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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狂徒
作者：冰块儿
内容简介
 强强年下，双疯批，美强惨 - 五大洲的虞美人，送给我的宝贝小狗 柏朝 （bǎi zhāo ）X 虞度秋 强强年下，双疯批，美强惨，保镖 X 少爷， 桀骜不驯两面三刀忠于一人的白眼狼攻 X 多疑乖戾掌控欲强为爱做零的天才富豪受。 1v1，前期试探真心后期甜宠。 大少爷一边驯服捡来的小狼狗、一边协助警方开金手指破案、结果反被小狼狗驯服的爽文（？） ※剧情灵感来自《后翼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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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头高亮提醒：
本文攻受道德感低，三观较为不正；案件相关情节或许不专业；节奏不会特别快，前期的伏笔要到后期才揭秘。所以，道德标准很高的读者、对专业度要求很高的读者、比较心急的读者，请慎入。
另，作者有查很多资料，但会视剧情需要做出改动，所以不是完全切实际，请勿较真。资料来源太多太杂无法一一标明出处，总之专业性比较强的内容基本都是查过资料的没法凭空编造，引用整句的地方会标注，如有遗漏请提醒我。
最后，希望大家和平讨论，和谐相处，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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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深秋，罕见地降下了瓢泼大雨。
巷子口的路灯光穿不透密集的雨幕，仅照亮了雨线边缘，银光忽闪忽闪，如同一把把利刃从天而降，奔赴一场迅猛而冰冷的谋杀。
宽度不过三米的巷子，往里走十来步，便是隔壁酒吧的后门，直通后厨，门口立着三个半身高的垃圾桶，店家积极响应近年市政府的号召，做到了干湿分类，还设置了一个可回收桶，专门用来扔空酒瓶。
一块成色极新的海蓝手表静静躺在横七竖八的酒瓶堆上，暴雨不见歇地冲刷着，表盘下的指针指向十一点的位置。
酒吧里气氛正热，大街上车辆匆匆，无人造访深夜幽暗的雨巷。
也无人注意到，从巷子流到路边排水口的雨水，染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躺在垃圾桶前的男人仍在负隅顽抗，身上的伤口不断渗出血，眼皮被雨珠砸得生疼，勉强睁开一道缝，缓缓转动眼珠，瞥向身旁同样倒在地上的年轻女孩。
女孩原本皮肤白皙，此刻却是惨白。脸朝着他，脖子处两道割伤汩汩涌血，震惊的神色尚未褪去，空洞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张，似乎想对他说什么，或许是一声对不起，可惜他已无从得知。
五分钟前鲜活的生命，转瞬间成了一具凄惨冰冷的尸体。
他的力气不知为何流失得一干二净，意识飘出了身体，眼睁睁看着自己奋力搏斗不到五分钟，也狼狈倒下，如无意外，即将迎来同女孩一样的结局。
男人费劲地转动脖子，朝那个可回收垃圾桶望去。
但愿……那人能听见。
巷子里的电话结束，有人踏着雨水而来，脚步声停在他耳畔，上方的雨忽然停了。
一柄漆黑长伞如同一张巨大的幕布，遮蔽了上空，来者让身后手下撑着伞，缓缓蹲下，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横在他脖子上方——这只手中没握利器，刚才却轻而易举地割开了女孩的颈部动脉，邪门得紧。
某一刹那，男人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微弱的路灯光下闪了一瞬，光芒稍纵即逝，像某种纯净的珠宝。
手表的录音应该还剩最后三秒，他欲开口，却被尖锐的利器抵住了喉咙。
戴着严实口罩的来者声音沉闷，宣判了他的死刑：
“对不住了，穆警官。‘神’救不了你……他救不了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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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月后，5月27日。
平义市的新金区，地如其名，从夜空中俯视下去，通明的万家灯火像无数碎金散落在漆黑的大地上。
市政府有意将该区打造成全国高新技术区，近十几年新建了四五个科技园区和孵化器，吸引各路大小科创企业前来入驻，为了符合区内高科技、高逼格的整体氛围，老破小一律动迁拆除，一幢幢办公大楼拔地而起，鳞次栉比。高端商务、娱乐场所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已然成了老富新贵们的新一处投资地与销金窟。
在外区随便抓个路人一问对新金区的印象，十有八九都会说：“哦，那儿啊，有钱人住的地方。”
康平大道以北、横据一千七百平方米的君悦大酒店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无论淡季或旺季，这家白金五星级酒店门口红毯前的宽阔大道上永远车来人往，秩序井然。
然而今晚，君悦大酒店门前车辆如梭，略显拥堵，身着制服的两个门童已经一刻不停歇地接待了近两小时，反复鞠躬，低头哈腰。
苦不堪言的不止他们二人，大堂经理也恪尽职守地陪站了一晚上，笑容可掬将每一位前来的贵宾引导至旋转门后，再由迎宾小姐领路至三楼的宴会大厅。
敞开的古铜大门后，十根金色罗马柱为宾客们撑起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夜晚十点，曲尤未尽，人尤未散，厅内的吧台忙碌地为宾客准备着饮料和酒品。调酒师技艺熟练，服务生态度恭敬，令一众宾客享受到了无上的尊贵，君悦大酒店的营业理念尽数体现：高端，奢华，大气——
“嗨！帅哥！来两扎青岛啤酒！”
吧台前身着礼服的男男女女均是一愣，被这声格格不入却又理直气壮的洪亮点单震撼了，回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敦实高壮的男人搂着另一个劲瘦高挑的男人的肩，结伴而来。
两个人都身穿专业统一的黑西装、白衬衫、黑领带，不是当保镖的，就是卖保险的。
瘦高个儿低头捂着脸，躲避四面八方投来的看乡巴佬似的视线，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星球，低声怒骂：“喝你妹的扎啤！你再要盘烧烤呗？再来颗大蒜呗？也不嫌丢人！”
胖高个儿已经走到了吧台前，一拍大理石桌子，也低吼：“你以为老子不想？谁知道这鬼地方外卖都不让进，装什么比，老子陪少爷去白宫的时候都让点炸鸡薯条呢！”
“那你就出去吃，没人拦着你，别在这拉我一块儿丢脸。”
“嘿，老子要是一出去，少爷出了事怎么办？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能挡得住？诶，帅哥，我的啤酒呢？”
吧台后的服务生吴伟一头黑线，看这两位人高马大来势汹汹，不敢怠慢，但身后的酒柜里都是产自各个酒庄的高档酒水，实在拿不出接地气的扎啤，只能苦着脸道歉：“对不起，二位，我们吧台不提供啤酒。”
“不提供？你们连客人这么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还敢自称五星级酒店？”胖高个儿出离愤怒了，原本杏仁大小的眼睛怒睁成了核桃般大，加上他皮肤黢黑如铁，活脱脱一个当代关公，仿佛一掌就能劈裂吧台。
吴伟吓得瑟瑟发抖，发软的腿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后背突然撞上一个人，又是一哆嗦，抬头看去，正对上两道如锥子般锐利的目光，惊得立马跳开。
被撞到的男人拍了拍自己的服务生制服——明明是统一尺码，在吴伟身上略显宽大，在他身上却格外熨贴，恰到好处的肌肉将制服的每一处褶皱撑平了，仿佛量身定做。
“当心。”男人拍平了皱起的衣褶，提醒吴伟，音色寒沉。
吴伟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
男人的视线转向吧台前的两人：“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他的目光凛冽而深沉，给人感觉看得很透，也给人感觉离得很远，很不好接近。语气虽客气，却听不出半分恭敬，仿佛只是随口问问，态度冷淡得令人略感不爽。
但他显然不用担心被客人讨厌。
原本在吧台周围看笑话的女宾突然不笑了，一个个都变成了娇羞优雅的淑女，矜持又热烈地望着这个新来的服务生。
男人的身高少说一米八五以上，年轻的脸庞俊得令人咋舌，侧分刘海不规矩地散落在前额两侧，微微蹙起的剑眉下压着一双沉黑的眼睛，仿佛也压住了浑身的桀骜之气，很具有攻击力的长相，能一下刺入人的心里。
胖高个儿正窝火，猛地瞧见这张点亮整个吧台的俊脸，不由地一愣，怒气蓄力条被打断，火气消了些，还算平和地问：“哟，大帅哥，你是这儿管事的？”
男人腋下夹着托盘，刚送完一轮香槟，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名服务生。”
瘦高个儿实在看不下去同伴在这种高端场合丢人显眼，掐住他胳膊上鼓起的肉：“有完没完了？咋咋呼呼的，当心惊动少爷，把你拖回去宰了喂狗。”
胖高个儿虎背熊腰，看似天不怕地不怕，一听这话，竟然孬了：“不至于吧，我不就想喝杯家乡的啤酒吗？在国外陪护了那么多年，我尽忠职守，鞠躬尽瘁，好不容易回国了，少爷能因为一扎青岛啤酒宰了我？”
“青岛啤酒是吗？”吧台后新来的服务生接过话茬，放下了托盘，淡淡道，“本酒店不提供啤酒，不过，如果您愿意等二十分钟，我可以去两条街外的超市给您买。”
胖高个儿转瞬间喜逐颜开，笑道：“愿意愿意！大帅哥，还是你上道，那弟弟一看就是新来的，不懂事！”
刚才还被唤作“帅哥”的吴伟自知在英俊能干的“大帅哥”面前相形见绌，苦哈哈地点头称是，不过有一点，他本着自尊心必须澄清：“那个……我不是新来的，我工作三年了，他才是前几天刚来的……”
“好意思说，干三年了还不如人家刚来的！”胖高个儿切入点精准。
“……”吴伟无法反驳，委委屈屈地目送着深受欢迎的大帅哥离开。
事情终于圆满解决，瘦高个儿也终于敢放下手抬起头了——他削瘦的脸棱角分明，目光坚毅，就三十九的年纪来说长得还算年轻，不过右眼尾下有道狰狞的疤痕延伸至下巴，像被人撕下了脸皮又缝了上去，看着瘆人。周围宾客受到惊吓，纷纷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吧台周围。
瘦高个儿早就习惯了被人忌惮，没放心上，继续教育同伴：“你可别喝醉了，少爷说今晚可能会有情况。”
胖高个儿不屑地轻嗤，拍拍自己的肚子，绷紧的西装下发出敲西瓜般的声响：“你娄爷我，海量，别说一扎，一打啤酒下肚也能单挑整个复仇者联盟，放心。”
“是吗？”一道含笑的苍老声音在俩人背后响起。
吴伟定睛一瞧，又来了个卖保险的。
这位同样穿着西装三件套的老人头发花白，很讲究地喷了定型喷雾，比公园里乘凉遛弯的老大爷精神多了，腰板挺得笔直，硬朗矍铄。
胖高个儿和瘦高个儿一听这声音，立马站直转身，关切地问：“洪伯，你怎么下来了？不陪着少爷吗？”
“他跟他二叔刚吵完一架，让我下来取瓶酒去赔罪。”慈眉善目的老人对吧台后的小服务生笑了笑，“拿一瓶玛姆红带香槟，最好陈一些。”
吴伟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些人口中的少爷是个有品味的，没提奇葩要求。他立即转身，精准地从吧台后状如棋盘的酒格中取出了一瓶九八年的香槟，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恭敬地呈给对方，殷切地渴望听到一句夸奖，以慰藉刚才被骂“干了三年还不如一个刚来的”的失落之心。
——然而当他看见洪伯手上也带着白手套，并且是比他更高级、更不易留下痕迹的丝质手套时，他就知道他想错了，他依然是个弟弟。
二十分钟后，娄保国终于如愿以偿地喝上了心心念念的家乡啤酒，还是冰镇过的，仰头一口牛饮，顿觉通体舒畅，细密的白色泡沫沾在鼻子上也浑然不介意。
“爽！老周，你也来一杯！反正今天消费都记少爷账上。”娄保国拽过身旁的周毅，不忘对跑腿的服务生说：“谢了，大帅哥！”
大帅哥轻轻摇头，单手托起摆满了酒瓶与高脚杯的托盘，走出吧台，汇入宴会厅中熙熙攘攘的宾客。
娄保国眯起眼，望着他离开的高大背影：“挺酷啊，咱少爷喜欢这型吧？”
周毅喝得节制，杯中仍剩三分之二啤酒便不喝了，闻言斜睨：“怎么的，想把人家绑了送少爷床上去？”
“诶，好主意。”
“去你的吧，区公安局局长就在那儿呢，看见没？当场出警把你抓进去，说不准还握着你的手感谢：‘娄同志，感谢您的自投罗网，这是本局有史以来抓获罪犯最快的一次，可以申报吉尼斯纪录了！’”
娄保国拍腿大笑，笑完把剩下半扎啤酒一饮而尽，杯子“哐！”地拍在吧台上。突然抬眼，紧紧盯着吴伟，眼里笑意瞬间褪去。
吴伟吓得两腿打颤，这人怎么翻脸像唱川剧似的？他万分后悔今天早上看到星座指南说他水逆，却还是来上班了，硬着头皮问：“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
出乎意料的，眼前凶神恶煞的胖高个儿只问了他一个简单问题：“你之前说那位大帅哥，最近刚来？”
吴伟见他不是找自己的茬，急忙点头：“嗯嗯，原本跟我搭档管吧台的同事辞职了，正好他来应聘，经理就让他接了这个岗位。”
娄保国接着问：“他叫什么名字？”
“唔……柏朝，松柏的柏，朝朝暮暮的朝。”
娄保国瞥向周毅，周毅颦眉略一思索，摇头：“没听过这名字。”
娄保国：“注意着点儿吧，最近刚来的，长得还这么帅，不去当模特来当服务员？可能不简单。”
“嗯，我看紧他。”
吴伟听得云里雾里，他们谈话的内容好像是要对付柏朝，他不禁担忧地望向正在宾客间穿梭送酒的新同事———
“先生，您点的龙舌兰纯饮。”高大的服务生呈上酒杯。
接过酒杯的青年烫了头时髦的褐色微卷发，正与一位美女攀谈，两个人都身着礼服，一个是雅致清爽的白色西装，剪裁贴身，肩线后移，十分巧妙地修饰了原本不健壮的身材。另一个则是璀璨金披纱晚礼服，亮丝团绕，轻纱云动，美不胜收。
青年忙着逗美女欢笑，没工夫理会服务生，食指和拇指捏着细长的杯柱，另外三根手指敷衍地朝他挥了挥，示意他可以走了。接着对美女道：“真是太久没见了，还记得我们高中一起上马术课那会儿……”
他说到一半，察觉身畔的服务生没走，回眸不满道：“还有事吗？”
服务生的视线从美女脖子上的项链处收回——那是一条金质挂坠项链，主石为一颗圆形切割黄钻。
美女的脸上噙着温婉的笑容，伸手取走了托盘上的一杯巴黎之花：“别怪他，是我忘了拿酒，不好意思啊。”
服务生摇头：“没事。”接着去送其他客人点的酒了。
被他一打岔，白西装青年的视线也捕捉到了美女脖子上的项链，笑道：“黄钻很衬你今天的裙子，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前阵子家里矿场开采出了一批品质不错的红宝石原石，已经送去加工了，最近一心扑在美国的生意上，忙得脚不着地，等制作好了给你送来。”
美女含羞一笑，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颈中项链：“谢谢，你有心了。这是度秋去年从苏富比上拍来的，因为这条项链叫‘Homeland of Diamonds’，他说我们马上要回国了，这个寓意很好。”
青年听见这个名字，笑容微微一滞，脸上的厌恶稍纵即逝，神色又明朗起来：“看来度秋对你不错，但他的掌控欲未免太强了，你戴什么项链都要管。这才刚订婚，以后结婚了日子可怎么过呀。要是我，肯定不会这样。”
美女浅饮了一口手中液体金澄的香槟，果味浓郁，花香馥郁，脸上却露出淡淡的忧郁：“他一向随心所欲，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今晚的接风宴，这么多冲着他来的客人，他到现在还不露面，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应付，哎……”
她叹息着，忍不住抬头向正北方望去——
宴会厅内分为两层，正北方有两座环抱旋转楼梯，最低处梯口两旁矗立着两座天使雕像。最高处离地十多米，上去之后是一块平台，通往空中廊道，直达客房大楼。
这时，美女的眼睛倏地一亮，高兴道：“他总算来了！”
青年微微吃惊，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原本空荡荡的最高处平台上多了两个人，应该是从客房大楼走过来的。
离得太远，看不清脸，不过依稀能辨认出走在前头拎着公文包的是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不知是否喝醉了，步履蹒跚，左摇右晃。插着兜漫不经心走在后头四五米处的另一位似乎更年长一些……不对。
青年蓦地意识到，那人并不年长，只是漂了一头银发，而且长度已经垂到肩头。
白瞎了一身潇洒的那不勒斯咖啡格纹西装，完全被离经叛道的发色喧宾夺主。
“度秋他疯了吧……这什么鬼发型？！”青年目瞪神呆。
在这种全市政要权贵集结的场合，以这种不成体统的形象亮相，简直是放浪形骸，胡作非为。
“他外公要是看见他这发型，保准儿气晕过去。”
美女无奈道：“就是因为他外公说他不够成熟，他才赌气漂白了头发，反驳他外公：‘我头发都白了还不够成熟？’好在他外公早就习惯他乱来了，不然真得气出毛病。”
青年颇为不屑地一哼，小声嘀咕：“他从小就没正常过……他前面那个是谁？”
“哦，是他二叔，虞——”
美女突然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话音戛然而止，美目瞪得极大，眼神愕然呆滞。
紧接着，陡然爆发出一声利锐刺耳的尖叫！
“啊啊啊啊！！！”
她温温柔柔的嗓音急剧拔高，妆容精致的脸因惊恐扭曲得骇人，转瞬间从花容月貌化作了仿佛前来索命的厉鬼！
青年吓得魂飞魄散，腿软得差点跌倒，不仅因为这声凄厉的尖叫，更因为看见了平台上，中年男子的动作：
他竟扔下了公文包，撑着平台的围栏，翻到了外边！
只要松手往前半步，就会坠下十几米的高空！
因为这声猝不及防的尖叫，所有在场的宾客、保安、服务生等都注意到了楼梯上的异状，一瞬间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然而在下一秒，分贝暴涨到了顶点！
围栏外的中年男子神色诡异地微微一笑，松开抓住围栏的手，安详地闭上眼，张开双臂，缓缓向前方的虚空倒下，仿佛去拥抱一场美梦——
“啊啊啊啊啊快接住他！！”
“谁来帮帮忙！！！”
“救命啊啊啊啊！！！”
“砰！”
一声巨大而沉闷的钝响。
四面八方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喊着救人的宾客都已逃到四五米开外，让出了一片空地，以为有人会接住坠落的男子，然而谁也没有。
只有一个人纹丝不动。
柏朝手中托着最后一杯地狱龙舌兰，默然低头，静静注视着离自己脚边半米不到的尸体——应该可以这么称呼，因为中年男子的脑袋先着地，撞在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已经像破瓢的西瓜似地四分五裂了。
尸体的脑浆与血液渐渐溢出，宛如一朵恣意盛开的猩红花朵，舒展诡曼的花瓣，延伸至他的皮鞋底下。
柏朝抬起头，正对着楼梯口，两座巨大的天使雕像正悲悯地俯视着这人间惨状。
旋转楼梯之上，银发的男人收回未能触及的手，身形停顿了数秒后，屈臂撑着围栏，站在比天使更高的位置，如同无情的神祇，面色淡漠地一一扫过楼下惊骇的众人，视线最终落在离尸体最近的人身上。
他与那人目光交汇。
那人如利箭般的视线穿透恐慌不安的空气直直射来，仿佛盯住了自己的猎物，表情却平静得近乎麻木。
虞度秋注视对方片刻，慢慢咧开一个诡谲的微笑，对着楼下英俊非凡的男人，狡狯地眨了一只眼。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一次新尝试，希望大家喜欢呀！>3<

第2章
深夜十一点。
即便是君悦大酒店这样夜夜笙歌的地方，也到了明面儿上差不多该曲终人散的时候，至于接下来如何声色犬马，纵情享乐，外人无从窥见。可今夜，地上地下的豪车一辆也没驶离，大门口反而多了几辆顶上爆闪着红蓝灯的警车。
酒店区域已被封锁隔离，一众宾客由民警与保安稳定情绪后，疏散至各自房间，原本不打算住下的也无法离开，只能乖乖听从安排入住酒店空房。
这座巍峨如宫殿的酒店，俨然成了一处巨大的囚笼，无人能进，无人能出。
宴会厅内，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停了，现场依旧热闹。
新金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第三大队队长纪凛，站在警戒线圈起的地盘内，抱胸看着地上的尸体。
中年男子的头颅在与大理石地砖硬碰硬的较量中略逊一筹，已经撞得面目全非，鲜血凝成了棕红色的胶冻状血凝块，男子左手腕上的劳力士绿迪也被凝在了血块中。
“啧，好好一块表。”纪凛一边惋惜，一边掏出随身笔记本记下线索。
物证科的民警正端着相机拍照取证，闻言回头翻了个白眼。
同大队的女警卢晴跟着围观，临时从家里赶过来头发都没梳，随便扎了个乱糟糟的马尾。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出来：“我的好队长，你什么时候对表有兴趣了？赶紧工作，我还想早点收工回家呢！”
纪凛：“你又没对象，回去也没事做。”
“你不也没对象，所以非得找点事做慰藉这漫漫长夜？你们男人就是矫情。”
“…………今晚别回去了，咱们通宵查案。”
“这案子还有啥可查的？几百双眼睛都看见了，是他自己翻围栏跳下来的，要不是……”卢晴突然停顿，贼头贼脑地扫视四周，确定忌惮对象不在附近后，挪到纪凛身旁，小声说，“要不是咱彭局正巧来参加这个宴会，人死在他眼皮底下，他脸上无光，推脱不了，他才不会紧急调集这么多人手。”
纪凛眉梢微挑：“你错了，咱彭局根本不要脸，他要是觉得这事没疑点，早就喊辖区派出所来管这烂摊子了。既然喊的是咱们局里的人，肯定是觉得这件事蹊跷，不一定是自杀。”
“……”卢晴一时不知该吐槽前半句还是该赞同后半句，“话说，老彭去哪儿了？这案子他也是目击证人啊。”
“别提了，喝得又犯偏头痛，这会儿半死不活地在楼上客房休息呢。”
卢晴无语凝噎，小声逼逼：“咱局里能有个靠谱的领导不……”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纪凛懒得追究，又绕着地上的尸体缓缓踱步了一圈。光从表面看，线索实在寥寥无几。监控里也确实显示了，死者是自己翻围栏跳下来的，没有任何外力因素。更多的内在线索得等尸检报告出来，眼下能做的无非是查查楼，做做笔录。
这时，负责查看现场的民警从客房大楼小跑了过来，凑到纪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纪凛眼睛一亮：“还有这事？我去审审那个非主流！”
卢晴只听见了最后几个字，立马知道了他们在谈论谁：“什么非主流，人家长得可比你帅多了……哎哟！”
纪凛狠狠一摁她的脑袋：“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吧台前的一排高脚椅上，四个胖瘦不一、老少不一、但全部西装革履的男人并排坐着。
娄保国半小时前亲眼目睹天降大活人，惊得浑身壮肉狠狠一抖，手中第二杯扎啤泼出去大半，只剩个杯底，现在抢了周毅的那杯喝，美名其曰压压惊。
“真他妈邪门了……你说二叔他是不是中邪了？最后那一笑吓得老子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周毅怼了他一肘子：“别乱说话，那是少爷的二叔，不是你的二叔。”
娄保国忙不迭地对左侧隔着两个位子的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少爷，我没有不尊敬您二叔的意思。”
正在接受民警调查的男人背靠着吧台，两条长腿支地，牛津皮鞋百无聊赖地点着大理石地砖，像在打节奏，意兴阑珊地笑笑：“道什么歉，没事儿。”
他说话慢悠悠懒洋洋的，末字的儿化音却颇为俏皮地扬了上去，就跟他这人的形象似的，相当玩世不恭。
纪凛从警戒线下钻出来，看见他这副散漫样子，眉头一皱，拍拍正在做笔录的同事牛锋的肩，接过纸笔，象征性地敲了敲笔录本，端出刑警架子，严肃道：“虞先生，你好，我是负责此案的大队长，纪凛，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虞度秋盯他半晌，盯得他心里发毛，那眼神，怎么说呢，好像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看透了。虞度秋最终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纪队，久仰大名，请问吧。”
久仰个屁的大名，他就一片儿警，出了局子没几个人认得，这位刚刚归国的大少爷怎么可能听过他的名字，真够虚伪。
但纪凛不得不承认，卢晴说得没错，虞度秋的颜值不费吹灰之力就秒杀了每天勤勤恳恳涂防晒的他。
怎么会有男的皮肤这么白？漂个非主流发色还不难看？头发长过耳朵还不显娘？
“纪队长？”
纪凛撇开杂念，回归正题：“虞先生，请问你的二叔虞文承，跳楼前有什么烦心事吗？”
虞度秋不假思索：“抱歉，我不清楚，我们已经许多年没见了，这次回国还没来得及跟他细聊近况。”
纪凛边问边翻阅牛锋刚写的笔录，显然，作为虞文承跳楼前离得最近的人，虞度秋并未能提供多少有效信息。
而且似乎故意隐瞒了最重要的一点。
“可我听说，你和他在房间里吵了一架？”
虞度秋脸上似笑非笑，淡色的唇微挑，看着俊美又温柔，可浅眸中却寒气森森：“你怎么知道我们吵架了？”仿佛一头舔舐爪牙的雄狮，倘若得知告密者的名字，就会立刻将那人撕咬成碎片。
纪凛决定保护好那个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吧台小服务生，然而他尚未开口，一旁的管家却主动承认了：“对不起，少爷，我下来取酒的时候，顺嘴告诉了小周和阿保，大概被外人听去了。”
虞度秋笑意扩大，貌美神冷：“洪伯，家丑不可外扬，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洪良章刚为虞文承的死哭过一场，两只深陷的眼睛通红，每一道眼纹中都嵌着悲伤，惭愧道：“今天高兴，贪杯了，一时不慎。”
虞度秋：“那得罚。”
纪凛脑海中登时浮现出一位花甲老人被残忍殴打的场景。
当着他的面威胁？把不把他放在眼里？！今天他势必要让这丧尽天良的纨绔子弟懂得什么叫关爱老人！
“就扣你一个月工资吧。”虞度秋轻描淡写道，“也就七万，略施惩戒，以儆效尤。”
“……”纪凛默默吞回了冲到嘴边的正义之辞。
他这种月薪七千的小警察才是该被关爱的对象，草。
虞度秋转回目光，含着歉意：“纪队，不是我刻意隐瞒，只是觉得让外人知道这种家事，未免丢脸，而且这跟我二叔之死也没什么关系。事情是这样的：二叔来我房间下棋聊天，因为生意上的事我们吵了起来，他觉得我的新项目会给家里带来祸端。吵完之后，我的管家——就是我身边这位，提醒我身为小辈，再怎么意见不合也不该跟长辈起冲突，我想想也是，于是让他下楼取了瓶酒，去我二叔房间赔礼道歉，二叔那时也冷静下来了，收了酒但没喝，说身体不太舒服想先回家，我就送他出来，走在廊道上的时候他还叮嘱了我几句话，我认真听着，思考得出神了，没注意到他步伐加快、行为有异，等我察觉的时候，他已经跳下去了，我没来得及抓住他。”
虞度秋一摊手，表达自己的无可奈何。
纪凛眼神诡异地盯着他。
先不论这话是真是假，这人的语气神情也太特么轻松平静了吧？一个活生生的人摔死在自己面前，还是自己的亲戚，普通人见了恐怕要做心理疏导，甚至留下一辈子的阴影，这人怎么丝毫不受惊吓？
纪凛问出了心中疑惑：“据目击者称，你看见虞文承摔死后，还笑了笑？”
宴会厅内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为了不破坏现场，窗户都关上了，虞度秋大抵是觉得闷，解开了西装金属扣，然后是衬衫的第一二颗扣子，露出的修长脖颈上，挂着一条形状酷似刀片的锋利项链。他两手插进西裤，反问纪凛：“不能笑吗？”
“为什么要笑？”
“因为很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我以为今晚死的会是我。”
纪凛手中的水笔停顿：“啊？”
娄保国一口啤酒喷在了周毅脸上：“少爷！话可不能乱说啊！”
周毅：“……草。”
虞度秋悠哉悠哉的，仿佛事不关己：“侥幸逃过一劫，不该笑吗？”
纪凛：“你怎么知道你今晚会出事？”
“因为我遭人恨呀。”虞度秋歪了下头，看着纪凛，“纪队，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当然知道。回答之前，纪凛先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从局长彭德宇那儿获得的关于虞度秋的基本资料：
虞度秋，男，27岁，被国内外媒体誉为“硅谷新贵”、“天才神童”、“杰出青年企业家”，创立并投资了多项看似疯狂却最终大获成功的科技项目，商业版图横跨五大洲。原本长期定居美国，今年五月不知为何突然匆匆归国，似乎有意向在新金区创业融资，故而办了这场宴会，结交政要与显贵。
——这是明面上的样子。
实际上，纪凛从彭德宇口中听说，这位青年才俊的来头吓煞人，外公是两院院士，母亲经商有方，公司资产在福布斯上能排到前五百。此次虞家独孙高调归国，纡尊降贵落户平义市，少说能把全市GDP拉高5%！
这场宴会，其实是平义市乃至外地的显贵们挤破了头前来结交虞度秋。
纪凛听见这背后惊人的“内幕”时，若有所思地偷瞄了自家局长一眼。彭德宇干了几十年的刑警，哪儿能看不出他眼神背后的揣测，当即赏了他脑袋一记重拳：“我可不是来巴结这小屁孩儿的，我对他的新项目感兴趣，说不准能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便利。”
纪凛捂着裂开一般的脑袋，痛苦地刨根问底：“什么……项目？”
“叫脑……脑什么来着？那词儿太拗口了，没记住。”彭德宇今晚喝了小半瓶茅台，脑子犯浑，舌头有点大，说不清楚。
“……”您纯粹是躲着您家老婆出来喝酒的吧！
纪凛没敢骂出口，后来自己去查了，虞度秋准备在国内开展的新科技项目名叫“Themis”，研发内容是“脑机接口”，近几十年颇为热门的一个领域，许多世界顶级富豪均有涉足。
专业点说，是在人或动物的大脑与外部设备之间创建连接，实现脑与设备的信息交换。目前主流的研究方向是人类如何用意念控制某个设备，就像钢铁侠和阿凡达。
听着相当科幻，纪凛查资料的时候不禁感叹，现代科技原来已经突飞猛进到这种地步了。
虞度秋主攻的则是逆向的研究——用设备控制人的思维意念。
倒是很适合他，这人的外形和气质就像科幻片里试图统治世界的大反派。
“我当然知道。”纪凛回道，“你这次回国是打算开展脑机接口项目，对不对？”
虞度秋赞许地拍了拍手：“贵局的调查效率挺高啊，不过还不够具体。我的主攻方向是通过脑机接口，用设备控制人脑——现在当然是天方夜谭，我们目前所能实现的仅仅是对大脑的轻微干预，比如用脑电波改变认知行为，阻隔兴奋区域，实时监控大脑数据等。”
纪凛：“……说点我能听懂的行不？”
虞度秋：“好吧，举个与你工作息息相关的例子，假如一名吸毒人员使用我司研发的可穿戴设备或是植入芯片，我能用脑机接口，改变他对毒品的成瘾性，从大脑根源上帮他戒毒。这就是Themis项目的主要目的之一，当然首先得研发成功。懂了吗？”
纪凛震惊地瞪大眼：“这特么都能做到？”
虞度秋耸肩：“理论上是可行的，不过现在仍处于筹备试验阶段。在毒品和枪支合法化的美国，研究这个触犯太多人的利益，我得时刻提防被人暗杀，所以我回国了。国内禁毒力度大，情况好很多，但也不是绝对安全。我有料想到今晚可能会出乱子，却没想到死的是我二叔，这事很离奇，希望你们能尽快逮捕凶手，这样我也能给二叔的家人一个交代。”
纪凛凝重道：“这是自然，但在凶手抓到之前，你依然是主要嫌疑人之一，做好随时被传唤调查的准备。”
“行，我一定配合。”虞度秋打了个哈欠，露出疲态，“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纪队？实不相瞒，我的未婚妻已经在客房孤苦伶仃地待了一个小时了，肯定不高兴了，我得去哄哄她。”
母胎solo的纪凛把纸和笔拍回牛锋手中，恨声道：“你们可以先回房，但不能外出，等尸检报告出来了，我会再找你们。”
娄保国的一扎啤酒终于见了底，舒爽地打了个长达三秒的饱嗝：“总算能去睡觉了！”
“不，你俩留下。”虞度秋冷不丁道。
周毅疑惑：“少爷，还有什么事？”
“留下做笔录。”
牛锋道：“我已经给他们做过了。”
虞度秋摇头：“不是关于我二叔的，是关于吧台服务生的。”
纪凛不解：“你说吴伟？他怎么了？他一晚上都没离开过吧台。”
“我说的是另一个。”虞度秋的视线投向楼梯口，虞文承的尸体正被几个民警装进敛尸袋中，“案发时，我看见我二叔的尸体旁站着一名端酒的服务生。”
纪凛看向牛峰，牛锋道：“是有一个，我们已经调查过他了，他中途去两条街外的永平超市买了几瓶啤酒，没去过客房大楼，与监控显示一致。虞文承跳下来的时候正好砸在他脚边。”
纪凛再看向虞度秋，挑了挑眉：“听起来没问题，你为什么提他？”
虞度秋：“我建议二位不妨关注这个人，据我观察，这人冷静得诡异。”
“……”全场最冷静最诡异的人是你自己好吗？！
“……行，我会让人关注他的。不过他可能只是吓傻了，不敢动而已。”
虞度秋不置可否，站起来，礼节性地欠了欠身，便朝楼梯走去，老管家紧随其后。
牛锋不高兴道：“这人真拽……好像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纪凛也望了会儿虞度秋的背影，最终得出结论：从背后看，这非主流发型还挺潇洒的。
悬空的百米廊道两面都是玻璃，走在上面像走在一座没有护栏的天桥上，风一吹就会把人卷走，跌下数丈高空。
夜风拂过，虞度秋的发丝翻飞着，眼神逐渐阴沉。
“有意思。”
洪良章年纪大了，有点耳背：“少爷您说什么？”
虞度秋放缓脚步，方便他凑近聆听：“洪伯，你不觉得奇怪吗？二叔已经许多年没和我往来了，为什么会突然来当说客？谁喊他来的？”
“这……我也不清楚啊。”洪良章想起虞文承的惨烈死状，眼眶又红了，“真没想到一回国就发生这种事……少爷，你可能不记得了，在你小时候，你二叔还抱过你……”
“我记得，他会把我举过头顶，让我坐他肩上，还会用零食逗我，其实我不爱吃，每次都无语地看着他，他还乐此不疲。这些我都记得。”虞度秋的声音飘入风中，宛如叹息，“他因我而死，我也会记得。”
洪良章抹了抹眼睛：“少爷，不是你的错，别自责……”
“自责？不，他只是一颗牺牲的棋子，要赢一局棋，就不可能毫无损失，我会让他的牺牲变得有价值。”虞度秋道，“洪伯，你近期别跟我外出了，万一连你也出事，外公可饶不了我。”
洪良章蹙眉，脸上的皱纹多了几条，像树皮上的沧桑纹路：“哎，我都半入土的人了，不怕死。可我觉得你虞叔叔说得不无道理，触犯毒*的利益，不光是你一个人承担后果，老爷二十年前就吃了教训，从此没再碰过这块领域。虞家已经名利皆有，何苦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项目，让别人去研究不行吗？”
虞度秋摇头，调转方向，走到廊道玻璃窗前，眺望整片新金区——康平大道笔直延伸出去数公里，远方的建筑已被夜色抹去了边缘，黑寂的夜空俯视大地，世人皆蝼蚁。
“‘我宁愿在充满渴望中死去，也不想在萎靡无聊中生存‘。况且，你知道我归国的起因，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洪良章想起了什么，惋惜地说：“请节哀。”
“已经哀过了，沉湎于过去徒劳无益。”虞度秋注视着玻璃上反射出的镜像，那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平义市……这地方可一点儿都不平静正义。我有种直觉，今晚的不太平，还远未结束。”
作者有话说：
我宁愿在充满渴望中死去，也不想在萎靡无聊中生存。————纪伯伦

第3章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
新金区公安局的民警们仍在宴会厅忙于取证调查，而客房大楼内受了惊吓的宾客多数已歇下了。
二十五楼的尊贵城景套房内，绸缦窗帘垂立在两侧，窗外的漆黑夜景已经没什么看头，房内只留了盏彩色玻璃灯罩的床头台灯，暖黄光线照亮了一隅。
男人披着浴袍，靠在床头，左耳上挂着蓝牙耳机，边翻看资料，边哄电话里低泣的女人：“苓雅，你只要待在房间不乱跑，不会遇上凶手的。”
杜苓雅胆子小，被虞文承的死吓得不轻，现在警方封锁了酒店，意味着凶手很可能还在酒店里，她想想就害怕，眼泪止不住：“度秋，你能不能来房间陪我……”
虞度秋对她说话的语气总是温温柔柔的，但也总是拒绝她：“跟我在一起更危险，放心吧，老周和保国都回房了，就在你隔壁，有事找他们就行，我也在同层，你很安全。”
“可我不安心，睡不着……”杜苓雅抽噎着，“我好歹是你的未婚妻，这种时候你都不来陪我吗？你房里是不是有别人？”
虞度秋翻阅资料的手指停住，捻着薄薄的纸页，轻轻叹了声气：“苓雅，我与你订婚，只是因为我们各有所需，你哥希望我能扶持他的事业，我父母希望我找位知根知底的妻子，仅此而已。这点你本就清楚，不要奢望我真心爱你。”
杜苓雅脸色瞬间煞白，遭到了莫大的屈辱：“你非要说得这么直白伤人吗？”
虞度秋继续翻页，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你知道我喜欢男人，还要往我这个火坑里跳，就该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别以这段关系要求我，我随时能取消婚约。”
杜苓雅又开始哭，声音逐渐变得凄厉，充满哀怨：“我只希望你多陪陪我，这要求很过分吗？我喜欢你这么久，你怎么能这么薄情？”
虞度秋为数不多的耐心消耗殆尽，合上资料，放到床头：“如果对我不满意，就去找裴卓吧，我看他今天对你很照顾，你被吓到的时候他一直搂着你安慰你。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杜苓雅忽然不哭了，带着一丝惊喜问：“你在吃醋吗？”
这是什么脑回路……虞度秋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算了，不说了。我累了，你早点睡。”
他没心思再哄，又叮嘱了几句，便不顾杜苓雅的哭诉挂了电话，躺下睡觉。
台灯依旧亮着，衬得夜阑更深，阒静无声。
客房楼层的走廊上铺了整面厚厚的毛绒地毯，吞没了有人经过时的脚步声。
“滴”的一声密码锁响，在一片寂静中相当突兀，但对于楼上沉睡在套房内的客人来说，近乎无声。
一道提包的身影迅速闪入房间，轻轻带上门。房内漆黑，他没有开灯，直奔阳台而去。
君悦大酒店的客房大楼总共二十五层，每间客房都配备了密码锁和私人阳台——除了顶层的某位客人。
那位客人嫌密码锁安全系数太低，入住前让酒店把整个顶层的门锁换成了自己公司研发的人脸精准识别技术，寻常盗贼别想闯入。
黑影站在二十四层的阳台上，撑着及胸的欧式铁护栏，俯视下方。
漆黑的大地犹如一张深渊巨口，等待着他自坠陷阱。
黑影平静地转身蹲下，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段折叠尼龙绳，绳子的一端连着一把大号登山飞虎爪，另一段系于腰间的安全带上，接着打上一个防滑的八字双套结。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黑影背靠护栏，稍稍后仰，将飞虎爪往上奋力一甩！
“叮！”一声响，四爪中的一爪准确无误地钩住了二十五层书房外阳台的护栏。
黑影用力拉了拉绳子，确保牢固性与稳定性后，深吸一口气，撑着护栏一跃而起！稳稳站在了直径不到二十公分的护栏上。
百米的高空，夜风肆虐，企图将他卷入万劫不复中。
黑影没有片刻犹豫害怕，抓紧绳索的同时开始往上攀爬，双脚离了地，没有着力点，使不上一丝力气，他仅凭着惊人的臂力，在短短一分钟内，便成功抓住了顶层的护栏。
他翻过护栏，悄声落地，解下安全带，顾不得收起道具，立即去拉套房书房的玻璃门。
很幸运，门没锁。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倒灌而入的夜风吹起了桌上的纸张，飘摇着落到地上，有最高机密的商业合同，也有价值百万的支票。黑影反手拉上门，捡起地上散落的纸页，放在桌上的西洋棋盘边，一眼都没看。
书房门开，他借着微弱的月色环顾四周，朝敞开的主卧走去。
厚重的窗帘静立在两侧，一层朦朦胧胧的乳白色纱帘将夜色衬得格外温柔。
床上，一位年轻男人平躺着沉睡，脸侧向落地窗方向。他的脸部轮廓弧度优美，表情宁静祥和，暖黄色的台灯光将他的银发与皮肤都染成了古典油画般浓郁的金色，令人想起普基廖夫的那幅《不相称的婚姻》。
圣洁、美丽，同时充满罪恶。
闯入者没有发出一丁点动静，站在床边静静注视了会儿床上的男人，不知在想什么，接着拿起床头的资料，翻开第一页。
就在这一瞬间，他瞳孔骤缩，倏然变色！迅速将资料归于原位，转身便走。
“刚来就走？”
闯入者闻言，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一张面无表情但眉目英飒的脸从黑暗转入光亮中。
“不走等着你报警抓我么？”
“报警也没用，我都提醒警察要注意你了，居然还让你溜了出来，挺厉害。”虞度秋起身下床，慵懒随性地系了系浴袍带子，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资料：“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调查你吗，柏朝？”
“不想知道，人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虞度秋看着他的俊脸，勾起笑，越走越近，“但你想见我对吧？从你的眼神就看出来了，一个大活人摔死在你面前，你的眼里却好像只有我。”
柏朝似乎有点无语，朝后退了一步：“你看错了。”
虞度秋对自己的魅力很自信：“别不承认，你刚才明明有机会暗杀我，却只是在床边看着我，除了你对我神魂颠倒之外，我想不出第二条理由了。”
柏朝冷眼相待：“我以为你的未婚妻在你房里，我来偷她的项链而已。”
“那你可太没眼光了，那条项链才几十万，而你面前正站着一位身价几百亿的男人，偷他的心吧。”虞度秋许久没遇到过这么盘亮条顺的男人了，有意戏弄，不断逼近至柏朝跟前，才发现对方比他高一两厘米。
他低头看，觉得可能是鞋子的问题，他穿着拖鞋。
低到一半，被人捏着下巴抬起了头。
柏朝的防滑手套还没来得及脱下，抚过他的脸颊，触感粗糙如砂纸，即便动作很轻，还是有点疼。
“我不要你这一颗花心。”
虞度秋心中微微一动，张嘴咬住他的手套，脑袋一仰，替他摘了手套，吐到地上：“我可以考虑只养你一个，前提是你得听话。”
柏朝忽然浅浅一笑。
台灯光在他脸上划分出了亮面与暗面，原本轮廓如刀削斧劈般冷硬，剑眉下的一双眼睛没照到光，浓黑如夜，可他一勾唇，牵扯到面部肌肉，光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整张脸顿时生动起来，眸光炯炯。
虞度秋登时觉得这人他必须拿下，否则以后睡再多个都会惦记着这口没吃上的好肉。
可柏朝的笑意转瞬即逝，恢复了冷冰冰的神色：“抱歉，我很不听话。”
他转身就走。
虞度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往回狠狠一扯！
柏朝同时回身掐向他的喉咙！
虞度秋侧转躲过，扣住他肌肉强健的手臂，往右横拽，另只手并指成手刀状，毫不犹豫地砍向他后颈！
柏朝弯腰，后背硬生生扛下了这一记凌厉的手刀，闷哼一声，居然没倒下，反而趁机扑过来，双臂牢牢环抱住他的腰，一使劲将他扛到了肩上，迈出两大步，往床上用力一摔，自己紧跟着压下，终于掐住了他的喉咙。
“嘘……安份点，大少爷，否则弄死你。”柏朝喘了几口气，后背剧烈抽疼，眉宇间浮现出薄薄的怒意，手指却很轻柔地拨开虞度秋额前的碎发，俯身凝视他因缺氧而涨红的脸颊，鼻尖相抵，吐息温热，“不如你听话，怎么样？”
虞度秋张了张嘴，发不出音节，眉毛痛苦地扭曲成结，似乎快窒息了。
柏朝迟疑半秒，稍稍放松了手劲。
然而下一秒，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心脏被拳头砸得四分五裂，他重咳一声，几乎吐血，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虞度秋翻身骑上他的腰，反掐住他的脖子。
浴袍在扭打中散开了，从虞度秋一边肩头滑落下来，半裸的上身肌肉劲实，皮肤光洁细腻，中和了力量感，不会让人觉得这人力气很大，武力值很高。
可实际上，柏朝被他掐得几近昏死。
虞度秋低头，发丝垂在身下这张英俊桀骜的脸上，咧开一个嗤笑：“想弄死我的人多了，你号都排不上，宝贝儿。”
作者有话说：
小柏是攻！年下攻！不要站错啦～

第4章
虞度秋边控制力度掐着人，边气定神闲地按响了床头铃。
短短十秒后，套房门口响起一阵骚动。
人脸识别锁录入了他随行人员的面孔，娄保国脸最大，第一个扫脸成功，一马当先冲进卧室：“少爷！你没事——”
床上两个衣衫凌乱的人应声望过来。
一个被掐着脖子压在下面，一个光着上身骑在上面。
“啊这……”娄保国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一时难以分辨这到底是个什么体位。他家少爷从来只做上面那个，但是眼前的景象似乎并非普遍意义的“上面”，但但是！他家少爷又掌控着主动权……
周毅随后而来，看也没看一旁呆若木鸡的娄保国，走上前扯下自己的领带，反绑住柏朝的双手，拖他下床，往地上一扔。
虞度秋吁出一口浊气，挥了挥酸痛的胳膊：“这家伙真厉害，一般人被我这么掐早就昏过去了。去查一查他怎么进我房间的，以后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柏朝脖子上一道鲜红的掐痕，忙着大口吸入氧气，没空做声。
娄保国如梦初醒，赶紧和周毅四处搜查，找到了丢在书房阳台的若干攀爬道具，拿过来丢在柏朝面前。
虞度秋拢了拢浴袍，坐在床沿，架起长腿，足尖点了点地上的人：“宝贝儿，这么莽啊，为了一条项链命都不要了？我可不信。老实回答，来干什么的？”
柏朝喘匀了，说：“我来见你。”
虞度秋一愣，继而大笑：“哈哈，这会儿知道讨好我了？可惜现在说，晚了。”
柏朝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直到笑完：“我知道虞文承为什么会自杀。”
虞度秋神色一顿。
娄保国不屑：“这小子肯定是为了自保胡说八道。”
“先听听他怎么说。”虞度秋微笑，“如果你胡说，就把你丢出去……我指的不是门。”
整间套房通往外部的只有一扇门……和若干窗户。
娄保国浑身一个激灵，想起虞文承摔死的惨状。十几米都摔成那样，上百米岂不是摔得稀巴烂？
柏朝这个受威胁对象却很平静，似乎是认命了，也不挣扎，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的资料，你查到了哪些？”
虞度秋翻开床头的资料，一一细数：“没多少，收集得匆忙，就知道你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八岁被人收养，和养父一起生活，今年二十五，在一家珠宝公司当押运保镖，哦，这家公司叫裴氏，是我老同学家开的，他今天也来了，挺巧。”
“两个小时收集这么多，不算少了。”柏朝不带感情地夸了句，“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的养父叫柏志明，三个月前，他死了。”
虞度秋合上资料，似乎来了兴趣：“嗯？展开说说。”
柏朝垂眸，眼神黯了：“今年二月一日，他向公司请了长假，离开了家，从此下落不明，我当时在国外出差，没有及时察觉。半个月后，有人在昌和区的滨海沙滩上发现了他的尸体。冬季尸体浮上来慢，发现的时候已经泡得肿胀腐烂，面目全非，但从衣物和随身携带的身份证来看，是他没错。”
周毅自己有女儿，最听不得这种家破人亡的故事，同情心一下就上来了：“跳海自杀吗？”
柏朝摇头：“他那段时期是有些莫名的焦虑，好像心事重重，但不至于到寻死的地步。警察检查之后，在他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了制成邮票状的LSD。”
娄保国迷惑：“诶路诶苏滴？啥玩意儿？”
周毅不忍听：“收起你那山东大葱口音。”
柏朝没回答，看向虞度秋。
虞度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下周毅也迷惑了：“少爷，诶咯诶丝爹到底是什么？”
娄保国：“你的四川火锅口音也没比我强到哪儿去！”
虞度秋用美式发音流利道：“LSD，Lysergic acid diethylamide，麦角酸二乙基酰胺，一种强烈的致幻剂，也被称为‘疯子药’。诞生于欧洲，流行于美国，乔布斯都曾吸食过。轻则导致晕眩、呕吐，重则精神崩溃，产生恐怖幻觉，最可怕的是幻觉消失后，吸食者极有可能会抑郁，产生轻生的念头，所以这种致幻剂被大多数国家列为新型毒品。”
柏朝倏地抬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一般人不会了解得这么详细。”
“正好看过罢了，我记性好。”
柏朝莫名地发出一声冷笑。
虞度秋不解：“你有什么不满？”
“哪里都不满。”柏朝转过脸，像在闹别扭，“对你的记性尤其不满。”
他最后几个字越说越轻，虞度秋没听清，正想凑过去让他再说一遍，这时，消化许久的周毅终于反应过来：“所以，你想说少爷的二叔也是因为这个诶咯……这个药自杀的？”
柏朝点头。
娄保国一拍脑袋瓜，惊呼：“我懂了！你养父和少爷的二叔吸毒！”
周毅、柏朝：“你懂个屁。”
“……”
虞度秋笑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讯息，不过，这依然不能解释你为什么夜闯我的房间，如果你觉得你养父的自杀存疑，直接去找昌和区的警察不就行了？跑到新金区来干什么？”
柏朝的眼眸生得极为深沉，像一池子不会流动的死水，深不见底。虽然被绑着，插翅难飞，可虞度秋却觉得自己才是被盯上的猎物。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抬了抬下巴催促。
“我从未见过我养父吸毒，他一定是被人谋害。我听说你的新项目跟戒毒有关，潜伏在平义市的毒*极有可能来找你麻烦，或许害死我养父的凶手也在其中。”
“再有关，我也只是个商人。抓毒*这种事，还是交给警察吧。”
“线索太少，警察目前无能为力，只能定为自杀。跟着你，或许会有新线索出现。”柏朝勾唇，“今晚不就有了么？虞文承的反常行为很像服用LSD后的症状，平义市一共就那么大，LSD在国内也不算常见，我猜这两起异常‘自杀’案之间必有关联。如果你愿意带我一起追查凶手，作为回报，我可以不计酬劳地当你的保镖。”
虞度秋耸肩：“我已经有两个顶尖贴身保镖了，随行和看家的保镖也有几十个，不缺人。”
“我可以顺便给他们当翻译，我会英语。”
娄保国：“……都怪周狗你不好好学英语，又来个抢饭碗的！”
周毅：“锅包肉你怎么好意思说我？”
虞度秋仍旧推拒：“我也不缺翻译。”
“可你想要我。”柏朝冷眼盯着他，说出的话却异常热情，“不想让我天天陪着你吗？”
虞度秋莞尔：“这确实是个很大的诱惑，我喜欢聪明直接的人，行，多一个保镖也没什么坏处。”
周毅低声附道他耳边：“少爷，还没查清他的具体来历……会不会太草率了？”
“就算他来历清白又怎样，以后就不会背叛我吗？早拥有早享受，等查出不对再赶走。”
这通逻辑奇怪又莫名合理，是虞度秋一贯的风格，周毅无可奈何：“好，那现在怎么处理他？”
虞度秋想了想，往房内的单人沙发一指：“绑那儿吧，他不是要陪我吗？就让他看着我睡好了。”
周毅不敢质疑他的恶趣味，和娄保国一起把柏朝的两条腿绑在了沙发腿上，柏朝倒也没反抗，安静地坐着任他们绑。
“我要睡了，这一晚上够折腾的。”虞度秋躺回床上，对二人挥挥手，“你们也去睡吧，等明天法医出结果了，看看是不是和他说的一样。”
娄保国和周毅听从命令离开了，人走室静，台灯光所能照及的范围，又只剩下二人。
“以后我睡觉都是这种待遇吗？”柏朝问。
虞度秋侧躺着看他，逆光的轮廓镀着一圈浅金的光：“看你表现……啧，裴家的保镖身材都像你一样好吗？”
床上投来的目光过于放肆，柏朝不太自然地弓起背，可即便如此，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胸膛不可避免地绷紧，薄薄的上衣遮不住两块健硕凸起的胸肌。
虞度秋暧昧的目光游走一遍，说：“你愿意上我床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就给你松绑。”
柏朝扬眉：“你听过’色令智昏‘这个词吗？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我的请求，不怕我是假意投诚吗？”
“就冲你刚才掐我脖子时的心软，我猜你并不想害我，起码暂时不会对我不利。对吗？”
回应他的唯有沉默。
过了近五分钟，虞度秋几乎要睡着了，突然听见对面喊了他一声：“虞度秋。”
“……嗯？”
“你为什么叫……度秋？”
“问这个干什么？”
“想了解我的新雇主。”
虞度秋轻笑，这人确实挺有意思。
“我外公起的，‘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柏朝没再说什么，他等了会儿，出于礼数反问：“你呢？”
柏朝迟迟不答。虞度秋也只是随口问问，没等到一个回答，便先行入大梦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柏只是想喊喊老婆的名字啦，年下修狗心眼多着呢！

第5章
一早天亮，阳光洒入卧室内，一室光明，仿佛昨晚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死亡阴霾从未存在过。
虞度秋昨晚忘了拉窗帘，被上了三竿的日光照得心烦，闭着眼伸长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寻找自动关窗帘的按钮。
“再往左。”
“！”他猛地睁眼，又连忙低下头，缓解突如其来的光线对眼睛的刺激。过了会儿适应了，抬头看去——
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绑着一个坐下也显高大的男人。对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不知盯了多久，眼睛下方一圈淡淡的青灰。
“差点忘了你。”虞度秋松了口气，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按响酒店服务铃，“居然没走，祝贺你通过第一轮考验。一晚上没睡？”
“你说呢？”柏朝抬了抬麻木的肩膀，背后被捆绑住的双手无法行动，“你被这样绑着能睡着吗？”
“我的错，太不怜香惜玉了。”虞度秋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踏在长绒地毯上，走到他面前，弯腰解开背后绑手的领带。
银色发丝垂在颈侧，耳畔还能听到轻微的呼吸。柏朝侧头躲开，虞度秋却越靠越近，圈着他的姿势近似拥抱，磨磨蹭蹭地解了半天。
“……好了没？你的头发很痒。”
“好了。”虞度秋起身，顺手在他头上薅了一把。柏朝的短碎发发质偏硬，有点扎手，但很野性，尤其衬他这种硬朗深刻的五官。
柏朝仰头，扬起眉梢：“腿也绑着。”
虞度秋打了个哈欠，漠然离开：“我可不会给你跪下，自己没手吗？”
这时，套房门开了，卧室外传来推车的滚轮声，不一会儿，洪良章推着一辆三层餐车出现在卧室门口。看见房里还有个被绑着的人，只是愣了一下，居然没多惊讶，什么都没问，尽职尽责地将餐车上的早餐一样样放到圆桌上。
柏朝露出嘲讽的眼神：“看来你经常把人绑在房里。”
“我通常不会留人过夜，你算是头一个。”虞度秋走向浴室，回首道，“我家有个专门的地下室用来绑人，你感兴趣的话，下回带你去体验一次。”
柏朝眼中的鄙夷清晰可见。
虞度秋权当没看见，也不在乎，进浴室冲澡去了。
等他半小时后出来时，洪良章已将桌布与早餐铺陈好，三层的托盘，一层是中式粥面点心，二层是法式可颂果汁，三层是美式色拉咖啡。
柏朝自行解开了尼龙绳的束缚，被绑了一晚上的长腿尽情舒展，正坐在桌边，自顾自地吃一碟松茸素饺和一碗鲜虾烧骨粥。
洪良章立在一旁，无奈道：“少爷，我有阻止过他……”
虞度秋摆摆手，示意无妨，在柏朝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下巴，微笑看他：“松茸和虾都壮阳益精，多吃点。”
“咳！”柏朝捂嘴，停下了筷子，“倒胃口，不吃了，你吃吧。”
虞度秋点头，却没动筷，惬意地往后靠，陷入沙发椅中，淡淡道：“洪伯。”
洪良章应声回：“我让人再送一份。”
柏朝莫名：“我只吃了两样，还有很多，你够吃了。”
虞度秋理所当然地笑了笑：“抱歉，我对入嘴的东西有洁癖，况且，主人怎么能吃狗吃剩的东西？”
五分钟后，新一份早餐呈上了桌，也是三层托盘，与上一份一模一样。
虞度秋慢条斯理地喝着鲜虾烧骨粥，抬眼对上对面冰冷的目光，笑问：“生气了？”
柏朝摇头：“你没必要吃这些。”
出乎意料的答案，虞度秋很感兴趣：“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壮阳。”柏朝起身，硬实的马丁靴底“砰！”地一脚踹上桌子，上百斤的实木桌巨震！瓷碗里的粥泼洒出去大半，“你欠｜操。”说完扬长而去。
虞度秋愣了愣。
洪良章脸上的皱纹拧成了麻花，掏了掏自己受到玷污的耳朵：“少爷，这人……”
“还挺带劲儿是不是？”虞度秋摩挲着下巴，不知想到什么，兀自低笑，“随他去吧，晚点收拾他。去书房把我那块手表拿来。”
上午九点，君悦大酒店四层会议厅。
椭圆形会议桌两侧各坐着四五名民警，投影显示屏上图片文字滚动，临时紧急会议正在进行。
新金区公安局局长彭德宇今年五十有余，整日操劳过度，后脑勺一块圆形区域油亮发光，周围稀疏的头发染得浓黑。但再怎么掩盖年老，眼角和嘴的两边还是伸展出了几条深深的皱纹。
他平日目光矍铄，今日却有些萎靡。昨晚喝高了，只来得及与纪凛交代大致案情便去睡了，今早起来头疼欲裂，眼球通红，若不是尚有一颗为人民服务的赤子之心，这会儿还瘫在床上呢。
纪凛给他取来了两个软垫，一个垫腰后，一个垫屁股底下。
彭德宇欣慰地颔首：“后生可畏。”
纪凛给自己腰后也垫了个：“您别忙着感动，我是怕您有什么三长两短，这烂摊子就落到我头上了。”
彭德宇：“……”
整间会议室里的民警无论头衔大小，都面如菜色。昨夜一点，技术科的副主任法医唐忠和两名见习法医，对虞文承尸体进行了一次全面检查，今早七点半，检测结果出来了，大跌所有人眼镜。
彭德宇听到报告结果，感觉自己的脑袋瓜裂得比虞文承还彻底。
自杀不可怕，他杀也不稀奇，谁曾想，居然在虞文承的胃里发现了致幻剂残留物，还是第三代新型毒品LSD！
这类毒品多数是利用国际邮包从欧美国家寄过来的，很难追查上家。彭德宇不禁悲从中来，急切地渴望一个氧气瓶。
纪凛看似聚精会神地翻阅着已经翻了少说五遍的验尸报告，实则也有点恍惚。吸毒、贩｜毒的案子不是没遇上过，光今年一月至五月，平义市就侦破了各类毒品案件一百余起，抓获犯罪嫌疑人两百余人，缴获各类毒品十多千克。像LSD这种成瘾性不强的毒品，并不是毒｜贩眼里最赚钱的摇钱树，新金区近两年没发生过相关案件。谁能想到一惹就惹出这么大祸端来，在全市乃至外地的政要显贵面前堂而皇之地上演了一场惊悚片，市局的大领导昨夜就来了电话，名为关心，实则施压。
可这桩案子犹如一地打乱了的毛线，明摆着是毛线，却根本找不到线头。
“死者家属那边怎么说？”彭德宇屁股坐暖了，缓过来些许，拿过自己桌上的养生杯，先喝一口人参茶补补精气神。
刚外派回来的民警汇报：“虞文承的妻子和父母说他没有吸毒史，我们两个人去搜查他家，确实没搜出任何毒品。”
纪凛：“我打电话给他家辖区的派出所了，调取出来的档案符合死者家属描述，虞文承没有吸毒史。”
法医唐忠忙碌了一整晚，彻夜未眠，脸色憔悴，强打着精神问：“会不会是瞒着家人偷偷服用的？没被抓过？”
纪凛摇头，双手交叉撑在桌上，凝重道：“我看了昨晚客房的监控，收音很清晰，虞度秋没说谎，虞文承在十点二十三分处，说了自己接下来要开车去公司，不喝酒了，留着下次再喝，说完这话五分钟后他就‘跳楼自杀’了。如果他服用过LSD，不可能不知道后果，不可能吸完毒还自己开车去公司，这不是自寻死路吗？所以，只可能是……”
“有人投毒。”彭德宇总结。
“……”纪凛的脸色像吃了只苍蝇又吐不出来，“局长，能不能不要抢我最关键的一句台词。”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彭德宇怒目而视，“这种新型毒品在人体里顶多存留一两天，有的几个小时就无迹可寻了，幸亏老唐检查得及时彻底，等你想到这点的时候，证据怕是早就没了！”
唐忠摆摆手，谦虚道：“术业有专攻嘛，死者跳楼前明显精神状态异常，所以我就往精神药品方向检查了。咱们局里从没遇到过新型毒品相关的命案，小纪联想不到很正常，以后就知道了。”
彭德宇叹气：“我看他这大半年精神状态也异常，老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比我还容易犯糊涂。”
唐忠：“先不说题外话了，破案要紧。这种致幻剂一般30分钟就会起效，2至4小时达到高峰，据此推断，死者最有可能在案发前四小时内被投毒。”
彭德宇：“听见没？还不赶紧去把虞文承跳楼前四小时的行动轨迹统统列出来，重点排查他的饮食！”
纪凛喊冤：“早就列出来了！他案发前四小时在公司，待到七点离开，路上堵了会儿车，四十分钟后才抵达酒店，基本可以排除在公司被下毒的可能，否则路上就该出事了。之后虞文承径直去了虞度秋的套房，房里有单独送上去的晚餐，不过按刚才唐主任说的起效时间，虞文承七点四十进房，八点用完晚餐，管家推着餐车出来，他八点半应该就会出现头晕恶心等不适症状了，可据客房监控来看，他九点左右离开虞度秋房间时，神色正常，步伐稳健，没有任何异常。而当虞度秋在十点二十分去他房间送酒道歉时，前来开门的虞文承有用手捂额头的动作，结合十分钟后他突如其来的自杀行为，基本可以判定，他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间时被投毒的。”
彭德宇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他房间里的饮料水果动过吗？”
君悦这种高档酒店通常会给入住的客人准备一些吃食，预先下毒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纪凛摇头：“没有，卢晴和客房部经理一起去确认过了，所有食物饮料，原封未动。”
唐忠很谨慎：“LSD无色无味，可溶于水，100微克就能令人致幻，要投毒轻而易举，被害人或许只喝了一口水。”
卢晴出声：“唐主任，房里的酒水都是全新瓶装的，我检查过了，没开瓶。水果都是切片摆盘的，一片也没少。哦，还有种可能——凶手在马桶里投了毒，死者喝了马桶里的水。”
唐忠：“……”
纪凛一拳压下她脑袋：“少抖机灵！”
卢晴无辜捂头：“我只是列出所有可能性嘛！”
其他几位民警忍俊不禁，压抑紧张的气氛顿时缓了一缓。
彭德宇的养生杯快见底了，宿醉的头疼缓解许多，突然灵机一动，啪地放下茶杯，问：“虞文承进自己房间的时候带东西了吗？”
问完立马意识到多此一问，卢晴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偶尔犯迷糊，但取证这方面向来细心，房间里的角角落落都检查过了，不可能落下虞文承的随身物品。
果不其然，卢晴回道：“他只带了个公文包，里面有文件、钢笔、名片、车钥匙等，没有食品饮料。”
彭德宇长长地叹气，思路又堵塞了，重按眉心，深感无力：“没人给他下毒，他自己也没服用LSD，难道他自己会分泌毒素啊？”
纪凛沉吟片刻：“卢晴检查的时候公文包里没东西：不代表之前没有。”
卢晴：“嗯？”
“他先前去虞度秋房里待了一个半小时，据虞度秋称，他们俩在下棋，那虞文承必然会将公文包放在一边，走的时候再拿上。倘若他包里有瓶水——也可能是其他食品饮料，完全可以趁其不备下毒，等虞文承快要离开房间时想办法让他服用，这样虞文承就不会在虞度秋的房间内出现中毒症状，证物也会留在虞度秋房内，找个机会扔掉不是什么难事。”
彭德宇眼睛一亮：“臭小子，可以啊，这个可能性很高。立即排查七点四十至九点进入过虞度秋房间的所有对象。”
纪凛点头：“昨晚已经粗略排查过一遍了，那位大少爷铺张得离谱，一顿晚饭要十几个人伺候，好在人都确定了，给我点时间再仔细查查。”
“动作要快，这些宾客来头都不小，酒店封锁不了多久，最晚今天下午就得放他们走，否则随便来个人喊律师告我们限制人身自由，我们就有的受了。”彭德宇反手敲了敲自己的后腰，舒展筋骨，“造了什么孽，难得出来喝个酒，都能遇上一桩毒品杀人案……”
纪凛：“您恐怕是中国柯南。”
看似诡异无解的案件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会议室里的其余民警也稍稍松了口气，如果纪凛推测准确，那么凶手必然在进出房间的那十几人当中，这范围可比一般命案小多了，只要留住这些人，一一审问，总能揪出幕后真凶。
唐忠却不太乐观地皱眉：“但是，即便有时机下毒，还有一点说不通：LSD产生自杀冲动的几率不是百分百，起效时间也难以确定。凶手如何能保证虞文承恰好产生了轻生念头，并且恰好在产生念头时走到楼梯上？”
纪凛捏着下巴沉思，清秀的脸露出老成的神色：“或许凶手的初衷不是让虞文承跳楼自杀，只是正好药效发作，虞文承正好走到楼梯那儿，又正好产生了轻生冲动，数个巧合撞在一起，才上演了那么戏剧性的一幕。”
唐忠：“可如果凶手不想杀虞文承，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假使没那么多巧合，虞文承顶多神智不清一会儿，过几个小时就恢复了，也不会成瘾，投这种毒有什么用？”
“杀鸡儆猴。”纪凛道。
“你是说虞度秋想借虞文承，警告他人别来对他的新项目指手划脚？目前虞度秋确实嫌疑最大，既有吵架这个作案动机，又有合适的投毒时机……”
纪凛摇头：“不对，鸡是虞文承没错，但我觉得猴是——”
“哗啦！”一声，会议室的门从外向内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一惊，应声望去。
一道挺拔高挑的身影高调步入，纯黑珠饰衬衫的拉链直至胸前呈深v领，白皙的皮肤上贴着一条形似刀片的项链，刀锋银光一闪，极衬那一头漂成了近乎白色的银发。
虞度秋抿唇微笑，张嘴就是一句洋文：“Morning。”
整个会议厅的便衣和制服警察被这骚气的光芒射得难以直视，纪凛呵呵两声，对唐忠道：“看，猴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推理好难啊不专业的话轻喷qwq一切都是为了促成小情侣！

第6章
每个月去理发店染黑新增白发的彭德宇，看着那一头银发，嘴角抽搐：“我昨天就想问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现在的潮流？”
一众年轻警察极力否认：“我们年轻人才不这样！您别以偏概全！”
“不好意思，还没改掉在国外的习惯。”虞度秋在脑海中迅速检索一番，挑出了一句自认为很适合向人民警察打招呼的话：“同志们辛苦了！”
卢晴下意识地敬礼：“为人民服务！”
纪凛一记响亮的巴掌拍下她的手：“让你少看阅兵仪式！”
“呜呜，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难怪你找不着对象……”卢晴委委屈屈地给自己红通通的玉手吹气，在挨骂之前飞速躲去了角落。
纪凛骂不到她，气撒向了眼前这个撞枪口上的：“虞先生，你进来干什么？外面贴着闲杂人等勿入，没看见吗？妨碍警察办案的后果知道吗？”
虞度秋仿佛没听见，招招手，喊来了外边一位高个的年轻男人，说：“随便坐。”
男人面色冷淡：“我不配和你平起平坐。”
虞度秋笑吟吟地：“还生气呢？早上话说得难听了点儿，好让你长个记性。”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嗯，不过你不用往心里去，在座没有一个我看得起的。”
莫名躺枪的新金区民警：“……”
纪凛火气噌地蹿上来，问候全家的话已经冲到嗓子眼了，彭德宇及时递给他一个“别冲动”的眼神。纪凛转念一想，也是，犯不着跟一个骄奢暴佚的富二代计较……
“你们把水果摆这儿，葡萄皮没剥？去剥了再拿过来。”虞度秋指挥着几个鱼贯而入的女服务生，“大家忙了一晚上了吧？给大家准备了些水果，先休息会儿，别客气。”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纪凛看着摆到自个儿面前的一盘切片火龙果，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拍案而起：“我们局里在开会！你捣什么乱！当这儿是你的地盘吗？”
虞度秋微微错愕：“没错，这酒店是我妈开的，这会议厅还是我批准借的呢。”
“……”纪凛的磅礴气势转瞬间烟消云散，求救似地看向彭德宇。
彭德宇低头盯着法医报告，快把纸盯出一个洞来。
纪凛绝望了，满腔愤慨顿时偃旗息鼓，选择了向万恶的资本主义低头，缓缓坐下：“咳，虞先生，您有事吗？”
女服务生们统统退下，会议厅的大门重新闭拢，虞度秋往上首的真皮老板椅上一坐，将厅内所有人衬成了他的下属：“受我外公之托，向彭局长问个好，当年承蒙您帮忙了，虽然我不清楚是什么忙。顺便来看看各位破案了没。”
听口气，简直把自己当市局局长了。
脾气躁一些的民警，比如某队长，当场就想怼回去，还是彭德宇沉得住气，抬手虚空一按，镇压住了这帮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泰然道：“难为虞院士还记得我这个小人物。案子有些眉目了，不过公务机密，不便告知，虞先生可以回房等消息，别耽误了你分分钟几个亿的生意。”
虞度秋仿佛听不出其中暗含的嘲讽，抑或是故意拿腔作势，跷起腿，散漫地转着老板椅：“做生意哪有破案有意思，况且死的是我二叔，血浓于水，不搞清楚他的死因我没法安心工作，或许下一个横尸于众人眼前的就是我，我可不要，那种死法太不体面了。”
唐忠熬了一宿的疲惫脑子跟不上这种诡异的脑回路，扶额道：“重点是不体面吗……”
纪凛自动忽略他那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狂的发言，俊秀的脸绷得比彭德宇还严肃：“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我们刚才正在推测，如果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跳楼自杀案，存在凶手，那么他的目的很可能是杀鸡儆猴，虞文承是鸡，你是猴。”
虞度秋微露惊讶：“纪队居然能和我想到一块儿去，年轻有为啊。”
乍一听是夸奖，可仔细一品完全是在绕着弯子夸自己，纪凛冷哼：“想到一块儿去？虞先生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的？”
尸检报告七点半才出来，之后整个分局的民警一直忙碌到现在，所有消息只在内部流通，投毒这个犯罪方式也是刚推测出来的，连虞文承的家属都不知道，虞度秋能知道个屁？无非是故作高深卖弄自己。
纪凛等着他装逼过头出洋相。
虞度秋一手搭上椅子扶手，一手放到黄檀木会议桌上——深v衣领因这个动作敞得更开，几乎能瞧见若隐若现的胸肌，刀片项链危险地摇晃着，一不当心就会在这细腻的皮肤上划出一道口子。
“这不难猜，我二叔被人投毒，误服致幻剂导致精神异常，而LSD这种致幻剂虽然能让人产生自杀冲动，却无法确定几率和起效时间。凶手如果是想杀人灭口，又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直接下致命的毒药？说明凶手目的并非杀人，之后发生的都是意外。至于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干……我想，应当与我此次回国开展的新项目有关，想借我二叔给我一个下马威，让我知难而退吧。毕竟成瘾性若能治好，贩｜毒利润极有可能大幅下降。”
一席话说完，整间会议室都沉寂了，彭德宇方才还算客气的眼神变得犀利无比，充满了锄奸摘伏的决心，铁青着脸问：“你怎么知道是LSD？”
警察不可能向外人透露如此详细的案件相关信息，除非公安内部有人泄密，或者，虞度秋本人就是……
“还真是LSD啊。”虞度秋成功诈出了想要的答案，狡狯地抬手一指，“您别误会，是我的新保镖告诉我的。”
纪凛定睛瞧向一直默默站在虞度秋身旁的服务生——其实刚进来的时候大家就注意到了，这人个子很高，站得笔直，下颌微微收紧，嘴唇紧抿，眉眼不驯。
纪凛仔细回忆，这人的外形特征和吴伟的描述对上了。
“你就是柏朝？”
“嗯。”
彭德宇很意外：“你知道他？”
“昨晚虞先生让我关注他，但他没进过客房部，也没接触过房内饮食酒水，我认为他嫌疑较轻，所以暂时没找他，反正酒店封锁了，谁也出不去。”纪凛扭头，脸上浮现出嘲讽，“哟，虞先生，你昨晚不还怀疑他吗？怎么今天就把他纳入麾下了？”
昨天负责做笔录的民警牛锋也帮腔：“就是啊，因为你怀疑他，我还特意找他重新做了次笔录，结果一晚上过去，你俩居然同进同出了。”
虞度秋回味似地摸了摸下巴：“怀疑归怀疑，大帅哥主动送上门，我哪儿有拒绝的道理？”
这话腻得纪凛浑身起鸡皮疙瘩：“你不是有未婚妻了吗？”
虞度秋眉梢一扬——他张扬跋扈得与世俗偏见中的富二代别无二致，可世俗对容颜的偏见更甚。有钱难看的，是令人嫉妒的对象，有钱好看的，是令人爱慕的对象。
俊美惹眼到虞度秋这种地步，只要不犯罪，似乎做错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即便犯罪，恐怕也会被没三观的脑残粉评为“史上最帅罪犯”，载入犯罪史。
“纪队长业务范围很广啊，别人的家事也管？”
纪凛没好气：“我才懒得管，让你的保镖说清楚，他是从哪儿得知内幕的，否则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两个串通一气，贼喊抓贼。”
小年轻到底不懂圆滑，彭德宇轻咳了声，给纪凛强硬的话语润色了一番：“虞先生，恕我直言啊，你二叔来酒店后，在你房间里待了许久，又跟你吵了架，临死前离你最近，无论从事实还是从推理角度，你的嫌疑最大。现在你还得知了我们并未透露给外部人员的机密作案手段，我们肯定要调查清楚。如果你认为自己无辜，就请配合我们调查，我们肯定也不会随意诬陷你。”
虞度秋笑容可亲：“彭局长，我要是想杀一个人，可不会用投毒这么没品味的阴招。”
“……？”彭德宇摸了摸光秃秃的后脑勺，迷惑的眼神看向纪凛：他刚刚是在本局长面前直言自己想杀人吗？
纪凛凝重地点头：是的您没听错，这种人就不能给他脸。
“而且摔得脑袋四分五裂也太难看了，做人留一线，死后好相见，我会给他留个体面的全尸。”
满座警察听着他的狂言滥语，再看看自家局长越来越黑的脸色，统统噤若寒蝉。
“开个玩笑罢了，您别往心里去，我绝对是守法良民，从来不打打杀杀。”虞度秋修长的手指敲着会议桌，长短轻重，听节奏像是一首歌。在此情此景下，相当不合时宜。
他头也不回地命令身旁人：“柏朝，把你昨晚说过的话，再对警察同志们复述一遍。”
话音刚落，有人倾身，按住了他敲桌子的手。
虞度秋低头，看见一只男人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掌比他稍大一些，手指关节也比他更粗，完全盖住了他的手。
“少爷，你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吗？”
所有民警对这名服务生的好感油然而生，从方才到现在憋的一肚子火气狠狠发泄了出来：恨不得为这位挺身而出的勇士鼓掌喝彩！
虞度秋眼皮轻轻一抬——他睫毛生得很长，下巴细巧，从上往下的角度看，居然显得很无害。尤其是顶着这头漂成银白的头发，说是天使面容也不为过。
但当他嘴巴一咧，眼睛一弯，神态气质就和电影里那些极具个人魅力的变态反派如出一辙。
分明知道这人笑得虚伪，满肚子坏水，却难以真的憎恶他。
“第一天当保镖，就对主人指手划脚啊。”虞度秋翻过手掌，屈起手指，往柏朝的手心轻轻挠了一下，“宝贝，手不想要啦？”

第7章
全体围观民警一阵恶寒，说不清是因为一个大男人喊另一个大男人宝贝，还是因为虞度秋嬉皮笑脸地说要砍别人手。
纪凛适应性强，对他的神经质言行已经见怪不怪，倒是柏朝让他惊讶，被这么甜腻又血腥地威胁之后，居然反而握住了虞度秋的手。
而且是十指相扣。
“你不是我的主人，我也不是你的狗。我要说正事，请你安静点。”
虞度秋目光颇为离奇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天生体寒，即便在这五六月份的初夏时节，从上到下的皮肤触感都是微凉的。柏朝与他恰恰相反，手心烫得超出正常体温，像个马上要上台演讲的紧张学生，或是第一次握住心上人手的纯情男孩。
虞度秋扫过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与“纯情”二字毫无关系，纯欲还差不多，眼中流露出的，是纯粹的、想掩饰却藏不住的欲求。
这人一定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并非坏事，受利益捆绑的关系，有时候比虚无缥缈的情义更坚固长久。
两人挨得很近，虞度秋低声说：“可以，听你一次话，当作早上的赔礼……嗯？好清新的味道，洗过澡了？”
“嗯。”
“不错，我喜欢爱干净的。”
正当纪凛以为虞度秋会勃然大怒的时候，他却抽回了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出乎意料地安静了，只微微颔首，示意柏朝说下去。
柏朝重新站直了，手垂在身侧握成拳，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将自己养父之死与两桩案子之间的关联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
新金区与昌和区在平义市的地图上南北相望，尽管隔了五六十公里，但同处一个地级市，公安体系内消息流通得很快。彭德宇听完稍一思索，便回忆起来了：“几个月前是听说昌和出了桩意外溺海事件，不过已经尘埃落定了啊，从死者身上搜出了‘邮票’，法医也检测出了残留的麦角酰二乙胺。通过侦察与现场勘察后，确认无加害与伤害因素，认定为服毒过多‘坠机’，产生幻觉，不慎走入海里，溺水而亡。如果你对结论不服，可以向昌和公安局申请复查。他们的胡局我熟，我帮你说一声也行。”
柏朝摇头：“从当下的线索来看，无论申请多少次复查，只会得出一样的结果，但我不相信这是桩意外。”
彭德宇摸着下巴上一夜之间新长出的胡茬思忖：“两桩案子都出现LSD确实很蹊跷，但这些只是你的猜测，并无证据。本市LSD相关案件虽然少见，却也不算新鲜，或许是巧合也犹未可知啊。”
纪凛也道：“况且，柏志明和虞文承，一个是普通企业员工，一个是年入百万的基金经理，两人之间有什么交集吗？这需要查证，你们不能胡乱推断，可能会干扰我们的调查方向。”
安分守己了半天的虞度秋突然举手，像上课积极回答问题的三好学生：“非要说交集的话，柏志明的老板的弟弟是我的高中同学。”
他一开口，无论话题多严肃，气氛多沉重，都会被他那轻松散漫的语气搅合得仿佛儿戏。
满屋子的人除他以外，干的都是最需要敬小慎微的工作，被他这么开玩笑似地一打岔，彭德宇和唐忠这样的老一辈干部立刻面露不悦。
纪凛虽然年纪不大，但为人处事也相当老派，几个年轻民警都用电子设备记录会议概要，他用的却是纸质本和笔，不知和谁学的。此刻他也气不忿儿了，反唇相讥：“所以呢？虞先生，你的意思是，你是两桩案子的交集？你有犯罪嫌疑？”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就闭……”纪凛突然想起还用着他家的会议厅，悻悻然话锋一转，“……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或许等你醒来，案子已经解决了。”
虞度秋这人仿佛一点儿不会察言观色，或者说根本就是随心所欲，竟然真的闭上了眼，背靠老板椅，全身放松，左右转动着椅子，玩儿似的：“好啊，昨夜闹腾到那么晚，确实没休息好……那我了解的第三起关联案子，就等我睡醒再告诉你们哦。”
数十道锐利视线倏地射来！
倘若视线化为实物，虞度秋这会儿已被射成了筛子。
彭德宇的语气疑惑又不失挖苦：“据我所知，本市今年为止只有两起LSD相关案件，哪儿来的第三起？虞先生真是神通广大，身在国外，消息却比我这个小局长还灵通啊。”
“您过奖了，这起案子您一定知道，只是不知其中关联罢了。”
纪凛牙痒：“既然你有线索，不妨跟我们分享一下？”
“不，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应该先休息。”
纪凛真想扇自己一嘴巴子，转头看向彭德宇，彭德宇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再看向其他人，只有角落的卢晴在挥舞着拳头为他打气，看口型应该是在喊：“凛凛勇敢飞，出事自己背！”
“……”纪凛下不来台，不抱希望地看向柏朝。
不为别的，就从柏朝刚才阻止虞度秋的举动来看，应该是位不畏强权的勇士，而且虞度秋似乎挺吃那一套。
柏朝或许接收到了他的求救信号，又或许单纯看虞度秋这副吊人胃口的样子不爽，竟胆大包天地一脚踹上老板椅：“能别闹了么？你今年二十七，不是七岁。”
带滚轮的椅子滑出去半米，虞度秋始料不及，皮鞋紧急撑地，好歹刹住了，幽幽睁开眼：“宝贝儿，注意言行，你的脸只够我赦免你十次。”
柏朝抓住椅子扶手，将他拉回来，撑着两边，俯身问：“只够十次？”
虞度秋趁机摸了一把，皮肤意外地不糙，顿感满意：“二十次也行。”
当众调情，还是两个大男人当众调情，还是两个大男人当着一群正在破案的警察调情，新金分局的民警们面面相觑。卢晴捂住眼睛，又忍不住张开五指：“好怪，唔……再看一眼。”
纪凛深吸一口气，嘴角抽动着，问：“虞先生，能说说第三起案子究竟是什么吗？你多耽误一秒，凶手逃跑的可能性就多一分，难道你要放任谋害你二叔的凶手逃脱制裁？”
老板椅转回正位，虞度秋坐直了，手臂搁上桌面，收起玩世不恭，嗓音一下子沉稳许多：“别急，逗逗你罢了，这就说。”
纪凛暂时压住恼火，凝聚全部注意力，且听他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是去年的一起案子，和柏志明一样，也在昌和区。两人死亡，其中包括一位市局刑警。各位应该都听说过吧？”
纪凛脸色骤变，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怎么知道这起案子？你不是刚回国吗？”
虞度秋不作妖的时候，着实是幅养眼的古典油画，低垂的睫毛掩藏了情绪，让人觉得这人心里藏了很多故事，勾人一探究竟。此刻说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手指又在桌上敲起了节奏：“不巧，那名刑警，恰好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高中同学，名叫穆浩。他毕业后去了公安大，后来去市局刑侦队当了一名刑警。我们许多年未见，原本约好下次见面不醉不归，谁曾想，还未及见面，他就……哎。”
彭德宇点头：“确实听说过，刑警遇害这种大案，我们内部不可能不知道。这案子的案发地点不在我们辖区内，市局也没让我们协同调查，我们手也不好伸得太长，不过小纪好像跟那名刑警关系挺好，还专程去了好几趟市局和昌和分局询问办案进展。”
虞度秋抬眼，似乎很意外：“纪队，你认识穆浩？”
纪凛像一头预感到危险的警惕羚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眼神充满不信任：“穆浩跟我是公安大同一届的，我们的关系……就是普通同学。后来他因为成绩优异，毕业就进市局了，我们来往也少了。是听他提过有个疯起来不要命的有钱朋友，原来是你。”
虞度秋手指抵唇，笑的时候挡住了些许音量，听起来嗓音低浑悦耳：“他对我的形容倒是贴切。那纪队，你应该很清楚案发经过吧？”
纪凛死死盯着他：“清楚是清楚，可我为什么要对你一个外人透露案情？”
虞度秋反诘：“怎么，你是穆浩的内人？我好像没听说他讨了个老婆啊。”
“你胡说什么！”
纪凛生得眉清目秀，可脸色沉下来，那声色俱厉的样子，颇得彭德宇的真传，胆子小点儿的被这么一吼，闷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虞度秋眼睛一眨不眨，散漫地勾绕着自己的头发：“开个玩笑，这么当真干什么，你是哪个年代穿越过来的小古板？还是说你们警察不允许弯？纪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恐同即深……”
“好了，咱们说正事。”彭德宇宿醉的头疼尚未完全缓过来，眼看着这案子越来越复杂，秃顶面积有扩大一轮的趋势，没心思听闲话，“小纪，把你知道的情况统统汇报一遍，大家一起分析分析，这三起案子之间有什么关联。”
“可是这种机密怎么能……”
“你听他的语气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吗？恐怕比你知道的还多。”
纪凛哑然语塞，迟疑片刻，终究不敢违背上级命令，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来：“……案发时间是去年10月27日晚11点，案发地点是昌和区松川路的怡情酒吧，监控显示穆浩和一位名叫吴敏的女服务生走出来，接着拐进了酒吧旁边的小巷。几乎同一时间，吴敏的男友刘少杰跟进小巷，杀害了吴敏……可能也杀害了穆浩，并将两人拖上车，运到海边，抛入大海。”
“案发后第二天，吴敏的同事发现她没来上班，联系她未果，才报了警。巷子口的监控铁证如山，市局联合昌和分局立即抓获了刘少杰，他供认不讳，称是因为情感纠纷才起了杀意，事先往穆浩喝的酒里加了迷药，所以顺利得手。办案民警前往指认的抛尸地点，没能找到尸体，一周后，吴敏的尸体漂上了岸，脖子上有利器割痕，而穆浩……目前仍处于失踪状态。”
虽说是失踪状态，但听到这儿的人都明白，七个月过去，尸体怕是早就被海鱼吃得只剩骨头渣了。
而且根据纪凛的叙述，这案子还有点微妙，穆浩似乎是第三者插足，大半夜从酒吧出来，和一个女服务生拐进小巷里……很难不往那方面想。难怪市局没让其他分局插手，消息也捂得颇为严实，内部刑警干出这种品行不端败坏道德的事，传出去又是一桩给媒体增加kpi的社会热点新闻，绝对被民众喷到体无完肤。
“刘少杰有案底，他的话不能全信。”满座古怪的寂静中，纪凛多此一举地补充，“据吴敏在酒吧的同事称，吴敏那阵子经常和她男朋友吵架，可能他们已经分了，刘少杰不满于吴敏找了个新男友才起杀意的。穆浩的人品我很了解，他不是那种……”
彭德宇肃色道：“你没有证据就别瞎揣测。”
纪凛抿了抿唇：“反正我觉得刘少杰没完全说实话，这案子或许另有隐情。”
彭德宇：“凶手已经供认了，尸体也找到了，这案子基本就结案了，谁没事给自己整个杀人犯的罪名玩？再说这案子你没全程参与，肯定有你不知道的细节，还是别主观臆断了——虞先生，难不成你所谓的有关联，就是指柏志明案和这起案子都是在海边发现尸体？不瞒你说，昌和分局的胡局最头疼的就是这个问题，每次市里开会老跟我提这事儿，他们区是全市唯一的沿海区，每年跳海自杀的、游泳溺水的、被海浪卷走的、抛尸灭迹的，少说七八个，就在柏志明出事的那个月，还有一桩疑似溺海的案子呢，失踪者连尸体都没找到。这两桩案子的相似之处太少，不足以证明它们之间有关联，更别说和你二叔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压根和LSD扯不上边儿。”
虞度秋默默听完，先看了纪凛一眼：“纪队，你为什么觉得穆浩的案子有隐情？找到线索了？”
纪凛真不想搭理他，但又不得不搭理：“没有，我只是相信他的为人。”
虞度秋的眉眼逐渐放松了，忽而勾出一个真实许多的浅笑：“原本不太放心，但既然纪队这么说，我想，应该没问题了。”
纪凛眉头拧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什么意思？”
“10月25号，案发前两天，是穆浩的生日，你知道吗？”
“知道，以前在公安大的时候，给他过过生日。”
“那你知道我送了他什么生日礼物吗？”
“我不知……等等，是不是手表？他朋友圈发过想要一块像样的手表。”
虞度秋点头：“对，我给他买了块百达斐丽的鹦鹉螺，一百多万吧。”
周围警察倒吸一口凉气，卢晴捂嘴压住惊呼：“一百多万的手表……随便送人？”
其他人听见这话，目光或多或少有些不对劲了。虞度秋刚才对一个刚认识的男服务生一口一个宝贝，肆无忌惮地当众调情，性取向和私生活作风不言而喻，现在又说给一名刑警送了这么贵的生日礼物……何况这名刑警的道德品质似乎也不怎么样。
纪凛和大家一样呆了呆，紧接着突然暴起，大步冲过来，手指直指虞度秋的鼻子：“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别败坏他名声！”
虞度秋身形不动，纪凛的手指在离他鼻尖不到半米时被截下了，无法再往前半寸。
“冷静点，听他说完。”柏朝四两拨千斤似地往外一推。
彭德宇厉声呵斥：“纪凛！发什么疯，回来！”
纪凛死死盯着虞度秋的脸，不甘心地缓步后退，回到己方阵营。
彭德宇叹气：“不好意思，虞先生，我代他道歉，你接着说，为什么提起这手表？”
“大家多虑了，我跟穆浩是单纯的朋友关系，至于为什么说手表的事，是因为……”虞度秋扫视一圈，确定所有人都在听自己讲话，“我在他的手表里装了追踪器。”
作者有话说：
小柏：握住老婆手了好紧张(?_?)，小虞：他一定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へ￣

第8章
纪凛险些又冲上去，顶着脑门凸起的青筋破口大骂：“你跟踪狂啊？”
卢晴高喊：“纪哥！冷静！有追踪器说明他知道手表现在在哪儿啊！说不定就能找到穆警官的尸体了！”
纪凛似乎听进去了，可拳头仍然攥得很紧：“不一定是尸体……万一还活着呢。”
没人在意这句话，都盯着虞度秋，等待一个下文。
虞度秋不负众望，道：“装追踪器是穆浩的要求，他说这表太贵，他五大三粗的，万一弄丢了或者被偷了多可惜，所以我就帮他装了。得知案情后，我第一时间调取了手表的定位记录，派人去搜查，你们猜，那块表现在在哪儿？”
彭德宇快被他的慢条斯理急死：“虞先生，事态紧急，别卖关子了，你知道就快点告诉我们吧，方便我汇报给市局，接着部署下一步行动。”
虞度秋终于饶过煎熬的众人，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样东西，勾在手指上：“就在这儿呢。”
一块银灰色表带、海蓝色三眼表盘的手表吊在半空中，配色清爽，没有浮夸的镶钻，十分低调商务。
虞度秋将价格堪比一套房的手表放到桌上，彭德宇等人都围过来看，惊异地问：“你从哪儿找到的？”
虞度秋耸肩：“案发现场巷子里的垃圾桶。”
这么昂贵坚固的手表不可能轻易脱落，极有可能是穆浩故意留下的线索！
“我的定位器显示，进了巷子后，手表就一直在那儿，直到清晨四点才被垃圾车运走，然后就到了垃圾场，我派十名手下翻遍了堆积成山的垃圾，才找出它。”
负责物证的卢晴也在围观队伍里，惊讶道：“垃圾居然没被填埋焚烧，虞先生，你动作够快的啊，什么时候知道穆浩出事的？”
“过奖。就在案发隔天，因为穆浩前一晚说要给我打个电话，有事商量，我迟迟没收到，以为他忘了呢，第二天联系不上他才发觉不对劲，就去查他的行踪了。”
“砰！”一声巨响，纪凛的拳头砸在实木桌上，关节通红，攒了许久的火气与不满蓦地炸开了：“你为什么不早交出来？！上面或许有凶手的指纹和血迹！或许有穆浩想告诉我们的讯息！现在都七个月过去了！全没了！”
虞度秋睨他一眼：“纪队，别把我想得那么蠢，我的下属找到它之后已经彻底检查过一遍了，这手表上除了一股臭味，只有穆浩的指纹，应该是他自己扔的。至于为什么当时没交出来，是因为这手表里有一份很重要的线索，我不敢轻易交与旁人调查。”
卢晴嘀咕：“我们不是旁人，我们是警察呀，你自己调查效率能比警察高？”
纪凛：“你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吗？他根本不信任警察！”
“怎么说呢，我不是不信任警察，我只是不相信任何人而已。”虞度秋拿回手表，抚摸着光滑的表盘，手指滑到侧边，“况且我身在国外多年，不清楚平义市的形势，也不了解平义市警察的作风和办案能力，万一我把线索交出去，遇着蛇鼠一窝了怎么办？泄露消息了怎么办？打草惊蛇了怎么办？安全起见，我花了半年时间，安置好所有名下的海外资产，并与平义市政府签订了投资协议，开展科创项目，才终于能长久稳定地落户这里，静下心来，真正开始着手调查穆浩的案子。当然，这半年内，我也顺着手表里的线索，安排了许多人在国内寻觅穆浩的下落，可惜，一无所获。”
彭德宇认可地点头：“你这谨慎的处理方式倒有点像你外公了，以你的资产规模，半年之内处理好不是件容易事，看来你也很为这起案子操心啊。所以你说的线索，究竟指什么？我看这块表除了贵一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虞度秋气定神闲，八风不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彭局长，您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研发一些别人觉得异想天开、或者毫无用处的东西吗？”
所有人都吃不准他想表达什么，彭德宇也如堕迷雾，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什么？”
虞度秋答：“因为它们往往会带来惊喜。”
满座困惑的静默气氛中，忽听“咔哒”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紧接着，众人错愕地听见，手表讲话了。
准确地说，是手表中传来了一道男人的声音，伴着噼里啪啦的雨珠砸到水泥地、玻璃瓶的声音，沉闷而遥远。说话者应该戴着口罩，所幸环境的回音效果很强，放大了原本不甚清晰的声音，似乎是通电话，三分猜七分辨，勉强能听清内容：
“嗯，死了。”
“我的错，不该让柏志明办这事，他果然老了，被警察跟踪都不知道。”
“好了，别担心，急有什么用。”
“我会处理好的，你不用管。”
电话结束得仓促，缺少一声礼节性的道别，足以见得通话的二人关系熟稔。
人声安静了几秒，其它声音便渐渐浮现出来——一道踏着雨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隐隐约约的画面感恐怖又模糊。
“对不住了，穆警官。”
录音到此为止。
会议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虞度秋放下手表：“穆浩那家伙总丢三落四，还不爱用电子产品，整天拿个破笔记本记事情。我看不下去，让公司的研发团队给手表植入了微型录音芯片，最多录音一分钟，方便他偶尔记个事，提醒自己。谁知道这家伙竟然用来录罪犯的通话，还把我一百多万的定制表扔在垃圾桶里，真是……”
他语速越说越快，最后两个字的音量无意识地提了上去，蓦地顿住，垂眸抿唇，迅速将呼之欲出的情绪动荡压下去，照旧没心没肺地一笑：“真是个混账，就算他真被海鱼吃了，我也要找出他的骨头，臭骂一通。”
“会找到的。”身侧的保镖忽然应了句。
虞度秋抬眼：“你在安慰我？还是在讨好我？”
柏朝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随你怎么想。”
无人在意他们二人的对话，这一小段录音犹如一段导火索，火舌“嗖”地一下蹿出去，在所有民警面前串联起了整条犯罪链。
“穆浩同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尽到了一名刑警的职责啊。”彭德宇惋惜地叹道。
“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很可能涉及一条毒品交易线。”唐忠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揣测，“柏志明是线上一环，出了岔子，被穆浩发现了，在确定实情之前，两个人都被灭口了。至于虞文承……我认为小纪的猜测有道理，贩｜毒团伙想警告虞先生，结果发生了意外。这么一来，三桩案子确实能连到一起。”
彭德宇也不得不承认：“看来刘少杰真的说了谎，我得报告给市局，重启调查。可惜了穆浩这个小伙子，他领导冯队可喜欢他了，原本去年末就跟我说要提拔他了，哎……”
联想到当时漆黑的雨巷、残忍的凶手，以及因公惨烈牺牲的刑警，所有人心头都仿佛压了千斤铁似地沉重，不禁为自己刚才对穆浩私生活作风的揣测而心生愧疚。
这时，纪凛突然发神经似的，一把夺过虞度秋手里的手表，不顾一切地冲向会议厅大门。卢晴拉都来不及拉：“干嘛去啊纪哥！”
“去局里做声纹鉴定！再调巷子口的监控！揪出凶手！”
“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没有全抓到！”纪凛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录音里说话的不是刘少杰！他的声音我认得出来！妈的！我就说，穆哥就算被下迷药，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混混！草！”说完迅速冲出了众人的视线。
“别管他，随他去。”彭德宇精疲力竭地捂住额头，“这么模糊的音色能查出来什么？一听就戴了口罩。何况那晚雨那么大，要是凶手撑着伞，就更难辨认了。这臭小子就是爱犯冲动，等他自己反应过来吧。”
虞度秋跷起的那只皮鞋踩地，站起身来——他个子相当高，足以俯视在座的大多数人，仿佛此间真正的领导者。
“彭局长，既然您已经意识到这三桩案子之间潜在的关联性了，那我建议贵局联合昌和分局、市局进行彻查，尽快抓住背后真正的凶手，以防更多人受害。如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鼎力相助。”
彭德宇没有料到，一起看似盖棺定论的自杀案居然牵扯出这么复杂的关系链，新金区作为平义市的新兴发展区，以往经济犯罪居多，复杂的命案一年也碰不上几桩。刑侦队的警员固然优秀，但班子整体偏年轻，处理这种命案的经验其实不多，难以扛起大梁。而且这次是跨区犯罪，涉及毒品交易和谋杀，绝对属于大案，估计得请求市局增派援手。
他心力憔悴之余也不由得面色凝重：“嗯，我立刻联系市局。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个疑问：既然你早知道杀害穆浩的凶手可能去加害柏志明，为什么不早点联系警方？这样或许柏志明不会死。”
虞度秋理了理自己的衬衣，正打算走了，听见这话，微微一哂：“您这话说的真有意思，柏志明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仅凭这段没头没尾的录音，根本无法断定对方是谁，还不如以柏志明为饵，钓出更多线索。我得到录音后，立刻派人去监控了柏志明，可惜，直至他失踪前，也没获得有用的新线索。”
“……”彭德宇一时竟不知是虞度秋不可理喻，还是问虞度秋这种问题的自己太过天真。
虞度秋浑然未觉似的：“那我就不打扰各位办案了，先走一步，有事再联系。柏朝，走吧。”
高个的保镖却没应，也没动。
虞度秋困惑回头，对上他森然的眼神，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啊，抱歉，忘了你这个养子还在这儿。”
“你早就知道。”柏朝脸色冰冷，“难怪昨晚那么快拿到我的资料，难怪你那么了解LSD。”
“对，我早就调查过柏志明和你，没想到你本人比照片帅多了。就当给你上一课了，我这人呐，谎话连篇。”虞度秋笑不露齿，眨了眨眼，“丑话先说在前头，我很可能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你当我的保镖，如果不小心殉职了，我可不会帮你报仇。不能接受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
柏朝一眨不错地盯着他，眼中出乎意料地没有怒意，而是一片不知由何而来的失望。与他擦肩而过，先行开门离去，丢下一句：“你确实谎话连篇，我早该看清。”
虞度秋不以为意地笑笑，也跟着离开会议厅，走到门口，恰好碰上女服务员剥完了葡萄送进来，顺手从水晶果盆中取了一颗碧绿的葡萄肉，扔进嘴里，边吃边走边喊：“现在看清还不晚，要走的话去找洪伯结算一天的工资，我这样的良心资本家可不多见……”
会议室里的人皆松了口气，总算耳根清净。
彭德宇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一言难尽地摇头，无限唏嘘：“小时候明明挺可爱的，怎么长歪成这样……”
唐忠奇道：“老彭，你怎么会认识他和他外公？”
“因为一桩案子，太多年前的事儿了，不提也罢。”彭德宇横掌比划到会议桌高度，“那时候这小子才六岁？还是七岁，就到这儿，见到我还会喊叔叔，哪儿像现在这么荒唐……算了，不跟小孩计较，但也不能放任他胡来，安排下去，二十四小时轮班监视他，在他到家之前先去他家装上监控，电话和邮件也要跟踪。他要是不答应，我就给他外公打电话，不信治不了他。”
唐忠摸着下巴：“我觉得吧，他倒真不像是会投毒的人，怎么说呢，就那股气质，金融诈骗还差不多。”
彭德宇凉凉道：“你以为我怀疑他是凶手啊？我是怀疑他会私自去制裁凶手！”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稍微复杂一点，交代个前情，接下来就是霸总花式炫富&小情侣边谈恋爱边破案的故事啦！hhh

第9章
两小时后，解除封锁的君悦大酒店堪比大型逃难现场。
酒店经理满脸堆笑地鞠躬欢送各路名流富豪乘车离去，比起迎接他们来时，笑容中多了几分苦涩与焦虑。
死过人的地方总归晦气，一年半载之内，酒店生意必然要大跌了。
许多宾客仅仅被迫住了一晚就怨声载道，抱怨酒店耽搁了他们第二天早上的航班，抑或是错过了一场季度董事会议。仿佛这些远比一条人命的逝去重要。
旋转门转动，又走出一位客人，排场很大，身后跟着四名下属，还挽着一位美女。
经理眼尖，余光瞥见，立马哈巴狗似地迎过去：“虞总，您也要走了？”
“嗯，我们的车呢？”
“现在车库堵着了，可能要等一会儿。”
娄保国嗤笑：“来的时候挤破头都要来，走的时候像避瘟神一样，这群人真有意思。”
周毅：“他们消息灵通着呢，一听说可能是投毒案件，吓得巴不得立马翻墙逃走。”
杜苓雅就是被吓到的人之一，挽紧了虞度秋的胳膊，在五月下旬的艳阳天里竟有些颤抖，小声说：“度秋，你确定要把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带回家吗？万一他就是凶手……”
她瞟向身后默不作声的新保镖。
柏朝回以一道冰冷的眼神。
“放心，我让人做过背调了，他履历挺干净的。”虞度秋轻拍她的手背，“不过，安全起见，这阵子你还是回你哥家住吧，想来我家跟洪伯说一声，他会派车去接你。”
杜苓雅立刻摇头：“我不要回去，你新买的房子不是我们的婚房吗？我当然要跟你一起住。”
这时，旋转门后走出一位褐卷发的青年，他脸色难掩愠怒，正在训斥自己的秘书，但在看见杜苓雅的瞬间，眼睛顿时亮了，笑着走过来：“苓雅，好巧，你们也打算走了？”
虽然问的是“你们”，但他压根没看虞度秋一眼。
娄保国朝周毅使了个揶揄的眼色，想让他品一品这场狗血三角恋，周毅微微摇头，示意他安份点。娄保国自讨没趣，突然想起多了个新同事，于是转向柏朝，意欲拉他加入八卦行列，结果一扭头，嚯地一惊。
这位新来的哥们儿面无表情，眼神肃杀得像把寒铁敲打而成的利剑。
年纪轻轻，怎么这么苦大仇深？
杜苓雅即便害怕，也维持着大家闺秀应有的气质，对裴卓浅然一笑：“嗯，再待一分钟我都要受不了了，太吓人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哎，可惜时间仓促，没能跟你好好叙旧。”
虞度秋稍稍侧头，脸颊贴着杜苓雅的头顶秀发，很亲昵的姿态：“没关系，你们可以之后再约。”
裴卓仿佛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目光不情不愿地转过来，语气却热络：“度秋，你害我担心了一晚上，以为你要被抓进去了，还好还好，我就说嘛，你胆子再大，也不至于谋害自己的二叔啊！”
“那是当然。我提供了一些线索，暂时解除了嫌疑，警察同意放我走，不过不能离开自己家，相当于被软禁了，案情如果有进展 ，还会传讯我。”
裴卓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快意：“这可难办了 ，你的生意怎么办？总不能全在家办公吧。”
“放心，国外的生意都转交给我妈了，至于国内的……我雇了不少像你一样能干的员工，他们会替我处理好的。”
裴卓没蠢到听不懂他话里的轻视，脸色微微一黑，可又不敢得罪他，只好略过这个话题，讪讪道：“下次我们三个聚一聚呗，你俩高中毕业都去美国了，就我去了英国，快十年没见了，这次难得都在国内……哎，可惜穆浩不在了，否则还能捎上他……”
提起这个记忆中熟悉的名字，三个人默契地安静了一秒，似在哀悼。
“算了，不提伤心事了。”裴卓换上微笑——他生得不算俊朗，但会打扮，衣品好，综合下来也颇具几分帅气。可惜站在虞度秋面前，差距就好比天然珍珠与玻璃弹珠，一个是自带光芒，一个是人工制造，不可相提并论。
实际上，多数人站在虞度秋面前，看着这位离经叛道却又惊艳绝伦的科技天才、商界骄子，都会深深地感到自己如此平庸。
没有人乐意承认自己平庸、承认自己不如人，嫉妒由此而生，毕竟连老天都“天妒英才”，区区人类，又如何能做到至善至真呢。
“有空再聊吧，原本今早要赶去旧金山谈笔生意，谁知被困在这儿一晚上，航班都赶不上了，得另外约时间。”裴卓挺直脊背，尽量拔高自己的个子，笑着上前拍了拍虞度秋的胳膊，哥俩好似的，“度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到哪儿都有大事发生啊。”
虞度秋侧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转回头，轻轻一笑：“是我的错，这样吧，洪伯，你安排一下，用我那架湾流送他们一程，应该赶得上，如果赶不上……你要跟哪家公司谈生意？我给他们老板打个电话，让他等等你。”
裴卓嘴角一抽：“没事，我……”
虞度秋语重心长：“不用客气，谈生意要紧，这几年珠宝生意竞争激烈，又有人造钻石冲击市场，你们家在国内的市场份额日益缩水，听说现在已经不足5%了？真够呛的。不要错失每一次机会，加油拿下这一单吧，让你哥看到你的能力，他就不会一直把你当儿子似地管教了。”
明晃晃的挤兑，还是在杜苓雅面前，下不来台的裴卓满脸窘迫，但这单生意对他的确十分重要，权衡利弊后，最终选择了低头：“好吧，那就谢谢你了。其实我哥管我挺正常的，你也知道我爸的情况，他没法管我……”
这时，一辆车头方正的古思特从车库方向缓缓驶来，在门童的引导下停在一众人面前。
酒店经理接过门童的活儿，亲自打开对开门：“虞总，请。”
“那就先这样了，改天见。”虞度秋没耐心听他的家长里短，扶着车门，目送杜苓雅上了车，接着却把车门关了，不顾杜苓雅的美目在车窗后愕然瞪视，转身走向后边一辆幻影，吩咐：“保国，送她回去。老周，柏朝，跟我走。”
周毅：“是。”
柏朝没回话，沉默地朝幻影走去。
娄保国心不甘情不愿：“少爷，为啥让我送啊，我也想坐幻影！”
“你就幻想吧你。”周毅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杜小姐已经很害怕了，再看见我这副样子，能高兴吗？少爷让你送是觉得你外形好，亲切。”
娄保国听了，心里美了：“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谁让我确实比你帅呢。”
等他反应过来明明还有个外形条件更好的候选人时，其余三人已经撇下他扬长而去了。
康平大道横穿新金区以东的区域，将其划成南北两块城区，老城居南，新城处北。北部地势较高，豪宅依坡而建，越往上排布越稀疏，绿化越茂盛，至最高处，已经看不见现代化建筑的踪迹。
保罗&#183;福赛尔所谓的“看不见的顶层”，便隐于枝叶扶疏中，以俯视姿态睥睨着山脚下高密的大楼、劳碌的众生。
幻影行驶在平坦宽广的马路上，穿梭于纵横交错的路网中，缓缓上坡。
“啵！”
香槟瓶塞拔开，清澈透明的金色酒液释放出扑鼻而来的杏、黄桃和香草清香，馥郁清甜。
“来一杯么？”虞度秋举着酒瓶问。
副驾驶的周毅点头：“谢少爷，这是昨晚洪伯从吧台取的那瓶酒吧？”
“嗯，记性不错。拿都拿了，就喝吧，庆祝死里逃生，平安回家。”虞度秋递给周毅一杯，转头问同在后座的另一人，“喝吗？我亲自倒酒的待遇可不是常有的。”
柏朝的坐姿端正严肃，如同他的表情：“红绶带象征胜利喜悦，我现在看不到胜利，也没有任何喜悦。”
“就当了一晚上服务生，懂的还挺多。”虞度秋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将酒瓶放回中央扶手，“还在生气？”
“如果你的家人被害死了，你不生气？”
虞度秋不以为意道：“我的家人很难被害死，他们有一队特种兵出身的保镖全天24小时保卫。”
柏朝侧头，看着一派轻松的他：“那如果，害死我家人的帮凶就坐在我旁边呢？”
前座的周毅慢慢放下了酒杯，戒备的目光紧盯着后视镜。
虞度秋晃了晃杯中酒液，余味中绵延出淡淡奶香，配上他近乎奶白的肤色与发色，给人一种无邪的错觉。
“据我粗略调查，你和柏志明的父子感情似乎没多好吧？为什么要为他的案子努力奔走？”
“是没多好，他性功能有问题，没法要孩子，所以才收养我，希望有人给他养老而已。他脾气很差，我小时候经常挨打受骂。”柏朝缓缓诉说着，“但不管怎么说，他收养了我，给了我自由，我帮他平冤昭雪，也算是报答他的恩情了——而你的冷眼旁观，间接导致了他的遇害，等同于帮凶。”
虞度秋低哼：“’人生而自由，但无往不在枷锁中’，他无非是将你从一个牢笼带进了另一个更广阔的牢笼，有什么可报答的。况且他涉嫌犯罪，死不足惜。”
“如果他不犯罪，你就会救他？”
“那倒也不是。”虞度秋品了一口酒，惬意地轻叹，冷不防地问：“你听说过电车悖论吗？”
柏朝皱眉：“听过，一个疯子把一群人绑在电车轨道上，有一辆失控的电车片刻后就要撞死他们。可以拉一个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但疯子在另一条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你想说你牺牲柏志明是为了救更多人？”
虞度秋摇了摇食指：“柏志明不过是那群人之一，单独被绑着的那个人，是我。希望你在担任保镖期间记住一点：无论另一条轨道上绑了多少人，你都要首先确保我的安全。”
周毅在前排默默听着，不敢插话，想起刚回国时虞院士对他的再三叮嘱：“我就这一个外孙，他要是遇到危险，你可一定要保护好他。”
他当时很想回：其实吧，我在您外孙身边当了这么多年保镖，深深觉得，最大的危险分子，恐怕是您外孙本人。
柏朝更不留情面，直接问：“你的世界观里有‘道德’两个字吗？”
“这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的道德，就像这个悖论，无论你选哪一个，都要背负道德的谴责。”虞度秋漫不经心地勾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作为商人，我当然选择损失较小的一方——电车遇到阻力会减速，最多撞死十几个人，而我被撞死的话，国内脑机接口研究至少减速十年，更别提什么戒毒了。光去年，全国查获的吸毒人员就达到了四十万人以上。如果我能让这四十万人统统改邪归正，会挽救多少人命？拯救多少家庭？你还认为我牺牲那十几人保全自己是不道德的吗？还认为我不把柏志明的线索交给警方是冷血的吗？”
柏朝：“可现实是你以柏志明为饵，却没钓上任何大鱼。他原本或许可以活下来，给警方带来更多线索，你却放任凶手杀了他，这损失算小吗？”
“啧，你还挺难对付。”虞度秋摁着太阳穴，苦笑道：“我承认，这件事上我的判断稍有失误，但我没‘放任凶手’，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有派人去监管保护柏志明，可他还是莫名其妙失踪了。如果凶手能在我的人眼皮底下劫走柏志明，那警察来一样无济于事。”
柏朝毫不买帐：“无论你怎么解释，我更认为你才是那个操作电车的疯子，无论是凶手还是受害者，都只是你眼里有意思的玩具。”
虞度秋一愣，紧接着流露出堪称惊艳的神色：“我喜欢你这个比喻。”
周毅扶额，默默端起杯子，继续喝自己的酒。
一个敢在百米高空徒手爬楼的家伙骂别人是疯子，一个被别人骂疯子还特别高兴，也不知道究竟谁更疯。
如盖的树荫后，被遮掩的房屋逐渐显露出气派的真面目，“壹号宫”三个大理石刻成的楷体字横陈于入口，雕着繁复花纹的实心铜门有所感应，缓缓开启，迎接幻影车头的欢庆女神展翅而入。
虞度秋饮尽杯中酒，湿润的嘴唇微微一勾：“不过，比喻还可以更恰当些：如果说凶手是潜伏在平义市的一条毒蛇，那我就是盘踞在平市上空的恶龙，蛇在龙眼里不过是条虫，不足为惧，但是，如果不止一条蛇，龙也有可能被围攻而死。”
柏朝听出了话外音：“你认为这三桩案子不是同一人所为？”
“只是猜测。”
“有什么依据？”
“作案手法差别太大了，雨巷案中，吴敏是被割喉而死，手法干净利落，残忍血腥，而且凶手还制服了一名身强体壮的刑警，我不认为刘少杰一介混混有这个身手和能力。真正的凶手绝对是个狠角色，他要杀柏志明、我二叔这样的中年男人还不是像踩死蚂蚁一样容易？何必要下毒、伪装成自杀？我觉得他不屑于这么做。”虞度秋刚严肃了会儿，又嬉皮笑脸了，“你看，我有在认真思考如何揪出真凶，你还把我当帮凶，小柏眼狼。”
柏朝看他的眼神稍稍缓和：“是不合理，但这两个凶手或许是同伙。”
“错，我的猜测是三个。”虞度秋道。
周毅忍不住插嘴：“少爷，你的意思是杀害柏志明的，和杀害您二叔的，不是一个人？这……有可能吗？”
虞度秋托着下巴，食指轻敲脸颊：“极有可能，柏志明的案子设计周密，凶手先让他失踪，然后溺水而亡，再让警方从他体内查出致幻剂，证据链完整，怎么看都像他自己吸食过量‘坠机’了。在这个过程中，凶手是隐身的，犯罪手法非常低调。若不是我的录音，警方恐怕不会复查这起‘自杀’案，想查也没线索。而二叔之死，太突然太高调，稍微一调查就能推断出他被投毒了，犯罪手法很粗糙，凶手像是一时兴起，抑或被逼无奈。”
周毅恍然大悟，一拍自个儿的大腿：“有道理啊！”
柏朝不解地问：“既然你的猜测是三个人，为什么早上在会议厅里，故意误导那群警察凶手是一个人？”
虞度秋无辜道：“我可从没说过凶手是一个人，我只是说这三桩案子有关联，如果他们连这层都想不到，还当什么刑警？况且这只是猜测，我自己还有地方没想明白呢。”
柏朝与周毅异口同声：“什么地方？”
“昨晚你告诉我，柏志明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带着身份证，这个细节我之前不清楚。”虞度秋继续指尖敲脸，“很奇怪啊，如果我是那个凶手，我会把柏志明身上所有能显示他身份的东西统统拿走，再丢进海里，这样即便柏志明没被海鱼吃掉，漂到了岸上，也已经泡成巨人观了，警方得靠DNA检测确定死者身份，破案进程会延缓，这段时间足够凶手逃到外地甚至国外了。这处理尸体的马虎方式跟凶手前期的周密安排相矛盾，我总觉得他故意让警方迅速确定柏志明的身份。”
周毅的脑子已经有点绕不过来了，困惑地问：“凶手这么做图什么呢？”
“这就是我不得而解的地方了……嗯？怎么这么热情地看着我？”
柏朝收回目光：“突然觉得你很聪明。”
虞度秋来了劲儿：“爱上我了？”
柏朝没被带偏话题：“或许是凶手不想让警方继续追查这起失踪案，想尽快盖棺定论成自杀案，好让自己得以脱身。”
“你说的也有可能，我们现在所探讨的都是猜测，甚至有可能柏志明就是自杀而死，因为我派去监控他的人并没有在他周围看到任何可疑人士，倒是你这个养子很可疑，怎么几个月都没出现一次？太没孝心了吧。害得我都不知道你真人这么帅，否则我可能会加派人手保护岳父的。”
周毅听得汗颜，赶紧退出这非礼勿听的对话，端端正正地坐直了，指挥司机：“前面那条道小转。”
司机：“……谢谢您，我不是开出租的，我专职的，认路。”
周毅：“……”
柏朝不为所动：“我成年后就搬出去住了，那几个月正好在国外出差，给你老同学的公司押送一批珠宝。你放心，我现在质问归质问，还是要靠你找出凶手，如果柏志明真的参与了毒品交易，那他死有余辜，但凶手也必须绳之以法。”
“就喜欢你这样懂事的帅哥。”虞度秋笑道，“不管之后如何，希望你能遵守承诺，保护好我。”
柏朝轻声嗯了。
幻影缓缓停在一栋庄园别墅前，司机下车前来开门，虞度秋正欲踏出，忽听身后问：“你从早上起一直在敲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虞度秋回头，诧异道：“你好像总是对我身上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感兴趣。”
“不说算了。”
“激将法也使用得炉火纯青。”虞度秋回身，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脸颊，逗他玩儿似地，一下下轻敲，“是首军歌，穆浩生前很喜欢，‘这世界并不安宁，和平年代也有激荡的风云……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他垂眸轻声哼唱着，音色清朗，顶着这样一张玩世不恭的脸，唱这么一首正气凛然的歌，居然并不违和，反而有种不一样的动人。
最后个字的尾音尚未终止，柏朝抓住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你喜欢他？”
虞度秋挑眉反问：“吃醋了？”
“心里有人，就别招惹别人。”
虞度秋朗声大笑：“哈哈……还说不喜欢我？放心，穆浩那种老古板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心里没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柏朝猛地用力一拽！
虞度秋猝不及防，扑在了中央扶手上。稍稍错愕后，眼底升起一团不大不小的火：“宝贝，有点过了啊。”
周毅原本已经下车了，侯在车边看见此状，急忙冲上去，被虞度秋一个手势阻止。
柏朝安之若素，俯身凑近，捏起他的下巴，粗糙的指腹轻轻一揉：“话别说太早，少爷。”
虞度秋微微睁大了眼睛，哑然失笑：“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柏朝没答，松了手，开门下车。
作者有话说：
“人生而自由，但无往不在枷锁中。”———卢梭

第10章
碧山是平义市数一数二的豪宅区，最顶上的一座豪宅堪比宫殿，占了整片山头，面积约等于五个足球场，据说近期被一位新贵买下，取名“壹号宫”，寓意为“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百分之一人群”。
高低错落的绿化与配备了保安的大门屏蔽了外人窥探的视线，宫内的茵茵草坪上，两条皮毛浓黑发亮的杜宾犬正在追逐打闹，金棕色的四肢奔跑如飞，脖子上的铂金粗链左甩右摆，训犬师侯在不远处，时刻关注着动向。
一个飞盘如燕隼般划过上空，两条狗立即兴奋地甩着舌头狂奔而去。
虞度秋收回手，懒洋洋地躺回遮阳伞下的躺椅上，正了正墨镜，扣紧蓝牙耳机，回道：“知道了，外公，二叔的后事我已经让人去操办了，以后他们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不管是孩子的学区房，还是父母的养老送终，都由我来负责。”
那头不知又说了什么，虞度秋罕见地无奈了，端起橙汁狠狠吸了口：“Themis项目我肯定要启动，您再劝也没用，我这不也是为了完成您的心愿吗？您就别操心了，我都快结婚的人了，自有分寸……”
“……怎么又扯到婚事上来了，您不同意就去跟我爸妈说啊，去跟杜家说啊，我也不想结这个婚。苓雅她太偏执了，明知我是个不可救药的混蛋，还想让我浪子回头，正常人谁愿意……”
“什么？您可歇歇吧，不需要您帮我找，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没人要呢，让长辈介绍对象……我现在打电话警察可都监控着呢，您别让我丢脸了。”
光听回话就能猜出那头说的内容，娄保国敢乐不敢笑，憋得脸红，捅了捅旁边周毅的胳膊。
周毅皱眉怼回去：“别像个小学生似的。”
“嘿，你这老东西……”
娄保国还没骂完，听见虞度秋说了声“回头再聊”，立刻恢复一脸严肃。
虞度秋结束了通话，盯着远处草坪上玩乐的两条爱犬，怔怔道：“外公他这是怎么了，居然说要给我介绍个不错的男孩？还是能治我的男孩？我跟他说过我只做上面的啊……”
娄保国庆幸自己没在喝水，否则肯定一口噗出来：“少爷……你连这都跟你外公说啊？”
“有什么关系，骑男人又不丢脸，被男人骑才丢脸。”
娄保国这个笔直的钢铁直男想象了一下骑男人的画面，浑身壮肉狠狠一哆嗦。
周毅轻咳：“当家长的，肯定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人照顾，获得幸福，所以才给少爷你介绍对象。”
虞度秋不以为然：“那不一定，你看我爸妈，自从我成年，几乎没管过我。”
周毅斟酌了片刻措辞：“有时候疏于陪伴并不一定意味着父母不爱孩子，可能只是出于无奈。您看我过去也是常年待在国外工作，只能把我家小果交给她奶奶管，但我在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想着她今天在学校有没有被同学欺负，有没有专心学习，再过一年就中考了要考哪所高中……心里总是挂念的。”
虞度秋轻哼：“他们是挂念我，但也挂念着让我早日结婚安定下来，这不就强人所难了么？先不说我根本不喜欢苓雅，就算我喜欢她，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只喜欢她一个吧，那多没意思。”
饶是周毅颇为能说会道，也没法委婉地表达出“少爷您这什么歪理啊！”这层意思，身为下属也不方便探讨更多深入的内容，只能苦笑：“嗯……您开心就好。”
两条杜宾哈哧哈哧地撒开爪子狂奔，玩了半个小时衔回游戏仍旧精力充沛，训犬师追着跑，累得满头大汗。虞度秋吹了声短促的口哨，两条狗立马掉头飞奔而来，争先恐后地蹭他手心，高兴地满地打滚儿，沾了一身草屑。
“找个人过一辈子还不如找条狗，起码它们忠诚，聪明，服从性高。”虞度秋摸着两条狗眼睛上方的两点黄眉，笑道，“你俩说是不是啊，黑猫、警长？”
娄保国捂脸，小声说：“这名儿，听一次怀疑一次，真是少爷起的吗？”
周毅战术性咳嗽，含糊其辞：“不该问的别多嘴。”
这时，娄保国戴的空气喉麦耳机里传来了声音，他立即凝神，拉了拉空气管，专心聆听完，一脸真他妈见鬼的表情，踌躇着转达给了虞度秋：“那个，少爷，洪伯说斐华来了。”
虞度秋去端橙汁的手停顿，嘴角一抽：“跟他说我不在。”
“……洪伯说，他已经在会议室坐着了，他说如果您不见，他就去金融界散布谣言，说您早……那啥，保证您以后再也睡不到一个金融精英男。”
“…………”
十分钟后，别墅主楼一层的会议室。
桃花心木会议桌长达五米，北首坐着位中等身高，体型偏瘦的青年，细长的眉毛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压根看不出这人八百度近视，眼镜配的是超薄镜片，但依旧容易从他那塌鼻梁上滑下来，得时不时地推一推。年纪轻轻的，就有种老学究的气质了。
可他话匣子一开，就跟连珠炮似的，突突突地往外开火：
“真他妈日了狗了，我就出差一周，一周！你就能给我整出一桩命案来！虞大少爷，您能让我省点儿心吗？别让我黄连树上挂苦胆——苦上加苦了行吗？我在飞机上看到新闻的时候巴不得当场坠机！上辈子我是杀了人吗这辈子来当你的公关经理？”
虞度秋掏了掏耳朵：“你可以选择辞职。”
“不行，我现在辞职就是落荒而逃，我不允许我的职业生涯存在这样的污点！等我功成名就了再把辞职信狠狠甩你脸上！”
娄保国和周毅坐在靠边的旁听位上，捂嘴隅隅私语：“好不容易清静一个礼拜……”
“确实……”
“锅包肉你说什么呢！别以为我听不见！”赵斐华像班主任似地吼过去，接着拧开自己带来的保温杯，喝了口罗汉果茶润润嗓子，继续炮轰对面斜倚着椅子、态度散漫的某位老板，“现在科创界全在唱衰你的新项目，五家原本有意向的风投公司都明确表示退出了，我建议你谨慎选择直接进入A轮融资，更建议你干脆放弃这个项目，否则万一失败了，你的形象必然大跌，名下所有企业的股价都会受到波及！到头来还不都是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虞度秋手指敲着桌子，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失败只属于那些连尝试都不敢的人，探索科学的路上总会遇到阻碍，对我来说，只要有百分之一成功的可能，就足够赌一把了。”
“我的大少爷，你赌的是钱也就算了，但这次你的命也在筹码里啊！脑机接口这玩意儿在科创界早就不新鲜了，你也知道，国内二十年前就有一位科学家研究过，还是你外公的学生，方向也跟你差不多，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一家四口的命全搭进去了！现在媒体都在传这东西有魔咒，谁沾谁倒霉，还说你早晚要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辙。”
“说不定吧。”虞度秋展颜一笑。
“你还有心情笑！”赵斐华快气厥过去了，缓了半天，眼镜推了又推，尽力心平气和地规劝，“度秋，看在我们大学同学一场的份上，我真心建议你赶快收手，你以前投资的那些异想天开的项目我都没意见，反正你有钱，随便折腾。但这次的项目实在太危险，触碰到了一些人的根本利益。”
“平义市的资本情况我回国之前做过调查，表面平静如水，实际上各家势力盘根错节，形势波谲云诡，老牌没落富商为了与你这样异军突起的新贵抢占地盘，私底下不知道进行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策划着多少阴谋诡计。要解决这些人，对政府来说都是牵牛下井，步履维艰，你再光环加身也只是一介商人，我真担心你会……”
“哎！你说你，留在美国当你的天才企业家不好吗？每天美酒美男绕身不爽吗？为什么突然回国淌这片浑水？以前也没见你对脑机接口感兴趣啊，嫌日子过得太享受了给自己找点苦头吃？”
虞度秋听完这一长串，依然笑得一派泰然：“早就有这个念头，只不过加速了进程而已，顺便为老朋友报仇来了，不行么？现在又多了我二叔，理由够充分了吧。”
赵斐华一甩手：“得了吧，你什么时候正义感这么强了？追查凶手是警察的事，你这趟回来能平安无事就该烧高香了，还报仇呢。”
他翻了个白眼，起身收拾会议桌上零散的文件：“算了，我也知道我说不动你，你这人倔的时候八个裸男在面前跳艳舞都无动于衷，我还是赶紧想公关方案去得了，记得给我加奖金！十万打底！”
“你这比喻……”虞度秋失笑，随手比了个数：“三十万，辛苦，你是我这趟回国唯一带回来的老员工，加油干，好处少不了。”
赵斐华的怒气值被金钱的力量稍稍压下去了些，撤去了话里的刀子：“哦，另外，劝你别总冷落你的未婚妻，杜家现在虽然不景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哥在国内新闻界还有点话语权，可以让他试着帮你扭转一下媒体的口风。我去约他跟你见个面，在此之前你不要给媒体任何答复，媒体最擅长颠倒黑白了，哪怕你说‘我对此次事件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会被他们扭曲为‘虞度秋拒绝对虞文承之死负责’。”
虞度秋见他终于快啰嗦完了，暗暗吁出口气：“行，你安排就是了，老周，保国，送废……送斐华出去。”
娄保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还为刚刚那声‘锅包肉’耿耿于怀，嘟哝着：“送什么送啊，他又不是不认路……”
赵斐华耳朵一动，张口又骂：“死胖子，送一送我怎么啦？谁知道这别墅外现在有没有杀手藏着，我死了谁来给你们力挽狂澜啊？”
娄保国气得涨红了脸，碍于虞度秋在场，不敢跟他吵起来，忍气吞声地送他到门口，悄悄对周毅说：“赵斐华真他妈废话多……”
赵斐华倏然转头！
“嚯！”娄保国吓得往后一跳，险些踩着周毅，以为被听见了。然而赵斐华没看他，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虞度秋：“对了，我听说这次接风宴上，你招了个新保镖？人呢？怎么没见着？”
虞度秋插着兜跟在后边，正低着头，一脸若有所思，听他这么问，随口道：“哦，关地下室了。”
“……”赵斐华刹住脚步，匪夷所思地问，“关地下室？什么意思？”
“就是关在地下室啊。”虞度秋抬眸，偏浅的眼珠泛着漂亮润泽的光，给人感觉温温柔柔的，“那家伙太嚣张了，不教训不行，关了两天没吃饭，唔……应该没死吧，要去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小虞：嗯……怎么不算疯批呢

第11章
赵斐华像被人当头揍了一闷棍，呆傻地静了三秒，紧接着立刻撒开小短腿，狂奔到通往别墅地下一层的楼梯口。
边奔边狂吼：“你这是非法囚禁！！懂不懂法啊你这个法盲！！”
虞度秋领着周毅和娄保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放心，才两天而已，我被关过三天呢，死不了。”
赵斐华冲下楼，脚步飞快，到达地下一层后却驻足不前了——虞度秋斥巨资购置的这栋豪宅中的豪宅，即便是地下室也大得离谱，光地下一层就有健身房、桌球房、家庭影院、迷你吧台、水疗室、桑拿房、按摩室……外人来一不小心就会迷路。赵斐华头一回来，一时间像只无头苍蝇，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找。
说实话，关在这样的奢华地下室，其实不算多么丧心病狂的惩罚，甚至可以说是享受，但两天不给饭吃着实过分了。
“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不给饭吃是要他死吗？再怎么得罪你也不能用私刑啊！”赵斐华心急火燎，“他在哪儿？我得赶紧去安抚，争取让他别起诉你。”
虞度秋站在最后级旋转楼梯上，没下来：“他不在这儿。”
“啊？你不是说地下室吗？”
“这是明面儿上的地下室。”虞度秋笑得诡异，“我还有个特别的地下室，要参观一下吗？”
赵斐华胳膊上的寒毛瞬间竖起，直觉那个“特别的地下室”应该很不得了。他自然极其不情愿，但一想到还有个生死未卜的可怜保镖等着他去解救，只得硬着头皮回：“……行，让我涨涨见识。”
虞度秋带他上楼，出了大门，穿过草坪和花园，顺路还悠闲地逗了会儿狗，才不紧不慢地往主楼斜后方的辅楼去。
赵斐华记得那儿主要是管家司机佣人的房间，地下室是个小型酒窖，难道虞度秋把人关在酒窖里？
正寻思着，一行四人从左翼的侧门进去，下到酒窖，恰好遇到洪良章出来。
“洪伯，他说什么了吗？”虞度秋问。
洪良章叹气：“他还是一言不发，也不问我要吃的。”
虞度秋耸肩：“你看，不是我不给他吃的，是他自己不要。”
“不要你就不给，不还是逼着他认错吗？”赵斐华狂推眼镜，四下张望，“哪儿下去？我怎么没看见楼梯？”
“这儿呢。”
虞度秋走到一格酒前，抽出酒瓶，手伸进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脆响，紧接着，酒窖中央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逐渐扩大。
赵斐华吓了一跳，急忙后退。
裂缝转眼间变成了一个长宽各两米的黑洞，望不见底，下一秒，居然从幽暗的洞中缓缓升起了台阶和扶手，通往更隐蔽的地下。
赵斐华惊呆了：“我预感你这下面应该很震撼。”
虞度秋放回酒瓶：“很多人都这么说过……在我的床上。当然，他们的预感很准。”
赵斐华脑子转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怒斥：“少开黄腔！”
虞度秋哈哈笑着，转身下了楼梯。
赵斐华连忙跟下去，通道两旁的感应灯应声而亮，一路往下，室内却越来越昏暗。
直到踏上平地，他一抬头，就看清了这间隐秘暗室的布局。
岂可用“震撼”来形容，根本是“恐怖”。
“没、没想到你还有这、这种爱好呢……”赵斐华牙齿打着架，夹紧屁股不敢动。
成排的木架上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多数是动植物标本，装在画框或玻璃器皿中，还有一些……赵斐华叫不上名字，但从形状来看，用途一目了然。
虞度秋随手从琳琅满目的架子上取下一根马术短鞭，回眸睨他：“我只是爱收藏，一般不会用。”
“……那你拿这个做什么？”
“因为他不一般啊。”虞度秋莞尔一笑，握着马鞭，轻拍手心，优哉游哉地往里走。
地下室面积不大，约莫三十平，中央天花板吊了一盏纷华复古的水晶灯，铺了一室朦胧靡丽的暖光。
靠近墙边竖着个单杠，单杠上垂下两只手铐，铐着一个正闭目养神的年轻男人，即便听见有人进来了，也没有睁眼。
虞度秋握着马鞭手柄，皮革头轻轻一挑，抬起他的下巴：“是有多喜欢我啊，弟弟？”
周毅和娄保国不敢插嘴，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把人吊了两天，人家不恨你就不错了，还喜欢呢。
赵斐华比他俩胆大，也更心直口快：“我的祖宗，你哪儿看出他喜欢你了？就算把你的狗关两天不给饭吃，它们也想咬死你！”
虞度秋：“他乖乖待在这儿不走，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赵斐华不禁鼓掌：“牛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呢？他待在这儿怎么可能是因为他的双手被你铐住了，应该是因为他的心被你铐住了啊！”
娄保国赶紧把嘴唇牢牢抿住，忍笑到内伤。
虞度秋手上用力：“你太小看他了，他要是想逃，有的是手段逃，偏偏束手就擒，肯定是想博我信任，对不对，弟弟？”
柏朝扬着下巴，缓缓睁开眼。
两天只喝水不吃饭，白天站着受罚，晚上才被放下休息，脸色难免颓唐一些，可他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喊谁弟弟？”
沙哑浑厚的嗓音如同一杯浊酒，虞度秋微醺了半秒，上前一步，贴过去：“我比你大两岁，怎么不能喊弟弟？叫声哥哥来听听。”
背后悄无声息地爬上一只手，精准地一击掐住他后颈！
“嘶……”虞度秋手中的马鞭落地，咧开嘴，气管因堵塞而发音艰难，“小柏眼狼……下手能不能轻点儿？总是这么狠……”
变故突生，周毅和娄保国都没看清怎么回事，瞬间如临大敌，周毅下意识地往怀里掏枪，然而掏了个空：“操，忘记回国了。”
娄保国满头问号：“他娘的这小子怎么挣脱的？会变魔术吗？”
全场只有赵斐华刚刚一直盯着手铐看，殚精竭虑地思考如何劝说柏朝不要起诉，故而捕捉到了他挣脱的瞬间，惊呼：“手铐是玩具！他一按旁边按钮就开了！”
娄保国、周毅：“啊？？？”
敢情真是自愿留下的啊！
柏朝咔哒解开了另一只手铐，勾起虞度秋的刀片项链，贴着他脖子，哑声道：“你又在考验我的诚心，我知道，所以我没走。但事不过三，如果你再用这种方式教训我，把我当条狗似地拴着，我也会用我的方式让你听话，少爷。”
赵斐华悚然瞪眼，心中暗暗道，这是吃了多少蒜啊，这么大口气，真不怕死。
虞度秋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捉摸不定，你俯首称臣唯唯诺诺他未必买帐，但倘若你对他出言不逊，一定别想好过。
“赦免权又少了一次……你省着点用。”虞度秋出乎意料地平静，被掐着后颈也不反抗，反而抬臂圈住了柏朝的腰，“好像瘦了点？让你吃饭偏不吃，倔给谁看呢。”
柏朝眉梢微挑，手上的刀片轻轻拂过他的喉咙：“手拿开，说正事。”
虞度秋松手作投降状：“你这张脸让我很难让聊正事啊……”
柏朝也放了手：“惩罚游戏玩够了吗？算我通过考验了吗？”
虞度秋揉着自己的后颈，活动着脖子：“完美通过，恭喜你正式入职，工资待遇问洪伯。”
“无所谓。”手铐琅珰落地，柏朝一脚下去狠狠踩折了地上的马鞭，“这两天有什么新消息？”
虞度秋没计较他的失礼，回：“纪凛来过一通电话，说是把三桩案子的情况汇报给市局之后，市局领导很重视，责成彭德宇组织精干警力，与市局、昌和分局一块儿成立专案组进行挂牌攻坚。目前处于侦查的初步阶段，所有警察分成了三个班，轮流监控本市的酒吧、迪厅、宾馆、出租房、高速出口、机场等贩｜毒分子可能涉足的地方，打算先查出柏志明身上那批LSD的源头，再顺藤摸瓜揪出真凶。”
柏朝点头：“思路是对的，但太难了。”
虞度秋赞同：“是啊，柏志明的案子发生之后，昌和警方就已经在查这批货的源头了，几个月过去一无所获。这东西本身就很隐蔽，常用剂量是100微克，不到一粒盐的量，就能让人产生轻生念头，没有线人提供线索几乎不可能查到，唯一的审问对象柏志明又死了，不知道他生前接触过谁，只能大海捞针，追查柏志明生前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不知道要耗时多久。”
其余旁听者也在思考，周毅提议：“少爷，柏志明死无对证，可接风宴那晚，入场的所有人都登记在册，虽然有点多，但也不是查不完，警方只做了笔录和简单的调查，我可以让人去把当晚所有来宾和酒店人员的背景调查详尽，大概需要一两个月，或许能有所收获。”
虞度秋摇头：“没那个必要，警方已经根据LSD的特性推测出来了，二叔是吃了一些东西中毒的。”
其余人困惑：“什么东西？”
提到吃，虞度秋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吩咐：“保国，让董师傅热一热午餐送下来，我们小柏眼狼两天没吃饭了，好可怜哦。”
“…………”为啥没吃饭您心里没点数吗？？
赵斐华嘴角抽搐：“你确定要在这儿吃饭？他能吃得下？”
虞度秋环顾四周：“这儿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赵斐华看都不敢看架子上那些或令人胆战心惊、或令人面红耳赤的东西，“哪儿哪儿都是问题！能不能换个正经地方好好聊！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我都感觉自己被强｜暴了！”
他大呼小叫地一再坚持，地下室内全是聒噪的回音，的确不适合商谈。虞度秋只好领着众人上楼，来到餐厅，洪伯指挥着佣人把午餐端上了桌。
柏朝看了眼桌上的清蒸鱼、红烧牛腩、清炒时蔬等，说：“没想到你吃的这么普通。”
虞度秋笑了：“总不能天天山珍海味，那也会腻，不过如果你想吃好点，也不是没有，我们家的主厨董师傅什么都会做。伊朗的白鳇鱼子酱，挪威的红木蛤，日本的神户牛肉，我这儿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吃不到。”
柏朝摇头：“不用，我喜欢家常的。”
“因为你没有家是吗？”虞度秋飞快插刀。
柏朝的脸色登时一黑。
赵斐华服了这个嘴毒心也狠的大老板，生怕他俩又打起来，赶紧转移话题：“大少爷你快说吧，你二叔到底吃了什么东西？”
柏朝夹了块牛肉，先答了：“应该是他自己带的东西。”
赵斐华错愕：“啊？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一直被关着吗？”
虞度秋坐在首位，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拨开鱼肚上的姜丝：“警方肯定在法医报告出来后，第一时间排查了二叔当晚可能碰过的食物，那天我们在会议室的时候没听到他们讨论，说明不是酒店里的食物。那剩下的可能性，只要知道LSD的特性，不难倒推出来。小柏眼狼虽然没读过大学，脑子还挺好使，做保镖真是屈才了。”
柏朝不接这顶高帽，问：“所以究竟是什么？纪凛告诉你了吗？”
“嗯，补充精力的维生素B罢了，警方根据推测向家属求证了，得知二叔有每天定时服用保健品的习惯，随身包里都会放一瓶，那天检查他的公文包时却没看见。投毒者应该是用浸泡过LSD溶液的维生素片替换掉了原来的药片，二叔不知有异，到点就照常吃了，服用时间与发作时间能对得上。”
洪良章恍然大悟，紧接着惭愧万分：“对！他是有这个习惯。哎，我明明知道的，怎么就没想到检查他的药瓶呢……”
娄保国：“洪伯您别内疚，即使你清楚少爷家上上下下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啊。”
洪良章摇头叹气，松弛的眼皮耷拉下来，尾部延伸出数道皱纹，每一道都填满了疲惫与自责：“终究是我检查得不够仔细，少爷都叮嘱了那晚可能会出事，让我警惕点儿……哎，年纪大了，越来越容易疏忽了，可能早点退休比较好。”
周毅忙道：“真要这么说的话，我们也有责任。”
娄保国：“对对对，洪伯你比我俩细心多了，我俩还去喝酒了呢！”
周毅迅速撇清关系：“是他非要拉我去。”
娄保国：“嘿，你怎么过河拆桥……”
“好了。”虞度秋适时拉回跑歪的话题，“二叔出事，唯一该被问责的只有投毒者，跟您没关系，洪伯，我们虞家可离不开您。”
赵斐华不是虞家人，只想快点知道真相，好早日洗白他这到处惹事的老板：“这么说，只要知道你二叔这个习惯的人，都可以提前下毒，甚至不用亲自去现场？”
柏朝抬眸：“他会去现场，否则他不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没，也无法回收药瓶。就算不是自己去，也一定会派同伙去。”
虞度秋赞许道：“纪凛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惜，你们缜密的逻辑没能派上用处。那个药瓶已经找到了，就在我套房客厅的垃圾桶里，上面只有二叔的指纹，应该是他吃完后自己随手扔了。”
柏朝：“这么刚好，吃完了最后一片？”
“这种小东西，他办公室、家里、包里都有，同时也在吃其他营养品，哪儿会记得某瓶还剩多少，况且他当时刚跟我吵完一架，正在气头上，应该没心思注意这种细节。”虞度秋耸肩，“所以破案难度大大增加了，就像刚才赵斐华说的，投毒者可能根本没来现场，嫌疑人有可能是二叔的同事，有可能是他的家人朋友，也有可能那晚出事前进过我房间的任何人，只要知道他这个习惯就能作案，范围太大了。”
赵斐华惊得结巴：“那那那怎么办？不抓到凶手你永远都是嫌疑人，谁愿意投资嫌疑人创办的项目？”
虞度秋的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鱼肉，始终没有入口的意思：“警方应该也不觉得我是凶手，只是出于以防万一的心态监控着我。有纪凛在，抓到凶手不过是早晚的事。”
柏朝望过来，眼神锐利：“你好像很信任纪凛。”
“我并非信任他，我是相信他愿意为揪出真凶而赴汤蹈火。”虞度秋说完，笑眯眯道，“怎么我一提别的男人你就吃醋？”
“你想多了。”
虞度秋无所谓道：“最好如此，跟你玩玩儿罢了，别对我真情实感，一个苓雅就够麻烦的了。”
柏朝没有答话，又是一刀切下，半熟牛肉的中心渗出丝丝血水，被他叉起，连肉带血地嚼烂，吞进肚里。

第12章
大城市的一个优点是节奏快，路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赶着上班上学，没人在意你穿着奇装异服，也没人有闲工夫探究他人的生活，每天都有新鲜事物出现，每天都有新的热点追逐，获取信息的渠道四通八达，永远不会缺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大城市的一个缺点也恰恰在于此。
6月1日，距离虞文承的案子发生刚过去五天，平义市的热点新闻就已经变成了某车主大闹4S店维权、某幼儿园老师虐待小孩、某知名奶茶店后厨有蟑螂。
一个陌生人的跳楼案，仿佛一块石头掉入信息大海，砸出了水花，但对大海本身毫无影响。人们依旧上学、依旧上班、依旧只想管好自己的生活。
唯有一群身穿制服或便衣的人，游走在大街小巷、车站机场，为他人的生活与安全负责，忙得焦头烂额。
专案组由市局局长牵头，新金分局局长彭德宇、与市刑侦队队长冯锦民任副组长，两人都得统筹大局，于是职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纪凛便成了鞍前马后的苦力，一趟趟前来壹号宫做调查，每次都为某位大少爷的豪奢生活而咂舌。
今天来，又是一次别开生面的体验。
“我第一次见人在家里建游乐场。”透过客厅的落地玻璃，纪凛望着外边草坪上五花八门的儿童游乐设施，发出了辛酸打工人的感慨，“这他妈就是有钱人的儿童节吗。”
跟着一块儿来的卢晴泫然欲泣：“这充气游泳池比我家都大呜呜。”
巨型充气游泳池内蓄满了清澈的水，几个小孩儿钻在步行球里，嬉笑着撞到一起再弹开，玩得不亦乐乎。洪良章与周毅、娄保国等人护在一旁，时不时地朝水池里扔几个海洋球，逗这些员工家的孩子们玩儿。
虞度秋坐在纪凛对侧的沙发上，半长不长的银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截小辫儿，看着比第一次相见时规矩多了，放下骨瓷咖啡杯，叹气：“原本打算带他们坐游艇出海玩的，去年老周家女儿过生日，带她去摩纳哥坐过一回，她特别爱玩水上滑梯，可惜这段时间要留在国内接受你们的调查，没法出游，只能在我这寒碜的家里玩简陋的游戏了，苦了这些孩子。”
纪凛：“……”
卢晴：“您家还缺孩子吗？”
纪凛一个眼刀砍过去，杀得卢晴闭嘴。
“看来你挺喜欢孩子的。”纪凛试图拉近自己与这位离谱大少爷的距离。
得罪虞度秋并无好处，还耽误调查，这是他前几天被彭德宇痛批一顿后悟出的道理。
于是他努力从虞度秋身上寻找零星优点：“我刚进你家门，看见长廊的墙上挂着一幅孩子的涂鸦，虽然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但可以看出你很珍惜它，把它跟几幅大师的油画放在一起。”
虞度秋微笑：“那幅画是巴斯奇亚的涂鸦，我的艺术顾问替我拍来的，两千万。”
“噗！！”卢晴刚喝下的一口咖啡喷回了杯子里。
纪凛心理素质绝对过硬，面不改色，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一句“有这么多钱怎么不去治病啊！”咽了回去。
虞度秋稀松平常地一句带过，接着道：“我不喜欢孩子，但没办法，老周和保国跟了我许多年，洪伯更是从我外公那辈起就当我家的管家了，他们知道我家太多秘密，万一捅出去，遭殃的是我，必须对他们好点儿。不光对他们，他们的家人也得照顾，像老周的女儿，能读上全市最好的平中，靠我送了他一套学区房；洪伯的孙子在国外读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出的；等以后保国成家立业了，我也得给他打点。不这样，怎么能收买人心呢？”
纪凛眼角抽搐：“你们有钱人的生活……还真是常人无法想象啊。”
卢晴忍不住又问：“您家还缺下人吗？我可以帮您检查卫生。”
纪凛忍无可忍：“你读了四年痕检专业就帮人家检查卫生？有没有出息！”
卢晴不服地昂起头：“职业无贵贱，不都是帮人检查东西嘛！”
纪凛一巴掌按下她的脑袋，朝虞度秋鞠躬：“这小丫头片子刚转正，年纪小不懂事，见笑了。”
虞度秋摆摆手：“没事，卢小姐愿意来我家工作，是我的荣幸，可惜我的手下已经超编了，近期还收了个特别不听话的新保镖，忙着治他呢，实在没精力再招人了。”
他边说着，视线边转移到了别墅外。
纪凛和卢晴随着他望过去——
一道高挑的身影端着一盘五颜六色的冰镇果饮，朝孩子们嬉戏的泳池走去。上身一件黑色背心，隆起的臂肌与背肌像起伏的连绵山脉。下身一条军绿色工装裤，脚踩马丁靴。
那气势，感觉一脚能把人踹飞八米远。
卢晴看得眼睛发直：“哇，行走的荷尔蒙啊。”
虞度秋微微一笑，不知为何，卢晴突然感觉周身一凉，不由自主地收回了视线。
虞度秋望着那身与周毅等人格格不入的随性穿搭，手指摩挲了会儿下唇：“唔……还是得给他定做一套西装。”
别墅外，柏朝踏着修平的草地，走到供休息用的太阳伞下，放下手中托盘。
娄保国陪这群小学生初中生玩了半天，满头大汗，渴得嗓子冒烟，扇着扇子过来，拿起一杯西瓜汁咕咚咕咚两三口就牛饮而尽，还想伸手拿第二杯，被横出的一只手拦住。
“一人一杯。”柏朝道。
娄保国大大咧咧地：“你再去厨房拿嘛。”
“要拿你自己去，我不是你的下人。”
娄保国一叉腰：“嘿，你这小子，翻脸可真够快的啊，上回在酒店还特意帮我去外边买啤酒，现在连走几步路端杯果汁来都不愿意了？”
柏朝端起自己那杯冰水，抵在唇边慢饮：“以前是服务生，给你买酒是我的工作。现在是保镖，跟你一个岗位，为什么要给你端茶送水？”
天热人容易火气旺，何况娄保国性子原本就躁，当即被他言语中透露出的倨傲刺激到了，脸色一黑：“我比你年纪大，干这行也比你久，你作为一个新来的，是不是该尊重前辈？”
柏朝压根没看他，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玩耍的周毅父女二人身上，漫不经心地回：“这行难道不是谁强尊重谁么？”
“嚯，你的意思是你比我强？”
“显而易见。”
娄保国气笑了：“行啊，那咱俩比划比划？”
柏朝转身就走。
“你跑什么！怕了啊？”
“要打去其他地方，别吓到小孩儿。”
娄保国愣了愣，摸摸脑袋，给自己找台阶：“当然不在这儿打，我又没说在这儿打……走，我带你去后山果园，那儿有一片小树林……”
别墅内，纪凛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颇为担心：“他俩好像吵起来了啊，会不会去打架了？你去看看？”
“不用看，肯定去打架。”虞度秋道。
“……知道你还不阻止？”
虞度秋云淡风轻地：“他俩早晚要打一架，保国不像老周做事稳重，有点儿急躁好胜，觉着柏朝没什么本事，却轻而易举当上了我的贴身保镖，跟他平起平坐，心里肯定不服，这股憋着的气得让他发泄出来，否则他俩以后不好共事。”
纪凛：“你就不怕他把柏朝打残了或者打死了？”
“纪队，你办案办多了吧，哪儿那么容易发生刑事案件，保国他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卢晴插嘴：“万一柏朝赢了呢？”
虞度秋噗嗤一笑：“卢小姐多虑了，保国可是从东方神剑部队退役的，别的不说，身手这点，在平义市恐怕难逢对手。”
二十分钟后。
一块印着沙滩海水椰子树的花布轻飘飘地落下，横陈在茶几上。
虞度秋放下咖啡杯：“这是什么？”
纪凛和卢晴也摸着下巴凑近，仔细观察：“丝巾？”
柏朝立在茶几前，面无表情：“娄保国的内裤。”
“…………………………”纪凛和卢晴迅速后仰，与茶几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
周毅这时从外边匆匆进入客厅，大声质问：“小柏！你带咱阿保去小树林干啥了？我刚看见他衣衫不整地冲进自己房间，我去敲门，他还让我滚，说他对不起部队父老，这辈子都不想见人了？你该不会把他……不至于吧？这么饥不择食啊？”
纪凛正欲喝口咖啡压惊，闻言又一口喷回了咖啡杯里。
柏朝不咸不淡地解释：“他自己说要跟我比划，不比太暴力的，看谁先把对方内裤扯下来，输的人以后要喊赢的人大哥。我一分钟就赢了，他憋了二十分钟才喊出一声大哥。”
周毅当场惊呆：“你、你怎么做到的？”
“胖子最怕痒。”柏朝一句话简练概括。
卢晴天真地说：“他也没多胖啊……就是壮了点。”
柏朝：“比我胖。”
“……那倒是。”
“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虞度秋被打脸了也丝毫不尴尬，反而很高兴，“做保镖屈才了，应该派你去暗杀我讨厌的人，比如马斯克，他的脑机接口公司总是搞些噱头抢我的风头。”
纪凛用指关节咚咚敲了两下茶几：“虞先生，以防你眼神不好使，我给你描述一下，是这样的，你的面前，正坐着两名刑警，并且你还没有完全洗清犯罪嫌疑。”
虞度秋惊讶：“你们还在怀疑我谋害二叔？”
“在抓到凶手之前，所有当晚能接触药瓶的人仍在我们的怀疑范围之内。”
虞度秋：“既然这样，为了我的名誉，我们还是继续调查吧。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纪队长你能这么快察觉三桩案子的凶手或许不止一人，真了不起，只比我晚了几天而已……”
纪凛太阳穴突突地跳，竭力压抑自己扭头就走的冲动，硬着头皮听下去，摊开自己的笔记本接着记录可能的线索。
话题引到了正经事上，周毅便一把拽走了柏朝，不打扰虞度秋等人商讨，拉着柏朝去辅楼找娄保国，边走边劝：“阿保就是争强好胜，你别跟他计较，以后还得当同事，大家和气一点……”
柏朝任由他拽着，没说好或不好，目光远远地落在草坪上，一个扎着马尾的清秀女孩儿正用吸管嘬着橙汁，十四五岁，如花似玉的年纪，青春靓丽。
“你女儿很可爱。”
周毅闻言一愣，回头看他，右眼下的长疤狰狞可怖，神色却是开心骄傲的：“那可不，我女儿是班里的班花！小学就有人跟她表白了，哼，那些个臭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对了，昨天她们初中搞儿童节晚会，她一个人一台表演，牛不牛？要不要看视频？”
“不……”
周毅的话匣子一开就收不回去了，自顾自地掏出手机，边播放边解说：“这首歌她练了一个月呢，高音难唱，还好她唱上去了。昨天阿保、洪伯他们都去捧场了，考虑你昨天刚被放出来，需要多休息，就没喊你。”
柏朝盛情难却，正要探过头去看，周毅突然又咻！地一下收起了手机，眼神陡然戒备：“奇怪，你为什么突然夸我女儿？对她有什么龌龊的想法？”
“……没什么想法。”柏朝道，“只是觉得有家人在身边……很好。她妈妈怎么没来？在上班吗？”
周毅低头摸了摸手机屏保：“好多年前就生病走了。”
屏保是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鹅蛋脸的年轻女子笑得温婉可人，旁边的周毅身着迷彩军服，脸上还没疤，一脸意气风发，连怀中年幼的女儿都笑出了婴儿肥。
“不需要你安慰。”周毅在柏朝开口之前摆了摆手，“我好歹还有女儿、父母，你连个家人都没有，应该是咱们安慰照顾你。”
柏朝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周毅的恻隐之心一动就泛滥成灾，还以为这话伤了他的心，连忙补救：“都过去了，别再想了，等你结婚之后就有家人了。对了，你还没对象吧？有什么要求？我帮你留意着合适的小姑娘……或者小男生也行。”
“不用，我有喜欢的人了。”
“啊？谁啊？”
柏朝脚步微滞，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很难看出来吗？”
周毅这个单身多年的老光棍完全跟不上这些小年轻的脑回路，迷茫地问：“看出来什么？”
“……算了。”柏朝手臂一扭，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就轻松挣脱了束缚。自己插着兜，大步流星地朝娄保国的房间走去。
周毅也不计较，追上去与他并肩走，给他加油鼓劲：“有喜欢的人就大胆追，趁你还年轻，别留遗憾！何况你这小伙子又高又帅，只要再真诚用心点儿，肯定没问题！”
柏朝摇头：“他不是用心就能追到手的类型，我也还在生他的气。”
“哎呀，你别太心高气傲啦，追人嘛，姿态放低一点……”
“已经够低了。”柏朝轻声叹了声气，望向头顶缓缓飘过的白云，似乎从那片白幕上看见了某些画面，“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作者有话说：
“开局”这一卷主要是交代人物和前情，再过几章就开启副本啦，会去其他国家，上天出海，让小虞带大家（和我）看看土豪的世界！感情也会慢慢升温的！

第13章
娄保国经过扯内裤一役，遭受沉重打击，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才出来，整个人病怏怏的，看见他的新“大哥”就绕道走，根本抬不起头。
周毅和洪伯劝了两三回都不好使，只得虞度秋亲自出马，一句“再垮着个脸影响我心情就扣工资”，成功将娄保国拉回了往日状态，再苦闷也每天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好似精神抖擞，活力满满。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大哥，你说对吧？”
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站着，娄保国滔滔不绝，仿佛说得越多越不尴尬：“我承认，你确实比我强，我在部队混那么多年，没人能在一分钟内制服我，就算我怕痒，也没人挠得到。你到底什么来头？师承何派？以前当过兵吗？”
柏朝拉开一把反曲弓，三指扣弦，眯眼专心瞄准三十米开外的靶子：“再说往你脑袋上射。”
娄保国悻悻然住嘴。
怎么连语气都和少爷一模一样。
儿童节过后，游乐设施全撤走了，这套庄园别墅的主人又整出了新的花样，在自家草坪上架起了箭靶，说是国内不能配枪，最近也不方便出门去射击训练场，但保镖们的防身技艺不能生疏，于是让他们以箭代枪，有事没事练练射击的准头。
周毅偶尔吃完饭会来射两箭，当作饭后锻炼，并诚邀刚入行的小年轻也来试试手感，随口说起：“少爷也挺喜欢射箭的，倒是很少碰枪，可能觉得拉弓的姿态比较帅。”
第二天，柏朝早餐后无事可做，溜达着溜达着，就到了靶场。
娄保国本想指导指导他，给自己找回点身为前辈的面子，结果站在旁边自言自语地唠半天，无意间转头一看靶子，柏朝射出的箭居然全中靶心。
“咻！”
又一支破空而去！
六组箭全部射完，好为人师的娄保国再次反遭侮辱，目瞪口呆：“卧槽……三十米收黄？你真是第一次射箭？”
柏朝取下护指，扔到护具箱里：“这不是有手就行？”
“………………”
这时，周毅走上了草坪，不关心柏朝逆天的成绩，只道：“少爷让你去一趟他的衣帽间。”
“嗯。”柏朝放下弓箭便走了。
娄保国仍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插满箭的靶子，张大的嘴巴闭不上：“老周老周，这小子绝对天赋异禀，要是摸枪不得了啊，恐怕连我‘神枪手’的威名都要抢走啊！”
周毅哼哼一笑：“什么‘那小子’，他是你大哥！比你强不是应该的？”
娄保国本就所剩无几的自尊心再次遭到重创，举拳怒骂：“你们一个两个净欺负我！”
庄园别墅大到离谱，以至于主人不得不在每层的楼梯口贴一张平面地图，以防客人迷路。但像衣帽间这样隐私的地方，地图上没有标注，只能自己找。
柏朝在二层兜了一圈，终于在一间有商场精品服装店那么大的衣帽间里，找到了正坐在单人沙发上品香槟的虞度秋。
“来了？给你介绍一下。”虞度秋起身，另一位满面笑容、拿着卷尺的中年男子也跟着站起来，“这位是陈宽，陈叔，他做西服的手艺毋庸置疑，三十多岁就在伦敦梅菲尔开店了。”
陈宽谦虚地摆手：“虞少爷过奖，要不是您父母爱穿我做的西服，帮我做了免费宣传，我也不会有如今的名气。”
柏朝打过招呼，报了名字，接着不解地看向虞度秋：“为什么要给我做西装？我看周毅他们也不是天天穿。”
虞度秋的视线游走于他裸露的健硕手臂肌肉，露出一个暧昧的浅笑：“你这么穿，影响我的专注度。”
柏朝迅速看了眼陈宽，对方专业素养极好，又或许是习惯了虞度秋随时随地撩拨人，面部表情丝毫没有失礼。
“天太热，我不想裹得那么严实。”
“没让你天天穿，过几天斐华安排了一场和杜家的会面，就是我未婚妻家，她哥也会来，你跟着我出席，得穿得正式点儿。”
柏朝眸色漆黑阴沉：“我对你的家事没兴趣，与案子无关的行动恕不参与。”
“你没得选，别太任性。”虞度秋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心口，“这儿腾出些位置，别只想着报仇，活得多累啊，也装点儿别的。”
“比如？装你么？”
“学会自问自答了，有长进。”
“你已经有未婚妻了，我不想当第三者。”
虞度秋噙着笑，倾身靠近他，微凉的薄唇贴上他温热的耳垂，低声呢喃：“宝贝儿，别抬举自己，你顶多就是我的一时兴起，还够不上当第三者的资格呢。”
柏朝沉默片刻，冷哼一声当作回答。
虞度秋无所谓地退后：“陈叔，那就麻烦你了。”
陈宽被两个小辈晾了半天，也不敢多说什么，忙不迭地拉开卷尺，测量柏朝的腰围和腿长等数据，边测边确认客户的喜好：
“你喜欢宽松点儿的还是修身点儿的？”
“随便。”
“我带了布料册，一会儿你翻看一下，选一种。我推荐纯羊毛精纺面料，虞少爷身上穿的也是这款面料。”
“不用选，随便。”
“背后需要设计开衩吗？这样坐下不容易皱哦。”
“随便。”
“平时习惯放在左边还是右边？”
“随……什么意思？”柏朝终于提出了一个问题。
陈宽正蹲着量他的大腿围，抬头笑道：“无意冒犯，但我们一般会把客人习惯放的那一边设计得稍大一些，外表看不出来，实际感受会舒适很多。”
柏朝听懂了，也沉默了，在虞度秋似笑非笑的眼神中，缓缓挤出两个字：“……左边。”
“好巧，我也习惯放左边。”虞度秋果不其然地抓住机会调戏，“穿惯了陈叔做的西裤，穿别的都觉得紧。”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嗯。”柏朝难得接了他的茬，“我也觉得紧，所以不爱穿西裤。”
陈宽不知是真没听出他俩在暗暗比拼男人的尊严，还是故意装听不懂，十分心宽地笑道：“那你穿了我做的西裤一定会改观的。好了，容我再冒昧问一句，尺寸是多少？你可以用一个大概的比喻，或者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实际测量。”
柏朝不以为意：“测吧，我想不出比喻。”
“好，那就冒犯了。”陈宽直接上手，快速地从上摸到下，不由地吃了一惊，“这可真是……厉害了。”
虞度秋脸上看好戏的神色一滞，也走过来，欲上手一探究竟，却被半路截住，柏朝挑起剑眉：“少爷，你想干什么？”
虞度秋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从从容容地收回了手：“只是好奇。”
陈宽测量完各项数据，与柏朝确定好了用纯羊毛精纺面料、背部单开衩、暗袋等细节后，称会加急赶工，三天后就能送到府上来。
“原本应当要试穿两次，完善版型，可你们要得急，只能先将就穿了，之后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再找我。”
“好，辛苦陈叔了。”虞度秋客气道，“柏朝，我还有事跟陈叔商量，你先出去吧。”
柏朝没有二话，出门时顺带关上了衣帽间的门。
五分钟后，陈宽提着皮箱出来，走下楼，不期在楼梯口撞见了刚才的年轻保镖，对方倚靠着墙，似乎在专程等他。
“陈先生，有件事想麻烦你。”
陈宽笑道：“如果你想问刚才虞少爷跟我聊了什么，恕我无可奉告。”
柏朝摇头：“我不用想都知道他问了你什么。我是想麻烦你，给我的西装加上插花眼和固定袢带。”
陈宽爽快道：“没问题啊，小事一桩，我会用传统手工绣制的手法缝制的。不过你特意等我就为了说这个？刚才在衣帽间直接提要求也无妨啊。”
“不想让他知道，请您保密。”柏朝欠身离去。
三天后，定制西装准时送到了壹号宫。陈宽去英国监管店铺的生意了，让自己的学徒送了过来，年轻的学徒名叫方小莫，是个清秀稚嫩的白净小伙子，诚惶诚恐地捧着西装呈给它的主人，柏朝提着防尘袋进了换衣间，出来的时候看见虞度秋的手臂横在方小莫的肩上，几乎是搂着人聊天：“才工作两个月啊，难怪以前没见过你，过来挺远吧？要不今天就住下……”
“少爷。”
虞度秋闻声望去，眼睛瞬间一亮，松开了方小莫，走向西装挺括、俊美非常的男人，目光自上而下，好好打量了他一番。
“还行吗？”
虞度秋点头，视线落到西装左边驳领上的洞，笑了：“陈叔还挺浪漫，给你设计了个插花眼，据说如果你捧着花求婚，对方折下一朵花插进这儿，就意味着答应与你携手一生了。可你有送花的对象么？”
“用不着你操心。”
虞度秋笑着笑着，音量突然一低，暧昧朦胧：“你穿着真好看……可我好想帮你脱了。”
柏朝也低声回：“不是有新目标了么？”
“他那样的只能算零食，大餐还得是你，否则吃不饱。”虞度秋狡黠地眨了下眼。
柏朝不为所动，冷着脸侧身而过：“那你就挨饿去吧。”
虞度秋莫名回头：“你这人怎么总是忽冷忽热？”
柏朝以背影拒绝回答。
小学徒涉世未深，但也并非全然单纯，经过虞度秋的一番甜言蜜语、连哄带诱，想想自己那低微的见习工资，再瞧瞧这座华美如宫殿的别墅，一时萌生出了攀上枝头的小心思，乖乖留在了别墅里。
虞度秋则带着若干下属保镖，出门上了车。
赵斐华白眼狂翻：“他才十九，你可真下得去手。”
虞度秋笑笑：“这半年忙，一直没开荤，好不容易遇到个还算过得去的，解解馋吧。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哪儿忙了？说好的项目也不展开，整天待在家里。”
“被软禁了，能有什么办法。况且事事都需要我亲力亲为的话，那帮年薪百万的职业经理人不就白养了？我只需做最重要的工作。”
“比如？”
“比如，最近拉了笔投资，有人愿意投我的Themis项目了，十个亿，不用再争取其他风投公司了。”
赵斐华倏然睁大眼，眼镜差点儿从鼻梁滑进张大的嘴里：“卧槽，真假？你怎么不早说啊，我昨天还请红杉资本的合伙人吃饭了，早知道就不花这个冤枉钱了，一顿饭五千呢！”
“给你报销。”
“到底谁这么阔绰啊，一出手就是十个亿？”赵斐华万分好奇。
“一位姓吴的独立投资人，跟我妈有故交。”
“原来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那我就不意外了。”赵斐华叹气，“真替吴先生感到悲哀，十亿就这么打水漂了。”
虞度秋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对我有点自信，这个项目是薛定谔的猫，不打开盒子永远不知道结果。”
“我更愿称之为潘多拉的魔盒。”赵斐华道，“二十年前的惨案已经告诉了我们打开盒子的结果。我听说那位女科学家叫岑婉，还是你外公的学生，你妈的闺蜜，难怪你全家都这么反对你搞这个项目……”
“我不一样。”虞度秋懒散地陷入真皮软椅中。
赵斐华切了声：“你是天才，我知道，但是……”
“不，‘天才’、‘神童’不过是媒体的吹捧夸大，我只是个稍有头脑的商人罢了。”虞度秋难得谦虚，赵斐华正觉奇怪，又听他道，“而且当天才多无趣，必须活得符合崇拜者的期待，永远聪明过人，否则他们就会以为你跌下神坛，对你不屑一顾，甚至狠踩一脚。”
“我才不乐意当世人眼中的天才，我更乐意当一名肆无忌惮的狂徒，任世人崇拜我也好厌恶我也好，我永远随心而活，一意孤行。”
“所以呢，我不怕暗处对我虎视眈眈的敌人，应当是他们怕我。不是因为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而是因为，比狂妄、比财富、比手段，这座城里，没有人比得过我。当我出现的时候，正义、罪恶，统统要对我低头。”虞度秋敲敲扶手，“听懂了吗，小废话？”工祝号（半只熊崽）
饶是赵斐华巧舌如簧，一时间也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话震住了，连反驳都忘了。周毅早已见怪不怪，持续关注着手机上的消息，实时汇报：“少爷，保国和小柏他们已经提前到达马场了。”
虞度秋“嗯”了声：“杜书彦到了吗？”
“到了，杜小姐也来了，不过……发生了点小状况。”
“什么？”
周毅犹豫了几秒，迟迟不说，像在犯难。
虞度秋笑了：“你可别告诉我又有人被杀了。”
“那倒没这么严重。”周毅回，“只是小柏似乎惹杜小姐不高兴了，杜小姐扇了他一巴掌。然后小柏也不高兴了，现在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作者有话说：
送西服=送媳妇，记住插花眼，以后要考！

第14章
平义市郊区坐落着一处占地三万平米的私人马场，临近夏日，草场绿意盎然。
马房、鞍具室、洗马区、刷马区、更衣室等地方今日尤为忙碌，驯马师与骑手早早便严阵以待，等待着这些昂贵马匹的主人前来检阅。
客人早已去接待室喝茶了，娄保国候在外边，举目遥望了半天，终于等来了车，赶紧一个箭步上去，不等司机下车就拉开后座车门：“少爷——”
赵斐华跟他撞了个脸对脸，一掌推开：“嚯！大白天撞鬼，晦气！”
娄保国被呼了一脸，怒气冲冲：“怎么是你这倒霉玩意儿，少爷呢？”
“你说谁倒霉玩意儿？”
周毅下了车劝阻：“你俩别吵，先去安抚客人，少爷刚让马场经理调了监控，去找小柏了。”
娄保国瞪眼：“少爷亲自去？我大哥排面够大的啊，我以前跟少爷刚去美国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也不会英语，迷路了一整天，少爷也没来找我。”
周毅：“好意思说，丢人！”
绕过障碍草坡，设置了一处供来访者近距离观察场上马匹的凉亭，虞度秋拾级而上，给了凉亭内目光不善的男人一个微笑：“我马场上最野的马都比你好驯养。”
“我说过，我不是你的宠物。”
“抱歉抱歉。”虞度秋举手投降，“不过，你要是想继续待在我这儿追查线索，就得对我的未婚妻尊重点儿，走吧，跟我回去，道个歉。”
“你不问问前因后果吗？”
“不用问，就是你的错。”虞度秋直截了当，“苓雅虽然偏执，但不至于跟你一个保镖过不去，肯定是你得罪她了。”
“我什么都没做，不知道是谁告诉她，我是你的新情人。她来向我确认，我说你确实在追我，但我没答应，她就打了我，骂我不要脸。”
虞度秋哈地一笑：“难怪，在她听来你的话是十足的炫耀。她与我青梅竹马，去年才刚跟我订婚，还是我父母撮合的，并非我的意愿。你一个新来的，就被我看上，她肯定心里不好受，不敢对我撒气，只能撒到你头上。”
“那也不是我的错。”柏朝穿着新定做的黑西服，宽肩窄腰，长腿笔直，气场比平时拔高了一截，没个保镖样儿，倒像是某条道上的老大，目光咄咄逼人，“是你辜负她的感情，你从来都是这样，不喜欢，不在乎，却又给人机会，让人以为能得到你，徒劳地付出感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希望中走向绝望。她的偏执是你造成的，应该是你道歉。”
虞度秋抱胸打量他：“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我说的不对吗？”
“对，你说的没错，我是混蛋，是人渣。”虞度秋上前两步，抬起手，收紧了他略显松垮的领带，歪头一笑，“但那又如何？你不还是用这种下流的眼光看着我？”
领带似乎收得太紧了，柏朝呼吸微窒，转过头：“自恋。”
虞度秋捏住他下巴，轻轻一用力，迫使他重新看向自己，随手扯大了本就敞开的领口，刀片项链贴在白皙的肌肤上，嵌在隐约的胸肌沟壑中，让人不知道眼神该往哪儿落。
“看吧，没事儿，当作你挨打的补偿，不挖你眼珠子。”虞度秋笑着说出恐怖的话，靠得更近，“看够了就别生气了，乖。就当帮我个忙，去道个歉，我还需要她哥的协助，不能跟他们产生隔阂，否则就正中挑拨离间者的下怀了……我都没这么哄过苓雅，给点面子，嗯？”
柏朝的低垂的视线从沟壑深处收回来，说：“要我道歉，这点补偿不够。”
虞度秋莞尔，抬手摸上他微红的左脸，温柔又怜爱：“那你还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柏朝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盯着他：“我要求你，不准再找别的情人。”
虞度秋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冷，虚假的款款深情一点点褪去，转眼间又恢复成了那个没心没肺的人渣：“你可以‘要’，但你不能‘要求’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是为杜小姐提的要求，希望你起码先学会专一。”
“我只娶她一个，还不够专一吗？”
“别装疯卖傻，你知道我说的意思。”柏朝扣住他手腕，“答应我，否则你今天别想谈成合作。”
虞度秋还真思索了片刻：“如果苓雅跟我离婚了，我也不能再找？”
“……可以。”
“行吧，反正她应该很快就会受不了我了。”
目的达成，柏朝挥开他的手，转身走出凉亭：“有自知之明恐怕是你唯一的优点。”
马场接待室内。
透过整面墙尺寸的巨大玻璃，便能看见室外大奖赛级别的沙场，三两骏马正由身着蓝白骑士服的骑手驾驭着，培训舞步。
骏马倒披的鬃毛顺滑整洁，迎风飘扬，俊逸非凡。
杜书彦却没心情欣赏这些，天生的下垂眼中透出一丝忧伤和无奈，一脸苦相。
俗话说“穷人玩车，富人玩表，巨富玩马”，他小时候也曾热爱马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杜家，曾凭借统领一方的“南方报业”跻身巨富阶层，供得起他这项烧钱的爱好。
后来报业统统归为国有，他爸杜远震眼光毒辣地转投极速兴起的新媒体行业，创办了木土传媒有限公司，本该大有一番作为，然而刚融资完毕准备上市时，杜远震便出了事，身体日渐衰弱，最终一命呜呼。家族为争夺遗产四分五裂，股东们为欠债焦头烂额，最后还是由虞度秋的外公虞友海出面，收购了杜家的部分股权，再加上兄妹俩的持股，杜书彦才在董事会重拾话语权。
然而此时的木土传媒已经错过了发展的黄金时期，被一众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新媒体公司远远甩开，再不甘心，也只能瞠乎其后了。
分崩离析的家业与成员也令杜家彻底跌出巨富行列，若不是老一辈积累的人脉与名望，以及与虞家的结亲，早已被新贵们按在地上摩擦。
杜书彦身为现任当家，想要振兴家业，压力重如泰山，哪儿还有什么闲钱和精力玩赛马。此刻忧心忡忡地喝着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见自个儿妹妹眼圈红红的，明知她委屈，也只能叹着气拍拍她手背：“阿雅，一会儿度秋来了，你别再像刚才那样任性了，再怎么样也是他的保镖，你没资格管，知道吗？”
杜苓雅倔犟道：“我怎么没资格管？我是他的未婚妻。”
话虽如此，可他们都知道，这场联姻不过是虞家念着旧交才促成的，虞度秋和谁结婚都无所谓，反正他不喜欢女人，圈子里人尽皆知，倒也谈不上骗婚。何况杜苓雅心甘情愿，杜家也迫切地需要依附一棵大树，稳固日渐衰败的地位，虞度秋是绝佳人选，万万不能得罪。
杜苓雅说完，也想起自己随时可能被解除婚约的弱势处境，眼眶更红了。
娄保国等人听在耳里，只能装作冷面无私。这些家事不归他们管，也不敢管。
气氛正僵着，接待室的门哗啦一开，虞度秋领着挨打的保镖出现了。
马场经理像见到救命稻草一般迅速迎上来：“虞总，请坐，您好久没来了！”
“能抽空来一趟就不错了，忙着搞项目呢，辛苦你照料我的宝贝们了，马经理。”虞度秋随口打过招呼，展颜对杜家兄妹一笑，“嗨！书彦哥！”
杜书彦一口红茶差点喷出来，身后的秘书立即递上纸巾。他捂着嘴擦茶渍，眼珠子瞪得几乎脱眶：“度、度秋，你这是受、受了什么刺激？怎么头发全白了……”
虞度秋大大方方地坐下，马经理亲自倒上茶，识相地退到了边上。
“别提了，都怪我外公，总训我玩性大，不成熟，那我就‘成熟’给他看呗，白发苍苍总归‘成熟’了吧？”
杜书彦没见过这种离谱操作，一句“这也太乱来了”卡在喉咙里半天，最终就着茶咽下了肚。
虞度秋拽过柏朝，朝杜苓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给杜小姐道歉，以后懂点规矩，她是你未来的女主人。”
杜苓雅被这声“女主人”哄回了面子，心情转好，不过依旧拿着架子，嗔怪道：“度秋，你真的在追他么？”
虞度秋一哂：“逗他玩儿罢了，这家伙还当真了。”
柏朝本来已经走近杜苓雅，闻言顿住，转过头看他。
虞度秋回以坦荡：“是没在追你啊，不就说着玩玩儿么？”
杜苓雅总算露出笑容。她不是不知道虞度秋喜欢男人，但她仍相信以他们的青梅竹马，加上以后的朝夕相处，总能培养出感情的。虞度秋以前多花心她不在乎，如今婚约已订，她绝不容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柏朝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鞠了个躬：“对不起，杜小姐，是我失言。”
杜苓雅哼了声：“看在度秋的份上，这次我原谅你，如果你再敢对我撒谎，我立刻辞了你。”女主人的架子拿捏得有模有样。
柏朝没反应，也没再说话，退到了赵斐华身侧。赵斐华轻喊了声他的名字，示意他要回话，可柏朝仍旧漠然以对，仿佛道个歉已经仁至义尽。
杜苓雅火气又上来了，正欲开腔，被杜书彦打了岔：“度秋，你这些年可真是厉害了，我在国内都经常听别人提起你的名字，听说你回国，原本想马上约你喝一杯的，可我们家的状况你也知道，我每天都被董事会那帮人盯着工作，一点娱乐时间都没有，这回还是托小赵的福，说你找我有事，才有机会忙里偷闲见你一面。”
赵斐华忙道：“哪有哪有，感谢杜总肯赏我脸。”
这可真是落毛凤凰不如鸡，堂堂一位名正言顺的董事长，三十二岁正值大好年华，应当雄才伟略，满怀壮志，现实却是过着监牢似的生活，处处受限，还对一个小小的公关经理恭恭敬敬，说出来令人不禁唏嘘。
虞度秋客气地回：“今天找你还真有事，不过谈公事之前，先放松放松，我们俩家之间没必要这么拘谨——马经理，先让他们表演一段。”
马经理立即点头称是，转头吩咐了下属几句。紧接着，只见外边得了指示的骑手们骑着骏马哒哒哒地进入沙场，面朝玻璃方向鞠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表演马术舞步，斜横步、高抬腿、原地踏步……完成得颇具水准。
“那匹白色的，是我去年从塔特索斯拍回来的，安达卢西亚马，正在调教，进步很快，已经有模有样了，等驯好了送到家里去，是不是很漂亮？”虞度秋饶有兴致地问。
杜书彦压根没心情看这些表演，附和着笑笑：“漂亮，我记得你以前就很擅长马术，高中的时候还拿过U25大奖赛冠军。”
虞度秋讶异：“这你都记得？”
“阿雅天天在我耳边夸你多厉害多出色，说你是她的白马王子，想不记得都难啊。”
杜苓雅垂首害羞道：“哥，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别提了。”
她一低头，有什么东西跟着闪烁了一下，像一团炽亮的火光。虞度秋敏锐地捕捉到闪光的来源，视线聚焦其上：“新买的耳坠？”
杜苓雅一愣：“啊，是呀……谁让你这阵子都不陪我，我只能跟姐妹逛街去了，怎么样，好看么？”
“好看，特别衬你。”虞度秋盯着看，目光一动不动。
杜苓雅抿唇开心地笑了，随手摸了摸镶着一圈小钻、红艳似血的耳坠：“难得听你夸我的首饰好看，既然你喜欢，以后我就常戴吧。”
室外，骑手们开始进行表演性质的障碍赛，骑手们驾驭着骏马越过水沟、矮墙、多重的棚栏等，英姿飒爽。
虞度秋悠闲地呷着茶，赵斐华看得着急，频频朝他使眼色：你到底要不要聊正事了？
杜书彦的焦虑也明显写在脸上，尽管杜苓雅是虞家的儿媳，两家关系理应很亲密，但虞度秋小他许多岁，且早早就出国了，其实没怎么单独打过交道。
这次与他会面的目的他大概能猜到一二，可杜家在新闻媒体界早已失去了只手遮天的话语权，这事不好办，万一没办好，虞度秋会不会一怒之下取消婚约？
杜书彦频频喝茶，茶杯空了，秘书替他倒满新的一杯。
虞度秋抬眼瞥向倒茶的男人，冷不防地问：“费铮，你跟书彦哥几年了？”
男人放下茶杯，直起身——他个子极高，近一米九，站在一米七五的杜书彦身后像个巨人，说是保镖也不会有人怀疑。面部轮廓也极为硬朗，鹰鼻深目，有点儿西北人的基因特质。
“九年了，虞总。您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很荣幸。”费铮恭敬地回，同时笑了笑，硬汉气场顿时柔和许多，称得上一位亲切的帅哥。
周毅和娄保国对视一眼，互相了然：少爷八成也对这位动过歪念。
“九年啊，那可真够久了，从书彦哥最艰难的时候陪到现在，你很忠心啊。”虞度秋不知为何对他大夸特夸，“我就喜欢忠心的人，还有动物，比如这儿的马，还有我家的黑猫和警长，哦，还有老周和保国。”
娄保国嘴角一抽：“原来我排在两条狗后面……”
赵斐华：“你知足吧，我都没名没份，比狗还不如。”
柏朝脸色微变，眼神复杂地看着虞度秋。
周毅安慰道：“别在意，你刚来，少爷没提你很正常。”
柏朝关注的重点却不是这个：“那两条杜宾……叫黑猫和警长？”
周毅捂脸：“是的，估计是少爷小时候黑猫警长看多了，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质疑他的起名审美，他会生气的。”
柏朝却突然笑了——这可能是入职至今，他展露的最真实最柔和的一个笑容：“这名字很好。”
“……？”
虞度秋夸完费峥，又问杜书彦：“我说得对不对？”
“嗯嗯对……”杜书彦吃不准他想表达什么，但顺着他的话表忠心总是没错的，“我帮过他的忙，所以他对我死心塌地，就像虞伯伯帮过我大忙，我肯定也会尽我所能地帮你解决问题。度秋，你接风宴上发生的事我听说了，现在外边对你的风评很不利，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赵斐华吁出口气，磨蹭了半天总算开始聊正题了。
虞度秋也没推阻：“不瞒你说，书彦哥，我确实需要你帮忙。你是本市人，应该清楚，政府以前批准过类似的科创项目，但因为二十年前的事故，政府迫于舆论关停了所有脑机接口项目。如今口子好不容易松了些，又发生这种事，我要是任由舆论发酵下去，恐怕这个项目就得告吹了。希望你能帮帮我，资金不用担心。”
杜书彦早有心理准备，不答应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嗯，你是我妹夫，我肯定帮你，不过你得跟我说说其中的细节，否则我不好操作。”
“行。”虞度秋转头看向周毅。
周毅心领神会，立即带着不相干人等走出了接待室，只留下杜家兄妹、虞度秋和赵斐华在里边商谈对策。
马术表演已结束，骑手们牵着马回到了马房，马经理热情地邀请他们去参观，费峥往嘴里扔了颗与他气质十分不符的水果糖，笑笑说：“这地方的环境有点儿像我老家，我想待在草场这儿赏赏风景，就不去了。”
于是娄保国兴致勃勃地拉着周毅和柏朝一起去马房，进去之后东瞧瞧西看看，不禁叹为观止，咂舌道：“这马住的地方比人还豪华。”
周毅：“那可不么，一匹几百万呢。”
“我来得晚，没见过少爷骑马，你见过没？”
“见过，少爷十岁就开始学马术了，好像是因为小时候看西游记动画片觉得里面的白龙马很帅。”
娄保国惊讶：“少爷小时候怎么这么爱看动画片？我以为以他的智商，应该对这种幼稚的东西不屑一顾啊。”
周毅摊手：“毕竟那会儿还是个小孩子嘛。”
“这么一想……少爷小时候或许还挺可爱的。”
“长大一点就不可爱咯，高中的时候他第一次上学校的马术课，老师还在给其他学生讲基础理论，他直接翻身上马，纵马跳出围栏，绕着教学楼奔腾了两圈。你是没瞧见那场面，老师被吓死，女生被帅死，少爷的英姿一举轰动全校，得了一个外号……”
周毅说到这儿突然不说了。
娄保国好奇道：“什么外号啊？”
周毅左瞧右看，见马经理离得比较远，柏朝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饮水槽看，于是放心说了：“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裴少爷、杜小姐他们都知道，但没人敢在咱少爷面前提，那是他最想抹杀的一个外号，叫‘虞美人’！”

第15章
半小时后，两方会谈结束。
赵斐华率先开门出来，笑得见眉不见眼：“杜少爷、杜小姐，感谢你们的鼎力相助。”
杜书彦客气道：“应该的，我们两家谁跟谁。费铮！过来，我们回去了。”
杜苓雅临走前依依不舍：“度秋，你什么时候能忙完啊，我去你家找你行吗？”
“凶手还没抓到，最近待在我身边太危险。”虞度秋执着她的手，一双迷人的眼睛含着若有似无的情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恩爱情侣，“等警方抓获真凶了，我亲自去接你。”
杜苓雅与他相识多年，知道这些话不过是搪塞她的借口，脸上显出些许怨色：“我不怕危险，我怕你出事，想陪着你……唔。”
虞度秋食指轻点了下她的唇：“我该走了，回头见。”
杜苓雅纵使万般不情愿，也从来不敢忤逆他意思，只好随她哥上了车，走的时候还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想对未婚夫挥手道别，却见虞度秋早已转过身去，走到那名新保镖身边，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暧昧笑容，随后两个人肩并肩地走了。
虞度秋正准备上自己的车，忽然瞧见娄保国的神色有异，纳闷地问：“保国，你为什么憋笑？”
娄保国急忙否认：“没有，我哪有笑？我怎么可能笑，我这人从出生起就没笑过！”
“……”
他懒得追究，手轻轻揽过柏朝的腰：“小柏眼狼，过来跟我一辆车，省得你又给我惹出什么麻烦。”
马场位于郊区，沿途风光如诗如画。娄保国和赵斐华坐在一辆车上，驶在前头开道。车窗开着，时不时地随风传来爆笑声。周毅按照惯例坐在后车前座，听得满头黑线，悔不当初。
“今天大家好像都很高兴啊，你们在外面遇着什么好玩的事了？”
“没、没什么，他们傻乐呢。”总不能说是因为透露了您讨厌的绰号，他可不想丢饭碗。
好在虞度秋没深究，注意力又转移到了身旁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你好像心情不错？”
柏朝晒着六月艳阳，热得松了一颗衬衫扣子，斜睨他：“怎么看出来的？”
“我的直觉。”虞度秋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游走在他敞开的领口，从侧面看，锁骨往下的肌肉很是可观，“需不需要我再告诉你一个更高兴的消息？”
“什么？”
“苓雅很快就不是我的未婚妻了。”虞度秋笑笑，“恭喜你，不用担心当第三者了。”
周毅以为自己听茬了，茫然转头：“啊？”
柏朝眯眼：“你什么意思？”
“先别急着在心里骂我始乱终弃。”虞度秋把玩着自己脖子上锋利的刀片项链，薄唇吐露的话语更是冰冷，“是她先对我撒谎。”
“什么时候？”
“刚刚。”虞度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从颜色、大小、净度来看，那对耳坠是天然无烧鸽血红宝石，左右各三克拉以上。你知道这样的饰品是什么级别吗？投资收藏级别。不拿去拍卖待价而沽，放在店里定价售卖，哪家店这么热心慈善啊，要是有的话早就被抢购一空了，轮得到她逛街随随便便就买到？何况她的零花钱也没那么充裕。”
柏朝沉思片刻：“我以前只负责押运，不懂珠宝。可就算她骗了你，也未必是恶意，只是个小谎而已，没必要解除婚约吧。”
虞度秋摇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本就外敌环伺，更受不了身边人的欺骗。况且，有时候一个看似无伤大雅的小谎，可是会要人命的。”
“你怀疑她会对你不利？”
“苓雅不会存心害我，也没那个能力，我担心的是她被有心人利用。”虞度秋转而问周毅：“老周，你猜是谁给苓雅送了那副耳坠？”
提示已经相当明显。周毅张了张嘴，心知肚明却无法说出口：“没有证据，我不敢乱说。”
“听到没？小柏眼狼，你该学学老周的谨慎，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少给自己和别人惹祸。”虞度秋趁机教育，扬手伸了个懒腰，“不要紧，那人的挑拨离间和大献殷勤都做得太明显了，蠢货不足以为惧，先静观其变，看他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车内陷入静谧，柏朝和周毅神情肃然，思考着这件事是否与近期的几桩案子有关。
这时，虞度秋似乎突然一拍扶手：“对了！”
柏朝目光一凝：“怎么？”
周毅也问：“少爷您想到证据了？”
“不是。”虞度秋看向柏朝，满脸期待，“你刚才为了苓雅，不让我找情人。现在我准备解除婚约了，我们的约定是不是作废了？我今晚是不是能睡小莫了？”
方小莫在诺大的庄园别墅里待了一个下午，直到日落，终于等到两辆劳斯莱斯前后驶回。
他本想去献个殷勤替虞大少开车门，谁知幻影的后座门猛地弹开，下来的是那位凶神恶煞的英俊保镖，瞥也没瞥他，冷着脸往辅楼去了。
虞度秋从另一侧施施然下来，随手揽过他，嘘寒问暖：“久等了，是不是很无聊？”
一般人做这种举动，绝对被骂轻浮，可虞度秋顶着张风流不羁的俊脸，语气温柔款款，多的是人心甘情愿被他玩一回，还觉得是自己赚了。
方小莫心跳扑通扑通：“没，不无聊，您这儿有很多吃的玩的，花园也很漂亮，就是两条狗有点吓人……”
虞度秋笑笑：“它们只咬坏人，像你这样可爱的，不会忍心伤害的。”
方小莫满脸通红：“谢、谢谢您夸奖。”
“别客气，晚上带你玩点别的。”虞度秋暂且松开了他，“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去泡个澡吧，待在房里别出来了，我让人把晚餐给你送上来。”
如此贴心，方小莫一个外地来的打工仔，平日被师傅呼来喝去，做着最杂碎低微的活儿，哪儿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忙不迭地点头，感觉自己已经爱上这种有人伺候、而非伺候别人的生活了。
虞度秋吩咐佣人将男孩儿领上楼，自己也去泡了个澡，接着披上浴袍前往餐厅。
赵斐华半道下车回家了，餐桌边上只剩下三位保镖和一位管家，已经动筷了。
虞家的规矩，在外得体现出长幼尊卑，在家就没那么讲究，亲近的下属都可以上桌。不过虞度秋在饮食方面有些洁癖，厨房通常会单独给他做一份，剩下的人则一同分享。
娄保国刚才听了周毅的转述，大为吃惊，虞度秋甫一露面便问：“少爷，杜小姐她那么喜欢您，怎么可能撒谎？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虞度秋闲散地坐下，筷子在餐盘中挑挑拣拣：“是不是误会，日久见分晓。不提这个了，我刚泡澡的时候，纪凛打电话来，说了个坏消息。”
娄保国瞬间将杜苓雅的事抛之脑后，显然觉得破案比儿女情长更有意思：“什么什么？”
虞度秋最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肉，细嚼慢咽道：“他们专案组日夜蹲点巡查了几天，依旧没查出这批致幻剂的源头，看来毒｜贩已经有所警觉，暂时蛰伏了。市局领导听说之后，担心凶手还会用同样的方法来警告我，为了避免我和更多无辜的人受牵连，可能会向市长提议暂停我的项目。”
周毅皱眉：“这怎么行，得亏损多少啊，而且这不就正中凶手下怀了吗？”
娄保国：“对啊对啊，干嘛这么怂，搞得好像我们怕了他似的，就该硬碰硬！你说是不是，大哥？”
柏朝不知为何异常沉默，闷头吃菜，一言不发。
虞度秋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你再生闷气，我今晚也要睡小莫，除非你愿意代替他。”
“不愿意。”
“那不就得了。公私分明一点儿，别总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
“因为你不在乎，所以你能分得很清。”
他声音太沉，虞度秋没听清：“什么？”
柏朝神色无异地夹起一块鱼肉：“我在听，你说。市长可能暂停你的项目，然后呢？”
虞度秋懒得安抚他莫名其妙的小情绪，接着说：“所以杜书彦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了，他能力有限，他爸去世之后就没了靠山，董事长当得唯唯诺诺，这两年结交了些大人物，刚有所好转，但论谈判周旋的能力，恐怕还不如裴卓，没法在短时间内帮我扭转乾坤，我得另想对策……哎，头疼，先放松放松再说。洪伯，小莫的晚饭送上去了吗？”
洪良章点头：“送了，董师傅还额外做了份甜点，小孩儿应该爱吃。”
“不错，一会儿我去尝尝。”
也不知道是尝哪个。
柏朝猝然啪！地摔了筷子，扯下餐巾，扔到桌上：“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警方那边有新消息了再喊我。”
洪良章目送他离去，无奈叹气：“没规矩。”
虞度秋心情不错，开起了玩笑：“洪伯，远航要是这么任性，你怎么罚他？我参考参考。”
洪良章一贯宠爱孙子，无奈苦笑：“我老了，管不住他了，只能希望他自己知错就改吧。”
“我大哥不可能知错就改的。”娄保国道，“他连少爷都不放在眼里，这世上恐怕没人能让他乖乖听话吧。少爷，您要拿下他可不容易啊。”
“越不容易越叫人惦记，像楼上那位容易的，尝一次也就腻了。”虞度秋意兴阑珊，“哦，对了，洪伯，明早记得在我醒之前把人弄出去，省得他吵醒我。”
娄保国心直口快：“少爷，你这叫拔——”
周毅在桌下狠狠踩上他皮鞋：“你这张嘴只适合吃喝，不宜开口。”
娄保国惨叫：“这可是我新买的鞋！男人的灵魂可以被践踏，新鞋不可以！！”
虞度秋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鱼肉，待他们安静了，又说：“不是我无情，生意场上有句话：‘对于昂贵而又贬值快的商品来说，最合算的策略是短租而不是购买。’漂亮的肉体不贵，贵的是付出的感情，可感情这东西贬值太快，爱的时候是无价之宝，不爱的时候一文不值，我不会投资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
洪良章劝道：“这些露水情缘也就罢了，但如果有人真的很爱你，少爷，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我怎么知道他很爱我？并且能爱我一辈子？苓雅都会对我撒谎。除非……那人能为我毫不犹豫地去死，那我可以考虑考虑，但要证明这点，他需要死了才行，我再回头爱他也无济于事啊。”
活着的时候不珍惜，非要到人家死了才相信，这逻辑非凡夫俗子所能理解，洪良章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更多劝解的话，唯有唉声叹气。
“智者不入爱河。好了，我今天没什么胃口，先上去了。有事可以打断我，我不介意。”虞度秋起身，扔下餐巾，视线扫过对面一片狼藉的空位，“还有，跟柏朝说一声，再这样闹脾气，让他睡狗舍，或者绑在我卧室里，看着我睡别人，随他选一个。”
作者有话说：
现在少爷眼里的小柏和方小莫没什么区别，都是有所图才接近他的，所以会对他比较狠，很快小柏就要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了！

第16章
夜幕低垂，壹号宫的大片绿地隐于浓如墨的夜色下，建筑黑影幢幢，个别房间的窗户亮着混沌暧昧的光。
方小莫在客房内吃完丰盛的晚餐，肚子撑圆了，闲着没事出去溜达消食，参考楼层平面图，在同层找到了一间书房，环墙三面大书柜，称得上是间小型图书室，摆放的书各式各样，或文艺或专业，大多数他都看不懂。
书房中央的圆桌上摆着一副西洋棋盘，棋子金银两色，闪得耀眼夺目。
方小莫拿起一颗马头形状的棋子，在手里掂量了下，沉甸甸的，似乎是真金白银，这一套起码值几十万吧？
他不会下棋，也不敢动歪脑筋，随手放了回去。
“不是那格。”一道冷然男声在背后乍响。
方小莫吓了一跳，手上哆嗦，碰翻了好几颗棋子，棋子再撞倒其他棋子，乒铃乓啷地滚落到地上，转眼间棋盘七零八乱。
“对、对不起！”他自知闯了祸，缩着脖子害怕得要死。
虞度秋靠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看着散落满地的棋子，过了片刻，轻叹：“算了，早晚要打乱的。走吧，我们去房间。”
方小莫不敢不听他的话，陈宽说过，虞大少爷想弄死谁，比踩死蚂蚁还容易，幸好他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坏人。
可方小莫觉得，刚才虞度秋的脸色比坏人还吓人。
进了客房，虞度秋关上门，颇为绅士地问：“要喝杯酒吗？你看起来很紧张。”
方小莫摇摇头，羞涩道：“您太好看了，我、我有点自卑……”
虞度秋浴袍半敞，露出的胸膛白皙强健，仿佛乳白色的大理石。
身材已经够养眼了，还长了张动人心魄的俊脸，染了头非同寻常的银发，站在哪儿都是鹤立鸡群、一枝独秀。
“不用想太多，享受就行。”虞度秋温柔地笑笑，抬手轻抚他清秀的脸。
方小莫被这笑容蛊惑，呆站着一动不动。
虞度秋比他高一个头，靠近他时有股莫名的压迫感。他瑟缩着往后退，虞度秋步步紧逼，最终将他抵在了窗边，双手撑着窗框，低头哄他：“别怕。”
方小莫深深呼吸，认命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
被虞度秋看上，他压根不吃亏，甚至可以说是是福气。
“真乖。”比某条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强多了。
虞度秋含笑亲了亲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调情的话，看着男孩的脖子迅速红了，低头给他脖子烙上更鲜艳的印记。
睡没经验的小男孩就是这点麻烦，需要安抚许久。不过他今晚耐心还算充足，也有时间慢慢玩儿。
耗脑过度是件伤神的事，许多积压的情绪也需要一个发泄口，但人类的欢爱给他带来的最大满足，不是欢，也不是爱，而是掌控一切的安心感。
尽管他表现得胸有成竹，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几起案子中存在着他未知的内幕，比如雨巷中的神秘凶手、比如柏志明在他眼皮底下的离奇失踪，又比如凶手连杀两人、却唯独对他心慈手软，难道只是因为忌惮他的家族？
这些疑问他目前答不出，背后的真相他也看不见、抓不住，失控的不爽，需要从别的方面来填补。
方小莫在他怀里抖得厉害，但也知道要讨好他，于是配合地仰头，想要亲一亲他的嘴，虞度秋偏头躲开了：“没事，不用勉强自己。”
他始终搞不懂为什么有些人乐意品尝别人的唾液，也不嫌恶心。
方小莫以为他体贴自己，大为感动，变得更顺从了。虞度秋顺势将手伸进他的睡衣，轻拍他后背：“放松点儿，把衣服脱了，然后……”
“嗒！”
清脆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玻璃窗上。
虞度秋闻声抬头，话音猛地顿住——
客房在别墅三楼，窗户正对着后花园，石子路两旁的路灯亮着，一个男人站在落寞的光下，仰头望着窗户边上拥在一起的他们。
男人穿着定做的新西装，像前来迎接爱人的新郎。
方小莫心慌意乱，没注意到那声响动，听话地脱了自己的上衣，大着胆子抱住了虞度秋，也往他脖子上亲。
虞度秋条件反射地亲了亲他的发顶，目光却无法从楼下的男人身上挪开。
男人就站在那儿，垂手直立，一动不动，像一尊等了许久被风化的人型石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他。
那视线如此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一人可以凝望。虞度秋与它甫一接触，就像被巨大的漩涡卷入其中，沉入那双深邃痴恋的眼，难以抽身。
可理智告诉他，即便是最忠心的狗，也不会在短短十多天内就对新主人死心塌地。
如此卖弄，必有图谋。
“……怎么了？”方小莫察觉到他的分心，扭过头也想往窗外看。
虞度秋摁住他的后脑勺，搂着他去里边，远离窗户：“没什么，我们去床上。”
“嗯……”方小莫羞涩地跟着他进去。
风声呜咽，宛若悲鸣。
柏朝仰头望着人去影空的三楼窗户，黑夜中，室内灯光亮得刺眼。约莫五分钟后，光线被调成了昏暗朦胧的暖黄色。
很适合纵情缠绵的颜色。
他脖子有些酸了，低头看向脚下，两三朵被风摧残的断头月季躺在地上，明早园艺师应该会将其扔进垃圾桶。
他拾起一朵枯萎程度较轻的白花，吹掉灰尘，插入自己西装的花眼里。
“白色襟花太正式了，一般婚礼才戴。”
柏朝倏地抬头。
虞度秋双臂交叉抱胸，浴袍和头发被风吹歪了，足迹直直地朝他而来，直至跟前。
“小柏眼狼，在这儿当望夫石呢？”
柏朝定定瞧着他：“不睡了？”
“有条可怜的大狗眼巴巴地站在风里，盯着你和别的小狗玩，你玩得下去？”
“我以为你不在乎。”
“是不在乎。”虞度秋游刃有余地与他视线缠绕，“就觉得好奇，怎么突然不走叛逆路线，改走深情路线了？”
“之前觉得你有未婚妻，不可能认真对我。”
“这和有没有未婚妻没关系，即使我打算和苓雅解除婚约，我也不会对你认真，有的人天性凉薄，你无法改变。”
“未必。”柏朝轻轻抚过领口的月季，像在温柔地抚摸恋人的脸颊，“我突然发现，你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薄情，所以，我想试试。”
“试试什么？”
“追你。”他露出淡淡的笑，“可以吗，少爷？”
虞度秋微微一愣。
柏朝的脸生得很好，眼睛尤其好，也不知是遗传了父亲还是母亲，黑漆漆的瞳仁表面泛着光，犹如静水流深，显得目光总是深远而沉静，仿佛久经历练、看透所有、目空一切。
直直盯着人看的时候，很容易让人为这份沉稳与张狂糅杂在一起的独特魅力而心跳不已。
虞度秋见过的帅哥美人不计其数，此刻也不禁心头一跳。
“你说你心里装不进人……看来不是这样。”柏朝拉拢了他的浴袍领口，“你会下来找我，说明你不是完全不在乎我，对吗？”
虞度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力气不小：“宝贝儿，你这突如其来的示好我可不敢接，说吧，你接近我，是不是还有’为父报仇‘以外的目的？”
“嗯。”柏朝承认得干脆，“来保护你。”
虞度秋像听了个笑话似地，哈哈一笑：“说实话，想要什么？钱？还是权？我见得多了，人之常情，不丢人。就凭你这张脸，我愿意一掷千金，没必要跟我玩欲擒故纵的恋爱游戏，也没必要装争风吃醋深情款款，你不嫌累，我看你表演都看累了。”
柏朝仿佛没听见，将插花眼中的白月季抽出来：“给。”
“……给我干什么？”
“想看看传说会不会成真。”
虞度秋接过花，随手扔到地上，拍了拍手：“无聊。该说的我都说了，小莫还在等我，走了。劝你早点休息，别等着了，我的一晚上……可是很漫长的。”
“夜无论多长，白昼总会到来。”柏朝弯腰捡起花，重新佩戴好，“即使我的世界是永夜，我也有期待日光降临的权利。”
虞度秋迈开了半步的身子，重新转了回来。
柏朝从容不迫，迎着他审视的目光。
虞度秋忽然笑了：“我不得不说，刚才那段话很有水准，居然让我觉得，跟你聊天比睡小男孩儿有趣。”
“说明你不是只知享乐的纨绔，你还有点脑子。”
“夸你一句又狂上了。”虞度秋抽出那朵白月季，拂过他俊朗的侧脸轮廓，“再说一句我感兴趣的，或许我就不回去了。”
柔软的花瓣带来微痒的触感，柏朝闭了闭眼，在心中呼出一口放松的气，重新睁眼：“想下棋吗？”
书房静谧，棋盘旁的两杯威士忌酒液澄金，冰块漂浮。
虞度秋将先前散落的棋子一一摆好：“你得感谢小莫打乱了我珍贵的残局，兴致已经被他搅没了七成，你才有机会抢走我这一晚上。”
柏朝的视线从他浴袍开衩下跷起的双腿处收回，尝了口威士忌，香草、水果、薄荷、太妃糖等香气汇结成了迷人而甜蜜的味道。
“残局是和谁下的？”
“穆浩。”虞度秋回，“几年前他来美国旅游的时候跟我下的，他棋艺特别烂，又不服输，我不出三步就能赢他了，他非要让我暂停，保留残局，说是等有朝一日，他棋艺精进，想出反败为胜的战术了，再回来赢我。可惜，大概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柏朝抬眸：“你对他的死，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哀恸，可你又显得很珍惜他。”
“我并非不伤心，只是我的愤怒远超哀恸。刚得知他死讯那阵子，我可是很疯的，不然你以为我这头白发怎么来的？”虞度秋开玩笑。
“后来怎么平复愤怒的？”
“没有平复，被我藏起来了而已。愤怒使人冲动，下棋需要冷静才能赢。”虞度秋放好最后一颗国王，“好了，开始吧，你先。”
柏朝淡淡看了眼棋盘：“我不会。”
“……”虞度秋阴森森地咧开嘴，“玩儿我呢？”
“你教我。”
“不教，滚。”
“教会我，以后就有人陪你下棋了。”
“我缺人陪吗？”
“你缺。”柏朝眼神通透，“否则那盘残局你不会保留到现在。”
虞度秋目光从这张过分英俊的脸上剜过：“只教一遍。”
他端起玻璃酒杯，忿忿饮下，心情稍缓：“既然喝着格兰杰的威士忌，那就用苏格兰开局教你。”
金灿灿的棋子折射出华丽的光线，虞度秋按住一颗往前推进两格：“摸子走子，离手无悔。这颗叫‘士兵’，只能向前直走，每次走一格。第一步时可以走一格或两格。作用么……就像杜书彦，没多大能力，但用得好也能派上用处。”
柏朝：“……你的比喻真形象。”
虞度秋笑笑，伸手将他的一颗士兵也往前推进两格，金银两颗士兵争锋相对。接着将自己的另一颗棋子移到了左斜前方：“这个叫‘骑士’，走‘日’字。是唯一能越过其他棋子而行动的棋子，足踏八方，八面威风。”
金银双方棋子逐步出动，侵占领地。
“这是‘主教’，只能斜走，格数不限。在全局照应方面比骑士强，在跨越突击方面不如骑士。”
“骑士和主教，你可以理解为我方和警方。老周、保国他们近程攻击迅猛无比，彭局、纪凛他们统筹大局灵活机动。”
“这是‘战车’，走横、竖，步数不受限制，’王车易位‘时可以越子。通常驻守在底线，为其他棋子的行动提供支援和保护。”
柏朝：“所以它就像洪伯。”
虞度秋目露赞赏：“很会举一反三啊。”
柏朝指了指最后两种没解说的棋子：“我猜这个国王造型的是你，地位最高，威力最大。”
虞度秋摇摇手指：“错。虽然国王地位的确最高，它被将死就意味着棋局结束，但它行动最受限。我是国王，也是对面所有棋子的眼中钉，整盘棋局因我在而存在，因我倒而结束。我必须如履薄冰，不能踏错一步。而你——”
虞度秋拿起国王旁边的棋子：“你是我的‘王后’，是最强大的棋子，攻击方向和格数统统不受限制，可以大杀四方，也可以退而防守。你的职责是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好你的国王，懂吗？”
柏朝：“为什么是我，周毅和娄保国跟你更久，你应该更信任他们吧？”
虞度秋：“老周下有女儿，保国上有父母，他们俩都有所牵挂，真到了存亡关头，必然会瞻前顾后。而你，孤儿一个，也没对象，身手不错，非常完美。”
“……你直接说我死了没人在乎就行。”
“我在乎。”虞度秋笑得情意绵绵，“我还没睡到你，别轻易死掉啊。”
柏朝不接他的茬，拿起己方的银王后：“可你对面的国王也有一个强大的王后和若干帮手，他们似乎已经抢占了先机，吃了你很多棋，你却还在悠闲，不进攻吗？”
“不要光想着进攻，要先布局，占据有利位置，各安其位，物尽其用，才能发挥每类棋子的最大优势，赢得最后的胜利。”虞度秋将所有棋子摆放回原位，“我们身在这棋局中，注定是要有所牺牲的，何不享受过程？想开点，跟着我，起码——”
他用纯金的国王敲了敲实木棋盘，声音扎实。
“起码快乐是不会少的，能用钱买到的，我都能买。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享乐，我的收入来源不犯法。而对面只能躲在阴沟里，小心翼翼地花着毒资黑钱。你说哪边更爽？”
柏朝勾唇：“听着不错。”
虞度秋满意地点头，豪饮而尽杯中酒，十分畅快：“好了，规则讲完了，我们来下一局！”
柏朝的手越过整张棋盘，无视规则，来到敌方底线，拿起虞度秋的金王后，碰倒了金国王：“既然我这么重要，就多听我的话，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虞度秋眼角一抽：“……你还是滚吧，教你下棋不如教牛弹琴。”
作者有话说：
夜无论多长，白昼总会到来。——莎士比亚《麦克白》（以后是谁主动要亲亲我不说( ?&#176; ?? ?&#176;)）（国际象棋是本文重要元素，结合网上资料简单讲了下规则，不懂也不影响看文～）

第17章
翌日清晨。
洪良章被自己定的闹钟吵醒，缓了会儿才想起来要做什么事，接着打内线电话，吩咐一名男佣去把客房里的男孩送出去，前提是不能吵醒虞度秋。男佣领了命便挂了电话，然而五分钟后，却传来虞度秋不在房内的消息。
洪良章微微诧异，披上衣服，戴上老花眼镜，亲自去主楼里找。他年纪大了，许多事其实已经不需要他参与，让底下佣人干就行，但监管这个从小就不省心的少爷，他总要亲自出马才放心。
主楼十几间卧房客房找了一圈，居然都不见虞度秋的身影，门卫昨晚也没汇报虞度秋出门的消息，洪良章刚要去监控室看看，突然隐约听见三楼的书房里似乎传来声音。
他循声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
两个男人面对面地坐在一张红木桌子两边，竟然在下棋。
这可是早上七点。
虞度秋听见有人进来也没转头，浴袍外边披了件比他身形稍稍宽大的西装外套，一手执着棋子，一手撑着太阳穴，眼睛困倦地半眯着，发丝垂在棋盘上，杯子里的酒已经空了。
他对面的柏朝与他状态截然相反，坐姿笔挺，神色淡定：“少爷，撑不住了？”
虞度秋闻言惊醒，立即坐正了，忍住哈欠，哼哼道：“开玩笑……我精神很好，你困了吧？”
“我不困。”
“……行，我们再来一局。”
“我们刚开局，该你下了。”
两句话的功夫，虞度秋眼睛又半合不合的了：“好……我下……”
这么说着，却没任何动作，脑袋如同西沉的太阳，越垂越低，眼见着额头就要被国王的皇冠尖角戳到。
柏朝及时伸手，掌心托住他的额头，顺手抽走了他握着的士兵，起身绕了小半圈，将他按向自己。
熬了一宿的虞度秋只觉额头碰到了一片软弹的东西，以为是自己卧室的乳胶枕，神经一松，眼睛彻底合上了，无缝衔接进入梦乡。
柏朝弯腰勾住他的膝弯，一用力，稳稳当当地横抱起来，朝门口的洪良章和若干男佣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洪良章相当了解虞度秋的脾气，没发出一点动静，侧身让出道，跟在柏朝后头去了虞度秋的卧室。柏朝将怀中人轻轻放到床上，洪良章对他打了个往外的手势，示意他一起出去。
“我也困了。”柏朝说完，自顾自地躺在了虞度秋旁边，甚至往边上推了推虞度秋，好让自己睡得更宽敞。
男佣们面面相觑，眼神询问洪良章怎么办。洪良章毫无办法，自己这边几个人联手估计也架不走柏朝，还可能吵醒虞度秋。他无奈地摇摇头，领着一众闲杂人等出去，顺便轻轻带上了门。
午后阳光热烈，虞度秋醒的时候眼前一片金光灿烂，窗外的云霞被夕阳镀了层金，像……金黄脆香的炸鸡块。
他摸摸一日未进食的肚子，忍不住吞咽了下。
晚餐时分，厨房做了一盘香酥脆嫩的炸鸡，表面贴了一层24k可食用金箔，主厨董永良亲自呈上来：“少爷，您点的‘金黄色的炸鸡’。”
虞度秋哭笑不得：“董师傅，您做阅读理解呢？金黄就是指颜色，没别的意思，我就想吃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炸鸡，你做得这么精贵，变味了。”
董永良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那我再重新炸一盘……”
虞度秋摆手：“算了，将就着吃吧。”
这道价值大几千的金箔炸鸡最后多数进了娄保国的肚子，虞度秋只吃了一小块。
餐后，佣人们撤走餐盘，铺上干净餐布，洪良章让人温杯后泡了壶茉莉大白毫，纯白可爱的小花苞飘在清澈的茶水上，宛如点点浮雪。
娄保国皱眉：“洪伯，咱们一桌大男人，怎么泡个花茶？”
洪良章微笑：“少爷指名的。”
娄保国：“转念一想，天气热确实该喝点清新的，茉莉真香，真不错。”
虞度秋朝一旁沉闷的男人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你喜欢白花对吧？刚才误伤了你，给你赔个礼。”
柏朝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茶杯，下巴上一块乌青：“你平时就这么对你的枕边人？”
娄保国：“噗——”
周毅：“？？”
洪良章心平气和地解释，顺便把自己摘了出去：“少爷不喜欢醒来床上有外人，我劝过你的，你非不听，非要躺上去休息，能怪谁呢？况且少爷踹得也不重，你恰好磕到下巴了而已。”
娄保国和周毅长吁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我以为呢……”
柏朝：“又要睡别人，又不允许别人躺在边上，别人只是你泄欲的工具吗？”
虞度秋呷了口茶，反问：“不行吗？反正多的是人愿意。”
娄保国也劝：“大哥，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少爷又不是不给好处，你去外边打听打听，少爷的哪个情人对他不满意？”
“好了，你再说下去他又要生气了，小柏眼狼醋劲儿大着呢。”虞度秋笑笑，转而问，“洪伯，小莫送走了吗？”
洪良章：“还没，安排他在客房休息，想着您今晚可能会找他。”
“不用了，送他回去吧，准备点礼物，不能让人家白来一趟。”虞度秋懒洋洋道，“顺便跟陈叔说一声，下次别派他来了，毛手毛脚的，棋盘都给我打乱了。”
洪良章汗颜：“好。”
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是虞度秋经常受到诟病的缺点，可一旦收到虞度秋价值不菲的致歉礼物，诟病往往就变成了欣赏，就像等了一夜满怀哀怨的方小莫，在收到一个厚厚的红包后，顿时喜笑颜开，暗暗地想：“这位虞少爷可真有个性！聊会儿天就给这么多好处。”甚至有些可惜没被睡成，否则红包可能更厚。
“真想再享受会儿这样舒服的日子。”虞度秋放下茶杯，靠在餐椅背上，双臂平放于扶手，目光从左至右扫过，仿佛国王俯视他的臣民，“可惜，又要麻烦大家奔波一趟了。”
娄保国精神一振：“终于要出外勤了？说实话，宅了这么多天我早就觉得无聊了。”
虞度秋：“不仅要出去，还要出国一趟。”
“去哪儿？”
“老北州，见一位脑机接口方面的先驱，Miguel教授。”
英语蹩脚的娄保国只听清了第一个音节：“米什么？”
“……米格尔教授。他曾用脑机接口让一位高位截瘫青年踢足球，可以说是该领域首屈一指的专家，在国内外知名度都很高，若能得到他的认可，我们开展Themis项目的支持率必然大增，媒体也不会揪着’魔咒论‘不放，同时给市政府一颗定心丸。”虞度秋道，“这得感谢柏朝昨晚陪我下棋，虽然他棋艺烂得我想掀桌子，但好歹让我脑子动起来了，思路打通了。”
周毅迟疑道：“可现在去美国，就脱离了警方的保护监控，会不会太危险了？”
虞度秋：“所以要雇你们啊。老样子，先补个暗号，老周，跟我来。你们原地待命。”
“好。”周毅起身，跟着他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儿。
娄保国摩拳擦掌，显得很兴奋：“太好了，去了美国老子又可以摸枪了！大哥，你以前打过枪吗？”
柏朝下巴受伤，喝茶慢，细细品着茉莉的清香：“嗯，出差去国外押送珠宝，必须配枪。他刚刚说的暗号是什么？”
娄保国解释：“这是少爷的安保措施之一，他和身边每个亲近的下属都有私人暗号，方便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出其不意地行动。暗号只能用一次，用过了就得补新的。”
“什么样的暗号？”
“嘿，这可不能说，除了少爷知道所有人的暗号之外，其他人只知道自己的，也不允许互相打听。”
柏朝点了点头，没刨根问底，转而问：“他经常遇到危险吗？”
娄保国大剌剌地：“那可不，以少爷的身价，对他心怀不轨的人多了去了，据说少爷小时候还被绑架过，洪伯应该比较清楚。”
洪良章坐在对面，闻言叹气：“十几年前的事儿了，也不算什么秘密，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虞董找杜少爷他爸把这事压下去了，没几个人了解内情。我就记得那时候我还在老爷身边做事，少爷在上小学，家里的司机负责接送，某天在他放学回来的路上，司机把他绑去了荒郊野岭。还好少爷命大，最终安然无恙。”
难得一听的豪门秘闻，娄保国按捺不住地追问细节：“少爷受伤了吗？”
“皮外伤在所难免，所幸不严重，养一阵子也就好了。严重的是这儿——”洪良章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被劫持三天，关在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几乎没吃没喝，最后还亲眼目睹了绑匪被击毙……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了，少爷获救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天天做噩梦，精神极度脆弱，甚至有些分裂，没法上学，他父母就把他送到了他外公以前工作的医院，静养治疗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恢复过来的。”
“难怪少爷他……”娄保国想说思维异于常人，想想不太妥当，改口道，“难怪少爷总是别出心裁，原来打通过任督二脉，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这样的福给你你要吗？”柏朝冷不防地问。
娄保国一百六十斤的壮肉一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气，弱弱地说：“我就想夸夸少爷……”
等到虞度秋给每个随行人员补完暗号，已是黄昏光景。
为保万无一失，警方也接到了通知，纪凛得了消息立刻带着苦逼的小跟班卢晴前来传达彭德宇的指令：“要出国可以，但作为重要涉案人员，以及凶手下一步可能的目标，必须由我局派人跟随出境，最多逗留三天，否则我押也要把你押回国。”
虞度秋正在草坪上遛狗，闻言失笑：“不必麻烦了吧，纪队您这么忙，专案组需要您，平义市人民也需要您。”
纪凛年纪轻轻学习能力强大，已然学会了与他虚与委蛇，屏退了卢晴，跟着他散步：“你的人身安全关乎本案进展，以及平义市科技行业的未来，比我重要多了。况且你也是人民之一，保护你我义不容辞。”
虞度秋：“过奖过奖，真不用，你们警察出境应该需要上级批准吧？申请手续一定冗长复杂，我大后天就动身了，你可能赶不上。”
纪凛：“放心放心，我只是科级，处级和处级以上才需要上交护照，我这种小喽啰随时都能出国。”
“这样啊。”虞度秋似乎妥协了，拿出手机看了几分钟，突然道，“难得有机会跟纪队共事，可惜，我刚看了机票，大后天飞往北卡罗来纳州的机票已经全部售空了。临近暑假，机票还真是紧俏啊。”
纪凛冷笑：“哦？不会是刚才有哪个吃饱了没事撑的富二代把所有机票买光了吧？”
“哈哈，怎么可能有那种人呢。”
“我也觉得，不过没关系，我听说虞先生您出行都是坐私人飞机？应该能多载一个人吧？”
“真不巧，前阵子把飞机借给我的老同学了。”
“是吗，可据我所知，你的老同学裴卓已经从美国回来一周了啊。”
“……纪队知道的未免太多了。”虞度秋拽紧了狗绳，刹住脚步。两条杜宾察觉到主人的戾气，龇起了锋利的牙。他敛起笑，正色问：“为什么你会关注裴卓的近况？觉得他有作案嫌疑吗？”
纪凛也肃色回他：“虞先生，我们警方不是吃空饷的，柏志明生前任职于裴家的公司，虞文承出事的晚宴上裴卓刚好出席。别告诉我聪明如你，没怀疑过裴家人。”
虞度秋凝视他半晌，忽然又笑了，这回真诚许多，伸出手道：“有纪队这样敏锐过人的青年才俊保驾护航，此次行程一定非常安全。”
纪凛给面子地握了握手：“当然。”
“不过，这趟出差可能会遇到种种意外，不知纪队身体素质如何？”
“呵，这你更不用担心，在警校里我的体能成绩仅次于穆哥，去年还在局里办的运动会上拿了三项第一……”纪凛说着说着，突然察觉到，他们正在握手。
虞度秋的右手正握在自己手里。
而牵狗的绳子，不见了。
两条杜宾怒目而视，嘴里发出类似引擎发动前的浑厚低呜。
纪凛脑中警报骤然拉响，转身拔腿就跑！
“汪汪汪！！”
虞度秋哈哈大笑，高声呐喊：“纪队！我早就想看看我家的’警长‘和真正的警长谁跑得更快了！如果你没被咬死，欢迎你后天登机！”
伴随着杜宾远去的狂吠，传来纪凛撕心裂肺的问候：“虞度秋！我操你大爷！你他妈绝对有病！”
夕阳下，一人两狗拼了命地发足狂奔。
今日的落日余晖色彩似乎格外浓重，如血般渗透了天际，浸入了大地，也映入了三楼书房敞开的窗户里——
染上了一层红光的金银棋子面对面地静静伫立着，却透出一股杀伐之意。清晨那副半途而止的棋局刚刚开局，金王后尚未出动，忠心且高傲地驻守在国王身旁，昂首睥睨着其余所有棋子，仿佛耐心等待着一个大杀四方的机会降临。
为国王战斗是他的荣幸，即便他很清楚，此时此刻，自己也只不过是国王眼中，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作者有话说：
“开局”篇结束！下一章开始新副本！
第二卷 王后之城

第18章
6月12日，平义市蓝天机场。
一架湾流G650如展开双翼的鹰隼，静静横立在停机坪上。
拖着行李箱的卢晴狠狠咽了口唾沫，目不转睛：“私人飞机诶……纪哥，我这辈子都没坐过……”
“你这辈子还长的很，少见多怪，把哈喇子擦擦，别给局里丢人。”纪凛训完，望着眼前也是头回见的私人飞机，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公安大的校训：洁己奉公，秉正无私！
任何骄奢淫逸的恶势力都不能腐蚀他！
虞度秋绅士地抬起胳膊，让杜苓雅挽住，一同率先登上了飞机，纪凛和卢晴作为受邀客人，紧随其后，接着是随从保镖。
娄保国边登扶梯边嘟哝：“不是要解除婚约了吗，怎么还邀请她……”
周毅呵斥：“你懂什么，少爷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少说话，多做事，跟你大哥学学。”
娄保国抬头望了眼刚和赵斐华进机舱的柏朝：“诶，你说，大哥到底对少爷什么想法啊？好像有点那个意思，又好像挺讨厌少爷？”
周毅：“我怎么知道，我多少年没谈情说爱了。”
娄保国每次跟他探讨八卦都碰壁，郁闷道：“也是，问你不如问块石头，没劲。”
周光棍也有自尊心，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强行揣摩了下这些小年轻的心思，故作懂行道：“小柏上回跟我说，他有喜欢的人了，所以应该是真心讨厌少爷吧，我们得劝劝他，工作的时候不要掺杂私人感情！”
“……”娄保国叹息着摇头，“你这老直男能娶到老婆，我却没对象，这世道真是不公啊！”
“？？”
全员上机后，乘务员收起梯子，关上舱门，接着前来问候：“各位需要吃点或喝点什么吗？”
卢晴一大早赶过来，没吃早饭，肚子正叫唤，不好意思地问：“有小面包和牛奶吗？”
乘务员小姐微笑道：“有的，只要这些吗？”
“嗯。”
“好的，那虞总和杜小姐有需要吗？”
杜苓雅许久没陪虞度秋出行了，挽着未婚夫的胳膊不放，仿佛要和他黏在一块儿，哪有心情管别的，随口打发：“不用了，谢谢。”
虞度秋坐在机舱中段的沙发上，指了指旁边四人座的某一位：“给他做一份早餐，软和点的，他下巴受伤了。”
柏朝侧头：“谢谢，我下巴已经好了。”
虞度秋笑笑：“那你随便点，我带了董师傅，跟家里一个味道。”
杜苓雅听着他跟另个男人说起“家里”，仿佛自己是个外人，酸劲儿立马上来了：“度秋，你好几天没见我了，也不关心关心我，我可是天天都在想你。”
虞度秋回头，抬手温柔地抚过她红如鸽血的耳坠：“怎么会不关心你呢，我也天天想着你啊。”
娄保国一个激灵，搓了搓自个儿粗壮的手臂：“我还是自觉点儿捂住耳朵吧……”
柏朝垂眸看着桌子，缄默不语。乘务员端来早餐后，也只是埋头吃。
虞度秋和杜苓雅你侬我侬地聊了好一会儿，逗得杜苓雅娇笑不断，满面春风地靠着自己的未婚夫撒娇。
娄保国打了二十多年光棍，母胎单身，看见别人甜甜蜜蜜心里就郁闷，求助同座的其余三人：“你们快聊点别的，分散我的注意力。”
赵斐华敲着笔记本的键盘：“我忙着安排落地后的第一波媒体公关呢，别烦我，你要实在闲着没事又不想听，就把自己关厕所擦马桶去，起码还能派上点用处。”
“你他娘的……”娄保国一口气郁结在胸口，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周毅心平气和地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套“初中数学模拟测试卷”，摊开在桌上：“来，帮我女儿想想这几道题怎么做，家教老师留的作业，最近天天刷题，等我回去她就要期末考了。”
娄保国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包在我身上，小果的事就是我的事！初中数学我还是能帮一帮的！”
半小时后，娄保国扔了笔，去厕所狠狠洗了把被反比例函数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回来说：“小果都初二了，已经是个成熟的学生了，应该要学会自己查题了，你赶紧给她买一部智能手机吧。”
周毅怒骂：“去你的，她有了手机不好好学习怎么办？跟小男生聊天怎么办？给她一部老人机就不错了。”
娄保国：“啥年代了还有你这种家长，我要是有了孩子一定给他快乐童年，大哥你说是不……噢！对不起对不起，忘了你是孤儿……”
周毅不忍听：“你这张嘴……”
赵斐华眼也不抬地接道：“跟吃了鲱鱼罐头似的，自己嘴臭就算了还要张嘴臭死别人。”
“谁能有你嘴臭？！”娄保国转而求饶，“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柏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餐，闭上眼往后靠，戴上耳塞：“我要休息。”
“诶！好咧！保证不打扰您！”
航程约十五个小时，杜苓雅难得起这么早，聊了会儿就架不住睡意，去后段的休息舱小憩了，纪凛立刻坐到虞度秋身旁的位子上。
虞度秋托着笔记本往旁边挪了几厘米：“纪队，我对你这种小古板没兴趣。”
“……”纪凛咽下“我他妈对你也没兴趣”这句话，套近乎道，“我对你这架飞机挺感兴趣，很贵吧？”
“飞机还行，四个亿左右，附带的开销高，500万一年的托管费，1000万一年的运营费，2000万一年的维护修理费，还有停机费，机组人员的工资等等。”虞度秋叹气，“礼貌建议，你放弃这个兴趣为妙，我怕你走上违法犯罪的不归路，毕竟以你现在的工资，大概要从女娲补天开始奋斗才行。”
纪凛额角青筋一跳：“真是谢谢你‘礼貌’的建议呢。”
“不客气。”
“……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纪凛每次想跟他套近乎都以怒气值暴涨告终，决心放弃了，探头随意瞟了眼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原来你也会亲自工作啊，我还以为你只会发号施令呢……诶，等等，我怎么好像看到岑婉的名字？”
虞度秋的笔记本屏幕似乎是定制的，没贴防窥膜，从旁边看却很难看清上边的字。纪凛本能地靠过去，伸出手想把屏幕转过来，结果手指刚一碰到，屏幕就黑了。
虞度秋无奈道：“纪队，我电脑上的每个按键都录入了我的指纹，外人一碰就会自动锁屏，输入密码才能解锁，请你别干扰我工作。”
纪凛有点不好意思，讪讪道：“我就想看看……你也太防着别人了。”
“想盗取机密的人比比皆是，何况你也知道在科创研究领域，技术被偷是毁灭性的打击——好了，我要输密码了，请你转过去。”
纪凛嘟哝着转身：“谁稀罕看你的密码……我都能猜到，肯定是生日之类的。”
虞度秋嗤笑：“什么蠢货会用生日当密码？”
“……”“蠢货”本人纪凛努力劝自己别生气，“你还没回答我，刚刚是不是在看岑婉相关的内容？”
虞度秋修长的手指快速输着密码，回：“是的，我拿到了她二十年前的实验数据，虽然年代久远，但放到现在依然有许多可取之处，或许对我的Themis项目有帮助。”
纪凛听不太懂这些商业或科学方面的内容，于是将话题转到了自己擅长的专业上来：“对了，关于雨巷案，有件事挺蹊跷。”
“什么？”
“去年我去市局申请参与雨巷案的调查，领导没同意。这回成立了专案组，重新调查案子，我总算有机会接触到当时的现场照片了，你还记得那个叫吴敏的女服务生吗？”
“和穆浩一起走出酒吧的被害人？”
“对。”纪凛听他输完密码了，转过身的同时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虞度秋低头看去，“嘶”地一声往后急退：“纪队，以后给人看尸体照片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纪凛莫名其妙：“卢晴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虞度秋感叹：“我猜你应该没谈过恋爱。”
“……别岔开话题，快看。”
照片上是一颗面容模糊的头颅，连着一截惨白的脖子，尸体肌肤早已被海水泡得肿胀腐烂，但依稀能辨认出两道平行割痕。
“根据刘少杰当时的口供，他用一把折叠小刀往吴敏的脖子上割了两刀，后来凶器找到了，上头确实沾了吴敏的血迹，昌和警方就没继续追查。可如今已知当时巷子内另有一人，我就觉得这伤口不对劲。”
虞度秋两指放大照片，仔细端详了会儿：“伤口太平整了？”
纪凛难得对他露出欣赏的目光：“没错，吴敏被割第一刀之后，如果没死，很大概率会挣扎反抗，即便她失血过多无力挣扎，这第二刀也过于平整了，与第一刀完全平行，简直像用尺子对照着划出来的一样。”
虞度秋琢磨了会儿：“应该是把双刃的凶器。所以杀害吴敏的凶器，可能不是刘少杰所说的小刀？杀害吴敏的人，也可能不是刘少杰，而是手表录音中的那个？”
“肯定是他！”纪凛激动道，随即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那天在会议室太冲动了，请你谅解，查了大半年毫无起色的案子突然有了新线索，实在忍不住……后来想了想才意识到，你既然早就有这份录音，肯定去查过监控了，我去查也是白费功夫。”
虞度秋合上笔记本，抱胸说：“是查过，巷子口的监控没拍到其他人，我就去查了怡情酒吧店内的监控，但这酒吧不太正经，光线故意设计得眼花缭乱，死角也多，方便人办事儿，看不见谁从后门进出巷子了。”
纪凛：“那我比你知道的多一点儿——我猜凶手杀完人衣服上或许沾了血，可能不会回酒吧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于是我又看了巷子口的监控，还好当时昌和警方保存了整晚的录像，否则早就覆盖掉了。果不其然，在刘少杰走后三小时，有一名撑着伞、挡住上半身的男子走出了巷子，参照旁边的路灯高度，目测一米八往上，握着伞柄的右手上好像有一枚很大的戒指，闪光明显，但身上没瞧见凶器。”
虞度秋惊讶：“他居然一直待在那个肮脏的巷子里？那我还真是大意了。”
纪凛摇头：“不光是你，在嫌疑人和作案时间已经相当明确的情况下，办案的警察也只看了中间一段监控。凶手让我们看到了我们以为的‘凶手’，帮助警方迅速‘破案’，自己则完全隐身了！要是早点发觉就好了，可惜这么点儿信息派不上大用处，街道上的监控录像最多保留三个月，现在想查也查不到。”
虞度秋拍拍他的肩：“别自责，只能怪凶手太狡猾。那你重新审问刘少杰了吗？”
“审了，他要是能道出实情我早就破案了，非一口咬定人是自己杀的，凶器就是小刀，和之前的口供没变化。”
“他这人也是稀奇，一般犯罪分子不会这么讲义气吧，难道说……另一个凶手是他亲人？”
纪凛摇头：“他是孤儿。”
虞度秋挑眉：“又是孤儿？这案子里孤儿挺多啊。”
“……你说话能再刻薄点儿吗？”纪凛瞄了眼旁边位子上的柏朝，还好，仍旧戴着耳塞睡着觉，应该没听见，“他跟柏朝情况不一样，没进福利院，也没被收养，从小在大街小巷流窜，做些偷鸡摸狗的事，身手还不错，在此之前从来没被抓到过，小日子过得挺宽裕，甚至买了车。”
纪凛说到这儿有些咬牙切齿，虞度秋偏要再戳他痛处：“你们差不多年纪，他那样的人都买上车了，你却……哎，世道不公啊。”
纪凛原本愤愤，听完这话，反倒平静了：“世道本就不公，否则穆哥怎么会出事？他那样的老好人，应该顺风顺水，平步青云，娶个漂亮善良的老婆，再生个可爱懂事的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
虞度秋歪过脑袋：“你真这样想？”
“我还能怎么想？”纪凛反问，目光冷下来，“虽然他现在下落不明，但等他回来，肯定会被提拔上去，市局的领导冯队很器重他，他履历干净，为人正派，能力出众，前途一片光明。你不要胡言乱语玷污他的名声，毁了他的大好前程。”
虞度秋哈哈一笑：“难怪你上次在会议室那么激动，你到底是怕谁毁了他的前程？算了，不关我事，我更好奇——你真觉得他还活着？”
纪凛停顿的时长略久了些：“我也知道他生还的可能几乎为零，但只要没看见尸体，我就当他还活着。”
虞度秋慢慢收起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很久没见过你这么单纯的人了。”
“……啊？”
“没什么，聊点轻松的吧——想不想知道我跟穆浩怎么认识的？”
纪凛收回视线，别别扭扭地：“你要说就说，别卖关子。”
虞度秋笑了笑，舒展身子，斜倚在沙发上，娓娓道来：“我们的相识过程其实不太愉快：高一的时候，我很顽劣，顺了马术课上的马，在校园里纵马狂奔，没人敢拦我，是穆浩把我拦下的。他扯我下马，痛骂了我一顿，我们差点打起来。”
纪凛皱眉：“等等，你们上的是贵族学校？我一直以为他上的是普通高中，他家很有钱吗？”
虞度秋：“没我家有钱，但也不差，父母是做生意的，有些积蓄。他父母本以为毕业了可以送他出国深造，谁知他报考了公安大。”
纪凛：“怎么，瞧不起公安大啊？报效祖国多光荣的事！”
“冤枉，我可不在乎他考哪儿，只是觉得他这人脑子有问题。”虞度秋在面前人发飙之前及时补充，“没见过这么有正义感、这么有责任心的人。拦我的马也就算了，非要劝我改邪归正、专心学习，碰见我一次就说教一次，老和尚念经似的。久而久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成朋友了。”
纪凛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就是这样的人，以前在公安大，刚入学的时候，我体能测试总是垫底，教官骂人很难听，我气不过，顶了嘴，被罚跑圈，跑得快吐了，也是穆哥来安慰我，陪我跑，之后天天当我的私教，给我加训，我才慢慢跟上大部队的。”
“所以你就爱上他了？”
“对，我就——”纪凛猛地反应过来，“放屁！不要侮辱我们之间的友情，他在我心里是榜样！是偶像！”
“好好好，如果我这次出差不幸殒命，就替你去九泉之下找找你的偶像在不在那儿。哦，不过我是唯物主义者，我更倾向于他的尸骨正躺在某条海沟里，改天开我的游艇去捞捞看。”虞度秋散漫得很，随手招来乘务员，“董师傅今天有点慢啊，去问问他，半小时后能用午餐么？别让客人久等。”
乘务员点头：“我去催促。”说完便走向机上厨房。
纪凛表情复杂：“你有人类的基本情感吗？生死这种东西都能拿来开玩笑，你二叔死的时候你也一点儿没难过，我估计你听见穆浩出事的时候也无动于衷吧？”
虞度秋笑得没心没肺：“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难过？”
“看你这副样子就知道。”纪凛懒得跟他理论，回头一看，吃饱早饭的卢晴已经把座椅放平，躺下睡着了，上唇沾着点奶渍，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微张的嘴还咂巴了几下。
“……”
半小时后，午餐准时端上，舱内除了机组人员和还没睡醒的杜苓雅，一同坐在拼接而成的方桌周围用餐。
“给苓雅单独准备一份送进去。”
“好的，虞总。”乘务员依言照做。
纪凛看了眼满桌的菜：“我以为会是红酒牛排，没想到还挺家常。”
虞度秋：“后面几天跟美国人谈生意，少不了红酒牛排，保准你吃腻。来，卢小姐，多吃点，你们队长下手太狠了，你补补身子争取早日打赢他。”
卢晴揉着脑袋上的包：“呜呜谢谢虞先生，他不是人，我就眯一会儿，突然敲醒我，下手还那么重，我好歹是个女孩子啊！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纪凛捋起袖子：“再发牢骚再敲你脑瓜，干这行就别把自己当弱势群体，咱们的职责是保护弱势群体，这趟不是出来旅游的。”
卢晴想想也有道理，不过还是要为自己伸冤：“纪哥，我刚那是养精蓄锐，怕到美国适应不了时差。再说了，飞机上能出什么事啊，我看你就是大惊小怪。”
纪凛又要给他一记铁拳，卢晴吓得慌忙躲开，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柏朝：“啊，对不起！”
柏朝摇头表示无妨，继续埋头吃饭。
虞度秋目光一转，夹了块鱼肚肉，添进他碗里：“董师傅是南方沿海人，做鱼很有一套，你尝尝这道清蒸石斑鱼。”
柏朝手里的筷子停了，默默注视着那块白嫩的鱼肉。
娄保国看热闹不嫌事大：“破天荒了，少爷给人夹菜……嘶！”后半句话被大腿传来的疼痛掐断。
虞度秋给自己也夹了块鱼肉，送入嘴里：“嗯，挺鲜的，咸度正好……”
柏朝看了他一眼，露出今天第一丝淡笑，抬起筷子去夹碗里那块鱼肉。
“啪！”
手中的瓷碗突然被大力打飞，转瞬间砸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米饭、鱼肉撒了一地。
其余人惊愕地看向莫名发疯的虞度秋。
“跟我甩脸色，给你脸了是吗？”虞度秋用餐布擦了嘴，面色冷若冰霜，“旁边站着去，没我允许不准上桌。”
柏朝紧紧握着筷子，手指骨节因用力而突出，数秒后，他重重扔了筷子，走出座位站到一旁，脸色铁青：“我不认为我做错了。”
但还是乖乖听话了。
娄保国突然觉得，上飞机前自己的那个问题有了明确答案——如果有人能让他不计对错、甘愿领罚，除了父母，恐怕只有他的媳妇儿了。
虞度秋理都不理，对刚从休息舱送餐出来的乘务员说：“这道鱼做得真不错，让董师傅过来一趟。”
乘务员立马去喊了，舱内气氛尴尬，满座寂然无声，谁也不敢再动筷，在心中默默同情可怜的小保镖。
别人都是扇一巴掌再给颗枣，虞度秋反其道而行之，给颗蜜枣再狠扇一巴掌，堪称不走寻常路的典范。
没一会儿，穿着一身雪白厨师服的董永良急忙赶来：“少爷，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虞度秋微笑：“这道清蒸鱼做得跟家里一模一样，能在飞机上利用有限的条件做出同样的味道，真是难为你了。”
董永良一听是夸奖，笑容满面道：“谢谢少爷。”
“您做的时候试吃过吗？”
董永良摇头：“没有没有，少爷您不喜欢别人试吃，这点我绝不敢忘，我只是记住了每道菜的调味配比而已，凭记忆做出来的。”
虞度秋满意地点头：“不愧在我家干了这么多年。”
董永良嘿嘿一笑，憨厚老实。
“柏朝！”虞度秋突然高喊，紧接着语气陡然一变，情意绵绵道：“我想睡你。”
“？？”董永良眼睛瞪得像铜铃。
餐桌周围一圈人的表情都犹如大白天活见鬼。
赵斐华扶起跌落的眼睛，最快回神：“你终于彻底不要脸了？”
话音刚落，只听“砰！”一声巨响！
董永良转瞬间被人牢牢按在了餐桌上，反扣手臂，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无法逃脱，只能龇牙咧嘴地大叫：“干吗啊你！唔——！唔！”
柏朝扯下一块餐布塞进他嘴里：“安静点。”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纪凛都没反应过来：“怎么了？你要睡保镖干嘛抓厨子？”
娄保国猛地一拍自个儿脑袋瓜：“他娘的！这暗号谁能想到啊！”
“宝贝儿反应真快。”虞度秋对柏朝眨了眨眼，“刚才对不起，别生气，我哪儿舍得凶你，我疼你还来不及。”
“…………没有下次。”
虞度秋付之一笑，掀开先前用来擦嘴的餐巾，里面赫然夹着那块刚才看似吃下的鱼肉。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漱口后又吐了出来。
“董师傅，你以前没跟过机，大概不知道，在飞机上，人对咸味的味觉会下降30%。如果你真是靠记忆做的菜，那这道鱼的味道应该会偏淡。”虞度秋托着下巴，看着脸红脖子粗的董永良，神色逐渐冰冷，“你是往我的菜里加了什么东西，才做贼心虚调成同样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小虞：借着暗号说真心话，嘻

第19章
董永良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发出嘎啊嘎啊的叫唤，柏朝取走了他嘴里的餐巾，他又开始大喊大叫：“不是的！少爷！对不起！我撒谎了！我刚刚试吃过，觉得淡了，所以才调味成一样的！”
虞度秋：“哦？那你亲自尝一口？”
董永良支支吾吾地：“我……可以……”
“董师傅，就你这心理素质，还想害人？收买你的人也太不会挑卧底了。”虞度秋起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一用力，面颊骨骼几乎错位，董永良疼得哇哇乱叫。
虞度秋徒手抓起那条鱼，汤汁滴滴答答落在干净的餐桌布上，作势往他嘴里塞，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要么整条带刺吞下去，要么坦白从宽，自己选。”
这哪儿是给选择，分明就是威胁。
纪凛看不下去这疯子的行为，走到董永良旁边，用了更温和的逼供手段——亮出自己的警察证。
“董师傅，请配合调查。”
董永良两腿直打哆嗦，跟在虞度秋身边那么多年，自然知道他什么脾气，背叛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那条石斑鱼翻着死白的眼睛，仿佛在告诉他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只能认命。
“有……有人给了我一笔钱……”董永良追悔莫及，流下两行老泪，“让我往菜里加一种菌菇，但那种菌菇没有生命危险的！真的！我没想害死你，少爷……”
虞度秋扔了鱼，拿起餐布，细细擦干每一根手指：“什么菌菇？”
卢晴的专业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筷子尖挑拨了会儿盘子里的鱼，仔细观察后得出了猜测：“是这个青黑色的颗粒吗？”
众人看去——果然，盘中的蒸鱼豉油里洒着细小的青黑色颗粒，和豆豉、香菇碎、花椒等混杂在一块儿，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但吃鱼肉的时候往往会蘸一下调料，这些颗粒便附着上去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肚子。即便没吃到颗粒，毒素估计也早已渗透在蒸鱼豉油中了。
“我去厨房看看！”卢晴自告奋勇，去了半分钟便回来了，拿来一颗红黄相间的菌菇，放到餐桌上后，手指捏过的地方变成了青色。
纪凛大惊：“怎么不戴手套？！这东西会变色，有毒吧！”
卢晴翻了个白眼，终于有机会回怼：“纪哥你真是少见多怪，别给局里丢人。这种菌菇叫见手青，牛肝菌的一种，手碰了会变色，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我去云南旅游的时候吃过，在当地很常见的，就是贵，上百块一斤。”
纪凛平时买几十块一斤的牛肉都得犹豫半天，哪儿会吃这种昂贵的玩意儿，当即掏出手机查资料：“我又没去过云南，去了也不会吃，菌菇一斤超过十块钱就离谱。”
周毅仔细对比了盘子里的颗粒和桌上的菌菇，肯定道：“确实是见手青，我以前在云南驻守过，这种菌只要高温翻炒均匀，食用起来挺安全的。但炒熟的见手青不是这种颜色，这肯定是生的，后来加进去的。”
娄保国紧张了：“生吃会怎样？”
周毅：“我见过有人炒制不当中毒的，一般会头晕、呕吐、腹泻或者出现幻觉，倒没听说过会致死。”
柏朝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词：“出现幻觉？”
纪凛这时恰好查到：“我去，‘见手青中所含的毒素类似于麦角酸乙二胺，也就是LSD致幻剂’，这绝对不是巧合吧！“
卢晴惊呼：“凶手果然找上你了虞先生！”
虞度秋无奈地摊手：“什么叫‘找上我了’？凶手从来就没走过，一直盯着我呢。不过我真没想到，董师傅，连你也会被收买，你为我工作已经有十八个年头了吧？怎么还能干出这种事呢。我猜你一定是觉得，只需要往我的菜里加点料，让我头晕呕吐，就能快速赚到一笔钱，性价比太高了，对吧？”
董永良确实是这么想的，作为专业厨师，见手青这种食材的特性他了熟于心，知道误食没什么大碍，对方只要求让虞度秋吊两三天盐水，无法按原计划拜访教授就行。他原本很有把握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轻轻松松赚到那五十万，谁知最后吃了见识少的亏，虞度秋三天两头坐私人飞机，又见多识广，对机上餐饮的了解程度自然比他强。
虞度秋拿起那颗见手青，放在鼻下轻轻一嗅，惋惜道：“六月雨季后的头水见手青，这么新鲜，刚空运过来的吧，应当很鲜美，真是暴敛天物了。”
纪凛无语：“你还想着吃呢？不赶紧问问是谁指使他的？”
“还用问么。”虞度秋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到脸贴着桌布的董永良身上，“董师傅虽然一时财迷心窍，但在我家这些年也算兢兢业业，随便来个陌生人的单子他可不敢接，肯定是他认识的人咯，比如……他的家人亲戚？”
董永良被拧得胳膊酸疼，年纪大了体力本就不好，被压半天已经显出疲态，但闻言立刻又奋力挣扎：“没有！少爷！不关我家里人的事！你放过他们吧！我犯的错我来承担！”
纪凛表情复杂：“他为什么这么怕你追责他的家人？你是不是曾经灭人满……”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能告你诽谤了，纪队。”虞度秋扔下菌菇，拍拍手，“我可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但大家就是怕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董永良仍在苦苦哀求，哭得老泪纵横：“对不起少爷……我不该一念之差……求您原谅我这一次，我立马辞职，别把我送进去……”
赵斐华啧啧道：“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晚节不保，怪可怜的。”
董永良哭得更凶了。
周毅和娄保国跟他同事多年，平时饿了都“老董老董”地喊，董永良只要有空，准会乐呵呵地给他们开小灶，如今一朝反叛，既想求情，又不能不顾虞度秋的安危。
周毅重重叹气：“老董，你怎么这么糊涂！谁让你干这事也不能干啊，再说了，少爷给你开七八十万的年薪，一年没几个月在家，你多安逸多轻松，躺着赚钱还不知足啊？”
虞度秋笑道：“话不能这么说，钱嘛，没人会嫌多。”
纪凛：“他不肯说，我来审审他吧。”
虞度秋抬臂拦住：“算了，我又没什么事儿。”
纪凛惊讶：“你不打算追究？”
“嗯，董师傅，你走吧。”
董永良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只觉不可思议，登时感激涕零：“谢谢少爷！谢谢——”
卢晴奇怪地问：“他能走去哪儿呀，这儿是飞机上哎。”
董永良喜不自胜的笑容一僵，脸色唰地惨白。
虞度秋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就从这儿跳下去啊。”
卢晴先吓了一跳：“这怎么行！这不是杀人吗！”
周毅和娄保国也急忙求情：“少爷，不至于吧！”
赵斐华抓住柏朝的胳膊：“你别按着老董了，按住那个疯了的！”
柏朝胳膊一抬，推开他：“他开玩笑的。”
“看你们一个个，玩笑都听不懂，我多正经一人，怎么会胡来呢。”虞度秋趴到柏朝的肩上。由于用力按着董永良，柏朝从肩到手臂的肌肉都在绷紧发力，枕着很踏实，“还是柏朝懂我。”
“带他去哪儿？”
“绑起来，丢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我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暂时没功夫处置他。老周，要麻烦你带他回去一趟了，找警察把这事查清楚。”
周毅白白飞机两日游，不过能回去照顾女儿，也挺乐意：“好，我立刻安排回程。”
纪凛：“我跟局里打声招呼，你直接把人带过去就行。”
虞度秋：“谢谢了。”
“不客气，你这么遵纪守法，找警察帮忙，我肯定得帮你。”
“原本想自己查，动点私刑，更快一些。”虞度秋微笑，“可你和卢小姐在这儿，没法说出口。”
“……那你就干脆别说！”
柏朝臂力奇大，单手拖着八十公斤的董永良去了前舱，以防他叫嚷，还用胶带封了他的嘴。
卢晴把厨房剩下的见手青装进证物袋中保存，还想把鱼也装起来，折回餐桌却发现鱼不见了。
“那盘清蒸鱼呢？”
“倒了。”虞度秋云淡风轻道。
卢晴瞬间抓狂：“怎么能倒了！那是重要物证啊！垃圾桶在哪儿？我去掏出来。”
纪凛将她拽到一边，低声说：“你打包几个菌菇得了，还没看出来吗？这小子存心破坏物证。”
卢晴一愣：“哈？”
纪凛仔细跟她解释：“他有洁癖刚才为什么徒手抓鱼？因为他一开始以为是鱼有问题，想处理掉鱼，现在发现是酱料问题，就整盘倒掉了……董永良加的不是毒药，也没造成实际伤害，只是见钱眼开，应该没参与前三桩刑事案。这事儿可大可小，全凭他谅不谅解，显然，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究。”
卢晴顿悟了，也被深深感动了，为自己之前怀疑过他精神不正常而惭愧：“虞先生，你家厨师要是知道你为他脱罪，肯定后悔害你。”
虞度秋低头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子里的情绪，似乎在思索回忆着什么，闻言抬头一笑：“那可不一定，我以前对他也不错啊，他家人生病我给他放一年的带薪长假，他当时多么感激我，现在还不是背叛我了？只是谋财，没有害命就不错了，看在他服侍我多年的份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不为过吧。”
纪凛此刻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这家伙一点儿不怕毒*找他的麻烦，这么头铁地开展别人都避如蛇蝎的脑机接口项目。
这世界上还有比金钱更让人上瘾的“毒品”吗？年纪轻轻就身家百亿的虞度秋根本就是活在一群潜在预备罪犯的觊觎之中，最瘆人的是，这些罪犯有可能一边给他做着可口的饭菜、贴心地照顾他，一边谋划着如何利用他为自己牟利。
人心防不胜防，贪婪永无止境。在虞度秋眼中，堂而皇之的杀手罪犯，或许远不如身边亲近之人的暗算来得可怕。
纪凛目光复杂地看他半晌，道：“反正他要害的是你，你不想追究就算了，我还少一事呢。可你既不想追究，又要我们调查，把我们警察当免费苦力啊？”
虞度秋：“我不想追究的是董师傅，可没说不追究收买他的人，就算我放过他，你们肯定也会调查。别借机教训我，纪队。”
纪凛啧啧两声：“要挑你小子的漏洞还真难。”
卢晴犯愁：“可最重要的物证没了……万一他去了局里，矢口否认这件事怎么办？”
虞度秋：“他又不知道物证被破坏了，心里虚着呢，你们照样审，威逼利诱随便你们。假如他真不承认，机上监控都录下来了，到时候问我要就行，不缺证据。”
卢晴哦哦点头，纪凛则绕着桌上物证袋里的见手青转了半圈，越看心里越觉得古怪。
一样是加料，指使者为什么不加点“猛料”？他们又不是没有真正的致幻剂。就用这种毒性轻微的菌菇让虞度秋难受几天，不能达成此行目的……这手段也太温和了，过家家似的。难道是因为上回虞文承意外坠楼身亡，导致对方不敢再用毒性强烈的致幻剂了？
纪凛摸摸自己的下巴，兀自摇了摇头，否定了这种猜测。
不对，这么胆小怕事的指使者不可能是上回给虞文承下毒的人，两件事的严重程度根本不在一个级别，已经背负一条人命的罪犯，怎会害怕给人下毒呢？还是不致命的毒品，这不符合犯罪心理。
那么另一个问题就来了——按照虞度秋的说法，指使者既然是董永良熟悉之人，随时可以联系，为什么不直接让董永良在国内对餐食做手脚、阻挠虞度秋出行，非要等到他上飞机了才动手？
除非……这件事必须要在飞机上做，才能给对方带来好处！
脑中灵光乍现，纪凛倏地抬眼盯住后方休息舱！
这时，柏朝也从前舱回来了，冲休息舱的方向一抬下巴：“里面睡觉的那位，要绑起来吗？”
其余人错愕的眼神刷刷射向他，怀疑他被虞度秋同化成了疯子。
疯子本尊笑得更为欢乐：“你也猜到了？”
“到底要不要？”
“不用。”
“舍不得？”
“舍得，先别打草惊蛇。”
“好。”
他们俩一唱一和，目中无人，全然不顾周围人仿佛身在云里雾里的迷惑表情。
娄保国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生怕猜错：“他们说的是杜小姐吗？跟她有什么关系？”
赵斐华小眼珠一转，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也降低音量：“刚才乘务员去送午餐，她应该醒了，可董师傅大喊大叫了半天，她居然没出来。”
卢晴被气氛感染，也紧张道：“难道指使董师傅的人是……”
周毅颦眉：“不会吧，杜小姐最爱少爷了，怎么可能给他下毒？”
柏朝突然插了句嘴：“她谈不上最爱。”
虞度秋随手拿了个卢晴没吃完的早餐小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咀嚼：“唔，确实谈不上，苓雅爱的是她自己的幻想和执念，我早就说过我不是她的白马王子……老周，一会儿把苓雅也带回去，让她待在我家，让洪伯照顾好，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再处理。”
纪凛出声反对：“我不同意，她嫌疑很大，或许和之前几起案子的凶手有来往，也得带回局里审一审。”
虞度秋两口吃完小面包，拍拍手：“我的未婚妻要是被扭送警局，万一被媒体知晓，众口铄金，我这趟就白来了，洗不清嫌疑了。你们要审她，先等我解除婚约吧，这不是件小事，给我三天时间准备，反正她跑不掉的。苓雅其实很单纯，没那么多心眼，正好趁这几天看看她会不会坐不住，主动联系那些人，让你们的人盯紧点儿在我家装的监控，或许会有新线索。”
“你们商人还真是算盘打得精……行吧，我得向上头打个报告，彭局同意了再说。”
周毅却犯了难：“那个，少爷……杜小姐恐怕不愿意跟我走啊。”
“我去跟她说，她的意愿不重要，我的意愿才重要。”
赵斐华：“这什么独裁者发言……”
虞度秋听见了，手指一划，指到他鼻子前：“飞机落地之前完成你的工作，少废话，多做事。”
接着手指一转，摸上柏朝的脸，立马变了副神色，柔情似水道：“我一向奖罚分明，第一次配合就能这么默契，你的表现我很满意。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让乘务员做，算是赔礼道歉。刚才不知道其他菜有没有问题，又不想打草惊蛇，就借你吓住大家。”
柏朝覆上他的手背，五指插入他的指缝，十指交握包裹住，触感温热而粗糙：“所以在你察觉鱼不对劲之前，给我夹菜……是真心的？”
虞度秋微微一愣：“给你高薪福利一声不吭，给你夹个菜倒上心了？”
“不一样。”柏朝没说哪儿不一样，就捏了捏他的手，“赔礼道歉免了，你给我做一顿，什么都行，我就原谅你。”
作者有话说：
给我做、一、顿，嘿嘿

第20章
经历了十五个小时漫长的飞行后，湾流650在道格拉斯国际机场降落停稳。
乘务员放下扶梯：“祝各位此次旅途愉快。”
杜苓雅一点也不愉快，拉长着脸下了飞机：“度秋，我不想回去。”
“听话。”虞度秋亲了下她的脸颊，“刚才发生那么危险的事，我不能再让你陪我一起冒险。已经和你哥联系过了，你先住我家，老周和洪伯都会照顾你，纪队也会派局里的警察来保护你，我三天后就回来，很快的。”
杜苓雅头回被他亲，脸颊顿时红了，心底隐隐产生一线希望，思索片刻，决定以退为进：“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乖乖回去等你，做你的贤内助。说实话，你刚才跟我说董师傅下毒的时候，我也吓到了，他怎么会那么做……”
虞度秋目光扫过她那副饱和度高到荧光的红艳耳坠，淡淡一笑：“人都有一念之差的时候。”
来接应的三辆车停在机场外，其中一辆迈巴赫s600黑得锃亮，格外吸睛。一行人前后坐上去，当地接应的四名保镖也随同上车。周毅陪杜苓雅在机场贵宾休息室稍作安顿，等飞机加完油再返航，此行无法陪同了。
赵斐华和娄保国争执着谁坐虞度秋的前座，虞度秋伸手一点：“纪队，上车吧。”
纪凛多少有点受宠若惊，抛下卢晴钻进了宽敞的前座：“嚯，跟着你出差还真是享乐啊，一会儿私人飞机一会儿豪车的，这么招摇过市也不怕被人打劫。”
虞度秋按下中央扶手上的按钮，真皮座椅慢慢展开，进入按摩模式：“那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对不对，老刘？”
被唤作老刘的司机点头：“这车是定制的防弹款，装载了堪比银行等级的安保系统，普通9mm口径的手枪不在话下，7.62mm的步枪穿甲弹也能防住。车上还有符合少爷血型的血库、灭火装置、远程联络设备。怎么说呢，除非遇上蝙蝠侠开战车来打劫，不然在城市的街道上应该是相当安全的。”
“还是老刘幽默，真想把你挖回国。”虞度秋惬意地享受着座椅的舒适震动，“我的商业版图集中在西部旧金山硅谷，离东部太远，一时半会儿调不过来人手。这车和老刘都是我妈借给我的，她在夏洛特投资了赛车、房产、餐饮，一会儿我们下榻的酒店也是她名下产业。”
纪凛恍然大悟：“我说呢，你明明是去达勒姆见那个专家，怎么住夏洛特。”
虞度秋：“反正离得不远，开车两小时就到了。今天先好好休息，晚上我带你去兜风，正好酒店停车场停了辆许多年没开的跑车，我妈以前送我的生日礼物。”
没有男人会对这种邀请无动于衷，即便是满心公务的纪凛，听到“跑车”二字也眼睛一亮，回头答应：“好啊好……”
虞度秋的手按在肃着脸的柏朝大腿上，哄道：“夏洛特是赛车之都，如果你想去纳斯卡赛道过把瘾，我也可以安排。对了，夏洛特别名‘王后之城’，是你的主场，别不高兴了，笑一个。”
“……”纪凛狠狠唾弃了一把自己的自作多情，满腔不甘化作嘲讽，“他可能不是不高兴，是肚子疼得没力气说话，你做的那盘什么沙拉，吃完能活着下飞机就算奇迹了。”
虞度秋不解地皱了下眉，手伸向柏朝的腹部：“不至于吧，我虽然没见过猪跑，但吃过猪肉啊。做出来的东西就算卖相差了点，味道应该还不赖吧，否则柏朝怎么会吃光？”
“因为他有病。”纪凛回忆起一小时前在飞机上看到的那盘黏腻浑浊、气味诡异的不明物体，又忍不住胃里翻滚，总结道，“你病更重，你俩绝配。”
虞度秋的手如愿以偿地钻进了柏朝的上衣，摸到了硬实的肌肉，假模假样地关心：“真不舒服啊？我给你揉揉肚子，我小时候生病，我妈就这么安抚我的。”
柏朝抓住他得寸进尺的手，强行扯下，侧头：“你肚子长胸上？”
虞度秋见好就收，无视他的问题：“摸着没什么问题啊，难道是晕机了？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柏朝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亲她。”
司机老刘耳朵一竖，进入听狗血八点档状态。纪凛则翻了个白眼，真想把耳朵堵住。
虞度秋略感意外：“又吃醋啊？”
柏朝没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爱她，却和她订了婚；说要与她解除婚约，却仍旧带她出来；怀疑她要害你，却放她回去。你对她的容忍度未免太高，我捉摸不透你究竟想做什么。”
“嗯……”虞度秋发出一声长长的鼻音，“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人喜欢得饶人处且饶人。”
纪凛：“呵呵，我还真不信。”
虞度秋无奈：“这是实话。不过也不是谁都饶，真心待过我的人，我总会给他们留点情面。像我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身份，不夸张地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有所图谋才接近我的。苓雅就是那百分之一，她虽偏执，对我的感情却是半点不掺假，也不介意我品格上的缺陷。我相信她本意并非要害我，应当只是一念之差走了岔路。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婚约肯定会解除，这事牵扯到两家关系，我要查清楚后再决定如何开口。刚才亲她……算是道别和补偿吧，她喜欢了我那么多年，我终究还是只能辜负她。”
“那你就更不应该亲她。”柏朝的下颚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度，“流浪狗原本不可怜，可怜的是有人假模假样地摸了它一下，让它以为自己被爱了，可那人摸完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你总是给予伪善的爱，然后狠心离开，给人造成更大的伤害。”
纪凛点头：“柏朝算是看透你的本性了。”
虞度秋一哂：“他懂什么，才认识我半个月。他就是爱反驳我、挑我刺，还老是吃醋。”
柏朝瞥他一眼，然后合上，彻底放弃与他沟通：“算了。”
迈巴赫平稳地驶入上城区，路上车不多，绿化倒是疏密有致，透过葱郁树木的缝隙，能看见一座酒店的外窗玻璃反射着六月中旬的灿烂阳光。
“就快到了，少爷。”司机老刘说。
虞度秋从按摩椅上起来，将座椅调回原位：“好，总算能安安稳稳睡一觉了。”
纪凛出于职业习惯，来到陌生地区先观察四周，却几乎没见到人：“这儿是市区？人好少啊。”
老刘答：“夏洛特市区才几十万人口，比你们新金区人口还少。人都住在郊区，只有市中心有几栋高楼，除了上下班高峰，平时街上基本见不到人。”
纪凛：“那我还是喜欢国内，这儿叫车叫外卖都不方便。”
说话间，车子拐弯，驶入度假酒店的地下车库，光线一下子变暗，往里开了一段路之后又逐渐亮堂起来，能看见车位上停着不少豪车。
纪凛看得啧啧称奇：“我只在网上见过这些车。”
这时，他们的前方开来了一辆黑色的车，打了个拐横在前头，似乎打算倒车入库。
“好家伙，路虎哨兵都有，里头坐着哪位政要啊……”纪凛说到一半，目光随意地扫过后视镜，突然脸色一凝，“后边有辆一样的。”
后座二人同时色变。
车内对讲机里传来娄保国的声音，显然也发现了：“少爷，我们前后有两辆没车牌的防弹车，不太对劲，好像有人夹击。”
纪凛回头想问他行程怎么会泄露，却先被他冰冷的眼神冻得一哆嗦。
虞度秋紧盯着后视镜内老刘的双眼，面无表情地问：“是你说出去的吗，老刘？”
老刘慌忙举起颤抖的双手，拼命摇头，仿佛那两辆车的敌人都不如自己车内这位煞神来得可怕：“绝对不是我！您尽管查！查到我就自杀！不用您动手！”
纪凛不禁又怀疑了——这家伙该不会真干过杀人灭口的事吧？怎么家里员工都这么怕他？
虞度秋静静审视他两秒，忽然又笑了：“不是就好。那你说，我们的车能突破吗？”
老刘重重松了口气，抹去脑门上的虚汗，摇头道：“那款车型我知道，加装了近一吨的装甲防弹设施，底盘、制动都经过强化，如果车主另外改造过，只会更重更坚实。相比之下，我们的优势是快，但现在距离太近，没法加速，撞上去我们损耗更大。”
虞度秋略一思索：“对方敢来劫车，极有可能持枪，再厚的防弹玻璃也挡不住密集的子弹射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纪凛表示同意：“我掩护你冲出去，有枪吗？”
“有。”虞度秋按下中央扶手上的另一个按钮，翻盖弹开，里面赫然陈列着两把手枪。他取出后分别递给俩人：“有效射程60米，16发子弹，省着点用。”
纪凛接过一看：“嚯，瓦尔特p99，你还挺有格调，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在拍《007》呢。”
老刘也从座位底下翻出一把手枪，藏进西装内侧衣兜。
纪凛突然察觉不对劲：“你自己怎么不拿枪？”
虞度秋摊开手，十指修长而干净：“我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况且有这么多人保护我。”
“万一呢？你总得有个防备吧。”
“那就把你们当肉盾，或者抢你们的枪。”虞度秋笑笑，“放心，纪队，我是天生的主角命，不会死在这种地方的，你先担心自己吧。”
“…………”纪凛无力骂他了，凝神观察前方车辆。
他们的迈巴赫位于正中间，前后各有保镖的车护送，位置相对安全，可目前所处的通道两边都停满了车，无法转向，只能前进或后退，然而两个方向都被堵住了。
车队被逼停在中央。
纪凛放缓呼吸，深深吸气，把子弹上了膛，握紧了手枪。
两辆路虎车头保险杠两侧进气格栅内的警示灯发出幽幽蓝光，宛如恶魔的凝视。
通讯设备仍旧开着，娄保国的话音传来：“少爷，先别动，等他们下车，如果他们有枪，我掩护斐华和卢警官往十点方向跑，我看过停车场地图了，五十米后有一条紧急逃生通道。纪队和大哥掩护你往四点方向，三十米后有部电梯。”
“嗯，你们当心。”虞度秋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对方没枪或者不开枪，我们也别用枪，尽量悄悄解决，别惹来警察，我不想刚下飞机就登上国内头条，那魔咒之说就坐实了，Themis项目更难推进。”
纪凛佩服道：“这时候还能想到这些，你可真游刃有余。”
虞度秋耸肩：“商人的天性罢了。”
“全员注意！对方下车了！”娄保国突然高喊，三辆车内的人员同时精神一振。
“他们佩枪了！当心！”
前方横停的路虎和后方堵路的路虎上分别跳下四五个蒙了上半张脸的持枪劫匪。
虞度秋这时竟然还有心情笑：“蝙蝠侠真的来了，老刘，你可真是乌鸦嘴。”
老刘哭丧着脸：“我再也不乱说了。”
“等他们靠近，先用车撞！听我倒数！”娄保国关键时刻扛起指挥大旗，声音恶狠，“三……二……一！撞！”
迈巴赫前后两辆护卫车突然急速往前一冲、往后一退，轮胎擦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正围拢过来的蒙面人陡然一惊，迅速后退远离突然发疯的车子，就在他们错愕的一瞬间，娄保国振聋发聩一声吼：“现在！冲！”
三辆车十二扇车门齐齐撞开，冲出来的人大多穿了清一色的黑西装，犹如复制粘贴，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分不清谁是谁。
纪凛与虞度秋同侧下车，立即护住他往四点方向发足狂奔，突然一人追上来，不容分说地揽过虞度秋的肩，带着他往前冲，速度更快。
纪凛微微惊讶，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连忙跟上。
这时，蒙面人里终于有个眼尖的定位到了关键人物，用中文朝同伴高呼：“抓那个白头发的！”
虞度秋听见了，不满道：“什么白头发，说得我很老似的……”
柏朝按下他的脑袋，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加快脚步，在车辆间穿梭：“不老，很好看。”
虞度秋不可思议地瞧了他一眼，刚想开口说什么，突然耳朵一痛，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擦着耳朵射了过去，紧接着就听见砰！一声巨响。
前方不到两米的一辆宝马的车盖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
有人开枪！
“过来！”柏朝用力一拽，拉着虞度秋躲到车后，纪凛也立刻藏身进来，紧握手枪，小心而迅速地探头朝后方看了眼。
因为这声枪响，停车场内突然变得极静，紧接着气氛以汗毛可以感受到的速度急剧紧缩，空气仿佛被抽干，呼吸都不敢大口。
下一秒，不知是哪队人马打响了第二枪，停车场内瞬时间枪声此起彼伏，回音震荡，宛如一场出了意外的盛大烟花秀在人群间混乱地绽放。
“子弹射来的方向不对。”纪凛又飞快地回头查看了一眼，确定道，“刚才射你不是那拨蒙面人，是躲藏在西北角落的另一拨，我看到狙击枪的瞄准镜反光了。现在三方混战，你的保镖暂时占上风，我们赶紧趁乱逃——”
“砰！”
一发子弹射在纪凛脚边的水泥地上，碎石飞溅，打出了一个浅坑。
纪凛急忙缩腿：“又是狙击枪那拨人！柏朝，我去引开他们，你带这非主流快跑！前面就是电梯了！”
虞度秋：“你说谁非……”
柏朝圈紧他，将他半个身子护在身前，二话不说直接往前冲！
“？？”纪凛怒骂，“你们一个两个听不听得懂人话！”
虞度秋也骂：“你怎么不听指挥！”
一串子弹贴着脚后跟急追而来，离电梯仅剩两米距离，柏朝突然闷哼一声，奔跑的步伐稍缓，立刻说：“没事，射中了防弹背心。”
但被狙击枪射中，就算不骨折也肯定青紫一片了。
虞度秋当即手腕一翻，夺过他的手枪，转身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砰砰砰！连开三枪，不到一秒旋即转回来，奋力将他拽进电梯：“贴墙站！”
柏朝依言照做，忍着后背剧痛紧贴电梯墙，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视线落在了身旁人散乱的头发和渗血的耳朵上。
虞度秋的嘴唇略微苍白，手指不易察觉地轻颤着，忽觉耳朵一热，立刻警惕地转头。
柏朝替他将乱发捋至耳后，温热的拇指抹去他擦伤处的血迹：“射中了吗？”
“不清楚，我练过气枪，没用过真枪，只是想缓一缓他们的攻势而已。”
“抱歉，不该让你开枪的。”
“知道就好，还不是因为你擅自行动。”电梯门终于关上，性命暂时无虞，虞度秋松了口气，按下一层，接着翻看他后背，果然有个子弹射穿的洞，“特意给你定制的西装，这么不珍惜。”
柏朝深呼吸着，平复了会儿疼痛，解释说：“不跑不行，埋伏的那拨人目标也是你，不是纪凛，他去引开没用，尽快跑才是对的。”
“你怎么确定他们不会杀纪凛？他现在一个人留在那儿，万一死了，我怎么跟彭局交代？”
“刚才纪凛落在我们后面，挡住了你，没人对他开枪，直到他追上来了，你的身形露出来，他们才开枪。我们跑了，那拨人也只会来追杀我们，没工夫管纪凛。”
虞度秋目光冷然：“你刚才为什么不开枪？我听保国说你枪法很好。”
柏朝瞥了眼他蓄势待发的拳头，嗤笑：“不是你说自己怕枪的么。”
虞度秋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过？”
这时，头顶“叮！”一声响，电梯屏幕显示他们已到达一层。
柏朝试着按了其他楼层，毫无反应：“一层以上需要房卡，来不及问前台要了，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只能往外跑。但外面地广人稀，恐怕一时半会儿打不到车，他们有车，我们跑不远。”
虞度秋略一思索：“我刚看见对面有家商场，在那里甩掉他们，找机会折回车库开车。”
“车不是被堵住了吗？”
“你忘了，我说过我在车库有辆跑车，就在刚才他们埋伏的位置。”
“好。”柏朝迅速将手枪佩于腰间，放下西服外套，刚好挡住，“他们既然选在停车场埋伏，我赌他们在人多的地方不敢轻易开枪，应该可以甩掉。但你这发色太醒目，跟我来。”
虞度秋开玩笑：“要是没甩掉，你负责挡枪子儿。”
“行。”柏朝毫不犹豫，牵住他的手，拽他出了电梯，“如果我不小心死了，你要一直记得我。”
虞度秋冰凉的手突然陷入一片踏实的热度，片刻出神的功夫，就被拽出了酒店大门。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手牵手逛街咯，这一卷的王后之城是真实存在的，资料来自网络和谷歌实景地图。
快10w字啦，下章入v，明天早晚各一更共8000字左右，提前谢谢大家支持！>3<
第一次写这种题材自己也知道有很多不足，如果不喜欢我们下本再约，如果喜欢想看下去那就小小剧透一下：两个人第一次是少爷主动要做下面的，所以不用担心哦，双箭头非常粗！

第21章
深灰的柏油马路上，来往的车辆稀疏不接，行人三三两两，大多穿着短袖短裤，沐浴着温带地区的温和阳光。
路边一座豪华酒店的旋转门动了起来，一名高大英俊的亚裔男子抚平西装上的皱痕，大步跨出。门童和街上经过的路人不由地投去异样眼光。
倒不是因为他一身黑西装捂得严严实实、像从金融中心走出的高级经理，而是因为他还牵着一位高挑俊美的银发男子，湖蓝色的丝质衬衫在阳光波光粼粼，炫目至极，却不及男人的外形惹眼。
酒店对面的大型综合商场是夏洛特市区罕见的人口聚集地，金属英文字母招牌金光闪闪地立在头顶。
虞度秋被连拖带拽地拉进了一层的一家服装店，柏朝松了手，麻利迅速地扫荡货架，拿了一堆服装配饰，步伐却有些迟钝。
虞度秋低头，发现他左脚脚踝上也有一处子弹擦伤，裤脚已经被血染深了。
“你怎么不给自己止血？”
“用什么？西服吗？”柏朝又拿了件连帽卫衣，“你刚怪我弄破西装，再用它包扎的话，你还不骂死我。”
虞度秋失笑：“平时桀骜得不可一世，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倒听我话了。”
其他客人都在悠闲地挑衣服，唯有他俩火烧眉毛似地，看都不看直接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奇葩强盗来这种平价服装店抢劫了。一位离得近的年轻店员神色古怪地走过来，虞度秋在她开口警告之前，摸出了一张卡，对着她一晃，礼貌地用英文说：“请拿刷卡机来，我会买单。”
店员稍微放心了些：“请去柜台结账。”
“……你不认识这卡？”
“不认识。”
“……”
几句话间，柏朝已经结束疯狂采购，抱着一堆衣服配饰，腾出手从西装内兜摸出五六张百元美钞，和扯下的价格标签一起塞给店员：“多的算你小费，如果有人进店找我们，请不要透露。”
说完迅速拉着虞度秋进了更衣室。
店员看着比商品价值多两倍的现金，也不知道这么操作行不行，纠结了会儿，拿着钱去柜台问店长了。
一平米左右的更衣室内，两个高大的男人挤在一块儿脱衣服。
“这年头随身带着大额现金的，不是老人就是犯罪分子。”虞度秋在衬衫外套上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
柏朝脱了沾血的西装裤：“还有要预防突发状况的保镖，否则光靠你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雇主，今天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居然有人不认得百夫长黑金卡。”虞度秋踢了牛津皮鞋，穿上潮牌板鞋，“这卡能买下整个商场。”
“不在你这个阶级，不知道很正常。”柏朝弯腰往脚踝伤口处套了一条深色的运动绑带，借绑带的压力止血。起身时，发现虞度秋的视线落在他下面。
“真放在左边啊。”虞度秋戏谑道，“好像也没陈叔说的那么厉害嘛。”
柏朝无动于衷地换上运动裤：“你再不穿上裤子，就知道它厉不厉害了。”
“…………”虞度秋低低地吹了声口哨，“挺会唬人。”
迅速换装完毕后，柏朝将西服卷成团，塞进了刚拿的单肩包里。
“还带着它干什么，不要了，回去再给你做一套。”
“管好你自己。”柏朝拉起他的兜帽，遮住他醒目的银发，然后把藏在腰间的手枪塞进他的卫衣前袋，最后背起包，打开一道门缝观察周围。
“下一位客人进来，会不会觉得我们在里面大干了一场？”
柏朝一脚踢开带血的衣物：“或许吧，可能还会觉得我太粗暴让你流血了。”
“为什么不是你流血？”
“因为你欠*。”
“哈哈，你这贫乏的骂人词汇……再说一次就阉了你。”
“你欠*。”
“……”
更衣室门完全打开，在门外等着给找零的店员一转头，惊得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一两分钟前还正装打扮的精英男转眼间变成了大学生模样，看不出一丁点儿先前的穿衣风格，完全判若两人。
“不用，谢谢。”柏朝推开找零，视线往服装店外一扫，立即低头转身，揽着虞度秋往里走，“他们找来了，别回头，有三个人。”
“这么快？不应该啊，这商场挺大的，他们怎么正好来这儿。”虞度秋疑惑，跟着他不紧不慢地走，试图混入逛商场的人流，没走出几步，注意到他脚上的绑带颜色又深了，“疼不疼？”
“这点伤没什么。”
“你受过更严重的？”
“柏志明脾气不好，我出身也不好，工作更不好。”柏朝三言两语却道出了千言万语，“弱肉强食的世界，我这种弱肉，能活到现在就很不容易了，少爷。”
虞度秋毫无同情道：“小可怜，我倒是很久没受过伤了。”
“那很好。”柏朝低声说，“希望你今天也能安然无恙。”
“你最好也别死。”虞度秋礼尚往来地回了句，“很久没遇见过你这么有趣的人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了五六十米，从服装店偏门出去，来到商场内部。
两人稍作停顿，站定在一家玩具店前，店内正在搞打折促销活动，门口放了张桌子，摆了些毛绒玩具、汽车模型等，几个家长正领着孩子挑选，很是热闹，不仔细看没人能发现有两个‘大学生’也混迹其中。
柏朝借着家长们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往回瞥。
三名脸色沉肃的白人身着便衣，跟随他们的脚步追赶而来，警惕的视线游移不定，分辨着左右行人的脸。
虞度秋捏着一只毛绒泰迪熊的耳朵，低声分析：“这伙人和刚才枪都不敢开的蝙蝠侠不一样，他们明显是专业杀手，可能原本打算埋伏在停车场，等我下车时狙杀我，没想到被蝙蝠侠截胡了，打乱了计划。而且他们敢露脸，要么是势在必得，要么是亡命之徒。”
柏朝捏着泰迪熊的另一只耳朵：“恐怕两者皆是。”
抱着泰迪熊肚子的小男孩：“……”
要怎样才能告诉这两个叽哩咕噜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的大哥哥，这只熊是他先看上的？
三名杀手的目光犹如险恶的毒蝎，往每一个经过的路人脸上蛰。即便路人没受到威胁，也被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绕道走。
前方出现了Y字型的两条岔道，其中一名杀手拿起手机看了眼，嘴巴张合，抬起手，指挥另外两人。
商场的背景音乐是首当下的电音热歌，分贝略高，隔了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指挥的方向竟然准确无误。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往这条道走了？”虞度秋疑窦大生，“在我们身上安了追踪器？可是在哪儿呢，我们衣服全换了……”
下一瞬间，他瞳孔骤缩，手立即往怀里掏。
柏朝按住了他，摇头：“别扔在这儿，小孩子会误以为是玩具，很危险。”
“看不出你还挺有爱心。”虞度秋不敢再停留，转身就走。
柏朝紧随其后：“你能听进去，说明你也有。”
虞度秋回头一笑，突然停下，伸手勾住他脖子，往自己这儿压下。
终于抢到泰迪熊的小男孩脸一红，迅速捂住了泰迪熊的眼睛。
手机上的追踪器显示目标正停在前方，时机绝佳。为首的杀手一声令下，三个人悄悄包抄过去，假装双臂抱胸，实则按着外套内的手枪，紧张地排查每一张路人的脸。
雇主明确说过，目标相当狡猾，极易逃脱，若能生擒，赏金翻倍。
包围圈越缩越小，追踪器上的圆点仍旧闪烁不动，显示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为首者兴奋地抬起头，食指已然扣上扳机，甚至脑海内已经开始想象如何花费那笔大额赏金——然而他的正前方，空无一人。
唯有中央花坛里的塑料花舒展着枝叶，对他绽开虚假的笑容。
在花草的掩映之下，一把卸了弹匣的瓦尔特手枪静静安躺着，宛如失去了灵魂的尸体。
二楼，两名大学生模样的男人靠着围栏，听完楼下那声暴跳如雷的“fuck！！”，在绕梁回音中收回了视线。
“走吧。”虞度秋拉了下身旁的男人，却没拉动，“怎么了？”
柏朝定定看着他：“刚才为什么亲我？”
“借你身形的掩护扔枪啊，不然当众掏枪吗？”
“那也用不着亲我。”
“亲个脸而已，你不喜欢？我以为你求之不得呢。”
“我在车上说的你忘了吗？”
“什么？”虞度秋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沉下心来努力回忆片刻，终于从今天的一片混乱中想起了那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笑着揉揉他头发，“放心，你不是流浪狗，就凭你今天舍身救我的优秀表现，我可以一直养你。”
“当你的宠物狗吗？”
“当我的情人。”
“我只当你的爱人。”柏朝伸手揽过他的腰，距离一下拉近，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低声说，“少爷，我不是那百分之九十九，也不是那百分之一，我绝无仅有，你选我，不亏的。”
“我喜欢你的狂妄自恋，但我讨厌你过度的占有欲。我好不容易快要解除婚约，为什么还要找个限制我自由的爱人？”虞度秋扭腰挣脱了即将到来的拥抱，往楼下一瞥，又迅速拉起他的手，“走吧，‘蝙蝠侠’也来了，保国他们生死未卜，你在这儿跟我谈情说爱，心不会痛吗？”
柏朝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总比你没有心强。”
经历了三方混战的停车场一片狼籍，子弹打得地上坑坑洼洼。五辆车仍旧停在原位，即便人去车空，也静静地对峙着。
纪凛转移了阵地，和另一名保镖藏身于一辆高大的悍马车尾，等待了片刻，探出头查看外边的动静。
“……都跑了？”
“应该是，都去追少爷了，没人影儿了。”
“嘿，你说那帮蝙蝠侠是不是有病？”纪凛匪夷所思，“人体描线呢？还是太菜了？怎么子弹一颗都打不准？就这技术还敢来对枪？”
“……”保镖心道这他妈不好吗？您还想被射中咋地？
“可能是比较谨慎，想活捉少爷……”
“你家少爷现在在哪儿？能联系上吗？”
“这得问娄哥，我没有直接联系权，不过他估计也顾不上，我刚看见他送走卢警官和赵经理之后，又折回来带着大家伙儿和酒店警卫追杀出去了。”
“这么一大帮人冲出去，想不上头条都难。”纪凛不敢放松警惕，猫着腰从车尾小步靠近路虎，低声说，“虞度秋徒步跑不远，他肯定得回来，我去看看他们车里还有没有人藏着，没有的话我们想办法把他们两辆车开走，再去接应虞……”
这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啊？”保镖凝神，侧耳倾听，“好像有……像某种野兽？”
“屁，这儿怎么可能有野兽。”
但从停车场的某个方位，确实传来了类似于野兽低吼般的诡异动静。
不待他们判断清楚这声音究竟从何处而来，吼声骤然拔高！并且音量由远及近，越来越大，仿佛真的有头野兽正在咆哮冲刺而来！
纪凛终于辨别出来了：“谁他妈在停车场飙车，有病——”
话音刚落，一辆造型流畅别致的金色跑车从拐角处飙出，狭长的车灯射出明锐的光，车头前盖两侧拱起一个充满力量的肌肉曲线，尾翼高扬，造型极度狂野犀利。
车标上一只狮鹫展翅飞翔，张开利爪，嘶吼震天。
驾驶位上，戴着墨镜的青年银发猎猎飞扬，高喊：“嗨！纪队！”
纪凛：“………………”
虞度秋疾驶而过：“拜拜！纪队！”
“………………你他妈就不能停下带上我？！！”
“只有两个位子！”
纪凛无能狂怒：“操你大爷的！！好歹说声去哪儿？？！！”
跑车已经驶出十米开外，遥遥传来虞度秋愉悦的回答：“带宝贝儿去兜风！顺便帮你们引开敌人！回头联系！”
纪凛还欲再骂两句毕生从未骂过的究极脏话，跑车的轰鸣已然远去，连尾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第22章
午后的美国东南部，艳阳高照，而地球的另一边，平义市正被凌晨五点的晨曦笼罩。
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两次，被一只大手按下了挂断。
床上的男人翻过屏幕看了眼，视线逐渐聚焦，困意迅速消散，坐起身来，薄被滑落，露出的赤裸部分劲骨丰肌。
号码是熟悉的号码，这个时间打过来，不是报喜就是报忧。
男人掀开被子下地，从床头柜的烟盒里摸了根烟，薄唇叼着，打火机啪地点上。接着起身走向阳台，拉开玻璃门，外边景色朦胧，晨风微凉。
他反手关上门，倚靠着围栏，照着刚才的来电号码拨回去。
刚响两声，那头就接了，对方语气烦躁地叽里呱啦说了一长段英语，最后道出了中心思想：任务没完成，但我们尽力了，定金不退。
男人眯起眼，缓缓呼出一口烟，白雾覆盖了眼前的城市，雾后透出零星灯火，似乎想穿透迷雾，却终究不敌接踵而至的层层白雾，被困其中，愈来愈黯淡，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我能找你们杀他，也能找别人杀你们。”男人肆意地笑了声，“你们的仇人应该很多吧？或许我一分钱都不用花，给点儿信息就行了。”
那头静了几秒，接着说话的语气缓和许多，征询他的意见，问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不必了，他不会再给你们刺杀的机会了。”男人用英文说完，又接了句对方听不懂的中文，“一群废物。”
解决完与这几个无赖的佣金纷争，一根烟恰好抽完。男人挂了电话，继续在阳台上站了会儿，等身上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重新回房。
接着出了自己的卧室，下至别墅二楼，进了另一间房，啪地开了灯。
床上人这几日忧心忡忡，不得安眠，本就睡得很浅，一下被灯光照醒，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美国那边来电话了。”
床上人倏然清醒，强打着精神撑起身子来，急切地问：“董永良成功了？”
“没有，被抓了。”
“啊？他怎么这么没用，还好钱没事先打给他……那虞度秋是不是……？”
“嗯，他应该猜到了。”
“那怎么办？”
“没事，他的自大狂妄终将送他走上绝路。”男人坐到床边，“等他回国，我们还有机会。”
床上人颔首：“让他知难而退就行，别杀了他，虞家不好对付，那群警察最近也像狗一样到处巡逻……我们先避避风头吧，让美国那边别送货了，我怕又像去年那样被警察截获了，而且我们手上已经太多条人命了……”
“才两条而已，虞文承的死是意外，不算。”男人望着窗外天际逐渐显露的鱼肚白，漆黑的眼中却没有丝毫光亮，如同一潭冰冷的死水，酝酿着深不见底的阴谋，“你以为，虞度秋犯下的罪恶，就比我们少么？”
美国，77号公路。
一辆金色跑车急驶而过，卷起一路沙尘，时速已达百公里以上。
驾驶位上戴墨镜的青年降下了车窗，一脚油门踩到底，头发丝儿被风吹得与公路平行，毫不介怀地爽朗大笑：“兜风开心吗！小柏眼狼！”
副驾驶位的男人紧抓着扶手，眉头深锁，抿唇不语，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不会晕车了吧？”
“不是……是飞机上吃的返上来了。”
“嗯？飞机上吃了什么？”
“……没什么。”
虞度秋见他表情不太对劲，慢慢降低了车速：“别吐我车里，再忍一刻钟，马上就到了。”
跑车离开宽敞的公路，七拐八弯，周围建筑逐渐稀疏，树林逐渐茂盛，举目望去，眼前一片葱葱郁郁，绿色填满了视野的大半面积，天空也被苍翠遮蔽，只能透过树荫的缝隙得以窥见。
车速平稳了，空气清新了，柏朝稍微缓过来了些，手臂搭着窗框，吹着温热的风，总算有了一丝兜风的实感，问：“我们去哪儿？”
虞度秋摘下墨镜，扣在领口：“去郊区找一栋别墅，临时落个脚。”
“怎么找，看到合适的就闯进去、让我杀了主人吗？”
虞度秋拍着方向盘大笑：“第一次发现你的幽默感。当然不是，我是文明人，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钞能力’。”
跑车减速停在了路边，虞度秋拿着手机下了车，高高升起的鸥翼门敞开着，科技感十足。
“这卡最大的用处，不是无限额，而是能让我随心所欲。只要不违法，它几乎什么都能替我干。”虞度秋靠在车头，掏出了那张之前在服装店无用武之地的黑卡，拨通了某个电话，按下免提，那头很快便响应了。
“您好，虞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你好，帮我定个位，就这个号码的十公里范围之内，找一栋隐蔽点儿的别墅，我要住三天。比较急，最好一小时内给我答复，麻烦了。”
“好的，我马上帮您找，稍后再给您来电。请问还有其他需要吗？”
“没了，谢谢。”
短短几句话过后，一桩普通人一周都未必搞得定的麻烦事便迎刃而解，虞度秋收起手机，悠游自得地转过身，预想着会接收到两道惊诧的目光——
然而柏朝的视线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树林上方，压根没看他。
“……”虞度秋有点无语地走过去，“看什么呢这么专心？听见我刚才打的电话了吗？”
柏朝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你看那里。”
虞度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疏疏朗朗的枝杈间，似乎有一小团黑影在活动，所经之处的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好像是松鼠。”柏朝道。
“嗯，美国郊区小动物很多，有时候马路上还会碰见鹿呢。”虞度秋收回视线，侧目看身旁的男人。
柏朝恢复得很快，刚才还晕车晕得精神萎靡，这会儿脸色已经和平常无异了。仰着头更显得侧脸线条流畅，嘴角和眼角弯起的弧度很小，要很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一抹淡笑。
这人的心情和态度总是令他难以捉摸，此刻却是一望而知的。
竟然也有纯真的一面。
虞度秋的情绪似乎被这只快乐小狗感染了，绷着的神经莫名放松许多，靠在他身旁，肩膀挨着肩膀，感慨道：“半小时前还在枪林弹雨中提心吊胆，现在却在这儿晒太阳看松鼠，还是活着有意思。”
柏朝回头：“你提心吊胆了吗？”
“当然，我又不是刀枪不入。”
“我以为你不怕死。”
“怕是不怕，但要看怎么死。”虞度秋摸摸下巴，认真思考起了自己的死法，“七八十岁在床上玩小帅哥，突发心肌梗塞而死，就挺不错；视察公司实验室的时候突发爆炸而死，也算为科学事业做贡献，留个美名；但在异国他乡的小小停车场被人狙杀而死，跟我这一生辉煌的履历相比，这样的人物词条结尾实在太憋屈了。你不觉得吗？”
柏朝眼中的鄙夷无语清晰可见，虞度秋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开口嘲讽自己，他却转过了头，望着茂密的树林说：“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总比一个人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强。”
“你说的好像很乐意跟我死在一块儿似的。”虞度秋弯腰捡起一块路边的小碎石，突然扬手，朝松鼠活动的那棵树砸去——
“哒！”一声轻响后，松鼠受惊，迅速蹿进了树林深处，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虞度秋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意外：“你不骂我欺负小动物？”
柏朝已经坐回了车里：“你是担心它跳到路上被车撞到吧？”
虞度秋绕到副驾驶位边上，撑着高高扬起的车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小柏眼狼，你到底从哪儿来的？好像挺了解我？”
柏朝抬眼：“我从哪儿来的你不是早就调查过了吗？而且你很难了解吗？养狗又养马，一看就知道喜欢动物。”
“我在别人眼里可没你说的这么好懂。”虞度秋逗狗似地挠了挠他的下巴，看了眼他脚踝上被血浸透的绑带，“不过，你这会儿的心思我也了解——脚疼了？站不住了？”
“怎么，少爷要给我揉揉吗？”
“说过不会给你跪下，自己没手么？”
这时，一阵震动传来，虞度秋摸出手机看了眼：“这么快就搞定了，办事效率挺高啊。”
黑卡的服务人员汇报了别墅的大体位置，并发来定位，按地图路线看，再开一刻钟便到了。
“好的，谢了，顺便派几个人，把这三天的日用品采购好送过来，再买点止血祛疤的药和包扎用的纱布。”虞度秋吩咐完，挂了电话，接着关上副驾驶的车门，自己也坐进了驾驶位，发动车，按照导航的指示往前开。
“你把别墅定位发给保国，让他带着纪凛、卢晴和斐华过来，除此之外不要告诉任何人。哦对，让他们三个别带车里拿的枪，车也别开，自己想办法过来，别恋战，别想着抓人，听我的。”
柏朝依言照做，发到一半，问：“老刘也不能告诉？他不是你妈的人吗。”
虞度秋摇头：“所有能接触到车上手枪的人都有出卖我的嫌疑，是我妈的人又怎样？董师傅还是跟了我十多年的厨子呢。所有员工里我最不信任司机，他们最了解我会经过哪里、去往哪里，掌控的不是方向盘，而是我的生死命运，有时可能会带我开上死路，所以我的私人司机通常一年一换，每换一个，都会改变日常行车路线。”
柏朝安静片刻，冷不防地问：“从你被绑架之后开始这样的吗？”
虞度秋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洪伯。”
“他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最近总是泄漏我的家丑，上次在君悦也是。”虞度秋无奈道，“你猜的没错，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你看，我有那么多供我驱使的人，但关键时刻，唯一能信任的，只有我自己。”
“要给你个拥抱安慰下你么？”
“哈哈，你今天是打开了幽默开关吗？”
“我是认真的。”
“那你最好收起这份认真，别让我感觉到你在同情我。”虞度秋脚上缓缓施力，踩下油门，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同情说得好听点儿是善心，本质不过是高姿态的怜悯，你有同情我的资格吗？以为今天保护了我一次，就能跟我平起平坐、甚至骑到我头上去了？”
柏朝不动声色地抓住扶手，抵抗着强烈的推背感：“……你以为我的目的是这个？”
虞度秋笑得更大声，油门踩到底，跑车的轰鸣骤然响起，惊动了树林里几只鸟雀，慌张地振翅飞向高空。
“不然呢？只要钱到位，多的是愿意为我出生入死的人。小柏眼狼，我是挺喜欢你，也乐意哄着你，但你在我心里，真算不上什么东西，别以为我那么好骗。”
柏朝却笑了声，重复了遍：“我在你心里？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虞度秋莫名：“什么？”
“没什么。”柏朝仰起头，目光遥远不知落在何处，不明所以地勾起嘴角，“等你自己想起来比较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小虞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第23章
娄保国一行人费劲周折到达郊区别墅时，落日余晖在他们身后的树林间拉出了歪七扭八的影子。
“他娘的……总算到了……就是这儿吧？看见少爷的太阳神阿波罗了。”娄保国撑着膝盖，气喘吁吁，背后一片汗湿。
纪凛凌乱的头发上挂着几片树叶，整一个纯天然原生态鸟窝，防晒也脱光了，肤色至少晒黑了两个度，俊俏小刑警的形象岌岌可危，喘气中夹杂着被骄奢淫逸虞大少抛下的滔天怒气：“老子真想……砸了他的车……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地铁都没有……”
平义市的交通网络四通八达，去哪儿都方便，谁料夏洛特这座高度现代化的工商业城市，居然只有一条轻轨！为了甩掉追踪者，他们先打车，然后坐轻轨，再骑自行车，最后钻入树林东躲西藏，暴走五公里，确保无人跟踪后，终于来到这栋定位中的别墅周围。
“这车当年落地价一千多万呢……全球限量几十台，你三思啊纪警官。”赵斐华扶着树干休息，眼镜歪歪斜斜，从塌鼻梁上滑下一截也顾不得扶，手指向他脚下，“还有……不是鸟不拉屎，应该是鸟乱拉屎。”
纪凛低头，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跳起来逃出树林，在马路上疯狂踢腿抖屎，像在跳某种独创的踢踏舞。
“你当心别撞着车。”卢晴跟着跑出去，随手捋了把毛躁的马尾辫，鼻翼翕动，敏锐地闻到了一丝不对劲：“嗯？这什么气味？像……烧焦的尸体！”
娄保国一个激灵：“卧槽？大妹子你别吓我！难道我们来迟了？”他一个箭步冲进别墅区，没按门铃，谨慎地绕着外侧围栏走，先观察内部的情况。
纪凛见状，来不及抖屎了，急忙跟上去，低声问：“枪都没拿，万一遇上绑匪或者那几个杀手，怎么办？”
娄保国壮实但灵活，贼头贼脑地前进：“还能怎么办，只能给虞董打电话了。”
“虞董是谁？虞度秋他爸？”
“少爷他妈，他们家女方强势，跟妈姓，我们一般叫虞董。她会派直升机来营救的。”
纪凛奇怪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联系虞度秋他妈？让她送我们过来？”
娄保国呵呵道：“你以为虞董很闲啊？找我们当少爷的保镖就是为了让她省心，如果我还要麻烦她，铁定被炒了！不过今天停车场这么一闹，虞董马上就会得到消息了，我估计要收拾包袱回老家了……”
卢晴回头安慰：“怎么会呢，你今天指挥得很好啊，不仅保护了我们，还搬来了救兵，把那群蝙蝠侠吓得落荒而逃。”
娄保国二十八年的人生中被异性夸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还是过年回家他姥姥夸他饭量大。一听这话，大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应该的。”
赵斐华无情地泼冷水：“那是他吓跑的吗？是对面看见目标跑了，抓不住了，才打道回府的，跟你们仨对枪又没意义，浪费子弹。”
娄保国回身扬起拳头：“赵斐华你少废话！忘了刚才走不动谁背你的了？”
“嘘！”卢晴紧张地说，“气味越来越浓了，我好像还听见火烧木头的声音。”
众人神经一绷，急忙加快脚步，蹑手蹑脚地绕到别墅后方的庭院，空气中漂浮的烧焦味增添了几分恐怖气息，木头爆裂的噼啪声逐渐清晰，直到绕过一个拐角，四人终于看清了气味与声音的来源——果然是一具烧焦的尸体，已经半面漆黑，死状惨烈，无法辨认生前究竟……是鸡还是鸭。
“你会不会烤啊？”虞度秋躺在露天沙发上，头枕着扶手，沐浴后换了一身宽松的t恤和居家裤，惬意得很，“这么大人了，烤只鸡都不会。”
柏朝站在烟雾缭绕的烧烤架前，脸被熏得跟不锈钢烤网下的木炭一样黑，但还是比烤网上的烤鸡白点儿。
“你连做盘沙拉都不会。”
“谁说的？你不是吃完了？”
“…………”柏朝叉起无法挽救的烤鸡，扔进垃圾桶，“我再去拿一只。”
他脚踝上缠了纱布，血是止住了，但走路仍有些蹒跚。
虞度秋目光一转，打了个哈欠：“算了，你过来坐吧。”
柏朝闻言转身：“不吃晚饭了？”
“等保国他们来吧。”
“他会做饭？”
虞度秋想了想：“唔，他好像不会，平时都跟我一块儿吃。斐华应酬饭局多，总在外边吃，应该也不会。总不能让卢晴一个小姑娘给我们几个大男人做饭……纪凛应该会吧？他对象都没有，一个人独居，工资又低不可能天天出去吃，自己不做饭不就饿死了？”
“…………虞、度、秋！”
庭院里的二人同时转头，只见不远处的围栏外，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其中一双尤为愤恨哀怨。
纪凛双手抓着铁栏杆，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狂犬，龇起牙怒吼：“你他妈瞧不起谁呢？！”
卢晴难得站他这边，叉腰高声道：“虞先生，我们队长不需要做饭！局里有食堂，免费的！他天天从食堂打包晚饭！节约得很！”
纪凛：“…………”
赵斐华推正了眼镜，叹息：“刚平外敌，又起内战……”
好在这场内战没能吵起来，正处于一触即发之际，终是由柏朝主动担起了掌勺大任，并在一个半小时后，将像模像样的的四菜一汤端上了餐厅的饭桌。
“厉害啊大哥。”体能消耗过多还饿了大半天的娄保国拇指大动，夹起一块椒盐小土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没咽下去就开夸，“哎呀妈呀太香了！我感觉我重新活过来了！咱大哥这厨艺，一看就是个居家好男人！”
虞度秋笑道：“他又没有家，哪儿来的居家？”
“你这人能别总戳别人的痛处吗？”纪凛对他这种恶劣行为鄙视至极，刚才拉满的怒气值尚未完全消下去，本着秉公办事的信念，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地吃饭，“有空挖苦别人，不如想想今天怎么回事儿，怎么那么多人要害你？一天之内都三波了。”
虞度秋不以为意地耸肩：“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纪队。打击犯罪的频率高不好吗？回去你就能邀功了啊。”
“还要在这儿待三天呢，有没有命回去邀功都不知道。我后悔带这小丫头片子来了，原本以为就是保护你出国旅游，不会太危险，结果害她还没嫁出去就命悬一线了。”
卢晴的筷子敲了敲桌子：“纪哥，你这就瞧不起我了，虽然我刚转正，但我的目标是老彭的位置，男人哪儿比得上理想和事业？再说了，万一找个像你这样的，岂不是这辈子都毁了？”
“……再多嘴一句把你头摁汤里。”
“听听！这就是你母胎solo的原因！”
“屁，我是因为工作忙！”纪凛跟她斗嘴是常态，没一会儿又把话题转了回来，对虞度秋道：“我们之前就怀疑过，那三起案子可能不是一个凶手所为，今天看来，或许这个猜测是正确的，这背后有好几拨势力，你的出现让他们感觉到了危机，从国内一路追杀到国外。”
赵斐华边吃菜边问：“你怎么知道是国内追过来的？不瞒你说，咱虞少牛逼得很，五大洲都有他的敌人。”
“以往都是些商业竞争，到买凶杀人这种地步的可不多。”虞度秋吃着自己面前单独装盘的饭菜，“况且我在美国定居这么多年不来暗杀我，等我回国发展了才来？不应该谢天谢地终于少了个对手瓜分市场么？还是说……买凶者怕我回国做出巨大贡献，致使中国威胁到美国的国际地位？真有爱国情怀。”
“……不愧是你，自恋起来都是普通人想象不出的高度。”纪凛道，“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如果是外国仇敌，没必要等到这个时候，而且是在你全副武装、前呼后拥的时候来袭击你，这不是给自己增加难度吗？”
虞度秋很给面子地鼓掌：“不错，纪队的头脑很活络，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所以我们来复盘一下。”工作狂纪凛对食物的兴趣不浓，只要饿不死就行，三两口迅速扒完了碗里的饭菜，便将碗筷推到一边，拿出纸笔摊开在餐桌上。
虞度秋夹肉的筷子一顿：“你这原始的记录方式，也是穆浩教的？”
纪凛咳嗽了声：“都说了穆哥是我偶像，向偶像学习怎么了。”
“那他喜欢晒成小麦色，你怎么不跟着晒？”
“要你管。”纪凛瞪他一眼，自顾自地复盘起来，“我们先来看最早发生的雨巷案——目前已知凶器为双刃利器，尚未找到，凶手作案风格残忍迅猛，犯罪团伙中除了刘少杰之外，应当还有一名青壮年男子，就是怡情酒吧巷口监控里那位。”
娄保国满嘴油光地插嘴道：“跟今天埋伏的那几个杀手恐怕有点儿关系。”
纪凛点头：“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杀人，准备也很充足，要不是乱入了一群蝙蝠搅局，他们甚至可能已经得手了。”
虞度秋不认同：“我雇那么多保镖，就是为了在下车的时候形成无死角的肉盾，想一击狙杀我，没那么容易——对了，斐华，国内的通稿新闻标题可以这么起：‘惊！百亿富豪在美遭人暗杀，竟毫发无伤！’这样显得我非常幸运，打破那些迷信的魔咒之说。”
“我求求你别起名了，黑猫警长还不够你嚯嚯的？别教我做事，术业有专攻，懂吗？”赵斐华放下空碗和筷子，起身上楼，“你们聊，我要去面对我的战场了，早上飞机上敲的公关方案全得推翻重来！你一天不给我整点幺蛾子出来我就该烧香拜佛了！”
虞度秋没去管他的牢骚，喝着自己的番茄蛋花汤：“纪队，继续吧。”
纪凛没功夫同情赵斐华，自己也一堆事儿要做，继续分析道：“刚说到那群蝙蝠……就是那两车蒙面人，他们简直是来搞笑的。”
娄保国与他们缠斗最久，深有体会：“是啊，他们装备牛逼，业务水平极低，像穿了一身神装却只会平砍的菜鸡。要不是少爷不让我追击，我徒手就能抓俩打牙祭。”
“…………你唱rap呢。”纪凛无语，“我猜雇他们的人也很业余，估计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这拨人的作案风格就跟你二叔跳楼案的背后主谋很像了，本意并非要杀你，只是阻碍你。”
虞度秋点头表示同意，随手把空碗递给柏朝：“再盛一碗。”
柏朝接过：“菜合你胃口吗？”
“有我妈做饭的味道，不过我上次吃她做的饭还是在小学，记不太清了。”虞度秋灵机一动，来了主意，“诶，正好董师傅走了，一时半会儿招不到新的主厨，你先顶一阵他的位置呗。”
“行。”柏朝答应得很爽快。
好好的严肃话题聊着聊着总能拐到其他地方去，纪凛对他这散漫的性格简直忍无可忍：“我在跟你说正事！能别唠家常吗？话说为什么你的菜饭都是单独一份？小土豆上的椒盐粉都撒得比我们的多！搞特权啊？”
“什么特权，我可没提要求，小柏眼狼主动给我做的独食。”虞度秋接过重新盛满米饭的碗，“我听着呢，你说的都是我想的，不过我还有一点要补充。”
纪凛勉强耐着性子听他说：“什么？”
“草台班子不敢杀人，开枪装样子吓唬人而已，这很正常，可那几个杀手明明是来抢人头的，却不向竞争对手开枪，这合理吗？”
“我也觉得古怪……”纪凛颦眉沉思，“你们觉得是什么原因？”
娄保国大大咧咧地：“看不上呗，不想浪费子弹。”
卢晴：“会不会是因为他们业内规矩，不杀同行？”
纪凛：“得了吧，我才不信杀人放火的罪犯会这么讲道义。”
虞度秋叹气：“你们发挥想象力嘛，有时候最不可能的答案或许就是最正确的答案——柏朝，你平时想法最离谱了，你来说说看？”
“……”柏朝无语地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说，“他们可能认识，甚至是一伙的。”
其余三人同时一愣，晒化了的脑子一下子茅塞顿开，纪凛立刻提笔，刷刷记下这条可能性，紧接着拉出几个箭头，写上原因：
两拨人都知道虞度秋的行程，都选择在停车场堵他，都有配枪，都没成功就撤退，而且互相不伤害……
的确有同属于一个犯罪团伙的可能性。
写完最后一条原因，他又从另一端拉出几个箭头，写上疑点：
如果两拨人是一伙的，为什么明明只要派专业的杀手就够了，却还要派蒙面人来添乱？
为什么那伙蒙面人的表现，不像是来犯罪的，更像是纯粹来搅局的？
倘若是派杀手来的激进派制造了雨巷案，派蒙面人来的保守派弄巧成拙制造了虞文承案，那么，柏志明案又是哪边策划的？
利用杜苓雅收买董永良的又是谁？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吗？
这些人背后是否有同一个老大？是否打着各自的算盘？是否有人忌惮虞度秋，而有人欲除之而后快？
疑点列表越写越长，纪凛越看越头大，最终烦躁地扔了笔，得出结论：“我们目前的线索太少了，不足以得出确定结论，一切还要等回去审了董永良和你的未婚妻再说。”
卢晴捂住头疼的脑袋：“啊啊啊，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我们这种人微权轻的小片儿警，怎么解决得了跨国犯罪团伙啊……老彭还让我把每天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他，今天一天就这么多事儿，我得汇报到明天吧。”
纪凛合上本子：“刚还说要谋权篡位呢，这点苦就受不了了？我跟你一起汇报，顺便让组里其他人也帮忙分析调查一下吧。”
卢晴双眼射出感激不尽的光芒：“纪哥！你也有讨人喜欢的时候啊！”
纪凛扬起拳头：“还想脑袋起包是吧？”
卢晴马上缩回脖子，吐吐舌头：“开个玩笑嘛。”
虞度秋微笑着夹向盘中最后一块煎牛肉：“我觉得纪队除了古板点儿，一直都很讨人喜欢呀，只是我对警察不太感冒，这个职业太过正义了，玩儿起来有罪恶感，否则我可能就邀请你去我家地下室……诶？”
筷子夹了个空。
柏朝面无表情地端走他刚盛满了饭的碗和没吃完的菜：“脏，我去洗了。”

第24章
餐桌周围几人都闻到了弥漫的浓烈醋味儿，纪凛拿起笔记本敲了敲桌子，警告某位恬不知耻的大少爷：“祸从口出了吧？赶紧哄哄你的小保镖，当心他也背叛你。”
虞度秋手里还拿着筷子，面前却空空荡荡，看着像遭人排挤欺负了，十分可怜。卢晴好心把桌上剩下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虞先生，不介意的话跟我们一起吃吧。”
“谢谢，你们吃过的我嫌恶心，不好意思。”虞度秋很礼貌地说出了很没礼貌的拒绝，搁下筷子道，“他要是背叛我一点儿都不意外，本来就是条来路不明的小柏眼狼。没事儿，起码现在他不会真的跟我闹翻。”
卢晴的好心喂了狗，愤愤扯回盘子：“你哪儿来的自信啊虞先生？我都快对你无语啦！”
“因为他还没从我这儿得到任何好处，无论是他养父溺亡的真相，还是钱财名利。我只要在前头给他绑根肉骨头，让他觉得自己有希望得到好处，哪怕是再不服管教的狗，也会乖乖跟着走。”
卢晴叹为观止：“虞先生，你真是渣得明明白白。我突然觉得柏朝好可怜啊，他看起来很喜欢你。白天在停车场，二话不说就护着你跑了。”
虞度秋摇了摇食指：“小姑娘千万别恋爱脑，如果有个男生认识你才不到一个月，就说想当你的爱人，为你命都不要，各种吃醋给你看，劝你一句：快跑，这才是真渣男，说不定还是个反社会型人格。”
娄保国噗出一口汤来：“原来我大哥背地里攻势这么猛烈……看不出来啊。”
卢晴：“可他看起来不像啊……”
“人都有多面性，现在对你好，可能是有所企图，将来就说不准了。我不会把一个人百分百定性，我也做不到看人百分百准确，真有那么神通广大的人，离婚率还会那么高？”虞度秋比出一把枪的手势，对准了厨房间内柏朝洗碗的背影，眯起一只眼，像在瞄准枪口，“那家伙身上有很多可疑的地方，我不相信他的糖衣炮弹，但我也不在乎他隐瞒了多少，反正当他的利用价值和欣赏价值消失的时候……砰！我也会让他从我身边消失。”
卢晴吓了一跳：“你、你难道要……”
“开玩笑的，卢小姐，只是辞退而已，别总把我想得那么坏嘛。”虞度秋嬉皮笑脸地起身，“你们慢用，我去找找其他吃的。”
卢晴松了口气，同时也对自己先前的猜测产生了怀疑：“真的会有人爱上这种人吗……”
纪凛的本子啪地拍上她脑袋：“别八卦了，快吃，还要不要去汇报了？”
“去去去！纪哥等我扒完最后一口饭！”
晚餐结束，众人吃饱喝足，各忙各的。月色凉如水，郊区的夜晚静得只剩沙沙风声。
庭院内，失败的烧烤架收在角落，木炭用水浇灭了，灰烬沉寂如死，等待着复燃的那天。
几片树叶从林中飘舞过来，落到了露天沙发上，被人随手捏起，转着叶片玩儿。那人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似在出神。
“嗒”，轻轻一声脆响，一盘混切水果摆在了沙发前的小桌上。
虞度秋回神转头，看了眼果盘：“没有叉子，怎么吃？”
柏朝用手拿起一块菠萝，递到他唇边：“洗过手了。”
虞度秋后仰：“洗过也脏。”
“有你脏吗？”柏朝也坐上沙发，自己吃了那块菠萝，“见个男人就想睡，像发｜情的公狗一样。”
虞度秋微笑：“我不得不说，你骂得我还挺有感觉。”
“……”柏朝沉默片刻，最终从贫瘠的骂人词汇中选择了用过多次的、侮辱性最强的那个词，“你就是欠｜操。”
“你不给我睡，我才找别人啊。”虞度秋听惯不怪了，双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靠倒，仰望郊区星光明亮的夜空，“我都大半年没开荤了，之前整天忙着转移资产、开展项目和调查线索，拒绝了好多投怀送抱的。叔本华曾说：‘肉｜欲熄灭时，生命的内核也就消逝了，只剩下空壳了’。我现在就是一具空壳……诶，对了，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柏朝低着头吃菠萝，没吭声。
虞度秋当他脸皮薄，轻撞他肩膀：“别不好意思，都是男人，聊这个又不犯法。”
柏朝咀嚼的速度放缓了，慢慢吞下那块菠萝，又拿起一块，说：“我工作很忙，没时间。”
虞度秋微诧：“那工作之前总有过吧？”
柏朝反问：“为什么要有？没有也能活。”
虞度秋真实震惊了，睁大眼：“开玩笑吧？你长得可一点儿不像禁欲系，我以为你起码睡过四五十个了。你那玩意儿当摆饰多浪费啊，怎么不给社会上有需求的人做点贡献？”
“咳！”柏朝捂嘴，喝了口水，嘴里的菠萝好歹没喷出来，“能不聊这个了吗？”
“不行，我太好奇了，你怎么忍得住？就没有想发泄的时候吗？”虞度秋拿过一个抱枕，扭动着挪到他身边，听故事似地撑着下巴看他，“小柏眼狼，你居然是个处？那你总接过吻吧？有过对象吗？男的女的？”
面对这一连串问题，柏朝统一用三个字打发了：“没有过。”
“我不信，你这样的长相，接吻都没有过就太离谱了，你一定是想让我觉得你很纯情。”虞度秋戳了戳他的脸颊，“我遇到过像你这样的，把自己塑造成纯情大男孩的人设，觉得反正我也分辨不出来。以此换取我更多怜惜，当然还有更高的价钱。你怎么也玩儿这套啊，太俗了吧。”
柏朝深吸一口气，挥开他的手：“是，我接过吻，睡过四五十个，男的女的都有。满意了吗？”
“早点承认不就完了。”虞度秋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觉得有些乏味了，兴致缺缺地退回原来的位置，“你放心，我没有处｜男情节，就算你身经百战，我也乐意养着你，因为我喜欢有趣的人，一眼看透就太无聊了，很容易玩腻。”
柏朝的脸色如夜色一般黑：“说完了吗？可以说别的了吗？”
“嗯？你要说什么？”虞度秋拿了片西瓜，捏着绿皮吃红瓤，“不是来给我送水果的吗？”
柏朝抬起手，拂掉他头顶的一片落叶：“你刚刚看着外边，在想什么？”
虞度秋没制止，但在他的手撤离之后甩了甩头发，像被人类摸了感到不爽的猫科动物：“你拿完菠萝没洗手……算了。我在想这别墅的庭院里居然种了虞美人，被我妈看见了一定会让人连根拔掉。”
柏朝越过他望向角落的小花园，果然有几株血红的虞美人迎着夜风轻轻摇摆。六月中旬，阳光充沛的温带地区，正符合虞美人盛开的天时地利，花瓣纤弱柔嫩，但极致艳丽。
“我妈以前人送外号‘虞美人’，她特别讨厌，说这个外号看似是夸奖，其实是一种打压，她那么聪明能干，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上市公司董事的位置，大可以喊她‘虞老板’，某些人却故意只夸她的外表。所以她禁止任何人那样喊她，喊了就翻脸。”虞度秋叹气，“结果后来，阴差阳错，这外号落到我头上了。”
“你也不喜欢？”
“我其实不介意。”虞度秋勾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但我依然禁止别人这么喊，禁止家里种虞美人，因为命令是高位者稳固掌控权的一种手段，这样能让下属守规矩、敬畏我。保国和斐华他们虽然有时候跟我没大没小，但心里都有分寸，不会真惹我生气。你也要牢记这点。”
“惹你生气又怎样？”柏朝不驯地挑眉。室内投射而来的光线照在他的年轻俊朗的脸上，双眸中两点星光闪动，格外吸睛。
“嗯……你还是别知道为妙。”虞度秋心中微微一动，手轻放到他的大腿上，像蛇似的慢慢蜿蜒过去，“你只要知道怎么让我高兴就行。”
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手突然被人摁住。
“下棋吗？”
虞度秋愣了愣：“什么？”
“你不是喜欢下棋么，能让你高兴吧。”
“……你认真的？”
“嗯。”
“…………我有点儿相信你是处了。”
刚升起来的兴致就这么被搅没了，虞度秋扔了抱枕，意兴阑珊地抱胸靠着沙发，心不在焉地附和：“下就下呗，可这儿哪儿来的棋啊？”
柏朝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点开新下载的一个名为“国际象棋”的app，选择双人对战模式，然后推开桌上的水果盘，放上手机：“可以了。”
“…………”虞度秋扶额，“我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柏朝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嫌弃？”
已经不能说是嫌弃了，十岁就戒了电子游戏的虞度秋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没有实物握在手里的西洋棋是没有灵魂的。”虞度秋掂了掂手，尽管空无一物，“那份重量、那种触感，怎么能用这种制作粗糙的电子游戏代替？”
“到底要不要下？”柏朝忽视了他所有的牢骚，“不下我走了。”
“去哪儿？”
“去洗个澡，然后回来守夜。”
“这儿又不是荒郊野岭，树林里没狼，守什么夜。”
“我担心那些人找到这儿。”柏朝伸手拿走被嫌弃的手机游戏，“你早点睡，我守着。”
虞度秋脸上五味杂陈，明知这人有卖弄忠心的嫌疑，还是得给这份似真似假的忠心一份嘉奖。按住他手机，无可奈何道：“下下下，洗完澡来我房间。别干这种没意义的蠢事，被纪凛看见了又以为我虐待下属。这地方他们不可能找到，除非我们当中出了叛徒，那你守在外边也没用，说不定人家上楼就把我暗杀了，不如守在我房间——”
“行。”柏朝没等他说完就飞快地答应了，二话不说起身就走，顺道带走了果盘，干脆利落得仿佛一切皆在他计划内。
虞度秋：“……”
这诡计多端的柏眼狼。
深夜十一点，汇报了三个小时工作的纪凛和卢晴如释重负，关了视频会议，拖着被彭德宇摧残的疲乏身心，从客厅往楼上走。刚上楼，恰好撞见娄保国慌慌张张地从房间出来，捂着个手机，焦急又小声地问他们：“看见我大哥没？他房间里没人。虞董刚骂完我，让我喊他接电话，应该是要接着骂他，我不敢不从呐。”
卢晴回忆了两秒：“一小时前好像看见他和你家少爷一起上楼了？”
“行，谢啦。”娄保国迈开两步，犹豫了会儿，又折回来，“大妹子，你帮我去敲门呗，万一少爷睡了，我不敢吵醒他啊，他起床气很重的，说不定会揍我，但他绝对不打女人。”
卢晴爽快地一甩马尾：“行，大兄弟，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卢晴雄赳赳气昂昂地迈着大步走到最靠里的一间房前，抬起手，还没敲下去，突然整个人僵住了。
三秒后，她急匆匆地跑回来，满脸通红：“不行啊，他们在那个。”
纪凛在某些方面不怎么开窍：“哪个啊？”
“就那个！你去听就知道了！”
卢晴领着他俩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房门口，只听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一道愉悦又模糊的声音：
“没错，就是这儿……”
“宝贝儿真棒……”
“再来一次……”

第25章
门外三人冷汗齐下，如站针板，赶紧逃得远远的，尴尬地看着彼此，各个的脸色都恨不得时光倒流。
娄保国冷静下来，字斟句酌后，对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道歉：“那个……虞董……少爷找柏朝有事，他俩都忙呢，明天再给您回电？好咧好咧，您别担心，我会保护好少爷的！”
卢晴局促又害羞地问：“虞先生听着像下面那个？他看着不像啊……”
纪凛莫名愤怒：“问我干嘛？我又不懂。赶紧回房睡了，随他们怎么折腾，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房内，被骂作“不要脸”的二人正在床上酣战：
虞度秋趴着，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专注下子布局。
“你偷偷练习过？比上次有进步啊。”
柏朝坐着，撑着床俯视下去，视线刚好落在虞度秋宽松的领口处——两截凸出的锁骨构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上方的三角区深深凹陷下去，下方的紧实肌肉微微隆起，流畅优美的线条延伸至领口内的阴影区，可以想象到这人必然有几块薄而硬的腹肌，以及一段劲瘦有力的窄腰。
虞美人这种植物，倘若稍加了解，便会知道，美丽的表象下，从头到脚，全株皆是毒。
可迷人至此，毒又何妨。
“嗯，练过。”柏朝收回视线，将士兵推进一格，“但还是输。”
虞度秋哼笑，马走日字吃掉了士兵：“给你点鼓励而已，还想赢我？野心挺大啊。”
柏朝不置可否，对弈了几个来回，冷不防地说：“我有个地方想不明白。”
虞度秋眼皮不抬：“说。”
“关于今天这三拨人背后的势力。他们在你的棋局里，分别属于什么角色？”
“这不是很好理解吗。”虞度秋点了点屏幕上对面的棋子，“雨巷案的凶手和今天杀手背后的指使者，应当是‘王后’，肆无忌惮，谁挡杀谁。我二叔的案子和今天的蒙面人，也不能说是士兵，起码有点儿行动力，我姑且把他们当作‘战车’，突击进攻能力太差，开局本应驻守后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选择了贸然正面迎敌，结果把王后的进攻步伐都打乱了。至于董师傅，只是个打头阵的炮灰士兵罢了。”
“所以，他们的国王呢？”柏朝问，“如果他们没有国王，这就称不上一盘棋，只是多方势力对你的围攻，他们之间或许没有联系，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测。那你也没有布局的必要了，直接各个击破，今天抓一两个回去审问就行。我知道娄保国和纪凛有能力办到，你却不让他们抓。我不明白这点。”
虞度秋摇头：“未必没有国王，我说过，国王的行动是最受限的，所以他会想方设法让身边所有可利用的棋子为他效力，无论弱或强，自己却隐身。如果我们忽视对方存在国王的可能性，选择各个击破而不顾全大局，结局必然是满盘皆输。高手博弈，比的就是大局意识。”
“再者，那些人装备高端，撤退迅速，一看就是专业的，保国抓一两个不是问题，但我们的人或许也要留下一两个，处理员工后事很烦的，还要赔家属一大笔钱，不划算。我还有追踪器这个线索，一样可以查。”
“况且抓了人又能怎样？董师傅可以带回国，那些外国人能引渡回去吗？纪凛在这儿没有执法权，要想国际合作免不了冗长的手续，他也不可能长时间留在这儿办案。难道交给美国警察审问？他们并不了解这起案子背后的复杂性。我想这些道理，纪凛也懂，否则他会乖乖听我的话撤退？他想抓杀害穆浩凶手的意愿恐怕比我还强烈。”
虞度秋说得多了，趴得累了，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银发映着光，像波光粼粼的盛夏湖面。
柏朝轻轻拨了拨蔓延到指边的湖水，没惊扰这美景：“可以不报警，我来审问，应该能撬出东西。”
虞度秋笑了：“怎么撬？说来听听。”
“先关地下室，关个一周，只给水喝，如果还不招，就动手，我知道揍哪些地方不会伤筋动骨，但能让人痛不欲生。”
“小柏眼狼，你怎么这么熟练？”虞度秋抬起胳膊，手指缓缓滑过他的喉结，“该不会……以前常干这种事吧？”
柏朝吞咽了下：“我没干过，柏志明以前经常这样对我。”
虞度秋的手指一顿，敛笑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听话。”
“我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没用，警察说这是家务事，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柏朝深吸一口气，似乎压下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回忆，“后来我才发现，家里的电话被他做过手脚，我打给警察的电话都转到他朋友那儿去了，他们联手骗我。但那会儿我身上的伤痕都消了，没证据，我成年后他也没再打过我，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他在破坏你对警察和法律的信任，典型的培养罪犯的手段，幸好你没被洗脑……”虞度秋说完，狐疑地看着他，不太确定地问，“你没被洗脑吧？”
柏朝低下头，背光的双眸中铺满一片令人参不透的漆黑：“你觉得呢？我像坏人吗？”
这么直接地问出来，虞度秋倒不介意了，随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是不是坏人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个良民。我就说着玩玩，你还真打算动私刑？”
“难道放任他们为所欲为？今晚你可以躲在别墅里，但明天你不是要出门吗？不怕他们卷土重来？”
“放心，我妈绝对比你更担心我的人身安全，她只有我这一个宝贝儿子。”虞度秋被顶光照得炫目，眼睛合上了一半，“我已经告诉她枪内藏追踪器的事了，她把这次原定的陪同人员全换了，正在亲自挑选新一批随行人员，包机让他们连夜从纽约飞过来，不出意外的话，明早就能到了。之后我们出入的场所都会加强安保，再出事情，只能说我命该如此吧。”
手机的屏幕暗了，柏朝关了下到一半的棋局：“你不担心是我出卖了你吗？”
“我猜过，枪里未必一开始就有追踪器，或许是你趁我不注意装上的。”虞度秋打了个哈欠，“不过，你在我这儿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呢，应该不会这么快置我于死地。”
“所以你觉得我以后会？”
“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如果你对我忠心不二当然最好，可我不像杜书彦那么幸运，没落成那样了还有个费铮死心塌地地跟着。如果我有一天开不起几十上百万的年薪，保国、老周、斐华……甚至服侍了我们虞家三代的洪伯，恐怕都会离我而去，又何况是你。”
“我可以不要钱。”柏朝俯身，撑在他上方，投下的阴影刚好挡住他的脸，“你帮我补好西装就行。”
没了扰人的眩光，眼睛舒服多了，虞度秋懒洋洋地眯成道缝，说：“只换不补，我喜新厌旧，明天再给你一套。”
“我恋旧，给我补。”
“别命令我，不要新的就算了，以后都不会给你定做了，自己想办法去。”
柏朝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你要睡了吗？”
虞度秋彻底闭上了眼，随手一挥：“嗯，你也去睡吧。”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柏朝似乎下了床，过了会儿，顶灯啪地关了，周遭陷入一片漆黑。
虞度秋在黑暗中皱了皱眉，睁开眼，正想起身去开小夜灯，突然间，床头的方向亮起了柔和的暖黄灯光，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形。
“你怎么知道我要开灯？”
柏朝转过脸，半隐于黑暗中：“那晚在君悦酒店，我记得你是开台灯睡的。”
虞度秋躺正了，盖上薄被，舒舒服服地准备入眠：“记性不错，我发现你功能挺多的，可以身兼我的保镖、厨子、男佣。要是愿意再兼个床伴就更好了。”
柏朝没搭理他，绕过床头，走到床边的单人沙发椅处坐下。
虞度秋莫名：“你干什么？”
柏朝支着脑袋，看着他，说：“守夜。”
“……有病，不需要，回你房间睡去。”
“是你说不如守在你房间里。”
“我随便说说，你还当真了。”
“是，我会当真的，少爷。”男人的眼神很专注，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这样看了他许久，“你的每句话，我都会当真，所以请你以后不要随便给我承诺。”
“装过头了，小柏眼狼，有点儿恶心了。”虞度秋啧啧摇头，“我对情话免疫，省省吧，你段位太低。要守就守着，我可先睡了。”
“嗯。”
虞度秋没再劝，彻底合上眼，调整了个舒服的侧卧姿势，打开了香薰机，手习惯性地放在枕头下。
空气中逐渐漂浮起淡淡的松木味，本该令人放松困倦，可这房间的床头夜灯似乎有些刺眼，照在眼皮上，扰人安眠。
一刻钟后，虞度秋睁开一道缝，眼珠转动，瞥向沙发椅上的人。
柏朝的姿势和神情一丝未变，捕捉到他的目光，淡淡道：“睡吧。”
“……你被这样盯着能睡得着？”
“君悦那晚你不就睡着了？”柏朝露出了一丝笑意，像是达到了某种目的，发自内心的愉悦，那双总是看不透的眼睛里映着两簇灯光，明亮得有些单纯，“为什么现在被我盯着会睡不着？因为在意我吗？”
“……你真的恶心到我了。”虞度秋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也背对着光，眼前的干扰因素终于没了，他放空脑子准备入睡，“这么爱装，那就装个够吧，明天晚上也来我房间守着。”
“好，反正我习惯了。”
“习惯守着人睡？”
“习惯了总是远远看着你。”
虞度秋：“……闭嘴，我耳朵快吐了。”
这人越搭理越来劲儿，像块撕不掉的狗皮膏药，非要黏在他身边不可，难道真是君悦那一晚对他一见钟情为爱痴狂？
那就更恶心了。
在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横陈于面前之时，还有心情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究竟是什么品种的变态疯子。

第26章
由于失去主厨，第二天的早餐任务，仍旧由柏朝担任。
黑卡团队服务贴心周到，前一天往双开门大冰箱和能藏一个人的大冰柜里塞满了食材，别说住三天，三十天恐怕都够了。
金黄的煎蛋在不粘锅中滋滋作响，焦香的气味飘散出去，恰好被起床下楼的纪凛闻到了，循着味儿走到厨房，不可思议道：“柏朝，你起得也太早了吧？这才六点。”
“习惯了。”不粘锅颠了颠，煎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回锅中，“你也挺早。”
“我有晨跑的习惯，先出去了，辛苦你了啊。”纪凛拍拍他的肩。
柏朝将煎蛋倒入空盘中：“我好了，你要吃的话冰箱里还有鸡蛋。”
“……你没给我们做啊？可你昨晚不是……”
“昨晚是不想你们吵起来，很烦。”柏朝关了电磁炉，瞥他一眼，“你也不付我工资。”
纪凛竟无法反驳，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往盘子里添了两片刚弹出来的烤面包，然后从微波炉里取出一杯热牛奶，端着上了楼。
……真的不能靠近虞度秋，会变得一样不近人情。
大公无私的人民警察小纪同志决定给这两位好好上一课，于是放弃晨跑，一头扎进厨房，手起刀落，举炊烹饪。一小时后，将足足四人份的一大锅广式砂锅粥端上了餐桌。
海虾、干贝、香菇、芹菜等统统切成了小块，煮得满屋飘香，再撒上新鲜葱花，色香味俱全。
虞度秋和柏朝吃完独食下来，看见别墅里的其余四人已经将一锅粥盛空了。
娄保国赞不绝口：“没想到啊，纪队，你厨艺这么绝。少爷，要不你干脆雇他当厨师得了，让大哥专心跟你……呃……处对象。”
纪凛呛了口茶，不屑道：“谁要给他当厨师，我就做这一顿，让某些人看看，做人不能太计较利益！”
“利益这东西也并非全然是坏事，比如我和柏朝之间如果没有利益关系，恐怕根本不会相遇。”虞度秋站在楼梯口，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身后人，“你说对不对？”
柏朝没回答他，间接否认了娄保国的话：“昨晚我在他房间下棋，然后守了夜，一切正常。你那边呢？”
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娄保国登时呆住，他压根没考虑过守夜这回事，没料到柏朝一个新来的比他还专业，这说出去还怎么混？
他刚想编几句话搪塞过去，赵斐华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煞有介事地推了推眼镜。
对虞度秋撒谎，不要命了？
娄保国心下一怵，只能老老实实说了：
“对不起，少爷，我没守夜……平时都是老周负责安排人站岗，我昨天被虞董一通批评，把这事忘了……”
虞度秋十分宽容地笑了笑：“没事，新的随行人员正在赶来，不需要你们守夜、也不需要纪队你做饭。但是，柏朝昨晚惹我不高兴了，守夜和做饭的任务照旧。”
娄保国递来同情的眼神：“大哥，你加……”
“好，谢谢。”柏朝翘起唇角，“这个任务我可以做一辈子。”
娄保国：“？”
虞度秋龇起牙摇头：“受不了。”
早餐过后没一会儿，原本安静得只有鸟叫的门口隐约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听着数量还不少。纪凛警惕地贴到窗边，从窗帘后探出头迅速看了眼，回头说：“如果外面那七八辆车和几十号黑衣人不是你妈派来的，那我们今天就插翅难飞了。”
虞度秋泡了壶大吉岭夏摘茶，不慌不忙地端起白瓷杯，嗅了嗅芬芳醇厚的气味，语气平平道：“身高都超过一米八了吗？”
纪凛困惑：“好像超了，跟这有关系？”
虞度秋：“是不是不打领带敞开领口露出肌肉？”
“……是。”
“那就是我妈的人。”虞度秋呷了口色泽橙黄明亮的茶水，“她喜欢招聘肌肉猛男——嗯？你那是什么表情。别误会，我爸头上没绿。一来是我妈掌控欲太强，不容许我爸有出轨的机会，所以只招男的。二来是想督促我爸多锻炼，一旦有中年发福的趋势，她立刻让这些下属秀肌肉打击我爸自尊，逼得我爸每周雷打不动地喊私教来家三回，如今快五十岁的人了，身材看着还像三十多一样。”
“……”纪凛不得不感叹，“真是……什么样的家庭培养出什么样的孩子……”
卢晴不满道：“本来就是啊，凭什么只有女的要保养，男的就不用？你们这些男同胞也给我容貌焦虑起来！”
一提这个纪凛就来气，指着自个儿黑了两度的脸：“我没保养吗？我天天涂防晒！还不是从白煮蛋晒成了茶叶蛋！”
他俩音量高了些，外边的一众人员估计听见动静了，前来按门铃。以防万一，虞度秋派娄保国去门口对个暗号。
娄保国面对着浩浩荡荡几十号大老爷们儿，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住羞耻感，细若蚊蝇地问带队的小哥哥：“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有钱的女人？”
对方倒是不怎么介意，似乎习惯了，笑了笑回：“除了虞董还能有谁呢？你好，我叫贾晋。”
“对上了，让他们进来吧。”虞度秋道。
娄保国松了口气，小声嘀咕：“母子俩取暗号的品味一模一样……”
贾晋带的人远比想象中多，最基本的保镖团队就有二十人，据说是从虞度秋他爸聂恒那儿专程调过来的，为此，聂老板这三天的人身安全度和舒适度直线下降，只能跑到自家买的海岛上隐居度假去了。除此之外，医护团队、翻译团队、行程安排员、造型师等一应俱全，为了照顾到别墅中唯一的女性卢晴，贾晋还特地带了女助理和女佣，可谓体贴至极。
“虞董已经派人去调查枪中跟踪器的事了，她目前在法国参加展览，赶不回来，叮嘱我们一定要确保您的安全，否则不用回纽约了，就地提交辞呈。”贾晋道。
虞度秋的茶杯空了，没再倒，系上海军蓝西装的扣子，说：“她当初还说如果我开展脑机项目，就把我逐出家门呢。她刀子嘴刀子心，但刀子不会乱砍人，不必太紧张。对了，给教授的见面礼拿来了吗？我事先寄到酒店的。”
“拿来了，酒店前台保存得很好，就在车上。”
纪凛趁机提问：“你去酒店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人？”
贾晋：“没有。今早到夏洛特之后，我带人先去酒店搜查询问——还好这地方人少，你们三方交火的那十几分钟内，没有外人进入地下车库。但楼上有住客听见了模糊的枪声，原本打算报警，酒店方面第一时间封住了口，并在你们走后火速清理了现场，对外宣称是地下车库正在修缮，钢筋搬运磕碰出的声响。之后酒店派保安地上地下每层楼全天候值班，没再看见可疑的脸孔进出游荡。”
他吐字清晰，叙述流畅沉稳，纪凛听完，稍稍放心了些，但紧接着又想起一事：“昨天商场里的顾客怎么办？当时一群蒙面人追着虞度秋冲进去、娄保国追着他们杀进去，受到惊吓的群众可不少，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曝光到网上、引起恐慌招来警察？我可不想滞留在这鬼地方接受调查。”
赵斐华突然哼哼两声：“要曝光早就曝光了，警察也早就来了。你们当我昨晚奋战到三点是在干嘛？多上网看看，你们的公关大师已经与商场负责人齐心协力，将一起恶性暴力事件，扭转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抢劫演习，旨在提高民众的警惕性与防范意识。”
“为了让大家深信不疑，我还特意安排了几个群众演员，带上和昨天差不多的面罩，在商场门口竖起‘遇到抢劫该怎么办’的标语，指导路人如何防身。参与活动并上传好评到社交网站，可获取十刀优惠券，全商场通用。谁能跟钱过不去？现场那叫一个火爆啊。”
纪凛叹为观止：“中国电商那套算是给你玩儿透了。”
卢晴：“简单来说就是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呗！”
“……”赵斐华推了下眼镜，抬头对贾晋笑了笑，“咱们该出发了吧？”
别墅门口整整齐齐地停着一列七辆奔驰，黑色车身熠熠闪光，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贾晋打开中间一辆的后座车门，躬身道：“虞董为您配备了民用最高等级VR10防弹标准的座驾。”
“让她费心了。”虞度秋上了车，贾晋作为此行私人秘书，自然而然地坐上了副驾。
于是只剩下后座一个座位。
出乎意料地，虞度秋选了娄保国。
娄保国受宠若惊，感动地捧着小心脏：“我还以为大哥来了之后我就失宠了。”
虞度秋笑笑没说什么，径自上了车，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娄保国更受信任。
赵斐华与柏朝上了后一辆车，见他脸色微沉，不用想也知道他心情不爽，于是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兄弟，我不知道你是真看上虞度秋了还是怎么地，但就你这来历不明的示好，说多少甜言蜜语他都不会动心，顶多配合着你玩玩儿，你要是想让他真心待你，起码先对他坦白吧。”
柏朝垂着眼，擦拭着新分配到的手枪：“坦白了，他就会真心待我吗？”
赵斐华收回手：“那也难说，你看我，跟他是大学同学，又共事了这么多年，也没感觉到他完全信任我。但你不能怪他，当身边皆是觊觎他的豺狼虎豹时，怎么可能全然放松？你大概不知道，昨天来送日用品的人也送来了一把手枪，就藏在他的枕头下——这是他在国外的习惯，国内没办法，只能戴条刀片项链防身，你见过吧？如果你昨晚胆敢冒犯，这会儿尸体应该已经装袋贴标了。”
他说这些的本意，是想让这个新来的保镖望而生畏，少对虞度秋动歪脑筋，谁知柏朝却说：“嗯，我知道 ，他怕枪，这样摸着枪就能让他无法安眠，也就更容易察觉危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傻瓜。”
赵斐华听惯了别人夸他老板“天才”、“神迹”，自己心里也很认同虞度秋的智商，头回听见有人用“傻”字形容虞度秋，不禁对这个保镖的认知能力产生了怀疑：“恕我直言，傻瓜恐怕是你吧，追谁不好非要追他，杜小姐的下场你没看见吗？”
“我和她不一样，我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柏朝望过来，“所以，你有什么建议吗？”
赵斐华可不敢教他怎么追自己老板，万一被虞度秋知道了，小命还要不要了？而且柏朝漆黑的眼中透出的坚决令人心惊肉跳，这人应当与虞度秋同属一丘之貉，无论自己说出多疯狂多荒唐的建议，他或许都会为了达成目的，不计一切代价地去尝试。
于是赵斐华说了一条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建议，劝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保镖：“你省省吧，除非你以死明志，否则他不会对你动心的。”
柏朝果然一愣，皱起了眉，陷入沉默半晌，最终叹出一口气：“那还真难。”
赵斐华也松了口气：“是啊，所以你别异想天开啦，干好本职工作最重要。”
柏朝后边一路都没再说话，出神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枪，不知在想什么。
从夏洛特至达勒姆，地图显示144英里，实际车程两小时。
沿途车辆不多，普通两三车道的公路，算不上宽阔。当七辆奔驰呈数字1字型、笔直整齐地经过时，所有周围车辆上的人都会好奇地瞧上许多眼。
可惜厚达十厘米的单向防弹玻璃遮挡了车内人的样貌，也阻挡了所有潜在的袭击。
两小时后，奔驰驶入一条笔直的道路，两旁各有一道花岗岩砌成的小门，门旁的墙上嵌一块巨大的标牌，刻着英文“杜克大学”。
娄保国没上过综合大学，跟了虞度秋多年，这是头一回来大学里办事，对所见的一切都倍感新鲜：“哇噻，校门口没保安的吗？随随便便就进来了？我以前在部队那会儿，爸妈来探望都要出具证明呢。”
贾晋回头道：“已经和校方联系过了，今天对外关闭了校内花园，教授会在花园内的植物园和您见面，这样方便我们在周围部署安保人员，同时不打扰二位，一旦有陌生人员闯入也能够第一时间发现，绝对安全。”
娄保国开玩笑：“他们还挺懂待客之道的。”
贾晋笑笑：“也有可能是想让少爷捐赠罢了。”
虞度秋望着窗外，眼中掠过一座座哥特建筑，光影交错，忽明忽暗：“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一队车进校门后放缓了速度，七拐八弯来到了花园旁的停车场。
贾晋带人先搜查了整片园区，确保空无一人后，才敢打开车门带着虞度秋进去。纪凛和卢晴则留守停车场，以防万一。
正值初夏，园内绿意盎然，繁花似锦，尤其是各色郁金香，盛开得极为惹眼。水塘中倒映着天光云影，鸭鸟乌龟惬意共生，莲花竹子等亚洲元素令人有种身在国内的错觉。
竹林的深处藏着一处茶室，校方代表恭候在木门前，一见他们便热情地迎上来：“虞先生！欢迎！”
虞度秋与他们一一握手：“占用教授的科研时间了，不好意思。”
“怎么会呢，教授很乐意见您，虞这个姓在硅谷可是赫赫有名，何况虞先生竟然对脑机接口感兴趣，教授说，上次有中国科学家为了这个项目亲自登门拜访，还是在二十多年前呢！”
虞度秋微笑：“教授说的想必是我外公的学生岑婉小姐吧？她是国内脑机接口的先驱，可惜天妒英才，让我错过了与她交谈的机会。此次我回国的目标之一，就是完成她中断的项目，这也是我外公的心愿。不曾想，遇到了一些麻烦，为此，我特意来拜访教授，请他帮忙看一看岑小姐的实验数据有没有问题，希望能得到提点和支持。”
柏朝闻言，低声问娄保国：“不是为了Themis项目来的吗？他怎么一直在提岑小姐？为什么要让教授看岑小姐的数据？”
娄保国苦着脸道：“大哥，你是不是忘了我听不懂英文？”
“……”
寒暄多句后，几人朝茶室走。
由于会谈私密，虞度秋只带了赵斐华、和两名负责记录的摄影师及撰稿员进入茶室。
娄保国从车的后备箱里搬出个木匣子礼盒，据说装着给教授的见面礼，死沉死沉，一路搬到茶室，出了一身汗，巴不得赶紧脱手，交接给赵斐华时特意叮嘱：“少爷说是易碎品，你当心点！”
赵斐华力气小，接过时被重量压得膝盖一弯：“什么玩意儿，该不会是金条吧？大少爷，贿赂可不行啊。”
虞度秋笑笑，当着他面打开了木匣子——里面静静躺着八样形态各异、图案各异的玻璃制品，玻璃清透如冰，珐琅颜料在玻璃器皿内外彩绘了植物花卉，栩栩如生，极致美丽。
连娄保国这种糙老爷们见了都不禁赞叹：“好漂亮，这很贵吧？”
“贵倒是其次，主要能买到什么得看运气。”虞度秋合上木匣子，扣上锁扣，“西山雪女士的作品只能在展会上抽选，好不容易才凑齐春花、夏草、秋实、冬雪一套，多余的送给我妈了。”
赵斐华嗤道：“你一个中国人：来美国，送一个巴西人日本礼物。”
虞度秋顺手抬起他滑落下来的眼镜：“这意味着艺术无国界，科学亦如此。艺术家赋予作品鲜活的生命力，科学家赋予人类延续的生命力。而生命，是这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之一，离开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无论活着的人如何忏悔……这就是我热爱艺术和科学的原因。”
赵斐华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目光中似乎也沉淀着些许讳莫如深的情绪，不待看清，虞度秋便领着他们进了茶室，其余人分散在周围守候。
反正不缺人手，娄保国趁机偷了个懒，拉着柏朝去凉亭坐，美名其曰照顾他脚伤。
“我没事。”柏朝站在凉亭入口，观察四周，休闲裤遮住了脚踝，只露出一小截纱布。
娄保国松了领带，热得呼哧呼哧，用手扇风，见他穿着件短袖t恤，羡慕又不平道：“大哥，为什么你不用穿西装啊？少爷没再给你一套吗？”
“他给了，我没要。”
娄保国头回听说虞度秋的要求还可以拒绝：“你胆子真够大的……少爷没骂你？”
“骂了，还说以后不会再给我定做了。”柏朝浑然不在意，“没关系，那套破的我留着，回去找陈叔补，大不了自己出钱。”
“陈叔补一补得大几千，你还不如买套新的。”
柏朝半天没接话，目光落在花园一角，成丛的白木槿茁壮繁华，如同片片纯洁的雪花。
“不是钱的问题。”
娄保国脑子里猛地蹿过一个念头：“你该不会……舍不得扔吧？”
柏朝不答，可这时候沉默，等同于默认。
娄保国欲言又止，纠结半天，还是开口劝了：“大哥，我说句不好听的，不管你对少爷是不是真有那个意思，都别太陷进去，少爷他天性就那样，没人看得透他。”
“未必。”柏朝想起刚才虞度秋说的话，低喃道，“他不是天性就那样的。”
娄保国急了：“哎哟，你怎么这么犟呢，没看见少爷今天对你爱答不理啊？我看呐，他已经对你失去兴趣……”
柏朝身形一滞，突然反手从腰后拔出了枪！
娄保国瞬间从石凳上跳起来，连连摆手：“好了我不说了！别生气！”
然而柏朝的枪口却对准了凉亭之外，刚走过来的一名中年男子也吓了一跳，立马举起双手：“别、别开枪！自己人！”
柏朝厉声呵斥：“谁！”
男子手里提着个小箱子，惊慌道：“虞、虞少爷让我来看看……您的脚伤怎么样了。”
柏朝把枪插回腰后，走下凉亭的台阶，留给目瞪口呆的娄保国一个倨傲的背影：“你们都认为他高深莫测、难以看透，却又都认为自己了解他，认为他不会在乎我。不矛盾吗？”
娄保国：“可、可是……”
“就算他真的不在乎我。”柏朝停下，侧过脸，“我也要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作者有话说：
小柏很快要放大招了，敬请期待！（教授名叫Miguel Nicolelis，感兴趣的可以看一下2020腾讯科学WE大会上他的发言，本文不会涉及很多专业科学方面的知识，毕竟虞度秋不是科学家啦。）

第27章
会谈持续时间不长，约莫一小时后，茶室的门开了，虞度秋和一位胡子花白的老教授谈笑风生地走了出来，看样子想要的新闻素材都拿到了。
教授大加夸赞道：“二十年前就能得出如此精准的实验数据，岑小姐实在不一般。你照着做，绝对没问题。”
虞度秋谦逊道：“如果真的能成功，我一定再次登门感谢。”
柏朝走过去接他，听见了这段话，直接问：“你哪儿来二十年前的数据？为什么给他看？”
虞度秋敛笑，没分给他一个眼神：“从我外公那儿偷的，早晚会派上用处。”
“那你自己的项目呢？没请教他吗？你这趟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柏朝。”虞度秋冷不防地喊了他全名，回过头，目光微冷，“不是你该管的事，就少管，懂吗？”
“所以你现在是在跟我冷战吗？就因为我昨晚说的话让你感到不适了？”柏朝挑起眉梢，“可在我的认知里，只有情侣才会冷战。”
虞度秋折回来，站定在他面前，似笑非笑道：“说明你的认知太狭隘，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冷战，还有一种处理方式叫做‘打入冷宫’。想要我放你出来，就把你的臭毛病改一改，我这儿不养不听话的人……和狗。”
回程的路上，娄保国依旧被钦点同行，他心直口快，藏不住事儿，对虞度秋一股脑儿地倒出了刚才在凉亭的对话，末了说：“少爷，大哥好像很了解你的样子，是不是以前就默默崇拜着你啊？然后借着这次为父报仇的机会接近你……”
虞度秋支着脑袋望着窗外：“少听他胡扯，我要是见过他，会不记得吗？”
娄保国想想也是，虞度秋的记忆力是出了名的好，玩翻牌游戏永远是第一名，上个月的某天午餐吃了什么一下子就能说出来，更别说像柏朝那样令人印象深刻的长相，虞度秋要是见过，肯定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
“那家伙纯属狂妄自大。贾晋，你跟了我妈这么多年，敢说自己很了解她吗？”
贾晋转头回道：“不敢，而且我觉得，下属太过了解上司，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虞度秋满意点头：“难怪我妈任命你当总秘。”
这时，娄保国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抬起一看：“少爷，老周说他和杜小姐安全回国了，董师傅也已经交给新金分局了，正在审，他现在在警察局做笔录，杜小姐回了壹号宫，警察秘密监控着。她目前没有联系任何人，但好像有点心神不宁，说想回家去。”
虞度秋眼神没温度地扫了眼消息：“她回了家也会被杜书彦送回来——一个同意牺牲妹妹幸福来换取家族合作的哥哥，能指望他为了妹妹跟我作对吗？让老周做完笔录就回壹号宫看管着她，再邀请杜书彦大后天上门。假如警局那边董师傅供出了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让苓雅知道。”
“好。”娄保国按照他的话回了，不禁惋惜道，“杜小姐要是知道解除婚约的事，可能会崩溃吧……”
在娄保国印象中，他刚入职时，杜苓雅就已经对虞度秋爱慕有加了，总是找机会跟在虞度秋身边，笑脸盈盈，温婉可人，眼中一片痴心。他也曾觉得这两人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直到他知晓虞度秋的性取向。
杜苓雅比他更早知道这件事，却仍旧执迷不悟，实在令他费解。
“她不会崩溃的，因为她并不爱我，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爱我。”虞度秋说了句绕口令似的话，轻声叹气，“我们幼年相识，高中重逢，她以为我成长为了她理想中的白马王子，可我其实与她的幻想截然不同。她发现了这点后，就一直试图改变我的取向和喜好……爱一个人，是这样爱的吗？她根本不能接受我真实的样子。”
虞度秋说到这儿，自嘲一笑：“谁又能接受我真实的样子呢？都对我期望太高了。”
娄保国似懂非懂，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好在也不需要他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贾晋也在这时收到了消息，回头汇报道：“少爷，枪里追踪器的源头查出来了。”
虞度秋脸色一肃，抬了抬下巴：“说。”
“虞董的车半年保养一次，这次派出来给您使用之前也去保养了，但负责调配用车的负责人以权谋私，偷偷抽走了一部分公司经费。为图便宜，把车送去了一家不合经营规范的维修店。店主说那个保养车的工作人员是个兼职的亚洲学生，二十几岁，手臂上有块火焰纹身，这两天没来也联系不上。调查的同事让警方查这人身份，发现他用的是假名。”
虞度秋摩挲着嘴唇：“美国每年有几十万人偷渡过来，用假名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应该是被买通了，事成之后就跑了，继续追查吧，不过别抱太大希望。比起这个，对方竟然知道我妈的车会送去哪儿保养，这是怎么回事？内部也有人被买通了？”
贾晋：“负责人说，他去酒吧喝酒，被那名维修店的员工搭讪了，听对方说能把公司的钱装进自己口袋后，一时起了贪念，就听对方的，偷偷把车送去了。”
虞度秋冷笑：“在我妈手底下也敢干这种中饱私囊的事，开除后记得起诉，赔偿金额按我的绑架险来定，让他倾家荡产。”
贾晋没接话，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虞度秋奇了：“难道这人有什么来头？”
贾晋点头：“负责人是洪远航。”
虞度秋手指顿住，锁起眉：“是他啊……那还真不好办。”
娄保国默默听了半天，听到这句忍不住插嘴：“哎哟我去，怎么又是他，以前办事就老出岔子，去国外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没长进，他现在在虞董手下做事啊？”
贾晋：“嗯，前两年大学毕业就去虞董的公司了，虞董看在洪伯的份上，给他安排了一个闲职。名义上也算个部门负责人，但平时基本不用做事。”
“他这人也做不成什么事。”虞度秋毫不留情地说，“大学学位基本等于花钱买的，靠着爷爷不愁吃喝，成了个不学无术的混子，你没看洪伯现在一提起这个孙子就愁眉苦脸吗？也怪洪伯以前太溺爱了。他出这种纰漏再正常不过，只是这下就没法重罚了……我妈有说怎么处理他吗？”
贾晋：“虞董的建议是罚他几个月工资，再把他调到子公司去，离虞家的核心业务越远越好，以防他再干蠢事。起诉就算了，怕伤了洪伯的心。”
虞度秋头往后一靠，无奈地合上眼：“就这么办吧，别让洪伯知道他调职的缘由。”
七辆车如来时一样浩浩荡荡地回到别墅，今日护送任务圆满完成，贾晋入住别墅，其余人员分散驻守在别墅外圈，轮班守夜，将就着在车里睡一晚。
卢晴下车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要办的事这就办完了？挺轻松的嘛。”
纪凛从后边摁下她脑袋：“好了伤疤忘了疼，昨天的枪战你在国内恐怕一辈子都遇不着，还叫‘轻松’？”
卢晴嘿嘿一笑：“知道，感谢祖国严格的枪支管理，还好这趟出来得不久，明天就回去了。虞先生，明天还有安排吗？”
虞度秋走在前面和贾晋说事情，闻言回头：“明晚有场晚宴，邀请了市长，为这些天造成的麻烦赔个礼。结束后就去机场，老周说飞机已经在路上了……对了，卢小姐，明天能当我的女伴吗？”
卢晴尚未说什么，纪凛抢先骂了：“你想干嘛？未婚妻不在身边就乱搞？别打我们小姑娘的主意！”
虞度秋苦笑：“误会了，纪队，如果我不带个伴，明天很难从我的仰慕者中脱身呐。如果你愿意当我的伴，我也是很乐意的。”
纪凛幻想了下自己挽着虞度秋手臂进入会场的画面，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别祸害我，找柏朝啊。”
虞度秋目光一转，看向跟在身后两米远的男人——男人也正看着他，薄唇抿着，眼眸深沉。
长了张桀骜不驯的脸也就罢了，偏偏性格还嚣张，狂上加狂。
给别的狗吊根肉骨头，再凶猛也只会追着咬。这条却很聪明，按兵不动，惹人好奇，等人提着肉骨头靠近，突然出其不意地伸出舌头舔一下，不仅甩人一脸恶心的口水，还放肆地勾引人：“这样才对，继续喂我，只能喂我。”
分明是被赏赐的一方，却露出了主人的姿态，意图动摇人的掌控权。
不是个好兆头。
虞度秋收回视线，眸光清寒：“他没有适合参加晚宴的西装，在外边待命，不准进去。”
晚宴的礼服第二天下午送到，品牌方直接来到了别墅，甚至不必亲自试，由一位身高体型相仿的模特负责试穿展示。
活了二十五年的卢晴大受震撼，边看衣服边享受化妆师的服务，目不暇接：“这，每套都好好看，我选择困难了！”
纪凛坐在一旁围观她涂脂抹粉：“挑一套行动方便的，万一出事跑得快。”
“呸，你总是吐不出象牙来。话说纪哥，你不打扮打扮？”
话题岔开得太快，纪凛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内涵了，扫视了一遍自己的穿着：“我都穿西装了，还要怎么打扮？”
“不化个妆？”
“屁，男人化什么妆。”
“直男癌。”卢晴翻了个白眼，突然脑筋一转，“不对啊，我记得你去年有次说要去约会，问我借美白隔离来着，还敢说没化过妆？”
“……”纪凛抓了抓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低骂，“靠，说不定就是因为化了妆才没见成，晦气。”
“哈哈，你是不是抹太多了，惨白惨白的，把人家姑娘吓到了？话说你一个工作狂，哪儿认识的姑娘啊，家里介绍的？”
纪凛瞪她：“挑你的衣服，少管闲事。”
卢晴撇嘴：“切，不说就不说嘛，祝贺那位姑娘逃过一劫。”
两个小时后，化完全套妆容，身着高定梦幻纱裙的卢晴往全身镜前一站，惊呼：“天啦，这是我吗？像灰姑娘变身一样！这妆能焊死在我脸上吗？”
恰逢虞度秋过来，手里拿着个首饰盒，闻言莞尔：“卢小姐本来就很美。”
纪凛哼道：“化了那么久的妆，能不美吗？”
虞度秋打开首饰盒，递给化妆师：“这正说明每个女孩都很美啊，只是缺少一点装扮罢了。试试这条红宝石项链，一百多万呢，别弄丢了哦。”
化妆师替卢晴戴上项链，卢晴小心翼翼地扶着吊坠，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挪不开眼：“还是虞先生你会哄女孩子开心，不像这个直男……”
虞度秋微笑：“纪队其实对你也很好。”
“哪有，他从来不把我当女孩子，脏活累活交给我一点都不心软。”
“这样才说明，他把你当成同样能干的同事，没有因为你是女孩子而轻视你的能力。”
卢晴愣了愣：“好像……有点道理？”
纪凛不耐烦地站起来：“少废话，赶紧走了，等得我都困了。”
虞度秋曲起右臂：“来吧，小公主。“
卢晴脸一红：“虞先生你别抬举我了，只是换了身打扮而已，就穿几个小时，哪儿配当小公主。”
“魔法会消失，但你要记住当公主时自信的感觉。这样即使日后遇不到爱你的王子，你也会好好爱自己。”
纪凛快酸掉牙了：“大道理一套又一套，等你哪天一贫如洗了再说这话吧。”
虞度秋哈哈笑道：“我们家的资产即使存银行定期，一天也有百万以上的利息，恐怕很难达成你的愿望。”
这个数字实在超出了每个月工资0.8万的小刑警的认知范围，纪凛呆呆地站在原地，倒推了下虞家的资产，瞬间仇富之心前所未有地爆发，想对着虞度秋的背影比个中指，却发现挽着虞度秋的卢晴也在攻击范围内，只好收起手指握紧拳头，对着空气愤愤不平地打了套军体拳。
作者有话说：
小柏在蓄力，稍等

第28章
到达晚宴场所时，天色染了一层橙黄。酒店邻近湖畔，风过沾水，送来阵阵凉爽。
三百多平米的晚宴厅不算大，但两边的落地玻璃和延伸向湖泊的露台开阔了视野，扩大了视觉面积，仿佛有五六百平。
受邀参加的宾客都是金融、能源、科技相关的政府官员以及企业代表，进门必须过安检。
“滴滴”两声轻响过后，虞度秋无奈地从衬衫衣领下勾出刀片项链，展示给工作人员：“不好意思，只是配饰而已，应该不用取下吧？”
两位工作人员自然不会为难贵客，恭恭敬敬地引他们进去。
纪凛见状道：“你这携带武器的法子值得犯罪分子借鉴啊，理直气壮地就带进去了，作案之后再光明正大地带出来。”
虞度秋眼睛一弯，刚要说什么，突然表情微变。
“怎么了？”
“没什么。”虞度秋若有所思道，“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得试验之后才知道，成功了再告诉你。”
他总是神神叨叨的，纪凛没往心里去，瞥了眼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卢晴，忍不住提醒：“你别到处乱瞟，注意周围，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儿，跟紧我们。”
“嗯嗯。”卢晴从来没出席过这么隆重的场合，紧紧挽着虞度秋的胳膊，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据说价值百万的红宝石项链，战战兢兢地，分秒不敢大意：“我就怕它掉了，要不还是摘了吧？反正衣服已经很好看了。”
虞度秋侧头：“不行哦，我们一会儿要见一位珠宝商，你只管抬头挺胸，把项链最美的一面展示出来。”
纪凛听得困惑：“你怎么没报备这事儿？说了行程的每项安排都要告知我们，万一有情况我们也好早做准备啊。”
虞度秋微笑：“哎呀，只是顺便，这种小事就没必要汇报了吧。”
纪凛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这奸商先斩后奏，怕是另有图谋，但他目前抓不到把柄，也不好说什么。
步入宴会厅后，虞度秋的一头银发宛如自带聚光灯，一路走过去，吸睛无数，外形和名气令他成了整场宴会上当之无愧的焦点，走两步便有人打招呼。
纪凛以目光梭巡整个场地内为数不多的宾客。目之所及，似乎没有可疑分子。
不过外边的露台上，倒是站着一个危险人物，冷峻的视线穿透玻璃，死死盯着在绿叶与鲜花中谈笑风生的虞度秋。
纪凛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趁虞度秋忙着应对前来寒暄的人，把紧挽着虞度秋的卢晴拽到了自己身边。
卢晴惊讶：“咋了，纪哥，你吃醋了？”
“……屁，我是怕某些吃醋的人宰了你！”
除了他们俩，虞度秋还带了娄保国、赵斐华和贾晋入场，娄保国离得稍远，以免威武雄壮的形象给宾客造成威慑感，同时也能监控全场动向。贾秘书负责引荐介绍，对每位宾客的来历背景都如数家珍，顺便充当翻译。
而赵斐华这朵交际花，入场没多久就把名片递了个遍，正和一位风险投资人聊得火热：“我们的脑机接口项目已经获得了国际权威专家的认可，并且在国内也拉到了十亿的投资，哈哈，是的，您没听错，十亿，对方一听是虞总的科创项目，二话不说就投资了，明摆着赚钱的事，谁不愿意分杯羹呢？越到后头资金饱和了就越难加入了……什么？您也感兴趣？那我可以安排您与我们的项目经理单独会面了解详情，这是我的名片……”
纪凛英语还不错，听懂了大半，就算听不懂，也能从赵斐华小眼镜后的眉飞色舞中看出这人又在胡编乱造。
说得好像这项目多热门抢手似的，局里一直监视着虞度秋这位犯罪嫌疑人的资金动向，除了某位钱多没地儿花的吴先生豪投十亿之外，平义市乃止全国如今都对虞度秋的新项目避如蛇蝎。能不能逆风翻盘，就看这趟访美的成果能否扭转舆论走向、以及市政府的态度了。
一波又一波人前来搭讪，虞度秋始终应对得游刃有余，对不感兴趣的人，就拿自己的女伴当挡箭牌：“我想带她多认识些人，失陪了。”
这位贵公子花名在外，其余人自然而然地以为卢晴是他新欢，心领神会地一笑：“好，一会儿再叙。”
卢晴看在他让自己享受了一把公主待遇的份上，也没计较，跟着他又来到一位打扮相当时髦的贵妇面前，只听虞度秋温温柔柔地用英文喊了声：“布朗太太。”
贵妇回眸，瞧见他的脸，眼睛一亮：“虞先生！感谢您的邀请。刚看您在忙，没有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卢晴过了英语六级，但布朗太太语速过快，虞度秋的用词又太高级，实在听不懂，只好听贾晋的翻译：
“没事，刚好听闻您在北卡，劳烦您过来一趟了，我母亲一定要我代她向您问好，她特别喜欢您家的珠宝设计，希望下一季能为她预留第一批选购的名额。”
布朗太太掩嘴娇笑，手指上鸽子蛋大小的钻石戒指光芒璀璨：“哪次不是先给虞董送去目录？能得到虞董的青睐，是我们的荣幸。”
这时，她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虞度秋身旁的女伴，职业病令她的视线本能地聚焦在了项链上，眉头轻轻一蹙。
卢晴听不懂她的话，但看得懂她的表情，明显不是欣赏，赶紧摸摸项链，困惑道：“没出问题啊……她干嘛这样看我？”
虞度秋顺着布朗太太的视线同样看向项链，尴尬一哂：“造型师说她这身需要配一条红宝石项链，可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品质高的，只能随便买了条便宜货充门面，肯定是入不了您眼的。”
卢晴听完翻译，瞪大了黑亮单纯的眼睛：“你不是说这条项链上百万吗？”
虞度秋冲她眨眼：“不这么说，怕你对我不够感激，不会心甘情愿被我利用。”
“……”卢晴回头找到自家队长，咬牙恨声道，“纪哥，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你不待见他了，没见过这么奸诈的人！终究是我错付了！”
纪凛呵呵道：“也不能怪你识人不清，我在这行干了这么些年，也是头回见到这样的奸商与神经病的完美结合体。”
贾晋“信达雅”地对布朗太太转述了以上几句话：“他们在赞美您的专业眼光。”
布朗太太闻言笑得像朵花儿：“过奖了。说实话，这颗宝石品质是差了些，看着像缅甸孟休产的。最优质的鸽血红来自缅甸抹谷，不过现在市面上已经一颗难求了，大多是上世纪的古董，拍卖市场鲜有出现，确实很难买。”
虞度秋微微一惊，眼睛睁大了些——他眼形偏长，外眦略高于内眦，也就是眼尾微翘，自带一股勾人的风流，但睁圆后，黑白分明，光波盈盈，有种不谙世事的纯澈，欺骗性极强，尤其讨中老年妇女的喜欢：“是这样吗？可我的未婚妻这个月初刚买到一副鸽血红宝石耳坠诶，左右各三克拉呢。”
布朗太太不以为意地一笑，显然不信：“您未婚妻可能搞错了吧，我印象中，近期拍卖会上并没有这样的拍品。”
“会不会是私下出售的？”
“也有可能，不过红宝石的价格连年攀升，收藏价值很高，不愁拍不出好价格，何必私下出售呢，除非您未婚妻给出了绝对高于拍卖价格的一口价，至少千万吧。”
“她出不起这么高的价格。”虞度秋皱起眉，手指摩挲了会儿下巴，“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送她的？”
布朗太太诧异：“这种顶级珠宝用来送人？那可真是大手笔，我都要思量再三，哪位收藏家会如此慷慨？”
“说得也是，她哪儿有收藏这种珠宝的朋友……等等，还真有一个……裴卓！”虞度秋情不自禁地提高了音量，说完仿佛后知后觉似地，立刻降低，控制在周围几人的听觉范围内，脸色尴尬，“抱歉，失礼了。只是刚好想起，我未婚妻有位爱慕者，是做珠宝生意的。”
纪凛眼皮一跳，突然直觉不对劲，很不对劲。
虞度秋向来不喜家丑外扬，曾经因洪良章不小心泄漏他和虞文承吵架的事而罚了工资，眼下却主动言明杜苓雅接受了其他男人的昂贵礼物。
总不可能是想显摆自己的绿帽子。
布朗太太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一愣，显然对这个中文发音有印象，掩嘴低呼：“裴卓？裴氏珠宝开采公司的业务经理吗？”
“对，他是我未婚妻的同学，您认识他？”
“嗯，上上周我们刚见过面，协商了一项为期五年的销售协议，裴氏将在有效期内将为我们供应珠宝。不过他们还想提高订单价格，协议有待商榷。”
虞度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布朗太太听了刚才的话，哪儿能不懂他的意思，不待他挑明便迅速接上：“虞先生，裴氏不是我们在东亚地区的唯一选择，如果你有意见……”
“我哪有什么意见。”虞度秋给了贾晋一个眼色，心领神会的贾晋旋即紧紧缝上了嘴，不再翻译接下来的内容。
虞度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不过我认为，身为业务经理，在自己公司业绩下滑之际，偷偷将这么优质的宝石拱手送人，而非用来提高外界对公司的关注度与认可，实在是目光短浅……与他们合作，您觉得您能拿到质量最好的那批宝石吗？”
布朗太太仔细一品，抿唇微笑：“虞先生说的没错，看来我有必要再挑选一位更真诚的供货商，谢谢提醒。”
虞度秋退至社交距离，牵起布朗太太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吻：“我什么也没提醒，一切都是您做出的明智决定。”
布朗太太哈哈笑道：“虞先生，论明智，在场谁能比得过你呢？”
两人相视而笑，举起杯中香槟，轻轻一碰。
铛！的一声清越脆响，纪凛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闪电，瞬间一片雪亮，什么都明白了。
虞度秋一饮而尽，空杯放上服务生的托盘，找了条同样的借口，转身离开。
纪凛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心情堪比吃了十只苍蝇：“草！我还是低估了你的奸诈程度，我这么劳心劳力地跟来美国保护你，你居然骗我！”
虞度秋讶异地睨他：“你发现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啊。”
卢晴提着裙摆跟上，仍处于状况外：“怎么了纪哥？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纪凛头一回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上万公里才反应过来，说不清涌上来的究竟是愤怒居多还是屈辱居多。原以为今晚安保严格，不会发生意外，谁曾想，最大的意外竟来自他身边。
“他这次出国有两个目的，见教授只是其中一个，更重要的另一个，他根本没跟我们说！想瞒过我们所有人！”
卢晴奇道：“他还能有什么目的？”
“你仔细想想，怎么可能这么巧，裴卓这次的合作方刚好在附近？刚好受邀参加晚宴？刚好他让你戴了件和杜苓雅相似的红宝石首饰？这些全都是他刻意安排的！”纪凛指着虞度秋的鼻子，“难怪你都决定解除婚约了，还带杜苓雅一起来美国，如果没有发生董永良的事，今晚就是她陪你出席，你就可以假装不经意地拆穿她的谎言，理直气壮地提出解除婚约，同时搞黄裴卓的生意，对不对？”
“对。”虞度秋承认得痛痛快快，坦坦荡荡，“这样不是很好吗？既不与杜家撕破脸，让杜书彦于心有愧，继续帮我的忙。又重挫了对手的锐气，我也能获得自由，一箭三雕。”
纪凛冷笑：“既然你打算利用她，又何必假惺惺地担心她安全、送她回国？”
“纪队，你总是把我想得很无情，我是真的担心她。”
“得了吧。”
虞度秋耸肩，不欲纠缠下去：“随你。”
纪凛一掌扣住他的肩膀，五指用力收紧，嵌入薄薄的肌肉里：“虞度秋，言多必失啊——你根本不把裴卓放在眼里，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对手’？你说的对手究竟指谁？是不是心里已经有凶手的人选了？我就知道，老彭说你有可能会私自对付罪犯，你果然不听指挥！居然在我们眼皮底下搞这种小动作！”
虞度秋掏掏耳朵：“此言差矣，我已经努力避开你们了，要不是在国内被你们监控着，我至于大老远跑来这儿亲自办事吗？本来给布朗太太打一通电话就能办成了……”
“你能不能信任警察一回？”纪凛气极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关心这几起案子，专案组里有穆浩的同事、也有他的领导，他们都想早日抓住凶手，你擅自行动不仅容易遇到危险，还可能会影响我们的破案进程，你明不明白？！”
“纪队，我已经很信任你了，手表里的录音我都给了你，这趟出国也带上了你。但对于你和穆浩之外的其他警察，你说的没错，我不信任他们。”虞度秋眸光微寒，“因为警察给我留下过不太好的印象，在我的认知里，他们很容易把事情彻底搞砸。”
“你不信任也得信任，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警告你！”
虞度秋随意一笑，完全不当回事：“你要是用这种不依不挠的精神去追穆浩，或许在公安大里就掰弯他了。”
“不要岔开话题！”纪凛猛地大吼，嗓音因愤怒变得尖锐，声带仿佛被劈成了两半。同时双目迅速赤红，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从齿缝间挤出一个个强硬的字节，“不准，再拿他，开玩笑。”
宴会厅面积不大，这一声吼，将所有宾客的视线集中了过来。
卢晴着急地掰纪凛的手：“纪哥，大家都往我们这儿看呢，有事出去说，这样影响多不好……”
不远处的娄保国一个箭步冲上来，没有配枪，只好捋起袖子：“纪队，虽然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可你再不放手，我照样揍你啊。”
纪凛充耳不闻，拽着虞度秋往露台拖过去。虞度秋踉踉跄跄地，脸上却一派轻松，甚至有闲情安抚场上宾客：“没事，各位，我朋友有急事跟我商量，去去就回，大家继续。卢小姐，保国，贾晋，替我维持秩序。”
他说的全是英文，娄保国半个字母都没听懂，困惑地请教贾晋：“少爷他说啥？”
贾晋尚未回答，赵斐华突然从人群中冲了过来，扶着眼镜兴奋地围观：“我靠我靠，有生之年能看到姓虞的挨打了？”
娄保国扬起拳头：“小废话你说话注意点，谁敢揍少爷我先揍死他！”
“各位稍安勿躁。”贾晋四平八稳地主持厅内局面，有条不紊地制止了一场即将发生的骚乱冲突，对处在发火边缘的娄保国道，“露台上有柏朝在呢，不会让虞总受伤的。”
娄保国：“你说我大哥？他态度忽冷忽热的，我看我还是得跟过去——”
贾晋横出一条手臂，摇头道：“他会保护好虞总的。”
“你咋这么确定？”
“因为你看。”贾晋遥遥一指，“他已经把纪先生揍趴下了。”
作者有话说：
纪凛：为什么我总是凶不过三秒。

第29章
露台与内厅隔着一道玻璃大拉门，里边灯火辉煌，外边夜色浓重。玻璃的反光掩饰了冲突发生的具体过程，掩不住露台上几人的身形。
很明显，地上趴着个人。
纪凛就记得自己拽着虞度秋疾步走到露台上，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后背遭袭，下一秒眼前天旋地转，等疼痛神经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脸贴地了。偷袭者还算仁慈，最后一瞬提了他领子一下，没让他磕得太重，否则此刻他必然鼻血长流。
内厅传来宾客的惊呼，纪凛手撑地迅速爬起，顾不上拍灰，退后一步比划拳头：“柏朝！你这是袭警知道吗！”
“知道，可你在这儿没有执法权，不算警察。”柏朝指了指身后，“他告诉我的。”
虞度秋捂住脸，不敢看纪凛的表情，深深叹气：“你可真是学以致用。”
挡在他前方的男人不悦地回复：“总比你学不乖强，被人揪着拖出来，很光彩？”
“纪队跟我闹着玩儿罢了。”虞度秋的目光越过他的肩，想调侃纪凛一番放松气氛，忽然发现，柏朝的肩很宽厚。
明明比他小两岁，站在他面前，却能将他整个人挡住。
贾晋稳定了厅内宾客的情绪，走到玻璃门前，贴心地拉下了遮光帘，露台光线瞬间暗淡，成了隐蔽私密的会谈场所。
“虞度秋，你今天必须答应我，不再擅自行动！”纪凛凌乱的头发经历疾走、摔倒、风吹之后，已经彻底没了型。他本就不会打扮，每次出现衣服都像随便抓来穿的，今晚好不容易为公务穿了回西装，俊秀的脸也撑不起这身成熟稳重的打扮，仿佛来面试工作的应届生。
但纪凛发狠时的眼神，会令人忽略他的长相打扮——那是一种坚定无畏到近乎强硬的眼神，任谁都不敢小觑。也难怪彭德宇会把三队大队长的职位，交给这个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人，其他同级的队长至少都是三十岁以上。
勇气与决心，有时比才智和计谋更重要。
幼虎虽暂时不如老虎凶猛，可在新金区的小小地盘，震慑些城狐社鼠也绰绰有余了。
可惜当下遇上了恶狼狂狮，根本不把这头瞋目裂眦的幼虎放在眼里。
虞度秋信步走到露台边，倚靠着围栏，高挑的身形轮廓镀着一层柔和的月光。
“纪队，你听过一句话吗？‘真正要做的事，对神明都不要讲’。你有你的办案方式，我也有我的行事准则，我们能否给彼此一点自由？我保证不会瞒着你干出违法乱纪的事。”
纪凛怫然：“嘴上说说谁都会，我审问过的嫌疑人十个里有九个都说自己无辜。”
虞度秋恶劣地勾唇：“我不无辜，我确实瞒着你一些事，并且将来还会这么做。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最终目的一致，都是为了尽快侦破三起命案，只是走的路子不一样罢了。
纪凛紧握着拳头，迈出一步：“虞度秋，说实话，我个人主观上认为你是无罪的，但不排除你自导自演了一出枪击案、洗清自己嫌疑的可能性，倘若你一再隐瞒真实意图、蓄意蒙骗警方，你的可信度将大打折扣，难道你想被警方视为重大犯罪嫌疑人吗？”
虞度秋满不在乎：“威胁我没用，我的律师团队比你更懂法。还有，你最好别再往前，小柏眼狼要掏枪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柏朝的手已经伸向腰后——他始终待在外边，没有被入场口的安检人员收走枪。
纪凛印象中的柏朝是讲道理的，起码会制止虞度秋的种种不当行为，但刚才挨了偷袭，又不那么确定了。
这家伙好像不允许自己以外的人教训虞度秋。
“柏朝，他也骗了你，你不想要个说法吗？”
被点名的男人目光沉冷，盯他如盯敌人：“如果他只骗我一个，我会收拾他。如果他骗了所有人，我就要保护他。”
这话让虞度秋都歪了下脑袋：“为什么？”
柏朝侧目：“因为这说明，你很没安全感，不相信任何人。”
虞度秋慢慢咧开一个笑，两排白牙在背光下阴森森的：“不，我只是觉得你们会拖我后腿而已，别总以为自己很了解我，你好像一个惺惺作态妄图引起我注意的小屁孩。”
不知哪个词触到了柏朝的笑点，他唇角一勾：“你被说中的时候就爱否认。”
纪凛杵在一旁当了半天空气，不耐烦地吼道：“姓虞的！别磨叽了，快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
“目前给不了。”虞度秋干脆回绝，“我不希望有人打乱我的棋局，抱歉纪队，你是一颗值得信赖的棋子，我会经常用到你，轮到你出击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意图了。我不强求你信任我，你只需要知道，起码在穆浩的事上，我们是同盟，我所隐瞒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查出真凶。人人都有自己不欲为外人知晓的秘密，我相信你也有。如果穆浩还活着的话，应该也不希望他的两个朋友反目成仇。”
纪凛眼中的熊熊烈火并未熄灭，但听完最后句话，火光猛地一跳，逐渐掩藏到了理智之后。
虞度秋明白他的软肋在哪儿，也狠狠拿捏住了，等着他一点点冷静下来，最终无可奈何地妥协。
纪凛捋了把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你的隐瞒，但如果你影响我们查案，你要承担妨碍公务的后果——还有两个要求，你必须遵守。”
“愿闻其详。”
“第一，别再开我和穆哥的玩笑，很不尊重他。”纪凛啪啪拍去身上和脸上的灰，力气出奇地大，像在抽打自己，“第二，他的尸体还没找到，不要说得好像他已经死了。”
虞度秋叹息：“纪队，你可真是……”
纪凛瞪眼一指，他只好住嘴：“好，不开玩笑，也不说丧气话，我们尽量找到他，无论他成了什么样子，都带他回家。”
“这才像句人话。”
玻璃门一开一合，露台上少了位盛气凌人的刑警。纪凛临走前虎视眈眈地瞪着主仆二人：“杜苓雅被你甩了真是因祸得福，谁他妈受得了你这种整天疑神疑鬼的人？还有柏朝，我真是看走眼，以为你是个正常人，你俩就该锁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别祸害他人了！”
玻璃门“砰！”地撞上，逆着滑轨弹回去一半，战战兢兢地震颤着。
柏朝重新关好门，转身看向靠着围栏的人——
月光倾洒在被晚风吹皱的湖面上，仿佛撒下无数颗耀眼的细钻，随着层层涟漪起伏闪动，更衬得夜色迷人。
虞度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柔顺光滑的银色发丝在夜风中飘扬，比湖面更夺目。
“护主有功，破例给你再做套西装吧。”
“不用。”柏朝反手抽出腰后的手枪。
虞度秋眉梢一扬：“要杀我？”
柏朝缓步向前，咔哒一声给枪上了膛：“你觉得呢？”
“今天是冷落了你，但也不至于这么记仇吧？”
“我很记仇，可以记一整天，几个月，甚至十几年。”柏朝停在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你说这里是我的主场，为什么不让我待在你身边？”
虞度秋捏起颈间的刀片项链，在手中把玩：“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君。棋局中的国王本就虎狼环伺，绝不该再被己方的王后挑衅。”
“我不是挑衅，我只是希望你能信任我、认真对我。”
“凭什么？凭你说几句自以为动听的情话？凭你来路不明的‘深情’？你当我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吗？”
柏朝默然凝视他良久，一声轻轻的叹息随风飘来，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原本不想主动提，可你记性真的很差。”
虞度秋莫名：“什么？”
柏朝低声说：“你记不记得，你十八岁出国前的派对，是在一栋别墅里办的？平义市的西郊别墅。”
虞度秋一愣：“对，怎么？”
“那你记不记得，你在派对上喝醉了，吻了一个男孩？”
“不记得，我那天似乎醉得不省人事……”虞度秋蓦地睁大眼，“你可别跟我说那个男孩是你。”
柏朝又向前了半步：“这就是我时常看你不爽的原因——你总是随便抚摸一下流浪狗，转身就忘了它。”
虞度秋盯着他的脸色，瞧不出端倪：“我不信，没人跟我说过这事，太扯了，什么狗血剧情。何况我的派对能让外人进来？编故事也编得像样一点儿。”
柏朝一脸平静：“我八岁被柏志明收养，寒暑假他要上班没时间管我，就让我去他公司，有专门托管员工子女的辅导班。在公司里，我认识了董事长的儿子。”
虞度秋一脸你接着编的表情：“裴卓？还是裴鸣？”
“裴鸣。我十六岁那年暑假，在公司给他打杂过一阵子，期间，他帮你张罗了那场派对，我也跟着去了。”
“故事越来越有模有样了，继续，我怎么吻你的？说具体点儿，我稍后打电话给裴鸣求证。”虞度秋皮笑肉不笑地说，“还有，你前两天刚跟我说你没接过吻，你的谎话最好能自圆其说，否则出了这地儿我就让保国一枪崩了你。”
柔和的月色很容易弱化一个人硬朗的脸部线条，柏朝低头时，浓密的睫毛扇下去，竟然显露出几分单纯无辜。
其实也没那么狂，说白了，只是头比他小两岁的狼崽子，编这种狗血故事无非是想卖个可怜、讨他欢心。
虞度秋心想。
能有多狂呢？
想法刚冒出头，便被手掌心中突然多出的一样沉甸甸、冷冰冰的东西压了下去。
“你可以自己动手，如果你认为我在骗你。”
上了膛的手枪转移至他手中，柏朝握着他的手腕抬起，上前最后半步。
一片温热硬实的胸膛压过来，枪口抵着心口。
虞度秋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凶器，再看面前任他宰割的男人，一时语塞。
“那天你喝得烂醉，裴鸣让我帮忙背你回房。”柏朝的脸靠得很近，音量很低却很清晰，“我放你下来时，你抓着我不让我走，亲了我的脸、耳朵、脖子，但没有亲我的嘴，所以我确实没接过吻。”
虞度秋垂眸，视线落在那张开合的唇上，手指颤了颤，慢慢扣住扳机：“漏洞百出。我知道我喝醉后是什么样子，不可能随便亲人。裴鸣也不会让你送我回房，他应该会喊男佣或者洪伯。”
“你亲了我之后，还说了些醉话。”一阵强劲的夜风刮过，凉意阵阵，柏朝的手抚上面前这张充满戒备的脸，轻轻摩挲，“你说‘不要开枪、不要杀他’，我问你是不是害怕枪，你用力点头。我一直抱着你，等你情绪平复、快睡着了才离开。走之前，你迷迷糊糊地说你很喜欢我，希望我能一直待在你身边，于是我在你床头放了一张纸条，留了我的号码，可你根本没来找我。”
虞度秋的脸色从那句“不要开枪”开始逐渐变得微妙，听完后安静回忆了许久，仍旧对这场陈年艳遇毫无印象，但态度稍有松动，皱眉道：“给我号码的人很多，佣人看到一般会扔掉。你未免太纯情了，亲你几下就迷恋我这么久？”
“我那时才十六岁，活在一个脾气暴躁的养父手下，没人爱我，也没人那样亲过我，栽进去很正常吧。”柏朝的手滑到他下巴，捏起来，“杜苓雅只是看着你，就迷恋了你这么多年，你也相信她的感情是真，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
虞度秋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因为你的故事疑点太多，像临时编的。我姑且信了，等我改天向裴鸣求证完，再把你从冷宫里放出来。不过有一点编得实在太假——想让我刮目相看，也没必要上演这种一眼就看破的苦肉计，好无聊。弹匣里根本没子弹，你当我傻吗？”
虞度秋抬起胳膊，枪口朝天，翘起嘲讽的嘴角：“这种小把戏——”
“砰！”
一声巨响划破长空，撕裂了平静的夜色。
枪口飘出淡淡的青烟，晚风一吹，迅速消散不见。四周瞬间变得极静，仿佛一公里以内的生物统统死绝。
虞度秋的浅眸剧烈震动，整个人僵住。
面前的男人按下他微微发颤的手腕，将枪口重新对准自己的心口，缓缓低头，很轻地笑了声：“对我刮目相看了吗，少爷？”
虞度秋怔怔地看着他逐渐放大的脸。
“你拥有我百分百的忠心，前提是……你要用心感受。”
温热触上微凉，虞度秋的瞳孔倏然缩小。
男人剧烈的心跳通过相抵的枪身传达过来，震得他不得不松开手指，以免真的走火。
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嘴唇，紧接着，男人似乎不满足，倾身压过来，用力一吮。
虞度秋心尖儿跟着一颤，猛然回神，尚未作出反应，男人已经分开退后，顺手拿回了自己的配枪，插入腰后。
露台忽然光线大亮，宛如白昼。听闻枪声赶来的人群拉开了厅内的帘子，正欲拉开玻璃门。
在这短短一瞬的间隙内，虞度秋看清了对面人的样子——似乎神色镇定，可紧绷的身体如临大敌，拳头攥得牢牢的。刚吻过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与他一对上便不自然地挪开。
……还真是初吻。
棘手了啊……虞度秋摸了摸自己的唇，尚余几分温热。
招惹了一条不要命的狂犬，被盯上的肉骨头好像是他自己。
娄保国凭着浑身壮肉挤掉了纪凛等人，一马当先冲上露台：“少爷！你没事吧！”
露台上的二人好似没听见。
目之所及，只有柏朝腰后别着一把手枪。
娄保国虽然有点虎，但不莽撞，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上前打人，况且也打不过，只能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你开的枪？”
“我用他的枪射鸟玩。”虞度秋接了话，仍在发颤的手插进裤兜里，压下激烈造反的心跳，不露声色地往厅里走，“别大惊小怪，进去吧……市长应该快到了。”
挤在门口看热闹的赵斐华低声咒骂：“你他妈还能再胡来一点吗？当心这儿有会中文的动保人士，立刻告你虐待小动物！有没有爱心啊？保护动物人人有责！”
虞度秋无奈摇头：“爱不起啊，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小动物。”
“不就是只鸟么？”赵斐华莫名其妙。
虞度秋已然侧身穿过了拉门空隙，朝维持围观群众秩序的贾晋道：“给陈宽打个电话，再给他做套西装。”
娄保国瞪大杏仁眼：“卧槽……卧槽？大哥你是怎么从冷宫里出来的？”
柏朝的视线黏着那道背影。
残留的触感已经淡到仿佛从未发生，但心底里某种滚烫的、压抑的情绪却在唇上温度冷却后翻涌起来，无端地躁动、兴奋，仿佛有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赌了一把，赢了而已。”
夏洛特的晚风吹拂过树林、湖泊、高楼、平房，从这座夜色笼罩的王后之城出发，飞跃广袤的大洋，到达彼岸天光明亮的大洲，俯冲而下，吹入一栋别墅，掀起书桌上的张张纸页，哗哗声不断。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伸出，压住了躁动的纸张，指上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在光下一闪，每一片切割面都映出一张男人模糊缩小的脸，一张开嘴，仿佛有无数个人在说话：
“放心，此刻所有陪伴在他身旁的人，总有一天，都会离他而去。”
“因为无慈悲的神，终将遭到世人的背弃。”
作者有话说：
感受到小柏眼狼隐藏的疯批属性了吗？
“真正要做的事，对神明都不要讲。”——《教父》

第30章
平义市的凌晨四点，来自彼岸的飞机将将落地，夜刚眠，晨未醒。
昌和区松川路的的环卫工早早上了岗，沿着大街从东清扫到西，除了垃圾，还扫到了三两个以地为床以天为被的醉鬼，睡得仿佛死了一样。对街怡情酒吧的霓虹招牌刚关灯，从贴了潮流贴画的窗户往里看，黑漆漆一片。
几个扫着地的大妈撑着扫把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
“今天轮到谁了？”
“轮到周大姐。”
“哎哟，怎么又是我，我胆子小。”
“都过去那么久了，早就没事了，怕什么。”
“说得好听，你们怎么不自己去？”
几人互相推诿，最后还是周大姐被推了出来，不情不愿地往酒吧旁的小巷里挪了过去。
去年这地方出了桩骇人听闻的命案，具体谁死了、怎么死的，她并不晓得，只听说来了好多警察，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警察破案效率很高，没几天就抓住了凶手，所以没闹到人心惶惶的地步。如今这件事早已被更新迭代的大量新闻淹没，除了在这附近工作居住的人印象仍旧颇深之外，不刻意提没人想得起来。
周大姐嘴里叽里咕噜地埋怨着，边走心里边打退堂鼓。虽说事情已经过去大半年，可据说这起杀人案中死了一男一女，男的尸体尚未找到，半夜三更的时候，巷子里偶尔会隐隐传来古怪的动静，瘆人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枉死的冤魂久久不散。
这么想着，周大姐已走到了巷子口。
身后有同事们陪着，倒也不至于惊恐不前，她咽了口唾沫，借着路灯光往里走了两步：猛地停住了——
“嗒，嗒……”
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从巷子的幽深处传来。
周大姐吓得一个激灵，握紧了扫把，忐忑望去：晨光未露，巷子里一片漆黑，来人的轮廓模糊难辨。
这个时间点，喝了一宿的酒鬼都没醒，会是谁？算了，甭管他是人是鬼，跑为上策！
周大姐象征性地挥了两下扫把，将巷子口的烟头聚拢到簸箕里，麻利地提起工具打算离开。
然而黑暗中迅速伸出一条有力的手臂，扣住了她的肩，竟令她无法再迈出半步！
要死咧！肯定是那个凶手卷土重来了！
“凶手”的声音也异常沉冷，一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老手：“不好意思，请问……”
“啊啊啊啊救命啊！！”
早上八点。
卢晴嘬着豆浆吸管，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飘进了新金分局的大门。迎面遇到同个大队的牛锋，看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稀奇地问：“小晴，你昨晚不还在晚宴上潇洒吗？这么快就回来上班啦？”
卢晴困得睁不开眼：“潇洒个头啦，差点命丧他乡！我这苦命的灰姑娘，就风光了一晚上，凌晨两点到的家，时差还没倒过来呢……诶，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去晚宴了？”
“你没看新闻吧？你和虞大少爷共赴晚宴的照片登上同城热搜了，惊艳咱们全局啊！没想到你打扮打扮还是个大美女呢。”
“什么叫没想到，你们这些直男就是没人家基佬情商高……”卢晴嘟哝，“这么点小事还上新闻了？不至于吧。”
牛锋凑近了，神神秘秘地说：“晚宴不是重点，主要是虞度秋这次出访美国得到了国际权威专家的认可，市政府对他的鸡脑……还是脑机项目？反正态度乐观了些。加上这次的新型毒品案尚未告破，给毒*一些打击警告也很有必要，所以加大宣传力度了，听说咱彭局也在背后推了一把，最近市局施压，要专案组尽快破案，他压力大得很，好久没喝酒了。”
卢晴手里的豆浆嘬出了空气声，打了个嗝，说：“他压力大，我们基层压力也大呀，这不一回来就上班了，哎……话说我们的好队长呢？他该不会到的比我还晚吧？”
一提到纪凛，牛锋就乐了，朝局长办公室方向努了努嘴：“早来了，我们的好队长，清晨四点在案发现场鬼鬼祟祟地徘徊，被环卫工当成了犯罪分子。大妈们战斗力太强了，拿扫把架着他，押去了派出所，派出所又上报给了昌和分局，那边再打电话到我们局来核实身份，结果你懂的，刚被老彭批评完，蔫儿了吧唧的，逗死我了。”
卢晴光是想象纪凛被大妈们架去派出所的画面就笑精神了：“哈哈哈……他在想什么啊，那他现在人呢？”
“去审讯室了，审你们送过来的那个厨师。”
“啊？董师傅？三天了你们还没审完啊，人证物证都齐了，他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牛锋重重叹气：“是证据确凿了，可他不愿说背后指使他的人呐。我们查了他手机通讯记录和银行交易流水，没有可疑对象。目前只能推测，是他信得过的人口头指使他的，否则他不可能连定金都不收就替人办事。”
卢晴脑子一转，想起前两天在飞机上的对话：“其实我们基本确定了指使者是谁……”
牛锋正想追问，突然间，视线被某样东西吸引，越过卢晴的脑袋向大门口望去，眼珠子瞬间瞪得几乎脱眶：“我操……哪位大领导来视察工作了？没接到通知啊。”
卢晴一甩马尾回头，只见一辆黑色加长豪车缓缓停在了门口，车身长达六米左右，宛如一匹遮天蔽日的黑布，将警局的两扇双开玻璃门挡了个严实，大厅内光线都暗了几分。
“这年头哪儿有领导敢这么高调啊。”卢晴这几天的交通工具全是私人飞机、防弹车，一辆豪车压根没觉得多稀奇，“我跟你打赌，咱们区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爱装逼的有钱人了。”
牛锋想说这么有钱的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此时，豪车后座的电动车门开了，来人下车的同时扣上一副墨镜，遮蔽初夏的热烈阳光，却丝毫不顾虑别人的感受，一头银发朝四面八方折射着刺眼的光。
虞度秋难得形单影只，从门口到大厅的几步路走得像一场巴黎时装大秀，衬衣穿得不成体统，故意错开一颗扣子，肩线袒露一半，有种令人浮想联翩的艺术美感。
他站定在两人面前，浮想便戛然而止。
美丽白皙经常与纤弱联系在一起，可虞度秋却像一匹体态优雅、血统高贵的纯白骏马，近看才能察觉他的高大健硕，孤傲不群。
“二位是在这儿迎接我吗？”虞度秋的墨镜颜色很深，看不清后边的眼神，想来是一贯的自恋。
经过这几天的同甘共苦，卢晴与他熟悉了些，调侃道：“是呀，不知道虞少爷一大早大驾光临有何贵干？你不也昨晚半夜到的家吗，而且我记得你在国内出门要打报告吧，怎么擅自出来了？来自首的？”
虞度秋很有风度地笑了笑：“请示过了，已获批准。趁苓雅没醒，我来解决董师傅的事。顺便问问你们纪队，一夜不睡，待在案发现场做什么。”
卢晴震惊：“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你监视他？！”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只不过是消息比较灵通而已。”
“哪儿来的消息？不会是非法渠道吧？”
“哈哈，卢小姐说笑了。”
牛锋之前在君悦大酒店见识过这位大少爷的傲慢古怪，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冷声冷气道：“虞先生，你今天又来视察工作啊？一个人坐这么长的豪车，比国家领导人还有排面。”
虞度秋轻轻摇头：“我也不想搞这么大阵仗，可最近我四面受敌，不得不慎重，所以开了辆还不错的防弹车。”
这人怕是对“不错”二字有什么误解，牛锋和卢晴一时语塞。
对话间，门口的普尔曼已经找地方停好，驾驶位下来的是周毅，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绕到后座开门去了。
还有哪位大人物比虞度秋更重要？卢晴和牛锋忍不住好奇，一起伸长脖子张望。
出乎意料地，周毅牵出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
女孩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从外边进来，眉眼十分相似，关系不难猜。
牛锋疑惑：“虞先生，你怎么还拖家带口的？”
“刚不是说了吗，最近出行要慎重。”虞度秋的笑意不达眼底，“多带个人，多一份保障。”
牛锋莫名其妙：“这小女孩又不能保护你，算什么保障？”
卢晴深刻领教过他的狡诈，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他把人家女儿当人质，这样周毅就不敢背叛他了，虞先生，你也太不是人了，小孩子也利用。”
“形势特殊，迫不得已。”虞度秋耸肩，“老周会体谅我的，只要他按部就班，我也会保他全家平安富贵。”
牛锋大开了眼界：“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给董永良开那么高的年薪他还要背叛你了，人家在你这儿压根得不到尊重和信任。”
刚走过来的周毅捕捉到“董师傅”三字，生怕出了什么事，担心地问：“董师傅怎么了？他没想不开吧？我大前天带他过来的时候就觉得他情绪特别低落。”
周毅的女儿周杨果平时常来壹号宫蹭饭，前阵子六一的时候还吃了董永良做的儿童套餐，还不知道他出事了，闻言吓了一跳：“啊？董师傅被抓进去了？他干什么坏事了？”
小孩子的认知中，进警察局的往往是大奸大恶之人，而形象憨厚温和的董永良，在外人眼中完全不是这一类型，周杨果受到的精神冲击可想而知，当下小脸就白了。
卢晴每年都代表新金分局去区里的各所中小学开展教育活动，擅长和这个年纪的孩子打交道，立即安抚：“没多大事，只是来接受调查而已，调查完就可以走了。”说完看了眼虞度秋。
董永良的案子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投毒，或许与之前三起命案还有关联。往小了说，他没造成实质性伤害，投放的也不过是危害性较低的常见食物，定不了大罪。虞度秋似乎也无意追究，等套问出背后指使者，大概率会直接放了。
卢晴等着虞度秋配合她的说辞，安慰一下惊慌的小女孩。
虞度秋似乎会意，抬手摸了摸周杨果的发顶，温声说：“董师傅往我饭菜里下毒了。”
周杨果顿时吓得尖叫了声，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
这下周毅也不得不出声劝阻：“少爷……小果只是个孩子。”
卢晴不是他下属，说话没顾忌：“你有点人性行不行？别说得这么可怕，小孩子听了会留下阴影的。”
“跟你朝夕相处了十余年的人，为了那么点钱就害你，不可怕吗？”虞度秋不知在看谁，漆黑的墨镜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你们不该担心孩子知道，而是应该担心他们不知道。小果，听好了，不要对任何人推心置腹，即使是你爸，也可能对你不利。”
周杨果颦起秀丽的眉毛，郑重点头：“嗯，他到现在还不让我用智能机。”
周毅抓狂：“这是一回事吗！”
再这么聊下去，好好一朵祖国的花朵就要长歪了，卢晴迅速转移话题，带走这个烫手山芋：“你找纪哥是吧？他在审讯室呢，我领你去。”
虞度秋颔首，接着嘱咐周毅：“你带小果随便参观，她暑假不是要做社会实践吗，可以提前完成了。“
周毅惊讶：“少爷你怎么知道？“
“你们车上不是聊了么。“
“啊，我以为你在补觉。“
虞度秋嘿地一笑：“我从不在车上睡觉。”
卢晴领着人进去了，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牛锋一摸下巴，啧啧道：“这位大哥，跟着这种老板干，不心累吗？“
周毅苦笑：“起码安稳。”
“啥？安稳？走到哪儿都发生案件叫安稳？”
“那是你不知道我以前干什么的，好歹我在少爷手下这么多年，没再留下过这么难看的疤。”周毅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牵起女儿的手，“在你们眼里他或许很危险，但在我这种受过恩惠的人眼里，他就是救世主，只要不存着害他的心思，他才没闲工夫对付你。走，小果，老爸带你参观公安局，这小地方一会儿就逛完了，下次有机会，去爸以前待过的部队营地……”
牛锋正欲脱口的一句“你说谁地方小”生生憋了回去。
新金分局在平义市的所有公安局里其实算不上小，从大厅走到警卫站岗的大门口得半分钟，周毅领着女儿往外走，打算先瞻仰公安大楼的外部整体建筑，刚出大厅门，忽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刚被警卫放行，从大门口疾步而来，转眼便到了他们跟前。
周杨果瞧见来人，小脸一红，害羞地躲到爸爸身后，细细地喊了声：“柏哥哥好。”
柏朝对自己这张“坏小子”脸在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心中的杀伤力毫无自觉，随口“嗯”了声，沉着脸问：“他人呢？为什么出门不喊我？”
周毅头回见到不用出任务还自己跟着来的保镖。
绝对不是虞度秋心中的好保镖。
“少爷他刚进去，你怎么来了？回去再睡会儿呗，难得今天不用跟着。”
连着两个晚上在夏洛特守夜，紧接着又是长途飞行，相当消耗精力。柏朝的五官像是尚未苏醒，整张脸都绷着，摇头说：“我必须来。”
周毅了然：“你来了解案情进展是吧？今天不一定有结果，董师傅不太配合……”
“不是。”柏朝打断，“我来陪他。”
周毅微愣：“陪谁？少爷？”
“还能有谁。”
周毅刮目相看：“这么敬业啊，怕他遇到危险？”
“嗯。”
周毅宽慰道：“没事儿，国内治安好一些，又是在警察局，能有什么危险。保国来之前，少爷的贴身保镖只有我，那些年也安然无恙。况且少爷的身手你应该领教过，谁招惹他谁倒霉。”
“我知道他厉害。”柏朝迈步往里，“但他没你们以为的那么厉害，伤心难过的时候也想要人陪。”
周毅摸不着头脑：“少爷哪里伤心难过了？我看他今天心情挺好的啊。”
柏朝叹了声气，没再回答，径自离去了，转瞬间便没了人影儿。
周杨果恋恋不舍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惋惜道：“啊……原来柏哥哥有喜欢的人了啊。”
周毅惊讶：“你怎么也知道？他也跟你说过？”
周杨果翻了个白眼：“感情方面的事你就别问了老爸，问了你也不懂。”
周毅瞧听她老气横秋的语气，当即恼了，揪她小辫子：“嘿！难道你就懂了？从哪儿懂的？说过多少次了，少看那些情情爱爱的小说！专心学习！三十岁之前不允许早恋！”
作者有话说：
周杨果的书单：《天生狂徒》、《专属深爱》、《黎明之后》……
周毅的书单：《每天一个小妙招，教你做个好爸爸》

第31章
穿过幽长的走廊，卢晴领着人进了一间亮着灯的审讯室。
单向玻璃后七八平米的小房间内，两人正面对面而坐，一人佝偻着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另一人的侧脸严肃，眉头深锁。
卢晴递了个耳麦：“你一起听吧。”
虞度秋接过，开玩笑道：“我的嫌疑尚未洗清，卢小姐对我太不设防了吧？”
卢晴切了声：“你在美国遭到追杀之后，彭局就向市领导请示过了，把你列为重点保护对象，暂时不以嫌疑人的身份对待。但相应地，在抓获凶手之前，我们大队可能要充当你的随行保镖、时刻监督你了。”
虞度秋付之一笑：“我没意见，就怕你们对我有意见。”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卢晴小声嘀咕，突然发现，“诶，你不摘墨镜吗？”
为了形成内外强烈光照对比，审讯室外光线昏暗，并不需要遮光。虞度秋推了推眼镜腿，说：“挡黑眼圈。”
他们这趟出去的人里没一个精神抖擞地回来，卢晴昨晚有多仙，今早就有多颓，十二点钟声敲响后魔法失效，第二天面对的并非白马王子，而是一个自恋过头的基佬、一个浑身发臭的队长，和一个非要和警方死磕到底的顽固大叔。
灰姑娘本尊见了都要叹一声好惨。
“偶像包袱这么重……”卢晴边说边调高音量，耳朵里纪凛的声音逐渐清晰：
“我他妈没时间陪你耗！”
意料之外的一声粗俗脏话，审讯室内外三人皆是一愣。
纪凛走进审讯室时，董永良根本没在意这个眉清目秀的小警察。
他答应那人之前，查过相关法律条例，以他的所作所为，别说没得手，即便得手后被抓个正着，也不触犯刑法，顶多予以治安处罚。正因如此，他才敢铤而走险，按照那人的指示，联系云南的供应商空运见手青，生切并撒在蒸鱼中。
按照预想，虞度秋食用后身体会轻微不适，有很大概率出现头晕目眩、胡言乱语的症状，他那么注重形象的人，绝不会以这种状态去见教授，原定计划告吹，那人的目的就达成了。
谁知虞度秋会识破。
出事之后，董永良和那人没再见过面，回国下机后直接被周毅押来了公安局。
如今是法治社会，他没犯十恶不赦的大罪，只要咬紧牙关死不松口，警察应该拿他这个老人家没办法，总不能严刑逼供。逼也逼不出内情，他只不过是拿钱办事，除了那人身份，其他一概不知，甚至不理解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缘由与他无关，他只想轻轻松松赚个五十万而已，如今非但没赚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眼前的小警察不可怕，可与小警察一起回国的那位少爷……他是从骨子里畏惧的。
董永良在虞家工作多年，见惯了有人因为一句不妥的话、一个不当的举动而被开除。
虞度秋目空一切，乍冷乍热，底线却很明白——别做他不喜欢的事。
背叛是他最不喜欢的事。
十几年前的绑架案是最好的例子，据说没出事前，那个司机和虞家的感情好得如同一家人，起码表面上是如此，可最终还是被警方毫不留情地当场击毙。
虞度秋当时并未受伤，明明可以不做得这么绝。
这些豪门对手下的客气不过是精英教育下的涵养与风度，一旦真出事，翻脸比谁都快。
俗话说，天才与疯子仅一线之隔，而虞度秋这人，仅凭董永良对他的些微了解，已经跳脱出世俗的认知范围，他手里就掌握着那条审判之线，随心所欲地切换状态，不仅主宰着自己的命运，还能用力收紧，割断别人的喉咙。
“砰！”纪凛一巴掌重重拍在审讯桌上，惊醒了董永良的忧心忡忡。
身上隐约传来一股酸臭味的小警察坐在他对面，掀起黑眼圈上方沉重的眼皮，露出一双在顶灯光照射范围外的漆黑眼睛。
董永良莫名打了个寒颤。
“董师傅，我这一趟出国，被你家少爷搞得心情很差。”纪凛的声音透出睡眠不足的暗哑，和令人胆寒的愤怒，“你要是继续避重就轻，跟我打太极，别怪我不尊老爱幼。”
玻璃后的虞度秋轻笑：“原来你们平时是这么审问的？”
卢晴也不知道纪凛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好巧不巧还被外人看见了，这如果传出去，引发了不利舆论，纪凛又得在大会上做检讨，那丢的可是全队的脸，包括她在内！
“只是吓唬吓唬而已……不会真的怎么样啦。”
“是吗，好可惜。”
“……”
“口头威胁没用，董师傅跟了我这么多年，见多了大场面，纪凛吓不到他，他怕的是我。”虞度秋笃定道。
果不其然，董永良只是惊诧了片刻，并没有露怯，嗫嚅道：“我真不能说……会害了我家里人……”
“你不说，一样会害你家里人。”
董永良倏地抬头望向门口！
虞度秋关了门，拧上锁，将刚反应过来的卢晴挡在了门外，从容走来：“而且我向你保证，我的手段，一定比收买你的那个人残忍得多。”
纪凛瞧他给自己拉了个椅子，当自己家似地，冷森森道：“谁让你进来的？”
虞度秋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拖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纪队，我只听说你被环卫工打了，可没听说你掉进厕所了啊。”
“谁掉进厕所了！是那些大妈的扫把刚扫过排水沟！”
“这样，难怪。”虞度秋忍耐着捂住鼻子的冲动，勉强正襟危坐，面向董永良，抬了抬下巴：“怎么说，董师傅？”
董永良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就成了惊弓之鸟，强弩之末，企图打出最后的感情牌：“少爷……看在我给您做了那么多年饭的份上……您能不能原谅我的一时糊涂……”
虞度秋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指，谁也不清楚他墨镜后的眼睛究竟在看谁：“你老婆生了场大病之后好像受不得刺激吧？如果她知道你被拘留、你的女儿被公司辞退、你的外孙被学校退学，会是什么反应？”
董永良如遭雷劈：“少、少爷，跟他们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纪凛也不同意：“二十一世纪了你搞什么连坐，这儿是你行使私权的地方吗？头顶有监控，注意言辞。”
“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玩儿下毒这么封建老土的把戏呢，若不是知道你背后有人，我真怀疑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主意，现在哪儿有年轻人搞这一套。”
董永良冷汗直下，几乎想给他跪下，可双手被手铐牢牢铐在了椅子扶手上，动弹不得。
虞度秋看着他干裂苍白的嘴唇哆嗦了会儿，慢悠悠地补充：“不过呢，如果你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我可以保证你家人的安全。”
纪凛冷哼：“别抢警察的台词，你以为我们没跟他说吗？嘴皮子都快说破了，他不信有什么用——”
“您说真的吗？”董永良浑浊的眼珠瞬间亮了，仿佛一直闭口不谈就是为了等这句话。
纪凛愕然：“你信他，不信警察？”
“少爷的承诺……从来不会食言。”
“也不是从来不会，偶尔会忘记，比如喝醉的时候。”虞度秋不知想起了什么，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不过现在很清醒，我可以给你这个承诺。”
董永良长长地松了口气，多日的提心吊胆终于放下：“少爷，我承认我是一时贪心，可还有个原因，就是……我实在没法拒绝那个人的命令啊……”
一刻钟后，监控室门开。
卢晴带着耳机听完了全程，对早已预料到的结果并不惊讶，只是对某位不守规矩的大少爷感到气恼，待虞度秋一出来，就指着他警告：“虞先生！你再这样目无法纪，我要上报给我们局长了！”
“卢小姐别生气，我们现在分分秒秒都很宝贵，一些繁文缛节能免则免，有助于提高破案效率。”虞度秋一摊手，甚至洋洋得意，“你看，你们两三天都没解决的事，我一刻钟就解决了。不用谢。”
纪凛跟在后头关上门，啐道：“你来干什么？昨天刚说各走各的路，今天就来干涉我们的路？”
虞度秋后腰靠上桌子，长腿交叠支地，说：“和你一样，认识多年的人离开了，难免有些不舍。”
“……什么意思？”
“你今早去怡情酒吧了是吗？”虞度秋了然一笑，“想穆浩了？去纪念他？”
“谁去那晦气地方纪念他，要去也该去墓……”纪凛顿住，喉结动了动，似乎咽下了一句难以说出口的话，“……我只是通过这次出国，深深意识到你这人的神经质和不靠谱，穆浩能给你留下线索，找你商量事情，怎么就不找我这个同学兼同行？我不比你可靠多了？所以我就去那儿看看有没有遗漏疏忽的地方，或许……他也给我留线索了呢。”
纪凛越说到后边声音越轻。
卢晴很没眼力见儿地问：“查到了吗？”
纪凛没好气：“你看我的样子像查到了吗？”
卢晴瞧着他乱成鸟窝的头发，摇头叹息：“谁让你去招惹中国大妈，那可是地表最强物种。”
虞度秋宽慰：“想开点，或许穆浩只是觉得这件事太危险，不想让你参与。”
纪凛：“你少假惺惺地安慰我，道理我都懂，我就一个小片儿警，没有钱，没有权，能力也没穆哥强，他都解决不了的案子，找我有什么用？穆哥肯定也知道这点，所以在命悬一线的时刻选择把线索留给你，而不是我……不，他可能压根没想起我，毕竟我们毕业之后来往也不多。”
“不多吗？”虞度秋明知故问，“那为什么还关注他朋友圈？知道他生日想要一块表？你也给他买了吗？”
卢晴突然想起什么：“对哦，纪哥你最近好像是对手表很有研究诶，上次看见虞文承尸体的时候，还点评他的表……”
“男人喜欢手表不是很正常吗？”纪凛不耐烦道，“虞度秋，我倒想问问你，你给你身边的人灌什么迷魂汤了？怎么他们都那么相信你？把你当神啊？”
虞度秋的笑意很淡，好似嘴唇没力气勾起来：“人类自古以来，对超出自身认知范围的事物，不是向来如此吗？”
这人三句话里有两句真假难辨，还有一句神神叨叨，没法细究，纪凛懒得跟他计较，将话题拉回正题：“董永良招是招了，可你也知道，他招出来的只不过是个工具人，更背后的人，万一她打死不说，怎么办？”
卢晴“啊？”了声，满脸困惑：“还有背后的人？谁？”
虞度秋竖起一根食指立在唇前，轻轻嘘了声：“我来审，你在监控里看着就好，她会告诉我的。”
“就算她说了，我们也只能拿到这件事的证据而已，之前的那些案子呢？他们怕是早就销毁证据了。”
“别急，纪队，慢慢挖呗，红宝石总有挖完的一天，豪门总有败落的一代，同样地，光明总有到来的一刻。不过你们动作可要抓紧，如果到的太慢，我可能要采取不光明的手段了。”
卢晴脑子不笨，听了暗示，稍微转个弯就想明白了，讪讪道：“我好像听懂了，可是怎么感觉……应该先把你抓起来？”
“开个玩笑而已，卢小姐这种较真的性格也是蛮可爱的。”虞度秋随意地把卢晴撩了个大红脸，接着道，“好了，我该回家处理家务事了，董师傅释放了之后麻烦告诉我一声，我派人护送他回老家。”
纪凛肃色问：“你真不追究了？这么宽容？”
“不了，当作回报吧。”
“你付他工资，他为你工作，理所应当，你不欠他什么，谈何回报？”
虞度秋已走到审讯室门口，闻言回头：“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小时候，有一阵子厌食，吃两口就吐，瘦到脱相。我外公找了很多厨师，都没改善我的毛病。后来董师傅来应聘，他会做很多菜系，但他那天觉得自己大概没希望，就简单给我做了道家乡清蒸鱼，说是他女儿最喜欢的菜，希望我也喜欢。”
“我想，能做给自己孩子吃的，肯定不会有问题吧。最后我留下了他，那道鱼一做就是十几年，有时候我觉得，董师傅已经变得像洪伯一样，成为我们家的一份子了，可惜……”
虞度秋低声叹息：“他真不该在那道鱼里下毒的。”
纪凛一时无言。
卢晴见气氛有点沉重，开了个玩笑：“那其他菜就能下毒啦？”
虞度秋抬眼——监控室内的强光扫过他的深色墨镜，镜片后的眼神显露了一瞬，极其冰冷。
卢晴脊背一寒。
虞度秋破天荒地没有展现绅士风度，一言不发地推门而出。
“怎么了他……怪吓人的，开个玩笑而已……”卢晴心有余悸。
纪凛：“不合时宜的玩笑别瞎开，那道鱼下毒和其他菜下毒能一样吗？”
卢晴莫名：“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董永良知道他一定会吃那道鱼，而虞度秋确实吃了。”纪凛扭头，看向监控室内悔恨落泪的老厨子，“这是他们之间一种无形的信任，而董永良却利用了他的信任，换作你，你能原谅吗？”
卢晴摇头，思忖了会儿，说：“这么一想，虞先生也蛮可怜的。”
“他可怜什么，炒了一个厨子他还有无数个，多的是人伺候他。”
“可是你想啊，虞先生的飞机那么大，多带几个厨师绰绰有余吧，他却只带了董师傅一个，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趟出国风险巨大，已经小心到这种地步了，还是被害了。如果连最信任的厨师都会害他，那他身边的保镖呢？员工呢？甚至警察呢？都有可能啊，你不觉得可怕吗？”卢晴边回忆边说，“而且我记得，他当时揭穿董师傅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他真的一点儿不在乎吗？还是……想掩饰自己的情绪呢？”
纪凛愣住。
仔细回忆，虞度秋不仅当时是笑着的，后来几天与他们一同吃住，提起这事的时候，也一点儿没露出介怀的样子。
监控室内的董永良渐渐止了泣声，默默发呆，或许在回忆过往种种，或许在盘算未来出路，不得而知。
能大哭一场发泄情绪的人，最容易释怀朝前看。
不能的人，也许一直停留在过去。
纪凛突然想起，虞度秋每次提到穆浩，几乎也都是笑着的，还总拿穆浩开玩笑，显得很不尊重这个可能已被谋杀的老朋友。
然而事实上，得到故友留给他的线索后，虞度秋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多年来建立的商业帝国，回到国内，亲自作饵诱出凶手。
以他的财力和人脉，即便身在国外也可以远程指挥，何必亲身涉险？
短短半年间，自己的挚友生死未卜，自己的亲二叔在面前跳楼身亡，自己身边的人密谋诡计，自己被追杀差点丢了性命……正常人都会崩溃，虞度秋就算脑子再不正常，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卢晴昨晚当了回公主，平添了几分公主病，多愁善感道：“不过最可怜的还属咱们，人家好歹富可敌国，咱们是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抓住的人得放了，没抓住的人还不能抓。”
“……”纪凛心里刚冒出点儿对虞度秋的同情，立刻被这番话狠狠按了下去，“行了，别絮絮叨叨了，跟老彭打报告办手续去，派人继续监视董永良，姓虞的不追究是他的事，我们还得顺藤摸瓜。”
“啊？凶手不会这么傻吧，明知我们会监视还联系他？”
“说不准，凶手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不太聪明，身份基本已经被我们识破了，菜得很。”
卢晴小声：“菜你还抓不住，岂不是说明你更菜……”
“……你再小声这里也就我们两个，我听得见！”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虞度秋获得了一瞬间的清净，但耳朵随即被更多噪音占据。
公安局的长廊上不乏行色匆匆的警察，倒不是新金区近期犯罪率上升，而是因为专案组为了调查三起谋杀案，这段时间二十四小时轮班搜查区内的娱乐场所、出租屋、酒店等地，没寻到LSD的踪迹，却意外抓获了不少嫖-娼卖-淫的、聚众赌-博的，甚至是吸白-粉的。
大案没破，今年的绩效算是提前完成了。
走廊上的多数人瞧见这位一头银发、室内戴墨镜的奇葩，难免回头多看两眼，心里寻思着，这位应该是做鸭或者情感诈骗进来的，这脸这身材，哪个女人男人看了不犯迷糊？
虞度秋抬表轻点两下，呼叫了带着女儿不知在哪儿参观的周毅，预计两分钟内能赶过来。
他如释重负般轻吐一口气，迈出步子——然而多日的舟车劳顿和超长时差给了大脑一记闷锤，晕眩感突如其来，他始料未及地趔趄一步，勉强稳住身形。
这时，旁侧伸过来一条男人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肩。
光看这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和这宽厚修长的手、干净平整的指甲，就知道是位自律又健壮的年轻警察。
虞度秋心思一动。
他对这个职业不太感冒，可最近身边的某位保镖太过张狂了，他有点束手无策，急需借助外力挫其锐气。
这位看着就很合适。
“谢谢……不好意思。”虞度秋微笑着抬头，心想，只要对方长得过得去，就试试能不能带回去，让某人看看，他多的是优质备选，别太得意忘形——
“不客气。”
“……”
这位“警察”长得岂止是过得去，简直是相当可以，可以到虞度秋开始怀疑，刚才的回头率或许大半不是因为自己。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去。”
“老周会接我，那辆车要B照以上才能开，你有吗？”
“有，就算你坐的是飞机游艇，我也能开，你当私人雇佣保镖是吃干饭的吗？”
虞度秋使出杀手锏——以权服人：“我没让你来，你不听我话，自己回去。”
平心而论，和一身脏臭的纪凛以及眼泪鼻涕齐流的董永良待了半天，突然遇上这么一位清爽俊朗的大帅哥，着实是烦闷和色-欲的双重释放。
但昨晚那个很浅很短暂的吻，像在他们之间蒙上了一层暧昧的纱。
虞度秋的喜欢向来简单粗暴，看上谁就把谁搞上床，腻了就打发走，接着搞下一个。
柏朝不愿意上他的床，却要他的喜欢。
他们不是一类人，却得了一类病：自大症。都以为世界要绕着自己转。
“你不用太介意昨晚的事。”年轻男人的力气很大，揽着他的力度像挟持，带着他往外走，“我有的是耐心，只要你别惹我生气。”
虞度秋感受到了纪凛被抢台词时的恼火，正逢心情差，反唇相讥：“惹你生气又怎样？你也要害我？”
柏朝摇头，低声说：“不至于，舍不得。”
虞度秋一愣，突然安静了下来。
正值警局上班时间，多数人从外往里走，他们两个逆着人流，又形象突出，在众人的瞩目中出了公安局。超长普尔曼停在前方不远处，收到指令的老周已经候在车旁了，周杨果逗着广场上正在训练的警犬幼崽，笑得像六月盛开的向日葵。
“早上没有大太阳，不用带墨镜。”柏朝随手摘下，对上虞度秋偏浅的眼眸，“也不用担心暴露自己的情绪，人类在面对离别时自然而然地会脆弱、会难过，别人就算看出来了，也不会嘲笑你，否则只能说明他们没有人性。”
虞度秋哈地一笑，正欲开口，被一根手指堵住了嘴。
触感温热，略微粗糙，像极了昨晚那个吻。
柏朝轻轻拂过他的嘴唇：“新主厨招到了吗？”
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刻调情，一般人会觉得荒唐。
可虞度秋挺喜欢，淤积在心里的某些情绪，忽然就被冲散了。
“暂时没有，不过洪伯应该安排下去了，也就这两天的事吧。”
柏朝难得赏了他一个好脸色：“所以我今天还能给你做早餐，是吗？”
“没了主厨又不是没了厨师，谁家只备一个厨师啊？”虞度秋在他脸色重新变难看之前，笑嘻嘻地揽住他腰，“不过，你要做给我吃，我可以卖你这个面子。”
柏朝扬眉：“我面子这么大？”
“当然，你可是我目前唯一的情人备选，别给我下毒就行。”
“放心，再毒也比不上你那盘沙拉毒。”
“………………”
“先回家吧，家里还有个人等着你处理呢。”柏朝摸了摸他耀眼的银发，阳光反射到脸上，难得露出一个温煦的淡笑，“如果一会儿太难过的话，可以到我怀里哭。”
虞度秋受不了地推开他，径自朝车走去，摆摆手，留下一个潇洒不羁的背影：“你做梦吧，我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人哭了。”

第32章
另一头的壹号宫内。
镀金咖啡勺敲在杯壁上，叮！地一声，清脆的声响唤回了神游出去的思绪。
杜苓雅猛地回神，自幼接受的礼仪教育令她本能地为自己在餐桌上的失态而羞愧，悄悄瞥了眼站在旁侧的洪良章，所幸对方没露出鄙夷神色。
她心神不宁，客气地笑了笑：“洪伯，你一块儿坐呗，陪我聊聊天。”
洪良章快七十岁的人了，站久了确实有些疲惫，不过仍旧强撑着，眼神略含惋惜：“不用了，杜小姐，您是客人，我理应服侍您。”
杜苓雅笑容一僵，素颜愈发苍白。
她不该是客人。
以往来这儿吃饭，按虞度秋定的规矩，洪良章都会落座同桌吃饭，因为起码表面上，他们是一家人。
不愿意坐，把她当客人，不是个好兆头。
“您慢慢吃，杜总正在来的路上，您很快就能回家了。”
“这里也是我家。”杜苓雅眼圈一红。
虞度秋美名其曰保护她，实则将她软禁在这儿，她心里不是不明白，自己做的事可能已经暴露了，但她不过是爱他心切，外加听说此次访问凶险，希望他不要前往，又有什么错呢？
尽管隐约猜想到了后果，可她仍执拗不甘地问：“度秋让我在这儿待了三天，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要我走，他到底什么意思？一面都不愿意见我？”
“少爷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事出去了，刚才小周传来消息，快到家了。”
“行，那我……去化个妆。他也真是的，凌晨才回来，一大早又不知道去哪儿了，以后要是当了这个家的女主人，轮到我操心的事还多着呢。”杜苓雅丢下咖啡勺，推开椅子起身。
洪良章眼中的惋惜参杂了几分同情，刺目得令她不敢再对视，落荒而逃。
再次回到餐厅时，虞度秋已经回来了，吃着不知哪位临时主厨做的汤面，胃口出奇地好，筷子没停过。心情似乎也很好，见她进来，笑着招呼：“早啊，苓雅。”
杜苓雅看着这张魂牵梦绕了许多年的脸，在心底缓缓松了口气。
应该没事。
方才不愿落座的洪良章这会儿大大方方地坐在虞度秋左侧，两位保镖落座另一侧。周毅笨拙地剥着鸡蛋壳，剥完扔进自己女儿碗里，埋怨：“以前这活儿董师傅都会做好，鸡蛋还会切成片，多方便。”
周杨果用叉子与圆溜光滑的鸡蛋战斗着，闻言反驳：“柏哥哥给我们做早餐已经很好啦，你吃人家的还要挑三拣四。”
“嘿，他是你爸还是我是你爸啊？”
洪良章忍俊不禁：“小周啊，你女儿比你懂事。”
“她懂什么，她就是翅膀硬了，想往外飞了。”
一如寻常的用餐场景，大家其乐融融得仿佛一家人，没有高低亲疏之分。
杜苓雅瞅准时机，拉开椅子坐下，自然而然地融入这和谐亲密的气氛中，笑道：“小果下半年开学就初三了吧？先专心学习，等长大了再追你柏哥哥。”
周杨果“啊！”地大叫了声，羞耻得脸迅速涨红：“苓雅姐姐，我没有，你别乱说……我知道柏哥哥有喜欢的人了……”
杜苓雅打趣：“别不好意思，我也是跟你差不多年纪的时候，遇到了喜欢的人，一直喜欢到现在。”
她含情脉脉地输送眼波，虞度秋仿佛感应到了，抬起眼望向她，展开一抹浅笑：“你不该喜欢的。”
此言一出，餐桌边上的人俱是动作一滞。
要开始秋后算账了。
柏朝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顿，接着仿佛事不关己，继续埋头吃面。
“……为什么这么说？”杜苓雅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特意打的腮红在苍白的双颊上显得格外突兀，嘴唇不受控地微颤。
“你很清楚，不是吗？”虞度秋收回目光，似乎不愿再施舍一个眼神，“你哥快到了，等我吃完这碗面，我们去会客厅等他。”
“去会客厅干什么？他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虞度秋置若罔闻，吃干净了最后一口面，用餐巾轻拭嘴角汤渍：“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儿咸，下次多放糖，中和一下。”
周毅扶额。他家少爷见多识广、博学多才，能倒背济慈的情诗，也能聊两句量子力学，就是……没什么生活常识。
柏朝头也不抬：“建议很好，下次别提了。”
周杨果差点笑喷出一口牛奶，周毅忙给她擦嘴，洪良章乐呵呵道：“原来小柏也会开玩笑啊。”
杜苓雅忽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明明费尽心思地挤掉了所有竞争者，凭借着近水楼台先得月，顺利登上了虞家儿媳的位置，实现了一直以来的心愿。
可她从未真正触碰过月亮。
她碰到的只不过是水中美好的幻影，稍有不慎，贪求过多，便跌入冰冷的池水，光影破碎，圆月难再现。
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杜苓雅颓然垂眼，妆容精致的纤长睫毛轻轻颤抖，宛如振翅难飞的受伤蝴蝶，耳垂上的红宝石耳坠摇摇欲坠。
十分钟后，杜书彦的车抵达壹号宫，普普通通的一辆大奔，绕过喷泉停在同品牌千万级别的普尔曼旁边，硬是被衬托成了“小奔”，只有自惭形秽的份。
杜书彦路过时多瞟了两眼，满是羡慕，秘书费铮宽慰：“现在没有，早晚会有的。”
杜书彦叹气摇头，下垂眼透出颓丧之态：“现在有的东西……恐怕也快没了。”
壹号宫的会客厅有三处，和赵斐华等自家生意上的伙伴开会谈事，两个小厅足矣。能容纳三十余人的大厅纯粹是面子工程，寥寥几人落座，空旷得令人感到压抑。
周毅把女儿打发到楼外和两条狗玩儿去了，带着柏朝一同站到虞度秋身后两侧，仿佛两尊严峻肃穆的门神。
“辛苦你了，阿保那头猪倒不过时差，还在睡，赶不及下来了。”
柏朝轻轻摇头，顺便扫了眼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此间会议室的画面将实时同步到公安局的监控屏幕上，此刻纪凛等警察应该正观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杜书彦身后也站着个人高马大的秘书，气势上不输，可仍旧拘谨忐忑：“度秋，喊我来什么事啊？”
“不急，你难得来一趟，先喝杯咖啡。”虞度秋话音落下，洪良章便及时地端来了泡好的咖啡，挨个儿倒满。
杜书彦的紧张全写在脸上，硬着头皮吹了两口气，浅抿一口，心事重重之下也没尝出什么滋味，无脑夸道：“好香，一喝就知道产地不错。”
“书彦哥识货，产自巴拿马瑰夏庄园，我很喜欢这款咖啡的香味，以及它的名字。”虞度秋缓缓摩挲着白瓷杯口，修长的手指仿佛紧贴着柔滑的肌肤，温柔地爱抚，宛如对即将分别的恋人的最后一次温存。
话题摆到面前了，杜书彦不得不接：“叫什么名字？”
“Perci Ruby，展望红宝石。”
杜书彦尚未有所反应，杜苓雅的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耳下的红宝石耳坠。摸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明显了，连忙偷看虞度秋的反应———
虞度秋举杯品着咖啡，正斜睨着她。
杜苓雅一颗惶恐不安的心急剧下沉。
全被看透了。
她好歹追了虞度秋那么多年，说不上多了解他，起码摸透了他的喜恶。
比撒谎更糟糕的，是被戳穿后打死不承认。与其继续装不知情，不如索性坦白，即使虞度秋对她从未有过爱情，他们之间仍存在十几年的情谊，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度、度秋……我有事想跟你说……”想来容易做来难，杜苓雅的嘴皮子打着架，分分合合数次，终究难以启齿。
虞度秋放下咖啡杯，好整以暇地抱胸：“我记得，高中时，你向我表白，说会对我一心一意。”
十多年前说过的话从向来薄情之人嘴里冒出来，难免令人自作多情。杜苓雅紧紧抓住这一线生机，七分真情三分演技揉杂在一起，红了眼眶：“嗯，我说过。”
“你说话不算话吗？”虞度秋的手臂靠上桌子，凑近看她，盯着她泛红的双眼，“为什么要给我下毒？你移情别恋了？”
哪怕是指责谩骂也不会比“移情别恋”这个词更刺耳，杜苓雅等情绪猛地激动起来：“没有！我怎么可能喜欢别人！我一直喜欢你！就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才那么做的！”
监控后的纪凛哼笑一声：“姓虞的真够狠，一句话就刺中了杜苓雅的死穴，自己主动招了。看来用不着我们帮忙了，她根本玩儿不过她未婚夫。”
卢晴诧异：“我倒是没想到，虞先生居然那么了解她，看来也并非完全不上心啊。”
画面中表情最惊愕的当属杜书彦，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什么下毒？发生什么了？度秋，你误会了吧，阿雅怎么可能给你下毒？！”
“你让她自己说。”虞度秋逼出了实话，往后靠上椅背，漠然以对，“董师傅已经全招了，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杜苓雅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信任和希冀——虞度秋还是在乎她的，她在虞度秋心里是有地位的。
诞生于臆想与虚幻的幸福感盖过了害怕，令她忘乎所以，没察觉自己仅仅在跟一个厨师比地位。
“我没想害你……我就是……希望你多陪陪我……”杜苓雅咬了咬嘴唇，眉头颦起，美丽的脸蛋做这种表情往往我见犹怜，“我们订婚一年，聚少离多，你总是很忙，前阵子又被警察限制了行动，不让我来见你，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一起出国散散心，我不想被你冷落，就……一时糊涂，走了岔路……但我发誓！我只是想让你生个小病，这样我就可以陪着你照顾你了，你也正好多休息休息，不要总是忙着工作……最重要的是，你打道回府的话，就不会遇到危险了……”
要是精通网络热门词汇的公关经理赵斐华在这儿，必定会吐槽一句“杜小姐，您就是传说中的病娇吧”，可惜他不在，周毅这个了解自己女儿内心世界都费劲的糙老汉理解不能，纳闷地低喃：“杜小姐这什么逻辑……想让少爷在乎她，所以给他下毒？这也太吓人了……”
一旁的小年轻似乎见怪不怪，轻嗤：“雕虫小技。”
“…………”
年轻人的世界果然难以理解。
杜书彦听得一愣一愣，数秒后回味过来，失声惊叫：“阿雅！你疯了吧！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杜苓雅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我……”
我了半天说不出后一个字来。
“这不是你本意。”虞度秋帮她说了下去，“是有人授意，对吗？”
杜苓雅惊惶地睁大了眼，微张着嘴，欲言又止。
“撒一个谎和两个谎，区别不大。既然已经承认到这份上了，何必再包庇那个送你耳坠的人呢？”虞度秋语调并不严厉，但步步紧逼，“你这样，我可没法相信你的一心一意。”
杜苓雅什么都能忍，唯独不能忍受虞度秋质疑她的感情，条件反射般张口反驳：“没有包庇！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我本来不想收下这对耳坠的，我知道不合适，但是……但是……”
某个名字已抵达她唇边，那人或许是对面的国王，或许只不过是一枚棋子，但无论如何，自十二七雨巷案以来，这是第一次揪出隐藏在暗处窥伺的谋划者。
此刻，应当是目前为止，最接近真相的一刻。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打断了杜苓雅的下文。
包括虞度秋在内的旁人皆是一愣。
费铮最快回神，挺身拦在杜家兄妹俩的座位之间，挡住怒目切齿的杜书彦：“杜总，别生气，都是一家人。”
“我就是太惯着她了！才做出这种荒唐事！”杜书彦罕见地发了大火，气得胸腔急剧起伏，原本服帖的西装撑得紧绷，“耳环是上次裴卓来我们家送你的礼物对不对？你收下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早知道你们在商量怎么害度秋，我当时就该把他赶出去！”
正观看好戏的纪凛“嚯”了声：“这个杜书彦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下起手来还真狠。”
卢晴撇嘴：“他当然要下狠手给虞先生看啦，杜小姐做出这种事，他肯定猜到虞先生要解除婚约了，还不赶紧表明态度、避免两家关系进一步恶化？”
纪凛啧啧道：“所以说这些商人啊，都是利欲熏心，连家人都要为利益而牺牲。”
被牺牲的杜苓雅震惊异常，捂着血红的脸颊，瞪大的眼眶里泛出泪光：“哥……你……”
“你闭嘴好好反省一会儿！”
杜苓雅从小就是被宠大的公主，即便那些年杜家内部分崩离析，父亲染病去世，她因为被杜书彦送出国避风头去了，没亲身经历苦难，从没遭过这种责骂，何况是挨打，而这一切居然来自最疼爱她的哥哥，她整个人都吓懵了，呆滞地看着杜书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虞度秋的视线在兄妹俩之间梭巡片刻，随后朝洪良章挥了挥手。
不多时，洪良章便去而复返，拿来了冰敷仪，呈给费铮：“给杜小姐敷一下吧。”
“多谢。”费峥俯身，几乎折成九十度，恭敬地给杜苓雅敷脸上红肿的地方。
杜苓雅眼神空洞，安静地啜泣着，如同精致的提线木偶，丧失了所有生机，命运任凭他人做主。
这一番对峙下来，整桩事情的起因经过，连局外人都能大致听明白：
裴卓给杜苓雅送了价值不菲的红宝石耳坠，讨美人欢心，随后又不知说了什么花言巧语，哄骗不满于备受冷遇的杜苓雅，给虞度秋制造一点“小麻烦”，其背后的目的无非是让虞度秋此次美国行泡汤，见不成教授，得不到国际专家认可，无法扭转国内唱衰舆论和政府决策，被迫放弃Themis项目。
杜苓雅满脑子都是让虞度秋多看她两眼，多陪她几天，被爱情冲昏了头，压根没察觉裴卓的险恶意图，听信了裴卓的谗言，找董永良帮忙实施自己的计划。
董永良一方面不敢拒绝未来女主人的请求，怕丢工作。一方面觉得有利可图，且实施起来难度系数极低，风险成本也不高，于是答应了，自以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熟料功败垂成。
此外，董永良知道杜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想报复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易如反掌，故而一开始警察审问时不敢道出实情。直到虞度秋承诺之后，他才敢和盘托出。
杜书彦恨铁不能成钢，恨妹自作主张，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十岁，声音都沙哑了：“度秋，这次是苓雅对不起你，也是我教导无方。你喊我来的意思我懂了，不用你说，我们两家的婚约……就此作废吧，你父母那边我去解释。”
一直沉默流泪的杜苓雅倒吸一口气，发出颤抖的音节：“不行……哥……你怎么能牺牲我的幸福……”
“你的幸福是你自己糟蹋的！”
“你……”杜苓雅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人打了岔。
“恕我一个外人说两句，小姐。”费铮维持着手持冰敷仪的姿势，为她缓解脸颊的刺痛灼热，柔缓而沉稳道：“您和虞少爷，其实并不合适。”
杜苓雅哭泣着问：“为什么……”
“你们不是一类人，您是花，他是火，您错把他当成炽亮的阳光，仰慕追逐多年，以为他会给您温暖，可实际上，靠近他只会让您受伤。您太娇弱，控制不住火，您应该找个可以呵护您的人。”
杜苓雅抬起泪眼，执迷不悟地问：“那谁能控制他？怎么控制他？”
费铮摇头：“火太危险，很难控制，除非有人毅然决然地牺牲自己，引火上身，且自身足够强大坚定，或许能让火为他而停留燃烧。”
虞度秋摸摸下巴：“比喻不错，可真的有愿意玩火自焚的傻子吗？”
“我愿意！”杜苓雅急不可耐地喊，“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度秋！别解除婚约好不好？”
虞度秋想了想：“可以是可以。”
他话音未落，霍地起身，一把拽断自己脖子上的刀片项链，眨眼间逼近喜形于色的杜苓雅，薄如蝉翼的刀片挑起她细巧的下巴，轻轻刮下，直至喉咙。
他动作太快，周围一圈人没一个来得及阻止。
杜苓雅的笑意迅速被刀片的寒意凝结，不可置信地问：“度秋……你、你干什么？”
“不是说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吗？那如果……我让你以死谢罪呢？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第33章
杜书彦这回真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吓破了胆：“度秋，别开这种玩笑！”
费铮也露出紧张神色，如临大敌：“虞总，有话好说。”
反观虞家这边，平静得仿佛在观看一场已知结局的电影，周毅好心地小声提醒新来的柏朝：“别插手，看着就行，少爷不会伤害杜小姐的。”
柏朝侧目：“我为什么要插手？随他高兴，我很清楚他的底线在哪儿。”
周毅：“…………”
这了若指掌的语气，怎么感觉……自己才是新来的？
刀片没伤到肌肤分毫，杜苓雅已经吓得花容失色，方才精心打扮的妆容哭花了大半，斑驳的脸上充满了惊惧，逞强说：“我、我可以为你去死……但是我死了，你肯定会找别人吧？”
“好问题。”虞度秋以一副绑架犯的姿态卡着她的喉咙，转头问，“小柏眼狼，你昨晚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柏朝冷面以对：“我都已经死了，管你以后和谁过。况且，如果昨晚我死了，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也不错。”
在座没人知道两人昨晚发生了什么，目光来回切换，像在看两个疯子。
洪良章轻咳：“年轻人呐……别总把死不死的放在嘴边，不吉利……”
虞度秋畅怀大笑，翻转手中刀片，利刃朝外，松开了杜苓雅：“看见区别了吗，苓雅？同样是渴望我的回应，你选择伤害我，而他选择伤害自己。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连为我死都有诸多顾忌，这样的‘爱’太肤浅了，打动不了我。”
柏朝冷不防地问：“你的意思是我打动你了吗？”
虞度秋丢来一个凉凉的眼神：“闭嘴，没让你说话。”
柏朝勾笑：“遵命，少爷。”
杜苓雅在害怕和伤心的双重刺激下泪流不止：“他才不是真心喜欢你……装样子而已……他才和你认识多久啊，这么刻意地投你所好，肯定心怀不轨！”
“谁说的？还是裴卓吗？”虞度秋轻轻拭去她脸上滚落的泪珠，“上次在马场我就怀疑了，谁告诉你柏朝是我的新情人？又是谁怂恿你去质问教训他？除了裴卓，似乎没人会如此急于挑拨我们的关系。”
杜苓雅疯狂摇头，发丝贴在遍布泪痕的脸上，凌乱狼狈：“不管谁跟我说的，我那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他看着就不老实，以后肯定会背叛你的！”
监控后的纪凛皱眉：“都到这一步了，杜苓雅还不愿意说出裴卓的名字，难不成他们真的有一腿？不像啊……”
卢晴不在意道：“可能是念着青梅竹马的情谊吧。反正无论她说不说，送她耳坠的、挑拨离间的，肯定是裴卓没跑了，我去请示老彭、喊裴卓来局里一趟？咱们审审？”
“可以。”
卢晴离开了监控室，纪凛靠着椅背，陷入了沉思——
上个月在君悦调查虞文承一案时，他曾与裴卓有过短暂接触，当时对方受惊恐慌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而且得知酒店已封锁后，裴卓当着他的面给自己哥哥打电话求助，希望哥哥找关系带他出去，或者派人替他去美国谈生意，全然不顾下达封锁令的警察就在面前。
总而言之，是个依赖性很强的“哥宝”，身上存在着部分有钱人的通病：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执行能力与心理素质也欠佳，这么重要的生意居然不备plan B，一出意外就只能铩羽而归，最后还是靠虞度秋借他私人飞机才准时抵达国外，到头来生意也没谈成，被虞度秋轻而易举地搅黄了。
这样一位资质平庸的富二代，纪凛不相信他能想出投放见手青这种隐蔽的下毒手段。
况且，依照布朗太太所言，那对红宝石耳坠如此昂贵，作为回报送给杜苓雅，犯罪成本未免太高了。由此可见，裴卓应该是真心喜欢杜苓雅，珠宝也是真心送的，但是哪儿有人会把自己喜欢的人往情敌怀里推呢？杜苓雅若是得手，就能陪伴照顾虞度秋，两人感情或许有所升温，裴卓怎会乐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八成是捡好听话哄骗杜苓雅，让她以为这个小计谋无关痛痒，不会真的伤害虞度秋，实际却未必如此。
假如虞度秋当时没能识破董永良的手段，误食了见手青，不过多时，身体必定虚弱昏沉。但见手青内的毒素含量远不及真正的毒｜品，中毒症状十分轻微，旁人一时半会儿猜不到是食物出了问题，更有可能认为虞度秋只是普通的身体不适，或者晕机。那样一来，杜苓雅就能名正言顺地送她的未婚夫去酒店休息。
她以为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实际却是为埋伏在停车场的杀手行了方便。虚弱状态下的虞度秋，未必能逃过那惊险的一劫。
倘若他被枪杀，警方大概率只会追查狙击的凶手，并不会研究他“晕机”背后的缘由。杜苓雅或许会心怀悔恨，但也不会知道，雇佣杀手的人，即是教唆自己下毒的人。
既铲除了情敌，又不会被心爱之人察觉自己的阴谋，这样缜密阴险的手段，也绝不是裴卓能想到的。
纪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拿起笔，从笔记本上“裴卓”的名字处拉出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同姓的名字。并在杜苓雅的名字上打了个叉。
她从一开始就做了帮凶，差点害死她所爱的人，至今仍不明真相，认为自己罪有可恕，何等糊涂。
不过也幸亏了这份糊涂，令她逃脱了更严重的罪责。从虞度秋对待董永良的态度来看，他大概率也不会追究。
果不其然，虞度秋没说出真相，接着她的话道：“背叛我的人还少吗？起码柏朝目前愿意为我豁出性命，完美履行了保镖的职责，我暂时找不出辞退他的理由。”
杜苓雅见他不听自己的好言相劝，态度坚决，脸色愈发惨淡：“度秋……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虞度秋轻轻摇头，项链收进口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抚摸她柔顺的长发：“人这一生，总会经历几件悔不当初的事，在心中留下的裂痕沟壑，需要时间来填平，我相信，你总有一天能跨越过去的，杜小姐。”
十多年的亲昵泡影，在一声疏离的“杜小姐”中彻底破碎。
杜苓雅最后是哭着上车的。
杜书彦关了后座车门，踟蹰地开口：“度秋，虽然解除婚约是我提的，但我的意思不是说……以后咱们两家就老死不相往来了，我还把你当自家弟弟。”
虞度秋微笑点头：“当然，我也把你当哥哥，把苓雅当妹妹，只不过这桩事对苓雅打击可能比较大，近期我不便出现在她面前，还请书彦哥多照顾她。等以后她走出来了，无论她与谁恋爱结婚，哪怕是裴卓，我也一定会送上祝福的。”
杜书彦彻底松了口气。连这都不介意，那必然不会影响两家商业上的往来了。
“还有一点要请你嘴下留情……诶，我都不好意思说，阿雅她做出这种事，你报警也是情理之中，但她已经后悔了，我能保证她以后绝对不会来打扰你，你看……是不是就别追究了？”
“书彦哥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还没丧心病狂到因为这么点事，亲手把苓雅送进监狱的地步。”
杜书彦忙不迭地道谢，没计较他刚才更丧心病狂的绑匪式行为，坐上车押着自家妹妹回去了，一行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远处自动闭合的铁门后。
“看见了没，权势金钱足以泯灭人性和亲情。”虞度秋回身，对身后的老老少少说，“人类太肮脏了，去看看我纯真的畜生们，洗涤心灵。”
“…………”
辅楼前的彩砖地上，训犬师正给两条杜宾洗澡，沁凉的水珠喷洒在六月中旬的阳光下，晶莹透亮，格外凉爽。周杨果在旁围观，见缝插针地伸手摸摸两条神气的狗，又倏地缩回来，生怕被咬。
娄保国睡了个昏天黑地，刚醒没多久，陪着周杨果玩耍，嘲笑她胆小：“别怕呀，他们不咬人，扔根骨头随便撸，一看就不是正经狗。”
两条狗似乎听懂了人话，同时朝娄保国“汪！”了一声，倒把周杨果吓了一跳，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哎哟！”大叫。
娄保国忙去扶：“摔疼了吗小果？”
“你没事惹狗干什么！”亲爹周毅骂骂咧咧地冲上去。
“我哪儿知道它们这么玻璃心啊！”
“汪汪汪！”
“别叫了！！”
场面一度混乱，洪良章前去协助训犬师安抚大局，两条杜宾呜呜低吼着，好歹平复了心情，抬起高傲的脑袋，继续享受spa服务。
虞度秋笑了会儿，说：“你挺像那两条狗的。”
柏朝不爽地扬眉。
“不，你比它们更有意思。”虞度秋过头，朝面色不愉的男人得意地眨眼，仿佛说了什么值得被夸奖的话。
柏朝不打算和狗一比高下，问：“为什么起这两个名字？”
“你说黑猫和警长？”
“嗯。”
“因为小时候休学住院那阵子，无事可做，天天看动画片，特别讨厌黑猫警长，唔，应该说，我那会儿讨厌所有警察，所以把他们当成我的狗来养，训斥命令他们，很解气。”虞度秋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从小就很坏？”
柏朝勾起嘴角：“不，很可爱的想法。”
虞度秋一愣，接着受不了地搓胳膊：“你有时候说的话真让人寒毛倒竖。”
柏朝没计较，视线越过一群围着狗转的人，落到狗舍旁正在建的马厩上：“马场的那匹白马，打算叫什么？”
“还没想好。”虞度秋的目光随他而去，默默看了会儿，说，“可能不带回家了，我已经很多年没骑马了，是苓雅喜欢，她一直记得高中马术课上我白马王子的形象。”
柏朝看向他：“你也一直记得她喜欢什么。”
虞度秋笑道：“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我不喜欢她，但她好歹是我未婚妻，给不了她爱情，总要给她些别的补偿，比如满足她的幻想。”
“还比如，不告诉她真相。”柏朝目光通透，“她不知道自己助纣为虐，也不知道你险些丧命，甚至认为自己没错，你就让她这么心安理得地怨恨你的无情？”
“不然呢？让她得知真相，忏悔一辈子？”虞度秋反问，“怨恨会随着时间而淡化，何况她的怨恨伤不到我。忏悔却不会，尤其是无法补救的过错，能折磨人一生。她罪不至此。”
柏朝盯他半晌，忽而低笑：“行，你是宽恕世人的神，可你什么时候能宽恕自己呢？”
虞度秋奇怪地瞥他：“我是唯物主义者，少跟我提这些神神道道的。”
“那就说点切实际的。”柏朝突然贴过来，肩挨着他的肩：“我也喜欢看你骑马，能骑给我看吗？”
“得了吧，你又没见过我骑马。”虞度秋往旁边挪了半步，远离扑面而来的雄性荷尔蒙，“我一上午和两个相处十多年的人断绝了关系，暂时没心情开始一段新的关系。”
“我可以等。”
“苓雅等了我这么多年也没等到，你别盲目自信。”虞度秋把手插进裤袋里，“总有人想让我浪子回头，可惜我天生就是个混蛋。说实话，苓雅犯的这点小错，比起我这些年对她的冷落忽视，算得了什么？我要求她一心一意，自己却花天酒地，该被甩的是我，即便没出这次的事，我也早晚会找个理由和她分开。”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答应她？”
“人不都是这样吗？不到黄河心不死。如果不让她和我在一起，她会以为是我没给她机会，一直钻牛角，不如让她试一次，让她知道，我劣根性难除。她以后清醒了，就会慢慢想明白我是个渣男，不再留恋了。”
柏朝认真地说：“你很为她着想。”
虞度秋哈地一笑：“你真信了？”
“……”
“刚说的只是一小点理由，主要还是因为她欺骗我。我不是说了我是个混蛋吗？你怎么会轻信一个混蛋的话？果然年纪小，太单纯，难怪连接个吻都会紧张。”
“多练习就不紧张了。”柏朝定定瞧着他，抿了抿干燥的唇。
心思明晃晃的。
虞度秋眯起眼：“不上床的接吻有什么意思？无非是尝彼此口水，恶不恶心。你再跟我玩这套纯情游戏吊着我，我只能找别人解馋了。”
“你现在单身了，在我追到你之前，不准找别人。”
“你不觉得自己的话不可理喻吗？”
“如果我理智，还会来追你？”
……竟然有点道理。
“答应我。”
“答应什么？你当求婚呢？”虞度秋笑嘻嘻地凑近，像是要亲他，鼻尖距离只剩一厘米时，却拍了拍他的脸颊，随即迅速撤退，“少做梦，宝贝儿，哪怕你愿意为我自焚，你也控制不了我。”
柏朝伸手去抓，抓了个空，迈步欲追，虞度秋打了个响指，瞬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两个彪悍的壮汉，拦住了他的去路。
虞度秋则欢快地回到卧室，把这几天缺失的睡眠一口气补了回来。
初夏温热的风拂过草坪、绿化丛和各色鲜花盛开的花园。
新一批空运来的各品类花朵刚栽入土壤，靠近主楼的位置，一支火红的虞美人显眼招摇地随风摇曳着。
突然间，一阵疾风哗地刮过，花头如同被铡刀斩首，连着茎叶一同折断，落入刚洒过水的湿润泥土中，随风翻转了几圈。
鲜艳的花色沾染了脏污，优雅不再，堕落的美人静静地躺在阳光下，等待腐烂。
作者有话说：
少爷以后“骑”给小柏看嘻嘻（这一卷完，下一卷小柏的疯批属性将进一步展现）
第三卷 罪恶主教

第34章
六月的最后一天。
距离虞文承跳楼案已过去一个月，美国之行也已过去将近两周，平义市近期无大事发生，最近一次登上热搜进入全国人民的视线，是大前天市政府正式批准开展Themis脑机接口项目、市长前往某科创公司的实验基地参观的新闻。
然而引起关注的原因，并非人民群众对高科技产品突然爆发了多么浓烈的兴趣，而是该公司的总裁过分惹眼，凭借一副好皮囊喧宾夺主，导致热搜评论下无一人在意市长慷慨激昂的演讲。
虞度秋的履历并非机密，外网一搜遍地开花，无论从家世背景、商业才能、学历奖项哪方面来看，都是妥妥的天才精英人设，一夜之间迅速引发大量热议，甚至将娱乐圈双影帝的新片消息都短暂地压了下去。
信息爆炸且缺乏深度思考的年代，短短几条浅显的讯息，便能将一个素昧平生之人塑造成任何样子。
可以瞬间造神，自然也能瞬间推翻。
先前君悦大酒店一案因警方和酒店方面封锁及时，没有太多照片和内情流传出去，可这次虞度秋抛头露面博得大量曝光度，自然少不了深扒他过往的好事网民，登上热搜的第二天，就有人扒出了他是案子的主要嫌疑人之一。
于是部分仇富人士立刻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扩散谣言，称警方官商勾结，包庇凶手，甚至已经找好了替罪羔羊云云。
网上质疑四起，而当事人之一正斜靠在自家露台的沙发上，沐浴着暖阳，手指翻过一页管家刚送来的下月花植册，漫不经心地通着电话：“纪队，你放心，我已经安排斐华去处理了，他的本事你是见识过的，绝对影响不到你们的口碑。如果你嫌不够，明天我再安排一出抢银行的戏码，你带着你的大队勇斗劫匪，你再中个几刀，保证你们逆风翻盘，锦旗收到手软，直接评上全国优秀公安局……”
电话里爆发出一阵叽里呱啦的咆哮，虞度秋取出蓝牙耳机拿远了，指着花卉册上的一株纯白月季说：“上个月种在我卧室楼下、石子路两旁的，是这个品种吗？”
洪良章看了眼：“是的，叫‘婚礼之路’，象征着幸福、光荣、希望。”
虞度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知回想起了什么，说：“寓意不错，就种这个吧。”
洪良章收起册子应了声“好”。
虞度秋等了会儿，感觉纪凛冷静了，接着塞上耳机，问：“你特意打电话就为了这事？案子没有进展吗？裴卓不承认你们就拿他没招了？你们这专案组可以解散了啊。”
纪凛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又轻轻笑道：“你们辛苦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不在乎而已……怎么就不是人话了，实话实说罢了，总比那些在你们面前唯唯诺诺、到网上拿键盘攻击你们的人强吧。扯远了，亲爱的纪队，我想问问，你们什么时候能不监视我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少带几个保镖出门？前几天见市长，我的排场比他还大，多不合适。”
电话打到一半，虞度秋偶然抬眼，发现洪良章仍站在原地不动，便不和纪凛开玩笑了，捡要紧事说完，挂断后问：“有事？坐下说吧，您别累着。”
洪良章诶了声，没客气。
如果整个虞家按陪伴虞度秋的时间长短来排名，虞度秋的父母加起来都未必比得过洪良章，当之无愧的虞家一份子，他若有事必然得听一听。
“您可别劝我回心转意。”虞度秋先把这种可能性扼杀了，“这次解除婚约，我已经被上头两位骂惨了，还好外公没说什么，看来他老人家终于放弃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了，您和他差不多年纪，也享享清福吧。”
洪良章苦笑：“老爷都不急，我急什么，这事是杜小姐犯傻，您对外宣称是自己单方面悔婚，保全她的名声，也没追究她的责任，够仁至义尽了。杜总也真是，说好会向虞董解释，结果压根没说清楚，倒让虞董以为是您错了，您也不解释。”
“他要是说清楚了，我爸妈和外公会怎么想？他不敢拿自家的生意做赌注。愿意主动解除婚约，就是以退为进，我没指望他会实话实说。”
洪良章叹气：“也是个人精。虞董不知道其中隐情，斥责你无可厚非，我可是了解前因后果的人，怎么还能劝你吃回头草呢？”
虞度秋安心了：“这就好，还有其他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咱们的园艺师小余，回国后新招的那个，太不细心了。”洪良章皱起眉心，沟壑明显，“我明明提醒过他不要种虞美人，你不喜欢，可前两周采购的装饰花里又出现了虞美人，种也就算了，还种不好，花头断了，这……多不吉利。”
确实是小事，虞度秋没放心上，调侃：“洪伯，你怎么年纪越大越迷信了？在我身边待久了不应该这样啊。”
“我也不想，但最近不是变故太多了吗，我总担心再发生点什么，难免疑神疑鬼的。”
“种虞美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夏天鲜花品种多，花商有时候也搞不清，混在一块儿了，不一定是他的问题。不过既然让你操心了，就开除他吧，反正家里员工一向流动得快，直接通知就行了，这种小事不用经过我同意。”
洪良章为难道：“我是想开除他，但小柏最近跟他关系挺好，我怕小柏不高兴，所以来问问你的意见。”
虞度秋的目光已经挪到花植册上了，又重新转回来：“他什么时候交新朋友了？”
“小柏闲着没事会去花园逛逛，遇上过几回，一来二去就聊上了。倒也没有多熟，不用担心。”
虞度秋更奇了：“我担心什么？”
洪良章微笑，一副了然的神态：“咱们少爷以前可从来不过问下属的私生活啊。”
“我只是觉得他不像爱交朋友的，也不像喜欢花花草草的……”虞度秋话音没落，自个儿也意识到，这两句还是在揣测柏朝的私生活。
可不是个好趋势。
了解了别人的生活，便容易与那人产生情感上的联系、关系上的进展，他一向能避则避，除非实在避不开，比如长期陪伴在身边的下属，他往往会被动知晓他们的家庭情况和隐私爱好。
主动询问一个人的私生活，确实不是他的作风。
某人挺厉害，竟令他的原则不自觉地动摇了，甚至有些不爽。
他将这种不爽归结为掌控权的流失——他收养的狗，当然只能对他一个人摇尾巴。
虞度秋想了想，吩咐：“你让柏朝去辞了他。”
洪良章依言照做，没过半小时，露台拐角的楼梯传来蹬蹬蹬的急促脚步声，一脸冷峻的男人快步上楼，没声招呼，直接质问：“小余干什么了？为什么要辞退他？”
虞度秋陷在松软的布艺沙发里，歪着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两条腿曲起，鲜橙色的丝质衬衣像一层热烈阳光，铺在他流畅优美的肌肉上，仿佛莱顿的《炙热的六月》是以他为灵感而创作。
“舍不得他走？”虞度秋懒洋洋地笑问，“和他关系这么好吗？”
柏朝露出一丝困惑：“什么舍不得？我是想问他有没有伤害你，否则你为什么突然辞退他？他还想找你理论，被我拦下了。”
虞度秋一噎。
柏朝看他表情，结合刚才的对话，很快回味过来：“你以为我跟他有什么？”
在虞度秋迄今为止的辉煌履历中，最为人称道也最为人诟病的长项之一就是：总能猜透别人的心思。
然而这招最近屡屡碰壁，且全栽在一人身上。
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嚣张的小柏眼狼又该狠狠嘲笑他了。
“我只跟他聊过几句，连他全名都没记住。”柏朝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我对别人没兴趣，你不用担心我出轨。”
……又猜错。
哪怕是金融危机时虞家股票暴跌50%也没这么滑铁卢的。
虞度秋自讨没趣：“我没担心，出轨也不要紧，我支持你出，记得找干净漂亮点儿的，带回来一块儿玩。”
柏朝冷哼：“想都别想。”
“你什么方面都很有趣，唯独这方面乏善可陈。”虞度秋懒得再对牛弹琴，指了指茶几上的花植册：“别管他了，你再挑几个品种吧，洪伯说你常去花园，我很少去，挑了也白费美景。”
柏朝看也没看，脱口而出：“种木槿吧，白色的。”
“你好像很喜欢白花？我选了‘婚礼之路’月季，也是白色的。”
“我上次送你的襟花？”
“只是觉得好看，别想太多。”虞度秋不知不觉又深究了下去，“为什么种木槿？这花太廉价了，种了会令人怀疑我的品味。”
柏朝扬眉：“我也很廉价，你不也想试试我吗？”
虞度秋莞尔：“你怎么会廉价，如果你明码标价出去卖，我愿意一掷千金——我说的是美金。”
“……”柏朝似乎有些无语，转而回答了上一个问题，“那天在杜克的花园里看到了白木槿，觉得很美。”
“行，你喜欢就种吧，算是你这些日子尽忠职守的奖励。”虞度秋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解决了一桩难事，起身下地，坐在沙发边，低头舀了勺花园小桌上的西班牙杏仁冷汤，送进嘴里。
“不好喝吗？”柏朝突然问。
虞度秋抬眼：“挺好喝的，为什么这么问？”
“你喝汤的速度比平时慢。”
“有这么明显吗？”虞度秋放下汤勺，一口没再碰，“不是不好喝，只是不习惯，董师傅夏天一般做冰镇果汁。”
“你可以让新来的魏师傅做。”
“那样他就知道我爱吃什么了，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以后主厨也会一年一换。”虞度秋笑笑，“这大半年真是时运不济，穆浩走了，我二叔走了，董师傅走了，苓雅也走了，刚刚又辞了个园艺师，身边的熟面孔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得从我爸妈那儿抢人了，你觉得贾晋怎么样？我挺中意他的，是个识时务的人，也很能干……”
“你不是喜新厌旧吗？”柏朝打了他的岔，深而透的眼神自上而下地笼罩着他，“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离你而去，你也会恐慌吗？”
虞度秋笑意不减：“我是在愤怒，他们的离去本不应该发生。等我揪出所有这一切背后的那位‘国王’，我要把我那套纯金纯银的棋子融了，浇在他头上，给他做一顶王冠，让他得偿所愿。”
柏朝面无表情：“那他会死。”
虞度秋嘿嘿两声：“我知道，可惜不能让他死两次。”
“那你的新项目恐怕要无疾而终了。”
“唔，说的也对，差点丢了命才换来的项目，好不容易快落实了，不能因为我的任性功亏一篑。”虞度秋从沙发上坐起，将刀片项链塞进衣领，系好衬衫扣子，“你提醒我了，好久没去公司了，该去慰问一下我的经理们了。”
“我以为你的公司只是个摆设，很少听你提起。”
“目前确实是摆设，项目还在研发阶段，实验室才是重心，公司那儿基本没事，养了群闲人，不过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处。”
“或许？”柏朝敏锐地察觉了他语气中的一丝异样，“你拉到了十亿投资，市政府也批准了，应该是胜券在握吧，怎么好像不是很确定？”
虞度秋系扣子的手指顿了顿，笑道：“你又了解我了？做好你的分内事，少打听商业上的机密，说了你也不懂。”
柏朝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如刀，颇为锋利，仿佛能割开层层表象，刺入人心深处。
虞度秋推开冷汤，喝了口纯净水，除去嘴里陌生的味道，同时也避开他的眼神：“刚纪凛来电，说是还没查到裴卓陷害我的证据，那家伙死不承认自己给苓雅献过诡计，一口咬定自己那天就是去送礼的，没干别的。”
柏朝配合地不再深究，接话道：“如果裴卓仅仅是口头怂恿，那么，哪怕杜苓雅供出他的名字，也没有真凭实据，他甚至可以反告诽谤。”
“嗯，目前也没有证据能表明他参与了前几桩案子，警察只能暂时放了他。哎，看来还是得靠我这个活靶子多外出走动，真希望公司那儿也埋伏着一批杀手，这回我就能让你们抓来审问了。”虞度秋十分期待道，“对了，你还没去过我的公司吧？在科创园，我买了栋楼。去换身西装，就新做的那套，陪我去一趟。”
“我陪你去公司？”
“怎么？”
“没什么，你是该找贾晋过来，我当不了秘书。”
虞度秋用餐巾轻拭嘴角：“谁跟你说我没有秘书的？不然我在家待了快一个月，怎么了解公司情况？你该不会以为全是斐华在传话吧？他十句里有七八句都是废话，如果不是看在剩下的那几句还有点建设性的份上，我早就打发他另谋高就去了。”
柏朝略感诧异：“可我从来没见过你的秘书。”
“因为我的总秘和秘书助理都是美女，苓雅不放心，我就没喊她们来家里陪着，免得给她们惹祸。”
“为什么不招男的？”
“那我的办公室恐怕就不是办公的地方了。”虞度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柏朝秒懂，没再问下去，闷不作声地端起桌上喝剩的汤，咕噜咕噜两大口喝完，说，“我去榨杯果汁，你喝完再走。”
虞度秋愣了愣，洁癖发作，嫌恶地皱眉：“你干嘛喝我喝剩下的？不觉得脏吗？”
“你也知道自己脏？见一个要一个。”空盘啪地一声重重敲在桌上，差点四分五裂，“你当初不是这么对我说的。”
虞度秋失笑：“我当初喝醉了，无论对你说了什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是醉话，想也知道不算数啊。况且我还没向裴鸣确认过呢，谁知道你是不是编了个像模像样的故事……”
“你可以现在就打电话问。”柏朝端着空汤盘站起来，“如果确认了是真的，希望你能给我一点补偿，少爷。”
一声压着不满的“少爷”彻底将虞度秋没说出口的、更混蛋的话堵了回去。
所以说他不爱找没经验的小弟弟。
虞度秋叹息。
太容易迷恋上第一个给自己甜头的男人了。
“即便你的故事是真的，你跟我相处了这段时间，也该知道，十余年的爱慕并不能换来我同等的爱，苓雅就是最好的例子。你对我来说，就像随处可见的木槿花，好看却不珍贵。”虞度秋抚平了衬衫的衣褶，来到他身边，体贴地压下他翻起的领子，“我现在喜欢你，是因为你年轻迷人。可花期总是短暂，再美丽的花朵也会枯朽，总有一天我会像今天辞了小余一样干脆地辞了你，或许下个月，或许明年，到时候可别哭啊。”
虞度秋的手正欲撤离，冷不防地被人握住。
“你可能不太了解木槿花，这种花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柏朝的手指刚碰过冷汤的盘底，贴上他因炎炎夏日而高于常温的手指，轻轻摩挲，一丝沁凉从指纹脉络中透入皮肤，令人禁不住心神一荡。
“它朝开暮落，风雨无阻，凋谢之后隔天又会盛开，生生不息，历经磨难而矢志弥坚，永不枯朽。”
“无论黑夜多么漫长，太阳总会再次升起，它总会再次盛开，这是你无法改变的自然规律。”柏朝的眼中似有火光跳动，灼灼逼人，“简单来说……你甩不掉我。”
两个人的手逐渐同温，在若有似无的摩擦中加速升温，甚至渗出一层滑腻的薄汗。
虞度秋忽然有些口干舌燥，开口发声之前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喉结：“……说说谁都会，我劝你别太自负。我渴了，说好的果汁呢？”
柏朝的视线在他脸上游走，最终低声回：“等我十分钟。”
手骤然垂落，似乎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坠了下去，失重感令人头重脚轻，整个人轻飘飘的。
虞度秋捻了捻手指，残留的体温触感若隐若现，浮动于脑海，将某些沉底的记忆碎片翻涌了上来，他想抓住几片，可抓住的却是碎片折射的虚幻光影，映出一片光怪陆离的错乱世界，分不清哪片是真实存在的回忆，哪片是臆想出来的幻境。
索性不再去想。
楼梯上再度传来脚步声，洪良章人未到声先至：“少爷，招聘新园艺师的事，人事已经去办了，快的话这两天就能到位。对了，我刚遇上小柏，说要给你榨果汁？魏师傅做的冷汤不合你胃口吗？需不需要再换一位主厨？”
“……不用，换谁都一样，总归不是原来的味道了。”虞度秋重新坐下，视线落在花植册上，暖风翻了几页册子，恰好将一朵素雅洁净的白木槿呈现在他浅色的眼瞳中。
白木槿，朝开暮落。
柏朝。
“洪伯。”
“什么事，少爷？”
“再给柏朝做一次详细背调，最高级别的。”虞度秋轻轻抚过纯白的花瓣，“找到他以前待过的福利院的院长，他就读学校的老师同学，他在裴氏工作时的同事。无论问出什么，一条别落，统统记录下来给我。”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因为去打包签名了抱歉orz

第35章
上午十一点，慧新科技园内的大多数企业刚开始午休。
这片园区在新金区乃至整个平义市都算得上闻名遐迩，市政府近二十年大力发展高新技术产业，靠一条条福利政策广纳贤才，汇聚了相当一批实力强劲的海内外科创名企前来开设分公司或开展新项目。
创业公司不是没有，不过大多在花光第一轮融资的资金后便灰溜溜地退租了。搞科技不像摆路边摊卖杂粮煎饼，成本低廉且必然能赚个温饱，前期研发阶段基本是烧钱烧钱再烧钱，砸个几千万下去也未必看得到一丁点儿水花。
创新发明，古往今来通常都是天才的游戏。
也是部分钱多到没处花的二世祖用来美化名片的手段，“xx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总比“xx私人会所vip会员”听着有派头。
园区内不缺十八岁读完清北本科的天才，也不缺把几百万投在“宠物语言翻译机”这种项目上的傻缺二世祖，但集两者特性于一身的天才二世祖，全园2547家注册公司中，仅一位脱颖而出。
气势恢宏的普尔曼驶入慧新科技园的大门，保安心惊胆战地盯着升起的栏杆，生怕剐蹭了这辆他十辈子都买不起的豪车。
两位刚拿完外卖回来的白领自觉远远躲开，却也按捺不住好奇，伸长脖子朝漆黑一片的车窗里张望。
“这么夸张的车，是不是那位热搜上的霸道总裁来了？”
“应该是，我猜里面肯定坐满了美女。”
“你没看他的扒帖啊？人家喜欢男的！”
“那估计坐满了美男，一个给他倒酒，一个给他按摩，怀里再抱一个……”
虞度秋倒是想抱美男，可惜车上唯一称得上美男的那位坐得端端正正，一张俊脸面无表情，似乎完全没有世俗的那种欲望。
柏朝新订的西装衬衫尺码偏小，一身健硕肌肉撑平了布料，尤其是胸口处，衬衫扣子仿佛随时会绷开。
周毅当奶爸当惯了，很快注意到小辈的不自在，关切地提醒：“少爷，小柏的西装好像不太合身，要不要让陈宽再改改？”
虞度秋没答，柏朝先回了：“不用，他故意做小了。”
周毅：“啊？”
虞度秋欣赏着这扑面而来的肉*，十分满意：“放心，还给他做了正常尺码的，过两天送来，先将就一下。”
“哦……”小年轻调情的套路真多。周毅这个孤寡多年的单身汉再度感受到了年龄的鸿沟，讪讪退出对话。
普尔曼缓缓停在园区C座大楼前。
有别于其他挤着几十家公司的办公楼，这栋楼仅一家公司入驻，门禁极严，外人若想造访，需先去保安办公室进行安检。保安也并非揣着保温壶领着最低工资的老大爷，清一色身强体壮的年轻小伙。
虞度秋提前打过招呼，总秘已经等在楼下了，是个和卢晴年纪相仿的年轻姑娘，名叫袁莉，前两个月刚跳槽来这家新公司的，实力与颜值并存，干练的短发齐耳平，一身深色职业套装勾勒出曼妙身材，确实值得杜苓雅多加提防。
可惜老板的视线落在保安身上居多。
袁莉也是个胆大的，见老板止步不前，轻咳催促：“虞总，各部门经理在会议厅等您。”
“嗯？谁说我要开会了？”虞度秋说完，又看向一旁那个年轻俊秀的保安——个子比他矮一个头，长相偏韩系，单眼皮下裹着滴溜圆的黑眼珠，五官单看算不上突出，但组合在一起还挺耐看。
保安似乎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腼腆地与他对视了眼，匆匆低下头。
看样子并非毫无想法。
周毅和娄保国早就习惯了，虞度秋对看上的人下手从不分时间场合，但某位新同事的脸色迅速发黑。
娄保国朝周毅努努嘴：提防着点儿，醋坛子又打翻啦。
周毅回以眼色：知道了，防火防盗还要防同事，真够心累的。
虞度秋似乎浑然不觉背后射来的危险视线，径直走向那名保安，低头仔细瞧他脸，温声问：“新来的？”
保安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没有往后退。
虞度秋不明所以地笑了声，冷不防地勾起他下巴，一声招呼不打，毫无预兆地偏头，亲了他脸颊一下。
“………………”
周毅捂眼无语，娄保国抬头望天，袁莉嘴角抽搐。
柏朝什么也没做，静静望着那个人的后脑勺。
小保安傻了眼，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没有推开这位当众性骚扰的老板，很小声地说：“虞、虞总，您别这样……”
有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
虞度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笑意愈深，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接着放下手，突然喊：“保国。”
娄保国立刻站直了：“诶！”
“喜欢吃锅包肉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小保安满脸迷惑，不知道虞度秋是在问自己还是问别人，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答“我比较喜欢吃红烧肉”时，他余光所及之处，突然出现一大片高速逼近的阴影。
他尚未反应过来，胸口猛地一阵钝痛，感觉自己仿佛寺院里的大钟，被一根巨木狠狠撞了一记，双脚忽然离地，整个人在劲猛的冲击之下倒飞出去，滞空了足足一秒，落地时背部与大理石地砖来了个亲密碰撞，五脏六腑剧烈震荡，全身骨头疼得宛如粉碎，险些喷出一口鲜血。
人肉坦克娄保国吓了一跳：“噢哟！哥们儿你没事吧？看着身板挺硬实的，怎么这么菜？”
倒在地上的小保安艰难地动了动脖子，然而毫无起身之力，最终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娄保国更过意不去了：“好久没听到自己的暗号，有点小激动，用力过猛了，不好意思啊少爷。”
柏朝闻言，结合之前自己的经历，大体上弄懂了“暗号”的作用——虞度秋会说一句出其不意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分神疑惑，只有暗号的唯一对接者明白，这是在通知自己，迅速制伏虞度秋正在对话的人。
不仅分散敌人的注意力，还当着敌人的面密谋，敌人或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众人同情地看着不省人事的可怜小保安，很难说究竟谁才是危险分子。
“弄醒他，带到我办公室去。”虞度秋看向袁莉，脸色跟断崖式降温似的，骤然一寒：“谁没有经过我同意擅自招人了？”
袁莉还没从刚才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听见老板的问话，惊得一哆嗦，生怕下一个躺地上的就是自己，赶紧明哲保身：“不是我，是人事部……”
“让人事部经理来我办公室一趟，再叫上赵斐华。”
“那会议室里的……”
“散会，以后别自作聪明。”
“好的……”袁莉忙记下这三件事，一点儿不敢马虎。
虞度秋迈步进入大厅，娄保国轻松架起昏迷不醒的小保安跟上，好奇地问：“少爷，你怎么看出来他有问题的？”
虞度秋边走边回：“首先，这张脸我没见过，肯定是新来的，但人事部却没告知过我。其次，他从我进门起就一直盯着我看，目光太热切了，明摆着想吸引我的注意。我觉得古怪，一试之下，果然不正常。”
娄保国还没懂：“哪里不正常？”
“明明嫌恶我的靠近，却装出纯情害羞的样子，装也装不像。”虞度秋不知想起什么，看了眼身旁神情不愉的男人，脸色又阴云转晴了，“该向你学学，起码你装得像。”
柏朝斜睨：“试探需要真亲吗？”
虞度秋大大方方道：“不需要，我就是想占他便宜。”
“……”
虞度秋得寸进尺：“你好像反应不大，所以你能容忍我亲别人？那上床行吗？你可以在旁边观摩学习，省得轮到你了什么都不会。”
娄保国拖着个人腾不出手，忙对周毅说：“老周，做好准备，我感觉大哥的表情像要掐少爷脖子。”
事实证明能锲而不舍追求虞度秋的人心理素质都过硬，听见再道德沦丧人性泯灭的话也能泰然处之，柏朝更高一层楼，甚至能反唇相讥：“这话你该留给自己。”
虞度秋听了却没恼，脸上寒冰彻底化去，笑骂了句：“不知死活的东西。”
总裁办公室占了一整层顶楼，装修布置仿佛待售的样板房，丝毫没有人味儿，一看就常年空置，无人造访。
娄保国刚把昏迷的小保安扔到沙发上，两位被传唤的部门经理就前来报道了。
赵斐华依旧一副老学究样，倚仗着和老板多一层同学关系，比战战兢兢的人事部经理放松得多，一见仰躺着的俊秀小保安，闲暇多日的嘴巴立刻技痒了：“哟，虞总，您在家瞎搞也就算了，公司的小伙子也不放过啊？”
虞度秋顺着他的话随手一指：“是啊。保国，把他也摁住了，我们人多，一个不够玩儿的。”
赵斐华立即捂住衣领：“别乱来！本人只出卖灵魂不出卖肉身！”
人事部经理瞧他俩熟络，自己插不进嘴，尴尬地站在边上赔笑。他和袁莉一样，也是这家新企刚创办时跳槽过来的，听说这位年轻老板是位天才二世祖，不知抽了什么风，抛弃在美国扩张势头大好的商业版图，千里迢迢跑回国，搞什么吃力不讨好的脑机接口，真把自己当科学家了。
腹诽归腹诽，对于这位新老板，他其实很满意，不仅极少前来视察公司，而且薪水开得令其他公司望尘莫及，慷慨地养着他们一帮闲人，公司上下至今不知实验室里的项目进展到什么地步了，反正虞度秋也不安排差事，他乐得清闲，巴不得这位堕落的资本主义接班人继续骄奢淫逸。
谁知今儿突然因一件小事被大老板点了名，不得不暗骂晦气。
娄保国又掐又摇，终于弄醒了小保安。刚才那一撞太狠，小保安脑子里仍旧嗡嗡的，浑身疼得厉害，坐也坐不起来，只好继续躺尸。
“袁莉说他是你招的？”虞度秋坐在老板椅上，揉按着太阳穴，回想了几秒，记起来了，“李经理，是吗？”
“您喊我小李就行。”李经理捏了把汗，没想到极少出现的大老板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他隐隐意识到这位二世祖似乎不好对付，于是瞅准虞度秋尚未指责的档口，利索的嘴皮子先为自己开脱：“虞总，事情我已经听袁莉说了，保安的招聘工作确实是我负责，我也知道公司的规章制度里写了，任何招聘都需经过您同意，可前几天有个保安辞职了，正好那时候您上了热搜，好多记者来公司取材，我们的保安部人手不够，就先把这个来应聘的小伙子招进来了，打算之后再补上您要求的背调。”
虞度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你先给我干五十年的活，等你死了我再发你工资，可以吗？”
李经理心里发憷，预感不妙：“虞总，您要求的背调太具体了，连他的社交账号都要全部查一遍，整理起来需要时间……”
“做不到啊？那就别做了，去找袁莉填辞职报告。”
“不是的，我……”
“现在。”虞度秋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李经理没有获得再开口的机会，被周毅拎着衣领丢出了门，失魂落魄地眼看着门关上，彻底和高薪摸鱼工作说拜拜。
娄保国揪起沙发上另一个丢了魂的主：“醒了就起来，装植物人呢？”
小保安的五脏六腑逐渐归位，木头木脑地起身，眼神还有些呆滞，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个人，似乎没搞清状况，怯怯地说：“虞总……您这样随便打人，要负法律责任的。”
娄保国立刻直眉瞪眼：“嘿，你想讹谁呢？”
虞度秋摆手：“保国，这事是你不对，我没让你把人家撞飞，给他道个歉。”
赵斐华听了简直想落泪，扭头对周毅说：“孩子终于长大了，学会做个人了，不用我操心了。”
周毅拍拍他肩：“毕竟都快三十的孩子了。”
娄保国不情不愿地拱了小保安一下：“对不起，那个……你叫啥？”
小保安被那一撞撞出了阴影，下意识地瑟缩躲开，害怕地回答：“黄、黄汉翔……前天刚入职的。虞总，我刚听见您和李经理说的话了，您是在怀疑我来路不明吗？那您尽管查我好了，我本地人，学历不高，毕业找不到好工作就当保安了，在上家公司干了一年，听说这儿给的工资高，专招年轻人，才来应聘的。”
虞度秋友好地微笑道：“你敢这么说，背景履历应该是查不出什么问题的，不过你刚才的反应让我有点儿困惑，为什么要盯着我看？为什么我亲了你又皱眉？”
“因为您太好看了，我不自觉地被吸引……”黄汉翔貌似羞涩地低头，“皱眉是因为我没有心理准备，吓了一跳，而且您在公众场合做这种举动确实不太好，但我也不讨厌……”
回答得合情合理，话里还暗藏了自己的心仪，配着这张刚毕业没多久的青涩俊脸，一派纯情小男生情窦初开的模样。
赵斐华知道虞度秋挺喜欢这款类型，对方估计提前做过功课，不禁暗骂一句：“诡计多端的零！”
有帅哥投怀送抱，虞度秋一向来者不拒，笑道：“先说好，我只做上面的，你可别像旁边这位一样非要跟我对着干，那就免谈。”
黄汉翔似乎对这突飞猛进的发展无所适从，支支吾吾地：“啊……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到最后不说话了，仿佛害羞到了极点。
娄保国悄声道：“一会儿少爷肯定带他回去，说不定咱们又要多个新同事了，哎，心疼我大哥。”
周毅参不透这些小年轻之间的打情骂俏，但总觉得这个小保安的行为举止十分对劲，具体也说不上来。他摇头：“未必，少爷没查清楚他的来历，不可能重用他。”
娄保国：“那大哥他……不也没查……”
周毅使了个眼色，娄保国默契地住嘴——出发前洪良章叮嘱过他们，虞度秋私下正派人给柏朝做详尽背调，不知有何意图，怕是出了什么状况，所以让他们俩跟着一块儿来公司，盯紧柏朝，以防万一。
从君悦那晚直至现在，虞度秋对柏朝的怀疑从未断过，可依然让他担任贴身保镖。
这算啥？特殊待遇？
他俩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赵斐华一语道破天机：“你们也不看看他俩颜值上的差距，待遇能一样吗？这小保安顶多算个质量较高男性。”
娄保国好奇地问：“那我大哥算啥？”
赵斐华一推眼镜，射出两道精光，如扫描仪般上下扫视柏朝：“女娲博士毕设。”
娄保国与周毅同时愣住，继而倒吸一口气，由衷赞叹：“妙啊。”
柏朝：“……”
办公室够大，他们几人在一旁讲悄悄话也传不到另两人耳朵里，可奇怪的是，他们聊了半天，另两人也没动静，周毅等人疑惑地凝神望去——
虞度秋翘起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然放平，默然盯了黄汉翔半晌，眼神幽幽地转到了他们这儿。
娄保国和周毅以为他听见了议论，立马挺直腰板站好，缄口不言。
然而虞度秋看的不是他们。
“柏朝。”
“怎么？”
虞度秋突然站了起来，手插进裤兜，踩着长绒地毯，闲庭散步般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嗒一声按下了锁，接着转身：“我确认一下，你说过，我拥有你百分百的忠心，对吗？”
“对。”柏朝毫不犹豫。
“这儿基本都是自己人，我先把丑话说前头。”虞度秋靠上门板，挡住了整间房间唯一的出口。
他冰冷的眼神如同一把手术刀，锋利的刀刃将人一块块肢解，挖出心脏，验其真心。
“如果你胆敢背叛我，我会把你关进地下室，戴上真手铐，关到你饿死、尸体腐烂、只剩骨架，再做成标本，放在家里当收藏品。反正你是个孤儿，养父也死了，没人会察觉你的消失。”
“……”赵斐华悄没声儿道，“我收回刚才夸他长大的话……”
周毅目不斜视：“闭嘴吧，当心变成下一个标本。”
即便虞度秋从未做过如此丧心病狂的事，但谁也不会怀疑，他是否做得出这种事。
黄汉翔后脖子一凉，缩在沙发一角，大气不敢出，瞪着眼睛围观。
办公室里一时间静得诡异。
虞度秋冲柏朝挑起眉梢：“吓得不敢说话了？”
“没有，只是有点可惜。”柏朝的语气透出淡淡的遗憾。
“可惜什么？”
“你愿意给我收尸，还要收藏起来，让我一直陪着你，我觉得很好，比我一个人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强多了。可惜……我不会背叛你，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
虞度秋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似在评估这话的真实性。
柏朝坦然以对。
片刻后，虞度秋噗地一声，笑骂：“神经病。”
这一笑，紧张瘆人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众人皆松了口气，憋了半天的赵斐华终于敢出声了，骂骂咧咧：“你最没资格骂别人神经病。”然而没等他们吐完这口气，虞度秋又开了口：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你？”
沙发上坐着的小保安猛地僵住。
“他说因为我好看所以盯着我，可你也好看啊，他却根本不看你。”虞度秋玩味道，“我故意把话题往你身上引，正常人都会看你一眼吧，可他还是不看。你也不接话，沉默过头了，小柏眼狼。”
脸色煞白的黄汉翔插嘴：“我不看他是因为——”
“让你说话了吗？闭嘴。”虞度秋头也不回，目光死死钉在一人身上，“我只给你一次辩解的机会，想清楚了再说。”
办公室内所有或惊讶或忐忑的视线唰地射向柏朝，将他层层包围。
而他的目光只回应了一人。
“没什么可辩解的，就是你猜的那样。”柏朝平淡道，“没错，我们认识。”

第36章
我们认识。
这四个字能延伸出很多种解释，可能是仅仅知道彼此存在的网友，也可能是见过几次面的点头之交，再往深里去，也有可能是关系密切的好朋友。
当然，最糟糕的解释，也可以是“我们是同伙”。
但从柏朝说出这句话时镇定自若的神态来看，这种可能性极小，所以娄保国等人只是惊讶了一瞬，并没有往坏处想，随后便怀着一颗八卦的心，等待虞度秋追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虞度秋却没问，而是说：“那我接着猜啊。他说他毕业就当保安了，所以他应该在某家公司或单位待过一阵子，而你恰好也做过类似的工作，并且我记得你的资料上写着，毕业后你一直在裴氏干。所以……他是你以前在裴氏的同事，对吗？”
柏朝干脆承认：“对。”
娄保国如释重负，拍拍小心脏：“原来是这样，我当什么大事呢，这一惊一乍的，你说是不是，老周……你这啥表情？”
周毅眉头深锁，半边脸上的长疤随着褶子挤成歪歪扭扭的线条：“可还是很奇怪，如果只是普通同事，他为什么不敢看小柏？小柏又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而且，又是裴家……”
近期发生的所有异常，或多或少都跟裴家沾亲带故，尽管警方未能从裴卓口中撬出他与前三起命案的关联，可他们几个下边办事的都不是傻子，稍加推测，便知目前这一连串案件的最大嫌疑人是谁。
“我今年二月就从裴氏辞职了。”柏朝漠然道，“不说是因为我跟他不熟，我负责珠宝押运，要跟车跟机，经常在外跑。他是门口站岗的，基本待在公司，我们只有出门放行的时候说过话，印象不深，一开始不确定，刚才他说了名字我才基本确定，但你们聊得火热，我插不进话，紧接着你就怀疑我了。至于他为什么不敢看我，应该是没想到我在这儿，怕被我认出来。”
虞度秋拍手：“解释得不错，完全把自己摘出去了。”
“他说的是真的！”被禁言半天的黄汉翔瞅准机会，冒险插嘴，“我刚在楼下没注意到他，接着被您亲了，后来进了办公室才发现他也在，就……很不好意思，被以前的同事看见这种事，所以不希望他认出我……”
“你俩一唱一和，默契十足啊。”虞度秋的目光始终未动，捕捉着柏朝脸上的每一瞬表情，“可是会不会太巧了？君悦的吧台服务生刚好辞职，你就去应聘了，随后吸引了我的注意，渗透进我的生活。如今我公司这边恰好有名保安离职，紧接着他来应聘，渗透进我的公司。最巧的是，你们曾任职于同一家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股东之一，不仅出席了君悦的宴会，还怂恿我的未婚妻破坏我的项目计划。你的解释似乎不足以抵消这重重巧合。”
“君悦的吧台服务生是我买通后让他离职的，我那晚本就是冲你而来，你也知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柏朝边说边大步朝他走去，“至于他是怎么入职的，与我无关。况且你别忘了，我那晚是怎么进你房间的。”
周毅身形刚动，被虞度秋一个手势制止。
男人来到他面前，年轻的脸庞硬朗而桀骜，穿着不太合身的紧绷西装，撑平衬衫的胸膛里似乎汇聚了不少怨气，不悦的目光剜过他散漫的脸，沉声说：“正常人若是要害一个人，可不会先差点害死自己，少爷。”
虞度秋勾唇：“你算正常人？正常人可不会高空爬楼，更不会把枪对准自己的心脏。”
柏朝逼得更近，用仅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做的这些事，还不够换取你的信任吗？”
“差了那么点意思。”虞度秋抬手轻抚他的脸，也低声回，“以前遇到过几个想盗取商业机密的，也表现得忠心耿耿，当然没你这么疯。可我一发出邀约，总是推三阻四。有些男人的自尊呐，比命还重要，能屈尊当我手下，却不肯躺我身下。你一口一个喜欢我，睡都不让我睡，我看你和这个装gay色诱我的蠢货没什么区别。”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争这个？”
“我平时不也争这个么。”
“……”
门口两个人喁喁私语半天，其余若干人等被晾在一旁，娄保国纳闷了：“他俩说啥呢？需要靠那么近？”
赵斐华恨不得生出对顺风耳，手搁在耳边努力收音：“好像在争论，不会打起来吧？你俩要不要过去看看？”
周毅直摇头：“别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俩一说上话，周围一圈空气就变的特别难受，黏黏糊糊的。”
“……”娄保国和赵斐华同情地看向他，“老周，你真的老了。”
“？”
这时，两道身影从余光中一晃而过，赵斐华眼尖，连忙叫住：“你俩去哪儿啊！还没审完这小子呢！”
柏朝抓着虞度秋的胳膊朝里边走，头也不回：“我们去统一意见，给我五分钟。”
虞度秋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把人看紧了”，随他进了办公室里的小会议室。
门砰！地关上，剩下四人大眼对小眼。
黄汉翔弱弱地问：“我能走了吗……虞总好像也不是很在乎我，眼里就他男朋友……”
“拉倒吧，我们少爷只有小情人，没有男朋友。”娄保国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将虞度秋的命令贯彻落实了，“他俩正商量怎么收拾你呢，你老实点！”
会议室内没开灯，百叶窗降下一半，遮蔽了半打日光，剩下的半打往昏暗的空间内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束。
虞度秋被按到墙上的时候，刚好有束光横穿眼睛的位置，他不由地眯起眼——浅眸剔透，与阳光下镀了层浅金的发色交相辉映，转动脖子时，脸上的每一帧明暗光影都如同伦勃朗的油画。
“五分钟会不会太短？只够脱衣服。”
唯美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不知是西装太紧，还是久未使用的会议室空气浑浊，柏朝的气息粗了几分：“说正事，你要相信我。”
虞度秋扬眉：“凭什么？”
“因为我们的敌人一致，我一直怀疑柏志明出事和裴家有关。”柏朝道，“他以前经常被公司派去外地出差，尤其是缅甸云南，短则几天，长则一个月。现在想想，未必是去查看宝石开采情况的，可能是裴家指使他去交易毒｜品。而你最近也怀疑裴家是背后的‘国王’，对不对？”
“不是最近，查到柏志明的那一刻就怀疑了，看见苓雅那副鸽血红耳坠的时候就基本确定了。再加上雨巷案凶手指上的那枚宝石戒指……就算裴家不是国王，也一定在这盘棋局里充当了某个角色。”虞度秋将散乱的额发潇洒地捋到脑后——他玩世不恭的外表或许是他的最佳伪装，所有先入为主认为他不过是个散漫富二代的人，最终都会后悔自己的轻敌。
“你知道吗，世界上最负盛名的红宝石出产地，也是最负恶名的毒品出产地之一。现在平义市内光鲜亮丽的所谓豪门世家，往上三代基本都是穷光蛋，靠什么发财发家？”
“我外公堂堂正正靠头脑才学，杜书彦那位早死的爹靠敏锐的新闻嗅觉，而裴家，最早是从缅甸发家的，也是资本积累最快的。上个世纪国内的珠宝挖掘开采技术可没如今发达，就算裴先勇再财运亨通，一挖一个准，珠宝的升值也需要时间，不可能在短短几十年间积累大量财富，戴比尔斯都花了一百多年才到达如今的地位。所以，你猜他们靠什么迅速发家的？”
柏朝：“还用猜吗，你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虞度秋一笑：“确实不用猜，裴卓他爸十多年前就进去了，当年杜家追踪报道了整个审判过程，幸灾乐祸之情跃然纸上，甚至有传言说裴先勇的涉毒情报是杜家提供给警方的……但由于证据不足，只判了无期，人是活着，只是很难出来了，烂摊子全压在裴鸣这个长子身上。目前裴家看起来做的确实是正经生意，但裴先勇被抓的时候裴鸣已经成年了，我不信他对家族财富的来源一点儿不知情。”
“如今他们家肉眼可见地衰败，以他们家人祖传的争强好胜的性子，裴鸣肯定不甘心，或许……就走了他爸的老路呢？可如今国家对金三角地区的管控太严，大宗毒｜品生意已经很难做了，开辟新渠道才是出路。”
“正巧，他们家珠宝远销欧美，有固定的运输线，通过难以追踪的海外邮包，将欧美新型毒｜品运送到国内不是难事。”
虞度秋分析完，问：“你觉得我的猜测合情合理吗？”
柏朝摇头，表示不认可：“今时不同往日，国内已经不可能进行大规模的毒｜品交易，仅靠私人交易那点儿蝇头小利，对他们家那么大的产业来说，只是杯水车薪，挽救不了颓势，为什么要冒险犯这种性价比极低的罪？”
虞度秋刮了下他的高鼻梁：“要不说你天真呢，卖给你这样的小角色当然赚不到什么钱，但要是卖给我这样的大人物呢？靠这些东西讨好我、控制我呢？”
“……”柏朝没计较这话有多自恋，问，“怎么讨好控制？”
“方法多了去了，比如说，新型毒｜品里有一种叫‘开心水’，喝了能让人兴奋、上瘾，这时候对方再派个帅哥来勾引我，我肯定没法拒绝，不就从此堕落了？”
柏朝冷声说：“不喝你也一样堕落。”
虞度秋打哈哈略过：“还有致幻剂，如果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我的水里加点儿料，趁我晕晕乎乎的时候，诱哄我签下资产转让协议，我的百亿身家就拱手让人了。”
这个例子比较具有说服力，柏朝思索了会儿，认可了：“原来还有这种用途。”
“所以啊，我怀疑LSD只是其中一种，裴家每谈成一笔生意，或许就有一批货运回国，用于生意场上。寻求刺激新鲜是许多人类的天性，尤其是钱多到没处花的中老年富商，磕个药重振雄风多睡几个美人，或者进入一个从未体验过的幻境释放现实压力，这是其他药物都无法达到的效果，对他们的诱惑力极强，愿意为此买单的人不计其数，但这种新鲜玩意儿不是人人都能搞来的，得有渠道，也得有人承担运输的风险，总不可能让大老板们亲自去‘收货’吧？”
柏朝眯眼：“照你这么说，你要得罪的人可就太多了。”
虞度秋微笑：“我知道，斐华也提醒过我，平义市的资本势力很复杂，但这世上又有几个单纯善良的资本家呢？反正我不是。总而言之，只要我们抓住‘供货商’，必定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最终一网打尽。”
柏朝的思路瞬间打通：“这就是你在夏洛特搞黄裴卓订单的原因？先切断他们的货源？”
“嗯，他那笔订单的供货期是五年，先不管他究竟有没有犯罪，反正我宁枉勿纵。”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纪凛？他好歹是警察，找禁毒办和海关处理这件事更容易吧。”
虞度秋戳他胸口，顺便感受了把软弹的肌肉：“小天真，先不提纪凛人微言轻，出了这么大的事，警方正紧锣密鼓地搜寻这批毒｜品的出处，你觉得敌人会傻到这时候还继续运｜毒吗？证据恐怕早就被销毁了。”
柏朝握住骚扰自己胸口的手，耐着脾气问：“所以我们能做什么？”
“目前什么都做不了。”虞度秋耸肩，“对面比我想象中高明些，声东击西，层层渗透，每一步棋都走得大智若愚，分明很容易看透，却抓不住任何足以定罪的把柄。这样的棋法，以我对裴卓多年的了解，他可做不到。”
“你的意思是……”
“嘘。”虞度秋食指点上他的唇，“心知肚明就行。下棋最忌急躁，现在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经过夏洛特之行，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比起警方，对方更忌惮我，或许是不希望我协助调查，或许是不希望我继续Themis项目，或许两者皆有。我偏要推进下去，让他们着急，让他们想方设法阻挠我，从而露出马脚，露出一只我就剁一只，直到全部剁成肉泥为止。”
“……你的比喻有点血腥。”
“再血腥也只是个比喻，真正血腥的事实早已发生，吴敏、穆浩、我二叔，哪个不是血淋淋的例子？”虞度秋轻叹一声，“二叔那案子我还能理解，毕竟是个意外。但吴敏和穆浩被害我是真没料到，这也是我最不解的地方。高中的时候我、穆浩、苓雅和裴卓四个人走得最近，裴鸣很宠他弟弟，经常招待我们，我十八岁出国的派对还是他张罗着办的呢。虽说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完全真心实意，多少有点儿巴结我们家的意思，但也不像有胆子买凶杀人的人。”
柏朝听到派对二字时眸光一闪，稍纵即逝，道：“柏志明生前工作矜矜业业，和普通员工没什么两样，也看不出一丝涉｜毒的样子。这些人能不顾他人死活牟取私利，怎么没胆量杀人？”
虞度秋略一沉吟：“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就得返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了——你曾为裴家做事，又是柏志明的养子，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故作深情，骗取我的信任？”
柏朝刚要回辩，忽然间，不知会议室里的哪扇窗没关紧，留了道缝隙，一阵高空疾风刮过，百叶窗帘猛地一抖，投入室内的光跟着颤了颤，晃过虞度秋盛着阳光的纯透眼珠、挺秀如山的鼻梁……以及紧闭的薄唇。
他脑子里仿佛也照进了光，恍然一亮。
“……奇怪，你今天好像很执着于类似的问题。”
虞度秋轻哼：“别转移话题。”
“别转移话题的是你。”柏朝双手撑上墙壁，压下身子，在相距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停住，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前公司和我养父的事你早就知道，即使今天黄汉翔没出现，你也一直怀疑我，可你从来都不在乎，反正你本来也不打算长久地留着我，不是吗？为什么现在想问了？为什么要计较我是否真心？你在介意什么？”
虞度秋发出一声嘲笑，平放在他胸膛上的手施力，从摸改为推：“你们这些人怎么总爱揣测我的意图……”
“你不希望我是卧底，不想赶走我，所以要确认我的心意，是不是？”柏朝继续逼近，将两人间的距离压缩至五厘米，进入了阳光照射的范围，神色在暖光中前所未有地柔软，说话音量随着靠近而降低，近乎呢喃，“虞度秋……你终于在乎我了吗？”
“自作多……”虞度秋甫一张口，嘴唇忽地一烫。
像不当心触到了一团火，烫得他微怔了半秒。
三番两次说话被打断，多少有些恼人，他眉头微蹙：“故技重施就没意思了，我说过我不喜欢接吻。希望你留下只是因为还没睡到你，跟在不在乎没关系，你再这样把自己当回事，我就……”
唇上又是一热。
他们之间的距离接近于无，柏朝略粗的呼吸喷在他唇上：“就怎么样？辞了我？这点威胁吓不到我，少爷。”
虞度秋冷笑，与此同时，阳光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样的威胁呢？”
冰凉的薄刃抵在脖颈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印，再用力三分，便能割断动脉。
“吴敏就是这么死的，两片利刃割喉，几分钟就断了气，你这么强壮，应该能坚持一刻钟？”
柏朝脸色丝毫未变，胸膛一顶，彻底将他压在墙上，低声说：“嗯，我尽力。”
虞度秋偏头躲开又一个吻，回过头，看见没及时收回的刀片项链已经割出了一串血珠子，顺着脖子流入衬衫里，染红了白净的上衣。
“喂……”他一时无话可说，头回觉得在不走寻常路这方面棋逢对手。
“我不怕死，你应该知道。”柏朝捧住他的脸，追寻他的唇，反复印下短暂而轻柔的浅吻，像刚学会亲吻的小男生，不敢冒进。却又张狂得毫不在乎脖子上的伤口，任由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内弥漫，“我只怕我死的时候，没有让你爱上我。”
渗出的血珠自刀片而下，流淌到手指上，似乎还带着些许体温，莫名地烫，和唇上应接不暇的吻一样灼人。
虞度秋最终意识到眼前确实是个不要命的，手指一蜷，撤下了刀片。
柏朝轻轻咬了口他柔软的下唇，也停住了，低声问：“不杀我了？”
“要杀也不会亲自动手，当我傻吗？”虞度秋往他西装上一抹，擦去了项链和手指上的血迹，闷闷不乐道，“一个月废我两套西装，你当陈叔的定制费很便宜？一套抵你半年工资。”
“那就从我工资里扣。”
“这样你就能再赖我一年了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虞度秋扯下他报废的西装外套，压在伤口上止血，“你想留在我身边可以，但别让我抓到你图谋不轨的证据，也别妄想我会给你回应。”
柏朝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杜苓雅花了十多年才得到你的首肯，我只花了一个月，未来怎么样，不是你说了算的。”
虞度秋自认体贴地把西装袖子绕到他背后，打了个结：“随你怎么想，目前你不是我想对付的人，没功夫跟你扯嘴皮子，出去吧。”
柏朝低头看着多出来的一大片围脖：“……”这得多没包扎常识。
虞度秋正欲开门，门却从外边敲响了。
周毅沉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少爷，你们商量好了吗？”
“差不多了。”时间早已过了五分钟，虞度秋回头责怪，“一会儿要是斐华说教，你给我担着，他的啰嗦程度不亚于我外公。”
柏朝点了点头，趁他转身开门，迅速把造型酷似婴儿围脖的西装外套解了下来。
刚恢复体面，忽听周毅略带紧张的声音说：“少爷，刚袁莉打来内线电话，说裴总来了，正在一楼接待室等着……不是裴卓，是大的那位。”
作者有话说：
也就这样的小柏才能亲到虞美人(*/ω＼*)

第37章
窗户缝里又钻进来一阵劲风，卷过两人的后颈，寒意从脊柱蔓延至全身。
“有意思。”虞度秋提起项链，扔进衬衫里，“我回国至今，他没来打过一声招呼，君悦的接风宴也没出席，隐身到现在，我以为他打算一辈子躲着我呢。”
周毅赞同地点头：“是没料到，连预约都没有，估计是外头那小子通风报信的，明摆着想让您措手不及，怕是有什么阴谋，还好我和保国跟着来了，小柏也在……我去！这、这是怎么了？”
周毅无端一声惊吼，吸引了外边的两人，娄保国和赵斐华闻声而来：“出什么事了？”
柏朝扔下沾血的西装：“没事，你们看好黄汉翔，别进来。”
“他出不去，这层的电梯楼梯都设了虹膜锁。你就别担心了，自己都成什么样了，还不赶紧包扎。”周毅操起了老父亲的心，拽着满脖子血的柏朝回到办公室，环视一圈，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清理伤口和包扎的东西，愁得直挠头，“这儿看着挺大，怎么连瓶矿泉水都没有？”
虞度秋嘿嘿笑道：“拿出你以前在云南荒野求生的看家本领啊，喏，那儿有盆绿植，扯两片叶子给他包扎，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死不了。”
赵斐华听不下去：“说你没人性都轻了，我看你这儿墙上该挂个牌匾，写上‘丧尽天良’四个大字！你俩就进去几分钟，‘战况’这么激烈啊？“
虞度秋瞟了眼负伤的柏朝，耐人寻味道：“小柏眼狼太野，不好对付，下次时间宽裕了再调教，这次先让他尝点甜头。”
赵斐华的下句话没炮轰出来，因为柏朝回了声“好”，直接堵住了他的口，悻悻然放了个哑炮。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波实属多管闲事了。
周毅对他俩在会议室里干了什么完全没兴趣，抽了几张餐巾纸捂在柏朝的伤口处，勉强止血，着急道：“少爷，我先带小柏下去吧，看看袁秘书那儿有没有纱布。”
赵斐华连忙拦住：“你们这幅样子下楼，被人看见了怎么办？以为我们这儿又发生了什么案子呢，我可管不住别人的嘴，公司的风评好不容易扭转了些，不能让你们毁了我辛苦公关的成果！”
娄保国一巴掌拍上他后背，赵斐华那小身板哪儿抵挡得住，险些扑倒在地，扶正了眼镜，回头大骂：“干嘛死胖子！”
娄保国怒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我大哥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拦着不让走，想害死他啊！”
赵斐华一插腰：“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咱顶楼有停机坪，从那儿走！谁想害他啦？又不是我割伤他的！”
伤人犯本人自动忽略最后一句，才想起来似地“哦！”了声：“好像是建了个停机坪，老周，辛苦你一趟，喊市人民医院的急救直升机过来，陪他去包扎——你们俩，跟我下楼。”
柏朝跟着迈出一步：“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处理。处理完陪你下去，裴鸣很难对付。”
虞度秋四两拨千斤地一拦：“明枪易躲，他亲自来，倒不容易出事。听话，去一趟医院，收拾得干净体面点儿再回来见客人，好歹是我身边的人了，注意形象。”
柏朝听见最后句，怔了怔，一晃神的功夫，虞度秋已经走到门口了，指腹抹过嘴唇，擦去了残留的温度，勾出一个冷然的笑：“别让裴鸣哥久等……他已经等不及了。”
海蓝表盘的奢华手表静静躺在办公桌上，指针毫无误差地转着圈。
世界上最冰冷无情的恐怕就是时间，见证了无数离别与死亡，仍旧不为所动地继续流逝。
“哎，你倒是一点儿划痕都没有……”纪凛趴在桌上，自言自语着，无聊地按下侧边录音键，听了无数遍的对话再次响起。
隔壁座的卢晴刚处理完一起盗窃案，好不容易闲下来片刻，就听见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声说：“嗯，死了。”
她受不了地扭头：“纪哥哎，这段录音我都会背了，能别听了吗？这块手表上的物证我们已经全部收集了，该还给虞度秋了吧？别让人家以为我们私吞了，本来最近咱们局的名声就不太好。”
纪凛坐起来：“咱们局名声不好还不是他害的？我这是在从头捋线索，谁稀罕他的破表。”
“得了吧，你不是说男人都对表感兴趣吗？百万名表也不稀罕？”
“反正我不稀罕……”纪凛嘀咕着，将手表装进物证袋，放入抽屉锁好，想了想还是不甘心，“这声音实在听不出是谁，应该不是裴鸣或裴卓吧？”
卢晴：“肯定不是啊，哪儿有大老板亲自上阵杀人的？”
“可凶手又戴着那么大一枚宝石戒指……难道是假的？假的有什么好戴的，还容易留下身份特征。”
“可能去酒吧装阔呗，就算他举止可疑，酒吧的人一看他戴那么大的戒指，以为他有钱不好惹，或许就不敢过问了。”
纪凛还是心存疑虑：“我去怡情实地调查过，进去要过安检门，虽然没机场那么严格，但凶手就不怕万一吗？他怎么保证自己的武器不会被没收？还是把双刃的……莫非，他事先买通了员工，托人带进去了？”
卢晴听着他越来越大的脑洞，感觉自己是休息不成了，只好被动加入探讨：“纪哥，这已经是八个月前的案子了，就算你现在去通信运营商那儿查酒吧员工的通话记录，最多也只能查到六个月内的。不如把眼光收回来，专注当下，监听裴卓的电话。”
纪凛摇头叹气：“你刚转正不了解情况，就别瞎建议了，监听电话取证仅限于严重危害社会安全的嫌疑人，而且审批流程那叫一个严格，我参加工作这些年，也就见重案组的徐队让技侦用过一次，抓一名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以裴卓目前这点儿微不足道的罪名，别说监听了，连拘留都做不到，他就是不承认，我们也没证据，能拿他怎么办？”
卢晴想起上回的审讯过程就生气：“无论他是不是嫌疑人，他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看着就惹人烦，走的时候还说我们败坏他名声，搅黄了他的生意，要我们好看，不就正常审讯嘛，又没威胁虐待他，他的生意也不是我们搅黄的啊，跟我们横什么。”
“他不敢找虞度秋的茬，只能找我们的呗。别理他，那家伙掀不起风浪，派人继续盯着他就行。”纪凛站起身，“我还是去找老彭吧，看看市局专案组那边有没有进展。”
卢晴在后头喊：“又问啊？你一天问八百回，老彭前阵子问我，你是不是和虞度秋打交道太频繁，精神错乱了！在考虑要不要换人监视呢。”
“换人也一样会精神错乱，这份苦还是我来承受吧，别祸害别人了。”纪凛大义凛然地朝里走。
局长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开，彭德宇头也不抬道：“没新线索，出去，带上门。”
纪凛吃了个开门羹，死皮赖脸地挤进来，一本正经道：“我是来汇报的，虞度秋今天辞了他家的园艺师，然后去公司了，带着他的三个保镖。”
“知道了，出去，带上门。”彭德宇推了推老花眼镜，继续埋头审阅文件。
纪凛轻轻关上门，人还在里边儿，慢慢挪到办公桌前：“领导，我之前的申请……批了吗？”
彭德宇终于抬起头，摘了眼镜看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有求于我就用敬称了？你的搜查申请我看了，批不了。”
纪凛立马急了：“为什么？现在裴家明摆着有嫌疑，难道要视而不见？上面如果责怪下来我担着！”
“先不说你担不担得起，你和虞度秋现在只是通过推理怀疑裴鸣，确实有理，但咱们也得有据吧，你们的证据呢？你觉得我呈给检察院，检察长会批？”彭德宇先硬后柔，语重心长道，“小纪啊，我知道你对这桩案子很上心，很想抓住杀害你朋友的凶手，但你别忘了，虞度秋目前也是嫌疑犯，他说的话，你不能全信，更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这人防备心很强，不可能跟你全说真话的。”
纪凛双手啪！地拍上木桌，压低身子，跟参拜大佛似地，就差磕头了，恳切道：“我知道，但起码他说的不无道理，您不也经常跟我说吗，‘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现在裴家在背后策划这一系列案子的可能性非常大，咱们就非得照章办事？专案组成立至今已经一个月了，一直没重大突破，您就不着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彭德宇抬起手正欲往他脑袋上敲，听见最后句，手顿住，愣了愣。
纪凛喊完，小小的办公室内回荡着回音，他蓦地意识到自己又冲动了，急忙退后：“对不起，我不该吼您……您这阵子比谁都辛苦。”
彭德宇两鬓多了几缕白发，眼袋重得快垂到桌上，这些日子睡少醒多，脑子都是混沌的，被他这么一吼，倒是清明了几分，叹出一口长长的气：“哎……你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在制度里待了这么多年，不知不觉变怂了，没那股冲劲儿了。”
纪凛讪讪地：“您教训我们的时候手劲儿可大得很……年轻时不得徒手给人开瓢啊……”
彭德宇摇头：“不是指这方面，我那会儿比你还胆大妄为，有的时候完全不顾规章制度……别露出这种八卦表情，我跟人保证了，这辈子绝不说出去。”
纪凛曲线救国，迂回地问：“跟谁保证的啊？”
谁知彭德宇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虞度秋的外公，反正你也问不着他，我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人家功成名就，隐居世外了。”
纪凛确实问不着，只得作罢，嘟囔：“您跟虞家人故交这么深，还为他们保守秘密，却叫我别信虞度秋……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么……”
“我是老花眼，不是耳朵聋，当我听不见？”彭德宇搁在半空的手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动作，狠狠敲了一记混小子的脑袋，“守密是有原因的，只是不能告诉你。当时那起案子算得上重大案件，我也像现在的你一样，自己推理过、怀疑过，可惜啊，受限于当时的技术，始终找不到证据，上头压根不搭理我，最后只能判定为意外事故，想想挺遗憾的……算了，检察院那边我去给你说说情，要是不批，我也没办法。”
纪凛瞬间喜笑颜开：“您真英明！回头给您送面锦旗！”
彭德宇嫌弃地一挥手：“去你的！被人瞧见以为我指使的呢，想让我被举报啊？回你岗位上去，继续盯紧虞度秋，他要是出事，别说我这个小局长，咱市长都要抖三抖。”
纪凛不屑：“他被人追杀都能开着跑车去兜风，能出什么事？我估计他这会儿正在公司给他的员工画大饼呢，他那吹得天花乱坠的Themis项目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就出了几篇新闻报道，居然能忽悠到十亿投资和市长批准……”
话没说完，局长办公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毫无章法的急促敲门声。
“一听就是小卢，这姑娘被你带得，也成了急性子。”彭德宇无奈，朝门外高喊：“进来吧！”
进来的果然是卢晴，面色紧张严肃，甚至用上了敬称：“彭局长，纪队长，刚接到消息，虞度秋好像抓了个打入他公司内部的卧底，带上楼审问了，紧接着柏朝不知为何负伤，可能遭遇了卧底的袭击，和周毅从顶楼坐直升机离开了，同时！裴鸣突然抵达虞度秋的公司，带了好多人，难道是卧底计划泄露，决定破罐子破摔决一死战了？目前虞度秋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保镖，虽然咱大胖哥也很能打，但我担心……”
纪凛一听，立马大步朝外走：“我带人去看看情况，申请配枪，领导。”
彭德宇凝重点头：“嗯，注意安全，我让其他大队随时待命，遇到紧急情况，不要贸然行动。”
作者有话说：
虞度秋：三句话让男人为我神魂颠倒，五分钟让警察局为我出动一个大队
（下章裴鸣出场）

第38章
根据警方安装在虞度秋公司的监控显示，裴鸣一共带了五名随行人员。
其中，有两名肌肉健壮的大汉手里似乎提着重物和长条状物品，装在漆黑的防水袋里。据卢晴判断，很像管制刀具和分尸后用来装尸块的容器。
三辆警车从新金分局风驰电掣地赶往现场，硬闯了好几个红灯，警笛声响了一路，直到临近目的地才关掉，终于争分夺秒地抵达了科技园。
纪凛跳下警车，让卢晴留在车内待命，万一发生意外，能够及时联系警局。自己则带上牛锋和其他几个大块头，气势汹汹地杀进了C座大门。保安上前阻止，他一亮证件，正色问：“你们老板在哪儿？带我们去。”
几名保安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又来了，他妈的虞度秋是自己建国了吗？怎么他手底下的人都只听他的，连警察都不配合？”
牛锋也冒火：“纪哥，少跟他们废话，咱们直接一间间搜！”
一名保安苦着脸道：“不是我们不听，是怕丢工作啊。你们警察好歹会秉公执法，我们老板……唯一能跟‘公’字搭上边的，只有他的性别……”
这时，袁莉及时从里边袅袅婷婷地走出来，一撩耳鬓发丝，露出标准职业微笑：“纪队长是吧？虞总知道您会来，特意吩咐我领您过去。”
牛锋一见态度温和的美女，火气瞬间消了，不好意思地避开美女的目光，小声问纪凛：“虞度秋怎么知道我们会过来？难道他也给我们局里装监控了？”
纪凛哼道：“公安局被人装监控，那还得了？他不过是猜到我看见监控里裴鸣来了、一定会跟着过来而已。这小子，把人的心理摸得透透的——你，是他秘书吧？带我们过去，别耍花招！”
牛锋：“……”
他们队长母胎solo至今，果然是有原因的。
既然袁莉能在这儿候着，想必里头没出什么大事。纪凛藏起配枪，戴上隐形耳机，单枪匹马上梁山，吩咐其余人留守在外，以防有变。
袁莉领他们到接待室门口，笃笃轻叩了两声门，柔声问：“虞总，您约的纪警官到了，要带他去您办公室等吗？”
“不用，请他进来吧。”
门一开，纪凛率先步入，跨进门内的同时，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鼻而来，但与普通香烟不同，这股烟味中掺杂着类似于焦糖咖啡的芳香。
他的视线瞬间集中到烟味的来源——沙发和茶几处。
两方人马各居东西，虞度秋身后的势力略显单薄，唯有赵斐华、娄保国、以及跑不掉的悲催小保安，神色颓丧，眼神似乎有点儿空洞涣散，估计是认命了。
反观另一边，五名随行人员在沙发后站成半弧形，围拢着中间沙发上的一人，阵容堪称豪华。其中一位端着单反摄像机，另一位正在调试三脚架。
纪凛：“……”
原来监控里看到的包裹是这两玩意儿。
这趟实属草木皆兵了，冷静下来一想，虞度秋的项目还没开展，就算裴鸣是幕后真凶，应该也没急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纪凛心中定了定，大胆对上众人投过来的视线。
他早已调查过裴鸣的个人信息，对裴鸣的长相不陌生，但这是第一次见真人。
与商业杂志上气宇轩昂的上流精英形象相比，裴鸣本人倒是没那么一板一眼，见有人进来，取出了叼在嘴里的雪茄，转头打量他几眼，浓眉微挑，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算是打招呼了。
得体又随性，挺会与人拉近距离的，而且长得也算是万里挑一的帅哥，难怪在生意场上远比他弟弟吃得开。
袁莉告退，带上了门。纪凛不动声色地走向沙发，脑子里飞快地捋了遍目前已知的所有关于裴鸣的情报：
裴鸣，男，现今35岁，裴氏珠宝创始人裴先勇的长子，裴卓同父同母的哥哥。
裴鸣迄今为止的生平，幸运与磨难参半，幸运的是出生即巅峰，成年之前，父亲裴先勇稳居平义市首富宝座，外界的目光自然会落到他的继承人身上，好在裴鸣足够争气，自小在无数赞誉中长大，顺利进入世界顶尖学府，跻身国内顶尖青年才俊的行列。
然而没有多少人一辈子都能一帆风顺，就在裴鸣成年后逐渐接管家中事业之际，其父裴先勇因涉及毒品交易而锒铛入狱，一夜间自家股票大跌，丑闻满天飞，并被没收了所有涉毒财产，元气大伤，至今仍未完全恢复，裴鸣也从天之骄子沦落为人人唾骂的毒*之子。
若不是裴鸣的确有些经商本事，含垢忍辱苦心经营，熬过了最艰辛的那几年，没让公司破产，一家人早喝西北风去了。
如今虽然在财富榜上排不上号，但也算平义市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想对其家产和公司进行全面搜查，没有检察院的文书，怕是门槛都跨不进去。
纪凛朝裴鸣回点了下头，随即转移了目光——目前他们尚未查到裴鸣头上，不宜流露出太多探究，以免惊动对方。
虞度秋故意让秘书假称自己和警察有约在先，应该也是想减少裴鸣的猜忌。
不得不说，这家伙平时疯疯癫癫惹人讨厌，关键时刻，居然意外地默契靠谱。
纪凛看向虞度秋，用带点儿调侃的语气旁敲侧击：“哟，虞先生，今天你好孤单啊，怎么身边才两个人？上回见市长不是乌泱泱地带了一大群跟班么？”
虞度秋似乎领会了他想获取确切情报的暗示，回：“柏朝刚才受伤了，我让老周送他去医院包扎。”
等的就是这句话。纪凛在心中表扬了他一句“识相”，接着佯装不知情地关切道：“啊？怎么在办公楼也能受伤？出什么事了？”
“我们在小会议室里做了些事，不方便说。”虞度秋促狭一笑，“他太倔了，不小心伤了他。”
“……”
……默契靠谱个屁！指望虞度秋说出人话不如指望石头开花！
赵斐华咦了声，奇道：“不会吧，你就五分钟？”
虞度秋：“……”
娄保国叹息：“终于到了和你道别的这一天，斐华，很高兴和你共事这么多年，以后记得，少说话就不会死。”
裴鸣轻笑，打破了他们这一隅的尴尬：“度秋，这位是？”
虞度秋顺着他的话介绍：“哦，这位是新金分局的纪警官，负责调查我二叔的案子，近期我们经常碰面，为了尽快找出凶手。”
纪凛顺势朝裴鸣伸出右手：“裴先生，我听说过您的大名，久仰。”
裴鸣没有多数富商那种颐指气使的架子，或许是因为父亲的事，对警察有所忌惮，迅速站起回握：“我只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哪儿比得上你们出生入死为人民服务的，说久仰真是抬举我了。纪警官的名字我也有所耳闻，前阵子舍弟给你们添麻烦了。”
纪凛的手摸到了一样硬物，低头一看，是裴鸣手指上戴的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
苍翠欲滴，玲珑剔透。
他心里迅速下沉。
裴卓这个哥宝，果然跟他哥告状了，连负责审讯自己的警察名字都告诉了他哥，显然不是为了给他送面锦旗。
裴鸣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看他的眼神，似乎和手上的戒指一样，泛着幽幽的绿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没事，我们都相信他是无辜的，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裴鸣微笑：“那是当然，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他打人都不敢打，哪儿敢做坏事呢。”
这什么奇怪的论证说法。纪凛心想，不敢打人就是好人了？何况你们这些有钱人根本不会亲自动手吧？
“他给苓雅送礼的事我也听说了，很正常，他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暗恋人家，隔三差五地送东西，没什么稀奇的。”
明摆着是为弟开脱，纪凛配合地胡说：“嗯，我们调查完也觉得他没问题，马上就放了，不过他可能觉得进警察局挺丢脸的吧，走的时候心情不太好，还望裴先生多开导开导他。”
裴鸣貌似大度地颔首：“嗯，一定。”
两个人假模假样地客套完，纪凛往虞度秋旁边一坐，回头瞅了眼面色难看的黄汉翔：“这位挺面生啊，你的员工？”
虞度秋耸肩：“今天这趟的‘意外收获’，不知是谁安插在我这儿的眼线，刚跟裴哥聊呢，这家伙之前是裴哥公司的门卫。”
纪凛瞬间领悟了他的言外之意，拖长了音道：“哦……那还真是巧啊。”
“可不是，我也不知道他离职后接触了什么人，居然当上商业卧底了，还好度秋及早发现，没造成损失。”裴鸣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完全没回避，三言两语撇清了自己的关系，顺手将桌上放雪茄的烤漆木盒推过来，“纪警官，来一根吗？贝伊可52，好不容易搞到一盒，原本想送给度秋的，结果他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抽烟。你应该抽吧？”
纪凛摆手：“谢谢，我也不抽，更不识货，您别浪费了。”
包裹着雪茄的咖啡色烟纸像一件笔挺的复古西装，可谁知道这里面卷的是烟草还是毒药，就像道貌岸然的外表下往往藏着人渣一样。
裴鸣叹了声“可惜”，也不强求，自个儿继续抽了，同时体贴地问：“度秋，纪警官找你有事，需不需要我先回避？”
纪凛半瞎扯半实话：“不用，我没什么事，主要来了解他的近况，看看他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你们谈你们的就行。”
裴鸣开玩笑：“度秋，你现在是‘重大嫌疑人’啊？”
虞度秋无奈摊手：“是啊，人身自由都没了。”
“度秋他不会杀人，你们放心好了，他可胆小了，又怕黑，又怕枪，最怕有人爱他。”裴鸣揶揄。
虞度秋笑笑：“哪有怕黑怕枪，习惯开灯睡而已，这次在美国也开枪了，不信问纪队。怕有人爱我倒是真的，太麻烦了，我喜欢开放式关系。”
“你也快而立之年了，该谈个正经对象了。”裴鸣轻轻地将雪茄的边缘压在烟灰缸的一侧，旋转雪茄让余烬掉落，貌似不经意地问，“苓雅不是挺不错吗，怎么突然解除婚约了？我听小卓说……你好像怀疑她害你？真的假的？”
此话一出，对面沙发后的二人心里皆是狠狠一呸。
娄保国竭力抑制自己骂脏的冲动，转头对赵斐华挤眉弄眼：你看看他！明知故问！是不是臭不要脸！
赵斐华默默推了下眼镜，用的中指。
黄汉翔突然剧烈咳嗽了两声，娄保国一巴掌捂住他的嘴，低狠道：“安静点儿，就你这又蠢又菜的小东西，也敢来当商业卧底。”
相比起他俩的愤愤不平，虞度秋这位当事人相当恬然，迅速编了条理由：“她没害我，只是太傻，被人利用了而已。主要原因是她受不了我在她眼皮底下搞男人，我也不想惯着她，就借机提出了解除婚约。我真是不懂，她看我搞男人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有什么可生气的。”
裴鸣不知信没信，但这条原因十分符合花花公子虞少爷的一贯作风，就连亲眼见证了现场的纪凛都开始怀疑，这小子该不会真是打着调查的幌子，只为解除婚约吧？
“我听外面也是这么传的，都挺心疼苓雅。”裴鸣很通情达理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她早就知道你的取向，还不听你劝，非要往火坑里跳，伤了自己又能怪谁呢？我弟倒是开心了，你也知道他从小就喜欢苓雅，这阵子天天跑去杜家嘘寒问暖，看来是想趁虚而入。我其实很不赞同，你知道原因的。”
虞度秋无所谓道：“都是上一代的事了，就算杜远震告发了你爸，他已经死了快十年了，你还不能释怀啊？”
裴鸣摇头，轻声叹气：“我爸是咎由自取，怪不了别人，但杜远震在判决后还添油加醋，说自己有内部线人，能挖出更多线索，以此提高自己在业内的威望名声，却害我们家担惊受怕了好几年，生怕再度被牵连，在外根本抬不起头，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结果到现在杜家也没拿出证据，害我们家平白受苦了那么多年。小卓那时候年纪小，感受不深，我是绝不可能忘的。”
娄保国听八卦听得起劲，不敢出声，就掏出手机发短信：[这不正好么，毒*的后代配小人的后代，啥锅配啥盖啊！]
赵斐华冷笑回复：[人家可不那么想，觉得自己清白着呢，真是戴着面具进棺材——死不要脸。]
从裴鸣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虚情假意，感伤得相当真切：“不过，如果小卓实在喜欢苓雅，苓雅也愿意，我不会从中作梗，会祝福他们的。只是对不住你，我这个做哥哥的先跟你说声抱歉，希望你别介意。”
虞度秋大方道：“这有什么，裴哥你太客气了，我们虽然多年未见，但也不至于生疏到这份上吧？”
“哈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裴鸣放下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不瞒你说，我这趟来，不光是和你叙旧的，有正经事。”
秘书立即打开记事本，摄影师和录像师迅速各就各位，打光助理展开打光板，恰好将窗外的光线反射在裴鸣脸上，显得明亮处皮肤白净，阴影处轮廓深邃。
原本就出众的颜值立刻拔升到了男明星级别。
众人：“…………”
这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拍杂志的？
准备就绪的裴鸣英姿焕发，双目炯炯有神，仪态端正，精英范儿十足，与杂志上一模一样。
相比之下，虞度秋这儿的光线黯淡许多，但他那一头出挑的银发，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不会泯然于众。
纪凛不禁怀疑这也是种博眼球的手段，这些商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实际一个比一个城府深。
然而转念一想，虞度秋似乎很少上杂志，好像也不需要靠发色吸引关注。
这人走到哪儿不是焦点？
裴家兄弟再挖空心思包装自己，世人所贴的标签也无非是“青年才俊”、“帅气多金”之类的寻常形容。
而虞度秋无论多么离经叛道、臭名昭著，世人依旧毫不吝啬地赋予他“天才”的美称。
被这样不可战胜的对手压着，还真是有点儿憋屈，就算没有Themis项目或参与调查，虞度秋估计也时常被人视为眼中钉。
“我看了前两天市长参观你实验室的新闻报道。”裴鸣保持着45度侧对摄像头的角度，珠宝戒指流光溢彩，在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中不紧不慢道，“报道里有一条，说你这新项目有望治愈毒瘾？我很感兴趣，不知道你还缺不缺投资人？”
作者有话说：
小柏马上回归！

第39章
如果此时能点播一首背景乐，赵斐华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首Mission Impossible。
搁这儿演《碟中谍》呢？
娄保国倒吸一口气，胸腔鼓得老高，像快炸了。
纪凛没他俩反应这么夸张，但也为裴鸣的话诧异了一瞬。
这是什么战术？亲自深入敌营获取情报？
虞度秋安静了两秒，不长不短的思考时间，既不轻率也不犹豫，像是认真考虑了才回：“裴哥要投资我肯定乐意，可我这项目不确定性太大，你的钱很可能会打水漂哦。如果你想涉猎天使投资这块领域，我可以给你物色几个更有潜力的初创公司。”
裴鸣摇头，顺便换了一个略微低头的角度，显得睫毛更为纤长，鼻梁更为高挺：“你别谦虚，我相信你的才能，而且我听说你已经拉到十亿投资了？摆在眼前的未来’独角兽‘，我岂能白白错过？这一轮是赶不上了，A轮的时候希望能给我留个位置。”
娄保国听得云里雾里，打字问赵斐华：[什么是独角兽？]
赵斐华手速飞快：就是市价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未上市的初创公司，说明潜力巨大，投了必定赚钱，一般人想投资都没位置，姓裴的想走后门让你家少爷带他装逼带他飞。”
这么通俗直白地一翻译，娄保国秒懂：[呸，他想得倒是美！]
虞度秋不置可否地“嗯”了声，慢慢悠悠的，也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纪凛先忍不住了，开口道：“裴先生，不好意思打断你们的谈话，但我需要掌握他所有往来人员的信息，包括商业往来，而且您刚才提到了毒｜瘾问题，和我们正在调查的案子有些关联，所以容我冒昧问一句：您为什么对这这个项目感兴趣？”
“纪队长真负责啊。”裴鸣接过秘书递来的金边眼镜，往鼻梁上一架，后仰靠到沙发上，翘起腿，气场全开，摄影师坐到地上，采用仰视拍摄法，拉长他的下半身，将他的长腿优势充分展现。
纪凛：“……”
娄保国：[这自恋程度，也就比少爷差那么点儿。]
赵斐华：[我截图了。]
娄保国：[？！]
“实不相瞒，我感兴趣是因为我爸。”裴鸣眉头微锁，“他的事至今仍是我们家头顶的阴云，我想投资这个项目，一方面是出于私心，想挽回我家的名声。另一方面是出于诚心，想为我爸赎罪，即便任重而道远，我也一定倾尽全力。”
后一条理由堵得人没法开口拒绝，谁拒绝谁就是没人性、冷血无情，不让一个孝顺善良的儿子为父赎罪。
纪凛不如这些商界骄子精明狡猾，一时想不出什么周全的话来回应，只好干巴巴地说：“原来如此。”
旁边的虞度秋忽然轻笑了声，不知是否在笑他笨拙，但他似乎听出了一丝嘲讽。
纪凛怒瞪过去：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拒绝。
虞度秋压根没拒绝。
“好啊，如果能存活到A轮，我一定给你留位置。不过……”他顿了顿，倾过身，进入了打光板的照射范围——银发瞬间折射出耀眼的光华，整个人亮得夺目，反将裴鸣压得黯淡无光。
“所谓’赎罪‘，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对于被伯父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来说，哪怕以死赎罪，他们也不能死而复生。你那点儿诚心，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人只有一颗心脏，哪儿来的两种心？你所谓的一半私心一半诚心，其实完全是私心外加一条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娄保国和赵斐华同时在心中出了口恶气。
这些话以娄保国的受教育水平难以表达，以赵斐华的身份职位无立场表达。
杀人诛心，还得靠辩口利舌、不可一世的虞度秋。
裴鸣修养惊人，听了这夹枪带棒的一席话，居然面不改色。
只有正在给他拍面部特写的摄影师察觉了他镜片后稍纵即逝的一丝阴郁，吓得手一抖，整张拍糊了，相机屏幕上留下一张扭曲骇人的脸。
“我话说得刺耳了点儿，但都是大实话，裴哥你可别生气。”虞度秋话锋一转，“那些罪又不是你犯的，你赎什么罪？过好自己的人生最重要，不要走上伯父的老路，毒｜品那种东西，可比尼古丁容易上瘾多了。”
茶几上的雪茄尚未熄灭，一缕若隐若现的白烟垂直往上，宛如两人之间一道似是而非的裂痕。
裴鸣摘下眼镜，夹起茶几上剩下的大半截雪茄，叼在嘴里，声音穿过朦朦胧胧的白雾而来，难辨虚实：“他那条路，我是断然不会走的。但你这条路，又何尝不是险象环生呢？二十年前的事故足以说明，即便是天才，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雪茄的浓郁气味随白雾散开，沙发后的赵斐华不喜尼古丁，皱了皱鼻子。
娄保国想嘲他娇气，没察觉身旁的另一人，在室温适宜的会议室内，冷汗涔涔而下。
市人民医院，VIP豪华病房。
最后一片擦血的棉片飞进了垃圾桶，外科主任医师孙兴春放下镊子，如释重负般叹了声气。
周毅忙问：“孙医生，我同事他没事吧？”
孙兴春摆摆手：“不想多说。”
周毅心里一紧：“啊？很严重吗？我看就是个小伤口啊。”
“知道是小伤还来！”孙兴春怒喝，白眉竖起，唾沫乱飞，拳头在办公桌上捶得砰砰响，骂一句捶一次，“再晚来几分钟伤口都结痂了！还直升机送来，我以为多严重呢！耽误我午休！你回去转告那臭小子，回头我就跟他外公告状去！”
周毅缩起脖子，不敢吱声。
虞度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外公生气，毕竟从小跟着外公长大的。
孙兴春骂够了，周毅赶紧赔礼道歉，好说歹说，总算劝阻了一场险些爆发的家庭矛盾。
孙兴春已经相当不耐烦，收着工具发着牢骚：“他小时候精神病也就算了，怎么现在正常了还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嫌我活太久了是吧？”
周毅不敢说其实现在也没多正常，一个劲儿赔笑：“哎哟，您这哪儿的话，您一定能长命百岁。回头我劝劝少爷，尽量不打扰您，这是第一回 ，肯定也是最后一回！”
孙兴春停下动作：“什么第一回 ，这小子不是第一次来了吧？我看他有点面熟啊。”
周毅奇怪道：“不会啊，这是我新同事，您以前应该没见过。”
“是吗，那估计我记错了。”孙兴春嘀咕了两句，接着指向门口，“好了赶紧出去，看见你们这些不知轻重的小年轻就烦。”
周毅立马领着伤号恭恭敬敬地道别离开，一回头，看见伤号正在扯刚贴好的纱布。
“你干什么！”
柏朝手一抖：“……不舒服。”
周毅拉下他的手：“不舒服也贴着，有伤口就要包扎，你没常识的吗？”
“我的常识是这种小伤过阵子就会自己好了，不用管，也没人会给我包扎。”
周毅从这句语气平平的话里脑补出了孤儿的辛酸过往，老父亲的同情心瞬间泛滥成灾：“现在有了，听长辈的，这样好得快。你看我脸上这道疤，当初就是伤口没及时处理，留下了这么难看的一长条，直到现在去小果的家长会都要戴口罩，怕其他同学嘲笑她有个凶神恶煞的爸爸。”
柏朝不以为意道：“如果我爸长这样，我会觉得很酷。”
周毅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但下一秒又忽感不对劲：“你什么意思？暗示我当你爸？打我女儿的主意？！”
“……”
柏朝抽出手，乖乖贴平脖子上的纱布，转移了刚才的危险话题：“你这疤是怎么来的？”
周毅一摆手：“嗐，别提了，以前在云南部队的时候跟一群缅甸偷渡来的毒｜贩干仗，被手榴弹碎片划伤的。在那之前我也算是玉树临风，英俊倜傥，否则也追不到那么漂亮的老婆。”
“这种疤好像可以通过手术袪掉，既然在医院，要不要顺便去面诊？”
“不用，这疤也算是我的武器之一了，有时候啥都不干就能吓跑一片。走吧，回公司去，少爷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我怕保国应付不了，斐华只会打嘴炮，打架没用。”周毅转身朝外走，“打车回去吧？那架直升机虽然是少爷捐的，他随时可以用，但也算医疗资源，没事儿占用总归不太好。”
“嗯，电梯在那儿。”柏朝拉了他一下，朝另个方向走，问：“他经常给医院捐东西吗？”
周毅很少来这儿，平时的小毛小病虞家的家庭医生就能解决了，这次正好公司离市医院近才飞过来，一时没察觉不对劲，跟着柏朝往右拐：“也不是经常，好像就给这家医院捐了。”
“为什么？”
“你也听到了，刚刚的孙主任认识少爷的外公虞院士，少爷小时候精神状态不佳那会儿，就是在这家医院休养调理的。孙主任虽然是外科医生，但经常到内科住院部来看望少爷。”
“他被绑架之后的事情吗？”
“嗯，对——诶，不对。”周毅盯着眼前乍然出现的电梯门，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电梯在这个角落？从我们刚在的位置看不到吧。”
“我是这儿的常客。”柏朝按了下楼的按键，退回原处等待，“裴氏会给员工报销医疗费，每年还有全面体检，都是在这儿做的。”
“这样啊，难怪孙主任刚说你眼熟，兴许真见过你，没想到裴氏的福利还挺不错。”
“没什么，很多公司都有。”
“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们那个年代就没有。”周毅笑笑，“如果有……小果他妈可能就不会走那么早了。”
柏朝张开嘴，停顿半秒，又闭上了，似乎很想问，但不知道适不适合开口。
“叮！”电梯到达了此层，门徐徐打开，两人步入，和一群病人及家属挤在一块儿，沉默地下至一楼，跟在最后出了电梯。
刚迈出两步，柏朝终究没忍住好奇，扭头朝周毅看了眼。
周毅哈地一笑：“想问就问，真是的，你突然这么小心翼翼我都不习惯了。”
“我一直很小心。”柏朝辩了一句，用眼神问他：可以说吗？
“哎，好多年前的事儿了，早就走出来了，用不着避讳。”周毅的笑容浅淡，透出几分寂寞，“那会儿我在部队，一年回不了几天家，婚后家里的事都是我老婆一个人操持，晕倒了两次还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一直没去医院看，也没告诉我，后来发现是脑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周毅像感冒了似地，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脚底下的路：“为了筹钱治病，我从部队退役，应聘了很多富豪的保镖，但治疗费要得急，没人愿意提前给我发工资，卖房的钱也不够，眼看着就要山穷水尽了……直到遇见了少爷。”
“那会儿他才十四五岁吧，但已经很有名了，我印象最深的是当时虚拟币刚刚诞生，没有人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儿能挣钱，少爷却花几百美金买了几千个币，说：‘越疯狂的投资，越容易获得惊人的成功，就算没有，我也享受了赌一把的乐趣，何乐而不为呢？‘，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从一个小孩嘴里说出的话，事实证明，他眼光确实很有前瞻性，现在他账户里的那几千个币，价值上百亿。”
“但同时吧，我也听说他脾气古怪，对下属很苛刻，一言不合就会辞退，所以我本来不想去应聘的，可当时真是走投无路了，没办法，就不抱希望地去了，心想着要是还不行，就去卖血、卖器官，能筹多少是多少。”
“没想到面试的时候是他亲自来面，和我一块儿进终面的还有十几个候选人，他们的履历都很专业，也都很会说话，让人感觉很忠心很可靠。我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实话实说，还以为肯定没戏了。”
周毅说到这儿，似乎回想起了当时的画面，不禁笑了笑：“没想到少爷最后选中了我，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大胆问了他。他告诉我，其他人的忠心都是假象，不过是为了高薪，一旦有人出更高的价钱，他们很容易叛变。但同样的钱，给到我，我会感激他一辈子，为他拼命为他死，当然是招我更划算。”
柏朝摇了摇头：“借口罢了，他总是这样，用势利的借口，掩藏自己的善意。因为他知道，善良对于他那样身份地位的人来说，是一种会被利用的弱点。”
周毅认可地点头：“我也明白，少爷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自私自利，我入职后，他立刻预付了我未来十年的工资，几百万……我当时都觉得他疯了吧，也不怕我卷款逃跑，哪有正常人敢这么做？可他真的转钱过来了……这笔钱让我老婆多活了三年，她看着小果长大，读幼儿园，给小果写了很多信，留下了很多影像，这样即便她离世了，小果也能感觉到她的陪伴。我俩甚至带小果去了很多地方旅游，都是少爷出的钱，住最好的酒店，我老婆玩得特别开心，说这辈子都没这么奢侈过。”
周毅的眼眶微微红了，声音也有些哽：“最后她走得很安详，说自己所有的心愿都完成了，了无牵挂了，在我怀里闭上了眼……后来，少爷帮我把我老婆的骨灰做成了钻石，说等到小果结婚那天，婚礼上可以戴，相当于她妈妈出席见证了……”
医院门口，人流不息，有的拖着病痛的身躯，去面对一场忐忑不安的审判，有的神色轻松地走出来，呼吸着没有消毒水气味的新鲜空气，享受着六月的最后一片艳阳天，仿佛重获新生。
人来人往，人留人走。
到这个夏天结束、秋天到来之前，这世上又会上演多少场生离死别？
“世事一场大梦罢了。”柏朝挥手拦了辆出租车，打开门，“你老婆只是离开了你的梦，你女儿还在，这还是一场美梦。”
周毅坐进去，对司机报了地址，侧头笑笑：“你年纪轻轻倒活得豁达，是啊，我还有女儿，还有父母，当然还有少爷，做人要知恩图报，我很感激他，用余生来报答他也是应当的。别人总说他这儿不好那儿不好，但我觉得他本性是很好的，比大多数看似善良的人都好，你也觉得吧？”
“他本性怎样都没关系，我不在乎。”柏朝流了不少血，又坐了高速飞行的直升机，有点晕机，脸色略微苍白，可说话依旧掷地有声，“无论他仁慈善良，抑或穷凶极恶，被所有人唾弃，我都陪着他。”
“你这话说的可就表里不一了，咱们哥几个就属你最不听少爷话。”
“他身边不缺听他话的人，如果我太听话，会很无趣。”
周毅一开始没听明白，琢磨了一会儿，猛地领悟：“小柏，够心机啊！”
柏朝闭目养神，没搭腔。
出租车驶离医院，开到红绿灯处等待时，一辆救护车从背后强行擦肩而过，刺耳的警报声迅速刮过耳畔，呼啸而去。
周毅仔细端详身旁这位新同事，回想起洪良章说，虞度秋正在调查他，而且是最严格的级别，和当初自己入职时一样。
会这么做，其实未必是有所怀疑，更可能是出于另一个原因——虞度秋真的想留下他。
短短一个月，就从临时工转为正式工，恐怕是有史以来头一回，何况虞度秋从不把看上的情人和贴身的员工混为一谈，却为他一再破例。
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控制住火吗？
如果能，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周毅脑子一转，旁敲侧击地提醒：“既然你打算死心塌地跟着少爷，那当哥的好心劝你，别光想着吸引少爷注意，忘了本分，咱们当保镖的，最要紧的还是保护雇主安全。这次少爷回国搞这个太迷死项目……”
“……”柏朝无语地更正，“是Themis，古希腊神话里代表法律与秩序的正义女神，可见他这个项目就是为了破案而创办的，否则不会叫这个名字。而且，他本人不信神，所以这个项目究竟能不能实现……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周毅愣了愣：“原来少爷能好好起名啊……我不了解这些生意上的事，我只知道，无论少爷他是认真还是胡来，都已经引起各方关注了，你也看到这段时间发生了多少事，务必小心，不要让少爷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辙。”
柏朝似乎对最后句话产生了兴趣，掀开眼皮：“二十年前究竟出了什么事？听你们提过好几次了。”
周毅：“你不知道啊？也对，你那时候还小，过去那么多年了，当时的新闻都不好找了。我没亲眼见证，但看过新闻，洪伯也透露过一些，大概是这么回事儿……”
二十年前的平义市，高新科技行业初绽头角，新金区也是差不多那时候设立的，政府投入了大量资金、引进了大批人才和企业，开展各类先进项目。虞度秋的外公虞友海，作为国内鼎鼎有名的科研专家，政府必然另眼相待。
当时虞友海兼任大学教授，门下有位名叫岑婉的得意门生，专攻脑神经领域。岑婉是国内最早研究脑机接口的学者之一，市政府很看好这个领域的前景，拨了不少科研经费，也自然少不了对外宣传，筹集更多社会赞助，其中就提到了在未来，脑机接口或能帮助治疗毒｜瘾。
然而，就在宣传新闻出来后一个月的某天，岑婉一家遭遇了重大车祸。
“汽车冲出盘山公路，坠下悬崖，油箱爆炸，一家四口，包括年幼的儿子和女儿，无一幸存。”周毅惋惜地叹气，“虞院士赶到现场的时候，亲眼目睹了爱徒一家的惨烈死状，大受打击，从此就半隐退了。而且岑小姐还是虞董最好的闺蜜，所以当少爷说要研发脑机接口的时候，虞家上上下下一致反对，实在是当年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红灯切换成了绿灯，出租车重新起步，司机饶有兴致地偷听着后座乘客的秘闻，识相地装聋作哑，静候下文，可后排另一位迟迟不接话，他忍不住瞥了后视镜一眼——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低垂着长睫，似在为那结局凄惨的一家子默哀，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凶手抓住了吗？”
“没有凶手，起码明面上没有。”周毅道，“他们一家去野外郊游，上山下山的路就一条，看监控那段时间没有别的车经过，警察检查了汽车残骸，也没发现异常。不过二十年前的侦查技术不比现在发达，或许遗漏了什么细节，但现在也不可能追溯了。”
“自那之后，岑小姐生前的研究就被政府叫停了，因为据说车祸前一天，她刚在实验室里试戴过最新研发的脑机设备，很多人怀疑是这个原因导致她精神错乱，不当驾驶，最终酿成悲剧。但虞院士和虞董都觉得，那不是一场意外，可惜没有证据。虞院士在两年后尝试过重启爱徒的研究，却恰逢少爷遭遇绑架，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总之虞院士当时忙着照顾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少爷，没精力继续研究，后来这个项目就不了了之了。”
“再后来，国内陆陆续续出现不少科学家研究这块领域，可平义市再也没出现过。虽然现在社会太平多了，但保不准当年的‘意外’再次发生呢？少爷这回要啃这块硬骨头，免不了遇到危险，你得像保护……保护……”周毅寻思着什么词最能体现虞度秋的重要性，灵光闪现，猛地一拍脑门，“老婆，对，你得像保护自己老婆一样保护少爷。”
司机险些一脚踩重油门，突然感觉自己是条被骗进来杀的狗。
柏朝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笑意：“不是‘像’，他就是。”
“……”司机确定了，自己的确是那条狗。
周毅听惯了他这些以下犯上的话，没往心里去，嘿嘿笑了他一句“口出狂言”，抱胸后靠，准备休息会儿。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狂震起来。
来电人是娄保国，周毅担心是公司那儿出了什么事，急忙接起来：“喂？”
娄保国招呼也不打，心直口快地吼了出来：“老周！你们好了没？快回来！”
柏朝闻声，伸手抢过电话按下免提：“怎么了？”
“那小保安突然发神经！又说胡话又砸东西，纪凛怀疑他吸｜毒了！”娄保国飞速描述现场，“警察刚冲进来控制住他了，但裴鸣带了摄影师，拍到了照片，斐华怕他发给媒体，拦着不让走，裴鸣看到埋伏的警察估计起疑心了，硬要走，感觉随时会打起来！”
作者有话说：
司机：今天载的客人太精彩了，我可以吹一年。

第40章
接待室内。
雪白的兔毛地毯沾了一片焦黑的烟灰，如同被老鼠屎玷污了的一锅白粥，变得极为难看，如同此刻裴鸣的脸色。
“纪警官，你每次来见度秋都这么大阵仗？”
裴鸣的发型乱了半边，马海毛西装上残留着掸不掉的烟灰，比起方才仪表堂堂的形象，虽然狼狈，但也没失风度，只是语气没那么客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抓犯人的呢，枪都掏出来了。”
纪凛刚被突然发狂胡乱撒泼的黄汉翔背后偷袭，一惊之下抽出了藏在腰后的配枪，好在有惊无险，娄保国一记手刀利落地砍向其后颈，发疯的黄汉翔像网络突然中断的视频，动作猛地一滞，紧接着便有气无力地昏迷倒地了。
只不过接待室内的动静通过隐形耳机传到了外边同事耳朵里，以为出了什么意外，牛锋立刻带着其他人破门而入，算是彻底暴露了。
“以防万一而已，裴先生别多想。”纪凛若无其事地把枪塞回原处，轻飘飘地甩锅，“虞先生走到哪儿都会出乱子，我不得不小心。”
裴鸣不知信没信，眉梢一抬：“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赵斐华插嘴：“您要走可以，能否让摄影师把刚才拍的照片删干净？如果传出去，有损我们公司的形象，也影响您之后的投资收益啊。”
裴鸣没那么好忽悠，笑了笑：“相机里的可是重要物证，怎么能删呢？纪警官，您说对不对？”
纪凛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可也没法否认：“嗯，麻烦裴先生稍坐一会儿，我让人把相机里的照片拷出来。现场也需要进行封锁检查，调取监控，您做完笔录之后可能还得跟我回局里一趟。”
裴鸣把手一摊：“您看，我和我的人一来就进接待室了，压根没接触过地上这位。度秋，可以为我作证吗？我一会儿还有个重要会议，恐怕没时间跟纪警官去公安局。”
虞度秋像没听见似的，半蹲在昏迷的黄汉翔旁边，低着头，垂落的银发挡住了侧脸。
“度秋？”裴鸣又喊了遍。
虞度秋慢慢站起来，动作迟缓得仿佛四肢灌了沉重的铅，但最终还是站直了，长长地吐了口气：“真巧，我一个多月没来公司，一切风平浪静，今天一来，就发生这种事。”
裴鸣抖了抖西装，仍旧没抖掉那块烟灰，皱眉道：“恐怕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让你撞上的。不知道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虞度秋轻轻摇头，抬手将额发抄到脑后：“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的意思是……”裴鸣话音未落，接待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众人齐刷刷望去——
闯入者撑着门，微微喘气，像是奔过来的，扫了圈屋里十几号人，确定了唯一在意的那个人的位置，瞳孔骤然缩小：“谁打的？”
包括虞度秋在内的其余所有人皆是一愣，不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指什么，娄保国问出了大家的疑惑：“大哥，你问谁？没人被打啊，这小子刚发疯我就制住他了。”
柏朝不答，直接大步走到虞度秋面前，抓住他还没放下的手，盯着衬衫袖子下露出的半块淤青，厉声问：“谁打的？”
虞度秋的视线从自己的手转移到他脖子上的纱布，忽然莞尔，揶揄神色浮现，又成了不着调的虞大少：“你打的。”
柏朝怔了怔，很老实地反驳：“我没打。”
“我伤了你，遭报应了，被烟灰缸砸到了手。归根结底，就是因你而起。”虞度秋像个顽劣成性的孩子，强词夺理的本领一流。
周毅从后头跟进接待室，听见这话，于心不忍：“少爷，您别怪小柏了，他一听说出事，急得差点抢了司机的方向盘，还好有我拦着。”
赵斐华悄悄挪过去怼他一肘子：“有点眼力见儿，人打情骂俏呢。”
周毅：“？”
定睛一看，虞度秋脸上的确没有责怪神色，反倒……有点高兴？
纪凛重重一咳，在消灭狗男男的路上和消灭罪犯同样勇敢努力：“你俩什么时候能学会看场合？再磨叽人都要醒了。牛锋，救护车到了，你先把人带去医院查明原因，如果真是新型毒｜品，移交给专案组。”
“是！”
纪凛接着指挥两名警察给现场所有相关人员作笔录，其他人去调监控、拷照片、查保安室。幸亏这趟带的人手多，否则这么大一家公司，查起来真够呛。
裴鸣眼见走不成，只好暂时待在接待室配合调查。做完笔录后，颇有闲情逸致地踱步到落地窗前，对着外边的小花园，接着抽方才没抽完的半截雪茄。
“裴哥，你烟瘾未免太大了。”虞度秋也刚做完笔录，这会儿一只手被人捧着揉着，像极了古时候骄奢淫逸的权贵。
裴鸣抽出雪茄，点了点他身旁默默服侍的男人：“这就是你和苓雅分手的原因？”
“原因之一。”虞度秋不以为然道，“怎么可能只搞一个……嘶！小柏眼狼，趁机报复我啊？”
柏朝默不作声，减轻了手劲儿，低着头继续给他揉受伤的地方。手掌的触感微微粗糙，虎口似乎有茧，手心的温度很高，仿佛能将人融化。
虞度秋的目光从他的高鼻梁滑到紧抿的唇，若有所思地停顿了几秒，转头问裴鸣：“奇怪，你不认识他吗？他说以前在你家公司工作过，他爸还是你们家的老员工呢。”
裴鸣眼中划过一丝诧异，抽了几口雪茄，眼睛猛地一瞪：“柏朝？”
柏朝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裴总，好久不见。”
虞度秋瞧着他俩反应，笑道：“裴哥，你也太健忘了，他几个月前刚离职，你怎么想这么久才想起来？”
裴鸣叹气：“公司的事太多了，前两个月忙着准备参加巴塞尔的展品，这个月小卓的美国订单又出了问题，我还在想办法帮他挽回呢，哪儿有功夫去记这些琐碎的。不过我对他有印象，因为他爸，叫柏志明是吧？可惜了……公司发的抚恤金收到了吗？”
柏朝：“收到了，谢谢裴总。”
“你俩的客套话先放一边，我有件事想求证。”虞度秋抽出自己的手，抚过柏朝脖子上的纱布，随意地搭在他肩上，“裴哥，我十八岁出国前的派对，是你帮忙张罗的，那天我喝醉了，后来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你还记得吗？”
裴鸣摇头：“快十年前的事了，哪里还记得。”
“我……！”柏朝刚想张口，声带突然卡住——刚才自己贴心照料过的那只手，此刻正忘恩负义地掐着自己的喉咙，力气之大，甚至压迫到了气管，空气从夹缝里挤进去，勉强够呼吸而已。
但这只残忍的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恰好避开了伤口。
“嘘，不是你插嘴的时候。”虞度秋右跨一步，用身体挡住了警察的视线，斜眸看向裴鸣，“裴哥，你再仔细想想？”
“和他有关？”
“对，他说那时当过你的临时助理，你带他去了我的派对。”
裴鸣思考了近半分钟，雪茄已燃烧至中段，直到面前浓重的烟雾几乎将他整张脸遮蔽、柏朝的脸色从涨红到苍白，终于开口：“我好像让他送你回房间了。”
桎梏呼吸的力量骤然一松，柏朝的膝盖弯了弯，险些脱力跪地，双手撑住膝盖，狠狠吸了几大口混杂着浓郁奶油香味的空气，喉咙发腻，忍不住干呕。
正在做笔录的娄保国等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柏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手还没放下，就被人握住了。
虞度秋托住他的小臂，扶他站直了，低声说：“恭喜你，再次通过考验。说来也是不可思议，我对你疑心最重，你却是说真话最多的。”
柏朝捂嘴止住恶心，咳了几声，嗓音干哑：“如果你发现我说谎了……会掐死我吗？”
“那倒不至于，刚才只是报复你在君悦那晚掐我的事而已。”虞度秋体恤地拍了拍他后背，“况且我没必要亲自动手，要想把一个人逼到绝境，方法多的是。”
裴鸣站得近，听得一清二楚，冷不防道：“知道你手段多，但别用在自家人身上。”
虞度秋“嗯？”了声，无辜回头：“裴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提醒你而已。对自己人要戮力同心，别东猜西疑。反倒对外人推心置腹、放任自由……”裴鸣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向纪凛所在方位，吁出一口虚幻无实的烟雾，“就像这雪茄，卷烟力度太松散的话，烟叶会燃烧过快，呛到吸的人。你可别被那些个警察‘呛到’，毕竟……嫉妒心是会害死人的。”
虞度秋赞同地点头：“你说这话我是信的，不过，裴哥好像话里有话？既然要提醒我，不如好人做到底。”
裴鸣上前一步，音量控制在二人构建的半平米空间内：“我听说……穆浩出事之后，有人多次去昌和分局打听案件进展，还时常鬼鬼祟祟地独自去那条出事的巷子，前阵子还被抓了。想来也是唏嘘，同一所学校出来同窗兄弟，有的人平步青云进入市局，前途一片光明，有的人只能屈居于小小分局，哎……想想都意难平啊。”
虞度秋的眼睛眯成一道锐利的线：“裴哥消息这么灵通，怎么不去帮忙找线索？”
裴鸣：“我们家在昌和区落户扎根了那么多年，多少有些人脉，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找线索这种专业的事可帮不上忙，但我猜……线索自己会跑出来的。”
虞度秋笑笑：“我孤陋寡闻，没见过长脚的线索。”
“你不是刚见过吗？”裴鸣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手腕的淤青上，“案子的调查停滞不前，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冒出来一个疑似和你二叔服用同种毒品的保安，发作时正好撞在枪口上，正好被警察当场抓住，正好这个警察带了一队的刑警来见证，你说巧不巧？穆浩失踪了，现下市局刑侦队空了个位置出来，多少小警察眼馋着，如果能找到关键线索破了这桩大案……还愁升不上去？”
整幢大楼的搜查工作直至晚上七点才结束。
赶来帮忙的卢晴在茶水间垃圾桶的一个一次性杯子里发现了残留的致幻剂，然而茶水间人来人往，LSD致幻的剂量又极其微小，把监控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也只看到黄汉翔喝下了那杯水，没有投毒过程，无法判断是他自己放进去的，还是别人故意投进去的。
而医院那边，苏醒后的黄汉翔一口咬定自己从不吸毒，肯定是有人害他。他压根没存别的心思，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恰好对自己的大老板一见钟情而已。
彭德宇听得牙都快酸掉了，一个电话打过来：“带了那么多人手，就给我抓回来一个讲故事的？还讲得这么恶俗！”
纪凛心里也烦，没讲两句就撂了电话，独自坐在沙发上，脸埋进手心，弯曲的脊背像被重物压弯的柳条。
卢晴送走了一干暂时排除嫌疑的大佬，从门外进来，看见这场景，到底自家队长自家疼，上去对着纪凛支棱起来的乱发一顿狂搓：“别灰心！起码出现新的线索了！”
纪凛没好气地挥开她的手：“这线索还不如没有，你没看出来吗，这是故意表演给我们看的。”
“你当我傻呀，我当然明白，姑奶奶聪明着呢。”卢晴指指自己的脑袋瓜，“虞先生的项目刚获得许可准备开展了，就在他公司里出了这样的事，这么多人看见了，肯定会传出去搞得满城风雨，上头可能又会有所顾忌。说起来这犯罪动机跟虞文承那次倒是挺像，对方只是想警告虞先生，好像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否则他就不止是被烟灰缸砸一下那么简单了。”
纪凛点头：“对了，摄影师相机里的照片拷了吗？”
“拷了，我看着他把原片删掉的。”卢晴稍一停顿，小心翼翼地问，“纪哥，你觉得这事会不会是……？”
纪凛摇头，长吁一口气：“我不知道，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手机里也没有任何联系黄汉翔的证据。但无论指使者是谁，那人一定诡计多端，以至于我们到现在都抓不住他的尾巴。我们都以为黄汉翔只是一枚愚蠢的棋子，破绽那么明显，一眼就能看透他色诱老板的企图，谁知他是故意露出马脚引起我们的注意，以便当众发作。这招真是大智若愚，我和姓虞的都掉以轻心了。”
卢晴倒进松软的沙发，呈大字型瘫倒：“咱们几个工资几千块的小喽啰，跟身价上亿的大佬们斗智斗勇，能活到现在也算奇迹了。我刚送裴鸣走的时候，他还笑着对我说谢谢，一想到他可能就是杀害穆师兄的凶手，我心里真瘆得慌。”
纪凛难得怜香惜玉，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真到了鱼死网破的那天，也是我跟他拼命，轮不到你。而且，论瘆得慌，虞度秋现在估计比你更心惊胆寒，你没瞧见刚才他的脸色有多难看，我都觉得……他挺不容易。”
“啊？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黄汉翔在虞度秋来之前两小时喝了那杯水，无论他是自己加的料还是被人下药，无论背后指使者是不是裴鸣，总之，肯定是有人知道虞度秋要来公司，提前设好了局，给裴鸣通风报信，引来了包括我们在内的若干外人作为见证，就等他入瓮。”纪凛目光落在地毯中央的烟灰上，似乎看不下去好好的白绒地毯沾了这么一片脏东西，伸手拍了拍，可惜越拍，扬起的烟灰纷纷洒落，脏污的面积越大。
如同人心的黑洞，一旦裂开了一道口子，便难以修复。
“这些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看了笔录，他的秘书说，他今天来公司不是计划内的行程，是临时起意，知道的人，除了实时监控着他的我们之外，只有他身边最亲近的那些人了。也就是说……他又遭人背叛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41章
晚上九点，一辆普尔曼在浓稠如墨的无星夜色下缓缓向西行驶，远方天际线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巨大黑网，静待愚蠢的猎物自投罗网。
穿过闹市时，车子被往东的车流堵得油门始终踩不到底。虞度秋看着窗外，手托着下颌，指尖轻敲自己的脸颊，节奏分明。
依旧是那首歌。
靡丽的城市灯火将他的浅眸映得夺目至极，然而不过是浮光掠影，稍纵即逝，留不下一点儿痕迹，更显得那双眼睛冷寂。
司机位的周毅小心瞄了眼后座，察觉了几分低气压，一路没说话。副驾的娄保国忍不住了，拍着饥肠辘辘的肚子，闹铃似地每五分钟必催一次：“老周你开快点儿啊，饿死我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娄爷亡。”
周毅恨不得凹断换档杆塞进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好在虞度秋没生气，瞧都没瞧上一眼。
下班高峰期的车辆基本都从市区往郊区开，他们已经尽量避开拥堵路段，车速还是提不上去，豪华配置毫无用武之地，到家起码再过一小时。
周毅刚想询问要不要就近找家五星酒店解决晚餐，忽听后座另一人问：“你饿吗？”
虞度秋闻言，稍稍有了反应：“还行。”仍然看着窗外。
“你今天只喝了几口冷汤。”柏朝扭着头看他，脖子受了伤动作幅度不能太大，故而身体侧转了些，样子有些滑稽，目光却很认真，“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娄保国忙道：“谢谢大哥，我想吃龙虾焖面！”
周毅：“有你什么事！”
“行啊，就做焖面：让魏师傅做吧，你们今天都很累了，别折腾自己。”虞度秋收回视线，躺进宽大的皮革椅，摁着太阳穴闭上了眼，“不用准备我的份了，今天这事包不住，或许明天就上新闻了，我让斐华回去准备几个公关方案，晚点跟他还有几个经理开会商量。哎，该开的会终究躲不过。”
柏朝：“那更该吃点东西。”
“同样的话我不喜欢重复两遍。”
“但同样的人你会怀疑很多遍，对吗？”
虞度秋倏然睁眼，神色冷峭得夏日暑气瞬间退避三舍，车窗仿佛立刻能结上一层寒霜。
“说过的话已经是过去式了，不会再变，但人是会变的。”虞度秋的目光重新挪向窗外的万家灯火，“越耀眼的光，越容易遮蔽眼睛。越亲近的人，越容易忘记防备。”
车内一时陷入古怪的寂静，连娄保国也察觉气氛不对，偷偷给周毅使了个眼色。
正逢红灯，车子停下，周毅接收到了讯号，但也只能缓缓摇头。
虞度秋这多疑的性子不是一天两天，更不是故意针对他们，他们俩当了那么多年下属，以后不出意外也会继续干下去，大可以不放在心上徒添烦扰，但新来的……就不好说了，被人再三怀疑，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车内风平浪静，人心暗潮涌动。
红灯倒计时二十秒，周毅准备起步。
“跟我下车。”
“？”车内其余三人都看过去。
柏朝不管不顾，已经自说自话地下了车，小跑绕过宽长的车身，来到另一边，顺利打开车门，弯腰探进后座，抓住了虞度秋的胳膊：“走。”
虞度秋讶异过后，失笑：“好端端的这是干什么？老周，你也是，怎么给他开门了？”
周毅的手从开门键上讪讪挪开：“怎么说呢，咱们仨里要是有人能让您高兴，也只能是小柏了。”
“他让我生气的次数可比让我高兴多多了。”虞度秋这么说着，一条腿还是跨了出去，“算了，你一个伤员，谅你也害不了我。你们俩找个地方先停着，随便吃点，一会儿喊你们。”
红灯转绿，十字路口的车辆又开始缓缓挪动。
柏朝拉着人踩着最后一秒绿灯，踏上了马路牙子。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拉手招摇过市，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不过场景从人烟稀少的异国他乡切换到了人头攒动的自己家乡，也没了持枪追杀的绑匪，步伐放慢许多，倒真像是出来逛街的。
“这回去哪儿？又去买衣服？”虞度秋插着兜，慢腾腾地跟着。
路过的行人几乎都会瞧上他两眼，不过大城市街头造型千奇百怪的人太多了，大家又都忙得很，看过算过，没人往心里去。
即便身处熙熙攘攘的闹市，有的人却是一座孤岛，不得为外人知，不欲为外人知。
柏朝没回头，不松不紧地握着他负伤的手：“去吃东西。”
“我不吃这种地方的东西。”
“别娇气。”
虞度秋扬眉，一用力，抽出了手：“年纪不大，胆子倒是很大。”
柏朝回身，揽住他的肩：“就当陪我吃。”
虞度秋正欲挥开他的手，不巧被行色匆匆的赶路人撞了下，冲进他怀里，抬头时看见了贴着纱布的脖子，以及被自己掐出的一圈淡淡红痕。
不知该说这人愚蠢还是疯癫。
十年前把他的酒后戏言当真，十年后愿意为他豁出性命。
若非不折不扣的疯子，只能是故意作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今天的事，我嫌疑最大。”柏朝圈着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人群的碰擦，“你要去公司的消息，我第一个知道，在所有知情者里，我跟你时间最短，你怀疑我很正常。但你也听到了裴鸣的话，起码派对那件事，我没有骗你，早上说好的补偿呢？陪我吃顿饭也不行吗？”
夜风飒飒，虞度秋的额发被吹乱了，挡住了俊美的脸庞，挡不住素来倨傲的神色：“说得好听，一开始都这么说，慢慢地就开始得陇望蜀了，要钱要车要房……到最后，都想把我敲骨榨髓，填满自己的贪婪。”
柏朝看着他笑：“你不给机会，谁也没法敲开你的心门。还是说，你害怕自己会给我机会？”
虞度秋懒懒道：“我不会给你机会，但我一向赏罚分明，你说了真话，我会奖励你。可我真不爱吃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就陪你随便吃两口吧。”
八九点的市区街道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商场外的广场上火树银花，殷勤的店员到处发传单抢生意。
虞度秋本想着，再不济，也就是去个人均一两百的小馆子，他虽吃不惯，但应该还算干净……
直到他站在两扇对开玻璃门前，看着门上用红色胶带贴成的“家常小炒、米线盖饭“等大字。
柏朝推开小店的门，里头冷气开得足，一阵凉爽的风迎面涌来，驱散了令人萎靡的暑气，精神顿时一振。
“进来。”柏朝撑着门。
“……”虞度秋镇定地步入这家顶多二十平米的街边小店，“你最好给我一条像样的理由，否则今晚睡狗舍去。”
“商场里人太多了，你前阵子刚上过新闻，生怕没人认出你吗？”柏朝随便找了张靠墙空桌，墙上花花绿绿地贴着这家店所有的菜名，还配了几张一看就是网上找来的样品图。
“我点个鱼香肉丝盖饭，你呢？”柏朝回头，看见他还站着，“怎么不坐？”
虞度秋伸出食指，抹了一下木凳，积年累月的油烟气将凳子表面刷得油光发亮，他捻了捻手指：“我这身西装，亨利普尔的手工高定，你知道值多少钱吗？”
柏朝拆了两双一次性筷子，分别搁在骨盘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值百亿，你的胃起码值几个亿吧，这西装有你的胃贵吗？”
小店店面不大，生意倒不错，他们旁边一桌是对老夫妻，估计是出来打牙祭的，看他俩的眼神像在看两个患有妄想症的神经病。
虞度秋慢慢坐下，忍着抽纸巾擦桌子的冲动：“我不吃，不知道是用什么食材做的。”
“起码没毒。”柏朝仍在看墙上菜单，“我以前下班经常来这种店，吃了这么多年也没死。这儿没人认识你，没人知道你的喜恶，没人会害你，你可以放心吃——再加个牛肉粉丝汤，要么？”
虞度秋满脸的一言难尽。
“……但吃完这些东西，我的胃恐怕会比吃了毒药还难受。”
柏朝朝旁桌抬了抬下巴：“别人吃得正香，你说这些，不觉得很没礼貌吗，少爷？”
“……”
受过精英教育的人，风度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特立独行如虞大少，也意识到自己的话稍稍刻薄了，于是认命道：“你给我选吧。”
两饭一汤不出一刻钟便上了桌，柏朝拿了两个小碗分汤，虞度秋握着粗糙的一次性竹筷，兴致缺缺地翻着盘里浓油赤酱的红烧鱼块：“你以前就吃这些？你不是会做饭么。”
“工作忙，经常出差，昼夜颠倒，没心情做饭。”柏朝是真饿了，一会儿功夫，盖饭就下去了半盘，“董师傅走之后你就没吃过鱼了，尝尝看，我刚去后厨看过，挺干净的，鱼也是现杀的。”
虞度秋用筷子拨弄两下，勉为其难地夹起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你该跟贾晋学学，别过度关注你的老板……咳咳！”
柏朝：“有刺？吃口饭。”
名震八方的堂堂虞少爷此刻被一根小小鱼刺掐住了命运的喉咙，涨红着脸没功夫说话，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干不干净，硬塞了几口米饭咽下，缓了好一会儿，总算平复了，嫌弃地把盘子一推：“怎么连鱼刺都不剔就端上来了，有这么当厨师的吗？”
旁桌的老夫妻：“……”
“抱歉，他没生活常识。”柏朝道完歉，拉过盘子，取了双新筷子，仔仔细细地挑出鱼刺，“好不容易没人害你，还能被鱼害了，你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
虞度秋的气顺了，锐利的眼尾浮着刚才咳出来的一抹薄红，衬得肤色更白、银发更亮。
冰缝中盛开的虞美人，也不过如此冷冽冶艳。
“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倒是造了不少，人畜公愤也是理所应当。”
柏朝喉结微动，垂下眼睫，挑得更认真：“你能造什么孽，顶多道德败坏不近人情独断专行而已。”
“……谢谢夸奖？”
“不客气。”柏朝挑干净了刺，将雪白的鱼肉蘸满酱汁，夹起来，“尝尝。”
虞度秋古怪地看他：“喂我干嘛，我不是小孩儿。”
柏朝：“吃鱼还要人挑刺，不是小孩儿是什么？”
虞度秋撑着脸，朝他狡狯一笑：“那你把这些鱼刺都吃下去，我就让你喂。”
柏朝二话不说就去夹骨盘里挑出的细小鱼刺。
吞一两根不要紧，全部吞下去，恐怕喉咙会被扎得漏风。
虞度秋在他送进嘴里之前出了声：“小柏眼狼，你有受虐倾向吧？”
柏朝不置可否，再度夹起鱼肉，酷酷地扬眉。
这会儿又有点施虐倾向了。
“算了，今天已经让你受过伤了，不折腾你。”虞度秋一副被伺候的大爷形象，张嘴吃了，敷衍地嚼了嚼。去了刺的鱼肉细腻嫩滑，包裹的酱汁提升了鲜味。
“比我预想中好吃点儿。”
柏朝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和米饭：“商区租金贵，能在这儿开下去的小店，味道不会差。”
夜色渐深，过了饭点的小店内客人逐渐稀少……也有人看不惯俩男人卿卿我我地喂饭，为保全双眼，赶紧结账走人。
吃到一半，纪凛来了个电话，虞度秋接完，边张嘴边说：“他们没有查到黄汉翔主动吸｜毒的证据。”
柏朝边喂边问：“他会被无罪释放？”
“嗯，意料之中。仅凭监控不能判断是有人给他下药，还是他自己吸｜毒。纪凛派人查了他住的出租屋和通讯记录，都没问题，倒是搜出几万块现金，他说是自己的存款，警方无法判断是不是违法所得。他也没在我这儿窃取到任何商业机密，等到24小时后，只能放了他。不过怎么会连他联系裴鸣的证据都没找到？有够离谱，难不成他是靠脑电波告知裴鸣我来公司的？还是说……通风报信者另有其人？你觉得会是谁？”
柏朝想了想：“嫌疑人太多了，科技园内任何看见你进公司的人，都可以是裴鸣的眼线，总不可能全查一遍。你更应该思考的是，谁透露了你要去公司的消息、让黄汉翔有机会提前服｜毒？”
“不用思考，我已经把今天家里值班的、知道消息的员工统统开除了。”
“全部吗？包括娄保国他们？”
虞度秋沉默了会儿，说：“我给他们开的年薪很高，他们也跟我许多年了，应该没人能收买得了他们。况且若是我开除他们，处境恐怕会更危险，重新招贴身保镖也很麻烦……”
“明白了，舍不得。”柏朝在他开口反驳之前，接着说了下去，“事成之后，对方总要联系黄汉翔的，否则他怎么拿到剩下的好处？那几万块应该只是定金，继续监控他吧。”
“……纪凛已经安排好，不过我觉得这事可能会陷入僵局，就像我二叔的案子，还有往枪里藏追踪器的事一样，对方行动之前早已找好了退路，一得手就销声匿迹。”虞度秋吃完了最后一口鱼肉，满足地舔了舔唇边的酱汁，“真像吃掉敌人后功成身退的棋子，哎，国王看似近在眼前，我们却没办法将他的军。实在不行，我只能试试花点钱让黄汉翔倒戈了，在金钱的较量上我总不至于输吧。”
柏朝搁好筷子，抽了张纸巾，轻按他唇角：“其实我觉得，裴鸣不一定是国王，而且他今天最后跟你说的话，也有些道理。”
“你想说纪凛可能有问题？”
“嗯。”
“我没有证据证明纪凛毫无问题，以后也不会出问题，但起码在穆浩的案子上，他绝对与我同仇敌忾。”
“为什么这么笃定？”
“当然是因为我有他的把柄咯。”虞度秋享受着贴心服务，“纪凛不可能害穆浩，他对穆浩的心思傻子都看得出来——可以了，你擦得太久了。”
柔软的纸巾刚离开嘴唇，下颌却猛地一疼。
虞度秋诧异抬眼，正对上一双灼灼眼眸。
“所以死的不是穆浩，是吴敏，不是吗？”柏朝手劲很大，令他无法动弹，“暗恋一个人多年，那人却跟别人好上了，这还不够犯罪动机吗？穆浩至今下落不明，或许是因为，被占有欲过强的某人囚禁在了某个地方。”
虞度秋反扣住他的手腕：“犯罪动机？正常人可不会因为被横刀夺爱而横刀杀人，你好像深有体会？”
小店灯光不敞亮，柏朝的眼神似乎晃了晃，松手道：“不过是猜测罢了，我也觉得纪凛杀人的概率很低。”
虞度秋不依不饶地追问：“如果我找别人，你会嫉妒到杀了他吗？”
柏朝摇头：“嫉妒有什么用，以你换情人的速度，如果我见一个杀一个，我早就成重大通缉犯了。”
虞度秋笑道：“怎么说得好像见过我很多情人似的，回国后这段时间，除了你，我也就勾搭了一个方小莫，还被你搅黄了，你……”
说到一半，两人不约而同地沉寂下来。
柏朝反应很快，迅速抿住了唇。
可惜为时已晚。
店内空调呼呼地吹出冷风，所剩无几的客人散发的体温热度有限，这风便显得用力过猛了，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虞度秋的脸色在沉默中愈来愈冷，连一贯伪善的笑容都褪去，无声而阴沉地凝视着对面的男人。
“……柏朝。”
今晚的一切平和温馨在不经意的泄密中化为乌有，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铺陈于面前，即便是虞度秋，也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消化许久，才组织好语言，缓缓问出已然心知肚明的问题：
“君悦那晚，不是你第二次见我，是吗？”
“你监视我……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小柏第一层马甲掉落！看到大家前两章猜雪茄，不是《绝命毒师》啦哈哈，后面会揭晓的。

第42章
七日后。
“啪！”
厚达四十多页的资料摔在铁艺小桌上，桌子没动，趴在桌下休憩的两条杜宾却被吓得瞬间弹起，朝惊扰它们午觉的混蛋龇起尖锐的牙——
虞度秋扬眉回瞪。
“……”两条狗呜呜两声，委委屈屈地重新趴下了。
“怎么了？”洪良章佝偻着背，抚摸两条狗油光水滑的皮毛，看了眼资料封面上的姓名，问，“小柏的背调结果有问题？”
虞度秋躺到泳池边的竹椅上，巨大的遮阳伞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看不出脸上的阴晴。
“不能说有问题，应该说有病。”虞度秋曲起手指，用力摁眉心，“我惹上麻烦了，洪伯，比苓雅更大的麻烦。”
洪良章哄睡了两条狗，道：“再麻烦能有我那不成器的孙子麻烦？我听说他在美国被调职的缘由了，少爷，你用不着瞒着我，我的老脸早被他丢净了。幸亏这次没酿成大祸，要是害得你有去无回，我怎么跟老爷交代。”
虞度秋笑笑：“您不提这事我都忘了，不说就是怕您劳心费神，远航他不是故意害我，我不怪他。说真的，我宁可他来当我的保镖，也不想要家里这位了。”
洪良章诧然：“这么棘手？”他瞄向桌上的资料夹，欲言又止。
“拿去看吧。”虞度秋大方地递过去，“别被吓着。”
洪良章接了，掏出随身眼镜盒，戴上老花眼镜，逐字逐句地阅读资料，起初几页是基本信息：“看着没什么问题啊……小柏八岁被弃养，父母不详，然后进了儿童福利院，接着被柏志明收养，正常接受义务教育，高中毕业后开始给裴家当押运保镖……哎，小柏还真是命运多舛。”
洪良章继续往后翻，这页是学业表现，不愧是查了整整七天的资料，连柏朝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成绩这种细枝末节的信息都一清二楚，从数字等第和教师评语来看，不说数一数二，也算是品学兼优。然而洪良章看到末尾几行字后，眉心的皱纹一下深了：“在学校经常被欺凌？怎么会呢，小柏这长相，成绩又好，应该很受欢迎啊。”
“说是身上常年有伤，不知道是同学还是柏志明打的，哪边都不奇怪。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他这出身，注定是要吃点苦的。”虞度秋敲了敲资料本，“这些不是重点，再往后看。”
洪良章依言翻页，后边是护照的复印件以及整理出来行程信息，他前前后后翻了几遍，没察觉不对劲：“哟，小柏去过的地方不少啊，尤其是美国，几乎每个月都去，不过裴家本来就和美国珠宝商来往密切，也不稀奇。”
虞度秋冷飕飕道：“你不觉得这些行程的目的地很眼熟么？”
洪良章面露困惑，翻到第一张行程单，从头再看。
表情从若有所思逐渐变为难以置信。
“这些……好像都是你去过的地方？”
虞度秋摇头：“不光如此，他去的时间，和我的行程完全吻合。”
洪良章直瞪瞪地盯着资料，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这……他……”
“从他成年工作到现在，整整九年。”即便几天前已经亲自确认了这件事，此刻说出来，虞度秋仍觉荒谬，“我被一个人跟踪监视了九年，居然一点儿没察觉。”
黑暗中的窥视最令人恐惧的一刻，是被窥视者察觉的那一刻。
泳池里，周毅正陪女儿练两百米自由泳，娄保国一个加速冲到边上，猛地一头扎进泳池，掀起的巨浪将瘦小的周杨果直接冲到了岸边。
周毅破口大骂：“捣什么乱！小果明年中考体测要考游泳的！你一边儿凉快去！”
洪良章被这声骂唤回了神，往泳池里飞快扫了眼，没见着资料上的人：“小柏呢？跟他核实过吗？未必是我们猜测的这样。”
“他自己说漏嘴的，后来也没瞒着，全告诉我了。”虞度秋只觉头疼，那晚似乎被店里的空调吹得着凉了，此刻在大太阳下晒着也觉得冷。
“君悦那晚，不是他第一次混进人群接近我，他也记不清是第多少次了，本以为这次也不会被发现，没想到我因为柏志明的事和二叔的意外注意到了他，他看我对他感兴趣，同时也觉得我处境危险，就干脆以为父报仇的理由留在我身边，希望能保护我——这是他给我的解释，我不知真假。”
这事已经足够毛骨悚然，更离谱的是，说完这番话的男人还敢问：“你会赶我走吗？”
虞度秋闻言，从漫长的怔忡中回神，终于意识到自己生平头一回当了螳螂，被一只自己视作玩物的黄雀窥伺了整整九年。
难怪如此了解他，难怪如此合心意，难怪说这份感情绝无仅有，难怪说习惯了总是远远看着他。
偏执倒也罢了，可这虚饰的热情恋慕，去伪存真后，还剩几分衷心？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有病态的垂涎。
更勿论，从头至尾的隐瞒欺骗。
这条疯狗，不仅想吃掉他，还想掌控他的一切，危险系数是史无前例的级别，一旦他放下戒心、防守松懈，结果可想而知。
最心有余悸的是，这条疯狗差一点就成功了。
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圈阴翳，虞度秋压抑住心中潜滋暗长的戾气，深吸一口气后抬眼，用当时所能表现出的最佳风度回复了他：“不会赶你走，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但你越过我的底线了，等案子尘埃落定了……你再滚。”
平日孤傲不训的男人突然变了副模样，安静片刻后，低眉顺眼地“嗯”了声，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那半盘凉透了的盖饭。
结账时，虞度秋先站起来，却被拦住了。
“我来。”柏朝擅自付了钱，一共也就四十多块，还大言不惭地说，“我请你出来约会，应该是我买单。”
虞度秋不加掩饰地露出嘲讽：“以后请人约会别这么寒酸。”
“存了点私心，想让你更了解我。”柏朝很自然地伸手牵他，像来时那样，“弄巧成拙了，抱歉，下次……还有下次吗？”
虞度秋的手往高定西装的裤袋里一插，转身推门，走出了这处与他格格不入的市井之地，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如果是真的……需要报警吗？”洪良章也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拿不定主意。虞度秋花名在外，图财图色的绝不在少数，但每年花几百万雇的安保人员不是吃空饷的，从来没让谁得逞过，如今竟然有人能数度潜入且全身而退，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柏朝真想做点什么，早已成功无数次了。
虞度秋也明白这个道理，手疲惫地一挥：“先放一放吧，现在他不是最要紧的。往好处想，起码证明他确实没害我的心思，而且身手不错，眼下我正缺人，他能派上点用处，等事情都解决了再处理他。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
洪良章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细心聆听：“哪点？”
虞度秋嘴唇翕动，喃喃自语：“只是亲了他而已，后劲儿有这么大吗？念念不忘到现在……难道我喝醉后吻技会变得特别高超？”
“……”
洪良章六十多岁的人了，最近一次亲人还是在孙子十岁的时候，算算也有十多年了，实在无法从吻技角度给出答案，搜肠刮肚片刻，道：“可能是因为，小柏是孤儿，缺少关爱，成长的过程中又饱受欺凌，所以遇上个愿意跟他亲近的，就难以忘怀了。这种感觉少爷你可能很难体会。”
虞度秋若有所思：“这么解释倒也合情合理……我能体会，谁没陷入过泥沼呢，我也曾被人拉过一把，但那人是我臆想出来的。”
洪良章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都过去了，咱们少爷现在是越来越好了，就别去想以前的事了。回忆啊，是留给我们这些行将就木的老家伙的，你们年轻人，要朝前看。”
虞度秋笑了：“您才多少岁就这么悲观，远航还没结婚生孩子呢，他也会越来越好的，现在年轻不懂事很正常，您别太担心。”
洪良章苦笑着摇头：“不提他了，越提越气。对了，新来的园艺师小姜干活很麻利，这个月的新花上午都移栽好了，要去看看吗？晚上据说要刮台风，趁现在天气还好，抓紧吧。”
“好啊。”虞度秋坐起，伸了个懒腰，看向泳池里闹腾的两大一小，全部在他的狩猎范围之外，越看越没意思，“哎，我早该想到，能死心塌地效忠我的，要么是我救过他的命，要么是对我有所图谋，要么就是纯粹有病。到底在期待什么呢……太蠢了。下次不管谁送来宴会或者派对邀请函，统统给我收下，我要找点乐子去了。”
洪良章感觉自己又养了个不省心的孙子，无奈而宠溺道：“好。”
凌晨后，夏日的第一场暴雨伴随着台风突袭了平义市，整座城被哗哗雨幕笼罩，却不妨碍夜色深处的霓虹灯光开始群魔乱舞。
怡情酒吧经过一段时间的停业整修，早已恢复营业，人气甚至胜过从前，店内人声鼎沸，嗨歌不断。喝得烂醉的醉鬼想找厕所，摸索中不小心出了后门，被大雨浇透了也不在乎，抱住巷子里的垃圾桶哇哇狂吐，全然不避讳这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毕竟，传闻中的那桩血腥命案已经过去大半年，又有哪个凶手会蠢到回到同个地方作乱？
黄汉翔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的位置比垃圾桶还要靠里一点儿，不在巷口的监控范围内，但巷子里的呕吐声、酒吧里的喧闹声，全都能听见，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他遇到不测喊救命，一定会有人察觉。
若非那人要求，他也不会凌晨一点冒着大雨出现在这种乌漆麻黑的鬼地方，但那人预测得很准，警方给他的出租屋周围偷偷装了监控，他的手机和邮箱也不再隐私，若想拿到剩下的酬劳，只能舍弃手机甩开监控，在对方指定的时间和地点碰面，动作还得迅速，否则警察可能会察觉异常追过来。
距离那骚乱的一天已过数日，事情完全按照那人所说的发展，他被提前安排进公司等待时机，直到收到虞度秋要来公司的通知，赶紧在自己的水杯里掺上对方给的东西喝下去，等虞度秋来后，再故意引起注意。那人说虞度秋聪明多疑，随意发挥就行，反正一定会被看出不对劲，果不其然，虞度秋抓了他，可惜棋差一招，没能在他发作之前察觉他真正的目的。
接着便是警局一日游，他用那人教的话术应答如流，完全没被抓到把柄，拘留时限一过，那个清秀小警察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离开。
十万块，他一年的工资，轻轻松松到手。
按照之前的约定，今晚便是交付酬劳的日子。
黄汉翔寻思着，对方既然如此小心警惕，肯定不会用手机转账，说不定提着现金来，装在电影里常见的那种手提箱里，一打开，红彤彤一片，那画面，想想就爽翻了。
巷子太深，雨水阴气又重，他穿着件短袖，感觉有点冷，搓了搓胳膊，撑着伞来回踱步。
等到一点半，呕吐的人都走了，那人仍未出现，黄汉翔心下生出焦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被愚弄了。
可转念一想，应该不会，毕竟已经收到部分定金了，况且那人如果翻脸不认账，就不怕自己向虞度秋和警方告发吗？
“嗒……嗒……”
这时，充斥着雨声的巷子中，一道脚步声乍响，踏在阴冷的沥青路上，步伐似乎被湿气拖累，格外沉重。
黄汉翔蓦地打了个寒战，一颗心提起来，探头探脑地朝巷子口张望。
巷口微弱的路灯光将来人的身形勾勒得影影绰绰，不过依稀能瞧出对方身姿劲拔，没经受过积年累月的严酷训练，塑造不出这样的体格。
黄汉翔失望地松了口气。
身高不对，不是那个人，或许只是来巷子里抽根烟喘口气的酒吧客人。
可来者似乎看见了他，脚步微顿，紧接着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加快脚步径直朝他而来！
黄汉翔下意识地后退，然而他已身处巷子最深处，背后只有一堵水泥高墙，徒手根本攀爬不上去。
数秒迟疑间，那人已至两三米开外，分明已经撑着一把长柄黑伞，却还多此一举地戴着黑色鸭舌帽，在脸上投下大片阴影，宽大的黑口罩隐藏了几乎所有面部特征。
黄汉翔仔细端详对方，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身高体型的男人，这时，头顶一道闷雷划破层层乌云，劈亮了整条巷子，对方也刚好推起帽檐。
露出一双冷厉的眼，隐隐藏着煞气。
“黄汉翔？”
此声一出，黄汉翔方才心中的猜测瞬间笃定，腿脚一软，差点跪地，颤声喊：“你、你怎么会来这儿……纪——”
男人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敏捷地绕到他身后，制住他的双手，肃杀之声在他耳边响起：“你该问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少爷的掌控欲很强，不能忍受被人掌控，原因以后会说的，性格也很多疑。如果是柏朝打消了他的疑虑，少爷才爱上小柏，这样的爱经不起考验，还是会因为怀疑而产生裂痕。所以要让少爷即便深深怀疑、即便不愿被人掌控、即便一再告诉自己这人有问题不能喜欢，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小柏、交出掌控权，这样才带感～所以各位耐心等等啦，剧情也是要走的嘛～

第43章
七月，纯白的单瓣木槿与月季竞相盛开。
可惜偏偏撞上了一场台风，狂风暴雨一阵接着一阵，摧残得花园中的枝丫横七竖八，花瓣零落成泥。第二天一早放晴了，壹号宫内随处可见飘飞的白色花瓣。
虞度秋最终还是将马场训练好的那匹安达卢西亚马领回了家，在狗舍边上建了个豪华马房，闲暇时便骑着白马在草坪上踏着白花散步，散着散着，就停留在了花园前，望着那些纯洁的木槿花，不知在想什么。
新来的园艺师名叫姜胜，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年轻小伙子，见他的表情并非欣赏，便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这花要换掉吗？”
相比起壹号宫内其他名贵的鲜花品类，廉价的木槿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虞度秋轻轻蹙了下眉头，说：“算了，种都种了，等谢了再换吧。”
姜胜笑道：“这花的花期很长，就算花园里的花全部凋谢了，它也不一定谢，少爷您要是不喜欢，我明天喊花商送新的来吧。”
“我要它凋谢，它就得凋谢。”虞度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随后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离开前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花是永不凋谢、生生不息的，对吧？”
姜胜不明所以，但不敢否定他，于是讨好地点头：“嗯，您说的对。”
得到肯定答复的虞度秋似乎也没有很满意，表情依旧淡淡的，骑着马离开了。
赵斐华刚从大门口开车进来，便瞧见了无所事事的虞大少在飞舞的花瓣中悠哉闲逛，忍不住吐槽：“他当他是白马王子啊？这是在中国，China，OK？漫天白花看着也太不吉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人了呢。”
洪良章深表赞同，却也无可奈何：“少爷选了白月季，小柏选了白木槿，现在花园里的主花都是白的，没办法啊。”
赵斐华关注的重点瞬间变了：“柏朝上位这么快？已经成半个男主人了？”
洪良章轻声嘘道：“那是之前的事了，最近这两人不太对付……哎，小柏大概待不久了。”
赵斐华毫不意外：“他能待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也怪他自己，明知姓虞的是个渣男，还妄想能让浪子回头，可惜了好好一个大帅哥。”
健硕的骏马悠闲地绕着草坪溜达了两圈，虞度秋勒停马步，利落地跃下，把缰绳交给驯马师，顺带摸了摸柔顺的纯白鬃毛：“好乖哦宝贝，给你起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一旁的周毅和娄保国不由地为这匹高大强壮的骏马捏了把汗，好在这时赵斐华上前打断，拯救了它的一世英名。
“项目都快被叫停了，你还有心情骑马？”
虞度秋回头：“不然骑什么，最近又没男人给我骑。”
“……”
周毅搭上娄保国的肩：“诶，洪伯好像找我们有事，走走走。”
“对对，少爷，我们去去就回！”
赵斐华有要事相谈，溜不得，翻了个白眼撒气，君子不记流氓过，继续谈了下去：“裴鸣最新的新闻通稿，你看了吗？”
“没有，但我猜一定有我们上次会面的照片，并且照片上我一定不如他好看。”
“你猜得挺准，那家伙太绿茶了，我怀疑他故意把你修得难看，让大家去夸他。唯一庆幸的是，他没说出上回公司里出的事。”
“他当然不会摆在明面上说，他有投资意向，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斐华搞不明白：“你说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一个干实业的珠宝商，掺合高科技行业干什么？想转型了？”
虞度秋目送爱马踏着哒哒小步离开，心情似乎不错，冲他微微一笑：“要转型也不可能一上来就投资我这危在旦夕的项目，他这些年稳扎稳打才让公司起死回生，是个很谨慎的商人。会冒这么大风险跟我合作，无非是想打入我司内部，瞧瞧我的项目究竟会不会威胁到他，还是说只是个噱头。”
赵斐华惊问：“这么说来，他真的在做些见不得人的毒｜品买卖？生怕你的脑机设备真能戒毒，损害他的利益？”
“大概是吧，总之我的项目一定让他感到不安了。”
“那你还答应他？这不引狼入室吗？”
虞度秋的嘴咧得更开，露出森森白牙：“难道不是他入虎穴吗？就是要让他感觉到威胁，他才会行动啊。”
赵斐华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手臂：“你别太自负，这回不就被他摆了一道？黄汉翔的事，要不是警方消息捂得严实，还有本优秀公关经理在其中周旋，你的项目能苟活至今？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裴鸣这阴贼，表面上投资项目打入内部，暗地里又耍这种诡计，两手准备搞垮你啊。”
虞度秋摇了摇头，朝花园的方向走去：“黄汉翔未必是裴鸣安排的。”
赵斐华急忙跟上，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奇怪地问：“那还能是谁？他不是裴家的前员工吗？”
“正因如此，我才怀疑。”虞度秋步伐轻缓，慢慢捋着脑子里的思路，同时说给他听，“裴鸣为什么要用黄汉翔这个前员工，这不给自己增加嫌疑吗？不像他谨小慎微的做事风格。而且警方没有搜到他们联络的证据，或许安插黄汉翔的另有其人。最关键的是，对方大费周章地往我的公司塞个卧底，只为了拍到几张新闻素材？似乎太得不偿失了。董师傅好歹差点儿让我访问失败、甚至客死他乡了呢。要是我的话，应该，会利用黄汉翔制造更多麻烦，物尽其用嘛。”
赵斐华对他的泯灭人性已无力吐槽：“你还和罪犯共情上了……就那小保安的能耐，能对你干什么？他一动手就能被老周拧断脖子。你对他干点什么还差不多。”
虞度秋笑了笑：“你这张毒嘴，早晚把你裁了。”
还想拿到年终奖的赵斐华大呼冤枉：“我就开个玩笑，又没出卖你，干嘛裁我，那天你来公司的消息我事先可不知情！”
虞度秋脸上原本和煦的笑意在听见这句话后，肉眼可见地迅速冷却了。
察言观色是赵斐华的看家本事，瞬间心里一咯噔，知道自己踩着逆鳞了，很识时务地怂了：“抱歉抱歉，没别的意思，自证清白而已。”
黄汉翔一事发生后，虞度秋第二天就辞了前一天壹号宫内当值的所有佣人，搞得娄保国心惊胆战了好几天，甚至跑来找他诉苦：“我完蛋了啊，老周和洪伯都跟少爷那么多年了，少爷肯定不会怀疑他们。大哥长得比我帅，身手比我强，少爷喜欢得很，不会舍得让他走。下一个被开的肯定是我。”
然而一周过去，风平浪静，虞度秋不知为何，没有再追究下去，以至于赵斐华以为这事儿已经翻篇了，开个玩笑也无伤大雅。
可既然在意，为何又不追究了呢？赵斐华不敢细想，看透老板的心思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是给虞度秋打工的手下心照不宣的职场求生技能。
“或许是警察那边把关不严，监控到的信息泄了出去，才会让人提前知道我去公司的消息，我已经让纪凛帮我查了。”虞度秋的笑容重回脸上，却不似刚才那般真切了。
赵斐华拍拍小心脏，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要是真把所有当天知情的人都辞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替代的人，万一又遇上危险，我肯定是第一个被献祭的。”
虞度秋没回话，只是看着他笑。
赵斐华悚然一惊：“……你倒是反驳我一句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会真的要牺牲我吧！”
“不会，如果他们要的是我的命，牺牲你也没用，你的命怎么抵得上我的命。”
“……”
能把宽慰人的话说得如此人神共愤，也就虞大少爷一人了。
赵斐华心累得不愿再计较这个话题，一本正经道：“你还是抓紧点儿吧，纸终究包不住火，你再不拿出点实际进展来，等到被口诛笔伐的那天，市长或许也保不住你，投资人也会撤资，二十年前的项目就是这么没的。”
虞度秋悠哉悠哉地踏着菁菁草坪：“放心，已经有进展了。”
赵斐华腿没他长，只能加快脚步：“什么什么？你又闷声干大事了？我怎么不知道实验室那边有新进展？”
“你不需要了解，做好你的份内事就行。”
“我好歹也是公司的一份子，好奇一下还不行了？你这项目神神秘秘的，实验室所有进展只向你汇报，独揽大权，公司内部一点儿消息都听不到，这像话吗？你一个人当光杆司令得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后天我要去小果学校作演讲，会将最新研发情况公之于众的。”
赵斐华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哈”的半声气音已经冲出喉咙了，猛地想起刚得罪过眼前人，一个急刹车生生转了个弯：“哈……孩子们听得懂这些吗？小果才初中哎，而且现在不是放暑假了吗？”
虞度秋义正严辞：“学校美名其曰‘科技夏令营’，但初二升初三的暑假，你懂的。现在孩子卷得很，小学就学编程了，不了解点儿先进科技，怎么做新时代的接班人？或许还能在他们心中埋下一颗想当科学家的种子。”
赵斐华：“……”
就虞大少这副形象和腔调，恐怕很难产生如此正面积极的影响。
“这是市长的要求，他有意帮我一把，挽回我的风评。毕竟他前阵子刚公开支持过我的项目，要是叫停了，不是打自己脸吗？”虞度秋停下了脚步，正对着花园的北入口。
赵斐华稍稍安心，起码市政府目前是站在他们这边的：“行吧，后天我跟着一起去……卧槽？”
赵斐华后知后觉注意到面前的景象，整个愣住：“谁要结婚了吗？”
占地近一千平方的大花园以往都是姹紫嫣红，色彩随季节变化搭配得恰到好处，可当下分明是炎炎夏日，园内却银装素裹——木槿素雅洁净，月季贵气高雅，统统白得不含一丝杂色，如同皑皑白雪，又如朵朵白云。花园中的走道暴敛天物地铺了一层鱼肚白大理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光芒直通花园中央的玻璃阳光房。
不办个西式露天婚礼都对不起如此圣洁的氛围。
“猜得不错，这花就叫‘婚礼之路’。”虞度秋抬手抚过一朵刚洒了水的月季，光滑娇丽的花瓣犹如少女的肌肤，“原本是给小柏眼狼的奖励，但他现在不配欣赏了。”
旁边紧挨着一丛木槿，蔓延的花枝仿佛将月季拥抱在怀中。
赵斐华想起方才洪良章的话，大着胆子问：“我听说……你和柏朝最近不对付？我来了半天怎么没瞧见他，你不会又把他关地下室了吧？”
虞度秋放下手，无辜道：“我可不敢不听你的教诲，只是让他没事别出现在我面前而已。”
“既然不需要，就打发他走呗。”
虞度秋啧了声：“利用价值还没榨干，放走了多可惜。”
赵斐华受不了地捂住耳朵：“你这渣男发言……当心遭雷劈！”
虞度秋哈哈大笑：“雷打真孝子，财发狠人心。不够狠心的话，我可活不到现在。”
台风持续了两三天，彻底过境后，花园立刻又被修整得整洁如新。
男佣将一朵刚折的新鲜白月季插入黑西装的插花眼中，虞度秋对着全身镜审视了一番，对那朵盛放程度刚好的月季颇为满意，特意夸了句：“新来的小姜不错，这几天大风大雨的，花还照料得这么好。”
“是啊，他这几天都住在这儿照看花园，工作态度很好，希望以后招来的新人都这么能干。”一旁的洪良章答完，欣慰地瞧着他这身黑西装，“嗯，够稳重，有成熟企业家的样子了，老爷看了一定很高兴，可惜他来不了。”
虞度秋伸出手臂让人系袖扣：“来不了才好，我特意不让他和我妈掺合这个项目，免得他们触景伤情，而且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也不想波及他们。”
洪良章心疼道：“一个人承担这么多事，很辛苦吧？可惜我年纪大了，只能管管家务，生意上没法替你分忧。”
“您替我照看好家里就算是解决我的后顾之忧了。对了，学校的设备都检查过了吗？”
“嗯，昨天检查过了，小周和纪队一块儿去的，我也跟着看了看，音响和灯光效果都不错，试放过一遍视频和幻灯片，也没问题。”
虞度秋调整着月季的角度，手指微顿，不知想起了什么，侧头问：“你全程都跟着纪凛吗？”
“倒也没有……为什么这么问？”洪良章迷惑。
虞度秋重新看向镜子：“我怕他出问题。”
洪良章眉头锁起：“纪队他……应该不会干坏事吧？”
虞度秋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
却也没继续说到底担心哪个，接着道：“今天可能会出状况，让保国和老周分别负责看守礼堂内外，柏朝跟在我身边。”
洪良章更加不解了：“可小柏资历最浅，还曾经……跟在身边不妥吧？”
“他若是真的爱我，就会拼死保护我。越危险的事，越要让不怕死的做，”虞度秋勾唇，凝视着镜中人冰冷的双眸，“如果死不足惜，就更合适了。”
作者有话说：
冷战中，小柏马上回来哐哐撞少爷的心房

第44章
平义中学，简称平中。能以整座城市命名的学校，往往在全市教育体系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平中便是如此。
作为全国百强中学，平中响应当地市政府的号召，开设了一系列课外拓展课程、讲座、社会考察活动等，研究方向以物理、生物、工程、金融、法学等学科为主。
高中部名气最大，曾培养出三十多位院士，初中部也不遑多让，学校每周安排一次特色讲座，主讲人全是各行各业的杰出人物，学生从小便耳濡目染。
只是今天这位主讲人一亮相，礼堂台下一片哗然，带队老师俱是一愣。
以往来开讲座的，通常外表朴素、举止文雅，可今天这位，一头银发张扬至极，剪裁修身的黑西装将优越的模特身材展露无遗，尽管衣襟上的白月季柔化了凌人的气势，依旧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砰砰”，虞度秋拍了拍话筒，微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侧的LED大屏幕给了脸部特写，全礼堂内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对于青春期满怀幻想且开始走上叛逆之路的少男少女，反派往往比正派更具魅力。
虞度秋这张绝非善类的俊脸，在此地简直大杀四方。
周杨果坐在自己班的区域，听见身旁的同学都在兴奋地谈论台上的演讲人，不禁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也对自己刚萌芽便夭折的初恋彻底释怀了。
输给虞哥哥这样的对象，一点都不奇怪嘛！
甚至她现在看着默默站在舞台左侧暗处的柏哥哥，脸上那专注于一人的神色，居然觉得好浪漫。
全世界都在注视你，而你是我的全世界。
太好嗑啦！
礼堂两侧与最后排，几位便衣来回巡逻着。
纪凛与周毅站在后方正中央，把守着一个主要出入口。
“世风日下，让虞度秋来演讲，也不怕教坏小孩子。”
周毅好脾气道：“少爷他演讲水平挺不错的，肚子里也有墨水，以前上ted演讲那几期播放量都很高。”
台上的虞度秋正在介绍他的项目将如何改变人类命运，学校给他准备了讲台和椅子，但他完全没坐，一手拿着话筒，另只插在兜里的手握着小巧的翻页，边踱步边与台下互动，看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然而全程没有看稿，对自己的Themis项目如数家珍，甚至连身后巨大屏幕上所显示的内容都是亲自手打的。
纪凛耐着性子听了几分钟，心态从“我倒要听听他能讲出什么屁话”渐渐转变成了“这小子好像真有点东西”，忍不住问：“他这脑机接口设备现在研发到什么阶段了？未来真能治疗毒瘾？”
周毅苦笑：“纪长，我只是个保镖，接触不到这么机密的核心业务，实验室的进展都是少爷一个人在管，公司内部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有位吴先生给这个项目投了十亿，说明前景应该很好吧。”
纪凛嘟哝：“他要是真能研发出治愈毒瘾的设备，别说送锦旗了，我花光积蓄给他凿个雕像都乐意。”
周毅欲言又止。
最终好心地选择不告诉他，虞度秋大概只收纯金的雕像。
台上播放的幻灯片和视频纪凛事先检查过，多是些枯燥的数据和看不懂的专业术语，然而经过虞度秋妙语连珠的润饰，变得有趣浅显了许多，连台下的初中生都能津津有味地听下去，注意力从演讲人的颜值逐渐转移到了内容本身上，听得连连点头。
“难怪穆哥夸他厉害，把线索留给他，而不是我或者别人……”纪凛轻声感叹，“他是厉害，有钱，有才，有貌，有头脑，做什么都强。不像我……跟进案子大半年了，连个鬼都没抓着。”
周毅听见他在自言自语，但正逢一波掌声雷动，没听清内容，脑袋凑过去问：“纪队你说啥——”
就在此时，舞台光啪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灭了。
不只是舞台，整个礼堂突然陷入一片漆黑，惊呼声截了掌声的道儿，陡然爆发，夹杂着维持秩序的老师的大喊：“别乱跑！坐在位子上！一会儿就亮了！”学生们大多只觉得奇怪或惊讶，没有多恐慌，以为是突发小故障，都听老师的话乖乖坐在原位。
舞台上，虞度秋捏紧了手里的话筒，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离开舞台边缘。
礼堂的设备昨天刚检查过，应当是万无一失的，他也没有使用大功率电器，不可能是跳闸。
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又一次警告？抑或是又一次刺杀？他不得而知，只知道这个时候，若是对方佩戴了夜视镜，再借着学生们发出的大呼小叫的掩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靠近，从背后狠狠捅他一刀。
虞度秋退到了舞台中央，依稀记得舞台左手边有个通道，直达后门，他凭感觉转身九十度，朝那个方向迈开腿，可刚走出几步，腿脚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枷锁牵制住了，越来越沉重缓慢，到最后完全抬不起来。
黑暗宛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幕布，侵占了他视线所能及的所有角落。
脑海中似乎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名为回忆的胶卷开始缓缓转动，幕布上逐渐出现熟悉而久远的画面——阴暗而狭窄的小屋、绝望而痛苦的人脸、攒动而焦急的身影，如走马灯般飞速掠过，越转越快，最终统统扭曲成五彩斑斓的色块，好似往他视网膜上泼了一层彩漆，于漆黑中看见了一片令人晕眩的光怪陆离。
他瞳孔逐渐放大，心跳如雷，想放声大叫，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紧张地在他耳边安抚着：“别怕，少爷，我不会伤害你……”
“砰！”
耳畔传来一声枪响，他听见身后的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吟，紧接着，捂住他嘴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他终于可以出声，可他的脑子却突然一片空白，忘了要说什么，汹涌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呆滞如一台机器，僵硬而缓慢地转过头——
男人不见了，所有的色彩也消失了，目之所及，是纯白的房间，纯白的病床，纯白的病号服……却不是穿在他身上的。
一道模糊飘渺、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朝他伸出了手，拭去了他冰冷脸颊上的泪水。
那只手很小，也很暖，触碰上他的眼皮时，令他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眼前所有的画面随着他的闭眼而烟消云散，感知到的温度也成了又一场神经质的臆想。
虞度秋无法忍受再度降临的黑暗，急切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依旧是漆黑的。他不断后退，不知道袭击会从哪个方向来，竭力维持镇定，可颤抖的手拿不住话筒，“咚！”地一声摔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下一秒，余光中蓦地亮起一簇耀眼而细小的光源，像手机的手电筒，晃动着急速朝他奔来。
虞度秋惊喜地扭头，本能地想迎着光而去，可马上又生出了一丝怀疑，犹豫半秒，终究转身朝反方向迈开了腿。
然而他尚未挣脱心中的枷锁，行动迟缓，跑路的速度完全不是来人的对手，对方很快就追上了他，迅猛地伸手扣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拽向自己。
虞度秋的后背猛地撞上一片结实的胸膛，心脏随之狠狠一震，同时仿佛听见内心传来哗啦啦的巨响，囚禁他的回忆牢笼彻底碎裂坍塌，被活人的触感和体温真真切切地包裹住，重回现实人间。
那人眼疾手快地搂住了险些被撞倒的他，牢牢按进怀里，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我在。先离开这儿，跟我走。”
说是跟着走，可虞度秋完全是被强行掳走的，男人的胸膛紧贴他的后背，每一次呼吸，肌肉都顶着他。力气也大得惊人，他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被对方像小孩儿似地圈搂着，双脚几乎没怎么沾地，就从舞台来到了后台。
礼堂的灯光由控制室调控，后台休息室则是不同线路，没有受到影响，依旧灯火通明。
柏朝迅速关上休息室的门，拧上锁，回头道：“纪凛带了很多人，就算溜进一两个闹事的，应该很快就能制服，你先坐下休息会儿，我给老周发个消息叫他们过来。”
虞度秋撑着桌子平复心跳，直到神志重新归位，视线逐渐明晰，才抬眼扫了圈休息室——角落里堆了不少演出用的杂物，桌子上有化妆镜和梳子。这间房间应该是学校平时搞晚会时，给演出的学生化妆换装用的，房间西北侧还有扇小门，大概是换衣间……
虞度秋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那扇小门，一把抓住刚发完消息的柏朝：“去找礼堂后门，不要待在这里。”
“可是外面很黑，很难找到——”
“你蠢吗，外边没有动静，说明外边没出事，对方的目标是我，怎么还不追上来？除非……”
他说到一半止了声，柏朝已然明白：“在里头守株待兔是吗？那我们出去。”
可虞度秋表情凝滞了，自言自语似地喃喃着：“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到后台来……”
柏朝走近了，拉住他：“或许对方知道你怕黑，有可能是裴鸣搞的鬼。”
虞度秋瞬间甩开他的手，疾步后退，撞上了桌子，桌上的化妆镜摇摇晃晃，没能稳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玻璃渣。
“……你也知道。”虞度秋目光冰冷。
休息室内一时间只剩下诡异的寂静。
过了几秒，外头突然传来咚咚两响，伴随着周毅中气十足的高喊：“少爷！小柏！你们在里面吗？”
柏朝轻轻叹气：“如果我要害你，就不会喊他们来，除非老周和纪凛都是我的同伙，你觉得可能吗？”
虞度秋脸上闪过一瞬的迟疑，最终否定了这个概率极低的可能，道：“开门吧。”
门一开，周毅带着几个随行保镖一马当先冲进来，纪凛紧随其后，瞧见他如临大敌的神色，嘲笑道：“你俩杯弓蛇影了吧，外头没事，灯光出了点小故障，学校老师出去拿紧急照明设备了，一会儿就回来。”
虞度秋仍站在原地：“可你事先不是检查过设备吗？”
纪凛也纳闷，抓抓头发：“是检查过啊，当时没问题，不代表之后就不会出问题了，谁知道怎么回事。目前看来是场意外，没人要袭击你，等你讲座结束了我再仔细查查吧。”
“不行，你先去控制室把灯光师抓了，我再上台。”
“喂，虞大少，你当警察可以随便抓人啊？再说你又不是我领导，我干嘛听你的？”
虞度秋搬出一座大山：“纪队，如果穆浩知道你没好好保护老百姓，一定会很伤心的。”
“你少拿穆哥来压我。”纪凛脸色难看，“你这身价地位也叫老百姓？那我该叫什么？老鼠屎？”
周毅劝和：“好了好了，先休息会儿吧，少爷，我去看看控制室，把阿保调进来看会儿场内。”
虞度秋颔首，同时余光再度瞥向那扇紧闭的小门，多疑心终究占了上风，吩咐道：“柏朝，你去那个隔间检查一下，不看我不放心。”
柏朝二话没说，径直而去，开门入内。
众人等了半分钟，门内没传来什么动静，又过了一小会儿，外头有老师来传话，说灯光已经恢复了，请他们出去继续演讲，学生们都等着。
虞度秋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神色：“看来真是虚惊一场。”
纪凛抱胸奚落：“就黑了个灯，看把你吓的，在美国被追杀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虞度秋摇头：“明枪不可怕，暗箭才瘆人。”
这时，柏朝从隔间出来了，面色无异。
虞度秋朝他招了个手：“没东西就走吧。”
柏朝却没挪动脚步：“有东西。”
正欲离开的众人统统止步，虞度秋诧然回目：“什么东西？”
只见柏朝抿了抿唇，微锁眉头，似乎在顾忌着什么，斟酌着措辞，可他素来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委婉说法，最终放弃了，直白道：“黄汉翔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小黄杀青了，去领便当吧

第45章
一张放大的照片铺在白屏上，照片中人展开双臂躺在灰黑的地砖之上，歪斜的脖子处有两道熟悉的平行割痕，流出的鲜血被人恶劣地作了幅画，在他身下呈现出一个猩红凝固的十字架。
宛如受难的神祇。
卢晴忍不住捂眼，小声说：“我好像突然有点儿晕血。”
纪凛在会议桌下踢了她一脚，从唇缝里挤出声音：“老彭说话呢，别开小差。”
专案组的办案人员汇聚一堂，新金分局的会议室内人满为患，坐在首位的市局刑侦总队队长冯锦民一脸肃穆，两道如利刃般目光盯着正在陈述案情的彭德宇，灰白双眉间数道皱纹，大抵是常年皱眉所致，以至于如今不怒自威。
彭德宇虽然和他一样都是正县处级，也都是专案组的副组长，并且有着多年交情，但这一个多月内，不仅没侦破案件，还让凶手在新金区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一人，他脸上着实无光，此刻多少有些抬不起头，一个劲儿地盯着屏幕。
“现场只找到这张照片，放在信封内，没有指纹，打印纸张是最普通的A4纸，查不到来源。”
彭德宇切到下一张照片，所有人只见一封普普通通的牛皮纸信封上，字迹狂逸地写着：致虞先生和各位警官，打开有惊喜哦。
仿佛里头是张贺卡或礼物，然而实际却是一张血淋淋的尸体照。并且照片的反面写着：这是最后一次警告，结束调查。否则，你们当中的某人将成为下一个。
足以见得凶手有多嚣张恶劣。
“后台监控呢？”冯锦民问。
彭德宇看了纪凛一眼。
纪凛立刻如实汇报：“礼堂后台主要是学生演出前化妆换衣服的地方，没设监控，礼堂内倒是有，但后台有一个后门，平时都开放着，有的学生为了躲开老师玩手机、谈恋爱，会偷偷溜进来，监控拍不到。”
也就是说，若有人进入后台放那张照片，完全可以不留一丝痕迹。
纪凛脸上垂着两圈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继续报告目前已知的冗长信息：“平中以夏令营的名义在假期给即将升初三的学生补课，没要求学生穿校服，加上每天进出学校的学生很多、门卫处管理比较松散，如果有人混进来也不会注意。会议结束后我们马上加班加点查看校门口监控，争取尽快初步筛选出可疑分子。”
冯锦民十指交叉，撑在桌上，精光射来：“筛选？你按什么特征筛选？”
纪凛咽了口唾沫，顶着凶悍的目光，道：“按照雨巷案凶手的特征筛选。黄汉翔脖子上的伤口和吴敏一致，都是平行的双刃凶器。根据雨巷案的监控，目前已知的信息是……凶手为成年男子，个子较高，目测一米八以上，手上戴了枚很大的珠宝戒指。”
冯锦民冷笑了声。
会议室里的其余人如坐针毡。
“你的情报等同于废话。”冯锦民疾言厉色，一句比一句骂得狠，毫不留情，“先不说一米八以上的成年男子随处可见，戒指也未必每天戴，你怎么能保证使用凶器的是同一人？凶器是同一个？即便是相同的，谁告诉你放照片的就一定是凶手？万一凶手随便找个路人混进学校放照片，或者干脆买通学生或校内人员去放，你如何察觉？你就凭你这种办案能力，难怪到现在还没破案！”
纪凛低着头默默承受劈头盖脸的斥责，这段时间四处奔波，晒黑了好几个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卢晴担心地小声问：“纪哥……你还好吧？”
纪凛摇了摇头：“没事，冯队说得没错，是我能力不足。”
卢晴平时大剌剌地，跟他什么玩笑都敢开，这时候却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这种无力感……和去年雨巷案刚发生的时候一模一样，当时的纪凛比现在更颓丧。
具体表现为，天天往市局和昌和分局跑，询问案子进展，早出晚归，眼圈一周青里透黑，空洞的眼里遍布红血丝，脸上胡子拉碴，身上臭烘烘的，像在垃圾桶里住了一宿，偶尔在局里瞥见他，高喊一声“纪哥！”，往往得不到回应，像是没听见。
仿佛整个灵魂从躯体中抽离了，如行尸走肉般行走于世间。
冯锦民的怒气并没有因为纪凛的低头认错而得到缓解，衰老松弛的两颊上下颤抖，厉声质问：“舞台灯光中途突然灭了是怎么回事？灯光师调查过吗？”
彭德宇到底还是护崽的，不忍心纪凛再挨骂，抢先作答：“查了，灯光师说六一晚会后就没用过舞台灯光设备，控制室的门平时都是锁着的，但就在前天，也就是7月9日，小纪带着虞度秋的下属去平中，要求检查设备的时候，灯光师发现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不过当时他以为是调皮的学生，毕竟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小偷不会光顾。他进去检查了一圈，感觉没什么不对劲，试了下灯光也没问题，就没放心上，也没告诉我们。直到出了意外才发现，控制台底下的两个插头原本插了两个插座，不知何时被人插在一个插座上了，短暂使用不会出故障，但时间一长，就会导致功率过大，电流超载，烧毁插座，所以演讲中途突然线路中断，灯光全灭。”
如此小的一个举动，却产生了一串连锁反应，众人仿佛坐在一艘船上，在凶手的推波助澜下，“一帆风顺”地到达了目的地——凶手给他们预设好的目的地。
冯锦民眼眯成一道锋利的线，割过众人的脸，令人脸上一疼：“所以，总的来说，凶手又愚弄了你们一次，而你们却毫无办法？”
彭德宇擦了擦地中海上冒出的虚汗，道：“也不能这么说，我们比较有先见之明地预测到了黄汉翔背后可能有高人指点，会让他不带手机出门完成剩下的交易，所以我们给他的出租屋周围装了监控，派人一直盯着呢——牛锋。”
众人等了两秒，无人应答。
彭德宇原本是想给自己挽回点脸面，谁知下属开小差，顿时尴尬无比，提高音量气冲冲地又喊了遍：“牛锋！汇报！发什么呆呢！”
“啊？哦哦！”牛锋如梦初醒，面对着所有人投过来的或严厉或责备或困惑的视线，紧张得眼神乱飘，吞吞吐吐道，“那个……黄汉翔8日午夜出了一次门，打了辆出租车，我根据车牌号追踪，查到他去了昌和区的怡情酒吧……”
冯锦民一听这个熟悉的地名，面色更为凝重，迫不及待地追问：“然后呢？他见了什么人？”
牛锋艰难地吞咽了下：“他……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的，从一点待到一点半，那个点酒吧里正热闹，人又多，光线又花，看不清他有没有从后门进那条巷子……只能从店门口的监控看到，他离开时由于大雨打不到车，就沿街走了段路，雨幕和雨伞严重干扰监控画面，勉强能看见他走进了松川路的一个监控死角，然后就消失了……”
纪凛惊讶：“等等，也就是说在昨天案发前，他已经失踪两天了？你怎么没汇报给我？”
牛锋面露难色，抓了抓寸头，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彭德宇道：“前两天你忙着给虞度秋检查演讲内容和场地，他就直接报给我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黄汉翔在8日一点半后遇害，凶手放照片时间大概率是在发现监控室门锁被撬的9日之前，所以我们只要查8日当天内进出平中的人员就行。另外，我个人觉得，平中校风严谨，学生的安全意识也比较强，应该不会随随便便帮陌生人做这种奇怪的事，还是校外人员的可能性更大，我们可以让老师们逐一核对监控中出现的人是不是在校学生。”
冯锦民这才面色稍霁，思忖了会儿，补充道：“那个酒吧门口的监控也要查，黄汉翔是不是第一次去？出门后有没有人在后头跟踪他？是不是被凶手抓进了窝点？这些都得弄清楚，尸体……也必须尽快找到。”
说到这儿，他不知为何停顿住了。
彭德宇瞧他神色有异，心里大抵明白怎么回事，劝慰道：“老冯你放心，你说的我们都在查了，等抓到人了再审审，一定能查到穆浩的下落。”
冯锦民严肃的眉宇间透出些许疲惫，咄咄逼人的态度暂缓，撑着额头的手摆了摆：“我不指望他还活着了，但起码要给他父母一个交代。”
一小时后，会议结束。
冯锦民还要去昌和分局指导工作，马不停蹄地坐车走了。
会议室内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卢晴推了推身旁的自家队长：“还不走啊？”
纪凛仍旧低着头，意志消沉，出神地盯着自己平铺在桌上的记事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黄汉翔的个人信息。
彭德宇端着保温杯走来，一巴掌重重拍上他的肩：“小家伙，别垂头丧气的，冯队也是心里着急才发火，不是针对你。他身为穆浩的直系领导，以前为了避嫌不方便参与调查工作，但其实一直关注着呢，案子大半年没进展，现在又死了一个，换谁都生气。”
卢晴瞧着彭德宇那五指山一般的大手，心道这一巴掌下去，保准儿青一片。
纪凛却像毫无知觉似的，木然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冯队很器重穆哥，也很关照他。我没有怨言，我只想问您：搜查令批下来了吗？再不去搜，我怕还有人会死。”
彭德宇收回手，正色问：“你怀疑裴家参与了此次谋杀恐吓？你有证据吗？”
“搜一搜说不定就有证据了，类似的凶器再度出现，说明凶手很可能用完就藏起来了。而且他家早有涉毒前科，嫌疑很大。”
“可裴家的公司、仓库、房产，加起来少说有六七处，就算我给你申请到了搜查令，以我们专案组的警力，一天之内是搜不完的，反倒有可能打草惊蛇，让人家转移或销毁物证。”
“那我自己去搜。”纪凛啪地合上本子，“我潜伏进去，搜他十天半个月的，不信找不到蛛丝马迹。”
彭德宇瞬间怒了：“说的什么蠢话！人家不认识你吗？啊？你给我洗把脸去清醒清醒，接着看监控去！”
纪凛心里也烦，思维一片混乱，蓬头垢面地抓起本子和笔就往外走：“知道了。”
“这小子，是跟虞度秋待久了吗，怎么越来越不让我省心了。”彭德宇叹气，“卢晴，牛锋，帮我看着他，别让他犯浑！”
卢晴立刻挺直腰板敬礼：“遵命！”
牛锋却站在原地不动，说：“我还有点儿事跟彭局商量，小卢你先去找纪队吧。”
卢晴没多想，哦了声立马追出去了。
会议室内只剩二人，彭德宇呷了口茶，烦闷情绪稍稍消解，但脑子里几桩案子打成了结，怎么解都解不开，没心情理会别的，随口问：“啥事？”
牛锋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刚才人太多，我没敢说，其实……8日那晚，我从监控里看到，还有个人也去了酒吧……”

第46章
新金分局的长廊上，一人疾步而过，像不看路似的，险些撞到好几人，也不顾别人异样的眼光，闷头往办公室走。
卢晴跟在后头小跑着喊：“纪哥！等等我！”
纪凛没等她，不过公安局也就那么大，她多跑两步便紧跟着进了办公室：“纪哥你——哎哟！”
卢晴没刹住车，脑门狠狠撞在他背上，两个人都趔趄了一步。
“干嘛呀突然停下……”卢晴揉着脑门抬头，正想抱怨，然而瞧见办公室内的景象后，彻底忘了要说什么。
昨天第一时间目击尸体照片的人都被带回了警局，做完笔录后，彭德宇为了防止再次发生意外，也为了方便传讯，就让虞度秋等人留下过夜了。他们几个则忙活了一晚上，没回过办公室，心想着办公室有几张午睡床，也有沙发，凑合一晚应该够了，虞度秋总不至于委屈自己睡地上。
事实证明，虞度秋何止是不会委屈自己——
空间不算宽敞的办公室过道上，气派地摆放了一张两米长一米宽的厚实乳胶床垫，人要贴着墙走才不至于踩到。
二人的目光双双从床垫转移到沙发上坐着喝咖啡的男人身上。
虞度秋的西装外套铺在一边，丝毫未皱，想必是睡觉前便脱下了。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刀片项链吊在脖子上，嵌在两块半隐半现的胸肌之间，全然不似昨天演讲时那副人模狗样了，说是刚从哪个小情人的床上起来也不为过。
此刻面前摆着张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餐桌，早餐丰盛得足够喂养一整个刑侦大队，虞大少优雅地端着咖啡杯，正和自己的保镖……玩着双人手机游戏。
虞度秋走了一步棋，抬头看见他们，后知后觉似地想起来：“哦，抱歉，忘了叫人撤走床垫。如果不嫌弃的话，也可以送给你们，不过这是昨晚临时买的，质量一般，稍微硬了些，睡得我腰酸背痛。”
一个人太让人生气也有个好处——无论之前的心情是悲伤还是焦虑，看见这人，只剩下生气了。
“你是豌豆公主吗？这还硬？”纪凛踢了一脚床垫，鞋子差点被弹飞，突然想起什么，顿时一阵恶寒，“你别告诉我你俩昨晚挤在一块儿睡，更别告诉我你们昨晚在这张床上做了什么。”
卢晴仔细查看床垫表面：“报告，没有可疑液体，他们应该没有在公共场合行伤风败俗之事。”
“……谁问你这个了！”
“嘿嘿，职业病职业病……”
虞度秋浅饮了一口浓黑的冰美式，慢悠悠道：“放心，他已经不在我的心愿单上了，昨晚和老周在走廊长椅上睡的。”
柏朝正准备点屏幕的手指一顿，调转方向，按下侧边键锁了手机。
虞度秋诶了声：“别啊，上不了床，下棋还是可以的嘛，你进步了不少呢。”
柏朝收起手机：“进步再多也没用，你不会留下我了。”
虞度秋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以你的所作所为，我没弄死你就不错了，宝贝儿。”
卢晴的一颗八卦之心蠢蠢欲动，可瞧见虞度秋阴沉的眼神，还是选择了保命要紧。
纪凛毫不关心他俩的爱恨情仇，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弄死别人……这次的警告比以往都严重，没看见照片背后说的吗？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
卢晴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而且看样子，凶手很了解你的行动和喜恶，居然能够精准地引导你看见那封信。”
虞度秋拿了个牛角包，边吃边说：“就算我没看见那封信，我相信它也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另外，我认为凶手和警告我的人，不是同一个。”
纪凛、卢晴同时发问：“此话怎样？”
“刚跟柏朝分析过，你来说吧，我要吃会儿早餐。”虞度秋细嚼慢咽着，还挑三拣四，“这面包烤得太硬了，店里买的到底比不上家里做的，应该在水里泡一会儿。”
其余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放弃了告诉虞大少常识为何物。
柏朝重新掏出手机，平放在餐桌上，屏幕上的棋局正进行到一半，显然虞度秋的白子剩得较多，白王后的正上方有一个黑主教，然而一辆白战车挡在了它们之间。
“我们用棋子来代表人。”柏朝将各类棋子的作用和特性解释了一遍，接着说，“我们怀疑，黄汉翔事件的始末，是对方的‘王后’和‘战车’意见相左所致，其实这种分歧早有端倪，在美国的时候你们也推测出来了。”
纪凛和卢晴各自搬了张办公椅坐下，赞同道：“按你们的说法，当时那拨蒙面人是‘战车’派来的，和虞文承案一样，目的是警告，所以没对我们开枪。杀手则是‘王后’派来的，和雨巷案一样，目的是杀人灭口，对吗？”
“对，‘战车’行事胆小谨慎，有所顾忌，别说杀人了，连伤人都不敢。不像‘王后’，次次行动都冲着吃掉一颗棋子去，必定是个暴戾恣睢的杀手。”
卢晴若有所思：“我好像懂了，难怪呢，我就觉得黄汉翔的死很突兀，之前在虞先生公司的发作，和昨天放在更衣室的照片，本质上都只是警告而已，没有对任何人造成实质性的严重伤害，可在这两件事当中，黄汉翔突然就被杀了，作案风格相差太大，一个小心一个过激，不像一个人干的。”
虞度秋正忙着切开菠萝包，加入一块冰黄油，抽空夸了句：“卢小姐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卢晴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还好啦，也就比我们队长聪明点儿。”
她就顺嘴开个玩笑，按理来说纪凛应该习以为常了，接着就会跟她拌几句嘴，这是他们大队苦中作乐的日常，然而这回纪凛却直接认了：“啊是是是，我最蠢，所以到现在还没抓住凶手。”
卢晴瞪大眼睛：“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纪哥你居然不反驳我？”
“懒得理你。”纪凛从鼻子里出了声气，点了点手机上两颗相邻的棋子，接着问柏朝：“所以，指使黄汉翔去公司卧底、当场毒瘾发作、从而警告虞度秋的是‘战车‘对吧？确实和虞文承一案的手段差不多，用的都是lsd。对方可能是为了防止上次的意外再度发生，所以这次让黄汉翔自己服毒，方便把控发作时间。”
柏朝点头：“但’王后‘却不满于’战车‘的胆小行动，也可能是怕黄汉翔泄密，总之’王后‘擅自杀了黄汉翔，并发出了死亡警告。”
“可既然‘王后’这么凶残，为什么会允许‘战车’挡在他面前，一次次阻碍他的行动？”
柏朝指着棋盘角落的白国王：“因为他们的最终目的一致——为了保护国王。”
纪凛捂住额头，脑袋隐隐作疼：“我说，你们就不能换个简单点儿的比喻，搞这么复杂，国王是干嘛的来着？”
“……”柏朝只好又解释了遍西洋棋规则，“国王是众矢之的，行动受限，需要利用手下的棋子来打败对手。我们推测，国王也是保守派，否则早就纵容王后大杀四方了。他应该更偏向于战车的策略，以警告为主，希望我们知难而退，主动放弃追查，让案子不了了之。但他显然不能完全控制性情残暴的王后，由此导致了雨巷案和黄汉翔的被杀。”
纪凛思考片刻，道：“这个推理似乎可以成立，不过你好像漏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谁？”
“柏志明啊，你怎么忘了把你养父算进去？”纪凛奇怪道，“你不是觉得柏志明是被人杀害的吗，那应该也是王后干的吧？”
柏朝尚未回答，虞度秋先发话了：“柏志明的死法与另两人不同，没有外伤，倒和我二叔有点相似，都服用了致幻剂，这不像王后的作案风格。”
纪凛：“但也不像战车的作案风格，战车不杀人，难道他的死也是意外？”
卢晴：“一次意外还好说，两次意外会不会太巧了？致幻剂不是每次都会让人产生轻生念头的啊。”
虞度秋吃完了菠萝包，融化的黄油沾在唇上：“谁知道呢，柏朝，你去认尸的时候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柏朝抽了张纸巾，朝他伸出手，虞度秋头一偏，避开了，接过纸巾道了声谢。柏朝看了会儿自己空落落的手，默不作声地放下。
纪凛压根没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那就先不管柏志明，你们觉得这三颗棋子……分别是谁？”
卢晴小心翼翼地举手：“我就随便猜猜啊，不一定对，说错了你们别笑我……国王或许是裴鸣，战车大概是裴卓，王后……我想不出来。”
纪凛摸着自己的下巴：“和我想的一样。那天裴鸣在你公司的时候，提过你怕黑，知道你这个弱点的人应该不多吧？而且裴卓有教唆杜苓雅给你下毒的前科，这兄弟俩目前嫌疑最大。只是我们物证太少，无法将他俩与几桩命案关联到一起，抓了也无济于事，如果能揪出杀人的王后就好办了……可我一点思路也没有，裴鸣有这么厉害的手下吗？那天他的随行人员好像都很普通啊。”
虞度秋扔了使用过的纸巾，耸肩道：“要不说这个王后厉害呢，分明如此高调狂妄，已经犯下至少两起杀人案了，却像是会隐身术，连我也想不到裴鸣身边哪个人能担当这颗棋子。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像柏朝这样身强力壮的保镖。”
柏朝冷冷瞧过来，虞度秋笑道：“这次没怀疑你，真的，你这段时间都被我关在家，哪儿有机会去杀黄汉翔。”
纪凛站起来活动了下胳膊腿儿，一扫进门前的消沉，斗志昂扬道：“不管是谁，既然你们都认为裴家有嫌疑，我就有信心多了。老彭不让我去卧底，我就整理一份裴氏的职员表，一个个查，总能找到线索吧。”
虞度秋轻点手机屏幕，出动己方白骑士，吃掉了对面那颗黑主教：“要尽快，如果在整盘棋中，你找不到能吃掉的棋子，那你很有可能就是那颗棋子。”
纪凛不客气地拿起一块果酱面包塞进嘴里，熬了一宿饥肠辘辘的胃得到了些许慰藉，鼓着腮帮子满不在乎道：“想吃掉我？他倒是来呀，我盼着他来找我呢，省得我去找他了。”
这时，锁住的门外有人敲门：“少爷，我和保国回了趟家，把演讲资料送回去了，洪伯不放心你，跟着一块儿来了。”
卢晴前去开门，门外三人道了声谢，洪良章愁眉不展地走进来，看见餐桌上的各式早餐，心疼道：“这吃得也太差了，阿保，你从哪儿买的劣质面包，给黑猫和警长吃还差不多。”
“……”纪凛的咀嚼速度放慢了十倍，缓缓咽下嘴里的面包。
卢晴递上一瓶矿泉水：“没事，你也是警长，给你吃也差不多。”
“………………”
等娄保国解释完附近没有大超市只能从街边小店买之后，洪良章还是意难平，叹气道：“少爷，别怪我啰嗦，我实在忍不住说你几句，你看你，不听老爷的话，非要掺和警察的工作，结果把自己折腾到这步田地。”
纪凛非常认可地点头：“确实，少掺和我们的工作。”
洪良章：“不仅遭人威胁恐吓，还被迫睡在这种简陋的地方。”
纪凛：“……等等，你给我说清楚——”
卢晴拽住他：“别说了纪哥，人家家里的泳池都比我们办公室大，不要自取其辱。”
“……干。”
所幸虞度秋没接着发表令人仇富的言论，和颜悦色道：“彭局留我，哪儿好意思拒绝，看在外公的面子上也得留下啊。”
洪良章苦口婆心：“那看在老爷的面子上，你就别蹚浑水了，破案是警察的事，咱们也不差公司那一个项目，不如回美国帮虞董打理生意，她太辛苦了。”
“你太小看她的本事了，何况她还有我爸呢，没问题的。”
“可这次的警告程度不一样，都故意杀人了，下次遇害的说不准就是……”洪良章住了嘴，没说出人称，大概觉得不吉利。
虞度秋却不避讳：“是我又怎样，这不有柏朝替我挡着吗？要死也是他先死。”
能把找替死鬼说得如此心安理得，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更令人费解的是，替死鬼本人居然没有反驳，只低沉地笑了声，像是自嘲：“好，记得把我做成标本，放在家里。”
纪凛再次感慨：“你俩真是天生一对的神经病。”
虞度秋站起来，拎起西装，搭在小臂上，甩了甩一头乱发，相当注意形象：“我不担心凶手冲着我来，只是昨天给小朋友们留下了不太完美的观感，有点遗憾。”
周毅笑道：“哪有，虽然中断了一会儿，但后来也圆满完成了呀，小果说她的同学都成了你的迷妹，而且因为出了这件事，学校被迫暂停夏令营，他们不用补课了，都开心疯了。”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虞度秋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其实我觉得’战车‘挺蠢的，为什么不在我演讲的大屏幕上投放尸体照片？那恐吓效果一定震撼多了，家长们一定纷纷打市长热线投诉，说不定这会儿我的项目已经关停了。”
“你怎么还给犯罪分子出谋划策？或许是对方没那个能力。”纪凛瞧着他衣冠齐楚的模样，再瞧瞧自己邋里邋遢的样子，好不容易达成的共识又出现了裂痕，“我们不辞辛苦地忙活了一宿，你倒是悠闲自在。跟我见我们局长去，把刚才的分析说给他听。”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因为你巧舌如簧，而且你也是重要人证，我怕我一个人说，老彭不相信。”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一名刑警前来通知：“纪队，彭局喊你去会议室一趟。”
纪凛精神一震：“刚散会怎么又喊我，有新线索了？”
“不清楚，就让你抓紧时间过去，好像市局的冯队也半途折回来了。”
“一定是有突破性线索了。”纪凛高兴得咧齿一笑，牙比脸白，对卢晴说，“你在这儿看着他们，别弄乱我们的办公室。”
卢晴扫视了圈堆满杂物的各个角落：“本来也没多整洁啊……”
纪凛没听见，已经小跑出了办公室，随那名刑警走了。
“好久没见纪哥笑了。”卢晴叹气，“希望是好消息吧，整个专案组已经连轴转一个多月了，再没点儿突破，士气都快耗尽了。刚才纪哥在会议室已经不太对劲了，我感觉他好像一个慢慢泄气的皮球，马上就要瘪了，得给他打打气。”
虞度秋轻轻摇头：“穆浩死了，他还能强撑到现在，甚至一遍遍回忆想象当晚的场景，勇气和毅力已经超乎常人了。”
卢晴“嗯？”了声：“他哪有一遍遍回忆想象当晚的场景？他跟你说的？”
虞度秋的视线从门口收回，重新落到手机的残局上：“总之呢，我相信在揪出真凶前，哪怕所有人都倒下了，纪队也绝不会放弃——小柏眼狼，陪我下完呗？”
柏朝看向棋盘：“你刚才走了哪一步？”
“我吃掉了你的主教。”虞度秋颇为得意地笑了笑，然而下一秒，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陡然凝固，紧接着眉头缓缓皱起。
他鲜少露出如此严肃的神色，其余人跟着心里一紧：“怎么了？”
“不对……”虞度秋自言自语似地喃喃，“不对……下一个未必是我……你们查到黄汉翔从怡情酒吧出来就失踪了吗？”
“查到了啊，我们一直监视着他呢，刚才会议上牛哥还汇报了……咦，等等。”卢晴突然警觉，“你又没出席会议，怎么知道黄汉翔失踪前去了怡情……诶！你去哪儿？”
虞度秋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你们别跟来，老周保国，立刻把怡情的监控调出来，尽快传到我手机上。”
周毅和娄保国刚回了声“是”，虞度秋的背影已然消失了。
“什么监控？你等等！把话说清楚！”卢晴既要看着办公室里剩下的人，又想追出去，左右为难，不得已之下，只好求助面前唯一的长辈：“你们家少爷去了肯定要惹事，赶紧劝他回来吧！”
洪良章无奈摇头，想必也是忧心如焚，眼眶微微红了一圈：“少爷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了，他可以为了自己的信念，牺牲所有人对他的看法，可如今这种局面……他再一意孤行，会害自己陷入死地的啊……”
“没那么简单。”柏朝已然通过虞度秋的只言片语明白了情况，收起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沉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都低估王后这次的企图了。王后不仅要杀他，还要戏耍他，让他众叛亲离、让他孤立无援，让他亲眼看着身边每个人因他而死。”
卢晴心肝一颤：“什、什么意思？”
“一会儿再说。”柏朝深沉而冰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外走，去追虞度秋，留下最后的话音，“现在我们必须要阻止对方得逞，否则……你们的纪队，就是下一个遇害者。”
作者有话说：
纪凛：在文里看狗男男谈恋爱，在文外还被当作坏人，只有我受伤的可世界啊可恶！

第47章
纪凛前脚刚踏进会议室的门，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虞度秋顶着他那头耀眼的银发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不知为何还有些喘：“纪队……让我也进去听听。”
纪凛嫌弃地扒拉开他的手：“没听你家管家说吗，少掺和我们警察的事，这是我们的内部会……诶！你干嘛！不准进！”
虞度秋置若罔闻，像条灵活的鱼，一个侧身，先于他进了门，滑溜得根本抓不着。
纪凛气愤地紧跟着冲进去，刚“喂！”了声，自己的回音传到耳朵里，忽然觉着不大对劲。
会议室内过于空旷了。
桌子的左手边坐着去而复返的冯锦民和两名市局刑警，右手边只有彭德宇和另一名三十多岁模样的刑警。比起方才人满为患的专案组会议，可以说是冷冷清清。
纪凛奇怪：“徐哥，你不是在负责别的案子吗，怎么来我们专案组开会？”
新金分局刑侦一队即重案组，每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徐升刚从审讯室出来，就被通知来会议室开会，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啊，彭局让我来的。我也纳闷，这案子不是一直都是你们三队在负责吗？”
“情况有变，需要调整。”彭德宇只说了这一句话，声音不同寻常地低沉。
纪凛闻言，便知事态紧急，顾不上赶跑某位闲杂人士了，跟两位领导问了个好，赶紧坐到彭德宇旁边的座位上，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做好了认真聆听案情变化的准备。
彭德宇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回头问：“虞先生，你能回避一下吗？”
旁听位上的虞度秋像屁股粘在了椅子上，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彭局长，作为潜在的受害者，我认为我有权听一听案情发生了什么变化，也好早做打算，规避风险。另外，我预感纪队要倒霉了，想看个热闹，还望批准。”
纪凛怒瞪过去：“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还真说对了。”沉着脸不作声半晌的冯锦民突然开口，眉宇间的肃色比上一次开会时更凝重，“纪凛，我问你，你实话实说——你为什么这么关心穆浩的案子？”
纪凛完全没料到矛头是冲着自己来的，愣了足足三秒，虽然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因为他是我的老同学，以前在公安大的时候帮过我很多忙，现在他下落不明，我想替他逮捕罪犯，就这样……”
虞度秋轻轻啧了声。
不加最后三个字就好了。
加了，便是澄清。澄清了，便让人觉得心虚。
冯锦民的脸上果不其然地显露出了一层疑云：“你跟他关系这么好，我之前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你？”
“是我单方面感谢他。”纪凛坐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什么，“毕业后就没怎么往来了，他很忙，我发过几次消息约他吃饭，每次都在办案，我就没再打扰他。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没提起过也正常。”
冯锦民不置可否地冷哼：“也就是说，你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纪凛点头：“是的。”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起码一年多了吧，我去市局办手续的时候远远见过他。”
“是吗？你再好好想想。”
纪凛喉咙动了下，实在忍不住了：“冯队，您究竟想问什么？我怎么感觉……您像在审问犯人？”
冯锦民挥了挥手，一旁的刑警立即呈上一沓照片，冯锦民啪！地往桌上用力一摔，照片在光滑的桌面上散开，有一张恰好滑到纪凛面前，他低头看了眼，脸色登时巨变。
“昨晚昌和分局接到群众的匿名举报电话，称去年10月25日晚十点左右，即雨巷案发前两日，有可疑人士曾在穆浩家门口附近的街道徘徊。昌和分局紧急调取周围监控，终于找到了一家仍保留着去年监控录像的商店，废寝忘食地查了一晚，刚发给我的照片。纪凛，你敢说这不是你？！”
冯锦民突然发难，最后句话里的怒气陡然暴涨，震得所有人身躯一抖，整间会议室内激荡着久久不散的回音。
纪凛措手不及，瞳孔震颤，显而易见地慌神了，脱口而出：“冯队，我那天是去穆浩家了，因为那天是他生日，我想去送个礼物……”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看见穆浩和吴敏后就躲起来了？直到他们进屋之后才走？这是正常人去送礼的表现吗？”
纪凛艰涩道：“我……我是怕打扰他们……”
毫无说服力的辩词。
连沉默许久的彭德宇也长长地叹了声气，按着眉心，紧闭双眼，仿佛不愿面对：“那你7月8日凌晨，独自一人去怡情酒吧，又是去干什么？”
纪凛整个人一僵，彻底卡壳了。
围观半天的徐升瞠目结舌，已经弄懂了情况，却不敢出声打岔。
虞度秋跷着腿看热闹，若有所思。
“我和冯队也不想怀疑你，但我们现在不得不怀疑。”彭德宇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岁，声音也变得疲惫不堪，“如果背后主谋是你……那很多事都说得通了：你在穆浩家门口蹲点观察，接着杀了穆浩和吴敏，再是柏志明。”
“至于虞文承，只要他出现身体不适，前去就医，必定能从他胃里查出LSD，你就能以办案为由去他房里悄悄带走他的药瓶，抹去物证。可天有不测，他意外坠楼而亡，现场封锁，你没法带走药瓶，只好拿走剩余药片，或许是冲马桶了，然后将空瓶扔在他房里，以此制造出凶手或许没来到现场的可能性，增加破案难度。”
“然后你就开始以调查为由接近裴卓，让裴卓挑唆杜苓雅给虞度秋下毒，接着安排美国的绑架追杀，并将这一切推卸到裴家头上，恳请我批准搜查，好让你去裴家将你的凶器藏起来，再假装人赃并获。”
“最后便是黄汉翔事件。你监控着虞度秋，当然第一时间知道他去公司了。裴鸣之所以会来，或许不是黄汉翔通知的，而是你，所以始终查不到他联系裴鸣的证据。你审讯他的时候跟他约好了见面交易的地点，于是黄汉翔和你同时去了怡情酒吧，等他走后，你让人在监控死角抓住了他，他随后遇害，一般人可不会那么熟悉道路监控的死角。”
“等他死后，你拍下他的照片，趁着去平中检查设备的机会，将照片放在了后台换衣间，并移动了控制室的插座，同时制造出门锁被撬过的痕迹，让我们以为凶手是在你去检查设备前闯进去的，避免自己被怀疑……”
“虽然还有很多证据欠缺的地方，但目前你确实存在嫌疑，我和冯队商量之后，决定先听听你怎么说，原本我们都觉得你犯罪的概率很低，可你居然撒谎……这实在不能令我们信服。”
彭德宇说完这一长串话，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保温杯就在面前，却没心思喝，干涩地缓缓道：“如果你觉得自己清白，就一五一十地说清楚，25日那天到底为什么偷偷摸摸地躲在穆浩家附近？8日那天又为什么戴着口罩帽子悄悄地去了怡情酒吧？以为没人认得出来吗？你的私服一共就那么几件，一周就能轮一遍。”
话音落下，满座寂静。
纪凛晒黑的肤色与褪尽血色的脸色重叠成了一层难看的青灰，像一具僵冷的尸体，难以瞑目地睁大着眼睛。
“……我有什么理由杀穆浩？”他讷讷道，“太可笑了……我怎么可能杀穆浩？”
彭德宇：“你办案也有些年数了，应该知道，有些时候，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何况……我听说，在公安大的时候，穆浩一直是第一名，你始终超不过他。市局去学校选人的时候，你很遗憾地落选了，穆浩却进了。”
言外之意，嫉妒令人走上不归路。
纪凛却没领会这层意思，仿佛他的字典里根本没出现过嫉妒这两个字，发白的嘴唇吐出不可思议的呢喃：“他第一怎么了，他是穆哥啊，他就该第一……”
“砰！”冯锦民重重拍上桌子，“你少在这儿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我们的问题！”
纪凛被这声震得背影颤了颤，脑子似乎懵住了，呆滞地看着怒发冲冠的冯锦民，一句话也讲不出。
他不会对上级撒谎，但他也不能说实话。
“纪队，都到这份儿上了，还不说吗？”虞度秋突然出声。
纪凛慢慢攥紧拳头：“……你闭嘴。”
虞度秋听而不闻：“我实在同情你，你开不了口，我来替你说吧，你其实对穆浩——”
“虞度秋！”纪凛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摩擦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哀鸣。他发红的双眼狠狠瞪着口无遮拦的男人，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硬装出顽强凶狠的样子，“穆哥或许还活着……你不要胡说。”
虞度秋怜悯地看着他：“全世界只有你还相信他也许活着，只有你还在乎他的未来前途，连他的父母都已经买好墓地安葬他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用不着你告诉我。”纪凛咬牙，“我的事，也用不着你管。”
虞度秋盯他半晌，深深地叹气：“我以为穆浩已经够傻了，没想到还有人比他更傻。”
这时，他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虞度秋看了眼，随即起身：“抱歉，我这人比较叛逆，别人求我帮忙我未必帮，但别人不要我帮，我偏要让他低下骄傲的头颅，舍弃无用的自尊，心悦诚服地感谢我。”
冯锦民本就在气头上，听见这话更是气笑了：“虞先生，你好大的口气，敢当着我们的面说这话。你要是拿不出证据为他开脱，我管你是谁的外孙、有多少钱，我们有权以妨碍公务罪拘留你。”
虞度秋若无其事地低头玩起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操作着，像在打游戏。
冯锦民瞧他这幅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样，气得脸红脖子粗：“你听没听——”
这时，会议室正前方休眠的黑屏突然叮地一亮。
其余人的余光瞧见了，纷纷转头，只见电脑的播放器自动打开了一段视频，画面中的光线昏暗，但借着路灯光，依稀能看清是条幽深的小巷，一侧摆放着三个半身高的分类垃圾桶。
垃圾桶的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仔细一瞧，是个坐着的人。
“不好意思，稍稍入侵一下你们的电脑系统，回头我让人给你们重装一个安全系数更高的。”虞度秋点了下手机，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角度，能看清蹲在地上的人的正脸了，“得知穆浩出事之后，我除了派人去回收手表，还在巷子里装了隐形摄像头。一共三个，带夜视功能。”
彭德宇震惊：“胡闹！你未经公安部门批准，私自在公共场合安装监控摄像头，这是侵犯他人隐私的！”
“所以一直没告诉你们嘛。”虞度秋还笑嘻嘻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说。但目前这情况，为了不让国王吃掉我的主教，只能如实相告了。”
在场除了纪凛，没人听得懂他的比喻，虞度秋懒得多费口舌再解释一遍，直接走到投屏前，开始他的演讲：“你们不是好奇纪队那晚为什么会出现在怡情酒吧吗？很简单，因为他几乎每周都去，时间固定在凌晨左右，如果遇上下雨天……概率就是百分百。”
监控画面中飘着牛毛细雨，细到肉眼难以观测，被路灯照到之后形成了反光，仿佛给镜头盖上了一层白蒙蒙的、用以祭奠的薄纱。
垃圾桶旁的年轻男子没有撑伞，屁股下面垫了个塑料袋，安静而清醒地坐在脏兮兮湿漉漉的小巷中，发呆似地凝望着面前灰黑的地面，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
漫长而寂冷的凝望后，男人缓缓低下了头，深埋于自己的双膝中。
所有人都被屏幕上难以理解的画面吸引了注意，这时，纪凛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他怔怔地掏出来，看见了虞度秋给他发的消息：
[我可怜的主教，你在那儿追忆他的亡灵吗？]
[他出事的那晚下了雨，你就再也没法在雨夜睡着了，对吗？]

第48章
纪凛没时间回这两条消息，因为其他人的视线很快又重新落到了他身上。
徐升不可思议地问：“每周都去？”
“对，从去年穆浩失踪后起。”虞度秋笑看站着的纪凛，“没等到凶手去而复返，倒是等到了一个陌生的小刑警，本想当作把柄，以后要挟你为我做事的，可惜啊……对了，你那天被环卫工追打、仓皇逃窜的样子，我可是重复看了好几遍，太好笑了。”
“难怪你那么快就知道了……”纪凛狠狠磨牙，“你早就见过我，我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还装不认识！到底隐瞒了多少事！”
虞度秋举了下双手表示投降：“我也没想到那天来君悦查案的恰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敢把手表录音交给警方，充分说明了我对你的信任，你该感到荣幸。”
“呸！”
“好了——”彭德宇打断，事情出现了一丝转机，他神色稍霁，“你的监控确实能证明，纪凛和黄汉翔同时出现在怡情或许是偶然，但并不能洗清他的嫌疑啊。”
“不，他们同时出现在怡情，不是偶然，是必然。”虞度秋敛笑，正色道，“我前几天看到这段监控时，还以为纪队是追踪黄汉翔而来的，还在奇怪，对方为什么选在怡情交易尾款，那里人多眼杂，选个更隐蔽的地点不好吗？直到今天才明白，纪队是被人算计了。”
“相信您二位心里也明白，派人监控黄汉翔的就是纪队，他虽然某些方面很傻，但也不至于蠢到自己出现在监控里。凶手故意引导他们俩相遇，只有一个理由——栽赃嫁祸。”
“如果我是凶手，我最想除掉谁？首当其冲肯定是我自己，是我提供了线索导致雨巷案重新启动调查，也是我开展治疗毒｜瘾的项目，凶手既然涉｜毒，必定忌惮我，想除掉我。然而我没有那么容易接近，在国外可以用远程狙击枪，在国内基本只能靠近身刺杀，我身边那么多保镖不是吃干饭的，哪儿能让他一个用冷兵器的得逞？”
虞度秋的浅眸表面映着屏幕反射的冷色荧光，仿佛覆着一层薄薄的寒冰：“所以，凶手很聪明地利用了黄汉翔，先是让他突然在我公司服毒发作，手法和工具与我二叔的跳楼案相似，导致我们自然而然地认为那也是一次警告。但凶手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让我对身边人产生怀疑。不得不说，他真的很了解我的心理，我果然掉入了陷阱，一口气开除了十几个下属，在招聘到新员工之前，短时间内都会陷入防守薄弱的境地。”
“但即便如此，我仍受警方监控，纪队会时时刻刻保护我，所以，他就成了凶手眼中的另一个障碍。如果能杀掉公安局的刑侦大队长，那可是大案一桩，说不定会轰动全市，警方的注意力必定会暂时从我身上转移。那么，刺杀的时机不就来了？”
“可纪队是刑警，体格强健，经常随身配枪，对于习惯使用冷兵器的凶手来说，直接刺杀难度太大。像穆浩那样下药吧，纪队的生活又十分的穷酸……别瞪我，我在帮你说话。”虞度秋轻轻耸肩，“几乎不去娱乐场所，每天两点一线，这点和穆浩很像。穆浩是生日那天被朋友拉去怡情的，碰巧撞上了吴敏，前提是他有钱消费。就算纪队的生日恰好是这两天，我打赌他也舍不得花他那点儿微薄的工资去喝酒，对吧？”
纪凛：“…………”竟无法反驳！
“剩下最简单的办法，唯有让纪队离开专案组，没收配枪，最好无法接触任何案件情报，这样就能找到暗算他的时机。要达成这个目的很简单，只要让他背负上嫌疑就行，哪怕你们都相信他没犯罪，但为了避嫌，他不得不退出。”
“所幸凶手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在巷子里装监控，否则今天纪队真是百口莫辩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8日晚上刮了台风。现在天气预报已经能做到15天以内的精确预测了，凶手知道那天晚上会下雨，纪队必定会去那条巷子，于是和黄汉翔约在了那儿，故意让他们撞见，也故意让你们看见，以此栽赃嫁祸。”
虞度秋再次轻点手机，弹出另一段视频，这次播放的片段，不再是蜷缩在垃圾桶旁的身影，画面中出现了两个人。只见一人将另一人的两条手臂反压在背后，像警察抓捕罪犯时常用的姿势。
监控的收音也十分清晰：
“你该问你自己，大晚上不在家待着，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说！”是纪凛气势汹汹的声音。
黄汉翔哆哆嗦嗦地回：“我、我来喝酒，有点头晕，想到外边醒醒酒……”
纪凛压根不信：“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啊？你肯定知道！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纪队，你不能仗着自己是警察，就、就恐吓老百姓啊……”
纪凛骂了句脏，重重一推，将黄汉翔扔进了雨里，黄汉翔连忙捡起地上的伞，连退好几步，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眼神骇人的小警察：“那个，纪队，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家了……”
“赶紧滚，别以为暂时把你放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的一言一行我们都盯着呢，下次再被我逮到，别怪我不客气！”
“好、好……”
黄汉翔落荒而逃，但视频并没有结束，寂静无人的小巷中狂风大作，撑着黑伞的青年走了几步来到垃圾桶旁，如往常一样沉默地看着垃圾桶前狭窄肮脏的空地，表情在逐渐增强的雨势中变得模糊不清。
“你在看什么？”彭德宇问当事人。
“他在看穆浩倒下的地方。”冯锦民替他答了，“就是那块地方，当时查出了穆浩的血迹。”
彭德宇微微一惊：“其他我都能理解，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每周都去？为什么下雨天必去？为什么对老同学的案子如此上心？彭德宇心里逐渐冒出一个很奇怪但又很合理的猜测：“难道你……”
纪凛死死咬住唇，低着头不看监控里的自己，也不敢看两位领导。
彭德宇心底的猜测呼之欲出，这时，虞度秋关了屏幕，轻咳两声打断了他的思路：“纪队跟我说过，他以前在公安大，一开始是垫底的，还被教官骂哭过，是穆浩帮他重拾自信、奋起直追。这可不是纪队刚才口中的’帮忙‘这么简单，他太委婉了，应该说穆浩是他的拯救者、精神标杆、人生导师，简而言之，就是偶像。您二位年纪大了，可能不懂现在的追星粉有多狂热，纪队这种行为，叫做私生饭，不信可以去查，网上有专门的词条。”
纪凛：“…………”
虞度秋眼睛也不眨一下，流畅无比地继续胡编乱造：“纪队出于个人崇拜，想在穆浩生日时送上贺礼，但他知道穆浩重义气轻礼节，直接给肯定不收，于是在穆浩家门口徘徊纠结，这时，他看到穆浩和吴敏一起回来。有外人在，更不好送礼了，所以他就回家了。后来穆浩遇害，纪队如此知恩图报的人，怎么可能不去给自己的偶像报仇呢？他脑子里一定十分英雄主义地想着：’这一次，换我来救你！’。以上，是我认为更合情合理的猜测。不知事实是否如此，纪队？”
“…………”纪凛深吸一口气，经历了惊慌失措和哑口无言后，终于意识到做个诚实的人过不了这关，只能昧着良心，“是的，穆哥的援手对当时的我来说意义重大，我没齿难忘。我觉得偷偷去他家门口蹲点送礼的行为不光明磊落，有贿赂的嫌疑，所以刚才没说。”
虞度秋递去一个揶揄的眼神：可以啊，圆得不错。
纪凛瞪回去：属于是近墨者黑了。
彭德宇本就不相信纪凛参与了犯罪，一听这解释很容易就接受了，对冯锦民道：“老冯，你看，小纪和黄汉翔之间的对话不像是提前约好的，更不像是同伙。他这么尽心尽责地奔波查案，如果我们冤枉了他，太让人寒心了啊。”
围观半天的徐升也猛点头：“是啊是啊，小纪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局里都清楚，他不可能是凶手。”
冯锦民也并非不分青红皂白，双手交握撑在会议桌上，拧眉沉思片刻，提出疑惑：“可凶手怎么知道他那天一定会去酒吧？难不成凶手也看过这些监控视频、知道他的习惯？”
虞度秋耸肩：“我这监控的查看密码只有我的手下知道，凶手未必需要监控，可能就住在那附近、见过纪队时常出入巷子呢？黄汉翔也是离开酒吧没多远就失踪了，或许是被凶手抓进家里了呢？”
冯锦民：“你也只不过是推测，而且你显然向着他，不够客观。”
虞度秋笑笑：“目前谁都无法确定凶手，您认为我不够客观，或许是因为您觉得，我的观点不符合您的主观吧？”
冯锦民冷哼：“办案要讲证据，不是光靠你一张能言善辩的嘴。”
“光靠嘴当然不够，还要靠眼睛看，靠脑子想。”虞度秋笑脸冰冷，“有眼睛而不去看，等于没眼睛。有脑子而不去想，等于没脑子。”
两人针尖对麦芒，剑拔弩张，空气里仿佛能闻着火花击撞产生的焦味。
冯锦民算是沉得住气，没有拍案而起，只是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最后下了决断：“以防万一，我认为纪队长还是暂时避嫌为好，让徐队长来接手这个案子吧。”
纪凛瞬间急了，脱口而出：“不行！”
徐升总算明白了自己被喊来的原因，接受也不是推脱也不是：“冯队，我手上还有几起案子没破呢，实在忙不过来，而且小纪从一开始就跟进这桩案子，比我了解得多，他也特别想破案……”
“你们以为我不想破案吗？以为我不心痛穆浩的死吗？可我当初还不是避嫌没参与调查？”冯锦民愠色道，“越关心，越着急，越容易忽略细节、影响判断，甚至导致冤案、错案。何况凶手已经盯上他了，这一次没成功，下一次呢？他面前是个大火坑，你们不拉住他，还要推他进去？”
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彭德宇刹那间醒悟了：“老冯，还是你考虑周到。只要没冤枉他就行，也不是一定要他来负责。”
徐升见两位领导意见一致了，只能认命：“好吧，我服从安排。”
甚至连虞度秋都说：“虽然我不在乎他的死活，但既然你们都这么有人性，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异类，我也尊重你们的决定。”
徐升：“……你这话就已经很异类了。”
只有纪凛不同意：“彭局，冯队，这案子我已经查了大半年了，不也平平安安的吗？就算出事，也是光荣牺牲，我不后悔。”
彭德宇心意已决：“这案子已经死了四个人了，是该让重案组接手了。你年纪轻，容易冲动，经验也没徐升丰富，他比你更适合。你先休息冷静一段时间，等养精蓄锐后，还可以再加入的嘛。”
“可是！”
“好了别说了，你也熬了一个通宵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交接的工作我让卢晴和牛锋去办。”彭德宇起身，快刀斩乱麻，不给他争辩的机会，“我们还要去查查那个匿名举报人，看样子有些蹊跷，先回办公室了——虞先生，记得给我们的电脑升级。你那个摄像头也不错，给我们局里装几个？不贵吧？”
虞度秋莞尔：“您和我外公是老朋友了，怎么好意思收费，回头我让安装师傅过来全部换一遍，密码您设置就行。怡情酒吧巷子里那几个摄像头的查看密码我也发给您。”
意思就是充公了。
彭德宇白嫖了一批新设备，也不计较他私自安装摄像头的事了，反正那条巷子的深处平常只有环卫工和蟑螂老鼠光顾，侵犯不了谁的隐私。
彭德宇给了他一个“识相”的眼神，心满意足地和冯锦民等人一块儿出了会议室。
门刚关上，只听“哐当！”一声。
纪凛跌坐下来，椅子差点翻了，他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木然看着桌上冯锦民留下的照片。
不甚清晰的监控下，依稀能辨认出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从主干道的一头结伴而来，而街道的另一头，一个人做贼似地躲在路灯光照不到的拐角处，默默看着那两个人。
虞度秋走到他身旁，撑着椅背，随他一起看照片，貌似不经意地问：“你给穆浩买了什么礼物？”
纪凛没做声。
“你是不是很后悔当时没上去跟他说两句话？”
纪凛依旧不答。
“……”
“我看了所有监控，你总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像现在一样，什么都不说。我很好奇，对着空气、对着自己也不敢说出口的感情，你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你哪儿来那么多问题。”纪凛收起桌上散乱的照片，揣进兜里，也站起来了。
“你去哪儿？”
“回家睡觉。”
“你打算乖乖听话？”
“不然呢？”纪凛紧紧地握着门把手，手背青筋凸起，没有回头，“有比我更优秀的刑警接手了案子，这是好事。”
“你这话可不诚心。”
“诚心有什么用，诚心能破案吗？能让穆哥回来吗？”纪凛的声音哽了下，“这是我为我的无能所付出的代价，怪不了别人。”
门一推开，走廊上的风突然寻到了缺口，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将他单薄的衬衣吹得左摇右摆，仿佛整个人都在晃，随时可能倒下，但他最终还是逆着风走了出去。
会议室内彻底没了人声，唯有台风的余威放肆着。
虞度秋的银发在风中猎猎飞扬，缓缓转过头，黑屏再度亮起，他握着手机一路划到最上方——10月27日，所有不幸开始的那天。
纪凛曾发来了那晚的录像，也是唯一一段有凶手身影的监控录像。
重复了无数遍的片段在眼前播放，残忍的、血腥的、悲惨的画面隐藏在了看不见的巷子深处，酒吧门口监控所能拍到的，仅仅是平静无人的巷子口。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一把长柄黑伞遮住了胸部以上，参照路灯高度，身形相当高大。身着黑衣黑裤，最适合进行夜色中的暗杀，身上唯一有光亮的地方，是右手食指上的一枚戒指，看不清颜色是红是黑是白，只知道是宝石。
无论哪种，都不足以确定身份。
虞度秋按下暂停，与画面中的男人隔着长远的时空，静静地对峙。
风力渐弱，抚过他浓密的长睫，轻轻一颤。
“你究竟是谁呢……这位王后？”
“在喊我吗？”会议室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抱胸看他，“刚才听你们在吵，就没进来，解决了吗？”
虞度秋回眸，冲他笑了笑：“你已经不是我的王后了，擅自答应什么？”
柏朝缓步朝他走来：“我听到你说，凶手是利用了你的多疑心理，既然已经明白了这点，还不原谅我吗？”
“少避重就轻，你的问题是这个吗？难道是凶手让你监视我的？是凶手让你欺瞒我的？”虞度秋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眯起眼，“而且你不知悔改，现在还敢骗我……明明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还问我解决了没。你到底哪儿来这么大胆子？”
柏朝握住他手腕，低头亲了下揪住自己衣领的手背，然后拥住了他：“因为我一无所有，所以我毫无畏惧。”
宽厚温热的胸膛贴上来，宛如昨日黑暗中的场景重现。
虞度秋在心脏重重一跳的同时推开了面前的男人，没让对方侥幸地感知到这一瞬的动摇。
“我拥有的很多，不差你这一个。”他朝门外走，“但是你目前还有利用价值，跟我走。”
“去哪儿？”
“对方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弄死我，还成功戏耍了我，令我感到备受屈辱，怎么能不报复回去？”外面的阳光过于刺眼，虞度秋抬手挡了下，然后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原本不想这么冒进的，但事已至此，只能加快进度了。”
柏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中一紧：“会置你于危险之中吗？”
“会。不小心的话，可能会让我身败名裂、被万人唾弃。”虞度秋无所谓地一笑，“但是，名算什么东西，人又算什么东西？”
“别忘了，‘世事一场大梦’，既然一生只做这一场梦，那就做得放纵点儿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结束啦，大家观感如何？这一卷相对其他卷来说剧情比较平淡啦，主要是为了丰满一下设定，也埋了很多伏笔，后面慢慢揭晓～明天不更后天更哦，修修下一卷，感情会有进展滴～
第四卷 幽灵骑士

第49章
进入七月下旬后，城市热岛效应显著的平义市俨然成了一处火炉，午后往地上砸个鸡蛋，三分钟后就能吃上铁板烧。
不过对于隐藏在青枝绿叶后的富人来说，这点小烦扰压根不用担心。
蜿蜒向上的盘山公路上，一辆银灰色的柯尼塞克如幽灵般风驰电卷而过，一路轰鸣吓得山间鸟雀展翅惊飞。经过阳光路段时，碳纤维钻石编织的车身在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如钻石般闪耀夺目。
壹号宫的铜门缓缓打开，恭迎主人飙车而归。虞度秋在喷泉前随意停了车，早已得到消息侯在门口的洪良章递上解渴的冰水，随他一同进屋，问：“实验室那边情况还好吗？”
虞度秋仰头而尽，点了点头：“还不错，动物实验的成功率稳步上升，下个月应该能生产出第一版脑机设备的样品了，到时候开个发布会。”
洪良章惊讶：“这么快？这才几个月……”
“借鉴了岑小姐留下的数据，站在了前辈的肩膀上，自然研发得快一些。”
“可是当年老爷也用了岑小姐留下的数据，想重启研究来着，大半年都没进展啊……”
“十几年前的科技哪儿能和现在相提并论呢。”虞度秋顺道问，“那我外公后来中止研究，也是因为遇到瓶颈了吗？”
洪良章回忆了会儿：“好像不是，那会儿你正好出了意外，他就放下研究来照顾您了。”
虞度秋将信将疑：“外公爱我我知道，但他也爱学生，何况我有医生照顾，不至于让他放弃那么重要的项目来照看我一个人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洪良章虽然熟悉虞家大多数秘密，但也并非全然了解，“我只知道那阵子家里上上下下都怕您再出事，老爷和虞董天天失眠，无心研究也很正常。”
虞度秋不置可否地哼了声，有点像在闹脾气的孩子：“以前还会担心我，现在我屡遭威胁，外公也不打个电话来安慰一下我。”
“老爷他只是不说，心里肯定默默关注着呢。”洪良章笑道，“不管怎样，实验室有成果就好，投资人那边也有个交代了，什么时候邀请那位吴先生来家里坐坐？我安排招待。”
“他在国外不方便，再他说是我妈的故友，不用太客气，倒显得生疏了。”
“可不就是生疏了吗，我都没听过虞董有这样一位豪气仗义的故友，肯定很久没联络了。”
虞度秋递还空杯，指上的新戒指闪了下，笑了笑：“那行，等案子破了就邀请，现在来家里也不安全。警方那边有新消息吗？”
洪良章恍然想起来：“徐队长下午来了个电话，说你手机打不通，好像是案子有进展了，让你回来之后回个电。”
“刚在忙，没听见，行，我知道了，马上回。”虞度秋顿了顿，又问，“纪凛还是没来过消息？”
洪良章同情地摇头：“没有，酒吧那儿也没再去过。”
“不会真的一蹶不振了吧，那他也太脆弱了。”
“少爷，人的感情，有时候会变成致命的东西。”洪良章苦笑，“就像小柏，为了你的安全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纪队长也是，为了查出杀害小穆的真凶，不顾自己安危。他们为这份感情付出的时候，会很勇敢很坚强，但如果剥夺他们付出的权利，就相当于剥夺了他们爱的权利，他们反而会变得很脆弱，因为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大信念就是这份感情。等你有了珍惜的人，大概就会懂了。”
“那我恐怕很难懂了。”虞度秋耸肩，“您这是在帮柏朝说话？他拜托你的？”
洪良章：“没有，只是经过夏洛特和平中礼堂这两件事，我觉得，小柏是会在危急关头保护你的人，哪怕你不想长久地留下他，这段时间或许可以把他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虞度秋还真考虑了会儿：“我也想过这事，老周和保国都有家人，难免多些顾虑，其他人我现阶段不敢再招，怕又招来一个黄汉翔，中了王后的计谋。思来想去，还是得把那小柏眼狼雇回来，只是需要拔掉他的狼牙，让他完全受我掌控……对了，他人呢？”
花园内，饱经日晒的白木槿不断垂坠，几片花瓣去意已决，挣脱枝干，一跃而下，乘着路过的微风缓缓飘向远方，最终寻到了一处清凉水池，稳稳落下。
随着花瓣一起漂浮在水面上的还有一个仰面朝天的男人，对着蓝天白云，出神发呆。
一片花瓣飘过视野，将层层云朵化作了记忆中的簇簇雪白木槿。炫目的日光成了天然的致幻剂，天光云影成了投放回忆的大幕，一道熟悉而遥远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木槿这种花，它不艳丽，不博人眼球，总是在晚上默默地养精蓄锐，最终熬过慢慢长夜，在阳光到来时温柔地盛开。]
[朝开暮落，始终如此，生命力特别顽强，所以你妈妈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既然你去意已决，那就希望你，能够常怀赤子之心，在黑夜中幸存，等来属于你的朝阳吧……]
…………
“轰——”
平静的水面突然震动，抽水机运转的噪音瞬间赶走了脑海中的声音。
漂浮在水面上的男人警觉地翻身，直立于水中，观察四周。
泳池的水位不断降低，打扰他休息的罪魁祸首正蹲在泳池边上冲他笑，眉眼漂亮得叫人没法生气。
“怎么不去花园逛？你不是喜欢跟园艺师聊天吗，不喜欢新来的小姜？”
“……怕你不喜欢。”
“你听话的时候还挺讨人喜欢。”虞度秋像召唤自家两条杜宾似地朝他招手，“过来，有事找你。”
泳池水位已经低到双脚能着地，柏朝踏着水走过去，冷不防地被摸了把胸肌。
“身材不错。”虞度秋的手意犹未尽地往下，摸到小腹，“够硬的……这是不是你全身最硬的地方？”
柏朝一把抓住他放肆的手，拽向自己：“你再摸下去，就有更硬的了。”
虞度秋往前一冲，就势迅速靠近，嘴唇几乎抵在他耳边，呵出一口热气：“你倒是让我摸啊。”
柏朝扬眉：“我又重回你的心愿单了？”
“逗逗流浪狗而已。”虞度秋轻轻咬了下近在嘴边的耳朵，“我可不会睡一个偷窥狂。劝你早点对我死心，或许我会考虑留下你。”
他说完，起身欲走，猛地被一股大力拽了回去，险些跌进泳池。
柏朝仰着脸看他，他看见了那双深远眼眸中自己的倒影——说不清是他自己在闪闪发光，还是他在这条流浪狗眼里闪闪发光。
“别走。”柏朝擒着他的手不放，微哑的声音随着喉结的滚动发出来，“再逗会儿，少爷。”
虞度秋的视线一时挪不开，男人脸上的水珠向下流淌，钻入肌肉的沟壑间，直到消失在身上唯一的布料中。
布料的边缘上方似乎露出了一个隐约的纹身，最后一笔斜飞上去，连到了耻骨上。
“纹的什么？”虞度秋的另只手摸上他凸起的耻骨，食指下滑，勾住了内裤边，往下轻扯，没等看清纹身内容，就又被擒住了。
“……别乱碰。”柏朝的嗓音更哑，摸了摸他的手，以及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新买的戒指？”
“嗯，刚从实验室回来，顺便去取了，定做了好久……比你硬多了。”虞度秋露出一个促狭的笑，视线从下方收回，与那灼热却略含紧张的目光碰撞，不为所动，“你也太经不起逗了，自己搞定，然后来书房找我。”
柏朝眼中闪过一道充满期待的光，表面矜持地问：“找你干什么？”
虞度秋收放自如，已是一副冷脸：“警察刚发来消息，黄汉翔的尸体找到了。”
“………………”
半小时后，当一具面目不清的可怖尸体照片投放在书房屏幕上时，泳池中仅存的一星半点儿旖旎，全被过于强烈的视觉冲击撞散了。
娄保国刚吃完下午茶，看见照片直接跑出去吐了个干净，擦着嘴回来，有气无力地重新坐下：“少爷……你心理承受能力强，但也得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啊……”
周毅也觉得恶心，但以前好歹见识过无数被毒品折磨得面目全非的面孔，勉强能维持镇定：“这小子也是可怜，生前长得挺俊，死后落得这种下场……”
平心而论，黄汉翔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恶之事，充其量是见钱眼开，不惜铤而走险。
“但他助纣为虐，帮毒*害人，也不值得同情。”周毅叹息，“多少缉毒警就是因为他这样的平民帮凶，降低了戒心，落入毒｜贩圈套，导致全军覆没。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吧。”
虞度秋一敲键盘，关了投屏，转述徐升半小时前的电话内容：“黄汉翔的尸体是在昌和区的滨海沙滩发现的，泡了十多天，气温又高，变成了这幅鬼样子，他父母都认不出来。不过脖子上两道割痕明显，徐队不放心还做了次DNA检测，确实是黄汉翔。”
周毅稍加回忆：“滨海沙滩……也是柏志明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吧？”
柏朝点了点头。
娄保国敬佩道：“大哥你真厉害，泡成这样都能认出是你爹？”
柏朝：“他左手少一根小指，早年在工厂工作的时候操作失误，被机器切掉的，所以很容易辨认。”
“原来如此……”
“未必吧。”周毅皱眉道，“有些犯罪团伙会设立一些规矩恐吓成员，比如谁背叛组织，就砍掉一根手指，柏志明或许犯过这样的错。”
“嚯，大哥，看来你的养父不仅是恶人，还是恶人中的恶人啊。”娄保国调侃。
柏朝抱胸而坐，一脸“谁管他死活”的麻木：“从知道他犯罪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我养父了。”
“也对，谁想当毒｜贩的儿子呢？还好不是亲生的。”虞度秋相当刻薄地挖苦，“裴鸣和裴卓就没你这么好运了，无论再优秀，也逃避不了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命运。‘毒｜贩之子’的蔑称，怕是要伴着他们进棺材了。”
娄保国感慨：“啧啧，这换谁不心理变态？他俩反社会我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只有周毅仍在认真思考这两桩命案背后的关联：“柏志明和黄汉翔肯定惹上了同个犯罪团伙，被灭口了，可他俩从失踪到尸体出现前这段时间去了哪儿？毒｜贩通常狡兔三窟，有很多藏匿的窝点，没有线人提供情报，实在不好找啊。”
娄保国大大咧咧道：“老周你应该去给那帮片儿警做顾问，你可比他们经历的枪林弹雨多多了。城里这些毒｜贩再嚣张，也就会下药使刀这些小伎俩，你以前面对的，那都是真枪实弹啊。”
“我可不想给他们卖命去，小果开学就初三了，我得多花点儿时间监督她学习。”周毅说完，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立刻意识到说错话了，补救道，“少爷，我只是不掺和那些警察的事儿，您这边我肯定会尽忠尽职的。”
虞度秋走过来，拍上他的肩，吓得周毅一抖，以为自己要被当场开除了，却听虞度秋说：“别紧张，我又不是只有你们几个保镖，你当外边那几十个都是光领钱不干活的？”
“可他们毕竟不是贴身保镖，万一有近身袭击……”
“那也轮不到你打头阵，这儿有个乐意为我送死的。”
“……？”
虞度秋往桌上一坐，抬起一条腿，牛津皮鞋傲慢无礼地踩上干净笔挺的西装裤，歪头看向面色冷峻的男人：“小柏眼狼，想做回我的王后吗？”
柏朝垂眸看了眼，毫不客气地握住送上门的脚踝，大手伸进裤管，轻柔地摩挲，虎口的茧略微粗糙，隔着一层薄袜，磨得人发痒。
“你说过，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柏朝缓缓道，“可你又给我机会了，我是第一个让你破例的人吗？”
虞度秋怔了怔，自己都忘了自己说过这话。
柏朝修长的手指继续往上摸索，依旧是布料触感，颇为意外地挑起眉梢：“长筒袜？”
“……正装的常规搭配而已。”虞度秋施力，重重踩在他大腿上，“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先说好，案子结束后我还是会辞了你。”
柏朝低沉地笑了声，抬起黑眸，眼神像某种富有攻击性的野兽：“不一定。”
虞度秋罕见地皱了下眉头，收回腿。
这人刚才漂浮在泳池中时，那份脆弱易碎感去哪儿了？
一不当心，又被闻着肉味的流浪狗盯上了。
周毅捅了下娄保国的肘子，捂嘴小声道：“感觉到没？他俩之间那种黏黏糊糊的空气？”
娄保国叹气：“何止黏糊啊，都能拉丝了。”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敲了敲，虞度秋喊了声“进”，洪良章推门而入，道：“少爷，纪队有行动了。”
虞度秋眼睛顿时一亮：“我就说，他不是禁不起打击的人，休息了十天，也该消沉够了。他说什么了？”
“纪队没来消息，是怡情酒吧那儿的监控拍到了他。”
虞度秋诧异：“他又去那条巷子了？不怕被他们局长看到？”
“没去巷子。”洪良章神色微妙，甚至有些迷惑费解，像老年人搞不懂年轻人为什么要熬夜，爷爷搞不懂孙子为什么那么爱玩手机，“他直接进酒吧了，怎么说呢……看样子有点奇怪……”
娄保国大喇喇地：“肯定是去借酒消愁了呗，有啥奇怪的，小纪同志那么正经古板一人儿，喝也喝不醉，说不定喝完还要检查一遍酒吧的消防安全措施合不合格呢。”
洪良章摇头：“不不不，我不是说他去喝酒奇怪，是穿得奇怪，他平时不是穿黑色就是穿白色，但今天……穿了件印满花和蝴蝶的衬衫，头发抹得油光发亮，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定是他……他该不会是受打击太大，释放天性了吧？”
作者有话说：
柏朝：现在站在大家面前的，不是柏朝，而是钮钴禄氏柏朝了。
纪凛：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
（开头的车是柯尼塞格CCXR Trevita）

第50章
怡情酒吧，位于松川路261号，分为上下两层，一层是吧台、卡座和舞台，二层是会员才能进入的小包厢。
这个光听名字就不太正经的酒吧，实际也确实做着擦边生意，黄赌毒不敢搞，就给身材窈窕的女服务生穿开衩超短裙、露沟紧身衬衣，由此，男性客人占了绝大多数。男人一多，装阔攀比便成了司空见惯的事儿，一晚上豪掷千金开洋酒的大有人在。
纪凛过了安检，推门进去时，店内的女服务生还没上班，坐在卡座上化妆闲聊，瞧见今天第一位客人，先是愣了下，继而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立即捂住嘴，脑袋挨在一块儿窃窃私语，浓密的睫毛扇来扇去，眼神时不时瞄向他。
纪凛浑身不自在，问面前拖地的保洁阿姨：“你们这儿不是四点开始营业吗？怎么人都没有？”
起码比他大二十岁的阿姨用“你哪个年代来的”的鄙夷眼神睨他：“谁四点来喝酒啊？一般都要七点以后咧。”
纪凛顿时尴尬得脚趾抠穿地板。
这他哪儿知道。
平时除了公事之外，从没来过这种场所，仔细一想，以往去娱乐性场所突击检查，的确都是大晚上。
亏他为了融入那群油头粉面的浪荡公子、假装不经意地套问情报，特意斥巨资二百五网购了一件花衬衫和一瓶发胶，本就不多的工资更是雪上加霜。
几个女服务员瞧他样子就不像个有钱的，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乡下人头一回进城，穿得这么土。笑完就不搭理他了，继续聊自个儿的。
纪凛尴尬地暂且退到门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左思右想，犹豫了半天，最终用中国人的四大宽容之一说服了自己：来都来了。
好在吧台的调酒师已经上班，不至于干坐着等到七点。于是他临时改变作战计划，再度进门，单刀直入独闯吧台，将随身携带的警察证往桌上一拍，开门见山道：“你好，问几个问题。”
调酒师慢条斯理地擦着玻璃杯，抽空瞥了眼证件，再上下打量面前衬衫花得能引来蜜蜂的精神小伙，从鼻子里轻蔑地出了口气，慢吞吞道：“本店需先消费才能落座。”
“……？”纪凛打开警察证，怼到他面前，“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调酒师仍旧拖着阴阳怪气的语调：“这玩意儿我都看腻了，去年有段时间天天见，前阵子也见了不少，像我们这种守法良民，当然会配合警察工作，但前提是，人家是货真价实的警察啊。”
调酒师又从上到下审视了他一遍，提出一个合理猜测：“你这证是捡来的吧？”
纪凛嘴角一抽，感觉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击碎了。
可能是他的尊严。
调酒师擦干净玻璃杯，又去准备冰块，他又成了无人问津的尴尬症患者。
打电话向局里请求支援是不可能的，彭德宇绝对会揪着他耳朵大骂“又不打报告擅自行动”。回去取其他证件再过来好像也很奇怪，像他理亏似的。
犹豫片刻，纪凛咬咬牙，狠下心，一拍桌子：“喂！酒水单给我。”
不就是消费么，一杯酒谁喝不起。
调酒师这才露出几分好脸色，将酒水单推过来：“吧台最低消费五百哦帅哥。”
纪凛刚做好的心理建设顷刻崩塌，匪夷所思地瞪大眼睛：“五百？你怎么不去抢？”
“我们这儿座位很抢手的，卡座吧台包厢都有低消。”
“可现在没人坐啊。”
“规矩不是我定的呀帅哥，你也可以站着喝，就不用低消了，不过这年头应该不会有人连五百也消费不起吧？”
“……”
平时只喝单位免费白开水的纪凛狠狠握紧拳头：“五百是有，但凭什么花在你们这种黑店里？”
调酒师立刻变脸，啪地合上酒水单：“我们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你情我愿，爱花不花。倒是你，捡个证儿就敢冒充警察了，也不怕我报警。”
纪凛简直气笑：“你报啊，看看最后谁被抓进去！”
调酒师当然不会真的报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也不能容忍有人在店里惹是生非，转身就拨了个内线电话，没几分钟，二楼下来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调酒师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朝吧台前的花蝴蝶走去。
纪凛顿觉不妙，虽说他有自信撂倒两个保安，但要是被彭德宇知道他在酒吧跟人打架，怕是永远无法重回专案组了。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酒吧大门吱呀一声，又被人推开了。
调酒师心道八成又是个提早来的乡巴佬，然而待他看清后，眼睛里猛地迸出精光——
尚未合上的大门外，一辆造型科幻的超跑停在路边，即便不认识品牌，也能猜到价格至少千万。来怡情的客人不乏土豪富贾，但有钱到买得起这种跑车的，屈指可数。
况且这位客人本身比超跑更惹眼。
步入店内时，皮鞋踏在地砖上的声音都如同金子落地般清脆悦耳。
客人本人倒没刻意炫富，但他的富根本不用炫，光用眼睛看就知道。往店里一站，不像是来消遣寻乐，倒像是来巡视自家商业街上的商铺。
绝对的贵客。
两名保安见状，为了不惊扰新客，暂时退下，卡座上的女服务生们突然有空了，纷纷花枝招展地迎上去，满口娇滴滴的“欢迎光临”。
虞度秋看也没看，走过安检门时“滴”一声响，他晃了晃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又指了指自己的刀片项链，自然没人敢多嘴说一个字。
虞度秋眼中划过一丝得逞的快意，接着朝身后关门的男人吩咐了句“替我应付”，便径直朝吧台走去，挥着手喊：“嗨，纪队，多日未见，差点没认出你。”
纪凛从他进门的那一瞬起就在找地方躲藏，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
早知道会被虞度秋撞见，他宁可被彭德宇逮回去写检讨！
“瞧你进店半天了，怎么什么也没点啊？”虞度秋坐下后第一句就拿他开涮，“该不会是囊中羞涩吧？”
“你特么能别监视我了吗？”反正已经暴露了，纪凛索性破罐子破摔，抬头挺胸，不甘示弱地回击，“我是没你那么有钱，但我的工资也够我这辈子花了，要你关心？嘁。”
虞度秋微笑：“纪队真是勤俭持家，如果我拿那么点工资，我的这辈子或许就到明天为止了。”
“…………”
纪凛感觉自己此刻十分需要一个氧气瓶，再聊下去他一定会因为气急攻心呼吸急促供氧不足而休克。
虞度秋根本不用招呼，调酒师已经殷勤地为他呈上了酒水单，并且非常体贴地翻到了价格最高的一页。
虞度秋懒得挑，直接说：“调两杯最贵的，接下来无论我们问你什么，你都老实回答，听见没？”
有钱便是爷，调酒师忙应下：“好好好。”
纪凛这才心里好受些，但一想到自己要靠虞度秋才能招人待见，总归不是个滋味。
虞度秋仿佛看穿他的心结，体贴地宽慰道：“纪队，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容易，得不到专案组的情报，只能自己偷偷来调查，我看见你这副样子，实在是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啊不是，疼在心里。”
“……”纪凛愤愤地抓乱发胶定型的头发，指着他鼻子狠声威胁，“你再嘴欠一句，别怪我揍你。”
赶走了女服务生的柏朝走过来，往虞度秋身旁一坐，冷冷盯住他：“你说什么？”
“……”纪凛回忆起夏洛特的露台糗事，收回手，不愿再与这对恶霸主仆计较，转头问调酒师，“前阵子来的警察，问什么了？”
调酒师边忙活边古怪地瞧他一眼：“您不也自称是警察吗？怎么会不知道？”
虞度秋插嘴：“他们不是一个队的，比谁先破案呢。”
这么一说就很容易理解了，调酒师长长地喔了声：“拼业绩啊？那你动作也太慢了，上一波警察已经把该看的监控、该问的问题都调查一遍了，无非就是问我们当晚有没有见过可疑分子呗。”
纪凛：“那你见过吗？7号晚上到8号凌晨。”
“可疑的标准是什么呢？如果说打扮奇怪就叫可疑，那多了去了，眼前就有一个……”调酒师越说越小声，在纪凛发火前紧接着说，“如果行为奇怪叫可疑，除了你们调查的那个死者之外，其他人我没什么印象。”
“你是说黄汉翔？他有什么奇怪举动？”纪凛忙问。
调酒师对答如流，想必已经回答过好几遍：“也没什么，就是进来之后啥也没点，直接从后门进后巷了，回来之后又没点单，直接走了。”
虞度秋“嗯？”了声：“你们店里的客人应该不少吧，怎么对一个普通客人观察得这么仔细？”
纪凛也疑惑：“是从监控里看来的吗？可我以前看过你们店里的监控，不太清晰，怎么全程追踪他的？”
调酒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进门的客人我们都会叫人跟着，如果不消费，只是来泡妞，会被请出去。否则大家都像他那样，我们这店还怎么开下去呀。”
纪凛无语：“果然是黑店。”
调酒师不高兴了：“这明明是为民除害好不好，我们这里的小姑娘都这么年轻漂亮，哪儿能被些穷屌丝勾搭去？几百块也不愿消费，能对她们好吗？去年出事的小吴，就是被爱情冲昏了头，找了个杀人犯男友，最后落得什么下场？糊涂啊……”
纪凛脸色沉了：“她又不是预言家，怎么知道刘少杰会变成杀人犯？别在这儿受害者有罪论。”
虞度秋颇感意外：“没想到你会为吴敏说话，不恨她吗？如果不是她，穆浩或许不会出事。”
“她都已经死了，我恨她干嘛？如果穆哥在，肯定也不会怪她。”
虞度秋转头问调酒师：“我有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应该很多人问过你了，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穆浩和吴敏，究竟有没有交往？这对我身边这位先生非常重要。”
纪凛：“喂！”
调酒师为难道：“这……我也不清楚啊，那位穆警官一共就来过三次，25日第一次，朋友带他来庆生，当时是吴敏给他们那桌服务的，他们走之后吴敏就心神不宁，提前请假下班了。26日他单独来找吴敏，27日又来，然后就遇害了。可能……是一见钟情？”
虞度秋：“我更倾向于吴敏无意间得知穆浩是刑警后，有求于他，所以跟他回家，大概是察觉了刘少杰涉｜毒。穆浩接着找她调查详情，但被刘少杰察觉，设计暗算了他们。你觉得呢？”
“我只觉得凶手该死。”纪凛的拳头砰！地敲上桌子，“我不在乎他有没有和吴敏交往。我只希望早日抓到凶手，他能平安回来。”
失踪近九个月，仍未找到一丝踪迹的情况下，这话听着像天方夜谭。
调酒师再次怀疑起了面前这个自称警察的青年，边摇晃雪克壶，边偷偷打量对方——除了肤色偏黑和穿着太土之外，青年长得其实蛮清秀，眼神中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坚毅。但这种坚毅并非牢不可破，从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就能看出来。
外表尚且年轻，灵魂却仿佛饱经世变，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正在慢慢枯萎。
这样刚强却也脆弱的眼神，似乎在哪儿见过……
调酒师思索片刻，猛地想起来：“帅哥，你以前是不是来过我们店？”
纪凛没好气：“你才想起来？去年案发后我找你们老板谈过好几次。”
“原来您真是警察啊？哎哟，抱歉抱歉，变化太大，没认出来。”调酒师的态度立刻恭敬起来，“那您直接找我们老板就行了嘛，怎么打扮成这样？”
纪凛有苦说不出，虞度秋替他答了：“他破不了案，压力大，顺便来排忧解闷罢了，你可别跟你们老板说，传到他们领导耳朵里，他就要受罚了。”
调酒师点头：“不说，肯定不说，我嘴巴可牢了——来，您二位的酒好了。”
琥珀色的清透酒液倒入冰过的高脚杯中，看着就醇厚无比，炎炎夏日中来上这么一杯，必定通体清凉舒畅。
“这款酒是为您二位私人订制的，混合了轩尼诗百乐廷、苦艾酒，还有肉桂，您尝尝？满意的话，可以起个名字，或许能加入我们的酒水单哦。”
“会做生意。”虞度秋笑笑，“纪队，你来起个名吧，他们总说我起名不行。”
“我连酒都没心情喝，还起名呢。”纪凛这一趟花费了二百五，什么有用的新消息都没问着，感觉自己就是个二百五，“徐升其实偷偷跟我透露过调查进展，但也是一无所获。平中校门口的监控查完了，校外人员统统审了一遍，没有问题，可能凶手真的买通了学生进后台放照片，这怎么查？五百多个学生呢。”
“那天打匿名电话的举报者也查了，用了别人的实名电话卡，非正规渠道购买，显然有鬼。我的嫌疑是洗清了，但有什么用，犯人还是连个影子也抓不着。”
“不知道是不是我疑神疑鬼，这几天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可能是我多虑了。”
虞度秋摇头：“不是你的错觉，我派人去保护你了。虽然彭局长没有没收你的配枪，但万一被围追堵截，你单枪匹马未必能幸存。不用谢，我只是替穆浩照顾你而已，别爱上我。”
“……我真的佩服你总能把好事说得这么让人生气。”纪凛暂时没精力管他，叹了声气，又回到案子上，“我现在脑子里全是零散信息，串不成线，没有一条能跟‘国王’联系起来，也猜不到‘王后’的身份。我们是不是真的像冯队说的那样，太心急了，猜错了？”
虞度秋轻轻摇晃着杯中酒：“也不是毫无关联，你想，既然对方早已知道25日那晚你在现场，为什么直到现在才举报？是不是之前以为，你只是个无关的路人，无足挂齿。直到最近才发现，你其实是负责此案的警察，并且你对此案的执着，可能会威胁到他？”
纪凛一怔，稍加思索，便明白了他的话中话：“你的意思是说，裴鸣之前不知道我身份，那次见面后知道了，于是想除掉我？照这么说是能联系上，可我们依然没证据。”
“是啊，下棋时，在吃掉王后前，往往很难吃掉国王。”虞度秋浅饮了一口酒，微微皱眉，似乎不太满意，“我那天在警局就有个疑惑，对方怎么知道你25日晚去了穆浩家？”
纪凛略一沉吟：“我和徐队也探讨过这个问题，可能是刘少杰监视着吴敏，那晚见吴敏跟着穆浩走了，悄悄跟在后头，恰巧看见了我。”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当晚就动手？万一穆浩汇报给了市局，岂不是更麻烦？而且按那天冯队给的照片来看，监控画面里只有你一个可疑分子吧。”
“那时候刘少杰他们可能还不知道穆哥身份，穆哥也还没确定真实情况，就没汇报上级。昌和分局看得未必仔细，如果我能拿到监控录像就好了……”纪凛抹了把脸，“不过对方这么狡猾，又懂得利用监控死角，我看了也不一定能查到。”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两杯酒的凉气在玻璃杯上凝成冰寒的水珠，缓缓流下，仿佛玻璃正在哭泣。
“为什么不是穆浩被监视着？”一直保持安静的柏朝冷不防地开口，“有没有可能，穆浩在认识吴敏之前，就被人盯上了？”
纪凛和虞度秋同时愣了愣。
“……我倒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雨巷案发生的前因后果太过明了，警方无论如何调查，思路始终局限在一个框架里：吴敏主动接近穆浩，两人之间或许产生了感情，或许没有，但总之，穆浩因此得知了刘少杰及其背后团伙的毒｜品交易线，最终被卷入杀生之祸。
这桩案子中，穆浩是一个不幸的路人受害者，若是他25日晚没有踏入这家店、遇见吴敏，就不会出事，也不会酿成后边柏志明、虞文承、黄汉翔等人的悲剧。
但如果，他注定会出事呢？
或许，这一连串案件的祸端，开始得比想象中更早呢？
或许，被卷入不幸的并非穆浩，而是吴敏呢？
纪凛越想越心惊肉跳，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操……真的有可能……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25日晚的监控里没有其他可疑分子了，凶手或许没有跟踪吴敏到穆哥家，而是早就在穆哥家门口装了监控……”
“得感谢那名举报者，否则真不一定想到这个可能性。”虞度秋顺便摸了摸柏朝的头，“真棒，你比警长还聪明。”
柏朝拉下他的手：“无论你说的是哪个警长，都会有人不高兴。”
纪凛没工夫计较这些，脑中飞速运转：“如果说毒｜贩之前就盯上了穆哥，那他很可能是之前经手了某桩毒｜品案，被对方记恨了……我这就去联系徐队！让他去市局调出穆哥经手的案宗！”
“等会儿。”虞度秋扯住他的花蝴蝶衬衫，“先把酒喝了，别浪费你今天的精心打扮。”
纪凛假装听不出他语气中的调侃，跳下高脚凳：“你让我喝了酒去办案？我还不得被老彭骂死。你俩喝吧，今天我请客，算是谢谢柏朝提供新思路了。”
调酒师相当机灵地适时报出账单：“好的，您三位今天一共消费两千六百元。”
正掏手机的纪凛一个踉跄，不可思议地抬头：“两杯酒，两千六？你怎么不去抢？！”
调酒师委屈道：“是这位客人说要调最贵的酒啊。”
纪凛瞪向罪魁祸首：“你点这么贵干嘛？喝到肚子里不是一样尿出来？怎么，能给你的尿｜道镀层金啊？”
虞度秋皱了皱鼻子：“纪队，你说话可真不文雅……不过我认同的你的看法，这酒普普通通，不值这个价，顶多八百。”
调酒师有点不高兴了：“百乐廷成本就高，这酒自然定价高。”
“百乐廷就是你们这儿最好的酒了？那你们店档次真够低的。”虞度秋不加掩饰地嘲讽。
方才还瞧不起纪凛的调酒师这会儿自己也被人瞧不起了，偏偏瞧不起他的人相当有资格说这话，他有火不能发，憋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为了不得罪贵客，仍旧得赔笑：“其实有更好的，但一般刚到就被客人预定了，开瓶后存在店里，不能给其他顾客品尝，很抱歉。您要是方便，可以留个电话，下次有好酒，先给您留着。”
虞度秋微微一笑：“何必等到下次呢？我们纪队可不是天天有闲情来你们这种小店的，把最贵的拿出来吧。”
调酒师骑虎难下：“可别的客人会生气……”
“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赔他十倍。”
“这……”
虞度秋敲了敲桌子催促：“识相点，不然我让我保镖用你脑袋开瓶。”
这是遇上货真价实的恶霸了。
纪凛看不惯他做派：“别闹了，我还有正事，真不喝了。”
“你有事跟我可没关系。”虞度秋像个任性的孩子，踢了脚柏朝的椅子，“宝贝儿，知道该怎么做吧？”
“嗯。”柏朝作势起身。
“诶别别！有话好说！”调酒师来不及打电话叫保安下来，想想自己犯不着为工作牺牲小命。再说了，或许那位客人愿意卖呢？
权衡利弊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钥匙，转身走到琳琅满目的酒柜前，打开锁，抽出某个格子里的一瓶酒，小心翼翼地呈到他们面前，只见瓶身上印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黑桃A。
“这是黑金版的黑桃A，年产量不超过三百瓶，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酒了，是去年一位客人留下的，已经很久没来了，可能忘了开过这瓶酒，所以一直锁着没动过。那位客人比较低调，没留真名，联系方式倒是有，您问问他愿不愿意卖给您吧。”
虞度秋接过调酒师抄写的电话号码，兴味索然：“网红款罢了，俗不可耐，我还以为真有什么好酒呢。顺便问一句，这瓶酒的价格有你一个月工资高吗？”
调酒师讨好地笑笑：“肯定比我工资高啊。”
“是吗。”虞度秋突然冷恻恻地勾起嘴角。
纪凛一看他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这位大少爷八成又要犯病了。
然而终究晚了一步——
“砰！”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调酒师和女服务生们齐齐发出尖叫，几乎掀翻房顶，震得纪凛耳朵差点失聪。
楼上的保安听见动静飞奔而下，只见黑桃A的瓶身已经粉碎成了无数片，价格高昂的琼浆玉液顺着吧台流淌一地，吓飞了魂的调酒师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看虞度秋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纪凛懊悔地一巴掌拍上自己脑门。
怎么就忘了这人是个神经病呢。
要不是足够有钱，虞大少怕是早就被人打死千百遍了。
虞度秋随手扔了碎裂的瓶口，拍了拍溅到衣服上的酒液飞沫，拨开额前碎发，跟没事儿人似的：“你也知道酒比你贵啊？卖个贵酒，就把自己当贵人了——柏朝，结账，顺便帮阿姨拖个地。”
柏朝：“……”
黑着个脸的保洁阿姨登时喜笑颜开：“哎哟，那多不好意思。”
“小事儿。”虞度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起身勾搭上纪凛的肩，揽着他往外走，背朝吧台挥了挥手中的纸条，“放心，我会赔偿损失的。”
出了门，金灿灿的夕阳照得人瞬间睁不开眼，纪凛抬手挡光，却发现更耀眼的光源来自身边这人的一头银发。
其实虞度秋这人吧……初识感觉疯疯癫癫，自大狂妄，现在感觉……依旧如此。
只是多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好像明白为什么穆浩愿意跟他做朋友了。
路边的柯尼塞克正被眼馋的路人围着拍照，虞度秋没急着上车，拿出手机，拨打纸条上的电话。
纪凛想了想，说：“谢谢你帮我出气，但其实没必要，我没往心里去。”
虞度秋抬头看他：“不用谢我，要谢就谢穆浩，我在替他弥补。”
“啊？弥补什么？”
“没把握住这么好的老婆。”
“…………”
纪凛一秒掀开肩上的手，远离这个神经病的触及范围：“穆哥怎么会有你这种朋友！”
虞度秋笑嘻嘻地朝他走近，继续输入号码：“别生气啊。”
纪凛扭头就走：“我自己叫车去局里，你别跟过来。”
“纪队。”
“说了别跟过来！”
“喂，纪凛。”
罕见地直呼姓名，纪凛动摇了下，终是停住了脚步，忿忿回头：“有话快说。”
虞度秋却没看他，直直地盯着手机。
“你有病吧，叫住我又不说话——”
“你看这个。”虞度秋翻过手机，屏幕面朝着他，动作像放慢了数倍，眼中是少有的难以置信，“这可真是……无心插柳啊。”
纪凛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折回去看他的手机，下一秒，脸上的怒气迅速褪去，瞳孔骤然缩小——
拨号页面上，十一位号码已尽数输入，手机自动搜寻通讯录匹配数字，在下方跳出一个他们俩都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裴鸣]
作者有话说：
快八千字值不值得一个夸夸捏～本卷剧情感情都会有大突破，耐心看哦，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请相信我是甜文作者！啾咪

第51章
仅十平方的书房密室内，三人围着圆桌而坐。
身着警服的徐升只身前来，胡子拉碴，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精神还算不错：“昨天听你们说完之后，我忙活到今儿早上，又是带人去酒吧审问，又是去市局调卷宗，一夜没阖眼，澡都没洗，别嫌我臭啊。”
纪凛恭恭敬敬地奉上一杯降火明目的菊花茶：“麻烦你帮忙了，我现在是组外人员，不方便插手，被老彭和冯队知道就完了。”
“你以为老彭不知道你私下在查啊？他心里明白着呢，放心吧，老彭还是向着你的，否则我哪有机会来找你，他只是不希望你出事而已。”徐升笑呵呵地说完，开始说正事了，语调立马一沉，“先说你们发现的那瓶酒吧。瓶底贴了开瓶日期，去年的10月16日，根据酒保的回忆，裴鸣当时开了酒之后，喝了几杯酒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两个美女，然后就没再光顾过。”
纪凛露出鄙夷神色：“他看着一本正经的，玩得还挺花。”
虞度秋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轻敲着桌子：“就这样？我还以为我能立个大功呢。”
徐升眼角一抽：“虞先生，破案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况且是大半年前的案子了，那条巷子都被雨水冲刷过不知道多少遍了，重新启动调查，困难重重，这次能发现裴鸣曾在案发前几天去过怡情，已经算是撞大运了！起码说明你们的猜测多了几分可信度，或许他那天就是去踩点的。”
纪凛忙问：“那老彭申请到搜查令了吗？或者，我们能不能审讯裴鸣？”
徐升给了他失望的答复：“老彭原本打算申请，但出了黄汉翔的事，冯队不赞成这么做，他说我们现在缺少完整的证据链，如果主犯不是裴鸣也就算了，就当白忙活一场。万一真是他，那我们基本不可能凭现有的蛛丝马迹让他认罪，他的律师团队也很难对付，24小时审讯期限过后估计就得放虎归山，和裴卓一样，或许还要起诉我们。冯队建议继续调查，找到更有力更直接的证据后再审讯他，这样也容易让他露出破绽。”
虞度秋认可地点头：“冯队很严谨，难怪他欣赏穆浩，一个老古板一个小古板。”
纪凛剜了他一眼，不甘心地问徐升：“难道我们要等下一起案子发生吗？这都多少起了，从吴敏、穆哥，到柏志明、虞文承、董永良、黄汉翔……凶手嚣张到在我们眼皮底下作案，屡次威胁进犯，我们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连审个嫌疑人也要瞻前顾后？”
徐升：“你别急，我还没说完，虽然那瓶酒只能证明到这儿，但你们昨天不是还想出了一条新思路吗？那条路上有新的发现！而且是重大发现！”
虞度秋：“你是说，穆浩有可能早就被人盯上了？”
“嗯，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们说的第二件事。”徐升带了从冯锦民那儿调来的案宗，铺在桌上，“按照你们的推测，我调了穆浩曾经手过的毒｜品案，一共两百多起，不得不说，他真是劳模啊！”
纪凛仿佛自己被夸了似的，抿嘴笑了笑：“他一向如此。”
徐升：“陈年旧案的概率我感觉不大，毒｜贩一般没什么耐心，出手迅速狠辣，不太可能盯一个人那么久。于是我把时间范围缩小至去年下半年，重点放在尚未破获的案子上，剩下的一共5起，其中刚好有一起，是通过海外邮包寄到国内的新型毒｜品案。”
纪凛瞬间挺直了背：“具体什么情况？”
徐升仔细回顾记录，说：“去年10月1日，平义海关在进境邮件中截获了一个从美国寄往昌和区的包裹，里面装的是一幅艺术画，画框的夹层中密密麻麻地贴了一层‘邮票’。”
他边说边将当时的存档照片抽了出来，呈给二人看——那是一幅肖像比例的竖幅画，主体却不是人，而是一只羔羊。
画家赋予了它人类的神态，黑漆漆的眼中充满惊慌恐惧，脖子上一道血痕，猩红的血液缓缓流出，仿佛刚被屠夫割喉放血，令人不禁生出一丝怜悯。
羔羊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虞度秋眉梢轻挑：“没错了，绝对是同一批毒｜贩，黄汉翔的照片上，他背后也有十字血痕，难道还是个邪｜教组织？”
徐升摇头：“这我不清楚，我只打听到，当时海关缉私局与市局刑侦总队协同配合，假装‘放虎归山’，实则安排警察伪装成快递员，正常派送这个邮包。但毒｜贩具有较强的反侦查能力，发现异常后立刻放弃了这个邮包，也换了手机卡，消失得无影无踪。”
纪凛低喃：“美国来的，寄到昌和区，致幻剂邮票，还藏在艺术品里……你们有钱人不是都爱买艺术品吗，裴鸣喜欢吗？”
虞度秋耸肩：“不算热衷，但或多或少会买点儿。这画看着不像名家仿品，更像是原创画，有点儿意思。”
徐升：“哪儿有意思？画得这么恶趣味。”
虞度秋指着画上的十字架：“羔羊不稀奇，这背景就很耐人寻味了。在西方文化中’羔羊‘指祭品，在《最后的晚餐》中，人们祭献羔羊之时，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用自己的生命为人类赎罪，所以耶稣也被称为’赎罪的羔羊‘。定这幅画的人应该受西方文化影响颇深，这应该算是条线索，你觉得呢？”
徐升听得一愣一愣：“别问我，我不懂，我只拜过财神，跟外国的神不熟。”
虞度秋耸肩：“我正好认识个朋友从事艺术品交易，回头问问他，有没有见过类似的画作。比起这个——参与这起案子调查的警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盯上穆浩？他做了什么引起毒｜贩注意的事吗？”
徐升：“穆浩就是那个假扮成快递员的刑警。”
其余二人登时了然。
纪凛追问：“收快递总得写个地址吧，是哪里？”
徐升：“江学路196号，江学小区，没有具体的门栋号，他们那儿的包裹都放在小区里的快递站，凭手机号领取，穆浩到达小区发现这个情况后，和冯队商量了下，决定守株待兔，装成快递站的工作人员，等待毒｜贩上门取件，可惜，守候了一周也没人认领，只好试着拨打快递单上的号码，才发现查无此号，应该是被毒｜贩发现了。”
虞度秋听到这儿，不禁笑出了声：“所以他就老老实实当了一周的快递员？这也太傻了。”
纪凛不悦道：“穆哥为了抓捕毒｜贩，不辞辛苦，任劳任怨，你这种骄奢淫逸的人根本不懂他宝贵的品质和崇高的敬精神。”
虞度秋更加乐不可支：“我上次用宝贵和崇高来形容人，大概是在小学写作文的时候。”
“你！”
“好了好了，你俩先听我说，我还没说最关键的部分呢。”徐升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严肃道，“巧的是，江学小区和怡情酒吧相距不到五百米，最靠马路的那一排，从窗户往外就能望到酒吧的正门。并且黄汉翔消失的那个监控死角，往北走五十米，可以通到小区后门，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另外二人的表情和动作同时凝固。
虞度秋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眼中冷冽的寒光却逐渐浮现：“有意思了。”
纪凛的大脑宕机了一瞬，紧接着飞速运转，将前后的线索迅速串了起来：“你是说……负责接收邮包的毒｜贩，或者说，杀害黄汉翔的凶手，可能还住在那个小区？”
“嗯，很有可能，他在监控死角处叫住正打算拦车回家的黄汉翔、以结付事成之后的尾款为名带他回家、最终杀害了他，然后将尸体运到海边，这完全可行。”
纪凛一下激动了：“那还等什么？咱们马上去查8日凌晨小区后门的监控啊！”
徐升露出骄傲的神色：“还用你说？我不是说了我一晚上没阖眼吗，就是查监控去了，牛锋和卢晴也帮了忙，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没白熬夜，果真发现了黄汉翔和嫌疑人的身影。可惜那天晚上大雨，监控画面不太清晰，他们又都撑着伞，没看到正脸。江学小区太老了，里头没监控，线索也就到这儿为止，但基本可以肯定，案发时，嫌疑人就住在里边，就算现在不住了，也会留下痕迹。那剩下的就是一栋栋排查了，小区不大，预计一周能查完。”
纪凛已经按捺不住了：“有嫌疑人照片吗？是不是雨巷案的凶手？”
徐升却摇头：“还真不是，身高体型都对不上，可能像刘少杰一样，只是个跑腿的。”他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那也总比没线索好。”纪凛立刻起身走到他身旁，两指放大照片，俯身仔细看照片。
虞度秋坐在对面，撑着下巴，不抱希望地看着他俩：“凭一张没有正脸的照片，你们如何去找呢？况且人家可能已经搬走了。”
“这人特征还挺显眼的。”纪凛指向照片上的某一处，“右臂靠近肩膀处的这个纹身是火焰吗？现在夏天，穿短袖的话有可能露出来。”
徐升点头：“我也这么认为，但如果像你们猜测的那样，对方是裴鸣身边的人，就不好说了，这些装比的有钱人和他们的手下天天西装革履……”
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面前活生生的例子，只见虞度秋面色绷了起来。
徐升嘿嘿一笑：“不是说你。”
“火焰纹身？”虞度秋完全没听他们后边的话，将脑海中众多的细节大浪淘沙，终于筛出了那粒差点被遗忘的细沙，“上个月去美国的时候，贾晋说，那个往我枪里藏追踪器的嫌疑人，也有火焰纹身。”
纪凛诧异：“什么追踪器？你怎么从来没对我说过？”
虞度秋满不在乎道：“涉及一些家事，不想声张，而且发生在国外，你们也帮不了什么忙，我让贾晋帮我继续查，至今没下文。这么一看，很可能是逃回国内了，难怪查不到。”
纪凛啪！地拍案而起，回音与怒音在小小的房间内回荡：“虞度秋！你什么时候才能对警察坦诚相待？这么重要的事居然瞒到现在！”
虞度秋掏了掏被噪音污染的耳朵，回：“我不是说过吗，我们走各自的路。尼采曾说过：‘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至于适当的路、正确的路和唯一的路，这样的路并不存在。’”
“什么你猜我猜，我已经猜够了，我要的是证据！”
徐升连忙抬手压了压这一触即燃的紧张气氛，充当和事佬：“现在说也不晚，证据这不就有了吗？现在我们能确定了，雨巷案确实不是开端，毒｜贩早已盯上穆浩，时间线要重新捋一捋了，我马上回去汇报，这可是重大突破，应该高兴才是。”
纪凛也知道现在不是起内讧的时候，虞度秋再不听指挥，也是他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于是暂时搁下恩怨：“行，那今天就到这儿吧，我留下。姓虞的！你把追踪器的事明明白白地打报告写清楚交给我，胆敢有一句假话，下次我就带着手铐来了！”
“我地下室有手铐，不用劳烦。”虞度秋笑得没心没肺，差点惹来纪凛第二波爆炸，紧跟着接上，“我怀疑开端也不是这起邮包案，你们不妨再往前二十年，调查下岑婉一家的车祸案，我外公一直怀疑她是被毒｜贩寻仇了，当时平义市最深藏不露的涉毒人员，就是裴鸣的父亲裴先勇。但是后来举报人证据不足，只判了无期，他还有出来的可能。”
徐升收拾着自己带来的东西：“这案子我知道，小纪把裴家相关的资料都告诉我了，但这起案子时隔太久，重查不容易，我们还是先专注眼前的吧。”
“嗯，辛苦。”
“哦对，还有。”徐升停顿了下，正色道，“虞先生，我们警方愿意给你透露这么多案情相关的信息，是为了让你有所防范，而且这阵子你也帮了我们一些忙，算是半个编外人员了。但你终究不是警察，请你不要擅自行动，有事如实汇报，最重要的是，不要将我们之间的对话透露给任何人。你应该也察觉了，从最近这几起案件来看，对方很了解你，或许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你务必当心。”
纪凛嘁了声：“徐哥，你以为我没跟他说过这些话？嘴皮子都快说烂了，他还是我行我素，别指望他听话。”
“谢谢二位提醒，我会小心。”虞度秋笑着指向房间的天花板，玫瑰浮雕的图案繁复精致，“Under the rose，绝对保密。”
徐升莫名：“啥意思？”
纪凛拽着他往门口走：“别跟他聊案子以外的事，越聊你越觉得自己穷且没见识。”
徐升：“……你这是受过多少伤害。”
密室外，沉重的书柜轰隆轰隆地往旁边移动，露出了小门，三人前后走出。
虞度秋看见眼前的画面，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书房内，周毅正监督自家女儿写暑假作业，阴沉沉的目光盯著书桌后、头挨在一块儿讲题的两人，仿佛自己一个不注意，宝贝女儿就会被白眼狼叼走。
柏朝刚给周杨果演算完一道数学题，听见动静，抬起了头，问：“你们商量好了？什么结果？”
“你不需要知道，也没资格知道。”虞度秋瞥了眼摊在桌上的暑假作业，有意无意地问，“老周，怎么不给小果找个家教？”
周毅愁道：“我也想找，但最近少爷您这儿不招人，我怕有些想套取情报的人，主意打到我头上，比如通过当我女儿的家教，获取关于你的最新消息。”
虞度秋赞许地颔首：“还是你最有危机意识，没关系，我托人找一个。小果初三了，需要专业教师辅导。”
周杨果“啊”了声，垮下脸：“我觉得柏哥哥教得挺好啊……”
“多的是比他优秀的人，又不是不可替代。”虞度秋这句话也不知说给谁听，总之某位听完后皱起了眉。
就该如此。
掌控权需要一点点收回，狗也需要慢慢调｜教，才能令这把利刃彻底为自己所用。
这时，书房门被敲了敲，进来的是洪良章，手里拿着一封翡翠绿的烫金信封，见书房内人挺多，就站在门口把事说了：“少爷，裴总让人送来的邀请函，下周他的公司要办一场珠宝展，这……该怎么回复？”
所有人，包括纪凛和徐升在内，登时神色变了。
裴鸣这个重大嫌疑人，这时候邀请虞度秋出席自家展览，很难不怀疑其背后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虞度秋却泰然接过，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与信封背面的火漆印章同样艳红似血：“去啊，干嘛不去，正想着再会会他呢。”
周毅担心道：“怕是有诈。”
“要是怕的话，我还会回国吗？”虞度秋将邀请函递给纪凛，“徐队要查案，纪队，反正你无所事事，要不要一块儿？”
“谁无所事事，这城里哪天没有新案子？”但纪凛还是收下了，“到时候你负责吸引裴鸣注意，我去查探线索，一旦找到确凿证据，搜查令或许就能批下来了。”
虞度秋点头：“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
“别穿那件花衬衫。”
“…………”
徐升道：“光小纪一个怕是不够吧？当天应该会来很多人，谁知道有多少浑水摸鱼的。”
“不怕，我这儿还有位不怕死的垫背呢。”虞度秋的目光转向另一头面色不愉的男人，笑得恶劣：“我的王后，愿意再一次为我去送死吗？”
柏朝无奈地看着他，在所有哑口无言之人的注视中，给出了一如既往的答复：“随时乐意，我的国王。”
作者有话说：
小果：原来我磕的cp已经爱到死去活来的地步了呜呜！
（under the rose，源自希腊神话，如果看到主人家的桌子上方画有玫瑰，就是不要将桌上所谈的一切外传的意思。）

第52章
7月27日，珠宝展当天。
午后，陈宽受命而来，担当起了造型顾问，为虞度秋和若干随行人员挑选此次出席展览的服装及配饰。
堪比商场精品店规模的衣帽间内，成排的衣柜陈列于眼前，清一色不带任何品牌logo的私人订制款。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珠宝首饰摆在自动旋转架上供人挑选，若是没有看得上眼的，按下按钮，马上呈现新一轮珠光宝气。
虞度秋已经挑好了自己的套装——柔滑的黑色丝质衬衫贴身打底，照例穿得不规不矩，随身佩戴的刀片项链明晃晃地反着寒光。不同寻常的是，此次挑选的纯白西装外套上，数朵艳丽血红的虞美人印花妖冶盛开。
平日里禁止他人提起的外号，今天却亲自穿在了身上，叫人琢磨不透心思。
娄保国、周毅和赵斐华懂得分寸，知道有些时候能随意开玩笑，虞度秋不会计较，但涉及原则的事，不该问的最好别多问。陈宽更是个生意精，天天服侍富豪权贵，哪儿能不懂谨言慎行的道理？没有对虞度秋的这身装扮提出任何疑问，只专心挑选其他人的衣服。
满室和谐。
“你为什么穿这套？”
偏有一人非要刨根问底。
娄保国朝周毅比了个大拇指，悄没声儿地说：“论不怕死，还得是我大哥。”
品着香槟的虞度秋“嗯？”了声，抬起胳膊看自己身上的印花西装：“不好看吗？”
“好看。”柏朝仿佛初生的牛犊，直率又无畏，“我问的是为什么。”
“因为虞美人的花语是‘生离死别’，我妈说的，这也是她不喜欢这个绰号的原因之一。”虞度秋眨了眨眼，“但我觉得很适合今天穿，愿此行能让有罪之人尝尝生离死别的滋味，也让已经历生离死别之人得到安慰。”
赵斐华试着自己的西装，颇为认同地点头：“寓意不错，但你就不怕是自己经历生离死别吗？”
周毅连呸了三声：“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虞度秋倒没怎么放在心上，继续遥控着首饰架，突然眼睛一亮：“这条choker不错，柏朝，去试一下，那条黑金的。”
柏朝依言走过去取了。
其余人原本没在意，各自挑着符合展览主题的珠宝配饰，然而当柏朝佩戴好转身后，统统傻了眼。
娄保国脱口而出：“这……太吓人了吧。”
虞度秋挑的choker分为两条，下层是粗金链，上层是硬质皮革，钉着一圈尖锐的纯金钉子，仿佛猛兽的利齿，张牙舞爪地朝外发出警告，令人望而生畏。
柏朝的西装仍旧是陈宽定制的，与虞度秋的配色恰好相反，内白外黑，没有花纹，朴素得很，但一戴上这条choker，气质立马不一样了。
虞度秋满意地拍手笑道：“好像黑猫和警长戴的狗链，哈哈哈……抱歉，没有侮辱你的意思，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摘了。”
柏朝对着镜子照了照，解开两颗衬衫扣子：“还行，跟你的项链挺配。”
娄保国小声：“确实，都可以充当武器了。”
赵斐华提出疑惑：“但今天的主题是珠宝诶，邀请函上说出席者人人都要佩戴珠宝，金子不算吧？不如换条钻石的。”
虞度秋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钻石不过是碳而已，是一百多年前人类炒作出来的产物，而金子从史前到现在，一直是被高度重视的元素。”
“它诞生于星星的合并与爆炸，在宇宙中经过漫长的星际流浪，偶然落到地球上，为人类所得。它的光芒，是跨越无数光年的星光余晖。”
“这就是为什么黄金全世界通行，不易崩盘，能用来对抗通货膨胀，也能在经济危机中用来避险，且没有人能操控它的价格。”
“人类不过是宇宙中的沧海一粟，能将这种古老而永恒的元素佩戴在身上，是人类的荣幸。”
娄保国听得一愣一愣，完全超出了自己的学识范围，不可思议道：“原来这小小的金子有这么厉害的来历……”
陈宽也敬佩道：“虞少爷真是博闻多识，给我上了一课，以后我可以在其他客人面前装装博学了。”
虞度秋抬了下手中细长的香槟杯：“过奖。既然小柏眼狼不介意，那就这条吧，当心别扎到自己。一会儿让小姜从花园里折朵花来装饰下，否则你这套给人感觉太凶悍了，我们不是去砸场子的……起码明面上不是。”
陈宽好意提醒：“那个……虞少爷，我看您家花园里都是白花，在国内……一般死了人才戴白花。”
虞度秋莫名：“这不是已经死了好几个了吗？你是说要多戴几朵？”
赵斐华嫌丢人，捂住脸：“上天果然是公平的，赐予他上至天文下知地理的能力，却锁上了通往常识的大门。”
周毅：“你少说两句吧，当心他锁上你通往升职加薪的大门。”
陈宽最终解释清了白花的用途，但唯物主义者虞度秋并不在意，仍旧让人送花上来。没过几分钟，园艺师小姜快步而来，大夏天的手上都是汗，依旧敬业地穿着笔挺的长袖衬衫，袖子折到小臂中间，捧着一堆新鲜的花朵供柏朝挑选。
柏朝随意拿了朵白木槿，插进花眼里。
跟着一同上来的还有洪良章，瞧他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说：“少爷，纪队到了，在楼下会客厅等着。”
虞度秋点头：“给他送去的西装他穿了吗？”
“穿了，特别合身。”洪良章笑道，“刚进来的时候我都没认出他，太帅了，果然人靠衣装啊。是不是，小姜？”
小姜连连点头，笑出两个小梨涡：“是啊是啊，纪先生看着不像警察了，像模特一样。”
“是吗？你们夸得这么好，我倒要看看有多帅，不能让他抢了我的风头。”虞度秋起身，却被陈宽叫住，“虞少爷，您还没挑珠宝呢。”
虞度秋晃了晃手指上戴了多日的红宝石戒指：“我早就挑好了。”
灯光下，某种锋利金属的雪光一晃而过。
陈宽莫名觉得哪儿不对劲，使劲眨了眨眼，想再仔细看看，可虞度秋已经收回了手，带着整装完毕的众人下了楼。
纪凛独自坐在会客厅内喝茶等候，不经意间抬头，眼看着一排黑西装跟着一个领头的白西装，从铺了红毯的旋转楼梯走下来。
……这他妈是去T台走秀还是去查案的？
一圈人中就属虞度秋穿得最花里胡哨，纪凛这种正经人一分一秒也看不下去：“你不让我穿花衬衫，自己倒穿成这幅样子，别告诉我你也是为了混入人群，你这头白毛就跟个大灯泡似的，往哪儿站都是人群中最奇葩的存在。”
虞度秋不怒反笑：“你非要这么别扭地夸我耀眼吗？”
“脑子有问题就算了脸皮还这么厚……”纪凛骂骂咧咧地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喏，我向老彭申请了，这块表还给你，今天或许能用上。”
一块银灰色表带、海蓝色三眼表盘的手表静躺在他手中。
“里边儿的录音早就提取出来了，没什么用了，这么贵的东西放在我那儿也不合适，正好还你。”
虞度秋接过，端详了会儿，说：“你不需要睹物思人了？”
“我思个鬼，你不要给我，我拿去卖钱给你治脑子。”纪凛伸手去抓，手腕猛地被人擒住。
虞度秋歪过脑袋，盯着他手腕上简约朴实的灰盘钢带手表：“新买的？”
纪凛用力一抽之下居然没抽出手，虞度秋力量惊人，手像铁钳似地牢牢抓着他，在拉扯中看清了表盘上的品牌logo：“还是欧米伽……好像是基础款，但也得两三万吧。小纪同志，最近贪污受贿了？”
纪凛使出全身力气，终于在狠狠一甩下挣脱了束缚，立刻扯下袖子挡住手表，转身就走：“关你屁事，赶紧走了，早去早调查，时间不等人。”
虞度秋顾不上追他，仍在思考纪凛被敌对势力腐蚀的可能性，回头问身后众人：“他不会真被收买了吧？还要不要带他去？”
其余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如何作答，最终求救似地看向最敢直言进谏的柏朝，柏朝也果然不负众望地挺身而出，问：“你这一有异常就先怀疑别人的毛病能改一改吗？”
虞度秋的怀疑脑还没转过弯来，不解地反问：“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一向节俭，怎么会买那么贵的表？”
“……”柏朝一脸“无药可救”地叹了声气，“我先上车了。”
压力来到了剩下的人这边。
赵斐华推了推眼镜，挺起小身板，勇敢担当起了下一位说教者：“虞总，您真是凭本事单身至今啊。”说完也朝门口走了。
接下来的娄保国抓抓头发，吞吞吐吐道：“那个……少爷，我觉得我都明白的事儿，您再想想，肯定能懂！”
最后是周毅，语重心长道：“少爷，人不能光有理性，您如果能从感性的角度去分析这个异常，应该很快就会懂了。”
一行人全出门了，剩下虞度秋和陈宽两个大眼瞪小眼。陈宽连忙撇清关系：“虞少爷，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刚才那位是谁我都不认识。”
“……”
虞度秋莫名遭了一通说教，皱起眉思考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直到上了车，开到半山腰，脑中猛地一亮，这才打通了思路：“纪凛那块表……难道是去年买给穆浩的生日礼物？”
车内另外三人皆松了口气，露出“你终于想明白了”的表情。
前座的赵斐华笔记本不离手，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带薪加班，还能一心二用地八卦：“他戴这表出来是什么意思？想让穆浩的在天之灵给他指引吗？那还挺浪漫。”
虞度秋总算解决了一桩心事，舒着气往后靠：“不管是什么意思，都别拆穿他，以他的性格，敢把这份心意带出来，可能已经耗费莫大的勇气了。”
万豪酒店坐落于市中心，比起君悦大酒店的富丽堂皇、气势磅礴，讲究的是闹中取静、私密雅致，车辆进大门前就要接受安检。
周毅出示邀请函后，车子免检通过，娄保国不屑道：“这安检跟摆设似的，有什么用，还是咱壹号宫的安保措施牛，一条外边的狗都进不来。”
“像摆设才好呢，要是严格点儿，你俩的项链都得没收。”赵斐华回头道，“我刚看到我朋友圈的几位风投大佬也在里头，一会儿再给你拉几笔投资，记得发我奖金。”
虞度秋却说：“不用，吴先生给的资金现阶段已经够用了，下一轮融资裴鸣想参与，或许要给他空出位置，先等等再说。”
赵斐华奇了：“还有嫌资金多的？就算裴鸣真参与，也不影响我们多找几个投资人啊，多一份保证，少一份风险嘛。”
虞度秋撑住太阳穴：“我不喜欢跟那些风投公司打交道，他们就像海滩上贪婪地盯着海龟宝宝的海鸥，总想挑中最肥美的一只，一击将它占为己有。多少创始人最后都是被资本踢出局的？我是在减少风险。”
这话挺有理有据，赵斐华信了：“那也行……对了，今晚那位豪爽的吴虎先生会出席吗？”
“他在国外度假呢，这两个月应该不会回来了，等他回国了再给你引荐。”
“行，你到时候得跟我去好好感谢人家，没有他，你的Themis项目哪儿能研发到现在。”
“是是是。”虞度秋说完，余光注意到一道若有所思的目光，扭过头，朝目光发出者狡狯地眨了下眼，食指抵唇，无声地“嘘”了下。
柏朝一愣，继而眼中的疑惑渐渐消散，呈现出一片清明了然，朝他点了点头。
虞度秋覆上他的手背，悄悄写下一个字：乖。
作者有话说：
小柏又发现了少爷的小秘密。
（金子那段有参考资料）

第53章
盛夏午后的艳阳肆意地洒在酒店的玻璃外墙上，金黄得明亮耀眼。
珠宝展设在酒店二层，只对受邀嘉宾开放，展厅场地不算大，但展示的都是裴家这些年的得意之作，价值连城，故而安保措施也比寻常展览严格些，入场时除了出示邀请函，还要查验身份、随身物品过X光透视、在三个高清摄像头下搜身。
虞度秋和柏朝过安检门时果不其然地被拦下了，赵斐华对保安努力解释他俩只是审美清奇，并没有谋财害命的企图。但这次展品贵重，保安担不起失窃的责任，坚持要求他们摘下配饰后再过一次安检。
柏朝没有二话，解下choker再度接受检查，这次探测器没有发出警报。
然而虞度秋那儿又出了岔子。
赵斐华捧着虞度秋的刀片项链和手表，奇怪道：“你身上应该没有金属物品了啊，怎么还响？这探测器出问题了吧？”
保安瞧虞度秋的模样就不似善茬，不敢大声反驳，极为小声地说：“裴总为了这次展出特意从国外调的最先进的安检装置，不会出错的……这位先生，你裤子口袋里有东西吗？麻烦翻出来给我们看看，不好意思。”
虞度秋大大方方地翻开，展示了空无一物的口袋后，朝他们挥了挥手——硕大的红宝石戒指镶嵌在银色的底托上，不知是白银还是铂金材质。
“是这个吧？”他摘下戒指，同样交给了赵斐华暂时保管。
纪凛从另一道安检门出来，佩戴好了刚摘下的手表，瞧见他们这边仍未过关，嘲笑道：“让你戴那么多首饰，显摆给谁看啊，谁不知道你有钱。”
虞度秋摇头：“我这是在帮你做试验，纪队。”
纪凛匪夷所思道：“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保安再次仔细检查了虞度秋的全身，这回探测器没响，不由地松了口气：“我就说吧，我们不会出错的。感谢您的配合，可以入场了。”
“不，你们错得很彻底。”虞度秋冷不防地来了这么句，也没接着解释，重新佩戴好自己的戒指和项链，没头没尾地对纪凛来了句，“你看明白了吗？”
纪凛一头雾水：“明白什么？”
“哎，要是穆浩肯定早就看懂了，小纪同志，你还有待锤炼啊。”虞度秋说完这句老气横秋的话，拍了拍小警察的肩膀，摇头叹气地走了。
“这人什么毛病？”纪凛莫名其妙，“你们看懂了吗？”
赵斐华等人也满脸疑惑地摇头。
柏朝若有所思，问周毅：“那枚戒指是他新买的？”
周毅：“应该是，以前没见过。”
“尺寸太大了，不合他的手。”柏朝边回忆边说，“它的底托，好像偏厚，设计得也不太美观。为什么会买这样的戒指？”
虞度秋虽然声名狼藉，但论外在形象和衣品审美，任何人都挑不出一根刺来。哪怕仅仅是在自家草坪上遛个狗，也不会穿得邋里邋遢，从服装到配饰一样不落，更别说今天这样正式的场合。
西装狂徒的这身虞美人印花西装相当惊艳夺目，用同色系的红宝石搭配原本是相得益彰的，可这枚戒指的设计和做工却不够精致合手，仿佛用顶级的鱼子酱配不够年头的葡萄酒，差了那么点意思。按理说虞度秋戴了这么多天，应该早就发现这个问题了。
周毅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少爷他买东西一向随心所欲，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能是一时兴起就买了吧。”
这时，另一道安检门又传来滴滴两声警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许久未见的杜书彦和杜苓雅。
二人不愧是兄妹，戴的珠宝都是成套的，杜书彦胸前别着一枚中规中矩的钻石胸针，杜苓雅则戴了钻石项链及耳坠，那对鸽血红的耳坠怕是再也不会戴了。
他们俩都已经过了安检，刚才让安检门发出警报的是跟在他们后头的秘书费铮，他身份低微，杜书彦也没多余的财力为区区一个秘书购买珠宝，所以他什么首饰也没戴，此刻无奈地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小盒铁盒装的糖，打开给保安看，里面是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他解释：“我容易低血糖。”
这种展览场合中的随行人员往往都要陪老板站着，老板落座了自己也不一定有座，保安点头表示理解：“没事儿，刚还有两个戴刀片和狗链的呢，你过吧。”
“……”柏朝默不作声地抬手摸自己脖子上的choker，半空中被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虞度秋截住：“当心，扎到你我也心疼。”
赵斐华白眼快翻上天了。
还不是您让戴的？？
杜苓雅看见两人亲昵的一幕，眼圈迅速红了，扭过头挽住自己哥哥就走，杜书彦被迫匆匆与他们擦肩而过，不忘打招呼：“度秋，一会儿聊！”
虞度秋笑着回了声“好”。
“何必故意演给她看？”柏朝扬眉问，“让她早点死心吗？”
虞度秋利用完了他，继续往里走：“不该问的别多问，你会更讨人喜欢。”
陈列珠宝的展区内已经有些宾客了，兴趣点都不在珠宝上，拓展人脉才是重点。这种以社交为主的场合对赵斐华来说根本就是如鱼得水，一个转身便与人攀谈上了，凭三寸不烂之舌将自己公司的新项目吹得神乎其神，听得别人一愣一愣，最后无不感慨：你们虞总可真是位天才！
偶尔也有消息灵通的人质疑：“虞总之前是不是卷入什么杀人案了？他的新项目……能安全进行下去吗？”
“您要是不相信，我说安全也没用啊，这样吧，我们下个月要开发布会了，欢迎您来参加，眼见为实嘛。”赵斐华适时递出自己的名片。
娄保国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天花乱坠的吹捧，嘿地一笑：“他怎么不去当演员呢，天生的老戏骨啊。”
“All the world&#39;s a stage,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虞度秋的目光在场内梭巡，很快锁定了目标，“老周，保国，你们散开待命，柏朝和纪队跟我去就行，人多就显眼了。”
娄保国还在苦思冥想前半句英文说的什么东西，回过神时，虞度秋三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娄保国顿时委屈道：“大哥重新上位后我果然失宠了。”
周毅安慰：“想开点，你颜值就输在起跑线上了，何况人家年轻。”
娄保国：“也是，起码我比你帅比你年轻，人不能太贪心。”
“……你再说一句我给你脸上也划道口子。”周毅比划了下，“让你也尝尝去不了孩子家长会、进银行被当劫匪的滋味。”
娄保国刚要反击，身旁突然有人问了句：“你好，请问刚才过去的是虞度秋虞先生吗？”
娄保国和周毅同时看向说话的人——对方端庄斯文的俊脸上噙着温和的微笑，态度礼貌，透出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周毅瞧他有些面熟，一时记不起是谁，对方问的也不是什么要紧问题，便回：“是的，您找他有事？”
“没什么，刚觉得像，想打个招呼，但他染了头发，我怕认错了。谢谢你，我还有事，一会儿去找他。”男人说完就走了。
娄保国轻轻吹了声口哨：“好文雅的帅哥，少爷的桃花真多啊。”
周毅一拍自己的脑袋瓜，哎哟了声：“我想起来这谁了！小柏要糟！”
“啥？这帅哥没我大哥好看啊。”娄保国竖起八卦的耳朵，“难不成是少爷的老情人？”
周毅摇头：“何止是老情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少爷在美国的艺术顾问，也是他的初恋！”
展厅最大的展示柜内，陈放的是此次的镇展之宝：一条天然哥伦比亚祖母绿配镶钻项链，翠色媚人，群星璀璨，绝非凡品。
虞度秋等人走过去时，裴鸣正站在展柜前与杜书彦举着细长的香槟杯，边饮边闲聊，手指上配套的翡翠戒指与柜内的项链交相辉映，给人感觉身价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裴卓原本和杜苓雅有说有笑，一瞥见他，脸色唰地一变，扭过头没打招呼，带着杜苓雅挪到了旁边的展柜前，装作欣赏展品。
虞度秋没计较，大大方方地上前：“裴哥，书彦哥，聊什么呢？”
“哟，贵客来了。”裴鸣笑着说场面话，“没想到你有空来，你可是大忙人。”
虞度秋与他握了握手：“瞎忙活而已，不值一提。”
“你就别谦虚了，我听说你上次在平中的演讲反响很热烈，那群初中生的尖叫把灯泡都震灭了？”
听着似褒似贬，但从裴鸣嘴里说出来，八成是后者。
“裴哥不在现场，倒是了解得很清楚。”虞度秋似笑非笑地问纪凛，“纪队，你们警方不是说好会保密的吗？怎么有外人知情？”
纪凛懂他意思，与他一唱一和，质疑的目光投向裴鸣：“我也不知道啊，裴先生，你可得说清楚，别让我们警察在公民心中的公信力下降。”
裴鸣笑笑：“我有个亲戚的女儿恰好在平中读书，听她提起罢了。”
杜书彦也连忙与他们握手寒暄，大概仍旧因为妹妹的事，担心虞度秋心有芥蒂，态度比裴鸣谦恭得多：“度秋，一个多月没见了，我听说你的项目取得了重大突破啊，恭喜恭喜，是不是马上就能量产了？”
“哪儿有那么快，今年能产出第一批设备样品就不错了。”虞度秋道，“下个月有场发布会，二位若是有空，赏脸参加一下呗。”
“当然要来，我还等着投资呢。”裴鸣说完，貌似不经意地问起，“不过我也没想到你的进展如此之快，你前两个月不是还对外说，要想用脑机接口设备来治愈毒瘾，起码仍需研究三五年吗？怎么突然间就准备生产样品了？”
虞度秋轻轻眯了下眼：“裴哥对我的项目果然很关注啊。你说的都没错，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我前阵子得到了我外公一位已故的学生留下的数据资料，实验室在此基础上进行了研究改进，突破了瓶颈期，进程自然就快了。”
“你外公的学生？”裴鸣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香槟酒杯，眼底划过一道幽光，“哪位学生，这么厉害？”
纪凛边听边观察裴鸣的表情，到这儿，终于看出了这只老狐狸表情中的一丝不对劲。
可是这一丝不对劲本身，就十分不对劲。
谁给的数据资料，这重要吗？何况是已故的学生，就算裴鸣想报复也没有机会了，他若是幕后国王，该关心的重点应该是虞度秋的项目是否真的能治愈毒瘾、损害自己的利益吧？为什么会岔开话题？
纪凛在思量的同时，虞度秋也在观察，顿了顿，决定先不透露：“这就先保密吧，等到发布会当天，我会一一解答的。”
裴鸣不知可否地嗯了声，没再追问，似乎也不是非要得到一个答案，更叫人捉摸不透了。
杜书彦见他俩对话的告一段落，接着说：“度秋，我听说这阵子你那儿出了不少事，还进了趟警察局？有些媒体瞎报道，我尽量帮你摆平了，但能力有限，挡不住悠悠众口，实在惭愧。这位是纪警官吧？我听苓雅提过，劳烦您了。度秋树大招风，想害他的人太多了，你们一定要好好保护他啊。”
纪凛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客气地回应了几句，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想了想才明白——这两少爷从刚才到现在，压根没分给柏朝一个眼神，仿佛他不存在似的。
挺好笑的。
用彬彬有礼的表象遮掩傲慢自大的本性，却又在一言一行中不自觉地将人分为三六九等。恃强凌弱，欺软怕硬，自以为人上人，不把最末等的人当人。
难怪这些人都不怎么喜欢虞度秋，他毫无疑问从出生起就是上等人，且强大得令人无法忽视，必须要巴结，可他却偏不遵守上流这套心照不宣的待人之道，对人的喜恶全凭心情，即便是像柏朝这样身份低微且毫无背景的末等人，也能被他委以重任，甚至当成男伴带在身边。
这仿佛一记重重的巴掌打在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脸上，衬得他们伪善又无能。
“书彦哥有心了。”虞度秋今晚的矛头不是冲着杜书彦去的，对他的态度还算客气，“董事会那些老家伙最近有没有为难你？有的话跟我说，外公让我帮他盯着点儿，怕你受欺负。”
杜书彦露出不知真假的感动神色：“还行还行，替我谢谢虞伯伯，当初要不是他，我和苓雅或许早就被我表叔赶出家门了。幸好我没有辜负他的一番苦心，这几年慢慢坐稳这个位置了。”
“书彦运气也好，这两年遇着不少贵人吧？我可都听说了。”裴鸣冷不防道，“这就叫苍天不负有心人，苦了这么多年，总算时来运转了。”
三言两语把杜书彦的艰辛奋斗归纳为了运气好，乍一听像是夸奖，仔细一品便尝到酸味儿了。
杜书彦苦笑：“是啊，自从我爸九年前去世，整个家都垮了，个中滋味，唯有自知。不过比起裴哥你家的遭遇，也算不了什么，咱们都不容易。”
意思是你爸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纪凛听着他俩暗戳戳的唇枪舌战，不由得对杜书彦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位公子哥儿看着文文弱弱，放暗箭的本事却和虞度秋有得一拼。
想想也是，能在金钱、利益与欲望的漩涡里屹立多年不倒的，怎么可能真的懦弱胆怯？
裴鸣握着香槟的手指紧了紧，不动声色地回：“嗯，都不容易。”
看了半天好戏的虞度秋这才插话：“好了，今天不是来享受的吗？提这些伤感的干嘛。裴鸣哥，你给我介绍下这些展品呗，或许我看中了就全买下了。”
裴鸣的眸色瞬间沉了沉。
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摆出来炫耀，有人却说我高兴的话全要了，口气比去菜市场买菜还随便，财富水平高下立现，侮辱性极强。
纪凛心道：好家伙，论阴阳怪气，你们仨真是谁也不输谁啊。
裴鸣嘴角的温和笑意估计是快绷不住了，找了个借口脱身：“我还要去安排晚上的晚宴，让小卓给你讲吧，先失陪了。小卓！过来。”
裴卓一直暗中注意着他们那块儿，闻言不情不愿地走过来，杜苓雅仍旧站在原地，看样子不想与前未婚夫交流。杜书彦道了声歉，也暂时离开去劝解妹妹了。
裴卓一个人面对虞度秋三人，本就不足的气势被压得接近于无，想找个解说人员，自己开溜，虞度秋却哥俩好似地搂住了他的肩，捉鸡仔似地将他捉了回来，压低声音问：“裴卓，好歹同学一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柏朝和纪凛对视一眼，明白这是要算旧账了，都上前一步，挡住其他宾客的视线。
裴卓从小就有点怕他，疏于锻炼的体格也无法与虞度秋相比，丝毫动弹不得，惶惑道：“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苓雅之前是我的未婚妻，你却送她珠宝首饰，算怎么回事？想从我手里抢人？”
“没、没啊，我只是想送她一份回国礼物，正好我家矿场开采出了品质不错的原石……”
“好，就算我既往不咎，但现在呢？苓雅刚跟我解除婚约，你就去追求她，不把我放在眼里？”
裴卓重重咽了口唾沫，涉及到自己的心上人，突然就有了勇气：“你对她不好，害她伤心……还不允许我对她好了？”
虞度秋冷笑一声，手臂拦住他脖子，以指为刀，红宝石戒指轻轻划过他颤抖的喉咙：“我们兄弟之间，何必为了一个女人伤了和气。你也不缺年轻漂亮的美女倒贴吧？她都快三十了，追到手也玩不了多久，你又不会真的跟她结婚。”
裴卓一愣，紧接着不知突然哪里来的力气，拼了命地奋力挣扎，终于逃脱桎梏，定好型的卷发全乱了，脸涨得通红，像一只快气炸的愤怒小鸟，朝虞度秋低吼：“姓虞的！你、你真以为我怕你？要不是担心苓雅伤心，我他妈早就找人废了你！她那么爱你，你还敢甩了她？没了钱你算什么东西？根本配不上她！垃圾！”
弱小者压抑已久的爆发不容小觑，连虞度秋和纪凛也插不上嘴。
裴卓骂完，狠狠剜他一眼，气冲冲地朝杜家兄妹走去了。
虞度秋对刚才那一番劈头盖脸的痛骂无动于衷，若有所思地望着裴卓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在他还算真心的份上，要是能追上苓雅，我包个大红包给他们。”
纪凛很想听听这人口中的“大”能有多大，于是问了出来。
虞度秋促狭道：“反正是你这辈子也赚不到的数字。”
“……”也是嘴贱，非要问。
柏朝：“如果他不真心，你会怎样？”
虞度秋想都没想，捏起自己脖子上的潜在凶器，从左往右一划，真假难辨道：“还用说吗，直接割断他的喉咙。”
纪凛感觉自己的职业素养一再受到挑衅，忍无可忍道：“你特么能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吗？好好的首饰不戴非得戴个凶器，随时随地准备作案吗——”
他话音蓦地刹住，像被人定身了，嘴巴仍半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纪队？”虞度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纪凛呆愣的眼神逐渐放出光，变得透彻、犀利，神态顷刻间从恼火切换为激动，一把抓住虞度秋的手：“卧槽！我或许知道杀死吴敏、黄汉翔的凶器是什么了！”
虞度秋看着他俩交握的手，受宠若惊地问：“是什么？”
“首饰啊！你记不记得，雨巷案的监控里显示，凶手右手上有一枚很闪的珠宝戒指？宽度大约一根手指，也就是一厘米左右。”纪凛伸出自己右手比划给他看，“而吴敏、黄汉翔脖子上的两道平行割伤，相距恰好一厘米，有没有可能，凶手在戒指的两侧焊了刀片、安了机关？戒指就是凶器？！”
虞度秋竖起自己的手指，在红宝石戒指侧边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按——雪光骤亮，两片薄如蝉翼的刀片瞬间弹出，如同宝石生出了一对锋利的翅膀。
“你说的是这种吗？”
纪凛脸上的激动肉眼可见凝固了。
紧接着，呆滞、困惑、惊疑等表情轮番上演，在他的情绪流露出一丝愤怒的端倪时，柏朝迅速一步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挡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不堪入耳的脏话。
“唔唔唔！”纪凛含糊地骂骂咧咧：你小子他妈早就知道了不跟我说？！
“首先，我很高兴你没有怀疑我就是凶手。”虞度秋缓缓转动手指，红宝石的无数切割面亦跟着流光溢彩，刀片的光芒却始终是冰冷的，“其次，我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是因为我在试验这种方式的可行性。”
“在夏洛特那场晚宴上，过安检门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因为我曾经在古董拍卖会上，见过类似的指刀设计。”
“回国后我让人定做了一枚，最近才拿到。第一次试验是在怡情酒吧，第二次是今天。果然，没有人会怀疑这是枚凶器。”
“想要杀人时，只需轻轻一按，刀片就会自动弹出。若是我刚才划过裴卓喉咙的时候按下了机关，他这会儿已经死了，甚至不知道是被什么杀死的。”
虞度秋再次按下机关，刀片即刻收回戒托，毫无痕迹：“作案之后，回收也很方便。这样的凶器不仅可以随身携带，出入任何场所都不会被没收，而且很难发现，容易让人降低戒心，以为凶手赤手空拳。”
纪凛讷讷地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柏朝先认同了这种猜测：“是有可能，但如果真是这样，那找到凶器的概率就更低了。”
虞度秋摊了摊手：“没错，又小又隐蔽，转移起来也方便，或许用的是假宝石，不止一个，用完就扔，要用再造，容易得很。”
纪凛终于回过神来，缓缓咽了口唾沫：“……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条新线索。你以后有猜测第一时间分享给我，听见没？你也知道我能力不足，还揣着掖着不告诉我……”
虞度秋微微一笑：“虽然你是不如穆浩反应快，但你也靠自己想到了，不是吗？比起头脑，我更欣赏的是你的勇气和毅力，纪队。”
纪凛难得从他嘴里听到夸奖，不知怎的还有点浑身不自在，别别扭扭地转移话题：“你少来，我马上汇报给徐哥，或许能派上用处。他这几天查楼查得快抑郁了，好多都是租出去的，还没签合同……”
“查楼？”柏朝忽然问，“什么楼？”
“……”纪凛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刻噤声，朝虞度秋瞪眼，示意他别忘了保密，自己走到远处去打电话了。
柏朝扬眉：“不能告诉我？”
虞度秋走近他，手指轻轻拨弄他胸前纯洁无暇的白木槿，眼里盛着些许歉意：“不是提防你，答应他们不能泄密了。”
柏朝盯他半晌，轻轻握住他的手：“没关系。”
“嗯？我以为你会生气。”
柏朝浅笑：“能让你哄我，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哪有那么不讲道……”虞度秋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眼睛不可思议地缓缓睁大，视线投向他身后。
柏朝刚想转身，手中倏然一空。
虞度秋的肩擦过他的西装，不当心碰落了胸前那朵盛开的木槿花，花瓣打着旋儿坠到了地上。
柏朝没有抓住花，也没有抓住人。
“瑾瑜？你怎么在这儿？”虞度秋的语气难掩由衷的高兴，“是来见我的吗？”
一道温温柔柔的男声在后方响起：“不然还能是见谁呢？不是你说找我有事吗？”
“但你也没必要专程回国啊。”
“嗯……其实是听说你最近出了些事，我很担心你，度秋。”
柏朝捡起花，重新插进自己西装花眼里，转过身时，刚好看见一双修长的手穿过虞度秋的耳朵两侧，一只勾住了他的脖子，一只插入他的发丝间，皮肤白得几乎与银发融为一体。
男人闭着眼，亲了下虞度秋的脸颊，然后拥住了他。
“我想，你或许需要我的安慰，所以我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柏：退退退！
新人物是之前提过几次的艺术顾问，为案子来的助攻，少爷没爱过人。
这章信息量比较大，欢迎大家讨论，让我看看有没有遗漏补充……

第54章
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令虞度秋诧异了一瞬，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身后那位肯定又得闹脾气，为了家中安宁，他礼节性地回抱了对方，随后便握着对方的腰，轻轻推开了人，笑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男人嗔怪：“说得好像你时常联系我一样。”
虞度秋许久没听过这样的撒娇了，语气也跟着变柔了：“前几天不是还联系你了吗。”
“好意思说，每次都是要订画或者有事才找我，新欢太多，想不起旧爱了？”男人眼波一转，落到安安静静看着他俩的那位保镖身上，微笑道，“这次找的质量很高啊，这么年轻，是比我这个年老色衰的强。”
“哈哈，当初不是你先受不了我的吗？我可从来没嫌你年纪大，别把锅扣我头上。”虞度秋揽着他回身，“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保镖，柏朝，不是我的新欢，我目前单身。柏朝，这位是我的艺术顾问——”
“陆先生。”柏朝伸出手，稍稍欠身，“久仰大名。”
虞度秋脸上笑容一滞，目光迅速冰冷。
陆瑾瑜颇感意外：“度秋提过我？没想到他真的挂念我啊，还以为他说着玩儿呢。这家伙满嘴甜言蜜语，就是没几句真话。”
柏朝不带温度地勾唇：“您是他的第一任，也是交往最久的一任，长达136天，他当然记得。”
“他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挂在嘴上？”陆瑾瑜惊讶之余，真有些感动了，惭愧道，“度秋，原来你对我这么念念不忘，我当初离开你的时候是不是伤着你了？”
“……嗯，是有点儿。”虞度秋锐利的视线反复切割着面前人的脸，柏朝却仿佛浑然不觉，面色如常，冷静地回视着他。
丝毫没有悔改认错之意。
踩踏一次他的底线还不够，还要踩第二次，真以为自己有多受宠能获得特赦了。
虞度秋心中冷笑一声，搂紧了陆瑾瑜，嘴唇贴在他耳畔，亲昵地低语：“我逛完展厅了，下午没什么事。瑾瑜，晚宴之前你有空吗？我们叙叙旧。”
陆瑾瑜似乎被耳畔的热风吹痒了，低下头，模样温顺腼腆，成熟的气质与被挑逗时露出的一丝羞意相结合，格外动人：“好啊……去哪里叙旧？”
“你说呢？”
陆瑾瑜想了想，轻声发出邀约：“我恰好住这家酒店……度秋，要去我房间坐坐吗？”
“行。”虞度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手臂收紧，将骨架偏小的陆瑾瑜整个儿按进怀里，“我太需要你的安慰了，真的，你都不知道我这大半年过的什么清汤寡水的日子……”
脚刚迈出半步，他西装忽然一紧。
虞度秋回头，视线从下扫到上，然后盯着抓住他后摆的男人，寒声问：“还有事吗？”
“纪凛汇报完可能会找你。”柏朝目光诚恳，认真地说，“你最好留下。”
虞度秋挑眉：“留下继续被你监控？你真以为我不计前嫌了？”
“是你先忘记我的，少爷。”柏朝攥紧拳头，手里的西装皱成了麻花，“如果不那么做，我怎样才能再次见到你？”
“少装可怜。”虞度秋嗤笑，“要看不能光明正大地看？不能来找我说清楚、让我想起你？你究竟是何居心，只有你自己知道。”
“没有什么居心，只是为了保护你，我说过的。”
“我需要你保护？要不是最近缺人手，你以为我会允许你靠近我？”
陆瑾瑜面露诧异，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
印象中，从未听虞度秋说过如此刻薄尖锐的话语，他连生气的时候也总是笑眯眯的，风度翩翩的，有时候越生气，笑得越疯癫，叫人不寒而栗、捉摸不定。
但此刻，皱眉抿唇的虞度秋脸上，是与普通人别无二致的怒意，显而易见，毫无掩饰。
仿佛忘了戴上自己平时的面具，抑或是，在这人面前，无意识地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这是最真实的虞度秋，流露出的最真实的情绪。
陆瑾瑜心中暗暗震撼，不知道窥见老板这不为人知的一面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静观其变。
虞度秋训完了，脑子才跟上话音，自己听着都觉得有失风度，但想要收回也已经晚了。
挨训之后的柏朝沉默片刻，手缓缓用力，扯着他的西装，将一朵虞美人印花牢牢攥在手心里，声音微微发涩：“有的人想见你只用一张机票，而我想见你却要豁出性命，我的想念难道低人一等吗？”
长时间的对峙引来了旁人探究的眼神，虞度秋扯大了自己的衬衣领口，仍觉得空气闷得慌。
何来的低人一等？这家伙分明就是想高他一等。
掌控他的行踪、监视他的生活，仿佛视他为豢养的鸟雀。
只有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才是最安全最可靠的。
即便他很清楚自己心里的想法，即便他一贯随心所欲，但在这件事上，绝不会退让。
“我没有说你低等，但你的方式令我感到不适，而且意图存疑。或许你内心根本就是个扭曲变态的偷窥狂。”虞度秋冷冷道。
柏朝注视着他，目光平静：“那你要剖开我的心脏看看吗？正好，试试你的新戒指。”
虞度秋很确定这句话是认真的，这家伙的眼神与夏洛特那晚用枪抵着自己心口时一模一样。
“我可不要弄脏新戒指。走了，瑾瑜。”
“我要怎样才能留住你？”柏朝最后问了一句，“我没有办法了，少爷 。”
“那是你要考虑的事，别来问我。是你在乎我，不是我在乎你。”虞度秋抽出了自己的西装，看见上面的皱痕，眉头也跟着皱了下：“你……算了，反正一会儿也要弄皱。”
陆瑾瑜似乎仍有话想说，但虞度秋没给他机会，强硬地箍着他上了通往客房的电梯，没再回头看一眼。
纪凛汇报完最新发现的线索，回来发现展柜前一个人也没有了，四下张望了圈，找到了躲在角落窃窃私语的三人组。
他脑袋凑过去：“你们在这儿干嘛？嗑瓜子呢？”
赵斐华惊得差点跳起来：“纪队！你怎么走路没声啊，吓死我了。”
“是你们聊得太投入了好吗。”纪凛无语，“你们家少爷和他的小保镖呢？”
娄保国胳膊一搂，将他强行拉入鬼鬼祟祟的讨论区，小声说：“你刚好错过了一场狗血大戏！少爷的初恋来找少爷复合啦，我大哥争宠输了被抛弃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会不会想不开啊？”
“你问我我问谁。”纪凛对这些八卦一点儿没兴趣，只惦记着找虞度秋，把徐升查楼发现的情况告诉他，“姓虞的和他小情人去哪儿了？我有事找他。”
赵斐华服了：“你这时候找到他们，只有扫黄和加入两个选项。”
纪凛一愣，继而勃然大怒：“卧槽，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打炮？！”
周围宾客听见最后两字，诡异的视线纷纷射过来。
“……”纪凛红着脸低下头，忿忿不平地低骂，“我特么就知道他最不靠谱！他办事要多久？半小时能回来吗？”
娄保国惊愕道：“半小时？你太小看少爷了，以前有个小情人这么形容他：跟虞少爷上过床，就知道永动机并非不存在了。”
“…………”
三楼的客房长廊上。
陆瑾瑜刷开了房门，进门第一件事却是倒水泡茶。
虞度秋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挂到门口的衣柜里，走到他身后，按住了茶壶：“别麻烦了，我不想喝。”
陆瑾瑜仍旧倒了杯茶，捧着茶杯转身，往他脸上贴。滚烫的开水隔着厚实的瓷杯，温度依旧不低，虞度秋被烫了下，逼不得已与他拉开距离，无辜地问：“干嘛烫我？”
“你在生气。”陆瑾瑜小口吹着热气，新奇道，“那个小保镖居然能三言两语激怒你，不得了，什么来头？”
“一个偷窥狂而已。”虞度秋无奈扶额，捡重点迅速讲了，“他太越界了，你知道我很注重隐私，没赶走他已经不错了，还敢在我面前提起，真以为自己是我的什么人了。”
陆瑾瑜头一回听说这种离奇的追人方式，消化了片刻，说：“这人够疯的，你在美国的时候安保都配枪，他要是被发现了，可能直接没命了。”
虞度秋插着兜靠到墙上：“所以我说他不好对付，跟他在一起，我的神经每分每秒都要紧绷着，一旦松懈就会被他抓住可趁之机。刚才他不拦我，或许我就不跟你走了。但他拦我，我必须走，不能让他觉得能拦住我，能控制我。”
陆瑾瑜轻轻叹出一口气：“度秋，恕我直言，你不也经常调查监控别人吗？当初我入职的时候，我们都相好几个月了，你还不信任我，给我做了三十页的背调，我才被你的控制欲吓跑的。”
虞度秋不知悔改地耸了下肩：“你是想说我双标？还是想说我活该？”
陆瑾瑜放下茶杯，上前拥住他，笑盈盈地亲吻他下巴：“我是想说，他虽然手段糟糕了些，放普通人身上不可取，但对于你，或许真的要痴迷狂热到这种地步的爱，才能打动你的心。你敢说，你一秒也没心动过吗？”
“我不相信他所谓的一见钟情。”虞度秋推开了怀中的温软，往卧室走，不知是说给谁听，“仅仅因为我给了他适时的温暖慰藉，就爱慕到那种病态的程度？这点不合逻辑，无法说服我打消对他的猜忌。”
陆瑾瑜跟着进去，抱胸靠在卧室门框上，好整以暇地问：“谁问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了？我问你有没有心动过，你在回避什么？”
虞度秋手托着下巴，手指轻敲着脸颊，垂下长睫看着地毯，掩住了眼神，半晌没说话。
陆瑾瑜与他来往得早，那会儿的虞度秋不比如今城府深，能够戴上完美的伪装面具，再有钱再有才，也只是个心智刚成熟没多久的大学生，一言一行中仍能解读出情绪。
其中陆瑾瑜摸得最透的一点就是：虞少爷越不在乎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越是没个正经地把“喜欢”挂在嘴边。
然而一旦真往心里去了，反而就说得少了。
原因很简单，他不想，或者说是不敢，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陆瑾瑜的工作性质就是为富豪们服务，见过许多类似的情况，毕竟这些上等人随便皱一皱眉，就能让人丢工作。但像虞度秋这样极其小心的，实属罕见。
等了数十秒，虞度秋也没回答有或没有，不过答案已经很明显，陆瑾瑜也不用再追问了，好笑道：“你自己心里明明很清楚，干嘛刚才对他那么凶？当心人家真的被你气跑了。”
虞度秋满不在乎地低哼：“那就说明他的爱也不过如此，我只相信至死不渝的爱，哪怕让他死的人是我。”
陆瑾瑜走到床边，站在他跟前问：“他不是已经以死明志了吗？”
虞度秋摇头：“年轻冲动罢了。如果他说的全是真话，那他就是对我见色起意，这样的感情可以很疯狂，但基础太薄弱，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他无非是看中我这副皮囊，等我老了呢？他还会如此迷恋我吗？答案显而易见。”
陆瑾瑜无语了：“人家说真话也不是，说假话也不是，你到底要他怎样？而且你怎么考虑得这么远？连老了以后可能会出现什么状况都想到了……我让你考虑下未来的时候，怎么就跟我说要‘及时行乐’？”
虞度秋眼神闪烁了下，微挑眉稍：“不愿意跟我‘及时行乐’？”
陆瑾瑜俯身，好脾气地抚过他脸颊：“当然愿意，谁不贪恋你的美色呢……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既然你们在吵架，那我就趁虚而入咯？要不要接吻？”
“你知道我不喜欢。”
“还是这么冷酷。”陆瑾瑜脱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扔到一边，继续解衬衫扣子，“你啊，就是看着风流洒脱，见一个勾搭一个，实际上比谁都难以取悦，上床的时候也像提防着别人害你似的，必须完全由自己来主导，没人能让你失去理智。我时常怀疑你其实是性｜冷淡，精神层面上的。”
干净整洁的衬衫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皱成一团，虞度秋腿上一重，多了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不间断的轻吻落在他颈侧。
“但你肉体层面上已经够迷人了，所以大家都不介意……我也是。如果你的掌控欲不那么强，我一定愿意与你长厢厮守……”
肌肤触碰，熟悉而寻常的感觉，怀中人的体温传递而来。
虞度秋视线越过怀里人光裸的肩头，看向自己抬起的手掌。
还不够烫。
他触碰过更烫的。
[无论黑夜多么漫长，太阳总会再次升起，它总会再次盛开，这是你无法改变的自然规律。]
男人的眼中似有火光跳动，灼灼逼人，令他也不自觉地心跳加快，两个人的手逐渐同温，在若有似无的摩擦中加速升温，甚至渗出一层滑腻的薄汗。
[简单来说……你甩不掉我。]
火似乎不是他，即将玩火自焚的才是他，现在……轮到他来控制这份愈演愈烈、快要烧到心口的炙热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那个那个

第55章
一小时后，房间门开。
穿戴整齐、西装熨烫得服服帖帖的虞度秋走出门，心情愉悦地对里边的人喊了句“晚宴见”，接着关上门，转过身——
然后看见了坐在门边地上的男人。
曲着一条长腿，手腕搭在膝盖上，脸色麻木不仁，像条会咬死人的凶恶看门狗。
“你今天有点快。”
“满脑子都是案子，兴致不高。”虞度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抬脚踢了踢一动不动的男人，“等多久了？”
柏朝长时间未说话，喉咙干哑，咽了口唾沫，面无表情地说：“我跟着你们来的。”
也就是等了一小时。
虞度秋蹲下，勾起他脖子上的choker，戏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不破门而入？这么听话地守在外面，一点儿都不像你的脾气。”
“我一直都很听话，只是你没有用心去了解而已。”柏朝手里捏着自己的襟花。洁白的木槿离开了水分土壤，撑到如今已是油干灯尽，枯萎的部分向四周蔓延，蚕食着它仅剩的生机。
“无论是方小莫、黄汉翔、陆瑾瑜，还是你曾经那些露水情缘……我什么时候真的阻拦过你？”柏朝将干枯衰败的花朵重新插回花眼里，抬眼看他，眼底是无尽的漆黑，“你知道我拦不住你，我在你心里没到那个地位。可我不甘心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看着你带他离开……和以前无数次一样。”
虞度秋笑了，身体前倾，缓缓靠近他的脸，观察他的每一帧表情：“做了也是徒劳，我的想法不会受任何人约束。是不是对我失望透顶？伤心愤怒吗？想报复我吗？”
柏朝垂下眼睫，客房走廊的顶灯在他脸上拉出长长的阴影：“还好，习惯了。何必问呢，你又不在乎——呃！”
虞度秋猛地一拽金链，满意地听到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接着站起来：“我是不在乎，只不过今天碰见瑾瑜，才发现我还是喜欢温顺懂事点儿的，瞬间对你更厌烦了。”
柏朝撑着地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地去摸差点被勒断的脖子，指尖毫无预兆地被钉子扎到，钻心的疼。
“等不到结案了，明天你就滚，好不好？”虞度秋附在他耳边，亲昵的姿态，说出的却是无情而肆意的嘲笑：“除非你认个错，求求我，发誓以后对我言听计从，或许我会考虑让你留下。”
“那样留下的，到底是我……还是一条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柏朝的手伸向他，似乎想抚摸他的脸，然而在看见他脖子上红痕的一刹那，手僵在了半空。
“你不当，多的是人愿意当。”虞度秋拉过他的手，残忍地贴在那处吻痕上，歪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给你一晚上的考虑时间。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花园里的木槿是否能盛开，不取决于它们自己，而是取决于……我会不会一把火烧光它们。”
“如果你不想看见一片焦黑、堕入永久的黑夜，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晚上七点。
晚宴设在酒店底层的贵宾餐厅，比珠宝展更私密，受邀者寥寥，总计十八，刚好坐满一张长桌。
樱桃木餐桌上摆满了各地山珍海味，裴鸣在面子工程上从来不吝啬花钱。
晚宴前，摄影师先为众人拍了张大合影，接着又为裴家兄弟拍了几张英姿勃发的特写，众人这才陆续入座。
赵斐华没资格入内，展览结束后，带着一堆收获的新名片，自个儿觅食去了。保镖只能进一个，娄保国和周毅主动申请驻守门外，好歹可以点个外卖，把“只能站着看不能坐下吃”的艰苦任务交给了小年轻。纪凛则凭着监视虞度秋的由头勉强混进来加了个座，就是刀叉用得不太利索，席间总发出磕磕碰碰的声响，引来旁座鄙夷的眼神。
他忍着恼火，掏出警察证啪地拍在桌上，对方倏地缩回视线，不敢再多瞧一眼。
虞度秋与陆瑾瑜谈笑风生，眉飞色舞，看得他这条母胎solo的单身狗极为不爽，在餐桌下踹了一脚，咬牙切齿地低骂：“你特么有完没完？还记不记得我们今天来干嘛的？”
虞度秋转过头，大言不惭道：“我们在聊正经事。”
“屁，什么正经事聊到客房里去？我去找你的时候柏朝还不让我敲门，你有没有人性，人家那么喜欢你，你让他听着你和别人乱搞？”
“他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虞度秋拿起桌上酒瓶，亲自为他倒酒，趁机挨近他，小声道，“瑾瑜在美国从事艺术品交易工作，我家里许多画都是通过他买的，还记得那副被你当作儿童涂鸦的巴斯奇亚的画吗？”
纪凛记忆犹新，愤愤道：“记得，卢晴回去就把她大伯家五岁孙女送的涂鸦裱起来了，说或许以后也能卖两千万呢。”
“哈哈，卢小姐太可爱了。”虞度秋笑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正题，“我把那起海外邮包案中的画给瑾瑜看了，他说好像见过类似的笔触风格，回头帮我查一查，或许能找到那位画家，问问是谁买走了那幅画。”
纪凛立刻不计前嫌了，也顾不上替柏朝伸冤了，眼睛亮亮地说：“可以可以，行啊你，人脉真够广的。对了，我给徐哥打过电话了，他说他已经查完江学小区的居民楼了，房主里没有可疑分子，现在在查租户，去年十月至今的租户、包括期间退租的，一共56户，我们三大队和他们一大队正在逐一排查，估计晚上能有个初步的结果。”
虞度秋举杯与他轻碰：“好，我非常期待。”
这一幕恰好被他们对面的一位宾客看见，也凑热闹地举起酒杯，乐呵呵道：“虞总！我敬你一杯，久仰大名，我听说过好多关于你的事。”
虞度秋朝对方笑了笑。
然后放下了酒杯。
“哦，是吗，可我对您一无所知，您还是敬别人吧。”
餐桌不大，他的声音也没压着，此话一出，餐厅内所有人都听见了，热络的氛围顷刻间降到了冰点。
席间的客人非富即贵，大多认得虞度秋，但素闻他脾气古怪，不易接近，今天看见他这副离经叛道的形象，更是不敢轻举妄动。本以为王总这一举动能开路破冰，自己也好跟着敬酒，巴结巴结这位身价百亿的年轻总裁，没想到差点栽进冰窟窿里，不禁暗道一声好险好险，幸亏不是自己先上。
王斌好歹也是平义市有头有脸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总，放低姿态主动向一个和自己差了一辈的毛头小子敬酒，自认为已经给够面子，没想到虞度秋丝毫不讲人情世故，当众让他下不来台，登时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坐他旁边的杜书彦连忙打圆场，举起自己的酒杯与他碰了下：“王总，度秋刚回国几个月，不认识您很正常，不是针对您，别介意。来，我跟您喝一杯，感谢您对我们新企划的赞助……”
王斌重重冷哼一声，勉强顺着他的台阶下了：“杜总稳重谦虚又能干，把钱投给你我放心，不像有些商人，净搞些故弄玄虚的产品，美名其曰高科技，实际都是忽悠人的玩意儿，谁投谁亏钱，傻子才投！”
虞度秋压根没理他的指桑骂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冲纪凛一笑：“还好斐华不在这儿，否则我要被他骂死。”
纪凛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牛逼，别人想敬酒都敬不着，虞度秋居然主动敬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还挺爽，好像这人把他当交心朋友了。
既然如此，纪凛便悄悄凑过去，好心教育这位不懂人情世故的大少爷朋友：“你这样太得罪人了，象征性地喝一小口也行啊，他就是想巴结你，又没什么恶意，干嘛让人难堪。”
虞度秋斜睨过来：“你不知道？”
“啊？”
“他去年涉嫌迷｜奸自己公司的女员工，被起诉后引导舆论说是女方勾引他。强｜奸本就难以取证，女员工在舆论压力和威逼利诱下最终撤诉和解，不仅没了工作，还落了一身骂名，他倒是依旧混得风生水起。”虞度秋眯起眼，盯着对面推杯换盏的二人，“今晚这么一看……杜书彦怕是帮了不少忙呢，操纵舆论可是他的强项。”
纪凛没料到对面竟是这么个人渣，正义感陡然爆发：“草，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刚才把我的酒也给你，你两杯一起泼他猪脸上去！”
虞度秋比了个赞：“纪队真性情，和穆浩一样，我就爱跟你们这种热血笨蛋交朋友。”
“过奖……你特么说谁笨蛋呢？”纪凛替天行道骂了他两句，解了气，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虞度秋游哉哉地：“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让人把参展名单上的客人统统查了遍，以为其中会有王后，可惜，一无所获，倒是听了一堆恶心事儿。”
纪凛：“能被你这么轻易查到的话，他也就不是王后了。”
“说得也是，不过我依然认为，这么方便下手的场合，王后不会缺席，或许……可以查查这些人手上的戒指。”
“怎么查？让他们摘下来给你一一检阅？”
这时，坐在餐桌主位上的裴鸣举起酒杯，目光穿过众人的欢声笑语，遥遥一敬：“度秋，哥敬你一杯，项目一定要给我留个投资位啊。”
听这爽朗的声音，似乎不介意下午的事了，而且隐约有为他宣传的意思。虞度秋对裴鸣的态度比对王斌稍稍客气些，好歹回应了他的敬酒：“嗯，裴哥难得开金口，我怎么可能拒绝。”
有人惊讶：“嚯，都要开发布会了？进展比想象中快好多，看来离量产不远了啊。”
其余人跟着裴鸣附和：“是啊是啊，虞总真是年轻有为，智勇兼备，这项目这么危险，也只有你敢研发了。”
裴卓仍在气头上，阴阳怪气地夸道：“可不是，这项目像被诅咒过似的，害死多少人了？我听说，你公司最近有个保安也出事了？太可怕了，你务必当心啊，度秋。”
这听说是听谁说的，不言而喻。
多数客人并不知晓黄汉翔遇害一事，纷纷暂停吃喝，竖起耳朵听八卦。
虞度秋好整以暇地起身，一手插兜，一手举着酒杯，绕着长桌，闲庭信步般缓缓朝主位踱步而去，视线从众人摆在桌上的手指处划过，边走边回应：“现在你们觉得危险，是因为我还没成功，等我成功了，有的人又会说，魔咒之说不过是迷信，有人伤亡也是意外，这项目根本没风险，谁研发都能成功，自己只是没抓住机遇罢了。”
“…………”
气氛有些尴尬，裴鸣这个主办方不得不站出来斡旋：“毕竟现在是出了些意外，一般人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那就是一般人想得不对。”虞度秋来到他身边，俯下身，轻碰他的酒杯，“原来裴哥自认是一般人？我以为你属于大人物呢，太谦虚了。”
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裴鸣欲言又止，最终无奈笑了两声，饮尽了杯中酒。指上的祖母绿戒指剔透璀璨，精美绝伦，珠宝拼接得严丝合缝，似乎容不下多余的机关。
虞度秋收回视线，脚步不停，继续绕场而行。
方才吃瘪的王斌看不惯他这副嚣张气焰，在他经过时故意拿腔拿调地嘲讽：“虞总，大家都是担心你才好言劝你，别人或许不知道，我可是听说了，你外公有个学生，当年就是因为研发脑机接口而丧命的，现在你刚启动项目，就出了这么多事，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你还是少趟浑水，回美国做你的大少爷吧，以免步了后尘，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啊！”
话音未落，他对面有道身影猛地冲上前来，王斌吓了一跳：“你干嘛！”
纪凛及时拦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推回原位，低声安抚：“柏朝，别冲动。”
柏朝死死盯着对面：“嘴巴放干净点。”
在旁观戏的陆瑾瑜喝了口酒，啧啧摇头：“这么好的男人……不要给我得了。”
王斌不敢明目张胆骂虞度秋，但骂个保镖是毫无顾忌的，当即冷笑道：“虞总，把你们家狗拴好，主人在说话，他乱吠什么。”
虞度秋绕场一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旁，施施然坐下：“您说的对，这狗啊，就得有当狗的自觉，不能趁着狮子没开口的时候，乱吠几声，就把自己当王了，您说是不是，王总？”
纪凛佯装咳嗽，及时捂住了笑声。
虞度秋这张嘴对自己人出击是让人生气，对外出击，那叫一个解气。
餐厅内不少人都听懂了这番话的隐喻，想笑不敢笑，也不敢提醒没听明白的王斌。他还以为自己扳回一城，洋洋得意地说着：“对，虞总说得真不错。”
“过奖。”虞度秋笑眯眯地应付了他，侧过身，低声对纪凛汇报了查探结果：“裴鸣的戒指应该没问题，在座其他人的戒指太小了，达不到一厘米宽度，我顺便看了圈保镖，没有戴戒指的。”
纪凛点头：“我也没指望这么快查到凶器，不过看起来裴鸣今天没打算搞事，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诶，你怎么一口没喝？”
虞度秋举杯转了一圈回来，酒杯居然还是满的。
“这酒两人一瓶，我俩面前正好一瓶，我怕有毒。”虞度秋云淡风轻道。
“……”纪凛看向自己面前的酒杯，某人刚才亲自为他倒了小半杯，他已经喝了两口，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怎么的，脑子一时有些迟钝，“你……就不怕我中毒……？”
虞度秋的浅瞳中闪过兴奋的光芒：“那我们不就有证据审讯裴鸣了？”
“………………”
……去他妈的交心朋友，这是毒刑朋友啊。
虞度秋没在意他眼中燃烧的熊熊怒火，甚至愉悦地叉了一块离得较远的水果色拉，浅尝之后口出狂言：“这色拉还没我做得好吃，是不是，柏朝？”
柏朝刚缓和了些许的脸色又变得极为复杂，不知经历了多么艰难的心理斗争，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含糊的“是”。
纪凛忽然觉得，自己喝的那杯可能有毒的酒也没那么糟糕。
陆瑾瑜悲悯地看了墙边的小保镖一眼，怜惜道：“他真的好爱你，你别欺负他了，告诉他真相吧，我看着都心疼。”
虞度秋回过头，笑得没心没肺：“不急，我想看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儿。”

第56章
夜晚九点，酒阑人散。
裴家兄弟在酒店门口亲自送客，虞度秋等人出去时，恰好看见裴鸣与杜书彦站在一起，又在貌合神离地说着客套话。
“他们也不嫌累，明明互相看不顺眼，嗝——”吃了三个炸鸡腿两个汉堡的娄保国满嘴垃圾食品的油腻味。
陆瑾瑜挥了挥面前浑浊的空气，礼貌地笑道：“我先走了，度秋，改天再约。”
娄保国和周毅立马看向另位同事脸色，可惜，什么情绪也没看出来。
虞度秋挥手送别了陆瑾瑜，对纪凛道：“没想到今晚居然平安无事，难道我们真的冤枉人了？”
纪凛眯着眼睛看不远处的裴鸣：“也可能是他想洗清自己的嫌疑，故意什么都不做。”
虞度秋摸着下巴：“可惜，还以为是场鸿门宴，能获得新线索呢。”
“没出事你就该谢天谢地了，怎么着，还期待着有新的受害人出现啊？”
“就觉得浪费了这身行头。”虞度秋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挥了挥手腕，宝石戒指与手表同时晃着璀璨的光，“武器都准备好了，居然不上钩，白费了我一番心思，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周，你们先去开车，我和纪队还有问题要问裴鸣。”
大概是在一起混久了，纪凛立刻猜到他的意思：“你觉得他会实话实说？”
虞度秋：“不说实话，更说明心里有鬼。”
裴鸣正与杜书彦煽情地安慰彼此，纪凛走过去时，隐隐听到诸如“上半年的毛坯钻石销售额才八千万”、“我们也没好到哪儿去，上季度新闻客户端的总营收才五千万”之类的话。
严重污染了月薪以千为单位人士的耳朵。
“裴哥，书彦哥，你们还不回去吗？”虞度秋上前问。
二人见是他，脸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杜书彦随和道：“是准备回去了，度秋，什么时候我们三个人再聚聚，今天人太多，都没时间跟你唠两句。”
纪凛想起刚才席间杜书彦到处敬酒的谄媚样子，心道你不是挺喜欢人多的场合吗，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好啊，我正觉得没喝尽兴呢。”滴酒未沾的虞度秋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前阵子刚发现了一家不错的酒吧，就在昌和。”
“是吗，哪家？”
“怡情，松川路上的。”
裴鸣和杜书彦同时怔住。
裴卓忍不住开口：“那不是穆浩出事的地方吗？你去那儿喝酒？不觉得晦气？”
“老同学之间有什么晦气的。”虞度秋看向裴鸣，“裴哥，你去过吗？”
裴卓鄙夷：“我哥怎么会去那种不上档次——”
“去过一回。”裴鸣竟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脸上随性的微笑无懈可击，“确实不上档次，后来就没再去过。如果你想喝酒，我有更好的推荐。”
纪凛心中暗道奇怪。本以为裴鸣会矢口否认，没想到他毫不避讳，倒让他们俩措手不及。而且裴鸣还趁机暗踩了一脚虞度秋的品味。
裴卓反应过来，不客气地明嘲：“是啊，昌和的好酒吧多了去了。度秋，你觉得那地方不错？真让人意外，我以为你会喜欢更有格调的酒吧呢。”
虞度秋没恼，笑笑说：“我雅俗共赏。对了，裴哥你是怎么找到那儿的？”
裴鸣随口道：“有人约我罢了，后来却放了我鸽子，害我只能独自小酌。”
去尼玛的，纪凛心中骂道，带了两名女侍走，还“独自”呢。
“小酌怡情，不失为一种雅趣。”裴鸣显然不打算完全坦诚相待，虞度秋便没再追问下去，转而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我好像听到，你们家的销售额又跌了？”
“……”一谈到赚钱方面，裴卓的气焰顿时偃旗息鼓了。
毕竟，今天晚宴所有来宾的身价加起来，恐怕也抵不上虞度秋一个人。
裴鸣倒不怎么在意，大方道：“确实跌了不少，下半年总营收估计还要跌，前阵子美国那笔大订单没拿下，损失不小，行情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所以我这不是另谋出路了吗？度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就指望着靠你的项目致富了。”
杜书彦一听，插嘴道：“裴总都哭穷，那我可怎么办啊，我家的市值还不如你呢，欠银行的贷款也没还清，现在是勒紧裤带过日子了。”
纪凛简直听不下去了，比起这种虚伪造作的卖惨，他宁可听虞度秋趾高气昂的炫富，起码真实。
“书彦哥，你只要脚踏实地好好发展公司，早晚能把属于你的市场份额抢回来。”虞度秋似乎刻意念重了“脚踏实地”四个字，不知是对杜书彦的提醒还是警告。
杜书彦也不知听进去了没，起码表面上挺配合地颔首：“承你吉言了，度秋。你也要当心，保护好自己。纪警官，现在外边传得人心惶惶的，还有人说度秋是凶手，您得尽快抓到真正的凶手还他一个清白啊，辛苦了。”
纪凛：“这是肯定的，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线索，相信真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杜书彦好奇地问：什么线索？”
“这就不便告知了，总之，幸运的话，今晚就能取得重大突破。”
裴鸣露出微笑：“是吗，那就提前恭喜了。”
纪凛仔细观察着他脸上每一帧微表情，包括眼神的变化、肌肉的颤动，最终得出无用的结论：要么是裴鸣演技太好，要么他确实无辜。
他与虞度秋对视一眼。
经这一问，裴鸣曾出入过怡情的证据是确凿无疑了，但他的目的是什么，是否参与了雨巷案的策划，依然未知。
目前的每一条线索，都具有一定的可靠性，但也统统存疑，并且零零散散，难以联系到一块儿。
真正的凶手如鬼魅的幽灵一般飘荡于人世间，令活着的人心生寒意，四处搜寻，却只能捕捉到一丝残影。
分明知道他的存在，却始终抓不住他的实体。
恐怕唯有死去之人，方能窥见他的真容。
回程的路上，虞度秋不忘发消息慰问：[纪队，如果你毒发了，一定要及时叫法医来哦，有了证据就能审问裴鸣啦。]
纪凛的愤怒从标点符号中冲出来：[就算中毒也不一定会死！叫什么法医！你到底多盼望我死！]
虞度秋：[我是好心助你与穆浩团聚。]
纪凛：[………………]
这说话语气比凶手还像凶手！
虞度秋放下手机，恰好撞见司机位上的周毅收回偷窥视线，似乎有话想说。
“什么事，老周？”
周毅被抓了个正着，讪讪道：“也没什么……今天我和阿保在晚宴厅外，刚好碰上费秘书，就和他聊了会儿，他说裴卓最近追杜小姐追得很猛，杜总的态度好像有所动摇，或许愿意与裴家联姻。我在想，万一杜小姐真嫁给了裴卓，而裴卓又真的参与了这一系列案子，杜小姐不就受牵连了吗……”
虞度秋想了想：“今天听裴卓的语气，他哥应该有很多事瞒着他，况且以他那胆小的性子，亲自动手杀人放火的事是绝对不敢参与的，顶多是知情不报，量刑不会太重。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挑唆苓雅给我下药，但那几颗见手青里的致幻剂量微不足道，判也判不了多久，我不追究就是了。苓雅嫁给他未必是坏事，起码他真心喜欢苓雅，在这个追名逐利的阶层里，真心最难得。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说了算，就算杜书彦同意，裴鸣还计较上一辈的世仇呢，不会轻易答应的，而且苓雅也未必看得上裴卓。”
周毅点头：“少爷说的是，杜总明知您性取向，还同意杜小姐与您订婚，这是拿她的终生幸福当交易筹码啊。如果不是裴卓，杜总可能会安排她和其他王总陈总相亲，那还不如裴卓呢。”
娄保国也感慨：“杜小姐真可怜呐，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今天她看见少爷你和陆先生走的时候，眼神那叫一个哀怨……”
周毅连忙瞪他，娄保国猛地醒悟——后座还有一位哀怨的呢。
虞度秋毫无愧疚之情，甚至靠到沉着脸不做声的柏朝身上，故意挑衅：“看见最好，早点对我死心，我本就不属于任何人，想睡谁就睡谁，想甩谁就甩谁。”
教科书版的渣男发言。
柏朝托起他的脑袋，从肩上推开。
虞度秋幸灾乐祸地问：“生气了？”
柏朝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脖子上危险的choker：“怕扎到你。”
“……”
今夜道路畅通，从昌和区开回壹号宫所在的新金区只花了一小时，碧山的盘山路两旁，暖黄路灯夹道欢迎主人归来，纯铜大门徐徐打开，比万豪酒店不知气派多少倍。
娄保国回头得意道：“少爷，下次该邀请裴家来咱们这儿看看，秒杀他们今天抠抠搜搜的小展览。”
周毅开车穿过主干道，哼了声：“今天没出事就不错了，你还想引狼入室啊？”
娄保国趾高气昂道：“就他们那细胳膊细腿，娄爷我一只手就能制服。亏我今天还一直等着少爷喊我的暗号呢，没想到他们这么怂。也对，要是不怂就不会搞暗杀了。”
虞度秋笑道：“要喊也喊老周的，轮着来，公平点。”
周毅打着方向盘绕过主楼前道喷泉，把车停在了虞度秋最近常开的那辆“幽灵”前，苦笑道：“还是别了吧，少爷，那暗号对我的杀伤力太大了。”
娄保国一听，立马来劲儿了：“是什么是什么？”
“去去去，哪儿能告诉你。”
虞度秋脑筋一转，悄悄歪向柏朝：“你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
柏朝漠然看了他一眼，转头就下了车。
虞度秋也开了车门，趴在车顶上，冲他决绝的背影喊：“喂，这点打击就受不住了？不爱我了？”
柏朝刹住脚步，回头看他，夜风吹乱了他的发型，身形却仍旧昂然挺立。
很像那晚他从窗台看下去时的样子。
只是无声的注视，压迫感就打乱了他一向笃定的节奏。
“我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少爷。”柏朝语气平静如死水，“我在门外等你的那一小时，已经恨得麻木了，或许一辈子也无法释怀……可我没有不爱你。”
他仿佛生怕虞度秋没听见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不爱你……即便是恨，我也想抱着你、告诉你我有多恨你。你以为我在气你和别人上床吗？我说过，我已经习惯了。我难受的是，你从出来到现在，连一个怜悯的拥抱也不愿意给我。就算是条狗，你虐待了它，又想让它听话，也该摸摸它吧？”
娄保国和周毅缩在车上不敢下去，一个问：“怎么办，大哥终于还是爆发了，要去劝劝吗？”
另一个答：“算了吧……你母胎单身，我丧偶多年，自己都没什么恋爱经验，还劝他们呢……”
虞度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手支着脑袋，漫不经心地说：“等你明天给出正确的答复，我再考虑摸不摸。”
完全没把他掏心掏肺的话当回事。
周毅和娄保国看着虞度秋头也不回地朝主楼大门走去，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替柏朝喊了声好惨。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这位没心没肺的大少爷。
壹号宫内除了管家和佣人之外，其余员工基本都住辅楼。夜已深，他俩正打算往辅楼开，忽然眼前迅速掠过一道高大身影，直奔虞度秋而去，一把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
娄保国瞬间兴奋了：“卧槽！我就知道大哥不服输啊！”
虞度秋回头，看着身后去而复返的男人，勾出一抹得逞的笑：“怎么，想好答复了？”
柏朝却没看他，视线紧盯着他身前的主楼，黑檀木大门在夜色下宛如一张漆黑的怪兽巨口，能吞噬所有进入它的生物。
周遭人声沉寂后，虞度秋终于察觉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柏朝往前两步，挡在了他前边，直面静得诡异、毫无生气的主楼。
“为什么，洪伯没有出来接你？”
新金区的另一边，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驶上了高速公路。
自从跟虞度秋打交道起，纪凛坐过的豪车比前二十六年都……算了，他前二十六年也没坐过豪车。
不过今晚是头一回一个人坐，虞度秋派了自家司机赵师傅送他去局里。赵师傅估计平时憋得难受，好不容易有个可以攀谈的乘客，话匣子开了一路：
“嗐，纪警官，您是不知道，虞少爷车库里的豪车多得吓死人，有些牌子我见都没见过，据说是拍回来的古董。”
“您说这些有钱人是不是钱多得没地儿花，花几百万买辆上不了路的车，这是图啥呢？”
“虞少爷他还对司机要求特别高，我入职的时候给我做了背调，把我全家都查了个遍，我才知道原来我祖上三代是少数民族，我还是个混血儿！”
纪凛：“……您对我透露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儿，反正我干得再好，干满一年也要走人，虞少爷定的规矩，司机统统只签一年合同，好像跟他小时候被司机绑架有关。”
果然，无论如何三令五申，这些老板家的秘闻还是会被员工嚼舌根。
“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纪凛没想到自己还有为虞度秋说话的时候。
但事实如此。
彭德宇曾透露过，小时候的虞度秋很乖很讨人喜欢，如今多疑的性子和偶尔的神经质，大概率与这段童年阴影有关。
有的人用一辈子去治愈童年，虞度秋更像是一辈子背负着那段童年。
“我没有怪虞少爷的意思。”赵师傅嘿嘿笑道，“不过他们家安保确实是我见过最严格的，不光大门口有保安24小时轮岗执勤，家里也有一批保镖随时待命，谁家搞这阵仗啊？太吓人了。”
幻影下了高速，离新金分局越来越近，纪凛脑子里惦记着案子，没心思跟他唠嗑，随口敷衍道：“他有钱，随便造，反正不是用来对付你们这些内部员工的，怕什么。”
“这可说不准，万一有内贼呢？我听说上一任主厨就是这么被辞退的。”
纪凛刚想夸他听来的消息还挺准，手机铃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赵师傅兴奋道：“诶，这歌我听过，抗战片里有，‘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麻烦您别唱了，局里来的电话，可能有要紧事。”纪凛及时阻止了赵师傅那破锣嗓子，接了徐升打来的电话，“喂，徐哥？”
电话那头的徐升似乎在赶路，能听见皮鞋匆匆踏过地砖的响声：“喂，小纪，你在哪儿？”
“刚下宛平高速，在新明路上，怎么了？”
“你调个头去江学小区，我正从局里赶过去，昌平分局也派人去了，一会儿我们在小区北大门汇合。”
纪凛连忙交代了赵师傅掉头回昌和区，赵师傅无奈：“早说嘛，白开那么多路了。”
纪凛顾不上他的抱怨，迫不及待地问徐升：“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徐升没有立刻说，先上了车，砰地关上门，长舒一口气，才缓缓道来原委：“我们查了所有房主和签了租房合同的租户，没发现特别可疑的，于是把没签合同的房东喊来局里一一问了，其中15号楼201的房东说，他们家的房客是一名中年男子，带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儿子，说是外地来打工的，去年九月份租的房子。15号楼正好是一栋住宅底商，临街的底层用作商铺，二楼往上用作住宅，能看见怡情所在的松川路，离小区后门也非常近。”
“租房的男子今年一月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他们，只有儿子一个人住，说他爸去其他城市出差了。这个儿子也经常外出务工，前阵子似乎还去了趟国外。”
纪凛：“出过国……能和虞度秋给的信息对上，所以这个儿子是火焰纹身男？”
“有没有纹身不清楚，房东是一对老夫妻，戒心比较低，当时对方爽快地交了一整年的租金，他们想想家里没什么可偷的，就没签合同，也没留存个人信息和照片。但是老夫妻的女儿不放心，偷偷拍了两名租客的照片，万一出什么事儿也好有个凭据。”
纪凛激动地一拍大腿：“太好了！照片拿到手了吗？”
“嗯，两万多张照片，翻了好久才翻到。”
“……谁手机里会有这么多照片？”
“追星女孩。”徐升言简意赅，“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绝对猜不到那名中年男子是谁。”
“谁？”纪凛灵机一动，“柏志明？”
“……卧槽你怎么知道？”徐升惊呆了，“我一开始就想告诉你了，忍着没说，铺垫了这么长一大段，就为了等着听你的惊叫，你这样搞得我很没有成就感啊。”
“……”
男人至死是幼稚鬼，没辙。
“我就随便猜猜，你说那名男子一月之后失联，而柏志明恰好二月初失踪，这不刚好连上吗。”
“就算这样，那也不是一般人能立马联想到的，小纪，你的推理能力可以啊。”
纪凛苦笑：“要是真的可以，至于到现在还破不了案吗？”
徐升知道他最近有点儿丧气，安慰道：“没事，很快就能破了，虽然柏志明死了，但他‘儿子’还活着啊，他留给房东的手机号还在用，我们已经向市局申请号码监听和定位了，何况我们有照片，分分钟就能找到他。哦对，我把照片发你，一会儿撞见的话别手软。”
“手软？呵，你应该祈祷我别掐死他。”纪凛冷笑。
前座的赵师傅狠狠打了个寒颤，等他挂了电话也不敢开口。
纪凛解释：“不会真的掐死，只是表达我对毒｜贩的憎恶，您放心，咱们好歹是执法警察，不会以身犯法。”
赵师傅松了一大口气，又开启了唠叨模式：“哎哟，吓死我了，纪警官你发起狠来还真凶啊，多笑笑嘛，亲切一点，不然找不到女朋友的。”
“不打算找。”纪凛双手握着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光照到了腕上的手表，反射出微弱的光，“我一个人过挺好的。”
长辈最不爱听这话，赵师傅刚要劝两句，纪凛的手机震了两下，有消息传过来了，他只好暂时噤声。
然而过了近半分钟，后座悄无声息。赵师傅从后视镜看了眼，只见后座的小警官死死盯着手机，眉头紧锁，似乎在费劲地思考着什么。
“怎么——”
“嘘！您别出声。”纪凛说完，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这个人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到底在哪里……”
猛然间，他瞪大了错愕的眼！
“是他！”
赵师傅凑热闹问：“谁？”
纪凛没回答，瞬间举起手机飞快地说了段语音：“徐哥我先去虞度秋那儿晚点再找你！”
赵师傅看见他的手居然隐约发颤，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要去壹号宫？”
“对，掉头，抓紧！”纪凛一把扣住他的椅背，身体着急地前倾，仿佛想把他从司机位拽下去换自己上。
赵师傅一慌，差点把油门当刹车踩，好在很快凭着专业素养稳了下来，在下一个路口紧急掉头，直奔壹号宫而去，一路上听着纪凛不断拨出电话，而回应他的只有永无止尽的忙音。
赵师傅心中隐隐生出不祥预感：“纪警官，是不是虞少爷出事了？”
“我不知道。”纪凛终于放弃给虞度秋打电话，手机一扔，胡乱揪着自己的头发，“就算没出事，也快出事了……你不是说他会给员工做背调吗？怎么连家里进贼了都不知道！”
被扔到一旁的手机尚未熄屏，徐升刚发过来的照片赫然呈现——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正与房东夫妇聊着天，没注意到来自警惕女儿的偷拍。他的身形特征被羽绒服遮得严严实实，但脸部特征一清二楚，不知聊到了什么轻松愉快的内容，青年对房东夫妇友好地笑了笑，颊边两颗小梨涡陷下去，竟露出几分天真烂漫。
作者有话说：
小柏的表现机会又来咯！
（这篇文耗尽了我的脑细胞，想不出什么骚话发在作话了呜呜这还是我吗TuT）

第57章
黑檀木大门“吱呀——”一声朝内徐徐敞开，空旷的底层客厅内传来沉闷幽远的回音，宛如来自黑暗深处的召唤。
“大哥，你别自己吓自己。”娄保国没当回事儿，“洪伯年纪大了，早睡很正常，可能没听见门卫那儿的通知呢。”
周毅却站在柏朝那边：“不，是有点不对劲，以前就算洪伯自己不出来迎接，也会有人来迎接，今天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柏朝没往里走，拉着虞度秋走下台阶，远离大门：“门口的站岗保安没有异常，应该没外人闯进来，但保险起见，还是多喊几个保镖来吧。”
周毅点头，抬手敲了敲隐形无线耳机，正要喊人，突然间，客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啪地亮起，光线刺得他不得不抬手遮挡，逐渐适应后，瞧见一人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了。
“小姜，你怎么在这儿？”娄保国惊奇地问，“你的房间不是在辅楼吗？”
姜胜走出大门停在了台阶前，手里拿了个透明的瓶子，里头装着小半瓶无色的液体，解释说：“洪伯今晚头晕，想小憩会儿又睡不着，正好我自己做了几瓶月季精油，能改善睡眠，就给他拿来了。他听到门卫通知，本来想下楼迎接少爷您的，我让他歇着，代他下来了。”
周毅担心道：“洪伯没事儿吧？要不我们上去看看？”
姜胜摇头：“还是别打扰他了吧，好不容易才睡下。”
周毅想想也是：“好吧，那明天再来，我们先去把车停了，少爷。”
娄保国对他手里的精油挺感兴趣：“这你自己做的？这么厉害啊。”
姜胜笑了笑，露出两个梨涡：“花园里的花那么多，修剪下来的也挺新鲜，扔掉太可惜了，就想办法利用一下。”
娄保国：“能给我一瓶不？”
“行啊，不过这瓶还是试验品，味道不够浓，我明天给娄哥你再做一瓶。”
娄保国在整个壹号宫的保镖内年龄排名第二小、还不得不喊年龄最小的那位大哥，难得听见别人喊自己哥，顿时飘飘然了：“哎哟，太麻烦你了，谢谢啊。以后有什么麻烦跟哥说，一定帮你！”
“嗯，谢谢娄哥。”
周毅等他半天，过来揪他耳朵：“你天天睡得跟死猪似的，我房间都能听见你呼噜，要什么助眠精油？就爱白蹭人家的东西。”
娄保国哇哇大叫着被他拽走：“谁说我天天睡得香？有时候吃撑了会睡不着啊！”
“那你需要的是健胃消食片！”
两人吵吵闹闹地上车远去了，虞度秋转身，瞧见还有一位杵着不动：“你不去睡吗？”
柏朝松开了他的手，但没有离开，仍戒备地盯着楼内：“我把首饰放回去再走。”
“不用，送你了，我去睡了——小姜，你也一块儿上去吧，今晚陪着照顾洪伯，他挺喜欢你的，夸过你能干。”
姜胜高兴道：“是吗？谢谢少爷和洪伯夸奖。”
柏朝却不配合，说：“你送给陆瑾瑜吧，他比我听话温顺，更适合被你圈养。”
虞度秋哈哈笑了两声，揽住他肩往里走：“醋味太浓了，我不就和他上了个床吗，又没和他谈情说爱，至于吗？”
“我不明白。”柏朝低着头，似乎在看上楼的楼梯，从虞度秋的角度看过去，是一张英俊到几乎完美的侧脸，气质已经趋近于成熟，甚至经常显露出超越同龄人的镇定通透，但此时此刻，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孩子气的倔强，“你一向对你的爱慕者仁慈，杜苓雅给你下毒你都能不计较，为什么唯独对我这么残忍？我有罪，但罪恶至此吗？”
虞度秋弯腰，从下往上看他表情，不知悔改地笑道：“我们死都不怕的小柏眼狼原来也会伤心啊？哭一个给我看看？或许我会心软，对你好一点，下次和瑾瑜上｜床的时候叫上你。”
柏朝缓缓抬头，隐去脸上一切表情，不再看他，扫开了肩上的手，再开口时嗓音微哑：“我到了，少爷，你去睡吧，我放完东西就走，再见。”
说的是再见，而不是晚安，仿佛与他做了诀别。
不可一世的狼崽子终于露出了挫败之色，虞度秋有种大获全胜的痛快感，插着兜洋洋得意地踱步到他面前：“好了，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告诉你个事儿吧，其实我和瑾瑜……”
柏朝绕过他，走向衣帽间：“我不想再听你和他如何上｜床的了，跟我没关系。明天我会给你答复，早点睡吧。”
虞度秋却没理他，与他擦肩而过，神色古怪地盯着前方走廊：“音乐厅门口是什么？”
柏朝与姜胜同时望过去——从楼梯上来，二楼往左是书房、衣帽间等，往右则是音乐厅、艺术品储藏室等，音乐厅的门参照了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希腊式风格，金碧辉煌，古雅别致。
而就在这扇双开门的角落边上，倒着一枚银色棋子。
相比起门的尺寸，可说是渺小得微不足道，但与金光灿烂的大门一对照，又十分明显，稍加细看便能发现那抹银光。
三人走近了，虞度秋弯腰捡起棋子看了看，是枚骑士：“这不是我书房里的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姜胜摸摸后脑勺：“不知道啊，可能之前周小姐来玩的时候乱扔的吧，小孩子嘛。没事，我给您放回去，您早点睡吧。”
“都走到这里了，就进去坐会儿吧，或许这是我们共度的最后一晚了呢？小姜，去把书房剩下的棋和棋盘一起端过来。”虞度秋冲柏朝挥了挥手中棋子，一伸手就推开了门：“如果你赢了，我就弹首曲子给你听……”
这时，本该一片漆黑的音乐厅却从门缝中射出了刺目的光，柏朝的瞳孔在光照下急剧缩小！
“别进去！”
虞度秋在感受到光的瞬间已察觉异常，迈出的一只脚迅速收回，然而刚转过头，就有一样冰凉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前额上。
“铛！”银骑士落地，咕噜噜滚进了门内。
同时，他也看清了音乐厅内的骇人景象——
宽阔平坦的地砖上，躺了七八个被绑住手脚、不知死活的佣人，有男有女，排列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人拖过来摆放好的，看人数，恰好是今晚在主楼值班的那一批。
大厅正中央的三角钢琴琴腿上，还绑着一人，却是清醒的，嘴里塞着布条，正声嘶力竭地冲他嘶哑地吼叫，可惜年纪大了，肺活量不足，外人听来不过是微弱的呻吟。
虞度秋对着面前举枪的方脸男子一歪脑袋：“我记得你，负责送花的货车司机，是不是？”
“虞少爷记性不错。”回答的却是姜胜，枪口顶了下柏朝的后脑勺，“我劝你配合，否则你心爱的保镖就没命了。往里走。”
“哎，又是司机。”虞度秋举起双手投降，却没一点被枪指着的紧迫感，从容迈步进入音乐厅，甚至对他们的装备评头论足：“你们来绑架我这种级别的人质，居然连把真枪都没有，这是改造过的射钉枪？难怪来抢劫，这也太穷了。”
姜胜关上门落下锁，招呼另一个黄毛的同伙过来绑人，回答：“对啊，就是看您家太有钱了，想借来花花，买几把真枪玩玩。”
黄毛男上来就猛踹了柏朝膝盖一脚，柏朝闷哼倒地，正好扑在虞度秋面前。
虞度秋眉头一皱。
倒不全是心疼，更多的是奇怪，这家伙战斗力什么时候这么弱了？
不过仔细一想，他便猜到了原因——姜胜三人虽有武器傍身，但以他们俩的身手，全身而退不成问题，甚至可以封锁壹号宫后报警，逼他们投降。但眼前的这些人质恐怕就要遭殃了，恼羞成怒走上绝路的绑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其他人虞度秋或许不在意，但倘若洪伯出事，柏朝知道他会崩溃。
为了保全所有人，他们只能暂时充当人质、摸清情况，然后再寻找营救时机。
柏朝似乎磕到了脑袋，抬手摸了下太阳穴的位置，但下一秒便被黄毛和方脸合力绑了起来，粗尼龙绳在背后牢牢打了个手铐结，越挣扎越紧的那种。
这三人是惯犯。
倘若真是寻常的抢劫绑架倒也罢了，但就怕……虞度秋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姜胜的手臂——近三十度高温的夏夜里，他仍穿着长袖。
仔细一想，自从他入职以来，几乎每天都是炎炎夏日，他却从未穿过短袖。
虞度秋暗暗思忖着，灵机一动，突然自说自话地解开西装扣子：“麻烦先让我脱个外套，这儿热得我快出汗了。”
黄毛和方脸登时如临大敌，神色慌张，然而瞧他确实只是脱了个西装、没有掏出武器后，又为自己的大惊小怪而恼羞成怒，狠狠推了他一把：“有病是不是？”
虞度秋竟没被这一下推倒，冰冷如刀的目光剜过推他的黄毛，后者不自觉地脊背一凉，咽了口唾沫，问：“姜哥，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姜胜明显比另两人年纪小，却被唤作“哥”，看来是以实力论地位。
“怎么能说我们虞少爷有问题呢？他只是自大惯了而已。”姜胜手里的枪始终未放下，脸上的笑容却无害，“虞少爷这么一说，是有点热了。你们俩快把他绑了，去开个空调。”
他边说着，边用没拿枪的那只手将一边袖子捋了上去。
虞度秋的瞳孔微微一缩。
姜胜的袖口卡在了上臂中央，半截青黑色的火苗从袖子底下冒了出来，宛如来自地狱的幽幽鬼火。
虞度秋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乖乖让黄毛绑了，走到柏朝身边坐下，短短几秒间大脑飞速运转——
每个入职壹号宫的员工应该都做过详细背调，为什么没有查出来姜胜的问题？是负责招聘的人事玩忽职守？还是说，姜胜的履历货真价实，只是人事没查到他还负责接在国内收海外毒｜品邮包？
后者的可能性居高，毕竟连警方也还没查到他头上……
等等。
虞度秋脑中霎时间一片雪亮。
姜胜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发现邮包案中的毒｜贩是他，也就是说，姜胜以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所以刚才只字未提毒｜品，所以拿的枪也不是真枪。
这些人想把今晚的事伪装成普通的入室抢劫！
黄毛和方脸找了半天才找到中央空调的开关，按下去之后，天花板上立即送来一阵阵凉风，体感登时舒坦许多，二人接着又走回来，草草搜了遍身，主要拿走了手机、手表和戒指，对他俩脖子上挂的奇怪首饰不感兴趣，想来是不识货。
“说吧，你们想要多少钱？”虞度秋先发制人，装作不知他们的来历。
姜胜蹲下，枪杆子挑起他下巴：“虞少爷，你真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就不怕我们是来杀人灭口的吗？”
虞度秋刚要开口，背后的手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下，一样坚硬小巧的东西勾了勾他的手指，带着些许手心握过的体温。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人，柏朝也回看他。
是什么东西……虞度秋刚冒出困惑，忽然发现，柏朝耳朵里的无线耳机不见了。
明明进门前还在。
对了！是刚刚摔倒摸头时悄悄摘下的，难怪搜身时没被发现。假如娄保国和周毅这会儿还没摘耳机，应该能听见他们的全部对话内容。
小柏眼狼……这是在安慰他别害怕呢。
虞度秋冲他一笑：“死有什么可怕的，和爱人死在音乐厅这种浪漫的地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柏朝怔了怔，眼中浮现出短暂的光亮，然而很快明白了他说这话的意图是为了传递情报，眼神又黯淡了。
虞度秋没管他，转头对姜胜道：“而且我觉得，你的目的不是杀我，否则刚才在门口就能动手了，为什么要绑我们、绑他们？你也不想制造命案，是吧？”
但愿周毅和娄保国能听见，否则这些暗示就白说了。
姜胜仿佛听了一场精彩的演讲，神经质地为他鼓了鼓掌：“虞少爷确实聪明，既然这样，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们要的不多，就五十亿。”
“……”虞度秋嘴角一抽，“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我身价百亿，就有一百亿现金吧？你今年几岁？读过书没？”
姜胜不带温度地笑了笑，将右手的枪换到了左手。
突然间，毫无预兆地扬手，一拳头狠狠砸下！
虞度秋反应迅速，及时偏头，没被砸中鼻梁，但距离太近避无可避，脸上还是挨了这重重一下。姜胜年纪小力气却大得惊人，这一拳头砸得他颧骨差点粉碎，被缚的身体在冲击之下也没能稳住平衡，倒向柏朝身后。
不远处的洪良章看见这一幕，悲痛地发出呜呜哀鸣。
“安静点，老东西，我又没杀了他，慌什么。”姜胜不耐烦道。
虞度秋疼得脸颊抽搐，费劲地睁开眼，朝老人家送去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忽觉这小柏眼狼实在没良心，居然不回头关心一下他的伤势。
平时嘴上说得好听，我可以为你去死，我一定死在你前头，真到了关键时候，还不是只顾着自己……嗯？
虞度秋定了定睛，确认了自己没看花眼。
柏朝被绑住的手不能活动，但手指依旧灵活，正冲着他反复勾起手指。
什么意思？这个时候调情？
虞度秋吃力地伸长脖子，轻轻咬了下他不安分的手指。
“…………………………”
柏朝倏地收回了指头，但很快又伸出来，这回触碰到了身后人的脸，并顺着脸颊摸到了下巴，再往下就摸不着了。
他的指腹很烫，或许是刚才紧握着耳机的缘故，也可能是厅内空调刚开，空气依旧带着夏夜高温，总之，微微出了层薄汗。
抚摸肌肤的触感，有些滑腻。
很像那个炙热的六月末。
他们多次接吻的那天，也是真相败露、走向决裂的那天。
[你敢说，你一秒也没心动过吗？]
从未心动过，谁知道怎样才算心动的感觉。虞度秋自嘲地想，如果指的是心跳加速、口干舌燥、目光离不开这人的感觉……那又何止是一秒呢。
作者有话说：
少爷：这时候还跟我调情，真是受不了，就这么爱我吗，哎，勉为其难地配合你一下吧。(  .?  )?
小柏：……给我项链割绳子啊！╰_╯╬

第58章
柏朝见他迟迟不回应，似乎有些着急，手指竭力往下够，像是想要触碰他的锁骨。
虞度秋不理解他这时候起什么色心，脸上又疼得厉害，正当疑惑之际，余光中忽然闪过一抹银光。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虞少爷这么娇弱啊？一拳就爬不起来了？”姜胜看他扭动着身体，就是起不来，刚想拽他，一旁沉默的柏朝冷不防地开口：“他的意思是，虽然他身家百亿，但资金大多用来投资生意了，身边没有那么多现金。而且上亿的的转账，都要提前去银行预约，经过批准后才能转，今晚你不可能拿到。”
姜胜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过去，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这些我知道，闭嘴，我跟虞少爷说话，轮得到你插嘴？看你不爽很久了。”
柏朝皱起眉，露出一丝困惑。盯着他胳膊上的纹身，若有所思。
虞度秋费了好半天功夫，嘴唇差点被割破，终于完成任务，猛地往后一仰脖子，听见了一声细微的链条断裂声后，铆足了腰上的劲儿，一下从地上弹起。做完这几个形似挣扎的动作，他仿佛耗尽了体力，疲惫地侧身趴到柏朝肩上，掩住了空荡荡的领口，也挡住了柏朝的背后动作，嘶嘶抽了会儿凉气，待疼痛稍稍缓解了，问姜胜：“你跟他今天第一次见面，看他不爽什么？难道是为我争风吃醋了？”
姜胜眼角青筋一跳：“虞少爷，你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儿的是吧？信不信我先杀一个人给你看看？”
虞度秋忍着脸上疼痛，扯嘴微笑：“你们可不就是闹着玩儿吗，绑架连连面罩都不戴，也不遮住我的眼睛，就算你们成功拿到钱并且杀了我们所有人，这壹号宫内无数摄像头也已经记录下了你们的脸，实时监控我的警方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他们得不到消息的，警察都是群废物，从来不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姜胜阴恻恻道，眼中尽是深入骨髓的恨意，“你家的摄像头已经被我替换成平时晚间的画面了，此刻他们只会看到一片平静，所有人都回房安睡了。没有人会察觉异样，至于拿到钱之后我们怎么离开，就不便告诉你了。”
八成有人接应。
柏朝听了这番话，脸色微变。
虞度秋头靠着他的肩，没看见他表情，打量着姜胜的脸，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你今年真的22岁？”
姜胜没想到这个节骨眼儿上，被挟持的人质还有心情问这种鸡零狗碎的问题，吃不准虞度秋是为了拖延时间还是什么意图，不敢轻易回答：“关你什么事？”
虞度秋：“如果你的履历属实，那你今年刚毕业，读的还是美国排名不错的大学。听你说话也不带脏字，素质挺高，怎么会来抢劫？”
姜胜被他问得一愣一愣。
虞度秋确实是为了拖延时间，但也确实心存疑惑。
恶贯满盈的人，往往相由心生，比方说他第一次看见柏志明照片的时候，就推断这人绝非善茬，方脸大耳，眉骨与小眼之间一马平川，鼻梁扁塌，下巴凸出，从侧面看，整张脸是一个如蛇头般倾斜的弧度，仿佛一张嘴就能吐出信子来。
而同样是看似面目凶煞的周毅，若是挡住他脸上骇人的伤疤，认真对上几秒视线，便会发现他另外半张脸其实长得十分正气凛然，毫无歹毒之色。
当然，最高明的罪犯最会掩饰，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异样。可就姜胜这位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而言，虞度秋不认为他属于“高明”的那一类。
竟然会把逃生的希望寄托在其他同伙身上，幼稚又愚蠢。
都已经是漠视法律道德的罪犯了，如何保证他们信守承诺？一旦出现意外，跑得最快的大概就是那些同伙。
姜胜应当接受过专门的训练，但实战经验很少，平时只做些接应和支援之类的幕后工作，比如接收毒｜品邮包，比如往他枪里放追踪器，否则不太可能安安稳稳地读完大学、完全不被警方察觉。像今天这样走到台前来直面受害人的情况，或许是第一次。
太奇怪了，深入重重防护的壹号宫、绑架保镖环绕的大富豪，这种困难又重要的任务，对面为什么会交给一个新手来做？这不是让他来送死吗？
……等等。
虞度秋突然冒出一个瘆人的猜测。
姜胜恐怕就是来送死的。
音乐厅内一时陷入沉寂，姜胜听了他的问题后，呆愣了几秒，眼中划过一抹深切的愤恨：“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拖延时间是吧？我才不上当！你们两个，看好他们！我去去就回！真倒霉，好不容易布置好了卧室，居然跑到这儿来，害我白费功夫……”
姜胜骂骂咧咧地推门而出，黄毛和方脸立刻一左一右地站好，貌似凶神恶煞，可从他们视姜胜这个毛头小子为老大这点来推断，警觉性和经验值估计还不如姜胜。
趁着姜胜离开的短暂空档，虞度秋假装脸疼，蹭了蹭柏朝的肩，低声耳语：“他是颗弃子。”
抢劫五十亿，这是一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犯罪，一不小心，不仅会颗粒无收，还会损失己方人员，他不相信对面会这么鲁莽。好不容易安排一颗棋子潜入敌营，为何如此轻易就暴露？
唯有一种可能，对面知道他们在调查姜胜了，于是弃车保帅，在弄死他之前，最后利用他一次。无论成功与否，姜胜或许都难逃一死。
然而这样一来，一个不敢细想的问题就出现了——
玫瑰之下，究竟是谁泄了密？
虞度秋的疑心已经不受控地扩散出去，即将把纪凛和徐升踢出白名单之际，忽听耳边传来一声低语：“不是警察。”
虞度秋一怔，匪夷所思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的思绪千转百回，这家伙居然能无缝衔接。
是住在他脑子里吗？
“你怎么知道？”虞度秋低声问。
怎么知道姜胜的真实身份？怎么知道他在思考警察泄密的可能？又怎么知道敌人没有与警察勾结？
前两个问题他还能自问自答，毕竟柏朝知道在美国时，往他枪里放追踪器的人有火焰纹身，如今姜胜的纹身赫然在目，稍加联想便知姜胜是国王的棋子之一。至于泄密，那天柏朝虽不在密室内，可这几天常伴他左右，或多或少能察觉出他和警察正在追查某个人。
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等待解答。
柏朝背后动作不停，刀片项链持续割着粗绳，抿了抿嘴唇，像是起跑前作出的准备姿势，紧接着语速飞快地说：“如果国王与警方勾结，姜胜不可能加入他们。”
尽管他说得又快又轻，这句长句还是引起了黄毛和方脸的注意。虞度秋尚未琢磨出他这个结论由何而来，黄毛就上前一步冲他们叫嚣：“闭嘴！老实点！”
恰好这时，姜胜也取完东西回来了，竟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虞度秋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自己放在书房的那台。
姜胜在他们俩面前盘腿坐下，打开笔记本，问：“不跟你废话，锁屏密码是多少？不说我就——”
“1027muhao。”虞度秋十分爽快地回答，“请便。”
他电脑里所有重要的文件和程序都单独加密隐藏了，就算破解了锁屏密码，姜胜也拿不到钱。
虞度秋颇为得意地看了眼柏朝，想用眼神告诉他别担心，却见柏朝脸色极为复杂地看着他。
仿佛在说：你果然暗恋穆浩。
“……”虞度秋瞪回去：你是泡在醋缸里长大的吧？
没等他们眉来眼去第二回 合，姜胜已经进入了电脑桌面，接着问：“你虚拟币的私钥是多少？”
虞度秋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我买过？”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情实感的震惊，并意识到自己或许再次低估了对手的能耐。
他买虚拟币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从未在公开的社交平台谈论过，唯有一些杂志报道中偶尔会提及他这段年少时的成功投资，连他自己都未必找得到。
如若不是机缘巧合偶然得知，那对方前期的调查工作做得也太细致了，几乎将他查了个底朝天。可他参与查案不过两个月，对方如何做到在这么短时间内，查得如此详尽？简直比他雇的专业背调人士还要效率高。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快说！”姜胜一个字也不愿意多透露。
虞度秋在心中迅速权衡了半秒。
这笔钱他的确有，可姜胜一旦得手，或许整间音乐厅里的人都在劫难逃。
“你们晚了一步。”他惋惜地摇头，“听过伯纳德&#183;巴鲁克的一句话吗？‘我能躲过灾难，是因为我每次都卖得早。’我已经赚够了，回国前就抛光了。”
“得了吧，当我三岁小孩？”姜胜半个字也不信，举枪对着柏朝的右臂，“快说，否则我先废他一条胳膊。”
虞度秋忙道：“诶，有话好说。不就是私钥吗，反正是空钱包，给你们也无所谓。”
他飞快地报了一串数字。
“……”姜胜很不想承认自己没听清，但他确实半个字也没记住，黄毛和方脸更不用说，见鬼似地睁大眼瞪着这个不说人话的人质：“这么长的数字谁他妈记得住啊？”
“只是一串256比特的随机数字而已。”虞度秋无辜地眨了眨眼，不解道，“我圆周率能背到三千多位呢，这有什么难的？”
“………………”
“背那么多有什么用！考试只考到3.14！”黄毛怒吼。
方脸崇拜地看他：“你还知道3.14？”
黄毛得意道：“那当然，我可是上过高中的，我还知道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给我闭嘴！我海归我都没说话！”姜胜忍无可忍地吼，接着一捋热得出汗的头发，深呼吸，平心静气，对虞度秋耸了耸肩，“他们是我临时找的搭档，最近新金区的警察像不睡觉一样，到处查岗，谨慎的都躲起来了，只能找到这样……你懂的。”
虞度秋点头，表示非常理解：“你一个人作案的时候一定更潇洒利落。”
姜胜似乎被这句话取悦了，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梨涡若隐若现：“你这样就不讨人厌了，来，把刚才那串数字慢慢重复一遍，我完成任务了就不为难你。”
任务。
那背后必然有个分配任务的人。
不知道是国王、王后、还是战车呢？若是国王或战车，或许和之前一样，不敢轻易杀了他，但目前看来，入室绑架这种冒险暴力的举动，王后的概率最大。
也不错，一样要抓，他希望先解决最棘手的那位，之后再擒王将杀就容易多了。
身旁的男人仿佛感受到了他激进的心思，轻轻动了动肩膀：别轻举妄动。
虞度秋心下了然，不顾脸上抽疼，对姜胜莞尔一笑：“行，我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
少爷：我这个密码只是为了提醒自己给穆浩报仇……
小柏：我不听我不听！

第59章
深夜十点半，通往郊区方向的车流已寥寥无几，一辆劳斯莱斯风驰电掣地飞过笔直大道，在路人的视觉中留下转瞬即逝的幻影，直奔远处的山脚而去。
纪凛已经冷静下来，发消息将情况汇报给了徐升，现在他们两个都没到达各自的目的地，号码定位的审批流程又没走完，不清楚姜胜究竟在出租屋里，还是在壹号宫里，抑或其他地方。
时间太赶，只能祈祷他还没对虞度秋出手，只是虚惊一场。
赵师傅不明真相，但从后座小警官的神色中推断出事态紧急，耽误不得，使出了毕生的车技飞快地往壹号宫开。
“你可不能死了。”纪凛双手交握，佝偻着背，头深埋在敞开的双膝间，于漆黑夜色中低喃，“万一他回来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夜色的另一边，壹号宫内。
能坐下整个管弦乐队的音乐厅内灯火通明。
从被绑到现在已过去一刻钟，哪怕是从辅楼慢悠悠地溜达过来，也该到了。
看来遇到了最坏的情况——周毅和娄保国摘了耳机。
那就无法指望他们安排人手突击此处了，只能相依为命。
可两个赤手空拳的人若想制服三名持枪的犯罪分子，同时保证其余若干人质毫发无损，着实不是件轻松的活儿。
无论如何，总要一试。
虞度秋依旧趴在柏朝肩上，替他挡住背后的手部动作，一边想着怎么这么慢，一边懒洋洋地问：“输完了吗？需要我再报一遍吗？”
姜胜面朝他们席地而坐，笔记本电脑放在交叉的腿上，不停敲击着键盘，脸色越来越青。
“草！你真他妈卖光了！”
虞度秋撇嘴：“我早就说了，你非不信。”
“不可能！你是不是还有别的钱包？！”姜胜抓起地上的枪，故技重施指着柏朝。
虞度秋心里一紧。
姜胜刚二十出头，显然还有些小孩子脾气，喜怒无常，刚才能跟他有说有笑是以为任务快完成了，而现在却发现情况不如自己预料，恼羞成怒之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
虞度秋的手在背后轻轻戳了戳柏朝后背，示意他加快动作，而后缓缓坐直了，收起脸上的轻挑，正色道：“确实没有了，你就算把我们两个打死，也拿不到一个虚拟币，不过如果你愿意把赎金降低到一亿，我可以立刻让人去取，这个数字够你挥霍一辈子了。”
一般性的绑架案中，赎金往往是几十万到几千万不等，极少听说绑匪要求上亿赎金的，一来如此巨额的赎金很难立刻到位，时间拖得越久对绑匪越不利，警方越容易部署抓捕工作，这点傻子都知道。二来这些亡命之徒往往本身不富裕，能拿个几百万已经足够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何必冒更大风险去要求一个几乎不可能拿到的金额？
这究竟是姜胜的一次个人行动，还是一次由他人安排的、必须完成的任务，马上便知分晓了。
若是前者，那姜胜应该会考虑他的提议，拿钱走人，而不是非要那五十亿不可。
若是后者……或许是个反杀的好机会。
虞度秋试图继续说服他：“你看，虚拟币你还要洗钱，操作复杂，你身边这两位应该不会，光靠你一个人，太费时间了，不如拿现金……”
“我他妈要的是五十亿！你只给这么点！打发谁呢！”姜胜激动地抖着枪，喘着粗气胸膛起伏，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虞度秋不敢再激怒他，小心挑选听着顺耳的措辞：“那你就再想想别的办法，反正我已经被你绑在这儿了，也逃不出去，你可以慢慢想，我一定配合。”
黄毛和方脸也点头：“他说得对啊姜哥，离天亮还早，你先慢慢想，实在不行，咨询一下你的老大呗。”
虞度秋和柏朝同时眼睛一亮。
姜胜上面果然还有人。
“什么老大，他才不是我老大！”姜胜气急败坏地吼另外两人，“我让你们说话了吗？啊？净会坏我的事，门口那个棋子是不是你们落下的？”
黄毛连忙说：“当然不是啊姜哥，我俩又没去过书房，把这群人搬进来的时候压根没看见棋子，最后进来的是你和那老家伙。”
姜胜愤愤地剜了洪良章一眼：“老东西鬼心眼还挺多，早晚收拾你！”
洪良章眼中流露出恐惧，无奈嘴被布塞着，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虞度秋怕他一把年纪了经不起吓唬，万一犯个心脏病什么的，连救治的机会都没有。于是接着对姜胜循循善诱：“你还有别的同伙是吗？那就问问他呗，虽然他不一定比你聪明，但多个人想办法也没什么坏处嘛。”
姜胜果然爱听恭维话，火气稍稍降下了些，但仍未打消对他的戒备，眼神古怪地打量他：“你怎么突然这么配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告诉你，整栋楼里值班的佣人都在这儿了，你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他们也是蠢，晚饭一起吃，我下了点药就全军覆没，你该感谢我没放毒药。”
“感谢感谢。”虞度秋相当听话，看不出一丝耍阴谋的样子。
姜胜的态度有所动摇，纠结了会儿，想着反正那家伙的存在已经暴露，干脆把烂摊子甩给他得了。
于是姜胜走远了些，确保其余人听不见后，掏出了手机和无线耳机。
离山脚已经不远的幻影依旧飞驰着，这时，车内突然又响起了熟悉的旋律。
赵师傅这回不敢再跟着唱，生怕打扰警察办案，只管自己踩油门。
纪凛一看来电人，立即接通语音电话：“喂，徐哥，你抓到人了？”
“没有，我还在路上。”徐升凝重道，“但局里截获了姜胜刚拨出的一通电话！他用的就是留给房东的号码，说明他还不知道我们在查他！”
纪凛松了口气，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了些。
虞度秋应该还没出事。
“定位审批下来了？姜胜现在在哪儿，打给谁的，查到了吗？”
“暂时还没查到接电话的是谁，但姜胜的大致定位有了 ，他在新金区，应该在虞度秋家。现在技侦科正在监听，我开多人语音，你一起听。”
“好！”纪凛身上没带耳机，只能调低音量贴着听。
电话刚好在他手机贴上耳朵的那一霎那接通——
“喂，那家伙的币全卖了，说只能拿出一亿现金，怎么样，你要不要？”
是一道年轻的男声，尽管经过两次传声，已经与本音略有不同，但仔细辨别，仍能听出是他白天见过的那个园艺师的声音。
这时，另一道男声响起：“他在拖延时间，拿不出就杀一个，废什么话，杀光之前总能问出点有用的。”
纪凛脑子里瞬间嗡地一声，值此关键时刻，思维却断片了足足一秒。
这个声音，像是戴着口罩，语气漫不经心，却又残忍无比，他听过无数遍，在梦里也会反复回荡，惊醒时浑身冷汗，死都不会忘记。
就是这道声音的主人，杀了吴敏，杀了黄汉翔，或许……也杀了穆浩。
而他们却拼尽全力也查不到对方一丝踪迹，甚至连一个可疑对象也渺无踪影。
虞度秋口中的“王后”，像是一个没有实体的虚构之人。
而此刻，王后的低语近在耳畔。
也就意味着，被他盯上的人已危在旦夕。
纪凛背后发寒，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紧紧握着手机的手背绷出了条条青筋，手心迅速出了一层虚汗。
“你什么语气？有本事你自己来啊。”姜胜似乎很不满电话那头的态度，也不怎么服从对方的命令，“不是说不能杀他吗？你们能不能统一意见了再来指使我？一会儿让我埋伏监视，一会儿又突然让我绑架抢劫……等等，别他妈又是你擅自行动吧？不行，我需要确认指令是否属实，你把电话给——“
“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在电话里提任何名字或代号。”男人的声音冷若冰霜，“还有，这个号码你已经用太久了，今晚就换掉，否则别再联系我，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知道了。”姜胜似乎被对方握住了把柄，没再追问下去。
男人的语气稍稍和缓，哄劝般道：“放心，我说话算数，这是最后一次任务，完成后我就告诉你他在哪儿。”
“嗯，我行李都收拾好了，你要是敢骗我……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姜胜自认威胁到位了，返回正题，压低声音问，“现在怎么办？真要开枪？我……没杀过人。”
虽然除了地点不同，目前情况基本符合原先计划，但真到了开枪杀人这一步，他还是有点难以下手。
这一枪下去，基本宣告了他后半辈子都将在东躲西藏、颠沛流离中度过。
“凡事总有第一次，学学你哥。”男人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只是又特意强调了一点，“记得对准脑门。”
姜胜疑惑：“为什么？”
“别多问，抓紧时间，从你最看不顺眼的开始。”
姜胜回头扫了眼，视线落到虞度秋身旁那人脸上，眼中划过一抹怨毒：“正好有个我讨厌的人。”
电话里的男人低笑了声：“那你还等什么？”
虞度秋佯装困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后仰的同时飞快地扫了眼柏朝身后——不知是尼龙绳太粗太结实了，还是柏朝没吃晚饭力气不足，锋利的刀片项链割了快十分钟，还剩下几股没断。好在姜胜刚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输入私钥上，这会儿又被骗去远处悄悄打电话了，没发现异常，剩下的黄毛和方脸智商堪忧，可能觉得他俩手被绑着掀不起大浪，戒备心约等于无，方脸连枪都没拿，插在了腰间。
以目前的速度，只要姜胜的电话再持续个一两分钟，柏朝就能挣脱束缚，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抢走方脸的枪，一气呵成地射中姜胜和黄毛。
虞度秋正这么规划着，突然看见姜胜转身朝他们走来了。
不知耳机里的人对他说了什么，他脸色有些狰狞。
“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商量出——”虞度秋想找些不痛不痒的话继续拖延时间，然而姜胜根本没有理他，直接朝他身旁举起了枪——
“砰！”
耳朵清晰无比地听见了一声痛苦的闷哼，虞度秋呆了呆，身体比思维快一步反应过来，缓缓转向身旁——柏朝左臂上多了个洞眼，逐渐渗出刺目的鲜血，染红了雪白干净的衬衫。
“没事。”柏朝咬紧牙关，虽没痛哼出声，但因咬合过于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鼻尖渗出涔涔冷汗，语调却听不出一丝异样，“不是真枪，别怕。”
虞度秋刚回过神，又愣住。
姜胜听不懂这话想表达的真正含义，以为他瞧不起自己的枪：冷笑道：“就算不是真枪，也能毙了你，没对着你脑门就不错了。虞少爷，现在能说实话了吗？”
这一枪开得猝不及防，连黄毛和方脸都吓得不轻，瞬间从地上弹起来，结结巴巴道：“姜、姜哥，不是说不用杀、杀人的吗？”
“计划有变。”姜胜信口胡诌，“电话里那位说死了人他来担责。”
黄毛和方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害怕和退缩。
抢钱不过是夺走些身外之物，虞度秋这么有钱，这么年轻，以后还能再赚，并不会造成致命打击，所以二人实施起来心理负担没有太重。
但杀人就不一样了。
需要的心理素质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黄毛和方脸显然不具备这样的心理素质。
虞度秋迅速从怔忪中清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此刻急转直下的处境：改造过的射钉枪威力几乎与正常手枪不相上下，柏朝被射穿了手臂，流血不止，拖太久可能会失血过多，而且手臂受伤必然会影响割绳的速度，越用力流血越多……
流血……枪伤……
他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个黑漆漆的洞眼，死死盯着，眼前逐渐开始出现重影，枪洞一会儿出现在柏朝手臂上，一会儿转移到了额头上……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去想了，可他的脑子忍不住。
头痛欲裂。
“不是你的错。”柏朝冷不防地说。
虞度秋从晕眩的幻象中迷茫地抬眼：“什么？”
“无论我今晚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柏朝甚至对他吃力地笑了笑，“其实我刚刚说你残忍，只是想博点同情，我知道以我的所作所为，你对我已经很仁慈。”
虞度秋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重影渐渐散去，视野恢复清晰，目之所及，唯此一人。
“你们要是怕就滚远点，我自己来！”姜胜的怒斥猛地炸开，虞度秋惊醒，转头看去，只见黄毛和方脸瑟瑟缩缩地挤在一块儿，低着头挨训：“那姜哥你、你上吧。”
这两人也不算特别笨，自己不敢开枪伤人，就让姜胜一个人上，这样即便事后被警方抓住，自己也不用担主要责任。
姜胜正嫌他们两个拖后腿，当即撇开他们走回二人面前，蹲下一把掐住虞度秋的双颊，迫使他仰头直视自己：“虞少爷，你可看见了，我的枪不是摆设。再问你一遍，有其他的钱包吗？”
“……没有。”虞度秋深吸一口气，声色俱厉道，“不信你继续在我电脑里查，我所有的商业资料都在里面。”
只要能再拖几分钟，他们仍有机会，柏朝当初单手就能掐住他脖子，此刻即便伤了条手臂，应该也不太影响行动力……
然而姜胜没这么好骗，说：“你敢让我查，那应该查不出什么东西，我还是继续等你想办法吧，狗急了都会跳墙呢，虞少爷这么聪明的人，被逼急了，应该能想出让我今晚拿到五十亿的好点子吧？”
虞度秋冷锐如箭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盯个穿膛破肚：“要筹齐五十亿必定会引起银行、警方的注意，就算你们能成功拿走，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把钱洗干净，你确定要冒这么大风险？你究竟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那就请虞少爷想个没风险、不会引起注意的方法。”
“不存在这样的方法。”
姜胜阴恻恻地冷笑：“看来刚才那一枪的威慑力还不够大啊，你压根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嘛，非要射到你自己身上才会疼是吗？”
“嗯，我会疼。”虞度秋勾起一个比他更森冷瘆人的笑，红血丝从眼眶向内狰狞蔓延，“但你会死，姜胜。知道对我开枪的下场吗？哪怕今晚你逃了，只要你还活在这地球上，七大洲四大洋，我虞家都能把你揪出来绳之以法。持枪入室抢劫，最高可判死刑，你懂法吗？听清楚了吗？做好送死的准备了吗！”
振聋发聩的怒音回荡在整间音乐厅内，令人胆颤心寒，久久不散。
“扑通！”方脸男腿一软，跌倒在地：“死、死刑……姜哥，你、你可别糊涂啊……”
姜胜咽了口唾沫：“他吓唬你们呢，要是真这么厉害，早抓住我了。不得不说，虞少爷，你差点把我也震住了，可惜，我知道以你睚眦必报的脾气，就算我今晚拿了一亿就跑，你也不会放过我，那我为什么要吃这个亏呢？”
虞度秋刚要说话，突然听见“咔哒”一声。
像某种机械的碰撞声，似乎从天花板上传来。
姜胜也听见了：“什么声音？”
黄毛惊疑不定：“空调的声音吧……我家空调用久了就会这样。”
“你家是你家，这家伙的家里连种错了花都要问责，怎么可能允许空调老化？”姜胜用枪头指了指空调方向，“你去看看。”
黄毛依言走到了中央空调底下，仰头盯着离地五米高的出风口，条状的格栅后一片漆黑，突然又传来“咔哒”一声。
黄毛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我好像看见了老鼠？”
姜胜无语：“你该去治治眼睛了。”
虞度秋趁他吩咐黄毛，上身往后一仰，迅速看了眼柏朝的背后——耳机还握在手里……然而道道猩红的血迹几乎将他的半边袖子完全覆盖，他的嘴唇和脸色一样微微发白，脸上的冷汗一层层沁出来，流淌到下巴上，汇聚成汗珠落下。
枪伤比想象中严重。
虞度秋心里一紧，忍不住勾了勾他背后的手指，同时使了个眼色：给我，我来。
柏朝却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停止暗中的动作。
姜胜恰好在这时转回了头，见他俩在自己眼皮底下眉来眼去，登时火冒三丈，扬起手中的枪，握把座一把抡向虞度秋完好的那半边脸。
一阵劲风已至面前，虞度秋咬牙闭上眼，做好了挨这一下的准备。
然而“啪！”地一声后，痛呼却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
他睁开眼，一道背影在他眼前坠落，重重摔在他跟前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姜胜气急败坏地补上一脚：“有病？刚干嘛去了，现在表什么忠心？”
任凭他如何踹打，柏朝始终如顽石般躺在原地，拦在他接近虞度秋的路中央。
虞度秋一声不吭。
姜胜越踹越来劲儿：“你看他在乎你吗？啊？我快打死你了他也没吭一声，还给他卖命？自食恶果了吧！”
又是一脚踢中伤口，鲜血登时狂涌，从柏朝身下的地板一直流淌到虞度秋的皮鞋边。
柏朝最后痉挛了两下，因痛苦而深锁的眉头缓缓松开，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黄毛吓得站在原地不敢过来：“他、他不会真死了吧……？”
“他哪有那么容易死，昏过去了而已。”姜胜嘲笑着，弯腰抓起地上男人的衣领，试图将他拽到一边去，然而男人比他高大健壮，他一只手力气不够，只好把另只手上的枪暂时插进腰带里，两手一起抓。
就在他手中沉重的躯体离地的瞬间，本该昏迷的男人倏然睁眼！
姜胜瞬间脸色一骇，立即松手摸向腰间，然而上身猛地一沉，有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往下拽——男人抓住了他的胳膊，用的竟然还是受伤的左臂，借着他下坠的力猛提一口气，半空中翻身，重如山的身躯压上他后背，铁钳般的右臂卡死了他的喉咙，左手抽出他腰间的射钉枪，直指他的太阳穴！
局势顷刻间翻盘！
姜胜死不认输，奋力挣扎，冲两名同伙大声怒吼：“你俩愣着干什么！射他啊！”
另两人手中各执一枪，方脸刚才已经被姜胜凶残的言行吓得不敢轻举妄动，见他被制住了，竟然感觉心里松了口气。黄毛比他胆子稍大些，知道三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姜胜要是被抓了，他俩也逃不出去，于是哆哆嗦嗦地举起枪，努力瞄准缠斗中的二人。
或许是因为实在流了太多血，柏朝身手远不如平时迅猛，好几次被姜胜的肘击击中腹部，发出疼痛的闷哼，脸色愈来愈苍白，却不知为何始终不开枪，似乎想凭蛮力将姜胜勒晕过去。
姜胜也不甘示弱，情急之下一口咬上他的手臂，利齿刺破皮肤，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齿缝间浸透了鲜血，狂笑道：“哈哈哈哈！你是不是不敢杀人？我就知道！孬种！哈哈哈哈！”
就在此时，天花板上又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比刚才更猛烈，但被姜胜的笑声掩盖了。
虞度秋视线扫过黄毛所在的位置上方，眼中骤然迸出狂躁戾气，厉声大吼：“还不下来！要等到女儿嫁人吗！”
黄毛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没女儿，对象都没有……”
“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气势如雷的狂暴嘶吼，嵌在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突然发出“嗙！嗙！嗙！”的巨响，仿佛有人在上边用力猛踹，空调不堪重负，终于哐啷断裂坠下。
黄毛见势不妙，敏捷地一个闪身躲开，然而空调内机巨大，砸下的边角还是将他带倒了，他奋力推开压在身上砸变形的机身，连滚带爬地起来，还没站稳，又听一声高亢怒喝从天花板上黑漆漆的方洞内传来，转瞬间已至耳边，下一秒只觉某样重物以排山倒海之势迅速坠落，砸得他身体几乎嵌入地板中。
“咔哒”，这次声响来自他的骨头。
黄毛眼前天旋地转，巨大的痛感淹没了意识，在彻底昏厥之前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看到的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老鼠，是手电筒的光线。
宛如神兵天降的周毅从昏迷的黄毛身上爬起，在一堆破烂碎片中迅速捡起射钉枪，对准远处迫不得已举枪对抗的方脸，“砰！”一声精准射中了他的手掌。
方脸大叫一声，惊痛交加，捂住多了个洞的手掌跪地呻吟，自觉扔掉了枪表示投降。
周毅抹了把脸上爬通风管蹭到的灰，扭曲如蛇的伤疤连至眼尾，眼神也毒辣如蛇蝎，经年累月的作战经验令他自内而外地散发出阵阵煞气。
他深深吸了口气，恶狠狠地喷出来：“我女儿这辈子都不嫁人！！！”
作者有话说：
小柏：可恶我还想多卖会儿惨。
周毅：……打扰了。
（yes这就是老周的暗号，因杀伤力太强极少使用）

第60章
幻影如离弦之箭般飞速穿过山间大道，恨不得四个轱辘全都离地飞起来。
听了那通电话的纪凛心急如焚，但毕竟行驶在夜间的山路上，稍有不慎就可能冲出围栏，坠个车毁人亡，他忍不住提醒激情飙车的赵师傅：“您注意着点儿对面来的车！”
赵师傅无暇分心，在车头大灯和两边路灯的照明下狠踩油门：“您放心！纪警官！这整座碧山都是虞少爷的！除了壹号宫的车，不会有车开下来！”
“……”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纪凛内心还是骂出了那句经典老话：有钱人的生活还真是特么的无法想象！
而此时此刻，壹号宫内的情况外人确实无法想象：
周毅见柏朝制住了姜胜，立刻冲到虞度秋身边，抽出军刀割开了尼龙绳，不解地问：“小柏为什么不开枪？”
虞度秋动了动酸疼的手腕，盯着扭打在一起的二人：“他担心我害怕吧，这个傻子。枪给我。”
周毅即刻呈上：“这枪射出的是钉子，口径比子弹小，小柏手臂上的伤口应该不严重，但如果射中要害……也会致命。”
言下之意是担心他会误射。
毕竟除了上次在美国停车场胡乱开的几枪，没人见过虞度秋开枪，也不知道他枪法如何。
这样难以瞄准的情况，连周毅也无法保证一击即中。
虞度秋没说什么，拿起枪就朝缠斗的二人走去，边走边喊：“柏朝！让开！”
气势很足，但周毅看见他拿枪的手似乎在轻颤。
“少爷——”周毅正欲阻拦，音乐厅华贵的大门突然“砰！”地被人大力撞开，拍到墙上又弹回来。
娄保国灵巧地翻了个跟头进来，瞧见厅内投降的投降，昏迷的昏迷，还有一个垂死挣扎，登时怒了：“我就说你怎么还不给我开门，原来是想抢我功劳！心机老光棍！”
周毅气笑：“你能自己撞开还要我来开门？少废话，还不赶紧帮忙！”
娄保国审时度势的基本意识还是有的，眼珠一转立刻锁定目标，吼道：“大哥！退后！交给——”
“我”字尚未出口，只听砰砰！两声枪响，姜胜应声惨叫，小腿和肩膀各中一枪，半边身子仿佛断线的提线木偶，无力地垂了下去。
周毅与娄保国震惊得张大了嘴。
虞度秋放下枪，左手压住了颤抖的右手，起伏的胸膛显示他此刻呼吸急促，面色却十分冷峻，浅眸森寒：“……没用的东西，还要我亲自动手。”
柏朝松手扔了失去战斗力的姜胜，满身血污，踉踉跄跄地倒退。虞度秋疾步走到他面前，架起他没受伤的手臂，用自己的肩膀撑起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有病。”虞度秋劈头盖脸地叱责，“逞什么强？开枪又怎样？觉得我会吓破胆吗？我有这么脆弱？”
柏朝摇了摇头，肿起的脸有些滑稽：“这点程度的伤……没事的，我不用开枪，也能放倒他们三个……”
“你早晚会因自大而死。”虞度秋冷哼，“这是我第二次破例为你开枪，再有第三次，枪口就是对准你的了。”
柏朝低笑：“起码……别人没有被你亲手杀死的待遇。”
虞度秋彻底无话可说。
下次再有人骂他疯狂，他必须让那些人见识见识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娄保国带来的住家保镖们生怕虞度秋怪罪他们监管不力，不待他指示，便风风火火地展开行动，抓捕的抓捕，解绑的解绑。方脸知道大势已去，乖乖束手就擒，黄毛被提拎起来时仍昏迷不醒。
只剩下最后一个。
姜胜中枪后跌坐在地上，两名保镖一左一右地前去抓他，突然眼前银光一闪，胸前瞬间被利刃划了道口子，伤口不深，但两名保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姜胜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挥舞了两下藏在靴子里的尖刀，并不恋战，立即扭头往音乐厅的窗户方向狂奔！
虞度秋当即举枪射击，然而一鼓作气再而衰，手不受控地颤了颤，这一枪就没能射中，姜胜趁机跑远。
他咬牙正欲再开枪，横生出一只手压下了枪管。
“没用，这枪射程有限。别逞强。”柏朝把他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虞度秋不爽地瞥来一眼：“我知道，反正他也逃不出去。”
周毅和娄保国都赶不及追过去，眼睁睁望着姜胜冲到窗边翻身跃下！
“二楼，下边还是灌木丛，摔不死。”娄保国没当回事儿，“他这瘸腿跑到大门口至少要一刻钟，更别说门卫不会放他出去，我带人下去拦他。”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引擎发动的轰鸣。
娄保国吃惊：“哪儿来的车？我们刚才已经停到车库去了啊！”
虞度秋“啊”了声：“我那辆柯尼塞克还在楼下，没关窗，钥匙就扔在副驾上。”
“……”
众人沉默。
娄保国一拍脑袋瓜：“啊呀！我急着带人过来，还没通知门卫这事儿，外边乌漆麻黑的，他们会不会看到是少爷你的车就放行啊！”
“……”
众人再度沉默。
周毅皱眉道：“应该不会吧，三更半夜突然从家里冲出辆车，他们难道不会奇怪吗？”
娄保国轻咳两声：“可那是少爷的车。”
“……”
因为是虞度秋，所以做出什么事都不会奇怪。
事实上，今晚壹号宫值班的两名门卫看到那辆熟悉的超跑从林荫大道上飞驰而来时，也曾怀疑过一瞬：虞少爷这么晚要去哪儿？不是二十分钟前刚回来吗？
但他们入职前都接受过严格培训，不该问的别多问，尤其是对虞度秋的异常行为。培训主管那句“记住，虞少爷哪怕全｜裸着从你们面前走出去，也不要多问一个字”回荡在脑海，二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按下了开门键。
铜门缓缓打开——
迅速逼近的超跑毫不减速，几乎擦着铜门的边缘呼啸而过，滋啦划出烟花般绚烂的电光火花！
两名门卫看得目瞪口呆，怵目惊心。
不、不愧是虞少爷，深夜飙车这么豪放。
“少爷他……穿衣服了吗？”一人好奇地问。
另一人摇头：“不知道，太快了，是人是鬼我都没看清。”
百公里加速仅三秒的顶级超跑性能发挥到了极致，嘶吼着穿破浓重夜色，朝山下狂啸而去，两旁的路灯光时不时地掠过银灰车身，钻石般的光芒时隐时现，令它如同一个穿梭在重重树影间的幽灵，转瞬间便遥不可及。
姜胜的头发在夜风中狂舞，年轻的脸庞充满狠戾，继续踩足油门冲下山去。
任务失败，交易作废，只能强行撬开那家伙的嘴了，然后再回出租屋拿上行李远走高飞，反正假身份多的是，他有自信半年内警察抓不到他。
等找到了那人，就改名换姓重新开始，劝那人别再干了，美国也好哪里都好，以他的学历总能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伤口的疼痛与失血令他的意识微微混沌，忽然瞥见前方转弯处的围栏似乎闪了一下，瞬时间惊醒，往右猛打方向盘！
“咻！”
也就半秒不到的时间，两辆车在拐角处惊心动魄地擦边而过，赵师傅的一口凉气刹那间提到了嗓子眼，吓得死死握紧方向盘，在山腰处缓缓停下，心有余悸地不停重复着：“卧槽……卧槽……不要命了吗……这谁……卧槽……”
“这是虞度秋的车，我记得。”纪凛眉头紧拧，“怎么回事，他一个人逃出来了？”
他试着再度拨出今晚那个始终无人接听的号码，没想到这回，电话通了。
“哈喽，纪队，你一定不知道我这儿刚才发生了什么……”从这一如既往的欠扁语气可听出这人应该没事，而且听背景声应该也不在刚才那辆车里。
那他就不客气了。
“你和柏朝被姜胜绑架他向你索要赎金但你只能给他一亿他不满意你们打了起来然后他开了你的车逃跑了。“纪凛结合已知信息，连蒙带猜，一口气不带喘地说完，“是这样吗，虞先生？”
“…………”虞度秋可能是把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过了片刻，问，“你的监听器装哪儿了？什么时候装的？我怎么没发现。”
纪凛决定将计就计，让他以后别小瞧自己，于是高深莫测地哼哼两声：“别白费功夫了，你找不到的。不跟你废话，我现在和赵师傅在你们家的半山腰，掉头追也来不及了，不过姜胜的手机已经被定位，局里正派人赶过来，快要到了。徐升也已经查到他的出租屋了，他现在是瓮中之鳖……”
“哦——原来是监听了他的电话，我说你怎么那么神通广大。”虞度秋瞬间识破了他的小花招。
……干，果然言多必失。
“不用那么麻烦，纪队，我马上让他停车，你们只管捉鳖。”虞度秋胸有成竹道，“你待原地别动，让赵师傅千万别开车。”
纪凛听了觉得奇怪：“为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
电话中的话音刚落，周遭突然啪地一下全黑了。
纪凛惊讶地探头望向车窗外，发现整条山路两边的路灯像变戏法似地全灭了。
还真是一座山都是他们家的……
皎洁月光倾洒而下，四周一片静谧安宁，视线越过随着夏日夜风轻轻摇晃的漆黑树影，能俯瞰整个新金区乃至半个平义市的繁华夜景——马路上的车灯与路灯交相辉映，高楼大厦与小区住宅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光与夜在视野中各占半壁江山。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光明与黑暗，再暗的地方也有月光照耀，再亮的地方也有阴影笼罩。
没有人能永远沐浴在灿烂温暖的光下，即便是虞度秋那样的天子骄子，也曾经历过窒息的黑暗，甚至因此而惧怕黑暗。同样地，也没有人能一辈子隐匿于暗处，怙恶不悛。
光明总有照到暗处的那天，幽灵总有显形的那天，当那一天来临……
纪凛轻抚过腕上手表，浅沟嘴角，随即告诉赵师傅：“我们追——”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像是轮胎重重摩擦过沥青马路的刹车音，撕破静谧的空气，惊起鸟雀无数。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震天巨响，连电话那头的虞度秋都听见了：“姜胜居然没停车？他疯了吗？”
纪凛也觉不可思议，在这样幽暗的环境中开山路，是嫌命太长吗！
“我去看看情况！你把路灯打开！”
赵师傅此刻已从胆战心惊中恢复过来，不用他吩咐，路灯一亮便掉头直冲山下，大有要一雪前耻的架势。
姜胜没开出多远，他们拐了五六个弯，便发现了一段围栏缺口。
“停车！赵师傅你等在这儿，我下去看！”
“好咧，您拿上手电筒！”赵师傅扔来一样东西。
纪凛接住，一眼便看到了上边的劳斯莱斯标志。
“……”
拿这玩意儿搜查逃逸的嫌犯，感觉自己一下从片儿警升级为公安厅厅长了。
然而当他冲下山坡后，发现这高级手电筒根本没用——超跑冲出围栏后坠下山坡，被一块凸起的巨大山石拦截，车身整个儿翻了过来，轮胎朝上。最要命的是，尾部引擎在激烈的碰撞下摩擦着火，点燃了周围一圈草木，火光炽亮刺目。
炎炎夏夜，气候干燥，山火蔓延速度极快，空气温度急剧攀升，到达一定燃点后，车子随时可能爆炸，这时候过去无异于送命。
但耗费了这么多日日夜夜、人力物力，终于即将抓住一颗真正的棋子，让他如何置之不顾？
纪凛一咬牙，对坡上大喊：“赵师傅！快喊人来灭火！”接着便奋不顾身地从山坡上滑了下去。
车内安全气囊已经弹出，护住了姜胜的头部，他在猛烈的冲击之下昏迷了过去，又因剧烈疼痛而转醒，正倒挂在驾驶位上痛苦地呻吟，半边肋骨断了几根，腿部的枪伤拖累了他的行动力，没法自己爬出驾驶位。
纪凛滑到车旁时，蹭了一身焦黑的草屑，他半秒不敢耽搁，立刻用力去拉车门，然而车门已经凹陷变形，彻底卡死，凭人力无法掰开。他只好伏倒，爬进车头与地面之间的狭小空隙，把手伸进碎裂的挡风玻璃，试图将姜胜拽出来。
然而跑车座位设计低矮，姜胜的腰部以下几乎陷在座椅里，光凭一条腿的力气实在无法蹬出来，试了几次便放弃了，冲纪凛摆手：“你走吧！纪警官，别管我了！”
纪凛怒不可遏：“你以为我他妈是为了救你？你死有余辜！我是在救真相！救正义！给我出来！”
姜胜不可自抑地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口，剧烈咳嗽：“什么狗屁的正义……咳咳！没有人生来就会犯罪，纪警官，你猜我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还不是因为你们所谓的正义从来不为穷人降临！虞度秋有事你们亲自上门服务，我报警那么多次你们只会和稀泥！”
纪凛死死拽住他不松手：“放屁！犯罪就是犯罪，找什么借口！你往哪个派出所报的警？有本事带我去对质！不然就别含血喷人！”
火舌越燃越旺，浓烟滚滚，地面和车内的温度已经高到令人不适，熏得两人脸上一片灰黑。纪凛铆足了全身力气拽他，然而姜胜手臂上全是血和汗，滑腻得根本抓不住。
他正要再往里爬抓姜胜的肩膀，姜胜突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抽出刚才逃跑时用的那把尖刀，猛地往前一刺。
纪凛立即往后缩回身子，险些被他刺中，破口大骂：“你有病吧！我在救你！”
“我不需要……警察救……”姜胜已是强弩之末，握着刀柄的手都在颤抖，“但我承认……你是个好警察……为了那个姓穆的警察，你够拼命了……咳咳！如果我以前遇到的是你，我可能……可能不会死在这儿……”
纪凛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大变：“你说谁？穆浩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在哪儿？他没死吧？！”
大概是将死之人其心也善，姜胜居然真的答了：“我不知道他死没死……刘少杰知道……你们已经抓了他，去问他啊……”
“我当然知道他知道！”纪凛咆哮，“可他不说！怎么拷问都不说！他到底在护着谁？为什么宁可被判死刑也不说？！”
“哈哈……纪警官，死对我们来说不可怕……可怕的是像死了一样活着……他不告诉你的原因我很清楚，我也不会告诉你……让你也体会一下……绝望的感觉……哈哈……”
纪凛恨得几乎把牙齿咬碎，再度往前爬：“你别想一死了之！死都不怕还怕被警察抓？你不是还要去找人吗？不打算找了吗？”
姜胜原本已被高温蒸得意识混沌，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听见最后两句，倏地睁开，然而眼中的光很快黯淡下去：“不找了……我知道他不要我了……早就不要我了……咳咳……否则也不会，一声不吭就走了……”
纪凛匍匐前行，被地上的碎石割破了衣服也无暇顾及，体感灼热得仿佛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喉咙鼻息间全是令人窒息的浓烟，仍旧竭力朝他伸出手：“我不知道你要找谁，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据我所知，你没有直接参与过杀人或贩｜毒，你还这么年轻，或许有生之年能出狱，你难道不想开始新的人生吗？就甘心这么轻易地死在这儿吗？！”
姜胜听见最后两句时，眼睛亮了亮，似乎被他说服了，沉默片刻后，终于扔了刀，也朝他伸手：“纪警官……你还真是跟别的警察不太一样……”
纪凛竭尽所能地伸长手臂：“你错了，我只是个无能的警察，我错过了很多次救人的机会……但他告诉过我，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希望。我一定能找到他，也一定能救成你！”
两只脏污的手越靠越近，纪凛的身体卡在狭窄的缝隙间，胸腔几乎被沉重的车头压扁，已经彻底无法呼吸，屏着最后口气，奋力去够姜胜的手，两人的指尖仅差两厘米、一厘米……
马上就能抓住这条年轻的生命了，他终于能救下一个人了——
突然间，他双脚猛地一重，不及反应，便被人抓着脚踝，从车下一把拖了出来。
“纪队！你不要命了吗！”娄保国架起他就往外跑，手中的灭火器滋滋喷射出干粉，勉强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逃生通道。
纪凛怔怔环顾四周，才发现火势已经超出控制，熊熊烈焰在树林间肆意狂舞，翻倒的车身周围全是噼里啪啦燃烧的焦木，幸亏那块大山石暂时挡住了火势蔓延，否则他刚才已被烧死在车下。
他用力甩开娄保国，焦急地往回冲：“你别管我！我必须救他！他知道凶手是谁！”
娄保国拦腰截住他，一使劲扛上了肩，迅速开路冲出火海：“为了个罪犯不值得！别犯傻了！”
“他罪不至死！也是条人命！”纪凛拼命挣扎嘶吼，“放开！我还有话问他！”
娄保国压根不听他指挥：“你救不了所有人！纪队！少爷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今天死在了这儿，还有谁会像你一样执着地救穆浩？没有了！你是唯一坚信他还活着的人！他因你的信念而活着，你死了，等于他也死了！”
纪凛一下子呆滞住。
娄保国手里的灭火器彻底告罄，随手扔到一边，看着面前最后一道火墙，猛吸一口气壮胆，大喝一声冲了过去——
穿越火焰的那一刹那，纪凛的视线与车内的姜胜对上了。
火光太晃眼，模模糊糊中，他似乎看见姜胜眼中闪动着隐约的泪光，遥遥朝他笑了笑，露出两个有些天真的小梨涡。然后抬起手，按住自己的眼尾往上提，做了个类似鬼脸的表情。
“轰！！！”
瞬间的强光吞噬了价值数千万的跑车，巨大的爆响惊天动地，爆炸产生的气浪如飓风般压弯了周围一圈树木，弹射出的车身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在火光的映射下，独特的材质如钻石般闪耀夺目。
耳朵在巨响之下失聪了片刻，光用眼睛看，仿佛一场璀璨至极的烟花盛宴。
而那个火焰纹身的男孩，最终消失在了滔滔滚滚的烈焰之中。
警方与消防队到达时，已是一刻钟后，又花了半小时灭火。所幸这块山头开发的时候就做好了防火措施，树林之间并不相连，火势没蔓延到整座山上去。
娄保国灰头土脸地坐在幻影敞开的后座上，身上被飞溅的碎片擦出了几条伤口，正光着膀子给自己消毒擦药，突然旁边递来一瓶矿泉水。
他抬头一瞧，乐了：“哟，卢小姐，又见面了。”
卢晴豪爽地一拍他胳膊：“别这么客气，叫我小卢就行，给，洗个脸，谢谢你救了我们队长。”
“嗐，小事儿。”娄保国拿纸巾沾了水，往脸上胡乱抹了抹，总算恢复了点儿人样，朝旁边努努嘴，“纪队感觉好点儿没？”
卢晴回头看那道坐在断裂围栏旁的孤单背影，心疼地说：“哎，人死在他眼前，肯定留下心理阴影了，局里会给他安排心理疏导的，我相信他能扛过来。诶，对了，你家少爷呢？没事吧？”
“没啥事，就是一边脸肿了，倒是我大哥受了枪伤，少爷带他去医院了。”提起这个娄保国就叹气，“想我当年陪少爷去瑞士雪山执行任务，紧急降落时摔断了腿，少爷也没陪我去医院，哎。”
卢晴同情道：“那是有点不应该啊，不过你们也是够厉害的，去雪山执行任务，什么任务需要到雪山去？”
“咳咳，具体点儿来说，就是去滑雪，我没刹住滑板，差点把少爷撞倒。”
“…………”
一片焦黑的山坡上，赶来的刑警们忙碌地搜查着残车碎片，这时，一名刑警拨开枯枝败叶，发现了一样随着爆炸弹出车内的东西。
“纪队！纪队！”刑警奔上山坡，兴奋地喊，“姜胜的手机！里头的电话卡没被烧焦，还能用！”
纪凛的脸被熏得和树一样黑，尚未从情绪中抽离，愣愣地抬头：“什么？”
一旁的牛锋提醒：“纪哥，你忘了吗，我们刚才监听他的电话，但还没来得及定位接电话的人他就挂断了。你可以试着再拨一次，或许对方还不知道姜胜已经死了。”
最后句话令纪凛心脏一颤，又回想起火光中那个男孩的笑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那张电话卡。
他狠狠吸了口气：“牛锋，通知技侦科做好定位准备。”
“是！”
电话接通的刹那，纪凛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个“王后”神出鬼没，高深莫测，似乎永远比他们快一步。
这是第一次，他比对方快一步。
然而这种获胜感在对方开口的瞬间便土崩瓦解——
“喂，是纪警官吗？”
所有监听人员都看见了彼此脸上惊愕的表情，唯有电脑屏幕上的定位圈毫无波动地运作着，不断闪动缩小。
纪凛迅速找回镇定，意识到必须要尽量拖延时间，于是狠狠咽了口唾沫，装作不知情地回：“是我，你是谁？”
声音朦胧的男人笑了声：“你知道我是谁，你们应该在定位我吧？那我长话短说：我接你的电话，只是想告诉你：一开始我真没把你当回事，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准备好你的墓志铭吧，我会像杀了那位穆警官一样，杀了你和虞度秋。”
纪凛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你说什么——”
“嘟、嘟、嘟——”
电话已被挂断。
“在昌和区！江学小区附近！”牛锋大喊，“纪哥！他一定是去那间出租屋附近等姜胜完成任务回来！徐队收到消息已经派人去周围搜查可疑分子了！纪哥？纪……”
牛锋没再说下去，因为他发现，面前向来百折不挠的队长，居然在颤抖。
“他刚才……是不是说……他杀了穆哥……”
牛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接受这个公认的事实，只好违心地说：“他可能在撒谎，想让你害怕。”
但他们俩都心知肚明，这更有可能是真话。
“纪哥……”
纪凛脸上血色褪尽，苍白沾灰的嘴唇哆嗦着，话音也在发抖，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你找……找徐队吧……这案子，已经不归我管了……我不能……不能插手太多。”
他扶着围栏的断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沿着道路朝山下走。
牛锋在后头担心地喊：“纪哥，你去哪儿？”
纪凛没再回复，好像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只留给他一个孤伶伶的背影，越走越远，路灯光在他身上时隐时现，像游荡在人世间的孤魂，迷茫地寻找着一个归处。
山下的万家灯火已经暗了大半，浓重漆黑的夜色在燃烧后的高温空气中化开，流淌进千家万户。
牛锋回过头，看向坡下正在拼凑姜胜尸体的刑警们。
太阳总会升起，光明总会到来，但有的人，永远无法见证那一天来临了。
江学小区的各个出入口全被赶到的警车堵住，徐升带队直奔姜胜的出租屋，当他们的身影潜入老旧的楼栋后，周围看热闹的路人和商铺店主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这是出什么事儿了啊？这么多警察。”一名小卖部老板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同时与前来买东西的顾客攀谈。
顾客似乎刚下班回来，白衬衫黑西裤，小臂上还搭着一件西装外套，对这难得一见的热闹并不稀罕，不以为意地说：“谁知道呢。钱放这儿了，老板。”
“哦哦好。”老板没听见转账播报，奇怪地转回头，刚好看见顾客放下一张十元纸币。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纸币？男人瞧着年纪也不大，怎么像不会用手机的爷爷辈似的。
老板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忽然看见男人缩回的手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男人敏锐地察觉了他的视线，瞬间将手藏入了西装外套底下，同时收起购买的东西，礼貌道：“谢谢。”
老板没多想，客气道：“没事，常来啊。你住这小区对吧？瞧你挺面熟的，不过今晚这阵仗，你估计要在外边等会儿了。”
男人摇头：“我回公司加班去。”
“这么辛苦啊？”
“是啊，有个大项目要筹备。如果成功，会登上全国、不，可能是全世界的新闻头条。”男人在老板惊讶的目光中微微一笑，“不过我是领队，无需亲自出力，我们团队中有位天才，聪明绝顶，还有位成员，勇气可嘉。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按照我的计划，一步一步，完成这项任务的。”

第61章
天光微亮时，这一夜的动荡不安才终于平息下来。
市中心医院周围的早餐铺子刚开张，热腾腾的包子一屉屉地端出来，来买的多是陪夜的病人家属。
卢晴算了算病房里的人数，再加上自己，最终买了十个包子五杯豆浆，拎着袋子穿过马路小跑回了医院。
推开单间病房的门时，看见里头两名伤员一个左脸包着纱布，一个右脸包着纱布，又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你俩可以凑一对儿了！”
虞度秋整个人陷在沙发椅里，脚搁在凳子上，身上盖了条薄毯，以他的讲究程度来说，着实是非常寒酸了。他揉按着太阳穴，刚从浅觉中醒来，抬手看了眼手表：“七点……卢小姐，你也太勤快了，这一晚上又是给我们做笔录，又是转告我们调查情况，才睡了四个小时，还这么有活力。如果你哪天想嫁人了，我可以排个队吗？”
虽然知道他在开玩笑，卢晴还是怪不好意思的：“虞先生，你不讨人厌的时候还挺讨人喜欢的。”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哎呀，别扯这些了，赶紧吃早饭吧，趁热才好吃。”
虞度秋笑笑：“我不饿，你给他们吃吧，保国一个人能吃五个包子。”
卢晴惊奇：“这么多？那我好像买少了啊。”
娄保国脸红道：“没有没有，我吃得不多。”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接过袋子，伸手拿了个肉包，浅浅地咬了一口，说：“你看，我一口才这么点，能吃多少啊。”
卢晴看着他手里只剩下一半的包子，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虞度秋掀开毯子下地，走到病床边，问床上人：“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柏朝动了下缠着绷带的左臂：“只伤了一条胳膊，也没残废，可以自己拿。我没胃口，你们先吃吧。”
“也行，等会儿让孙主任再检查一次，没大碍就回家了，想吃什么让魏师傅做。多吃点儿，昨晚割条绳子都没力气，伤成这样纯属活该。”虞度秋的视线扫过他裸露在被子外的大片胸膛，随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柏朝不明所以地拽下去：“热。”
“……”
卢晴拿着豆浆过来：“起码喝杯豆浆吧，拎过来老重了……哇，小柏同志，身材不错嘛。”
虞度秋接过豆浆，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位置，坐在了卢晴的视野中心：“卢小姐，徐队那儿有消息了吗。”
“啊？哦。”卢晴的注意力被话题吸引了过去，“徐队他们还在整理出租屋里找到的线索，让我待在这儿照顾你们。没及时察觉姜胜的真实身份是我们的疏忽，差点就让你损失惨重了。”
虞度秋摇头：“我这边也存在疏忽，背调做得不够充分。”
“不不，你那份背调资料已经够详细了。”甚至差一点就构成侵犯隐私罪了，卢晴没敢说，“省了我们好多麻烦，等姜胜的真实身份浮出水面后，我们再顺藤摸瓜找到那个接电话的人，一举拿下！”
娄保国嘴里嚼着第三个包子，疑惑道：“姜胜那小子真留过学啊？怎么还会干这种勾当，踏踏实实找份工作不好吗？”
卢晴自己也嘬了杯豆浆：“那可难说，高智商罪犯一直都存在。不过姜胜和指使他的人也算不上高智商，居然想抢劫五十亿，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但凡他们要的少点儿，或许已经得手了。”
“未必是要钱这么简单。”虞度秋说，“从你告知我的电话监听内容来看，姜胜要的不是钱，而是某个人的所在地。而王后一直都是出手即害命，从来没谋财过，为什么这次改变意图了？”
卢晴困惑：“可他们确实绑架了你索要赎金啊，不是谋财是什么？”
“谋财害命是结果，绑架是过程。”柏朝突然出声，“对方看重的，或许是过程。”
虞度秋回过头，朝他俯低身子，项链从领口中滑落，荡下摇曳：“说来听听？”
柏朝目光微动，盯着那片白皙的领口，语速随呼吸一起加快了几分：“我们之前认为，对方只有冷兵器，在国内无法远距离刺杀你，所以只能通过下毒、挑拨离间这样的方法来削弱你的防护。但这次，姜胜手里有枪，王后若是只想杀你，不图别的，完全可以让姜胜直接开枪，何必大费周章地绑架那么多人质？如果不是为了钱，那很可能……他纯粹是想折磨你。”
卢晴还是不明白：“可是，昨晚受伤的是你呀，虞先生倒是安然无恙，哪里受折磨了？”
柏朝张嘴，欲言又止，用眼神询问当事人。
虞度秋无所谓道：“没事，我来说吧。卢小姐，你或许有所不知，我小时候曾被绑架过。这里……留下了一点精神创伤。”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听不得枪响，更见不得枪杀，如果昨晚真的有人死在我面前，我可能会旧疾复发。”
卢晴隐约听纪凛提过这事，没想到这么严重，不禁心生同情：“原来如此……他们太恶毒了！杀你之前还要利用你的弱点来折磨你！”
“不仅如此，对方还故意让我知道。”虞度秋无奈耸肩，“黄汉翔一案中我就感觉到，对方似乎摸透了我的性格，能够精准预测我的行动。我起初以为对方只是擅长心理分析，但从昨晚来看，他对我本人的生平经历，好像也了如指掌。不光知道我害怕绑架和枪击，还知道我曾买过虚拟币，这些可不是随便上网搜索就能查到的信息。”
卢晴愣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
姜胜背后的人，想让虞度秋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洞悉，而向来城府深沉、自以为掌控全局的虞度秋必定因此动摇，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幼年噩梦重现，精神濒临崩溃，在无助孤寂与绝望痛苦中等待自己的死亡降临。
昨晚的绑架，更像是一场针对虞度秋的嘲讽和凌虐。
“这得多恨你啊……”卢晴想想都心里发毛。
虞度秋微笑：“恨归恨，那位王后倒也是个懂艺术的人，在我卧室的床上用白花摆了个十字架，可以想像，如果姜胜按原计划把我引到卧室，然后枪杀我，我的会溅在花上，那画面，一定非常具有艺术观赏性。”
“…………”卢晴与他实在难以正常交流，只好深呼吸，无视他的奇葩发言，强行将话题转回案子，“姜胜在电话里说，‘别他妈又是你擅自行动吧？’，所以这次绑架，和上次夏洛特停车场的狙击，都是王后自己的主意吗？你不是说国王不敢杀你吗？为什么会允许王后对你出手？”
“或许是察觉我的威胁性太大了，或许是控制不住残虐的王后了，都有可能。”虞度秋的目光始终落在床上人的脸上，逐渐施加压迫，“若是后者，国王就完蛋咯，控制不住自己的棋子，是会遭反噬的。我的王后绝不能这样，必须对我言听计从，知道吗？”
柏朝没有作答，只是深深地回望着他。
空气的浓度又开始不对劲，周毅感觉呼吸有些不顺畅，清了清嗓子，小声问：“他俩说话为什么要靠那么近？少爷都快扑到小柏身上去了。”
娄保国又拿了个包子，津津有味地吃着，腮帮子鼓起：“小……唔……小情侣的事，咱们少管！”
卢晴仿佛被当作了透明人，尴尬地瞧着病床上的两人无声对望，心想难怪纪凛这几个月格外暴躁，谁摊上这两位目中无人的都得抓狂。
“虞先生……无论是哪种原因，既然这次对方没得手，那肯定还会有下次，你务必当心啊。”
虞度秋收回缠绕的目光，终于转身看她：“嗯，谢谢提醒，不过我现在没心情考虑这些，脸疼得很，多少年没受过这种罪了，哎。卢小姐，让你的好队长去查吧，我先休息两天，理理头绪。”
卢晴听见后一句，顿时泄气：“别提他了，我的好队长一听说穆警官已经死了，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让我们全听徐队指挥，自己回家了，到现在都不见踪影。我能理解他的伤心啦，但案子还是要查的嘛，否则可能会有更多人遇害啊。”
“你理解不了，我理解不了，谁也理解不了他的心情，没有人能与他感同身受。”虞度秋道，“但你说的没错，案子总要继续查，日子总要继续过。别让他颓废下去，卢小姐，这件事就拜托给你了。”
卢晴拍拍自己的胸膛：“那肯定！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队长呀。那没啥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局里啦，顺便把多的包子拿过去分掉……咦？怎么少了一袋包子？”
周毅朝娄保国的肚子努嘴：“不就在那儿吗？”
娄保国不好意思地挠头：“不知道为什么，小卢同志买的包子特别香，不知不觉就吃了五个……嗝！”
卢晴赶紧抢了一个包子叼嘴里：“没事儿，能吃是福气，我先走啦，拜拜！”
“诶，拜拜！改天见！”待她出去了，娄保国转头感叹：“看看人家，压根不嫌我吃得多，多好一姑娘。”
周毅无语地摇头：“别把人家的客气当夸奖！”
半小时后，孙兴春带着护士来查房，态度一如既往，见面就赶客：“能出院了赶紧走，真够娇生惯养的，上回割破点皮让直升机送来，这回出点血要占个床位躺一晚上，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被你们折腾死。”
柏朝同意道：“我也说不用来，我自己能处理。”
孙兴春一听这话，老顽童脾气上来了，立刻叛逆地变了口风：“你能处理？怎么处理？查百度？最怕你们这种不懂装懂的病人，这可是枪伤！你会缝合吗？幸亏不是真子弹，也没射穿骨头，否则你这条手臂算是废了。还在这儿耍酷，给谁看呐？真要这么厉害你能躺在这儿？”
“……”
虞度秋见他吃瘪，忍不住拍手称快：“孙主任，还是您有本事，他连我都敢顶嘴，到您这儿就哑口无言了。”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孙兴春的炮火转移了目标，“小时候就不给我省心，住院那会儿天天又哭又闹，我在外科住院部都能听见从内科那儿传来的鬼哭狼嚎，一会儿说自己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一会儿又说找不到病房里其他的小朋友了，你住单间哪儿来的其他人，讲鬼故事呢？要不是看在你外公的面子上，我才不哄你。还有……”
“……您说这么多口渴了吧？喝杯豆浆。”虞度秋立刻将卢晴给的豆浆见缝插针地递了过去，皮笑肉不笑道，“都是些童言无忌罢了，我那会儿神经有些衰弱，容易做噩梦，爱胡思乱想，您又不是不知道，提这些干什么呢。好了，不耽误您，我们也该走了。”
孙兴春大杀四方后，最终还是负责地再次检查了柏朝的伤口，确认没有大碍后，摆摆手示意他们麻溜地滚。
于是一行四人向警方说明了情况，获得批准后，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了。
昨夜跑车爆炸后的残骸枯木尚未清理干净，留下一片漆黑焦土，远远望去，仿佛郁郁葱葱的山上立了块黑色墓碑。
“把花园里的花移栽过去一些吧。”经过那段断裂的围栏时，虞度秋说，“起码他工作很认真，这是他应得的。”
应得的结局，也是应得的祭奠。
“可惜了那辆柯尼塞克，几千万呢，还是超稀有款。”娄保国惋惜道，“他到底为什么不停车啊，黑灯瞎火地开山路，不是找死吗？”
虞度秋手肘撑着车窗，手背托着下巴，望着窗外说：“很正常，纪凛不也是吗？明知希望渺茫，仍旧义无反顾。每个人在自己执着的人或事上，都是个疯子，谁也别笑话谁。”
车开进了壹号宫的大门，洪良章这回早早便在主楼门口等候了，他昨夜受惊后精神状态不佳，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灰。周毅下了车立马去搀扶他：“洪伯你出来干嘛，赶紧休息去。”
“我太疏忽大意了，当初姜胜是我选中的，怎么就……”洪良章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少爷，我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虞度秋走过去挽住他胳膊，搀着他往里走：“人是您挑的，背调又不是您做的，这个家没有您还得了？昨晚要不是您机智地落下那颗棋子，我可能就回卧室了，柏朝也就回辅楼了，姜胜他们三个再合力制服我，谁能听到我的呼救？”
洪良章闻言，心里稍稍好受了些，说：“昨天也是凑巧，我想着小果之前来做作业，书房桌子有点乱，就没和大伙儿一起吃晚饭，去整理书房了，没想到整理到一半，突然有把枪抵在我后脑勺，情急之下我只来得及随便抓了颗棋，走到音乐厅门口的时候假装要逃，趁他跟我推推搡搡的时候，把棋子丢在了门外。真是老天保佑，还以为太小了你看不见。”
娄保国夸赞：“洪伯你可真是有勇有谋，居然敢跟持枪劫匪争起来，还能给我们留下线索。”
“你们就别笑话我了，昨晚我也吓得不轻，好在大家都没事，吃了药的也醒过来了。警察说那瓶假精油就是一般性的迷药，不会留下后遗症。”
这时，洪良章想起一事，往口袋里掏了掏：“少爷，手表。”
虞度秋看了眼失而复得的鹦鹉螺，苦笑：“这手表怕不是有什么诅咒吧，怎么穆浩戴了就出事，我戴了也出事。”
洪良章一听立马缩回手：“喔唷，还真是，那别戴了，我请个师傅驱驱邪。”
“您怎么越来越迷信了，我开个玩笑，它要是真这么邪门倒好了。”虞度秋拿起手表，扣上手腕，“巴不得出事，出事就有线索，就能尽快破案，我就能继续享受去了。”
几人聊着聊着便到了二楼，音乐厅内的狼藉已被收拾干净，只有天花板上的大窟窿还没修补，角落里有样东西银光闪闪。
虞度秋走过去捡起来，是那颗银骑士，不过马头已经被掉落的空调砸断了，不知所踪。
“去把我书房那盘棋拿过来。”虞度秋饶有兴致地看向柏朝，“昨晚我的话还算数，你要是能赢我，就给你弹一曲。”
“我赢不了你。”柏朝干脆道，“但你要我陪，我随时奉陪。”
周毅与娄保国合力将沉重的棋盘和剩余棋子抬了过来，又拖来两个沙发椅，周毅还想围观会儿，被另两位识相的人一左一右架走了。
音乐厅大门轻轻带上，厅内空旷得令人感到孤单。
“开始吧。”虞度秋坐下，摆放好棋子，“你先。”
柏朝没有异议，用没受伤的右手执棋，第一步便出动了那颗断裂的骑士。
拖着残破的身躯，怀着一腔孤勇。
棋局开始得快，也结束得快，虞度秋将死了对面的王，看了眼表，才过去一刻钟。
“你今天好像没有上次专心。”
“专心也赢不了你。”
“自暴自弃了？”
“嗯。”柏朝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昨天你说的……我做好选择了。”
落地窗外的阳光倾洒于厅内，金黄灿烂，花园内的花香随风入窗，伴随着未散的隐约焦味。
虞度秋缓缓摩挲着金王后的后冠，仿佛在爱抚自家小狗的金色皮毛，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着面前低头垂眸的男人，明白自己胜券在握了。
“你选什么？”
柏朝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不想离开你。”
胜局已定。
虞度秋撑着下巴，讥诮地勾起嘴角：“行啊，那以后就乖乖地——”
“但我也不会完全听你的。”柏朝打断了他的话，“那样和你的其他情人没有区别，你总有一天会腻烦我、抛弃我，我不要这样的下场。”
尖锐的后冠刺痛了手指，虞度秋龇牙在心里轻轻嘶了声。
真难驯服。
“你这人好奇怪。”他无法理解，“我当着你的面去跟别人上床，肆意嘲笑挖苦你，你仍旧愿意舍身护我，已经没底线没尊严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可坚持的？”
柏朝摇头：“我的底线其实很高：你和我在一起之后，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只是我现在还没资格提这条底线，所以我不阻止你，但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实现。”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虞度秋扔了手中棋子，金王后咕噜噜地滚下棋盘，跌落到地砖上，发出一声哀痛的碰撞声，“既然不打算听话，一会儿去房间收拾东西，我让司机送你走。这一个多月的工资找人事结清，够你享受一阵子了。”
柏朝脸上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只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昨晚，我有很多次机会制服姜胜。他用绳子绑的那种结，我知道怎么徒手解开。”
虞度秋身形一僵，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可我想赌一赌。”柏朝沉沉地低笑，“他开枪射中了我手臂，你当时脸上担心的表情……真的让我很高兴，以为你很在乎我。”
“…………”
“后来勒住姜胜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开枪？不止是怕枪响吓到你，也因为……我希望他让我多受点伤，这样你或许就会更心疼我了，不舍得赶我走了。反正当时老周他们来了，你已经脱离危险了。”
“……”虞度秋一时无言以对，心里震荡了数个来回，最终只能想出两个形容词：“……愚蠢又疯癫。”
“没办法，我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打动你。”柏朝垂下双睫，怔怔盯着棋盘，“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没完成，但如果失去你，完成了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我在这个世上还是一个人，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爱我，我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我不知道。”
虞度秋冷哼，将棋子一颗颗摆回原位：“卖够惨了吗？接下去是不是要说‘你是唯一给我温暖的人，你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我可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不过是吻了你而已，有什么稀奇的，一天到晚像个讨债鬼似地追着我要个名分。”
“我不会说这种话，我也知道一个吻对你来说不稀奇。”柏朝又兀自笑了笑，随即靠倒在椅背上，仰着头闭上眼，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将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在光下微微颤动着，貌似不经意地问起，“你昨天……吻陆瑾瑜了吗？”
虞度秋抬眼，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巴和轻轻抽动的鼻梁：“吻了啊，很多次。怎么，嫉妒了？”
“没有。”柏朝的手盖上眼睛，挡住了刺目的光线，说，“我也吻过你很多次。”
“上次在公司吗，那也算吻？”
“不是。我用眼睛吻过你，无数次。”
虞度秋整理棋子的手一顿。
“抱歉。”柏朝叹出一口气，“以后不提了，也不会再监视了，我这就走，如你所愿。”
他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应，想了想，又补充：“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等我完成了所有的事，我也可以解决掉自己。”
依旧无人回答。
他正困惑，突然感觉上方光线一亮——挡光的手被人拉开了。
“死都不怕，就服个软，有那么难吗？”
他下意识地睁眼，却被突如其来的灼灼日光照得眼前发白，尚未看清上方景象，蓦地唇上一热。
虞度秋感受到他的瞬间僵硬，在心里嘲笑了一番，动作却轻柔，手指抚过他的嘴角，发丝轻飘飘地垂在他的脸上，亲昵地贴着那张干燥温热的嘴唇，慢慢地厮磨了会儿，浅尝辄止，然后放开，拍了拍他呆滞的脸：“口口声声说爱我，让你听话都不乐意，非要跟我犟，我怎么相信你？”
柏朝的眼睛睁得史无前例地大，呼吸已经乱了，却还想装作平静，竭力抑制脸上露出任何表情，可惜没能控制住身体的造反：两只手紧紧抓着沙发椅的扶手，一眼便知已经方寸大乱了。
这种时候倒是单纯得可爱。
虞度秋按着他的肩，低头又吮了吮他因震惊而微微分开的唇，注视着他的双眼，低声说：“别拿自己跟别人比……在我这儿，别人根本没有选择，只有命令。给了你选择，还拎不清。”
柏朝狠狠吞咽了下，喉咙干哑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耳朵迅速红了。
虞度秋不得不承认，他非常享受这种夺回自己节奏的感觉。
尤其是从这个人身上。
于是他决定再享受一回。
“你……”柏朝刚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被堵住了嘴。
虞度秋的嘴唇比他湿润，但更湿润的是撬开他唇齿的东西，恶作剧似地勾了下他发愣的舌头，马上退了出去。
虞度秋撑在他上方，皱着鼻子，吐着舌头，嫌恶地说：“果然还是恶心。”
他被那头银发晃得头晕目眩。
手脚仿佛不听使唤，也忘了刚才在计较什么，心碎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单手箍紧虞度秋的腰走出两步，将人压在了三角钢琴边上，急切而莽撞地想延续刚才那份缠绵。
虞度秋身子被压得后仰，手一撑，触到了最右边的琴键，发出一组清越的高音。他似乎突然来了兴致，扭过头，就着那几个音即兴创作了一首简单的曲子，乐在其中。
柏朝吻到了那张贴着纱布的脸，吻到了那截修长的脖子，甚至吻到了那条冰冷的项链，就是吻不到那梦寐以求的唇。
他另只手不能动，松开右手又怕人跑了，只能哑声乞求：“少爷……转过来。”
虞度秋转头的同时，手却伸到他脑后，扯着他头发不让他凑过来，笑得恶劣：“想亲我啊？”
柏朝用力点头。
“那以后听不听我的话？”虞度秋的浅眸中盛着明亮日光，剔透如琉璃，圣洁似神祇，向追随他的信徒发出邀请，“听话就给你奖励……要不要？”
柏朝的瞳孔失神放大，呼吸急促，完全被蛊惑，什么都顾不上了，连说了两遍要。
原来得这样驯。
虽然过程与自己想象中有出入，但最终目的达成了。
虞度秋松开手，得逞地笑：“行，看在你这次舍命保护我的份上，给你奖励，就一次，别太久……唔。”
音乐厅的设计请了国际知名的建筑师，任何细微的声响在此都会被放大，分明吻得并不激烈，耳边却充斥着彼此的心跳声、呼吸声。
嘴里的舌头烫得几乎将他口腔烧起来，存在感过于强烈，虞度秋实在不习惯，推了推面前忘乎所以的男人：“行了……”
柏朝却仿佛没听见，压着他继续深入，然而两个人的脸都受了伤，一不小心就撞在了一起，同时发出“嘶——”的抽气声，差点咬到对方舌头，下意识地往回缩。
柏朝吻着他不放，想再探入，虞度秋却已忍耐到极限，稍稍仰头躲开，终于将这个粘人又强势的家伙拦在防线之外。可嘴里余温犹热，是他被侵入过的证明。
容许到这种地步，实属生平头一遭。
他捂住面前人的嘴，立刻感觉手心湿了。一想到那是自己弄上去的，而自己唇上、甚至嘴里也有面前这个男人的，登时洁癖发作，松开了手：“够了，下次不准伸舌头。”
柏朝没计较是谁先伸舌的问题，而是问：“下次什么时候？”
“等你表现好的时候。”
这话听着像在训狗，而不是出于动情，柏朝逐渐找回一丝清醒，问：“你昨天跟陆瑾瑜上床的时候，也是这样吻他的吗？”
“怎么又扯到他……他只是我众多情人中的一个罢了，没什么特别的，你不提我都忘了他是第一个。我找他是为了查案。”虞度秋无奈道，“昨天没亲他，也没跟他上床，光顾着聊案子了。你不是就在外面吗，听见动静了？况且我怎么可能才一小时。”
“那你为什么骗我？又为什么亲我？”柏朝渐渐喘匀了，恢复了面无表情，神色看不出一丝破绽。
只是耳朵还有点红。
虞度秋心里好笑，摸上他耳朵，看着它变得更红，心情难以名状地愉悦：“因为突然觉得你这个可恨之人也有可怜的地方，而我这个混蛋偶尔也有心软的时候。”
“可恨配混蛋，可怜配心软，很般配。”
“哈哈，确实。”虞度秋笑着笑着，嘴角慢慢放下，手抚上他脸颊，“柏朝，不是掌控在我手里的东西，我无法放心，你明白吗？”
“我明白。”柏朝压过来，抵着他额头，长睫几乎与他的触到一起，“但你不需要掌控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虞度秋嗤笑：“还永远呢，就考验了你一下，你刚才差点就走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我刚才撒谎了，即使离开，我也不会停止关注你。”柏朝的五指插进他的头发，托住他后脑勺，“以后如何你可以亲眼见证，以前的……算是原谅我了吗？”
“监视并非我生气的主要原因，我最恨背叛和欺骗，你这次占了一个，勉强可以原谅你，但绝对没有下次了。”虞度秋竖起食指，按住了快要触到自己的唇，“奖励已经发放完了，别得寸进尺，等下次。”
柏朝拉开他的手，捏住他下巴，不容分说地压过来：“我不止保护你这一次……补上之前的份。”
“刚答应我，又不听话……唔……”
音乐厅内细微而清晰的声音再度响起。
桌上的棋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金灿灿的国王与王后并排站立，互相依偎，静静注视着金色阳光中紧贴的两道身影。
很久以后，当虞度秋再回想起这一天、这一刻，才意识到，愚蠢的并不是眼前的男人，而是一再破例、一再原谅、一再回撤防线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少爷：你居然选离开我，留下来就是谈恋爱的意思这都不明白？
小柏：……少爷你的心思真的很难懂。
接下来就看小柏如何把猛1拗成0了hhh
（这三章大粗长还满意不？国庆基本没休息，假期最后两天容我休息一下，大后天再更，要连上七天班了呜呜呜orz）

第62章
三天后。
烧焦的山林经过翻修后焕然一新，青翠欲滴的草木中央，种上了一片无瑕纯净的白花，一辆豪车疾驶而过，卷起一阵劲风，花朵随风摇曳，形似挥手道别。
新金区公安局今日依旧熙来攘往，仿佛天天有处理不完的案子，但实际上，最忙的那群人处理的还是那些耗费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疑案悬案。
徐升匆匆路过大厅，正要找几个人搬椅子，突然感觉天暗了——准确地说，是外边照进大厅里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虞度秋从普尔曼上下来，看见他张口结舌的表情，笑道：“徐队，你的反应和当初你同事第一次见这辆车的时候一模一样。”
徐升收回差点惊掉的下巴，咽了口唾沫：“……下次我去你家，能让这辆车来接我不？”
“没问题，VR9防弹标准，保你一路平安。”虞度秋熟络地与他勾肩搭背，“就喜欢徐队你这样容易被财富迷了眼的，这要是纪队，只会骂我败家。”
徐升稍一琢磨就品出不对味了，立马扒拉走他的手：“谁说我财迷心窍了？我就随口说说。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搬椅子去，今天昌平分局的领导和同事也来了，会议室座位不够。”
虞度秋随手指了身后两人：“去帮帮徐队，记得给我搬张有靠背的。”
“……哪儿来你的位置。”
“嗯？你不是喊我来参加会议的吗？”
徐升：“你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当然不是，只有我们专案组的人能参加，不过你是重要证人，可能会传唤你，所以喊你来，你先去办公室坐会儿。”
敢情只是来打酱油的。
向来出场即主角的虞度秋难得遭了冷遇，耸耸肩，老大不情愿地带着柏朝去了办公室，娄保国和周毅则被徐升带走帮忙去了。
空无一人的刑侦三队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凌乱，一侧墙边立着个大床垫，还是上回留下的。
“他们才不把我当外人，也不怕我偷看他们的机密文件。”虞度秋边进去边说。
“机密文件不放在这儿。”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虞度秋回头，立刻笑开了：“我说是谁呢，纪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纪凛仍旧是那张看他不爽的臭脸，似乎消瘦了些，双颊陷了下去。肤色分明黑了，但因没什么血色，竟透出一丝苍白，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呈现出颓唐的灰败之色，红血丝眼睛肆意生长的眼睛底下隐隐发青。
整个人看着沉重而疲惫。
纪凛瞥了他一眼，没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走到自己的办公位边上，拉开椅子坐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有事要处理，你们去沙发那边坐，别影响我。”
虞度秋与柏朝对视了眼，一左一右地走过去，抱胸站在他身边。
虞度秋：“小纪同志，这几天去干嘛了？”
纪凛翻开桌上资料，边看边回：“查案，还能干什么。”
虞度秋伸长脖子，看清了资料上的嫌疑人照片，稍感欣慰：“你在看姜胜的档案啊，我还以为你放弃了呢，看来是我多虑了，小纪同志真坚强。”
纪凛没承认也没否认：“难不成旷工吗？不破案，还会有更多人遇害，我没时间消沉，况且王后有可能在骗我，故意打击我。”
柏朝：“万一他说的是实话呢？”
纪凛闭上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就算穆哥牺牲的事是真的……我也早有心理准备，不算太意外，毕竟他失踪了那么久。只是遗憾，那晚……应该过去跟他搭个话。”
那晚指的是哪晚，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一时的犹豫胆怯，成了一辈子的错过。
纪凛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到近乎麻木，像一台冰冷的机器，仍能正常运作，不过是被责任感驱使着。
他平时审问嫌疑人时能够做到不动声色，便以为自己也能把其他情绪藏得很好，无论是倾慕、痛苦、抑或是死心。即便被外人看出来了，也会装作不知情，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仿佛承认自己的感情是一场犯罪，只要不说出口，就永远不会有人抓到他的罪证，也不会因此而连累他在乎的人。
虞度秋劝他两句，但转念一想，自己似乎没资格指责他。
尽管原因不尽相同，但他们在某些方面，都是胆小鬼。
柏朝的视线下移，问：“你那块新手表呢？”
虞度秋一看，纪凛腕上空空如也。
“那晚车子爆炸的时候表盘碎了，送去售后维修了。等修完我打算卖了，不适合我。”纪凛说得云淡风轻，似乎没放在心上。
连一向热衷于挖苦他的虞度秋也缄口不言，摸了摸自己腕上的手表，听着指针轻微的滴答声，任时间在凝重的空气中一分一秒地溜走。
纪凛深深吸了口气，暂时压下某些翻江倒海的情绪，认认真真翻看姜胜的资料。
虞度秋和柏朝陪着他看，都没看进去几个字。
突然，纪凛冷不丁地问：“柏朝，你之前认识姜胜吗？”
柏朝秒回：“我要是认识他，还会差点被他打死吗？”
纪凛接受了这个说辞，又问：“柏志明只有你一个养子吗？”
这回柏朝停顿了半拍，说：“不确定。”
“从民政局的登记记录来看，确实只有你一个。”
虞度秋听出不对劲：“怎么，你怀疑柏志明不止一个养子？”
“因为有点巧。”纪凛将资料递给他，“专案组给姜胜做了DNA检测，和公安部的DNA监测数据库进行了对比，原本是想看看他有没有犯罪前科，结果却很意外。徐升给了我一份，你们也看看。”
柏朝走到虞度秋身边，与他一起看——警方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肖像照，照片上的姜胜意气风发，年轻活力，对着镜头笑出两个小梨涡。可惜照片是黑白打印的，此时此刻看，更像是遗照。
姜胜的生平经历清晰地罗列在几张纸上，第一条就令人十分惊讶，也难怪纪凛会有此猜疑：
DNA对比结果显示，姜胜的DNA和数据库里的一名失踪儿童对上了。
那名儿童原本出生于华北地区的一个十八线小县城，父母在镇上开了家小卖部，日子过得还算安逸，由于夫妻俩白天都要经营店里生意，孩子独自在家没人照顾，便把孩子带到了店内。
孩子自小聪慧，一岁不到便会走路了，父母也是心大，任由他在店里玩耍，某天忙着给客人找零，一个不留神，孩子就不见了。
夫妻俩一开始自然伤心欲绝，又是报警又是贴告示，但二十年前的通讯交通和破案技术远不如现在发达，苦苦搜寻了两三年后，孩子依旧渺无踪影，夫妻俩渐渐失去了希望，趁着还年轻，又生了一个，新的生命给家里带来了新的欢声笑语，被拐的那个孩子也就渐渐被遗忘了。
而正当自己的亲生父母重享天伦之乐时，年幼的姜胜却走上了一条与其他被拐卖儿童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他独自一人生活，不知获得了哪位好心人的资助，不仅上了小学初中高中，甚至申请到了国外大学，毕业后拿到了绿卡，去美国和回国都不需要签证，极大地方便了他在两国之间奔波犯案。
讽刺的是，直到他死去，这份DNA对比报告才揭露了他的身世。或许连姜胜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籍贯在哪儿、亲生父母是谁。
“今天专案组开会，应该也会商讨这件事。”纪凛道，“柏志明对房东说姜胜是他的儿子，我们一开始以为，这是他们为了租房乱编的关系，但现在得知了姜胜的真实身份，我怀疑，是柏志明从人贩｜子手里买走了姜胜，并暗中抚养他长大，培养他为自己办事，他们之间是养父子的关系。”
虞度秋闻言，不禁皱眉：“他是孤儿？奇怪，我的人事怎么没查出来这点。”
纪凛：“他伪造了身世，你的人事又不是FBI，查不到也正常。”
“可王后在电话里不是还提到了他哥吗？那又会是谁？”
“目前不清楚，或许只是一个称呼，比如他们团伙中比他年长的男性，未必真的有血缘关系。”
虞度强瞥向身旁人：“不会是你吧？”
柏朝无奈地看着他：“非要扯到我身上吗？”
“随口问问而已，别生气。”虞度秋揉了揉他的头发，哄了两句，转回正题，“我赞同你的猜测，可惜这两个人现在都死了，就算找到他们是养父子的证据，又有什么用？”
纪凛：“起码有个人物关系图，帮助我们理清他们内部的关系，现在感觉太乱了，从姜胜那通电话来看，他似乎不怎么听‘王后’的，而‘王后’又似乎不怎么听‘国王’的，经常擅自行动，他们有各自的犯罪动机和手段，却奇妙地成为了一伙人。”
虞度秋：“这不就跟我们一样吗？你和我走的也不是同一条路，查案手段也不一致，但我们为了共同的目的而成为盟友。”
“倒是说得通。”纪凛抽走资料。
虞度秋无意间扫到了一行字，微感诧异：“姜胜以前还报过警？”
纪凛点头：“他临死前跟我说的。人贩｜子拐骗儿童后无非就这么几个选择：买卖儿童、摘取器官、乞讨获利，姜胜经历的应该是最后一种，日子不会太好过，大概找到机会就报警了，但可能遇上了不负责任的警察，没理会他。总之听他的语气，似乎没能成功逃出来。”
“正常。”柏朝淡淡道，“能逃出来的都上新闻了，逃不出来的才是多数。”
“嗯，虽然他罪有应得，但他原本可以拥有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只能说人**和买下他的人更可恨。徐升说专案组不打算把这事告知他父母，徒添伤心罢了。”
时隔二十年终于获得儿子音讯，却是死讯，还是在犯罪过程中死的，确实不如不说，让夫妻俩对孩子的回忆停留在最单纯美好的时刻。
虞度秋突然想到一事，扭头问：“你要不要也做个DNA对比？或许也能找到你的亲人呢。”
柏朝摇头：“我父母已经死了，所以我才被送去福利院，跟姜胜的情况不一样。”
“那外公外婆？叔叔阿姨？总有亲戚在世吧。”
柏朝沉默片刻，说：“就算有，我也不能去找他们。”
“为什么？”
柏朝没再吭声。
虞度秋等了他一会儿，渐渐回味过来他沉默背后的意思了：不方便说、但也不想随便编个理由骗他。
学乖了。
“行，不问了，我也不会去查，放心。”虞度秋偏头亲了下他的耳朵，“这样就对了，我喜欢你这样。”
纪凛直觉他们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尤其是虞度秋，和以前那种藏着试探猜疑的调情不太一样了。不过他以前没心情掺合，现在更不会八卦。
“他想做也做不了，我国没有全民DNA数据库，记录的都是些有犯罪前科的人员、和失踪儿童的DNA，如果他不是被拐卖的，基本不可能查到。”
虞度秋大感惋惜：“这样啊。”
过了片刻，帮忙搬椅子的周毅和娄保国完成任务，寻到了办公室来，周毅说：“今天来开会的人可真多，加座都坐满了……咦，纪队，你不去吗？我看卢小姐他们都在里头。”
纪凛自嘲般轻嗤了声：“我没资格。今天是专案组大会，市局领导都来了，老彭让我别添乱。也好，反正我每次都帮不上什么忙，就在这儿等徐升消息吧。”
娄保国大剌剌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呢，纪队，你为这些案子付出了那么多，理应坐在里头啊！”
“付出再多也没救下任何人，不是吗？穆哥、黄汉翔、姜胜……他们每一个人死之前，我都有过阻止的机会，可我做成什么了？一事无成。或许我早该明白，穆哥都对付不了的敌人，我怎么可能对付得了。”
娄保国愣住，难以置信地瞧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们几个当中如果有人率先认怂，那也绝不该是纪凛啊。
“我去档案室查点资料，你们随便坐，别乱碰不该碰的。”纪凛合上资料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娄保国怔怔道：“小纪同志这回被打击得不轻啊……少爷，咱是不是该开导开导他？”
虞度秋点头并朝外挥了挥手：“说得好，你们俩个跟上去，给他解解闷，今天不逗笑他罚你们一个月工资。”
周毅、娄保国：“？”
“逗笑了年终奖和明年假期翻倍。”虞度秋补充。
“……”
门口瞬间没人影了，走廊上传来逐渐远去的喊声：“等等！纪队！给你讲个笑话！”
柏朝关上门，折过身，看见虞度秋已经坐上沙发了，冲他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过来，陪我下会儿棋。”
柏朝边走过去边掏出了手机：“你最近好像有点沉迷电子游戏。”
“还不是因为家里那套棋子残缺了，哎，那可是阿廖欣在世锦赛上用过的棋盘，我让俄国工匠镀了金银，世间只此一套。现在送去修复了，最快也要十天后寄回，暂时只能玩玩这低级小游戏了。”
“我看你玩得挺开心，注意视力。”
虞度秋失笑：“你怎么跟我外公似的，这么啰嗦。”
提起这个，他又感慨：“这次我遭到绑架，外公居然没来看我，只打了个电话，看来还是在生我的气，觉得我不该回国继续脑机接口的项目。他当初突然暂停接手岑小姐的研究，肯定也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柏朝举着手机，点开西洋棋游戏，先走了一步：“他心里很关心你。”
“你又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虞度秋往后倒下，懒洋洋地靠着他的肩，手也不愿抬，用嘴发号施令，“e7走e5。刚才纪凛在，我不方便问，但有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你问。”
“你那晚就猜到姜胜是柏志明的另一个养子了，是不是？”
柏朝正要触上屏幕的手指停顿在了半空，不知是在寻找相应位置的棋子，还是在思考别的。过了片刻，嗒一声落子音效后，正确地替他走出了第一步。
“你怎么知道的？”
虞度秋轻哼了声：“我当时心里揣测是警方泄露了我们在查姜胜的事，所以王后才丢出这颗弃子，但你却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姜胜不可能与警察勾结。这个疑惑我想了三天都没想明白，直到刚才，在纪凛的资料上，我看到他曾报过警。”
柏朝一声不吭。
虞度秋把玩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锋利的刀刃轻轻压过指腹，泛着冰冷的寒光。
“我记得你曾说过，柏志明为了掌控你，会在虐待你之后，故意留给你报警的机会，而电话那头却是他找人假扮的警察，让你的希望彻底破灭，从此不再信任警察。这与姜胜的遭遇何其相似？柏志明或许先让人贩｜子折磨他，等到他报警无果后，再挺身而出收养他，供他吃喝读书，那样一来，就能迅速收获一个效忠于自己、甚至比亲儿子更孝顺的养子了。我猜的对不对？”
柏朝沉默良久，然后轻轻叹气：“你在这种方面倒是记性好得很。”
“我在任何方面记性都很好。”虞度秋知道自己猜中了，语气难掩得意，“我还没问完。那晚你并不知道姜胜报过警的信息，只听到了他言语中对警察的不屑，光凭这点应该无法确定他也和你一样是柏志明的养子吧？一定还有其他讯息，是什么？”
柏朝抿唇不言，握着手机，直到屏幕暗了，才开口：“是纹身。”
“纹身？”
“嗯，他的纹身颜色偏黑，是一种罕见的染料，洗不掉的，和我的一样。我身上的纹身，就是柏志明带我去纹的。”
虞度秋还没见过他纹身的全貌，隐约记得是在哪个位置，当即蠢蠢欲动了：“给我看看。”
柏朝按住了他伸向自己皮带的手：“你不骂我吗？”
虞度秋莫名：“为什么要骂你？”
“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件事。”
“你没告诉我的事还少吗？”虞度秋收回手，重新按亮了手机屏幕，“下次别等我问，主动告诉我，或许我心情好了，再给你奖励。纹身不给看就算了，早晚能看到的，接着下……”
柏朝抓住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捏了捏，接着不满足似的，又举到唇边亲了下：“你不当着纪凛的面问，是怕我真的与姜胜为伍、被警察抓起来吗？少爷，你这样做……难道是在包庇我？”
虞度秋的手指轻轻蜷了下：“我才不会干这种违法的事，也没有舍不得你到这种地步，少自作多情。”
柏朝低笑了声：“好，明白。我们继续吧。”
也不知道明白了什么。
虞度秋不想被他瞧出心思，貌似随意地转了个话题：“你刚才说，你知道自己父母已经离世了，所以你记得自己变成孤儿之前的事？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柏朝又笑了：“这是你第一次过问我的私事。”
虞度秋不以为意：“那又怎样？不能问？”
“不是，你想了解我，我很意外。从来没听过你询问下属的私事，现在这么一问，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特殊。”
虞度秋不屑低哼：“别太得意忘形，一旦出现比你更好的，我随时会替换掉你。”
“没有更好的了，我是独一无二的。”
“你这份狂傲确实独一无二。”虞度秋抬起胳膊圈住他的肩，歪过脑袋挨着他，“所以能说吗？”
柏朝思考半天，又走了一步棋，终于开口：“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
虞度秋等了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这样？”
“也很爱我。”
“……”虞度秋明白了，“不想说就算了，别敷衍我。”
“我妈很喜欢木槿花，我记得家里种了不少。”
总算有点信息量了。虞度秋回：“所以你的名字是你妈起的？”
柏朝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一下就能猜中：“你怎么知道？”
虞度秋摊手：“那天你告诉我木槿花朝开暮落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你随柏志明的姓，但名字可能是亲生父母取的，寄托了父母对你的期望，柏志明应当没这个闲情逸致。如果你记得自己名字的寓意，应该也记得父母的大概情况，可你从来没说过，我有些好奇，就让人去查了你进福利院前的经历，可惜，你的档案似乎遗失了，院长也已退休，早就对你没印象了，想要了解只好来问你本人咯。f8走d6。”
柏朝一时语塞，几个来回后，说：“我妈希望我永远迎着朝阳茁壮成长，不要经历黑夜，不要枯萎凋零，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对他们的印象已经很遥远，所剩无几的回忆也支离破碎，没什么值得说的。”
虞度秋不甘心地追问：“那你记得他们怎么离开你的吗？”
“火灾，没逃出来。”
虞度秋刚想说那死得也太痛苦了，一转眼瞧见他脸上神色，难得识趣地吞回了毫无同理心的话，安慰道：“嗯，火灾确实很难逃出来，姜胜不也是这么死的吗，他临死前想找的人或许就是他父母，你和他正好倒过来，你父母临死前一定念着你。”
“……”柏朝踌躇几秒，最终放弃了教他区分什么是安慰什么是插刀，“未必，卢晴不是给我们听过那通电话的录音吗，对方说的是‘这次任务完成，就告诉你他在哪儿’，而不是‘他们’或者‘你父母’。”
虞度秋：“如果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又会是谁？眼看着线索越来越多，但我怎么感觉每发生一起案子，都像拔萝卜带出泥似的，又牵扯出新的谜团？我现在急需一条阿里阿德涅之线，助我找到怪兽，走出迷宫。”
柏朝想问这个典故出自哪里，一扭头，鼻尖恰好擦过虞度秋的脸颊。
两个人都微微一愣。
什么时候靠这么近的？
彼此的呼吸吹拂在对方脸上，视线逐渐缠绕到一起。
一触即发的距离。
柏朝果断抛开那愚蠢的手机游戏，整个人压过去。虞度秋早有准备，立即抬手挡在中间：“少来。”
柏朝只亲到了他的手掌心，也不介意，凭借体格优势将他压在了沙发上，迟迟不肯起来，亲完手心亲额头，接着拥住了他，亲吻他阳光下银光闪耀的头顶发丝。
虞度秋很少被人用这个姿势拥抱，总觉得他俩位置应该反过来，但柏朝肩宽臂长，抱人确实挺舒服，他也就懒得动了，窝在对方怀里，闷声问：“什么时候跟我上床？我想看你的纹身。”
“……”柏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微哑醇厚，“少爷，你真会破坏气氛。”
“现在不就是上床前的气氛？”
“现在是我想抱你亲你的气氛。”
“抱完亲完接着不就是上床？”
“…………”
“难道你不想跟我上床？只想跟我谈柏拉图式恋爱？”虞度秋突然想到什么，眉头一皱，“等等，你还真姓柏……”
“我想的。”柏朝打断了他过于发散的思维，低下头，注视着他的浅瞳，低声说，“我每晚都在想，可以想一整晚。”
虞度秋故意问：“想什么？”
柏朝耳朵微红，呼吸略微急促，表情却很坦荡，啄了下他的唇，说：“想跟你做。”
虞度秋得逞似地一笑，抬手抚摸他俊朗的脸，抬头凑上去——
“砰！”
办公们突然被人一掌拍开，重振旗鼓的纪凛大步流星地冲进来，高亢地嚷嚷着：“我怎么没早点想到！虞度秋，我跟你说——”
追着他而来的两人高喊：“纪队，你想到啥了——”
办公室内，沙发上的两人拥在一起，正好坐在窗户边上，阳光纵情倾洒，虞度秋那头银发的折光率几乎是百分百，瞬间闪瞎了闯入的三人。
虞度秋本人倒不觉得有什么，瞧见纪凛意气风发的模样，夸道：“你俩真行啊，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让他振作起来了？不错，等着明年的奖励吧。”
娄保国和周毅刚打算撤退，闻言又拐了回来，连声道谢，没敢说这事跟自己的冷笑话半点关系都没有。
纪凛愣完之后，选择了无视他们这对狗男男白日宣淫之举，自顾自地说下去：“虞度秋，姜胜那晚对我提到了一个人，我刚想起来。”
虞度秋搂着柏朝的脖子，饶有兴趣地问：“谁？”
“刘少杰。”
“他怎么了？”
“姜胜说他知道雨巷案的凶手是谁。”
“这不是我们早就知道的事实吗？可刘少杰死活不说啊。”
“不不，我的重点不是这个。”纪凛眼中重新闪出了希望的光，“你看，刘少杰与姜胜年纪相仿，并且和姜胜认识。假使柏志明除了柏朝之外，还在外边偷偷收养了一个儿子作为自己的手下……那为什么不能是两个？”
作者有话说：
纪凛：我的心已经一片麻木冰冷，对狗男男免疫了

第63章
新金分局的会议室内，持续了三小时的专案组大会结束后，各局民警陆续离开，奔赴自己的岗位。
“不行。”彭德宇斩钉截铁道，“局里不缺案子，够你忙的了，还给自己找事。”
纪凛特意等到冯锦民离开了才溜进来，以为自家局长好说话些，没想到被一口回绝，当即焦躁了，嗓门也提了上去：“为什么？如果刘少杰真是柏志明的养子，我有把握诈出他的话来。”
彭德宇收拾着开会的材料，毫不松口：“我会让徐升去，不需要你出面，凶手都直言要杀你了，还到处乱跑，给我省点心吧！”
“他说要杀我，我就当缩头乌龟了？您怎么能这么看不起我！”
“我是在救你命！”彭德宇啪！地往桌上一扔材料，声色俱厉地怒斥，“徐升比你有分寸，知道危急时刻要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而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但当敌人狡猾残忍的时候，你这种性子就容易白白送命！”
被夹在中间的徐升眼看着俩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小心翼翼地打圆场：“小纪啊，你先冷静冷静。彭局，其实只是去审讯而已，在看守所能出什么事？您不放心的话，我陪小纪去，再喊上几个人，确保万无一失。”
彭德宇仍不妥协，甚至危言耸听：“万一凶手在路上狙击你们怎么办？”
徐升：“……”这什么美国大片剧情。老局长为了护崽子也真是不讲道理了。
“您放心，我送他们过去。”会议室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坐我的车，绝对安全。”
彭德宇看见来人，登时气笑了：“凶手的目标就是你俩，你俩还坐同一辆车？是为了方便凶手一起杀吗？”
虞度秋微笑：“您再不让他参与调查，他都快成一具行尸走肉了。窝窝囊囊地苟活着，和痛痛快快地去死，您应该也会选择后者吧？听我外公说，您年轻时，可是相当有勇气和魄力的。”
“那当然，我不仅有勇，我还有谋，所以更不能让你们一起去，这事免谈。”彭德宇夹起资料就朝外走，纪凛在后头喊了好几声也没用。
他满腔不甘无处发泄，砰！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关节通红。
徐升无可奈何地拍拍他的肩：“没事，我审讯完了回来告诉你结果，一样的。”
虞度秋冷不防道：“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了。”
纪凛抬头：“去哪儿？”
“废话，去重审刘少杰啊。”
“可是刚才……”
“彭局长说我们不能’一起‘去，那我们分开去不就得了？”虞度秋自说自话地安排，“我和徐队坐车过去，你打个车。”
徐升脸色一变：“喂喂，你们干坏事可别拉着我，要是让老彭知道我擅自带你们去审讯了，我可就完了。”
虞度秋：“我们不审，就在外边聆听学习，反正你迟早要告诉我们的，早听晚听不是一样吗？”
好像是这个逻辑，但徐升总觉得不对劲。虞度秋趁热打铁：“徐队，就当我送你过去呗，你不是很想坐我那辆普尔曼吗？现在就可以。”
徐升一听这话，愤然驳斥：“虞先生，请你搞清楚一点。”
“什么？”
“我绝不是一个会被好处收买的警察！”
普尔曼缓缓驶出了新金分局大门，朝昌平方向逐渐提速，超长车身并不影响闪电般的速度。
“但我确实是一个很爱车的人。”徐升抚过触感舒适的真皮座椅，惬意地躺下，“不瞒你说，这是我的梦中情车，这辈子是买不起了，感谢你让我圆梦。”
后排四座是对向设计，遮阳帘一拉，隔屏一升，星空顶一开，完全就是个隐秘浪漫的私人空间。
“不客气，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原本也不是你负责的案子。”虞度秋躺在他旁边的座椅上，朝对面抬了抬下巴，“给徐队拿个红包。”
柏朝：“？”
徐升以为真有红包，吓得赶紧坐起来：“你可别害我啊，我同意带你们去不是因为你的车你的钱，是这阵子看小纪他……对这案子太上心了，不帮他我良心难安，挨骂就挨骂吧，反正也少不了几块肉。”
虞度秋满意地微笑：“徐队真是一位爱惜小辈的好警察，其实刚才只是想试探你是否廉洁秉公，恭喜你通过测试，我仅代表我个人给你发个小红包，请查收吧。”他说完掏出手机一通操作。
徐升的表情从无语到惊慌：“住手！不要捏造我贪污受贿的罪证！就算只有两百也不——”
“没那么多。”虞度秋朝他挥了挥手机，屏幕上赫然印着刚才那比交易的支出金额：5.20。
“表达一下我对您的爱戴。”虞度秋眨了眨眼。
徐升：“……我总算明白小纪前阵子为什么那么暴躁了。”
虞度秋在把人逼疯这点上，着实是有些天赋的。
车内的柏林之声音响播放着舒缓的古典钢琴曲，多日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放松，趁着为时尚早，徐升简单地把上午的会议内容概述了遍。
“你那位美国下属，叫贾晋是吧？已经向汽车维修店确认过了，姜胜确实是那位不知所踪的维修工，你当时枪里的追踪器应该就是他藏的，我们也在他的出租屋里发现了类似设备。但他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他案子，会议上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虞度秋托着下巴思考片刻，从汪洋大海般的记忆中取了一瓢：“起码他应该没有杀黄汉翔，我记得那几天刮台风，他一直住在我家照料花，洪伯说过。而且他的作案工具也和我们推测的冷兵器不一样，我姑且称他为‘骑士’吧，突击能力强，但没有组织性，和保国他们属于一类。”
徐升听得头大，忍不住吐槽：“你能不能考虑一下不会下西洋棋的人的心情？整天国王王后的，又来个骑士，咱换个比喻成吗？比如五子棋、飞行棋？实在不行，麻将我也会点儿。”
虞度秋目光转向对面人：“柏朝，你觉得我的比喻很难懂吗？”
柏朝面无表情：“很清晰明了。”
虞度秋摊手：“你看，不难啊。”
“……”徐升寡不敌众，只好咽下这口气，打算回去恶补一通西洋棋规则，“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总之我们专案组探讨下来，应该不是我们内部走漏了风声……反正我对我的同事绝对信任。”
意思是问题肯定出在你那边。
虞度秋立即否认了这种可能：“我一个人都没说，不过我也认为你们内部应该没有叛徒，否则王后不用那么大费周章地陷害纪凛。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你带人去查江学小区租户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徐升顿感头大：“我也想到这种情况，你被绑架那晚，定位显示王后就在江学小区附近，或许他是小区的住户，也或许是附近工作的人。可那一条街好几家酒吧、ktv、饭店，晚上人流量很大，要想把监控里每个人的身份查清楚，一年都不够啊，何况还有死角。”
就像调查平中溜进后台更衣室放照片的人一样，他们似乎再次陷入了瓶颈。
虞度秋摸着自己的嘴唇，指上的宝石戒指泛着幽幽的红光：“自己藏得倒好，让别人出来送死。”
徐升想起资料上那张年轻的笑脸，不禁唏嘘：“姜胜虽有罪，但比起指使他的幕后黑手，似乎轮不到他先死，我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起码他循规蹈矩地读完了大学，我们甚至在他电脑里发现了求职简历，他应该是想干完这票后，去过平静普通的生活，可惜身不由己。”
虞度秋感叹：“这就是心理学中所说的‘路西法效应’，人性中本就有善有恶，好人也会在特定环境下变坏。他自小生活在那种环境下，身边犯罪分子云集，能保留对普通人生的渴望，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啊，不过人都已经死了，我们说这些也没用了。”徐升长吁短叹了会儿，接着道，“还有件事，但你别告诉小纪，我怕他承受不住。”
“什么？”
“我们在江学小区的那间出租屋内发现了血迹。”徐升迟疑道，“除了黄汉翔的……还有穆浩的。”
虞度秋神色一凛：“穆浩不是和吴敏一样被刘少杰装车后抛尸大海了吗？”
“对，我们一直是这么以为的，但你记得吗，黄汉翔当时出了怡情酒吧后，是在一个监控死角失踪的，那个死角往北走一段路就是小区后门。凶手一定是将黄汉翔骗进了出租屋后杀害，再偷偷运出去抛尸大海，那间屋子就是他们的一个犯罪窝点。而穆浩出事那晚，刘少杰或许也在那个死角停了停，让帮凶带走了穆浩，去了那间出租屋，可惜监控已经被覆盖，查不到了。”
“为什么要单独带走他的尸体？这样不是增加了被发现的风险吗？”
“未必是尸体。”
虞度秋目光一震：“你是说……他可能没死？”
“不，我是说，他当时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可能还没死。”徐升目露遗憾，“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被单独带走，无非是毒｜贩想要从他嘴里撬出一些信息，或许是其他参与调查的刑警的个人资料。你们可能不清楚，有些毒｜贩的拷问手段……很不人道。”
虞度秋闭上眼，睫毛轻颤了下：“他那性子，八成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徐升点头：“我猜也是，否则遇害的警察就不止他一个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吴敏的尸体漂上了岸，穆浩的尸体却始终找不到了……小纪还因此一直抱有希望，我不忍心告诉他，穆浩的尸体可能不在海里，或许早就被毒｜贩用更残忍的方式处理干净了。”
车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虞度秋半天没睁开眼，眼皮底下的眼珠转动着，脑子里很乱，突然感觉手背一暖。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手上覆着一只对面伸来的大手。
柏朝没说话，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然后退回了原位，继续安静地当一个聆听者。
虞度秋怔愣了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傲的时候比谁都难驯，乖的时候又比谁都贴心。
让人抓心挠肺的。
不过这番简单的安慰确实有效，脑子里的纷乱暂时消散，当前的主要疑惑突显了出来。
“你们在那间出租屋里，发现和裴家相关的证据了吗？”
徐升摇头：“暂时没有。小纪跟我说了，那天你们去珠宝展，裴鸣提到自家生意不好，确实，如果姜胜得手了，五十亿的巨款不仅能让裴家资金充足，而且通过绑架枪杀，还能除掉你这个研发戒毒设备、影响他们生意的阻碍——这些逻辑上能说的通，但不合情理，裴家虽衰败，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至于冒这么大风险吗？”
“至不至于，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虞度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晚挨打的肿痛已经消下去了，但仍能看出淡淡的淤青，“那天珠宝展上，裴鸣的确对我的项目露出了一丝忌惮，他心里绝对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但要说他是不是国王……我也不确定。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若想杀我，一定会果断地执行，因为他知道那样最保险，不会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
徐升：“会不会是像姜胜电话里说的那样，王后又擅自行动？”
“有可能。这事干得太冒险，不像国王以往的做派，应当是王后的主意。不过我困惑的是，姜胜这颗骑士既然能为王后所用，为什么时至今日才动手？他又不知道警察在查他，没有背水一战的动机啊，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拿到赎金能逃跑呢。我要是王后，在他入职的第一天，就让姜胜杀了我，然后再杀了姜胜，反正也不是颗多能干的棋子，牺牲了又怎样，能吃掉我这颗国王，不划算吗？”
徐升听得脊背蹿上一阵寒意：“我怎么觉得你比王后还懂如何犯罪……”
虞度秋摆手：“过奖过奖。”
徐升：“……谁夸你了。”
“我俩可能当局者迷，让来听听旁观者有什么想法。”虞度秋佯装举起一个不存在的话筒，递到后座唯一的旁观者嘴边，“你听半天了，有什么思路吗？别谦虚，畅所欲言，要不是你，我们或许到现在还没查到那间出租屋。”
柏朝垂眸，看着他握成拳的手，说：“我觉得你这个举动挺可爱的。”
徐升：“……”
他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虞度秋愣了愣，随即轻挑地勾了下他的下巴，笑道：“别乱用形容词，对哥哥说话放尊重点儿。”
柏朝身子前倾，用没受伤的手握住了眼前白皙的手腕，轻轻捏了捏：“你还没我粗，哥哥。”
要是闭上眼睛听这话，保准浮想联翩。
徐升只觉空气中不可名状的气息逐渐浓郁，令人窒息，他忍无可忍，发出濒死般的嘶吼：“说——正——经——的——”
柏朝如他所愿，迅速回归正题，一本正经道：“我觉得王后先前不杀你，是因为他无法杀你。”
徐升也秒变正色，问：“怎么说？”
“已知：王后第一次杀人，杀的是吴敏，而吴敏只是带穆浩去巷子的工具人。在这之后，柏志明死因不明不算，虞文承意外死亡不算，董永良没见过王后不算，他再一次杀人，杀的是刚完成任务的黄汉翔。求解：这两位被害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徐升：“你当做数学题呢……不过这题我知道，他们都是刚被利用完就遇害，王后可能是怕他们泄露自己身份，这点我们专案组也分析过，但案例太少不足以得出结论。”
“姜胜就是第三例。”柏朝道，“他和黄汉翔一样，都是被利用的工具，无论他成功与否，当他从暗处走到明处时，他就注定是颗弃子了。就算他那晚没死，完成任务后回到那间出租屋，恐怕等待他的也是死亡。正如徐队刚才所说，那晚‘王后’就在江学小区附近，应该就是在等姜胜成功归来，然后杀人灭口。”
徐升并不完全认同：“或许是吧，可我不明白，姜胜一直都是暗中提供支援，犯罪经验并不丰富，这次不得已还去找了两个业余帮手。王后应该知道他极有可能失败吧，如何保证他被抓后不供出自己呢？这不是徒增风险吗？”
柏朝：“刘少杰也一样被抓了，他不是也没供出来吗？他们必定有把柄落在王后手上，对于姜胜来说……或许就是他电话里要找的那个人。”
徐升皱眉沉思了会儿：“我们也认为那个人是突破点，可我们查了姜胜的手机和电脑，他们清理得很干净，几乎没剩下多少有用的线索。他去年刚毕业回国，还没找到工作，又无亲无故的，谁能让他如此惦记呢？”
柏朝抿了抿唇：“再查查吧。”
“行，也只能继续查了。可你还没解释刚才的话：为什么你觉得王后先前无法杀害你家少爷？”
“这就要提到另一个共同点。”柏朝盯着对面若有所思的虞度秋，说：“除了美国那次追杀之外，其余所有的案子，包括虞文承跳楼、董永良下药、蒙面人绑架、黄汉翔发作、平中礼堂后台的照片，统统都是在警告威慑你。”
徐升：“这也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一点：花这么心思、精力，搞出那么多事情，仅仅是为了警告？吃饱了撑的？”
柏朝摇头：“我们认为，国王的手下当中有保守派，我们称之为‘战车’，而国王本人也忌惮你，所以不允许王后杀你。一旦脱离国王的监督和掌控，王后就肆无忌惮了，因此你在美国时遇到了唯一一次生命威胁。”
徐升：“这跟这次绑架案有关系？另外，你能不能看着我说？他脸上有花儿还是怎么的？”
“我不能完全确定，但我隐隐有种预感。”柏朝握着手形话筒，唇抵在虞度秋的手背上，“在那晚之前，不是王后不想杀你，而是他不能杀，因为他知道，壹号宫里，不止姜胜一个卧底，还有国王派去的眼线，或许……就是那位一直保你不死的战车。而那晚，战车或许不在壹号宫内，或许没察觉姜胜的造反，也或许，就在音乐厅里，但失去了行动能力。”
“！”徐升一个激动，从座椅上跳起来，撞到了星空顶，哎哟一声又跌坐下来，脑袋瞬间撞清醒了，“这真有可能！我们今天会上还在讨论呢，小纪打电话的时候，王后已经知道姜胜死了，这也太快了，他当时明明不在附近，说明他肯定安插了眼线，至于是摄像头还是同伙，我们正准备展开调查呢。虞先生，你怎么看？你们家还有新来的员工吗？虞先生？”
虞度秋被喊了两声，才慢悠悠地转动眼珠，望向对面，嘴角勾起一个愉悦而满意的弧度：“你刚才喊我什么？我挺喜欢的，再喊一遍。”
徐升原地一个趔趄，差点滑到座椅底下去。
“什么刚才！这都几分钟前的事了？敢情你这大半天一点儿没听啊！”
虞度秋抽回了自己的手，若无其事道：“我听了。我们家员工流动快，新员工不少。当晚壹号宫内值班的员工大概有五六十人，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背调资料全部发给你，不过现在看来背调也未必可靠。”
徐升惊诧：“五六十个？哪儿来这么多人？”
虞度秋一一细数：“管家、司机、贴身保镖、住家保镖、佣人、主厨、配菜员、训犬师、驯马师、园艺师、门卫……”
“停停停，别念经了。”徐升听得头大，“算你狠，这么多人我要查到什么时候。”
“不一定有卧底，也可能是私自安装的摄像头，麻烦徐队也查个清楚，我家算上绿化面积一共七八千平米左右，辛苦了。”
“……”这何止是辛苦，这是要他命啊！
徐升接下来一路都没心情聊案子了，光顾着盘算这得耗费多少警力、熬多少个大夜班才能查完。
算来算去，脑中飘过四个大字：生无可恋。
作者有话说：
虞度秋：谁能让小柏眼狼再喊我一次哥哥，奖励一百万

第64章
半小时后，一行人到达了目的地，周毅直接将超长的普尔曼停在了看守所门口，娄保国从副驾驶上跳下来，兴奋道：“嚯，这辈子第一次进牢里。”
周毅嫌弃道：“瞧你那没文化的样儿，这是看守所，不是监狱，用来暂时扣押嫌疑人的，刘少杰还没判刑，只能关在这儿。”
彭德宇已经提前通知过，来接应的昌和看守所民警以为他们坐的是警车，猛然间看见这辆庞然大物，吓了一跳，连声惊叹：“不愧是新金区，真有钱，排场这么大。”
徐升连忙解释清楚，以防自家公安局风评受害。
打车来的纪凛比他们晚到十分钟，自从去年雨巷案之后，刘少杰被羁押在此，他时常来这儿跑动，看守所民警都认识他了，见他出现，困惑道：“徐队，彭局就说了你要来，没说纪队也来啊，还有这几位……”
小民警咽了口唾沫，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些个白毛的、黑毛的、壮如牛的、脸上带疤的。
怎么没一个像良民？
徐升早有准备，若无其事道：“哦，这几位都是案件相关人员，他们不会进审讯室，就在外边听，帮我辨别刘少杰有没有撒谎。”
“这样啊，行，那你们跟我进去吧。”得益于徐升稳重可靠的优秀风评，小民警没有怀疑，领着他们一行人往审讯室走，边走边抱怨，“这个刘少杰，算得上咱们看守所的元老了，人家顶多待两三个月，就他，本来快要判刑送去监狱了，突然案情有变，就继续留在这儿了。从去年到现在，不知道被提审过多少遍，就是撬不开他的嘴，一个连死刑都不怕的人，徐队，你别抱太大希望。”
徐升有点儿心虚，没仔细听他的话，反正点头就完事了。
虞度秋跟在后头，碰了碰身旁人的胳膊：“如果刘少杰真是柏志明的养子，那他收养那么多孩子、训练你们憎恶警察，是为了什么？”
柏朝瞥了他一眼：“少爷，有话直说。”
虞度秋抿唇浅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没有生育能力却又有繁殖欲的男人，确实有可能通过收养儿子来满足自己传宗接代的虚荣心，不过柏志明的理由或许没那么简单。
他的所作所为，更像是在从小培养忠心于自己的罪犯。
正如国外的黑手党以“家族”为单位，许多犯罪团伙乐于靠亲属关系来维系内部的稳定与安全，因为比起半途加入的成员，显然自己亲手规训的孩子更可靠。
即便是姜胜那样被散养在外的养子，都在柏志明的教唆下走上了犯罪道路，为何柏志明养在身边十几年的孩子，却丝毫不受影响？
“我跟他们不一样。”柏朝勾住他的小指，侧过身，抵着他的肩，轻声说，“我遇见了你。”
虞度秋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爱听华而不实的甜言蜜语，的确悦耳动听，不过他还不至于恋爱脑到被三两句情话糊弄过去，趁其他人不注意，掐了把男人劲瘦的腰：“老实点，晚点再审问你。”
柏朝坦然以对：“事实如此，随便你审。”
一行人进了监控室，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见刘少杰已经坐在审讯室里头了。
按照看守所的规矩，他剃了很短的平头，样貌只能说是平平无奇，但眉宇间透出一股悍匪般的痞气，乍一看挺有男人味，打扮打扮应该能去酒吧钓一些钟爱这款的姑娘。因为是夏天，他身上就穿了件看守所发的马甲，露出两条肌肉贲张的手臂，在看守所里待了大半年居然还能保持这样的身材，可见这人意志力有多强悍。
昌和看守所的审讯室比新金分局要严格些，铁制的椅子固定在地面上，扶手间有档板，刘少杰坐上去后便被档板锁住了，站不起来，面前还有一堵钢化玻璃，根本别想袭警。
徐升看见这情景，想了想，说：“小纪，我看这儿挺安全的，你跟我一块儿进去审吧。”
纪凛惊讶：“不行，老彭没批准，你让我旁听已经很冒险了，我不想连累你。”
“都是为了破案，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老彭还能把我开除了？”徐升不在意道，“这个猜测是你提出来的，你更了解怎么审问，刘少杰这人精得很，我们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不能失败，你就当帮我忙。”
“徐哥……””纪凛心中涌上暖流，刚要答应，一旁的虞度秋举起了手：“我也想进去。”
徐升、纪凛：“你在外边老实待着！”
虞度秋眼睁睁地看着他俩走了进去，扭头问自己的三位保镖：“我是不是对他们太客气了？他们不会不知道我随时能弄死他们吧？”
坐在一旁调试设备的小民警轻咳了声：“说话注意点儿。”
虞度秋无辜道：“开个玩笑，别当真。”
听着可不像玩笑……小民警一时无言以对，好在也不用他说多什么，里边儿已经开始对话了——
刘少杰的神态相当从容，或许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甚至对纪凛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纪警官，好久不见啊。这位是你同事？幸会幸会。”
但马上就开始嘴欠了：“你最近没来看我，我还以为你已经破案了呢，没想到还是得来求我啊，哈哈，大半年了连个凶手都抓不住，你这刑警怎么当的？”
纪凛跟他打交道不止一次两次，起初还会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如今已经习以为常了，完全没被他的冒犯性言语激怒，舒展身子往后一靠，一派胜券在握的自信姿态，说：“这位是帮我一起查案的徐警官，我俩今天来，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刘少杰无所谓地耸肩：“你问吧，反正你们来几个人都一样，别想从我这儿得到有价值的信息，虽然我什么都知道。”
娄保国听见这句话，“呵”了声：“这小子够嚣张的啊，民警同志，你们没有采取一些‘特殊’手段教训他吗？对这种人不能太温和。”
小民警不敢跟这些外人透露太多，只道：“在合法范围内能使用的所有手段，我们都用过了，他似乎经受过专门的反拷问训练，意志力非同寻常，奈何不了他。”
周毅：“他好歹愿意跟警察交流，有些犯罪分子问什么都不答，跟死人似的，那才叫难搞。”
小民警无奈：“可他答的都是假话、废话，根本没用。”
“假话、废话未必没用。”假话大师虞度秋道，“如果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辨别出他在撒谎，说明他想掩盖一些真相，也不失为一种线索。”
审讯室内的防撞软包墙起到了良好的隔音作用，监控室里的人能通过扬声器听见里边人的对话内容，而里边的人应当是完全听不到外头声音的。
但刘少杰却阴森森地扫了眼看不透的单向玻璃：“我猜外头还有警察吧？有你领导吗？如果你什么也没问出来，会不会被降职啊？”
还没进入正题，心理施压战术便开始了。外头若是真站着彭德宇或冯锦民，纪凛或许会有点儿紧张，但一想到外头那俩神经病不知又在干什么伤风败俗之事，他只想冷笑，压根没把刘少杰的话当回事，答都懒得答，直接继续刚才的提问：“你有过正经工作吗？我是指那种朝九晚五、每月拿薪水的工作。”
始料未及的一个问题，看似与案子风马牛不相及。
刘少杰听多了诸如“你的同伙是谁”、“作案工具在哪儿”之类的冰冷拷问，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突然来了个这么接地气的问题，回答的兴趣也浓了些，兴致勃勃道：“没有，你们不是把我查了个底朝天么？这都不知道……怎么，打算放我出去找工作了？可以啊，我愿意，等我出去了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徐升听了直皱眉。这小子故意疯疯癫癫，说些一听便知的谎话，让人降低对他的期待值，哪怕他不当心漏出几句真话，审问者也要掂量掂量是否属实。
纪凛冷眼看着他装疯卖傻，等他说完了，接着问：“你没工作，那你之前靠什么生活啊？你不是六岁就失去双亲了吗？”
刘少杰：“领补助呗，再打点零工，后来发现犯罪来钱快，就去犯罪咯。”
这些都是已经查到的信息，没多少参考价值，但徐升知道纪凛不至于闲到和刘少杰聊废话，于是静观其变。
刘少杰也熟悉面前这位警官的个性，哪次来审讯不是怒目圆瞪？今天突然和颜悦色，唠起了家常，必有蹊跷，他心里起了疑，是故比平时更为小心。
纪凛仍旧悠哉悠哉地：“按你的话来说，你是先打工，然后走上犯罪道路？可法定用工年龄是十六岁，请问你从六岁到十六岁之间，是靠谁资助的？还是说，有哪个黑心老板非法雇用童工？”
刘少杰愣了下，很快想到了应对说辞：“纪警官，何必这么咬文嚼字呢，我的意思就是既打过工，又犯过罪，谁说我小时候就不犯罪了？偷鸡摸狗的事我从小就没少干，小孩子不容易引起怀疑，得手概率很高。”
“但你一个小孩在外游荡不会引来好心人或者警察的关心吗？有没有大人陪着你？”
刘少杰瞪大眼珠，仿佛不可思议地瞧着他：“当然没有，我去哪儿找个大人陪我？”
虞度秋撑着桌子，脸几乎贴到玻璃上，死死盯着刘少杰的表情：“他在撒谎。”
小民警莫名其妙：“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表情突然变夸张了，他怕纪凛通过他的表情察觉端倪，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
小民警不认同：“他平时的表情就不正常，总是笑嘻嘻的，据说当初承认自己杀人的时候也跟开玩笑似的，对生死没一点儿敬畏之心，我看他纯粹是一个冷血的神经病，不能光凭他表情来判断。”
监控室内的三名保镖顿时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这形容怎么这么熟悉。
要不是知道在说谁，还以为在说那个谁。
那个谁笑眯眯道：“笑也可能是一种掩饰，如果你对某些事无能无力，却不想让人看出来，除了一笑置之还能怎么办呢？他已经插翅难逃了，与其哭丧着脸等死，不如高高兴兴地过完剩下的每一天。他的笑是心死后无所谓的笑，既然心都已经死了，一般来说情绪不会有太大波动，而纪凛这样一个普通的问题却让他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不奇怪吗？”
小民警原本没把这个奇奇怪怪的白毛帅哥当回事，但听完他的话，仔细回味一番，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就、就算如此，也不能通过这么简单的依据来断定他撒谎了，你还是先看看纪警官和徐警官什么反应吧。”
审讯室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纪凛同样察觉了一丝异样，心里对柏志明和刘少杰的关系笃定了些。刘少杰死不承认也在意料之中，他暂时隐忍不发，另辟蹊径，问：“所以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同伙或兄弟吗？”
刘少杰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手铐发出金属碰撞的哗啦声响：“我一向是独狼。别多费口舌了，纪警官，你不就是想套问出10月27日那天，我的同伙是谁吗？早就跟你说了，自己查去，从我这儿你问不出来的。”
纪凛耸了耸肩：“看来也是，那我只能把坦白从宽的机会让给你的好兄弟姜胜了。”
刘少杰脸上的张狂之色明显僵了一瞬。
那是一种谎言被当面戳穿的极度尴尬之色。
他慢慢放下手，直到手掌贴上桌子时，脸上已看不出一丝波澜，装糊涂道：“姜胜是谁？”
徐升冷笑，默契地配合纪凛开始飙戏：“你不认识他？他可是对你熟悉得很呢。要不是他说到一半出了车祸，人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我们早就提审他了，谁还来问你。”
他唱完红脸，纪凛接着唱白脸：“现在你俩都有罪在身，也都知道那晚雨巷里的主犯是谁，而减刑的机会只能给一个人。我先来问你，你就该把握住这个机会，如果你不配合，我只好等姜胜醒来，把机会让给他了，你想清楚。”
刘少杰眼珠滴溜溜地一转，多少有些在意，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暴露了，瞒不过去，干脆不装了，说：“得了吧，知道个名字就来套我话，当我这么好骗啊？谁知道你们有没有真的抓住他，你倒是说说他怎么出车祸的？”
“受人指使，闯进人家里实施绑架勒索，犯罪未遂，逃跑途中车子冲出盘山公路的围栏，整个儿翻了过来，他肋骨断了好几根，卡在车里，还是我把他拽出来的。”
纪凛说完这番话，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刘少杰看不到，但监控室内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啧，善良的小纪同志，还在懊悔没救出姜胜。”虞度秋道。
娄保国对那晚凶险的情景记忆犹新：“也情有可原，毕竟人死在他眼前。我可不后悔，那种人死就死呗，哪儿能让纪队跟着陪葬啊。”
虞度秋勾了下嘴角，轻声说：“我倒是能理解他的心情，亲眼目睹死亡，不是件容易消化的事。”
柏朝的视线扫过来：“你在说你二叔的事，还是你小时候的事？”
虞度秋冷淡地瞥他：“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但我没有主动提的事，你最好别多问。”
柏朝听了这话，莫名其妙地沉笑了声，而后轻不可闻地对自己低喃：“我不用问。”
作者有话说：
柏朝：你洗完头掉几根头发我都知道。
虞度秋：警察叔叔就是他。

第65章
审讯室内，刘少杰的脸色已经和刚开始完全不一样了。
他得不到外边的消息，不清楚眼前这两名警察是不是在诓他。姜胜年纪小经验少，办事总出纰漏，去年接收个邮包都能被警方盯上，害他们不得不放弃包裹，所以一般只让他执行难度不高的支援任务，需要以身涉险的，往往都是他来办。如今没有他照应，兴许真被抓住了。
不过有一点他能肯定。
“你等他醒吧，要是能从他嘴里问出一个字来，我跟你姓。”
纪凛心中一沉。
刘少杰这副自信的态度，和姜胜临死前一模一样。
他们都相信对方绝对不会供出主犯，说明他们都知道对方不会这么做的原因，而警方却不知道这条原因。倘若接下来的审讯过程中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被刘少杰察觉，警方其实根本没掌握关键证据，那样一来，他们就落下风了。
当务之急，是要让刘少杰相信姜胜会泄密，挑拨两人之间的信任感。
徐升的手指轻敲着自己的大腿，节奏越来越快。他除了用威严的目光怒瞪刘少杰，其余什么也做不了，只盼着纪凛赶紧说点什么，否则他只能硬着头皮接手谈话了，但无法保证能成功骗过刘少杰，毕竟这家伙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审讯，谁也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一条有用的线索。
一个无惧死神之人，怎会畏惧人类的审判呢？
刘少杰眼见对面两人默不作声，得意的神色逐渐重回脸上：“我就知道你们在套我话，其实没抓住他吧？”
纪凛缓缓抬眼，以一种沉痛而惋惜的目光看入他眼中：“你愿意在牢里待一辈子，不代表他也愿意，他想回归正常生活，不想当罪犯。”
刘少杰猖狂地大笑：“哈哈！我不信他会说这种鬼话，你编也编得像点儿！”
他边笑边拍桌子，震得挡板另一边的桌面都在颤栗。
纪凛的手平放在桌面上，嵬然不动，摸着空无一物的手腕，波澜不惊道：“你没看过他的求职简历吧？做得很工整，中英双语，投出去应该能找到一份像样的普通工作，就算工资不高，混个温饱也没问题。一个想当罪犯的人，不会费这种功夫。”
“我救他的时候，他一开始还不愿意，说自己宁愿死也不要警察救，因为小时候报警，没警察救他。但我最终说服了他，他说我和别的警察不一样，我倒不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是他自己想活下去，为自己找个台阶罢了。”
“他绑架勒索未遂，罪名比你轻多了，判个十几年出来也才三十多岁，还有大好年华，怎么会愿意跟你共沉沦？只要他供出主犯，我们就能抓到，他就不用担心生命受到威胁，这对他来说是一次改过自新回归正轨的绝佳机会，只要他不是傻子，绝对会把握住，绝对比你识时务。”
徐升仔细观察对面的表情，一帧都不敢遗漏，刘少杰听到“报警”二字时眼角轻轻抽动了下。
“……他跟你说了他小时候的事？”刘少杰的语气带着些许不可思议。
纪凛改为双臂抱胸，露出一副自信神态，煞有介事道：“对，你也知道，小时候报过警没人理这种事，我们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查到，只能是他亲口说的。你不相信他会对警方坦白，但事实上，他的心扉已经对我敞开一道缝了，我相信用不了多大力气，就能完全推开这扇门。”
刘少杰的脸色铁青：“谁知道你们从哪儿听来的，除非你们把他带到我面前，否则我不信你们抓了他。”
徐升连忙补上：“都跟你说了他躺在医院呢，起码得养几个月才能下地，要能带过来我们早带过来了，也好让你们兄弟俩团聚！”
他特意用了“兄弟”二字，刘少杰眼中果然划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两人看在眼里，心中的猜测又确定了几分。
“不能带过来就视频，你们应该有派人在医院盯着他吧？拨个视频电话过去，让我看看他。”
视频肯定没法拨，姜胜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尸体早就送去火化了。没想到刘少杰警戒心这么强，徐升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应对之策，内心正焦灼着，忽见纪凛的手伸进了自己衣兜，掏出了一样东西——一部存放在证物袋里的半焦手机。
此物一出，刘少杰和徐升同时震惊地瞪大眼睛。
刘少杰认出了这是姜胜的手机，徐升则认出了这是本应存放在局里的物证。
真是日出西山水倒流了，整个新金分局里最守规矩最服从命令的小子居然把物证偷出来了！
徐升已经能预想到彭德宇发觉后火冒三丈的样子，脑仁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纪凛把证物袋往台面上一扔：“我们没必要向你证明什么，你爱信不信，姜胜的手机里信息量很大，已经解答了许多我们的疑惑，继续查下去我相信一定能找出凶手，但这案子拖了太久，领导不断施压，我们也很难做，都想尽快破案，问你们是最直接的办法。”
意思是，即便你俩都不说，我们也能查到。只是为了赶紧交差，才给你们坦白减刑的机会，别不识好歹。
刘少杰从他掏出手机开始，表情就明显不对劲了。
这与纪凛的猜测一致，电话里“王后”斥责姜胜一部手机用太久了，说明姜胜没他们谨慎，手机里完全有可能存在未删除的重要信息。
就算刘少杰相信姜胜不会主动泄密，他也无法保证姜胜不会粗心大意。
另一侧的刘少杰仍梗着脖子不服软：“哦？是吗？这破手机还能开机？你倒是说说里面有什么信息？”
纪凛略一思索，依靠着三分事实七分脑补，编道：“多了去了，比如，他和柏志明的通讯记录——”
无论姜胜是不是柏志明的养子，既然柏志明失踪前和他一起租房，两人之间想必是有些联络的。况且这属于私人联系，刘少杰无法知晓警方究竟在姜胜的手机里查获了多少线索，就这样点到为止，剩下的让他猜疑去，一点点蚕食他自以为是的信心。
这番试探退可守进可攻，应当是万无一失的，纪凛还准备了一长段话，试图引诱刘少杰说出实情，但谁都没想到，刘少杰只听了这么一句，反应就异常激烈：
他“砰！”一声拍案而起——然而被铁椅所缚，起到一半便跌坐了回去，手铐哗啦哗啦作响。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的怀疑未消，但已经快被慌乱和愤怒淹没，即使隔着挡板，也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咯咯声，暴躁地怒吼：“操！都说了别找非要去找！蠢货！”
毫无外界杂音的审讯室内陡然爆发这么一嗓子，纪凛和徐升都懵了一瞬，接着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和不解：
这是在骂谁？姜胜？可他们只不过提了句柏志明，反应怎么会如此激烈？
纪凛斟酌片刻，保险起见，准备的说辞没再说下去，还是沿用先前的策略，心理上施压：“我们没空听你发脾气，再问你一遍，要不要减刑的机会？不要我们就走了，姜胜这会儿或许已经醒了。”
刘少杰胸膛急剧起伏着，黑着脸不吭声，但神色已经显露出迟疑了。
纪凛乘胜追击，催促似地敲了敲桌子：“你包庇凶手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他在外边逍遥快活，你在这儿替他受死，牺牲精神可真伟大啊。”
刘少杰磨了磨牙，终于松口：“谁他妈包庇他了，他算个屁。”
有希望！
纪凛和徐升精神一振。
徐升道：“那你倒是说呀，都沦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顾忌？”
刘少杰冷笑：“也是，反正你们都已经发现了，我瞒也瞒不住了。我的确认识姜胜，我们……算是兄弟。”
果真如他所料！纪凛立刻追问：“你们都是柏志明收养在外的孩子，对吗？”
刘少杰以为他已经从手机里得知这些讯息，对他猜出什么都不意外了，点了点头，然后扭过头，勉强用手够着了自己的背心，往下一扯——他背部中央，有一块花纹繁复的青黑纹身。尽管受限于手铐，只露出了一半，但能看出是条龙。
“我爸带我们一起去纹的身，自己挑图案，要求必须够狠够狂，我纹了条恶龙，姜胜纹了业火，但他私下里跟我说，其实是因为他当时住的那间地下室太阴冷了，他觉得这样可能会感觉暖和点儿。呵呵，他一直都那么天真愚蠢，我就知道他不适合干我们这行，早晚会出事。”
这个年代有纹身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尤其是某些混社会的，不纹龙画虎才叫稀奇。
刘少杰的纹身位置并不隐蔽，可之前谁也没想到，这常见的纹身居然是他们内部关系的证明。
纪凛头回听他侃侃而谈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明白他这回是真的认栽了，不会再装疯卖傻抗拒审讯了，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循循善诱：“他犯罪能力确实不行，以前都是你在帮衬他，对吗？”
刘少杰晦气地啐了一口：“当然，那小子太没用了，每次嘱咐他的事都能搞砸，早知道他会泄露这么多，我进来之前就该杀了他！”
纪凛接着说：“呵，对同伙起杀心，你这点倒是跟凶手很像，柏志明也是他杀的吧？”
刘少杰一愣，紧接着神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仅瞬息之后，他的眼睛里猛地射出精光，整张脸因极度的狂喜和愤怒而扭曲变形，神经病似地纵声大笑：“哈哈哈！你们骗我！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还想诈我！哈哈哈！”
形势刹那间急转直下。
审讯室内外的其余所有人俱是不明就里。
这态度怎么跟坐过山车似地？上一秒刚开诚布公，下一秒就翻脸无情了？
纪凛不过是说了句众所周知的事实，也没有武断地判定柏志明就是王后杀的，刘少杰却仿佛洞悉了他们的一切把戏，笑得脸色通红，脖子上筋络暴起，眼中却充满了森森寒意，歇斯底里地冲着纪凛和徐升大吼：“你们警察果然没个好东西！还敢骗我，去死吧！哈哈哈！”
他模样过于骇人，仿佛随时会挣脱铁椅撞碎玻璃。监控室内的小民警急了，想传话给里边，手刚伸向通讯设备，被另只手拦截了。
“再等等。”虞度秋眉头深锁，目不转睛地盯着审讯室内的三人，自言自语似地说，“怎么会这样？哪里出了差错？”
纪凛和徐升的脑子里也飞速盘旋着这个问题：到底是哪个字眼让刘少杰察觉他们在说谎？
眼看着刘少杰已经彻底仇视他们，不可能再配合，徐升被他发出的噪音吵得心理不适，拍了拍纪凛的肩：“先出去再说。”
纪凛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下。
徐升以为自己拍重了，收回手，想问他还好吗，他却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脸色像活见鬼似的，比刘少杰还吓人。
与此同时，监控室内蓦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小民警惊恐地看着身边这位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的男人：“你、你笑什么？”难道狂笑还会传染？
娄保国和周毅也困惑地问：“少爷，你怎么了？”
虞度秋边笑边趴倒在柏朝身上：“哈哈……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恭喜你啊，小柏眼狼，你在这世界上不是一个人了。”
柏朝默不作声，没有对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提出任何疑问，只是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这时，徐升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登时露出震惊之色，难以置信地喃喃：“卧槽，卧槽……不会吧？！”
小民警、娄保国和周毅心急如焚，仿佛大家都在冲浪吃瓜，而他们仨断网了。
娄保国按捺不住：“少爷，大哥，你俩行行好，告诉我们呗！”
虞度秋笑够了，伏在柏朝肩上，抹着眼角道：“我越发觉得我的比喻实在太有前瞻性了，一盘棋中，双方各有两颗‘骑士‘，还有比这更精准的比喻吗？”
周毅略一沉吟：“我方‘骑士’是我和阿保，对面除了姜胜，还有谁？”
“一个比姜胜藏得还深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但所有人都不会怀疑他，自然也不可能去抓他。他是游荡于人世间的幽灵骑士，分明死了，却也活着。”
周毅终于反应过来，过于惊愕，甚至结巴了：“他、他还活着？！”
娄保国抓狂：“谁活着？谁死了？！”
虞度秋没有回答，伸长手臂圈住了柏朝的宽肩，贴到他耳畔，用外人听不见的声音低诉：“宝贝儿，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当初是你去认尸的，也是你的指认，让警方跳过DNA鉴定，直接确认了死者身份。”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具尸体，并不是柏志明？”
作者有话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下章解释

第66章
看守所的小民警听这些人的对话像听天书一样，一片茫然，又不想暴露自己的无知，只能睁大眼睛观察这些人的表情：
看起来最正常的那个被看起来最不正常的抱住了，瞧脸色似乎不太高兴，抬手挡开了不正常的那个，沉声说：“我会证明我自己的清白——你好，麻烦跟里边说一声，让我进去跟他谈。”
小民警一愣，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忙道：“不行，只有警察能进去审讯。”
“我是去帮他们的。”柏朝指向玻璃，“你问问刘少杰，看他同不同意。”
小民警想起徐升说过这些人都是案件相关人员，或许真能派上用处，于是将信将疑地打开室内通讯，原封不动地把话传给了里面正剑拔弩张的三人。
纪凛和徐升仍处于巨大的惊疑中，还没来得及仔细盘问，听到这要求本想驳回，谁知刘少杰听见柏朝的名字，脸色一变，立刻高喊：“让他进来！你们两个，滚出去！”
纪凛看向徐升，徐升冲他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暴露，失去了刘少杰的信任，再审下去也无济于事，现在刘少杰愿意与柏朝交谈，说不定是一次机会。
于是纪凛冲着漆黑的玻璃说：“让他进来。”
审讯室门开，柏朝与他们错身而过，徐升不放心，一把抓住他，严厉警告：“别耍花样，我们在外面盯着。”
门再度关上，内外人员交换。
纪凛大步走到玻璃后，凝神盯着里边，头也不回地问：“你也猜出来了？”
虞度秋同样专注：“嗯。”
娄保国都快急死了，问周毅：“猜出什么啊？你们怎么像对暗号似的，只有我不知道？”
周毅为难：“具体的缘由我也不太清楚，但听少爷话里的意思，应该是在猜柏志明没死。”
娄保国后知后觉地惊诧：“没死？怎么可能！大哥不是亲眼看过他的尸体了吗？”
徐升回头道：“黄汉翔在海里泡了几天连他爹妈都认不出了，你还指望他一个养子识别出面部特征？我看过调查记录，当初那具尸体缺了一根小指，符合柏志明的残疾特征，身高体型也差不多，再加上尸体口袋里有柏志明的身份证，一般人都会觉得肯定是他没跑了。但仔细一想，其实有很多不合理之处。”
小民警实在按捺不住，也问：“哪里不合理？”
徐升刚要答，被人抢了先：“太多了。”
虞度秋道：“所有命案中，他的案子最不寻常。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凶手前期筹划得那么周密，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让柏志明失踪了，后期却那么马虎，没有搜走柏志明的身份证，让人一下就确定了死者是他？而且柏志明是溺亡，胃里有致幻剂，不像‘王后’的作案风格。最让我不解的是，我当初派去监视柏志明的人，一个可疑分子都没见到，要么是凶手反侦查意识太强，要么……就是没有凶手，柏志明把他自己‘杀’了，然后换个身份重生，从此世间再也没有柏志明这个人，也不会有人追查他。若真如此，这招金蝉脱壳可太聪明了。”
小民警消化着过于巨大的信息量，咽了口唾沫，问：“那……你们刚才怎么推断出他没死的？”
周毅也问：“是啊是啊，刘少杰好像没说什么啊。”
“关心则乱。”徐升终于抢到话，说，“小纪提到姜胜手机里有和柏志明的通讯记录，本意是想让刘少杰以为我们查获了他们的犯罪证据，但刘少杰却喊‘说了别找非要去找’。他知道姜胜想找的人是谁，此情此景下，这个人除了柏志明还能指谁？刘少杰误认为姜胜现在还与柏志明有联络，导致警方得知柏志明仍活着，他一直以来死守的秘密也就毫无意义了，所以他刚才差点愿意坦白。但这时小纪问了句‘柏志明也是他杀的吗？’，刘少杰由此发现我们其实并不知道柏志明还活着，所以又拒不配合了。”
小民警与周毅异口同声地惊叹：“原来如此！可假使那具尸体不是柏志明，又会是谁呢？”
纪凛皱眉沉思几秒，眼中突然露出悚然惧意。
“不会是他。”虞度秋打断了他的联想，“我刚想起来，君悦出事的第二天，我参加你们会议的时候，彭局无意间提过一句，柏志明出事的那个月，还有一起疑似溺亡的案件，一直没找到尸体。如果我的推断没错，那起案子的受害人，就是柏志明找的替死鬼，也就是柏朝指认的那具尸体。雨巷案后，柏志明或许知道警察早晚会查到他头上，于是寻觅物色了一名与自己体型相仿的男子，给对方下药致其神智不清，趁机砍掉对方小指，推入海中，伪装成自己溺亡，以此逃脱警方的追捕。”
纪凛刚才就是一时想差了，自己吓唬自己，此刻听完他的分析，逐渐冷静下来，也同意道：“确实，我印象里那具尸体没有穆哥高。”
徐升被这惊人的记忆力震撼到了：“你两个多月前听到的话，现在还记得？”
虞度秋难得谦虚：“小时候脑子错乱过，可能某几根神经接错了线，提升了我的记忆力。”
“……难怪你对脑机接口感兴趣。”
脑子正常的娄保国就没那么强的领悟能力，转了好几个弯，总算搞清楚前因后果：“敢情这小子以前宁死不屈，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爹啊？”
虞度秋：“差不多吧，穆浩发现了柏志明参与毒｜品交易的罪证，按理说以王后凶残的个性，应该连柏志明一块儿杀了，可王后却放了他一马，应该是刘少杰的主动顶罪，换来了自己养父的平安。他知道一旦自己对警方供出实情，柏志明就性命不保了，所以才守口如瓶。”
娄保国：“哇靠，这柏志明好大的本事！居然能让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养子这么死心塌地？”
“姜胜不也是吗，为了获得柏志明的下落，不惜被王后利用，铤而走险。看来柏志明的洗脑教育成功培养出了一批忠心的死士。”纪凛眯起眼，死死盯着刚进审讯室的男人，“那么，问题来了——柏朝究竟是唯一的例外，还是一丘之貉？”
虞度秋似乎并不担心：“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纪凛侧目：“奇怪了，平时这种时候你怀疑得最积极了，今天怎么这么淡定？”
虞度秋耸肩：“大不了你抓了他，还能怎么办？”
审讯室内，柏朝已然走到刘少杰面前，从容落座。
刘少杰阴鸷的眼神始终跟随着他，嘴巴刚张开，柏朝先发问：“你认识我吗？”
刘少杰一怔，似乎不明白这问题的意图，迟疑片刻，回：“当然认识。”
“姜胜也认识我，是吗？”柏朝平静道，“他好像很看不惯我，可我没跟他接触过，一直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刘少杰嚣张地挑眉：“我也看不惯你，你猜为什么？”
“因为我是柏志明唯一合法收养的孩子，他偏心我，让我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不用像你们一样，时不时地做些违法勾当，整日提心吊胆，苟且偷生，对吗？”
刘少杰像听了个笑话，哈地笑出了声，脸上的嘲讽之色显而易见：“你到底想说什么？”
“感谢你的愚蠢，让我们知道你和姜胜都是柏志明的养子，也让我们知道，柏志明还活着。”柏朝看着对面人脸色瞬间大变，无动于衷地继续道，“虽然我们之前没见过，但勉强算是兄弟，我真心实意地劝你，告诉我柏志明的下落，以及雨巷案凶手的真实身份，我会和警察一起去将他们绳之以法，你也能得到减刑，早日走出牢狱，和我一样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徐升在外头听得着急：“这些我们都说过了，他就没点别的手段？让外行来果然不行。咱别跟这家伙多废话了，赶紧回局里报给老彭，让他部署抓捕柏志明的行动。”
纪凛：“人海茫茫，去哪里抓？”
虞度秋也道：“柏志明很可能已经逃出国了，没有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耗时耗力。柏朝不是傻子，再给他点时间吧。”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刘少杰的反应大相径庭，他先是不可自抑地发笑，笑完表情一收，沉默了很久，最终说：“其实不用问我，你应该也能猜到他去了什么地方吧？”
柏朝没否认：“他扔了真的身份证，大概率不会长久地留在国内。没有身份证，他不能乘坐公共交通，只能偷渡出境。而他最熟悉的境外地点，应该就是他最常出差的地方——缅甸。”
刘少杰居然没否认：“你猜得倒是挺准，但缅甸那么大，到处是山，随便往哪个偏远小村庄里一躲，你一辈子也找不到他。”
“所以需要你的情报。”柏朝道，“你和姜胜都被他的慈父表象迷惑了，我很了解他的为人，他根本不爱你们，只爱他自己，他利用你当替罪羊，自己却跑了，你真的要为这种人搭进去一辈子吗？”
刘少杰想了想：“我不说，其实不光是为了他，更主要的是，我讨厌警察。但你不是警察，我可以考虑考虑，前提是，你的承诺作数吗？你真的会带警察去抓他们？”
柏朝身子前倾，漆黑的双眸注视着他的双眼：“我说到做到。”
刘少杰也努力撑起身子靠近：“好，我告诉你，你靠近一点，我只说给你听。”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柏朝的耳朵几乎贴到透明挡板上。
监控室内的人只见刘少杰的嘴皮子动了动，什么也听不见。
纪凛正要吩咐小民警调高收音量，审讯室内突然平地一声惊雷：“你做梦去吧！”
柏朝捂着耳朵迅速后退，看着面前人发疯似地大吼大叫：“你们没一个好东西！我能活到现在全靠我爸！警察只会把我们当蟑螂一样踩死！我凭什么帮他们！滚！都给我滚！操你马的！别再来烦我！”
徐升一摊手：“我说什么来着。”
纪凛低下头，叹气：“算了，让他出来吧。”
小民警连忙开门，柏朝被吼得有些耳鸣，出来时仍捂着耳朵。
周毅上前关心地问：“没事吧小柏？”
柏朝摇了摇头，说：“虽然他没透露具体位置，但我估计是缅北有红宝石矿的一带，柏志明在那里有些人脉，定居不成问题。”
虞度秋扬眉：“他一开始对你说了什么？”
“一些骂人的话罢了。”
“真的？”
柏朝坦然以对：“不信你去问他。”
虞度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行，信你一回。”
徐升见他俩还悠哉悠哉的，急道：“先别说这些了，我看还是赶紧回局里跟老彭商量对策吧，这趟没白来，好歹发现了一条重大线索——话说谁来把他带走？吵死了，嗓门真够大的。”
小民警忙道：“我这就喊人来。”
“等一下。”纪凛迟疑道，“我……还有个问题问他，你们能先出去一下吗？就半分钟。”
徐升一愣：“什么问题，我都不能听？”
纪凛面色为难：“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哎算了，不问了。”
徐升连忙摆手：“别别，我纯好奇，不是不信任你，这就出去，你抓紧点儿啊。”
“嗯，谢谢徐哥。”
徐升目光扫过余下几人，决定擒贼先擒王，一把抓住虞度秋的胳膊，用力往外拽：“你还杵在这儿干啥？走了走了。”
虞度秋像樽石墩似地立在原地不动：“你信任他，关我什么事？我要留下听听他问什么。”
话音刚落，一片结实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柏朝握着他的双肩往外推：“走吧，少爷。”
“你推我干什么？诶，等等，喂——”
虞度秋被半拽半推地带出了监控室，来到看守所的走廊上，回头愠恼地说：“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柏朝下巴垫在他肩上，绑着纱布的手往下搂住他腰，低声说：“我耳朵疼，你消停会儿。”
娄保国和周毅一脸惊悚地看着那双胆大包天的手，接着视线上移到虞度秋脖子上的项链，深深地怀疑下一秒这双手还会不会连在它们主人的身上。
虞度秋微微一怔，竟没生气，反手揉了揉身后人的耳朵：“卖什么惨，知道你爸还活着，不应该高兴吗？”
“你知道我对他的态度。”柏朝收紧手臂，“我跟他们两个不一样，我不在乎他活没活着，只要你活着就行。”
虞度秋低哼：“小柏眼狼，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柏朝配合地回：“或许是一辈子。”
徐升简直没眼看，无语地问周毅：“他俩一直都这么不分场合吗？”
周毅尴尬地笑笑：“您见谅。”
这时，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门板也挡不住，伴随着刘少杰清晰可闻的狂言：“不是告诉你一万遍了吗！他死了！早就死了！尸体在哪儿？你自己下去问他啊！哈哈哈！”
门外的众人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半分钟，纪凛从里头出来，关上门，神色无异：“我让人带他回监室了，我们回去吧。”
徐升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装作没听见，伸手拍拍他后背：“我有预感，我们很快就能抓到凶手了。”
纪凛点头：“嗯，肯定的，只要找到柏志明，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连向来大大咧咧的娄保国也宽慰：“纪队，这个刘少杰和姜胜一样，都痛恨警察，嘴里没几句真话，你别被他们影响心情。”
“嗯，我懂的，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这就对了嘛。”
纪凛深吸一口气，驱散了脑海内的种种情绪，拍了拍手，道：“好了，我们就在这儿分开吧，我跟徐哥回去查今年二月以来的失踪者名单，既然那具尸体不是柏志明的，必定另有其人。你们回家吧，先休息休息，柏朝，你仔细想想，柏志明可能藏匿在什么地方，以及有什么方式能找到他，之后我们会再传唤你。”
“好。”
纪凛转身欲走，视线无意间扫过虞度秋腕上的手表，微微一顿，很快挪开，继续朝前走。
虞度秋望了会儿二人远去的背影，收回视线，抬手看了眼表：“还早，回去吧，马上要开产品发布会了，一堆事等着我做，还得着手准备下一步计划。”
娄保国一听有任务就兴奋了，摩拳擦掌：“少爷，什么计划？”
虞度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狡黠地笑了笑：“‘真正要做的事，对神明都不要讲’。”
作者有话说：
少爷现在就是不信任小柏，但也不舍得小柏hhh
（好多人发现了，是滴换新封面啦！全图在微博～）

第67章
普尔曼回到壹号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洪良章照例站在主楼门口接应，虞度秋下车后，便迎上来问：“怎么去了那么久？今天还顺利吗，少爷？”
“嗯，顺利得不行，小柏眼狼喜提诈尸养父，以后就不是孤儿咯。”虞度秋没心没肺道，接着扫了眼喷泉边上的一辆陌生汽车，随口问：“有客人来？”
洪良章点头：“陆先生来了。”
“哪个陆先生？”
“陆瑾瑜先生。”
刚从另一边下车绕过来的男人脚步顿了顿，接着默不作声地自觉朝辅楼走去。
虞度秋好笑地出声喊住：“回来，瑾瑜应该是查到那幅画的线索了，你过来一起听听，或许与柏志明有关。”
柏朝又一声不吭地走了过来，虞度秋抱胸打量他：“你这什么表情？我知道你不喜欢瑾瑜，但别给我摆脸色，免得让人家以为我的人没教养。”
柏朝冷声回：“我见到他摆不出好脸色，你要是不想让他受委屈，就别让我过去。”
娄保国捂住眼睛不敢看车窗外，悄声问：“大哥这脾气，能在少爷身边活那么久，算不算世界第八大奇迹？”
周毅识相地踩下油门，缓缓驶离修罗场：“应该是第九大，第八大奇迹是你大哥被折磨到现在居然还能忠贞不渝！”
门口的动静传到了一楼客厅里去，被惊扰到的陆瑾瑜循声走了出来。兴许是职业使然，他自带一股文艺气质，温温柔柔地笑着迎过来，像是夏日海边的一阵凉风，给人感觉十分舒服自在。
“你跟瑾瑜一比，就像浑身是刺的海胆，实在难搞，但我又想尝个鲜。”虞度秋轻声说，“我不在乎他受不受委屈，我心里没他，只是想让你听话才教训你，明白吗？”
柏朝没领情：“你让我为你出生入死，可以。让我做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奴隶，不可能。”
……真够倔的。
这时，陆瑾瑜已经走到了跟前，上来便是一个热情的拥抱，说：“度秋，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虞度秋这才掏出手机：“哦，今天有事要办，一直关着呢，免得被人打扰。”
“不怕耽误你分分钟几个亿的生意？”
“受人掌控的人才需要时常查看手机，以免错过工作上的消息。我不需要，反正找不到我的人都会等我。”
陆瑾瑜笑道：“是，我就在这儿苦苦等了你半天。先进去吧，你上次拜托我的事有些眉目了。”
四人前后脚进了客厅，洪良章准备了些下午茶点心，陆瑾瑜没怎么吃，几乎原封不动。
虞度秋忙活了一个白天，倒是有点饿了，往沙发上一坐，伸手叉了一小块烤松饼，送到自己嘴边时，稍稍犹豫，接着递给了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张嘴。”
柏朝漠然以对：“不饿。”
“……行，你今晚别吃饭了。”难得放下身段哄人，虞度秋自认给足了特殊优待，不领情就不领情吧，这家伙已经够兀傲了，不能太惯着。
他自己吃了松饼，又喝了口温热的红茶，胃里填了点儿东西，心情便畅快了，问：“你查到什么了？”
陆瑾瑜原本坐在单人沙发上，闻言挪动位置，坐到了他身旁，给他看手机里的消息，脑袋挨得很近，细软的黑发轻触着银发。
“你那天说了之后我就回去查了，请教了不少朋友，结果真有人买过类似风格的画作，我顺着他们提供的信息找到了那位画家，在网上有十几万粉丝，算是小有名气，风格偏黑暗系。我加了他好友，把画发给他看，果然是他画的。这是我们的聊天记录。”
虞度秋不用回头也能猜到身后人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低头专心看陆瑾瑜的手机——
信息量其实不多，那位画家只记得去年九月，有人在网上私信了他，出了不错的价钱约了那幅画，他画了大约一个月左右。
可惜的是，现在那个约稿人早已销号，最后的成品画是线下交易，来取画的是一个年轻男孩，画家记得对方手臂上有火焰纹身。
线索对上了，但也中断了。
“看来我猜得没错，这幅画应该是特意定制的，顺便被当做了运｜毒的工具而已。”虞度秋摸摸下巴，边回忆边分析，“画的内容也很特别，被割喉的羊羔和十字架……应该象征屠神和赎罪。这两种意象不仅出现在黄汉翔的尸体照上，也差点儿出现在我的案发现场，订画的人应该是王后没错。但他的品味也太差了，这张画毫无美感，白给我都不要。”
陆瑾瑜忍俊不禁：“比起你的藏品来说，确实算不上好作品。”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预感，王后做这些多余的仪式，应该不止是出于宗教信仰。你觉得呢，柏朝？”虞度秋回头问。
柏朝一脸事不关己：“或许吧。”
虞度秋侧转身子，手臂搭在沙发上，故意问：“既然国内是姜胜负责接收毒品，国外应该有人负责发货，你猜会是谁？”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只知道吃醋吗？”
柏朝深吸一口气：“首先，这两个问题目前你也给不出确切答案。其次，我本打算离开，随便你们干什么，是你非要我过来的。”
虞度秋歪头仰视他：“这么大方？”
“你只是允许我留下而已，没说你会放弃别人。我很清楚自己在你心里地位没那么高，不愿接受也只能接受。”
“没那么高？”陆瑾瑜笑道，“我不清楚别人，但跟我比，你地位应该算很高了。他跟我好的那会儿也当着我的面和别人暧昧，从来没问过我有没有吃醋，因为他不在乎。在感情上他就是个混蛋，你不能对他期待太高。只要不谈感情，他就是完美情人。”
柏朝冷冷瞥他一眼：“可你依然愿意跟他上床，说明你也不在乎他对你有没有感情，只是各取所需罢了。既然如此，就别用受害人的语气骂他混蛋。”
陆瑾瑜一愣：“我在安慰他，他居然指责我？”
虞度秋笑得趴倒在沙发椅上：“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维护我，明明平时自己最爱对我说教。”
“说教归说教，我从来没说过你是混蛋。”柏朝伸出手，抚了抚他刚和陆瑾瑜碰在一块儿的几撮银发，“即便你是混蛋，你也是世界上唯一的虞度秋，我除了爱你，还能爱谁？”
“……”虞度秋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带着脸上的表情，整个人呆滞了一瞬。
“……恋爱都没谈过，就敢说爱了。”
“难道你以前谈过？”
陆瑾瑜的视线扫过二人，意识到此间已经容不下他了，识相地起身：“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头我把聊天记录和画家的账号发给你，你自己查，可能会获得更多线索。我先告辞啦，不用送。”
虞度秋闭了闭眼，心里默叹了口气，也站起来：“别客气，我送你出门。”
陆瑾瑜的车停在主楼门口的喷泉前，他上了车，降下车窗道别：“改日再见，祝愿你们长长久久，不过呢，说实话，我更希望你早日分手，到时候记得找我哦，我很乐意安慰你。”
“我可记住这句话了，别反悔。”虞度秋勾了下他的下巴，目送他开车远去。原地站了会儿，打算回楼里了，结果一转身，差点撞进身后人怀里，“诶，你怎么阴魂不散？”
柏朝像堵墙似的纹丝不动，契而不舍地追问：“你谈过吗？”
虞度秋无奈道：“你不是对我的情史了如指掌吗？”
“近十年是了解，再往前就不知道了，高中、初中、小学，有喜欢的对象吗？”
“唔……有没有呢……”虞度秋故弄玄虚地佯装思索了会儿，“要是你听话，或许我就告诉你。”
柏朝却摇头：“太听你的话的人只会被你不当回事，比如陆瑾瑜，他当初要是没有主动离开你，而是被你玩腻之后甩掉，你不会吃回头草的。”
虞度秋嘲道：“你还真是把我的喜恶琢磨得透透的，假如把这些偷窥我的精力花在你养父身上，你也不至于连他在外有其他养子也不知道，甚至认错了尸，给我徒添这么多麻烦。”
“是我的错，对不起。”柏朝爽快地道歉，同时浅浅一笑，“但我很高兴，这次你没有怀疑我。”
“懒得跟你计较而已。”虞度秋推开他，“瑾瑜一走又开始得意了，别以为我忘了你刚才给我甩脸色。说了不许吃晚饭，一粒米也不准吃。”
柏朝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不吃饭，可以吃点别的吗？”
“你要吃什么？黑猫和警长的狗粮？”
柏朝不说话，夕阳西下，他的眼神也随着逐渐黯淡的光线而缓缓变暗。
极富侵略性。
虞度秋心中了然，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门口还有警察装的摄像头，你考虑下影响。”
柏朝无所谓道：“我没身份，没地位，所以没规矩，没顾忌。如果你想驯化我，起码要给我肉吃。”
虞度秋哈哈笑了声，忽然靠近，低喃似恶魔的呓语：“宝贝儿，驯化靠的不只是喂肉，还有鞭子，后者往往更有效，我已经给你喂过肉了，别逼我对你用鞭子。”
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暗示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接近于无，柏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我连死都不怕，你觉得我会怕鞭子吗？”
虞度秋想想也是，正欲增加威胁的砝码，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向前冲去，撞在面前人胸膛上，继而脸颊一热。
柏朝被蒙着眼，方向感不佳，第一次亲在了他脸上，第二次……没有第二次了，虞度秋用力推开了他的脑袋。
柏朝一击没成功，大概也知道此次偷袭无法得手，露出的半张脸垮了下来，似乎很沮丧。
虞度秋本想教训他，莫名地觉得这表情有点可爱。
其实再给点肉沫，也不是不行。
就在柏朝以为毫无希望之时，突然间，嘴唇被什么柔软微凉的东西飞快地啄了一下。
他愣住，然后听见虞度秋说：“这个月最后一次。”
“……可是今天才一号。”
“你可以选择让我睡，每次奖励你一个吻。”
“……真‘大方’。”
虞度秋莞尔，仗着他看不见，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他额前碎发、直挺鼻梁、微张嘴唇和凸起喉结。
用眼睛亲吻，是这种感觉吗？
盛夏的阳光，清澈的喷泉，浪漫的氛围似乎提高了人的容忍度，以往略感恶心的亲密举动，此刻似乎变得能够接受了。
不然……再破个例？
一念及此，虞度秋心底蓦地冒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异样，仿佛有人用锐利的视线剖开了他的胸膛，看穿了他的心思。
但柏朝明明被蒙着眼。
那是谁的视线？
虞度秋的大脑迅速冷却，积年累月磨练出的高度警惕与直觉及时发挥作用，他猝然望去——
恰好与远处射来一道隐秘视线错过。
虞度秋微微一怔。
主楼三楼的某间客房开着窗，窗帘随风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刚刚离开；花园里盛放的月季与木槿身姿婀娜，迎风招展，繁茂的枝叶足以掩盖人的身形；辅楼一楼的厨房内正忙着准备晚餐，热火朝天，遥遥望去能隐约看见人来人往，身影难辨。
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视线？
“怎么不说话了？”柏朝等了半天没回应，忍不住问。
虞度秋的目光重新落到面前人脸上，放下了手，绕到他耳后，勾下他脖子，拥住他，轻声说：“好像被你猜对了。”
“什么？”
“家里的脏东西还没除干净。”
柏朝很快反应过来，眉头浅皱：“是谁？在周围吗？”
虞度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他宽厚的脊背：“我没看清，但刚才有人在看我们，这点我能肯定。不是很友善，似乎也没有敌意。”
柏朝不动声色地迅速扫了一遍目所能及的范围，没发现可疑分子：“要不要彻查一遍家里的员工？”
“嗯，这几天你协助徐升查一遍今年家里新招的员工。”
“老员工不查吗？”
“等等吧。他们跟我许多年，从国外到国内，一般不会被外人策反，董师傅是例外，毕竟那会儿苓雅算是女主人，他左右都要背叛一个雇主，不如选择给钱的那个。还是先查新员工吧，时间不多了，你们尽快。”
柏朝听到最后句，不解地问：“什么时间不多了？”
那道窥探的目光已然消失，感受不到一丝存在过的痕迹，虞度秋轻吁一口气，松弛地往前靠去，赖在柏朝身上，方才被剖开的胸膛仿佛被这面结实的墙堵上了，竟然感觉到一丝安心。
幸好，藏匿于身边的敌人并非眼前这人。
“等到了对的时候，你会知道答案。”
作者有话说：
直球小柏，暴击少爷(*/ω＼*)

第68章
溺亡的那具尸体的真实身份直到三天后才浮出水面。
专案组得出结论后，徐升第一时间致电壹号宫，传讯了柏朝，没说是什么事，就让他尽快过去。
虞度秋美名其曰“送你去”，让司机开着幻影，跟着一块儿到了新金分局，大摇大摆地找到徐升，问：“找我家保镖做什么？”
徐升看见他就头疼：“你是他老板还是他监护人啊虞先生？没喊你来吧？”
“他是我家属。”柏朝回，“让他听吧，反正我之后也会告诉他。”
徐升无奈，这俩人一个狡诈一个忠心，拧成了一股绳，岂是他能扯断的，只好带他们去办公室，关上门，直截了当地反馈了调查结果：“我们查了全市2月以来的失踪者名单，按照柏志明的身高体形一一比对，你们猜怎么着？还真发现了一个体型相似的失踪者！”
这个结果不算意外，但依旧振奋人心，如果柏志明真的还活着、溺亡者是他找的替死鬼，那么只要抓住柏志明，无论是直接审问他，还是以他为要挟审问刘少杰，想必都能得到突破性、甚至是一锤定音的线索。
徐升心里也激动，迫不及待地往下讲：“失踪者名叫朱振民，今年五十，比柏志明大两岁，住在昌和区的群租房里，早年吸过毒，所以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鳏夫一个，靠摆摊卖早点为生，平时基本没人和他来往。第一个察觉他失踪的是房东，去收房租的时候发现人消失了，家里的水果都烂了，没洗的碗盘还放在水槽里，证件也都在，不像是故意逃租，于是就报了案。”
“那会儿是三月，昌和警方往前翻了一个月的监控才查到，他最后一次出门是今年的2月1日，出去了就没再回来，这个日期与柏志明失踪的日期一致。”
虞度秋脸上毫无波澜：“所以他是不是我那天在看守所说的那个疑似溺海的受害人？”
徐升的满腔激动登时泄了气，这感觉仿佛给朋友准备了很久的礼物，朋友收到时却说：“哦，我早就有一个了。”
“是是是，你聪明，你猜得准，能让我留点悬念吗？”
虞度秋给面子地抛去一个问题，让他表现：“朱振民出门后去了哪里？”
徐升又来了劲儿：“他去了一家迪厅，离海不远，进去一个多小时后完完整整地出来了，只是神态看着像喝醉了，然后自己朝海边走了，没人逼迫他的样子。”
虞度秋：“有人尾随他吗？”
“不好说，迪厅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也往海边走，但不能确定是纯粹去散步的，还是去找朱振民的。而且那片海滩摄像头不多，边上又有防风林，人往里头一钻，尤其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压根看不清。柏志明要是从高处的防风林推他坠海，那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昌和警方当时怀疑朱振民是失足掉海里了，冬季尸体一般要半个月才会浮上来，但2月份昌和的滨海沙滩，只在16日出现过柏志明一具尸体，当时没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块儿。后来昌和警方也查不出朱振民究竟去了哪儿，有没有被海鱼吃掉，这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徐升看向始终沉默的柏朝：“虽然理论上能基本确定那具尸体就是朱振民，但鉴于那具尸体已经成了骨灰，做不成DNA鉴定了，目前只能说是99%肯定，还得等找到柏志明才能获悉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他选择朱振民不像是偶然，更像是蓄谋已久的脱身计划，今天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
“等等。”虞度秋突然出声打断，神色古怪，“柏志明的尸体已经火化了？为什么？你不是对他的死因存疑吗？这样还怎么复查？”
柏朝不慌不忙：“当时那具尸体泡得面目全非，法医没检测出其他人为伤口，从尸体上已经找不出更多线索，留着也没用。而且当时警方认为已经结案，保存尸体需要自己出钱，殡仪馆的冷柜一天六百，我月薪六千，负担不起，就火化了——你在怀疑我故意毁尸灭迹，不让警方有机会做DNA鉴定，察觉死者不是柏志明，对吗？”
虞度秋的怀疑被悉数看透，无问可提，动了动嘴皮，最终说：“你以前月薪才六千？这怎么活？比纪凛还低啊。”
徐升嘴角抽了下，竭力保持平和：“虞先生，六千的月薪对于一个普通押运保镖来说，已经算不错了，银行运钞员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千。我们警察虽然工资不高，但我们的职业很光荣！”
虞度秋想了想，说：“工资是没法再给你涨了，总不能比保国和老周高。回头给你开张副卡，想买什么我来付。”
徐升：“哟呵，刚还怀疑人家，突然这么大方？”
虞度秋耸肩：“多疑和大方都是我的性格，并不冲突，人家都管我叫‘家属’了，总要给点照顾。你刚才想问他什么？继续吧。”
继不继续还得经过批准，到底谁才是警察……徐升边腹诽，边接着对柏朝说：“我们专案组已经联系了云南边境的公安机关，发去了柏志明的个人资料和案情，他们将与缅甸警方展开警务合作，一旦发现柏志明的踪迹，我们将立即赶赴云南，但也只能在边境协作，没法以警察的身份进入缅甸调查，所以到时候，我们可能会派几个人以游客身份深入缅甸进行走访，需要你的协助，毕竟你是我们当中最了解他的人。”
柏朝点头：“求之不得。”
虞度秋举手：“我——”
“打住，不行，门儿都没有。”徐升否定三连，“虞先生，这回不是儿戏，中缅边境局势复杂，不宜带你同行。柏朝好歹是个保镖，遇到危险能自保，你太金贵，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小小分局可担不起责任。”
虞度秋不满道：“我确实金贵，但他会拼死保护我的。你们需要一个智囊。”
“……首先，我们警方有脑子，有智慧，不需要外行来当智囊。”徐升觉得自从接手这案子以来，自己的脾气是越发温和了，因为跟虞度秋这种人发脾气，最终气到的只有自己，“其次，你理直气壮地认为别人该为你牺牲，是不是哪里不对？”
“私人保镖就是要有这个觉悟啊，否则凭什么拿几万月薪？公司里为了上万月薪拼命工作最终猝死的例子也不在少数，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虞度秋不以为耻，甚至引以为荣，傲慢得不可一世，“何况能为我牺牲，是他的荣幸。”
徐升无言以对地看向柏朝，柏朝冲他小幅摇了摇头。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结论：别跟他争，没必要，没意义。
“总之我们不可能带你去，你死了这条心吧。”徐升总结道。
虞度秋剔透的眼珠一转，似乎妥协了：“行吧。对了，你俩最近查我家的新员工了吗？怎么样？有没有可疑分子？”
柏朝摇头：“没有，起码目前没查出任何异常。”
虞度秋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就全辞了吧，让我妈从美国调一批员工过来，总不会有问题了。”
徐升欲言又止。
一句话就裁了三分之二的员工，但想想是虞度秋，好像也合情合理。
归根结底是人家的家事，他没立场管，也不关心，更关心案子相关的事：“你前两天说那幅画查到了？后续呢？”
虞度秋轻叹：“那位健忘的画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看来还是得靠柏志明这条线。”
徐升不意外：“快一年前的事了，记不清也很正常吧。”
虞度秋：“我小时候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真的吗？”柏朝冷不防地问，“那我问你，你十岁生日的时候收到了什么礼物？”
“苹果，有点酸的那种。”虞度秋脱口而出。
柏朝一怔，似乎没料到他真记得，又问：“谁给的？”
“唔……那会儿我住在医院，胃口不好，精神状态也不好，那天好像大哭大闹了一场，后来……”虞度秋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脑袋，苦思冥想，“好像是孙医生给的吧。”
柏朝黑沉双眸中隐约的微光渐渐褪去：“这也叫一清二楚？”
虞度秋脸皮厚得很：“我一个得过精神病的人，能记得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难道你记得自己十岁生日怎么过的？”
“没过。我父母去世后，我没再过过生日，也没人记得我的生日。”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徐升觉得虞度秋怎么着也该说句“下次给你过”来安慰安慰自己的小保镖兼小情人，好歹要收买下人心吧，毕竟是为自己出生入死的人。
虞度秋脸上也确实露出了惋惜的神色，接着感叹：“幸好我不是孤儿。”
“……”
他就不该对这人抱有任何期待！
虞度秋似乎对比拼记忆力失去了兴趣，问：“还有别的事吗，徐队？我得回去继续准备下周的发布会，一堆数据要处理呢，没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原本也没喊你来啊……徐升在心里默默念叨，嘴上还是客套地问了句：“什么发布会？你那Themis项目终于研发成功了？能治毒｜瘾了？”
“仍在试验阶段，不过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了。”虞度秋打着官腔，“届时欢迎您和各位领导出席，还有纪队……诶，说起来，我们在这儿聊了半天，怎么没看见他？”
徐升提起这个就叹气：“他呀，上次不是偷拿了姜胜的手机去审问刘少杰吗，纸包不住火，当天就被彭局发现了，老人家那叫一个火冒三丈，罚他闭门思过一周，所以没来上班。要是再违反纪律，可能会罚停职。”
“这样啊，好吧。”虞度秋眼神的飘了飘，不知在思考什么，没发表过多意见，“那我们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嗯，再见。”徐升还想说两句不要泄密之类的叮嘱，但话到嘴边，又觉多余。
想从虞度秋嘴里撬出秘密，根本不可能。
公安局外，一场小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天色暗淡无光。
虞度秋走到门口便驻足了，凝视着薄薄的雨幕，对身旁人说：“过两天你把发布会请帖送到纪凛家去，别被其他人发现。以受邀嘉宾的身份出席，应该算不上违纪。”
“好。”
虞度秋安静了片刻，突然问：“你觉得我们能找到柏志明吗？”
柏朝侧目：“不好说，怎么？”
“没什么。”虞度秋低声回，银发似乎沾了水汽，柔顺地贴在耳畔、颈侧，柔化了他整个人锋利的光芒，“我只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我的预感一向很准。”
“有例子吗？”柏朝让话题微妙地转了个方向。
虞度秋察觉了他的意图，勾唇一笑，非要将话题拉回消极的方向：“比如我九岁被绑架那天，其实就有预感，当时我家司机的神色很不对劲，但出于信任，我还是上了车。结果证明，信任并不可靠，自己最可靠。”
“那你就继续怀疑我吧。”柏朝道，“如果这样能让你更有安全感的话。”
“当然，我从未真正信任过你。”虞度秋轻笑了声，音量低了下去，只有自己能听见，“但即便如此，也没能逃过啊……”
面前的雨帘如蝉翼般纤薄，思绪如这细密的雨丝般随风飘飞。
柏朝张望了圈四周，没看到他们来时的车，问：“要让赵师傅送伞过来吗？”
虞度秋摇头，而后掏出了一张熟悉的黑金卡，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让他们人工消雨。”
“……什么？”
“所谓预感，不过是一种迷信，能破除迷信的只有科学，既然这场雨带给我不好的预感，我就用科学的方式让它消失。”虞度秋头头是道地解释。
“……”
要不是有常识，柏朝差点就被他绕进去了。
路过的两位民警看神经病似地打量他俩，走到背后还要回头看两眼。
柏朝抽走了他手中的黑金卡，按住他的手，说：“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就算要去抓柏志明，也是我和警察，你待在家就行。”
“那就更有必要了。如果你出事，没抓住柏志明，我们就无法得知王后的真实身份，也就意味着我还会遇到危险，到时候谁会像你一样保护我？”
柏朝怔了会儿，眼睛微微睁大了：“你在担心失去我吗？”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虞度秋没否认，但也没打算让他太得意，“一个忠心的死士太难找了，柏志明收养孤儿从小培养，也没能让所有孩子都听他话，出了你这么一个‘叛徒’，我当然不舍得你出事。”
柏朝的眼神逐渐变得柔软，但也暗藏锋芒：“只是这个理由吗？”
虞度秋扬眉：“你还想要什么理由？”
“你应该很清楚，少爷。”
不知从何时起，这声曾经总伴随着嘲讽的称呼，演变至今，竟然时常能听出一丝撩拨意味。
总是撩得他心中微痒。
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谈话间，雨势渐收，天光亮起，独属于盛夏的艳阳重回人间，在远处的树梢边上洒下一道若隐若现的虹光。
“等你抓住柏志明了再说。”虞度秋抽回手，插进裤兜，移开目光，“如果能在明年2月14日前结束这一切，我给你过一次风风光光的生日。”
柏朝彻底愣住，过了好半天，不可思议地问：“……你记得？”
“我看过你的资料啊，凭我的记忆力，当然记得，何况这日期这么讽刺。”虞度秋走下台阶，步入光中，感叹道，“在充满爱的日子里出生，却没有人爱你，小可怜……”
柏朝被他闪光的银发晃了一眼，回过神来，立刻大步追上去：“你给别的情人过过生日吗？比如陆瑾瑜？”
“没有，满意了吗？”
柏朝向来黑沉萧疏的眼里登时迸发出光彩：“只给我过？”
虞度秋见他如此，心情莫名地愉悦了起来，大方地回：“是啊，你想怎么过？”
柏朝追了上来，与他齐头并进，肩膀的位置比他稍高一厘米，似乎很想压抑情绪，但嘴角仍旧不受控地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自己也察觉到了，于是用手捂住了下半张脸，迅速偷瞥他一眼，欲盖弥彰地说：“咳，都行。”
虞度秋忍不住笑话：“你有时候就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怎么能跟平时反差这么大？”
柏朝放下手，嘴角已经平复得相当完美，看不出一丝破绽，语气平平道：“我喜欢上你的时候，确实是高中生，一直喜欢到现在，没变过，当然也像高中生，有什么问题吗？”
轮到虞度秋愣了一瞬，回味过来时，发现自己忽然有点燥，不知是盛夏的阳光太烫了，还是耳朵刚接收到的这句话太烫了。
以前是被这个男人的体温烫着，现在已经升级为空气传播了？
他加快了步伐，远离这个热源：“调侃你两句还卖弄起深情了。走吧，家里一堆事儿呢，没空跟你闲扯。”
柏朝已经习惯他的突然翻脸，不以为意地跟上：“是你先闲扯的。”
“现在又像小学生了，还计较谁先谁后。”
“我可以不计较谁先谁后，但谁上谁下必须说清楚。”
虞度秋回头，冲他一笑：“谁上谁下？你胆子倒是大，敢跟我商量这个。不如先猜猜，今晚谁睡房间，谁睡狗舍？”
“……”
天边的虹光渐渐淡去，烈日重回天心，耀眼夺目。
万丈阳光下的另一处角落，窗边的男人收回了视线，而后拨出了一通跨境电话。
背景音的电流声异常嘈杂，信号似乎相当不好，过了十几秒，终于有人接起。
女人谨慎而胆怯的低语传来：“什么事？”
“带他去镇上，记住，一定要经过摄像头。”
女人什么也不敢多问，连声答应。
“还有，他怎么样？”
全部是用第三人称指代，女人却很清楚他指的是谁，言简意赅地回：“还活着。”
“留口气就行。”男人的声音愉悦，“让他亲眼看看，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神’……是如何被人杀死的。”
幻影驶离公安局之后，朝着碧山的方向绝尘而去，车窗未拉上帘子，婆娑树影与明媚阳光在车内交替变换，令人眼花缭乱。
赵师傅担心光线太刺眼，在一个红灯处缓缓停下了车，扭头想问是否需要拉上窗帘，刚喊出一个“少”字，便识相地闭上了嘴——
后座的虞度秋并未被光影打扰，因为他正靠在另一人的肩头。
多日的疲惫与紧绷在这个温度适宜的舒适空间内得到了短暂的释放，他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而另一人则没那么放松，受伤的手臂尚未痊愈就被一颗脑袋压着，非但要咬牙忍住疼痛，还得抬手遮住阳光，让那人睡个好觉。
赵师傅愣愣地望着虞度秋闭上的双眼，隐约记得似乎有谁说过自己从不在车上睡觉。
柏朝见他望过来，费劲地抬起受伤的胳膊，食指抵唇，示意他噤声。
赵师傅自然识趣，立刻转头回到自己的岗位，绿灯恰好在此时亮起，他缓缓踩下油门的同时，忍不住又透过后视镜瞥了眼：
柏朝放下的手没有回归原位，而是小心翼翼地覆在了虞度秋的手背上，五指慢慢插入他的指缝，丝毫不惧那枚暗藏杀机的红宝石戒指，直至牢牢握住他的手。
然后自己也闭上了眼，歪过头，脸颊轻轻贴着那头柔软的银发，开始自己的小憩，另只手不忘继续挡光。
赵师傅心想着非礼勿视，急忙收回了视线。
因此没看到，下一秒，本该睡着的人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静静凝视了会儿两人相握的双手，过了数秒后，浅浅地勾起嘴角，带着笑意重新闭上了眼。
这或许是一场终会醒来的梦，他很清楚。
但谁在乎呢？活得太清醒了，偶尔，也想醉生梦死一场。
作者有话说：
本卷结束啦！留下你们的感想吧～
支持下卷小柏攻了少爷的打1，支持少爷攻了小柏的打出圆周率小数点后3000位！
第五卷 士兵升变

第69章
8月11日，上午九点。
一辆关了红蓝灯的大众牌警车规规矩矩地随着车流缓缓行驶，悠闲得像是出来郊游的。
后座的纪凛按捺不住，抓着前座椅背催促：“开快点儿啊，变道超车啊。”
驾驶位的牛锋无奈道：“纪哥，咱偷偷摸摸带你出来已经很冒险了，还是低调点吧。”
“低调不等于当乌龟，照你这速度，等我们到了，发布会都结束了。”
卢晴回头：“结束了最好，你本来就不该去，老彭只安排了我俩跟徐队去，可没提你。你的惩罚期限刚过，又擅自行动，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什么叫擅自行动，反正你们也要去发布会，载我一程怎么了？姓虞的给了我入场券，我名正言顺地去学习最前沿的高科技，也不碍着谁。”
牛锋不敢反驳，卢晴则毫无顾忌，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真实意图：“得了吧，你就是冲着裴家去的，高科技跟你有什么关系呀，难不成你也想试试脑机接口？那可不兴戴啊，我听说那玩意儿戴了会精神错乱。”
“别听媒体瞎扯，我听过姓虞的演讲，挺安全的。”纪凛破天荒地为虞度秋撑了回腰，“况且老彭也说过，他研究的这个产品要是成功了，将对毒｜贩造成致命打击，事关治安问题，我当然要去听听。”
牛锋对虞度秋的印象不佳，连带着对他的产品也嗤之以鼻：“就是个噱头，骗钱用的，他要是真能以一己之力治愈毒｜瘾，下一届诺贝尔和平奖非他莫属，可能吗？反正我不信。”
又慢吞吞地继续行驶了近半小时，警车拐了个弯，慧新科技园的金字招牌终于落入眼帘。
园区大门口的门卫见是一辆警车，连忙升起道闸放行，并贴心地为他们指明了其他警车的停放地点。
牛锋开过去一看，清一色熟悉的车牌，只有一辆看着眼生：“那谁的车？还是辆红旗，挺老派啊。”
卢晴定睛一瞧，登时倒吸凉气：“你怎么敢忘？这是冯队的车啊！完了完了，徐队没说冯队也会来啊，纪哥你还是回去吧，老彭知道我们私自带你来，顶多臭骂我们一顿，但要是冯队知道了，我可能就被撤职了啊！从此咱们局里就少了一位美丽警花啊！”
牛锋：“……少了一位姑奶奶才对。”
纪凛才不管冯锦民有没有来，车刚停稳便推门下车，撂下话：“我先进去，你们十分钟后再进，他就不会怀疑你们了。”
留在车内的牛锋和卢晴大眼瞪小眼，牛锋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觉得……纪哥最近胆儿越来越肥了？以前他满口规矩，现在他带头违规，一定是那个姓虞的带坏他了。”
卢晴摇头叹气：“非也非也……我感觉他是没什么可在乎的了，所以没有顾忌了。”
园区的C座大楼今日格外热闹，不仅门口停了多辆豪车，大楼内部也重新布置了一番，纪凛一进门便有美女秘书袁莉前来接待，引导他先去安检。
没想到负责安检的保安还认得他，见面就恭恭敬敬地打了声招呼：“您好，纪警官。”
纪凛颔首示意，随口问：“你们这儿后来招新的保安了吗？”
“虞总最近没来过公司，不清楚他的意思，招人的事就先搁置了。不过出了黄汉翔那件事，估计他暂时也不敢随便招人了吧。”
纪凛感觉奇怪：“他都要开产品发布会了，这一个月没来过公司？那他怎么了解产品研发情况的？”
保安讪讪道：“可能远程办公吧，咱也不懂。”
纪凛转而问袁莉：“你知道吗？”
袁莉露出职业微笑，滴水不漏地回：“公司只负责宣传营销，真正的研发进度得看实验室，那儿是虞总负责监管，他应该有在跟进。我只是个秘书，负责他的日常行程安排，不太了解业务上的事儿。”
纪凛仍觉得不对劲，虞度秋上次在平中的演讲那么详细生动，显然对自己研发的脑机产品非常了解，不像一个不负责任的甩手掌柜，怎么会一个月不来公司？难道他只在乎实验室的研发，不在乎产品的推广销售？不符合他唯利是图的商人本质啊……
空想无益，纪凛决定一会儿见到本人问个清楚。
安检步骤比想象中更复杂，先是过金属探测门，再用探测仪从头到脚扫一遍，同时保安上手摸索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比如裤兜、口袋、袜子，甚至要求脱鞋。
纪凛在机场都没接受过如此严格的安检，本以为是虞度秋多疑谨慎，可旁边那道安检门的检查似乎很宽松。
“喂，为什么别人扫了扫探测仪就过了，我要这么多步骤？”
保安忐忑地解释：“是……是虞总叮嘱的，如果您来了，一定要好好安检，说是怕您身上藏着武器，待会儿一时冲动，做出不理性的事儿来。”
纪凛：“……”
敢情只针对他啊！
三楼的发布会场馆原本是间小展厅，现下重新布置了一番，四面都用黑布掩盖，起到了遮天蔽日的效果。该有的设备一应俱全，不过看起来颇为潦草，客人的座椅随意地摆放着，一共才三十来个。
一面黑布后的准备室内，赵斐华看着监控，观察落座情况，眉头直皱，想来想去，终是忍不住说了：“我还是觉得这场地太小了，好歹是你回国后的第一次发布会，多少国内外媒体盯着呢，怎么也该包个大剧院吧？”
虞度秋坐在椅上，又过了遍一会儿的发言稿，说：“这才获得初步成果，离我对市长承诺的效果还有段距离呢，被媒体知道了又要大肆嘲弄，不沾那个晦气。”
赵斐华奇了：“你什么时候怕过媒体了？以前你研发的AI机器人当着数十家媒体的面炸了，你还说没事儿反正我有钱随便造，把人家都整无语了，在网上骂了你大半个月，你也没当回事。”
“然而现在那款机器人销量很好，每年给我挣五千万呢。”虞度秋动了动肩膀，不够缓解连日辛劳的酸痛，自己又捶了两下，“这个项目非同寻常，二十年前出过大事故，政府格外小心，能批下来已经很不容易，要尽量避免被舆论影响进展。倒不是怕他们，是嫌他们烦。”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让你是老板呢。”赵斐华看了眼表，“还有半小时开始……诶，我今儿眼皮怎么老是跳，总感觉要出事，我去看看保国他们有没有在外头好好站岗。”
“嗯。”
赵斐华打开了门，又回头问：“咱那位姓吴的金主爸爸这回还是不来？”
虞度秋：“他忙，来不了现场，我已经把数据资料都发给他了。”
赵斐华将信将疑地嘀咕：“有多忙啊，自己投资了十个亿的项目要开产品发布会了，居然不来看一眼……话说我金融圈的朋友都没听说过‘吴虎’这个名字的富豪，你确定他做的是正经生意？别是怕警察所以不来吧？”
虞度秋敷衍地摆了摆手：“脑补太过了，世界上你不知道的低调富豪多了去了——让袁莉送杯黑咖啡进来，要蓝山的，珍珠豆。起太早了，犯困。”
“行，要求真多……”赵斐华叽里咕噜着出去了。
虞度秋继续捶肩膀，看了会儿稿子，听见门又开了，不多时，一杯黑得深不见底的咖啡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边缘泛着琥珀般的迷人色泽。
香醇气味扑鼻而来，虞度秋却无心细品，端起杯子草草喝了口，酸、苦、甘、醇等味道融合得相当完美，但浓度有些低了。
“怎么泡这么淡？咖啡豆没了吗？”
“怕你觉得苦。”
虞度秋一听声音，讶然转头：“你连我秘书的工作都抢？”
柏朝的伤势已经基本无碍，手平放上他的肩，粗长有力的手指找准了他酸疼的穴位，由轻及重地按下去：“纪凛来了，在门口和彭德宇、冯锦民撞了个正着，场面有些混乱，袁莉去协调了，没空给你泡咖啡。”
虞度秋本想拒绝，但柏朝的手劲刚好，一按之下，僵硬的肌肉一个激灵，从尾椎蹿上一阵强烈的酸爽，直达后颈。
“嗯……”他发出惬意的低叹，放松全身享受服务，“我就知道他会来……裴鸣来了吗？”
“来了，和他弟在展板前拍照。听他和别人交谈的语气，好像已经把自己当作投资人了，但你不会让他投资的，或者说……不能让他投资，因为那样他就会发现你的‘秘密’了，对吗？”
虞度秋侧头：“上回去珠宝展的车上，你不就猜到怎么回事了吗？何必明知故问。”
“撒这种弥天大谎……你可能真的会身败名裂。”
“裂就裂吧，我能东山再起。”虞度秋舒服地轻哼着，“我不喜欢下稳赢的棋，我喜欢被逼到走投无路，绝地反击，这样才有成就感。裴鸣显然忌惮我的项目，那我就加快进度，逼他着急，诱使他暴露真实企图。他到底是不是国王，就看这一回了。”
柏朝握紧了他的肩，俯身贴上他柔软的耳朵：“如果说裴鸣代表嫉妒，你就代表傲慢。别掉以轻心，你并非无往而不胜，你的弱点很明显——太重感情。”
亲密的肌肤触感叫人心痒，虞度秋回眸，一朵插在西装花眼里的纯白木槿映入眼中，他随手拨了拨娇嫩的花瓣，又顺手抚过男人的胸膛，低声问：“我有吗？”
柏朝嗓音比他更沉，钻进他耳朵：“为了给挚友报仇，引诱毒*前来迫害自己，借此查出背后的真凶，还不够重感情吗？”
“这只是部分原因，不过你要说我是因为感情才启动这个项目，也没错。”虞度秋的手往上，抚摸那弧度完美的侧脸轮廓，难得的温柔缱绻，“二十年前的事故，是我外公的一块心病，他甚至不愿来今天这场发布会，兴许是怕睹物思人。我想继续岑小姐未完成的研究，以此宽慰他的伤怀。或许还能顺带查出当年车祸的真相，还岑小姐一个清白，她是真正伟大的科学家，不应蒙受流言蜚语的质疑。”
柏朝乌沉沉的眼眸中，一簇微弱的光闪了闪。
“是不是觉得我还挺孝顺？”虞度秋得意地回头，“毕竟我从小被外公带大——”
嘴唇猝不及防地被人偷亲了下。
虞度秋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从松弛状态切换到警戒模式，眼神尖锐如针：“稍微对你好点儿就得寸进尺，你这个月额度已经用完了，不准亲我。”
柏朝得手后便松手站直了，继续揉捏他的肩，仿佛无事发生：“咖啡确实泡淡了，没尝到苦，只尝到了甜。”
虞度秋哪儿能听不懂言外之意，不知怎么地，心里的恼火被这句话四两拨千斤地一搅和，差点没绷住冷脸。
可能原本也没多生气，就是烦他又不听话。
“对了。”柏朝又道。
“什么？”
“一会儿你上台前要灭灯，会很黑，说不定有人会趁机偷袭，我带你走。”
虞度秋那丁点儿火气彻底散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唇，声音却泄漏了笑意：“你究竟是担心有人偷袭我，还是担心我怕黑？”
“本想给你留点面子。”
“用不着，给我面子的人太多了，无论出于好意或恶意，归根结底都蒙上了一层虚假的纱，你还是坦率点吧。”虞度秋摸到肩上的手，白皙的长指握住宽厚的手背，细细摩挲着粗糙的手指，“我没胆小到这种程度，不过你要带我走，似乎也不错。”
他有些调皮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接下来是场硬仗，握紧我，别走散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比较长，会解开很多大家的疑惑，也会有很多大家喜闻乐见的情节，剧情和感情都会很刺激哦(*/ω＼*)耐心观看，啾咪！

第70章
会场内，受邀前来的嘉宾陆续落座。
每把椅子的椅背上都贴了名牌，杜书彦领着自个儿秘书一路找寻，本以为会被安排在角落，没想到虞度秋很给面子地将他安排在了头排。不过可能也没安什么好心，因为旁边便是裴家兄弟。
裴鸣今日一身格纹西装，架了副金边眼镜，看着像儒雅斯文的大学教授，腕上的镶钻手表添了几分贵气，妥妥的精英范儿。见他过来，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杜总。”
杜书彦挺不想过去的，垂着眼一副苦相，身后的费铮轻推了他一下，小声提醒：“沉住点儿气。”
杜书彦不易察觉地叹了声，接着立刻挂上笑容：“裴总！上回珠宝展一别，好多天没见了。”
裴鸣的视线将他从头打量到脚，确定他身上没一件配饰比自己的更名贵之后，眼中露出些许轻蔑，不过有镜片挡着，旁人难以察觉，只能看见他温文尔雅的淡笑：“是啊，杜总今天来，是想拿到第一手新闻素材吗？”
“哈哈，我倒是想，但这场发布会不能拍照录像，恐怕是拿不到了。说来奇怪，度秋这次一反常态地低调啊，是对自己的产品没信心吗？”
裴鸣旁边的裴卓听了，冷哼：“他这人最不缺的就是的信心，或者说自负。”
裴鸣责怪地瞪他一眼，裴卓一向敬畏这个如父亲般的兄长，立马闭嘴了。
杜书彦就势接话：“是啊，度秋一向自信，也很讲究排场，今天这场地怎么这么小？来宾也好少……我好像没看见媒体，警察倒是挺多，真不像他的办事风格……裴总，你怎么看？”
裴鸣摊了摊手：“他做什么我都不奇怪。”
“说得也是。对了，上回珠宝展之后，度秋家里出事了，你知道吗？”
“当然，传得满城风雨。据说媒体赶去的时候只看到漫山的白花，除了他家里人和警方，谁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听说死了个员工。”杜书彦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抢了他的超跑，摸黑开山路，不当心冲出了围栏，车毁人亡。诶，你说这像不像二十年前那桩案子？我本来不信什么魔咒之说，但这已经是他回国后发生的第三起命案了，说不定冥冥之中真有一股力量在阻挠他……”
裴鸣镜片后的沉黑双眸中划过一丝戾气，没温度地轻笑了声：“巧合罢了，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听谁说的？”
杜书彦：“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们传媒行业，消息总归比别人灵通些。”
裴鸣眯起眼：“消息灵通是好事，但你也得仔细甄别，现在不比以前你爸在世的时候，互联网太发达了，你要是发条假新闻出来，早晚被打假，报应到自己头上。”
杜书彦不知是没听懂他话里的含沙射影，还是太过愚蠢，竟附和地点头：“嗯，说得没错。”
两个人座位同列的最后一排，一道视线死死盯着前方二人。
纪凛碰了碰徐升的胳膊：“徐哥，有没有办法听清裴鸣和杜书彦在聊什么？”
徐升用余光偷瞄了眼自己右侧的彭德宇和冯锦民二人，正在谈公事，没注意他们这边。但刚才彭德宇大动肝火的恐怖场景历历在目，纪凛现在后脑勺还肿着一个大包呢，他可不想当下一个受害者，于是没敢转头，目不斜视地低声回：“有点困难，这儿人多眼杂，我们不方便行动。”
“那我坐过去？”
“别别别，你再擅自行动，老彭要扒了我的皮了。”徐升连忙抓住他胳膊，生怕他引来彭德宇又一波咆哮输出，“你放心，裴鸣没那么蠢，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密谋犯罪，估计就是些明嘲暗讽，你不是说过他俩有仇吗？”
纪凛点头：“我上回听虞度秋说，裴鸣的父亲好像就是杜书彦的父亲检举的。”
“嚯，还是世仇啊。不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他也是活该。”徐升对这些陈年八卦其实没多大兴趣，但为了稳住不安分的队友，佯装出认真聆听的模样。
纪凛单纯地继续道：“是活该，我后来查了裴先勇案的始末，他的罪名是非法持有毒｜品，据说有内部线人给杜远震提供了关键线索，杜远震检举给警方，最后裴先勇被判了无期，但我听虞度秋话里的意思，他应该还参与了跨国走私，甚至境外非法种植、制｜毒。”
涉及到案子，徐升就来了兴趣，积极加入探讨行列：“既然如此，那位线人怎么没一块儿曝光这些罪行？”
“不清楚，杜远震原本说自己手里还有其他证据，导致裴先勇入狱后，裴家上上下下还战战兢兢了好几年，但最后却不了了之了，可能那位线人没拿到其他证据吧，也说不定被裴鸣发觉后杀人灭口了。”
徐升若有所思：“说起杜书彦他爸，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有所耳闻，大概十多年前吧，咱们平义市好多大新闻都是他爸第一个曝出来的，听说后来身体不行了去世了。人都死了，裴鸣还记仇呢？又不是杜书彦送他爸入狱的啊。”
“可能因为不是他亲手报复的，心有不甘吧。”纪凛仍盯着前方两颗脑袋，“但他要报复也没那么容易，杜书彦很谨慎，接管公司以来这些年没落下过污点，而且上回珠宝展后的晚宴，我看他结交了不少富商，按他的身家应该是高攀不上的，也是个有手段的人。”
“哼，你还不算昏头。”
徐升吓了一跳，磕磕绊绊道：“彭、彭局，您听见了啊？”
彭德宇怒目圆瞪：“你当我年纪大了耳背啊？你俩一开始说话我就听着了。裴先勇的案子是老冯经手的，杜远震的案子是我经手的。你们该来问我俩，别自己瞎琢磨。”
徐升讶异：“杜远震不是病逝的吗？怎么也有案子？”
纪凛也立刻竖起耳朵听。
彭德宇这会儿气消得差不多了，心里也知道没法阻拦这臭小子查案的决心，堵不如疏，干脆多告诉他点儿信息，也好让他多些防备。
“杜远震是十年前因脑出血死的，那会儿才五十岁，此前身体一向不错，突然开始变差了。杜书彦当时来报过警，怀疑有人害死了他爸，我们就去查了，尸检还真检测出了些东西。”
徐升问：“是什么？”
“你们都知道的一种毒｜品——开心水。”彭德宇道，“有让人亢奋、致幻的效果，吸食久了之后，记忆力会逐渐减退，性格变得暴躁，身体变差，整日昏昏沉沉，严重者会导致心血管病症、脑部疾病等。杜远震病逝前半年确实有这些症状。”
徐升一拍大腿，压低的声音难掩激动：“既然裴鸣的父亲是杜远震举报进去的，会不会是裴鸣下的毒？”
纪凛的眼神黯了黯，说：“当年应该没查到裴鸣下毒的证据吧？否则他早就被抓了。”
彭德宇：“对，什么也没查到。我为什么之前不同意你去搜查裴家，因为十年前我就带人搜过，那会儿裴先勇已经进去七八年了，裴家尚未重振起来，人人都知杜裴两家结怨颇深，我们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裴家，然而在突击搜查了他们家的工厂和家宅后，竟然颗粒无收。”
徐升奇怪了：“那最后怎么结案的？”
“是杜远震的表弟、也就是杜书彦的表叔，杜伟明站了出来 ，说杜远震私下里确实会主动吸｜毒，并非他人造成的，也拿出了证据，于是就排除了裴家的嫌疑。”
“啊……那有可能真是巧合。”徐升抓了抓头发，尴尬道：“是我武断了。”
“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更蹊跷的事。”
“啊？”
“过了半年，杜伟明出车祸死了。”彭德宇道，“死因是嗑｜药后兴奋驾驶。”
徐升和纪凛心中都莫名一寒。
先是裴先勇因毒被判无期，然后是杜远震因毒病逝，再是杜伟明因毒出车祸。
三个富豪的命运，两个鼎盛家族的兴旺与败落，完全被几克甚至几微克的小小毒｜品所掌控。
这些案子背后，究竟暗藏着一个多么恐怖的吃人漩涡？又是谁在搅动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它从何时产生？是否翻涌至今、仍未停息？
“要不是杜伟明死了，杜家现在轮不到杜书彦来做主。”彭德宇叹道，“这小子我办案时接触过，和裴鸣一样，太想证明自己了，但他没有裴鸣的远见和经商才能，现在为了振兴家业不惜巴结些狐群狗党，早晚被拉下水。”
徐升：“您是指虞度秋吗？”
彭德宇摇头：“虞度秋再离经叛道，起码有他外公镇着，违法犯纪的事应该做不出来……就算他做了，咱估计也查不到。”
一旁的冯锦民凉嗖嗖道：“你身为局长，带头说这种话，让小辈们怎么想？”
彭德宇嘿嘿笑道：“老冯，你有何高见？”
冯锦民抱胸，肃色道：“我建议你们别光盯着裴鸣，容易产生盲区……”
他话音刚落，发布会场馆内突然灯光一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还真‘盲’了，你这乌鸦嘴。”彭德宇开玩笑道，“咱们就先听听姓虞的小子想搞什么名堂吧，他邀请我们来肯定不只是为了让我们听高科技，我们这些老家伙填个电子表格都费劲，哪儿听得懂什么鸡脑鸭脑豆腐脑的。”
“……”徐升和纪凛对视一眼，最终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这时，一束聚光灯打在了离头排不远的发言台上。
一人缓步走入光中。
银发映浅眸，放在这正经严肃的现实背景下，荒诞又梦幻，仿佛晴天白日的空中，流转着一片群星争辉的银汉。
与虞度秋一同进入光中的还有一条男人的手臂，扶他上台后迅速撤回了黑暗中。虞度秋站定后，回头朝暗处的人笑了笑，继而看向台下众人。
“各位来宾，上午好，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加本次发布会。”虞度秋佩带着无线麦克风，悦耳的声音回荡在展厅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他微微笑着，举止言谈得体从容，挑不出一丝毛病，看不出一丝乖僻狂妄，“我不喜欢打官腔，也不想耽误大家宝贵的时间，就开门见山吧——或许各位已经听说，上个月，我的研发团队进行了动物实验，并且初获成果，由此生产出了第一版脑机接口穿戴设备，现在就在我手上。”
他边说边拿出了一个环状的设备，形似耳机与3D眼镜的结合体。
“从我去年年末开始构思这个项目，到如今产出实物，仅仅八个月，我认为这是目前市场上所有脑机接口公司望尘莫及的速度。”
“虽然我起步晚，不是第一个研发此类设备的商人，像BrainGate那些公司早就可以帮残障人士喝可乐打字坐轮椅了，但我认为无妨，谷歌不是第一个搜索引擎，苹果不是第一部 手机，微博也不是第一个社交平台。成功者往往不是第一个尝试的人，而是吸取前人的经验、把握最佳时机、充分运用自己才能的人。”
台下黑影重重，人脸难辨，各个盯着台上光芒万丈的虞度秋。某个角落里，卢晴听得连连点头，小声对牛锋说：“虞先生肚子里有点墨水啊，我竟然觉得他说得很好。”
“好屁好啦，他肯定找人写的稿子。”牛锋不屑道，“先唬得你们一愣一愣，然后开始推销，跟卖老年人保健品是一个套路。”
卢晴撇嘴：“人家是公认的天才神童，你是什么牛马？哦你确实姓牛……”
牛锋气道：“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看上他了？”
“我才不喜欢他这款，我只是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时候还挺有魅力，给人感觉很可靠，嘿嘿。”
这时，台上的虞度秋又道：“多说无益，今天到场的多数来宾都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而要系统地介绍‘脑机接口’又太过费时，所以我打算先用直观的实验数据，来呈现这项科技的先进性。现在，我需要一位志愿者上台试戴这款设备，做个简单的测谎小游戏，如果说谎，旁边电脑屏幕上的数值将发生波动，随后我再进一步展示它更强大的功能。有谁自愿上台吗？”
台下嘉宾面面相觑。
才刚做完动物实验而已，就要做人体实验？
疯了吧，这谁敢答应，当年岑婉不就是因为佩戴了类似的设备，导致隔天精神错乱，发生车祸害死全家的吗？
“如果没有人，那我将随机抽选一位幸运嘉宾——”发布会逐渐朝着古怪诡异的方向而去，八匹骏马也拉不回来。虞度秋目光流转，精准定位在了头排的某个座位、某张人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划过他的浅眸，眼尖的人才能捕捉到其中的奸诈意味。
纪凛与他相处多时，太熟悉他使坏前的征兆了，暗道一声不好！可惜已经来不及阻止。
虞度秋朝某个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总，请上台吧。”
徐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不可思议地问彭德宇：“他他他要给裴鸣测谎？”
彭德宇和冯锦民都脸色铁青。
警方通常只会对重大嫌疑人使用测谎仪，而且测谎结果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当作断案依据。目前他们并没有裴鸣参与犯罪的证据，不可能对他使用。
眼下虞度秋打着做实验的名头，堂而皇之地给裴鸣测谎，看似是帮了警方一把，但这台设备的准确度根本没有经过认证，无法作为参考依据，而且裴鸣也有可能拒绝上台，最重要的是，虞度秋如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询问理应保密的案件相关问题？
在座警察几乎没有一个相信他能测出什么线索，甚至很可能打草惊蛇，毁了他们这几个月的心血与汗水。
总而言之，真是乱来！
台下短暂的寂静过后一片骚动。
牛锋：“……这就是你说的‘可靠’。”
卢晴：“……我现在只想说我靠！”

第71章
台下有的嘉宾不认识裴鸣，伸长了脖子看是哪个倒霉蛋。
裴卓气得想骂人，虞度秋的语气完全是命令式的，众目睽睽之下点了他哥的名字，没给任何反驳的机会，根本就没把他们当客人看！
他强抑下愤懑之气，高声回：“虞总，你这不是开玩笑吗？谁知道你的产品会不会对人体有害，还没经过严格检测，怎么能擅自用在别人身上？”
虞度秋有理有据地反驳：“脑机接口设备主要分为两类，非侵入型和侵入型，侵入型通常是直接植入到大脑的灰质，那种风险确实比较高，但像我们公司这种非侵入型设备，早就有无数实验证明其安全性了。”
裴卓脸上蒙着一层阴云，瞧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火气蹭地上来了：“说得轻巧，万一又像二十年前那样出事故怎么办？你能负责吗？”
“巧了，我用的就是二十年前岑小姐的实验模型。”虞度秋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勾起一抹自信的笑，顺着这个话题侃侃而谈，“今年回国之后，我通过多方渠道获得了岑小姐遗留下来的实验数据，六月末，我出国拜访了脑机接口之父Miguel教授，将数据呈给他看，他表示没有任何问题，当时的会谈录像我还保存着。也就是说，二十年前的事故起因绝不是岑小姐的实验产品出了问题，而是某些无知愚蠢、或者别有所图的人传出的谣言，裴先生大可放心。”
彭德宇轻声“呵”了声，像在喝彩，斜睨徐升旁边的纪凛：“他出国原来是为了这事儿？你知情吗？”
纪凛完全状况外：“他当时只带了下属进去和教授商讨，我以为他只是为了作秀，没想到他的目的是这个……捂到现在才说出来，这家伙心里真能藏事。”
彭德宇趁机教育：“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做事冲动不计后果啊？他要是当时就说出来，口说无凭，未必人人买账。如今按照岑婉当年的数据造出了实物，这玩意儿究竟对人体有没有危害，会不会导致人精神错乱，一试便知，再加上权威教授的认证，就是锦上添花，谣言不攻自破。”
连冯锦民也开了金口：“引而不发，谋而后动，这小子城府挺深的。”
裴卓没料到自己的一句顶撞之言倒成了虞度秋显摆的台阶，登时涨红了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时想不出其他拒绝上台的话。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裴鸣煞有介事地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道：“虞总这场发布会不是为了介绍新产品吗？怎么还提起陈年旧事了。当年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事故，与我们在座的多数人并无关系，我们只关心你的设备是否能如同你先前所宣传的那样，戒除毒｜瘾？如果是，那我相信，台下所有投资人都会争先恐后地出资。像测谎这种简单的功能，随便一台测谎仪就能做到，我认为没必要展示，虞总还是直接拿出真本事吧，让我们见识见识，能拉到十亿投资的高科技，到底有多厉害。”
徐升听了，啧啧道：“裴鸣果然没那么容易上当，还反将一军，这下虞度秋麻烦了，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研发的设备可以有效治疗毒｜瘾，大家就会以为他夸夸其谈，甚至是虚假宣传，他的可信度将大打折扣，说的话也不再可靠了，包括刚才他说岑婉的实验品没问题的话。”
冯锦民：“不，裴鸣已经上当了。”
徐升：“啊？”
彭德宇也看出来了：“他自己都说了测谎是个简单的功能，那他为什么不愿上台？裴鸣是个很圆滑的商人，起码表面上一直与虞度秋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甚至有意向投资，现在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驳了虞度秋的面子，宁可搞僵两人的关系，也不肯上台做个简单的测试，心里必定有鬼。”
徐升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测谎，无论裴鸣上不上台，在虞度秋向他发出邀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掉进陷阱里了。
发言台后的虞度秋听了裴鸣的话，从容道：“戒｜毒确实是我司研究的重点方向之一，不过能否对吸｜毒者进行实验，以验证产品效果，还需经过审批。”
借着黑暗的掩护，台下有人语速飞快地讥讽了句：“那就是目前八字还没一撇呗！”
虞度秋眉稍轻挑：“钱总，你这话未免太武断了吧？”
“……”
台下人没料到他居然能在一片黑暗中定位到自己，瞬间怂了，讪讪道：“我开个玩笑，虞总您继续，继续……”
虞度秋冷锐的目光扫过其余众人，仿佛一把锋利的剑，所过之处，黑暗中闪烁着的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统统消失，所有人立即收拾好表情，生怕被他看出任何端倪，矛头指向自己。
“虽然尚未经过实验确认，但我对这个项目很有信心。”虞度秋微微抬起下巴，聚光灯照在他白皙光洁的脸上，泛起一圈圣洁的柔光，他居高临下，犹如俯视众生的傲慢神祇，轻松压制所有对他心存质疑的蝼蚁，“脑机接口是目前最接近科幻的黑科技，也是人机交互的未来，在医学方面有着巨大的研究价值，戒毒其实只是它功能的一个小小分支。”
“现代毒｜品会直接破坏人体的大脑和神经，成瘾性极高，复吸率也高，戒瘾极难。但通过佩戴我司的脑机接口设备，可以有效干预兴奋区域，进行神经重塑，干预戒｜毒。同时可以实时监测吸｜毒者的大脑状态，生成数据，让戒｜毒过程有证可循。”
“整个过程会变得像减肥一样简单，你只需看着电子屏幕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即可。当然，前提是戒｜毒者需要强烈的意愿，不能光喊口号。管不住嘴，再厉害的高科技也没用。”
卢晴小声说：“这比喻可太形象了……”
牛锋：“你就接着听他忽悠吧，哪儿有这么容易的事，他要是真能研发出这么牛逼的玩意儿，我喊他爹都成！”
台下大多是冲着投资来的企业家或富商，对脑机接口这个领域并没有专业的了解，若是一般创业者说出这番异想天开的话，必定会遭到强烈质疑。
可台上站着的是虞度秋。
天才、神之子、疯子、精神病、无所不能……这些两极分化严重的评价是这位年轻富豪最具个人特色的名片。跟着他混，押对了宝，一夜暴富跨越阶级绝不是梦，押错了，一夜破产也绝不是空穴来风。
于是众人的质疑就变成了将信将疑。
历史证明，虞度秋信誓旦旦提出的大多数看似疯狂且荒诞的项目，最终都获得了超高回报率。在科创这一块，别说整个平义市，恐怕全国都找不出几个像他一样敢作敢为、眼光毒辣、又能力出众的创业家。
27岁，百亿身家，是最有说服力的依据。
眼看着众人的态度有所动摇，最会察言观色的杜书彦当即站了出来，第一个拍马屁：“虞总既然这么有信心，那一定是胜券在握。不知人体测试的审批什么时候能下来？到时候可要让我们开开眼界啊。”
“我没申请。”虞度秋轻飘飘道。
“……”
台下支持他的和不支持他的人都沉默了。
徐升嘴角抽搐：“他开这个发布会到底是想干嘛？来耍人玩的吗？”
杜书彦心里估计也是无语至极，尴尬地找补道：“还是早点申请比较好，可能要审很久，别耽误了你的研发进度。”
虞度秋叹气：“不是我不想申请，实在是条条框框太多了，什么人权啊伦理的，麻烦得很。那些自愿吸｜毒的人，自己都不要命了，还给他们人权干什么？”
杜书彦赔笑：“没办法，你总要照章办事……”
“未必，既然国内不方便，那我就去国外呗。”虞度秋话音忽变，咧开一个叫人发毛的笑，“某些落后国家医疗条件不好，许多饱受毒｜瘾之苦的人甘当试验品，对他们来说相当于死马当活马医。我打算去国外跑一趟，招募志愿者做实验。”
杜书彦傻眼了：“啊？去国外？”
“对，这也是我今天召开发布会的主要目的——想告知各位，我的下一步研发计划。本打算放到演示之后讲这件事，没想到各位如此关心项目的后续，只好提前爆料了。”
发言台旁的黑暗角落中，赵斐华的眼皮跳得快起飞了，惴惴不安地问身旁的小保镖：“这是稿子里的内容吗？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出国计划？你听过吗？”
柏朝摇头：“你没发现他根本没带稿子吗？”
上台测谎的事早已被抛到一边，裴鸣这会儿倒是愿意搭腔了：“嗯，是条可行的路子，不知虞总打算去哪儿做实验？“
虞度秋悠悠道：“还没想好，我很少去第三世界国家做生意，人生地不熟，何况这次是与毒｜品有关的人体测试，很可能遇到危险，恐怕需要熟悉当地的人牵线搭桥。如果哪位愿意协助，我允诺他15%的股份。”
裴鸣镜片后的眼睛顿时一亮：“虞总这么慷慨？”
不光是他，台下嘉宾除了警方，统统骚动起来了。
通常后期加入创业公司的CEO都只有10%的股份，15%的股份意味着什么？绝对的话语权！
从不稀释股权的虞度秋居然愿意让出新公司15%的股权！谁不争取谁是傻子！
方才出言讥讪的钱总立刻变了嘴脸，谄媚道：“虞总，我在泰国有个橡胶厂，对当地还算熟悉，据我所知，吸｜毒的人不少。”
又有人道：“那还是越南吸｜毒的人数多一些，它既是毒｜品生产国，又是金三角毒品流向国际市场的中转站。我在那儿有个手机零件加工厂，跟政府部门有合作，办什么事儿都方便。”
纪凛听着黑暗中传来的一道道声音，越听越不对劲：“怎么这些人都在国外有厂？咱们市的跨国公司老总齐聚一堂了？”
徐升：“裴鸣不也有……我日，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什么？”
徐升还没组织好语言，语序混乱：“别是我猜的那样，靠，太乱来了这小子，怎么能这样？”
纪凛刚要张嘴问，台上的虞度秋已经做出了抉择：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直接去金三角地区做实验呢？样本更丰富，得出的数据也更可靠。”他缓缓转头，仿佛一台早已设定好目标的冰冷机器，射出的视线准确无误地盯住了坐在头排的裴鸣，“裴总，你应该对缅甸很熟悉吧？要不，你带我去？”
裴鸣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下。
与此同时，赵斐华死命拽住了突然发神经要冲上台的小保镖，恼火地低吼：“你干嘛！快回来！”
“他不能去，我要阻止他。”
“你阻止不了！还没看出来吗？他就是想找一条正大光明的理由押着裴鸣一起去缅甸查案，警察都阻止不了！”
台下的警察确实阻止不了，尽管徐升此刻十分想冲上台揪起虞度秋的领子臭骂他一顿。
不让你去非要去！上赶着送死吗！
两位老警察还算冷静，冯锦民评判道：“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穆浩怎么会有这种朋友。”语气中满满的苛责。
纪凛抿了抿唇，忍不住争辩：“穆哥把他当朋友，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冯锦民貌似不经意地瞥来一眼：“你这么在意穆浩的案子，也有自己的原因吧？”
纪凛脸色一僵，没再接话。
彭德宇的态度偏向赞同：“我觉得这小王八蛋这招挺聪明的，假使凶手真是裴鸣的人，那他带着裴鸣，就相当于有了个人质，凶手即便想动手也得顾忌裴鸣的安危。且听裴鸣答不答应吧。”
话音刚落，他们就听见裴鸣波澜不惊道：“嗯，是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我司在孟休有个矿场，与政府有合作，虞总需要我帮忙征召志愿者的话，我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那太好了，我还能顺带去原产地采购一手红宝石。”虞度秋高兴道。
杜书彦瞧他俩聊得正欢，大约是看不惯裴鸣独占风头，有意无意地提了句：“孟休出产的红宝石有黑斑，品质不算最佳，抹谷的鸽血红才叫极品。”
虞度秋想了想：“倒也是，不过没关系，我听说裴总在那儿也有矿场？”
裴鸣的神色微微一顿，接着稀松平常地笑笑：“有是有，不过那边已经开采不出多少鸽血红了，我们家的矿场废弃已久，就一个偏远山区小村庄而已，没什么看头。”
虞度秋微愣，紧接着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即便如此，那儿也是举世闻名的红宝石之乡，我很想去亲眼见识一下，不知裴总可否行个方便？”
裴鸣一时陷入了沉默，时间长达三四秒。
连台下其他宾客都察觉不对劲了。
虞度秋开了金口，指明要把这个天大的馅饼送给裴鸣，裴鸣只需带他去参观下自家矿场就行，又不是什么难事，竟然会迟疑。
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与此同时，纪凛终于想起了自己在哪儿听过抹谷这个地名——两个月前，夏洛特的晚宴上。
“……裴卓送给杜苓雅的那对耳坠，是鸽血红宝石，只有抹谷矿区出产。”他一边低喃，一边迅速捋清思路，“那对耳坠分明是近期开采出的原石加工而成，裴鸣却说抹谷的矿场‘废弃已久’……他在说谎！”
徐升也心生疑虑：“裴鸣为什么不愿意带虞度秋去那儿？必有蹊跷，会不会……柏志明就躲在那儿？他经常去缅甸出差工作，肯定对这个矿区很熟悉，在那儿定居应该不成问题。”
冯锦民浑浊的眼珠一凝，积年累月塑造出的威压令他一开口便像是命令：“立刻联系云南那边，让缅甸警方在抹谷的各个出入口设置关卡，重点搜查该地区。就算柏志明不在那儿，也一定有问题，或许那儿留存了裴先勇曾经贩｜毒的证据。”
徐升立刻答“是”，迅速把事情吩咐了下去，并问：“可以申请对裴鸣的手机实行监听吗？万一他通风报信，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冯锦民肃色摇头：“市局的审批手续很严格，没有确凿的犯罪证据，批不下来。”
徐升失落地叹气。
彭德宇道：“别泄气，目前柏志明未死的消息，只有我们和虞度秋他们知道，虞度秋不可能对外人乱说，裴鸣若是嫌疑人，他应该以为我们还被蒙在鼓里。而且这场发布会结束的时候，关卡应该已经设好了，柏志明就算知道我们在查他，也没那么容易逃出去。”
裴鸣在几秒的犹豫后，垂眸推了推眼镜，再抬眼时，脸上已看不出一丝迟疑：“既然虞总想去，我当然乐意奉陪。”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虞度秋绕了这么一大通圈子，终于达成目的，接着返回正题，“抱歉，扯远了，接下来，我还是先给大家演示一下这个设备如何佩戴吧……”
台下其余嘉宾长吁短叹，为自己错失一次绝佳入股机会而惋惜。
两小时后，发布会结束，展厅灯光亮起，许多人没急着走，都想上去和虞度秋攀谈两句。
裴鸣起身整了整西装，给裴卓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往门口走。
“裴总，等等！”杜书彦出声叫住了他们。
裴鸣回头，目露不悦：“杜总还有事？”
“一点私事。”杜书彦比他矮小半个头，气势上就不如人，只能仰头看他，“是这样的，我想替阿雅问问小卓，最近是不是很忙？阿雅说挺久没见你了。”
裴卓一听见杜苓雅的名字就挪不动脚步了，急忙回：“没有没有，我是怕苓雅烦我，想着过几天再去找她，她……主动提起我了呀？书彦哥？”
尽管知道裴鸣和杜书彦互相看不顺眼，但杜书彦毕竟是杜苓雅的亲哥，裴卓不敢得罪，语气相当恭敬。
裴鸣瞥向他，用凌厉的眼神镇住了胳膊肘马上就要拐出去的弟弟，回杜书彦：“杜小姐之前对小卓冷冷淡淡，好像没那个意思吧？况且她刚和度秋解除婚约，怕是还没走出情伤呢，找小卓无非是想有个人陪着，未必有别的想法。杜总，你还是让他们顺其自然吧，没必要强行撮合。”
杜书彦笑笑：“阿雅她内向，不好意思说，但小卓对她的好，她心里都懂。我们推波助澜一把，也没什么不好嘛。”
裴卓连连点头，显然更支持杜书彦的说法：“谢谢书彦哥，麻烦你了。”
裴鸣恨弟不成钢，也不想跟杜书彦多废话，冷声道：“抱歉，杜总，我们还有事，先回趟公司。走了，小卓。”
裴卓不敢忤逆他哥的意思，怂怂地答应了。
杜书彦看着裴鸣转身离去，叹息道：“哎，有个这么强硬的哥哥，你真是不容易。”
裴卓：“还好啦，我哥他是担心我，因为我总给他添乱……也给你们添乱了，书彦哥，要不是我送了苓雅那副耳坠，她可能已经和虞度秋结婚了，你应该也觉得虞度秋更好吧……”
“诶，这是哪儿的话，他们本就不适合，早晚要分的。我觉得你很关心苓雅，跟她也很般配，别妄自菲薄。”
裴卓眼睛亮起：“真的啊？”
这时，已经走到远处的裴鸣回头，看到自家傻弟弟还在跟仇人有说有笑，立刻高喊：“裴卓！”
被喊全名的震慑力过于巨大，裴卓一个字也不敢多聊了，匆匆道别杜书彦，夹着尾巴溜了。
杜书彦兀自笑了笑：“他比他哥单纯多了。”
身后的秘书悄声回：“不如说是蠢。”
“蠢也比精明好，起码打交道不费神。咱们失去了一棵大树，找棵小树傍一傍也好，起码他容易控制。”杜书彦边说边转身，看向发言台的位置，“像度秋他，就太难应付了……咦，他人呢？”
本该站在发言台前的人不见了，正在应付众位来宾的是赵斐华，眼镜被人群挤歪在鼻梁的一边，手忙脚乱地发著名片：“虞总有急事！先走了！各位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话可以联系我！”
黑布落下，后台准备室的门砰！地砸上。
虞度秋被人拽到这儿，甩进了门内，尚未站稳，那人又从身后紧紧拥住了他。
“别去，太危险。”
隔了两层西装，男人的体温倒不明显，但禁锢他的双臂力气惊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一时竟挣脱不开。
“危险哪里都有，所以需要你来保护我，而不是干涉我的决定，我的王后。”
柏朝的脸深埋于他脖颈间，把冰冷的项链捂得温热，低声说：“我怕我保护不好你，柏志明的为人我最清楚，我去找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这个打算里不能有你，否则没法成功。”
“噢，嫌我会拖你后腿？”
“不，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出事。”
“那就别让我出事，用实际行动履行你的职责，而不是让我为你的无能而退缩。”虞度秋卯足了劲儿，一节节掰开他的手，成功抽身而退，拉开两米距离后，冷眼瞧他，“我一再对你破例，对你另眼相待，是以为你懂我，会无条件地支持我的一切决定。如果你也要拦在我面前，那很抱歉，我随时能让你消失。”
柏朝仍以拥抱姿态张着双臂，怀里却是空的，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的眼神总是深沉而遥远，镇静而漠然，不徐不疾，仿佛没有任何情绪。说好听点儿，叫无欲无求，说难听点儿，或许叫麻木不仁。
但在这一瞬间，虞度秋似乎看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痛苦。
消失的速度太快，往他心上锋利地割了一刀，便无影无踪了。
只剩下一如既往的、如深潭般的沉寂。
“……不用随时，就现在吧。”
虞度秋没听明白：“什么？”
“你继续你的计划，我现在就消失。”柏朝没再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一声道别，干脆果决地转身，毫无留恋地大步走了出去，砰！地关上门。
虞度秋的手抬了抬，终究没能说服自己追上去。
短暂的回音在小小的准备室内回荡了片刻，便归于寂静。
被声音震退的空虚如洪水般席卷而归，填满了整个房间，溺水般的窒息感令房间中央孤零零站着的男人呼吸不畅，胸口发闷。他撑着桌子缓缓坐下，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一样冰冷的东西，扭头一看，是咖啡杯。
里边温热的咖啡早已冷了，寒意刺得手指微疼。
突然间，门又开了。
虞度秋猛地抬头，同时低吼：“你竟然敢——”
进来的是赵斐华，被他吼得一哆嗦：“我、我怎么了？”
冲到喉间的怒气顿时成了哑炮，虞度秋怔了怔，无奈咽下，疲惫地撑住额头：“什么事？”
赵斐华看出他情绪不对，难得老老实实地汇报了情况，没带一句废话：“徐队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们已经在查抹谷地区了，他让柏朝做好准备，可能很快就要随警队出发了。我刚才看到柏朝想跟他说这事，但喊了几声他都不理我，怎么回事啊？”
虞度秋握住咖啡杯手柄，发凉的手指缓缓摩挲杯壁：“闹别扭罢了，小孩子脾气，以为闹一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随他去吧，爱去哪儿去哪儿。”
赵斐华：“你不怕他真走了？”
“那就说明他先前的承诺都是假的。”虞度秋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不能再惯着了，再惯……我都不像我了。”
作者有话说：
你惨咯，你坠入爱河咯～
小情侣吵架关系不大，但明天不来看小情侣和好的人可能损失很大，dddd(*/ω＼*)明天更新后天休息哦！
（脑机接口等资料均来源于文献和新闻报道等）

第72章
门卫那儿传来有人归来的消息，正在亲自打扫卫生的洪良章立即迎出来，只见早上开出去的三辆车仅驶回了一辆，停在了喷泉前，下车的青年一脸肃容，默不作声地将车钥匙递过来。
洪良章接住，向林荫大道上张望，确定没其他车了，疑惑地问：“小柏，怎么就你一个人先回来了？”
“我被辞了，收拾下东西就走。”柏朝说完，扭头朝辅楼走。
洪良章顾不上震惊，连忙跟上：“你被辞了？怎么回事？少爷是不是又胡闹了？你别急，一会儿他回来了我跟他说说，不能这么随心所欲。他突然间辞掉家里那么多佣人就算了，我这老胳膊老腿儿勉强还能凑合用用，但你的工作谁也替代不了啊。”
柏朝脚步不停：“没什么不可替代的，我对他来说只是名保镖而已，没那么重要。”
洪良章能勉强追上他已经不容易，多走两步便力不从心了，慢慢落到了后头，气喘吁吁道：“别这么……这么说自己，诶，你走慢点儿，别冲动，等少爷回来……”
柏朝挥了挥手，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就拉开了距离。
洪良章心里着急，却也知道自己的劝慰没用，站在原地想了想，连忙折身返回主楼。
虞度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回去的路上，车已经开到山脚了，听着洪良章苦口婆心的劝解，不咸不淡道：“我还以为他去哪儿了，原来是回家了。您理他干什么，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要是再亲自挽留，他以后还不得无法无天了？”
洪良章难得严厉地批评他：“小柏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他是太把你当回事了。少爷，你要是有点儿喜欢他，就给他点盼头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给的已经够多了，他总是不知足。”说完就挂了。
洪良章深深叹气，无可奈何，只好又亲自上阵，赶赴辅楼，敲响了紧闭的房门，斟酌道：“小柏啊，你再等等，少爷马上就回来了，你们俩心平气和地坐下谈谈——”
房门冷不防地开了，柏朝撑着门，面无表情地问：“他还有多久回来？”
洪良章脸上一喜，以为有斡旋的余地，忙说：“很快了，几分钟就到。”
柏朝转身回房，继续整理自己的衣物和用品，加快了速度：“我了解他，他不会跟我谈的，就像他做决定前也不会找我商量。他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不容许别人干涉。”
洪良章望着他背影，干站在门口，无从辩解。
这两三个月里，这两人对彼此分别是什么态度，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实在没有劝人受苦受难的道理。
柏朝的行李箱放在地上，是他住进来时带的那个，二十寸左右，只能放下几件衣服，多双鞋都不行。他房间里也没多少东西，收拾完行李，还把被褥铺平了，最后合上行李箱，背对着门口，指了指床头柜，台灯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洪伯，我走了之后，麻烦让他看那封信，我把柏志明可能藏匿的其他地点都写下来了，万一他不在抹谷，或者逃跑了，可以去这些地方找找看。”
“你去哪儿？”
“我定了最早一班去昆明的航……”柏朝突然一愣，蓦地转身。
原先站在门口的洪良章不知退避到了何处，现下倚靠着门的人神色淡漠，白璧无瑕的脸上褪去了平日轻佻的笑意，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浮起来，银发丝儿都泛着寒冷的光泽。
“去昆明，然后呢？你没有签证，打算偷渡过去，一个人抓柏志明？”虞度秋不加掩饰地嘲讽，“少给我出去丢人现眼，我可不想给你交保释金。”
柏朝沉默片刻，回头继续锁行李箱：“我辞职了，不会影响你。”
“早上还殷勤体贴，这会儿说辞就辞，够无情的。”
“我无情？”柏朝停下动作，“谁都可以这么说我，只有你不配。”
虞度秋双手抱胸：“十几天前你还说我们般配，现在就不配了？那就快滚。”
柏朝闭上眼，深呼吸，重新睁开时，毅然决然地提起行李箱：“我是要滚了，再见。”
他大步走向门口，稍稍侧身，目不斜视地经过靠着门的人。
“你所谓的忠心也不过如此。”虞度秋轻蔑的话语从身后传来，“远远偷窥和近距离接触的感觉很不一样，是吧？对我失望了？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放弃，爱慕我的人大多都是这个结局，只是没想到你放弃得这么快。也好，让我及时止损了。”
柏朝刹住脚步，握着行李箱手柄的手用力过猛，手背浮现出纵横的青筋。
虞度秋冷笑：“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
“砰！”
行李箱重重砸地。
与此同时，他被人揪着衣领重重按在了门上。
“你损失什么了？”柏朝眼眶发红，犹如走投无路的猛兽，透出一股嗜血的狠劲儿，“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可我还是来保护你，现在还要为你胡闹的决定一个人去抓柏志明，你知道他是个毒｜贩和杀人犯吗？知道他以前是怎么虐待我的吗？知道我很可能会死在那儿吗？你都知道，但你根本不在乎……”
“上次我已经决心走了，可你施舍了我一个吻，我就像狗一样回来继续守着你了。我做到这个地步，连求你一句别去都不够格吗？就算我死在那儿，也不会影响你继续破案、继续找其他听话的情人，你有什么损失？”
虞度秋眸光冰冷：“现在开始算帐了？既然你想索要回报，从一开始就别装得好像多么无私似的。”
柏朝被那充满寒意的视线刺痛，垂下头，缓了许久，手指一根根脱力，最终松开了虞度秋的领子，甚至替他抚平了衬衫，平静得仿佛刚才歇斯底里的不是自己：“算了……我要去赶飞机了，少爷。”
他抽出自己西装插花眼里的白木槿，经过一上午的折腾，花朵已经有些蔫儿了。
“抓到柏志明了我会给你发消息，如果七天内没收到我的消息……把这朵花埋在你常经过的地方。”
虞度秋没收下：“你为什么不能等警察一起去？”
“就像你有你的决定，我也有我的决定。”
“但你的决定很愚蠢。”
柏朝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能比爱你这件事更愚蠢吗？”
虞度秋听了，接过花，然后将它插了回去：“我不收蠢货送的花。”
柏朝低头，看了会儿胸前那朵病恹恹的白花，说：“这是我第三次送你，事不过三，没有第四次了，就这样吧。”
他转身就走，去提刚才扔在走廊上的行李箱，却猛地被一股大力拽了回来。
轮到虞度秋揪起他衣领。
“才三个月。”
柏朝愣了下：“……什么？”
“你认识我九年，而我认识你才三个月，你也只正儿八经追了我三个月，我就让你留在我身边了，苓雅追了我这么多年才达到这个地位，你有什么可抱怨的？”
虞度秋的脸靠得很近，呼吸交错，有种行亲密之事的错觉，但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寒：“既然白木槿每天都会开花，那你每天都送啊，只被拒绝三次就不送了，以为自己很委屈？你让那些送了我几十次上百次礼物的人怎么办？岂不是要委屈得自杀了？矫不矫情？”
柏朝方才压下的心火又升腾起来，不甘示弱地怒视面前人：“没有回应，为什么要送？”
“没有回应？你真说得出口，音乐厅那次算什么？”
“那次是奖励，你说的。”
“所以我说你蠢。”虞度秋拍了拍他的脸，“你监视我这么多年，见过我把自己当作奖励吗？”
面前男人的怒气鼓到一半，蓦地刹住。
说都说了，虞度秋索性接下去：“我可不像你，做点什么事都要挂在嘴上，生怕我不知道似的，天天卖弄深情，无不无聊？”
“动动你愚蠢的脑子，家里几十个员工我说辞就辞了，没多问一句话。你要离开，我在这儿跟你废话半天，还不够在乎你？那怎样才叫在乎，求你别走吗？做梦吧。”
“我也没要求你去送死，是你在莫名其妙发疯，有警察护送还一个人偷渡过去抓柏志明？有病吧？我的计划明明很完美，带着裴鸣当人质，降低风险，能抓到柏志明最好，抓不到，起码我有把握带你回来。”
“在美国的时候，你不是说，不想一个人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吗？我亲自陪你去，亲自保护你，就算你死了也带你回家，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跟我闹什么脾气？”
“如果我做的这个决定惹你生气了，不好意思，我不会改，因为我没有错，要改的是你，记住了吗？”
虞度秋一口气说完这么一长串，下一口气暂时没接上来，微喘着想，好像不自觉地说急了，不够从容。
他抬手想理一下发型，找回自己平时说话的节奏，却被抓住了手腕。
柏朝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只是还有点儿懵，紧紧抓着他，喃喃：“你策划这些，是为了……陪我去？”
虞度秋没好气：“不然我为什么要以身犯险？能让别人做的事，我从来不会亲自动手，抓柏志明的活儿，根本不必我出马。亏你还自诩懂我，这点都想不明白，高估了你的智商——”
柏朝突然伸出另只手，捧住他微凉的脸庞。
然后微微前倾，封住了他开合的薄唇。
一口热气渡进嘴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强有力的舌头，趁他不备，长驱直入。
虞度秋蹙眉一哼，脑袋后仰，可身后就是门板，没能躲成，倒给了柏朝一个支撑点，入得更深，用力吮了下他尚未反应过来的舌头。
这一吮，虞度秋的手指跟着颤了颤，继而狠狠发力，将面前过于放肆的男人推开了一寸：“谁允许你亲了？”
柏朝喉结滚动，眼神有点儿痴：“你说了这些话，如果我不亲你，我感觉我会憋死。”
虞度秋没绷住冷峻的脸色，忍不住笑了：“蠢货，净说傻话。”
他所有冷硬锐利的锋芒溶在了这俊美的笑里，荡然无存了。
柏朝轻轻抚摸他漂亮的银发——最近忙于准备发布会，发根处新长出来的黑发没染，十分扎眼，在他乖戾的伪装之上劈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能窥见他曾经真实的模样。
“你十八岁出国派对那天，特别好看。”柏朝边回忆，边轻声诉说，“清醒的时候意气风发，喝醉了之后更是吸睛夺目，没人会不爱慕你。”
虞度秋轻哼：“见色起意。”
“别人或许是，但我不是。我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也很气你忘记我，所以刚开始总忍不住地对你撒气。”
虞度秋：“难怪你那会儿总是对我忽冷忽热，后来呢？不生我气了？”
“还是生气。”柏朝的眼神柔软下来，“但也认清了，还是放不下你。”
虞度秋的眸光轻晃：“放不下？我看你刚才走得挺决绝啊。”
“我以为你乱来，把危险当儿戏，那样肯定会出事，与其如此，不如我先去解决了。”
“你一个人去就能解决了？在想什么。”
“嗯，不去了。”柏朝沉声笑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这还差不多。”虞度秋满意了，手指插入他后脑勺的短发里，随意捋了捋。
忽然就没了话。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对方，距离太近，能数清彼此的睫毛，任何一个眼神都躲不过对方的眼睛。
呼吸缠绕，空气逐渐浑浊。
柏朝倏地垂眸，视线往下。
虞度秋不自觉地抿了下唇。
这一个小动作瞬间点燃了某根无形的引线，滋啦作响的火花蹭地蹿出去，在脑海中炸出一声巨大的轰鸣，整个人都沸腾得不可思议。
虞度秋还在思考这新奇的感觉该如何形容，柏朝已经行动了——
覆着薄茧的粗糙手指交缠进他的手，磨过他的指缝时痒得很，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在了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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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源离开，温度降低，吸入的空气也清新了不少，虞度秋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望着纯白的天花板，一时有些恍惚。
印象中，他意识不清的时刻，眼前总是一片如大荧幕般的黑暗，荒诞的画面与错乱的记忆争相上演。
脑海中一片空白的体验，倒是头一回。
柏朝从浴室拿了块湿毛巾回来，自己身上已经擦干净，大大方方地袒露着充满力量的躯体。
虞度秋往他下边瞥了眼：“我都亲手为你服务了，还不满足？”
柏朝重新上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痴心妄想，这已经是底线了。”虞度秋指了指自己的腰腹，“把你这些恶心的东西擦掉。”
“你的比我多。”柏朝辩了句，把毛巾覆上他小腹。
还是温热的。
擦拭的力度也很舒服。
虞度秋的心绪渐渐被抚平了，看着他一脸认真严肃的样子，像在擦什么珍贵古董，忍不住抬手勾了下他的下巴，赏赐了一句夸奖：“其实我不太喜欢做这种事，但你给我感觉还不错。”
柏朝冷冷地掀起眼皮，满脸写着“谁信”两个大字。
“我说真的。”虞度秋将他汗湿的短发拨到后头去，露出整张俊朗的脸，“晚上太黑了，没人陪的话，容易胡思乱想，很难熬。”
“珠宝展那次是白天。”
“……不许顶嘴。”虞度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那次还不是因为你，你掌控欲别那么强，我就不会跟瑾瑜走了。”
柏朝擦干净了，毛巾往地上一扔，拽过被子，将他包裹成茧，撑在上方看他：“掌控欲强的是你，你希望所有的事都按照你的预测发展，所有的人都听从你的指挥，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心。可你再富有、再聪明，也预测不了所有事、掌控不了所有人，你需要信任别人，分摊你的压力。”
虞度秋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头，对他歪了歪：“你觉得我不知道这些吗？但有时候错信一个人，后果不堪设想，还不如我自己来呢，起码目前的局面我能控制住。”
“这只是你以为，事实未必如你所想。”
“不如我所想，难道如你所想？”虞度秋从被子里伸出条修长手臂，揽过他脖子，猛地翻身压下，眯起眼，“还是说，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
柏朝拂开垂在脸上的银发，抱住身上圆滚滚的人：“你首先要信任我。”
“以你今天愚蠢的表现来看，我还是先信自己吧。我有预感，这趟出国，我们能查清一切。”
“你前几天还预感说会出事。”
“那是针对你一个人的，现在我陪你去，情况不一样了。如果在我的保护下还能出事，那这世上也没人能救你了。”虞度秋自信道。
这时，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
“什么声音？”
“……我的胃在抗议，已经一点了，它还没吃午饭。”
柏朝展开笑：“救世主还需要吃饭？”
虞度秋摸了摸他扬起的嘴角：“救世主想吃的人不给吃，只能吃饭了。”
柏朝不置可否，松开了手：“我去让厨房准备，你再躺会儿。”
虞度秋心安理得地往旁边一躺，目送他下床、从衣柜里拿了套干净衣服穿，背肌上自己留下的抓痕淡了些，几道浅浅的红印看着怪惹人疼的。
柏朝穿好衣服往屋外走，顺手捡起了门口地上的西装，拍了拍灰，搭在手臂上，又捡起了那朵已经彻底蔫掉的木槿花，低头看了会儿，扔进了垃圾桶里，开门出去了。
虞度秋翻身挪到床头，从地上那一堆陶瓷碎片中捡起了原本压在台灯下的纸，展开来看——写得很详细，把柏志明可能藏匿的所有地点统统写出来了，有的甚至具体到哪条路哪个门栋，并标注了房主与柏志明的关系。
落款上方的最后一段话却无关破案线索：
[以柏志明的作案手法，他可能会将尸体处理得难以辨认，如果我死了，警察传唤你去认尸，让老周或保国去。]
都死了，还担心自己难看的死样被他看到。
虞度秋嗤笑了声，随手撕了信纸，只留下一张带落款的纸片，剩下的碎纸被抛向天花板。
在片片落下的雪花中，他将手中纸片上的名字，轻轻贴在了唇上：“……傻瓜。”
作者有话说：
小柏喜提少爷新爱（骂）称：小畜生（xx限定）。

第73章
发布会后三天。
新金分局的办公室内，菜香四溢。
徐升的腿架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旁边就是一盒两荤三素的外卖套餐，却没打开。他瘫在放平的办公椅里，双目无神，面如菜色，嘴里不停念叨：“都三天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柏志明该不会跑了吧……”
对面办公桌的卢晴从盒饭里抬起头，咬着鸡腿说：“别泄气，徐哥，先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
徐升叹着气，好歹从椅子里爬起来了，拆开一次性筷子，瞥了眼旁边：“小纪，你也吃点儿。”
纪凛摇头，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我没胃口，一会儿再说。”
徐升又开始纠结：“哎，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要我说，就该监听裴鸣的手机，或许我们早就抓到凶手了。”
卢晴啃完了鸡腿，咬着排骨说：“那样的话，可能在我们查到线索之前，他的律师就告我们违规执法了，我们就被停职了。而且国王每次都不是亲自动手，监听他不一定有用啊，还是得先找到王后。”
徐升：“你的语气倒是越来越像虞度秋了，连他的比喻都用得那么熟练。”
卢晴嘿嘿笑道：“听多了而已。话说虞先生这几天都没来找我们的麻烦哎，在家干嘛呢？监控有异常吗？”
牛锋本来吃得好好的，听见这话，露出嫌弃的表情：“还能干嘛？无非是寻欢作乐呗，前天骑马，昨天打高尔夫，今天上午跟他的小保镖在泳池里比谁游得快，完了还亲了一嘴，真不怕人看啊，脸皮也太厚了！”
卢晴听八卦听得兴致盎然：“哇哦，柏朝终于抱得少爷归啦。”
牛锋：“得了吧，柏朝要钱没钱要身份没身份，还是个孤儿，那位大少爷哪儿会和他认真谈，肯定还得找个杜苓雅这样出身的女人联姻。”
纪凛皱眉：“你们要吃饭就好好吃饭，聊这些没营养的干什么，别干扰我工作。”
卢晴朝牛锋吐了吐舌头。
他们家队长一天比一天严肃了，也越来越不爱笑了。
徐升见他神色这样凝重，劝道：“偶尔放松放松也没什么，你也休息会儿吧，这几个月没见你停过。你看你这黑眼圈，快掉到桌上了。”
纪凛：“我晚上有好好睡觉，休息得很充分。现在抹谷地区的出入口都设好了关卡，云南公安局联合缅甸警方正在搜寻柏志明的踪迹，如果他真在那里，那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在抓到他和凶手之前，我不能倒下。”
“嗯，你能这么想就好。”徐升心里的担忧打消了些，有心情吃饭了，打开塑料盖，看见自己的荤菜是红烧鸡爪和番茄牛腩，看起来味道不错。
纪凛继续游览网页，说：“而且柏志明的身体特征较为明显，少一根手指，应该很容易找。”
“……”徐升默默放下了刚夹起的四根指头的鸡爪，胃口全无。突然间，余光瞄到一张照片，立刻凑到他电脑那儿去，调笑着问，“说好的工作，你怎么在看美女？”
“什么什么！”卢晴嘴里的排骨连骨头都没顾得上吐，瞬间转移过来凑热闹，“纪哥你终于要找对象了？”
纪凛被他俩一左一右地推挤着，夹缝中生存，无奈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看二十年前的车祸案，这是岑婉的照片。”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秀丽白净的脸，美目灵动，弯弯含笑，仿佛盛着灿烂的阳光般亮晶晶的。乌黑的短发齐齐挂在耳根，年纪不过二三十左右。
卢晴疑惑：“你看这起案子干什么？”
纪凛点了下鼠标，屏幕上的照片缩小，显露出整个网页，是岑婉的个人介绍。
作为国内曾经小有名气的青年科学家，二十年前的资料尚且有迹可循，但基本都是只言片语，没有多少可用信息。
本该精彩卓越的一生，却匆匆暂停在了最好的年华。
“反正无事可做，也没新的线索，就看看旧案，或许能有灵感。”纪凛点开了下一个网页，“那天发布会，老彭和冯队提起裴杜两家的旧案，我有点好奇，17年前，裴先勇因非法持有毒｜品而被杜远震检举，给他提供证据的是内部线人。这个线人是谁？我想联系他，可档案里完全没记载，说明老彭他们也不知道，不是警方的人，那会是谁？”
徐升想了想：“或许……是杜远震派去的卧底？有些媒体人为了获得劲爆的新闻，不择手段也是常有的事儿。”
“有这个可能，也有可能是与裴家结怨的仇人，甚至有可能……是虞家派去的人。”
“虞家？你是说虞度秋他们家？”
“嗯。”纪凛盯着屏幕上一行行字，说，“20年前，岑婉因研究戒毒瘾的脑机项目而发生车祸，致使一家四口全部身亡。虞度秋的外公和母亲与岑婉关系亲密，怀疑是有人蓄意谋害，当时他们怀疑的就是裴先勇。所以我在想，那个线人会不会是虞家暗中派去的卧底，为了查出车祸的真相。”
徐升：“你这个想法没什么问题，但实际操作起来有点困难。杜远震派卧底还好说，他那会儿本就是新闻这行的龙头企业老总，手底下的记者经常需要暗中走访，业务技能熟练，潜入企业挖掘黑料是他们的专长。但二十年前的虞家，可不像现在这样如日中天、财大气粗，资产规模连全市前十都排不进。虞院士虽然德高望重，但他毕竟是个搞科研的学者，整天与数据实验为伴，哪儿对付得了当时是全市首富、同时是大毒｜枭的裴先勇啊？”
纪凛叹了声气，揉揉使用过度的酸涩眼睛：“也是，我想太多了，还是再看看去年到现在的案子吧，或许会有新发现。”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几个都知道，这些看了上百遍的内容，很难再找到新的线索了。
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徐升喊了声“请进”，门开了，一名民警探头说：“纪队，有人找你。”
纪凛困惑地回头问：“谁？我今天没约人啊。”
民警道：“一对老夫妻，说是穆浩的爸妈，专程来找你的。”
“！”纪凛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撞飞身旁的徐升和卢晴，瞠目结舌地问：“什么？穆、穆哥爸妈怎么会来找我？”
民警：“我也不知道，他们正在接待室里，彭局让我通知你，赶紧过去。”
“好、好！”纪凛手足无措，抓抓自己的头发又摸摸自己的脸，陷入了史无前例的大慌乱，“我、我两天没洗头了，今天早上也没刮胡子，要命，怎么这么突然……卢晴！”
卢晴马上立正：“到！”
“你的梳子借我用用，还有化妆包。”纪凛边说边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警服，看了眼，又求救似地看向徐升，“徐哥，我警服皱了，你的借我穿一下吧。”
徐升看他心急火燎的样子，连忙递了过去，卢晴也将自己放在单位补妆用的小包递过去：“里面有把修眉刀，你凑合着用用，刮刮胡子。”
“谢谢，谢谢你们。”纪凛接过东西，扭头就朝门外奔出去，看方向，应该是去卫生间。
徐升纳闷了：“不就是见个受害人家属吗，需要这么讲究？”
卢晴也奇怪：“这大半年，我就没见他头发整齐过，今天破天荒了，居然要梳头了。上回见他这么讲究，还是去年的时候，他去约会，换了身新衣服，还问我借美白隔离。”
牛锋八卦地问：“纪哥去约会？还穿了新衣服化了妆去？那得有多喜欢那妹子啊，他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服轮着换，我都能按月份背出来。”
徐升也挺好奇：“是哪家姑娘啊？”
“不知道，他没说，应该没成。后来出了雨巷案，他一心扑在案子，哪儿有时间谈……”卢晴说到这儿，猛地一顿，“诶，等等，说起来，那天好像就是雨巷案的前两天……10月……25……”
她声音越来越轻，表情却越来越惊异，牛锋和徐升都凑过去问：“好像就是什么？”
“没、没什么！”卢晴瞬间往后一跳，离他们一米远，慌乱地说，“哎呀……我去看看纪哥要不要帮忙，他可能不会用修眉刀，我怕他割到自己！”
说完就夺门而出，一转眼就没了影儿。
留下牛锋和徐升两脸懵逼，异口同声地问对方：“她……要去男厕所？”
夏日午后的壹号宫，蓊郁的树冠铺下一片荫凉，两条杜宾摇着尾巴，沿着树荫投下的阴影一路溜达。
享用完午饭的虞度秋牵着绳索亲自遛狗，步子时快时慢，脸上一直挂着悠闲的笑，心情似乎很不错。
不远处守着一堆人，周毅和娄保国把柏朝夹在了当中，一个问：“大哥，你怎么惹少爷生气的？”另一个问：“小柏，你怎么哄少爷开心的？”
柏朝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你们已经问了三天了，不如问他。”
“不就是因为不敢问少爷，才来问你嘛。”娄保国说。
周毅：“哎算了算了，总之你们和好了就行，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得提心吊胆。”
洪良章语重心长道：“是啊，家和万事兴，可别再提辞职的事儿了，虽然你来的时间不长，但咱们都已经把你当一家人了。”
娄保国连连点头：“对啊对啊，大哥，自从你来了，少爷有什么火都冲着你发，也只有你扛得住，你就是我们的护盾！”
周毅踹他一脚：“不会说话就别说。小柏，我们都知道你以前过得不容易，在这儿就安安心心待下去吧，有什么事，找我们帮忙，别一个人逞强。”
柏朝似乎被说动了，问：“什么事都帮吗？”
周毅立即挺胸：“当然！”
“那让小果嫁给我。”
“……………………”
娄保国大惊失色：“老周！冷静！别抽皮带！”
“看来也不是什么都帮。”柏朝有些顽劣地笑了笑，“开个玩笑，别生气——他走到太阳底下了，我去给他撑伞。”
他说罢，随手拿了把遮阳伞，便朝虞度秋快步走去。
周毅当然知道他不是认真的，但还是不爽：“奇了怪了，这小子居然会开这种玩笑。”
娄保国狐疑地看着不远处两人结伴归来的亲昵姿态，问：“你们不觉得……他俩每次吵完架，就会变得更如胶似漆吗？”
洪良章欣慰地点头：“不错，阿保会用成语了。”
“……洪伯！我在您眼里是多没文化啊！”
虞度秋溜完一圈回来，把绳子交给了训犬师，用手帕轻轻按了按额头的细汗，说：“这天太热了，给黑猫和警长冲个凉去，喂点水果，哦对，还有小白。”
洪良章迷茫了一瞬：“少爷，您是想说小柏吗？”
“不，小白，我那匹白马，我刚给他起的名字。”虞度秋颇有深意道，“不过灵感确实来自小柏。”
柏朝轻挑眉梢：“想骑我？”
“咳、咳咳！”周毅、娄保国同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虞度秋坦然道：“是这个寓意，这会儿又聪明了啊，不犯蠢了？”
柏朝轻哼了声，没回答。
洪良章却面露难色：“少爷，驯马师也是新员工，被您一块儿辞了，您忘了吗？这几天都是厨房那边在喂养。”
虞度秋还真忘了自己一口气辞了几十名员工这回事：“这样啊，那可不是个办法，小白金贵着呢，得找个人专门照料。我妈那边怎么说？什么时候能从美国调人过来？”
“快了，签证手续都办好了。”
“都有谁？”
“您放心，都是虞董信得过的人。不过说是暂时的，等案子破了，局势稳定了，还得让他们回去。”
“暂时的也行，看来我妈心里除了生意，还有我这个儿子。”
“那当然，老爷和虞董都很关心您。”
虞度秋抱怨：“外公就算了吧，这几个月不仅不见我，连通关心的电话也没有，都是我打过去，他以前不这样啊，难道是对我彻底失望了？”
柏朝插话：“难道你希望他掺和这些事？”
“那倒不是，他年纪大了，离这些是是非非越远越好。”
提到这个，洪良章面带愧色道：“要不是年纪大了，我也想陪您一块儿出国，缅甸那边条件肯定比不上家里，这一去估计要十天半个月吧？怕你吃不好睡不好。”
虞度秋扫了圈其余三人：“你们三个，谁泄露的？”
娄保国颤巍巍地举手：“我……就算我不说，洪伯早晚也会知道的嘛。”
洪良章也道：“你别怪阿保，是我自己打听的，就感觉你前阵子怪怪的，像在谋划什么。”
虞度秋挽住他的胳膊，往室内走：“这日头太毒了，当心把您晒晕，我们去里边说。”
进了客厅，男佣适时端来冰镇果汁，几人围着大理石茶几坐下，屏退了闲人，边喝水解暑边听虞度秋说：
“这次出国，一方面是为了寻找柏志明的踪迹，他是本案中的关键人物，我相信能从他那儿获知王后的真实身份。另一方面，我觉得待在国内，似乎太安全了。”
娄保国震惊：“少爷，安全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不利于破案。”虞度秋分析着，“王后始终是想杀我的，但碍于某些原因，他出手并不方便，唯一一次肆无忌惮地对我下手，是在美国。这也合理，假使我死在国外，国内警察难以干涉调查，国外警察难以追捕到国内，这就给了他宽裕的逃跑时间。缅甸的治安比美国混乱得多，缅北地区又时常发生武装冲突，别说我一个外乡人了，就算是当地人被谋杀，那儿的警方恐怕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是个悄无声息杀人灭口的绝佳之地，你猜王后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吗？”
柏朝：“所以，你想以身诱敌？”
“嗯，一旦我出国，脱离警察的重重监控，他干掉我的几率就高多了，我认为王后绝对会出手。”
洪良章立刻急眼了：“这可不行，你不能抱着这种想法出国，太冒险了，还是让警察去抓人吧。”
虞度秋：“抓人当然让警察抓，我不想抢他们的工作，但去是肯定要去的。有我加入，是他们的荣幸。“
柏朝凉飕飕道：“他们未必这么觉得。”
虞度秋抬眼：“起码你必须这么觉得。”
柏朝轻笑：“我确实这么觉得。”
两个人打哑谜似的，你来我往，完全没有别人介入的余地。
洪良章还是不放心，一脸担忧，树皮般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少爷，你一定要以自己为重，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再去操心别人的。不管出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虞度秋失笑：“给您打也没用啊，您能阻拦罪犯杀我还是能瞬间转移过来替我挡子弹啊？”
话音刚落，不知谁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几个人互相看看，最终娄保国先摸了出来：“哟，小卢同志的电话。”
周毅奇了：“你怎么有她的号码？”
“嘿嘿，偶有往来。”娄保国不敢说这往来中，百分之九十的内容都是吐槽各自的工作。
他接起电话，然而没说几句，脸色立马大变，捂住麦克风，如临大敌道：“她问我有没有感觉纪队喜欢穆浩！怎么办！我怎么回答？直接说有会不会不太好？纪队应该不想让他同事知道吧？但是卢晴她好像已经发现了啊！”
周毅：“那你就让她别多管嘛。”
娄保国想想也是，于是对电话那头道：“小卢啊，人都死了，你管这么多干——”
话没说完，手中突然一空。
手机被人一下子抽了出去，柏朝及时阻止了他毫无情商的发言，委婉地转换了话术，对卢晴道：“卢小姐，逝者已逝，无论你问的问题答案是什么，都是纪队一个人的事了，我们这些外人何必深究呢？”
娄保国竖起大拇指：“大哥，牛。”
虞度秋轻哼：“也就得了我几分真传吧。”
柏朝又说了两句，点了点头，然后挂了电话，瞥过来：“你也经常不说人话。”
虞度秋笑嘻嘻地，没有否认。
娄保国问：“小卢还说了啥？”
柏朝：“她还说，穆浩的父母来了，纪凛正准备去见他们，似乎很紧张。”
“哇哦，小纪同志要见公婆了，咱们必须得凑这个热闹。”虞度秋站起来，“准备好花和酒，给他撑撑场面，我去换身衣服。”
洪良章无奈道：“人家父母经历了丧子之痛，不会有心情喝酒的，少爷，这是常识。”
虞度秋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径自朝楼上走：“酒是给纪凛准备的，我预感他今晚肯定会想起故人，又要睡不着咯。”
周毅不禁感叹：“咱们少爷，其实还是很有同理心的。”
楼上又传来虞度秋的声音：“洪伯，准备两辆车，我一会儿带伯父伯母去墓园看看穆浩，好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众人看向周毅。
周毅：“……当我放屁。”
作者有话说：
少爷放心，会让你骑到小柏的^_^

第74章
“咚咚。”
纪凛清了清嗓，站在接待室门前，朝里喊：“彭局，我来了。”
里头传来彭德宇中气十足的回应：“诶，等会儿，我来开门。”
纪凛不安的手指抓紧了制服衣角，深吸一口气，拍拍自己刮完胡子的脸，在门开的瞬间松开了手，也吐出了气，挤出一个灿烂清爽的笑。
彭德宇一开门，被他吓了一跳，表情跟活见鬼似的：“你笑什么？”
纪凛莫名：“不能笑吗？”
“不是，好久没见你笑了，突然来这么一下，怪瘆人的……”彭德宇念叨完，侧身让他进来，同时对里边的客人介绍，“这位就是纪警官。”
接待室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都约莫四五十岁，穿着考究，眉眼间似乎有几分熟悉。
纪凛微微恍惚，强压下心口涌上来的酸涩，喊了声：“叔叔，阿姨，你们好。”
二人见了他，立刻起身，热情地迎过来与他握手，穆浩的父亲穆长风爽朗道：“纪警官，常听说你的名字，今天终于见到了。”
纪凛受宠若惊：“您二位……听过我的名字？”
穆浩的母亲孟兰也亲切地拉着他另只手，说：“是啊，市局的冯警官前几次来探望我们，都谈到你，说你为了阿浩的案子劳心劳力，还差点把命搭进去，我们夫妻俩一合计，怎么也该来当面感谢你一次。”
纪凛更不可思议了：“冯队居然会夸我……我还以为他很看不起我……”
彭德宇拍拍他的肩：“老冯就是看着凶，心肠不坏，认真做事的人他都看在眼里。”
“但他知道我……”纪凛及时咬住了唇，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秘密吞了回去，“……请您替我谢谢他的包容。”
“要谢自己谢，有点出息，这么点小事就红眼睛了。”彭德宇大力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还有工作，先失陪了，你们慢慢聊啊，有事再找我。”
“诶诶，您慢走，耽误您时间了。”穆家夫妇客气地送走了彭德宇，关上门，拉着纪凛一同坐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纪警官，这个你收下。”
纪凛还在扒拉自己被弄乱的发型，见此情景，立马往后退，连连摆手：“不用，您别客气，太见外了，查案是我的分内事。”
“我们都听冯警官说了。”孟兰一脸慈容，化了精致的淡妆，却掩藏不住神态中的憔悴与疲惫，“你和阿浩是大学同学，他帮过你，你一直感激在心，所以为他的案子到处奔波，是吧？像你这么善良热心的孩子，我们怎么好意思让你白白辛苦，不给你补偿点什么，我们夫妻俩实在良心难安啊。”
穆长风也说：“你冒着生命危险查案，我们听说之后都特别感动，绝不能让你这样的好警察受苦受难。破案的事我们帮不上忙，想来想去，只能给你一点经济上的支持，你就当成是我们捐赠的办案经费吧。”
纪凛摇头推却：“换作其他警察也会这么做的，而且不止我一个人查案，大家都在帮忙。您二位如果非要给，那就送几面锦旗给咱们局里吧，能上新闻，给局里增添荣誉，我也能沾沾光。”
穆家夫妇互相商量了会儿，同意了这个提议，于是暂且收起厚厚的红包，说：“好，听你的。小纪，坐过来点吧。”
这声亲呢的称呼也将三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夫妇二人是做生意的，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小有资产，儿子又品学兼优，仪表堂堂，能力出众，毕业后仕途也十分顺利，从小到大没让他们操过心。
原本是人人羡慕的家庭，却在那个雨夜破碎得四分五裂。
老来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对父母来说永远是最沉重的打击，即便时隔近一年，看到穿着相似警服、年纪也和儿子相仿的纪凛，夫妻俩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没说两句就红了眼眶。
纪凛连忙递去纸巾，蹩脚地安慰：“叔叔，阿姨，都过去了。”
孟兰抹了抹泪，勉强挤出笑来：“让你见笑了，我就是太容易伤感，看个电视剧也能哭得稀里哗啦，阿浩以前总说我动不动就哭。”
纪凛怔了怔，垂眼掩藏住情绪，扯了扯嘴角：“他以前也这么说过我，我那会儿总被教练骂哭。”
穆长风闻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手指着他：“原来阿浩说的就是你啊？”
纪凛倏地抬眼，呆呆地问：“他……提过我？”
“对啊，他读大学的时候跟我们说过，有个同学体能跟不上，每次训练都落在最后，被教练骂哭。”
“是我。”纪凛傻傻地笑道，“穆哥看我太可怜了，好心陪我训练，后来我体能就慢慢赶上了，没再被教练骂过，多亏了他。”
穆长风感慨：“一晃眼都好多年过去了。”
“是啊，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过了……”纪凛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最后一次跟他吃饭还是在毕业典礼那晚，后来他工作太忙了，每次约他都没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五六年了，谁能想到那是最后一次……”
他说到这儿，意识到这话不妥，连忙道歉：“对不起，叔叔阿姨，我不是故意的……”
孟兰轻拍他手背，安慰：“没事儿，以后来咱家吃饭，阿姨亲自下厨，你就当陪陪咱们老两口了。”
纪凛又惊又喜：“真的吗？不会打扰你们吗？”
“有什么打扰的，自从阿浩走了，家里就冷冷清清的，如果你能常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就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怎么会麻烦。”纪凛鼻子一酸，正要答应，接待室的门突然再度敲响。
“纪队，你在里头吗？没有紧张到走不动路吧？那就给我开下门。”
“……”
这嚣张又损人的语气，除了某位大少爷还能是谁。
纪凛磨了磨后槽牙，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我去打发他走。”
穆长风抬手拦住：“这是度秋的声音吧？让他进来吧。”
孟兰露出笑意：“度秋也来了？这么巧，我们一会儿还想去找他呢，好久没见他了。”
听二人这么说，纪凛只好去给烦人的虞大少开了门，并赏了他一张臭脸：“有事？”
虞度秋今天穿了一身白，与他的发色十分统一，但再加上手里捧着的一束白月季，色彩上亮眼得过头了，宛如一颗上万瓦的巨型灯泡，存在感强得叫人无法忽视。
纪凛鄙夷地上下扫量他：“我怎么不知道你今天结婚？”
虞度秋莞尔：“好久没听到你的挖苦了，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被人挖苦还眉飞色舞，脑子指定有点毛病。
纪凛懒得理他，回头对穆父穆母笑笑：“他带了花给你们，很漂亮。”
“不，我是带给穆浩的。”虞度秋摇晃了下手中纯白无暇、明媚盛开的花束，“伯父伯母，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墓园离这儿不远，我还没去过呢，一直挺想去的。”
纪凛脸色微微一变，声音迅速沉下去，低声斥责：“去那里干什么？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虞度秋毫不避讳，高声道：“这有什么，伯父伯母不会介意的，对吧？”
穆家夫妇无奈苦笑：“度秋就是这个性子，小纪，没事的，去就去吧，阿浩一定也想见见你们两个朋友。”
纪凛攥紧了拳头，看了看二老，又看了看一派坦然的虞度秋，最终慢慢松开手指，缓慢而沉重地点了下头：“……好。”
墓园距离新金分局约一小时左右的车程，虞度秋的两辆车慢悠悠地开过去，到的时候大约午后四点，日头没那么毒了，光线依旧明亮，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
墓园位于市郊一片平坦的空地上，视野开阔，清幽雅致。现在不是扫墓的旺季，园内几乎没有人烟，一块块方正的墓碑整齐而安静地立着，目之所及，唯一的生命只有随风轻晃的常青绿植，和在树上停歇的几只小鸟。
一切都那么惬意恬淡，可惜长眠于此地的人却永远无法感受。
“阿浩目前还是失踪状态，进不了烈士陵园，只能进公墓。”穆家夫妇边说，边在前头领路。
园区之内又细分了好几块区域，彼此之间隔着等身高的灌木，如同迷宫一般，第一次来的人还真不容易找到方向。众人跟在二老后头，绕过一棵棵雪松银杉，走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块墓碑前停下。
娄保国回头看了眼，小声问周毅：“大哥怎么不见了？刚还在我后头。”
周毅无语：“那么大个人了，丢不了，管好你自己。”
孟兰先拿纸巾将墓碑前前后后擦了遍，上边刻了字，却没照片，里头显然也是空的。
穆长风叹道：“今年刚买的墓地，当时已经差不多定案了，我俩想着，他人不知道在哪儿，起码让他的魂魄有个安定的地方。原本准备贴上照片，烧些他的衣服放进去，案情却突然有了变化，这事就搁置了，我俩总想着……万一呢。”
他说完，尴尬地笑了笑，仿佛自己说了件惹人笑话的事。
“其实我俩心里也知道，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几乎没可能了……”孟兰抹去眼角再度沁出的泪花，转向纪凛，“阿姨现在只有一个心愿，抓住真凶，查明真相，给阿浩一个交代，我俩也就彻底放下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日日想，夜夜想……”
纪凛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吭声，眼神闪躲着，没有自信对上那期盼的目光。
虞度秋看了他一眼， 回道：“您二位放心，纪警官勇敢又执着，一定会抓到真凶的。”
纪凛神色复杂的看着他，顶不住两边对自己的期许，最终迫于压力点了点头：“嗯……我会尽力的。”
穆家夫妇在空墓前和不知所踪的儿子聊了会儿家常，仿佛儿子仍旧在世一样，越说越动容，不禁潸然泪下。虞度秋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周毅和娄保国立马心领神会，边劝边扶着二老去树荫下休息。
娄保国一转身，差点撞到人，惊问：“大哥，你啥时候出现的？刚才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柏朝说完，走到虞度秋身后，尽职站岗。
娄保国嘀咕：“在墓地闲逛，我大哥胆儿真肥。”
周毅：“大白天的，又不会闹鬼。”
“也对，现在这里长得最吓人的是你。”
“……信不信我把你脑袋按土里去。”
穆家夫妇听着他俩没营养的嘴仗，稍稍排遣了心中的悲伤，眼泪一会儿便止住了，和煦慈祥的微笑重回脸上。
而墓碑前，纪凛眉头深皱。
“你怎么比穆浩爸妈还忧虑？”虞度秋问。
纪凛凝视着碑上竖排的端正名字，很轻地叹了声气：“我不该来这里，案子至今未破，我没脸见穆哥。”
无神论者虞度秋不以为意：“怕什么，只是一块石头而已，里边又没骨灰，就算有，也只是一堆无机质，根本看不见你。”
纪凛闷闷地笑了声：“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好像什么事在你眼里都是小事。”
“当你像我一样有钱的时候，很多事确实会变成小事。”
“可我只是个普通人，没你有钱，没你有才。”纪凛缓缓蹲下，伸出手，抚上那个刻在冰冷大理石上的名字，“我甚至连自己都帮不了，还是靠穆哥振作起来的，我拿什么去帮他？大概只有你能帮他，徐队能帮他，彭局、冯队能帮他，我……无关紧要。”
虞度秋低头看着他弯曲的脊背，如被重担压弯的柳条，再施加一点力就会折断。
“你要放弃了？”
“我不会放弃，即使我无能，我也会追查到底。”纪凛抚过名字的最后一个笔画，垂下了手和头颅，“但他或许……不希望我帮他。”
虞度秋意外地“嗯？”了声：“前几句我能理解，最后句是怎么回事？”
纪凛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一阵阵微风吹过墓前，小草从石头的缝隙里顽强地冒出了头，碧绿碧绿的，依靠在洁白的大理石碑旁，随风轻轻摇摆。
虞度秋耐心地等着。
纪凛的目光随那小草晃着、晃着，逐渐酸了，狠狠深吸口气，说：“穆哥他……可能知道。”
虞度秋微微一愣，一时半会儿没明白他的意思，反应过来后，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你……跟他说过？”
“没有。但是……大学毕业那晚，我喝了点酒，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些胡话……一不小心，可能表现得有点明显。”
“他什么反应？”
纪凛自嘲地笑了笑：“没反应，他对我……从来就没那个意思。”
话虽如此，可哪个暗恋者心中没有几分幻想呢。
虞度秋难得斟酌了下语气才开口，轻声问：“然后呢？”
“没然后了。”纪凛蹲在地上，看不清表情，“我以为，以他的性格，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会当作没事发生，继续和我当朋友……但我没想到，他会疏远我。”
“毕业后我联系过他，就很普通的约饭，他每次都说有事。一次两次我还没意识到，次数多了……傻子也能感觉到，他不想见我。”
“去年他生日，我买了礼物去见他，是想问个清楚，如果他真的知道了，而且不想见我，那就拉黑我吧，省得他老是想些蹩脚的理由搪塞我，他不擅长撒谎，你知道的。我也从没奢望过什么，更没有想过要他回应，不希望他误会我。”
“但是我去的时候，恰好看到他和吴敏一块儿回家……我以为那是他女朋友，一时心虚怯懦，就躲起来了。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他，我无论如何也该说清楚的……起码，能好好说声再见……”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拂面而过的微风中。
早知道，早知道，可谁又能早知道呢？
一时怯懦，恐怕也不是真的怯懦，而是最后一次争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亲眼所见的景象打败。
只能退缩。
赋予他勇气的人，也是唯一能令他变成胆小鬼的人。

第75章
虞度秋捧着的月季被风吹落了几片花瓣，轻飘飘地落到墓旁，纯白如雪，更显得那墓碑冰冷。
“穆浩不是那种人。”虞度秋忽然道，“如果他讨厌一个人，可不会憋在心里，他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纪凛呆呆地抬头看向他。
虞度秋冲他一笑：“相信我，在被他讨厌这点上，我比你有经验多了。你被他骂过吗？被他凶过吗？被他扯着耳朵吼过吗？”
“……没有……”
“那他就不讨厌你。”
“可他不愿见我……”
“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不管这理由是什么，应该都是为了你好。”虞度秋耸肩，“他的脑回路太直了，根本不擅长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以前读高中的时候，倘若我做了什么让他看不下去的事，他可不管我是谁，有多少人在场，照样狠狠批评我，不会给我留面子。这么一个人，竟然会找理由不见你，可知你在他心里应该很特别，唔，起码比我特别。”
纪凛愣了好一会儿，最终忍不住咧齿一笑，牙比脸白：“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安慰人了？”
“实话实说而已。我认为你想多了，小纪同志，或许他根本没察觉你的心思，毕竟他是个钢铁直男。”虞度秋朝他伸出空着的手，“但我很高兴你对我说这些，感觉安心不少，暂时不用担心你被收买了。”
“……你少为自己考虑会儿能死吗？”纪凛重重拍上他的手掌，用力握住，借力起身。
虞度秋拽起了他，接着甩了甩被拍红的手，递到身后人面前，挑眉示意。
柏朝无言以对，伸手给他揉按。
纪凛没眼看，刚要开口，又听不要脸的虞度秋说：“人为自己考虑，天经地义。我可不是穆浩那种无私热血的傻子，看多了警匪片，就放弃大好前程，去当个领死工资的小警察。”
纪凛恼了：“你说话注意点儿，警匪片也是我的梦想起点。”
“难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虞度秋啧啧道，“我小时候还看黑猫警长呢，也不妨碍我长成现在这样啊。”
“……你对自己的认知倒是清晰。”
柏朝闻言，捏了捏他的手：“为什么看那个？”
“你想知道？”虞度秋见他点头，大方地回了，“算是治疗手段之一吧，那会儿看到警察就害怕，医生就想用动画片让我逐渐减少应激反应，还有人陪我一起看。”
“谁？”
“好像是孙医生？还是我的心理治疗师来着。”
柏朝垂下眼，继续给他揉手：“挺有成效，现在不怕了。”
虞度秋：“怕是不怕，但看到那些穿警服的还是有点讨厌。”
身着警服的纪凛：“……你好像不小心说出了心声。”
“不谈这些陈年旧事了。”虞度秋的话题说转就转，抽出了手，“去拿酒来。”
柏朝很快去而复返，捧来了一瓶红酒，暗红的酒液装在墨绿的玻璃酒瓶中，交叠成一片漆黑。
虞度秋甚至准备了高脚杯，各倒了小半杯：“产自巴克龙酒庄，知道背后的寓意吗？估计你不知道。”
纪凛：“没你博学多识。我不喝，大白天的，谁会在这种地方喝酒？”
虞度秋压根不理会，也并不觉得在坟墓前喝酒有什么不妥，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个酒庄由孟德斯鸠为他的挚友而创办，每当挚友出征时，他就会准备好美酒，为挚友送行，期盼他凯旋归来。后来孟德斯鸠逝世，便由挚友的妻子传承了这一习俗，所以，巴克龙酒因爱而生，既是友谊，又是爱情。请你和穆浩喝一杯，很应景吧？”
纪凛避过了这个问题，说：“我不喝，你给他敬一杯吧。”
虞度秋略露诧异：“喝一口又不会影响工作，这点面子都不给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不是朋友不朋友的问题。”纪凛踌躇了会儿，无奈道出实情：“我最近睡不好，在吃安眠药，不能喝酒。”
虞度秋一怔：“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胜绑架你那晚之后。”
也就是已经吃两周了。
“是因为姜胜……还是因为王后那句话？”
“都有吧。姜胜死前对我做的那个鬼脸，反复出现在我的噩梦里，我都怀疑他的怨灵缠上我了，怪我没救他出来。”纪凛接过了一杯酒，弯腰放到墓碑前，起身后，望了眼不远处乘凉的穆家夫妇：“王后在电话里说……他杀了穆哥，那应该是真的了吧。我还没告诉叔叔阿姨，怕他们听了更难受。”
“他这么说，你就信了？”
“不止他一个人说，所有人都那么说，你不也笑我傻吗？徒劳地相信他还活着。”纪凛的手指横在鼻下搓了搓，仿佛很冷似地吸了吸鼻子，可现在分明是盛夏，“王后没有留他活口的理由，他发现了他们的犯罪证据，又不可能道出其他缉毒警察的信息，对王后来说，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活着是个隐患，死了才安心。”
纪凛低着头，揉搓着自己的手指：“虽然你们都瞒着我，但我其实已经知道了——江学小区的那间出租屋里，有穆哥的血迹，是吧？”
虞度秋没作声。
“他们可能对穆哥严刑逼供了……柏志明少了一根指头，会不会是他们处罚的手段之一？那穆哥……”纪凛的手指被他自己搓得通红，仿佛在滴血，“他这个人很老派，不爱用电子产品，喜欢用纸笔写字，字好看，手也好看，听说市局需要写粉笔板报的时候，都是找他写，如果他真的被……那我宁愿他死在那条雨巷里，少受点折磨。”
饶是虞度秋，在这样的气氛下，也说不出嬉皮笑脸的调侃话来，只道：“别自己折磨自己。”
“没事儿，我承受得起……”纪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扭过头不再去看那墓碑，“话说，咱们该走了吧？出来太久了，我还要回去再理一遍案子。叔叔阿姨今天伤神了，也该回去休息了，我去喊他们过来，最后和穆哥道个别。”他说完，便朝树荫走去。
虞度秋摩挲着手中的玻璃杯，望着他离去的清瘦背影沉默许久，轻叹：“他现在是一具被责任感驱使的空壳，丧失灵魂了。”
柏朝封好了剩下的酒，回：“责任感也够了，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奇迹呢。”
虞度秋低低地哼了声：“死去的人不知在哪儿腐烂，我不允许活着的人也在我面前腐烂。”
他俯身，将酒杯与花束一块儿摆在了墓碑旁，随后抽出了两支花。
纪凛带着穆家夫妇重回墓边，最后和空墓道了别，夫妻俩看到那两杯无人喝的酒，眼眶又红了一圈，说：“你们怕是再也没机会跟他喝一杯了。”
“没事的，我也不爱喝酒。”纪凛想必绞尽了脑汁，可说出的安慰仍旧无力。
孟兰也不想再说这些伤心话，转移话题道：“这花儿开得真漂亮，度秋，谢谢你。”
“花园里随便摘的，您喜欢，一会儿我让人送些新鲜的过去。”虞度秋抽出手中的一枝花，递给她，“月季代表幸福、光荣、希望。光荣留给穆浩，幸福送给你们。”
纪凛正出神地望着那块墓碑上的名字，突然间，自个儿眼前一片雪白。
虞度秋笑眼弯弯地看着他：“希望赠予你，纪队。我向你保证，我们会赢的。”
出园的时候，还是由穆浩爸妈领路。
夫妻俩入园时沉重的心情经过一通发泄倾诉，释然了许多，虞度秋与他们并肩，时不时地说点俏皮话，老两口被逗笑了好几回。
纪凛和几位保镖跟在后头，手里拿着那支意外收到的白月季，左右端详：“一朵花都能编出那么多寓意，他可真行。”
柏朝摇头：“不是编的，六月的花植册上写了，他看过，记住了。”
“……那他记性确实挺好。”
周毅突然发现了盲点：“小柏记性也不错啊。”
“没他好，也没他心细。花园里那么多花，他独独挑了月季，酒窖里那么多酒，他偏偏选了巴克龙。”
纪凛怔了怔：“他……特意选的？”
柏朝没有说是或否，只道：“他真正的想法，从来不会挂在嘴上，你懂吗？”
纪凛似懂非懂，讷讷点头。
周毅感叹：“小柏才来三个月，就把我花了十多年才领悟的道理想明白了，后生可畏啊。”
“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柏朝留给他们一个回味悠长的眼神，加快脚步，走到虞度秋身边去了。
周毅：“……小柏刚刚……是在炫耀？”
娄保国：“瞎子都看出来了，那得意的表情！”
虞度秋刚和穆妈妈聊完，忽觉身边多了个人，侧目问：“有事？”
柏朝稍稍靠向他，低声说：“回去我陪你喝酒，喝到尽兴。”
虞度秋特意带的酒无人共饮，正觉意兴阑珊，闻言眼睛一亮：“好啊。”
“再陪你下棋，几盘都行。”
虞度秋的表情凝住，立马变成了怀疑：“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想让你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啊，只是扫个墓而已。”
“只是扫个墓而已。”柏朝学着他的语气，“还要这么多人陪着你，才有勇气来？”
虞度秋危险地眯起了眼：“少猜我心思。”
“我猜错了吗？”
虞度秋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这儿不止埋葬了穆浩，还有几位我们家的故人，包括当年绑架我的司机，我不可能开心得起来吧？”
柏朝的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虞度秋推开了他过分靠近的脑袋：“没规没矩……晚上来我房间。”
人声逐渐远离，墓园重归幽静。
天色比来时稍稍暗了些，风力增强，卷起了地上的落叶残花。
不知从哪儿卷来了一朵完整的白木槿，飘飘摇摇地飞舞、盘旋、最终落下，恰好落在月季花束前，宛如找到了归处，依偎在侧，安然入眠。
作者有话说：
出发前让小纪发泄排解一下心情，孩子憋太久了(?．?︿．??)，马上进入主线～

第76章
第二天清晨，壹号宫内的花草人畜陆续苏醒。
洪良章起得最早，近期人手短缺，家里的日常起居都需要他调配人员。周毅第二早，吃完早餐，去了健身房练器械，年近四十依旧肌肉发达，靠的就是这份自律。
娄保国不如他自觉，但仗着年轻健壮，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大碍，何况最近大灾小难一连串，难得一夜安稳，愣是睡到了九点才起。
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最不称职的了，没想到去了餐厅，发现还有两份多余的早餐。
一份毫无疑问属于最有资格睡懒觉的虞大少，另一份……除了某位不把虞大少放在眼里的小保镖，还能有谁？
“大哥真是越来越嚣张了。”娄保国吃着自己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一会儿少爷要是发现他比自己起得还晚，一气之下开除他怎么办？不如我帮他吃了，假装他已经起了。”
“要吃就再做，咱们缺人又不缺食材。”洪良章赶紧把另两份早餐藏起来，也觉奇怪：“小柏平时从来不赖床啊，今天怎么了？”
娄保国呼噜呼噜瞬间干完了一碗大瘦肉粥，满足地打出一个饱嗝：“昨晚他好像陪少爷喝酒下棋了，难不成睡在少爷房里了？”
说完，他自个儿先否定了这个猜测，虞度秋从不让人在自己床上过夜，理由显而易见——怕人图谋不轨。毕竟睡着的时候是最不设防的。
虞度秋本人确实是这么想的，然而那瓶巴克龙酒年份久远，太陈太醇，实在醉人。他边喝边下棋，偶然间一个迷蒙的抬眼，与对面人对上视线，霎那间火花四溅，胆大包天的小畜生立马拽他起来拖去床上。
醉意煽风点火，比上回更欲罢不能。
折腾了几轮，困乏交加，谁还记得床上不能留人的规矩。
于是当虞度秋呼吸不畅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脖子上横着一条结实的手臂时，第一反应就是狠狠推开枕边人，顺便补上一脚。
不曾想，对方的警觉性竟比他更高，几乎在他有所行动的瞬间便惊醒了，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一个迅猛的翻身，死死压住他大腿，掐住他脖子的力道足以称得上谋杀。
虞度秋只是不爽，而压在他身上的男人的表情却是凶戾。
待看清是他后，眼中的戾气才迅速散去，松开手，泄力倒下，抱住他腰，去寻他唇：“对不起。”
虞度秋的起床气本来就重，还被他掐得差点儿窒息，当即恼火地扇了他一巴掌：“滚下去。”
这一巴掌力气不小，柏朝偏过了头，又转回来，执拗地要亲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更严重了。”虞度秋用力捏住他下巴，冷眼盯他，“据我所知，会出现这种下意识反应的，不是军人，就是杀手。”
“还有经常挨揍的人。”柏朝带着歉意抚摸他发红的脖颈，“柏志明揍我是家常便饭，小时候无力反抗，长大后就去学了些防身术，比一般人警觉些。”
虞度秋拍开他讨好的手：“他对你那么差劲，你当初还想着帮他找真凶？前言不搭后语啊，小柏眼狼，当我那么好骗？装可怜就能糊弄过去？”
柏朝沉默了会儿，瓮声瓮气地说：“我承认，我当初是为了接近你才那么说的，其实我对真相没那么在乎，他死了大快人心，我没有任何惋惜。”
仍旧不算完美的解释，但虞度秋审视他半晌，没看出阴谋诡计的痕迹。
桎梏下颌的手一松，柏朝顺势倒下，低头就要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动作。
虞度秋捂住了他的嘴，嫌弃地扭头：“刷牙去。”
“……你很不会看气氛。”
“你很不讲卫生。”
柏朝挑眉：“亲下面也不行？”
“……”
男人的原则，有时候就是这么脆弱，比如虞度秋此时此刻，就被这短短的六个字击溃了一秒钟前的坚持。
“行。”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变了口风，一扫方才的嫌弃，温柔款款地爱抚着柏朝的脸，“做得好的话，今晚允许你继续睡我房间。”
“我没做过，别嫌我技术差。”柏朝掀开被子，人往下退。
虞度秋咽了口唾沫，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儿期待。
不是期待被人伺候，而是期待被他伺候。
被窝里聚集了两个男人的体温，热烘烘的，令人气血上涌。
虞度秋看着他伏下去，看着他露出为难表情，看着他张嘴伸出舌头，然后……听见了急促的敲门声。
“少爷！徐队来电话了，说是云南那边发现柏志明的踪迹了！让小柏去一趟公安局！可是我们哪儿也找不到他！”
“……”
“……”
两个男人相对无言地看着彼此，涌上的热血一点点褪干净，最终，柏朝面无表情地下床，披上衣服，说：“等我找到他，我要杀了他。”
虞度秋的起床气直冲巅峰，咬牙切齿道：“麻烦大卸八块，谢谢。”
尽管只通知了一个人，但当虞度秋出现在新金分局的会议室时，众人都已见怪不怪，就当没看见，随便他坐，反正即使拦住他，他也会另辟蹊径参与行动，绝不容许警方将他排除在外。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加入，省得他又闹幺蛾子。
线索是今天一大清早传来的，足以见得缅甸警方这几日都在争分夺秒地搜寻柏志明的踪迹，云南警方也不敢耽误时间，立刻向专案组汇报了最新发现。为了进一步确定线索的可靠性，便喊来了最熟悉柏志明身形样貌的柏朝。
“警方在抹谷的一家小药店问到了线索，就在前几天，有一名疑似柏志明的中年男子来过他们店里。”徐升将投屏上的视频窗口最大化，反复播放短短一分钟的监控，“对方买了一盒止痛药和一个注射器，说是女友痛经，家里狗生病了需要喂药，结账的时候店员看到他左手少一根小指，所以对他印象比较深。这是那天的录像，你看看是不是他。”
柏朝几乎只看了一眼，就斩钉截铁道：“是他。”
徐升很谨慎：“你再看看？可不能认错，一旦确认，我们马上就得准备动身了。”
柏朝：“我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不会认错，就是他。”
监控画面算不上清晰，而且男子有意地低头避开了直拍角度，只能看见基本的体型特征——与多数当地人营养不良的体型相比，可以说是十分魁梧健壮。
卢晴困惑地问：“你爸在那儿找女友了？还养了狗？还对他们这么体贴？”
体贴这词用来形容一个背负着贩｜毒和杀人两项重大罪名的嫌疑犯，显然很违和。
柏朝摇头：“他不是那种人，他平时很懒，从小家里要买东西，基本上都是我去买，只要我能动。”
最后一句话仔细一品，顿时令人心生寒意。但此刻众人无暇顾及与案件无关的信息，只能暂时忽略他悲惨的童年，着重分析柏志明的异常行为：
既然很少自己出去买东西，如今却现身药店，说明现在柏志明身边或许没有其他可以使唤的人，导致他不得不冒着被警方发现的风险亲自出门，这对警方来说是个好消息。
但这条线索同时也透露出一种可能存在的不利情况——止痛药和注射器未必是给狗用的，柏志明涉毒，且大多数毒｜品都可以使用注射器注入身体，而柏志明本人身强体壮，看起来不像吸｜毒的样子，那就有可能是给别人准备的。
若真如此，他的女友究竟是他的贩｜毒同伙？还是被他囚｜禁虐待的人质？抑或是他瞎编出来的人物、其实买这些东西另有用途？这些必须在实行抓捕之前调查清楚，否则会累及无辜。
围着长桌的民警们顿时陷入了沉思。
虞度秋跷着二郎腿，坐在后边的旁听位，懒洋洋地问：“除了这条线索就没别的了？他买完药之后去了哪儿？”
卢晴回头：“虞先生，我们要是知道答案，早就说啦。”
重归组内的纪凛面色凝重：“缅甸不比国内，街上监控没那么密集，能在三天之内查到他的踪迹，算我们撞大运，我甚至觉得太过顺利了，缅甸那么大，怎么他就正好在抹谷，裴鸣正好不当心透露出了这个讯息？然后柏志明就正好出现在监控里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牛锋“嗐”了声：“纪哥，你这是受挫受多了，突然一帆风顺，不适应了。我们束手无策了两三个月，也该时来运转了。”
虞度秋：“纪队的顾虑是合理的，我也没想到，那天发布会上能诈出这么重要的线索，我本来打算先逼裴鸣同意，然后试着慢慢套问出柏志明的所在地，结果得来全不费功夫……未免太巧，各位还是当心为妙。”
牛锋不爽地看向他：“虞先生，这是我们专案组的会议，不是你公司的股东会，让你听就不错了，请勿发表高见。”
虞度秋耸肩：“我百分百控股，没有股东会，不好意思。”
牛锋彻底对他无语。
两位坐镇的大领导互相对视了眼，彭德宇问：“老冯，你怎么说？”
冯锦民抱胸靠着椅背，颦眉深思。参与此案一个多月，他眉头之间的纹路越来越深，像老树干上的纹路一般粗糙，都是殚精竭虑的佐证。
“既然确定了是柏志明，那无论是运气还是陷阱，我们肯定要派人去一探究竟。别掉以轻心，别单独行动，先调查清楚情况，再协调缅甸警方进行抓捕，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彭德宇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那派谁带队？”
他们俩个身居高位，手上都有许多案子和事务，难以抽身，况且年纪也不适合前线作战了，留在大本营指挥行动最妥当。
“这样，你调几个人，我也从市局调几个人，跟着小徐驻守临沧，一旦抓捕行动成功，立刻安排引渡工作。”
彭德宇：“可以，小徐办事我放心，小纪就留在局里吧。”
被点名的纪凛瞬间攥紧了拳头：“彭局，我不想——”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冯锦民截断了他的申诉，接着对彭德宇说，“让他待局里，他立马就跟你玩儿失踪，你信不？”
纪凛这些日子屡次违反纪律，彭德宇也知道他破案心切，困不住他，但凶手已经发出死亡威胁，这时候让他远赴人生地不熟的危险地带，风险性实在太高了。
“他跟着小徐也派不上用处啊，还不是待在国内等候消息，和待在局里有什么区别？”彭德宇问。
“不，他未必要待在国内。”冯锦民层层叠叠的眼皮一掀，落到某个旁听位上，说，“虞先生，你不是要深入缅甸吗？带上他行么？”
在座其余人皆是一愣。
彭德宇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小纪不作为警察参与行动？”
“对。”
虞度秋鼓掌：“冯队这招很高明啊，让纪队以普通游客的身份，跟着我出境游一趟，不仅能监视裴鸣，还能协助调查柏志明的踪迹，并且有我保护，可谓是一石三鸟。”
冯锦民冷哼：“是一石四鸟，还能顺带让他阻止你惹事。”
纪凛对这个安排相当满意，噌地站起来，连连鞠躬：“谢谢冯队！谢谢彭局！”
彭德宇无奈：“我还没同意呢……算了，这样确实安全点儿，虞先生，这次你带几个保镖去？什么时候动身？”
虞度秋一摊手：“我散了会就可以去找裴总商量日程，保镖嘛……嗯，除了三个贴身的，再带十个吧。”
这数量，比两个公安局能抽调的精干警力还多。
彭德宇问：“你要把柏朝也带去？”
虞度秋：“不是我带他，是他自己非要跟着我。”
彭德宇的视线扫过他们俩的脸，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散会后，冯锦民先行一步，回市局处理其他案子去了，徐升和纪凛两位队长则回办公室拟订此次随行人员名单，虞度秋正要带着柏朝离开，冷不防地听见了彭德宇的招呼：“虞先生，你留一下。”
虞度秋挺意外，递了个眼神给柏朝，后者识相地退出会议室关上了门。
虞度秋在长辈面前还算规矩，拉了张椅子坐到彭德宇身旁，问：“什么事，彭局长？”
彭德宇先是从他的满头银发打量到他的刀片项链，目光从方才开会时的严肃逐渐转变为长辈看叛逆小辈的担忧：“那天发布会后一直没时间找你，你说你拿到了岑婉以前的实验数据？谁给你的？你外公吗？”
虞度秋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老实答了：“我问他要过，他不给，不过他老人家搞生物研究是业内泰斗，但对计算机的了解程度也就比小学生强那么点儿，我轻轻松松就破解他的电脑拿到以前的资料啦。”
敢情是偷的！
彭德宇真想一巴掌呼过去，打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你也不想想你外公为什么不给你，虽说咱们现在的社会治安环境比二十年前强多了，但还没到家家户户夜不闭门的程度呢，从你开始搞这个项目起已经受到多少次威胁了？现在还敢把这事公之于众，生怕毒｜贩不来杀你是吗？”
虞度秋刚要辩驳，突然敏锐地听出一丝异样：“就算我不提使用岑小姐的数据这件事，毒｜贩也已经来找我麻烦了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指的是当年的毒｜贩？二十年前的车祸真的另有隐情？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彭德宇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言多必失、关心则乱，也明白了眼前这小子脑子有多活络，瞒也瞒不住，干脆承认了：“是另有隐情，但具体情况不能告诉你，牵涉到太多人，还有你外公，只要他不说，我也不会说的。总之，当年没查到导致车祸的真正原因，但基本可以确定是人为的。”
虞度秋不以为意：“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你们当时的主要怀疑对象是不是裴先勇？”
彭德宇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高中的时候，我妈和外公都想让我换学校，不希望我和裴卓当同学，更不希望我和裴鸣有接触，我或多或少能感觉到他们的态度与那件事有关，但他们都不明说。后来见我没和裴卓他们结党营私，反而与穆浩走得更近，也就放心了。”
彭德宇颔首：“你这小子，整天吊儿郎当的，倒是没长歪。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劝阻你，如果那起车祸真是裴先勇干的，你现在说你拿到了岑婉的数据，研发出了同样的设备，等你去缅甸做完人体实验，确确实实地证明了岑婉当年的设备没问题，那最不安的人会是谁？”
“裴家父子。”虞度秋思路清晰，快速作答，“假如我的项目实验导致警方重新调查二十年的车祸案，那裴先勇就可能成为杀人犯，不仅他会被判死刑，对裴家来说也是灭顶之灾，他们将再次深陷舆论漩涡，永远扯不下身上的负面标签。尤其是裴鸣，他辛辛苦苦经营了十多年的形象，好不容易刚挽回点公司的名声，绝不会允许自己此刻人设坍塌，被人不齿唾弃。”
彭德宇诧异：“你都想得这么明白了，还要一意孤行？”
虞度秋咧嘴轻笑一声：“彭局长，您把因果关系搞反了，不是因为我搞这个项目，所以导致了危险。而是因为危险本就存在，所以我搞这个项目，除掉危险。试问，除了我，还有谁会砸钱重启这个吃力不讨好的项目，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甚至是自己的安危来做实验搞研发，只为证明当年岑小姐的设备没问题？我不奢望您送我锦旗，但您起码该夸我一句舍己为人吧？”
彭德宇一时语塞。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从这小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欠呢？
“……舍己为人……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崇高的想法。”彭德宇感慨，“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虞院士家出了个败家子，现在看看，倒是心肠不坏。”
虞度秋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两倍：“过奖了，您要是没意见，我就去拖裴总下水了。”
彭德宇眉头依旧皱着：“你等等，还有件事。”
“嗯？”
“你那个保镖……”彭德宇话到嘴边找不着合适的词，拣了个最概括的，“你不觉得他奇怪吗？”
虞度秋歪了下头：“他奇怪的地方多了，您指哪方面？”
“从他的经历来看，柏志明虐待过他，也没给他多少经济扶持，为什么他还跟柏志明住在一块儿？这不符合正常受虐儿童的心理。”
“很简单啊，他以前月薪才六千，咱们市的房价最低也要一万一平，他买不起房，住柏志明家省钱。”
“……那柏志明死后，他为什么还要为这个虐待他的养父东奔西走地查案？”
“因为自杀没钱拿，如果是他杀，找到凶手就能索要赔偿金了。”
“……”这么简单粗暴的回答，显然不能令彭德宇打消疑虑，“可是，姜胜和刘少杰都在柏志明的洗脑下，对柏志明死心塌地，为什么唯独他……”
“您怀疑的我都怀疑过。”虞度秋嘴皮子比他利索，抢先道，“我现在要用他，不想计较这些，等抓住柏志明了，案子差不多尘埃落定了，再跟他算账吧。”
彭德宇表情复杂：“你还挺护着他。”
“哪有护着，顶多是有些偏爱罢了。毕竟他长得不错，身材也好，某些方面很合我胃口，昨天晚上我们……”
“停停停，谁要听这些乌七八糟的！”彭德宇的耳朵遭到了严重污染，受不了地挥手，“得了，他的事我叫人去查，你自己多防着点裴鸣，有情况联系小徐或者小纪，别整天混不吝的，有点儿正经样！”
虞度秋嗯哼了声算是答应了，道了别之后便优哉游哉地出了会议室。
门外守候的男人靠在对面墙上，和他打了个照面——男人孤身而立，黑衬衣束在牛仔裤里，腰腹紧窄，长腿疏懒地斜支着。见到他的瞬间，乌沉沉的眼底闪过一丝幽光，倏然而逝，很快又变得深不见底。
好看是真的好看，可疑也是真的可疑。
虞度秋心里默叹一声。
偏爱，或许不止是偏爱。
“怎么这个表情？他骂你了？”柏朝迎过来。
虞度秋顺势把脸一垮：“可不是，骂得狗血淋头。”
柏朝将信将疑：“是吗？刚才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还以为要跟你告我的状。”
猜的可真准。
“你没做亏心事，就不用担心，我有自己的判断力。”虞度秋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还没睡舒坦就被叫过来开了个大会，憋了一早上的起床气，急于找个地方发泄，“走吧。”
“去哪儿？”
“还用问？”虞度秋一脸“你怎么突然变傻了”的表情，“找你的前老板去，确保他会参与我们这趟送死之旅。”

第77章
裴氏珠宝有限公司原本位于平义市的CBD地段，鼎盛时期甚至豪气地包下了一整幢写字大楼，而如今随着家业没落，办公楼迁至了昌和郊区新盖的大平层，虽说看着还算气派，但内行都知道，这身家是大不如前了。
虞度秋提前致电预约，刚好赶上裴鸣在公司，就直接从警局过去了，半途中又喊上了赵斐华，柏朝问为什么，虞度秋高深莫测地一笑：“你太闷了，我需要一个口角生风的搭档。”
他们三个差不多同时到了公司大门前，来接他们的却只有裴鸣的秘书。
赵斐华八百度的近视眼灵活地一转，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立马开始拿腔拿调了：“裴总真够忙的啊，人在公司，也没空来接我们。”
秘书讪讪笑道：“裴总在开例会呢，招待不周，请您海涵。”
赵斐华十分同情地点头：“理解理解，生意难做嘛，是会操劳些。我觉得这样才好，要是像我们老板一样，什么也不用做，订单和投资自己涌过来，那就容易变得好吃懒做、失去上进心啦，再有钱有什么用，钱能买到忙碌带来的充实感吗？不能啊，还是你们幸福。”
秘书：“……”看那额角抽动的青筋，估计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虞度秋悄声对柏朝说：“这就是我需要他的原因。”
柏朝轻轻挑眉：“替你嘲讽？”
“嗯哼，懒得费口舌、但又不吐不快的时候，斐华就是我的贴心宝贝。”
柏朝斜睨他：“你是开幼儿园的吗？见谁都叫宝贝。”
“……”虞度秋噎了下，“……小柏眼狼，还挺会怼人，下次去见马斯克的时候，你来做我搭档。”
秘书领着他们一路来到老板的办公室门前，以泡茶为由，赶紧告退，耳根清净。
裴鸣的办公室布置得很商务风，真皮老板椅、红木办公桌，休息沙发……一切都彰显著身份地位。墙上还挂着一幅自己的肖像画，仿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色彩浓郁，神圣典雅，背后散发着一圈光辉。
赵斐华大开眼界：“这也太自恋了，把自己画得像个圣人似的。”
虞度秋托着下巴端详了会儿，摇了摇头。
柏朝问：“怎么了？”
“我在想，那幅邮包里的画应该不是裴鸣定的，从这幅画来看，他的品味没那么差。”
话音刚落，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人推门而入，视线扫到他们，立刻热络地迎过来：“度秋。”
虞度秋点头：“裴总。”
“私下里跟我客气什么，坐吧。”裴鸣没往老板椅那儿去，就在休息去的沙发处坐下了，十分随意。
但他的打扮一如既往地考究，即便是三十七八度的高温天，也一丝不苟地穿了西装三件套，墨蓝色沉稳深邃，衬得他气质凌然，就算下一秒要去联合国演讲，也不会被最严苛的时尚杂志挑刺。
相比之下，一大早被警方从床上拖起来的虞度秋就不修边幅得多了，前几天又染了遍色的银发凌乱地垂散着，松垮的衬衫穿得落拓不羁，和精英形象的裴鸣一对比，就是个标准的浪荡富二代。
去而复返的小秘书端来了茶水，裴鸣歉意道：“刚在开会，商讨下一季度该怎么提高营收，打算再开辟一条平价珠宝产品线，面向大众消费者，你觉得怎么样？”
虞度秋谦虚道：“珠宝生意我不懂，就不发表观点了。看样子裴哥接下来会很忙？还有时间陪我去趟抹谷吗？实不相瞒，我打算近期就动身了。”
裴鸣的茶杯滞在半空，诧异道：“这么快？我以为你至少要筹备几个月。”
“时间不等人嘛，做完实验，就能知道产品还有什么欠缺的地方了，然后进一步完善，再做实验，这个过程恐怕要循环几十次上百次，才能将产品投入实际使用。就和你们的珠宝一样，需要打磨很久。”
裴鸣赞叹：“你真有钻研精神，难怪能达到如今的成就。”
旁听的赵斐华在心中默默翻了个大白眼。
虞大少有钻研精神？滑天下之大稽了，他都不记得有多少个项目是虞大少一时兴起，没几天就直接枪毙的了。
但有一说一，在脑机接口这个项目上，虞大少确实难得的认真努力。
裴鸣缓缓呷了口茶，思虑片刻，说：“行，我把后边的时间空出来，你定了出发的日子，提前两天跟我说就行，公司的业务可以暂时交给小卓打理，我离开个十天半月应该不成问题。”
虞度秋微笑：“有裴哥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对了，这次纪凛也会陪我们去，确保我们的安危。”
裴鸣：“那地方我以前常去，没什么危险，不用劳烦警察吧？”
虞度秋无奈：“没办法，我现在还被警方监管着呢。”
裴鸣英眉浅皱：“度秋，你还记不记得，上回在你公司，我跟你说了什么？”
虞度秋乖巧道：“当然记得，我会小心他的。”
“嗯，离他远点。”裴鸣瞥了眼他身后站着的男人，“你的保镖比警察可靠，还不如让他保护你。”
虞度秋笑意更开，像被戳到了某个愉悦的点：“是啊，细数我这几个月遇到的重重磨难，都是他助我脱困的。”
裴鸣突然峰回路转地补了句：“但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方式，还是少去自寻麻烦。”
尽管裴鸣语气平和真诚，听着像劝告，但在已知其背后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后，这句话更像是委婉的威胁。
虞度秋付之一哂：“嗯，我有分寸。”
从裴鸣的公司出来后，赵斐华纳闷：“合着我就是来当背景板的？”
虞度秋上了车，陷进按摩座椅里，缓解忙碌了一早上后的困倦：“我也没想到，他上次在发布会上的心虚态度显然是不愿与我同行，我以为他这次会找理由推脱，所以才叫上你帮我一块儿逼他同意，怎么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连有警察同行都没提出反对。”
赵斐华脑洞大开：“哇，你说他会不会和柏志明沆瀣一气，在那边设了埋伏，等着你们自投罗网，然后把你们一网打尽？”
“可能性很高，柏志明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但那样的话，他留在国内更合适啊，也能远程联系柏志明，何必以身犯险？这不符合他谨慎的性格。除非……”
“除非什么？”
虞度秋眼睛缓缓眯起：“可能性一：我们都误会他了，他其实是好人，与这些案子无关。可能性二：他是坏人，并且有了把握，能够应付我们的调查。”
“我倾向于可能性二。”赵斐华道，“他们家在缅北做了很多年生意，又涉毒，可能认识些当地的武装力量，你悠着点儿。”
虞度秋微微摇头：“据我调查，裴鸣继承家业后，很少亲自去查看自家的采矿业务，更偏重于销售业务，未必继承了他爸的人脉关系。而且缅北局势复杂混乱，武装势力不停变换，以前交好的，现在未必存在了，需要花很多精力和财力去维护关系。裴家已经被抄过一次家了，裴鸣没那么多钱上供。所以，他如果要对我不利，顶多雇些不法之徒，我这次带的保镖数量足以应付了。”
赵斐华虽然不参与案件调查，但一想到只要抓住柏志明和凶手，自家老板就能安心回归生意，不再到处惹麻烦了，心情就瞬间明媚了：“既然危险性不大，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啊！”
“估计就这几天了，等警察通知。”虞度秋手掌支着脑袋，打了个哈欠，“赵师傅，开快点儿，这按摩椅还是不如床舒服。”
驾驶位的赵师傅连声答应。但从昌和区开回新金区，怎么着也得四五十分钟。
“你可以去我家睡。”沉默了半天的柏朝冷不丁道，说完好似也没期待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继续沉默。
虞度秋的眼睛却放出了光：“你家？柏志明家？”
“嗯，就在昌和区，离这儿很近，十分钟到。”
虞度秋毫不犹豫：“赵师傅，听他指路。下个路口停一停，斐华，辛苦你白跑一趟，再见。”
“…………”
半途被丢在大马路上的赵斐华对着车屁股狠狠咒骂了几遍后，忿忿地打车回了家。卸了货的车子笔直前行，十分钟后拐了个小弯驶入一片住宅区，便到了目的地。
虞度秋看见房子时，不禁赞叹了句：“嚯，你家比我想象中气派啊。”
柏志明曾是裴家的老员工，又养了几个儿子给自己打工，经济实力必然不会拮据，住的是昌和区的一套独栋别墅，早已被警察翻来覆去地搜了无数遍，有价值的线索统统搬空了，许久无人前来，家具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柏朝解开了指纹锁，虞度秋跟着他往里走，边观察边说：“你起码在物质上过得比姜胜和刘少杰强，他俩只能租房，你还有别墅住。”
走在前头的柏朝没吭声。
而虞度秋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是往楼下走？卧室不都在楼上吗？
他们最终停在了地下的一扇门前，相比起一层的富丽堂皇，这个角落可以用阴冷瘆人来形容。
柏朝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开了灯：“这是我的房间。”
——不到五平米的无窗地下室，几乎仅容得下一张窄床，床头上方嵌了个木柜，可以放些衣服和杂物，四面墙都没刷漆，灰黑的水泥色吸走了部分灯光，即便开着灯也觉得昏暗，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发霉潮湿的气味，感觉随时会有蟑螂或老鼠从角落里窜出来。
一般人看见这样的卧室，震撼之后往往会涌上同情。
但虞度秋愣神之后，只问了句：“你就让我睡这种破地方？”
柏朝也没计较他的自私，回：“其他房间，包括客厅，柏志明都睡过，和不同的女人，太脏了。”
虞度秋想说我的床上也睡过不同的男人。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否则小柏眼狼的脸色恐怕会比水泥墙还黑。
柏朝轻轻掀了还是冬天盖的棉被，扔在地上，说：“床是干净的。”
然后又从床头的柜子里取了件外套：“衣服也是干净的，你盖着睡。”
虞度秋隐约看见柜子里还有些瓶瓶罐罐和纱布。
他站在门口，五味杂陈，最终叹气，屈尊走了进去——两步便到了床边。
“看在你为我卖命的份上，我就勉强睡会儿吧。”
柏朝轻轻一笑：“谢谢少爷。”
小床比想象中软和点，但实在太小，虞度秋一米八多的个子躺上去，小腿肚以下腾空在床外边。
而且进入地下室之后，空气中的霉味愈发浓烈，似乎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虞度秋扫到木门背后有大片的暗色印记，直觉这股味道是从那儿传来的，问：“门后面是怎么回事？这里死过人？”
柏朝不咸不淡道：“没有，只是木头腐朽了而已。”
他边说边靠近了些，用自己身上的清新皂香冲淡了这股难闻的气味。
虞度秋笑了笑：“你还挺注意个人卫生，从第一次见你的那晚起，身上就有股淡淡的香味，很好闻。”
柏朝也对他笑：“以前又脏又臭，被人嫌弃，所以比较注意这方面。”
“被同学嫌弃吗？”
“不止。”柏朝扯了扯他身上的外套，“你热吗？”
“还好。”
阴冷的环境在这个季节倒成了优势，解暑降温的效果一流，体感还挺舒服。
虞度秋侧过身，蜷起长腿，本打算伴着这股淡香眯一会儿，却见柏朝垫着被子往地上一坐，不声不响地盯着他。
……困意全无了。
柏朝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妈妈哄小孩儿似地：“不用管我，我就想多看你几眼。”
“说得像要生离死别了一样。”
“说不定呢。”
虞度秋皱眉：“柏志明有那么可怕吗？充其量就一中年大叔，哪怕再加个’王后‘，面对面碰上，也不会是你和老周他们的对手。”
柏朝“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虞度秋觉得他反应奇怪，眼神中好像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但他的眼瞳太黑了，瞧不真切。
虞度秋刚想开口问怎么了，又听他说：“我在这间地下室生活了十几年，每个晚上都很想你。”
“又装腔作势。”虞度秋压根不信，“你认识我才九年，哪儿来的十几年？而且自从你成年工作后就不怎么在家住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柏朝沉沉地笑了声，低着头掰了会儿自己的手指，说：“反正有很多年了。没想到你会跟我来这儿，睡在我的床上，像在做梦。”
反矫专家虞度秋用力掐了把他的俊脸，满意地听到他疼得倒吸气，接着问：“现在还觉得像做梦吗？”
柏朝猛地抓住他正打算缩回去的手。
湛黑的眸子注视着他，然后脸慢慢靠了过来。
虞度秋侧躺着没动，脑袋就枕在床边，看着他一点点接近，最后唇上不出所料地一湿。
柏朝舔了舔他的嘴唇，然后稍稍歪过头，整个儿贴上来。
………………………………………………………………………………………………………………
虞度秋缓缓回神，想抽回脚，却被抓住不放。
柏朝的喘息未平，捧起他的脚，在脚背上印下一个热气腾腾的吻。
然后放下，起身，说：“我去找纸巾。”接着出了地下室。
虞度秋的脚踩在地上铺的棉被上，被子还算松软，但洗得起球的被罩太毛糙了，触感很痒。
像它主人的那双手一样。
他撑着床沿，也不知是太乏了还是怎么的，脊背无力地垂下去，脸埋在了手心里。
沉寂的地下室内安静得仿佛无人存在，过了好一会儿，虞度秋才抬起头，手伸下去，摸了摸自己被亲吻的脚背。
柏朝很快去而复返，擦干净了两人身上所有不得体的地方，然后说：“我刚刚刷牙漱口了。”
虞度秋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他挪动跪地的膝盖又来到自己面前。
原来是索吻的意思。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接吻？”虞度秋受不了地推开他，“该不会是我当年吻技太好，让你魂牵梦萦吧？”
“差不多。”柏朝没能得手，就亲了亲他的手掌，然后坐回原位，一条腿平放，一条腿曲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尚未熄火的黑眸深不见底，定定地瞧着他，声音还有些哑，“你还睡吗？不睡就回去吧。”
虞度秋：“你引我来这儿就是想做这档子事？”
柏朝无辜地摇头：“在我想做的事里，你在下面。”
“那你只能做梦了。”虞度秋对这个话题毫无探讨兴趣，转动视线把这间小得可怜的“卧室”尽收眼底，问，“我不明白，住这种地方和露宿街头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不逃？找警察应该能帮你吧，最坏也就是再变回孤儿，你又不是没当过。”
“……”
要是换个人说这话，恐怕下一秒就鼻青脸肿了，但对象是虞度秋，柏朝除了原谅，别无他法。
“涉及到很多无奈，等抓住柏志明以后跟你说。”
虞度秋：“看着我眼睛。”
柏朝坦然回视。
审察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走了一遍，虞度秋哼哼两声：“行吧。”
司机赵师傅就等在别墅外边，本以为老板怎么也得睡个把小时后才出来，没想到一小时不到就打道回府了。
虞度秋刚坐进车里，兜里的手机就震了震。
他拿起看了眼，对另一边钻进来的柏朝道：“纪凛说，他们专案组协商好了带哪些人赶赴云南，出发日期也定了，下周一。”
柏朝平淡地答了个“好”字。
后视镜内，别墅的轮廓逐渐缩小，最终隐于扶疏枝叶中，再也看不见了。
“小柏眼狼。”
“嗯？”
“既然从这个‘家’里出来了，就别回去了。”虞度秋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着熟悉的旋律，梦呓似地低声说，“无论你身后是怎样的路，都别往回看。跟着我，往前走，明白吗？”
柏朝沉默几秒：“你愿意带我走多远呢？”
虞度秋无声地勾唇：“只要你不回头，可以是很远。”
“比其他人都远吗？”
“和你的生命一样远。”
柏朝怔怔看他，忽而笑了：“好，我会努力活着的。”
“加油。”虞度秋敷衍地挥挥手，“困了，睡会儿，别说话。”
柏朝果然不再出声，但了几分钟，他自言自语似地轻声说：“我不会回头的。”
然而这个时候，他们都没想过，路并不是只有前进和后退两个选择。
即便一直携手往前走，也可能会遇到无可避免的分叉，一旦踏错一步，就会渐行渐远，甚至背道而驰，从此，再也无法回到同一条路上。
作者有话说：
块：踏错了我就把两条路修到一起，莫慌

第78章
8月20日，平义市上空乌云翻滚，天幕低垂，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无尽的灰蒙之下。
洪良章撑着老腰，站在窗边仰望了会儿这阴沉沉的天气，愁叹：“不会下雷阵雨吧……少爷，要不你等明天放晴了再去？正好明天贾晋他们就到了，多带几个人，凑个吉利数字，现在13个……这数字不好啊。”
虞度秋刚戴上那块有诅咒嫌疑的鹦鹉螺手表，抬起胳膊，让临时男佣柏朝翻折衬衫袖口，回道：“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没雨，而且13是西方文化中的不吉利，这儿是中国，没有救世主，也没有背叛主的犹大，中国文化认为13是个吉利数字，比如佛教有13宗，代表功德圆满。咱们迷信也得看地点好吗，洪伯？”
洪良章听得一愣一愣：“是吗，这我倒不清楚……”
娄保国偷偷对周毅耳语：“这算不算用迷信打败迷信？”
周毅没工夫搭理他，捣鼓着自己的手机：“去去去，忙着呢。”
“忙啥啊你？”
“小果快开学了，作业还剩一大堆，这个暑假事情太多了没好好监督她……哎，马上要出国了，不知道哪天回来，我在跟她爷爷奶奶说，盯着她点儿。”
虞度秋站在试衣镜前孤芳自赏，闻言忽然想起来：“对了，平中那起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还没找出放照片的人？”
周毅摇头：“小果说他们学校的学生都被警察调查过了，但没查出可疑分子，要么是作案人撒谎水平高超，要么……确实不是校内人员放的。”
“除了校内人员，那段时间内进出平中的就只有警方和我们了，该不会……真是纪凛？”
周毅：“应该不是吧……”
上周去扫墓的时候还说不怀疑人家了，合着人家剖心剖肺的真情流露，在虞大少眼里只值一周的信任期。
柏朝抚了遍他平整的西装，确保上面没有一处褶皱，然后说：“你一会儿最好别问他是不是放照片的人。”
虞度秋诧异：“当然不会，万一他真是，不就打草惊蛇了？你当我没常识吗？”
“……”
众人内心默默点头：您确实没有啊。
正在楼下客厅喝茶的纪凛猛地打了个喷嚏，搓了搓鼻子，抬起头时，又看见了一队黑西装众星捧月似地簇拥着一个白西装，走下旋转楼梯……等等，为什么他用了“又”字？
纪凛苦思冥想，蓦地回忆起来了：前不久去珠宝展那天，也是这场景。
那天发生了太多事，尤其是夜晚的绑架案和姜胜的车祸，紧接着又发现柏志明诈死，全是重大突破，导致当时的一些细节和猜测被忽略，没了下文，这会儿看到虞度秋左手中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他才冷不丁地想起来，那天他们揣测，雨巷案凶手的凶器可能是珠宝戒指。
而虞度秋手上的这枚戒指，就是按照凶器一比一还原定做的。
落地窗外的阳光射入客厅，不仅戒托上的红宝石光芒耀眼夺目，似乎还有道冷锐光线一闪而过。
是冷兵器独有的反射光。
纪凛心头猛地一跳：“你戴着它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去杀人的。”
“防身罢了。”虞度秋难得幼稚，伸手去勾他下巴，咧开一个幅度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诞笑容，模仿变态杀人犯的口吻，阴恻恻地说出经典台词：“Why so serious？”
手还没勾到，被横生出的另一只手按下。
柏朝黑着脸：“少爷，朋友妻，不可欺。”
一句话震住了全场。
柏朝顺势牵着虞度秋，往外走了。
娄保国也赶紧推着周毅和洪伯逃离现场，小声催促：“快走快走，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就倒霉了。”
等到呆若木鸡的纪凛终于回神暴怒时，客厅里的其他人早已溜光了。
恼羞成怒的纪队长没能第一时间逮到人骂，一口恶气憋在心里，小麦色的脸涨得透红，直至车队开到了飞机场，仍未消气。
比他们先到的裴鸣早已侯着了，看见他这副愤慨不甘的模样，打趣似地问：“纪警官这是怎么了？度秋，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虞度秋无辜地摊手：“裴哥别冤枉我，是你胆大包天的前员工干的。”
裴鸣笑笑：“原来是柏朝啊，他年纪小，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话……总觉得哪儿不舒服，虞度秋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裴鸣的语气太高高在上了。
不过是调侃一句“前员工”，还真把自己当领导了。
虞度秋眼珠一转，拉过了身后的保镖，搭上他的肩：“宝贝儿，给纪队道个歉，下回不准拿他开玩笑，太过分了。”
纪凛气极反笑：“难道不是你带坏他的？”
“我哪有开过你玩笑？别污蔑人啊纪队。”十岁生日吃了苹果都记得的虞度秋突然失忆，“我一直很尊重你的好吧。”
纪凛此刻非常想掐自己的人中，否则怕是要气厥过去。
柏朝最终听话地道了歉，也没多大事，纪凛摆摆手就过去了，不想再为这种无聊的口舌之争耗费精力。
接下来才是场硬战。
湾流G650展开双翼飞向层层乌云，穿透对流层后，目之所及依旧是灰蒙蒙一片。
虞度秋拉下遮光板，坐进沙发。
他的安保和随行人员提前乘民航飞去当地了，只带了四人上飞机，现下和裴鸣带的人各占一边，数量上他居然还占优势。
“裴哥，你这趟就带个秘书？”虞度秋歪头问。
裴鸣向乘务员要了杯香槟，边品边回：“不止，其他人会在曼德勒机场接我们。那边太乱，不多带几个人怎么能安心呢。”
这才正常。只是不知道那些人里，有没有他们苦寻已久的“王后”？
“度秋，你还说我，你连个秘书都不带。”裴鸣笑道，“到底是出来工作的，还是出来玩的？”
虞度秋撇嘴：“我不喜欢让人24小时监督我的工作，日程安排我都记得，我的秘书只需要替我应付公司里的事就行。”
纪凛想起上回发布会入场前，袁莉说的话，挖苦道：“难怪你公司的人说你几乎不去公司，产品都生产出来了，还不想想怎么宣传？不符合你的奸商人设啊。”
虞度秋笑嘻嘻地：“纪队，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午餐想吃什么？我让人做。”
纪凛警惕地问：“谁做？你家的新厨师？查过吗？别又像上回那样。”
“查过，也睡过，勉强可以用吧。”
“……柏朝？”
“嗯哼。”
纪凛对他俩偷鸡摸狗的事毫不意外，也不关心。倒是裴鸣，似乎被虞度秋堂而皇之的自曝惊到了，手中的香槟杯一抖，酒液溅出，洒在了自己的西裤上，洇出一块难看的深色水迹。
秘书立刻拿纸巾盖住他裤腿上的酒渍，可飞机上没有洗衣液，待香槟浸入布料，就很难清理干净了。
“没事。”裴鸣吁出口气，朝对面笑笑，“幸好我带了套备用的，度秋，借你的休息室一用。”
“嗯，你随意。”
飞机后舱的休息室门一关，虞度秋疑惑地问：“我和柏朝睡过很奇怪吗？他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取向，惊讶什么？连你都不惊讶。”
纪凛：“呵呵，我只是麻木了而已。”
由于要准备机上所有人的午餐，工作量不小，柏朝早早便进厨房忙活了，虞度秋体贴地问了句：“要不要我帮忙？”
被众人争先恐后地拦下。
换好衣服的裴鸣似乎消化了刚才的震撼信息量，恢复了一派淡定，貌似不经意地问起：“刚才纪队说的‘上回’，指什么？”
纪凛一愣。
这是什么套路？明知故问？
董永良至今仍在警方的监视范围内，自从被无罪释放后，他没再去找工作，回到了老家，安安份份地享受晚年。或许是内心有愧，也或许是从虞家赚的钱够这辈子花了。
说起来，他实在幸运，被“王后”利用过的人都命运多舛，吴敏、黄汉翔、姜胜没逃过一死，刘少杰等死，柏志明诈死，唯有董永良，因为没有直接与“王后”接触，侥幸死里逃生。
同样幸运的还有杜苓雅，身为裴卓的挚爱，她自然不会有事。
裴鸣应当是指使裴卓去怂恿杜苓雅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董永良的事，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大抵是想试探，但试探什么呢？裴鸣总不可能丝毫未察觉他们的怀疑，上回牛锋带枪闯入虞度秋办公室就惊动了他。
完全不明白他提问的意图。
虞度秋没打算说，糊弄了过去：“一桩小事罢了，裴哥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随便问问。”好在裴鸣似乎不打算刨根问底，“还有五小时才到曼德勒，从曼德勒到抹谷还要七小时车程，旅途漫漫，总要找点话聊吧。”
虞度秋顺势转移话题：“裴哥你常去抹谷吗？”
“以前常去，前几年缅甸政府停止了所有宝石矿的开采，四年发一次的采矿许可证快到期了，又不发新的证，好多公司都撤出了，我们也不例外，现在那儿都是小作坊模式的开采。”
如果真撤出了，那裴卓是怎么拿到那副鸽血红耳坠的？想来是裴家留了些员工在那儿，背着政府继续开采。
裴鸣感叹：“说起来，我们家也算是从那儿发家的，几十年前，我父亲在抹谷淘到了第一桶金，但那地方离掸邦特区太近，你们应该也知道掸邦有多乱，到现在依旧是受毒｜品侵蚀的重灾区，何况是当年，我父亲就这样不小心误入了歧途。”
掸邦这个地方，但凡稍微了解点儿中国禁｜毒史的，都不会陌生，但这并不能当作裴先勇犯罪的借口，裴鸣用“不小心”这种字眼，无非是为了美化了他爸的犯罪行径。
纪凛对此嗤之以鼻，面色冷下来：“您父亲被查的时候已经归国多年了，也功成名就了，怎么还会非法持有大量毒｜品？在国内很难‘不小心’获得那么多毒品吧？”
这话说得不客气，裴鸣脸上脸上闪过一丝不愉，但掩藏得很快，平和道：“纪警官说的是，归根结底是他咎由自取。他一个人承担也就罢了，还拖累了全家，哎。”
又开始卖惨了。
纪凛今儿跟他杠上了：“裴先生不必难过，您家就算被拖累，过得也比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滋润多了。”
裴鸣的眼眸黑渗渗的，短暂地皱了下眉，像回忆起了某些不快的过往，扯出一抹没有笑意的苦笑：“倘若一辈子做个普通人，倒也安稳，可一旦被捧上过云端，再跌下来，是很痛的。所以我很羡慕你啊，度秋，你一直在云端。”
虞度秋散漫地勾绕着一缕头发，说：“这世上谁没经历过痛呢？就说今天机上这些人，老周曾经痛失爱妻，柏朝曾经痛失父母，纪队曾经痛失爱……”
纪凛竖起怒眉瞪他。
“……痛失挚友。”虞度秋及时换词，避免了一场高空斗殴，“托尔斯泰曾说：‘如果你感受到痛苦，那么你还活着’。活着总比死了强吧？”
裴鸣莞尔：“我记得后半句是‘如果你感受到他人的痛苦，那么你才是人’。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是人，总有人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纪凛怀疑地看向虞度秋：他是不是在嘲讽你？
虞度秋看明白了他的神色：你为什么首先想到他在嘲讽我？
还用说吗，当然是虞大少平时不做人的次数太多了。
闲谈间，柏朝做的菜陆续端上了客舱的小餐桌，机上条件有限，为了某位有洁癖的大少爷，做成了一人一份的套餐形式，每份包括两荤三素一汤，都是些家常菜。
虞度秋的餐盘里多一份红烧鱼块，刺已经全部挑干净了，细白的鱼肉裹着浓浓的酱汁，香味似曾相识。
虞度秋装作不知道这小柏眼狼的小心思，筷子在餐盘里搅了搅，漫不经心地说：“柏朝，跟我去后边吃。”
柏朝二话没说，端起两人的餐盘，陪他进了后舱的休息室。
其余人见怪不怪，裴鸣微微诧异：“度秋对这个保镖，好像很特别啊？”
周毅不敢对他透露太多，就说：“小柏长得帅，又能干，少爷挺喜欢他的。”
裴鸣目光闪了闪，没再多问。
休息室内的床成了摆设，两个人在舷窗边的小桌处面对面坐下。飞机已穿过乌云区，浓云逐渐散去，依稀能看见云层底下淡淡的青绿，不知正飞越哪片连绵起伏的山地。
虞度秋撑着下巴，张开嘴，吃了一口喂到嘴边的鱼肉，扭头看风景：“厨艺不错，比那天小饭店里的菜好吃。以后想喂我，直说就行，别搞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柏朝又夹了一筷子米饭，等他嘴里的鱼肉咀嚼完，再递过去：“我没说，是你要求我喂的。”
还顺杆子往上爬了。
虞度秋嗤笑了声，懒得计较，接了那口米饭。
直到他吃完，柏朝才动筷，盘里的饭菜都凉了，被他三两口迅速消灭干净。
“慢点儿，你像经常吃不上饱饭似的。”虞度秋说完，转念想起那间狭小阴暗的地下室。
还真有可能。
柏朝将餐具空盘放回厨房，又回到休息室，关上门：“他们还在吃，我说你想睡会儿，就不出去了。”
“撒谎面不改色啊。”虞度秋眼底含笑，“那你进来做什么？他们以为我要睡你了。”
“随他们。”柏朝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镶着金边的小皮箱，放到桌上。
虞度秋：“这是什么？”
柏朝解开密码锁，翻起沉重的盖子——32枚金灿灿银闪闪的棋子整齐地立在一个个小方格内，皮箱翻过来，底下印着64格棋盘。
“我让洪伯提前送上飞机了，怕你这趟出来无聊。”
虞度秋从小锦衣玉食，见惯了价值不菲的礼物，也习惯了所有人围着他转，很难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眼前一亮。
但他此刻确实有点儿惊喜。
“别人给我准备乐子，都是准备美酒美男，你倒是有意思，给我拿来一副棋盘。”
柏朝将棋子一一取出，皮箱倒放，再将棋子逐一摆放到各自的位置，说：“我们这趟是去查案的，不是去寻乐的，下棋或许能帮你开拓思路。”
虞度秋捏起先前的断头骑士——如今已被巧匠恢复了原貌，锃亮如新。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直接将杀，我总感觉还会有突发事件。”
柏朝照例执银棋，先走了一个兵，问：“要补个暗号吗？”
虞度秋奇怪：“不是早就补过了吗？”
“不是你给我的暗号，是我给你。”
“……你想命令我？”
“嗯。”
虞度秋放下手中的骑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说看？”
“如果我喊你的全名，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必须听我的，别管我死活。”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虞度秋幽幽的目光盯着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认为你有资格喊我全名，也不认为我们会遇到这样险峻的情况。我们充其量只是后援，不是去前线作战的，就算要作战，我带的人也足够保护我们了。”
“可你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当然是意外，毫无疑问。”
“为什么？”
“因为当我认定意外会先来之后，假如明天先来，对我来说也是种意外，那这个问题就只有一个答案，我就不用因此而烦扰，只需随时保持警惕、做好应对意外的预案。”
柏朝笑了：“诡辩。”
虞度秋执起己方的金国王，无视棋局规则，越过整个棋盘，到达敌方底线，碰倒了银国王：“就像这盘棋，按理说有多个结局，但你只要相信我一定会赢就行。这种遗言一样的暗号，别再说了。”
这时，休息室内的液晶显示屏一亮，飞机当前的位置跃然其上，同时传来机长的播报：“虞少爷，各位尊敬的乘客，我们已经进入缅甸境内，预计一小时后降落。”
舷窗外忽然下起了阵雨，转眼间就有了倾盆之势，天空黑沉沉的，仿佛要塌下去，聚集的乌云厚度比国内更甚，完全遮盖了底下的景色。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厚厚的舷窗上，声音沉闷而密集。
“这算不算上天对你的警示？”柏朝俯瞰着遮天蔽日的黑云，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福祸旦夕。你无法防住所有意外。”
“我是无神论者，我不信上天，我宁可相信，我们出发前共饮的那瓶巴克龙酒，意味着我们将凯旋归来。”虞度秋的手指轻敲木制棋盘，熟悉的调子伴着雨声流泻而出，“The die is cast，你的选择，只有陪我走下去。做我的王后，就要有这样的觉悟，明白吗？”
柏朝沉笑，雨水的寒影映在他脸上，笑意也染上了几分寒峭的冷意。
“是，国王陛下。”
作者有话说：
小柏蓄力中……
两句英文出处：
“Why so serious？（为什么这么严肃？）”。来自诺兰版小丑的口头禅，是一个漠视众生的高智商罪犯。
“The die is cast.（骰子已经扔出去了）”。来自凯撒大帝，可理解为“破釜沉舟”，已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地做下去。

第79章
这场阵雨持续得比想象中久，直到飞机落地仍未停歇。
提前达到机场接应的两边下属各自撑着黑伞，站成两排，飞机舷梯放下来，娄保国第一个走出，看见这阵仗，吓了一跳：“送葬啊这是？”
身后的周毅连呸三声：“说点好听的行不行？”
纪凛走在虞度秋前边，侧头悄声说了句：“你觉得这里有没有人像……？”
虞度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前来接应裴鸣的那一批人：各个人高马大，撑着长柄黑伞，形象倒是都挺符合雨巷监控中的神秘凶手。他视线再划过每个人的手指——都没戴戒指。
“要说像，都像。要说不像，都不像。”
纪凛：“……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一辆车除了司机，能乘三人，两位大老板当仁不让地坐进了同辆车的后座，最后一个空余位置，便留给了剩下的人当中地位最高的。
纪凛钻进副驾驶，心想这辆车今天算是见过世面了，坐了一个警察一个嫌疑人还有一个神经病。
三个人居然能心安神泰地共乘一车，堪称奇景。
车队驶出机场，开上公路，雨水给周遭景物加了一层朦胧的烟灰滤镜，车窗上的水痕扭曲了建筑与植被，看出去什么都是迷离恍惚的。
司机是驻扎在当地的裴氏外派员工，说今天下雨，道路湿滑，开得会比较慢，而且从曼德勒到抹谷，道路蜿蜒曲折，可能要开七八个小时，问他们要不要先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再出发。
裴鸣回：“明天约了市长，不能耽误，那地方的出入政策卡得紧，趁还能进去就抓紧时间。”
虞度秋听了，侧头道谢：“辛苦裴哥，给你添麻烦了。”
裴鸣笑笑：“别客气，我们家早年在那儿的珠宝交易市场有一席之地，如今还留着些声望，打个招呼不是什么难事。明天先去拜访市长，这样后边你也方便办事。”
“嗯，希望一切顺利。”
这时，一阵铃声突兀地响起来，熟悉的旋律令虞度秋微微一愣。
纪凛掏出播放着军歌的聒噪手机，一看来电人，顿时如临大敌，连忙接了，大气都不敢喘：“喂……阿姨。”
他就像个被顶头上司训斥的小员工似的，紧张得全身僵硬，只会说“嗯，对，没问题的”。挂了电话后，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虞度秋取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接到绑架电话了呢。”
纪凛回头剜他一眼：“孟阿姨说锦旗订好了，送到局里去了，正好听老彭说我今天要出国，就关心我一下，问我到了没。”
虞度秋：“你干脆认阿姨作你干妈吧，二老晚年有保障，我也能安心了。”
纪凛犹豫：“我也想过，但我的工资给我爸妈养老都吃力。”
“可以来当我的保镖，给你开一个月五万。”
“呸！给你打工我不如继续穷着！”高风亮节的纪警官誓死不屈。
听了半天的裴鸣插话：“是哪位阿姨？”
两个人的视线转向了他，虞度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是穆浩的妈妈。”
听到这个名字，裴鸣脸上显露出些许惋惜：“这样……哎，老来失子，他们这大半年应该很难熬吧。穆浩离开得太突然了，我听说的时候完全不敢相信，凶手太可恨了。”
虞度秋转动着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低低地说：“嗯，上周还陪二老去了趟墓园，等抓住了凶手，再带着判决书去祭奠他。”
“你有心了。”
“不光是穆浩，那个墓园还葬着岑小姐一家四口。”虞度秋没错过裴鸣眼中的刹那闪烁，“如果这次实验成功的话，我会向警方申请重查二十年前的车祸案，揪出幕后真凶，了却我外公的心愿。”
纪凛暗道一声好家伙，这波仇恨值拉满，裴鸣要是还不动手干掉他们，只能证明他们怀疑错人了。
“度秋，我以前觉得你三心二意，经常想一出是一出，现在才发现，你其实很执着。”裴鸣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地赞许。
虞度秋谦虚地回敬：“过奖了，裴哥，你也很执着啊，你爸的案子过去那么久了，你不也在坚持为他赎罪吗？”
裴鸣扯了扯嘴角，稍纵即逝的微笑和窗外的雨一样阴沉沉的，没再说话。
车队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沿彬乌伦一路北上，建筑逐渐稀少，原生态的自然风光开始显现，两边起伏的山陵犹如凝固的波涛，绵亘数百里。
周毅刚给国内打了通电话报平安，回头无奈道：“小柏，小果让我代问一声：你和少爷最近发展得怎么样？”
别说周杨果这个嗑cp的小妹妹了，娄保国也好奇，拱了拱旁边，挤眉弄眼：“大哥，发展得不错吧？你别不承认，我们都知道了，你那天从少爷房里出来的，他从不让人在他床上过夜，你是第一个！”
柏朝不情不愿地收回看风景的视线，没理他，回答了周毅的问题：“还可以，你让她别关心这些，先好好读书。”
周毅眼中迸出遇到知己的感动光芒：“就冲你这句话，以后你就是小果的亲哥了！”
娄保国：“你咋还占我大哥便宜？他要是成了你儿子，论资排辈，我不也成了你儿子？想得美！”
柏朝倒是不怎么介意这个辈分，浅笑：“好啊，我也想有个妹妹。”
娄保国不甘心：“大哥！你不能便宜这老东西啊！”
他一嗓子吼出去，声若洪钟，把司机吓了一跳，方向盘差点打滑，不得不出声阻止：“各位，这儿的路窄，又下着雨，一不当心就翻沟里去了，注意点儿啊。”
娄保国连忙道歉，不敢造次了。
周毅抚摸着手机屏保上一家三口的合照，脸上的狰狞伤疤增添了凶相，令他看起来像在策划一起绑架案，但眼神却是慈爱无奈的：“小果还说，过几天要开初三开学家长会，我又去不了，她爷爷奶奶也听不懂，要是真有个哥哥，就能替我去了。”
柏朝：“她有因为这事被同学瞧不起吗？”
“那倒没有，我经常伪装成保洁员，偷偷潜入她学校观察，她跟同学处得还挺好，但上学期有几个小崽子对她图谋不轨，总是下课找她聊天，我跟老师提要求，把她换到第一排了，这学期她周围都是女生，很安全。”
“……”
父爱如山……般沉重啊。
娄保国直叹气：“可怜的小果，让我坐教室第一排，不如杀了我，反正老师的死亡凝视也会杀了我。”
“我们家小果好学得很，哪像你。”周毅一脸鄙夷，接着问柏朝，“小柏怎么会这么问？是不是柏志明也不来参加你的家长会，害你被同学瞧不起？”
柏朝摇头：“跟他没关系，他来不来，别人都知道我都是孤儿，这种事很难瞒住。”
周毅自己有女儿，最见不得小孩受人欺负，安慰道：“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一生中总会遇到几个坏人的。像咱们少爷，家里背景多厉害，外公是院士，父母是富豪，小时候在学校也受过欺负。”
娄保国头回听说，诧异地问：“啥？居然有这种事？”
他家少爷还能被别人欺负？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周毅瞧着车上没外人，这也不算什么机密，便低声说了：“我也是听洪伯说的，少爷小时候可乖了，又聪明又好看，家里还有钱，集老天的万千宠爱于一身，有的小孩就嫉妒嘛，联合起来孤立他。那会儿跟他关系最好的，就是接送他上下学的司机。”
娄保国倒吸一口凉气：“那个绑架他的司机？”
周毅点头：“听说好像是家里出事了还是怎么的，需要钱，就动歪脑筋了。最后死得蛮惨的，被警察一枪爆头，当着少爷的面。”
娄保国讷讷：“先前听洪伯说过一些，这也忒残忍了，少爷当时才七八岁吧？那么小……”
“九岁。”柏朝更正。
“哦对，洪伯说的好像是九岁。咦？大哥你记得好清楚。”
柏朝没回，又扭头看向了窗外，目光沉静而深远，不知在想什么。
闲谈间，雨势渐弱，最终云收雨散，一束昏黄的夕阳光斜斜地穿透云层，洒满人间。降下车窗，迎面而来的新鲜空气夹杂着雨水的清爽，闷了一路的肺像嚼了一颗强劲的薄荷糖，通体舒畅。
车子缓慢地行驶在泥泞的山路上，经过一座座相似的青山，两百公里的路程漫长得仿佛永无止境，无数个S型山路绕得乘客头晕眼花，但雨后的风景也美得如同浓墨重彩的水墨画，再晕也想定睛多看两眼。有时转过一个弯道，会突然出现一个小村落，一座座佛塔的金色塔尖在雨水的浸润下，反射着夕阳余晖，神圣而庄严。
“好美啊。”娄保国由衷感叹，“柏志明要是真在这儿定居，那他还真特么会挑地方。”
这时，他眼尖地望见了不远处山坳坳里一处红艳艳的花田：“哇，这儿荒郊野岭的，居然还有人种花。好像是……虞美人？”
周毅瞥了眼，经验丰富地说：“是罂粟花。缅北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经常会看见违法种植的罂粟，制成毒品后偷渡到国内。我以前就是专门防这些人的，这花我太熟悉了。”
娄保国长长地哦了声：“长这么漂亮，居然是害人的东西，不过还好不是虞美人，否则少爷看见，怕是要放火烧山了。”
周毅笑骂：“咱少爷还没疯到这地步好吧，当心我去告状。”
娄保国一下怂了：“别别别，我也是瞎说嘛。姜胜没来之前，那个园艺师小余，不就是因为不小心种了虞美人被辞了？”
柏朝闻言，蓦地回头，眉头微颦：“他是因为这个被辞的？”
“是啊，可见咱少爷有多讨厌这花。”
“不，他没那么讨厌，他跟我说过。而且珠宝展那天他穿的西装就印了虞美人，如果他厌恶到这种地步，怎么会穿在身上？”
“那……可能是一时兴起？少爷的脾气你也知道，那么多员工说辞就辞了，辞一个园艺师要什么理由。”
“当然有理由，他怀疑那些人里有内贼，所以统统辞了，但小余是单独被辞退的，当时黄汉翔的事还没发生，我不觉得他会因为看到花园里种了虞美人而大发雷霆辞退员工。”
娄保国挠挠头：“少爷确实不会轻易辞退员工……但事实就是那样啊，大哥你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柏朝似乎被问倒了，沉默了会儿，说：“我只是觉得奇怪，就算他真的讨厌虞美人，小余身为园艺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事不应该在员工培训的时候就告知了吗？”
“或许是人事疏忽了呢？姜胜能潜入咱们壹号宫，不就是因为人事没审查清楚吗？少爷为此把人事部的员工也统统辞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勉强合理，但柏朝回想起那道窥探的目光，仍不能完全信服：“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娄保国：“大哥，你是不是和少爷走太近、也患上被害妄想症啦？小余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员工，辞不辞对少爷都没什么影响啊。”
周毅插话：“要不等回国了再联系下小余吧，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正好现在壹号宫里缺个园艺师，或许可以把他招回来。”
柏朝想了想，也明白目前身在国外，无能为力，于是“嗯”了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头继续看风景。
窗外罂粟花的影子已经瞧不见了，而脑海中如影随形的不安感却愈演愈烈。
娄保国与周毅的闲聊声仿佛放大了无数倍，吵得他心神不宁，手机又在此时毫无预兆地震了震，他烦躁地低头看去，瞳孔瞬间狠狠一缩。
手指僵硬了半秒后，他用余光迅速瞥了眼仍在喋喋不休的另两人，确定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后，不动声色地点开了新邮件——
这是一封加密邮件，发送者匿名。这个邮箱，除了垃圾广告，应该只有一个人知道。而那人正被警方搜寻，不应当在此刻冒着被定位的风险给他发邮件。
除非那人告诉了别人。
“你好，柏先生。”类似广告一般的开头。
“我刚告诉他，你们去找他了。”
“他让我转告你，如果你胆敢背叛他，他会连你一块儿杀了。”
“愿你做出正确的选择，放自己一条生路，别学下面这位哦。”
底下的附件是一张照片，点开的瞬间，猩红的血色占据了整个眼球。
满地的血泊之中，静静躺着一本摊开的证件，黑色皮面上的徽章已经生锈模糊，只能从底下的“公安”两个大字看出，这是一本警察证。
证件照上覆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侥幸逃过血液的污染，可以看清照片上英俊阳刚的脸庞。抿唇不笑的表情略显刻板迂执，不过眼中透出的灼灼光亮令人感觉充满生机与信念，仿佛无所畏惧，十分可靠。
照片下还有三行小字：
[穆浩]
[xx省平义市公安局]
[071625]
作者有话说：
园艺师小余在第34章 。
小柏的马甲很多，咱们一层层扒。

第80章
两个小时后，车队开到了抹谷检查站。
裴鸣的秘书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护照、当地政府批准的申请和备案等材料，给检查人员过目。
经过一番搜车搜身后，肤色黝黑的当地警察又来来回回扫量了他们好几遍，尤其是某位发色奇葩的男子。不过警察们最终还是确认了政府盖章批准的公文，允许他们通行了，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缅甸语，不知在议论什么。随行的翻译倒是能听懂，就是不敢翻给虞度秋听。
回到车内，裴鸣奇怪道：“这个出入口以前没这么多警察驻守啊，今天怎么这么严格？”
纪凛早就预料到他有此一问，打马虎眼道：“据说抹谷北边的山里还有一些武装势力，可能最近出了什么乱子吧。”
裴鸣似乎认可了这个回答，说：“等到了市区，看能不能买些武器防身。”
纪凛见他没起疑，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忽而瞧见车内另一人神色有异：“姓虞的，你怎么了？”
虞度秋摩挲着自个儿下巴，若有所思：“你觉不觉得……刚才小柏眼狼的表情怪怪的？”
纪凛：“刚刚大家都各顾各的，谁会注意到别人啊，你还挺关心他。”
虞度秋的手指一顿：“就是看见了而已。”
裴鸣饶有兴致地问：“小柏眼狼？你给他起的爱称吗？”
“是啊，不合适么？他们总说我起名不行。”
“没有，很合适。”裴鸣扬唇，令人捉摸不定的浅淡笑意在他那英俊的脸上疏忽而过，转瞬即逝。
车队继续向前行驶，天色愈来愈暗，温度也从三十度左右降低到了二十出头，晚风拂面，温暖和煦。
虞度秋打开车顶天窗，放倒了座椅，半躺着仰望真正的大自然星空顶，好不惬意。
纪凛真佩服他无论何时都能一派悠闲，好像就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惊慌失措。
又开了四五个小时，车队绕过一条黑魆魆的山路拐角，视野豁然开阔——四周环绕的巍峨群山之中，一座形似斗笠的小城坐落于中央的盆地上。
“各位，‘宝石之都’，到了。”司机说。
点点微弱的灯火并不足以照亮整座城市，但市中心平静如镜的湖泊倒映着月亮的银色清辉，仿佛一颗嵌在城市中央的巨大宝石，熠熠生辉。
车子位于高处，将抹谷市的全貌尽收眼底，所有第一次来的人都不禁惊叹，原以为只是个穷乡僻壤，没想到如此美不胜收。
司机边往城里开边介绍，市中心的湖是人工湖，是由曾经开采留下的矿坑形成的，现在不允许开采了，传说若是谁去湖里挖矿，就会受到诅咒，不久于人世。
伴着这些似真似假的民间传说，车队终于开到了今晚下榻的地方。虽说已经是当地最豪华的酒店，但比起发达地区，还是简陋不少。
此时已是深夜十点，众人一整天舟车劳顿，都没心思闲逛了，各回各房各睡各觉。纪凛见裴鸣的人都走了，拉住了正欲离开的虞度秋，低声说：“等会儿我去你房里。”
虞度秋诧异：“想当我保镖不用爬床，正常应聘就行了。”
“………………”纪凛脑门暴起青筋，“你特么能不能有一秒钟做个正常人？算了，跟你讲话真费劲……总之你等着，别睡着！”
在他的威严压迫之下，虞度秋果真没睡觉，在房里乖乖等他来——至少纪凛是这么认为的。
真正的现实是：虞度秋洗完了澡，穿着自带的割绒浴袍，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椅中，两条长腿搁在自个儿小保镖的腿上，享受按摩服务，哼哼唧唧地说：“纪队，我喊他来一起听……嗯……没事吧？”
纪凛赶紧锁上门，怕这声音泄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仨在里头干嘛呢。
他回身走到床边一坐，深呼吸，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两人不成体统的姿势，然后清了清嗓，一本正经地说：“徐队他们已经到临沧市公安局了，他会协同当地警方，与缅甸警方合作搜查柏志明的行踪。”
虞度秋嗯哼了声：“然后呢？”
……这哪儿像是来查案的，根本就是和小情人出来度假的吧。纪凛按捺住火气，接着说：“缅甸警方现在正在进行地毯式搜索，这地方人口虽然才几万，但有些散落在山里，查起来不轻松，起码要再费半个月。徐队的意思是让我们协助缅甸警方，尽快抓获柏志明。但同时，不能被当地警察发现我们是来查案的，否则会被遣送回国。”
虞度秋轻轻挑眉：“也就是说，他们在明，我们在暗？”
“没错。”纪凛道，“但这样一来，我们无法向当地警方打听情报，只能靠自己了。柏朝，以你对柏志明的了解，在什么地方最有可能打听到关于他的线索？”
柏朝手上揉按不停，隔着浴袍，施力均匀，说：“这儿的当地人绝大多数都从事宝石生意，宝石市场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柏志明以前常来这儿出差收购宝石，或许有人记得他，明天可以去市场上问问看。”
纪凛一琢磨，觉得这办法可行：“好，等明天见完市长，我们就去宝石市场探探消息……姓虞的你浴袍能不能拉一拉？露个腿给谁看？我忍你半天了！”
虞度秋笑眯眯地：“这儿空调不行，太热了。小古板，怎么看男人的腿也会害羞？”
“谁特么害羞？是你有伤风化！”纪凛噌地站起来，一秒都不想在这酒池肉林般的房间里多待了，“总之警惕裴鸣，还有，目前‘王后’身份不明，你当心着点儿。我回房了，你也赶紧睡，别明天起不来！”
小警官愤愤离开，柏朝也跟着起身：“那我也先回房了。”
虞度秋腿部发力，强行将他压回座位上，抱着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怎么了？脸色不对劲，下飞机的时候还好好的，路上出什么事了？”
柏朝眨了眨眼：“你在关心我？”
虞度秋失笑：“这是很稀奇的事吗？”
柏朝摇头：“是很开心的事。”
虞度秋看着面前人——出挑的五官在暖黄灯光下敛起了平日里慑人的锋芒，眼帘微低，长睫镀了层金边，唇色被映得偏淡，每一处轮廓线条似乎都很温和……很柔软。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柏朝眼睫一颤，下意识地躲开触到自己眼睛的手，不解地看向他。
虞度秋瞬间回神，也觉得自己这动作莫名其妙。
刚才心底涌起那股冲动，就好像……他想捧住柏朝的脸亲上去一样。
不是奖励，也不是欲｜念上头，就是单纯地想触碰这个人。
柏朝当他又在捉弄自己，没往心里去，说：“我没怎么，想到了一些事而已，还不确定，等回国查证了再告诉你。”
虞度秋怔怔看了会儿自己不受控制的手，慢慢缩回去，压下心潮起伏，语气如同往常那般漫不经心：“你的小秘密越来越多了啊，不会真要当白眼狼吧？”
柏朝胆大包天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说是为了你好。我回房了，你早点休息吧。”
虞度秋脑子里正乱着，失去自制力的感觉令他很烦躁，敷衍地嗯了声，放下腿起身，走到床边躺下，嫌热没盖被子，浴袍领口大剌剌地敞开，露出覆着一层薄肌的胸膛：“出去吧，别关灯。”
房内陷入沉默，没有脚步声。
过了几秒，忽听质量欠佳的床板咯吱一声，床上多了一个人。
虞度秋感受到拂过脸颊的温热呼吸，半睁开眼，问撑在自己上方的男人：“干什么？”
柏朝在回答之前先行动了——俯身轻轻往他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下。
“晚安吻。”
虞度秋注视着他近在咫尺的黑亮眼眸，喉结动了动：“情侣之间才干这事。”
“我们不是情侣吗？”
“是情人。”
“差不多，有‘情’就行。”柏朝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身下人的锁骨处收回，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发丝，触碰到了他微烫的额头，“这么热？我去找把扇子……”
刚起身，垂在身侧的手便被人拽住。
柏朝回头——虞度秋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浴袍腰带上，像在邀请他拆一份礼物：“想留下直说。”
“……我怕你会拒绝。”
“我的理智也告诉我应该拒绝。”虞度秋头疼地捂住脑袋，轻啧了声，眼波流转，斜睨过来，“但我的理智现在好像斗不过你。”
柏朝怔住。
握着柔软腰带的手微微起伏着，不清楚是虞度秋的呼吸所引起的身体变化，还是他自己的剧烈心跳蔓延到了指尖。
无论哪种，都没有理由停下。
“……不用斗，我投降。”他低下不驯的头颅，却亮出锋利的爪牙，探进浴袍下摆，“但投降的条件是，你当我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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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后，夜空中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空气潮湿闷热，房间的窗户开着，偶尔吹来一阵夏夜热风，身上的薄汗便被烘干在了皮肤上，又黏又腻。
虞度秋过了最沉沦的时刻，受不了这紧贴在身上的触感，缩回舌头，从没完没了的亲吻中抽身，手挡住身上人追缠过来的嘴：“够了……不玩了。”
“我还没够。”柏朝哑声说完，抓住他手腕，细细舔｜吮他的每根修长手指，然后插入指缝，十指交握着，将他双手压在枕头两边，低下头，锋利的牙齿轻咬他被吻成深红色的唇，眼中情｜潮未退，对他的企图赤｜裸｜裸的，毫不遮掩，“什么时候能操｜你，少爷？”
虞度秋的胸膛被他剧烈的心跳撞击着，有些喘不上气，喉结动了动，说：“文雅点，别这么低俗。”
柏朝高挺的鼻尖蹭着他脸颊：“我本就是俗人，只想做俗事。”
“没可能，少做梦。”虞度秋一用力，挣脱了他的手，推开人坐起来，想去浴室洗掉身上黏糊糊的汗，脚还没踩地，蓦地被人从身后抱住。
柏朝贴着他后背，亲吻着他肩头，低声问：“是因为你不喜欢，还是因为我不够格？”
“两者都是。”虞度秋没回头，“今天你越界了，别再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否则会怎样？”
“否则？你还真敢问。我可以为你一再破例，也可以偶尔让你任性一次，这都是我的选择，但我不会纵容你完全掌控我，明白吗？”
柏朝沉声笑了笑：“如果你独占控制权，那无论你对我多好，也称不上爱。”
最后一个字眼犹如一根细针，刺进脑子里，疼痛令虞度秋猛然惊醒，理智重新归位，今晚乃至这段时间内的所有冲动与放纵统统如潮水般退去。
柏朝从始至终，要的都是他的爱。
他给的奖励、在乎、关心，哪怕再多，注定驯服不了这头白眼狼。
对方只有驯服他才能满足。
可死守的底线一旦被突破，接下来，就是被攻占、被侵略、坐以待毙、直至沦为俘虏。
他不会再做任何人的俘虏。
漫长的沉默后，虞度秋深深呼吸，然后用力掰开了腰间的手。
“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值得我用控制权来换。”他起身，声音蓦地沉了，褪去热度的眼眸一片冰冷，“我给你的已经远远超出给别人的，更多的，我给不了，你也别妄想。”
身后男人的视线如芒刺背：“是我妄想，还是你不敢承认？不敢交付信任？”
虞度秋走向浴室，留给他一个漠然的背影：“随你怎么想，总之我不可能爱你。”
“少爷。”柏朝高声问，“如果我明天死了，你会后悔今天的话吗？”
虞度秋的脚步没有停顿：“那要等你死了才知道。”
他关上浴室门，拧开水龙头，哗哗而出水流声掩盖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房内的人没跟过来，过了一分钟左右，传来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便被隔绝在了门外，逐渐远去。
浴室内的男人撑着盥洗台，低头出神地盯着流水，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闭上眼。
“啪。”
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打在脸上，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着，伴随着一声细不可闻的低喃：
“说的什么混账话……”
作者有话说：
虞度秋：谢谢，已经开始后悔了。

第81章
天亮后，抹谷的风景比晚上更美，从窗户望出去，山间飘动着大片白雾，梦幻如仙境。
吃完早餐去见市长的路上，娄保国兴致勃勃地筹划着，灯将来老了，就来这儿盖一栋小洋房，搭个院子，种种蔬菜，每天睁眼都能看到这样的美景，多惬意。
等真正上了街，他就住嘴了。
毕竟是座群山环绕的小城，物资难以运输，生活水平算不上高，地面基本都是黄土地，轮胎碾过，扬起一片呛人的沙尘。房屋鲜少有三层以上的，外墙刷得五颜六色，远看漂亮，走近了看，室内装修都很陈旧，街上也没几家看起来好吃的餐馆。
娄保国咂摸咂摸：“不行，娄爷我啥都能忍，吃这点上绝不能亏待自己。”
被壹号宫的穷奢极欲养刁了的人，注定是没法由奢入俭的。
市政府内装修得稍好一些，在裴鸣的引荐下，他们一行人顺利见到了当地市长和政府要员，整个会谈过程十分和谐，虞度秋头上有无数光环加持，即便形象不太靠谱，可身价实打实地摆在那儿，谁都得敬他三分。
由于裴鸣事先打过招呼，市长大致了解他们此行的来意，原本尚存顾虑，但虞度秋豪爽地许诺，若是Themis实验计划成功，最终研发出的设备成品将永远免费供应本地使用。
当地本就没有充足的医疗设施救治那些吸|毒人员，还得防着他们祸害别人甚至旅游业，现在不仅有人来帮忙解决，还白|嫖一批先进医疗设备，这便宜有什么理由不占？
市长当即拍板：行！批了！只要是自愿参与实验的，你们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最后句没有明说，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
会议结束后，所有主要参会人员站成一排合影，缅方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横幅，红底白字写着“中缅友谊长存”，两国双语。
纪凛看着中间两位道貌岸然、神采英拔的奸商，脸上那一模一样的皮笑肉不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人才是一伙的。
市长热情地送他们到门口，眉开眼笑的样子像遇上了冤大头。等他走了，纪凛贴到虞度秋身后，小声问：“你这奸商居然有大发慈悲的一天？万一以后全金三角的吸|毒人员都来这儿治疗，你的设备够发吗？不怕破产吗？”
虞度秋与他稍稍拉开距离：“我自有分寸，倒是你，纪队，注意分寸。”
纪凛愣了愣，刚想问我怎么了，就感觉一道视线刺到自己后背上。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哪位醋坛子的。
虞度秋悄声说：“小柏眼狼心情不好，冷脸一早上了。”
纪凛：“昨晚不还好好的？你对他做了什么？”
“哎，一言难尽啊。”虞度秋一句话带过，岔开了话题，“对了，昨天不是说要去宝石交易市场吗？我打听过了，这儿一天之内有好几个市场。这个点赶不上早市了，可以去下午的伞市。我们回酒店吃个午饭换身衣服吧，不能穿得这么正式，太显眼了。”
纪凛看着他阳光下如同大灯泡一样闪闪发光的头发：“…………”
衣服是你身上最不显眼的地方好吗！
所谓伞市，顾名思义，就是伞下交易市场。
抹谷海拔高，日头毒，当地的居民在路边支起大伞遮阳，底下放张小桌和几把塑料椅，想购买宝石的买家可以坐下来谈价格。
伞市离他们下榻的酒店很近，一行人便步行过去了。
虞度秋大概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发色有多高调，罕见地戴了顶遮阳草帽，衣服也换成了休闲的短袖长裤，再往鼻梁上架一副墨镜，完美融入世界各地前来淘宝的游客之中。
纪凛这几个月到处奔波，不知晒黑了多少个度，已经破罐子破摔了，防晒都没涂，顶着日头大喇喇地走在前头。
裴鸣非要跟他们一块儿去，边走边喊累：“你们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啊，我开完会还有点乏呢，你们就马不停蹄地出来逛街了。”
虞度秋半真半假地说：“市场里当地人多，消息灵通，可以顺便寻找我们的实验对象。顺利的话，这几天做完实验就能回去了，老周或许还能赶上送女儿开学。”
周毅受宠若惊：“谢谢少爷。”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次不抓住柏志明，恐怕是不会回去的。而柏志明现在不知躲在何方，他们也指不定待到何年何月。
走了十来分钟后，远远看见几十柄五颜六色的大伞撑在路边，市场内已经人头攒动了，有的游客被好几个宝石贩子围着兜售宝石。
“外行一般都会被宰，真正纯净的宝石很罕见。”裴鸣提醒道，“你一会儿看中哪个，先别急着买，宝石在伞下会有色差，你走到阳光下，我给你看。还有，把你手上的戒指先摘下来，要是被人看出你很有钱，他们会围攻你，很难脱身。”
裴鸣在这方面是内行，虞度秋不得不听他的，然而即便摘下了戒指放进兜里，这辈子几乎没体验过平民生活的虞大少仍然暴露了——光看这光洁白皙的皮肤，就知道平时养尊处优，何况身后跟着的几位高大男人一看就是保镖。
游荡的贩子们转眼间一拥而上，将他们几人围得寸步难行，每个人都想展示自己的得意货品，七嘴八舌地用缅甸语或是其他听不懂的语言介绍，也有几个说着带口音的中文，听意思是希望他们能给个好价钱。
纪凛站在人群外，看着周毅等人奋力挡开一窝蜂似的小贩，再瞧瞧无人无津的自己，第一次感受到，没钱原来也可以是优势。
虞度秋有那么多人护着，他不担心，扭过头，先一步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伞下市场。
宝石之都果然名副其实，小贩们挖出来的货品种类繁多，红宝石、蓝宝石、尖晶石、石榴石……色彩杂沓，形状各异。纪凛辨不出好坏，也无意购买，只管竖起耳朵仔细听这些小贩与游客的交谈，听见了熟悉的中文，便驻足在了那个摊位前。
伞下的小贩年纪很轻，大约二十出头，常年在大太阳底下敲石寻宝，皮肤黑得跟煤炭似的，让纪凛获得了自己还不算太黑的欣慰感。
年轻小贩刚因开价太高吓跑了一位散客，心情正低迷，忽见这位中国面孔的青年似乎感兴趣，立马重新堆起笑，拿出一颗绿豆大小的红宝石呈给纪凛看，并机灵地稍稍调低了开价：“这位帅哥，这是我昨天刚挖出来的，你看这颜色，红得多漂亮，只要三千人民币，有没有兴趣？”
纪凛可不会拿半个月工资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拉开塑料椅一坐，装作内行，假模假样地观察了会儿，说：“还可以，能再便宜点儿吗？”
“已经是最低价了，帅哥。”
纪凛煞有介事道：“是这样的，我是替我老板来收的，他以前常来这儿，最近太忙来不了，就派我来了。他说，你们这儿很多人都认识他，可以给优惠价。”
小贩没起疑，有些“宝石猎人”确实是市场上的常客，尤其是中国人，一收就收很多，价格给得也合适，是当地最受欢迎的买家。
“您老板是哪位？”小贩敬畏地问。
纪凛自信满满道：“我一说你肯定认识——五十岁左右，高高壮壮的，左手少根小指，有印象吗？”
小贩皱眉努力回忆了会儿，摇摇头：“不认识。”
“那就算了，我找别人问问吧，谢谢啊。”纪凛立马起身换下一家，片刻不耽误。
这小贩太年轻，估计刚出来做生意，不认识柏志明也正常。他又在伞下游荡了会儿，这回找了个中年的华人**，故技重施。
然而依旧一无所获。
接连问了五六个，整个市场的华人**都快被他问遍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对柏志明有印象。
难道他们猜错了，柏志明以前不常来珠宝市场？
剩下的小贩都是语言不通的，叽哩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纪凛没法问，正在想要不要去找虞度秋带的翻译，虞度秋却先找上了他。
“原来你在这儿啊，找你半天。”虞度秋好不容易从拥挤的人群中脱身，热得脸上都是汗，“我跟裴鸣走散了，正好，不用想借口支开他了，走，我们去调查。”
纪凛看他身边只跟了个柏朝，问：“你的翻译呢？”
“不知道被挤到哪儿去了。”
这下怎么查，他们三个都不会缅甸语，虽然虞度秋英文好，但这里许多小贩只会最简单的生意用语，没法进行宝石交易以外的英语交流。
纪凛把刚才问下来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二人，虞度秋想了想，问：“柏朝，你有柏志明的清晰照片吗？”
柏朝掏出手机，直接把照片传给了他们：“你想拿着照片一个个去问？”
“不，那样太费事了，你去打印几张出来，找些当地人帮我们找，这些宝石商人穿梭在整个抹谷矿区，山里也去，镇上也来，找人或许比警察还快。”
纪凛：“你怎么说服他们帮你找？人家不做生意啦？”
虞度秋像听了个笑话，戏谑道：“纪队，你认识我这么久了，怎么还不知道，我有超能力？”
纪凛莫名：“你有什么超能力？一句话就能让人想揍你的超能力？”
“……不，我指的是——‘钞’能力。”
当地的市场实在拥挤混乱，裴鸣半小时后才找到他们，他这种极其注意自己形象的精致主义者，片刻也不想多待了，提议去风景优美的湖边逛逛。虞度秋这会儿已经撒出钞票办完事了，便随他去了。
晚上回到酒店，裴鸣收拾好被挤乱的发型，又是一副仪表堂堂的精英形象，来找虞度秋商量之后的行程安排：“度秋，你想好招多少志愿者了吗？”
虞度秋眼珠一转：“四五个就够，这次实验主要是为了测试设备的有效性，证明对人体无害，以便后续在国内进行更大范围的志愿者招募。所以不要求有立竿见影的效果，稍有起色就行，不需要太多人，我也不想引起本地武装力量的注意。”
裴鸣颔首表示认同，略一沉吟：“抹谷北边比较乱，越乱的地方越没人管，吸|毒人员的数量会比较多，但也比较危险。虽然我们带的人多，但也不能保证不出意外，我建议还是在其他地方找吧。”
虞度秋点头：“嗯，我今天在市场上打听到的情况也是这样，那就麻烦裴哥你帮我一块儿找了。”
这一找，便找了整整三天。
每日清晨，山谷内的鸟叫声将人从睡梦中唤醒，伴着悠远肃穆的寺院钟声，众人收拾妥当，出发去找愿意参与实验的志愿者。
倒真被他们找到了几名吸|毒者。
第一位是一名中年男子，被毒品蚕食得几乎只剩一把嶙峋瘦骨。听他老婆说，是外出打工时染上的毒|瘾，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器官多处出现衰竭，现在已经没钱治病，基本就是等死状态。
一家五口蜗居在一处漏风的棚屋里，全家能走动的人白天都去矿区找宝石，经常一天劳累下来颗粒无收，但为了养家糊口，也只能继续干下去。
翻译正要说明来意，被虞度秋拦住了，摇了摇头。
光用眼睛看就知道，病到这种程度，已经没法救了。
离开的时候，他们留了些钱，一家人感激不已。娄保国忍不住回头望了眼，看见那个无法独立行动的男人颤颤巍巍地坐直了，面朝着远处佛塔的方向，虔诚而艰难地拜下去，许久不起。
娄保国叹息：“他求佛拜神有什么用，都病这么久了，还不知道神佛不能治病吗？”
“信仰是一种麻醉剂，你不能剥夺别人寻求解脱的权利。”虞度秋也回望棚屋，看着男人在家人的搀扶下缓慢起身，深深凹陷的眼窝中仍存有希望的光，“或许，他不是在乞求此生疾病痊愈，而是在祈祷来生无病无灾。”
纪凛神色复杂：“希望他来生不要再染上毒|瘾。”
虞度秋耸肩：“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有来生。在我看来，会向虚无缥缈的神明祈求赐福的，只有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人，我永远不会走到那个境地。”
第二名吸|毒者是个小女孩，年仅九岁。
家里条件比前一位稍好些，起码住的地方不漏雨，孩子还能上得起学。
据女孩父母说，女孩在放学后捡废品的时候，误食了伪装成奶茶包装的冰|毒，可能是毒|贩不小心落下的。所幸剂量较少，加上及时治疗，没有对身体造成太大伤害，但孩子不明白这东西的可怕之处，偶尔会说还想再尝一次，家长担心她成瘾，问能不能治。
周毅心疼地摸了摸小女孩黑亮的头发，想起了自家女儿，恳求道：“少爷，要不……帮帮她吧？”
虞度秋：“好说，你先放开她，人家快被你吓哭了。”
“……”
小女孩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见凶神恶煞的刀疤叔叔终于远离了自己，松了口气，紧接着就看见，那一群人当中最好看的大哥哥朝她走来。
虞度秋绅士地伸出手，仿佛在邀请一位小公主参加舞会：“来，我们去湖边走走。”
随行医生趁此机会，向女孩家长详细地询问了女孩近期的精神状况、身体反应等，以便确认她的症状轻重，也避免给孩子造成恐慌。
虞度秋则牵着被大人支开的小女孩，漫步于倒映着湛蓝天空的湖边，驻足欣赏平静湖面上闪动的波光、看湖边的捞虾人忙活谋生，指着远处的群山，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时小女孩心情很好，说要给这个好看的哥哥吃自己存的糖。
糖果不是独立包装的，保存在一个铁盒子里。小女孩平时卖废品的钱大多数用来补贴家用了，偶尔剩下点零头，便拿去买糖果，这一盒她攒了将近一年，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过期。
虞度秋看着那只捏着糖果递到自己面前的小手，一时没吭声。
小女孩的手掌挺白，但指甲缝是黑的，积年累月的污垢藏在里边，已经洗不干净了。
周毅等人知道他洁癖有多严重，尤其是入口的东西，正想着找条借口婉拒女孩，却见虞度秋撑着膝盖，慢慢蹲下，直至和女孩一样高。
然后张开了嘴，就着女孩的手，吃下了那颗不知什么味道、也不知附着什么细菌的糖果。
“好甜。”
他绽开一个微笑。
“以前有个人，也给我吃过这么甜的糖……谢谢你，让我重温那段回忆。”
临走时，女孩父母避开了孩子，偷偷问他们，他们那个据说很神奇的设备，到底能不能治毒|瘾。
随行医生回他们说，女孩症状较轻，不需要、也不适合参与实验，只要以后别再服用毒品，身体会慢慢代谢掉毒素，熬过这几天，就不会有大碍。
女孩父母暂且放心了，热情地目送他们离开，直至看不见身影才回屋，问自家孩子：“刚才那个大哥哥跟你说了什么？”
女孩含着糖，嘴里甜津津的，脸上却露出了难过和紧张的神色：“大哥哥说，他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有一次也乱吃东西，结果被关在了小黑屋里，还害死了他的一个家人。”
女孩父母以为这是虞度秋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故事，顺势问孩子：“那你以后还敢不敢乱吃东西啊？”
女孩连忙摇头：“不敢了！大哥哥说，以后想吃什么就找他，不要去地上捡，他家就住在山的那边，很快就能送过来。哦对！他还给了我这个——”
父母接过一看，是一张带着淡淡香味的名片，可惜他们看不懂英文，也不知名片上男人的真实身份，否则就会知道，光是这上面写着的私人号码，就能卖出数十万的高价。
虞度秋走在前往下一家志愿者候选人的路上，眉毛纠结地拧在一块儿。
嘴里的糖贴在舌头上，甜得发腻，每一次吞咽都昧着生理本能，痛苦至极。
“不想吃就吐出来吧。”柏朝离他最近，低声说，“她已经看不见你了。”
虞度秋想了想，摇头：“算了，难得良心发现，就当回好人吧。”
柏朝沉笑了声，趁着裴鸣走在前头，没有注意他们，伸手捏住虞度秋的下巴，侧身亲上去，舌头探入，灵巧地卷走了那颗糖。
“是我抢走的，不关你的事。我是坏人，你还是好人。”
虞度秋微微一愣，说：“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柏朝也被那颗糖齁了下嗓子，眉头浅皱：“我没生气。”
嘴硬，明明这两天晚上都不来找他了。脸色也有些憔悴，像是没睡好。
“所以你认可我那晚说的话了？”虞度秋问。
“我为什么要认可？”柏朝扬眉反问，“你说过自己鬼话连篇，让我别信你的话，那我就乖乖听话，无论你说什么，都当做口是心非，只看你的行动——你在床上的表现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虞度秋哑然以对。
这偷梁换柱、避重就轻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走在他俩后头的人目睹了从偷吻到劲爆发言的全过程，娄保国大受震撼，悄悄道：“我大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可我怎么觉着……他不像在下面的？”
周毅没心情回答这些情情爱爱的问题，抚摸着自己被嫌弃的疤痕，一米八几浑身肌肉的大汉，眼神居然有点儿楚楚可怜：“阿保，我长得真有那么吓人吗？”
“……怎么说呢……其实还好，不用太在意啦，小姑娘做两天噩梦就忘了。”
“……你还是闭嘴吧。”
接下来的几位志愿者，虞度秋依然不满意，不是嫌年纪太大，就是嫌体质太差，好不容易有个年纪身材健康状况都适合的，又说人家未达到实验所需的标准，却不肯说这个标准究竟指什么。
三天过去，所有找到的志愿者全被他婉拒了。
裴鸣面上不显，心里估计已经不耐烦了，连纪凛都纳闷：“又不是找对象，你哪儿来那么多要求？再这么挑挑拣拣下去，我们只能去北边找了。”
虞度秋叫了两份晚餐送到房内，把不爱吃的统统叉到柏朝的盘里：“你记着点儿，下回别让我亲自动手……嗯？纪队你说什么？啊，志愿者对吧，我故意的啊，还用问吗。”
“……什么？！”纪凛差点儿掀了桌子，“敢情你这几天耍我们玩儿呢？”
虞度秋抬手按了按：“稍安勿躁，你那机灵的脑袋怎么突然不好使了？跟你的名字不符啊。”
“什么东西……我是‘浩气凛然’的凛，不是“机灵”的灵！你不会还不知道我名字怎么写吧？”
“知道知道，浩气凛然，穆浩的浩，纪凛的凛，组合名都起好了，是要出道吗……诶别，开个玩笑。”虞度秋及时按住了桌子，阻止了一场小规模战争的爆发，总算收起不正经，说，“我要是找到了志愿者，还怎么找借口拖延时间、查询柏志明的踪迹？”
纪凛压着怒气坐下，无法理解他的意图：“一边做实验一边找柏志明，也不耽误啊。”
虞度秋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一旦开始实验，很快就能验证我研发的设备有没有问题，同时也能证明岑小姐的数据有没有出错。裴鸣按兵不动到现在，或许就为了等着看这个结果呢，如果我成功了，他极有可能会对我下手，到时候我就自顾不暇了，哪儿还有时间帮你们去找柏志明。”
纪凛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那你也不能一直拖啊，裴鸣会起疑的。柏朝，今天还是没人打探到消息吗？”
柏朝面无表情地吃下虞度秋嫌弃的食物，回：“我问过那些小贩了，目前还没有。”
纪凛哼哼：“他们最好找到点有用的线索，否则一天赚我一周的工资，找到柏志明还能白拿十万奖金，太便宜他们了。”
虞度秋咦了声，奇怪道：“我们廉洁奉公的小纪同志什么时候开始在乎钱了？”
纪凛眼神一闪：“不是在乎钱……是想多赚点，除了给我爸妈养老，偶尔也能照顾下叔叔阿姨……”
虞度秋失笑：“你还真打算给穆浩爸妈养老啊？他们二老不缺钱，用不着你操心。想要赚钱是走向贪污腐败的第一步，你这么一说，我都不敢信你了。”
纪凛无语：“说得好像你以前很信任我一样……我就随便想想，我知道叔叔阿姨有钱，但这跟我想照顾他们不冲突，老人最需要的不是钱，是子女的陪伴。穆哥他……可能已经不在了，我想替他做点什么。”
虞度秋啧啧两声，跟柏朝咬耳朵：“你看他，前阵子还死气沉沉的，自从我给了他希望，又斗志昂扬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柏朝吃完了盘里堆成小山的食物，瞥过来：“在挑食方面确实厉害。”
“……”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突然滋滋震了起来，桌子都跟着颤动。
柏朝拿起，接通，嗯了几声，很快挂断，没再吭声。
虞度秋和纪凛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柏朝面色凝重，迟迟不语，但最终不负众望，说出了他们期待已久的答案：“有人找到柏志明的踪迹了。”

第82章
缅甸8月的天气阴晴不定，前几日下了数场凉爽的大雨，这几天却是骄阳似火，逶迤远去的土路仿佛蒸腾着一层隐约的热浪，踩上去脚底发烫。
山谷间的雾气早已消散，层峦起伏的群山轮廓逐渐清晰，一队十多个人踏着一条自南向北的泥土小径上坡，脚下高低不平，行路艰难，各个都像路边被晒得翻卷的树叶，蔫儿了吧唧的。
虞度秋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小辫，被汗水粘在锁骨上。他仰头喝了口冰水，舔了舔沁凉的嘴唇，扯着自己的领口扇风，问走在最前头的向导：“还有多久到你说的那个矿区？”
向导是名当地华人，刚成年，还是个孩子，名叫阿肯，也就是打电话来告诉他们柏志明踪迹的宝石贩子，称在离市中心三十公里外的Pat矿区打听到了疑似柏志明的人。
“我听去那儿挖矿的人说，见过一个少根手指的男人，听描述挺像你们要找的人。”
当地多数人都靠挖宝为生，柏志明在这儿从事这个行当也不奇怪，只是这消息不够确切，没法让徐升通知缅甸警察前去搜查，何况这样一来，他们在此地偷偷查案的事也会暴露。
纪凛和局里商量了一晚，决定先去探探虚实，若真是柏志明，再通知缅甸警方也不迟，只要人抓住了，他们一行就算被遣返也无所谓了。
却没想到，路途远比想象中艰辛，山路过于狭窄陡峭，车子开到半山腰就无路可行了，难怪当地人大多骑摩托。他们就算借了摩托也不擅长开这种山路，虞度秋本想雇些当地人载他们深入矿区，纪凛火速拦下。
七八辆摩托列队开在路上，柏志明怕是几公里外就听见他们的动静了。
最终只好采用人类最原始的交通工具。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在这样的天气和路况下，堪称酷刑。
阿肯这种当地人习惯了长途跋涉，像只瘦小黝黑的猴子，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健步如飞，将这一群城里人远远甩在后头。听到虞度秋问话，他蹦回来几步，随手一指前方的羊肠小道：“走到底，下个坡，就到了。”
娄保国抹去一头大汗，撑着膝盖休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但见道旁古木虬枝盘曲交错，前几日大雨打落的败枝残叶在地上铺了一层，透着一股子孤寂而古怪的气氛。他狐疑地问：“这地方看着好像没什么人来啊，你是怎么在三天内找到这儿的？”
一般找人都是先去人多的地方找，这地方荒得像有野兽出没似的，当地人恐怕都不知道这条路。
阿肯露出洁白的牙齿灿然一笑：“这位帅哥让我来这片山区找的啊。”
他看的是柏朝，于是娄保国也看过去：“大哥，你们父子之间心有灵犀啊？”
柏朝就着虞度秋递过来的矿泉水瓶喝水，边喝边瞥来一眼。
那眼神，比冰水还凉，直接把娄保国冻得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哎哟，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大哥，我是想说……想说……你神机妙算！”
柏朝收回杀人视线，同时将喝完的空瓶收进了登山包：“警察应该已经搜过人口稠密地区了，我把抹谷周围的山区划分成了十几块，让他们拿着柏志明的照片去找，阿肯比较幸运，恰好发现了而已。”
纪凛没那么乐观，紧锁着眉：“不一定是他，否则我们也太幸运了，刚来三天，比忙活了半个月的缅甸警察还高效。”
娄保国刚好了伤疤就忘了疼，没心没肺道：“可能是穆警官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们啊。”
周毅拦都来不及拦，眼见着纪凛怔了怔，眼神一点点灰暗下去：“嗯……或许吧。”
虞度秋敛容，正色道：“保国，别乱说话。”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静默了，不可思议地瞧着他。
“跟你们说了多少遍，别迷信，死人就是死了，哪儿来的在天之灵。”
“……”
众人皆松了口气。
虞大少爷依旧那么不通人情，说明一切正常，放心了。
阿肯在前方催促，说再不走下午可能会有场暴雨，到时候就不好下山了，于是一行人背起包，继续爬坡。虞度秋他们几个身强体壮，即使出了许多汗也还能坚持，就是苦了随行的翻译和医生，走两步就要歇会儿，喘得跟驴似的。
纪凛看见了，说：“要不让他们去车里等着吧，反正你带他们出来，只是为了让裴鸣以为你去找志愿者了，我们去看看柏志明究竟在不在那儿就行了，也用不上他们。”
虞度秋不敢苟同：“万一呢？我留了四五个人在酒店监视裴鸣和他的人，以防他们跟踪我们，但这样一来，我们这边的保障也被削弱了，再不带医生，我不能安心。”
“你是安心了，你看看他们，都快中暑了，假如出状况，你还得顾着他们，只会给你拖后腿。”
虞度秋回头张望，只见远远落在后头的两人神色萎靡，有气无力，上坡的速度比蜗牛还慢，确实不像能帮上忙的样子。
“哎，行吧。”虞度秋叹完气，吩咐后头的保镖，通知翻译和医生回到车里去，等他们回来。
两人仿佛得到了特赦令，喜出望外，眼神里迸发出感激的光芒，扭头就下坡了，跑得飞快。
转眼间，一队人只剩下十个。
若是单单去寻找柏志明的踪迹，那是绰绰有余，但倘若遇上传闻中的武装分子，未必能全身而退。
周毅目光凝重地扫过周围环境，在林间的鸟叫虫鸣中仔细分辨其余的异常声音，以防突发意外。
娄保国也不由地警惕起来，边走边小声说：“不知道为啥，我总觉得柏志明那老畜生不简单，诈死遁走这种手段，我想破头都想不出来，你说他会不会……不是第一次杀人啊？”
周毅低声回：“很有可能，他不像个新手罪犯，但他居然没有案底，足以见得这人本事了得。或许他的杀人证据，都像朱振民一案那样，被他巧妙地隐藏了。”
娄保国大夏天地打了个寒颤，搓搓胳膊：“乖乖，突然觉得咱们应该多带点人。”
周毅：“我也这么觉得，洪伯昨晚来了电话，我把今天的计划跟他说了，本想让他多调些人手过来，但再快也要七八天，这里的通行证不好办。”
娄保国又灌了半瓶矿泉水，擦着嘴边水渍道：“他老人家每天一个电话，跟操心孙子似的，还是少给他报忧吧，免得他担心，犯个高血压什么的。”
周毅：“不告诉他，他恐怕更担心，老人家都这样。”
闲聊之间，他们终于爬到了上坡小路的最高点，阿肯指着下方喊：“看，就是那儿！我就是在那儿打听到消息的！”
虞度秋等人往下望——强烈的日光照得整座山的景象十分清晰，绝大部分山体表面都被茂密青翠的树林覆盖，郁郁葱葱，却有一处山角被曾经的大型开采机械挖空了，裸露着难看的土黄色。山谷间流淌着一条浑浊的河溪，光看颜色就知道里头沉淀了不少尘土泥沙。
自然的美丽与人类的罪孽在此处违和地共存着。
虞度秋叹气：“就为了几颗漂亮石头，人类真是万恶之源。”
纪凛：“你先把你手上的红宝石戒指摘下来再说。”
“我也是源头之一。”虞度秋坦率承认。
下坡的路好走多了，他们来到山脚下的平地上，看见到处都堆着白花花的石头，像一处与世隔绝的废墟。但此地并非寥无人烟，能远远望见有四五个人在溪边敲石寻宝，然后用筛子挑出细碎的宝石。
阿肯解释说，这里以前是个大矿场，承包给了外国的开采公司，经常听见轰！的一声巨响，炸山开矿，场面别提有多壮观了。但后来抹谷政府禁止他们开采后，这里就荒废了。像这样的废弃矿场在抹谷很常见，这些白花花的石头都是那些公司遗留的方解石，里面可能藏着宝石，周围的村民想捡漏，就来这儿拼命地敲废料，淘矿砂，如果运气好，一颗宝石就能让全家这辈子衣食无忧。
但绝大多数人，只能找到些不值钱的碎石，勉强维持生计。
虞度秋随口问了句：“是不是一家中国的公司？叫裴氏？”
阿肯摇头：“不清楚，我们这儿中国的公司很多，我记不得名字。”
话虽如此，但如果柏志明真藏身于此处，或许这里就是以前裴家承包的矿场。
他们边说边靠近了那群正在淘洗碎石的人，远远望去并不能看清样貌。
虞度秋暂时停下了脚步，借着树林的遮掩，对阿肯说：“你先帮我们去看看，有没有那个照片上的男人，如果有，找机会拍张照片发给我们，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如果没有，向那些人打听打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阿肯点点头，走出树林，朝着那些人走去了。
“他是当地人，不容易引起怀疑。”虞度秋顺手将站得靠外的柏朝拉回来，“你戴个口罩，当心被柏志明看见，我们这群人里，他就认得你，你最容易暴露。”
柏朝依言照做，半张脸隐藏在黑色口罩之后，露出的眉眼更显英飒不羁。
虞度秋忍不住多瞧了两眼，连阿肯回来了也没注意，直到小伙子喊了他一声：“虞先生？”
虞度秋讶然回头：“你怎么这么快？”
阿肯挠挠头：“我一提断指的男人，他们就说见过，还给我指了方向，你们要找的人就住在对面的山上，看到了没，黑色的那幢。”
众人望去——
过了河之后，对面的山上，靠近山顶的地方，确实有一幢低矮的平房，被高大的树木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个黑色的尖儿，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要到达那边，就势必得穿过山谷。
虞度秋迟疑着：“溪边那些人，怎么会知道柏志明住那儿？阿肯，他们手里有武器吗？”
阿肯摇头：“就一些锤子和筛子，都是用来开采宝石的工具，没别的。”
虞度秋的目光扫过身后其他人，每个人都能徒手抓起两个阿肯，溪边的那些人身形也挺瘦弱，就算不怀好意，对付起来应该不成问题。
“好，那我们过去。”他留了三个保镖在原地，“你们待在这儿，万一我们后边有情况，马上通知我们。如果我们三小时内没回来也没消息，立刻报警。阿肯，你也在这儿等我们，跟他们在一起比较安全。”
听着像关心，但其他人都了解他性子，这么说只是单纯担心阿肯耍诈骗他们来这儿罢了，所以派人看管着。
安排妥当后，虞度秋便领着三个贴身保镖、一个随行保镖、和一个临时充当保镖的警察出发了。
这阵势实在浩大，何况是在这种荒僻的地方，瞬间就吸引了溪边那群人的注意。
纪凛经过他们时，警惕地斜眼盯住他们，看起来确实是平民，穿着破旧的短袖短裤，赤脚踩在土黄色的小溪里，淘洗着细小的碎石，旁边放了个用来存放宝石的铁罐，看样子几乎颗粒无收。
那些人目送他们离开，周毅回头看了眼，总觉得他们眼神阴森森的，可能是心理作用。
山与山之间的距离看着不远，实际要走到刚才在对面山上看到的房子那儿，简直是难如登天。
脚下已经没有可以称之为“路”的踏足之地，只能挑石头平坦的地方落足。头顶密密匝匝的树叶交织成了遮天蔽日的穹顶，满地斑驳光影，看得人头晕目眩，辨不清方位，越往树林深处走，景色越幽暗。
“这地方比你家那栋别墅差远了，柏志明怎么受得了？”虞度秋扶着粗壮的树干往上攀登，小声问柏朝，“以你对他的了解，他真的会住在这儿吗？”
柏朝抬着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说：“他是个享乐主义者，但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我不能确定。”
纪凛走在最前边，回头嘘了他们俩一声：“别说话，能看到房子了。”
其余人抬头一看——茂密的树林后，隐约可见一栋灰白的水泥房，相对于当地整体的房屋设施水平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房门似乎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纪凛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绕到后边去，不容易被发现。
于是众人放轻脚步，压住喘息，默不作声地悄悄往旁边绕，细小的树叶咔嚓声被山风掩盖，就算是顺风耳也不可能听见他们的潜入。
这一番绕路，又折腾了半小时，算上之前爬山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虞度秋掏出手机看，显示目前是下午三点，也不知道阿肯说的暴雨会不会落下来，若是下雨，下山就麻烦了。
他们在房子后头找到了一块可以歇脚的平坦石头，小心翼翼地找掩体躲藏起来，观察底下四五十米外的房子。
走近了看，这房子的外墙并不是刷了灰白的油漆，而是破败得墙皮脱落，露出了里头的水泥。墙边还东倒西歪地放着几个水泥袋子，像是被遗弃在荒郊野外的危房，实在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正这么想的时候，却传来了一道幽幽的女人低泣声。
这荒郊野岭阴森森的，乍一听见这种动静，能让人瞬间头皮炸开。
好在他们几个胆子都够大，何况有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虞度秋坐镇，不至于误认为这声音是女鬼发出来的。
女人哭了几分钟，忽然听见吱呀一声，在幽静的树林间格外清晰，像是有人从房子里出来了。
所有人脑子里的弦骤然绷紧，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只见一名打扮朴素、甚至有些邋遢的女人来到了屋外，靠着一棵横斜的老树树干，一只手抹着悲伤的眼泪，另只手托着隆起的肚子。
这么荒凉破败的地方，竟然住着个孕妇。
难道这就是柏志明的女友？他怎么突然治愈性能力了？
若是卢晴此刻在这儿，必定会对这几个大老爷们翻白眼：“拜托，柏志明去买止痛药的时候说了，女友在痛经，这孕妇怎么可能痛经嘛！肯定有问题啊！要么是柏志明撒谎了，要么这不是他女友。”
然而在场所有人当中最有头脑的三位，性别男，取向男，对女性生理常识并不敏锐，此刻惊异之下，一时间未能想到这条违和之处，而且紧接着，令他们更为吃惊的事出现了——
紧跟着女人走出来的男人，令所有人骤然色变！
男人方面大耳，虎背熊腰，穿着件老头汗衫，但一身鼓鼓囊囊的肌肉，看着和娄保国差不多壮。
虽然早已在案件相关人员资料中眼熟了这张脸，但其余几人还是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了他们之中最熟悉这张脸的人——柏朝仅凭露在外的一双狠戾眼睛，就充分证明了他们的猜想。
“是他。”
这短促低哑的两个字，往每个人心脏上咚咚重击了两下。
纪凛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浑身燃烧般的热血直冲大脑，清秀的眉宇中透出罕见的杀伐之色，低暗的嗓音因滔天的怒火而带着微微的颤意：“柏志明……终于找到你了。”

第83章
女人的呜咽泣声随风飘入他们的耳朵里，凄凉幽怨。
想也知道，他们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爬上山来都艰辛无比，何况是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根本不可能独自下山，万一不慎摔倒，或许就是一尸两命。
显然，她被柏志明软禁在了这栋人迹罕至的破房子里。
但问题是，她是怎么上来的？柏志明为何与她住在这种交通不便的荒郊野岭？又是如何克服了生理困难、让她成功怀孕？
这些他们暂时都不得而知。
只见柏志明走到了女人身旁，轻声细语地哄着劝着，终于让女人止了哭泣，乖乖回了屋里。
要不是知道他身上背负着人命，光看那深情款款的模样，还真以为他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
房外只剩下柏志明一人，不知为何，他迟迟没进屋，拿着手机不知在翻阅什么。
四周一下子变得极为寂静，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回音在林间回荡。
躲在房子后头不远处的六人放缓呼吸，自觉保持缄默，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身形藏得严严实实，从扶疏的枝叶间偷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这时，柏志明似乎拨出了一个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同时从耳后摸出一根烟，打火机啪的一声轻响，烟头亮起橙光。
他大模大样地往旁边树墩子上一坐，在呼出的缭绕烟雾中开了口：“喂，裴总，需要我动手了吗？”
他的烟嗓沙哑难听，但此时没人会去在意，所有人都被那声响亮清晰的“裴总”震住了，巨大的惊喜从每个人眼中迸出来。
难道国王真的是裴鸣？！
纪凛第一时间就想掏手机录音，可他的手机塞在登山包里，如果放下包拉开拉链，势必会发出动静。
正焦虑之际，他看见虞度秋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鹦鹉螺手表：已经在录了。
不得不说，关键时刻，这位大少爷简直是神一般的队友。
柏志明完全没察觉自己的电话已成了警方破案的关键证据，肆无忌惮地曝出一句又一句惊人内幕：
“今晚行动是吧？好，我一会儿就去找您。”
……
“这帮警察也真是蠢，都追到咱们的地盘来了，那还不得好好‘招待’他们？”
……
“您放心，上回邮包的事是我失误，被那小警察发现交易地点也是我的错，怪我没教育好姜胜和少杰那两个臭小子，警惕心太低了，给您添麻烦了，这回我亲自出手，包您满意。”
……
“嗯，那就先挂了啊，晚上见。”
这通电话持续了近五分钟，内容丰富得足够将柏志明和裴鸣各判五次死刑。
一次邮包贩｜毒案，一次雨巷杀人案，一次虞文承投毒案，一次黄汉翔谋杀案，一次尚未发生但正在蓄谋的刺杀警察案。
证据链完全补齐，线索完美串联。除了仍不知那位神出鬼没的“王后”究竟是谁，所有真相彻底大白，待抓捕裴鸣后，更多事实与犯罪嫌疑人必然会水落石出。
辛劳奔波拼命查案大半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来临。
纪凛的激动之色完全显现在了脸上，涨红的脸部表情夸张，无声地朝虞度秋嘶吼：录下了没！全部录下！
虞度秋看懂了他的口型，成竹在胸地点头。鉴于雨巷案录音过短无法确定凶手的教训，手表拿回来之后进行了改良，现在能录半小时，五分钟的电话全程都被录了下来。
这时，柏志明站了起来，扔了烟屁股，用鞋底碾了几下，然后对房里喊了几句话，说的是缅甸语，紧接着便转身下山了。他不仅极为熟悉地形，而且身手相当敏捷，扶着树干半走半跳，像只健壮的蚱蜢，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
娄保国看得叹为观止，小声说：“这老畜生身材管理够可以的啊，我希望我五十岁的时候也是这状态。”
周毅嘘了他一声，几个人又静静等了会儿，确定房子里除了那女人应该没别人了，才重新低声交谈起来。
虞度秋保存好了手表的录音，交给纪凛：“等下了山，你把录音拷出来，传回国内。记得让你们局里的人去我家，把监控都撤了，再给我发个公开道歉，证明我的清白。”
“……”纪凛忍着揍人的冲动接下手表，心情五味杂陈。
他们从这块表的录音开始重查雨巷案，历尽艰辛，最终又因这块表的录音而真相大白，仿佛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存在。
无论如何，这块表如今的价值已经远远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了，承载着他们专案组无数人的心血，或许，也承载着数条冤魂的期盼。
纪凛扣好了表扣，拉下袖子盖住，想想仍不放心，又抢了虞度秋绑头发的皮筋，在手腕处绕了两圈箍住袖子，这下绝不怕手表弄丢了。
做完这些后，他做了个往下的手势：“走吧，去救人。”
娄保国震惊：“什么？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吧？”
周毅也不赞同：“纪队，还是让缅甸警察来救人吧，我们人手不多，再带着一个孕妇，万一遇到什么情况，很难全身而退。”
“你们不去我去。”纪凛铁了心要救人，“现在机会难得，我们必须把人带走，否则柏志明极有可能挟持人质威胁警察，甚至杀害人质。虞度秋，你跟不跟我下去？不去就带着你的人撤退吧，我一个人也能行。”
虞度秋似乎早有预料，无可奈何地对其余人道：“跟他下去吧，速战速决，柏志明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老周，你们守在外边负责望风。”
他都发话了，其余人只好跟着纪凛，小心地走出藏身之处。
虞度秋刚要动，手臂突然被人拽住。他错愕回头，对上一双凝重深沉的眸子。
“别让他们去，柏志明不对劲。”
虞度秋心里一紧：“哪里不对劲？”
柏朝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我的直觉，你相信我。我们马上下山，叫纪凛回来。”
虞度秋：“我们都知道下边或许有陷阱，可你不给出充分的理由，他不会听我们的。他一直觉得穆浩、黄汉翔、姜胜的死，是因为他错过了救他们的机会，现在我们不让他救，万一那女人之后真的死了，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我不在乎。”柏朝抓他的手很用力，甚至掐住了清晰的指印，“不要管他们了，你跟我下山。”
虞度秋脸上闪过一瞬的疑惑，注视着面前人露在口罩外的焦急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他坚持的缘由，然而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小柏眼狼其实自控力很强，想让人知道的事，会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想隐瞒的事，即便旁人会读心术，也未必能探知一二。
此时此刻的情况，显然是后者。
柏朝忽觉手背一凉，低头看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覆在了自己的手上，虞度秋的嗓音与他的手一样，透着微微凉意：“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无法完全信任你吗？因为，你有时候给我的感觉……比我更冷漠。”
柏朝怔住。
“我冷漠是因为我自私，而你的冷漠，是对生命的漠视，甚至包括你自己的命。这样的人，通常是罪犯预备役。看来柏志明对你并非毫无影响，我也不会信任一个由罪犯培养出来的撒谎者，你有事瞒着我，我不会听你的。”虞度秋沉声道，“何况，我朋友不多，已经失去了一个，不想再失去一个。”
柏朝的手一颤，卸了几分力，仍执拗地抓着：“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我只有一个爱人，我不能失去他。”
已经下坡七八米的纪凛回头，见他俩还在原先的位置拉拉扯扯，怒从心起，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奋力掷过去，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后，冲他们做口型：快下来！
虞度秋掰开了柏朝的手，起身的同时回道：“那就保护好你的爱人。我没有爱人，没有这种顾虑。”
一行六人终究还是违背了初衷，来到了最危险的前线。
纪凛蹑手蹑脚地走在最前头，紧贴着水泥墙，探头张望了眼，又缩回来，朝后边的几个人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虞度秋与柏朝，做了个往里走的手势，剩下三人留在屋外望风。
虞度秋回头，以眼神询问身后的男人，柏朝似乎妥协了，没再提出反驳，侧身走到了他前边，背影宽阔，仿佛能替他挡下所有危险。
虞度秋想拍拍他，提醒他小心，可手刚伸出去，柏朝就往前走了。
他的手落了空，不知为何，心里也空落落的。
纪凛以前带队去查黄｜赌｜毒的时候，没少干破门而入的事，但这回是解救人质，不能这么野蛮。何况对方是名孕妇，万一不小心把人家吓得摔倒流产了，喊对面山上的医生奔过来救人都来不及。
最棘手的问题当属语言不通，他没法对孕妇解释自己突然闯入的目的，人家要是以为他是强盗，奋起反抗，也很难办。
思来想去，纪凛掏出了手机，在翻译软件上输入了一句：“别叫，我是警察，来救你的，跟我们下山。”
软件自动生成缅甸语，也不知语法对不对，只能先将就着用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纪凛拐过墙角，来到窗户前，迅速往里瞄了眼，恰好看见女人垂丧的背影，轻轻抽动着，似乎仍在抽噎。
除她之外，没有旁人。
纪凛拦住后边两人，无声说：我先进去。
虞度秋点头，目送他放下背包，猫腰从窗台下迅速溜过，两步跨到门口，矫健得像只羚羊。
女人进屋的时候没关房门，这会儿光顾着伤心，没注意背后有人正悄悄接近，哭得累了，想拿块毛巾擦脸，于是站起来转过身——
正好与走到她身后的纪凛脸对脸。
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大眼瞪小眼。
荒郊野岭的，家中突然闯入一名高大强健的陌生男子，足以令任何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崩溃。
女人红肿的眼睛如死鱼般呆滞了刹那，紧接着恐惧迅速蔓延上惨白的脸，舌头和喉咙仿佛一时间僵住了，过了一秒，颤抖的嘴唇才蓦地张开：“……唔！！！”
纪凛及时出手，死死捂住了那声即将爆发的尖叫。
他试图将手机里的那句话给女人看，可女人如同惊弓之鸟，拼命挣扎，哪里会冷静下来看他手机上写了什么。
纪凛一只手制不住她，只好两只手一起上，纠缠间，女人手一甩，啪！地将他的手机拍在了水泥地上。
他仿佛听见了屏幕碎裂的声音，心中狠狠一痛。
换个屏幕要八百啊……
女人遍布泪水的脸又湿又滑，他快要捂不住，又不敢下狠手，就在这时，虞度秋与柏朝也推门而入。
女人看见自己被三个男人包围，瞪大的眼睛透出深深的绝望，仿佛认命了，渐渐放弃了挣扎，浑身颤抖着，发出含混嘶哑的呜呜声，似乎在求饶，眼泪滂沱而下。
虞度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慢慢靠近女人，同时语气柔和地说了两句话。
纪凛震惊地看向他。
虽然听不懂，但好歹在这儿住了几日，从语音语调上能听出来，是缅甸语。
“你还会说缅甸语？那你带个屁的翻译？？”
虞度秋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决定来这儿之后学了十几天，只会些简单句。你别打扰我，我在跟她说我们是来救她的。”
可女人听后仍旧不信，流着泪嘶声哭泣，不住摇头。
虞度秋无奈，一把勾过旁边男人的脖子，直接粗暴地来了个短暂的当众舌吻，亲完就把呆讷的工具人柏朝扔到一边，又对女人说了句话。
女人呆住了，哭都忘了哭，意外地冷静了下来。
纪凛也被这波骚操作震撼了，怔怔地问：“你特么有病吧？这种时候还要秀？”
他是谁，他在哪儿，他为什么要目睹这些？？这算工伤吗？？
虞度秋擦去嘴唇上残留的水渍，说：“她就是怕我们劫色嘛，我跟她说，我们三个都喜欢男人，顺便自证一下。”也顺便哄一哄某位黑脸的小柏眼狼。
“………………”
一分钟后，从惊恐中恢复过来的女人终于相信了他们并无恶意，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同意跟他们下山，嘴里还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
纪凛一个字也听不懂，虞度秋半生不熟的缅甸语也没精通到能和当地人无障碍交流的地步，没有理会，打算先带女人下山再说。
然而女人却拽住他们，一脸焦急地指向屋里，继续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听发音好像在重复同一句话。
纪凛迷茫了：“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我们得赶快走了，不知道柏志明什么时候回来。”
虞度秋想了想，用缅甸语问了句话，女人摇摇头，再问一句，女人点点头。
虞度秋一下皱起了眉，神色古怪。
纪凛好奇：“你问她什么？”
“我第一句问，里面有东西吗？第二句问，里面还有人吗？”
话音落下，其余二人的脸色也骤然一变。
还有人？几个人？是敌是友？为什么他们进来了这么久都没出来？按理说应该听见声音了。
女人颤巍巍的竖起一根手指，然后转身往里屋走。
看样子是一个人，且不具有危险性，或许是同样被软禁在这儿的其他受害妇女。
来都来了，自然要弄个明白。纪凛跟着女人往里走，虞度秋只好紧随其后。
刚才光顾着劝解女人，没过多关注房子的内部装修，现在往深处走了才发现，这房子跟鬼屋似的，几乎没有灯，过道狭窄幽暗，堆放着些砖块石头，还有和屋外一样的水泥袋子，像是潦草装修后遗弃的废材。湿气渗入破了个大窟窿的窗户，内墙竟生出了苔藓。
这根本不像是人能住的地方。
纪凛与虞度秋对视了眼，大抵明白了对方所想：此处不像是柏志明的常驻之地，极有可能埋藏着陷阱。
这一路过于顺利，他们也不是傻子，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即便是陷阱，他们也得踏进去。
纪凛的正义感不可能容许他放着人质不管独自逃跑，虞度秋更是天不怕地不怕，况且山上山下还有精英保镖队伍保护，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们也有胆量闯一闯。
越往里走，空气中越是漂浮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随着女人打开一扇嘎吱作响的发霉木门，这股臭味的浓度急剧上升，扑面而来，熏得纪凛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粪坑吗这是……太臭了……呕……”
虞度秋预判及时，迅速扯下柏朝的口罩给自己戴上，并捏住了鼻子，在双重防护下，平静地开口：“里头好像有个人。”
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房间没有窗户，没有灯，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水泥铸成的囚笼。
仅凭着外头射进去的微弱光线，勉强能看见地上铺着块破破烂烂的垫子，垫子上躺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一动不动，不知是男是女，是死是活。两段骨瘦如柴的脚踝上各有一截黑色的东西，像是脚铐，铁锁的另一头钉在墙上。
女人似乎习惯了这味道，用手扇了扇风，驱走部分臭味后，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了几句话。
“她……说什么……呕……”
“听不太懂，好像是说里边的人脑子有问题。”
“就算脑子正常……被关在这种地方……呕……也要出问题了……”
但无论如何，既然是受害者，纪凛就不可能袖手旁观。他用衣袖掩鼻，勉强挡住了气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谨慎地往里走。
刚踏进去一步，脚下突然咔嚓一声，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根破碎的玻璃注射器。
应该就是柏志明去药店买的那些。
管内残留的液体溅在地上，是无色的，成分不明。
微小的动静惊动了角落里的人，对方微微一颤，抬头望过来，警惕地蜷起身子，铁链哗啦作响。
这人还活着。纪凛安心了些，继续慢慢朝前走，唯恐惊吓到对方，还试着用英文沟通：“你好，别怕，我们是来解救你的。”
那人不知听懂了没，野草般杂乱干枯的长发挡了大半张脸，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深陷在青灰的眼眶里，似乎很久没见过这么强烈的光线了，被手电筒一照，立刻扭头避开。
纪凛见状，调暗了光线，忍着越来越令人作呕的臭味，走到那人面前，估算了下铁链的长度，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就算那人精神不正常，发狂扑过来，也不会被攻击到。
他估计对方可能听不懂英文，于是朝门外喊：“虞度秋！你告诉他，我是警察，不是坏人！”
谁知对方听见这句话，猛地把头转了回来，失焦的眼神四处乱转，仿佛在急切地搜寻着什么。可纪凛的身形挡住了狭小的门，手电筒的光线又强化了四周的昏暗，那人迟迟找不到自己的目标。
虞度秋离得远，只看见那人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脑袋乱转，隐隐产生一种直觉：“他好像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真的吗？”纪凛将信将疑，试探着问那人，“你要是听得懂中文，就回我一句，一个字也行。”
那人发出一声浑浊嘶哑的“啊”。
是个男人。
柏志明囚禁一个男人在这儿干什么？又不能给他生孩子传王位。
不管怎样，能听懂中文就方便多了，而且这人似乎精神正常，只是有些意识不清，还能沟通。
事不宜迟，他们在这栋房子里已经待了近五分钟了，得赶快下山。
纪凛回头：“姓虞的，你问问那女的，知不知道解开脚铐的钥匙在哪儿？”
“嘶……你也太高估我了。”虞度秋不得已，借助了翻译软件，女人看后点点头，往另一个房间走，虞度秋拉上柏朝一块儿，对纪凛说，“等我，你先安抚下那男的。”
“嗯，你们动作快点。”
等他们走了，纪凛重新看向面前邋里邋遢的男人，很确定房间里恶臭的异味是从对方身上发出来的。想也知道，柏志明把他当奴隶似的锁在这儿，饿成这副形销骨立的凄惨样子，肯定不会悉心照顾。
只是不知为何，柏志明也没让他死，从垫子上残留的几粒米可以看出来，平时应该有给男人喂饭，吊着他奄奄一息的命。至于那些注射器……很有可能是让男人失去反抗能力的药物，比如麻醉剂、镇定剂。
纪凛试着套问更多信息：“你是中国人？是的话，点下头。”
男人刚才的一番动作似乎消耗了这具孱弱身体为数不多的体力，疲惫地靠着墙，意识恍惚，无神的眼睛迟缓地转动了下，然后微不可察地轻点了下头。
纪凛忍着异味又朝他挪了挪，蹲下身：“我也是中国人，你叫什么？家在哪儿？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发出三连问后，意识到问得太急了，男人可能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反应还很迟钝，不该语速这么快。于是他先自我介绍：“我叫纪凛，是名警察，你相信我，我会带你回家的。”
听到这句话，一直死气沉沉的男人突然眼睛睁大，同时艰难地抬起麻杆儿粗细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似乎想要挥走干扰视线的手电筒光，看清正在跟他说话的人的脸。
这人举止好奇怪，但好像……没有恶意。
纪凛小心地越过安全距离，在男人面前不到半米处停下。
手机光同时照到了他们两个人的脸。
他展开一个和善的笑，向对方表明自己无害。
幽暗的光线中，男人的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着实有些瘆人。过了片刻，似乎也对他露出一个很淡、很累的笑，不过被头发挡着，看不真切。同时，满是干裂痂疮的嘴巴一开一合，轻轻吐出了几个含混的字。
纪凛一愣，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鬼使神差地伸手拨开那碍事的头发，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男人的另一只眼也显现在了微弱的光下，然后是鼻子、脸颊、下颌……几乎消瘦成了一具骷髅，脸色青黑，但仍能看出面部轮廓。
纪凛的手僵在半空，瞳孔急剧缩小。
男人确实在笑，虽然嘴角已经因无力而垮下来了，但柔和的眼神藏不住淡淡的笑意，仿佛在凝视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又仿佛在见证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
“……小……纪……”
虞度秋取完了钥匙，钥匙圈套在手指上打着转儿，顺便吩咐守在门外的三人，先护送孕妇下山，他们剩下的三人护送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怎么着也该够了。
回到原先的房间门前，纪凛还在里边，蹲在男人面前，不知在干什么。虞度秋出声喊：“小纪同志，过来拿下钥匙，我可不要进去。”
喊完半天，纪凛都没回应。
“纪队？”虞度秋向前一步，突然发现，纪凛一向挺直的脊背深深地垮了下去，肩膀剧烈颤抖着，隐隐传来压抑的抽噎声。
虞度秋和柏朝对视一眼，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虞度秋安慰：“没事，死了就死了，我们少带一个人下山，还轻松点呢。”
柏朝：“……”完全是无效安慰。
纪凛背对着他们摇了摇头，吸气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后颈忽高忽低，仿佛喘不上气，喉咙哽住了，说不出一个字。
虞度秋终于察觉不对劲，沉声问：“到底怎么了？”
纪凛很少笑，但更少哭。起码从他第一次在怡情酒吧小巷的监控里看到这个警察起，直至现在，无论情况多么艰苦，多么绝望，纪凛从未流过一滴泪。
不知该说是意志力惊人，还是要强到了自欺欺人的地步。
他们耐心地等着，将近半分钟的沉默后，纪凛终于缓缓转过了头——他的牙齿紧紧咬着颤抖的嘴唇，难以抑制的泪水从眼眶的缝隙中淌下，胸膛急剧起伏，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嘶哑地喊：“虞度秋……”
被唤名字的虞度秋怔了怔：“我在呢。”
“是……是他……”
虞度秋有点迷惑，也有点听不清，朝嫌弃的房间里又走了两步：“是谁？”
纪凛突然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拳头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狂乱而悲怆地嚎啕：“是他！虞度秋！是他啊！”
“‘他’指谁？你不说名字我怎么……”虞度秋猛地刹住话音，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歪歪斜斜的身子慢慢站直了，“你在开玩笑吧……怎么可能……”
“就是他……”纪凛抓着男人皮包骨头的手，眼睛通红，仿佛泣出的不是泪，而是滚烫灼痛的鲜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立在门口的男人遽然定格，手指转动的钥匙圈没止住惯性，飞了出去，啪地砸在墙上，哗啦坠落，埋在了墙脚的一堆注射器中。
作者有话说：
是你们想的那个人

第84章
眼看着虞度秋也宕机了，此刻三人当中唯一冷静的柏朝挺身而出，拾起地上的钥匙，在满屋臭味的环绕中，面不改色地走向被铁链禁锢的男人，三两下开了锁，然后弯腰把人架起来。
抬眸的瞬间，他隐约看见男人背后的墙上涂着一个了十字图案。笔刷非常潦草，画的人似乎是匆忙涂了两笔，看不出究竟是十字架，还是随性的涂鸦。
纪凛情绪过于激动，巨大的惊喜与悲痛交加，脑子里一片混乱，见到有人要带走穆浩，下意识地拽住了柏朝，不让他走。
“有什么话等回了酒店再说，这里不安全，有一个疑似十字架的涂鸦，可能是王后设置的陷阱。”柏朝一盆钻心刺骨的冷水泼上去，“你还想再失去他一次吗？”
纪凛全身剧烈一震，瞬间从失而复得的激动狂乱中清醒过来，立刻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站起来的时候头晕得踉跄几步，坚强地维持住了身形，吸了吸鼻子，说：“……我来吧。”
柏朝没客气，单手就把人移交了过去。穆浩轻瘦得像一片枯叶，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纪凛扶着他，一点实感也没有。
柏朝唤醒了这一个，走向另一个被震惊钉在原地的人，二话不说，扛起就走。
虞度秋的双脚突然离地，重心不受自己控制，危机感瞬间占据了空白大脑，也回神了：“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要去看看穆浩。”
柏朝结实的手臂箍着他的大腿，快步往门口走：“放你下来可以，但你要先答应我，别急着叙旧，抓紧时间下山。”
虞度秋气笑了：“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
“据我对你的了解——是的。”
“……”虞度秋无可奈何，“好，我们先下山，其他的之后再说。”
柏朝这才放下他，也不管后面的纪凛和穆浩如何，揽着他的腰往外疾走，迅速出了大门：“你马上联系阿肯，让他和其他人来山下接应我们。”
“好……你先报警，等我们下山之后，警察应该就到了，让他们守着这片山头，柏志明可能会回来……”虞度秋还有点恍惚，时不时地回头观察——尽管消瘦得失去了往日风采，但基本的面部特征依旧能识别出来，纪凛扶着的那名男子，的确是失踪了十个月的穆浩。
这事太离奇了，离奇到让人不敢相信。
柏志明“死而复生”已经够令人大跌眼镜了，又来一个穆浩。上周刚去墓园祭奠过他的虞度秋此刻的第一反应并非大喜过望，而是一头雾水。
“王后”为什么没杀他？为什么费尽周折地将他转移到缅甸，让柏志明看管了这么久？柏志明已经离开“王后”的掌控范围，为什么还要帮人做事？
他们已经拿到听似可靠的关键证据，救下了失踪的受害人，即将抓住始作俑者之一，可为什么，他完全没有主导整个局势的实感？反倒有种被人推着走的不安感？
“你也发现了吗？”纪凛终于稍稍平复了情绪，意识到穆浩的出现并非一个吉利的讯号，涩哑的嗓音微微发沉，“我刚刚一直在庆幸地想，王后果然骗了我，姜胜死的那晚，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会像杀了穆哥一样杀了你和我，可穆哥根本没有死啊……但我突然觉得，我可能理解错了。”
不是指用同样的手段杀死他们两个，而是指，让他们三个同归于尽。
在同样的地点，以同样的方式，怀着同样的绝处逢生的惊喜与希望，然后在同样的痛苦绝望中死去。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确是折磨人的最佳手段之一。
虞度秋忽然停下脚步，嗅了嗅拂面而来的山风，寒声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密林内的空气中漂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焦味，周遭温度似乎比他们进房前高了两三度。
虞度秋扯下口罩，那股焦味就更加浓烈，甚至到了呛人的程度。
他脸色瞬间凝住：“是山火。”
话音刚落，视野的尽头处便亮起了一抹橙光，极为炽亮耀眼，像一头壮硕雄狮的鬃毛，在干燥的山风中嚣张地飘摇，飞驰而来，速度极快。
火光之前，四道身影狂奔不停——准确地来说，是三个男人架着中间的女人逃命。
周毅等人去而复返，奔上山坡，边奔边喊：“少爷！柏志明放火烧山了！原先下山的路走不通！”
柏朝当机立断，抓起虞度秋的手：“回房子里！堵上门窗！”
虞度秋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被吓傻了，怔怔道：“柏志明怎么会知道我们来了……”
“一定是山下那些矿工告密，他等我们全部上了山，再赶尽杀绝。”
“不对，不对……我感觉没那么简单……”
“不管对不对，先进去再说！”
纪凛半只脚在门内半只脚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焦急道：“可他的女友和孩子也在山上啊！他连自己的孩子都杀？”
“没人说那是他的女友和孩子。”柏朝道，“他对孩子也从不手软。”
醍醐灌顶。
纪凛猛然惊觉，确实没有证据表明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柏志明的，他一直不能生育，怎么会突然有了孩子？
全部都是他们先入为主的臆断而已。
柏志明故意让他们看到了孕妇，并将孕妇留在了山上，牵制住他们的脚步，给自己争取时间下山纵火。作案工具……恐怕就是那个点烟的打火机。
周毅等人已经灰头土脸地奔上山坡，离房子越来越近，孕妇受惊慌乱无措，好在没有受伤。
持续多日的干燥天气令草木一触即燃，火势张狂得无法遏制，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光伴着浓烟迅速席卷而来。
纪凛架着虚弱的穆浩，退回屋内：“听柏朝的吧，这房子是水泥的，火应该暂时烧不进来。”
水泥……
虞度秋骤然回头，盯住房子外墙边东倒西歪的几袋水泥，眼睛蓦地睁大，仿佛突然发现了极为惊恐的事物，厉声大喝：“快走！离房子越远越好！”
纪凛从没见过他如此紧张的样子，心里难免疑惑。但虞度秋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震慑力，越危急的时刻，爆发出的震慑力就越强悍，让人不由自主地听从他的号召。
周毅等人几乎没有半秒的犹豫，直接略过房子，继续发足狂奔。
纪凛咬咬牙，背起穆浩，紧跟其后，登山包也顾不得捡了。他没回头，但能听见柏朝和虞度秋就在身后。
“为什么要跑！我们没地方可以避火了！”他大喊。
虞度秋回喊：“遇到山火不一定会死，但爆炸一定会！柏志明那么狡猾，作案手法那么缜密，怎么会猜不到我们会躲进房子？山火只是个幌子，房子里外那些水泥袋子才是他的杀人工具！我们再不走就血肉横飞了！我可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纪凛一点就通：“操！！那里头难道是炸山的炸药？？老畜生好狠毒！！！”
火势蔓延的速度远比他们一行人上山的速度快，何况还带着两个无法独立奔跑的人，不一会儿，火舌就几乎舔到了后脚跟，弥漫的团团浓烟更是呛得人不住咳嗽。
周毅有过戍边的经验，知道突遇山火该怎么办，他跑在最前头，高声指挥：“我们从背坡下山！火势下山慢，追不上我们！”
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山顶很近，若是在半山腰，这会儿早已被烈火吞噬了。
终于跑到山顶时，所有人都已大汗涔涔，但还没逃到安全地带，谁也不敢停下。
背坡不向阳，土壤植被较为潮湿，且热气流上升，稍稍缓冲了逼近的火势。一行六人趁此机会，抓紧时间下山，尽量挑树少平坦的空地落足。
他们几个都是千里挑一的身手，一等一的意志力，尽管狂奔上坡消耗了大半体力，此刻仍能咬紧牙根全力冲刺。
纪凛比别人多背了一个人，即便穆浩瘦得没几两肉，也是个一米八几的高大男人，光骨架就二三十斤重。他能背着穆浩奔上山顶已经堪称奇迹，这会儿耗尽了体力，明显后劲不足，渐渐落到了最后。
娄保国回头见状，自告奋勇地跑过去：“纪队！我来背吧！”他还不知道纪凛背的是谁，就想帮这个摇摇欲坠的小警察减轻负担。
纪凛却摇头，甩出了无数汗珠，气喘吁吁道：“你……你去帮那个孕妇……我可以……”
刚说完，背上忽然一轻。
虞度秋直接拽走了他背上的穆浩，干脆利落地背起：“你想让穆浩死，我可不想。”
虽然知道虞度秋是出于好心，但纪凛还是很想往他那张欠得不行的嘴上招呼一拳。
娄保国眼见没自己的事了，赶紧又跑回前头，和周毅等人护送那名受惊不浅的孕妇。
虞度秋刚背稳，突然感觉自个儿背上没了重量。
柏朝把自己的登山包往地上一扔，扶住穆浩，说：“我跑得快，你拿着包，我背他。”
虞度秋还想说什么，纪凛受不了道：“你们击鼓传花呢？还传来传去的，当心别伤了穆哥。我们轮流背！赶紧——”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瞬时间炸聋了在场所有人。
整座山疼痛得颤抖起来，脚下的大地不住晃动，爆炸产生的灼热气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来，顷刻间便奔腾至面前，即使身在背坡也难以幸免。
周毅等人离爆炸点较远，抱紧粗壮的树干勉强站稳了，虞度秋等人就没那么幸运，猛地一下被气浪扑倒，齐齐坠下了山坡，虞度秋只来得及在倒下前大喊一句：“别管我！保护穆浩！”
柏朝没听，一手箍着穆浩，另只青筋暴起的手奋力伸长——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抓住了他的衣服，用力一拽，重重按进怀里。
虞度秋错愕抬头，首先看见的是被火光黑烟映得黑里透红的天空：爆炸崩开的碎石树枝带着簇簇火苗，从天而降，似无数流星般坠向大地，点燃一片又一片树林。
如同休眠的火山骤然爆发，涨起滔天怒火，誓将所有打扰它沉睡的人和物燃烧殆尽。
他从不信天堂的存在，但此时此刻，他确确实实地看到了地狱。
在这令人窒息绝望的一刻，虞度秋最后看见的是一双比火光更亮的眼睛。
近在咫尺，却让他感觉很遥远，仿佛要将脑海中的记忆回溯许多年，才能回忆起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他余力去回忆。
他视野中的天空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黑大地——柏朝抱着他和穆浩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三具身体急速下坠。
虞度秋马上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脑子里嗡地一下，全身血液瞬间倒流，被难以名状的强烈惊恐扼住了喉咙，甚至没来得及喊出那声“不要”，他们的坠势便猛然一滞。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见了一声沉闷的钝响和痛苦的呻吟。
柏朝后背着地，替他们承担了所有冲击力。
虞度秋的头撞在他的胸膛上，眼前一阵晕眩，无数重影摇晃，想抬手抚摸他的脸，尚未触及，手便颓然坠了下去，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第85章
下过一场秋雨后，风中开始有了丝丝凉意，驱散了旷日持久的暑气，体感温度直线下降。
细密的雨丝从教室的窗户外飘进来，落在靠窗男孩的纤长睫毛上，他浑然不觉似的，继续津津有味地听着讲台上的老师用一口优美的英语讲爱迪生发明电灯的故事。
故事的结尾，老师照例用名人名言教育他们：“爱迪生说：天才就是99%的勤奋加上1%的灵感，所以，即使你是天才，也要努力才行哦。”
下了课，老师收拾好教材，刚走出教室门，忽听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后头喊：“老师。”
年轻的女老师回头，看见一个头发乌黑、面庞白皙的漂亮男孩追过来，仰着头，眨了眨映着她身影的浅眸，礼貌地问：“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漂亮的小孩总是招人喜欢，何况是班上最聪明的那个。女老师亲切地半蹲下，和眼前的小个子持平视线，说：“好啊，你想问什么？”
“您课上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记得后边还有一句：但那1%的灵感，比99%的勤奋更重要。我想问您，这是真的吗？”男孩态度十分认真，睁着一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仿佛在与她讨论一道深奥的数学题。
女老师有点犯难。
她故意没说后半句，就是为了鼓励学生勤奋上进，但随便糊弄学生也有违师德。于是她深思熟虑片刻后，告诉了男孩自己对这句话的解读：“一个好的灵感，有时确实能抵过许多勤奋。可灵感是偶然出现的，也是会枯竭的，你无法强求，而勤奋是你可以掌控的。即便你再聪明，只有掌握在你自己手中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你的，明白了吗，小虞同学？”
年幼的虞度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绽开一个明朗灿烂的笑容：“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女老师看着他蹦蹦跳跳离开的欢快背影，也由衷地笑了笑。
太可爱了，看得她都想生个孩子了。
虞度秋回到教室，发现自己座位旁的窗户开得更大了，雨水飘进来太多，打湿了他的课本。
几个男孩聚在他的后座那儿，嘻嘻哈哈地聊着天，见他回来，眼神不善地瞟向他：“虞度秋，你又去问老师问题啦？你每天哪儿来那么多问题啊？”
“你是不是想让老师觉得你很聪明啊？”
“他肯定觉得自己就是老师说的天才！”
“哈哈哈哈还天才呢，自不自恋呀！”
小朋友词汇量匮乏，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都是些幼稚的嘲讽，但正因如此，每个字都包含着货真价实的恶毒。
虞度秋没理他们，默不作声地将湿透的课本收进桌肚里。
书湿了可以再买，但人咬狗是会得病的。他这么想着。
男孩们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也觉没趣，一会儿就散了。
没人敢真的拿他怎么样，倒不是因为知道这位小少爷家里有钱。小孩子哪儿懂这些人情世故，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虞度秋虽“软”，护着他的人却很“硬”。
尤其是每天接送他的那个高大强壮的司机，在平均身高一米三的小学生眼里，简直是巨人般的存在。万一虞度秋告状，那位巨人能分分钟团灭全班。
放学之后，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地被家长接走了。虞度秋也像往常一样，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心仿佛也被这雨水打湿了，沉甸甸的。
书湿了就算了，可上面好多笔记呢，全都花得看不清了。看来以后要单独准备笔记本，哎……
他垂头丧气地走进牛毛细雨中，锃亮的小皮鞋故意往水洼里踩，溅起无数水珠。正当他默默撒气时，忽然感觉头顶一黑。
“哟，谁惹我们少爷生气了啊？”
爽朗的男声瞬间抚平了心里的小疙瘩，虞度秋对这道声音再熟悉不过，仰头的同时笑开了：“杨哥哥！你怎么进学校来啦？”
撑着大伞的男人咧嘴一笑，憨直纯朴：“雨下大了，怕你淋湿咯，走吧，给你带了炸鸡。”
虞度秋眼睛一亮，仿佛已经闻到了香味，魂儿都被勾走了，一路小跑到校门口，钻进了宽敞的大奔里，果然看见后座放着一袋炸鸡，香味扑鼻。
杨永健随后上车，用干毛巾擦干了他头发上的小雨珠，然后嘘了声：“别告诉你爸爸妈妈哦。”
“嗯！保证不说！”虞度秋不用大人提醒，乖乖系好了安全带，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享用父母口中的“垃圾食品”。
一口咬下，炸鸡表皮酥脆，内里多汁，带来的快乐远超家里那些佳肴美馔。
车窗上的雨痕模糊了外头的景色，车内是他无拘无束的秘密天地。
不用太讲究仪态，嘴角沾了屑也没人会说他。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会为好吃的而欢欣雀跃的普通小学生。
杨永健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抽了张纸巾传过来：“擦擦嘴吧，少爷，别被洪伯看见了，他一猜就知道肯定是我偷偷给你吃独食了，又要怪我带坏你了。”
虞度秋擦干净了嘴，满不在乎道：“猜到就猜到呗，洪伯可疼我了，他才不会跟我爸妈告状。”
司机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子，被偏爱就有恃无恐，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能够决定别人的命运。
“他不会对你怎么样，但可能炒了我啊。”杨永健故意吓唬他，“我要是走了，你可能永远见不到我咯。”
虞度秋幼小的心灵被这句话极大地伤害了，手里的炸鸡都不香了，眼眶一下子红透：“不要，杨哥哥你别走，我不会让洪伯赶你走的！”
“哎呀你别哭啊，开个玩笑，我哪儿也不去。”杨永健连忙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哄住了这位多愁善感的小少爷，“我一定陪着少爷你上初中、高中、大学，等你结婚了，给你开婚车！”
虞度秋非常好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听这话就又乐了，含着甜滋滋的糖说：“那还早呢，我听说结婚要买车买房，我目前没那么多钱。”
“少爷你开什么玩笑，你还叫没钱啊？我这种租房的才叫没钱呢，想把老婆孩子接过来都办不到……”杨永健的眼神黯了下去，如同这阴雨绵绵的天空。想想又觉得没必要跟个小孩儿说这些，强撑起精神，笑着说，“咱们少爷这么俊，不知道多少人想跟虞董定个娃娃亲呢。”
虞度秋飞红了脸，害羞地摇头：“我妈不会答应的，虽然她也考虑过，但是……”
但是什么，他们两个都知道。两年前的那起车祸，震动了虞家上上下下。
杨永健叹气：“考虑过和岑小姐定娃娃亲是吧？”
“嗯……”
“太可惜了，如果她的两个孩子还活着，女儿今年就五岁了，比你小四岁，倒是很合适。儿子比你小两岁，也可以当玩伴。”
虞度秋鼻子一皱：“我听说她儿子不爱理人，我才不要跟他玩。”说完想起人家已经不在了，这样说人家坏话似乎不太好，虞度秋又很有教养地补充了句：“不过要是他求我，我也可以跟他玩。”
杨永健哈哈大笑：“少爷，交朋友不是这么交的，你得用真心来换。”
虞度秋大大的眼里满满的疑惑：“可我们老师今天说，只有掌控在手里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我觉得很对呀。”
“那得分情况，乖乖。你读的书、赚的钱，确实要掌控在手里。可人的感情是不受控的，爱也好，恨也好，开心也好，难过也好，你能随心所欲地切换吗？不可能的，更别说掌控别人了。”
虞度秋还没到理解爱恨的年纪，只知道今天的炸鸡很好吃，嘴里的糖很甜，他很开心，虽然在学校受欺负了，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反正他的杨哥哥会保护他。
能不能掌控别人其实都无所谓，九岁的小朋友尚未萌生那么大的野心，只希望这样自由快乐的时光能持续得久一点。
最好是永远。
车窗似乎没关好，豆大的雨珠砸在了脸上，凉得虞度秋一哆嗦，悠悠睁开了眼。
目之所及，一片漆黑。
他揉了揉眼，确定自己睁开了。
“醒了？”一道近在耳畔的男声及时阻止了他的猜疑，虞度秋抬头，看见黑暗中隐约的轮廓，不禁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我瞎了。”
柏朝低笑了两声，嗓音清冽又温暖，像雨天坐在室内的炉火旁取暖，给人感觉很舒服，很安全。
虞度秋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坐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肩上。
难怪声音听着那么近。
头顶传来噼里啪啦的雨声，似乎被某种防水的布挡住了，但仍然有几滴漏网之鱼落下来，他刚才就是这么被吵醒的。
“我昏过去多久了？”
“不长，一个小时而已。”
虞度秋脑袋还有点晕，坐着回忆了会儿，猛然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立刻去摸柏朝的后背：“你受伤了吗？”
柏朝仿佛有夜视能力，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手，牵到唇边亲了下：“皮外伤，没事。你感觉怎么样？”
虞度秋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没什么大碍，稍稍放心了，回：“还好，你手也太凉了。”
“这里昼夜温差大。”
“那就注意保暖……话说，这是哪儿？其他人呢？”
话音刚落，从某个角落传来另一道声音：“我们跟周毅他们走散了，这里是个矿井，柏朝发现的，我俩一起把你们拖了进来避火，差点没呛死，还好火烧到一半下暴雨了，阿肯说得没错。这回算我们命大。”
虞度秋听出了是纪凛的声音，又听他说“你们”，而且空气中的异味浓烈得无法忽视，就知道穆浩也在这儿，忙问：“穆浩还好吗？”
“不是很好。”纪凛的回答令人心一沉，“他太虚弱了，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刚吐了一回，还有点抽搐发热，如果我没猜错，是镇定剂成瘾后的戒断症状……柏志明这个畜生，杀他一百次都不够。”
最后一句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咬字微颤，听得出包裹着多么强烈的恨意。
从去年十月至今，整整十个月，被囚禁于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在黑暗与饥饿中苟延残喘，不断地被注射药物无力挣扎逃脱，绝望地感受着自己的精力、生命逐渐流失，从一名健壮的刑警消瘦成寸步难行的骷髅，逃出生天的希望日益渺茫。换作其他人，或许早已在这个等死的过程中崩溃发疯、撞墙自尽，穆浩能坚挺地活到现在，精神依旧正常，说是奇迹也不为过。
“我小时候被关过几天小黑屋，到现在晚上睡觉还要开灯。”虞度秋自嘲道，“在意志力方面，穆浩比我强多了，还记得高中那会儿，我总是破坏校规到处闯祸，他坚持不懈地念叨我，我耳朵都快起茧了，实在受不了，只好妥协。庆幸他去当了刑警，有无数犯人等着他审问，终于让我脱离苦海。”
“他当然比你强，穆哥比任何人都强，被他念叨是你的荣幸，说明他关心你。”小迷弟纪凛似乎完全忘了，现在随便来个小孩儿都能掐死他身边虚弱的穆浩。
虞度秋带着笑意调侃：“情人眼里出西施，理解。”
纪凛的语气立刻慌了，想来脸应该也红了：“你胡说什么！闭嘴！有说闲话的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回去！”
他音量大了点，身旁休憩的人发出一声微弱的低吟。
纪凛连忙收声，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穆哥，我小点儿声。”
那诚惶诚恐的语气，仿佛病骨支离的穆浩跳起来威胁了他似的。
换作平时，虞度秋肯定要嘲弄一番，这会儿却没心情。
这地方太黑了。
他的手伸进腋下抱住了自己，坐在柏朝腿上，迟迟不下来，甚至把脸直接贴在对方脖子上。
柏朝察觉了他的小动作，低头说：“别怕。”
呼出的气息拂过脸颊，是真实的、温热的活人气息。
不是他的幻觉。
虞度秋暗暗舒了口气，回：“没事，听他的，先想想怎么回去。”
爆炸发生的时候，他们四个身上都没背包，物资和工具全丢了，现在身上只剩下手机，然而这片背坡几乎没信号，要想求救，恐怕要绕回房子处，或者下山找信号。倒也不难，只是外边下着大雨，山路泥泞湿滑，爬坡和下坡都得小心翼翼，速度估计会很慢，何况还要背着穆浩，保不齐会在半路上被柏志明逮个正着，万一对方有其他武器，或者其他同伙……他们凶多吉少。
还有一种方案是，待在矿井里等失散的娄保国和周毅带警察回来找他们，手表有定位功能，只要连上网就能查到他们的坐标方位，但这样做也有风险。
先不论娄保国和周毅等人是否安然无恙，即便是，他们带着个行动不便的孕妇走到山下有信号处报警、再等警察从市区驱车赶来协助，也得三四个小时。在此期间，柏志明若是没看见四分五裂的尸体，或许会搜山。
这个矿井的隐蔽性并不强，柏朝在上边洞口铺了层挖矿工人留下的防水布，勉强能伪装一时，可柏志明常年在此地出差，连炸山的炸药都能搞到，怎么会不知道矿井底下能藏人？
假如被发现，他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爬上去的方式只有一道绳梯。柏志明大可以砍断绳梯，扔包炸药下来，就地炸死他们。
“而且矿井可能会塌方，还有瓦斯爆炸的风险，我可不想当金丝雀①。等雨停了我们就下山吧，现在出去可能遇上泥石流，更危险。”虞度秋总结道。
纪凛思忖了会儿，提出了第三个方案：“你上山前不是叮嘱过你的几个保镖在山下等着吗？刚才又是爆炸又是山火的，他们肯定知道出事了，或许早就报警了。”
虞度秋沉默片刻，说：“我不相信他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啊？那你带他们出来干嘛？”
“之前相信，现在不信了。”虞度秋的声音仿佛被雨水浸染，透出丝丝寒意，“还是那个问题——柏志明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纪凛：“柏朝不是说过吗，山下淘矿的那些人告密啊，他们肯定是柏志明安排的眼线，一旦有人来找他，就去通风报信，手机发条消息分分钟的事儿。”
“难道那些人没日没夜地守在那儿吗？我觉得他们更像是专程等我们来……柏志明恐怕知道我们今天要去找他。”
这下换作纪凛安静了，半晌才说：“你这个想法有点可怕。”
知道他们今天出行计划的，唯有随同上山的十几人——毫无疑问，都是虞度秋最信任的下属。唯一的外人只有那个向导阿肯，目前嫌疑最大。
但阿肯搜寻的这片区域是柏朝指定的，按理说不该那么巧，正好撞上柏志明的藏身之处。除非……
纪凛如鲠在喉，迟疑了会儿，终究没说出心中猜疑。
现在不是起内讧的时候，何况人家刚舍身救下穆浩，现在质疑，太恩将仇报了。
四周一安静，黑暗的存在感便尤其突出。虞度秋揉了揉眉心，驱散脑海中朦朦胧胧的画面：“我还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比如，‘王后’为什么没杀穆浩，大老远地把他运到这儿囚禁起来？难怪我在国内怎么找也找不到。”
纪凛也不知道答案，恐怕要等穆浩恢复精神后才能获悉实情。
雨声哗哗，不绝于耳，四周人声短暂地沉寂了片刻，虞度秋忽然察觉，他们两个说了半天，柏朝一声没吭。
黑暗仿佛在他们之间隔了道屏障，即便皮肤相贴，他也感受不到平日那高于常人的体温。一丝莫名的怪异感蔓延上心头，虞度秋试探着轻轻“喂”了声。
“我在……怎么了？”柏朝像是悠悠转醒，声音透出一丝慵懒疲惫。
虞度秋心定了定，跟他开玩笑：“你觉得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纪凛冷哼：“要说晦气话你俩悄悄说去，别让穆哥听见。”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纪凛给穆浩盖上了自己的外套。
虞度秋遂了他的意，仰起头，嘴唇贴着柏朝线条利落的下颚线，往上寻到了耳朵，低声说：“我们说我们的，别理那个小古板。”
柏朝的手臂收紧，稳稳抱住他，也贴到他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回答了刚才的问题：“不会的，这儿太黑太脏了，不适合你。”
虞度秋笑了：“那谁适合死在这种地方？你吗？”
“我不挑，有你在，哪里都可以。”柏朝的语气稀松平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像妈妈哄孩子入睡，“睡会儿吧，雨停了喊你。要开手机光吗？”
“不用，省点电，我没那么脆弱。”虞度秋整个人几乎窝在他怀里，没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不一，“刚昏过去的时候做了噩梦，不想睡了。”
“什么噩梦？”
虞度秋原本不想说，但柏朝这会儿靠得太近，低柔微哑旳声音在耳膜内震荡，脑海中尽是回音，刚清醒的神志似乎又晕晕乎乎了，不由自主地道出了心中所想：“梦到了……我小时候的司机。”
“杨永健，是吗？”
虞度秋一怔，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这个名字，在虞家应该有十多年无人敢提起了。
“查了当年绑架案的新闻。”柏朝回。
“你本事真大，我妈把当时的新闻都压下去了，按理说没人能查到。”
“只知道一些皮毛……能跟我说说吗？”
“我从没跟别人说过，凭什么跟你说？”虞度秋的手指划过他的脖子，传递出危险的讯号。
柏朝不惧不畏：“你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也可以，但我从小就知道，伤口的腐肉要割掉，否则永远好不了。”
虞度秋一时没做声，柏朝以为他不愿意讲，却听他突然开口：“我早就割掉了，也长出新肉了，我只是……不想去看那道丑陋的疤痕。”
柏朝沉笑：“你哪儿有疤痕，你全身上下我都看过了。”
“……我好不容易说回正经的，你倒不正经了。”虞度秋捏了捏他的脸。
经他这么一打岔，压在心底的某些沉重情绪稍稍飘了起来，封锁已久的大门得以缓缓开启，露出一道狭窄的细缝，允许旁人窥探一二。
真是完蛋，底线再度失守，最后层皮都快被这头小柏眼狼扒光了。虞度秋无可奈何地想。
“我可以告诉你，这个话题并非不可触碰的禁忌，但就像‘虞美人’一样，约束别人的议论权，无非是我的掌控欲在作祟。”
“嗯。”
柏朝没发表评价，很安静地听着，虞度秋被黑暗催促着，不得不说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其实起因很简单，三言两语就能说完：他家人生病，需要靠特效药吊着，欠了几百万的债，撑不下去了……是不是很恶俗的桥段？像烂片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可事实就是这样，我妈亲口告诉我的。他也是傻，从来不跟我说，否则……”
虞度秋话音一顿，而后自我否定道：“没有什么否则，谁会跟一个九岁的小孩儿借钱呢？何况他也还不起。”
“所以就发生了那次绑架……怎么说呢，其实我也算是帮凶。”
“他给我喝的水没加够料，中途我就醒过来了。他没对我怎么样，反倒求我配合他，说不会伤害我。那间屋子很黑，阴森森的，我很害怕，而且他哭得太可怜了，我就心软答应了。”
虞度秋说到这儿，缓缓叹气：“我真不该答应的。”
“我以为，不过是演场戏罢了。只要我表现得够惊慌，大人们就会于心不忍，把钱转给他，这样既能救他家人，我也没有损失。我那会儿对钱毫无概念，觉得家里的钱是无穷无尽的，几百万又没多少。”
“我以为，一切尽在我的掌控，甚至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沾沾自喜。”
“毕竟在那之前，我人生中遇到过的最糟糕的事，仅仅是同学故意弄湿了我的课本。”
“我那参天的象牙塔里，从没出现过死亡。”
“没人告诉我，几百万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多么巨大的数字，我妈那会儿事业刚起步，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只好报警。没人告诉我，绑架孩子当人质，警察是可以直接枪毙的。也没人告诉我，我这样帮他……会害死他。”
“世人捧我为神，赞誉我为天才，多么荒谬可笑，他们根本不知道，我身负着无法赎清的罪孽，愚蠢得将家人送上绝路。”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想让任何事物脱离我的掌控了。”
“因为，我已经尝过失控带来的恶果了。”
作者有话说：
①：金丝雀对瓦斯很敏感，早期工人下矿井会带上一只金丝雀作为“瓦斯检测指标”，金丝雀停止唱歌就说明有瓦斯泄漏的危险。

第86章
耳畔忽然没了声音，柏朝微微皱眉，手指抚过怀里人的脸——是干燥的。
“我没哭。”虞度秋握住了他的手，“我又不是小孩儿了，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如果你想看我笑话，恐怕要失望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哭了。”
柏朝低头，黑暗中辨不清方向，吻在了他的嘴角，接着慢慢磨蹭到了他的嘴唇，仿佛在给他安慰：“我不想看你哭，我想看你笑。想为你分担，想被你依靠。”
虞度秋如他所愿，勾起了嘴角，贴上去让他感知那道弧度。
柏朝以唇丈量，确定了他在笑，才接着问：“你不恨他吗？”
虞度秋很轻地笑了声：“恨？我凭什么恨他？我好好地活着，而他已经死了，应该是他恨我吧。”
“可他辜负了你的信任。”
“嗯，这点确实给我留下了阴影，我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不再相信身边人，尤其是司机。也开始有了洁癖，不敢吃来路不明的东西。更烦人的是晚上不开灯就睡不着……但这些加起来，都没有他的死带来的影响大。”
“你应该听洪伯和孙医生他们说过吧，我休学住院了一年。关于那一年的记忆很模糊，没几天是清醒的，经常出现幻觉，一会儿是血淋淋的枪口，一会儿是臆想出来的玩伴，经常说些疯言疯语，谁瞧着我都觉得有病。唔，虽然现在也差不多。”
柏朝的唇依旧没有离开，轻喃似呓语：“未必都是臆想，‘人生一场大梦’，不是吗？既然整个人生都是梦，那梦境中发生的事，或许就是你人生中真实存在过的事。”
虞度秋咯咯地笑：“诡辩。不过我就爱听这种话。先说好，你可以有自己的小秘密，但别像他那样犯傻，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
柏朝蹭了蹭他的鼻尖：“知道。”
年幼的小少爷成长为了富可敌国的大少爷，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和强大的掌控力，对自己的下属无比慷慨，未必是为了收买人心，或许只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
“也别像董师傅那样贪得无厌。”虞度秋警告似地用手点了点他的鼻子，“我从不觉得金钱是万恶之源，人心才是。没有人，金钱不过是一堆废纸、废料、还有一堆数据。就像宝石一样，如果不是人赋予它们价值，它们只是自然界中平平无奇的石头而已。”
“我也一样。”柏朝轻声说，“如果没有你的在乎，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虞度秋安静了会儿，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又卖惨，行吧，摸摸你，可怜的小家伙。”
微凉的薄唇贴上去，却触到了一片不似寻常的冰冷，虞度秋皱眉，边嘟哝着你怎么这么冷，边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了他，浅尝辄止，不敢发出太大动静，怕纪凛听见了又要骂他们有伤风化。
但在黑暗中接吻的感觉，令他暂时忘却了当下的处境，分开时格外地恋恋不舍。
手指突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下，虞度秋一愣，摸到了一根细细的枝条，再往上摸，居然是一朵花。
柔软的花瓣似乎还沾着水珠，触感湿漉漉的。
“哪里来的？”
“下矿井前，在井边看到的。”柏朝说，“插在矿泉水瓶里，旁边放着佛像，好像是用来祈祷平安的，送给你。”
虞度秋失笑：“你比我还无神论啊，献给神的东西都敢拿走……”
他渐渐止了声，似乎明白了什么。
柏朝又碰了碰他的嘴唇：“遇见你之前，我的确是无神论者。”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虞度秋捻着花茎，一时陷入沉默，半晌才问：“你不是说，不会送我花了吗？”
柏朝：“那是气话，我每天都想送，万一你哪天烦不胜烦，就收下了呢？”
虞度秋斟酌片刻，还是把花推还给了他，如同前三次一样：“现在不适合谈这些，出去再说。”
柏朝这回也没坚持，就把那花随手放到了冰凉的地上，手指似乎也沾了些寒气，重新握住他手的时候，把虞度秋冻得一颤：“你很冷吗？”
“还好，穿得少了，没事……今天是几号？”
“25吧。”虞度秋笑了笑，“从去年10月25到今天，正好10个月，不管怎么说，这趟能救下穆浩，付出多大代价都是值得的。”
柏朝简短地“嗯”了声，似乎没听他说的话，自顾自地喃喃：“再过几天，就入秋了。”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和你度过这个秋天。”
虞度秋受不了地捂住他嘴：“你够了啊，今天的肉麻废话怎么这么多，跟斐华学的？”
角落里的纪凛也忍无可忍了：“你总算良心发现了，当我猜不到你俩在打情骂俏啊？消停会儿吧你，一会儿雨停了还得逃命呢。”
“遵命。”虞度秋悠哉悠哉地往柏朝怀里一躺，“雨停了叫我。”
“好。”
雨声不见弱，依旧清晰可闻，扰人安眠，但或许是这个人型沙发太舒服，他合眼眯了会儿，还真睡着了。
只是他一向睡得浅，何况身处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不可能泰然入梦，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惊醒了，下意识地迅速攥紧了拳头，随时准备按下手上戒指的机关。
柏朝轻手轻脚地将他从腿上挪下来，说：“雨停了，我先出去看下情况。”
虞度秋仔细一听，外头确实没雨声了，再掏出省电模式的手机一看，也就小憩了二十来分钟。
纪凛没睡，听见了柏朝的话，说：“行，你当心点儿，别暴露我们的位置。”
柏朝应了声，刚要走，胳膊被虞度秋拽住。
“把这个戴上，以防万一。”虞度秋摸到了他的手指，将自己手上的戒指褪下，戴到他手上，“记得还给我，五百多万呢。”
柏朝没吭声，抽走了手。
虞度秋怔了怔，往前伸手摸索，只摸到一片黑暗：“柏朝？”
无人回应。
他心里正奇怪，忽然头顶一亮，驱散了井底的黑暗。
柏朝借着绳梯爬到了矿井口上，掀开了防水布。外边天色已暗，加上阴云未散，看着灰蒙蒙的，但还是比矿井底下亮堂多了。
虞度秋借着顶上洒下的微弱光线，终于看见了自己的手指。
也看见了手指上干涸的血迹。
他怀着疑惑翻来覆去地看手，以为是自己哪里受伤了，可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余光中，似乎有什么色彩强烈的东西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虞度秋向来视迷信为笑话，但这一瞬间，他心底真真切切地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
心脏莫名地一阵紧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缓缓扭头——刚才他们两个倚靠的地方，灰白的矿石被染成了红宝石一般的血色，艳丽腥臭，却被井下更浓重的异味覆盖，无人察觉。
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直冲头顶，犹如一场暴风雪肆虐而过，虞度秋脑子里阵阵尖啸，僵冷无比。
“柏朝……你给我回来。”
回答他的是一声响亮的“啪嗒”落地声。
井口的男人收起割断绳梯的利刃，藏回戒指中，苍白的嘴唇开合：“这样柏志明就不会觉得底下藏人了……没人蠢到自寻死路。”
纪凛奔到井下，一看地上的绳梯，难以置信地朝他喊：“你干嘛？不是说好了一起走吗？”
柏朝摇头：“我走不了多远，你们带着穆浩已经很吃力了，再带上我，跑不掉的。”
他脸色惨白得像张纸，背后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衣服，血珠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触目惊心的血雨。
纪凛这才注意到他的伤势：“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柏朝牵强地扯了扯嘴角：“自从找到穆浩，你就没注意过别人吧？”
纪凛哑口无言。
柏朝看向呆立不动的另一人：“少爷，我回房子那儿去，找机会发消息，找人来救你们。就算我没成功，这么大的爆炸声肯定会引起注意，警察迟早会来的……”
“我让你回来，没听见吗？”虞度秋厉声打断，狠戾充血的双目死死盯着他，“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你什么意思？觉得我护不住你？我——”
“虞度秋。”
被喊名字的人瞬间僵住，所有冲到嘴边的话语被这冷静决绝的三个字堵了回去。
[如果我喊你全名，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必须听我的，别管我死活。]
“你听我一次话，好吗？”
“……你别做蠢事。”虞度秋重复着深呼吸，冰冷的窒息感却依旧如影随形。他语气放软了，轻声细语地哄，“我背得动你，柏志明也未必会追上来，我们还没走到绝路，不需要你做无谓的牺牲。”
“他会的，我太了解他了，他没有亲眼看见你死透的尸体，不会罢休的……咳咳！等他追上来，就晚了……”柏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片摇摇欲坠的树叶，“如果我能回来……会去找你的。”
虞度秋攥成拳的手轻颤着，指甲嵌进肉里：“你这副样子怎么回得来……你这是去白白送死！”
“没有白费……”柏朝手指向井底角落被吵醒了、迷茫地抬头看他的穆浩，“你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他吗？连你最机密的电脑密码都是他……只要他还活着，那就值得。”
“你们都能活下来，相信我，我们好好商量，说不定还有其他办法……”
“电车悖论，还记得吗？’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你‘。”柏朝似乎微微笑着，眉眼前所未有的温柔，“你看，你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别再忘了我了。”
“你记得什么了！不是说好不会送死吗！又干蠢事！”虞度秋嘶声低吼，嗓音不受控地发颤，“我命令你回来！立刻回来！”
柏朝站在高处看他，仿佛想将他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那般专注：“在你看来……送命或许是件蠢事……咳咳！但对我而言，除了我的爱，我的生命是我唯一能送你的东西……我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
虞度秋浑身力气一点点被彻骨的寒意冻结，僵硬的四肢几乎快要撑不住他的颓势：“谁要你送，我不需要，我只要你回来……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死在这种地方的，你相信我……”
“其实死在哪里都一样。”晚风吹拂过柏朝的脸，沾了血污的湿发却沉重得飘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发问，“你知道我身上纹的是什么吗？”
虞度秋恍惚茫然地看着上方，失控的感觉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被卷入其中，头重脚轻，难以呼吸，黑暗的矿井成了一处深潭，他徒劳地伸手去抓那道唯一的光亮，身体却仿佛不断下沉，离对方越来越远。
柏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柏志明让我们在身上纹一个代表罪恶的图案，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本……不要与伪善的正义为伍……”
“姜胜是业火，刘少杰是恶龙，我……我纹了一个单词：fall……”
“我告诉他，那是‘堕落’的意思，意味着我将永远堕落下去……直至地狱。”
“但你知道的……它还有另一个意思……”
“这个纹身不会让我堕入地狱，因为它代表我唯一信仰的神明。”
“它只会一再提醒我，不能堕落，不能犯错，因为能长伴于神明身边的人，一定是干干净净的。”
柏朝此刻的眼睛很黑，像等不到白昼的永夜。
“木槿明早可能不会开了，它或许会腐烂在这堆淤泥里……我可能也等不到这个秋天了，你未必能找到我完整的尸体、带我回去……但这些都没关系，你别在意，肉身不过是一个载体……”
他咳得愈发剧烈，不得不用手捂住嘴，暗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来，淌下一道道红痕，但他眼里却是含着笑的。
“你只要记得……日夜轮换，四季交替，而我的心里……总是秋。”
他说完这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了视野中。
矿井上的一圈天空阴沉灰暗，不见星光。
虞度秋讷讷地轻喊：“柏朝……？”
无人回应。
纪凛见状，加大分贝高声喊：“柏——唔！？”
他惊异地看向突然捂住他嘴的人。
“……这里太空旷，不能太大声。”虞度秋放下手，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靠着那片血迹斑斑的石头，眼神涣散地慢慢坐下，“你去照顾穆浩，我们等人来。”
纪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柏朝走了！他会死的！”
“我知道。”虞度秋异常冷静，只是眼皮仿佛重得抬不起来，始终垂着，“你再叫，万一引来了人，我们三个也会死。”
纪凛冲过去一把攥起他的衣领：“你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他了？啊？”
“不然呢？”虞度秋抬眼，黑暗模糊了他的瞳孔，看起来空洞无神，“我问你……如果柏志明真的追上来，我们两个带得动两个人吗？如果带不动，必须舍弃一个，你会选择丢下穆浩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就算是死，纪凛也绝不可能让穆浩重回魔爪。
而且相对来说，穆浩体重更轻，背起来肯定比柏朝轻松。
“他不想让我们为难，也不想被我们丢下，所以自己做出了选择。”虞度秋语气平静得一如既往，甚至浅笑了一下，“反正就算我们留在这儿等人来救，也没有可以给他止血的东西，他还是会死，不如发挥余光余热……”
纪凛用力摇晃他，怒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你还有心情笑？你有没有良心啊！他是为你去死的！”
“因为我而死的人又不止他一个！”虞度秋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但依旧刻意压着音量。
回音在狭小的井底回荡，两个人都短暂地寂静了片刻。
“难道要我陪他去死吗？那他的离开就毫无意义了……”虞度秋的语调很快平复，只能从发颤的尾音听出他不可自抑的心悸，“你有良心你爬上去，如果你能带他回来……姜胜没拿走的五十亿在另一个账户里，统统归你。”
纪凛愣住。
五十亿换条人命，并非他所认识的虞度秋会做的“傻事”，当初姜胜持枪威胁，也没套问出半点儿情报来。
虞度秋这句话就好像在说：只要柏朝回来，我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可他们都知道，柏朝不可能回来了。
矿井深达十米，底宽口窄，四周是斜向上聚拢的坡面，若非顶尖攀岩专家，徒手根本无法攀爬。
就算侥幸没摔下来，艰难地爬到井口，那会儿柏朝估计已经离房子不远了，很可能……已经无法挽回了。
保存体力、等待营救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纪凛并非不知，但他身为警察的正义感不允许他不做任何努力就轻易放弃一条生命，即便明知努力是徒劳的。
而虞度秋不一样，他身为人的感情仿佛随着柏朝的离去一起出走了，成了一台麻木冰冷的机器，纯靠逻辑思维运作，直接依据现状分析得出最佳方案。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合理、正确、冷静，但在此情此景下，却又显得那么的古怪、漠然、残酷。
像是一种应激反应。
当事态脱离掌控、无能为力时，就藏起自己的人性与感性，让理性支配整个大脑，以最高效率运行，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这是虞度秋的自我保护机制，虞文承一案时如此，董永良一案时亦是如此。
他完美地将自己塑造成睥睨所有人间悲欢喜乐的神祇，无人能撼动他稳如磐石的镇定。
尽管看起来泯灭人性，但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只要看见他还笑着，所有人都会觉得天还没塌下来，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个地步，一定能有办法解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救世主般的存在。
纪凛松开了手，缓缓后退，重回穆浩身边，一屁股颓然坐下，头垂到曲起的膝盖中间。
他有什么资格责问虞度秋，若不是他非要去救孕妇，他们也不会被困在这儿，柏朝也不会去送死。
归根结底，是他害死了柏朝。
纪凛难受得喉咙哽了哽。
下一秒，头发似乎被人轻轻碰了下。
他错愕转头，看见躺在地上的人吃力地抬起了胳膊，又摸了他脑袋一下，仿佛是种安慰。
纪凛的眼泪哗啦一下就涌出来了。
穆浩虽然意识恍惚，难以言语，但视力和听觉没有受损，隐约察觉了他们因何争执，还想安慰虞度秋，手却伸不了那么长。
虞度秋也没有看他们。
他的四周仿佛被无形的墙隔绝了，独自坐在幽黑的角落，手里握着一支长茎的花，静静地出神着。
花原本是白色的，被血染红了半边，摸起来湿漉漉的。
他轻轻摩挲着柔软血腥的花瓣，半晌后，猛地扯断了花茎，甩到地上。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花朵放进了胸前的衬衫口袋里。
白衬衫在摔下山时蹭了不少泥土灰尘，其他地方都脏兮兮的，唯有胸口那片是干干净净的，显示着曾经被人保护得多好。
花瓣上的血自内向外渗透出来，仿佛他的心口被剜了个洞，胸前逐渐洇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少爷，如果我明天死了，你会后悔今天的话吗？]
[那要等你死了才知道。]
……
他现在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fall”的意思有：堕落，道德沦丧，下坠，战死……秋天。

第87章
不知何时，阴灰色的天空又下起了雨。
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残破的玻璃窗上，像中文课上刚学过的那句诗：“大珠小珠落玉盘”。
虞度秋不着边际地想着。
废弃已久的乡下老宅没缴电费，早就不供电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就在黑暗中相对无言地坐着，像守宅的孤魂野鬼。
杨永健面前的桌上放着把92式手枪，和一柄匕首，黑色金属枪身与刀刃泛着幽幽寒光。
虞度秋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像只掉进了油锅的小虾米，蜷缩成一团，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别怕，少爷，我不会伤害你。”杨永健在老家这儿藏匿了两天，整日提心吊胆，几乎没睡，脸色发青，胡子拉碴，倒真有点像个穷凶极恶的劫匪了。
虞度秋虽然答应了他的计划，可看到这些吓人的装备，心里还是怕的。这两天压根没心情吃东西，小脸消瘦了一圈，怯怯地盯着不知从哪儿搞到了非法武器、突然绑架他的杨哥哥。
他年纪太小，认知能力尚处于发展阶段，更别说理解人类最复杂的感情变化，无法形容这种被信赖之人背叛的感觉究竟是愤怒还是悲痛。
但总之，不是憎恶。
他只盼着送钱的人赶紧来，杨哥哥拿到了钱，给家人治好了病，就能回来继续为他开车了。
正义或邪恶，在一个九岁的孩子眼里，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杨永健实施绑架前做了些简单的准备，买了一箱面包，一箱水，勉强充饥用。自己倒是能凑活，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吃不惯这些简陋的东西，吃了一两口就放下了，很懂事地说自己不饿。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虞家人说一时半会儿筹不到那么多现金，也无法满足他的要求，正在努力中，已经两天过去，不知道还要等待几天，这样下去，目的没达成，人质先饿死了。
杨永健在屋子里焦虑地踱步了会儿，看着这家徒四壁的破房子，周围也没个小饭店，最终叹气：“我给你爸妈再打个电话，让他们动作快点，把钱放到我指定的——”
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砰！”一声巨响，在空荡荡的宅子里格外响亮，像某样空心的东西从高空落下，撞地后还滚了几圈，余音绕梁。
两个人都吓得一哆嗦。
虞度秋很快反应过来，是夹在后门上的铁皮水桶掉下来了。
老式的木门经过风吹雨打，虫蚁啃噬，已经锁不上了。还是他提的建议，放个水桶在上头，以防有人偷偷溜进来。
这宅子里根本没值钱的东西，防的自然不是小偷，而是警察。
杨永健惊诧之后立马抄起桌上的手枪和匕首，抓过虞度秋箍在身前，刀刃抵着他喉咙、枪口对着他太阳穴，匆匆说了句：“对不起，少爷。”
“没、没事……”虞度秋也慌了神，很小声地回。
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段对话。
两秒后，暴露行踪的警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迅速改变营救战略，用力踹开几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高喝着冲进来：“不许动！”
宅子底层好几间房连着，即使门开了，外头的光线也没漏进来多少。虞度秋只见人影憧憧，数量似乎非常多，转瞬间就占满了整间屋子，将他们逼到了角落。
单枪匹马的杨永健在警察举起的一圈手枪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他毫无作案经验，惊慌之下手抖得厉害，一不当心，在虞度秋稚嫩的脖子上刮出了几道血痕，他却毫无察觉，只顾着虚张声势：“你们别、别过来！”
虞度秋感觉脖子上有液体留下，伸手抹了一下——暗红的，粘稠的鲜血。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看见自己的血。
这一瞬间，恐惧才真真切切地侵蚀了他的大脑，多到从眼睛里溢出来，混入他滚落的无助泪水，蔓延至他整张脸上。
从警察看来，这个惊惧地哭出声的弱小人质，随时可能被走投无路的绑匪割断喉咙、射穿脑袋。
虽然得到的命令是尽量抓捕绑匪，这起绑架案没那么简单，需要审问绑匪。可眼下人质受伤，绑匪情绪激动，且现场环境不利于营救人质，他们每迟疑一秒，年幼的孩子可能就会命丧于此。
所有警察的神经都高度紧张，死死盯着绑匪手中的刀和枪。
等在屋外的谈判组专家收到指挥中心的指令，准备出面。
就在这时，杨永健终于注意到了自己不经意间割开的伤口，震惊与懊悔涌上心头，他迅速从一时糊涂中脱离，下意识地扬手，挪开了抵着虞度秋喉咙的刀子：“少爷，抱歉，我——”
“砰！”
专家尚未踏入后门，乍然听见一声巨大的枪响，整座宅子跟着震了震，房梁上陈年的积灰簌簌而落，如同外头细细密密的秋雨。
虞度秋耳边一阵轰鸣，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怔怔地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过去，只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一缕若有似无的薄烟升上半空，被人吹散了，显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方面大耳，皱纹横生，眼神如同淬了毒一般，凶戾地盯着他。
是柏志明。
怎么会是柏志明？那刚才射中的是……
虞度秋猛地呼吸一滞，仿佛猜到了什么，缓缓扭头——
杨永健不在他身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年轻英俊的脸庞。
然而毫无生气。
额头中央子弹直径的小洞里尚未流出鲜血，那人就无力地松开了手，仰面朝后倒去。
虞度秋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眼泪狂涌，干嚎着扑上去抓那人的手臂，脚下的平地却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鸿沟，那人直直地坠入了无底深渊，转瞬间被黑暗吞噬，杳无踪影。
虞度秋毫不犹豫地一同跳下去，竭尽所能地冲破黑暗，伸长手臂，终于喊出了卡在喉咙里的那个名字——
“柏朝！！！”
……
门把手咔哒一声被人拧开，周毅小心翼翼地推门探头，关切地朝房间里喊：“少爷，你没事吧？”
半晌无人回应，周毅不放心地往里走了几步，来到灯光敞亮的内室，看见原本应该在睡觉的虞度秋坐起来了，倚靠在床头，急喘着气，湿润的眸中仍浮着未散的情绪，涔涔冷汗将长发粘在了脸和脖子上。
“少爷……”周毅听到了他刚才喊的名字，心里大概清楚怎么回事，但也无能为力，只能笨拙地劝，“没事的少爷，你已经回来了，安全了，我和阿保都在外边守着呢，放心睡吧。”
虞度秋眼神茫然地看着他，意识逐渐回笼，闭上眼慢慢平复喘息，冷汗一点点蒸发。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
“……联系到他了吗？”
“没有……小柏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可能没电了。”周毅尽量挑好听的说辞。
虞度秋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一口气喝完。凉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全身沸腾的血液也跟着降温。
他仿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空杯，勾起一抹淡笑，声音涩哑：“你别安慰我。警察没接到他的报警电话，他也没联络你们，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死了。”
周毅喉头一哽，眼眶也红了些。
他们几人运气好，爆炸发生后只受了些皮外伤，顺利下了山，遇到了当地人，先把受惊过度的孕妇送去了医院，然后在村民的帮助下报了警。
这时距离爆炸发生已经过去四个小时，候在山下的阿肯等人听到爆炸后就报了警，市区警察驱车加徒步赶来，正在调查爆炸的起因，这时又接到了他们的报警电话，立即根据手表的定位搜山救人，终于在三小时后找到了矿井底下的虞度秋等人。
周毅与娄保国一同参与了搜救，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一不留神就摔得浑身泥巴，进程十分缓慢。最终找到人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差点喜极而泣。
然而当发现少了一个人之后，惊喜瞬间湮灭。
谁也不敢问柏朝去哪儿了，因为当虞度秋得知不是柏朝报警喊来了他们之后，表情如死灰般惨淡静默，被绳索拉到井上后，只说了一句：“继续搜，找到他为止。有事问纪凛，我想睡一觉，谁也别来打扰我。”
这一睡，就睡到了刚才惊醒。
也就睡了三小时而已，外头天还没亮，这一夜仿佛漫长得没有边际。
周毅心里也难受，明知希望渺茫，仍挤出一个宽慰的笑：“没准呢，咱们之前不也以为穆警官肯定遇害了吗？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小柏那么顽强，肯定吉人自有天相。”
虞度秋嗤笑：“吉人？他算什么吉人。自小父母双亡，被罪犯收养虐待，年纪轻轻地就死在这穷山僻壤……甚至在最后一刻，心愿也没有实现。世界上恐怕没几个人比他更倒霉了。”
周毅语塞。
一阵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间吹进来，床头柜上的花朵骨碌碌地转了两圈。血迹已经凝固，花瓣也不新鲜了，翻起了黄褐色的卷边。
虞度秋的视线落到花上，垂眸低喃：“你说，我为什么总是在最后一刻，做出错误的决定？如果我那时笑了，警察是不是就会知道，他没有打算伤害我？如果我那时收下了花……他是不是，就不会心灰意冷地离开？”
周毅听不懂这些没头没尾的话，不待作答，忽听外边的娄保国喊：“诶诶，裴总，我们少爷正在休息，您等他醒了再来吧。”
裴鸣那温润浑厚的声音很有穿透力，传到了房内二人的耳朵里：“我刚才在房间里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是出事了吗？你们昨天一天到底去干嘛了？怎么凌晨才回来？”
娄保国觉得他简直明知故问，语气也恶声恶气起来：“我们能出什么事？都好着呢，倒是裴总您，夜里睡得还安稳吗？”
裴鸣顿了顿，语调沉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毅暗道一声糟糕，娄保国再这么呛下去，他们一直苦心维持的和平表象就要被打破了。虽说已经拿到了裴鸣与柏志明勾结的犯罪证据，但纪凛和虞度秋都没发话，他们自作主张的话，恐怕会打乱计划。
此念刚出，他就听见外边传来第三道声音，阻止了这场一触即发的争执。
“你们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走廊上聊什么天啊？”正是纪凛的声音。酒店隔音效果不佳，他估计也是闻声而来。
裴鸣见人下菜，对警察就客气多了：“纪队，你来的正好，我刚问呢，你们今天出去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带回来一个病人？而且柏朝……似乎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
纪凛大喇喇地回：“没事儿，我们去偏远山区找志愿者，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但他太虚弱，就带回来疗养几天。路上突降大雨逗留了半天，虞度秋的戒指还弄丢了，柏朝留在那儿帮他找呢。”
一番搪塞滴水不漏，周毅松了口气。
裴鸣将信将疑：“可为什么是警察送你们回来？现在还守在酒店外……我听说你刚才还被讯问了？”
“因为我们去的那片山区是矿区，警察以为我们私自采矿呢，误会一场，已经解释清楚了。”
裴鸣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也可能是意识到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又询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便回房继续休息了。
纪凛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轻轻扣了扣身旁半敞开的房门，低声对里头说：“姓虞的，来我房间一趟，穆哥清醒了。我知道你也醒着，你刚才那一嗓子整座酒店都听见了。”
同层楼的另一间房内，酒店的床成了临时病床，床上虚弱的男人已被妥善地清理过一遍，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可一踏进房内，依然能闻到明显的异味。
纪凛锁上房门，走到床边看了眼输液袋中的葡萄糖，剩得不多了，便换了一袋。
随之而来的虞度秋坐到床边，目光掠过穆浩满是针孔的手臂，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问纪凛：“柏志明应该会被判死刑吧？在处死他之前，能先让我跟他‘玩玩’吗？保证留口气。”
纪凛挂好了袋子，回：“如果可以那么做，轮不到你来跟他‘玩’，我会让他只剩半口气。”
虞度秋微微一笑，对穆浩说：“不好意思，你的小纪被我带坏了。”
躺在床上的穆浩转了转凹陷进眼眶中的眼珠，吃力地张开嘴巴，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单一音节。
纪凛连忙嘘了声：“穆哥，医生说你咽喉发炎很严重，最好别说话。”
穆浩对他缓缓眨了下眼睛，乖乖闭上了嘴巴。
纪凛没想到他会这么听自己的话，一时愣住了，耳朵悄悄地红了一片。
虞度秋静静看着他们两个。
一个瘦得只剩七八十斤，能清晰地摸到手指的一节节骨头，形如槁木的模样早已不似曾经那个气宇轩昂的精英刑警了，甚至连生活都无法自理。
另一个却爱慕依旧，能说上话都高兴。
或许只有这样直达灵魂、忠贞不渝的爱意，才配让奇迹降临。
像他这种人，这种要把别人的爱踩在脚底下才满足的人，配不上的。
纪凛见穆浩愿意听自己的话，话匣子一下就开了：“穆哥，你放心啊，医生说你的身体机能没有严重受损，经过调养一定会恢复的。你安心休息，我不会走，有任何事都可以让我做，不用不好意思。”
穆浩再次眨眼，表示知道了。
纪凛开心之余，想起了医生的叮嘱，于是拍了拍虞度秋的肩，招呼他到房间另一头去说话。
“医生说穆哥严重营养不良，万一镇定剂的戒断症状再次发生……可能扛不过去，所以不能突然停药。”纪凛回头望了眼床上的穆浩，接着低声说，“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颠簸转移到大城市去，只能先在这儿休养，慢慢减量。虞度秋，你能想办法搞到镇定剂吗？”
这大概是纪凛对他说话最客气的一次，语气近乎恳求。
虞度秋笑笑：“别见外，穆浩也是我朋友，我不会再让他‘死’一次了，镇定剂我来想办法。对了，你告诉他爸妈和冯队了吗？”
“还没有，等穆哥情况稳定了再说，免得他们空欢喜一场。”
“嗯，那录音发给徐队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提取出来，你一回来就睡大觉去了，留我一个人应付警察，还不赶紧帮我搞。”纪凛故作轻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安慰有时候并非好事，等同于提醒别人一遍遍回忆起不愿回忆之事。何况以虞度秋的记忆力，根本不需要谁来提醒，他自己会折磨自己。
这个死循环外人无法打破，纪凛深有体会，所以选择缄口不提，将他的注意力分散到其他事上去。
虞度秋拿走了手表，打开一旁的笔记本电脑，边操作边问：“警察怎么说？有没有发现我们的目的？”
“肯定发现了，警察在调查爆炸的起因，周毅说了我们是去找柏志明的，没办法，这种事不能撒谎，也瞒不住。虽然警察目前没追究，不过已经派人驻守酒店监视我们了，等搜山结束，估计会跟我们秋后算账。”
意料当中的结果。一旦缅甸警察开始追究，看在市长的面子上，或许不会严格处罚他们，但必然无法留在此地继续查案了。
笔记本连上了网，开始搜索设备，连接手表后，启动了文件传输。无奈酒店的信号和网速太差，一段几十兆的录音居然显示剩余时间“30分钟”。
只好等着。
虞度秋似乎一秒也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今天格外地话多，又问：“警察还说了什么？”
好在纪凛也的确有很多信息要反馈：“他们还去审问了那个孕妇，你猜怎么着，原来她是柏志明请的住家保姆，签了六个月的协议，专门负责照看穆哥。柏志明跟她说，穆哥是他弟弟，有精神病和毒｜瘾，必须锁起来，让她定期给穆哥打针……也就是镇定剂。孕妇现在待满了六个月，想拿薪水回家，柏志明付了钱，却哄劝她继续帮忙照看，到时候找医生上来帮她接生，她没办法独自下山，只好服从安排。”
虞度秋眉心深颦：“柏志明这个人，诡计太多了。”
当地人均收入不高，为了生计，身怀六甲的女人外出打工并不稀奇，一笔诱人的薪水足以吸引孕妇冒险。柏志明先哄骗她在山上住着，等她肚子大到无法独自下山了，就算察觉了端倪，也跑不掉。
至于孕妇最后的下场，显而易见，柏志明不可能让她有机会对外人提起穆浩的存在。那片地方人迹罕至，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甚至还能把付出的工钱收回来。
等于一分钱没花请个不会跑的保姆照看大半年，算盘打得可太响了。若不是他们无意之中救了那名孕妇，无辜的受害者又要多出两人。
虞度秋根据这番话，很快得出了另一条重要线索：“所以柏志明平时不住那儿？他昨天是特意过去的？”
纪凛肯定了他的猜测：“对，他平时会叫人送日用品和药物上去，就是我们在山下看到的那几个人，他们也是柏志明雇的，已经被警方控制了，交代说，柏志明昨晚突然喊他们过去搬东西，他们也不知道那些水泥袋子里其实是炸药。搬完了之后，柏志明又让他们守在山下，一有人来就通知他。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你好像真的猜对了，虞度秋，这次你的团队里，有人告密。”

第88章
虞度秋闻言，神色无异，先反问了句：“你觉得会是谁？”
纪凛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回：“首先排除阿肯，他是被指派去那片区域打听的，换作其他人或许也能问到柏志明的踪迹。而且警察查了他手机，没发现他与柏志明联络的证据。”
虞度秋点头：“还有一点——我相信我给的一定比柏志明多，他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为了柏志明谋害我。”
“……”纪凛难以反驳，的确，只要是有点眼力界儿的，都能看出虞大少绝对比柏志明出手阔绰，阿肯若是见钱眼开之辈，应该倒戈他们才对，“我觉得跟我们一块儿上山的人也不太可能，要不是你发现了炸药，他们都会死在那儿，不像知情的样子。”
这么一减，剩下的人就不多了。
虞度秋稍加思索，说：“这样吧，等录音传过去，徐队那边应该会联系缅甸警察扣押裴鸣，移交到国内，让他们把我的人一块儿扣了，带回去挨个审讯。假使那会儿穆浩情况稳定，你们也可以跟着走。”
纪凛听着不对劲：“你不走吗？”
虞度秋摇头：“我等警察找到了他再走。我答应过他，要带他回去，无论生死。”
纪凛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闭嘴，默默盯着屏幕上才传输了三分之一的进度条，只盼它走快点儿，结束这漫长难熬的沉默。
玻璃窗外，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抹淡淡的亮白，曙光初现，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而有人却留在了无尽的黑暗中。
如果当时他们没有下去救孕妇，结果会如何？或许等他们下山报了警，警察也会救出孕妇和穆浩。
但如果只是如果，有些如果终究不可能发生。
比如当时的他，不可能听柏朝的话……
虞度秋脑中的弦蓦地一跳。
进度条拖沓而缓慢地爬到了最后五分之一，眼看着即将抵达终点，突然，屏幕上的鼠标移动到了“取消”键上，只听咔哒一声脆响，进度条瞬间消失了。
纪凛托着腮，愣了愣：“你干嘛？都快传完了。”
虞度秋啪地合上笔记本，脸色紧绷：“这通电话是假的。”
纪凛困惑：“假的？什么意思，我们亲眼看他打的电话啊。”
“当时柏志明打完电话之后，柏朝说他不对劲。”虞度秋仔细回忆着，尽力忽略脑海中隐约的刺痛，“尽管柏朝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可他最了解柏志明，他的直觉应该是准的。”
纪凛瞪着眼睛看他。
不敢相信，虞度秋居然会相信别人的直觉。
虞度秋翻过手表，重新播放了一遍录音，越听眉头皱得越深，直到录音结束，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这通电话是故意打给我们听的，柏志明得到了我们上山的通知，算好了时间，安排我们听到了这些内容。”
“……什么？”
“你还记得姜胜给’王后‘打的那通电话吗？”
纪凛这几个月与他共患过无数次难，感情没增厚多少，默契倒是磨合得如胶似漆，经他一提醒，立刻就想明白了：
当时姜胜在电话里差点说出某个人名，结果被“王后”严厉警告，说明对方团伙非常谨慎，时刻提防着电话被人监听。像柏志明那样堂而皇之地喊出老板大名，如数家珍一般报出一桩桩他们所犯下的案子，确实很不对劲。
“可是，他故意让我们听到机密，有什么好处……”纪凛一边说，一边自个儿反应过来了，猛地刹住。
虞度秋目光沉郁：“你想到了，是吗？”
纪凛仿佛被雷劈中，整个人僵住了：“不可能，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是……全猜错了……”
人对于自己认定的东西就会下意识地辩护，并且不断地补充证据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哪怕某些证据存在疑点，也会暂时忽略，挑选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往观点上贴金，让它看起来越来越“可靠”，最终铸成坚固的高墙，再也无法跳出固有思维。
如果这时再来个人，拿出确凿不移的“证据”告诉他们：你们猜得没错！那几乎所有人都会自满得意地说：看吧，我就知道。
没有人会再去质疑观点的正确性。
现在想想，冯锦民的告诫多么正确——他们的定论下得太早，以至于产生了盲区，被敌人利用了这种渴望认可的心理。
柏志明在何种情况下会让他们听到内部机密？唯有当“机密”并非真正的机密时。
纪凛浑身的热血和冲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瞬间如坠冰窖，寒意从脚底升到心脏，狠狠一颤：“难道……柏志明是想嫁祸给裴鸣……？”
虞度秋点头：“恐怕是这样。”
“可他们不应该是统一战线的吗……你也只是猜测而已，或许柏志明就是那么鲁莽呢？”
“这话你自己信吗？”虞度秋反问，“他杀了朱振民当替死鬼，诈死逃到缅甸半年才被发现，差点让我们全军覆没，这样心狠手辣、作案缜密的一个人，怎么会刚好‘鲁莽’地让我们拿到证据？”
纪凛一时无言以对。
若真如此，所有推测都要推翻重来，他们这三个月等于白忙活。
“可你如何证明呢？总不能直接去问裴鸣。”
话音刚落，从床那边忽然传来闷哼。
纪凛瞬间惊慌，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床边，紧张地问：“穆哥，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穆浩太虚弱，只能小幅度地摇头，张嘴做了个口型，似乎很想发声，但音色糙哑，难以辨别。
“他说什么？”虞度秋走过来问。
纪凛反复确认他的口型：“好像在说’裴鸣‘，我刚才声音大了些，穆哥可能听到了。穆哥，你是想说裴鸣吗？是的话动下手指。”
穆浩神智还算清醒，立刻动了下手指。
纪凛转头问虞度秋：“穆哥之前认识裴鸣吗？”
虞度秋：“认识。我、他、裴卓、还有苓雅，都是高中同学，家里生意上有些往来，对彼此的家人都挺熟悉，起码名字肯定是知道的。”
纪凛又看向穆浩，轻声说：“穆哥，我们本来想让你先休息的，但现在事态紧急，我不得不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开口，答案是肯定的话，就动下大拇指，否定的话，动下食指。不清楚的话，就动下中指。”
穆浩动了下大拇指：好的。
纪凛忍不住笑了，笑到一半感觉不是时候，立即敛容，正色问：“第一个问题：裴鸣和去年10月27日在怡情酒吧发生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穆浩动了下大拇指。
纪凛一愣，马上接着问：“裴鸣是杀害吴敏的真凶或帮凶吗？”
这回穆浩却动了食指。
纪凛与虞度秋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困惑茫然。
与案件有关，却不是凶手，那还能是什么？
虞度秋的脑回路迅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喃喃：“莫非……裴鸣是受害人？”
这一次，穆浩动了大拇指。
纪凛骇然，猛地站起来：“什么？！”
穆浩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惊得一抖。
纪凛立马又俯下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只是太惊讶了……裴鸣怎么会是受害者？他就算没策划那起杀人案，但他确实有很多可疑之处啊。虞度秋，你也觉得吧？”
虞度秋颔首：“是的，他不可能完全无辜，我们不至于错得这么离谱，把受害人误认为凶手。但穆浩也不可能骗我们，雨巷案应该真不是他策划的，看来情况远比我们想象中复杂。”
纪凛惊疑不定，被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量逼得焦头烂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穆哥说裴鸣是受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那几天根本没有去怡情啊，也没有受伤，谁想伤害他？难道是‘王后’？可在那之后他依旧安然无恙，‘王后’根本没对他动手，倒是一直针对你。”
穆浩暂时回答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纪凛逐渐冷静下来，苦思冥想，忽然间脑内灵光乍现：“等等，虞度秋，你不是说过，脑机接口能让残疾人正常行动吗，你的产品是不是也能让穆哥用脑电波打字？！”
虞度秋诧异地看他一眼：“你记性不错啊，前几年是有科学家成功让瘫痪病人通过脑机接口实现意念打字，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但你别忘了，我这趟是来招募志愿者的，实验会有风险，你确定要用在穆浩身上吗？”
纪凛被浇了盆冷水，丧气道：“也对，有风险就算了。”
他没灰心，继续用是否句问：“穆哥，你知道是谁要害裴鸣吗？是不是杀了吴敏的那个人？”
穆浩：不清楚。
纪凛：“你看见那人的脸了吗？知道他是谁吗？”
穆浩：不知。
纪凛：“那是刘少杰要害裴鸣吗？”
穆浩：是的。
纪凛越发迷茫了，刘少杰和裴鸣有什么关系？
虞度秋看着他俩互动，冷不防地插嘴：“是柏志明指使刘少杰去害裴鸣吗？”
穆浩很快动了下大拇指。
纪凛彻底震惊了，但仔细一想，并非不可能。如果柏志明在山上故意打了那通电话嫁祸给裴鸣，那他或许早就存了谋害裴鸣的心思。
“我再大胆点猜。”虞度秋的思维一向异于常人，但有时候，比如这种需要脑洞大开的时候，往往带来奇效，“刘少杰没有亲自动手，毕竟裴鸣身边保镖不少，他很难下手。男人什么时候防备最松懈？当然是起色心的时候。”
“于是刘少杰胁迫了吴敏，让她勾引裴鸣来酒吧喝酒，途径不得而知，反正现在社交媒体四通八达，裴鸣又经常活跃在网上经营自己的形象，发几张性感照片或许就引起他注意了。”
“吴敏估计心存善念，犹豫不决，否则裴鸣第一次去怡情、开了那瓶被我砸碎的黑桃A时，就该被下药了。”
“但吴敏那会儿也不敢反抗刘少杰，直至去年10月25日，她遇上了来酒吧庆生的穆浩，权衡利弊之后决定偷偷向警察求救，于是请假提早下班，跟着穆浩回家说了这事。”
“然而倒霉的她不知道，穆浩因为邮包一案，早已被人盯上，对方恰好与刘少杰是一伙的，她的‘背叛’完全暴露了，那段匿名发给昌和分局的穆浩家门口的监控录像就是证据。”
“穆浩在调查刘少杰时发现了柏志明，同时发现他们与邮包案有关，正要找吴敏询问细节，却不知黄雀在后。”
“27日当晚，身居幕后的‘王后’第一次出手，替柏志明等人收拾了烂摊子，所以雨巷那通电话里，‘王后’说不该让柏志明办这事，被警察跟踪了都没发现。”
“我说的关键信息都猜对了吗，穆浩？”
只见床上的男人缓缓抬起瘦弱的大拇指，重重落下。
这一下仿佛一记重锤，砸得纪凛脑袋嗡嗡作响。
“所以……柏志明背叛了裴鸣？为什么啊？他到底为谁效力去了？”
穆浩抬了抬中指，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虞度秋摸着下巴：“穆浩所经历的恐怕只是拼图的一角，我们还需要更多线索来拼完这张一团乱的拼图。”
强烈的挫败感狠狠打击了纪凛，他胡乱扯着自己的头发，低喃：“不是裴鸣……那会是谁？难道要从头开始，筛选一遍君悦那晚的宾客吗？那我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三个月，让穆哥多受了三个月的苦，我怎么能这么蠢……”
床上的男人转动眼珠，朝虞度秋指了指陷入自我厌弃的纪凛。
虞度秋会意了，却扬眉道：“他可没喊我哥，我才不哄他，要哄你自己哄。”
穆浩的手指缓缓握成了拳头，尽管毫无震慑力，但依旧能看出想揍人的心情。
纪凛这时突然抬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先逮捕裴鸣，让对方以为我们上当了，他们或许就会暂时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虞度秋赞赏道：“恢复得真快啊，纪队，还以为你要萎靡半天呢。”
“自哀自怨又不能破案。”纪凛站起来往外走，“我去汇报给徐队，商量下具体怎么操作，你帮我照看会儿穆哥，有情况立马喊我，我就在酒店外边。”
“好。”
门轻轻关上，虞度秋的视线落回床上，替穆浩拉了拉被子：“你放心，他自从找到你之后，就像有了主心骨，什么困难挫折都打不倒他了。虽然表面矜持，但他心里肯定高兴疯了，恨不得一天二四十小时盯着你看。”
穆浩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地睁着眼睛。
虞度秋浅浅一笑：“我也很高兴再次见到活着的你，这一天太兵荒马乱了，还没来得及跟你叙旧呢，老同学，这大半年过得怎么样？吃得好睡得好吗？”
穆浩胸膛微微起伏，拳头攥得更紧了。
“哈哈，开个玩笑，别生气。”虞度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还瞪我？知不知道你那一条手表录音，让我付出了多少人力物力，害我损失了多少赚钱的时间机会？你倒好，非但不感激我，还给我脸色看，白眼狼……”
最后三个字刚说出口，心脏仿佛被针用力扎了下，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虞度秋短促地皱了皱眉，闭上了嘴。
时间在两个人主动或被动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你还记得，我们上回见面，约好了下次再一起下棋吗？”虞度秋长睫低垂，遮住了光线，浅眸黯淡，“我当时以为，找不到比你棋艺更烂的人了，没想到还真有。”
“但他很聪明，学得很快，最近有几次，他甚至预判了我的下一步棋，像住在我心里一样。”
“我不喜欢被人看透的感觉，你知道的，而且我总觉得他来路不明，接近我的目的不单纯。”
“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从没有人像他那样，一次次地飞蛾扑火，偏执而狂热地追求我。”
“我却没有好好珍惜。”
床单被收紧的手指攥出了皱痕，仿佛正在发出痛苦的呼救。
“跟你的约定可能要作废了，穆浩，我没法再下棋了，抱歉。”
虞度秋深深吸气，嗓音微哑：“因为我弄丢了我的王后……那颗棋，是独一无二的。”
“我的棋盘，再也无法完整了。”

第89章
纪凛的国际长途电话，从天边泛着鱼肚白，打到天光大亮，顺带欣赏了回抹谷如诗如画的日出风光。
早起的当地人开始打扫庭院，被晨雾笼罩的小城内回荡着悠远神圣的寺庙钟声，深深吸一口新鲜的清晨空气，心灵仿佛得到了净化洗涤，整夜不眠的疲惫也暂时得以缓解。
纪凛挂了电话，长长地吁气，想回房间刮一刮新冒出的胡茬，一转身，恰好看见虞度秋从酒店里出来。
他登时急了：“不是让你照看好穆哥吗？万一他突然发作怎么办？”
虞度秋拦住了往里冲的小警察：“他睡了，我让老周去守着了，没事的。电话打得怎么样？”
纪凛吊起的心落下，回：“打了一个多小时，通话费爆表了，要不是这儿网速太差，我才不花这个冤枉钱，回头跟局里申请报销。”
虞度秋微微诧异：“通话费是什么？打电话还要钱？”
“…………”纪凛此刻深深希望，大学能开一门常识课，让这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不知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大少爷恶补一下，普通人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算了，这不重要。”纪凛安慰给自己听，接着说正题，“我把情况统统汇报给徐队了，他一开始根本不相信我一晚上经历了那么多事儿，案情发生了这么大的反转，被信息量轰炸得懵了，重复了至少五遍‘你小子被虞度秋带疯了吧？’”
虞度秋失笑：“我以为徐队把我当正常人来着，你们果然是一丘之貉。”
“……注意你的比喻。”纪凛剜他一眼，“我还跟徐队说了穆哥的事，让他先别往上报。他觉得继续待在这儿风险太大，也没有执法权，建议我等穆哥情况稳定后，先回国，再对裴鸣实施逮捕。反正抹谷的出入关卡还封锁着，柏志明跑不出这片地方，除非他体力超神，翻山越岭逃出去，否则总有落网的一天。”
虞度秋点头：“行。镇定剂我已经派人去买了，最迟今晚就能送到。”
纪凛严肃地道了声：“谢谢。”
“说了别见外。”
“不光是镇定剂的事。”纪凛踌躇了会儿，局促地开口，“刚刚在房间里，你说起去年穆哥生日那晚发生的事，没有提到我……谢谢你。以后也别提，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去找过他。”
虞度秋不解：“为什么？”
“做人不能太贪心：他回来了就好。”纪凛挠挠头，“而且他现在感激我救了他，好不容易愿意跟我沟通了，我不想再把他吓跑了。”
虞度秋一愣，若有所思了会儿，说：“其实我刚才问了穆浩，喜不喜欢吴敏，他给的答案是否定的。”
“那又怎样，他说过他喜欢白净的女孩儿。你看，我都晒得这么黑了。”纪凛亮出自己的胳膊，经历了这几个月的辛苦奔波、风吹日晒，早已是小麦色了。他苦笑：“况且我也不是女孩儿。”
“哦？那你10月25日那天为什么要问卢晴借美白隔离？想让谁看见你白净的小脸？”
“…………虞大天才，你那超群的记忆力能不能用在正经事上？离我们这种普通人的私生活远一点，好吗？”
虞度秋露出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别人的事我还懒得记呢。”
搜山工作进展缓慢，前一日的雨水尚未蒸发，下午又来了一场飞沙走石，厚厚的云层压在北方的山头，闪电频现，从远处看，滂沱大雨呈圆柱状，接天连地。
云散雨停后，气温又升了上去，各种城市里罕见的蛇虫鼠蚁开始出没，给本就不易的搜救工作增加了难度。
酒店大厅前的庭院内，石板路两旁亮着小夜灯，数不清的小飞虫绕着光飞。
娄保国用蒲扇拍死了第十只叮上他的大花蚊，挠着奇痒难耐的胳膊发牢骚：“这蚊子怎么专叮我？”
周毅掐了把他的肱二头肌：“你肉最多，最年轻气盛，不叮你叮谁啊？”
娄保国闷闷道：“我不是最年轻的，大哥才是，你别说得他好像回不来了一样。”
周毅沉默片刻，难得对他道歉了：“对不起，我也希望小柏能回来。”
但抹谷警方已经搜山一整天，搜索范围覆盖了爆炸发生地点的方圆两公里内。柏朝背部受伤，失血严重，按理说不可能走那么远。
“下午听警察说……大多数痕迹都被雨水冲刷掉了，只剩下半山腰的大量血迹。”周毅咬了咬牙，按捺住鼻酸，“或许是柏志明把他打晕带走了。”
娄保国也往好的方向开导自己：“对，大哥好歹是他养子，就算遇上了，柏志明应该不会那么绝情的。”
“刘少杰也是他养子，还更听话些，不也落得个替死鬼的下场？”虞度秋坐在庭院的花园椅上，喝茶赏景，仿佛背后长了耳朵，头也不回地说，“自己最器重的养子背叛了他，协助警察去抓他，柏志明会手软吗？”
娄保国闻言，心尖儿颤了颤，问周毅：“老周，你见多识广，一般像柏志明那种毒|贩，抓到了叛徒，会怎么办？”
周毅抿住唇，神色凝重：“你最好别听。”
“没事，你说，我承受的住。”
“你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手段，或许是他们最仁慈的手段。”虞度秋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视线长久地凝视着北方的连绵群山，“你见过柏志明怎么处置敌人的，不是吗？”
娄保国一个激灵，想起来了——从朱振民的溺亡，到他们刚经历的爆炸……都是让人面目全非的死法。
“那、那大哥他……”娄保国不敢想象下去。
周毅不忍再聊这个话题：“先别想那么多了，等警察消息吧。少爷，我去问问，送镇定剂的人怎么还不来，这都七点了。”
“嗯。”
虞度秋浅饮了一口普洱茶，抚摸着略烫的陶瓷杯，似曾相识的温度似乎令他回忆起了某个人的体温，目光迷失在了袅袅升起的白雾中，寂静得宛如一尊雕像。
娄保国见他出神，不敢打扰，只好用蒲扇拼命扇风赶蚊子，心想周毅说得大概没错，生命体征越活跃的人，越容易遭到攻击。
连蚊子都能辨别出来，虞度秋现在的心是冷的，血是僵的。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招呼：“度秋。”
娄保国回头，瞧见是裴鸣，立刻站直了，不露声色地紧盯着他。
裴鸣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来到庭院内，很有礼数地询问：“我能坐吗？”
虞度秋给他抽了把椅子，微笑：“当然。”
裴鸣没有带下属，像是晚饭后出来闲逛的，坐下后瞥了眼酒店大厅内监视着他们的警察，低声问：“一天了，这些警察怎么还没走？我们还怎么出去找志愿者？”
虞度秋慢条斯理地给他倒了杯茶：“警察不放心，还在调查我们，过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我怕耽误你实验，你不着急就行。话说，柏朝还没给你找到戒指啊？”
“他被我派去做别的事了，裴哥怎么这么关心我的下属？”
“毕竟他曾经也是我的下属，虽然时间不长。”裴鸣摸出一支雪茄，“介意吗？”
得到许可后，他便擦亮了一根火柴。橙黄的火光在微风中跳跃，在两人眼中亮起一簇火苗。
虞度秋注视着那簇火苗，冷不防道：“裴哥，你当初，为什么要带柏朝来我的十八岁派对呢？”
裴鸣刚点燃雪茄，可能是抽急了，猛地呛了一口，连声咳嗽，顺手摁灭了火柴：“咳咳……不记得了……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没带他来，或许现在情况就会完全不一样。”
“这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裴鸣平复了咳嗽，沉笑道，“我认识的度秋，一直走在所有人前头，只会往前看，从不会像我这种普通人一样，去反思过去发生的事。”
虞度秋莞尔：“裴哥过谦了，你怎么会是普通人，门口那些踩水坑玩的小孩儿、刚给我端茶的服务生，他们才是普通人。我们不能一边拥有着他们十辈子无法企及的财富，一边压榨他们祖祖辈辈的劳动力，还一边大言不惭地说他们跟我们是平等的吧。”
裴鸣合上眼，呼出一口淡淡的烟云：“这话才像你。说真的，我时常分不清你到底站在哪边。”
“此话怎讲？”
“说你善吧，你和我们这些资本家好像没区别。说你恶吧，你追求的好像又不是我们趋之若鹜的东西。度秋，你已经什么都不缺了，还想要什么？研究脑机接口那种东西，该不会真是想统治地球吧？”
虞度秋朗声大笑：“哈哈……统治地球有什么意思，巨头们都已经把目光投向太空了。”
裴鸣看着他笑，白雾后的双眸晦暗不明：“我认真问你，度秋，你究竟要一往无前到哪一步，才会停下？”
虞度秋靠回椅背，仰头望向无垠的夜空：“‘我从地狱来，要到天堂去，正路过人间。’你在赎罪，我又何尝不是。”
裴鸣眯眼：“我记得你以前不信天堂地狱的说法。”
“是不信，但有人把我当神，那我就满足他一下，假装信一信。”虞度秋笑了笑，瞟向他的茶杯，“你说的对，我确实不适合往回看。茶要凉了，快喝吧，听说雪茄和普洱是绝配。”
裴鸣慢慢收回视线，吹散了眼前的迷雾，一派文雅：“是吗？那我得试试。”
他刚拿起茶杯，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手便停在了半空，侧目望去。
“虞度秋！你——”奔跑而来的纪凛对上裴鸣探究的视线，生生刹住了话音，“……你来我房间一趟，‘志愿者’有点情况。”
裴鸣事不关己地饮了口茶，淡淡道：“是毒|瘾发作了吗？正好，试试你的设备，我跟你一块儿去。”
纪凛脸色微变，立刻朝虞度秋使眼色。
“不用，太多人围观容易造成患者情绪紧张，不利于展开实验。我去就行，裴哥你继续坐会儿。保国，你好好站岗。”虞度秋找了条天衣无缝的借口，顺便让娄保国监视裴鸣，接着随纪凛一同进了客房。
雪茄燃烧了一小节，裴鸣往面前的茶杯里敲了敲烟灰，随口问：“你觉得你家少爷的实验能成功吗？”
娄保国粗声粗气地回：“不清楚，但少爷是天才，他要是不行，也没几个人能行了。”
裴鸣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你们都把他捧那么高，就不怕他摔下来吗？”
娄保国涨红了脸，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才能不带脏字地怼回去。这时，裴鸣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屏幕也紧跟着一亮。
娄保国瞥到了号码，感觉有点眼熟，未待看清，裴鸣就接了电话，起身匆匆往酒店内走，转眼间没了人影，看方向应该是回了自己房间。
娄保国站在原地回忆了老半天，直到那一串号码逐渐消失在脑海中，不得不放弃。低头一看，腿上已经肿起了无数个蚊子包。
他扬起蒲扇狠狠一拍，一只尚在享用大餐的大花蚊猝不及防，爆出一滩血。
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飘入空气中，给今晚的夜色添了几分不安的气息。
酒店房间内，阵阵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宛如利爪，狠狠揪起了房内所有人的心。
床上瘦骨嶙峋的男人静静地躺着，僵直的躯干像一段枯木，四肢不由自主地痉挛，面孔苍白萎靡，神思恍惚，仿佛陷入了可怕的噩梦中。
纪凛一进房间就冲到了床边，抓起穆浩的手：“穆哥，没事的，再忍忍，药很快就来了。”
穆浩那双青筋暴起的瘦手死死扎入了他的肉里，浑浊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向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丝嘶哑而微弱的声音，紧接着又立刻被幻觉拽回了深渊，整张脸痛苦地扭曲起来，浑身簌簌发抖。
交握的手上道道血痕，纪凛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不停地出声安慰，挽留穆浩仅存的神智。
医生急得一头热汗，见虞度秋进来了，连忙汇报：“虞少爷！病人戒断反应发作了，虽然意志力很顽强，但身体太虚弱了，这样下去情况不妙啊，镇静剂还没到吗？”
周毅恰好打完电话过来，关上门，忧心忡忡道：“少爷，这两天暴雨，突发泥石流，进抹谷的路被堵住了，现在送药的车子换了条路，还有三小时才能到。”
医生：“三小时？病人恐怕扛不了那么久。”
纪凛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自言自语似地喃喃：“他不会有事的，他连那种环境都熬过来了，不可能因为区区药物成瘾就死了……成瘾……对了！虞度秋，你不是有现成的治疗设备吗！给穆哥用啊！”
虞度秋静静站在床边，注视着负隅顽抗的穆浩，忽然感觉某种无形的力量正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失——那是他的掌控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所有人的期望都压在他身上，他的身躯却仿佛灌了铅，沉重得连张嘴都困难。
“……不能给他用，我说了，那是实验品，有风险——”
“风险就风险，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纪凛无意识地把脸贴上穆浩冰冷的手指，嘴唇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无助惶恐地望着垂死挣扎的男人，低声下气地恳求，“虞度秋，我相信你，你那么厉害，一定能成功的……我不想再失去他一次了……你救救他，我求求你……”
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信任与希冀，传入耳朵却无比尖锐，宛如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开他虚伪的强悍表象。
他从来没变过。
那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实际却搞砸了一切的小男孩就站在这里，第三次被现实扼住喉咙，无能为力地看着事态朝不可控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做不到。”虞度秋紧闭了一下双眼，缓缓睁开，眼底一片荒芜死寂，“Themis项目根本不能治愈药物或毒品成瘾……起码目前不能。”
此话一出，房间内所有人统统呆住。
纪凛仿佛遭到了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转向他：“你开什么玩笑……不是已经研发出来了吗？你还特意去美国拜访教授、邀请市长参观、还开了发布会……”
“给教授看的不过是岑小姐以前的数据，为了搞个‘专家认可’的噱头罢了。给市长展示的研发内容是真的，我确实有在朝这个方向努力，但起码需要十年才能达到对外宣称的医疗效果……所以发布会开得很匆忙，也没邀请媒体或专家，只能骗骗不懂科技的生意人……我在这个领域只是个菜鸟，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进展如此飞快，达成无数科学家梦寐以求的成果，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纪凛瞠目结舌，不甘心地追问：“那你的公司呢？你的实验室呢？你这次出国的计划呢？”
虞度秋虚虚一笑，无比惨淡：“我的公司是具空壳，没人在做正事，所以我几乎不去。至于实验室，我独揽大权，不允许任何人对外透露进展。这次来缅甸……当然纯粹为了查案，否则我为什么一个志愿者也看不上？我不想让那些人产生无谓的希望……我根本救不了他们。”
“怎么可能……不是有人给你投了十亿吗？难道连你的投资人也不知情？这不是诈骗吗！”
虞度秋轻轻摊了下手：“我的投资人叫‘吴虎’，你把他的姓名合起来。”
“吴虎……”纪凛低喃了两遍，猛地瞪大眼睛，“是虞……是你……”
“嗯，我用海外账户，自己投资了自己。”虞度秋清寒的眸光微微闪动，低下了一贯高昂的头颅，失去戒指的手轻颤着蜷缩起来，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能抓住，“没有人会发现问题……就算有人察觉不对劲，也只会想：有问题的话，专家、市长、投资人肯定早就发现了。这就是’群体迷思‘，我利用了这点，让所有人相信我能做到。”
“Themis计划，从头至尾，都是我策划的一场骗局……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不是天才，更不是神……我只是一个骗子，一个混账，我救不了穆浩……救不了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小柏回来吃掉少爷之前不休息继续更。
“我从地狱来，要到天堂去，正路过人间。”——司汤达（地狱、天堂和人间分别代表了人的原罪、救赎和选择。每个人生来都是有罪的，需要在人间忏悔，最终获得救赎，到达天堂。）

第90章
死一般的沉寂在房间中蔓延，直至被微弱而痛苦的呻吟打断。
纪凛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顾不上追究，立刻回头，看见穆浩费力地蠕动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
“穆哥你嗓子还没好，别出声，张嘴就行，我看得懂，我看得懂……”
穆浩咧开嘴，牙齿咯咯打颤，只做了三个字的口型：别怪他……
纪凛鼻子发酸，强忍着眼泪：“好，我不怪他，是我无能，我救不了你，我总是救不了你……”
穆浩小幅地摇了摇头，突然一阵难忍的疼痛袭来，僵硬的身体猛地从床上弹起，弯成了弓形，又重重跌了下去。
纪凛几近崩溃，朝医生大吼：“有没有别的办法！什么都可以！不要让他那么痛苦就行！”
医生为难道：“办法是有，但这小镇与世隔绝，去哪儿找这种特殊药品呢……我没想到会遇上这种状况，这次出来带的药都不能缓解他的症状……”
虞度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哑声说：“我去和警察交涉，让他们派人去挨家挨户地问，或许有人家里有镇定剂。他们要是不愿意帮，我自己去。”
话音刚落，突然有人敲门，紧接着娄保国慌里慌张地推门而入，一见房间内这人人如丧考妣的神色，一时呆住，忘了要说什么。
周毅视线落到他手中拎的塑料袋上，问：“那是什么？”
娄保国如梦初醒，赶紧关上门，把袋子移交给虞度秋：“少爷，刚才从酒店门外扔进来的，我还以为是炸弹呢，吓了一跳。结果打开一看，居然是这个。”
白色的塑料袋上写着“给虞先生”四个中文字，字迹十分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虞度秋警惕地打开袋子，低头看了眼，立刻递给医生：“您确认一下，好像是镇定剂。”
纪凛宛如绝处逢生，灰暗的眼睛瞬间迸发出光：“什么？真的吗！”
医生反复查看药水瓶身上的配方表，点头道：“看成分是镇定剂，但这药水来路不明……您确定要用吗？”
时间紧迫，刻不容缓，虞度秋犹豫了一瞬就拿定了主意：“如果对方想害穆浩，应该不会用这种显然会引起怀疑的方式，而且就算不用，穆浩也难以幸存，我觉得可以一试。纪队，你认为呢？”
纪凛吸了下鼻子：“嗯，我相信你，虽然你骗得我团团转，但是，没有你，我不可能再见到他。无论穆哥今晚能不能挺过去，我这辈子都感激你，你给了我希望，你不是谁也没救成，起码……你救了我。”
虞度秋蓦地愣住。
医生得到了许可，一秒也不敢耽搁，立刻拧开药水瓶。塑料袋里甚至贴心地准备了注射器，十分便于操作，他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准备工作：“那我这就注射了，虞少爷。”
虞度秋回过神，郑重地颔首。
娄保国和周毅一人一边，压住了挣扎的穆浩。尖锐的针扎进遍布针孔的胳膊上，药水被一点点推压进身体，直至到底。
抽出来的瞬间，纪凛浑身的力气仿佛也被抽空了，跌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间，不敢去看床上人的反应。
一秒钟像被拉长了数百倍，短短五分钟像走完了余生。
直到医生喜悦地宣布：“他状态稳定了！”
所有人立刻围到床边观察——穆浩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了，胸膛的起伏也渐渐趋于平稳，呼吸绵长，紧扣着纪凛的瘦手缓缓松开，留下几道深深的血印。
“我减少了剂量，之后再慢慢减量，配合心理疏导，巩固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完全停药了。”医生也松了口气，抹去一头汗，“我再去给他拿点营养液，你们不要打扰他休息，留一个人陪着就好。”
这个照顾任务自然被纪凛抢下了，其余人道别出去的时候，他也没回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守着穆浩，仿佛一秒不盯，人就会消失一样。
医生轻轻关上门，感叹：“这药来得太及时了，真要拖个三小时，就算不死，精神状况也会出问题。”
周毅古怪道：“这也太蹊跷了，知道穆警官被我们救下的人只有那么几个，是谁雪中送炭？阿保，你看见送药的人了吗？”
娄保国摇头：“外边路灯都没有，我追出去的时候就看到一团黑影，已经蹿出去老远了，溜得比老鼠还快。”
周毅皱眉：“不知道是敌是友啊……我们被警察监视着，也不好去查。”
虞度秋仔细端详着空了的注射器，忽然对医生道：“您帮我看下这个注射器。”
医生莫名其妙地接过，看了眼：“就是普通的注射器啊，有什么问题吗，虞少爷？”
“我昨天在其他地方，看到过一样的注射器，药店难道只卖这一款吗？”
医生又举起注射器，在走廊灯下反复查看，得出结论：“这支注射器用的针头是静脉注射专用的针头，成人规格，如果是用来注射镇定剂的话，这款刚刚好。这里的药店器材种类本来就少，有可能只是恰好买了一样的。”
虞度秋似乎仍有疑虑，但也没别的线索了，点头道：“好，您去忙吧。还有，刚才在房间内说的话、发生的事，请您一个字也不要泄露出去。”
医生对上他眼中的一抹冷光，脑门立马又冒汗了：“那肯定，您放心，我半个字也不说。”
这一通折腾下来，所有人心理上都疲乏了，娄保国和周毅正打算回房早点睡，却见虞度秋又朝庭院走去。
两人对视一眼，只得跟上。
夜色愈发浓重，花园桌上的茶早已凉了。虞度秋的视线扫过裴鸣那杯浮着烟灰的茶水，没有说什么，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你们去睡吧，我再坐会儿。”
周毅婉言相劝：“少爷，夜里凉，当心别感冒了。警方有什么消息，我和阿保会立刻来告诉你的。”
虞度秋的腿搁上另一把椅子，仰头望着云层散去后露出的一轮残缺的月亮，一头银发泛着孤冷的光辉：“我睡不着，等困了再进去。对了，今天是不是26号了？”
“嗯。”
“小果马上要开学了吧？过几天等穆浩体征稳定了，你就和纪凛先回国吧。”
周毅忙道：“没事，开学而已，她爷爷奶奶会送的。”
虞度秋：“别这么说，你想想，你还有几次送她开学的机会？”
周毅掰着指头算了算：“大概十几次吧，是不多了。”
娄保国也数了遍：“哪儿来这么多？就算读完大学也就七八次吧？”
“我家闺女那么聪明，不得再考个研？读个博？”
“……好家伙，读博的时候都奔三了吧，你还送她开学？”
“有什么问题，不服你报警啊？”
“……哪有你这种爹啊！”
虞度秋轻笑：“你要理解老周，他失去过，所以更珍惜。”
娄保国收起牢骚，嘟哝：“我知道，反正是他的女儿，我管不着，就吐槽一下。”
周毅大获全胜，得意了会儿，转回正题：“少爷，我真不用提早回国，小柏就像我弟一样，我也想等到他的消息再走……无论是什么消息。”
娄保国紧跟着举手，铿锵有力道：“我也是，只要少爷你想等，我一定陪你等到大哥回来。”
虞度秋的视线再度投向远方，如锦缎般的夜色覆盖着起伏的山峦，繁星闪烁，仿佛在为行人指引归途。
“好，我们等他回来。”
天空似乎将前阵子聚集的雨水全降了下来，一连五天都没放晴。
屋檐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像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玻璃珠。
周毅往国内打着电话，询问自家女儿暑假作业完成了没、书包收拾好了没、今晚记得定闹钟，不要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云云。
娄保国听得直打哈欠，抱胸靠着门框，百无聊赖：“这雨啥时候停啊，快闷死了，来这儿十天就没自在过一天。”
纪凛：“早着呢，缅甸的雨季要到十月中旬。就算雨停了你也出不去，警察限制我们出门了。”
“哎，跟坐牢似的，想溜出去找我大哥都不行……”
“有吃有喝你就知足吧，总比穆哥之前的处境强。”
娄保国想想也是，比起穆浩受过的监禁，这点儿苦算得了什么。
前几日迟到的镇定剂最后终于送达了，经过医生的精准减量和纪凛的悉心照顾，穆浩这几天精神状态恢复了许多，嗓子的炎症也在逐渐好转，能说出几个简单的词语了，只是生活依旧不能自理。
纪凛不放心别人照看，一个人揽下了所有的活，不仅要管吃喝拉撒，还帮穆浩剪了杂草般的头发，剔了疯长的眉毛，又是擦洗身体，又是按摩四肢，晚上就打地铺睡在床边，比康复中心的护工还任劳任怨。
娄保国原先觉得这小警察脾气急躁冲动，没想到还有这么贤惠体贴的一面，忍不住调侃：“纪队，我觉得穆警官要以身相许才能报答你的恩情了。”
纪凛白他一眼：“你再乱说话，当心我去卢晴那儿告你的状。”
娄保国大脸腾地一红，磕磕巴巴道：“你、你这啥意思，咱跟小卢同志又没什么……”
“她昨晚跟我打电话时问起你了。”
娄保国瞬间眉飞色舞：“真的？她这么关心我？”
纪凛冷眼瞧着他，呵呵两声。
娄保国立马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好哇！你居然诈我，纪队你怎么变这么坏了，亏我以前还把你当老实人！”
“兵不厌诈，何况是你心里有鬼。”纪凛拍拍他的厚肩，“她压根没问起你，就让我带特产回去，你继续加油，管好自己。穆哥午睡该醒了，我去看看——”
刚一转身，就见人模人样的裴鸣迎面走了过来，朝他们客气地笑了笑：“下午好，刚听到你们聊天了，穆哥是哪位？是纪警官房间里的‘志愿者’吗？”
娄保国急中生智，抢答：“诶对对，他是缅甸人，姓姆名歌。”
裴鸣扬眉：“是吗？可是缅甸人有名无姓啊，你不知道吗？”
“……”这特么的谁知道啊。
娄保国弄巧成拙，尴尬地闭嘴了，想不出怎么自圆其说。
纪凛也只能硬着头皮圆谎：“他说他叫这个名字，是我们想当然了，以为前一个字是他的姓。”
好在裴鸣似乎不甚在意，接受了这个说辞：“这样啊，那他现在状态如何？实验已经进行五天了，应该有成效了吧？我这两天好像没听见他像之前那样叫唤了。”
纪凛在心里又骂了遍这破酒店糟糕的隔音效果，和某位耍得所有人团团转的诈骗犯，然后也学着虞度秋睁眼说瞎话：“嗯，效果特别好，志愿者这几天身体状况很稳定，逐渐摆脱对毒品的依赖了。”
裴鸣将信将疑：“度秋的设备这么厉害？我能去看看吗？”
“医生说志愿者需要多休息，最好不要接触陌生人，等他完全康复了你再看望吧。”
裴鸣精明的眸光一闪。
纪凛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他似乎对一切了如指掌，随时准备暗算他们。但马上又想起穆浩说他是受害者，一时吃不准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裴鸣最后望了眼坐在庭院里的背影，“也不打扰度秋了，他这几天好像心情不佳，整日整夜地坐在那儿发呆，过去看他，又好像和平时一样笑眯眯的，搞不懂。”
纪凛打哈哈：“下雨天影响心情，我这两天也挺忧郁的。”
裴鸣上下打量他：“是吗？我倒觉得纪队最近面色红润，满脸幸福啊。”
“…………”
终于打发走了狡猾的裴鸣之后，纪凛连忙跑到房间浴室内去照了下镜子……好像还真是。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噼里啪啦地落在庭院中央的大伞上，伞下的人一身笔挺矜贵的西装，与第一天到这儿时一样，胸口的花眼里插了朵已经完全枯萎的花，隐隐有腐烂的征兆。
他的目光不再投向北方的群山，而是遥遥望着远方烟雨朦胧中的佛塔，长久地出神着。
娄保国和打完电话的周毅轻声闲聊，唯恐惊扰了他。但两人心里都默默觉得，此时此刻的虞度秋，像极了他们找到的第一位志愿者，那位病入膏肓、只能绝望地向神祈祷的濒死之人。
可虞度秋分明是不信神的，他一向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除非，他已不再相信自己。
谁也不知道这场等待要持续到何时……直至警察出现在酒店门口。
随行翻译转述了叽里呱啦的缅甸语，大致意思是：他们已经带着警犬搜山五六天了，覆盖了爆炸地点方圆五公里的范围，没有发现失踪者的踪迹。再搜下去也是徒劳，接下来会继续重点搜寻柏志明，警方怀疑他逃到了市区或者附近的村落。
娄保国听完就急眼了，差点冲上去揪起警察衣领：“什么叫徒劳？五公里找不到就十公里、二十公里啊！搜个底朝天，总能找到的吧！”
周毅拦住他：“别闹，阿保，这儿矿区面积四百多平方公里，搜不完的。而且小柏受了伤……不可能跑那么远。”
娄保国红着眼睛：“但也不能就这么放弃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翻译将他们的诉求翻给了警察听，警察摇头，又说了几句。
翻译怯怯地转告：“他们说……尸体可能被扔进某个很深的矿洞了，填上土之后警犬也闻不到。也有可能被绑了重物沉入河底了，那就更找不到了……甚至、甚至……”
“甚至有可能剁碎了，扔给野兽吃了。或者用强酸强碱溶解了肉块，骨头埋了。”虞度秋平静地说出耸人听闻的话，对翻译道，“告诉他们，辛苦了，接下来我们自己搜。”
然而翻译却传回来一道逐客令：“警方说……我们不能再私自出入矿区了，也不能在此地继续逗留了，限我们两天内离境，否则会起诉……甚至逮捕我们。”
娄保国登时怒了：“开什么玩笑！凭啥赶我们走？我们是名正言顺来的！”
警察没有理会他的控诉，下达了指示便走了，依旧留了两个人监视他们。
娄保国义愤填膺，火气久久不消，焦急道：“我们不能走，大哥还没回来呢，少爷，要不我们去找市长？他不是很看好咱们的项目吗，说不定会网开一面！”
周毅不抱期望道：“这么大的事，市长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来之前肯定问过市长意见了，外国警察私自入境执法，他能放我们走已经是网开一面，别自取其辱了。”
“难道……我们就把大哥一个人留在这儿？”娄保国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求救似地望向虞度秋，“少爷……该怎么办？你不会不管大哥的，对吧？”
虞度秋撑着长柄黑伞，孤身长立于雨中，背对着他们，望着那片已被放弃的山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
良久后，他转过了身——垂着眼，面容平静，声音像被雨水浸透了，冷冷清清：“我不会不管他，但我也不能只管他一个人。去收拾行李吧，我们先回国，等风头过去了，我再派人来。”
风头过去是多久？起码一个月，要是尸体沉在河里，都被鱼啃干净了，骨头也顺流漂走了，找到的可能微乎其微。
娄保国还想争取，周毅捂住了他的嘴，等虞度秋进了房间才松开：“别说了，少爷他比谁都想找到小柏，但是如果我们不离开，干涉执法，缅甸警方恐怕会终止合作，那我们可能就再也找不到柏志明了。少爷他在顾全大局，我们……不要拖他后腿。”
娄保国颓然后退一步，背撞在墙上，慢慢滑下去，抱头不语。
周毅泛红的眼眶最后望了眼远方的群山，脸上划过不舍的凄然之色，最终扭过头，不再去看。
裴鸣听说了警方赶他们离境的消息后，意外地没有显露出惊讶或愤慨，反倒表示自己本就是陪着来的，去留全听他们安排。
纪凛身为警察，自然不可能违法，给徐升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徐升表示到时候他们一回国，立刻安排人先逮捕裴鸣。
纪凛挂了电话，考虑了会儿，还是去了趟虞度秋的房间。
房门咚咚响了两声，没人应答，他一推门，发现门没锁，虞度秋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面前的桌上摆着副棋盘。
“你还有心情下棋啊，自己跟自己下？”纪凛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伸手拿棋子，“我陪你下呗。”
虞度秋扣住了他的手腕，淡淡道：“没心情，我正打算收起来。”
纪凛悻悻然收回手，问：“我们先回曼德勒，然后坐你的飞机直接回平义吗？”
“嗯。”
“那我得喊穆哥爸妈来接机，他们还不知道穆哥的事儿，保准高兴得晕过去。”
虞度秋勾了下唇，将棋子一颗颗放回皮箱中：“他被折磨成这副样子，你确定他们不是哭晕过去？”
“也是……但起码死而复生了，其他的都可以慢慢调理，应该还是高兴居多吧。对了，你打算明天走还是后天走？”
虞度秋拿起金灿灿的王后，握在手心：“后天吧，明天就是九月了……陪他过一天秋天。”
最后句声音太轻，纪凛没听清：“九月怎么了？”
“我说，还有两个月就是穆浩生日了，你赶紧回去工作赚钱给他买礼物吧。”虞度秋狡黠一笑，“毕竟以你的工资，得存好久的钱才能买份像样的礼物吧？”
纪凛感觉自己的尊严被他踩在脚底摩擦，按理说该生气，但见他恢复了平常的毒舌本性，又觉得有点高兴，心里五味杂陈，表情五彩纷呈，差点精神错乱，最终决定配合他，拂袖而起，佯装发怒：“有钱了不起啊？要你管，我睡觉去了。”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纪队。”
纪凛回头，面色不悦：“干嘛？”
“谢谢你，那天在房间里说的话，的确有安慰到我。”虞度秋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笑，朝他微微颔首，“你才是真正的Themis，与你共事，是我的荣幸。”
纪凛难得从他嘴里听见一句褒奖，还是如此郑重其事的褒奖，一下愣住，不知道该回什么。
然而虞度秋下一句又不正经了：“如果在追穆浩的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我帮忙，就算强扭的瓜不甜，那也是瓜，我一定帮你扭下来。”
“……谁要你扭！”纪凛瞬间涨红了脸，狠狠拧开门，恶声恶气道，“你要是敢在穆哥面前说这些，我先把你的脑袋扭下来！”
门砰！地摔上，动静大得估计整座酒店的住客都听见了。
虞度秋兀自笑了笑，目光挪回手中的棋子上，嘴角慢慢放了下来。
纯金打造的王后分量很沉，握在手里，心也不堪重负似的，跟着一块儿沉下去。
“对不起，我食言了……”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喃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飘散开，转瞬即逝。
银色的发丝微微扬起，拂过脸颊，如同爱人轻柔的抚摸，虞度秋阖眼，静静感受了片刻，眼皮轻颤，终究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眼睛。
再睁开已是数十分钟之后，湿润眸底的情绪已经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他深深吸气，轻抽鼻子，迫使自己从失态的状况中抽离，继续整理棋子。
金王后“哒”一声落入了专属的方格中，六十四颗棋子只差最后一颗，虞度秋的手伸向了那颗金国王——
就在这时，余光中出现了一道影子。
虞度秋下意识地朝楼下瞥了眼，随意地收回目光，然而在半秒后整个人僵住。
思绪霎那间空白，他的身体先一步行动，脑袋机械般地一寸寸重新扭回去，待视线锁定那道身影后，瞳孔骤缩，眼底的震荡迅速扩散到双眸，一瞬都不敢眨眼，屏着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直到差点把自己憋到窒息，他才确定了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那道身影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就站在楼下，就望着他，手里握了支不知从哪儿采来的虞美人，红艳似火，光彩夺目，照亮了整片夜色。
那人的目光一如第一次送他花的那晚，那么执着，那么专注。
[夜无论多长，白昼总会到来。]
此刻刚入夜，但独属于他的白昼，令他无惧黑夜的白昼，终于降临了。

第91章
同一阵晚风拂过楼上楼下两个人的脸庞，虞度秋仿佛能感受到那份久违的温度随风而来，驱散了连日阴雨带来的寒意。
两个人相对无言，静静望着彼此，目光穿过柔和的夜色、穿过草木间聒噪的虫鸣，轻轻碰撞在一起。
虞度秋撑着二楼的窗台，心脏狂跳，几乎蹦出胸腔。
酒店楼层低矮，离地不高，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翻窗跳下去，用最快的速度触碰到对方。
但该死的理智克制住了冲动。
这样做太过轻狂，太过不雅，不合他的年纪，也不合他的形象……可这些其实都不足以制止他，最主要的理由，是他不想让对方瞧出来，他有多思念。
年长者总是有些无法舍弃的尊严，和莫名其妙的坚持。
于是对视片刻后，他抱胸往窗框上一靠，面无表情地冲楼下的男人扬眉：“回来得挺及时啊，过两天我就走了。”
男人笑了笑：“不是说好要带我回去吗？又骗我？”
“谁让你擅自离开。”
男人似乎苦恼地皱了下英眉：“你好像不太欢迎我回来？那我走了。”
虞度秋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刚想张嘴——
“卧槽！！！”
“……”
在房间闷得难受出来闲逛的娄保国恰好撞见这一幕，表情惊恐得像活见鬼，飞快地掐着手指算了算，骇然抬头，颤声道：“大、大哥，你怎么回来了……还没、没到你的头七啊……”
“……”
柏朝不和他多啰嗦，径直走过去。
娄保国天不怕地不怕，对鬼神之说却存了点儿敬畏之心，吓得连连后退，一不当心绊着了门槛，一百八十斤的沉重身躯仰面倒下去。这一摔人估计没事，就是地板可能被砸出一个坑。
柏朝眼疾手快地拽了他一把，肩膀一顶，帮他找回了重心。
娄保国站稳了，感受到面前人温热的体温，小眼睛顿时瞪得滴溜圆：“大哥，你居然是活的！”
“……”
他这惊天动地的两嗓子足以吵醒全酒店了，周毅睡得早，刚梦周公就被惊扰，从房间里跑出来时准备了满肚子的训斥，然而在看见柏朝的一瞬间统统忘了个干净。
随后几分钟内，默默抹眼泪的样子像极了看女儿出嫁的老父亲。
紧接着跑出来的是因为穆浩被吵醒而臭脸的纪凛、以为自己又要加班的医生、和一众懵逼的保镖等等。
围聚在柏朝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各个都激动得又搂又抱，勾肩搭背，压根没注意楼上还有一位正冷眼旁观。
虞度秋抱胸的手焦躁地敲着自己的胳膊，终究按捺不住，转身下楼。
然而晚了一步。
闻声而来的驻守警察包围了柏朝，准备带他去房间里盘问详情。
两个人错身而过，甚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柏朝头也不回地扬手，抛来一样东西，虞度秋下意识地抬手接了——是那支虞美人。
这荒山野岭，也不知他从哪儿摘来的，如此新鲜艳丽。
娄保国和周毅仍在抱头痛哭，纪凛抹干了眼睛，走上前，拍了拍虞度秋的肩：“这下你放心了吧？”
“……不放心。”
“嗯？他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是不放心我自己。”虞度秋叹气，低头看着手中的虞美人，“他回来了……意味着我完蛋了。”
一小时后，柏朝才被警察放出来，看样子没遭到为难。守在门口的娄保国立刻熊抱上去：“大哥！我都听说了，以后不能再干那种傻事了啊！”
周毅一把将他扒开：“你轻点儿，小柏身上有伤。”
柏朝：“没事，已经治疗过了，当时被石头割破了背，还好没刺入内脏，骨头也没断。”
周毅松了口气：“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怎么治好的？有没有遇上柏志明？还有，刚才警察问你什么了？”
“警察问的也是你这些问题。”柏朝边往楼上走边回答，“我爬到半山腰，体力不支滚下去了，正好被听见爆炸声赶来凑热闹的几个当地人救了，我昏迷了一天，醒的时候身上已经上过药包扎好了。我跟他们语言不通，手机又没电，只好继续休息了几天，等到能走路了才回来找你们。”
娄保国大为震撼：“这么坎坷？说出去可以拍电视剧了！”
柏朝简短地点了下头，问：“少爷呢？”
周毅：“他回房间了，应该还没睡，你要去找他吗？”
“嗯，对了，穆浩怎么样？”
娄保国插嘴：“好得很！他的遭遇也可以拍电视剧了，本来差点没命，不知道哪位好心人在千钧一发之际送来了药，现在比之前精神多了。”
“那就好。”柏朝没多问。
三个人上了楼，拐进客房走廊，迎面撞见了裴鸣。
娄保国暗骂一声晦气，脸立刻臭了。裴鸣倒是依旧温文尔雅，满面春风：“柏朝，听说你刚才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啊，还被警察带走审讯了？怎么回事？”
柏朝面无表情：“没什么，遇上了一些小意外，大家都很关心我而已。”
裴鸣象征性地关切了句：“那你以后可要当心了啊。”
柏朝：“嗯，谢谢裴总关心。”
待裴鸣离开后，娄保国啐了一口：“他肯定没安好心。不过大哥，你这几天不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天大翻转——穆浩说裴鸣不是雨巷案的凶手，是受害人！”
柏朝脸上神色毫无变化：“是吗？那确实挺奇怪的。我先去找少爷，你们不用跟着我了，去睡吧。”
他脚步加快，娄保国和周毅一下子被甩在了后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
娄保国眼巴巴地望着他背影，委屈道：“大哥刚才是不是在敷衍我？他绝对是在敷衍我！我告诉他这么惊人的消息，他居然一点也不关心！”
周毅：“这你就不懂了吧，还得是我这种常年不着家的已婚人士才能体会。人家小别六天了，哪儿还顾得上兄弟啊！”
夜色比方才更浓重了，但花瓶中光彩溢目的红色虞美人如同一把绚丽热情的火，照得整间房间都明光瓦亮。
虞度秋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听见了敲门声。
他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确定脸上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后，起身走过去开门，见到了意料之中的人。他挡在门口不让对方进来，浅眸冷淡：“你下次再这么自作主张，就别——”
尚未说完，两只手就朝他伸了过来，紧紧拥住，日思夜想的脸近在咫尺，迅速放大。
门喀嚓一声轻轻关上，声音还不如他的心跳声响亮。
唇上一热，紧接着，久违的温度迅速扩散到了全身，指尖都开始微微发烫。柏朝轻轻含了会儿，润湿了他的唇，就不再满足于表面的厮磨，舌头顶开唇齿间的缝隙，钻了进去。
舌尖触上的刹那，虞度秋不自觉地轻颤了下，随即狠狠推开面前恣肆的男人，手掌起落——
“啪！”
巴掌的回音在房内回荡。
柏朝被打得偏过了头，脸上很快浮起鲜红的血印子。
虞度秋狠狠攥起他的衣领，鼻尖几乎相抵，眼中光芒寒锐：“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进去了吗？”
柏朝不痛不痒地扯了扯嘴角：“我从没见你这么生气过。”
“因为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生气过。”虞度秋的面色凛若冰霜，冷冷启口，“你根本没救到我，还差点害死了自己，你的个人英雄主义毫无用处，只会显得你自大又愚蠢。”
柏朝的目光落到玄关的衣架上——虞度秋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在那儿，插花眼里仍插着那朵他送的小花，已经完全枯萎了，却被人珍惜地保存着。
半红半白，仿佛虞美人与白木槿合二为一。
没有说出口的情绪，全藏在那朵花里了。
他收回视线，轻碰了下眼前人的鼻尖，态度十分诚恳地道歉：“我知错了，原谅我吧，少爷。”
虞度秋眯起眼，眸底掠过一道危险的暗光，继而拽着他衣领往床上一扔。
床垫软弹，摔上去算不上疼，但柏朝后背的伤口仍未痊愈，不禁拧眉闷哼了声，下意识地想撑起来，却被虞度秋抬腿踩在胸口，镇压了下去。
“要我原谅，你先要说实话。”虞度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脸在背光的阴影下晦暗不清，皮鞋用力，踩住他心口，“我不知道你编了什么故事瞒过了那群警察，但你瞒不了我，你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你这里……究竟装着什么秘密？”
柏朝注视着他：“无论我有什么秘密，我对你，从未变过。”
“说得好听，你当我——”
“是不是要我真的死了，尸体摆在你面前，你才会相信我？”
虞度秋的话音和身形猛地定格。
“你那么聪明，那么多疑，如果我对你的感情掺了一丝假，你早就发现了，不是吗？”柏朝的手握住他的脚踝，将自己的心口顶上去：“我这里确实还装着别的，但你永远是最重要的。我这辈子没遇上过什么好事，唯一的幸运，就是遇到你。”
虞度秋可笑地哼道：“遇到我算幸运吗？如果没遇到我，你现在应该过得很安稳吧？”
柏朝轻轻摇头：“飞蛾就算不扑火，寿命也只有九天。比起在黑暗中度过短暂渺小的一生，我宁可奔向你，在最炙热、最明亮的火光中死去。”
虞度秋紧抿着唇，没有表态，可脚下的心脏跳动得那么剧烈，仿佛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心脏，势不可挡。
心中好似传来哗啦一声，有什么坚固的东西被彻底撞碎了。
虚张声势的表象溃不成军。
他很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也愿意做那只飞蛾。
即便明知这把火或许会将他烧成灰烬，但此时此刻，他寂冷多年的心，只想感受一次前所未有的灼热。
虞度秋仰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吁出，将额前头发捋向脑后，放下了脚，抬腿压上床，手臂往床上男人的脑袋两侧一撑。
刚捋上去的头发又散落了下来，在暖黄的顶光下闪着令人目眩神迷的浅金光泽。
“我这辈子也没遇上过几桩坏事，迄今为止最糟糕的一桩……就是你。”
柏朝喉结微动，抬起手，抚过他光洁的脸庞：“但愿你下辈子别遇见我……可惜你是唯物主义者。”
“对，我不信人有下辈子。”虞度秋闭上眼，感受他的手指慢慢划过自己的脸颊，再到脖子、锁骨，“但现在……我希望是我错了，你把我的规矩、我的原则、我的底线全部摧毁了，只报复你这辈子……好像不太够。”
流连于脖颈间的手一顿：“……我可以把这句话当作表白吗？”
“你可以把它当做任何东西。”虞度秋缓缓低头，仍旧湿｜软的嘴唇轻轻蹭过身下人泛红的脸颊，“柏朝，这是我最疯狂的一次豪赌，用我自己下注，赌你对我真心……别让我输。”
作者有话说：
信不信任的根本不是问题，双疯批，爱起来都不要命?(? ?．?ω?．? ?)?
明天11.11是少爷生日，少爷会送一份大礼，记得来接收

第92章
入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山野间的暑气逐渐散去，聚集在一块儿的浓云抖尽了八月的最后一场雨水，暂时隐退至天幕之后，养精蓄锐。
白日里金光闪闪的佛塔宁谧地矗立于夜色之中，仿佛神明陷入了沉睡。
三层楼的酒店内，却有许多间房的窗户透出暖金色的光。
一间传来絮絮叨叨的唠扯，隐约能听见“开学”、“作业”、“家长会”之类的字眼，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个中心思想：学习压力别太大，平安健康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同样反复提及“平安”二字的，还有另一间房内的电话，秉持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这几日发生的事丝毫没有流传到国内，电话那头苍老的声音对此一无所知，听了复述才了解发生了什么，不断心惊胆颤地重复着一句话：“真的吗，阿保？你没骗我吧？”得到了数次肯定答复后，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有的人主动选择沉默，而有的人则是被迫沉默。二楼尽头的房间内，灯光调得很暗，既能不干扰床上仰躺之人的安眠，也能让那人在第一时间寻到照顾他的人。
纪凛听见窗户外传来一些隐约的声响，只当是山野里的虫鸣，没往心里去，关好窗回过身，看见床上的人半睁开了眼睛，朝他望过来。
“穆哥，我吵醒你了吗？抱歉。”纪凛像做错事的学生，急忙恳求他的原谅，“我听外边有点吵，不知道哪间房传来的，怕影响你睡觉……”
“没……”穆浩只说了一个字，但他们之间的默契一如学生时代，纪凛明白隐藏的意思是“没关系”。
他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刚才虞度秋说自己完蛋了。
失而复得，便会越发珍惜。越发珍惜，就越舍不得放手。宁愿把自己搭进去，也不想再失去。
穆浩很快又陷入了昏睡中，虚弱的身体与镇定剂反应令他困倦至极，几乎是一闭上眼就失去了意识。
纪凛坐在床边的地铺上，再三确定之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然后，轻轻握住了那只搁在床边的、瘦骨嶙峋的手。
无论今后如何，起码此时此刻，他希望今晚温柔的夜色，能持续到永久。
酒店二层最靠里的一间房内，房间的窗户没关上，一阵阵凉爽的晚风吹进来，到了床边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
床上两人之间的缝隙完全弥合，吹不进一丝风，唇齿间的热度带动着身体不断升温，将空气中的凉意化为乌有。
亲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在停滞的时间中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第一次，丝毫不腻。
……………………………………………………………………………………………………………………
零碎的动静直至后半夜才停息，两个人相拥着靠在窗边，亲密相贴，单纯地接吻。
虞度秋的手指插入他浓黑如夜的湿发中，身上的热汗被凉爽的晚风一点点吹干，舒服又餍足。
柏朝轻啄他的唇，结束了这个缱绻的吻，揉着他的腰，问：“我不在的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虞度秋靠到他肩上，抚摸着他宽阔的后背：“也就是想了想，等找到你的尸体之后，怎么做成标本而已。”
柏朝低声笑了：“我很想你，朝思暮想。”
虞度秋难得没骂他肉麻，手指一寸寸划过纱布，继续往下，到达小腹，轻轻抚过隐蔽而深刻的纹身：“与其对我朝思暮想，不如陪我朝朝暮暮。”
零点已过，秋日已至，凉薄的月色似乎也变得格外温柔，往人间撒下一片清辉，落在相拥而吻的有情人身上。
柏朝吻上了他的头发，轻声应允：“好，从今往后的每一个秋天……都会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秋天。”
作者有话说：
夜深了，入秋了（双关）

第93章
一进入九月，即便是只有凉、热、雨三季的缅甸，气温似乎也降了下来。
纪凛依旧和衣打了一晚上地铺，早晨起来后先是开窗通风——晚上怕穆浩着凉，窗户一直关着，室内有点闷。
他正呼吸着山谷间清新的空气，突然看见楼下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脑袋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你昨晚听见了没？”
“听见了，那叫一个激烈，吵得我一晚上没睡着……”
“我就说嘛，小别胜新婚……”
“你俩密谋啥呢？”
娄保国和周毅全身一哆嗦，吓得够呛，待看清是谁之后才松了口气：“纪队，你怎么不声不响的，我们还以为是少爷呢。”
纪凛莫名其妙：“是他又怎样？”
两人赶紧把他拉到角落，娄保国嘘了声，很小声地说：“你昨晚没听见啊？哦对，你房间隔得远。”
周毅打岔：“算了算了，咱还是别嚼舌根了，万一被少爷知道就完蛋了。”
娄保国极为好奇，特别想弄个明白：“别的我不感兴趣，我就想知道，大哥和少爷，谁是……嗯？”
周毅老脸一红：“你得问他们去，我哪儿知道，光听见嘎吱嘎吱的，别的也没听到啊。”
纪凛茫然：“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嘎吱嘎吱的，房里有老鼠？”
另两人看稀有物种似地打量这个纯情小警察，娄保国小眼睛一转，突然冒出一个馊主意，满脸堆笑道：“纪队，你看，既然咱们全员到齐了，是不是早点出发比较好？这样穆警官也能早点接受更好的治疗啊。要不……你去找少爷商量一下？”
纪凛不觉有异，认为这个提议非常有道理，于是点点头：“嗯，我正想找他来着，早点回国避免多生事端，他醒了吗？”
“应该醒了吧，他这几天都起挺早的。”
“好，我这就去。”
周毅怜悯地看着一无所知的纪凛昂首挺胸地上了楼，回头骂：“你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娄保国笑嘻嘻地勾肩搭背：“不会不会，少爷看在穆警官的份上也会让他三分的。走，咱们赶紧跟上去瞧瞧热闹！”
纪凛来到二楼虞度秋的房门前，敲了两下，没人应，接着敲了三下，朝里喊：“姓虞的，你醒了吗？有事找你。”
片刻后，门开了，裹着浴袍的虞度秋往门框上一靠，打了个哈欠，抱着胸问：“什么事？”
“进去说。”纪凛迈步就要往里走。
虞度秋却抬臂拦住：“你最好别进去，里边有点儿乱，怕你留下阴影。”
纪凛不屑地挥开他手：“笑话，我可是警察，杀人现场我都不在怕的，你房间再乱能吓到我？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话音逐渐迟缓，纪凛停下了脚步，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瞳孔剧烈震荡。
这场面……的确没见过。
——地上杂乱无章地散布着各种物件，衣服、裤子、鞋子、皮带、揉成一团的皱床单，还有某样他只在超市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见过的东西，明显已经使用过，数量是……一个、两个、三个……五个。
虞度秋关上门，回头看见他僵立不动的背影，无奈道：“凌晨三点多才睡的，还没来得及收拾，柏朝也还睡着呢，要不你中午再来？”
纪凛的眼珠像生了锈的锁芯，已经不会转了，机械地咔擦咔擦转过脖子，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衣冠禽兽：“人家刚死里逃生，还带着伤……你特么……是人吗？”
虞度秋勾唇，乐见他误会：“他没事，精神得很，不信你进去看看。”
“谁要看啊！”纪凛已经脑补出了柏朝瘫在床上无法下地的悲惨模样，顿时对小保镖生出无限怜悯，同时对眼前的禽兽更加深恶痛绝，唰地竖起中指指向他，“你！好好照顾他！等他醒了再说！”
“遵命。”虞度秋笑得欠嗖嗖的，“你真的不想看看他吗？你以后或许也会经历哦。”
纪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直到看见他眼中的揶揄，瞬间从脸红到脚趾头，骂都不骂了，摔门就走。
悄悄候在门外的娄保国和周毅被巨大的摔门声吓得差点儿原地起跳，见他出来了，还闹了个大红脸，忙问：“纪队，你看见什么了？”
纪凛咬牙切齿：“你们家少爷真不是个东西！”
娄保国倒吸凉气，四根手指扒着牙：“这么说来，大哥难道是……”
周毅点头：“应该是了，少爷开的门，小柏可能爬不起来。”
虞度秋并不知道，他的“勇猛能干”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迅速传遍了自家下属群，连身在国内的赵斐华都得知了消息，不禁感叹：柏王后不愧是柏王后，竟然能让虞大少睡了又睡，还留人在房里过夜，这下虞大少估计能收心了，不会再出去花天酒地了，企业形象终于有救了！他这个公关经理再也不用为自家老板的花边新闻而焦头烂额了！
虞度秋确实收心了，但“勇猛”谈不上，纪凛走后，他立马扶着酸疼的腰，一步步艰难地挪到床边，扑进充当床单的被子里，接着被人一裹，陷进一个踏实温暖的怀抱，继续补觉“养伤”了。
好在他身体素质够强，一夜的放纵在充分的休息后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中午下楼吃午饭时，已看不出多少疲惫的痕迹。
午后，虞度秋邀请众人去自己房间小坐，商量回国事宜，并称酒店人员已经清理了战况激烈的房间，保证焕然一新，干干净净。纪凛脑子里却仍不断回着早晨的震撼画面，死活不同意，于是临时会议的地点选在了他房间内。
穆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两天已经基本能保持全天清醒，不再陷入戒断症状造成的幻觉中，连医生都夸赞他意志力顽强，一般人没那么容易恢复。
纪凛转述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骄傲，好像自己被夸了似的。穆浩听着估计不太好意思，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示意他别说了。
纪凛总是能神奇地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就不说了，正色道：“总之，虽然穆哥的情况有所好转，但为了防止意外，我觉得还是早点出发吧，正好今天不下雨，山路好开一些。反正我们已经无法行动了，柏志明就交给本地警方吧。”
房间内一共就六个人，除去无法自理只能跟着他们走的穆浩，剩下的人当中，四人都表示同意。纪凛看向唯一没表态的那个：“你不同意？”
虞度秋手指轻敲着下巴，说：“不是，我在想，既然我的团队中有人告密，那我就不能保证，在离开市区的路上不会出事。毕竟要开几个小时才能到关卡，一路上几乎没人，劫车太方便了。”
这人确实有点被害妄想症在身上，纪凛心想。但鉴于前几日发生的种种，谨慎一点儿也没什么坏处。
“要不让警察送我们？”
“他们警力有限，估计不愿意。而且他们送也没用，人多并不意味着安全，柏志明差点把我们那么多人一锅端了。”
这倒也是，纪凛思索了会儿，道：“要不这样，我们的车队先后出发，每辆车之间间隔三公里，这样万一遭遇埋伏，既不会全军覆没，也能及时援救。”
虞度秋的眸底闪过一道隐晦的暗光，纪凛本能地觉得这人又在谋划着不欲为外人知的秘密计划，然而虞度秋只是稀松平常地说：“挺好，就这样办吧。穆浩，小纪同志真聪明，是不是？”
穆浩小幅点了点头。
纪凛脸一红：“咳咳……我不聪明，穆哥比我聪明多了。”
计划已定，虞度秋起身道：“我去分配每辆车的随行人员，我们两点出发，顺利的话六点左右能到关卡，出了关卡就安全了，到曼德勒再休息一晚，明天一早飞回国。”
行李前一日基本收拾好了，只需装车就行。纪凛为避人耳目，提早将穆浩转移到了车上。裴鸣也得到了通知，没提出异议，只惋惜道：“这趟来没取得什么成果，白白浪费你十多天时间了。”
虞度秋客套道：“也不是毫无成果，起码那名志愿者有痊愈的迹象，获得的数据足够我在国内申请实验了。裴哥你的时间也很宝贵，能陪我来真的很感激，承诺的股份等回国我就让人操办。”
纪凛默默听着这俩大尾巴狼虚与委蛇，心中冷笑，裴鸣恐怕不知道，等他一下机，即将面对的就是警方的逮捕和审讯。
虞度秋空手套白狼，还在这儿装慷慨呢。
来时的车队在酒店门口整整齐齐地排了一列，当地人几乎没见过这么多豪车，都新奇地围过来瞧热闹，有的小孩胆子大，上手摸车身，被人高马大的保镖凶巴巴地一瞪，吓得立刻缩手。
出发之前，虞度秋照例单独核对了一遍每个人的暗号，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发消息，就算被外人看见也不会察觉端倪。这次他特意给纪凛也编了个，凑过去说：“你的暗号是……”
纪凛一把推开他，啐道：“我可不是你下属，你听我指挥，别给我作妖，听见没？”
虞度秋耸肩：“不听算了，出事可别找我。”
纪凛迟疑片刻，为了穆浩的安全，终是妥协了：“你说来听听。”
虞度秋得意洋洋地重新凑到他耳朵边上，轻声说了句话。
纪凛瞬间从脸红到脖子根，怒吼：“你滚！死变态！”
大多数行李都搬上了车，第一辆车都上路了，周毅才等到娄保国回来，纳闷地问：“你干嘛去了？”
娄保国噔噔噔地小跑过来，抹了把额头的热汗，神秘兮兮地摊开手，一个透明小袋子里装着颗漂亮的红宝石。
“刚去伞市上买的，不知道真假，反正也没多少钱，就当特产带回去送人吧。”
周毅：“送你妈啊？”
“嘿，你怎么骂人？”
“……我是问，是不是送给你妈！”
“你管那么多干嘛，我爱送谁送谁。”娄保国把红宝石装进兜里，也上车了。
好搭档突然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周毅有点儿不是滋味，把这事跟虞度秋说了，揣测道：“阿保可能背着我们偷偷有喜欢的人了。”
虞度秋满不在乎：“没事，人家又不一定喜欢他。”
“……”周毅不由地生出一丝同情。
虞度秋想起什么，目光落到柏朝的手上，问：“我给你的红宝石戒指呢？弄丢了？”
“嗯，对不起。”
“没事儿，从你工资里扣，以后就不发你工资了。”虞度秋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胸膛，“奖金也别想。”
“……好。”
周毅一分钟之内见证了两个可怜之人的诞生，生怕下一秒就波及自己，立马溜去了自己车上。
虞度秋这边的车队一共六辆，纪凛、穆浩和医生等人一辆，周毅和娄保国带着若干保镖各开一辆，其他随行人员两辆。
剩下的最后一辆空车停在路边，虞度秋勾了勾手：“上车吧，宝贝儿。”
柏朝环顾四周：“就我们两个？”
“嗯。”
“没有司机吗？”
“你当我的司机啊。”
“可你不是说过……”
“规矩是我定的，我想为谁废了就废了。”虞度秋走向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回头道，“还是说，你觉得自己一个人保护不了我？”
激将法对年轻气盛的小家伙果然有奇效，柏朝没再提出质疑，径直上了车。
不远处，裴鸣也坐进了后座，默不作声地低着头，看着手机上某个号码发来的内容。
秘书见他正专注，斗胆小声问了句：“裴总，虞总的车已经出发了，我们跟在他们后面是吗？”
裴鸣扯松了自己的领带，胸口的闷塞稍稍得以缓解，微微发汗的手掌握成了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前一辆车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于视野中：“不，我们不顺路。”
作者有话说：
确实不顺路，他俩走花路，你走死路（。

第94章
今日天气格外地好，虞度秋打开了天窗，把副驾驶的座椅调到最低，几乎躺平，悠闲自在地看着头顶的白云飘过蓝天。
“没有工资，你不会怨我吧，小柏眼狼？”
“不会。”柏朝专心致志地打着方向盘，绕着蜿蜒的山道行驶。
“既然你这么懂事，那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给你开好副卡了，没有额度限制，随便你花。”虞度秋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买飞机或者游艇之前最好跟我说一声，让我参谋参谋，别花冤枉钱买堆工业废材回来。”
柏朝唇角勾起：“可以买你一句深情告白吗？”
“少得寸进尺。”虞度秋指了指插在西装花眼里的虞美人，“花都收下了，还要我表达得多明白？”
柏朝：“我刚来那会儿，你总说喜欢我，现在都不肯说了。”
陷阱一环接一环的，虞度秋绝不上当，故意说：“毕竟都三个月了，腻了。”
“昨晚抱着我亲的时候倒是不腻。”
“那是肉体上的，跟你上床确实不腻，爽得很。”
比口无遮拦、伤风败俗，虞度秋从没落过下风。此话一出，柏朝顿时沉默了，喉结滚动了下，不知回味起了什么，半晌后轻咳了声：“别影响我开车，山路很危险。”
虞度秋调戏完毕，随口道：“是得小心，我要是在这儿翻车坠崖，跟二十年前的岑小姐同样的死法，那可就给媒体冲kpi了，连我都要相信脑机接口这玩意儿有魔咒了。”
柏朝没搭腔，虞度秋也没往下说，因为手机突然响了，来电人是多日未见的洪良章，一接通就把他吓了一跳：“怎么了洪伯，您哭什么？”
洪良章的低泣声从扬声器中传出来，哭得那叫一个痛心切骨，能想象到老人家此刻脸上的皱纹一定深如沟壑。
“少爷……对不起……我真是、真是没脸见老爷了……”
虞度秋莫名：“您道什么歉？跟外公又有什么关系？”
“小周……他们都跟我说了，你差点回不来的事……都是我的错，我怎么就没劝住你呢……我怎么就、怎么就……哎！我糊涂啊！”
虞度秋笑了：“就这啊，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您别自责，我来之前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了。还好明天就能到国内了，您也不用整日担惊受怕了。保国他们跟我提过，您这几天都没睡好，注意身体。”
洪良章反而泣声更哀：“我这把老骨头，哪天没了就没了，少爷你不一样啊，老爷把你交给我照看，我……我辜负了他的信任啊……”
哭声没完没了，无奈电话那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亲如一家人，虞度秋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耐心地安慰：“ 您千万别这么想，我可不能没有您，远航也不能没有爷爷。好了，再哭就伤身了。赶紧去睡个午觉，等您醒了，我应该也过关卡了。”
洪良章抽噎着：“行……少爷……路上不要停车，千万不要从防弹车上下来……到了安全的地方，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好好好，您放心。”虞度秋连声答应，哄老人家安心。
挂了电话后，他长长地吁一口气，握着手机反思了会儿：“你说，我这回是不是真的太任性了？居然害得老人家为我哭了，从没见洪伯这么自责过。”
柏朝目不斜视：“你什么时候不任性了？早点回去吧，别让他担心。”
虞度秋似乎被洪良章的这通电话触动了，调高椅背，规规矩矩地坐直了：“也难怪他老人家担心，这趟确实差点栽了，除了救回穆浩，一点儿好处没捞着，柏志明比我想象中狡猾残暴，我身边的人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忠心，裴鸣更是让我搞不懂，他在这些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国王？战车？主教？骑士？好像都不是。”
柏朝淡淡道：“或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你们都高估了他而已。”
虞度秋摇头：“士兵也不能小看，倘若他趁我们不备，达到了我方棋盘的底线，就可以‘兵升变’，成为骑士、主教、战车……甚至是王后，那时候就难对付了。”
“但无论如何，他变不成国王，不是吗？”
虞度秋刮目相看地投来视线：“你学得很用心啊，这条规则都知道。没错，无论哪边，国王始终只有一个。问题是，如果裴鸣不是国王，那真正的国王会是谁？他不仅自己完全隐身，甚至塑造了一个假国王迷惑我们，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愚蠢过，被人耍得团团转。”
柏朝：“无论他是谁，这个人一定在你身边，或者安插了眼线在你身边，只是你没有发现。”
虞度秋叹气：“是啊，我感觉我像是被关在一间小黑屋里，只能通过锁眼往外看，偶尔能窥见外边人的行动和意图，但看不清全貌。对方明明与我一门之隔，近在咫尺，我却怎么也摸不到黑暗中开门的钥匙……不过没关系，我马上就要摸到了。”
柏朝瞥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做？”
虞度秋勾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还记得那句话吗？’真正要做的事，对神明都不要讲。‘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柏朝轻轻皱眉，似乎有些困惑，但也没多问。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荒无人烟的山岭间，沿途景色虽美，但前方和后视镜内看不到一辆车，仿佛独自置身于这广阔孤寂的野外，难免会让人产生一丝不安。
下了山坡，他们按照车内导航的路线，开上了一段山谷间的小路，车子尚未驶出抹谷的矿区，泥土里掺杂着不少碎石，碾过去时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在空旷的幽谷内清晰地回荡着，车身也随着崎岖不平的山路而微微起伏震荡。
柏朝轻踩油门，减慢了车速，说：“我们后面是老周的车吧？让他们开快点，和我们保持一公里间距，这个地形容易遭埋伏。”
虞度秋却丝毫不担心，一派轻松道：“没事，你只管往前开。”
柏朝握紧了方向盘，没再说什么，仍旧以三十码的速度缓慢行驶着，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时不时地瞥向后视镜。
三公里的间距，按照正常车速，五六分钟肯定能赶上了，起码能远远瞧见周毅的车子了。
但此时此刻他们的后方，什么也没有。
而前方，小道的尽头，即将出山谷的狭窄出口，好巧不巧，被几块山石堵住了。
山区的道路上有落石再平常不过，何况前几日连续暴雨，没遇上山体滑坡挡住整条路已经算运气好了。几块石头比车子底盘高出一截，肯定得移走，好在体积不大，他们两个成年男人理应能搬动。
虞度秋正要开门下车，猛地被身旁人拽住：“等老周他们来搬，他们应该快赶上我们了。”
“不用，我没那么娇生惯养。”虞度秋奇怪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这么小心翼翼？”
柏朝脸色沉肃，似乎有些生气：“我才想问你，你今天怎么这么粗心大意？”
虞度秋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回身握住他的手：“我没粗心啊，真没事的，你放心吧。”
柏朝没有放心，反而愈发焦躁，不断往回看：“为什么老周的车还没来？我给他们打个电话。”说着就要去拿手机。
虞度秋按住了他的手，倾身拍了拍他的脸：“别联系他们，看我，宝贝儿。”
柏朝的呼吸微乱，彷徨失措的眼神看向他。
“知道你担心我，但也不用草木皆兵，我们很安全。”虞度秋露出一个坏笑，然后往前倾，把这个笑印在了面前人的唇上，接着退回原位，说，“本来想达成目的了再告诉你，不过看你这么着急，先说给你听也无妨。”
他指向车载导航屏幕上的路线，说：“只有我们是这条路线。”
柏朝的脸色瞬间僵滞：“……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快摸到’钥匙‘了。”虞度秋得意道，“我猜柏志明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要逃出抹谷，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翻山越岭，徒步几百公里。一个是劫持我们的防弹车硬闯关卡，以他的年纪和胆量，我认为他会选后者。”
“我已经知道身边有告密者，怎么可能让他有机会再害我一次？这次出行，每辆车的人员都是我安排的，我跟每个司机说了不同的路线，让他们以为前后都有车，其实每条路线上，只有一辆车。”
虞度秋敲了敲屏幕：“所以，哪条路线出事，向柏志明告密的人就在那辆车上。我这个主意是不是很棒？”
柏朝的神情并没有如他所料地放松下来，反而变得像凝固后的水泥，苍白又僵硬，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没能说出一个字来，痛苦地颤动了下。
虞度秋奇怪地看着他：“你还担心什么？这条路线只有我和你知道，绝对安全。别耽误时间，下车搬石头去了——”
柏朝的眼睛倏地睁大：“别开门！”
然而他的警告晚了半秒，虞度秋已经按下了开门键，防弹车的车门自动朝外弹出，开启了一道窄缝。
虞度秋回头，莫名其妙：“你嗓门那么大干什——”
他话音未落，太阳穴突然一凉——不是秋风，也不是雨水，而是一种由贪婪残暴的人类创造出的冰冷金属武器。
曾在他的噩梦中反复出现，此刻摧毁了他以为安全的现实。
枪口的寒意从皮肤表面渗入血液，深入骨髓。
虞度秋呆滞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仿佛无法理解，又或是不愿理解，这个昨夜从鬼门关摘来花送他的男人，这个承诺会陪他度过从今往后每个秋天的男人。
怎么会在秋天的第一天，要置他于死地。
柏朝也看着他，转瞬间仿佛变了个人，眼底如古井般一片死寂，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不仁，而后平静地开口，对他身后的劫持者说：“爸，别开枪，他还有用。”
“知道。”虞度秋听见那人幽怖的狞笑，声音粗哑，似曾相识，“乖儿子，还是你最出息。”
啊……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虞度秋轻扯嘴角，想扯出个自嘲的笑来，可嘴角太过沉重，很快垮下去，浑身脱力。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了一口玻璃渣子，锋利的碎片扎进肉里、肺里、心脏，四处流血，疼得他想惨叫、想崩溃、想发疯。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连反抗都懒得反抗，神情木然地僵坐在原位，直到一阵巨大的电流从背后袭来。他只抽搐了不到一秒，便感到自己的意识抽离了身体。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依旧面朝着驾驶座，电击令他神智不清，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对方似乎朝他伸出了手，他也下意识地抬起了手——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之时，黑暗先一步来临，将他拽入了无尽深渊。
作者有话说：
小柏的完美计划+少爷的完美计划=大翻车。这就叫一山不容两天才（bushi

第95章
烈日当空，群山葱郁，一辆奔驰防弹车沿着山路而行，车窗降下了大半，草木清香不断涌入车内。
娄保国狠狠吸了一大口，大呼过瘾：“这地方要是没有柏志明那个老畜生，我真愿意买套房，每年来小住几天，太惬意了。”
司机笑了：“娄哥你每天都得陪着少爷，哪儿有空来度假啊。”
娄保国摇摇手指：“No，no，等这阵子忙完就闲了，少爷肯定带大哥度蜜月去，巴不得过二人世界，才不会管我们。”
“真的啊？那我可就期待了啊，好久没放假了。”
这时，娄保国的手机响了，看见是周毅打来的电话，他接起来大大咧咧地“喂”了声。
周毅也没什么事，就是以防万一确认下他们的情况，顺便问：“你给少爷打过电话没？我刚打过去怎么关机了，他车上有充电装置啊。”
娄保国嘿嘿一笑：“你也太没眼力见儿，他们孤男寡男共处一车，指不定在干嘛呢，别打扰他们，当心少爷生气。”
周毅不信：“这么危险的地方，小柏还在开车，少爷不会乱来的，我估计他在睡午觉吧。但这个时候关机也太不方便了，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你给小柏打个电话，让他提醒少爷开机。”
娄保国不高兴了：“你怎么不自己打呢？”
“小果今天开学，我打给她班主任问问在校情况，毕竟初三了。”
娄保国知道他的心头肉永远是第一位，嘴上发着牢骚：“事儿真多。”手上已经开始翻通讯录了。
柏朝的姓氏拼音靠前，一打开就看见了。娄保国边点进去边随口说：“那我挂了啊。”
周毅又啰嗦了两句：“行，你打完跟我说一声他们到哪儿了，这一路上都看不见影子，心里总归不踏实。”
他说完，却没听到回复，一看屏幕仍在通话中，以为是信号不好，重复了几声“喂，阿保？听见了没？”
娄保国呆呆地盯着通讯录里的那串数字，重重咽了口唾沫。
周毅喂了半天，终于听到了答复，然而却是用颤音说出来的：“老周……我、我觉着大哥不太对劲……”
周毅迷惑：“你还没打电话呢，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是，我、我看见了……这个号码……”娄保国费劲地组织语言，大脑因过度震惊而停转了，舌头也打结，“我看见他给、给裴鸣打电话了……在他失踪的那几天里……”
昏暗的地下室内，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腐烂变质的气味，冰冷潮湿的水泥地面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起来！”
“唔！”地上的人被重重踹了一脚，皱眉闷哼，伴着疼痛缓缓转醒，遭受电击后麻木的四肢开始流通血液，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入眼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人手——只有四根手指，黝黑粗糙，皮肤像皱巴巴的树皮，是常年日晒的证明。然而吸引他视线的并不是这只残疾的手，而是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光彩夺目，蓬荜生辉。
虞度秋脑子昏昏沉沉，仍在思考自己的戒指怎么到了别人手上，手的主人又狠狠踹来一脚：“醒了还装死！”
他本能地想躲开，可遭受电击后的麻木身体反应迟缓，结果就被这一脚重重踹在了心口，差点吐血，低头不住咳嗽，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麻绳捆住了。他竭力扭动身体蹭着地面，远离那残暴之人，整洁的西装蹭得又皱又脏。
可他的挣扎却是徒劳，柏志明轻而易举地将他拽了回来，一脚踩住防止他乱动，回头粗声粗气地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害死姜胜的有钱少爷？”
有道稍远一些的声音回：“嗯，姜胜去绑架他，没成功，逃跑的时候出车祸死了。是你让他去的吗？”
虞度秋猛地僵住，意识到了说话的是谁，也回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被绑在这儿。
柏志明啐了口：“我没联系过他，那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不是他笨手笨脚，被警察截获了那个邮包，我至于躲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吗？他还想找我，谁理他！死了清净！”
姜胜若是活着，听到这些话，不知还会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夜路狂飙，只为追随“深爱”他的父亲。
“那是谁派他去的？他差点连我也杀了。”柏朝问。
柏志明斜睨过去，眼神如毒蛇般阴冷：“不该问的少问。”
柏朝平静道：“如果不是我指认了那具尸体，警察可能会进行DNA对比，发现那不是你，是我帮你藏匿到现在。你一声不响消失大半年，把烂摊子留给我，总得给我个解释——”
“哐啷！”
柏志明毫不留情地一拳抡过去，力气奇大无比，柏朝猝不及防，剧痛之下捂着肚子倒退两步，没稳住身形，跌倒在一堆杂物里，龇牙抽气，后背的伤口估计又裂开了。
“搞清楚谁是你老子，谁费心费力把你养大的，这都是你该做的，别跟我谈条件。”柏志明放下了踩在虞度秋身上的脚，缓步走向他，蹲在他面前，忽然咧嘴一笑，“不过你小子确实聪明，怎么发现那溺死鬼不是我的？”
柏朝剧烈咳嗽，断断续续地说：“咳咳……家里的假身份证和黑手机不见了，真身份证却在尸体上……不是你的做事风格。咳咳！而且……刘少杰死活不交代，我就猜到，他是为了保护你。”
柏志明得意地哼笑：“他笨是笨了点，孝顺倒是很孝顺。那又是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就是他……咳咳……我跟警察去审他，暗示他我会杀光那些警察救下你，他就悄悄告诉我了，但没说具体，只说在抹谷北边这一片山区……”
柏志明伸出手，奖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脸：“臭小子真行，国内来电说你正带着人赶来抓我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谁背叛我你都不可能背叛我啊。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连你一块儿炸了，别怨爸爸。”
柏朝轻轻摇头：“斩草要除根，这是最基本的道理，换我也会杀了你。”
“哈哈，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儿子！”
“但是，我想知道，是谁在挑拨离间？谁给你打的电话？”
“我说了，不该问的别多问。”柏志明口风很紧，半个字也不愿透露，起身道，“抓紧时间办正事，他们的车队还有六小时左右到曼德勒，到时候就会发现少一辆车，我们得在那之前闯过关卡。我去看看裴鸣的车来了没，你看好这位细皮嫩肉的大少爷，别让他跑了。”
“好。”
地下室的门“砰！”一关，天花板上的一盏小吊灯跟着震颤，摇摇欲坠。
柏朝确定他走了，立刻撑着地爬起来，步履蹒跚地挪向里边。
虞度秋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沾了灰尘的银发失去了光泽，像一片灰蒙蒙的薄雾般挡住了眼睛，宛如一具死气沉沉的木偶，任他扶起来，搂进怀里。
“没事的。”柏朝忍着背疼和心疼，轻轻摩挲怀中人僵硬的后背，低声耳语，“我已经给周毅发暗号了，你的手表有定位，他们很快会找过来。我不会让你输的……我没有背叛你，真的……”
虞度秋灰黯的眼中毫无生气，一片空洞，翕动嘴唇：“……把花拿走。”
柏朝低头，看见那朵仍顽强插在花眼里的虞美人，挣扎中掉了好几片花瓣，仅剩的一两片蹭到了地上的灰尘，脏兮兮的，仿佛火焰熄灭后的暗红灰烬。
他摇头，收紧手臂，像是要将怀中人嵌入身体：“不行，你已经收下了，不能反悔，你听我解释……”
虞度秋轻扯嘴角，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冷笑：“解释什么？解释你从头至尾都在骗我？还是解释你在骗我的过程中爱上了我？如果是后者，你现在应该给我松绑，然后去跟柏志明拼命，而不是在这里假惺惺地求我原谅。”
柏朝扶着他肩膀，诚恳地正视他双眼：“都不是，我以后会告诉你。现在我不能跟他反目，我还差一点就能拿到想要的东西了，忍气吞声那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
“什么东西……比我更重要？”
柏朝沉默了一瞬：“现在不能说，这东西也关系到你，你永远是最重要的……我原本不想让你涉险，以为周毅他们能及时赶来，谁知道……”
“谁知道我的秘密安排阴差阳错打乱了你的计划，让你原形毕露，对吗？”虞度秋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透出病态的苍白，嘴角分明带笑，整个人看着却愈发阴戾，“每当我以为情况再糟也就这样的时候，你总能把我拖入更糟糕的境地，小柏眼狼……你还真是头白眼狼。辛苦你了，伪装这么久，还要忍着恶心跟我接吻、做｜爱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柏朝身形巨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没有这样想，我从没有这样想……从过去到现在，我对你……一如初见。”
虞度秋笑得愈发狂放暴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不住颤抖：“哈哈……你还想用那套老掉牙的说辞骗我？我从没信过，什么对我一见钟情，什么监视我是为了保护我，当我那么好骗？我一直觉得你的爱慕不合常理，一直在怀疑你，从未停止过……可我还是放任你为所欲为了。”
“我不是不能追究，我是舍不得追究……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不断为你破例……”
他惨笑一声：“要说一见钟情……也该是我吧？”
柏朝深吸了几口气也没能扛住这句话带来的杀伤力，心脏疼得仿佛被人攥紧，眼眶迅速发红，捂住了他的嘴，轻轻吻在手背上：“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以后随你怎么处置我，我都认。现在先听我说，柏志明没走多远，我们小声一点……”
虞度秋狠狠咬了口他的手指，利齿几乎刺穿皮肉，眼中迸出冰冷的憎恶：“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柏朝剧痛无比的手指微颤着抚过他脸颊，颤声轻喊：“度秋，夏洛特那晚的枪里是有子弹的……你忘了吗？”
深陷于极度愤怒失望的男人微微一怔，随即咬牙切齿：“那又如何？”
“我从一开始就豁出性命向你证明了，我只忠心于你，只有你能掌控我的命运。”柏朝捧着他的脸低喃，“我一点也不想再被柏志明操控……你去过我的房间，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谁会蠢到放着美梦不做，重新回到噩梦中？”
“但那天爆炸之后，我怕柏志明先杀你灭口，所以才去找他投诚，交出戒指讨好他，向他提出劫车的计划，勉强让他相信了我……”
“可实际上，我的心从没有离开过你，否则你以为，那袋镇定剂是谁派人送的？”
虞度秋的瞳孔颤了颤，消化了这些信息后，目光又迅速冷下来：“是你派人送的又怎么样？你救了穆浩就能抵消你的所作所为吗？”
“不能，所以我要坦白我目前所知道的一切线索，将功赎罪。假使一会儿我遭遇不测，你就把这些话转告给警察，应该能派上用处。”柏朝忍受着他凉薄尖锐的视线，语速飞快地说，“你仔细听，我只能说一遍，裴鸣很快就会来了，我们没时间了。”
虞度秋很不想听他狡辩，但自己手脚被绑，无法捂住耳朵。
而柏朝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八岁被柏志明领养，是他最早收养的孩子。他早年的确是给裴家做事的，是裴先勇的左膀右臂，打着来缅甸开矿的幌子从事边境毒品交易。我是他从福利院挑选出来培养的接班人，姜胜和刘少杰都是他给我准备的手下，姜胜不擅长偷鸡摸狗，柏志明很少用他，所以我不认识他，只认识刘少杰，但他不服我，因为我……不杀人。我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度秋。”
虞度秋听到这儿，忍不住出言讥讽：“是，你清清白白，只不过帮着柏志明贩*而已。”
柏朝摇头：“我也没有贩｜毒，柏志明领养我的当年，国内开始大力打击毒｜贩，裴先勇被杜家曝光，被判无期，裴家的贩｜毒生意也就此中断，但关键的证据警察没有拿到手。后来接管公司的裴鸣确实没再碰过一克毒品，因为毒品让他从天之骄子跌落泥潭，被所有人冷嘲热讽，他对此深恶痛绝。”
“但他也并非好人，柏志明眼见裴家垮台，想另寻东家，被裴鸣发现，就学他爸定下的规矩，让人砍了叛徒的一根小指，然后又许诺柏志明丰厚的薪资，让他留在公司，守住裴先勇其他足以判死刑的种种恶迹，否则就杀了他。”
“这一招软硬兼施确实牵制住了柏志明许多年，反正钱也够花，他就没再动别的心思。直到不久前，应该是两年前，有人找上了他，让他帮忙运输贩卖新型毒品，于是他开始重操旧业，带着刘少杰和姜胜一起干。”
虞度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违和：“你是他最器重的儿子，他怎么不带着你？你又想撒谎把自己摘出去？”
柏朝似乎很高兴他在听自己说话，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说：“因为裴鸣始终对他心存戒备，怕他暗中背叛，所以很早就‘收买’了我当眼线，监视柏志明的一举一动。而柏志明也觉得带着我不方便，我经常被裴鸣派去各个国家出差，总是找不到人，所以就没带我。”
虞度秋嗤笑：“你还是个双面间谍。”
“嗯，可以这么说。但柏志明吃过教训，这次非常谨慎，我完全查不到他的新东家是谁，连去年十月那起邮包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他们搞砸了，后来还惹出了雨巷案，他估计从那时候起就开始筹划逃跑了。”
虞度秋：“你对警察撒谎，隐瞒真相，协助他潜逃，你也是帮凶。”
柏朝将他散乱的发丝一缕缕勾到耳后，细细揩去他脸上的灰尘：“我没有办法，如果我说出实情，裴鸣一定会派我去追查柏志明的下落，而那时我正好得知你打算回国了，也听说了你的项目，我担心裴鸣对你不利，所以向他主动请缨，来‘监视’你。我承认……君悦那晚是裴鸣派我来接近你的，但之前我对你的关注，和之后我在你身边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虞度秋对最后句话充耳不闻，冷冷盯着面前这个双面……不，应该说是三面叛徒：“难怪你失踪的时候裴鸣一直问起你……他让你监视我干什么？他到底是不是国王？”
“不是，所以在山上的时候我跟你说，柏志明给‘裴鸣’打的那通电话不对劲，据我所知，裴鸣应该没有参与那些案子，更不可能给柏志明打电话说这些，他根本联系不到柏志明。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国王要柏志明加害裴鸣，裴鸣并不清楚这件事，他的眼中钉始终只有你，不光是因为嫉妒，还因为你的Themis项目，让他害怕了。”
这与之前他们的推测有所重合，虞度秋一时间获取了太多信息量，脑子里一片纷乱，暂时放下前仇新恨，一边将线索一条条串起来，一边问：“他为什么害怕？难道……二十年前的车祸案真与他们家有关？”
“何止有关，他爸就是下达命令的凶手。”柏朝斩钉截铁道，“而柏志明，就是制造车祸的杀人犯。”
虞度秋目露怀疑，身体后仰，远离面前人：“你怎么知道？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报警？还跟着杀人犯混？你的说辞根本不能自洽。”
柏朝向他靠近：“我没有拿到证据，但我发誓，我说的都是——”
正在这时，外边隐约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柏朝脸色一变，迅速动手给他松绑：“裴鸣来了，我告诉了他柏志明还活着，但他不知道柏志明已经叛变，更不知道柏志明想把一切罪责栽赃给他，他以为柏志明还会听他的……你一会儿什么都别说，假装不能动，找机会逃，车就停在外面，进了车你就安全了，柏志明的枪射不穿你的车。”
虞度秋心念电转，大致缕清了各方势力目前的状况：柏志明受人之命，派养子刘少杰谋害裴鸣，不成想，被前一次姜胜搞砸的邮包案中的刑警穆浩察觉了端倪。他情急之下向他的上线王后求救，从而导致了雨巷案。柏志明生怕事情败露，畏罪潜逃并拉了个替死鬼朱振民，和一个顶罪者刘少杰。
事情到这儿原本万无一失，谁知穆浩留下了一条关键线索，使得警察重启调查，而此时自己恰好回国启动Themis项目，引起了裴鸣的警惕与恐慌，害怕他证实岑婉当年的数据无误，车祸实则人为，进一步牵扯出裴先勇早年犯下的杀人罪，再一次将好不容易重新振作的裴氏卷入风波，甚至置之死地。
裴鸣的这股敌意被真正的国王加以利用，成功误导了他们，把裴鸣当作了最有嫌疑的“国王”。
假使那天在山上柏志明炸死了他们，那么只需把裴鸣的’犯罪证据‘交给警方，然后找机会杀了裴鸣，那国内警方很可能认定凶手已死。且案子发生在境外，就算有疑虑也难以继续追查，或许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真正的凶手又一次成功地潜形匿迹。
目前最令人费解的问题是：听柏志明话中的意思，告密者并非柏朝，而是身在国内的某个人，可他们上山搜查的决定并没有透露给国内的任何人，连徐升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告密？
虞度秋沉浸在飞速的思考中，脑海内无数条信息和记忆如雪花般纷纷降落，眼花缭乱，稍不留神就有可能错过关键的一片。他尽可能多地截获或许有用的那几片，然而短时间内从这白茫茫的大雪中看破真相谈何容易，依旧毫无头绪。
正恍神间，唇上忽然一热。
他蓦地呆怔住，思考暂停，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厚颜无耻的男人：“你还敢亲我？”
柏朝甚至贴着他的唇轻轻磨蹭了下：“反正已经被你憎恨了，有什么不敢的？或许是最后一次了。”他说完便起身离开，挥了挥手中的表，“裴鸣带着保镖，柏志明不方便出手，应该会把他单独骗到这儿来，我需要录音，手机被没收了，借你手表一用。”
虞度秋低头一看，自己腕上那块鹦鹉螺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他很想挣脱松松垮垮的麻绳，往这个可恶的男人脸上抡一拳，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报复的时候，只好依旧并拢着手脚，假装仍被死死绑着，恼火地对即将走出门的男人喊：“把我的戒指夺回来还给我。”
柏朝身形一顿：“还给你……你会原谅我吗？”
虞度秋眼神森然，嘲讽地勾唇：“我会用它割开你的喉咙，我的王后。”
柏朝苦笑了声，没有说什么，推门而出。
室内重归寂静，灯影摇晃中，虞度秋瞥了眼胸前那朵蔫了吧唧的虞美人，狠狠磨了磨牙：“……小畜生，我还没杀你，别给我先死了。”
作者有话说：
虐不起来的啦，因为：
1.少爷并没有完全信任小柏，92章说了他知道柏朝可能会害死他，但也愿意飞蛾扑火，只是没想到小柏刚跟他上完床就背叛，少爷表示非常愤怒失望，好歹让我缓一缓别这么拔x无情好吗(? ’? ? `? )。
2.小柏潜伏了这么久没被任何一方发现，他是很聪明的，早就想过可能会被少爷发现，所以他已经提前追妻火葬场了，之前的一次次出生入死表忠心，这时候不就派上用处了嘛，少爷心里也有数啦。
当然少爷还是很生气！之后会狠狠惩罚小柏的！ヽ(‘⌒’メ)ノ

第96章
烈日炎炎下，空荡荡的黄土路上，三辆奔驰S级防弹车在路中央相聚，靠边呈一列停下。
纪凛从后座跳下来，砰！地关上车门，着急地问：“什么情况？为什么我们不是一条路线？开半天才找到你们。”
娄保国和周毅分别从另两辆车上下来，三人聚到了一块儿，娄保国面色仓惶道：“应该是少爷的主意，这不重要，现在怎么办？少爷应该是被柏志明劫车了，大……柏朝可能也参与了，但他又发暗号让我们去救少爷，我们该不该听他的？会不会是陷阱？”
周毅沉声道：“就算是陷阱也得去，总不能把少爷一个人丢下不管。纪队，你打通裴鸣的电话了吗？”
纪凛挥了挥手机：“刚打过，他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淡定得很，我跟他随口扯了几句，他说要处理一些公事，就挂了。”
娄保国扯着自己冒热汗的头发，彻底抓狂了：“大哥为啥会给裴鸣打电话啊？难道他跟裴鸣是一伙的？裴鸣到底是好人坏人啊，我都快疯了！”
周毅深拧眉头，眼角的长疤透出一股狠劲儿：“可惜这趟为了过检查站，我们都没带枪，否则在山上的时候我就一枪崩了柏志明，那老畜生留着就是个祸害！”
纪凛也焦躁，但不像他俩护主心切，好歹能稳住心绪：“先别说这些了，救人要紧，手表定位到了没？”
周毅点头：“离我们十公里的一个村落里，那里应该是柏志明真正的居住地。”
“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其他的路上再商量。”纪凛回头看了眼自己那辆车，面色闪过一瞬的迟疑，最终狠了狠心，“我坐你们的车，让他们先把穆哥送到安全的地方。”
周毅于心不忍：“我和阿保去就行了，我们有七八个人，不差你一个，你带着穆警官走吧纪队，你们好不容易才重逢，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此地离抹谷市区相隔上百公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来不及喊警察前来营救，每晚一秒，虞度秋出事的可能性就多一分。更棘手的是，柏志明手里有枪，极有可能歼灭他们这些手无寸铁之人。
这是一次赌上性命的营救。
纪凛拍了拍他的肩，走向他的车：“说什么呢，我们当警察的这时候能怂？穆哥知道了得骂死我，我可不想给他丢脸。”
周毅还想说什么，纪凛一句话堵了回去：“你别忘了你还有女儿呢，我们当中就算有人不该去，也该是你。”
娄保国深以为然：“是啊，老周，要不你别去了。”
周毅敲了他脑壳一记：“让你俩小年轻带队去对付一个老奸巨猾的毒｜贩，我能放心？算了算了，就一起去吧！这趟如果大家都能平安无事，那我回去一定烧香拜佛！哪怕被少爷骂迷信也值了！”
“阿嚏！”
地下室常年不通风，空气阴冷潮湿，虞度秋打了个喷嚏，蜷缩在墙角，已经获得自由的手佯装被绑，藏在身后。
他的刀片项链仍挂在脖子上，柏志明估计没注意到这个小小的配饰，不过在对方有枪的情况下，这微不足道的武器也派不上多大用处。
虞度秋视线扫过狭小的地下室，企图找到一样称手的武器——这地方应该是间储藏室，堆了些天冷时穿的厚衣服、下地种菜穿的雨靴、还有不常用的小家电等，都不足以对一名孔武有力的成年男子造成杀伤力。
角落里堆着几个瓦罐，或许是腌的咸菜，空气中那股酸臭腐烂的气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这罐子砸人应该能砸晕过去，但是一想到罐子碎裂后里面的酸汁臭水必然会溅到自己身上，虞度秋胃里就一阵翻涌。
……还是找找别的武器吧。
然而现实没给他那么宽裕的时间，刚关上两分钟的门再度被人打开，第一个进来的依旧是柏朝。
紧接着是裴鸣、柏志明。
一进门，裴鸣就嫌恶地捂住了鼻子：“这什么味儿？”
柏志明满脸堆笑，褶子都挤在一块儿，恭恭敬敬道：“自家腌的辣白菜，裴总您要的话带点回去。”
“谁要这臭东西。”裴鸣不加掩饰的傲慢从鼻子里哼出来，“你这房子破破烂烂，住得不难受吗？放着我给你的别墅不住，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还玩儿诈死这一出，到底出什么事了？”
柏志明立马变脸，一脸愁容：“得罪人了，还犯了事儿，想着不能给您惹麻烦，也没其他熟悉的地方可去，就跑这儿来了，没想到您会亲自来找我。”
“你当我想来？还不是因为……”就在这时，裴鸣看见了墙角受缚的虞度秋，脸色登时一变，下意识地摆出平常那副亲和文雅的态度，但转念一想，事已至此，没必要再装，于是干脆放弃了表情管理，走到虞度秋跟前，接着说，“还不是因为虞总给我挖坑，期待着我往里跳，那我就陪他玩玩儿，看谁最后栽坑里。现在看来……好像不是我啊，度秋？”
虞度秋露出一个惨淡的笑：“你早就知道他还活着了？”
他现在的模样落魄狼狈，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原本耀眼的银发在昏暗灯光下也黯淡无光，完全不似那个万人追捧的天之骄子了。
裴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心情格外舒畅，很乐意与这样不堪的虞度秋多交谈一会儿：“你的发布会之前就知道了，我原本没打算来，谁知道你会邀请我，不答应显得我心里有鬼，毕竟15%的股份实在很诱人，正常人都不会拒绝，所以我只好亲自涉险了。”
虞度秋脱力般靠上墙，仿佛万念俱灰，喃喃道：“所以你其实什么都知道……柏朝什么都告诉你了……是吗？”
裴鸣提了提西裤裤管，蹲下，似笑非笑道：“也不是什么都告诉我了，那天在你公司，你突然问起出国派对的事儿，还真把我吓了一跳，以为这小子背叛我了，幸好没有，但我没想到，他会把参加派对这事透露给你。”
虞度秋一愣，茫然地问：“什么意思，他说慌了吗？”
“我不知道他怎么跟你说的，但应该没说实话，否则你现在不会这么器重他。”裴鸣目光怜悯，“你那天的确醉得不省人事，我趁乱让他送你回房，顺便给你注射点儿药，让你的天才脑子变笨一些。可这家伙那会儿太胆小，居然把注射器摔碎了，啧。这回他说想一雪前耻，我就同意了，好在这次没让我失望。”
虞度秋不可置信地望向裴鸣身后那个满嘴谎话的小畜生：你连所谓的一见钟情都是编出来的？
柏朝的双手插着兜，右边口袋鼓起一块，隐约显现出手表的形状，朝他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
……杀了做成标本都不足以泄愤，必须千刀万剐丢去喂狗。
他表情越不淡定，裴鸣心里就越舒坦，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吐露个畅快：“度秋， 不得不说，你真是个预言家，小柏眼狼……哈哈，我听到这个爱称的时候差点笑出声，太精准了。你该不会是真心喜欢他吧？”
虞度秋闭口不答，裴鸣也不在乎，他此刻成就感爆棚，急于表现一番自己的神机妙算：“我给你说说，你喜欢的这头白眼狼都干过什么：君悦接风宴那晚我派他去接近你，顺便保护小卓，我就知道你这要命的项目会惹出事儿，但没想到他那么顺利就被你看上了，只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啊，度秋。”
这话该对你自己说，差点就被吴敏害死了还以为自己是最终赢家呢，虞度秋腹诽着。
“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后来听说你去美国拜访教授，还邀请市长参观，才知道你玩儿真的。那我可就麻烦了。”裴鸣咧唇一笑，“黄汉翔发作那回，多亏柏朝及时通知我，我才得以现场目睹你出洋相，摄影师都特意带着了，谁知被姓纪的小子横插一脚，删了照片，没能曝光给媒体，否则你的项目早就被舆论终止了。”
难怪当初纪凛怎么都搜不到黄汉翔与裴鸣联系的证据，原来人家压根没联系，全是柏朝在从中作梗。当时黄汉翔不敢看柏朝的原因也明了了——他估计知道柏朝与裴鸣关系密切，担心柏朝认出自己汇报给裴鸣，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也不知道该说裴鸣聪明还是愚蠢，自以为是黄雀，其实是只螳螂，被人设计栽赃了还浑然不觉，在这儿洋洋得意地自述自己的“足智多谋”。
虞度秋心中为他默哀，面上显出一副失败者的颓丧，眼眸无光：“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鸣惋惜地叹气：“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我不这么做，我这些年好不容易挽救回来的事业和地位，又要跌至谷底了。我能怎么办呢？”
“为什么会跌落谷底？我的项目和你有什么关系？”虞度秋故意问，同时迅速瞥了眼后方——柏朝正凝神倾听，口袋中的手表应该已经在录音了。柏志明盯着裴鸣的背影，阴鸷的眼神深不见底，暂时没有出手的迹象。
裴鸣沉浸在自己的不幸中，丝毫未察觉这看似尽在掌控的局面实则危机四伏，也未察觉面前人问这问题是为了套他话，已经完全把虞度秋当成了一个将死之人，对死人自然不用隐瞒什么：“原本关系不大，只是不想看你又一次创造奇迹罢了，但你却公开说，你用了二十年前岑小姐的数据，想证明她当初的研究没有问题，那跟我关系可就大了。”
裴鸣无可奈何地苦笑：“我爸进去了那么多年，以前造下的孽居然还要我来给他赎罪……可谁让他是我亲爹呢，他要是成了杀人犯，我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柏志明忍不住出声：“裴总，没必要跟这小子说这么多，您父亲说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裴鸣头也不回地怒斥：“你闭嘴！别以为我不知道，岑婉一家四口就是你杀的，坠崖的时候还没死透，是你点燃油箱引发爆炸烧死了他们。说到底，我是在给你收拾烂摊子！”
柏志明憋红了脸，阴沉地说：“是您父亲的命令，我只是奉命执行而已。”
虞度秋看见柏朝口袋中的手悄悄动了下，结束了录音，抽出手，暗暗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用口型对他说：谢谢。
虞度秋知道即便自己不问，柏朝也一定有办法让裴鸣不打自招。裴鸣为了自己的利益死守父亲的秘密，柏志明更不会主动泄露自己的罪行，唯一的切入点，便是在裴鸣自认安全、得意忘形之际，套出他的话来。
小畜生忍辱负重那么多年，恐怕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时机。
但既然如此想置柏志明等人于死地，以他的疯性，应该有更快速高效的方式，比如……使用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可柏朝不知道为何选择了最漫长无望、性价比最低的方式，假使没有今天这一出，他岂不是有可能等到天荒地老？
形势不容虞度秋多加思考，小畜生虽然可恨又可疑，但此刻显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证据已到手，接下来，就是该怎么逃出去的问题了。
两辆奔驰风驰电掣，沿着导航驶向定位地点，将十公里的路程压缩在了短短十分钟内。
能远远看到村落时，周毅就让车停下了，以免被人发现。一行七八个人迅速下车，钻进了村落前的玉米田里。
碧绿的玉米杆子长得比人还高，完全掩盖了身形，他们瞅准方向一路悄悄穿梭过去，田里只传来叶子沙沙响动的声音，与风声融为了一体。
村落里多是留守的老人孩子，年轻力壮的都去大城市务工了，几个在田边水沟里挖泥鳅的小孩儿正嬉闹着，猛然瞧见一群人高马大的陌生人从田里钻出来，吓得立马扔了工具，狂奔回家躲起来。
娄保国拍掉身上的尘土，说：“肯定是你长得太凶，吓着小朋友了。”
周毅从他身后走出：“放屁，他们都没看到我。”
纪凛眼尖，远远望见了一辆与村落整体经济水平格格不入的豪车：“嘘，你们看那个房子门口，停的是不是你们家少爷的车？”
周毅鹰隼般的视力盯过去，确定道：“是的，旁边那两辆是裴鸣的。门口还有三个保镖守着，按照出发时的人数来算，房子里应该还有五个保镖。”
娄保国：“不算上大哥，他们也有十个人，我们能以少胜多吗？”
周毅拳头捏得咔哒作响：“他们手里有枪和人质，很难说，但总要试一试。纪队，我们兵分两路，包抄过去，绕到房子后边，看有没有后门，尽量避开那些保镖。”
纪凛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一伙人分成两队，在玉米田前分道扬镳，在村民与村狗奇怪目光的注视下，迅速且小心地绕到了目的地。
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房子并没有后门。
娄保国咬咬牙，狠声道：“咱们就冲进去吧，拼他个你死我活。”
周毅摇头，小声说：“我去引开门口那三个，能少对付几个是几个，你们趁机杀进去。”
“嗯，我觉着行。”
纪凛突然抬手一挡，耳朵贴着墙，皱眉道：“等等，你们听，好像是裴鸣的声音，他在骂谁？”
“好一个‘奉命执行’，把罪责推卸得干干净净！”裴鸣懒得理会柏志明的狡辩，继续对虞度秋大倒苦水：“度秋，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有一个清白的家世吗？你十几岁时拥有的一切，我十几岁时也曾拥有，可一夜之间，统统没了。我一直盼着你也有一天跌落神坛，可你却平安无事到现在，甚至过得越来越好，实在令我不甘。”
虞度秋脸上的萎靡之色褪去，勾起一抹冷冷的讥讽：“不是不甘，是嫉妒吧？恕我直言，裴哥，我十几岁时赢得的奖项、获得的荣誉、还有家产规模，似乎比你十几岁时突出很多，并没有可比性。”
裴鸣一愣，没料到他这时还有胆量挑衅，额头青筋微跳，幽冷的眸底涌动着几分薄怒，依旧维持着风度：“你知道你最让人讨厌的地方是什么吗，度秋？就是你的口无遮拦，恃才傲物，一点都没有教养。”
“我口无遮拦是因为我坦坦荡荡，我恃才傲物是因为我有才可恃，而你呢？”虞度秋撑起身子，缓缓靠近他，微眯的狭眸中射出凌厉的寒芒，“你所谓的教养只是你的遮羞布，掩盖你丑陋的嘴脸。我没有做过羞愧之事，为何要虚伪的教养来遮掩？你还不明白吗，裴哥，你会沦落至此，不止是因为你爸劣迹斑斑，也因为你自己本就和你爸是一丘之貉！“
最后句话狠狠踩着了裴鸣的逆鳞，他脸色骤变，英俊的脸庞登时笼罩了一层寒霜，变得阴森可怖，尖利地回击：“你懂什么，你有被人骂过毒｜贩的儿子吗？有被人避如蛇蝎吗？有体会过从天堂跌入地狱的感受吗？我没有重走他的老路，靠自己重新撑起了整个公司，和他天差地别！”
虞度秋眼神鄙夷地上下扫量他：“那你现在做的事是什么？可别告诉我，你抓了我，只是为了跟我聊天，一会儿就放我走。”
裴鸣冷笑：“你沦落到这个地步，是你自找的，原本我还在观望你的实验结果，谁知你的设备竟然真能治愈志愿者，我只能对你下手了。”
虞度秋瞬间了然——柏朝并没有告诉裴鸣，他们带回来的那个“志愿者”其实是穆浩，也没透露Themis计划其实不能治愈毒｜瘾，或许还添油加醋地吓唬了裴鸣，让裴鸣以为自己正受到强烈威胁，因此铤而走险。
小畜生坏归坏，所作所为倒都是在帮他们诱敌显形。
心中有鬼的裴鸣上了柏朝的当，以为自己父亲的罪孽马上就要被人翻出来了，急得等不到回国，立刻联手柏志明劫车杀人，想将家族的丑事埋在这片黄土中，永不为外人知。
至于杀人的罪过，完全可以推到柏志明头上，反正他原本就是杀人犯。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他想加以利用的手下早已叛变，此刻眼中射出了一道嗜血的精光，趁他不备，将手伸向了怀中，缓缓抽出一把狼爪小刀，刀锋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着幽冷的光——柏志明终于要动手了。
外边还有一群保镖，他不敢用枪，裴鸣此刻被激怒了，注意力全在虞度秋身上，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是暗杀的最佳时机。
柏志明刚抽出刀，准备悄没声儿地靠近，突然被人轻轻按住了手。
他不明所以地侧头，只见柏朝冲他摇头，指了指他手上的刀，又指了指自己。
他们俩父子虽然心不齐，但这些年培养的默契毋庸置疑，柏志明很快明白了，柏朝是在说：交给我。
柏志明颇感意外。
他对这个养子没什么感情，就像姜胜和刘少杰一样，不过是他养着的工具，顺便填补自己的生理缺陷带来的遗憾。
但柏朝和另外两个孩子不太一样。
当初去福利院挑选孩子时，这小孩儿戒备冷漠的眼神他至今记得——那是一头独狼的眼神。他阅人无数，立刻感觉到这孩子只需稍加培养，必定能成为一个狠角色。
然而等领养回来之后，现实却并不如他所料。
柏朝聪明伶俐，过目不忘，什么任务交给他都能出类拔萃地完成，连相貌都无可挑剔，唯独有一点令他十分不满——这小子不敢害人。
矛盾的是，每当他因为这点而动手惩戒时，这小子却一声不吭，被皮带抽得浑身青紫，被关进地下室几天几夜不吃不喝，连眼泪都不掉一滴，不像是性格懦弱。
明明和另外两个孩子一样乖顺，却时常让他产生一种无法掌控的异样感。
而且这孩子跟扫把星似的，一来他就倒了大霉，裴家的藏毒仓库突然被人揭发，导致裴先勇锒铛入狱，他自己也失去了暴利的工作，至今未能找出那个告密者。
种种情况相结合，他对这孩子的看法很微妙，既能成事，又能败事，实在吃不准。
是故，当有人找他重操旧业时，他犹豫之下，最终没带这个能力最强的孩子，选择了笨手笨脚的姜胜和心狠手辣的刘少杰，起码那两个是他绝对能掌控的，也是有胆量杀人的。
眼下柏朝居然主动提出由自己来了结裴鸣，柏志明第一反应是惊喜，第二反应是怀疑。虽说这小子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可毕竟伺候了别人半年，万一有了异心呢？
柏志明迟疑几秒，没给他那把锋利的小刀，摘下手上杀伤力更小的红宝石戒指，悄悄递给他。
柏朝没有提出异议，接了戒指，戴到自己手指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逼近蹲在地上的裴鸣。
虞度秋余光瞥见了他，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吸引裴鸣的注意力：“你要怎么对我下手？杀了我？那能不能让我死得好看点儿？”
裴鸣刚才动怒，有点喘不过气，松了松领口，说：“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何况我们也算多年的朋友，我真有点儿下不去手。这样吧，我让你最心爱的人动手，尽量减轻你的痛苦——柏朝。”
“嗯。”
“你……”裴鸣蓦地一愣。这声应答未免太近了，仿佛尽在耳畔，他下意识地转头——
某样尖锐的利器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股可怕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蹿到大脑，他眼中变幻着惊愕、愤怒、恐慌的目光，竭力维持镇定，发颤的声音却出卖了他：“你……你居然敢……唔！”
柏朝用力捂住他嘴，手臂猛地一横，利落地割开一道口子，薄薄的颈部皮肤下立刻涌出了鲜血。
裴鸣从小养尊处优，顶多受过心灵上的创伤，从未体验过这般剧痛，一时间慌了神，求生本能使他剧烈挣扎起来，唔唔叫唤个不停。
“想活命就装死。”柏朝在他耳边飞速低语了句。
裴鸣怔住，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自己的人企图杀他，却又企图救他，但情况刻不容缓，他迟疑了一瞬，最终选择听从指令，慢慢地放弃了挣扎，仿佛脱力一般，头颅渐渐垂下。
柏朝松了手，把他像个破布袋似地扔到地上，平静地说：“死了。”
柏志明走过来瞧了眼，只见裴鸣瞪大眼睛痛苦地抽搐着，脖子处全是鲜血，看不清伤口多深，但估计是活不成了。
他不禁拍手称好：“可以啊，臭小子，用这么小的刀片戒指杀人，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
柏朝与虞度秋同时心下一凛。
第一个肯定是王后了。
“还有谁也这么杀过人？比我更厉害？”柏朝似乎不太服气。
柏志明以为他争强好胜，笑道：“那你俩得打一架我才知道谁更厉害，不过他的戒指是假的，说是讨厌用枪才定制的，不像你手上这枚，货真价实的红宝石，值钱得很。行了，再把这位大少爷处理掉，我们就出去，说姓裴的让我们去办事，你开一辆我开一辆。”
柏朝给他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摇头道：“我第一次杀人，没法一下子杀两个。”
柏志明登时变脸，目露鄙夷：“还以为你长进了多少呢，没用的东西，让开，我来。”
柏朝依言退到一边。
柏志明拔出了狼爪小刀，像饿久的野兽见了食物一般，眼中闪过贪婪残忍的凶光，没有一句废话，扬手就向虞度秋的脖颈刺去——
这时，面前被捆住手脚的人突然对他裂开一个诡谲的微笑，瘆人得慌。
柏志明一愣，不明白怎么有人死到临头了还会笑。就这么瞬间的迟疑，眼前突然没了人影。
下一秒，裆部骤然袭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痛到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霎时间冷汗狂涌而出，整张脸皱到了一块儿去，龇牙咧嘴地不住倒吸气，手里的刀都握不稳，当啷落地。
滚到一边甩开绳子的虞度秋趁机抬腿横扫，一击即中，直接将柏志明这个壮汉轰然掀翻在地，捂着裆部抽搐不已，恐怕是彻底断子绝孙了。
瘫在地上装死的裴鸣浑身一颤，忽然觉得自己脖子上的割伤也没有很疼。
虞度秋还想抢走柏志明怀中的枪，柏朝一把抓起他的手：“先走！等他叫唤就来不及了！”
“可是还有裴鸣——”
“他没事，他的保镖会救他。”柏朝拖着他走，“你的保镖只在乎你。”
虞度秋微微愣神之间，就被拽出了地下室。
视野倏然开阔，明亮的光线照在眼睛上，令他不适地垂下了眼，然后就看见了他们两个紧握在一起的手。
柏朝手上的戒指刀片已经收起，红宝石上沾了鲜血，更为鲜艳瑰丽，让人挪不开眼。
从地下室奔上一楼不过转瞬间，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那刻，柏朝回身将虞度秋拽到身前，横臂卡住他喉咙，挟持人质似地将他推上了楼。
客厅里坐着休息的几个保镖刚听见地下室传来异响，正要派人下去查看，却见他带着虞度秋出现，皆是一懵：“你这是……”
柏朝箍着虞度秋，神色平静地大步往门口走，目不斜视道：“裴总让我去外面找个荒地处置他，然后埋了，省得清理现场。”
其余人都知道他是裴鸣的心腹，没有起疑，还好心地问：“需要帮忙吗？”
柏朝已经走到了大门口：“不用。哦对了，裴总让你们全下去，有东西要搬。”
众人迷惑：“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人搬？”
“腌辣白菜。”柏朝面无表情地胡扯，“还有一只阉了的大公鸡。”
虞度秋剧烈喘息，深深吸气，平复想笑的冲动。
其余保镖不疑有他，只当裴鸣想带点土特产回去，虽然口味怪了些，但毕竟是老板的命令，就算老板爱吃屎也得搬啊。
“行，我们这就去。”几个室内的保镖招呼了声驻守在门外的保镖，一起去地下室搬东西。
车子就停在房前，眼下无人把手，他们离逃出生天只有一步之遥。
柏朝轻轻松了口气，不敢耽误半秒，立即带着虞度秋疾步走向自己的防弹车，距离不过十米而已，只需几步路就——
“放开他！你这个叛徒！！”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喝从天而降，两个人都呆滞了半秒，身形一顿，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疾奔而来的娄保国助跑起跳，灵活地当空翻转一百八十斤的壮硕身躯，飞起一脚正中柏朝胸口，力气之大令人瞠目结舌，将后者硬生生踹得倒飞出去两米，后背擦地扬起无数沙石黄土。
虞度秋目睹了全过程，缓缓张大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娄保国稳稳落地，嫉恶如仇地狠狠一呸：“白喊你那么久的大哥！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作者有话说：
柏朝：以后别喊我大哥了，喊我原告吧。

第97章
倒地的柏朝忍着背后剧痛，青筋暴起的手插入黄土中，企图撑起上身爬起来，然而起到一半又倒了回去。
娄保国这一脚使出了十成十的蛮力，堪比普通人体验胸口碎大石，没吐血已经不错了。
“少爷，我们赶紧走。”娄保国踹飞了劫持虞度秋的危险分子，半秒不停，立刻打开车门，“我们刚准备杀进去救你，没想到他把你带出来了，正好帮我们大忙了。”
虞度秋捂住额头：“……你也是‘帮大忙’了，把他扶起来塞车里。”
“……啊？”
“别问为什么，照我说的做，快点。”
“哦哦。”
都被出卖了，还要把人带回去，这是有多喜欢啊！娄保国默默感慨着，刚要迈步，忽听周毅大喊：“来不及了！他们追出来了！快撤！”
几名保镖进了地下室，看见裴鸣和柏志明都半死不活地倒在地上，又听见了娄保国的怒喝，马上冲了出来，原以为是柏朝背叛，但此刻看见他也躺在地上苟延残喘，一时吃不准他究竟是敌是友，于是干脆不管他了，直接冲向闯入者。
娄保国见形势紧迫，也顾不上柏朝了，立刻回身想把虞度秋推进车里，却发现刚才的位置没了人影，再一转身，看见虞度秋径直冲向了柏朝。
……到底是有多喜欢啊！
裴鸣的保镖都知道重点抓捕对象是虞度秋，他往哪里跑，他们便一窝蜂地追了过去。
虞度秋一把拽起地上的人，手臂扛上肩，蹲身弯腰，一鼓作气将人背了起来。饶是他身强体壮，背个与他同样强健的男人，也觉吃力，死沉死沉的重量像座山似地压在背上，将他整个人压弯成了九十度。
柏朝挣扎着想下来，抽着气说：“别救我……你快走。”
“谁想救你，小畜生，我要亲手杀了你，不能便宜了别人。”虞度秋发足往车子方向狂奔，转眼间就冒出了一额头的热汗，大口喘气，“我就说……我能背得动你，能带你下山……你偏要去投靠柏志明，自寻死路。”
背上的人没了声，过了几秒，耳畔传来一声低喃：“我知道你能救我……很早以前就知道。”
虞度秋没时间去琢磨这句话的内涵，裴鸣的保镖已经逼到了眼前，伸长手臂就能抓住他们，但他并不慌，因为他的人也已经赶到了身侧。
两方势力相撞，登时鸡飞狗跳。虞度秋这边都是从实战中磨砺出来的一等一好手，陪他见过各国政要，阻止过无数次暗算，身手可谓万里挑一，绝非裴家这些充门面的花架子保镖可以相提并论的，几个来回下来就分出了高低。
周毅的铁拳一抡就砸懵一个，浑身煞气配着那张穷凶极恶的脸，揍得那些保镖鼻青脸肿，瑟瑟发抖，一时分不清究竟谁才是反派。
娄保国平时偷懒摸鱼第一名，真打起架来绝不含糊，全身的肌肉都有了用武之地，屁股一撅都能顶飞一个。
周围的村民听见了动静，各个从家里探出头，观望这场小地方难得一见的群殴，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就站在旁边，戴着遮阳的草帽，边嗑瓜子边瞧好戏。
纪凛数次想加入，数次找不到切入点，被扬起的漫天黄土呛得连连咳嗽，最终决定不凑热闹了，帮着虞度秋把柏朝塞进车子后座，抬起头时，耳畔突然一阵劲风刮过，紧接着就听见“砰！”一声巨大枪响，车内的皮椅上瞬间多了一个深深的枪孔。
四周遽然寂静下来。
所有正在打架的、看热闹的都浑身一震，呆滞的村民们反应过来，爆发出阵阵尖叫，立刻奔回了家，扬起的瓜子散落一地。
柏志明扶着门框，夹着腿，艰难地往前走，一步一踉跄，可想而知从地下室走到这儿花了多大力气。他脸色铁青，眼中想杀人的暴戾显露无疑，令人脊背发凉，嘴里不停骂着脏，枪口再度抬起，又对准了刚被塞进车的柏朝。
纪凛眼疾手快，立刻甩上车门，枪声与关门声几乎同时炸响，VR10防弹车幸不辱命，超过25px厚度的多层玻璃结结实实地挡下了子弹，巍然不动，纪凛甚至觉得车身锃亮的反光像是对柏志明抛出的一道轻蔑目光：看见没？这就是钞能力！
柏志明眼见子弹射不穿防弹车，当机立断，枪口迅速转向了还没上车的虞度秋——
“砰！”
虞度秋早有预料，及时闪身躲开，藏到了车后，并打开车门，透过车内的车窗，观察站在门口的柏志明，而柏志明却无法从贴了膜的另一侧看见他们的举动。
他两度失手，身下还剧痛无比，气急败坏地一通扫射，几个裴鸣的保镖躲闪不及，啊！地惨叫一声，应声倒地，不知死活。剩下的几个都傻眼了，还以为来了帮手，谁知却是凶手。
到底谁是敌人，谁是同伴？
纪凛也藏身于车后，闭着眼，低声数数：“15、14……9、8……5。”枪声每响一次，他就倒数一个数。
“你干嘛？”虞度秋不解地问。
枪声暂停了，纪凛睁开眼：“他的手枪是仿格洛克的MA5，17发弹匣，就算是满匣，也只剩5发子弹了。”
可就算柏志明只剩一发子弹，也足以杀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虞度秋也意识到了这点，迅速规划好了：“我们不止五个人，他一发子弹不可能射杀两个人，总有人能幸存的。”
纪凛立马猜到他下文：“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死，让你‘幸存’是吧？”
虞度秋微笑：“怎么把我想得那么坏呢。”
还不是因为你平时就劣迹斑斑。纪凛正想着，旁边的两辆车突然发动起来，几个没受伤的裴家保镖争先恐后地挤上了车，一踩油门，居然跑了。
纪凛：“……这什么操作，他们不管自己的老板了吗？”
虞度秋不以为然：“工资不够他们卖命呗，放心，我给我的保镖都买了巨额意外死亡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纪凛不知该感叹有钱真能买命，还是该痛斥他视人命如草芥。
这时，娄保国拖着一人也躲了过来，满脸焦急：“不好，少爷，老周腿中枪了，还有两个兄弟也中枪了，我让其他人拖着他们撤到房后去了。”
周毅的一条小腿血流如注，方才还生龙活虎，这会儿脸色苍白，咬牙倔强道：“没事，这点小伤……包扎下就好，嘶……”
车子后面藏不了多久，柏志明随时能走过来，他们不可能拖着两个伤患逃过枪林弹雨，也不可能用一辆车载走那么多人，何况他们没有车钥匙。
纪凛打开副驾驶的门，帮着把周毅塞进去，问虞度秋：“车钥匙在哪儿？”
“应该在柏志明身上，怎么？”
“五发子弹，我试一试。”纪凛抓了车内的两个抱枕，一个挡在胸前，另一个抓在手里，“运气好的话，你给我送锦旗，运气不好的话，你给我送葬。”
虞度秋笑了：“没想到你还有幽默的一面呢。”
“没跟你开玩笑。”纪凛透过车窗继续观察，肃色道，“等他弹尽粮绝了，你们立刻冲上去制服他，别给他换弹匣的机会。”
“谢谢你的牺牲精神，小纪同志，但如果被穆浩知道，我让你去送死，他恐怕会跟我绝交。”虞度秋将他拽了回来，“现在我们人多势众，柏志明腹背受敌，手里只有五发子弹，应该也和我们一样进退两难。他很快就会意识到，杀我们不是重点，劫车逃跑才是明智之举。”
纪凛：“你说得轻巧，他若想冲破关卡，肯定得先杀了我们，否则万一我们给警察通风报信，提前设下防御，他还能逃出去吗？等他抢到车，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撞死我们。”
“唔，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嘘！他来了。”
柏志明已经从胯下难忍之痛中缓过来不少，步伐稳健许多，透过单面可视车窗，能看见他正杀气腾腾地向他们藏身的车子走来。
车内有两名无法行走的伤员，绝不能让他得逞。纪凛深吸一口气，向另二人递了个眼神：我去了。
柏志明离车只剩两步之遥，驾驶位正好朝向他，钥匙也在他身上，可谓天时地利，但他知道车后躲了人，时刻举枪戒备着。如此近的距离，只要有人出现，他有把握一击必杀。
就在他手即将伸向车门的那一刻，突然从另一侧飞来一样不明物体，又大又黑。
柏志明悚然一惊，以为是炸药，下意识地往后跳开，定睛一看，原来只是个抱枕。
就在他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纪凛暴起冲出，一掌撑上车盖，烈日下晒了半天的汽车金属表面滚烫如火，灼烧着掌心，他顾不上疼痛，迅速翻身落地，直扑向柏志明！
柏志明也没那么好对付，他犯罪的时间比纪凛从警的时间还长，看清抱枕的那一刹那就将枪对准了方向。
纪凛尚未扑到跟前，已被枪口瞄准。立即举起手中另一个抱枕挡住头和胸口，按理说能减轻子弹的冲击力，可如此近的距离，防御力约等于无。
今天恐怕要把命留在这儿了。
这瞬息之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张亲友的脸、同事的脸，当然还有穆浩的脸，应该说是曾经的脸。
那么俊朗，那么阳光，如今却被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而罪魁祸首，就在他眼前。
一念及此，他顿时热血上涌，胸腔中鼓足了怒意，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就算用他的肉躯挡住子弹又如何，只要最终能将柏志明绳之以法，牺牲也值得！
“砰！”
枪声在耳畔擦过，射穿了抱枕的一角，居然没射中他。
柏志明枪法这么差的吗？纪凛正奇怪着，忽听一声高喊：“4！”
他一愣，放下抱枕，只见柏志明手中的枪高高举起，朝向天空——不知何时跑出来的虞度秋站在他背后，一条手臂死死卡住他的咽喉，另一只手紧扣住他持枪的手腕，阻挠他再次开枪。
“愣着干什么！”虞度秋高声呵叱，“我死了你们专案组所有警察都得陪葬！”
“…………”
这人怎么能做着如此英雄的举动，同时说着如此反派的话？
纪凛暂且不去计较，毫不迟疑地再度冲向柏志明。娄保国见他俩都上了，自然不能落下，也从车后怒吼着冲出来：“老畜生受死吧！”
本以为这次应该是探囊取物，谁知柏志明眼神骤然发狠，硬是拽着虞度秋侧转身子，抬腿蹬上车身，腾空而起，借力飞出一脚，直踹娄保国门面！
猝不及防的娄保国惨叫一声，仿佛被人用铁板重重扇了记耳光，顿时眼冒金星，鼻血长流，旋转了半圈，摔了个人仰马翻。
柏志明紧接着低头，张嘴亮出利齿，一口咬下。
虞度秋很了解他的残暴，这一口下去自己胳膊上必然少块肉，在他咬上之前便缩回了手，同时狠狠踹上他的膝盖。
柏志明应声跪地，忍着剧痛原地打了个滚，举枪再度射击，可惜慌乱之下难以瞄准移动的靶子，这一颗子弹刚好擦过虞度秋的手臂，划破了他的西装，留下一道血痕而已。
“3！”
虞度秋喊完这声，柏志明也明白了数字代表的意义——他只剩三颗子弹了。
要杀三个人，未必能办到。
他心念电转，迅速做出了决定，不再恋战，转身就朝房子奔去！只要换好弹匣，他依然有把握射杀所有来敌！
然而他刚迈出一大步，膝盖和裆下的阵痛就令他一个趔趄。此时，从地上爬起的娄保国离他最近，顶着张肿成猪头的脸嗷一声虎扑了上去，死死掐住他的喉咙和握枪的手，口水与鼻血乱喷：“你敢踹老子的脸？！老子破相了操！受死吧！！”
柏志明被掐得近乎窒息，涨红着狰狞的脸，忽然间腰间寒光一现，抽出一把折叠军刀。
娄保国没料到他还有后招，躲闪不及，肚皮被刀割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疼痛袭来，手上不由地力气松懈，柏志明得以喘息，一翻手腕抽出了手，举枪顶住他脑门——
“砰！”
千钧一发之际，及时赶到的纪凛使尽全身力气，奋勇拽开了他，让这一枪又落了空。
娄保国的小心脏差点儿停跳，感激涕零：“纪队！我爱你！”
纪凛嫌恶地抹掉自己脸上沾到的鼻血：“当作还你上次的人情了，还有，你该减肥了！”
“我这都是肌肉！”
“2！趴下！！”虞度秋的音量拔到了最高分贝，飞身扑倒二人，一颗子弹咻！地从他扬起的银发间穿过，几根断裂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地。
“……1。”
虞度秋抬起冰冷的眼眸，寒光刺人心脾，纪凛甚至觉得他比柏志明看起来更凶戾。
弹匣只剩最后一发子弹，柏志明再也不敢轻易射击，拔腿就往屋子里跑。
“追！”纪凛高喊。
话音落下之前，虞度秋已经追了上去，三步并作两步，迅猛如猎豹，眼看着就要拽住柏志明的后衣领——
突然间，房子里闪出一道身影，一个怯生生的女人贴着墙往外跑，看样子是想趁乱逃离这块危险地带，谁知正好被柏志明撞见，顿时目露凶光，狠狠一把抓过女人，枪口对准了她的太阳穴。
虞度秋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停在二人面前。
“退后！”柏志明怒吼，吓得身前的女人瑟瑟发抖，脸色煞白。
虞度秋视线扫过女人的脸，想起来之前得到的线索，问：“这是你女朋友？你舍得杀？”
柏志明眼中的疯狂与恶毒倾泻而出，又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大吼：“少废话，退后！让你的人都退到村口！包括房子后面那些！否则我杀了她！”
女人不禁害怕得呜呜哭了起来。
虞度秋刚要说什么，忽然余光瞥见一道悄悄靠近的寒光，登时眼睛微亮。于是耸了耸肩，无所谓道：“你开枪好了，我又不认识她。”
纪凛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种泯灭人性的话，连柏志明都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你只剩一发子弹了，柏先生。”虞度秋微笑着，“无论这颗子弹射向谁，剩下的人都会将你绳之以法，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柏志明被他古怪又客气的态度搞得疑神疑鬼，挟持着人质往屋里退：“我死也要拉一个陪葬的，不是她，就是你！”
虞度秋站在原地不动，没有一丝温度的浅眸目送着他逐渐远离自己，却也逐渐踏入另一个陷阱。
“很可惜，今天会死在这儿的，只有你。”
这句狂妄自大的话惹得柏志明大笑不止，笑声中充满不屑与嘲讽：“哈哈！哪儿来的黄毛小儿，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一枪崩——呃！”
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把狼爪小刀深深没入了他的脖颈，只剩漆黑的刀柄露在外头。
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着，鼓足力气用力一拔！鲜血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柏志明的脸急剧扭曲，脑门上青筋骤起，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充血的眼睛，声带被刀割断，发不出一个音。手指想扣动扳机，飞速流失的生命却让他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虞度秋走上前，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的枪，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说：“我可不是黄毛。还有，你儿子，以后就由我来养了。”
柏志明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怒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被汨汨流出的鲜血染成猩红色。
女人被他惨烈的死相吓到，腿一软，跌坐在地。
两人都倒下后，背后插刀之人的身影终于得以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纪凛和娄保国震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虞度秋举枪对准了那人，挑眉：“裴哥，你这又是哪一出？”
裴鸣用衣物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虽不足以致命，但失血过多导致他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扯起嘴角，对他们露出一个堪称友好的微笑：“审时度势，因时制宜……是做生意的基本素养，咳咳！我也算戴罪立功了吧……能少判几年吗，纪警官？”
纪凛被他这光速倒戈的骚操作震撼得半晌说不出话，最终憋出一句：“你们这些商人真够精的……”
虞度秋哈哈大笑：“裴哥，我不得不说，以前我根本没把你放眼里，但今天，你着实让我刮目相看了，你才是真正的商界精英。”
裴鸣握刀的手仍在颤抖，靠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后知后觉地被第一次杀人的恐惧吓到腿软了：“谢谢，听到你的真心夸奖，我居然……有点高……兴……”
纪凛看见他脑袋有气无力地垂下，阖上了眼，惊问：“他死了？”
“晕过去而已。”虞度秋把枪丢给他，伸出手，绅士地搀扶起了跌倒的女人，没多分给裴鸣一个眼神，“不过你们要是再不给他止血，可能会死。”
娄保国骂骂咧咧地上前，扛起昏迷不醒的裴鸣：“车里有医药箱，我给他简单包扎下，便宜他了。”
纪凛点头，把枪插入腰后，正打算从虞度秋手里接过受惊过度的女人，忽听虞度秋低声说了句：“纪队，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问你。”
“嗯？什么？”纪凛不由地凑近了，连腿软的女人也稍稍站直了，凝神倾听。
虞度秋笑眯眯地看着他，轻轻开口：“我想知道……你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
“………………”纪凛瞬间脸烫得像火烧，很想破口大骂，但身体已经警觉地行动了——他一把扣住女人的手腕，折到背后。
女人一下子懵了，用中文喊痛，质问他：“为什么抓我！我不知道他是罪犯啊！”
虞度秋笑了：“奇怪，我们双方只是火拼而已，没人穿着警服，你怎么下意识地认为你对象是罪犯，我们是好人？”
女人眼神闪烁，怯怯地说：“因为他平时脾气就很暴躁，经常打我……”
“但他应该挺喜欢你的吧？你让他去买痛经药，他就真去了。”虞度秋盯着她骤变的脸色，目光逐渐冷下去，“他出现在药店监控里的时机太巧了，就好像有人故意把他往我们面前推送一样。是谁指使你那么做的，这位小姐？”
女人紧抿着唇，低头不语。
“纪队，带她回国审一审……”虞度秋转头，看见纪凛依然面红耳赤，忍不住调笑，“至于吗？不就一个暗号，你该不会真在心里考虑起来了吧？能告诉我答案吗？或许我能帮你一把哦，不过论体格和体能，穆浩应该在你上面……”
“你闭嘴！”纪凛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炸开了，“你要抓她自己抓不行吗！非要说一次暗号戏弄我是吧！”
虞度秋摊手：“对女士动粗有失风度，不符合我的原则，只好交给你了。”
纪凛的怒气更上一层楼，边骂边绑住女人的双手，丢到一旁等候发落。这时，娄保国跑过来汇报，所有伤员都已经妥善安置好了。
“少爷，我们路上已经报警了，市区的警察应该快到了。还好我们的人都伤得都不重，来得及救治……话说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他背叛你了吗？”
提起这个，虞度秋就头疼：“背叛了，但也没背叛。”
娄保国：“……啊？”
纪凛：“说人话！”
“我需要你帮个忙，纪队。”
“有屁快放！”
“等回了国，借你的某样东西一用。”虞度秋弯腰捡起自己掉落的虞美人，仅剩的几片花瓣已在混战中被踩得七零八落，破碎不堪，“希望你到时候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纪凛尚未问出个所以然来，虞度秋便扔了花，朝车子方向走去，长吁短叹：“早上刚洗过澡，搞成这幅样子，脏死了，嘴里都进土了，后备箱有没有矿泉水啊？我要洗脸漱口。”
纪凛无语地摇头，懒得管这位洁癖大少爷，回头望向倒在地上的柏志明，几乎完全被血浸泡，场面骇人，周围几户人家都悄无声息，门窗紧闭，不敢再乱凑热闹。
但他总觉得有道视线始终盯着这个方向，四下张望，却没有发现一个人影。
降下一道缝隙的车窗后，两只漆黑戒备的眼睛紧盯着那具血泊中的尸体，确定对方已经死透后，才终于收回了视线，同时也将撤走了全程对准那具尸体的手枪，悄悄藏到座椅之下的暗格中。
接着，他缓缓躺下，尽管背部伤口剧痛不已，他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艳丽如火，他轻轻吻了吻那团火，将戒指与那块录着所有证据的手表，一块儿贴在了胸口，仿佛此生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尽在掌握，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疲倦与乏力迅速袭来，拽他沉入梦乡，不知不觉间，泄露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靠得极近才能听清，其实是哽咽的低喊：“……妈妈……”
作者有话说：
就算少爷和纪凛没制服柏志明，小柏也会一枪崩了他的，小柏值得信赖！(?．??．?)??，还没完，士兵还没升变，少爷也还没惩罚呢～

第98章
九月二日。
湾流G650降落在平义机场的当天，虞度秋十分“低调”地让机场开辟了一条专属通道，躲过了所有听闻消息蜂拥而至的媒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机上所有人员秘密转移出了机场。
通道的尽头，无数人翘首以盼。
穆长风与孟兰握着彼此的双手，紧张得手心不断渗出汗，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恨不得翻过警戒线冲进去。
彭德宇抱着胸来回踱步，焦急道：“怎么还不出来？不是半小时前就落地了吗？”
一旁同样等了半天的冯锦民沉声道：“急什么急，总会出来的。”
彭德宇笑了：“你好意思说我，先擦擦自己满头的汗吧！”
冯锦民尴尬地避开目光：“我这是热的。”
突然，卢晴清亮的嗓子一喊：“他们出来了！纪哥！这儿！”
视野的尽头，两道身影杠刚从通道里拐出来，准确地说，是一道架着另一道。
穆家夫妻看清那道行走艰难、但依旧顽强站立着的清瘦人影后，再也忍不住悲痛和欢喜，哇一声爆哭出来，涕泗横流。
穆浩听见动静，缓缓抬头，也看见了自己泣不成声的父母，凹陷的眼眶中迅速涌上了一层湿润，通红一片。他声音沙哑地问身旁人：“小纪……我……看起来……怎么样？”
纪凛点头如捣蒜：“很好，特别好，在我心里是最帅的……啊，不是，我是说，你在我们大家心里都是最帅的。”
穆浩沉沉地笑了声，他的咽喉尚未完全恢复，说几个字就要停一停，身体也没恢复到能直立行走，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纪凛身上：“谢谢你……扶我……”
纪凛挺起胸膛，将他又架高了些，显得身姿更为挺拔：“没事，我明白的，谁也不想让爸妈看见自己被担架抬出来……叔叔阿姨看见你能走路肯定高兴，走走也好，就当康复训练了。”
“嗯，谢……”
“你要谢几遍？”走在他们后头的虞度秋嗤笑，插嘴道，“光说有什么用，拿出点实际行动来感谢小纪同志啊，比如请人家吃个饭，看个电影，送个礼物，见个家长……”
“你少说两句！”纪凛越听越心惊肉跳，生怕他下一句就是“再结个婚，生个孩子”，连忙打断：“谢谢就够了，这是我身为警察的职责，换做其他人我也会这样做的。管好你自己，虞度秋！”
穆浩轻轻摇头：“是该……请你吃饭……等我……恢复……”
纪凛的注意力马上又被吸引了过去，目露惊喜，耳朵红红地说：“嗯，等你好了再说……不急的，什么时候都行，我随时有空。”
虞度秋受不了他俩乏味的对话，放慢脚步，退到后边，小声问：“这两人小学生吗？这么纯情？”
娄保国给腿受伤的周毅推着轮椅，大大咧咧道：“就是，小果懂的都比他们多。”
周毅立即怒目横眉：“放屁！”
一行人走到通道出口，机场保安撤了警戒线，早已等候多时的家属和警方马上迎了过来，哭的哭，笑的笑，抱作一团。
穆长风和孟兰迫不及待地哭着上前拥抱自己起死回生的儿子，热情地将纪凛一同揽住。纪凛措手不及，被迫与穆浩几乎脸贴脸地拥在一块儿，登时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极力试图挣脱，嘴里不停婉拒：“叔叔阿姨！别！不用抱我！”
可穆家夫妇激动之下哪儿听得进去，反而越拥越紧，四个人搂在一块儿，像一家四口似的。
穆浩尚且虚弱，靠在自己父母的肩头，朝着冯锦民，颤微微地抬起右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冯队。”
冯锦民眼眶泛红，表情一如既往地紧绷，严肃地对他颔首：“回来就好。”声音却微微发哽。
彭德宇瞧他这副死要面子的模样就想笑，转头想拉卢晴一块儿嘲笑，却发现身旁没了人影儿。
“这玩意儿瞧着挺好看的，我就顺手买了，也不值几个钱。”娄保国挠挠后脑勺，腼腆地把自己花一百万缅币从伞市上买回来的红宝石递出去，“送你一个，拿去随便玩儿，我买了好多。”
卢晴没多想，以为他是从纪念品小商店里随便买的，几块钱一大把的那种合成玻璃，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了，高高兴兴道：“谢谢啊，是挺好看的，就是小了点……对了！可以放我家鱼缸里，一定很漂亮。”
“……”娄保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这颗宝石值她一个月工资，可万一用词不当，卢晴以为他在嘲讽她工资低咋办？就这么几秒的犹豫时间，卢晴已经默认他们结束了对话，转身去找纪凛了：“纪哥！你看人家保哥都给我带特产了，你怎么好意思空手回来？”
娄保国哭丧着脸：“……呜呜，老周，快安慰我。”
周毅拍了拍他的后背：“嘿嘿，让你瞒着我们，活该。”
彭德宇看他们几个年轻人吵吵闹闹，不由地感叹：“哎，要是我也年轻二十岁——”
“彭局长。”
感慨到一半被人打断，彭德宇像一口气提上来却被人掐住了脖子，上不去下不来，十分不爽：“你这小子，没看到别人在说话吗？能不能别总这么自我中心？”
虞度秋对他的批评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手表的录音给您发过去了，您听了吗？”
彭德宇没好气道：“听了，已经启动调查了。二十年前的案子居然能被你翻案，算你有本事。”
虞度秋客气地笑笑：“不是我找到的证据，是柏朝。”
彭德宇正想说这事，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你们出发之前，我同你说过，要派人调查柏朝，昨天刚好拿到结果——他进福利院之前的经历，是一片空白，你知道这事儿吗？”
虞度秋点头：“知道。不过十几年前咱们国家的社会保障体系不太完善，多少被拐卖、被遗弃的儿童都查不出身份，福利院里有几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也算正常吧。”
“你纯粹是在为他找借口。”彭德宇点了点他的鼻子，“臭小子，要不是你外公与我有故交，我高低骂你两句，谈个恋爱把脑子都谈没了。”
虞度秋噗嗤一笑：“您这是哪儿的话，我现在恐怕是最想置他于死地的人了。不过我认为，当前的调查重点并不是他，起码从他这一趟的表现来看，他的的确确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彭德宇扬起灰黑杂乱的眉毛：“哦？那你认为现在调查的重点是谁？你们发现柏志明的上线了？”
虞度秋无奈地摊手：“目前没有，所以我想恳请您，先把这事压一压，不要向任何人透露裴鸣和柏朝在此次行动中的所作所为，同时对外放出消息，说裴鸣受了重伤，等他伤势恢复后会审讯定罪，营造出已经抓到凶手的假象。裴鸣可以关到市中心医院，我打声招呼，杜绝任何人探访，柏朝我带回去。”
彭德宇已经听纪凛说了大概的来龙去脉，立马明白了他的用意，露出“你小子花招真多”的神色：“你想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虞度秋点头：“既然对方想让我们以为裴鸣是主谋，那我们就遂了他们的意，让他们以为替罪羊计划成功了，可以高枕无忧了，这样一来，他们肯定会掉以轻心。”
彭德宇脸上总算露出几分笑容：“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柏朝也是重要人证，你可以带他回去养伤，但必须在我们的监管之下，等他恢复一些了我们会提审他。倘若他真的犯了罪，你可不能包庇。”
“嗯，我知道，麻烦您了。”
彭德宇摆摆手：“习惯了，你和你外公一样，总是为难我。但只要能带来好结果，我也就不计较了。”
虞度秋听见这话，略一沉吟，问道：“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二十年前那桩车祸，有没有什么明显的迹象指向裴先勇？”
彭德宇古怪地看他一眼：“要是有，我们早就抓他审问了，我和你外公都只是猜测而已。怎么突然问这个？”
虞度秋颦眉：“因为，在柏志明承认制造车祸杀害岑婉一家前，有人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凶手就是柏志明和裴先勇，我很好奇，他怎么会知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当时现场是一片荒地，没有目击到凶手真容的证人……诶，等等。”彭德宇突然想起来什么，脸色一变，“是谁跟你说的？”
虞度秋反问：“您刚刚想说什么？”
彭德宇没理会他的问题，眼神乱飘，似乎思绪十分混乱，话也说得含混不清：“涉及一些机密，不方便告诉你……我突然有件事想找你外公确认，先走了，回头联系。”
虞度秋拦都来不及拦，彭德宇一猫腰就钻进了警车。
这时，周毅坐着轮椅过来，关切地问：“少爷，彭局长同意我们把小柏带回家吗？”
娄保国这一路上也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十分悔恨自己那使出全力的一脚，内疚地问：“大哥没犯罪，他们应该不会把他抓起来吧？”
虞度秋回头道：“嗯，同意了，你们先回家吧，把他丢地下室去。我陪警察去安顿穆浩。”
周毅心里一咯噔，试着说情：“少爷，小柏伤口还没完全长好，又裂开了一次，得尽快治疗呀，不然跟我一样留下疤痕就难看了，地下室那种地方……”
“又没说不治。”虞度秋已经打开了车门，冷恻恻道，“治好了再弄死这只小畜生。”
车门砰一声在眼前关上，周毅与娄保国相视失色。
娄保国想起那间地下室里陈列的东西，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大哥他……怎么受得了那种酷刑啊……”
一大群人聚在一块儿实在招摇，冯锦民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安排救护车先载着裴鸣、穆浩和他父母去市中心医院，一批警员紧随其后，他自己则带着另一批警员与抓获的柏志明女友回市局审讯了。
彭德宇也不知道找虞院士有什么要事，打通了多年未联系的电话后，便自己一个人开车走了。纪凛与卢晴等人只好和虞度秋挤一辆车，跟在救护车后边开到了医院。
孙兴春提前收到了通知，匆匆忙忙地赶来接病人，结果一打开救护车后门，看见裴鸣那道不到十厘米长、且已经止血许久的割伤，简直气绝，对着刚到的虞度秋又是一通训斥：“还要我说几遍？这种小伤需要喊我亲自出马吗？啊？你剪指甲用牛刀啊？！”
虞度秋摇摇手指：“不，孙医生，他无所谓，重要的是另一位。”
裴鸣脸一黑：“我这伤也挺要紧的，在脖子上，等于破相了。医生，您能争取不留疤吗？”
纪凛大骂：“给你治就不错了！还敢提要求，信不信我往你脸上再划两道？”
裴鸣立刻噤声了。
孙兴春懒得干这种没挑战性的活，让两名护士带着他去单间病房，先关起来再说，卢晴和牛锋连忙跟上前去监管。
穆浩被其他医务人员搀扶着下来，孙兴春顿时眼前一亮：“这种半死不活的还差不多，放着我来！”
纪凛：“……不知道该说您医者仁心，还是杀人诛心。”
一行人走医院的特殊通道，悄无声息地将两名涉案伤员转移到了顶层的VIP单人病房内，穆浩的住院费治疗费等由虞大少全包，裴鸣的费用由他自己承担。虞度秋提议给后者的价格翻个百倍，惹得孙兴春大发雷霆：“我们这里是公立医院！不是黑店！没你这种奸商！”
穆浩虽然被摧残得削瘦如纸，但人能救回来已经是天大的奇迹，穆家夫妻俩别无所求，谢了纪凛和虞度秋等人千万遍，只差跪地磕头了，冯锦民担心他俩情绪太激动，影响穆浩休息，带着他们先去外边坐了。
孙兴春接着给穆浩做全身检查，纪凛积极地打下手，动作熟练地帮忙脱衣服。
孙兴春讶异地瞧他一眼：“不错啊小伙子，手脚比护士还麻利。”
纪凛不好意思道：“习惯了，之前都是我照顾他起居的。”
孙兴春看他长相清秀，面目正气，做事干练，比一旁跷着个二郎腿、什么活也不干的某位大少爷强了不知多少倍，心中生出好感，随口问：“他是你谁啊？亲兄弟？”
“啊，不是，我们没血缘关系。”纪凛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说，“就……老同学。”
“为老同学做到这份上的可不多见，至亲都未必愿意照顾一个没自理能力的病人，你俩关系一定很好吧？”
纪凛含糊其辞地唔了声：“大概……还行吧。”他说得很轻，似乎底气不足。说完还偷偷瞄了眼躺在床上的穆浩，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暗暗松了口气。
孙兴春检查完之后，说穆浩的情况比想象中好很多，虞家的家庭医生毕竟是重金聘请的，医术在线，在缅甸时用有限的条件帮穆浩度过了最危险大时期，为后续的治疗创造了有利条件，最快半年就能恢复如初。
还有一些内脏和神经的检查需要转移地点，几个护士过来推走了病床，纪凛跟着一块儿走了，孙兴春也正要走，突然被人叫住：
“孙医生，我也想检查下脑子。”虞度秋道。
孙兴春奇怪地上下打量他：“你脑子早就没问题了，检查什么？别浪费医疗资源。”
“不是，我真觉得我不太对劲。”虞度秋流露出一丝苦恼，“我前阵子发现，小时候那起绑架案的种种细节，我记得一清二楚，记忆并没有错乱。为什么后来到医院治疗的那段记忆，至今仍存有幻觉臆想？我的精神病该不会还没好吧？”
孙兴春：“严格来说，你从来就没得过精神病，只是严重受惊后的应激反应而已。不过按理说，九岁的幻觉到现在应该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你的幻觉中有什么东西让你念念不忘至今？”
虞度秋拧眉深思：“其实我记得的也不多了，那会儿你们都说我不该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一直努力地去忘掉，现在只记得……当时我的病房里，好像还有个人。”
顶层的单人病房只有寥寥几间，走廊上几乎无人来往，格外空旷，不知哪扇窗没有关好，风呜呜咽咽地钻进来，像鬼魂在幽怨地哭泣，听得孙兴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这话小时候说过几百遍了。”他无奈道，“每次你大哭大闹的时候就说要找那个人，可我们问你的时候，你又叫不出对方名字，也不知道对方在哪儿，就说那人偶尔会出现在你的病房里，陪你看黑猫警长，跟你一块儿睡觉。可除了你之外没人见过，值班的医生护士都说从未见过有人进你的病房，走廊监控里也没发现，不是你的幻觉还能是什么？”
虞度秋想想也是，连他自己也觉得那人八成是他孤独惶恐之下臆想出的玩伴，医学上不乏这样的先例，于是耸肩道：“行吧，那就当作是我的幻觉好了。您去忙吧，穆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麻烦跟我说一声。”
孙兴春嗯了声，刚走出两步，又被叫住，不耐烦了：“干嘛？有话说完。”
虞度秋：“还有一个问题：我十岁生日那天，您是不是送了我一个苹果？”
孙兴春莫名其妙：“我都不知道你生日什么时候，大概是护士给的吧，住院部值班的护士每天会给住院的小朋友发水果或者糖。”
“这样……好吧，没事了，谢谢您。”
孙兴春走了，他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默默出神。
幻觉或许能幻化出许多现实中的细节，但那个苹果的芬芳与香甜他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是臆想。
当年的护士估计早已忘记这桩小事了，看来这段空白缺失的过往注定只能成谜了。
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下，打断了他的思绪，虞度秋拿起来一看，是周毅发来的消息，说已经将柏朝安置在地下室了，还委婉地问了句，地下室没有床，是不是能让他晚上回房间睡。
虞度秋回了条冷漠的语音：“让他自己想办法，又不是什么致命伤，反正卫生间浴室都有，不用管他，谁给他求情一起关进去。”
周毅回了句“好”，明白他是铁了心要教训人，不敢再多嘴一个字。
医院的走廊尽头拐出一道人影，被驱逐出检查室的纪凛闷闷不乐，嘴里骂骂咧咧：“冯队不让我守在这儿，让我去监视柏朝，干，又得跟你走。”
虞度秋微微一笑，哥俩好地揽过他的肩：“正好，还记得我请你帮我个忙吗？”
纪凛狐疑地看着他：“什么忙？杀人放火的忙我可不帮。”
“还真被你猜对了。”虞度秋比了个手枪的手势，抵住他太阳穴，“嗙！”地开了一枪，“帮我杀了那只小畜生，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作者有话说：
很多人都猜到小柏的这层马甲啦，那就不藏着掖着了，不过小柏的马甲还没掉完，还有一层似乎没人猜到hhh

第99章
九月的木槿花已经到了花期末尾，花瓣零落成泥，进入休眠期，蒴果开始成熟。
纯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将整个梦境包裹在一片柔软纯净之中，耳畔传来熟悉的、轻柔的低语：“木槿花的花语是‘温柔的坚持’，她不像别的花那么艳丽，默默生长，默默守护，就像……妈妈对你的爱一样……”
重复过无数遍的梦境，台词早已滚瓜烂熟，甚至能预料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一簇火光蓦地从脚下冒出。
面前温柔的女人突然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他，迅速升腾而起的熊熊烈火扭曲了空气，她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唯有两道晶亮的泪痕隐隐闪烁。
所有白花燃烧成了灰烬，飘飞在漫天的烟雾红光中。
美梦再度堕入地狱。
绝望的目光、恐惧的逃离、焦黑的尸体……死亡的气息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层层包裹，无处可逃，直至他强行将自己抽离出这场噩梦——
蜷缩在沙发上的男人倏然睁眼，眼底仿佛仍映着火光，微微泛红，几乎缩成针尖的瞳孔震荡难安。他急喘着气，迫使自己将脑海中的纷乱平息。
明知是场梦，却依旧难以冷静。
四周原本悄无声息，突然传来咔擦一声轻响，门锁被打开了，紧接着是由上及下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在走下楼梯。
水晶吊灯啪地一亮，在幽暗的地下室内洒下靡丽的光线，提着个医药箱的医生准时出现，看见他醒着，说：“你就坐那儿吧，我给你上药。”
柏朝点头，然后脱了上衣。
背后的伤口已经基本痊愈，狰狞的疤痕尚未完全褪去，但得益于悉心照料，比最初时淡了许多。
他有点渴，抓过地上的矿泉水瓶，一口气喝完，嗓子还是哑，像被梦里的烟雾呛着了，涩声问：“今天几号？”
医生往他背上抹着药膏，答：“7号了。”
他被关了五天。
壹号宫的地下室布置得十分奢华，却不是个适合住人的地方，也没有一张可供睡觉的床，只有一个勉强能容身的沙发，他晚上就蜷缩在上边，和衣而卧。
说是晚上，也不一定，没有日光没有声音没有钟表的地方，时间概念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漫长乏味的等待使得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只有当医生来的时候，才能获悉当下具体的时间日期。
黑暗与死寂是摧残神志的最佳搭档，难怪监狱中最严厉的处分就是关禁闭，一般人不到两天便会精神崩溃。
但他早已习惯了。
唯一能令他产生动摇的，唯有那人而已。
五天，虞度秋整整五天都没来看望过他，像是完全忘了他的存在。
手中的空瓶咯吱一声被捏扁，柏朝抿了抿唇，终究没忍住：“他这几天很忙吗？”
医生不用问也知道“他”指谁，实话实说道：“虞少爷最近经常外出，一般都是去医院。”
“除了医院呢？”
“额……其他时间基本都在家，有时候会喊几个朋友来玩。”
柏朝短促地皱了皱眉，似乎不太相信：“他有新欢了？”
虞度秋有新欢才是常态，能保持两三个月不找新情人已经算是破纪录了。医生内心这么想着，嘴上不敢说，回避了这个问题：“我不清楚啊。你别想那么多，安心养伤，争取别留疤。你们年轻人恢复得快，肯定没问题的。”
柏朝没再说话，静静地坐在原处，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完全变形。
抹完了药膏，医生收拾好医药箱，正准备上去，身后人冷不防道：“请你转告他，我想见他。”
“这……”医生有些为难。虞度秋明确告知过他，无论是什么要求都不能答应，关满七天再说。
“如果他两小时内不出现。”柏朝语气平静地说，“我就默认他还在恨我，我会帮他处理掉他憎恨的人。这里有很多工具，我说到做到。”
医生惊得一哆嗦，深知这个要求非同小可，赶忙答应了。
地下室的门再度关上，回音平息后，昏暗的空间内阒无人声。
每一秒仿佛都被拉长了数百倍，越往后越如此，裸露后背上的药膏在无尽的等待中慢慢干透，心中默念的数字逐渐逼近自己限定的时间。
柏朝突然有些懊悔，刚才忘了问医生，现在是几点，万一已经是半夜，虞度秋起床气那么大，无法在两小时内过来也很正常……
“哒。”
一道轻响从楼梯处传来。
端坐在沙发上的人霍然起身，望向楼梯——
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双做工考究的牛津皮鞋，然后是两条笔直的长腿，再是漫不经心插着兜的手、轻薄敞开的衬衫、泛着寒光的项链、垂在肩头的银发……最后是那张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的脸。
“听说你想见我？”那人的浅眸中透出不加掩饰的轻蔑，“你配见我吗，小畜生？”
柏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1小时57分钟，你还是来了。”
虞度秋站定在他面前，脸上毫无平日的笑意，冷漠得令人胆寒：“我来是因为听说你想处理掉自己，那可不行，我说过，我要亲手杀了你。”
“你不会那么做的。”柏朝抬手，抚过他柔顺的头发，“你派人给我送饭，给我疗伤，说明你希望我活着。”
“要做成标本的尸体，当然不能有疤痕。”虞度秋插兜的那只手慢慢抽出来，手指上夺回的红宝石戒指血光一闪，同时抽出的还有一把漆黑的手枪，“你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好，选一种死法吧，痛苦的还是短暂的？”
柏朝的表情没有波动：“我们在国内，你不可能用真枪——”
“砰！”
一声巨大的枪响崩断了他未尽的话，脚下的大理石地砖迸出数块碎石，四分五裂，宛如他们再难重圆的关系。
虞度秋轻轻吹去枪口的一缕青烟，挑起眉梢：“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柏朝似乎被这一枪吓到了，僵在原地，默不作声。
受惊的不光他一人，地下室的楼梯上边，一门之隔的纪凛也吓了一条跳：“卧槽！刚下去就开枪？姓虞的也太猛了！”
周毅担心地问：“纪队，你把配枪借给少爷不要紧吧？”
纪凛：“没事，我只装了一颗演习用的空包弹，实弹我可不敢借给那个疯子，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娄保国抚着砰砰跳的心脏：“少爷估计气得不轻，他等着大哥认错求饶，结果大哥居然还敢威胁他。”
周毅叹气：“生气也是因为在乎，否则少爷也不会一听到小柏的话，就从医院赶回来了，穆警官好不容易能开口说话了，他都没心思听，生怕小柏真做傻事。”
一提这个纪凛就来气，咬牙切齿道：“他不想听，我还想听穆哥说话呢！他俩的爱恨情仇，能不能别牵扯别人？我谢谢他全家了！”
地下室内，枪声的回音绕梁多圈，终于停息。
虞度秋顽劣地甩着枪，掩饰自己轻微的手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舍不得杀你？抱歉，我这人最讨厌背叛，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有什么苦衷，都不能为你的所作所为开脱。”
柏朝沉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突然问：“我的二十次赦免权，还剩几次？”
虞度秋回忆了几秒，才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零次，因为我刚刚把它作废了。对你的纵容偏爱是我给的，我当然也能随时收回来。”
“只是偏爱吗？”柏朝缓步靠近，声音放低，“你要嘴硬到什么时候，那天晚上难道是我做的一场梦？”
虞度秋漫不经心地冷笑：“是我做的一场梦。第二天你就让我的梦破碎了，不是吗？连派对的事都是骗我的……还敢说对我‘一如初见’，你的‘初见’就是指听从裴鸣的命令来加害我？”
“可我没有害你。”
“谁知道你因为什么理由退缩了，或许就像裴鸣说的那样，你只是太胆小了呢？”虞度秋举枪抵住他额头，禁止他再次靠近，“我的直觉果然没错，我当时其实根本没吻你吧？一切都是你编的故事，对不对？”
柏朝喉咙动了下，坚持说：“你吻我了。”
“我怎么吻的？你说说看。我倒想知道，一个醉到需要人扶的醉汉，怎么用吻技感化了一个杀手？写进天方夜谭里读者都觉得离谱。”
柏朝无畏地上前一步，捧住他的脸：“就像这样吻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小，虞度秋手里的枪被突然逼近的脸顶歪了，立刻转变角度，抵到面前人的太阳穴上，然而就这么半秒的慌乱，面前的男人已经得逞了——
一阵温热的触感覆盖在了他的眉骨上，轻柔似羽毛，呼出的热气却令人灼烧。蜻蜓点水般的吻逐渐往下，从眼睑到鼻尖，从唇角到下巴，然后贴着他的皮肤轻轻磨蹭，仿佛正在用嘴唇唇描绘他的轮廓，记住他的样貌。
柏朝对抵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枪无动于衷，连扫过他脸颊的睫毛都没有一丝颤动，完全沉浸其中，最终吻上了他的唇。
条件反射般地，虞度秋微微张开了嘴。
柏朝却没深入。
“我的心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刻起，就属于你了。”
一声低语后，唇上的温度倏然消失，随之消失的还有手里的枪。
所有的旖旎温情瞬间冷却，虞度秋周身的气压迅速降低，凌厉的眼神射向夺枪的男人：“你真是活腻了。”
柏朝一脸平淡，捡起沙发上的上衣，仔仔细细地擦去枪上的指纹：“格洛克G17，纪凛的配枪好像就是这个型号，是他借给你的吗？”
不等虞度秋回答，他又自说自话道：“我们来打个赌吧，少爷。”
虞度秋眸光一掠：“赌什么？谁今天能活着走出去？枪都在你手里了，结局已经很明显了吧。”
柏朝擦完枪，随手扔了上衣，抬起手臂，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额角，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眸凝视着他：“你赌我对你真心，我让你赢了。我赌这把枪里已经没有子弹，赌你舍不得，你能让我赢吗？”
虞度秋的面色阴郁而冷淡，目光如薄刃：“你就不怕输吗？”
柏朝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我的心愿已经基本实现，没什么遗憾了。如果你不在乎我，我就一无所有，活着和死了没区别，有什么可怕的？”
虞度秋紧抿着唇，从齿缝中挤出一声怒斥：“……疯子。”
手指扣上了板机，柏朝深深吸气，缓缓呼出：“虽然我有自信，但假如……我真的输了，你可以告诉警察，我是畏罪自杀，枪上只有我的指纹，这条理由还算合理，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谁要你帮。”虞度秋狠声道，“要死赶紧死。”
他越愤怒，柏朝反而笑得越灿烂：“你出去吧，我怕枪声又吓到你，你刚才手抖了，我看到了。”
虞度秋忍无可忍：“少废话，快开枪！”
“起码听完我最后一句遗言。”手指缓缓扣下扳机，柏朝的目光依旧平静而坚定，“……记得在我的墓上种满虞美人，少爷。”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枪发出“咔擦”一声轻响。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大获全胜的男人随手扔了枪，张开双臂拥过来，仿佛赢得了全世界，笑得肆意且嚣张：“谢谢，我来领我赢下的筹码了。”
作者有话说：
少爷：就想看他求饶一次怎么这么难！╰（‵□＇）╯

第100章
明知手枪是个空壳，可当扳机扣下的那一刹那，虞度秋的心脏仍然紧缩了一瞬。
小畜生是不怕死的，他很清楚这点，死亡根本无法构成威胁，能让对方感受到与他同等失望痛苦的方式，唯有他的漠视和厌弃。
可他已经过早地暴露了自己毫无底线的钟情。
项链解下的那晚，他舍弃所有疑虑、纵容对方的那晚，就注定了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已失去谴责的权利。
而这家伙也早已狡诈地用无数次舍生忘死，证明了自己的忠心，令他无从憎恶。
现在想来，或许那些动摇沦陷的时刻，统统都是算计好的，只为了在真相暴露的这天，减轻他的盛怒，同时令他意识到，其实从一开始，柏朝就将最真实的自己、最赤诚的爱意展现给他看了。
谎言与背叛，才是这家伙赖以生存的伪装表象。
他无法仇恨，却又不甘心被如此愚弄，就想教训教训，竟然反被戳穿拿捏了。
虞度秋捂住脸，咬牙切齿：“我真该再填一颗子弹，畜生……你骗了我，威胁我，我还拿你束手无策，你是不是很得意？”
“嗯，是有点。”男人的沉笑声迅速靠近，最后个字落下时已近至耳畔，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个炙热的拥抱，“尤其是看见你对我又爱又恨的样子，就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很解气。”
虞度秋愤然抬头，刚张开嘴准备怒骂，却被含住了唇。
………………………………………
地下室的门从里边锁上了，外边的人只能干着急，娄保国还能来回踱步，周毅只能坐在轮椅上眼巴巴地焦虑：“他俩没事吧？枪响之后都过去一个小时了，怎么还不出来？”
娄保国紧张地咬着自己的指头：“不妙，不妙，少爷该不会真的一怒之下杀了大哥吧？或许现在正在处理尸体？纪队，怎么办啊！”
纪凛颓丧地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穆哥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我……他俩再不出来我就撤了，谁有空管他俩死活……”
“哐啷！”地下传来东西摔落的声响，娄保国顿时倒吸凉气：“什么声音？难道……少爷用了那些道具？”
周毅想起那堆东西也起鸡皮疙瘩：“不会吧……那也太残忍了，少爷只是喜欢收藏而已，还没见他对谁用过……”
“万一、万一用了呢？”
“那……小柏怕是凶多吉少啊……”
两个人担忧的目光同时投向幽暗的阶梯，尽头处封闭的铁门隐没在黑暗中，仿佛一张深不见底的怪物大嘴，散发出可怕的气息……
…………………………………………
最后还是因为弹尽粮绝才结束这一场放浪形骸，柏朝仍意犹未尽，到处翻找。
虞度秋躺在沙发上平复情绪，哑声告诉他：“别找了……我这儿就备了一盒，还没拆过，直接被你用完了。”
柏朝听了这话，像只温顺的小狗一样贴上他，亲亲这亲亲那，试探着问：“没带别人来过？”
虞度秋身上都是汗，黏黏乎乎的，但被他抱着又很舒服，就没抵抗，懒洋洋地说：“回国刚买的房，除了你之外，没带人来过，况且这些都是收藏品，才不会给人用，要是沾上别人的口水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直接扔了。”
“那为什么会有……？”
“上回关你的时候就备着了。”虞度秋勾唇，“在君悦那晚就想睡你了，你知道的。”
柏朝亲了亲他：“有点紧，下次买大一号。”
“……”虞度秋低头看了眼，心想差距好像没那么大吧？不过小畜生确实天赋异禀，从小吃不好睡不好居然还能长得这么……
“度秋。”柏朝突然唤了他一声。
这声称呼无论何时都能令他瞬间回神：“怎么了？”
柏朝此刻的眼底很纯粹，只剩下他的倒影，手拨开他汗湿的头发，轻抚他的面颊：“还恨我吗？”
虞度秋本想说当然，但瞥见他脸上隐隐的紧张，就无可救药地心软了。
原本想把这人调｜教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结果却是自己被改造了。心中的天平无限倾斜，何止是偏爱，整个人都倒进了对方的领地。
哪儿有过什么恨，最恨最恨，也不是得知被背叛的那一刻，而是那晚在井底，看着血迹斑斑的花，恨透了无能为力的自己，恨透了未曾表达出的爱意。
“我从不会对我恨的人说恨。”虞度秋覆上他的手背，不知何时捡起了那枚红宝石戒指，再度戴上他的手指，“也不会对我爱的人说爱，但我会收下他送的花，为他戴上戒指，懂了吗？”
候在上边的三个人正昏昏欲睡，忽听哒一声轻响，地下室的门终于开启，三人顿时一个激灵，睁大眼睛望过去，冷不丁地从楼下飞来一样黑不溜秋的东西。
纪凛眼疾手快地接住，看清是自己的配枪后，对着来人破口大骂：“要不是我的枪在你那儿我特么早走了！三个小时！你特么在下面打坐啊！”
拾级而上的虞度秋银发散乱，皱巴巴的衬衣沾了地上的灰，随手拍去，耸肩说：“差不多，打了，也做了。”
纯情正直的小警察哪里听得了这些污言秽语，捂住耳朵怒吼：“没人想听你们做了什么！”
娄保国小声嘟哝：“我还挺想听的……”马上被周毅怼了一肘子。
虞度秋笑嘻嘻地吩咐：“找人下去收拾一下，以后他住主楼，我隔壁。”说完就哼着小调走人了。
纪凛拿回了配枪，顾不上别的，满腹牢骚地直奔医院去了。娄保国则狂奔下楼，没过一会儿，又狂奔上来，向行动不便的周毅描述下面的恐怖场景：“满地的道具，一个比一个猛……大哥瘫在沙发上，精神好像已经不太正常了，理都不理我，只顾着自己傻乐，不知道在笑什么……救命，他这是被少爷玩儿坏了吧！”
周毅面色凝重，强自镇定：“别慌，先去喊医生来检查下身体。”
“好！我这就去！”
“对了！心理医生也喊上，可能要做个心理疏导！”
“okok！”
“别告诉别人啊！小柏自尊心强，我怕他想不开！”
“知道了！！”
最后那句话在脑海中回荡，“想不开”的男人兀自笑着，亲了亲手指上失而复得的戒指，阖上眼，拥抱一场美梦。
作者有话说：
念在小柏有伤在身，这次不折磨他身体了，恢复了再嘿嘿
复了再嘿嘿

第101章
市中心医院近期格外热闹，探望者络绎不绝，送来的鲜花水果一波接着一波，塞满了单人病房。
随着越来越多同事亲友前来探访，已故刑警“死而复生”的消息也迅速从内部泄露到了外部，这种一听就曲折离奇的新闻，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几日一直徘徊在医院周围，想寻找机会溜进去做个专题采访。
但这位刑警不知什么来头，不仅警方派了人把守，还有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时不时地在医院周围巡逻，见到一个疑似记者模样的人就上前盘问，几番较量下来，围聚的媒体就渐渐少了，毕竟这座城里每天都有新闻热点，不是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剩下几个胆大的记者仍不死心，买了几包软中华，和那群保镖大哥套起了近乎，想从他们口中挖出内幕，回去再自己编点儿故事，当作新闻发出去，应该也能完成九月的KPI。
这招似乎颇有成效，一位壮实高大、自称娄爷的保镖收了烟之后，悄悄地对他们透露，中心医院的顶层不仅住着那位平安归来的刑警，还住着加害他的犯罪嫌疑人！平义市从去年到上个月，发生的好几起谋杀案都与那人有关。因为嫌疑人受了重伤，现在只能在医院养伤，取保候审。等他恢复了，就要进行批捕了。最关键的是，这名作恶多端、买凶杀人的嫌疑人，就是平义市颇有名望的企业家裴鸣。
记者一听这么劲爆的内部消息，兴奋得眉飞色舞，连连道谢，赶紧回去写稿了。
娄保国回头就把烟给兄弟们分了，正好碰上从门口出来的卢晴，连忙把烟全塞进兄弟怀里，撇清关系：“小卢同志，我不抽烟，也不酗酒，品行端正，会做家务，有车有房。”
兄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娄哥你要相亲啊？”说完就被娄保国一记凶煞的眼刀吓得默默退后。
卢晴摘下蓝牙耳机：“你说啥？我刚听老彭说话呢，他让我来看看你们这边的情况，那些个记者走了没？”
“……咳咳，没什么。”娄保国欲哭无泪，“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他们现在以为裴鸣就是凶手，应该很快就会放出消息了。”
“嗯，真实情况一定要保密哦，现在只有我们专案组和你们去缅甸的几个知道真相，万一消息泄露出去，局里肯定会怀疑你们，你就麻烦了。”
娄保国转郁闷为喜悦，乐呵呵道：“好咧，谢谢关心。”但随即想到一事，又面露忧色：“对了，我大哥今天也陪着少爷一块儿来了，你们不会逮捕他吧？虽然他曾经给裴鸣做事，但他没作恶呀，还拿到了关键证据呢……应该会网开一面吧？”
卢晴踮起脚拍了拍他厚实的肩，宽慰：“你放心，要抓回国的那天就抓了，哪儿能容他休养到现在？这几天裴鸣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为了减刑配合得不得了，目前从他的供词来看，柏朝确实没参与犯罪，只是给他提供了几次消息而已，有些还是假消息，不至于承担刑事责任。不过……如果你们少爷坚持要惩罚他，找很厉害的律师，也有可能判刑。”
娄保国摆摆手：“少爷已经惩罚过了。”
卢晴好奇：“怎么惩罚的？”
“你还是别听为妙，太残酷了。”娄保国想起昨天地下室的场景还心惊肉跳，“虐得我大哥身心受损，今天差点来不了这儿。”
“啊？那柏朝现在还好吗？”
“看着还行，毕竟年轻嘛，承受能力强，恢复得快。倒是少爷，可能惩罚得太累了，好像有点儿腰酸……”
病房内，虞度秋敲着后腰，朝病床上的人抬了抬下巴：“你看看这个。”
一枚红宝石戒指静静安放在雪白的病床上，竖起两片薄如蝉翼的刀刃，在白炽灯下泛着森森寒光。
“纪凛之前就想到了，吴敏的伤口是两道平行的利器割伤，而监控显示凶手没拿刀，手上只有一枚戒指，警方也一直没找到凶器，所以我们推测凶器就是戒指。我让人照着做了一款，看是不是可行。这回正好在裴鸣脖子上试了试，柏朝虽然割得浅，但从伤口的整齐度来看，我们猜的应该没错。”
纪凛一言难尽地看向他：“我以为你做着玩儿的，原来你真想找人试试……”幸亏裴鸣阴差阳错地当了小白鼠，否则不知哪位无辜百姓会遭殃。
虞度秋笑嘻嘻地糊弄过去，问穆浩：“你在凶手身上看到过类似的戒指吗？”
靠在床头的男人剃去了杂草般的头发，利落阳刚的平头凸显出了面部骨骼，虽然依旧削瘦，但已经隐隐恢复了几分曾经的精神气儿，一双坚定有神的眼睛漆黑乌亮，盯着那枚熠熠生辉的戒指，小幅转动脖子，点了点头。
受感染而发炎的嗓子经过多日的修养和治疗，勉强能发声了，只是还不能说得太快太长，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那天……大雨，没看清……但好像……戴了……戒指。”
虞度秋拿回戒指收起刀片，递给身后的柏朝：“那就没错了，柏志明也提到过一个用戒指的人，应该就是凶手。你看见他的样子了吗？”
穆浩靠在床头，刚要再次动用嘶哑的嗓子，纪凛抬手阻止了他，挺身而出充当代言人：“这些我们已经问过了，穆哥说凶手全程戴着口罩，看不见脸，个子目测一八五以上，基本与我们已知的信息量一致，都少得可怜。唯一补充的线索是，那人的眉眼有点眼熟，穆哥说他应该见过那个人，但已经时隔半年，再碰上也不一定想得起来。”
虞度秋想了想：“你们警察当中高个子应该挺多的吧？要不先把市局的警察查一遍？”
纪凛：“哪儿有先怀疑自己人的？别用你的思维来查案。况且穆哥说有点眼熟，可能只是一面之缘，这从何查起？难道他上班路上买煎饼果子的时候遇到的其他客人也要查？”
虞度秋疑惑：“煎饼果子是什么水果？好奇怪的名字。”
穆浩目露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买……？”
纪凛眼神一慌，到处乱飘：“啊……这个，我听那些来看望你的同事说的……你想吃吗？医院对面就有卖的。”
穆浩半年来没吃过一口像样的饭，这阵子又谨遵孙兴春的医嘱，吃的都是流食，一点儿荤腥油水都不沾，听他这么一说，嘴还真有点馋了，喉结动了下，不太确定地问：“可以……吗？”
“吃一小口应该没问题的，我这就去。”纪凛出门的同时拽走了虞度秋，“文盲，跟我一起去，别打扰穆哥休息。”
虞度秋只来得及留下一句：“你们先聊，我们去去就回。”就被纪凛连拖带拽地拉出了病房。
剩下的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在此之前并无交流，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最终还是说话流畅的那个先开了口：“你好，穆警官。”
“你……好。”
“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久仰你大名，度秋他总是提起你。”柏朝向他伸出手。
穆浩以为是要握手，尽管这个动作需要耗费他不少体力，但出于礼貌，他依然努力挣扎着起身，伸出瘦弱的手臂。
柏朝却将他轻轻按回了病床上，然后展示了下手上的戒指：“没事，我只是想自我介绍一下而已。你刚才看的这枚戒指，是度秋送我的信物。”
“……？”
“我是他的爱人。”面前的青年似乎刻意念重了最后两个字，“虽然他电脑的开机密码目前还不是我的名字，但早晚会是的。以后请多指教。”
“………………？”
病房外边的走廊尽头就是电梯，虞度秋慢吞吞地跟在后头：“你走慢点儿啊，穆浩那个呆木头，又不会发现你跟踪他。”
纪凛猛地回头，恼羞成怒：“放屁！我才没有跟踪他，他自己以前发过朋友圈，说那家煎饼果子好吃……你怎么了？闪着腰了？”
虞度揉着自己的腰，摆了摆手：“不提了，小畜生太缠人了，又折腾我一早上。”
“……这种事不用到处说！”纪凛恨不得缝上他那张口无遮拦的嘴，愤愤按住电梯开门键，“快过来！人家柏朝都没事，你装什么装！”
“他当然没事，又不是他遭罪……”虞度秋嘀咕了句，随他进了电梯。
纪凛按下一楼按键后，退回他身侧，清理完脑子里残留的不干净的东西，说：“我拉你出来还有别的原因，你总问穆哥那天的案发细节，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他嘴上不说，但吴敏毕竟死在他眼前，他心里肯定很愧疚，你就别去揭他伤疤了，反正该问的我们都问完了，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了。”
虞度秋斜睨他：“哟，这么护内啊？请问你是他的谁啊？”
纪凛磨了磨牙：“我是他的忠实战友，你是他的狐朋狗友，我愿意告诉你就该知足了，我们辛辛苦苦查案的时候你在干嘛？跟你的小保镖寻欢作乐！”
虞度秋大言不惭：“我又不是警察，再说了，警察就没有性｜生活吗？你难道不想跟穆浩……”
“闭嘴！不想！！”纪凛红着脸低吼。
“哇哦，原来你是柏拉图式的，懂了，难怪能忍这么久。”
“……”
要不是电梯内空间有限，纪凛高低给他来个过肩摔。
电梯是专用通道，直接畅通无阻地下达一层，两人一同走出，汇入医院来来往往的人群。
背景音略微嘈杂，虞度秋敛起不正经，靠近了问：“所以，案发过程是我们猜的那么回事儿吗？”
纪凛切换状态的速度没他那么快，平复了会儿怒气，勉强不带主观情绪地回：“差不多，穆哥说得更具体：10月25日那天他过生日，一群朋友提议去怡情酒吧，想让他放松心情，别总沉迷工作。他觉得怡情这名字听起来不太正经，或许有非法经营的业务，就同意去了。”
虞度秋失笑：“我真服了他了，敢情他那天是去增加自己业绩的？我说呢，他那么古板怎么会去怡情那种地方。”
“什么业绩，穆哥那叫时刻心怀正义！”纪小迷弟半个诋毁字眼也听不得，坚决维护偶像的光辉形象，“没想到还真被他碰上了违法事件，一名服务生，也就是吴敏，求助于他，说被自己新交的男朋友用裸｜照威胁，要给一位客人下迷药。”
虞度秋：“客人就是裴鸣吧？”
“对。吴敏在社交媒体上给裴鸣发了私信，勾引他来怡情见面，说白了就是约｜炮呗。裴鸣见多了这种，觉得她挺漂亮的，就去赴约了，没起疑心，但到了怡情之后却没见着人，吴敏当天没去上班。于是他就开了瓶酒，找其他服务生玩了——这是裴鸣亲口证实的，他在接受审讯之前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儿就着了人家的道，要不是吴敏胆小，没敢下手，他或许早就没命了。”
虞度秋轻叹：“吴小姐大概也猜到了，就算自己下了药，到时候裴鸣出了事，刘少杰也会把罪责推到她头上，她在劫难逃。”
“但她终究还是糊涂了，让裴鸣躲过一劫，却将穆哥拽入了泥潭。”纪凛的语气沉重，视线垂下，看着脚下的路，“第一次失败后，刘少杰再次威胁了她，她很害怕，正好这时遇上了穆哥，听说他是警察，就忍不住求救了。”
“但她又怕刘少杰发现后鱼死网破，把她的裸｜照发出去，于是恳求穆哥暂时别声张。穆哥那会儿以为就是遇上了地痞流氓想劫财，想着先搞清楚状况再往上报，所以26日晚独自去跟踪了刘少杰。”
“没想到，刘少杰还有上线，也就是柏志明。穆哥无意中探听到，他们聊起被警方截获的那幅画，怀疑他们就是邮包案的毒｜贩。于是穆哥27日晚又去找了吴敏，想试探她是否了解更多内幕，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然而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行动已全部落入‘王后’眼中。吴敏遭到了更可怕的死亡威胁，迫于淫威，给穆哥下了迷药，带他去了巷子，结果自己还是难逃一死……”
“后来发生的事，穆哥也不清楚了，他一直被药物控制着，时醒时睡，柏志明把他藏在了江学小区的出租屋里，等风头过去了，2月的时候带他偷渡出国，然后就一直关在山上，直至被我们解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柏志明和背后的人没杀他，只隐约听到柏志明给那人打电话，那人似乎认为他还有用，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纪凛说完这一长串，他们也走到了住院大楼的门外，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火热的阳光一下子烘暖了身体，可这起案件的前因后果却叫人心中发寒。
无辜的女孩被逼成为杀人帮凶，自己也命丧黄泉。正直敬业的刑警落入险恶的圈套，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苟延残喘。命运多舛的孤儿被罪犯培养成了罪犯，最终被他们敬爱的养父亲手送上不归路。而憎恶父亲恶行的儿子却出于自保，阴差阳错地走上了父亲的老路，仿佛上天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每一个人的命运原本都不至于沦落至此，可背后的推手视他们的性命为草芥，随意地利用摆布他们的人生，将他们当做达成自己目的的棋子，榨干他们的价值，丢弃时毫不犹豫，绝无人性可言。
如今推手之一的柏志明已死，可他也只是一颗冲锋陷阵的骑士，背后隐藏得更深的、从未露面的国王与王后，究竟是谁？
煎饼小店已经在望，穿过马路就能到达，纪凛边等绿灯边接着说：“柏志明的手机我们已经查了，这人老奸巨猾，逃跑前就把证据删光了。他的女友我们也审了，和刘少杰一样犟得很，什么都不肯说，坚称自己也是受害人，我们没有确切证据，目前奈何不了她。看来……只能从头查起了。”
虞度秋低声一笑：“跟我就没必要遮遮掩掩了吧，纪队？我不信你们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个路口的红灯似乎尤为漫长，纪凛顶不住旁边射来的逼问视线，清了清嗓，说：“哦？你觉得我们应该有什么头绪？”
“穆浩说裴鸣是受害人的那一刻我就开始怀疑了，但当时我脑子里都是别的……你知道的，就没去想这件事。后来我才开始思考——若是柏志明想杀裴鸣，销毁自己的把柄，他许多年前就能动手了，何必对裴鸣俯首称臣那么多年？极有可能……是他的上线想杀裴鸣。”虞度秋的发色耀眼得令人无法忽视，但更夺目的是他眼中的森森锋芒，“想害穆浩的罪犯很多，想害我的仇家也很多，但处心积虑害裴鸣的人，应当是不多的，他这人对外八面玲珑，鲜少在生意场上得罪别人，所以调查名单应该很短。一一排查，不信揪不出国王。”
纪凛轻啧了声：“还真是瞒不住你，专案组已经列出名单了，他的同行竞争对手、与裴先勇有旧仇的、可能争夺家产的亲戚……这些人我们都在查了。凶手落网，是迟早的事。”
虞度秋挑眉：“名单能给我看看吗？”
纪凛：“凭啥？这是内部机密。”
“凭我是穆浩的挚友，你是不是该讨好我？”
“呸！什么挚友，你自封的吧？穆哥的朋友多了去了，哪儿像你，朋友屈指可数。”
“是，我朋友少，但我有男朋友，你们两个呢？”
“……”纪凛哑口无言了半晌，“……我做梦都想不到，有生之年居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幼稚的炫耀。”
“那说明你做的梦还不够富有想象力。”虞度秋一撩发丝，银发闪烁，潇洒俊美，惹来周围路人频频偷瞄，他早已习惯被万众瞩目，根本不知道收敛，反而愈发张扬，“我不仅有对象，还有颜、有钱、有名，我想要什么得不到，差你这一条小小的‘机密’吗，嗯？小可怜？”
“……”纪凛真想一拳把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家伙揍回那晚的井底，让他睁大眼睛看看当时谁才是失魂落魄的小可怜。
“……算了，不跟你计较，拉低我的档次。”纪凛再三深呼吸，压下心头怒气，眼见着红灯变绿灯了，赶紧把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拽离围观人群。
煎饼果子店做的是早餐生意，虽然全天都卖，但这会儿已经十一点了，比不上隔壁家常菜馆生意红火，门庭冷落，老板坐在店里看剧，余光瞥见有客人径直而来，连忙按下暂停，起身欢迎：“你好，想吃什……”
这位客人发色古怪就算了，眼神也古怪，扫了遍五花八门的食材，问：“不是卖水果的吗？”
纪凛在老板出声前拦下了这位没常识的大少爷，熟练地报出所需：“要两个全家福，谢谢。”
“诶，好咧。”
虞度秋看着老板舀起一大勺面糊，倒在加热的铁板上，再用小铲子将面糊均匀地摊平，砸上一颗鸡蛋，香气立马扑鼻而来。
等待的间隙，纪凛接着刚才的话题：“虽然名单不长，但查起来也需要费些时日，我姑且问一下，你觉得国王和王后最有可能具备什么样的特点？或许能让我们缩小范围。”
虞度秋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煎饼果子的制作过程，仿佛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学习的同时还能一心二用：“唔……兵升变？”
“……啥玩意儿，说人话。”
“西洋棋中的一种走法，当一方的士兵到达底线后，可以变成任意一种棋子，除了国王。”虞度秋回眸，偏浅的眼瞳中闪过一道锐光，“我们之所以没发现他们，或许是因为，他们一直以士兵的形象出现，让我们误以为他们无足轻重，掉以轻心，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已经杀到了我方底线。但倘若真是如此，他们未免太不守规矩了，连国王都伪装成了士兵。”
纪凛经过这两三个月，已经能基本理解他那抽象的比喻了，咂摸了会儿，觉得还挺贴切，问：“你心里有人选吗？”
虞度秋耸肩：“我不敢再猜了，万一又猜错误导你，我担不起这个责任。而且说句实话，我此次回国的目的都已达成，穆浩得救了，岑小姐的案子也沉冤昭雪了，剩下的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纪凛一愣，仿佛看见了什么奇景，愕然道：“以前不让你掺和你非要趟浑水，现在你都快成咱们专案组的编外人员了，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却打算退出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我想下的棋局了。对方完全破坏了规则，摇身一变成为国王，被逼急了就掀翻整副棋盘，太危险了。我们这回差点儿全军覆没，你还要我去以身涉险？”
纪凛亲身体会了这趟出国的惊险，觉得自己也有责任，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也不是让你冒险的意思……但我以为你不在乎危险。”
虞度秋微笑：“以前是不在乎，人类原本就很脆弱，天上掉下的一块石头，地上扔的一片香蕉皮，甚至吃的一粒糖果，都有可能是杀死人的凶器，如果因为恐惧意外而战战兢兢地活着，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不信来生的，我就要这一生活得随心，活得精彩。但是，现在想法变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有人了。我想活得久一点，想看看他老了是不是还那么迷人，是不是还那么爱我。如果当我垂垂老矣、弥留之际，他仍旧白首不离，忠心于我，那我的这一生，才叫精彩，才算完整。”

第102章
车来车往，人声喧哗，老板热火朝天地做着煎饼果子，没听见他俩聊什么，刷上甜面酱后，问：“要辣椒吗？”
虞度秋摇头：“我不要了，不过穆浩爱吃辣，纪队，要给他加辣吗？”
纪凛呆呆地看着他，还没从刚才那番话中回过神来，眼前一只手晃过，才恍然惊醒：“什么？哦哦，不加辣，穆哥现在还不能吃辛辣的。”
老板“诶”了声，接着撒香菜葱花。
“你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纪凛忍不住说，“柏朝改变了你好多。”
虞度秋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你不也一样吗？如果不是穆浩，你还是那个爱哭的弱鸡吧？”
“……”纪凛额角绷起青筋，“虞、度、秋，我难得夸你一句，你能别找揍吗？”
虞度秋嬉皮笑脸地后退一步，躲到安全地带：“好了，不跟你开玩笑，说正事——虽然我不会再直接参与调查，但人还没抓到，我也不甘心。如果你们需要我出资出力，尽管开口，就当是我的天使投资了。还有，柏朝也会继续配合你们的调查，我不能保证他什么都说，但至少，他不会害你们。”
纪凛哼了声：“那可不一定，他那天在审讯室，居然当着我们那么多人的面撒谎，一边装出不认识刘少杰的样子，一边故意让刘少杰以为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哄骗刘少杰说出了柏志明的所在地，城府太深了。我觉得他是柏志明三个养子里最可怕的，所有人都被他耍得团团转，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相是什么。”
虞度秋不以为意：“你也说了是’哄骗‘，你们警察审讯犯人时，难道就没使过诈？只要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不就行了。”
纪凛：“你是他对象，当然向着他。从我的角度来看，应该要把他关起来好好审一审，他的行径太可疑了，哪有受害人遭受虐待还不报警、继续待在加害者身边十几年的？柏志明又没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他也经济独立了，为什么不跑？我想来想去，觉得他没必要忍辱负重这么久。”
老板开始做第二个煎饼了，一模一样的流程，虞度秋便没兴趣看了，转头道：“如果他逃出来报警，那柏志明顶多判个虐待儿童的罪名，他显然觉得不够，想让柏志明死。”
“他与柏志明同住，杀人的机会多的是，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为什么？虞度秋心中无奈地想，这小木头果然没领悟那晚柏朝在矿井之上说的话：
“这个纹身不会让我堕入地狱，因为它代表我唯一信仰的神明。”
“它只会一再提醒我，不能堕落，不能犯错，因为能长伴于神明身边的人，一定是干干净净的。”
等到纪凛领悟的那天，恐怕会更加暴跳如雷吧，还是暂且不点明为妙。
“这恰恰说明他遵纪守法，心地善良，不是吗？”虞度秋凉飕飕道，“你怀疑他有犯罪之心，先拿出证据来啊。”
“……你偏心偏得都快到外太空了。”
“我不偏心我对象，难道要偏心别人的对象吗？”
纪凛反应了半拍才意识到‘别人’指谁：“你少胡说八道！”
虞度秋抿唇一笑：“他的动机我不知晓，也不想逼问他。我更好奇的是，他是怎么知道柏志明和裴先勇曾经犯下的罪行的？那会儿他才七八岁呢。”
纪凛也在想这事儿：“或许是裴鸣说的？”
“裴鸣巴不得这件事永远尘封，绝不可能对人提起，裴卓应该也不知道，否则他就不会是现在无忧无虑的蠢样了。”虞度秋说到这儿，想起了什么，问，“对了，你们局长最近怎么样？我上回也问了他这件事，他好像了解点儿什么，说要打电话给我外公。”
纪凛莫名：“他挺好啊，你要是想知道，直接问你外公呗。”
“我倒是想，但他老人家好像还在因为二叔的事生我的气，这两个月都没给我打电话……算了，今天回去给他打一通，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虞度秋叹气。
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虞大少爷也不敢面对的人，纪凛登时对那位德高望重的虞院士多了几分尊敬。
老板做完了两个煎饼，装进一次性纸袋里，又套了个塑料袋，递给他们。
虞度秋早上消耗了大量体力，肚子正饿，闻到扑鼻而来的香气，用力地吞咽了下。
纪凛掏出一个：“你先趁热吃吧。”
虞度秋瞅了眼铁盘旁边的蔬菜、里脊、香肠……统统装在敞开的盘子里，马路边上人来车往，不知飘上去多少细菌灰尘。
“我闻闻就行，方法记住了，回去让我家厨师做，这儿做的不太干净。”
“……”纪凛的怒气值瞬间飙上来，“请你吃还挑三拣四？不吃干嘛不早说？我还买两个，一个全家福有多贵你知道吗？我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加这么多配料！”
虞度秋闻言，震惊地指向小店上方的价目表：“不就20块吗？20块的早饭你也吃不起？我的天……你比我想象中还穷啊，纪队。”
老板做完这单，正打算坐下继续看刚刚暂停的电视剧，差点儿被一声振聋发聩的咆哮震得跌下椅子：
“虞、度、秋！你给我滚！！”
这个煎饼果子最终进了柏朝肚子里，虞度秋挨骂之后还算明事理，道歉说：“我没有嘲讽你穷的意思，只是你的经济水平确实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听着比嘲讽还伤人！
纪凛一个眼神都不想分给他，喂穆浩吃了两小口煎饼，结果恰好被查房的孙兴春抓个正着，怒火冲天地把他们几个全轰了出去。
三个人呈一排站在走廊上挨训，活像上课讲话被老师赶出课堂罚站的小学生。
孙兴春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一通，等他走后，三个人都重重松了口气。纪凛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自己把剩下的煎饼果子吃了，虞度秋调侃了他一句“间接接吻啊”，小警察瞬间整张脸红透，心虚得病房都不敢进了。好在这时回了趟家拿东西的穆浩爸妈也回来了，用不着他们再守着。
三人一块儿道了别，走出病房，纪凛脸上降温了些，侧目问柏朝：“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柏朝平淡道：“没聊什么，也没做什么，不信的话，你可以查病房的监控。”
纪凛的目的被识破，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纪队，但我发誓，我事先并不知道柏志明对穆警官的所作所为。”柏朝竖起戴戒指的那只手，“如果我撒谎，你现在就可以开枪。”
“喂喂，问过我意见吗？”虞度秋嗔怪道，“这样吧，纪队，正好今天没事，他的伤也差不多恢复了，你带他回警局审一审，这样你也能放心了。”
纪凛正有此意：“早就想带他去了，前几天忙着审裴鸣，你又说他受了伤需要休养，我才一直没找他。那择日不如撞日，柏朝，你跟我走一趟，如果你身正不怕影子歪，也好早点洗清你的嫌疑。”
柏朝没有犹豫：“好。”
纪凛带着人先行回了警局，虞度秋挥手送别了他们，又回到住院部，独自慢悠悠地走向另一间单人病房，门口看守的警察早已与这位银发总裁熟识，打了声招呼就放他进去了。
比起穆浩那间摆满鲜花水果的病房，这间可谓是满目凄凉，连朵花儿的影子都瞧不见，足以见得里头住的人有多么不受待见。
虞度秋礼貌地敲门进去，看见裴鸣正捧着本厚厚的《圣经》，坐在窗边翻阅着。
“你还信这个？”虞度秋走过去，弯下腰查看书的内页，撇了撇嘴，“还以为你在里面藏了逃跑用的工具呢，没意思。”
裴鸣啪地合上书，表情十分无语：“你肖申克的救赎看多了吧？医院里没几本书，你们又没收了我所有的东西，我还能怎么打发时间？”
虞度秋找了把椅子坐，跷起腿，慢条斯理地说：“跟我聊会儿天呗。”
裴鸣眼神古怪地打量他：“我已经把知道的都交代给警察了，你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我想问的与案子无关。”虞度秋盯着他，“关于柏朝被收养之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裴鸣微微一怔，继而笑了：“你真喜欢他？喜欢那个一穷二白还两面三刀的臭小子？”
虞度秋无所谓道：“一穷二白没关系，我的财产分他十分之一，他就比你有钱了。两面三刀也没关系，反正刀的是你不是我。”
“……”裴鸣的脸色隐隐发绿，默念了三遍有监控不能掐死他，才勉强顺了气儿，“就算我知道，似乎也没有义务告诉你？”
虞度秋眯起眼，视线下移——裴鸣的伤口基本痊愈了，但脖子上留下了一道十分影响颜值的长疤，抹了几天的药膏还没淡化。
“裴哥，他们是不是不给你祛疤膏啊？正好，我给柏朝买了不少，效果很不错，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送进来。不过前提是……你得跟我说实话。”
裴鸣不愧是审时度势第一名，在心中狠狠唾弃了他一番之后，立刻变了口风：“不是我不说实话，他被收养的时候我爸还没出事，柏志明不归我管。我只知道柏志明从福利院领了个小孩儿回来，当儿子养着。收养之前的事，我并不知情。”
虞度秋审视着他的表情，没说信或不信，接着问：“关于你爸谋害岑小姐一家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裴鸣苦笑：“我知道的都已经对警察交代了，你们录了音，我不想承认也没办法，不会弄虚作假的。他们当时具体怎么谋划的，我也不清楚啊。”
“我不是想知道案发过程，我是想知道……在我们查出真相之前，还有谁了解这件事？”
裴鸣皱眉，不解道：“活着的人里，应该只有我和我爸，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倏然睁大眼睛：“难道你怀疑小卓也参与了这些事？不，他完全不知情，你不要去为难他！”
“我没怀疑他，但他也没你说得那么无辜吧？”虞度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挑眉，“苓雅的红宝石耳坠，还记得吗？”
裴鸣一脸迷茫：“什么耳坠？”
“别装了，不是你让裴卓送给苓雅的吗？一对抹谷产的鸽血红耳坠。”
“别开玩笑了，我会让小卓把价值连城的鸽血红送给杜苓雅？”裴鸣嗤之以鼻，“我不反对他们两个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支持他对杜苓雅献殷勤？”
虞度秋：“裴哥，说好的实话呢？我可不信裴卓那脑子能想出挑唆苓雅、收买我的厨师这种计划，你那么希望我的Themis计划失败，被媒体口诛笔伐，除了你还能……是……谁……”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了一下，最后两个音仿佛被惯性拖出来，又慢又长。
裴鸣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张嘴就要与他争辩，虞度秋竖起一根手指“嘘”了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像一台正在飞速计算的机器人，目光凝滞，面无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内核在运作，而且是以极高的效率运作。
猛然间，他终于从万千条线索中抓住了方才那道一闪而过的灵光，就好像抓住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的线头，用力一抽，毛球迅速滚动，展示在眼前的线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
纪凛给彭德宇打了个报告，说要带柏朝回局里审讯，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复。
“老彭说他要亲自审你。奇了怪了，前两天不闻不问，这会儿又这么重视……”纪凛嘀咕了两句，发动车子，好心建议，“你在他面前说话注意点儿，别跟他犟，如实汇报就行，他虽然骂人很可怕，但不会冤枉你的。当然，也别企图撒谎，老彭一眼就能看出来，后果会很严重。”
柏朝点了点头，看表情似乎也没多在意，反倒更关心另一件事：“你刚才和他出去，他有提到我吗？”
纪凛自然知道“他”指谁，刚想开口，突然想起虞度秋那句欠揍的“但我有男朋友”，恨得磨了磨牙：“不记得了，你问他去，我才不关心你俩的事。”
柏朝不作声了。
路上车不多，纪凛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趁机问：“你一直都知道裴鸣不是国王，对不对？”
柏朝摇头：“他对我并非百分百信赖，很多事都不会告诉我，我也只是推断。”
“你凭什么推断的？”
“比如，他对柏志明的诈死似乎毫不知情，似乎也不认识黄汉翔。我心有疑虑，从刘少杰口中得知柏志明的所在地后，本想直接去找他对峙，给你们一个真相，尽快抓获真正的国王，保护度秋不再遭受威胁。”
纪凛冷哼：“我说我们怎么那么顺利，一路畅通无阻地找到了柏志明，原来你也在暗中推波助澜。发布会上裴鸣的表现也是演的吧？他故意引我们去抹谷是吗？”
柏朝却又否认了：“他没打算亲自去，原本想派我泄漏线索，带你们去抹谷杀了柏志明，以绝后患。后来我说动了他一同前往，先与柏志明合作‘解决’度秋，再由我来解决柏志明，这样就能把罪责推到柏志明身上去，反正他本来就是杀人犯，不在乎多背一条人命。而柏志明那边，他接受我的投诚是因为，我答应他帮忙‘解决’度秋和裴鸣。”
“那天要不是度秋阴差阳错地撞破了我的计划，我本可以把柏志明引到那片山谷。我告诉他，我会驶离车队，到那里与他汇合。他只有一个人，一旦老周的车赶上来，我们几个不愁抓不住他。”
“等他落网之后，我会告诉被我骗到另一条路线上的裴鸣，柏志明劫车失败，已被警方抓捕，如果他不希望我向警方供出他与柏志明联手谋害度秋一事，就说出二十年前车祸案的真凶。当然，这只是句谎话，即便他说了，我也会供认的。”
“……”纪凛今儿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兵不厌诈”。
“所以，你怎么知道柏志明曾经犯下过那起案子？”
柏朝似乎说累了，轻轻吁出一口气：“剩下的，我会对彭局长交代。”
绿灯亮起，纪凛默默踩下油门，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量。
这人的脑力和心理素质该有多强大，才能将警方、虞度秋、柏志明和裴鸣这四方势力玩弄于鼓掌？
虽然计划的过程出现了意外，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柏朝的目的依旧达成了，并且手上没沾到一滴无辜的血，全身而退，一会儿到了局里估计也审问不出什么东西。
纪凛不由地瞥了副驾驶的人一眼。
如果说虞度秋是明目张胆的狂妄之辈，那柏朝就是深不可测的恣肆之徒，两个人都算不上绝对的正派，只不过是因为与他们目的一致，才会协助警方，倘若不一致，那故事可能就是另一个走向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人还真特么绝配。
事已至此，追究初衷也无益，反正结果是好的，也算皆大欢喜了。
纪凛还想多套几句话，状似轻松道：“照你这么说，我们能抓住柏志明和裴鸣，是有点儿运气成分在的。”
柏朝望过来：“怎么说？”
纪凛：“你想啊，虽然你和王后都或多或少引导了我们与柏志明的相遇，可最初的最初，我们决定去抹谷，是因为在虞度秋的发布会上，恰好有人提了句抹谷，裴鸣因此慌了神、被我们发现端……”
他话没说完，自己猛地刹住了，车内不约而同地沉寂下来。
半秒后，纪凛的眼睛倏地睁大，手指不可自抑地轻颤起来，慌忙打了圈方向盘，将车急停在路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无须多言，都已经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恍然。
病房内，虞度秋叹了声长长的气，而后自嘲一笑。
“你真是太惨了，裴哥，被人利用得这么彻底。我也是太傻了，以为你是国王，结果只是个士兵；以为他是士兵，结果却是国王。”
裴鸣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虞度秋没理会他，起身走向门口：“谢谢你的配合，我终于找到开门的钥匙了……祛疤膏我会让人送来的，你就安心等开庭吧。这段时间表现好一点，或许我会网开一面。”
裴鸣有怒不敢言。
他谋杀未遂，能不能从轻发落全凭虞度秋这个受害人谅不谅解。
虞度秋刚才似乎从他的反应中获悉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情报，直觉实在敏锐，那他就更不能多嘴了。
否则万一被虞度秋发觉那件事……虞度秋绝对不会谅解他们全家。
识时务者为俊杰，裴鸣恭敬地低声说：“那就麻烦你了。”
“不客气。”
虞度秋走出病房，注意到两位站岗警察探究的眼神，最终选择了缄口不言。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退出，就不该再掺和了。
医院门口，娄保国正与卢晴聊得热火朝天，手舞足蹈地描述自己是如何在爆炸中幸存的：“当时那叫一个凶险，差一点儿我们就全军覆没了……诶，少爷，你出来啦！”
虞度秋点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其他人继续守着，你跟我回去。”
娄保国依依不舍地对卢晴道别：“咱们改天再聊啊！”
卢晴也挥手：“好咧！下回接着讲。”
娄保国回身钻进车里，问：“少爷，什么事急着回去啊？”
虞度秋轻声叹气，仿佛将身上的担子全卸下了，展颜一笑：“没事，想给你们放个长假，要不要？”
娄保国的小眼睛顿时射出精光：“要要要！天哪，我可太想放假了！少爷你太体贴了！”
“别急，还没说完。”虞度秋笑意扩大，“今年夏天全浪费了，趁着天气还没凉下来，把我的游艇开出去，我们出海，去把错过的阳光沙滩补回来。”
“离开这儿，忘掉案子，去没有危险的地方好好放松一段时间。”
“管他们什么时候抓到罪犯，反正我已经达成目的了，不在乎了。”
娄保国越听越兴奋，差点儿在座位上跳起舞。虞度秋则越说越轻，最后句话仿佛说给自己听的，轻柔缱绻：“我们一起……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个秋天。”
作者有话说：
本卷结束，下卷【死亡之吻】即将开启。请假一天检查下卷bug，检查不完的话请两天，会在评论说的（少爷能不能给我财产的十分之一让我不用再当社畜了qwq
第六卷 死亡之吻

第103章
初秋的凉风一夜之间吹入了平义市的千家万户，随风一同散播出去的还有本月第一条特大新闻。
媒体的效率不容小觑，娄保国放出假消息之后的第二天，裴鸣涉及刑事案件的新闻便顺着添油加醋的报道传遍了整个平义市的商界，原本只在小范围内引起了热议，但不知怎的，报道发出的当天，便一举冲上了热门，足足挂了半天，直接导致裴氏股价大跌，甚至几度跌停。
裴鸣平日苦心打造精英形象，在各个社交平台都有大几十万粉丝的账号，一时间全被吃瓜群众攻占，骂声铺天盖地。
相比于外头的流言蜚语满天飞，壹号宫内一如既往地平静安逸，主人外出十多天并未产生一丝影响，倒是后山果园里的水果入秋之后逐渐成熟，到了采摘的时候。
虞度秋的私人游艇第一次从国内出海，要办理的手续一堆，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来一场想走就走的旅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亲自率领一众手下和宠物摘水果去了。
赵斐华刚好来询问下阶段的工作安排，沾了个光，在果树下坐享其成，边乘凉边刷社媒，争做一线吃瓜党：“幸亏裴鸣的手机被没收了，否则要是看见这些，他不得气晕过去？”
娄保国轻嗤：“他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才不会在乎这些，倒是苦了他弟，去医院闹了好几次，吵着要见他，每次都吃闭门羹，现在只能一个人处理这堆烂摊子——来，接着！”
赵斐华连忙放下手机，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刚摘下的苹果，扶了扶眼镜，继续说：“裴卓能处理好才怪，一直都活在他哥的保护伞下，根本没有领导力。我看我们不如趁机收购了裴氏，老板，您意下如何？”
虞度秋坐在高高的梯子上，戴着手套的手正伸向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头也不回道：“没兴趣，矿石总有挖完的一天，还不如种水果有前途，起码会再生。”
他用力一拧，干脆利落，然后弯腰将苹果喂给了下边翘首以待的白马：“来，小白，吃，诶哟，好乖哦。”
扶着梯子的柏朝抬起手，替他扶正了摇摇欲坠的遮阳草帽。
虞度秋灿然一笑：“小柏也挺乖。”
柏朝顺手摸了摸他的脸：“谢谢少爷。”
“……”赵斐华倒退三步，狐疑不决地小声问一旁的周毅，“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他俩在谈恋爱？”
周毅坐着轮椅，挥了挥面前黏糊糊的空气：“你今天刚来，我们已经忍受好多天了。”
“真假？出这么大的事儿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嘘……你轻点儿声。”周毅偷瞄了眼那两人，一个在给另一个擦汗，都没注意这边，才放心地继续说，“那天不是告诉你了吗，酒店隔音不好，我和阿保一夜未眠呐……”
赵斐华也压低声音：“他俩睡了有什么稀奇的，姓虞的睡过的人多了，可谈恋爱就不一样了啊！他居然会谈恋爱？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哦不对他脑子本来就有问题。到底怎么回事儿？？”
“别说你了，我们也不知道啊，感觉就……自然而然的？”
娄保国又摘了个苹果，扔进下边的筐里，说：“嗐，我一点儿也不意外，在君悦第一次见到大哥的时候我就说了，少爷喜欢这款，我眼光准吧？”
周毅呸了声：“还眼光准呢，也不知道是谁，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踹，害人家小柏伤口又裂了，到现在才刚刚恢复。”
娄保国尴尬地挠头：“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嘛！大哥也没计较啊，当时那种情况，谁有空想那么多……”
周毅：“哎，不过话说回来，小柏这三面间谍当得确实太冒险，幸亏警察昨天审问完还他一个清白了，也没计较他之前隐瞒柏志明行踪的事。”
娄保国出于内疚，这会儿一心偏袒柏朝：“也不能说隐瞒吧，大哥之前确实不知道啊，后来知道了，不是马上就带警察去找柏志明了吗？这也算将功折罪了。”
“嗯，但愿后面没事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两道闪电般的黑影疾奔而来。
虞度秋吹了声口哨，抛出两个刚摘的苹果，两条杜宾立刻急刹车，调转方向活蹦乱跳地跑过来，和小白头碰头地靠在一起啃苹果。
洪良章抱了一小筐柑橘，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笑道：“少爷你出国十多天，前阵子又天天去医院，它们寂寞得都快抑郁了。”
虞度秋从扶梯上跳下来，摘下手套，摸了摸两狗一马的脑袋：“一会儿就陪你们玩。”然后去水池边洗了手，回来剥橘子。
赵斐华正怀疑着，就见他把掰下的第一瓤橘子递到了柏朝嘴边，温温柔柔地说：“张嘴。”
赵斐华：“好吧，看来人确实会变……”
柏朝含进嘴里，刚咬下一口，就被酸得整张脸皱到了一起，下意识地想吐出来。
虞度秋掐住了他的腮帮子，笑眯眯地：“不准，咽下去，否则以后不喂了。”
赵斐华：“……但依然恶性难改。”
柏朝紧闭双眼，狠狠一咽，终于将酸得掉牙的橘子吞了下去，立刻冲到水池边去漱口。
洪良章过意不去道：“哎呀，我看这橘子长得不错，就随便摘了几个，可能还没到采摘的时候。剩下的别吃了，我一会儿拿去给厨房做摆盘装饰吧。”
“不用，给裴鸣送去，聊表心意。”虞度秋安排得明明白白，“苹果也吃不完，让厨房做成苹果派和苹果干，给穆浩和纪凛送去吧。”
“好，他们局里人多，可以分一分。”洪良章又问，“话说，裴少爷的案子什么时候审理？他在医院住了一周多了吧。”
“不清楚，随他们，警察自有分寸，轮不到我来决定。”
“他真的是凶手吗？我听外边传得有模有样的，可他看着不像啊……”
虞度秋笑了笑：“您要是凭长相来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罪犯，那难怪姜胜能钻空子溜进家里来了。”
洪良章惭愧道：“哎，说的也是，我总是老糊涂。”
“总之，这些都与我们无关了。”虞度秋摘下草帽，擦去额头的细汗，“昨天柏朝去了趟警局，听说警方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应该很快就能将凶手绳之以法了。我们这些局外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洪良章欣慰道：“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早该这样，这次出国快把我心脏病吓出来了，谁能想到会出那种状况，差点回不来……”
娄保国附和：“是啊，少爷，洪伯一天一个电话问你的情况，每天都在为你担惊受怕。”
周毅也说：“洪伯差点儿都想自己飞过来阻拦你去找柏志明了，我好说歹说才劝住他。不过这次确实凶险，想想挺后怕的。”
赵斐华大剌剌道：“你们说再多也没用，他就这么一人，想做什么从来不会考虑别人。”
被群起而攻之的虞度秋败下阵来，无奈道：“知道了，我这不是收手了吗？你们几个也是，以后少跟老人家讲这些，洪伯都快七十了，让他……”
他突然间顿住，眉头浅皱，随后像是自我否定了某个念头，轻轻摇头，继续说：“让他享享清福吧。”
洪良章笑得不见眼：“算了吧，我看呐，我还得为你操心个一二十年才能退休，希望我能活到那时候。”
娄保国啃着苹果：“那必定能啊，您身子骨儿这么硬朗，还得看着远航结婚生娃呢，到时候就是四世同堂了。”
周毅随口问起：“话说，回国后就没见过远航了，他最近怎么样？”
洪良章提起这个不省心的孙子就浮现出忧色：“就那样呗，高不成低不就的，多亏虞董没计较上回的事儿，现在当着部门小主管，混个闲职罢了。我不求他多出人头地，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黑猫和警长啃完了苹果，虞度秋踹开了不能吃的果核，刚好柏朝漱完口回来，虞度秋随手将牵引绳递到他手上：“陪我走走。”说罢长腿一跨，翻身上马。
柏朝没多问，默默地跟在一旁，两条杜宾似乎也察觉了主人异样的情绪，乖巧地与白马保持同一步调。
赵斐华望着他俩远去的和谐背影，正感叹着这两人看起来还挺般配，突然想起了此行的正事：“对了，你们这次出国，实验做得怎么样？是不是挺成功的？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写了十版营销方案，就等着这次的实验数据了，保证让咱们公司的形象起死回生，股价暴涨！姓虞的必须给我加年终奖！”
周毅瞧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兴奋模样，与娄保国尴尬地对视了眼，没敢吭声。
可怜的赵经理此时此刻还不知道，他的老板画了一个多么大的饼，忽悠了多少人，别说年终奖了，公司能不能撑到年底还是个未知数。
虞度秋暂时不担心Themis计划的实情外泄，心里压着其他事儿，骑着马慢悠悠地穿行于果树间。
“我昨天给外公打电话了。”
柏朝瞥过来：“他说什么？”
“他夸了我，还说彭局长已经联系过他了，如果法院开庭重审裴先勇，他会去听的。”虞度秋松松垮垮地握着缰绳，似乎很无力，“但他的语气好像没有很激动，我不明白，查出岑婉之死的真相是他一辈子的心愿，为什么当真相终于来临的时候，他却表现得那么平静？甚至……有点哀伤？”
“因为真相来得太晚了。”柏朝目视前方，焦点不知落在何处，“迟到的正义，并非真正的正义，就算裴先勇被判死刑，他最疼爱的学生也回不来了，而凶手却多活了二十年，换作谁都会觉得悲哀。”
虞度秋低头看他：“照你这么说，我也算是拖延正义的帮凶了。”
柏朝侧目：“为什么这么说？”
“你昨天回来说，纪凛已经猜到了国王和王后的身份，但苦于没有证据，对吧？”
“嗯，他怀疑那人在你的发布会上故意提起抹谷，导致裴鸣露出马脚。并且那人与裴家也有恩怨，这些是纪凛听他们局长和冯队说的。他没有告诉我名字，但指向已经很明显了。”
“其实我昨天也猜到了那人，我去了趟裴鸣的病房，他说自己不知道裴卓送苓雅耳坠的事。”虞度秋牵着缰绳，控制小白的行进速度，“我曾怀疑，挑唆苓雅和董师傅给我下药是他的主意，因为他一开始并没有想要杀我，只是想破坏我的Themis计划，阻挠他爸的事被翻出来，这种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很像他会干的事。但如今他已经承认谋杀未遂的罪名，不至于在这个小阴谋上撒谎，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知情。”
柏朝皱眉：“也不可能是裴卓的主意，他没那个脑子和胆量。”
虞度秋点头：“裴卓其实是除了穆浩之外，我们当年一群同学中最正常的人了，裴鸣别的不说，在承担父亲角色这方面做得相当不错，把这个弟弟保护得很好，也教育得很好，他对我有怨恨不过是因为从他哥那儿耳濡目染，加上视我为情敌。我个人其实支持他与苓雅在一起，可惜，现在或许没戏了。”
柏朝已经在他说这一番话的期间，思考清楚了前因后果，接话道：“因为杜书彦想害死他哥？”
虞度秋惊讶地瞥来一眼：“你脑子转得还挺快。”
柏朝：“很简单的逻辑推理。”
董永良一事发生前，杜苓雅刚回国，尚未来得及与昔日朋友重新联络，只有舔狗裴卓积极主动地与她交流，如果挑唆杜苓雅的人不是裴卓，那还有谁能怂恿她“略施小计”，换取与未婚夫的二人世界？
唯有她最敬爱的哥哥。
“当时在餐厅对峙的时候，她本来块快要说出给她献策的人名了，但杜书彦一个耳光打断了她。”柏朝回忆着，“她还质问杜书彦：‘你怎么能牺牲我的幸福’，大概是在责怪她哥为了自己的阴谋不被发现，擅自作主替她认下了罪名，导致她与你的婚约解除。”
“没错，杜书彦当时就察觉了我的误会，立刻想到将计就计，以邻为壑，把我们的怀疑引到裴家去。该说他不愧是杜远震的儿子吗？这敏锐度和随机应变能力，我真是小觑他了。”虞度秋说完，顺嘴夸了句，“你也是不得了，几个月前的事记这么清楚，快赶上我了。”
柏朝不以为意：“当然，那天可是你解除婚约的日子，意味着我可以正式追求你了。”
虞度秋心中微动，勾勾手指：“过来。”
柏朝不明所以地抬头，脸上冷不防地被人啄了下。
“小东西，倒让你坐收渔翁之利了。”虞度秋亲完还捏了捏，像玩弄一件爱不释手的玩具，“裴鸣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原本如日中天的家业一夜垮塌，他找人防着柏志明，结果好巧不巧找了你这个内贼。如今终于事业有所起色了，却被他最瞧不起的杜书彦栽赃陷害，成为警方重点针对的嫌疑人，我们也因为误会对他步步紧逼，导致他最终选择了狗急跳墙，走上了他爸的老路。怎么说呢……我都有点儿愧疚了，好像是我把他逼上了不归路。”
柏朝将他胡作非为的手按回去：“牵好绳子，当心摔下来。你没必要愧疚，他不无辜，裴先勇买凶杀人的时候他已经快十八岁了，早就开始接手家里的业务，对自家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绝对知情，却为了利益选择隐瞒，如今算是得到报应了。”
“我也就随口说说，他差点置我于死地，我可没那么好心去同情他。”
“这样想才对。”
两条杜宾跟在主人身边，格外温顺，只是乌黑的眼珠里似乎流露出些许困惑：以前主人看到它们都会摸摸抱抱，今天怎么只顾着对另一个人类摸摸亲亲？
动物也有争宠之心，尤其是家养的宠物。两条狗不约而同地扭回头，冲牵着它们的那人龇起尖利的犬牙，试图恐吓对方。
柏朝一记冰冷的眼刀甩过去。
“……呜呜。”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两条猛犬发出小声抗议，感受到了这人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杀气，瞬间不敢造次了。
宠物狗斗不过流浪的恶狼，实属正常。
柏朝收回眼神，听身旁人继续方才的话题：“我们之前怀疑，董师傅是‘先遣兵’，主要任务是令我身体不适，降低警觉性，以此增加在停车场狙杀我的概率。”
“但如果董师傅投毒是杜书彦的主意，那我们在停车库遇到的那些蝙蝠侠，应该是他plan A失败后的plan B。”
“我那会儿仍是苓雅的未婚夫，两家结亲对他的生意有利，他应当不想置我于死地，雇杀手或许是王后的个人行为。你觉得呢？”
柏朝想了想，回：“杜苓雅和董永良都不是专业的罪犯，心理素质又差，很容易出纰漏。如果我是杜书彦，为了阻挠你，也不会只准备这么一个方案。”
“那么问题来了——”虞度秋说后半句之前停顿了下，仿佛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们是如何发现董师傅失手的？”
柏朝一愣。
想明白之后，脊背瞬间蹿上一股寒意，整个人紧绷起来。
当时事情败露后，董永良立刻被他们控制了，没有任何通风报信的时机 ，而他们则一下飞机就去了酒店，除了机上人员、家里和警察，没人知道这件事。
若是有告密者，那一定隐藏在这些人之中。
“我把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人员，和这次知道我们要去搜寻柏志明的人员进行了对比，重叠的名单已经在我脑子里了。”虞度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深深叹气，“那个告密者，要么是警察，要么……是我不想交给警察的人，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没法告诉纪凛这条线索，他一定会和我想到一块儿去。”
外人若是听见这话，或许会惊掉下巴。人人皆知虞度秋对背叛深恶痛绝，哪怕毫无证据、全凭猜疑，他也会防微杜渐，一刀切除，最好的例子便是黄汉翔一事后，他辞退了当日几乎所有的知情人员。
娄保国那会儿心惊胆战地以为自己也会遭殃，结果虞度秋却没再追究下去。
其实他一向如此。
信任的司机绑架他可以原谅，喜爱的厨师下毒他可以原谅，即将共度一生的未婚妻背叛他可以原谅，甚至连差点害死他的那位告密者，他也可以包庇。
谁说一定要杀人放火才叫狂徒呢？不计一切代价地赦免对自己不利的人，何尝不是一种带着神性的疯狂？
他过早地见识到了人类的脆弱，一生的短暂。善与恶、生与死，原来只间隔着一念之差、一瞬之隔。
在他的世界里，世俗的道德准则不过是废纸一张，随时可以为他在乎的人作废，或许只有他自己，才是唯一的规则。
很自我，但绝非罪恶。
说白了，是太怕失去罢了。

第104章
柏朝牵着狗慢慢走了一段路，想好了措辞，绕回了最初的那个问题：“无论你上不上报这条线索，都不算是拖延症正义的帮凶。你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我们，那个告密者或许仍在壹号宫内，如果你继续协助警方，抹谷发生的事可能会再度发生在家里。”
虞度秋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是你了解我。我确实有些后怕，之前的危险都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让我产生了错觉，以为对面是遵守规则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杀戮是王后的本性，而国王太过软弱，已经控住不住这颗棋了。他们一定会输，这点毋庸置疑，但在输之前，会不会拉人陪葬？我无法预测，只能尽量带你们远离这场争斗的漩涡。”
柏朝抬眸：“你觉得纪凛能破案吗？”
虞度秋：“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和韧劲，一定能找到线索，不需要我的提示。他与穆浩都是天生的英雄，遇到再大的困难也不会撤退，而我只是个自私自利的商人，见好就收。”
柏朝却摇头：“在我眼里，他们是正义，而你是心软的神，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却还是帮了正义一把。”
“哈哈，这个评价太夸张了，我可担不起。”虞度秋笑弯了腰，伏在马背上，抚摸着纯白的鬃毛，“我要是有那么厉害，早该解开所有谜团了，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对方怎么能够次次不在场、却次次对一切了如指掌，以及那位对我心慈手软的战车究竟是谁……算了，懒得去想，这段时间就老实待在家里吧，等游艇的手续办下来了，我们去环游世界一圈，再回到这儿来，案子应该已经彻底告破了。”
柏朝勾唇：“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就算不让你去，你也会跟踪我吧？”虞度秋忽然玩心大起，用力一甩缰绳，白马收到指令立刻扬起前蹄，长声嘶鸣，紧接着向前发足奔去，“有本事就跟上来！”
柏朝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虞度秋吹了声口哨，两条杜宾立即竖起耳朵，目露精光，猛地撒开爪子狂奔，追随主人而去。他猝不及防，被牵引绳狠狠一拽，踉跄着朝前冲。
虞度秋的银发与白马的鬃毛随风飘扬，身形同样矫健飒爽，如旋风般呼啸着疾驰而去。
柏朝对他的一时兴起毫无办法，只能紧随其后，拽着牵引绳从后山一路奔至前山，大汗淋漓。
直到花园前，虞度秋才终于勒马驻足，翻身跳下来，说：“抬头，给你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柏朝原本撑着膝盖喘气，闻言抬起了头，眼睛倏然睁大——
花园里莹白如雪的月季与木槿不知何时全数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虞美人——红白粉黄，袅袅娉娉。尤其是红色虞美人，色彩浓丽得仿佛经受了一场血的洗礼，涅槃重生，傲然挺立。
“特意带你去后山去摘水果，就是不想让你发现，装饰了大半天呢。”虞度秋勾上他脖子，坏笑着眨了眨眼，“你不是说，要在你的墓地上种满虞美人吗？这儿就是你以后的墓地，生是我的人，死是我花园里的一抔土。”
柏朝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感动：“我明白陆瑾瑜为什么要跑了，正常人都会被你的控制欲吓跑。”
“啧，这时候提别人干什么。”虞度秋嗔怪，压下他后脑勺，脸凑过去亲吻，“你是正常人么，嗯？巴不得留在我身边吧，小畜生……嘶……真的好酸。”
柏朝报复性地捏住他下巴，不让他撤退，将嘴里残留的橘子酸味渡了过去：“你这叫……自食恶果。”
虞度秋眉头拧起，酸涩的舌头吐在外面：“我果然还是讨厌接吻。”
“你说讨厌的东西有可能是喜欢。”柏朝摸透了他的脾气，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让心情正不爽的虞大少舒展了眉头，“就像你说不喜欢虞美人，可我那晚送你花的时候，你满脸写着高兴。”
那得看是谁送的。虞度秋没说出这句，免得面前的男人太得意。
两狗一马似乎察觉到了这边气氛正好，识相地远离了这两个抱在一块儿没羞没臊的人类，自己去一旁的草地上溜达了。
满目的虞美人随风摇摆，花瓣柔滑如丝绸，纤薄如蝶翼，围绕着他们翩翩起舞。
柏朝忽然想起来一事，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觉得有必要提一嘴：“既然你自己都种了虞美人，就把小余招回来吧，园艺师的职位空缺很久了。”
虞度秋困惑了半秒，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谁，看他的眼神顿时古怪起来：“都过去几个月了，你还惦记着他？你们关系真好啊。”
柏朝不太确定地问：“你在吃醋吗？”
被他这么一问，原本显而易见的事实倒有点不好意思承认了，虞度秋难得别扭了一回，顾左右而言他：“我听洪伯说，他是你的朋友，我当时开除他，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我？”
“没有，我当时就说了，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哦，那干嘛招他回来。”虞度秋不情不愿道，“园艺师多的是，只不过最近不想再招新人而已，谁知道会不会又混进来一个姜胜。”
柏朝听到这个名字，眉头轻轻一蹙，犹疑地问：“你当初……真的是因为小余种了虞美人而开除他的吗？”
虞度秋松开了搂他脖子的手，声音也冷了下去：“有完没完？”
柏朝知道他又想岔了，连忙把人揽回来，解释说：“不是，我是觉得你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随便开除员工。”
“我想开除谁就开除谁，还需要理由？”
“你没那么任性，我的重点也不是这个，你听我说。”柏朝抚了抚他的后背，虞度秋被抚顺了毛，勉强给了个面子：“行，你说。”
柏朝认真道：“我之前不知道你为什么开除他，但我觉得你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就没多问。直到前不久，我听老周他们说，你是因为小余种了虞美人而开除他，我觉得不太对劲，因为你跟我说过，你并不讨厌虞美人。”
虞度秋哼哼道：“是不讨厌，你记得倒是清楚。我不是因为他种了虞美人而开除他，是因为他不仅工作粗心大意，不记得我的规矩，而且还被人告了状，我总要处理一下，否则怎么约束其他人守规矩？”
柏朝脸色一变，立刻追问：“告状的人是谁？”
虞度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没意识到问题所在吗？”柏朝突然神色凝重，沉声快速道，“我和小余打过交道，他不是个粗心的人，每种花要浇多少水都记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不记得老板的喜恶？可他却依然种了虞美人，是不小心？还是……有人哄骗了他，说你不会在意，并且这个人非常可信，小余根本没有怀疑？”
虞度秋的脑子还没彻底转过弯来，露出一丝困惑：“为什么要哄骗他？就为了让他犯错、让我开除他？你是想说告状的人设计陷害小余？”
“不仅如此。”柏朝的脑子飞快运转着，边梳理线索边脱口而出，“你想想，姜胜是怎么混进来的？是不是小余被辞之后通过招聘进来的？几乎是无缝衔接。小余怎么就刚好这个时候被你开除？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虞度秋终于理解了他想表达什么，微微张开了嘴，瞳孔急剧缩小。
“……你是说……我们……搞反了？”
并不是先有园艺师一职的空缺，后有姜胜钻空子潜入壹号宫。而是姜胜先瞅准了这个职位，小余才被辞退，水到渠成地让出位置给姜胜。
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潜入。
脑海中归类分档的记忆飞速回溯，直至定格在6月30日那天，当日的无数条记忆翻滚轮播，终于，在某个瞬间，一张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面孔跃出万千思绪，赫然呈现于眼前。
虞度秋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尽，仓皇地看着面前人。
柏朝扶住他的肩：“你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人究竟是谁？”
是谁能让小余毫不设防、言听计从？是谁三言两语就能让虞度秋开除员工、在招聘过程中拥有决定权？是谁一直潜伏在他们身边、给敌人输送一手情报？
无论这个人是谁，这颗被安插在壹号宫内的“战车”，一定是虞度秋从未怀疑过的人。
哪怕知道疑点重重，哪怕知道对方就在身边，虞度秋的每一次揣测推理，都会绕开这个人。
所以他们才始终查不到告密者。
因为这个人，被虞度秋无条件地信任着，永远不会进入调查名单。
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空气中飘来花香果香，在沉默的二人之间弥漫。
柏朝没有出声催促，虞度秋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神色僵滞了近一分钟，唯有微微急促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嗯……我想明白了。”
为什么他在国内只是被警告威胁、一出国就遭遇生命危险，为什么姜胜绑架时给所有人下了药、却唯独留一人清醒，为什么他们去寻柏志明的时候、对方能提前得到消息……
他全都明白了。
眼前的世界并没有随着真相的冉冉升起而变得光明灿烂，那光芒太过刺眼炙热，仿佛灼烧着他的眼球，痛到他不自觉地阖上眼。
虞度秋仰起头，薄薄的眼皮轻轻颤动着，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求救：“……柏朝。”
“我在。”被唤名字的人立刻拥紧了他，感受到怀中的身体居然在颤抖，心脏也跟着狠狠抽紧，突然后悔提这件事了。
明明已经决定退出，自己却又将他拖入了这场漩涡，让他直面残忍的事实。
可他们都知道，这样的真相，越晚发现越令人崩溃，因为交付出去的信任越多，背叛所带来的伤害就越大。
“无论那个人是谁，都没关系，起码……你还有我。”柏朝也不知道这么安慰对不对，虞度秋从来没有这样过，伏在他的肩头，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耳畔传来的低语夹杂着一丝竭力压抑的哽咽：“我不要……他出事。”
柏朝蓦地怔住。
分明是被背叛的一方，痛苦的原因却是害怕失去对方。
这一刻，他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看见了多年以前，那个被自己信赖的司机绑架、却依旧为对方出谋划策的小少爷。
哪怕将自己浸淫在利欲熏心的名利场中，披上一副薄情无义、游戏人间的皮囊，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世人，可这位心软的神所散发出的淡淡光芒，只要靠近了，即便隔着层层遮掩伪装，依旧能触摸到、感知到。
虞度秋始终是那个虞度秋，一如他们初见。
“放心，你们都会没事的。”柏朝收紧手臂，给出自己也不太确定的承诺，“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别怕。”
怀中人仿佛呼吸不畅，不停地低声抽气，始终不语，唯有攥他衣服的手越来越用力。
柏朝耐心地轻拍他后背，搁下所有念头，专心致志地安抚。
不知过去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采摘水果的一行人结伴而归。他们当中，有患难与共的战友，有亲如家人的长辈……却也有深藏不露的内贼。
挑挑选选，人去人留，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依然没能躲过最不愿看见的局面。
大抵真正的神在变得无坚不摧之前，都要遭遇这般痛彻心扉的背叛。
喧闹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每个人的欢声笑语。这时，沉默良久的虞度秋缓缓站直了——
柏朝抚上他的脸庞，发现他浅瞳的周围一圈通红，眼中却没有泪，而是透出一股带着疯狂复仇念头的狠戾决绝：“……抱歉，说好的休假，可能要推迟了。”
“好。”柏朝毫不犹豫地接受，“需要我做什么？暗杀他们你会高兴吗？”
“不，那样太便宜他们了。”虞度秋深深吸气，呼出时因强烈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我要让他们知道，夺走我棋子的下场……这是我的棋局，我就是规则，不守规矩的人……是会输很惨的。”
作者有话说：
小虞黑化（bushi

第105章
前一日采摘的水果隔天做成了甜点，配上一壶解腻的乌龙茶，令人胃口大开。
娄保国吃了半个九寸的苹果派，狂夸后厨技艺高超。
洪良章年纪大了，有点高血糖，不能吃这些甜腻的，慢慢品着乌龙茶，笑着看他们吃：“心情放松了胃口就是好啊，多吃点，厨房还在烤。”
周毅注重身材管理，只拿了一小块，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他胃口什么时候不好过？喂，别光顾着自己吃啊，趁热赶紧给纪队送去啊，忘了少爷怎么吩咐的啦？”
娄保国吃得正欢，哪儿顾得上纪凛：“不急，晚点拿去，让他自己微波炉加热下不就得了。”
周毅捂脸：“你这情商，也是没救了……你去给纪队送，不就相当于给小卢送？你要给她送冷的？”
娄保国猛地顿住：“……卧槽，我怎么没想到，真有你的啊老光棍。”
“我好歹结过婚……慢着，你说谁老光棍？”周毅没骂完，娄保国已经小跑出餐厅给卢晴打电话去了，“这小子真是……追人还需要教。”
洪良章笑呵呵道：“阿保没经验，正常。对了，少爷和小柏去哪儿了？没瞧见他们。”
周毅：“哦，他俩刚才出门了，天儿这么好，估计约会去了，小情侣嘛，都想过二人世界。”
“挺好，难得少爷这么中意一个人。”洪良章欣慰地感叹，“他们俩算是苦尽甘来了，但愿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娄保国在电话接通的刹那，提气高喊：“小卢同志！你现在有空吗！”
电话那头的卢晴吓了一跳：“有、有空……啥事？该不会你们少爷又被绑架了吧？？”
“没有没有，就是做了些甜点，想给你……你和纪队送去，这阵子你们都太辛苦了。”
卢晴松了口气：“我还好啦，纪哥的确辛苦，我看他出国回来又晒黑了不少，还天天跑医院，这会儿不知道又去哪儿了。”
娄保国一听纪凛这个碍事的电灯泡不在，立刻抓住机会：“没事，等他回来再吃，那我先给你送过去啊！马上就到！等我！”
康平大道以北，金光闪闪的君悦大酒店依旧巍峨地横踞一方。
三个多月前的血腥事件所带来的影响逐渐淡去，一日不寻欢作乐就浑身不舒坦的富豪权贵们又开始聚集于此，夜夜笙歌。
正值下午两点，离晚间的包场宴会为时尚早，吧台服务生吴伟却被大堂经理喊到了宴会厅外。
他心里打着鼓，心想自己大概是要被开除了。
自从那一日亲眼目睹虞文承跳楼后，他脆弱的心灵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每当站在吧台后，他就忍不住望向那座楼梯，屡次走神分心，一再犯错，已经被客人投诉好几次了，经理想辞退他也情有可原……
然而经理却只低声叮嘱了句：“进去之后，人家问什么你就实话实说，里头那位我们惹不起。”并亲自为他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吴伟受宠若惊，不知是哪位大人物，竟然让平时颐指气使的经理都露出这种如履薄冰的紧张神情，顿时更恐慌了，进门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宴会厅内已经布置好了装饰，乍一看，几乎与那可怕的一晚如出一辙。更惊悚的是，连站在空旷大厅中央的那三个人，也是那晚虞文承死后，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三人。
吴伟看见那头银发的瞬间就差点跪了。
虽然警方并没有指控虞度秋是凶手，可当时虞度秋在楼梯上露出的那一抹诡异微笑，是他每晚做噩梦的第二大原因。
“吴伟是吗？过来一下，我们有事问你。”开口的不是虞度秋，而是旁边一位肤色略黑的男子。吴伟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听见他那公事公办的语气才想起来，是那晚负责案件的刑侦队队长，当时还挺清秀白净的，不知这三个多月内发生了什么，像变了人种似的，晒成了小麦色。
至于剩下的最后一位……尽管只共事了短短一天，但大帅哥总是令人难忘。看来对方已经飞黄腾达了，居然和大老板肩并肩地站在一块儿……这果然是个靠脸吃饭的社会，自己还要多久才能走上人生巅峰呢？
“吴伟？”纪凛又喊了声，看他表情呆呆的，回头对虞度秋说，“我感觉他应该不记得了，都过去三四个月了，谁会记得这种细枝末节？”
虞度秋没当回事，朝吴伟招了招手：“小吴，过来。”
大老板亲自招呼，吴伟猛然回神，哪儿敢不应，连忙小跑过去，毕恭毕敬地回：“虞总，什么事？”
虞度秋足足比他高一个头，压迫感极强，敞开的黑衬衫领口露出白皙的皮肤和若隐若现的肌肉，贴身的刀片项链十足锋利。对于弱小单薄的吴伟来说，面前站着的人仿佛一座高大冷峻的冰山，令他胆寒生畏。
“5月27日晚，我二叔跳楼前，我的管家曾经下来取一瓶酒，你还记得吗？”虞度秋问。
吴伟怯怯地回：“记得……他要的是一瓶玛姆红带香槟。”
纪凛诧异：“这你都记得？”难不成除了他之外，全世界的人都拥有过目不忘的超能力？
“因为、因为那天有客人点了啤酒，我没能满足要求，被客人批评了……这时候您的管家来要了这瓶酒，帮我化解了尴尬……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虞度秋侧目：“当时你在场吗？”
柏朝摇头：“我去给保国买啤酒了，没有看到。”
纪凛叉着腰，不耐烦道：“还是搞不懂你想干什么，我很忙的，下午还得去趟医院呢，别耽误我时间。”
“别急，我一定让你不虚此行。”虞度秋继续问吴伟：“当时的细节，你记得多少？有多少说多少。”
吴伟还真记得不少，毕竟那种事可不是天天都会遇上的。刻在脑海中的回忆缓缓浮现，他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您的管家年纪挺大了，但精神很好，口齿也清楚，说您和您二叔吵架了，让他下来取酒赔罪……好像就这些……”
虞度秋：“接着说，他当时的语气、表情、穿着，有没有异常？”
吴伟苦思冥想：“语气挺正常的，表情很和善，穿着……很专业，一身西装，还戴了副丝质的白手套，比我的手套都高级……”
“可以了，谢谢。”虞度秋摊了下手，“我那晚没见过他戴手套，包括他送酒过来的时候。”
柏朝：“应该是刚下完药还没来及脱，就被你派去取酒了，回来时怕你起疑，就脱下来了。”
纪凛迷茫了一瞬，随即意识到了他们俩在说什么，惊愕地睁大眼：“卧槽？难道洪——唔唔！”
虞度秋及时捂住了他的嘴，目光转向一头雾水的吴伟，微笑道：“没事了，你可以出去了。”
吴伟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哈腰地倒退出去，走到门口却又被大老板喊住：“你记性不错，业务也熟练，我回头跟经理说一声，提拔你上去，但今天我们的对话，不准对任何人透露，否则……你懂吧？”
虞度秋压根没说出任何威胁，但脸上寒气森森的冷笑已经足够把吴伟吓得屁滚尿流，不停说着”绝对不透露，您放心！”，连忙逃出了宴会大厅，不忘给他们关上门。
管他们在讨论什么阴谋诡计，能保住自己升职加薪就行了！
虞度秋松开手，憋了半天的纪凛立刻连珠炮般发射了一串提问：“你说谁下药？洪伯？你怎么会怀疑他？”
虞度秋没有马上回答，轻轻叹了声气，走到吧台边的高脚椅处坐下：“柏朝，给我倒杯酒。”
“想喝什么？”
“随便，能让我不那么清醒就行，否则我说不下去。”
纪凛听出了一丝不对味，随他坐下：“给我也倒一杯，少一点。”
虞度秋笑了笑：“你真是被我带坏了。”
“屁，我这是安慰你。”
柏朝从吧台后的棋盘格酒架内随机抽取了一瓶高度数的红酒，倒了三杯。
玻璃高脚杯轻轻一碰，发出悦耳的清鸣，虞度秋抿了一口，酒精入喉，微微发热，冻结在心里的话，终于能说出口了：“你还记得我二叔是怎么死的吗？”
纪凛古怪地看着他：“当然。这是第一起案子，我印象很深，虞文承服用了浸泡过致幻剂的维生素b，导致出现幻觉和轻生念头，意外坠楼身亡。”
警方在虞文承房内发现了空瓶，但上面只有他自己的指纹。而且他有定时服药的习惯，下药者只需了解他的习惯，并不需要亲临现场，这样一来搜查范围就太大了，以至于这起案子到现在仍未查到凶手。
纪凛明白了他提问的意图，皱起眉头：“你怀疑洪伯是下药的人？我们当晚就调查过他了，他和其他进过你房间的人一样，都有作案的时机，可并没有特别之处。而且我都能看出来，他对你家有多尽忠尽职，干嘛要害虞文承？”
“他不是想害二叔，他是好意。”虞度秋苦笑，“我的家人都不赞同我的项目，觉得会带来灾祸，我不听劝。如果这时候有家人出事，或许我就会回心转意了……他应该是这么想的，二叔应该也是他邀请来当说客的，可惜他没料到，居然会酿成那样的悲剧。”
纪凛：“你这都是揣测，证据呢？”
“证据之一，就是那副不会留下指纹的丝质手套。他趁我与二叔在书房下棋，替换了瓶子里的维生素b。”虞度秋竖起手指，“证据之二，洪伯对我们家所有人的习惯偏好了如指掌，从未在这点上出过纰漏，要下药实在太简单了，可他却说不记得二叔吃药的习惯，我当时太信任他了，根本没多想，现在才觉得不对劲。证据之三，洪伯是我们家嘴巴最严实的人，对外人他绝对守口如瓶，否则他也干不了这么久，可他那晚却‘无意间’对吴伟泄漏了我与二叔吵架的事，我印象中他很少犯这种错，除非……他是故意的。”
虞度秋眼眸微微一黯：“二叔就算没出意外，也一定会身体不适被送去医院，然后就会检测出致幻剂，紧接着你们警方介入，那首当其冲的嫌疑人就是刚和二叔吵过架的我，我会被审讯、被监管，从某种角度来说，等于被警察变相地保护起来，真正想加害我的人就难以下手……虽然过程出了岔子，造成了意外，但他的目的依旧达成了。”
纪凛渐渐反应过来：“你是说……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虞度秋点头。
“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太极端了吧。”
虞度秋把玩着酒杯，沉默不语——那口酒的效力已经过去，许多话堵在心里说不出口。
柏朝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帮忙接了下去：“因为这已经是他所能采取的最温和的方式了。还记得我们去美国遇到的那两波人吗？其中那波‘蝙蝠侠’没有对我们开枪，纯粹是想吓退我们。我们当时就分析了，对面国王麾下有一派保守党，不赞同王后的谋杀行为，更希望我们能知难而退，我们称其为‘战车’。”
纪凛听到最后两个字，表情蓦地凝滞了，脑海中如同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一时间响起无数接连不断的杂音，思维却随着一块块牌的倒塌找到了前进的路线，直至最后一块牌啪嗒落地，真相的全貌跃然眼前——
如果洪良章是那位心慈手软的战车，那许多疑点确实能说得通了，只是……他究竟为什么要协同作案？动机是什么？
纪凛略一沉思，很快回忆起了关于洪良章的关键信息：“他有个孙子在美国……是不是？我听你们提过。”
虞度秋轻轻点头：“对。他的孙子叫洪远航，在我妈手底下做事，之前自称被姜胜哄骗，一时财迷心窍，把我妈的车送去了不正规的维修店，导致姜胜往我的枪里藏了追踪器，害我差点被刺杀。”
纪凛直觉洪良章的犯罪动机必定与洪远航有关系。
一位年近七十岁的老人，按理说对金钱名利应该都看淡了，最大的心愿无非是活得久一点。洪良章年薪可观，余生衣食无忧，还能享受虞家顶级的医疗服务，何至于冒着巨大风险去贩｜毒？这根本说不通。
但如果是出于不忍和偏爱，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难道说……他孙子在撒谎，其实和姜胜是一伙儿的？”
虞度秋捂着额头，仿佛不胜酒力：“我猜是的，洪远航应该就是他们在美国的接应人，负责将海外邮包发到国内……洪伯从小就溺爱这个孙子，绝对不想看见洪远航坐牢，或许王后以此威胁了他，所以他只能被迫加入……除此之外，我想不出第二个他背叛我的理由了。”
为了保护亲孙子而助纣为虐，又为了保护视如己出的孩子而制止犯罪。
手心手背都是肉，洪良章哪边都想守住，但这终究是徒劳的妄想。手心和手背，怎么可能处在同一边呢？
“所以……姜胜和黄汉翔，都是他安排到你身边的？”
“嗯，他向我告了状，让我开除了原先的园艺师，然后再和人事部打声招呼，姜胜就混进家里来了。公司那边，选择黄汉翔这个刚从裴氏离职的员工，恐怕也是想误导我怀疑裴鸣。”
“这么说来，平中的照片应该也是他……对了！你演讲的前一天，他和我一起去检查了设备，完全有放照片的时机，难怪查遍了校内外人员都没线索……”纪凛的思路越来越清楚，“给柏志明通风报信的也是他吗？”
虞度秋摇头：“老周把我们去找柏志明的计划告诉了他，他应该传达给了上边，但估计没料到对方会那么狠心，想杀了我们所有人。我能听出他的后怕和懊悔，不是演的。”
纪凛跳下椅子，踱着步沉思片刻，说：“我可以立刻抓他回去审讯，但他会不会像刘少杰那样，为了保护自己家人，揽下所有罪责，打死不供出真正的凶手？这样我们反而打草惊蛇了。你有没有别的证据？”
虞度秋又喝了口酒，嗤笑：“我能活到现在就是最大的证据，还有谁会花这么多心思力气，从杀人犯手里保住我？”
纪凛脑子里的某根筋突地一跳，冷不防地夺走他手中的酒杯，砰一声敲在吧台上，冷下脸道：“虞度秋，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诱导我，想让我觉得洪良章是无奈的、被迫的、没有恶意的，对不对？”
虞度秋静默两秒：“哎，被发现了。”
“你以为我那么好骗？”纪凛眼神一沉，“我忘不了吴敏惨死的样子，他既然能阻止国王不杀你，为什么不能救下吴敏？难道他在乎的家人的命是命，外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还有姜胜，他死在我眼前，我永远记得他最后的眼神，他想被我救出来，他想重新做人，他才是真正被迫的！”
“还有黄汉翔，甚至是裴鸣。在我看来，他们都罪不致死。为了保护自己关爱的人而将别人推入地狱，这不值得同情，更不是你为他开脱的理由！”
虞度秋幽幽抬眸，凝视着他：“如果是穆浩犯罪，你也会这么秉公执法吗？”
纪凛被这句话彻底惹毛了，狠狠揪起他的衣领，厉声低吼：“首先，穆哥不会犯罪。其次，就算他真的犯罪，我也会依法办事。最后，不准再用穆哥举这样的例子！”
吼声尽管刻意压低了，但空旷的宴会厅内有点儿动静就产生回音，怒意随着声波一圈圈地荡回来，包围了剑拔弩张的二人。
柏朝不动声色地将酒杯推回虞度秋面前——站哪边很明显了。
虞度秋不知所谓地笑了声，一口饮尽杯中酒，似乎重拾了底气，深红的酒液将他的双眸染得也微微发红：“可你不会恨他的，对吧？人终究不是百分百由理性构成的生物，再冷静、再理智的人，也会在心中划出一亩三分地，留给在乎的人。在这里，现实的道德标准与规则并不通用，天大的错误都可以被原谅。我心里的这块地很小，能进去的人屈指可数，每一个人都已经生根了，要连根拔除，是很疼的。”
纪凛：“但败坏的根不拔掉，你最终也会腐烂。”
“我已经是个烂人了，有什么可怕的。”虞度秋覆上他的手背，“我不会包庇他，但我希望，他得到的惩罚，不会超出他的罪恶。”
“什么意思？”
“他不过是颗被利用的棋子，一旦东窗事发，绝对被推出来背锅，他为了家人的安全，也一定会认下所有罪行，请你不要让这种情况发生。同时，我有一个能让真凶伏罪的办法，想听吗？”
纪凛松开手，后退一步，戒备地盯着他：“什么计划？你别再乱来。”
虞度秋将空酒杯滑到柏朝面前：“很简单，王后不是想让我死吗，那我就去找死。”
“你哪回不是在找死？”纪凛鄙夷道，“你搞清楚状况，前几回你能幸存，是因为你的管家还能在国王面前说上话，但现在他显然已经护不住你了，你再找死，可能真的会死。”
“恰恰相反。”虞度秋道，“之前敌在暗，我在明，自然容易遭暗算。但这回，我要让‘王车易位’，我们胜券在握。”
纪凛满脸一言难尽：“虞少爷，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会下棋，说点普通人能听得懂的！”
虞度秋使了个眼色，柏朝又给他倒了小半杯红酒，默契地接话：“王车易位，指国王退至安全处，出动战车。你想让洪伯为你所用？”
“嗯，他本就应该是我的人。你们两个，都过来。”虞度秋勾了勾手指。
柏朝欣然倾身聆听，纪凛不情不愿地凑过去。
诺大的宴会厅内，三人的脑袋挨在一块儿，足足一刻钟。
纪凛听完之后，眉头紧锁：“你确定他们会上钩？”
虞度秋自信地扬眉：“那要看垂钓的人是谁了。”
“我得回去跟老彭打个报告，他批准了我才能配合你。另外，谁负责把诱饵抛出去？洪伯吗？我觉得经过缅甸这趟，他不会再透露任何关于你的不利消息了，他不想让你死，你得换个人。”
虞度秋：“你这就为难我了，既要不背叛我们，又要获得国王信任，哪儿还有这样的人选？”
柏朝突然插嘴：“我这儿倒是有一个。”
虞度秋和纪凛同时看向他：“谁？”
柏朝的酒杯未曾动过，酒液平静得如同他的双眸，波澜不惊，但浓黑中泛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红光。
“我先确认一下，纪队，你猜的国王，是不是那一位？”他按着自己的眼尾，往下轻扯。
虞度秋忍不住摸他头发：“你配这个眼型还挺无辜，像只可怜的小狗。”
纪凛：“……说正事。我猜的确实是他，姜胜死之前也冲我做了类似的动作，我当时以为他在做鬼脸，现在才想起来，他那会儿身子是倒过来的，其实不是提眼角，而是往下扯眼角，他想告诉我真凶是谁，可惜我没领会……我们证据太少了，他和他的王后没有一次出现在案发现场，目前也没有证据表明洪良章是效力于他的。”
柏朝却道：“如果是他的话，我可以毛遂自荐。”
纪凛惊愕：“你？？”
虞度秋认真思考起了这个方案，端起酒杯优雅地抵在唇边：“小柏眼狼周旋于我、裴鸣、柏志明之间都能游刃有余，卧底能力是没问题的。但要打入敌人内部太费时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不用花时间，他们会信我的。”柏朝淡淡道，“很多年以前，我跟他爸合作过，把裴先勇送进了监狱。”
“噗！”
“？！”
虞度秋失态地喷出一口红酒，纪凛不幸被喷了一身，顾不上恼火，两人齐齐见鬼似地瞪向他。
作者有话说：
小柏自曝一层马甲啦，没错他就是那个揭发裴先勇的线人，那年他八岁，刚被收养半年，复仇心切，经验尚浅，没能一举弄死柏志明和裴先勇，不过也很了不起了，为小柏鼓掌！
裴鸣：害我家破人亡的最大仇敌竟是我培养的心腹……吐血_(’?`” ∠)_

第106章
新金分局，下午三点。
“……总之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我来征求您的意见。”纪凛顺手抽了张局长办公桌上的纸巾，遮住衣服上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酒渍，心里又骂了虞度秋一百遍。
彭德宇听完他的汇报，出乎意料地平静，低头看着其他案子的文件，回：“可以，是个办法，他们出钱出人，我们出力出警，目的都是一样的，为了早日破案。”
纪凛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奇怪地发问：“您不惊讶吗？不怀疑吗？柏朝居然就是当年举报裴先勇的内部线人！那会儿他才八九岁吧？一个小孩怎么会去干这种事？”
潜伏卧底、举报毒｜贩这种高难度任务，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禁｜毒警察也未必能成功做到，而一个八岁小孩却在被收养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将当年平义市最势焰熏天的毒｜枭送进了监狱。尽管没有找到充足证据置裴先勇于死地，但也足够骇人听闻了。
纪凛回想起柏朝说出这番惊天机密时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今天中饭吃了什么一样平静，顿时浑身不寒而栗。
彭德宇头也不抬：“小孩才容易得手，谁会去怀疑一个小孩？至于动机嘛……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柏志明虐待他，归根结底是在帮裴先勇规训手下，他憎恨裴先勇很正常啊。这也说明咱们国家的安全教育做得好，小学生是非观念明确，知道发现坏蛋要报警。”
“可他没报警啊，他把证据匿名透露给了杜远震！利用杜远震追求新闻热度的贪婪扩大了这件事的影响力，断绝了裴先勇买通法官的可能性，这特么是一个八岁小孩能想出来的主意？没有大人在背后指点我绝对不信！”
彭德宇终于抬眼，头却依旧没抬，看起来像翻了个白眼：“你有空在这儿怀疑一起陈年旧案，不如和徐升一块儿去调查线索，现在嫌疑人已经很明确，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这一系列案子尘埃落定。”
纪凛撑上办公桌，俯低身子，眯起眼：“老彭，你不对劲。”
“去！跟谁说话呢？没大没小的……我有什么不对劲？”
“怎么我一提柏朝你就避而不谈？那天你审讯他，连我都不让旁听，才审了半小时就放了他，你什么时候对嫌疑人的态度那么宽松了？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们？”纪凛越凑越近，低声威胁，“你最好跟我说实话，否则你前两天下了班偷偷跑出去喝酒的事，我马上去告诉你老婆——”
“嘣！”一记无情铁拳狠狠捶上脑袋，纪凛“嗷！”一声惨叫着趴下，痛苦地抱住头，立刻识相地换回了敬称：“您……您下手轻点儿啊！要开瓢了！”
“这会儿知道要用敬语了？”彭德宇往拳头上吹了口气，冷哼，“让你重回专案组就不错了，少问东问西的。出去，别打扰我工作，忙得很！”
纪凛悻悻然退到门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往自己办公室走，脑袋还晕晕乎乎的，搞不懂一向最严谨慎行的局长怎么变这样了。
刚到办公室门口，忽然闻到一股甜甜的果香。
“纪哥！你回来得正好，吃苹果派吗？还是热的呢！”卢晴高兴地招呼他。
徐升和牛锋等人已经吃完两块了，拍拍肚皮正准备继续埋头工作，瞧他神思不宁的表情，问：“你刚出去干什么了？衣服搞这么脏。”
纪凛没好气道：“见了姓虞的一面，过会儿跟你们说。这谁买的？案子都没破，还有心情在上班时间喝下午茶啊？”
卢晴立刻澄清：“不是我买的啊，娄哥送来的，他们家自己做的，味道不错，你尝一块？”
“算了，没心情。”
徐升勾上他的肩膀：“适当放松一下也是有必要的嘛，你出国回来还没怎么休息过呢。”
“等凶手落网了我再好好休息，现在得争分夺秒。”纪凛瞥了眼香气扑鼻的苹果派，忍不住问，“这玩意儿好吃吗？”
卢晴：“好吃，你是不是想给穆警官送去？我就知道！不许我们吃，却给人家送去，双标！”
纪凛耳根微微一烫。虞度秋有句话没说错，每个人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亩三分地，现实标准在此处会失去效力。
“他是病人，能和你们一样吗？”
“他是穆警官，能和我们一样吗？”卢晴学着他的语气说了遍，哼哼道，“你放心，穆警官也有份，不过如果你想亲自去送，我这份也可以让出来。”
纪凛总觉得她这话暗藏深意，也可能是他自己心虚，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扭头问徐升：“那女人和刘少杰怎么样？肯说实话了吗？”
徐升提起这事就犯愁，摇了摇头，无可奈何道：“没有进展，尤其是刘少杰，得知柏志明死亡的消息后，在看守所发疯了好几天，对我们已经是彻底仇视的态度了，除了骂人只字不言。要不，再派柏朝去沟通一下？”
纪凛皱眉：“不了，他上回当着我们的面暗渡陈仓，我可不敢再让他见刘少杰了。那就先放一放，等刘少杰情绪稳定了再审。现在有个引蛇出洞的方案，你们听一听。”
卢晴：“你刚去见了虞度秋……难道是他提的方案？”
牛锋插嘴：“奇了怪了，他不是说不参与了吗？怎么又来找你？”
纪凛往自己的位子上一坐，想到一小时前虞度秋提到的计划，刚被彭德宇捶过的脑袋更疼了：“说来话长，得从虞文承一案说起……”
有的人愿意耐心地娓娓道来，有的人则倾向于直接动手。
虞度秋一路飙车回家，而后径自去了书房，关上门，一把扯过身后男人的衣领，往沙发上用力一摔：“给我实话实说，小畜生。”
柏朝倒下去又迅速坐起来，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没撒谎，裴先勇的确是我举报的，柏志明把我当成接班人培养，带我去参观了他们藏｜毒的仓库，我当时太心急了，马上把情报匿名透露给了杜远震，但警方晚了一步，柏志明得到风声转移了许多证据，我没能一举扳倒他们两个，让他们俩多活了这么多年。”
“我问的是这个吗？少跟我装糊涂。”虞度秋膝盖撑上沙发，擒住他下颌，“谁在背后指使你？这些年你究竟为谁效力？是不是杜家？”
柏朝被迫仰着头，手悄悄伸出去：“没有人指使，我揭发他们纯粹是出于我个人的仇恨。我根本没与杜家正面接触过，也没有把柄在他们手上，你不用担心我像洪伯一样被策反。”
“口说无凭，拿出证据——”
眼前景象陡然翻转，虞度秋闷哼一声，被男人沉重的身躯压进了沙发。
“要什么证据？你又没怀疑我。”柏朝撑在他上方，轻轻抚摸他泛着柔光的头发和脸庞，“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有问题，刚才就该让纪凛抓我了，何必带我回家？”
过近的距离令呼吸不畅，虞度秋抓住他的后领往上扯：“小畜生，恃宠而骄了是吧？想蒙混过关？真该把裴鸣放出来让他听听这些话，他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裴鸣若是知道，自家辉煌的一夜崩塌、自己这么多年来遭受的白眼冷遇，都是拜这位自己一手提拔的得力心腹所赐，怕是气得当场吐血。
柏朝沉笑了两声：“所以我才不告诉他，以他的罪名，或许还有出来的一天，我不想结太多仇。”
“你以为你不说这件事，他就不仇视你了？出来照样报复你。”
“那就请你保护我……”柏朝的眼神随着嗓音一同暗了下去，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柔软的嘴唇，“少爷，我只有你了。”
他声音闷闷沉沉的，像一个密闭的盖子，往虞度秋心里滋滋冒出的火苗上一罩，没一会儿，不大不小的火气就逐渐熄灭了。
这小畜生或许真的天赋异禀，否则怎么能将刀枪不入的自己拿捏得如此彻底？
“这会儿知道寻求我的保护了？”虞度秋被这句话哄舒坦了，松开了手，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你有多少秘密都没关系，但你的心要是不在我这儿，我保证让你后悔招惹我。”
柏朝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地将他双手按在头顶，而后整个人压下来，话音贴在他唇边：“我马上要为你去卖命了，你还威胁我？”
虞度秋冷眼瞥来：“谁要你卖命了？你敢死试试？”
这话实在刁蛮任性，柏朝忍不住笑，亲了亲他的鼻尖：“那卖力气……要不要？”
虞度秋轻嗤了声，高高地挑起眉梢，一副不信的神色：“你能有多大力气？”
回应消失在唇缝间。
“试试就知道了……”
原本一触即发的争执最终被一场荒唐压制了下去。
两小时后，被叫来收拾书房的佣人奇怪地发现，几十万的真皮沙发凹陷出了一个人形，不像是自然坐出来的，倒像是有人被狠狠按进沙发许久，压出了痕迹，沙发的位置也莫名其妙地移动了好几寸。
虞度秋冲完澡，从卧室的浴室中出来，多日的郁郁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精神上的挫折果然还是得靠身体上的发泄来弥补。
厨房听说他回来，连忙现烤了一个新鲜的苹果派送进房间，虞度秋懒得自己动手，腿搁在刚折腾完他的小畜生腿上，张嘴等喂。
柏朝也乐意干这差事，用小刀将苹果派切成了好入口的小块，叉子刚递到他嘴边，放门外响起了洪良章的声音：“少爷，方便进来吗？”
虞度秋立刻闭上了嘴，一时没出声。
柏朝理解他复杂的心情，提议道：“你不想见他的话，我去跟他说你在午睡。”
虞度秋摇头：“不用，总要面对，我只是……调整一下情绪，免得被他看出破绽。”
从出生起就形影不离的老管家，如同家人一般的亲密存在，根已经扎得太深了，稍微牵动一下就痛如刀割，何况是要连根拔除。
洪良章又敲了敲门，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虞度秋稳了稳心绪，说：“去开门吧。”
洪良章一如既往地面带慈祥笑意 ，如同每一位看见孙子孙女的爷爷，感受不到任何罪恶的气息。
“听厨房说你回来了，怎么没让门卫通知我一声？”
虞度秋稀松平常地笑了笑：“怕打扰您午睡，前阵子已经够让您担惊受怕了，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不用操心我了。”
洪良章看见桌上没切完的苹果派，习惯性地接手了柏朝的工作，边切边说：“远航不在我身边，我不操心你，还能操心谁啊？我们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没什么别的愿望，就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的，你不让我操心，我反而心里不踏实了。”
虞度秋目光落在那把锋利的小刀上，脑海中闪过一瞬的恍惚。
他们的对话如此自然流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无法阻止已经无可挽回的过去，那他起码要让事态止步于此，不再继续恶化腐烂。
虞度秋缓缓深呼吸，而后平静地说出心中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正好，我妈准备回国一趟，让她带远航一块儿回来吧，也好让您一家人团聚。”
切派的小刀刹住，洪良章惊讶地抬头：“虞董要回国？是来谈生意的吗？”
“不完全是，她听说岑小姐的案子要重审，想回来看看情况，顺便和我一起过个中秋。”
这时，柏朝突然问：“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虞度秋奇怪地看他一眼：“中秋当天，怎么？”
柏朝：“没事。”
虞度秋想了想，猜他也许是在紧张，于是安慰：“到时候在家办个宴会，我把你介绍给她，有问题我挡着，不用担心。”
“会有什么问题？”
“唔，简单来说，她不会让你好过的。”虞度秋耸肩，“你看她对我爸的管教方式就知道了。”
柏朝回想起贾晋上次带来的那一队猛男保镖，一时陷入了沉默。
洪良章没有插嘴，默默切好了苹果派，每一块都大小相同，整整齐齐。当他们停下对话时，才貌似不经意地说：“挺好，少爷你大半年没和虞董见面了，上回去美国也没见着，是该聚一聚。不过远航就不用跟着回来了，我怕其他人觉得他搞特殊，而且他刚去那个部门，还没站稳脚跟呢，请假回国不太好。”
虞度秋不以为意：“您在我们家就是特殊的，人人都知道，远航是您孙子，当然享受特殊待遇。没事，交给我来办就行，保证让他至少陪您一个月。”
洪良章连忙摆手：“哎哟，少爷，真不用……”
“好了，别推拒了洪伯，我知道您想见他，这事就这么定了，宴会交给您张罗，宾客名单我晚点列一个。”虞度秋活动了下刚被压得酸疼的胳膊，自然而然地接着说，“对了，这阵子纪凛可能会来，跟门卫说一声，看到他直接放行。”
洪良章脸上微微变色：“少爷，不是说好了不插手警察的事吗？怎么又……”
“我知道我不该管，但根据裴鸣的供词，他似乎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纪凛现在头疼得很，打了好几通电话求我帮忙，我只好勉为其难协助他了，谁让他是穆浩的朋友呢。”
柏朝无言以对地听着他胡扯，庆幸还好纪凛本人不在此处。
洪良章对这个消息的反应比自己亲孙子回国的反应还要大，焦急之情刻在了深深皱起的眉间纹路里：“太危险了，少爷，你也知道家里有内贼，如果你再次协助警察的事被发现……”
有那么一瞬间，虞度秋看着他真心实意的担忧神色，心里也动摇了，毕竟到目前为止，他们所有的推测都只是猜测，谁也无法保证百分百正确，万一他猜错了……该有多好。
可洪良章的下一句话将他扯回了无情的现实。
“……说不准会出现第二个姜胜啊！这回未必能幸免于难了！”
完全符合他们的预测。
虞度秋面上的情绪统统隐藏到了那张俊美却漠然的容颜后，语气平平地回：“我自有分寸，您别劝我了。”
洪良章听出他心意已决，一口气郁结在心口，捶胸顿足了半晌，见他依旧无动于衷，只好放弃。
离开房间时，洪良章忍不住回头，说：“少爷……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喜欢骑在我背上吗？”
过去的回忆如一根针刺入心脏，虞度秋的手指微微一蜷：“……记得，您提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感慨，那会儿你还那么小，坐我背上一点分量都没有，就算不小心摔下来，我也能轻轻松松托住你。”
洪良章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昨天远远望着你骑马离开果园，那背影，高大又潇洒，真的是长大了。可我的心却揪了起来……万一你又摔下来，谁能托住你？我已经老了，护不住你了，少爷。”
“我不需要保护，我已经有能力护住自己、护住你们了。”虞度秋不露声色地深呼吸，咽下喉咙口的微微哽意，“只要您别离开我的保护圈，什么事都能解决。就算出去了……也可以回来。”
最后的尾音不易察觉地颤了颤，只有离得近的柏朝听见了，不禁转头看去——虞度秋的侧脸对着他，弧度流畅，肤色瓷白，如同文艺复兴时名家刻出的雕塑，却不似雕塑那般冰冷，微微颤动的睫毛、紧抿的嘴唇，和蜷缩起来的手指，都是有温度的。
这种温度在虞度秋身上是很罕见的，他的眼神、笑容和嘴唇，从来都是发凉的，只有他捂在心口的人，才能体会到这份温度。
可惜，不是人人都珍惜。
“有些东西是回不来的。”洪良章轻轻叹气，“等你再长大一点，或许就懂了。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免得你嫌我啰嗦。虞董下周回国是吧？那我这就去安排宴会了，少爷，你好好休息。”
房门关上的同时，虞度秋也合上了眼，颤动眼皮后的大脑不知在思考什么。
柏朝抚摸他头发：“你给的暗示太明显了，万一他听出来，你的计划就作废了。”
虞度秋苦笑：“一时没忍住……还是得把洪远航召回国监管起来，好歹有个筹码在手里，他不敢轻举妄动……真没想到，我会有防着他的一天。”
“他也不想这样，但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不会只有一个关心的对象，有时候，取舍是很难的。”
虞度秋睁开眼：“你呢？你还关心谁？会为了谁而背叛我？”
柏朝坦然回视：“我只有你，我可以为你背叛所有人。”
“骗人。”
“骗你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我的小狗。”虞度秋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好幼稚，你可别在我妈面前说这种话，她会以为你是弱智。”
柏朝：“那我该说些什么显得我很聪明？”
“什么都别说最保险，当个哑巴帅哥，其他的交给我。你这段时间有更重要的任务，别忘了。”
“嗯，什么时候行动？”
虞度秋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今晚。帮我赢下这一局，我的王后。”

第107章
深夜十点。
一片灰沉沉的乌云遮住了将圆未圆的秋月，夜空下，失去清辉照耀的大地沉寂如死，宛如酝酿着一场阴谋诡计。
“嘟……嘟……”
一部早已被时代淘汰的老人机贴在耳廓上，传来令人焦躁的等候音，握着手机的人眉头紧皱，在听到电话接通的刹那，眉心的纹路更是深得能夹死蚊子。
“什么事？”那头的人声音慵懒，带着些许不耐烦。
“……怎么是你？他人呢？”
“他睡了，手机放在外面，想睡得安心点儿。”
“真的？我怎么觉得是你想阻挠他和我联络？”
那人低笑了声，接着只听“嗒”一声轻响，像是按下了打火机，两三秒后，呼气声伴着一句冰冷的话语传过来：“少管闲事，老东西。”
洪良章的怒气仿佛也被对方的打火机点燃了，瞬间爆发出来：“我多管闲事？我要是不管，你还打算杀多少人？你以为拉个替罪羊就能逃脱罪责了？我告诉你，他们发现不对劲了，我就说你的办法不可能奏效，他们没那么蠢，早晚会发现裴鸣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他们？”那人玩味地问，“指谁？你的小少爷？”
“……”洪良章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气势迅速弱下去，小声嗫嚅：“不……不是他，是警察。”
那人却不上当：“你怎么会得到警察的消息？还是通过虞度秋知道的吧？他打算做什么？”
“他没有打算，我跟你说过他不会再参与了，你别找他麻烦。”洪良章说到这儿，忍不住又发怒了，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压着音量说，“你骗我说是为了帮柏志明逃脱，我才告诉你他们的计划，结果你居然想害死他们？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你要是再敢——”
“我可没答应你，是他答应了你，与我无关。”那人第二次打断他的话，完全没把他放眼里，“老东西，我再问你一遍，柏志明的死是不是你在从中作梗？”
“当然不是！我哪儿有本事弄死他！”洪良章叫屈。
那头沉默了片刻，而后自言自语似地回忆：“我安插在他身边的女人明明告诉我，一切都很顺利，她诱导警察发现了他，柏志明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逃了，只能听命于我背水一战，结果不仅没炸死一个人，自己倒是栽进去了，奇怪……他跟裴鸣达成了合作，还有他那个养子协助，要死也该是他们先死，柏志明怎么会跑不掉？”
洪良章听到“养子协助”这句时，浑浊的眼珠闪了闪，小心翼翼地回：“谁知道呢……我也没跟去啊。”
那人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冷不防道：“你们家新来的那位保镖……好像有点古怪。”
洪良章瞬间心跳如雷，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哪、哪里古怪？他收到你的邮件之后不就去投靠柏志明了吗？你提他做什么？”
“说不上来，就觉得……”那人突然不知所谓地笑了声，“他似乎与我是同类。”
并非怀疑的语气。
洪良章暗暗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在缅甸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柏志明究竟怎么死的，但他没瞎，这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柏朝对虞度秋如何，他心里有数。
有刘少杰和姜胜的案例在前，那人便想当然地认为，柏朝也是绝对忠于柏志明的死士，恐怕怎么也不会料到，竟存在这样一个未被驯化的特例。
他已经不中用了，随时可能被丢弃，但只要保住这颗至关重要的王后，国王就仍有一线生机。
洪良章适时地转移话题，不让那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柏朝身上：“总之，现在局势不容乐观，小航那边我已经叮嘱过了，你们也尽快自查，别给警察留下任何线索。”
那人不以为意：“邮包都是柏志明和他那两个儿子负责接收的，你孙子在美国，他们鞭长莫及。至于其他的小问题……只要你立场坚定，他们就算怀疑我们，也没有足够证据。”
吴敏、黄汉翔的两条人命，以及因为这些事而意外丧命的虞文承、姜胜，在这人眼中，居然都是连姓名都不配提的“小问题”。
洪良章不寒而栗。
说得好听，什么“立场坚定”，无非是在威胁他不要轻举妄动，现在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若背叛，洪远航必遭牵连。
走到如今这样无法收场的局面，只能怪他自己迂腐。
孩子不成器就不成器吧，非要送出国混个体面的文凭，金没镀成，却染了一身恶习，黄｜赌｜毒均沾，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还被拐进了乌漆麻黑的交易，等他发现时已经骑虎难下，退出就是死路一条。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收手？”
“我早就收手了，开头的可不是我。”那头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那人似乎走到了阳台，隐约的夜风刮过麦克风，如冤魂的呜咽，“我早就告诫过他，他想做的事，一旦开始，就好比牙齿上出现了一个龋洞，即便填补了，漏洞也依旧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发疼，变得越来越大，直到沟壑难填，被人连根拔除。”
“可他执意要那么做，而我又欠他两个愿望，能怎么办呢？”男人这么说着，话音中却毫无烦恼忧虑，反而带着令人发寒的森冷，“如今这个龋洞很快就要被发现了，假使有人想拔除它……你知道该怎么做吧？一把老骨头了，少活几年也不影响，多为小辈考虑。”
洪良章嘴唇发白，哆嗦了数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救了狼，害了羊，而现在，他成了下一只替罪羊。
这时，电话中突然传出一阵杂音，似乎是来新消息时的震动，男人不经意地瞥了眼，瞬间没了声。
洪良章感应到对方诡异的静默，忍不住问：“怎么了？”
“……收到一封很有趣的邮件。”男人一目十行地扫过邮件内的文字，“有人邀请我们参加虞家的家宴……你们要办家宴？”
洪良章奇怪道：“是要办，这事我在张罗，你们在受邀之列，邀请函还没发出去，少爷怎么会亲自给你们发邮件？”
“有趣就有趣在，不是他发的，署名是‘一位故人’，谁这么故弄玄……”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瞳孔倏地缩小——
文字上方附了张照片，是一封泛黄的书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信纸的右下方，赫然签着“杜远震”三个草字。
发件人的话语紧随其后：[月圆之夜，玫瑰之下，期待再次合作。]
今年的中秋节落在9月21日。
前一日的午后，一列豪车车队声势浩大地驶出了铜门，往平义机场方向而去。
周毅的腿伤基本康复，出于安全起见，还是让娄保国负责开车，自个儿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望着前方气派的幻影，却是愁眉不展：“你说，虞董会不会拆散他俩啊？之前少爷和杜小姐的婚约就是虞董促成的，她应该很希望少爷娶妻生子吧，小柏恐怕悬了……”
娄保国闻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电视剧里常见的狗血情节：霸道总裁爱上了没钱没势的普通女孩，婆婆甩出一张几百万的支票：“拿着这笔钱离开我儿子！”
不过如果是虞江月的话，大概是不会直接甩钱的。
她多的是办法让人知难而退。
“咱们尽量跟虞董说点好话吧，大哥好不容易通过少爷那关，眼看着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总不能因为家长不同意就吹了吧？”
“虞董可不是普通家长……”周毅莫名发寒，脖子一缩，仿佛虞江月近在眼前，“虞董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呐……”
空间宽敞的幻影内，唯有二人。
自从柏朝接任专属司机的职位后，赵师傅就半下岗了，但工资照拿，乐得清闲。
虞度秋开了瓶车上存放的酒，也没看是什么年份什么产地，囫囵吞枣似的地独饮了半杯，没尝出多少滋味，兀自摩挲着空玻璃杯，静静出神，良久不语。
柏朝抽空瞥了他一眼：“怎么了？担心明天的家宴？”
虞度秋摇头：“那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已经布置好了，你的邮件也得到回应了，他们一定会来。我担心的是一会儿要见我妈……她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外，我不知道她会对你说出什么话来，可能很伤人……你别在意。”
“没关系，再伤人能有你伤人吗？”
虞度秋被逗笑，嗔道：“还记仇呢？以前那些事儿不都是为了考验你么。”
“你伤害我的次数可不止那些。”
“嗯？还有哪些？”
“算了，都过去了，我不计较。”
“你就编吧，我记性好得很，少卖惨。”虞度秋轻嗤，忽而想起来一事，“对了，明天我还邀请了瑾瑜，先说清楚，我纯粹是找他帮忙布置宴会厅，作为我的艺术顾问，他很称职，你可别又记我一次仇。”
柏朝眼中划过一道暗光：“你今晚来我房间……我就不记。”
虞度秋哈地一笑，放下酒杯，趟进舒适的座椅内，冷冷地斜睨他：“每晚溜进我房间已经不能满足你了是吧？还要我亲自送上门？贪得无厌，我才不去。”
一小时后，车队抵达目的地。
平义机场清出了一块宽广的空地，一架金色尾翼的庞巴迪环球7000稳稳落地，舷梯放下，先走出来的是多月未见的贾晋，尽管长途跋涉，依旧精神奕奕，彬彬有礼。
“虞少爷，下午好。”
等候在地面的虞度秋颔首：“好，这一路还顺利吗？”
“总体顺利，虞董比较辛苦，昨天刚在伦敦参加完分公司的董事会，就马不停蹄地飞回国了，这会儿正在后舱休息呢，似乎还没醒，我不敢叫她，您看……？”
虞度秋明白他意思，笑着指了指他的鼻子：“精还是你最精，知道我妈起床气大会骂人，能躲就躲是吧？”
贾晋温文尔雅地笑笑：“我可不敢让少爷您当挡箭牌，但我去只会让虞董生气，您去的话虞董一定会很高兴，她可挂念您了。”
这话听着心里舒坦，虞度秋正要上去，舷梯上又走下来几人，大多是虞江月的随行员工，其中一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本该是身强体健的年纪，却长得干干瘦瘦，高级面料的西装裤像套在了两根会走路的筷子上，空空荡荡，格格不入。
男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不知是不是没睡饱的缘故，扫把眉下的小眼珠中毫无年轻人该有的活力。
哪怕是他年近古稀的爷爷，看着也比他有精气神儿。
这人就是洪远航了。
走出机舱见到虞度秋的瞬间，洪远航脸上浮现出三分怯懦七分谄媚，一双小眼睛随着笑容眯成一道缝，隔着一段距离高喊：“秋哥！好久不见！”
柏朝略微讶异地看向虞度秋。
虞度秋微笑着挥了挥手，低声解释：“他比我小几岁，小时候洪伯经常带他来家里，算是我的半个弟弟，我出国后就很少来往了……没想到，昔日亲如兄弟，如今却在背后捅我一刀。”
此时，洪远航已经走到近处，扫了眼前来接机的人，困惑地问：“我爷爷没来吗？”
周毅答：“洪伯在家里准备明天的宴会，抽不出空，没关系，一会儿回去你们爷孙俩就能见面了。”
洪远航哦了声，又看向柏朝：“秋哥，这位是……？”
虞度秋还没开口，柏朝先伸出了手：“你好，我是他爱人。”
“自封的？”一道女声突然从上方传来。
众人一惊，抬头望去——
被飞机落地时的颠簸吵醒的虞江月已然整装完毕，一袭剪裁高级的黑裙衬得肤色尤为白皙，一米七七的模特身高再蹬一双十厘米的细高跟，下舷梯时居然稳稳当当，转眼间走路带风地来到众人面前，光凭身高就将在场不满一米八五的男士压得不敢仰视。
柏朝直视着这位叱咤商界的女强人，不卑不亢地问候：“您好，虞董。”
虞江月没有化妆，神色冷淡，即便如此也大方素雅，一眼便让人知晓虞度秋的俊美是遗传了谁的基因。她的眼瞳也比常人浅淡些，跟琉璃似的，难怪叫这个名字——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柏朝是吗？你好，上车聊吧。”虞江月的语气听着稀松平常，但周毅和娄保国已经捏了一把冷汗。
虞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得罪虞度秋，可能会死，得罪虞度秋他妈，可能会生不如死。
谁也不知道虞度秋的笑脸背后藏着什么刀子，同样地，谁也不知道虞江月的冷脸背后埋着什么炸弹。
一行人分别上了车，贾晋和洪远航坐进了娄保国开的车，只有虞江月一个人上了幻影。
怎么看怎么像三人修罗场。
上车没多久，车内对讲机里传来虞度秋的声音：“我妈说要先去墓园，你们跟着。”
娄保国一哆嗦：“……虞董该不会……想找个地儿埋了大哥吧？”
贾晋笑呵呵地：“虞董应该是想去看望岑小姐，就算要埋，也不会告诉你们地点的。”
“……”
众人心里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柏朝毫无危机感，调转了方向，朝墓园驶去。
虞度秋换了位子，一同坐在后座，殷勤地取出另一个酒杯，问：“妈，喝点儿吗？”
“不了，睡得不安稳，头还疼着。”虞江月揉了揉太阳穴，冷不防地开门见山，“这小家伙你打算玩多久？”
虞度秋微笑一滞，通过后视镜迅速瞧了瞧柏朝的眼睛，似乎正专心地直视着前方，没有露出不悦。
“只要他对我一心一意，那我就懒得再换了。”
虞江月扫过自己儿子的这张祸水脸：“你确定他会一直对你死心塌地？你有什么本事永远留住人家的心？靠你的疑神疑鬼？还是靠你的专横跋扈？”
“……”知子莫若母，虞度秋难得噎住，哑口无言。
后视镜内的那双眼睛却微微弯起，仿佛看见他吃瘪很有趣。
虞江月也没放过偷乐的柏朝，下一秒就转移了炮火：“而且他长得一副招蜂引蝶的样子，看着心思就很重，绝对不是个好东西，你恐怕要在他身上栽大跟头。”
柏朝：“……”
虞度秋心中默念：您警告晚了，已经栽了。
“我不会干涉你和谁在一起，但作为你妈必须提醒你一句：他不适合当对象，你不适合找对象。自己掂量吧，我再睡会儿，到了喊我。”虞江月暴风输出自己的观点后，闭上眼，拒绝给他们任何反驳的机会。
虞度秋无奈，讪讪地望向前座。
柏朝趁等红灯的功夫，朝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
墓园离机场较远，车队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依旧如同上回来时一样，门可罗雀，草木碧绿。
墓园周围有几家花店，卖的大多是菊花，还有各类品种的黄白鲜花。柏朝下了车，去买了几支扫墓不太常见的白木槿，小跑回来递给虞江月。
虞江月来到这地方，想起了故人，原本心情不佳，脸色凝重，乍一看见这花，不知怎么的，居然愣住了。
柏朝递花的同时，诚恳地说：“虞董，我有些话想跟您单独谈谈，能否给我十分钟？”
别说娄保国和周毅了，连虞度秋都惊住了，呆呆看着他与自己母亲单独离开。
贾晋不禁鼓掌：“柏先生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愿他能活着回来。”
结果证明，十分钟后，柏朝不仅活着回来了，甚至让素来冷若冰霜的虞江月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温柔，两个人有说有笑，氛围简直称得上其乐融融。
娄保国吓傻了眼：“大哥……真乃奇人也……”
周毅张大了嘴：“小柏……是去给虞董下了个蛊吗？”
最惊疑不定的当属虞度秋，他最了解他妈什么脾气——跟他自己一个脾气。
小柏眼狼好歹花了几个月才凿通了他的铁石心肠，怎么可能仅用短短十分钟就征服了他那更加油盐不进的母亲？
两个人都没有要坦白谈话内容的意思，柏朝自然而然地说：“走吧，虞董，我们去看望岑小姐。”
虞江月捧着花，也笑靥如花：“生分了，喊我虞阿姨就行，或者你想提前喊妈也行。度秋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众人齐齐呆滞。
虞度秋平地一个趔趄，愕然望着二人说说笑笑地朝墓园深处走去，一时竟不知是自己疯了还是他妈疯了。
到了岑婉的墓前，其余人守在远处，虞江月恢复了常色，用纸巾亲手擦拭了一遍墓碑后，将木槿花搁在了名字旁边。
她跪下，合手拜了拜，说：“你很小的时候，岑阿姨还抱过你，你大概没印象了。”
虞度秋仍在苦思冥想小柏眼狼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难解的问题，听见这话反应了一拍，才想起来回应：“嗯，算起来，我七岁的时候她就走了，可惜。”
墓碑上，岑婉的遗照是彩色的，笑得温婉可人，感觉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孩，而非智力超群的天才科学家。
虞江月轻声叹气：“我们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比你那点小聪明强多了。”
虞度秋只能答是，上前扶她起来，拍去她黑裙上的灰尘。
“后来我们进了同一所大学，我学商科，她学生物工程，你外公恰好是她老师，也特别喜欢她，几乎把她当作干女儿……你出生前我还跟她定了娃娃亲，后来她生了一儿一女，我想正好，不管你喜欢男的女的，这亲家总能结上，只要你不喜欢人妖或者畜生。”
“……”虞度秋忍了忍，没说出那句“您儿子现在的对象就是只小畜生。”
按照目前他妈与小畜生之间诡异的和谐气氛，这话说出来遭殃的恐怕是他自己。
“她一家四口出事的时候，儿子才五岁，女儿才三岁，全葬在这儿了……什么样的魔鬼会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杀手？”虞江月泛红的双眼中，痛惜与恨意清晰可见，“柏志明活得太舒坦了，死得太轻松了，连裴先勇都平平安安地多活了二十年，他们遭受的报应根本不足以抵消他们的罪孽，我和你外公实在是……意难平。”
虞度秋递去纸巾：“‘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世界不是一贯如此吗？”
虞江月摆摆手，示意不必，深深吸了口气：“我想看到卑鄙者的死刑判决书在高尚者的墓前燃烧，何时能实现？”
虞度秋：“裴先勇犯罪证据确凿，案子目前已经侦查完毕送检了，若是顺利，两三个月左右就能开庭。”
虞江月：“两三个月？呵，他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是浪费粮食、污染空气。”
虞度秋耸肩：“我知道他关在哪座监狱，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收买他的狱友晚上用被子闷死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娄保国和周毅听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虞江月下一句就是“行，你放手去做吧。”
好在虞江月有基本的法律意识：“你这是犯罪。”
接着又说：“横竖都是犯罪，为什么不把他按马桶里淹死？”
……但并没有比她儿子强多少。
柏朝及时出声，打断了这对母子俩越来越危险的对话：“岑小姐不会乐意看到你们这样做的。”
虞江月转头，扫量他一遍，居然被说服了：“也对，她心地太善良了。那就只能等了，一有进展，你们立刻告知我。”
“嗯，会的。”
虞江月再度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冰冷的声音变得柔和：“婉婉，我先走了，等一切有了圆满的结果再来看你。你放心，你留下的我会替你保护好……我们全家都会替你保护好。”
虞度秋正想问岑小姐留下了什么，虞江月已经干脆地转身离开，来去如风。
他妈素来雷厉风行，虞度秋无奈地合手拜了拜：“岑阿姨，愿您来世平安喜乐。”
柏朝随他一起拜：“这话不真心，你不信人有来世。”
“场面话而已，不过我是真心希望岑小姐这样的人能有无数个来世，完善她的发明，那人类或许还有救。”
柏朝笑了：“她要是听见你的话，一定很高兴。”
虞度秋不以为然：“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高兴？或许她已经嫌我们烦了，走吧，不打扰她长眠。明天有得忙了，回去早做准备。”
柏朝最后望了眼墓碑旁的花枝，洁白的花瓣映衬着女人亲和的笑脸，仿佛在与他温柔地告别。
虞度秋走了两步，实在忍不住，回头问：“喂，你到底给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
柏朝收回视线，跟上来，揽过他肩：“用我的坦诚相待。”
“你什么时候能对我坦诚相待？”
“等你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再说。”
虞度秋不悦道：“你明知我那次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想不起来就没办法了。”柏朝低语，“等你想起来……也就不需要我的回答了。”
“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
“这是报复。报复你忘了我，报复你到现在还没对我说爱。”
虞度秋挑起他下巴：“你都敢当众自称是我的爱人了，还需要我的肯定吗？”
柏朝冷不防地凑近，亲了他一下：“要的，少爷，没名没份的恋爱我不谈。”
虞度秋仿佛被他轻轻挠了下心肝，勾唇笑道：“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就给你个名分。”
“什么样的名分？”
虞度秋拍了拍他的脸颊：“看你表现，如果你表现得够好，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王后，我的小狗……我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和柏朝谈话前的虞江月：这小家伙一看心思就很重，绝对不是个好东西，你俩不合适。
和柏朝谈话后的虞江月：明天订婚后天结婚会不会太慢了？

第108章
从墓园回到壹号宫时已是傍晚，洪良章照例亲自出来迎接，看见自己阔别多月的孙子时，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花白的眉毛弯如银钩，十分高兴地揽过洪远航干瘦的肩膀：“小航，累着没？”
洪远航一边干笑着，一边躲躲闪闪地瞥向虞度秋：“还好，飞机上睡了会儿……”
虞度秋目光掠过他们爷孙俩，权当没看见，径自往主楼去了。
柏朝快步跟上，低声问：“你给他房间装监控或者窃听器了吗？”
虞度秋摇头：“没必要，万一装了被发现，反而引起他们的警惕。况且壹号宫这么大，多的是监控收不到声的地方，他们爷孙俩大可以去小树林遛个弯，高尔夫球场散会儿步，哪儿都能商议，不至于蠢到在最有可能被监控的房间里密谋。纪凛也建议我按兵不动，反正人已经落入我掌心了，跑不掉的。”
柏朝：“你特意召他回国，难道只是看管着他，什么也不做？”
“拜托，我可是守法良民，怎么能背着警察动用私刑呢？”虞度秋一脸无辜。
柏朝：“……我没提私刑。”
虞度秋付之一笑，轻巧略过“不小心”透露的真实想法，说：“洪伯在我们家的消息网太大了，我的任何一个举动都有可能传到他耳朵里，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能尽量减少行动了。哎，这就是当国王的代价，众矢之的啊。”
柏朝趁着别人没注意，牵起他的手捏了捏：“没关系，我会让你赢的，你观战就好。”
今年的中秋刚好赶上周末，平日里忙着上班上学的，终于有时间与家人团聚，有关中秋节的热搜一大早已经上了五六条，阖家团圆的气氛从网络蔓延到线下。
虞家今年的家宴算不上圆满，外公虞友海依旧隐居世外，只来了通电话祝福。父亲则忙于照看国外生意，脱不了身。虞江月今年能回国参加家宴，已是相当难得了。
家宴虽带一个“家”字，可来的宾客不止是亲朋好友，亲密的世交与生意上的伙伴均在受邀之列，本质上仍是一场带有社交性质的商业宴会。
虞度秋将今日宴会的流程安排发给了纪凛，嘱咐他从壹号宫南边的隐蔽小门悄悄进来，顺带探听专案组的最新进展。
柏朝端着早餐进自己的卧室时，看见他热火朝天打电话的样子，将餐盘重重一放，扬眉：“在跟谁聊天？陆瑾瑜？”
虞度秋刚好结束了通话，长腿伸出被子踹他一脚：“是纪凛，你又乱吃什么飞醋，昨晚我补偿得还不够？”
“你前科太多。”柏朝拾起地上躺了一夜的项链，擦拭干净，接着手绕到他颈后，小心地给他戴上，“纪凛说了什么？”
这个姿势像拥抱，虞度秋顺理成章地搂住他。
柏朝凌晨洗了澡，早上又洗了遍，昨夜的一身热汗随水而去，此刻身上散发出清爽的沐浴露淡香，虞度秋的脸埋进他的肩窝，用力一吸，缓缓呼出，感觉比顶级的舒缓香薰更解压。
小家伙的成长环境脏污不堪，按理说应该不太讲卫生，却意外地养成了爱干净的好习惯，这点十分合他心意，放纵餍足之后抱着清清爽爽的温热身躯入睡，谁还计较是谁主动屈尊去敲响谁的房门。
虞度秋没骨头似的地靠在他肩头，揉捏他的耳垂取乐，懒洋洋地说：“他们局里的经侦科忙活了大半个月，杜书彦太精了，自己的账户一点问题也没有，当真是‘清清白白’。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昨天终于查到他的一名员工账户中有几笔异常转账。”
“去年十月的邮包案之前刚好有一笔，但收款方是海外账户，从手续上来看没有违规的地方，国外银行出于信誉和保密原则，不允许外国警方随意查证收款人信息，需要办手续写申请，很费时，纪凛问我有没有这方面的人脉。我说看在他像小媳妇儿似地照顾穆浩的份上，就帮他查一查，然后他就挂电话了。”
“他可能正拿着枪赶过来崩了你。”柏朝正经八百地开了句玩笑，“你怎么帮他查？去收买行长？”
虞度秋轻描淡写道：“不用那么麻烦，是家小银行，我买下来就行了，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
事实证明，金钱可以让罪恶肆意蔓延，也能让正义势如破竹。纪凛真该庆幸，虞度秋站在他们这一边。
柏朝收起心底的小震撼，关心起了另一个重点：“那名账户异常的员工是谁？”
倘若杜书彦想让自己完全置身事外，即便东窗事发也将罪名推卸得一干二净，这名员工必须对他忠心不二，甘愿当他的替罪羊，但这种无私奉献的十佳好员工，或者说这种傻子……真的存在吗？
虞度秋玩够了他的耳朵，手指插入他短硬的头发，侧头亲吻他脖子上未消退的红痕：“除了王后，还有谁会如此拥护国王？除了他，还有谁最有资格当王后？”
这个人选，其实他们早已开始猜疑。
柏朝脑海中浮现出一道高大身影，对方一步一声轻响，踏着满地混着鲜血的雨水，从幽寂的小巷深处缓缓走来，影影绰绰，宛如鬼魅。大雨不间断冲刷着的路灯光昏暗而阴冷，用自己所剩无几的光亮竭力照亮对方的身形——
想象中的模糊场景与那晚不甚清晰的监控在某一瞬间重叠到了一起，负负得正，拼凑完整的画面忽然明晰了起来：
那人慢慢抬起长柄黑伞，露出了一目了然的脸庞——轮廓硬朗，浓眉深目，一段鹰钩鼻却令面相多了几分狠戾不善。
对方隔着幻想朝他客客气气地一笑，手指上的戒指缓缓流下一滴红宝石般的鲜艳血珠。
在初秋尚且温热的气温中，柏朝无端地出了一身白毛汗。
“今晚或许就能确定我们的猜测是否正确了。”虞度秋的手摸到他结实的后背，满意地摸到了一片光滑，看来砸重金请的疤痕修复师物有所值，“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逮捕罪犯，那是警察的活儿。你只要挖到一条他们参与犯罪的线索，就立刻抽身而退，剩下的交给警察。”
柏朝点头：“我明白，总而言之，不能让他们把一切罪责推给洪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对吧？”
“对我而言，是的。对警方而言，与我们合作还有一个目的——为了暂时不惊动那些杜书彦想讨好的‘买家’。所以，于公于私，我们都必须在逮捕他们之前，拿到足够定他们罪的证据。”虞度秋捧住他的脸，亲了嘴唇，“务必当心，戒指戴着，站在监控看得到的地方，纪凛会确保你的安全。”
柏朝按住他的后脑勺不让走，贴唇呵气，温情脉脉道：“你也当心，今天我不能时时陪着你，但我会留一样东西保护你。”
虞度秋正沉沦于这番柔情蜜意中，忽听“咔哒”一声脆响。
“……？”
他低头，看见小畜生不知何时探进被子的手收了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戴上了某样冰凉坚硬的金属物体，关键是……戴在很要命的部位。
“保护你不受诱惑。”柏朝轻咬他耳朵，“之前被你关在地下室的时候发现的，很适合用来锁住你的花心，少爷。”
虞度秋掀开被子看清了那物，难以置信地抬头：“找死？钥匙给我。”
柏朝起身后退到安全距离，面无表情道：“钥匙我藏起来了，只要你安分，宴会结束后就给你解开。”
虞度秋简直气笑了：“你在跟谁说话？有必要这样？”
“我很记仇的，少爷。”柏朝理了理自己的衬衫，从衣橱里抽了根领带，边系边说，“你当着我的面搂着陆瑾瑜去房间的事，我会记一辈子。今天他要来，你觉得我会放心你们独处吗？”
……不得了，上位前装可怜博同情，上位后就露出獠牙秋后算账了。
“我都说了，我什么也没做。”
“你是没做什么，可我在房门外等你的那一个小时，死了一万遍。”
虞度秋蓦地愣住。
“你曾说过，不考验到那种地步，你无法安心。我也一样。”柏朝收拾好了自己，淡淡道，“毕竟，你还没亲口承认你爱我，不是吗？”
虞度秋呆呆地看着他潇洒离去，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脑海中只飘过一句话：
养狼为患了啊……
为了晚上的家宴，壹号宫里里外外请专人装饰了一遍，主楼大厅前几日重新布置过，撤去了不必要的家具，留出更宽阔的空间摆放装饰和自助餐炉、咖啡机、临时酒吧等。
纪凛与卢晴乔装打扮成员工，从后门悄悄溜进来的时候，几名工人正站在高高的三角梯上，给五六米挑高的天花板遮上一层巨大的白色绸缎，几片粉红花瓣从缝隙间飘落下来，他们弯腰拾起，发现是新鲜的玫瑰。
“虞先生在搞什么？”卢晴疑惑，“这么漂亮的花瓣，干嘛藏在天花板上？还用布遮起来？”
纪凛：“谁知道，反正我们不参加宴会。”
正说着，虞度秋刚好和虞江月从旋转楼梯上下来。母子俩仿佛商量好了似的，都选了银白色的高定礼服，乍一看如月神降临人间，清辉万重。
只是，虞大少爷今天不知怎的，走路姿势似乎有些别扭，影响了他一贯从容优雅的风度。
虞江月也注意到了，训了句：“好好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什么样子。”
虞度秋干笑两声，有苦说不出。
卢晴看见大美女眼神都发直了，纪凛提醒她：“口水擦一擦，我们还有任务在身。”
卢晴一言难尽道：“纪哥，哪怕你心有所属，看到美女也该有点儿反应吧？”
纪凛立刻急了，慌慌张张地辩解：“我有什么所属？我心属于工作，属于人民！”
卢晴切了声，嘀咕：“还不承认，咱们全队都快知道了……”
虞度秋走下楼梯看见他俩，微皱的眉头舒展开了：“哟，小媳妇儿，来这么早。”
要不是念及长辈在场，纪凛嘴里必定爆出两句粗口。
虞江月早已听说过面前这个小年轻的名字：“纪警官是吧？我听度秋提过你好几回，这段时间辛苦你帮他的忙了。”
“妈，你说反了，是我帮他……好吧，是他帮我。”虞度秋在接收到虞江月的冷眼后识相地选择了附和。
纪凛忍不住嘲笑：“你也有不敢乱说话的时候。”
虞度秋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我妈已经认可柏朝了，你呢？八字有一撇了吗？”
“…………”
精准狠的一刀，将母单小警察杀得片甲不留。
“少嘴贫，幼不幼稚。”虞江月拍了他脑袋一下，“来者是客，还不赶紧招待人家。”
虞度秋在她面前不敢太放肆，也知道纪凛和卢晴不宜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逗留过久，容易被认出来，于是马上领他们去了书房，接着打开书柜后的暗门：“我让柏朝把整个壹号宫的监控搬过来了，你们可以藏在里面，没人会发现。隔壁还有一间密室，纪队上回进过。柏朝在邮件里写了会面地点是‘玫瑰之下’，洪伯知道那是指那间密室，应该会告知他背后的人。”
卢晴是第一次见识样这堪比电影的场面，不禁惊呼：“居然真的有人在家里造密室？！虞先生，你是有多少机密要讨论啊？”
虞度秋率先踏入，闻言回头道：“机密？卢小姐高估我了，这些密室原本是打算用来偷情的，关上门之后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任何哭喊求救都传不出去，只有我能打开锁，很刺激吧？”
卢晴：“……纪哥，你带手铐了吗，我想逮捕他。”
纪凛：“带了，但这种人就别浪费警力了，就地枪毙吧。”
虞度秋眨了眨眼：“开玩笑的，我对情人很温柔，不信你们去业内打听打听。不过现在这个情人……对我很过分。”
最后句话音量很低，纪凛和卢晴没听见，已经被眼前密室内的布置惊到了——
八米长的黄花梨木桌之上，放着数十台超大屏的显示器和主机，每一台显示器都开着十几个窗口，整整齐齐，整座壹号宫内角角落落的监控摄像头统统汇集于此处。
俨然一个小型火箭发射指挥中心。
虞度秋上前，边演示操作边说明：“除了原先就有的30个带夜视功能的摄像头之外，我新增了125个隐形摄像头，录入了杜书彦和他随行人员的脸部特征，一旦他们进入监控范围，AI程序就会自动锁定他们，出现红框，跟随他们移动。或者你点击资料库中他们的头像，就会自动切换到他们所在的监控画面。”
纪凛憋了半天的那句粗口终于爆了出来：“卧槽！这什么黑科技？能不能捐给我们局啊？”
虞度秋佩服道：“不愧是勤俭持家的小纪同志，讲价都懒得讲，直接让我捐。”
卢晴找补道：“买也可以！给个友情价呗，虞先生，这技术要是能为我们所用，跟踪抓捕嫌疑人可太方便了！”
虞度秋微笑：“这程序的研发费倒是不贵，送你们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纪凛了然：“知道，保护你的安全是吧？你放心，老彭吩咐过我们了，可以配合你的计划，但抓捕工作还是由我们来执行，你不能轻举妄动。”
虞度秋摇头：“不，我想说的是，程序里还录入了柏朝的脸，他是白色的框，今天请你们代我照看好他。”
纪凛和卢晴齐齐一愣：”啊？“
虞度秋不解：“你们怎么一脸见鬼的表情？这个要求很奇怪吗？”
卢晴犹犹豫豫道：“不是奇怪，只是没想到……你原来这么在乎柏朝啊。”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人好上了，但鉴于虞度秋劣迹斑斑的“前科”，以及张口就编的高超本事，谁也不确定他俩能好多久，有几分真心实意。
虞度秋从卢晴的话里听出了点儿不对劲，思索了会儿，自言自语道：“你们都这么觉得……难怪那家伙不放心我。”
纪凛已经坐下进入状态了：“其实你不说我们也会照看好他的，他是这次行动的关键人物，而且……我担心他假戏真做。”
虞度秋失笑：“你觉得他会背叛我？”
“说不准，他结识杜家比认识你还早，我查了他小时候的资料，进福利院之前的档案全部丢失了，很奇怪，或许……他是杜远震刻意送进裴家的眼线，否则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一个小孩子怎么把裴先勇送进监狱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入职的时候我就给他做过背调。那是家私人开办的福利院，档案管理体系不完善，早就倒闭了，资料丢失很正常。”虞度秋耸肩，不欲再谈，敲了敲耳朵里的无线隐形耳机，“有什么事情耳机里喊我，让你们的人晚上混进来的时候注意礼数和举止，别被人看出来是警察。”
纪凛瞧着他离开关上暗门，无奈道：“我现在相信他是真陷进去了，那么精的一个人，谈了恋爱居然也会变傻。”
卢晴摇着食指：“非也非也，这叫信念，他相信柏朝不会背叛他，你不也一样吗？所有人都以为穆警官死了的时候，只有你相信他还活着。”
纪凛微怔，一时难以反驳。
“这是好事啊，虞先生以前不信神不信鬼更不信人，现在终于有信念了，像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了。”卢晴道，“与其说他是陷进去了，我觉得更像是走出来了吧。”
走出来……纪凛无端地回想起那一夜的矿洞之下。
哪怕当时虞度秋和柏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地方就那么点大，他其实听了个七七八八，回国后又借职务之便，调取了当年虞家那起绑架案的档案。
远没有虞度秋嘴里说的那么云淡风轻。
他清楚地记得，档案上写着，受害人因遭受巨大刺激，患上了抑郁症、自闭症和轻度精神分裂。
尽管经过虞家砸钱费力的治疗，虞度秋生理上已经康复，从表面来看与常人无异，但从他的猜疑行为和情感障碍来看，其实心理上并没有完全走出阴影。
普通人的信任和爱恋是随心的，而虞度秋若要信一个人、爱一个人，是违心的。
看似活得最潇洒自在，实则被沉重的精神枷锁紧紧束缚着，囚禁于过去的牢笼之中，连突破自己都做不到。
若非柏朝比他更狠手、更偏执、更妄为，换个人还真不一定能破坏这层枷锁。
“这大概就叫一物降一物吧……”纪凛最终感叹。
卢晴正要接话，突然，余光瞥见某个监控小窗上跳出了一个加粗的红框，设计程序的员工或许得到了虞度秋的授意，还在那人头顶加了个西洋棋的图标——是一个戴着后冠的王后。
卢晴揉揉眼睛仔细一瞧，顿时倒抽凉气：“卧槽，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小柏给少爷戴了什么？

第109章
虞度秋从书房出来，避开人流，悄悄去了趟辅楼的地下室，出来时西装口袋里多了样东西，心里也有了底，哼着歌回主楼的路上，刚好遇见早上惹恼他的某只小柏眼狼。
离宴会时间尚早，客人都还没来，柏朝站在从大门口延伸至主楼的林荫大道上，正在与人说话，粗壮的树干挡住了另一人的身影，两个人都没察觉他的接近。
大树是前几日移栽过来的百年银杏，在即将到来的十月，树叶会变成金光灿烂的黄色，很适合这个时令。
但虞度秋从本季度的花植册上选中它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下方标注的一行寓意。
他甚至想过，等银杏黄了，满地落叶，两个人在树下支张桌子，喝点小酒，下几局棋，聊会儿天，直至夕阳西沉，秋日转冬。
余生有几个秋天，他就想和这人度过几个秋天。
这不比说些俗套的甜言蜜语浪漫多了？小东西不懂他的用心，还怀疑他的真心。
欠调教。
柏朝似乎与那人聊得十分投机，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对方，侧脸线条略微紧绷，虞度秋都快走到他跟前了，他余光才瞥见，立刻转头，笑着喊：“度秋，你来了。”
虞度秋脑子里的诗情画意一滞，眉头浅皱，直觉不对劲。
小柏眼狼在外人面前往往会给他几分薄面，依旧喊少爷，很少直呼他的名字。
紧接着，树干后的人跨出一步，进入视线，印证了他的猜疑——
那人恭敬地鞠躬，而后抬起头朝他微笑：“虞总，好久不见。”
虞度秋的心脏微微一紧，下一秒便迅速挂上与平日无异的皮笑肉不笑，刻意将一只手插进兜里，以吊儿郎当的站姿呈现出放松散漫的姿态，悠哉悠哉道：“费秘书，你怎么提早来了？就你一个人？”
费铮一身剪裁得当的普通黑西装，与寻常公司职员的打扮没什么区别。他虽然身高近一米九，但和他老板一样，总是对人点头哈腰，头也经常低着，寡言少语，存在感十分薄弱。
单看他面相，除了鹰钩鼻略显突兀之外，整体也能称得上温文尔雅，微笑时眼角会显出几道上了三十五岁之后不可避免的眼纹，给人一种成熟男人的稳重感，进入不了大帅哥的行列，放在相亲市场上依旧能秒杀99%的同年龄段男性。
完全无法将这样一位亲和谦卑的秘书与割喉杀人的残忍凶手联系到一块儿。
但专案组查到的异常转账账户正是费铮名下。
当然也有可能是杜书彦偷用员工的私人账户，或者找借口哄骗不知情的秘书进行转账，这年头有几个资本家老板不利用员工为自己牟利呢？
可虞度秋心中莫名有种直觉——就是这人了。
杀害多条人命、多次企图置他于死地的王后，就站在他面前。
费铮直起身，客客气气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是这样的，虞总，杜小姐今天身体不适，杜总留在家照看，很遗憾不能来参加宴会了。他托我送来贺礼表达歉意，祝您和您的家人阖家团圆，幸福安康。顺便让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刚好遇到柏先生，随便聊了几句。”
话音刚落，虞度秋的耳机里便传来纪凛的骂声：“姓杜的真窝囊，来都不敢来！又想置身事外！”
的确，杜书彦一向巴结虞家，受邀从不敢不到，何况此次虞江月难得回国，多少人想见她都跨不进门槛，于情于理，杜书彦都该来见一见这位曾经促成过妹妹婚约的亲家。
眼下他却推辞了邀约，不仅自己没来，甚至不让杜苓雅赴宴，恐怕是从洪良章那儿听说了些什么，生怕有诈，干脆当缩头乌龟。
怂是怂了点，但不失为一种聪明的逃避办法，起码到目前为止，每一次案发现场他都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今晚这场家宴的主角之一缺席，实施计划的难度怕是要增加了。
不过他们其实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毕竟对方的狡猾之处他们早有领会，一蹴而就的可能性极低，今晚只要能让柏朝取得对方信任、潜入对方内部，就算得上大获成功了。
尽管杜书彦本人没来，但他派了费铮前来，想必对那封邮件的发件人颇为在意，他们仍有机会。
虞度秋伸手扶了费铮一下，以表亲近：“书彦哥太客气了，来不了说一声就行，我们两家何必见外。苓雅她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我让医生去看看？”
费铮面露难色：“杜小姐心情低落，头痛难受，原因您也知道，还是因为婚约的事……如果您派人去，她恐怕会更伤心。”
虞度秋假模假样地回：“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内疚了。”
“您没错，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杜小姐早日断了这念想，也好早日开始新生活。”费铮的目光转向柏朝，“而且您已经有柏先生了，刚才听他喊您的名字，您二位感情真好，哪儿还有旁人插足的份呢？回去我也劝劝杜小姐，该走出来了。”
虞度秋自然而然搂住柏朝的腰，柏朝配合地往他身上靠，虞度秋的目光温柔而宠溺，像在看自己心爱的小情人：“嗯，柏朝这几个月陪我出生入死，我不能没有他。其实裴卓也不错，起码一心一意，苓雅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费铮听见这个名字，浓眉皱起，继而叹气：“其实杜总对小裴总也很有好感，但……裴总出了事，情况就比较尴尬了……虞总，您和裴总一块儿出国的，他究竟犯了什么事？会影响到小裴总吗？”
虞度秋模棱两可地低哼两声，没正面回答：“挺复杂的，警察正在查，不让对外说。应该不至于连累家人，他又没杀人放火……哦不对，他杀了个罪犯，或许还能将功折罪呢。”
“他杀人了？！”费铮讶异地惊呼，“裴总看着斯斯文文的，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狗急了都会跳墙，人急了当然也会杀人，总比某些以杀人为乐的变态强。”虞度秋微微一笑，“你说是吧？”
费铮点头：“那倒是，杀罪犯总比杀无辜老百姓强。”
纪凛通过耳机听见了全部对话内容，同时盯着主干道的监控屏幕，仔细审视费铮脸上的每一帧表情，简直毫无破绽，连他自己都快动摇了：这人真是杀人不眨眼的王后？
卢晴也在猜疑：“这人要么演技能冲奥斯卡，要么真的清清白白，纪哥，我们该不会又冤枉人了吧？”
“又”这个字无疑重挫了纪凛的神经，一次搞错就差点害死所有人，他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别急，柏朝还没行动呢，姓虞的现在只是在铺垫，让对方以为他很信任柏朝，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由于费铮来得太早，宴会厅内仍在布置，虞度秋便安排他去其他地方休息，台球室、健身房、泳池、家庭影院、音乐厅任他挑选。费铮推辞说自己是被派来干活的，一定要做点什么，回去好交差。
虞度秋心念电转，给他指派了一份轻松的活儿：照看宠物。
狗舍和马房有监控，前面是一大片草坪，开阔空旷，视野相当清晰，发生任何事都一目了然。
费铮若是与洪良章或洪远航有所接触，他们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然而纪凛和卢晴睁大眼睛盯了一下午，滴完了小半瓶眼药水，洪家爷孙压根没有任何异常，仿佛不知道费铮来了。而另一边，费铮居然真的勤勤恳恳地劳动了一下午，先是给两狗一马刷毛，再是冲澡，干活一丝不苟，甚至十分熟练，似乎经常照料动物，最后牵着绳去草坪遛马遛狗。
黑猫与警长面对陌生人时通常会凶相毕露，今天不知怎地，格外安静，从头至尾没吠过一声，反而是向来温顺的小白闹了脾气，高高昂起马头，就是不让费铮摸，仿佛嫌他不干净。费铮也不恼，好脾气地顺了顺他的鬃毛，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一盒糖，用糖果逗它，见小白不为所动，便笑着丢进了自己嘴里。
卢晴快把自己的头发薅秃了，也瞧不出一丝不对劲：“他怎么这么淡定？不好奇是谁给他们发的邮件吗？”
“不好奇就不会留在这儿了。”纪凛一边与局里保持联系，一边监控壹号宫内其余的角角落落，眼睛和嘴巴各忙各的，“姓虞的在哪儿？该不会又和他的小情人鬼混去了吧？”
“咳，我没关耳机，纪队。”虞度秋轻松的声音传来，“客厅布置好了，客人也陆续到场了，我让柏朝去喊费铮过来，他会趁机行动，你们盯紧——还有，我已经没有情人了，说话注意点儿，小柏眼狼醋瘾大得很。”
纪凛的视线在各个监控屏幕之间切换，寻找柏朝的身影，看见了不少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其中一人的脸有些熟悉。他马上记起来了，冷笑：“你才要注意，邀请你的初恋来家宴算怎么回事？不怕柏朝掀桌子？”
虞度秋无奈：“解释了多少回，瑾瑜不是我的初恋……算了，你盯你的，别管那么多，晚餐我让人送上来。”
他话音刚落，就见陆瑾瑜朝他缓步走来，脸上的笑容依旧令人如沐春风：“度秋，你在这儿啊。怎么不见你那位新保镖？辞了？”
虞度秋苦笑：“没辞，被套牢了。”
各种意义上的套牢。
陆瑾瑜很会察言观色，却不像赵斐华那样话多，识相地保持了一定距离，讨巧地说：“早知道这样，上次珠宝展，我应该把握住机会的，可惜了。哪天你重获自由了，记得再联系我啊。”
纪凛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道贵圈真乱，以虞大少爷的浪子本性，八成要顺着这番暗示意味十足的话调戏对方两句，未必真有那个心思，但口嗨又不犯法，反正柏朝不在场——
“这些话你单独对我说也就罢了，可别当着他的面说。”虞度秋的声音似乎在笑，却莫名让听者脊背一寒，“他心眼小，脾气差，爱记仇，万一你惹他不高兴，他一定会向我告状，而我偏偏又乐意惯着他，到时候，或许只能让你消失在他面前了。”
纪凛：“……”
这什么杀人宣言？
陆瑾瑜也被吓住了，半晌没敢吭声。
虞度秋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同时也对另一头的纪凛澄清：“别想岔了，消失是指辞退你而已。”
恐怕还要加个全行业封杀吧……陆瑾瑜心中发怵，勉强挤出笑，转移话题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对了，宴会厅已经按你的要求布置好了，不过说实话，用这幅画来庆祝今天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不太合适吧？”
虞度秋微微仰头，注视着覆了一层白绸的天花板——纯洁的色彩背后，是难以想象的绮丽华美。
“不，对于这场宴会来说，这幅画的寓意再合适不过了……究竟是他先杀死‘羔羊’，还是我先埋葬了他，就看今晚了。”
初秋的晚风扫过草坪，沙沙声响中混杂了一道细微的脚步声，正在给两条狗添粮的男人耳朵一动，警觉地转头。
来人面无表情：“费秘书，虞少爷邀请你去参加晚宴。”
费铮直起身，麻利地将狗粮封存好，笑着说：“我就不去了吧，这是你们的家宴，我这个外人参加多不合适啊。麻烦你跟虞总说一声，我活儿干完了，这就回去了。”
柏朝客气地挽留：“你回去了我不好交差，就吃个晚饭而已，来的也不全是虞家人，没什么不合适的。”
费铮干活时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捋上去，手上干干净净，没戴任何首饰。他将外套随性地搭在肩上，叉腰吁了口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让你难做，可我一身臭汗……”
“楼里能冲澡，衣服我让人给你拿一套。”
“柏先生这么热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费铮随他离开，出了监控范围，卢晴立刻切到下一块监控，屏幕上闪烁的红框一路追踪着费铮，直到他进入辅楼的员工浴室。
柏朝趁这段空档，从厨房端了些吃食到主楼的书房，进入密室，关上门。
纪凛见他来，先没顾着吃晚饭，说：“你该行动了，我们的人已经就位。”
柏朝很讲究地铺上桌布，再将刀叉一一摆放好：“嗯，我先让洪伯去给他送衣服，看看他们两个有什么反应。”
卢晴也没心情吃饭，急道：“要是浴室也装了监控就好了。”
纪凛：“你咋这么流氓？”
“屁，我是怕他在浴室里策划什么阴谋诡计！”
柏朝放上餐盘：“不会的，浴室里能充当武器的东西我全拿走了，他的手机放在外面，监控可见，总不能顺着下水道溜走——先吃饭吧，今天可能会忙到很晚。”
纪凛低头一看，连餐后甜点都准备了三道不同样式，不禁生出一丝感动：“你太客气了，我们随便吃点就好。”
柏朝冷面以对：“这些是给卢小姐准备的，你的晚餐是这个。”
“？”
一盘不明物体端了上来，外面是一层略微焦黑、依稀能辨的煎饼，里面夹着一坨粘稠的糊状物，流着触目惊心的青灰色汁水。
“少爷亲手为你做的海鲜全家福煎饼果子，还你上次的人情。”柏朝退后一步，远离散发出浓浓腥味的黑暗料理，“用的都是顶级食材，蓝鳍金枪鱼、鹅颈藤壶、阿拉斯加帝王蟹、鲟鱼籽酱……全是刺身，用搅拌机碎成泥，他说这样最鲜美柔嫩，还原食物本味，你一定喜欢。”
“………………”
卢晴捏住鼻子：“我第一次觉得，越贵不代表越好……呕……”
“……他根本就是想谋杀我！”
纪凛刚要打开耳机对虞某人飙八百句脏话，却被一只手阻止。
柏朝牢牢抓着他手腕，弯腰低头，沉黑双眸中射出冰冷的锐光：“这是他用心做的，别扫他兴。”
纪凛怒极：“你怎么不自己吃？他投毒就算了你还帮着威胁？你俩千万别分手，省得祸害别人！”
柏朝竟然微微一笑：“谢谢，承你吉言。”
“……”
两疯子，根本没法沟通！
眼看着一场煎饼引发的血案即将爆发，卢晴突然眼珠子一瞪，整个人定格住：“等等！你们看，浴室门口的衣服、手机都不见了，洪伯也走了，费铮人呢？！”
纪凛一听有状况，立刻将新仇旧怨抛之脑后，扑到监控屏幕前——果然，敞开的浴室门口空空如也，里边也没人。
卢晴迅速查了一遍所有监控，却完全没看见那个王后标志的红框。
一个大活人，居然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了。
“他不可能离开壹号宫，大门已经关上了，除非他长了翅膀飞出去。”纪凛立即向壹号宫内外所有便衣警察传达了费铮失踪的消息，并紧急联系虞度秋，“姓虞的，王后不见了，你家哪些地方没装监控？我派人去看看。”
虞度秋正陪着虞江月与客人寒暄，闻言只好暂时失陪，忍着不适走到一旁，低声回：“除了洗手间、浴室、更衣室，建筑物内没装监控的地方只有我的卧室和书房了，因为这两个地方我常去，其他地方应该没有遗漏。”
纪凛听后，突然从心底升起一股极为强烈的不详预感。
仿佛回应他的料想似的，密闭的空间内蓦地响起“叮！”一声，三个人的神经霎时间突地一跳。
柏朝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新邮件提醒，然后缓缓抬起头。
卢晴被他眼中的漆黑阴翳骇住，忐忑地问：“怎……怎么了？”
柏朝收起手机，望向密不透风的密室暗门——百斤重的特种合金门隔音效果太好，外头就算在开派对，里边也毫无察觉。
“王后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他来了……在三楼的书房等我。”
三楼的书房……不就是他们的门外吗！
“不对啊……你不是匿名发的邮件吗？他怎么知道你邮箱……”卢晴边说边醒悟了过来，一阵毛骨悚然，“难道他发现你的身份了？！”
柏朝点头：“恐怕是的。”
“书房没有监控，但我的电脑开着。”虞度秋当机立断，指挥纪凛，“你切换到最后一块黑屏，我马上打开电脑摄像头，投放上去。”
纪凛依言照做，然而当屏幕亮起的时候，画面内却空无一人，只能看见成排的书架、华贵的家具、和书房中央的棋盘残局，一切看起来如此安宁平静。
纪凛疑窦丛生：“没人啊，那家伙是不是唬我们？”
卢晴竖起耳朵：“嘘！你们听，这什么声音？”
“嗒、嗒、嗒……”
节奏分明的敲击声从扬声器中传来，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尖锐的小凿子，轻轻敲击著书桌，古怪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密室内，几乎与他们紧张的心跳声同步。
柏朝迅速扫了一圈画面中的棋盘，说：“少了一颗棋子。”
虞度秋音色骤寒：“翻转摄像头。”
纪凛在他开口前就已按下切换键，屏幕黑了半秒，紧接着重新亮起——
他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一个戴着黑口罩的男人坐在电脑前，阴鸷沉寂的眼神直勾勾地与他对视。
那目光过于精准毒辣，仿佛他们之间毫无间隔，正面对面而坐，所有人都无所遁形。
卢晴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嘴，忘了对方根本听不见里边的声音、也看不见他们。
纪凛的双手握紧成拳，难以自控地颤抖着，手背青筋暴起。
仅一门之隔，他却不能冲出去制伏这个嚣张至极的恶魔。
男人姿态闲适，靠在宽大的沙发椅内，手中的金国王倒扣着，王冠的尖角敲击着木质书桌，略显不耐烦。
他微湿的头发全捋在脑后，仿佛穿越时空，刚从去年那条幽暗的雨巷走出来，带着一身血腥味，等候下一只送上门的猎物。
很显然，他不是来谈合作的，而是来杀人的。
作者有话说：
这里其实有个隐藏的点，小柏给费发邮件，发的就是上回费给他发邮件的私密邮箱，所以他其实一开始就向费表明了身份，这样更能显示出他的“诚意”，费也更容易上钩。但他暂时不会把邮件的事告诉少爷，原因以后说～
（ps，对不起少爷，又让你多戴一天orz）

第110章
费铮的个人资料，早在他们产生怀疑之初就启动调查了。
此人出生于西北偏远的贫困村，十七岁之前基本与国内大多数孩子一样，循规蹈矩地读书升学，只不过上学路是几个小时的黄土路，放学后要负责放牧家里的牛羊，学校甚至是旧仓库改造的毛坯房，如今早已推倒重建工厂了。
然而就在即将参加高考的那年，费铮因与同学打架斗殴、导致同学失明而被学校开除，此后消失了一段时间。
偏远地区档案管理不规范，往往是一本糊涂账，十几年前的往事难以追溯细节，只知道当他再度出现在人们视线中时，已经从乡野村娃变成了留美归来的硕士精英，在那个海归文凭还很值钱的年代，直接落户平义市。
随后没多久，费铮便应聘了杜书彦的秘书一职，工作至今，整整九年。
看起来就是一份正常且励志的履历，若不是被当作犯罪嫌疑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揣测。可一旦怀着疑心细究起来，其实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例如，一个农村出身、被学校开除的贫穷孩子，如何漂洋过海出国读书？哪里来的钱？谁资助了他？
又例如，为何他读的是商科，学历也相当不错，却甘愿屈居人下，当一个大材小用的秘书？
此外，费铮的家庭背景也十分模糊，父亲离家多年身份不详，母亲仍然健在，不过许多年前改嫁，拥有了新家庭，与这个亲儿子甚少往来。并且似乎相当厌恶警察，徐升几次打电话过去，都被恶声恶气地挂断，他郁闷得差点想打飞的去趟西北，当面问个清楚，可局里最近人手紧缺，只能暂时搁置。
纪凛收到这份薄薄的调查资料时，说不上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古怪。
按理说，即便是落后偏僻的村镇，即便隔了十多年之久，警方一番追根溯源的搜寻后，居然只得到这么零星半点资料，也着实诡异。
仿佛有人在许多年以前，就已经未雨绸缪地将费铮的过去处理干净，无论后人如何费尽心力，都难以还原曾经的全貌。
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
柏朝进入福利院之前的生平经历，也统统成谜，好似从未存在过。
这样罕见的情况，却在同一起案件的关联人中出现了两次，究竟是巧合，还是因为……他们时至今日，仍在雾里看花，并未寻到完整的真相？
纪凛不能理解这重重疑点，就像他此刻无法理解，王后是如何瞬间转移到他们门外的。
“他应该是从外面翻窗进来的，背后的窗框上有鞋印。”卢晴惊诧过后，凭借敏锐的专业能力，迅速分析起了现状，“从辅楼的浴室走到这里大约五分钟，跑的话顶多两分钟，书房是离他最近的无监控场所。而且他戴着口罩，监控识别不了，无法追踪，为他争取到了短暂的隐身时间……他绝对事先研究过这里的建筑构造和地图路线。”
至于是谁告知他这些内部信息的，答案不言而喻。
唯一该庆幸的是，他们所处的房间，除在场的三人和虞度秋之外，无第五人知晓，所以外面的男人并不清楚，自己与想找的人，其实只隔了道门。
这是他们的机会，但弄不好也会变成危机。
“纪哥，现在怎么办？要让柏朝出去吗？还是请求增援，直接逮捕？”卢晴问。
“我出去。”柏朝抢答，“现在抓他，你们证据不足，未必能定他的罪，更没法揪出杜书彦，杜书彦背后的那些买主也会迅速清除证据、逃脱法网，我们的布局就白费了。”
纪凛眉头紧锁，屏幕的青灰反光照在他脸上，宛如一座肃穆的石像：“可你打开门，这个房间不就暴露了？我们不就暴露了？”
柏朝抬手一指：“你们躲门后，其他的交给我，他应该不会逗留很久。”
密室门是自动开关的，靠人力拉不动，打开时会与墙面形成一个三十度左右的夹角，刚好能藏人，身形绝对看不见。但密室面积不大，倘若对方走进来……与他们顶多两米距离，呼吸声稍微大点儿就会被发现。
被发现的后果，无非是前功尽弃。可若是躲在里面不出去，也是同样的结果。费铮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从浴室逃走，以这样的打扮出现在此，想必已经做好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准备，即使他们略施小计，也不太可能控制王后疯狂的杀戮本性。
今晚，只有平局与一方失败两种结局。
卢晴咬咬牙：“那就赌一把！让柏朝出去跟他谈，实在不行我们就冲出去制伏他！三打一没问题的！”
纪凛拉住她：“这方案不靠谱。”
其实不是方案不靠谱，而是人不靠谱。
柏朝在他心里始终没有洗清嫌疑，万一暗中倒戈，他们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待门一关，二对二，从战斗力来看，他们胜算很低。
卢晴与他搭档许久，多少有些默契，直截了当地戳穿了他脑海中的猜疑：“纪哥，如果柏朝图谋不轨，你哪儿能平安无事地回国？穆警官哪儿能大难不死？至于我……唔，我挺有自知之明的，像我这种小角色，他要我死，我应该活不过第一集 ，没必要费这么多周折。”
连通着耳机的虞度秋噗嗤一笑：“卢小姐真幽默。”
卢晴：“虞先生你别笑，我们纪哥以前可没这么多疑，肯定是被你带坏了。”
“冤枉，他只是变得胆小了而已。”虞度秋意味深长道，“和我一样，在这世上有留恋的人了。”
纪凛忍无可忍：“你俩够了。姓虞的，我可以让他开门，但他出事你别找我，外面那位不像是来和平谈判的，手上不沾点血，恐怕不会罢休。”
虞度秋迟疑了一瞬，说：“你把耳机给他，我叮嘱他两句。”
“你也知道担心啊？”纪凛嘴上这么说，还是照做了。
柏朝接过耳机戴上，拧眉认真听着，过了一小会儿，突然轻轻咳了声，面色不太自然：“说正经的，少爷。”
纪凛、卢晴：“？”
虞度秋不知又说了什么，一向冷面漠然的男人竟然转身避开了他们的视线，只能看见微红的耳朵，听见压低的嗓音：“你说的，别反悔，否则……不给你钥匙，让你再难受几天。”
卢晴小声问：“他们在说什么？什么钥匙？”
纪凛：“不知道，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要深究，准没好事。”
私密通话结束，柏朝归还耳机，以川剧变脸的速度恢复了一脸冷漠：“你们躲好，我开门了。”
纪凛对这两人无话可说，领着卢晴去了门后，让卢晴站在靠里的位置。
万事俱备，柏朝最后望了他们一眼，话却是对虞度秋说的：“如果情况有异，别管证据了，马上派人来保护他们。”
虞度秋听见了，回：“替我转告他，我才不管别人死活，他没事就行。”
别人之一的纪凛：“……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你俩合作。”
“滴！”一声电子音之后，门锁开启，沉重的合金暗门缓缓打开，似一头隐蔽的怪物张开巨口，企图吞噬与它同样危险的同类。
两位王后，棋逢对手，一位两面三刀，一位深不可测，很难说究竟谁魔高一丈。藏于暗处的观战者不由地心脏紧缩，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嘎——！”
暗门开到了底，纪凛与卢晴紧贴墙面，藏于门后，宛如两张薄薄的挂画，悄无声息，连吞咽都小心翼翼。
书房里的男人听见突如其来的动静，手中的金国王猛地定格，一时间也有些错愕。
紧接着便看到，本该从书房门口进来的人，却从书房里边出来了，不禁抚掌笑道：“原来虞总家真有密室，你怎么会在里面？”
柏朝从容踏出，径直朝他而去，也学着他，用熟稔的语气道：“这话该我问你——给你准备了衣服，把你当客人对待，你却闯进这儿来，是什么意思？以为戴个口罩我就认不出你了吗，费秘书？”
面对面交流，费铮的眉眼与身形特征无处可藏，也不藏着掖着了，摘下口罩，微笑着说：“柏先生这是哪儿的话，我无意间闲逛到这儿而已。看见这套棋子闪闪发光，忍不住凑近了瞧瞧，居然是纯金的，虞总可真有钱。”
一听就是编的借口，不知在绕什么弯子。
柏朝无意浪费时间，越拖下去纪凛和卢晴就越容易暴露，他开门见山道：“我不能让你变得像他一样有钱，但我可以帮你解决他，你想听吗？”
费铮讶异：“柏先生何出此言？”
装得挺无辜。
柏朝撑上桌面，压低身子，漆黑双眸紧盯住这个虚伪的男人：“你什么身份，我很清楚。我什么身份，想必你也清楚了，别跟我装傻充愣。”
费铮眯起眼睛——这个动作令他温和谦恭的表情露出了破绽，眉目中藏着的阴森狠毒一丝一缕地渗出来，侵蚀了周遭的空气，令人周身发寒。
他抬起手，手中的金国王抵住柏朝脖子上的红痕，王冠的锋利尖角足以割破薄薄的皮肤，一击毙命。
“怎么，虞总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要害他？我看他很宠你啊。”
柏朝退后至安全距离，面无表情道：“他有些不正常的癖好，早晚把我折磨死。”
居然坦然承认了，这倒让费铮略感意外，点头说：“是他的话，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伴随着耳机中沙沙的微弱电流音，一阵寂静、尴尬、又充满鄙夷的沉默传递而来。
宴会厅内的虞度秋摁住眉心，无力地澄清：“撒谎的时候说些让自己丢脸的细节更容易被人相信，这是一种心理诱导，我没那方面的怪癖。”
纪凛和卢晴都不能说话，但轻轻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变态，别解释了。
虞度秋找了个就近的沙发坐下，身上难以言表的不适终于缓解了些。
究竟是谁在折磨谁啊……
兴许这个“丢脸的细节”真起了作用，费铮戒备的态度稍有松动，起身往密室方向踱了几步，看清了里头一大堆的监控设备，问：“这么大的工作量，就你一个人负责？”
柏朝：“他不信任别人。”
费铮望了眼头顶，没看见玫瑰浮雕：“这间密室好像不是你说的‘玫瑰之下’？”
柏朝将计就计：“‘玫瑰之下’只是密室的代名词而已，所有的密室都可以这么称呼。”
费铮的目光接着扫过桌上的餐盘：“你一个人要吃那么多？”
柏朝：“你要一直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吗？那我或许该换个合作对象，我不喜欢婆婆妈妈的人。”
“年级轻轻，口气倒不小。”费铮笑了声，放下棋子，终于跨入密室。
纪凛和卢晴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虞度秋迅速远程操控，关了书房电脑的摄像头，并关闭自己所处位置的监控，以免神态中被他看出端倪。
费铮搜寻了一遍，没找到要找的身影，调侃：“虞总似乎不在监控里，该不会带着情人去卧室了吧？”
柏朝的拳头紧了紧：“那我就更有理由弄死他了。”
这句话应该是真心实意的。虞度秋心想。
费铮来回检查了几遍，确定了书房和密室内没监控，整个壹号宫内也没有警察的踪迹，戒心稍减，但依旧没有主动提及与自己所犯罪行沾边的话题，只道：“说说你的理由，光凭刚才那条，不足以说服我。”
“你应该大致猜到了，在缅甸发生的事。”柏朝走到与门相对的位置，转移他视线，“我先前为了寻找我父亲，暂时帮裴鸣做事，他忌惮虞度秋，怕自家的陈年恶行被挖出，于是派我潜入，为他提供情报。可惜他终究还是栽在了虞度秋手里，甚至连累我父亲丧命。”
有刘少杰和姜胜这两个大孝子的案例在先，费铮似乎并未对这番话起疑，问：“那你不应该找裴鸣报仇吗？”
“我父亲不在的这段时间，裴鸣挺关照我的，我不恨他，说到底，这一切是由于虞度秋回国引起的。目前我能安然无恙，是因为裴鸣希望我继续保护他弟弟，没对警方供出我。”
要不是早已知晓整个计划，这个理由连纪凛都快信了，难怪八岁就能把裴先勇送进监狱，这信口胡诌的临场应变能力，他自愧不如。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以虞度秋的疑心病，早晚会怀疑到我头上，警察也不会善罢甘休。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办法，像帮助我父亲那样，帮我离开这里，不被他们找到。”柏朝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切入正题，“所以我写信给杜总，希望——”
“诶，打住。”费铮笑了笑，“杜总什么都不知道，别冤枉他。”
冤枉个屁！纪凛简直想冲出去揍他。
不过往好处想，有费铮这句话，足以证明他参与贩｜毒了。只是有一点令人不解：这家伙杀人放火无恶不做，似乎也不怎么听杜书彦的话，为什么宁可承认自己犯罪，也要撇清杜书彦的关系？
这时候若是再继续追问杜书彦相关的话题，恐怕会让对方起疑。于是柏朝暂退一步，说：“无论杜总有没有参与，总之我知道你们有这个能耐，愿不愿意合作？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解决虞度秋，他的虚拟币账号密码我也知道，上回给姜胜的是个空账号，实际上他还有几亿美金在里面，够你花几辈子了。其他的事你也尽管开口，只要我力所能及。”
“哈哈，不愧是父子，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费铮后腰靠上桌子，拿起餐盘旁的餐刀——刀刃锋利，很适合切牛排，也很适合割断喉咙，“柏志明去年差点被警察抓到的时候，也是这么许诺我的，他给的交换条件是帮我解决裴鸣。”
柏朝略一思索：“裴鸣要是死了，就是裴卓继承家业，他很单纯，又很爱杜苓雅，一旦他们结婚，裴家的家产就是你们的囊中之物了，对不对？”
费铮耍杂技似地抛起餐刀，稳稳接住，嗤笑：“谁稀罕他们的家产……你别管我的理由是什么，总之结果你也看见了，裴鸣反杀了他。我怎么知道，让你去解决虞度秋，你不会重蹈覆辙呢？”
“裴鸣本就防着他，所以他才会失手，而我的情况不一样，虞度秋很信任我，我能成功。”
“我不认为你在说实话，柏先生。”费铮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刀刃，不疾不徐道，“尽管到目前为止，你的借口都很合理，但有一件事，你无法自圆其说——当年揭发裴先勇的线人是你，可裴先勇是你父亲的老板兼同伙，你的举动无异于谋害你父亲，难道你不知道这点吗？”
刀刃的寒意渗入空气，钻进在场每个人的毛孔中。
卢晴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紧张得想咽唾液，却怕发出动静，只能咬牙忍住。
柏朝不能说自己不知道，一个能揭发毒｜枭的孩子，不可能如此单纯无知。但他也不能说自己知道，否则就等于承认了他想谋害柏志明，那么先前的借口就统统不成立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圆上的谎言。
费铮已然将柏朝逼上穷途末路，眼中闪烁着兴奋残忍的血光，即将用手中蓄势待发的餐刀，割开他拙劣的面皮，剜出他的心脏，肆意嘲笑他的自负愚蠢——
“你们知道吗。”耳机中突然传来虞度秋愉悦的低笑，“我下棋中最爽的时候，不是大获全胜的那一刻，而是输到只剩下寥寥几颗棋、在对方得意之际，将他一举反杀的那一刻。那种刺激感……真叫人上瘾。”
耳机之外，短暂沉默过后的柏朝，终于在对面的男人即将行凶之前，给出了这个无解问题的唯一解：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一点。”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丝笑意，“没错，我知道我那么做会害死他……那就是我的目的。”
费铮手中把玩的餐刀定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和裴先勇那样虐待我，欺骗我，还妄想我听命于他们？做梦。”柏朝咧开嘴，眼神却冰冷，更衬得这个笑容森然可怖，“我要他们全都去死，但这些畜生不值得我葬送自己的前程。所以我找到杜远震揭发裴先勇，所以我挑唆裴鸣杀了柏志明，所以我想利用你协助我逃跑……这个理由，你满意了吗？”
费铮没有回答，静静审视着他的脸上的表情。十几秒后，嘴角突然微微一勾，紧接着笑意迅速扩大，直至与他同样猖狂扭曲。
“这还差不多。”费铮哈哈大笑，“我果然没猜错，你跟我是同类。”
纪凛与卢晴听到这句话，同时在心中重重松了口气。
这条他们预设好的“穷途末路”，费铮终于追着柏朝一同踏上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老谋深算嗜杀成性的王后，怎么可能接纳一个突然冒出的逃兵？唯有与他同样诡计多端、心狠手毒的同类，方能得到他的赏识认可。
若是柏朝为了求生，毫无防备地对他和盘托出，只会成为他眼中无能蠢笨的待宰羔羊，反倒是高明的欺骗与耍诈，能够令他刮目相看。但同时，这些欺瞒手段必须被费铮发现，让他以为自己技高一筹，放松警惕。
所以这个看似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言，实则是等待着费铮主动踏入的陷阱。
他以为自己凭这个发现揭开了柏朝的真实面目，殊不知，他眼前这头白眼狼的伪装，可远远不止两面。
虞度秋微笑着摸了摸嘴唇，在监控画面之外，对着虚空悄悄抛出一个无人看见的飞吻：“我就说了不用担心，我的宝贝儿最会骗人了。”
连他的心都能骗走，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第111章
距离费铮进入密室已过去三分钟，时间拖得越久，纪凛与卢晴暴露的可能性就越高。
柏朝没有耽误半秒，得到回应后便朝费铮伸出了手，以示友好：“所以，我们算是达成合作了吗，费秘书？”
然而费铮却摇了摇头。
“你头脑不错，我很欣赏，但实力存疑。“他站直了——近一米九的高个几乎顶到密室的天花板，过于靠近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肤色苍白得如同一具溺亡尸体。同时，轮廓凸出的眉骨阻挡了投向眼眶的光线，显得他眼睛处仿佛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柏志明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三个养子里最古怪的，他曾经关了你一周，你都发烂发臭了，居然不哭不闹，按理说是个心狠手辣的，胆子却小得出奇，跟了他那么多年，连给人下药都不敢。”费铮定定地审视着，”现在，你说你以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才不亲自杀人，可这似乎也说明……你根本没有动手的经验和能力？”
卢晴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这家伙果然十分谨慎，柏朝坦露“真实意图”也不能完全取得他的信任，还想考察柏朝的犯罪实力，万一他要求柏朝现在就去楼下的宴会厅杀一个人来证明自己，他们该如何应对？
虞度秋倒不担心这种情况发生。
费铮显然已经对柏朝产生兴趣，流露出了合作的意向，那就一定会将柏朝的价值压榨干净，直到他彻底没用之后，才会像对待刘少杰与姜胜那样，将他当成弃子丢出去。在此之前，应该不会要求柏朝做出过于高调大胆的犯罪行为，否则万一柏朝暴露，对费铮并无好处。
当面接受质问的柏朝也是同样的想法，但他尚且不清楚费铮提问的具体意图，于是先保守地回答：“小时候体弱，受限多，想动手也没有把握，现在不一样了。”
费铮手中的餐刀晃了晃，冷光闪烁：“口说无凭，你得证明给我看。”
“如何证明？”
“正好，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虞总或许尝过。想让他试试，看看会出现什么有趣的反应。”
虞度秋在耳机里嗯哼了声：“我其实挺挑食的，也许没尝过，有点好奇呢。”
“……”纪凛想起桌上那盘海鲜全家福，心想你挑食个屁！
柏朝毫不犹豫地答应：“可以，东西在哪儿？”
费铮：“半小时后，去厨房进门左手边第一个柜子里取。”
“是什么东西？毒｜品？还是毒药？”
“你给他吃了就知道，现在告诉你，万一你与他联合起来演戏骗我怎么办？”
老奸巨猾。纪凛脑海中飘过这四个大字。不说是什么东西，就无法预知服用后的反应，想演也演不了。
“好，今天晚宴上，你等着看结果。”柏朝说。
“拭目以待。”费铮手中的餐刀终于放下，插入餐盘中的食物，微笑道，“其实，我刚才好几次想杀了你，但又实在想看虞总当众出丑。”
柏朝平静地问：“只是想看他出丑吗？我以为你想让他死。”
费铮耸肩：“那你误会我了，让他死很容易，大不了我与他同归于尽。我更想看他堕落，看他崩溃，看他从神坛跌下，成为地上的一滩烂泥，人人践踏，最终自取灭亡。”
“这种台词至少有一百个人说过。”虞度秋不屑道，“我还以为他有多大的理想抱负，原来也就这么点追求，没劲。”
“……”纪凛今天第八百回 想翻白眼。
“能理解，他拥有的太多了，裴鸣也很嫉妒他。”柏朝说。
费铮噗地笑出声：“嫉妒？嗯，算是吧，但不是因为他有钱。我杀人得避开警察，他杀人无所顾忌，警察还帮着他，真羡慕。”
虞度秋眉头一皱：“他在说什么？”
纪凛也不明白，更没法出声回答。
“我知道警察已经有些眉目了，说实话，我不怕他们找上我，也不怕你骗我。”费铮随手拿刀一划，手法娴熟地切下了一块煎饼，用刀叉起送入嘴里，“但你要是真的骗我，我很乐意让你与你的父亲团聚……呃？！”
费铮脸色骤变，立即张嘴吐出嘴里的东西，刺目的眼神倏地射来！同时手中的餐刀迅如闪电般刺向柏朝：“你居然下毒——”
柏朝早有预料，一个闪身躲开，抬手在半空中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没毒，只是难吃而已，虞度秋做的。谁会把毒下在这种难以下咽的食物里？我正奇怪呢，你怎么到现在都没闻到臭味。”
“……好过分。”虞度秋生气道，“他明明跟我说做得还不错，心口不一的小畜生。”
费铮缓缓放下餐刀，忍着嘴里残留的那股诡异腥臭的味道，喉结滚动数下，艰难地压住了想呕的冲动：“我以为是这间房里的霉味……你平时就吃这种东西？难怪想杀他……”
柏朝摊了摊手，满脸写着“你懂我”三个字。
费铮扫了眼桌上剩下的食物，怀疑其他也是虞度秋做的生化武器，没敢再碰，擦了擦嘴，说：“时候不早了，我先下去参加宴会，期待你的表现。”
“等等。”柏朝喊住他，“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以你的能力，何必要屈居人下当个秘书？”
费铮回头，目光沉寂而冰冷，嘴角却噙着淡淡的笑意，违和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我不觉得屈居人下……起码，杜总把我当人看，比你那位自诩为神、其余人都是蝼蚁的大少爷强多了。”
柏朝听出一丝异样：“你经历过什么？”
“你打探得太多了，在你通过考验之前，我不会透露任何你好奇的信息。”费铮最后挥了挥手，“半小时后见，别让我失望。”
书房门随着他的离去“咔嗒”一声重新关上，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会儿。
柏朝确定他离开之后，立刻锁上门窗，折身回到密室：“你们都听见了吧？”
如释重负的纪凛和卢晴从门后走出来，短短十分钟却出了一身的冷汗，衣服背后全湿了。卢晴脱力地往位子上一瘫：“听是听见了，但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真让虞先生吃他给的不明药品吧？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反应啊。”
虞度秋在耳机内提“建议”：“很简单啊，让纪队先尝尝，他出现什么反应，我就演什么反应。相信舍己为人大爱无私的纪警官会同意的。”
纪凛：“……别叫我警官，叫原告。”
柏朝的提议相对靠谱：“能拿回你们局里去检测吗？”
卢晴：“可以是可以，就怕来不及，从这儿开到局里至少半小时，检测最快一小时出结果，那时候你们的家宴都结束了吧？”
虞度秋总算正经：“没事，我想办法拖延。把耳机给柏朝，我有话……”
“躲在这儿和谁聊天？”一道严肃的女声突然插进来，一听就是虞江月，“不接待客人，留我一个人应付，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虞度秋起身，嬉皮笑脸地挽住她胳膊：“我家不就是你家么？刚有事，现在解决了。”
虞江月最看不惯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以为这风流成性的儿子又在和哪个小情人打电话，板起脸教育道：“有对象了就安分点儿，别三心二意的，刚才你和陆瑾瑜打情骂俏我可都看见了，只替你瞒这一次，以后再这样，柏朝生气我可不管。”
虞度秋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哪怕是刚才命悬一线地与费铮博弈，他手心也没冒出这么多虚汗。
待虞江月走了，他迅速且小声地问：“你耳机还没给吧？”
纪凛：“很不幸，已经给了，他全听见了。”
卢晴：“他黑着脸冲出去了，我们没拦住，虞先生……你做好心理准备。”
虞度秋低头：“……”
这锁，今晚怕是打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少爷：今晚最大的危机似乎并不是对面的王后……

第112章
虞度秋在原地等了半天，喝了一杯香槟，没等来据说怒气冲冲的小柏眼狼，倒是等来了从三楼坐电梯而下的费铮。
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够不上与宴会厅内其他非富即贵的宾客攀谈，很识相地从自助区取了饮料和食物，默默坐到角落的小桌吃晚餐去了。
洪良章正在用餐区服侍客人，两个人擦肩而过，没说多余的话，也几乎没有眼神交流，一切看似十分正常。
约莫半小时后，耳机内传来卢晴的实时汇报：“洪远航去厨房了，往柜子里放了一小瓶东西。”
纪凛：“果不其然。”
为了确保此次家宴的安全性，壹号宫大门口设置了安检，费铮不可能携带危险物品进来，只能是内部人员送货。
而且这个内部人员要替他出现在监控画面内，留下作案证据，除了洪远航，还能是谁？一旦虞度秋出事，警方查到线索，洪良章为了保护孙子，必然会一口咬定是自己指使的，真正的主谋再次隐身。
即便纪凛认为洪良章不无辜，也忍不住愤慨：“他还要利用老人家多久？一次又一次，真以为自己能永远逍遥法外啊？”
“他不是亲口说了吗，不怕你们找上门。”虞度秋悠哉道，“亡命之徒通常都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天没被抓到，就为非作歹一天，追求的就是一种与警察生死竞速的刺激，不能用正常人的心理去分析。“
纪凛：“你口气真轻松，人家现在的目标是干掉你。”
“能理解，毕竟干掉我能登上各国头条，成为他人生中最辉煌的一刻。我要是他，应该会把杀害我的视频做成二维码，刻在墓碑上，供后人扫码观看。”虞度秋得意道，“最好是刺杀，当众演讲的时候，那我就名垂青史了，与甘地同等待遇。”
纪凛：“……你的自恋总能让我叹为观止。”
卢晴突然喊：“纪哥！柏朝去取东西了！”
纪凛迅速回到正题：“马上安排我们的人去交接，送回局里检测。姓虞的，接下来一个半小时看你发挥了，拖延不下去跟我说一声，先把他和爷孙俩拿下再说。”
虞度秋饮尽杯中酒，轻轻一啧：“放心，我能搞定，你们局里出结果了告诉我就行。”
纪凛与卢晴疑惑地对视一眼：他哪儿来的自信？这可是九十分钟而不是九秒啊，如何填补这一大段空白时间、同时不引起怀疑？
装在便携喷雾瓶中的液体澄澈透明，看着像自来水或饮用水，放在杂物堆积的厨房里毫不起眼。
柏朝走到角落，打开盖子，谨慎地嗅了嗅，闻不出什么味道。无色、无味、且透明的药品或毒｜品不在少数，光凭肉眼难以分辨。
他确定四下无人后，将里头的液体倒入携带的小瓶，接着走出了厨房，在门口与纪凛安排的民警迅速擦肩而过，对方悄无声息地顺走了瓶子。
检测预计最快一个小时出结果，在此之前，他必须想办法糊弄过去。
秋分将至，天色六点多就暗了，明月尚未高悬，宴会厅内已是灯火辉煌。
虞家邀请的宾客数量不多，亲戚朋友占大半，生意伙伴也来了不少。
自四个月前的君悦大酒店一事后，虞度秋被警方和媒体暂列为重要嫌疑人，一时间众人避之如蛇蝎，许多本想趁他回国巴结他的人都在隔岸观火，倒让他得了几个月的清闲。如今坊间暗传，真正的凶手裴鸣已经落网，虞度秋解除嫌疑，这些人便如同晚上觅食的老鼠一般冒出来了。
虞江月出于礼数接待了一会儿，但她素来不喜逢场作戏，所谓接待，也不过是对来宾微微点头示意，像在举行女王册封仪式，只差让人亲吻她的手背。
虞度秋走过去时看到这一幕，不禁啼笑皆非：“妈，我来吧，您去休息会儿。”
虞江月瞥来毫无母子亲情的一眼：“都快接待完了才来，没你什么事了，柏朝呢？一直没瞧见他。”
虞度秋从昨天憋到今天的疑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您怎么这么关心他？他昨天在墓园究竟给您下什么蛊了？”
虞江月一脸高深莫测：“他以后会亲口告诉你的，让我先别说。”
虞度秋匪夷所思：“他才是您亲儿子吧？”
话音刚落，“亲儿子”就从宴会厅门口进来了。
一如既往地冷着脸，一副看谁都不爽的拽样，偏偏帅得无可挑剔，分明与在场多数男士同样身着黑西装，就是比别人俊俏数倍，惹眼到无法忽视。
“他要真是我儿子就好了。”虞江月隐隐闪烁的目光中不止欣赏，更有怜爱，“也不至于吃那么多苦，可怜的孩子。”
虞度秋此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偏心了，他歪过身子，轻声说：“先给您打个预防针，我一会儿要让他再吃点苦头，您别心疼，之后跟您解释。”
虞江月没生气，挑高细眉：“我不担心他，他聪明着呢，倒是你这个傻孩子，脑子时好时坏的，当心被他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虞度秋不以为意：“您多虑了，我有分寸。”
几句话之间，柏朝已来到身畔，先礼貌地对虞江月问了声好，而后一声不响地盯着虞度秋。
虞江月识趣地挥挥手：“我看到你堂叔了，好久没见，去打个招呼，你一会儿记得来。”
虞度秋点头答应，待她走了，回头看向一脸不悦的某人：“臭着个脸干什么？我不就跟瑾瑜说了几句话吗。”
柏朝压低声音：“用锁也锁不住你的花心是吗，少爷？”
纪凛与卢晴实时在线吃瓜，在心里默默地替虞度秋叫屈，这波属实冤枉。
周围宾客来来往往，他们两个又自带聚光灯照射，光是杵在原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正在自助酒水区接啤酒的娄保国猛地被人一拍，鼻孔差点先喝着酒，怒气冲冲地回头：“谁特么——”
周毅及时捂住他的叫嚷：“嘘！快看少爷和小柏，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吵架了？”
周杨果也跟着来了宴会，正端着碟子吃焦糖小布丁，闻言立马紧张地望去：果然，虞度秋与柏朝沉默地对峙着，脸色十分反常，两人之间仿佛结了层厚厚的冰霜，她隔着十来米都感觉到阵阵寒意了。
她可不想她刚磕上的cp这么快塌房，立刻抓住周毅的袖子摇晃：“爸爸，你去看看情况呗？”
天不怕地不怕、徒手能掐死仨的周毅面露迟疑：“这……还是先观望一下吧。”
要是虞度秋真生气了，那谁劝都不好使，谁过去谁找死。
贾晋则淡定得多，笑眯眯道：“没事的，少爷很有风度，不会当众吵架的——”
“轮得到你来指责我？”
陡然爆发的怒斥，令周围寒暄的、吃喝的、好奇的看客在同一瞬间定格住，静到极致的沉默迅速蔓延，一双双探究惊诧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瞄向大厅中央。
虞度秋的这声斥责并不响亮，但中气十足，杀气腾腾，旁边一圈人都吓着了，生怕怒火烧到自己身上，连忙纷纷退后，为两人让出吵架的空间。
被责骂的保镖脸色黑如煤炭，倔强地抿紧唇，没有作答。从用餐区望过去，只能看见他僵硬挺直的背影。
费铮抿了口果汁，随波逐流地看好戏。
陆瑾瑜也在用餐区，瞧见这一幕突发事件，脱口而出：“这是怎么了？”
“上等人对下等人虚伪的宠爱罢了。”隔壁桌的男人突然接话，云淡风轻道，“看似情深意重，一旦稍有忤逆，立刻现出自私自利的嘴脸。他们的世界里，不存在真情。”
陆瑾瑜莫名其妙地看向说话的陌生男人，这时，又听那边的虞度秋神经质地笑了两声：“对你好点儿就把自己当根葱了？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娄保国咕咚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扯周毅的袖子：“咱、咱要不要上去劝两句？头回看到少爷当众发火……”
周毅忙着捂住自家女儿的眼睛和耳朵：“这会儿上去劝，等于送死啊。”
贾晋依旧笑呵呵：“没事的，小情侣吵架很正常，又不是打架——”
“啪！”
柏朝不知小声顶了句什么，虞度秋毫不留情地一个巴掌甩上去，而后傲慢地用餐巾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接着将餐巾扔到柏朝脸上，不屑于再看他，转身往楼上走：“跟我上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娄保国、周毅、包括在用餐区服务的洪良章，统统目瞪口呆，周围宾客也吓得不敢出声。虞江月与其他亲戚朋友离得较远，暂时没听见这里的动静。
贾晋终于收起笑容，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应该啊，我印象里，少爷从不对情人动手的，今天是怎么了？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听声音这个巴掌不重，柏先生没受伤，少爷让他上去，应该不是想虐待他——”
娄保国、周毅齐齐吼叫：“快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倒霉的小保镖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跟着乖戾凶横的雇主上楼，几乎所有宾客都能猜到，他接下来会遭受多么残酷的羞辱与惩罚。
惹虞大少爷不高兴的人，迄今为止，没有一个好过的。
临走前，柏朝回头瞥了费铮一眼，后者对他举了举杯子，脸上遗憾的表情，仿佛在为他即将经受的折磨而感到同情。
毕竟，虞度秋有些“不正常的癖好”，谁知道会用什么变态手段教训不听话的宠物。
片刻之后，被拽进卧室按上墙的柏朝，也确实立刻遭到了“教训”。
微凉的嘴唇贴上他挨打的脸颊，很快在磨蹭中变得温热，怀里的人压得很紧，与他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低暗悦耳的声音近到仿佛在他脑海中响起：“疼不疼，嗯？”
他的五指插入面前的银发，轻轻往后扯，让那人不得不抬头看着他：“非要用这种方式吗，少爷？”
“不狠心点儿怎么让别人相信呢？”
“我看你就是想趁机教训我。”
“这算什么教训，印子都没留下。”虞度秋摸了摸他已经褪红的脸颊，“我身上可全是你留下的印子，小畜生。”
养尊处优的手指光滑如绸缎，带着些许体温，触感好似拂面的夏日晚风，令本该凉爽的秋日空气逐渐燥｜热——
“咳咳！”耳机里突然传来十分扫兴的咳嗽，“无意打断你们，姓虞的，你这招不错，很符合你的做派，让大家以为你在惩戒柏朝……正好，趁这段时间，我们可以继续探讨下一步计划——”
“啊，不好意思，忘了你们还在听。”虞度秋诚恳地道歉，“这就关了，一个半小时后再联系。”
“？？？”
虞度秋摘下蓝牙耳机，随手扔到柜子上，接着扯住柏朝的领带用力一拽，两人间的距离瞬间又接近于无：“时间有限，该做什么，不用我教吧？”
柏朝捏住他下颌，却迟迟不落下吻：“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去招惹别人？”
虞度秋秉持着“你越逼问我越嘴硬”的原则，没为自己澄清，反倒张狂地回击：“招惹了又怎么样？你管我？”
柏朝这次没忍，攥住他后衣领提起来，一个翻身将他重重按在了墙上，位置颠倒。绷紧的俊脸隐隐发黑：“你之前在密室答应了我什么？忘了吗？”
“我是说了如果你平安无事，就说点你想听的话。”虞度秋顽劣一笑，“但没说时间，或许是五十年以后呢？”
柏朝的期待彻底落空，眼神一下子黯淡无光，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乌黑的眼中投下失望的阴翳，转瞬间从凶狠的恶狼变成了可怜的流浪狗。
“五十年后，我就又老又丑了，你不会再瞧我一眼，或许还会让保镖把我赶出去。”
全是演技。虞度秋心想，耍不了狠就装可怜，老套路了。
但他偏就吃这套。
“那倒不至于，我怎么可能把你赶出去？好歹情人一场，我没那么绝情。”
柏朝抬眼，深深地看着他，眼中似乎隐藏着很复杂的情绪，终究只小声咕哝了句：“怎么不可能。”
虞度秋没听清，但也戏弄够了，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传递心跳的撞击：“五十年后，如果我的心脏仍在跳动的话，应该也是这样的节奏：扑通、扑通……”
柏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听不出来吗？我翻译给你听。”虞度秋倾身向前，贴到他耳畔，轻轻地笑，“它在说……因为你，它才有跳动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为什么暂时不能让大家知道少爷是0哈哈否则这场戏就演不成了

第113章
楼下宴会厅内，餐前小食已经撤下了，精美丰盛的主食陆续登场。
一众宾客却惴惴不安，无心品尝，明里暗里的私语声不断，都在议论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有人感叹，上回在君悦便是如此，虞度秋甫一露面就出事，这回恐怕也要惹出点事端。这位虞少爷果然与传闻中一样，喜怒无常、不近人情，被他带上去教训的小保镖怕是没好果子吃。
虞江月听说这边的突发情况之后匆匆赶来，问贾晋：“他们吵起来了？人呢？”
贾晋处变不惊地回：“起因不明，少爷或许是一时冲动，您别担心。”
周毅和娄保国都不敢说话，周杨果童言无忌道：“虞哥哥欺负柏哥哥了，我觉得他不该那样……”
虞江月闻言，回忆起方才自家儿子的话，妆容精致的眼睛微微眯起，与虞度秋发出危险信号的表情如出一辙。
周毅心里一怵，连忙捂住女儿的嘴：“小孩子乱说话，虞董别见怪。”
虞江月却没看他们，毒辣的目光梭巡场内，将每个人的表情收入眼底：“那小子又在搞什么鬼……等等，发生这种事，洪伯怎么没来劝阻？”
周毅解释：“洪伯在用餐区那边忙呢，可能没注意到这里。”
“用餐区需要大管家去服务？家里是没佣人了吗？”
“这……可能是因为之前董师傅的事，洪伯不放心吧。”
虞江月皱眉，直觉不对劲，然而线索太少，理不出一个头绪。她突然想起另件事：“你们今天看到警察了吗？”
贾晋摇头：“没有，宴请的宾客名单上似乎没有警察。”
虞江月顿时了然，忽然抬头，凌厉的目光射向离她最近的监控。
正盯着屏幕的卢晴吓了一跳，猛地后仰：“妈呀！我感觉她看到我了！”
“看就看了，她又没恶意。”纪凛盯着更重要的人物——用餐区的费铮神色悠闲，自顾自地吃喝，对洪良章频频投来的眼神视而不见。
虞度秋与柏朝当众吵架的位置离用餐区并不远，不少客人都注意到了，按理说，时刻关心自家少爷的洪良章不可能毫无察觉，想来应当是费铮警告过了，不准他插手。
这时，用餐区有个人离开了座位，往楼上的方向走，纪凛立刻注意到了：“他干嘛去？”
卢晴歪头：“陆瑾瑜啊，是不是打算找虞先生？”
纪凛紧张道：“派人去拦住他，姓虞的可能在和柏朝商量计划，我怕他撞见。”
“……”卢晴怜悯地看着自家母胎solo的队长，“纪哥，有没有可能，一对小情侣进卧室，通常不会是为了商量如何抓捕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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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哗水流冲走了一身的热汗与黏腻，擦拭干净后，虞度秋将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哑声问：“纪队，一个半小时了，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几乎是下一瞬间，纪凛的骂声就在耳边炸开：“你特么还活着啊！我以为你死房间里了！检测结果早出来了！”
卢晴小声说：“也就五分钟前刚出来吧……”
纪凛怒吼：“五分钟也不短了！楼下宴会都快结束了！你干嘛去了失联这么久！”
虞度秋往西服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把钥匙——与刚才开锁的那把一模一样，不过是金色的。
小畜生不知道，这玩意儿他买了一金一银两套。
“陪小狗玩了会儿，当作补偿他。”他笑了笑，将钥匙扔回口袋里，“接下来，陪楼下那位玩玩。”
作者有话说：
是的少爷能自己开锁，就说宠不宠吧

第114章
同一座城市内，有人正享受着山珍海味，有人却只能吃稀粥喝米汤。
日复一日的清汤寡水喂到嘴边，尽管没滋没味，病人也乖乖听从医嘱，一点点喝了下去。
孙兴春就喜欢这样听话的病人，夸赞道：“你家儿子恢复得很不错，喉咙已经没大碍了，康复训练中心的人都说他特别有意志力，再这样调养几个月，一定能回归正常生活。”
穆家夫妇高兴地连声谢过，送孙医生出了病房，顺便询问之后休养调理的注意事项，病房里就剩下来探望的冯锦民与穆浩二人。
冯锦民刚下班，身上还穿着制服，本来在医院门口的小餐馆里买了四菜一汤，想给吃了一个月流食的爱徒改善伙食，结果进门就撞见孙医生查房，挨了一通批。
冯老队长平时在市局呼风唤雨、莫敢不从，年轻的小民警被他瞪一眼能做三天噩梦，今儿却被年纪大一轮的老医生当着小辈的面儿训得像个孙子，虽然知道自己理亏，但面子上十分挂不住，待孙兴春一走，就发起了牢骚：
“都躺了快一个月了，还不能正常吃饭？我看你这恢复能力也不咋地。等你回局里，给你安排训练，每天绕咱们局跑五十圈。”
穆浩的词典里就没有“违抗队长”这四个字，认真点头：“是，冯队。”
冯锦民忙了一天，这会儿饥肠辘辘，于是取出打包的饭菜，拆了一次性筷子，自己吃起来，边吃便发表讲话：“除了身体之外，最重要的是尽快摆脱镇定剂的影响，这种容易成瘾的精神类药物有时候和毒｜品一样害人。你算幸运的，起码柏志明没有真的给你吸毒。”
穆浩闻着鱼香肉丝与蒜苔腊肉的香味，默默咽下口水：“嗯，毒｜品是他们牟利的工具，不会浪费在我身上。”
“也是他们杀人的工具。”冯锦民面色凝重地夹了一筷子虾仁炒蛋，边干饭边回顾案情，堪称一心二用大师，“新型毒品毒性强烈，滥用的话，会对大脑和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知道杜书彦他爸吗？就是被这类毒｜品害死的。”
“知道，小纪跟我提过。”穆浩顿了顿，问，“话说，小纪好几天没来了，好像挺忙的，是案子有什么新进展吗？”
冯锦民意味深长地瞧他一眼：“你这么关心他，自己联系他不就得了。”
穆浩轻轻摇头：“不太好，我已经给他添太多麻烦了，尽量不打扰他。”
“那小子巴不得你多打扰他。”冯锦民点到为止，懒得干涉这些年轻人的私事，“他在执行一项机密计划，事成之前，不方便透露。哦对了，这计划是你那个朋友提出来的，我跟老彭觉得可以一试，这会儿要是顺利的话，应该已经得手了。”
“度秋提的？”穆浩皱眉思索了会儿，“队长，有件事，我一直很疑惑……凶手当时为什么不杀我？”
冯锦民迅速干完了半盒饭，说：“关于这点，专案组内已经分析过了。一种可能是：毒｜贩的报复心重，你搅黄了他们的生意，他们憎恨你，想让你不得好死。另一种可能是：虞家那位老管家看着你长大，念着旧情，在关键时刻阻止了凶手。”
“我不认为他的话语权大到能阻止凶手。”穆浩先否认了第二种，“况且凶手残忍成性，怎么会听劝？他应该很清楚，留我一命的风险有多大，怎么会三言两语就被劝住了？”
冯锦民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这种可能性的确很小，所以我们倾向于第一种。”
穆浩又摇头：“我被关在他们的窝点、也就是江学小区的那间出租屋的时候，他们没怎么折磨我，顶多给我注射镇定剂，不给我吃喝，偶尔揍我撒气，比起其他被毒贩囚禁的民警，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冯锦民其实也十分疑惑。
从警几十年，他见过的毒｜贩虐囚手段不计其数，大多残忍血腥，有人被挖掉眼珠，有人被活生生剥皮，最残忍的莫过于被迫亲眼目睹家人被残忍处死。
和平安定的生活背后，隐藏着无数民警血淋淋的牺牲。
雨巷案中的凶手，显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割喉杀了吴敏，将黄汉翔抛尸灭迹，还利用柏志明炸死所有前来搜寻的人员，怎么当初唯独对穆浩网开一面？又为何将一个半死不活的警察囚禁在深山老林？这与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如此种种，唯有一条理由能解释：对方故意留穆浩一条命，以便往后加以利用。
可当虞度秋找到穆浩之时，凶手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炸死他们所有人，那留这一条命的意义何在？
冯锦民心中其实隐约浮现出了第三个答案，他相信专案组的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推测出了这种可能，只是这个答案意味着他们必须推翻迄今为止的所有结论，他不开口，底下的小辈们也不敢随意吱声。
“我怀疑，凶手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我。”穆浩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永远以破案为第一顺位，想到了可疑之处便直截了当地点明，“他似乎想让我充当一个诱饵。”
冯锦民彻底放下了饭盒和筷子：“诱饵？诱谁？”
“那晚在怡情的巷子，我昏迷之前，好像听到他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度秋的手表录音时间有限，没有录到。”
“什么话？”
“‘神救不了你，他救不了任何人’。”穆浩清晰无比地记得当时对方说的每一个字，“我觉得这句话很莫名其妙，也没多想，可听小纪说了这几个月的种种之后，再加上抹谷山上发生的事，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在指度秋？度秋从小就被称作’神童’，外国媒体也用过类似的字眼形容他。凶手故意留我一条命，是不是那会儿就想……当着度秋的面杀死我？”
冯锦民心里咯噔一下，终究不得不面对这第三种可能，但心理上仍旧难以接受：“没有真凭实据最好别瞎猜，否则照你这么说，我们整个儿的前因后果就全搞错了。”
雨巷案发生在去年十月，起因是凶手从海外运至国内的邮包被警方截获，以及凶手派吴敏给裴鸣下毒未果、反遭背叛，吴敏恰好将此事透露给了负责邮包案的警方，穆浩追踪刘少杰意外发现柏志明，幕后凶手担心交易线暴露，于是先下手为强。
不幸中的万幸是，穆浩于九死一生之际留下了关键证据，并为虞度秋所得。为了给好友复仇，虞度秋迅速处理完国外的庞大产业，于今年五月回国落户，开展Themis计划，引蛇出洞，协助警方调查至今。
凶手忌惮虞度秋的介入，恼恨他的项目，故而屡次针对他策划犯罪行为。
这个因果关系在目前看来，十分清晰合理。
但倘若穆浩的猜想属实，那凶手的作案动机就变得相当晦涩复杂了——仿佛是为了引诱虞度秋回国，才特意对他的挚友下手。
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自带强大财力的虞度秋参与调查，令警方如虎添翼，对凶手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嗯，可能是我多想了，不是这样最好。”穆浩轻轻叹气，“度秋也说他之后会远离这些是非，应该不会有事的。”
冯锦民脸色微变：“……但愿吧。”
圆月高挂，家宴过半。
消失了一个多小时的主人再度回到宴会厅中央，西装熨得平平整整，跟没事儿人似的，吃了两块点心，接着吩咐刚才惹恼他的小保镖：“给我倒杯香槟。”
柏朝应了声“是”，独自去了自助酒水区，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后的眼眸黯淡阴郁，无精打采，衬衣与西装外套上全是皱痕与灰尘，像在地上跪了许久。
酒窖中五花八门的藏酒今晚允许随意挑选，他正犹豫着，旁边斜插来一只手，替他做出了选择：“这瓶不错，我刚喝过。”
酒是好酒，但已经开了瓶，也就意味着可能加了东西。
柏朝瞥了男人一眼：“他有洁癖，只喝没开瓶的。”
费铮收回手：“大少爷怪癖真多，刚才又怎么折磨你了？”
“你管得太多了。”柏朝挑了瓶银灰色酒帽的香槟，倒入细长的香槟杯，酒液在光下如黄金般炫目。紧接着，他背对监控，从怀中掏出了从厨房取来的药瓶。
警方的检测结果显示，瓶中液体含有甲基苯丙胺、苯丙胺以及盐酸氯胺酮等成分，也就是俗称的“开心水”，常见的新型液态毒品，用量过度会引起精神错乱、兴奋幻听、多疑易怒等反应，甚至产生自杀或杀人倾向。
一般两毫升就足够一人饮用，而瓶中起码有十毫升。
柏朝全倒了进去。
“这家伙太精了，柏朝一掏出药瓶他就转头走了，是不想让监控拍到自己吧？”卢晴愤慨道，“还好我们棋高一着，他肯定猜不到我们已经检测出结果了……诶！纪哥你怎么抢我吃的！”
纪凛倒了那盘非人类食用的煎饼，切着她的牛排：“这么多你也吃不完，分我一点。盯紧他们几个人，不能掉以轻心。”
卢晴瞧他脸色不太对劲，问：“你怎么了？还生气呢？”
纪凛：“没，我只是觉得……有点巧。”
“什么巧？”
“我听老彭说过，杜书彦他爸，就是因为服用过量开心水而死的。虽然这玩意儿在吸｜毒者当中不算稀奇，但我记得，杜远震是九年前死的，而费铮……也是九年前进杜家工作的。”
“卧槽？”卢晴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啥意思？费铮是杜远震的供货方？还是说……他才是害死杜远震的真凶，而不是裴鸣？”
“我不知道……他没有害杜远震的动机啊，况且杜远震死后，他还兢兢业业地协助杜书彦管理公司多年，也没有谋权篡位的迹象，他图什么呢？”纪凛越想越迷惑，“不行，我明天得去问问老彭当年的细节。”
香槟被端到虞度秋面前，连同墨绿色的酒瓶一起。
虞度秋扫了眼标签：“斓森的贵族年代，挑的不错。”
柏朝：“味道更不错。”
虞度秋眼中划过一丝了然，毫不犹豫地喝下，仰头的时候似乎感觉到来自远处的视线黏在他脸上，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丙胺类毒｜品会刺激中枢神经，令人举止夸张，形如疯癫。纪凛十分怀疑吊儿郎当第一名的虞大少究竟能不能演好这场戏，虽然他说自己认识一位导演朋友，学过表演技巧，但谁也没见过他登台上场。倒不是担心他不够疯，而是担心即便他像个疯子似地大吼大叫，其他人也不觉得异常。
毕竟，犯病是虞大少爷的常态。
所幸虞度秋没有让他的担心成真。
玻璃杯落地的刹那，刺耳响亮的碎裂声吸引了宴客厅内所有人的耳朵。
洪良章下意识地想走过去一探究竟，却被旁边一道冰冷的视线定在原地。
他不敢轻举妄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苦涩地祈祷：“老天保佑，千万别出事……”
然而事与愿违，他很快听见了几声尖叫，方向……似乎从虞度秋那儿传来！
大厅中央空出了一小片区域，众目睽睽之下，方才还好好的虞度秋突然着了魔似的，白皙的脸涨得通红，额头却源源不断地沁出冷汗，抓扯着自己的银发，仿佛正经受着激烈的亢奋与痛苦，浅瞳放大涣散，嘴里不住地发出含混的咕哝，抑或神经质地大吼：“都滚开！”
几名离得近的宾客险些被他推倒，吓得作鸟兽散。
娄保国与周毅第一时间冲上去制止，又不敢碰伤了他，束手束脚，反被虞度秋大力推开。
娄保国踉跄站稳，不可思议地瞪着小眼珠：“少爷这、这是怎么了？月圆之夜变身了？”
周毅着急地喊：“一看就是被人下药了！”
最后三个字喊出来，所有宾客俱是一惊，有人连忙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有人失手打破了手中的酒杯，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中毒的会不会是自己。
洪良章猛地僵住，呆滞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望向用餐区唯一仍在进食的男人——
费铮隔着全场惊慌恐惧的空气，冲他扬起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笑。
果然又是这家伙！
贾晋挤开人群，为虞江月辟出一条通道，她在冲向突然发狂的儿子之前，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一旁的柏朝，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心中一定，当机立断地吩咐贾晋：“清场！喊医生来！快！”
“是！”
她眉宇之间难掩焦急，连一贯雷打不动的虞董都露出如此失措的表情，事态的严重性似乎超出想象，原本在看热闹拍录像的一小部分淡定宾客也加入了恐慌的行列。
此时，已经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虞度秋突然抬头，咧开阴森森的笑容，像许多嗑｜药后神志不清的瘾｜君子一样，举止癫狂地朝人群冲去。
男男女女的尖锐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四散而逃。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令洪良章瞬间回想起虞文承死的那晚，也是如此兵荒马乱、万众惊骇。
当时他在客房部，没有亲眼目睹虞文承跳楼，听闻对方死讯的时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只不过替换了一颗小小的药片，试图用虞文承的精神异常症状来警告自家的小少爷，知难而退，远离是非。
虞度秋幼年饱受精神错乱之苦，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虞文承会发生意外，没算到这会令虞度秋愈发燃起复仇之火，如同一匹斗志昂扬的骏马，朝着他不可控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在后头拼命拽缰绳，仍旧挡不住这股一往无前的势头。
一步错，步步错。
前方的尽头是罪恶的深渊，他的亲孙子已经被拽入其中，难道要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另一个孩子深受其害吗？
老人的目光逐渐清明，脸上的恐惧与迟疑缓缓褪去，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佝偻的身躯，不动声色地汇入慌乱离场的人群，离开了宴会厅。
喧哗如潮水般退去，一场本该喜庆团圆的中秋家宴成了彻头彻尾的闹剧，虞家大少爷再度沦为所有人口中的荒诞主角，发疯视频经过无数次的私下传播，迅速流向四面八方。
皎洁孤寂的圆月下，新一波暗潮正蠢蠢欲动。
人去茶凉的宴会厅内，虞江月屏退了所有人，声称为了稳定虞度秋情绪，避免他人受伤。
周毅和娄保国觉得奇怪，想留下来一同等医生，笑呵呵的贾晋搂住他们二人往外走：“相信我，天底下没有虞董处理不了的事。”
诺大的厅内，水晶吊灯的璀璨灯光覆盖全场，然而光下唯剩三人。
二十分钟后，柏朝收到一封新邮件，他精简地汇报了内容：“费铮约我明天出去见面。”
“我就说我的演技没问题，精神错乱的感觉我太熟悉了，怎么可能演不好。”整理好发型的虞度秋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朝监控的方向举杯，“庆祝我们打入敌人内部，纪队，卢小姐。”
虞江月压下他手腕，扬起细眉：“不打算解释了？”
“现在不方便跟您说，事成之后再对您全盘托出。”虞度秋撇嘴，“本以为今天能一网打尽，我连庆功典礼都准备好了。”
纪凛在耳机内说：“我早料到没那么容易，不过他信了柏朝，也算是一个突破吧，或许明天就能拿到杜书彦的罪证了。”
虞江月虽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已经猜到七七八八：“你和警察在谋计的事，是不是与小杜有关？”
虞度秋：“是啊，你最心疼的干儿子，还有你曾经最看好的媳妇，现在都是我的敌人。”
“这倒是出乎我意料。”虞江月没问具体缘由，也给自己倒了杯香槟，借着悠长的余韵陷入了回忆，“小杜当初没了父亲，差点守不住家业，你外公念在故交帮了他一把，我这些年也是能帮就帮。至于苓雅……她非要嫁你，谁也劝不住。我想，反正你无所谓和谁结婚，不如圆了她的心愿，起码与我们家结亲，没人敢再欺负她和她哥了。”
虞度秋：“你对他们那么好，现在他们却反过来欺负你的宝贝儿子。”
虞江月没理会他难得的撒娇，目光转向柏朝：“既然已经成了敌人，你孤身前往，恐怕会遇到危险。这样，我部署些人跟你一块儿去，随时听从你调遣。”
“谢谢虞董。”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喊得那么生疏。”虞江月笑着抚平了他皱起的外套，“度秋与苓雅的婚约纯属胡闹，我那会儿不知道你的存在，否则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俩定下婚约的。”
“嗯，我知道。”
虞度秋：“我怎么觉着……我是局外人？”
“少贫。”虞江月看了眼突然亮起的手机，“贾晋说医生到了，我出去应付，演戏演全套。”
虞度秋弯腰：“恭送虞董。”
虞江月没好气地敲了他脑门一下，顺手拢了拢他的衣领，遮住锁骨上的齿印，有意无意道：“我不管你们在做什么，但别太过火，也别太轻敌。柏朝，我这儿子不省心，你有时候得管束他，而不是陪着他胡来。”
柏朝脸色微红，轻声回：“明白……下次不会了。”
虞江月走了，虞度秋捏住他泛红的脸：“挺行啊你，在丈母娘面前净装乖，刚欺负我的时候不是很狂吗？”
柏朝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觉得我明天能拿到证据吗？”
虞度秋略一思索：“估计不行，费铮比我想象中忠心，我以为他能被收买，没想到他不为所动。我不理解，难道他协助杜书彦……不是为了钱？”
电话另一头的纪凛听见这话，也陷入了沉思。
虞度秋最初的计划是，邀请杜书彦与费铮来参加家宴，柏朝出面博取他们的信任。但杜书彦胆小谨慎，恐怕不会轻易上当，所以要找机会隔开二人，先从费铮下手。
一个杀人犯为什么会甘愿寄人篱下、听人差遣？无非是为了庇护和金钱，只要柏朝能提供同样甚至更多的利益，何愁无情无义的王后不倒戈？之后再派费铮去套杜书彦的话，就稳妥多了。
没想到，他们的第一步就失败了。
明明终点近在眼前，可过不了王后这个关隘，谁也别想吃掉国王。
“看来需要更大的诱惑，才能令他们露出破绽。”虞度秋道。
柏朝：“你有主意了？”
“你没听见他说吗？他想看我身败名裂，我今天已经’身败‘了，’名裂‘也马上安排，满足他这个小小的愿望。就是要折腾斐华了，希望他别提着大刀来砍我。”
纪凛预感到了他想做什么：“你这‘名’一裂，可就再难圆了啊。”
“名声这种东西，不过是蜗牛背负的壳，只会给我增加负担。”虞度秋起身，从大厅中央踱步到墙边，用力一扯拉绳！
——覆盖着天花板的绸缎瞬间收拢，无数粉白色的玫瑰花瓣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迷住了眼睛，堵住了呼吸。
本该是唯美浪漫的场景，可花瓣数量过多，持续不断地落下来，逐渐没过小腿肚，仿佛要将底下的人统统埋葬，窒息与不安油然而生。
仅仅一愣神的功夫，柏朝就被堆积的花瓣堵得寸步难行。
“杀死罪恶的未必是正义，也可能是更大的罪恶，比如我这个昏君。”虞度秋踩着无数玫瑰花瓣，一步一步走回大厅中央，“看，《赫利奥加巴卢斯的玫瑰》，我让瑾……我的艺术顾问设计的，本想抓捕了他们之后作为庆祝，顺便让他们瞧瞧，我的品味比他们那幅《赎罪的羔羊》强多了，可惜没用上，哎。”
纪凛：“……你的好胜心能不能用在正确的地方。”
虞度秋不知悔改地笑：“我哪方面都要赢他们，谁让他们惹我不爽，你说是不是，柏朝？”
被喊名字的男人伸出手，将他拉向自己，虞度秋的脚步受阻，一个趔趄，扑到他身上，两个人双双跌入松软芬芳的玫瑰花海，片片花瓣如水珠般飞溅。
虞度秋的耳机掉了出来，转瞬间陷入了花海，消失不见，他懒得找，托起柏朝的后脑勺，在唇上印下一个吻：“万事小心，等你回来。对了，喜欢这种庆祝方式吗？我们的订婚宴上也可以这么办。”
柏朝拂去他银发上的花瓣：“不要玫瑰，我要虞美人。”
虞度秋莞尔：“行，到时候，五大洲的虞美人，统统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
纪凛：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监控！
《赫利奥加巴鲁斯的玫瑰》，很漂亮的一幅名作，主要内容是：疯狂的国王，优雅的埋葬，罪恶的浪漫等。觉得很适合给这段情节当陪衬就用啦，与案件无关hhh

第115章
互联网时代，任何消息都能在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像“本市首富疑似吸｜毒”这种自带爆点的大新闻，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在隔天登上了同城热搜。
赵斐华早上美美地醒来，美美地泡了杯黑咖啡，一如既往地边吃早餐边刷新闻，将公关经理的职责刻进了骨髓。
近期处在平义市风口浪尖的人物终于换了人，变成了暂被警方扣押再医院的裴鸣。经缅甸一役，他们家虞大老板成功洗白，消失在大众的讨伐声中，公司的股票也稳定上升，这意味着年终奖即将增加，他的心情跟着阳光明媚——
直到一条扎眼的热搜刺入他眼里。
壹号宫内。
两条杜宾贪恋秋日的温暖凉爽，趴在银杏树下睡懒觉，猛地被一声怒气冲冲的鸣笛惊醒，瞬间从地上弹起来，龇牙朝来人发出浑厚凶恶的低呜。
虞度秋勒马站定，看着赵斐华从车上跳下，像只愤怒的小鸡似地，无视两条恶犬，叉着腰迈着外八腿冲过来，惊疑不定地怒吼：“你不是吸｜毒了吗？！热搜里说你快死了！”
虞度秋挥了挥手，示意黑猫与警长退下，接着调转小白的马头，语气轻松道：“没吸，被人下药了。洗了个胃，休息了一晚上，已经没事了。”
赵斐华悬了一路的心重重落下，长吁一口气：“没吸就好……我吓得腿都软了……”
接着又问：“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虞度秋摇头。
“哎，现在外面又又又开始流言四起了！说你不是吸｜毒就是中毒，总之Themis项目真的有毒，先是你二叔，然后又是你。”赵斐华气得皱起鼻子，眼镜框牢牢卡在纹路里，“我一个上午想尽办法降热度，可热度反而越来越高，太不合常理了！有几家兴风作浪最厉害的媒体不接我电话，我猜有人收买了他们，让他们扩大这件事的影响，所以我来跟你申请公关费——”
“不用，随他们去吧。”虞度秋竟然骑着马嗒嗒嗒地走开了。
赵斐华愣了愣，连忙小跑追上：“你有没有搞错？好不容易摆脱魔咒之说，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你不怕有人借题发挥，搞黄你的项目？”
“那也是我来承担后果，跟你没关系。”
赵斐华瞠目结舌：“你37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深陷泥潭？我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吗？”
虞度秋目不斜视：“就算项目黄了，工资和奖金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赵斐华突然冲上去，紧紧抓住了缰绳。
虞度秋被迫停下，无奈地问：“又怎么？”
“没什么，只是很感动，你终于学会摆烂了。”赵斐华用力吸了吸鼻子，同时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这样才对，度秋，你就像一块黑炭，本身就是黑的，没必要洗白，就算我一时半会儿给你漂白了，还是会变黑。人性难改，接受现实吧，这样你会活得更快乐，我也不用整天累死累活地为你擦屁股了。”
“……”虞度秋握着缰绳，往他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打了个结。
赵斐华：“？”
“你的身体素质跟不上你犀利的嘴皮子，来，我带你锻炼锻炼。”虞度秋说完，突然用力一夹马腹。
赵斐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体就随着受惊的小白嗖！一下飞了出去。
草坪在脚下迅速后退，他只能狂奔不停，一张嘴就灌满了风，即便如此也要奋力咆哮：“杀人啦！！救命啊！！柏朝呢？？救救我！”
虞度秋哈哈大笑，握紧缰绳控制着速度，不至于把可怜的小经理累死：“他就算在也不会救你的，加油，后面还有一场硬仗等着你！”
昌和区，江学路。
除了近期事故频发、已被责令整顿的怡情酒吧，这条路上还遍布着许多ktv、理发店、廉价旅社、游戏厅等娱乐场所，一到夜晚就鱼龙混杂，站在街头鬼鬼祟祟四下张望的小青年，未必是揽客的服务生，也有可能是兜售“糖果”、“猪肉”的二道贩子。
警方曾来突剿过多次，大体上情况比以前改善许多，可依然有一群漏网的狡兔，躲在各个窟之间来回穿梭，与警方打游击战。
更难办的是，这片区域商住混合，大多数小店都开设在居民楼下，背靠上世纪建设的老旧居民小区，现代化的监控设备屈指可数。
市政府本想以铁腕行动改造整条路的布局，无奈小区里的老头老太们占了常住人口的70%以上，要么一把年纪了不愿折腾，要么索取高价拆迁费，于是行动一拖再拖，时至今日，仍未根除那些藏匿于暗处、睁着血红的眼睛偷窥的狡兔。
上午十一点。
夜晚的兔子们尚未开始活动，出来摆摊的、招揽生意的，大多是老实本分讨生活的守法市民。小饭店里飘出的菜香、便利店传来的自动开门问候，组成了最寻常不过的城市生活图卷。
柏朝在约定的碰头时间抵达了邮件中所说的地址，出乎意料地，是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卖部。
红色的招牌都快掉完漆了，斑驳的铁锈露在外头，一看就开了许多年。老板吹着风扇坐在收银柜后看剧，站在柜前的男人背影高大，正在挑选商品。
柏朝悄无声息地走近，听见老板熟络地问男人：“今天不上班啊？”
男人和气地笑回：“嗯，休假了。麻烦帮我拿盒糖。”
“好咧，还是这款吧？你好像总买这种糖啊。”
“是啊，怀念童年的味道。”
“这种糖现在不流行咯。”老板感慨，“搁以前是稀罕玩意儿，学生都抢着买，现在学生爱买进口的，越贵越好，哎，可惜咱们这种小店没渠道进货……五块八，扫这边。”
“好。对了，你抽烟吗，柏朝？”
离他仅一步之遥的柏朝蓦地刹住脚步：“……不抽。”
“那我就买一包了。”费铮结完账，转过身，敲了敲玻璃展示柜，“倒影太明显了，下次注意点儿。”
柏朝发现他手里除了烟，还拿了盒水果糖——是他平时常吃的那款。
一分神的功夫，费铮已经拐进了小卖部旁的巷子，声音遥遥传来：“跟上。”
柏朝透过玻璃柜的反光迅速瞥了眼身后。
几个假装闲逛的路人冲他轻轻点了点头——都是虞江月从国外带回来的保镖。
费铮越警惕他的靠近，就越容易忽略其他徘徊的路人。
纪凛原本也想派几名刑警跟着，但鉴于他们局里的许多警员前一天刚在宴会上出现过，怕费铮认出来，只能作罢。
柏朝快步上前，紧随其后进了小巷。
这条路上的巷子几乎都与怡情酒吧旁那条出事的巷子一模一样，狭窄阴冷，暗无天日。两旁的水泥墙起到了良好的隔音作用，往里走几步，大马路上的喧嚣就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听着十分遥远，确实是做坏事的理想地段。
费铮却没有在巷子内停留，突然在一扇旋转铁门处右转，进了居民区。
柏朝抬头看了眼小区的建筑样式，略感意外——费铮竟然带他来了江学小区。
这里是柏志明与姜胜接收海外邮包的地方，是一开始囚禁穆浩的地方，也是费铮杀害黄汉翔的地方。警方不知查过多少遍，早已在出租屋内安装了摄像头，若是有人进入房间，市局第一时间就会收到警报。
敢回这个地方，真够胆大包天的。
然而费铮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猖狂，带着他七拐八弯地避开监控，进了另一栋楼。楼内没有电梯，他们走楼梯到顶层六楼，费铮接着掏出钥匙开了门。
动作那么自然流畅，仿佛回自己家一样。
柏朝走进去，诧异地发现，这间屋子真的可以被称为“家”。
尽管看起来只有三四十平，但厨房、客厅、卫生间、卧室一样不缺，家具也布置得井然有序，窗台上甚至养着两盆绿萝，青翠油亮，显然平时有人照料。
“警察居然没查到你租了这间房？”柏朝问，“我记得他们之前把整个小区的租户统统查了一遍。”
费铮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因为这房子是我买的，借了朋友的名字，警察查不到我头上。”
“我以为你会住在离你老板更近的地方。”
费铮笑笑：“平时是住他家，周末偶尔回来。你坐，我去倒茶。”
柏朝发现他有项很特别的本事，就是无论与熟人、陌生人、甚至是敌人相处，都能泰然自若。
这种淡定与虞度秋的冷静不一样，虞度秋虽然也总是谈笑风生，但他给人的距离感和压迫感很强。他之所以无畏无惧，是因为即便天塌下来，他也有自信撑起来。
而费铮更像是不在乎天塌。
这令他呈现出一种洒脱又冷血的处世态度，对谁都亲切礼貌，但同时对谁都能痛下杀手，反正人类最终都是要死的。
当然，以上只是猜测。
厨房传来咕噜咕噜的烧水声，费铮等水开后，简单泡了包红茶茶包，端到小客厅来。
茶水太烫，也不知有毒没毒，柏朝暂时没动，见他从刚买的烟盒中抽出了一根香烟，忍不住说：“抽烟去室外，别熏到我。”
费铮置若罔闻地按下打火机，点燃烟头，笑着说：“没爹没妈的小杂种，果然没教养。”
柏朝瞳孔骤缩，突然发难，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费铮举起双手：“稍安勿躁，我也被这么骂过。”
“你被骂关我屁事。”柏朝甩开他，指着他鼻子恶狠狠地警告，“这次放过你，没有第二次了。”
费铮整理好衣领：“我挺喜欢你的脾气和胆量，能屈能伸，是个做大事的，不像柏志明的另两个草包儿子，除了当替死鬼，一点用处没有。”
柏朝冷哼一声当做回答。
对待不同的罪犯，博取信任的方式也不同，像柏志明那样阴险狡诈、不甘人下的，讨好服从是最佳手段；裴鸣那样谨小慎微、急需认可的，不断地肯定他、安抚他就能起到效果；而对于费铮这样狂妄自大、残忍古怪的，或许只有同类人能吸引他。
目前看来，计划很顺利。
费铮点了烟，却没抽，走到窗台边上，把烟插进了一个香炉里，顺手点燃了两炷香。
难怪一进门就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烟味，像寺庙里的气味。
这种东西在唯物主义者虞度秋的家中绝不会出现，在普通人家里也很少见，奇怪的是，香炉背后既没有灵位，也没有神像，不知这根烟是供奉给谁的。
费铮放完香烟转过身，主动解答：“是给我父亲的。”
“为什么不放照片？”
“因为没有。”费铮重新坐下，“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盒骨灰。”
柏朝没插嘴，静静等他说下去，将每一个字记在脑海里，回去复述给警方，或许能提供线索。
可费铮说的似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每次寄钱来，会捎带一盒糖，就像这样的。”
费铮打开刚买的糖盒——那是一个圆形的铁皮盒子，印着花花绿绿的水果图片，打开之后也是五颜六色，一颗颗不同口味的水果硬糖如宝石般色泽鲜艳，剔透漂亮。
“我以为‘糖’是一个代名词。”柏朝说。
他自小跟随柏志明学习“专业知识”，对业内黑话了熟于心，“糖”在某些交易中即指毒｜品。
费铮笑了，随机挑选了一颗糖，扔进嘴里含着：“跟虞度秋相处久了，果然都会变得疑神疑鬼。”
柏朝盯着他拿糖的手指，冷不防地说：“这糖长得好像宝石，就算往里面藏一颗真宝石，也不会被发现吧？”
费铮空无一物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继而赞叹：“你真的很聪明，难怪柏志明、裴鸣和虞度秋都看中了你。”
他手上一晃，像变魔术似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戒指——也是红宝石，不过杂质偏多，不够纯净，顶多值十来万。
“偶尔可以充当伪装，没人会察觉。”费铮随手一抛，戒指哐当落入铁盒，迅速与其他尺寸大小差不多的糖果混在了一起。
除非仔细辨别戒托，否则无人能发现，这装满甜蜜的铁盒内，暗藏着足以杀人的凶器。
怡情酒吧的安检，珠宝展的扫描，归根结底都是由人操作的检查。而在普通人的认知中，很难将糖果这种代表纯真童年的零食与犯罪联系到一块儿。
不得不说，这武器比虞度秋的刀片项链更隐蔽、更高明。
但柏朝仍有一事不明：“姜胜手里有枪，你为什么不用枪？冷兵器和暗杀在这个年代已经落伍了。”
“我不喜欢枪，太吵了。”费铮耸肩，“但若是万不得已，我也会用。”
毫无参考意义的回答，直接终结了这个话题，柏朝只好回到对话的起点：“所以这糖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你吃到现在？”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盒普普通通的糖。”费铮道，“不过以前在我老家，那个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这可是很稀罕的东西。”
他面带微笑地诉说起了往事，戒指中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味，逐渐覆盖了糖果的香甜。
“我起初会分给同学吃，大家都很喜欢。不过再稀罕的东西，见多了也就不稀罕了，何况升上高中后，还有几个孩子会嘴馋一颗糖呢？我的糖渐渐也就不那么受欢迎了，只有我一个人还爱吃。”
“后来我父亲去世，我母亲改嫁，小地方流言蜚语传得飞快，没爹没娘的孩子最容易被欺负，甚至连昔日要好的同学也排挤我，害我被退学……世道不公啊，我给他们吃甜，他们却让我吃苦。”
三十过半的男人含着一颗水果硬糖慢慢品味，细想之下这画面其实很滑稽，甚至有点丢脸，但费铮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是温煦而平缓的，配合着他诉说的苦难故事，聆听者多多少少都会产生一丝同情。
要不是柏朝知道实情，或许也被他骗了。
根据警方的调查，费铮当年被学校退学的原因，是打架斗殴致使同学失明。
警察联系到了退休多年的班主任，老人家回忆起来时，声音中仍透出一丝恐惧：“那孩子用糖……就那种硬糖，打磨成尖的，绑在手指上，打架的时候趁乱戳瞎了同学的眼睛……藏得太隐蔽了，谁都没发现……最吓人的是，他事后吃掉了那颗糖，死不承认，非说是同学自己磕到的，警察找不到证据，只能大事化小……”
费铮又从铁盒里拿了一颗糖，似乎是草莓味的，红得晶莹剔透，在阳光下乍一看，仿佛鲜艳的红宝石。
“要吃吗？”
柏朝摇头。
难怪会用珠宝戒指作凶器，原来从小便埋下了罪恶的种子。
“我年纪大了，其实也不怎么爱吃糖了，但如果嘴里没点味道，我就会忍不住吃一些更上瘾的东西，比如……你昨天给虞度秋喂的那瓶水。”费铮扬眉，终于聊到了正题上，“对了，后来他们查出来是什么了吗？”
柏朝点头：“嗯，他洗了胃，现在暂时没事了，但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毕竟是毒｜品。”
“没查到你头上？”
“我提前分了一小瓶出来，事后加进了他吃过的甜点，再清理掉酒水和碎片，现在他们的怀疑方向是后厨。当然，监控片段也处理好了。”
费铮投来赞许的目光：“这事不难办，难的是办成后还能全身而退，你很不错，比姜胜强多了。”
柏朝无视了这番恭维。
费铮表面上是在夸，但进屋这么久，依然没提及重点，仍在防备他。于是他主动开口：“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能信任我了吗？不能的话，我还有一样杀手锏，足够让虞度秋身败名裂。”
费铮似乎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活不是白干的，费秘书。”柏朝冷声道，“我需要知道你的下一步计划，现在看来你自身难保，如何送我离开？你又如何躲避警方的追捕？”
费铮咧嘴一笑，牙齿咀嚼着嘴里的硬糖，发出碾磨玻璃渣似的古怪声响：“我听说，虞总有艘远洋游艇？”
市中心医院。
住院部的长廊上，纪凛提着一个保温瓶，步伐轻巧地来到熟悉的病房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探进一个脑袋，发现只有病床上一个人，对方已经瞧见了他，于是尴尬地喊了声：“穆哥，你醒着？”
“嗯，进来坐吧。”穆浩比刚救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尽管两颊依然消瘦得凹陷进去，但难掩眉宇间逐渐恢复的英气与风采。
纪凛忐忑地关上门，尽量维持着镇定走过去。
自从缅甸回来后，他几乎天天都来医院照看，那会儿穆浩无法自理，他还能找借口说是为了减轻伯父伯母的负担。但现在穆浩能开口说话了，也能勉强下地了，再赖着不走就显得他十分可疑了，所以这几天他都没来，却没想到，穆浩居然主动找他。
这是穆浩嗓子恢复后，他们第一次独处。
纪凛揣着一颗怦怦跳的小心脏，放好了保温瓶，说：“我炖了锅鸡汤，顺手带些给你。冯队说……你想见我？”
穆浩点头：“嗯，冯队昨天说，你在执行一项机密任务，是度秋提出来的，我看他脸色不太对劲，所以想私下问问你，度秋是不是也参与了？他并没有退出调查，是不是？”
纪凛愣了愣，激动的心跳迅速冷却了。
原来是为了虞度秋。
“这……我目前不方便透露。”他垂眸掩饰眼底的失落，打开保温瓶，“不过穆哥你放心，一切都在我们的监管之下，他不会有事的。”
“你别骗我，我今早刷到新闻了，他已经出事了，对不对？”
“那也在我们的计划之内，他毫发无损，我只能说这么多了，穆哥，你相信我。”
穆浩叹气：“不是我不相信你，可度秋为了我特意从美国回来，又从柏志明手里救下了我，还安排这么好的医疗资源帮我康复……如果他出事，我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纪凛舀汤的手一抖，滚烫的鸡汤溅在了手背上，轻轻“嘶”了声。
穆浩听见了，问：“怎么了？”
纪凛摇头，盛好了汤递给他，安抚说：“你先好好休养，其他的事不用操心。别忘了，我也是警察，保护民众是我的职责，虞度秋也是民众之一，我就算豁出性命，也不会让他受伤的。”
穆浩反应了几秒，一根筋的脑子终于意识到刚才的话太片面了，救他的不只虞度秋一个人。他脱口而出：“小纪，我也不希望你受伤。”
纪凛嘿嘿一笑：“都是兄弟，客气什么。”
穆浩还想说两句，手机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熟悉的旋律回荡在安静的病房内，一听便知是哪首歌，他诧异道：“好巧，我最喜欢这首军歌了。”
纪凛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找出手机，中断了这要命的铃声：“是吗哈哈，我也喜欢这首歌……喂，姓虞的，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虞度秋的调侃：“声音怎么那么慌啊小纪同志，在干什么坏事呢？”
“你特么……”纪凛瞄了眼身旁的人，收回了脏话，压低声音，“没工夫跟你闲扯，有话快说。”
虞度秋还真有要事：“柏朝谈妥了，王后知道Themis项目的真相了，不出三天，他们一定会把这事捅出去。你将看到我的俊脸霸占新闻头条，被媒体口诛笔伐，从此臭名昭著、人人喊打，开不开心？”
纪凛呵呵道：“我可太开心了，这就叫善恶终有报。”
“什么事这么开心？”穆浩误会了，“是抓住凶手了吗？”
虞度秋一听这声音，立刻明白了：“原来你在医院啊，我说呢，开下免提。”
“你别给我惹事。”
“以我们出生入死的交情，你还信不过我？”
纪凛犹豫了一秒，觉得他可能是想三个人一块儿商量事，于是按下了免提：“开了。”
虞度秋清了清嗓，提高音量：“穆浩，你知不知道，在救你回来之前，纪队几乎每晚都去你出事的地方蹲——”
纪凛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但穆浩已经听见了大半，疑惑地问：“你去我出事的地方蹲什么？”
纪凛满脸通红，眼神乱飘，慌得结巴：“我、我去蹲守嫌疑人！只去过一两次而已，别听他胡扯！”
穆浩大为感动：“你特意为了我的案子去那儿？辛苦了，谢谢。”
“应该的，老同学嘛……”
正说着，手机铃又响了起来，又是那首《当那一天来临》。
纪凛简直想砸手机了，但又不得不接：“喂！你有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我也想说完啊，是你先挂断的。怎么，怕穆浩发现你的秘密？”虞度秋暧昧不清地笑了笑，在纪凛彻底发火之前，总算转到了正事上去，“对了，柏朝探听下来，费铮似乎有逃跑计划。”
纪凛冲到喉咙的怒火一个急刹车，倒了回去，没好气道：“他能逃到哪儿去？徐升已经把他和杜书彦的照片发给各个交通部门了，无论他们是坐车、坐高铁、还是坐飞机，都逃不出本市。”
虞度秋轻啧：“你们的想象力还是不够丰富。”
纪凛：“那你说还有什么方式？他总不可能游到美国去。”
“光凭他们，确实不可能，但如果加上我，有什么不可能？”全世界能说出这番狂言的人恐怕没几个，虞度秋就是其中之一，“三天后，我的游艇就能下海了，一类等级，无限航区，别说去美国了，去南极看企鹅都行。”
“费铮让柏朝说服我，带他们一块儿出海，然后杀人灭口、劫船出境，这样一来，他就能揽下所有罪责、逃出生天，而他的国王依旧能清清白白地留在国内。”
纪凛磨了磨牙：“想得美，他们一个也别想跑。”
“不仅跑不掉，这艘船将带他们驶向一条死路。”虞度秋的笑声中透出十足的恶意，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这盘棋中的反派，“或许也是我们的死路，谁知道呢，未知的结局才更有意思，你说是不是？”

第116章
屋子里的客人走了，茶也凉了，香炉里的香烟早已化作了一堆灰烬，只留下一截烟屁股。
费峥将一口没动的茶水倒进了水池，简单收拾了屋子，随后开车去了公司。
车尾消失在马路尽头时，从巷子里转出来一人，默默注视了会儿汽车远去的方向，确定对方不再回来、周围也没有对方的眼线后，冲假装逛街的几人招了招手，一行人重新进了江学小区。
费铮买的房子在15号楼，而姜胜和柏志明先前租住的是17号楼，警方已经接管几个月了，虞度秋友情支付了一年租金，让房东暂时别租给别人，以保护现场。作为二手房东派来的人，柏朝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进屋搜寻的许可。
有价值的线索早已被警方带走调查，本就简陋的屋子里几乎不剩多少东西，大件的家具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书桌，可见柏志明有多吝啬，自己住着豪华大别墅，却给养子租了间和青旅差不多的小破房。
或许是因为这里死过人，空气格外阴冷，似乎弥漫着一股血腥腐烂的气息，令人心里发毛。
同行的几人看不出端倪，问：“柏先生，您在找什么？”
“我在找一个答案。”柏朝撑着积灰的窗台，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远处怡情酒吧暗了灯的招牌。
为了作案而租房，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买房？
像这样老旧的居民楼，既不是学区房，周围也没有建地铁站或大型商场的计划，升值空间很小，除非遇上拆迁。
费铮并非本地人，完全可以买在离公司更近的地方，两处地段的房价不相上下，为什么不选择配套设施更齐全、设计更现代化的新房，而是选择住在这种停车位都紧张的老小区？
其余人面面相觑，不太理解这个抽象的回答。好在柏朝也没为难他们，兀自出神了会儿，就说：“走吧，先回去汇报情况。”
出了巷子，再次路过那间小卖部，老板的电视剧看到了下一集，半个眼神也没分给这群来路不明的男人。
柏朝突然停下脚步：“我去买个东西，你们先上车。”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折身跑回小卖部，敲了敲收银柜的玻璃，接着指向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同老板说了几句话，很快就买完东西回来了。
有人眼尖，发现他买的是刚才嫌疑人所买的糖，立刻警惕地问：“这糖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柏朝坐上了车，把糖塞进衣兜，“这糖他回购了很多年，应该挺好吃的，带回去给少爷尝尝。”
“……”
提问的保镖很想告诉他，虞度秋对糖果这类零食的兴趣，就像对电子游戏一样，在小学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算想讨好，也该买些有诚意的昂贵礼物，这种哄小孩的玩意儿，别说富可敌国的虞少爷了，普通人都不稀罕……
“哇哦，出门一趟还想着给我带礼物，这么挂念我？”富可敌国的虞少爷翻看着手里的糖盒，像在看一样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眼睛里放出光，“想要什么回礼？布加迪出了辆新款，要不要？”
随同回来保镖们狠狠倒抽一口凉气，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一盒糖能换一辆千万超跑，就把小卖部整个搬过来了！
柏朝摇头：“不用。放着一会儿吃吧，先开会。”
一众保镖满脸羡慕地退出了会议室，留下的赵斐华、娄保国和周毅的的眼睛不知往哪儿搁。
虞度秋在正经场合从来没个正经样，何况是在自己家里开小会，身子歪得就差个躺椅了。
柏朝挪了挪椅子，与他挨着，虞度秋自然而然地枕在了他肩上。
赵斐华的眼镜跌了又跌，不停推上去，手藏在桌面下，偷偷给身旁的娄保国发消息：[记得我们上次在这间会议室开会，柏朝还被绑在地下室，这才几个月，居然上位成正宫娘娘了！]
娄保国：[嗐，大哥这叫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表面看着风光，私底下没少遭罪。]
赵斐华想想也是，被虞度秋专宠，可不是什么好福气。
“既然人到齐了，那我就开始了。”虞度秋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我之前说，要带你们出海远游，放个长假，很抱歉，计划有变。”
最期待放假的娄保国顿时泄了气，虽然心里沮丧，仍旧敬业地问：“是有新任务吗，少爷？”
“嗯，我依然会出海，但不是去度假，这一次或许比抹谷行更凶险，出于一些特殊原因，警察不会跟我们上船，我也无法带很多人。”虞度秋拍了拍柏朝的胸膛，“这家伙肯定跟我走，没了我他活不了。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如果你们不想去，我也理解，不会辞退，不扣工资。”
赵斐华：“也不会把我们大卸八块喂狗吃？”
虞度秋咧嘴一笑：“小废话，早上没‘锻炼’够是吗？”
赵斐华立刻给嘴巴拉上拉链。
娄保国和周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丝困惑：以前出任务，虞度秋从没征询过他们的意见。
“我承认，以前经常怀疑你们，但现在，我身边靠得住的人越来越少了，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虞度秋解答了他们的疑惑，目光平和地落到周毅身上，“你们当中，老周跟我最久，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哪怕上有老下有小，也从不贪生怕死。不是因为我魅力大，是因为他知恩图报。但我想说，老周，你这些年为我挡下的危险，早就还够恩情了，以后，为自己活，为你女儿活。”
谁也没想到，能从虞度秋嘴里听到这样煽情体贴的话，硬汉如周毅，也不禁红了眼眶：“少爷，我老婆生病那会儿，到处借钱都凑不齐，人人都说治不好了别拿钱打水漂，让我把钱留着自己用。只有你，在我来应聘的时候说，如果不救就放弃，我的心也会跟我老婆一块儿死了，你不想招一具行尸走肉。你预付了我几年的工资，让我老婆多活了几个月，让我们一家人安稳地度过了最后的时光，这是我几辈子都还不完的恩情。”
虞度秋苦恼地捏了捏眉心：“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那只不过是为了收买你的忠心，对我来说只是一笔小钱……唔？”
柏朝捏了下他的腮帮子：“好了，别嘴硬了，做善事不犯法。”
周毅闪动着泪光笑道：“少爷，不管你怎么说，我心里都有数。这次行动我参加，为了小果，遇到再大的危险，我也会险中求生，你带着我，绝对不亏！”
虞度秋无奈：“随你，保险多买几份，找财务报销。”
赵斐华听着也有些动容，给娄保国发消息：[真是三更半夜出太阳了，姓虞的良心发现了？]
娄保国还没来得及回复，就被点了名，立刻坐直了：“诶！少爷您吩咐！”
虞度秋单刀直入地说：“如果你想追卢晴，就别去了，虽然你活着也不一定追得到。”
娄保国脸一阵红一阵白：“其实我也有自知之明，但是吧，如果我临阵脱逃，这点儿风浪都不敢经受，哪儿还有脸去追小卢同志？我要向她看齐，她那么勇敢，那么努力，那么细心，那么……”
“停，这不是你的感情分享会，转回正题。”虞度秋按了下手表，“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卢小姐也会参与此次行动，在后方支援我们。刚才你说的话我录下了，回来之后发给她，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娄保国彻底红了脸，扭动着壮硕的身躯：“别啊少爷！太丢人了！”
赵斐华鄙夷地瞧他：“得了吧你，心里美开花了吧？”
“斐华。”
“诶！”赵斐华连忙回头，挺直腰板，准备接受夸奖。
他这些年为虞度秋解决的危机也不少，好几次力挽狂澜拯救了公司岌岌可危的名誉，怎么着也该提升职加薪的事了吧？否则他可不答应上贼船。
虞度秋喊了他一声，接着懒洋洋地说：“这三天内公司可能会遭受严重的舆论危机，你暂时不用管，但先想好公关方案，等我消息。”
“啊？哦……”赵斐华憋了会儿，见他似乎没下文了，忍不住问，“就这？你不问问我的意见吗？”
虞度秋困惑：“什么意见？”
“想不想跟你一块儿出海啊，你都问他俩了，怎么不问我？”
“哦，计划里本来就没你，正好你今天来，顺便让你旁听而已。”虞度秋十分体贴地说，“罪犯不会像我这样耐心听你废话，你一张嘴估计就被人杀了，老老实实待在陆地上吧。”
赵斐华气得眼镜都歪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决定做一回勇士，拍案而起：“姓虞的你别瞧不起人！”
虞度秋掏了掏耳朵，比了个“三”的手势：“这次如果能顺利完成任务，奖金给你们这个数。”
赵斐华立刻乖乖坐好，堆起笑：“三十万？谢谢老板！就知道您最大方！”
虞度秋摇头：“大胆猜。”
赵斐华瞪圆了眼珠：“三百万？一人一百吗？我靠！您是我爸爸！”
虞度秋笑了笑：“一人三百，现金，再每人涨薪30%，够瞧得起你了吗？”
赵斐华感激涕零：“爸爸，不，爷爷，您让我磕几个头吧，不然这钱我拿着不安心啊！”
“够了啊，再演就假了。”虞度秋瞧着他们仨难以自抑的欢欣雀跃，也跟着笑了会儿，然后抬起头，挠了挠柏朝的下巴，轻声说：“没你的份，你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柏朝剥了一颗橙子味的糖，塞进他嘴里：“嗯，我收到的奖励已经比任何人都多了。”
“知道就好。”虞度秋趁其他人没注意，吮了下他的指尖，尝到了一丝残留的甜味，“收好我这份无价之宝吧。”
同样的一颗糖，在城市的另一端，也有人递了出去。
却换来了一通批评。
“你怎么能带他去你家里？就算他是柏志明的儿子，也不代表他真心想投靠我们啊。”杜书彦没接糖，他到底还是怕面前的男人，语气不敢过于严厉，但怒气压不住，嗓门比平时高了许多，“你只考验了他一次就相信他了？万一他是警察的人呢？”
费铮收回糖，坐上了他的老板椅，转了半圈，面朝落地窗——通透的玻璃外是幢幢高楼，放眼望去，仿佛一根根巨大的铁柱，将这整座城里的人囚禁于钢筋水泥之中。
“他不可能是警察的人，柏志明从小培养他们对警察的憎恶，那种阴影，一辈子抹不去的。”费铮漫不经心地把糖丢回铁盒里，“我倒觉得，他可能是虞度秋的人。”
杜书彦猛地回头：“怎么可能？除了阿雅那傻丫头，还有人会对那疯子死心塌地？何况他是个卧底！不像阿雅，好歹是青梅竹马。”
费铮耸肩：“无论他如何解释，抹谷之行的最大收益方，就是虞度秋，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协助虞度秋，或许真是我多虑了。”
杜书彦丧气地往沙发上一坐：“你又不是第一次判断失误了，之前还说先别给柏志明泄露消息，等到警方包围抹谷了再告诉他，这样他就不得不听我们的调遣，跟警方斗个鱼死网破，把他们一群人全杀了。结果呢？所有人都好好地回来了，只有他死了！他怎么那么废物！”
杜书彦越说越生气：”你也是，做事越来越没谱了，手底下那么多人可以使唤，为什么要亲自去处理吴敏？如果你当时不出面，我们或许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抓了穆浩也不解决掉，养着干什么？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
费铮突然噗嗤笑了声。
杜书彦最怕听见他的冷笑，就好似他手中的刀刃抵在了自己脖子上，瞬间吓得噤声了。
“杜总，你搞清楚，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是谁开的头？是谁许下了第一个愿望，要我帮他杀人？又是谁许下了第二个愿望，要我帮他贩｜毒？”费铮没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我才是搞不懂，当初那个求着我救他的窝囊废，现在居然敢指责我了。”
杜书彦惶恐地咽了口唾沫，浑身哆嗦个不停。
费铮骂他了，说明生气了。
他根本握不住这把利刃，只能恳求利刃别捅向自己。
“我、我不是在指责你……“他战战兢兢地走到窗边，“是最近事态越来越糟糕了……我有点害怕。”
“裴鸣一直被关在医院，我什么消息都打听不着，不知道警方是不是真的被我们愚弄过去了……”
“洪伯也怪怪的，我问他虞度秋昨晚后来怎么样了，他至今没回我消息。”
“洪远航也被带回国了，美国的货都过不来，王总他们催着要，否则拿不到投资，项目要停摆，我现在一个头比两个大……”
费铮安静地听他发牢骚，目光遥遥落在对面的办公大楼处，一位清洁工正站在近百米高的半空中，擦着外边的玻璃，黑色的制服令他看起来仿佛一只贴在玻璃上的蚂蚁，风一吹就跌下去了。
“你提到了所有人，唯独漏了我。”费铮捏住那道小小的身影，往高空一扔，回过头，“杜总，警察快查到我头上了，你不担心我，却担心货？你好像完全不在乎我的死活啊。”
杜书彦愣住，立马支支吾吾地解释：“你不是说……你会搞定的，让我别担心么……”
费铮笑了笑，眼尾挤出几道浅纹：“我说我会替你担下罪责，你就真信了？坦白从宽或许能减刑呢。”
杜书彦的脸色唰地一白，疾步走到他面前，弯腰握住他冰冷的手：“费铮，你不会出卖我的，对吧？你杀了那么多人，再坦白也不可能减刑了，不如一走了之。我保证，你再帮我搞到一批货，我就不干了，送你去安全的地方，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平安富足地过完后半生。”
费铮的假笑倏地一收，锐利的眼神割开了他虚伪的面具：“我原本就不想干的，是你求我帮你的忙，是你说只干这一票、讨好你的投资人就行了。结果呢？一次又一次，我早跟你说过，这种东西一旦吸了，他们不可能停下。就像你的贪婪，一旦开始膨胀，永远不会结束。依我看，让警察抓了你也不错，省得整天给我找麻烦。”
杜书彦见他没在开玩笑，吓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在了地板上：“我没有，我是真的没办法，如果不去拉拢投资人，我早晚被踢出董事会，这是属于我的家产，我怎么能拱手让人？等新项目成功了，我一定能立稳脚跟，不需要讨好那群贪得无厌的牛鬼蛇神了，你相信我！我只差一点点了，绝不能被抓啊！”
他苦苦哀求，费铮漠然以对，无动于衷。
杜书彦急得快哭了，下垂眼通红，十分可怜地望着面前的杀人犯，违心地说：“费铮，我知道你心肠不坏，当年你救了我，我一直很感激你，求求你，好人做到底，再救我一次吧……”
不知这句话中的哪个字戳到了费铮的神经，他忽然咧嘴咯咯笑了：“别慌，开个玩笑，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办了，你不会有事的。”
杜书彦将信将疑，吃不准他喜怒无常的脾气：“真、真的吗？”
“当然，不过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帮？我一定竭尽全力！”
“先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费铮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柏朝给的，如果属实……虞度秋会主动来找我们的。无论柏朝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没关系，反正他和虞度秋，我都不会留活口。”
“所以你把资料给他了？”
其他人听了安排后各忙各的去了，虞度秋仍靠在柏朝身上，会议室内只剩他们两个。
嘴里的糖化成了小小一颗，他卷着舌头说：“一旦消息传出去，我公司的股价肯定会受牵连，得先跟我妈说一声，免得她骂我。”
柏朝：“没事，我已经给虞董打过预防针了。她说万一有事，她会出面解决，只要你平安就好。”
虞度秋狐疑地扭头：“我怎么觉得，你跟我妈的关系比我还亲密？”
柏朝的左脸贴上了他的右脸：“这些事本该是洪伯做的，现在只能由我代劳了。”
提到这个名字，虞度秋的眼神黯了黯：“昨天我出事，他甚至没来关心我一句，看来我远不如他亲孙子重要……也对，毕竟没血缘关系。”
“他大概猜到了你‘中毒’的药从哪儿来，不敢轻举妄动。”柏朝稍稍侧脸，亲了他一下，“糖好吃吗？”
虞度秋低笑：“你这话题跳跃得……想逗我开心啊？”
柏朝：“很明显吗？”
“不能更明显了，你以为我是单纯小男孩么？”虞度秋勾住他脖颈，皱了皱鼻子，“这糖一股劣质糖精味，甜得发腻，难吃死了，我不想吃了，赏给你。”
赵斐华正准备坐车回去写方案，突然想起自己的外套挂在会议室的椅背上忘了拿，下午还得见客户，他只得折回去取。
长廊的厚绒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正要推门而入，忽然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鉴于昨晚壹号宫内刚发生下毒事件，他第一反应就是小心且迅速地往旁侧挪了一小步，然后伸长脖子，向门缝内张望。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想着，要是被他歪打正着发现了嫌疑人，没准儿虞度秋一高兴，再给他升职加薪——
“唔……够了。”虞度秋脑袋后仰，分开了两人黏｜连的唇舌，微微喘｜息，“糖都化没了……还吃……”
柏朝带着薄茧的指腹揩去他唇角的水渍，声音低暗，沉沉地回荡在偌大的会议厅内：“不吃糖就不能亲了吗？”
虞度秋从他腿上下来，后腰靠着会议桌，抬脚踩在他的座椅中间，皮鞋轻轻碾了碾，笑得放肆：“想亲啊？再给点甜头呗。”
赵斐华张大嘴巴用力咬住自己的拳头，生生压住了差点冲出喉咙的尖叫。
这这这是他能看的吗？！！
娄保国刚说过，柏朝吃了很多苦、遭了不少罪才升到如今这个地位，想来一定经历了非人的虐待，所以接下来他会看见虞大少甩皮带抽人吗？还是用领带勒人脖子？据说有些变态就喜欢玩窒息游戏……
赵斐华越想越毛骨悚然，抱住自己弱小的身躯，缩在门边瑟瑟发抖，明知即将见证一场酷刑，目光却难以挪开——
只见可怜的打工人柏朝迫于大老板的淫｜威，不得不站起身，双手托住虞度秋的大腿，一举抱上了厚重的会议桌。
虞度秋笑嘻嘻地挑起他下巴，注视着他炙热眼中自己的倒影：“让我暂时忘掉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能不能做到？”
这语气，跟训狗似的。赵斐华不禁为柏朝默哀三秒。
“那你要再教教我。”柏朝解开他衬衫的第一粒扣子，吻上冰冷的刀片项链，“喜欢的方式……都告诉我。”
虞度秋仰起脖子，优美修长的颈部线条连连起伏：“想玩儿死我是吧……小畜生……”
“想让你更迷恋我而已。”
脚上的皮鞋被脱下，一只按捺不住的大手钻进了西裤裤腿，勾下了他的长筒袜。
柏朝的呼吸纷乱而灼热：“少爷，你知不知道……你穿这个很性感？”
“正统的西装搭配就这样，没见识。”虞度秋的唇贴到他耳根，低声说，“也可以搭吊带袜……想看就求我。”
柏朝直接压了下去，发干的嗓子里挤出涩哑的音：“求你……让我干什么都行，穿给我看……”
接下来的画面，彻底超出了赵斐华的想象范围。
他木呆呆地看着他的大老板被人按倒在会议桌上，接着被人野蛮地扯开衬衫。
大老板不仅没反抗，还宠溺地揉了揉埋下去的脑袋：“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那头银色的长发在深色木桌上铺开，格外晃眼。
突然间，虞度秋缓缓转过脸，正对着会议室的门口，露出一个有点危险的狡笑。同时抬起手臂，做了个手枪的手势，张开嘴：嗙！
赵斐华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被无声的枪响吓得屁滚尿流，连忙恭恭敬敬、轻手轻脚地关上会议室门，然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主楼。坐上车时仍惊魂未定，一脚油门嗖！地蹿了出去，又惊动了两条正午睡的狗，气得追着他一路狂奔到大门口，整个壹号宫内充斥着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会议室内某条正在享用大餐的野狗听见异响，也抬起了头。虞度秋一把将人勾回来，继续未尽的缠绵。
窗外的风吹拂过他的身体，他似乎从未经历过如此炙热而舒爽的秋天。
作者有话说：
先把小柏喂饱才有力气打架嘿嘿

第117章
壹号宫这头刚开完了小会，隔天新金分局又开了场大会。
身兼专案组副组长的彭德宇坐在首位，捂着泡了菊花茶的茶杯，对一众小辈心平气和地说：“再过一个月，雨巷案就满一年了，你们再抓不到凶手，就别干了，统统滚蛋吧。”
所有人噤若寒蝉，唯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卢晴嘟哝：“咱们有编，不能随随便便开除的，您这是违法行为……”
彭德宇的怒气值原本是一，这下被煽动到了五：“光嘴皮子利索有什么用？靠嘴皮子能破案吗？”
纪凛试图护一护自个儿大队的成员：“局长，卢晴她其实……”
“你闭嘴，你连嘴皮子都没有，每次开口都惹我生气！”
“……”
也难怪他生气，专案组的组长是市局局长，前前后后施压过多次了。裴鸣已经被关在医院大半个月，外边不知道内幕，生出了许多流言蜚语，有传言说他其实是无辜的，被警察抓来顶包，正在严刑逼供，真正的罪犯另有其人。
这个“人”，自然是权势滔天、又名声极差的本市新任首富虞度秋了。
在社媒上形象一向十分良好的裴鸣，受虞度秋之邀去了缅甸，回来时却受了重伤，还毫无征兆地成了嫌疑人，而虞大少却洗得清清白白，这其中没点儿猫腻，谁信啊。
更有知情人士声称，虞度秋与新金警方私交甚密，此次出国的随行人员中也有一名警察陪同左右，明摆着官商勾结嘛！
纪凛委托网安大队查了这些谣言的源头，在一家营销公司的业务订单中寻到了裴卓的名字，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但无论如何，现阶段裴鸣肯定是不能放的。
“其实没有一年。”纪凛顶着彭德宇的严厉视线，硬着头皮解释，“我们五月底重启雨巷案的调查，中间走了不少弯路，九月初从缅甸回来才走到正轨上，总共三个多月……这半个月我们的进展还是很快的，嫌疑人已经完全落入我们的圈套，只需再等几天，就能收网了。”
冯锦民坐在另一侧，翻着报告，开了口：“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我不同意，如果虞度秋要充当诱饵与嫌疑人出海，我们的人必须跟着，怎么能让老百姓在前头冲锋陷阵，我们躲在后头坐享其成？像什么话。”
牛锋小声嘟哝：“他还叫老百姓？开得起几千万游艇的老百姓？他的保镖比我们局的警力还多。”
纪凛甩去一个“闭嘴”的眼色，然后回复冯锦民：“您放心，我们不会让他独自面对危险的。我会安排人伪装成随行员工潜入，徐升会协同海警实时追踪他们的位置，一旦发生状况，十分钟内就能赶到。”
彭德宇抱胸道：“老冯，这计划我看过，没什么问题，但咱们费这么多警力物力，就为了换来嫌疑人的主动交代？依我看，咱们已经搜罗了不少证据，直接申请逮捕令吧，然后再想办法审问出他同伙的罪证，你觉得呢？”
冯锦民颦眉深思，不知怎的，想起了前天在医院，穆浩的揣测。
“小穆跟我说，他觉得凶手似乎不是冲着他来的。虽然我不是完全认可他的观点，但如果这案子真的另有隐情，我们贸然行动，怕是永远也看不到真相的全貌了。”
纪凛惊讶：“穆哥也这么想？”
彭德宇望去：“怎么，你们心有灵犀了？”
“不是……”纪凛轻咳两声，集中注意说正事，“我这两天也在想，按理说，凶手现在应该更想除掉穆哥才对，毕竟他们曾经正面接触过。柏朝也有机会接近穆哥，可凶手居然没对柏朝提任何关于穆哥的要求，一心只想看虞度秋身败名裂。”
彭德宇：“你的意思是，凶手真正的目标其实是虞度秋？”
“有这个可能，这点我正在查证，目前还没什么线索。但如果穆哥也这么认为的话，我有九成的把握，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我相信他的判断。”
“你相信有什么用。”彭德宇泼了盆冷水，“穆浩的精神状态还没完全恢复，他的判断不能作为依据，甚至可能误导我们的方向。”
纪凛抿了抿唇，轻声说：“之前也没人相信他还活着，可他真的活着……凡是不能太绝对，万一他猜对了呢？”
彭德宇深深望了他一眼，一切近在不言中了。
纪凛迎着他意味深长的犀利眼神，心里突突直跳，但为了早日破案，顶着压力继续说了下去：“而且费铮身上还有两个疑点，我认为也有必要查证。”
冯锦民放下报告，接话道：“看见了，一个是柏朝提的，我已经让昌和分局去查江学小区那套房的来历了。还有一个跟你有关，老彭，这小家伙怀疑你十年前经手的那桩案子有问题。”
彭德宇高高扬起杂乱的粗眉：“九年前？杜远震的案子？”
纪凛点头：“嗯，根据前两天的检测结果，我怀疑费铮与九年前杜远震的身亡有关。昨天我和徐队去查了这桩旧案的卷宗，上面显示，杜书彦之前完全不知道他父亲吸｜毒。”
彭德宇：“的确，上回发布会上跟你说过，杜书彦怀疑裴鸣害死了他爸，他堂叔杜伟明站出来作证，杜远震是自己嗑｜药死的。”
“也就是说，当时您定案的依据，几乎就是杜伟明的一面之词。”纪凛道。
彭德宇眉头一拧：“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升见老局长的怒气值又有飙升的趋势，连忙拦下纪凛的快言快语：“小纪不是质疑您的意思，我们都知道，当时您没在裴鸣家查出任何线索，而杜伟明恰好拿出了证据，换做谁都会下那样的定论。但放到现在再想想……杜远震的死，或许没那么简单呢？”
彭德宇不是固执己见的领导，听他这么一说，缓缓喝了口清热降压的菊花茶，认真思考起了这种可能性：“接着说。”
纪凛：“在他死后没多久，费铮就入职了，又过了没多久，杜伟明也因为毒品出车祸而死。九年后，杜书彦再度与毒品扯上关系，这其中或许存在不为人知的联系。我有预感，如果我们能解决以上三个疑点，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会议室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嫌疑人明摆着在那儿蹦跶，证据也足够施行抓捕了，却要再等上几天，换作任何一个破案心切的刑警都会抓心挠肺。
“我赞同小纪的看法。”出乎意料地，竟是冯锦民率先投了支持票，“反社会的罪犯往往是不怕死的，也很难猜出他们匪夷所思的犯罪动机，即便我们现在抓了嫌疑人，恐怕也撬不出多少有用信息。我想了解这一类系列案子——我是指从二十年前到现在，所有真相的全貌，想把所有躲在暗处的蛇鼠虫蚁统统清理干净，给被害人家属一个交代。”
彭德宇略有踌躇：“可组长那边……”
“反正战线已经拖那么长了，不差这两三天。市局那边我去说说情，再宽限一会儿。”冯锦民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庞，不同的是年纪，相同的是眼中透出的决心，“我们的工作不仅是抓捕罪犯、完成任务，更是让老百姓们相信，善恶终有报，人间有正义。这一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听见没？”
“是！”
彭德宇竖起大拇指，板了半天的臭脸终于笑开了：“还是你思想觉悟高啊老冯，既然你同意了，组长那边就靠你了，我马上安排人干活。”
冯锦民这才发觉被摆了一道，怒瞪他：“我说你这老牛今天怎么不护犊子了，合着是想坑我。”
话音刚落，冯锦民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也难得笑了笑：“说曹操，曹操就到。领导的电话，你们安静点儿。”
“行，咱们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了，我再跟冯队合计合计，看计划具体怎么实施，你们等消息。”彭德宇说完，开始收拾台面上的文件，其他人也准备离场。
这时，冯锦民突然抬起手压了压，示意他们坐下，脸上的微微笑意也霎时间荡然无存。
所有人立刻停下手中动作，心脏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冯锦民很快结束了通话，面色凝重地扫过众人：“对方比我们想象中出手快，昨天刚拿到U盘，今天就把事情捅出去了。”
纪凛心中一紧。
这应该在他们的计划之内，但看冯锦民的脸色，事态的发展似乎超出预料。
柏朝昨日将Themis项目的内部资料交给了费铮，但凡稍微分析一下数据，就能发现虞度秋的项目存在问题，正在重点研发的脑机接口设备，短期内远远达不到戒除毒瘾的神奇效果。
严格来说，虞度秋并未大张旗鼓地对外吹嘘自家设备奇迹般的功效，也没有借此赚取任何利润，甚至连唯一的投资人都是他自己的假身份，对谁都没造成实际伤害或损失。
所以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是虞度秋在科创界内的信誉崩塌，沦为业内讨伐的诈骗犯，公司股价大跌，但不至于锒铛入狱，也不会伤及根本，毕竟在虞度秋庞大的商业版图中，这个项目只占了冰山一角。
然而杜书彦显然继承了他爸最擅长的技能——激化矛盾、煽动情绪，最大化地利用舆论扩大影响力。
“他们把市长参观实验室、公开支持Themis项目的旧新闻也翻出来了。”冯锦民道，“现在网上反应很激烈，民众质疑政府的公信力，市长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刚才市局领导来电话……让我派人去扣押虞度秋。”
壹号宫门口，人山人海。
古铜大门前从未聚集过数量如此之多的媒体记者，两名门卫不得不呼叫保镖前来维持秩序。
好不容易赶跑一批，突然瞧见山下驶来五六辆警车，和平时低调造访的纪凛不一样，这些警车统统闪着红蓝灯，和影视剧里抓捕犯人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一名门卫惊异地问：“这是来抓谁啊？咱们虞总怎么没提前通知啊？”
另一人苦着脸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来抓虞总的？”
一语成谶。
9月23日注定是载入平义市新闻史册的一天，市长与首富共同登上了全国热搜，相关新闻在一整天内接连不断地涌入人们的视线。其中热度最高的一条，是警方将首富押上警车的一段视频——
有别于传统印象中油腻发胖的中老年人形象，这位首富的颜值十分给平义市长脸，被警察围着从自家豪宅大门内走出来时，仿佛是一场星光熠熠的T台走秀，将周围所有人都衬成了不起眼的观众。
银发的男人戴着手铐，从容走向警车，面对媒体此起彼伏的闪光灯，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时，有个不知死活的记者冲破保镖的阻拦，想把话筒递过去采访。眼看着就要怼到男人嘴边了，大门内突然奔出两条凶猛的恶犬，狂吠震天，利牙尖锐得仿佛能将人瞬间撕碎，一众记者们吓得四散奔逃，无人敢再接近。
毫发无损的男人疯子似地放肆大笑，弯腰摸了摸两条狗的脑袋，朝大门口望去——抱胸倚靠在门上的男人也望着他，遥遥做了个口型：早点回来。
虞度秋朝他眨了眨眼，大摇大摆地坐上警车，扬长而去。
这段过分狂妄又过分养眼的视频在网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浪，有人谩骂一个诈骗犯居然敢如此嚣张、如此藐视公权，也有人当成娱乐八卦看待，夸赞这位总裁应该进军演艺圈，几个亿轻轻松松赚到手，何苦搞诈骗。
还有人坐在医院病房的电视机前，边往脖子上抹祛疤膏，边看着新闻冷笑：“虞度秋，你也有今天。”
而失去主心骨的壹号宫内，却是一派风平浪静。
娇艳的虞美人依旧迎风招展，两条护主归来的看家犬追着小蝴蝶奔跑打滚。
虞江月端着黑咖赏花，仿佛刚才被警察带走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嘴角甚至噙着淡淡的笑：“他为你种的花？”
柏朝点了点头。
“你本事真大，能让他改规矩。”虞江月将飘飞的发丝勾住耳后，“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不好追，更不好摆脱，他为你种下这片虞美人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法反悔了。往后余生，要么好好爱他，要么被他弄死。”
柏朝低声回：“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您知道的，是他救了我。我只怕余生太短，不够我们到白头。”
虞江月流露出罕见的温柔慈爱：“他都忘了，你还记得？”
“从那之后，每一年的秋天，对我来说，都是那一年的秋天。”柏朝的目光流转，陷入如梦似幻的虞美人花海，“只要我记得，那就不是一场梦。”
虞江月无奈：“傻孩子，你们两个都是。”
柏朝笑了笑：“他比较傻，以身涉险，外人却只当他疯癫，不会谈及他的功劳。”
“所谓功劳，不过是一种枷锁。”虞江月不急不缓道，“将你关在道德的笼子里，贴上良善的标签，从此之后你的一言一行都不能脱离这个范围，否则立刻被打成越狱的罪犯。”
“度秋他不想要任何枷锁，无论道德还是感情。他以为只要自己随心所欲、了无牵挂，就能掌控自己的人生，甚至是别人的命运。殊不知，他抱有这种想法，就说明他仍被困在过去的枷锁中。不想再失去任何自己在乎的人，于是假装不在乎。”
柏朝接道：“一旦真的要失去了，他的在乎才会显露出来，对穆浩如此，对我亦是如此。”
“你漏了一个人吧？”虞江月的眼底一片雪亮，“他对惩恶扬善可没什么兴趣，策划这样一场大戏，又是为了谁？总不可能是已经平安无事的穆浩。”
柏朝沉默不语，显然被叮嘱过不能对外透露。
虞江月不满地轻哼：“连我也不能说？那小子真是越来越不服管了。我看他这次进去，能不能自己回来，可别玩脱了，求我来收场。”
冯锦民派人先按照领导的指示，将虞度秋押回了市局，自己则一结束会议就往回赶。纪凛担心舆论对虞度秋不利，也跟着他一块儿上了车。
虽说姓虞的家大业大，损失这一个项目未必在乎，但惹毛了上头和民众，恐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那他们的计划岂不是要耽搁了？
当务之急，必须先将虞度秋弄出来。
警车呼啸而至，纪凛率先跳下，直奔市局的审讯室而去，却发现空无一人。
他抓住一个路过的民警问：“你好，请问刚才你们出警带回来的那个白毛诈骗犯，去哪儿了？”
民警原本云里雾里，一听“白毛”这个标志性特征，立刻有了印象：“他呀，被带到局长办公室去了。”
纪凛愣住：“啥？”
冯锦民也走了过来，听见这句，说：“我去看看情况，小纪，你先找个地方坐会儿。”
他顿了顿，又说：“穆浩的工位空着，正好，你顺手帮他收拾收拾吧，估计一层灰了。”
纪凛求之不得，回了声“是！”之后，直接扭头小跑开了，似乎很熟悉方位。
冯锦民默不作声地望着他拐进了正确的办公室，叹着气摇了摇头，朝局长办公室走去：“哎，一群不省心的崽子。”
作者有话说：
小跑过去的小纪内心：穆哥的办公桌！嘿嘿！穆哥的办公桌！?(^?^*)

第118章
平义市整个公安体系的办公用品供货商大概是同一家，穆浩的工位长得几乎与新金分局的工位一模一样。
纪凛之前为了调查他的案子，前前后后跑了无数趟市局，早就知道哪张桌子属于他，但从来没敢走进办公室摸一摸这张桌子。
曾被认定为死亡的穆浩，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被伤心的同事们怀念着。纪凛上回路过，瞥见了好几盆绿植、鲜花，如今都被清空了。台面放上了新电脑、文件架、笔筒等等，仿佛这位同事明天就会回来上班。桌面也擦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粒灰尘。
纪凛压根没活可干，心里却很高兴。
冯队平时大概不常来下面的办公室，不了解情况，其实大家都很牵挂穆浩，都盼望着他早日归队。
说明穆浩人缘很好。
纪凛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刚好被工位对面的一位女民警看到，瞧他有几分眼熟，友好地问：“你好，找哪位？”
纪凛恍然初醒，连忙说明了来意，得到许可后，便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穆浩的椅子上。
再普通不过的桌椅，因为怀揣着小心思，也变得不普通了。当然，他没忘记干正事，趁着等冯锦民消息的功夫，打开了电脑，查看现在网上的形势。
不得不说，杜书彦在制造新闻热点方面和他爸一样有能耐，可惜在管理公司方面能力太弱，没有足够的话语权，以至于潜力一直被董事会的股东们压着，难以施展，今天终于得到了大展拳脚的机会。
网络上的议论已经发酵到了第二波，一股无形的力量掌控着放料的节奏，在网民的声讨热度稍稍降温时，又翻出了虞文承的案子。同时，市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热搜，压力全来到了虞度秋一人身上。
看来杜书彦也不傻，知道得罪市长对自己没好处，虚晃一枪，主要还是集火虞度秋。
手机突然震动，徐升打来电话：“我刚让人查了，最初那几家曝出来的媒体，和杜书彦没关系，倒是和裴卓有些牵扯。”
纪凛一目十行地快速游览着铺天盖地的新闻：“正常，他利用裴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肯定知道我们会查，所以假借裴卓之手，自己依旧清清白白。”
可怜了单纯无知的裴卓，没他哥护着，被人敲骨吸髓，还傻傻地以为人家好心帮他对付仇敌呢。
事出突然，所幸他们先前已经备好了应对方案，徐升道：“网安会压一压热度，禁掉造谣的账号，但这次扩散的程度比我们想象中大，需要费点时间。”
纪凛脑子一转：“姓虞的惹出来的麻烦，该让他出钱出力帮我们一块儿解决。我去联系他们公司的公关经理，那个小眼镜。”
徐升笑了：“很有道理，你那边怎么样？虞度秋还好吗？我怕他挨骂了沉不住气。”
“他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就算全国十几亿人口一起骂他，他也不会当回事，妥妥的金刚钻心，不用担心……”
这时，纪凛突然在游览的新闻网站上看到一篇报道，标题起得与众不同：首富曾是杀人犯？
“这什么玩意儿，编得太离谱了……”他以为是哪家媒体的胡编乱造，怀着好奇和不屑点进去，第一眼就被开头提及的名字吓了一跳：“等等，杜书彦怎么会了解这件事？”
十分钟后，局长办公室的门打开，冯锦民道完别，领着衣冠楚楚的虞度秋和他的律师走出来，抱胸佩服道：“把审讯变成谈生意，虞先生，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这也在你的计划内？”
虞度秋在岁数和他外公差不多大的长辈面前比较收敛，但得意劲儿从翘起的嘴角溢了出来：“算是吧，也得感谢局长的通情达理和市长的宽容大度。”
“你没实际取得财产，这事可大可小，往严重了说，市长也能指控你诈骗未遂。”冯锦民冷哼，“不过你一口气捐了一个亿，市长哪儿还会怪罪你，给你开表彰大会都来不及。得亏你小子有钱，花钱消灾了，否则今天恐怕走不出这儿。”
虞度秋笑笑：“我习惯做最糟糕的打算，如果真被拘留，我也想好了从看守所逃跑的办法。”
“……”冯锦民的额角青筋直跳，“哦？什么办法？”
虞度秋还真不怕死地当着他的面儿说了：“有很多，一是贿赂狱警，二是让柏朝来探望我的时候带上逃跑工具，三是……”
“停。”冯锦民指了指上方墙角的监控，“再说下去，市长也救不了你。”
虞度秋无伤大雅地摊了下手：“看您表情太严肃了，开个玩笑而已，别见怪。说回正题——这件事您不必太担心，整体而言尚且在我的计划内，我这就联系我的公关经理，让他尽快拿出解决方案……”
“虞度秋！”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吆呼，纪凛风风火火地快步走来，没问他刚和局长谈了什么，怎么被放出来了，似乎有更紧急的事，清秀的五官都皱在了一块儿，“你赶紧来看看，柏朝怎么连这件事也说出去了！”
半小时后，穆浩那整洁如新的工位旁，围了一圈人。
从家里赶来的柏朝举起一只手，对天发誓：“我没对任何人提过。”
纪凛：“不是你还能是谁？那晚矿洞底下只有我们四个，总不可能是穆哥说的。”
柏朝目光冷锐：“为什么不是你呢？”
纪凛瞬间炸毛：“我对他的童年才不感兴趣！况且你俩当时搂搂抱抱地挨在一块儿说悄悄话，我压根没听全，怎么可能了解得这么详细？”
听到“搂搂抱抱”四个字，同样被传唤来市局的赵斐华一个哆嗦，回忆起了某些震撼人心的画面，忍不住偷偷瞄向画面中的一位主人公——
虞度秋上午被押进警车的时候还谈笑风生，这会儿脸色却很冷，浅眸中映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标题，薄唇微启，吐出昭然若揭的杀气：“无论是谁，他最好别被我查到。”
在座的人都清楚，惹虞度秋生气的不是哗众取宠的标题，也不是这篇报道对他的名誉产生的影响，而是文章的内容。
撰稿人用仿佛亲身经历般的口吻，叙述了虞度秋幼年经历的那桩绑架案，字里行间充斥着谴责与愤慨，将虞度秋塑造成了一个自小就冷血狠心的富二代，虞家上上下下全都自私自利，对下属身患重病的亲人见死不救，导致原本良善的司机铤而走险。分明没造成任何伤害，可警方为了讨好虞家，简单粗暴地将其一枪毙命。
撰稿人的春秋笔法极具误导性，若是任由其扩散，必然会引起新一轮讨论高｜潮，吃瓜群众对这种豪门秘闻的兴趣，可比对商业诈骗强多了。
所幸纪凛发现后，第一时间让人撤下了这篇报道，看到的人并不多。
“其实你心里应该知道是谁泄露出去的吧？”
虞度秋沉默片刻：“不可能是他。”
碍于许多不相干人员在场，纪凛用了代称：“除了战车，国王手下还有谁知道这桩旧案？”
“他说了不是就不是，难道你比他更了解战车？”柏朝帮亲不帮理，“十几年前没多远，翻一翻当时的报道就知道了，国王就是干这行的，肯定有存档。”
虞度秋却摇头：“我妈当时花了很多钱消除这件事的痕迹，对内对外都封锁了消息，一是为了避免日后有罪犯模仿，二是为了尽量减少对我的影响。除了我这个亲身经历者，和当时现场的警察，应该没人了解这么多细节……纪队，你方不方便帮我问问当年参与解救行动的警察，有没有把这事透露给别人？”
冯锦民听了半天，到这儿终于开口：“这事儿对你很重要吗？不急的话先放一放，我们当前的首要目标是抓捕嫌疑人。”
虞度秋：“很重要，我想知道是谁出卖了我，还这么了解我的过往，这个人不揪出来，我们的计划可能也会泄露。”
冯锦民想了想，颔首道：“行，我去问吧。都十几年过去了，估计那批警察当中不少人已经升上去了，纪凛年纪太轻资历太浅，干这差事容易得罪人。”
虞度秋微笑：“还是冯队想得周到、关爱小辈。”
“少给我戴高帽。”冯锦民该骂的照样骂，声色俱厉，“今晚之前，给我摆平网上这些破事。再让我看到’官商勾结、警察受贿‘这种造谣，你就从哪儿来滚那儿去，少掺和我们查案。”
虞度秋面不改色地喊了声赵斐华，后者仿佛一夜没睡好，黑眼圈上方的两只小眼睛迷迷瞪瞪的，听见第二声才猛然回神：“啊？哦哦，您放心，我、我一定竭尽全力！”
市局门口也挤了不少记者，平常只有社会影响特别恶劣的大案才会引起这样的轰动效应，一起并未构成实际犯罪的经济案件，居然能让这么多媒体趋之若鹜，可见背后必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正当记者们着急等待之时，一辆低调的大众汽车悄无声息地驶过了他们身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虞度秋出行只坐百万以上的豪车。
“你哪儿来的车？”某位不拘小节的大少爷坐在后座，长腿无处安放，憋屈地缩在座椅下。
柏朝过了门口的横杆，汇入大马路上的车流，确定没有人跟着他们，才放心开口：“攒了些工资，前阵子买的。你那些车都太高调，我想着，有些情况下，或许会用上这种普通的车。”
虞度秋没夸奖他细心周到，身子前倾趴在了前座椅背上，反而斥责：“好啊你，背着我藏私房钱？”
柏朝脸上破冰，浅勾嘴角：“还没结婚，就管这么严？”
虞度秋歪头：“该做的都做了，不差那张证。再说了，在管钱这方面，你能比我厉害？以后工资统统上交，要用钱就刷我给你办的副卡，没有额度上限，随你买什么，但我要知道你每笔钱花在什么地方。”
一边发工资一边回收工资，夏洛克和葛朗台见了都得自愧不如，但柏朝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财务被掌控监管，甚至笑得更开了：“好，你管钱。”
虞度秋心满意足：“我又要赚钱养你又要替你管钱，去哪儿找我这么好的老板和对象？你说是不是，斐华？”
极力缩进角落企图降低存在感的赵斐华身躯一震，紧紧扒着门把手，很想推开车门跳下去，远离这两人腻到窒息的氛围。
“是是是。那个……我在下个路口下车吧。”
虞度秋展臂揽过他，亲切地贴在他耳边，低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淡定？平时我一传出丑闻，最激动的就是你了，现在我的骗局暴露、项目难保，你居然不骂我？”
赵斐华狠狠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笑了笑，一向能言善辩的嘴皮子突然结巴起来：“我明白你、你的用心良苦……没多大事儿……我方案已经写好了，回去就发给你审核……”
虞度秋惊讶：“效率这么高？”
赵斐华点头如捣蒜：“你交代的任务，我都是放在第一位完成的！”
准确来说，是他昨晚做噩梦，梦见虞度秋举了把真的机关枪，突突突地对他一阵疯狂扫射，完了还踩着他千疮百孔的尸体，阴森森地笑道：“把他做成标本摆在会议厅里，看谁以后还敢偷窥我。”
他一身冷汗地惊醒，为了保住自己的奖金加薪和脆弱小命，熬了一宿，马不停蹄地赶了十版公关方案，希望虞度秋能念在他还算能干的份上，不计前嫌饶他一命。
“其实没多大事儿，别自己吓自己。”虞度秋笑得和梦里一样惊悚，“但暂时别说出去，知道么？”
赵斐华心想，就算我拿个喇叭到处去说你是下面那个，也没人会信啊！
柏朝扫了眼后视镜：“你们在聊什么？”
虞度秋松开手坐回原位：“没什么，我叮嘱斐华几句。下个路口停一停，放他下去。”
赵斐华见他轻飘飘地揭过了这页，悬了一宿的小心脏终于稳稳落地，长吁一口气，如获新生。为了确保虞大少爷不出尔反尔，他积极主动地问：“除、除了方案……还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联系杜书彦，就和上次一样，让他帮忙降低舆论影响。”
“啊？他上回就没派上用处，怎么还找他？”赵斐华不解，“况且有警察帮忙，用不着他吧。”
虞度秋摁着太阳穴：“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好吧……约在哪儿？还是马场？”
“不，换个更广阔的地方。”虞度秋兀自笑了声，“就说我想暂时避避风头，顺便出海散心，请他一块儿度个假。我相信，他不会拒绝的。”
办公室内聚集的人员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纪凛关了电脑，临走前拿了块干净的抹布，给穆浩的工位又仔仔细细擦了遍，每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清理完之后，他拍了张照片，握着手机犹豫了会儿，点开了那个快一年没联络的头像。
穆浩获救之后，他们几乎形影不离，用不着联络。最近见面的次数少了，他有意避开，也没主动联络。但那天看穆浩的样子……似乎不排斥与他往来。
可能真的是误会了，毕业那天他或许没说漏嘴，穆浩只是工作太忙，才一直没时间答应他的约饭。
一定是这样的。
纪凛给自己打了打气，手指轻轻一点，照片发了过去：[穆哥，我刚好来市局办事，你看，你的工位保持得多干净，好好休养，早点归队，大家都很想你。]
他坐在椅子上等了片刻，忐忑地搓着自己的大腿，随着一分一秒过去，越来越觉得刚才消息里的语气太熟稔了。
他心怀鬼胎地用了“大家”这种狡猾的字眼，将自己的想念暗戳戳地表达了出去，不会被发现吧？
手机突然震动了下，纪凛立刻紧张地拿起来查看－－
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穆浩依然是那个只对案件敏锐的工作狂，关注的重点集中在前半句：[替我谢谢他们。你去市局做什么？是不是为了度秋的事？我看到新闻了，他被我同事带上警车了，他还好吗？]
心里隐秘的小小期待一点点消散。纪凛摸了摸屏幕上穆浩英姿勃发的制服照头像，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回复。
即使是当朋友，他好像也永远超不过虞度秋。
突然能体会裴鸣的心情了，这种无论自己多努力、多用心，都无法换来更多关注的感觉，确实很糟糕，很容易让人心生嫉妒。
[嗯，我是来找他的，他没事，已经回去了。]他最终还是顺着话题回了。
穆浩很快回了句礼貌却疏离的道谢：[那就好，谢谢你，小纪。]
[不客气，应该的。]纪凛也彬彬有礼地回，[我们在安排最后的行动了，他会出海，可能要失联几天，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他的。]
[嗯，谢谢，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又是谢谢。
看似平常，却将他们的关系钉死在了普通朋友的范围内，无法更进一步。
是故意的吗？他不知道。如果是故意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或许穆浩只是出于感激才对他客气，如果没发生这些事，估计早就忘了他这个老同学的名字。
在公安大的时候，穆浩就因为性格正直，能力又强，长得还帅，与所有同学的关系几乎都很要好，他只是对方朋友圈中最普通的一个……不，毕业之后六年多没一起吃过一顿饭，可能连朋友也算不上。
手机屏幕暗了，黑屏上映照出了一张沮丧的脸。
纪凛一愣，用力搓走了脸上颓丧的表情，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病房内，今日新闻播放完毕，孟兰关了电视，见儿子仍在出神地盯着手机，忍不住出声提醒：“少看手机，医生说你在黑暗的环境里待了太久，眼睛对光很敏感，闭上眼睡个午觉吧。”
穆浩回神，点了点头：“我再发条消息就不看了。”
穆妈妈好奇地问：“跟谁聊天啊，表情那么严肃，冯队？”
“不是严肃，是……在想重要的事情。”他边说着，边认认真真地编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再三确认没有遗漏之后，郑重地按下了发送：
[度秋，听说你要出海，注意安全，敌人可能藏有我们不知道的后招，千万别轻敌。还有，小纪也会跟你一起行动，是吗？麻烦你替我照顾他，他怕晒，怕累，怕疼，容易冲动，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批评他，但不要太严厉，他有点爱哭。另外，他的左臂在大学训练的时候受过伤，医生说再伤筋动骨可能会留下残疾，一定要让他小心。他还对花生过敏，讨厌吃香菜，爱睡硬一点的枕头。这些你能满足就尽量满足他吧，条件不允许就算了。最后，他很节俭，过生日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个蛋糕，如果有需要自费花钱的地方，你别问他要钱，我来付吧。谢谢你了。]
作者有话说：
少爷：谁对象谁照顾，我可不管。（冷酷地戴上墨镜离开( ?)?
ps：大家可能不清楚捐款1亿是什么概念，举个现实例子：马云今年总共捐款2.7亿。

第119章
两日后，网络上对首富涉嫌诈骗一事的风波，被某当红明星出轨的巨浪盖了过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平义市老百姓茶余饭后的八卦时光。
娄保国坐在收拾好的行李箱上，也在实时吃瓜，边吃边骂：“这男的真不是东西，老婆陪他从草根一步步走上来，红了就出轨，恶心！我呸！斐华，扒得好！不过你哪儿来的料？”
赵斐华推了推眼镜，手指飞快地打着键盘：“我手里还有七八个能让娱乐圈地震的猛料呢，比如某影帝和某人气歌手即将结婚啦、某当红演员和自己老板的爱恨情仇啦、还有某导演和自己的主演搞在一起啦，都是从各大狗仔手里买来的，我就知道咱老板总有一天会丢脸丢到全国人民面前，这些料足够救他好几回了。”
“你可真是……平平无奇的公关小天才。”
“过奖过奖，压舆论的主力是警察和虞董，这两方一出手，我就只是个善后的小弟而已。”
周毅刚给女儿发完八百字叮嘱小作文，抬起头无缝插入话题：“但这事儿对少爷的影响还挺大，听说实验室的研发暂停了，少爷在海外的公司好像股票都跌了，美国证监会甚至要介入调查，怀疑他的其他经营业务也数据作假。”
赵斐华停下手，叹气：“我不就在处理这堆烂摊子吗，还好咱老板未雨绸缪，回国前把资产都转移到虞董名下了，虞董说她会跟美国那边对接。她面子大，应该摆得平，否则咱老板就得亲自去美国处理了，哪儿还有闲工夫坐游艇出海……商圈就是这样，没了信誉，谁敢跟你做生意？没破产就不错了。”
娄保国瞪大眼珠：“这么说来，少爷回国前就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了啊？牛逼。为兄弟牺牲到这份上，网上还骂他自私自利，他们知道什么啊，气死爷爷了！”
“正常，internet里有两个nt呢，没思考能力的人多了去了。”赵斐华合上笔记本，拍了拍娄保国的肩，语重心长道，“我的活儿还算轻松，你比较危险，注意安全，回来了咱们再一起喝一杯。”
娄保国愣住，一秒后猛地后跳蹿出去，抱紧满是鸡皮疙瘩的胳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你干嘛这么肉麻！老子是直男！有喜欢的姑娘了！”
周毅也用诡异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斐华，吃错药啦？啥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赵斐华轻推眼镜，睿智的光芒一闪而过，感慨：“在目睹了一些事之后，我突然觉得，自己还能平安无事地活着，已经是神的恩赐了。所以我下定决心，以后要做个好人，敬爱老板，友爱同事——来，临别前，我们拥抱一下吧。”
“滚滚滚！！谁特么要抱你！”娄保国怒吼着逃到十米开外，正好与电梯上下来的虞度秋撞了个正着，差点人仰马翻。
“哟，怎么这么热闹，”洪良章走进大厅来，看见这幕，笑道，“要去度假了就是开心啊，少爷，车在外面等着了。”
虞度秋扶着柏朝站稳了，问：“您怎么来了？这种事让贾晋做吧。趁他还在，您多休息，陪陪远航。”
洪良章笑呵呵地：“我陪他够久了，他该嫌我烦了。这几天忙着照顾他，疏忽了这边，实在不应该，这不，我来将功补过了，游艇上得有个管事的人呐。”
虞度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说：“海上颠簸，您年纪大了，别去了，怕您晕船。”
“没事儿，咱们的船那么大，又不是快艇。”洪良章抢过柏朝旁边的行李，“赶紧出发吧，趁这会儿秋高气爽，风平浪静。”
虞度秋与柏朝对视了眼。
平静的风浪之下，暗潮似乎已经开始涌动了。
一行三辆车，出了大门，朝昌和海滩的方向驶去。
赵斐华收拾了东西，也准备走了，出门时恰好遇到迟来一步的虞江月。
“他们已经出发了？”虞江月望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叹气，“昨夜倒着时差和美国证监会开会，起晚了，贾晋也不喊我。”
贾晋无奈：“少爷不让我喊的，说让您多睡会儿。”
“这会儿倒贴心了，还不是他惹出来的麻烦，害我熬夜？”虞江月按着额头，疲惫地坐上沙发，“幸好有柏朝陪着，不然我真不放心这臭小子。”
赵斐华心想，柏朝可不是虞度秋的安全带，他是油门，那两人在一起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放纵程度翻倍。
“斐华，你处理完了吗？”虞江月问。
赵斐华连忙汇报工作：“嗯，目前各大平台基本看不见对虞总不利的消息了，但我在的几个投资大佬群还在讨论这事，估计一段时间内不会消停。”
虞江月摆摆手：“嘴长在别人身上，不可能完全捂住，没办法的事。你已经做得不错了，辛苦。”
“没有没有，虞董您比较辛苦。”
“谁说不是呢。”虞江月苦笑，“这回还好，那小子早早做好了防备，从没当众说过自己的产品能在短期内治愈毒｜瘾，给自己留了反驳的余地。等证监会查完发现挖不出什么东西，信誉也就慢慢回来了。”
她顿了顿，眸光轻轻一晃，似乎回忆起了从前：“……只要他平安无事，都不叫大事。”
赵斐华隐约猜到她在想什么，内心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小心而含蓄地引入话题：“是啊，这次充其量就是些流言蜚语，不像虞总小时候经历的那起绑架案，到现在还被人翻出来，恶意中伤虞总……”
他话刚说到一半，虞江月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赵斐华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话了，唯唯诺诺道：“就、就前两天，有篇报道……警察已经删掉了，您别担心。”
“报道里说了什么？你看过吗？复述一遍。”
“好像就是说……虞总小时候被司机绑架，警察找到他之后枪杀了司机……写得挺详细的，时间、地点都分毫不差。虞总怀疑是当年的警察泄露出去的，已经在查了，应该快出结果了。”赵斐华见她表情十分难看，安慰道，“没事的，虞董，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件趣闻轶事，谁都知道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不影响虞总的名誉和生意，应该是虞总的敌人顺手当边角料发出来的……”
“不，这可不是顺手就能找到的东西。”虞江月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眉宇间迅速染上浓重的忧虑之色，“这事我处理的，我最清楚，除非花大力气特意去找，否则没人能了解当年的具体情况，连度秋也不知道实情……难度比找到他的项目漏洞还大，对他产生的影响却很小，为什么对方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赵斐华与贾晋面面相觑，也觉得奇怪。
此次爆料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毁掉Themis项目、让虞度秋身败名裂，赵斐华虽不清楚虞度秋和警方口中的“国王王后”是谁，但既然警方介入了，一定是名犯罪嫌疑人。
得是多无聊的犯罪分子，才会闲着没事去深挖豪门秘闻？甚至冒着与当年的刑警打交道的风险？
“要真是碰巧听说、顺手发出来倒也罢，可万一是蓄谋已久……对方图什么呢？”虞江月目露困惑，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仿佛凝固住了。
赵斐华和贾晋都不敢打扰，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突然间，虞江月凝重的脸上倏然掠过一道惶恐惊悚之色。
贾晋跟她那么多年，头一回见到她露出这种表情，担心地问：“虞董，怎么了？”
虞江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细长的手指如鹰爪般牢牢扣住，厉声喝道：“帮我查个人，快！”
大众牌的黑色汽车开上了沿海公路，前后两辆劳斯莱斯护驾，排面十足。
“怎么不坐你自己的车？”柏朝开车很稳，但十几万的普通汽车实在无法与千万豪车相提并论，舒适度上相差十万八千里。
虞度秋却怡然自得，降下了全部车窗，手肘撑在车门上，银发在清爽的海风中翻飞，墨镜后的眼中不知是何情绪，懒洋洋地训斥：“要你管。”
柏朝低笑了声，在下一个红绿灯处，突然伸手摘了他的墨镜，揽过他的脖子。
虞度秋没骨头似地歪着脑袋靠在他肩上，配合地张开嘴，任由熟悉的温度闯进来，清冷的浅眸逐渐染上了浓色。
红灯不长，这个吻结束得也快，柏朝边往回退边说：“开心点，就当是度假。”
虞度秋捏住他的下巴不让走，轻啄他温热的唇：“如果只有我们两个出海……该多好。”
绿灯亮起，前面的车动了，柏朝有些慌乱地拉下他的手，躲开过分诱人的撩拨，正襟危坐：“别闹……那么大的船，光我们两个，你会觉得无聊吧。”
虞度秋放倒了座椅，脑袋枕在胳膊上，透过天窗望着碧蓝的天空，仿佛正躺在甲板上：“怎么会无聊呢，我们白天可以海钓、潜水、玩水上摩托……晚上烤海鲜，吃完躺在甲板上吹海风、看星空，然后做到天亮，没人打扰我们，不用思考任何事……游艇被称作‘海上乌托邦’不是没道理的。”
柏朝刚神游出去，就被一声嗤笑打断：“我猜你只听进去‘做到天亮’这四个字，全写在脸上了，小畜生。开着车还有空幻想这些，不如帮我想想怎么应付洪伯。”
柏朝镇压住脑子里乌七八糟的念头，一本正经道：“他要跟来，肯定有他的目的，你不舍得对他下狠手，那就只能多加防范了。你的饭菜我替你试吃，晚上我去你房间睡。”
“最后一句是假公济私吧？”虞度秋重新戴上墨镜，嘴边噙着坏笑，“我们这次出海，谁都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情况，为了保存体力，你忍几天，乖。”
柏朝明显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识大局地妥协了：“……行。”
昌和的游艇码头停着本市绝大多数的游艇，隔着百来米，就能远远望见许多高高的桅杆静静矗立在蓝天白云之下，几只海鸟停靠在上头晒太阳。其中一艘四层的游艇格外醒目，比旁边的船都高出一截。
码头是公共设施，任何人都能走上浮桥参观，但若要登船，必须经过船主的许可。他们到的时候，就看见杜书彦一行人被船长拦在浮桥上，场面十分尴尬。
“我故意的，谁知道他们先上船会干什么坏事。”虞度秋恶劣地对柏朝笑了笑，转头就迎上去，装作惊讶道，“书彦哥，怎么不上船？孙船长，这是我的客人。”
孙船长四十出头，常年出海，脸庞黝黑，接收到了他的暗示，立刻从严肃变为热情：“原来是虞总的客人啊！抱歉抱歉，是我没眼力界儿，这边请，我带您上船，小心脚下。”
杜书彦脸色有点难看，他好歹西装笔挺，居然被误认作胡搅蛮缠的游客，连个船长都能看轻他。
费铮深深地看了虞度秋一眼，大约看出了他的险恶用意。
虞度秋毫不理会，扫了圈杜书彦身后的人，加上费铮，一共三个。另两人看似没什么特别之处，手上也没枪茧。
游艇能容纳的人数有限，他自己这边，也就带了三个保镖。如果再排除“倒戈”的柏朝，就是五对三，形势看似对他很不利。
这也是他想达到的效果。
对方越觉得自己占优势，就越有自信动手、越容易放松警惕。
然而实际上，提前到位的五名船员中，有两名是市局刑警假扮的，随身配枪。柏朝也始终站在他这边，真实情况是四对六，不出意外，他们稳赢。
不过有了柏志明的前车之鉴，虞度秋不敢轻敌，登船之前检查了所有人的全身和行李，轮到柏朝的时候，探测器滴滴叫了两声，柏朝举起手：“是戒指。”
紧接着轮到费铮时，探测器又叫了。
费铮无奈地掏出衣兜里的铁质糖盒，正要开口解释，虞度秋先替他说了：“费秘书低血糖，上回珠宝展这铁盒也触发警报了，没事的。”
费铮怔了怔，低头谦恭道：“虞总记性真好，需要我打开检查吗？”
虞度秋：“没事儿，糖盒里能藏什么东西，不过我挺想尝尝这糖什么味道。”
杜书彦一只脚刚踏上甲板，听见这话，一个趔趄，险些摔进水里。
费铮伸出援手扶住了他，而后大大方方地拧开了糖盒：“虞总随便挑吧。”
虞度秋低头看去，心中暗暗一跳。
里面居然全是真的糖，根本没有作案的凶器戒指。
他本以为费铮会推脱说自己的糖没什么好吃的，那样就能确定对方带了武器。而他的回答方式也不会暴露是柏朝泄的密。
可费铮在告诉柏朝关于糖盒的秘密后，却没带武器。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并没有完全信任柏朝，故意说出凶器藏在哪里，以此试探柏朝到底是哪边的人。
好险，他们差点就暴露了。
“这颗看起来很甜。”虞度秋若无其事地随意挑了颗糖，扔进嘴里，笑眯眯道，“嗯，果然很甜。”
可是如果连戒指都没带，那他们一行人不就是完全赤手空拳吗？难道要就地取材？游艇上的厨房里的确有许多刀具……看来要尽量避免让他们进厨房。
费铮也对他微笑：“虞总小时候吃过这种糖吗？”
虞度秋正在思考，下意识地摇头：“应该没有。”
“或许吃过，只是忘记了。”费铮道，“也正常，虞总吃过的东西多了，哪儿会记得这小小一粒糖呢。我已经在期待今天的午餐了，一定很丰盛，先谢谢虞总的款待。”
虞度秋不以为意地摆手：“费秘书别客气。”
一行人陆续登船。
娄保国不是第一次坐游艇了，依旧兴奋得咋咋呼呼：“好大！我靠，像把壹号宫搬到海上了！”
周毅叹气：“可惜这趟不能带小果。”
娄保国心疼地安慰这位老父亲：“没事，等她读完初三放暑假了，跟少爷说说，少爷一定乐意满足她这个小小愿望。”
“她的愿望不是出海。”周毅指了指前面两道黏在一块儿的背影，“她想看少爷跟小柏和好了没，上回他俩吵架，把孩子急的呀……不过嘛，现在看来，她的愿望已经实现咯。”
孙船长见虞度秋带了个没见过的男人，两人还手牵着手，像第一次出来约会的小情侣，立刻懂事地主动给柏朝介绍：“我们这艘游艇是虞总前两年买的，五个多亿呢，全长66米，最高航速35节，加满一次燃料能横跨太平洋，船尾能停靠直升机和摩托艇，名副其实的海上宫殿。哦对了，船上一共5间客舱，最多能容纳10位客人，您可以先挑一间大的……”
“不必了，他睡我的套房。”虞度秋道。
船长一惊，登时对柏朝另眼相待了几分：“好好好，虞总的套房在上层甲板，能连接到船头的私人露台，还有日光浴室，景色最好，私密性也是最强的。”
柏朝对这些解说毫无兴趣，回头瞥了眼跟上来的洪良章，歪头与虞度秋咬耳朵：“等会儿他看见那两名船员，觉得陌生，你怎么解释？”
虞度秋低声回：“就说我妈不放心，给我新招了一批人，正好最近家里也换了不少员工，他不会起疑的。那些警察他不认识，认识的都在岸上指挥行动呢，连纪凛都被彭局长拦住了，不让上船，也好，这样能降低他们的戒心。”
两名“船员”一个姓李一个姓王，都是市局抽调来的精英，与穆浩是同级的同事，听说了这项任务，主动请缨来支援。
两人肤色都比较黑，也足够身强体壮，看着就像常年从事海上工作的，甫一照面，就手脚麻利地搬走了他们的行李，融入得十分完美，要不是提前从纪凛那儿看过照片，虞度秋都分辨不出哪两位是警察。
洪良章果然注意到了这两张陌生的面孔，多问了几句便让他们离开了，回头说：“少爷，这两个新来的我不太放心，万一又像姜胜那样……我跟下去看看吧。”
虞度秋：“没事，让保国和老周盯着，您去厨房帮我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别怠慢了书彦哥。”
洪良章点头称好，转身下了楼梯。
周毅和娄保国假模假样地跟着两名“船员”去下层甲板的客舱收拾房间，走到没人没监控的地方，娄保国一把扯过周毅：“诶！你猜，少爷这次的目标是谁？”
周毅：“管他是谁，总之除了咱们的人之外，都得警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也是……希望咱们能平平安安上岸，小卢同志还让我钓只大龙虾回去呢，我觉得她一定对我有想法。”
“屁，她是对龙虾有想法……”周毅突然整个人定格，狐疑地竖起耳朵，“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娄保国望了望四周——他们俩身处客舱区，周围都是房间，为了迎接客人，房门全部敞开，能清楚地看见里面豪华精致的摆设。
只有一扇小门紧闭着，动静就是从门后发出来的。
“我记得……那儿好像是储物间？放拖把吸尘器的地方。”娄保国说。
“大概是船有点晃，里头东西倒了。”周毅一贯爱操心，管不住自己的手，说着就打开了小门，想重新摆好清洁工具——
然而门却打不开。
不是锁上或者卡住了，而是打开了一条细缝、又被一股大力拽了回去。
周毅傻眼了一瞬，在“拖把成精”和“里头有人”两个同样恐怖的猜测里迅速确定了后者：“阿保！”
娄保国当即猛提一口气，飞起一脚，踹出了排山倒海之势：“是人是鬼！给爷滚出来！”
他足尖尚未踹到门，门就从里头推开了，躲藏半天的纪凛无奈地走出来：“是你爸爸，我不放心……”
娄保国惊恐地瞪大眼珠，拼命减速却已来不及，只听“砰！”一声巨响后，本该朝外打开的门像骨折了似地反向朝里撞去，纪凛的后半句话连同他整个人一起，被木门狠狠扇回了狭小的储物间，撞翻了工具架，哗啦啦一片翻倒碰撞声。
“…………”
长达数秒的沉默后，周毅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推开残废的木板——不幸的小警察瘫在垃圾桶、抹布和扫把中央，头顶一个乌漆嘛黑的拖把，活像扎了几十个脏辫的嘻哈歌手，气若游丝地哼出前奏：“草……你……”
娄保国咬着自己的拳头，牙齿咯咯作响：“这这这……算不算袭警？”
周毅捂脸：“等着开庭吧。”
作者有话说：
恭喜保国梅开二度(?&#176; ?? ?&#176;)
小纪对穆浩说了要保护少爷就一定会来的啦
（开头提到的，某影帝和某人气歌手即将结婚：专属深爱、某当红演员和自己老板的爱恨情仇：黎明之后、某导演和自己的主演搞在一起：心悦此月，你猜对了吗~）

第120章
所幸这一脚隔了层木板，娄保国也竭尽全力收回了些力道，纪凛最终幸免于难，没有像上回被误认作叛徒的柏朝那样被踹得半身不遂，娄保国和周毅抬大佛似地将他抬进了一间客舱，又端水又按摩，盼着能将功折罪。
纪凛好半天才缓过来，意料之中地先指着娄保国的鼻子骂了一通，越骂越气。
周毅见形势不妙，立马圆滑地转移了话题：“纪队，你不是在岸上指挥行动吗？怎么跟上船了？还躲在储物间……幸亏被我们发现，万一被别人发现怎么办？”
纪凛噎了下，自知理亏，气势一下子偃旗息鼓：“穆哥不放心，我替他来保护姓虞的，我自己也想亲手抓住凶手。本来想等船开了再跟你们说，让姓虞的给我安排个隐蔽的地方，谁知道这么快就被你们发现了。”
周毅：“彭局长知道这事吗？”
纪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此时，脚下平稳的船体突然开始震动，伴随着引擎发动时的呜呜轰鸣，客舱窗外的风景缓缓往后移动，海面上一圈圈的涟漪荡出去。
他们出发了，踏上一场凶险未知的旅途。
“什么？他跟去了？！”得知此事的彭德宇此刻正在办公室大发雷霆，“反了天了！喊他回来！”
徐升为难道：“虞度秋刚发消息给我，他们已经开船离岸了。没事的，局长，船上多一个咱们的人，也多一份保障嘛。”
事已至此，彭德宇不可能把游艇拽回来，只能撑着桌子。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本以为经过这么多事，那小子冲动的性子能改一改，结果还是这样……算了，回来再收拾他。费铮的银行账户查得怎么样？收款人是洪远航吗？”
徐升点头：“不得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啊，虞度秋一出手买下银行，这才不到四天，人家老外就交代得清清楚楚了——费铮去年九月给洪远航打过一笔30万美金的款项，应该就是用于购买那副“画”背后的LSD，今年六月又打了10万美金，八成是让洪远航买凶杀虞度秋的酬劳。”
“这么多钱一个小秘书可拿不出来，有没有查到杜书彦如何给他转钱的？是不是挪用公款？”
徐升皱眉：“怪就怪在，杜书彦的账户一点问题也没有，否则我们早就能抓他了。”
彭德宇哼道：“总不可能是这位杀人犯冒着生命危险贩｜毒，还自掏腰包吧？这么有善心还犯罪？应该去当圣人！”
提到“圣人”二字，徐升突然想起那副被截获的《赎罪的羔羊》，和虞度秋所说的典故。
“……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用自己的生命为人类赎罪，所以耶稣也被称为’赎罪的羔羊‘。”
屠神赎罪，能想出这种诡异画作的人，脑回路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做出点匪夷所思的事也不是没可能。
“江学小区那套房子，查完了吗？”彭德宇又问。
徐升回神：“哦，查完了，前任户主是本地人，做生意的，家里挺有钱，早就在市中心买房了，江学小区那套房以前是出租出去的，因为地段不好，租金便宜，所以来租的一般都是外地人。房主想等房子升值了再卖，结果一直没等到，正好那会儿有人出高价买房，就卖给对方了。出面交易的人我们已经查到了，也是杜家的员工，叫许明，要带回来审吗？”
彭德宇思考片刻：“带回来吧，把洪远航也抓过来一块儿审，现在证据确凿，他没法狡辩，很可能为了生存供出杜书彦来。而且这会儿主犯都在海上，我们抓他不会打草惊蛇。”
徐升一点头，这就拿出手机发消息：“我马上联系负责盯梢他的兄弟。”
彭德宇愣了愣：“盯梢？他不是一直住在壹号宫里吗？出门了？”
“对，就在今早虞度秋出门后，他也出门了，去了附近的棋牌室。大概是之前他爷爷在家不好意思去，现在可以尽情放纵了。”
“一得了自由就去打牌，烂泥扶不上墙，难怪会走上邪路。”彭德宇坐回办公椅，“别搞出太大动静，先想办法骗他出来，到没人的地方再拷走。”
徐升很拎得清，不用他提醒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让人去喊他了，就说是不小心擦到了他的车，商量赔偿。”
彭德宇颔首，接着处理手头剩下的事，刚翻开一页文件，徐升突然“啪！”地拍上桌子，急道：“不好！我们的人进去搜了一圈，棋牌室老板说他半小时前去了趟厕所，就没再回来！”
纪凛被抓包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上层甲板，虞度秋带着柏朝下来，吩咐娄保国和周毅去上边看着，然后像围观动物园里的大熊猫似的，绕着床头走了圈，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枕头硬不硬？躺着舒服吗？”
纪凛以为他会嘲讽自己几句，没想会是这样贴心的开头，满脸困惑地回：“挺硬的……怎么了？”
“那就行，你拿好枕头，跟我去保护舱。”虞度秋勾了勾手指，“那儿是防海盗袭击用的，可以反锁，外人进不去，也很难发现，比你藏身的储物间强多了。里面一应俱全，食物和淡水我会让人送来，听说你不吃花生和香菜是吧？没问题，委屈你在里头住几天……或许用不了几天，他们很可能会速战速决。”
纪凛不知道这个“听说”是听谁说的，他寄人篱下，只能乖乖抱着大枕头，像半夜做了噩梦去找爸妈的小朋友一样，穿过走廊，三四步路就进了另一间更隐蔽的船舱。
伪装成墙壁的门一关，灯一亮，才发现这里俨然是一处海上密室，必要的求生设备应有尽有，连信号都是满格，完全可以在下面指挥作战。
“你怎么对我的出现一点反应也没有？”纪凛奇怪地问。
虞度秋吊儿郎当地搭上柏朝的肩：“因为我对我的魅力很有自信，有的人愿意追随我到天涯海角，你这又算得了什么？不过不好意思哦，名草有主了，下下辈子给你预约个号，让你排第一位。”
柏朝斜眸：“意思是下辈子也是我的？”
“主人说话，少插嘴。”虞度秋捂住他的嘴，手感不错，又揉了揉。
全舱唯一的电灯泡纪凛表示：“……真该用你的脸皮去做防弹衣，保证效果惊人。”
虞度秋笑笑：“小古板越发幽默了，真想跟你再聊会儿，可惜我们该上去了，否则上边会起疑。你在下面好好待着，一有情况立刻通知你。如果没人给你送饭……就说明我们出事了。”
纪凛点头，言归正传：“这间房有装SSAS吗？”
“有，船长舱、飞桥控制台和这里都装了，触发之后就会向海上搜救队发出警报和定位。”
“好，你只要沿着大陆架航行，离岸不远，救援队很快就到。徐队也和海警打过招呼了，会监督你们的航向，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虞度秋离开前，突然“啊”了声，似乎想起来什么：“对了，纪队，要不要再补一个暗号？”
纪凛原本早就忘了这茬，虞度秋非逼他回忆起来，羞恼之下狠狠甩出手里的枕头：“滚！我才不用！”
虞度秋及时关上门，避免了一场硬碰硬，领着柏朝往上层走：“这下‘主教‘也到了，如虎添翼，这盘棋我要是再输，可就太废物了。”
底层通往上层的旋转楼梯稍显狭窄，柏朝护在后头，问：“你猜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我更好奇他们会用什么手段，目前看来，他们的作案方式实在乏善可陈。”虞度秋登上台阶，从侧入口进入主沙龙区，360度的环绕窗户外，是漫无边际的湛蓝大海。
游艇没开出多远，依旧能望见昌和区绵延数公里的海岸线。
他抬手指向某个方向：“那块高地，就是他们抛尸的地方。朱振民、吴敏、黄汉翔，每个都泡得面目全非。连我们也差点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们能不能给人留点最后的体面？”
“死都死了，要什么体面。”
“哦？当初是谁说，如果他死得不好看，不要我去认尸？”
柏朝安静了会儿：“你不一样。”
虞度秋的后文便没能说下去。
被特殊对待是他的人生常态，无论走到哪儿，旁人都将他奉为座上宾，什么样的阿谀奉承没听过，早已修得从容心，笑看浮沉事了。但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一招毁了他多年的道行，令他飘飘然不知所以然，心随海风一块儿飞上了九重天。
“咳，对了，我想给这艘游艇换个名字。”虞度秋转过了脸，没让他看见脸上过于明显的愉悦，牵起他的手继续往上走，“你来起一个吧，你也知道，我的起名水平一般，比不上我外公。”
柏朝的五指扣入他的指缝：“但你起的每个名字，都很有意义。黑猫和警长，是陪你度过至暗时刻的伙伴；Themis项目，是你想实现的公平正义；小白……是你的爱人。”
“哈，又趁机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说的不对吗？”
虞度秋勾唇，避而不谈：“起名的事之后再说，你先想着。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最后做个了断。”
同一时刻的新金分局。
审讯室的白炽灯在人脸上投下沉郁的阴影，将徐升的眼袋拉得老长。
对面的男人畏畏缩缩地偷瞄着他，如履薄冰地说：“徐警官，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费秘书那会儿刚回国，还没落户，没资格在本市买房，就找我帮忙，我这个人比较热心肠嘛，朋友有困难能帮就帮，这也有错吗？”
徐升脑子里仍在烦躁洪远航逃跑的事。
棋牌室的卫生间有扇小天窗，身材瘦小的洪远航就从那儿翻窗逃走了，大半个局的人现在都在查周围监控，他还得对付眼前这个说东道西的家伙，自然没好脸色：“许明，你把我当傻子是吧？一个刚来的新同事，你帮他买房？亲兄弟都没你这么‘热心肠’，你是活佛转世吧？啊？”
许明长得普普通通，在公司的职位也普普通通，混了这么多年也就混到一个总经理助理的职位，若不是费铮所买的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着他的名字，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徐升毒辣的目光从上打量到下：“你这表要十几万吧？你一个月薪七八千的小职员哪儿来这么多钱？我记得你家境没好到这份上吧？”
许明脸色一白，明显坐立不安起来。
这是个心理素质差的。
徐升当机立断，厉声施压：“我劝你老实交代，你知道费铮他做了什么吗？他涉嫌绑架、贩｜毒、谋杀！你帮他在江学小区买的那套房就是他的窝点之一，你身上这些名牌是不是用他给你的钱买的？那是犯罪所得赃款！你还不承认自己是帮凶？！”
许明眼里透出无助慌乱，嘴唇乱抖：“不、不是！我、我承认，他给了我一些好处，我才帮他的……而且他、他说，那套房子对他有特殊意义。”
“什么意义？”
“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以前有人租过那套房，那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徐升立即发消息给审讯室外的同事：[去问15号楼302的前房主，以前都租给过谁。]
许明探头探脑地：“徐警官……我、我交代了，能走了吗？”
“不行。等我们抓获费铮、确定你没嫌疑后才能走。”
许明大约是被他刚才的凶悍模样吓住了，不敢提出反驳，弱弱地嘟哝：“行吧……哎，好心办坏事了，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呢。
徐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不对劲，眯起眼睛，盯住对面一脸无辜的男人：“许明，我刚说你的同事绑架贩｜毒谋杀，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是不是我喊你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到他惹事了？”
许明整个人瞬间僵住。
二十平的保护舱俨然一处海上豪华套房，纪凛靠着偏硬的枕头，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将目前存在的疑点重新捋了一遍，试图寻找新的线索。
思考到头大的时候，他就透过舷窗望一望外边的大海。
出发的码头已经消失在视野中，这艘大船仿佛一座孤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波浪之上。
风和日丽，海面平稳，是个和家人朋友出来度假的好天气。
如果没有这些案子，虞度秋应该会坐着这艘豪华游艇去摩纳哥、去蔚蓝海岸，过着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奢靡生活。
他们两个完全不同阶层的人，如今能坐在同一条船上，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或许等这一切都结束，他们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喝一杯，不知道上回那瓶巴克龙酒还有没有剩下……但纪凛随即想到那句暗号，立刻把这个想法驱逐出了脑子。
姓虞的不配！
这时，放在床头的手机震动了起来，纪凛一看，是徐升打来的。
肯定是受彭德宇之命来骂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按下接通：“喂——”
“是费铮和杜书彦合伙杀了杜伟明！有目击证人！”徐升扯着嗓子大吼，一上来就投了枚重磅炸弹，险些炸聋了他的耳朵，“别等了！立即收网！这两个惯犯太危险了，我怕出意外！”
与此同时的船长舱内，控制台的雷达上突然多出一个忽闪忽闪的小圆点，如同一枚定位精准的导弹，径直朝着游艇袭来。
作者有话说：
只是比喻不是真导弹，没那么离谱hhh

第121章
游艇早上九点出发，现下已临近中午，飞桥上的软篷虽能遮阳，到底还是太晒了，杜书彦一身规规矩矩的西装三件套，热得不停用手帕擦汗，虞度秋见状，邀请他去了下层的沙龙区。
一张十米长的巴花大板充当了茶几，横在船舱中央，纹路精致繁复，如同外边波光粼粼的海面，极为漂亮。
洪良章从厨房端来了冰饮水果，贴心地一杯杯放在四人面前，说：“午餐快好了。”
虞度秋淡淡地扫量了他全身，没看见他带刀具或其他利器出来。
“不急，我有事和书彦哥商量，让厨房慢慢做。”
从来只听说过主人催厨房动作快点儿别让客人等急了，头回听说主人为了自己商量事情不让厨房快点上菜。这种待客之道的主人没被划入黑名单，全靠他是虞度秋。
“书彦哥，会下棋吗？”
杜书彦脱了西装外套，拘谨地端坐在沙发上，为难地笑笑：“会是会点儿，但和你相比，就是小学生水平，太班门弄斧了。”
“书彦哥谦虚了。柏朝，去拿我的棋来。”虞度秋吩咐完，回头接着说，“以前跟穆浩下棋，我总嫌他水平差，后来他出事了，我才意识到，其实过程和结果都没那么重要，通过每一次落子来揣摩对方的心理，增进对彼此的了解，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杜书彦捧场地点头：“你的境界已经超越我们普通人了。”
“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你要是普通人，那我们成什么了？”
费铮附和：“虞总在很多人眼里是神一样的存在，不必妄自菲薄。”
“很多人眼里？包括你的眼里吗，费秘书？”虞度秋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暧昧，“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这年头能恪尽职守的员工不多了，书彦哥有你这么能干又忠心的下属，运气真好。”
费铮微微低头，浓睫掩盖住了眼神：“多谢虞总夸奖，我没您说的那么好，柏朝比我更能干，对您也很死心塌地。”
“他呀，上回你也看到了，仗着我对他另眼相待，就蹬鼻子上脸了，不能太惯着他。”虞度秋支着额头，神色中透出一丝恰如其分的渣男式不耐烦，“算了，不提他了。书彦哥，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事吧？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我的Themis项目，还有重启的可能吗？”
“这个……”杜书彦拖长了尾音，留出了几秒犹豫的时间，似乎心里很没把握，眼珠子左右转了转，保守地说，“度秋，这个项目本就敏感，你之前对外宣称拉来了十亿投资，又去国外造访权威专家，这才换来政府的信任，结果这些都是假的……你让别人怎么再相信你呢？当然，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想说这事很难办……”
“难办，就是能办，对吗？”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确实也能办……”杜书彦讪讪道，“就是费钱费时间……要打通层层关系，可能得一年半载。”
“我等不了那么久，一个月，不能再多了。”虞度秋把玩着颈间的刀片项链，“我相信你的能力，书彦哥，别让我失望，否则……我外公手里那部分股份，随时能易主。”
杜书彦呆了呆，没顾得上计较他语气中的不敬，急忙问：“度秋，你这话什么意思？”
虞度秋耸肩：“字面意思。当年你爸猝然离世，家业差点被瓜分，全靠我外公出钱出力地买下股份，帮你巩固了在董事会的地位。但你接手之后，公司却连年亏损，没给他带来一丁点好处，他最近也跟我抱怨，或许当年不该揠苗助长，让经验不足的你来领导公司，换做别人，也许会发展得更好。”
杜书彦听后一言不发，常年挂着讨好笑容的嘴角如同他的眼角一样垮了下来，像是套在脸上的完美人皮面具融化了，慢慢往下淌，终于显露出一丝虚伪来。
虞度秋绰然有余道：“话我就说到这儿了，你考虑考虑——柏朝怎么还不回来？找副棋那么慢……”
这时，他的手机震了震。
虞度秋看了眼，无奈道：“抱歉，我忘了我的房门锁了，那家伙进不去，要我本人去解锁，你们先坐会儿，喝口茶，我很快回来。”
杜书彦勉强扯出一丝笑：“嗯，不急。”
虞度秋对上他眼底的阴沉，心里吹了声胜利的口哨。
赶快黑化，赶快动手，可没那么多功夫陪你耗着。
主卧套房位于船艏，扫脸才能进，“滴”一声解锁后，门自动弹开。
虞度秋刚迈进去一步，就被一条强壮的手臂拽了进去，压在门上。
他丝毫不惊讶，手绕到面前男人的颈后，摸着一节节突起的硬脊骨往下：“我就说，门锁明明录入你的脸了。骗我来这儿，想干什么坏事？”
柏朝抓住他乱摸的手，反扣到腰后：“纪凛刚给我传讯，局里让我们返航。”
原来有正经事，虞度秋十分失望：“为什么？”
柏朝亲了亲他的额头，而后揽进怀里，缓缓抚摸他的头发：“徐升在审费铮那套房的房主时，意外收获了一条重要线索：那人在杜伟明出车祸的前一天，恰好听见了杜书彦和费铮合谋给他下药。”
虞度秋像只被梳顺了毛的大猫，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肩上，心情愉悦了，思路便打开了：“什么恰好，八成是同伙，否则费铮怎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他代为买房？”
“徐升也是这个想法，正在深入调查。不过专案组认为，他们既然早有案底，危险系数就上升了，担心万一发生不测，三位刑警不够保护我们，所以让我们尽快返航。”
“只差最后一步了，现在放弃，先问问纪凛答不答应。”虞度秋道，“我刚激怒了杜书彦，他若是不想被我操控，很快就会行动了，再给我点时间。反正他们都过了安检，没带任何武器，难不成还能徒手杀了我？”
柏朝略一沉吟：“我听你的。还有件事，洪远航跑了，目前不知所踪。徐升说他跑不出本市，那他能去哪儿？纪凛让我问问你，他有没有其他的住处。”
虞度秋敲了下他的脑门：“你傻呀，我们怎么离开平义的？他也可以效仿啊。”
柏朝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也有游艇？”
“没有，但租一艘快艇很方便，现在是捕捞季，租船海钓的人很多，或许他混在里头出海了。普通快艇能开几百海里，够他逃去周边沿海城市了。让徐队去调各个码头的监控，别让他像柏志明一样偷渡出国。”
柏朝点头：“好。但他既然逃跑了，是不是说明，他已经察觉警方在查他了？”
“有可能，我买下的那家银行里或许有他们的眼线，提醒他账户被人查了。否则怎么我昨天刚把资料交给警察，他今天就逃了？”
柏朝见他还没联想到更严重的问题，犹豫片刻，终究残忍地提醒了他：“洪伯应该也知道了。”
虞度秋蓦地愣住，沉默了几秒，浅眸中的光亮一点点黯下去：“嗯……对。”
柏朝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搂紧了些：“别难过。”
洪良章主动要求随同出海，虞度秋明面上没说，心里应当很高兴，否则以他雇主的身份，完全可以拒绝。
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没有血缘也有感情，老管家到底是在乎他的，曾经多次从罪犯手底下保护了他，这回也不例外。在缅甸的泄密差点害死他们一行人，洪良章兴许心怀愧疚，所以这次陪伴左右，想再次舍身护他平安。
可惜这番猜测，恐怕只是自我感动罢了。
洪远航发觉自己被警方秘密调查，九成九会告知他爷爷，那洪良章不在家里待着协助他孙子逃跑，反倒请求上船，是为了什么？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还是说……自己亲孙的犯罪行迹败露一事，令他的关爱转变为了愤恨，决心伙同他人实施复仇？
原本站在中线上摇摆不定的棋子，似乎最终决绝地奔赴了他们的对立面。
“也不能全怪他。”虞度秋轻轻叹气，走出了这个温暖的怀抱，从定制的方正行李箱内取出了整套沉甸甸的棋，“亲生的，和不得不服侍的，到底是有区别的。走吧，无论他想做什么，我们顺利完成我们的计划就行。”
主沙龙区光线明亮，通风良好，杜书彦透过玻璃窗，看见自己带的两名保镖站在外边的左舷平台上观海闲聊，散漫得仿佛这趟真是出来度假的。再回头，虞度秋的两名保镖一壮一瘦，气势相当专业，犀利的眼神始终盯住船舱内，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杜书彦烦躁地扯松了自己的领带，膝盖有意无意地碰了碰身旁的费铮，后者递来一个“放心”的眼神，但他仍觉不安，尤其是虞度秋道出那番威胁之后。
虞友海手中的股份太重要了，无论卖给谁，都能令对方瞬间成为最大股东，再与其他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小股东联手，随时能将他踢出董事会，多少大公司的创始人就是这么被抛弃的。
父亲留下的公司是他的立身之本，倘若被踢出董事会，他这些年的勤勤恳恳、拼死拼活算什么？难道他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甚至不惜铤而走险、自食恶果，到头来竟是为他人做嫁衣？荒谬！
他起初念着恩情与婚约，听了洪良章的劝告，竭力阻拦费铮不害虞家人，虽然收效甚微，但好歹努力过。
没想到，人家根本就当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当初的援助原来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现在真正的丑恶嘴脸终于露出来了。
也对，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好心人，虞家人表面光明磊落，可混到这个地位的，有几个清清白白？虞度秋眼看着就要一脚踩死他了，他难道还要心慈手软下去吗？
诸多强烈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成型，叫嚣声淹没了他的胆怯和踌躇。杜书彦感觉自己从未如此亢奋过，甚至比许多年前，看见他的堂叔被撞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更兴奋。
杜伟明只是一个凡人，杀他不过是为了报仇，但将一个睥睨人间的神从天上拖下来，踩着他高傲的头颅，看他痛苦求饶、苟延残喘，成就感可强烈太多了！
他一辈子唯唯诺诺、看人脸色，小时候要在父亲面前当个好儿子，父亲死后要在董事们面前当个龟孙子，连犯罪都是为了讨好贪婪无厌的投资方。
裴鸣好歹风光过许多年，如今混得也不算差，可他呢？他从未被人瞧得起过。
除了费铮。
费铮当年答应了他三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两个，作为回报，费铮想杀虞度秋，他当然该帮忙，有什么不妥呢？
弑神这样的人生高光时刻，谁不想体验一次啊。
杜书彦不自觉地露出微笑，重新套上了无懈可击的人皮面具，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
罪恶如同一笔浓墨，经历了岁月的洗刷，非但没消除印记，反而缓缓向四周渗透，最终在不知不觉间，染黑了干净的白纸。
人一兴奋就容易口干舌燥，杜书彦端起桌上的果汁，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擦嘴的时候借着纸巾的掩护，悄声对身旁的男人说：“我好像能理解你为什么想弄死虞度秋了，他确实该死。”
费铮浓眉微挑：“那我发消息了？”
杜书彦手心隐隐冒汗：“能行吗？”
“行不行，我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费铮轻拍他的肩，“活着回到陆地上，这一切就与你无关了。”
杜书彦咽了口唾沫：“……好，我全指望你了。”
费铮的目光对上他紧张期盼的眼神，嘴角浅勾，声音低柔似呢喃：“知道了。坐稳，扶好，很快……就要起风浪了。”
审讯室内的许明抱头痛哭，嘴里不停忏悔着“我当时应该阻止他们的”。
卢晴好心拿了包纸巾给他送进去，但对这人一点儿也同情不起来，回到监控室就吐槽：“他委屈啥啊，又不是他被害死了。”
徐升：“演给我们看的，要真像他说的那样，路过茶水间恰好听到杜书彦和费铮在密谋给杜伟明下药，那他们也太不谨慎了。而且许明一直是总经理助理，上任经理就是杜伟明，你猜他有没有参与犯罪？”
闻讯而来的彭德宇捏着眉心，狠狠叹气：“这都过去近十年了，谁还能查到他受人指使的证据？杜伟明居然是他侄子害死的……这些有钱人家能不能少整点狗血八点档？”
这桩旧案的脉络到这儿已经完全明了：杜氏兄弟脱离体制后，共同创办了木土传媒，凭借敏锐的新闻敏感度，事业蒸蒸日上，野心日益膨胀的弟弟不甘于屈居人下，妄图吞并公司，于是引诱表兄吸｜毒。
杜远震本就心术不正、穷奢极欲，上瘾之后一发不可收拾，身体果不其然地迅速垮了。估计期间杜伟明还给他加大了剂量，加速他病情的恶化，最终导致杜远震三个月后壮年早逝。
杜书彦原本怀疑的对象是裴鸣，一通调查后，他却发现了堂叔的心怀不轨，同时，不知在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下，他结识了刚从美国留学回来的费铮。费铮有能力为他搞来海外新型毒品，于是杜书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伪造了杜伟明的车祸。
这一大盆狗血中几乎全员恶人，杜书彦为父报仇的故事兴许还能博得法官同情，从轻量刑，但毋庸置疑的是，费铮绝对不冤枉。
“那会儿不比现在花样百出，像开心水、LSD那种新型毒品，放眼全国都少见，杜家居然连续出了两个受害者。”彭德宇摸摸自己的胡茬，“当时我们就怀疑这批毒品来自同一个源头。”
卢晴震惊：“您是说，费铮先贩｜毒给杜伟明，又贩｜毒给杜书彦？！不会吧……”
“真相只有问了他们本人才能确定，我更奇怪的是，这犯罪手法怎么这么熟悉呢……”彭德宇心中隐隐觉得古怪，联想到了一起更久远的案子，“当年岑婉一家出车祸，大家都以为她是试用了脑机设备后精神错乱才酿成了悲剧，而杜伟明是服用了致幻剂导致精神错乱出车祸……都是精神错乱，都是车祸……”
卢晴挠挠头：“可是这两起案子中间相隔了十多年呢，应该只是凑巧吧？岑小姐的案子快要重新开庭了，凶手是裴先勇和柏志明这点毋庸置疑。那会儿费铮才15岁，还在西北上学呢，和这些纷争扯不上任何关系呀。”
确实如此，那时候的费铮估计连东部沿海地区都没来过，不认识虞、杜、裴三家中的任何一人，怎么可能会想到效仿十几年前的作案手法。
可彭德宇从警几十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儿或许没那么凑巧。
比如岑婉一案中的关键人物柏志明，怎么跟费铮认识的？费铮要找同伴接“货”，为什么不找别人，偏要去裴鸣那儿挖墙脚？以及，他为什么要威胁吴敏给无冤无仇的裴鸣下药？
原本已经颇为明朗的形势，又变得迷雾重重。
眼下谁也无法追出海拦住船，彭德宇只能指望船上的纪凛等人能把控住局面。
还有那枚棋子，那枚安插了快二十年、至今谁也没发现的棋子，或许能派上大用处……
彭德宇脑海中无数疑惑与念头狂转，摧残着他数十日没休息好的脑神经：“先不说这些，虞家那个臭小子返航了吗？”
徐升讪讪道：“没收到小纪的消息。”
彭德宇捂住锃亮出油的脑门，头疼欲裂：“我就知道他不会乖乖听话，罢了罢了，一船的警察和保镖，想来也出不了大事……”
“徐队！！”一名刑警猛地冲进监控室，发现局长也在场，立刻站直打了个报告，接着火急火燎地说，“发现洪远航的踪迹了！”
彭德宇最不喜底下的人冒冒失失，皱眉道：“发现就发现了，急什么，慢慢说，就这么两三个小时，他能逃多远。”
“是、是不远……”刑警紧张地吞咽了下，“也就跟在虞度秋的游艇后边十几海里而已……”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打

第122章
控制台的仪表盘显示一切正常，孙船长叮嘱了大副几句，坐到一边玩手机去了。
他干这行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像这种浪静风恬的天气，又沿着近海岸开，出事的概率微乎其微，只要注意别撞到其他船只就好。
昌和区附近的海域风景优美，春夏秋三季都是旅游旺季，九月伏季休渔期刚刚结束，此刻海上漂着许多出租的快艇、渔船和钓鱼艇。雷达上的一个小圆点代表一艘船，每次刷新后，位置都会产生微小的变化。有几艘船离他们比较近，或许是同样出海度假的船主，也可能是捕鱼为生的渔民。
游艇内开着空调，挡风玻璃却挡不住日晒，大副感觉口渴，自己去拿了瓶没开瓶的矿泉水，没动手边洪良章端来的冰饮。
出发前，他们所有船员都收到了虞度秋下达的指示：除了两名船员送来的食物和饮料，其他一律别碰。
那两名船员不是他们挑出来的人，十分面生，不知打哪儿来，但这都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儿，船的主人既然发话了，他们照做总是没错的。
“嗯？好像有艘船跟着我们啊。”大副边喝水边观察雷达，“你看，航行方向一模一样。”
孙船长从美女直播中抬起头，瞥了眼，不以为意：“差那么远也叫‘跟’？连我们的桅杆都望不着，碰巧同一路线吧，别大惊小怪的。”
“哦……要不要和虞总说一声？以防万一。”大副谨慎地问。
“能有什么万一，虞总正忙着和客人谈生意呢，别去打扰他。你刚来没多久，不知道他的脾气，去年出海，船上有人惹他不高兴，被绑在摩托艇后边甩了七八圈，拖上来的时候肚子都快被海水撑爆了，你也想那样？”
大副吓得舌头打结：“不、不想。”
“这就对了，能不打扰就不打扰，虞总不是一般人，我们惹不起。”孙船长故意危言耸听，其实去年被惩罚的那人是名商业间谍，趁虞度秋泡按摩浴缸的时候，妄图偷走机密文件，结果触发了笔记本上安装的警报，消息直接传到虞度秋手机上，立刻人赃俱获，下船后就移送了公安局。
虞度秋一般不轻易发火，可一旦发了火，这条船上谁也别想好过。孙船长尽量避免节外生枝，继续埋头给人美声甜的美女主播疯狂点赞。
一盘棋不到二十分钟便结束了，杜书彦倒没自谦，水平确实一般，被杀得落花流水。
金王后站定在银国王面前，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将死，虞度秋给他留了一分薄面，没有动手：“书彦哥，你知道吗，像这样的局面，有个专门的术语。”
杜书彦心思全然不在棋局上，随口应付：“是吗？叫什么？”
“‘死亡之吻‘。”虞度秋轻轻一碰金王后的皇冠，“我的王后恰好在你的国王前一格，是不是很像她背叛了自己的国王，去亲吻你？”
“嗯，有点儿那个意思。”杜书彦又喝了口冰镇果汁——这已经是第二杯了，他的眉宇间隐隐透出焦躁，目光频频瞥向身旁的男人。
费铮全程几乎没看他们下棋，一直低着头，似乎在处理工作上的消息，此时抬头见状，提议道：“难得来海上，二位光下棋会不会太无聊了？不如去钓鱼吧，正好吹吹海风。”
这是他上船以来，主动提出的第一个建议。
虞度秋欣然应允：“行啊，柏朝，让船长停船，放下船尾甲板。”
杜书彦摆手：“我有点头晕，想回房休息会儿，就不去了。”
费铮的视线扫过他的脸，似乎有些意外：“杜总，您没事吧？”
“可能刚才在浮桥上站久了，晒的。都九月底了，这天怎么还不凉快。”杜书彦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下，不像演的。
虞度秋也随他起身：“书彦哥，你穿太多了，我俩见面穿这么正式干什么？你先回房吧，我让人给你拿套轻薄点的衣服。”
“不用不用，我躺会儿就好……费铮，替我陪度秋钓鱼。”
虞度秋立刻回：“没事，那就不钓了。”
杜书彦迟疑了下，慢慢站直了，说：“这怎么好意思，别因为我扫了兴，我还是陪你去吧，就坐着看看。”
如此坚持，必然有诈。
八成是由费铮动手。这样一来，不在场的杜书彦就能再度逃过一劫，在警察面前依旧可以狡辩称，自己对下属的阴谋毫不知情。
那他们的计划就失败了。
虞度秋岂能让他逃脱：“我随你，你别勉强自己就行。”
游艇关闭了引擎，缓缓停下，漂浮在平稳的波浪上，船尾的日光甲板放下后是一片亲水平台，可以坐在沙发上沐浴日光，也能坐在太阳伞下悠闲垂钓。如果想游泳或潜水，也可以踩着旁侧的扶手下海。
两名“船员”搬来了渔具后就撤离了，将空间留给了他们四人。虞度秋屏退了娄保国和周毅，只留下柏朝。
从杜书彦的角度看，应该是一对三，他们越有把握，就越容易动手。
“费秘书，上回你来我家，没能好好招待你，还让你看见我出丑，真不好意思。”虞度秋选了根矶钓竿，随手甩了甩，架势挺足。
费铮没他讲究，随便选了根海竿，也坐到太阳伞底下：“虞总客气了，听说您那天是中毒了？查出来谁干的了吗？”
虞度冷笑：“查到了，但那家伙今早逃了，警察正在追踪。真没想到，又是我身边的人。”
杜书彦的脸色略微苍白，问：“是谁？”
“一个你也认识的人。”虞度秋道，“我家管家的孙子。”
“你高估我了，度秋，我记性没你那么好，都忘了洪伯还有个孙子。”杜书彦装糊涂。
虞度秋无所谓道：“没事，你不记得，你秘书肯定记得。他们的银行账户往来很频繁，是不是，费秘书？”
一语出，甲板上的空气陡然沉寂。
风声、浪声、和远处不知哪艘船的引擎声隐隐传来，交织成一片暗藏涌动的平静。
杜书彦的脸色愈发苍白，紧抿着唇，仿佛在抑制自己出声——他这时候漏出任何一个字，都有可能被抓住把柄。
显然，他想撇清关系，将所有这一切，统统诿罪于费铮。
问题是，这位残忍成性的王后，真的愿意为了护住他的国王，而牺牲自己吗？
答案居然是肯定的。
费铮慢条斯理地挂上了鱼饵，锋利的鱼线缠绕在他指上，压出浅浅的印记。
他没有说这些是杜书彦指使的，也没有否认与洪远航的交易，匪夷所思地平淡道：“是认识，做过几笔生意。”
柏朝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做了个手势——两名警察与娄保国周毅并未远离，躲藏在舱内的酒吧区域，一旦形势不对，立刻就能冲出来。即便杜书彦的手下再骁勇善战，赤手空拳也敌不过刑警的真枪实弹。
他们占领绝对优势。
虞度秋凝视着费铮波澜不惊的侧脸，握着鱼竿的手紧了紧。
局势的发展如他们所料，甚至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快上许多，才登船短短几小时，就即将来到摊牌的关键时刻，可为什么……他却觉得那么不对劲？
箭已在弦，他不得不问下去：“费秘书也做生意？什么方面的生意？”
费铮缓缓转头，双眸冰冷漆黑，盯得人毛骨悚然：“虞总既然已经查到这份上了，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谦恭温顺的表象裂开了一道鱼线般细细的缝，阴毒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侵入了空气。
一阵海风拂过皮肤，身体在暖阳下没由来地发寒发虚。
虞度秋看见他手中的鱼线紧绷，几乎嵌入肉里，随时能割出一道血痕，渗出滴滴血珠。
他忽然间明白了这股不对劲来自哪里——
嗜血暴虐的王后，杀人从来都是决绝狠辣，若要杀他，早就可以提议来船尾钓鱼，然后动手。何至于等他诱出杀意？何至于与他虚与委蛇半天？
除非……先前没有把握，而现在有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给了费铮动手的自信？
短短数秒内，虞度秋在脑海中飞速回忆了遍上船至今的种种，然而一无所获。
杜书彦与费铮上船之后，始终在他们的监控之下，没单独去过任何地方，没碰过行李箱，没获得任何武器，就连去过一趟厨房的洪良章也没给他们送来任何足以杀人的刀具。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他们更不可能获得任何外援……
……等等！
虞度秋倏然睁大眼。
并非不可能！
“虞总的头脑，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天才。”阴冷的嘲讽如毒蛇吐信，钻入他耳内，“总被人神化，自己也以为自己料事如神了，是不是？”
虞度秋猛地起身疾步后退，暴厉的嘶吼划破平静的长空：“让船长开船！快！”
周毅等人听见了，虽然莫名其妙，但不敢怠慢，立刻用对讲机向驾驶舱传达了指令。
“来不及了。”费铮抬手，指向远处的海平线——
虞度秋随他望去，脸色遽然大变，浅眸中的瞳孔与心脏一起骤然紧缩！
细如针的瞳孔中，映出海平线尽头的一艘快艇——如鱼雷般破浪而来，激起的白色水花高达数米，海面随之翻涌震颤，转瞬间已至千米之内，径直冲向他们所在的游艇，竟毫无减速的迹象！
驾驶舱内，大副刚刚重新启动了游艇，但一时半会儿还开不出去。
这艘庞然大物的操作相当复杂，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他检查着各个部件是否正常，无意间瞥见雷达，眉头一皱：“这什么东西？船吗？怎么离我们那么近？”
孙船长正与美女主播火热互动，美女一口一个大哥哄得他心花怒放，头也不抬道：“正常，这艘游艇太豪华了，开出去经常有小船靠近围观。”
大副想想也是，现在外头并非狂风骤雨，能见度很高，况且这艘游艇体积巨大，隔老远就能看见，不会有人误撞上来，应该是路过的小艇见他们停着不动，出于好奇，前来观赏这艘难得一见的超大游艇。
大副心定了定，正要收回目光继续检查，这时，雷达再次刷新，那个小圆点与他们的距离陡然缩短了一半！
“不对……这航速不对！”强烈的不安如海啸般盖过头顶，大副猝然转身，心脏狂跳，惊惧地大喊：“那艘船是要撞——”
孙船长终于抬头：“啊？”
为时已晚。
“轰——！”
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如千吨炸药迸裂爆炸，又如一排骇浪冲击船身。孙船长刚刚本能地辨别出这声巨响来自船尾，双耳就突然一阵轰鸣，丧失了听觉，眼睁睁看着手机脱手飞出，砸得屏幕粉碎，同时他整个人也在剧烈的冲击之下飞了出去，撞在操作台上，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便两眼一黑，原地昏厥。
大副撞在了皮质的椅背上，比他情况稍好一点，扶着椅子晕晕乎乎地爬起来，发现视野中的景物不断摇晃着——不是他在晃，而是游艇在晃。
船尾酒吧的珍藏名酒碎得七零八落，侥幸逃过一劫的，在余震中也滚落砸地，一瓶也没能幸免。
主沙龙区中央摆放的棋盘被突然闯入的庞然大物撞翻，金银棋子滚落满地，埋进了碎片灰尘之中，黯然失色。
一艘长达八米的快艇如利剑般刺入了游艇腹部。
豪华内饰转瞬间成了废墟残骸，玻璃震碎，橱柜倾倒，咸湿的海水溅在昂贵的地毯沙发上，阵阵涌入的海风吹走了满室的尘土，内部的惨象逐渐清晰——
一台40寸的平板电视从中裂开，两块破烂之间，两道卧倒的身形交叠在一起。
片刻后，下面的人先一步转醒，察觉到身上异常沉重的分量，怔了一怔，紧接着强烈的恐惧席卷而来。
他颤抖的手用力摇了摇身上的人，轻声喃喃：“度秋……？”
虞度秋紧闭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见他安然无恙，吃力地勾出一个惨淡的笑，抬起手，似乎想摸他的脸，但最终因疼痛而作罢：“没事儿……死不了……别担心我，宝……嘶！”
话没说完，他的头发被人攥住，提拎了起来。
“虞总，和你的小情人道完别了吗？”一截锋利的鱼线抵着他的喉咙，缓缓割入他的动脉，“道完了，就上路吧。”
作者有话说：
之前小柏为了保护少爷左臂受伤，现在少爷为了保护小柏右臂受伤，这就叫成双成对~（地狱笑话）
本卷标题“死亡之吻”出现咯！指国际象棋中的一种杀王法，一方的王后正好在另一方国王的前一格，就像是背叛了自己的国王，去亲吻另一方的国王，但这一吻却是致命的。最典型的死亡之吻，是国王与王后互相配合，国王站在王后的背后，支持王后去假意亲吻（其实是杀死）对方的国王。就是现在少爷和小柏的策略咯～

第123章
底层的保护舱内，纪凛捂着后脑勺从地上坐起来，整个人还是懵的。
幸亏刚才那一下撞在了柔软的床垫上，否则他这会儿已经脑袋开瓢了。
“怎么回事……撞冰山了吗这是？”他正常的脑回路还没联想到快艇撞游艇这么惊世骇俗的操作，但也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绝不是一次寻常的撞击，船在海上好好停着，怎么可能突然撞了？
正在这时，手机疯狂地震动了起来，依然来自徐升。
他连忙接起：“喂，徐哥，我这儿刚——”
“兔崽子等着挨处分吧你！”
纪凛又是一懵，紧接着立马反应过来这声振聋发聩的叱骂来自他的顶头上司：“彭局，我……”
“闭嘴，先不提这个。”彭德宇也就骂一句泄泄火，重点是警告他，“洪远航的快艇跟在你们屁股后面，让虞度秋小心，他可能携带了武器。”
“……”纪凛瞬间想明白了刚才撞击的前因后果，果断抽出配枪，“咔嗒”上膛，沉声回复，“来不及了，他应该已经上船了。我上去看看情况，海警赶过来要多久？”
彭德宇听见了上膛声，再听他语气，意识到最糟糕的局面已然发生。
洪远航的逃跑超乎他们的意料，驾船撞游艇更是令他们大跌眼镜。
按理来说，他只是个负责接收转账的小喽啰，虽然绝对称不上无辜，但此前从未做过如此过激的举动。
是发现自己难逃一劫、狗急跳墙了？还是出于其他目的？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容不得他们再迟疑了。
“海警听说你们停下了，没敢靠太近，最快半小时后到，洪远航只有一个人，但不要轻敌。”彭德宇顿了顿，飞快地补充，“带所有人平安回来，听见没？否则撤你的职！”
纪凛笑了笑：“那我好像不平安比较好，还能当个烈士。”
彭德宇怒喝：“嘴欠！好的不学净跟姓虞的小子学坏的！必须平安回来！”
“遵命。”纪凛穿上防弹背心，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该带的都带回来，该死的……也绝对不放过。”
撞击的余波渐渐平复，巨大的船体摇晃了几分钟后，也慢慢趋于平稳，但身在其中的人依旧能感受到明显的震荡感，纪凛扶着楼梯护栏以防摔倒，悄无声息地先去厨房转了一圈。
本该忙着准备午餐的船员与厨师统统不见了，空空荡荡的厨房内只剩一地的锅碗瓢盆和切好的食材，一条东星斑飞出了碎裂的水箱，奄奄一息地扑腾着，眼看是要暴殄天物了。
纪凛为这牺牲的美味默哀了半秒，从地上捡了把小刀，塞进靴子里，旋即继续往上走。
厨房的楼梯转上去，往右便是船尾的亲水平台——已经四分五裂了，太阳伞和渔具统统漂浮在海面上，随着起伏的波浪越漂越远。
冲入船尾的快艇嵌在游艇中部，除了船身表面有碰擦的痕迹、以及挡风玻璃碎裂之外，居然还算完整，应该是在最后一刻减速了，否则这会儿早已爆炸沉船。
纪凛猫着腰，一路寻找遮挡物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前进，越走越觉得奇怪。
整艘游艇仿佛成了一艘幽灵船，竟然空无一人，难道大家都掉进海里了？
在又一次探出头时，他终于瞥见了一道人影。
“道完了，就上路吧。”
费铮站在他的斜前方，相距五六米，背影被酒柜挡住了大半，但纪凛反复听过无数遍他的声音，哪怕他只说一个字也能立刻认出来。
费铮挟持的人也很有辨识度，那头银发全船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纪凛看不清费铮手里有什么武器，生怕耽误一秒虞度秋就惨遭不测了，立刻举起枪，正准备爆头，忽听第三人说：“你现在杀他，就拿不到钱了。”
是柏朝！
难为他此时此刻仍能保持冷静，不愧是八岁就把裴先勇送进监狱的男人。纪凛在心里默默赞叹，浑然忘了自己先前因为这件事怀疑过他多少遍。
然而实际上，柏朝并没有多冷静。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握成拳才没被发现，眼前的景象令他心如火烧——锋利的鱼线几乎切入虞度秋细长的脖子，在薄薄的肌肤上压出一条鲜红的印记，只需再往下一毫米，必定见血。
他已然顾不得什么计划，只想杀人，但虞度秋冲他眨了下眼，示意他别动手。
“放心，虞总还大有用处，暂时不杀他。”费铮攥着虞度秋的头发将他拖起来，用坚韧的鱼线绑住了他的双手。
纪凛发现虞度秋的右臂垂下的姿势不太正常，像是骨折了。
这时，一名杜书彦的保镖从船首小跑了过来，汇报：“费哥，驾驶舱控制住了，人都绑好了。”
纪凛看见那人手上有把枪，心中登时狠狠一沉。
洪远航果然送来了武器。
“好，该我们的主角登场了。”费铮随手将虞度秋扔给了柏朝，“带着他跟我走，小心点儿，别伤了虞总，他刚才可是救了你一命呢。”
虞度秋吃力地站着，满身碎屑簌簌而落，咧嘴笑道：“那倒不是……我想拉他做垫背的，可惜刚抓住就摔倒了……咳咳！早知道是头白眼狼，在床上就该玩儿死他……咳！”
这个说法显然更符合虞度秋素来放浪不羁的形象，费铮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也对，虞总哪儿有那么情深义重呢，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你身边人都要背叛你了吗？”
虞度秋不断重咳，说不出话，站也站不稳，更别说走路。
柏朝面无表情地将他拦腰抱起，不耐烦地催促费铮：“少说废话，去哪儿？他沉死了。”
从纪凛的角度，刚好能看见虞度秋的脸——他嗔怪地瞪了柏朝一眼。
……这种时候还他妈打情骂俏！
纪凛无语至极，忽然瞧见虞度秋的目光流转，竟遥遥落在了他藏身的地方，并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让他别行动？可整艘船内目前恐怕只有他一人没被挟持，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纪凛尚未想明白，费铮便领着几人离开了他的视线，看方向应该是去了船首。
不管了，先跟上去看看情况再说。
纪凛心一横，举枪悄悄追上。
方才撞晕过去的孙船长悠悠转醒，意识回笼，感觉全身骨头剧烈作痛。
强烈的阳光照得他脑门冒汗，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身在露天甲板之上，双手被缚于身后，嘴巴被胶带封住，左右都是他的船员。
两条细腿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腿的主人是一个身材干瘪的小年轻，约莫二十出头，扫把眉下一双小眼睛紧张地转来转去，来回踱步的速度很快，似乎十分焦虑。
孙船长很确定原先船上没这号人物，那他是怎么上船的？自己怎么会被这种瘦胳膊瘦腿儿的小家伙绑架了？
比起他的满头雾水，大副则全程清醒。
他十分钟前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船员被持枪劫匪赶到了这儿，绑在主甲板外圈的护栏上，但奇怪的是，那两名新来的船员不见了。
甲板上除了走来走去的那名小年轻之外，还有两人也行动自由。大副记得，其中一位是虞度秋的客人，此刻不知是被太阳晒晕了还是被船晃晕了，正有气无力地坐在背阴的沙发处休息，下属在为他扇风擦汗。
楼梯处忽然传来嗒嗒的脚步声，紧接着，另外三人也登上了主甲板。
洪远航一见为首的那人，立刻冲过去紧张地问：“我爷爷呢？你没把他怎么样吧？我按你的指示把东西送来了，你不能言而无信啊！”
费铮指了指身后：“别急，这不就来了。”
柏朝回头一看，洪良章颤巍巍地扶着楼梯的扶手上来了，额头似乎磕破了皮，用手帕捂着，渗出一片猩红。
印象中他从未如此佝偻过，背和脖子上似乎压着千斤铁，低头从他们身侧擦肩而过时，连眼睛都不敢抬。
“洪伯。”虞度秋冷不防地喊了声。
洪良章猛地停滞，苍白皱皮的嘴唇嗫嚅片刻，声若蚊蝇地回了句：“诶，少爷。”
虞度秋轻声说：“仓库里有医疗箱，你让人拿来，先止个血。”
洪良章怔了半天，眼眶迅速红了，仿佛虞度秋这句话不是在关心他，而是在狠狠剜他的心头肉。他痛苦地偏过头去，声音哽咽：“少爷……我、我对不住你……”
“哐哐！”费铮用手上的枪敲了敲船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没时间给你们道别。柏朝，把他绑那儿去。”
柏朝依言照做，走到船头，放下怀中人，将虞度秋与其他船员绑在了一块儿。
虞度秋双手背在身后，忽然感觉手里多了样坚硬的东西，圆环状。
他眼睛一眯，薄唇小幅开合：“当心被发现。”
柏朝飞快地回：“顾好你自己。”
费铮环视一圈，清点甲板上的人数，突然发现不对，立刻回头问：“那两名保镖呢？”
洪远航刚取来了医药箱，正给他爷爷处理伤口，闻言回：“不知道，没看见他们，可能跳船逃跑了。”
费铮似乎不相信：“他们弃主逃跑了？洪伯，你觉得有可能吗？”
洪良章面如菜色，沙哑道：“他们从缅甸回来之后，经常跟我抱怨这份工作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把命搭进去。小周有闺女，阿保有喜欢的姑娘，不想命丧此地，也很正常。只不过是拿薪水办事，没义务送死。”
虞度秋与柏朝同时心中一跳。
这话不对劲。
周毅和娄保国什么品行，洪良章再清楚不过，绝不可能干出临阵脱逃这种事。而且自从回国，虞度秋特意叮嘱过他们二人，缅甸之行与案件相关不许向任何人提起，事关重大，他们心中自有分寸，就算有怨气，也不可能大嘴巴地说出去。
分明已经彻底决裂了，洪良章怎么会帮他们打掩护？
“我没看到海上有人影，应该还在船上。”费铮仍不放心，命令两名下属：“去搜一搜，除了他们，还少了两个船员，看看是不是藏在下面几层——书彦，你还好吗？”
杜书彦看起来并不太好，脸色发暗，直冒虚汗：“我有点恶心……可能是刚才晃得太厉害，晕船了……”
费铮：“你坚持一刻钟，我很快完事。”
虞度秋正在思考他口中的“事”是指杀了自己还是别的什么，就见费铮拿着枪来到了他面前。
“虞总，又被绑架了，高兴吗？”
枪头抬起了下巴，虞度秋被迫仰头看他，嗤笑：“绑架两次才成功，费秘书，你这业务能力不行啊。”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三次。”费铮耸了耸肩，“在美国那回，我原本也打算绑架你，可惜让你逃了。”
正独自犯晕的杜书彦闻言，怔了怔，问：“美国那次哪有绑架？”
语气不像是装傻，虞度秋略感意外。
原来国王对王后的所作所为，也并非完全知情。
“你安排的那厨子畏畏缩缩的，能成什么大事？”费铮说的应该是董永良，“我原本能解决了他们，也就没后来这些事儿了，谁知道这家伙泄漏了消息。”
虞度秋见他的目光投向了洪远航，登时了然——杜书彦胆小怕事，起初或许顾忌着婚约，或是忌惮着他，不敢用太极端的手段，于是怂恿自己妹妹去找董永良下药，自己全程隐身。
不曾想，洪远航将费铮的计划告诉了他爷爷，洪良章得知姜胜往枪里藏追踪器、有杀手埋伏在停车场，立即派人驱车赶往现场。表面上是警告，实则是保护，所以才发生了当时三方对峙的场面，成功搅乱了费峥的计划，帮助他们逃脱。
“你怎么总是背着我乱来？”杜书彦不高兴道，“我让你杀了穆浩，你不杀，我让你别动虞家人，你偏要去招惹。”
虞度秋眉头一皱。
饶过穆浩的人居然不是杜书彦或洪良章，而是费铮？这与他们的推断不符。
为什么？穆浩察觉了他们的秘密，费铮没有任何理由放他一条生路啊。
“我有我的安排，你不用管。”费铮语气强硬，不容抗拒，一时分不清谁才是老板。杜书彦脖子一缩，悻悻然道：“行……你快点处理好，警察随时可能会来。”
警察已经来了。
纪凛心想着，悄悄蹿到一块靠墙竖放的巨大冲浪板后，藏住了身形，勉强能听清甲板上的声音。
他费尽周折才躲开了杜书彦的两名保镖，游艇再大，毕竟也是个封闭空间，得亏他事先了解过这艘船的内部构造，走了一条外人不知晓的通道。
周毅等四人依旧踪迹全无，或许真的不幸落水了，那样一来，全船就只剩下他和柏朝两个人共抗外敌，怕是坚持不到海警前来援救，必须速战速决。
柏朝大约也意识到情况刻不容缓，费铮把所有人绑在这儿，却不动手，必定是有其他打算，一旦他的目的达成，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于是他朝费铮摊开手：“还有枪吗？给我一把，以防万一。”
费铮却笑笑说：“以防万一，还是不给你了。”
柏朝颦眉：“你不相信我？”
“我说实话，我答应与你合作，不是因为信任你，是为了报答你。”费铮堪称和善地拍了拍柏朝的肩，“你替我做到了我没做成的事，裴先勇能入狱，多亏了你。等他被判死刑，我再给你包个大红包。”
费铮说的每个字他们都听得懂，但组合成一句话，谁也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柏朝问出了和虞度秋同样的困惑：“裴先勇？你跟他有仇？”
费铮却没继续说下去，大概也明白反派死于话多这个道理，视线重新落到虞度秋脸上，枪口从下巴移至他的太阳穴：“红包的钱，就由虞总来出好了，反正虞总多的是钱，对不对？”
虞度秋冷笑：“费秘书处心积虑地绑架我，而不是直接杀了我，原来只是为了钱？我高估你的格局了，原来你也这么俗气。”
“有钱人才会觉得钱俗气，却不知这俗气的东西，对穷苦的人来说，是逆天改命的神迹。”费铮打了个响指，洪远航屁颠屁颠地送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正是从虞度秋房里取来的，“虞总，听说你还有虚拟币？我只要十个亿，不过分吧？也就你买几艘游艇的钱而已。”
方才还处惊不变的虞度秋突然面沉似水，缄默不语。
费铮打开了电脑，看见有密码输入项，问：“密码是什么？”
虞度秋抿了抿唇，略显迟疑：“……你给我松绑，我自己来。”
“那怎么行，我对虞总的身手略有耳闻，不比专业打手差，我可不敢冒这个险。”费铮似笑非笑地揶揄，“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放心，即便是你俩的性｜爱录像，我也不会惊讶的。”
虞度秋没搭理他的调侃，执意要自己来：“虚拟币的转移操作很复杂，你搞不定的，万一步骤出错，转到别人账户上去，我可不负责。”
费铮的变脸只在一瞬间，枪口突然狠敲他的太阳穴，深目之中透出令人胆寒的狠厉：“虞总，我没时间跟你扯皮，我也没打算跟你商量。我数到三，你再不说密码，我先杀一个。”
孙船长刚从晕眩中缓过来，忽见劫匪的枪口对准了自己，吓得又开始头晕恶心，两腿不住哆嗦：“别、别……”
费铮紧盯着面前人：“三。”
“救命啊！虞少爷！”
柏朝也仔细观察着虞度秋的脸色，看出来他不是演的，是真的不情愿。
可费铮逃跑之前会勒索一大笔钱这件事，应当是在他们意料之内的，虞度秋说过自己有能力追回这笔钱款，为什么现在却……啊，对了，他们事先专门准备了一台笔记本，为了防止费铮偷窥到其他商业机密。
然而事发突然，那台笔记本还没来得及拿出来，船就撞了。洪远航拿来的是虞度秋平时自用的那台，他应该是内心有所顾虑，所以不愿让费铮亲手操作。
“二。”
“啊啊啊别杀我！求求你！”
但他们也不能放任费铮随意杀人，再犹豫下去孙船长绝对没命。
柏朝深吸一口气，脑内迅速回忆起了那串密码，准备开口——
“一……”
“我——”
“柏朝！”虞度秋突然喊了声。
柏朝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地回：“怎么？”
虞度秋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十分古怪，夹杂着不甘、尴尬和莫名其妙的恼羞成怒，又低声重复了遍：“柏朝。”
费铮停止了倒数，也没明白：“你喊他干什么？他知道密码？”
“……不是。”虞度秋认命似地闭上眼，咬了咬牙，恨声道，“密码是……baizhao，加上他的生日，214。”
作者有话说：
有的人表面上嫌弃对象的情话肉麻恶心，私底下改密码的时候还想在前面加个love。

第124章
“……”
甲板上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直到费铮率先噗地笑出了声，输着密码说：“虞总哄小情人的方式真有一套。”
虞度秋心中暗暗吁了口气。
多年来塑造出的风流形象也并非全无好处，多亏了他花名在外，费铮才没有多想，以为他设这个密码是为了讨现任小情人欢心。
至于柏朝本人现在是何心情……看那双眼里突然放出的精光就明白了。
若非场合不对，小家伙的尾巴估计能摇到飞起来。
而他自己……虞度秋不愿细想。
平时总嘲笑人家“肉麻”、“恶心”、“少卖弄深情”，自己却偷偷地用人家的名字和生日当密码，这小辫子算是被某人抓住了。
柏朝轻咳了声，也知此刻不是该得意的时候，努力将自己的视线从虞度秋身上撕开，扭过头去，问费铮：“你拿到了钱之后打算怎么办？船撞坏了，我们总不能游出去。”
“最上层有艘小快艇，一会儿让人用起重机放下来，开五百海里不成问题。”费铮操作着笔记本，游刃有余道，“警察抵达的时候，我们早就跑没影儿了。”
虞度秋趁他分神，身后的手指轻轻一按，锋利的刀片从戒指两侧唰！地弹出，抵上细细的鱼线。
柏朝望了眼上方更高层的甲板，确实有艘快艇停放在那儿——大型游艇通常都会携带快艇、摩托艇、甚至是潜水艇，都是些有钱人的玩具，以供船主在海上展开更自由丰富的娱乐活动，费铮想必事先研究过虞度秋的这艘游艇。
“可那船看着很小，能坐下我们这么多人吗？”
“我们哪儿有很多人？”费铮抬起头，露齿一笑，音量压得刚好够他们二人听见，“不就我们两个吗？”
柏朝一愣，紧接着就领会了他话里的恐怖意图。
其他人都得死在这儿。
“……杜总呢？”柏朝很小声地问，坐在几米开外的杜书彦等人浑然不觉，“你连他也要……？”
费铮飞快地敲着键盘：“他不跟我们走，放不下家里的生意，他这人就这样，优柔寡断，能拿他怎么办？”
不知是否是错觉，这句话里竟能听出一丝温情的语气。
柏朝：“你以为警察是傻子吗？全船只有一个人幸存，他们肯定会怀疑。”
“怀疑又怎样？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操办，他全程置身事外，警察抓不到他的把柄——好了，虞总，我进入界面了，告诉我密钥？”
虞度秋停下手上动作，冷声回：“横竖都是死，为什么我要白白给你十亿？按照规矩，给了赎金，不应该放我一条生路吗？”
旁边的船员们听见这话，全都吓得两股战战，人人栗栗自危。有的心理素质差，已经开始默默啜泣了，不敢哭得太大声，生怕惹恼劫匪，第一个挨枪子。
“是赎金啊，赎罪的赎。”
海风徐徐吹来，费铮的轻声细语似魔鬼的幽幽呓语，随风飘入耳中，能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你以为，我费尽心思骗你回国、三番两次绑架你，只是为了钱吗？”
虞度秋瞳孔震颤，迅速眨了下眼，掩去眸中惊异。
所有已经“尘埃落定”的推测瞬间被刚才这句“骗你回国”推翻，哗啦啦地碎了一地。他迅速捡起每个字句每条线索，将故事拼凑成全新的样貌，不可思议地问：“我何时得罪过你？”
“你不是自诩聪明且过目不忘么？原来是沽名钓誉。”费铮轻嗤，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枪口对上他的心口，“你说出密码，我就放你母亲一条生路，否则我早晚杀了她……我沦落至此，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壹号宫。
赵斐华没想到，自己在老板家的客厅一坐就坐了三个多小时。
虞度秋的游艇估计已经开出去几十海里了，却没传来任何消息。这也就罢了，或许他们正忙着对付罪犯。但同处一室的虞江月更令他惴惴不安。
大老板性格强硬，比她整天笑眯眯的儿子难接近多了，赵斐华的本职工作已经完成，又装作忙碌了半小时，实在无事可做了，犹豫半天，最终期期艾艾地开口：“那、那个……虞董，还有事要我办吗？”
虞江月脸上始终挂着同一种焦虑表情：秀眉深皱，盯着玻璃茶几出神，仿佛在思考一道复杂深奥的数学题。听了他的话之后，看也没看他，简略地回：“暂时没有了。”
暂时没有，说明之后可能会有，赵斐华只好继续陪她等待。
所幸这时，出去半天的贾晋终于回来了——甚至是跑着回来的。
“虞董！我、我查到了！”
虞江月蹭一下站起：“怎么样？是他吗？”
贾晋边喘气边点头：“是的，您、您猜的没错！”
赵斐华一头雾水，感觉他俩在打哑谜似的，刚想问怎么回事，突然瞧见虞江月面色僵住，震惊地往后倒退了两步，嘴里喃喃着：“都怪我……都怪我……哎！”
她一把抓起自己手包，疾步往外走：“你们两个，跟我去趟警局，赵斐华！”
“诶！”
空中抛来一物，赵斐华连忙接住，发现是虞江月的手机。
“给度秋打电话，打到接通为止！无论接电话的是谁，你都告诉他，停下手上的事，我有话跟他说！”
“嘟……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又一次联络失败，卢晴放下电话，急得额头直冒热汗：“纪哥他怎么一直关机？从他上个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分钟了！不会出事了吧？”
徐升刚接完海事局打来的电话，也是焦头烂额：“别急，海警正在赶赴现场。小纪可能是为了防止干扰才关机的，不一定有事。”
话虽如此，可他们心里都清楚，游艇拢共就六十多米长的空间，就算与敌人打游击战，十分钟也够一个来回了。然而现在不光是纪凛，市局的两名刑警，以及虞度秋的人手，一个都没传来消息，船上的情况或许不容乐观。
“徐队！小卢！”牛锋突然跑过来，高喊，“彭局喊大家过去！冯队有事要说！”
专案组所有人员在市局汇聚一堂，这桩追查耗时长达四个月的案子终于来到关键节点，船上数十个人却杳无音讯，此刻谁也不敢懈怠。
徐升等人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只见冯锦民面容肃穆，一开口便问：“你们在审那个房主是吗？”
徐升点头，即刻汇报：“对，根据许明的供词，杜书彦是杜伟明车祸一案的元凶，起因是他怀疑杜伟明给自己的父亲下慢性毒药，费铮则为他提供作案手段和毒品货源。许明应当是同伙，费铮委托他买房，还告诉他那房子对自己意义特殊，我已经派人去查那套房之前的租户了……”
“不用查了。”冯锦民突然打断，“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徐升和卢晴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怎么一会儿急着问，一会儿又说不用了。
还是彭德宇与他有默契，率先反应过来：“老冯，你是不是问到什么了？”
前两天那篇关于虞度秋童年绑架案的报道出来之后，冯锦民利用职务之便，逐一去拜访了当年参与营救行动的十二名刑警，想来也熬了两个大夜，此刻脸上的每一条褶皱里都夹着疲惫。
他点了点头，声音微哑地道出了调查结果：“要不是我亲自去问，还真不知道当年有那么离奇的内幕，恐怕姓虞的小子自己都被家里人蒙在鼓里。”
彭德宇追问：“到底怎么回事？那不是一起普通的绑架案吗？”
冯锦民摇头，喝了口茶缓解嗓子的干涩，说：“绑匪杨永健打电话给虞家的时候，索要的不只是赎金，重点是要求虞度秋的外公终止脑机接口的研究。”
这个词已经好一阵儿没听过了，卢晴几乎快忘了它，不解地问：“绑匪不就是一个司机吗？虞院士的研究跟他有什么关系？”
彭德宇一拍自己油光发亮的脑门，恍然大悟：“二十年前虞院士的学生岑婉因这个研究而遇害，两年后虞院士想重启研究，完成岑婉的遗愿，引起了某些人的警惕，于是买通他们家司机实施绑架，以虞度秋的性命进行威胁恐吓，迫使虞院士知难而退，对不对？”
冯锦民点头：“没错。”
卢晴听了这一席话，脑回路瞬间打通，瞪大了眼睛：“那个买通司机的人难道是？？”
“不出意外，应该是裴先勇了。”徐升道出了结论，“虞院士当时估计就猜到了，但杨永健被警察一枪爆头，没有供出背后黑手的机会。裴先勇又很狡诈，没留下买凶的罪证，所以虞院士为了不再让家人遭遇危险，只能放弃研究吧。”
“难怪虞先生开展这个项目，他家里人强烈反对……”卢晴喃喃，“可是……这和虞先生说的版本好像不一样啊，我听纪哥说，杨永健对他很好，只是因为家人重病缺钱、走投无路才绑架他索要赎金的，他甚至很配合对方……”
她边说，自个儿边想明白了。
八九岁的孩子遭遇绑架，必定哭闹不停，容易暴露行迹，何况虞度秋自小聪明伶俐，未必不能想出自救逃生的办法。杨永健为了哄骗他安静听话，利用小孩子的单纯善良，编了个博同情的故事。
即便是成年后虞度秋，恐怕也无法料到，人心可以如此险恶。
卢晴不禁捂嘴，难过地说：“虞先生好可怜……他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导致杨永健遇害的……”
冯锦民叹气：“他一个小司机哪里搞来的真枪实弹？警察怎么会滥杀心无恶意的平民？就是因为知道杨永健的真实意图，明白他随时可能杀害人质，警察才会果断开枪的，他死得不冤。虞家那小子被保护得太好了，他妈为了不让他遭受二次打击、病症加重，抹除了所有相关报道和绑匪的信息，好像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样。不仅如此，连杨永健的家人都安顿好了。”
徐升听了半天，了解了前因后果，但还是有一点不明白：“照您所说，前两天那篇报道确实是了解当年内幕的人所写，可这和我正在查的房子有关联吗？为什么您刚才说我不用查了？”
“当然有关联，说出来让你们惊掉下巴的关联。”冯锦民平时从来不卖关子，都是有事直说，此刻居然铺垫了这么一句，可见他自己也被调查结果惊到了。
他正要说下去，突然，一名刑警风风火火地敲响了会议室的门，一进门就着急道：“冯队！彭局！虞度秋的母亲来了，她说有件很重要的事，与船上所有人的性命息息相关，一秒都不能耽误，要让她进来吗？”
过了午时，瞬息万变的海上天气逐渐转阴，云层开始堆积，拂面而来的海风温度急速下降，波浪翻涌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托着伤痕累累的游艇在一望无垠的海上艰难颠簸。
“哒！”
费铮敲响回车键，亲眼看着转账完成的通知跳出来，满意地呼出一口气，从兜里摸出盒糖，往嘴里扔了一颗：“多谢了，虞总，鉴于你的慷慨大方，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儿。”
虞度秋敲敲攥紧了手中的戒指，和一圈圈断裂的鱼线，余光觑着甲板的两边。
也该到了。
从他远远望见洪远航驾驶的快艇起，到两船相撞之间，有两三分钟的间隔，他原本来得及像费铮、杜书彦一样跑到船首避难，却放弃了黄金逃生时间，就是为了对付如今这种局面。
因为他很清楚，假如快艇上携带着武器，那逃跑也没用，必定会有一场硬战要打。他不仅要赢，而且要在赢之前，挖出真相的全貌。
唯一的问题是，纪凛不知道他的临时计划。
但愿他们之间默契尚存。
这时，两名前去搜船的保镖回来了，向费铮汇报：“我们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都搜过了，没看到人影，他们四个要么落水了，要么逃了，应该不在船上了。快艇已经放下，随时都能出发。”
费铮眯起眼睛，流露出一丝怀疑，但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考虑：“行，我解决了他们就走——书彦！穿上救生衣，我们走了你就跳海，警察很快就来了。”
看样子是想让杜书彦伪装成因及时跳海而逃过一劫。
“好……“杜书彦有气无力地回了句，似乎昏沉得更厉害了，手一直按着额头，脸上毫无血色。
洪良章已经止住了血，和洪远航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时而紧张地盯着杜书彦，时而惶恐地望向他们这边。
费铮做事丝毫不拖泥带水，从两船相撞至此时，短短一刻钟内就即将大功告成、携款逃跑，这会儿却不知为何掏出了手机，镜头与枪口同时对准了虞度秋，微笑道：“虞总还有什么遗言？我会把这段视频发给你妈看。”
柏朝的双手紧握成拳，随时准备暴起。
这时，上甲板的楼梯处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速度太快，只有虞度秋眼尖瞥见了，不由地心一揪，维持着镇定开口：“我很好奇……你为你的老板背下所有罪证，他能给你带来什么？钱吗？我刚才给你的钱够你挥霍几辈子了，为什么你还要帮着他来杀我？”
“挑拨离间就不必了，虞总。”费铮道，“我若是为了钱，就不会自掏腰包给他进那些货了。”
这可真是离谱，难怪杜书彦的账目毫无问题。连虞度秋都露出错愕：“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费铮耸肩：“以前在美国做‘买卖’赚了不少，后来回国接了笔大单……告诉你也无妨，是书彦他二叔找上我的，我只不过是把属于杜家的钱还给了他而已。”
虞度秋在脑中迅速理清了前因后果：“杜远震……是你害死的？”
费铮大约已经把他当作了死人，十分爽快地回：“没错，兄弟反目，有钱家族的常态。书彦察觉之后跟踪过杜伟明，但他哪里是那只老狐狸的对手，不到窝点就暴露行迹了，差点儿被人乱刀捅死，慌不择路之下恰好撞上了我，居然求我救他，哈哈……”
求杀父仇人救自己，的确是可笑又荒诞的场面，费铮越笑越大声，刚穿上救生衣的杜书彦莫名其妙地望了过来，一脸迷茫。
“可你还是救了他，甚至帮他杀了你的前雇主，一直保护他到现在。”虞度秋愈发不理解，“他对你来说是什么？有趣的玩具？还是赎罪的工具？”
费铮的笑声戛然而止，咔咔咬碎了嘴里的糖，眼中猩红的血芒愈来愈盛：“不，你才是赎罪的工具，差点忘了告诉你，我每年都会为你定制一幅画，去年那幅被警察拦截了，今年我会亲自为你画一幅，到时候烧给你。好了，闲聊到此为止——”
一片乌云刚好在他脸上投下暗影，阴森的目光中杀气陡增：“我其实很讨厌用枪，但杀你，必须用枪。一路顺风，虞度秋——”
“砰！”
枪声在耳边炸开的瞬间，所有被绑的船员统统吓得紧紧闭上眼，不敢看自己老板横死面前的可怖场面。
孙船长离虞度秋最近，也恐惧得不敢睁眼，可耳朵却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这声枪响……好像不是从他身边传来的。
“啧，早知道该爆头。”纪凛再度举枪。
——与此同时，费铮的身形晃了晃，手机哐当砸地，眼中闪过一道惊愕，紧接着凶戾暴涨，手指迅速扣下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高速子弹打在了甲板的护栏上，孙船长吓得人都僵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脑袋边上的空心铝合金瞬间多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虞度秋在第一声枪响的瞬间，看见费铮的前胸没有被子弹穿透，就意识到他穿了防弹衣。
普通的小口径手枪威力较弱，纪凛开枪的位置又隔了七八米远，这一枪只能让费铮产生疼痛和淤青，他盛怒与急躁之下必定会选择达成他的首要目的——杀人灭口。
虽然原因尚未明了，但虞度秋此刻深知，只要自己活着，就是对方眼中唯一的靶子。
瞬息之间，他当机立断侧身回避，费铮果不其然地再次朝他开枪。而在同一瞬间，柏朝暴起发难，逮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这一枪便失了准头。
局势不给他们一秒的喘息机会，费铮大抵经受过专门训练，即便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诧，身体已经本能地攻向背叛者，反手掀开西装，摸向腰后藏的另一把手枪。
虞度秋拖着骨折的手臂猛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另条胳膊，指上的红宝石戒指狠狠一划！
雪光骤亮，锋利的刀片瞬时割破了费铮的西装与衬衣，血痕贯穿整条小臂，鲜血汩汩狂涌。
费铮眼中血光大盛，立即对其余同伙发出声带撕裂般的怒吼：“动手！”
洪远航早已进入作战状态，可惜经验不足，枪口哆哆嗦嗦，好不容易对准了扭打在一块儿的三人中的虞度秋，正要扣下扳机，旁边突然伸来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按下了他的枪口。
他一愣神，刚要回头，忽听耳畔又是“砰！”一声巨响。
杜书彦的两名持枪保镖追着突然冒出的纪凛开枪，甲板是完全露天的，几乎没有可以遮掩的地方，纪凛只能一个翻身藏到了按摩浴缸后。子弹击穿了陶瓷浴缸的一角，碎片飞溅，清澈的水流哗哗涌出，泼撒了一地。
其中一名保镖听见费铮的呼喊，立刻掉转枪头——
柏朝一记沉闷的拳头迅速砸向费铮腹部，又快又狠，费铮吃痛弯腰，防弹背心又挡下了这一枪。
但他们终究只有纪凛一人持枪，而对方有四人，冷兵器和拳脚如何能与枪械抗衡？
眼看着下一发子弹分分秒秒有可能射中无辜的人质，纪凛当即把心一横：擒贼先擒王！
趁对方攻势减弱，他看准时机，一个飞身扑了出去。多年的训练累积在此刻统统爆发，他率先一枪击中了其中一名保镖，那人应声惨叫倒地，同伴立即回转枪口，接连开了几枪，吓得其他被绑船员呜呜不断，泪流满面地对天祈祷子弹长眼。
来敌身形矫健，保镖没能命中对方要害，但其中一枪为同伴报了仇——
纪凛冲刺的步伐猛地一滞，险些栽倒在地，顾不上腿部传来的钻心刺骨的疼痛，咬紧牙关撑住护栏，纵身往下一跃！踉踉跄跄地落在了下层甲板上，趁着保镖尚未追来，立即举枪对准上层船首处站着的费铮：“姓虞的！让开！”
他本想留费铮一条命，以便审出所有真相，但现在看来不必了，这种危险分子还是直接杀以永治吧。
虞度秋听到呼喊，十分默契地伏低身子，然而费铮反应极快，意识到自己的头部暴露在枪口下，也迅速降低了重心。
柏朝紧紧钳制着他的另半边，不光要防止他开枪，还要将他拽入纪凛的射程，两个人合力才拖住这头强悍的魔鬼，不敢松懈半分。
从第一声枪响至此不过短短十几秒，输赢仅在瞬息之间，倘若纪凛能成功射中费铮，或者柏朝能成功夺枪，他们立刻就能射杀全部敌人，逆风翻盘。倘若不能，这片翻涌的大海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砰！砰！砰！”
三声紧密的枪响陡然炸开，宛如三道惊雷，响彻天际。
纪凛蓦然呆滞，脑海一片空白。
开枪的不是他，也不是费铮或两名保镖。
一道身影在他眼前晃了晃，旋即轰然倒地！
“度秋！！！”
“少爷！！！”
两声悲厉的呐喊同时爆发，怆天呼地。
洪远航手中颤抖的枪口冒出淡淡的烟雾，很快被海风卷走。他整张脸痛苦地皱在一块儿，几乎与他爷爷脸上的皱纹有的一拼，苍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嗫嚅着：“对不起……爷爷……他们不死，我们都得死……我、我不想死……”
虞度秋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捂住腰腹，疼得连咳数声，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只见黑黢黢的枪口再次对准了他。
似曾相识的场景，无数次在他的噩梦中出现。但这回，要死的是他。
“赎罪吧。”他看见费铮骄狂疯癫的狞笑，“你不是神，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你只是一个……卑劣的杀人犯。”
“砰！”
作者有话说：
又是粗长的一章，我可真是个能写的小作家 ！ヽ(○’?`)?? （有点得意忘形不好意思）
btw，主办让我说一声，12月24在合肥有签售哦，具体看我微博么么么！

第125章
市局会议室。
彭德宇早年与虞江月有过几面之缘，今日重遇，不得不感慨，岁月不败美人。
虞江月除了神色略显焦灼之外，与他印象中二十年前的模样并无太大差异。
“……大约就是这样。”虞江月叙述完自己亲手尘封的往事，像卸下了一件重担，轻轻地吁出气，手抵着额头，懊恼不已，“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妥当，当时度秋大受刺激，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也心慌意乱，没想过这么做会带来什么影响。”
其余人听完，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爱子心切，原本无可厚非，但倘若代入自己，被家人蒙骗这么多年，即便是善意的谎言，大概也不会好受。
卢晴讷讷地问：“虞先生……他就从来没怀疑过？”
虞江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透出许多愧疚，轻轻摇头：“当年我们与杜家的关系尚且融洽，我找到杜远震，让他帮忙封口，他凭借着自己在新闻业内的话语权，抹除了几乎一切与绑架案相关的报道。”
“但毕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再怎么清理，有心人还是能发现一丝蛛丝马迹。度秋当然有能力挖出真相，可这根刺在他心里扎得太深了，一碰就疼，他没想过去碰。”
于是至今以为是自己害死了杨永健。
在虞度秋的认知中，这件事毫无疑义，何须怀疑？杨永健、虞江月、包括配合演出的父亲、外公等等，都是他为数不多信任的人。这些人共同为他打造了一座参天的象牙塔，他所处的阶层也注定了他生活在高高的云端，又怎会看到地下的脏污、小人的叵测？
一生多疑，却总是输在信任上。
撇开这件事带来的后果不谈，虞江月其实考虑得很周到，不光体面地处理了杨永健的后事，甚至出资安顿好了他的家人，巨大的金额足够确保他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不可能对绑匪的家人产生怜悯，给他们钱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以后上门讹钱，又让度秋回想起痛苦的往事。我当时忙着照顾度秋，这些事都是让下属去办的，没有细问，听他们说办好了，就以为这事已经摆平了。所以这十几年来，我完全没去了解过杨永健的家人过得如何。”
这是肯定的，自己的儿子差点被人害死，虞江月又不是圣母，见到杨永健的照片恐怕都想撕个粉碎，怎会在乎他的家人是死是活。
“直到今天小赵说起那篇报道……撰稿人显然知道内幕，还称度秋为‘杀人犯’，我立马就觉得不对劲，这样颠倒黑白的想法，除了对杨永健之死感到愧疚的度秋，还能有谁？”
“他的家人，而且是同样不明真相的家人。”冯锦民接的话，“我去问了营救你儿子的那些刑警，他们都说没对外人透露过当时的细节，但蹊跷的是，当年开枪射杀杨永健的那名警察，在案发后的第二年，死于一场意外。”
彭德宇惊问：“还有这种事？”
“嗯，据他的同事回忆，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推着三轮车送货的少年，对方看着就十七八岁，特别瘦弱，车上的货物堆得像座小山，又是段上坡路，走得很吃力，满身大汗。那名刑警见状，好心上去帮忙搭了把手，结果那段路上好死不死有个没井盖的窨井，三轮车挡住了视线，他还没反应过来就一脚踏空掉了下去。最后，在距离事发地点两公里外的污水处理厂……发现了他的遗体。”
听着毫无疑点的一场意外，当时无人会将那位刑警的不幸遭遇与他一年前开枪射杀绑匪的事联系到一块儿，但放在此时此刻，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出了毛骨悚然之处。
虞江月最后为他们揭晓了谜底：“杨永健被击毙那年，他儿子……刚好17岁。”
其余人同时色变！
虞江月一贯高昂的头颅无力地垂了下来，身心俱疲地诉说着这桩难以启齿的往事：
“我今天才知道，当年我的下属并没有依照我的意思，好好安顿杨永健的家人，而是……进行了威胁。”
虞江月出身优渥，自小接受精英教育，谈吐与风度刻在骨子里，即便再恨，也骂不出多难听的话来。何况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动嘴动手，只需发出一个命令，下属自然会帮她解决。
但上边的命令，下边除了照做之外，往往还会加大力度，落实得更彻底……甚至更不近人情。
可以想象到，虞江月发出“别让杨家人出现在我儿子面前”的命令后，下属为了完全杜绝这种情况、保住自己的饭碗，便跑到杨永健家里进行恐吓，夸大说辞，称杨永健在外边犯了事，得罪了大人物，已经被击毙了，你们要是不想惹麻烦，拿了钱就闭嘴。
下属们或许还吹嘘了一番虞家的势力和财力，连警察都不敢怠慢，连新闻记者都缄口不提，你们要是不识好歹，分分钟让你们像杨永健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云云。
“杨永健来自西北贫困县，条件很落后，十几年前全村都找不出一台电视机。妻子只念过小学，没什么文化，也没去过多远的地方，突然失去了在外打工、每个月给家里寄钱的顶梁柱，又遭到一群陌生人威胁，肯定又怕又恨。”虞江月抵着额头叹气，“我不该派人去的。”
徐升喃喃：“难怪我几次联系他老婆都被嫌弃……”
卢晴也恍然：“难怪费铮说羡慕虞度秋杀人有警察帮忙……”
这一家子人估计都恨死警察了。
一个受教育水平极低的农村中年妇女，哪怕心有怨气，也无法对万里之外、家大业大的虞家造成任何影响，于是她的怨恨只能往自己家人身上发泄。
“杨永健的儿子那年17，在镇上唯一的高中读书，成绩很好，原本有希望成为全村第一个大学生。但我派去的人太招摇了，给他们家惹来了流言蜚语。他的同学有些家里条件不算太穷，有渠道看到外边的新闻，估计查到了我当时还没清理干净的报道，他爸绑架不成被击毙的事就在村里迅速传开了……”
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本就会对青春期的孩子造成巨大心理创伤，心中引以为傲的父亲又一夜间成了邻里同学口中死有余辜的恶人，叫人如何不崩溃？
收到的大城市寄来的稀罕糖果没人愿意吃了，昔日喜欢他的同学老师突然间对他避如蛇蝎，母亲则日复一日地在耳边含恨泄愤：“你爸是得罪人了……不然他们为什么要给钱……他们肯定是心虚……警察也帮着他们……”
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
母亲的怨诉是对悲苦命运的无力宣泄，或许也是劝慰儿子的一种手段，尽管嘴上不承认，心里未必真觉得丈夫无辜，否则这些话为何不敢对外澄清，只敢关起门来给儿子洗脑？
可惜她不知道，孩子都是言传身教的，以怨育人，育出来的，能是心理健康的孩子吗？
受尽冷眼排挤的少年仿佛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闲言碎语是砸在他身上的冰雹，小舟眼看就要破碎倾覆，忽而从母亲口中得知父亲并未谋财害命，依旧是他敬爱的父亲，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自然是如获救命稻草，大喜过望，跑去与同学们解释：我爸没犯罪，他是逼不得已，他是个好人。
可事实都登报发表了，证据确凿，同学们难道会怀疑警察、而去相信罪犯家属的一面之词吗？
可想而知，少年自取其辱，同学们的冷嘲热讽化作了更为残酷凶恶的洪水猛兽，将这叶小舟一击粉碎，缓缓沉入冰冷的海中。
风浪似乎停歇了，海面深蓝如墨，重归平静——直至一头狰狞畸形的怪物破水而出，狠狠咬向所有埋葬他的人！
“第一个受害者……是他的同学。”
徐升是专案组内调查费峥身世的主要负责人，将自己汇报过的内容说给虞江月听：“他用含成薄片的硬糖，戳瞎了同学的眼睛，事后还吃掉了凶器……那会儿他未成年，村里也没监控，他一口咬定是同学自己撞到了石头，警察也不好办。后来他妈拿出一部分您给的钱，与受害人家属和解了，这事不了了之，但他妈从此意识到这孩子可怕，事后没多久就改嫁了，钱倒是留给了孩子。”
“第二个受害人应该就是那名刑警了。”冯锦民道，“他被退学后，带着钱背井离乡，找到了‘杀父仇人’之一，多番尝试后，终于成功策划了那一场‘意外’。”
虞江月：“可他为什么没有接着来找我？而是隔了这么多年……”
冯锦民：“您或许意识不到，普通人是很难接触到你们这个阶层的，何况他当时只是一个农村来的孩子。”
少年很快意识到，剩下的几位仇人，以他当时的身份地位，连面都见不到。
于是少年改名换姓，忍垢偷生，用仇人给的钱远赴海外留学，归国时摇身一变，跃居精英阶层，获得了接触上流人士的机会，很快便结识了与当年一案颇有关联的人物——杜远震的堂弟，杜伟明。
彼时两兄弟已生间隙，杜伟明正愁如何不留痕迹地私吞家产，恰好此时，有位海归的青年才俊给他提供了一条新颖的建议。
于是第三个受害人诞生了。
“可是，为什么在害死杜远震之后，他又害死了杜伟明？那不是他的金主吗？而且杜伟明也没参与那桩案子呀。”卢晴不解地问。
还是彭德宇经验丰富，一针见血道：“你忘了我早上怎么说的？杜伟明的死因，与岑婉一案有相似之处。”
卢晴略一思索，恍然大悟：“他想利用杜伟明的死，让警察去查裴家？”
“应该是，他估计在贩｜毒时结识了柏志明，知晓了裴先勇买凶杀害岑婉一家的内幕。裴杜两家早有积怨，裴鸣有作案动机，而岑婉一案时，裴先勇也曾有过嫌疑，只是当时没查到证据。后来裴先勇被柏朝揭发入狱了，费铮没法闯入监狱去报仇，便想引导警方查出真相，判裴先勇一个死刑。”
用杀人来杀人，什么样的变态才会想出这种办法。
可惜变态未能如愿，有杜远震的案例在先，当时警方以为兄弟俩是一丘之貉，都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我还是不理解。”虞江月突然发声，秀眉紧紧皱在一起，“书彦那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性格和能力我很清楚，他控制不了这样猖狂暴虐的罪犯，为什么对方愿意在他手底下安安分分、循规蹈矩地工作那么多年？我带度秋见过书彦好几次，那个人也在场，完全有时机谋害我们，为什么至今才出手？”
其余人都陷入了沉默，无法给出一个笃定的答案。
但可以肯定的事，蝴蝶轻轻一扇翅膀，在四个家庭的两代人之间，刮起了一场持续近二十年的飓风。
或许连裴先勇本人都没料到，他失败的阴谋居然有人接过了接力棒，并且青出于蓝地搅起了一场死伤惨重的腥风血雨。
满座寂静之际，会议室的门又被人敲了敲。
探进头来的是诚惶诚恐的赵斐华，对着满座的刑警，举着手机轻轻晃了晃：“那个……虞董，您让我给虞总打电话，可一直没人接，我试着打了保国的电话，被他挂掉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还要再拨过去吗？”
“滋……滋……”
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隐约的震动音，正欲朝下层甲板开枪的保镖愣了愣，这一枪就慢了半拍。
“砰！”
右边胳膊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握不住的手枪哐当落地，他的惨叫尚未破喉而出，脸旁猝然伸出一只糙红的手，盖住了他的脸，顺势扭转180度。他随之转身，一张狰狞可怖的刀疤脸赫然映入眼帘，迅速放大。
保镖一口冷气刚提到嗓子眼，就听见一声沉闷的钝响——好像是他脑袋开瓢的声音。
周毅撒手扔了被撞晕的保镖，同时听见砰砰数道枪响，两名刑警击倒了费铮，并一枪射在了洪远航脚边的地板上，怒声大喊：“放下枪！”
洪远航本就是一鼓作气，开完枪就耗尽勇气了，一见形势反转，还以为这两名船员也是虞家的保镖，立刻扔了枪举手投降，挡在洪良章面前：“好好好！我放下！我放下！求求你们别杀我们！”
娄保国体重基数最大，稍晚半秒爬上甲板，抓着缆绳在游艇外壁上挂了近一刻钟，胳膊又酸又麻，正准备大展拳脚，结果四下望了一圈，简直气得跳脚：“怎么一个不给爷留啊！”
周毅捡起地上的手枪，顺脚踢了踢呈大字型躺在甲板上的昏迷保镖：“还没死，你可以再揍两拳。”
“这多没挑战性……少爷小心！”娄保国突然惊恐地急喊，周毅也跟着一惊，立刻掉头望向虞度秋的方向——
费峥左手受伤流血不止，右腿中弹失去重心，原本已经倒下，按理说短时间内应当爬不起来，谁知他身体素质极为强悍，仿佛打不死的怪物，转瞬间居然撑地跳了起来，手中紧握的两把枪再度成了死神迫近的预兆！
虞度秋中了洪远航的三枪，虽然穿了防弹衣，但三枪打在同一个位置也够他受的了，五脏六腑仿佛颠倒错位，疼得想吐，一时行动迟缓，没能及时逃离危险区域。
两名刑警正欲举枪再次射击，一道身影已如闪电般迅猛地扑了上去。
柏朝始终钳制着费峥，即使警察没能及时出现，他也已经用手掌堵住了枪口，费铮的子弹打不到虞度秋身上去。
方才费铮倒下时他正要夺枪，此刻费铮突然跃地而起，柏朝直接一个狠厉的手刀砍下去，及时砍落了对方右手的枪，同时一脚猛踹费铮膝弯！
“咔嚓！”
骨头爆裂声传来，费铮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地。
柏朝踢走了他的两把枪，从背后揪住他头发，掐着他的脑袋，狠狠砸向甲板！
“咚！”一记巨响，整个甲板跟着震了震。
柏朝没有停手，扯着费铮短硬的头发，几乎连着头皮一块儿用力拽起来，再次砸向甲板！
“唔！”
费铮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柏朝弯下腰，漆黑的眼睛里冰冷无比：“再扯他头发试试？”
其余人统统心里一怵。
好恐怖的报复心……
幸亏这家伙是卧底，否则这两个狠人联手，他们恐怕全无胜算啊……
虞度秋捂着腰腹咳嗽，慢慢坐起来，笑眼看他获胜的王后：“别弄死他，这么死，太便宜他了。”
费铮伏跪在虞度秋面前，像一座忏悔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手臂不断流出的鲜血能证明他仍然活着。
两名刑警见他丧失战斗力，掏出手铐上前，柏朝松手交给了他们，立刻奔向虞度秋：“你还好吗？”
虞度秋摇了摇头，靠在他身上：“不好，疼死了，抱抱我。”
柏朝二话没说将他揽入怀中，不敢太用力，轻轻地拢着，低哄：“没事了。”
然而他们还是太乐观了。
大概是求生意志达到了巅峰，遍体鳞伤的费铮竟突然暴起，力气奇大地推开了两名刑警，就地一滚，径直冲向洪良章！
洪良章原本已经束手就擒，变故陡生，来不及反应，一晃神就被他掐住了脖子。
洪远航吓得尖叫：“你干什么！别挣扎了，我们逃不掉的！”
其他人也看傻了眼，罪犯挟持人质很正常，但挟持自己的同伙是什么操作？是不想麻烦他们亲自动手吗？
娄保国和周毅此刻虽然已知洪良章叛变，但这么多年的情谊没那么容易割舍，见他命悬一线，心脏陡然提到了嗓子眼，也明白了费铮狡猾的用意——他在赌虞度秋的不忍。
“别过来，否则……咳咳！我掐死他！”费铮如鹰爪般的手指抠进洪良章皮肤单薄的脖子，满手的鲜血极其骇人，仿佛已经扎破他的喉咙，掏出他的喉管。
但这终究只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虞度秋在柏朝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处变不惊地说：“费秘书……你应该知道，这里随便哪个人都能一枪爆了你的头，你何苦再挣扎呢？”
“哈哈……听你说这话，真够讽刺的。”费铮折了一条腿，身形佝偻得几乎与洪良章一样高，撞破了的脑门乌黑青紫。即便如此狼狈，依旧笑得激烈而疯狂，仿佛仍有未掏出的杀手锏，能够一击制敌，“虞度秋……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给了你那么多暗示，可你到现在还猜不出我为什么要杀你……什么天才，根本就是沽名钓誉的蠢材！”
虞度秋无所谓道：“随你怎么说，总之是我赢了，剩下的你去跟警察坦白吧。”
“你当然会赢，有那么多人帮你，他们被你的名利所吸引，捧你为神，连警察也不例外……”费铮阴毒的眼里划过一抹即将得逞的快意，“警察甚至帮你杀了得罪你的司机，现在……你还要指挥警察杀他的儿子，是吗？”
“……你说什么？”虞度秋的瞳孔霎时急剧缩小，脸上风云变幻，如同这猝然变卦的海上天气，“谁的儿子？”
费铮剧烈咳嗽，嘴角溢出猩红的血：“江学小区的房子……我吃的糖……三番五次绑架你……你真是蠢得无药可救啊，虞度秋……也对，我父亲在你眼里，恐怕只是一只你能随意踩死的蝼蚁，怎么会留下分毫印象呢？哈哈哈……”
一个大浪卷过来，啪！地打在船身上，海水随着愈来愈汹涌的波浪涌入破裂的船尾，插入船腹的快艇浮动起来，轻轻晃动，撞击着本就脆弱的船身，终于——“喀嚓”一声后，一条细细的裂纹从地板中央迅速蔓延出去，可怕的嘎吱声不绝于耳，原本散落一地的静止棋子，随着波涛的起伏，也开始绕着圈转动起来，仿佛周而复始的命运。
虞度秋眼底的震荡比浪潮更剧烈，好似被雷劈中，僵立在原地，不自觉地紧扣住柏朝的小臂，恍惚地喃喃：“让他们先别开枪……我有话问他。”
作者有话说：
费铮是个蛮矛盾的人物，他的心路历程也比较曲折，后面慢慢解说。

第126章
聚集的云层遮蔽了日光，湛蓝的海水逐渐转为浓墨色彩，如一匹黑色绸缎滚滚铺开。无数细浪接连不断地撞在游艇上，本已趋于平静的船身又开始微微晃动。
孙船长惊恐地瞪大了眼，被胶带封住的嘴巴里发出唔唔的求救。
娄保国狠狠“嘘！”了他一声：“安静点儿！你死不了，别打扰少爷。”
话音刚落，他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滋滋震动，又是半分钟前打来电话的赵斐华，娄保国没好气地接起怒骂：“你他妈有屁快放！老子忙着为民除害！”
“……娄保国，度秋怎么样？”
“！！！”娄保国吓得屁滚尿流，下意识地点头哈腰，即便虞江月根本看不见：“对不起对不起！虞总，我以为是斐华呢。少爷他受了伤，但目前已经安全了，您放心！”
“好，海警十分钟内到，我也派了一架直升机去，你们待在甲板上等。还有，把手机给度秋，我有事告诉他。”
“额……”娄保国望了眼三米开外，正僵持不下的几人，为难道，“少爷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
“怎么了？难道还没抓住凶手吗？”
“大概算是抓住了……但是……”
但是情况似乎变得更复杂了。
船身摇晃不定，虞度秋的眼前也跟着天旋地转。
两名刑警本想直接开枪爆头，但听了他的话后，也有些好奇。
反正费峥此刻已经是瓮中之鳖，再怎么扑腾也搅不起水花了，不如先听他说出真相再动手，也方便回去写结案报告。
“你是……杨永健的儿子？”虞度秋惊疑不定地反复打量他，“可你不姓杨……长得也不像他……警察调查的时候怎么没查到？你是不是在胡编？”
费铮挟持着洪良章，踉跄着缓缓后退：“呵……你以为，我会等着被你们查到？隔了几千公里，不去实地考察，光凭几通电话，分辨得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吗？你们调查到的……不过是我想让你们知道的罢了。”
专案组原本是想派人去实地探访的，但一来，那个西北农村太过偏远，去一趟路上就得耗时两三天，他们的抓捕计划迫在眉睫，短短数日内调不出空余的人手。二来，费铮犯罪证据确凿，身世背景并不影响他们的行动，即便他再可怜凄惨，也不是杀害无辜之人的借口，故而没有把此项调查列为重点。
“我爸死后，我妈改嫁，我就换了姓……咳咳！为了不被你们认出来，我甚至去动了脸……效果很好，你和你妈这么多年都没认出我……哈哈哈……”
虞度秋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费铮的脸部特征一看就是西北人，高鼻深目，轮廓硬朗，但除此之外，与他印象中的杨永健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为了复仇而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已经不是一般的病态了，简直病入膏肓。
“可是……你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既然早有谋划，也曾见过多次，为何拖到如今？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原本已经不想杀你了……你和你妈远在国外，又有重重保护，要杀你，实在太难了，也太容易被抓住了……可你那位警察兄弟偏要来惹我。”费铮冷笑，“我本打算让他像吴敏一样死个痛快，可他生日那晚跟朋友说了什么？他摸着你送的手表、居然说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说你就像神一样无所不能……哈哈……笑死人了！好一个‘神‘，用财富收买人心，用权势蒙蔽世人，欺骗了所有人！所有人还要崇拜赞美你！你问心无愧吗？你要是真那么神，为什么救不了我的父亲？！”
虞度秋身形一震，并不明显，只有扶着他的柏朝察觉了。
费铮最后这句话，无疑戳中了虞度秋最敏感脆弱的那根神经。
尽管他嘴上说着已经释怀了，但杨永健之死对他造成的阴影，如今依旧可以寻找到蛛丝马迹：多疑、怕黑、怕枪、不吃乱七八糟的食物、对贴身的下属无比优待……看似无坚不摧的虞少爷，身上的每一个弱点，都与那件无可挽回的往事息息相关。
人们将他塑造成神，可他总说自己不屑于当众人口中的天才，也不想像警察一样肩负起拯救他人的使命。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神，他没能救成那个他在乎的人，甚至“害死”了对方。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寄予了厚望的凡胎肉体，他竭尽全力地去拯救每一个他在乎的人，杨永健、穆浩、洪良章……但没有凡人能掌控世间万物，有时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起码有一个人，的的确确被他拯救过。
虞度秋怔怔地望着朝他怒吼的男人，脸上露出无措彷徨的神色，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番控诉叱责，又仿佛一名心虚的罪人，不知该如何面对受害者的家属。
分明是唯物主义者，他此刻却突然感觉费铮就像杨永健的转世，卷着滔天的愤怒与失望，来向他索要一个说法了：
为什么你没救我？为什么你不对警察说出我的苦衷？为什么你不能早一点察觉我的难处？
无数质问从尘封的心底涌入脑海，如同周围越来激烈的浪花，彼此撞击着，发出嘈杂的噪音与回音。
他头疼欲裂，身上骨折的地方也传来剧烈的痛楚，下意识地咬紧嘴唇，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承受这场跨越十八年的罪罚与报应，在逐渐降温的海风中瑟瑟发冷。
忽然，耳朵微微一烫。
虞度秋愣住，诧异地抬头——柏朝拨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轻轻勾到耳后，目光中柔软而坚定：“神或许救不了人，但虞度秋可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点。”
虞度秋呆呆地看着他，一时语塞。耳朵上熟悉的体温转瞬间扩散到了全身，驱散了寒冷。
柏朝的视线转向了费铮：“你利用穆浩引他回国，他的确回了，这还不足以证明他重情重义吗？”
费铮吃力地挟持着人质后退：“哈哈……他无非是觉得查案好玩儿罢了，又不是真的为了穆浩。”
这人完全活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无药可救了。
“度秋他救了我，救了穆浩，正打算救你手里的洪伯。至于他为什么没救成你父亲，我想，应该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吧。”柏朝的每个字都如同锋利的刀，刀刀无情冰冷，“你既然想杀裴先勇，说明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一个本性善良的老实人，会听从裴先勇的怂恿指使？别再自欺欺人了，你父亲原本就是个卑鄙无耻、利欲熏心的小人，连九岁的孩子都蒙骗利用，死不足惜！”
“他不是！他只是想改善家里的条件！有什么错！咳咳！”费铮愤怒得嘴唇抽搐，浑身的伤口因气血上涌而加速流血，一时头晕眼花，骂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整张脸苍白狰狞得骇人。
虞度秋回了神，无法理解他的话：“你在说什么……关裴先勇什么事？谁利用我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柏朝脱下自己的西装，披到他身上裹住：“回去再说，总之杨永健的死不是你的错。你需要尽快治疗，去旁边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洪伯不会有事的。”
虞度秋被他搂着走，忽然听见费铮提气大喊：“书彦！去快艇上等我！”
已经穷途末路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想逃，两名刑警听了都觉得无语。
杜书彦显然无法按照原计划撇清干系了，唯有逃跑才能获得一线生机，可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的晕船症状似乎更严重了，不仅双目无神，精神萎靡，甚至对刚才数分钟内的种种变故也迷迷瞪瞪的。
好不容易扶着沙发把手站直了，却哇一声吐了出来，满地狼藉，寸步难行。
本想开枪警告的刑警们面面相觑，心道这位也太拖油瓶了，能平安无事到现在，全靠费铮一人之力啊。
柏朝扶着虞度秋，贴在他耳畔说：“杜书彦不对劲。”
虞度秋此刻也稍微冷静下来了，神志重新归位，仔细一想，的确如此。
杜书彦好歹是个董事长，游艇这种东西就算没买过也坐过，怎么会突然晕船晕得这么严重？
他们午饭都没吃，不可能是食物中毒，杜书彦只喝了两杯果汁，警察不可能在果汁里下药，何况他们怎么知道杜书彦会喝哪杯……等等。
虞度秋倏地抬眼，不可思议地盯住被挟持的老人此刻痛苦的脸。
只有一个人知道杜书彦会喝哪杯——端来果汁的人。
杜书彦绝不会喝别人端来的饮料，但洪良章是他信得过的自己人，所以毫无戒心地喝了。费铮面前的饮料也是洪良章放的，但当时他忙着给洪远航发消息，部署撞游艇的行动，侥幸逃脱一劫，否则此刻他们早已落网，根本无需这么多周折。
摇摆的战车并未偏向敌人，而是经过艰难抉择后，回到了最初的归宿，以他垂垂暮已的残躯，守护他珍爱的小国王。
虞度秋只觉一股热流迅速上涌，立即低头眨了眨眼。
柏朝偏要在这时候取笑他：“现在可不是哭鼻子的时候，少爷。”
虞度秋恼恨地瞪他一眼，但也忽然有了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棋局已至尾声，而他的棋子，一颗也没有丢。
他没有重蹈覆辙，他护住了所有人。
费铮也不是傻子，很快从杜书彦的异常中察觉了端倪，霎时间火上浇油，手指狠狠掐紧：“老东西！你给他喝了什么？！”
洪良章几乎窒息，嘶哑地回：“你、你给少爷喝了什么……我就给他喝了什么……”
洪远航错愕：“爷爷，你拿我行李箱里的‘药’了？”
“咳咳……小航……别再错下去了……”洪良章被掐得眼眶充血，脸色青灰，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大不了……爷爷陪你坐牢……你跟着他们，早晚丢了命啊……呃！”
费铮掐着他不断后退，靠近杜书彦，同时怂恿洪远航：“别听他的，你以为对面都是好东西？你以为虞大少爷会对你心慈手软？你以为警察会秉公执法？远航，跟我走才是唯一的出路，去拿地上的枪，快点！”
两名刑警立刻异口同声地高喊：“不许动！”
洪远航僵在原地不敢动，脸上却划过一丝迟疑。
“你被他利用得还不够吗？”柏朝冷不丁地说，“你也不想袭船的吧？是他威胁说你不听话就杀了你爷爷，你才被迫入伙的，对不对？”
洪远航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柏朝：“你冲撞游艇、送来枪械，不仅把自己往火坑里又推了一步，还连累你爷爷被挟持，这一切是谁造成的？谁才是罪魁祸首？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吗？”
洪远航被他一通狠狠敲打，浑身巨震。
他自小在宠爱中长大，凭借着爷爷这层关系，几乎就是虞家的半个孩子，从不缺衣少食，生活得相当滋润，整日与上流人士打交道。
可他毕竟不是真正的豪门贵子，接受的教育就远不如虞度秋，不知道财富是把双刃剑，也不知道如何赚钱守财，却只知道贪慕虚荣，好充面子，分明实力不足以负担，偏要学身边的富家子弟去烧钱、赌博、甚至嗑｜药，最终成功地从一个生活富裕无忧的小高管沦落为负债累累铤而走险的在逃罪犯。
踏错第一步的时候，或许就该回头了，而不是步步错，直到现在退无可退。
洪远航嘴皮子哆嗦着，鼓起勇气反抗：“你……你威胁我够久了，我的言听计从换来了什么结果？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废物。”费铮没工夫与他争论，退到了呕吐完的杜书彦身旁，身形隐藏在人质之后，警惕地盯着他们所有人，“柏朝，我曾以为我们是同类……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父亲没告诉过你警察有多伪善吗？你居然选择站在他们那边。”
“柏志明从来都不是我的父亲，在他灌输我罪恶之前，已经有人教会我如何正确地去复仇。”柏朝向前一步，逼近他们，“我不站警察，也不站别人，我只追随一个人，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着他。不像你，接受不了自己父亲是罪犯的事实，就颠倒黑白地污蔑别人陷害他，自以为正义地报复无辜的人。卑劣的杀人犯？你也配说别人，分明就是在说你自己。”
费铮边咳嗽边冷笑不已：“我卑劣？没有我，你们能找到柏志明？能弄死裴先勇？能发现裴鸣的狼子野心？你们该感谢我，否则就凭你们的能力，永远做不到这些事！”
柏朝刚要张嘴反驳，虞度秋抬起没受伤的手，制止了他：“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做这些的目的，无非是想借柏朝的手，替你杀了裴先勇、我、还有警察。可惜你千算万算，没料到柏朝居然是我的人。”
“你错了，我料到了，可我不敢相信，这畜生居然真的这么没骨气，才认识你多久，就甘愿当你的狗，是你床上功夫太好，还是他天生是个贱种？”
柏朝眸光一寒，虞度秋抢先冷声开口：“畜生也是你配骂的？”
柏朝：“……”
杜书彦吐完平复了会儿，终于找回些许神智，抓住费铮的胳膊，虚弱地摇头：“算了……自首吧……我们跑不掉的……”
费铮侧头低声说：“你好点了？去开快艇，我掩护你，能甩掉他们。”
洪良章此刻已经被掐得奄奄一息，当务之急是先救人。虞度秋悄悄在身后冲两位刑警打了个手势，同时悄声对柏朝说：“扶我过去，让他露出身子。”
柏朝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腰，算作回应。
虞度秋在搀扶之下缓缓挪过去，每一步都忍着钻心刺骨的疼：“费铮……我很好奇，你怎么能把你的过去抹除得那么干净？”
费铮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这得感谢你妈，她联合杜远震抹除了我们一家子存在过的痕迹。”
一旁的娄保国听见这话，拖出一声长长的“哦——”，大概明白虞江月想对虞度秋说什么了。
而电话那头的虞江月等了几分钟，也没等到他们处理好罪犯，以为出了什么事儿，连忙把手机转交给彭德宇，彭德宇一接电话就问：“纪凛呢？那臭小子没事吧？让他听电话！”
“纪队在的！纪队……”娄保国的目光越过护栏往下看，却没看见方才翻下甲板的纪凛，“奇怪，他刚刚还在这儿的啊……”
“呜呜呜！ ”孙船长惊恐的眼珠子瞪得滴溜圆，像两颗大核桃，被胶带封住的嘴巴使劲儿朝他努。
“别吵了别吵了，这就来给你松绑。”娄保国听得实在不耐烦，上前解开了他手上缠绕的绳子。
孙船长一获自由，立刻撕扯嘴上的胶带，然而胶带贴得太牢，扯的时候痛不欲生，胡子都快被黏光了，他疼得嗷嗷直叫，依然抖着手拼命撕。
娄保国看着都疼：“急啥啊，慢慢来，都说了你已经安全——”
“船！船！”孙船长刚撕开一道口子，就迫不及待地大吼，声音渗透出十足的惊恐：“船要沉了！！！”
作者有话说：
明晚有一场超棒的逃生派对，猜猜是谁没有被邀请上岸？（美式霸凌梗（好冷

第127章
甲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统统一愣。
“你胡说什么，咱们这不是好好地站着——”娄保国没说完最后一个字，因为他突然听见了脚下传来的古怪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仔细倾听，似乎不止一道声音，而是千千万万道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无数只螃蟹登上了他们的游艇，八只脚咔哒咔哒地敲在船身上，肆无忌惮地横行。
然而愈发汹涌的海浪掩盖了这些细碎轻微的动静，他们方才的注意力也全部集中在费铮身上，根本没察觉这些脚底下传来的声音。
直到现在所有人静下来，这才发现，船身的晃动并不只是因为海浪的起伏。
娄保国听得浑身寒毛倒竖，竭力保持冷静，对着虚空按了按手：“大家稳住，没事的，虞董说海警马上就来了，直升机也会到，再坚持五分钟……”
孙船长哭丧着嘶吼：“来不及了！最多三分钟就沉了！这船又大，沉没的时候会产生吸力，把人往水底下卷，赶紧逃吧！再晚就迟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似的，密密麻麻的声响陡然静止。
紧接着，船体剧烈一震，从中央处传来一声宛如鲸鱼悲鸣般的悠远巨响。
他们所站立的甲板停止了晃动，滞留在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数秒后，船艏的重心开始下移，视野中的海平线仿佛钟表上的指针，魔幻地缓缓转动起来——并非世界末日，地球反转，而是他们正在倾斜着下沉。
孙船长顾不上别的，立刻冲过去给自己的大副和船员们松绑，扭头大喊：“快来帮忙啊！”
两名刑警对视一眼，不谋而合地暂且收起手枪，一同加入营救队伍。
这些船员水性好，解开束缚了就用不着担心，难办的是伤员，仅凭自身之力恐怕无法逃离。
娄保国与周毅听了孙船长的话后，第一时间冲去给虞度秋找救生衣，然而他们所处的船艏是娱乐区，所有救生衣、皮划艇等逃生可用的设备，全在船尾。
此刻船体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各朝东西两个方向倾斜，中间的裂缝越来越大，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哪怕是跳远奥运冠军，也无法在一跃之下到达彼岸。
“怎么办啊这！”娄保国焦虑得满头虚汗。
柏朝当机立断：“去抢快艇！”
风浪推波助澜，断船沉没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短短十几秒内，倾斜角度就已经大到几乎站不住脚的地步，获得自由的船员纷纷跳海逃生。
两名刑警解救完人质，想回头协助虞度秋，一转身，却见休息区的沙发和茶几架不住地吸引力的拉扯，从上方迅速滑落，径直冲向他们！
这要是被砸到，不死也残了。两名刑警避无可避，无奈之下只好跳向下层甲板。沙发紧跟着他们冲破护栏，重重砸在离他们脚边不到一米的位置，甲板瞬间破了一个大洞。
两名刑警刚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喜悦，抬头一看，彻底傻眼——这层甲板的内舱玻璃碎了，里面居然是个该死的船上健身房。跑步机、动感单车、搏击杆……无数钢制铁打的器材，如同脱缰的野马，朝他俩奔腾而来！
冲在第一位的，是一个二十公斤重的杠铃。
“………………”
“真特么服了这些有钱人！”
“扑通！”两声后，浮在海面上等待救援的人员又多了两名。
此时，海平线处终于出现了一艘白色的执法舰艇，天边也远远传来直升机螺旋桨高速转动的声音。
两名刑警已是无能为力，只能祈祷船上剩下的人能坚持至救援赶到。
生死竞速，倒计时三分钟。
虞度秋等四人在刑警们解救人质之时就冲向了楼梯口——正是费铮堵着的地方。
费铮自己都站不稳，没法再挟持住洪良章，干脆撒手将人狠狠往前一推！趁着娄保国与洪远航等人手忙脚乱接住他的时候，一把拽起虚弱无力的杜书彦：“走！”
杜书彦喝了掺杂毒品的饮料，平地站稳已经很勉强，此刻完全是被他架着强行拖走。
两个人赶在所有人之前下了楼梯，刚一踏地，船身又是重重一沉，海水涌入船舱，瞬间没过了他们的皮鞋，费铮一条腿瘸了，举步维艰，生拉硬拽着杜书彦，更是雪上加霜。
由于船尾平台被洪远航撞烂了，保镖先前就用起重机将快艇放置在了左舷外，用缆绳系着，如今船身断裂下沉，若不尽快解开缆绳，快艇也会跟着一块儿沉下去。
费铮当即推开侧门走出船舱，正要放下杜书彦去解缆绳，刚被他耽误住的一行人紧随其后追了下来——柏朝扶着虞度秋，洪远航扶着他爷爷。
两名伤员的情况都没法游泳逃生，意味着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夺艇之战。
费铮反应迅速地摔上了侧门并从外锁住，娄保国大吼一声用力撞上去！
可惜价值上亿的游艇内所有家具都是高端定制，坚固无比，哪怕遇上极端天气、船身倒翻，海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涌进来。然而此刻船体断裂，他们被困船内，这些坚固的家具便成了累赘，拦住了自己人的生路。
娄保国这般结实的吨位，一撞之下竟然没能撞开，其他老弱病残就更不用说，只能眼睁睁地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门外的费铮解开了缆绳，拎起弱不禁风的杜书彦，让他抓着缆绳先跳上快艇。
倒灌的海水加速了船的沉没，不出一分钟，他们都将失去脚下的容身之处，也来不及再绕道出去抢夺快艇了。
难道只能死在这儿？
娄保国不禁悲从中来，视死如归地高声发表临终豪言：“老周！咱们怕是要同归于尽了，这辈子不后悔跟你做兄弟！一会儿船沉的时候咱们一起跳！路上有个伴儿！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对！有脚蹼！爱脚蹼！”
周毅怒声大骂：“谁他妈要跟你死一块儿！我还要看我女儿考上大学呢！还有，说不了英文就别学泰坦尼克号！那句话叫‘有酱不！爱酱不’！”
虞度秋重重咳嗽，差点咳出血，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低叹：“……出去别说是我的保镖……”
这时，柏朝高喊：“老周！你身后！”
周毅以为有敌偷袭，立刻扭头，却没看见一个人影——只看见了身后的墙壁上，靠着一块巨大的冲浪板。
“你带度秋先走！我去抓他们！”柏朝正要将怀中人托付出去，虞度秋却攥紧他的袖子，摇了摇头，说：“让洪伯先走。”
洪良章原本虚弱萎靡地垂着脑袋，昏昏沉沉地快要晕过去，霍然听见这话，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缓缓睁大浑浊泛红的双眼：“少爷……没关系，不用管我……我做了这些事，我也没脸见你了，不如死了……”
“老周！没听见吗？”虞度秋对他的忏悔充耳不闻，大声呵斥，“带洪伯走！我没时间再说第三遍！”
周毅听他决绝的语气，明白他这条命令不容置喙，最终含泪狠狠一点头：“好。阿保、小柏，保护好少爷！”
洪良章还想挣扎着留下，无奈他的老弱之躯敌不过周毅与洪远航两人的一条胳膊，很快便被二人架着从右舷侧门离开，巨大的冲浪板足以托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加上二人的保驾护航，应当能坚持到救援抵达。
“你对他太宽容了！”柏朝真的恼火了，“你自己怎么办？！”
虞度秋扯出一丝笑：“你想茬了，我没高尚到这个地步……我很自私，不想再与你分开，有错吗？”
柏朝愣住，后边的责怪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哎哟我的好少爷我的好大哥，都这时候了先别喂我狗粮了行吗？咱们赶紧找找其他能漂起来的东西吧！”娄保国看着门外的费铮已经将杜书彦扔上了快艇，急得脑门直冒冷汗，倒不是担心费杜二人逃脱制裁，而是害怕他们一旦开走快艇，虞度秋就没有任何可以漂浮的工具了。刚才孙船长说，大船沉没时会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万一他们跳海之后没抓住虞度秋……后果不堪设想。
“别急……那儿不是还有艘船吗？”虞度秋抬手遥遥一指——
撞入船腹的快艇横在游艇中央，此刻两半船身各自倾斜下沉，形成了两头高、中间低的一个倒三角，海水已然没过最低处，反倒将这艘处于中央的快艇托了起来，稳稳漂于水上。不过若是不将其开出去，它很快会被顶上的甲板压垮，与游艇一同葬身大海。
娄保国对这个方案的可靠性存疑，然而一转头，柏朝已经架着虞度秋朝快艇奔了过去，他只能追上，焦虑地问：“少爷，万一没等我们开出去，上面就塌了，我们可都完了啊。要不还是跳海吧，我和大哥两个人托着你游，说不定能行。”
虞度秋摇头：“不光是我。”
柏朝接上：“还有纪凛。”
娄保国一愣，猛地想起来：“对啊！纪队去哪儿了？”
虞度秋先前猜测费铮另有所图，不会立刻杀了他们，同时也为了套出杜书彦的犯罪证据，故而在两船相撞之前，放弃了宝贵的逃生时间，特意安排他们前去埋伏，保留实力，也让费铮等人误以为自己人多势众、胜券在握，由此放松警惕。
那十几分钟内，他们一直挂在船舷外待命。船身侧边是圆弧形，即便有人站在最上面往下查看，也会被凸起的中部挡住视线，瞧不见躲在最下方的他们。
期间，娄保国隐约听见了纪凛开枪作战，但上来之后却不见人影。
“他在你们上来之前掉到下层甲板去了，脚也受了伤，现在已经过去七八分钟了，还没现身，可能情况不妙。”柏朝回答。
娄保国心中一沉，明白虞度秋非要开快艇的原因了——他们两个带一个伤员还行，带两个肯定是游不出多远的。
了解了情况的娄保国立即抛开别的想法，一马当先地冲向快艇：“纪队可不能死！我还想邀请他当我和小卢同志的证婚人呢！！！”
“……”虞度秋咳了声，“是不是该提醒他……结婚需要先有个对象？”
柏朝架着他也往前冲：“你有对象。”
虞度秋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了。
这小心思，明晃晃的。
脚下的地板已经倾斜成三十度的斜坡，皮鞋鞋底的抓地能力显得十分勉强，无法抵抗的地心引力推着他们前进，好几次险些滑到。不仅如此，还得时刻警惕从背后砸过来的各种家具。
好不容易跳上快艇的时候，三个人都长吁了口气。
但此刻仍不是放松庆祝的时候，娄保国看着操作台上的各种按键、仪表盘，脑子彻底宕机了：“怎么开？！我不会啊！救命！”
柏朝扒拉开他：“谁指望你开了。”
幸亏洪远航不是专业的罪犯，办事粗心大意，驾驶快艇撞了他们之后，估计自个儿也晕晕乎乎的，满心要解救他爷爷，火急火燎地跳下了船，钥匙都没拔。
柏朝打开电源开关、启动发动机、接着挂挡，所有操作一气呵成。
快艇虽然被掉落的家具撞得船身凹陷，但重要的零部件并未失灵。看来洪远航也不算蠢到无药可救，特意选了艘相当坚固牢靠的快艇来撞船，增加自己生还的几率。
虞度秋抽着气坐下，指挥道：“一会儿开出去之后，你们先观察海面，如果没看到他，可能是被困在游艇里了，得想办法回去救他……真是，我明明对他摇头、让他别来了，毫无默契——”
“嘎！”
正在转向的快艇突然卡住不动了。
“怎么回事？”娄保国急问。
柏朝迅速检查了遍仪表盘，一切正常：“不是船的问题，应该是水下有东西绊住了。”
他们三个当中，虞度秋受伤，柏朝要开船，娄保国便二话不说地跳下了快艇，趟着没过膝盖的海水奋力跑到船尾——果然，原先摆放在船舱中央的巴花大板茶几四脚朝天，两条桌腿刚好卡住了船底。
娄保国捋起袖子就上手，猛拉其中一条桌腿，却没想到这块沉厚昂贵的木头竟有两三百斤重，他使足了吃奶的劲儿、脸涨得通红，又一通“啊啊啊！”的暴吼输出，只抬起来一半。再给他点儿时间，应该能挪开，但问题是，他们现在没有时间。
柏朝见状，想要下船帮忙，然而就在此时，头顶轰然一声巨响！
——上层甲板终于也支撑不住，彻底断裂。
他们的头顶正上方是游艇中的书房，一个大书柜摇晃着倒了下来，横在裂缝之上，几十本书哗啦啦地砸落，纸页翻飞，如同展翅俯冲的海鸥。
柏朝立刻撑起披在虞度秋身上的西装，挡在上方，自个儿挨了好几下砸。
娄保国站在船尾没被砸到，但眼看着断裂的天花板迅速下沉，离他们越来越近，心中的希望也快速流失，惊慌地高喊：“少爷！跳海吧！这玩意儿太沉了我实在挪不开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虞度秋脸色苍白，攥紧了柏朝的衣服。
柏朝理解他的心情，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我先送你出去，再回来找他。”
话虽如此，但他们都知道，纪凛若是随船一同沉入海底，那再多人来援救也回天乏术了，百米的水压足以在转瞬间将人压死。
“……走吧，我不能害死你们两个。”虞度秋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挥开头顶的西服，撑住快艇边缘，准备下水。
娄保国狠狠吸了吸酸胀的鼻子，正要松手，突然发现，另一条卡住船的桌腿上，多出了一双手。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用力眨了眨含着泪光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声愤怒无比的咆哮在耳边骤然炸响：“你他妈有少爷病吧姓虞的？逃命还要坐快艇？！都这时候了还讲究个屁啊！有你这种队友真是我的福气！”
作者有话说：
洪伯原本是要领盒饭的啦，为他准备了一个很感人又可怜的结局，但是真写到这段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如果洪伯死了，那少爷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从悲伤中恢复过来了，更无法在下一卷与小柏甜甜蜜蜜谈恋爱揭开最后的身份了，所以，为了剧情合理，洪伯捡回了一命hhh

第128章
正要下船的虞度秋一个踉跄，险些头朝下栽倒。
柏朝及时搂住他腰揽了回来，两人齐齐扭头，不可思议地瞧着从天而降的神兵——虽然这位神兵此刻灰头土脸、满身脏污，模样十分狼狈，但无疑散发着令人动容的神圣光辉。
娄保国瞠目结舌：“纪、纪……”
纪凛：“纪什么纪！我是你爹！快用力！”
“好、好咧！”娄保国喜极而泣，完全没计较自己多出了个爹，与他一同拼了命地拽桌腿，狠劲儿之下，终于将沉重的巴花大板拽出了船尾。
柏朝立刻打起方向盘，二人迅速跳上快艇，船头不费吹灰之力地撞开了破裂的游艇内壁，发动机嗡嗡鸣响，巨大的马力推着快艇前进。
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上层甲板的地板终于不堪重负，实木大书柜从足足一米宽的裂缝中滑落，惊险地擦着快艇的船尾坠入舱内的海水，溅了四人一后背的水花。
船越沉越快，天花板越压越低，他们不得不伏低身子，娄保国蹲慢了半拍，就感觉被天花板上碎裂的灯管薅秃了一片。
从跳上快艇至此不过短短一分钟，这六十秒却仿佛漫长得度过了一辈子，直到他们眼前的光线终于大亮、视野内一片海阔天空之时，所有人重重吁出一口憋着的气，脑海中紧绷的弦这才彻底松开了。
娄保国以前也不是没经历过比这更刺激惊险的，但这次格外腿软，瘫倒在座椅上的瞬间，脑子里蓦地浮现出了一张阳光秀气的笑脸。
人的心中有了牵挂，大抵都会变得如此胆小吧。
纪凛也坐下，深呼吸数次，平复了剧烈的心跳，出神地望着自己脚下的木板，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很快，他便甩了甩湿发，捋到脑后，又开始骂骂咧咧：“你这游艇真他妈像迷宫一样，我掉到下层差点儿找不到上来的路，耽误了好几分钟。正要上来，就发现船裂了，要沉了，一个个都跳海了。我本来也打算跳，结果听到娄保国的鬼哭狼嚎，过来一看你他妈居然还有闲情坐快艇？你的少爷病早晚害死你！”
“………………”
惨遭误会的虞度秋也没恼，反而咧嘴笑了笑：“纪队，来个劫后余生的拥抱怎么样？”
纪凛立即后仰：“谁要跟你抱！”
虞度秋作势张开手臂，却被人拦腰抱了回来。柏朝单手开着船，另只手将他镇压回位子上：“受着伤就别浪。”
虞度秋撇嘴：“内人吃醋了，下回再说吧。”
“下回？我可不想再有下回了！”
纪凛脚上还流着血，所幸子弹没打穿骨头，只是皮肉伤。洪远航的快艇上几乎没有物资，他四下张望，一瓶能清洗伤口的矿泉水都没见着，却发现了意外之人：“快看那儿！是不是费铮？”
其余人定睛一望，果不其然，先他们一步跳下游艇的费铮已经驶出了沉船区，离他们不过三四百米而已，想来是因为受伤严重，操作不便，影响了逃跑速度。
“要不要追？”柏朝问。
其实即便他们不追，费铮也逃不掉，海警的舰艇已经清晰可见，虞江月派来的直升机也即将抵达、实施救援。费铮的小快艇续航不足，物资匮乏，根本不可能驶入远海到达其他国家，也不可能在大海中长时间漂泊，最终只能靠岸，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说不定还没来得及赶到医院，就失血过多而亡了。
事已至此，徒劳挣扎，不知有何意义。
“追吧。”虞度秋道，“我很好奇，他明明对你说过不在乎被抓，怎么又拼命逃跑？”
娄保国：“嘴上装酷谁都会，真到了生死关头，求生欲就迸发出来了。”
柏朝却说：“不，他是为了杜书彦。”
纪凛冷哼：“他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会舍己为人？”
“一切真相，只有他自己知道。”虞度秋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一挥，“追上去，让我听听他的遗言。”
两条快艇一前一后朝着大海深处驶去，身后的巨大游艇最终消失在了海面之上，产生的漩涡激起阵阵翻涌的白色浪花与气泡，仿佛一张巨口吞噬完食物后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几分钟后，海面彻底归于平静，残破的庞然大物缓缓下沉，直至触底，成为无边无际的海洋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小艇的马力终究不敌大艇，十分钟的追逐后，柏朝一个漂亮利落的漂移，挡在了小艇之前。
费铮被迫急打方向盘，纪凛掏枪砰！地打碎了小艇的挡风玻璃，厉声怒吼：“停下！否则我瞄准你俩脑袋了！”
不到五米的距离，除非突然跃出一条鲸鱼把他们的船吞了，否则他闭着眼也能射中。
费铮闻言，真的慢慢停下了快艇。
他已是强弩之末，脸色惨白得骇人，手臂上被虞度秋划破的伤口来不及包扎，又浸入了含盐量极高的海水，想也知道有多痛，此刻居然还能站着，堪称意志力惊人。
养尊处优的杜书彦这会儿是真的晕船了，小艇刚停稳，就扒着船身哇哇狂吐，上一轮已经吐完了早餐，这一轮只能吐出酸水。
柏朝不敢靠得太近，将快艇停在了间隔三米远的地方。
深蓝的海水方才还波涛汹涌，此刻却渐渐趋于平稳，仿佛吞下了游艇这个庞大的祭品后，心满意足地酣睡去了。
两艘快艇随着海浪微微起伏，头顶天光，船下云影，静静对峙于这苍茫辽阔的天地间。
失血过多的费铮跌坐回位子上，仰起头，闭上眼，沐浴着穿透云层的淡薄日光，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娄保国看不懂了，悄声问纪凛：“他疯啦？”
纪凛目不斜视，举枪相对：“他本来就是个疯子，不疯怎么会杀那么多无辜的人？”
这时，虞度秋也跟着笑了两声。
娄保国这回没问，纪凛也没理，显然，大家都已经对这位疯子见怪不怪。
虞度秋笑完，对着费铮的方向，叹了声气：“费铮，如果你爸没死，我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费铮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睁眼，面无表情地望着天空：“不会的，你身处的位置，拥有的财富，就注定了你的傲慢自大。表面上把我爸当家人，实际上呢？你不记得他住在江学小区的出租屋里，不记得他给你吃过的糖，甚至不记得他有个儿子，否则你早就抓到我了。今天死在这儿如果是你，完全是你咎由自取。可惜，上天眷顾的总是你，而不是我。”
虞度秋看着他，平静地问：“所以你想被我发现，是吗？”
费铮沉默不语。
“费先生……咳咳。”虞度秋用了尊称，仿佛给他最后的体面，“自从知道你是凶手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一直躲藏得那么好，任何有风险的事都是交给手下去做，为什么唯独雨巷那一次，你亲自动手了呢？甚至在监控里留下了影像。”
“穆浩当时已经被吴敏下药了，即便是刘少杰一个人，费点劲儿也能制服他，何须劳你大驾？”
“今天听了你的话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你原来是想被我注意到啊。”
纪凛皱眉：“什么意思？”
杀人犯想被人注意到自己犯下的罪，这听起来并不符合常规逻辑。
“一辈子活在腐烂与阴暗中的蛆虫，是不会向往光明的。”虞度秋感慨，“可是，曾经经历过光明的人呐，即便将他丢入黑暗中、抹除他存在过的痕迹，无论过了多久，他依然会记得拥有光明的日子有多美好，依然会希望，有人想起他的存在，即便那人是他的仇敌。”
五大三粗的娄保国细细品味着这番话，没品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找人交流：“大哥，少爷这话啥意思？”
“你不懂的。”柏朝道，“经历过，才会懂。”
娄保国更迷糊了，抓耳挠腮的，忽听另条船上的费铮怒了：“不要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我是不了解你，但无论你信不信，我曾经其实很了解你的父亲。”虞度秋道，“我记得他说过家里条件不好，我就让我妈给他加了工资。我也知道他不应该拥有一把真枪，可他说了抱歉，我就无条件地信任他。甚至事后，我隐约察觉了我父母的不对劲，可我那时候已经不愿去回想任何一个细节了……渐渐地，关于他的一切记忆就淡化了。没能在你杀更多人之前注意到你，很抱歉。”
费铮哈哈大笑：“你不是号称……咳咳！过目不忘吗？不是号称天才神童吗？装什么糊涂！”
“谢谢你总把我想得那么厉害。我是有钱、有地位，但如果我今天死在这儿，尸体一样会泡得面目全非，像吴敏、黄汉翔、朱振民一样，并不会升上天去变成神仙。”
虞度秋话说多了，肋骨作痛，只能往后靠倒，陷进柏朝的怀里，轻喘着气说：“我从未做过金钱、权利的奴隶，我只做它们的主人。虽然我承认，我控制欲很强，也很自恋……”
纪凛头也不回道：“原来你知道啊。”
虞度秋吃力地笑笑，说：“可是你看，纪凛、穆浩、包括我身后的……我的爱人。他们从不认为我高人一等，也从不崇拜我，甚至敢责骂我、欺负我……你认为我是神，其实是你内心深处，认为自己只是个无法与命运抗衡的凡人吧？咳咳……费铮，虽然我不能替死去的人原谅你，但在你爸的事上，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他的死并非我本意，害你命运坎坷也非我本意……抱歉。”
费铮笑到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口鲜血：“好一句轻飘飘的抱歉……有什么用？你过得比我惨才叫道歉，你死了我才能原谅！”
柏朝捂住了怀中人的耳朵，转头说：“够了，纪队，开枪吧，他不会醒悟的。”
纪凛：“别命令我，他现在不具有威胁性，我不能随便开枪，尽量带他回去审问，或许能捣毁整条毒品交易链。”
虞度秋拉下柏朝的手，做了个“等一等”的手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费铮，你应该知道，如果你不带着你身旁那位，逃脱的几率更高吧？杜书彦究竟许诺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为他出生入死？”
费铮缓缓摇头，仿佛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他的体力：“没什么好处……看他同病相怜……又蠢得要死，我不救他……他早就死了……”
此时的杜书彦终于吐完了酸水，像条跳上岸的鱼，张着嘴瞪着天，下垂眼绝望地翻出一大片眼白，有气无力地喘息着。
不远处，海警的舰艇放下了救生艇与摩托艇，一队负责救援，一队则疾速朝他们驶来，分分秒秒就能赶到。
“多看看海吧，杜书彦，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你最后一次看海了。”纪凛喊了声，接着对费铮喊，“你就算了，你根本不配活在这世上。”
费铮连笑的动作也没力气做了，生命力在他灰白的脸上迅速流失：“纪警官……我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不能。”纪凛斩钉截铁。
费铮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麻烦你跟法官说一声，把我和裴先勇的死刑判在同一天……让我亲眼看着他上路！”
“我没有义务也不乐意答应你的任何要求。”纪凛用枪指了指，“坐下！不许乱动！”
费铮非但没坐下，反而连杜书彦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看着仿佛随时会掉进海里。
纪凛立即双手握枪：“杜书彦！你干什么！你们已经逃不掉了！再动我开枪了！”
堆积的云层逐渐散去，阳光倾洒而下，虞度秋忽然看见杜书彦从怀中掏出的手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某种金属的光泽。
未待瞧清，柏朝护着他猛地转了个身，自己背对着小艇，急促地说：“杜书彦有枪！”
虞度秋吃了一惊，立刻扭身探出头，越过柏朝的肩膀望去——
杜书彦手里果然有把锃亮的银色手枪，但他相信纪凛能在费铮拿到枪之前就射穿对方的手掌。
费铮目露惊喜，立刻伸出手：“书彦，你怎么不早说你藏着枪——”
“砰！”纪凛一枪射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分开了二人，镇定地高吼：“杜书彦！你想清楚！你现在还有生还的可能，你要是把枪给他，就彻底没希望了！”
“我……我想得很清楚……”杜书彦没有走向费铮，反而踉跄着往后退，直到小艇尾部，退无可退。
然后他的手剧烈颤抖着，哆哆嗦嗦地抬起了枪——对准了费铮。
费铮本就惨白的脸瞬间变得像死了一样难看。
娄保国惊得眼珠子近乎脱眶：“这……这……”这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句贴切的句子形容这不可思议的场景。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发展。”连虞度秋都忍不住屏息凝望。
杜书彦几乎没握过枪，身体又难受，紧张得又想吐了，竭力忍着，声音发颤地说：“我、我听说裴鸣……杀了柏志明，你们算他将功折罪，可以减刑……那我杀了他……是不是也能……”
纪凛尚未开口，先听费铮笑了：“书彦，你还是那么天真愚蠢……你做的那些事，可比裴鸣严重多了。”
“你闭嘴！我没问你！”杜书彦瘦弱的身子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分贝，几乎破音地大吼，“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会变成这样吗？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害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费铮咧着鲜血直淌的嘴，像个食人的可怖恶魔：“是谁要我杀杜伟明的？是谁要我帮忙送‘货’……讨好你那些投资人的？连虞度秋都知道，若不是为了救你，我早就能逃出去了……你竟然还怪——”
“那又是谁，贩｜毒给杜伟明……害死了我爸？”杜书彦充满仇恨的赤红双目紧盯着面前突然僵住的男人，“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有那么傻吗？我……两年前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orz总想写好一点，总觉得不够好qwq

第129章
若是说刚才费铮的脸色像死了的话，此刻就像被暴晒了三天的尸体，形容枯槁，面如死灰，仿佛整个人的灵魂和精气神随着这句话抽离而去，只留下一具等待着灰飞烟灭的残败躯体。
杜书彦紧握着枪，扭头崩溃地朝对面的快艇高喊：“纪警官！我是卧薪尝胆啊！为了收集他的犯罪证据才一直知情不报的！他之前犯下的那些罪，我……我没本事拦住他啊！”
“……”纪凛叹息，“果然物以类聚，你俩为自己找借口的可笑样子真是如出一辙。杜书彦，别徒劳狡辩了。”
“真的！他害死了我爸，我怎么可能跟他同流合污！”杜书彦转而向虞度秋求救，“度秋！你知道我爸死的时候我有多悲痛欲绝吧？你知道我有多想揪出真凶吧？你帮我说句话啊！”
柏朝搂紧了怀中人：“别听他的。”
“你这声提醒很侮辱我智商。”虞度秋完全探出了脑袋，下巴搁在他肩上，朝杜书彦说：“书彦哥，你分明就是得知真相后，在心中权衡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了不计前嫌，利用他为自己牟利。你爸在天之灵，应该会很欣慰，他的儿子终于变得和他一样，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了。”
杜书彦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度秋，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不能放我一马吗？苓雅已经没有父亲了，不能再没有哥哥啊！”
“你要是真心为她着想，就不会允许她与我订婚，更不会撺掇她去收买董师傅，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
摩托艇乘风破浪而来，距离不过数百米，杜书彦深知自己已是插翅难飞，绝望之下，含着泪花回头望了眼即将前来逮捕自己的警察——
就在这一刹那，僵立半晌的费铮突然身形一动、直朝分神的杜书彦扑去！
“砰砰！”纪凛当机立断连开两枪，分别射中了费铮没受伤的胳膊与腿，这下他四肢俱损，即便抢到了枪，行动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敏捷凶猛了。
若是他胆敢反抗，纪凛做好了一枪爆头的准备。
杜书彦也被这两声枪响吓回了神，见他扑过来，以为他恼羞成怒要报复自己，慌乱之下枪口乱晃，却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四肢残废的费铮拖着两条鲜血狂涌的腿，步履艰难地走完了他与杜书彦之间的最后一米。
然后用手无寸铁的手掌按住了朝向他的枪口。
杜书彦两腿打颤，更不用说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可强烈的求生本能逼迫他死死抓住手中最后一把救命稻草，坚决不让费铮抢走。但他又是如此畏惧眼前这个心狠手辣的杀父仇人，即便费铮已经无力杀他，他也害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命丧此地，不禁胆怯得泪如雨下。
费铮个子比他高上许多，平时站在他身后总是突出一截，此刻两腿中弹，支撑无力，整个人向前倾倒，仿佛缓缓弯腰低头，向他的国王最后一次行礼。
“我说呢……你这两年，好像越来越怕我了……”费铮平视着他通红的眼睛，自嘲般地笑了，“你太厉害了，连我都骗过去了……怎么知道的？”
杜书彦对他的恐惧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听他发问，下意识地回答：“堂叔死、死了之后，我还是耿耿于怀，他只是杀我爸的凶手之一，那个给他卖‘货’的人，我也要找到……我向许明打听，调出了堂叔以前的通讯记录、那阵子去过的地方、还有他的账户往来等等，一个个查……终于被我发现了线索……”
杜书彦说到这儿，嘴皮子不受控地打起架来，喉咙连连滚动，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说出口，哽咽许久。
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又涩又尖，像一把廉价的小提琴，奏出一段低劣的悲伤乐章：“你知道当我站在那扇门前、看见那个熟悉的门牌号的时候，有多绝望吗？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啊！你明明救了我啊，就在那扇门前……”
他的双眼逐渐充血，仿佛仇恨之焰从外向内蔓延：“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要杀我的人，也是你的手下……”
“费铮……我多年来这么信任你，把你当好人，当家人……以为遇到你是我不幸人生中的大幸……没想到，我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你而起！”
“你这个伪善的恶魔……我没有告发你，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了！”
回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幕幕晃过，费铮闭了闭眼，低声说：“我以为，我们是同病相怜……你会理解我……”
杜书彦涕泗横流，嘴唇颤抖得几乎说不清话：“我的‘病’是你导致的……你的‘病’，是你爸自作自受……怎么能相提并论！”
费铮惨淡地笑了声，手掌抚过枪身，慢慢往前，抓住了杜书彦抖动不止的手：“当年……真不该救你……应该亲手杀了你……”
即便知道这只是句无法实现的恐吓，杜书彦依旧吓得脸孔煞白。
海警的摩托艇已至近处，手持喇叭中传来高亢的警告：“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手枪！双手抱头！”
杜书彦想依言照做，可费铮牢牢抓着他的手，他无法放下，只能哀求：“费铮，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连累我……”
费铮已是强弩之末，两只深陷的眼睛空洞麻木，冰冷的目光落在这张声泪俱下的脸上：“这是你……咳咳……最后一个愿望吗？”
杜书彦拼命点头。
“好……我满足你。”费铮慢慢松开了手。
杜书彦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面前人仿佛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颓然跌向他，他大脑慢了一拍，下意识地上前抱住。
费铮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提起残废的双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附在他耳边，嘴唇嗫嚅，似乎说了句话。
杜书彦愕然睁大眼睛，直愣愣地呆望着费铮身后的一滩血迹。
手中突然一空，他被用力推开，跌坐到位子上，惊恐地抬头，发现手枪已落入费铮之手。
纪凛却没开枪，因为费铮这会儿连举枪都费劲，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提醒了身后的三人：“你们都趴下，我可以对付他。”
娄保国非常配合地缩下去，扒着快艇边沿，探出半个脑袋，挥舞拳头呐喊助威：“纪队加油！”
虞度秋就没那么配合了，脑袋靠在柏朝肩上，看热闹似地：“他想干什么？刚才不是已经束手就擒了吗？让我再瞧瞧。”
纪凛无语，只好挪了半步，稍稍挡住他与柏朝，接着冲对面的费铮高喊：“放下枪！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心里其实也奇怪，刚才费铮明明已经不打算反抗了，现在伤成这样，再不让警察救他，肯定是死路一条。虽然救上岸了最终大概率也是死刑，可起码能苟活一段时间。
费铮没有听劝，身体摇晃不定，仿佛轻轻一推就会倒下去，脸缓缓转向了他们，看表情，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意识恍惚了，话语的连贯性也越来越差：“柏朝……其实……你说的没错……我从杜伟明那儿知道……我父亲……不算无辜。”
柏朝背对着他，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只顾着护好怀中人。
虞度秋扯了扯他的衣服：“喂，他喊你呢，你搭理他一下，我想听后续。”
柏朝无奈，只好暂且松手，转过身朝着费铮，面无表情道：“你知道了也无法回头了，因为你已经为了复仇而犯罪了，只能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将自己的罪过转移到别人身上去。”
费铮拧起满是血污的眉毛，似乎很不解：“你怎么知道……我的过去？”
虞度秋也问：“你怎么好像很了解他？”
“我猜的。”柏朝说，“你也猜到了，不是吗？他想回到过去，想重返光明，可他已经沾上洗不掉的污点，无法见光了，否则为什么不恢复真实身份？”
虞度秋盯着他坚定的侧脸，逐渐明白了什么，避开纪凛，低声问：“这就是你没有亲手杀柏志明的原因吧？”
柏朝蓦地一怔，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头。
虞度秋轻笑：“费铮说你们是同类……还真没说错。”
两位王后，相似的多舛命途，相似的复仇之恨，本该殊途同归，却抵达了截然不同的终点。
原来这场棋局，在它刚开局那一刻，他就已经赢了。
因为他拥有一颗，愿意为了他而坚守底线、从未被仇恨蒙蔽的王后。
[这个纹身不会让我堕入地狱，因为它代表我唯一信仰的神明。]
[它只会一再提醒我，不能堕落，不能犯错，因为能长伴于神明身边的人，一定是干干净净的。]
虞度秋从背后拥过去，摸到那个纹身的位置，附耳低言：“你做得很好……我允许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柏朝侧头浅笑：“谢谢少爷。”
娄保国看着虞度秋的手所放的位置，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幸好纪凛此刻背对着他们，否则枪口可能就变向了。
也幸好费铮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听了柏朝的回答，连咳数声，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是啊……我无法回头了……可我原以为……我找到了慰藉……”
他的脖子像机器人似地咔咔扭过去，看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杜书彦，手臂随着小艇的起伏微微晃动，仿佛要举起枪来。
杜书彦吓得泣不成声：“别、别杀我！”
“书彦……咳咳……”费铮已经咳不出血了，脸色像纸一样苍白，面颊凹陷下去，仿佛里头的血流尽了，肌肉撑不起这副破败的皮囊，“我以为……你没那么多心思……会许些……很好的愿望……”
“可是，你的每一个愿望……都在加重我的罪孽……”
“罢了……我满足你……最后一个愿望……就当我……再做一回好人吧……哈哈……”他纵声大笑，整个胸腔都在剧烈震动，也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怎么的，居然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握枪的手。
纪凛立刻高度紧张，随时准备爆头。杜书彦以为他要杀自己，害怕得尖声大叫。
然而费铮的枪口没有对准杜书彦，也没有对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抵在了他自己的额头上。
其余人统统骇然发怔，不明白他在发什么疯。即便在劫难逃，费铮也绝对不会是畏罪自杀的胆小之徒。
唯有看见这一幕的虞度秋，瞳孔急剧缩小。
尽管调整了面容特征，但细看之下，那张脸眉宇之间的神态，仍留存着几分他不愿回忆起来的似曾相识。
这个恶事做尽的疯子，死到临头，还要用自己的死，唤醒他心底的噩梦。
“虞度秋……别以为我原谅你了……你对我感到很‘抱歉’是吧？”男人的目光凄惨而恶毒，直勾勾地盯着对船上瞬间脸色僵硬的人，报复的快感席卷大脑，似乎连身上伤口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他咧开嘴，嘴角几乎扬到耳根，牙齿一片猩红，如同吃人的怪物，妄图吞下最后一顿饱餐：“那就忏悔一辈子吧——”
杜书彦呆怔住，突然间宛如大梦初醒，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他，奋力伸长手臂，嘶声大吼：“不要——！！”
“砰！”
两条快艇同时震了震，枪声的余音回荡在波涛停歇的海面上，久久不散。
耳内轰鸣盘旋，四周空气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纪凛缓缓放下枪，闭上了眼，轻轻叹出一口气。
失去视觉后，听力便格外灵敏，他很快就听见了手枪落地的声音、重物扑通跌入海里的声音、某样物体砸在船身上哗啦啦散开的声音，以及，杜书彦撕心裂肺的哭嚎。
杀人如麻的王后，最终与他所杀害的数人的命运一样，沉入了冰冷的海底，但他沉没的位置，更远，更深，或许，永远无法漂浮上岸了。
吹来的海风沾染了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香味，纪凛皱起眉，再度睁眼——杜书彦跌坐在血泊之中，手臂深入海水，几乎没过肩膀，徒劳地去够一具迅速下沉的尸体，滴落的泪水不断砸入涌动的海水中。
据说泪水的密度大于海水，这几滴泪，或许能落到费铮脸上。
手枪静静躺在鲜血之中，旁边还有一个铁皮糖盒，盖子在砸地时撞开了，数颗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滚落出来，沾满了主人的鲜血，染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
杜书彦哭得精疲力尽，模糊充血的双眼望着那几颗糖，不禁再度悲从中来，干嚎不已。
数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已察觉自己堂叔的狼子野心，可彼时他无依无靠，为了获得更确凿的证据，只能鼓起勇气独自去跟踪杜伟明，却不慎误入敌营，险被发现，慌不择路之下，突然撞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身后是追杀而来的隐约人声，他吓得紧紧攥住男人的衣服，哀声乞求：“救救我……救救我！”
男人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样有趣且荒谬的玩具，但最终还是打开了自己的家门，放他进去躲避。
他惊魂未定，猛地瞧见房内摆着一副骇人的画作，更加六神无主，害怕地盯着那只流血的羔羊和奇怪的男人，一句话也不敢说。
男人将画作翻了过去，平静地告诉他：“那是给我爸的祭品，因为我目前还得不到真正的祭品。”
他当时一听，顿时满腔惊恐化作了惺惺相惜，眼泪又没出息地涌了出来：“我懂的……”
男人好笑地看他：“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他边哭边靠近对方，刚丧父的悲痛与绝处逢生的喜悦令他心中涌起万千感慨，也不知哪儿来的冲动，居然抱住了眼前这个与他同病相怜的可怜人，“但我知道你救了我，你是个好人，你父亲一定以你为荣。”
男人僵了半晌，忽然低笑了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行，冲你这句话，我可以救你。”
男人话音刚落，外边就传来了敲门声——是追杀他的那群人。
他恐惧得魂不附体，当即想从窗户跳下去，男人却制止了他，镇定地开门出去，不知对外面的人说了什么，那群人毫不怀疑地离开了。
他感激涕零，差点儿跪下磕头，男人扶起他，笑着说：“好久没听人这么诚心地夸我了，我现在心情不错，可以答应你三个愿望，想要什么？”
他哪里好意思对救命恩人提要求，拼命摇头：“不用……应该是我给你钱……”可是他很快想到自己并没有多少钱，连原本有的家产也快被其他亲戚和董事抢走了，不禁悲愤填膺，再度号啕大哭。
“哎哟，别哭了，大少爷。”男人从怀里掏出一盒东西，打开盖子，笑着对他说，“眼泪多咸多苦啊，人生已经够苦了，喏，给你吃点儿甜的。”
一颗红宝石般的草莓味糖果塞进了他的嘴里，甜滋滋的。
“好吃吗？”
“嗯！”他用力点头。
“哈哈……真够傻的。”男人不知为何格外高兴，仿佛很满意自己递出去的糖有人吃了，随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愿望给你保留着，以后想好了告诉我。”
几个月后，他许下了第一个愿望——让男人帮忙，杀了他的堂叔，报仇泄恨，并赢得家产。
男人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问他：“你确定吗？”
他满心怨恨，毫不迟疑地回：“当然。报警的话他未必能判死刑，我必须让他死。”
男人苦笑了两声：“这不是我想象中你会许的愿望啊……”
可男人仍然帮他实现了，只是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失望。
他原本有些愧疚，毕竟男人帮他担下了罪责。可当他发现对方的真实身份后，愧疚之情立刻烟消云散。
这点补偿是理所应当的。
于是他立刻许下了第二个愿望，拜托对方搞来“奇货”，讨好投资人，助他重振家业、实现抱负。
反正男人早已罪行累累，恶贯满盈，即便重操旧业，也不过是在密密麻麻的罪状上再添一笔而已。
男人这次没有沉默，而是哈哈大笑，笑完后问：“如果我实现你这个愿望，你还会认为我是个好人吗？”
他昧着良心回：“当然……你帮我的忙，我肯定感谢你啊。”
男人最终又答应了他。
一段时间后便找到了负责国内接货的下线，据说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枭，原先为裴家办事。
他大怒，质问为什么要用裴家的人，男人浑然不在意，只顾着给他看手上新定做的戒指：“他上供的，你看，像不像我当年给你吃的那颗糖？”
红宝石鲜艳剔透，的确像极了那颗甜滋滋的糖。
他突然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害惨了他、却又救了他、如今又帮他的男人。
许多日的思考之后，他与自己达成了和解。
罢了，如果男人能助他重回巅峰，也算是一种将功赎罪吧。
九年的相伴，已将他们紧密相连，他利用对方所做的事，也将他们锁在了同一阵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何况，他也不剩多少亲近的家人了。
最后一个愿望，就永远留给“以后”吧。
…………
云层散尽，秋日暖阳毫无隔阂地倾洒在彻底恢复平静的海面上，每一颗沾着浓稠血液的糖都闪闪发亮。
杜书彦怔怔地伸出手，捡了一颗，放进嘴里，满嘴咸湿泪水的味道迅速被浓烈的腥臭味替代。
待这两种令人作呕的味道统统咽下后，一丝一缕的甜味终于泛上来，逐渐充溢于口腔。
[我多希望……你还是那一晚的你。]
费铮在他耳边说了这句话。
可他们都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他们各自的人生如同两条缓缓前行的直线，相遇的那一刻最亲密，往后的每分每秒，都在渐行渐远。
那个曾经许诺他三个愿望的男人，言而有信地实现了他的第三个愿望，放了他一条生路，却也对他失望透顶，在青天白日下，选择了永远堕入黑暗里，再也不相信谁能将自己拉入光明中。
杜书彦闭上眼，仰起头，薄薄地眼皮在阳光下剧烈颤抖着，泪水流尽的眼中再也淌不出一滴泪，只能与他的灵魂一起，慢慢干涸。
突然间，头顶的阳光一暗，仿佛被块黑布遮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意料之中地看见了数把对准他的机关枪。
纪凛眼看着海警们将毫无反抗之力的杜书彦架上了摩托艇，终于整个人松懈下来，转身踢了脚前排座椅：“你俩可以起来了，大庭广众的，要不要脸？”
柏朝撑着座椅起身，扯开了方才情急之下罩住头顶的外套——虞度秋躺在座椅上，被压住了身子，捂住了耳朵，挡住了视野，仅剩的感官又被突如其来的热吻夺走，此刻张着嘴喘着气，攥着柏朝的衬衣，还有点儿懵。
“没事了。”柏朝撑在他上方，为他遮阳，“以后听到枪声、遇到黑暗，想起我就行，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虞度秋缓缓回神，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怎么就招惹了你这么一条疯狗。”
“再疯也是你的‘爱人‘。”柏朝牵起他的手，轻轻啄着手背，“我刚才听得很清楚，刻在脑子里了，不准抵赖。”
“早就答应你了……结束之后给你个名分，我说到做到……嘶。”虞度秋想抬胳膊摸他脸，疼痛传来，才回想起自己现在的“惨状”，无奈道，“至于订婚那些流程……等我养好伤再说，行不行？”
“我不急。”柏朝轻手轻脚地扶他起身，娄保国见他俩总算腻歪完了，连忙帮着一块儿。
虞度秋牵动了身上的伤痛处，龇牙咧嘴地倒抽着气：“是谁……刚刚逃命的时候，暗示我……该结婚了？才交往一个月……还说不急……”
柏朝躲开他调侃的目光，低声说：“交往是不久，可是我爱你很久了。”
娄保国抬头望天，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船里，应在船底，让冰冷的海水没过头顶，再也看不见这对不分场合虐狗的小情侣。
纪凛直接迈开一大步，跨到靠近的海警摩托艇上，头也不回道：“那条船我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虞度秋想笑，奈何会牵扯到伤口，只能微微勾着嘴角，望着辽阔澄净的天空，光滑如镜的海面，目光似乎落在很遥远的地方，眼皮被阳光晒得耷拉下来，缓缓阖上：“这一切还没有彻底结束……关于杨永健、关于裴先勇、关于费铮、还有……关于你……我要统统……搞清……清……”
娄保国见他脑袋一歪昏了过去，立刻紧张地喊：“少——”
柏朝一巴掌捂住了他的狼嚎，接着操控快艇的方向盘，缓缓朝不远处的舰艇驶去：“让他好好睡一觉，他太累了。”
怀中人面容恬静，耀眼的银发随着海风飘舞，唇边噙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浅笑，仿佛在做一场很美的梦。
将自己流放至苍茫大海成为一座孤岛的神，终于挣脱了赎罪的枷锁，结束了漫长而孤独的漂泊，即将带着自由之躯，与他最忠实的信徒，重返人间。
当他再度睁眼时，正义要对他礼让三分，罪恶要对他退避三舍。
而这一切，他此刻都无心去管，只想舒舒服服地躺在爱人怀中，尽可能快地回到家里，赏一赏逐渐变得金黄的银杏树，尝一尝后山从酸变甜的橘子，吹一吹秋日凉爽宜人的山风。
往后的每一天，若是都能这样过，谁还稀罕当那劳什子的神呢。
作者有话说：
本卷结束，有啥感想多多留评哦~最后一卷除了给案子扫尾之外，感情方面会有big surprise，大家都没注意到太好了哈哈保留惊喜，准备好纸巾擦眼泪或者擦口水吧(  .?  )?
ps：后面可能会在白天不定时加更，别问为啥，存稿多，任性！
第七卷 Checkmate

第130章
下午五点。
市中心医院今日人满为患，各路造访者声势浩大，虞江月派去的直升机第一时间将此次行动受伤最重的自家儿子送来了医院，桨叶尚未停止转动，虞度秋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海警的舰艇则将一众落水者救上了岸，船员基本无大碍。受惊过度的洪良章在跳海时呛了几口水，精神萎靡，被送去了单人病房休息，同时也作为嫌疑人之一被严加看管，由周毅陪护。
洪远航就没这样的优待了，一上岸直接被警察拷走，此刻应当正在审讯室内接受徐升的审问。
赵斐华跟着冯锦民、彭德宇率领的一众警员坐警车到了医院，一路风驰电掣，轮胎几乎离地，心也仿佛失重似地悬得老高，直到看见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安然无恙的娄保国后，才狠狠松了口气，上前用力拍了他胸膛一巴掌：“你——”
结果先把自己的手拍疼了，一句难得温情的“你没事就好”到嘴边转了个弯儿，变成了怒气冲冲的：“你特么穿钢板啦？想暗算我是不是？倒霉玩意儿！”
娄保国劫后逃生，看到老熟人的那一丁点儿感动也被他打消了，竖眉瞪眼地回：“你才是倒霉玩意儿！打个屁的电话，差点儿害爷暴露！”
“虞董让我打的！”赵斐华一句话让他哑炮。
不过娄保国也没心思跟这小眼镜争辩，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匆匆赶来的另外几人吸引了过去——
冯锦民与彭德宇瞧见自己的下属全都平安无事，也如释重负，冯锦民上前拍了拍两名市局刑警的肩，说：“辛苦了。”
彭德宇则上去给了纪凛一拳暴击：“谁让你擅自行动的？！差点儿没命知不知道？！”
纪凛刚包扎完脚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喷了一脸口水，也不敢反驳，老老实实地站着挨训，彭德宇骂一句就点一下头。
跟着来的卢晴劝道：“局长，纪哥他上船也是为了保护大家，您就别怪他了。”
两名市局刑警也忍不住为他辩解：“彭局，这次幸亏有纪队相助，我们本以为我们人多势众，而且有武器，怎么着都能逮捕他们，没想到对方居然会通过那种不要命的方式获得增援……差点就失策了，还好纪队在关键时刻拖延了对方的攻势，让我们有机会逆风翻盘。”
彭德宇也没料到，洪远航居然胆敢驾驶快艇偷运枪械，严格来说，这次行动是他批准的，出了这么大的疏忽，他也有责任，如今全员无一人重伤，实属不幸中的大幸，纪凛的确出了份力。
但一码归一码，违反纪律还是得处罚，毕竟无规矩不成方圆。
“罚你写五千字检讨，停职一个月，有异议吗？”
纪凛哪儿敢有异议，立刻昂首挺胸地回：“没有！”
两位领导要了解整件事的过程，于是借了医院的小会议室，带着两名刑警先行离去了。
卢晴留下照看情况，安慰纪凛道：“纪哥，老彭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刚在局里听说船沉了的时候急得脸色都发白了，大家都看出来他在担心你。罚你停职一个月，其实是想让你好好休息。”
纪凛并非榆木脑袋，也理解彭德宇的爱护之情，点点头：“老彭怎么罚我都是应该的，但哪怕时光倒流，我还是会去。”
走过来的娄保国听了，笑道：“纪队越来越不听指挥了，也越来越有个性了，以前像个小古板似的，现在有血有肉多了。”
卢晴到底还是心疼队长受罚，听见他的调侃，没好气道：“我们纪哥原来也很血气方刚的好不好，还不是被你们带坏的。”
赵斐华帮腔：“正常，和他们这群人共事，没疯就不错了。卢小姐你可别重蹈覆辙，趁着还没被染黑，赶紧离他们远远的……哎哟！”
娄保国一巴掌按下他的脑袋，拎小鸡仔似地提拎起他的后领，往医院门外拖：“你今天废话格外多啊？来，既然这么能唠，咱哥俩去外头唠唠，别打扰大家。”
“救——唔唔！”赵斐华被捂住了嘴，惊恐地朝卢晴拼命使眼色，奈何对方压根不关心他俩斗嘴打闹，只顾着询问受害人的情况：“纪哥，虞先生还好吗？”
赵斐华终究是错付了，被娄保国拖到外边挠遍了全身的痒痒肉，差点儿笑得累瘫过去。
纪凛听了问题，扭头望向走廊尽头处——手术室门外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红光，不知何时才能转绿。
“他断了条胳膊，问题不大。还好肋骨没断，否则当时上蹿下跳的，断骨刺伤内脏就麻烦了。”
卢晴探头望了眼坐在手术室门外的虞江月和柏朝，好奇地问：“他们俩在聊什么？好像很投机的样子，从我们来聊到现在了。”
“随他们聊什么。”纪凛道，“你在这儿待着，有情况立刻告知我。”
“啊？你去哪儿？”
“穆哥肯定得到消息了，我去告诉他，大家都平安无事了，省得他担心。”
走廊上聚集的人数一再减少，喧哗与吵闹退去，只剩下轻声低语：
“他外公明天到，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对他坦白？”虞江月担心了一天，这会儿总算喘过气了，将散乱的发丝轻轻勾到耳后，露出透彻的目光，落在一旁又脏又臭的准儿婿身上，“他可能会很高兴，也可能会很生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你说了真话……他立刻就会知道，你先前所说的很多事，都是在骗他。”
柏朝身上浸泡了海水的衣物尚未干透，头发也一绺一绺地贴着鬓角，交叉相握的双手紧了紧，哑声回：“我知道，我愿意承担任何后果，这是我离开他之前就决定好的——恕我失陪，我想先去洗个澡。”
虞江月看着他绷紧的脸庞，明白他的心情并不像语气那么轻松，颔首道：“也好，你这样容易着凉，我让人给你拿身干净衣服，洗完去睡一觉，他这手术起码三四个小时，结束了我喊你……”
柏朝却摇头：“我洗完就回来，他醒来应该会想见我，我不能这样臭烘烘地见他，会被他赶出去。”
虞江月笑了：“他不至于这样对你吧？”
柏朝无奈地叹气：“不好说，他上回就这样。”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亮到深夜才转绿，手术台上的人却迟迟不醒。
兴许是心理上的重担卸下了，潜意识中督促自己多睡会儿，虞度秋做了一场极为漫长而真实的梦。
与以往每一场梦的开头场景都不同，这次并非在小学、也不在那间黑暗的小屋里。电视机里传来的隐约声音吵醒了他，他缓缓睁眼，看见了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视线往下，被子、床单、睡衣都是纯白的。
即便在梦里，虞度秋的思路也很清晰，这样朴素的房间风格，不可能出现在他家里，必定是在医院。
他此生目前为止，住院的次数屈指可数，若这不是现实，那……便是他脑海中唯一缺失的那段记忆。
以前也曾出现在梦中、或是他刻意的回想中，但每次画面都是支离破碎、荒诞扭曲，这次却十分平稳安定，他甚至能看清电视中身着警服的黑猫，听清它正言厉色的台词：“站住！不然我要开枪了！”
虞度秋下意识地一紧张，想捂住耳朵——
却有人先他一步，用小小的手掌，贴住了他小小的耳朵。
这个动作无比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许多遍。
虞度秋一怔，诧异地抬头，却只看到对方的下巴。
顶上的白炽灯光晃了晃，熟悉的晕眩感随之而来，他一眨眼，对方就不见了。
啊，没错，是幼年孤独恐惧的他臆想出的那位“幽灵朋友”，医院上下无人认识，唯有他见过。
幽灵消失了，空旷的房间内却依旧回荡着他们的对话，或者说，是他在脑海中与自己对话：
“我以后要养两条狗，就叫它的名字，这样我就是它的主人了！它必须得听我的话，我就不会怕它了。你要不要？送你一条？”
“好啊。”
“你明天还来吗？明天好像……是我生日，我记不清了，我头好疼。”
“明天……我就要走了。”那道稚嫩的声音轻轻地说，“但我会给你送礼物的，虽然我没什么好东西……”
“你要去哪里？”
“去做一件，我必须做的事。”
又一个朋友即将离去的消息令他心生不安，揪紧了床单，仿佛揪住了对方的衣袖：“能别去吗？我不想你离开。”
虚空中伸来一双温热的小手，紧紧握住了他，脑海中的声音坚定无比：“我不会离开，我会一直关注你的……但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出现了，你不要忘了我……”
对方的余音悠长而辽远，仿佛边说边远去，逐渐消失在他的脑海中。
电视里的画面开始斑驳闪动，短暂的平稳幻象终究走向了崩塌，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很快地，无数细小的裂缝如蜘蛛网般扩散出去，镜中的病房景象碎得四分五裂、错位扭曲，突然间，哗啦！一声巨响，碎片四散飞溅，直直地朝他的眼睛射来！
虞度秋用力闭紧双眼，本能地想翻身躲开，可身体猛地传来一阵刺痛，记忆碎片似乎已经扎进了他的血肉里，成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倏然睁眼，做好了看见一片鲜血淋漓的心理准备——然而眼前依旧是纯白色的病房，明晃晃的天光，和身着病号服的自己。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趴在床边小憩、握着他手的男人被动静吵醒，迅速抬头，恰好撞上他的视线。
梦里手心的温度转移到了心里，虞度秋松了口气，想抬手摸摸这条忠心的小狗，却发现自己的右臂打着石膏，动弹不得。
反倒被小狗摸了摸脑袋：“做噩梦了吗？”
“没有。”倒不如说难得做了个好梦，虞度秋用没受伤的左手挥开了大不敬的男人，忽然动作顿住，狐疑地用鼻子嗅了嗅：“你洗澡了？”
柏朝点头：“嗯，怕你嫌我臭。也给你擦身体了。”
身上确实没什么异味，昏迷前咸腥的海水、浓稠的血液全部被清理干净了，虞度秋现在一身清爽，却露出了不悦的神色：“我受伤昏迷，你还有闲情去洗澡？我猜你还吃了个饭吧？”
柏朝摇头：“你睡了一天，我从昨天下午到今早，没吃过饭，洗完澡就一直在这儿陪着你了。”
“仅此而已？”
“……不然呢？”
虞度秋皱眉：“起码为我流几滴泪吧。”
柏朝笑了：“孙医生说，骨折养几个月就好了，我也知道你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太累了才睡到现在。我当然担心你，但要是这样就哭哭啼啼的，怎么成为你的依靠？”
“那我醒了你也不激动？”虞度秋对他淡定的表现十分不满，“这可是我迄今为止受过最严重的伤。”
柏朝愣了愣，渐渐反应过来，坐到他身边，弯腰俯身看他，眼里含着笑意：“你是在对我撒娇吗，少爷？可是……我当时死里逃生回到你身边的时候，你好像也没有很激动？也没为我流过泪吧？”
虞度秋冷笑，牵动了腰部的淤伤，轻轻倒抽了口气：“没良心的白眼狼……才过一个月，就忘了我那晚有多纵容你了？何况……你怎么知道我没掉过泪？”
柏朝从他抽气开始就心疼了，听了后边的话，哪儿还有心思反驳他，眼神立刻软下来：“你真的哭了？”
“我说过，我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人哭。”虞度秋捕捉到了他眼中掠的一丝失落，慢悠悠地接着说，“所以预支了下辈子的份额而已，我下辈子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也就是说，你不能再让我伤心，听懂了吗？”
柏朝整张脸肉眼可见地明亮了起来，越压越低，直至嘴唇触碰到柔软的面颊，像虔诚亲吻神祇的朝圣者：“嗯，懂了。”
“我看你还没懂。”虞度秋转过脸，正对着他，“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就这样安慰我？当我三岁小孩吗？”
柏朝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沉沉地笑了两声，再度低头，这回找对了地方：“先提醒你……病房装了监控，医生和警察都能看到，他们怕你出事。”
“我说呢，你怎么不上床抱着我睡，不像你的作派。”虞度秋勾住他脖子往下压，“管他们的……我亲我的爱人……又不犯法……”
外科主任办公室内，孙兴春沏了壶龙井，招待远道而来的老友，一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一边捶着腰抱怨：“你那不省心的孙子，这几个月给我惹了多少麻烦，一会儿送来一个伤员，这回更厉害，把自己送进来了。住个院也要搞特殊，装什么监控，谁敢到我的地盘来害人，我第一个弄死……”
孙兴春的话音戛然而止，瞪大眼珠，被监控中的实时画面狠狠震住。
“给你添麻烦了，这两个小子心都太野了，我也管不住啊。”老友端起茶杯，不忙着喝，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苹果，放在桌上，微笑着欣赏画面中相拥的二人，“好在都平安长大了。替我把这个转交给柏朝，他会明白我的意思，我就不打扰他们了。”
“啊？你不去看看你孙子吗？”
“不了，免得小崽子紧张，被我家那小机灵看出破绽来。”老友吹走热气，浅呷了一口热茶，缓缓叹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如释重负，“熬了这么多年，就差最后一关了……能不能治住我那无法无天的孙子，就看他的本事了。”

第131章
虞度秋搂着人亲了半天，充分汲取精神养分，柏朝顾忌着他的伤，主动拉开了距离，按住他追上来的唇，沉声笑道：“太粘人了吧，少爷。”
唇上的指腹温热，恋恋不舍地摩挲他湿润的唇，虞度秋张嘴含住那根手指，舌头卷上去吮了吮，果不其然地看到柏朝脸上笑意一僵。
小东西，跟他调情，还嫩着呢。
“……最后一次。”柏朝迫不及待地抽出手指，用自己舌头代替，心甘情愿地被他缠住。
这句话并未兑现，最后还是虞度秋呼吸不畅地偏过头，结束了这场纠缠不休的吻，顺便按住了某人已经钻到被子底下去的手，咬着某人的耳朵问：“想干什么坏事？嗯？病房有监控，这可是你说的。”
柏朝的脸埋在他肩膀处，气息不匀地轻喘着，理智被刚才的吻挤走了，脑子仍在犯浑，藏在被子底下的手轻轻揉着他的腰，久久不言，慢慢平复自己的冲动。
虞度秋的五指穿进他的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抓着，像在安抚某种小动物：“才几天啊，就这么急了？”
柏朝起伏的喉结顶了他的肩膀一下：“每天都想。”
虞度秋哈地笑了声，胸腔震动，隐约发疼，但心情很好，也没计较，拍了拍身上男人的后背，给出了大方的许诺：“等我出院……乖。”
柏朝点了点头，终于起身：“孙医生说你伤势不重，再住院一周就能回家了，但石膏要打一个月。”
“听着不太妙。”虞度秋皱眉，“一条胳膊制不住你啊……你岂不是能欺负我一个月？”
柏朝给他重新铺好刚才压出皱痕的被子，正欲开口，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名漂亮年轻的护士微笑着进来，径直走到病床前，无视他俩亲昵的姿态，将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放在了床头，脸色也像苹果似的，带着几分娇羞的绯红，轻声对柏朝说：“柏先生，这是送给您的。”
柏朝看见那个苹果，眸光微动，伸手拿了过来：“谢谢。”
小护士小幅摇了摇头，很腼腆地说：“不客气。”
虞度秋的目光在二人间流转，冷不防地问：“水果不应该慰劳病人吗？”
柏朝看向他：“你想吃？”
“不用，人家送给你的，我怎么好意思吃。”虞度秋脸上挂着笑，提醒涉世未深的小护士，“不过，下次进我的病房前，记得先敲门哦，否则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画面。”
小护士噌的一下涨红了脸，断断续续地嗫嚅：“那个……孙主任让我捎带一句：这里是医院，请你们……收敛一点。”
以孙兴春火爆直率的脾气，断然说不出如此委婉客气的话，小护士绞尽脑汁，才将孙兴春那句恶声恶气的“警告他们，再在医院里乱搞就滚出去！”九曲十八弯地转变成了一句“善意的提醒”。
“这个苹果，也不是我送的……是孙主任让我拿来的。”准确地来说，是一位客人转交给孙主任的。
虞度秋闻言，面色稍霁：“替我转告孙医生：给他添麻烦了。”
小护士完成了任务，没有理由在病房久待，道了声“您好好休息”，便告退了。
一出门，立刻雀跃地跑去向自己的小姐妹汇报：“救命！vip病房那两位帅哥亲了半小时！我进去的时候手还牵在一块儿！病床上那位帅哥被亲得嘴巴好红好娇啊，我都不好意思看他呜呜……”
苹果的芳香飘散于空气中，好闻得令人心旷神怡，柏朝将苹果递到虞度秋的鼻子前，说：“挺香的，你要吃的话我给你削皮。”
“等会儿吧，现在没胃口。”虞度秋抬手握住，随口问：“你收之前，知道是孙医生送的吗？”
柏朝心里想着别的事，没察觉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下意识地回：“不知道。”这应该也不是孙医生送的，但他此刻没法道出实情。
虞度秋摸着苹果光滑红润的表皮，好一会儿没说话，等了将近一分钟，瞧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儿小题大做了。
小家伙一向最了解他的心思，如果没有发觉他话里的意思，那应该是没当回事，他要是开口挑明，显得很小心眼。
虞少爷从来不会在情人面前失了风度，更何况是爱人。
虞度秋在心中默默翻过这页，努力忘掉这小小的疙瘩。虽说以他的记忆力，这辈子或许也忘不掉，只能假装不在意。
柏朝似乎终于察觉了他不同寻常的沉默，主动挑起话题：“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十岁生日的时候收到了一个苹果？”
虞度秋正愁没东西转移注意力，闻言便陷入了回忆中：“嗯，我小时候在这儿住院，护士每天会给住院的小朋友发零食或水果，我十岁生日那天，一早醒来，床头就有一个像这样红的苹果，应该是护士给的。”
柏朝握着苹果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状似无意地问：“会不会是别人送的？”
“不会，我的病房除了医生护士，只有我家人能进来，我外公让人看管着。”
除非是他那位幽灵朋友，虞度秋不着调地想着，但幽灵显然无法送出实体礼物，他也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而且自从那一晚之后，那位幽灵朋友再也没出现过，从治疗角度来看是件好事，说明他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不再产生幻觉了。
柏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说话，但很快又抿紧了。
虞度秋奇怪：“你想说什么？”
柏朝摇头：“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需要一点勇气。”
“你什么时候缺过勇气？明明胆大包天。”虞度秋轻轻吻了下手中的苹果，刚被吮过多次的嘴唇和苹果一样红，勾着笑看他，手指缓缓抚摸他的脸颊：“都和我偷吃过禁果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柏朝像被下了蛊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一股热血上涌，情不自禁地张嘴——
这时，病房的门又一次被人推开了。
虞度秋暗骂一声倒霉，早知道刚才先把门锁了。但当他看清访客后，眸子倏地一亮，惊喜道：“穆浩？你怎么来了？已经能下床了？”
坐着轮椅被推进来的正是在同一层楼休养的穆浩，两三日不见，他身形依旧削瘦，无法独自站立很久，好在气色和心情都不错，见到他就笑开了：“度秋，你能平安回来太好了，我听小纪说你受了伤，刚做完手术，就来看看你。”
纪凛推着轮椅，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两人没羞没臊的姿势，简直想捂住穆浩的眼睛：“你俩要不要脸？这儿装了监控！”
“我知道，柏朝跟我说了，免费请你们看年度最佳爱情片，不客气。”虞度秋将“不要脸”的称号贯彻到底，“你们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或许还能看上爱情动作片。”
纪凛反应了一秒才明白他指什么，登时想把这两人从病房轰出去：“还动作片，先看看自己动不动得了吧！”
“哟，小古板居然秒懂了，看来你也不单纯啊。”虞度秋笑嘻嘻地，接着自嘲道，“这回是有点惨，本以为能轻轻松松完成任务，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洪远航……你们审得怎么样了？他全招了吗？”
纪凛将轮椅推进病房，找了个阳光充足的靠窗位置停好，回身关好病房的门，谨慎地上了锁，才敢开口：“我没参与审讯，不过徐队告诉我……”
“等等，为什么你没参与？你可是现场目击者啊。”虞度秋奇怪地问。
昨天在走廊上听见了彭德宇命令的柏朝解释说：“因为他擅自行动被停职了，彭局长还罚他写五千字的检讨。”
“柏朝！”纪凛立即出声打断，无奈柏朝语速太快，也不听他的指挥，一眨眼就说完了，整间病房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穆浩惊讶：“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有空来陪我。小纪，这样可不好，以前在学校里学的都忘了吗？怎么能不听指挥擅自行动？出了事谁负责？”
他严厉的语气与彭德宇有得一拼，纪凛晒成小麦色的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小龙虾，咬唇不语。
虞度秋玩味的目光扫过二人，道：“穆浩，亏你还是刑侦队的，仔细想想啊，纪队在岸上也能指挥行动，为什么非要上船？总不可能是因为暗恋我吧？肯定是有人拜托他保护……”
“你少说两句会死吗？”纪凛龇牙瞪过来，“受着伤就别管闲事了，管好自己。”
虞度秋耸起一边的肩：“行，反正不是我受委屈。我只关心我废了一条胳膊换来的结果如何，你接着说，徐队告诉你什么？”
纪凛避开穆浩探究的眼神，捡要点说了，但即便精简了内容，这一夜的审讯结果依然是一大块文章：
准确来说，在洪远航被迫入伙之前，费铮已经拥有自己的运｜毒渠道与线路，并不需要他协助。况且他笨手笨脚，不学无术，实在称不上一个好帮手。
费铮找上他，是在去年。
据洪远航本人追忆，他当时受人邀请去了一场私人派对，活动内容自然不太正经，黄｜赌｜毒俱全，结果被人做了局，喝的酒里掺了东西，一晚上神智不清，醒来就有人告诉他昨晚赌博输了上千万，欠条上有他的亲笔签名。
那个人就是已经尸骨无存的姜胜。
姜胜是柏志明的养子，由于柏志明与费铮达成了合作，他也成了费铮安排在美国的管理人之一，负责替归国的费铮联络在美国结识的毒｜贩、杀手等不法分子，并不断坑害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入伙，洪远航就是其中之一。曾经在夏洛特狙击虞度秋的若干杀手，也是费铮嘱托姜胜联系到的。
可想而知，洪远航再混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面对这样一群凶神恶煞的真犯罪分子，只能屈服于淫威，答应他们帮忙将LSD等新型毒品运入国内。
后来不知怎的，这事儿被他爷爷知道了，彼时虞度秋已经开始调查穆浩一案，洪良章得知自家孙子正是为雨巷案的凶手运｜毒，吓得差点儿犯高血压，思前想后，最终选择了一条错路——隐瞒真相，成为帮凶，保护他的宝贝孙子。
他本以为，费铮解决了穆浩就会收手，毕竟事情已经闹得那么大了，费铮肯定也不想被警察抓住，谁知那只是一个开端。
“洪伯才是他真正要拉拢的目标，是这个意思吗？”虞度秋问。
纪凛点头：“费铮确定要杀你之后，就想找个你信任的人，为他所用，否则很难威胁到你。”
虞度秋信任的员工本就不多，每个都十分忠心，光凭金钱难以动摇，只能挟持人性的弱点，比如……在乎的家人。
不得不说，费铮的确靠这招，获得了他的行程安排、成功潜入他家里，数次险些置他于死地。其实只要他对洪良章产生一丝疑心，很快就能发现所有的不对劲，可问题就在于，洪良章服侍了他们家三代人，根本不在他的怀疑名单里。
“他找卧底的眼光也是够毒辣的。”虞度秋在柏朝的搀扶下坐了起来，靠在垫到腰后的枕头上，“这么说来，洪伯没有参与雨巷案？那他是不是能判得轻点儿？那么大岁数的人了，坐牢不是要他的命吗。”
纪凛尚未开口，穆浩先说了：“知道你心疼他，但他犯了错，肯定要承担后果，不能因为他年纪大就免罪了。”
纪凛附和：“没错，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况且你别忘了，你二叔就是因他而死，后来费铮的种种犯罪行为，他也全部知情不报。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如果不是你设局逼杜书彦吐露真相，他和他孙子或许就成了替罪羊，你帮他们逃脱了死罪，活罪是他们该受的，没必要再为他们说情。”
虞度秋摸着自己胳膊上的石膏，轻轻叹了声气，没再说什么。
纪凛接着说：“你去美国那次，枪里的追踪器也是洪远航和姜胜联手放的，费铮本想瞒着杜书彦，偷偷派人绑架谋杀你，毕竟那会儿你还是杜苓雅的未婚夫，出于商业联姻这层关系，杜书彦也不想害死你。谁料洪远航胆小怕事，内心不安，把这事告诉了他爷爷，洪良章不忍心看你送死，安排了那群蒙面人阻挠杀手，所以我们当时猜得没错，那两拨人确实同属于一个组织，都是他们在美国结交的不法分子。”
柏朝问：“之后的那些事，洪远航参与了吗？”
纪凛摇头：“他身在国外，没有参与，直到这次你们召他回来。所以你们回国后发生的种种，他并不了解，具体情况得等杜书彦和洪良章康复了再审。”
虞度秋闻言抬头：“洪伯怎么了？落水的时候伤着了？”
“没有大碍，年纪大了身体虚弱而已。等他休养两天恢复精神了，再好好审他。不过，他把自己掌握的所有犯罪证据提前放在了硬盘里，警察已经去过你家，在他的卧室抽屉里找到了，硬盘下还压着封遗言。看来他上船的时候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看在他最后一刻幡然醒悟的份上，我想，法官会酌情考虑的。”
虞度秋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说：“若非有这样的觉悟，他也不敢给杜书彦和费铮下药。对了，你刚说杜书彦也没审？他不会晕船晕到现在吧？”
纪凛嗤笑了声：“他洗了胃，但已经太迟了，之后可能要去戒毒所，谁让他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完全是自作自受。”
“被自己利用的工具反噬了啊……”虞度秋露出一丝同样嘲讽的微笑，“‘报应’或许真的存在，我姑且相信一秒。”
两个人相视而笑，表情同样的幸灾乐祸。
穆浩越看越不对劲，忍不住开口：“小纪，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像度秋了？”
纪凛的邪恶反派笑容蓦地一滞，连忙恢复平日的严肃：“我、我怎么可能像他！穆哥，你肯定是累了，我推你回去休息吧。”
“等等。”穆浩抬起瘦弱的胳膊，虚虚地当空一拦，“我还有个疑问。”
纪凛立刻认真侧耳倾听，甚至掏出了自己的记事本，像领导即将发表重要讲话一样，虚心求教：“什么疑问？”
穆浩虽然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但声音已经掷地有声，说话时正气十足的语气让人不由自主地站直了、坐正了：“吴敏找我帮忙的那一晚……也就是我生日那晚，我带她回家详谈，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似乎感觉到有人跟踪我……”
聆听的三人齐齐顿住。
“但夜色太黑，那人一闪而过，我没看清，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可能只是路人，后来出事了再回想，那人应该是他们的同伙。”
“我听冯队说，费铮早就在我家门口装了监控，录像里显示了我和吴敏回家的画面，那冯队应该知道那个第三人是谁吧？为什么我问他，他不告诉我？”
“你们这次行动好像也没抓到那个人，他到底是谁？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不能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啪！”
纪凛手中的黑水笔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作者有话说：
小纪：救救我救救我QAQ
（穆浩家门口监控在第47章 ～）

第132章
病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古怪，虞度秋又是个好乱惹祸的性子，脸上诡异无声的微笑令这个问题的答案又扑朔迷离了几分。
他能忍住不说出真相，纯粹是为了多欣赏会儿某位小警官此刻五彩纷呈的慌乱脸色。
柏朝向来不爱掺和别人的事，虞度秋不说，他也不会说。
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一个手足无措，一个幸灾乐祸，一个事不关己。
“……”穆浩感觉自己仿佛触及了某个敏感话题，立刻调动敏锐的脑细胞，谨慎思考后，得出了一个自认为很有可能的结论，小心地压低了声音：“是不是涉及到了某位大人物？是杜书彦供货的对象之一吗？你们大胆说，我一定想办法让他落马，再高的官也不能高过法律和正义。”
他说得实在太一本正经，虞度秋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哈哈哈……嘶……唔……”
柏朝捂住他的嘴，迫使他安静下来，免得他大笑时又牵动伤口。
穆浩不解：“度秋，你笑什么？我猜错了？”
虞度秋扯下柏朝的手，忍着笑回：“你放心，就平义这块巴掌大小的地方，还不至于冒出个连我都搞不定的大人物。至于你这问题的答案嘛……我不方便说，你自己去探索吧。可以告诉你的是，和案子没多大关系，只和你有关系。”
穆浩听完更迷惑了：“和案子无关……和我有关？那会是谁……我好像没有罪犯之外的仇家啊。”
虞度秋：“谁说一定是仇家？或许是暗恋你——”
“好了好了！别扯闲话了！”纪凛上前一步挡在轮椅前，背对穆浩，涨得通红的脸上满是尴尬与恼火，怒瞪虞度秋，“你好好休息，我带穆哥回病房了，要是有其他情况，我再来告诉你。”
他话音刚落，情况就发生了。
住院楼外突然传来一声女人愤怒的大叫，伴随着隐约的哭泣声，紧接着另一道男声也加入了讨伐的队伍。
两人似乎被门口的保镖阻拦了，双方在楼底僵持不下，能听见娄保国和周毅在劝对方回去。
“是苓雅和裴卓，应该是来看望他们各自的哥哥的。”虞度秋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冲柏朝抬了抬下巴，“你去帮忙赶走他们，没结案之前别让他们了解太多消息，免得节外生枝。”
柏朝正要说好，纪凛站在窗边朝底下张望着，摆了摆手，说：“没事，孙医生去安抚他们了……嗯？他旁边那位老大爷是谁？为什么你的两个保镖看见他都鞠躬了？”
柏朝拳头一紧，瞬间挺直了脊背。
虞度秋则眼睛一亮：“长什么样？是不是银白头发，戴副无框眼镜，七十岁左右？”
“是啊，你怎么知道？”
“柏朝！去喊我外公上来！”虞度秋仿佛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雀跃得想跳下床亲自去迎接，可惜身体条件不允许，“真是的，来了也不说一声……柏朝，听见没？快去啊，记得礼貌客气一点，给我外公留个好印象。”
柏朝表情略显凝重，应了声“好”便下楼去接虞友海了。
穆浩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虞度秋有一年多没见着自己的外公了，小时候爸妈忙着做生意，照看他的时间不多，他童年的大多数时光，都是由外公陪伴的，因此爷孙俩特别亲近，听到外公来的消息，比看见虞江月还激动。
柏朝很快去而复返，然而却是孤身一人。
虞度秋疑惑：“我外公呢？”
“他说还有事，要去法院一趟，问问岑小姐的案子何时开庭。等你出院回家了再来看你。”
虞度秋失望地叹气：“我妈好像也去监狱看裴先勇了，他俩对岑小姐比对我还上心啊。”
纪凛插嘴：“你妈估计是去骂他了，你还不知道吧？徐队跟我说了，你小时候被你家司机绑架的事，和裴——”
柏朝冷冷地朝他甩来一个眼色，告诫意味十足，纪凛背后一寒，陡然意识到，说出真相可能会给虞度秋带来二次创伤，于是闭上了嘴。
然而推理能力优秀、共情能力堪忧的穆警官立刻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得出了猜测，抱着对案件刨根问底的专业态度，问：“度秋被绑架一事与裴先勇有关？他收买了那个司机对吧？”
“……”纪凛敬佩又为难道，“穆哥，你其实不用说出来……”
虞度秋大度地摆手：“没事儿，我又不是傻子，柏朝在游艇上对费铮说的那些话，我听明白了。杨哥……杨永健他，应该是骗了我。”
他的末音沉了下去，睫毛也不堪重负似地垂下，嘴边挂着清寥的淡淡笑意：“他当时究竟是被逼无奈，还是见钱眼开，我已经无从知晓了……不过既然是他自作自受，那我也不需要有心理负担了。”
话虽如此，虞度秋的语气并不轻松。
纪凛和穆浩在安慰人方面同样地没天赋，面面相觑了片刻，不约而同地朝柏朝投去了求救的眼神。
柏朝不负众望地接下了这个重任——他伸出手，握住虞度秋的手，轻轻地捏了下：“你再为他伤感，对得起我吗？”
虞度秋的注意力被这句话吸引了回来，莫名其妙：“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他没死，可能死的会是你，我就无法遇到你了，怎么与我无关？”柏朝有理有据道，“我一点都不同情他、一点也不想听你提起他的名字。”
虞度秋愣了愣，接着慢慢咂摸出了他的意图——哄自己开心呢。
心情忽然明朗了许多，虞度秋勾起他下巴：“这么霸道啊？提都不让提？”
“你只能想着我。”柏朝越靠越近。
纪凛看得牙酸：“喂，我和穆哥还在呢，你俩收敛一点行不行？还要不要听绑架案的细节了？”
虞度秋往柏朝脸上亲了下才收起一身的浪，牵着人，挑眉问：“你说？我承受得住。”
柏朝干脆坐上了病床，小心地扶起虞度秋，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听，两条胳膊搂着他，避开了伤口，给他最大程度的安全感。
虞度秋舒舒服服地躺在男朋友怀里，感觉即便下一秒纪凛说出十级地震般的大新闻，自己也不会动摇半分了。
纪凛捡重点说了，多数是转述虞江月的话。
一场陈年往事的真相经过善意的隐瞒，却酿成了恶意的后果，但若是当时虞江月明明白白地将真相公之于众，年幼的虞度秋在目睹杀戮后，是否能承受住被背叛的二次打击？裴先勇是否会为了掩盖罪行而做出更丧心病狂的举动？彼时的虞家论财力、名望都屈居人后，虞江月选择最大化地压制事态，明哲保身，或许是当时所能做出的最明智选择。
“我妈不是能屈能伸的性格，为了我忍让到这个地步，算是很不容易了。”虞度秋感叹，“外公他也是从那会儿开始隐退了，但他心里一定放不下，我有几次回家，看到他书房堆了一些信件，没有署名，应该是在和什么人联络，我没多问，不过能让他念念不忘的……我猜，也只有岑小姐的案子了。”
柏朝拥着他，摸了摸他的胳膊，低声说：“这些事，很快就能尘埃落定了。”
由于两位伤员都需要多休息，纪凛没待多久就推着穆浩离开了。
轮椅滚过光滑的地砖，几乎悄无声息，纪凛的心跳却仍在砰砰直跳，握着把手的手掌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所幸穆浩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发觉他的异常……
“小纪。”穆浩突然喊了声。
纪凛立刻僵硬地站直了：“诶！”，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回答刚才“漏网之鱼”的问题。
然而穆浩没有继续纠结刚才这个问题，锁着眉问：“你有没有觉得……柏朝的表情不太对劲？”
他对人情世故十分大条，但对不合常理的现象极为敏锐，仿佛天生就该从事刑警这一行当，否则也不会一毕业就被分配到市局去任职。
纪凛在公安大的时候就深深领教过他对阴谋诡计的高超侦查力，此刻听他这么说，心里先信了七分，暂时抛开杂念，压低身子问：“哪里不对劲？”
穆浩回忆着刚才病房里的场景：“度秋让他去找外公的时候，柏朝的脸绷得很紧，回来的时候却很放松。”
“或许……是因为紧张？第一次见对象的大家长，通常都会忐忑吧。”
“可他的情绪一直控制得很好，我感觉他是那种不露声色的类型，不至于见个家长就紧张到表情管理失控吧？心理素质这么差，怎么在裴家当卧底的？”穆浩望着面前经过的形形色色人影，眼中光影交叠，忽明忽暗，“而且，刚才度秋提到岑婉的时候，他脸上露出的神色，和你提到杨永健的时候，度秋的神色，几乎一模一样，我看到过很多受害人的家属或亲近之人露出这样的神色。如果我猜得没错，柏朝的身世……应该不简单。”
“他这个人一直都不简单。”纪凛补充，“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穆哥？他被柏志明收养的时候才八岁，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有扳倒大毒｜枭的想法？又如何在半年后拿到了证据送裴先勇进监狱？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但柏朝不说，虞度秋也不愿逼他，这个疑点到现在还没得到解答。”
穆浩忍不住笑了：“度秋怀疑他还护着他，这是喜欢到什么地步了啊……我相信度秋的眼光，柏朝应该没有恶意，但这事肯定涉及到案子，最好还是查个明白吧。”
“行，我回头问问老彭，他曾经负责过岑婉的案子，好像也知道点什么，特别信任柏朝，但就是不跟我说……”纪凛垂头丧气道，“现在我被停职了，他可能更不乐意告诉我了。”
穆浩抬起手，摸了摸他耷拉下来的脑袋：“没事，我去找冯队帮忙，事关重要，他应该不会推辞。”
纪凛止住了脚步，轮椅也跟着停了，他错愕地抬头，愣愣地看着眼前消瘦的男人。
“怎么了？”穆浩问。
“穆哥你……好久没、没这样了……为什么……”纪凛结结巴巴地说。
上回穆浩这样揉他脑袋，还是在公安大的毕业典礼那晚，边揉边告诉他：“以后哥不在你身边了，要加油啊，有什么困难尽管找哥帮忙。”
彼时的穆浩英俊强悍，意气风发，作为优秀毕业生，直接被冯锦民钦点进入了市局刑侦队，毕业典礼上许多同学前来祝贺，喝高兴了就开始闲聊，有人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警花，穆浩这直性子也没忸怩，大剌剌地说：“喜欢白白净净的，为人正派的。”
当时工作还没着落的纪凛看了眼自己常年训练晒出来的黝黑肤色，捏紧了冰冷的啤酒瓶，挥开了头顶的大手，自己一个人去角落默默喝了三瓶啤酒。
典礼快结束的时候，穆浩才在操场的草坪上找到他，那里也是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地方。
模糊的记忆里，烂醉的他似乎抱住穆浩的胳膊大哭了一场，那没出息的样子，就像四年前他刚入学时，被教官批评惩罚，一个人在操场上委屈又艰难地长跑，穆浩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告诉他“没事儿，我陪你一起”时一模一样。
四年来从未说出口的感情，在那一刻随着眼泪决堤而出。
他忘了当时自己说了什么醉话，但穆浩应该是察觉了，否则后来也不会慢慢疏远他。
参加工作后的穆浩果然不负众望，参与破获了一起又一起大案，前途一片光明。即便是身在小小分局的纪凛，也时常听别人提起他的名字。若不是因为去年发生的那起案子，他们或许此生再无交集了。
此刻，穆浩再现往日亲昵举动，纪凛的大脑宕机了一秒后，瞬间涌现了许多种他这么做的可能性，包括但不仅限于：穆浩看在他这些日子悉心照顾自己的份上，不计前嫌了；穆浩被囚禁太久，脑神经受损，忘记他曾经说过什么了……
然而穆浩没有给他太长的思考时间，用一个很简单的回答制止了他的胡思乱想：“不为什么啊，就想安慰你一下。”
纪凛咬了咬嘴唇，心想死也要死个明白，一年前没问出口的话，拖到现在，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何况穆浩已经开始怀疑了。
“穆哥……我……”他的脑袋越垂越低，几乎陷入穆浩的肩窝里，“我们毕业典礼那晚，我有没有……呃……胡言乱语？”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穆浩的表情。
穆浩明显地露出了迟疑。
纪凛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审讯办案时另说，平常生活里，穆浩是一个几乎不会隐藏自己感情的人，想法全写在脸上。这一迟疑，等于承认了。
“你就说了句，‘不要离开我’。”穆浩也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起码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他，“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能照顾得了你一时，照顾不了你一世，你总要自己成长起来，成为独当一面的刑警……你也做到了，这些年，包括我消失的这大半年，你不都好好的吗？还成功找到了我……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小纪，别太依赖我。”
倘若虞度秋在这儿，必定骂一句“什么榆木脑子”，可惜他不在，纪凛即便了解了这令人啼笑皆非的真相，也只能苦笑：“你觉得我是依赖你才那么说的？”
穆浩点头。
原来比暗恋被拒更惨的，是对方根本没察觉、也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医院内人来人往，他们驻足了太久，又头靠头地凑在一块儿，已经惹来不少异样的眼光。
纪凛握紧了把手，迈开脚步，继续往病房推，深吸一口气，说：“说真的，我有时很羡慕虞度秋。”
穆浩侧头：“羡慕他很正常，但是羡慕完还是得回归自己的生活，像他那样有钱的，是极少数，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
“我不是羡慕他有钱。”纪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吸了下鼻子，咽下喉间难以名状的涩楚，尽量保持声音不变，“我羡慕他，能够不顾世人眼光，能够随心所欲地喜欢一个人，以及……能够两情相悦。”
“你也可以啊。”
“我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纪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模棱两可地说：“因为他身份特殊。”
穆浩讶异地转头看他：“你有喜欢的人了？”
纪凛点了点头，目视前方推着轮椅，不敢回看：“他很厉害，家里也有钱，原本与我没有交集，最近却离我很近……可我不敢告诉他，我知道他不会和我在一起，他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追求，也有自己的家人要照顾，我不能……害他身败名裂。”
穆浩愣住，脑海中将这些条件全部结合，隐隐约约得出了一个震撼内心的答案，双目突然睁大，难以置信地问：“……你喜欢的人，难道是……？”
纪凛飞快地点了下头，同时将轮椅推到了病房门口，开门推入，然后像往常一样，扶着穆浩去床上休息。
穆浩却抬起手臂挡了一下。
“没事，我自己来……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去忙吧。”
纪凛看见他闪烁不定的眼神，明白自己大概是被委婉拒绝了。
穆浩知道他已被停职，能有什么好忙的？说这话……无非是想支走他罢了。
也好，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奢望，穆浩早点断了他的心思，他也能早点向前看。
“好，你睡会儿。”纪凛识相地回了句，接着拿起自己的东西，二话不说地走了。
这一次分别，不知是否又会换来六年的疏远与等待。
如果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各方面都不算突出，没有吸引比他优秀之人的资本，也没有虞度秋那般目中无人的狂傲，唯有勇气与毅力比旁人略胜一筹，可这些砝码，在穆浩面前总是失效。
越是不想失去，越是胆怯懦弱。
上天让他遇到这个人，对他多么的慈爱，又是多么的残忍。
人走茶凉的病房内突然变得很安静。
穆浩独自发呆了许久，从震惊中缓缓回神，然后取过病床枕头旁的手机，翻到熟悉的名字，按下语音键，咽了口唾沫，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两三秒后，他下定了决心。
这么大的事，必须得告知对方。况且纪凛走上了歪路，他也一定要管。
于是他清了清嗓，对着麦克风，字斟句酌地说：“度秋……小纪他，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根据他的描述，我觉得……呃，虽然我猜的不一定准，但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你妈。这事儿我们必须得给他纠正过来……”
作者有话说：
老天创造穆浩时：体能+100，智商+100，侦查力+100，对恋爱的敏锐度……哎呀手滑全洒了。

第133章
虞度秋在医院躺了三天，虽说身在医院，但公司里该处理的事一样没落下。
表面上看，由于先前费铮曝光了Themis项目的虚假成分，实验室的研发被迫暂停了，公司名誉一落千丈，甚至连累了虞家的海外资产，天之骄子虞度秋此次一败涂地。
然而实际上，得益于虞度秋前期的谨慎宣传，没有切实证据表明，他曾许诺过自家产品的效用，故而无人能起诉他。
按照赵斐华的话来说，就是“你像个吊着别人搞暧昧的渣男，不跟人家说明白，又给人家各种暗示，让人家觉得你们有戏，心甘情愿为你花钱，到头来才发现是一场骗局。”
虞度强指正了他的说法：“我可没有让任何外人在此次事件中蒙受损失，唯一的投资人只有我自己。搞暧昧怎么了？犯法吗？”
赵斐华无言以对。
拥有丰富渣男经验的虞少爷，把情场上的手段运用到商场上去，也是得心应手得很，不仅从激烈的讨伐与唾骂中全身而退，而且还因为给市政府捐了巨款，市长亲自到病房给他开了个表彰大会。赵斐华借机又营销了一波，忍着恶心把自家老板吹上了天，有没有挽回风评不知道，但自己的工作应该是保住了。
虞度秋倒不担心自己的生意，他妈这几天飞去美国处理证监会的调查了，他外公也赶来平义市帮他盯着裴先勇一案的进展，他们家这两位出马，任谁都得给三分薄面，毕竟在外人眼中，虞家除了那个离经叛道的孙子之外，其他人还是相当靠谱且有威信的，等风波过去，项目重启指日可待。
虞度秋不在乎本就臭名昭著的自己身败名裂，也不在乎这一遭损失了十几亿，还断了条胳膊，差点丢了命，唯一令他闷闷不乐的是，住院的日子虽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洗澡解手都有专人伺候，但病房的摄像头阻碍了专人其他方面的“伺候”，多少有些束手束脚。
于是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就提出了要出院回家接着躺。
孙兴春一眼识破他的心思，毫不客气地驳回了这条提议：“不行！说住七天就住七天！”唾沫星子差点儿喷到他脸上。
虞度秋偏头躲开，心有不甘地说：“您看，我在这儿像坐牢似的，除了家人几乎谁也见不了，公司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得了吧，我可听说了，你那公司都快倒闭了！有什么可忙的？”
“嘿嘿，就是因为快倒闭了，所以要争取起死回生啊。您要是不让我走，我得损失好多钱呢，您赔我啊？”
孙兴春不懂生意上的事，被他一忽悠，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我先问问你妈和外公，他们同意的话，我就让你走。”
虞度秋撇嘴：“我外公忙着呢，没工夫管我。”
孙兴春想说，他要是真不管你，就不会坐几小时飞机特意来医院看你了。
不过，对于虞友海那天到了病房门口却不进来看望自己孙子的行为，孙兴春也不太理解。
他亲眼目睹了虞友海将柏朝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叮嘱了几句话，柏朝认真地边听边点头。
这一老一少怎么好像很熟悉？按理说应该是第一次见啊。
看大门的周毅和娄保国当时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但虞友海临走时，叮嘱他们别告诉虞度秋这回事，几个人也只能应承下来。
过去三天，虞友海没再来过，柏朝也按部就班地照顾着虞度秋，一切都十分正常，几人就没多想，这会儿听虞度秋再度提起外公，孙兴春忍不住回头瞧了眼：
柏朝坐在病床的另一侧，削着苹果，锋利的小刀不紧不慢地往前推，连成长条的果皮始终不断。
雪亮如刀的眼神却是盯着他的。
孙兴春打了一个寒颤。
明白了，不能问，不能说。反正这些小年轻的事也与他无关，何必自找麻烦。
例行检查结束，孙兴春回办公室去了，病房内剩下二人，一时没人说话。柏朝看似专心致志地削着苹果，实际脑子里很乱，捋了三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最好别一下子告诉他，给他点线索，让他自己慢慢回味过来。”虞友海的叮嘱回荡在耳畔，“度秋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心里知道你身份存疑，却不逼你说出秘密，是因为他相信你。他也在等，等你亲口告诉他，你不要辜负他的信任。”
“我都会说的，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起码等他先康复吧。”他当时回答，“但是那件事，请您帮我保密。”
虞友海笑了：“不忍心他难过啊？”
“嗯。”
“好吧，想想清楚，临门一脚了，别弄巧成拙。”虞友海最后拍了拍他的肩，飘然而去。
“想什么呢？”虞度秋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快削到手了，宝贝儿。”
柏朝眼皮轻颤了下，从思绪中回神，若无其事地扔了苹果皮，说：“没什么，我在想，要不还是听医生的话吧，也不差这几天，你身体重要。”
虞度秋莫名：“回了家又不是没医生照顾，这儿有监控，还经常人来人往，做什么都不方便，你难道不想早点跟我回去过二人世界？”
当然想，可一旦回了家，就更没法逃避某些问题了。
柏朝这么想着，回答就慢了一秒：“我……”
虞度秋何等敏锐，在他迟疑的一秒内看出了异常，口风立刻变了：“如果你觉得待在这儿比较好，那我也可以多待几天。”
柏朝点头：“嗯，再住两三天吧。”
他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没注意到病床上的人眼神冷了下去。
苹果被贴心地切成了小块，装在玻璃小碗里，柏朝用牙签叉了一块，喂到虞度秋嘴边，却遭遇了后者的嫌弃：“我不想吃了。”
他喜怒无常也不是一天两天，柏朝习以为常，于是放下了碗：“那就不吃了，想吃什么？我去买。”
虞度秋稍稍抬起了下巴，高傲地睨他：“你不是最懂我了吗？你猜我想吃什么？猜不对……就不带你回家了。”
提示已经给得如此明显，可眼前这个平时都住在他脑子里的男人却只是发愣，甚至问他：“为什么突然生气？”
虞度秋顿觉无趣，单方面的质问，就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他们以往的默契去哪儿了？难道真的只有他想早点回家过二人世界？
他不答，柏朝也没追问，静静等他给一个明示。
时间拖得越久，病房里的沉默越令人心生疑惑。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敲了两下，尚未听到主人答复，来人就擅自推门而入了。
敢擅自打扰这间病房主人的来客就那么几个，虞度秋没看见人脸就先问候了：“纪队，你终于知道来看我了啊。”
纪凛果然顶着一头鸟窝般的乱发出现在门口，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皱起了眉：“什么叫‘终于’，也就三天没来，你又没身患绝症，还有那么多人伺候着，过得可比我舒坦多了。”
虞度秋不知想到了什么，勾起不怀好意的笑：“那确实，你不仅被停职了，穆浩也躲着你，这几天日子很难过吧？”
“！”纪凛的表情明显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他、他告诉你了？”
“唔……怎么说呢，告诉了，但没完全告诉。”虞度秋想起那天穆浩的话就乐，收到消息的一刻笑得伤口差点裂开。
一个呆木头一个小傻瓜，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还能闹出什么笑话。
纪凛一下就蔫儿了，靠着门叹气，自我安慰：“没事，我早有预料，这些年不都这样过来的吗？只要他平安健康地活着，我就别无所求了……先不提他了，我找你们俩有事。”
虞度秋指了指自己打石膏的胳膊：“我这副样子，可没本事陪你上天下海了。”
“不用那么折腾。”纪凛将角落的轮椅推到病床边，“徐队说，局里要审你的老管家和杜书彦了，我申请了旁听，我猜你肯定也想去，就替你也申请了，走吧，我扶你——”
在他伸出手之前，另条胳膊就先他一步，掀开了盖在虞度秋身上的被子，捞起他的膝弯，搂着他的腰，将他小心翼翼地横抱了起来。
纪凛：“……非得这么下床吗？”
虞度秋完好的手臂勾着柏朝的脖子，轻揉他的后颈，下方短硬的头发微微扎手，刺得心里也痒痒的，方才的不悦稍稍排解了些，回道：“下床算什么，没在你面前上床就不错了。”
接着对柏朝悄声说：“没想明白我为什么生气前，不准上床。”
这会儿他还有心思逗逗小狗，等到了市局，心情就没那么放松了。
监控室内已经站了一群人，除了另有其他案子要处理的两位大忙人领导，专案组的多数刑警都到场了，来见证这一起旷日持久的连环谋杀案的真相。
虞度秋坐着轮椅，被柏朝推着进去，一路挤开了好多警察，惹来几声不满的抱怨，但大家看在他负伤的份上，没跟他计较，由他肆无忌惮地抵达了最前排。
意外的是，穆浩居然也在。
“度秋。”他轻轻喊了声，模样虽虚弱，不过精神尚可，没坐轮椅，由同事搀扶着站在最前边，显然是大家伙儿特意关照他，主动让出了位置。
纪凛听见这道声音，下意识地躲到了其他人后面。可穆浩已经看见他了，也冲他喊了声：“小纪，来这儿。”
其余人都望了过来，躲无可躲，纪凛只好磨磨蹭蹭地走到前排去，尴尬地站在虞度秋的另一边。
穆浩眼中露出些许疑惑，不过这时，审讯开始了，他便没往心里去。
单向玻璃明净透亮，里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率先被提审的，是年逾古稀的老管家。
落水后的洪良章患了感冒，警方体谅他老人家体质差，也担心他出现并发症，于是通情达理地将他安置在医院休养了几天，今天终于有力气站起来了，便被转移到了平义市局。
鉴于在被抓之前，洪良章就已经倒戈，协助警方抓获了杜书彦，按理来说不会再负隅顽抗，所以决定先审他，再审杜书彦，以此了解整起案件的全貌。
进入审讯室的负责人是徐升，一老一少面对面而坐，明亮的白炽灯悬在头顶，洪良章的颧骨如同退潮后的礁石般高高耸起，在凹陷的脸颊下方投下一片惨淡的阴影。
徐升先开口，出于打过几次照面的情分，用的是敬称：“您要是想少判几年，就坦白从宽吧。”
洪良章用苍老嗓音笑了笑：“徐警官，我这把年纪了，判多少年都无所谓了，您问吧，事已至此，我没理由再狡辩了。”
见他态度十分配合，徐升也放下心来，转头看了玻璃一眼，负责记录的刑警立刻严阵以待。
“那就从你加入他们开始，把你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吧。”
洪良章这时也望了眼玻璃，问：“少爷在外面吗？”
徐升：“我不清楚，我进来的时候他不在。”
“希望他不在。”洪良章想抬手捂脸，可惜受手铐所缚，只能抬到半空，他只好低下头，将脸埋入了手掌心，“太不堪了，我这副样子……给少爷和老爷丢脸了。”
虞度秋静静地透过玻璃望着那道不能更熟悉的身影，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徐升也默不作声，给他消化情绪的时间，等他主动开口。
过了约莫半分钟，洪良章终于稍稍抬起头，松弛堆积的眼皮下，红血丝几乎占据了浑浊的眼球。
“我加入他们……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事儿。”
洪远航并非不小心暴露的，而是有一封匿名信，直接寄到了洪家，收件人堂而皇之地写着“洪良章”三字，而信里的内容，则是令洪良章骇惧惊惶的开端。
“我怎么也没想到……小航居然在帮着那种杀人犯作恶……送他出国留学是我的主意，在美国都是我照顾他，早知道会害他走上歪路，我就该听他父母的，留在国内随便混个文凭得了……把孩子养成这样，我实在没脸面对他父母啊……”
隔代亲，产生溺爱，也是人之常情，洪良章自哀自怨的忏悔落在每个人耳中，不禁令人心中产生疑问：如果是我，会选择怎么做？举报自己的亲孙子使其入狱，或是隐瞒罪行当作无事发生？
亲情这座大山，能轻松翻越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虞度秋突发奇想地问：“如果你父母还活着，碰巧成了我的敌人，他们要杀死我，你会怎么办？”
“首先，这个假设的前提没有一条会实现，并无意义。”柏朝附在他耳边，不打扰别人的沉思，悄悄地给他打了个预防针，“其次，即使我父母仍活着，也会很喜欢你的。”
这个回答很正确，虞度秋却觉得不够称心，达不到以前的默契水准。
不过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审讯室内的悔罪仍在继续——
“我没敢告诉任何人，只盼着少爷别再牵涉其中，为此特意去找了老爷劝解，可少爷的决定又岂是旁人能左右的？他终究还是为穆浩回了国，卷入了这一场血雨腥风。”
洪良章眼神呆滞地望着自己的手铐，衰老的大脑思维迟缓，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但这一年间的种种犹如刀刻斧凿般深深留存于脑海，给他带来了太多痛楚，每一桩都记得十分清楚：
“少爷回国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他二叔，心想着，若是亲属真发生什么不测，少爷或许会顾忌着家人安危，不再趟浑水，可我没想到会弄巧成拙……那一晚我真的很后悔，同时也明白，我是真的踏上不归路了，恐惧笼罩着我，我情急之下，只好求助杜书彦。”
徐升：“杜书彦知道你想劝退虞度秋，他也怀着这个目的，对吗？”
洪良章点头，叹了声气：“书彦这孩子，有谋无勇，心里想除掉少爷，又不想失去这个能扶持自家公司的妹夫，所以前期和我是一条心的。费铮那时给我们出了个主意，让他利用裴卓，说服杜小姐去找董师傅给少爷下药，说是这样或许能让少爷转移怀疑的目标。可我完全没想到，他别有用心，私下居然另外安排了杀手，还好小航告诉了我，我才来得及安排人前去阻挠，若是少爷真出了事……我一辈子良心难安啊！”
洪良章提到这件事，仍心有余悸，微喘着气说：“从那之后，我就知道费铮这人心怀叵测，但我没告诉杜书彦，他们两个相伴多年，我道出实情，杜书彦未必站我这边，甚至可能怀疑我会向少爷告密，对我和小航下手。”
难怪杜书彦始终不知虞度秋曾在美国遭人追杀，费铮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
徐升按时间顺序接着问：“虞度秋回国之后，找黄汉翔和姜胜潜入他公司和他家，是谁的主意？”
“他们俩的。”洪良章苦笑，“黄汉翔曾是裴氏的员工，杜书彦想进一步嫁祸给裴鸣，费铮就出了这个主意。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栽赃给裴鸣，现在才明白，他很清楚，裴鸣也心里有鬼，担心少爷继续岑小姐的研究，会发现他爸当年买凶杀人以及绑架的罪行，牵连到他们一家，所以裴鸣肯定会插手介入，又正好有犯罪动机，是当替罪羊的绝佳选择。”
洪良章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疑云：“但奇怪的是，那天少爷去公司，本该是小航从境外发匿名消息给裴鸣，挑起他的疑心，撮弄他带人去公司找少爷，可是，小航的信息还没发出去，裴鸣就到了……我猜，大概也是费铮偷偷干的。”
“这可太冤了。”虞度秋瞥向身旁的男人，“你说是不是？”
柏朝尚未开口，穆浩率先听出了不对劲，问：“难道不是费铮干的？那是谁？”
纪凛实在忍不住：“还能是谁，那天在场的裴氏前员工又不止一个。”
穆浩瞬间反应过来，惊疑不定地盯着柏朝，又把目光投向虞度秋，用眼神询问：你知道？
虞度秋点头：我知道，没事。
怎么能没事呢？穆浩不得其解。若真如此，柏朝不就是裴鸣阵营的吗？为何潜伏在虞度秋身边？
他并非不信任这位突然出现的保镖，虞度秋的疑心比谁都重，能留在身边不愿放手的人，必定深得其信任，用不着旁人操心。
但问题是，谁也没见过虞度秋谈恋爱，谁知道他掉入爱情的蜜罐后会不会理智下线？万一他真的是明知男友有罪、仍旧包庇放纵呢？
虞度秋看见穆浩精彩纷呈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想些乱七八糟的，无奈道：“在感情问题上，我劝你打住你的刑警脑，别再让我听见上回那种离谱的问题，荒谬到我都想解剖你的脑子做研究了，看看一堆木头是怎么思考的。”
穆浩偷偷瞥了纪凛一眼，低声问：“我上回猜的不对吗？我觉得证据很充分啊，最近他接触到的女性只有他小队的卢晴，和你妈，其中‘原本没有交集’的，不就是你妈吗？倒是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虞度秋仿佛挨老师说教的学生，受不了道：“我当然知道，你能不能对人多点信任？”
如果说之前穆浩只是产生了一丝疑云，听完这句话，立刻竖起了浑身汗毛，如临大敌，看向柏朝的眼神顿时充满戒备。
谁都有可能说出这句话，唯独虞度秋不会。
柏朝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历，居然能把生性多疑的虞度秋洗脑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评论都有看，就是没啥力气回，等我康复归来大回特回……说好的加更，平安夜快乐哦?(?)?，晚上没问题的话再更

第134章
依照洪良章的说法，他事先并不知费铮打算利用黄汉翔之后杀掉对方，否则他怎么也不会助纣为虐的。
当他拿到黄汉翔尸体照的时候，瞬间明白了，这不仅是对虞度秋发出的死亡恐吓，也是对他和自己孙子的警告。尽管内心惶惶不安，但为了自己珍视的两个孩子，他只能服从安排。
“小果参加六一晚会的时候，我陪老周去过平中，大概了解礼堂的布局。我这把老骨头，做不了太耗体力的活儿，就想了个办法，引少爷去后台休息室，要是他没发现那张照片，我再想其他办法。反正那会儿是暑假，学校没什么活动，后台的更衣室一般不会有人去，也不会吓到小孩子……没料到一切那么顺利。”
虞度秋听到这儿，不由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我说呢，怎么不把黄汉翔的尸体照投到我演讲的大屏上，洪伯本质上还是心疼孩子的……”
“得了吧，他老糊涂，你也跟着糊涂？”纪凛正言厉色道，“你知道像LSD那种隐蔽性极强的毒品，流入国内会祸害多少青少年吗？更别说其他形似奶茶、糖果的毒品，要是被小果那样的小孩误食了怎么办？他本质是在害孩子，只是他目光短浅而已。”
穆浩也紧接着赞同道：“小纪说的没错，从长远影响的角度来看，他的所作所为，依然是百害而无一益，你不能因为你们之间感情深厚，就往好的方面去看待他。”
纪凛下意识地猛点头：“就是！”
虞度秋哈地一笑：“你们俩现在倒是一条心了？”
纪凛脸色一僵，偏过头嗫嚅：“又不是绝交了……还是好兄弟。”
穆浩则完全没抓住他的重点，义正言辞道：“我不和小纪一条心，还能和谁一条心？哦，我是指工作方面。私人感情方面……我认为小纪的思想违背公序良俗，需要矫正，没关系，我会帮忙的，小纪，你别担心……小纪？你怎么了？”
纪凛愣愣地看着他，血色迅速流失的嘴唇微微张开，过了片刻，沉默地低下了头，搅着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
穆浩心觉奇怪，可审讯室内，徐升正问到关键处，他的注意力便转移了过去——
“姜胜潜入壹号宫，原本打算做什么？”
“他是费铮派来的眼线。自从美国停车场一事后，费铮就对我多加防备，安插姜胜进壹号宫，不仅是为了监视少爷，也是为了监视我，担心我又坏他的好事，所以姜胜绑架少爷的时候，连我一块儿绑了，以免我泄密，还好我急中生智，悄悄拿了一颗棋子放在音乐厅门口，也幸好少爷看到了。”
说到这儿，洪良章叹气：“姜胜其实干活很麻利，也很认真，我一直希望他及时醒悟，可惜柏志明给他带来的影响太大，他无法摆脱犯罪者的思维，最终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逝去的生命已经无法追回，隐藏的真相只能通过旁人了解一二。
洪良章的审讯到这儿就差不多结束了，绑架案之后，柏志明假死一事暴露，警方离真相越来越近，担惊受怕的杜书彦终于按捺不住，彻底与费铮站在了统一战线，决心除掉虞度秋与追查此案的警察。
所以后边他们的种种决策，洪良章完全被蒙在鼓里，只是像往常一样提供些简单的情报，缅甸之行也是如此，他只不过汇报给费铮，说虞度秋去了山里找柏志明，谁知费铮立刻联系了柏志明布置炸药，差点将所有人埋葬在那块无人之地。
警方打开了审讯室的内部小门，打算带人离开，洪良章费劲地撑着桌子起来，伤寒未愈的身体禁不住折腾，咳嗽了几声，问徐升：“徐警官，我有一个请求……”
徐升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全在监控之下，话不敢说得太满，回道：“您先说，我再考虑能不能答应您。如果是想给您的孙子说情，那抱歉，一切按照法律来，我无权干涉。”
洪良章摇头：“他咎由自取，我保护了他那么久，搭进去那么多人，已经不指望还能保住他了。我想请求的事……与柏朝有关。”
虞度秋察觉身后人抓着轮椅的手紧了紧，回头调侃：“现在才心虚是不是晚了点？”
其他警察的视线也从四面八方聚集了过来，将柏朝包围其中。
徐升接着问：“什么请求？”
洪良章不知此刻柏朝正在外边，不过即便知道，他也得说：“小柏是个苦命的孩子，我从柏志明那儿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他原本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姜胜和刘少杰都是柏志明给他准备的下属，可这孩子却很怪，挨打时一声不吭，看着像个冷血耐苦的，真要他动手杀人放火，却怎么都不肯，柏志明因此对他很火大，但又不愿放弃培养这个好苗子。”
“小柏第一次去见少爷那次，好像是瞒着柏志明从家里逃出去的，他当时正被关禁闭，趁着柏志明离开家里，撞破了木门，血流了一地，不知逃到哪儿过了一晚。”
“而后第二天，他就被裴鸣带到了少爷的出国派对上。柏志明得知这件事，觉得他有背叛自己的嫌疑，把他打个半死，养了一个暑假也没恢复，还得装作正常地去上学，谎称自己摔了一跤，以免学校察觉问题后报警。”
虞度秋脸上轻佻的笑意逐渐消失。
他想起那间气味难闻的地下室，想起那扇带有暗色印记的木门。
柏朝每次提起小时候被柏志明虐待的事，语气总是云淡风轻的，导致听的人心疼归心疼，却无法多么共情。
小孩子细皮嫩肉，经不起打，或许柏志明只是扇了个巴掌，踢了他一脚，经过痛苦记忆的加工，便成了柏朝口中的虐待。
虽然同样是折磨，但实际的程度与他口中所诉天差地别。
虞度秋隐约预感到了洪良章的请求是什么，而洪良章也的确如他所料，向徐升说出了自己的困惑：“柏志明说，小柏估计是受够了他的掌控才逃出去的，可是，我觉得小柏的毅力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他八岁被收养，按理说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很容易像姜胜和刘少杰一样被灌输错误的思想，柏志明在他身上投入的精力更多，管教得也更严厉，可他却始终坚守着不犯罪的底线，这点太奇怪了……我觉得，他背后有人在操控他。”
审讯室内外一时无人说话，空气寂静得十分古怪。
洪良章的话没有让任何人感到意外，在场的刑警几乎都是专案组成员，都亲眼见证了整桩案子的来龙去脉。洪良章的揣测，也是他们所有人秘而不宣的疑虑，只不过由于柏朝为破案出了不少力，加上彭德宇等领导的态度也十分微妙，似乎有意忽略这项疑点，许多人便暂时不再深挖下去了。
如今这桩案子最棘手的部分已经基本尘埃落定，或许……是时候秋后算账了。
徐升许诺洪良章会调查清楚，接着让人来带走他，换杜书彦前来接受审讯。
这短暂的空档期，监控室内的人群蠢蠢欲动。
刑警们用眼神与同僚交流着想法，逐渐统一了意见，终于有人踏出一步，朝那名可疑分子走去——
“走吧，我该回医院了。”虞度秋突然说了句，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哈欠，“再不回去，孙医生又该骂我了。”
纪凛表情复杂，低声说：“让他自己面对，你不必护着他。”
虞度秋装傻充愣：“谁护着他了？你们接下来该审杜书彦了吧，我对他不感兴趣，等你们结果，加油。柏朝，送我回医院。”
“好。”柏朝无视四面八方投来的虎视眈眈的视线，推着轮椅和虞度秋一块儿离开了监控室。
有人问：“就这么放他们走吗？万一他逃了怎么办？”
“他不会逃的。”纪凛道。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没有犯罪。”
“这可难说啊，或许只是我们没查出来……”
“你们没听到刚才审讯室里的对话吗？”这回开口的是穆浩，“柏志明老奸巨猾，他看上的‘好苗子’，应当是有极大犯罪潜力的。加上这么多年的引导和培养……任何孩子都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他绝对有能力犯罪，但他没有选择这条路。”
纪凛点头：“嗯，柏朝和姜胜一样不信任警察，这就是柏志明对他造成的无法消除的阴影。他身上的罪犯潜质也很突出，除了虞度秋之外，他几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什么都敢做，而且手段十分隐蔽高明，如果他想犯罪，应该能比费铮做得更出色。”
幼年检举本市首富兼大毒｜枭，青少年时期边忍受虐待边周旋于两个老谋深算的大人之间，成年后开始监控世界级别的富豪虞度秋，直至来到虞度秋身边，为他出生入死，甚至去接近残暴不仁的杀人犯。
柏朝完全具有顶级罪犯的潜质。
费铮愿意与他合作，不只是因为那封检举信，更多的是看出了柏朝身上与自己相似的特质，所以才会说出那句夸奖式的“我们是同类”。
他们自然是相像的，同为担任杀戮一职的王后，对生命极其漠然、对想得到的事物极为偏执，只不过是因为柏朝站在了正义的阵营，才弱化了他那些游走在犯罪边缘的罪恶行径罢了。
若真要细究起来，费铮杀人起码会亲自动手、留下罪证，而柏朝引导警察抓捕裴先勇判处死刑、引导纪凛等人发现并杀死柏志明，可完全没费自己一兵一卒。
银王后最终败于金王后之手，输得也不算太冤，费铮已经足够处心积虑，只可惜，他遇到了一个城府、谋略、手段远胜过他的天才。
这名天才偏偏还死忠于另一位天才，王炸组合，无人能破。
“柏朝只要忠于虞度秋，他就不会犯罪。”纪凛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已然得出结论，“他早就知道我在怀疑他，但他没有逃，说明他根本不怕我去查。我想……他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为了能够一直光明正大地待在虞度秋身边，他忍住了任何可能会给他留下案底的冲动。”
“否则，这么多年之间，他完全可以自己动手、或者找人动手，逼迫柏志明说出裴先勇的罪证，并悄无声息地杀死柏志明。柏志明能出卖裴鸣、与费铮合作，显然是个背信弃义的东西，没必要护着一个已经入狱的前雇主，威逼利诱之下肯定会开口。”
“柏朝却没有那么做，而是选择含垢忍辱多年，最终等到机会，引导我们去抓捕柏志明，同时尽可能地撇清自己的嫌疑，因此差点丢了性命。”
“他一定对柏志明和裴先勇怀有极端的恨意，所以才会有如此强烈的复仇欲。但这股恨意没能支配他，因为他想得到虞度秋的欲望更强烈。”
“简而言之，虞度秋选择站在正义这边，是因为他这人本性不算太坏，而柏朝能够遵纪守法，纯粹是因为虞度秋，明白吗？”
其余人勉强听懂了，但又因为这解释太超乎常理和认知，一时间有点儿难以消化，有人十分不识相地问：“那……要是虞度秋也犯罪了，怎么办？”
纪凛：“那你可能会在发现他的犯罪证据之前，被他忠心的小保镖处理掉。”
提问的刑警一哆嗦。
“不会的。”穆浩认真地反驳，“以度秋的能力，他根本不会让我们发现他犯罪了。”
“…………”
好像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啊！
虞度秋对这些关于他的议论浑然不知，安安稳稳地坐着轮椅出了公安局的大门，抵达来时的车前。
柏朝扶起他，半搂半抱地将他安顿在后座上，接着收起轮椅，从另一边车门钻进来。
负责开车的是周毅，透过后视镜问了句：“少爷，见到洪伯了吗？”
虞度秋轻叹：“嗯，他看起来没有大碍，你照顾得不错。”
周毅迟疑了下：“少爷，虽然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洪伯在医院的那几天时时念叨着你……我也听他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是做错了事，可并无恶意，有没有可能……”
毕竟是在警察的地盘上，周毅不敢说太详细，点到为止，虞度秋也听明白了，却问：“外公去看望过他吗？”
周毅愣了愣，老实回答：“老爷到过病房门口，没进去，跟我说，等法院判完了再去看望洪伯。不过洪伯看到他的身影了，哭得那叫一个老泪纵横啊……不停说着对不起老爷，没照顾好少爷你，辜负他的嘱托了。我就是因为觉得洪伯确实悔过了，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了，所以问问，有没有可能让他少受点罪，这么大岁数，进了监狱能撑多久啊……”
虞度秋摇头：“外公的态度很明确了，我跟他同样想法，在判决出来之前，不会去见洪伯的。否则……我们或许就会成为下一个洪伯。”
护住一位相伴几十年、感情深厚的家人，代价是让其他陌生人受苦受难、含冤而终，这个选择摆到任何人面前，都足以动摇人心。
“人都是自私的，我也做不到大义灭亲。无法保证不插手，那就干脆不去看，像Themis女神一样蒙住双眼，将一切交给手中的天秤。”虞度秋疲惫地闭上眼，按下扶手上的按钮，前座与后座之间的挡板缓缓升起，隔开了前后的空间，“我所能做的，唯有祈祷天秤会酌情倾斜向我心中所愿。”
周毅最后瞄到的后座画面中，虞度秋交握着双手、安放于小腹之上，形似祷告。
无神论者的虔诚祈祷，却是出于对谋害者的怜惜关爱。
宁可做个狂徒、也不愿被世人神化的原因，或许就是因为心里清楚，当一个总是原谅世间罪恶的神，有多身不由己吧。
挡板升至最高，堵上了最后一丝缝隙。
虞度秋仍旧闭着眼，面无表情地说：“警察应该在审杜书彦了，等他们审完了，或许就会来调查你了，你准备好你的说辞了吗？确定能瞒天过海吗？”
柏朝闻言扭头：“我为什么要骗他们？”
“因为你也一直在骗我啊，不是吗？”虞度秋重新睁眼，回以凝望，“我先前没有深究，是因为我很清楚，即便我知道了，也无法割舍，不如装会儿糊涂。但现在，你该对我坦白了吧？就算你不想说实话，也先跟我对一遍说辞，免得警察发现漏洞。”
柏朝缓缓靠近：“哪怕是谎言，你也不介意？”
虞度秋轻哼：“当然介意，还很憎恶，从今往后跟你接吻、跟你上床，心里都会想着这事儿，吵架也会拿这件事骂你，你永远理亏，必须先低头，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柏朝笑了声：“要是我告诉你了，你的语气可能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虞度秋也跟着笑，捏起他下巴，凑过去印下一个吻，低喃：“你大可放心，我找不到你的替代品……无论你说什么，我也只能包容你。”
柏朝喉结动了下，被近在咫尺的浅眸蛊惑，情不自禁地去追逐这个意犹未尽的吻。
虞度秋却伸出食指抵住了他的唇：“先说实话。”
“……我还没做好准备。”
虞度秋干脆地甩给他一张冷脸，方才的温存荡然无存：“这是你今天第三次惹我生气，你好自为之。”
柏朝疑惑：“怎么变三次了？除了在医院和刚才，还有哪次？”
“还有你以前对我撒谎，说那扇木门上的印记是发霉而已，其实是你的血迹。”虞度秋斜睨他，“现在是四次了，因为你连这都猜不到，对我的了解去哪儿了？”
柏朝笑得愈发愉悦：“抱歉，在我对你的了解中，你是不会在乎我死活的，更别说受伤这种小事了。”
“那你的了解太滞后了，该更新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无声的空气中勾绕到一块儿，虞度秋脑子里的血迹木门挥之不去，到底是先心软了：“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做准备，够了吗？在此之前，我帮你应付警察。”
柏朝：“你不担心我真的犯罪了吗？”
虞度秋哼笑了声：“你知道我养尊处优惯了，过不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你若是真爱我，不会让我陪你逃亡的，只会保住自己的清白，让警察无罪可判，光明正大地留在我身边。否则，你就不是真的爱我，不过是个为了一己私欲而不顾爱人的混账罢了。”
虞度秋凑过去，大方地补偿了他刚才那个没给的吻：“你让我赌赢过一次，所以，我愿意再次押上我的所有，赌你不会让我失望。”
唇上的温度微凉，却令人痴迷许久，柏朝抚过面前人的笑脸，问：“不生气了？”
“气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早上在医院生你什么气，怎么跟穆浩一样木头了。”虞度秋干脆打开了车内对讲机，告诉开车的周毅，“老周，回家。”
周毅惊讶的声音传来：“啊？可是，少爷，孙医生说……”
“你老板是他还是我？”虞度秋不容置否道，“回家。”
“……明白了。”周毅调转了方向，脑子里已经能想象到孙兴春得知消息后会有多暴跳如雷了。
“回家也不能做什么，你的伤需要静养。”柏朝说。
“行，我静。”虞度秋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来动。”
作者有话说：
是骨折了还想跟对象贴贴的少爷一枚呀～
小柏隐瞒的事情比较复杂，有些事不想让少爷知道，至于是啥，看下去就知道了～

第135章
初秋的落叶一打卷儿就飘入了十月，全国人民欢度国庆享受长假之际，专案组的刑警仍在加班加点地整理案情、完善证据链。
虽说几位主谋已经落网的落网、自杀的自杀，但这起重大刑事案件牵连甚广，背后的获益方尚未全部人赃并获，谁都不敢掉以轻心，只能紧锣密鼓地加班加点，争取早日结案。
所幸警方在对杜书彦实行抓捕前并未走露太多风声，多数与他存在违法利益关系的金主被逮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杜书彦的供认，如无意外，这些人都难逃恢恢法网。
平义市的政商界仿佛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震后人心惶惶，心里有鬼的纷纷夹起尾巴做人，生怕余震波及到自己。
同时也有许多人暗暗窃喜，心中揣测着，这一回，那位曾与杜家有联姻关系、且前阵子涉嫌金融诈骗的年轻首富必然要被缉捕了，正如多年前的平义首富裴先勇一样。
神明从天堂跌入地狱，是心怀嫉恨的凡夫俗子最爱看的好戏。
甚至有消息灵通的称，近期碧山上来往的警车一辆接着一辆，看样子，虞大少爷只是强弩之末、苦苦硬撑罢了，早晚得进去，能不能平安度过这个秋天都难说。
事实上，壹号宫近期的确接待了几辆来势汹汹的警车，不过他们的目标并非虞度秋，而是虞度秋身边那位。
柏朝面对质疑与审问，始终一言不发，而虞度秋的律师们却各个能言善辩，证据不足的警方往往没问几句，就被堵得说不上话了，只能铩羽而归。
假期结束，碧山上的绿植统统换成了应季的五角枫、鸡爪枫、黄栌等，不计其数。远远望去，橙红金黄，如火烧云般绚丽夺目，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近期笼罩在平义市上空的阴云影响。
壹号宫内的巨大银杏树也开始落叶，在地上铺满一层黄金。纪凛到的时候，虞度秋正与柏朝坐在银杏树下喝酒，两条杜宾乖顺地趴在两人脚边午睡，听见外人的脚步声，立刻敏锐地睁开了眼，发现是面孔熟悉的纪凛后，又从鼻孔里呼哧喷出口气，懒洋洋地闭上了眼，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真是狗随主人，都一脸欠揍。
虞度秋的胳膊还没拆石膏，按孙兴春的治疗方案，起码得绑满一个月，同时戒酒戒辛辣。但他素来随心所欲，身体素质也足够强悍，根本没把医嘱当回事，这才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喝上酒了。
纪凛懒得管，反正虞大少作死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只关心自己此行的目的：“喂，姓虞的！”
虞度秋早就知道他来了，门卫那儿已经传消息给周毅了——洪良章离开后，他暂时兼任管家一职。
“如果你也是来审问柏朝的话，我喊律师来跟你谈。”虞度秋摇晃着酒杯，熟门熟路地说，显然已经用这招应付过他的同僚了。
纪凛走到他们跟前，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下：“我还在停职期呢，没资格审问，这次是来问柏朝一些事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虞度秋的防备心很强：“那是怎样？其他案件相关的事你去问杜书彦不就行了？难道他还没招吗？”
“他招是招了，但他服用过量毒品，加上费铮之死给他造成的刺激太大，目前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有时候说话颠三倒四的，我们审了好几次才弄明白大致原委。而且有些事费铮瞒着他，一些细节，可能需要柏朝来补充证实，毕竟你是打入过他们内部的人。”
柏朝闻言，一点头：“你说吧。”
“嚯，你这语气，跟大老板似的。”纪凛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从去年至今，已经记录了厚厚一沓，快要写满了。他翻到最后几页，说：“先说点儿新鲜的吧——组里经过多方调查和取证，确认了费铮的真实身份：他原名杨争金，退学离开家乡后就改名费铮了，在美国时就已经靠贩｜毒赚不少钱了，身价或许比杜书彦还高。”
虞度秋的兴趣被吸引了过来：“杨争金？一听就是望子成龙的名字……可惜成了条恶龙。杜书彦知道这件事吗？”
纪凛摇头：“不知道。他刚遇见费铮那会儿，真以为费铮是个好人，还想给钱报答。费铮说自己没工作，他就让费铮来当自己的秘书，正好那会儿他公司里没几个员工听他的，想培养自己的心腹。”
然而却是引狼入室。
甚至正是这头恶狼，杀了自己的父亲。
纪凛：“真搞不懂，费铮恶事做尽，对杜书彦倒是鞍前马后，杜书彦给他下蛊了吗？”
柏朝放下酒杯，说：“只有杜书彦认为他是好人，所以他只对杜书彦做好事，仅此而已吧。”
纪凛一愣：“这是什么逻辑？”
“很简单的逻辑。自小被爱包围的孩子，突然失去双亲，被人厌恶，满脑子只剩下复仇的念头，有几个孩子能继续保持阳光善良？从天堂跌入地狱，是很难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可毕竟曾经经历过天堂，心里总还存有一丝向往。杜书彦给了他那一丝重回天堂的希望，在杜书彦身边，他依然是那个优秀聪明、倍受喜爱的杨争金。”
纪凛缓缓握紧手中的笔，目光逐渐变味：“你好像……代入了你自己？你在为费铮感到惋惜吗？”
柏朝瞟来一眼，含着明显的不屑：“杜书彦惟利是趋、庸懦无能，根本不是能拉他重回天堂的神，也压制不住他的罪恶因子，反倒受他影响，一同堕入了地狱。而我……”
柏朝看向身旁人，眼神柔软了许多：“我很幸运，所以我没有成为他那样的人。”
虞度秋龇牙嘶了声：“这酒甜得发腻了……不过我喜欢。”
纪凛扫了眼酒瓶上的标签：“你味觉失灵了吧？青梅酒怎么可能甜到发腻？不应该是酸的吗？”
“我不认为费铮把杜书彦当成能拯救他的神。”虞度秋懒得与这块小木头解释，自顾自道，“别忘了他那些弑神赎罪的画，一个真正有信仰的人，多少会有点迷信，绝不会那样糟蹋自己的信仰。他对神的态度应当是鄙夷不屑的，在他眼中，我这种身负罪孽却被捧为神的人，更是可恶至极。”
“那你如何解释，他对杜书彦不合情理的追随与保护？”纪凛问。
“在我看来，费铮是个喜欢把感情寄托在别人、或者其他物品上的人，比如，他将对我的仇恨投射在‘神’这个意象上，通过每年在他爸的祭日上烧毁一幅寓意为弑神的画，来达到宣泄仇恨的目的。”
纪凛：“这倒没说错，专案组在他江学小区的那套房子里发现了一幅没完成的油画，内容也是十字架与羔羊，估计是打算今年烧给他爸的。”
虞度秋摇晃着酒杯，青绿色的酒液散发出阵阵酸涩的气味：“如果说，我是他心中任他宰割的‘神之羔羊’，那杜书彦就是他心中的‘道林&#183;格雷’。”
纪凛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我谢谢你，总是把话说成我听不懂的形式。”
虞度秋啧了声：“这是个很知名的人物啊，我打赌穆浩一定能秒懂，你还有的学，小纪同志。”
纪凛不信：“少蒙我，穆哥不在场你当然随便说，柏朝肯定也不知——”
“道林&#183;格雷的画像，我知道。少年道林&#183;格雷向画像许愿，希望画像替他承担岁月的流逝与犯下的罪恶，画像实现了他的愿望。”柏朝没管脸色僵住的纪凛，对着虞度秋说，“你的意思是，费铮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罄竹难书，所以看到与自己身世经历相似的受害人杜书彦，就把他当成了曾经纯善的自己，为杜书彦承担所有的罪恶，是吗？”
虞度秋赞许地点头：“没错，费铮心底或许存留着一丝对善的向往，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只能将这份向往投射在了杜书彦身上，心甘情愿做杜书彦的画像。他守护的并非杜书彦，而是曾经的杨争金。”
柏朝：“嗯，他效忠的并非国王，始终是他自己。”
纪凛掏出手机藏在桌子底下，迅速而隐蔽地查了遍道林&#183;格雷的百科，大致明白了这个典故，轻咳两声，从善如流地加入他们二人的讨论：“这个解释有点道理。费铮也得到了同样的结局——道林格雷最后刺破了自己的画像，同归于尽，而费铮最终也因杜书彦而死。”
“他一开始并不想死，在游艇上的时候，能看出他的求生欲。”虞度秋道，“但他或许在第一次暴露于监控之下时，就做好了赴死的决心。”
“何出此言？”
“他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多年来极力避免引起警方注意，小心而谨慎地躲在暗处复仇，现在却主动暴露、高调犯罪，狂刷存在感，这样翻天覆地的转变，唯有一人能导致。”
虞度秋轻轻摊手：“道林&#183;格雷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愿望能成真的。当他意识到画像可以为他承担犯罪后果时，他才开始堕落的。而与此同时，画像也察觉了，这位曾经善良的少年已经变了。”
“费铮想守护的是那个单纯可怜的杜书彦，而非又一个自私狠心的自己。他的复仇之心原本已经在多年的守护中渐渐退居幕后了，可就在这时，杜书彦却踏上了与他同样的邪路，他多年的努力前功尽弃，也失去了唯一的信念。”
“既然最不愿看到的事已经发生、无可挽回，他自然就变得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无非就是复仇的念头。眼看着复仇失败，就干脆自杀了。”
纪凛沉吟片刻：“或许不止是复仇。保护杜书彦，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大的一件善事，他以为起码在杜书彦眼里，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个好人，没想到最仇视、最憎恶他的人却是他舍身保护的人，所以他才死得那么痛快，好像万念俱灰了一样，否则他应该拉上杜书彦陪葬的。”
虞度秋笑了：“你还说我同情罪犯，自己不也为他们的罪恶找理由？”
纪凛切了声：“我才不是为他们开脱，有一百条理由都不能抵消他们犯下的罪，分析罪犯的动机只是为了完善案子的来龙去脉。费铮再怎么一厢情愿地保护都无济于事，因为杜书彦心中早已有了仇恨的种子，而种下这颗种子的，正是费铮自己。他们早晚要反目的。”
“狗咬狗，黑吃黑，这种戏码我百看不厌。”虞度秋想拍手鼓掌，可惜打石膏的手完成不了这个高难度动作，只好拍了拍柏朝的大腿，“费铮或许都没想到，他输的原因居然是不够自私。”
杜书彦的复仇之心是真，痛苦之情是真，对费铮的感情或许也是真，但在利益面前，统统得让路。
“不管怎么说，要不是他惟利是趋，费铮未必会重启自己的毒品交易线，也未必会寻到柏志明这个老手协助他，我们更无法查出裴、杜、岑、包括你家之间的陈年旧案的真相。在那之前，费铮几乎已经金盆洗手了。”纪凛顿了顿，“可能就像你说的，他有杜书彦这个精神寄托了，不执着于杀你了。”
虞度秋耸肩：“但他最终还是决定杀我，并且想折磨我至崩溃后再杀我，惨还是我惨。穆浩不在，我就直说了，要不是他生日那晚乱吹我是无所不能的神，恰好被监视他的费铮听见，触动了怒火，引发了旧仇，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归根结底，这些事儿你得怪穆浩。”
纪凛一下就怒了，差点儿拍桌子：“你放屁吧！你就断了条胳膊，穆哥可是被囚禁了十个月！你好意思说自己惨！”
柏朝也道：“这与穆浩说了什么无关，费铮每年都烧画，他对你家的仇恨最深也最执着，哪怕看起来暂时熄灭了，但只需一个小小的契机，他的复仇火山早晚会爆发。”
虞度秋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反驳，一脸无辜地看向柏朝：“怎么连你也帮着别人说我，我不惨吗？”
柏朝的音量立刻低了下去：“我只是在分析，没说你……”
“我不管，道歉。”虞度秋没理也不饶人。
柏朝无奈，倾身抱了抱他，顾忌着他的胳膊，没敢用力：“对不起，你辛苦了。”
虞度秋马上又笑嘻嘻了：“你要是什么事都这么乖、这么坦诚就好了。”
柏朝像脚下的两条杜宾那样，蹭了蹭他的脸：“再等我一段时间。”
纪凛没喝青梅酒，牙齿却酸得要死。
一个谲而不正的骗子，一个两面三刀的间谍，智商加起来能碾压整个平义的罪犯，谈个恋爱怎么变得像降智偶像剧里的腻歪小情侣？
他近期情路不顺，越发瞧这两人不爽，没等虞度秋说出下一句打情骂俏，就先发制人：
“归根结底还是因你而起，费铮发现穆哥与你的朋友关系、以及吴敏的背叛后，就改变了原先让刘少杰逼迫吴敏，引诱裴鸣并下药谋害的计划，转而杀了吴敏，只留下穆哥，就为了让他亲眼见证你的死亡、神的堕落，真是心理变态……”
“穆哥原本被他囚禁在江学小区的房子里，后来柏志明出逃偷渡到缅甸，费铮让他把穆哥一块儿转移过去，柏志明哪有闲工夫照顾，骗了个孕妇住在山上看管穆哥，自己压根没去过几回。”
“紧接着就是你回国了。”纪凛道，“后面的故事，你基本都知道了，和杜书彦供认的差不多，我就不多说了，简单补充几个我们之前不知道的细节吧。”
其实也不多，他们早已掌握了大概的情况，只不过从杜书彦的角度来叙述这整桩案子，又有些新的发现。
比如，柏志明是费铮故意放跑的，他在缅甸的女友也是费铮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监控柏志明，以便将来万一东窗事发，起码还有利用柏志明偷渡去缅甸这条后路，不得不说，费铮其实考虑得很长远。
可他终究无法割舍自己强烈的复仇之心。
雨巷那一夜，当他从暗处进入路灯光下，就注定了他的暴露。
他或许也知道这点，所以后来的行动才一次比一次大胆恶劣，完全将犯罪当成了一场与虞度秋的博弈游戏，乐在其中，毫不关心自己拽多少人陷入了泥沼，尽情地踩在别人尸体上跳舞。
刘少杰与姜胜或许算得上最早的受害人。柏志明将他们从懵懂无知的孩提时代拖拽进了一个由罪恶与谎言打造的牢笼，囚禁了他们近二十年，在他们失去价值时，又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当作个人财产，转赠给了另一个恶魔。他明知这两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可能会丧命于费铮之手，可他根本不在乎。
刘少杰与姜胜，本就是他培养的替死鬼。
这两个唯父命是从的愚蠢之徒，至始至终协助柏志明隐瞒真相、逃出生天，认为他们的父亲是个好人，即便是杜书彦，也认为他们可怜又可恨。
刘少杰在雨巷案中顶了罪，被关入看守所，无法再参与之后的行动，而姜胜又难堪大任，在洪良章的协助下，费铮将其送入壹号宫，然而住在江学小区的费铮很快便发现，有便衣警察在小区内搜查租户。
他意识到姜胜行迹败露，便干脆地抛弃了这颗无用的棋子， 正如他们之前所料，即便那晚姜胜安全逃回出租屋，费铮也不会让他看见第二天的黎明。
“那次绑架你之后，杜书彦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费铮了，他也害怕被我们查到，所以立场完全倒向了费铮，想赶在罪行暴露之前，将我们赶尽杀绝、栽赃嫁祸。”
“于是，他就放任费铮策划了缅甸的行动，并且没有告诉他一直依赖的洪良章。”
费铮狡猾便狡猾在，他明明早已知晓他们的缅甸之行是为了抓捕柏志明，却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柏志明做好准备，因为他知道柏志明与他之间已经没有利益关系，得知消息只会先行遁走。所以他拖延到了警察保包围抹谷、虞度秋的车队进入抹谷的那一刻，才把这个糟糕的消息告诉柏志明。这样一来，柏志明为了活命，只能听他调遣，协助他的计划，杀死包括裴鸣在内的所有人。
一举除掉两位难搞的仇敌、两位执着此案的警察，还能让穆浩亲眼看见神之死、让虞度秋看见希望后再坠入绝望而死，简直完美达成费铮的所有复仇目的。
并且身在国内的费铮与杜书彦，可以不沾一滴血地坐享渔翁之利。
“好险，差点就让他如愿以偿了。”虞度秋的酒杯已经见了底，还想再倒一杯，却被柏朝按住了杯口，老大不高兴地放下了酒杯，“你说了半天，好像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啊，还需要柏朝告诉你什么？”
纪凛铺垫至此，终于即将迎来此行的重头戏。他的目光在面前这对半搂半抱的主仆身上游走了一圈，脑海中回想起了来之前穆浩叮嘱他的话：“度秋现在很袒护柏朝，我们市局派了几个人去调查，都折戟而归。柏朝的确没有犯罪，我们无法强行提审他或拘留他，但我总有种直觉，串联起所有这些跨度二十年的案件的关键线索，就在他身上，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度秋站到我们这边来，协助我们让柏朝开口。”
“而让度秋倒戈的最佳方式，就是挑起他的疑心……虽然这样对朋友不太好，但为了真相大白，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以后再跟他道歉。你听我的，我看了你们调查的经过，觉得这个地方可以利用，你就这么说……”
身体仍旧虚弱的穆浩无法亲自前来，便将这个重要任务委托给了他。
不得不说，是个狠招。
穆浩能与虞度秋成为挚友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他们为了自己坚守的原则而不近人情的模样，几乎如出一辙。
虞度秋并非不知柏朝的身上疑点重重，可这两人经历了太多生死与共的时刻，寻常手段已无法撼动他们二人之间坚如磐石的信任。
所以……
纪凛在心中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出了穆浩教他的台词：“在杜书彦的供词中，他提到了发生在缅甸的一件事，与柏朝有关。”
虞度秋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什么事？”
“我们进入抹谷的那天，费铮曾给柏朝发过一封邮件。”纪凛看着面前两人的神色同时一滞，“他那会儿就有心拉拢，于是告诉了柏朝，柏志明已经知晓一切，会来杀我们。虞度秋，他没告诉你这件事吧？“
“我就是想问问柏朝，你没提醒我危险就算了，为什么连你最珍视的他也没提醒？还冒险带着他上山去找柏志明？”
纪凛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一鼓作气说下去：“你是不是早就联系了柏志明，早就知道了柏志明企图炸死我们的计划，于是将计就计，假装陷入绝境、只身去找柏志明，让虞度秋以为你要舍身救他，再也回不来，陷入痛苦绝望之中，然后再突然来个峰回路转，令他在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之下，舍弃所有前嫌，毫无保留地信任你？”
“柏朝，我越来越觉得，你才是这盘棋局里最危险、最深藏不露的那颗棋子。”纪凛冷冷地盯着他，“你的目标不仅是全灭敌方所有棋子，更是吃掉自己的国王。这盘棋局中，你才是最终真正的赢家。我说的对吗？”

第136章
柏朝的脸色随着他每一句话的落下而逐渐紧绷。
纪凛也暗暗心惊。
难道真被穆浩猜中了？真的会有人用这种丧心病狂的方式求爱吗？这和疯子有什么区别？
来之前，穆浩其实也不是百分百确定，但有一点他非常笃定：“从我这阵子的观察来看，柏朝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有杀死裴先勇和柏志明的决心。我认为，他绝对不会在尚未达成目的之前白白送死，起码一定会先估量自己的生存率。他不是不爱度秋，而是选择了一种一举两得的高效方式，同时达成复仇与索爱两个目的。”
“可你知道度秋最厌恶什么吗？不是背叛、不是欺骗，而是被人掌控、被人戏耍。即便他爱柏朝爱到愿意献出自己的所有，那也必须是他自己主动献出去的，这是他的底线。”
“倘若他知道，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由柏朝一手设计的，他不过是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船，按着柏朝设定的航向前行，来到柏朝预设好的目的地，那他绝对会生气。”
“而这时候，柏朝为了求得他的原谅，不会再选择撒谎隐瞒，只剩下一个选择。”
坦白一切。
纪凛当时听完这些，讷讷地问：“穆哥……他们会不会因此反目成仇啊？虽然我也看不惯他们整天在我面前秀，但是……”
但是也不希望看见饱经磨难终成眷属的恋人最终遗憾分手。
穆浩摇头：“以我对度秋的了解，他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放弃一个真心爱的人，但他会用什么方式惩罚这个操控他的爱人……就很难说了。”
……这叫“小事”？
纪凛越发觉得自己过于正常，在他们这群人当中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了。不过既然话已出口，他所能做的，唯有相信穆浩的判断，静待二人的反应。
可实际情况，似乎与他们的预判大相径庭。
虞度秋听完他的质问后，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银杏树叶随风沙沙轻晃，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浅眸中的情绪闪闪烁烁，扑朔迷离。
纪凛心里一咯噔，突然意识到他们犯了个很大的错误——虞度秋这人的想法和行为，根本就是无法预判的。
而且……穆浩连他当年的表白都听不懂，怎么可能准确预测这俩人的感情走向啊！
“铛”一声轻响，虞度秋放下了手中的玻璃酒杯。
他等了几秒，周身寒气愈来愈重，冻得旁人舌头僵住，不敢发声。纪凛都快打哆嗦了，终于听到他冷冷启口：“怎么，还等着我问吗？”
很不详的语气。
纪凛立刻转头去看柏朝的表情，猝不及防地被对方狠戾的视线刺了一刀。
……难怪他刚才脊背也发凉。
“我没有。”柏朝冷静地辩解，“进抹谷的时候我是收到了邮件，但我当时不知道是费铮发给我的，我尝试联系了柏志明，他没有回复我，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要是我提前知道，根本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哦，联系了。”虞度秋眸中冷意不减，“如果联系上了，就和纪队说的一样了，是吧？”
柏朝停顿了下：“你不能质问我没有发生的情况。”
“那我问你，你离开矿井去找柏志明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会死，还是演给我看的？”虞度秋没有看他，然而每一个字的矛头都冲他刺去，“不准撒谎，否则你知道后果。”
纪凛没料到会发展成这样的局面，柏朝显然更没料到，他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慌乱，喉结艰难地滚动数下，终究是老实坦白了：“我……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我知道，柏志明那会儿应该很焦虑，他来不及找其他帮手协助他出逃，这时候我送上门去假意投诚，提出劫车闯关的方案，他就算怀疑我，应该也不会拒绝这最后的一线希望……”
言下之意，那场惊心动魄的生离死别，不算彻头彻尾的谎言，但也并非完全无可奈何。
更像是一场疯狂的豪赌，而柏朝心中有赌赢的把握，因为无论是裴鸣、柏志明、还是当时身分不明的费铮等人，都严重低估了这颗潜伏已久的重要棋子。
问题是，究竟是哪位有前瞻性的人物，在虞度秋、甚至是柏志明之前，便培养并布局了这样一颗极为出众的好棋呢？
纪凛这趟前来的目的，就是引诱柏朝亲口说出谜底。
但眼下看来……他似乎亟须处理好另一件棘手的事情——
听完解释后的虞度秋沉默了良久，握着酒杯的手越收越紧，手背上的青筋逐渐浮现，过于用力，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纪凛立刻预感大事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虞度秋遽然爆发了——
他举起玻璃杯，狠狠砸了出去！
杯子“哐！”地撞在银杏树上，震下簌簌落叶，而后又摔落在地，哗啦一声四分五裂。
纪凛和两条杜宾同时吓了一跳，瞪着大大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他印象中，虞度秋即便再生气再憎恶，也不会大吼大叫或者做出粗莽举动，顶多笑眯眯地把人掐死，是一位把风度放在首位的绅士暴徒。
此刻居然像普通人一样气急败坏地摔了杯子，反倒让人更惊恐，谁也吃不准他究竟恼火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连风度都顾不上了。
柏朝比所有人都了解他，自然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举动所代表的事态严重性，半秒不敢迟疑，一把抓住起身欲走的虞度秋，态度十分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当时真的是临时做出的决定，我也不想离开你，但我只能那么做……”
虞度秋没受伤的手力气大得很，一挥之下便甩掉了他，冷眼斜睨：“我一再包容你的隐瞒，不是让你来算计我的。本想给你点时间做准备，看来不用了，谁知道你又会编出多少好听的故事。给你一周时间全部坦白，过期不候。”
柏朝追了两步，虞度秋吹了声口哨，两条忠犬立刻挺身而出，拦在这条被主人遗弃的丧家犬面前，冲他凶恶地龇牙。
柏朝往哪个方向它们就往哪儿堵，来回对峙了片刻，虞度秋的身影就不见了。
西风卷落叶，柏朝孤伶伶的背影仿佛也会被风卷走。
……糟糕。
纪凛意识到自己似乎酿成了大祸，过意不去地挠了挠头，但同时也谨记穆浩的叮嘱，趁机循循善诱：“柏朝，其实我知道你应该没有恶意，那就开诚布公呗，你们都好到这个份儿上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纪队，我知道是谁派你来的。”柏朝转身对着他，立刻变了副脸孔，面沉似水，声寒如冰，“穆浩太了解度秋了，也太铁面无私了，我就知道他会是一大阻碍。”
阻碍……这词怎么怪怪的？一股子反派的口气。
纪凛听不得任何人诋毁穆浩，何况这事本就是柏朝隐瞒在先，耽误他们完善整个案情，他们已经够客气了，怎么还怪上他们了？
“穆哥只是给你们一个契机更了解彼此，你既然觉得自己清白，就证明给我们看啊，你也不想天天被警方骚扰吧？”
“我是准备说了，但不是现在。”柏朝捡起地上的一片酒杯碎片，看着自己残缺的倒影，“我还在搜集过去的碎片，拼凑起我们之间的回忆，有些碎片得挑出去，需要点时间……现在全被你们打乱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穆浩一样，说清楚了就皆大欢喜，对我而言……有些事情，我宁愿他不知道。”
纪凛嘟哝：“谁说我们皆大欢喜了……”
柏朝没再与他争执，转身就走了。
纪凛远远望见他掏出了手机，似乎准备给谁打电话，但已经听不清了。
两条杜宾完成了任务，重新趴下睡觉，健硕的身躯拱了拱纪凛的脚，似乎在说：“兄弟，让让。”
纪凛蓦地回神，退后两步，看着眼前的一地狼藉，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目的算是达成了一半，虞度秋不再袒护柏朝了，可这并不是他先想看到的结果。
这俩人好歹是他看着走到一起的，不知不觉，竟然也看出点儿感情了，要是吵架分手，十分可惜……也十分可怕。
维护这两疯子之间的感情，相当于保护其他正常公民。
他思虑再三，决定先给穆浩打个电话，商量后续计划。
然而当纪凛拨出电话后，电话那头却传来占线的提示音。
他一愣，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从缅甸回来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内，穆浩身体虚弱，急需休养，除了父母，其他人很少来打扰，这就给了他们相当多的独处时间，以至于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他们一直都是形影不离。
可事实并非如此。
随着身体与精神状态的逐渐恢复，这段时间，劳模穆浩又开始逐步参与工作。上回去审讯洪良章和杜书彦的时候， 他基本上已经能与其他刑警交流，甚至思维比他们更敏锐。
哪怕同事领导们不会强求，但工作狂如他，估计很快便会重返岗位。而这桩市局与新金分局联手侦破的案子也即将进入收尾阶段，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个……或许会再度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这一通打不通的电话，仿佛预示着他们的未来。
之前穆浩的回避是因为误解了他，希望他独当一面，而如今穆浩已经完全了解他的心思，若是再回避……就真的是诀别了。
一念及此，纪凛突然不敢再拨第二遍，把手机往怀里一揣，匆匆离去，想着干脆当面商量，这样就避无可避了。
银杏树下人去酒凉，酸涩的青梅酒顺着树干的纹路缓缓淌下，伴着呜呜刮过的萧瑟秋风，仿佛一场哀婉的低泣。
主楼的三楼卧室内，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所有光线与视线隔绝在外，同时也遮掩了房内男人狡黠的微笑。
“多谢你提前告知我，没白救你啊。”
电话那头的男人没有笑，很严肃地说：“不客气，我不想破坏你们的感情，也谢谢你理解我想早日破案的心情。为了不露出破绽，我连小纪都没说。不过我很意外，你居然会配合我，之前不是很袒护他吗？”
虞度秋坐在床边，跷着腿晃悠：“因为我想名正言顺地逼他一把啊，否则真让我等一个月，我可等不及。不搞清楚那家伙到底什么时候看上我的，订婚宴上都没法给宾客介绍我们的相爱过程，你说是不是？”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虞度秋道，“他迟迟不愿告诉我真相，恐怕是有些难以启齿的过去。我最看不惯他这点，总喜欢打肿脸充胖子，就不能对我坦率点吗？缅甸那次也是……虽说他有把握活着回来，可万一柏志明真杀了他呢？我岂不是守寡了？”
穆浩：“守……寡？”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让他知道，无论他所隐瞒的真相是什么，我都能接受。”虞度秋轻轻一笑，“所以要逼他坦白啊，这样我才能展现我的大度，让他感动流泪更加爱我，明白吗？”
穆浩认真地听完了，说：“明白了，简而言之就是耍花招收买人心，罪犯头目经常这么干。”
“……你非要这么形容的话也差不多吧。”
“行，我可以配合你，但你也别掉以轻心，我向冯队询问过柏朝的事，他的态度却有点回避，小纪也说彭局对柏朝的态度很微妙。我猜他们俩应该在守护一个共同的秘密，我思来想去，觉得柏朝或许与他们经手过的某起旧案有关，所以这阵子一直在调查。”
虞度秋漫不经心地说：“查不到的，你以为我没查过吗？他被柏志明收养之前的经历成谜，连那间福利院里也没留下多少有用的资料，不过那个年代国家的档案体系不完善，许多人和事儿都无迹可寻了，也不稀奇。”
“我知道此路不通，所以我没有从柏朝的生平经历入手。”穆浩道。
虞度秋困惑：“嗯？那你查了什么？”
穆浩先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柏志明收养柏朝，或许不是偶然？”
虞度秋摸着自己的嘴唇，眯起眼睛：“你是说……有人提前布好了局，让柏志明挑中了柏朝？”
“没错。”
“证据呢？”
“当我怀疑这不是一起偶然事件之后，我就开始调查那家私人福利院的资质和出资者。”穆浩道，“柏志明挑选养子是件很随机的事，怎么保证他刚好挑中柏朝？柏朝就算再有心计，当时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他不是有心计。”虞度秋插了句嘴，“他是聪明伶俐，注意你的用词。”
“……”穆浩略过这条提醒，继续说，“我猜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促使柏志明刚好收养了柏朝。前两天我拿到了调查结果，毕竟已经过去多年了，许多资料已经丢失，不过好在有所收获。”
“在这家私人福利院的出资人名单当中，我没有找到可疑的人物，他们都与裴家无冤无仇。但其中有一位投资的时机很巧，刚好在柏朝进入福利院之前，捐了一百万。”
“我多了个心眼，去调查了对方的背景，是一家生物制药公司的董事长。除了投资那家福利院之外，从未捐助过任何慈善机构。”
这就显得这笔投资十分突兀。
虞度秋明白了他想表达什么：“商人做慈善，往往就两个目的，一是博个好名声，二是避税，真心热衷于慈善事业的寥寥可数。这位董事长只捐了这一笔，显然不是为了避税，可你说他是为了好名声吧，他却选择了捐助私人福利院，而不是用一百万盖两所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希望小学，这就很奇怪了，应当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目的。”
比如，想在这家福利院里拥有话语权，能够抹去一个孩子入院前的身世资料，或者，在大人来收养孩子时，推荐自己指定的人选。
真相似乎正在缓缓浮出水面，虞度秋已经能看见它影影绰绰的样子，追问道：“然后呢？那位董事长是受人之托吗？”
穆浩叹气：“我还没查到那个地步，也没有权限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把一位大老板请来警察局，问他一桩十几年前与犯罪无关的旧事，就算人家不骂我，冯队也会骂死我。”
确实，这件事难办就难办在，柏志明去福利院收养孩子的手续与流程都合法合规，而柏朝更是毫无犯罪记录，所以根本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调查人家，目前为止，他们俩都只能偷偷行动。
“我想双管齐下。”穆浩道，“柏朝那边由小纪去对付，也需要你的配合，尽量让他自己坦白，也省去我们许多麻烦了。至于那位董事长……可能要拜托你了。”
虞度秋猜到了，爽快地回：“别客气，我比你更想尽快了解真相。哦对了，在这事有个结果之前，千万别告诉任何人我们在调查他。”
穆浩疑惑地问了句：“小纪也不行吗？”
虞度秋反问：“为什么你会第一个想到他？不应该是冯队或者你的同事吗？”
穆浩不明所以道：“为什么不能第一个想到他？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啊。”
可他需要的不止是你的信任。虞度秋没说出口，他才不想当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还没看够乐子呢。
“总之谁也别说，一个星期之内，我们应该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会那么顺利吗？我觉得柏朝没那么容易开口。”
“当然会。”虞度秋慵懒地躺下，笑得胸有成竹，“他舍不得让我生气太久。”
“……”穆浩似乎有点理解纪凛为什么那么讨厌这两人了，“可就算他很喜欢你……”
“错了，他可不只是喜欢我，喜欢太肤浅了，爱也太表面了，他是迷恋我，无法自拔、要死要活的那种，懂吗？”虞度秋的得意从每个字上扬的尾调中透出来，“你等着看吧，不出一周，他就会带着真相，跪在我面前，来乞求我的原谅了。”
作者有话说：
虞：本少爷谈恋爱也精着呢，看谁再说我恋爱脑。
flag已立下，小情侣进入最终对决，究竟谁能checkmate呢？

第137章
大洋彼岸。
虞江月送走了最后一批证监会的调查人员，站在自己公司的写字大楼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十月初的北部地区气温已经偏低，贾晋适时地为她披上保暖披肩，问：“虞董，需要订回国的机票吗？”
虞江月连日的疲惫奔波都是拜自己的亲儿子所赐，眼下终于收拾完了这起差点酿成大祸的经济纠纷，恨不得把虞度秋抓来痛骂一顿：以前惹祸自己承担也就算了，现在还把家里人搭进去，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
好在国内目前有人能镇住他，暂时不需要她多操心。
“先不回了，等裴先勇的案子开庭了再……”话音刚落下一半，手机突然来了消息。虞江月本就是大忙人，一天能接到十几通电话，没往心里去，随意地瞥了眼，但就这一眼，她的脸色迅速变了。
贾晋心中好奇，但不敢窥探老板的信息，静静等着她开口吩咐。
虞江月仔仔细细地读完了这条占据一整页的长消息，越读眉头皱得越深，最终猛地抬起头，说：“订张明天的机票，我们马上回国。”
“好的，虞董。”
贾晋很少见她如此紧张，即便是这些日子与证监会的调查人员斡旋，虞江月也始终是泰然自若的。他担心是国内出了棘手的变故，需要人手支援，于是十分贴心地问：“需要我安排哪些人员随您一同回去？”
虞江月想了想：“心理咨询师，情感顾问，婚礼策划师，珠宝设计师……先这些吧，其他想到了再说。”
贾晋：“……？”
您这是要离婚再结婚吗？
“……好，我这就去联系。”他立刻回身进入写字楼。
虞江月拢了拢披肩，对着手机回了条语音，语气温柔得仿佛一位母亲对着襁褓中刚出生的幼儿：“你别担心，那孩子就是嘴硬而已，我和他外公都会帮你的，等我回国。”
地球的另一边，夜色已深，壹号宫会议室的灯光仍旧明亮。
“这是你要的资料。”赵斐华呈上一沓装订好的A4纸，上边密密麻麻地列了一大串信息，“一天内加班查出来的，看我这憔悴的脸色，是不是该发点奖金？”
虞度秋接过资料翻看着，头也不抬地戳穿了他的谎言：“公司都停业了，你也没别的事做，何况还有其他部门的人帮你，调查这点资料花不了几个小时，属于正常上班时间。”
赵斐华邀功不成，立刻撕下了惨兮兮的脸色，露出真实嘴脸：“呵呵，你还好意思提，最近公司里那叫一个愁云密布，人心惶惶，大家都觉得公司要倒闭了，自己要失业了，老板又不闻不问，这样下去人迟早跑光！这可是你在国内的第一家公司哎，以倒闭告终是不是太丢人了？”
虞度秋像听了个笑话，不以为意地笑了声，继续翻阅手头的资料，一心二用：“你跟我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了解我的财力？这样的小公司倒一百个对我的资产都没影响。放心，我不会让它倒的，Themis项目对我、和我全家很重要，我会努力说服市长重启它的。”
“说得好听，我看你的心思已经不在脑机接口上了，又想祸害其他行业了是不是？否则为什么让我查罗老板的信息？”赵斐华朝他手里的资料努嘴，“罗茂的生物制药公司是咱们市的老牌龙头企业了，根基深厚，专利众多，你实力再雄厚，短期内不可能超越他的。”
虞度秋摇头：“谁说我把他当竞争对手了？”
赵斐华奇怪道：“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查他的合作方和人脉关系？”
“为了一些私事。”虞度秋一目十行地扫过纸上每一家公司的名字和成立日期、每一位关联人的姓名和年龄。
穆浩查到的这家生物制药公司已有三十多年历史，获得荣誉无数，常年稳居平义市药企榜首。董事长罗茂年逾古稀，近些年身体抱恙，鲜少出席公众场合，年轻一代的企业家中认识他的并不多。
赵斐华别的不说，在商界消息网方面的确无人能出其右，短短一天内，就将罗茂公司过去三十年内的主要合作对象及重要股东列得一清二楚，这也是虞度秋吩咐的要求。
罗董本人与裴家并无过节，生意上也没有竞争关系，极有可能是受人之托。
能驱使堂堂名企董事长为其办事的，必定也不是等闲之辈，普通合作方或董事以下的职员没有那个资格。
可虞度秋快速阅览下来，似乎没有一个人与杜家或裴家有瓜葛。
难道是他们草木皆兵了？
“找到你想找的信息了吗？”赵斐华见他摇头，又道，“既然是私事，查他的公事干什么，后边有他的家庭情况，你看看那个。”
虞度秋不抱希望地翻到了记载罗茂家庭情况的那页纸。
他不认为那个给福利院捐赠一百万的真正投资人是罗茂的家庭成员，因为在二十年前，罗家的资产规模是虞家的数十倍，堪称富家巨室，虽然赶不上黑白通吃的裴家，但若是想给裴家惹点麻烦，多的是办法，没必要迂回曲折地派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去办这么大的事，万一被揭穿，自家也讨不了好。
穆浩也是这个看法，所以他们合计下来，那个能说动罗茂投资福利院的人，一定与他有深交，但并非罗茂的家庭成员。
虞度秋的目光草草略过家庭成员信息，突然意外地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名字：罗源。
但奇怪的是，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却在这人身上宕机了，居然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你认识吗？”迫不得已之下，虞度秋只好场外求助。
赵斐华瞧了眼：“不认识，但我知道他，罗茂的小孙子，和你差不多大，长得还不错，往娱乐圈发展了，演过几部扑街电视剧，目前是个十八线演员。没用家里的资源，挺有个性的。哦对了，好像性取向为男。”
虞度秋听到最后一句，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是我的露水情缘？”，但马上又否定了这个猜测，他过去情人虽多，但也没到记不清名字的地步。
或许只是在其他地方遇到过同名同姓的人罢了。
虞度秋寻不到有用的线索，翻回了首页，重新审视罗茂的具体资料，突然发现一个细节：“罗董的生日快到了啊……今年刚好是七十大寿？”
赵斐华一瞧，还真是。他何等机灵，立刻明白了老板问这话的用意：“一般这种大户人家，都会给德高望重的长辈过寿，我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给你搞来一张邀请函。”
虞度秋满意地敲了敲他的眼镜片：“搞到了，年终奖翻倍。”
“！”
赵斐华喜上眉梢，推门出会议室的时候还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帮你办成！不就一张邀请函吗，虽然我跟罗家不熟，但根据六人定律，我……额……”
他猛地撞见门外等候的男人，识趣地闭上了嘴。
会议室的隔音效果太好，柏朝只听见了这一句，皱眉问：“哪个罗家？你要做什么？”
跟在后头出来的虞度秋也瞧见了他，下意识地张嘴就要回答，蓦地想起来自己现在的设定，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飞快地换上一副扑克牌冷脸，一言不发地绕过他走了。
柏朝一把抓住企图悄悄跟着溜走的赵斐华，攥着他的衣领提起来：“你们说了什么？”
赵斐华比他矮一截，又是瘦胳膊瘦腿儿的小身板，在柏朝手里就像只可怜的小鸡仔，离地的双脚徒劳地乱蹬，惊恐地高喊：“老板！救命！”
虞度秋没走出去多远，听见求救，无奈地折回来，呵斥：“放手，没规矩的东西。”
柏朝很听话地松了手，差点儿喘不上气的赵斐华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推上歪斜的小眼镜，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柏朝，我们共事好几个月了，你居然这么对我？”
虞度秋也加入控诉阵营：“别说你了，他对我也没强到哪儿去，成天算计我，是不是，小畜牲？”
“我没有算计你。”柏朝辩解，缓步走向他，“我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做出了一些必要的规划。你生我的气没关系，但你要行动，请带上我。”
虞度秋抬手撑住他的胸膛，阻止他继续靠近——免得被这家伙趁机“偷袭”。
小畜牲的偷袭可比真枪实弹吓人多了，抱一抱亲一亲就能让他丢盔卸甲、前功尽弃。他昨晚把卧室门窗都锁了，以防某人半夜溜进来，凭色相惑乱军心。
抵着胸膛的手掌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和肌肉，虞度秋忍住了顺势摸一摸的冲动，不屑地说：“说得好听。危机时期已经过去了，我去参加个寿宴能有你什么事儿？别忘了你现在仍有嫌疑在身，我带个嫌疑人出席多丢面子？想随我同去就先证明自己的清白吧。”
柏朝行动受阻，仍旧不放弃，竭力往前倾，认真地问：“我哪里丢人？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为了激我？”
赵斐华杵在一旁，本打算趁他俩争执的时候悄悄溜了，无奈这两人的站位挡了他的路，只能被迫围观这一对快要订婚的小情侣闹别扭。听完柏朝这句话，他才突然意识到，虞度秋可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生气。
虞度秋要面子，这恐怕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他什么时候要过脸？
演技超群、聪明过人的虞大少，在对象面前连装生气都装不完美，字里行间都是心软的破绽，这才叫丢人吧……赵斐华悲哀地想，果然恋爱使人变傻啊。
虞度秋此时也在心里轻轻啧了声。一不小心装太过了，反倒让这精明的家伙瞧出端倪来了。
不过不打紧，只要他不松口，柏朝也拿他没办法。
这时，他的手突然被人抓住了，往下用力一压。紧接着，柏朝就毫无阻拦地靠了过来。
虞度秋以为他打算野蛮地亲上来，正准备抽身而退，柏朝却在不到半步的距离停下了，狠狠盯着他：“我不管你在计划什么，你必须带我去。”
虞度秋一愣，反应过来他是在凶自己之后，假生气登时成了真冒火，不甘示弱地回击：“不带你又怎样？你本事大了是吧，敢对我的下属动手，还敢威胁我？”
赵斐华缩在剑拔弩张的两人后头，瑟瑟发抖，心想他本事确实大啊，上回来这间会议室，你都被他压在下面啊老板。
“没有我的允许，禁止你踏出壹号宫半步。”虞度秋没给柏朝反驳的机会，直接放出狠话，“要是被我发现你私自离开，你就滚出去，自己住外头，订婚也推迟到我气消了为止。”
赵斐华：“…………”
您能想出的最严厉的警告仅此而已吗！以前那个动不动就要卸人家一条腿的虞大少去哪儿了！
柏朝毫不退让地回敬：“你不带我去，我自有办法。总之我不允许你一个人去罗家赴宴。”
他撂下这句话就扭头走了，留下虞度秋和赵斐华两个人匪夷所思地大眼瞪小眼。
“他和罗茂有什么仇？”虞度秋问。
赵斐华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查到，他俩岁数上是爷孙辈了，罗茂退居幕后的时候柏朝才刚出生呢，能有什么仇什么怨啊？”
虞度秋摸着自个儿的下巴，逐渐冷静下来：“小家伙今天……情绪不太对劲啊。”
柏朝在外人眼中本就不是良善之辈，可从未对自己人动手过。
赵斐华方才被衣领卡住的喉咙还有点儿发紧呢，惊魂未定地说：“他该不会真是一名藏匿的罪犯吧？如今有了你这座大靠山，就开始原形毕露了……”
“你挺会猜啊。”虞度秋伸手，屈尊帮他抚平了衣领上的褶皱，笑得令他头皮发麻，“再这么猜，割了你的舌头做铁板烧。”
赵斐华瞬间紧紧闭上嘴巴，把自己赖以生存的三寸不烂之舌藏得好好的。
虞大少威胁人的本事没有荒废，只不过唯独对一人格外开恩而已。
作者有话说：
往后翻，还有一更～

第138章
壹号宫内忙于追查最后的真相，警方这边更是没闲着。
邮包案与雨巷案等一连串案件的逐步告破，意味着原本的嫌疑人裴鸣彻底洗清了嫌疑，可他又因自己的嫉恨与恐慌而犯下了涉嫌谋杀的罪名，如今证据确凿，吃几年牢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费铮死后，他被转移到了看守所，等待开庭，由于牵涉到几桩陈年旧案，警方正在如火如荼地收集证据，在确定他没有参与裴先勇谋杀、绑架等刑事案件之前，他仍需在看守所坐几个月的冷板凳。
裴卓一人无力扛起整个家业，连续的股价暴跌造成合作方们纷纷撤销尚未付款的订单，唯恐他们破产无法再提供宝石货源，这样下去迟早资金链断裂。
而另一边，杜苓雅也因失去哥哥而整日以泪洗面，公司的业务她更是一窍不通，董事会的那群老狐狸蠢蠢欲动，想吞并公司赶走他们兄妹俩的贼心已经昭然若揭。
杜苓雅无人可以诉苦，只能找裴卓商量，而裴卓自身难保，即便有心也无力，几次三番想去看守所探望裴鸣寻求帮助，可裴鸣是被刑事拘留的未决犯，不允许家属探望，他在看守所外大闹了几通，终于……成功地被纪凛逮回了公安局。
“你当看守所是你家？想进就进？”纪凛狠狠一拍桌子，把这位弱不禁风的小少爷吓得够呛，“再闹事，把你也关起来！”
裴卓上回进公安局还是因为董永良的事被审讯，那会儿警察没有足够的证据，他也确实没参与，因此趾高气昂地指着这些警察的鼻子大骂了一通，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也知道自己理亏，缩起脖子低着头，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学生，小心翼翼地恳求：“纪警官，您网开一面吧，我真的需要见我哥！”
纪凛一甩手：“规矩又不是我定的，你求我有什么用？再说了，见到你哥又能怎样？他就是造成你家公司如今局面的源头之一，你还指望他能让你家公司起死回生啊？”
一旁的卢晴滑动椅子，也来凑热闹：“就是啊，你非要找的话不如去找你爸，他人在里头关了那么多年还给我们制造这一堆麻烦，比你哥厉害多啦，你问他说不定能有所收获哦。”
牛锋憋着笑，偷偷给她竖起大拇指。
裴卓有求于他们，装作没听出她的挖苦，苦着脸说：“我爸进去的时候我才10岁，跟他其实没多少感情，我哥才是我最亲近的人，如果见不到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就像个在商场里与父母走散的小朋友，跑到服务台让工作人员帮忙用广播找他的父母。
可公安局不是商场，没人会为他播放寻人启事。
刚才嘲笑他的卢晴动了点儿恻隐之心，毕竟裴卓本人是无辜的，哥哥的入狱对他来说无异于天降横祸，这位小少爷资历尚浅，也欠缺能力，无法像他哥当初那样挑起大梁。如今无依无靠，只能卑微地来求他们这些警察，想想也是蛮可怜。
“虽然不能放你进去探望，但你可以写信，我们审核之后没问题的话，就能帮你送进去。”卢晴提了个折中的方案。
裴卓别无他法，正要答应的时候，一名民警敲开了办公室的门，没注意到低着头的裴卓，一进门就对纪凛汇报：“纪队，柏朝刚去看守所探望裴鸣了。”
“什么？！”裴卓第一个跳起来大叫，“他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
“坐下！吵什么吵！”纪凛将他按回了椅子上，转头对着下属也发火了，“我让你监视他，你就纯看着啊？为什么不阻止他？看守所的人在干什么，怎么让他溜进去的！”
民警连忙解释：“他不是钻空子溜进去的，他是凭着许可光明正大进去的。”
纪凛一听这话，差点儿掀了办公桌：“操！谁给的许可？！有病吧！他现在身上全是疑点，裴鸣又是他的前雇主，万一他们串通供词怎么办？他上回还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和刘少杰暗通款曲呢！哪个傻叉这么没脑子给他发许可？！”
民警战战兢兢：“是、是市局的穆警官……”
“………………”
整间办公室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卢晴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憋笑，牛峰的脖子竭力扭向窗外装作看风景，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只有很傻很天真的裴卓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还以为穆警官是市局的哪位高官，所以有这么大的特权，于是接着纪凛的话破口大骂：“这穆警官是什么傻叉！知道公正两个字怎么写吗？我这个家属都不能探望，柏朝他凭什么！这不明摆着徇私枉法吗！我要去投诉他，告诉我他的大名还有警号！”
“……投诉个屁！你敢？！”纪凛骂得比刚才更凶，“穆警官那么做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你什么也不知道就闭嘴！“
“？？？”裴卓目瞪口呆。
“卢晴，跟我走一趟。牛峰，打电话给姓虞的，他家的疯狗跑出来了，赶紧牵回去！”纪凛下达指令后，立刻扯下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
牛锋不情不愿地拿起电话拨号，卢晴则迅速将桌上的资料锁进抽屉，临走前被气得快哭出来的裴卓拽住了警服一角：“你们队长怎么能这么双标？我要投诉他！”
卢晴拉下他的手，拍了拍手背，无奈地安慰：“投诉也没用，咱队长本来就在停职期。”
裴卓瞪大眼睛：“也就是说……他根本没资格抓我？”
“……”卢晴看了眼手表，“哎哟！时候不早啦，你先回去吧，有事再联系你啊！”说罢一溜烟儿地跟着纪凛的步伐跑了。
裴卓恨得牙痒：“你们警察没个好东西！跟姓虞的狼狈为奸！”
刚接起牛锋电话的虞度秋恰好听见了这句怒骂，不禁笑了：“裴卓怎么去你们那儿了？为什么骂我？是不是你们说我坏话了？”
牛锋没好气道：“虞先生，先管好你的下属吧，柏朝去探视裴鸣了，你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传来一句冷恻恻的回复：“昨天刚警告过他……知道了，我这就去。”
此时，刚接受完扫描搜身的柏朝尚不知晓，正有两方人马杀气腾腾地赶来逮他。
他出示了穆浩给的探视许可证明——准确地来说，是冯锦民批准的，穆浩只是负责转交给他，但穆浩硬是拖着久病刚愈的虚弱身体跟着一块儿来了。
来时的路上，两个人毫无交流。
这会儿到了看守所内，穆浩终于率先打破沉默：“一会儿我会旁听，请别介意。”
柏朝侧目，语气平平地说：“穆警官，你在坏人眼中，的确是个很难缠的角色。”
穆浩也很直白地回：“我不认为你是坏人，我更倾向于你有一些难以坦白的秘密。”
“既然你知道难以坦白，为什么要逼我坦白？”柏朝的语气加重了，“甚至利用度秋来撬开我的嘴，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对不起朋友吗？”
谁利用谁还真不好说……
“如果你能坦诚相待，对度秋来说也是件好事。”穆浩不为所动，一板一眼道，“你的身世经历是这些案子最后的谜团，揭开谜团是我的职责所在。”
柏朝轻嗤：“纪队真是口味独特。“居然会仰慕这种满脑子破案的工作狂。
穆浩眼中露出迷惑，正想问这与纪凛有什么关系，这时，监所警察的脚步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到了，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半小时，穆警官，请进吧，有事喊我，我就在外面守着。”
穆浩颔首：“好，多谢。”
由于是领导特批的探视，看守所给他们准备了一间专门的单间，看守的干警不一会儿就带来了裴鸣，将他的双手分别拷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后退至一旁，在场监视。
许多日子未见，裴鸣的身形消瘦了不少，精神看着尚可，只是目光中多了些许沉重与疲惫，往日的意气风发难寻踪迹。
他被看管了一个多月，估计也想明白了自己栽进来的前因后果，是故一见到柏朝这个“罪魁祸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告诉干警：“我不想见他，让我回去。”
干警冷哼：“你当你还是裴总啊？好好配合！”
虎落平阳被犬欺的裴鸣毫无办法，只能老实坐着，既然无法离开，那就干脆发泄个痛快。
“你怎么有脸来看望我？”他眼中露出明目张胆的嫌弃鄙夷，“柏朝，我这些年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抱上大腿转头就忘了？度秋也是蠢，你能背叛我，往后也会因为更大的诱惑背叛他，他还把你当块宝呢。”
这是他们自抹谷之后的第一次见面，裴鸣积压的怨气尽数爆发了出来，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棒、怒目切齿：“当年是谁求我帮忙的？柏志明虐待你，你偷偷来找我，我同情可怜你，才好心收留你。要不是我，你早就被他打死了！”
柏朝平静地看着他大发雷霆，一声不吭。
穆浩对此一点儿也不意外。裴鸣的沉稳谨慎是相当表面的，一旦遇到超出能力之外的突发状况，或者来到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很容易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但柏朝不是。
他的心思深到让人看不出深浅，就像越深的海水越是漆黑一片、难辨深度。而且他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没有人或事能令他慌乱动摇。
除了虞度秋。
柏朝这次特意恳请冯锦民批发许可证，前来探视他并不在乎死活的裴鸣，想必也是为了虞度秋。前两天他们俩吵架，虞度秋给了他一周的期限坦白从宽，今天是第二天，柏朝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能从裴鸣这儿得到什么信息呢？裴鸣对这些案子的了解程度恐怕还不如他。排除这条之后，柏朝最有可能问的问题，应该与自己的身世有关。
或许，柏志明将当年的收养资料转交给了裴鸣？柏朝是来索要资料证明自己的确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背后无人指使吗？
穆浩无法确定，唯有静观其变。
等裴鸣骂得差不多了，柏朝才不疾不徐地伸出手，向他展示手上的红宝石戒指。
嗯？等等，这画面……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穆浩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小子好像不是来谈正经事儿的。
“这是一枚缅甸产的鸽血红宝石戒指，价值五百多万，象征爱情、永恒和坚贞，度秋送我的，在他完全接纳我的那天。”柏朝很认真地看着他，正色直言，“我想在对他坦白全部的那天，送他一枚等价的宝石戒指，可我不懂行。原本可以慢慢找，谁知道有人捣乱，害我只剩一周期限。你是我唯一认识的珠宝商，所以想问问你，有什么推荐吗？”
裴鸣：“…………”
穆浩：“…………”
看守的干警：“……牛逼。”
两辆风驰电掣赶来的车子在看守所门前险些撞上，被停职的纪凛开不了警车，只能打的，出租车司机哪儿敢碰擦到百万豪车，连忙避让到一旁。
于是纪凛就眼睁睁看着虞度秋从后座下来，抢在他前头杀进了看守所的大门。
“我去拦他！你付下钱！”纪凛说完就跳出去追赶虞度秋了，生怕他冲动之下做出和裴卓一样的傻事来。
卢晴看着计价表上的数字，心在滴血：“这算不算公务啊，能不能报销啊……”
纪凛原以为虞度秋已经冲进里头了，没想到刚进大门，就瞧见了被监所警察拦下的虞度秋。
“虞先生，您必须持有探视许可，我们才能放你进去。”
“我只是去里头逮个人，不探视裴鸣。”
“那也不行，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纪凛松了口气，悠哉悠哉地走过去，对碰壁的虞大少爷露出嘲讽一笑：“你当这儿是你家开的啊？在外头等着吧，我去带他出来，你再好好管教——”
“纪队，您也不能进。”监所警察诚恳道，“彭局特意叮嘱过我们，您这阵子停职了，没有探视未决犯的权限。”
纪凛：“……？”
虞度秋的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纪队，你的能耐也没比我大多少嘛。”
“……闭嘴吧你。”
结完车费最后赶来的卢晴看见他俩静静对立，自家队长的脸黑得像煤炭，不明所以地问：“纪哥，你们站在这儿干嘛？进去啊。”
监所警察点头：“卢警官可以进去。”
虞度秋当即换上一副亲切绅士的笑脸：“卢小姐，麻烦你带柏朝出来，就说我在等他，我与纪队有事商量，就不进去了。”
卢晴不疑有他，哦了一声就跑进去了。
两个没面子的男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了墙边，不影响其他来来往往的人员。
“喂，你俩还在冷战呢？”纪凛问。
虞度秋斜眼睨他：“这不拜你所赐吗？”
被蒙在鼓里的小警察生出一丝内疚：“呃……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送上门来的免费援助，不要白不要，虞度秋剔透的眼珠一转，便想好了要求：“什么都能做？”
纪凛太熟悉他想做坏事前的表情了，当即追加限制：“违法犯纪的不行！会伤害别人的也不行！超出我能力范围的更不行！”
“条件还挺多。”虞度秋撇嘴，“倒是正好有一桩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不出意外，我们快要订婚了。”虞度秋眨了眨眼，“我想在订婚宴上送他一个惊喜，需要动用一些无人机，报备流程至少两个月，太慢了。能不能帮我通融通融，尽量在一个月内通过批准？”
“……？”纪凛震惊地张大嘴，“你们不是在吵架吗？你不是让他滚吗？”
“吵归吵，婚还是要订的嘛。”
“你不在意他骗你的事了？”
“在意啊，所以更要把他绑在我身边，关上门好好调教。”虞度秋拍拍他的肩膀，“让小狗知错不是主要目的，让他愧疚、补偿、听话才是。你还有的学，纪队。”
调教……小狗……这什么少儿不宜的发言……纪凛满脑子这两个词，不经意间一回头，看见三人从看守所内出来了。
卢晴幸不辱命，成功将二人喊了出来，穆浩走路仍有些不稳，柏朝借了他一条胳膊，搀着他走。穆浩抬头看见门口的两人，展颜一笑：“小纪……”
纪凛下意识地想回一声“诶”，然而虞度秋的那两个词在脑中挥之不去，也不知哪根筋抽住了，张嘴就是一声：“汪！”
穆浩：“？”
虞度秋讶异地瞧他：“可以啊你们两个，看着挺纯情，原来私底下已经调教到条件反射了？”
纪凛：“…………”
卢晴焦急地冲过去喊：“诶！别打架啊纪哥！你还在停职期呢！被老彭知道又要写检讨了！”
穆浩也想上前制止追着虞度秋喊打喊杀的纪凛，但刚踏出一步，就被身旁的人拽了回来。
他不明所以地回头：“怎么？”
柏朝趁其他人没注意这边，压低了声音：“穆警官，你可能不了解我，我这个人，报复心很重。你打乱我的计划，害我不得不仓促准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穆浩立刻警惕，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即便身体虚弱，也毫不退让，沉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柏朝居心叵测的眼神凝视着他，低沉森然的声音一听便包藏祸心：“既然你这么喜欢回顾案情，那不妨回局里去看看，怡情酒吧，你出事的那条巷子，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六月的晚间监控，尤其是下雨天……我相信，你会有重大发现的。”

第139章
回去的路上，纪凛和卢晴搭了穆浩的警车。
卢晴负责开车，一口大气也不敢喘，时不时地悄悄透过后视镜，偷瞄后座两位相对无言的“老同学”，心里暗暗着急。
支棱起来啊纪哥！平时对我们大呼小叫的，怎么一到穆警官面前，就像见到狮子的羚羊似的，满脸写着“快放我走！”呢？
其实也不能怪纪凛，穆浩此刻凝重的表情摆在那儿，是个人都不敢去打扰他。
自从听了柏朝的话，他的眉头就没松懈下来过。
怡情巷子的监控里有什么，他回国之后真没仔细查过，这种案发地点的监控，局里应该已经反复观看过无数遍了，要真有什么，早该发现了。就算局里疏忽了没查出来，柏朝又是如何知情的？
自己的挚友好不容易遇见一位心仪的对象，他无意破坏二人的感情，可万一柏朝真的暗中策划了某些不为人知的阴谋……他只能大义灭亲了。
后座另一侧的纪凛掰扯着自己的手指消磨时间，用力过度，指关节扯得通红，也没听到身侧的人开口说一个字。
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穆浩刚救回来那会儿，即便嗓子发炎，出声艰难，也会竭力与他说上一两句话。
怎么现在对他无话可说了？是了，那时的穆浩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好不容易重见天日，自然急切地想要与人沟通。
现在……现在不差他一个聊天的对象。
今天穆浩带柏朝来看守所探视裴鸣，应该与案子相关，自己火急火燎地跑来打断他们，穆浩心里或许正不高兴，只是碍于欠他人情，才不好意思开口指责。
纪凛懊恼地掐了把自己的大腿。
他怎么就改不掉冲动的毛病呢？
卢晴实在看不下去了，为了他们队长的终生幸福，绞尽脑汁地起了个头：“那个……纪哥，是先回局里，还是先送穆警官回市局？”
纪凛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扭头问穆浩：“穆哥，你想去哪儿？对了，裴卓在我们局里呢，吵着要见他哥，怎么劝都劝不走。正好，你刚见完裴鸣，要不……？”
要不你去安抚安抚他，让他别惦记了？
以他们俩之间的默契，穆浩应当能领会他的意思，也应当愿意帮这个小忙。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带穆浩回局里，两个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他也可以趁机道个歉……
“不了，我得回市局一趟，有事要办。”穆浩不假思索地拒绝。
纪凛愣了愣。
片刻后，他蜷起通红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裤子，小声问：“什么事这么紧急啊？又有新案子了吗？你还没完全恢复，不要太操劳……”
穆浩正想告诉他柏朝的话，可是瞥到前座的卢晴，又把话咽了回去。
纪凛他绝对信得过，但这个小姑娘他不熟悉，万一嘴上不牢靠，把这事说出去，就不好办了。况且纪凛这几个月到处奔波、身心俱疲，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没事，你不用担心我，管好自己就行。”他最终说。
纪凛听了这话，呆呆地抬头，兴许是为了查案，许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眼眶周围一圈隐隐泛红。过了好几秒，他才讷讷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穆浩看着身侧青年的模样，忽然想起了以前大学的时候。
那会儿他刚入学，公安大的传统是让学生每天清晨绕着操场晨跑五公里，有的新生体能跟不上，被远远甩在后头。他一开始只管自己跑，没注意到别人，直到晨跑结束后，教官把几个跑得慢的学生喊出队伍，在主席台前罚站成一排，挨个儿痛批。
教官为人苛刻，信奉斯巴达式教育，认为把学生打击得体无完肤才能涅槃重生，因此骂得相当难听，几乎等同于人格羞辱。
挨训的新生们刚从温室中走出来，突然遭到这般下马威，有几个人当场就哭了出来。
穆浩并不赞同这样的批评方式，正想为那些同学说两句话，这时，这一排教官口中的“窝囊废”中，有一个清秀的男生站了出来。
他含着泪光的眼睛通红，却胆敢哽咽着大声顶撞教官：“您现在可以骂我，但、但是，您不能断定我以后一事无成！”
枪打出头鸟，正在发火的教官仿佛找到了一个出气筒，冲这个不知好歹的新生劈头盖脸地狂喷口水：“我当然能断定！就你这种要体能没体能、要天赋没天赋的小白脸，考进来就是充数的！你以为你以后能进市局、破大案、救死扶伤啊？你这小身板能救谁啊？保住自己的小命就不错了！我看你毕业后顶多就是当个片儿警，指挥指挥交通，能抓住个小偷就是你职业生涯中最光辉的时刻了！”
其他围观的学生有的露出同情，有的则暗暗窃笑，那会儿纪凛的确是小白脸，体格也比同学瘦弱，在慕强崇武的公安大里，是最容易被人看轻的那类弱者。
教官骂完他也发泄够了，放过了其他学生，却没放过纪凛这只出头鸟，厉声罚他再跑十公里。
已经浑身是汗、近乎虚脱的纪凛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穆浩望着他倔强的背影，想了想，没跟大家一块儿离开操场，也追了上去，默默跟在速度慢如蜗牛的青年身后。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纪凛果然体力不支，向前栽倒，穆浩及时从背后拽了他一把，绕到前头将他扶稳了，才看见他满脸的泪水。
“你没事吧？跑不动就休息会儿。”
纪凛哭得视线模糊，看不清人，一个劲儿地对着他的下巴说谢谢不用，可怜又好笑。
穆浩扶正他的脸，用自己的袖子慢慢擦去他的眼泪，听着他不甘心地说：“我要跑……我要证明给他看，就算我什么都不行，起码我……我能坚持，我有决心和勇气！”
眼泪擦干净了，那双通红却剔透的眼中迸发出灼灼光华，令穆浩也为之一震。
“信念”这个虚无缥缈的词，仿佛以具象化的形态刻在了这名青年的眼底，强烈到令人过目难忘。
穆浩家境尚可，从小就读的学校里总是富二代扎堆，那些人身上根本没有信念可言，得过且过、享受当下才是他们的处世态度。
其中最极端的一个，当属他在高中时认识的那位天才少年。
虞度秋并非没有信念，可他的信念是“我要做一个没心没肺的混蛋，这样谁也伤害不了我。”
他们结识的那天，叛逆期的虞度秋经历了多年的自我放纵，已经处在歧途的边缘。他目中无人地在校内策马狂奔，险些撞伤其他无辜的师生，不以为恶，反而嘲笑那些人的愚笨。
在所有人惊慌逃窜之际，他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背上，如同无慈悲的神祇，冷眼睥睨着那些命运受他掌控的众生。
只差一步，他就要冲出家人打造的层层保护网，迷失在疯狂与刺激中。
在他即将撞上学生的最后一刻，穆浩挺身而出，终于令他悬崖勒马。
可通过后来的相处，穆浩逐渐意识到，自己顶多只能帮助虞度秋不误入歧途，却不能教会他真正的信念。
这位小少爷的天才脑子难以与凡人相通，他眼中的人类太过脆弱，仿佛蝼蚁一般，随时能被踩死。
可他即便用尽全力去保护这些蝼蚁，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命运。
这令他身上兼具神性的悲悯与冷漠。
而纪凛截然相反。
纪凛就是虞度秋眼中的凡人，当势不可挡的灾难来临时，连一声求救都发不出，便会一命呜呼。如此弱势，如此渺小。
但就是这样的纪凛，会以弱势者的身份与强权据理力争，更会以渺小的力量证明自己与命运抗争到底的决心。
虞度秋缺少一个这样的普通人朋友。
如果他们两个相识，或许……纪凛能给虞度秋带来不一样的认知。
不光是虞度秋，其他彷徨的、失意的、陷入绝境的、痛失所爱的……一定都会被眼前这名青年的信念感所影响、所拯救。
不能让他倒在这种地方。
“嗯，你可以的，不要放弃希望。”穆浩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同时抬手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我相信，你以后会很了不起的。”
十八岁的纪凛睁着通红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最终眼泪再次扑簌簌地落下。
二十八岁的纪凛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爱哭鬼了，他的坚韧与执着足以匹配他肩上的责任，但此时此刻，他微微泛红的眼睛，像极了他们初识的那一天。
穆浩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发，问他怎么了，可碍于前座的卢晴，最终克制住了自己。
纪凛已经是独当一面的队长了，在下属面前被人摸头，可能会觉得有失威严吧？
穆浩没有动作，也没再说什么，后座又陷入了沉默。
卢晴简直被这尴尬的气氛折磨得抓狂，心一横，豁出去了：“穆警官，你就行行好，去咱们局里一趟吧，裴卓死缠烂打不肯走，质问我们凭什么柏朝能进看守所、他这个亲弟不能进，我怕他又去网上煽动舆论骂我们，如果你能帮忙解释一下，我们感激不尽啊！”
她夸张的语气吸引了穆浩的注意力，他转头看向前座，安抚性地笑了笑：“没事的，裴卓无非是想找他哥出谋划策、挽救公司，关于这点，柏朝已经答应裴鸣了，会替他帮裴卓一把。”
卢晴边开车边诧异地“啊？”了声，转眼就忘了给自家队长牵线搭桥，忙不迭地追问：“柏朝为什么要帮裴鸣啊？这对他来说没啥好处吧？再说他哪儿来的钱？”
穆浩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但都点到为止：“因为他与裴鸣达成了一笔交易，裴鸣为他提供了他需要的东西。至于钱……中途度秋的母亲来了电话，说自己在回国的飞机上了，我猜，她应该会资助吧。”
卢晴似懂非懂，她与穆浩也不熟悉，“哦哦”了两声就没再冒昧地问下去。
经她一打岔，穆浩的思绪从过往中抽离，回到了半小时前的探视室：
柏朝提出关于宝石的问题后，在场所有人不出所料地大跌眼镜。
裴鸣气极反笑，倒要看看他想搞出什么名堂，于是大方地告诉了柏朝，能与鸽血红相匹配的宝石，最佳选择便是喀什米尔产的“矢车菊”蓝宝石，象征忠诚与坚贞，据说在古代可保护佩戴的国王免受伤害。
但这种极品宝石在十九世纪就已停产，如今价格高昂，一颗难寻。
柏朝听见“保护国王”时眼睛微微一亮，而后便露出了与虞度秋别无二致的奸商表情：“产地在喀什米尔啊……那想必裴总家里一定有吧？”
裴鸣当即脸色一黑。
裴氏是东南亚发家的，早些年他爸从事灰色交易的时候，不少当地的毒｜贩会用保值的宝石作为交易货币，这也是裴氏珠宝早期扩张迅速的原因之一，根本不用挖矿，宝石自有人送过来。
尽管后来由于公司险些破产，他变卖了不少稀有宝石，但矢车菊蓝宝石，他们家还真有一颗压箱底的库存。
裴鸣冷笑：“就算我有，你也别妄想我会卖给你。”
柏朝更是直接：“我不买，我没钱，我要你送给我。”
裴鸣涵养再好也忍不了这般目中无人的勒索，气得手抖，腕上的金属手铐锵锵作响，转头就告状：“穆浩，他在趁火打劫！你就这么看着？”
没等穆浩开口，柏朝又补充：“你会心甘情愿送给我的，因为我会帮裴卓打理好你留下的家业，等你出狱，你的公司依然健在。”
这番话完全拿捏了裴鸣的七寸。
他已经翻不了身了，他爸也难逃死罪，目前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小依赖他的弟弟与一手重振起来的家业。
“你愿意帮我？为什么？”裴鸣满腹狐疑，“就算这种蓝宝石很稀有，虞度秋肯定也能买到，你何必找我？”
“因为这是惊喜，不能让他知道。”
冯锦民若是知道自己特批的探视许可被拿来做这种事，恐怕会把柏朝丢进裴鸣的牢房关几天，这家伙实在太目无法纪了……
穆浩的思绪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满脑子都是赶快回局里，调查柏朝口中的小巷监控，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已经僵坐了许久。
纪凛的目光从他紧锁的眉头处收回来，落到自己的膝盖上。
穿了多年、洗到发白的牛仔裤似乎在嘲笑他的穷酸，蜷缩起来、不敢伸出的手似乎在奚落他的怯懦。
其实他已经勇敢过一回了，那天在医院，他耗尽毕生勇气，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语，得到的是意料之中的拒绝。
穆浩知道他心意的。
不愿跟他回局里，或许是不想给他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其实他已经没有幻想了，只想为今天的莽撞道个歉。
可他自知不太会说话，脸皮也没虞度秋那么厚，生怕再开口，连朋友也做不成。
卢情开车稳，一路平安地回到新金分局，拜托纪凛先去对付赖着不走的裴卓。
纪凛推开车门，停顿了下，深呼吸，再次鼓起勇气回头，笨拙地绽开笑：“穆哥，我先走了，有空的话，一起吃顿饭吧。”
卢晴立马竖起耳朵：有戏！
穆浩略感意外地看向他，正想说什么，手机先响了，来电人是刚刚分别的虞度秋。
“啊，好，再联系。”穆浩边回应边接通了电话，才听了两秒，表情立刻不一样了，惊喜交加道，“真的？你搞到邀请函了？你太厉害了度秋！”
发出的邀约得到了一句敷衍的回应，期待如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落了空。
不过好歹有了回应，不算最差的情况。
从毕业典礼那晚开始，他等这顿饭已经等了六年，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
纪凛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小声说：“嗯，我等你消息，穆哥。”
后座的车门被轻轻关上，卢晴望着自家队长孤伶伶的背影越走越远，一阵鼻酸。
“你们纪队……”后座的男人不知何时结束了通话，再度愁眉不展，思考的却是一个新问题，“他现在还爱吃以前那些吗？我带他去哪里吃好呢……”
往相反方向疾驶的另一辆车内，虞度秋挂了电话，接着打开了车载音乐，手指跟着节奏轻敲扶手，一副“看谁先低头”的态度。
刚才赵斐华发来消息，说是搞到了罗老爷子大寿的邀请函，举办地点恰好在他十八岁出国派对的那座西郊别墅，于是他顺势给穆浩拨了个电话。
这事儿其实原本不着急，回去再商量也行，但这一路的沉默实在叫他受不了。
他都快不记得他们俩上回这么闹别扭是哪年哪月了。
以前他可以没心没肺，现在还得想着如何不失家庭地位地哄这位祖宗。
也不是不能强硬点儿，晾个十天半月，不信这家伙忍得住。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自己也有点儿忍不住了。
习惯了有人拥抱，自然孤枕难眠。
“你非去不可吗？”
虞度秋听见这话，微微一怔，下一秒心里就吹响了胜利的号角。
果然先忍不住了。他可没那么容易原谅：“你管太多了。”还没结婚呢，连参加正常社交宴会都不许他去，以后还有自由可言吗？
“那你辞了我，我就不管你了。”柏朝的语气急促，“随你去罗家王家孙家，我不管你了，行了吗？”
虞度秋震惊地瞧向他：“要不要我给你从头捋一遍？到底是谁做错了事？现在居然跟我耍脾气？我看你是不想订——”
柏朝挨着骂，却没转头看他，睫毛垂得很低，目光落在自己的戒指上。
虞度秋发现他扭动着戒指，好像有摘下来的意思。
“你干什么？”虞度秋心里一咯噔，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没什么，你不是说，如果我擅自离开家里，就会推迟订婚么。”柏朝抽出手，动作迅速地摘了戒指，塞进他手里，“今天我违规了，我接受惩罚，戒指先还给你。”
虞度秋快被搞懵了。
小家伙最近着实不对劲，明明前几天被斥责的时候还会道歉挽留，原以为很快就会服软投降了，怎么这两天性格突然大变，史无前例地开始无理取闹了？
仔细回想，好像就是从得知他要去罗家赴宴开始的。
“你到底为什么不赞同我去罗家的宴会？”虞度秋带了点儿哄的语气，“我不是去花天酒地的，真有一些事要查。”
“我就是怕你查到一些事，那些事对我来说……很丢脸，我不希望你知道。赵师傅，靠边停车。”柏朝喊。
“不准停！”虞度秋跟着喊。
“不停我就直接跳下去了。”
“……停车。”
赵师傅被这两人吓得够呛，连忙靠边停下。
柏朝下了车，撑着车门，弯腰看他：“依照惩罚，我这几天住外边，你快要拆石膏了，注意休息，宴会上见。”
车门“砰”地关上，柏朝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师傅小心翼翼地觑着老板的脸色：“虞总……要追上去吗？”
“追什么追，让他走，我们回家。”
“哦哦好……”赵师傅转过身去，正要重新发动车子，突然从后边飞来一样东西，砸在方向盘上，然后掉在了他腿上。
他捡起来一瞧，是张黑金的卡片。
“给他送去。”虞度秋咬着牙憋着火，“手机钱包都不带，是想睡大街吗？替我转告他：我这趟非要查出他隐瞒的事不可！”
作者有话说：
小柏不是怕少爷查到自己的身份哦

第140章
三日后。
西郊别墅，顾名思义，位于平义市的西部郊区。因占地面积广阔，环境清幽，且建筑古典雅趣，常年出租给富甲巨商作为举办私人活动的场地，一天的租金便高达数十万。
虽然比起占了一整座山头的壹号宫来说，娱乐设施没那么齐全，吃穿用度也没那么奢华，但能租下此地来庆贺大寿的，全平义也没几户人家。
罗家老老少少前一晚便住进了这座恢弘如宫殿的中式别墅，家族人丁不算兴旺，三代人拢共就占了七八间客房，剩下的十几间，足够留给今晚宴会后打算留宿的客人了。
罗董事长年逾花甲，临近古稀，多年操劳拖累得身子骨也虚，平日里甚少出门，即便住在外边，通常也是待在室内休息。今儿却起了个早，在小桥流水的庭院里支了张藤桌，饶有兴致地与人下棋。
“这么多年没见，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坐在他对面、头发花白的老人呷了口刚泡好的龙井，笑眯眯地说：“还不是为我那操心的孙子。”
罗茂先手，推进两格士兵，也笑回：“你孙子偷偷派人打通我这边的人脉，我装作不知道，直接让人给了两封邀请函，今晚应当会来。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这么鬼鬼祟祟的。”
虞友海保守地推进了一格士兵，轻轻摇头：“他来查福利院的出资人，老彭跟我说了。”
罗茂脸上露出了一瞬的诧异，连送到面前的棋子也没急着吃，幸灾乐祸地说：“你这老狐狸，尾巴总算要被揪出来了。怎么，不想让他知道？瞒不住的。你当初埋下那颗子的目的也达成了，告诉他也没关系吧。”
虞友海苦笑：“怎么把我想得跟那姓裴的老贼似的。”
“你可不就是吗。”罗茂开玩笑，“把那么小的孩子送到仇人手里，利用他来报仇，真够狠心的。”
“天地良心，我要做了这事，我天打雷劈。”虞友海举手发誓，接着放下手，重新握住了下一颗准备出动的棋子。
象牙材质的棋子不比金银富贵，但胜在温润如玉，如同老人的棋风，不冒进，不急躁，看似没有攻击性，但一步步都早已在心中盘算好。
“那孩子心里仇恨太重，自己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他，只好尽点绵薄之力帮他……”虞友海抚摸着棋子，目光却没落在棋盘上，出神地望着这偌大的中式庭院，“结果那小子中途还是没熬住，逃出来了，你说巧不巧，就逃来了这儿。”
“这儿？”罗茂瞪眼反应了一会儿，指了指地面，“你是说这儿？西郊别墅？他怎么会来这儿？”
虞友海叹气：“他家人死得早，又不想连累别的亲戚，在这世上，也就剩那么一个心心念念的人了，当时刚好在这儿。”
罗茂听得棋都忘了下，隐隐约约记起来，以前虞家的确租过这地方一次，好像……是为了办什么出国派对，自己似乎也带家人出席了。
“后来呢？怎么又回去了？”
虞友海也无心下这盘刚开局的棋了，随手扔了棋子：“后来啊……我都不好意思提，我那不着调的孙子，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臭小子也是护着他，不让我说，怕他自责。要我看，就该让他忏悔，以后好好对人家。”
“这不，特意打电话来，让我拜托你……今晚看好你家孙子，别让他跟我孙子独处，麻烦了。”
傍晚，西郊别墅的屋檐四角挂上了祝寿的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
罗老爷子出生于民国末期，这场寿宴便策划成了民国主题，女士统着旗袍，男士皆穿西服，宾客们的豪车停在门口的露天停车场，接着坐马车来到别墅前的红毯区，拾级而上，这才算正式进入宴会厅了。
纪凛没有邀请函，但带了警察证，基本上走遍平义都不怕被拦。
门口保安看到他亮出的警察证，表情十分淡定，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身后的人，片刻后，啪地合上他的警察证，递还给他，懒洋洋地说：“进去吧。下次注意着装要求。”
纪凛使劲抽回自己的证件，不爽地回：“我有公务在身，不是来享乐的。”
他拒绝了马车的接送，大手豪迈地一挥：“跟我走！不要被这些骄奢淫逸的有钱人腐蚀！”
他身后拖着两个小跟班，一个是负责协助应对突发状况的卢晴，还有一个是突然找上门的柏朝，明摆着是搞不到邀请函，来蹭他的警察证。
三个人都穿着便服，像误入王宫的平民百姓，走在路边，眼睁睁看着一辆辆华贵复古的马车从身边超过。
卢晴感觉那些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是对他们的嘲笑，不禁感慨：“哎，还是跟着虞先生出席宴会好，上回在夏洛特，穿得那叫一个风光。怎么跟着你就这么寒碜呢，纪哥？”
纪凛在夏天的t恤外头套了件仿佛跟爸爸借来的皮夹克，每年秋天不穿制服的时候几乎都是这件衣服，气温不降到十度以下绝对不换。
“你就是被姓虞的带坏了，别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
卢晴当然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彭德宇派他们两个来盯某位刚拆石膏就出来社交的大少爷。纪凛显然求之不得，因为上回穆浩在车上的时候说了他也会去。
卢晴掰着手指头一算，出席的这五个人里四男一女，她这个“一女”居然是唯一的电灯泡，什么世道！
陪同加班就罢了，能不能给套像样的礼服，让她一个人独美？
这时，卢晴突然发现，柏朝也没穿西服，身上就一件单薄的的黑t恤和一条普通的黑长裤，颜色太像了，刚才一直没注意。
“柏朝，你怎么也没穿西装？平时不是总跟虞先生穿情侣装吗？”
柏朝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着：“我这几天在外面住，没带西装出来。”
卢晴惊讶：“你俩分居了啊？吵架了？”
“这就要问纪队了。”
纪凛平地一踉跄，心里略感愧疚，嘴上仍然十分硬气：“我是为了查案，不是故意拆散你们。”
好在柏朝似乎也不太计较，转而问：“裴卓后来还闹吗？”
纪凛默默松了口气，回：“不闹了，听说有人帮扶了他一把，原先撤销订单的合作方纷纷回来了，是你的功劳吧？穆哥说你跟裴鸣达成了交易。你面子可真大，虞度秋他妈都愿意帮你。”
柏朝摇了摇头：“不是我面子大。”却也没说是谁。
三人继续往灯火通明的别墅区走，两旁的路灯光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负责检阅邀请函的保安放行了一批刚到的客人，目送对方坐着马车逐渐远去，紧接着立刻打开对讲机，将消息传达给宴会厅内的同事：“注意注意，目标出现！”
别墅门前的红毯不仅富豪云集，明星也不在少数，罗董家的小孙子虽然在演艺圈混得一般，但由于性格讨喜，结识的朋友不少，为了给爷爷祝寿，特意请了几位知名演员和歌手增加排面。
纪凛等人好不容易走到的时候，正巧那几位明星登上红毯，无数闪光灯频频亮起，星光璀璨，亮如白昼，更衬得朴素的他们仿佛走错地方的傻大个。
“靠，堵什么路啊，让警察先过。”纪凛试图扒开人群。
“警察？”挡在他前面的一名长发男子闻言回头，侧身让出道，“那您先过吧。”
“啊，谢谢。”纪凛觉得他挺眼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才想起来好像在某部电视剧里见过。
这时，门口的保镖见他插队，跑来制止：“先生，您等会儿，一个个来，您马上就能走红毯了。”
纪凛哭笑不得：“谁稀罕走红毯，我是进去找人的，有没有看见一个白头发的？”
“白头发？今晚不少年长的宾客都是白头发的。”
“不是，是一个很年轻的。”
保镖愣了愣：“年轻又白发……您是在说，您身后这位吗？”
此言一出，三个人几乎同时转过身子，回头看去——
一匹鬃毛飘逸的纯白骏马嗒嗒嗒地小跑而来，在红毯开始处精准地停下，昂首站立，姿态优雅，与其他载客的马匹气质截然不同，一看便知血统高贵。
卢晴越看这马越觉得眼熟，怎么这么像……虞度秋家养的那匹小白呢？还可以自带交通工具？这么风骚？
紧接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印证了她的猜测。
虞度秋从不会在任何场合泯然于众，他的衣帽间里永远有一套最搭某个场合的服装。比如今天的民国主题寿宴，多数男士都是一身黑，顶多带点条纹或材质不同，切题虽切题，却过于千篇一律，略显沉闷乏味，比不上女士旗袍繁复华丽、争奇斗艳。
而虞度秋一登场，瞬间为男士们扳回了比分。
他在标准的西装马甲三件套之外披了一件长款双排扣大衣，气场登时拔高到了两米八，走路带风，潇洒无比。最简单深沉的黑色最能反衬出他那一头银发的光亮夺目，但凡瞧上一眼，没有人能够再挪开目光。
卢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很大的“咕咚”吞咽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心里不禁好笑，转头悄声告诉纪凛：“纪哥，柏朝他看傻了——”
然后她又听见了一声更近的“咕咚”。
纪凛眼神发直地盯着前方，耳朵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脸上。
卢晴：“？”
她疑惑地顺着自家队长的视线望去，在看见紧跟着虞度秋下马车的人之后，立马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穆浩借了一把虞度秋手上的力，踩着踏板走下马车，站定之后慢慢直起了身子。
曾经因虚弱而不得不佝偻的脊背挺直之后，身高优势便展露无遗——甚至比虞度秋更高些，几乎与柏朝持平。剪裁得体的西装修饰了清瘦的身形，红毯灯光均匀地照在脸上，填平了尚未吃回来的微微凹陷。
过去那个英姿勃发的公安大第一名、备受青睐的优秀青年刑警、市局民间颜值排行榜榜首、令无数警花倾心而不自知的穆警官，仿佛从未经历过这一年的苦难，健健康康、模样如初地站在他们面前。
卢晴也看呆了：“穆警官真帅啊……他好像是第一次穿西装诶？”
“不是……是第二次。”纪凛回过神，轻声说，“大学毕业那晚，他也穿了。”
虞度秋照顾着穆浩的身体，走得很慢，来到他们面前时，脱下了大衣，冷着脸往柏朝身上一扔，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人形衣架，什么也没说，径自往里去了。
纪凛则在离穆浩只有一步之遥时，唰！地转过身，跟着虞度秋跑了。
卢晴一脸莫名：“他俩这是干嘛？都不要对象啦？”
柏朝整理好虞度秋的大衣，搭在小臂上，没回答她的问题，快步随之而去。
穆浩轻咳着来到她面前，客气地打招呼：“卢警官，晚上好。”
卢晴受宠若惊，论资排辈，穆浩的职位可比她高多了，她即刻立正，向长官汇报情况：“你好！穆警官，上回你让我查的事，我已经查好了！”
穆浩微笑：“谢谢，效率好高。结果是什么？”
卢晴左顾右盼，神神秘秘靠近他，竖起手掌说悄悄话：“我调查了局里的五位食堂阿姨，根据笔录，我们队长平均一周吃十次食堂，其中七次会点米饭，三次会点面食，基本都加辣。另外，有阿姨近期曾目睹他独自一人走入一家麻辣火锅店。综上，可以得出结论——你请他去川菜店或者火锅店约会、啊不是，去吃饭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穆浩高兴道：“太好了，幸亏有你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该请他吃什么。”
卢晴被夸上了天，得意忘形地拍拍他的肩：“小事儿，我们队长就拜托你了，穆警官。”
纪凛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心里纠结了会儿，忍不住回过头，想再看一眼今天格外帅气的穆浩。
正巧看见卢晴白皙娇小的手拍在穆浩阔硬的肩上，穆浩很认真地对她点了点头，不知允诺了什么事。
纪凛低下头，翻看自己晒成小麦色的手背，再一次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叹气，转过身，迈入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下一秒，他所凝视的那个人，也向他遥遥投来了视线，可惜只望到他的背影。
卢晴得到了允诺，十分欣慰，又好奇地问：“穆警官，你怎么也来参加今晚的宴会？难不成……虞先生又有什么秘密计划？”
“啊？嗯……他来查证一些事情。”穆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原本我不打算来的，听柏朝说小纪也来，我……想找他谈一谈。”

第141章
虞度秋踏入宴会厅的刹那，立刻收获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目光。
他的名声一向不太好，自“涉嫌诈骗”风波以来，这是第一次出席公共场合，自然少不了闲言碎语：
“他怎么来了？罗董跟他家有交情？”
“真晦气……今晚八成又要出事了……”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
这些目光或鄙夷，或好奇，或揶揄……倘若每种情感都对应一种颜色，那此刻的情况就像是打翻了一大盒颜料，乌七八糟的各色颜料争先恐后地朝他泼来，目的十分一致——想看他被泼得一身狼狈，如落水的丧家犬，仓皇退场。
虞度秋什么也没做，插兜站在原地，浅眸微抬，淡淡扫过这群乌合之众，轻挑眉梢。
周围的私语静了一瞬。
这时，提前到场的赵斐华看见了自家老板，连忙迎过去：“哎哟，你可算来了！”
虞度秋露出一丝笑意：“来这么早？”
“还不是因为你。”赵斐华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买地这种事也交给我，太为难我了吧，还好我能干，今天下午总算办完最后的手续了，现在，这地方是你的了。”
虞度秋稍稍提高音量：“也就是说，现在我想让谁走，就可以让谁走？”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寂静如死。下一秒，人群突然默契地开始彼此攀谈，欢声笑语再度充满整间宴会厅。
泼到身前的颜料奇迹般地倒流回去，反溅了他们自己一身。
方才私语窥探的那些宾客，个顶个的脸色狼狈，仓惶躲避视线，生怕自己被请出去。
虞大少爷从不让惹他的人好过，果真名不虚传。
“不过你买下这儿干嘛？我不是给你搞到邀请函了吗？”赵斐华问出了多日的困惑。
虞度秋四下搜寻着罗茂的身影，漫不经心地回：“怕某人想进却进不来……没想到他挺聪明，蹭了别人的警察证，倒是我多此一举了……嗯？罗董呢？”
环顾一圈，罗茂本人并不在场内，只看见他的儿女和孙子在接待宾客。
赵斐华：“可能时间还早，在外边溜达吧。”
虞度秋敲了敲耳机，轻声说：“老周，保国，去别墅后边看看。”
这处西郊别墅他曾经来过一回，相隔十年，除了某段醉酒后的记忆很模糊之外，其他细节依然记得相当清楚——占地一千二百平方米的主建筑背后有温室花园、露天烧烤区、网球场等娱乐休闲场所。
罗老爷子要么在套房休息，要么就在后边闲逛。套房暂时进不去，只能先瞧瞧在不在别墅后边。
周毅正要应声，忽听耳机那儿传来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打听过了，他不在后边，在套房里休息。”
然后便是虞度秋的斥责：“谁允许你进来的？去外边待着。”
“……好。”
这两人的冷战居然还没结束。周毅心想，把人赶出家门三天，气还没消，看来虞度秋这次的火气有点大。
周毅捂住耳机，小声说：“阿保，咱们要不劝劝少爷……”
“诶！小卢同志！好久不见！”娄保国压根没听，屁颠屁颠儿地跑走了，在爱情面前，哪儿还顾得上兄弟情义。
周毅独自一人留在风中凌乱，眼看着被赶出来的柏朝逆着人流从宴会厅内出来，手里还抱着虞度秋的大衣，冲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时，又一辆马车停在了红毯前，下来一老一少，身着墨蓝银线旗袍的女人扶着老人下车：“爸，当心点儿。”
周毅无意间瞥见，登时大惊：“虞董，您怎么来了？”
再定睛一瞧，虞江月扶着的老人，可不就是深居简出的虞院士吗！
虞度秋刚关了耳机，没听见这句，将完成使命的赵斐华打发到一边，径自走向了正接待宾客的罗家亲眷。
刚好赶上的纪凛一把扣住了他的肩：“姓虞的，你又想干什么？”
虞度秋讶然回头：“纪队，你怎么不去扶穆浩？他身体还虚呢。”
“穆哥有人照顾……不需要我。”纪凛中气不足地说。
虞度秋已经瞥见了远远走来的穆浩，直奔他们的方向，神色有些着急。
他明明就很需要你嘛。
虞度秋坏心眼儿地揽过纪凛的肩膀：“我找罗董，他不在，我先去问问他的家属，你跟我一起？”
纪凛当他良心发现，终于不擅自行动了，那自己当然要尽到职责：“行，我陪你去。要叫上柏朝吗？他一个人待在门外，像条看门狗，好可怜。”
虞度秋哼哼：“他最擅长装可怜了，别管他。”
两人穿过人群，多数宾客避之不及，也有上前友好搭讪的，虞度秋接了名片，统统塞进纪凛的口袋里。
“……喂，我不是你的垃圾桶，别往我兜里塞。”
“我没有口袋。”虞度秋找了条冠冕堂皇的借口，但下一句就暴露了真实原因，“不知道他们的手碰过什么东西，感觉好脏。”
纪凛参加工作以来经历过各种办案环境，缺人手的时候，什么脏活累活都得亲自干，从不叫苦叫累，对于虞度秋这种十指不沾春水的大少爷，只有两个字能形容：“矫情！”
他们继续往前走，继续一路收名片。收到第十张的时候，虞度秋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又干嘛？”
“不对劲啊……”虞度秋低喃着，“我有这么受欢迎吗？”
纪凛当他自恋症发作，鄙夷道：“收几张名片就受欢迎了？”
“不是，我的‘诈骗’风波还没完全过去，哪儿来那么多人敢靠近我？”虞度秋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我觉得……他们好像故意挡我的路。”
他这么一说，纪凛也反应过来了。
确实不太对劲。
他们两个步子大，按理说没几步就能走到罗家亲属面前，可不知怎的，这短短一小段路程中，总有人拦下他们塞名片，硬是拖慢了他们的脚步。
宾客陆续到齐，罗家的亲属似乎打算回客房稍作休息，眼看就要转身离开了。
“我不收名片了，我们抓紧。”虞度秋当机立断，“越是有人要拦我，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他话音落下，当即大步走向罗家人的方向，纪凛也连忙跟上。
这时，前方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名端酒的服务生，突然冲到了他们面前，嘴巴张得老大，一脸惊慌，似乎已经预判到了即将与他们相撞。
虞度秋冷笑一声，迅如闪电般出手，揽过对方的腰旋转半圈，行云流水地将人推到一边，顺手从托盘上取了杯香槟：“谢谢，滚开。”
纪凛哭笑不得。
虞度秋一路疾走，面色阴郁，躲在暗处准备拦他的其他人瞧见他杀气腾腾的架势，心中一怵，犹豫了半秒，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捉住了想找的人。
罗家人的照片曾出现在赵斐华收集的资料中，虞度秋过目不忘，认出了即将离开的几人分别是罗茂的儿子、女儿、女婿和孙子。
其他人都比他大一个辈分，唯有罗茂的孙子罗源与他差不多年纪，出于礼数和尊重，虞度秋选择了对罗源出手。
这家伙年纪小，相对来说更单纯，更方便套话，或许能问出些线索。
突然被人扣住肩膀的罗源吓了一跳，惊讶地转身，眼神中透出迷茫懵懂，还带着些许恼火。
谁这么大胆，敢在他们家的宴会上这样粗鲁地叫住他？
虞度秋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的行为稍有不妥，所以在罗源转头看他的瞬间，立刻调整表情，调动五官，绽开了男女通杀的笑容：“你好，罗先生……”
罗源起初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内，整个人都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但下一秒，情况又超出了他的预料——
“虞先生！”回过神来的罗源眼中猛地射出精光，霎时间兴奋得满脸通红，好似遇见了久别重逢的恋人，又羞又喜，“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呀！”
这下换作虞度秋愣住，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异样感。
难道那丝熟悉感不是他的错觉？他真与罗源有过一段？
可他怎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好意思。”他打算直接问了，“我们是不是见……”
“度秋。”
虞度秋再次愣住。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却是许久没有这么近地听见了。
纪凛回身望去，先是认出了高挑的虞江月，而后才意识到她搀扶着的老人是谁。
如今的虞度秋“声名狼藉、劣迹昭著”，以一己之力为家族的名声蒙上了一层阴影，外人提起虞家，评价往往都是转折句：有钱是有钱，不过他们家那个孙子……
可若是时间倒回十年前，虞度秋刚成年那会儿，尚未惹出那么多麻烦，也尚未创造那么多神迹，他的名声远远不及他外公虞友海响亮。
彼时裴先勇早已锒铛入狱，杜远震刚刚因毒病逝，平义市政府又恰好开始打造新金高科技产业园区，亟需这方面的人才，天时地利人和，以科创为主要事业的虞家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虞江月负责投资管理，其父虞友海是生物工程院士，被多家名企聘为荣誉顾问。
可以说在那段时期，虞家风头无两。
而今虞友海已遁世隐居多年，甚少出席公共场合，年轻一代的几乎都不认识他。纪凛也是在先前调查虞度秋背景时，粗略地看过一眼虞友海的照片。
面前的老人与照片里长得差不多，须发皆白，脸上布满岁月赋予的皱纹，难得的是并不显得沧桑，挺直的腰背与高于寻常老人的个子，倒令他看起来别具神采、老当益壮。
“外公，您怎么来了？”
纪凛怀疑自己眼花了，他居然从虞度秋这个狡诈奸商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孩童般的天真烂漫？
“来看看你啊，不乐意？”虞友海慈眉善目地笑着。
虞度秋仿佛许久未见至亲的留守儿童，惊喜之情跃然脸上，嘴上却假装不高兴：“您现在才想起来看我啊？我都回国半年了。”
“知道你在忙，特意等你忙完了才见你。”
十分蹩脚且毫无可信度的借口，换作其他人如此搪塞虞大少，应该会被拖出去喂狗。
但说这话的是从小照顾他的外公，虞度秋顿时摇身一变，成了世界上最宽宏大量的善人，上前挽住虞友海的胳膊，笑着说：“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天是专程来看我的吗？早知道我待在家里了，省得您跑这一趟。妈，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也不告诉我外公要来？”
虞友海与自己女儿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事先统一好的口径：“想给你个惊喜。”
这对虞度秋来说的确是莫大的惊喜，完全忘记了罗源的存在和此行的目的。
但纪凛可没忘。
虽然他不知道虞度秋找罗家人是为了什么，不过先把人扣下总是没错的。
罗源眼见虞度秋光顾着与家人聊天，忽略了自己，黯然神伤地等在一旁，盼着他能重新想起自己。
结果没等到虞度秋，却等来了另一名陌生男子的搭讪：“你好，罗先生。”
罗源转眼看向说话的男人，上下打量对方一番，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可能撞号了。”
纪凛：“？”
然而下一秒，罗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与此同时，一道低沉微喘的声音突然闯入纪凛的耳朵：“小纪。”
纪凛一愣，迅速捂住发热的耳朵，转身后退两步，磕磕巴巴地打招呼：“穆、穆哥，晚上好！”
穆浩走得慢，宴会厅内客人又多，他好几次险些被来来往往的人撞倒，花了半天功夫才来到这儿。这是他自接受治疗之后，最消耗体力的一次行动，尚未完全适应的身体有点不听使唤，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纪凛见状，下意识地迎了过去，用自己的肩膀抵住穆浩的胸膛，撑起他的身子，帮他找回平衡感。
穆浩略显急促的轻喘喷进他通红的耳朵：“谢谢……抱歉。”
纪凛半张脸隐隐发烫，不敢扭头看他，低声飞快地回：“没事的。”
“刚刚看见我，为什么跑？”穆浩又问。
这下纪凛真的无法回答了。
他不想对穆浩撒谎，但这个问题，不撒谎就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请问您是……？”罗源突然发问，救了他一命。
纪凛趁机转回刚才的正题，掏出警察证，用公事公办的口吻介绍：“我是来自新金分局的警察，我姓纪。这位是我的同事，穆警官。我们有事找你，罗……先生？”
罗源目不转睛地盯着穆浩的脸，心想今晚撞了什么大运，一下子遇到两位天菜。
虞度秋虽然迷人，但实在太难拿下了，没人玩得过他。而眼前这位，似乎是个头脑简单的直男，说不定很容易搞到手。
“原来是穆警官，欢迎欢迎！”罗源笑着上前，趁机握住了穆浩的手，“不知二位警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我们家可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从来不做坏事的。”
穆浩看了看罗源，又看了看低着头的纪凛，最终选择了先解决问题：“罗先生，我有事想找罗董谈一谈，不置可否行个方便？”
“当然可以，我爷爷在楼上，我带你去吧？”
“好，谢谢。小纪，不用扶我了，我一会儿来找你。”
“啊……好。”纪凛松开了僵硬的肩膀，默默退后。
罗源就着握手的便利，顺势扶住了穆浩，贴心地说：“穆警官，来，我扶着你。”
“好，麻烦了。”
纪凛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耳边是宾客们推杯换盏的笑声，突然觉得很茫然，不知道能做什么。
好像没有人需要他做什么。

第142章
外公的出现太过惊喜，虞度秋沉浸在久别重逢的高兴劲儿里，与家人聊了许久，一杯香槟见了底，才猛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扭头一看，罗源、纪凛和穆浩早已不见了。
他安顿好了外公，四处逛了一圈，在角落的吧台找到了某位喝闷酒的小警察。
“纪队，怎么了这是？头回见你在出任务的时候喝酒。”
纪凛点了杯低度数的调和酒，但他容易上脸，才喝了两口，两颊就红扑扑的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事别来烦我。”
虞度秋嬉皮笑脸的：“有事儿，我妈让我跟柏朝道歉，请他进来。我才不去，但碍着我外公的面儿，不好顶撞她，能不能麻烦你去喊他进来？他还没见过我外公呢。”
字里行间似乎都是对柏朝的嫌弃，但最后句却出卖了他的真实用意。
“你想带他见家长就自己去喊，关我屁事。”纪凛今天格外地凶，泛红的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反正你们两个再怎么吵架也会和好，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都是无所顾忌的疯子，天塌下来也不影响你们谈恋爱。”
虞度秋愣了愣：“……谢谢夸奖？”
“我特么是在嘲讽你！”纪凛一拳砸上吧台，大理石的桌面纹丝不动，他的手反而砸得通红，嗷一声捂着手倒抽凉气，“看见你就烦……走开！”
虞度秋仔细端详他的脸色，忽然掩唇噗嗤一笑，踹了踹他坐的高脚椅：“你是在嫉妒吧？你连跟穆浩吵架的资格都没有，嗯？”
一针见血，纪凛无力反驳，脑袋颓丧地耷拉下去，手肘撑着吧台，捂住了眼睛。
杀人诛心的虞度秋终于放他一马，拍了拍他的肩：“等着，我去把他带过来，你们好好聊聊，他好像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纪凛茫然地抬头，想说“有什么可问的”，然而虞度秋已经走开了。
宴会厅内不见穆浩的踪迹，虞度秋想坐电梯去上层看看，可管理电梯的工作人员表示宴会期间上层不对外开放，要等宴会结束了客人才能去客房休息。
虞度秋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说辞，不禁发笑：“我参加过无数场宴会，头回听说这种规矩。我猜，楼梯那儿也锁上门了，是不是？”
工作人员的语气很虚：“是的……请您见谅……”
看来真的有人想阻拦他。
可奇怪的是，与他抱有同样目的的穆浩却畅通无阻，这是为什么？凭什么只针对他一个人？
“行吧，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虞度秋似乎转身要走，看守电梯的员工悄悄松了口气。
上头交代的任务可算完成了……
“我命令你离开。”
员工虎躯一震，眼睁睁看着虞度秋大摇大摆的走进了他明令禁止乘坐的电梯。
“等等！您不能——”
“你恐怕不知道，我是你的新老板。”虞度秋站在电梯中央，缓缓并拢的金属门逐渐遮掩了他的面容，猖狂的冷笑清晰无比地传来，“跟我谈规矩？我就是这儿的新规矩。”
“……”
虞友海望着消失在电梯门后的身影，叹了声气：“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虞江月搀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您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什么脾气，您还不清楚吗？越是拦着，越要硬闯。”
虞友海苦笑：“也是，总要走出象牙塔的……但愿他能承受住最后的真相吧……”
虞江月回头，望向宴会厅门口处，那道默默守候的背影：“没问题的，有人陪着他呢。”
虞度秋站在电梯里，皮鞋不耐烦地踏着节奏。
才三楼而已，怎么这么慢。
距离他进入别墅已经过去一刻钟了，一会儿找到了穆浩和罗茂，还得商量会儿，怎么着也得半小时才能问清楚当年的来龙去脉。
小柏眼狼接了他的大衣，应该知道要穿吧？否则就穿那么一件单薄的t恤，站在十月中的秋夜里，还不得冻感冒……
“叮！”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传来。
虞度秋收起心思，深吸一口气，心无旁骛地走了出去。
无论如何，先办正事。
罗茂在平义市的口碑相当不错，在任董事长期间经常援助灾区，送去药品物资和医疗团队，并且从不以此作为营销手段，行事十分低调，看起来是位值得尊敬的企业家。
不过这并不代表罗茂愿意对他们坦白当年资助福利院的内幕，即便穆浩亮出警察身份，罗茂这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一辈富商，也绝不会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警察唬住。
虞度秋对穆浩的办案能力没有任何怀疑，但若是罗茂不愿开口，以穆浩中正无私的个性，想必不会为难老人家，更不可能出言威逼或胁迫。
这就是他必须跟着来的原因。
有些事儿，只有他做得出来，且无所顾忌。
虞度秋踏着细绒地毯，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直奔尽头的套房。如果他猜得没错，罗茂应该就在里面——
不远处套房的双开大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边打开了。
罗源边退边朝里说：“爷爷，你们先聊，我去楼下看看客人到齐了没，一会儿再来喊您。”
门咔嚓关上，罗源如释重负般吁了口气。
总算溜出来了，从没见过那么木头木脑的钢铁直男，他抛了那么多眼色，居然问他是不是眼睛不舒服……还是去找虞度秋吧，起码人家善解风情啊。
罗源转身走向电梯，一抬头，忽然看见面前的走廊上站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再定睛一瞧，可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人嘛！
“虞先生！你特意来找我吗？”
虞度秋看着罗源两步并作一步地飞快奔来，及时后退两步，避免被他撞倒，笑着回：“是啊，罗先生，我说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原来在楼上啊。”
罗源微微喘气，眼睛亮亮的，满脸激动：“嗯，不好意思，刚才有位警官找我。”
穆浩果然来这儿了。
虞度秋一歪脑袋：“是不是一个高高大大的？那是我带来的朋友，他找你爷爷有事。”
罗源立刻邀功：“我已经带你朋友去见我爷爷了，他们正在里头聊天呢，我爷爷说不方便让我听，我就出来了。”
虞度秋指了指自己：“能带我进去听吗？那件事也和我有关。”
“啊……”罗源的笑容一收，脸上显出迟疑。长辈在谈事情，小辈不去打扰是最基本的规矩。罗董事长是家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即便罗源深受爷爷宠爱，也不敢随随便便带人进去打扰。
虞度秋抬起手，很随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拜托了。”
罗源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招架不住他的撩拨，害羞地扭头：“虞先生……”
虞度秋继续出卖色相，低头专注看着他的眼睛，面不改色地说鬼话：“你早点带我进去，我就早点办完事出来找你，然后我们再办其他事……你懂我意思吧？”
罗源飞快点头，小声说：“我带你去，但你可不能像上次那样喝醉了。”
虞度秋宠溺地微笑：“放心，我从来没喝醉过。”
罗源撒娇似地捶了他胸膛一下，嗔怪：“还好意思说，你十八岁出国派对那次，不就喝得酩酊大醉？还是我架着你回房间的呢……”
虞度秋的手顿住，像是听了个笑话，噗嗤笑出了声，眼底却没笑意：“胡说，是别人送我回房的，你编也编得像点儿。”
“我没有编啊！”罗源急了，“你当时走路都摇摇晃晃，我刚好经过，就被你一把抓了过去，进房之后你还亲了我脸呢，然后你就倒下昏睡了……”
虞度秋的手插进了兜里，身体站直了，冷眼瞧着他，语气中故意添上的暧昧荡然无存：“罗先生，其他事上你撒谎也就罢了，我不会计较，可你偏要挑这件事，那我可要较真了——你有证据吗？谁看见你送我回房了吗？”
罗源不明白眼前的男人怎么突然态度大变，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像尖刀似地锋利，仿佛要一片片割下他的皮肉，剖开他的心肺验个真伪。
他惊慌之下绞尽脑汁拼命回忆，可毕竟十年过去了，那会儿他也才不过十七八岁，被爷爷带去了派对，当时的虞度秋一出现就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压根没想到会被对方看上，被抱住的时候整个人都快乐得晕晕乎乎的，哪里还记得周围有没有人看见……
虞度秋见他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不耐烦地绕过他：“行了，我就当你没说过这话，以后别撒谎——”
“……不……不对！有人看见了！”罗源一把攥住了正欲离去的虞度秋，焦急道，“可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虞度秋扯下他的手：“够了，罗先生，再胡搅蛮缠就不体面了。”
可罗源怎么甘心被冤枉，再次攥住了他的衣角，急切地说：“我真没有撒谎，你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那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浑身又脏又臭，架着你从外边走进来，然后你才抓住了我……”
虞度秋的身子猛地一震，好似被霹雳击中一般，僵硬地缓缓转身，眉头微蹙，好似听见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眼中露出大片的疑惑和迷茫：“你说什么？”
罗源见他终于愿意听自己说话了，连忙边回忆边补充细节，试图让他相信自己：“那人一直喊你的名字，可你喝醉了根本不理他……哦对了！他还说什么医院……可能是你的医生家的孩子？”
罗源本来已经快忘了这回事，但此时此刻，他正站在当年的那条走廊上，熟悉的情景增强了回忆往事的能力，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仿佛场景重现，那个奇怪的少年正站在他面前，抱着同样年少的虞度秋流泪——
“‘你忘了我吗？’他好像不停地问你这句话……其他的我也没听清，他哭得挺凶。”
不过虞度秋的情人多了去了，或许那会儿就欠下了风流债，那名少年是来讨债的。
罗源没往别的方面想，也没注意到面前男人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直到被虞度秋攥起衣领狠狠按在墙上。
“然后……然后呢？我做了什么？”
罗源后背撞疼了，正想发脾气，却诧异地发现，虞度秋的声音和手都在发抖。
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害怕起来，结结巴巴地回：“我、我说了呀……你没理他，嫌他脏臭，正好我经过，你就抓住了我……我俩进了房间，那人也不走。你亲了我，发现他还跟着，特别生气，叫人来把他拖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儿……”
虞度秋终于松开了他，跌跌撞撞地后退，咚！地一声撞在对面的墙壁上，脸色骇然。
套房内。
穆浩手中的笔停顿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望着对面沙发上的老人，半晌才消化完这巨大的信息量，怔怔地说：“原来是这样……这可太让我意外了……”
罗茂今天七十大寿，换上了一身喜庆的深红唐装，冲这个认真记笔记的年轻警察笑笑：“别说你了，我当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啊。”
穆浩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诚恳地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您的坦诚相告。不过……既然是保守多年的秘密，为什么现在又愿意告诉我了呢？”
罗茂抬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这不是一个秘密。”
穆浩露出困惑的表情。
“秘密，是不想被人发现的事情。而这件事，我们都很想公之于众，只是欠缺一个时机。”罗茂无奈地轻轻摊手，“那些年，裴先勇的权势太大了，即便友海心里确定是他干的，也拿他没办法。他的手下更是亡命之徒，若是知道有人目击了谋杀现场，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杀死对方。”
“无奈之下，友海只能隐瞒那孩子的存在。但后来为何又将他送入福利院、故意让裴先勇的手下领养他，我也不清楚，据说是他自己要求的。我只不过是帮了我的荣誉顾问一个小小的忙而已，友海说已经没事了，可以告诉外人，我才告诉你。这应该不算知情不报吧，穆警官？”
穆浩点头：“您不必试探我，您既然敢告诉我自己参与了这件事，说明您确定那孩子没犯罪，我说的对吗？”
罗茂微愣，接着露出赞许的神色：“你看着像一根筋，没想到脑子还挺活络。没错，我一直有在关注那孩子，他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的确不容易啊……”
十分钟后，穆浩向老人恭恭敬敬地道了别，带着收获满满的笔记本走出了套房。
关上双开门，他心情复杂地握着门把，迟迟没松开。
他们完全做错了。
这段真相的叙述者，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该是柏朝。
这相当于不去审讯犯人，而去审讯受害人，逼迫对方回忆一遍自己的受害过程。
太残忍了，他们应该立刻终止原先的计划。
穆浩掏出手机，拨通了虞度秋的号码，心中祈祷着为时不晚，虞度秋尚未行动——
“滋……滋……”
隐约的震动声从身后传来。
穆浩诧异地回头，这才发现，他刚刚一直背对着的走廊上，有个人靠墙蜷缩着，头颅埋在双膝之间，手插在自己乱糟糟的银发里，一动不动。
“度秋？”穆浩试探着喊了声。
虞度秋没有任何反应。
穆浩挂了电话，慢慢走近，费劲地蹲下：“度秋，怎么了？”
他从没见过虞度秋这副样子。
之前在缅甸的时候，他卧病在床，不能动弹，只能安静地听着失去爱人的好友伤心地诉说心事。那时的虞度秋脸上是一种心死的痛苦，可为了顾全大局，撑起所有人的希望，仍然勉力地笑着、笔挺地站着，风度翩翩。
而此刻的虞度秋，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柔顺的头发被自己扯得一团糟，像是一个自暴自弃的醉鬼，失魂落魄倒在马路边上，不省人事。
“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你先起来。”穆浩伸手扶他，“关于柏朝的，你应该想听吧？”
埋着脑袋的人听见这个名字，脊背一震，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通红，声音也哑得难以辨认：“……他不想让我知道……”
“……什么？”
“他怕我内疚……”虞度秋刚抬起的头再度倒下去，侧脸贴着膝盖，眼神涣散无措，嘴唇发白颤抖，“我怎么会忘了他呢……我明明……最想记起他了……”
作者有话说：
藏了很久的一把刀，先亮一半，小柏当初说派对初见故事的时候少爷就说了像编的，少爷的直觉一直都是对的，小柏以前从来没有得到过少爷的吻，所以他才那么喜欢吻少爷。夏洛特那次是他的初吻，所以他紧张得要死。他当时脏臭是因为被柏志明关禁闭受不了了撞破门逃出来的，结果少爷嫌弃他赶他走，所以后来他出现在少爷面前一直是干干净净的。

第143章
十八年前。
夜幕降临，市医院住院大楼儿科区的窗户，一扇扇地暗了。
走廊上传来值班护士与陪护家属路过的脚步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偶尔还能听见不知哪间病房传来的咳嗽。
电视机的音量调到了最低，病床上的孩子背靠抱枕，歪着脑袋，被温柔的台灯光哄睡了，手里仍握着遥控器。
“笃笃。”
窗台边传来几声轻响，像雨珠落在玻璃窗上，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病床上的孩子睡得浅，对这道声音也极为敏感，听见第一声动静的瞬间就半睁开了眼，然后飞快地掀开护士刚给他盖好的被子，下床小跑到窗边，踮起脚，按下把手，打开了窗。
一阵凉爽的秋风灌进来，他小小的身躯打了个哆嗦。
“哥哥，你冷吗？”
声音从窗户右侧传来。
虞度秋探出脑袋，转头看过去——那人也正看着他。年纪与他差不多大，胆子却比他大得多，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地坐在三层楼高的窗沿上，双脚悬空，神色淡定。
像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幽灵，轻飘飘地落在他的病房外。
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小“幽灵”，也是这般场景。
那天晚上，他做了噩梦，被某种奇怪的“哒哒”声吵醒，寻到源头来自窗外后，一身冷汗地攥紧了身上的被子。
外公安排了照顾他的人，他只需按下床头的呼唤铃，就会有人来帮他查看情况。
可他不喜欢那些监控他的人。
于是他自己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来到了窗边。
一拉开窗帘，他差点儿吓晕过去——
窗户上方有双小孩的脚。
那双脚淘气地摇晃着，没穿鞋袜，脚底全是灰黑的脏东西，不知踩过哪儿。脚后跟轻敲在他的病房窗户上，所以发出“哒哒”的声音。
看敲击的频率……似乎是有意识的行为，应该是个活人。
虞度秋一开始以为是楼上病房的小孩顽皮，翻到窗户外来了。
他自从被警察救下，带到这家医院以来，还没见过别的小朋友。
怀揣着好奇与害怕，虞度秋慢慢打开了窗户：“喂……”
反倒是楼上的小孩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低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肯定不是鬼怪，哪有长这么好看的鬼怪，童话书里的鬼怪都是舌头拖在外面、蓬头垢面的狰狞之相。
而楼上这位男孩的眼珠又黑又亮，鼻子又高又挺，轮廓清晰，与朦胧的夜色泾渭分明，即便从这个死亡角度来看，也称得上俊秀，放到他的小学里，一定每天都能收到很多女孩的零食投喂。
“你坐在那儿干什么？很危险的！”
男孩盯着他看了会儿，慢慢冷静了下来，然后抬起头，目光深远，了望着眼前的城市夜景，抬手指向远处的万家灯火，用一种大人般的成熟口吻对他说：“你看，虞度秋，每一点灯光都代表一家人……却没有一点属于我。”
年幼的虞度秋还不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震惊于男孩居然能叫出他的名字，立刻就想到了某些童话故事里的幽灵会落到选中的孩子的窗户外，为他们带来好运或厄运。
他不知道男孩属于哪一类，但男孩身上的病号服与他相同，说话的语气温温和和，想来应该是来帮助他的。
那他也得好好表现才行。
“谁说的？我这里就属于你。”他冲男孩热情地招手，“进我的病房吧，我怕黑，晚上也会开灯，房里永远是亮的，你可以永远待在我身边。”
男孩愣住，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他：“真的吗？”
“当然啦。”
他以为男孩听后会爬回自己的病房去，然后从楼梯下来，来到他的病房门口。
没想到，下一秒，男孩直接撑着楼上的窗台，一跃而下，跳到了他的窗台上。
虞度秋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倒退，远离这个举止奇怪的人。
这要是没站稳掉下去，不死也得瘸。
男孩却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一脸云淡风轻地扒着他的窗框，然后跳进了他的病房。
虞度秋这才发现，男孩身材瘦弱，比他矮一截，年纪应该比他小。
“哥哥。”男孩这会儿却紧张了，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只没人要的流浪小狗，可怜巴巴地仰望着他，“你不要反悔。”
自那之后，这位“幽灵”男孩就时常在深夜造访他的病房。
偶尔陪他看个电视，偶尔与他闲聊。虞度秋服用的精神类药物有安眠作用，总是在男孩之前睡着，再睁眼时，病房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幽灵”男孩告诉他，之所以不能光明正大地从门口进来，是因为走廊上有监控，若是被人知道他到处乱跑，或者被人发现他的存在，都会带来大麻烦。
连说辞都和童话里的幽灵一模一样。
可虞度秋还是不太相信这世界上存在幽灵。所以他开始逐渐认为，男孩应该是他的幻觉。就像他眼前时常出现的碎片画面、虚幻光影，男孩一定也是其中之一。
否则男孩怎么会知道他的姓名、却不说自己的姓名？怎么会来无影去无踪？怎么会不顾生命危险地坐在窗沿上？他从没见过哪个小孩有这样的胆量。而且他问遍了医生护士，没人见过他所描述的男孩。
只有他能看见，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
今夜，男孩又来造访了，神色却与往常不太一样。
“我不冷，你冷吗？”虞度秋后退一步，让出了空间。
“有一点。”男孩再度扒着窗框，灵巧地翻进了窗户，稳稳落地。
空调外机上全是他凌乱的脚印。
虞度秋关上窗，拉起他的手，发现男孩的手比他更热乎：“什么呀，你这不是很暖和嘛。”
“是你的手太凉了，每次都要捂捂才热……怎么鞋也不穿？会感冒的。”男孩明明比他小，说话却老气横秋的，而且挺有气势。
虞度秋像挨了训的学生，吐吐舌头：“还不是急着给你开窗。”
两道小小的人影拉着手，站在空空荡荡的病房里，相顾无言几秒后，不约而同地看着彼此笑了。
他们都是将自己封锁在这一处囚笼中的病人，不能见外人，不能去外界，对方是唯一闯入禁区的同伴。
他们一块儿躺到病床上，虞度秋冰凉的手脚钻进了被子，贴在男孩的小腿和胳膊上，感觉像抱了个小火炉，很快回暖了。
男孩注意到床头的保温罐，像所有七八岁的小男孩一样，好奇地问：“里面是什么？”
虞度秋干脆把脑袋也枕在了他的肩上：“鱼汤。我家新来的厨师熬的。”
“好喝吗？”
“不知道，我没喝，没胃口。”而且他已经吃过晚饭了，虽然吃的也不多。
男孩低头：“又做噩梦了吗？”
虞度秋安静了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男孩坐直了，双手拿过沉重的保温罐。他力气不够大，动作摇摇晃晃的，但最终拿稳了，拧开了盖子：“哥哥，要吃东西，你才能好。我喂你吧。”
虞度秋抬头，对上了男孩乌黑眼睛中的关切与担忧，磨磨蹭蹭地坐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可我比你大诶……”
男孩舀了一勺鱼汤，放在嘴边像模像样地吹了两口气，然后递给他：“可我比你早住院两年呀。”
两者之间似乎没什么逻辑上的关联……虞度秋心想。但鱼汤的香气已经扑入了鼻间，他突然就有了胃口，下意识地张开嘴，喝下了这一口喂到嘴边的鱼汤。
男孩边喂边与他闲聊：“新来的厨师还会做什么啊？”
虞度秋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暂时忘却了那些可怕的噩梦，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姓董，看起来是个好人，应该不会害我。”
“以后我做给你吃，保证不害你。”
“你会做饭嘛？”
“现在不会，我可以学。”男孩有些腼腆地自夸，“我学东西很快的。”
虞度秋笑道：“好呀，如果你给我做吃的，我会给你很多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只想要你开心。”男孩的脸红红的，眼睛大而明亮，“想看你笑，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虞度秋其实并不开心，他依旧怕黑，依旧怕见人，依旧怕脑海中周而复始的回忆。但他也同样地，想让男孩开心，即便对方只是他的幻觉，却也是他唯一的玩伴。
于是他抓紧了男孩小小的手掌，肯定地点头：“我现在就很开心。”
满满一罐鱼汤，他最终喝下了大半，明天外公来看他的时候一定会很高兴，他许久没有吃过这么多东西了。
鱼汤的热乎劲儿传递到了全身，他的手脚逐渐与男孩同温，紧紧相握的手甚至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电视机里的动画片自动播放到下一集了，身着警服的黑猫追逐着敌人，高声大喊：“站住！不然我要开枪了！”
尽管音量调到了最低，虞度秋还是敏锐地听到了这句，下意识地想捂住耳朵——
“别怕。”男孩先一步捂住了他的耳朵，如同往日一样，贴在他耳畔，像大人哄小孩似地说，“是假的。”
虞度秋只能听见他的低语和自己纷乱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那段追逐战过去了，男孩才松开手。
虞度秋回看电视机，又一次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懊恼，为了挽回自己在对方面前岌岌可危的哥哥形象，故意板起脸，装出很凶的样子：“我太讨厌这家伙了，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言下之意：我才不是因为害怕才不敢看呢。
男孩似乎对他话深信不疑，这助长了虞度秋的气焰，他想出了一个坏坏的主意：“我以后要养两条狗，就叫它的名字，这样我就是它的主人了！它必须得听我的话，我就不会怕它了。你要不要？送你一条？”
男孩咯咯笑起来：“好啊。”
话音刚落，男孩的眼中突然亮起一大片火光——电视机里的反派引爆了汽车，动画火焰熊熊燃烧，照得整间病房红彤彤的。
虞度秋看着男孩的神色迅速紧张惊恐，手也开始颤抖。他终于有机会展现哥哥的风采，果断地关掉了电视机，一把抱住了男孩瑟瑟发抖的身躯。
几个月的相伴，他们都知道彼此最害怕什么，最需要什么。
男孩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轻轻地说：“谢谢哥哥。”
虞度秋每次听到这句话，内心那个黑黢黢的窟窿就仿佛被填满了。脑海里有道骄傲的声音在回荡：看，你拯救了他。
也拯救了你自己。
每一次抱紧颤抖的男孩，就好似抱紧了那个在枪口面前痛哭的自己。冰冷尸体的触感、可怖狰狞的枪洞、未能挽救的悔恨，渐渐消散于这个温暖的怀抱中。
男孩可能不是他的幻觉。虞度秋心想。应该是他的天使。
虽然他也不太相信天使的存在，但男孩是特别的。
安静的病房内，两个小孩紧张的呼吸、慌张的心悸慢慢同步，相拥于孤寂的黑夜中，将对方当作唯一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阵疼痛与晕眩入侵大脑，虞度秋知道自己又要犯病了，不赶快吃药的话，他会发脾气、扔东西、乱骂人，所以他立刻抓过床头的药瓶，取了一颗药片吞下去。
药物的副作用之一是嗜睡，而这通常也是他与男孩的告别时刻。但今晚，他隐约记得有件事要告诉对方：“你明天还来吗？明天好像……是我生日，我记不清了，我头好疼。”
那道稚嫩的声音沉寂了许久，久到他差点睡着了，才听到回复：“哥哥，明天……我就要走了。但我会给你送礼物的，虽然我没什么好东西……”
虞度秋一下惊醒：“你要去哪里？”
“去做一件，我必须做的事。”男孩说，“去解决你的梦魇，也解决我的梦魇……”
虞度秋脑子昏昏沉沉的，听不懂他的意思，但对方要离开的消息令他心生不安，眼眶迅速红了：“能别去吗？我不想你离开。”
男孩再度握紧了他的双手，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我不会离开，我会一直关注你的……但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出现了，你不要忘了我。”
虞度秋安心了些，涌到眼眶的湿意渐渐退潮，困意再次席卷而来。他回握对方的小手，像是神明赐予他的信徒祝福那般，轻轻地在男孩额头印下一个吻：“我肯定不会忘了你的……我等你回来……”
他疲倦地阖上了眼，错过了男孩怔愣的表情与通红的脸色。
你是我的幻觉呀。他理所当然地想着，你一直住在我的脑海里，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床头那个又红又大的苹果。
外公走进来的时候，他正捧着苹果仔细端详。
“是护士姐姐给你的吗？”外公似乎很高兴他终于收下了别人给的食物，又看了眼保温罐里的鱼汤，惊喜地说，“昨天这么乖啊，夜宵吃这么多？”
虞度秋乖巧地点头，抱住了外公的胳膊：“外公，你怎么来这么晚？我早饭都吃完了。”
外公笑呵呵的，表情却没有平日里那么放松：“去办了件事，所以来晚了。”
“什么事？”
“以后你会知道的。”外公轻点他的鼻尖，“我们小秋一定要快快好起来，不然……有人会很担心的。”
虞度秋想当然地认为“有人”指他的爸妈。
“嗯！我感觉有在好转了。”
发病时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但这次他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收下了护士每天发给儿科住院部小朋友的水果。
后来的几个月，他发病的频率越来越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幻觉与噩梦逐渐消失，那位他臆想出来的玩伴再也没出现过。
现实与虚幻或许必须达到某种平衡，当他对现实中发生的事记忆越来越深刻之时，那些他与男孩抵足而眠的夜晚，就变得越来越模糊。
或许，这样的遗忘，说明他正在慢慢痊愈。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任由这段记忆缓缓淡去，封存于脑海深处。
倘若某天他再次发病，也不会害怕了，因为届时，他会打开封锁的回忆，放出那个幻想中的男孩。
对方会再度降临，捂他耳朵，哄他入眠……
他大概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了。
“我赶走了他……”
涩哑的忏悔回荡在长长的走廊之中。
“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赶走了他……”
穆浩手足无措地蹲在旁边，听完了这一场迟到太久的回忆，看着自己陷入深深内疚的挚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记得审讯洪良章时，对方提到过关于柏朝的为数不多的过去：
“小柏第一次去见少爷那次，好像是瞒着柏志明从家里逃出去的，他当时正被关禁闭，趁着柏志明离开家里，撞破了木门，血流了一地，不知逃到哪儿过了一晚……”
“第二天，他就被裴鸣带到了少爷的出国派对上。柏志明得知这件事，觉得他有背叛自己的嫌疑，把他打个半死，养了一个暑假也没恢复，还得装作正常地去上学，谎称自己摔了一跤，以免学校察觉问……”
……
如果当时虞度秋记起了他、接纳了他，那柏朝就不会挨那顿打。
少年的每一天都活在折磨与煎熬之中。
蛰伏于杀害自己家人的仇敌身边，隐忍地等待着一个复仇的机会，不仅是为了消除自己的梦魇，也背负着另一人的苦难。
他知道伤害他珍惜之人的罪魁祸首是谁，他誓将这些恶人统统绳之以法，当一个清清白白的英雄，回到他干干净净的神明身边。
可他到底只是个孩子，再强的意志力也抵不过漫长重复的痛楚与孤独，当听闻思念之人即将出国、或许再也无法得见之时，他再也按捺不住，拼死逃离了魔窟，顾不上复仇，顾不上后果，只想从阴暗而不为人知的囚笼中爬出来，见一见他那已经光芒万丈的神明。
柏朝当时怀着什么样的目的？穆浩无从知晓，或许是想挽留虞度秋，或许是想让虞度秋带他一块儿走。
但无论是哪种目的，都没能实现。
他日思夜想的人对着脏污不堪的他露出了嫌恶的神色，当着他的面亲吻无数爱慕者之一，然后让人将他赶走。
他的神明已经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也忘却了他视若珍宝的回忆。
柏朝逃出去是为了见虞度秋，最终回到柏志明身边也是因为虞度秋。
他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哪怕他知道虞友海一定会为他提供庇护，甚至会介绍他与虞度秋重新认识，可他以为会等着他的那个少年、他唯一的归属之地，已经灰飞烟灭了。
他成了真正的“幽灵”，飘荡于这孤冷的人世间，无处可去。
要么去死，要么复仇。
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我出国之后，他也一直关注着我……”虞度秋扯着头发，声音哽咽，“他遵守承诺了，他从没离开过我……可他暗示了我那么多次，我却一次也没想起来……”
君悦大酒店，百米高楼之上，不顾生命危险的翻窗而入。
壹号宫内，站在他卧室窗下，扔石子打断他拥抱别人。
抹谷的酒店窗下，携虞美人归来，静静仰望着他……
柏朝一直在等他想起来。
想起那年的秋夜，那个总是降临在他窗外的男孩。
若非如此，这场孤独而漫长的等待就只是一场徒劳的付出、可笑的期待。
“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没完成，但如果失去你，完成了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在这个世上还是一个人，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爱我，我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我不知道。”
确实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活下去了。
连唯一信仰的神明都一脚踢开了这个前来依靠他的忠实信徒。
“我该怎么办……穆浩？”
虞度秋垂下了高傲的头颅，捂住了酸涩通红的双眼。
“如果我跪在他脚下，恳求他的原谅……他会原谅我吗？”
作者有话说：
嗯这就是小柏总在少爷窗户外出现的原因，是在提醒少爷啦

第144章
晚上七点。
宴会厅内的客人基本到齐，厅外守着红毯的员工准备撤了。
宾客的随行人员大多守在外边闲聊，十月中的夜晚气温已经偏低了，罗家人特意贴心地为他们准备了一个小厅，可以进去吃点热菜、吹吹空调。
周毅吆喝了声：“阿保，去不去里边坐？”
娄保国回头：“啊，你去吧，我不饿，在这儿等少爷就行！”转头又跟卢晴聊了起来。
周毅好笑地摇头：“明明就是想跟人家多待会儿，还拿少爷当借口……”
卢晴肚子倒是有点饿了，十分积极地响应了周毅的号召：“我去！在哪儿啊？带带我。”
娄保国一听，立刻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哎哟，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饿了，咱们一起去吧！”
“好哇。”临走前，卢晴望了眼宴会厅大门，遗憾地说，“要不是有任务在身，我也想穿漂亮旗袍进去逛逛，等你们家少爷的案子彻底结束之后，可能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怎么会没机会呢！”娄保国脱口而出，对上卢晴困惑的眼神，一下子怂了，吞吞吐吐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想参加这种宴会，可以……唔，可以联系我，我带你去……”
卢晴疑惑：“为什么你能带我去呀？不都是受邀者的家属或下属才能参加吗？”
娄保国局促地挠着自己的后脑勺，抬头望向没几颗星星的夜空，支支吾吾了半晌，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毅实在看不下去了，插了句嘴：“卢小姐，你当他的家属不就行了嘛！”
“喂！”娄保国红着脸大吼，扬起拳头胡乱地挥舞，“别乱说！我跟少爷说一声就行了，不需要她干嘛！我、我突然有事！先出去一趟！”
卢晴先是一愣，然后又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一个激灵，瞧着娄保国慌慌张张跑走的背影，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他该不会……？”
周毅摊手：“他带回来的大龙虾，你吃了没？”
“吃了……”
“那会儿我们可是死里逃生，整艘游艇都沉了。”周毅比划着，“正乘着救生艇呢，路过一艘渔船，他还惦记着给你买只大龙虾，你猜他是为了什么？”
卢晴呆了半晌，直到红晕慢慢染上秀丽的脸颊。
周毅点到为止，剩下的就看娄保国的造化了，成不了也没办法，毕竟这世上的付出，不是一定都有回报的——
比如此刻站在宴会厅门口、捧着大衣的男人，就已经痴心等待了许久，却依旧等不到心心念念之人的垂怜。
“小柏啊，别傻站着了。”周毅高喊，“走吧，去屋里喝口热茶，瞧你这穿的，赶紧披上少爷的外套，别冻感冒了。”
柏朝毫不领情地回：“这算什么，你年纪大了吧，穿这么多还嫌冷。”
周毅捋起袖子，佯装要干架：“你小子，我的玩笑都敢开了？”
柏朝咧嘴一笑：“别生气。”
周毅没生气，心里其实还挺高兴，柏朝平时都冷着张扑克脸，难得跟他们开个玩笑，说明这小子开始对他们放下戒心了。
“行吧，那我跟卢小姐先去吃个饭，你要是冷了自己进来啊。”
“嗯，我又不傻。”
“臭小子……”周毅无奈转身，看见仍在出神的卢晴，忍不住感慨，“你们这些小年轻，还有机会体验爱情的酸甜苦辣……好好珍惜吧！”
红毯区聚集的人群逐渐散去，几名保安随便找地方坐了，扯着闲话，一会儿说起近期平义市的各大新闻，一会儿聊起宾客们的秘闻八卦，时不时地传来哄笑。
“门口那个傻站着的高个儿是谁？”有人小声问了句。
“你不知道啊？那是咱们市首富的小情人儿。”
“首富？前阵子搞诈骗进去又出来的那个？”
“是啊，要不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呢，这才过去多久，就敢光明正大地出来晃悠了。”
“那他的小情人儿怎么在外面？”
“废话，他一男的，能登堂入室吗？再说了，他要是进去，虞总还怎么勾搭新欢？”
“哈哈，说的也是……”
闲言碎语随风入耳，男人仍旧面无表情地站着，岿然不动。
“看着怪可怜的，这就是给有钱人做小的下场吧，连个名分也没有，哎……”
“正常的咯，还能指望人家跟他结婚啊？”
“吱呀——”
宴会厅的大门突然缓缓开启，闲谈声瞬间停止。
走出来的男人一头顺滑的银发，神色淡漠，言简意赅地说：“跟上，有事。”
柏朝一愣，立刻大步追上，抖开手中的大衣，为他披上：“你怎么出来了？”
虞度秋被温暖厚实的大衣裹住，短促地说：“跟我走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两个人甩开了好奇的视线，在路灯光的指引下，来到了别墅后的温室花园。
推开玻璃门，掀开防止暖气泄露的帘子，四季如春的花园暖和得不可思议，与外边截然两个世界，身上的西装突然就显得太厚了。
虞度秋扯下大衣，又脱了外套，统统放在休息的长椅上，随后自己也坐下了。
茂盛的各类花植遮掩了他们的身形，玻璃穹顶之上的夜幕静静俯视着这人间一隅。
柏朝仍旧站着，盯着他的脸，然后察觉了异样：“你的眼睛怎么红——”
“我遇见罗源了。”虞度秋先发制人，看着面前的男人脸色微微一变，接着说，“他告诉了我一些事。”
柏朝攥紧的拳头贴在大腿边，试探地问：“什么事？”
虞度秋冷冷抬眼：“你撒谎的事。”
“我撒什么谎了？”
“还嘴硬？出国派对那天，你其实就是奉裴鸣之命来害我的吧？根本没有对我一见钟情，只不过是因为胆小才没能得手，对不对？”虞度秋轻嗤，“后来九年监视我也是为了找机会对我下手吧？你到底是真心爱慕我，还是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中，选择了投靠对你最有利的一方？”
“……你在说什么？”柏朝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一段超出认知、匪夷所思的话，已经不仅仅是难以置信了，而是彻头彻尾的迷茫，“你到现在……还在怀疑我吗？”
“不然你怎么解释？罗源向我证明了，我那天亲的是他。我就说你的故事始终有一丝违和感，原来是你擅自代入了自己，编造了一段回忆……呃！你干什么？”
柏朝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每说一句话就加重一份力道：“他怎么向你证明的？他又亲你了吗？他有没有提到其他人？”
“没有……你放手！”虞度秋狠狠甩开他，愤然起身，揉着自己泛红的手腕远离他，“发什么疯？你不应该先给我个解释吗？如果连故事的开头都是假的，那后面的话还能信吗？”
柏朝的嘴巴不断开合，仿佛有很多话想说，可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嘴里只能发出急促的喘息。
“你就承认吧。”虞度秋最后下了定论，“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只有你自己。”
柏朝呆滞地僵立了几秒，然后不出所料地动了手——
他猛地冲上来，死死攥住了虞度秋的衬衣领口，用力到手背暴起青筋，而后将人狠狠摁在粗壮的树干上。
虞度秋闷哼一声，后背撞得树干微微摇晃，收到震荡冲击的树叶簌簌而落，仿佛降下一场萧疏的小雨。
柏朝的喉结快速地滚动着，却压不住翻涌而上的气血，以至于咬字不稳，每个音都在颤抖：“我心里怎么会没有你……？你还要我证明多少次？”
他的每个字仿佛从心肺中呕出来的，近似一种悲鸣，一寸寸地割着聆听者的神经：“为什么总要我来证明？为什么你不能自己想起来？明明是你——”
是你先忘了我啊。
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在舌尖停下，柏朝赤红的眼睛紧盯着面前这张冷淡的脸，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大口地深呼吸几次，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缓缓压下了情绪。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当时虞度秋的精神状态，忘记他并非虞度秋的本意，他不能乱发火。
他只能选择原谅，然后等待或创造下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矢志不渝。
“嗯……我是骗了你。”他松开了手，眼神微微涣散，不想再为自己辩解，“然后呢，要继续惩罚我吗？再滚出去住几天是吧？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这场不可理喻的争吵，衣角突然被拽住了。
“你有没有骨气？”他回头，看见虞度秋恶狠狠地瞪着他，呼吸格外急促，“轻飘飘地骂我两句就结束了？”
柏朝微微一愣：“……什么？”
“你会不会吵架啊？再多骂我几句，骂得狠一点。”虞度秋抓起他的手，“扇我几个巴掌，或者用拳头砸我，你不是很擅长打架吗，这还需要我教？”
柏朝及时抽出了手，没打到他的脸。可虞度秋仿佛已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脸色时而通红时而惨白，不甘与心痛两种情绪在胸腔中争斗，折磨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柏朝看着他的脸，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唔。”
他的话语被突然扑过来的人封锁在了喉间。
“……都是我的错。”虞度秋搂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了口他的嘴唇后，又轻轻地碰了碰，然后吸了下鼻子，红着眼睛注视他，“原谅我……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柏朝的瞳孔霎时间收缩了下，被这过于巨大的转变轰得一时发懵。
虞度秋也不逼他回答，耐心地揉着他后脑勺的短发，轻轻地啄他嘴唇，时不时地抬眼看他反应。
——小心讨好的眼神，就像家里那匹矜贵高傲的白马，只会对他认可的主人露出这种姿态。
柏朝已经全然忘了刚才为何愤怒，此刻心跳如擂，胸膛起伏，情难自控。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怀中人的腰间……这时，花园的门口突然传来了人声。
有其他客人来参观了。
他的手瞬间握成拳，然后松开，转而拍了拍虞度秋的后背：“我有你就够了……你不用再给我什么。以后别这样吓唬我。”
“我没有吓唬你，我是想激怒你。”虞度秋的手掌贴在他的心口，感受着他的心跳，“否则你永远不会责骂我，我觉得……不公平。你那么奋不顾身地来找我，我却——”
柏朝捂住了怀里人的嘴：“好了，不要再提了，我已经……已经快忘了，不要提了。”
虞度秋对上他的眼睛，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
柏朝不是一个健谈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沉默寡言的，所以他的语言系统也很简练，一句话很少会接连重复两遍。
而他刚刚却说了两遍“不要提了。”
这是他处于慌张状态的表现。
“好……不提了。”
人声越来越近，再转个弯或许就能窥见他们的身影。虞度秋捡起自己的大衣，亲手为他披上，然后亲了他的脸颊：“半小时后，来宴会厅找我。”
“可我没有邀请函。”
“我已经买下这个地方了。”虞度秋最后为他系上扣子，“男主人要什么邀请函？”
寿宴七点半准时开始。
罗董事长下楼做了个简短的讲话，感谢所有前来为他祝寿的宾客。一片热闹中，他朝某个方向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纪凛一杯酒下肚，脸颊烫得像发烧，但意识还算清醒，瞧见虞度秋的外公与母亲也举起了酒杯，隔着五六米远的距离，与罗茂遥遥碰杯。
他们好像挺熟啊……纪凛姑且记下了这点，想着等虞度秋找来了穆浩，可以汇报给他们。
话说回来，姓虞的动作也太慢了，这都过去多久了，到底在干嘛呢……
正这么想着，他埋怨的人就出现了。
虞度秋不知去了哪儿，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水气，发丝更柔顺亮泽了，脸颊白里透粉，像是蒸了个桑拿。
纪凛打了个酒嗝，不满地瞪他：“你不是去找穆哥了吗？人呢？”
“他在给冯队打电话，确认一些事情。”虞度秋朝吧台后的服务生招手，“调一杯度数最高的，谢谢。”
纪凛奇怪道：“你事情都办完了？喝什么烈酒啊，我可不负责带一个醉鬼回去。”
虞度秋指了指天花板：“楼上有客房可以住，而且也不用你负责，有人会带我走。”
这倒是，虞度秋的下属那么多，总有人会安顿好他。
服务生很快调好了一杯烈酒，推到他们面前：“用了95度的金麦酒打底，请您慢用。”
纪凛闻着味儿都快醉了，捏住鼻子说：“这玩意儿喝下去喉咙不得烧起来？”
虞度秋没说什么，举起高脚杯，看似要往嘴边递，半途却猝不及防地转了个弯，往纪凛的空杯中倒入了一半。
纪凛傻眼：“这是干嘛？我可不喝！”
“帮我个忙。”虞度秋说完，突然脑袋一歪，趴倒在吧台上，枕着自己的胳膊闭上了眼。
……这是闹哪一出？
纪凛莫名其妙，伸手推他：“喂！别装死，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可无论如何推搡，虞度秋就像粘在了吧台上，就是不肯起来，嘴里还嘀嘀咕咕的，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状态。
可他根本滴酒未沾啊！
纪凛懒得管这个不可理喻的人了，正要自己动身去找穆浩，忽然瞧见一人扒开宴会厅内的人群，径直朝他们走来，身上的大衣随着匆忙的脚步而翻飞。
柏朝站定在形似醉鬼的虞度秋面前，看了眼杯中剩下一半的烈酒，然后挑了下眉：“才半小时怎么喝成这样？”
纪凛想说我怎么知道，头回见到没喝就醉倒的人。然而这时，面朝着他的虞度秋冲他眨了一只眼。
“……”纪凛立马知道他又要干坏事了。
以这几个月的相处经验来看，这俩人的爱恨情仇，旁人最好少掺和。
“反正，你赶紧带他走。”纪凛语焉不详地糊弄过去，“我怕他吐这儿。”
柏朝没多问，抬起虞度秋的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继而搂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当当地架了起来。
虞度秋嘴里仍在呓语，泛红的脸贴在柏朝的肩窝里，身体仿佛重心不稳似地摇摇晃晃，手顺势撑住柏朝的胸膛，忙着揩油的同时不忘抽空朝纪凛抛去得意的眼色：学着点儿。
母胎单身的小警察看得叹为观止。
柏朝不觉有异，虞度秋胡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无奈地将人搂紧，以免虞度秋摔倒：“我带他去楼上休息，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他身体不舒服。”
“行。”纪凛摆了摆手，示意这对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狗男男赶紧走。
两人相依的背影很快混入了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纪凛丝毫不关心他们去哪儿鬼混，反正那两个家伙都清醒得很，能让他们不清醒的只有彼此而已。
唯一的酒伴走了，纪凛独自坐在吧台边上，摸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出神地看着它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下不定决心去联系通讯录里置顶的那个名字。
刚才虞度秋说穆浩正在给冯队打电话。
可他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为什么穆浩不先找他商量事儿呢？
这次行动也是，穆浩宁可与虞度秋同行，也不找他帮忙……
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过去，他怎么连个“可靠的好兄弟”的位置都占不上。
真够废物的。
纪凛一时心烦意乱，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嘴里霎时间传来火烧一般的灼痛，这才想起虞度秋那厮刚才做了什么，赶紧哇地吐出来，但部分95度的酒精已经钻入了喉咙，烧得他瞬间从脖子红到头顶。
“先生……您没事吧？”服务生担心地问。
“咳！咳咳！给、给我水……”纪凛掐着自己火辣辣的喉咙，心里唾骂了虞度秋无数遍。
就知道沾上那家伙准没好事！
服务生用酒杯盛了矿泉水递过来，纪凛猛灌了两杯才稍稍缓解，撑着额头，脑袋依旧晕眩，眼前的景物像是覆了一层水汽，朦朦胧胧的。
忽然，他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来到他面前，气息似乎很熟悉。
“小纪。”对方喊他。
他用力眨了眨眼，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不知怎地，脑子一抽，也学着虞度秋的样子，扑通一声倒下。
结果东施效颦，模仿拙劣，脑袋磕在了木质的吧台上，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穆浩看了全程，不理解地责怪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啊？出任务还喝醉，像什么样子。”
纪凛鼻子一酸，缓缓坐直了，低着头说：“对不起，穆哥，再也不会了。”
穆浩叹了声气，似乎对他很不满，转身就走：“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纪凛从来不会违抗他的话，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到了宴会厅外的露台上。
玻璃门一关，隔绝了厅内的热闹。周围四下无人，夜风吹过茂盛的绿植，唰唰作响，落叶时不时地飞过他们二人之间。
纪凛穿得不厚，凉风一吹，醉意就醒了大半，踟蹰地问：“穆哥，什么事？”
虽然挨了训，但他其实有点高兴。穆浩好歹来找他了，应该是要说案子上的事。
他打起了精神，等着穆浩开口。
可穆浩却仿佛不知道如何开口，神色间是他从未见过的犹豫。
纪凛心里一紧，问：“怎么了，是查到了什么吗？罗茂有问题？”
“不是。”穆浩快速否认，瞥了他一眼，接着边脱自己的西装外套，边说，“我这几天……看到了一些监控画面。”
纪凛：“？”
带着体温的温暖外套扬起又落下，盖在了他的肩头，将他裹紧，密不透风。
纪凛愣愣地看着外套的主人。
穆浩抿了抿唇，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迫使自己对上了他疑惑的目光，自己也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小纪，你……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
少爷：这计不行就换一计，一定补偿到宝贝满意。

第145章
当四周安静到一定程度时，人就会听到平时难以听到的声音，比如呼吸，比如心跳，比如耳内的轰鸣。
纪凛此刻全听到了。
三种细微的声音像是放大了无数倍，伴随着穆浩那句惊心动魄的提问的回音，在他的世界里上演了一场沸反盈天的闹剧。
在他大脑宕机的漫长空白期内，穆浩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抱歉，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奇怪，但这是我根据已知线索，所能推测出的最合理解释……”
纪凛习惯了听他的话，这会儿也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思路，傻傻地问：“什么……线索？”
穆浩挠了挠脸，带着歉意说：“我看到了去年我生日，家门口的监控，我没想到，你居然来找过我……是想给我送礼物吗？”
纪凛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张了张嘴，话到了舌尖，却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我之前以为，你喜欢……算了，不提了。”穆浩总算明白为什么当时虞度秋露出那种表情了，是他误会得太离谱了。
纪凛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了，肩上的外套仿佛一张难以挣脱的网，罩住了他，令他寸步难行，僵立在原地。
“我、我是想送你礼物……”他低着头，从疼痛灼烧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话来，“路过而已，不是特意去的……也没买什么贵重的礼物……”
“那你几乎每个雨夜都去怡情的巷子里过夜，也是路过而已吗？”穆浩突然发问。
原来真正重要的线索是这条。
猝不及防的暴露，纪凛瞬间从头凉到脚，脱口而出：“我只是去查案。”
他否认自己的感情已经成了惯性，回答都不用过脑子，每当被质疑，第一反应就是告诉对方“我没有”、“我不喜欢他”、“不要损害他的名声”。
可当质疑他的对象成了穆浩本人，他否认完之后，又很想承认。
是啊，我就是奔着你去的，下雨时我就想起你遇害的那晚，实在睡不着，只能去那里，想着你或许有一部分灵魂残留在那里，我可以陪陪你。
这时，他听见穆浩松了口气：“不是喜欢我就好。”
纪凛狠狠闭上了眼睛。
心口被这句话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积年累月的淤血喷涌而出，疼痛到无法呼吸，差点流出泪。
熬过去就好……淤血放干净了才能痊愈，伤口处理干净了才能结疤。
“我很担心你对我产生过度的依赖。”穆浩摸了摸眼前人低垂的脑袋，“然后误以为那种感情就是喜欢。”
纪凛猛地怔住，不可思议地抬头：“……什么？”
“就像大学那会儿一样，你总是跟着我，其他同学调侃你，说你像我对象似的，你就气急败坏地骂他们。”穆浩无奈苦笑，鼓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不用再依赖我了，小纪，你已经很厉害了。走吧，外面风大，我们进去——”
纪凛扯住了他的袖子。
穆浩不解地回头：“怎么了？”
“我就是想当你对象啊……”委屈如同崩开了大坝的洪水，在不被理解的那一刻，势不可挡地狂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胆怯与顾虑。
纪凛咬住微微发颤的嘴唇，狠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心中久藏的秘密：“我是……真的喜欢你……穆哥。”
“不是依赖……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你拒绝我，没关系……但请你不要把我当傻子……”
“每一个躲在巷子里的夜晚，我都在后悔……为什么不在你生日那晚大胆一点，告诉你……我的想法。”
“可你回来之后，我又怕你知道我的想法……”
“不过，我现在觉得……比起被拒绝，一辈子不敢启齿好像更难受……”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包括他自己。
洪水终于泄完了，心湖重新恢复平静，他突然感到史无前例地轻松。
可能是因为他早已知晓结果。
“好了，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了，穆哥。”纪凛甚至笑了笑，“你现在可以拒绝我了。”
穆浩良久没说话，神色呆怔，有点像灵魂出窍。
纪凛的勇气迅速流失，开始觉得难堪，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对不起，我话太多了，我——”
“为什么怕我知道？”
“……？”
穆浩半懂不懂地看着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似乎很费解：“我很吓人吗？”
纪凛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描述自己的心情，只能说：“因为不想被你拒绝……怕你疏远我。”
穆浩：“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拒绝你、疏远你？”
轮到纪凛愣住，结结巴巴地回：“那、那你要接受吗？”
“接受吗……”穆浩摸着自己的下巴，似乎认真考虑了会儿这个选项，“我暂时不知道，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直到前两天看到那些监控……正常来说，都会觉得感动吧？”
宴会厅内投来的光线，经过一层玻璃门的过滤，映在穆浩眼里，变得很柔和：“小纪，你救了我，不辞辛苦照顾我，我报答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疏远你？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但交往这件事……容我再想想，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决定好的事情啊，我总要先喜欢你，才能交往吧？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纪凛都快吓蒙了，慌得手舞足蹈，不断后退：“不行，穆哥，你、你别勉强自己！我们不合适，你也不可能喜欢上一个男人……”
穆浩上前一步，握住了他挥来挥去的双手。
手掌宽厚，肌肤温热。
“我没谈过恋爱，我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你怎么能断定？”
“可是，我们在一起的话……我是说如果！”纪凛根本不好意思说下去，脸涨得通红，搞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如果我们交往，你父母怎么办？你同事和领导怎么看你？会影响你的工作和人际关系，你那么热爱这份工作……”
“你的逻辑有问题。”穆浩前倾，注视着他的双眼，很认真地说，“我爱这份工作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哪怕我一辈子当个基层警察、永远升不上去，我也爱这份工作啊，这跟我爱你不冲突的。”
纪凛听见最后一句，浑身狠狠一抖，想捂住烫到快要烧起来的脸，却抽不出手。刚才喝下去的那口烈酒似乎返上来了，他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头重脚轻。
穆浩说完之后，猛不丁地反应过来，也跟着面前人一块儿脸红了，很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也是说如果……抱歉，你知道我对这方面不太敏感。”
纪凛的脑袋像鸵鸟似地埋下去：“嗯……你先、先放手。”
“不行，我觉得我一放手，你又要逃跑了。”穆浩捏了捏他的手，笑道，“你看，我一点也不排斥和你牵手，我觉得很开心。所以，要试试下一步吗？”
“什、什么？”
话音刚落，他肩上就蓦地一沉——穆浩有些体力不支地靠在他身上，然后张开双臂，连衣带人，一块儿搂进了怀里。
纪凛瞬间直挺挺地僵住。
穆浩低沉的笑声在他耳畔回荡：“抱歉，站太久，有点累了……奇怪，以前也抱过你，但这次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们以前的确抱过，往往是在庆贺的时候，兄弟间十分纯粹的拥抱，从未像此刻这样，没有任何原因，仅仅是依偎在一起。
纪凛今晚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每秒都在一惊一乍。明知不该如此，却又情难自已地贪恋这份近在咫尺的体温，越陷越深，声音都飘忽起来：“哪里不一样……”
穆浩对他耳语：“不知道，或许多抱抱就知道了……你愿意给我机会吗？”
纪凛攥着他的前襟，狠狠吸鼻子，用力点头。
穆浩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你这样，好像毕业典礼那晚，当时你也抓着我，不让我走，却什么都不说，哭得稀里哗啦的……你那会儿就喜欢我了吗？”
纪凛犹豫了片刻，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还搞错了，自以为是地想让你独立成长……难怪度秋总说我木头木脑。”
纪凛忍不住闷笑了声。
穆浩也跟着笑：“如果我以后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一定要指出来。”
“你没有不好的地方。”尽管很想继续这个拥抱，但纪凛还是轻轻推开了对方——再抱下去，他超负荷的心跳快爆炸了。
“哪怕你不喜欢我，你在我心里也很好。”纪凛咬了咬唇，声若蚊蝇，“不……是最好。”
穆浩看着他绯红的脸，忽然感觉心跳有点儿快，视线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明明是很熟悉的人，却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他正苦思冥想之际，露台的玻璃门被人猛地一把拉开，卢晴兴高采烈地叫嚷着：“纪哥！你看！保哥特意出去给我买了套旗袍！好看……不……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砰！”玻璃门又被大力甩上，险些震碎。
“……”
穆浩看着突然从他怀中蹿出去、紧张地贴在墙角的纪凛，刚才的那种异样感更加强烈了。
似乎有点明白了。
之所以觉得不太一样，是因为此刻的纪凛……好像有点可爱。
卢晴紧急撤退，后背差点儿撞到刚赶来的娄保国：“哎哟，小卢，怎么啦？纪队呢？”
周毅眼尖地瞧见了露台上熟悉的身影：“诶？那不是穆警官吗？旁边的是纪队吗？他缩在墙角干啥？”
卢晴拼命挥舞双手阻挡他们的视线，顺便将他们往回推：“别看啦别看啦！我们去吃好吃的，走走走！保哥谢谢你啊！”
“嗐，跟我客气啥，正好少爷也让我帮他去买东西，顺手而已！”
眼看着队友已经彻底见色忘友，孤寡老汉周毅长嘘短叹：“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少爷呢？我陪少爷吃饭去，小柏不在，他一定很孤单……”
宴会厅内的气氛随着蛋糕车的推出达到了高｜潮，庆贺声转瞬间淹没了他的声音。
而在三楼之上，楼下的喧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柏朝架着虞度秋从电梯里出来，客房的长廊上空无一人。
不像酒店里那样需要房卡，这处别墅主要出租给私人作为宴客场所，客房的门都是敞开的，客人入住之后可以上锁，就像在家里一样。
每间客房都布置得差不多，柏朝就近挑了一间，正要把人扛进去，醉得东倒西歪的虞度秋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突然一把将他按在了墙上，凑到他的领口，深深一嗅：“唔……你好香……”
这股香味其实很淡，不是任何有着前中后调的香水味，而是一股清新自然的沐浴后的体香，一闻便知这人洗澡很认真。
在君悦重逢的第一面，他就闻到了这股淡香。
只要尚有余力，柏朝每一次出现在他面前，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原以为是为了迎合他的洁癖，现在看来，或许是担心再次被他嫌恶而已。
小狗一直都很乖，一直在讨好他，只是该死的他没注意到。
“我没喷香水，你醉糊涂了。”柏朝没察觉他的意图，也没计较他乱发酒疯的行为，放松地靠在墙上，捏了捏他泛红的脸，轻声问，“还记得我是谁吗？”
虞度秋迷迷瞪瞪地抬眼：“记得……你是我的……心上人。”
柏朝一怔，没料到自己的随口一问会换来如此直白热烈的回答。
他立刻抓住机会，又问：“你喜欢我吗？”
“喜……喜欢……”
“有多喜欢？”
“没了你……活不下去……”
喝醉的虞度秋坦诚无比，平日里费尽心思、出生入死也得不到的情话，此刻不仅大方派送，甚至买一送一：
“想接吻……亲亲我……”
柏朝喉结连滚，捏起他下巴，指腹摩挲着今晚格外甜蜜的嘴唇：“想跟谁接吻？说清楚。”
虞度秋倚在他身上，轻轻地磨蹭，很小声地嘟哝：“跟你……”
柏朝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手上稍稍用力，抬起面前人的脸，问：“我是谁？”
下一秒，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虞度秋嘴里的热气喷在他脸上，没有一丝酒精的气味。
而且这条走廊，这个场景……好像有点熟悉。
“你在装醉……唔。”
怀里软绵绵的男人毫无预兆地亲上来，勾着他的脖子往房里带：“你是我唯一的宝贝儿……进来。”
房门被一脚踢上，“咔哒”落下锁。
走廊再无声音，安静地见证了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傲慢不屑的嘲笑，也没有痛心入骨的低泣，唯有缱绻低语的回音，弥散在这旖旎的一隅。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进来，下章继续，晚点更

第146章
房门背后，纷乱的喘息交叠在一起。
虞度秋压得很紧，胯顶着胯，不让人有半分逃走的可能。
柏朝压根没想逃，只是被吻得有些呼吸不畅，用力掐了把怀中人的腰，趁他闷哼的时候退了出去，心中已经了然：“这算是道歉吗，少爷？”
虞度秋赖在他身上，也不装醉了，笑得没脸没皮：“是啊，喜欢吗？”
“喜欢，只是没必要。”柏朝摸着他的头发，“我已经不在意那天的事了。”
还嘴硬，明明在意得不得了，刚才在花园里，提都不想提。
“我那次喝醉了，不是故意的……可你也有错。”虞度秋心虚地控诉，“明知道我是酒后胡言，就应该等我清醒了再来一次啊，一次不够来两次，我总会想起你的。”
柏朝摇头：“后来我也想过，可我那会儿心里放不下仇恨，而你也没有摆脱过去的阴影，活得浑浑噩噩，从你对我的态度就知道了。即使你想起了我，我们两个的梦魇也不会消失。”
“可是，现在所有的事都已经解决了，你也没告诉我啊。”虞度秋不爽地嘟囔，“你都舍得诈死来让我心疼内疚，怎么就不舍得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那是假的，我有把握回来。但这是真的，是已经无可挽回的既定事实。”柏朝顿了顿，“我承认，那次诈死，是有一点报复你的企图……只有一点点，百分之一左右。你那一次的忏悔，已经足够了，我原谅你了，也报复完了。”
虞度秋仍然不满意：“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中途哪个环节出了闪失，你可能真的会死？要是你一开始就坦白身份，我们或许能配合得更好。”
柏朝沉寂了片刻，接着轻轻叹气：“刚才那些都是借口，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想让你念着旧情接纳我。”
“我希望你对我的感情是纯粹的，不是因为我们曾有过交集，也不是因为我的等待和忍耐。”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以你念旧心软的性格，肯定会对我很好，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已经不是幼年时的我了，我希望你爱现在的我。”
“过程比我想象中艰辛，你也不是当年的你了，你对我真的很恶劣，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柏朝又掐了下怀中人的腰，像是教训，“我那会儿对你又爱又恨，好几次差点走捷径，想象你知晓真相之后会露出怎样的愧疚表情……可我忍住了。”
“直到那天在马场，我听老周他们说，你养的狗叫那两个名字，我才知道，你没有完全忘记那段过往。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惊喜。”
虞度秋仔细回想了一会儿，也记起来了。难怪当晚这家伙的态度就180度大转变，佩戴着襟花，守在他窗下，对他说那些情意绵绵的话。
在他这儿遭受了这么多年的冷遇，仅仅尝到这点甜头就高兴得摇尾巴，真是……好傻。
“我就说，一个吻的后劲怎么这么大，让你念念不忘那么久，果然是骗我的。”虞度秋用鼻子轻撞他的鼻尖，“夏洛特那晚……是你的初吻吗？怪不得紧张成那样。”
小疯子赌上性命才换来的一个吻，现在想来，多么的孤注一掷。
“当时不会，怕你笑我。”柏朝的眼眸渐渐暗下去，“现在会了，要试试吗？”
“现在岂止是会，是不得了了。”虞度秋的手指缓缓抚过他的嘴唇，“骗我这么久，要亲很多次才能补偿。”
柏朝沉沉地笑：“遵命，国王陛下。”
“什么国王……”虞度秋闭上眼，迎过去，“我现在，只想当个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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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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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进行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宾客们酒意正浓，古董台式留声机放起了罗老爷子珍藏的黑胶唱片，男男女女们开始结伴跳舞，有的与家人朋友，有的与恋人伴侣。
“咳咳！”娄保国正了正自己的小领结，绅士地伸出右手，学着电视剧里听来的腔调说：“卢小姐，能否赏个脸？”
卢晴大大咧咧的，没那么多心眼，只觉得旗袍很漂亮，不跳一支舞太可惜，于是大方地搭上了自己的手：“可以可以，不过我不会跳哎，你别笑话我。”
娄保国拍拍胸脯，十分有气概地许诺：“放心！我教你！”
接下来的十分钟，一旁的周毅就看着他踩了卢晴三次，踹到别人五次，全程没跟上乐曲的节拍。
卢晴被他带得晕头转向，险些撞到虞江月身上。
她连忙道歉，虞江月没责怪，提示了他们几个要点动作，学会之后，果然事半功倍，再也不撞人了。
周毅见状，终于放心地离开了舞池，来到吧台边，点了杯果汁。
服务生瞧他面带刀疤，凶神恶煞，总觉得他应该点伏特加，于是推荐了这个选项。
周毅摆摆手，婉拒了：“得留一个清醒的，没被爱情冲昏头的，也就只有我了。”
服务生看着眼前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随身携带的老照片——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爱情啊，总是让人晕头转向，有时候让人欣喜若狂，有时候让人痛不欲生……但不管怎样，有情人终成眷属，总是人间美事一桩，你说是吧？”
服务生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周毅噗嗤一笑：“算了算了，等你遇到的时候，就会明白了！”
宾客大多在舞池内跳舞，无人造访的露台稍显冷清，不过纪凛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觉得很暖和。
罗董事长的祝寿蛋糕足有八层高，现场的所有人都分到了一块，他们也不例外。
纪凛平时不太吃甜食，一直给自己的小队成员洗脑，说糖分会让身材走样、加速衰老、反应迟钝，甜点只是徒有其表，本质是万恶的消费主义骗局。
但他此刻正不停猛吃。
因为这样就不用开口了，他实在想不出新的话题。
穆浩站在他身旁，倚着护栏，从从容容地用小勺挖着蛋糕吃，似乎并不在意他们之间过于漫长的沉默。也对，穆浩本就是思考多、废话少的性格。
眼看着碟子里的小蛋糕快吃完了，纪凛愈发慌张。
他刚表过白，穆浩也说了会试着喜欢他，可到底是怎么个试法、要试多久、试完什么结果，他一概不知。
这么一想，穆浩的许诺就好像虞度秋那家伙的Themis项目，的确存在，但不知能否成功，也不知何时兑现。
简单来说，就是个大饼。
不不不！纪凛立即在心中否定。怎么能拿穆哥跟那家伙比，太侮辱穆哥了！
可是……穆哥和那家伙是朋友，或许是虞度秋指点他的？
纪凛脑子里越来越乱，蛋糕还剩最后一口，也没心情吃了，就想快点回家，远离这暧昧又尴尬的气氛。
但现实并不容许，他今天是带着任务出来的，得确保虞度秋的安全。话说回来，那家伙消失半天了，到底去哪儿厮混了……
“吃不下了吗？”穆浩见他发呆，随口问了句。
纪凛猛地一激灵，手中的勺子弹飞了出去。
“……”
“我再去拿个勺子……”
“没事！就一口了！我直接用嘴……”纪凛张嘴低头，想把碟子里最后一小口蛋糕吞下去，可又觉得这动作太不雅了，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穆浩看了会不会笑话他？
他偷偷瞄过去，果然看见穆浩皱起了眉头：“小纪……”
“啊抱歉，我还是去拿个……”
“知道你节俭，但也没必要这么节俭啊。”穆浩边说着，边将他的碟子拿了过来，然后倒转自己的小勺，用勺柄铲起最后一小口蛋糕，喂到他嘴边，“这样总行了吧？吃吧。”
纪凛觉得他今晚发愣的次数应该比他过去28年加起来都多。
“这、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
“呃……就是说，你喂我，是不是太亲密了……”
“可是我生病的时候，你不仅给我喂吃的，还帮我擦身体呢。”穆浩不解地问，“我喂你吃口蛋糕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是在报答他啊！
纪凛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哭笑不得，心理负担没那么重了：“好吧，谢谢穆哥。”
勺柄是平的，端蛋糕没有勺子那么稳，本就摇摇欲坠，他张嘴凑过去的时候，穆浩刚好不小心手抖，蛋糕掉了下去。
穆浩本能地抬起另只手接住，而纪凛脑子里“不浪费食物”的思想根深蒂固，也本能地立刻低头吃了。
嘴唇轻触到手掌，仿佛冬天脱毛衣的时候产生的静电，皮肤微微一麻，穆浩咻！地缩回了手。
纪凛吃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有多不像话，嘴角还沾着蛋糕的奶油，就连忙九十度鞠躬并大吼：“对不起！”
这洪亮的嗓门，磅礴的架势，窘迫的样子，仿佛在军训时挨了教官的批评，不得不在所有同学面前大声道歉。
穆浩被吼懵了一瞬，想说没关系我不介意，纪凛却已经无脸再面对他，羞耻得转头就跑了。
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露台，衣服单薄的穆浩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唯有沉默。
手掌上仍残留着些许奶油，刚刚触电般的感觉一路从手心传到心口，久久不散。
是从未经历过的奇怪感觉。
他对未知的事物总是抱有好奇，总想弄个明白，可他也知道自己的知识面不够广，因此时常需要请教某位博学多闻、只欠常识的好友。
可今晚的虞度秋或许没功夫解决他的疑惑，自己也有许多问题需要得到解答，不知此刻是否已经得偿所愿了。
也罢，明天再问吧。
穆浩无意感冒，转身走向露台的玻璃门，正准备拉门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手上的奶油还没擦掉。
他看了会儿自己的手掌，鬼使神差地举起手，轻轻抿掉了剩下的奶油。
奇怪……为什么会比他那块蛋糕上的奶油更甜呢？

第148章
天光大亮之后，热闹了一夜的西郊别墅仿佛一位玩乏了的美人，静躺在秋日暖阳下，透出慵懒与疲惫。
负责打扫客房的保洁工王阿姨推着清洁车来到走廊上，看到有几间客房的门关着，想来应当是昨夜留宿的客人。她按照顺序，先敲响了离她最近的一扇门。
“笃笃”两声叩门后，却迟迟无人应答。
她轻轻拧了下门锁，是锁上的，客人或许还没醒。
于是她推动清洁车，打算先去清扫下一间房。
结果这时，身后的门开了。
出来的男人高大帅气，披着件长到小腿肚的浴袍，脖子上许多暧昧的红｜痕，声音哑得仿佛多日没喝水：“阿姨，麻烦打扫一下。”
王阿姨也是见惯大场面的人了，“诶”了声就把车拉了回来。
这处别墅本就是外租给有钱人的，时常会有些沉迷于声色犬马的大少爷，带着情人来寻欢取乐，一夜之后留下的“战场”往往不堪入目。
她早上听楼下管电梯的阿伟说，这地方已经易主了，新来的老板是个嚣张跋扈的富二代，一头银发，满脸高傲，很不讲道理。
新老板昨夜似乎喝醉了酒，搂了个男人上去，一晚上没下来，导致他的一众保镖们也没敢走，统统住下了，真是荒淫无耻。
王阿姨听完劲爆的八卦，内心相当忐忑，在心里默默祈祷，这第一间房可千万别住着那位新老板。
然而老天似乎没听见她的祈祷，当她走进里间，第一眼就看见了从被子里露出的几缕银发。第二眼，才看见满屋子的狼藉。
柏朝昨夜换了两次床单，全扔在地上，随手指了指：“这些清理掉就行，还有脏衣篓里的也扔掉吧。”
倒不是多为难的工作，几分钟就能收拾好，但王阿姨生怕吵醒床上那位，动作格外小心，几乎是踮着脚走路。
可新老板还是醒了。
从被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唔——”，新老板仿佛伸了个懒腰，然后闷哑地轻喊：“柏朝……”
声音软绵绵的，好像没什么力气。
是昨晚太放纵了吗？王阿姨心想，可难道不应该是这个叫柏朝的男人更累吗？哦……是了，这些富二代夜夜笙歌，肯定肾虚啊！
眼看着被窝里的人似乎要钻出来了，床边的男人一个箭步上前，将对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然后将这个“大卷饼”搂进怀里，低声说：“我让阿姨进来打扫了。”
意思是你别出来，有外人在。
那被子里头肯定没穿衣服。
厚厚的被子裹住了新老板的身材，但王阿姨光看那张脸，就知道新老板为什么能泡到这么帅气又贴心的情人了。
就这长相，不要钱倒贴的估计都能绕地球三圈！
虞度秋从来不介意在外人面前干坏事，越是压抑越是叛逆，手脚动不了就动嘴，张口就是一句：“不来个早安吻吗？”
柏朝没他脸皮那么厚，外人在场还是有些放不开，红着耳朵轻咳了声，飞快地小声说：“你没醒的时候亲过了。”
虞度秋仰起脸：“偷亲不算，再来一个。”
“等会儿……”
“不行，就要现在，不亲就是不原谅我。”
王阿姨大为震撼。
从来都只在酒桌上听过“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头回在床上听到“不亲就是不原谅我”。
她立即抱起地上的脏床单，识相地先跑出去扔了一回，等到她再度回房时，两个人已经亲完了。
大老板仍旧呈卷饼状躺在小情人的怀里，眼神压根就没挪开过，看也不看她。
王阿姨很不想靠近这俩人，可另一堆床单就在床边，她只能轻手轻脚地挪过去，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大老板的嘴唇红红的，眼尾也红红的，眼神中满是眷恋柔情，轻声细语地对抱着他的男人说：“再住几天，反正没事儿……”
“你不跟穆浩继续调查我了？”
“本来就是想逼你一把，让你老实招来，谁知道你藏着这么大个秘密……”大老板不高兴地撇嘴，但马上又服软了，“是我的错，再让我补偿你几天，好不好？”
男人的一半脸埋进被子，很轻地问：“你受得了吗？”
“这你就别担心了。”大老板笑得宠溺，“我身体好得很，随你怎么玩……”
王阿姨越听越觉得这俩人关系不对劲，生怕自己听到太多不该听的秘密，不敢多逗留，连忙抱起地上的脏床单，提起脏衣篓，走出去关上了门，迎面却遇上了另一拨人。
周毅和娄保国也不知道昨晚虞度秋去了哪间房，不过有柏朝看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儿，于是放心地去睡了，这会儿刚起来，还没收到虞度秋的消息，就想着来找找。
周毅刚好瞧见保洁阿姨从一间房里退出来，便迎上去问：“你好，大姐，刚那间房里头有人吗？”
王阿姨还没回答，娄保国先眼尖地发现了脏衣篓里破破烂烂的丝袜：“嚯！难怪少爷让我去买吊带袜，玩儿这么激烈啊，大哥又遭罪了。”
周毅叹气：“少爷总这么欺负小柏也不好吧。”
“你不懂，这叫情趣，他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外人哪儿管得着啊。”
周毅想想也是，连虞江月和虞友海昨夜都回家去了，没管这两个宴会上半途失踪的孩子，他们当保镖的操什么心呢。
“哎，行吧，那就让他俩多休息会儿，咱别去打扰了。”
“嗯，他俩冷战了几天，肯定有很多话想聊，估计要到中午才出来。”娄保国预测。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这俩人放纵起来不顾他人死活的程度。
虞度秋在房间里待了三天都没出来。
期间的饮食和日用品统统让人送进去，每天也让人进去简单打扫，但自己就是不出来，整日与柏朝腻歪在一起。
三天下来，周毅和娄保国跟打扫房间的王阿姨都混熟了，悄悄打听里头的景象。
王阿姨也是个爱唠八卦的，描述得绘声绘色，什么地板上都是水渍啦，大床移动了几寸啦，窗口的花瓶莫名其妙碎啦，以及大老板每天早上窝在小情人怀里你侬我侬啦。
周毅越听越迷糊：“不是……您确定窝被子里的是咱们少爷？”
王阿姨一甩手：“喔唷！我又不是老花眼，你们少爷那头发那么明显，谁会认错啦！”
可周毅实在无法想象虞度秋缩在别人怀里软绵绵要亲亲的样子，想来应该是王阿姨夸大其词了。
这三天内，虞度秋一半时间在放纵，一半时间在休息——为了养精蓄锐继续下一场放纵。
柏朝一开始还会心疼他，后来架不住他一次次的挑衅和勾引，终于也不管不顾了。
他们疯起来可以一夜不睡，平复下来也可以心无旁骛地相拥而眠，每天早上睁开眼都是彼此的脸庞，说一早上的情话都不嫌腻。
但柏朝没有主动提及过往，虞度秋也就始终没问。
直到第四天早上，他一如既往地窝在对方怀里，柏朝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抚着他的头发，突然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就我们两个。”
虞度秋二话没说，起床收拾好自己，随他上了车。
周毅、娄保国和打扫完的王阿姨靠在窗台上，边嗑瓜子边目送车屁股远去。
“他俩去哪儿啊？再往西可都是山了啊。”娄保国问。
“西边……啊。”周毅若有所悟，“他们去那儿干什么呢……”
西郊别墅再往西，是平义市与邻市的接壤地带，地皮不值钱，幸运地没被房地产开发商们觊觎，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生态的乡野风光，每逢周末或节假日，厌倦了忙碌节奏的市里人常常会拖家带口地来此地郊游，空旷的野地足够孩子们撒腿奔跑，淳朴的风景也足够大人们回忆单纯的童年。
今天恰好是周六，又赶上阳光明媚，来郊游的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就堵了起来。
柏朝降下车窗，清爽的山风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一扫等待的沉闷。
“以前没这么多人的。”他有些抱歉地说，“早知道改天来了。”
虞度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儿，我们今天时间充裕。”
山路蜿蜒盘旋，有些很会做生意的小贩瞅准商机，推着满是货品的自行车，逆着车流兜售小商品和零食饮料。
花不了几个钱，却能让等得不耐烦的孩子消停会儿，多数家长都纷纷掏钱，买下孩子们想要的糖葫芦、可乐、风车、泡泡机……
他们的前一辆车里坐的是一家四口，小贩的自行车还没推到车前，两个小孩就迫不及待地下车去买东西了，妈妈探出头喊：“少买点儿吃的！一会儿午饭吃不下啦！”
小男孩很懂事地牵着妹妹的手，回头喊：“知道啦知道啦！”
兄妹俩最终买了一个风筝，打算一会儿到了郊游的地方放飞，回到车子里就开始组装，兴奋劲儿隔着车后的玻璃看得一清二楚。
小贩的自行车继续往前推，瞧见后边这辆车里坐着两个成年男人，估摸着没什么生意，直接略过了他们，去找有小孩的车子。
然而其中一个男人喊住了他：“等等。”
小贩立刻停下，低头看入车窗：“诶，您需要什么？”
男人却问驾驶位上的另一个男人：“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必须挑一个。”
柏朝无奈，随手一指：“就拿个风车吧。”
“好咧，五块。”
车流总算动了起来，经过一段拥堵的坡道后，交通状况陡然通畅，车速也提了上去，耳旁山风呼呼。
透明的塑料彩纸做成的风车哗啦啦地旋转着，流光溢彩，周围的景物不断倒退，仿佛时光回溯。
柏朝避开了车流量大的主干道，驶入一条山间小路，然后将车停在了一片空地上，牵着虞度秋下车，徒步走了一小段路，眼前豁然开朗——
苍穹碧蓝如洗，阳光强烈夺目，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占据了视野的半壁江山，随风泛起阵阵涟漪。
零星的房屋散落在田野周围，不愿随子女搬去市里住的老农民在此种地为生，偶尔也有擅长发掘小众景点的游客前来拍照。对于二人的突然出现，正聚在田埂边老农民们只是简单地打量了他们一眼，以为他们也是游客，没往心里去，扭头继续聊今年的庄稼收成了。
“我记得这里以前种的是玉米，路更不好走。”柏朝牵着人，沿着拱起的田埂走了一百多米，然后停在了一处山崖底下。
虞度秋抬起头，看见上方十几米处，树林后若隐若现的公路护栏，心下了然。
这是当年出车祸的地方。
手里的风车飞速旋转着，成了一个五光十色的圆形，看不清原本的形状。
柏朝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眼睛看酸了，眨了眨眼，说：“那天，我们全家去郊游，我妹妹好像也买了个风车。”
虞度秋立刻握紧了他的手。
这句听似寻常的话背后是数十年的隐忍与流离，柏朝终于愿意剖开心肺呈给他看，他必须奉上同样真挚的聆听才足以匹配。
柏朝说完这句，沉默了多久，他就等待了多久，直到柏朝重新聚起勇气，故作轻松地问：“我想，你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对吗？”
虞度秋点头。
“怎么猜到的？”
“自我从裴鸣那儿得知，你说的派对故事是假的之后，我就开始怀疑，你到底什么时候看上我的。”虞度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没有半点隐瞒，“后来审讯洪伯的时候，他说你为了见我而逃出柏志明家，我就更怀疑，我们早有交集了。”
却没料到，这段交集比他想象中更早。
如今回想起来，其实并非无迹可寻。
“我在这间地下室生活了十几年，每个晚上都很想你。”
就凭这一句，他就该猜到了。
可他当时以为，这不过是一句博取同情、卖弄深情的夸大之词。谁能料到，这居然是句忍耐了十几年的情难自抑。
柏朝那时听到他的嘲讽，内心作何感想？
这个问题不能细想，否则他刚减轻一点儿的内疚，立刻又会倾泻而出了。
“我跟穆浩查到了福利院的投资人罗茂，所以才去参加他的寿宴。外公出现的时候我就觉着奇怪了，罗董的寿宴是需要邀请函的，不是临时起意就能来的。但我当时以为是我妈与罗董有生意上的往来，没往外公身上想。”
“直到我得知罗源来过我的出国派对……可我不认识他，不可能邀请他，他应该是跟着他爷爷来的，真正与罗董有交情的人……是他曾经的荣誉顾问，也就是我外公，他是研究生物工程的，罗董是开生物制药公司的，有合作也正常。”
“一旦确定把你送进福利院的人是我外公后……你的身份就很好猜了。虽然我依旧难以置信，毕竟我亲眼见过你的墓碑。”
柏朝听完，平静地嗯了声，认可了他的推测：“有段时间，我很希望那块墓碑是真的，很希望我的确死在了那天。”
旁人未曾经历过的痛苦，再多的言语安慰都是徒然。
虞度秋不置可否，静静等他说下去。
“说实话，我那会儿太小了，记得的线索很少，唯一的印象，就是车子坠下山后，倒翻了过来，除了我，其他人都卡住了，我妈奋力将我推出去，让我去找人帮忙。”
“我拼命向前跑，高高的玉米杆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瞅准一个方向冲，最后终于冲出玉米田，爬到了一处田埂上。”
“然而当我回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男人……他点燃了车子，油箱爆炸，火光映在他模糊的脸上，我躲在玉米杆子后，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熊熊烈火燃烧着至亲的身躯，空气中的焦味远远飘来，而无能为力的孩子却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在暗处绝望地流泪。
虞度秋适时地抱住了他，轻轻拍他后背：“柏志明死得还是太便宜了，我让人回缅甸去看看，要是他的尸体还没火化，挖出来再暴晒三天。”
柏朝忍不住低笑：“都快两个月了，怎么可能还留着。”
虞度秋心不甘情不愿道：“好吧……那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经他一打岔，气氛稍稍轻松了些，后边的话就没那么难以启齿了，柏朝也搂住他，轻声说：“所幸，柏志明害怕漏油的油箱爆炸，没敢靠近车子，隔了一段距离点火，没发现车里少了人……后来警察和你外公都来了，灭火后发现少了我，就在周围到处搜寻，终于找到了我。”
“我当时没有看清凶手的样子，而且受惊过度，胡言乱语，警察怀疑我只是把路过的农民臆想成了凶手。外公提出带我去医院休养，先对外宣称我已经死了，等风头过去再正式领养我，否则万一真的有凶手，对方知道有条漏网之鱼，很可能会对我不利。”
“当时负责此案的警察之一是彭局长……他那会儿还不是局长，但他很有魄力，力排众议，说服了他的领导，于是我就住进了医院的单人间，一住就是两年……直到遇见你。”
虞度秋在他怀里抬起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是外公告诉你的吗？”
柏朝抱着他轻轻地摇晃，像是随风起舞：“嗯，外公跟我说了你的遭遇，想让我跟你交朋友，但我没兴趣，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虞度秋笑道：“最后还是被我的魅力折服了。”
柏朝也笑笑，偏头亲了他一下，没告诉他，那天晚上自己爬到四楼的窗外，原本打算做什么。
他们相遇在了最需要彼此的时刻。
像两簇微弱的烛火，在幽静的夜里独自燃烧，光线甚至不够照亮自己。可当他们依偎在彼此身旁时，却都获得了温暖与慰藉。
“我回去要好好说说外公。”虞度秋愤愤不平道，“他居然允许你翻窗户，万一掉下去怎么办？还有，把一个小孩送到仇家手里也太没人性了……”
柏朝轻轻掩住了他的嘴：“没有，这些都是我要求的，他管不住我，只好尽量帮我。外公人很好，这些年，多亏了他告诉我你的近况和行程安排，我才能一直关注你。”
“我猜你肯定没告诉他，你在柏志明手底下吃了多少苦，否则他抢也要把你抓回来。”
“是的，外公一直希望我回到他身边去，是我不听话。”
“你才知道你不听话啊。”虞度秋搂紧他，“以后别乱跑了。”
他们抱了许久，田埂边的农民们都不聊天了，稀奇地望着他们，嘴上说着带口音的本地话，隐约能听出一些调侃。
柏朝脸皮薄，架不住那么多人围观议论，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小声说：“好了，该坦白的都对你坦白了，怕你不信，我还去搜集了证据……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只来得及找到当时的住院单，喏，我没有骗你。”
虞度秋看都没看，将纸塞回他的衣兜：“我信你。就算你骗我也无所谓，我早就不在乎了。我还宁可你骗我、告诉我你其实没那么惨呢。”
柏朝笑了笑：“不惨，遇到你，我很幸运。走吧，我们回去了，再不走，全村的人都要过来看我们了。”
“等一下。”虞度秋蹲下，将手中的风车插入了土壤中，起身拍了拍手，“送给你妹妹，等到扫墓的时候，再给她买个更大更漂亮的。”
小小的风车不知疲倦地旋转着，直到他们离开很远，也能听到风中传来欢快的扇动声。
重新坐入车内，他们往下山的路开，逐渐汇入主干道，恰好路过刚才在山下看见的那段围栏。
柏朝没说什么，开出几百米后，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前阵子有在配合警方调查当年事故的起因，裴先勇总算招了——柏志明持枪威胁一个村民站在路中央，本想逼停我们家的车，结果那人看见车来了吓得乱蹿。我妈为了躲避他，不小心冲出了护栏。”
但即便没有发生车祸，一旦柏志明成功逼停他们的车，他们全家也难逃一死。
虞度秋看着他紧紧握住方向盘的手，思索片刻，说：“你其实不想带我来这里，也不想告诉我这些的，对吗？”
柏朝看似专心开着车，但嘴唇抿了抿，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二十年来从未重新踏足过的案发现场，即便已经长出了生机勃勃的油菜花，掩盖了曾经的焦土与灰烬，可在柏朝眼中，那场触目惊心的大火恐怕燃烧至今，在心底烙下了无法磨灭的疤痕。
他不可能一下子抹除这道根深蒂固的疤痕，唯有花时间慢慢淡化它。
“对不起，害你想起不愉快的往事。我不需要你坦白什么了，你也不需要再面对这些了。”虞度秋轻声道，“裴先勇的案子开庭的时候我会派律师去，你不需要出席，这个人，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了。”
柏朝安静了很久，直到车子开下山，驶上平坦的马路，终于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宝贝儿。”虞度秋又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手搭上他的肩膀，“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爸妈就是你爸妈，差个妹妹……我跟老周说说，让小果当你干妹妹，这不就齐了吗？”
柏朝被逗笑：“那保国岂不是和小果一个辈分了？”
“我管他什么辈分，只要你高兴，他当你孙子都行。”
娄保国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的辈份岌岌可危，周毅也不知道自己女儿要认人为哥，两个人正闲散地坐在树荫下聊天，听见门口传来汽车的鸣笛，跑过去一看，柏朝刚停好车。
虞度秋指了指后备箱：“给你们买的。”
娄保国立刻扑到后备箱去，打开一瞧，傻眼了——各式各样的小零食和小商品铺满了整个后备箱，小到口香糖，大到双层气球。
“少爷你这是……去抢劫小卖部了？”
“什么跟什么。”虞度秋大手一挥，“收拾东西回家，我们到后山郊游去。”
“啊？在家里郊游？”娄保国头回听说。
周毅：“没毛病，后山够大，还可以摘水果。不过少爷，咱们四个郊游会不会太无聊啊？”
虞度秋笑着：“谁说就我们四个？叫上小果和她的同学，还有斐华和公司的员工，他们愿意来的话就当带薪团建了，哦，还有纪队他们，如果他们不忙的话。总之越热闹越好。”
娄保国一听要邀请警队的人，立马来劲儿了：“我这就去联系！”
“啊，还有，叫上我妈和外公，我有事找他们商量，他们还没走吧？”
周毅：“没走呢，在壹号宫住着，贾晋照看着。”
“那就好。”虞度秋勾过柏朝的肩，满面春风，“走吧，宝贝儿，正式见一见我的家长。”
柏朝歪过身子，明知故问：“见过之后呢？商量什么事？”
“这还用说么。”虞度秋的声音中是浓浓的期待，“当然是把我们的娃娃亲彻底落实了。”
柏朝眼中瞬间亮起了光，看着他的侧脸，再一次，不动声色地用眼睛，一寸一寸，贪婪地吻过这张怎么也看不够的脸。
视线描绘到一半，却被虞度秋捕获，紧接着，一个温柔真实的吻落在他的唇角，伴随着一声低语：“还看什么呢……你现在可以直接吻我了，傻瓜。”
所有的凝望都有了回应，所有的失去都获得了补偿。
曾经熄灭的那点灯火再度亮起，照亮了他的整个世界，光落在虞度秋眼里，落在他的眼里，最终落在他们缠绕的视线里。
昨日不过是今日的一场回忆，今日，他们才刚刚翻开往后余生的扉页。

第149章
10月20日。
裴先勇一案开庭的当天。
素来着装低调的虞江月以一袭大红裙亮相法庭，誓将“老娘今天高兴”的大好心情昭告全世界。
虞友海没她那么夸张，但气色也是肉眼可见地好，全程嘴角没放下过。
而本该属于受害人家属的原告位，却是由代理律师代为出席。据说这位家属的经历颇为传奇，原本已经认定死亡了，却又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了。
这则离奇的新闻本该引起一些讨论，可平义市民们近期的注意力，几乎全被某条铺天盖地的广告吸引了过去——
公交站、地铁站、机场、火车站、商业中心、高楼大厦、地标建筑……凡是能够投放广告的地方，统统被某位神秘富豪承包了下来，24小时不间断地投放各种形态的白木槿，画面中，纯白的花瓣在晨曦的光辉中缓缓盛开，枝叶舒展到一半，顿然停止，紧接着画面回到最初的样子，周而复始。
除此之外，便无其他。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地址，仿佛仅供懂的人观看。
广告仅上线一天，就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热火朝天的议论，人们纷纷猜测花朵背后的寓意，以及究竟是哪位富豪如此大手笔又如此低调，连名字都不愿透露。
各种揣测的声音吵成一片，无法达成一致的结论。
而对于投放广告的富豪本人而言，这仅仅是订婚前最简单的一步。
这几天光是婚前的协议，律师就前前后后拟了七八版，今天终于即将敲定最终版本。
三个人坐在草坪的太阳伞下，律师先大致说了遍修改的地方。虞度秋摘下墨镜，从头翻阅了一遍，觉得没问题，递给柏朝：“你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
柏朝没接：“我不需要你的财产，离婚的话我净身出户。”
虞度秋狠狠捏了他的脸：“还没结呢说什么离啊，对你负责才签婚前协议，以后还要签婚中协议、婚后协议、落日条款……每一个时间段都给你保证，让你安心。乖，拿去看看。”
柏朝只好接过来，翻看了几页，诧异道：“你要把实验室和公司给我？为什么？”
虞度秋：“Themis项目本就是借用了你妈的研究数据才成立的，不给你给谁？由自己的儿子继承自己的事业，你妈一定会很高兴的。项目那边你不用担心，下个月就能重启，外公已经找市长协商过了，他会重新出山担任顾问，确保项目稳步开展，预计五年内初见成效。”
“可我没有管理经验……”
“这有什么。”虞度秋笑嘻嘻地趴到他肩上，“你可以聘请我当你的秘书啊，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跟你到办公室去，门一关，咱们——”
柏朝及时掩住了他的嘴，瞥了眼律师，后者早已识相地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天空。
“总之你不用担心，斐华他们都会帮你的。”虞度秋坐直了，认真看着他，“你想一辈子当我的保镖，我当然也乐意，但我认为你的才华远不止于此。脑机接口在医疗、生物、娱乐等方面都有巨大潜力，是很值得投资的新兴产业，能造福无数人，我想，这也是你妈深耕这块领域的原因，要不要接下这根接力棒，全凭你做主。”
柏朝沉思了数分钟，虞度秋也不催他，只是用一种“答应我答应我”的期待眼神看着他，让人招架不住。柏朝最终破功：“你都搬出我妈了，我还能说什么？”
虞度秋欢呼了声，接着说：“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后面还有活动策划师、蜜月设计师、婚宴厨师……一大堆人要见呢。”
柏朝听得都头晕：“等等，不就是订婚吗？我以为我们和家人吃个饭就行了？”
“你可是嫁入豪门，宝贝儿。”虞度秋道，“不搞得风风光光的，人家还以为我闹着玩儿呢，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是认真的。”
柏朝笑了：“那我是不是还要改个夫姓？”
虞度秋真思考了起来：“虞朝……唔，不太好听，你想改回你家人的姓吗？”
柏朝在协议上签上了名字，摇头：“算了，听习惯了，没什么不好，我也不需要继承家里的香火。”
“行，那接着看订婚宴的场地。”虞度秋送走了律师，向远处招了招手，周毅和娄保国立刻放下一名策划师进来。
“我新买了艘游艇，载我们和宾客去新买的小岛上，这样能避开大部分媒体。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原来那艘打捞不起来了吗？”
“沉没的位置太深了，而且就算打捞起来，修复费用足够再买艘新的了。”虞度秋叹气，“船沉了也就算了，可惜了我那套棋，那可是大师用过的古董。”
这时，摆放在桌上的两部手机几乎同时震动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紧张。
“我妈打来的。”
“外公打来的。”
“你猜会是什么结果？”
“如果结果不理想，他们应该不会这么急着打电话告诉我们。”
“也对。”
两人同时接通电话，虞度秋喊了声：“妈？审判结果怎么样？”
虞江月明显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难掩激动：“死刑，当庭宣判，叫上小柏，我们去告诉你岑阿姨，现在就去！”
一小时后，从法庭直接出发的几辆车抵达了墓园，虞度秋和柏朝先到，已经在门口候着了，瞧见虞江月的车便迎了上去，却没想到后头还跟着辆警车，下来的也是老熟人——
纪凛是奉彭德宇之命来的，局里现在就他一个停职的闲人。穆浩则是冯锦民派来的，让他先做点不费体力的简单活儿，慢慢归队。两个人替领导全程旁听了审讯，一会儿还得回去写报告，毕竟裴先勇的案子虽然尘埃落定了，但裴鸣、杜书彦、洪良章等人都还没判，新型毒品的买家们也尚未全部落网，他们还有的忙。
柏朝准备了花，随虞江月和虞友海一块儿走进墓园。
虞度秋走慢了两步，落在后头，手肘碰了碰穆浩的胳膊：“喂，怎么样？”
“嗯？挺好的啊。”穆浩以为他问审理的过程，说，“证据确凿，裴先勇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你聘请的律师也很专业，过程很顺利……”
“谁问你这个了。”虞度秋朝他使了个眼色，“我问你和纪凛怎么样了，听老周说，寿宴那晚你们发展得不错？后来呢？”
穆浩一愣，然后苦笑：“度秋，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别人的八卦我还懒得问呢。”虞度秋瞄向走在斜后方的纪凛，正好抓住他偷瞥的眼神。纪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扭过了头。
“他怎么不走在你旁边？”
“我不知道，他好像躲着我。”穆浩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那晚之后我几次邀请他吃饭，他都说忙，可他不是在停职期吗？忙什么呢？”
虞度秋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对他做什么了？”
“没有啊。”穆浩顿了顿，“我该做点什么吗？”
“这取决于你想不想，如果没那个意思，就趁早拒绝他。”
“我也不知道我想不想……”穆浩没了声，往前走了十几步，冷不丁地说，“但我觉得他挺可爱的。”
平地一声惊雷，差点把虞度秋劈得外焦里嫩，活见鬼似地瞪着他：“你说他什么？”
“可爱啊。”穆浩不明所以，“你不觉得吗？”
虞度秋望向纪凛——一米八往上的高个绝对与可爱不沾边，动不动就对他破口大骂的脾气更是与可爱无缘，唯一能勉强称得上可爱的，大概是他长得还算清秀的脸。
但这个形容词无论如何也不该从穆浩嘴里说出来。
这家伙的词典里只有正与邪，根本没有美与丑，虞度秋与他相识这么多年，就听他夸过自己的颜值一回：“你还挺白。”
朴实到让人没法接。
“很好，保持这个想法。”虞度秋拍了怕他的肩，“你过几天不是要过生日了吗？现在就去邀请他吃饭，说到他答应为止。”
穆浩：“他不会嫌我烦吗？”
“相信我，无论你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烦的。如果他躲着你，那一定是你做的还不够。”
穆浩对这句话深表怀疑，但他认识的人里没有比虞度秋情感经验更丰富的了，除了相信别无他法。
“好吧，我去问问他。”
纪凛正好端端走着，突然就被穆浩堵住了去路，逃都逃不掉，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给穆浩出了奸计。可他根本来不及找虞度秋算账，后者已经一溜烟儿地跑到前头去找自己的对象了。
岑婉的墓碑如同上次来时一样整洁干净，摆上新鲜纯白的木槿后，更显素雅了。柏朝简单地用湿巾擦拭了一遍大理石碑，遗照上的女子笑容温婉依旧。
“婉婉，这次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带着你儿子来看你了。”虞江月刚才还满脸喜悦，这会儿迅速红了眼眶。
虞度秋边给她递纸巾，边埋怨：“您上回来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吧？联手瞒我那么久，要是岑阿姨知道，肯定心疼我。”
虞江月破涕为笑：“就你嘴贫，来给你的岳父岳母磕个头。”
“不是岳父岳母。”虞度秋规规矩矩地双膝跪下，“是公公婆婆。”
虞友海一时不解：“有什么区别？”
虞江月率先明白了，意味深长地望向柏朝，冲他挑起细长的眉梢：“？”
柏朝掩嘴轻咳了声，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周毅与娄保国当场呆滞，神魂恍惚了许久，大脑才慢慢消化了这个说出去能吓死一大片的惊天秘密。
王阿姨诚不欺人，是他们愚昧无知。
两人不可思议地互瞧了一眼，同时迅速掏出手机，争分夺秒地将这一劲爆八卦分享给赵斐华。
谁知却得到了更震撼的答复：[你们才知道啊？我早就知道了！我承受了多少压力你们根本不会懂！]
娄保国发消息的手都在哆嗦：[其实我我我平时喊大哥还有点不服气……现在我心服口服……]
周毅则苦思冥想着，该怎么给自己女儿解释，她为这对新人手工缝制的订婚礼物似乎有点小小的误差，拿捧花的娃娃不应该是她的柏哥哥……
虞度秋磕了三个头，最后拱了拱手：“您二位放心，往后余生，就由我来给他一个家吧。过几天我们订婚，您二位来不了，没事，酒我带来了，先敬你们一杯。”
虞友海笑了：“臭小子，想得还挺周全。”
“毕竟是要成家的人了，得稳重一点。”虞度秋开着自己的玩笑，将准备好的酒杯摆放在墓前，一一倒上酒，最小的那杯则倒上了果汁，“妹妹年纪还小，就别喝酒了。”
柏朝啼笑皆非，看着他表演完了敬酒的全套流程，最后扶他起身，拍去他膝盖上的灰尘：“本来挺难过的，被你一闹，心情好多了。”
虞度秋喝了自己的那杯酒：“本来就是高兴的日子，苦着脸干什么？我要是能娶到我自己，做梦都要笑醒了。”
柏朝无话可说，幸好纪凛不在这儿，否则免不了一番唾骂。
两位长辈虽然暂时被逗笑了，但说着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抹着泪痛斥刚被判死刑的裴先勇，看样子得骂上祖宗十八代，一时半会儿骂不完。
虞度秋担心柏朝也触景伤情，拉着他暂时退到一边去，恰好撞上了赶过来的穆浩和纪凛。
两个人并排走来，纪凛脸色微红，看样子是被逼无奈答应约饭了，上来就冲背后主谋发火：“虞度秋，你——”
虞度秋哥俩好地勾上他的肩：“纪队，走，陪我去转转。”
“转个屁，这里是墓园，又不是公园。”
“别这么暴躁啊，穆浩刚还夸你了呢。”
纪凛一愣，音量立刻降低了，支支吾吾地：“他……夸我什么了？”
“嗯？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
“哦，那我也不告诉你。”
“喂！你是不是欠揍——”
虞度秋笑着躲开拳打脚踢，带着他们七拐八弯，看似没有目的，却在一处新立的墓碑前停下了。
纪凛看见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脚步瞬间刹住，拳头也慢慢放了下来：“你什么时候给他买的墓？”
照片中是一张男人的正面肖像，粗眉深目，鹰钩鼻突出，嘴角勾起一个十分细微的弧度，看起来似笑非笑。
照片之下的名字，是他曾经的本名：杨争金。
“前阵子苓雅找到我，说杜书彦想给他买个墓，她不会操办，裴卓又为公司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她只好找我帮忙，正巧，我也有这个意向。”虞度秋指了指旁边的墓碑，“那儿是他父亲的墓，我把他们安葬在了一块儿。”
纪凛扭头一看，旁边果然是杨永健的墓碑。
穆浩问：“可是费铮不是已经坠海了吗？里边埋了什么？”
虞度秋耸肩：“他的戒指，一些遗物，还有你们在他的公寓找到的那幅未完成的画，我给他烧了。他把那幅画里的羔羊当做我，相当于我给他陪葬，他总该满意了吧。”
纪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用自己陪葬……你还真是唯物主义者，一点儿都不怕啊。”
“这有什么，他难道还能从海里爬出来掐死我？”虞度秋满不在乎，转头吩咐，“老周，我让你拿的东西拿了吗？”
周毅“诶”了声，忙不迭地将一袋东西递交给他。
虞度秋先从袋子里掏出了一盒糖，放到墓碑前。
纪凛认出了品牌，是费铮平时常吃的那款，不高兴道：“他害得穆哥那么惨，你还带他爱吃的东西来祭奠他？”
穆浩倒是不介意：“度秋是想跟他一起庆祝裴先勇被判刑吧？一码归一码，费铮也是受害人之一，这事儿的确值得庆祝。诶，如果这一天来临得早一点，或许不会发生那么多悲剧……”
柏朝摇头：“他的结局不光是裴先勇导致的，心里只有仇恨的人，是活不久的，人总要有希望才能活下去。”
穆浩：“还有爱，裴先勇就败在了你母亲对你的爱护上。”
虞度秋放好糖起身，闻言笑了：“不得了，居然听你谈‘爱’？，你懂什么是爱吗？”
“我的确不太懂，可能无法靠爱去拯救别人。”穆浩很有自知之明地说，“但我可以燃尽自己去照亮别人。”
虞度秋哈哈一笑，指着这个一脸严正的小警察，对其他人说：“这家伙从高中起就这样，傻得要命。”
纪凛立刻挥起拳头反驳：“哪里傻了？就是要有穆哥这样的觉悟才能当一名好警察。”
穆浩欣慰道：“我就知道小纪会理解我，度秋，还记得去年案发前，我说要给你打电话吗？”
时隔一年，许多事都已经淡忘了，虞度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我当时就想告诉你，我可能遇上了麻烦，万一我出了意外，你可以去找小纪，他是我见过最有韧劲和勇气的人，一定会追查到底。结果还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我就出事了。幸好你们最终相遇了，这可能就是上天的安排吧。”
虞度秋微怔：“……等等，所以你一开始找我，是想让我联系纪队？”
“是啊。”
“也就是说，你发现异常后的第一时间，想嘱托的人是纪队？”
“对啊，有问题吗？”
虞度秋看了他片刻，又看向呆住的纪凛：“我真的很好奇，你们两个怎么会拖到今天才在一起？”
“什么在一起！没有在一起！”纪凛极力否认，“你不要乱说！”
“好好好，我不说，随你们。”虞度秋躲开纪凛的正义铁拳，跳入柏朝的保护圈内，从袋子里取出剩下的东西，一一分发给他们三个，“办正事，来，我们还没好好庆祝过案子告破呢。”
纪凛凝重道：“还没完全告破，杜书彦有个会所，专门接待买货的客人，我们去查的时候他们已经得到消息了，有几条漏网之鱼没抓到，等我复职了还得继续调查……操，这什么东西？”
穆浩举起手中包装花花绿绿的管状物，仔细端详了一番：“好像是……礼炮？”
他话音刚落，只听“砰！”一声巨响，无数玫瑰花瓣般的红色纸片从礼炮中炸出，轰向半空，接着如血雨般飘然落下，覆盖了费铮的墓碑。
纪凛：“……”
刚祭奠完人家，紧接着就在人家坟头放炮庆祝，哪怕费铮十恶不赦，虞大少的行为也足够天打雷劈了。
“幸好是座空墓。”刚刚还说不该祭奠的纪凛捂住脸，居然有点替费铮感到不幸，“否则我真怕费铮跳出来掐死你。”
虞度秋纵声大笑：“你们也快点放，不然一会儿管理员来了，要赶我们走了。”
柏朝二话不说，随他一块儿发疯，礼炮声再度“砰！”地炸开，响彻天际。
纪凛和穆浩从来没干过这种缺德事，犹豫着要不要效仿，远处已经隐约传来管理员的怒骂声：“谁他妈在这儿放炮仗？！不怕半夜鬼敲门啊？”
虞度秋拉起柏朝就跑：“我们手里可没礼炮，你俩自求多福吧！”
好一个狡诈奸商！纪凛恨得牙痒，但还是下不定决心。心理上他是想放的，可道德上那关过不去。
就在这时，穆浩突然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礼炮，左右开工分别拧开，“砰砰！”两声巨响后，漫天的“花瓣”飘落在他们二人之间。
纪凛看懵了：“穆哥，你……”
穆浩将空筒丢进垃圾桶里，说：“我知道你想放，我也想。没事，要是有什么报应，也是报到我头上。费铮害了那么多人，还害你为我担心那么久，这是他应得的。”
纪凛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失语。
突然之间似乎理解了，为什么虞度秋或柏朝做坏事，两个人总是互相纵容。
有一个为自己而破例的人，谁能不动容呢。
管理员很快发现了他们俩个背锅的替罪羊，但瞧见他们一身警服，也不敢说什么，教育了两句就放过了他们。穆浩却执意要收拾礼炮放出的纸片，借来了扫帚和簸箕，勤勤恳恳地将费铮的墓地打扫干净，纪凛帮他一起，两人很快完成了清扫任务，追上了成功逃跑的虞度秋与柏朝，又是一通鸡飞狗跳。
虞江月和虞友海将判决结果带到之后，也准备回去了。他们在墓园门口挥手告别，虞度秋高声大喊：“纪队！大后天我的订婚宴，记得来！还有我拜托你的事，千万别忘了！”
纪凛不耐烦地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早就给你办妥了！”
柏朝听见了，问：“什么事？”
“秘密。”虞度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冲他眨了眨眼，“等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平义市的秋日午后，车子驶过公交站台，恰逢广告灯箱内的一朵木槿花缓缓舒展枝叶。与它相隔不到十米的对面站台、五十米外的商场广告牌、一百米外橱窗里的电视机……无数朵纯白的鲜花竞相盛开。
倘若有心人驻足观赏，会惊奇地发现，这些屏幕中的花朵并非重复着同样的画面，每一次盛开，花瓣与枝叶都比上一次舒卷的幅度更大，背景的天光也比上一次更亮。
朝阳初升，花期将至，全城静静等候着一场盛大的绽放。

第150章
三日后。
纪凛起了个大早，洗了头、吹了发，穿上了前一天贾晋送来的整套西装。
虞家对这次订婚宴的重视程度简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不光给宾客提供免费食宿，还为出席的宾客统统定制了合身的礼服，据说陈宽为此特意多招了几名学徒，加班加点地赶制，终于赶在订婚宴之前完成了，每一套都价格不菲，算是虞家送给亲友的第一份礼物。
纪凛刚打上领带，楼下就传来“嘟嘟”两声鸣笛。
卢晴手举在嘴边，冲他的窗户喊：“快点儿啊纪哥！再晚赶不上开船啦！”
纪凛赶紧带上自己的礼物，骂骂咧咧地下楼：“急什么急，不是九点才开船吗？现在才七点半！”
卢晴：“还要去接穆警官呢，怕早高峰路上堵。虞先生也真是，哪儿有在工作日办订婚宴的？”
“他又不用像我们一样上班。”纪凛钻进后座。
其实他们都知道，虞度秋选在今天这个日子，完全是因为，这是他所能选择的最早的日子，仅此而已。
他才不在乎宾客们有没有时间出席，只要一切准备就绪，哪怕只有他与柏朝两个人，也能将这场订婚宴办得轰轰烈烈。
卢晴踩下油门，趁着早高峰尚未到来，赶紧提速往穆浩家冲。
电台中播放着今日的天气预报：“今日我市晴，最高温度25摄氏度，最低温度11摄氏度，吹4-5级西南风……”
沿途广告牌中的木槿已经几乎全部盛开，到处都是人们的议论，他们停下等红灯的时候，听到街边有人问：“这花完全绽放之后会是什么啊？”
纪凛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虞度秋壕无人性地包下了全城的广告牌，却没有投放任何文字，说他低调吧，他让全城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甚至上了全国的热搜，说他高调吧，知道这是他的订婚通知的人少之又少，此次邀请的宾客也只有寥寥数十人。
花这么大手笔，仿佛只为了给柏朝一个人看。
这要搁古代，妥妥一个烽火戏诸侯的昏君。
现在全城的市民与好事的媒体都在等待花朵完全盛放的那一刻，想看看这位神秘富豪究竟想展示什么。
车子开到了穆浩家，人齐之后，往郊区的昌和海滩方向驶去，卢晴瞄了眼后视镜，坏笑着揶揄：“纪哥，穆警官，你俩今天穿得好搭哦。”
她不提还好，提了之后，纪凛尴尬得脑袋快要埋到车底下去。
穆浩收到的定制西装与他一样是深灰色系，两个人的领带一条红一条蓝，都是条纹的，明显是同款不同色。
姓虞的绝对是故意的！
穆浩经她提醒才发现，开玩笑道：“真的诶，好像我俩去订婚一样，哈哈。”
卢晴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大惊失色地用眼神询问纪凛：你俩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纪凛用脑门撞前座：不，他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而已……我已经习惯了……
载着一车的欢乐、尴尬与惊奇，车子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离九点还差一刻钟，刚好赶上开船。
其他闲来无事的宾客前一晚都去举办订婚宴的小岛上住了，纪凛等人民公仆没那么多闲工夫，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才有时间来参加，冯锦民和彭德宇两位领导就没来，并且对虞度秋订个婚还这么大张旗鼓的行为表示十分不屑。
“等他俩结婚了我再去喝喜酒，虞家那小子成天在外面浪，他俩能不能走到结婚还不一定呢！”彭德宇也听说过虞度秋的花名，也知道虞度秋与杜苓雅解除婚约的事，对两人的感情前景深表怀疑。
其实不光是彭德宇，今天来参加订婚宴的不少宾客估计都在纳闷，虞大少爷前几个月刚与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取消婚约，转头就和自己的新保镖订婚了，这不闹着玩儿吗？说不定第二天就掰了。
纪凛倒不担心这个，但凡他们知道虞度秋为了此次订婚宴，租用了多少台无人机，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一定不会再质疑虞大少的认真程度。
只是个订婚宴而已，虞度秋就仿佛恨不得将最好的统统献给柏朝。
就连他们坐的这艘价值数亿的新游艇，也是虞度秋送给柏朝的礼物之一，比之前那艘还高一层，起名叫“日出号”，稍加思索便明白对应了谁的名字。
负责开船的依旧是孙船长，据说虞度秋近期心情好，赦免了他的过错，不过同时也威胁了他，再玩忽职守就把他丢进海里喂鱼。故而孙船长此刻兢兢业业，全神贯注地在驾驶舱内指挥开船，半分不敢懈怠。
举办订婚宴的小岛乘船二十分钟便到，下船前，卢晴也换上了定制的礼裙，把前来迎接的娄保国迷得五迷三道，一个劲儿地夸她好看，还贴心地奉上了披肩，免得她着凉。
周毅把这个见色忘友的队友赶到了一边去，领着其他的宾客登岛。
虞家办的是西式的露天草坪订婚宴，下船之后，一条铺了白色地砖的羊肠小道曲径通幽，两旁栽种了无数名为“婚礼之路”的白月季，遮挡了真正的宴会场地，要是没人领路，一不小心就会走岔路。
据周毅说，这是为了防止记者偷拍，小岛周围停靠着的那些小船，有些就是闻风而来的记者，举着长枪短炮，专门来拍豪门八卦。
纪凛不禁感叹了句：“柏朝还真是嫁入豪门了啊。”
此言一出，周毅与娄保国的脸色不约而同地变得古怪。
纪凛莫名：“怎么，我说错了吗？”
“没、没错。”周毅糊弄了过去，什么也没说。
走了将近十分钟，地砖小道的尽头显露出一道绑着鲜花的拱门，宾客跨过之后，算是正式进入宴会场所了。
乍一看，布置得似乎十分简洁素雅，数十把椅子分别整齐地排列在左右两侧，周围装饰着气球、鲜花，中间的过道铺了厚厚一层纯白如雪的花瓣，踩上去松松软软。
花路直通舞台，正播放着与全城广告牌同样的木槿盛开画面。
纪凛张望了圈，在合影区找到了两位主角。
虞度秋今日一身白，左胸前佩戴着一朵艳丽火红的虞美人，头发依旧是那个长度，稍稍修薄了些，柔顺贴在脸侧。此刻靠在柏朝身上，对着镜头微微笑着，褪去了往日的狡诈邪气，竟然透出几分温文尔雅的气质。
柏朝则是一身黑西装，英姿勃发，相同的位置佩戴着一朵白木槿，为众位宾客揭晓了这几日全城广告的主角。
纪凛与穆浩等人走过去的时候，恰好听到其他宾客惊叹：“原来那些广告是你投放的啊？我说呢，谁那么大手笔。”
虞度秋谦虚地回：“博爱人一笑罢了。”
“牙都快被你酸没了。”纪凛走过去，说，“天天看你那广告，都审美疲劳了，订个婚就这么铺张，结婚的时候是不是要告知全世界啊？”
虞度秋送走了其他客人，瞧见他们，笑道：“的确有这个想法，打算明年拍部电影，以我们俩为主角，婚礼前全球上映。”
纪凛与穆浩同时诧异地“啊？”了声，连柏朝也问：“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刚决定的，我有位老同学是导演。”虞度秋说，“婚礼仪式上一般不都会放影片吗？我们的相识经历太复杂了，几分钟说不完，干脆拍部电影好了。不过国内的明星我不太熟悉，你们有推荐吗？”
穆浩摇头：“别看我，我很少看电影，问小纪吧。”
“我、我也不常看啊！”纪凛刚说完，突然想起一人来，“对了，上回在罗茂的寿宴上，我看到一个长发的男明星，长挺帅的，可以演你，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脸挺熟悉的……”
虞度秋轻佻眉梢：“行，我找人打听打听。念在你帮了我不少忙的份上，我也会为你挑个好演员的。”
纪凛睁大眼，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有戏份？”
“当然，感动吗？”
能把自己的经历拍成电影，的确是件新鲜事儿，可这部电影是人家的婚礼宣传片，又好像哪里怪怪的……
“电影名就由柏朝来起吧。”虞度秋笑盈盈地看向身旁人，“随便起，反正拍着玩儿的，没指望赚钱。”
柏朝点头：“好，我想想。”
“这件事再说，先把礼物收下。”纪凛大喇喇地递上自己准备的礼物袋，“喏，拿去！”
虞度秋接过，没急着看：“早跟你说不用了，你那点工资还要给我准备礼物，我于心不忍呐。”
纪凛磨着牙：“你狗嘴里……”
“是我和小纪一起准备的。”穆浩及时阻止了一触即发的争吵，“虽然可能不算贵重，但小纪他用心挑了很久，你别嫌弃。”
纪凛脸一红：“也没有很久……”
虞度秋吐吐舌头：“知道你心疼他，开个玩笑而已，让我看看你俩买了什么礼物……嗯？这不是我送你的……”
沉甸甸的礼物袋内，是一瓶熟悉的巴克龙酒与一束金黄色的月季。
“小纪说，这是你在我的‘墓’前请我和他喝的酒，祝愿我们凯旋而归。”穆浩笑道，“可能正是因为你的祝愿，我才能平安回来吧，所以回请你，祝你们以后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纪凛轻咳了两声，接着说：“那天你送了我一支月季，说它代表幸福、光荣和希望，然后你把‘希望’给了我……现在我希望很充足，就回赠给你吧，还有光荣和幸福，都给你，以后别打打杀杀到处惹事了，当个养尊处优的国王吧。”
虞度秋低头望着袋子里的礼物，久久不言。
柏朝将他搂进怀里，按住脑袋，挡住他的脸：“他要哭了，你们别看他，他会不好意思的。”
虞度秋微恼地从他怀中挣脱：“喂，谁说我要哭了？”
柏朝亲了亲他的眼皮：“眼睛都红了。”
纪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了好了，礼物也送完了，我俩坐着去了，你们继续——”
“纪队。”虞度秋冷不防地开口，认真注视着他，“这半年，辛苦你了，谢谢。”
纪凛一愣，表情还在故作镇定，眼神却已经慌张得到处乱飘了：“没事儿，应该做的，你这么客气我倒不习惯了……”
虞度秋又看向穆浩：“你好好把握，别放跑这么好的对象，听见没……诶！纪队，你怎么打我呢？我在帮你说话……哎哟！柏朝！”
穆浩揽过了气急败坏的纪凛，柏朝护住了左闪右避的虞度秋，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的笑。
虞度秋还要接着与其他宾客合影，周毅先将礼物暂存至一旁，纪凛看到礼物当中有一对手工缝制的娃娃，银发的捧着花，歪着脑袋靠在黑发的肩上。
“这是我女儿做的。”周毅骄傲地说，“怎么样，还不错吧？”
娃娃缝制的技艺不算精湛，能看见许多明显的针脚，但纪凛觉得如果自己说出真实想法，周毅应该不会让他四肢健全地离开小岛。
“嗯……挺好的。”他夸不出更多了，连忙转移话题，指着银发的娃娃，随口问：“为什么是姓虞的捧花啊？不应该是柏朝捧花吗？”
周毅神色一僵，突然又露出了刚才那种古怪的表情，连连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纪凛：“？”就一娃娃有什么不可说的？
穆浩也对他们的反应感到困惑，也想搞个明白，看见当事人周杨果本尊就在附近，便叫上纪凛：“我们去问问她吧？”
纪凛正想答应，突然间，看到正与下一位宾客合影的虞度秋，十分自然地把头靠在了柏朝肩上，就像那对娃娃的姿势一样。而柏朝也伸出手，熟练地搂住了他的腰。
“……”
……等等，嫁入豪门……迎娶豪门……
“等一下！穆哥！”纪凛急忙拽住穆浩，“别问了，我明白了。”
穆浩诧异地回头：“你这就想出答案了？好厉害，小纪，没有线索也能推出结论，所以是为什么？”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在意！”纪凛实在难以启齿，拽着他衣服就走，远离这个尴尬的话题，“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我们先去找位置坐……”
好在穆浩也没纠结这个问题，只是很有求知欲地提醒他：“那你之后记得告诉我啊！”
宾客们全部到齐之后，也差不多到了订婚宴正式开始的时间，所有人共同落座，静待新人的出场。
宾客大多是与虞家相熟的面孔，只有几位不认识，据说是柏朝那边的亲戚，其中有他多年未见的爷爷奶奶，老人家们得知孙子尚在人士的消息，激动得差点儿晕过去，哪怕坐着轮椅、拄着拐杖，也坚持要从外地赶来出席。
在生死面前，孙子找了个男人当对象的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音乐声响起的刹那，两位主角出现在了拱门入口处，所有人回头望去，虞江月看清了画面，忍不住扶额：“这小子……又别出心裁。”
虞友海哈哈大笑：“不错，很有新意。”
虞度秋牵着缰绳，靠在柏朝怀里，柏朝从身后环抱着他，也牵着缰绳，护着他的安全。
小白今日被委以重任，丝毫不敢懈怠，驮着两位主人，昂首挺胸地踏花前行。
两条杜宾脖子上戴着黑色小领结，一左一右地护驾，乖顺又骄傲地随马前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担当花童的周杨果，提着小花篮，为他们撒了一路的花瓣。
画面奇怪又有趣，倒也符合虞度秋一贯的个性。
虞江月无奈归无奈，还是带头鼓起掌来，掌声扩散出去，愈来愈响，甚至有人吹了几声口哨。
虞度秋就像一位检阅部下的国王，坐在高高的骏马之上，朝众人挥手示意。
柏朝在他耳边低笑：“走快点儿，小白要累了。”
“这才多远，小白强壮着呢。”虞度秋俯身摸了摸鬃毛，白马立刻昂起脑袋，接受主人的爱抚与褒奖。
拢共就五十米的路程，两人慢悠悠地骑马走走停停，五分钟后才抵达舞台。
柏朝先行跳下，扶着虞度秋下马，完成任务的两狗一马不用人催，自觉地哒哒小跑到一边，为两位主人让出空间。
按照订婚宴的流程，下一步应当是问候长辈环节，也就是将家长介绍给对方，但柏朝无父无母，为避免他触景伤情，虞度秋前一晚就已经让两家人见过面了，前几天也去墓园祭奠过了，现下这一步便自动省略。
主持人赵斐华拿起话筒，向所有人致开场辞：“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来到两位新人的订婚宴！”
娄保国歪过脑袋，悄悄问周毅：“怎么让他当主持人啊？这不得说到明年去？”
周毅：“嗐，这种场合就是需要他这种会说场面话的人，否则让少爷自己说，他一开口就能来句‘直接把我们送入洞房吧！’那多吓人啊。”
娄保国想了想，被说服了：“很有道理，少爷干得出这种事儿。”
赵斐华的三寸不烂之舌在此时有了用武之地，一个人滔滔不绝地撑起了场子，足足唠了十分钟，终于进入主题：“有请二位新人交换订婚信物！”
娄保国拿着手机，认认真真地在备忘录里记下了每一步流程。
周毅：“你干嘛？”
娄保国：“我得记着，以后我订婚的时候用。”
周毅哭笑不得：“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这思维是不是太跳跃了？”
娄保国不服气：“你想想，五个月前，你能想到少爷会重新订婚吗？三个月前，你能想到大哥会成功上位吗？三天前，你能想到少爷居然是在下……咳，下那什么面吗？一切皆有可能！”
周毅听着听着，居然觉得有点儿道理，但仔细一想，又发现了逻辑上的一大漏洞：“不不不，你是正常人，不能跟少爷类比……我不是说少爷不正常，但他俩谈恋爱的方式，你可学不来。”
“怎么学不来？我明天也染一头白毛去！”
“哎哟，你先照照镜子吧，这发色不是人人能染的，当心染完卢小姐喊你爷爷。”
“嘿，你……”
后座的卢晴拍了他肩膀一下，娄保国立刻屁颠颠地扭头，笑容满面：“诶诶，什么事儿？”
“嘘！安静点儿，要交换戒指啦。”
周毅憋着笑，安慰垂头丧气转过来的搭档：“没事儿，赶紧看看他俩互送什么戒指，学着点儿。”
娄保国：“你可太看得起我了，他俩的戒指我能送得起吗？”
两个人的戒指都随身带着，虞度秋先拿出来。
之前柏朝归还的红宝石戒指静静躺在戒指盒里，经过改造后，去除了原本的刀片，如今是一枚安全无害的宝石了。
就好像他自己，放下所有防备，将最纯粹的自己交到恋人手中。
虞度秋牵起柏朝的手，重新为他戴上，在一片欢呼声中笑着说：“物归原主了，下次要摘，得经过我同意。”
柏朝举起手，翻来覆去地看，红宝石娇艳欲滴，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下次摘，应该是戴婚戒的时候了。”
虞度秋莞尔：“这就开始催婚了？先给我戴上你的，神神秘秘地藏了那么久，让我看看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柏朝掏出自己怀里的戒指盒，墨蓝色的小盒打开的瞬间，虞度秋的眼睛一亮——
订婚宴前，他特意查过最近副卡的消费记录，没有万元以上的账单，也就是说柏朝没买贵重的珠宝。这倒没什么，反正即便柏朝送个可乐拉环，他也会欣然戴上。
却没料到，这家伙居然准备了一枚货真价实的宝石戒指：
蓝宝石戒指静躺盒中，饱和度与净度极高，不含一丝杂质，蓝得仿佛天鹅绒般深沉，又仿佛海水般纯净，切割的形状与他手上的红宝石一模一样。
“如果说，爱是奔流于我们灵魂海岸之间的大海。”柏朝亲手为他戴上左手的中指，澄净的海蓝色衬得他肤色极白，好似映在海中的白云，“那我想把整片海送给你。”
虞度秋仔细端详了许久，一秒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很漂亮，完全出乎我意料。”他思索了会儿，便明白了这颗宝石的由来，“据我所知，克什米尔的蓝宝石已经停产许多年了，近期也没有珠宝拍卖，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到的？让我猜猜……你上回去探视裴鸣，就是为了它吧？”
柏朝微笑：“答对了，略施小计，得到了一颗。”
虞度秋也笑：“而且是免费的？”
“没错。”
“真厉害，不愧是我的宝贝。既给了我惊喜，又气到了我的仇家，完美。”
纪凛狐疑地看着台上相视而笑的两人，竖起手掌，悄悄地问穆浩：“穆哥，能听清他俩在说什么吗？我怎么感觉他们笑得那么阴险？”
穆浩乐呵呵地：“没事，度秋平时就这样，先鼓掌吧。”
台下宾客纷纷为交换完戒指的新人鼓起掌，接下来便是家长上台祝福，虞度秋这边是虞友海出面，赵斐华恭敬地将话筒转交给他。
纪凛抬起手表看了眼，十点五十，还差十分钟。
他抬头望向天空，似乎隐约听见了远方传来的嗡嗡声。
穆浩也随他抬头，问：“小纪，看什么呢？”
“啊，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纪凛记得虞度秋的叮嘱，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威胁：
“你要是敢提前透露给任何人，我绝对不让穆浩好过。”
虞度秋是懂威胁的，知道他的软肋在哪儿。不过其实即便不威胁，他也不会说出去。
这样的惊喜或许一生只有一次，谁忍心破坏呢。
虞友海简单祝福了自己的两个孩子，聊的都是美好的未来，略过了过去二十年间的种种磨难，想来也是和孙子一条心，不想让柏朝再回想起任何不愉快。
他发完言，赵斐华接回话筒，接着主持：“接下来有请柏朝的家人……诶？啊啊，好。”
柏朝突然对赵斐华打了个手势，让他把话筒递过去。
这个举动显然不在计划内，赵斐华和虞度秋皆是一愣。
柏朝拿过话筒，拍了两下，然后抵在唇边，开了口：“我家人与我分开很长时间了，最近刚刚团聚，对我和度秋都不了解。我与他们商量之后，打算自己来说这段祝福，请大家见谅。”
虞度秋惊讶：“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去掉这个环节就行了。”
自己代表自己的家人发言，给自己送上祝福，这样的场面落在别人眼中，或许会觉得可怜，连个祝福的家人都没有。柏朝若是不想，他完全可以避免这段尴尬。
“没关系，我想说。”柏朝的手伸入怀中，从西装的内兜里取出一张信纸。
虞度秋与他面对面站着，瞥见了上边端正的字迹，和洋洋洒洒的篇幅。
虞度秋心里一紧，迅速望了眼天边。
要是十分钟内说不完，时机可就不对了啊……
他正苦恼着，柏朝已经完全展开信纸，举起话筒，开始发言了：
“亲爱的度秋。”
这个肉麻的称呼在他们之间从未出现过，虞度秋忍俊不禁，注意力被吸引了回来，视线重新回到面前的男人脸上，蓦地一怔——柏朝根本没有看着信纸，而是看着他说的。
这是一段熟记于心的脱稿发言。
他突然意识到，柏朝或许不是出于无奈才充当了自己的发言人，是认真地想对他说接下来这些话。
虞度秋立刻站直了，回以同样专注的神色，将其他所有事抛之脑后。
花了几百万准备的惊喜错过良机也无所谓了，没有任何事比眼前这件事更重要。
柏朝看着他，乌黑的眼睛里映着天空倒映下来的光晕，整个世界仿佛在那圈光晕中黯然失色。
“亲爱的度秋。”
柏朝重复了一遍，正式开始念这封长长的信：
“我很喜欢你的名字，度秋，总是让我想起那个夜风舒爽的秋天，我们靠在窗边，分享每天的琐事。”
“人生就像一场梦，梦里能有几个这样的秋天呢？我曾以为，那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但只要我在梦里不断地回想它，就仿佛我一直置身其中，就仿佛，你从未离开我。”
“这一路，我踽踽独行，一只脚踩在泥沼里，另一只脚踩在云朵上，泥沼那么深，我不断陷下去，可云朵又那么轻，始终将我托着，不让我陷下去。”
“对你的思念，就是那朵云。”
“你终于发现我的那晚，是我们分别的第6580天，我站在你的床头，看着你安静的睡脸，你在灯下散发着浅金的光，让我想起那幅《不相称的婚姻》，你那么圣洁，我却满身罪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接近你。”
“可当你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会走了，我舍不得走。”
“在那短短的数秒内，我做出了决定。如果你能接受我的谎言、我的隐瞒、我的不堪，我将永远守护你。如果你不能接受，那我就永远思念你。”
“为了实现前一种可能，我舍生忘死，奋不顾身，想要证明自己。”
“但其实，我更想要长命百岁，与你白首不渝。”
“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中，野心很大，想要的东西却很少，衣服能穿暖就好，食物能饱腹就好。在我无欲无求的世界里，你是我唯一的朝思暮想。”
“谢谢你，在我荒瘠的土壤上盛开，我没有更好的东西可以回报你，只能将自己送给你，希望你能收下。”
他说到这里，取下西装前襟上、插花眼里的那朵白木槿，递给眼前人。
“我把我的灵魂藏在了这朵花里，送给你，你想好好呵护它也行，想把它作为装饰也行，但请你不要丢弃它，因为它只有在你身边，才能够存活下去。”
“或许某天，我会先一步离开，没关系，我的灵魂会长伴你左右。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枯萎。”
“我爱你，度秋。”
“现在，你能把刚才这句话还给我吗？”
最后个字音落下，全场屏息，无人出声，无人鼓掌。
话筒的余音扩散出去，震荡着空气，然后随风传回耳朵里。
虞度秋想开口，喉咙里却哽住了。
柏朝微笑着：“收下吧，这么多人看着呢，给我点面子。”
虞度秋听话地伸出手，收下了他递来的花，紧紧攥在手里，却没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过于漫长的沉默令台下微微骚动起来，赵斐华在一旁拼命地使眼色，企图唤醒发呆的老板。
纪凛却知道虞度秋在等什么。
他想给柏朝一个最好的答复。
手表的指针旋转一圈，终于抵达最上方，约定的时间到了。
天空中的嗡嗡声越发明显，引起了全场宾客的注意，所有人纷纷抬头望向上方——
小岛西南方的天空中，不知何时飞来了无数架无人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离岛几百米处，以免桨叶转动的噪音过大，影响订婚仪式。
几乎就在宾客发现它们的下一秒，这些无人机就松开了钩子，底下悬挂的篮子倾翻，里头的东西哗一下全倒了出来，乘着西南风轻飘飘地飞向他们，铺天盖地，不计其数。
穆浩举起手，从半空中抓住了一样，拿到眼前一看，是朵虞美人。
质薄如绫，光洁似绸，即便握在手中，轻盈的花瓣也随风灵动地翻飞，像只渴望自由的蝴蝶。
“好漂亮。”穆浩顺手将花递向身旁，“给你，小纪。”
纪凛一愣，讷讷收下：“为什么给我？”
“觉得好看，就想给你啊。”
“为什么好看就想给我……”纪凛还是懵，“不应该给卢晴吗？女孩子喜欢花……”
“我没想那么多。”穆浩捻着花茎，干净的眼里是他的倒影，“看到好东西，就想分享给你而已。如果你不喜欢，那就算啦。”
纪凛立刻抢过花，扭过身子护住，生怕他拿回去，脸与怀中的虞美人一样红：“我要的……我很喜欢，谢谢……”
“那就好。”穆浩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接着望向天空，“不过话说回来，真的好多啊……”
随风飘来的各色虞美人数量多到几乎遮天蔽日，转眼间覆盖了整片场地，所有宾客惊叹观赏着，纷纷拿出手机拍下这震撼的一幕。
群花之中最艳丽的那朵，正由虞度秋亲手插入柏朝的插花眼中。
“还给你——”他张开双臂拥住面前的男人，“我也爱你。”
“五大洲的虞美人，统统送给你。包括我自己。”
他说到这里，掩住脸，不甘心地说：“你太狡猾了，偷偷准备了那么多情话，我现在想不出一句可以赢你的。”
柏朝搂着他，笑道：“这就是我的目的。”
虞度秋放下话筒，嘴唇贴到他耳边，悄声说：“别得意得太早，我还有一份惊喜给你……想看我的新纹身吗？”
柏朝的呼吸微微一滞：“是什么？”
“已经告诉你了。”虞度秋转头，“就在那儿呢。”
他们身后的巨大屏幕上，白木槿终于完全绽放，定格在最舒展自由的姿态，与漫天的虞美人交相辉映。
这一刻，全城的屏幕上都缓缓浮现出一行大字，经过的路人们纷纷驻足，好奇地观看这朵盛开了三天三夜的木槿花最终想要传达的话语——
只有短短三个词，像是拂晓时分，花朵上的露珠，缓缓凝结成型。
“F……”昌和看守所内，刚出来放风的几人瞧见了远处大厦屏幕上的英文，可惜文化程度不高，看不懂第一个单词的意思，只好扭头问他们当中最有文化的那位，“诶，裴总，那老大一个F开头的单词什么意思啊？”
面色阴郁的男人望了眼大厦上方的屏幕，忿忿骂道：“Fuck，不要脸的意思。”
同样的画面，也落在新金看守所内。某间房中，年迈的老人扒着窗户，望着远处君悦大酒店的外墙屏幕中，那个含义明显的“Fall”，无声而欣慰地笑了。
城市的另一头，市局会议室内，冯锦民喊来了彭德宇和其他专案组人员，对着一沓资料，布置最后阶段的工作：“就差这人了，抓完就能结案了，我打算派穆浩去，让他早点归队，老彭，你们局里能出点人手吗？老彭？”
彭德宇眯起眼，仔细望着窗外某商场的广告牌：“虞家那小子又在搞什么花样？那英文啥意思？”
徐升望了眼，一个个单词念出来：“Fall In……哦！那下个词肯定是——”
“In Love。”
在漫天彻地的花海中，柏朝听见独属于他的那朵虞美人，在他耳边轻声诉说：“纹在与你对称的位置，代表我们，天生一对，共陷热恋……”
最后的话音消失在绵长的吻里。
鼻息间是彼此的呼吸，耳畔是久久不息的欢呼与掌声，交换的襟花紧贴着彼此的胸膛与心跳，戴着红蓝戒指的双手十指相扣。
他们同时闭上眼，沉醉在这场至云端、至永远的秋梦里。
【END】
作者有话说：
fall（v.） in love ，也可以是fall（n.） in love。
完结咯！谢谢大家这半年的陪伴！谢谢评论打赏海星！下章后记（免费章），番外再见！?(ε  ? )))∑≡=─

第151章 后记（免费章）
详细后记见本章置顶评论，这里简单说下：
1.番外在写了！少爷和小柏肯定有，纪凛和穆浩也会有一个单独的长番外，还会有一个和其他文的拍电影联动番外。有其他想看的番外评论留言哦～
2.微博@BY冰块儿 有抽奖和自制周边，封面的两张图，想要可以去看一看哦。
3.后续计划：未来虞度秋在继续开展Themis项目的同时，顺手开发了一款通过脑机接口进入虚拟世界的游戏，他与柏朝会作为重要角色出现，纪凛、穆浩和我其他文里的cp也会以各种方式登场，已开文欢迎收藏～（点作者专栏就能看见“无限流”）写长篇很累，所以会同时写几篇小甜饼奖励自己哈哈，第一篇也已经开文了，欢迎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