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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一黍
作者：无色定
内容简介
 粒粟藏昆仑，黍珠悬昊苍。 梦境遇仙姝，绀发凝玄光。 真气沃灵根，百骸生异芳。 存神入九宫，妙法满琳琅。 俯仰观万象，落笔绘龙章。 昆仑五国纷纷扰扰，一人一仙结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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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城北有精怪
“你听说了吗？城北戴家那位少爷最近发了疯病，搞得家宅不宁！”
“当然知道，我有一位外甥是打更的，半夜经过城北，看见戴家少爷爬上屋顶又叫又闹。”
“莫不是撞邪了？这年头可不太平啊。”
“那也是他戴家活该遭报应！那位戴老爷收租放贷搞得不亦乐乎，戴家少爷更是出了名的浮浪，大白天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戴家那么有钱，难道就没请郎中来看看？”
“早就请了，可是不管用啊！这两天戴老爷派家丁到各处神祠祭所，将那些庙守巫祝请来，香火钱掏得那叫一个勤快。”
“呸！儿子出事了才肯大方，平日里吝啬得要死，连泥瓦匠的工钱都克扣！”
“那些庙祝也没多大本事，上回我就见到一位，在城郊作法驱邪，结果被一旁飞来的石头砸破脑袋。”
“还有这事？说来听听……”
时至午后，阳光酷烈，暑气蒸腾。成阳县的茶馆里，聚满了消暑休憩的人群，老少爷们七嘴八舌，天南海北无所不侃，远至北方玄冥国迁都，近到哪家俏丽寡妇换了簪子，好像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此时就见一位身高臂长、背负竹箧的年轻人，来到茶馆边上询问道：“冒昧请教，城北戴家怎么走？”
“戴家？”有好事之徒见年轻人一身广袖青衫，腰束黑绦，垂下一条白绶，上面写满了朱红符篆。这模样打扮，一看就便知道是通晓术法的修道之人。
“这位小哥，你是要去戴家作法驱邪吗？”
年轻人回答说：“是不是真有邪祟，还要查验后才知晓。”
“沿着大街直走，看见三棵柳树的路口左拐，往里便是戴家大院。”茶馆老板出来说道。
“多谢。”年轻人拱手抱拳，随即转身离去。
“没想到也有符吏来到成阳县。”有茶客说道。
“符吏？那是啥？”
“你们不懂，我当年也在军中混过几天日子，见识过这些人，腰上挂的朱文白绶就是标识。他们可不是乡下野庙里的庙守巫祝，而是朝廷设立馆廨，专门培养的修士。”
“我好像听说过，最大的馆廨叫什么……崇玄馆？就在东胜都边上。”
“前些年五国大战打得火热，传说就有崇玄馆高人作法，引来洪水把有熊国的大军冲垮。”
“后来呢？”旁人好奇追问。
“后来？没后来啦！大家都打不动了，就在首阳山弭兵定约了呗。”
……
临街的茶馆暑热难耐，巷弄中的深宅大院却是阴凉宜人。老树枝丫从墙头冒出，可见这座宅院传世已久，也不知换了多少主人。
敲响大门，内中看门人冒头出来，看见一名青衫广袖的年轻人，出示一面令牌，递来书信同时说道：
“在下怀英馆符吏赵黍，日前得知成阳戴家有妖异之事，奉命前来搜检不祥。”
看门人赶紧说：“请稍待片刻，我去通报老爷。”
赵黍在院门外袖手而立，徐徐吐纳调息，可很快便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一股子腥臭味，想来应该是六畜作怪，不是什么厉害东西。”
没过多久，院门再度打开，这回是一名白白胖胖的老人出面相迎，上来便是深深揖拜，略显激动地说道：“拜见上使！老夫戴庸，没想到怀英馆真的派人前来了！”
“上使不敢当，在下不过一介符吏。”赵黍回礼道。
戴老爷问道：“前些年老夫曾在怀英馆见过张首座，不知他老人家可好？”
“首座身体康健，只是另有要事，无暇抽身，于是派我前来。”赵黍直言：“听说令郎染疾，药石难解，不知具体状况如何？”
戴老爷连连叹气，将赵黍迎入宅院：“不瞒赵生，犬子近来半月狂躁不定、语无伦次，并且屡次伤人。老夫只得他将锁在屋中，每日送去吃食茶水。”
来到戴家后院，此地还有另外两人，戴老爷介绍起来：“这两位分别是城南将军庙的王庙守，以及历山岩泉洞的朱先生，都是成阳左近的有术之士。”
王庙守身穿粗布短褐，外貌模样看上去与乡下老农无异。朱先生则是麻衣披发、身背木剑，俨然一副化外高人的派头。
“怀英馆符吏，赵黍。”
自报身份后，王庙守连连拱手示好。而那位朱先生只是瞥了赵黍一眼，然后就昂着头用鼻孔看人，一句话都不说。
赵黍也不在意，望向旁边散发着丝丝臭气的厢房：“这便是令郎居所？”
“是的。”戴老爷表情凝重，挥手让家中健仆打开上锁房门。
旋即一股难闻腥臭涌出，冲鼻熏眼，那些健仆纷纷逃避。就连戴老爷也紧捂口鼻，闷声说道：“犬子就在内中。”
赵黍三人望向屋内，就见一位瘦弱男子，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满身黄浊秽物，双脚被锁上铁链，此刻面向墙壁，蜷缩昏睡，附近都是打翻在地的饭食。
“令郎近日可曾进食？”赵黍问道。
“有，送进去的肉都吃光了，米饭炊饼却有剩余。”戴老爷双眼被腥臭熏得摇摇欲坠，赶紧说：“这里就交给三位高人了，只要能治好犬子，银饼百两立刻奉上。老夫、老夫暂且回避！”
戴家人跑个精光，后院就剩下三位术士。赵黍趁机观察另外两人——王庙守神色不改，手上提着一根枣木棍，两脚扎根不动，一看就是有武艺在身；朱先生则掩盖不住脸上的嫌弃之色，却又不好就此离开，拂袖后退两步，没有出手的意思。
赵黍不多废话，将背上竹箧放下，动作飞快地取出香炉，朝里面扔了一块香料，同时默诵灵咒，随指尖虚点，炉中赫然火起。
炉烟香气冉冉升腾，很快弥荡赵黍周身，他抿唇发啸，烟气如受号令，盘旋延展。
转眼间，戴家后院一片烟雾迷蒙，好似起了大火。但这烟气没有飘到外面，只是罩住后院，辟秽去臭。
一般而言，行持术法之辈最忌污秽。不论是吐纳炼气还是精思存想，都偏好于洁净之所。要是术法粗陋浅薄，也会被各种秽物所破。
不过凡事都有应对之策，眼下便以焚香最为便捷妥当。
“古藤根、青木香，还有玄参。”朱先生轻嗅两下，立刻做出判断：“是仙翁木实香？”
赵黍点点头：“朱先生见识不凡。”
此人能够一语道破赵黍所用香料，可见他不光知晓合香之法，吐纳炼气一途上也有不俗根基，否则练不出这样敏锐的嗅觉。谁料朱先生仍旧不改傲然，连半点好脸色都不给。
“这种香料，将军庙可用不起。”王庙守憨厚发笑。
赵黍正要说什么，那位朱先生抢白道：“无非是攀附权贵所得，木实浣洗、曝晒晾干、合捣成香，难道都是他亲自做的不成？”
“这……”王庙守不善言辞，只得朝赵黍投来一个尴尬笑容。
“不如先治好戴家少爷，有什么闲话稍后再说。”赵黍俯身从竹箧中取出一根竹竿笔，那位朱先生又发话了：
“哼！采气取煞的青玄笔，好大的排场！”
赵黍已经快习惯此人的阴阳怪气了，他先是用青玄笔在眉眼间轻轻一扫，视野中顿时呈现种种光色。
周围烟气依旧淡白如常，而王庙守身上则有一股近于刀兵杀伐的赤气，暗藏凶狠，与老农外貌截然不同。至于那位朱先生，则是被一层青光护持，法度严谨，一看就是有正宗炼气法诀的修士。
“望气术？”朱先生显然察觉到赵黍的目光不同寻常。
“差不多。”赵黍微微一笑，转而望向厢房之中。
就见那位昏睡不醒的戴家少爷身上，有一股欲凝未凝的阴邪之气。在赵黍眼中，气机构成狼犬之形，依附戴家少爷身中。
“是精怪附体。”赵黍做出判断：“但不是什么大妖巨祟，是野狗豺狼之属。”
“这也要看半天么？”朱先生冷笑道：“从戴家上下转述，瞎子都能猜到是狼犬精怪附体。”
王庙守赶紧打圆场：“这个……瞎子跟能不能猜到，好像没多大关系。”
“啧。”朱先生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态度，直接拔出背上木剑：“搞半天，不是村庙农汉，就是馆廨庸人，真真浪费光阴！让开，且看我手中斩邪三尺锋！”
赵黍让开位置，就见这位朱先生一跺脚，剑指一抹，仅凭肉眼也能看见青光流布木剑之上。
这在寻常人看来不得了，可是在赵黍眼中也就寻常，无非是布气于剑、加持锋芒的术法。经过布气的木剑，锋锐不亚于精钢兵刃，对付精怪妖邪更有显著效果。要是朱先生连这点本领都没有，就别来大户人家驱邪除妖了。
布气已毕，朱先生低喝一声，率先冲入屋中，木剑朝着戴家少爷拍下。
这位朱先生看似傲慢，但下手也知晓轻重，只用剑身拍击，试图以此祛除精怪。
孰料木剑尚未落下，一只瘦弱苍白的手精准拿住朱先生脉门。低头一看，那戴家少爷不似初醒，竟然一脸计策得逞的狡猾，两颗眸子泛着幽绿光泽。
唰！
裂帛之声传出，随即一串啪啪闷响，朱先生倒飞出屋，仗着久习吐纳、轻健有力的体魄，没有摔个狗啃泥，一翻身便重新站起，胸腹处衣袍有几道撕裂划痕，还带着丝丝血迹。
众人抬眼，那戴家少爷佝偻着背缓缓站起，龇牙咧嘴、面露凶狠，唾液从嘴角流下，除了外貌还保留着人样，气质举止已然非人。
“看来它还有几分灵智。”
赵黍瞧了朱先生一眼，随即默诵灵咒，不用纸墨，握笔空书，牵动周遭烟气，缓缓勾勒出一道符篆。
已经被精怪附体、侵占神智的戴家少爷，此刻狂躁更甚，他猛然向外一扑，双手刚刚伸出房门，脚下铁链立刻绷紧，整个人跌倒在地。
“幸好、幸好。”王庙守攥着枣木棍，紧张地憨笑道：“哪怕是精怪附体，肉体还只是年轻人。也没听说戴家少爷习练武艺，这下不用怕了。”
“未必。”朱先生话声刚落，就听得房中铁链崩断的声响，戴家少爷怪叫着冲出厢房。
王庙守嘴上说着怕，可动作却欺不得人，枣木棍一抬一戳，迅猛如电，直接点中戴家少爷肩膀，让他吃痛跌倒。
朱先生则抢先一步，木剑直指戴家少爷，凛凛青光离着他咽喉寸许之外停下。
“妖孽，还不速速退去？！”
运起丹田真气的喝声，在后院中如同一道炸雷，常人都要觉得双耳紧迫，妖祟精怪听了，更是如受火焚。
然而戴家少爷只是翻滚嘶吼，精怪仍旧死缠不退。这便引得王庙守与朱先生两人，一齐望向赵黍。
“好了么？”
赵黍书符已成，云淡风轻地朝两人问道。
“有什么招就赶紧用！”朱先生气不打一处来。
赵黍从容信手，随笔锋遥指，烟气虚结而成的符篆，文势蟠曲斑驳，好似一头下山猛虎，朝着戴家少爷印去。
符篆一落，宛如烈焰焚枯枝，依附戴家少爷之身的精怪发出常人听不见的哀鸣声，阴邪之气迅速被扫荡摧灭。戴家少爷的身体一阵剧烈颤抖，最终脱力般瘫倒在地，昏沉睡去。
朱先生与王庙守见状，显然都松了一口气。赵黍盯着戴家少爷打量一番，确认阴邪之气不存，那狼犬精怪被直接消灭，心下暗暗得意。
“两位怎么看？”赵黍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
王庙守俯身检查戴家少爷，又是翻眼皮、又是掰口齿，跟乡下老农给牲畜看病似的，连连称赞道：“确实治好了。真不愧是朝廷的馆廨生，我、我等自愧不如。”
“什么‘我等’？只有你！”朱先生归剑入鞘，一如往常傲岸不羁，好像赵黍跟王庙守只是给他打下手。
“朱先生，我去请戴老爷过来，让他叫人给你补一下衣服。”赵黍指着对方衣袍裂痕：“这样可不太雅观。”
朱先生眼角跳动，愤然拂袖：“不必！”
眼看对方要走，赵黍又说：“对了，两位襄助甚多，戴老爷的赏格要怎样分？”
“山野之人，餐霞饮风。这等俗世黄白之物，留给你慢慢享用便是！”朱先生昂首阔步，结果一脚踢在梯沿，身形趔趄，险些摔倒。

第2章 古墓遇仙人
朱先生刚走，戴老爷便急匆匆地赶来后院，一看自家儿子躺在地上，连忙问道：“犬子的病……好了？”
“我已将附体精怪驱除。”赵黍背起竹箧：“也多亏另外两位同道的帮忙。”
“好好好。”戴老爷连忙吩咐下人将少爷扶到别处，王庙守也提醒说：
“戴少爷这些日子被精怪附体，身体恐怕还需要慢慢调养。待得他睡醒之后，多喂一些清淡汤羹，不要沾染荤腥酒水。”
“不错。”赵黍附和点头。
“好好好。”戴老爷难掩兴奋，一指外面：“那朱先生刚才……”
赵黍笑道：“朱先生出力不少，只是不喜俗务。”
戴老爷自然知晓，他赶紧安排管家包上一份银饼，作为酬谢去送给朱先生。
“犬子今日痊愈，全赖两位，老夫自当奉上厚礼以谢。”戴老爷满脸堆笑：“不如且到前厅休憩用膳，今晚就留在府上相叙？”
王庙守有些拘谨地摆手：“不用了，庙中还有袍泽等着开伙，我就先回去了。”
戴老爷也同样给王庙守送去一包银饼，还用荷叶裹了不少熟食面饼。王庙守露出尴尬笑容，将酬礼小心收好，没多说什么，提着枣木棍快步离去。
“王庙守的日子不太好过？”赵黍摸着下巴说道：“我看他的身手不差，应该是上过战场的。”
“赵生不知道吗？”戴老爷解释说：“五国大战后，成阳县安置了很多老卒，王庙守也算其中之一。住在将军庙附近的，都是这些孤寡老卒。他们很多人身体残缺，下不了田、做不了工，就是靠王庙守勉强接济度日。”
“哦。”赵黍随便应声。
“赵生今晚就不必另寻旅舍落脚了，那些地方床铺被褥都不干净，夜里可能还有小偷小摸。”戴老爷一副关照晚辈的模样：“你若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多住几天。”
赵黍也无所谓，反正事情已经解决，能蹭吃蹭喝谁不乐意？
……
夜色已深，赵黍回到戴家安排的客房之中，桌上摆着一个布袋，里面是叠好的银饼。
这种径长两寸、阴刻有“天夏通宝”字眼的银饼，是前朝天夏所铸官银。因为工艺稳定，并且存量丰富，即便天夏朝早已分崩离析，类似的银饼、金饼，仍旧是各国流通不拘的货币。
“真有钱啊，前前后后送了快二百两。”赵黍把玩着银饼。
“显弄术法，索讨钱财，还能自以为乐？”
忽然一道清冷女声在耳边响起，就见一名女子凭空出现，在赵黍附近凌虚飘游。她看上去年约二十，天姿清辉，灵眸绝朗，头上青丝半髻半披，身穿黛紫色广袖襦裙，青索束腰、玉佩玎珰，清绝超尘，不似凡人。
赵黍对这名女子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把银饼放在桌上打转：“这又不是我开口索讨，是人家主动送来的。再说了，难道我不拿，就能彰显我高风亮节、不慕世俗荣华了？”
“沉湎俗情，是自远仙道长生。”紫裙女子淡然道。
赵黍一耸肩：“灵箫上仙，你这话说得不对。凡人本就跟长生久视的仙家大道差了十万八千里，多少修仙学道之辈汲汲一生，最终还是白骨一堆。就说白天那位朱先生，他样子上是够脱俗了，但真的断绝俗情了？”
灵箫凌虚斜倚，身下毫无支撑，好似仙人卧云而眠：“此人无非执于脱俗外相，其心仍在俗中难脱。”
“不光是心未脱俗，其身也在尘俗之中。”赵黍提起一枚银饼：“说到底，朱先生也活在俗世中。他虽然在吐纳炼气一途上初见成就，但也没到完全辟谷绝粒的境界。餐霞饮风、吞光吸露，听起来是挺超然的，可前提是他做得到。如果有人真的能够不吃饭还活蹦乱跳，甚至飞天遁地、呼风唤雨，那他确实不必为了生计烦恼。挣钱嘛，不寒碜。”
灵箫盯视赵黍良久，直至对方被盯得一阵发毛才说：“你这份口舌之利，若能用在修炼之上，进境自当一日千里。”
“哪有这么容易？”赵黍说道：“就说吐纳炼气吧，首要便是呼吸清气、疏瀹五藏，凝炼五藏真气，再以此洗炼筋骨经络。如今可不是上古之时了，天地间清气稀疏，只有极少数名山，尚存清气充盈的福地。我看那位朱先生，身中浊气也尚未祛尽，被戴家少爷猛捣了几拳，临走时还带着暗伤呢！”
“所以你要尽快找到真元锁。”灵箫垂眸敛目：“有了此物，便可打开真元玉府，内中清气丰沛，对修炼大有裨益。”
“可是真元锁被送去东胜都崇玄馆了啊。”赵黍将银饼收好，坐在床榻边上：“我不是东胜都那些权贵子弟，想要进入崇玄馆，首先就要获得地方馆廨首座的举荐。我在张老面前争取外出办事，就是为了获得这份荐书。
至于钱财，这年头香料饵药、施术法物、炼器灵材，哪一样不要钱？光是你昨天教的那个‘清虚沐神阵’，我上哪儿找这么一大块龟山玄岩当布阵台座？这玩意儿我以前听都没听过！”
“没有龟山玄岩，用昆仑玉替代亦可，无非收效略浅。”灵箫如数家珍起来：“昆仑洲盛产昆仑玉，哪怕时移世易，这点依旧不改。”
赵黍算是服了：“昆仑玉再盛产，那也是珍贵灵材，号称十两黄金一两玉！江湖术士手中能有指头大小的昆仑玉就不错了。能容一人坐卧炼气的昆仑玉，怕不是要闯进各国王宫里才能找到！”
“清气稀疏，吐纳炼气难以见功，即便精思存想，也不过徒耗心神。”灵箫言道。
“效果还是有的。”赵黍盘坐在床榻上，抬手点了点眉间：“你传授的九宫守一法，确实精妙独到。我今天察觉自己书符较之往日迅捷不少，哪怕是烟气虚结的符篆，也能一笔写就，真气随之推运，毫无扞格迟滞。”
灵箫神色依旧清冷：“九宫守一大成，莫说无需笔墨，连抬指虚划都不必。心念起处，泥丸宫中自结云篆真文，身外万象随之推运演化……不过有此修为，已是上达天真。何况九宫守一之法并非孤存，若无吐纳炼气的根基，你连泥丸宫的门阙都摸不着。”
“你看，话又说回去了吧？”赵黍两手一摊：“明天等我拿了戴老爷的回信就动身，我离崇玄馆还远着呢。”
“可惜，真元锁曾经就在你面前。”灵箫叹道。
“那时候我想拿也留不住啊。”
几个月前，怀英馆的占候师在望气时发现，东北山林有灵光冲天，分明是奇珍异宝出世之兆。于是怀英馆集体出动，找到一处被盗墓贼光顾过的陵墓。
为了防止其他馆廨前来争功，或者有别的山野散修插足，怀英馆首座张端景当即带领一众馆廨生进入陵墓，赵黍自然也在其中。
后来众人才发现，此地说是陵墓，其实是为了掩盖一处修炼洞府，内中藏有许多灵材珍宝、功法秘笈。
而赵黍在分散探索的过程中，意外触动了一枚玉琮，内中激发出澎湃力量把赵黍震晕，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拖到地面上救治。
而当时东胜都崇玄馆也察知洞府出世的状况，大批人手去到当地，强行霸占了洞府，并且勒令怀英馆交出此前发现的所有事物。然后将陵墓洞府彻底掏空，带着一堆宝物离开。
赵黍当时不明所以，事后回到怀英馆，便开始梦见灵箫了。
根据灵箫的说法，她乃是昆仑洲上古仙人。昔日天地与今时不同，仙凡杂处，各类精怪妖邪更是横行蛮荒，各方纷争频起。
而灵箫本人则是在一次斗法中被斩灭真形法体，一点真灵遁入自己炼制的玉琮法器真元锁中，以避杀劫，缓慢重修。
奈何真元锁后来也几番易手，最终落入一位名叫白额公的散修高人手中。此辈乃是一头白额猛虎修成人身的大妖，深慕玄门仙道，偏又极擅斗法厮杀，惹了一大堆仇家，最终躲到深山洞府之中，外修陵墓以作掩护。
可惜这位白额公最终还是未证仙道，在洞府中解化而去，真元锁也随之隔绝尘世近千年之久。
所幸赵黍的来到，让灵箫趁机脱出真元锁，重见天日。
灵箫自称在上古之时开辟一处仙家洞天，名为“真元玉府”。真元锁便是打开洞天门户的关键锁钥。只要赵黍找回真元锁，再按照指引去往真元玉府，灵箫本人便可重修真形法体。作为报答，洞天内藏的仙家妙法、天真宝箓，任由赵黍修炼参悟，更有金玉珍宝、灵药仙草不计其数，随他取用。何况洞天之中清气盈沛，本就是修仙妙境。
这天大的仙缘砸下来，赵黍也懵了好久，因为在他看来，灵箫形体不存，一点真灵蛰藏于脑宫深处，她的情况跟女鬼没多大差别。过去一段时间，两人只是在梦中相见，灵箫能够显形眼前，也不过是近几日的事情。
要不是灵箫传授了好几部高深法诀，赵黍自己行之有效、进境不俗，估计他都要怀疑自己被女鬼附体了。
甩开这些杂念，赵黍端正身形，缓缓吐纳炼气、精思存神，开始每日修炼功课。
……
夜色已深，天空却是一片疏朗。明月高悬，朦胧月华洒落山岗，常人肉眼亦能分辨道路方向。
朱先生脚步迅速，背上扛了一个大包袱，这是他今日在成阳县采购之物，耗费所用自然是戴家奉上的银饼。
身为——或者说自认为出世修真之人的朱先生，很不喜欢跟俗人打交道。哪怕戴家老爷随便就能拿出四五块沉甸甸的银饼，其家资丰厚可见一斑，但朱先生依旧看不起此人。
“家有千金之富，仍旧惦念俗世情缘，真是自囚火宅。换做是我，早就把钱财花在山中，营造靖坛、日夜焚修……还有那个赵黍，仗着是朝廷馆廨出身，处处显耀卖弄，唯恐旁人不知。俗不可耐、真真俗不可耐！”
心里一边想，嘴上一边骂，朱先生忽然感觉胸腹一阵隐隐作痛，气息不匀，止不住咳嗽。
“可恨！那个戴家少爷被精怪附体，居然还懂得将邪浊之气打入经络，早知如此，便不该贸然上前。”
朱先生心中恼恨不已，他修为尚浅。虽然在历山岩泉洞中，偶然找到前人所遗的炼气法诀，但花费数十载光阴，所得不过是身形轻健，稍通提纵、布气这等小术，而且近些年进境愈发困难了。
要不是在山上穷得揭不开锅，堂堂历山岩泉洞朱先生，何至于要下山给大户人家干驱邪除妖这等腌臜事？
“可耻、真真可耻……谁？！”
朱先生正在路上走，忽然瞧见前方人影，月色之下，隐约可见对方一身朴素短褐，蒙头裹脸不露面容。
炼气日久，朱先生对气机感应远比常人敏锐，他立刻察觉此人浑身杀气，那是百战余生的强悍人物才能养出的气质！
朱先生本能抬手，打算拔出背上木剑，谁料蒙面人身形如电，一根木棍直刺而来。
无锋无锐，穿胸贯背。
……
小红坐在桌边打着哈欠，身为通房丫头，照顾戴家少爷这事，她可比旁人更上心。不论怎么说，自己被戴家买来，日后要想站得住脚，必然是牢牢抱住少爷这棵大树。
所以得知少爷疯病被治好后，小红内心喜悦非常，哪怕不睡觉，也要等到少爷醒转。
眼看马上要熬过一整晚，小红也觉得困乏不止，可她一听见床上有动静，便兴奋掀开纱帘。
就见苍白瘦弱的戴家少爷，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自己，小红心里砰砰乱跳，说道：“少爷您醒啦？我、我去叫老爷……”
小红刚要离开，手腕却被用力抓住，回头就见戴家少爷猛地把自己拖到床上。
“少、少爷？”小红满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您是饿了还是渴了？我去给您弄。”
戴家少爷好似听懂了，双瞳染上一层幽绿，不自觉龇牙咧嘴，口鼻向外突出，脸颊鬓角的毛发迅速滋生。
小红见状张嘴欲叫，戴家少爷口中利齿便咬住了她的咽喉，鲜红热血喷涌而出，将小红的脸染得更红。

第3章 历山藏妖祟
赵黍被一阵尖叫惊醒，他翻身起床，灵箫没有现身，脑海中就响起她的声音：“事情有变。”
“没理由啊。”赵黍刚换上衣物，客房外就有人砰砰砸门。
“发生何事了？”赵黍开门问道。
戴家仆人惶恐不安：“老、老爷他……客人快去看看吧！”
“带路！”
赵黍背上竹箧，心怀疑虑地跟着仆人来到别院，映入眼帘是一幅血腥景象。
一具仆人的尸体倒在房门外的石阶上，胸腹被撕开，碎烂腑脏被甩得到处都是，咽喉处有明显伤口，鲜血流了一地，还有模糊的血脚印延伸到院墙边。
而在别院另一头，戴老爷昏厥倒下，管家仆人给他摁人中、垂胸背，丝毫不见醒转。
“我来。”赵黍见状，从竹箧中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后，一阵紫色烟气徐徐升腾，赵黍赶紧将瓷瓶抵到戴老爷鼻下轻晃。
这返魂灵香算是赵黍竹箧中最珍贵之物了，不仅能够唤醒昏迷之人，哪怕是濒死之人闻上一口，都能勉强吊住性命、交代后事。
戴老爷猛地倒吸一口气，赵黍有些肉疼地抽手，小心收好瓷瓶，还没等他开口，戴老爷便哀嚎起来：
“我的儿呀——”
赵黍不想浪费功夫，于是朝管家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家少爷呢？”
“我也不知道，听见有人叫喊，我就跟老爷赶过来了。”管家满脸冷汗，一看就是心有余悸：“少爷他、他就像是撞了邪似的，咬死了童仆，然后就翻出院墙，跑了……”
赵黍咬了咬牙，起身来到卧室外，绕过门前尸体血迹，小心进入其中。就见里面状况更为惨烈，一名侍女倒在床榻上，鲜血将被褥纱帘染成一片红黑之色。那名侍女也是被咬开咽喉，开膛破肚，脸上保留着死亡刹那的恐惧表情。
有胆子大的健仆往室内瞧了一眼，立刻被惊得扭头逃跑，远处传来呕吐声音。
“怎么会这样？”赵黍也是满肚子困惑，暗中向灵箫询问：“之前依附戴家少爷的狼犬精怪，明明已经被彻底消灭。你传授给我的《神虎隐文》，对付精怪邪祟效验非常，不可能再生反复啊。”
“我如今只能借你耳目灵觉加以判断。一般的杂类精怪，仅能依附体虚气弱、精神不振之辈。若真是猛鬼大祟，这位戴家少爷支撑不到你来驱除，生机元气就能被活活耗干。”灵箫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此事另有隐情，不像寻常精怪附体。”
“有没有可能，戴家被人魇镇诅咒了？”赵黍问道：“我在路上听说，戴家不太受成阳县内外百姓待见。”
灵箫回答道：“不无可能。但寻常人施展巫蛊魇魅，效验不定，往往多施而无果。像戴家少爷这样，接连两次被附体，甚至到了噬人吸血的程度，绝非一般魇魅之术。”
“有厉害人物盯上戴家了？”赵黍挠挠头，他明明就是打算给大户人家干些驱邪安宅的活计，谁能想到背后还有牵连？
“你打算怎么做？”灵箫的语气多了一份审视。
“看着办。”赵黍干脆答道：“我要是现在灰溜溜回怀英馆，在首座面前也不好弄。先找到戴家少爷，估计能顺藤摸瓜查到背后主使。”
走出卧室，戴老爷仍然瘫坐在地，看气色好似瞬间老了十几岁，赵黍宽慰道：“戴老爷，我既然还没走，这件事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如今状况未明，我需要先找到令郎。如果没有别的意外，请先不要报官。”
赵黍是怀英馆符吏，虽然没有正经品秩，但也能优免徭役赋税，毕竟各地馆廨都是为国储才，符吏算是公家人物。要是再进一步，就等同正式官身了。
而戴家出了这种事，本就是大损颜面，如果戴家少爷在外面伤了人，官面上也不好过。戴老爷明白其中道理，艰难点头：“那就有劳赵生了。”
让戴家上下离开别院，赵黍取出青玄笔，在眼前轻轻一扫，能洞悉气机流变的“英玄照景术”随之发动，自然便看见满园的凶煞之气，还夹杂了其余气机。
凡有所为，必生余气。尤其是发生过杀伐的场所，凶煞之气往往难以掩盖。如果有精擅望气卜算的占候师，此刻能够通过感应气机，推算出行凶之人目前身处方位，除非行凶之人懂得掩藏隐沦之术。
不过赵黍对占候之学研究不深，只是靠着灵箫传授的术法洞察气机。
瞅准凶煞之气中那一缕邪气，赵黍提笔虚引，好似抽丝剥茧般将邪气凝入笔锋。随后取出白纸、朱砂，在白纸上写下一道追摄符后，将其折成纸鹤，念咒道：
“赤符追摄，搜捕邪精。一切不正，奉命显形！”
法咒念毕，纸鹤自然腾空，在赵黍头顶盘旋两圈，朝着院墙外飞去。赵黍见状背起竹箧，抬脚蹬墙，身手矫健地翻过墙去。
……
烈日当空，暑热难耐。王庙守挑着两桶水，来到菜园边上。一名跟他年纪相仿的老人，杵着拐杖走来，其中一条裤管空荡荡的，扎了一个小结。
杵拐老人拿来瓠瓢，舀起水往菜田中泼洒，同时嘴上说道：“王头儿，昨天你去戴家的时候，那几个泼皮又来偷菜了。”
王庙守往周围瞧了一圈：“菜没少啊。”
“我把他们赶走了。”杵拐老人叹了一口气：“这两年气力是越发不行了，换做是当年，我空着手都能把他们脖子拧断。”
“行了吧！就你当年那怂样？”王庙守打趣道：“头一回上战场，直接尿裤裆里。明明穿着重甲，挨了九黎国那帮蛮子的箭，皮都没破，立刻哭爹喊娘。后来被老将军罚了三十鞭，还不是我替你扛了一半？”
杵拐老人嘿嘿发笑，王庙守继续说：“你们放心，过些日子，我就能给弟兄们安家。”
“怎的？戴家肯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
王庙守撇嘴说：“你们等着就是了，别多问。”
“王头儿。”杵拐老人停了下来：“你最近这是咋了？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弟兄们都担心你。”
杵拐老人还想说话，王庙守忽然起身抬头，望着菜园外手捏纸鹤的赵黍。
“赵符吏？你怎么在这？”
赵黍跟着追摄纸鹤，一路往城南而去，半途瞧见王庙守，稍作停步。以英玄照景术来看，这位老人身上有着强旺生机与杀伐血气，想到昨天他对付戴家少爷的棍法，如果得到此人协助，兴许能省不少事。
“王庙守，能否冒昧商谈？”
见赵黍没有进来的意思，王庙守放下水桶，擦了擦手走出菜园，面露拘束地问道：“不知赵符吏有何指使？”
“指使倒谈不上。”赵黍环顾四周，烈日骄阳之下，枯黄大地热气升腾，远处光影扭动、景物恍惚。一座漏风的将军庙，和几段残破的夯土院墙，以及墙角下蜷缩不动、近似雕像的断肢老卒，就是这片土地的真实境况。
“不知王庙守是否见到戴家少爷路过？”
听到这个问题，王庙守愣了一下：“戴家少爷？他醒了？”
赵黍点头：“不光醒了，而且情况比昨日更为严重。他杀死了家中两名仆人，逃离了成阳县。我正试图以术法追踪邪气，可是出城后邪气被日光摧散，线索渺茫，所以想问你是否察觉异状。”
王庙守茫然无措：“怎会如此？明明昨天赵符吏已经把精怪打灭了，我也查验过，戴家少爷身上再无外邪。”
“我怀疑有人试图对戴家行巫蛊魇镇之事。”赵黍问道：“王庙守在成阳本地已久，是否了解有擅长此道的修士异人？”
“这个……不瞒赵符吏，小老头我这庙守也谈不上多正宗，本地的术法之士确实认不得几个。像那位朱先生，我昨天还是头回见到。”王庙守言辞羞愧。
赵黍微微点头，他望向南方，隐约可见有山陵起伏，于是问道：“那座山有什么说法？”
“那就是历山。”
赵黍眉眼一挑：“朱先生洞府所在？”
“对。”王庙守说道：“传说很久以前，历山曾有仙人下降，夜晚还能看见彩光冲天。”
“现在也是这样？”赵黍忽然来了兴致。
就见王庙守摇头：“现在哪里还有？城外到了晚上，就是黑灯瞎火的。”
“我打算去历山一探，不知能否与王庙守结伴同往？”赵黍问道。
王庙守露出为难之色，他示意后方菜园：“赵符吏，这……”
“是我唐突了。”
赵黍倒也明白，大多数乡野庙祝，其实过不上什么富足日子，王庙守还要照顾一帮伤残老卒，生活不免拮据，也需要他自己挑水种菜。
跟王庙守告辞道别，赵黍继续南行。没走多远，就听见灵箫忽然说道：“那个庙守身上有凶煞之气。”
“这有什么奇怪的？”赵黍不觉得异样：“他是经历过五国大战的老卒，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哪怕解甲归田、回家务农，身上凶煞之气也是褪不干净的。战场残酷，想必不用我多言。”
“自古兵战凶危，最易滋长故气鬼物，养成作祟邪精。”灵箫提醒说：“在我看来，当今昆仑洲看似战乱平息，却没有坦荡鼎革扫灭故气，致使沉渣泛起。”
“你被封印了几千年，才跟我混了几个月，就能看懂当今世道了？”赵黍有些好奇。
灵箫没有隐瞒：“我在真元锁中并非无知无觉，每次易手，多少也能察觉时局之变。”
“好吧。”赵黍说道：“但我也管不了太多，先去历山找朱先生，他或许了解一些情况。”
历山不是雄伟高耸的名山神峰，远远望去也是寻常植被，没看出多少灵妙气象。赵黍去到山脚，正好撞见一位樵夫下山，于是上前攀谈打探，了解到岩泉洞的大致方向。
好在朱先生似乎不懂禁法阵式之学，前往岩泉洞除了山路崎岖难走，也没有其他阻碍。
赵黍越过山梁，看见一条小溪，便知晓岩泉洞近在咫尺。同时他察觉到周围种种气机朝着高处汇聚。
“朱先生在吐纳炼气？”赵黍有些惊讶：“调动满山气机，这功夫不差啊！”
“不对。”灵箫警示说：“气机有吸无吐，这不是吐纳之术。”
赵黍当机立断，衣袖中抖出一张符咒，手诀瞬变，低喝一声：“金甲护身度死厄！”
一层肉眼难察的金光流转赵黍周身，这是怀英馆所传的“金甲术”，施术之后如同披甲在身，能抵御刀兵利刃，并且没有沉重盔甲妨碍手脚身法。赵黍不仅掌握熟练此术，并且早早书成符咒以作备用。
手握青玄笔，赵黍不敢大意，沿着溪水小心靠近岩泉洞方向，再往高处多走数百步，抬头就看见骇人一幕。
一处巨大岩洞中，安置着一尊古怪木雕。那是藤蔓将树木绞杀后剩下的镂空外壳，错杂枝丫朝四面八方延伸，约莫具备人形。而朱先生则被困在藤蔓内中，无数根须扎入他胸膛，再从头脸七窍长出，无法想象他皮囊之下的惨状。
“你是……何人……”
朱先生身体颤抖，发出古怪沙哑的嗓音，带着干涸血迹的七窍根须鲜活晃动。
赵黍根本懒得回话，他已经确定眼前是成了气候的山中精怪，自己疯了才会接它的话头。而朱先生虽说高傲，但起码有不俗身手，却还是遭其杀害。
总之在赵黍眼中，这棵妖藤以朱先生为媒介，吞吸历山气机，滋养自身，几乎算是为祸一方的邪祟了。
双方默然对峙一阵，除了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岩洞内外气氛死肃。
嗖！
破空声响，妖藤甩出几根藤蔓袭来。赵黍口不念咒、手不掐诀，青玄笔朝前连点，几颗火星乍现，朝着妖藤扑去。
火星初时小如萤虫，转瞬膨大如拳，熊熊热力灼人面目。妖藤反应迅速，藤蔓瞬间卷缩成盾，挡下几枚火星，炸得木屑纷飞，却不足以动摇根基。
谁料赵黍根本不与它缠斗到底，趁着妖藤自保，扭头飞奔下山，快得好似一溜烟。

第4章 虎威吐神锋
在遇上灵箫之前，赵黍便已修炼吐纳之术多年。怀英馆或许不如东胜都崇玄馆那般高人辈出，可当代怀英馆首座张端景，也是一位闻名遐迩的炼气士。
赵黍祖父与张端景乃是故交，因此在吐纳炼气一途上，他得到不少指点，除了身轻体健之外，尤其劲足善奔，背着竹箧还能健步如飞。
“搞什么鬼！历山里面居然藏了这么一棵妖藤！朱先生难道连保护洞府的手段都没有吗？”赵黍在心里大骂。
“你就这样跑了？”灵箫问道。
“不跑还能怎样？”赵黍有些气急败坏：“那棵妖藤你又不是没看见！他占据了岩泉洞，吞吸山中气机滋养自身，已然成了气候，我跟他斗法就是嫌活得不耐烦了！”
“你阅历浅薄。”灵箫提醒说：“草木精怪不似凡人禽兽，即便成了气候，其原身想要移动他处依旧困难。”
赵黍顿时明白过来：“朱先生长居岩泉洞，这里肯定不是妖藤最初扎根之地，它是刚刚移动过来的！”
灵箫言道：“草木移根，尚且有枯萎之虞，何况贪嗜气血的妖藤？”
“所以你觉得妖藤眼下正是衰弱之时？”赵黍又摇头：“不行，刚才试探了一下，这样正面硬拼，妖藤占据历山地利，我毫无胜算！仓促之际我准备不足，难以应付。”
灵箫的语气有几分不悦：“逢战便怯，未来如何担当？”
“上仙！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微末之辈、粪土小兆的处境啊！”赵黍无奈道：“我没有斩勘妖邪的仙家法力，要是我冲上去，被妖藤捅个对穿，像朱先生那样被当成提线木偶，可就没人带你回真元玉府啦！”
灵箫这下不说话了，也不知是被赵黍说服，还是懒得跟他纠扯。
至于赵黍，他首先不是那种面对凶险也要拔剑奋起的性格，其次，他也不喜欢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动手。眼下对妖藤所知甚少，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在历山之中连后援都没有！
张端景教导赵黍，讲究术法手段繁多，对付不同敌人各有克制策略，而不是要一人一剑逞匹夫之勇。
赵黍还在狂奔，岩泉洞方向忽然有一阵气机激荡，如同无形波涛蔓延历山，随即山林之中有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作为回应。
“早就听说过，山中草木精怪能够引弄禽兽、充作眷属。”赵黍手提青玄笔，在左手掌心画了一道气禁符。
符刚画好，后方腥风袭来，赵黍头也不回，左手掌心朝后，低喝一声：“定！”
一头野狼还没扑上赵黍，身形僵如木石，倒地不起。
赵黍根本没有多花功夫去看，他能听见树林中枝叶被踩踏的声响，山中狼群都被妖藤号令起来，现在逃跑是第一要务！
而在林木之间，赵黍偶然看见身形佝偻、衣衫破碎的戴家少爷，此刻他双眼幽绿，嘴鼻突出、毛发旺盛，已经有明显的野兽表征，精怪邪气恐怕已深入骨髓。
“定、定……定！”
接连断喝，赵黍将前赴后继的狼群逐一定住，身后留下一地僵如木石的野狼，动弹不得。
这气禁符是怀英馆从气禁之法推演创制而来。古代气禁之法也需要吐纳炼气为根基，修习有成之人，可以出入水火而不濡不焚，与病人同居而不染疫气，同样能禁伏虎豹蛇虫、山精水怪，乃至于禁伏方圆数十里，是古时炼气修真之辈防身御劫的术法手段。
只不过气禁之法需要高深精妙的炼气修为，寻常术法之士远不能及。气禁符则是借符咒之力，调摄体内真气，每次所能禁伏也不过寥寥一人，便于施展的同时也节省真气。
然而面对群狼接连不断袭扰，赵黍也感觉体内真气循行有一丝滞碍，这样打下去对他极为不利。
仿佛看出赵黍真气不继，在远处旁观的戴家少爷像是获得命令，咧嘴低吼一声，朝着赵黍直奔而来。
“没完了是吧？！”
赵黍自然看得清楚，他朝着青玄笔吐出一缕真气，瞬书作符，口诵法咒：
“虎变神威，摄制万邪！”
笔锋白芒吐露，一声震撼山林的虎啸传出，戴家少爷迎面撞上虎啸白芒，浑身衣衫碎成漫天丝缕，整个身子被掀飞出去。
虎啸声顿时震慑住在场群狼，赵黍抓准时机，拔腿飞奔，很快便冲出山林边缘，不见狼群追来。
烈日高悬，赵黍两手撑着膝盖，不停喘息，还时不时望向历山。
“《神虎隐文》乃制邪妙法，专门克制精怪鬼祟，锋芒威盛，是我依照白额公真形气韵所创。”灵箫的清冷声音响起：“然而想顺畅施展此法，起码要调熟五藏真气，汇入关元。像你这样强行催发，对修炼无益。”
“我这是保命啊！”赵黍仔细将气息调匀。频繁强催真气施展术法，可能会给腑脏经络留下难以调治的伤害，有损修炼根基乃至生机寿元。
“戴家少爷的状况比我预想还要糟糕，硬吃一记虎威吐锋咒，居然还不能驱散附体精怪，难道我的修为浅薄到这种程度？戴家少爷变成这个模样还不到一天啊，这就比我厉害了？”赵黍有些犯难了，刚才施展的术法，算是他如今压箱底的手段。
“恐怕这回不是精怪附体。”灵箫说道。
“哦？”赵黍念头一转：“难道是妖变？”
“此言何意？”这算是灵箫罕见的疑惑。
赵黍给她解释说：“五国大战的时候，各国都穷尽手段。其中西方瑶池国多神鸟，为了培养一支强大军旅，瑶池国将神鸟灵血注入凡人体内，试图能培育出具备神鸟法力的战士。”
“瑶池国？是瑶池龟山仙母所开之国吗？”灵箫问道。
“瑶池龟山仙母？你是说瑶池圣母吧？那是瑶池国信奉的神明，神鸟则是她的使者。”赵黍说道。
“时岁迁移，看来龟山仙母也早已超拔而去。”灵箫流露出感慨语气：“按你刚才所言，神鸟灵血注入凡人体内，恐怕不会有好结果。龟山仙母驾下诸多鸾凤玄鸟，皆非凡类，其血亦非凡物。”
“差不多。”赵黍说道：“那些注入神鸟灵血的凡人，当场就死了一半，但另外一半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骨架畸变、体生鸟羽，部分人甚至可以腾空飞翔，御风凌空。瑶池国管这叫羽化，其他国家蔑称这是‘妖变’。”
“羽化？荒唐！”灵箫语气冰冷：“凡人相争，却抽取神鸟灵血，为一己之私，还要妄称羽化？”
“灵血也许是神鸟主动给的？”赵黍这话刚说完，就感觉到脑宫深处一阵寒意。
只能说，仙人也是有性情的，赵黍赶紧支开话题：“戴家少爷这个状况，也可以大致归类为妖变。若真是如此，处理起来就很麻烦了，起码没法在斗法中解决。必须要把人活捉之后，慢慢以各种手段祓除。”
但是戴家少爷明显被妖藤所号令，赵黍别说活捉了，能活蹦乱跳跑出历山就算不错。
“你狼多是吧？”赵黍盯着历山方向：“那就别怪我喊人来了。”
……
“啊？报官？”
当戴老爷听到赵黍的提议时，吓得手里参汤都差点摔了。
“不错。”赵黍重重一点头：“我就直说了吧，历山里的那棵妖藤已经杀了朱先生，我白天也是死里逃生才能回来。令郎如今被妖藤迷了神智，受其号令驱使，如果真要将他救回，仅凭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戴老爷手指微颤，整个人坐在圈椅里，赵黍继续说：“戴老爷放心，我既然是怀英馆符吏，在应对灾异不祥、精怪作祟这些事情时，对地方上有参赞之权。只要您跟成阳县令打声招呼，由我来安排人手事务，一定尽最大努力将令郎平安救回。”
“好，老夫这就去跟县令谈。”戴家老爷也恢复了一丝精神。
赵黍接着说：“我打算再去一趟城南将军庙，之前回来路上没找到王庙守。他身手不凡，而且也救过令郎。”
“好、好，赵生且去活动。缺什么尽管开口。”
赵黍离开历山之后，转头就回了成阳县。他一个人对付不了妖藤，那自然是喊更多人一起来了。仅凭赵黍没法号令地方长官，可是通过戴家老爷的身份地位，事情就好办多了，何况这里面还关系到戴家少爷的性命安危。
让地方长官出人出力，也不是指望他们能跟妖藤厮杀，无非是牵制一下妖藤驱使的狼群。真正能对付妖藤的，还得是有实在术法修为或高强武艺之辈。
赵黍倒想过给怀英馆发去书信，指不定能请来几位同窗帮忙，但他又不是很想将功劳让给别人，自然就找上了王庙守。
再次来到将军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外郊野也是一片寂静，连灯火都不见有多少。远处几声狗吠，加上残垣断壁，显得此地一片荒凉。把五国之战的伤残老卒安置在此，仿佛也将五国之战的废墟一并带来。
将军庙不大，外面一圈低矮的土墙，里面一座神祠，供奉着天夏朝的建武将军。神祠内中单调整洁，石雕神像前摆着供桌，却没有供品，情况不可谓不凄凉。
眼下庙中无人，赵黍左顾右盼，灵箫又是冷不防地说道：“看一眼神像。”
赵黍明白话中含义，发动英玄照景术，察觉到石雕神像空空如也。
“看来建武将军已经不在此降注分灵了。”赵黍叹气：“这倒也对，天夏朝都亡了，这位前朝将军也谈不上什么香火信力，难以为继也属正常。”
赵黍忽然心头一跳，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赵符吏？你怎么又来了？”
赵黍扭头转身，王庙守提着一杆枣木棍，神情有些惊疑。
“我是来找你的，方才在周围问了一圈，别人都说你去城里做工了，于是在将军庙里等。”赵黍问道：“我是否过于叨扰？”
“没有没有！”王庙守满脸憨笑，赶紧从一旁拖来条凳，请赵黍坐下：“赵符吏这么晚来，难道又是为戴家少爷的事？”
“对啊。”赵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白天我去了历山一趟，你猜我瞧见什么了？”
“什么？”王庙守像是刚外出劳作，赶紧擦擦额头汗水。
“一棵成了气候的妖藤！”赵黍拍着大腿说：“这玩意儿已经把朱先生害了，占据山中的岩泉洞，眼看还在不断壮大，要是再拖下去，恐怕会成为地方一害！”
“妖藤这事我还是头回听说。”王庙守问道：“那、那赵符吏打算怎么办？”
“办了它！”赵黍毫不客气：“砍光枝干、连根拔起，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这种作祟精怪还留他干嘛？戴家少爷现在就是被这妖藤迷了心智，要是放任下去，它定然为祸更广！”
“这……好啊，赵符吏守护一方，百姓们都会心怀感激的。”王庙守笑着说。
赵黍摇头：“这光是我也不顶用，白天试探过了，那妖藤还驱使着一群狼，它本身也不好对付。我已经跟戴老爷说了，让他去请成阳县令，召集巡捕衙役，最好还有猎户，带着百十号人上山，先把狼群打杀干净。另外还要准备引火之物，直接朝岩泉洞放火。”
王庙守愣了片刻，赵黍问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我是想，寻常巡捕衙役能干这些事吗？”王庙守面露顾虑。
赵黍回答说：“对付狼群问题不大，最后跟妖藤厮杀，恐怕还是要我们出手。”
“我们？”
“对啊。”赵黍笑道：“我这次来将军庙，就是来请王庙守。以你的武艺，加上我的术法，足可对付山中妖藤。并且我还看出，那妖藤最近才挪动根基来到历山，眼下正是它虚弱之时！”
王庙守闻言不发一语，赵黍见他似有迟疑，急中生智，追加一句：“而且我也想好了，这次历山有妖祟出没，主要就是缺乏香火鼎盛的祀典正神守护一方水土山泽。此事过后，我一定竭力促成县令重修将军庙，王庙守也能风光体面，不用到处奔波劳碌。”

第5章 雾障隐雄兵
日出东方，天地间的阳和生气也随之焕发。
赵黍站在一座土丘上，面前安置了一口大缸，里面盛满了清水。
就见他手持木牌，双眼遥遥注目东升红日，嘴唇微微开阖，念诵经文法咒，将阳气凝注于青玄笔上，深黑笔毫绽放一点耀目火光，却没有焚毁笔锋。
赵黍存想功满，只觉得浑身暖洋洋，口鼻之中满含烘热气息，却没有急忙吐出，而是落笔于木牌之上。
笔锋火光划过木牌表面，留下蟠曲细长的焦黑痕迹，宛如经受炙烤。
赵黍落笔行云流水，写成一道制邪符，随后扔进缸中。木牌漂在水面上打转，肉眼看不见的制邪之力化入水中。
符法自诞生之初，便有以吞服符水的方式，治愈疾病、祛除邪魅，哪怕是江湖术士也多习此道。
而如果是要给多人配制符水，那就不适宜在纸上一张张地画符了。术法高人通常会在竹木之上书写符篆，然后投入水中，旁人只要取水饮服便可生效。
这事赵黍不是头一回做了，熟稔顺手，为此他还趁日出时分采炼阳和生气，以此书写的符篆，只要契合禀性属气，效验自然有所提升。
出自《神虎隐文》的制邪大祝，与追求杀伐克制的虎威吐锋咒不同，是一道保护身心、抵御妖邪侵扰的术法。
赵黍用这道术法点化符水，就是给同行的巡捕衙役准备。毕竟他们都只是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如果妖藤施展什么邪异手段，这群巡捕毫无抵御之力。
符水被点化的同时，赵黍将系在腰上的朱文白绶取下，这是他身为馆廨符吏的标识。
赵黍看着白绶上的朱红符篆，扣齿三十六次，将口中运炼已久的阳和生气吹出。受阳气熏染，朱红符篆竟是产生一丝活泛灵动，红光隐现。
“鸟篆封灵、箓中藏兵。”灵箫对赵黍说道：“这条绶带就是你的法箓？”
“对啊。”赵黍在脑海中询问起来：“你那时候的法箓也是这样的吗？”
“不尽然。”灵箫言道：“上古之时仙人授箓传符，乃是为度化种民、教人学仙，箓中仙官将吏，多属仙人驾下、各有职司。授箓种民若遇灾厄邪祟，可依法行持，召请箓中将吏。而授箓种民若是未证长生，解化后考校功过，或得受仙人接引、名登仙籍。”
“呃，要是有授箓种民利用箓中将吏，仗势欺人、恶贯满盈呢？”赵黍问道。
灵箫的回答直截了当：“那此辈召请而来的将吏，会当场施下惩戒。”
“哇，这可比如今严格多了。”赵黍看着手中朱文白绶：“我这法箓中可不是什么仙官将吏，就是一群火鸦，而且还要时常祭炼。以前我试过召出它们，差点没把我头发给燎了，这些家伙就跟无头苍蝇似的，不好控制。
不过这回对付妖藤，不好用也要硬着头皮用了。火鸦本是炎火之精所遗余气结成，吹吐阳气倒也勉强对路，希望这群家伙能听话。”
“既是火精余气，当以自身真气为辔索。”灵箫提醒说。
“我明白了。”赵黍闻言，心中已有计较，将朱文白绶重新系上，转身对土丘下的巡捕衙役们说道：“我已经点化了一缸符水，每人上来喝一碗，稍后进山就不用担心妖怪侵害！戴老爷也说了，只要能救回他家少爷，众人皆可领赏！”
听到这话，一众皂衣芒鞋的巡捕衙役高声欢呼，加上一些进山引路的猎户樵夫，都迫不及待地上前，一人一碗符水。赵黍自己也盛了一竹筒符水，以备不时之需。
“王庙守，你要喝一点吗？”赵黍看见短褐持棍的王庙守，正蹲在树荫下发呆。
“哦，我就不用了。”王庙守摆摆手。
赵黍挑眉笑道：“也对，要是连你都被妖藤迷住心神，我们其他人也别指望了，乖乖给妖藤当肥料就是。”
王庙守听见这话，露出一个尴尬笑容。
心知言辞不当，赵黍转而问道：“我听说王庙守经历过五国大战，是否在战场上见过类似这样的草木精怪？”
“这还真没见过。”王庙守低下头去：“小老头能够活下来就不错了，当年那些事，记不清了。”
赵黍挠挠头，心中无奈。昆仑洲五国大战，起因是百余年前天夏朝帝统暗弱，加上兵水旱蝗、征敛苛刻，激起无数民变。天夏朝廷为平息动荡，放权于各地郡县，令其自行募集兵马钱粮。
结果毫无疑问，天夏朝便是覆灭于此。然而昆仑洲也并未因此归于一统，群雄逐鹿、相互并吞，最终剩下五个国家，各占一方。
五国断断续续交兵百年，虽说互有胜负，可谁也没能吃下任何一国。反倒是频繁战争，导致五国民不聊生。最后五国使者齐聚有熊国首阳山，共商弭兵之约，并且划定疆界，暂罢干戈。
弭兵之约距今也不过十年，赵黍小时候跟着祖父躲避战乱兵燹，也数次搬家迁移，见识过不少凄惨景象。
“其实，我父亲也参与了五国大战。”赵黍像是在回忆什么，王庙守抬头望着他，神色复杂。
“说起来，他的官也不算小，好像是飞捷尉，指挥一支往来如风的精骑。”赵黍说道：“我快要忘记他的模样了，最后一次见他，好像还不到八岁。”
王庙守问道：“令尊已经捐躯了？”
赵黍轻轻点头：“他死在伏蜃谷，遗体至今也没找到。”
王庙守闻言脸色一惊：“伏蜃谷？！就是有熊国精锐大军覆灭之地？”
“对。”赵黍好像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之事，语气平淡：“那一战我父亲率军充当诱饵，把有熊国的兵马引入谷中死地。崇玄馆高人施法招来洪水，这才将有熊国军队冲垮。”
王庙守胸膛起伏喘息：“赵符吏，你、你难道就没有半点怨恨吗？”
“恨？恨谁？”赵黍反问：“崇玄馆？华胥国？有熊国？还是这场五国大战？”
王庙守说不出话，脸色憋得酱红，赵黍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恨谁。”
“不！不该是这样！”王庙守失常地大喊，赵黍被吓了一跳，对方好像也察觉自己表现异常，赶紧缩回去：“没、没事，我……失礼了。”
王庙守慌慌张张地转身走开，赵黍脸上如有所思。
……
一切准备妥当，百十号人浩浩荡荡朝着历山行进，一路上说笑如常，仿佛是郊游踏青，而不是去跟妖祟厮杀。
当再次来到历山脚下，赵黍发动英玄照景术，察觉林木生机似乎薄弱了几分，想来就是妖藤吞吸山中气机，寻常草木也受到影响。
“赵符吏，接下来怎么办？”捕头上前问道。
“按照先前说的，十人一队，留意左右，我来看顾后方。”赵黍说道：“要是遇见狼群，不要急着追上去打杀。妖邪狡猾，指不定在山中布置了陷阱。如果狼群不来围攻，我们就直接去岩泉洞放火。”
看着捕头安排人手，巡捕衙役手提棍棒钢叉，还有十几面藤牌、几副弓箭，这架势让赵黍信心十足。
“你们上古仙人出行时，是不是跟这场面差不多？一帮仙官将吏前后簇拥，各种灵禽瑞兽拱卫在旁？”
灵箫毫不客气地回应：“你不过是狐假虎威，一时得势。要再这样得意忘形，恐怕上山之后不会有好下场。”
“好吧。”赵黍无奈承认，抬手一挥，让巡捕们走在前面，他跟在最后，同时悄悄给自己施展一道金甲术，还在掌心画了气禁符。
刚进入历山，赵黍就察觉不对劲。
如今正值盛夏，烈日之下酷暑难耐，即便历山之中林木茂盛，也不至于太过清凉，此刻山中却有几分阴冷。
众人步步为营、徐徐深入，天色莫名阴暗下来，一阵薄雾无端弥漫，初时的放松也转为紧张，耳边听到若有若无的野兽低咆，枯枝落叶被踩踏的声响变得尤为刺耳。
“赵符吏，这是什么状况？”捕头小跑赶来，他手按刀柄，低声询问。
“是妖祟作法招来的雾障。”赵黍眯眼观察：“不用慌张，雾气没有害处。你去告诉众人，要是在雾中看见什么东西，都不要当真。有任何东西扑来，枪棒刀叉直接顶上去！”
赵黍在怀英馆看过不少载有山精水怪的典籍图册，这类精怪妖物也通晓术法，可大多依赖地利与天赋，全凭本能作祟鼓弄。妖藤占据岩泉洞，招聚雾气一点也不奇怪。
“快看！前面有人！”
带路的樵夫惊叫一声，后方巡捕们慌乱起来。就见迷蒙雾气中，一片影影绰绰间，隐约可见成群结队的披甲士兵，列阵森严，枪戟如林、旌旗蔽空，配上绘制狰狞兽面的大盾，军阵宛如一堵高墙沿地碾来。
部分衙役没见过这等阵仗，有的人吓得两腿发软，还有几人转身欲逃。
“都给我站稳了！”
赵黍掐指诀按在颌下，张口发出震耳之声，立刻慑住众人的浮动心思，同时也在暗骂这些人不中用。
“不过就是一片幻象，没什么可怕的！”
赵黍走到前排，青玄笔连点几下，火煞化箭，带着几束橘红火光射入雾中军阵，轻而易举将数名披甲士兵绞碎。火煞箭的热力也将雾气驱散，军阵很快就土崩瓦解。
“看到了吧？山里的妖祟也只会吓唬人！”赵黍大声说。
这下众人稍微安心，在赵黍的催促下继续前行。
话是这么说，可赵黍却有几分不安，他来到王庙守身旁问道：“你发现了吗？刚才雾中幻象，似乎是华胥国的天禄军！”
王庙守有些紧张：“赵符吏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些盾牌我见过，画的是天禄兽面纹。”赵黍说道：“我记得《三川稗记》上说，天禄乃是上古神兽，与貔貅相近，能够辟邪除凶、守护山陵。传说曾有一支天禄族裔在昆仑洲东方海滨之地栖息繁衍，算来也在华胥国疆域之中。”
王庙守一脸不明所以，赵黍失笑道：“是我扯远了，王庙守曾在军旅之中，是否见过刚才那支军阵？虽然只是幻象，但妖藤应是仿效昔年景物而设。”
王庙守有些僵硬地摇头：“不曾见过。”
“好吧。”赵黍耸了耸肩膀：“我只是觉得，王庙守这等身手，若是顶盔掼甲、手执长戟，站在那等威严雄武的军阵中，一点毛病都没有！”
“赵符吏太会说笑了……”王庙守摇头摆手，跟着其他巡捕前行。
历山不大，即便缓步行进，只需半天功夫就能来到岩泉洞附近，一路上除了渐渐浓密的雾气，不见有其他异样，狼群也没有现身袭扰，更找不到戴家少爷的踪迹。
看着溪水从高处流淌下来，赵黍让巡捕衙役略作歇息，并且准备好盛有焰硝火油的陶壶，赵黍给自己灌了一口符水，漱净口齿气息。
“岩泉洞就在那里。”赵黍指着被浓雾笼罩的山坡上方，此刻根本看不见岩泉洞，这种不会飘散的雾气，任谁也看出异常。
“你挑几个有力气的，带好引火之物跟我一块上去。”赵黍对捕头说。
捕头应声，转头就去挑人，赵黍则对王庙守说：“等下去到岩泉洞，还请王庙守牵制住妖藤，等引火之物扔上去，我立刻就施术点火。妖藤说到底还是草木，再厉害也经不起烈火焚烧。”
王庙守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等捕头将选中人手带来，众人就跟着赵黍一路攀登。
小心翼翼到岩泉洞近前，此地雾气已经浓密到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事物，赵黍正要告诫身后众人，却听见远处狼嚎之声起伏不断，随后便是一阵慌乱嘈杂的厮杀搏斗。
转身瞬间，一柄枣木棍点在赵黍胸膛，足以穿胸贯背的劲力被无形金甲承受，可依旧悍猛难当。赵黍感觉自己好似被蛮牛顶撞，整个人倒飞出去！
赵黍在一地根须瓦砾间翻滚，仗着金甲术护身，并未受伤，但也撞得七荤八素。
与此同时，一串惨叫痛呼相继传来，跟着赵黍上来的几名巡捕都没了动静。
“真够狠的。”
赵黍缓缓站起，拍了拍胸脯，盯着白蒙蒙的雾气，目光却好似完全不受阻一般，冷冷说道：
“我一路上都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动手？”

第6章 老卒赴穷途
浓雾之中，王庙守斜提木棍、足迈虎步走出，他离着赵黍十步远近，乡下老农的拘束憨厚全然不见，一身凶煞悍然透出短褐，眉眼间尽是杀气。
“幸亏有所防备。”赵黍说道：“当初看你对付戴家少爷，我就知道你是精擅枪棒的高手。哪怕没有枪头，刚才那一棍也足以贯穿血肉之躯。”
王庙守声音低沉：“你是什么时候看穿的？”
“看穿？我没看穿，单纯就是怀疑罢了。你要是不动手，我也没法指证就是你跟妖藤勾结。”赵黍一脸轻松的模样：“只是朱先生死得太仓促了。这边刚料理完戴家少爷，第二天就被妖藤所杀，有这么巧合的事？何况朱先生再高傲，趋利避害总归还是明白的，妖藤占了岩泉洞，他打不过还跑不了？”
王庙守眼角微动，赵黍继续说：“刚才挨了你一棍，我立刻就明白了，就是你突然袭击朱先生。他一个穷酸散修，没有护身手段，加上受了暗伤，被你一击毙命不算稀奇。但我不太明白，以你的身手，当年在军中应该也算勇悍之士，为什么要跟精怪妖物勾结？”
“你还不明白？”王庙守有些激动，语含愤恨：“华胥国是怎么对待功臣的？天禄军浴血奋战几十年，无数青年熬成白发老卒，结果得到什么？老将军含冤自刎，部卒被拆散分置各地，最后连安家田产都要被豪绅霸占！”
王庙守越说越激动，猛地扯开短褐，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你看看！我为华胥国做了什么？还有我那些弟兄，哪个不是遍体伤残？”
“那你想要什么？”赵黍平静道：“如果是要抚恤银和安家田，我可以跟戴老爷商量。”
王庙守笑了出声：“赵符吏，你也太天真了吧？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学会几手术法的馆廨生，要不是靠着攀附豪绅权贵，你觉得今天能站在这里？”
赵黍也不生气：“我就不懂了，那你如今做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以你的能耐，大可杀进戴家。”
王庙守缓缓摇头：“我不是那种莽夫。”
“你打算给其他老卒安排后路？”赵黍揣测说：“我不知你是怎么遇见那棵妖藤的，但你依靠它的协助，让戴家少爷被精怪附体，目的是为了趁机勒索戴家？”
“没错。”王庙守毫不掩饰地承认了：“我跟它商量好了，日后让它依附在将军庙，我以庙守的身份为戴家少爷驱邪，迫使戴老爷以田产钱财供奉，如果他不同意，戴家少爷永远也好不了。”
“永远好不了？”赵黍眼珠一转：“当初在戴家，我明明已经为他驱除精怪。第二天却陡然妖变，这也是你的手段？看不出来啊。”
王庙守冷哼一声：“那不是我的手段，妖藤不过给了我一根狼毫，是它作法令戴家少爷妖变。朱先生说你是馆廨庸人还真没说错，我给戴家少爷检视，趁机往他口中塞入一根狼毫，你居然没有半点警惕。”
赵黍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原来如此！如果事成，妖藤可以假冒神祇，凭借香火信力滋养壮大，而你作为庙守也能获取田产来安顿其他老卒，甚至凭此操控戴家，使其不断供养。淫祀庙祝勒索大户人家的手段，虽然老套，但胜在好用。这么想来，如果不是戴家老爷发信给怀英馆，估计也没人能阻拦你。”
“是你自作聪明，非要将事情揽上身。如果领了赏钱早早就走，何至于此？”王庙守提起枣木棍，上面沾了斑斑血迹，即便无锋无刃，这位精悍老人也能以此杀敌。
“你要杀我？”赵黍问。
“怀英馆符吏赵黍，为殄灭不祥妖祟，捐躯历山，当于将军庙立像陪祀，永世受香火血食！”
王庙守言辞顿挫有力，就像战场之上的将领，朝敌方叫阵。
赵黍听到这话，真是忍不住露出笑容。眼下状况明了，妖藤作法招来浓雾，下方巡捕衙役被狼群围攻，未必伤亡惨重，但十有八九是要畏战逃散。而跟着来岩泉洞的几人又被王庙守击杀，如果连赵黍也死在此地，那所有事情都只能靠王庙守解释了。
不等赵黍开口，王庙守身形一动，枣木棍好似毒蛇出洞，直袭而来。
赵黍早有准备，左手一抬：“定！”
掌心气禁符灵光一闪，王庙守步伐停顿，整个身子好似陷入泥沼之中，迟滞碍难。
而赵黍身形急退，右手执笔，左手结金枪印，双手并合，一道锐利金煞笔直射出。
王庙守可比寻常野狼厉害得多，即便年迈，体魄筋骨犹有昔年六七分强悍，其血勇凶煞更是于沙场鏖战中磨砺透彻，气禁束缚仅能定住他短短一息。
眼看金煞箭射出，王庙守咬破舌尖，挣脱束缚，身形一偏，堪比剑气的金煞箭刮过脸颊，带出一抹血花。
赵黍不等对方逼近，手上青玄笔一扫足尖，身形霎时轻盈如羽。他运化体内真气，直接提纵跳起，一蹦两丈高，轻易躲过王庙守挥棍横扫。
轻身提纵，通常是吐纳炼气到了一定境界，自然而然可以做到之事。赵黍目前修为尚有些许欠缺，但凭借靴筒中事先藏好的羽步符，提纵腾挪不算难事。
这羽步符还是赵黍昨晚临时赶制，就是考虑到与妖藤交手，不能一味站定。而现在面对王庙守这等勇悍武夫，杵在原地掐诀念咒，完全是自寻死路。
半空再运真气，好似凌空踏步般，身形偏转，躲入浓雾之中，随后准确落在那几名巡捕尸体旁边。这几人不是太阳穴受到重击，就是胸口被捅得凹陷，可见寻常人面对王庙守，毫无还手之力。
赵黍可不打算跟王庙守一直死缠烂打，他顺手抄起几串捆好的引火陶壶，奋力甩臂，直接朝着岩泉洞内的妖藤扔去。
有英玄照景术加持，浓雾从一开始就没有干扰赵黍的视野，甚至因为妖藤作法操弄山中气机，让他比旁人更清楚地窥见妖藤所在。
如今的妖藤较之昨日，竟是萎靡许多，一副枯槁衰败。想来是为了应对成群结队的巡捕衙役，仅凭狼群难以抵御，所以作法招来浓雾，还要弄出军阵幻象。
可妖藤越是这样做，就越耗损生机。本来就是刚刚扎根到岩泉洞，被赵黍这么一通搅扰，还来不及滋补壮大，反倒要自损根基以求保命。
陶壶砸落破碎，焰硝火油稀里哗啦浇得到处都是，赵黍察觉王庙守再度袭来，再度运气提纵，高高跃起，直接在半空中一拂朱文白绶，手诀变幻、口诵法咒：
“朱乌凌天，丹霞赫冲，迅召火鸦！”
就见朱文白绶如活物般乱晃，其中鸟篆游移，数十只火精余气凝成的火鸦脱出白绶，顿时将周遭白雾照得一片通红，滚滚热浪蒸散雾气。
赵黍强忍扑面灼热，吹一缕真气，好似牵住纸鸢的丝线，驾驭数十只火鸦盘旋飞行。笔锋虚引，指向地上妖藤。
王庙守惊觉周遭浓雾消散，一抬头就看见数十火鸦尖啸着落下，好似天陨火雨，无情砸在妖藤之上。
轰然数声，一团烈焰在岩泉洞内炸开，妖藤发出凄厉尖叫，一股邪异之力无差别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赵黍饮服制邪符水，尚且抵挡住邪异之力。可随后一团朦胧虚影直扑头脸七窍，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五官知觉和四肢之触，无法操御术法，身子坠落于地。
叮——
好在此时，赵黍脑宫之中有玉铃之声震动响彻，侵体外邪登时受戮灭形，消散不存，赵黍立刻恢复知觉。
“那是什么？”赵黍知晓是灵箫施法救了自己。
“妖祟临死反扑，想要夺占你的肉身庐舍，我以流金火铃激威灭凶。”灵箫言道。
赵黍吓出一身冷汗，他站起身来，望向被烧成篝火一般的妖藤，连同朱先生的尸体一块，熊熊燃烧，发出噼啪声响，却再无动静。
“多谢。”赵黍对灵箫说。
“不必多言，你还有对手。”灵箫提醒道。
妖藤死前的尖叫，似乎也波及到王庙守，他杵着枣木棍站起身来，眼角鼻孔都流出鲜血。脸上身上都有方才爆炸留下的焦痕，狼狈不堪。
“你、你……”王庙守身子微颤，咬牙切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妖邪已经伏诛，你还要纠缠下去吗？”赵黍接连施展多道术法，此刻也感到疲惫。
“趁大雾没有散去，外人不明内情，你跑吧。”赵黍叹了口气：“我不想跟你打下去。”
王庙守死死盯着赵黍，露出一个解脱般的笑容：“跑？跑去哪里？”
赵黍一时无语，他看得出来，王庙守已经心如死灰。半生沙场鏖战，战争结束后，不仅没有受到奖赏任用，甚至遭受发配般分散各地，临老时安家田产还要被豪绅侵占。王庙守早已对这个世道彻底绝望。
他早就是一个死人了。
“进山我便问过。”王庙守站直身子：“你难道就没有半点怨恨吗？”
赵黍没有回答，王庙守笑了几声，随即连连呛咳，张口吐出血块。但他对自己情况毫不在意，直勾勾地看着赵黍：
“我现在明白了，你比我更加绝望，你甚至绝望到对父亲的死亡都毫无波澜……这得是多凉薄无情的人啊。”
赵黍面无表情，王庙守犹自发笑：“其实从你插手开始，我就感觉不妙了。这棵妖藤的本事，我也看得明白，终究成不了气候。”
“那你为何还要一起跟来？”赵黍问道。
王庙守攥着枣木棍，深吸一口气：“我要死了，我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死了。蹲在黑漆漆的将军庙里，无所事事，看着那个日子一天天地到来，快把我逼疯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我受不了这种日子。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仗打完了。”赵黍说。
“真的吗？”王庙守反问一句。
赵黍无心于此，问起别的事：“你要是死了，你那些同袍怎么办？”
“他们不是孬种，用不着你特地照顾。”王庙守昂然挺立，说这话时仿佛伤势痊愈。
赵黍无话可说，王庙守则露出笑容：“但这一次，我也不是全输。”
“什么意思？”赵黍念头急转，察觉到一丝不妙。
“你没发现少了谁吗？”王庙守看着赵黍渐渐皱眉，笑容愈发得意：“没错，戴家少爷。你猜猜他去哪儿了？”
“戴家！”赵黍暗骂一句，这回终究还是失算了。
王庙守说道：“你带人上山，妖藤就让戴少爷回家。哪怕你们杀了妖藤，戴家少爷的妖变也不会消退。”
这时山中浓雾渐渐飘散，山坡下方的狼群少了妖藤作法驱使，被巡捕们打得纷纷逃窜，哀鸣不已。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赵黍对王庙守说。
“说不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王庙守摆好架势，显然不打算退让，选择拼死一战。
赵黍眯了眯眼，立刻抬手挥笔、口念法咒：
“雷箭霆煞——”
电蛇攀上笔锋，咒声尚未完，王庙守足下猛踏，飞身扑来，枣木棍重重点在赵黍胸膛。
赵黍没有借势后退，金甲术将棍上一点劲力传遍全身，脚下地面出现几丝裂纹。
“——遍九天！”
青玄笔凝聚电光，一道雷箭射入王庙守的眉心，烙下一点浅浅焦痕。
王庙守脑袋微微后仰，瞳孔神光散失，身形随之倒下。
赵黍看着王庙守的尸体，按着胸膛徐徐吐纳调息，默然无语。
片刻之后，山中雾气终于飘散一空，阳光照在岩泉洞中。火鸦焚灼下，妖藤变成一堆焦炭，朱先生的尸体也化作灰烬。
当其余巡捕畏畏缩缩地赶上来时，就看见地上几具尸体和屹立不动的赵黍。
“妖物已经伏诛。”赵黍开口安抚众人心思：“王庙守与其余巡捕不幸捐躯，你们把尸体好好收殓，送还他们的家人。”
“王庙守好像没有家人。”有人说道。
“送去将军庙，那里自然会有人料理。”赵黍叹气道。
“戴家少爷呢？一路上并未找到他。”
赵黍淡然道：“戴家少爷不在山中，我知晓他的去向，自有主张，你们不用跟来。”

第7章 返本求清静
当赵黍赶回成阳县时，戴家大院外挤满了围观的百姓，衙役正在将一具具尸体搬上驴车，其中就包括戴老爷，肥胖肚皮已被撕破，死状骇人。
“戴家发生什么事了？”赵黍找到守在院外的县衙书吏。
“赵符吏？你可算回来了！历山那边事情办得如何？”书吏像是刚刚呕吐完，脸色发青，用手帕擦着嘴角。
赵黍按下心中不耐：“妖邪已经伏诛，王庙守牺牲了，还有几名巡捕殉职。我获悉戴家少爷的踪迹，于是提前赶回城中……戴家发生血案了？”
“何止是血案。”书吏袖手摇头：“戴家能管事的主要人物，几乎都被杀了。就剩几个仆人逃了出来，我听他们说，这都是戴家少爷干的。”
“戴家少爷呢？他如今在何处？”赵黍问。
“在院子里，不过……”
书吏欲言又止，赵黍直接扭头走进戴家大院。放眼所见，到处都是滴落泼洒的血迹，场面惨烈非常。
赵黍很快就找到戴家少爷，那是一具倒在花坛边上的尸体，浑身不着衣物，外貌半人半狼，肢体躯干发生难以想象的畸变，手脚胸背都长出青黑色的兽毛，指甲尖长，上面还挂着几片血肉。
赵黍仔细查验，发现戴家少爷的妖变程度比昨日更深，但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并非死于外力，反倒是体内腑脏被搅得一团糟。
“赵符吏。”一旁有年老仵作走来：“县令大人说了，戴家发生灭门凶案，要拿出一个恰当由头应付过去。”
“恰当由头？”赵黍不解：“妖邪作祟，蛊惑戴家少爷，驱使其谋害自家满门，来龙去脉不是很清楚吗？”
年老仵作低声说：“妖邪行凶、豪绅灭门，这种事捅到官面上，县令大人恐怕会被认为失职无能，引来妖祟灾异，从而有损未来前途。”
赵黍有些明白了，想笑又笑不出来：“县令大人不希望我将戴家灭门与妖邪行凶关联起来？”
年老仵作低头：“尸体验看后需要将死因记录在案，目前已定为家中仆人与姬妾通奸，被戴老爷发现后，引起院中斗杀。”
“案册怎么写，那是你们的事。”赵黍指着戴家少爷的尸体：“这个又该如何处置？”
“县令命小人转告赵符吏，这具尸首要就地销毁。”年老仵作语气没有明显波动：“等事情处理妥善，县令大人请赵符吏移步衙署一晤。”
赵黍脸上不见悲喜，问道：“类似的事情，你过去没少参与吧？”
“小人只是奉命行事，还请赵符吏不要为难我等。”年老仵作回答说。
赵黍倒也干脆，从竹箧中取出符纸，当着年老仵作的面，直接写一道化尸符，贴在戴家少爷的尸体上。然后低声念咒，青玄笔遥指催动，那具半人半狼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朽烂灰化。
看着地面一团灰烬，赵黍问道：“现在满意了？”
“赵符吏前途远大，还请不要跟我等卑劣小人计较。”年老仵作躬身俯首。
赵黍确实懒得计较，他看着几位衙役拎着水桶扫帚，开始洒扫打理，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不过也有人在窃窃私语——
“戴家这回真是遭了殃，也不知道是招惹了哪路妖邪？”
“嘘！别那么大声。县令大人说了，戴家这回就是奴仆斗杀老爷。”
“县令大人当然这么说，戴家攒下的万贯家财，如今没了主人，他肯定趁机大捞一笔。”
“你闭嘴干活就是了，还嫌麻烦不够大吗？”
……
“赵符吏，这是本官给怀英馆的回信。”
县衙内堂中，县令大人将一封信递到赵黍面前，他满脸喜庆红光：“这回消灭了历山妖祟，你也算是为成阳县除去一害。”
赵黍简单扫了几眼，信中所言，无非是他这位赵符吏如何孤胆深入历山查探，又如何不避凶危、亲自斩杀妖邪，过程中又是如何精明强干、深受地方官民信赖敬仰云云，总之不吝溢美之词，简直就差给赵黍立生祠牌位了。
“多谢县令大人。”赵黍还礼笑道。
县令给信件加盖官印、滴落蜡封，随后将桌上一个油纸包推来：“这是本县的小小敬意。”
赵黍掀开油纸瞧了一眼，里面是码排整齐的天夏银饼。
“这敬意似乎太重了些。”赵黍估量一下，这堆银饼粗略算来也有二百两，光是实际分量就确实很重了，成阳县令一年俸禄都未必有二百两。
“没办法，戴家凶案刚发生，就有不安分的奴才溜进地窖中行窃。幸亏本官及时赶到，保下这一批财帛。”县令端起茶杯，一脸惬意地吹走热气。
赵黍当然清楚，这是一笔封口费，戴家的事情不宜闹得人尽皆知。说到底，赵黍作为符吏，在应对妖邪作祟的事情上，也说不上圆满成功。如果成阳县令把情况如实告知怀英馆，那赵黍获取首座荐书的事情就要落空。
收下敬意，县令也好像放宽了心：“赵符吏累了一天，我让人送你去驿舍休息。”
赵黍欲言又止，但还是起身拱手告辞。
……
次日清晨，赵黍再次来到城外郊野的将军庙，见到埋葬王庙守的坟丘，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华胥国天禄军百夫长王季之墓”。
“你就是赵符吏吗？”
赵黍转过身来，见到七八个年迈老人，他们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面带烧伤、形容丑陋，想来就是当年天禄军的老卒，也是王庙守的同袍弟兄。
见赵黍点头承认，有一位老人问道：“王头儿是怎么死的？”
“他……替我牵制妖怪，不幸被术法所伤。”赵黍选择隐瞒实情。
几位老人露出一丝宽慰，他们既没有追问到底，也没有撒泼打滚，非常平静地接受了王庙守的死亡。
到底要磨砺到何等坚忍的心，才能这样平静麻木？
“我带来了一些东西。”赵黍放下竹箧，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这里有二百两银饼，是、是成阳县给王庙守的抚恤银。”
这群老人没有半点见钱眼开的神色，甚至没有人主动伸手接过银钱。沉默良久，有老人问道：“赵符吏，这规矩不太对。如果是官府发的抚恤银，应该是县衙把我们叫过去，验明身份后签名画押，然后才将抚恤银发下。”
赵黍怔了一怔，老人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是赵符吏的钱吧？快快收起，让坏人看见可不好。”
“这是王庙守、也是你们应得的。”赵黍说道。
老人摇头：“赵符吏，你这二百两银饼，只会害了我们。城外泼皮混混不少，别说银饼了，哪怕几枚铜板，他们都会抢个精光。”
赵黍问道：“那你们可需要别的什么？”
老人有些硬气：“我不知道王头儿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但天禄军不是可怜虫，用不着旁人施舍。”
赵黍劝不动对方，只是默默将银饼收起。
“赵符吏的好心，我们心领了。”老人说道：“我们腿脚不便，恕不远送。”
赵黍背起竹箧再度启程，等他走出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望去。荒凉郊野上，坟丘起伏、杂草丛生，几名老人伫立墓前，背影坚定，如列军阵。
……
赵黍回到怀英馆，已经是十天之后。此刻他正站在馆廨后山的抱朴亭中，面前一位须发斑白老人端坐蒲团之上，腰上系着金文紫绶，目光凝视手中信件。
老人正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也是赵黍的授业老师。
“戴家来信求助，却是成阳县令回复。”张端景晃了晃手中信纸：“赵黍，你不觉得这里面有古怪吗？”
赵黍低头垂目，一言不发，他很清楚张端景的本事。老人表情微露严肃：“我虽未离开怀英馆，却也能知晓成阳县的状况。当地妖祟驱使戴家少爷，袭杀戴家上下，没错吧？”
“是。”赵黍没有隐瞒：“情况比我最初设想要复杂，不是一起单纯的精怪附体。”
“我当初打算让罗希贤前去，你却主动争取，怀有什么心思，我很清楚。”张端景说道：“可仅凭这件事，你就应该明白，如今的你想要去崇玄馆，恐怕根本无法立足。不光是术法修为尚须精进，应物识人上也有欠缺。”
“学生明白。”
很显然，去往崇玄馆的荐书是不能指望了。
“好好反省，最近有什么外出办事，你就不要参加了。”张端景说道。
赵黍无奈接受这个结果，最后说道：“还有一件事需要老师知晓。我发现戴家少爷的妖变有些不太寻常，他并非是被别人击杀，而内在妖力撕裂腑脏，难以为继。这样强悍的妖力，竟然寄宿在一根狼毫中，不像是历山妖藤所能做到的。”
“时局不安，妖邪蠢动，不足为奇。”张端景挥手示意：“此事我自有计较，你退下吧。”
步伐沉重地离开后山，回到自己的寝舍，赵黍有些沮丧地躺在床榻上。
“张端景所言倒也不差。”
灵箫显形而出，在一旁凌空倚坐、不染尘埃，语气清冷地言道：“如今的你，无论炼气存神还是术法造诣，都太过浅薄。哪怕依托荐书虚名进入崇玄馆，也未必能找到真元锁。”
“你觉得我是操之过急了？”赵黍问。
“确实。”灵箫直言不讳：“你在术法一途上悟性颇高，兼之巧智多出，但事情往往也坏在这里。若无炼气存神之功培基固本，也难窥高深妙法。而你恰恰是过于圆滑，但凡遇见困难，首先所想并非克服，而是思索计策化解，甚至试图回避。”
“难道这不对吗？”赵黍坐起身来，质问道。
“这本无对错之分，如果你是成阳县令那种人物，这等心计巧智，兴许还能助你仕途高升。”灵箫垂眸言道：“但修炼之事，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如今世间清气稀薄，若想修炼有成，更该笃志冥心。
张端景确实精通授业传道，知晓你的心性尚需磨砺。有些事情不亲自经历一遭，说千百次你也听不进去。只有吃过亏，才能省悟自身不足，方可上登仙路。”
赵黍撇嘴说：“我这一趟好歹挣了几百两银子，妖藤也被我亲手击杀，还在实战中磨练了术法，哪里算吃亏了？”
“你看，那种圆滑矫饰的心思又浮出来了。”灵箫好似早有预料般，淡然笑道：“何必逞口舌之利？即便杀了妖藤与王庙守，你还是不服气。其中得失成败，你比别人更清楚。”
“其实得知戴家被灭门，我就知道这回把事情办砸了。”赵黍叹气道：“你说省悟自身不足才能上登仙路，这是什么意思？”
灵箫看着赵黍说：“修仙一途并非与旁人作对，而是自家身心用功。所谓静之徐清、动之徐生，剥去俗念、绝弃尘想，心静则气清。此中玄妙，直抵长生久视的仙家大道。若能把握一二，效验比天材地宝打造的炼气台座更为显著。”
赵黍听得半懂不懂：“你这是在教我修仙之法吗？”
灵箫轻拂襦裙：“无非是点明诀窍。张端景所传吐纳术，你继续修炼便是，并无妨碍。但要在吐纳间让杂念沉淀下来，澄清心神，方可揣摩动静之机。”
赵黍问道：“听你的意思，只要身心清静，就无需刻意吐纳清气？”
“若有充盈清气，自然更好。”灵箫说道：“上古之人修仙，反倒没有太多繁杂讲究，只是在有意无意间把握清静诀窍。若是比较器用充裕，上古之时不能与今日相提并论。
既然如今并无洞天清气相辅，那便多在身心清静上用功。修仙长生并无捷径可言，若是心浮气躁，哪怕置身洞天之中，也不过秽浊凡人。”
换作是之前的赵黍，估计会觉得灵箫这话尽是空谈玄理，可今天却难得重新审视自己。
赵黍忽然明白，修仙长生不是为旁人而求，正是要专注自身。有无那一封荐书，难道就妨碍修炼了？
“多想无益，欲求清静，就在当下。”灵箫身形消失，余音绕耳：“既然无事可做，那便把握住每一刻，行走坐卧，不离清静。”

第8章 朋友须有义
一片霜白的映月湖畔，冰晶挂满老树枝头，天地间一片清寂，万物蛰伏不出。
忽然一声悠远长啸，自山中传出，枝头冰晶坠地，几只栖眠老鸦受惊，振翅而飞。
身穿箭袖劲装、腰悬长剑的罗希贤，听见远方长啸，停下脚步抬眼眺望，朦胧雾霭笼罩着湖畔群山，看不真切。
罗希贤继续前行，在厚厚积雪上留下轻浅脚印，这种轻身功夫，是炼气有成的表现。
吐纳、导引、行气之学，并归炼气，乃昆仑洲玄门仙道一大脉络，所求乃是退病保形、脱胎换骨以致长生，向来珍视肉身庐舍。
即便炼气修士未证长生，勤修不辍数十年，也能求一个身轻目明、百病不侵。后来炼气吐纳之学几经传承演变，不再局限于养炼长生，而是追求杀伐斗战之威，当代尤以此为重。
罗希贤所学乃是剑仙一脉，每日功课便是对剑吐纳，将自身真气凝作剑气。此法既要将剑器祭炼得与自身气机相连，能够随心御使运用，也要将肉身抟炼成钢筋铁骨、刀枪不入。
诚然，罗希贤如今成就，远远比不上出入青冥、吞吐剑罡的剑仙之流，但也足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五国大战时，剑客之流屡屡出现沙场之上，或是刺杀敌方将领要人，或是仗着剑气锋芒击破敌阵。
不过罗希贤却没有这样的机会，在他初习炼气吐纳之时，五国大战即将结束，如今依仗剑术，也不过是在华胥国境内讨伐作祟精怪。
今天罗希贤刚回到怀英馆，首座张端景就让他去后山找人。
怀英馆可不光是几座院落房舍，还包括周围一大片山林湖泽、乡野田庄。毕竟在此研习术法、炼气存想的馆廨修士，大多没到不食人间烟火的程度，馆廨本身也需要大量物产的供养。
至于怀英馆后山，并非一座孤零零的山丘，而是连山带湖、草木丰茂，山中散落了不少洞室亭台，专为闭关静修所设。
无论是研习法术还是炼气修真，一向要回避俗世人烟，既是为求安静专注，避免外界干扰，也是防止波及凡俗常人。
像罗希贤这样的剑客，演武之时剑气纵横，凡人靠近尚且会感觉锋芒扑面、心惊胆战，那些变化物象、操御五行的术法，稍有不慎就是焚毁屋舍，就更别说召摄精怪鬼物这类手段，未必受普罗大众所乐见。
术法修炼之事虽非与凡俗隔绝，但也谈不上多么习以为常。哪怕华胥国在昆仑洲五国当中，已经算是最重视修炼之士的栽培，并且由朝廷开设馆廨，集中具备天赋资质的学子，但也终究是极少数人。
可只要能成为馆廨修士，几乎便是衣食无忧，不光有各种徭役赋税的优免，未来前程更是广大。
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罗希贤来到山腰处一座洞室。令他震惊的是，此刻洞外空地上，竟有一头白额猛虎伏地酣睡。
罗希贤能够清晰感应到，这头白额猛虎暗含威煞，不动则已，一旦发起狠来，利爪尖齿不亚于剑气锋锐。
还没等罗希贤想明白，白额猛虎忽然睁开双眼，低吼着四足立起，光是肩背顶端就跟罗希贤差不多高，体型之大已经远超寻常虎豹。
“怀英馆后山何时多出这么一头大虎？”
罗希贤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本能抬手拔剑，剑气透体自发。
然而白额猛虎不等罗希贤动作，虎啸一声昂身扑来。罗希贤不敢大意，脚尖一点，身形飞掠后退，同时扬臂挥剑。剑气搅起雪浪，纷纷扰扰斩向白额猛虎。
剑气破空，劈在猛虎身上不见流血，而是刮落点点光毫。罗希贤隐约窥见猛虎伤痕之下，有符篆蟠曲游移，可想而知，这头猛虎并非活物。
心下大致有了猜想，罗希贤嘴角带笑，没有张口多言，剑尖朝前一递，剑气寒芒堪称耀眼刺目，带着穿金贯石之利，蕴含巨浪凿溃堰塞之势。
猛虎啸声吹散周遭积雪，汇成神锋吐露而出，与剑气正面撞上。
顷刻间，一阵密集的金铁交兵之声响起，锋芒四溅，将周围山石劈出斑驳剑痕，方圆草木皆催。
“好了！”
罗希贤笔直站立在激荡风雪中，剑痕止于周身三尺之外，他归剑入鞘说道：“赵大法师，你就是这么跟我打招呼的？”
风雪渐渐平息，洞室之外的白额猛虎化作光毫消散，一袭青衫广袖的赵黍迈步走出。
“不愧是罗大剑仙，一记‘决塞东流’，就把我闭关精研数月的术法破得一干二净。来日御剑飞升，可别忘了提携小弟。”
“贫嘴。”罗希贤笑骂道：“你刚才那是什么手段？我见过剪纸化人、剪草为马的手段，都需要借物寓气书符，说不得还要提前祭炼准备。但像你这样，直接以符篆虚构成形，我还是头回见识。”
赵黍负手笑道：“这是我从真形召摄中推演而成。”
召摄之术并非凭空施为，比如赵黍腰上的朱文白绶，上面绘有火鸦的符篆真形，内涵气机灵韵，存思功深便能感应通灵，召摄火鸦显形。越高明的召摄之术，对应的鬼神精怪真形往往越复杂。
而赵黍刚才这一手，就是得到灵箫的指点，以气书符、以符结形，呈现出当年白额公原身的几分气韵。
灵箫当年藏身真元锁，曾见过白额公以原身修炼，依据其真形气韵创制出《神虎隐文》。即便白额公早已解化，但《神虎隐文》可以将他本来面目重现于世，并且还原出过去的强悍实力。
但哪怕白额公未证仙道，其真形法体、气机灵韵，也不是如今赵黍能全盘掌握的。经过灵箫精简，以赵黍目前修为，大体能结出神虎真形，而且自备虎威吐锋咒与制邪大祝。
赵黍打算将其当作随叫随到的护法，要是再撞见妖藤或者王庙守那样的勇悍武夫，就让神虎真形在前抵挡，自己在后面施术，也免得被一棍打飞。
“厉害啊，都开始自行推演术法了？”罗希贤笑道：“这半年躲在后山闭关，看来你突飞猛进不少啊！”
“炼气忘形，不知山外岁月。”赵黍望着周围山林雪景，张口呼出一团白雾。
从成阳县回到怀英馆后，没有获得首座张端景的荐书，赵黍便将心思放在修炼上。他在馆廨后山寻了一间洞室，头几个月专注于炼气存神，后几个月开始研习术法，一晃眼就过去半年。
正如灵箫所言，身心清静下来，修炼自然精进。何况怀英馆的后山远避尘俗，尚能吐纳几分清气，赵黍也终于调熟五藏真气、汇入关元。
吐纳炼气至此，才算是真正初入门庭。关元气满，存神下降，神气缭绕相抱，如一点黍珠渐渐成型。
赵黍这半年的突飞猛进，也算厚积薄发。如今修炼有成，术法造诣也自然上一台阶。
“还是不如你啊。”赵黍感叹。
“再怎么说，我也比你早几年来到怀英馆。”罗希贤一抖腰间的黑文黄绶：“另外，我已经升授散卿之位了。”
“看出来了。”赵黍问道：“你今年还不到三十，这个年纪的散卿，放眼华胥国也没有几个。跟我说实话，你该不会靠着父亲庇荫，给首座供奉了大笔法信才搞来这个散卿之位吧？”
赵黍眼前这位劲装剑客，家世也不比寻常，他的父亲是华胥国大司马。原本在五国大战中，也是统军将领，战后及时交出军权、功成身退，获任朝中三公之一。
即便大司马在华胥国内已经不具实权，但也是显贵公卿，按说他的子嗣可以凭恩荫直接进入东胜都崇玄馆。
“少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是嫡出。”罗希贤鼻孔喷气：“你闭关的这些日子，我在海边斩了一头无肠将军，保证一处大盐场的安全，这份功劳足以升授散卿。”
无肠是螃蟹雅称，华胥国沿海疆界漫长，统属岛屿众多，也难免会遭遇海中妖物侵扰。
而自古海中不乏虾兵蟹将，要深入汪洋彻底消灭他们，基本不可能，只能趁他们上岸劫掠时动手。
“盐场？”赵黍阴阳怪气地说道：“这才升授散卿，有些不地道了吧？华胥国这些年靠着往有熊和九黎卖盐赚了多少？盐场这么紧要的场所，都是重兵把守，按说应该有修士坐镇。这还要请你罗大剑仙去斩妖，崇玄馆那帮人是有多懒？”
“行啦！别吹了。”罗希贤苦笑摇头，他与赵黍结交多年，自认在鼓弄唇舌上，十个自己都不是他对手，只得解释说：“首座说了，以我现在的本事，也不足破格升授法将。至于崇玄馆那帮人，他们才不愿意离开东胜都那个温柔乡，各地讨伐妖祟不祥，不都是让其他馆廨派人料理？”
华胥国除了设置馆廨，修士也有相应的高下品秩，以腰间法箓绶带区分，由低到高分别是朱文白绶的符吏、黑文黄绶的散卿、银文青绶的法将、金文紫绶的灵官。
其中，初入门修习术法的馆廨生并未授箓，尚需考校。而灵官之位是担任馆廨首座的前提，也可能出任朝中公卿。符吏在协理地方处置妖祟不祥时，还只是有参赞之权，到了散卿这个级别，县令就要乖乖听话了。
法将则要更进一步，不仅是对付一些精怪妖物，必要之时也能统兵征讨敌军，因为五国弭兵定约之后，各国疆界也谈不上安定太平。
不过具体情况要更复杂，比如东胜都崇玄馆，不光汇集朝中权贵子弟，传说其中还藏纳了许多仙家秘笈与法宝，地位显然在其他馆廨之上。而对于赵黍来说，这甚至不是传说。
总之在如今的华胥国内，大部分修士都出自馆廨，过去那些师徒授受的门派，要么是被馆廨并吞侵占，要么是没有传人而陆续消亡。只剩少数乡野神祠祭所，靠着家传之学勉力维持。
“其实我猜测，老师不希望你风头名声太盛。”赵黍说道。
罗希贤挑眉问道：“此言何意？”
“首先自然是你的出身。老师肯定知道你想要闯出一番事业，但越是如此越要谨慎，只有术法修为精湛，并且有着不可否认的功绩，你才能有所表现。”赵黍说道：“这年头法位已经跟修为、功过的关联越发浅薄了，东胜都的豪族甚至能凭丰厚法信获得拔擢，但根基终究不牢固。万一朝中起了什么风波，过去一些小差错，都能被揪出来大张挞伐。”
这些是赵黍半年来在修炼空档中，偶然想明白的。
罗希贤听到这话，脸色也凝重了几分，华胥国讲究门第出身，哪怕权贵公卿家中，嫡庶之分也很明确。他身为大司马家的庶子，如果声名显著，首先要面对的不是旁人，恐怕是自己那些兄长的责难。
“你刚才说‘首先’，那其次呢？”罗希贤追问。
赵黍努嘴示意抱朴亭方向：“我总觉得老师他有什么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你怎么知道？”罗希贤转眼便明：“对哦，我记得他跟你祖父有交情，你父亲在伏蜃谷的功劳，他也曾据理力争，可惜架不住东胜都那帮权贵沆瀣一气。”
“我父亲当年也是他的学生啊。”赵黍叹气说。
其实赵黍祖上就是那种世代修持术法的家族，不过因为五国大战，到了祖父那一代族人凋零，家学传承也难以为继。于是祖父将仅存典籍赠予怀英馆，同时让赵黍的父亲进入馆廨。
不过赵黍的父亲在术法和修炼上天赋平平，终其一生也就是符吏，后来干脆投军报国，只可惜死在战争结束前夕。
“对了，你亲自上山来找我，肯定有什么事吧？”赵黍问道。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罗希贤摇头感叹：“相识这么多年，连这点朋友之义都没有吗？”
赵黍摸着下巴说：“当年我刚学会金甲术，你缠着我讨要符咒，我费尽心思画了十张，一转头被你拿去送给女院新入门的馆廨生了。”
“哎呀！行啦行啦！扯那点陈年旧事干什么？”罗希贤连忙扯开话题：“是首座让我找你，清闲日子结束了。”

第9章 琴心舞胎仙
赵黍与罗希贤还没看见抱朴亭，远远就望见一团五色云气盘旋氤氲，好似华盖般罩着山顶。山中冰雪辉映生光，照得整座峰峦瑞霞环绕。
“不愧是怀英馆首座。”罗希贤敬服赞叹：“五气结盖、瑞霞焕明，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放眼华胥国，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赵黍沉默不语，悄悄发动英玄照景术，窥见光色流荡，脑海向灵箫暗中询问：“你怎么看？”
“观此气象，张端景虽未证长生，却也内结胎仙、炼形易质。”灵箫说道：“罗希贤不明玄妙，这五色云气并非华盖，而是胎仙出窍的护法云座。”
“胎仙出窍？”赵黍有些没听懂。
“身中百神存想功满，随真气汇集黄庭，结成胎仙。”灵箫言道：“修为至此，肉身庐舍已渐脱阴浊凡质，欲再进一步求证长生久视，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胎仙入驻脑宫，温养哺育，长成赤子帝君，一身宫府罗列千真万圣，法天象地。二是舍弃肉身，胎仙出窍外游，借三光五气、天材地宝炼成真形法体。”
赵黍问：“老师他走得是第二条路？”
“不错。”
“这两条路哪边更高明一些？”赵黍很好奇。
“不能简单衡量。”灵箫言道：“长生仙家形神俱妙，聚则成形、散则成气。何况万物莫不是由气所成，两条路最终殊途同归，皆是要证仙道。”
赵黍转而问起：“你曾说自己的真形法体被斩灭，难道也是走第二条路？”
“非也。”灵箫很干脆地否定：“我已证仙道，两条路对我而言是一条路。一身宫府法天象地、日月自运，开辟造化为真元玉府；身内生身，凝云结气炼就真形法体。”
赵黍吃了一惊：“等等？真元玉府就是你原本的肉身？”
灵箫语气倒是平淡：“不必大惊小怪。自古洞天仙府皆是真气运化结成，你以真气书符、结成神虎真形，玄理根基与之一致。成就仙道，肉身自然蜕凡凝真，不能以肉质凡胎视之。”
“这话也对。”赵黍问道：“那身内生身又是什么？我就听过身外有身，那是分形变化的高深术法。”
“身内生身，就是胎仙。”灵箫不厌其烦地解释：“但是到了我这种境界，胎仙已经长成，真形法体出有入无，云驰电迈、乘空凌虚，往来洞天尘世随意无拘。若非我遭逢杀劫，恐怕早已携洞天仙府超拔而去。”
赵黍境界未至，听得半懂不懂：“那你为何说，只要回到洞天之中便能重修真形法体？像老师这样借助外气不行吗？”
“你是男子，有些事反倒难解玄妙。”灵箫直言说：“权且这么想，结化胎仙，类似女子妊娠怀胎。真元玉府乃是母体，我重返其中，自然能得生机本源温养哺育，重修真形法体不仅更为简易，长生道基亦可保持本真，不失不偏。”
“阿这……”
赵黍还真就觉得有些古怪别扭，结胎仙、炼真形，就像自己把另一个自己生出来。
灵箫察觉到赵黍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这种事对你来说尚属遥远，不必深究太多。哪怕是张端景，能够胎仙出窍，离炼成真形法体还有漫漫长路要走，以俗语言之，不过半仙成就。他如今只是在尝试结成护法云座，胎仙尚要在肉身之中凝炼。”
“哦，首座行功完毕了。”
罗希贤的声音打断了赵黍与灵箫的交流，抬头望去，笼罩山顶的五色云气飘散开来，四周光色也恢复如常，通往抱朴亭的小径也敞露眼前。
赵黍两人沿着石阶来到抱朴亭，首座张端景正襟危坐，身前一尊错金镶玉博山炉升起袅袅紫烟，异香徘徊亭台内外，甚是不凡。
“首座，我把赵黍带来了。”罗希贤在亭外拱手。
张端景手按双膝：“眼下有一要事，星落郡西北有贼寇作乱，侵攻郡县、袭杀长官、劫掠府库，朝廷打算召集兵马前去剿灭贼寇，各个馆廨都要派人参与。”
“老师打算派前我去吗？”赵黍开口问道。
张端景瞪了赵黍一眼：“静修半年，这种好显弄的性子，就没有磨去一丝一毫么？”
赵黍摸摸后脑勺，心想如果不是要派他参与，根本没必要让罗希贤来找自己啊。若是有什么闲杂事务，纸鹤传信到洞门前就好了。
“罗希贤，怀英馆的人手由你带领。”张端景说道：“具体人手、物资、钱粮用度，也是你来安排。”
听到这话的罗希贤露出几分惊喜，这分明就是给他权力行事。
馆廨不光传授术法修炼之学，各家馆廨的门生故吏，在朝中地方各有势力、犬牙交错，在如今的华胥国不是秘密。
未必所有馆廨生都会穷尽一生去钻研术法、修真体道，修炼不成为官入仕者也有不少。
而剿灭贼寇这件事，看似不大，可是等到了地方上，往往有不少插手干预之处，将自己的人手势力延伸过去，也是一贯举措。
“首座。”罗希贤问道：“朝廷这次安排，是有什么具体用意吗？”
“朝廷所想，无非是法令能够施行地方。”张端景说道：“你们不要看崇玄馆就在东胜都边上，就认定崇玄馆的人手代表了朝廷。对于某些人来说，家国家国，家在国前。如果放任崇玄馆去办事，那星落郡的匪患恐怕久久不克。”
赵黍没有说话，罗希贤表情复杂：“也就是说，朝廷需要平衡国内众馆廨，所以才让各家派出人手参与。”
张端景微微点头：“另外，星落郡贼寇兴许也跟当地妖物勾结，试图开采荧惑石。”
星落郡顾名思义，就是星辰陨落之地。传闻太古之时天陨孛星，坠落于昆仑洲东北一带，地形丕变，形成一片辽阔内海。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有人在内海周边山中开凿出一种奇异矿石，赤红如火，晶莹温热。经过博学之士勘察，认定其为太古陨星的碎片，并命名为荧惑石。
荧惑石禀气暴烈、内蕴火性，乃是炼制外丹的石药妙品。哪怕不作为丹鼎药物，荧惑石中蕴藏火性，也是祭炼法器的天材地宝。
赵黍不解：“妖物和贼寇开采荧惑石干嘛？这东西稍有不慎，便会自行炸裂，一向难以开采。就算价格昂贵，他们身为贼寇，也无处可卖啊。”
罗希贤插嘴道：“星落郡往北，翻过蟠龙山就是玄冥国了。玄冥国中非人族类繁多，恐怕贼寇与妖物是将荧惑石卖给玄冥国！”
“嚯，这一下子就抬高调门了。”赵黍笑道：“五国大战里面，就属玄冥国被揍得最惨，北芦都甚至烧成一片白地，他们这是在筹备物资，准备报复吗？”
“这也是你们要调查的情况。”张端景望向罗希贤：“赵黍做你的副手。”
“是。”罗希贤躬身应答。
赵黍则说道：“哎呀，我就担心把事情办砸。老师，要不你选其他人吧？”
“南边角虺窟需要安排轮值人手，你要不去那里呆个几年？”张端景说道。
角虺窟是五国大战后的一处旧址，昔年九黎国挥军进犯华胥国，其中有一支擅长操御蛇类的部族，乘飞蛇、驾角虺，驱使无数毒蛇巨蟒暗中袭击华胥国军旅士卒，一时难以抵御。
华胥国为此请来隐居东海的修士，祭出仙家法宝，裂地成窟，将万千蛇虺及其操御者封镇内中，任由他们相互厮杀。结果杀到最后，有一条角虺尽吞同族，甚至暗中蚕食法宝中的仙灵之气，以至于体长百丈、背生肉翅，万一脱困定然酿成大祸。
为了稳定角虺窟封印，华胥国每隔几年都要安排馆廨修士前往加持守护，但那里远离人烟、山穷水恶，历来被视作发配流放之地。
赵黍听到这话，立马昂首挺胸：“星落郡乃是北疆要地，怎能容忍妖物窥窃、贼寇横行？学生自当义不容辞！”
张端景闭目不见，罗希贤干脆以手扶额。
……
“首座把人手安排的事宜交给我，你这位赵大法师有什么指教吗？”
离开抱朴亭，返回馆廨路上，罗希贤神情语气多了几分轻松。
赵黍问道：“这事你问我？明明你罗大剑仙交游广阔，在外面弄到什么驻颜玉膏、沐发香露、熏衣锦囊，不计代价地往女院送去。我为了几百两银子都要拼了老命，哪里敢指教你啊！”
“这话说的，首座让你做我的副手，这回去星落郡还能少了你的好处吗？”罗希贤拍着胸脯。
赵黍翻了个白眼：“好处？先说清楚，你去星落郡有什么打算？”
“星落郡的位置太要紧了，朝廷这回其实是动了整顿地方吏治、压制公卿权贵的想法，剿匪除妖不过是个由头罢了。”罗希贤说道：“我是希望借这个机会，在星落郡站住脚。”
赵黍听到这话，神色严肃：“你这是打算自立门户？你父亲能答应？”
罗希贤的胳膊搭在赵黍肩膀上：“我就是要给自己找出路，一个优秀的庶出子，未必会受到重用。怀英馆是好，可终归也是在别人屋檐下啊。”
赵黍不置可否，他并非是罗希贤这种高门大户出身，当中的难言隐秘，也不是他这个外人能知晓的。除非罗希贤自己主动开口，否则赵黍不会多问。
“安排人手是吧？”赵黍边想边说：“既然是对付贼寇与妖物，擅长望气占候的人自然少不了。否则他们逃进山里，我们可不太好找。”
赵黍明白，这回要对付的可不是历山妖藤这种孤零零的精怪，而是与贼寇勾结、势力不小的妖物族群。自己的英玄照景术能洞悉附近周遭的气机流变，却难以辨明远方广大地域的灵异气象。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所以这时候就要请出那位精通望气占候的辛大小姐。”罗希贤抬手指着远处回廊边上，那里正好有几名女子凭栏赏雪。
赵黍看到其中一位裹着朱红大氅的年轻女子，手里捧着一卷书，跟旁人说说笑笑。
“辛舜英？”赵黍认得此人：“你打算带她一块前往星落郡？”
“还记得大半年前的那座白额公洞府吗？”罗希贤抬下巴示意道：“当初就是她最先察觉到洞府宝光。”
修习占候望气不比其他，往往需要更加独特的天赋资质。这一类术法历史悠久，从甲骨蓍草、堪舆山川，到仰视星象、俯察地脉，各类术数推衍、指向定位也在其中。
正是因此，自古以来擅长望气占候之士都会受到帝王权贵的重视。不论是观测天文星象来制定历法、指导农耕，还是寻龙点穴、安排陵寝阴宅。哪怕到了战场之上，占候师也可以通过望气术来判断敌军大致方位。就更别说寻常人遇到难题时，也乐于求卦问卜。
“我依稀记得，辛舜英祖上就是天夏朝的占候师。”赵黍说道：“他们家学传承悠久绵长，最懂得趋利避害，早早就举家搬到东胜都，避过了好几场大厮杀。你带她去星落郡冒险，人家会答应吗？”
“赵大法师，这件事就靠你了！”罗希贤一拍赵黍肩膀，两眼冒光。
“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赵黍用手肘猛顶罗希贤：“你说不动人家，就让我来拖对方下水？你倒是风光了，我来做恶人？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
罗希贤身强体壮，挨了几肘啥事没有：“没办法啊，人家辛大小姐看不起我这种武夫。不过我听女院的馆廨生提到过，辛大小姐对你的符咒颇有赞誉。”
“怎么？又要跟我白讨符咒？”赵黍瞪眼：“不带这样的！上回我辛辛苦苦在云梁石里刻了一道日芒符，打算代替油灯照明，你扭头就拿去送给相好。合着你是把我当成什么仙家百宝袋了？你想要啥我就能掏出啥来？”
“这回不让你白帮忙！”罗希贤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塞到赵黍手上：“别说我没照顾老友，这是我斩杀无肠将军的报酬。”
赵黍打开锦囊，一股迷离灵光浮泛而出，里面盛满了珍珠，颗颗饱满光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第10章 聚众赴星落
“这是……东海水府所产的含光珠？”
赵黍指尖轻拨，随着珍珠晃动，上方飘忽不定的灵光缠绕变幻，还隐约折射出赵黍的手指。
罗希贤夸奖说：“好眼力。”
赵黍则更为震惊：“这么一袋含光珠，居然是盐场斩妖报酬？公家能这么阔绰？他们手中要是没有现钱，估计一张盖印条执就能对付过去！”
虽说天夏朝的金饼银饼仍旧通行于世，但是终究分量沉重，不便携带。而如同布帛在市井民间也能充当度量，一些较受认可、又轻便贵重的天材地宝，便成为修士间的通财之物。
昆仑洲比较常见的便是昆仑玉，而东海之中就是这种含光珠。但说到底，这些东西也不是真正的钱币，并且在各路术者修士手中也有用处，能够拿出一袋含光珠作为报酬，那绝对不是凡夫俗子。
罗希贤低声解释：“我去的那片盐场，是周家的产业。”
“周王后她家？”赵黍问道：“可盐场经营所得，都要上缴朝廷府库，他们竟然敢倒卖私盐以牟利？”
“有没有倒卖私盐我不知晓，但含光珠不是这么来的。”罗希贤笑道：“盐场不过作为掩护，周家真正的生意是绕开崇玄馆，跟东海其中一家水府往来贸易。”
这下赵黍算是开了眼界。所谓水府，大多是水族妖物栖居之所。与陆地山林的精怪巢穴不同，水府往往是由修成龙形的水族妖怪营造，借助天生御水奇能所开辟。
一些龙族与凡人苟合，诞下带有龙族血脉的后裔，大多也会进入水府中安居，久而久之形成水府世家。
而在昆仑洲东海深处，有不止一座水府，其中的龙族血胤、水府世家，各占海疆，如同列国相争，形势跟如今昆仑洲有得一比。
并且由于海中奇珍异宝无数，各家水府累世经营、富可敌国，自古与昆仑洲有往来贸易，海中甚至设有坊市。就赵黍所知，华胥国内便是由崇玄馆把持着与东海一众水府的互市交易，不时派出使者船队远赴东海。
如今华胥国的后戚周家绕开崇玄馆，单独与某家东海水府达成联系，这背后恐怕就折射出王室与世家公卿的较量。
赵黍再蠢，也看得出华胥国朝堂之上风波将起，这也难怪身为公卿庶子的罗希贤，打定心思要在星落郡干出一番事业，自立门户。
贵人们已经开始纷纷动作，各自押宝下注，星落郡估计要有大动静了。
“你这是把我绑上贼船啊。”赵黍看着手中一袋含光珠。
罗希贤伸手过去：“你不要就算了。”
赵黍赶紧躲开：“掉我嘴里的肉你还指望能抢走？”
“那你帮不帮忙？”罗希贤上去就是一通擒拿手，笑骂道：“你也不要太贪心啊！一整袋含光珠，我也肉疼得很！”
“撒手撒手！再不撒手我可咬了！”
“赵大法师，要点脸行不行！别的修士高人被擒拿制服，都是手不掐诀口不念咒地施术反击，哪有像你这样用牙咬的？”
“我不是高人！这回去星落郡，肯定要出大事，我还不如抱起含光珠就跑路！”
“大事就大事！我可不愿意缩在馆廨里一辈子穷酸下去，你不也盼着去崇玄馆吗？”
“我是为了研习仙家妙法！跟你能是一回事吗？”
“你还不懂吗？首座可不想你去崇玄馆！就算成阳县的事情办好了，那份荐书他也不会给你的！”
两个大男人扭打耍闹，赵黍一听这话，忽然安静下来。
罗希贤拍着他的肩膀说：“花费心血培养的学生，谁乐意随便往崇玄馆送？旁人我不知道，以你的水平，精通符咒，又擅长点化法物器具，还会调制香药，早就够得上散卿之位了。你根本没必要学我这样，靠着外出处理妖邪作祟来积功，只要在怀英馆里好好呆着，没准日后连首座位置都能争上一争！”
“可是老师一直压着，不让我冒头。”赵黍有些无奈地蹲下，在雪地上画圈圈。
“你是当局者迷啊。”罗希贤叹道：“首座就是怕你去到崇玄馆，被那些世家子弟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你父亲在伏蜃谷立了大功，就算因此牺牲，你这个做儿子的理应受荫封爵。结果呢？屁都没有！我要是你，早就恨上崇玄馆那帮货了，偏偏你还兴冲冲地往里钻，首座能不生气吗？”
经历过成阳县一遭，如今赵黍也回味过来，张端景以前就是有意将他限制在怀英馆。哪怕赵黍前往成阳县办事，张端景也同时保持着对自己的留意。
赵黍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早早改嫁，他幼时跟着祖父颠沛流离。祖父病逝之后，便一直在怀英馆随张端景修法炼气。与其他来来去去的馆廨生不一样，怀英馆几乎就是赵黍的家，张端景就是这个家的长辈。
罗希贤有着自己的功业追求，这并不稀奇。然而在外人看来，赵黍盼着离开怀英馆，前去投入崇玄馆，多少就显得有些卑劣难看了。
“来星落郡帮我吧。”罗希贤说道：“来日朝堂有变，将那群仗着父祖余荫的无能虫豸一扫而空，你也不用靠什么荐书了，直接把崇玄馆当成自己的。”
赵黍嘴上沉默不言，却在脑海中跟灵箫交流起来——
“这样一来，恐怕不是短短时日内能去到崇玄馆，你等得起吗？”
灵箫反问道：“凡夫俗子，在我面前谈岁月时日？”
“是我傻了。”赵黍反应过来，灵箫在真元锁中藏了几千年，一代人的时光对她来说根本不算漫长。
赵黍转而说道：“我只是担心，真元锁会不会在这段日子里被折腾出毛病，或者被别人带走。”
灵箫倒不太着急：“真元锁最初乃是我推演洞天开辟的法宝，后来又与洞天运转相契。我在其中施加的禁制，纵使仙家耗费百年也难以破解。哪怕崇玄馆中有几近仙道的当世高人，充其量只是察觉真元锁别具玄妙。”
“好吧。”
赵黍站起身来对罗希贤说：“你也不用给我各种封官许愿，先把星落郡料理清楚再说。”
“那是当然！”
赵黍与罗希贤两人来到馆廨庭院之中，那几名女子还在回廊边上闲聊，看见两人前来，其中一位身披狐裘、娇小可爱的女子说道：
“罗希贤，这回又打算送什么东西啊？”
旁边凭栏而坐的辛舜英轻轻摇头：“欢欢妹子，你这话未免太失礼了。人家罗公子已升授散卿，事务繁忙，怎可与过去一般陪你耍闹？”
辛舜英眉目如画，头上绾了一个坠马髻，显然成熟稳重，手捧书卷轻轻敲了一下欢欢妹子的小脑袋。
“二位是有什么事情吗？”辛舜英望向赵黍与罗希贤，目光在赵黍身上有意无意地停留一瞬。
罗希贤微笑着解释：“最近星落郡匪患猖獗，而且与当地妖物勾结。朝廷下令各馆廨派遣人手前往剿匪除妖，我在赵黍的提议下，打算邀请辛学姐一同随行。”
“哦？”辛舜英用书卷掩住半张脸，饶有兴致地望向赵黍：“赵学弟神姿气度多了几分超然玄妙，我就说为何近来后山常见仙灵清气流注下接，原来是赵学弟又有进境。”
赵黍震惊于辛舜英的洞察力，按说自己此刻不是在吐纳炼气，也没有行持法术，周身气机应当自然敛藏不发的，却还是被辛舜英一眼看破。
“辛学姐谬赞了，哪里有什么仙灵清气。”赵黍摆手摇头。
“那你是说，我的眼力不行咯？”辛舜英的眉眼露出狡黠笑意：“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去星落郡拖你们后腿了。”
赵黍被罗希贤推了一下，他只得挽回道：“哪里的话！辛学姐法眼如炬，我这点本事哪里能瞒过你？”
辛舜英没再捉弄下去，正经问道：“星落郡的形势已经到了要调动大军征剿的程度了？”
赵黍解释说：“目前从首座那里获悉的情况，当地妖物可能与玄冥国有往来。虽说蟠龙山是飞鸟难渡的险阻，但事关边地安定，这种内外勾结的事情，必须严力断绝。放纵日久，国将不国。”
赵黍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在说剿匪除妖、安定边地。考虑到辛舜英家中虽非公卿豪门，可是跟朝堂贵人往来不绝，应该清楚如今局势。
“这种事情，按理应是由张首座直接告知馆廨众人，并下令安排调度。”辛舜英眼眸一转，看见罗希贤，立刻就想明白了：“哦，看来是张首座把此事托付给罗公子了？”
罗希贤笑而不语，算是默认。辛舜英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应执意回避。只是我不像你们这样擅长斗法，将我放到星落郡那种凶险境域，恐怕你们尚未见功，我就要被不知何处射来的流矢击毙了。”
辛舜英这话说对也对、说错也错。行持术法的修士并非皆是能征善战。华胥国各家馆廨中，都不乏皓首穷经的白发生，一辈子埋首故纸堆。指望他们上战场厮杀，怕是咒诀未毕就被不识字的莽夫一棒槌敲倒。
何况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术法高明不代表深谙杀伐，像王庙守那种武夫，什么剑气提纵一概不会，照样能把朱先生一棍捅个对穿。
可赵黍不相信辛舜英真如她自己所言那样弱小，真正高明的占候师，厉害之处就在于别人不知他们有多厉害。因为精于卜算前知，往往可以在敌人预料之前做好布置。更甚者，会陷于面对面厮杀的占候师，本身就不够高明。
赵黍心念一动，他感觉自己落入了辛舜英的诱导，就听对方言道：“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星落郡，但眼下正在炼制一件护身之宝，不便抽身远行。若是赵学弟可以帮忙，自然事半功倍。”
“原来这等着呢。”赵黍心里嘀咕，嘴上只能应承：“那不知辛学姐正在炼制何物？”
“赵学弟眼下若有空闲，便随我一同前来。”
辛舜英说完，赵黍与罗希贤对视一眼，对方说道：“去吧，我先去找其他人。”
……
怀英馆占地不小，但其中建筑并不富丽堂皇，一概以实用整洁为重，墙高壁厚，隔绝嘈杂。并且从高空俯瞰，隐含阵式格局，便于不同院落采摄气机光华，各取所需。
其中炼制法宝的百器院位于东北方，还未进去便看见五根高大铜柱立在内中，铜柱表面刻有符篆，将天地间精微气机采摄其中，以便随时取用。
这几根铜柱组合起来的阵式，效验跟赵黍手中青玄笔类似，但规模格局自是云泥之别。想要驱动阵式运转，使得气机凝注于法物器具上，也要多位修士联手施为。
赵黍跟着辛舜英来到百器院中一座法坛前，上面安置了一尊浑天仪。
浑天仪通体银白材质，也就双手十指合抱大小，工艺精巧非常。看似静滞不动，但在英玄照景术中看来，此物居然在缓缓吸纳周天星气。
“这就是我要炼制的重晖浑仪。”辛舜英介绍起来：“此器能助我驱动星气行布护身，也可以借星辰之力测定某人某物的方位。”
“哦？那可真是非同寻常的法宝啊。”赵黍看得清楚，辛舜英这话没有托大。只是他发现，这重晖浑仪似乎还能作为布置禁制阵式的枢纽。
“祭炼方式没有问题，辛学姐是希望我加快进程吗？”赵黍很快就发现关键，浑仪的运转完全是按照日月星辰的移动速度，这样吸纳周天星气肯定迟缓。
辛舜英点头道：“当然，就是不知道赵学弟可有妙法？”
换做是过去，赵黍估计还有些困难。但他得到灵箫所授的日月炼形法，半年来昼夜修持，对日月星辰运转与人身真气循行之间的关联，也有几分独到领悟。
“我可以尝试。”赵黍忽然也动了别的心思：“只是唯恐自己修悟短浅，有损辛学姐法宝分毫……”
辛舜英掩嘴轻笑：“赵学弟莫非是想要讨教浑仪炼制之法？”
赵黍打蛇随棍上，直接躬身揖拜：“若能得辛学姐指点一二，学弟我必定受用终生！”

第11章 辰景随笔降
在昆仑洲过去漫长岁月中，无论是修真炼气的仙家妙诀，还是行持术法的符图秘笈，大多只在宗门或者家族内部流传，门户之别壁垒森严，极少对外传播。
天夏一朝对此做出了巨大改变。因为天夏皇帝中不乏向往仙道长生之辈，举国之力搜纳法诀经籍，更是广泛征辟有术之士，并设立众多职司，如秘祝官、咒禁生、占候师、方药司等。既有为皇帝祈祝驱邪、炼制饵药，也有负责调查灾异、殄灭妖祟不祥。
如今华胥国的馆廨制度，也在一定程度上效仿了天夏朝。并且由于五国大战的迫切需求，馆廨培养的术者修士，并非单纯为投君王所好，而是确切要参与到保家卫国、甚至开疆拓土的事业中。
加上五国大战带来近百年的动荡混乱，不少名声显赫的宗门与家族也随之衰败凋零。华胥国抓紧机会，利用馆廨制度吸纳了许多术法与修炼之学，崇玄馆便是其中翘楚。
也是因此，华胥国馆廨之中的术法交流，没有太显著的藩篱隔阂。
比如赵黍经常以青玄笔发出的箭煞之术，最初来自一个精通雷法的宗门，原本该法是降下雷霆箭煞，轰击妖祟寄附的淫祀邪庙。只是此法对修为要求颇高，后来几经怀英馆的简化与改进，变成采摄诸色气机、凝成箭煞射出的术法。
而在怀英馆内部，有着不同家学出身的馆廨修士，相互交流参悟，本就习以为常。
辛舜英跟赵黍讲述炼制重晖浑仪的手法，有一部分出自她的占候家学。从如何观星辨位，到存思浑天星斗运转，然后接引星气下降流注，将其凝炼至体内周天经络，使得身中真气璇玑斗转，由此感通星辰，能借星辰之力施展诸般术法。
只是仅凭人力，想要遍引周天星气，恐怕穷竭一生都难尽全功，因此辛家才要炼制这重晖浑仪，法宝妙用与修炼之法相通。
但问题也是一样，那就是接引周天星气依赖天时自然运转，祭炼法宝缓慢耗时。
“自古炼气存神以求仙道长生，无不是自然与我为一。”赵黍想起灵箫之前的传授：“所谓法天象地，乃以日月星辰为天、山陵川泽为地。天地之气相交，成风雨云雾雷电之景，化草木禽兽众生之类。
开眼所见，阖目所照。服日芒，起火炼骨肉；吞月华，降津洗百脉。借天地大象，推运一身造化之功。阴阳生死尽在此间，四时六气不离其中。”
灵箫传授指点，大多高屋建瓴，直指玄妙。赵黍则更偏重术法之用，他听完辛舜英讲述后问道：
“周天星气尽摄一器，这手法固然高妙，却也略显繁难。就我所知，天上星辰各有封域，如地上分野，你们占候师也是通过仰观封域分星，预测吉凶妖祥。那为何要一口气炼成浑天星象，而不是将封域分星依次祭炼？”
辛学姐沉思片刻：“就像孩童家拼弄巧板那样？”
赵黍闻言发笑：“差不多，但要我来说，更接近符篆中的散形聚形之说。巧板每一块互不隶属，符篆散形却是各具气韵，单独落笔也有效验。不同散形聚合，气机勾连相接，随咒诀运用，最终并合成符，格局森然完备。”
“我明白了。”辛学姐手扶下巴：“本身不同封域星气也各有对应术法效验，那就干脆先聚焦一点，往后慢慢积累成浑天之象。”
赵黍又说：“但此法也有问题，那便是浑仪星象越丰富，往后想要祭炼完善就越难。打个比方说，最初还只是手捧茶杯盛水，后面可能就像抱起米缸去盛水。”
不知辛舜英是否想到自己抱着米缸的样子，她忍不住扑哧一笑。
“赵学弟这话说的，哪一件法宝不是妙用越高，祭炼就越难的？”
“这倒也是。”
辛舜英止住笑意，来到坛上浑仪旁拨弄一阵，最终下定决心，从中撷出一缕幽蓝光华，凝在掌心不散。
“赵学弟，能否帮我将这缕星气转译成符？”
见辛舜英发话，赵黍一振袖，手提青玄笔，笔锋缓缓递到那团幽蓝光华上。
稍稍一触，赵黍脑海中就浮现出一片复杂的星辰行度，其中蕴藏气机灵韵，正是需要精通符法之辈将其转译成可以落笔书写之符。
赵黍凝神行气，切中气机灵韵，手上细如树枝的青玄笔，此刻重似山岳，他没有迟疑，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张黑纸。
笔锋落处，银芒似星辉遍洒夜幕；曲折勾点，妙法随符图下接降世。
“呼——”
书就一张辰景黑符，赵黍大出一口气，将自然物象的气机灵韵转译成符篆，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哪怕只是辛舜英从浑仪中撷取出的纤毫星气，也是穷尽赵黍神思。
赵黍这才真切体会到自己与仙人的差距，灵箫即便是藏身真元锁中，从旁窥测白额公修炼，也能清楚洞悉其气机灵韵，从而创制出《神虎隐文》。
“我已经尽力了。”赵黍将黑符递给辛舜英：“我只辨析出些许封藏掩蔽之类的术法效验，具体施展还是要看辛学姐的手段。”
辛舜英有些惊异地接过黑符，仔细端详片刻：“赵学弟，你一下子就画成了？”
“呃……不然呢？”赵黍一愣。
“在我印象中，将自然物象转译成符，无不是要精思存想良久，才能提炼出些许气韵。具体落笔也要尝试无数遍，方能最终成符。”
辛舜英知晓赵黍是首座张端景的学生，在术法的传授指点上有所偏爱很正常。但术法之事并非教了就能学会，也不是学会就能精通，跟出身门第、富贵权势无关。
“这大概是熟能生巧吧。”赵黍揉揉眉间，方才高度专注，此刻眉额血管突突直跳。
辛舜英微微摇头：“赵学弟不要勉强自己，我看你如此书符，费神太过，先回去休息静养吧。”
“符篆虽然转译完毕，但还有对应咒诀……”
“我们又不是明天就出发，赵学弟不必急躁。”辛舜英摆手道。
“好吧。”赵黍也没有坚持，其实他这个情况，吐纳调息一轮就好。
告别辛舜英，离开百器院，赵黍回到自己的寝舍，掏出那袋含光珠，跟灵箫说道：“我画符的本事见长啊，刚才那道辰景符一气书就，毫无阻滞。”
“内炼有成，术法运用自然随之提升。”灵箫语气平淡：“何况你修炼九宫守一法，已过宫前台阙，步入明堂宫中。日月炼形法也正与存想明堂相通，日月悬明堂，光华洞照内外，既能洗炼形骸，也能开智明识，自然显得博学强记。
转译符篆最考辨知，若是只晓得吐纳炼气，纵然将肉身庐舍打磨得如精钢一般，也未必能在符法一途上有所成就。只是若无炼气行气为根基，物象气机也难以捉摸感应。炼气存神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赵黍敲着自己眉间：“在你传授九宫守一法之前，我就知道脑宫叫泥丸宫，可没想到还有九宫之说。”
灵箫说道：“因为脑中九宫，唯有泥丸宫下接咽喉气脉，与吐纳炼气关联最为紧密，真气盈沛上升，必然冲击泥丸宫。”
“这个我知道，真气上升非常凶险，很多炼气士过这一关需要护法。”赵黍笑道：“那些山野散修没有师长护持，很容易就被真气冲坏脑子。本来是求长生久视，结果练成偏瘫弱智。”
灵箫严肃起来：“莫要轻言。你身在馆廨之中，尊长同道众多，器物术用充足，无法理解上古之时的炼气士，也是在一片黑暗中摸索，不乏未证长生而中途夭折之人。”
“哦。”赵黍不敢顶嘴，灵箫继续说：“九宫之中，泥丸宫最重，勾连气机命脉；玉帝宫最深，归根返本之源；玄丹宫最高，仙道成就之门。”
“那你如今在哪一宫？”赵黍好奇问道。
“自然是玉帝宫。”灵箫回答说：“我的真灵只有寄寓此宫，才不会干扰你的感官知觉。精怪妖祟附体夺舍，通常是到泥丸宫，就足以操控人身命脉了。”
赵黍想起当初在历山斩杀妖藤，精怪临死一搏，试图夺取他的肉身，幸好被灵箫驱除。于是他小心翼翼问道：“那……仙人能夺舍凡人肉身吗？”
“能。”灵箫的回答让赵黍一阵发寒，可随后又听她说：“但你以为我乐意？秽浊凡躯、粪土破靴，我若夺舍，是自坏道基。奈何过去持有真元锁之辈，无不是修为精湛、心狠手辣，一旦试图进入他们的脑宫，立刻就会被察觉，找他们帮忙恐怕得不偿失。”
赵黍听得出来，若非毫无选择，灵箫才不愿意跟自己这一介凡人牵扯。
“你也不要觉得我寄寓脑宫之中，就能凭空多一个靠山。”灵箫警示道：“除非有什么妖祟魂灵闯入脑中九宫，我是不会在旁人面前显形的。”
“那是自然。”赵黍也没指望太多，灵箫能传授仙家妙法，他就觉得自己机缘远超旁人了。
……
五天之后，护送馆廨修士的车马侍卫就已经来到怀英馆外。
不论怎么说，出身朝廷馆廨的修士，本就不是一般人。赵黍以符吏身份行事，都能获得一地县令的优待。而现下怀英馆肩负朝廷任命，相应的护卫人手也不能少。
在罗希贤的安排下，怀英馆总共派出二十四人，算上罗希贤总共有三位散卿，其余都是符吏。既有类似罗希贤那样的剑客，也有精通疗伤的祝由师。
除了辛舜英外，赵黍还向罗希贤推荐了一位擅长点化法物器具的符吏，名叫石火光。
石火光年过六旬，在二十四人里年纪最大。他醉心打造各类法物符咒，在怀英馆中极为低调，看到生人连话都说不利索。
赵黍是少有几个能跟他说上话的人，并且两人在法物打造上交流甚多。考虑到这次剿匪除妖不能光靠自身术法，少不得还要依仗兵士前线厮杀。如果普通兵士拿着凡铁兵刃，撞上变幻莫测的精怪妖物，恐怕难以应对。所以赵黍带上石火光，准备在星落郡打造一批法物符咒。
“赵黍，你确定要把这些甲片带上？”
眼下怀英馆正门外有一大帮人匆忙搬运事物，石火光拖来一个樟木箱，里面是绳带断裂的盔甲铁片，其中不少还带着斑斑血迹。
赵黍瞧了一眼：“当然要带！这箱甲片是我近几年从各处淘来的，他们原本主人都经历过五国大战，其中凶煞之气经久不散。到时候施术点化，每一片都可以充当兵士们的护符。”
石火光拘谨地点点头，给木箱挂上标识竹牌，跟其他物什一并塞上马车。
“赵学弟。”
这时辛舜英与两名女子一块前来，她见赵黍手里端着簿册，一条条落笔勾批，不禁笑道：“罗公子呢？他不是主事人吗？怎么把清点物资的事情都扔给学弟你了？”
“罗希贤在外面，跟车队护卫交代事情。”赵黍笑道：“他们都是大老粗嘛。也不知罗希贤走的什么门路，这群护卫我看着不像是官差，其中有几位背负长剑，也是剑客一流的人物。”
辛舜英笑道：“华胥国南方不乏勇力过人的奇才剑客，能够伏虎豹、斩鼋鼍，也有被豪门权贵供养充作护卫的。”
“哼，装点门面罢了。”赵黍笑道，他望向辛舜英和两位位女子：“二十四人的队伍里，就你们三位女子，我已经安排了勤快仆妇跟你们一起。毕竟不是外出赏玩，凡事就多担待一些吧。”
修炼之事大体来说不拘男女，馆廨中的女子也多是富贵人家出身，她们在馆廨的起居甚至有私人仆从伺候。
“理所应当。”辛舜英微微欠身：“另外也要多谢赵学弟，重晖浑仪已经祭炼完成了。”
“那就恭喜辛学姐了。”赵黍抬手示意：“前面左转，马车在等你们了。”
看着簿册上一项项勾完，赵黍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时罗希贤大步流星地过来：“怎么样？赵大法师，我们可以动身了吗？”
赵黍一转青玄笔：“罗大剑仙，这回能不能建功立业，可就指望你啦！”

第12章 雪夜寄逆旅
车马沿着官道一路北上，有朝廷符节和馆廨旗徽为标识，途径郡县关口无一敢阻。
怀英馆在华胥国中位置偏北，没有刻意加快行进速度，只花了十来日便看到星落郡的界碑。
时值冬日，遍地寒霜，就算此刻并未飘雪，阴沉天空也让人觉得困乏。
远处一只纸鹤遥遥飞来，落在赵黍指间，旁边骑在马背上的罗希贤问道：“还有多远？”
赵黍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在雪中行进迟缓：“骑马的话，不用半个时辰就能赶到驿站，可是车队太慢了。”
普通人出门远游，都免不得扛着大小包袱，而这回怀英馆前往星落郡，在赵黍的安排下，带了一大堆施术器物。
“我当初就说了，没必要带这么多东西。”罗希贤埋怨道：“你居然还带了一整套炼丹炉鼎！”
赵黍哭笑不得：“罗大剑仙，这回我们要对付的，可不是三两只不成气候的精怪妖物，而是能侵掠半个星落郡的匪患。打仗不是街头斗殴，不是光仗着一身蛮力就能成事。”
“那现在怎么办？”罗希贤问道。
赵黍说道：“你带几个人先去驿站，我在后面赶路。用术法照明道路，能在前半夜到达。”
“好吧。”罗希贤没有多说废话，叫上几个骑马护卫，手提符节疾驰而去。
赵黍驱策马匹来到车队后方，抬手敲了敲辛舜英她们几名女子的马车。
“赵学弟，是有什么事吗？”辛舜英问道：“我察觉罗公子他们先行一步了，莫非日落前赶不上驿站？”
赵黍点头承认：“现在只能尽量让车队加快速度，不过我想让辛学姐查看一下，附近是否有妖邪匪盗的气息。”
辛舜英走下马车，跟着赵黍来到官道边上的土坡，就见她默诵法咒，眼中幽光流转，朝着四面八方环顾一圈。
“一切如常，并无异样。”辛舜英问道：“赵学弟是有什么预感么？”
赵黍回答说：“谈不上预感，我只是出于谨慎。这段日子北上，听说不少关于星落郡的消息，有些乡村居然是一夜之间被杀得鸡犬不留。”
辛舜英提醒说：“那些向南逃难的流民？他们所言未必是真，不可尽信。”
赵黍表情复杂：“辛学姐估计没见过，我小时候跟着祖父逃难，曾经路过被屠灭的村庄，几百个头颅被垒成京观，用来勾招怨念生魂，施展邪术。那种场景看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
辛舜英无言以对，赵黍继续说：“不过让我更担心的是，星落郡的匪患不太寻常。普通贼寇哪里能够突入郡城、杀害长官的？”
“你是觉得，有人里应外合？”辛舜英立刻反应过来。
赵黍说道：“我太不信任此地官差，辛学姐你们也小心一些。”
“我晓得了。”
……
当赵黍看见驿站的灯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三枚如同火炬放光的云梁石悬在车队上方，一路上并无意外。
车马安顿妥善，众人进入客舍之中。罗希贤找到赵黍，悄声说道：“驿站里有一队客商，不太对劲。”
赵黍言道：“我刚才在马厩看到了，车辙很深，还有人盯着货物，运的是什么？”
“问了，没说，都躲到客房里了。”罗希贤示意隔壁院落：“你有什么打算？”
“先别主动招惹。”赵黍说：“这种时候，难免会有人借着混乱局势大发横财。”
罗希贤脸色一变：“都这样了，还不动手？”
“别急，我来试探一下。”
赵黍将几名符吏叫到一间客房，移开杂物后，在地面铺展一张五尺见方的杏黄布巾，上面事先绘制了符篆，然后摆上指头大小的昆仑玉，安镇四方。
几名符吏盘坐布巾周围，掐诀胸前、齐声诵咒，赵黍拿出一面铜镜，镜面上满是斑驳铜锈，根本照不出景物。
就见赵黍把铜镜放在杏黄布巾中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漆盒，像是女儿家盛纳胭脂唇粉的妆奁器皿。
“这是啥？”罗希贤探头过来，瞧见漆盒中是亮白色的粉末，不由得细声询问。
“你给我的含光珠，有几颗磨成粉了。”赵黍拿出青玄笔，笔毫在盒中勾勒两圈，蘸足粉末，然后递到嘴边，引一缕真气寄附在上。
罗希贤不敢多说话，看着赵黍俯身按笔，笔尖在铜锈镜面上一圈圈打转，随着周围连绵咒语声，镜面铜锈居然消融不见，显露出水面波光。
罗希贤还没看清，就见赵黍抬笔一勾，镜面光华上涌变幻，浮现出围坐一地的符吏和赵黍本人。
“呃，你这术法好像不太对？”罗希贤话声刚落就被赵黍瞪了一眼，他扭头辨别一下方位，然后青玄笔虚扫一划，镜面上方的光影闪灭变幻，出现另一间客房中的景象。
“就是他们！”虽然只有巴掌大的光影，可罗希贤还是立刻认出其中一位，指着那个戴着毛皮帽子的客商：“这人就是他们的头领，我跟他擦肩而过，感觉他有武艺在身，应该也曾参军打仗。”
“这年头哪里找不到打过仗的老兵？”赵黍叹息一句，示意其他符吏不用继续念咒，光影中也传出细细声音——
“……没错，就是怀英馆的人马，我瞧见他们的旗子了。”一个刚进屋的小伙说道。
另一位刀疤脸说：“难道是冲我们来的？不如趁他们熟睡之时……”
刀疤脸做了一个掌刀下切的动作，头领阻止道：“别乱来！他们都是有术法在身的馆廨修士，你那点黑吃黑的伎俩，哪里能对付他们？”
刀疤脸恶狠狠地说：“修士我们也不是没杀过！战场之上四五条长矛扎过去，照样捅成血葫芦！”
“那是我们侥幸。”头领叹气说：“刚才跟我说话那个高大汉子，他手里拎着朝廷的符节，嘴上没有多说，一看就是奉命来星落郡剿匪的。我原本以为就几个人，没想到后面还跟了一整支车队。”
“朝廷真要剿匪了？”刀疤脸一脸不忿：“他妈的，我们生意做得好好的，非要来搅事！”
头领沉默不语，小伙也是不快：“就是，星落郡那帮人都闹了十几年了，以前也没见朝廷派人来剿。要不是那个新来的郡守隔三差五征派赋税，至于被人摘了脑袋吗？”
“行了。”头领挥挥手：“大伙轮流守夜，别睡太死，一旦那帮修士有动作了，我们赶紧就逃。”
“货呢？”刀疤脸问道：“这批货可是很值钱的，老大你也指望这一趟能安家！”
“保命要紧。”头领叹气：“都去睡吧，我再去瞧瞧那群人。”
见头领起身，赵黍青玄笔一点撤去术法，地面上的铜镜立刻恢复原样，铜绿锈斑重新占据镜面。
“怎么就完了？”罗希贤看得入神。
赵黍笑道：“照物移景之术也就这样了，锁定某处就难以转移方位。你想要那种清楚跟着某人的术法，不如先给我弄来崇玄馆那面能照彻六合的大明宝镜……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想要跟这位客商头领攀谈攀谈。”
……
吴老大来到马厩，将面饼酒壶带给看守货物的同伴，跟他们多交待几句后，搓着手掌有意无意地经过怀英馆的车队，出于习惯打量观瞧。
怀英馆的车队中也有值守的护卫，此刻正围着火盆烤手取暖，吴老大想上前搭话，结果对方张嘴就是呵斥驱赶，难以沟通。
“一群大户走狗，真以为老子看不出来？”吴老大低声暗骂：“都是一样的嘴脸，我看你们在星落郡也活不过半年！”
吴老大嘴里嘀嘀咕咕，刚转过拐角，迎面就撞见一名青衫广袖的年轻人，站在火盆边上，抬手虚握，一团火焰被他捧在掌心。被火焰映得通红的双眼望向吴老大，让他本能伸手按住刀柄。
可吴老大没有选择战斗，而是扭头就跑。
谁料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激起雪尘飞扬，身材高大的罗希贤拦住退路。
“跑什么？”罗希贤眼中发出慑人神光：“难道你做贼心虚？”
吴老大脸色几变，最后还是放开刀柄，沉声问道：“两位都是有道高人，何苦为难我这一介行商？如果是要索讨银钱，说个价码出来，本人尽力而为就是了！”
赵黍缓步走近，五指一捏熄灭了火焰：“怎么？你觉得我们是来勒索的？”
吴老大瞧了瞧这两人，拱手说：“小民姓吴，一路上过关穿县，除了缴纳关赋，也少不得给文吏书办一些茶水钱。只是那点零碎，在两位高人眼里恐怕不值一提。小民做的是小本生意，还请两位高抬贵手，饶恕则个。”
赵黍没有说话，一只纸鹤飞到指间，他放到鼻子下轻嗅几下，眯起眼睛说道：“这股子刺鼻的甜香味……是龙血脂？”
吴老大暗中吞咽口水，罗希贤问道：“那是什么？”
这一问，彻底让紧张氛围破了功，赵黍忍住骂人冲动，当着吴老大的面解释起来：“所谓龙血脂，是一种产自昆仑洲南方烟瘴之地的树脂，本身可以作为香料。要是在方药大家手中以水法萃取提炼，有活血强筋之效。搭配某些燥烈药物，能使人亢奋失智。听说过九黎国那群口齿赭红、在战场上发狂冲锋的犀甲兵吗？他们就是靠咀嚼掺有龙血脂的香叶，激发潜能与狂性。”
“难怪。”罗希贤恍然大悟般点头，随后又问：“不过这么说来，华胥国应该没有龙血脂出产吧？”
赵黍望向吴老大：“当然。龙血脂的产地都在九黎国掌控之下，并且由圣兕谷的大祭司负责管理，从不向外出售。而这位吴兄……居然能够淘到一整车的龙血脂，还由南到北穿过整个华胥国，手段本事真就让我大开眼界啊。”
吴老大神色紧张，罗希贤呵呵一笑：“我还以为是啥呢？原来是从九黎国贩私，这是好事啊！让九黎国那群疯子没有龙血脂用，吴兄可算是为国立功了！”
这话别说吴老大，连赵黍也懵了一下。
“来来来！别在这冰天雪地杵着了，我请吴兄喝酒，进去说话！”罗希贤身长力大，按住吴老大的肩膀，将他带进驿站里的酒馆，直接招呼店家上酒。
赵黍无奈跟上，他看着罗希贤一派江湖豪侠的架势，给吴老大斟酒道：“吴兄放心，我们是奉朝廷之命，前往星落郡平叛的馆廨修士。萍水相逢就是缘分，我先干了这杯。”
吴老大不明所以，但显然没有方才那样戒惧，刚刚举杯，就听见赵黍说：
“龙血脂从何处弄来，我们就不追问了。但是眼下星落郡局势不安，吴兄打算将龙血脂卖给谁呢？”
赵黍语气阴恻恻的，酒桌上平添三分寒意，温热酒水也驱除不走，连罗希贤也怀疑赵黍施展了什么诡异术法。
吴老大眼珠来回转：“这……谁有需要便卖给谁。小民也只是做生意嘛。”
“谁有需要？”赵黍笑了一声：“哪怕是未经萃取的龙血脂，就不是平民百姓能用得起。你这一整车的，莫非是有谁预订好了？据我所知，星落郡并没有精通方药的大家，而且这个分量，做成药散，怕不是能给几千人服用？这是要打仗吗？”
吴老大指尖微颤，没有应声。
“我再声明一次。”赵黍端起酒杯浅尝一口：“我们奉朝廷之命前来星落郡剿匪除妖，在你面前这位罗散卿持符节行事，有临机处置之权。如果查出你跟贼寇有往来勾结，你别说做不成生意，连性命也保不住。对了，‘这批货可是很值钱的，老大你也指望这一趟能安家’……我没说错吧？”
吴老大听到赵黍重复自己一行人在客房中的私密话语，脸上写满惊骇之色。
“为了这一趟生意，你家里估计也不好过吧？”赵黍说道：“凡事想想家里，想想妻子儿女。我看你虎口老茧，也是五国大战时参的军吧？从那样的厮杀场活下来，还要干这种冒险生计，无非是为了家人过上安生富足的日子，可不要因为一时贪心冲动，害了自己和一家人。”
吴老大听完这番话，胸膛不住起伏，也不知是惊惧还是愤怒。
可不等他发作，一旁罗希贤按住他的手腕：“嗨！星落郡就是要打仗嘛！吴兄不也说了，谁有需要便卖给谁，那干脆卖给我们怀英馆好了！”

第13章 威逼与利诱
闻听此言的吴老大瞪大双眼看着罗希贤，赵黍早就习惯了罗希贤这种不着调，他并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对吴老大说道：
“我知你难办，此事先暂搁一旁。但有一件事你要回答清楚。”
“小民不敢隐瞒。”吴老大赶紧说。
“我方才听你们在客房中谈论，提到星落郡匪患已有十几年。”赵黍干脆挑明：“这个说法属实与否？”
吴老大左右观瞧两人，只得回答说：“确实。”
赵黍深吸一气，星落郡的情况比他预想还要复杂：“五国首阳山弭兵定约至今不过十载，星落郡的匪患却是在弭兵之前就开始了。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悍匪能一直盘踞在星落郡？”
“两位不知道？”吴老大解释说：“就是那群啖睛山兵啊。”
“是他们？”赵黍沉思起来。
当年天夏朝覆灭前后，昆仑洲已经陷入一片混乱。星落郡一带并无明确归属，而是坞堡村寨星罗棋布，没有统一的政令与统帅。坞堡豪帅之间为了争夺粮食财帛，时常会爆发战斗。
后来玄冥国崛起，率领北疆各族戎狄南下，有一支偏军绕过蟠龙山，杀入了星落郡地界。这支偏军大多是由一目民组成，作为上古龙伯国的后裔，普通的一目民都有两人多高，身强力壮、皮糙肉厚，普通的坞堡垒壁根本无法阻拦他们。加上部分一目民的头上独眼可以发出慑人邪光，聚众攻坚战力强悍，以至于星落郡被他们蹂躏得十室九空。
在这种境况下，星落郡有几支坞堡豪帅选择抗争到底，他们开始收拢流民、组建义军，借着蟠龙山错综复杂的地形，跟一目民周旋缠斗多年。
由于星落郡实在是被一目民摧残过甚，这支义军深恨戎狄，每次击杀一目民，都必定要将其独眼剜出，众将士一同分食，由此被称呼为“啖睛山民”。
后来玄冥国主被斩杀于帝下都，有熊、华胥两国同时发动对玄冥国的反攻，星落郡就是在这个时候纳入华胥国的疆界，残存的一目民被华胥国大军斩杀枭首，啖睛山民这才得以走出蟠龙山。
“我印象中，啖睛山民已经解散还籍，早就安顿好了。”赵黍说道。
“大人，你们恐怕有所不知。”吴老大解释起来：“华胥国大军占了星落郡后，将别处流民重新迁居在此。那群啖睛山民却只能分到一些贫瘠的边角土地，他们三番五次向长官申诉，都不曾获得回应。结果就是等大军撤离星落郡，啖睛山民立刻就起来造反了。”
赵黍听完这话，不禁再次想起成阳县的王庙守。五国大战看似打完了，世道却根本谈不上太平。
罗希贤则不太在意：“啖睛山民我也听过，但他们数量不可能很多，当年也就是躲在山里，偶尔出来袭扰一目民的营寨。真正将那群呆头呆脑的一目民消灭干净，还是要靠我们华胥国的大军。如果非要论功行赏，他们分到一些边角土地，本就合乎常理。”
吴老大脸颊鼓动，低声下气地说：“人家世代生活在星落郡，好不容易熬过了战乱，结果家园土地却被外人占了，换谁也会生气。”
罗希贤还想说话，被赵黍抬手阻止，他对吴老大说：“这么看来，你这批龙血脂就是卖给作乱山民的？”
“这……小民也不知道啊。”
赵黍不解：“为何不知？这么贵重的货物，对方总归要派人来收，不看见对方拿出真金白银，你能放心交货？没有明确的交易对象，你就敢带着一车龙血脂北上？”
赵黍在怀英馆的时候，就没少购置各类灵材。平民百姓日常生活，几乎不可能用到这些东西，基本只有修炼之人或者达官显贵才会出钱采买。或者像龙血脂那样，直接由地位崇高之人来掌管。
见吴老大低头不语，赵黍说道：“趁早省悟自己的处境，把事情交待明白，能少吃一些苦头。”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吴老大吓得站起身来，罗希贤也不明白赵黍的用意。
“你们几个人躲在客房里说悄悄话，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你觉得藏在心里的秘密，我就挖不出来吗？”赵黍眼神阴冷：“你听说过九黎国的蛊术吧？我认识一位蛊娘子，她炼制的上尸彭踞蛊，能够钻入活人脑中，将脑浆子一点一点地啃食干净，最终蛊虫占据脑中，取代那人的灵智。任凭你藏有再多秘密，都能被蛊虫挖出来……当然，这个过程不太舒服就是了。”
吴老大脸色说不清是怒是惧，赵黍指肚按在酒杯边沿，来回打转：“我也明白跟你说了，如今星落郡的匪患，可不光是凡人贼寇，而是还有妖邪参与其中。你要是把这批龙血脂卖给妖邪，可知会是什么结果？万一养出能祸及千里的大妖巨祟，你倒是拿钱走人了，星落郡其他百姓会有怎样的下场？”
吴老大眼珠乱转，心绪如麻。赵黍则继续诱导：“当然，凡夫俗子一时为妖邪所迷，做出不法之举，只要能幡然醒悟，按照华胥国律法，并非没有挽救余地。若是能戴罪立功，协助有司殄灭妖祟，那兴许还另有奖赏。”
罗希贤好像听懂了赵黍的意思，起身拍了拍吴老大的肩膀：“你这话说的，人家吴兄一身正气，哪里像是被妖邪所迷？只要不是跟玄冥国的戎狄勾结，那我看也没啥大不了的！”
“啊？还跟玄冥国有关？”吴老大腿一软，坐了下来。
“你不知道吗？”罗希贤问道：“星落郡北边的玄冥国，时不时就有妖物翻越蟠龙山。这次星落郡匪患，说不定便是玄冥国妖邪挑起来的。”
赵黍看得出来，这位吴老大并非是被妖邪迷惑心智，就是出于自己想法，来干这贩私倒卖的活计。
然而大量的龙血脂，的确不像是一般贼寇所需要的物资。考虑到星落郡中很可能有不少妖物盘踞出没，他们需要龙血脂也并非不可能。
“精怪妖物大多通晓变幻形貌。”赵黍提醒说：“兴许跟你接头联络的就是妖怪，只是你不清楚罢了。如果你没遇到我们还则罢了，要是明知前方状况，还要一意孤行，那我要劝你，这笔钱你未必能挣到手。”
吴老大并非只懂打打杀杀的莽撞人，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您是说，我的货物送达之后，对方不会给钱？”
“你应该这么想。”赵黍面露笑意，看着十分亲切：“既然星落郡匪患严重，你又怎么确保龙血脂能平安送到收货人手上？”
罗希贤一拍桌子：“这也太黑了！不给钱就算了，还要派人半道抢劫？”
“贼寇不就是这样么？”赵黍平静道：“你这一趟生意是冒着巨大风险，我不明白，你就这么相信那位收货人？对方那到底是什么来头？”
吴老大的心防被这话逼到极限，最终叹气说：“是赤云都。”
“什么？！”罗希贤差点叫出声来。
赵黍皱眉问道：“赤云都？那支由流民组建的军队？我记得他们不是被裁撤了吗？”
五国大战时期，各国军队来源和隶属，一度混淆错杂，既有豪族自家的部曲私兵，也有流民盗贼聚成的各路人马。他们或是主动投靠某个国家以求自保，或是干脆成为一方地界的土皇帝，受爵获封。
五国弭兵之后，华胥国内就开始整顿军制，过去一些地方豪帅、将门军候，要么受到贬黜，要么因罪伏法。罗希贤的父亲就比较识时务，自舍军权保全身家，一跃成为朝中公卿贵胄。
“军队是被裁撤了，可绿林道上还是有不少人自称赤云都出身，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招牌名头。”吴老大有些委屈：“两位大人，像小民这样跑江湖的，也是为了家中生计，难免要跟这些人物往来。”
“不，他们可不是一般的绿林人物。”罗希贤表情少见的严肃：“西南国境上，与九黎、有熊交界的苍梧岭，就有赤云都的乱党在盘踞。他们之中甚至有一位法力颇高的散修，能够召云封山，阻碍大军征剿。”
“苍梧岭？”赵黍质疑道：“可是那里跟星落郡差了好几千里，赤云都再厉害，还能在北方边郡安排人手，挑动匪患？”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只是假借名头。”罗希贤望向吴老大，对方赶紧摆手：“我的货可不是从苍梧岭来的！千真万确！”
赵黍面露笑容：“你现在可是越陷越深了。原本还只是边地贼寇，日后说不得要跟乱党勾结。今天能把龙血脂卖给他们，明天是不是准备把朝廷武库的废弃兵甲转手卖到苍梧岭？”
废弃兵甲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听懂了，以废弃名义将部分兵甲私自出售，算是常见的贪渎伎俩。被九黎国严加管制的龙血脂都能出现在华胥国北方边郡，华胥国的精制兵甲落入乱党手中，似乎也不算稀奇。
吴老大脸色发白，只得言道：“大人要怎么处置小民？”
赵黍望向罗希贤，对方投来目光，示意他来做决定。
“我有一个想法。”赵黍边想边说：“你这批货不是要卖给赤云都的人吗？那就去卖，但我们要跟着一块去。”
吴老大脸色一惊：“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趁机抓住几个活口。”赵黍说：“如果真是他们挑动星落郡匪患，还跟妖邪勾结，那自然是要明正典刑。”
赵黍听了吴老大讲述星落郡的状况，加上这段日子的思考，心中关于如何剿匪，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仅仅靠蛮干，恐怕这贼寇永远也消灭不干净。
“我们需要了解星落郡的匪患，如果抓到什么重要人物，那自然更好。”
听到赵黍这话，吴老大紧张不安：“大人，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你这买卖难道就不危险了？”赵黍说：“放心，到时候跟你一块出发，我们肯定做好伪装。”
吴老大欲言又止，罗希贤一锤桌子：“你有话就说嘛！我们这是在救你，你支支吾吾的，到时候真出事了，我们可保不了你！”
“两位大人，不是我不愿意帮。”吴老大苦着脸说：“我手下一帮伙计也指望这一趟能赚钱养家。我是能答应你们，可就怕这帮伙计不听话，事到临头给你们闹出别的麻烦。”
“我知道，你手下那个刀疤脸还想做掉我们。”赵黍笑道。
吴老大连忙解释：“我可是当场就拒绝了！他们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不知这世上高人如林，还请两位大人见谅。”
赵黍笑道：“你也不用拿手下伙计来搪塞，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是觉得我们插手进来，这一趟生意白干了。对不对？”
吴老大惭愧地微微点头，赵黍倒也干脆：“你这批龙血脂，我们怀英馆确实可以买下。但不是现在，起码要等我们见到赤云都的人才行。只要事情办妥了，我们可以上报说有民间义士倾家荡产协助剿匪，让地方府库拨出银钱充作抵偿。到时候你就可以拿到钱了。”
这话多少有些空手套白狼的意思，吴老大显然难以尽信。
“你还是不信我们。”赵黍淡淡一笑：“也行，你走吧。”
“啊？”吴老大有些莫名其妙，赵黍态度忽然变化，让他摸不着头脑。
“怎么？你不是不答应吗？事情谈完啦，你可以走了。”赵黍挥挥手。
“可是……”
“可是什么？”赵黍一拍额头：“哦，对！你走就是了，至于我们会不会在后面悄悄跟踪，或者给你的酒水餐食里下蛊，到时候将你与赤云都的贼寇一块击毙，那我可就不能保证了。反正多扣一个阴通贼寇、勾结妖邪的罪名，也没啥大不了。”
吴老大听到这话，甚至有些头晕目眩，他明白自己算是彻底被对方拿捏住了，要是再不答应，恐怕真的没有好下场。
“小民愿意协助。”吴老大深深一拜。

第14章 烈火焚秽恶
“赵黍，你这手段够狠的！”
跟吴老大商量妥善，略作安排之后，赵黍回到客房，罗希贤上来便说。
赵黍笑道：“要不然跟你一样，一张嘴就说要把龙血脂买下来？哪有像你这么干的？”
辛舜英也在客房中，她已经听罗希贤转述方才事情，皱眉沉吟：“但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我们只是刚来到星落郡，其他馆廨的人手尚未抵达，按照原先安排，应该要先到治所郡府集中，商讨剿匪事宜。”
赵黍坐下解释：“我们就是要抢在其他馆廨和朝廷大军抵达前做出一些事情来。不妨想想，其他馆廨对星落郡匪患了解尚且不足，而我们却可以提前掌握确切情况。未来具体如何剿匪，我们也能有所干预。”
辛舜英问道：“赵学弟对于朝廷的剿匪方略，有不同看法？”
“难道就是靠着大军，一路平推过去？”赵黍摇摇头：“坦白说，如今星落郡的形势，恐怕已经不是寻常的贼寇作乱，而是激起了民变。平民百姓没有活路，难免就要投身贼寇行列。”
辛舜英没有接话，罗希贤笑嘻嘻地说：“赵大法师，你这真是奇了怪了，刚才不还是穷凶极恶，拿什么上尸彭踞蛊来吓唬人吗？对了，你真的认识九黎国的哪位蛊娘子吗？她漂不漂亮？”
“那就是吓唬人啊！我手上哪来什么蛊虫啊？”赵黍两手一摊：“至于什么蛊娘子，小时候偶遇过一位，反正我是不想再见到她了。”
“要我说，对付这帮乱民贼寇，就不该这么好心。”罗希贤一脸轻松：“等朝廷大军一到，杀他个落花流水，然后把首恶挑出来凌迟处死，剩下那帮人自然会乖乖听话。”
赵黍无奈道：“朝廷主要兵力，还要用来防备有熊与九黎两个国家，真正派来星落郡的能有多少？要是像你这样搞，匪患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平定？”
辛舜英问道：“赵学弟是打算剿抚兼施么？”
“这还轮不到我来做决定。”赵黍说道：“可哪怕是出于沙场用兵，也要了解敌人状况吧？现在星落郡贼寇有多少人马？占据哪些地方？是否跟本地官吏暗通款曲？他们的钱粮兵甲从何处获得？我们现在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难道就要这样剿匪？野外射猎都不是这么弄的！”
罗希贤感叹不已：“赵大法师可是咱们的军师啊，听他的，准没错！”
“少给我戴高帽。”赵黍不吃这套：“但这件事眼下不宜宣扬，尤其不能让星落郡本地官吏知晓。”
“你还是觉得这里的人不可信？”罗希贤问。
赵黍冷笑一声：“别的不说，匪患闹到这种程度，我还能相信他们？”
从吴老大口中得知，星落郡在华胥国治下，定居在此的流民，其实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除了要重新开垦荒废的土地，还要面对郡守的横征暴敛。
星落郡的矿藏不止有荧惑石，蟠龙山中盛产五金铁石，很多平民被郡县强行征派徭役，累死在矿场之中。
因此赵黍猜测，星落郡的匪患早就不是单独一支啖睛山民作乱，而是大战之后没有休养生息，积弊日久引起的民变。
至于赤云都的事情，现在赵黍还不能确定具体情况，必须亲自走一趟才能查明实情。
……
“这笔钱，是那位赵符吏给我的。”
另一间客房中，吴老大把几十枚银饼摊在桌上，环顾周围一圈伙计：“事情你们也听明白了，不想干的，我不勉强，拿了钱就散伙。”
伙计们面面相觑，刀疤脸盯着银饼两眼冒光，可发现其他人都没有动作，清了清嗓子：“咳！老大，你真要跟这帮朝廷的狗腿子混一块了？”
“嘴巴放干净些！”吴老大沉声低喝：“人家早就把我们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官府中人是什么德性，大家伙也明白，肯拿出钱来，那就算是好说话的。真要把他们惹急了，直接把你我几个杀了，抛尸路旁，把一车货卷走，我们有冤也没处伸！”
客房之中一片死寂，吴老大把银饼一推：“这钱我不拿，明天我要带着货去跟他们办事，你们就别跟来了。”
有个小伙子问道：“老大，他们是要你去送死吗？”
吴老大揉了揉脸：“你们就别多问了。我这一趟最多半个月就回来，你们想等，就在这驿站等。不想等的，拿了钱就走。别在星落郡久待，这里马上要打仗了。”
刀疤脸左顾右盼一阵，抬手就拿起几块银饼：“我听老大你的，就在这驿站等！”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将桌上银饼瓜分一空。
“都去睡吧，我明天一早就走。”吴老大将油灯吹灭，客房陷入黑暗。
……
吴老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在军队中的日子。
五国大战已经过去十年，但那些记忆好像烙印般，深深刻在心底里，一旦闭上眼就能看见。
整齐密集的军阵，枪戟如林，旌旗蔽空，在兵士们激昂呼喝声中，缓缓朝前方推进。
忽而大地震动，一尊巍峨陶俑破土而出，吴老大发现自己还没有它的膝盖高。
陶俑手持一柄三戈戟，好似宫殿梁柱上挂着斩马巨镰，掠地横扫。
只是轻轻一挥，军阵前排上百将士瞬间阵亡。吴老大只看见三戈戟带起一抹滔天血浪，好似军中高高挂起的赤红大纛。
左右两侧的同袍哭喊着奔逃，相互践踏，唯恐落在后方。吴老大怔在原地，只是麻木地看着巨大陶俑收割袍泽性命。
当陶俑来到吴老大面前时，抬起脚掌，重重踩下。
“嗬——”
吴老大霎时惊醒，他甚至没有大声尖叫，只是带着一身冷汗，粗重喘息。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吴老大起身擦了擦脸，披上厚重衣物来到马厩，正好看见赵黍。
“赵符吏？”
此时赵黍换了一身旧皮袄，不再是昨日那青衫广袖、朱文白绶的样子，脸上好像还抹了一层灰，看上去就像是走南闯北的江湖客商。
“睡不着？”赵黍瞧了吴老大一眼：“三魂不安，自招魇魅。看来经历过五国大战的人，未必都能打磨出一颗坚刚之心。”
吴老大没太听懂，赵黍双手笼袖，问道：“做噩梦了？”
对方点头承认，赵黍又说：“看来我昨晚的话，让你想起战场上的经历了。”
“赵符吏真是……神机妙算。”吴老大苦笑说：“难不成您真能看透小民的心思？”
“猜的。”赵黍耸肩微笑：“放心好了，我不喜欢让别人白白送死。昨晚给你的那笔钱，就是让你安顿好其他伙计，省得你多费心思。”
吴老大心中其实有几分感激，可又不好开口。就见赵黍拿出一张折成三角的符咒，抬手递来：“带在身上，别弄丢了。”
“这是……”吴老大小心接过。
“制邪大祝，安镇魂魄。”赵黍说道：“俗称护身符，你带上就是，以防万一。”
吴老大将符咒塞进怀里，同时问道：“难道我们真会遇上什么妖怪？”
“希望不会。”赵黍扭头一旁，有十几名也是身穿旧衣、乔装打扮的修士和剑客护卫来到，将载有龙血脂的马车带出驿站。
赵黍昨晚经过思虑，不打算让吴老大的其他伙计参与此事。考虑到可能发生战斗，这些客商伙计的身手不足以应付强悍贼寇和潜在妖邪，那还不如带上一帮术法高手，其中也包括罗希贤和他招来的几名南方剑客。
至于怀英馆车队，就暂时在驿站多停留几天，不用急着去往郡治所盐泽城。
……
运载龙血脂的马车朝着西北方一路深入星落郡，接连四五天并没有遇见贼寇劫掠。
更准确来说，也没有遇见多少活人。
赵黍一行人沿着官道，风餐露宿，最终来到一座小镇，发现其中平民不是逃散无踪，就是被屠戮殆尽。被杀的大多是来不及逃跑的老人妇孺，他们或是被捅死在街角，或是被塞进灶台烧死，还有被长矛挑刺挂起的婴孩，在寒风中冻成冰雕。
食物与钱财更是被抢掠一空，不少房屋只剩下被焚毁的废墟，食腐的野狗和乌鸦往来房前屋后，大快朵颐。
“星落郡的匪患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罗希贤看到这些场景，脸色阴沉。
赵黍脸上不见喜怒哀乐，他小时候跟着祖父逃亡，见识过经历乱兵劫掠的乡村集镇，情况往往比眼下更为惨烈。
相较其他年纪相仿、出身富贵的馆廨修士，赵黍算是见惯了世间生死。哪怕是罗希贤这种人，亲手斩杀过妖邪精怪，看到这种凄惨情状，也感到一阵反胃，另外还有几个人靠在墙边呕吐。
“修炼之人不宜临近尸秽血腥，既是为了防止沾染污秽浊气，也是避免不洁景物有损清静心境。”灵箫提醒说：“修仙之辈爱惜肉身庐舍，将其视为渡世宝筏。若是久观不洁，容易生出厌弃人身之心，是自绝仙道。”
赵黍无奈叹气：“可我是从小就见惯了这些东西，难道真像王庙守说的那样，我是一个凉薄无情之辈？”
“未必。”灵箫言道。
“赵符吏。”吴老大走来低声说：“我找过了，赤云都安排的接头人手不在这里。”
“当初赤云都找上你，就是说要把龙血脂送来这个镇子？”赵黍问道。
吴老大警惕地四处打量：“他们说镇上货栈安排了接头人手，会将我们带去别处交货。只是没想到这个镇子……现在要怎么办？”
“贼寇劫掠此地，应该在几天之前，时间不会太久。”赵黍一下子也没有多少办法：“今晚先在镇子中落脚，看看有什么动静。”
罗希贤也凑上前来，赵黍闻到他身上酒气：“怎么？受不了？”
“没事。”罗希贤勉强道。
赵黍安慰道：“一下子看到那么多死人，心里确实不好受。这里毕竟不是战场，没有彼此厮杀呐喊，没有一腔热血胆气，只有暴虐和残杀。凶煞之气不足，怨念秽气却积聚不浅，你对气机感应敏锐，难免会有不适。”
罗希贤盯着赵黍说：“我看你倒是一脸如常。”
赵黍没有接话，而是沉思片刻：“我有办法了……你们找几具尸体过来。”
“你要干嘛？”罗希贤吓了一跳。
“别问，照我说的去做就是。”赵黍也干脆撸起袖子，将被长矛挑起的婴孩尸体扯下来，放到镇子中心的空地上。
没过多久，附近屋中七八具尸体被堆到一块。赵黍对罗希贤说道：“盯着尸体，不要到处乱瞧。”
罗希贤知道赵黍的术法手段向来层出不穷，只得强忍心中不适，盯着被冻僵的尸体，旁边的赵黍则在低声念咒。
咒语声徘徊耳边，罗希贤一阵恍惚，只觉得眼前视野渐渐被尸体充斥，那些死者好似活了过来，苍白狰狞的面孔纷纷朝向自己，并且迅速腐烂，发出刺鼻恶臭。
正当罗希贤以为尸体发生异变，耳边就听得一阵清脆铃声响彻脑海，随即熊熊烈焰吞噬了所有尸体，将一切污秽不洁，彻底焚毁！
罗希贤怔在原地，他的脸庞被火焰映得赤红，仿佛这烈焰不止将尸体焚毁，连心中那点污秽不洁也被一并烧尽。
罗希贤就这样盯着火焰，一直等到尸体被烧得只剩白色灰烬，心中那秽恶不洁的景象彻底消失。冰冷夜风吹来，把灰烬吹得无处可寻。
将胸中浊气一口尽吐，罗希贤感觉身心内外一片清静爽朗，他惊奇地左右观瞧，就见赵黍坐在一旁的木墩上发呆。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咦，天怎么黑了？”罗希贤问道。
“你站了快两个时辰。”赵黍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你对精思存想了解不多，这是观火焚身之法。久习此法能却疾辟邪、洞见腑脏，我只是稍作变通。先是施展幻术，利用秽恶景象迷惑你的心神，然后再一把火将尸体烧掉，顺利将你心中那点不洁念头一并焚灭。”

第15章 虎狼伏草莽
罗希贤啧啧称奇：“赵大法师，你这肚子里还藏了多少妙法啊？”
赵黍笑而不语，这观火焚身之法，其实是灵箫所传的日月炼形法与九宫守一法结合后，赵黍自己加以推演简化而成。
脑中九宫第一宫是为明堂宫，存想日月在明堂宫中，化作玉铃玉镜。玉铃奋振发声，能祛除魇魅，长保灵明；玉镜吐露赤光，能焚灭邪精，护身守形。
按照灵箫的讲述，上古之时仙凡妖鬼杂糅而处，修仙之士吐纳清气，最容易招来精怪邪祟窥探侵附，哪怕不通杀伐之术，也要有护持身心的手段。
日月炼形，明堂生光。此光既能够内照己身、炼却阴质，也能外照破除幽暗邪浊。
只是赵黍尚未修成睁眼便可发出明堂玉镜赤光的本领，他给罗希贤施展的手段，无非是以幻术引导，将心中不洁与外在污秽勾连一气，再施术发火烧尽尸骸污秽。如此内外火起，心中便不再受污秽景象所扰。
“是你罗大剑仙娇生惯养。”赵黍示意远处在破屋中烤火的吴老大：“像人家在战场上见惯了死尸，屁事没有。”
罗希贤也不计较，问道：“你真的相信这个吴老大？万一这里是个陷阱呢？”
“所以我才没让吴老大的其他伙计跟来，驿站那边也请辛学姐安排人手盯住那群伙计，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通风报信。”赵黍说道：“其实我倒希望是陷阱，那对方肯定要派出人马来围攻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等闲人物。到时候杀的杀、抓的抓，拿住活口还能邀功请赏。我就愁没人来，白跑一趟。”
罗希贤思忖道：“要真是陷阱，那也应该在镇子里埋伏好。可我们之前在周围转了一圈，也没看见半个活人。”
赵黍手指朝天：“我已经放了三只纸鹤在半空盘旋监视，如果有人靠近镇子，就能提前觉察。”
罗希贤抬头望向昏暗夜空：“我就知道纸鹤传书，还能有这种玩法？”
赵黍说道：“我在成阳县办事，老师能知晓前因后果，你猜他是怎么做到的？”
纸鹤飞腾是赵黍学会的第一道术法，只要朝纸鹤念三遍羽化咒，同时存思禽灵降附，便能使得纸鹤飞腾；或者炼气有成，朝着纸鹤吐化真气，使其翔空自飞。
此术也是馆廨考校修炼之功的标准之一，要是连纸鹤飞腾都施展不出，那便是修炼根基有所欠缺，或是天资不足、或是难以专注，总之就没必要在这条道路上空耗岁月了。
而像赵黍这样，擅长符法，还可以将各种符篆折成纸鹤，让其代替自己耳目，侦察四方。
凝神守一，在脑海中同时获得多个方向的视觉，是一件极其玄妙的体验。
沉闷无聊的一晚很快就过去，当天光大亮，众人正在用民居灶台生火时，赵黍忽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镇子北边有人来了。总共十人，全都骑马！”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提高警惕，罗希贤一个旱地拔葱跳到旁边屋顶，极目远眺，隐约可见尘土飞扬。
“真的有人来了！现在咋办？”
赵黍找到吴老大：“你准备好，如果是赤云都的接头人，那就好好答话。其他人不要声张露出破绽！”
片刻之后，一阵马蹄声传入镇子，十名凶悍骑手纵马而入，为首几人穿着只能覆盖躯干的半残扎甲，手提长矛、腰挂弓箭，马匹在寒风中喷出团团白雾。
“可是玉川吴当家的商队？！”一名黑脸骑手高声大喊，听声音还有几分稚嫩。
吴老大赶紧跑到镇子中心，朝着街头方向挥手招呼：“是我是我！可是赤云都的好汉？”
骑手们穿过长街来到吴老大面前，并不下马，黑脸骑手戒备十足地左右观瞧，他瞧见躲在屋中的赵黍等人，抬矛指喝：“他们都是什么人？”
吴老大满脸堆笑：“那都是我的伙计，一路北上，就靠他们帮衬。好汉放心，他们不会乱嚼舌头。”
黑脸骑手问道：“我们要的货呢？”
“都在这！”吴老大朝赵黍等人挥手：“赶紧的，把车拉出来，让好汉们验货！”
赵黍等人将马车带到骑手面前，掀开油布，底下是一个个用藤网兜住的赭红陶壶，壶口有厚实封泥，加盖了九黎国的牛头徽印，为了防止颠簸，还垫了多张棉被。
“按照约定，总共一百二十壶龙血脂，全是产自九黎国圣兕谷。”吴老大直接拿起一壶，揭开封泥，递到黑脸骑手旁。
对方接过陶壶，没有仰头灌饮，而是稍稍倾斜陶壶，用手指勾出些许暗红汁液，直接搓进唇齿之间。
就见这黑脸骑手，一阵龇牙咧嘴、扭头伸脖，说不清他究竟是痛苦还是爽快，黝黑脸庞浮起一层异红。
赵黍看得出来，这分明是龙血脂刺激气血的表现。要知道，未经萃取提炼的原汁，尚有几分毒性。就这样送进口中，嘴巴和舌头估计都要麻痹僵硬。
可是这黑脸骑手几个呼吸就缓过来了，还一脸神清气爽地高呼几声：“爽！就是这种劲儿！”
“好汉，那这批货……”吴老大双手搓揉不止。
“吴当家辛苦，这批货我们要了！”黑脸骑手一扬下巴，身后骑手纵马围住赵黍众人。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吴老大脸色一惊：“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们说好了会付钱的！”
黑脸骑手狞笑道：“给我们赤云都干活，是你的荣幸。将来等我们拿下星落郡，向南横扫整个华胥国，自然会给你封官进爵！现在这一车货，权且当做是你吴当家的投献。”
吴老大此时一改卑下姿态，怒目圆睁、气度凶横，拔出腰刀吼道：“我看你们谁敢抢？！”
“哟嚯？”黑脸骑手不怒反笑：“吴当家，不拔刀，我还能放你回去。拔了刀，可就是你自寻死路了。”
“放你妈的狗稀屁！！”吴老大喝声如雷，连赵黍也暗吃一惊，这吴老大立刻恢复了昔年行伍老卒的血性。
黑脸骑手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吴老大手快如电，竟是抢步上前，死死抓住黑脸骑手的臂腕，一把将他扯下马。其他骑手见状正要动手，吴老大立刻将弯刀架在黑脸骑手脖子上：
“不准动！谁要乱动，我立刻宰了他！”
刀刃锋利，不知被磨砺过多少次，光是这几声叫喊的动作，弯刀就在黑脸骑手的脖子上留下血痕，让他惊怒交加，几欲噬人。
赵黍看到这场面，竭力忍住笑意。这黑脸骑手虽然也有几分勇力在身，但估计也只能欺负一下寻常百姓。面对吴老大这种经历过五国大战的虎狼之士，一个照面就被刀刃架上脖子了。
“姓吴的，你在做什么？”黑脸骑手一字一顿，恨意盈胸。
“我在做什么？老子还想问问，你他娘的在做什么？！”结果吴老大一通唾沫星子横飞的怒喷，把黑脸骑手将要爆发的气势给死死压住：“老子费尽心机，好不容易从蛮子遍地的九黎国淘来这一车龙血脂，将脑袋挂在腰上，穿过整个华胥国，不要命似的来到星落郡，就是为了卖给你们赤云都。
你他娘的，居然敢抢老子的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张鸟扯蛋的黑脸，以为骑上大马就是绿林侠盗了？你这种贱婢拉屎生出来的臭怂货，敢在老子面前装模作样？！反了你了！”
啪啪两声，吴老大给那黑脸骑手狠狠两耳光，声音响亮，不止周围一圈骑手傻了，连赵黍众人也愣住了。
黑脸骑士嘴角一撇，看样子居然好像要哭出来，恐怕从小到大都没挨过这么狠的骂。
“要不是看你们赤云都在江湖上也算招牌响亮，老子才不会冒着杀头风险来做这种事！”吴老大气势不减：“别以为你们能在老子面前逞能，谁不是刀头舔血的干活？想要龙血脂，那就乖乖拿钱出来！你们没钱，就带我去找能出钱的人！”
黑脸骑手只得说道：“我们头领有钱！”
“他在哪里？”吴老大追问。
“就在附近的汤盆山！”黑脸骑手回答说：“没多远，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带路！”吴老大揪起黑脸骑手，将他按在车辕上，示意其他骑手前头带路。
赵黍暗中给吴老大比了个大拇指，然后驱动纸鹤朝前飞去，在半空中探清状况。
……
汤盆山不是什么大山，就是一圈低矮山丘，但是内中有温泉池塘，热气升腾，形如汤盆。一伙贼寇正在此地安营扎寨，从附近集镇乡村掳掠而来的妇女，正陪着贼寇们在温泉中嬉戏肉搏。
“大约两百人，但没有多少工事和防备。”赵黍借助纸鹤，从半空中大致摸清了贼寇营寨的状况，跟罗希贤悄声说道：“但我估计他们不会有太多钱财，恐怕一开始就不打算买下这批龙血脂。”
罗希贤掩嘴冷笑：“说到底还是不成气候的贼寇。”
赵黍问：“等下估计少不了要厮杀，你有什么打算？”
“吴老大刚才举动提醒了我。”罗希贤盯着那些贼寇背影：“只要把头领制住，再杀几人震慑场面，其他喽啰自然会一哄而散。”
“前提是对面没什么高手。”赵黍给罗希贤递去一张金甲符：“场面一乱，我估计没法掩护你。”
“明白，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骑手在前头带路，没过多久便来到汤盆山外，有几名贼寇出来迎接，却见黑脸骑手被架在车辕上动弹不得，立刻引起营寨中一阵骚动。
有人奔跑报信，有人慌张架起刀枪，温泉边上有妇女尖叫，场面一时混乱，却没有人敢阻拦马车进入营寨。
吴老大一手驾车，一手持刀，大腿压在黑脸骑手背上，神色自若，丝毫不将周围聚来的贼寇放在眼里。
“谁敢欺负我家大郎？！”
寨中传出一声暴喝，一名黑大汉赤膊上前，两手各提一柄钢刀，大腹便便，胸膛布满卷曲黑毛，气势凶狠地来到。
“玉川吴扬！”
吴老大一脚踩在黑脸骑手后背，就见那骑手朝着黑大汉哭喊道：“爹！快救我！”
这一声喊叫，让原本凶狠的黑大汉嘴角一抽，儿子在众人求救，让他深感颜面有损。
“玉川吴扬？”黑大汉立刻明白过来：“你是来送龙血脂的吴当家？”
“是卖！不是送！”吴老大脚下用力，这回他算是豁出去了，满腔豪气尽情宣泄：“当初你们赤云都的人找上我，说是要买一车龙血脂。现在我把货带来了，你的儿子却不知死活地动手抢劫。我看在赤云都有不少绿林好汉的份上，没有一刀把你儿子剁了，亲自上门来讨钱。”
黑大汉额角血管浮凸跳动，怒火攻心，恨不得上前就将吴老大撕成碎片。可是对方的刀就架在儿子脖子上，手一划就能了结儿子的性命。
按下冲动，黑大汉咬牙道：“好，我们给钱！你要多少？”
“七千两银子。”吴老大直接报价：“银饼不够，换成七百两黄金也行！”
昆仑洲各国的金银兑换，未必都是十比一。华胥国相对富饶，与别国的货殖往来频繁，造成银多金少的局面，因此七千两白银怎么都换不到七百两黄金。
至于七千两银子，只要不是在东胜都那种地方，放在别处购置田产宅院、安身立命，也是卓卓有余。要是经营有道，后半辈子可谓是不愁吃穿了。
黑大汉听到这个价格，脸色别提多难看了，换做是谁也明白，他根本拿不出七千两银子。
要是真有这钱，谁还会出来当贼？
“吴当家说笑了，我们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钱。”黑大汉阴着脸说。
吴老大冷哼道：“没钱？你们抢了大半个星落郡，跟我说没钱？！”
黑大汉强忍不耐：“要不吴当家先进去喝杯酒水，我派人快马加鞭去云岩总舵，那里管着我们弟兄的钱粮，肯定能拿出钱来。”
“云岩总舵？”吴老大问：“你们这一来一回要多少日子？”
“快马加鞭，七八天总是能赶来的。”黑大汉强作笑意，示意说：“吴老大，我这傻儿子不识高人，你不妨移步，我亲自给你倒酒谢罪。”
“七八天？我可等不起！”吴老大手一提，弯刀划开黑脸骑手的脖子，鲜血喷薄而出。

第16章 轻兵破匪寨
“大郎！！”
黑大汉看着儿子咽喉喷出鲜血，那黑脸骑手眼中尽是惶恐绝望，如同离水鱼儿般弹动挣扎。
“还我儿命来——”
状况突变，那群贼寇尚不及反应动作，黑大汉悲恨交加地嚎叫一声，抡起双刀就要扑向吴老大。
此时一道身形从马车旁飞窜而出，随着刺耳剑鸣，锋锐剑气刮得吴老大脸颊生疼。就见一人挺身持剑，铿锵几声，便将黑大汉双刀劈成数截。
“动手！”
后方赵黍低喝一声，青玄笔赫然上手，笔锋接连点落，火煞箭飞出，射向围聚一圈的贼寇。
同行馆廨生与剑客一齐动手，或是从车底抄出兵刃，在贼群中左冲右突，或是掐诀飞符，召摄火鸦显形，搅得四面火起。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套，这些贼寇或许听说过术法之事，可真轮到自己面对这等奇能异术，一个个恨不得亲娘多生两条腿，好似沙堤被大水冲垮，留下十几具尸体后，稀里哗啦逃散开来。
而一开始便对上罗希贤的黑大汉，此刻被剑气割得伤痕累累，双手十指不全，鲜血直流，朝着营寨深处大叫：“仙长，救我——”
仙长这种名头，属于乡俚市井对修炼之士的泛称。对于赵黍这种馆廨修士来说，仙长二字真是有多俗气便多俗气。
不过眼下赵黍没有计较这点，他一听黑大汉的叫唤，立刻发动英玄照景术，便见远处温泉汤池有水柱冲天喷射，一道身影腾空而起，宽袍大袖，却是头顶光秃。
“哪来的鼠辈？敢惹到我们赤云都头上？”
来者一看便知有修为在身，虽然没法久住半空，却也能像飞禽般展翅滑翔而至。
谁料赵黍等人根本不应声，罗希贤直接甩开旧皮袄，亮出箭袖劲装和腰间黑文黄绶，提纵飞跃，一时剑气横空。
那光头修士见状一惊，他没想到来者勇悍如斯，还没落地便赶忙抽出袖中三角令旗，掐诀念咒：
“八方神兵千万众，尽赴驾前护我形。急急如律令！”
法咒毕，令旗招，然而兵马尚未召摄降临，罗希贤所发剑气便迎面袭来。
寒芒犀利，光头修士匆忙腾挪，还是被割掉一只耳朵。幸好鬼卒兵马及时来到，一团幽青阴风裹住光头修士，将他身形托住。
“何方高人？在下赤云都丁茂才，有何仇怨还请暂罢兵戈！”光头修士捂住鲜血直流的耳洞，借阴风悬空，周围的鬼卒兵马常人肉眼难察。
“怀英馆散卿罗希贤！奉朝廷之命，征讨贼寇乱兵！”
罗希贤提气大喝，剑气随声而发，震得丁茂才周身阴风鬼卒一阵散灭。
“怀英馆？！”
这种情况显然出乎丁茂才的预料，在他印象中，朝廷的馆廨修士无不是养尊处优之辈。哪怕随朝廷大军出征，大多是前后侍卫簇拥、左右仆从伺候，往来动静远远就能发现，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
看清罗希贤腰间黑文黄绶，确认对方来历不假，丁茂才心中胆气已弱三分。再放眼四周，几百贼寇纷纷逃散，根本抵挡不住十来名馆廨修士，丁茂才心下了然，这种颓势难以挽回。
“仙长！快救我！”那名黑大汉不顾伤势，朝着丁茂才踉跄跑去。
“跑得了么？”罗希贤身法迅猛，追上去后便是一记扫堂腿，将黑大汉绊倒后，又重重一脚踩断他的腿胫。
黑大汉惨嚎一声，丁茂才见状，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借着鬼卒阴风护持，身形缓缓飞起，抬头却见一只纸鹤飞来，迎着自己展开还原，现出一道如虎纹斑驳的符篆，威光大作。
虎啸生风，一头白额猛虎凭空出现，带着制邪之威，如烈火销冰一般，摧散鬼卒阴风。
丁茂才术法被破，身形当即下坠，幸好离地不高，一个打滚稳住身子，同时急忙掐诀，催动绑在小腿的甲马符咒。
“定！”
后方一声朗喝，丁茂才便觉手脚如陷泥泞，指头仿佛抽筋，手诀不成，真气推运不至，术法也难以施展。
“气禁？”
这是丁茂才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奈何斗法厮杀千钧一发，哪怕他只需一两息功夫就能挣脱无形束缚，可后脑勺随即挨了重重一击，当场不省人事。
“好险。”罗希贤站在丁茂才边上，回头望见赵黍抬起一手，掌心正好画了一道气禁符。
“差点让他跑了。”赵黍松了一口气：“我这气禁符可制不住高手。”
罗希贤踢了丁茂才一脚：“这种货色也算高手？我一个人就能砍了他。”
“是是是，你罗大剑仙最厉害。”赵黍手持青玄笔，赶紧在丁茂才手上、咽喉画下禁制符咒，防止他醒过来后能施展术法逃脱。
罗希贤提醒说：“你这不够，还得上三十斤重枷，腿脚用铁链锁住。”
“行啦！现在没那些东西，用麻绳绑一下就好！”赵黍望向倒地不起的黑大汉：“这回算是有不少收获，拿住一个贼寇头领，还有一个赤云都修士。”
“赤云都势力不小啊。”罗希贤挥手示意其他人将那黑大汉绑缚起来。
赵黍看着丁茂才沉吟道：“这个光头的修为法力谈不上高明，但放在别处郡县，靠着一手召摄阴兵、感应鬼神，不说锦衣玉食，也足以安家立业。眼下却跟着几百名贼寇，这不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世间修士无论是否笃志长生，只要能修出几手术法，多少也是高人一等了。这等召摄鬼卒的伎俩，在赵黍看来不甚高明，可是放到市井乡野，那也能唬住凡夫俗子。起码“仙长”这个名头也够受用了，何苦要跟着一帮贼寇打家劫舍？
仔细想来，这丁茂才背后的赤云都，恐怕还有多位修士，这样的规模势力，已不能视为寻常的绿林好汉了。
将丁茂才和那黑大汉捆好，其他贼寇早已逃得不见踪影。赵黍等人在营寨中搜了一圈，发现几十名妇女在躲在营中蜷缩发抖。
“她们怎么办？”罗希贤问计道。
赵黍还在思考，吴老大便走过来说：“两位大人，营中还有几架板车，不过是用骡子牵的，带上她们恐怕走不快。”
赵黍无奈说：“附近集镇村庄大多被劫掠一空，把她们留在这里，也是迟早被害。但是在路上拖太久，恐怕本地贼寇会追来。”
罗希贤意气昂扬：“怕什么？真要追来，那就再杀一通！”
“我们这回是乔装打扮，靠着对方轻敌，突袭了汤盆山这座营寨，而且幸好他们人少，真要费力对付的也就是那个丁茂才。”赵黍盘算着说道：“如果本地贼寇和赤云都认真起来，不用多的，派五百精兵、数十骑手，再来四五个丁茂才这种水平的修士，然后选一处平坦空旷的郊野，我们估计都要把性命扔在这。”
赵黍等人虽然有一身修为法力，杀几个普通贼寇费不了多少气力，可面对数量众多且安排妥当的敌人，照样占不了上风。哪怕在场最擅长战斗的罗希贤，如果被其他修士缠住，又被无数箭矢加身，也不可能毫发无损，拖得久了照样会被斩杀。
“你把这些贼寇当成什么强军劲旅了？”罗希贤不禁笑道：“要说赤云都派出几个散修来追杀，倒还有几分可能。贼寇还敢来追杀我们？你真是高看他们了。”
赵黍正要反驳，可想到罗希贤出身将门，行军布阵之事从小耳濡目染，这方面估计还是他更懂一些，自己也拿不出更好理由了。
“吴老大，把板车拉来。”罗希贤招呼一声，走到那些妇女面前，拿出令牌道：“我们是怀英馆修士，奉朝廷之命前来剿匪，现在就带你们离开。”
那群妇女千恩万谢，眼下除了赵黍他们，也无人能依靠了
……
丁茂才被马背的颠簸给弄醒了。他没有慌乱叫喊，而是眯眼假寐，悄悄打量周围状况，自己双手被反剪在背，两腿也被绑起。
“醒了？”
丁茂才听见前头驾马之人的声音，扭头一看，正是青衣广袖的赵黍，哪怕此刻星落郡冰天雪地，他依旧寒暑不侵的模样，也不知是修炼有成的体魄强健，还是仗着什么术法驱寒。
赵黍骑在马上，手里把玩着丁茂才那根三角令旗，旗面黑亮，材质摸上去清润冰凉，有繁复纹路，类似上好绸缎，却要坚韧厚实些许。
“有趣，不是用那等腌臜秽物炼成的召阴旗，而是经过阴泉点化的云锦。”赵黍啧啧称奇：“丁茂才，云锦这玩意儿可是东胜都独有织物，除了王室专用，偶尔也会赏赐给公卿贵胄，也没有谁会发了疯往外兜售。
至于阴泉，那可是精纯阴气涌现于世，已知的几处阴泉福地都在玄冥国。经过阴泉点化的法物器具，在勾招阴气、感应幽冥一途上，有着超常效验。
当然，你怕是没这本事弄到云锦和阴泉这两项事物，我猜这面令旗的来历，许是有人用阴泉点化了一整匹云锦，然后裁成许多块，分别炼制成不同法器。而你就得了这么一面令旗。”
丁茂才不说话，旁边罗希贤并驾齐驱，一脸兴致勃勃地说道：“云锦法器？你问我呀！我光顾过东胜都羽衣阁好几次，他们那里不光织造云锦衣物，而且还有精擅织艺的女修，专门为王公贵戚织造护体仙衣。”
“我还是头回听说有这种地方。”赵黍有些意外，他对于点化法物、炼制法器颇为精通，过去竟然不曾听闻羽衣阁。
罗希贤不好意思地笑道：“这……羽衣阁就在宫城边上，别说都中官民，寻常修士也进不去。不过掌管羽衣阁的人你肯定知道。”
“谁？”
“朱紫夫人。”
“王上的老师？”赵黍当然知晓，她号称是华胥国女修第一人。并且由于当今华胥国主幼年时经历坎坷，母妃早丧，是靠朱紫夫人养育长大，所以这位女修几乎能算是华胥国太后一般的人物了。
“喂，你摊上事了，知道不？”赵黍扭头对丁茂才说：“你若是不说清楚云锦从哪里来，这要牵扯到东胜都的贵人，你的下场我都不敢想！”
“我、我说！”丁茂才只觉得如鲠在喉，张口说话气息窒闷，那正是赵黍施加禁制的效果，防止他行气诵咒。
“杨柳君！这面令旗是杨柳君给我的！”丁茂才脸色憋得通红：“我在云岩总舵见过他，赤云都的人手都归他调度！”
“杨柳君？”赵黍重复念叨这个陌生名头，望向罗希贤，对方也投来一个疑惑表情。
赵黍指诀一变，按住丁茂才咽喉：“说！杨柳君的衣冠形貌、修为术法，把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
丁茂才咽喉气息稍通，大喘气道：“杨柳君向来带着面具，从不显露真面目。他平素一身叶绿，极少出手，我也不清楚他的实力！”
从此人气机判断，关于杨柳君的事情并无欺瞒，赵黍皱眉不语，显然杨柳君对于旁人也防备森严。
“你们赤云都在星落郡有多少人手？像你这样的修士还有几个？”赵黍又问。
“没多少，顶多几百人。修士约莫五六十。”丁茂才带上几分求饶语气：“我只是一介散修，前两年才投靠赤云都。云岩总舵不少人跟我一样，就是为了昆仑玉和天材地宝而已！”
“昆仑玉？”赵黍问道：“我刚才搜过你的身，没发现昆仑玉。”
“我没法带在身上！”丁茂才急忙解释：“云岩总舵有一处用昆仑玉布下的阵式，能够将高天之上的清气引下，我们都是借那个地方修炼。”
“云岩总舵在什么地方？”
“蟠龙山西段。”丁茂才赶紧补充：“但那个地方不像汤盆山，你们没法潜入，更不可能强攻！”
罗希贤冷笑说：“那你怕是小瞧了朝廷的手段，这一回华胥国所有馆廨都会派人前来。我倒是好奇，你们赤云都有何等本事？”
“那我也奉劝二位不要轻敌。”丁茂才抛出一个消息：“我听说杨柳君与蟠龙山深处一支妖物往来密切，他们目前正在开采大量荧惑石，试图锻造神兵利刃！”

第17章 一井设九狱
王郡丞看着桌案上摞起的案牍文书，就不免感到一阵疲倦，他强撑着脑袋不耷拉下去，两眼布满血丝，端起手边茶碗，喝进嘴里才发觉是早已放凉的苦涩茶水。
心下愠怒的王郡丞差点要把茶碗摔碎，可念头一起，很快又被疲倦压下。
按照华胥国典章制度，一郡长官以郡守为主，郡府一应职司、曹佐吏员，都以郡守为核心。而郡丞作为副手，却并无太大实权，一般只在郡守生病死亡或因其他缘由空缺时，临时代理郡府事务。
自从几个月前，郡守被贼寇刺杀至今，朝廷迟迟没有派遣新任郡守，郡府之中所有事务都压在这位王郡丞肩上。
若是平常还好，偏偏如今星落郡匪患猖獗，三天两头就是这座县城被袭扰、那个集镇被劫掠，至于偏远村落被屠戮一空之类的消息，王郡丞都是看一眼就将文书归档，然后让书吏在户籍簿册上直接勾掉某地人口。
盐泽城作为郡治所，为了防备强盗贼寇再度来袭，还要重新修葺工事，另外也要在城中挑选兵勇、操练枪棒、整备兵甲，相关的钱粮度支又是一大笔账。
一个月前郡府得知消息，朝廷将要调遣大军前来星落郡剿匪，王郡丞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卸下重担，结果听到各地馆廨都要派遣修士前来，他差点没把头天夜晚喝的补药给吐出来。
身为一地长官，王郡丞深感馆廨修士不好伺候，这帮人虽然不是搅扰民居的兵油子，但随便哪个都是富贵出身，眼界甚高，自矜身份。
让这帮大爷住到驿舍，怕不是当场就要拂袖离去，再不济也是给他们留下“办事不利”、“轻慢上使”的印象。如此一来，王郡丞未来仕途不说是前景光明吧，那也得是一片黯淡。
因此王郡丞还要跟本地富绅大户商量，让他们收拾出干净宅院，内内外外扫洒打理，只要等馆廨修士一到，便立刻安排他们过去落脚。
眼下已经有几批馆廨修士抵达，王郡丞那是丝毫都不敢放松，安排好传话人手，但凡这帮大爷有任何需索，哪怕是要他的婆姨陪酒弹琴，他也照样要送过去。
幸好，目前已经到达的修士还算好说话，就剩姗姗来迟的怀英馆与崇玄馆了。
“大人。”一名书吏捧着文书过来：“刚才收到消息，芦竹县治下的十二里铺被贼寇劫掠，死了几十号人。”
王郡丞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道：“又是芦竹县？让那里的县令过来告诉我，他们还有什么地方没被贼寇光顾过？”
“恐怕芦竹县令不敢离开县城。”书吏苦笑说。
王郡丞哪里不知道，如今星落郡除了几座主要城廓，到了荒郊野外便是凶险万分。不仅有强盗流寇，还有妖怪光天化日出没，袭击路上行人。
“大人，如果实在没办法，不如去请那些馆廨修士前来郡府，商讨一下剿匪事务？”书吏试探问。
王郡丞摇头摆手：“别指望了。这些修士自诩清高，剿匪之事不能仰仗他们。何况我也使唤不动，只能等朝廷大军来到。”
书吏不禁开口询问：“既然如此，朝廷为何还要花大钱养着他们？”
“嘘！”王郡丞目光游移，赶紧阖上未掩紧的窗户：“不要命啦？这帮馆廨出来的修士是真有法力的！我亲眼见过他们飞符召来鬼神精怪，去给别人传话送信。指不定眼下就有人盯着咱们呢！”
书吏吓得不敢言语，这时有衙役匆忙闯进：“大人！怀英馆已经到城郊了！”
王郡丞噌地站起来：“快！叫齐人手到城门迎接，本官也要过去！”
衙役愣了一下，王郡丞正要更衣，见对方如此，跺脚道：“站在这里作甚？去啊！”
“还有一件事。”衙役禀报：“怀英馆的人通报说，他们在路上抓了两个作乱贼寇，希望郡府备好牢狱。”
……
“辛学姐，你看出什么了？”
盐泽城外，怀英馆车队暂作休憩，赵黍找到在附近登高望气的辛舜英。
“我们不是第一批来到盐泽城的人手。”辛舜英指尖掐算：“云珠、降真、飞廉、明霞四馆已经来到。”
赵黍问：“这么快？官道驿站上没见到他们啊。”
“许是从南方海港登船，沿着海岸来到星落郡。”辛舜英说道。
“哦，这倒是便捷一些。”赵黍说：“飞廉馆精通御风之术，他们在海上岛屿设有别馆，专门用来采炼风息，因此有往来舟船。”
华胥国多间馆廨中，只有怀英馆位置偏北，其余皆是地处三川以南，有的占据幽静山水、抚琴吟啸，或是面朝大海、餐霞饮风，总之在寻常百姓眼中，这些修士俨然一派仙家风尚，不与凡俗浊流亲近。
“这四家没啥大不了的。”罗希贤也凑过来：“他们当中的高手，在五国大战里折损严重，近年来也没培养出多少厉害人物。”
“怀英馆也有折损啊。”赵黍表情凝重，像他们这样的修士终究不是超脱凡尘俗世之人，五国大战中各家馆廨出人出力，或多或少都遭受损失。部分馆廨的代际传续甚至出现空缺。
比如怀英馆中，按说首座张端景与赵黍他们这批年轻馆廨生之间，起码还有一代人，结果这些人超过一半在战场上牺牲，剩下的不是在近十年间因为伤病去世，便是如石火光这种，虽有专长，却难当大任。
罗希贤从容得多：“我就直说了吧，除了崇玄馆，另外几家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辛舜英笑意微妙：“罗公子似乎对扫平星落郡匪患一事志在必得？”
赵黍在旁笑而不语，罗希贤拍拍胸脯：“我们从刚刚抓住的两个贼寇口中，套出许多关键消息。我敢保证，崇玄馆知道的也没我们多。朝廷大军需要的可不光是一帮只会斗法厮杀的修士。”
赵黍一行人在突袭汤盆山后，返回驿站路上并未遭遇任何贼寇袭扰，平安无事，随后便启程前往盐泽城。
一路上赵黍没少审问丁茂才和那黑大汉，除了得知赤云都在蟠龙山中有一处总舵，也摸清了星落郡匪患的大致状况。
罗希贤对于赵黍这个安排甚为叹服，辛舜英却有几分不满：“你们两个是高兴了，却把我们其他人扔在驿站。不觉得有何不妥吗？”
罗希贤瞧了赵黍一眼，示意让他回答。
“现在我也省悟过来了。”赵黍有些惭愧：“我跟罗希贤一正一副，确实不应该同时离开。若是有一人在外剿匪除妖，就要留下一人坐镇后方。”
辛舜英说道：“这不是单纯是内外之别，而是总归要有人能说了算。你们两个一块跑了，万一同时陷于敌阵，我这边可就没法聚拢人心。”
“不至于吧。”罗希贤嬉皮笑脸道：“以辛学姐的威严风度，旁人自然生出尊重之心。”
辛舜英直言：“我没有这样的心思和精力，以后别再让我管事了。明明是首座对你们二人的考验，却非要把我拉下水。”
“什么意思？”罗希贤问。
“还问我？”辛舜英面露不悦：“我们其他人都看得明白，首座有意栽培你们二人。你们当中未来肯定有一人接掌怀英馆，另一人在朝廷任职。”
罗希贤挠挠下巴：“有这么明显吗？我还以为自己嘴挺严的……赵大法师，该不会是你给咱们辛大小姐透露风声吧？”
赵黍反问道：“就算我不说，你觉得有什么事能瞒住辛大小姐？”
“也对！”罗希贤重重一点头。
辛舜英看了看他们，气得发笑：“你们两个拿我耍笑？”
赵黍赶紧说：“辛学姐息怒。不过考验我们两人之类话，还是不要对外人多言。而且这一次主要还是看这位罗大剑仙的表现。”
“原来如此。”辛舜英蹙眉沉思，若有所感望向城门：“郡府的人来了。”
当王郡丞换上官服、领着几十名郡府官吏来到城门外，就看到两名馆廨修士迎面而来，赶紧相互通报姓名，检视印信符节。
“王大人，这是我们从贼寇口中问出的匪患近况，请过目。”罗希贤将一份公文递给对方，同时示意后方马车上被捆住手脚的丁茂才与黑大汉：“贼寇我们也带来了。”
王郡丞别提有多兴奋了，这是几个月以来难得的好消息：“好好好！本官替星落郡百姓谢过怀英馆诸位。郡府牢狱中已安排妥善，立刻将人押送过去。”
赵黍在旁提醒道：“那位光头贼寇乃是有法力的修士，要严加看管。”
“哦？”王郡丞来了兴致，这可是他任上头一回要收监修士，搜肠刮肚道：“郡府中有天夏朝留下的井狱，是专为关押修士异人所设。只是荒废已久，不知……”
赵黍想了想：“井狱之中应有天夏朝的禁制符咒，我可以尝试加持巩固。”
王郡丞脸上笑容差点要守不住，立刻安排书吏给赵黍带路，然后他本人亲自领着罗希贤和怀英馆一行前往落脚之处。
……
跟着书吏来到郡府旁的狱所，赵黍发现部分墙体还是天夏朝时期的制式青砖，狱所墙高壁厚、格局森严。一路上听书吏解说，这座狱所在一目民入侵之时，还曾被当做堡垒。
位于狱所西北角的井狱，从外面看就是几个普通水井，周围还堆着一些废弃杂物，书吏赶紧叫衙役清理干净。
赵黍来到井狱边上，发动英玄照景术俯身观瞧。这种特殊牢狱乃是天夏朝一项创制，井中内壁用经过丹鼎炉火炼制的青砖垒砌严实，井底是一处禁制阵式的枢纽，能够吞吸被关押修士所发气机，一切术法在井狱之中都会被吸收，反过来加固禁制。
“这是九泉禁狱。”灵箫冷不丁地说道。
赵黍留意井中静锢不动的暗青光色：“你认得？”
“虽有残缺，但仍能窥得一丝玄机。”灵箫说道：“所谓九泉禁狱，乃是一门检制鬼神精怪的高深禁法。九狱重重，威权极大。上至能移山倾海、麾下万众的鬼王妖尊，下到山林木客、江湖水鬼、古墓伏尸、败军故气，皆可收摄禁锁，乃至发动杀伐之力，灭形除迹。”
赵黍听得一愣一愣：“这么厉害？你也会这个九泉禁狱吗？”
“不会。”灵箫一盆冷水浇下来，将赵黍刚刚燃起的热情打灭：“若要建此九狱，除了要有成就仙道的修为境界，还需勾连天地间玄门法度。建狱者既登尊位，亦要与之同始终、共气数。在我看来，建立九狱固然格局恢弘，却也失了逍遥。”
赵黍仔细揣测一番：“你的意思是说，建立了九泉禁狱，自己也会被锁在其中？”
“非也。”灵箫叹道：“若真能建成九泉禁狱，将转变仙家道基，由此亦仙亦神。单论法力，将有包罗天地万象之功，我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我明白了。”赵黍念头一转：“就像是一国朝廷设立刑名律法，若真是公正严明，那立法之人若是犯法，亦不能逃避责罚。”
灵箫沉默片刻，言道：“确是此理。”
“听你的意思，过去九泉禁狱并未建成？”赵黍问。
“若九泉禁狱真能建成，这世上的精怪妖邪，还需要你来对付么？”灵箫言道：“那不过是上古之时几位仙家的宏图愿景，而眼下所见便是其遗泽，可充其量是寻常术法禁制，不复昔日余威。”
“天夏朝能找到上古仙家传承，这倒是不稀奇。差点就差点，管用就行。”赵黍仔细感应禁制阵式的气机灵韵，取出青玄笔在那勾勾点点。
花了小半天功夫，赵黍算是大概摸清了禁制窍门，然后从狱所中采摄一点凶煞之气，在井沿画了一圈，又补了两道符咒，沉寂多年的禁制重新运转。
“行了！”赵黍一脸兴奋，就见左右书吏衙役昏昏欲睡，被他这一声惊醒过来。
“把他放进去吧。”赵黍看着一脸恨意的丁茂才：“你就先在下面好好反省。等日后正式上堂提审，如果能幡然悔悟，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第18章 香风拂杨柳
等处理完各项杂务，已经是傍晚时分。赵黍回到怀英馆在盐泽城的落脚处，那是一座当地富绅的大宅院，赵黍在院外就察觉到一丝异样。
“怎么了？”罗希贤看见赵黍杵在门外，沿着墙根来回走。
“这院子不属于普通人家的吧？”赵黍觉察到一股玄妙气韵，将宅院内外划分明晰，与禁制阵式类似，或者干脆说是结界。
罗希贤两臂叉抱在胸前：“我也发现了，听王郡丞说，这座宅院曾经是天夏朝的什么神祠，不过在战乱中被摧毁，只剩下院墙地基大致完好，后来在这之上建了宅院。我看过了，没有脏东西。”
“天夏朝留下好东西挺多啊。”赵黍掏出青玄笔，干脆蹲在墙根边上虚划起来。
罗希贤摇头道：“赵大法师，要点脸行不行？别蹲在路边了，我这边还有事情要你帮忙。”
“啥事？”
“那几十个从汤盆山带来的妇女，他们不肯留在驿站，又是磕头又是哭诉，非要跟着我们来到盐泽城。”罗希贤面露难色：“我现在把她们带来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赵黍正专心盯着结界，随口说：“谁让你非要逞英雄？把她们留下当仆人呗，反正多少有些杂活让她们干。”
“还有，吴老大也跟着我们来了。”罗希贤说：“他嘴上不提，但他的眼神都快能说话了。”
赵黍从怀里摸出一份盖章公文：“盐泽城郡府现下根本拿不出几千两白银，你先对付过去。”
罗希贤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又是这种条执公文？这不太公道吧，一点现钱都不给他？”
赵黍抬笔指着罗希贤：“要不是你当初在酒桌上口不择言，我至于现在要这样应付吴老大？”
罗希贤盯着赵黍好一阵：“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我主要是在想，赤云都为何要这些龙血脂。”赵黍捏了捏眉间：“丁茂才说，那个杨柳君与蟠龙山中的妖怪勾结，开采荧惑石锻造神兵，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罗希贤笑道：“我看你就是想太多了，如果龙血脂对赤云都真的如此重要，在我们突袭汤盆山之后，他们就应当派高手前来抢走龙血脂。”
“我看主要还是拿下了丁茂才。”赵黍从竹箧里取出那面三角令旗：“我一路上都在钻研此物妙用，虽然尚不能十足笃定，但我估计这面令旗真正用途不是召摄阴兵鬼卒，而是与同出一批的阴泉云锦产生共鸣。”
“什么意思？”罗希贤没明白过来。
赵黍提醒说：“军队之中，旗帜有何用处？”
“展现军队所属、区分敌我，为士卒标明阵列方位、行进朝向。”罗希贤恍然大悟：“还有就是挥动各色旗帜发号施令，难道这面令旗可以像纸鹤那样传递消息？”
赵黍点头说道：“所以丁茂才这样的修士，就不是简单给贼寇当靠山的，而是在必要之时传递消息。他们如同散落各地的斥候侦骑。幸亏你我当时出手够快，否则让他把消息传回那个云岩总舵，说不定还真就有高手追袭而至。”
罗希贤冒了一身冷汗：“假使有类似妙用的令旗，北至蟠龙山、南到苍梧岭，每个赤云都修士手中都掌握一面，那他们消息之灵通快捷，岂不是远胜朝廷快马邮驿？哪怕是纸鹤传书也比不过他们！”
“倒也不用如此顾虑。”赵黍摩挲着黑亮令旗：“这种令旗向外传递消息，应该不会太过复杂繁多，大概只能简述寥寥数语，距离也不会太远。至于什么蟠龙山到苍梧岭顷刻此发彼至，未免夸张了些，赤云都若是真能做到这事，你我不如早早归顺了他们，说不定日后还能捞一份从龙之功。”
“这话倒也合理。”罗希贤感叹不已：“赤云都居然能搞出这种东西，之前还真是小瞧他们了。”
赵黍也觉得赤云都的势力超乎寻常，麾下能有这么多修士高人归附，甚至还能弄到散修术士难以接触到的天材地宝，丝毫不比朝廷所设馆廨要差。
赵黍站起身来，这个残留在墙基的结界，他一时间弄不明白，将罗希贤手上条执公文收回：“算了，我去找吴老大商量，看看如何解决。”
罗希贤跟着赵黍一同，在侧院找到吴老大，三人寻一处僻静房间，赵黍还施展了一道封门掩户符，隔绝声息传出。
“我就直说了。”赵黍将条执回文递给吴老大：“目前郡府拿不出七千两银子来购置你这一批龙血脂，你有什么打算？”
吴老大瞧了瞧赵罗两人，坦率直说：“其实七千两这个数字，是我用来吓唬人的。我在两国边境上将货物捣腾到手，其实根本不是用现钱。要是本地没有足够现银，换一批价额差不多的货物也行。我记得星落郡盛产皮毛，尤其是上好的貂裘狐裘。”
罗希贤无奈道：“如今星落郡的状况，盐泽城恐怕拿不出这些东西。”
赵黍则言道：“其实我有一个妥善的办法，是把龙血脂送去怀英馆，我传信给老师，让他那边把东西买下。几千两白银，怀英馆还是出得起，龙血脂也是方药所需。”
吴老大脸色犯难：“可若是不跟着你们，我也不敢带着一车龙血脂离开盐泽城了。”
罗希贤则说道：“我可以派一些人手护送。”
赵黍听得出来，吴老大经历了汤盆山一遭，还是希望能尽快把龙血脂换成真金白银，他也害怕去到怀英馆后，对方又把货物扣下而迟迟不付钱。这也不能怪人家急功近利，做生意本就为利奔波。
“我有一事不解。”吴老大问道：“难道龙血脂只能由郡府采购？”
罗希贤解释：“肯定不是，本来龙血脂也就是我们各家馆廨用得着……”
“等等。”赵黍灵光一闪，示意吴老大：“你有何想法？直说便是。”
“我、这个……”吴老大支支吾吾：“我当初弄来这一车龙血脂，听说这东西能当成那个、那个……春药。”
罗希贤笑了出声，却见赵黍一脸认真地思考：“喂，你该不会真的打算把龙血脂炼成春药吧？谁用得着啊？”
赵黍扭过头来：“还真有人用得着。”
吴老大的话提醒了赵黍，未经提炼的龙血脂，本身就是一种香料，焚烧后的烟气能够使气血强旺，所谓春药之说便来自于此。但要真是用来当成春药，那未免过于浅陋，以赵黍的手段，调制出香料效用更为精妙。
罗希贤问道：“你是说盐泽城里的有钱人家？他们就算用得上春药，一时间也消耗不了这么多。”
“重点不是春药。”赵黍解释说：“我可以调制一批香料，以剿匪平乱的名义，通过郡府向本地富人出售，以此收取银钱，郡府从中分一部分，吴老大也能挣到钱。”
罗希贤脑筋一转：“你这个做法，不就是变相跟本地富户额外征派赋税吗？”
“星落郡都这个时候了，不让富人拿钱，难道向平民百姓加征？”赵黍说道：“而且我这又不是白拿，龙血脂调制的香料他们用不着，事后也可以卖给别人啊。香料价格稳定，也在民间商旅流通，不愁没有路子卖。”
罗希贤沉思片刻：“我可以去跟王郡丞说，他们要是能分润一部分，估计也乐意去做，可前提是你真能做出香料。”
赵黍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你忘了？我这回来星落郡，可是把炼丹炉都带上了。”
罗希贤这下无话可说，他之前还嫌赵黍出发准备跟搬家似的，没想到那好几车杂七杂八的事物，眼下真有用武之地了。
“别的都好，可是我们在盐泽城公然这么做，其他馆廨会怎么看我们？”罗希贤有些严肃：“不论如何，我是张首座任命的正使，要是此举有损怀英馆声望，我可不会同意。”
赵黍直言不讳：“怀英馆的声望难道要靠其他馆廨的好心施舍？你要这么说，干脆过两天等崇玄馆的人来到，亲自去给他们三拜九叩好了。”
听到这话，罗希贤脸色阴沉不发一言，旁边吴老大紧张得不敢动弹。赵黍继续说：“我之前在郡府里打听过了，先前来到盐泽城的四家馆廨，根本就没有多花心思在剿匪上。有些事他们不干，那就我们来干，你无论做成做不成，他们也未必会对怀英馆有好脸色。”
罗希贤这次来星落郡，就是打算在此地开始踏上仕途，并且要在星落郡站稳脚跟、掌握地方大权。
其他馆廨修士剿匪除妖完毕后，自然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可罗希贤不行，他并不希望自己的举动妨碍了日后掌握权势。所谓其他馆廨的看法，以罗希贤的性格，本就不太重视。
想通这点的罗希贤站起身来：“那你尽快调制一批香料，我明天就跟王郡丞商议。”
……
方老爷酒足饭饱，哼着小调往自家书房走去。这时管家匆忙赶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老爷！怀英馆调制的‘庆云龙烟香’送来了！”
“哦？”方老爷捻着短须，看着管家把木匣盖子打开，里面用绸缎裹住一块赭红色方砖，凑近去闻嗅，一股馥郁香气钻入肺腑，让人神清气爽，连醉意也散了大半。
“不愧是怀英馆的仙长，这香药尚未点燃，就感觉自己手脚有劲了不少。”方老爷感叹道。
管家言道：“怀英馆的赵仙长说了，老爷您为星落郡剿除匪患贡献甚多，并且让出自家宅院给怀英馆落脚，理应最先拿到这庆云龙烟香。”
“都是为了时局安定嘛。”方老爷让管家把香料放到书房，自己独坐其中沉默良久。
等书房内外陷入一片寂静，方老爷从手边书册中取出一张符咒，镇贴在门上。然后转动书柜上一尊玉雕，脚边地面暗门悄然打开，方老爷抱着香料木匣走下暗门。
沿着漆黑地道走了一段路，方老爷推开密室门户，内中光线充足，一颗珠子悬在半空绽放光明。
珠光之下，一人身穿叶绿锦袍，负手而立，背对着方老爷。
“参见杨柳君。”方老爷将木匣端起：“禀报杨柳君，那批被中途截留的龙血脂，已经被怀英馆修士调制成香药。卑职将其采买到手，还请杨柳君过目。”
杨柳君转过身来，此人带着一副木面具，连双眼瞳孔都在阴影之下看不真切。他抬手轻抚木匣中被压成方砖形状的香料，摩挲着指肚说：
“以水法萃取滤去杂质，再以丹鼎炉火熬成软膏，炼化毒性，最后阴干压实。火候老练、纯一不杂，这倒省得我再花功夫了。调制此香之人用功不浅，我都想谢谢他了。”
方老爷说道：“卑职打听过了，调制香药之人，是怀英馆符吏赵黍。”
“符吏？”杨柳君微微一怔：“这等本事竟还只是区区符吏？怀英馆昏聩如斯？”
“虽说是符吏，但赵黍此人乃是怀英馆一行的副使。”方老爷继续说：“另外卑职了解到，怀英馆在来到盐泽城之前，就率先突袭了我部一支义军。丁茂才道友与一位都统被他们擒获，目前囚禁在郡府狱所。”
“嗯？有趣。”杨柳君闻言并未恼怒：“这个赵黍也参与其中了吗？”
“是的。”方老爷说道：“据郡府书吏说，赵黍还重新启用了荒废多年的天夏井狱，用来关押丁道友。”
“他还有此等本事？这可不是馆廨里那些养尊处优、连术法研析都不肯费心思的公卿贵人所能做到。”杨柳君的语气中能听出几分赞赏之意。
“卑职是否需要解救丁道友两人？”方老爷问。
“不必，此举打草惊蛇。”杨柳君说道：“怀英馆的人安排在铁公祠？”
“是的。”方老爷说：“卑职这些年一直在维护其中结界，只要杨柳君一声令下，便可将其发动。”
“此事急躁不得，你且听我号令。”杨柳君接过木匣：“另外，我已察知崇玄馆此刻正随朝廷兵马进入星落郡地界，他们在盐泽城内的各种举动，你也要探听清楚。”
“卑职遵命。”
杨柳君抬手甩出一道符咒，在石砌墙上打出一团盘旋扭动的裂隙，宛如门户，内中浮光掠影模糊不定。方老爷低头不敢多看，杨柳君抬脚迈步进入其中，裂隙随之消失，密室中也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第19章 权势不予人
子夜时分，赵黍蹲在院中墙角，青玄笔蘸满朱砂，将十二道封门掩户符写满院墙，符篆头尾相连，气机勾连绵密，术法灵光好似水波涟漪，扩散到一整面院墙。
赵黍在这里兴致勃勃，他身后的辛舜英却颇有几分无聊，心想自己居然跟他在这里呆了两三个时辰。
“石执教，赵黍到底在做什么？”辛舜英掩嘴打了个哈欠。
石火光的法位品秩虽然一直是符吏，可他在怀英馆中却另有执教之职，并且分管百器院事务。
只不过这位石执教全无师辈尊长的派头，在传授教学上，表现也不尽人意，执教之位实在名不副实。而且石火光醉心法物器具，不通待人接物，年轻一辈的馆廨生私底下称其为“石愣子”，多有讥笑之语。
“啊？这……”石火光的年纪比辛舜英父亲都要大，可他此刻却别过头去，竭力回避辛舜英的目光，口齿不清地说：“赵黍说院墙基座中有那个、那个结界，呃……还没发动，他、他打算尝试一下。”
“不过是天夏朝的些许遗泽，如今昆仑洲各地，哪里没有这些东西？”辛舜英言道。
石火光唯唯诺诺，也不反驳，辛舜英正觉烦闷，赵黍书符已毕，起身仰头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辛舜英捧起重晖浑仪：“还有一阵才到子时正。”
“幸好来得及。”赵黍伸了个懒腰。
辛舜英不禁问道：“赵学弟，你把我找来，到底有什么事？”
“啊？我之前说了呀。”赵黍检查着附近地面的油灯：“我试过各种手段，都没法启动这个大院的结界，想到辛学姐的浑仪能够接引星气，于是打算布下阵式，以天地相应之势，强行催发结界。”
辛舜英看着满墙符篆：“封门掩户符？我记得那不过是用来隔绝内外声息的术法，这算是什么阵式？”
赵黍满脸兴奋地解释起来：“所谓封门掩户，最初源自封山召云法。古时修仙之人大多栖居山林，为了掩护洞府，隔绝鬼神精怪的侵扰，需要以大法力封镇山岳，并且召来云雾形成迷阵。
不过这封山召云有内外两种用法，对外自然是掩护洞府，对内则能够禁制妖邪。它还有个大名想必辛学姐听说过，叫做‘连天铁障’。”
辛舜英闻言微惊：“莫非是当年帝下都斩龙一役，为了困缚玄冥孽龙，有熊国设下的连天铁障？”
“正是！”赵黍露出神往表情：“传闻在铁障笼罩之中，天罗地网、江封河塞、日月无光、星辰失度，一切魑魅魍魉、山精水怪尽化微尘。玄冥国主驾下孽龙使尽浑身解数，仍然无法冲破连天铁障，最终被天夏神器彤弓素矰射杀。失去孽龙臂助，这才能让东海剑仙鸿雪客斩下玄冥国主头颅。”
辛舜英有些无奈：“这话好像扯远了。”
赵黍意兴正高：“那说回封门掩户，这道术法其实不算高明，它是封山召云法经过多次简化而成，如同将高深玄妙的天地物象转译成符，有时候需要四五次转译。
可不论如何，封门掩户术主干明晰，跟封山召云法一样，具备自行勾招精微气机，维持禁制的效力。只要略加修改，将多道符咒连成一片，形成阵式，用这个方式感通勾连具备类似封镇效力的结界。”
“赵学弟，你分明已能凭现有术法布下禁制阵式，何必要钻研这残破已久的结界？”辛舜英问道：“须知生而有涯而知无涯，术法之学广袤无边，专精一门总比庞杂多端要好。”
赵黍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只是单纯觉得，专心精研术法，本就令他内心充实，反正平日修炼功课也不会耽搁。
“她懂得什么有涯无涯之说？”灵箫暗中提醒赵黍：“此地结界并非残破，而是布置已久，未被发动罢了。”
赵黍只得跟辛舜英解释说：“结界跟禁制阵式不是一回事，虽然效力有相似之处，可内在关窍截然不同。这座宅院的地基墙根属于天夏朝的一座神祠，我猜测这结界乃是当年降附于此的神祇所设。万一我能重新展开结界，或许能尝试勾连那位远去的神祇。”
辛舜英原本是想劝赵黍别浪费工夫在此，自己也好回去休息，谁料反倒激起赵黍的热情。
“好了，子时已到。”辛舜英按下不耐，捧起幽光流转的浑仪，牵动周天星气，引向墙壁符篆。
星气化入符篆之中，升起一片星芒，在院墙上方盘旋不定，墙壁上的禁制阵式开始勾招深处结界。
赵黍发动英玄照景术，在他眼中，结界中有一股气韵好似涓涓细流被汲取进阵式之中，他毫不犹豫地掐诀念咒。地上早已设好油灯法仪，还摆着一碗经过法咒点化的清水，内蕴赵黍吹吐的真气。
随着赵黍施展术法，地上油灯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金桥，笔直抵在墙壁阵式上，将结界气韵缓缓接引而出，度入碗中。
就见碗中清水一阵鼓动上涌，水液聚成一个不太完备的人形——四肢粗壮，躯干敦实，脑袋跟躯干连成一块，也没有面目五官，就像孩童捏成的泥巴玩偶，做工粗劣。
“嗯？没理由啊。”赵黍挠头不已：“哪怕是一股气机灵韵，按说也能完整显现神祇真形才对，否则如何分灵降附在坛像上？”
“好了么？”辛舜英没心情陪赵黍玩下去，直言道：“赵学弟，我先去歇息了。”
“哦，辛学姐慢走。”赵黍没有挽留，叫石火光过来一起钻研。
辛舜英转身离开，穿过走廊，就见罗希贤迎面而来：“辛学姐还没休息？”
“被那位赵大法师拉去做苦力。”辛舜英脸上尽力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度，嘴上却毫不饶人：“可惜，我的本事伺候不了这位赵大法师，还是请他另找高明吧。”
“辛学姐息怒。”罗希贤笑道：“赵黍就是这个性子，遇到术法之事便专注起来，顾不了旁人。”
“罗公子。”辛舜英忽然动了一丝心思：“我听说你跟郡府一同，向盐泽城的富绅大户出售昂贵香料？”
罗希贤闻言面露自豪：“不错。这么做既是为了妥善处理一批龙血脂，也能让本地郡府有所分润。”
辛舜英问道：“我这几天看到赵学弟在调制香料了。这个主意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当然是赵黍啊，不是他还能是谁？”罗希贤直言道。
辛舜英目光深邃：“罗公子，这我便要多问几句了，此次来星落郡，怀英馆到底是以谁为主导？是谁发号施令？”
“当然是我。”罗希贤微微皱眉。
“若是如此，为何我们一路北上，几乎都是赵黍在出谋划策、安排事务？”辛舜英问。
罗希贤说道：“张首座让赵黍作为我的副手，不正是这个用意么？若论智计谋略，我确实不如赵黍。”
“谋士不能代替主公做决定，否则权势就会被架空。”辛舜英笑意令人发寒：“恕我直言，赵黍虽然没有代替罗公子你做决定，然而他却通过出谋划策，无声无息地引导着罗公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罗希贤面露愠色：“你在离间我跟赵黍吗？”
辛舜英眯起凤眼：“罗公子要是这样想，那未来恐怕难以在星落郡立足了。”
罗希贤咬牙不言，辛舜英微笑道：“若仅是身为同窗好友，赵黍给你出谋划策，并无不妥。但罗公子要想从此步入仕途，甚至将来以星落郡为垫脚石，迈向东胜都朝堂，就不能事事都交给旁人代劳。”
“我不觉得赵黍会害我。”罗希贤沉声道。
辛舜英笑眯眯地说：“赵黍当然不会害你，可你觉得如今盐泽城那些富绅，甚至包括那位郡丞，更青睐你们当中哪一个？”
罗希贤冷哼一声：“若不是我跟郡府商议，那些龙血脂香料也卖不出去。”
“若不是赵黍，罗公子能想到这样妥善的计策吗？”辛舜英反问。
罗希贤眼角一紧，他徐徐吸气，辛舜英说道：“看，这就是赵黍的心机所在，他借助你的信任，把事情办得妥善漂亮，旁人还无法指摘。其实我也认为赵黍对你没有恶意，但有些事不能只看恶意善意。权势不可予人，如今事情还不分明，要是将来哪天罗公子你府衙之中的人手，都听赵黍号令，众人还算以你为首么？”
罗希贤周身隐约有剑气发出，辛舜英垂下的发梢轻轻拂动，她后退半步：“罗公子，我这番话是为了你们两人好，有些事不如趁早明白。若等到来日权势隆重，到时候恐怕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我自有计较，不用你教。”罗希贤说道。
“合该如此。”辛舜英露出欣赏表情，敛衽道：“那我先退下了。”
辛舜英步伐轻盈离去，留下罗希贤一人站在走廊中，神色阴翳。
……
“你是说，这位神祇的真形本就是这个样子？”石火光盯着碗中清水聚成的粗略人形。
赵黍点头，用青玄笔指着虚划数笔：“你看，这种气韵走势，是否有些类似山脉？我怀疑，这位神祇极有可能就是一位山神！”
赵黍与石火光蹲在墙角钻研半天，后来还是灵箫暗中提醒，这乃是一位山神的真形。
石火光在赵黍面前言语无碍：“我倒是听说过，昆仑洲一些名山神丘，清气沿地脉走势，汇集而成福地，久而久之能孕育真灵。若是设坛立祠加以精诚奉祀，便可因香火信力而成山神。”
“话是这么说，可这种清气结成的真灵，往往来不及觉知人事，就会引来山中精怪妖物吞噬炼化，从而成为盘踞一方山头的大妖巨祟。”赵黍言道：“倒是传闻有仙人降下符诏，以山岳真灵为枢，凝云结气化为宫阙，而山岳真灵也会成为宫阙之主，位比王侯。”
此事还是灵箫告知赵黍，她说这种宫阙境界是介乎洞天与福地之间，位于山岳之上、玄虚之中，号称虚宫。虚宫之中有日月分精，清气也会结成各种仙官将吏之形，置身宫阙之内，听候召摄任用。
石火光点头道：“这种就是有名有份的山神地祇了，传说有些修仙不成之人，解化之后神魂便会成为山神座下官吏，以求积功迁转。”
“至于这个嘛，我看就特殊一些。”赵黍指着碗中山神真形：“它应该是接受了天夏朝典祀，却不知为何久久没有凝实形貌。”
“山川地祇形貌无定，也许是神祠被破坏后，香火信力缺失，山神真形面目也无法维系。”石火光摇头道：“若是如此，这位山神怕是连灵智也不全了，能否回应召请也难说。”
“箓者，录也。摄天地灵祇之真形，明三界鬼神之科目。”赵黍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木牌：“不管能否召请降临，总之先录下这山神真形，平日吐纳炼气时随身佩戴，以自身真气熏染，估计会有感应。”
赵黍拿起青玄笔在木牌上小心描绘，一副好似山峦曲折走势的真形符箓逐渐成型，当他正要尝试存想感应时，身后传来罗希贤的声音：
“你们弄完了没？”
赵黍与石火光扭过头来，就见罗希贤面露不悦：“这里不是怀英馆，你们三更半夜摆弄术法，气机动荡，其他人还要不要安神修养了？”
赵黍两人低头不语，罗希贤对石火光说：“石执教，以你的身份和年纪，就不要陪着赵黍瞎胡闹了。”
“是、是……”石火光的下巴都要贴到胸膛了，根本不敢反驳。
赵黍刚要张嘴，罗希贤便盯过来：“还有你！既然是我的副手，就要稳重低调一些。这样半夜胡闹，盐泽城百姓将来会如何看待我？若是术法不慎波及到左右民居，不是你负责，是我负责！”
“知道了。”赵黍不再废话，赶紧一挥青玄笔，将墙上阵式解除。
罗希贤看着满墙符篆，皱眉不已：“我们只是暂借别人的宅院，你却画了一墙的鬼画符，让主人家看见了，还以为你在作法魇镇。赶紧把墙壁弄干净！”

第20章 崇玄挥仙风
王郡丞以及一众郡府官曹佐吏站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就见远处雄壮兵马列阵站定，除了旌旗迎风飘展、战马喷鼻踏蹄，再无其他嘈杂声响，气氛肃穆。
抬头看看阴沉天色，王郡丞心中暗骂：“崇玄馆这帮大爷，真能摆谱啊。等半天不来，就让别人站着吃风，连朝廷兵马都要陪他们装腔作势，死不死啊？”
正当王郡丞的耐性快要被消磨殆尽时，南方天空忽然光芒大作，刺破阴云，将笼罩大地的寒意也逼退数分，煌煌大日照临盐泽城内外。
若从远方眺望，可见一束金色霞光自云层中射下，仿佛铺展出一条恢弘道路。
随着霞光照下，阵阵动听仙乐从云眼传出，无数花瓣如雨洒落，沁人心脾的异香弥漫天地，种种异象使得身心舒畅愉悦的同时，也让人生出崇拜之意。
王郡丞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身后官曹佐吏也一同跪下，好似迎接帝王御驾。
就见霞光大道之中，率先走出两列威武雄壮的天兵羽骑，各持斧钺，胯下骏马体生龙鳞。其后是四列披甲郎官，足下生云、项生圆光，头戴武弁、手扶长剑，奉卫在前。
两支步骑兵马在空中列阵，已经让凡人叹为观止，可随后景象更让人心潮澎湃，三十六名飞天玉女穿薄纱、挽披帛，翩然而降，手足皆缠金玉璎珞环，或持丝竹、或提花篮、或捧香炉，这漫天仙乐、花雨异香，便是由她们所呈现。
在飞天玉女之后，一架承载宫室的无轮巨辇，乘云而现。云辇宫室以金瓦罩顶、碧玉饰楣、玳瑁漫阶、朱漆栋梁，重重紫纱作帐幕，好似仙人降临凡尘。
云辇在天兵羽骑、扶剑郎官、飞天玉女的拱簇下缓缓靠近地面，但全都不曾脚踏凡尘，就连云辇本身也离地三四尺。
一名郎官凌空虚步来到王郡丞面前，高声道：“奉崇玄馆梁君法旨，本地官长上前听候。”
“粪土下臣谨遵法旨。”王郡丞不敢松懈，他早就听说崇玄馆规矩森严，其中修仙之士最忌凡尘污秽，凡夫俗子要面见他们，不仅要提前斋戒沐浴，言行谈吐、遣词用句都有各种要求。
哪怕是王郡丞，也只能在扶剑郎官的引领下，来到云辇之外十步答话。
……
“哼！不过就是仗着祖传法箓摆架子，装什么仙人？”罗希贤站在城墙上观望，没有半点好脸色。
同在城墙上的，除了怀英馆众人，还有其他馆廨的修士，他们看到崇玄馆这套法驾仪仗，大多数人两眼发直，脸上挂满艳羡之意。
如斯鼎盛权势、如斯超凡拔俗、如斯恢弘堂皇，与世间帝王相比也不遑多让。
而赵黍也是一脸入神，罗希贤见他这样，想要开口提醒，转念一想却又止住。
赵黍此刻极力发动英玄照景术，恨不得翻下城墙，扑进那群天兵羽骑、扶剑郎官、飞天玉女之中，把他们全部扒开，将真形气韵全都看个通透彻底。
崇玄馆这一通排场，当然不是真有上百号能飞空腾翔的修士来为云辇护持。实际上，这些兵马玉女都是通过法箓召请而来的仙家将吏。
“早就听说崇玄馆有一脉仙家传承，叫做《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没想到今天真的见着了。”赵黍兴奋对灵箫说道：“传闻这些天兵羽骑能够腾云掣电，凌虚奔行可掷落雷霆，往来如风。过去几乎无人能亲眼见证天兵羽骑，哪怕是在五国大战中，也只能看见天上雷霆霹雳朝敌阵下击。”
灵箫语气平淡，还带了几分慵懒：“法箓所召仙官玉女、将吏兵马，都是清气结化成形。若修高功深，一将胜却百万兵。你虽然仍是凡间修士，应当明悟符法妙旨在于神气含真、密契玄理，术法灵验不在兵将多寡。”
“但是能够一下子召请出上百号兵马玉女，这阵势也很夸张。”赵黍惊叹道：“这要多高的修为境界啊？”
召请法箓兵马，首先便是要存想真形、感应精微，然后推运真气，兵马数目越多、实力越强，对修为要求自然越高。像丁茂才之前用令旗召摄阴兵鬼卒，数量虽然多，可是鬼卒卑弱、真形不全，反倒用不着太高深的修为。
灵箫却是一语道破关窍：“我料定这些兵马玉女并非仅凭一人之力召请，那座形如宫室的云辇，本身就是一座法坛。”
“哇！能够乘云飞腾的法坛？”赵黍真是长了见识：“这种东西我以前没听说过，难道也是某件仙家法宝？”
“若真是仙人，自然无需法坛。”灵箫语露不屑：“崇玄馆此举以法为戏、铺张无度，一味玄虚高上，全赖前人庇荫。”
“话也不能这么说。”赵黍倒不觉得崇玄馆的做法有问题：“你毕竟是仙人，他们搞这一通玉女散花、兵马前行，你当然能看透他们的底细，可是别人不能啊！不说没有修为法力的普通人了，哪怕是馆廨出身、见惯妙法异术的修士，不也一个个敬畏羡慕？
崇玄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时候看似浪费财帛的排场，它就是有用的。要是崇玄馆修士都跟我似的，背着个竹箧到处逛，指不定还会被无知莽汉当成江湖术士乱棍赶走。可只要搞出这惊世骇俗、仙人下凡一般的场面，再蠢的人也知道对方不好惹，能免去诸多麻烦。
远的不说，眼下星落郡的贼寇妖怪，恐怕也在暗中留意盐泽城，他们要是看见崇玄馆这阵势，心里也会有所衡量揣度。所谓震慑宵小，可不能放在暗地里做，就是应该大鸣大放。持剑在手，的确不应乱砍一气，但必要之时也要亮出来给人瞧瞧。”
灵箫听赵黍说这一通，倒是少有的未加驳斥：“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赵黍直言：“不过嘛，崇玄馆这么搞，我也觉得略微夸张了。有这法箓将吏，还不如将心思花在剿匪除妖上，天降神雷把贼寇妖邪统统劈死，比啥排场都管用。现在还要人家王郡丞跪在云辇之前答话，真把自己当成华胥国主了？”
“崇玄馆是何出身？各家馆廨难道不是华胥国所设立？”灵箫问。
赵黍回答说：“还真不全是，崇玄馆早在天夏朝就存在了。天夏朝廷收集仙经宝箓、妙法秘笈，分别贮藏于帝下都的甘泉宫、崇玄馆、通天台这三处。后来天夏朝乱作一团，帝下都被乱军劫掠，崇玄馆修士见世道纷乱，打算带着大量藏书迁移，最终选定东胜都附近的地肺山，而那时候华胥国还没建立呢。”
灵箫大致推测出接下来变化：“这么说来，华胥国能在昆仑洲开创基业，也少不得崇玄馆之助？”
“正是。”赵黍说：“当年崇玄馆中就有奉道世家，后来在华胥国创立过程中，大多也成为公卿权贵，你看这排场也能明白了。”
“听你这话，似乎很羡慕这些世家子弟？”灵箫问道
赵黍无奈回答：“我要说自己不羡慕这帮世家子、不向往崇玄馆，那才是假话。我巴不得此刻是自己坐在云辇里面……哦，要是手里还有那部《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就更好了。”
灵箫言道：“你倒是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既然是我的想法，为何还要掩饰？”赵黍反问。
……
崇玄馆与朝廷大军一同到来，即便尚未开始征剿贼寇，但盐泽城中民心士气大为提振，那些有幸看见崇玄馆召请法箓兵马的民众，奔走诉说“仙人下降”的场景。郡府官吏知晓此事，也乐见消息传开，并未加以纠正。
郡府之中，安顿好大部兵马的韦将军一身戎装，各家馆廨派出使者同时到场，怀英馆自然是罗希贤与赵黍二人。
崇玄馆委派主事者是一位年轻男子，他面白无须、肤若凝脂，外表阴柔姣好，眉眼细长，貌若好女。就见他手挽麈尾，斜倚凭几，坐在一张竹榻上，旁边还有一位低眉垂目的侍女摆弄着香炉。
这等架势，一派世家公子隐逸山水园林的模样，风流清雅，不与凡俗浊流往来。
王郡丞向韦将军分别引见各家馆廨修士，最后向众人介绍：“这位是崇玄馆梁朔梁公子，今后一段日子，大家便要合力共事，为朝廷与星落郡万民，戡平匪患、扫荡妖祟。”
在场其他馆廨都纷纷向这位梁公子示好，可对方连眼皮都赖得抬，好似仍在专心精思。
他这副样子，旁人不好发作，罗希贤却忍不住了：“哼！我管你什么仙系血胤、累世公卿，来到星落郡，不悬绶带，我便当你是山野散修。郡府之中商讨军务大事，闲杂人等还不速速退下？”
赵黍心中叹气，他明白罗希贤的恼怒，除了是对这位梁公子，还有就是崇玄馆早早就跟朝廷派来的军队搞好关系。
按理来说，这次征剿星落郡匪患，主导者应该就是以韦将军为首的朝廷大军，各家馆廨派出的修士，只是在对付精怪妖邪时提供协助，或者提出部分建议，具体怎么打仗，还是要看韦将军。
可实际上，各家馆廨未尝不能干预军政事务，崇玄馆与朝廷大军一同来到盐泽城，本身就是一种鲜明态度。韦将军顺从梁公子的安排，等同是崇玄馆将剿匪军务把持在手，罗希贤哪里看得下去？
梁朔一身褒衣博带，宽松随意，腰上也没有佩戴法位绶带，跟罗希贤窄口箭袖、劲装利落截然不同。
罗希贤这一番话，郡府之内寂静无声，王郡丞和韦将军都不敢发话。而越是这样，罗希贤心中越加愤怒。
“纵然乃父官拜大司马，你这一身丘八之气，仍旧臭不可闻。”梁朔轻摇麈尾，将香炉烟气朝自己拨弄，甚至不多看罗希贤一眼。
“妈的，崇玄馆尽是你这种不男不女的货色吗？”罗希贤破口大骂，王郡丞与韦将军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赵黍心中有几分顾虑，就听梁朔坦然道：“人身阴阳俱全，不男不女本就合乎自然生生之理。难道偏要如你这般，故作阳刚么？须眉浊物，不堪入目。”
罗希贤眉毛倒竖，怒发几欲冲冠散，当即拔剑而出：“一张破嘴说个没完，敢出去跟我大战三百回合吗？！”
眼见场面失控，王郡丞也待不住了，赶紧劝阻道：“息怒息怒！二位暂罢干戈，如今是商讨剿匪事宜，其余琐事不如稍后再议？”
韦将军也朝罗希贤拱手：“罗公子，我出发前也得到令尊告诫，要以国事为重，还请你收起兵刃。”
结果那梁公子望向罗希贤，好似佳人叹惋般言道：“蓬头突鬓、短后之衣、瞋目语难，活脱脱的庶人之剑。像你这般刚猛好斗，一旦命绝，无所用于国事。正好，我听闻九黎国设有血斗场，就差你这只斗鸡了。”
罗希贤怒火攻心，剑气激扬将发。就在这个关头，赵黍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扭头说：“梁公子，并非我等疑心，只是如今星落郡匪患不同寻常，若无高人修士襄助，等闲之辈上了战场，也不过是待宰鱼肉。”
梁朔听到这话，细长双眼流露出一丝异色，他瞧见赵黍腰间朱文白绶，转而笑道：“区区符吏，当真朝菌不知晦朔。”
“星落郡贼寇的背后，是赤云都。”赵黍直言道：“据我所知，朝廷屡次征发大军进攻苍梧岭，至今未有成果。要是赤云都勾结星落郡贼寇与妖物，成功打开一片局面，未来华胥国岂不是要面临南北夹攻之势？国内尚且如此形势，要是让别国探子察知……或者说，他们早就知晓了？”
这话显然引起梁朔的注意，他抬眼直视赵黍：“你，名字。”
“怀英馆符吏，赵黍。”
“你为何知晓赤云都在星落郡兴乱？”
赵黍言道：“我们先前已擒捉一位投靠赤云都的散修，以及一名贼寇头领，目前就关押在郡府狱所。”
梁朔望向王郡丞，对方点头承认，他于是微笑言道：“我自会安排人手探问清楚，至于你……赵黍，你可比这位罗庶子懂事多了。”

第21章 庙算备兵戈
罗希贤还要发作，却被赵黍牢牢按住，他对梁朔言道：“我不过是一介符吏，梁公子既然是崇玄馆高第，身负众望，不妨让我们领略一番仙家妙法，也好震慑匪类。”
梁朔总是一副闲适散淡的模样，语气轻浅：“剿匪诸事，梁某无心过问，皆由韦将军主持。境域之内有妖邪出没，便是你等职责。倘若真有难以应付之敌，再来与我说。”
就见这位梁公子轻摇麈尾，身下竹榻缓缓飘起，堂外走来四名蒙面佩剑的侍女，扶着轻如鸿毛的竹榻离去。
梁朔离开后，郡府内一时无语，罗希贤余怒未消地还剑入鞘，王郡丞赶紧劝众人落座，然后叫手下书吏将星落郡地图悬挂起来。
“星落郡下辖十三县，目前已知有三座县城被贼寇占据，当地长官亦被袭杀。另有四县贼寇妖邪横行，当地县城只能紧闭门户，以求外援。”王郡丞向众人讲述目前状况：“剩余六县，包括治所盐泽在内，都发现有贼寇在乡间出没。”
星落郡背山面海，兼有五金矿藏和鱼盐之利。南方内海之滨设有港口，可供大船停泊，往来贩运货物。北方蟠龙山高耸入云，并无通行道路，历来鲜有北疆戎狄翻山南下，堪称天险。
如此地利，要是经营得当，关钞税课自然少不了，官任此地升迁有望，虽然是边地郡县，却不是什么苦寒之所。
韦将军看了一眼地图，望向王郡丞：“目前贼寇有多少兵马？”
王郡丞示意书吏递上一份匪患邸报：“本郡贼寇数目估计不到十万，但其中多数是被赤云都乱党、啖睛山民与强盗裹挟伙同的平民。只是赤云都另有数十名左道妖人附从，而金池、银潭两县，传闻有成群妖物出没，这当中数目，下官实在难以核定。”
十万贼寇，这个数目其实不算多。须知天夏朝末年的战乱，流民义军跨州连郡动辄百万计，其中多数都是乌合之众，甚至不乏随军流浪的老弱妇孺。十万贼寇真敢与朝廷官兵阵前厮杀的，未必能有一万，而且兵甲钱粮、操训整备，贼寇也不能与朝廷大军相提并论。
“听说朝廷此番调集了三万兵马。”王郡丞伸长脖子，略带紧张地问道：“可是从将军提前送到的钱粮度支簿册来算，似乎不到三万兵马所需。还是说尚有后军在路上？”
韦将军放下军情邸报：“我只带来了九千五百人。”
王郡丞心里咯噔一下，要不是眼前还有旁人，恐怕已经开始痛骂东胜都了。
就算清楚华胥国军中有吃空饷的状况，可是向上报备的三万兵马，结果来了不到一万人，王郡丞脑浆子都要沸腾了！
看见王郡丞复杂目光，韦将军有几分惭愧：“本将军也尽力争取了，这里面有四五百人还是我自家部曲……具体钱粮度支，王大人就按实到人数算就好。那两万兵马的粮饷，我还没出发，东胜都就已经分好了。”
赵黍闻听此言，心想东胜都的贵人还真是不忌讳，连剿匪都要吃空饷，也难怪赤云都能够盘踞苍梧岭不被消灭了。三万人吃两万人的空饷，这剿匪快被做成生意了。
环顾在场馆廨修士，他们基本对此充耳不闻，罗希贤还在那里生闷气，也不说话。
至于王郡丞，赵黍看他都快崩溃了，本来星落郡匪患发展如斯，他的未来仕途早就断了，哪怕贼寇被剿灭一空，这功劳也落不到他头上，未来不被扣一个“牧民不力”的罪名、收监候斩就算祖上积德了。
“另外还有一事。”韦将军环顾堂内众人，语气沉重：“朝廷有令，限一年内剿灭贼寇，一年之后若不见功，用不着朝廷派人来问罪，本将军自会向南伏剑。”
一年听着不短，可是韦将军麾下不过万人，星落郡贼寇熟知本地境况，要是回避大军锋芒，甚至躲进地势复杂的蟠龙山中，拖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这话不可谓不悲壮，可在场馆廨修士也没有多少回应，毕竟朝廷真要问罪，也是找这位韦将军。朝廷就算要追究修士，难不成还要将在场所有馆廨生都抓起来？虽然他们不全是梁朔那样的世家出身，但拢起来也不可小觑。何况法不责众，真要问罪，也就是韦将军一人。
哦，或许还要算上快哭出来的王郡丞。
“鄙人在此拜托诸位了。”韦将军站起身来拱手揖拜，身上甲片磨得索索细响。
“分所应当、分所应当。”奈何只有一些不咸不淡的回应。
韦将军与王郡丞对视一眼，各自心中都有难言之苦。可王郡丞忽生灵感，连忙起身来到赵黍面前：“赵符吏，我记得就是你们怀英馆抓住那个左道妖人丁茂才的吧？您是否还有计策？不妨说来听听？”
相比起就知道张扬摆谱的崇玄馆，以及其他没法指望的馆廨，怀英馆几乎是王郡丞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想到近来怀英馆通过贩售香料，帮郡府解决了银钱短缺的难题，王郡丞已经习惯有难事就找怀英馆。而他还清楚，怀英馆里罗希贤是正使，可真正能处理繁难事务，还是要找眼前这位“一介符吏”。
赵黍被王郡丞那热切目光盯得微微一怔，他看了罗希贤一眼，对方好似有些不情愿地点头。
“那我就唐突几句。”赵黍从怀里摸出那柄三角令旗，起身道：“前几天我在井狱边上，又逼问了丁茂才一番，已经确认这种法器是赤云都新近炼制，能够传递消息的‘罡风驿旗’。”
“等等！”韦将军震惊道：“你是说这些贼寇妖人能凭此令旗传递消息？”
身为统帅大军的将领，焉能不知消息传递在军事上何等要紧？过去五国大战中，虽然也有各种传递军情急报的术法手段，但往往不易施展，哪怕是纸鹤传书，修为高低也决定了纸鹤所能飞递的距离。
市井小民往往不知天地广大，只有统兵将领才会明白，十里、百里、千里，可不是简单的数目渐增，与之牵连的行军日程、后勤给养、军情战况，往往会随着距离延伸而发生巨大变化。
此刻听说贼寇手中有这种传递消息的法器，韦将军的感觉不亚于惊雷劈中脑门，浑身激灵。
“没错，但此物经我检验，应该只限于星落郡一带能够施用。”赵黍说道：“这柄‘罡风驿旗’，重点在于罡风。我了解到赤云都在蟠龙山西段有一处云岩总舵，地势颇高，或许就是借助彼处特异，设有法坛，上接罡风，借风驿传。所谓‘一如告命、风火驿传’，雷法之中也有类似术法，但那需要行法之士召请风火驿吏、焚表传书……”
“先不提术法！”韦将军打断道：“也就是说，贼寇当中的妖人只要持有令旗，便可充当斥候探子，随时将消息传回云岩总舵？”
赵黍点头说：“确实如此，但传递的消息不可能太长。”
韦将军难掩惊色：“能传递消息就够了，哪怕十字以内都足以扭转战局，用不着千言万语！”
赵黍转念一想，此话倒也不差。
就见韦将军表情凝重，一言不发，王郡丞问道：“难道就没有办法解决么？”
赵黍摇头说：“若非侥幸，我们怀英馆也没法拿下丁茂才，也就不知道他们还有这种法器。除非能攻上云岩总舵，否则无法断绝赤云都修士往来传递消息。但要是能攻上云岩总舵，那事情还真就简单了。”
韦将军眼神一变：“或许我可以去请梁公子出手，哪怕云岩总舵位处山中，地上步骑兵马难以进攻，可仙家将吏却不受险阻。”
赵黍沉思道：“兴许可以，但我从那丁茂才口中得知，云岩总舵也有术法禁制守护，贸然强攻未必能成。而且云岩总舵周围县乡早已被贼寇盘踞，万一进攻不成，反倒失陷其中，那朝廷大军想要救援也不可得了。”
韦将军来回踱步，他比别人清楚，崇玄馆那帮务虚慕玄的世家子弟，指望他们去冒险深入敌阵，是绝无可能的。哪怕在过去，馆廨制度尚未完善，军队征辟的术者修士，也比重甲精骑更金贵，不可能拿去随意牺牲。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王郡丞感觉自己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流逝，若是一年之内不能戡平匪患，他也别想混下去了。
“我觉得倒不然。”赵黍说道：“韦将军所顾忌的，不正是贼寇分散，以避朝廷大军锋芒吗？可若真是散兵游勇还好，但云岩总舵不恰恰是贼寇中枢所在？既然有明确目标，那便朝着它稳步推进便是。遇贼杀贼，遇城克城，将贼寇乱党逼得无处可退，要么缴械投降，要么与朝廷大军正面硬拼。”
韦将军脚步一顿，其实这就是他心中所想，因为他用兵治军一向稳重平实，这才被朝中贵人选定为剿匪将领。只是没想到这位馆廨出身的修士，与自己不谋而合，扫去他心中几分阴霾。
“赵符吏这话说得稍显轻松了。”可韦将军还是更加稳重，他指着地图上几处：“不说漫山遍野的贼寇，还有这难觅踪影的妖邪，可不是我麾下将士能对付的。”
赵黍想了想：“如今我们对星落郡出没的妖邪尚不明确，我也不好下定论。但要是朝廷大军真的撞上妖邪，也并非毫无抵御之力。”
“哦？不知赵符吏有何妙法？”
韦将军也是经历过五国大战的，在他印象中，这些行持术法的修士，或是祭出法宝，兴风作浪、飞火落雷，或是开坛作法，召请仙家将吏兵马，与敌方修士相斗。要是剑客武夫之流，或许能在乱军交锋中斩杀大将。
可但凡能做到以上这些，通常不会是区区一介符吏。
赵黍回答说：“我是没有梁公子那样的本事，请不来仙家将吏。可我的术法兴许能够帮到众多将士，比如把抵挡刀剑飞矢的符咒加持在将士身上，”
韦将军笑道：“类似术法我也见过。只是符咒何其珍贵？即便赵符吏手上有多余的符咒，给军中一些将校佩戴在身就算不错了。”
“要是我有上千道符咒呢？”赵黍问。
这话一出，不光韦将军愣住了，在场众人都像看怪物一般盯着赵黍。
韦将军旋即摇头发笑：“赵符吏，军中无戏言。哪怕你是馆廨修士，也不该此时捉弄本将军。”
赵黍回味一下，自己刚才的话也猖狂了些，于是转而言道：“不如这样，请将军给我调派数百兵士，我给他们配发符咒，操训时让将军检验过目，这样可好？”
韦将军眼睛一眯：“我给你五百步卒，十天内能否配足符咒？”
“不用十天，三天就行。”赵黍回答道。
“好！”韦将军难得有几分期待：“若是赵符吏真能做到，本将军亲自为你记功！”
在旁边听到这话的罗希贤心中百味杂陈，原本他才是怀英馆正使，方才被崇玄馆梁朔夺了风头不说，现在赵黍又颇受赏识，这样下去，剿匪功绩要记在谁的头上？
“韦将军！”罗希贤赶紧起身：“我愿意亲自前往金池、银潭两县侦察妖邪动向！”
“哦？”韦将军又是一喜，他本来就觉得馆廨修士使唤不动，现在有人挺身而出，那简直比过年还喜庆！
“这样，我也给罗公子你拨五百兵马，供你调度。”韦将军知晓罗希贤是当朝大司马之子，不敢轻忽，指着地图说道：“你就沿海岸一路往东北侦察，若是遇见劫掠乡间的贼寇匪盗，就地歼灭不必回禀，切记不要追击太远。去往金银两县时，同时摸清当地是否还有坚守堡寨的百姓。遭遇成群妖邪，不要与之硬拼，若有坚城厚壁，务必要就地固守，以待援兵。”
罗希贤要的就是在沙场上真刀真枪的杀伐功绩，他闻言大喜，哪怕只有五百兵马，也是从无到有的飞跃！

第22章 妖氛袭高坛
盐泽城西校场中，赵黍披发仗剑、身登高台。台上设坛，坛下安排十二位勇力兵士，手持幡旗，背坛而立。
就见赵黍表情肃穆，面前法坛既没有罡单铺地，亦不见桌案香火，只一尊大鼎安镇坛中，鼎内盛了五百枚废弃甲片。
在得了韦将军准许，赵黍便着手制作符咒，这一回不是落笔书符，也不是投符咒水，而是要开坛行法，勾招天地精微气机，一口气炼成五百道符咒。
而眼下校场之外，也有许多人好奇打量观瞧，若非韦将军有令，不许闲杂人等靠近高台法坛，恐怕那些兵士都要忍不住冲到近前看热闹。
“这是在干什么？”
“你不知道？韦将军请了怀英馆的仙长，说是要给我们炼制符咒。”
“那些鬼画符吗？不都是用朱砂写的么？为啥还要在台上摆个大锅？”
“这我问谁去？那是人家仙长的本事。”
校场外兵士们交头接耳，而在远处客栈酒舍的二层，各家馆廨修士也早早聚集，占好位置静观赵黍行法。更准确来说，是看赵黍如何出丑——
“这个怀英馆的符吏真是为了名利不择手段，竟然自称能炼制上千道符咒！”
“古往今来，这样的符法大家少之又少，哪里是一介符吏能够做到？此人愚狂至极，还在韦将军面前夸下海口。我倒是要领略一番，事情办不成后，这位符吏打算如何收拾场面？”
“论底蕴根基，怀英馆仅次于崇玄馆，韦将军想来也不敢对这位符吏下杀手吧？”
“就算不杀，怀英馆的名声威望恐怕会被此人败坏，韦将军将来想要重用怀英馆，也要慎重估量。”
“哼！谁叫他们一来到星落郡就到处献殷勤？真是丢尽了我辈修仙之士的颜面，眼下竟还与那等丘八混迹一同。”
“怀英馆嘛，一贯如此。他们首座张端景当年在瀛洲会上，公然声称‘人无仙骨、万类含真’的歪理邪说。若真是如此，崇玄馆那位梁公子又是凭何本事召请诸多法箓兵将？无非是仙家血脉嫡传，生而通真。”
“就是，人家梁公子甫降世，便有仙将临凡护持。这星落郡的蚁民下妖再多，也敌不过仙将一剑之威。就让怀英馆这些人显弄便是，等他们出丑多了，韦将军看不下去，自然会去拜请梁公子出手。”
……
法坛上的赵黍自然听不见这等议论，此刻他正在大鼎之前凝神存想，手中法剑虚划空书，真气结成符篆，同时默诵灵咒：
“太白大煞，镇我心原。消辟五兵，入刃不伤。保我五体，镇我万灵。盗贼凶人，虫蛇虎狼，谋我者死，害我者亡。”
在寻常人看来，此刻赵黍站在大鼎前，头发披散，手持长剑手舞足蹈的样子，庄严之外也有几分滑稽可笑。
但在擅长望气占候之辈眼中，赵黍手上法剑白芒炽盛，天空云气翻涌，散荡于天地的五金之气，随着赵黍挥剑书符，渐渐摄入大鼎。
“有趣。”
宫室云辇之中，梁朔斜倚凭几，周围垂下轻纱帐幕，一面四规明镜悬浮在前，镜中清晰浮现出赵黍开坛行法的场景，并且映照出凡人肉眼看不见的气机流演。
“以沾染凶煞之气的兵甲为引，在兵士操训的校场设坛，再摆一尊五金熔铸而成的大鼎。备足外物灵材，以真气书符，近似投符咒水的伎俩，又夹杂了几分丹鼎炉火混合气机的玄妙。”
梁朔用指尖轻敲着膝盖：“可惜，偏偏此人是张端景的学生……姜茹，你怎么看？”
竹榻下有一名侍女摆弄杯盏，动作盈盈，调出一杯温润香饮，递给梁朔。通透的水晶杯上有一枝桃花随温绽放，纤细可爱，帐幕之中也有花香飘溢。此等日用器皿，已非凡人可见。
名叫姜茹的侍女瞥了明镜一眼，嘴角敛住笑意：“公子，这种江湖术士、野庙巫祝的伎俩，也值得您留心么？”
梁朔捧杯浅浅一抿，言道：“你不懂，赵黍所施展的术法，乃是源自天夏朝的存五星护身战鬼之法，不过他只截取太白星煞辟五兵一路。若仅是这一道术法，也不值得我留心。可他如此登坛行持，却是为众多兵卒炼制符咒，这等心计不可小觑啊。”
姜茹若有所思：“哦？我当初还以为，此人不过是在公子面前虚张声势。要是那些寻常兵卒得到符咒护身，岂不是无需公子出手，便能自行剿匪除妖？这样一来，还如何彰显梁氏仙系威仪？”
“张端景的本事我早有耳闻，没想到他的学生也是堪称不凡。”梁朔笑道：“如此才俊只得符吏之位，不啻明珠蒙尘。”
“莫非公子打算把他带来崇玄馆？”姜茹问道。
梁朔表情微妙，没有直接回答：“近些年崇玄馆中是越发糜烂了。我们梁氏虽然同意按仙系家世划定箓品法位，但除了梁氏，其余楚、郑、王三家，七玄九祖之荫已断，法箓仙吏不降。虽仍自称仙系血胤，但与凡夫俗子已无太大差别。偏偏那三家子弟不务求修为精进，恣意纵情、放浪形骸，一听要来星落郡剿匪除妖，全都自称有疾在身，不便远游。”
姜茹掩嘴一笑，眉眼间流露出动人媚态：“那些人不都是在学公子吗？您一贯不喜俗务，起居坐卧务求仙家风仪，还收留我们这一脉困守凡间福地的天狐。在外人看来，您这可是广蓄姬妾，沉湎女色，他们可不就有样学样了？”
“无趣。”梁朔言道。
“公子，要是不愿意这赵黍坏了您的安排，不妨让我去搅扰一番？”姜茹问道：“开坛行法，最忌坛座动摇、气机失序，那赵黍周围护法的，也不过是些寻常兵卒。”
梁朔把玩着水晶杯：“你有一盏茶的功夫。”
“足够了。”姜茹俯身一拜，身后现出一条长尾虚影。
……
赵黍立身大鼎之前，法剑笔直朝天，以英玄照景术看来，此刻天空中有一道白芒好似瀑布般垂下，贯入大鼎之中，随符篆引导蟠结，金甲术的效力开始加持在每一枚甲片上。
金甲术本身也是一道经过前人推演简化而成的术法，最初来自天夏朝修士整理而成的《存五星护身战鬼法》中“太白星煞辟五兵”一脉。
这等术法并不是一人就能施展的，而是一门耗费人力物力的繁杂法仪。通过接引五星煞气，用于对付侵占一方山川的大妖巨祟。
赵黍本人当然没法重现这等高深法仪，此前也不懂接引星辰煞气。好在因为重晖浑仪一事，辛舜英指点了他如何存想星辰、接引星气，让赵黍能大致将“星煞辟兵法”推演还原。
看着从天而降的太白星煞，赵黍默诵制邪大祝，一道斑纹符篆自眉间飞出，化作神虎真形遁入白芒之中。
此举并非出自赵黍本意，而是得到灵箫提醒：“我创制《神虎隐文》时，本就内涵金象。神虎真形符若能得充沛金煞气机祭炼，其锋芒必将更盛。”
初时赵黍还有些担忧，觉得开坛行法祭炼符篆会分心，可灵箫直言道：“登坛行法正是要专心笃志存神行气、上感天真自然。天真之气流注降坛，本就是修炼的极佳时机。难道非要盘膝榻上吐纳精思才算修炼？”
好在如今赵黍修为确有进境，神虎真形在太白星煞中愈见凝实完备，气韵脉络也得以滋长。
更玄妙的是，由于神虎真形本就具备制邪大祝，结果流注下降至大鼎的太白星煞，也多了一分制邪效力，同样加持在甲片之上。
气机交接，灵觉触动，赵黍隐约感应到残留在这堆甲片上的过往经历，眼前浮现一处荒丘战场，无数兵士厮杀呐喊，兵刃碰撞交击，贯穿铠甲、刺入肉体之中，飞溅鲜血浇灌大地，种种暴戾凶煞萦绕集聚。
“莫要理会此等景物。”灵箫开口提醒，赵黍赶紧扣齿调神，脑中明堂宫玉铃响彻，击碎眼前幻景。
“那是败军故气？”赵黍问。
“是。”灵箫直言：“兵者不祥，用这种甲片来行法，加持过后又是用在战场上，未必是好事。”
“我也不过是给兵士们多争取一丝生机。”赵黍仰望天空：“剿匪越快结束，才能越少死人。兵燹一起，不仅战场上会死人，因为丁壮减损而田亩荒废，死的人会更多。”
灵箫不再说话，赵黍只是默默存神行气。
而往往这种时候，灵觉最为敏锐。赵黍察觉到校场周围有一丝异样氛围，他放眼望去，被法坛逼开的诸色气机中，有一团妖异气息盘旋，渐渐成型。
“精怪？”赵黍微微一惊：“居然有精怪出现在盐泽城中？”
如今的盐泽城不比寻常城廓，各家馆廨修士齐聚，还有朝廷大军屯驻，这些人马往往是杂类精怪最害怕的，哪怕原本城中就有精怪盘踞，现在肯定都藏头缩尾不敢露面。
而敢于在修士开坛行法现身的，那不会是杂类精怪，想必是成了气候、且极度猖狂之流。
耳边就听得一阵动人的女子笑声，环绕法坛的十二位兵士有些把持不住，手上旗幡晃动，想必在他们知觉之中，不止有女子笑声。
那潜藏不出的妖邪精怪不比寻常，远处妖氛漫卷，蓄势待发，显然是要对赵黍所在法坛动手。若真是让其破坏法坛，那别说符咒难成，就连赵黍也会因为法坛倾倒、气机失序而被术法反噬，轻则受伤流血，重则有损修为。
此时的赵黍极其罕见地露出一丝威凛神色，手中法剑虚引遥指，一缕太白星煞凝成剑锋斩下，破了掩藏身形的术法，逼迫精怪显形。
“啊！”
一声悦耳娇啼发出，赵黍瞧见一头牛犊大小的赤狐，身后甩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赵黍看到这头大狐狸，并无过去那种好奇心思，卓剑运法，高声朗喝：
“妖祟邪精，干犯坛前，蛊惑嬉弄，合该——”
一头神虎真形悍然跃出，虎啸生风，直扑狐妖而去。
“——伏诛！”
神虎真形威势极重，加上赵黍此刻不是孤身施术，而是立身法坛，引太白星煞而降，借天地大象大力，锐不可当。
就见那神虎真形一爪拍下，虎威吐锋咒随之发出，狐妖仓促之际躲闪不及，重重挨了一下，发出一声哀鸣，随即身子一扭，化作青烟遁走。
“跑得倒是挺快。”赵黍冷哼一声，随即眨眨眼，朝灵箫问道：“我刚才脾气是不是有些大？”
“登坛运法、变神召将，若遇妖邪作祟，还能款语温言么？”灵箫言道：“妖邪都逼到坛前了，还不将其打杀？”
“哦，这倒也是。”赵黍瞧了大鼎一眼：“正好，这批金甲符也点化完毕，赶紧叫人来试试。”
……
帐幕被一团青烟卷起，再度落下，姜茹重重落在竹榻前，虽然仍然维持人形，却一手紧捂腰肋，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看来你小瞧这位赵符吏了。”梁朔安坐在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讥讽。
姜茹脸上毫不掩饰愤恨之色：“这个赵小鬼，姑奶奶我……我算记住他了！”
“他召摄的那头猛虎，与我过往所知的将吏兵马大为不同。”梁朔放下空空杯盏：“虎豹之灵贪恋血腥、凶性难抑，而登坛召请之将，禀性属气最是清正无染。除非……”
姜茹接话说：“除非是仙家驾下护法瑞兽！”
梁朔瞧了姜茹一眼：“怎么？开始羡慕人家了？你们姜氏一脉的天狐，被逐出玄圃、除名仙籍，连法力也不如往昔，一名凡间修士召请的神虎分灵就能将你伤成这般。”
姜茹也是有脾气的，可想到如今阖族老幼寄人篱下，连自己都要委身于这位梁公子，不得已压下气性，柔声道：“公子，妾身不过一介女流，哪里通晓战阵杀伐之事？一时轻敌冒进，还请公子宽饶一二。”
“牢记今次教训，日后莫要再犯如此错误。”梁朔从容一笑，望向明镜中的光影：“这个赵黍确实有趣，如此术法手段，却仍旧是符吏之位，张端景到底在用何等心思？”

第23章 神机破诡谋
“大人，您快回去衙署看看吧！”
王郡丞刚跟本地富绅洽谈一轮，出门看见晚霞漫天，正要伸个懒腰，就有书吏匆忙跑来：“那位赵符吏就差没把衙署给烧了！”
“啊？”王郡丞吓了一跳，可听到是赵黍，心下慌乱倒少了几分：“怎么回事？”
“赵符吏担心有妖怪潜入郡府，不等你回来，就扛着一堆东西闯进衙署。”
“妖怪？！”王郡丞叫了出声。
书吏言道：“大人不知道？这消息半天就传得满城皆知了。”
“快快说来！”
王郡丞催促一番，才从书吏那了解到，上午赵黍在校场开坛行法的时候，有妖怪忽然出现，意欲袭扰法坛。幸好赵符吏反应及时，行法召来一头猛虎，将妖怪击退，符咒炼制亦未被妨碍。
那些被选中护卫法坛的兵士也看得真切，来袭妖怪是一头一丈多长的大狐狸，据说他们还险些被妖术迷了心神，幸好被赵符吏及时喝醒，才没有坏了大事。
王郡丞不通妖祟之事，赶紧回到郡府衙署，还没进去就看见团团烟气升起，让人误以为是房舍走水，周围也有百姓聚集围观。
“让衙役把闲杂人等赶走！”王郡丞摆手下令：“仙长作法，也是他们能随便看的？”
等王郡丞找到赵黍时，就见他如同提着灯笼般，拿着一个紫铜吊球香炉，内中香料似乎在剧烈焚烧，大量烟气争先恐后涌出，赵黍则一脸专注地绕着院墙回廊念咒：
“……三尸伏灭，五藏流通。三田四肢，动息守中。妖精鬼魅，万邪不干。真官肃静，邪梦不侵……”
而跟在赵黍后面还有两名修士，一人摇晃法铃，一人高举旗幡，也跟着诵咒不止。
王郡丞怔在原地，这阵仗差点让他以为赵黍一伙是给自己出殡送葬的。
“赵符吏，你们这是……”
王郡丞小心发问，就见赵黍拿出一根杨柳枝，朝他身上连抽带打了好几下。
“嗯，你没事，放心好了。”赵黍应了一句，然后有继续念咒焚香。
王郡丞满脸茫然，只得等赵黍把衙署内外每个角落都转了一通，趁他收拾东西时问道：
“赵符吏，我听说你在校场遇见妖怪了？你刚才那是在驱除妖邪吗？”
“差不多。”赵黍言道：“我已经在衙署之中布下禁制，等闲的精怪妖邪无法潜入郡府。”
王郡丞不明所以：“盐泽城为何会有妖邪出没？还请赵符吏替我解惑。”
如今星落郡匪患就够让王郡丞焦头烂额了，光是朝廷大军在本地的一应钱粮用度，王郡丞都要靠给本地富绅提前优免税赋来借取。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盐泽城未被匪患波及，要是城中还爆发了妖祟不祥之事，紧张形势会立刻演变得不可收拾。
“眼下暂且不能断定。”赵黍问道：“对了，我记得星落郡原本是有朝廷派遣的术者修士，除了负责应对当地妖祟不祥之事，也有记录诸般灾异、造册入档的规矩。我想要调阅这方面的文书卷册。”
“有，跟我来。”王郡丞可不敢怠慢，将赵黍带到一处单独开辟的库室，指明卷宗所在。
“就这些？”赵黍看着空荡荡的书柜上的两卷案册。
王郡丞表情古怪：“这难道不是显得本郡过去妖祟不祥之事罕见少发吗？”
赵黍淡淡问道：“过去派驻此地的修士，估计是不怎么出城走动吧？”
王郡丞只得苦笑点头。
五国大战以来，昆仑洲各地精怪妖邪可谓是层出不穷，人烟兴旺的城廓，偏远穷困的村寨，乃至荒无人迹的山林，都有精怪妖邪隐现。
实际上精怪作祟的状况，哪怕在穷乡僻壤也偶有发生，不过那些灵智粗浅的杂类精怪，大多也闹不起风浪，乡野庙祝、江湖术士之流也足可处理。能够入馆廨修士眼界的妖祟之事，通常是为祸一方，堪称不祥灾异。
派驻地方郡县的馆廨修士，如果真的用心处置妖祟不祥，未必要跟厉害妖物厮杀，反倒是要防范于未然，对于一些杂类精怪也不放过，以免其日后成了气候。要是每次处理都有记录造册，这方面的卷宗反倒应该越厚越好。
但作为一地主政长官，其实并不乐意看到自己地盘上有太多不祥灾异，这样有损仕途前景。对于这些朝廷派驻的馆廨修士，地方长官更希望他们能够发掘本地的祥瑞宝物，好上呈朝廷，以表君上有道、官吏有功。
赵黍一边翻阅卷宗，一边问道：“上一位派驻星落郡的修士，也是死于贼寇袭杀？”
“对。”王郡丞难得一丝空闲，寻张圈椅坐下：“那时候正是傍晚，郡守大人正在宴饮，楚散卿也在其中。”
“宴饮？因何事设宴？”
王郡丞脸色有点不自在：“郡守大人新纳姬妾，就是方老爷的小女儿。”
“方老爷？”赵黍念头一转：“我们怀英馆落脚的宅院就是方老爷他家的？”
“没错。”
“郡守大人当真好雅兴。”赵黍转而问道：“但不知是怎样的贼寇强盗，居然能在宴会上袭杀郡守，还同时击杀了一位散卿修士？”
“来者蒙面裹头，谁也认不出来。”王郡丞脸色阴沉，回忆当时情景：“那时堂外还有护卫，可谁也没发现杀手，因为那人是从二楼跳出来的。从上往下，一刀劈中后颈，郡守大人当场身首异处。”
“高手。”赵黍道了一声。
王郡丞揉着眉额：“郡守大人一死，宴会上立刻就乱了，人们到处乱跑。楚散卿本想施术，可是杀手身手更快，也是一刀就了结性命。”
“当时王大人在哪里？”赵黍问。
“我也在宴会上。”王郡丞一耸肩，难掩疲倦之色：“不过赵符吏也明白，我这种做副手的，什么场合也不宜高调，我甚至不是跟郡守大人同一桌，杀手也犯不着在我身上浪费气力。”
赵黍闻言沉默一阵，他嘴上虽然不说，可是罗希贤近来跟自己稍显疏远，他并非察觉不到。这回听到王郡丞的话语，他才省悟过来，莫非自己这个副手表现太过高调，抢走了罗希贤的风头？
“王大人，如今你可是星落郡的长官了。”赵黍问道：“你难道不担心贼寇再度孤身行刺？我看郡府衙署的防备也不是很充足。”
“我是看开了。”王郡丞叹气说：“等星落郡的匪患平定之后，就算朝廷不罚不贬，我也要上表辞官。”
赵黍说道：“王大人正是年富力强，我虽然不懂案牍刀笔之务，却也看得明白，如今星落郡的局面正是靠王大人一力维持。眼下朝廷大军已到，匪患不日即可平定，何故如此颓丧消沉？”
王郡丞瞧了赵黍一眼，露出旧经宦海的精明神态：“赵符吏，我还是能看明白的。朝廷这一次派你们各家馆廨前来星落郡，真正目的本就不是剿匪除妖，是要借此机会平衡各家馆廨，尤其是要打压汇集世家公卿的崇玄馆。是也不是？”
赵黍目光转回卷宗，没有答话。王郡丞当他默认，继续说：“星落郡的匪患说到底，不算得什么大事，若朝廷上下真的用心，早就平定十次八次了。说到底，恰恰在于事态并不紧急，也便于公卿贵人们上下其手，这才会被端上台面，还能调来你们各家馆廨。
哦，我还没说。当初那位派驻于此的楚散卿，就是崇玄馆修士，还是出身越浦楚氏那种豪门望族。他一死，崇玄馆安排人手来星落郡，这再寻常不过了。如果加上戡平匪患之功，崇玄馆从此就能牢牢掌控星落郡，朝廷不会放任这种事情的。
所以这种不难办、可办可不办、办了还能出风头获美名的事情，不能让崇玄馆一家独占了。”
赵黍面无表情地说：“讲究还真多啊。”
“我就是看明白这点，所以才打算辞官。”王郡丞言道：“我不明白，为何剿匪就不能好好剿匪？为何偏要鼓弄这些无谓算计？非要事态糜烂得不可救，才肯有些许动作，就连调遣兵马这种事也要大打折扣！”
王郡丞越说越气，赵黍打断道：“大人，慎言。”
“我失态了。”王郡丞脸一僵，随后重重叹气，身子好似一滩软泥躺在圈椅里。
“卷宗上并未提及本地有狐妖出没。”赵黍扫阅完毕：“能够干犯法坛，这不是寻常妖怪。过去不闹，偏偏等我行法时才闹……”
王郡丞问：“莫非是本地妖邪，担心朝廷大军上门征讨，所以打算提前动手？”
“有可能。”赵黍旋即又摇头：“但这时机未免抓得太准了，我登坛行法不宜受扰，那狐妖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动手，一看就是通晓术法行持的妖物啊。”
王郡丞皱眉沉吟，赵黍见他这样，于是问道：“大人莫非另有见解？”
“我对术法、妖邪一窍不通。”王郡丞说：“可要是让我来猜……不、还是算了。”
“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有话不妨直说，任何声息都传不出去。”赵黍将一张封门掩户符镇贴在库室门上。
王郡丞目光游移躲闪：“这个……依我来看，最能坏事的并非外人，多数时候就是自己人。”
赵黍脸色微变，正要多问，王郡丞赶紧摆手：“赵符吏别再问了，本官方才昏睡，说梦话而已，不必理会。”
……
“你觉得那头狐妖是受馆廨修士驱使而来的吗？”
离开郡府衙署，赵黍跟灵箫谈及此事。
“不无可能。”灵箫言道：“只是我觉得那狐妖有些不寻常。”
“此话何意？”
“微妙预感罢了，如今的我也无法看清。”灵箫解释说：“上古仙家有驯服各类瑞兽灵禽的风尚，譬如瑶池龟山仙母驾下就有不少神鸟灵禽、善啸虎豹。至于堪称仙瑞的狐狸，当以天狐为首。”
“你该不会是说，那只狐妖是什么上古天狐吧？”赵黍额头冒汗。
灵箫并不掩饰：“我只是有一丝灵妙感应，并不能肯定。何况天狐并非寻常狐妖，而是天生瑞兽，得授仙箓之余，多为仙家辅弼臣佐。不像凡间狐妖以声色惑人、贪嗜脑髓血肉。”
“仙箓……”赵黍沉吟道：“对了，你那年头有仙系血胤这种说法吗？就是某位祖先曾是仙家，后世子弟因血脉根骨异于常人，生来便得授法箓，有仙家将吏护佑。”
“并无此等讲究，是后人造作。”灵箫问：“你怀疑崇玄馆那个梁朔？”
“被王郡丞这么一提醒，如今最想拖怀英馆后腿的，也就是他们了。”赵黍有些无奈：“其实我也挺佩服王郡丞，给人当不受待见的副手就算了，好不容易掌一回权，还是这种危急关头，好处没捞多少，随时要被扣上各种罪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记得你之前仍在怀疑此地官吏。”
赵黍撇了撇嘴：“我肯定要怀疑啊，贼寇轻而易举地击杀地方长官，王郡丞因此临时掌权，偏偏朝廷久久不派正式郡守到任，这事怎么看都很奇怪。”
“此人方才言行不似作伪。”灵箫提醒说。
赵黍赞同道：“我也是这么看。而且他的说法也算有理，朝廷真正的心思就不是在剿匪除妖，崇玄馆哪里不明白这层意思？正是因此，他们派出狐妖，试图掀了我的法坛，也并非说不过去。”
“若真如此，这等心思可称卑劣。”灵箫冷笑说：“此辈枉称仙系血胤，即便祖上真有仙家，不思精进修为、积善余庆，却在这种皮毛小事上花费心机。所谓弄虚作假，不外如是。”
“卑劣吗？”赵黍有些无奈：“说真的，我要是梁朔，指不定做得更狠更绝。维护自家地位权势，外人无可指摘。在我看来，这种伎俩纯粹是不够高明。如果真是梁朔派出的狐妖，有点太……怎么说呢？这就被猜中了？”
“若你是梁朔，又打算如何做？”灵箫问。
“不说别的，肯定仗着家世和朝堂权势，先把那两万兵马拉来再说！”赵黍忍不住笑：“然后仗着势头，直接进军，将贼寇霸占的地盘拿下，不让别的馆廨有争功的机会！”
灵箫叹道：“这等务求事成，所以你注定不是梁朔那种人。”

第24章 尘浊蒙道心
赵黍小心将一块赭红方砖塞入木匣之中，旁边石火光将布帛上剩余碎渣倒入竹筒，然后用药杵夯实。
“这是最后一批了。”赵黍看着面前几个木盒，吴老大那一车龙血脂被赵黍调制成香料，到今天终于处理完毕。
“这一盒是送给王大人的。”赵黍将木匣递给面前书吏：“王大人近来劳碌繁忙，我见他脸上气色不佳，这一盒庆云龙烟香是我额外调制出来的。你代我嘱托他，每日伏案处理公文时，取两勺香料入炉熏染，能够疏肝活血。”
“小人一定转告王大人。”书吏低头说：“另外方老爷还有一份，也由小人一并送去。”
“方老爷那一份我亲自去送。”赵黍说：“毕竟是我们怀英馆借他家产业宅院落脚，也应该拜会地主。你让人给我带路就是。”
石火光捧着两个竹筒走来：“赵黍，这里面是多余的香料，你要如何处理？”
“留一个给罗希贤。”赵黍叹了一口气：“他眼下领兵离开盐泽城，回来我再给他。另一个……你拿着吧。”
“啊？”石火光愣住。
赵黍说：“处理这一批龙血脂，你也是出了大力气的。好几个晚上都是你替我照顾炉火，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石火光低着头嚅嗫难言，赵黍捧起木匣：“你收下就是了，也不要因为别人随口索讨就送出去。”
赵黍深知石火光性情懦弱，他掌管百器院执教，一些年轻馆廨生曾想方设法向他讨要天材地宝和符咒法物，甚至因此屡次遭受张端景斥责。
赵黍在点化法物、炼制法器上，曾得到石火光的用心传授，两人亦师亦友，他也看不得旁人讥讽欺侮石火光。
捧着木匣离开院落，在衙役带路下来到方老爷的另一处宅邸，经过通报后直入厅堂，方老爷亲自前来迎候。
方老爷身材高大，衣着却是朴素厚实，拱手抱拳时能看见他左手断了两根手指。
“赵仙长法驾亲临，真让寒舍蓬荜生辉。”方老爷揖拜道。
“方老爷礼数太重了。”赵黍说：“本来就是我等叨扰，所以今天厚颜上门，略表谢意。”
赵黍将盛有庆云龙烟香的木匣递给方家下人，又从怀里取出锦囊：“这里面是一道安镇家宅的符咒，能防止精怪妖邪作祟搅扰，请方老爷收下。”
方老爷连连推辞：“赵仙长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叨扰之说实在折煞老夫了。”
赵黍问：“莫非这符咒的诚意不足？”
“哪里的话！”方老爷赶紧说：“老夫一介粪土下民，只怕污了仙家灵符。”
“若真如方老爷所言，有仙家灵符镇宅，也不怕沾染污秽。”赵黍将脸一板，佯怒道：“莫非方老爷这是瞧不起赵某人？”
方老爷连忙摆手：“哎哟！瞧我这破嘴！老夫收下便是、收下便是。”
两人这一推一送，方老爷顺便请赵黍落座，让下人奉上糕点茶水。
“赵仙长亲自上门，难道是另有要事？”方老爷问道。
赵黍手捧茶杯，闻言挑眉：“方老爷为何觉得我有别的事情？”
方老爷脸色如常：“这……如今关于赵仙长的事情早已传遍盐泽城，谁不知晓仙长开坛作法斩狐妖的英雄事？韦将军与王郡丞都将仙长奉为上宾，老夫想要拜访尚不可得。能让仙长屈尊移驾，定然是有大事要事。”
赵黍笑着摇头：“真是令人汗颜。方老爷莫要再叫仙长了，直呼我赵符吏便是。其实这次上门，除了略表谢意，也是想要跟方老爷打听一些事情。”
“但讲无妨。”方老爷说。
“我听说目前安置怀英馆众人的宅院，就是方老爷您的产业。”赵黍询问道：“我发现那宅院的地基墙根不像近年修造，不知先前是何建筑？”
“这个呀，老夫在那一处兴修宅院时，只找到一面写着‘巍巍铁公’的神牌，兴许原是神祠祭所吧。但那些一目民早就把房屋拆毁，没有其余物什了。老夫当年就是见墙根仍存，修建宅院也是图个方便。”方老爷眼珠一转：“不瞒赵符吏，老夫并非在星落郡土生土长，地方上的人文掌故，还真不能说个明白。”
赵黍边想边说：“我有所耳闻，方老爷当年也是为国立功的将校，星落郡经历五国大战后百废待兴，方老爷便在此地安家。”
方老爷惭愧笑道：“这些事上不得台面，无非是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罢了。”
“可不能这么说。”赵黍直言：“我们跟郡府一同，让城中富绅出钱购置香料，说实话，这就是让你们为剿匪之事额外征缴钱粮。旁人我不好说，方老爷之慷慨，真是让赵某钦佩。”
这批由龙血脂调制而成的庆云龙烟香，最主要的买家就是方老爷。普通富绅地主就算爱好熏香，也用不着一口气买这么多。何况眼下星落郡正值战乱，名贵香料不比金银，短时间未必能转卖出手。
“也是为了一方安宁嘛。”方老爷笑眯眯地说：“何况这批香料由赵符吏调制而成，未来等星落郡匪患平定之后，赵符吏功成名就，老夫手上这一批香料，说不定还会价值倍增呢！”
“那便承方老爷吉言。”赵黍停顿片刻，慎重言道：“另外，我还有一事请教。”
“赵符吏直说，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前任郡守被贼寇刺杀之事。”赵黍眼露精光：“听说当时场合正是前任郡守迎娶令爱的酒宴，方老爷可知晓什么？”
方老爷脸色一僵，随即叹气：“唉，此事不幸。老夫当时也在宴中，贼寇刺杀郡守大人，仓促之际老夫只得躲进桌底，心中惶恐，不知别的事情。”
赵黍点头：“哦……是我冒失了。”
……
告别方老爷后，赵黍回到铁公祠，掏出录下山神真形的符牌，沉思之际，就见吴老大走来。
“赵符吏，小民是来辞行的。”吴老大说道。
“哦？”赵黍问：“你收到郡府的银钱了？”
吴老大脸上有几分喜色：“小民刚从郡府衙署回来，钱款清点完毕，也画押签收了。”
赵黍明白吴老大的欢喜，毕竟他这种贩私行商，货物不被扣押就算好事了，由官府采买后还能获得钱款，这可是相当幸运。
“钱款是否足额？”赵黍问。
“分毫不差。”吴老大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这是小民的一点敬意，还请赵符吏收下。”
赵黍挥手拒绝：“算了，本来就是将你硬拖下水，我就不拿了。”
吴老大抢步上前，动作奇快地将布包塞进赵黍怀里。这一下连赵黍也防备不及，让他暗吃一惊。
“赵符吏！”吴老大后退两步，深深揖拜。再次抬起头来，神情有些激动，好似兵士见到将帅一般：“若非赵符吏，小民恐怕早已死在星落郡。如果没有赵符吏嘱托郡府，小民至今恐怕也是两手空空。我并非是那种不知感恩图报的货色，赵符吏的恩情，小民一辈子都牢记在心！”
这么一通话，说得赵黍无言以对，他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怀有多少好心，最初也是通过威逼迫使吴老大配合他的计策。
赵黍别过头去：“那你是打算现在就离开盐泽城？”
“是的。”吴老大说：“如今朝廷大军已至，小民也拿到了郡府关引，往南道路畅通安稳，不必再顾虑贼寇了。”
赵黍点头说：“好吧，那我多奉劝你一句，以后别干这一行了。”
“是。”吴老大低头拱手。
“拿了钱就好好安家，日后改头换面重新过日子，也免得有其他麻烦。”赵黍说：“还有，别再跟赤云都的人打交道，他们消息灵通，就怕他们会事后报复。”
吴老大沉默良久，赵黍见状问道：“怎么？还有其他事？”
“赵符吏，这话在别人面前我不敢说，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吴老大表情庄重：“赤云都并非全是那种打家劫舍的贼寇强盗，这话你或许不乐意听，可赤云都当年确实帮过不少人，很多走投无路的老兵流民都会去投靠他们。”
赵黍面无表情地瞧了吴老大一眼：“你觉得赤云都在为星落郡贼寇伸张正义？”
吴老大低下头去：“我不能肯定，但若非被逼到绝路，谁会冒险做贼？”
赵黍没有答话，他早就从王郡丞那里了解到，前任郡守上任之后，大肆征敛搜刮，并且勒令星落郡各地矿场上缴金银珠玉，就是为了给朝中公卿贵人送去贿赂。
可以想见，在那些昏暗燥热的矿坑中，掩埋了多少尸骨，又有多少血泪盛满公卿贵人的杯盏。
“这些事，你就不要掺和了。”赵黍说道：“你走吧，恕不远送。”
吴老大再次朝着赵黍揖拜，转身离去。
撇去脑中无谓杂念，赵黍穿过院落，找到辛舜英：“辛学姐，这两日城中是否有妖气浮现？”
辛舜英摇头说：“没有。赵学弟不用天天来找，如果我察觉妖气出没，自然会告知你。”
“我只是希望剿匪时少些麻烦。”赵黍顿了一顿：“难道是我屡次烦扰，让辛学姐心生不悦？”
“你才明白啊？”辛舜英手撑下巴，微笑言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跟你们来星落郡。”
赵黍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辛舜英继续说：“星落郡的兵战之气谈不上浓重炽盛，这场剿匪说到底是朝堂贵人的隔空斗法。赵学弟跟韦将军那等人物往来频繁，不要告诉我你不明白这些事。”
“在我看来，首要还是平定匪患，其次是扫灭妖祟。”赵黍说：“至于大人物怎么想，我也管不着。”
“赵学弟，你不觉得自己的举止稍显过分么？”辛舜英语气加重：“我原本觉得，以你的智慧，理应能够明白这点为人处世的简单道理。”
赵黍抬眼问道：“辛学姐要说什么？”
“你太高调了。”辛舜英笑容并不可亲：“如今盐泽城内，到处都在传扬你开坛斩妖的事迹，兵士们得了你的符咒，声称能够刀枪不入。”
“那只是金甲符而已，旁人不明白，辛学姐你还能不懂吗？”赵黍解释说：“何况那符咒一旦发动，顶多能维持两个时辰，事后又要重新祭炼，麻烦至极。”
辛舜英认真言道：“问题就出在这个‘旁人不明白’啊！你说驱除狐妖，旁人自然传成是你斩除妖邪。你为兵士广施符咒，又得到韦将军赏识重用，风头甚至要盖过崇玄馆了，你觉得其他馆廨会怎么看你？罗公子心中又会作何想法？”
赵黍反驳说：“我并非故意张扬，如果不是为了帮罗希贤，我从一开始就不会跟他来星落郡。”
“你真的是为了帮罗公子吗？”
“难道不是？”
辛舜英轻轻摇头：“在我看来，赵学弟是出于自己本心在做事，你其实根本没在意罗公子。”
“我把事情办好了，功劳不都是他的吗？”赵黍问。
辛舜英反问一句：“真的是吗？赵学弟再细想一下？”
赵黍无言以对，辛舜英又说：“赵学弟之于罗公子，一如怀英馆之于崇玄馆。罗公子尚且与赵学弟有朋友情谊，崇玄馆可是将我们视作冒犯之辈的。”
“我知道。”赵黍没再多言。
“既如此，我就不多说了。”辛舜英敛衽行礼，款款而退。
赵黍站在原地，一时间心乱如麻。
“你过去见惯生死，却未必真正体会俗世浑浊。”灵箫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战场之上你死我活，有时候反倒纯粹了。偏偏就是这等人心的伪诈做作、蝇营狗苟，才会使得道心蒙尘。”
赵黍问：“那你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灵箫直言道：“人心道心，不看炼气存神之功，就看你立身处世如何抉择。我不能替你出谋划策，你自己想。”
赵黍还在沉思，就听见有脚步声匆匆靠近，同时大喊着：“赵符吏、赵符吏何在？！”
“我在此，发生何事？”如今罗希贤离开，怀英馆暂时就由赵黍做主。
韦将军麾下一名传令兵说道：“刚才收到急报，罗公子率领的兵马被匪寇大部围困，将军请赵符吏过去商议军务！”

第25章 剑气逢兵燹
“按照突围而出的骑兵说，罗公子眼下困守在三牛坑。”
韦将军将一根小旗子放在地图上，一旁王郡丞捧着簿册飞快翻阅：“找到了！这是一处天夏朝时期的银矿，位于银潭县东南方。天夏末年矿脉便已枯竭，附近矿工大多迁走，那一带至今应该无人定居。”
“既然是无人荒野，军队为何会跑去那种地方？”赵黍问。
韦将军说：“罗公子发现了妖邪动向，于是率领兵马追击。结果却落入包围，贼寇大部将数百兵马困在三牛坑中。”
“这么看来，妖邪与贼寇就是相互勾结无误了。”赵黍皱眉道：“可既然骑兵能够突围，罗希贤怎么还受困其中？以他的修为，全力提纵比奔马还快。”
“那名骑兵虚脱昏迷了，还没来得问。”韦将军抓着胡须：“罗公子大概是不肯放弃众将士吧？他或许能孤身突围，可寻常兵卒并非个个骑马，面对大部贼寇围攻，也不能以一当百。”
赵黍转念一想，倒也赞同这个说法。罗希贤毕竟是将门军候出身，家学熏陶让他不会轻易放弃袍泽。
“韦将军要调集兵马去救援吗？”赵黍问。
“那是当然，我已经下令让各营整备兵甲了。”韦将军表情凝重，抬手指着地图几处：“只是目前根据斥候回报，有几支大部贼寇正在袭扰临近县乡，其中一支超过万人，声势浩大。我担心盐泽城中兵马被抽调出城后，他们会闻风逼近。不论是中途截击我们去救援的兵马，还是围攻盐泽城，都会是大麻烦。”
此时就体现出兵马数量不足的问题了，如果有正经的三万大军，也不至于眼下这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
“两位。”王郡丞忽然开口，从书吏手上拿过一份簿册：“这几个月本官也在整顿星落郡户籍，在匪患爆发后，临时抽调县乡兵勇，我可以下令让临近乡勇进入盐泽城，借助堡壁坚守，应该能够抵挡匪寇。”
韦将军赶紧问：“王郡丞能叫来多少人？”
“仓促之际，加上城内丁壮，勉强能凑出五千人。”王郡丞说道：“只是不能指望这些人出城跟贼寇厮杀，他们能把盐泽城守好就不错了。”
“五千人……”韦将军来回踱步，随后当机立断：“王郡丞，让盐泽城周边坚壁清野，不光乡勇，把一应物资粮草也带到城中，现在就办！”
王郡丞没有多余废话，立刻带着书吏退下，安排事务。
赵黍看着地图，低声问道：“韦将军准备何时起兵救援？”
“我知道你心中焦急，我也急。”韦将军说道：“只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我此刻最担心的并非罗公子安危，而是盐泽城能否保全。虽说星落郡落入贼寇手中不过半数，但万一盐泽城沦陷，其他县乡就是传檄而降，难以坚守。”
赵黍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他盯着地图沉思良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符吏，我记得你说过，赤云都修士手上的罡风驿旗，可以传递消息。”此间只有韦将军和赵黍两人：“你是否想过，罗公子出城的事情，也许被赤云都提前察知了？”
听闻这话的赵黍脸色一变：“将军难道认为，城中有赤云都安插的奸细探子？”
“所以我把王郡丞支开了。”韦将军望向赵黍：“我对赵符吏十足信任，所以此事你暂且不要告知旁人。”
“遵命。”赵黍答道，同时话锋一转：“不过我也曾试探过王郡丞，并不认为他跟赤云都有所勾结。”
韦将军说：“他没有，可他手下还有一帮曹佐文吏。何况凡人要假冒修士不易，修士要假冒凡人却无难处。或者说，赵符吏有办法揪出潜藏城中的奸细？”
赵黍思忖说：“虽然施术行法都会有气机流变，可是以我的修为和眼力，没办法洞察整座盐泽城所有动静，何况城中还有其他馆廨的修士……不过我们怀英馆倒是有一人能帮上忙。”
辛舜英擅长望气占候，如果盐泽城中有人施展罡风驿旗传递消息，她或许能看出一丝端倪。而且她可以观测兵气，判断贼寇大致方位与动向。
跟韦将军介绍一番后，对方说道：“我年轻时也曾随高人研习过望气术，可惜所得寥寥。只要这位姑娘能帮上忙，我立刻请她过来。”
赵黍想到辛舜英之前说的话，但眼下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许多，只得让韦将军派人去邀请辛舜英。
片刻之后，辛舜英来到军帐中，听完赵黍和韦将军的陈述，无奈言道：“且不说我能否准确洞察到罡风驿旗的发动，我甚至不能辨识所有术法的气机灵韵。天地间杂气无穷，望气术所观乃是以‘气象’为主，譬如大军兵马气机旺盛，行进驻扎都有云气盘积在天，我倒是能望见。”
这便是望气占候与赵黍的“英玄照景术”不同之处。英玄照景术乃是以洞察气机流变为主，随着修为日深，甚至能照彻阴阳、洞见鬼神真形，还可以识破隐沦藏形的术法。可以说，赵黍参悟符篆、辨析术法，乃至对敌交手，全赖英玄照景术为基。
不过英玄照景术的问题在于，除非赵黍日后修为境界提升，否则所能观照洞察的范围，总归受限于眼力与灵觉。
而辛舜英所习望气术，不仅靠双眼所见，还包括一整套繁复深奥的占候测算，没有天赋是学不来的。在辨识诸色气机、洞察术法气韵上，不如英玄照景术专精。
赵黍有些犯难，韦将军则问道：“辛姑娘，你能够掌握每一支贼寇的方位和动向么？”
“我不敢托大，数百人的贼寇兵马细微难察，通常几千大军才更容易发现。”辛舜英说：“我需要一处静室，待我测算过后再回复将军。”
韦将军唤来兵士给辛舜英带路，军帐之中再次剩下两人。
“实在不行，我带着怀英馆修士前去三牛坑救援。”赵黍沉声说。
“然后把你自己也送进陷阱里去吗？”韦将军喝道：“我知道你担心罗公子，但此时不能冒进！”
赵黍只得言道：“将军，一味龟缩城中，匪患难以铲除。如今金甲符已经备足，不如趁这个机会，调动一支精骑锐卒，直扑三牛坑。人数不用太多，只需突破贼寇围困，救出内中兵士即可。”
“你这话说的轻松。”韦将军也不希望罗希贤被困死在三牛坑，他来回踱步，穷思竭虑起来。
“将军担心的，无非是城中可能有赤云都奸细。”赵黍忽然说：“那不妨让城中大军分多路出击，但并不远离盐泽城，既是方便坚壁清野、侦搜敌情，也是为了让真正负责救援的兵马可以离开盐泽城，从而迷惑城中奸细。”
韦将军站在地图前盯视良久：“此计可行，只是必须严守消息。我会挑选一营精锐将士听你号令。”
赵黍摇头说：“不，我不通兵法，具体行军作战还是要靠将士，我在其中充当参谋、施术协助便是。”
“也好。”韦将军指着地图说：“那你做好掩护，带怀英馆修士先一步去城北十里亭，我安排各路兵马出城惑敌，然后再与你们汇合。”
……
“对外面放出消息，我要闭关炼器，这些日子不见外人。”
赵黍回到铁公祠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石火光说。
“你真要冒险去救罗希贤？”石火光问道：“朝廷不是派了大军来吗？”
“我如果不去，金甲符谁来发动？”赵黍反问：“没有我领头，馆里其他人肯去吗？”
赵黍这次也要带上十二名修士，随军前往三牛坑解围。算上罗希贤先前带走的，如今铁公祠中就剩下石火光和辛舜英几人。
“太危险了。”石火光从怀中拿出一面黄玉符牌：“你把这个带上。”
“缩地千里……你学会缩地往来之法了？”赵黍惊奇道。
所谓缩地往来之法，顾名思义，就是让行法之人能够往来遁行遥远距离。只是此法修持不易，需要步天纲、蹑地纪，遍识天地气数之变，能缩百步之距已是极不容易，若能缩五里十里，都不能以凡俗视之。而传闻仙家能够“开寸步地为千里江山，摄千里江山为寸步地”，可见此法之神妙。
石火光低头说：“这符牌咒诀在背面，一次能缩地一百五十步，最多能用三次。你拿去做自保之用，切记，施术之时不能携带旁人。”
“你……”赵黍问：“如果我要把这东西给罗希贤逃命呢？你会生气吗？”
石火光不敢直视赵黍，只是闷闷答道：“会。”
赵黍一赌气，直接把黄玉符牌塞回石火光怀里：“我都说了，不要把你的东西给别人！何况这东西只能救我一个，要真是陷入大军围困，几百步的距离根本逃不出战场，如果对方有能够御剑飞天的高手，我也照样逃不了！”
石火光默然无语，赵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石，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孤身一人，没几天就能回来。”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可他再也没回来。”石火光低垂着头。
赵黍神情一愣，可转眼恢复如常，背起竹箧：“那我走了。”
……
长刀迎面劈来，罗希贤肩头一偏躲过刀锋，手上长剑朝前一递，精准捅进贼寇咽喉，滚热鲜血喷洒而出，溅得罗希贤眼前一片腥红。
“上！顶上去！”满是大小碎石的山坡下，传来匪首的猖狂怒吼，数以百计的贼寇提着长矛梭镖、蒙皮圆盾，朝着山坡上的罗希贤等人攻来。
这是被困在三牛坑以来，贼寇们第十三次围攻了，罗希贤手上长剑随他多年温养祭炼，即便已非凡铁，但此刻也沾满血腥，甚至没有多浪费丝毫气力振开血迹。
眼看贼寇们朝自己投来六七根梭镖，罗希贤挥剑格挡大半，奈何反应不及，其中一根梭镖直直钉在肩头。幸好久经吐纳修真，加上以剑气洗炼体魄，罗希贤肉身筋骨强悍非人，梭镖并未扎得太深。
肩头吃痛，罗希贤一把抽出梭镖，反手猛力掷出，下方贼寇直接被贯穿胸膛，顺带撞倒后面十几人，上攻势头稀里哗啦垮了一角。
吐出一口浊气，罗希贤面前压力稍缓，他正要驰援别处，就听得远处一阵破空郎笑：
“哈哈哈哈——好剑术、好体魄！就由我东章散人来领教领教！”
笑声穿林破空，震得山坡碎石翻滚，一名大汉飞掠而来，提纵之法颇为不俗。
这东章散人两手空空，天寒地冻竟还是光着上半身，雄壮躯干上纹了两条蛟龙，攀缠双臂，此刻有点点火光喷出，他尚未落地，双掌朝前一推，两条火龙便向罗希贤飞袭而来。
罗希贤不敢大意，这几天交手下来，他清楚围攻自己的贼寇中，有不止一位修士。每当贼寇进攻受挫，这些妖人便上来消耗自己的气力，交手几招又会撤走，让贼寇放箭投矛，如此循环往复，不断消磨。
看着两条火龙逼近，罗希贤身形后撤几步，长剑一扫，剑气搅动周遭流风，火龙也被卷入其中。
“哼！”
看出火龙徒有其表，罗希贤挺身一斩，火龙爆碎开来，化作半悬空中一团火球。
那东章散人见状却是不慌不忙，两手拨弄，反摄火焰，上半身当即烈焰滚滚，好似火人般朝着罗希贤扑来。
“找死！”
剑客最擅长厮杀，寻常修士可不敢跟他们近身搏斗，可这位东章散人毫不畏惧，他一脸兴奋狂热，接连数拳好似火雨飞陨而来。
罗希贤以长剑格挡，却被扑面热浪灼得双眼难睁，护体剑气被烈焰一燎，居然隐隐有溃散之兆。咬着牙反手斩出一剑，在东章散人胸膛劈出一条伤口。
然而伤口不见流血，反倒有烈火狂飙喷出，使得这狂徒周身火焰更为炽盛。
“哈哈哈，吃老子一拳！”
东章散人咧嘴狞笑，双臂几乎尽成烈焰，悍然一拳落下，罗希贤只觉得自己迎面撞上火山喷发，澎湃炎流直接在地面犁出焦黑沟壑，将他身形撞飞。

第26章 举兵荡贼寇
炎流奔腾，如火龙怒啸，罗希贤仗着久经磨砺的筋骨体魄，强行提炼百脉真气，转化剑气，自周身穴窍疏散而出，将面前炎流劈剖两分。
剑气锋芒足可穿金贯石，东章散人避无可避，被剑气割得遍体鳞伤。
只是这狂徒皮囊之下仿佛不是血肉，而是一团凝炼火焰，伤创中有烈焰喷薄而出，他抬掌一推，烈火凝成掌印，接连隔空拍来。
罗希贤多日鏖战，有时候两边夜晚休兵，还会有妖邪与贼寇修士偷袭三牛坑，迫使他出面提剑应战。即便罗希贤是铁打一般的身子，如此轮战消磨，也深感气短力屈。
不敢硬接隔空火掌，罗希贤腾挪躲闪，却不料烈火掌印击中远处抵御贼寇的官兵身上，哪怕身披铁甲，也抵挡不住袭身烈焰，当即变作火人惨叫，把防守阵列搅得凌乱失序。
“妖人！”罗希贤杵剑怒喝，方才强催剑气，使得经络一阵刺痛，已将近极限。
“哈！”东章散人大笑一声：“这是沙场搏命，哪来这么多讲究？”
罗希贤趁机调息：“你们这等匪类妖人，妄谈什么沙场？”
东章散人遥遥站定，身上剑伤也在缓缓收敛，赤膊扶胯，从容自信道：“小鬼，爷爷我当年为华胥国效命疆场时，你恐怕还在吃奶！”
罗希贤心下一惊，随即更为厌恨：“原来又是赤云都那伙乱党！”
“啧啧，就这点词吗？”东章散人笑道：“不如我替你补充两句？狂悖无伦之贼凶、滔天篡逆之奸宄……真不知道是我们太过平和，还是东胜都朝堂尽是颟顸无能之人，居然连讨贼檄文都没有！”
“一群鼠辈，你们也配？！”罗希贤冷哼一声。
东章散人轻晃手指：“小鬼，在斥骂敌人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境况。我们要是鼠辈，那你算什么？”
罗希贤趁机调出一缕真气，说道：“你们不过一时侥幸，围住我们五百人，这么多天都强攻不下。我们骑兵已经突围而出，前去盐泽城报信，过不了多久便有大军前来征剿你等匪类！”
“哦，你说那个啊。”东章散人摸摸下巴：“你怎知突围骑兵不是我们故意放走的？”
罗希贤脸色微变，东章散人继续说：“大军支援？我们等得就是大军支援，你猜猜我们要对付的，究竟是前来援救的朝廷官军，还是防备不足的盐泽城？”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急促钟声，罗希贤听得出来，那是贼寇号令，只是频率较之先前略有不同。
“你听，一说就到。”东章散人抬手指向远方：“你猜猜前来救援你们的官兵有多少？我们潜伏在此地的兵马又有多少？”
罗希贤又急又怒，心知自己成了贼寇围点打援的诱饵，恨不得立刻杀出重围去告诫众人。
“想去救人？”东章散人双手虚摄，两团烈焰在掌中汇聚：“那就先过了爷爷这关！”
……
赵黍骑在马背上，一旁小韦将军指着冰封河流对岸的稀疏林木：“林子后面就是三牛坑。”
小韦将军是韦将军的远房子侄，这次便是由他领军来救援罗希贤，韦将军为此派出一百名部曲兵，全是顶盔掼甲的善战悍卒，另外还有一千多号步骑，将近两千兵马。
赵黍借着英玄照景术，隐约看见远处有人斗法交战，阵阵剑气火光，那如浪潮交叠的剑气锋芒，一看便知是罗希贤修炼的《沧浪洗锋篇》。
“就是这里没错，三牛坑中还有人在抵抗贼寇。”赵黍说：“不过似乎还有赤云都妖人在协助贼寇。”
此时有几名侦骑快马而来：“东北方有一条河谷，我们在外面遇上了贼寇的斥候，放箭将他们赶走了！”
“西北方有大片足迹，贼寇在山脚下结寨，不见人影！”
“对岸林中的贼寇仍在厮杀，他们看到我们并未逃散！”
听到侦骑相继回报，小韦将军神色一肃，他望向赵黍低声说：“看来真如赵符吏所言，此地是贼寇为伏击我等所设陷阱。”
虽然韦将军在盐泽城做好各路布置，但是在离开盐泽城后，赵黍依旧感觉罗希贤被贼寇围困不是一件寻常之事。
哪怕两千兵马轻装简从，朝着三牛坑疾驰而去，一路上也数次遭遇到小股贼寇的袭扰窥探，此次行军的动静根本无法隐瞒。
“如何？”赵黍朝身后一名怀英馆修士问道，对方正闭目凝神、手上掐诀，将自身五官知觉附于空中纸鹤上。
“东北河谷中贼寇约莫……两千人，其中有上百骑兵。”修士回答说：“西北方的营寨看不分明，只有几人在帐篷间往来。官兵还在三牛坑中抵御贼寇，罗散卿似乎正在与敌方修士交手。”
“果然是伏击！”小韦将军立刻下令，就地重整阵型，不再急于进军。
赵黍望着渐趋弱势的剑气：“小韦将军，眼下三牛坑中将士尚不知我等已到，他们恐怕难以久持。”
“要是就此渡河，左右两侧伏兵必定会杀出。”小韦将军示意对岸林地：“大军若贸然入林，阵型散乱、前后无法顾及，到时候就凶险了！”
“必须要铲除两侧伏兵！”赵黍沉声说。
在纸鹤临空、侦骑试探下，贼寇藏于山后并不能躲过修士术法的窥探，如此局面，伏兵的意义反倒不大，官兵一方自然可以率先动手。
“不用尽数铲除，只要搅乱伏兵阵势便好。”小韦将军环顾天空：“近来严寒枯干，若是能朝贼寇施以火攻，足以使其阵容自溃！”
“火攻？没问题！”赵黍带来的怀英馆修士起码都是符吏，能够召请箓中火鸦，一齐发动起来，火势惊人。
略加安排，数百步骑与几名怀英馆修士绕道一侧，去往西北方贼寇营寨。
赵黍等人在中军等待许久，最终瞧见西北方一阵浓烟升起，分明就是火攻奏效。
瞧见大火袭营，另一侧埋伏在东北方河谷中的大部贼寇显然也没料到，于是他们不再隐藏，即刻沿着河谷冲出，向着朝廷官兵杀来。上百名贼骑气势凶悍，发出哇哇怪叫，一马当先。
但是在小韦将军安排下，朝廷官兵早已做足防备，弓手先是一波攒射，乱箭如雨，将为首十数贼骑射倒。弓手迅速退入阵中，步卒列阵挺矛，其余贼骑见状逡巡不前。
大部贼寇发现朝廷官兵没有陷入埋伏，只得匆忙在河流对岸重新布阵。而西北方营寨中还有一支贼寇，本该冲出包抄朝廷官兵，此刻却因营寨火起而陷入慌乱，四散奔逃。
“就是现在。”小韦将军看对岸贼寇阵容不齐，还有许多从河谷中稀稀拉拉地跑出，他示意身旁士兵挥动令旗，大军整齐划一地朝前推进。
“赵符吏，还请施法。”小韦将军言道。
赵黍点头，示意身后众修士前往阵中各处，就位之后，赵黍取出一枚甲片，高声道：
“太白辟兵，入刃不伤！”
甲片绽放出一片朦胧白光，朝军阵前排照去，几乎同一时间，阵中其他修士也都取出甲片、口唱灵咒。
顿时，前锋数百将士受白芒罩身，提前佩戴的符咒甲片共鸣微颤，凝注其中的金甲术立刻发动，众人感觉一股坚如金铁的守御之力包裹自己，士气昂扬自发！
赵黍在离开盐泽城之前，已经祭炼了上千枚甲片。这些凝注了金甲术效力的甲片，并非佩戴在身就能生效，而是需要施术发动。
由于甲片都是一同祭炼点化，所以怀英馆修士只要各持一枚，分散阵中催动符咒，就能激发周遭甲片内中术法效力。
此刻数百名前锋将士获得金甲术庇护，并肩列阵，远远望去，好似一堵白芒金光流转的墙壁，沿着封冻河流碾压而来。
两军碰撞在一起，刀兵交锋声、呐喊嚎叫声不绝于耳。身披重甲的韦家部曲兵，手持长柄斧戟瓜锤，好似一根锥子，直接凿进贼群之中。他们本就有重甲护身，此刻加上金甲术，近乎刀枪不入，利斧瓜锤落下，杀得一片血肉翻飞、哀鸿遍野。
贼寇抵挡了不到半刻钟，本就不严密的阵线被撕成两截，一些贼寇见状直接扔下兵刃，纷纷逃散。
“不准退！顶住！给我顶住！！”贼首在阵后大吼大叫。
赵黍骑在马背上看得分明，正要抬起青玄笔施术，一旁小韦将军直接张弓搭箭，一箭射倒了叫嚷贼首。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贼寇士气，小韦将军暗自庆幸之际，却见一旁赵黍望向西北方，那支前去纵火的步骑和几名怀英馆修士慌忙赶回。
“不好了！营寨中埋伏了一位高手，施术将火焰倒卷而回，我们人少抵挡不住！”
“莫急！”赵黍喝住慌乱众人，抬眼看见一名男子手执蒲扇、足踏火云，凌空飞来。
小韦将军见状，立刻下令阵中弓手放箭，一时间上百飞矢直奔执扇男子射去。
“无用矣！”
那男子一挥蒲扇，箭矢被焚风一卷，纷纷偏斜掉落。随后低吟诵咒，手上蒲扇红光闪烁，身下火云卷动，愈发庞大，好似一个火焰凝成的巨碗，要朝着朝廷官兵罩下。
但赵黍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手上青玄笔摄来漫天霜寒之气，凝成冰煞飞矢，直射执扇男子头脸。
执扇男子察觉冰煞锋芒，当即晃动蒲扇，引火罩自保，将冰煞飞矢抵住，运用火罩炽热将冰煞消融一空。
可这也不过是赵黍临机之举，他下令众修士各祭法器符咒，自己一拍羽步符，身形提纵而起，从袖中扯出一串符咒，青赤黄白黑五色具备。
“孟章开动，灵光盛长。监兵沆砀，执明陵阴。黄中总治，奠镇五方！”
赵黍口发灵咒，吐字连珠，五色符咒同时招动，化作混融一气的五色光华，直射半空熊熊火罩。
五色光华正中火罩，不见有震天撼地的冲击，可是那腾腾勃发的烈焰竟然自行熄灭，显露出一脸错愕的执扇男子。
赵黍施展的，乃是天夏皇帝郊祭之时，祝官所诵的五方迎气之篇，以表五方五位、五行五气皆臣服于天夏皇帝。此等祝祷之术经过演变，既可以用来行布五气，也能反过来禁制五气。
执扇男子擅长御火，赵黍一出手便破了他的火罩，还不等此人再施术法，就听得下方一声：
“放箭！”
小韦将军瞅准时机，下令弓手攒射，自己也弯弓搭箭，其余修士各祭法器符咒，顷刻间无数攻击袭身而至，将那执扇男子难以尽数抵御，直接被打落云端。
“拿下！”小韦将军厉声暴喝，几名虎狼亲兵上前摁住执扇男子，有人直接抡起瓜锤，熟门熟路地敲碎他双手十指，用布团塞进嘴中，断了他念咒掐诀的机会。
赵黍落地站稳，顺势夺走那柄蒲扇，瞧见上面写了御火符篆，眼下不是钻研时候，扔进竹箧中。
“赵符吏，你带一队人马去救罗公子！”小韦将军跃马赶来：“我来巩固阵势、收拾残兵。”
“好！”赵黍唤来几名怀英馆修士一同，近百名步卒架起盾牌护持四方，穿过稀疏林木，朝着三牛坑方向而去。
此时三牛坑中厮杀正酣，东章散人双臂龙纹化作两条火鞭，挥动起来交织成一片火网，罗希贤身上脸上伤痕累累，举剑挡下数鞭，一个踉跄跌倒在乱石间，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小鬼，这就不行了？”东章散人重重一鞭，直接抽在罗希贤腿胫上，等他要再度进击，远处钟声再度急响。
“嗯？撤退？搞什么……”
东章散人一惊，扭头望去，察觉远处浓烟升腾，就知道伏击官兵出了岔子，耳边也听得下方厮杀声不太对路。
就在东章散人迟疑瞬间，罗希贤愤而起身，长剑脱手飞出，剑气随附而上，直接贯穿东章散人腹部。
“你——”东章散人吃痛，面露狂性，居然直接将穿身长剑强行拔出。
这一回伤口除了喷出火焰，也有几滴滚热鲜血洒落大地，好似热油般滋滋作响。
“撤退？我先杀了你！”
东章散人狂性难抑，双手烈焰狂飙，旁处忽有电光闪烁，一束雷霆箭煞正中散人太阳穴。

第27章 苍波起龙腾
发出雷霆箭煞者正是赵黍，就见他手提青玄笔，几缕电光因为施术仓促缠上指尖。
赵黍之前就察觉到罗希贤剑气薄弱，显然是再难坚持，于是他提纵飞步，甩开其他兵士，孤身一人冲入三牛坑中，幸好及时救下罗希贤。
“小心！他没死——”
赵黍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罗希贤大喊，那东章散人结结实实挨了一道雷霆箭煞，还是命中太阳穴这等要紧位置，居然只留下一抹焦痕，连将此人击晕都做不到。
东章散人虽未倒下，却也被雷霆箭煞轰得脑海耳边一阵激荡，身中火气险些失序暴乱，这让他更为恼恨，扭头望向赵黍，七窍喷火直扑而来。
赵黍惊见此状，赶紧抬起左手，掌心早已备好的气禁符灵光一闪：
“定！”
然而东章散人步伐不见丝毫迟滞缓慢，身上烈焰只爆出一团火星，轻而易举破除禁制之力，身合炎流如流星飞陨。
赵黍吓得冷汗直冒，手上指诀一变，眉间斑纹符篆飞出，化作神虎真形，堪堪与东章散人撞在一块。
神虎真形爪牙锋利，一口咬破东章散人肩头，他低吼一声，浑身发火，双臂怒展，两条火龙在四面八方乱舞狂飙，逼得旁人无法近身。
赵黍匆忙避开，正好后方四名怀英馆修士也已追上，他从怀里摸出一串八枚含光珠，喊道：“结三川水候阵！”
众修士不敢迟疑，站定方位、掐诀念咒：“苍波皓渺，境接扶桑。铁脊虬龙，威雄四张。稽首玄坛，啸歌洞章！”
与此同时，赵黍将含光珠高高掷起，珠串凌空飞旋，好似打开了连通汪洋大海的门洞，澎湃水汽积蓄其中。赵黍顿时感觉有万钧重压加诸己身，只得竭尽全力存神行气。
东章散人挥动双臂火龙，缠上神虎真形，将其绞碎成漫天光尘的同时，一条苍碧水龙自半空门洞冲出，名副其实的溃坝洪涛，正面撞上那浑身飙火的东章散人。
在喷射而出的激流面前，东章散人不及躲闪应对，一身烈焰瞬间熄灭，连那点蒸腾白雾也被水龙激流吹散。东章散人整个身躯被水龙轰飞百丈，冲出三牛坑，直接没了踪影。
“收！”
赵黍一声断喝，立刻撤去术法，水龙失去操御，炸成无数水珠，直接在三牛坑中化作一场滂沱大雨落下。
连同赵黍在内，怀英馆几位修士个个脸色苍白，好似得了什么重病，一看就是施术耗费神气过度。
“差、差点收不住。”赵黍喘着粗气来到罗希贤跟前，一脸难看地打趣道：“罗大剑仙，还没死就说句话！”
罗希贤四肢般脱力躺在地上，被雨水浇得浑身湿透：“你赵大法师想要淹死我吗？居然用上三川水候阵？不怕把你真气抽干？”
“那个光膀子的，火气太旺，不给他浇盆冷水，压不住……”赵黍从竹箧中摸出一个竹筒，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罗希贤：“这是出发前准备的高丘余粮水，喝吧！”
罗希贤撑起身子，猛灌了几口，不住呛咳道：“辣！怎么一股酒味？”
“我就是用了酒水调制，如果没法自行炼化药力，酒气也能协助发散。”赵黍把竹筒递给其他修士，然后又从竹箧里摸出补益内气的丹药，分与众人。
“你们没遇上赤云都安排的伏兵？”罗希贤调息片刻，起身找回长剑，问道。
“遇上了，不过我们天上地上都在盯着，他们哪里藏得住？”赵黍捡起落到地上的一串含光珠，施术之后黯淡不明，蒙上一层阴翳，内中气机灵韵消散一空，比寻常珍珠品相还要差些。
“普通贼寇不足为虑，就是那几个赤云都妖人，很不一般。”罗希贤来到高处眺望，下方贼寇已经逃散大半，剩下一些倒地哀嚎的，也正在被朝廷官兵逐一补刀杀死，战事已大体结束了。
“我们刚才拿住了一个。”赵黍掰着手指说：“这一回为了救你，我先是用掉一整套五气禁制符、一串祭炼完成的含光珠、一壶高丘余粮水，几百枚金甲符又要重新祭炼，其他零零散散的我就不算了。”
“赵大法师！”罗希贤又气又笑：“你用得着这样斤斤计较吗？打仗厮杀哪里能没有耗费了？”
赵黍朝着罗希贤指指点点：“说，你是不是想着争取战功，所以才冒险追着妖邪闯入三牛坑？”
罗希贤硬气道：“是又如何？”
“你有没有想过，为了救你们，不光是我们这几千号人，盐泽城那边也是担着风险的！”赵黍语气加重：“且不说贼寇在三牛坑围点打援，他们还有大批人马在星落郡各地游弋，随时趁我们精兵离开，准备突袭盐泽城，你说怎么办？！”
罗希贤一时无言以对，赵黍拧了拧湿透的衣袖下摆：“我还记得韦将军跟你说过，不要追击太远。想来他就是料到这点，幸好城中还有其他馆廨的修士，崇玄馆那位梁公子再不着调，贼寇如果大举攻城，他应该也会出手。”
“我……是我失了计较。”罗希贤没有正脸瞧赵黍。
“我知道，你想趁剿匪多揽功劳。”赵黍说：“但这毕竟是战场厮杀，当中凶险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好了，别说了。”罗希贤打断了赵黍话语。
赵黍正要开口，忽然想起辛舜英曾经的告诫，只得压下心中不快，两人陷入沉默。
……
战事已毕，三牛坑中的将士也被救出。这些天围困下来，罗希贤麾下五百兵马折损了近两百人，剩下几乎个个带伤，即便是罗希贤也是大耗真气，内外伤势需要疗复。
“不能在此地久留。”收拾好战场后，小韦将军跟赵黍说：“我们此次前来三牛坑，本就是轻装简从，并未携带太多给养。如果再有大部贼寇围堵，恐怕情况不妙。”
“立刻就走！”赵黍也了解其中利害：“我刚才打听到，三牛坑附近妖邪一到夜晚就现身袭扰。我担心贼寇眼下虽败，可是有赤云都修士收拢，搞不好转过天来又能聚众围攻。”
罗希贤等人困守三牛坑时，每逢夜晚就会遭遇妖邪侵扰，那妖邪粗具人形、遍体长毛，不光号令了一群行尸，还手持骷髅发出鬼火杀伤将士。普通人被鬼火一燎，皮肉未见烧伤，而是被夺走生机，转眼化作一具干尸，还会受妖邪驱使，倒戈相向。
这种修成人形的妖物一贯难缠，它们已非单凭本能行事，术法奇诡，而且驱策尸骸，往往成群结队。
罗希贤原本想要直接斩杀那号令行尸的长毛妖邪，奈何对方几次避而不战，借着夜色浓雾躲躲藏藏，反倒拖累己方将士。
虽说赵黍也修炼了《神虎隐文》这种制邪妙法，可他还是不禁想起崇玄馆那位梁公子，要是让他召请法箓将吏对付妖邪行尸，那事情反倒好办多了。
赵黍正在跟小韦将军讨论行军安排，就听见不远处一阵斥责打骂的动静，赵黍拨开人群，看见罗希贤朝着那名被擒获的赤云都修士拳打脚踢。
“别打了！”赵黍上去拉开罗希贤：“我们还要跟他探听赤云都的消息，你可别把他打死了。”
罗希贤甩开赵黍，指着那赤云都修士，愤愤道：“就是这个妖人，前天一把火烧死了十几个弟兄！我不杀他，也要卸了他的手脚，让他吃足苦头！”
赵黍瞧了那修士一眼，他双手十指已经被瓜锤敲得筋骨寸断、歪曲变形，脚筋也被挑断，脸颊布满紫红掌印，左眼被打得肿胀，显然没少被罗希贤和其他将士抽打，原本干净的朱红衣袍，此刻也被撕成破布一般，落魄至极。
“行了，要让他吃苦头也不是现在。”赵黍用青玄笔在这修士咽喉处画了一道禁制符，同时对他言道：“我劝你也不要自寻短见，大家都是修炼有成之人，能用出什么手段都不稀奇。乖乖供出你们赤云都的消息，还能免去一些零碎苦头，我尽量保你一条命。”
赵黍说完，扯下对方塞口布团，谁料那赤云都修士一张口便将淤血吐在赵黍脸上。罗希贤和周围将士见状，大叫着一拥而上，各种粗重拳脚招呼过去。
赵黍满脸血污，怔在原地一言不发。小韦将军快步走来，朝众将士皱眉喝道：“都给我住手！！”
小韦将军毕竟是军中统领，他说话没人敢不听：“现在没工夫让你们瞎闹，都给我收拾兵甲，准备出发！”
众将士遵命而行，只是朝那赤云都修士啐了几口浓痰唾沫，极尽羞辱之举。
“让赵符吏看笑话了。”小韦将军言道：“这些兵卒不懂礼数，回去之后我一定严加管教。”
“没事。”赵黍木然地擦了擦脸，却好似怎样也擦不干净。
……
东章散人睁开沉重眼皮，低头就见自己胸膛扎了十几根银针，微微颤动。
“醒了？”
旁边传来一个温润声音，东章散人眼角余光瞧见一名男子，身穿叶绿锦袍，头戴面具、手捧书卷，坐在油灯之下。
“杨柳君？”东章散人感觉自己异常虚弱，说话时气若游丝。
“你全身筋骨腑脏碎了一半有多，要不是仗着炎精变炼之躯，恐怕早就粉身碎骨了。”杨柳君合上书卷：“我已为你暂时护住气脉流转，但仓促间是好不了的。”
“怎会如此？”东章散人不解。
“别问我，我不比你知道的多。”杨柳君言道：“按照事先设想，你们在三牛坑设伏，我亲自带人前去盐泽城，虽然没能攻下城廓，却也试探出崇玄馆修士的实力。”
这时另有一人走近，他长须及胸，道人打扮，手持三角令旗，言道：“杨柳君，盐泽城传来消息，援军已经回城，赵黍确在其中。另外，桑华子被生擒了。”
“生擒？呵。”杨柳君的语气喜怒难测：“又是这个赵黍，怎么他每回出手，我们的人就要被他拿住？”
长须道人俯首说：“是我布置不周，营寨着火后兵士慌乱逃窜，只得让桑华子孤身出战，这才使他落入围困。”
“算了，也不能都算在你头上。”杨柳君叹气说：“星落郡这些匪寇欠缺操训，只知打家劫舍，真让他们放开手脚跟官兵厮杀，无非是望风而逃或者一触即溃。”
长须道人问：“杨柳君，赵黍怎会也在前往三牛坑的援军当中？之前不是收到消息，说他还在铁公祠闭关炼器么？”
“恐怕这个赵黍已经猜到我们在盐泽城中安插了人手。”杨柳君指头轻敲着书卷：“白掌旗，你发信盐泽城，让方奎近来不要再主动传讯了，以免暴露。”
“是。”
杨柳君摇头叹气：“看来丁茂才那等散修还是不能信任，一旦被抓，为了保命，估计什么消息都吐出来了。不过这个赵黍也是够厉害的，居然这么快就猜出盐泽城有我们的内应，否则不会故意放出假消息。”
白掌旗谨慎言道：“杨柳君，您是否太看重赵黍此人了？他说到底不过是怀英馆一介符吏，华胥朝廷派出的修士中，明明崇玄馆梁朔才是最厉害的。”
“放心好了，待得神剑铸成，梁朔便是头一个祭剑之人。”杨柳君感叹说道：“像梁朔这种货色，华胥国是太多了，死多少都不足惜。倒是赵黍……我希望能把他拉来赤云都共襄义举。”
东章散人张嘴道：“赵黍……就是那个穿青衣、背竹箧的小鬼么？”
“看来有人亲身领略过赵黍的本事了。”杨柳君问道：“如何？这位年轻人是否让东章兄满意？”
“要是一对一，我半刻钟就能把他烧成炭灰！”东章散人低吼道，这一下牵动了伤势，忍痛皱眉。
杨柳君反问：“人家干嘛要跟你捉对厮杀呢？你此等窘况，不就说明他赵黍足够机智么？”
东章散人无言以对，白掌旗问道：“那我们是否要营救桑华子？”
“按理来说，桑华子身陷敌营，已经有舍身就义的想法。”杨柳君叹气说：“但我们可不会放任同道牺牲而无动于衷，此事你们不必插手，我亲自去一趟盐泽城。”

第28章 暴起怒挥兵
当赵黍跟随军队返回盐泽城时，远远就能看见北面城墙有一处巨大豁口，旁边城楼塌了大半，衙役民夫正在匆忙修葺。
“贼寇果然来进攻盐泽城了？”赵黍看见王郡丞在城外指挥工事修葺，赶紧拍马上前问道。
“赵符吏？你怎么……”王郡丞瞧见赵黍从回城军队中走出，瞬间就明白了：“我就说你为何突然要闭关，原来是跟着大军去救罗公子？”
赵黍下马拱手：“没办法，军情首在隐秘。”
“了然、了然，赵符吏不必与我多说。”
“这是怎么回事？”赵黍指着城墙豁口：“贼寇难不成搬来了攻城的飞石机？”
王郡丞苦笑说：“这倒没有，贼寇前天攻城人数并不多，可是当中有数位妖人，借着术法轻松翻越城墙，窜入城中，直奔崇玄馆落脚的宅邸。双方修士斗法，打得鸡飞狗跳。后来还是梁公子亲自出手，召请仙将降临，一剑逼退那几位妖人。”
“哦，原来如此。”赵黍望向城墙豁口，上方最宽处大概一丈多：“莫非这不是贼寇妖人所为，而是梁公子那位仙将……”
王郡丞表情极其无奈，点头道：“是的，仙将只挥出一剑，连着半条街的民宅都被扫平了，余威不减，将城墙撕开这么一个口子。幸好，那些妖人被仙将吓退，城外贼寇也逃得不见踪影。”
赵黍吞了一口唾沫，他确实听说过崇玄馆梁朔因仙系血胤之故，自降生便有仙家将吏护持。原本以为这仙将再厉害，顶多就是隔绝精怪妖祟的侵犯，没想到竟有如斯威能，动辄斩破城墙、夷平房舍。
“这就是法箓将吏的真正实力吗？”赵黍暗中询问灵箫。
“未必皆是如此。”灵箫解释说：“仙人驾下的官曹将吏并非随意而设，乃是依据仙家道基法度，镇宫府、合气数，各有所属。类似人间邦国官长，或治一方，或统一军。就像这位王郡丞，难道他用兵杀伐会比韦将军高明么？”
“当然不是，无非依照其能各有任用。”赵黍大致明白了：“看来梁公子这位护法仙将精通杀伐，只是办起事来不太讲究，把自家城墙给掀了。”
赵黍隐约瞧见豁口后方破败瓦砾，向王郡丞询问道：“这么多民宅被仙将所毁，居住其中的百姓呢？”
王郡丞摇头叹气：“死了百十来人，现在只能临时搭建一些棚屋，略胜于无吧。”
“梁公子就没说什么？”赵黍问。
“没有。”王郡丞皱眉不止：“我只是希望他下次出手慎重一些，若在城中大肆争斗起来，只会让无辜百姓遭殃。”
……
“你们可算回来了！”
石火光看见赵黍等人返回，心中大石终于放下，赶忙开门迎入。连同罗希贤在内多位修士皆是身上带伤，都需要安排静室修养。
可还没等赵黍众人略作歇息，就有客人上门。
“我乃崇玄馆散卿梁仲纬，奉我家大公子之命，限你们今天日落前离开铁公祠。”
来者坐在乘辇上，趾高气昂，手中拎着一份烫金请帖：“还有，你们之中谁是赵黍？我家大公子请你过去。”
“我就是。”赵黍出门相迎，却没有接过请帖，拱手问道：“在下不明白，此地是郡府给我们怀英馆安排的住所，崇玄馆为何要让我们离开？”
梁仲纬一脸轻蔑：“让你走就赶紧走，哪来这么多废话？”
赵黍还没答话，罗希贤听到动静，当即冲了出来：“你们崇玄馆不要太霸道了！”
梁仲纬冷笑几声：“罗希贤，瞧你这个狼狈样，自以为是地领了一支兵马出城，结果折损过半，险些连自己也栽进去。要不是韦将军另外调拨人手去救，你早就成了贼寇的刀下亡魂。”
罗希贤刚刚上完药，手臂还绑着伤布，本来被贼寇围困之事就让他心中暗带悔恨，眼下又受梁仲纬一通讥讽，胸中怒焰登时升起。
“我的剑呢？把我的剑拿来！”罗希贤抬手一拔，才发现自己忘了把佩剑带出来，气得朝后面石火光大吼，对方只得连忙回去拿剑。
端坐辇上的梁仲纬斜支着脸，一副优游随意：“罗希贤，我劝你稳重一些，若是顺着那点丘八脾性，跟我们崇玄馆对着干，小心星落郡匪患还没剿除干净，你父亲一封信让你滚回去。”
罗希贤从石火光手中接过佩剑，怒而拔剑，一旁赵黍抬手拦阻：“别上当！他是故意激你动手，你要是伤了他，这才麻烦！”
“我还就不信了！”罗希贤一把推开赵黍，举剑指着梁仲纬：“你这个狐假虎威的家伙，真以为我不会动手？我这就把你头颅砍下，送给那个不男不女的梁朔看看！”
赵黍只觉得身前剑气激扬，双眼刺痛难睁，还来不及阻拦，罗希贤身形一跃，剑气裂空劈出。
剑客之流即便受伤，体魄筋骨也远超凡人，而在返程路上，罗希贤也稍有恢复。只是三牛坑中伏受困以来，心中积郁难消，此刻崇玄馆上门挑衅，让罗希贤再也无法忍受，胸中暴戾随剑气一同倾泻而出，化作《沧浪洗锋篇》中最强一式——
决塞东流！
赵黍只听得一阵刺耳剑鸣，随即就是木石碎裂落地的声响。
再睁眼，院门之外的地上，赫然一道数丈剑痕，将梁仲纬的身子劈成左右两半，他身下坐辇被撕成碎片，四名抬辇侍从也被剑气波及，毙命当场。
大滩鲜血随着剑气洒得满地都是，好似一副鲜艳腥红的泼墨画。
现场顿时陷入死寂之中，只剩下罗希贤的粗重喘息。
“哎呀……”
赵黍最先反应过来，整个人脱力般坐在门槛上，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禁忌了。
“罗大剑仙，你疯了？”赵黍的脸都挤成一团了。
“别这么叫我！”罗希贤猛地回头大喝道。
赵黍被这一句话给喝住，脸上神色先是错愕，随后转而怒道：“我是问你发什么疯？！你再不喜欢崇玄馆的人，也不至于一剑把他劈死吧？！”
“是他挑衅在先！”罗希贤指着一地鲜血碎尸：“人家都欺辱上门了，还废话什么？”
“不是——”赵黍只觉焦头烂额，原地打转：“这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厮杀，你劈死他又有何用？！”
“那是他梁仲纬不经打！”罗希贤反驳道：“他既然敢上门放话挑衅，就要做好承担怒火的本事。他这个散卿连我一剑都接不住，还废话什么？”
赵黍听完这话，嘴都快合不上了：“这是什么歪理？他是德不配位，你哪怕要教训，打折腿脚也完全够了，为何要杀人啊？”
罗希贤忽然严肃起来：“赵黍，怀英馆在这里是谁做主？”
赵黍沉默片刻，脸上多了几分苦涩：“是你。”
“既是如此，就不要反驳我的决定！”罗希贤怒目圆睁：“我杀梁仲纬，轮不到你来横加指责，崇玄馆要来找麻烦，真以为我会怕了他们不成？”
赵黍腹中有千言万语，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颓丧着离开铁公祠。
……
郡府衙署中，王郡丞与韦将军皆是一脸阴沉。
“现在两位大人都知晓了。”赵黍坐在一旁，揉着眉额犯愁：“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了，就不知崇玄馆会作何想法。”
韦将军望向王郡丞，对方言道：“崇玄馆已经收殓了尸首，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我不太明白，那个梁仲纬难道一点自保之力也没有么？”
“王大人有所不知。”韦将军解释说：“如今给馆廨修士颁授法位，不完全是依照术法修为或积功储勋，有时候只要丰厚法信，一些馆廨甚至能给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颁授法位箓书。想来那梁仲纬也没有多少本事，面对罗公子愤而拔剑，自然抵挡不住。”
王郡丞表情怪异：“丰厚法信就能获得法箓？这、这不就等同卖官鬻爵吗？”
韦将军目光躲闪：“王大人久在星落郡，不知此事已成东胜都风尚。想要跟那些慕道公卿结交，便不得不如此，就连本将军也授箓了。”
“哦？”王郡丞问道：“那韦将军得授什么法位？”
“玄都真士九天斩邪使。”韦将军说这话时也不免羞赧：“是崇玄馆新设的法位箓职，我也不懂，看着名头大就供奉法信了。”
赵黍接话说：“五国大战结束之后，崇玄馆觉得馆廨法位之制稍显粗陋，于是在符吏散卿之外，新编了一整套九品仙秩，并且要以仙系血胤、出身门第为标准划分高低。”
“啊？还能这样？”王郡丞问道：“修炼之事还能论出身的？”
赵黍两手一摊：“人家崇玄馆四大家族，祖上还真就有人成仙，那位梁公子的本事两位大人也见识过了。不过崇玄馆搞的这一套，也不是所有人都承认。”
实际上反对九品仙秩最为激烈的，便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曾多次前往东胜都面见国主，陈述利害，使得崇玄馆所设新制迟迟无法推行全国，仅限于东胜都内外权贵公卿的慕道风尚。
赵黍对于这些大人物的勾心斗角实在不感兴趣，若是法位都能因为丰厚法信而授予毫无修持的凡人，那其本身的神圣尊贵也无从谈起，已经变成一种牟取财帛的手段了。
“先不谈这些。”韦将军说：“罗公子杀了崇玄馆梁家子弟，我这里想瞒也瞒不住的。还是要尽快商量出对策来。”
王郡丞不希望在自己地盘上再闹出大麻烦：“罗公子的父亲乃是当朝大司马，不妨……让他回家暂避风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韦将军言道：“可是……向王上举荐我来星落郡剿匪的，就是大司马。”
王郡丞心中暗骂不止，说到底，大司马这是利用星落郡剿匪一事，给自家子嗣的未来仕途铺路。只是在王郡丞看来，这位罗公子急功近利之余，脾性暴烈、冲动短视，远不如赵符吏能办事、好相处。
而赵黍听韦将军所言，大概明白罗希贤近来心境情绪的变化。他身为庶子，在家中地位低下，以为来到星落郡能够凭一己之力建功立业，脱离父亲和家族庇荫，结果最后仍是身在其中。
“我去找罗公子谈谈。”韦将军一拍大腿：“他既然出身将门，便应知晓军中令行禁止、杜绝私斗。让罗公子暂归我帐下听用，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至于崇玄馆那边……”
王郡丞无奈接口答道：“本官尽力而为便是，至于梁公子肯不肯见我，那可就不好说了。”
赵黍言道：“原本崇玄馆就是派梁仲纬来请我，也不知是所为何事。”
王郡丞当即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公然离间你与罗公子么？崇玄馆此举太阴毒了！”
“我现在也想通了。”赵黍叹气：“大不了就回怀英馆，继续埋头钻研术法，剿匪这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不行！你不能走！”王郡丞跟韦将军齐刷刷站起来。
王郡丞言道：“郡府隔壁的狱所里，还关着两个从贼妖人，井狱禁制现在只有赵符吏你肯照料。还有好多富绅大户得知赵符吏有镇宅灵符，找不到你，都让我来向你讨要。”
韦将军气冲冲地说：“我这几千将士还盼着符咒护身，现在全营上下都知道金甲符灵验，你要是走了，那些将士哪里还肯厮杀搏命？”
“没那么夸张吧。”赵黍嘀咕道：“大不了我把相应的术法咒诀教给其他人，这些事又不是只有我能做，也难不到哪里去。”
王郡丞跺脚道：“赵符吏、赵老弟！你还不明白吗？其他修士高枕无忧惯了，哪里肯像你这样实心办事的？若是没有你挑头，怀英馆的人也未必能接手啊！”
韦将军也说道：“你与罗公子相交的岁月比我们长，应当看得出他只擅长战阵杀伐，可剿匪又不光是打打杀杀。”
“可是……”赵黍不禁怀疑，就是因为自己过于“实心办事”了，抢尽风头，才让他与罗希贤日渐疏远。
王郡丞打断道：“我有办法了，朝廷之前不是派遣过一位修士留驻郡府吗？眼下我这里正好有这个缺，赵符吏你来顶班，剿匪事急、略作权变，不用计较太多！”

第29章 帘下尽矫饰
当赵黍跟着王郡丞来到崇玄馆云辇之外时，发现周围一片残垣败瓦。赤云都与崇玄馆两方修士的斗法余波，将普通屋舍墙壁震倒轰塌，唯独宫室一般的云辇完好无损。
“这云辇确有几分妙处。”灵箫说道：“托起上方金顶巨辇的云气，乃是以仙家法力积云成霄，履之如绵、可支万钧。”
赵黍借助英玄照景术仅能看出个大概，那宫室巨辇下方的云团玄妙异常，气机灵韵道一句浑然天成毫不为过，实在难以辨析透彻。
“你是说，下面的云气才是仙家法宝？”赵黍问。
灵箫言道：“炼云为座、裁霞成衣，正是仙家化物之功。不过这云座别具玄奥，当中自备法度，我可断定其必是行法召遣之坛。”
赵黍猜测说：“莫非那位梁公子必须依赖云座法坛，才能召请仙将下凡？这也难怪他几乎一直呆在云辇中不露面了。”
“仙官将吏久处洞天福地，降临凡尘浊世，大多厌弃污秽。”灵箫言道：“何况要让仙将真形法体在尘世显现，与生来受其庇护，两者大为不同。仙将之威越盛，所需之功越深。云座法坛想来就是梁氏仙祖之遗宝，气韵上达仙真，得其祖布荫，召请仙将自然轻易许多。”
可赵黍还是略有不解：“但梁家子弟总不能一辈子缩在这个云辇里不露面吧？搞得我们来拜见这位梁公子，好像还要杵在外面等他梳妆打扮一番。”
灵箫并未被逗乐，反问道：“之前被罗希贤一剑劈死的梁仲纬，论法位比你还高，术法本领如何？”
“呃……好像是不太行。”赵黍这话还是往回说了，如今自己面对罗希贤的剑术，靠着神虎真形多少还能牵制一二，不至于毫无抵御之力。像梁仲纬这种本事不大、口气不小的人物，估计是习惯了世家子弟的颐气指使，撞见罗希贤这种脾气莽撞的，当场就被剁成两截了。
“这便是了。”灵箫言道：“不论如何，若要召请仙将，炼气存神之功皆不能少，借此云座法坛，无非是省却诸多繁难咒诀、法物置办。修炼之功不足，纵有仙将阴护在旁，照样无从感应驱遣。”
“归根究底，还是要看自己修为啊。”赵黍暗自叹气：“这云辇虽好，排场也足，但梁氏子弟未免太过倚重这东西了。我看他们反倒像是被关在华丽鸟笼里的金丝雀，漂亮是漂亮，可也就剩个漂亮了。”
“能说出这话，你近来确有所悟。”灵箫言道：“只是我见你先前再度萌生退意，竟然想要返回怀英馆。可见心中有悟，言行上尚不能实证。”
赵黍在灵箫面前没有秘密，坦白说：“我是真的害怕了，倒不是怕什么贼寇妖邪，而是害怕彻底跟罗希贤断了朋友情义。”
“其中缘由，辛舜英说得很明白了，无需我多言。”灵箫道。
“我只是不想失去这个朋友。”赵黍心中抑郁不平。
赵黍在祖父去世之后进入怀英馆，那时候他几乎是举目无亲。幸好结识了罗希贤，两人交情渐笃，经常是罗希贤闯了祸，然后跑来找赵黍帮忙，若是有不开眼的家伙敢找赵黍麻烦，罗希贤也会毫不客气地饱以老拳。
灵箫言道：“修仙之人、无偶无朋，萧然独处、自觅清静。”
“这样……太孤独了。”赵黍不禁仰望天空：“有时候我感觉，天地虽大，却闷得喘不过气来。”
“矫揉做作。”灵箫一点也不客气：“天地之大，你远未真正见识过！明明就是井底之蛙，偏要学那等无能庸碌之辈故作哀愁！”
赵黍打了个激灵：“我、我错了，抱歉。”
“别给我道歉，这等作态当真令我厌恶！”灵箫少有地直接呵斥：“居然还想着回怀英馆避事不出，我让你去崇玄馆找回真元锁这事，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忘。”赵黍赶忙回答。
灵箫说道：“那就别再纠缠这等无用念头，有事做事、无事修真。”
“是。”
旁边的王郡丞当然不知道赵黍在脑海中有这么一番对话交流，他瞧见赵黍双手紧张地揪着袖口，脸上皱眉变色。
“赵符吏身子可有不适？”王郡丞问。
“我没事。”赵黍警醒过来，察觉自己略显失态。
王郡丞轻轻摆手：“不必在意，我第一次来到这云辇前拜见梁公子，也是挺紧张的。”
赵黍当然不是紧张，他抬眼望向云辇，心中也有几分埋怨，暗道崇玄馆梁公子还真是一大堆破讲究。本来都准备好请帖了，结果派来传话的梁仲纬毫无礼数，惹出后面一堆破事。而现在赵黍与王郡丞前来，梁公子还要缩在云辇中，把客人晾在外面等半天。
两人在云辇外等得日影西斜，这才有一名佩剑侍女走出，将赵黍与王郡丞迎入其中。
真正进入云辇宫室后，赵黍才发现内中别有洞天。殿室重重，比外面看上去要更为宽阔深邃，咫尺之地绵延伸展，玄妙难测。
赵黍忽然想起古籍上记载了一种叫做“壶器盛天地”的仙家妙法，乃是以升斗之器容纳天地万物，法自然造化之功。
传说东海之中有仙山，其上仙家擅御蛟龙，天夏皇帝曾三番五次派人出海寻访。仙人不胜其扰，直接将仙山收入壶中，自此遁隐无踪，留下一段令人惊叹神往的记载。
这等仙家妙法自然不是寻常术者修士能够施展，但世上也有推演流变，比如能盛纳诸多外物的乾坤袋、百宝囊，外表看来不过是随身袖袋。可这等法宝，以赵黍的本事还打造不出，放眼世间也是稀世罕见，想买也无处可买。
而这回赵黍算是大开眼界，没想到云辇宫室内中也施展了这等术法，可见崇玄馆底蕴传承是何等丰厚。
赵黍与王郡丞两人先是经过一轮熏香掸衣、净手漱口，然后沿着长长过道，两侧站满了佩剑侍女，最终才来到梁朔的殿室中。
就见这位梁公子在纱帘之后盘坐调神，殿室中静谧非常。赵黍与王郡丞刚在蒲团上落座，一名侍女脚步无声地走来，端上温热香茗。
赵黍点头致谢，藏于脑宫之中的神虎真文符篆微微一动，感应到这名奉茶侍女身上有一丝熟悉锋芒，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奉茶侍女低眉垂目，未与赵黍有任何目光接触，步伐轻盈地站到梁公子一旁。
“赵符吏似乎对我身边这位侍女颇为在意？”梁朔主动开口道。
“在下失礼了。”赵黍一拱手，开门见山说：“想必梁公子已经知晓铁公祠外的事故了。”
“事故？”梁朔缓缓抬眼，气定神闲：“赵符吏真是云淡风轻，一句事故就打发过去了？”
赵黍端正面目说：“梁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是想请我会面商谈，便不应派梁仲纬那等轻浮之人前来。此人作态跋扈至极，并非邀人做客之道。
我原以为崇玄馆梁氏乃仙系血胤，族中子弟言行举止理应端庄有礼，让人一见便心生敬仰，孰料却是这般目空一切。梁仲纬更是屡次造衅，最终受劫而亡，怨不得旁人。”
王郡丞听到这番话，手上一抖，茶杯都差点摔了。他初时以为赵黍是来替罗希贤赔罪，希望两家馆廨暂罢纷争，完全没料到赵黍一上来便是这般硬气话语。
这情况显然也超出梁朔预想，不过他涵养极佳，脸上不露半点情绪，淡然笑道：“赵符吏莫非是觉得，杀了我永嘉梁氏的子弟，还能轻拂衣袖，把事情随意揭过？”
“梁公子若要追究，那就不宜在此地商谈了。”赵黍说：“此事关乎崇玄与怀英两家馆廨，寻常衙署不便受理，不妨各自上书朝廷，交由国主御览，否则彼此都认为无公平可言。”
赵黍大致明白，如今华胥国朝廷之中，国主与公卿权贵明争暗斗，要真是把事情捅到国主王上面前，恐怕不会偏袒崇玄馆。
只是赵黍这话纯属恫吓，他也没见过当今华胥国主，朝堂争斗他是一概不懂，也不清楚这么做的具体后果，就是想试探梁朔的态度。
“赵符吏一片公心，倒是我显得偏狭了。”梁朔轻摇麈尾：“也罢，梁仲纬无能自大、言辞轻慢，连我嘱托的事情都办不好，也是合该伏剑谢罪。这便权且当做怀英馆为我代劳了。”
赵黍闻言沉思，他怀疑梁朔就是故意派梁仲纬这人来铁公祠挑衅，说不定他也算准了罗希贤会暴怒伤人。可他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单纯把自己看不惯的族中子弟扔出来送死吗？
考虑到梁朔此前面对赤云都修士来袭，召请仙将出手破敌，居然毫不留情地将大片民居一并扫平，恐怕他早已习惯将旁人性命视为草芥。
“代劳谈不上。”赵黍又问：“那我还想请教，为何梁仲纬传话说，要我们怀英馆让出铁公祠？”
这时王郡丞也插入话来：“梁公子，下官知晓崇玄馆为了击退贼寇妖人，使得落脚院邸尽摧，下官目前正在寻访适合场地，洒扫之后崇玄馆便可移驾前往。”
“日前破敌之后，吾家仙将便已觑得城中铁公祠乃神真荫佑之地，清气盈积，正合九天云台温养。”梁朔望向赵黍：“赵符吏应该知晓，仙家法宝最忌尘世污浊，若是不得清气养护，天长日久便有灵韵迟怠之虞。
赵符吏一片公心，想必不愿见到剿匪之事因此延宕，所以还请怀英馆让出铁公祠一地，否则法宝不灵、仙将远离，来日再遇贼寇妖人，我崇玄馆也无力御敌了。”
赵黍与王郡丞几乎是同样心思，都在心里痛骂梁朔。他完全是乘胜仗势而凌人，还偏偏做出一副大义凛然、无可奈何的模样，简直虚伪到骨子里。
赵黍跟罗希贤不太一样，他对于梁朔不男不女的仪表容貌并无苛责，但是对于这种矫饰虚伪，真的厌恶至极。
可之前从王郡丞和韦将军了解到，那些突袭盐泽城的赤云都修士实力高强，术法施展起来，半座盐泽城被乌云笼罩，雷火飞陨震撼大地，凡人将士完全没有一战之力，当时真就全靠梁朔召出仙将击退赤云都修士。
心中比较衡量，赵黍知晓哪怕自己当时在场，估计也是无能为力，若非自己前段日子“实心办事”，在韦将军和王郡丞面前稍有脸面，估计梁朔根本不会和自己多商量。
“梁公子，这件事我不能做主。”赵黍说：“怀英馆在星落郡的主事之人是罗公子。”
“罗希贤？”梁朔轻笑一声：“赵符吏也有口是心非的时候。如今盐泽城内外人人看得分明，罗希贤不过一武夫耳，怀英馆真正主事之人是你赵符吏。”
赵黍脸上没有笑容：“梁公子莫要说笑。”
“我没有说笑。”梁朔言道：“为保后续剿匪战事不失，我明天会让九天云台飞临铁公祠，底下之人生死不论。”
赵黍并未答话，王郡丞见情势紧张，问道：“梁公子，这是否稍显匆忙了？这一切都可以再商量。”
“这是告知，并非商量。”梁朔甚至没有多看王郡丞一眼。
赵黍苦闷无奈，人家摆明了要抢地盘，自己也确实敌不过，怀英馆众人总不能任由这么一座宫室云辇压下来吧？
“我可以去劝。”赵黍说：“但我也只能是劝，梁公子此举若无补偿，我就算有千张嘴，也难以服众。”
赵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等下回去恐怕还要面对千夫所指，现在只能多争取一点是一点了。
梁朔笑道：“赵符吏哪天若是无心修炼，在市井中行商坐贾也是一把好手……也罢，我这里有一匣玉蕊丹，服之能使五藏气足、体生异芳，对炼气大有裨益。”
那名奉茶侍女早有准备般，将一个精致木匣端来，内中整齐码排了二十四枚白玉丹丸，兰麝喷鼻、沁人心脾，一看就不是凡品。
赵黍运足英玄照景术，再三确认丹药无差，这才表情凝重地收下。

第30章 相斥不相见
“赵黍！你也太卑贱了！那梁朔一匣丹药就把你收买了？！”
铁公祠中，怀英馆众人齐聚，一匣玉蕊丹放在桌上，罗希贤朝着赵黍破口大骂：“你就这么想要攀上崇玄馆？恨不得去做他们的走狗？”
“我没有。”
面对罗希贤的斥骂与众人疑忌目光，赵黍几乎抬不起头，阴着脸说：“崇玄馆霸道惯了，如果不让出铁公祠，他根本不介意压死我们。”
罗希贤骂道：“愚蠢至极！他那是恐吓，偏偏就你骨头软，毫无保留地退让！你以为他真的需要铁公祠吗？他就是要我们怀英馆低头！”
“力不如人，能不低头么？”赵黍问。
罗希贤瞪着眼睛微微点头：“赵黍，我以前觉得，你不过是油滑一些，尚且还有几分机智，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软蛋！”
赵黍觉得胸口有一股积郁难以化开，脸色难看道：“我只是想要保全诸位，仅凭我们这些人，不是崇玄馆的对手。”
“你越怕、越退缩，他崇玄馆就越能得逞！”罗希贤厉声呵斥：“梁朔就是看出你是软骨头，所以才敢猖狂勒索！我就不信他真的敢毫无忌惮得压过来！”
赵黍直视罗希贤：“梁氏子弟一贯目中无人，梁朔更是轻贱他人性命，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不能把众人的性命安危赌在他的‘忌惮’上！”
罗希贤握剑在手：“这才是让他忌惮的东西！不是你那张嘴皮子！”
赵黍气不打一处来：“老师眼下不在，你就算要坚持，也要有足够实力！你劈死一个梁仲纬算什么英雄好汉？！”
罗希贤当即拔剑直指赵黍，剑气削去他几缕头发：“你且观我剑是否锋利？！”
这一下立刻引得怀英馆众人惶恐，有几人赶紧拖住罗希贤，石火光冲上来护住赵黍，辛舜英在旁扶额蹙眉，摇头不语。
“两位、两位！”王郡丞跟着赵黍来到铁公祠，眼看形势不对，赶紧出面缓和气氛：“罗公子请息怒，是下官办事不力，没有安排好怀英馆诸位的住所。方才已经收到消息，城东有一处雅静院落，正合诸位清修，不妨随下官移步一观？”
“这是有没有住所的事吗？”罗希贤高声反驳，手上长剑挥来挥去，他人不敢靠近：“崇玄馆今天能逼我们离开铁公祠，明天还能再进一步，逼我们离开星落郡，好独占剿匪之功！我们今天要是稍显软弱无能，他们气焰只会更加嚣张！这不是生意场上的讨价还价，是你死我活！”
“我就问一件事。”赵黍环顾在场怀英馆众人：“如果崇玄馆真的要祭起云辇压来，我们是否抵挡得住？”
这话一出，有几人微微摇头，被罗希贤怒目一扫，赶忙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你吓唬他们又有什么用？”赵黍说道：“如今我们没必要跟崇玄馆硬拼到底。知难而退、见机而动，这不是什么羞耻之事。”
罗希贤摇头切齿：“我不像你，居然能如此轻易舍弃尊严。”
赵黍脸色一正：“你如果真想多占剿匪之功，声望威名该过崇玄馆，那不妨传书令尊，请他把三万大军有两万空饷的事情公布于朝堂之上，然后筹措粮饷，将那两万兵马派来星落郡，专注于剿匪除妖。也省得我们为了这点无聊琐事争来争去。就算你守住了铁公祠，又能赢得多少颜面？”
“用不着！”罗希贤冷哼一声。
赵黍是真的没有心力再跟罗希贤争执了，明明此次来星落郡就是为了剿匪除妖，为何自己会卷入这种浪费精力的无谓争端？还要搞得与好友拔剑相对？
“我的话说完了，这一匣玉蕊丹我也不要，谁想要离开铁公祠，那就尽快收拾东西。”赵黍转头对王郡丞说：“王大人，劳烦派人给我带路。”
“下官亲自带路就好。”王郡丞心下颇为慨叹，明明赵黍与罗希贤都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如今却闹得这般田地。
怀英馆这二十多人里，石火光肯定是对赵黍言听计从的，他立刻就转身收拾东西，同时也有几名不太擅长斗法的符吏一同，没过多时连丹炉鼎镬这些重物都搬上马车，离开了铁公祠。
“罗公子，我当初警告过你了。”辛舜英来到罗希贤身旁，望着马车在雪夜中缓缓远去，留下两行车辙：“崇玄馆此举就是为了离间你与赵学弟，你心中虽有不忿，但赵学弟所言不无道理。”
“你难道也站在他那边？”罗希贤不可置信。
辛舜英轻轻叹气：“赵学弟所言直指关键，罗公子要跟崇玄馆所争的，究竟是剿匪之功，还是这区区一座宅院？”
罗希贤阴着脸不回话，辛舜英继续说：“罗公子难道就没有想过，张首座为何要让你成为怀英馆正使？莫非就因为你这一身剑术么？恕我直言，罗公子的剑术修为还谈不上能独自戡平匪患。
罗公子或许有自己筹谋，但终究仍在令尊翼护之下。若罗公子能稍费笔墨，请令尊在朝堂上擘画，催使两万兵马来援星落郡，这便是剿匪第一大功。此事赵学弟再高明，也无法代劳，这是他为你想出的办法。”
此时罗希贤胸中怒火也消了大半，张嘴欲言，却又碍于方才形势不愿退缩。
“这段日子，罗公子也不要与赵学弟相见了。”辛舜英说：“你们两人的确应当各自反思，罗公子在朝廷兵马有所调度前，也不宜与崇玄馆再起冲突。若真能有两万兵马驰援星落郡，这才能养成大势，有资格与崇玄馆平起平坐。”
罗希贤的父亲身为大司马，固然没有实际军权在手，但毕竟是朝廷三公之一，随时能面见国主、陈述军务。两万兵马吃空饷这种事，如果能够公之于众，那些上下其手的世家权贵也不能安然无恙，说不定还可以趁机大做文章。
想到这里，罗希贤觉得自己过去有些糊涂，这么好的机会，为何没有趁早把握住？偏要领着五百兵马到野地里跟贼寇厮杀，真是落入下乘。
“赵学弟确实聪慧，但这也是令人不喜之处。”辛舜英笑容微妙：“不肯为他人考量，处处张扬显弄。办法是好办法，私底下说就好了，偏要损人颜面，闹得难以相处。”
……
跟着王郡丞来到城东一处宅院，里面还有仆人在匆忙扫洒。
“就是这里，虽然没有铁公祠宽敞，但胜在僻静。”王郡丞呵出热气搓手，回头就看见赵黍头上落满雪花，失神站在院中。
“赵符吏？”王郡丞开口提醒。
“嗯？”赵黍心不在焉地回答说：“辛苦王大人了。”
王郡丞拢袖叹息：“副手不好做啊，越有本事，越受嫉恨。”
赵黍微微一怔，随即言道：“王大人说得对，权势面前，多年友谊根本不值一提，过去是我太天真了。”
王郡丞却摇头说：“我倒希望赵符吏你能保此天真之心。官场仕途里这些蝇营狗苟，我不希望你涉足太深。”
赵黍说：“我以为王大人都习惯了。”
王郡丞仿佛在回忆：“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般专于实务，就算不能在沙场杀敌，也希望能一肃风气、重振纲纪，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可惜啊，几十年下来，可以说是一事无成，就连我自己也一样尸位素餐。”
赵黍沉默不语，王郡丞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的时候我兴许无能为力，起码你我在星落郡共事当下，不必计较这些。”
“多谢。”赵黍深深揖拜。其实他一点都不觉得王郡丞是自己口中的尸位素餐之辈，这段日子以来，王郡丞给赵黍留下的印象就是精明强干、不辞劳苦。
能在前任郡守被刺、星落郡匪患猖獗的当下，没有荒废政务，大到钱粮用度、迁移百姓，小到修葺城防、施工用料，皆要过问，连各家馆廨落脚住所都亲自安排，王郡丞不可谓不用心尽力。
说实话，如果原本郡守就是这位王大人来出任，星落郡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遍地匪患。赤云都的人哪怕要挑事，也闹不出大风浪。
王郡丞告辞之后，又有一批怀英馆修士来到城东小院，辛舜英也在其中。
“罗公子说了，他打算留在韦将军帐下听用。”辛舜英解释说：“有七名馆廨生跟他走了，被他招来的那批剑客护卫也都到军营那边。”
“我知道了。”这个情况也在赵黍预料之中：“辛学姐不一起过去么？韦将军应该需要你望气占候预测敌情。”
辛舜英指着自己说：“我，一介弱女子，你让我去军营里住？”
“是我欠考虑了。”
辛舜英眯起双眼：“赵学弟不是欠考虑，是在埋怨我，对不对？你觉得我私下跟罗公子说你坏话？”
赵黍笑容有些阴冷：“辛学姐，你是不是从罗希贤身上看出一些东西？认为他奇货可居、前途远大？而我搞不好还是他的绊脚石，妨碍他的未来仕途？”
“赵学弟锐眼如鹰，就是口舌比眼还利，异常刺人。”辛舜英漫步廊下：“不错，我是看中了罗公子。但赵学弟不宜妄自菲薄，你可不是绊脚石，而是横亘在他面前的高山。”
“辛学姐真会说笑。”赵黍笑不出来。
“我没有说笑。”辛舜英瞥了赵黍一眼：“赵学弟过去在馆廨之中，有张首座这等皓月光辉，有些事看不分明，加上符吏法位所成定见，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出色。
罗公子出身将门，自幼打熬筋骨，后来入怀英馆炼气习剑，在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他与你相交，除却朋友之义，实则暗藏了几分居高临下的用心。”
“胡扯。”赵黍随口反驳：“我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你们女子平日里就是这样计较朋友的？”
辛舜英的笑容找不出半点问题：“赵学弟，你是否忘了，罗公子再怎么说，也是当朝大司马之子。以前在馆廨里我就看明白了，你们两人之中，一向是罗公子出风头。就连你辛苦制作的符咒法物，都被他拿来讨女子欢心。换做是心胸狭隘一些的人，早就割席断交了。”
“与朋友相处，本就无需锱铢必较。”赵黍言道。
“见惯了财帛法宝，当然不用计较这些。”辛舜英道破关键：“但权位名声可就不同了。赵学弟自从来到星落郡，处处有所表现，尤其到了三牛坑一役，罗公子中伏受困，偏偏还是你引兵救援，将他心中暗藏的自高自大荡然尽毁，对你怎能无半点嫉恨？”
赵黍也不知该说什么了，辛舜英要么是看人极准，要么就是纯粹胡编乱造。他随便应付两句，回到屋中陷入沉默。
“小姑娘倒是有几分眼力。”灵箫显形而出，淡然笑道：“那罗希贤说到底，无非是俗人性情。你现在该明白，为何修仙之辈不与俗人相接。”
“可我也是俗人啊。”赵黍用力挠头一阵：“算了算了，不管这些。刚才跟梁朔见面时，他旁边那个侍女，你是否察觉异样？”
“她藏得很好，不曾流露半分妖邪气息。”灵箫抬起手指轻点赵黍眉间：“但《神虎隐文》也有追摄之妙，被此法所伤的精怪妖鬼，都能放出神虎真形去追踪。而既然真形符篆有所感应，说明这侍女就是当天冒犯法坛的狐妖。”
“真是梁朔派来的！”赵黍有点如释重负：“看着排场架势、威仪风度样样齐全，结果却是这么一个专施阴损招数的人物。法箓仙将居然护持这种人？他祖上仙人难道就不管管？”
灵箫拂袖转身：“若持心精诚、端庄守正，驱遣仙将如臂使指，移山雄威亦能在蜗角之上争锋，哪里会波及众多无辜？”
赵黍隐约明白了什么：“心思越多越杂，仙将越难召请。难怪要那劳什子九天云台，还要铁公祠的结界清气来养护法宝。”
“这世道真是越发衰微了。”灵箫言道：“清气薄弱不说，修道学仙之辈都是如此心术不正。”
“那就请灵箫上仙再忍耐一段日子吧。”赵黍无奈摊手。

第31章 铁公镇古岳
时值开春，星落郡地处北方，河流尚未完全解冻，可是从郡府衙署到城西大营，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为的就是要在开春播种之前，先将沿近内海县乡的贼寇驱除干净。
说到底，人要吃饭，吃饭便要劳作耕耘，如果匪患遍及星落郡，误了开春播种，那今后一年星落郡收成都将大打折扣。就算能靠朝廷和临近郡县调拨粮食，但谁能保证长久稳妥？也许会有更多人为了一口吃食，转而投入贼寇行列。
若是因此爆发更大的饥荒，随之而来便是难以遏制的民变。到那个时候，匪患只会越来越严重，星落郡一片糜烂，彻底无可救药。
经历过三牛坑一役，以及贼寇突袭盐泽城，韦将军稳步推进，保证现有六个县的安定，并且两次围剿了小部贼寇，并不追求大仗大胜。
而星落郡贼寇自过冬之后，各种劫掠行动似乎也减缓不少。韦将军分析，兴许各个县乡已经饱受掳掠，加上一整个冬天的作战，贼寇也要修整。
与此同时，两万剿匪大军吃空饷的事情传遍朝野上下，掀起一场激烈风暴，东胜都内中万民议论，涌出各种流言——有说是有熊国虎视眈眈，朝廷重兵需要防备外敌；有说世家权贵为了兴修园林，贪渎军饷；还有说华胥国已无可用之兵，就像一座破房子，只需狠狠踹上一脚便会轰然倒塌云云。
而作为扇起风暴的那只蝴蝶，赵黍并无始作俑者的自觉，或者说他从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多大影响，朝中贵人哪天不是斗来斗去的？局势早已针锋相对，就算没有赵黍，这场风暴注定不可避免。
赵黍这些日子收敛了许多，他每隔几日便去校场设坛祭炼甲片符咒，兵士们习以为常，不再有人围观。他也时常出入郡府狱所，试图从赤云都修士口中审出更多消息，同时给王郡丞送去一批镇宅灵符，用来分给城中富绅与要紧场所，以防妖邪。每天回到城东小院，不是与石火光等人点化法物、炼制丹散，便是在房中专心修炼。
至于梁朔身边那只狐妖侍女，赵黍除了多做防备，暂时不打算将这消息捅得路人皆知。
罗希贤之前责骂之语非常难听，可赵黍心中也有计较。这位梁公子当初派麾下狐妖搅扰法坛，已经让赵黍对其心怀警惕，只是除了他自己，也没有人能够协助指证狐妖出身。若是匆忙揭露，未必能重挫崇玄馆的声誉。
赵黍对于崇玄馆里那些世家子弟，的确没有好感，只是他不像罗希贤那样表露在外，连他的老师张端景也未曾撕破脸皮与崇玄馆大打出手。如果仗着一腔热血，毫无策略地喊打喊杀，未必能动摇崇玄馆的地位。
不过崇玄馆的九天云台安置到铁公祠后，一如既往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没有继续进逼。
这点灵箫早有预见，她甚至料定梁氏子弟根本不能发挥九天云台的全部妙用。仙家法宝确实喜清厌浊，但还不至于沾染些许凡尘污秽便会丧失灵验妙用。
“这么看来，似乎没有太大问题？”赵黍刚出门办事，捧着一匣方药，恰巧经过铁公祠，暗中发动英玄照景术，一边听灵箫讲述：
“你不懂，仙家法宝并非是你开坛点化的那些甲片符咒，施展过后气韵消散，需要重新祭炼。仙家所炼法宝，往往自成一格、气象完足，如同凡人生来便知呼吸饮食，仙家法宝本身自可吐纳清气、接引三光，纵然气机灵韵有所消磨，亦能自行恢复。”
赵黍问道：“既然如此，那寻找清气积聚的尘世福地养护法宝，也并无错处。”
“未必然。”灵箫提醒说：“福地清气亦有禀性之分，九天云台更适合安置在高耸山巅，接云气、聚罡风，而不是尝试勾连山神地祇的遗泽。”
赵黍已经走远，临末瞥了铁公祠一眼：“我也觉得奇怪，法箓仙将跟山神地祇按说不是一类东西吧？”
“仙人驾下法箓将吏，若能久居洞天，自然是仙灵清气结化而成。”灵箫言道：“山神地祇则不同，即便是清气结成的山岳真灵，在经历尘世血食供奉后，也沾染了尘世秽浊，除非经历仙人炼度点化，否则难登洞天。甚至久居尘世、贪恋血食，也会由清而浊，从庇荫一方的山川神祇，化为不正邪神。”
赵黍暗暗点头：“这我倒是有所耳闻，昆仑洲历来不少这种山神河神，强迫百姓供奉，聚拢一方精怪妖邪，自封帝王将军的名头。不过当年天夏朝曾大力铲除了一批淫祀邪神，也另外敕封了一批典祀正神，铁公祠便是其中之一。”
这段日子赵黍出入郡府衙署，花了一些功夫翻阅天夏朝留存至今的本地方志，了解到铁公祠所供奉的，乃是一尊较为特殊的山神。
蟠龙山高耸广大，五金矿藏丰足，其中一处铁矿脉机缘巧合之下孕育出一只铁石精怪。这铁石精怪觉知人事后，并没有弄怪作祟，倒是偶尔给山中迷失方向的猎户樵夫指路，逐渐传出名声。
后来天夏朝扫灭星落郡淫祀，有几支妖邪躲入蟠龙山中，撞见铁石精怪，正打算夺其一身精纯金气与炼成法宝。孰料这铁石精怪以一敌多毫发无损，还将那伙妖邪斩杀殆尽。
这事被天夏朝修士得知，上报皇帝之后，便下旨册封这铁石精怪为“铁公”，镇守蟠龙山，永受香火血食。
而这位铁公敕封成山神后，一如往昔纯质厚朴，甚至为世人指明许多尚未发现的浅层矿脉，这使得星落郡一度成为天夏朝金银铜铁最为盛产之地，铁公在民间市井甚至有“铁财神”的俗称。
可以说，铁公这位五金之精受封的山神，与仙家法箓中清灵将吏大相径庭，两者气机灵韵千差万别，赵黍还是想不通梁朔此举的真实用意。
回到城东小院，赵黍把怀中木匣递给石火光：“这里面是云珠馆的五叠英芝散，井华水准备好了吗？”
所谓井华水，便是清晨日出时从井中打出的第一桶水。因为日出时天地间生机发动，井华水之中蕴含了微妙气机，对于调制丹散饵药也颇有裨益。
石火光示意身后一个大缸，赵黍点头，整肃身心片刻，抬眼望向东天太阳，并指空书，嘴唇微微开阖，念诵法咒：
“太一之水向神光，荡涤五藏入胞囊。百病除愈邪鬼亡，上合天地体轻强……”
诵咒七遍、扣齿四十九下，最终口中凝成一股阳和真气，顺着剑指书符吹入水中。
此时石火光也将些许碾成粉末的五叠英芝散倒入缸中，赵黍遥指虚引，缸中水盘旋搅动，一片朦胧的五色光气浮现而出。
赵黍舀了一瓢水喝下，点点头：“不错，解肌骨之劳、疗寒热杂病，配上这五叠英芝散，还可以逼出体内九虫、腹中积秽，赶紧装进竹筒里，郡府衙役快上门了。”
近来盐泽城中，因为天地间阴阳寒热之变而犯病者增多不少，说来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大疫，可偏偏有人谣传是蟠龙山中的妖邪作祟，将疫气散入盐泽城中，即便郡府及时拿住了造谣之人，也遏制不住谣言传播。
如今盐泽城中郎中医者不足，于是王郡丞出面请求各家馆廨出手协助，或施丹药符水、或开坛祈禳，总之以稳定民心军心为上。
虽说馆廨所授术法并无限定，但也有各自专长。降真馆精通坛场科仪，于是这几天时常举着幡旗绕城，吹吹打打、唱唱念念，好不热闹。
而偏重丹鼎服食的云珠馆，王郡丞本来希望他们拿出一些丹药，就算是摆一下场面也好，结果他们却遮遮掩掩。还是赵黍亲自出面大费口舌，拿一串含光珠换了这匣五叠英芝散，调制咒水。
赵黍一边看着衙役们提着竹筒匆忙离开小院，一边打量着石火光拿出的印章：“这是你祭炼的法印？我这些天见你都在捣鼓这个。”
“金城永固印。”石火光手捧一枚黄铜色泽、龟钮朱文印章，内中流转着一股近似金甲术的气韵，却要更为严密：“我见你隔几天就要祭炼一次金甲符，而那些甲片每次发动之后又要重新祭炼，这未免太麻烦了，于是造了这枚法印。”
赵黍把玩着法印：“我看看啊……莫非只要施术发动，就能让附近众人同时获得金甲术加持？”
石火光点头说：“不光这样，这法印还能助你接引太白庚金之气下降，祭炼甲片时不用额外设坛作法，免得再让妖邪搅扰。”
赵黍笑道：“放心，那狐妖被我所伤，这段日子恐怕是不敢轻易露面了。”
石火光不清楚狐妖的来历底细，不免顾虑：“你可不要松懈了，我最近发现有人在小院附近窥探。前些日子很多乡民涌入盐泽城，指不定里面就混有妖邪。”
赵黍将法印收下：“我清楚，贼寇近来没有大动作，我也在防备他们要在盐泽城中搞事。之前传播疫病谣言的就是贼寇同党，我现在就去狱所审问一下。”
石火光面色古怪：“这种事郡府官曹就能干，为何还要让你去做？”
“我是顺便。”赵黍背起竹箧：“之前在三牛坑外抓住的桑华子，这两天有些支撑不住了，我想试试能否从他口中问出赤云都的机密要事。”
……
等赵黍来到郡府衙署，才得知王郡丞已经去往城北送别韦将军。眼下局势将匪寇逼得越远越好，韦将军不能一直闲坐盐泽城中。
郡府官吏基本都认识赵黍了，直接领他来到狱所，有一名中年书办正在刑房中等待，赵黍发现他是新面孔，问道：“你是新来的？”
中年书办揖拜道：“小生姓陈，星落郡白潮县人，受郡府征辟，前来协理文书杂务。”
旁边衙役说：“赵符吏，我们郡府上下实在是抽不出更多人手了，一个个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这些天官军夺回了几处集镇，也跟王大人求借吏员，我们不得已从临近县乡征调一些识文断字的人手来帮忙。还请赵符吏不要见怪。”
“没事。”赵黍望向陈书办：“我稍后要审问犯人，你就负责记录，看见什么动静都不用慌张。”
“小生记住了。”陈书办声音温润，乖巧坐到角落，抄起纸笔。
“把那个造谣的家伙提溜上来。”赵黍吩咐衙役，同时将腰间朱文白绶塞进竹箧中，转而掏出瓶瓶罐罐，一通摆弄之后，犯人也被押来刑房。
“要杀要剐随你们！”赵黍还没说话，犯人被绑在刑架上开口便骂：“你爷爷我这辈子活够了！不怕你们这帮狗腿子！”
赵黍捧着一个陶碗，摇头轻叹，抬手就是一记耳光，脆响在刑房中回荡。
哪怕赵黍相比起罗希贤这种剑客看起来要文弱，但他再怎么说也是修炼有成之人，四肢筋骨受真气滋养，比常人要强健有力，这一甩手就把犯人几颗牙打脱，连着下巴也脱臼了。
那犯人被抽得发懵，赵黍直接将碗中墨水般的药汁强行灌下去，犯人被赵黍摁住下颌脖颈，强行咽下药汁，然后又接上下巴。
“你、你给老子喝得什么？！”犯人脸色发白地问。
“蛊虫。”赵黍面无表情地言道：“你不用打听，我也懒得跟你多解释。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吧，是谁派你来盐泽城造谣的？”
犯人啐了一口：“呸！什么造谣？就是妖邪在城中散播瘟疫！你们这些高人修士不去对付妖邪，却来折磨我这一介平民！”
赵黍眯着眼说：“我可没说过我是修士。”
犯人一愣，赵黍言道：“不悬绶带，你都清楚我的身份，想必你也明白，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赵黍说完捻指一弹，犯人胸腹一阵鼓胀起伏，他脸色几变、筋络浮凸，当即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声。
“你现在知道什么叫蛊虫了吧？”赵黍表情冷淡：“放心好了，你死不了，就是有些疼。要是能乖乖答话，我可以让你少受一些折磨。”

第32章 丹心赴死途
“老子……要是求饶，便算不得……好汉！啊啊啊——”
刑房中充斥着犯人的惨嚎声，赵黍一脸闲情逸致地掏了掏耳朵：
“好汉？你这算什么好汉？若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干一架，我还勉强认你这番话，鬼鬼祟祟跟着乡民来到盐泽城，游手好闲成天乱逛就罢了，还编造谣言，搅得市井不宁，这也算好汉？”
赵黍小时候跟着祖父到处跑，也没少见识过这些“绿林好汉”，尽管大多数都是不值得怜悯的凶徒匪类，不过其中也有少数人心怀血勇义气，说到底还是世道混乱，将他们逼成了强盗贼寇。
于是赵黍趁机讲起了道理：“你如果真是好汉，那就不要为虎作伥。妖邪若真是散播瘟疫，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平民百姓要的是风调雨顺、没有大灾大难地过日子。你该庆幸自己只是造谣，如果真有妖邪作法行瘟，你早就被斩首示众了。”
那犯人因为剧痛而浑身冒汗，整个人挂在刑架上抽搐，待得疼痛舒缓，脸色上充满了后怕。
“不痛了？”赵黍笑道：“放心，常人吃饭是一口一口的，蛊虫也一样，等它钻到肠子里，你会疼得更厉害。上一个被我灌了蛊虫的家伙，最后疼得用尖刀剖开自己的肚皮，将肠子扯出来。你猜他看到什么？一条长虫直接钻了出来，朝着他脸上一扑，那场面，啧啧啧……”
那犯人脸色白得可怕，暂时舒缓的剧痛隐隐再现，那好比几十把钢刀捅进肚子里乱搅的感觉，他实在不愿再次体验：
“我说！我都说！是大当家让我们这么干的！”
“大当家？”赵黍问：“姓甚名谁、高矮胖瘦，现今身在何处？”
“大当家姓熊，膀大腰圆，擅使狼牙棒。”犯人赶紧解释：“我们这伙人六七年前开始跟着大当家混，那阵子矿上弟兄们被压得喘不过气，合力杀死工头，跑到青螺山入伙。”
“你是矿工？”赵黍摩挲着手指，仿佛随时能催动蛊虫。
犯人见状，倒豆子般讲述起来：“是，以前我在渔阳县下矿，工头矿主天天催、日日赶，动作慢了一些就要被鞭子抽打。吃得都是掺了沙土的面饼，上百号人死在矿上，尸体也是随便往沟里一扔。弟兄们实在没活路了，这才投奔了青螺山的熊大当家。”
赵黍又问：“青螺山？你们总共有多少人手？”
“两千上下，渔阳县许多矿工都投靠过去了。”犯人感到腹中平缓下来，安心少许。
“除了你，熊大当家还派了多少人来盐泽城？”
“一两百人？我也不太清楚。”
“除了像你这样散播谣言，还有什么目的？”赵黍见犯人有几分迟疑，手上指诀一变，对方感觉绞痛再次袭来，叫嚷道：
“救、救人！赤云都的仙长被你们抓了，我们是来救他的！”
“哦？”赵黍这下倒是好奇了：“你们这一两百人，别说是冒充乡民潜入盐泽城，就算是顶盔掼甲的官军，想要从郡府狱所救走桑华子也不容易。就你们这点人，未免有点异想天开了。”
犯人汗水淋漓：“我就知道这些，大当家没再说其他了！”
赵黍不置可否，将衙役叫了进来：“你们现在就带一队人手去城东小院，把附近生面孔全部拿住，带过来给他一一指认。”
衙役奉命退下，犯人低头看看肚子：“那我这……”
赵黍挥挥手，让狱卒把这犯人带走：“我可以把蛊虫取出，前提是你要把同党指认出来。你最好盼着我们能多抓住几人，那你受苦的日子就短些。”
犯人嚎哭着被带走，赵黍微笑着回头，看见那陈书办脸色微白地缩在墙角。
“被吓到了？第一次见识用刑逼供？”赵黍拿起记录扫了两眼，点头称赞：“好字！”
陈书办扶着手腕放松：“赵符吏谬赞了，小生确实初次见识，下笔记录恐有疏漏。”
“没，我看着就不错。”赵黍笑道：“其实我也不喜欢用刑，那种把人打得皮开肉绽的手法，又费力又难看。”
陈书办欲言又止，赵黍见状便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手段比那些肉刑更狠辣？”
“蛊虫之说，小生略有耳闻，那是九黎国一门诡异高深的术法，男称蛊师、女称蛊娘，能操御百虫，专以剧毒蛇虫害人。”陈书办言道。
赵黍双眼一亮：“你还懂得挺多。”
陈书办惭愧说：“不瞒赵符吏，小生当年也曾想拜入馆廨、修习术法，奈何数年下来一无所得，只能回乡做开蒙老师，顺便给人抄书写帖……赵符吏真的会使蛊虫？”
赵黍笑着摆手：“哪里？九黎国的蛊术都是族寨秘传，外乡人都没法学。我给他灌的根本不是蛊虫，就是一碗符水，里面化了一张逆气钻心符，再倒了一些墨汁，纯粹是糊弄常人的江湖术士手段。”
所谓痛则不通，逆气钻心符化水入腹，便会使得五藏气脉交错紊乱，疼痛难当。可但凡对方懂一些吐纳炼气，知晓布气行气能够化解气结，这道术法便全然无用。
别的不说，如果赵黍不催动符咒，逆气效力一天之后便会自行消散，也留不下病根顽疾，比起真正的蛊术可差远了。
何况蛊虫、蛊术之流，胜在诡异难测，而非战阵厮杀。九黎国对外征战，主要依赖的术者还是那几家神祠祭所的大巫祝、大司祭，人家照样能够呼风唤雨、吞云吐雾。
片刻之后，赵黍让衙役把那桑华子带来，经过这些日子的审问，赵黍已经了解他的身份。
这桑华子可不是丁茂才那种新近投效归附的散修，而是从五国大战时，赤云都创建之初便身处其中的修士。
“说起这赤云都，来历也颇为奇妙。”
刑房中，赵黍没让狱卒把桑华子绑上刑架，而是给他一张条凳坐下，两人对面而谈。赵黍手上拿着桑华子当初持有的蒲扇，打量其中朱红符篆言道：
“外人皆言，赤云都乃是一伙流民自发聚成的军旅，这话未尽实情。昔年天夏朝分崩离析、群雄交兵，诸多修士宗门亦卷入其中，一些陈年旧怨随之浮泛而起，修士高人彼此斗法寻仇，酿成滔天大乱，数多宗门传承因此凋零。
而其中有一派修士，于赤云山中清修，受大乱祸连，弟子死伤众多，只余三位门人脱出。他们见世道倾颓、苍生受难，并未选择遁入山林，而是毅然入世。
这三位门人初时只做一些施药行医、送衣修屋的小事，后来追随者日渐增多，便开始聚拢流民，教他们积善修功、犯过自忏。若有余钱剩米，则接济困苦，己不多留。
数十年如一日下来，这三位门人麾下已有百万之众，他们也将当年赤云山一派的妙法功诀传于众人，其中二十四人修有所成，世称赤云二十四将。而这三位门人，被追随者奉为赤云三老。”
桑华子坐在条凳上，他双手十指扭曲肿胀，衣物发髻凌乱落魄，但神色目光依旧坚定，听见赵黍复述赤云都来历，眼中还有几分自豪。
“你就是赤云二十四将之一吧？”赵黍手指轻敲蒲扇：“我对赤云山一派了解不多，传闻此派祖师在山中修真炼气有成，得见仙真乘赤云而降，赐下三卷仙经，分别是《赤明玉章》、《朱陵度魂金书》与《炎精变炼要旨》。”
桑华子脸上不经意地流露出惊疑之色，可随即闭起双眼，一言不发。
赵黍见他这样，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同时暗暗佩服灵箫的阅历见识。
所谓三卷仙经，其实是灵箫在看到蒲扇上的朱红符篆后，加以推演还原，猜出赤云山的传承根底，来自一位叫做洞丹元君的上古仙人。
灵箫曾与洞丹元君切磋论道，因此知晓对方有三卷仙经。而洞丹元君是否下降赐法，灵箫不能肯定，兴许只是赤云山祖师找到了洞丹元君留于凡间仙经宝箓，于是编造出仙真下降的传说。
赵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桑华子面前故作高深地娓娓道来，结果真就说中了。
“赤云山一派传承，最擅御火，你这柄符扇除了能煽风点火、杀伐攻战，还能够调摄内外气息火候。”赵黍轻摇蒲扇：“若有人被精怪鬼物附体，你这符扇一挥，便能发出真火灭杀邪祟，等闲病气也能一扇祛除。要是修为通天，符扇多加祭炼，轻轻一挥便可发出焚燎山林城廓的烈焰，盐泽城防备再多，也抵挡不住这焚城之火。”
桑华子睁眼说：“朝廷官吏横征暴敛，更甚于水火之灾！我等举义旗、兴大道，挥扇御火，乃是为生民争取喘息之机，无心逞凶酿祸。”
“这话，当年庇护流民的赤云都还能说说。”赵黍言道：“可是如今你们在星落郡闹的动静，还能说是无心逞凶么？贼寇纵横乡里，动辄劫掠，其暴虐行径惨不忍睹，这等货色也能算是义军、义旗？”
桑华子眼角收紧，沉默片刻才开口：“若非朝中公卿需索无度、地方郡县苛政暴敛，百姓何至于甘冒天险行凶劫掠？”
“又是这种话。”赵黍将蒲扇搁到一边：“百姓兴许是无奈从贼，但你们赤云都遣人来星落郡，焉知不是为祸更剧？就说那些本就行止不端的贼寇强盗，知道自己有了你们做靠山，反倒更加肆意妄为、滥造杀戮！贼寇最近甚至派人来盐泽城造谣，说什么妖邪作法行瘟，要让星落郡大疫遍地。你们赤云都如果真的自诩高举义旗，那为何不铲除这些祸害？受戮平民何辜？我不信你们对此事完全无知！”
“是，我们知道。”桑华子痛快承认道：“可惜如今早已不是赤云都初创之时，整肃军纪也非朝夕可成，这点没什么可避讳的。换做是你，就能让这帮贼寇转眼间洗心革面吗？”
“我做不到，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会伙同那帮贼寇闹事。”赵黍直说：“我知道你们赤云都有些人对朝廷裁撤遣散心怀不满，可如今局势已定，五国休兵罢战，再举着赤云都的旗号大为不妥。
你们在南边占着苍梧岭，我也管不了，可为何还要千里迢迢来到星落郡？还是说，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不惜代价也要获取的？”
桑华子闭眼不答，赵黍笑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丁茂才没你这样坚忍，已经把你们意图铸造神兵利刃的消息和盘托出。”
“叛徒！”桑华子怒斥一声。
“这谈不上叛徒。”赵黍言道：“他都说了，自己就是近几年才投靠赤云都的散修，你们之间本来就谈不上志同道合，还能指望人家为你们拼命到底吗？”
“你究竟要问什么？”桑华子不耐烦地说。
赵黍目光锐利：“我想知道，你们赤云都来星落郡的真实目的。不要跟我扯什么举义旗、除苛政，我要知道你们铸造神兵是为了什么？打算用它来对付什么人？”
“我们并非是对赤云都被裁撤心怀不满。”桑华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如今华胥国已无可救药，朝堂上下尽是无能之辈，他们才是真正的祸源！”
赵黍嘴角一抽：“你不要告诉我，赤云都是打算造反？”
“如果你将这看作是造反，那便是了。”桑华子坦然道：“我们不是为了一门一派的存续，而是为千万百姓争取生路。你以为我们不曾向朝廷申诉陈情么？我们试过了，三老其中一位甚至被镇压于地肺山下！”
赵黍还是头回听说这事，桑华子有些激动：“后来我们明白了，朝廷上下，无论国主还是公卿权贵，皆不能救万民于水火。他们做不到，那就不要恋栈高位！好话坏话听不进，那就让剑锋来说！”
“说完了？”赵黍面无表情，冷冷问道。
“说完了。”桑华子端正身形：“你不必再问了，其余诸事我一概不言，你且斩下我的头颅，高悬北门，我要看着赤云都如何攻入盐泽城。”
赵黍心下无奈，刚一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温润声音：
“桑华子，你可不能轻易赴死。”

第33章 易形破狱关
这话一出，赵黍整个人汗毛倒竖，手上指诀暗扣，正要施展术法，后颈要害被轻轻点中，精纯气禁之术立刻禁锁赵黍全身，百脉气机不得推运。
“赵符吏，冒犯了。”
身后传来陈书办那温润嗓音，对方目光越过赵黍肩头，望向条凳上一脸错愕的桑华子：
“看来我常年不露真容，把你也瞒住了。”
“杨柳君？”桑华子惊异非常，随即扭头看向门户，此时刑房之内只有他们三人，但外面还有衙役守候。
“放心，我出手瞬间便布气罩室，声息动静传不出去。”杨柳君抬手拍了拍赵黍肩头：“如果我们在此斩杀赵符吏，外面衙役也不知情哦。”
赵黍此刻连眼珠都无法转动，但脑海中正疯狂思索一切应对之策，以及所有前因后果。
“杨柳君？他居然出现在此？看来他是冒充陈书办混入郡府，就是为了能够救出桑华子。”
赵黍深感不妙，刚才他让郡府衙役带领人手前往城东小院，抓捕潜入盐泽城的青螺山贼寇，此时郡府内外防备最为松懈，自己竟然给这杨柳君创造了最佳机会。
“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赵黍陷入前所未有的急迫，他朝灵箫求救道：“这个杨柳君太厉害了，一抬手就制住我，你有什么办法？”
灵箫言道：“别急，他只是制住你身中气脉，脑宫守一无碍，你且存想明堂玉镜，凝功蓄势。”
“来得及吗？”赵黍焦急道。
“此人能瞬间制住你，若真动杀心，你此刻早已人头落地。”灵箫语气认真：“越是迫切关头，越看清静功夫，你莫要理会他的言语，精思存想便是。”
赵黍无奈，只得赶紧收拾念头，开始存想明堂玉镜。而杨柳君则是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给桑华子服下。
趁桑华子炼化药力，杨柳君取走了赵黍身旁蒲扇，轻摇着说道：“赵符吏，想必你此刻正在筹划如何脱身乃至反击，或许会怀疑，为何我不直接杀你。”
赵黍无法答话，杨柳君继续说：“其实我很欣赏你，换做是其他人，桑华子就算不被枭首示众，也早已折磨得不成人形。而你却能心平气和地劝服对方，要是桑华子稍有动摇，估计早就被你探出更多消息了。
我此行除了是要救走桑华子，还希望亲自见你一面。我知道你对赤云都仍抱有偏见，认定我们是乱党妖人。可在我眼中，华胥国公卿权贵何尝不是一群趴在万民膏血之上大快朵颐的豺狼禽兽？
贼寇劫掠固然有错，可又是谁把他们逼成这般？赵符吏日常结交所见，无不是衣食富足、财帛充裕之辈，就算是你自己，手中金银也非是小数目。你们没经历过冻馁饥寒，不知道人们为了活着，可以抛却许多人伦德行。”
赵黍目光流露一丝变化，杨柳君自然察觉，他笑道：“我能猜出你想反驳什么，无非是觉得这世上还有许多平凡人，哪怕日子艰苦，依旧辛勤耕耘、不偷不抢。可赵符吏有没有想过，恰恰是这些甘于苦难的平民百姓，更让公卿权贵、官曹佐吏觉得可以盘剥无度。
你刚才说得对，平民百姓要的是风调雨顺、没有大灾大难地过日子，可是当人祸来临时，仍旧埋首闭目当顺民，不就相当于深陷灾祸而不思自救么？我们赤云都所作所为，不光是要除苛政，更要兴大道，让世间万民自觉自救的大道！”
赵黍双眼浮现亮光，杨柳君见状言道：“我知道这话狂妄至极，但希望你明白，这是赤云都数十年下来，在无数杀伐血战中磨砺而出的精义。如果仅仅是靠三老与我等二十四将，你真以为赤云都可以立足昆仑洲吗？
可惜啊，等我们明白这一点时，赤云都已经被华胥国裁撤，无数军民散于各地。一旦他们安居乐业，那等顺民心思立刻反扑而上，就剩零零星星一些人，掀不起大风浪了。
对了，方才桑华子说，三老之一被囚禁在地肺山下，想必你是头回听说吧？我也不瞒你，瞻明先生当年为了反对裁撤赤云都，前往东胜都劝导国主。谁料对方早早布下杀阵，瞻明先生不敌被擒，由崇玄馆囚禁收押。
此事让我们看清华胥国的真面目，随后崇玄馆大举围剿，这才迫使我们剩余众人逃往苍梧岭，封山自保。有过这种经历，我们对华胥国与崇玄馆再无信任可言，知晓必须要以酷烈手腕，扫荡一切污垢！”
杨柳君说了一大通，他轻抚头脸，扯下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严重烧伤的脸庞。就见他眼皮缺失，两颗眼珠子敞露在外，鼻子处就剩一对孔洞，双唇破碎，露出两排牙齿，原本温润嗓音也变得沙哑难听：
“这就是崇玄馆当年留给我的。你应该见过那个梁朔召请仙将造成的后果了，他们绝不是什么贵生慎杀的修仙高人，就是一伙仗着祖宗庇荫，掌握高强术法的纨绔子弟罢了。你要是去东胜都，定然会听说更多他们凌虐平民的恶劣行径！
这些人早已无可救药，必须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杀伐，让华胥国从头到脚革故鼎新，这才是吾辈所求之大道！”
正当杨柳君说到激动处，赵黍双眼一睁，瞬间放射出恢宏赤光。杨柳君猝不及防，被赤光扫中胸膛，痛呼一声，赵黍身上气禁同时瓦解。
“虎变神威，摄制万邪！”
赵黍没有犹豫，神虎真形符箓从眉间跃出，张口发出虎威吐锋咒。刑房中白芒如电、虎啸生风，锐利锋芒不加约束地狂飙乱溅。
杨柳君与桑华子都是久经战阵的修士，他们匆忙施术自保，正要反击之际，就听得刑房门板被撞碎的动静，赵黍的声音传遍狱所内外：
“妖人劫狱啦——！！！”
这声音大得连墙壁都在微颤，距离稍近的狱卒双耳刺鸣、短暂失聪。偏偏赵黍劲足狂奔起来，根本没有停留的打算，而且一边跑一边大喊：
“妖人劫狱啦！妖人劫狱啦！！”
经过术法加持的叫声，不仅立刻传遍狱所内外，连小半个盐泽城都能听见。
身在刑房中的杨柳君仍是那张遍布烧伤的狰狞面庞，此刻露出一个难看笑容，随即掏出另一张木面具戴上，化出一袭叶绿锦袍，对身旁桑华子说：“缩地神符带不了你，只能一同冲出盐泽城再说。”
桑华子忍痛将手指掰正，接过对方递来的符扇，点头道：“我们走！”
赵黍刚跑出狱所，后方便有一团烈焰冲天而起，杨柳君与桑华子足踏火云，气势不凡。
然而这种动静哪里能隐藏得住？如今盐泽城各处都有馆廨修士，降真馆正施法仪祈禳，就离得不远，听到赵黍的高喊示警，抬头便瞧见足踏火云的两人。
“不要让妖人走脱！”赵黍掐指诀按在唇下，声似雷震：“赤云匪首在此，斩杀此獠，朝廷重重有赏——！！”
“好小子！油滑诡诈！”杨柳君又笑又气，看见不远处有降真馆修士招动幡旗，一柄黄金钺斧虚影在半空渐渐凝实，如同斩首巨斧直劈而下。
“你先退，我断后。”杨柳君朝桑华子言道，对方没有恋战，驾起火云朝城外飞驰。
“金钺戮邪无所得，今朝举幡唱哀歌！”
就听得杨柳君口吟诗韵，抬手虚捻，扣指一弹，好似牵动看不见的琴弦。弦声清脆，凝出一支气箭射向下劈巨斧。
两者交击刹那，金钺崩、气箭碎。半空气浪激扬，洪钟巨响震彻天地。下方郡府中的凡人闻听巨响，纷纷昏倒，就连赵黍也觉得双耳紧迫，脑宫动荡。
“连降真馆的灭形金钺都能挡下？！”赵黍迈腿飞奔，躲开因为气浪横扫而倒落的瓦片碎砖，心下暗骂：“别在城里打啊！”
杨柳君似乎也听到这话，挡下一道术法后，凌空飞腾急退。可此时明霞馆也出手了，此馆廨多女修，她们祭起随身的披帛飞绫，化作一片七彩霞光，如封似闭，将桑华子退路截住。
桑华子受囚多日，虽服丹药，伤势毕竟尚未痊愈，施术颇感窒碍，一时难以脱出这明霞锁玉阵。
“采霞炼锦徒修饰，何时解衣作宫娥？”杨柳君及时赶到，他高声朗喝，双手十指连弹，一时气箭似瀑流倾天而下。
那一群明霞馆女修大多柔美秀丽，本就鲜少见识沙场凶险，面对杨柳君浩然怒击，一个个娇呼不止，眼见她们发髻解脱、步摇乱颤，赶忙收了法器护身自保。
赵黍见状暗暗摇头，杨柳君深谙杀伐，就算不用法器，要对付明霞馆这些娇滴滴的女修，根本费不了多少气力，甚至还留手几分。
桑华子脱困，杨柳君立刻护着他疾驰，孰料后方狂风急涌，来者声随风至：“赤云匪首，试我飞廉荡天风！”
飞廉馆修士善采风御风，术法一起便是狂风阵阵，看似无形，却暗藏风刀穿心之威。十余名飞廉馆修士腾空而起、一同施术，数百风刀齐至，足以将铜墙铁壁斩成齑粉！
可就见杨柳君回身扬手，毫无退意，沛然真气凝成巨大掌印，向前一推，将数百风刀尽数挡下。一连串金铁交锋之声炸响，挡不住杨柳君再诵诗声：
“天风高绝难攀附，埋首尘泥自取乐！”
巨大掌印随诗声反推过去，那十余名飞廉馆修士仓皇逃散，其中两人躲避不及，直接被掌印击中，在半空中炸成两团血雾。
赵黍看到这场面，心中震惊可想而知。
“明白了吧？”灵箫言道：“此人无心杀你，若真动杀机，你根本抵挡不住。”
“开什么玩笑？”赵黍内心只觉得无比荒唐：“有这样的实力，为何非要当什么乱党贼寇？就算不在华胥国，去到别国照样是被奉为上宾，疗愈皮囊容貌的灵丹妙药有的是！为何非要如此？！”
灵箫看出赵黍思绪纷乱：“你觉得他做错了？”
赵黍听见几声马嘶，崇玄馆召出三位天兵羽骑，御空奔腾，他喃喃自语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反观天上，杨柳君看见天兵羽骑奔腾而至，长矛缠上雷电，飞掷而出。
“千将万兵何足道，硕鼠虫蠹伐灵柯！”
杨柳君见状大笑，双掌一分，身前气禁如壁，轻松挡下三道雷电。随后运掌拨弄，雷电逆射而回，三位天兵羽骑反被雷电贯穿胸膛，形体崩裂，难以为继。
天兵羽骑被打灭，这一下盐泽城中陷入死寂，那些见识过法箓兵马列阵护驾之人，大多对崇玄馆充满了敬畏。可此时天兵羽骑被贼寇妖人轻松打灭，不少人的心中幻梦也一同消散。
至于杨柳君，隔着面具无人能看出他的喜怒哀乐，只是默默望向安置在铁公祠的九天云台。按说寻常天兵羽骑敌不过杨柳君，那位梁朔大公子就该像之前一样召请仙将下凡，逼退这等强悍妖人。
可是等了片刻，云辇之中仍是毫无动静，杨柳君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直接点破。
“降真、明霞、飞廉、崇玄四家皆已出手。”杨柳君负手临空，一派昂扬：“剩下两家是没本事，还是没胆量啊？”
此时桑华子已经飞离盐泽城，城墙上虽有一些巡防兵卒，可是哪里敢放箭阻击，城中斗法声势便足以惊骇，胆气稍小之人都躲起来瑟瑟发抖。
偏偏那杨柳君孤身力挫四家馆廨修士，意气高涨，并未即刻离去，更是口发挑衅狂言。
云珠馆斗法征战不算高明，剩下的便是怀英馆，甚至可以说，杨柳君这话就是在针对赵黍，引他现身出手。
“跑啊，还逞什么英雄？”赵黍躲在墙角下没有露头，方才逃出刑房，也幸亏自己有意外手段，要真是正面对敌，他恐怕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赵黍甚至有些庆幸，罗希贤早一步在韦将军的安排下离开了盐泽城，否则这种关头，他怕是一时热血上头，势要跟杨柳君比比高低。
“六家馆廨，皆是无能之辈！”杨柳君冷笑一声，没有纠缠下去，飞身远遁，留下一片狼藉。

第34章 世人皆学问
赵黍从一堆瓦砾中找回那可怜的竹箧，竹编油布碎得左一块右一块，内中常备的符纸被整齐裁开，那瓶不舍得用的返魂香，瓶身破碎，内中香气飘散不存。
无奈叹气，赵黍只得俯身收拾。之前为了逃出生天，他倾尽全力发动虎威吐锋咒，原本需要凝神专志直击一点，但当时危在旦夕，赵黍干脆将术法威力不加约束地扩散开来。
如今的赵黍比在成阳历山之时进境不浅，虎威吐锋咒之威，并不亚于罗希贤所发剑气。强如杨柳君，面对此等锋芒也不敢疏忽应对。
杨柳君和桑华子自保无虞，这也给了赵黍脱身之机，但是这竹箧当时还留在刑房里，结果可想而知。
“唉，这回可是赔到姥姥家了。”赵黍蹲在瓦砾堆中捂脸发愁。
“你还有心想这些事？”灵箫语气严肃：“先前急于求生，我没有多说。你如今想想，此番是何等凶险？若非杨柳君别有用心，放你一条生路，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赵黍没有反驳，乖乖承认说：“是我大意了，以为在郡府之中就能万无一失。贼寇能跟着乡民混入城中，赤云都修士自然也可以，是我疏于防范了。”
“以你如今修为，尚不能一直维持英玄照景术。”灵箫言道：“何况那杨柳君并非以术法改换形容，你也毫无所觉。”
赵黍暗暗点头：“还有就是我在郡府和狱所布下的禁制，只能防备妖邪精怪，杨柳君修为法力中正无偏，丝毫不能触动禁制。加上他刻意敛藏气机，真是防不胜防。
我算是明白为何梁朔他们整天躲在九天云台里，不肯轻易出门了。九天云台本身除了是召遣法坛，也是一座堡垒。先前赤云都修士主动进攻盐泽城，九天云台周遭一片破败，唯独它毫发无损。而外人想要潜入内中又几乎不可能。”
灵箫赞同说：“世上术法手段层出不穷，若是有心潜藏隐伏、伺机行刺，可谓极其凶险。九天云台确为护身至宝，要是归你所有，或许更好。”
赵黍忍不住笑道：“灵箫上仙，你也会说笑话？九天云台一看就是人家梁氏仙祖留给后人的法宝，轮得着我么？”
灵箫态度毫不避忌：“世俗家财产业，尚且要看后人是否能够接继，一朝不慎便是败家绝嗣。仙家法宝承负非常，后人挥霍前人遗泽余庆，不思勤勉积功，反倒以法为戏、骄矜自大，仙家法宝落他们手里，正是明珠暗投。”
这一通大道理砸过来，赵黍都没法回了，只能说：“我总不能动手去抢吧？指不定他们的仙家祖宗在天上看着，我一旦动手便有神雷劈落、仙将挥剑，岂不是自寻死路？这事就别再提了。”
灵箫则言道：“方才杨柳君大发神威，崇玄馆却只能召出三位天兵羽骑，你不觉得事态异常么？”
赵黍细想片刻：“莫非梁公子请不动那位仙将了？”
“杨柳君孤身潜入盐泽城，亲冒大险救走桑华子，更是以一敌众安然退去，这是何等羞辱？”灵箫说：“梁朔不出手，说明他此刻也毫无应对之策，只能让其中几人召请天兵羽骑敷衍了事。”
赵黍耸耸肩：“也许人家梁公子涵养极佳，心无荣辱毁誉，估计杨柳君也攻不动那九天云台。”
“一个因为别家符吏开坛行法招致瞩目，从而派遣狐妖搅扰坏事的人物，你说他心无荣辱毁誉？”灵箫不掩轻蔑：“最该出手显露时一动不动，他又不是那种捐弃尘俗的栖山修士。”
赵黍仔细一想，不得不赞同灵箫的说法。方才自己一通叫嚷，引来各家馆廨修士接连出手，可见他们对于擒杀赤云都修士，并非无动于衷。
梁朔不出手，恐怕并非不愿，实乃不能。
赵黍勉强收拾一下，走出狱所就见王郡丞擦着汗赶回，他已经从手下书吏了解到事态经过。
“新近来到盐泽城的乡民，全部给我清查一遍！”王郡丞朝着一班官曹佐吏喝道：“按照卷簿名册，一家家、一户户去清点，本官也亲自去查，你们谁都别想给我搪塞应付！”
王郡丞平日里少说狠话，可这一回着实发火了，将一众官曹佐吏赶走，这才跟赵黍说话：
“赵符吏无恙吧？我听说你险些被妖人所伤？”
赵黍答道：“我没事。如今这状况，其实我也有责任。之前是我轻视赤云都了，他们当中颇有高人。”
“妖人奸猾，赵符吏不必自责。”王郡丞问：“我听手下人说，这次劫狱的妖人一身叶绿、头戴面具？好像就是当初率众进犯盐泽城之人。”
赵黍点头：“此人自称杨柳君，我猜测赤云都在星落郡的主事之人便是他。”
王郡丞皱眉不已：“这种人身居高位，竟然还亲自犯险救人？”
赵黍没有答话，毕竟之前是他提议留下桑华子性命，结果如今人被救走，飞廉馆还折损了两名修士，旁人若要追究责任，赵黍怕是无法回避的。
果不其然，郡府狱所还是一片凌乱，几家馆廨纷纷派人前来质问。
“赤云都妖人竟然能潜入郡府狱所、劫走囚犯？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反应最为激烈的当属飞廉馆修士，其中一人抬指呵斥王郡丞：“我听说那妖人是易容伪装潜入狱所，这种偏门伎俩都看不破，你们那对眼睛是白长的吗？”
王郡丞揖拜解释：“敬告诸位，下官一定勠力自省，目前已派衙役搜查城中外来人丁，但凡有疑自当严加审讯。”
“审个屁！”飞廉馆修士怒道：“直接打杀便是！你们为了什么坚壁清野，招惹来一堆下贱蚁民，近来弄得城中是越发乌烟瘴气了。妨碍我们清修不说，还引来贼寇妖人在城中作乱。信不信我们上书朝廷，将你贬到蒹葭关！”
蒹葭关是华胥国面对九黎国的首要防线，那不只是一座关隘，而是连片城垒关防。由于周遭山林险恶、瘴气密布，驻守蒹葭关病亡者众，华胥国中一贯是将罪犯发配到蒹葭关充作苦役，协助抵御九黎国的进犯。
王郡丞面对如此恶毒话语，依旧保持着宽和之色：“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清查贼寇，还盐泽城安宁。”
“空口白话，全是官场上那点含糊之辞！”飞廉馆修士丝毫不饶人：“给我说清楚了，既然先前抓住了赤云都修士，为何不将其枭首示众？至于酿成今日大祸！”
王郡丞搜刮话语，正欲解释，赵黍出面道：“够了，是我提议囚禁桑华子，你们不用指桑骂槐。”
“赵黍！你肯出头，那便算是敢作敢当。”几名飞廉馆修士聚了过来：“我们馆廨有两名同修被赤云都妖人所杀，你说说，该如何赔罪？”
赵黍嘴角一提：“怎么？这也要赔罪道歉？”
“难道不用？”对方声音一提。
赵黍毫不客气地反驳：“我们这是在剿匪，不是你们在海岛上行游赏玩！既然面对妖人犯境，怎能保证毫无损伤？我本就施术声明有妖人劫狱，你们既然选择现身出手，那就要做好不敌败退的准备。竟还在此大言炎炎，要我赔罪道歉？这发的什么癔病，痴愚到这种程度？”
飞廉馆修士显然没料到赵黍回话如此刺耳，正要开口反驳，赵黍干脆一通狂喷：
“何况你们这帮人，平日里缩在盐泽城中碌碌无为。这几个月对剿匪之事近乎不闻不问，既不肯亲临前线与贼寇厮杀，城中疫病流行，又不肯多施符水丹药救人。偏生还要占着别人家宅院邸，安享平静。今日首次出手便折损人手，不思反省自励，还要苛责无度，搬出一副直达天听、肆意指斥的骄狂作态！
朝廷不是任由你们上书发文便可撒泼搅闹的，你等久受国恩，日常所用莫不是万民竭力供奉，如今不思奋身以报，有何颜面责问用心办事之人？世间胜负从无定数，妖人力强，一时不敌而有伤亡，实属寻常！难道战场上被贼寇砍伤，还要向他们讨要医药不成？愚蠢！！”
飞廉馆修士被这一连珠嘴炮喷得脸色红白变幻，想要反驳，嘴边却一时语滞。
“你们如果要我道歉赔罪，那先就给我在战场上擒杀三两个妖人修士！”赵黍抬手指着远方：“如今韦将军率军北上，尚未走远，你们若想报复贼寇妖人，现在赶去时尤未晚！你们都长着腿，还能御风腾翔，不用我叫马车来送吧？”
“不、我……你……”飞廉馆修士支吾难言。
赵黍一挥手：“语无伦次，也不知你等平日里修的都是什么？光顾着喝西北风了？如果想要动手，那就祭出法器，不要废话。似这般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赵黍最后一声，干脆提起丹田真气，近前之人只觉得喝声如雷、震耳欲聋，心中胆气尽削不存，只得灰溜溜退去，连回头怒目瞪视也不敢。
看着飞廉馆修士走远，赵黍朝着别处街角一瞪，其余几家修士不再旁观，识趣离开。
“呼——”赵黍长出一口气，心下暗道：“总算把这些家伙忽悠走了。”
赵黍想起了吴老大，刚才这番仗势喷人，他就是在学吴老大对付贼寇的套路，没想到还真的把飞廉馆问罪给逼回去了。这让他感觉普通人身上也大有可学之处，就看能否洞察其中玄妙并加以运用了。
王郡丞在后面惊奇地眨着眼，他忍住笑意上前说：“赵符吏，你……这可真不像你平日里的样子。”
赵黍挠头问：“我平日里的样子？那是啥样？”
“温良恭俭让？”
赵黍好悬没有笑喷出来：“我……我这种人怎么看也谈不上这些德行吧？王大人就知道拿我说笑。”
王郡丞摇头道：“不论怎么说，赵符吏这是帮了我大忙。这帮仙长若真要上书，我的处境确实不妙。”
“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总不能让王大人独自面对。”赵黍叉腰说：“何况我方才所言不全是气话，他们真就是毫无半点自觉。过去清闲过头了，到了厮杀场合仓皇无措，死了人也是他们活该！
战场之上本就纷乱不定，什么意外都有，刚才在刑房中，我也是险死还生，可我能去怪责谁？只能怨自己眼力不足、修为不深、术法不精。差劲就是差劲，自己认了，日后精进提升便是！”
王郡丞言道：“若是国中修士都如你这般……不，哪怕有三分之一，那都是华胥国之大幸了。”
“说到底，如今来到星落郡的馆廨修士，大多是五国弭兵前后授箓修持，欠缺战场之上的磨砺，都是娇惯日久的年轻子弟。”赵黍说这话时，忽然想到这次派来星落郡的馆廨修士，的确都是以年轻一辈为主，这是各家有意为之的结果吗？那具体用意又是什么？是为了磨砺考验这些年轻人吗？
赵黍忽然发现，自己可能察觉到馆廨首座们的想法了。
“不过赵符吏方才所言，也确有几分诡辩之辞。”王郡丞笑道。
“哦？还请王大人教诲。”赵黍拱手问。
“嗯……赵符吏方才曾言‘被贼寇砍伤，还要向他们讨要医药不成’，此言稍有不妥。”王郡丞捻须笑道：“此话单独来看并无谬误，只是飞廉馆寻来，可不是向贼寇讨要医药，而是专程质问你我。那几人被赵符吏骂得心绪慌乱，听不出其中情理有偏，自然无法辩驳。”
赵黍回味点头：“的确，他们要是逼问到底，我算是难辞其咎，多少能追责到底……不过当时要把他们势头压下去，才好正常办事，否则纠缠起来没完没了。”
“不错。”王郡丞言道：“所以我也赞同赵符吏所言，这些人真不知平日修的都是什么？”
赵黍笑道：“像我这样多言狡辩，反倒未必是有道修士啊。在常人眼中，修仙之人大多清高无染，谁会拘泥于言辞？默守清静才是正经。”

第35章 昆仑出碧玉
杨柳君劫狱救人的风波很快平息下去，那些在城东小院窥探怀英馆的青螺山贼寇，也被衙役擒获，经过一番用刑逼问之后，将城中剩余一些潜藏探子相继揪出。
这一回可不再是将人囚禁起来，近两百名青螺山贼寇被尽数枭首，脑袋挂在城北示众，以此震慑其余同党。
实际上，赵黍仍然怀疑盐泽城中有赤云都修士潜伏，这也是韦将军选择把大部官军带走的原因。如果朝廷军队的一举一动都被潜伏城中的探子窥知，剿匪之事恐怕难以推进。
而在半个月后，东胜都方面传来消息，王上亲自过问两万兵马空饷之事，雷厉风行地处决了几名参与此事的公卿贵人，抄没他们的家产后充作军饷，并立刻调集那两万兵马，朝星落郡开拔。
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天大的好消息，郡府近来虽也是一片忙碌，但众人意兴士气却高昂不少，一扫往日昏沉。
至于赵黍本人，他依旧留在盐泽城中，协助王郡丞处理事务。偶然也会听闻前线战事，几次了解到罗希贤身先士卒，斩杀了好几位武功强悍的贼首，深受将士拥戴敬仰。赵黍嘴上不说，心里也替他感到高兴。
有时候赵黍不禁在想，或许这样分开相处，才是对两人最好的。辛舜英的话不好听，可事情总归要这么办。
此外，也许是因为赵黍当初那一顿狂喷，飞廉、降真两家都派出修士，准备离开盐泽城前去协助官军剿匪。赵黍毫不藏私，将发动金甲符的咒诀运用传授给他们，让他们前去协助阵前将士。
即便先前略有争执，可这些修士毕竟是要上前线与贼寇厮杀，赵黍也给他们多加嘱托：“战场厮杀不是修士斗法，切记不要仗着术法符咒自作主张。贸然闯入敌阵、随意飞空腾翔，都会因为过于显眼而遭受敌人合力围击。到了韦将军帐下，多听他的指挥调度，这既能保全自身，亦能有助于剿匪攻战。
至于精怪妖邪或赤云都修士袭扰，这一点你们应当有所防备，不要逞个人血勇，对敌之时尽量结阵齐上。但还是那一点，追击妖邪修士不可过远，以免步入陷阱伏击，我们最终目标是捣毁贼寇巢穴，等戡平匪患，寥寥几个妖人鼠辈兴不起风浪，日后再跟他们算账不迟。”
赵黍把一整箱祭炼完成的金甲符推到那些修士面前，上面还摆着一个木匣：“匣中是云珠馆同道炼制的凝肌膏与三华散，都是常见方药，就不用我教诸位如何使用了吧？另外在战场上遇见什么精怪妖邪、敌方修士，最好将他们的外貌形状、术法本领记录下来，发信回盐泽城中。如果难以应付，我们这边也能尝试炼制克制之物。”
那几位先前还跟赵黍有过口角的飞廉馆修士惭愧难言，他们当初被赵黍怒斥后，心中颇为不服，于是打算到战场上争得几分功绩，好让赵黍开开眼界。谁料现在还没动身，对方态度大变，想要大放厥词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送走这批修士后，王郡丞问赵黍：“如果他们在战场上擒杀了几名妖人，赵符吏真要跟他们赔罪道歉吗？”
赵黍坦然回答：“当然，他们如果真的能抛却那点骄矜自大，老老实实地战场上斩杀妖人贼寇，我谢谢他们还来不及，赔罪道歉又有何不可？”
王郡丞笑道：“等他们经历过战场厮杀，自然就能明白赵符吏苦心，你这是为他们着想。”
“王大人谬赞了，我没有这么多心思。”赵黍说：“就如大人当初所说，剿匪便是剿匪，没必要有太多无谓计较。待得朝廷的后续两万兵马赶到星落郡，剿匪形势便可大为改善。”
王郡丞沉思不语，他对赵黍的看法已经从过去的欣赏，渐渐转为惊叹。当初他几句话便劝得罗希贤去信大司马，引得朝野震荡，几位公卿因此家破人亡。
虽然赵黍在当中只是充当一个楔子般的角色，后续朝堂事态发展与他无关，但这已经很不简单了。
以王郡丞宦海沉浮这些年的经验来看，赵黍确实不像是那种慕玄清高、少接俗务的修仙之士，反倒更适合混迹朝堂，兴许日后还能身居高位。
更难得的是，赵黍不仅能用心实务，哪怕面对自己不熟悉的事情，甚至能向郡府中官曹佐吏讨教。这是那些脚不沾尘、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无法做到的。
而且考虑到他还是怀英馆首座的学生，这样的身份未来前途远大。按照王郡丞过去的做法，就应该好好趁这个机会与赵黍结交，未来说不定能因此仕途高升。
可惜如今王郡丞只想办好眼前剿匪事务，对于未来前途不太在意了。
“对了，崇玄馆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赵黍问。
“没有。”王郡丞叹道：“或许我要庆幸梁公子当时没有急于出手，否则仙将能把半座盐泽城给劈了。”
赵黍没有跟王郡丞明言崇玄馆的状况，尽管他不喜欢梁朔，可是难以频繁召请仙将这种事，还是不宜让太多人知晓。不论怎么说，如今仍然要靠这位梁公子坐镇盐泽城。
而且跟其他馆廨开始投身于剿匪之事不同，崇玄馆依旧是过去那副高高在上、不务俗事的作态，外人想要了解他们的具体情况也不容易。
回到城东小院，赵黍检查一下金甲符祭炼的情况。
在获得石火光所送的金城永固印后，祭炼金甲符简便许多，如今赵黍不用每次到校场开坛行法，只要在城东小院找一处空地，以金城永固印为枢纽设下法坛，便能自行采摄太白星煞、祭炼甲片。
虽说这个过程远比赵黍自己行法要缓慢，但胜在不用另外花心思精力，大不了再安排人手看护法坛，防备妖祟侵犯。
一开始赵黍还觉得，未来凭借此法，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金甲符。可是后来前线将耗光术法效力的甲片送回盐泽城，赵黍发现甲片本身竟在快速锈蚀。
经过石火光检验，他认为用废旧甲片寄附金甲术，顶多只能重复三两次，不可能永无止境地祭炼运用。
而且赵黍用来祭炼金甲术的甲片，都是经过特地挑选、沾染战场凶煞之气的，这事让赵黍颇为犯难，只得去信韦将军明言实情，让他派人收拾战场时，把废弃甲片一并送来盐泽城。
“麻烦啊，符咒说到底，就是将气机灵韵暂时凝注寄附，一旦施展发动出来，符咒效力便会消耗一空，连带灵材物料也会损耗。说到底就像武备兵甲一样，打仗可真是个烧钱的活计啊。”赵黍盯着法坛沉思良久。
灵箫言道：“寻常符咒法物气机浅薄、灵韵简陋，自身不成格局，纵然不施展发动，其中气韵也会随时日迁移而消散。真正能长久随身的还是法器。”
赵黍感叹说：“见识过杨柳君的能耐，我就知道单凭自身修为与术法，连在他面前自保都难。我又不像罗希贤那样，一人一剑就能杀入敌阵，肯定要仰仗各种法宝器物。”
“取长补短，理所当然。”灵箫又问：“那你打算炼制何等法器？”
赵黍回到自己房中翻箱倒柜，最终在箱底找到一个玉手镯，青碧无瑕、光润如水，他看见到后轻轻叹气：“这是我娘亲留下的，通体以昆仑玉雕琢而成。”
灵箫言道：“这手镯所用昆仑玉品相颇高，是接近地脉根砥的玉髓，受清气凝炼已深。这等天材地宝，你倒是藏得严密，连我也不知晓。你的母亲来历不简单。”
“她……”赵黍沉默片刻才说：“她也是修仙之人，听父亲说，她的宗门在五国大战中被灭，本人受了极重的伤，修为尽废，偶然被父亲救起，两人因此结下缘分。不过在我的印象里，娘亲大多时候都是卧病在床。”
灵箫察觉赵黍情绪：“你对自己母亲似乎并无多少怀念。”
赵黍撇嘴说：“我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但那时候刚刚传来父亲阵亡的消息，哪怕、哪怕再过几年也好，何必那样绝情！”
“你母亲为何离开你？”
“她的师兄弟找上门来。”赵黍冷哼一声：“说什么要重振宗门，而且还投靠了东胜都的贵人，几个人兴高采烈地走了，没过多久便传来她改嫁的消息。”
灵箫则说道：“可她还是把这珍贵玉镯留给了你。”
“我情愿不要这玉镯，只希望她能回心转意。”赵黍擦了擦眼角，重整心思说：“不扯那些，我打算炼制法器，你有没有什么提议？”
“我的真元锁也是以昆仑玉炼制而成。玉琮外方内圆，取藏天入地之意。”灵箫说道：“当年我初成仙道，以真元锁推演洪钧运转、天地造化之功，虽不能直接将真元锁炼成内藏洞天的仙家法宝，却也能让我真灵安全寄寓其中。”
赵黍愣了一下：“这种事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是问要炼成对敌攻战还是护身自保的法器。”
“若是等闲灵材，那倒是随意。正因是浑金璞玉，才要精雕细琢。”灵箫说道：“正如世人禀赋高低有别，中下之人不必用心点拨，天资超群之辈则应该好好调教。”
“有点道理。”
灵箫指点说：“既然是手镯之形，那也没必要大刀阔斧加以修改，不妨炼制成护身之宝。”
赵黍暗暗点头，以前他心怀芥蒂，不愿再看到这昆仑玉手镯，可如今状况也由不得他再耍脾气。
“昆仑玉本身就是天地相和以应、清气下降流注结成的天材地宝。”灵箫开始讲解起来：“因此以昆仑玉炼成法宝，不必额外勾招杂色气机，反倒是要以自身真气温养，首先达到两者气机交感往来，方可进行下一步……这对你来说并不算难。”
赵黍琢磨道：“这听起来跟罗希贤那种剑仙法门很接近啊？他修炼之时也是对剑吐纳，将自身真气凝炼成剑气，在身中百脉与剑器间往来。壮大气机之余，也是磨砺肉身与剑器，最终达到人剑合一的程度，甚至能身化剑光飞遁。”
灵箫语含批判：“此等剑仙法门为求器用锋芒之威，并非长生久视之道。说是人剑合一，我看却是将人炼成剑。而我教你的则相反，并非肉身受外物气机洗炼，而是要将昆仑玉中的清气凝炼成与自身同出一脉的真气。若你将来求证仙道长生，法宝与你一气同真、凡质尽蜕，祭炼其中的妙用效验完全变成你的一部分。”
“哇，这么厉害？”赵黍闻听这话也心生向往。
“继续方才所述，气机交感往来后，你便如同炼气存神般，在玉镯中推运真气、存想符篆，以此凝构气韵，结化成术，如同烙印般留在玉镯之中。”灵箫言道。
赵黍听明白了：“也就是说，类似真气书符的方式，但不是简单吹吐真气书符，而是和玉镯气机交感的同时，身中百脉行气、玉镯气机随之而动，脑宫存想符篆、玉镯灵韵勾勒成形。”
“悟性不差。”灵箫夸赞道。
赵黍打量着玉镯：“不过以这玉镯蕴藏精纯清气，光是存想金甲术，未免有点大材小用了？”
灵箫说：“这枚玉镯不是你捡来的甲片，深藏地脉，积年清气氤氲，区区一道金甲术还谈不上物尽其用。何况随你修为越高、祭炼越久，玉镯本身勾连内外，所能承载术法也会越多。”
“我想起来了，这就不是有熊国那位崔黄公所说的本命法宝吗？”赵黍一拍大腿。
“本命法宝？此言倒也有几分贴切。”灵箫说：“既言本命，那当然要选择自己最为熟悉的术法，我这里虽也有护身妙法，可仓促之际你怕是学不会。”
赵黍摇头感叹：“你之前教的一堆高深法诀我都没学透，再教别的我怕是看花眼了。”
灵箫乃是上古仙家，漫长岁月积累下来，高深术法自然是不缺的，可这不代表赵黍就能尽窥玄妙。
“你能明白这一点自然最好。”灵箫言道：“不要浪费时间，现在就开始温养玉镯，我来指点你行气存想。”

第36章 青龙铸神剑
杨柳君站在高崖边上，放眼远眺，茫茫云海终年翻腾不休，高耸连绵的蟠龙山上接苍天，越往高处寒意越盛，却也多了几分仙灵清气下注。
只是除了云天清气，蟠龙山峰峦间罡风猛烈，尤其是西段地脉升腾，天地气机相和，引得罡风呼啸盘旋、飞鸟莫近，此地便是云岩总舵的最高之处。
杨柳君望见南方有灵光闪灭，一道符篆遥遥虚印而来，表明身份来历。杨柳君抬手运化，澎湃真气驱使罡风，使得无形禁制让开一条通路。
就见一团五色云气飞遁而至，在高崖落下现出身形，来者一袭绀蓝长袍，头戴玉覆面，不露真容。
“啧，我是容貌尽毁、面目难看，不得不戴面具。”杨柳君嗓音温润，语气却暗含几分讥弄：“你啥事没有，却偏要戴这种随贵人下葬的玉覆面，不嫌晦气吗？”
“来到云岩峰，我与死人无异。”蓝袍人回答，声音似远似近，听不分明。
杨柳君笑道：“此地曾是你的师门，何必说这种话？以你的名声地位、修为境界，重振云岩峰一脉也未尝不可。”
“馆廨之制完备，不必抱残守缺。”蓝袍人说。
“完备？你管那叫完备？”杨柳君止不住发笑：“华胥国正式设立馆廨，前后算起来也就六七十年，结果现在都成什么样了？若说修道，不通玄理；若说修仙，不守清静；若说修法，不持方正；若说修术……好吧，术士倒是养了不少，可惜本事也就那样。”
蓝袍人不加掩饰：“道者、虚通之至真，术者、变化之玄技。登仙悟道，不因是否设立馆廨而有区别。馆廨之制，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培养术法之士，并不指望馆廨生能通真达道。”
杨柳君言道：“可惜，这样的典章制度，最终养出一群毫无用处的硕鼠虫蠹。”
“不尽然。”蓝袍人言道：“五国大战让各家馆廨早年积累的一批人才折损严重，但终究脉络不绝，较之往日各占山泽福地的宗门要好。”
“所以你就干脆舍弃云岩峰的传承了？”杨柳君问。
“瞻明、景明、怀明这三位，不也放弃了赤云山？”蓝袍人反问。
杨柳君语气略微加重：“三老入世度人、利泽群生，赤云山的传承不在山中，而是随赤云都开枝散叶。若论传承兴旺，赤云都远胜昔日赤云山。”
“如今的赤云都，还能说是兴旺鼎盛么？”蓝袍人直言道：“大部军民星散各地，二十四将陨落过半，后继者如东章之流，亦是难堪大任。”
杨柳君也不客气：“那各家馆廨这些年，又培养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五国弭兵十年，再不济也该有新人崭露头角了，可现在的情况，当真令我失望。”
蓝袍人说：“你在沙场喋血多年，后进新人不能与你相提并论。若单论术法威能，梁朔召请仙将下界，你也抵挡不住。”
杨柳君话语带上几分阴冷：“那种货色也值得你称赞？先前我已看出，梁朔无法随意召请仙将，仙系血胤到他这一代就要断了，我不信梁韬那老匹夫看不出来。若无仙将护持庇荫，他还有何本事？”
“莫要看轻梁氏，否则未来要吃大亏。”蓝袍人言道。
“相比起那个就会臭摆谱的梁朔，我倒是挺看好赵黍。”杨柳君盯着蓝袍人：“你不声不响培养出这么一株好苗子，倒真令我吃惊。”
蓝袍人沉默许久才说：“他尚需磨炼。”
“所以你一直压着他？”杨柳君摇头说：“可是他太油滑了，盐泽城里强忍着不出手，我甚至都在怀疑，他不是在试探我，而是利用我来试探其他馆廨。”
“剿匪不是怀英馆一家之事。”蓝袍人说。
“剿匪？”杨柳君语气不佳：“我看你是好日子过惯了，也换上这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蓝袍人质问道：“你既然负责主持星落郡诸事，为何放纵贼寇劫掠，而不加以惩戒整顿？我甚至听说，你还跟一些驱策行尸的积年精怪勾结，这也是赤云都的手段？”
杨柳君毫不避忌：“我这几个月宁可承受损失，也在大力整顿军纪。至于那些山中精怪驱策行尸，在我看来并无善恶可言，物尽其用而已。”
“说出这番话，可见你被仇恨蒙蔽，如此不择手段，迟早坠入邪道。”蓝袍人言道。
杨柳君深吸一气：“罢了，每次说到这些，便总是谈不下去……随我来。”
云岩峰巍然独峙云海之上，宛如岛屿。昔年曾有修仙之士在此开凿洞室，他们除了引导漫天罡风，布置禁制结界，还将山腹凿空，试图将整座山峰炼成仙府，以期来日拔宅飞升。
奈何直至云岩峰一门衰败凋零，仙府依旧不成。可千年传承下来，云岩峰也被凿建成一处清气汇聚的上佳福地。
蓝袍人跟着杨柳君进入山腹，感觉到一股燥热气息迎面传出。山腹之中宽阔广大，此刻却是火光灼灼，抬眼望去，可见四条铁链悬住一口长剑，下方纯青炉火向上喷吐，点点火星洒落剑身，隐约可见两行古篆铭文泛起灵光。
“星垂昆仑，剑悬洪荒。”
蓝袍人紧盯长剑，发现它锋芒不显、暗哑无光，剑身、剑格、剑柄浑然一体，共长三尺六寸，不像久经铸炼的神兵利刃，倒似工匠随意雕琢而成，剑身斑驳起伏、工艺粗陋。
“此剑所用坯料，就是来自太古之时坠于昆仑洲的陨铁。”杨柳君言道：“陨铁这个说法不太恰当，那其实是周天清气凝炼到极致的星辰之精。”
“不用你说，我知道。”蓝袍人言道：“鸿雪客当年在海上随波逐浪、感悟天地玄妙，飘流到星落海一带，剑心莫名有觉，于是一剑劈开海水，剑势击穿岩层，找到这块沉埋多年的星辰之精。
他当即明悟此乃天下间不可多得的铸剑坯料，于是耗费十年之功，用剑气将外在杂质磨砺干净。但星辰之精实乃天成神物，以鸿雪客之修为，亦难炼成剑器，后来又因帝下都斩龙一役而有所延宕。”
杨柳君言道：“只是没料到，云岩峰经历千年凿建，不仅成为修仙福地，亦是天地之气交汇之所。此间无论是开炉炼丹亦或铸造神剑，皆能汇集天地之力，以臻极致。”
蓝袍人没有半点与有荣焉之意：“但凡神剑，若非法仪繁难，便是久经炉火。不光考究炼制铸造之功，也要合乎天地气数运转。星辰之精稀世罕见，即便是当年天夏朝倾国之力搜集，也仅得些许星屑。哪怕用荧惑石催发炉火，若想将其完全铸成，非数十载之功不可。”
“我们现在没这功夫了。”杨柳君说：“那就按你说的，设下太一八神青龙法仪，调动天地气数。”
杨柳君扬手一挥，铸剑台周围摆了八个香炉，此刻升起袅袅青烟。
“由龙血脂炼制而成的庆云龙烟香，乃是勾招真龙气机的上乘香料。”杨柳君扭头望向蓝袍人：“看来调制香料这事，赵黍得了你的真传。”
蓝袍人没有答话，缓步来到铸剑台近前，丝毫不觉炉火烘热，开始环绕炉火步罡踏斗、并指掐诀、默诵灵咒。八个香炉升起的青烟开始盘旋缠结，绕着铸剑台连成一圈，随着蓝袍人步罡行法，烟气渐渐化现龙形。
……
赵黍把弄着左手腕上的玉镯，同时运起英玄照景术检视自己，确认金甲术的效力牢牢护持全身上下。他动了个心思，找来一柄小刀，朝着手腕、脖颈、心口这些要害地方用力戳刺，感觉就像普通人手指按压一样，毫发无损。
“好好好！”
前后断断续续花了一个多月，玉镯祭炼终于略有小成，如今不必额外施术或者发动符咒，玉镯中的金甲术便会自行加持在身。
“玉髓就是不一样。”赵黍不停把弄着玉镯：“我那根青玄笔也算法器，因为取材青玄竹能够采气取煞，但也要凝神专志方可施术。而这昆仑玉镯一旦祭炼完成，气机灵韵合度符律，自行吐纳清气，术法效验源源不竭。”
灵箫言道：“此器还谈不上自行吐纳清气，只是受你真气温养祭炼，气韵相连。若是交付旁人，恐怕还不便轻易运用。”
“所以才叫本命法宝嘛。”赵黍笑嘻嘻地说：“对了，这个玉镯要起什么名字？”
“你自己想。”
赵黍嘀咕着说：“玉镯与我神气相通、契合本命，就叫契命环如何？”
“虚名而已，你又不会成天向别人言明此环用处。”灵箫不太在意：“如今你修为虽然远谈不上高明，但起码有了稳妥的护身之法。尽管面对杨柳君那等高手，你还是难以抗衡。”
“其实这段日子我也在想。”赵黍思量道：“杨柳君的术法好像跟赤云都其他人不太一样，比如那个曾与罗希贤交手的东章散人，还有桑华子，都是明显同出自赤云山一脉的御火之法。反倒是杨柳君的术法根基我有些看不明白。”
“我看他出手斗法时不像刻意伪饰，何况他所施展的，就是中正无偏的行布气机，兼以气禁之术。”灵箫言道：“这等修士反倒颇具上古风尚，一气冲和、混成万象，质朴无华。”
赵黍点头说：“对啊。那个桑华子挥扇御火，声势浩大，我就用禁制五行来化解攻势；东章散人烈焰滔天，我便以水克火来压制他。可是杨柳君的行布气机之术，没有明显破绽和缺陷，当初击破四家馆廨围攻，完全是凭借深厚修为，硬生生打出一条路来，这种敌人最麻烦了。”
“没有明显破绽缺陷，往往也没有明显优势与专长。”灵箫说：“若是有一位与之修为境界相近的剑客，以锋芒极盛的剑气，定能将其重创。若是有仙家神剑相辅，更是所向披靡。”
“神剑、神剑……”
赵黍来到院子中踱步，抬眼就瞧见辛舜英快步赶来，面带惊色：“赵学弟，我方才观云望气，发现西北方有剑气精光冲霄排云，声势极大。”
“啊？”赵黍吃了一惊，赶忙眺望，却没看出什么。
辛舜英摇头说：“我说的剑气，不是罗公子所发，而是神兵利刃现世之气。自古神剑气象不凡，天夏朝开国皇帝所持赤霄剑，赵学弟可曾知晓？”
“知道，天夏高祖并无高深修为，能斩杀祸世白蛟，便是仰赖赤霄神剑锋芒。”赵黍说：“可惜天夏末年帝下都大火，波及武库，使得赤霄剑从此失落无踪。”
辛舜英脸上惊骇未消：“我家祖上便是观得赤霄神剑现世之气，因此投效天夏高祖。如今我望见这剑气，虽无帝王气象，但较之前人所述赤霄剑，却多了三分锋芒。我光是望气占候片刻，就感觉脑海震荡、双眼刺痛。”
赵黍抬手敲着额头犯难：“不会吧，莫非赤云都真的铸成神剑了？这才刚开春，比我预想中快太多了！朝廷两万兵马还没全部来到星落郡啊。”
“赵学弟打算怎么办？”辛舜英问。
“我立刻去信韦将军，也要通知王郡丞。”赵黍说：“如若真按你说的，此等神剑不比寻常。万一在战场上遇到了，可就不妙了。”
就像梁朔召请仙将，能够顷刻扭转战局形势，但凡这等不世出的法宝神剑，在战场上往往能起到关键作用。
太遥远的人事物暂且不提，就比如说闻名遐迩的东海剑仙鸿雪客，此人虽非华胥国臣属，却也曾协助华胥国对付玄冥孽龙。剑仙所发剑气足以削峰裂谷，如果用来对付凡人为主的军阵，那几千上万人都不够他杀的。
幸亏鸿雪客疏狂自放、心向仙道，历来少作杀戮，这样的人放眼昆仑洲也没有几个。可想到足以发出类似锋芒威能的神剑，由赤云都铸造而成，赵黍便不由得冷汗直冒。
赵黍开始觉得，星落郡剿匪这档子事，已经越发不简单了。赤云都绝对不能被视作等闲乱党贼寇，朝廷与各家馆廨要是再不肯认真对待，华胥国就等着改朝换代吧！

第37章 王前弄威权
赤云都铸成神剑的消息发出没多久，韦将军便派人来请赵黍了。
由于朝廷后续大军相继赶到，近来星落郡剿匪形势大为改善，曾被贼寇孤立的几座县城也被重新打通道路。但那些被贼寇劫掠屠戮的乡村，此刻却有不少精怪妖邪出没，普通将士难以应对，前线修士人手也不够，只能让赵黍过去帮忙了。
好在如今盐泽城安稳不少，法物与丹药的炼制也有相应人手负责，无需赵黍事必躬亲。
等赵黍赶到渔阳县时，发现此地城墙坍塌、屋舍破败，好似经历了一场剧烈地动般，风中尽是尸骸焚烧后的焦臭气味，在道路两旁收拾瓦砾的平民百姓寥寥无几，大多一副面黄肌瘦的麻木面孔。
“我听说渔阳县在星落郡也算富庶，怎是这副破败光景？”赵黍见到韦将军后问道。
“那是之前的事了。”韦将军刚刚卸下盔甲，旁边有亲兵端来水盆给他洗漱擦脸：“除去那些被贼寇占住的城廓，这两年星落郡贼寇光顾最多的便是这渔阳县，周边集镇乡村被洗劫一空，粮食不够吃了，许多人出逃，有不少投靠了贼寇。
这里的县令也算能担当，就地募集丁壮乡勇守城。可惜在我们来到之前就被流矢射中头脸，没能熬过去。我探听到贼寇正在围攻渔阳县，所以带兵前来救援，虽然有贼寇攻入县城，但我们也及时夺回。”
赵黍皱眉言道：“这帮贼寇近来作风似乎有变？我在盐泽城没怎么听到他们劫掠乡镇的消息了，反倒是盯着县城围攻。”
韦将军坐下喝茶：“我派人到乡下看过，很多地方早就被贼寇祸害成废墟了，没有粮食财帛可供劫掠，自然要围攻县城。”
赵黍对此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韦将军，我之前所发书信，您怎么看？”
“神剑之事，我这边并未探明情况。”韦将军摸着胡子说：“虽然也抓了几个匪首寨主，可他们所知寥寥，不少人根本没去过云岩总舵，仅是被赤云都收编的散兵游勇。”
“听说罗希贤在将军帐下立了不少战功？”赵黍好奇问。
韦将军面露笑意：“罗公子骁勇善战，往往亲冒矢石攻城拔寨，那些妖人匪首都不是他的对手。若非有他，我们进军恐怕还没那么快，他眼下正带兵在附近清剿残余贼寇。”
“哦，原来如此。”赵黍点头思量。
韦将军多少也知晓近来赵黍与罗希贤彼此嫌隙，于是引开话题：“本将军请赵符吏前来，主要便是为了清除盘踞本地的妖人。近来每逢夜晚，就会有行尸袭扰营寨，奈何在我帐下效劳的修士都寻觅不到其来历。”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赵黍纠正说：“不过操纵行尸的，未必是旁门修士、邪道妖人，应该是开启灵智的积年老精。”
韦将军摆摆手：“我也不管那是何方神圣，总之就看赵符吏了。”
“我定当尽力。”赵黍抱拳拱手，确认没有旁人，沉思片刻后说道：“韦将军，有一件事我要明言。关于崇玄馆的梁朔梁公子，我发现他似乎不能随意地召请仙将。”
“哦？”韦将军并未露出不安表情，示意赵黍靠近，低声言道：“本来我也没指望他。”
赵黍看得出来，韦将军行事稳重，估计不会喜欢梁朔那种显弄排场的作风态度。
“别的事情我不想说人坏话，但关乎战事，不得不直抒胸臆。”赵黍说：“先前赤云都修士来盐泽城劫狱，梁公子毫无动作，我便心生疑惑。眼下赤云都铸造神剑，剑气冲霄，万一妖人持剑来攻，我担心梁公子难以抵御。”
韦将军笑道：“术法时灵时不灵这种事，我当年也见得多了。崇玄馆的高人也有诸多理由来应付，我对术法所知不多，也只能任由他们去说了。”
赵黍闻言只觉得荒诞离奇，施术行法的确有各种天时地利的讲究，也有外人弄不明白的禁忌，江湖术士修为浅薄，术法灵验不定还能说得过去。可是以崇玄馆的底蕴积累，按说类似状况不会经常发生。
不过这也轮不到赵黍来烦恼，他在渔阳县中稍作准备，随后带上韦将军调拨的数百兵士，开始前往偏僻乡野铲除妖祟。
……
东胜都北郊的覆舟山，形如舟楫翻覆扣地，北倚蓬玄湖，登临山顶，能望见湖中瀛洲岛在烟岚中若隐若现。
覆舟山南麓则是乐游苑，此地风景秀丽、林木葱茏，更兼水土养人，因此远在天夏朝之前便兴建了行宫禁苑，专为帝王出巡而设，就连如今华胥国也不例外。
只是华胥国本就定都于东胜都，乐游苑距离宫城并不遥远，国主若有闲暇，便会来乐游苑观景赏玩。偶尔还会在此地邀集朝中公卿子弟，或奏乐起舞、或论诗文歌赋。若有青年才俊被国主赏识，还会被委任为郎官，从此平步青云。
因此都中市井还传唱有“馆廨挑灯搔白发，不如乐游一曲动君王”的歌谣。
可此时乐游苑中并无箫管丝弦之声，十余杆幡旗立在周围，升起凡人肉眼看不见的禁制阵式。
苑内殿室之中，华胥国主正襟危坐、凝神养气，两侧下首各坐了三人，但还有一个离着国主最近的席位上空悬无人。
“张首座。”国主一如东胜都男子风尚，不蓄须髯，面如冠玉、星眸剑眉，他望向左侧下首的张端景：“朕在清晨收到星落郡的邸报，其中提及怀英馆罗希贤阵斩青螺山熊氏巨寇，并将其麾下两千余贼众尽皆斩首，你怎么看？”
“回陛下。”张端景拱手说：“怀英馆既奉王命戡平匪乱，自当竭诚用力，不敢丝毫懈怠。”
国主微微一笑：“怀英馆能教出这等才俊，朕心甚慰。不知他是何等法位？”
“年前已升授散卿。”张端景低头回答。
“散卿啊，稍低了些。”国主抬眼说：“华胥国正需此等能尽心任事之人，待得星落郡匪患平定后，可升授法将之位。顺便让他来东胜都，朕也好亲自一观。”
“臣领旨。”
张端景说这话时，能够感受到周围几个馆廨首座的目光，他视若无睹，端坐垂帘。
殿室中略显沉闷，没有人主动开口，直至片刻之后，殿外幡旗摇动，悬铃自响，外面有人施术扰动禁制阵式。
国主没有动作，暗地里自然有人前去运转阵式，让来者进入乐游苑。
但见一人昂首阔步，须发斑白、鹰眉隼目，身穿赭红深衣，头戴鹖冠、手扶长剑，径直走入殿室，不趋不拜，外表清癯苍劲，气势逼人。
“陛下，老夫来迟了。”来者略一拱手，言行并无半点臣下之态，同时环顾周围，望向张端景时多瞧了一眼。
“梁翁。”国主面露笑容，抬手示意最近的席位：“朕要等你到了才肯议事。”
被唤作梁翁的老人便是当今崇玄馆首座、永嘉梁氏家主——梁韬。
即便梁韬没有多言，可是等他进入殿室之后，气氛顿时肃然，其余馆廨首座大多低下头去。
“老夫方才自东海而回。”梁韬一坐下来便自顾自地开口说：“鸿雪客要老夫代为向陛下问好。”
国主身子微微前倾：“朕不过是一介下土凡夫，有劳鸿雪客关心，也辛苦梁翁奔波往来了。”
梁韬随意摆手：“陛下无需如此。不知召集我等来到乐游苑，有何要事？”
国主言道：“近来星落郡另有变数，辛台丞，你来说吧。”
右侧下首有一位中年男子，拱手答道：“日前微臣观星望气，察觉有剑气犯天星，势不可止。按照封域分野，最终确定是星落郡、蟠龙山方向有神剑现世。”
梁韬暗暗皱眉，国主言道：“先前星落郡传回邸报中也有提及，说是赤云乱党于蟠龙山中铸造神兵利器。彼时朕还觉得荒谬可笑，如今看来，事态已超预想。辛台丞，你是否能测算出是何等神剑？较之天夏赤霄、古越太阿，孰高孰低？”
辛台丞面色凝重：“恕臣直言，星落郡现世之神剑，剑气之盛前所未见，冲突封域、侵犯阁垣，天地之气隐见失序征兆，此等神剑堪称古今异数。”
国主正要开口，梁韬冷哼一声：“这么说，接下来昆仑洲便是要有诸般灾异乱象？是地动山崩，还是三川洪劫？又或者大疫流行、赤地千里？”
辛台丞欲言又止，国主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对面张端景抬起眼帘说道：“若说乱象，当今昆仑洲五国并立，便是最大乱象。”
梁韬眼一睁，反驳道：“笑话！首阳山五国弭兵定约、盟天誓地，何来乱象可言？”
张端景不曾直视梁韬：“既如此，梁首座不妨让令弟撤离拒洪关，来乐游苑赏玩山水风光。”
国主强忍笑意，见梁韬眉宇间生出怒意，赶忙言道：“骠骑将军连年不解甲，足见其忠心国事。倘若国中生乱，梁翁与骠骑将军定是护国平乱之砥柱，对否？”
梁韬鹰眉一挑，也不好在这个场合大发雷霆，笑道：“舍弟能得陛下垂青，是他之荣幸。”
“辛台丞，你继续说。”国主示意道。
“是。”辛台丞言道：“依微臣所见，这新近现世的神剑，锋芒威势锐不可当，但剑气之盛，恐也无人能持。”
“哦？”国主不解：“昔年天夏高祖不过乡闾游侠儿，远谈不上仙家法力，偶得赤霄剑，便可斩白蛟、定江山，不曾受剑气所遏。”
辛台丞说：“赤霄剑乃是天夏高祖受命符瑞，上应天心，持剑人受气数护持，其中玄妙非凡。而星落郡新出神剑，并无帝王命数，其剑气暴烈无序、上贯苍穹，常人持剑顷刻，恐怕便要粉身碎骨。”
国主感叹：“果真神器难执。只是朕不明白，赤云乱党为何能铸造出此等神剑？”
辛台丞低头不语，这毕竟不是他熟悉之事。国主望向梁韬，对方则盯着张端景：“若论炼制法宝器物，此间又有谁比张首座更高明？”
张端景朝国主拱手：“回陛下，星落郡自古便是盛产五金之地，且顾名思义，此地曾有星火陨落，天地之气隐隐汇集，不足为奇。赤云乱党盘踞当地，采集五金、冶炼兵刃，或许偶得天外陨铁，由此引得天星摇动。”
国主望向辛台丞，他迟疑着说：“这……倒也有几分可能。”
“至于剑气暴烈无序之说，臣尚未得见，不敢妄下定论。”张端景一脸端正：“而无论是名铸宝剑、抑或仙家飞剑，本身皆是气韵有序。倘若剑气无序而发，许是赤云乱党铸剑不成，徒生灾异。”
梁韬一对隼目紧盯张端景：“你是说，那帮赤云乱党其实并未真正铸成神剑？”
“丹鼎炉火有偏，亦会致使神丹飞脱。”张端景回以坚定目光：“想必梁首座对此事并不陌生。”
梁韬昔年曾开炉炼制神丹，当时在东胜都就能远远看见地肺山方向祥云瑞光不绝。结果在最后关头，神丹冲破炉鼎飞走，让梁韬大受损失。
旁人不敢当面提及此事，但张端景偏偏就说了。梁韬笑容阴冷：“张首座这么说，不如来我崇玄馆领略一番地肺风火？”
国主见状说道：“好了，正事要紧。赤云乱党盘踞苍梧岭难以剿灭，如今更是远赴星落郡挑起匪患、妄动干戈，倘若再放任不顾，这才是祸乱根源。诸卿作何想？”
张端景当即言道：“臣愿往星落郡，为陛下荡平匪患。”
“大可不必。”梁韬出言阻止道：“区区草寇，何须劳动张首座？朝廷之前已经增兵两万，我崇玄馆也派出九天云台，随时能召请法箓将吏。”
“张首座此言乃用心国事……”国主刚开口，梁韬便起身问道：
“陛下此言，莫非认为老夫怠慢轻忽？”
国主抬手安抚：“朕只是觉得，匪患应当尽快平息。”
“既如此，那老夫亲自去星落郡。”梁韬一挥手，环顾众人：“也省得有些小人背后进谗言，说老夫无功于国！”
国主一听这话，只得言道：“梁翁稍安勿躁。若是梁翁觉得不妥，那便仍依循先前安排。”

第38章 掩尸度死魂
“国主近来是越发不听话了。”
九天云台中，四规明镜浮现出梁韬那张鹰眉隼目的脸庞，略带愠怒：“你在星落郡是怎么办事的？区区剿匪之功也不能把持在手，日后还如何委以重任？”
梁朔恭谨回答说：“祖父大人，非是孙儿怠惰。那怀英馆屡献殷勤，韦修文又曾是罗家旧部，如此上下勾结，孙儿难以插手干预。何况那仙将近来越发沉滞，每次召请过后，都要耗费漫长时日凝炼清气、巩固真形。”
梁韬言道：“那仙将说到底不过是你手边鹰犬，偶尔扔下几块肉赏赐便是。就算没有仙将助威，也应当多与其他馆廨往来联络，以利诱之、以威逼之，要做出剿匪少了你们便难以推进的局面，这才能让别人来求你。”
“此事恐怕也被怀英馆搅扰了。”梁朔言道：“张端景有一个学生，名叫赵黍，此人工于心计，与本地郡府过从甚密，更是让各家馆廨纷纷相随。”
“赵黍？不曾听闻之辈。”梁韬冷哼一声：“此等人物既然坏事，那便寻机将其打杀。”
“祖父大人，还请听孙儿一言。”梁朔赶忙解释：“孙儿近来察觉，这赵黍与罗希贤互生嫌隙，与其打杀了事，不妨对他稍加拉拢栽培，或许日后能够为我永嘉梁氏效力，从而釜底抽薪，动摇怀英馆日后传承。”
梁韬说：“此人能入得你眼，想必颇有可取之处。也罢，你大可放手去做。”
梁朔点头称是，随后问道：“祖父大人方才言及国主，莫非朝中另生变化了？”
“赤云乱党在蟠龙山铸成神剑，被辛台丞一番大肆渲染，让那个白面小儿寝食不安。”梁韬冷笑：“张端景还想自告奋勇前往星落郡，好把剿匪之功完全掌握在手，被我驳回了。”
梁朔沉吟道：“国主这些年过于偏心怀英馆了，全然不顾我崇玄馆才是华胥国基石砥柱。”
“白面小儿虚长几岁，难免以为自己能谋划大事。”梁韬语气不佳：“加上那朱紫婢与张端景早有往来，肯定天天想着如何扳倒崇玄馆，好让他们把持朝政。”
梁朔则说：“祖父大人，请恕孙儿直言，国主如此用心，除了朱紫夫人暗中推波助澜、怀英馆屡献殷勤，恐怕与崇玄馆略显衰微亦有关联。这些年除了我们永嘉梁氏，其余三家可称后继无人。
孙儿来到星落郡，便深感手下无人可用，族中子弟也多是一些空谈之辈。若是我崇玄馆人才辈出，门生遍布朝野，其他馆廨何足称道？届时国主也能明白，离了我崇玄馆便要国将不国！”
“我何尝不知道？”梁韬脸上也有几分无奈：“那三家的儿孙辈，当真是无药可救。先前朝中因为两万兵马空饷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我只能让他们几家把犯事之人踢出去，这才勉强挽回局面。现在我还要在东胜都收拾局面，也抽不开身去星落郡，你在那边要把事情办好、办得漂亮。”
“所以孙儿觉得，除了要扫除无能之辈，也要引入有能才俊。”梁朔言道：“过去其他馆廨的修士要入我崇玄馆，尚需各家首座荐书，如此看似立起门槛，让崇玄馆能优中选优、拣选良才，但各家馆廨并不愿将天资优越的后进子弟拱手让出。
崇玄馆虽握有天夏一朝丰沛遗泽，实则空守宝山而无处发挥。若是能从库中拨出少许奇珍异宝、灵丹妙药、仙经妙诀，以此引入各家良才，崇玄馆风气或许能为之一新。”
“此法虽好，但你别忘了一件事。”梁韬凝眸言道：“内外有别！”
“是。”梁朔低头答道。
待得四规明镜上的光影散去，梁朔面带嫌弃地倒在榻上，隔空弹指敲响了一旁金铃，姜茹这才走入殿室之中。
“公子似有不悦？”姜茹侍弄香炉：“是否要妾身排解一二？”
“你就这么盼着摄我元阳来修炼？”梁朔问道。
姜茹低眉垂眼、秀中含媚：“公子这话倒是看轻妾身了。”
梁朔起身盯着姜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对方眨动水汪汪的眼眸，樱唇吐出暖息：“公子……”
“如果我让你去跟赵黍道歉，你会去吗？”
姜茹意兴刚起，被梁朔一盆冷水浇灭，她露出慌张神态：“公子这是何意？莫非妾身犯错，让公子气恼了？”
梁朔说：“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我需要一个由头，将赵黍拉到我崇玄馆门下。”
姜茹不解：“公子，这赵黍屡次抢了您的风头，为何还要如此看重他？”
“你真的不懂？”梁朔淡淡笑道：“一者，我确实需要能替梁氏用心办事的人，而不是一群空耗财帑的无能之辈。其次，赵黍与罗希贤皆是怀英馆后进英才，假以时日，未来恐成我崇玄馆大患。必须要在他们之间早早留下嫌隙，分化怀英馆的同时，也趁势将赵黍收入麾下。”
姜茹问道：“上一回赵黍前来，他似乎察觉到公子离间之举。妾身今番再去，恐怕难以见功。”
“赵黍一人能看破又如何？”梁朔言道：“你今番前去，不仅要为扰乱法坛之事向赵黍致歉，代我传达崇玄馆的善意，也要跟罗希贤结交。”
姜茹娇躯微颤，问道：“公子这是要妾身以美色离间赵罗二人吗？”
梁朔笑道：“如若他们二人好色，那便以色诱之。”
姜茹不敢置信，强忍着怒意：“公子，妾身真要去做那等事情吗？”
“你可以不去，我另寻办法便是。”梁朔斜支着脸：“可是崇玄馆不养闲人，正好，王家公子早就想结交你那几位姐妹了，我修书一封，你们稍后便移步王家吧。”
姜茹对于王家公子残虐姬妾之事早有耳闻，若是投靠那等渣滓败类，姜氏一门不出几年就会被他吃干抹净。可是想到阖族上下这些年卑躬屈膝，向梁氏献媚输诚，两位姨母都要给梁韬做双修炉鼎，结果却换来如今这般对待？
“妾身遵命便是。”姜茹终归不敢悖逆梁朔，自己早早被他施下禁制，若有不从便要承受万箭穿心之痛。
“除了必备的丹药、灵材、法宝，你顺便带上那卷《金水分形法》。”梁朔智珠在握一般：“我见赵黍施术行法，多以金象之主，此法料想与他相合。”
“是。”
……
赵黍绑袖卷裤、手持铁铲，将泥土盖在尸体之上。
抬眼望去，数百具尸体被安置在坑中，它们有的没了脑袋、有的少了手脚，大多数被野狗乌鸦啃食得残缺不全，男女老幼皆有，情状凄惨。
类似的情况，赵黍已经在渔阳县周围集镇乡村见到不止一次了。
经过贼寇与妖邪的蹂躏，这些集镇乡村可称十室九空。赵黍带着数百兵士，除了消灭零星出没的精怪妖物，最主要的工作其实是掩埋尸体、清理废墟。
最初赵黍抡起铁铲，那些兵士都吓了一跳，他们哪里见过修士仙长亲自干苦力活的？后来还是赵黍主动解释，自己过去跟着祖父逃难，也见识过不少类似惨状。那时候他祖父杵着一杆方便铲，遇见路边饿殍、乡野尸首，就会顺便掩埋。
当赵黍与兵士们将尸体掩埋稳妥后，赵黍在合葬坟丘前开坛行法、拔度死魂。
“……六度无终劫，运极乘气归。万鬼罗天布，群凶竟吐威。兆民负灾冲，积尸令人悲。妙哉正法文，理劫明不衰。至时奉相迎，契在九天飞。与尔期太平，放心无翮飞……”
野外荒塚前，数百兵丁肃穆不语、默然而立，看着赵黍轻诵拔度死魂的经文，香炉烟气向上升举，仿佛将徘徊此地的怨魂厉鬼送往太平之天，远离这苦难尘世。
待得法仪结束，众兵丁略作歇息，赵黍寻来一块木板，写下“黄杨乡人安息之所”几字，插在合葬坟丘前。
“这度魂法仪是你的家传术法？”灵箫问道。
“没错。”赵黍暗自叹气：“我们赵家祖上是天夏朝的赞礼官，主要职责就是协理朝廷祭祀。各类斋醮仪范的经书法本我也算从小看到大。效验如何不说，起码延命全生、消灾集福、驱邪镇宅、拔度死魂，各种布置都熟知在胸。”
“科仪斋醮在行法之人身心运用，不在布置精巧繁琐。”灵箫说道。
“祖父也是这么说的。”赵黍仰望天空：“可即便我从小研习此道，如今还是不免困惑，那些被度化的魂灵都去哪里了？所谓魂归天、魄归地，又有无数经文穷尽辞藻描述天上境界美妙不凡。可当我重新放眼尘世，所见尽是一片凋敝残破，我自己尚且困守此间，又何德何能让魂灵上归太平之天？”
“你未证仙道，有些事我说了你也听不懂。”灵箫言道：“但你眼下所作所为，并非毫无意义。哪怕不提生前死后，此刻你心中疑惑，恰是悟道关窍。”
“悟道？这也算吗？”赵黍鼻子发酸：“埋几具尸体，念几句歪经，我真不知这与大道何干？”
“齐死生、观成败，若无身体力行，是断难领会的。”灵箫言道。
赵黍站在坟前许久，默不作声，直到有兵丁呼唤：“赵符吏，我们已经开伙了，您要一同来吗？”
“嗯。”赵黍应了一声，扛起新做好的竹箧，来到临时营地，有兵士主动递来热汤，里面有撕碎泡软的面饼。另有几十名兵士聚拢而来，与赵黍边吃边聊。
兵士们与赵黍相处了一段日子，知道这位“仙长”没什么架子，几十个大老爷们聚在一块，说说笑笑。
“赵符吏，我以前听老人说，要是某处闹起尸了，当地人死后都不能轻易下葬入地，是要一把火烧光的。可是你一路走来，都是带着我们把尸体掩埋，这是为啥？”有兵士问道。
“我们正吃着呢！你说这些多没劲！”旁人埋怨道。
赵黍咽下一块面饼后说道：“若是找不到尸体复起的缘由，也没有术者修士行法拔度死魂，焚烧尸体的确是应急之法。但此法难以推行，原因不是其他，想要将尸体彻底焚毁，其实要耗费大量柴薪。你们想想，要是平日里连开伙煮饭都不够柴火用，还会用来焚烧尸体么？”
有兵士附和说：“就是，我小时候就要到林子里捡拾树枝当柴火，家里能天天有热乎饭吃就不错了。乡下死人，没钱置办棺材，尸体用竹席一卷，草草掩埋了事，连块碑都不会有。”
此话一出，就有兵士聊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这个说偷了庄头家的鸡，那个说是家里养不起孩子。
赵黍在旁倾听，不太好意思继续说。其实对于精通操弄尸骸亡魂的邪道修士，尸体哪怕经历烈火焚毁，骨灰照样能用于勾阴召鬼，甚至会被当做药物。邪修妖人的恶毒手段，远超这些寻常兵士的想象，如果当众说出来，大家这顿饭就别吃了。
要让尸体不受邪术驱使，最好便是如赵黍方才那样，设坛行法，散去阴浊之气、拔度死者亡魂，或者安设镇墓灵物。如果本地有典祀正神，通常也负责守护一方幽冥，区分阴阳。
赵黍这段日子在渔阳县境内巡察检视，并没有遇到那位能够驱使行尸的妖邪，那他干脆每到一处就掩埋尸体、行法度魂，此举也相当于是断了那妖邪的“援军”。
“对了，赵符吏，你之前说小时候跟着祖父逃难。”有兵士好奇问：“我们以为像你这样的修士，应该都是养尊处优的，怎么还要到处逃难？”
“这有什么稀奇？”赵黍说：“我的祖籍在宣武郡，有熊国曾经攻占了那一带，祖父只能带着我逃难。”
有兵士说：“我知道，那阵子有熊国几乎要打到东胜都，咱们险些扛不住。后来还是崇玄馆的仙长高人出手，把有熊国给打退。”
有老成些许的兵士暗暗踢了一脚，示意不要在赵黍面前夸耀崇玄馆。
“没事。”赵黍笑道：“像我们这些修士，嘴上就算不说，心里多少还是向往崇玄馆的。就像你们盼着每天有酒有肉、衣食无忧。”
“最好还抱着一个体贴人的婆娘！”有兵士多加一句，立刻引起哄堂大笑。

第39章 出神会铁公
赵黍与一众兵士说笑之际，天色渐暗，远处巡守哨卫发出叫喊，赵黍赶紧前去查看，望见北方山林上空有光华乱飞、闪灭不定。
“那是怎么一回事？”有兵士紧张问道。
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奈何距离太远，实在看不清具体情况，他只得依着书上所述解释：“夜里生光，有可能是山中精怪吞吐日精月华，也有可能是洞府奇珍现世之兆。”
兵士抄起武器：“我们要过去一探吗？”
“不。”赵黍阻止说：“天色已晚，此时入山太过凶险，也可能是妖邪显弄光影引诱我们。大家不必理会，今天晚上守好营垒，等明天日出再说。”
换做是以前，赵黍指不定真的以为是仙家洞府现世，早就背起竹箧去凑热闹了。可是如今星落郡妖邪蠢动，赵黍还带着数百兵士，不可能胡乱冒险。
趁着晚霞余晖，赵黍在营垒各处埋下符咒、布置禁制，防备妖邪趁着夜色袭营。此外，每位兵士都要喝一碗经过制邪大祝点化的咒水，以免精怪鼓弄梦魇。
安排好这些，赵黍来到火堆旁，依旧这几天的惯例，从兵士那里借来一柄环首直刀，开始祭炼兵刃。
前些天，赵黍与众兵士曾经在乡村废墟遇到一群潜藏浓雾中的土公鬼，这种因为伏尸故气与一方土煞化生的精怪鬼物，并没有多少高明法力，充其量会飞掷砖瓦土石。
然而这些土公鬼的形体可虚可实，兵士手中的刀枪箭矢难以造成有效杀伤，还是要靠赵黍施展术法打散鬼物。
由此赵黍发现，哪怕是一些稀松平常的精怪鬼物，要是没有相应的手段，凡夫俗子往往难以应对。而普通士兵就算有几分勇力武艺在身，面对妖精鬼怪时，知之甚少，刀砍剑劈不见流血受伤，也难免会胆怯退缩。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罗希贤那般，剑气过处鬼神辟易。而赵黍哪怕炼制再多符咒，也顶多是给普通将士防身，不可能让他们与妖精鬼怪厮杀。
可既然符咒能加持在甲片之上，为何不能用来加持武器兵刃？
实际有熊国就掌握类似的术法手段，不过那通常是让修士临阵布气，让众多兵士手上武器更为锋锐，让箭矢飞射更远更准。可这等术法仰赖高深修为，如今的赵黍根本学不来。
而且布气于寻常兵甲，此法并不能长久维持，就像赵黍祭炼的金甲符，施展起来能顶半天功夫就不错了。
至于气韵完备的法宝，炼制起来耗费时日。普通兵士没有法力真气催发，也施展不出其中术法妙用，自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赵黍这些天几经试验，最终选择在兵刃之上铭刻符篆、填以朱砂。那朱砂也是经过丹炉伏火炼化，混合了其余材料调制成泥膏状。
加工完毕后，赵黍将刀身递到火上轻轻一燎，同时口念灵咒，将一缕火煞引入刀身之中，肉眼可见朱砂符篆绽放赤光，漫溢到整柄环首直刀，持握之时还能感觉到丝丝暖意。
“又炼成了一把。”
赵黍站起身来端详着环首直刀，兴致颇高地随手挥动几下，可惜他不通武艺，差点划伤自己。
“将符篆刻在刀剑之上，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灵箫问道。
“对啊。”赵黍转念一想：“也不全是，像我家传的科仪斋醮，其中还包括投简入江河山岳。简牍材料不都是木竹，也可以是金银铜铁、美石宝玉，天夏朝的皇帝就特别喜欢投金简玉章，以此安镇山岳江河。
我这也是效法前人，只是我在刀身上铭刻的不是什么厉害符篆，就是一道火煞符。如今这刀对付普通人，其实没多大变化，该怎么砍还是怎么砍。可是面对形体虚实不定的妖精鬼怪，经过符咒加持的刀剑就能直接伤到他们。”
灵箫说：“刀上隐约还有一丝制邪大祝的效力。”
“哦，我调制朱砂的井华水，也是经过制邪大祝点化。”赵黍轻抚刀身说：“你教的《神虎隐文》是好东西啊，专门克制妖邪，也省得我另找办法。”
灵箫语气有几分感叹：“刻篆镂字的造剑之法我还没教，你居然自己就领悟出来了。”
“啊？你也会吗？”赵黍有些气馁地看着手中环首刀：“我还以为自己是最早发明这一套的。”
灵箫笑道：“我的造剑之法可不光是镂刻符篆，而是与开辟洞天之功相匹配，合阴阳、法天地，运乾坤、发雷霆，加之以真元玉府祭炼。此等剑器已非等闲兵刃，而是安镇洞天的仙家法宝。所以哪怕我真形法体被斩灭，真元玉府无主空置，外人也不能窃占洞天，否则就要面对神剑之威。”
“神剑？”赵黍灵光一闪，问道：“神剑之说我早有耳闻，可是看书上的前人解释，大多语焉不详。我一开始以为是剑仙温养祭炼的飞剑，后来从辛学姐那里了解到赤云都神剑出世的消息，感觉又不太像。”
“神剑之神，不在剑锋之利，而在于符合天地气数。”灵箫言道：“我炼成的景震剑，也谈不上铸造锻打之技，而是以仙人境界参悟天地造化的玄理法度，抟炼阴阳五气之精。这看似高不可攀，然而凡夫俗子精诚格物、俯仰万象，亦有所得，何况世间修士？设法坛、行科仪，假摄天地气数，这一点你也办得到。”
赵黍挠头说：“这种经过祭炼的法剑我也有，可根本谈不上什么冲霄剑气啊。我平时也是用它来采煞祭符，斗法厮杀时根本用不上，因为法剑压根没开锋。”
“世间神剑，或是采五金八石之精为铸剑坯料，或是干脆炼气为剑。”灵箫言道：“赤云都铸造神剑，我猜测应是前者。”
赵黍问：“莫非他们找到什么天材地宝了？也对，这里就是星落郡，矿藏丰富，连荧惑石都有，找到适合铸剑的坯料并不稀奇。”
“所以说，自身修为才是根本。炼气有成，既可炼气为剑，也能引气书符，但天材地宝并非唾手可得。”灵箫提醒说：“你书符祭炼刀剑，终究不是长生大道。”
赵黍捧着环首直刀，摇头说：“我这么做，本来就不是冲着长生大道去的。我只是觉得，让普通兵士手持凡铁去跟妖邪精怪搏斗，既浪费力气、也枉顾性命……而且我也动了一些小心思。”
“哦？”
赵黍不太好意思：“其实没啥，我就是想靠这多挣点钱。这种符兵的效力也是有限的，就跟普通兵刃磕碰多了要重新打磨一样，符咒失效后也要重新祭炼，这就是挣钱的机会了。还有之前的金甲符，其实我也在想，有没有更好的替代物，不用老是依靠那些废弃甲片。当然，我要挣的可不是随便一两个将士的钱，而是直接挣朝廷的钱。”
灵箫无奈道：“你当真俗不可耐。”
……
一夜无事，并没有妖邪行尸袭扰营寨的动静。
赵黍与兵士收拾营垒车马，既然昨天傍晚瞧见北方山中有光华乱飞，那便趁白天前去一探究竟。
等众人来到之后，才发现这里是一处废弃矿场，满地碎石间杂草枯枝丛生，远处有几排建筑和冶炼炉，坍塌大半。
星落郡类似这样的矿场，赵黍近来是见得多了。稍微衡量一下，发现此地规模不小，但是从草木生长情况判断，矿场已经荒废许久，起码近些年已经无人开采冶炼了。
通常来说，这种曾经人烟稠密、后来又被废弃的地方，确实容易招惹精怪妖物。不过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来回观瞧，并未发现异样情状。
“赵符吏，这里有一座神祠！”四散巡查的兵士在高处呼喊道。
赵黍闻言赶紧跑去，在半山腰处发现一座小神祠，连院落围墙也没有，而是往山壁中挖凿出洞室，在其中安置了神牌和石像，供桌上的碗碟里空空如也，周围落满了灰尘。
“保山护洞铁公爷……”赵黍读出神牌上的字，任谁也看得出，这寄托了无数矿工祈求进山下洞能得平安的愿想。
赵黍想到盐泽城中的铁公祠，虽然不知原本神祠建筑样式，但是考虑到那里占地宽阔，地基院墙沿用几百年，甚至还有结界残留，那里应该就是天夏皇帝敕封铁公的神位法座所在。
神祠祭所与寻常屋舍不同，除了有各种朝向方位的讲究，最重要的便是如何让相应神祇分灵降附，光是神像凿刻开始就有诸多要求。
神像安置法座之后，还要进行一系列斋醮科仪，宣读皇帝敕封圣旨，说不定还要赞礼官、咒禁生念咒诵经，以此迎奉神祇分出一点真灵，降临法座。
如果没有这些步骤，降附到神像法座上的，很可能不是典祀正神，而是一些贪恋血食供养的精怪妖物了。
朝廷敕封的典祀正神，既然享受香火信力的滋养供奉，本身也有责任守护一方，与庙守祝祭一同，驱除、降伏乃至消灭本地各类作祟妖邪。
受封神祇就好比一方诸侯、封疆大吏，天夏朝也有一套专属鬼神的典章制度，连铁公这样的神祇要享受怎样的仪仗，都有详细说法。
不过赵黍等人眼前这座洞室，显然就不是什么登记在册的正式神祠了，连神牌上的尊号头衔都透着一股俗俚气息，想必是矿工们自己开凿修建的。
抬头打量眼前铁公神像，令赵黍吃惊的是，这尊神像居然与自己当初勾招呈现的真形颇为相似，就是一块粗略具备人形的敦厚石雕，连面容五官都没有，完全不像是受人祭拜奉祀的典祀正神。
赵黍运足英玄照景术，隐约窥见一丝稀薄气韵残留在神像上，而且好似与后方山体相连。伸手敲了敲后方山壁，也没发现什么暗格密室。
这种情况让赵黍看不太懂，他找出自己先前录下铁公真形的木牌，然后朝身后兵士说：“我要施术查探一番，你们在外面守护，不要往里面窥探……这个铜铃拿好，要是有贼寇或者妖邪来犯就摇响它。”
安排妥善后，赵黍取出香炉，焚一片降真香，轻触契命环，确认金甲术护身无误，然后席地盘坐，将铁公真形符牌捧在手中，对灵箫言道：
“我打算存想铁公真形，看看能否感应到它的存在。就劳烦你替我护持一下脑宫，以免神魂震荡。”
“你专心行持便是。”灵箫言道。
赵黍缓缓吐纳，开始存想铁公真形，那形如山脉走势的气机灵韵，浑厚沉重。赵黍则感觉自己身形越发轻盈，仿佛随香气升腾，穿出山体直上半空，御风乘云朝着山中疾驰飞遁。
本能低头俯瞰，赵黍看见地上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云气飘荡回旋，与真形图箓极为相似。
香气云积成桥，朝着下方山脉延伸，赵黍徐徐飘落，他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就见幽静深谷中，有一个巨大身影缓缓靠近。
来者足有三丈多高，躯干就是一整块巨岩，四肢粗短壮实，裸露在外的赭红铁矿蟠曲似篆，一块悬浮在前的云纹铁球提溜乱转，勉强能当成脑袋，依然没有面目五官。
这么一位铁石巨人来到赵黍面前，步伐撼动地面，却不会让人心惊胆战。
“尘世小兆、华胥国怀英馆符吏，姓赵名黍。”赵黍拱手揖拜：“尊驾可是蟠龙山神铁公？”
“世人皆称我为铁公，蟠龙山神尊号不敢当。”铁公的声音就像从铁匣子里回荡传出，几乎没有半点起伏：“天夏失德，我在尘世香火奉祀已绝。”
赵黍则说：“铁公镇守蟠龙山数百年，保一方生民物产丰饶，有大功德。如今星落郡凋敝破败，若铁公愿意再登坛受封，小兆必竭力促成此事。”
铁公的模样看不出喜怒哀乐，它只是平静叙说：“昔年所受香火信力之恩，我已尽偿。此地生民开采五金、冶炼百器，因而能得衣食温饱，全在众人劳有所获，非我之功。星落郡百废待兴，亦非我所能。”

第40章 苍生问鬼神
赵黍微感讶异，他原本以为铁公这种奉祀断绝、人形不全的往日神祇，灵智思虑应该不甚健全，谁想到颇有洞明世事的睿智。
既然能够交流，那就再好不过了。赵黍之前还担心，这位断了香火奉祀的山神地祇，会重新变成山野妖鬼。
因为随着天夏朝灭亡，过去约束鬼神的科文鬼律相继作废，原本的典祀正神变成作祟邪神，一点也不稀奇。
就像曾经还是天夏朝的地方官长、一军统帅，在朝廷无法号令四方之后，立刻就转为割据一方的豪雄，擅行威福。
“小兆斗胆谒见铁公，是为求解惑而来。”赵黍言道。
铁公那个云纹铁球脑袋转了一转，赵黍面前就凭空出现了矮几坐垫，几上摆着一杯温热香茗。
这一手令赵黍心中震惊非常，不敢轻易落座。铁公则说：“你在附近乡村掩埋亡者、行法度魂，我已尽数得见。知你怀有济物利人之心，依天夏鬼神之律，术士法师能除害兴利、扶国保民，幽显有赏。因此昨夜显弄光华，引你前来。你有任何疑惑，直言无妨。”
赵黍没想到自己一举一动都在这位铁公眼中，虽然它的语气平静无波，但似乎对自己做法颇为认可。考虑到这位铁公在天夏一朝本就非常受星落郡万民爱戴，想来也是一位良善正直的神祇。
赵黍坐到矮几后问道：“日前蟠龙山中有贼寇乱党铸造神剑，传闻剑气冲霄排云、威不可当，铁公是否知晓此事？”
“确有此事。”铁公回答：“不过铸剑之所离此间稍远，位于西北方云岩峰。那一处是蟠龙山地脉升腾接天之所，千载之前便有修仙之士凿建洞府。”
“云岩峰？”赵黍暗自思忖，想必此地跟云岩总舵有密切关联，于是又问：“莫非铸造神剑者，便是云岩峰上的修仙之士？”
“非也。”铁公言道：“云岩峰近百年前便已传承断绝、人去山空。只是由于此峰极其高峻，四周又有罡风禁制，莫说常人难近，即使山中精怪想要窃占洞府亦不可得。”
赵黍不解：“既然如此，为何如今赤云都修士能进入其中铸剑？”
铁公的脑袋转了转：“我亦不明实情，当年天夏群雄并起，云岩峰众门人下山远去。或许是与人斗法相争，最终无人折返。近来占据云岩峰之辈，能够自如出入罡风禁制，想来应是得了云岩峰传承。”
赵黍闻言沉思，别看都带个云字，其实过去类似这样的修仙宗门多如牛毛，名头也是一个比一个玄乎。他们大多占个清气汇聚的山头溪涧就会自立门户，有些也许真能追溯至某位古代仙家留下的传承法脉，可更多还是门人弟子三五个、七八个，缩在山上某个洞里吹风炼气，情况与当初历山朱先生类似，门人弟子的修为法力也绝谈不上高明。
不过经历天夏覆灭、五国大战的剧烈动荡，这些所谓修仙宗门也历经沙汰，比如华胥国就设立馆廨，以此取代这些山头林立的修仙宗门。
赵黍多少也知道，这些修仙宗门对于馆廨并无好感。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初，崇玄馆曾拿着旨意，公然闯入一些修仙宗门搜刮仙经法诀、法器丹药，那年头还闹出了不少人命。
后来有些修仙宗门为了门人存续，要么献出仙经法诀，转投朝廷馆廨，要么弃了宗门洞府，逃离华胥国。
赵黍忽然想到术法运用跟赤云山一脉大相径庭的杨柳君，此人很可能不是赤云三老的真传弟子，而是后来才投入赤云都。难不成此人得了云岩峰的流散在外的传承，如今回来报复华胥国？
“赤云都修士铸造神剑，想必是从蟠龙山中开采五金精英。”赵黍问：“铁公是否知晓他们的矿场所在？”
铁公沉思一阵：“此神剑非是用五金铸造，我亦不知其来历。先前神剑出世，天星摇动，恐怕铸剑之材并非出自蟠龙山中。但确有妖物在山中开采荧惑石，那是一支来自北疆的獭妖，此辈擅掘土穴，能察金玉之气，亦可借地脉土遁逃窜。凡人难以翻越蟠龙山，此辈却能借地脉与土穴往来。”
赵黍若有所思地点头，赤云都与妖物勾结的事情他早就知晓，可这北疆獭妖的本事倒是出乎预料。
考虑到北疆地域广大，本就充斥了各种非人妖物与异种戎狄，这似乎也不足为奇。
“不知铁公能否指明獭妖开采荧惑石之地？”赵黍问。
“獭妖采石不在地上，而在地下，出入洞穴狭小，你与众兵士怕是难以进入。”铁公脑袋一转，赵黍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几处獭妖洞穴的位置，又听他说：“赤云都修士每隔一段时日便前往洞外，以芝草丹药换取荧惑石。但日前神剑铸成，两者联络渐少。你若前往，恐无所得。”
赵黍也颇感无奈，当初得知赤云都铸造神剑，他也没太放在心上，谁能料到刚刚开春，他们就真的成功了。原本赵黍还设想过，如何调度兵马、堵截赤云都采矿，结果全都没法实现。
“小兆尚有一事要向铁公请教。”赵黍直起身来：“近来我等正在搜捕驱策行尸的妖邪，铁公是否察知其行踪方位？”
铁公非常直率地回答：“就在黄杨乡以西三十余里的葬狄谷，此妖施展邪术，正欲唤起一目民尸骸。”
“一目民？！”赵黍脸色骤变。
“当年华胥国攻占星落郡，将所有一目民枭首斩杀，尽数弃尸荒谷，因此得名葬狄谷。”铁公言道。
赵黍听到这话，差点要跳起来，一目民乃是上古龙伯国人一支后裔。传说“龙伯国人长三十丈，生万八千岁而死”，不能以凡人视之。哪怕如今龙伯国早已不存于世，其后裔仍旧身材高大。据说北疆深处的冰原之上，还有其他龙伯国后裔，身高两三丈，须发皆白，张口便能鼓寒风、吹霜雪。
至于一目民，这支龙伯国后裔除了脸上仅生一眼的奇异特征，便是以野蛮愚蠢著称。他们除了厮杀与暴食，其他几乎一概不懂，亦不事生产垦殖，全靠掠夺获取所需，哪怕在茫茫北疆也是一号人厌狗嫌的祸害。
当年玄冥国主玄矩横扫北疆，仗着一条性情暴虐至极的黑龙，收复了戎狄各部，无论是人非人、妖精鬼怪，尽皆臣服效忠，也包括一目民这种上古巨人后裔。由此玄冥国汇集了一支无人能挡的浩荡军势，向南攻城略地、大张挞伐。
且不提后来昆仑洲其他国家如何反击，起码杀入星落郡的一目民，是被华胥国铲除干净了。但那些一目民的尸体恐怕没有经过科仪法事驱邪除秽，搞不好阴邪凶煞之气徘徊不去，很有可能会被邪术唤起。
想到一目民那个体型，赵黍就感觉头皮发麻，正欲起身，又连忙问道：“铁公，不知到底是何等妖邪，有如此邪术本领，能够驱策众多行尸？”
“我不能识。”铁公直言：“但觉察其血秽之气甚重，有噬人血肉滋壮自身之举。且毛发茂密，每逢望日有朝月长嗥之态，不似寻常妖物吞服月华修炼。”
赵黍眉头紧皱，铁公的描述越听越熟悉，怎么跟当初那位戴家少爷有点类似？
“铁公，恕小兆无礼，事关重大，无暇深谈。”赵黍起身拱手：“若是让此等妖邪唤起一目民尸骸，必定酿成大害，小兆即刻便要动身离开。”
“你且去便是。”铁公说：“我已在符箓上分真降附，你若逢强敌，便凭符召摄，这是你应得之报。”
言罢，赵黍只觉得两耳阵阵风声响起，眼前景物被迅速拉扯成大片错杂光色，整个人好像被巨力往后牵拖，脑海中一片震撼激荡，身中真气循行奔流。
“刚才那是……”赵黍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依旧盘坐在洞室神祠中，之前经历似真非真，让人难以辨明虚实。
灵箫言道：“你方才神魂出摄，去往铁公开辟的虚宫之中。”
“虚宫？那里就是虚宫？”赵黍不解：“你不是说虚宫乃山岳真灵凝云结化而成的宫阙境界吗？我方才所见就是寻常山林，并无仙家气象啊。”
“虚宫乃是泛指，具体是否要结化出重重宫阙、千真万圣，也要看山岳气象。”灵箫言道：“山大则神大、山小则神小。铁公有自知之明，远谈不上总摄蟠龙山气脉。何况宫阙景象乃世人所好，铁公无心于此，自然不会凝构这类事物。”
赵黍站起身来，他看向手中的真形符牌，其中符篆图箓较之先前多了几分鲜活，而且符牌分量好像重了一些。
“神魂出摄，感觉挺奇怪的。”赵黍摸着额头。
灵箫解释说：“若是神魂出摄太远，你也无法承受。不过去往山岳虚宫，乃是以香云为桥，勾连虚宫气韵，神魂实则并未远去。”
“我大概明白了。”赵黍收好符牌，收拾杂物，然后走出神祠，招呼所有兵士集合。
既然已经知晓妖邪方位，赵黍不再犹豫，他先是派人快马赶往渔阳县，把妖邪试图唤起一目民的消息通报给韦将军，请他调集大军前来，随后率领众人赶往葬狄谷。
赵黍可不敢大意，路上仔细盘点了自己带领的兵士与武备，将金甲符分给众人，还把五柄火煞符刀交给武艺最好的兵士。
等来到葬狄谷外，赵黍远远就能看见一片阴郁灰败的茂密林木，他没有直接率军深入，而是派侦骑四下探查、理清地势，自己也放出纸鹤，飞往葬狄谷深处。
然而纸鹤一旦飞近葬狄谷，浓烈的阴邪秽气便将纸鹤上的术法打散，失控掉落，赵黍也无法看清其中事物。
“开什么玩笑？这秽气也太浓烈了！”赵黍只觉得不可思议，术法被秽物秽气所破不算奇怪。但现在葬狄谷的情况，简直堪比沤了十几年的大粪坑，稍微浅薄一些的术法在其中根本施展不开。
“赵符吏，现在怎么办？”得了火煞符刀的兵士兴奋非常，跃跃欲试。
“不急。”赵黍说：“把马车围起来，在外面挖一圈沟渠，我们就守在这里，等援军来到。”
赵黍很清楚自己的本事，他没法像罗希贤那样，在敌军丛中杀进杀出。
幸好，赵黍所说的马车，并非装载货物的普通板车，而是车轮加宽、两侧有三层厚木的车垒，几辆马车围起来就相当于是简易营垒，兵士可以在车垒雉堞后放箭，手持长矛的步卒也能居高临下地刺伤来犯之敌。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赵黍众人守在车垒后，不见葬狄谷有任何动静，普通兵士也都觉得枯燥，有些人把兵器搁在一边，叼着枯草闲聊发呆。
正当赵黍也觉得要另寻办法之际，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远处接连一串树木断折倒下的动静，没有飞鸟受惊逃离，或许那里根本就没有多少活物。
“备战！”
赵黍见状赶忙大喊，他站在车垒木板之后，有兵士上前说：“赵符吏，你在后面就好，我们弟兄护着你！”
“护什么护？”赵黍反驳：“就这几辆车，我能躲哪里去？就在这里把妖邪挡住，等韦将军的兵马来援！”
众将士闻听此言，一个个士气激昂，立刻摆好战斗架势，人人死盯着葬狄谷方向。
然而下一刻众人的心就被无形大手紧紧攥住。
只见一名两人多高的一目民，浑身灰白，体型肿胀肥胖，全身上下布满缝合针线，就连原本被斩下的头颅，也用粗针线重新缝上，肚腩皮肉随着步伐一晃一颤，浑浊发黄的独眼毫无神采，手上拖着一棵枯树，朝着车营缓缓逼近。
“真弄出来了？”赵黍这下是真的犯难了，车垒的高度对付普通步卒乃至骑兵，都算颇具成效，可是面对身形远超常人的一目民，恐怕就没有多少优势了。
可还没等那一目民行尸靠近，后方又有一大群行尸跑出密林，数以百计，就见它们发出怪异的嘶吼，双瞳冒出幽绿鬼火，步履蹒跚地陆续走出。

第41章 群尸千军行
初时行尸不过三两百，随后六七百，最终上千行尸从葬狄谷中蜂拥而出。
这些行尸腐朽程度不一，有的仅剩部分皮肉挂在骨架上，有些则是蛆虫自五官七窍钻出，除了有平民打扮，也不乏身披锈烂甲胄、手提武器的败军死兵，甚至还有各种裸露头骨的野狗野马。
滚滚阴浊邪气从远处倾泻而出，让谷外地面新近冒出的初春草苗迅速枯萎灰化。
赵黍表情凝重非常，他看着一具披挂残破甲衣的骷髅爬上马尸，手提斑绣长槊，好似将军一般，麾下上千行尸陈列葬狄谷外，那斜拖枯树的一目民也在其中。
“如此军行师止、阵容严整，已经不是等闲妖邪作祟了。”赵黍心下暗骂：“唤起尸骸的邪术，根本不可能驾驭这么多行尸！”
“此非等闲术法所能。”灵箫说：“败军死将、聚结成党，足称是天地间不正故气构合成精。五行失统、人鬼错乱，便会造就这等境况。”
赵黍现在懒得管什么不正故气了，眼看那骷髅鬼将长槊一指，上千行尸骷髅、溃烂狼犬朝着车垒营地发动冲锋，那一目民也迈动沉重步伐缓缓逼近。
“太白辟兵、入刃不伤！”
赵黍手捻甲片、高诵法咒，车垒后方白芒金光流转，数百名将士立刻获得金甲术加持护身。
眼看尸群冲到百步之内，弓手在号令声下放箭。一轮箭雨射出，大多命中。然而除了寥寥几具行尸倒下，其余受箭行尸也就趔趄一下，随即恢复步调，嘶吼着冲向车垒。
“寻常箭矢伤不了它们！”有百夫长当即说道：“拔刀、举盾！不要让他们冲进来！”
韦将军安排给赵黍的兵士都是精勇之辈，就算过去不曾与这等尸群作战，但一看弓箭攒射战果不彰，立刻改变策略：
“镗钯手给我上来！牌手左右掩护，矛手把那些尸兵推下去！”
兵士们行动迅速，立刻改换阵型。尸群转眼冲到车垒之前，好似一股潮水狠狠撞在木板上。幸亏这些车垒木板全都经过加厚夯实，这才没有当场损毁。
一场激烈厮杀瞬间爆发，行尸大多没有武器，第一批试图攀上车垒的行尸直接被利刃刺得千疮百孔，纷纷跌落。有几只皮肉溃烂的狼犬尸体试图从车垒下方缝隙钻过，也被阵中兵士钉死在地。
然而行尸数量众多，更是没有怕死畏缩之念，前者躯干肢体断裂，倒伏在地，后者干脆踩着它们冲击车垒。
众将士拼死奋战，长矛如林，随号令声交替挺刺而出，将试图翻过车垒的行尸刺穿推落。更有几名勇健兵士手持火煞符刀，好似利刃切豆腐般劈断行尸头颅肢体，杀得畅快淋漓。
一时间恶臭脓汁四溅、碎肉白蛆横飞，生死界线壁垒分明。
可就见远处那身材高大的一目民俯身一捞，抓起几具行尸，朝着车垒营地掷来，直接落地炸出大团黄绿脓汁，恶臭至极，熏人口鼻眼目。部分兵士靠得稍近，当即头晕目眩、呕吐不止，大损气力。
赵黍见状，指诀一并，连发数道金煞箭射向一目民。奈何对方那层叠缝合的皮肉异常坚韧，金煞箭只能留下浅薄伤痕。
察觉术法威力不足，赵黍毫不犹豫地祭出了神虎真形，就见一头白额猛虎跃出车垒，在尸群间左冲右突，制邪大祝掠过行尸，犹如浇下滚烫热油一般，将其阴邪浊气驱除压制。
神虎真形锐不可当，在尸群中撕开一条豁口，朝着一目民攻去。
那一目民遍体污秽、邪气荡荡，看上去似是多具尸体缝合拼接而成，虽然稍显行动迟缓、手脚不便之态，可力量仍旧惊人，抡起一棵枯树重重一扫，将神虎真形被拍得光尘飞散，难以逼近。
神虎真形近战不利，当即张口发出吐锋咒，白亮锐芒射中一目民躯体，留下斑驳划痕，内中黄绿脓汁流出些许，伤痕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可不行。”赵黍正要祭出法箓火鸦，忽然摸到怀中那铁公真形符牌，暗道一声：“怎么忘了这个？”
赵黍当机立断，一手握符牌，存想铁公真形，另一手提起青玄笔，引真气凌空勾勒。神魂好似凿穿一层无形隔阂，浑厚气韵遥遥降附下注，赵黍运笔虚引，指向外面空地。
霎时大地闹动，土石翻滚，伴随沉闷声响，土石块垒自行聚拢拼合，一尊形似铁公的巨大土偶屹立车垒阵前。
赵黍成功召摄，脑海中自然明白，这土偶乃是铁公分灵之形，无需复杂高深的操御之法，心念虚指，土偶好似一座小山，直接扑进尸群中。
铁公不像那些有着完整四肢五官外貌的法箓兵马，它就地一扑便是巨型滚石碾过，无数行尸直接被压扁碾碎，炸起团团恶臭脓汁。
反观远处，那一目民三翻四次击退神虎真形袭扰，眼见土偶滚碾而来，它并无退缩之意，抡起枯树直接抽向土偶。
轰然一声，大片木屑碎石炸开。土偶踉跄，枯树断折，一目民后退半步，趁机张开大口喷出暗紫色的秽气，试图以此侵蚀土偶气韵。
换做是寻常法箓兵将，被这么一口秽气迎面喷上，恐怕立刻就要被打散形体。可这铁公土偶好似全然无事，反手一拳狠狠砸中一目民的头脸。
堪比巨石泥岩崩落的势头，一目民直接被一记石拳砸得独眼爆裂，红白黄绿兼备的脓汁到处飞溅，用粗线缝合的脑袋向后一折，几乎要从躯干脱落。
这时神虎真形腾空飞步，随着一声虎啸，直接咬在一目民的脖颈上，顺势将其脑袋扯下。铁公土偶迈步抬脚，直接将这颗脑袋踩碎。
这一下震惊在场众人，车垒后的将士见状纷纷高呼。
就连赵黍也大松了一口气，心想铁公的一具分灵显化之形都有如此实力，可见它过往积累底蕴相当深厚，赵黍哪怕召请自家朱文白绶上的火鸦，也不见得能一下重创那一目民。
但就在这松懈的瞬间，已经没有脑袋的一目民忽然有了动作，两条粗壮胳膊牢牢抱住土偶，狂性大发一般朝着车垒阵冲来，原本臃肿躯体不断膨胀。
“众人退开！”赵黍见状一惊，他不顾术法过甚引起眉额作痛，手上指诀变幻：“朱乌凌天，丹霞赫冲，迅召火鸦！”
腰间白绶之上朱文鸟篆游移跃动，数十只火鸦飞脱而出，同时直冲那一目民而去。
火鸦接连轰击，一目民被烈焰炙烤，本已膨胀的躯体再难承受，堪堪撞上车垒阵便爆裂破碎，瞬间腐烂肉块夹杂着污秽脓血横飞泼洒，大片恶臭熏人的浓雾吹入阵中。
众兵士再坚强，被这脓血一淋、臭雾一熏，几乎无人能够抵抗，相继呕吐昏厥，场面极其难看。
赵黍及时躲到木板后，却也被从天而降的脓血浇了一身，青衫广袖肮脏粘稠，跟跳进粪坑里也没多大差别了。
“没了头还能搞这一套，我也是服了。”赵黍吐出一口浊气，无奈苦笑。原本这话是对灵箫说的，也许她不愿多看这遍地污秽脓血一眼，干脆彻底沉默，没有回应。
赵黍站起身来，经过一目民这下，车垒阵外的尸群甚至没剩下几个五体俱全的，有些行尸勉强靠着上半身匍匐前行，赵黍见状一挥青玄笔，孰料符笔被秽物一浇，难以采摄气机，术法运转不灵，只能让那尚未被波及的神虎真形将剩余行尸逐一踩死。
至于那铁公分灵化作的土偶，正面承受住一目民自爆的大半威力，此刻土偶躯干也四分五裂。也幸亏有它抵挡，否则一目民的体型足以撞开车垒阵，在阵中自爆。要真是那样，恐怕在场兵士就没几个能幸存下来了。
兵士们呕吐声断断续续，此时没人愿意开口说话。忽而听得远处传来号角声，一支骑兵飞驰而至、烟尘滚滚，对方看见车垒内外一片狼藉，离着十几丈就牵住马匹。
“搞什么鬼？！”
罗希贤此刻披甲骑马，焦急喊道：“赵黍！赵大法师！是死是活说句话！”
赵黍从车垒雉堞冒出头来，有力无气地挥挥手：“还没死。”
罗希贤张了张嘴，想到之前两人争执，此时稍感羞愧，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接话。
赵黍也没多计较，抬手指着远处：“那里还有一个妖邪驱使的骷髅鬼将，你们来对付吧。”
罗希贤拨转马头，瞧见那骷髅鬼将骑跨尸马，斜提长槊，在荒芜原野上一动不动。罗希贤朝身后副将低语两句，随即单人匹马冲出，拔出明晃晃的长剑，高举向天，一路之上积蓄剑气，好似夜里擎起火炬，光耀四方。
那骷髅鬼将由始至终都不曾参与进攻车垒阵，赵黍先前管不了太多。而现在罗希贤纵马逼近，它却好似有了反应，长槊缓缓抬起，胯下尸马步伐渐快，朝着罗希贤迎面冲去。
两马相交，锈迹斑斑的长槊撞上大潮巨浪一般的剑气，当即兵折甲破，骷髅鬼将连同尸马被罗希贤一剑斩碎。
“比不了，真是比不了。”
赵黍望向绕着鬼将勒马徘徊的罗希贤，心下既感慨又叹服。他看得出来，罗希贤这段日子剿匪厮杀，剑术修为又见精进，换做是自己，可未必能这样干脆利落地斩杀骷髅鬼将。
鬼将被斩，后方将士个个齐声高呼，赵黍看得出来，这些将士对罗希贤都十分敬仰。战场之上，自家将领骁勇善战，兵士大多也会战意高昂。或许这样的场合才更适合罗希贤，赵黍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样，能够坚守阵地、保全众人性命就不错了。
罗希贤回到车垒阵旁，甩手扔给赵黍一件事物，那是一枚玄黑虎符，上面有错金古篆，一时难以辨识。
“鬼将通体化成飞灰，就剩这个东西，归你了。”罗希贤言道。
“多谢。”赵黍握着虎符，表情复杂，也不知是因为获得这枚虎符，还是对方亲自带兵来救援。
罗希贤指着葬狄谷问道：“唤起行尸的妖邪就在那里？”
“不错。”赵黍点点头，赶紧又说：“内中秽气浓烈，寻常术法难以施展，千万不要轻敌冒进。”
“知道了！”罗希贤没有多言，然后独自跟其他将士说话，安排一队人守在车垒阵，上百骑兵与后续步卒前往葬狄谷。
显然这一回并没有什么伏击或陷阱，葬狄谷方向很快便有火光浓烟升腾，罗希贤及其麾下将士在黄昏前便已平安出谷。
“那妖邪早就逃了，不见踪影！”
罗希贤似乎仍怀怒意，当初在三牛坑，他就曾与这驱使行尸的妖邪交过手，深恨此獠，此次扑空心里也不爽快。听他说道：“我们在里面转了半圈，发现那妖邪曾在谷中设下祭坛，内中一目民的尸骸大多残缺不全。我已经将祭坛捣毁，顺便放火将尸骸烧光。”
赵黍正在溪边清洗污秽，抬头问道：“那祭坛是什么模样？”
“左右各有骷髅堆，中间立起一个狼头人身的木雕。”罗希贤毫不掩饰鄙夷：“反正是不入流的淫祀邪神，我一剑把祭坛木雕给劈了，也没什么灵验报应！”
赵黍本能想要开口指责，毕竟伐邪神、破淫祀这种事，表面上看豪气冲天，实则也有诸多禁忌讲究。除非有本事直接斩灭邪神，否则随便毁坏神像、焚烧祭坛，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鬼神阴报，未必在当面厮杀斗法。”赵黍语气缓和、小心翼翼地说。
罗希贤一挥手：“如果真有什么邪神要来报复，那就让它来好了，我正嫌战功不够！”
赵黍不敢多说了，只是默默垂首。
“这里事情我料理完了，先带兵回渔阳县，你自己看着办。”罗希贤掉转马头，率领麾下将士离开。
望着远去烟尘，有兵士向赵黍询问道：“赵符吏，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赵黍看着天色将暗，轻轻叹气：“不急。等葬狄谷的火灭了，我再进去探查一番。然后还要回矿场祭拜铁公，今番多亏有它，我们才能保全性命。”
兵士问：“刚才那个大泥人，莫非就是铁公爷显灵了？”
赵黍刚要解释，可想到对方不过寻常兵士，只得苦笑点头：“差不多吧。”

第42章 真灵滞尘嚣
葬狄谷的火烧了一整夜，仿佛要将沉积多年的污秽一扫而空。
次日白天，赵黍带着兵士们进入葬狄谷，放眼所见只有历经大火焚烧后的一片焦黑，边角处还有一些火苗青烟。即便四周充斥着难闻焦臭，可相比起昨日战场上天降脓血、浇淋一身，这区区焦臭简直可比百花芬芳。
赵黍找到那座祭坛，经历破坏与焚烧，左右两侧骷髅头都变成焦黑残渣，倒是那狼头人身的木雕，尽管被罗希贤劈成两截，拍去上面焦灰，居然并未烧毁。
“果然曾有神祇分灵降附。”赵黍暗自惊疑。
就像天材地宝经过祭炼点化成为法器，但凡被神祇分灵降附的泥塑木偶、祭坛牌位，往往不能以寻常凡物视之。赵黍不敢大意，取出一张绘有禁制符咒的布巾，将两截神像裹起收好。
运起英玄照景术四下观察，经历烈火焚烧之后，原本凝注祭坛上的气韵被破坏殆尽，也没有其余事物值得留意。
临走之前，赵黍思量再三，还是在葬狄谷进行一次度魂法仪，理顺此间阴阳人鬼，散去阴邪浊气。
处理完这些，赵黍与众兵士动身离开，折返至废弃矿场。兵士们口耳相传，得知昨日那土偶乃是铁公显灵，一致要求参与祭拜，赵黍没有拒绝，就在那洞室神祠外集合众人，焚香祷告。
祭拜完毕后，赵黍依旧单独留在洞室神祠中，手捧真形符牌，出摄神魂。
有了上一次经验，这回赵黍顺畅不少，飘然来到铁公面前，当即深深揖拜：
“小兆拜谢铁公，今番讨伐妖邪，若无铁公先见，小兆恐难全身而退。”
铁公转了转脑袋：“讨不正、诛邪祟，是你等之功。”
赵黍无奈道：“可惜还是让妖邪遁逃了。铁公是否知晓那妖邪去向？”
“不知。”铁公回答：“此妖能为不浅，趁你率军交战之时，便已掩藏气机而逃。”
这就是跟妖邪斗法最麻烦之处，对方可不会站着死拼到底，见事态不利掉头便跑，而且逃跑功夫往往相当高明。估计也是被赵黍召出铁公土偶给吓到，希望这妖邪能明白铁公之威，尽快远离星落郡。
至于这妖邪逃去何方，就不是赵黍能料到的事情了。
“那妖邪崇拜一尊狼头人身之神，铁公可知是哪方神祇？是否在星落郡另有祭所？”赵黍问。
“我亦不知。”铁公言道：“先前葬狄谷中确有神光下照，但其中晦暗难测，非是等闲淫祀邪神。”
铁公身为一方地祇、山岳真灵，对那狼头邪神尚有如此判断，赵黍不敢轻忽，暗暗牢记在心。
“你身上似乎携有一件古物。”铁公言道：“我发觉那与我有几分勾连。”
“古物？”赵黍灵机一动，即便此刻是神魂出摄前往虚宫，照样能“取出”随身物件，他抬手动念，那枚错金虎符便握在掌心：“莫非是这个？”
铁公说：“正是此物，昔年我受天夏敕封，真灵渐明，为报恩德，取出深藏地底千丈的铁英玄砥，献于天夏皇帝。后来得知那铁英玄砥被锻造成十二枚令牌，这寅虎令便是其中之一。”
赵黍不解：“寅虎令？我还以为这是古代调兵的虎符呢。”
“十二地支令的确与调兵虎符相类。”铁公解释：“此令所调乃是山岳河渎、城隍村社的将吏兵马。朝廷讨伐不臣，出征将领得皇帝所赐地支令，生人讨贼、神兵除祟，大军过处、阴阳皆伏。”
赵黍大吃一惊，十二地支令的妙用他早有耳闻，不过传闻这东西在天夏末年的动荡中大多散失，没料到居然有一枚落到自己手上！
“最后持有寅虎令之人，便是战死在星落郡。”铁公说：“此人叫做张尚修，亦凭寅虎令召我前去助阵，可惜他孤军深陷重围，最终死于叛军乱箭之下。”
赵黍有些感叹，就算有这等召请鬼神之能，也不能完全扭转战局，天夏朝末年战乱可想而知。
“不过那妖邪能够找到张尚修的尸骨，为何没有取走寅虎令？”赵黍略微不解：“毕竟是召遣将吏兵马的神物，妖邪应当有此眼光才对。”
铁公言道：“神物自晦。何况如今天夏气数已尽，寅虎令在手亦无将吏兵马可调。”
“这倒也对。”赵黍再拜，将寅虎令奉上：“多谢铁公为小兆解惑，此令原料既是铁公所采，不妨物归原主。”
“此令与你有缘。”铁公拒绝道：“我见你所召虎灵锋芒有余，坚实不足，不妨虚实相济，以虎灵合虎符，凝炼一体。来日或能乘虎而行，尤胜御风。”
赵黍惊喜莫名，铁公一眼就看出赵黍所召神虎真形的弱点。无论是与东章散人交手，还是对付一目民，神虎真形看似威风，可总是会被轻易击碎打退，难以长久对敌缠战。
“能得铁公指点，小兆感激五内。”赵黍言道。
铁公转动云纹脑袋：“是你应得。何况我即将远离尘寰，你我未来或难再见。”
赵黍急忙问：“铁公莫非要飞升离去？”
“此间玄妙，我不便直言。”铁公说：“只是另有一事，你当知晓。近来我感应盐泽城法座不安，似是另有神祇欲降附落座。”
赵黍立刻明白对方所说的乃是盐泽城那座铁公祠：“最近有崇玄馆修士将仙家法宝安置在铁公祠中，据他们所说是要借神祠清气养护法宝。莫非铁公所言便是此事？”
“养护法宝之说，未必是真。”铁公言道：“昔日法座我已弃置，仅余一点灵觉勾连，无所谓何者占据。不过对方似乎顾忌神祠有主，屡屡震动法座，试图与我联络。我无意显露，或许你能代我相见。”
赵黍隐约明白了，如今崇玄馆将九天云台安置在铁公祠，搞不好就是看中了那里有完整的神祠法座，想要将某位法箓将吏安置在此受香火。
崇玄馆这么做的原因，也许就是为了借此控制星落郡的典祀正神。如果连此地百姓万民奉祀的主要神祇都是崇玄馆的法箓将吏，那崇玄馆就能更好地掌控星落郡，这也许比派出自家子弟赴任地方官长更为有效。
其实赵黍也跟罗希贤一样，不愿意看到崇玄馆权势日盛，然而铁公对自己颇有大恩，这事总不能当面拒绝吧？
加上听铁公的话语，搞不好它真要飞升离去，铁公祠法座注定是要被占据的，它的态度就像是让赵黍代为去处理一件早已放弃的产业。
“小兆尽力而为便是。”赵黍只得拱手答应。
“对方看见真形符牌，便知你我关联。”铁公说。
……
离开虚宫之后，赵黍无奈看着手中真形符牌。此时灵箫终于开口了：
“这个山神看似敦厚老实，却也有些小心思。自己不想多惹麻烦，便先给你指点一番，等你承了天大人情，再跟你说要办何事，让你避无可避。”
赵黍搓着脸说：“对啊，人家不像你，在梦里第一次见面，就要我把真元锁找回来。”
“我当时不声明自己用意，你恐怕就要把我当成女鬼了。”灵箫毫不忌讳：“至于铁公，是你自降身份，先入为主把对方当成典祀正神。人家遍阅尘世数百载，你那点油滑心机哪里比得过？”
赵黍也不好反驳，可惜如今受人之托，不去办也不行了，只能硬着头皮去干了。
“刚才铁公说要远离尘寰，莫非他真的要飞升了？”赵黍问道。
“我不好说。”灵箫言道：“飞升之说，所指未必如一。成仙登真，也有诸多说法。对于部分修士，解化之后神魂受法箓接引，去往祖师开辟的洞天宫阙担任仙官，也被视作飞升成仙。若是铁公得了某位上真符诏，携虚宫超拔离去，也不足为奇。”
“还能这样的吗？”赵黍忍不住好奇：“我过去在经书里总看到有许多仙界天庭之说，谈及飞升之后朝谒天帝、位列仙班。听你这话，好像还不完全一样？”
“天有诸天，所指便是诸多仙家洞天。”灵箫直言：“仙界之说，无非是泛指。各仙家洞天或互有往来、或高低从属，亦有独成一格、逍遥自任。只是开辟洞天殊为不易，除了需要参同天地的修为境界，也要漫长推演造化。
广大洞天或是后人弟子飞升之后，合力开辟。以仙家祖师为中枢，营造诸般妙境、重重宫阙，而外围就是一众仙官将吏拱卫护持。所谓洞天之中千真万圣，多指如此。”
“我明白了，你是打算开辟独属于自己的洞天，不归附于任何人。”如今赵黍已经能猜出灵箫的用意了。
“是。”灵箫不加掩饰地回答：“修仙悟道，所为便是全我之性、凝我之真，若要归附旁人洞天，谈何逍遥？”
赵黍不太好接话了，以灵箫这种性格，要她寄寓在自己脑宫之中，想必是极不自在的。
……
“罗公子，营外有崇玄馆修士求见。”
罗希贤刚带着麾下精锐兵士操训回来，正在亲兵协助卸下甲胄，听到这话立刻眉头紧皱，话里满是厌恶：
“崇玄馆？他们来找我作甚？”
通报兵士言道：“听对方说，是来登门谢罪。”
“谢罪？哈！”罗希贤大笑一声：“这还是我所认识的崇玄馆吗？以他们作风，还会在营外等着？”
通报兵士不敢多言，罗希贤望向木架上的宝剑，眼珠一转，问：“崇玄馆派什么人来？”
“是一名女子，自称姜茹。”通报兵士回答：“她乘马车前来，挂有崇玄馆旗徽，另有四名侍女各捧器皿。”
罗希贤眉峰轻挑，沉吟片刻：“让她过来。”
通报兵士遵命退下，罗希贤在帐中没等多久，便有一股香风袭面。
就见姜茹身着曲裾、步姿轻盈，满头青丝轻轻绾起，不施粉黛，眉目间蕴含动人风情，随她步入帐中，一股春意暖流随之荡漾开来。
“妾身姜茹，拜见罗公子。”
看着眼前女子盈盈下拜，罗希贤露出几分冷笑：“梁朔派出你这位近侍婢女，看来崇玄馆依旧目中无人。”
姜茹闻言并无怒意，低眉垂眼道：“树大有枯枝，崇玄馆亦不乏荒唐无能之辈，让罗公子见笑了。妾身今番前来，便是希望弥合双方嫌隙。此等要事，若是让那些纨绔子弟插手，恐怕难解纠纷，妾身绝无轻视罗公子之意。”
罗希贤仍旧不信：“这话是梁朔教你的？”
“此皆妾身肺腑之言。”姜茹抬头与罗希贤四目相对。
望见对方双眸波光明媚，罗希贤沉默片刻，饶有兴致地问：“你说谢罪，要怎么谢？”
“除了几匣疗愈内外伤创的丹散玉膏，妾身还带来了一枚黄芽养脉佩。”姜茹捧出一个木匣，内中有一枚黄玉材质的佩饰，隐约能感应到其中流泻出的丝丝生机。
“此佩乃是天夏朝外丹宗师、仙翁葛甫川所制。”姜茹瞧见罗希贤目光变化：解释说：“这黄芽养脉佩原本是鼎元山千年黄精，受地气滋养化作石胎，经历丹鼎炉火七还九转，炼尽渣滓，显露玉质。黄精养护百脉之妙犹存，更有滋养真气、调和阴阳的效力，正合罗公子这样的英雄人物。”
罗希贤也是见惯奇珍异宝的，寻常法物别想在他眼前以次充好。这黄芽养脉佩一看便知绝非凡品，而自己修炼剑仙法门，运剑消耗非比寻常，若是能得此等法宝壮养真气，斗法厮杀之时便更无后顾之忧。
“你倒是花心思了。”罗希贤强忍着接过玉佩的冲动，盯着姜茹言道：“只是这种珍宝，你们崇玄馆舍得拿出来送人？我不信永嘉梁氏有如此胸襟气度。”
“罗公子，崇玄馆并非只有梁氏一家。”姜茹俯身将木匣递到罗希贤面前，衣襟垂下，不经意露出一抹沃雪腴白，令人目眩神迷。
姜茹好像觉察自己仪态不妥，赶紧起身挥退其他侍女，低声言道：“罗公子，我等受梁氏欺凌压迫已久，不甘久居人下。如今崇玄馆今非昔比，我也要为自己长远多作考虑。”

第43章 狐媚惹浪行
罗希贤来了兴致，笑问：“今非昔比？我看崇玄馆如日中天啊。”
姜茹轻摇螓首：“崇玄馆早就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不过仗着前人余荫勉力维持。更多时候靠着声势装点门面，内里却是衰败不堪。先前冒犯罗公子的梁仲纬，修炼根基浅薄至极，却也敢口放狂言。”
“馆廨之中有高人，就免不了会有一些无能之辈。”罗希贤饶有兴致地说：“可就我来看，崇玄馆还没衰落到让你们迫切另寻出路的地步。去年我们怀英馆发现白额公洞府，你们那位梁首座带着大批人马来到，公然掠走所有洞府奇珍。那时候我可看不出什么外强中干。”
姜茹言道：“这还不足以证明崇玄馆难以为继吗？梁首座有国师之尊，竟然要亲自下场争夺洞府珍宝，行状几类强盗，不堪如斯，怎能说是如日中天？”
罗希贤微微点头：“确实。不过你们崇玄馆家大业大，实在不行就分家过日子，谁也拦不住你们。”
姜茹苦笑，眉目间难掩凄凉之色：“罗公子这话说得轻了，先前两万兵马空饷一事，惹得朝堂内外人心浮动。崇玄馆不得人心已久，将来哪天梁首座奉诏举霞，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和众多无能子弟，国主可不会犹豫迟疑，其他馆廨更是虎视眈眈。”
“据我所知，梁首座修炼有成，你们崇玄馆还不至于那么快就没了靠山。”罗希贤笑道，看着美人苦恼蹙眉，倒也颇有几分滋味。
“罗公子真会说笑。”姜茹瞧了对方一眼，轻轻叹气：“你们这些男人啊，就知道打打杀杀、争权夺利，却不知我们这些女儿家的艰辛苦楚。”
罗希贤被这话勾起心念，问道：“怎么？听你这话，莫非是被梁朔强娶为妾？”
姜茹眼圈微微泛红：“妾？只怕连这点名分也没有。我们姜家受他梁氏庇护，族中女眷不得已屈身侍奉，看似人前风光，暗地里饱受凌辱，欲求脱身而不得。偏偏像我们这种人，将梁氏境况看在眼里。高楼广厦倒塌前，老鼠都懂得搬家避祸，可我又能逃去哪里？”
罗希贤见佳人垂泪，心头火起，可还是强压着欲念，说道：“我明白了，你这是借修好谢罪的名义，想要试探我怀英馆的态度。如果将来崇玄馆难以为继，你好给自己家族备下退路。”
姜茹抹去眼角泪珠，正色道：“妾身明白，罗公子心中对崇玄馆心怀芥蒂，因而猜忌妾身此举动机。另投出路这等大事，确实不宜仓促，只希望罗公子记住今日之会，来日妾身有难，还恳求罗公子能挂念一二。”
姜茹言罢就要离去，罗希贤见状起身，一把抓住对方玉腕，顺势一拖，姜茹身子撞上罗希贤胸膛。
“罗公子，你这……”
姜茹抬头望向罗希贤，她神色慌乱，娇嫩樱唇吐出几缕潮热香息。罗希贤只觉得怀中佳人柔若无骨、着体便酥，裹在曲裾之下是纤秾合度的娇媚躯体。
“若要示诚，光是这点丹药法宝可不够。”罗希贤紧紧盯着姜茹，目光锐利如剑：“你要如何证明，不是梁朔派来试探我？”
姜茹轻摇下唇，回避罗希贤目光：“妾身明白了……还请罗公子略施术法，莫要让声响传出。”
罗希贤嘴角一提，从腰间取出封门掩户符，并指一引，符咒镇贴在营帐帷帘，隔绝内外声息，不使春色外泄。
……
离开矿场之后，赵黍带着一众兵士返回渔阳县城，经历葬狄谷外一场艰难战斗，众兵士亟待修整，赵黍要补充各类符咒法物，受秽气沾染的青玄笔也需要重新祭炼。
“情况大致便是如此。”
赵黍指着地图上几处，对韦将军说道：“如无意外，那妖邪已经逃离渔阳县，无法再兴风浪。其余杂类精怪鬼物大多被剿灭，少数遁入山林，无法追踪。”
“那些小妖小怪我也懒得管。”韦将军盯着地图叹气：“除了县城，其他地方都没剩几个人，这一回渔阳县怕是十年八年都恢复不了。”
赵黍说：“若是闲置田亩能分予流民，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很快就能重现生机。”
“这些事你去跟王郡丞说，我不便多嘴。”韦将军摆摆手，又问：“对了，我听下面兵士说，你又给他们弄了什么神兵利刃？”
“神兵利刃谈不上，就是将符篆铭刻在刀上，略加祭炼罢了。”赵黍说：“我们这些修士术者终归是少数，也不是个个都懂战场厮杀、排兵布阵。而奋力用命的将士面对妖精鬼怪却只能手执凡铁，这大为不妥。我觉得光是金甲符还不够，若是能让众将士手执符兵，再辅以适当应对之法，何愁妖精鬼怪袭营扰阵？”
韦将军先是露出喜悦表情，可转眼变得凝重，问道：“赵符吏，这符兵莫非是怀英馆新近创制？”
“大概算是吧。”赵黍回答：“我也不知其他馆廨是否有类似法物，反正我是随便捣鼓出来的，谈不上什么正经术法方技，具体运用恐怕还要慢慢改良。那几柄符刀是临时打造的，如若过两天就失灵，也别太当一回事。”
韦将军问：“这符兵除了对付妖精鬼怪，能用于杀伤常人吗？”
“那就要看铭刻哪种符咒了，火煞符估计效果平平，金煞符兴许能让刀枪更为锋锐，便于贯穿甲胄？”赵黍摊手说：“说实话，我也没把握。”
韦将军没有赵黍那样轻松随意，他隐约看出，这种符兵若是遍及寻常兵士手中，对战场形式可能会造成难以预料的改变。
“赵符吏，你能否再打造一批符兵，由本将军分发？”韦将军问道。
“这是自然。”赵黍言道：“不过我可能要回一趟盐泽城，与馆廨同门将符兵细节推敲明白。”
……
姜茹躲在马车之中，蜷缩着身子，整个人疲乏倦怠，没有半点愉悦神色。
“小姐，那赵黍已经离开军营了。”车外传来下属声音。
“他是独自一人么？”姜茹强撑着坐起身子。
“是的。”
姜茹架起随身妆奁盒，对着小镜打理一下稍显凌乱的头发，这才走下马车，朝着赵黍赶去。
“赵符吏请留步。”
赵黍听见道旁有人呼唤，扭头就见一名娇艳女子朝着自己盈盈一拜：“小女子姜茹，先前曾有一面之缘，不知赵符吏可曾记得？”
“你……”赵黍愣了一下，若非神虎真形符震颤示意，他都差点忘了眼前这位女子就是梁朔身旁侍女，也是曾袭扰自己行法的狐妖，看来这段日子真是忙糊涂了。
“你有什么事吗？”赵黍直接问。
姜茹柔声说：“我是为先前校场法坛一事，特地来向赵符吏赔罪道歉的。”
“哦。”赵黍应了一声，杵在原地不动，一脸茫然呆滞，外人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姜茹左右观瞧：“赵符吏，我们就在这里谈吗？”
赵黍指着不远处的一排房舍：“我正好要收拾东西，过去聊吧。”
等姜茹跟着赵黍来到那窗户破损、门板歪斜的小屋前，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赵符吏就住在这种地方？”
赵黍扫了周围一眼：“你看现在渔阳县还有几座完好无损的房屋？这种就不错了，我前些天都没怎么在屋檐下过夜。”
姜茹勉力维持着笑容，正要上前两步轻言软语，却闻到赵黍身上一阵古怪臭味，不由得蹙眉后退、遮掩口鼻。
赵黍看见她这模样，闻了闻自己身上青衫，不好意思地说：“让你见笑了，前天在野地里被行尸脓血淋了一身，看来这件衣服是不能要了。我换几件衣物，你稍等。”
说完这话，赵黍就将姜茹晾在外面，自己在小屋中悉悉索索、叮叮咣咣，也不知道在做何事。
姜茹此刻心情不佳，非常不佳。想到自己要以色相侍奉罗希贤，剑客体魄几乎要把她折腾散架，还没恢复过来，现在又要跟这赵黍打交道。
不管梁朔如何重视赵黍，姜茹只觉得此人由里到外透着一股粗俗鄙陋。
“好歹也是怀英馆出身的修士，就算再不讲架子，言行举止也该稍有威仪。罗希贤是一身丘八气，仗着力气大就横冲直撞。这赵黍彻头彻尾俗人一个，满肚子市侩心机，还偏以为自己颇有手段。”
姜茹越想越气，哪怕之前与罗希贤所言不过是献媚托词，可她并非没有设想过如何脱离梁氏掌控。这回见识了赵罗二人，坚定了她断然不会选择怀英馆，与其跟这种俗人往来，还不如在梁朔身边多委屈一阵。
“好了好了。”赵黍打开门，身上换了另一件广袖青衫，让姜茹进来。
小屋之中连正经床榻桌椅都没有，就在角落处铺了干草被褥，临时充作床铺。姜茹只得站着说道：“赵符吏，先前搅扰法坛，实乃小女子秉性未驯，此番专程赔礼，希望赵符吏能见谅。”
赵黍问：“秉性未驯？我见你被梁朔驯得挺乖巧的，是他让你来的吧？”
姜茹低首蹙眉：“小女子受制于人，实在不得已才冒犯赵符吏。这几匣丹药还请收下，此外有一卷法诀，也请赵符吏过目。”
赵黍放下丹匣、接过书卷，封面赫然可见“金水分形”四字，内中文字乃是以金漆写就，灵光隐现。赵黍随意扫了两眼，书中所载乃是一门分形散影的术法，从祭造法镜、到对镜存想，随后出神入镜、形出镜，内中祭炼要略、神气运用，全都有详细记述。
“好东西。”赵黍点头，脸上却无笑容：“不愧是崇玄馆，赔罪谢礼都这么厚重。这架势连我都想投靠崇玄馆了。”
姜茹一听这话，赶紧接道：“若是赵符吏有心于此，不妨移步盐泽城详谈？”
“尾巴。”赵黍抬手指了指姜茹后面：“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啊？”姜茹赶紧扭头观瞧，却什么都没看见，当即自知中计，还要被对方逗弄讥讽。
“你……”姜茹强压怒意，保持仪态端庄：“赵符吏莫非是想见小女子的原身么？那可不太好看。”
“比你难看的东西我见得多了。”赵黍冷笑中带上几分调侃：“你知道我这些天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就你还想吓唬我？你有本事现在就现出原形，我还打算给老师和石老弄几件狐裘大氅。变！赶紧给我变！”
姜茹心防崩溃：“赵黍！你不要太过分了！姑奶奶我好声好气跟你赔罪道歉，礼物也送了、台阶也给了，你还非要这样纠缠不休吗？当初是梁朔让我去搅扰法坛，你要是有种，自己去跟他争辩！你这张利嘴朝着我说又有何用？！”
姜茹大骂一通，胸口肩头止不住起伏，旋即又面带懊悔地转过身去，轻抹眼泪。
赵黍摸摸下巴胡茬，心想这狐妖平日里没少受气，被自己随口这么一激，什么话都抖出来了。
“要我说，你们崇玄馆就是破规矩、破讲究太多了。”赵黍把玩着书卷：“梁朔让你来搅扰法坛，无非是担心我抢了崇玄馆风头。可结果呢？你要是不动手，也不会传出什么‘赵符吏登坛斩妖’的市井传言，到底是谁让我名声越传越响？
至于赔礼道歉，我本来也没指望，你来了，我反倒要怀疑梁朔的用心。说实话，这种手段真的不高明。我是向往崇玄馆，可是我不想投靠什么世家权贵，一本法诀就要收买我，你们这是看重我呢、还是看轻我呢？”
姜茹扭过头来，双眸流露出妖异红光：“你觉得自己什么都看透了？非要卖弄口舌？”
“我只是说实话。”赵黍言道：“我从头到尾就不明白，你们崇玄馆为何偏要盯着我们搞东搞西，甚至派梁仲纬那种货色来离间我与罗希贤。如果想要长保自己的权势地位，直接朝着云岩总舵杀过去，谁比得过你们啊？”
“天真。”姜茹也放弃了，摇头苦笑。
“是不是天真，等我见到梁朔就明白了。”赵黍朝着姜茹言道：“你刚才不是叫嚷着让我跟梁朔争辩吗？带路，我正好也要回盐泽城。”

第44章 仙法作香饵
赵黍看着眼前一辆四轮马车，车厢形如小屋，以名贵香楠木打造，窗幕帷帘都是用云锦制成，四角飞檐悬下袖珍可爱的水晶宫灯，既能在夜里照明，也是保护车厢、防备刺杀的守御法器。
“再有钱也弄不来这么一架马车啊。”赵黍感叹不已，他望向马车前方，发现就连拉车的也不是寻常马匹，而是两头白毛黑尾、虎爪独角的奇特马兽，比寻常马匹要雄壮高大得多，这才能牵拉形如屋舍的车厢。
“这莫非是产自北疆的驳马？”赵黍问。
“赵符吏好见识。”姜茹恢复柔媚神态，心下却暗笑赵黍这副没见过大世面的模样。
“传说驳马乃是蛟龙与凡马交合后所诞异种，不过我看未必。”赵黍摇头晃脑、引经据典起来：“按照《鬼国无明录》所载，北疆马畜曾舔舐神山血岩，狂性大发，所诞幼崽形貌剧变，戎狄牧民难以驾驭，将其弃于荒野。
久而久之，在北疆荒原中形成一支凶悍难驯的异种族类，便是这驳马的来历。北疆戎狄遏罗支部有一项习俗，部中勇士必须要孤身驯服一匹驳马，方可得赐草场、多娶女子，否则只能充当他人战奴。”
姜茹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淡淡道：“崇玄馆中的驳马都是以符咒操御，平日里喂养的也不是等闲草料，而是用黍稷乳酪壮养气力，还要奴仆伺候洗刷毛发，以香料熏染周身、祛除异嗅。别看它们凶猛，实则内含傲骨，断然不会与其他下贱牲畜同槽而食。”
赵黍没有回话，见对方露出微妙笑容，好像因为遣词用字上压了自己一头而喜悦。
“赵符吏不高兴了？”姜茹眨动浓睫，轻掩樱唇：“若是不愿乘车，我让下人另外牵马过来？”
“不用麻烦了。”赵黍笑着一拍车厢：“这样的好东西，我过去都没享受过，不坐白不坐。”
说完这话，赵黍掀开帷帘走进车厢，内中谈不上宽敞，却也格局精巧，软塌凭几、香炉杯盏、器皿奁具，无一不备、无一不精。看器物风格，显然就是专为女子而设。
姜茹轻轻一笑走进车厢，示意下属驾车启程。
“以崇玄馆的规矩，你似乎不该有这样的车驾吧？”赵黍看着对面姜茹摆弄杯盏。
“你真的以为我就只是梁朔的侍女么？”姜茹不再掩饰，褪去绣鞋，一双玉足放上软塌，斜倚凭几道：“再说了，就算是世家高门的下人，也不是寒门子弟能比。上国之臣可为下国之主，这点道理也不明白么？”
赵黍一点头：“明白了，看来永嘉梁氏真把自己当成神仙了。”
姜茹嗤笑：“对于那等粪土贱民来说，梁氏本就与神仙没有差别。我也奉劝你一句，梁氏不是你能够轻易撩拨的，梁朔觉得你是难得人才，这才让我来请你。”
虽说先前被赵黍讥弄得大为失态，可姜茹很快就收拾心绪。她看出赵黍与罗希贤截然不同，温言软语说不动这种人，倒不如直接示以权势地位。
“我？难得人才？”赵黍反问：“那你们应该去找罗希贤啊，他比我能干多了。”
说到罗希贤，姜茹便心生怒气，一顿杯盏：“你在扯什么？他那种人会去见梁朔吗？人家父亲是当朝大司马，不声不响搅得朝野震动，他的前途用得着靠别人吗？”
赵黍不说话，车厢内陷入沉默，姜茹见他这样，再进一步：“我也不瞒你，以你的本事，屈居符吏之位也太可惜了。如果你愿意来崇玄馆，别说升授法位，诸多仙经宝箓也能任君翻阅。”
“还有这种好事？”赵黍问。
姜茹浅尝香茗，斜瞥赵黍一眼：“罗希贤的父亲早就给他安排好未来前途，可是你呢？我看你这段日子奔波忙碌，也无非是想凭此积功，以求拔擢法位。但是你再努力，也不过是在怀英馆那一亩三分地中拔尖。
馆廨修士积功晋位，不就是为了获得修炼法诀、丹药法宝？你自己想想，这些东西有哪一家能比得上崇玄馆？本来按照华胥国的馆廨之制，像你这样的后进新人，可以凭借首座荐书直接来崇玄馆。你仔细想想，到底是谁阻止你来崇玄馆？”
“老师他自有计较，轮不着你来评价。”赵黍说。
姜茹摇头发笑：“对啊，但凡吃了亏，总说是上面的大人物有计较、顾大局。连王郡丞和韦将军都对你如此重视，你却非要替别人推脱？有功受赏、有过受罚，又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赵黍沉默不语，他一直怀疑姜茹此来别有用心，可是听到这番话，也不免有些疑虑。
过去赵黍法位迟迟不得提升，原因主要是张端景一向抱持“法位隆重、不宜轻授妄迁”的态度，赵黍本人也是这样看的。如果张端景不愿意赵黍转投崇玄馆，直接说一句就好了，自己也不会有怨言。
然而在星落郡这段日子，赵黍或多或少也明白了，自己似乎也不算修为浅薄，积功累行混一个散卿法位也没太大毛病。
姜茹的话着实让赵黍动心了，何况真元锁就在崇玄馆中，想要取回此物，赵黍总归是要进入崇玄馆才行。
“你怎么看？”赵黍暗中向灵箫发问：“这兴许真是进入崇玄馆的机会。”
“或许是机会，但你是否想过，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灵箫言道：“梁朔与姜茹何等心性？不可能无缘无故向你释出善意，定然有他们的意图。”
“代价？”赵黍手指敲着膝盖：“说到底，无非因为我是老师的学生。他们希望将我拉去崇玄馆，断了怀英馆的传承，好维持崇玄馆的地位？”
“不无可能。”
赵黍心生疑窦：“这个办法并不高明啊。我去崇玄馆，只是为了取到真元锁，若有别的打算，那就是将他们收藏的仙经法诀翻个遍。
我从心底里就不喜欢这帮世家子弟，搞不好还要把他们珍藏的高深术法传扬出去。崇玄馆的眼光不至于这么差劲吧？我可是怀英馆首座的学生，我这种人对他们来说值得信任吗？”
“你是这么看自己的？”灵箫问。
“如果我是梁朔，我就不会费尽心机来拉拢我这种人。”赵黍说：“他们是不清楚自己多惹人嫌弃吗？搞不好我过去之后，还要成天讨好那梁公子，这日子我可过不了。”
“我说过，你不是梁朔。”灵箫言道：“你身在其中，未必能洞悉事态。在梁朔看来，你与罗希贤彼此嫌隙、难以弥合，法位又迟迟不得拔擢，这本身就是最好下手之处。偏偏你又不畏艰险，亲赴前线与精怪妖邪厮杀，他自然认定你怀有上进之心，因此才让姜茹抛出香饵。”
“这也太扯淡了。”赵黍说：“星落郡这种破事，我小时候见得多了，剿匪除妖还要担心危险艰难？”
灵箫反问：“世家子弟有你这样的经历吗？”
赵黍一愣，灵箫又说：“既然没有，他所思所想为何要跟你一样？世人受限过往阅历，定见难移。”
“赵符吏在想什么？”姜茹玉手托腮，巧笑嫣然。
“我在想，怎么跟你那位梁公子讨价还价。”赵黍回答。
“那你就好好想吧，我要先休息了。”姜茹打了个哈欠，扯来一个绣枕睡下。
……
驳马耐力惊人，加上马车本身也加持了术法，返回盐泽城的路上并无明显颠簸之感。
来到城郊，赵黍掀开帘幕，道路两旁隐约可见嫩绿青葱，众多农人播种耕耘，俨然一片生机勃发的景象。
“有什么好看的？一股子牲畜臭味。”姜茹嘴上不说，心里埋怨不止，同时也有些许庆幸。
路上这几天，姜茹没少给赵黍显弄姿色，孤男寡女共处斗室，结果赵黍完全没有半点进取举动，成天对着那本《金水分形法》翻来覆去，还偶尔掏出一面锈铜镜念念有词。
“该说此人是不通风情，还是心念坚定呢？”姜茹暗自无奈。
马车一路来到铁公祠前，赵黍跟随姜茹一同进入，仍旧要在九天云台外等候片刻。
趁这个时候，赵黍取出铁公真形符，缓缓调运神气，察觉符牌隐约与周围气机勾连，牌上用朱砂绘录的真形竟然自行扭动，笔序混淆、灵韵重构，符牌本身开始发热自颤，赵黍险些拿不住。
幸好这变化转眼结束，也没有闹出什么激烈动静。赵黍不敢再贸然施术，匆忙将符牌收入怀中。
片刻之后，有侍女引领赵黍进入九天云台，依旧穿过重重殿室回廊，来到梁朔面前，姜茹也在一旁侍立。
“赵符吏在前线辛苦了。”梁朔言道，这回他倒是少有地正襟危坐。
“谈不上辛苦。”赵黍觉得古怪，这梁公子一副自居上位的口吻，仿佛是他下令派遣赵黍去跟精怪厮杀一般。
梁朔微笑：“不知赵符吏在前线可曾遇到什么难缠妖物？能否与在下一说？”
赵黍得了丹药法诀，对方就算不怀好意，至少面子上是做足了功夫，而且还用那等异兽香车接送，赵黍也不好拂了对方颜面，只能将自己在渔阳县见到的精怪妖邪讲述一翻。
说到葬狄谷外一战，就连梁朔也露出讶异神情：“何等妖物，竟能驱遣上千行尸？”
“惭愧，我此番连那妖物真面目也没能看见。”赵黍说：“据一些兵士的说法，那妖邪体瘦毛多、指细爪长，似猿似狼。就连妖物崇拜的邪神，也是狼头人身之貌，前所未见。”
“狼头人身？”梁朔沉吟片刻：“天夏末年，有犬戎出没西北流沙之地。此族似狼人立，所奉神祇亦是狼头人身。”
“犬戎？”赵黍暗暗吃惊，西北流沙之地距离华胥国何止万里？当年天夏朝武功最盛之时，军锋也止步于此。
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流沙之地荒芜至极、寸草不生，大军后勤难以为继，而且大漠黄沙受狂风吹袭、流动不定，就连立碑定位，一晚上也能被黄沙淹没，使得侦骑斥候迷失方向。而沙丘之下时有巨虫出没，动辄吞噬人畜，使得进军困阻重重，最终不得已退军东还。
赵黍不喜欢梁朔，可是也必须承认此人博学广闻，于是笑道：“梁公子，你请我前来，想必不是为了打听前线战事吧？”
梁朔语气宽和：“那在下就开诚布公了。不知赵符吏在星落郡战事结束之后，有何未来安排？”
当初赵黍还想着，如果罗希贤能够通过战功而出仕，甚至主政一方，自己能给他担任副手，或者处置地方上各种灾异不祥，说不定还能兴建分馆、传授术法。可如今状况，罗希贤就算混出头了，也未必会提携自己了。
“自然是回怀英馆，继续钻研术法、潜心修真。”赵黍不咸不淡地答道。
“赵符吏为国效力奋命，不图回报固然是好，却也显得我华胥国轻贱功臣，长此以往，只会让仁人志士心寒。”梁朔言道：“在下有意邀请赵符吏来我崇玄馆，深造道妙、广研仙法。如此既可绵延我华胥国祚，赵符吏也能上启仙路。个人成就与安邦定国两相宜，岂不乐哉？”
赵黍差点要开口称赞梁朔的口才，而且他猜测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制的初衷，大概就是梁朔这个说法。
“梁公子好意，只是放在如今不太恰当。”赵黍没有急着答应：“一来，星落郡匪患终究尚未平定，我等也谈不上胜券在握。二来嘛……我的授业恩师就是怀英馆首座，纵然未得荐书，我留在怀英馆也是前景安稳。不知梁公子是否听过——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赵黍此言就是在试探，梁朔为了拉拢自己，还能拿出多高价码。如果就是去给他永嘉梁氏当走狗，那赵黍还不至于这么盲目。
“在下明白，赵符吏担心，来了我崇玄馆反倒落于人下、不得自由。”梁朔言道：“其余暂且不提，在下可以保证，星落郡战事过后，将亲自奉上《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让赵符吏得授仙家法箓。”
赵黍闻言不禁眼角一跳，梁朔居然搬出崇玄馆从不外传的仙家宝箓，哪怕嘴上说说也足够震惊了。
“梁公子这话，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赵黍敛起喜色：“此事容我多加考虑，眼下不便答应。”

第45章 神将述灾异
“铭刻符篆这个做法固然可行，但符咒效力也会影响兵刃原有材质。”
城东小院之内，夜色正浓，石火光对着环首直刀细细端详，手上拎着一根指头大小的铜锤，轻轻敲击刀身、刀背各处，倾听回响。
一旁赵黍搓着眉头，面露难色：“我差点忘了还有这档子事，金甲术发动之后会锈蚀甲片，符兵在发挥效力的同时，符咒也在朝内侵蚀兵刃本身。”
“侵蚀这话也不全对。”石火光言道：“施符引气、祭造法物，我看得出来，你打造符兵时，参考了祭炼法器的路数。比如这道火煞符，其实就在缓慢祭炼环首刀。只是这种祭炼并非以修士真气调摄，如同把环首刀放在火上任意炙烤。”
赵黍摇头：“这算啥啊？弄好了也就是一根烙铁，弄不好直接炼成一根废铁。”
石火光说：“也不能这样看，兵刃甲胄放到战场上，就是会被损耗的。哪怕没有铭刻符篆，寻常刀剑砍得刃口崩卷，坏到无法磨砺，照样要被回炉重铸。我看你这符兵，也不是当成法器那样长久随身，损毁废弃也不可惜。”
“这话倒也没错。”赵黍沉思起来。
石火光问道：“你为何突然搞起这种东西了？战场之上，将士成千上万，几柄符刀远远不能扭转局势啊。”
“几柄不行，一百柄、一千柄呢？”赵黍问。
石火光叹气：“你没这么多精力去祭造符兵，否则别的事情都不用干了。”
“我没说是我一个人干。”赵黍说：“我想好了，祭造符兵并不算难，干脆作为怀英馆百器院的考校功课之一，让其他馆廨生都参与进来。另外，怀英馆祭造的符兵，也能用来充实馆廨财帑。”
“考校功课，这倒是没问题。”石火光认同道：“但你要将符兵卖给谁？这可不是铁匠锻打的寻常铁器，大批制作符兵，朝廷是否准许？”
“我就是要卖给朝廷啊。”赵黍笑道：“我打算先趁着星落郡剿匪时祭造一批符兵，交给韦将军使用。只要军中将士知晓符兵好处，朝廷断然不会视而不见，到时候兴许会有特许旨意颁下，由我们怀英馆主持符兵祭造。嘿嘿，到那时候，银钱还不是滚滚流入我怀英馆？”
石火光言道：“只是这符兵祭造谈不上深奥，成批大量，迟早会被其他馆廨推演出类似方式，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怀英馆一家能说了算。”
赵黍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敲点：“这个嘛……老实说，我也没多少办法。”
石火光沉吟片刻：“如果借助百器院的五方迎灵坛、调制符咒丹砂，估计其他馆廨轻易学不会。”
“那五根大铜柱子？确实，不过那也是回到怀英馆之后的事了。”赵黍说：“这段日子，就劳烦你带着其他人，多祭造一些符兵，不光是环首刀，也要试试枪头、箭簇。”
“箭簇不行，太小了。”石火光当即反驳：“你我两人还能做到，其他馆廨生没有那么精微细致的功夫，还不如开设法坛祭炼箭簇。”
“好吧，是我欠考虑。”赵黍揉着眉额。
石火光见他如此，低声询问：“我白天听说，你是搭乘崇玄馆马车回来的，还在铁公祠逗留了一阵子。崇玄馆又找你麻烦了？”
赵黍心下计较片刻，最后还是向石火光坦白：“梁朔邀请我去崇玄馆。”
石火光老脸一怔，随后低下头去：“人往高处走，这也没错。”
“你觉得崇玄馆不好？”赵黍问。
“怎么会？崇玄馆是学仙修法之人向往的圣地。”石火光言道：“不止华胥国，有熊国许多修士也认为崇玄馆是保有天夏一朝经箓秘笈最丰富的所在，哪里会不好呢？”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赵黍叹道：“老师好像不希望我去崇玄馆。”
“首座对你悉心教导，视若己出，当然不希望你离开。”石火光小声嘀咕：“我也不希望你走。”
“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赵黍说。
石火光问：“等你去了崇玄馆，还能回来吗？”
“华胥国的馆廨不是以前那些修仙宗门，没有改投师门就要被视作叛徒的说法。”赵黍解释说。
石火光只得言道：“你这话说得太轻巧了，门户之别哪里是换个名头就能去掉的？”
赵黍心底烦闷，真元锁的事情又不便跟石火光明说，只能自己憋着。
石火光发现赵黍不愿多谈，只得托辞另有事情离开。
“烦啊！”赵黍俯身遮面：“自从来到星落郡，感觉就没几件事能够办好。”
灵箫淡然道：“事与愿违，本是物理常情。”
“我该怎么办？”赵黍问。
“你不能事事都指望我。”灵箫直言：“即便你跟着梁朔前往崇玄馆，还要费心思去找真元锁，其中难易安危，如今的你也无法断定。”
赵黍抓耳挠腮：“我甚至考虑过，要不直接答应了梁朔的邀请。他都敢放话拿出仙家宝箓，我向他讨要当初白额公留下的洞府奇珍，也不算太过分吧？问题在于，我拿了真元锁，又要怎么离开崇玄馆？以寻访仙家遗藏的名义外出游历？”
灵箫则说道：“我过去不曾听闻《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之名，想来是过往近千年岁月中，昆仑洲新近流传的仙法宝箓。不知其来历是哪位仙家？”
“青崖真君梁白鹿。”赵黍说：“他是永嘉梁氏的远祖，在天夏朝之前便已成就仙道。崇玄馆另外三姓世家，祖先或是青崖真君的弟子，或是姻亲后人。”
“青崖真君？”灵箫语气微妙：“此辈若非有极大成就，否则不会得此尊号。”
“有传闻说，这位梁真君乃是天上谪仙降世重修，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赵黍继续说：“天夏朝设崇玄馆，最初便是为了延请梁真君的后人进驻，登坛演法。崇玄四姓历代修士不绝，仙系血胤的说法从那时起便有了。”
灵箫问：“那四姓后代是否有人求证仙道。”
“有吧。”赵黍补充说：“反正他们说有，至于是真的飞升成仙，还是解化之后的溢美之词，外人就不知道了。”
灵箫略带怀疑：“若是传承有序、法脉不绝，其实不必空造仙系血胤之说。”
赵黍问道：“其实我想问，如果祖先成就仙道，子嗣后代真的会生而特异吗？”
“前人升仙，后人承其余荫，不足为奇。”灵箫说道：“气数相连，骨相禀赋异于常人，确实有可能。然而想要上证仙道，这还远远不够。”
赵黍眼珠一转，取出怀中的符牌，嘀咕道：“看来铁公是打过招呼了，轻轻勾招便构演图箓，我要跟这位神祇搭话吗？”
“不妨一试。”灵箫语中带有几分笑意：“此辈可比铁公焦急得多，想来与九天云台、梁氏仙系有莫大关联。”
赵黍不敢大意，回到自己房间，镇贴符咒、排布禁制，面前设一香炉，降真香袅袅上举。做好各种准备，赵黍发动英玄照景术，仔细观察重新排布的真形图箓，洞悉内中气机灵韵。
如果说铁公真形类似从天上俯瞰峰峦山脉的走势，那如今符牌上的全新真形，四肢头身俱全，脚下云纹蟠结，俨然一位仙将踏云拄剑，气韵玄妙之中平添三分威武。
赵黍心念一动，气与气连、神与神通，恍惚间，面前香气氤氲结形，一道虚影若隐若现，肉眼可见一位面容威严、膀大腰圆的仙将，身披明光锁子铠、头顶凤翅金兜鍪，两手交叠拄剑而立。
“你便是蟠龙铁公驾下祝祭？”仙将声音洪亮。
赵黍正色道：“小兆怀英馆符吏赵黍，的确受铁公所托，与上神接洽。不知上神如何称呼？”
仙将上下打量赵黍，虽然一直保持怒目圆睁的面容，却也有几分赞许目光：“不错不错，气行百脉、五藏生光，更难得拘魂制魄有功。吾乃青崖境巡山护法司衡壁，为求在此安置法座、降附神祠。”
这个情况赵黍已经从铁公那里了解到，并不感到意外，于是说：“铁公有言，它已舍弃盐泽城法座神祠，衡壁上神若要降附，自行处置便是，无需顾忌。”
“此事另有内情，需要你帮忙。”衡壁好像有难言之隐，配上那张怒目圆睁的凶恶脸庞，显得颇为怪异。
赵黍问：“上神乃青崖真君驾下将吏，随梁氏仙系子弟来到盐泽城，九天云台就在铁公祠中，若要接引上神降附落座，料想并无难处。小兆不知能帮到什么？”
衡壁沉默片刻后说：“你有所不知，梁氏并不打算让我降附于此。”
这下轮到赵黍糊涂了，原本他以为，梁氏要接引仙将降附神坛，以其取代铁公，成为一方典祀正神。怎么现在反过来，倒是这位衡壁仙将自己要降附，梁氏却不让？
“小兆……没听明白。”赵黍脑子转不过来。
衡壁只得解释：“我不想再追随梁朔那等淫放丧乱之徒了，倒不如降附神坛，转为地祇，安镇一方幽冥！”
赵黍强忍笑意，原来这位法箓仙将也不喜欢梁朔啊！听到“淫放丧乱”这个形容，赵黍真是恨不得抡起如椽大笔，将这句话写满盐泽城大街小巷，然后再到处传唱，彻底将这个装模作样的世家子批倒批臭。
“咳。”赵黍清一清嗓子：“衡壁上神，恕小兆不解，您若是不喜梁公子，何不向青崖真君进言？真君乃有道仙家，应不至于放任后人沉沦。”
衡壁左顾右盼，似乎确认房内声息不会传出，说道：“铁公声名我偶有听闻，你能受它所托，足见心性品行。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要先承诺严守秘密。”
赵黍沉思片刻，凝神开口：“小兆指心盟誓，不得轻泄衡壁上神所述之秘，如有愆负，身被风刀、罪延后人！”
“好好好！”衡壁见状，重重点头，最后好像下定决心一般，向赵黍说道：
“青崖境早在近百年前就被天外邪神侵犯攻伐，洞天仙境崩毁大半，诸司神将纷纷败绩、各院仙吏多遭灭形，青崖真君不敌邪威，惨败殒落，一点真灵更是被邪神掠走！”
赵黍听闻这话，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身子向后仰去。
“大爷，您能不能别吓我啊！！”赵黍在心里狂喊，洞天崩毁、仙家殒落，这种惊世骇人的消息，对于漫漫仙途还没走明白的后学晚辈，震惊程度难以言表。
“让我、让我捋一捋。”赵黍呆坐半天，只觉得衡壁所言虚幻不实，可是转念想到灵箫，她也是被斩灭真形，可见长生仙家也并非无敌。
“我知此事难以置信。”衡壁言道：“但正是因此，我才不得不遵从梁韬安排，保护梁朔此人。若是青崖真君尚在，哪里能容这等浮浪后人得授法箓？！”
“这倒也……说得过去。”赵黍问：“听上神所言，目前崇玄馆梁首座正主持着崩毁后的青崖境？”
衡壁说：“差不多。经历天外邪神攻伐，青崖境不复往日气象，洞天法度大失其序，规模仅存十之二三。只因梁韬乃是当年仅有能感通洞天之人，侥幸收拾残局，暂代真君总制洞天。
我等洞天将吏若不想随洞天崩塌而散灭，自然要奉梁韬为主。但此辈实乃不肖子孙，将我等将吏视作奴仆牛马般驱役使唤，久而久之，诸多将吏沾染尘世浊气，灵韵不复过往清明，形同木偶。而我昔年受青崖真君点化接引，勉强能守住真灵不昧，但长此以往，也将沦没凡尘。”
赵黍震惊得无言以对，他过去知晓崇玄馆首座梁韬修为高深，却没想到此人掌握一处残破洞天，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已经超出赵黍的想象。
“那不知小兆要如何协助上神？”赵黍迅速整理思绪，他忽然发现，如果梁朔没有这位仙将相助，那他恐怕会失去最重要的应敌手段。
衡壁回答：“接引降附、安置法座，这些繁琐科仪都不必了，只需要发动神祠原有结界，我就能直接与之完全勾连。可是我发现此地结界禁锁不发，显然是被人刻意压制，而不是沉寂已久！”

第46章 仙品分高下
衡壁仙将并未逗留太久，他担心受赵黍召请显形，会被梁朔察觉，另外嘱托两句之后便消散无踪，剩下一团飘散香气，溢满室中。
“这开什么玩笑啊？”赵黍坐在床上，心中惴惴不安，一直在回想方才了解到的事况。
“洞天崩毁、仙家殒落，如此天外邪神绝不寻常。”灵箫言道。
赵黍答应了衡壁不将秘密外传，可这并不妨碍灵箫全程旁听。
“我还是头回听说有这么厉害的天外邪神。”赵黍皱眉不止，衡壁所言已经远远超出他理解之外了。
“天外有天，你境界未到，不必忧心于此。”灵箫显形而出，拂袖摆弄烟气，化出云床轻卧在上。
赵黍稍稍调息，摒除不安心念：“也对，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只不过梁韬能够代替青崖真君、总制洞天仙境，这种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开辟洞天的仙家，未必就是主治洞天之人。”灵箫指尖虚引烟气，结成宫阙之状：“上古之时有仙家开辟洞天后，无心长留其中，或是游历诸天、或是隐现红尘，洞天便交由仙官主治。”
赵黍点头说：“洞天主者，我也知道这个说法。不过按照仙经所述，主治洞天者，也是得道仙真吧？”
“不错。”灵箫细细解释起来：“药分良莠、仙有高下。形神俱妙、开辟洞天者为高真上仙，有真君、元君之号；上升洞天、开府设院，或称仙卿、真妃，是上仙之次，亦可主治洞天。
再往下，往返洞天、行游名山是为中仙；封掌一山、驻世长生，或总领福地、统摄鬼神，是中仙之次，近世以来也有地仙之名。至于辟谷绝粒、日中无影之流，当属下仙；若是尸解蜕质、经历太阴，便为下仙之次。”
赵黍大开眼界，他过去出于尊敬，偶尔口称“灵箫上仙”，没想到还恰如其分。以灵箫能够独力开辟洞天来看，她确实可算是高真上仙了。
“洞天主者虽能类比凡间帝王君长，却也大有不同。必须要以自身修为气机与洞天法度相勾连，由此方能调度洞天之中千真万圣、将吏兵马。”灵箫继续说：
“无论洞天规模景物如何，总归是法天象地之功开辟而成，中下仙品即便得了符诏点化而升举，也无法宰御洞天。那梁韬能够总制青崖境，想来是洞天法度被邪神动摇。但其人修为也不可小觑，总制洞天之功，可比召遣法箓将吏要困难得多。”
赵黍回答说：“梁韬一直担任崇玄馆首座，公认是华胥修士第一人。”
“此人既然取代青崖真君总制洞天，起码也是中仙之次。”灵箫提醒说：“尤其是修为气机与洞天勾连，哪怕青崖境崩毁大半，他依旧可以随时吐纳洞天清气辅助自身修炼。”
赵黍思量道：“这么做岂不是占尽洞天之妙、壮大自身？”
灵箫回答：“确实如此。不过听仙将衡壁所言，昔时梁氏后人也只有梁韬能感通洞天，仓促之际，若要保住剩余洞天仙境，只能由梁韬充当洞天主者。”
赵黍敲着真形符牌：“仙将衡壁似乎对梁氏上下颇有微词，抛下洞天仙将不做，一心要转为尘世地祇，这算不算自削位业？”
灵箫拂袖，烟气变化成将吏罗列成行的样子：“法箓将吏合乎洞天气数，梁韬持身用心若是与法度不契，将吏自然不喜。哪怕世间凡人相交，尚且要志同道合，否则便是话不投机。彼此不合还要受其驱遣，换做是你，愿意吗？”
赵黍打了个激灵：“不愿意。”
“那不就是了。”灵箫神态清冷：“不过能把一位受真君点化的仙将，逼得宁可寻找外人也要设法脱身，梁氏算是将仙祖余荫挥霍干净了。”
“我要帮这位仙将衡壁吗？”赵黍问：“虽然我很乐意看梁公子吃瘪，但总觉得这事不太妥当。眼下尚在剿匪，这位仙将就是崇玄馆震慑宵小、斩杀敌首的关键。而且我要真的帮了衡壁，必定惹来梁氏的报复，到时候别说进入崇玄馆了，怕是连怀英馆也会受到莫大牵连。”
“这事不必急于当下。”灵箫说：“你可还记得，梁朔曾言，把九天云台安置到铁公祠，就是他家仙将的提议？衡壁想来早已选中要在铁公祠降附落座，事情若不成，恐怕他不会让梁朔轻易离开铁公祠，梁朔此人估计也乐得在后方安享太平。”
赵黍点头称是，灵箫接着说：“至于梁氏的报复，衡壁不说，他们未必能发现是你出手。”
“铁公祠的结界我当初试探过了。”赵黍否定道：“仅凭我的修为法力，估计很难完全发动。除非布置一个规模足够大的坛场法仪，拉上降真馆的人来协助配合，再以辛学姐手上的重晖浑仪为枢纽，强行激发结界……不过这样动静太大，我是回避不了的，梁朔也不会坐视。”
“衡壁只是要勾连神祠结界，如果有办法让结界自行发动，谁也找不到你的头上。”灵箫说。
赵黍被这话点醒：“对啊，仙将衡壁也说了，铁公祠结界不是沉寂已久，而是被刻意压制。铁公舍弃法座近百年，神祠结界等同无主，又怎么会被压制禁锁呢？”
……
“赵符吏为何突然要打听方老爷的消息？”
郡府衙署之中，王郡丞与赵黍交谈，知道赵黍来意后不禁询问。
“就是好奇。”赵黍摆摆手：“王大人您看，地方上有这么一位财主富绅，在剿匪一事上贡献良多，跟人家搞好关系再寻常不过。听说为了弥补方老爷额外税赋，王大人打算将星落郡几处矿场交给他？”
王郡丞回答说：“不错，前些日子，朝廷批复已经下来了。星落郡经历匪患，许多县乡人丁大减，特别是大量矿工从贼，过去朝廷管辖的矿场，很多都没法经营了。只能效法古人，暂解山林盐铁之禁，委托本地富绅操持。目前安排是开放十年，等星落郡有所恢复了再收归朝廷管辖。”
赵黍见过北边县乡的凋敝状况，也不反对王郡丞的做法，于是说：“既然如此，我更要和方老爷打交道了。说不定未来怀英馆的生财之道就落在这上面。”
王郡丞不禁捻须笑道：“赵符吏当真不同凡响，身为馆廨生还要考虑财帛货殖之事。”
“没办法啊。朝廷每年调拨财帑有限，馆廨周围的百姓无非供奉寻常米粮、布帛、炭薪，修士真正所需的诸多法物灵材，还是要靠自己去挣。”赵黍两手一摊：
“其实我已经有大致想法了，先是为朝廷官军打造符兵，如果有旨意颁下让怀英馆专门营造那就更好了。其次是各种简易的符水丹散，我打算直接放开，向市井民间兜售。”
王郡丞闻言道：“符兵还好说，无非是类似专为朝廷营造采办的衙署职司。不过符水丹散这种东西，达官贵人也是花钱去请。当做寻常货品出售，是否略显……”
“略显不敬，王大人是想说这个？”赵黍笑道：“过去我也是这样想的，先贤钻研出的丹方咒诀，就这样被我们后人当成货品，毫不珍惜地随意兜售，难道不会遭天谴？
可是在星落郡这段日子，我逐渐明白，什么仙家丹方、神功咒诀，若不能广惠众人，那就跟架子上积尘落灰的摆设没两样。况且假托法信之名请来符咒丹药，本来就跟市井商贾买卖没多少区别，无非是多讨些口彩名头罢了。”
王郡丞暗暗赞赏，身为地方官长，他见识过装腔作势、实则孤吝清高的馆廨修士，也见过凭借符咒丹药蛊惑行骗的江湖术士。对他来说，靠着符咒丹药故作玄虚，并不是什么好事，最终都是要靠效验说了算。有用则赏，无用则黜，哪来这么多花里胡哨？
“赵符吏所图远大，本官尽力协助便是。”王郡丞从书吏手中接过簿册，翻开后说道：“这便是方老爷的籍贯出身，他原是天禄军都尉。天禄军裁撤后，因功授田，来到星落郡安家。”
“天禄军？”赵黍吃了一惊，这不就跟成阳县那位王庙守同样来历吗？
“对啊，这年头知道天禄军的怕是不多了。”王郡丞说：“当年天夏式微，原本戍守一方的镇东将军凭麾下将士割据昆仑东土，后来改为天禄军。此军多步卒，兵士选拔严格，披戴重甲之余，还要背负强弩、佩盾带矛，携三天口粮，半天行军百里，方可入选。”
赵黍心下感叹，连普通兵士都是这样严苛选拔，也难怪王庙守有那种实力了。
“我印象里，天禄军曾经参与谋反。”赵黍低声道。
王郡丞感叹道：“其实就是五国弭兵之后，要将过去归属不清、名号错杂的各军裁撤整顿，其中牵连利益甚大，天禄军中多有骄兵悍将，确实少数人闹了起来。不过很快就平复下去了，像方老爷这样的，根本就没参与，早早在星落郡安家立业。”
离开郡府衙署，赵黍前往方家大院，一番通禀后被迎入前厅，方老爷亲自相陪。
“我听王郡丞说，星落郡有几处矿场打算托付给方老爷？”稍作寒暄后，赵黍问道。
方老爷笑道：“惭愧，托付这话说得重了。老夫这就是给朝廷打理一下产业，若是经营不当，还要问罪呢！那时候恐怕要让赵符吏见笑。”
“方老爷可不能这么说，星落郡剿匪若无你倾囊相助，形势难以预料。”赵黍夸奖道：“我倒是好奇，不知目前选定的是哪些矿场？”
“渔阳县的三处五金矿场，还有白潮县的采石场。”方老爷揣手道：“说实话，一下子那么多产业，老夫也不好找人。”
“方老爷生意兴隆啊。”赵黍笑眯眯地说：“怀英馆有意采买五金八石，不知道方老爷是否愿意与我们合作？”
“那可真是老夫高攀了！”方老爷赶紧拱手揖拜。
“方老爷不必如此。”赵黍相扶说：“此事也不急于一时，毕竟渔阳县新近光复，也要防备贼寇反攻。”
方老爷闻言两眼一亮，问道：“不知近来前线战事发展得如何了？朝廷官军准备何时再进，光复其余县乡？”
赵黍问：“方老爷为何问起这事？”
对方轻轻捶着腰背，言道：“老夫也算半个生意人，不愿见到本地凌乱，匪患一来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赵黍答道：“方老爷有德啊……目前韦将军已经集结好三万大军，分别朝着高岭、长峡两县进发。这两座县城都有大部贼寇盘踞，韦将军不希望他们合兵一处，打算引兵围攻长峡县，以此调动高岭县的贼寇出城救援，然后集中官军围剿这支出城贼寇。”
“哦？”方老爷若有所思地点头。
赵黍则颇为自得：“再怎么说，贼寇终究只是贼寇。他们据城坚守或许难克，但在城外野地，面对官军冲击围剿，很难维持阵型士气。只需几轮冲杀，就能把贼寇当鸭子赶。”
方老爷问：“高岭、长峡两县附近山高谷深，韦将军就不怕贼寇遁入山中？”
“几万贼寇跑进山里，吃什么、穿什么？”赵黍摇头道：“像啖睛山民的事情我也听说过，可那些山民数量稀少，即便开垦了部分山中谷地维持生计，日子仍旧难过。大部贼寇逃入山中，给养口粮很快耗尽，届时韦将军再出面招抚，为从贼百姓免罪，很快就能将大部贼寇尽数瓦解。剩余一些硬骨头，大不了由我们这些修士和精锐兵卒进山剿灭。”
“好谋划。”方老爷点头赞许。
“还有一事，我只告诉方老爷你，可不要外传。”赵黍眼珠一转，笑容微妙：“关在郡府狱所那个妖人丁茂才，向我透露，他在云岩总舵有几位同修道友。我与韦将军已经与他们暗中联络，让那些修士里应外合，准备联手剿杀赤云都的乱党妖人！”
方老爷微微一怔，随即挑起大拇指：“赵符吏，真是好计谋啊！”
赵黍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负手笑道：“嘿嘿，不过略施小计而已，且看那些贼寇妖人如何手到擒来。”

第47章 纷心乱如麻
“长峡县的城防工事要尽快修葺起来，沿路哨岗按照先前布置，另外还要派出侦骑往返，若是某一处断了消息，要考虑哨岗被敌人拔掉的可能。”
一座石砌厅堂中，杨柳君对着面前地图，周围一圈都统、校尉，身上衣物兵刃形制不一。其中一位壮汉抱拳说：“杨柳君，不是我说话难听。这段日子您整顿兵马，大家麾下人手都不太够用，这样分散兵力，恐怕太凶险了。官军打过来，那些哨岗根本守不住。”
杨柳君嗓音温润：“我知道，你们麾下兵马经过整顿精简，数量不如往日，心里有些想法。只是靠着劫掠，终究难以长久。之前那些不听号令的山寨头领，自以为可以靠着地利险阻保住地盘，如今都被官军消灭干净。
我不止一次说过，诸位要做好长久对峙的准备。目前剩下三个县便是未来大业的根基，需要细心经营，不能再像过往那般竭泽而渔。多设岗哨不是让那些人手去坚守，遇到敌军大部，自然要后撤。”
壮汉无话可说，杨柳君挥挥手：“如果没有异议了，那便回到各自位置，加紧布防巡视。”
众都统校尉相继退下，杨柳君低头盯着沙盘，心中筹划之际，白掌旗匆忙赶来，说道：“杨柳君，盐泽城的方奎接连发来两条急报！”
“哦？”杨柳君并未苛责方奎违令之举，问：“他说什么了？”
“第一条是官军即将围攻长峡县，以此诱使高岭县出兵救援，然后围剿援军。”白掌旗言道：“第二条是丁茂才同修暗中勾结官军，打算里应外合！”
杨柳君沉思一阵：“韦修文带着三万兵马屯驻渔阳县，已经不在盐泽城，方奎这消息从何处获得？”
“发来的消息没提到。”白掌旗说：“要我回信询问吗？”
“你……”杨柳君抬手，欲言又止，片刻后才说道：“我记得丁茂才当初是与另外三位散修一起投靠过来的吧？”
白掌旗点头：“他们自称马溪四子，其实就是一伙不入流的散修。眼下只有其中一人留在总舵，另外两人在外协防。”
杨柳君沉吟道：“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方奎那边不要急着回应。”
“杨柳君觉得方奎发出消息有问题？”
杨柳君冷笑一声：“像马溪四子这种散修，有福不能同享、有难不能同当，看见同修道友被擒，过去几个月就没有半点打算救援的心思，我去盐泽城一趟救回桑华子，他们甚至没有多问丁茂才的事情。若非人手短缺，我是不想用这种人的。”
“可是方奎的消息也不能忽视。”白掌旗说道。
“把这几个散修叫回云岩总舵，东章伤势有所恢复，把他派出去。”杨柳君说。
“我听见你们聊到我了。”就见东章散人袒胸露臂地走来，笑道：“憋了好久，总算轮到我上场了！”
杨柳君直视对方说：“你的伤势并未全好，而且每日都要定时服药。”
“知道！”东章散人鼻孔喷气：“杨柳君你可真是越发啰嗦了，以前身先士卒那种豪气都去哪儿了？！”
杨柳君耸肩：“你以为我不想亲上战场？可总归要有人筹划全局。景明、怀明两位先生要镇守苍梧岭，赤云都又不可能调动大批人手，跨越整个华胥国来到星落郡。”
“我们这次不就是为了铸造神剑么？”东章散人问：“现在神剑已成，还不如直接提剑杀出去，直接将朝廷官军全数斩杀！”
“你不明白。”杨柳君摇头：“神剑虽然铸成了，可眼下无人能够驾驭。”
白掌旗询问道：“莫非神剑有灵，即便以杨柳君的修为法力，也不能掌握？”
杨柳君只得回答：“不好说，只是神剑锋芒暴烈，持剑之人百骸经脉会受剑气反噬，修为越高反噬越强。我曾尝试持剑，结果全身骨节如受万针攒刺，连腾挪移步都极为艰难，更遑论挥剑斗法了。”
东章散人埋怨不止：“你看看！这花了大把力气，结果却炼出一柄废铁！把人力物力都浪费在星落郡，如此下去，我们要几时才能救出瞻明先生，何年何月才能尽除苛政、兴大道？”
“你说的这些事，不是仅凭一柄神剑就能做到的。”杨柳君说：“况且已经有人去寻访适合的持剑者了，不用多久便会有消息传来。”
白掌旗问道：“既然修为越高剑气反噬越强，那岂不是找一个毫无修为法力的凡人即可？”
“不行，我已经试过了。”杨柳君摇头：“其实剑气不是单纯的反噬，而是其中气机灵韵反侵入体，会重塑持剑之人的百骸经脉。普通人经历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心神意志无法坚持下来。目前是打算寻找一名曾经修炼有成、意志坚定，但后来修为尽废之人，以神剑气韵重塑其百脉。”
东章散人打趣说：“如果你之前不救我，兴许我就算是修为尽废之人了。”
杨柳君笑道：“修为尽废还能保住性命的人没有几个，我之前要是不救你，百脉炎精破体而出，你怕是连骨灰都不剩多少。”
“那我们如今就是在等那位废人来到云岩峰拔剑咯？”东章散人问。
“我可不会坐等。”杨柳君说：“方奎不是传来消息，韦修文将要领军进攻长峡县么？那我们就寻机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
看着接连两道光色自方家宅院深处冲举而起，直入云天，赵黍揉着发酸眼皮，心中百感交集。
“真让我猜对了。”
赵黍两眼布满血丝，他扶着墙壁走出小巷，长久维持英玄照景术让他精神极度疲倦，只想缩进被窝饱饱地睡上一觉。
然而方老爷就是赤云都内应这事，着实让赵黍震惊得难以合眼。
在得知方老爷出身天禄军后，赵黍不由得想起当初那位王庙守，加上铁公祠结界的异常，即便赵黍没有任何可靠证据，他还是怀疑上了方老爷。
于是赵黍在没有告知他人的情况下，主动找上方老爷，试探他的口风，言语间不经意流露些许消息，诱使对方主动询问战事情况，这就更加坐实赵黍的怀疑。
因此赵黍心生一计，捏造出虚假的军情机密，如果方老爷真是赤云都内应，并且掌握罡风驿旗，那或许会迫不及待施术传信。
而赵黍离开方家宅院之后，就在外面寻隐秘处躲藏守候，发动英玄照景术看了小半天，最终确认有术法施展的气机变化。
赵黍此举非常冒险，而且完全是靠赌，他事前根本不能肯定。可最终的证实，让赵黍内心更为不安。
一个赤云都内应，采买了大量庆云龙烟香，那是否相当于这批经过萃取精炼的龙血脂，全都落入了赤云都手上？
想到这种状况，赵黍感觉脑壳都要裂开了！
“乱了、乱了，这下事情全乱了。”
赵黍脑海中思绪纷呈，灵箫自然有所察觉，主动开口：“为何会乱？”
“如果方老爷真是内应，那铁公祠结界必然与他有关。”赵黍说：“我们怀英馆最初便是被安置在此，谁知道他怀有何等用心？一旦结界启动，受困其中还是轻的，说不定结界内还有杀伐之威！”
“祸兮福所倚。”灵箫淡然说：“梁朔将你们逼出铁公祠，如今是他们身在凶险之中。”
“可是、可是……”
赵黍支吾难言，灵箫接话道：“可是你担心铁公祠结界发动之后，仙将衡壁会脱离梁朔，从而成为一方地祇。此事正合你意，有什么好顾虑的？”
“但我们现在还要靠梁朔召遣仙将来对付赤云都啊！”赵黍急切道：“我再不喜欢梁朔，但不能否认，眼下只有他能够对付杨柳君。衡壁由仙将转为地祇，其中成败得失我没有把握！”
灵箫提醒说：“一方地祇正神就未必弱小，何况洞天崩毁大半的法箓仙将，根基浅薄。”
赵黍没有答话，灵箫言道：“我知道了，你并非因为仙将之事而迟疑，你是不敢做决定，你无法分辨赤云都的做法是对是错。”
“我……”赵黍不得不承认，灵箫也许比他更了解自己，若非这话点破，赵黍估计没法直视内心深处某个念头。
从成阳县的王庙守，到盐泽城的方老爷，赵黍先前还亲眼见识过杨柳君不惜冒险解救桑华子……赵黍开始审视，难道自己真的仅仅是在剿匪吗？
赵黍发现，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凭借专心笃志，把剿匪之事办好，一切疑难困顿便可迎刃而解。可赵黍后来发现，世事根本不是如此简单，自己过去天真得可笑！
而且事情乱就乱在，赵黍明明一心一意协助剿匪，希望局势稍加好转，但自己先前费尽心机处理那批龙血脂，到头来还帮了赤云都一把，局面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赵黍自以为心志坚定、能够不受外扰，但桑华子与杨柳君的话语，确实在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尤其是看到渔阳县那残破凋零的景象，千百平民尸骸倒伏乡野，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对比起崇玄馆动辄宝马香车往来、灵丹秘笈相送，赵黍感觉自己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往来穿梭。
“我记得你说过，你很羡慕梁朔。”灵箫言道：“既是如此，你不该有所顾虑。”
“对，我是很羡慕！”赵黍想笑却笑不出来：“如果能降生在世家高门，安享富贵荣华，谁乐意对着死尸念经诵咒、刨土挖坑？”
灵箫言道：“可是你过去的种种举动，并非他人逼迫驱使。”
“对啊，没人逼我，可为什么我心乱如麻？”赵黍一拳砸在墙上，道旁路人看得稀里糊涂，侧目避开。
“那你打算怎么做？”灵箫少有发问。
“难道真要放着不管？”赵黍转念一想，方老爷说到底不过是贼寇妖人安插的内应，应该趁早将其捉拿枭首，以免更多军情机密外泄。
赵黍从未有过如今这般，痛恨自己的犹疑不定。换做是罗希贤，估计就没那么多琐碎心思，从贼之徒杀多少个也无所谓。
……
城东小院中，辛舜英手执蓍草，默自测算，偶尔抬眼观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辛学姐，崇玄馆有人上门拜访。”此时有馆廨生匆忙走来。
辛舜英叹气：“赵学弟这几天忙得不见人影，迎来送往的事情都扔给我了……崇玄馆来的是什么人？”
“一名女子，叫做姜茹。她自称是来找赵学长的。”馆廨生回答。
辛舜英闻言发笑：“让她进来吧，我倒是好奇，赵学弟几时招惹了一位崇玄馆女修，说不定我还要替他把把关。”
不多时，姜茹身姿娉婷来到辛舜英面前，她一眼看出这名女子气象非人，不由得皱眉凝眸。
姜茹打量自身，笑靥如花：“这位想必就是钦天台辛台丞家的千金吧？果真得了家传之学，一上来就要盯着人家看，怪不好意思的。”
“姜姑娘有何要事？”辛舜英把弄着蓍草，脸上端出一副待客笑容。
“我家公子说了，打算请赵符吏过去，共参仙经妙法，顺便品尝一味新调制的百花香饮。”姜茹提了提裙摆，显得娇俏可爱：“我记得赵符吏一向殷勤，为何不见他露面？”
“赵学弟说了，这几日城内有妖人现身，他要协助郡府搜查，往往半夜才回。”辛舜英说：“若是姜姑娘等不及，留下口信，赵学弟回来时我再转告他。”
“哎呀，这赵符吏可真是大忙人呢！”姜茹瞧见辛舜英正在筹算占候，赶忙凑近前去：“难得上门拜访，就别聊那些臭男人的事情了。我早就听说辛家才女深通望气占候，还想请你给我算算未来运程。想来辛姐姐不会拒绝人家吧？”
辛舜英有些不快，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得请姜茹落座，询问道：“不知姜姑娘想要测算何事？”
“女儿家嘛，自然是要测算姻缘啦！”姜茹以手托腮，一脸好奇与期待：“如今星落郡汇集了国内年轻一辈的馆廨才俊，人家也盼着从里面寻觅到好夫婿呢！”

第48章 何来一妖人
辛舜英闻听这话，嘴上不曾多言，心下却暗自冷笑。即便姜茹以秘法收敛原身妖气，可是在辛舜英眼前依旧藏不住，她轻而易举看出对方就是狐妖。
昆仑洲妖精鬼怪类目众多，天南地北层出不穷，哪怕修炼有成的高人也未必能尽数辨识。
但要问哪种妖物最为世人津津乐道，那定然是狐妖无疑。这当中既有祥瑞神秘者，能诵谶纬歌谣、预判吉凶；也有美艳惑人者，乐与凡俗交合、浪荡行淫；也有恣意横暴者，鼓弄不祥灾异、吮脑吸髓；更有慕道好学者，吞吐日精月华、名列仙籍。
可以说，当其他妖精鬼怪还在山林荒野盘踞，狐妖便与世间凡人频繁往来，哪怕市井之中也有狐妖生子、书生遇狐之类的传说。
至于姜茹，在辛舜英看来，无非是靠着美色依附于崇玄馆，以期获得仙经妙法、灵丹妙药，由此成就自身。
辛舜英手捻蓍草，摆弄排局，然后又说：“姜姑娘能否伸出手让我把把脉？”
“好呀。”姜茹扯开袖管，递出一条白如凝脂的玉腕，任由辛舜英把脉。
修士不比凡人，自身气脉不宜任人拿捏把控，对方若是心怀恶意，施展术法顺着气脉打入体内，那可是防不胜防。姜茹此举，真不知是展现诚意，还是毫无防备。
辛舜英把脉片刻，一旁抽添蓍草算筹，表情却是越发凝重。
“怎么样？辛姐姐算出什么了？”姜茹笑问：“莫非我的如意郎君就在星落郡？快给人家说说，是哪位好哥哥呀？”
“你是故意的？”辛舜英语气渐冷，不复先前端庄微笑。
“什么故意不故意？”姜茹一脸天真浪漫，转而惊呼：“哎呀，难道是没给卦金，让辛姐姐不悦了？”
辛舜英一把扣住姜茹玉腕：“何必明知故问？你自己做的肮脏事，偏偏还要来我面前显摆！”
“肮脏事？”姜茹任由对方捉拿，撅着樱唇说：“辛姐姐这话刺疼人家的小心肝了，我们崇玄馆最讲清净无垢、不染尘秽，哪里会有什么肮脏事。”
辛舜英眼里幽光浮现：“是梁朔叫你这么做的？不仅要挑拨罗希贤与赵黍，还要以美色诱惑罗希贤，从而彻底掌控他？”
“掌控？辛姐姐这说的什么话？人家听不懂。”姜茹轻轻一呼：“哎呀！辛姐姐弄疼人家了。”
言罢，玉腕一抖，姜茹轻易脱出辛舜英五指扣锁，后撤两步还转了一圈，尽显身姿窈窕妩媚。
“狐妖终究是狐妖，哪怕有天狐之资，也逃不了以色相惑人的下作伎俩！”辛舜英一挥手，立刻祭出重晖浑仪，小巧浑仪提溜转动，幽蓝星辉盘旋隐现。
“唉，人家也不想如此……”姜茹先是一副哀婉凄怜的模样，随即流露出狡黠媚态，指肚轻抚唇瓣，突出几缕潮热气息，说道：“你可知罗希贤在我身上是何种作态么？当朝大司马之子，就像找奶吃的婴孩，将我死死抱住，又啃又咬。”
姜茹手指向下抚过高耸玉丘，缓缓道：“别看他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床笫间却笨拙得很，还要我费心引导一番，这才让他体会到世间无上极乐。”
辛舜英眼角收紧，姜茹继续说：“可惜，罗希贤没学过房中术，一点都不懂得疼惜女子，仗着那副强悍筋骨横冲直撞，真是的……差点把我捅穿了。”
姜茹嗓音动人，话语间夹杂丝丝喘息吐气，衣物与肌肤摩挲的细响被无端放大，周遭泛起一股昂然春意，让人感觉身临其境。
“住口！”
辛舜英低喝一声，指诀变化，几道星辉飞射而出。姜茹轻笑旋身，袖中飞出三枚精致绣球，将星辉逐一挡下，化作缤纷落英。
“哎呀呀，辛姐姐怎就恼了？”姜茹掩嘴笑道：“人家还有好些女儿家的事情要向你说呢。”
辛舜英柳眉倒竖，正要再施术法，忽然半空中一声虎啸传来，慑人胆魄。辛舜英只是微微一惊，反倒那姜茹双膝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都停手吧！”
就见赵黍现身院中，脸色阴沉，神虎真形在旁拱卫，他望向姜茹言道：“世人常说狐假虎威，如今猛虎在前，你还要逞能么？”
姜茹心下猛跳，她能感受到腰肋隐隐作痛，先前就是被这头神虎真形所伤。
“赵、赵符吏，你这是什么意思？”姜茹勉强站起身来，她对那神虎真形极为忌惮，发自天性的恐惧，让她恨不得扭头就逃，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赵黍懒得正眼瞧她：“梁仲纬怎么死的，你忘了？我不是罗希贤，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
姜茹不敢应话，赵黍拂袖撤去神虎真形：“如果是梁朔让你来找我，回去告诉他，城中有赤云乱党安插的内应作乱，郡府最近正在大力搜捕，我实在没有空闲前去做客。”
姜茹气息稍缓，问道：“内应？先前你们不是抓过一轮了么？”
“赤云乱党非比寻常，不乏修为高深的妖人，哪里是区区贼寇可比？”赵黍说。
姜茹轻掸衣袖：“既然如此，那就预祝赵符吏能够尽快拿下妖人了。”
待得姜茹离开，赵黍回身问道：“辛学姐过去极少出手，今天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辛舜英很快压下怒意。
赵黍不解：“我为何要知道？我只是察觉到禁制被触动，以为有妖邪闯入院中，所以匆忙赶回来，结果就看到你们在交手。”
辛舜英轻轻叹气，无力坐下：“算了，赵学弟你去忙吧。”
赵黍见状问道：“到底发生何事？难道姜茹做了什么阴险举动？”
“她……”辛舜英只觉得难以启齿：“她去勾引罗希贤了。”
赵黍脸上一懵，随即喃喃道：“原来如此，我就说梁朔为何大花心思，又是丹药法诀、又是宝马香车，煞有介事地来邀请我。原来还是要离间我跟罗希贤，甚至把心思动到辛学姐头上。”
“赵学弟，你可真是好脾气。”辛舜英撑着额头：“事情都这样了，你居然还能忍下来？现在我也不得不怀疑，你是否打定心思要转投崇玄馆了。”
赵黍没有直接回应，只是拱手说：“我还要忙，少陪了。”
言罢转身离开城东小院，外面正好有一队衙役匆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赵符吏，莫不是妖人现身了？”
“不是。”赵黍顿了一顿：“有精怪出没，触动我先前布置的禁制。兴许是妖人施术驱遣。”
“啊？”衙役们纷纷露出不安表情。
“不用顾虑。”赵黍说：“妖人此举应是为了扰乱我等，这恰恰说明妖人尚在城中，唯恐被我们识破，大家跟着我继续搜！”
接连数天，郡府下令宵禁之外，盐泽城各处大门紧闭，加派人手巡视，一众衙役到处搜捕妖人内应、潜藏贼寇，赵黍自然也参与其中。
“左二里巷都盘查过了，没有任何生人出没。”
“郎官巷每一户都进去搜了，并未发现妖人贼寇。”
“桥西巷也一样，不见异常。”
郡府衙署之中，赵黍将众修士和衙役的搜查结果汇总，在盐泽城地图上逐一勾批。
王郡丞在一旁捻须皱眉：“赵符吏，你确定城中真有赤云乱党安插的内应？这些天除了拿住几个偷运私盐的货商，并未捉到真正的妖人内应。”
赵黍重重点头：“不会有错！几天前的夜里，我在街上查看各个街口的符咒禁制，忽然遭遇偷袭，幸亏身怀法宝，没让对方得手。我怀疑……当初刺杀前任郡守的那名刺客，至今仍在城中！”
王郡丞闻言差点跳了起来：“此言当真？！”
“我仅仅是猜测，对方伸手敏捷，不仅蒙头裹脑、难辨真容，而且也有术法掩藏身形，我差点吃了大亏。”赵黍说：“眼下形势紧张，我担心这刺客不顾一切，要拖几位紧要人物同归于尽，所以宁可全城搜捕，也绝不能放松。”
王郡丞重新坐下，看着地图说：“目前只剩下城中几家富绅的宅院尚未搜查，莫非……”
“我不敢肯定。”赵黍说：“方老爷家我去了两次，让旁人代劳，恐怕要闹出误会，就由我来。”
赵黍当着众人的面吩咐下去，怀英馆修士与衙役带着郡府公文自然可以进门搜捕。而赵黍本人也领着一队衙役来到方家大院，却见院门紧闭，只得上前敲门。
衙役敲了半天，才有一名老仆慢吞吞来开门，赵黍拿着公文上前示意：“我们奉了郡府之命，前来搜查妖人踪迹，还请开门。”
“啊？”谁料那老仆好似耳朵不灵，犹自半掩着门。
“老院公，你可就别装了！”有衙役在后面喊：“你耳朵灵着呢，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赵符吏这也是为了大家日子平安，就让他进去查验一下，若是真有妖人，说不定发起疯来，还会对你家老爷不利。”
那老仆只是一脸茫然，赵黍轻轻叹气，一把用力推开门板，刚迈步进去，就有几个健壮家丁冲出来，叫嚷道：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我们有公文在手，还请过目。”赵黍说。
家丁将公文一手拍飞：“管你什么公文？我们老爷熏了你的香，这两天忽然犯了恶疾，接连几天下不了床，我们没去找你的麻烦，你这家伙竟敢主动上门？”
赵黍还没答话，家丁撸起袖子，当即与赵黍等人推搡争执起来。
正当众人在前院搅闹，地面忽然微微震颤，随即不远处有豪光冲天，照亮整座盐泽城，所有人都怔愕原地。
转眼间，豪光之中有天兵羽骑、扶剑郎官出没，激电挥兵，试图破开豪光壁障。
“是铁公祠！”赵黍大声惊呼：“妖人现身啦！”
喊完这一声，赵黍当机立断冲出方家大院，一众衙役匆忙追出。
可这些衙役哪里跟得上，赵黍催动羽步符，直接提纵而起，脚下轻点屋顶，朝着铁公祠方向疾驰。
不多时，远远便看见一道模糊身影，好似在铁公祠外施展术法，赵黍赶忙挥动青玄笔，发出几道火煞箭。
那模糊身影似有预料，毫不犹豫地转身急退，也是飞上屋顶，几下纵跃便翻过城墙。
赵黍在后面紧追不舍，借势提纵翻过城墙。这回城中各家馆廨修士都不及反应，有的人被铁公祠奇异景象吸引，看出这是结界阵式，将九天云台困在内中。崇玄馆修士召请法箓兵马，试图打破封禁，却一时难以脱身，其他馆廨的人不禁幸灾乐祸，冷眼旁观起来，反倒没几个人跟着赵黍出城追击。
就见赵黍身形如风，借助羽步符提纵起伏，转眼间就将盐泽城远远甩在身后，跟着那模糊身影来到郊外一棵大树下。赵黍毫不犹豫发动虎威吐锋咒，锐利锋芒狂轰乱扫，直接将大树伐倒，激起漫天扬尘，将他身形吞没。
片刻之后，几名怀英馆修士匆忙赶到，看见赵黍坐在倒伏的树干上，兀自喘息不止，他袖口破碎、发冠散乱，一副狼狈模样。
“别看了。”赵黍扶额叹气：“那妖人跑了。”
等赵黍拖着满身疲惫回到盐泽城时，铁公祠外聚集了一大帮人，除了各家馆廨修士，连同王郡丞也在当中，大家似乎正在热烈讨论着某事。
“赵符吏，你……”王郡丞看见赵黍来到，刚要开口，就发现他表情不对劲。
“你们他妈的都在发什么呆？！”赵黍环顾在场馆廨修士，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赤云都妖人公然在城中作乱，你们不一起跟着去追，都在这里看戏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几名修士不禁开口言道：“赵符吏，我们敬你用心办事，但你也不要太过分了。先前劫狱的赤云都妖人何等实力，你又不是没见到。若是追得太远，造成死伤可就不妙了。”
“就是，我们首要职责是镇守盐泽城，把妖人赶走就好了。”有人讥笑说：“赵符吏你这个样子，想必是跟妖人血战一场了吧？对方实力如何？以你的实力，想必将那妖人斩杀了？”
这话一出，铁公祠外不免一阵哄笑，赵黍将青玄笔怒掷在地：“尔等竖子，不足与谋！”

第49章 瞒天又过海
“你听说了吗？城东小院那位赵符吏最近得了重病，闹得郡丞老爷寝食难安！”
“当然知道，我有一位侄子就在郡府当杂役，听府里的人说，赵符吏咳血不止，都下不了床！”
“这是怎么一回事？赵符吏不是修炼有成的仙长吗？”
“你们有所不知，赵符吏这是被气到发病。前些天不是封城搜捕妖人嘛，赵符吏几天几夜不合眼，结果还是让妖人跑了，你说这气不气？”
“我就不明白了，如今盐泽城里也不止一家馆廨吧？怎么就只有赵符吏他们怀英馆在干活？”
“他们倒是干，都忙着去救崇玄馆了。你们都看到前几天那阵冲天亮光了吧？据说就是妖人做法，把崇玄馆的仙长困在里面，叮咣五四一通，好不容易才破了妖法。而那时候只有赵符吏去追拿妖人，没人帮忙就追丢了呗。”
“我听懂了，赵符吏这是被其他仙长气到发病，实在干不下去了。”
“据说赵符吏满身是伤地回到城里，看见其他馆廨的人，当场破口大骂，要不是郡丞老爷拦着，估计就要上演全武行了。”
先前妖人作祟搅扰，固然是让城内氛围紧张不安，可事情很快平复下去，寻常百姓恢复往日起居劳作。而关于馆廨仙长，自然是闲暇之时的谈资。
怀英馆修士落脚的城东小院，这些天时常有客人登门，除了王郡丞本人亲自造访，就连在前线剿匪的韦将军也得知赵符吏病重，派麾下人手前来探望。
至于其他馆廨，倒是崇玄馆最先上门，而且还奉上疗伤丹药。另外几家见状，也不敢轻忽，陆续向怀英馆表示善意。
辛舜英送走了明霞馆几位女修，回到院内，就见石火光收拾礼品。辛舜英问道：“赵学弟醒了么？”
石火光低下头去：“我、我去看看。”
后院厢房中，赵黍气色如常，捧着一卷《金水分形法》专心致志，手边搁着绿锈斑驳的铜镜，桌上错金虎符压着一沓黄符纸。
“分形散影，本是胎仙出壳后变化运用之功。若存想守一功深，可分出三五之形，多则可至数十人，皆如己身，隐现随心。仙家多以分形之身，与俗人往来。”灵箫的话语脑海响起：
“而胎仙未成，分形变化不过是一缕神魂出摄，假以法物外气显形。这《金水分形法》借法镜采炼金水之气，施术之人对镜出摄神魂，分形之身藏于镜中，可在必要之时发出，或外游探路，或代形受劫。”
赵黍说：“用分形之身前行探路稍微奢侈了些，我用纸鹤就能充当耳目了。代形受劫嘛，恐怕还要多加修炼，毕竟我的分形之身甚至没有清晰的外貌五官。”
灵箫则言道：“而你却拿分形之身假冒赤云都修士，骗过了所有人。”
赵黍只得说：“仓促之间，我只能用这种手段了。”
当赵黍发现方老爷就是赤云都内应后，独自思索了许久，最终设计出一条迂回路子。他并不主动揭发方老爷的身份，而是利用新近学会的金水分形法，用分形之身制造一场针对自己的刺杀，因此假称城中有赤云都妖人，向王郡丞提出封城搜捕的要求。
如今王郡丞虽然不至于对赵黍言听计从，可在这件事情上给予极大的配合，还让赵黍调度郡府衙役来搜查盐泽城每家每户。
赵黍花了好几天清查全城，偏偏到最后才找上方老爷，这就是给他留下充足时机。
按照事前估计，方老爷如果不想被揭穿，要么选择逃跑，直接公开投靠赤云都；要么发动铁公祠结界困住崇玄馆，自己带着家丁拼死一搏。
不过赵黍也觉得，方老爷是不会逃跑的，毕竟星落郡还有朝廷官军，他的选择恐怕就只有发动铁公祠结界，而这也恰恰是赵黍所需要的。
铁公祠结界一经发动，仙将衡壁就能自行降附落座，这不用赵黍干预，他要做的，便是趁此机会放出分形之身，冒充“妖人”。赵黍与之斗法、追击出城，把整出戏演完。
“你这份心机要是用来加害他人，估计没几个人拦得住。”灵箫说。
“灵箫上仙，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赵黍不禁问道。
“就算是夸，也不会夸你。”灵箫叹道：“凡人经历后天沾染而成习性，若无持心中正之辈指点，你这种人很容易落入邪道。”
赵黍听懂了：“你是在说祖父和老师吗？”
灵箫说：“他们教得好。”
“那当然！”赵黍会心一笑。
灵箫懒得接话，赵黍放下书卷，摆上香炉，取出真形符牌，熟门熟路地存想交感，召请出仙将衡壁。
烟气聚结成型，衡壁浮现面前，赵黍感应到对方隐约跟上次相见略有差别。
赵黍起身拱手说：“恭迎衡壁上神落座。”
“不必如此！”衡壁抬手示意：“今番是我承你恩情，但不知你是如何让神祠结界解禁发动？”
赵黍没有在衡壁面前隐瞒，稍加解释后言道：“小兆势单力孤，不愿被梁氏察知内情，希望上神替小兆保守秘密。”
“理所应当！”衡壁怒目圆睁的脸上带了几分笑意：“你可知那梁朔近几日何等失态？抛掷杯盏、打骂仆从，三番五次行法召请，却一无所得。恼极恨极，满腔怨怒无处撒！”
赵黍收不住脸上笑容，他可真想亲眼看看那梁公子急怒交加的模样。
“衡壁上神，您如今自舍法箓仙籍，转为一方地祇，若是不趁早正名分、立坛座、建神祠，无法长久安住。”赵黍很快恢复过来，严肃说：“小兆知您不喜梁氏，但终归要有所表示。万一日后崇玄馆梁首座寻来，您恐怕无法回避。”
“此言有理。”衡壁说：“我既然转为此间地祇，自当履职任事、燮理阴阳。”
赵黍言道：“小兆斗胆，已为上神准备了应对之言——不妨就说，连上神事前也未曾料到此间变数，恐怕是妖人发动邪术、染化法箓将吏，上神借铁公祠结界清气养护真形，一时不慎卷入其中，眼下难以脱身。”
衡壁赞同道：“稍作权变，亦无不可。”
“至于敕封地祇、重修神祠，借助崇玄馆在朝中权势，料想不难。”赵黍说：“何况梁氏肯定不愿失去上神之助，就此转为地祇镇守一方，对他们而言算是退而求其次。”
衡壁则说：“可要是梁氏子弟不持济人利物、救护群生之心，一味独私利己，纵然得授真君符诏箓书，也休想再召遣本座！”
赵黍暗暗点头，衡壁本来就是法箓仙将，若要召遣此等人物下界显形，恐怕不光要存神炼气之功，也要心怀光明、持身正大，才能有所感应。
无怪乎梁朔难以频繁召请衡壁仙将，估计与这也有几分关联。若非仙境崩毁、法度紊乱，梁韬趁机总制洞天，否则梁朔几乎不可能获得法箓仙将护持。
即便衡壁转为一方地祇，若想凭符箓召请，相应要求也免不了。
衡壁似有感应，言道：“有人来找你，不多谈了。本座先去谒见铁公，稍后再与那梁朔言明。”
“恭送上神。”赵黍揖拜道。
烟气飘散，敲门声随之传来，赵黍扯下封门掩户符，开门就看见石火光，得知辛舜英在找自己。
来到前院，辛舜英坐在廊下生闷气，赵黍上前问：“辛学姐找我？”
“歇够了？”辛舜英瞪了赵黍一眼：“这几天躲在屋里，对外声称发了重病，就是为了试探其他馆廨的态度？”
赵黍这回谋划布局，事先没有跟任何人说明，完全是一意孤行。此时面色冷淡地回答：“是。看来其他馆廨仍然以崇玄馆马首是瞻，梁朔不动，其他人大多也不会动。”
辛舜英见他这样，不由得发问：“赵学弟，你当初是否察觉到铁公祠结界的异常？”
“辛学姐何出此言？”
“我这两天接连望气，发现原本空悬的神祠法座上有了一位新晋地祇。”辛舜英苦笑：“这太不寻常了，何等妖人要费尽心机搞出这种事？”
“兴许只是意外。”赵黍说。
辛舜英盯着赵黍许久，他不曾与自己对视，最终无奈叹气：“看来赵学弟是不愿意说了。好吧，我也不问。”
赵黍并不愿将旁人卷进来，说到底，此事让梁氏法箓少了一位仙将，这种举动好比火中取栗，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凶险，赵黍不敢保证毫无疏漏。
有些秘密，自己知道就够了。告知他人会让彼此都面对危险，实在大可不必。
“崇玄馆的人说了，你要是病好了，就过去铁公祠。”辛舜英说。
赵黍心下冷笑，梁朔不敢登门拜访，而是要他主动过去。可见没了仙将庇护，梁朔畏缩到何种程度。
但赵黍也不敢松懈，他运用金水分形法冒充妖人，搞不好梁朔有所察觉，稍加准备之后才动身前往铁公祠。
衡壁降附落座之后，铁公祠的结界不再沉寂，气韵舒缓流转，随时可以发动升起，由此确实可见先前结界是被人刻意封禁的。
来到九天云台外，这一次倒没让赵黍等待，直接进入内中面见梁朔。
不过这次一见面，赵黍就发现梁朔身上加持了好几重护身术法，没有过去的优游作态，多了几分戒备认真。
“赵符吏气色尚佳，看来伤病已然痊愈。”梁朔迫不及待地说道：“几天前铁公祠结界升起一事，你应已听说。是否知晓前因后果？”
赵黍皱眉道：“当初事态紧急，我只发现妖人在结界之外施术，唯恐其人另有手段，直接就动手了。我一路追到城郊，与妖人交手几合，无法取胜，让他逃了。”
“妖人形状来历可曾查明？”梁朔又问。
赵黍心里想骂人，自己就是为了躲事，特地装病歇了几天，你梁公子这么盼着找到真凶，干嘛不自己去查？是习惯了使唤手下？还是没了仙将护持，连走出九天云台都不敢了？
心里是这么骂，赵黍嘴上则说：“投靠赤云乱党的妖人多为散修，一时之间实难查明。”
“我派人去郡府问过了。”梁朔言道：“你声称这妖人是袭杀前任郡守的刺客，这刺客还曾经杀死我崇玄馆一位散卿，可见妖人在城中潜伏已久。”
赵黍长吸一口气：“我也遭其刺杀，若非有术法护身，恐怕早已人头落地。我估计那妖人觉得官军大部不在城中，杀了我后无论是藏是躲都好办。于是我反其道行之，干脆封城搜捕，就是要逼他现身。现在妖人逃了，我也能安心少许。”
看梁朔凝眸沉思，估计也在揣测妖人举措。赵黍没有多说，即便他的话里还有一处巨大漏洞，那便是铁公祠乃方老爷的产业，结界忽然发动，最应该被怀疑的就是方老爷。
只不过赵黍靠着金水分形法，加上自己设局演戏，又拉上郡府配合自己，硬是捏造出一个本不存在的“妖人”，把梁朔的想法牢牢牵住，难以跳脱出去。
说实话，这也不能全怪赵黍心机深沉，因为最初看中这铁公祠的，就是衡壁仙将本人。梁朔仗着崇玄馆权势，把怀英馆众人赶了出去，自己乖乖踩入陷阱。换做是赵黍，一时间怕也难以看破。
正当梁朔要开口，他脸色忽然一变，就连赵黍也感应到九天云台外铁公祠气韵变化。有侍女匆匆赶来，禀报说：“公子，衡壁仙将出现了！”
赵黍露出一脸茫然不解，梁朔似乎很不愿意在外人谈及衡壁仙将，一挥手：“我知道了，退下吧。”
见赵黍张口欲言，梁朔抢先说：“赵符吏大病初愈，我就不留你长谈了。”
赵黍识趣拱手告退，结果一走出九天云台，就看见浩荡神光下照，衡壁怒目圆睁，拄剑立于云气之上，身形足有数丈之高，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衡壁略一低头，正好与赵黍对视。双方谁也没开口，彼此心知肚明。

第50章 法箓不留名
等赵黍离开铁公祠后，梁朔这才走出九天云台，望着衡壁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不由得蹙眉问：
“到底发生何事？为何先前几经召遣毫无回应？”
“放肆！”衡壁须眉一动，当即开口怒斥：“本座乃是受真君符诏点化之将，非是你梁朔一人私仆！连半点恭敬之仪都没有，成何体统？”
梁朔正欲变色，可他察觉到衡壁气韵有别于过往，此刻又不受自己驱遣，只得躬身揖拜：“是晚辈失礼了。但不知衡壁仙将因何远离？”
衡壁瞪着梁朔说：“先前本座暂借神祠结界养护真形，谁料结界忽而大作，气韵激荡难遏，本座如陷泥沼，一时难以脱身。侥幸受铁公解救，方才得知有妖人行法作祟，意图染化真君法箓将吏。”
“铁公？”梁朔不解：“是前朝敕封的蟠龙山神？”
“不错。”衡壁言道：“铁公已传下山川地脉勘合符契，今后由本座代为镇守一方。”
梁朔脸色一变：“什么？这、怎能如此？衡壁仙将未得符命，怎可弃法箓仙籍于不顾？”
衡壁一顿长剑，脚下卷云发出雷鸣之声，整座九天云台也微微震颤：“非是本座自弃仙籍，而是妖人作祟，将本座真灵缠缚于神祠法座之上，如今已然法箓除名。若非铁公大仁，及时出手救护，本座恐怕真灵蒙昧，就此消散天地之间！”
梁朔双手十指紧攥，内心不安与愠怒交织。眼下失去自身最重要的依仗不说，这衡壁偏偏还要当众直言，毫不隐晦。
此时九天云台内外，可不止梁朔一人，还有其余梁氏子弟，连姜茹也在其中，众人脸上神色不一，也不知心中在做何等想法。
“衡壁仙将不妨移驾内中详谈。”梁朔实在无法容忍这种情况，不管如何，现在最紧要的便是将衡壁牢牢把握住，绝不能将他放走。
谁料这位衡壁仙将一摆手：“不必，如今本座已削籍除名，难登青崖仙境，愧对真君教诲。只期来日能守护一方山川水土、群灵众生。梁公子有意，不妨联络首座，请他上书朝廷，敕建神祠，本座也好名正言顺受香火信力。”
梁朔连忙说：“衡壁仙将还请稍待！只要祖父大人向真君进言上表，定能为您重录真形，来日再受符诏，便可复归洞天，不必做这尘世地祇。”
衡壁盯着梁朔许久，言道：“也罢，本座便静待梁公子佳音。”
眼看衡壁要消失，梁朔又问：“仙将要往何处去？”
“本座尚需巩固真形，不宜外游。”衡壁身形渐渐淡薄消散，留下余音回荡：“今后本座恐无力时刻护持公子，善自珍重。”
……
因为结界阻隔，赵黍没有听见铁公祠内衡壁与梁朔的交谈，但他想到可能的情况，还是忍不住笑意。
“赵符吏在笑什么？”郡府衙署的大门前，王郡丞拢袖问道：“我见你从铁公祠过来，那边光华闪耀，隐约可见神人腾云而立，到底发生何事了？”
“我方才正与梁公子讨论妖人袭扰之事，半途仙将显形，我一介外人，自当避让。”赵黍神色庄重道：“梁公子有仙将护持，想必尽扫铁公祠内外邪祟。”
“哦，那就好。”王郡丞说：“赵符吏气色不错，这么快就好了？”
赵黍答道：“修炼之人，多少还是懂得调治形骸。之前是我过于冲动了，怒火攻心一时难制，在大家面前出了丑。”
“赵符吏过谦了。”王郡丞笑道。
“这几日在院中养病，不知前方战事情况如何。”赵黍跟着王郡丞进入郡府，对方让书吏呈上邸报。
其实赵黍心底里还是有几分不安的，当初为了试探方老爷，赵黍直接捏造军情，也来不及与韦将军商讨。方老爷把虚假军情传给赤云都，恐怕会引起意料之外的形势变化。
幸好，韦将军在渔阳县一带仍保持守势，在防御工事完善之前，不打算贸然推进。而近来贼寇几次攻势，也被韦将军成功抵御，罗希贤甚至斩杀了敌方一名修士，再添新功。
然而邸报里也提到，近来贼寇军容阵型不同于往日，虽然远远谈不上强军劲旅，但也进退有序，明显是经过操训。
韦将军还在邸报中提到，他曾看见敌军后方旗令，就是赤云都昔年所用。因此认为赤云都乱党已经完全统合了星落郡剩余贼众，不是过去那种散兵游勇了。
看到这里，赵黍脸色微沉。当初在狱所刑房里，他还斥责过赤云都放纵贼寇劫掠行凶，没想到杨柳君他们没有放任自流，而是真的在整顿贼寇，如今甚至卓有成效。
“怎么？赵符吏好似顾虑前线战事？”王郡丞喝了一口茶：“放心好了，如今三万大军皆已到达，匪患风头大减。韦将军用兵如神，把他们逼到西北方几个县，不日就能攻克城廓，还星落郡一个平安。”
赵黍放下邸报问：“王大人觉得，星落郡匪患的根由是什么？”
王郡丞表情一肃，挥手让书吏仆从退下，坐到赵黍旁边：“我知道，前任郡守横征暴敛，大失民心。许多百姓也是为求生计，不得已而从贼。但事情总要一步步来做，不可能匪患正盛时就要姑息绥靖。倘若可以，我倒是希望只杀贼首，让其余百姓各还乡里。”
赵黍无奈：“可这回贼首却是一帮有修为法力的乱党妖人，不好杀啊。”
“赵符吏接下来有何打算？”王郡丞转而询问：“如果想要多添功劳，也可以去前线。”
“先不急。”赵黍说：“之前听说方老爷病倒了，似乎与我调制的香料有关，我先去探望一下。”
……
当赵黍再次来到方家宅院时，并未被家丁健仆拦阻，得知方老爷病情缓和，正在后花园歇息。
穿过后院门洞，赵黍瞧见之前那位守门的老仆，拿着扫帚打扫地面，没有抬头多看赵黍。
方老爷坐在一张躺椅上，旁边有婢女端来茶水，他看见赵黍正要起身，对方抬手示意：“方老爷不必起身，今天是我上门请罪。”
“哪里的话！”方老爷让婢女退下：“赵符吏请坐……听说先前家里下人冒犯了赵符吏，言语上很是不妥，老夫已经教训他们了。”
赵黍笑道：“方老爷不必苛责，他们也忠心为主嘛。这也怪我，先前没有言明，这庆云龙烟香禀性燥烈，一次不宜用得太多。”
“跟香料无关，老夫年纪大了，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好几天下不了床。”方老爷言道：“唉，这些年腿脚是越发使不上劲了，也没法到处跑。”
赵黍说：“怀英馆中不乏适合常人的导引按摩之术，不如让我小试一番，或许有助筋骨膂力。”
“大可不必。”方老爷摆摆手：“赵符吏事务繁忙，老夫怎敢让赵符吏劳动？小毛病罢了，天气再暖和些就好。”
“方老爷可是天禄军都尉，为我华胥国立下汗马功劳，我不过是略表敬意。”赵黍不依不饶，上前搭住方老爷手腕。
方老爷脸色一惊，原本松弛的身子紧绷起来，本能躲开赵黍。
此时就听得破风声从后袭来，一柄细刃直刀横在赵黍颈上。原来是那扫地老仆，从扫帚木柄里面抽出兵刃，以极快身法逼近赵黍身前。
可赵黍好似早有预料般，手不掐诀、口不念咒，眉间飞出虎纹符篆。扫地老仆见状毫不退让，电光火石间，刀刃轻轻一抹赵黍脖颈，却像在铁板上滑过，只勉强蹭破油皮。
金风一卷，扫地老仆被瞬间出现的神虎真形摁倒在地。神虎张口血盆大口，将老仆脑袋咬住，却没有直接扯下。
“住手！”
方老爷从躺椅上跃起，抬手成爪，意图扣拿赵黍臂膀。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见老迈病弱之态。
赵黍左手翻掌，低喝一声：
“定！”
气禁一发，方老爷四肢动弹不得。赵黍扬袖抖出青玄笔，朝地虚划几下，暗黄土煞涌起，缠住方老爷双腿，令他无法腾挪移动。
这场战斗几乎是一个照面就结束了，方老爷虽然摆脱了气禁，双脚却是陷入泥沼一般的土煞缠缚。武人搏杀讲究力从地起，现在缠住双足，几乎被废了大半武艺。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赵黍一转青玄笔，脸上没有笑容：“你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动手。”
“你是什么时候识破的？”方老爷先是惊怒，可转眼镇定下来。
“猜的。”赵黍说：“铁公祠结界我最初并未察觉异常，只是以为沉寂已久、难以发动。还是得到高人指点，因此便怀疑上你。于是上次登门拜访的时候，刻意捏造军情，然后等你发动罡风驿旗传出消息，这才能确认，你就是赤云都安插在城中的内应……罗希贤当时去往三牛坑遭遇伏击，就是你通风报信吧？”
方老爷放弃挣扎，瞧了旁边被神虎压倒在地的老仆一眼，只得答道：“是。”
“你大批采买庆云龙烟香，都交给赤云都了？”赵黍又问。
“没错！”方老爷没有丝毫败馁之色，反倒更显坚毅不屈：“如何？自己费心劳力的成果，全都落入敌人手中，足够让你恼火吧？”
赵黍无言以对，沉默许久才问：“为什么？”
方老爷不解其意，赵黍说：“我以前见过一位天禄军老兵，他对当地富户心怀怨恨，勾结妖邪、杀伤人命、祸及满门。不过他至少还有为老弱袍泽求取抚恤银、安家田的用心，但你呢？
如今远离沙场，可谓功成身退，更有旁人求之不得的万贯家财，地方官长也要对你多加礼敬。有了这样的太平富贵，为何还要勾结乱党贼寇？莫不是要趁机多发国难财？那几处矿场还不够你受用？”
“赵符吏。”方老爷笑了一笑：“你这番话，太过天真了。什么地方官长对我多加礼敬……若真是如此，我还要把自家闺女送去给人家当侧室吗？”
赵黍知道，星落郡前任郡守便是死在迎娶方家女的宴会上。他瞥了那扫地老仆一眼，估计此人就是袭杀郡守的刺客。若非有契命环护身，方才那迅猛一刀恐怕就能夺去自己性命。
“离开了天禄军，我不过一介富家翁。”方老爷笑道：“随便来一个贪暴酷吏，就能把我死死攥住，连太平富贵都别想指望。”
赵黍问：“既然如此，为何当初选择来到星落郡安家？而不是跟天禄军举旗造反？”
“兴许是身子乏了、心也软了。”方老爷摇头感叹：“跟着老将军打了几十年的仗，看见五国弭兵，觉得从此天下太平。后来我才明白，还是目光短浅了。”
“所以你选择投靠赤云都？”赵黍问：“他们许了你多少好处？将来改朝换代，能够位列公卿上将？还是世袭罔替的爵位？”
“是赤云都主动找上我的。”方老爷毫不掩饰：“我没那么长远的想法，或许真就像你说的，无非想求个太平富贵，而不是胆战心惊地苟且偷生。”
赵黍愣了一下，方老爷并不像杨柳君、桑华子那样，有着明确的远大志向。回想起当初的王庙守，最终所求的也不过是安家田产，却毫无顾忌地选择与妖邪联手。
“铁公祠结界就是你发动的？”赵黍上下打量方老爷，看对方周身气机，似有几分浅薄的炼气修为，但比起自己大有不如，授符吏法位都勉强。
“杨柳君给我留了一道符咒，我可没那等本事。”方老爷一摊手：“就连发动罡风驿旗，我都要大费周章。不是预想中法力精深的乱党妖人，让赵符吏失望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逃？”赵黍说：“明知我上门搜查，你必定暴露。而且铁公祠结界一旦发动，你的嫌疑就洗不脱了。”
“逃？我能逃去哪里？”方老爷反问道：“赵符吏，我该说你是聪明还是愚笨呢？”
赵黍不说话，方老爷伸了伸臂膀：“好了，莫要废话了。我年纪大，受不了那些酷刑折磨，也别指望拿我来要挟赤云都。赵符吏若是看得起我，直接了断我的性命，让我少吃些苦头！”

第51章 巧言解兵戈
“方老爷赋闲已久，倒是不减沙场血勇。”赵黍望向西北方，问道：“只是你是否想过，如今星落郡局面，赤云都想要再兴风浪大为不易，他们困守寥寥几县，也多是山高谷深的苦寒之地。你真的觉得他们能够让华胥国改朝换代？”
方老爷没有答话，赵黍继续说：“你亲身经历过五国大战，想必见识过被贼军蹂躏后的城廓乡村。未来刀兵再起，这种景象遍布华胥国，届时满地狼藉、伏尸百万，也用不着等赤云都改朝换代了，你猜猜有熊国与九黎国会怎么做？乖乖遵守首阳弭兵盟约？”
“赵符吏想说什么？”方老爷脸色微沉：“你是希望我出卖赤云都？”
“不。”赵黍抬眼说：“你什么都不用干。如今你已经不能发动铁公祠结界，不管你和赤云都先前有何等谋划，现在毫无用武之地。至于借助罡风驿旗传递消息，你一个富家翁还能探知多少军情？你猜猜韦将军为何要带兵离开盐泽城？我们早就猜到城中有内应，只是没料到会是你。”
“我明白了。”方老爷发笑道：“赵符吏这是上门来索讨好处了？莫非那几处矿场的经营收益要尽归赵符吏所有？”
赵黍仍旧摇头：“你只要静观事态演变就好。在赤云都眼中，你是安插敌营的内应；在官府眼中，你是献出钱粮以助剿匪的良绅。未来无论哪一方赢了，你都是稳赚不赔。”
方老爷闻听此言，嘴巴微张，一时忘记合上，思忖片刻才说：“赵符吏真是好算计，我没看出来，你竟然有这种心思。只是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一转眼就告发我呢？”
“我孤身一人前来便是诚意。”赵黍说：“我如果真要对付你，根本不必回头再告发，直接带着衙役杀上门来就好。”
“既然如此，赵符吏为何不撤去术法？”方老爷抬手指向神虎真形：“这种阵仗，老夫可不觉得赵符吏能够坦诚相待。何况赵符吏上门做客，但凡有半点伤损，老夫照样百口莫辩。”
赵黍一转青玄笔，神虎真形张口后退，那老仆立刻翻身而起，方老爷脚下土煞缠缚也缓缓消融。
“如何？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么？”赵黍问。
方老爷抖了抖双脚，对护在身旁的老仆说：“你在外面守着，莫让别人靠近。”
“都尉，他……”
老仆刚开口，就被方老爷阻止：“我自有主张。”
等老仆离去，赵黍夸奖说：“如此忠勇壮士当真难得，就是他刺杀了前任郡守？”
方老爷并不掩饰：“是他没错，但赵符吏可别指望拿他领赏。”
赵黍坐下说：“前任郡守就是酿成星落郡匪患的元凶，死了也是活该。”
方老爷笑容古怪：“老夫该称赞赵符吏开明通达，还是心怀悖逆？老夫甚至要怀疑，赵符吏才是赤云都的内应。”
“我没什么宏图远见，赤云都所求的除苛政、利万民，也未必要靠他们来做。”赵黍板着脸说。
还有些话赵黍藏在心底里没说出来，那就是他也觉得，造成如今华胥国这种乱象的，恰恰就是崇玄馆为首的一众世家权贵。他们贪占多得，受万民竭力供奉，穷奢极欲，毫无悯惠之心不说，连除妖伐祟这种分内之事，也嫌弃麻烦，不肯劳动肢体。
方老爷笑道：“赵符吏一表人才，难道就没想过另寻出路？如果愿意，老夫可以代为向赤云都引荐。”
“不用。”赵黍干脆利落地拒绝说：“赤云都也未必是什么好去处。而且事情办得如何，终究要看人，而不是看什么名头派别。否则就剩下党同伐异，不讲是非。”
方老爷在后院踱步，沉思良久。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赤云都里那些一腔热血的修士，天禄军被裁撤拆分，他都强忍下去了，然而面对前任郡守动辄得咎，屡屡遭受盘剥索贿，他实在忍无可忍。正好杨柳君找上自己，几番谋划下成为赤云都的内应，随时传递消息。
方老爷并非没有想过，万一赤云都大业有成，自己是否能算作从龙功臣？可是以他从军经验来看，赤云都在星落郡本地的人手实在太少，麾下贼寇都是临时汇集，真要对阵交锋，断然不敌朝廷官军。
之所以没有逃离盐泽城，除了心怀一丝侥幸之外，也是因为方老爷看着在王郡丞治下，星落郡民生吏治都有好转迹象。赵黍方才所言静观事态，方老爷并非不曾想过。
何况眼下为了自保，哪怕示诚也并无不妥。
“赵符吏真是好手段，老夫心悦诚服。”方老爷称赞道：“就依你所言，老夫不再干涉。”
赵黍摊开一手：“那麻烦方老爷交出罡风驿旗，以表用心。”
方老爷转身入屋，片刻后取出一面玄黑令旗，递给赵黍说：“仅此一面，赵符吏就不必多虑了。”
确认就是罡风驿旗无误，赵黍将其收好，起身拱手、脸色严肃说：“今天得罪方老爷，日后如果无事，我不会主动登门。”
“赵符吏不必介怀。”方老爷却更显坦荡：“将来哪天星落郡战事结束，也希望你莅临寒舍。”
“好。”
……
赵黍回到城东小院，端详着罡风驿旗，灵箫说道：“看来你还是心软了。”
“心软？大概是吧。”赵黍回忆着说：“我想起成阳县那个王庙守了，他与方老爷同样是天禄军出身，为国效命多年，最终却被逼上反路。若非不得已，我还是不想下杀手。”
“你可以将消息告知王郡丞或者韦将军，数百衙役兵士一拥而上，沙场悍将也抵挡不住。”灵箫言道。
赵黍看着罡风驿旗：“方老爷跟王庙守还是略有不同，他家大业大，我看得出他不愿彻底断绝后路。这种人若能争取过来，有利无害。何况剿匪之事不能只靠杀戮，贼寇是杀光了，平民百姓怕也不剩几个。”
灵箫说：“我看你对于赤云都的所作所为，并不全然反对。”
赵黍答道：“是，我承认杨柳君他们志向远大、道心坚定，我自己也希望百姓能安居乐业，世上少生杀戮。但我方才劝服方老爷的话，并非随意捏造。
假设赤云都真的割据一方，甚至反过来步步进军，华胥国真的能够改朝换代？不，绝不是的，其他国家不会放过这种绝佳机会。我不希望战端重启，到头来还是百姓受苦。”
“你这话若是问杨柳君，对方恐怕不会这样回答。”灵箫言道。
“我没有他那样的豪气。”赵黍叹道：“也难怪罗希贤骂我软骨头。”
“人各有志。”灵箫提醒：“但我也劝你不要奢望世事能自行好转。”
赵黍说：“那是当然，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戡平匪患。希望杨柳君他们能够知难而退，否则只能在战场上决一胜负。”
……
半个月后，东胜都传来一则消息，崇玄馆首座梁韬上表朝廷，盐泽城有神祇当众显灵，垂下神光护持城廓。
此事大彰华胥国主上体天心、下合民意，也是崇玄馆剿匪得力、除妖有功之证，当于盐泽城兴修城隍祠，以迎神真降临。
当敕建城隍祠的圣旨来到盐泽城后，崇玄馆主持迎神法仪，降真馆也参与其中，绕城诵经唱咒不绝，无数百姓亲赴围观，都希望一睹神祇真容。
而梁朔本人斋戒三天，由他亲自登坛宣读圣旨。随着圣旨焚燎上表，片刻过后，铁公祠上空霞光翻涌，赫然可见一位披甲拄剑的威猛神将腾云而立。
就见这神将大手一挥，盐泽城内外降下一阵柔和细雨，带着七色华彩，浇灌稻谷。神祠外围观的寻常百姓也同受滋润，病弱之人感觉百骸温暖、疾病消退，纷纷稽首顶礼，满怀精诚。
衡壁屹立云端，能够清楚感受到信力汇聚，使得他真形更为牢固，随之而来还有万众发自本心的祈求愿景。
而置身高坛之上的梁朔，心情颇为复杂，之前他将衡壁的状况告知祖父后，便被狠狠训斥一顿。结果衡壁不光没有重登法箓仙籍，还就此获得朝廷明旨敕封，正式取代铁公，成为镇守星落郡的典祀正神。
“祖父大人，为何要将衡壁敕封为一方地祇？”梁朔当时不解询问：“难道衡壁惹恼了真君，不准他重返青崖仙境？”
“真君自有用意，你就不必胡乱揣测了！”梁韬脸色不佳：“倒是你，如今匪患将定，如果你再没有表现，我如何向国主上奏表功？不要以为其他馆廨都是庸人，他们时刻等着看我们闹笑话！”
梁朔强忍不忿，连忙说：“孙儿现今没了衡壁仙将护持，又要如何与那等亡命之徒交锋？”
“我当初给你准备的符咒法宝还少吗？！”梁韬怒不可遏：“这一次星落郡剿匪，本来就是我给你安排锻炼的机会！没有仙将难道就做不成事了？”
梁朔不敢顶嘴反驳，梁韬发泄完怒火继续说：“我已经跟衡壁私下商量过了，虽说他如今法箓除名，但看在与我永嘉梁氏的缘分上，留下三道召遣符令。必要之时你能凭此符令请他现身出手。”
“只有三道吗？”梁朔心中不甘。
“哼！若是你修为够高、以神接神，何至于让衡壁被妖人做法摄走？”梁韬言道：“而且我劝你发动符令时多存想祝祷，这等仙将脾性最是顽固，稍有不合便难以驱遣。”
“孙儿明白了。”
……
梁朔在坛上发愁，赵黍在远处发笑。
望着瑞气笼罩、霞光冲举的铁公祠——如今应该叫做城隍祠了，赵黍手里握着真形符牌暗暗敲击，耳边微风回旋，就听见衡壁的声音遥遥传来：
“赵黍小友，今日落座受祭，还要多亏你筹谋擘画！”
“衡壁上神不必如此，小兆不过顺势而为。前有铁公余荫未尽，后有上神窥破结界封禁，这才能把事情办好。”赵黍掩嘴低声道：“仅凭小兆一人之力，是断难成就的。”
衡壁言道：“那崇玄馆首座梁韬先前也是几番召遣，幸好他终究不是青崖真君，即便代掌洞天，修为还是差了一线，也没有真君撰录金简玉册的本事，做不到劾召百神。若不是担心他穷追不舍，本座也懒得给他三道召遣符令。”
劾召鬼神乃是仙家妙法，像赵黍这样的凡间修士，感应鬼神真形气韵，耗费心力转译摹写符篆，小心翼翼揣摩鬼神所好。就算能将鬼神召请而来，还要担心对方是否怀有恶意，更别说加以驱遣。
“召遣符令？”赵黍问。
衡壁发笑：“无非是给他梁氏留点颜面，这召遣符令都给了梁朔，让他在危急关头用来保命！”
“这样啊。”赵黍心下计较起来。
“赵黍小友放心，若是你有召请，本座必定闻讯立至！”衡壁言道：“那梁氏还妄想把持奉祀，却连一点精诚信力都不曾有，比神祠之外那些寻常百姓还要差劲！”
赵黍沉吟不语，虽然同样被视为修士，然而神祠祝祭之流，与向往长生久视的修仙之士，两者确实不同，对待某些事情的态度更是天差地别。
崇玄馆修士多自诩为仙道中人，这算是延续自天夏朝的传统，他们对待鬼神，重在驱役召遣，而不像神祠祝祭那样，以奉祀崇敬、人神交感为本。
仙道神道，孰优孰劣，赵黍是真的弄不清楚，这与他所学所修驳杂多端有关。
若论家学传承，赵家祖上是天夏朝赞礼官，以迎奉神祇群灵为宗，算是神道中人。后来在怀英馆门下修真炼气，又有灵箫传授仙家妙法，赵黍也说不清自己算是哪边了。
“衡壁上神不必拘泥于梁氏。”赵黍说：“当初小兆曾在山中矿场得见一处奉祀铁公的神祠，乃是矿工凿建，形制粗陋，却暗藏精诚信力勾连铁公。衡壁上神若是要寻觅祝祭，不如放眼整个星落郡，于尘世万民中拣选务实勤俭之人。”

第52章 地祇觅兵马
“赵黍小友，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衡壁笑道：“本座听铁公说，你不光精通行符咒水、召遣驱邪，更有拔度死魂之功。本座虽得敕封，却是孤身一个安坐神坛，正缺麾下兵马，仪仗不足，倘若遇到什么精怪妖祟，还是要靠本座一个人冲杀。”
赵黍沉吟思量，所谓符箓将吏兵马，来历不止一处。最为正宗的自然是证道登真的仙家，开洞天、设法箓，驾下官将吏兵齐备。后世子弟奉受法箓、修真行持，若逢妖邪外劫，便可依凭法箓通真达灵，召请祖师驾下仙官将吏，降下赫赫神威。
不过这等法箓将吏要求最高，后世子弟除了要有足够的修为法力，还要上感天心。否则就是如梁朔那般，就算靠着梁韬总制洞天、拨授仙将，也无法随意召遣。
而次一等的法箓兵将，便是凡间修士自行征召收集，不过当中类型众多，既可以是收集败军死魂加以拔度，也可以降伏山精水怪后禁制拘召。
比如怀英馆符吏的朱文白绶，其中便是封存了火精余气化成的火鸦，这是一种不具备灵智的精怪，但胜在火势猛烈。
既然是自行征召收集的将吏兵马，往往需要术者修士供养。这里面讲究诸多，有的将吏需要设下科仪法坛昼夜祭炼，有的需要开府建衙、分明次序，哪怕是法箓火鸦也要用阳和之气温养。
何况以修士个人的修为法力，往往难以征召众多兵马。无论败军死魂抑或五行精怪，要是不加约束，很容易反噬行法之人。
馆廨法位之制最初便是为此而定，能得授灵官之位的修士，其中一项职责便是供养与祭炼法箓兵马。
只是相比起世间修士，镇守一方的城隍地祇，往往能更好驾驭这些亡灵死魂、精怪鬼魅。而想要调度城隍地祇驾下兵将，光有修为法力可不行，通常是对应的庙守祝祭才有职权。
这些庙守祝祭平日里通过各种阴阳法事，聚拢平民信众，由此为城隍地祇提供香火信力为福德资粮，同时也为城隍地祇收集阴兵鬼卒。
与之相对的，庙守祝祭也会获得城隍地祇护持庇佑。天夏朝甚至有一个传说，某位庙祝礼神日久、奉祀精诚，忽然本地即将发生洪灾，庙祝得到地祇托梦示警后，赶紧唤醒乡民往高处避难，由此躲过一劫不说，洪灾过后还在地祇提醒下找到一处古人埋藏金银珠宝的地窖，由此家业大兴。
赵黍明白，衡壁这是希望由他来做神祠庙祝，这不仅是看中了赵黍的本领，也是对赵黍品行的肯定。
“星落郡匪患结束后，小兆能否继续留在此地，尚且无法保证。”赵黍回答：“不过如今星落郡杀伐未休，拔度死魂、接引临坛之事，小兆定当尽力而为。只是小兆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衡壁问：“是要本座协助你剿灭贼寇么？”
赵黍轻叹道：“小兆明白，阴阳殊途、不宜交杂。何况尘世凡人刀兵争战，上神若是牵涉太深，承负难料。不然就是如同梁公子召遣上神，结果却让无辜平民罹难。”
衡壁也不免感怀：“若非梁韬将本座的真形图箓传给梁朔，强行催逼，何至于酿成大祸？你也是要让本座去对付那个杨柳君么？”
“上神知晓此人？”
衡壁言道：“本座曾听铁公讲述，杨柳君在星落郡暗中经营已有数年。他甚至一度察觉铁公行迹，也曾试图拜会，铁公不愿显露罢了。杨柳君在蟠龙山中联络山民与妖怪，往来云岩峰诸事，铁公有所察觉，双方互不干涉。”
赵黍不禁发问道：“上神觉得此人是正非邪，不愿对他出手么？”
“人心难料，世事不定，善恶正邪岂是这般轻易能下定数？”衡壁说：“只是本座如今既已登坛受祭，眼中所见生民，并不限于一城一地。”
赵黍知晓，衡壁虽然是受华胥国朝廷敕封，但不能将他简单看做是华胥国的臣属。良民贼寇，在衡壁眼中都是凡人，不好厚此薄彼。
“小兆不敢奢求太多。”赵黍言道：“如今贼寇盘踞云岩总舵与周边县乡，其中兵力与布防一概不明，只求上神能探明一二。”
“此事不难。”衡壁一口答应下来。
正当赵黍跟衡壁暗中交流，辛舜英忽然走近说道：“赵学弟真是好算计，这么快就搭上城隍衡壁公了？”
赵黍一惊，反手将真形符牌藏起，问道：“辛学姐这话何意？”
“我遥望神祠气象，远远就看见一缕神光牵系上赵学弟。”辛舜英仪态娴静：“如此气数相连，恐怕衡壁公能受敕封，与赵学弟关联密切吧？”
赵黍言道：“明明是崇玄馆上表请旨，怎就与我关联密切了？”
“还要装下去么？”辛舜英正色道：“之前铁公祠结界发动，应该就是赵学弟布局设计。我虽然不解其中隐秘，可梁氏却未必乐意放任法箓仙将受封地祇。赵学弟巧施妙计，将事情推脱给妖人，不声不响夺走梁朔一大臂助，我当真佩服。”
赵黍心下暗惊，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辛学姐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梁氏的法箓仙将又哪里是我能干涉的？至于梁朔，人家还有九天云台那等仙家法宝，符咒丹药样样不缺，崇玄馆梁首座更被尊为国师，人家靠山坚挺，少个仙将又算什么？”
“随你怎么说。”辛舜英松了一口气：“不过这样也好，赵学弟终究不是真心要投靠崇玄馆。”
……
杨柳君一身征尘返回云岩总舵，这是一片宽阔谷地，抬头仰望，在云层稀薄时，偶尔能够看见直插苍天的云岩峰。
当年星落郡的流民为了躲避一目民，纷纷逃入蟠龙山。部分人来到此地时，便发现有石砌殿室与田亩园圃，虽然荒废已久，却也足以安顿起居。
这些废弃的石砌殿室，最初乃是云岩峰门人修造。毕竟不是所有门人弟子都能登上峰顶洞府，只能在山下道场起居修炼。
尽管山下道场远不如峰顶洞府那般清气纯粹，但也有安置昆仑玉的静修圜堂，田亩园圃中还种了芝草灵药，就是可惜被山民改种了寻常五谷，坏了药田气韵。
当杨柳君来到云岩峰，为了举旗兴兵，便将这片谷地设为总舵，把啖睛山民收入麾下，开始往来各方、联络人手。
如今的云岩总舵经过重新整饬，外围布置了栅垒砦墙、哨塔箭楼，有兵卒戒备巡逻，防备森严。远远可见谷地中央有一座法坛，其上大鼎燃火不绝，形成禁制笼罩云岩总舵。
不过眼下总舵内中人手不多，杨柳君几乎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
“杨柳君。”白掌旗上前递来一瓶丹药，同时说：“高岭县那边传来消息，城中有人暗中联系官军，图谋在夜间打开城门，将官军引入城中。叛徒已经被斩首了。”
杨柳君迅速揭开面具服下丹药，调息片刻后言道：“韦修文果真不可小觑，用兵稳重、用计深险，只要许诺蝇头小利，自然有人打算背叛出逃。”
“我们的人搜查过了，也就是二百两银饼，收买了四个人。”白掌旗皱眉道：“就凭这些人手，根本干不成事的。”
杨柳君摇头：“错了，韦修文就没指望靠这手段骗开城门，只要有人试图出逃，自然会引起人心浮动。”
白掌旗表情凝重，问道：“眼下官军势大，杨柳君为何还要冒险亲上战场？”
“我不上不行了。”杨柳君抖了抖被划破的翠绿衣摆：“眼下除了怀英馆，也有几家馆廨在前线军中。单独与这些无能庸辈斗法，我能把他们当猪崽杀。可韦修文从不让他们单独出阵，而是与大军严密配合。每一名修士左右都有上百兵士护持，他们则多以术法加持兵士，这种阵容才是最麻烦的。
我几次冲阵，打算直接袭杀韦修文，那些馆廨修士便施术阻挠，随后无数箭矢劈头盖脸而来。我杀了百十号官军，转眼就有几个剑客冲出来纠缠。虽然修为不如我，但剑气锋芒不可轻视。而我眼看就要取胜，后方阵中又有别的修士施术牵制，紧接着又是一轮箭雨飞石。”
“把修士分散藏在军阵中，随时以术法牵制阻扰，少数猛士剑客充当精锐……韦修文不愧是经历过五国大战的将领。”白掌旗言道。
杨柳君伸展一下身子：“飞廉馆那几个家伙还真是学厉害了，没有用风刀来对付我，而是三番五次利用风压试图让我落地，或者御风加持弓箭。那些箭矢准头惊人，几乎是盯着我射，不胜其烦。”
“飞廉馆的人没这种脑子，一看就是韦修文教的。”白掌旗问：“杨柳君是否打算潜入军营暗杀韦修文？”
“很难。”杨柳君一拍大腿站起身：“我感应到韦修文身上带了一件宝物，除非能保证将他一击毙命。何况他周围防备森严，时刻都有一班部曲私兵保护，全都是精悍猛士，我也没把握。”
白掌旗陷入沉默，他不擅斗法，只是负责盯着罡风驿旗，保证赤云都消息灵通。
“盐泽城那边，方奎是否有消息传来？”杨柳君问。
“不曾。”
杨柳君叹息：“他被识破了。”
“何出此言？”白掌旗不解。
“先前我发现官军根本没有进攻高岭、长峡两县的打算，仍然在加固工事。”杨柳君说：“事后我也跟马溪四子私下谈过，这让我更加笃定，方奎之前发来的两条消息，定然有误。方奎不知道自己被识破，反倒替别人传出虚假军情，对方这是刻意为之。”
“那方奎……”
杨柳君摆摆手：“还是依先前所说，不要跟他联络。现在我们没法分心去救他了。”
话说至此，杨柳君忽有所感，抬头道：“终于来了。”
白掌旗见状问：“莫非是那拔剑之人？”
“我先去云岩峰。”杨柳君留下这话，身形一飞冲天，朝着云雾笼罩的山顶峰巅而去。
……
杨柳君周身真气鼓荡，袖袍猎猎作响，穿破厚厚云层，放眼苍天万里、昊阳旷照。杨柳君打开云岩峰外的罡风禁制，就看见两道人影站在高崖上，缓缓行走。
“怎么？终于找到适合之人了？”杨柳君望向带着玉覆面的蓝袍人，在他身旁的人个头不高、未见真容，厚重斗篷下的身躯略显瘦削，似乎无法忍受高峰严寒，微微发抖。
“没错。”蓝袍人扶着矮个子，走进云岩峰山腹之中，铸剑炉火的温热，让矮个子稍微舒缓一些，却还要扶着墙喘息。
杨柳君问道：“你确定这个人真的能够驾驭神剑？”
“你修炼的《玉鼎流霞章》，本就是云岩峰最上乘的行气法。”蓝袍人说：“可惜你只用来杀伐征战，不能尽解玄奥，重铸百脉便是其中一项妙用。”
杨柳君耸了耸肩：“谁叫我是从尸体上找到法诀呢？只好盲修瞎炼了。”
蓝袍人无心说笑，对矮个子问：“你还能坚持么？”
矮个子没有答话，扭头望向插在炉火之上的神剑，好似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一步步走向神剑。
而原本静默的神剑忽而自鸣，剑气无端扩散，在整个山腹内中回荡。
杨柳君惊觉有剑气袭身，匆忙回避，袖袍直接被绞成碎片，他本能要出手应对，真气瞬间凝成壁障，勉强挡下几道剑气，却被接续不断的锐利剑气贯穿壁障！
倒是那蓝袍人屹立不动，剑气不曾接近他周身三尺之内。
“莫生杀意。”蓝袍人的声音传来：“神剑有灵，自择其主。倘若附近有人心怀杀意，便会发出剑气阻隔。”
杨柳君不及回应，袭身剑气越加强盛，以他修为再难抵挡，只能匆忙后退。眼看剑气重重，杜绝前方去路，甚至将他往外逼开。
杨柳君急怒之际也心生惊喜，他看见那位矮个子毫无阻碍地走近神剑，在被逼出山腹的最后一刻，那人握住神剑，顿时发出刺眼光辉，亮如白昼，不可逼视。

第53章 拔宅升洞天
正当赵黍收拾好一车科仪法物，准备离开盐泽城时，崇玄馆再次派人邀请他前往城隍祠。
赵黍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如今崇玄馆看似仍旧占据着城隍祠，衡壁公也是因为梁氏上书才得授敕封，但梁朔并不能自如召遣衡壁公，仅有三道符令弥足珍贵，想来不敢轻易浪费。没了这等坚实靠山，梁朔又总是不肯躬身劳动，注定要寻找外援。
尤其是见识过梁朔为了拉拢自己，毫不吝啬送出丹药法诀，赵黍便觉得还能从他身上捞取更多好处。梁朔不是觉得这样做能够离间自己与罗希贤吗？那赵黍不妨顺势而为，趁机多占多拿。
江湖术士吃大户，算是不可多得的“优良传统”。梁大公子出身仙系血胤，看似博学广闻，却未必能洞察这种江湖伎俩，有好处送上门来，不拿白不拿啊！
“这是合川紫盖乡一带新近采制的暮春残雪。”
梁朔这一回没有高坐榻上，而是布置香饮茶茗，与赵黍对面而坐，姜茹在旁侍弄炉火。
赵黍看着面前精巧茶盏，细腻如玉、轻薄透光，盛有茶汤，入手触碰不觉滚烫。盏中茶汤淡青，隐见雪白毫绒飘荡聚散，宛如山间尚未融化的残雪。
茶汤入口，初时略感苦涩，温热入体自然化开，百骸骨节如浸汤泉，祛除阴寒。
“赵符吏感觉如何？”梁朔轻抿一口，端着茶盏轻轻把玩。
“说实话，我对这些吃吃喝喝，确实不太懂，让梁公子见笑了。”赵黍好奇道：“不过这杯子倒是挺好看。”
“这是我崇玄馆外丹家以地肺风火煮石烧玉所成灵材，馆内宿老将其制成杯盏器皿，唤作玉肌盏。”梁朔介绍起来：“以此盏盛纳汤饮，皆含养容驻颜之效，更兼赏玩之妙……既然赵符吏喜欢，我送你几个便是。”
“这……多不好意思。”赵黍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握着杯盏不肯松手。
旁边姜茹心下偷笑，暗道：“明明想要，却装出这副模样。”
梁朔则说：“我这也不只是送礼，赵符吏也该在起居行止上用些心思了。我等修仙之士披沐玄风，理应常备威仪，不然的话，轻则招惹凡俗讥笑，重则引来鬼神侵犯。”
赵黍似懂不懂地点头，却也忍不住腹诽，这梁朔为了享受仙家富贵，居然还能编出一套道理来。
“依赵符吏看，星落郡匪患尚有多久时日方能平定？”梁朔转而询问。
赵黍思量道：“这实在不是我能预料的。不过从韦将军所发邸报来看，贼寇将至穷途末路，最近偶有从贼百姓逃出。未来只需稳步推进，夺回贼寇窃占城廓，匪患可平。”
梁朔放下杯盏：“我记得关于赤云乱党铸造神剑之事，最初就是赵符吏打探到的？”
“算是吧。”赵黍说：“可当时我打探到的消息也不完备，未能引起关注。”
“赵符吏可有妙计，抗衡乱党神剑之锐？”
梁朔这话一副尊长考校子弟的语气，好像自己早就成竹在胸，只是看看赵黍能否应对一般。
不得不说，梁朔装模作样的本事非常高明，若非赵黍清楚他失去仙将护持这一底细，估计真要被唬骗过去。
赵黍只好答道：“所谓神剑，上合天地气数。剑锋所指，峰峦崩摧、江河逆流，寻常术法难撄其锋。而且但凡神剑，亦非常人能持，周身五行气数若是与神剑不合，持剑反受其害。
昔年天夏高祖所持赤霄神剑，与社稷气运勾连。天夏暗弱，神剑亦随之失落。如此神剑，我并不认为是一帮乱党妖人可以铸成的。”
“社稷兴亡，自然不是乱党匪类所能知晓。”梁朔笑道：“不过我也得到消息，据说这赤云乱党铸成的神剑，并非符瑞，而是灾异。”
“灾异？”赵黍询问：“不知梁公子从何处得知这消息？”
“东胜都。”
“哦……”赵黍没有多问，边想边说：“所谓灾异，多数是五行不正之气构合而成，流布天地之间，逞凶造祸。或是山摇地陷、或是江河涌动，总之能酿成种种天灾，不能将其视作妖邪作祟了。
若真是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祓禊除不祥、祈禳御凶害。广设科仪斋醮，化解消弭天地间的五行不正之气。这样就如同在上游截断河水，让神剑锋芒自弱，也免受对敌之时的凶险。”
梁朔露出几分喜色：“赵符吏果真思虑深远，不知是否习有相应的科仪法事？”
这个问题就有点超出赵黍的水平了，且不说眼下尚未弄清神剑根底，而且赤云都为了铸造神剑大费周章，这灾异神剑恐怕远不是赵黍一人设仪行法所能应付的。
可赵黍转念一想，他不行，不代表崇玄馆不行啊！九天云台不就是仙家法坛吗？
“仅凭我自己一人，想来是做不到的。”赵黍无奈说：“能够化解灾异之气的科仪法事，要么行法之人有近乎仙道的修为境界，要么有仙家赐下的符诏或法宝，借来仙家法力调和阴阳五行之气，从而禳灾解厄……”
赵黍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下来，望向梁朔：“对了，梁公子不就是仙系血胤么？得青崖真君庇荫，想来是有万全准备，这下倒是我自作聪明了。”
梁朔闻听此言露出笑容：“赵符吏言重了，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就算曾有远祖求证仙道，我们这些后人也要勤勉用功，这才不至于贻笑大方。”
“其实……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赵黍说。
“赵符吏在我面前不必拘礼，但凡有话直言便是。”梁朔得了赵黍提醒，心中雀跃。
赵黍轻咳一声：“如今衡壁公已受敕封为本地城隍，又是得崇玄馆上书，想来梁公子应能召请衡壁公助力赞功。城隍地祇牵连一方山川地脉、监察幽冥，若是能在星落郡各地广设坛仪，彼此感应，想来禳灾解厄之功更为浩大！”
梁朔没有立刻答话，他也觉得此法可行，只是这肯定要用去一枚召遣符令，内中得失必须要衡量清楚。
不过考虑到现在星落郡剿匪形势，自己若是毫无举措，崇玄馆在朝野上下的地位人望恐怕会再受动摇，也不便在星落郡安插自己的人手势力。一枚召遣符令完成此事，不算损失。
“那不知赵符吏是否愿意协助？”梁朔询问道。
赵黍拱手道：“我尽力而为。”
“赵符吏一人怕是力有未逮。”梁朔微笑示意身旁姜茹：“就让她随你一同，坛场科仪若是欠缺任何事物，尽管向我开口，崇玄馆一定竭力支持。”
赵黍瞧了姜茹一眼，然后起身揖拜：“我在此先谢过梁公子了。”
……
马车之中，姜茹眼含怨念地看着对面赵黍。
“既然梁朔让你跟着我，这宝马香车我肯定要蹭。”赵黍笑嘻嘻地说：“梁公子不是说了嘛，让我在起居行止上多用心思，那我就不方便坐寻常马车了，那多丢人啊！”
梁朔自己不肯动身，却是派出姜茹与赵黍一同，赵黍也不计较她是来监视还是来帮忙，熟门熟路地登上那华贵马车，姜茹再不喜欢也只能忍受。
“你这种人就别指望能学到梁公子那种仪态风姿了。”姜茹冷笑说：“人家出身永嘉梁氏，自幼耳濡目染，刚学会走路说话，就要被教导行走坐卧的规矩，这才能养成贵介公子的气度。这可不是光有钱财权势就能做到的。永嘉梁氏绵延数百载，底蕴之丰厚是如今华胥国这帮暴发户远远不能比拟的。”
“好吧，我是不盼着能学会什么了，这回就当春游踏青。”赵黍眨眨眼：“刚才那暮什么什么雪挺好喝的，你能不能给我再弄一杯？”
“你——”姜茹气不打一处来，叉抱双臂，扭头道：“没有！要喝水，自己滚出去找马尿喝！”
“你这话可真粗俗，市井婆媳吵架才这么骂。”赵黍啧啧称奇：“没有梁公子在旁边看着，立刻就要现出原形了？”
“对你这种人，好好说话是白费心思！”姜茹胸脯起伏，她发现自己在赵黍面前总是控制不住情绪。
赵黍笑着摇头：“平时发泄一下也好，否则成天端着架子，把人都憋死了。山野妖怪本来就不该有那么多束缚。”
“你才山野妖怪！”姜茹大声反驳：“我姜家祖上乃是天狐一族，出入洞天尚且要仙官相迎，能够逆知未来、预料休咎。别说你这种江湖术士，哪怕是城隍地祇见了我姜家天狐也要恭敬拜谒！”
“哇，好厉害。”赵黍语气毫无起伏波动，干巴巴地鼓掌。
姜茹一生气，直接躺倒在软塌上，只留一个后脑勺给赵黍。
“俗语有言，好汉不提当年勇。好汉尚且如此，一个破落衰败的天狐家族，总是吹嘘过往成就，不正是显得如今自己无能么？”赵黍问。
姜茹没有回答，赵黍继续说：“辛学姐跟我说了，她算出你曾经以色相勾引罗希贤。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继续接近罗希贤。”
“你嫉妒了？”姜茹忽然问。
“嫉妒什么？”赵黍顿了一顿：“罗希贤嘛，他确实放浪了些，过去就没少用我的符咒法物，拿去讨好馆廨女修。我跟他不一样，没那么厚的脸皮。只是眼下正值战事紧要关头，罗希贤在前线拼杀，你就别去搅扰他了。”
“你以为我乐意？”姜茹声音微颤。
赵黍说：“我原本以为，豪门世家绝不容许旁人染指女眷姬妾，可没想到梁朔为了能够拉拢离间，把你当成一块肉，送来送去。这种近乎娼妓的日子，你也过得下去？”
姜茹身子微微蜷缩起来，赵黍问：“你们姜家选择投靠崇玄馆和永嘉梁氏，莫非是打算未来跟着梁氏拔宅飞升，去往青崖境重证天狐位业？”
“这是我们姜家仅有的机会。”姜茹低声回答：“今时不比往日，修仙成道之人愈发稀罕，有明确传承法脉、有洞天仙家指引的，找来找去就剩永嘉梁氏了。”
赵黍答应了衡壁公，发誓不将青崖真君陨落、洞天仙境崩毁大半的消息外泄，所以他没有跟姜茹言明。就为了求得将来飞升之时能获提携，姜茹眼下所承受的屈辱苦楚，可想而知。要是再把实情告知姜茹，恐怕她当场就要崩溃发狂。
“有趣。”赵黍冷冷一笑。
“什么有趣？”姜茹转身问。
“假设将来梁氏拔宅飞升，他们还有那么多族人子弟要提携，真的会带上你们吗？”赵黍反问。
“你不懂。”姜茹说：“我们姜家已经跟永嘉梁氏结下登仙锁，来日梁氏拔宅飞升之际，我们便会随之上登洞天仙阙。”
赵黍不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真的有这种好事？”
“不然你以为当年崇玄馆离开帝下都后，为何选中了地肺山？”姜茹解释说：“地肺山堪称是昆仑洲东南第一福地，清气上下往来，如大地一处吐纳孔窍。”
“说得好听，可前提是真的能够飞升。”赵黍说。
姜茹心里何尝不明白，如今永嘉梁氏的顶梁柱只剩下两位，一位是崇玄馆首座梁韬，另一位则是华胥国骠骑将军、拒洪关镇守梁豹，其后子弟无能之辈居多，未来就算能够再现拔宅飞升这等仙迹，恐怕也不会带走所有梁氏子弟。
但姜茹还是希望搏上一搏，别人不好说，起码要保住梁朔这位大公子，自己也要尽力讨好他，以保未来洞天仙籍，大不了日后再慢慢点化其他同族。
“赵符吏，劝别人的时候，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处境吧。”姜茹很快把心境收拾过来，不由得发笑：“罗公子在前线屡获战功，你却要四处奔波，只能做些安置坛场的活。这样下去，你跟那些江湖术士真的没多大差别了。”
“我是真心希望星落郡匪患能尽快了结的。”赵黍说：“何况就是我提议设科仪法事遏制神剑之威，事情自然也是由我去做。”
“赵符吏好认真啊。”姜茹叹了一口气，不愿多言。

第54章 水火炼亡魂
“贼寇设在高岭县的几个岗哨已经被逐一拔除。”
罗希贤在营帐中对韦将军言道：“贼寇几次反攻，甚至有厉害妖人参与，都被我等杀退。可惜妖人狡猾，还是让他逃了。”
“妖人？”韦将军笑问：“又是赤云都那几个精通御火的修士么？”
罗希贤手扶宝剑略一点头，眉间带怒：“就是那个东章散人。上一次在三牛坑，他不过靠着日夜轮战消磨我的精神气力，最后才略占上风，倘若正面厮杀，定然不是我的对手。”
“切莫轻敌。”韦将军言道：“近来贼寇开始退缩，显然是打算固守坚城拖延时日。”
“将军准备几时进攻？”罗希贤问。
“急了？”韦将军笑道：“我已经让人开始打造攻城器械，不过在攻城之前还是要先行劝诱，让城内军心民心动摇不安，贼寇定然要处置意图逃亡之人，如此逐步蚕食瓦解，动摇贼众士气。”
罗希贤不解：“这样是否会让贼寇负隅顽抗？”
韦将军说：“我已经从王郡丞那边得了消息，朝廷准许星落郡重颁授田令。只要从贼百姓放下兵器，不光免除从贼情事，还按丁口数目授予郡内无主田地。若是能提供贼寇军情、甚至协助官军攻破贼据城廓，则另有功赏。”
“若真是如此，何愁贼寇不破？”罗希贤惊喜道。
“将军，怀英馆的符兵送到了。”这时有一名亲兵上前禀报。
“哦？”韦将军面露喜色，抬眼望向罗希贤：“正好，你跟我一起来。”
罗希贤听到怀英馆，却不知符兵是为何物，默不作声跟着韦将军走出营帐，就见外面停了一辆马车，兵士们将上面的货物逐一搬下。
掀开油布，就看见上百柄环首刀码排齐整，韦将军拿起其中一柄，拔刀出鞘，当即有白芒扑面入眼，让人感觉丝丝刺痛。
“好刀！”
韦将军夸赞一句，随即看见接近刀柄处有一串朱文符篆，笔触细如发丝。
“你看这符兵如何？”韦将军把环首刀递给旁边的罗希贤，对方暗带惊疑，轻抚刀身，并指一弹，肉眼可见淡淡涟漪在刀身表面扩展。
“这是用符咒祭炼的环首刀，不过这种手法似乎……”罗希贤说不出来，他觉得这符刀跟自己祭炼剑器的方式不尽相同。
“是我委托赵符吏炼制的，数量这么多，估计怀英馆费了不少功夫。”韦将军打开另一个木箱，里面是成捆枪头，在阳光下泛起一层赭红光泽。
罗希贤没有应声，韦将军扭头对他说：“这一批符兵我打算让你来分，你在军中挑选一批精悍士卒，配上这些符兵，作战时随你一同冲杀。你看如何？”
军中的兵甲武备如何分配，里面也有许多学问。将士们哪怕武艺再高，可到了战场之上，谁都希望能配有更好的兵刃甲胄。
一般而言，军中兵甲武备最好的通常是将领身边的亲卫。而能够自行挑选士卒、分配武备，那等同是准许组建部曲私兵。
罗希贤出身将门军候之家，哪里不明白此间紧要？他面露喜色，当即向韦将军重重揖拜。
“不必如此。”韦将军重新领着罗希贤回到帐中，言道：“我受大司马嘱托，要对你多加关照。只是军中不比朝堂，你要是没有实打实的战功，不能让众将士心悦诚服，我断然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罗希贤低头称是，韦将军坐下说：“左右无人，我问你一件事。”
“将军请讲。”
“我听说前些日子，你与赵符吏互生嫌隙？”韦将军问。
罗希贤不知该如何答话，只是微微点头。韦将军语重心长道：“你们都是怀英馆一时之选，按说应该勠力同心，如今剿匪未成却生隔阂，你觉得会顺了谁的心意？”
罗希贤低头垂脸，还是不说话。韦将军言道：“有些事我不点破，原本看你打算何时才肯向我说。先前崇玄馆的人来渔阳县，听说有一位女子在你帐内逗留许久？”
“卑职有错，还请将军治罪！”罗希贤当即躬身。
“军营不是市井，哪里能容闲杂人等冶游出入？”韦将军语气加重：“若非是崇玄馆，我早将他们赶走了。我不是大司马，本无权干涉你的私交。但你也要明白，今番剿匪事关你未来前程，任何错处都将成为日后隐患。崇玄馆离间你与赵符吏，这等用心再明确不过，若想不受其扰，首先是你自己要端正心思。”
“是。”罗希贤答道。
“我知你心中有何计较。”韦将军说：“赵符吏用心实务，确实为人所重。但我看得出来，他并非有意权势之人，兴许只是初出茅庐，不懂得收敛低调，行事多有显弄。”
罗希贤闻听此言，眉头稍展。其实他这些日子偶尔回想，也觉得自己先前对赵黍的言辞过于激烈。想要重修友谊，但颜面上又挂不住。
韦将军见他神色变化，于是低声道：“有些事在外人面前不便明言，你是大司马之子，虽非嫡出，可大司马并非那等累世公卿，没有那么多嫡庶之分的讲究。有大司马在朝中用力，你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这一点赵符吏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你的，你又何必心生忌惮呢？”
“是卑职胡思乱想了。”罗希贤答道。
韦将军站起来拍了拍罗希贤的肩膀：“身居高位者，不应心胸狭窄，要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无论是在军中统领将士，还是在朝中任用官吏。
赵符吏若是对你稍有冒犯，你也不宜当众怒斥。别说是多年好友，哪怕是一贯不喜的下属幕僚，也不应与之彻底闹僵，毕竟事情还要靠人去做。”
罗希贤明白，韦将军这番指点可说得上推心置腹。若非他曾是自己父亲旧部，这种话可不会随便对一个外人说。
“这里是赵符吏送来的符咒丹药。”韦将军指向一旁木匣：“这些是特地给你准备的，信中还让我别跟你说。”
罗希贤脸色微变，打开木匣后，里面有疗愈外伤的续肌玉膏、涵养真气的还元散，还有一沓符咒，多是各种护身术法。
“赵黍还没来渔阳县么？”罗希贤不禁问道。
韦将军回答：“他信里说了，目前要在星落郡各地布设坛场，准备科仪法事，以此遏制赤云乱党新铸的神剑。”
……
赵黍站在一处乱葬岗外，手执铜铃轻轻摇晃，嘴唇开阖，经咒之声低沉绵长，随着铃声勾招，面前阴风无端翻涌。
凭借英玄照景术抬眼望去，重重鬼影扑面而来，令人周身汗毛倒竖，还将心神卷入幻景之中——
“妞妞怎么哭了？”农户民居外，妇人找到女童。
就见女童手里捧着一只小鸟，翅膀折断无法飞腾，此刻正发出啾啾哀鸣，女童小脸蛋上满是泪水，却没有叫嚷，只是细声说：“小鸟飞不起来了，找不到爹娘了。”
妇人蹲下身来：“让娘亲看看……没事，我们给它搭一个窝，跟院里的鸡崽一块喂，它的爹娘说不定哪天就会找来。”
光影散灭，一家三口围坐一同，女童朝男人说：“爹爹，那只小鸟翅膀快好了，它是不是要飞走了？”
男人柔声说：“小鸟要去找它的爹娘了，总不能困着人家不放走吧？”
“我想要小鸟。”女童撒娇道。
“乖，爹爹给你编一只竹小鸟。”男人轻抚着女童的小脑袋。
景物再变，似乎有马嘶声传来，妇人紧紧抱着女童，躲在屋中角落。男人手持扁担在门外叫嚷：“这个月我们已经给过份子了，怎么今天还要？”
“你之前给的是凤头山张大当家那份，我们马大当家那份你还没给！”贼寇晃着大刀片子。
“我家实在是没钱了，下个月粮米都不够吃，还请几位好汉高抬贵手，饶过这一回。”男人语气打颤，不知是惧是怒。
“没钱？那就肉偿！”贼寇提着裤腰淫笑说：“我们早就听说了，你那婆娘生得一身好白肉，让哥几个舒坦舒坦，兴许就能饶了这一次。”
言罢贼寇便要上前，男人按捺不住，扁担狠狠抽中贼寇眉角，惹得对方尖叫一身，随即贼寇们一拥而上，乱刀将男人砍死，然后一脚踹开门板。
贼寇们笑着涌入屋中，七手八脚将妇人拽起，那女童惶恐地哭叫起来。贼寇不胜其烦，一把提起女童，狠狠往地上一砸，当即没了哭声。
“啊——”
妇人惨嚎一声，疯了般推开贼寇，扑向女童。贼寇们兴致昂扬，纷纷上手将妇人衣物扯碎。妇人抵死不从，与贼寇们拼了命般撕咬起来。
贼寇流血吃痛，一怒之下直接抡刀劈死了妇人。其余贼寇看着屋内惨状，纷纷斥责同伴，扔下经过蹂躏的民居，悻悻而去。
……
数以百计的亡者，其生前种种经历，或幸福、或惆怅、或忙碌、或困顿，错杂纷乱，最终收拢成各种凄惨死状，呈现在赵黍眼前。
凶煞之气中汇聚了诸多怨念、不甘、悲苦，那是亡者最后一刻的意念，形成肉眼看不见的洪流扑向赵黍，试图要将他吞噬。
“咄！”
赵黍并未失神，轻喝一声，面前鬼影霎时停顿，当即提起一根柳枝，蘸点净水，朝前一洒。
点点咒水化作无边甘霖，尽扫尘浊滞涩，让鬼影还原生前面目，凶煞暴戾暂得遏制，数百男女老幼陈列在前，却仍未得清明。
赵黍取出一道事先写好的丹阳符，在烛火上轻轻一燎，虚引而出，明堂宫中玉镜赤光久经存想也一并发出。飞焰化成大火，遍布虚空、灿烂流金，一众魂灵置于火中冶炼。
“亡魂受炼，皆得光明。五方鉴映，普告万灵。奉箓皈依，得授真形。”
随经咒之声，赵黍手握衡壁公真形符牌，往桌上一拍，天上忽有霞光垂照。
那一众亡魂经历水火炼度，尘滞已除，一点清气结化真形，洁净仙衣披落，立于火云之上，徐徐升举。
“爹爹、娘亲，快看，是小鸟！”
忽然闻听女童之声，改头换面的一家人望向远处，霞光中有飞鸟盘旋。男人与妇人牵着女童，一家人欢快地随着飞鸟，没入霞光之中。
霞光散去，法仪已毕。赵黍略感疲惫，伸手扶着法桌，几滴泪水落在手背，眼前视野模糊不清。
“多谢赵黍小友。”衡壁公的声音随风传至耳边：“亡魂受炼已得安宁，今后他们将随本座保镇一方安宁。也请你稍安心境。”
“没事。”赵黍擦了擦眼泪：“这些年，看习惯了。”
“此地魂灵受度、坛场已安，你暂作歇息再去下一处。”衡壁公没有再多说什么，耳边微风散去。
轻轻叹气，赵黍将法物收拾好，不远处姜茹抱胸而观，见赵黍眼圈微红，笑道：“怎么？原来赵符吏也会哭？”
赵黍抽了抽鼻子：“为什么不会？”
“不过就是一些亡魂，若是心思投入太深，小心无法自拔。”姜茹提醒说：“若是因为死人而生出太多执念，对修仙学道并无益处。”
“多谢告知。”赵黍面无表情地拱手，扭头就看见附近村头有几名老人围观，却不敢靠近。
“几位老丈有事么？”赵黍上前问。
“仙长可是从盐泽城而来？”老人行了一礼。
“不错。”赵黍看出他们面容饥瘦、衣衫破旧，想来日子难过。
老人低声下气道：“我们几个是来恳求仙长，能否代我们向郡县老爷……借一些粮米，好让我等渡过眼下时节。”
赵黍没有立刻答话，他抬眼四望，发现远处田地里稻谷青翠，仔细一想，眼下正好是青黄不接的时日，对于经历过匪患的乡野村落，存粮估计早就被劫走，这段日子最是艰难。
“你们大概缺多少？我好向郡府上报。”赵黍问。
几名老人伸手掰算一阵，赵黍取出纸笔，边听边写。然后转身找到姜茹，将一份信笺递给她：“叫你的人把这封信快马送去盐泽城，调一批粮食过来。”

第55章 生民多艰难
“赵符吏，你也管得太宽了吧？”
姜茹轻笑一声，没有伸手去接：“我们是来布置坛场的，没功夫发这种善心。”
赵黍瞪了她一眼：“梁朔不是成天想着如何邀功么？这就是我给他的办法。这封信不要直接送去郡府，而是送给梁朔，让他去跟王郡丞谈，说他得知星落郡有乡野百姓忍饥挨饿，不愿坐视此情此景，打算向郡府调度粮米施赈。”
姜茹皱眉道：“你这是在替我家公子做决定么？凭什么要为了这群贱民借调粮米？”
赵黍板起脸来：“梁朔说过，我缺什么都能跟他要。而且我累了，在看到粮米送到这个村子之前，我不想去别处。”
“你这是趁势要挟？”姜茹语带怒意：“我家公子看得起你，可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赵黍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破口大骂的念头，解释起来：“你以为这一回朝廷派各家馆廨来到星落郡，真的就只是看谁更能剿匪除妖么？星落郡并非贫苦边郡，只要善加经营，便是一处财赋丰厚之地，若是有哪家馆廨在剿匪除妖之余，能够纾解民生之困，让经历战事的星落郡尽快恢复，未来方可受到重用。”
姜茹靠着车厢说：“重用？你觉得其他馆廨能与崇玄馆相提并论么？梁首座在都中一手遮天，骠骑将军在边境坐镇雄关，有什么职司任用能比得上这两位？”
赵黍叹气：“果然，什么样的主人养出什么样的狗。”
姜茹眯眼笑道：“赵符吏晚上睡觉的时候留心些，省得被妖精拔了舌头。”
“我这是在帮梁朔！你连好事坏事都分不清了？”赵黍当即言道：“他来到星落郡无尺寸之功，我就不信梁首座真的毫不在意。现在他丢了法箓仙将，成天缩在城隍祠里不冒头，如果再没点作为，你就别指望跟着他鸡犬升天了！”
姜茹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他丢了法箓仙将？此事明明严禁外传！”
“你看，我随口一骗，你就说漏嘴了吧？”
赵黍心下暗惊，刚才还真就是他不慎说漏，幸亏他反应敏锐，当即应付过去：
“别以为其他人都看不懂，朝廷无缘无故敕封这么一位城隍，这分明就是在给你们崇玄馆遮丑。法箓仙将跟城隍地祇能是一回事么？我自己设坛行法能没有半点感应？梁朔现在这情况，既不敢亲自上战场冒险，又迫切希望能多捞功绩，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姜茹脸色变幻，她自然清楚衡壁仙将已然法箓除名的事情。梁朔头几天失态暴怒，姜茹自己也不太好受。
衡壁仙将所代表的，不仅是施术行法、召遣威能，更是梁朔仙系血胤、天生不凡的身份地位。失去仙将这件事，稍加渲染就会变成梁朔失去仙祖庇护，搞不好连带姜茹自己也会失去靠山。
而外人若是得知内情，又会如何看待崇玄馆和永嘉梁氏？这也是为何崇玄馆会迅速上表朝廷，争取一份敕封城隍的旨意，把梁朔失去仙将的事情掩盖过去。
姜茹在那里沉思，赵黍则继续说：“不想冒险厮杀，那就关心民生俗务。星落郡匪患大作，说到底还是百姓生计艰难。如今郡府虽然颁下授田令，未来勉强能够安顿，可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百姓缺少粮米。有手艺的会去城里做工，有门路的会去找亲戚接济，可还是有很多乡民只能守着田土。若是没有粮米下锅，官府又不肯赈济，你猜结果会如何？”
“如今郡府又岂会放任饥民而不施赈？”姜茹问。
“对，可这件事由谁来说？又靠谁来做？如果星落郡本地粮食不够，又从何处调度？调度之后又怎么分？这里面说法多了去了！”赵黍滔滔不绝：“你们梁公子不是喜欢指使人吗？这不就是机会了？依靠崇玄馆权势，王郡丞自然会顺从你们的安排，而永嘉梁氏又是华胥国内一等一的钟鼎之家，暂时向外地郡府借调粮米不难吧？”
姜茹仔细一想，确实没法反驳赵黍，可还是有几分不满：“不就是一个穷困村落，非要搞那么大阵仗？”
赵黍也明白自己小题大做，他方才开坛行法完毕，本就心中不畅，想到崇玄馆修士平日里奢侈浮华，星落郡乡民深陷贫苦，一时间忍不住指点江山。
“治不了兵，那就治民。”赵黍补充道：“剿匪不过是暂时，治理民生方是长久之计。哪怕不说什么造福百姓，如果想要掌权，当然要靠做事。官曹佐吏的升迁罢黜，平民百姓的税赋徭役，只有实实在在掌握这些东西，才算把权力捏在手中。而不是成天躲在大房子里喝茶，等着别人帮自己把事情做好！如果真是那样，权势不就被架空了吗？”
姜茹闻言暗自惊疑，赵黍把信笺塞她手里，转身摆手：“算了，跟你这种人说了也是白说，你赶紧让人把粮米送来，这件事没办好，我就呆在这不走了！”
扔下这番话，赵黍回去村头找那几个老人：“我已经让人带信去盐泽城，不出几日应该就有粮米送到。”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几个老人说着就要跪下，赵黍赶紧扶住：“不必如此。”
老人千恩万谢，赶忙请赵黍进村，他没有拒绝，同时问道：“我记得郡府先前有以工代赈的法令，各地城墙修葺、沟渠疏浚、河堤加固，都需要大量人手，只要去做工，不说赚多少钱，起码能填饱肚子，你们村子有人去吗？”
“唉，仙长有所不知。”老人们说道：“我们这个村子的年轻人不是被贼寇杀了，便是跟着贼寇跑了，开春播种也多是靠女人来干。”
赵黍愣了一下，无话可说。
天色将暗，村里百姓下河捞了一条鱼，特地炖了一锅鱼汤招待赵黍，并且请他留宿。赵黍本来就不打算离开，也就答应下来。
乡野之地到了夜晚，并无灯火照明，村民各自回屋歇息。赵黍被安置在一处干净农舍，房屋主人显然是细心爱净的，屋内打了地坪、铺上茅草席子，被褥经过多次淘洗而发白。
赵黍没有急着睡下，从竹箧中找出香炉蜡烛、朱砂符纸。像他这样的修士，每次科仪法事都要消耗符咒，事后自然要及时补充。
正当赵黍抬笔之际，就听见屋外有轻浅脚步声，来者踌躇徘徊，仿佛想要入屋，却又下不了决心。
“屋外何人？有事直言便是。”
青玄笔虚勾一笔，门板被隔空打开，昏暗灯光下，隐约可见一名村妇站立在外，两手揪着衣摆。眼见门板自开，被吓得轻呼一声。
“夜色已深，夫人有何事？”赵黍手捧烛台走出，他见村妇盘起头发，显然是嫁做人妇，不过看形容皮相，怕是跟自己年纪差不多。
“仙、仙长，我……”村妇低着头不敢应话。
赵黍隐约猜到对方来意，但还是开口问道：“是别人让你来的？”
村妇以细微难察的幅度点头，赵黍当即存想明堂玉镜，双眼赤光回旋，昏暗村落明亮如白昼。他看见一名老人藏在不远处的大树后，探头探脑。
这是存想明堂宫所得术法之一，玉镜赤光存注双目，能够夜里视物。
猜出村妇可能受他人迫使而来，赵黍心下叹气，对她说：“进来吧。”
村妇不敢应声，默默进入屋中，赵黍掩盖上门板，回身放好烛台，就见那村妇站在屋中，束手束脚不敢动作。
“坐。”赵黍示意村妇坐下，烛光照耀，正好瞧见她身上衣物布料与被褥如出一辙，当即反应过来：“这间屋子是你的？”
村妇坐在床边点头，赵黍挠了挠额头，感觉心头憋了一股气，却又无处宣泄。
“你丈夫呢？”赵黍目光回避，不敢跟村妇对视。
“死了。”村妇的声音细如蚊讷。
“被贼寇杀的？”赵黍问。
村妇轻轻摇头：“几年前县里徭役，把他带去挖矿，死在山里了。”
对方声音细小、语气平淡，不像怀有难解的苦楚，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楔子般凿进赵黍心里。
“是村里老人让你来的吧？”赵黍说：“我已经答应他们，不用太久郡府便有粮米送来。我留在村子里也是做个担保，好让你们安心。”
村妇欲言又止，双手揪扯衣摆，赵黍见她这样，于是问道：“他们让你来是因为何事？你不说，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公公说，粮米送来之后，只求仙长能给咱家多分七八斗。”村妇说。
“七八斗？”赵黍感觉有口难言。他以前见识过卖儿鬻女的惨况，也知道生活拮据的家庭，妻子甚至要出卖肉身来填补家用。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甚至就与自己相关，他那满腹经纶、出口成章的本事，立刻被毁弃得一无所有。
村妇见赵黍沉思，立刻追补道：“我、我会洗衣做饭，能够下田扶犁，也懂一些针线活，可以给仙长缝衣裳、纳鞋底，只求仙长能把我带走。”
说到后面，村妇干脆跪倒在赵黍面前，伏首不起。
赵黍说：“你先起来……这话是你公公教的？”
村妇跪着点头，赵黍皱眉道：“那你自己呢？你有什么打算？”
这话刚说出口，赵黍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在这种穷乡僻壤，一个没了丈夫的年轻寡妇，哪里会有什么“自己打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果不其然，村妇神色茫然，麻木言道：“公公说，要我来伺候仙长。”
且不说赵黍本来就无心男女之事，这位村妇的外貌形容实在谈不上好看，常年劳动的双手布满粗糙老茧和旧伤疤痕。要是换做梁朔，估计会把这位村妇当作粪土尘泥，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更遑论与之对谈。
“我会给你们家多分一些粮米，但我有事忙碌，不可能带上旁人。”赵黍说：“我不需要你伺候，但我也不会赶你走。你今晚就睡在这。”
村妇抬眼望向赵黍，又惶恐地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应声。
“你睡吧，不用管我。”赵黍把东西又放回竹箧，坐到角落处，吹灭了烛火，小屋之中陷入黑暗。
……
次日清晨，赵黍悄悄离开小屋，寻僻静处修炼行功一番，待得天光大亮才返回村中，却迎头遇上昨夜在树后偷窥的老人。
“赵仙长，昨夜歇息得如何？”老人上前笑呵呵地问。
赵黍忍下一拳把他老脸砸烂的冲动，微笑说：“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指着村外马车：“我见赵仙长那些同伴没有进来，不知要如何安排？”
赵黍摆手说：“老丈就不用理会了，他们怕见生人。”
寒暄几句，赵黍来到村外，正在确认坛场气机是否安稳，就听见身后传来姜茹的声音：“赵符吏真是既风流又勤勉，不光给乡民求借粮米，还不辞劳苦、广撒雨露。我听说这些乡下女人时常务农，身子骨比起大家闺秀要结实得多，莫非赵符吏喜欢这一种？”
赵黍猛然回头，眉间斑纹符篆浮现，好似一头凶恶猛虎，狠狠盯视着姜茹。
姜茹心下一惊，不由得后退半步，可随即提起胆气：“怎么？我说得不对？不过赵符吏也无需顾忌，那等村妇能得赵符吏播撒雨露，也是她祖先积德了。”
赵黍身形瞬动，五指化爪扣住姜茹鹅颈，话里含有猛虎低咆之声：“妖孽！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姜茹花容失色，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赵黍发出的杀意。与罗希贤那种武夫剑客截然不同，赵黍的杀意如同地底深处翻滚的岩浆，平时藏得极深，一旦爆发便不可收拾。而赵黍此刻五指力量大得惊人，换作凡夫俗子早就被拧断脖子了。
“住手！”灵箫的声音打灭了心头怒火，赵黍陡然清醒，松手放开姜茹。
“你……”姜茹轻抚着脖颈，余悸未消，眼含恐惧望向赵黍。
“你跟她没有差别。”赵黍长舒一口气，居高临下俯视着姜茹，眼里带有几分悲悯、几分无奈：“你虽穿华服、乘香车，实际跟她，没有差别啊！”

第56章 一剑破万军
赵黍心中烦闷，撇下姜茹，孤身一人来到空旷处发呆。
“你这样暴怒倒是少见。”灵箫言道：“姜茹先前所言不无道理，科仪行法、召摄魂灵，当持中正不偏之心。羁留于世的亡者死魂饱含怨念，若受其沾染，生出种种暴戾厌弃之念，只会让道心蒙尘，不得清静。”
“我明白，就是一下子把持不住。”赵黍揉着脸，方才如果不是灵箫及时喝止，他估计真会把姜茹当场杀死，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后怕。
“你并非毫无思虑的块垒木石，总归有七情牵缠。”灵箫说。
赵黍言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昨晚那个村妇，我让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她若是进了屋，或许能多求得几斗米，好让家人熬过艰难时节，但她的名声也算是毁了，这种事有一次就能有无数次。若是不让她进屋，恐怕回去还要被她公公打骂。”
“你想太多了。”灵箫提醒：“他们对你而言，只是一介匆匆过客，你对他们来说亦是如此。此地乡民喜怒哀乐，你也不能尽察。”
赵黍沉默良久，胸中积郁难舒。他忽有所感，望向远处，就见昨夜那名村妇挑着两桶水来到田埂边，与其他农人一样耕耘劳作，根本没有留意到赵黍，浇完一块地后，跟路过乡民说了几句话，并无异样。
得见此景，赵黍喃喃道：“对啊，我自以为能体察他们的困苦，实际上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丈夫死了不还是照样下地干活？他们光是维持生计便要竭尽全力，根本没有空闲操心其他事，是我矫情了。”
“有衣蔽身、有食果腹，无论上古亦或如今，对于凡人而言都是一样重要。”灵箫说：“从古到今诸般成就，乃世人劳有所成，只是有人不劳而获，有人劳而无功，世间不平多起于此，世间苦难多出于此。”
赵黍闻听此言大受启发：“不错。但世间种种不平，又岂是我一个人所能扭转？”
“你若有心，尽己所能便是，莫要好高骛远。”灵箫说：“有些事，并非一人一时一地便可成就。”
赵黍默默点头，随后抬手观瞧：“差点忘了，方才我感觉自己力量倍增，那是怎么一回事？”
“《神虎隐文》参照白额公真形气韵而创，除了有制摄妖邪之功，也具备威神大力加持体魄。”灵箫解释：“你近来修为稍有进境，偶然领悟也属寻常。”
“威神大力？”
灵箫言道：“白额公原身体魄强悍非常，筋骨膂力可比水中蛟龙。即使变化人身，白额公也能手掷犀象、揉铁如泥。当初我创制《神虎隐文》，便是考虑到修炼此法的后人，倘若遭遇凶悍妖祟近身搏杀，无暇掐诀念咒，仍需强悍体魄与之角力。”
“也对。”赵黍说：“之前好几次对上那些百战老兵，冷不防地就是刀枪袭身，根本来不及躲。”
“只是空有威神大力也不够，你武艺粗浅，不可能依靠此法与人交手。”灵箫言道。
赵黍笑了：“你可真会夸，我这哪里是武艺粗浅，刀枪弓箭没一样会使的，挥剑不砍到自己都算幸运。老师说过，我不是练武的料，只能靠召遣兵马来应敌了。”
“可是铁公先前指点祭炼虎符，你却毫无进展。”灵箫说。
赵黍从怀里摸出那枚错金虎符，其实这段日子他一有空闲便尝试以神虎真形祭炼此物。奈何这寅虎令不像契命环，不管赵黍如何行布真气、勾招感应，它本身仍旧如铁石一般，没有半点变化。
“估计是我修为不够。”赵黍说：“铁公所讲的祭炼之法，其实跟剪纸变人、扎草变马的术法类似，把死物暂时变成活物。但纸人草马只能唬骗一下凡夫俗子，而且根本经不起破坏，没法用来斗法厮杀。
如果要让寅虎令变成一头鲜活灵动、坚如铁石的猛虎，那恐怕要耗费长久岁月的祭炼之功。这才几个月，没有进展倒也寻常。而且虎符上的错金古篆我解读不出来，这里面也许有线索。等剿匪结束之后，我打算回怀英馆翻翻书。”
寅虎令上的错金古篆，灵箫也不认得，赵黍想到这十二地支令本身就是天夏朝所制，搞不好崇玄馆的藏书有关于此令的记述，可惜赵黍也没法进入崇玄馆。
十天过后，郡府衙役押送着一批粮米来到，赵黍赶紧召集村民，当众将粮米分下。村民们纷纷拜谢，都希望赵黍能留下做客，但赵黍还是以公务繁忙为由告辞。
马车之中，姜茹不再像过去那样搔首弄姿，靠在角落静默不语。
“抱歉，先前是我失态。”赵黍想了想，还是言道：“冒犯到姜姑娘，是我的罪过，还请见谅。”
姜茹轻轻抬眼：“赵符吏不必如此，我习惯了。”
赵黍问：“梁朔往常也是这样对你的？”
“差不多吧。”姜茹换了个放松的姿势：“你不了解这些出身高门的世家子弟，久受娇惯，恣意放纵。梁朔已经算是教养好的，对下人打骂也少。有些梁氏子弟还没行加冠礼，就把好几个婢女的肚子搞大，扭头就将她们沉入井中溺毙。”
赵黍皱眉：“修仙之人难道不该节于房事么？年纪轻轻就如此虚耗？”
“你觉得永嘉梁氏的后辈子弟里，还有几个专注修炼的？”姜茹冷笑。
“有青崖真君珠玉在前，梁首座法力通天，哪怕不说太遥远的长生久视、举霞飞升，术法之威难道他们也不想要？”赵黍不解。
姜茹叹道：“也许恰恰就是从小到大看得多了，反倒不会珍视。何况真能施展术法，需要积年累月的清修苦练，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耐性与资质，时日一长、不见成就，多数人坚持不下去。何况永嘉梁氏那种环境，再差劲也是衣食无忧，又何必汲汲营营、一心上进？”
“我原本以为，正因为家境富庶、衣食无忧，才会一心玄修。”赵黍说。
姜茹笑容无奈：“赵符吏，如今像你这样的人，可是越发少见了。我姜家祖上乃是天狐，知晓过去玄门仙道大兴，修仙学道之风遍及昆仑洲。可眼下这年头，能够把祖师先贤传下来的东西勉强守住就不错了。”
赵黍则说：“所谓玄门仙道大兴，也并不能让普罗大众成仙得道。修炼之事，终究是极少数人的独私成就。”
“赵符吏真严格。”姜茹感叹，深感眼前这人真是古怪。
……
杨柳君站在高岭县的城头，望着远处缓缓逼近的庞大军阵，并没有半点慌乱紧张。
“铁甲车垒列阵前行，看来这是吸收教训，担心我冲阵袭杀了。”杨柳君笑道。
旁边桑华子手持符扇说：“这铁甲车垒并不算高，根本拦不住杨柳君。”
“呵呵，是拦不住我，但是能拦住其他寻常兵士。”杨柳君说：“韦修文这就是故意引我出城，要是突入那车垒阵中，肯定有无数箭矢和术法等着我。这就是一个用来对付修士的阵型，一旦你我陷入内中，难以纵跃脱身，寻常兵马反倒被车垒阵挡在外面，没法协助你我突围。”
桑华子问：“可如果我们不出城呢？”
“那韦修文就可以安心攻城了。”杨柳君指着车垒阵后方的飞石车和云梯车：“高岭县谈不上深沟厚壁，强攻不难。他们兵甲完备，敌我将士缠在一块厮杀，优势更大。”
桑华子摇头说：“我们兵力薄弱，坚守城廓本就难以为继。”
“所以还是要出城突击。”杨柳君说：“必须要在城下给予韦修文重创。”
“请杨柳君下令。”桑华子抱拳道。
“东章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杨柳君扭头说：“你来镇守城墙，我带六人结成星火焚野阵，直接杀出城去。”
桑华子脸色微变，可还是拱手答应。
“诸位，随我出城，杀敌！”
杨柳君扬声高呼，纵身跃出城墙，随之有六名赤云都修士一同，身披赭红衣甲，各持兵刃法器，口中念念有词，转瞬火光盘旋怒啸，环护七人，远远望去好似一枚硕大火球，直扑城外大军而去。
韦将军望见火球飞来，朝身旁抬手示意，当即号角连营，车垒阵立刻停下，分散阵中的修士同声唱咒，金甲术的白芒金光如潮水般绵延开来，然后有数百弓手纷纷扬弓。
箭矢未及离弦，降真馆修士招动青蓝旗幡，军阵上空赫然有蛟龙虚影盘旋，化作森冷霜华迎头撞上火球。
轰隆数声，冰火交轰，白气蒸腾弥漫，阵中弓手同时放弦攒射。
可就听狂风呼啸，白气一分，箭矢被倒卷落地，杨柳君与六名赤云都修士足踏火云，毫发无损。
箭矢落地，下方军阵再变，飞廉馆修士早有准备，流风飞旋护住兵士，为数不多的明霞馆女修扬动飞绫，化出绵密霞光试图封住赤云都修士退路。
杨柳君带着众人飞驰回避，他大袖鼓荡，真气汇聚，后方赤云都修士祭起法器，随阵式转化，一团赤明雷火在杨柳君两掌之间逐渐成型。
“焉能让你全功？！”
阵中一声暴喝，罗希贤纵跃而起，凌空飞步，剑气寒光直射杨柳君。
当即有另一位赤云都修士挺身而出，十余道符咒相连成幕，勉强拦阻七成锋芒，又用肉身抗下剩余剑气，当即鲜血喷涌。
杨柳君功行圆满，手中赤明雷火向外一推，在临近军阵上空散作数百赤红电蛇，暴突四方，当即炸出横飞血肉、无数惨叫，从天上俯瞰，军阵之中出现一处明显缺口。
“放肆！”
罗希贤怒喝挥剑，交叠如浪的剑气目不暇接，当即有一位赤云都修士被斩成数截。
“罗小鬼！”
杨柳君被同道鲜血溅了一身，虽然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温润嗓音却也变得沙哑难听，反手便是一记巨大掌印压落。
罗希贤剑势一转，剑气缠绵好似旋涡，把掌印威力化解大半，落地之时震得周围兵士踉跄扑倒，所幸并未造成巨大杀伤。
“放！”
韦将军一声令下，藏于后阵的十二台弩炮掀开油布，长矛一般的弩矢伴随机括响动，破风尖啸，在半空中留下十二道火光，直射半空赤云都修士。
这弩矢威力惊人，哪怕靠着阵式护持，也有三名修士当场被弩矢穿身贯体，向下跌落。
而这一回杨柳君也没法护持同道了，他面前有三道弩矢，若非反应及时，行布真气化作壁障，恐怕自己也要受其重创。
杨柳君定睛一瞧，那弩矢干脆就是一根根长矛，矛头上有朱文符篆、灵光流转，一看就是专门用于对付修士的法物。再抬眼，那操御弩炮的并非寻常兵士，而是几名怀英馆修士，靠着辨识气机来锁定自己。
韦修文这一回另有策略，杨柳君心下惊怒，幸好听见远处马蹄声动，一支迅猛轻骑忽然从侧翼突袭朝廷官军，东章散人大发神威，放出两条火龙，在阵中大杀特杀。
馆廨修士被杨柳君一伙牵制集中，侧翼防备倒是疏松不少，韦将军眉头紧皱，大手一挥，事先备好的数百精骑朝着侧翼支援，尽力稳固阵线。
而在中军方向，一轮弩炮过后，馆廨修士再有动作，几名降真馆修士围着陶瓮念咒，一股黑风从中飞出，化作数条牵缀符咒的铁索，宛如巨蟒般要缠上杨柳君。
“白瓮锁妖法？”杨柳君身形一拔，护着剩余同道后撤，双手十指并成刀诀，真气凝成指天神刀，向下怒劈。
神刀与铁索一交，却没有惊天动地的激荡声势，那锁妖铁链哗哗响动，居然缠住神刀，将其一举拖入陶瓮之中。
杨柳君只觉得真气一滞，下方飞廉馆修士抓准时机，风刀逆袭而出，更有数百箭矢一同，势要将杨柳君诛杀阵前！
眼看贼寇即将授首，一道磅礴剑气自高岭县城头传来，弥天盖地，直接将风刀箭雨扫灭。
剑气过境，如铜墙铁壁一般的车垒阵被轻易撕碎，前排上千将士粉身碎骨。风云激荡，其余兵士纷纷如芦苇顺风倒伏。军中旌旗摧折过半，中军大纛更是被剑气绞碎！
大风过后，韦将军兜鍪顶上红缨跌落、表情僵硬，大军之中万籁俱寂，但见一人站立高岭县城楼之上，手持神剑，熠熠生辉。

第57章 火尽薪可传
“这就是赤云都的兵力布置。”
一处荒郊坛场之上，赵黍看着面前烟气变化出成行文字，运笔如飞记录下来，耳边还听得衡壁公传音言道：“可惜云岩总舵有禁制笼罩，隔绝鬼神精怪与术法窥测，本座也无从探出内中情况。加上云岩峰周围天地之气殊异，哪怕是铁公传下的山川地脉勘合符契也勾连不上。”
所谓山川地脉勘合符契，好比人世间的地图与路引。对于一方城隍地祇而言，山川地脉就是大小道路，便于鬼神精怪借地脉往来遁行。
而且山川地脉也有阴阳气机交汇之所，类似关隘要地，需要城隍地祇护持安镇。若是这些地方出了差错，阴阳之气失序流散，有可能酿成诸般灾祸。衡壁公让赵黍布设坛场，也基本是在这些阴阳交汇之所。
听衡壁公所言，蟠龙山看似连绵横亘，可如果按照山川地脉来划分，云岩峰和周围山陵自成一格，地脉法度不受地祇山神节制，想来这就是云岩峰一门修士千年经营之果。
“不过本座倒是找到了一支土穴獭妖。”衡壁公说道：“从它们口中得知，近来赤云都修士大多离开了云岩总舵。”
“獭妖？协助赤云都开采荧惑石的那帮妖物？”赵黍问。
衡壁公言道：“本座得铁公指点，已经找到这群獭妖。它们采掘荧惑石，也是为开凿温热洞室以求栖息，亦不知赤云都铸剑之事。为防这群獭妖日后作祟、冒犯世人，本座已为它们定下律条。”
“衡壁公谋划妥善，小兆敬佩。”赵黍同时扫了一眼自己抄录的兵力布置，嘀咕道：“赤云都的兵力怎么少了这么多，甚至还不如官军的三万人？”
“我也从徘徊城廓附近的游魂打听到，据说赤云都精简兵马，让许多原本投靠贼寇的百姓务农劳作。”衡壁公言道：“赤云都并非一味驱役百姓，其中也不乏能人志士。”
赵黍听闻这话，不由得问道：“衡壁公如何看待赤云都？”
“你可听说过赤云三老？”
“有所耳闻。”赵黍答。
衡壁公言道：“赤云三老于乱世中救护无数平民，福德甚深，教授门人弟子莫因修高功深而骄矜自傲，三老及其弟子大多躬耕自足，本座甚为叹服。
后来赤云三老率百万军民归附华胥国，本该是一大幸事。但朝堂公卿对其忌惮极深，将百万军民拆散各地，不使其共聚一处。当时赤云都内多有门人将士不愿分散，于是国主邀请三老前去东胜都商讨事宜。”
“小兆知晓，后来赤云三老之一的瞻明先生孤身前往东胜都，不料朝中设下陷阱，然后被崇玄馆囚禁。”赵黍说。
“哦？此事隐秘，你居然也知道？”衡壁公略带疑惑。
赵黍不打算隐瞒：“小兆与赤云都修士有过交谈。”
衡壁公似在感叹：“其实瞻明先生并非毫无预料，否则也不会孤身一人前往东胜都，只是心中仍有一丝期待。后来梁韬将他镇压在地肺山下，消磨修为、催发风火，此举大为不妥，我曾几次劝导，可惜梁韬不为所动。”
赵黍也觉得无奈，这事华胥国做得真不地道。人家带着百万军民归附投效，不给高官厚禄就罢了，连具体事务都不肯商量，就要将瞻明先生囚禁镇压，也难怪赤云都剩下众人要举旗造反了。
“嗯？”衡壁公忽然疑惑道：“高岭县方向风云激荡，恐怕战况有变，本座且去一观。”
赵黍来不及追问，只好收拾法坛，然后将一封信递给姜茹：“这封信发给前线的韦将军，里面是赤云都的兵力布置。”
姜茹近来跟着赵黍在星落郡各地乱跑，主要就是给他打打下手、传递消息，可是当她听到赤云都兵力这话，不禁变色道：“这等机密军情你从何处弄来的？”
“山精水怪、荒冢孤魂、社庙野神、林间小妖，能替我打听消息的多了去了。”赵黍没有透露自己与衡壁公的关系。
姜茹显然不信：“你当我是傻子还是瞎子？方才坛上无半点妖邪之气，你召遣驱役的定然不是妖精鬼怪！”
“你不信就算。”赵黍一摊手：“战场变化莫测，你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我这个消息本来也就是给韦将军略作参详，具体用兵还是要看人家。”
姜茹不得已，只能将信件交给属下，回头又对赵黍说：“你上次给我家公子的提议，他非常满意。崇玄馆已经从临近郡县借调了一批粮米布帛，纾解民生之困。他问你还有没有什么妙计。”
“妙计？这可不是什么计。”赵黍说：“非要我说的话，那就是让梁首座在朝中稍微出力，减免星落郡未来几年税赋，同时在本地广设义仓，另外官府也要重新启用天夏朝的平准之策，平抑粮米布帛之价。”
姜茹笑容甜美：“我很好奇，赵符吏从哪里了解这么多典章制度？”
“书上看的，之前在王郡丞手下办事，跟着官曹佐吏也学了一些。”赵黍摇头：“我说的这些都是泛泛而谈，具体还是要上下官吏办事，崇玄馆四大世家子弟众多，应该有不少人出仕，这些事其实用不着问我。”
姜茹笑道：“那些无缘仙道的世家子弟，一心一意搜刮钱财、求田问舍，能指望他们什么？”
赵黍说：“想要寻找贤能之人，不该坐等贤能之名传出。真要从族中子弟选拔人才，还是要亲自屈尊探访，才能了解实情。”
“如此不免劳心费力。”姜茹言道。
赵黍差点笑出声：“我知道，梁公子想要闲居少务、垂拱无为却仍能手握大权。或许真的有那种境界，但恕我无能，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做到。”
其实在赵黍看来，修仙学道之人未必就适合案牍文书之务，尤其是梁朔这种忌讳与尘俗凡夫往来的修士，乖乖缩在山里清修就好，尘俗山野谁也犯不着谁。
不过转念一想，梁朔好像又不是那种能够忍受孤寂的栖山修士，崇玄馆的仙家富贵他估计不会放弃。
赵黍还在等车马整备，怀中符牌震颤不止，耳边就听得衡壁公传音道：“不好了，赤云都神剑出世，一剑击溃了朝廷大军！”
“啊？”赵黍吓得叫了出声，好在已经走远，连忙收拾心思问道：“到底发生何事了？”
“官军原本正在进攻高岭县城，半途遭遇赤云都修士袭扰，初时战事顺利，可后来出现一人手持神剑，剑气所过无不披靡，随之高岭县中又冲出一支军队，把朝廷官军杀得丢盔卸甲！”衡壁公言道。
赵黍冷汗微冒：“神剑威能如斯？”
衡壁公继续说：“本座接引了战场上的将士魂灵，打探一番方才得知，剑气过处催动风云，兵士倒伏、旌旗断折，官军士气大受动摇。除了被剑气斩杀上千兵士，其余亡者大多不是战死，而是在混乱中被踩踏毙命。”
“还能这样？”赵黍稍稍安定下来，又问道：“赤云都追击了多远？”
“十余里。”衡壁公言道：“路上零星散落着兵士尸体，幸好韦将军提前构筑营垒，否则难以收拾残兵。”
赵黍擦去额头细汗：“不知是何人持有那柄神剑？”
“本座也无法窥知。”衡壁公语气中带有一丝忌惮：“神剑杀意滔天，鬼神难近。”
“这下可真是麻烦了。”赵黍深感不安，如今坛场尚未布置完毕，神剑便先一步出世，接下来可不是能否继续剿匪，而是要防备赤云都会不会仗着神剑之利逼退朝廷官军！
除了不安，赵黍心里还有几分恐惧，那是对于强大实力的本能恐惧。
身为行持术法的修炼之士，赵黍很清楚术法效验终究是借天地鬼神之力。而天地气数不定，不同天时地利之下，术法效验与威能也并非绝对一致，甚至可能差别巨大。
至于那种一人便能移山倒海、摧城破军，莫说当今之世，纵观古今也是寥寥无几。哪怕当年帝下都斩龙一役打得昏天黑地，可那也是要汇集大量术者修士，摆下无数法仪阵式，动用前朝神器，还有东海鸿雪客那种剑仙参与其中。
而现在听说有人手持神剑、孤身破军，并且就是自己的敌人，赵黍不由得生出恐惧之心。那种靠着我方人多势众便能轻松获胜的念头，仿佛也被神剑破得一干二净。
“此事，烦请衡壁公告知梁公子。”赵黍也不得不重新端正想法：“赤云都神剑非比寻常，想来不久之后便有邸报传抄送达。如斯强敌已非我们这些晚辈修士所能应对，肯定要请各家馆廨首座前来了。”
……
“哈哈哈哈哈！痛快！当真痛快！！”
东章散人大步流星返回高岭县城，他身后将士大多满身血迹，不知斩杀了多少敌军。
“什么狗屁官军，逃起来比兔子还快，我还以为韦修文有多厉害，说到底也是无能庸辈！”东章散人大呼小叫，左右两侧将士也随之放声大笑。
“开心完了？”桑华子在远处说：“杨柳君召集众人，赶紧过来！”
东章散人飞跑过去，大巴掌重重拍在桑华子肩背：“怎么？留在城中坚守，看着我们在外面杀敌，不开心了？”
桑华子轻摇符扇：“若非神剑有破军之威，你也不过是袭扰侧翼罢了，官军人数众多，你追杀逃散兵士，也谈不上有多英勇。”
“嘿！这你别管，反正这次大获全胜！”东章散人走进大帐之中，就见杨柳君跟身旁将士指着地图几处，或是前出试探、或是占据要地，很快就下达了数条命令。
等其他将士离去，东章散人匆忙问：“我呢？我要去哪里？”
“你就呆在高岭县。”杨柳君淡淡说道。
“为啥？！”东章散人大大咧咧：“现在正是继续进击的大好时机，怎么能轻易放弃？官军还在十几里外，不彻底将他们赶走，大家都睡不好觉、吃不下饭！”
“官军再度后撤了。”杨柳君说：“我在开战前就安排人手在那处营垒外隐蔽守候，方才白掌旗传来消息，韦修文引兵继续后撤，看样子是要退到渔阳县。”
“渔阳县就渔阳县！”东章散人一拍桌子：“我们如今有神剑在手，别说三万大军，哪怕是东胜都的城墙都能当豆腐劈开！喂！角落里那位道友，你说是不是？”
大帐角落处，一位身披斗篷的矮个子抱剑而立，带着一副青面獠牙的狰狞傩面，怀中长剑裹在布巾里面，不曾显露锋芒。
矮个子没有应声，东章散人的热情落在空处，旁边杨柳君说：“这位道友名号寂元子，今次便是仰仗他及时来援。只是他不喜言语交接，你们就不要搅扰了。”
东章散人挠着头说：“我们如今有神剑在手，难道不打算继续进攻？”
“我的目标不光是斩杀寻常兵士。”杨柳君言道：“这次神剑出世，韦修文败退，定然会引起华胥国朝廷重视。神剑真正要斩杀的，恰恰是后续前来星落郡的馆廨首座，特别是梁韬。”
“哼！不光是梁韬老匹夫，最好杀进东胜都，把那个杨国主也一并砍了！”东章散人怒斥道：“到时候我们把东胜都占了，并尊三老，干脆把国号也改了。杨柳君你来做骠骑将军，我做征西将军，把什么有熊国、九黎国统统扫平了，打出一个太平盛世！”
“够了！”杨柳君断喝一声，大帐鼓荡扬动，他盯着东章散人道：“收起你过去那点山贼意气，赤云都不是绿林贼寇！给我去静室反省，我没叫你不准出来！”
“我……是。”东章散人脸色一愣，随即拱手低头，有些消沉地转身离去。
杨柳君沉默良久，对寂元子说：“让你看笑话了，东章他修炼的《炎精变炼要旨》残缺不全，心火难制、性情暴烈，不懂得自行收敛。”
寂元子仍旧沉默不语，杨柳君叹气，扭头对桑华子说：“这些天你去替我送丹药给他，顺便让他继续休养伤势。”
“东章的伤……”桑华子犹豫不定。
杨柳君轻轻摇头：“炎精变炼之身修炼有偏，反倒成了燃烧寿元之法，上次三牛坑重伤，我也只是给他勉强吊住气脉。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我答应过他，要给他安排一场风光大战。未来战事更加紧要，他自然会得偿所愿。”

第58章 后军变前军
韦将军带着满身雨水回到中军大帐，亲兵上前为他解下甲胄，另外有长史来到，捧着书简道：“将军，方才得到急报，西南飞豹口已被贼寇夺占！”
“飞豹口？”韦将军这些天听了无数坏消息，此刻还是不禁怒道：“沈槐干什么吃的？我给了他两千多人！飞豹口要是丢了，渔阳县周围便无险可守！”
“沈校尉，捐躯了。”长史低头道：“遗体……抢回了一半。”
大帐之外雷声轰隆，韦将军怔在原地，连亲兵递来擦脸的布巾都没有接，捏着眉间沉思片刻：“知道了，后事你来处理。还有别的消息么？”
长史递来一封信笺：“这是赵符吏托人送来的，说是内中有赤云都兵力布置。”
韦将军赶忙接过细细端详，脸上雨水滴落在纸上才晓得拿过布巾擦脸。
“果然！”韦将军一拍信笺：“我先前就发觉贼寇兵力大减，连乱党妖人都要以身犯险亲临战阵！”
长史不由得询问：“将军，赵符吏不在前线，如何得知这等紧要军情？”
“赵符吏能召遣鬼神，他在信中也说了，就是请星落郡鬼神精怪刺探敌情。”韦将军来到地图前，按照信中所述排布棋子，看了一轮，最后拳头砸在桌上，气恼道：“可惜！若不是赤云乱党搞出这劳什子神剑，凭这封信，不出三个月，我就能贼寇杀得片甲不留！”
长史说：“既然如此，不妨请赵符吏再来前线相助？”
“不，他之前说了，眼下正在筹备法事，就是为了应对那柄神剑。”韦将军来回踱步，随后对长史说：“你替我拟一封书信，发给崇玄馆的梁公子，告诉他如今神剑出世，其他馆廨修士难以应对，非要他梁公子出面助阵不可！记住，语气要诚恳，不要说成是我下令让他前来！”
长史称是退下，韦将军还没来得及坐下缓口气，罗希贤又通禀入帐，雨水不停从他甲胄边沿滴落。
“将军，方才贼寇轻骑已被我杀退，还抓了几个活口！”罗希贤说。
“哦？带进来！”韦将军一挥手。
片刻后就有三名贼寇被押入帐中，用麻绳牢牢绑缚双手，身上各自带伤，其中一人看见韦将军，张口要啐，罗希贤动作奇快，闪步上前便抽了一耳光。
“韦将军问话，你们要如实回答！”罗希贤怒喝道。
一名肤色黝黑的贼寇淡淡笑道：“我们没什么可说的，赶紧杀了我们，倒给你们省些口粮。”
罗希贤正要责骂，韦将军言道：“我来问就好……你们是何人部下？”
“赤云都，杨柳君。”黑脸贼寇说：“顺便，他让我们见到你韦将军时要问好。”
韦将军并未恼怒，云淡风轻喝了口茶：“杨柳君？此人我有所耳闻。起初他不是赤云二十四将，后来赤云都谋逆事败，逃入苍梧岭割据一隅，此人才初露头角。如今在星落郡与贼寇勾结，莫非他是叛出赤云都，打算自立门户了？”
“放你娘的狗屁！”黑脸贼寇骂道：“你们华胥国言而无信，谋害瞻明先生在前，设伏陷害在后，还坑杀了无数赤云都的弟子！就算是谋反，也是被你们逼反的！如今杨柳君神剑在手，不日便可攻灭你等！不想死的，乖乖给老子松绑，兴许还能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活路？”韦将军笑道：“莫非是投靠赤云乱党？”
“抓了我们几个算什么？”黑脸贼寇笑道：“要是有本事，你也不至于退回渔阳县！”
“小人得志。”韦将军拎起赵黍的信件轻抖几下：“殊不知你们的兵力布置早已被我等摸清，杨柳君为了能够长久立足星落郡，精简兵马、恢复春耕，你们眼下出战四方，无非是虚张声势。本将佯败退回渔阳县，你们便迫不及待地追上来，可见兵力空虚到何种程度。”
黑脸贼寇闭嘴不言，韦将军下令道：“将其余两人眼珠剜下，放他们三个回去。顺便带话给杨柳君——不要以为偶得神剑便能横行，天兵一至，便叫你等化为齑粉！若有贼逆想要保全身家性命，只要放下兵甲、归附投诚，我等来者不拒！”
韦将军一挥手，卫兵就将三名贼寇拖下去行刑，外面立刻传来令人胆寒的惨叫声。
罗希贤询问道：“将军放他们回去，是打算恫吓乱党么？”
“聊胜于无吧。”韦将军叹气说：“如今乱党得了神剑之助，实力不可同日而语，寻常军旅难以抗衡。我已经上书朝廷求援，如今战事必须要各家馆廨首座出手助阵了。”
罗希贤想起之前剑气过境、弥天盖地的情形，也是同样心有余悸。身为剑客，他比旁人更明白这剑气的威力，哪怕是东海剑仙鸿雪客，有“上断穹雷、下分波涛”的剑术修为，也不见得能发出那一道偃伏万军的剑气。
“将军，卑职不解。”罗希贤问道：“赤云乱党有此神剑，何不直接朝渔阳县杀来？莫非真是兵力空虚，难以扩大战果？”
“兴许是吧。”韦将军递出那封信笺：“这是赵符吏遣人送来的，他召遣鬼神探清了赤云都兵力排布。”
罗希贤惊讶不已，他知晓赵黍是懂得不少召遣术法，但能够以此侦搜敌方军情，还是让人觉得不可置信。
“可惜啊，这封信来得迟了。”韦将军无奈捶膝，然后抬眼对罗希贤道：“如今战事艰难，我已经决定要请崇玄馆的梁公子前来应付，我知你一贯不喜此人，但眼下局势不容有失，你莫要再生事端！”
罗希贤闻言抱拳拱手：“卑职遵命！”
……
“韦修文如今已经退回渔阳县，乱党恐怕要仗着神剑之威反攻了！”
九天云台之中，梁朔面对四规明镜言道：“并且他发信求援，希望孙儿前去助阵。”
镜中梁韬思忖良久，然后道：“理应如此！只有到了这种危急关头，才能显出我崇玄馆不可或缺！既然韦修文求援，你便驾起九天云台前去。”
“祖父大人！”梁朔紧张起来：“神剑之威不可小觑，孙儿如今没有仙将时刻护持，未必能抵御！”
“慌什么？平日里那点涵养功夫都去哪了？”梁韬呵斥道：“邸报已经发到东胜都了，国主方才召集公卿商讨此事。目前最担心的不是神剑，而是我们各家馆廨前去星落郡，苍梧岭中的赤云乱党便会趁机生事。
另外，拒洪关传来有熊国操训大军的消息，角虺窟中蠢动不安，恐怕是九黎国雨师妾部在暗中做法。你以为星落郡的事，别国一无所知么？”
“难道孙儿就靠那三道召遣符令？”梁朔问。
“我会赶来，但要先安排好各方形势。”梁韬转而问道：“你之前不是说，正在布置坛场法仪，要遏制神剑之威么？此事进展如何？”
梁朔回答：“尚差几处坛场。”
“动作要快！”梁韬语气加重：“在此之前，乱党若是依仗神剑杀奔而来，不要吝啬，直接祭出符令，让衡壁尽力与之一战。”
“是。”梁朔言道。
梁韬露出几分欣慰之色：“之前你提议借调粮米布帛、赈济百姓的事，我很满意。广施恩德，方能让世人发自心底敬服我崇玄馆。而国主也同意在各郡设立义仓，此事就由我崇玄馆主持筹办，如此方可使得华胥国与我崇玄馆休戚与共。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梁朔原本想要直接称是，可转念一想，回答说：“孙儿之前与那怀英馆赵黍深谈，此人献策良多。”
“哦？又是这个赵黍？”梁韬点头。
“不止如此，目前在星落郡各地设立坛场法仪，也是由他负责。”梁朔进言道：“祖父大人，此人确实是可造之材，若能将他收入崇玄馆门下，假以时日必是得力干将。”
“能为我崇玄馆如此献策出力，可见他对张端景心怀怨怼，早有改换门庭的念头了。”梁韬又问：“这个赵黍可曾向你索取什么条件？”
“孙儿让姜茹陪同外出办事，他欣然应允。”梁朔笑道：“想来此人食髓知味，难以回头了。”
梁韬听到这话也仰头笑道：“张端景孤身多年，也让自己的学生跟着犯蠢么？你办的不错！”
“是祖父大人教导有方。”梁朔低头说。
“好了，你趁早动身吧！有九天云台护持，神剑之威也不易伤到你。韦修文用兵稳健，为保家人前途，也不会让你轻易犯险。待得剿灭乱党，我亲自向国主为你请功！”梁韬说完这话，明镜之上的光影逐渐散灭。
梁朔松了一口气，每次与祖父联络，他都不免紧张。
轻轻摇动铃铛，外面有侍女走入，梁朔问：“姜茹有消息传来么？”
“回公子，没有。”侍女低眉垂眼，梁朔见她眼角泪痣可爱，正好心头躁郁难解，一把将侍女揪上竹榻，随之传来娇吟肉搏之声。
……
“公子派人来催了。”
官道旁一处废弃驿站中，赵黍表情呆滞望着天上乌云降下倾盆大雨，姜茹的声音将他唤醒。
“嗯？哦。”
姜茹皱眉：“你这算什么意思？”
赵黍搓了搓脸：“没什么意思，现在这情况没法布置坛场，别指望了。”
“不就是下雨而已！”姜茹指着院内布蓬之下的驳马香车：“你说，要去哪里？直接带你去就好了！”
“用不着马车，离此处才三四里地。”赵黍寻来条凳坐下，一脸疲惫地趴在桌上：“大雨不止，气机未定，这样子根本没法弄。你要是有本事，一道术法把大雨停了，我立马下跪磕头，管你叫狐仙娘娘。”
“拿我取笑，你很高兴是吧？”姜茹阴着脸问。
赵黍打了个哈欠：“大姐，我这段日子累成什么样了？你以为布置坛场、科仪行法就是在那里掐诀念咒就完事了？很费精神的好不好！我算是倒了血霉，早知道就不掺和这破事了。”
姜茹抱臂而立，冷冷道：“最近前线传来消息，赤云乱党神剑出世，一剑慑服朝廷官军，你要是不尽快动作，你那位好兄弟罗希贤怕是要殒命沙场了！”
赵黍瞥了对方一眼：“你也不用拿话来激我，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我清楚自己的本事，这时候急也没用。话说你这么急，莫非是替梁朔担心？”
姜茹望向别处，没有答话。赵黍说：“梁公子能召请仙将，自然被视作对付乱党贼寇的关键。就好比两军对垒，始终要备下一支精锐，在前方难以为继时投入，成为能够扭转局面的胜负手。”
“可你之前不是说，我家公子丢了法箓仙将么？”姜茹问：“既然如此，又如何与乱党对敌？”
“我是猜的，但韦将军不知道啊。”赵黍暗笑道：“现在正是前线需要崇玄馆的时候，难道梁公子还要一直躲在盐泽城毫不应事？长此以往，谁还会信任崇玄馆？说句难听的，如今抽也要把梁公子抽去前线，哪怕去做挡箭牌。”
姜茹神态发愁，轻摇指甲道：“你难道就不能替他想个办法吗？帮了这一次，说不定你日后去了崇玄馆，直接就能拜梁首座为师，与我家公子兄弟相称！”
“是不是还要给我改姓赐名啊？”赵黍反问一句，然后言道：“我就直说了吧，现在让梁公子去前线就是最好的办法。因为乱党贼寇也不知道他丢了法箓仙将，而赤云都修士见识过仙将之威，看他现身反倒会心生忌惮。”
姜茹半信半疑，赵黍有些犯困，脑袋一坠一坠的：“你们当初来到盐泽城，那排场是何等的风光？同样的事情不妨在前线再来一次，这样堂而皇之出现在两军前线，既可以震慑敌人，也能让官军士气大振。
乱党贼寇若是忌惮迟疑，或许不会急于进攻，这样就能给官军争取修备兵甲、整顿工事的机会，也是给我留出时日布置坛场法仪。至于后面的事，那就是天知道了……”
说完这话，赵黍趴倒在桌上昏沉睡下，而姜茹风一般跑出去叫人传递消息。

第59章 挥剑决浮云
东胜都城外的十里亭，位于官道之旁，向东能够望见郁郁葱葱的地肺山，丹炉烟气与岚雾交织，宫阁楼台在其中隐现，鹤唳之声邈远清绝，有修真炼气之士吟啸相和。
梁韬手捧玉爵，微笑着向张端景敬酒道：“今番张首座南下，首要之务便是加固角虺窟的封印禁制。苍梧岭中的赤云乱党若要趁机生事，还请张首座大力镇压，莫使乱党外窜。另外也要小心防备蒹葭关外的九黎南蛮，此辈觊觎我华胥国沃土良田已久，断然不能让他们叩关越境。”
张端景也捧起玉爵，从容淡然道：“这些事皆在御前议定，鄙人理应尽责，还请梁首座放心。”
梁韬抚须而笑：“非是老夫啰嗦，眼下时局不定，赤云乱党越发猖狂，更能锻造出如斯神剑，真让老夫怀疑，国中是否有奸徒勾结乱党，意图倾覆社稷！”
“辛台丞先前曾言，乱党神剑乃祸世灾异，需我等竭力化解应对。”张端景说。
“此事已有眉目。”梁韬说。
“哦？梁首座有何妙法，不知能否赐教一二？”张端景问。
梁韬瞧了对方一眼，笑容神秘：“天机不可泄露，待得星落郡平定之后，老夫一定告知张首座。”
张端景也没有追问，起身拱手：“既然如此，鄙人也该动身了，星落郡便有赖梁首座。”
“张首座一路小心。”梁韬皮笑肉不笑地回礼。
张端景走出不远，身形直接腾空飞起，足踏五色云气，直往南方而去。
“好个张端景，显然已有五气朝元、胎仙出窍的修为。”
梁韬喃喃低语，手边案上的四规明镜灵光如波，显露出一位身披重甲、头顶兜鍪的魁梧大汉，顿项遮蔽了大半张脸，只看见一双狠戾眼眸。听镜中传出瓮声瓮气的话语：“大哥若是不喜欢这张端景，直接杀了便是。你要是抽不开身，小弟我带人前去设伏围杀！”
“不必，这张端景终究是馆廨首座，尚且有用。待得来日害甚于利，再下手不迟。”梁韬笑道：“旁人就罢了，你坐镇拒洪关，责任重大，不宜随意迁动。有熊国心心念念要重现天夏疆域，视首阳山弭兵之盟为大耻。若非昆仑洲中土饱受摧残，前些年又旱涝不绝，恐怕早有兴兵之举。
眼下五国彼此戒备提防，别国要是露出疲弱之态，立刻就要撕毁盟约侵吞疆土人口，以壮国力。别看我们华胥国如此，其他国家内里也谈不上安定。”
镜中披甲大汉言道：“可是我收到消息，星落郡出世的神剑，一击便斩杀了数千官军，哪怕是鸿雪客亲临，恐怕也无此威能！”
“这真是越传越离谱了！”梁韬笑道：“神剑斩杀了上千兵士不假，其余伤亡多是大军逃散践踏所致。而且我也问过衡壁，神剑之威乃是汇集了天地间流散的灾异之气，剑气暴烈、极难驾驭，我料定持剑之人也要承受反噬，不可能随意发动破军之威。”
“大哥，你若是杀败了那帮乱党，能否将这神剑借给我？”披甲大汉问：“来日有熊国提兵来攻，我也可借神剑反击。”
梁韬扬声笑道：“当然可以！”
……
杨柳君望着渔阳县方向，肉眼可见璀璨霞光逼开漫天乌云，数十名天兵羽骑、扶剑郎官列阵开道，引着一座金顶云辇恢弘降临。
“看来韦修文也是有办法的，居然能将梁朔这个纨绔子弟请出盐泽城。”杨柳君笑道。
一旁桑华子说：“梁朔随身仙将实力强悍，当初前去盐泽城试探，他只出一剑便能斩破城墙，仅凭你我恐怕不是对手。”
杨柳君两臂叉抱在前，手指轻点：“我猜测梁朔修为浅薄、法力不济，难以频繁召请仙将。上次我去盐泽城救你，他居然没有半点动静。如今他还要借助九天云台的保护，可见其人无能惧事。”
桑华子皱眉道：“这是否稍显轻敌了？”
杨柳君说：“他在盐泽城里呆了这么久，想来是做好召请仙将的准备，无论他是否可以做到，我也有应付仙将的办法。”
“杨柳君打算让寂元子对付那位仙将吗？”桑华子问。
“我估计韦修文和梁朔也都是这么想的。”杨柳君从怀里掏出一面暗红木牌：“这是离开苍梧岭之前，景明先生交给我的。赤云山仙家传承到了三老那一代早已残缺不全，景明先生久经推演，参悟出一部《火龙奔日诀》。修炼此法之人，可以勾招洞明炎精下降，化作火龙，登天飞奔。可惜我所修炼的并非赤云仙法，这符牌内中的术法难以发挥全功。”
桑华子听明白了：“这是留给东章的？”
杨柳君点头：“一旦发动此术，神魂体魄尽化。”
桑华子拱手道：“我去与他说，此事他必然应允。”
“这种事还是我来吧。”杨柳君轻轻叹气，回身来到营地之中，就见东章散人抱着酒坛，给一众赤云都将士斟酒。
“来，大家干了这碗酒！等下跟我一块杀进渔阳县！”东章散人高声大喊，随后抱起酒坛，畅快痛饮，缠绕手臂的两条龙纹红光隐现，任由酒水淌满一身。
众人正要拿起酒碗，忽然停下动作，东章散人见状骂骂咧咧：“怎么？你们几个是不给我面子吗？”
有将士用眼神示意后方，东章散人转过身来，就见杨柳君负手而立，立刻羞赧挠头：“这……等下难免恶战一场，这几位都是要跟我一块冲锋陷阵的弟兄，算是喝一碗壮行酒。”
杨柳君没有苛责，拿起一碗酒，稍稍揭开木面具，仰头尽饮：“这是我敬你的。”
东章散人一愣：“杨柳君真是太客气了，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彼此珍重！”
杨柳君拿出符牌递给对方：“这是火龙奔日符，你应该听景明先生说过。”
东章散人手一松，酒坛掉地，他异常紧张地接过符牌。看到上面火龙朝天飞腾的符图样式，气机灵韵与他身上龙纹往来勾连，如同卯榫咬合、分毫不差。
“终于到这天了。”东章散人深吸一口气，周围将士似乎明白了什么，没人说话。
“我要对付谁？那个拿剑的罗小鬼？还是韦修文？”东章散人问。
杨柳君摇头：“崇玄馆已经赶到渔阳县，想要对付梁朔，就必定要击溃他召请的仙将与诸多法箓兵马，这就是你的敌人。”
东章散人张大了眼：“杨柳君看得起我，只是崇玄馆的人躲在渔阳县里，我可没法靠近。”
“寂元子会为你引出仙将。”杨柳君说：“我料定韦修文不会死守城池，你不会有后援。”
“我明白了。”东章散人盯着手中符牌，呼吸粗重，鼻孔中隐约有火星喷出。
旁人见状只觉得东章散人气势汹涌，但杨柳君明白，这是炎精变炼之身崩溃的先兆，他这位道友性命将终。
东章散人收起符牌，一把抄起酒坛，仰头猛灌，不醉不休。
……
九天云台稳稳落在城中一处空地上，外面是大军严阵以待，韦将军本人戎装扶剑。就见梁朔现身步出，他这回难得换上一身绛紫法服、头戴玉板长冠，腰悬代表法将之位的银文青绶，手执麈尾，较之先前闲散随意，如今要庄重严谨得多。
“韦将军。”梁朔躬身揖拜道：“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末将不敢当。”韦将军抱拳还礼，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梁公子总算知道好歹了，虽然这次也是做足排场，但恰好重振了大军士气，让众将士明白，自己身后还有崇玄馆一众仙长助阵。
梁朔主动走出九天云台，询问道：“不知如今战况如何？”
韦将军回答说：“贼寇已在城外远郊扎营，随时准备进攻渔阳县城。我等严阵以待，若是贼寇胆敢进犯，一定迎头痛击！”
梁朔轻轻点头，此时远处有兵士飞马疾驰而来，急报道：“报！有两名妖人离营外出，朝县城靠近！”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肃然，韦将军心中不免一惊，但脸上保持淡定，朝兵士挥手：“再探再报！”
回头望向梁朔，就见这位世家公子轻摇麈尾，仿佛外界纷扰丝毫不能动他心神。
“梁公子。”韦将军揖拜道：“若是末将所料无差，眼下逼近渔阳县城者，必有手持神剑的妖人。我等凡夫俗子难敌神剑锋芒，烦请梁公子施妙法、请仙将，解万军之困！”
“这便是我此行目的。”梁朔涵养不减：“不知韦将军如何排布？在下定当遵从。”
韦将军听到这话就放心了，于是立刻说：“乱党神剑锋芒极盛，若能以法箓仙将抗衡，使其不得进退，末将便可率领奇兵绕道，袭击贼寇在远郊的大营，以此截断退路。妖人再无大军援助，便有赖梁公子与崇玄馆诸位高真，合力将其击杀！”
“好计策。”梁朔言道：“那在下这便进入九天云台行法召请。稍后云台将升入半空聚引清气，地面战事便有劳韦将军了。”
韦将军言辞顿挫：“末将必定勠力奋命，不敢稍怠！”
……
渔阳县城西南方向，一道身影藏在厚重斗篷中，头戴狰狞傩面，斜提神剑。
无人能看清神剑的原样，它就是一道纯粹的光，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璀璨光辉。站在城头眺望，那神剑光芒几乎彻底遮掩了傩面剑客的身影，甚至光是注视片刻，也会觉得双眼刺痛。
傩面剑客走在最前，东章散人远远跟随在后，两人行走在坚壁清野的城外郊野，周围没有一兵一卒，就这样孤零零地出现在城外，突兀非常。
可是城头将士无人胆敢轻视，甚至激起了内心一丝恐惧，他们感觉有一面墙、一座山朝自己压了过来，无人敢大口喘气。
神剑似能招动风云，原本被崇玄馆施法驱散的乌云，再度逼袭，压在渔阳县城上空。一些意志稍差的兵士，扶着城垛直接张口呕吐，还有些人当场失禁便溺，城头守备一箭未发，便已陷入了崩溃境地。
不提城头官军如何匆忙换防，傩面剑客忽然停下脚步，距离城墙还有数百步距离时，缓缓抬头，望见九天云台直上半空，肉眼可见乌云迅速盘旋，云涡之中有丝丝清凛光华下垂，直照九天云台。
傩面剑客没有迟疑，抬手举剑向下一斩。
呼——
天地间倏然无声，庞然剑气如一道白光闪过，渔阳县城墙被剑气劈出一道巨大豁口。
然而这只是余波之威，剑气宛如经天白虹，直射半空中的九天云台。
就见金顶宫室下方云座忽然急涌，云气漫荡、如封似闭。与剑气稍稍一触，便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之声，肉眼可见气浪朝四面八方扩散，地上渔阳县的房屋营帐坍塌近半，引起无数慌乱。
半空激荡未休，即便依靠云障护持，九天云台那金顶宫室也被剑气削出斑驳剑痕、瓦石乱飞。内中殿室震颤晃动、帷幕摇曳，行持术法的梁朔也是心惊胆跳，尽管梁韬口口声声说九天云台是仙家法宝，乃青崖真君留在尘世的护身至宝，可是面对神剑锋芒仍是动荡不安，若是再受几剑，怕是云障守御就要被斩破！
而在傩面剑客后面的东章散人看到此景，不禁感叹，原本紧张的心绪放松不少，当即盘腿坐下，手握符牌开始调运神气。
“放肆！”
此时就听得天上喝声如雷，但见一员神将踏云拄剑、怒目圆睁，身后更有数十位天兵羽骑、扶剑郎官随侍。
受符令召遣而来的衡壁公，清楚感受到了神剑锋芒，天地间灾异之气受其调动，就连他也感觉没有必胜把握。
“如此凶器，若是不加约束，只会徒增杀戮。”衡壁公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对傩面剑客言道：“弃剑投降，本座为你等备下静思反省之所，如此可免一死！”
傩面剑客一言不发，手中长剑缓缓举起。衡壁公见状轻叹：“无奈！”
一声无奈，忽见炎流冲天怒举，随着一声龙吟，炎流赤焰化作一条火龙，半天皆赤！

第60章 大好一头颅
火龙冲天怒啸，熊熊烈焰照得天上云层一片赤红。
“尽化魂魄、脱胎现形？”衡壁公见状暗惊，他追随青崖真君已久，深谙仙法，一眼就看出这条火龙乃是修士形神变炼而成。
能够施展出这等术法，按说也是地仙位业，但衡壁公察觉到火龙鳞爪不全，周身流焰隐隐飘散，全凭一缕执念勉力维持火龙之形、强催威能，断然不可久持。
火龙没有迟滞，发狂般直扑衡壁公而来，张口便是销金融铁的烈焰。
衡壁公鼓起大腹，随即用力一拍，口中喷出森白霜雪，两相交击，炸起滚热白雾，蒸腾如云。
火龙一甩长尾，炎流劈开热雾，衡壁公早有预见般闪避一旁，手中长剑横扫，风雷随行，足可戮精灭怪。
长剑斩中火龙躯体，带出大片岩浆一般的炎精，星星点点洒落地面，指头大小的炎精都能引起剧烈爆炸，城外郊野立刻化作赤焰腾腾的焦土。
“不对！”
衡壁公目光扫向地面，那傩面剑客早已不在原地，他立刻明白自己被这火龙牵制住了！
正欲回身驰援，火龙激起百丈星火，好似巨蟒般缠上衡壁公，龙口衔住头颈，意图将其身形绞碎。
衡壁公并非活人那样的血肉之躯，可真形显化之身也是由气机聚结而成，若是受外力摧毁，照样会大为损耗，如同凡人重伤大病。
“退下！”衡壁公虽然从法箓仙将转为城隍地祇，但神力如故，双臂向外一掣，缠体火龙被硬生生扯成几段。
火龙发出一声哀嚎，内中炎精不受遏制，立刻引起成串轰鸣，好似半空中有另一颗太阳绽放光芒。
衡壁公身在爆炸中央，真形气韵一时滞碍，虽未被彻底打散形体，却也兜鍪歪斜、铠甲残破。
正在此时，衡壁公就听见梁朔传音求救：“快、快拦住妖人！”
扭头一看，那傩面剑客不知何时仗剑飞身，轻而易举将一众天兵羽骑、扶剑郎官斩得七零八落，手持神剑直刺九天云台。
九天云台真正关键不在上面那金顶宫室，而是托举宫室的云气。这云气可化作护身壁障，万邪难侵。
然而神剑光辉不可逼视，好似一根插入城墙的尖锥，一点点侵切云障，无数涟漪波纹扩散，内中金顶宫室大受震撼，摇晃不定。
神剑一推，云障好似气泡破裂般，发出轻轻一声，神威倾泻，九天云台顶上金瓦飞散，后方天空乌云顿时双分。
“住手！”
衡壁公勉强恢复一丝法力，扬声暴喝，却根本拦不住傩面剑客冲入九天云台。
此时九天云台内中，由于神剑摧逼，内中禁制阵式难以为继，被仙家妙法延展扩张的殿室迅速坍缩，众多没有修为的仆从侍者被坍缩的殿室压成肉酱血沫。而身在中殿坛场的一众梁氏子弟也受到冲击，纷纷七窍喷血、不省人事。
梁朔本人修为稍高，感受更为强烈，神魂摇撼难察外事，百脉真气无序冲突，五脏六腑如受刀锯，当即仰头呕红，连传音求救也不可得。
而傩面剑客身形如电，直入中殿坛场，几名梁氏部曲亲卫勉强起身，尚不及拾起兵刃，便被神剑穿身贯体。
在身后留下一串伏地尸首，傩面剑客杀至梁朔面前，这位世家公子刚刚取出符咒，持符手掌就被神剑连臂斩下。
“啊——”梁朔惨嚎不止，此刻再无仙系血胤的风姿威仪，脸上涕泪夹杂血污，口齿不清道：“饶、饶命啊……”
傩面剑客没有半点迟疑，神剑一贯，刺穿心脏，拔出后再横劈，身首分离，一颗脑袋落地乱滚。
当衡壁公赶到九天云台之外时，这座金顶宫室已经失去控御，开始缓缓下坠。就见傩面剑客满身血污缓缓步出，一手斜提神剑，一手拎着梁朔的头颅，他脸上还保留着死前惊惶神态，丑陋且扭曲。
衡壁公万分戒备，可行法召遣之人已死，他难以继续维持真形显化，何况方才受创并未恢复，单独对上这位傩面剑客，他深知自己落于下风，难以取胜。
“你手中神剑究竟从何而来？”衡壁公沉声询问。
傩面剑客没有回答，轻轻一跃，提着梁朔头颅朝着远处飞掠而去。
……
看着迎面而来的箭雨，杨柳君没有出手，周围将士高举大盾尽数挡下。
寂元子与东章散人前往渔阳县时，韦将军则率领轻骑锐卒奔袭赤云都的营寨。
杨柳君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他下令众人严守，营寨之外提前挖了一圈壕沟，里面积满过去几天的雨水，还插着削尖的木桩，让常人难以翻越。
“韦修文，你就这点本事么？”
杨柳君望见远处一员大将骑在马背上，声音穿过战场：“稳重了大半辈子，今天终于肯冒险一次了？”
韦将军闻言默然不语，罗希贤拍马上前：“将军，我去拿下此贼！”
“小心，一击不中便要退回。”韦将军点头挥手，罗希贤还没入阵，立刻就有降真馆修士招来团团黑雾，飞廉馆修士结阵扬风，以作掩护。
营寨之中顿时昏天黑地，风中黑雾让赤云都将士感觉双眼口鼻灼热刺痛，阵型一时散乱。
“黑瘟瘴？你们降真馆好歹自称得授仙法，结果却是用九黎国的瘴术？不嫌自甘堕落吗？”杨柳君言毕，抿唇发啸，漫天黑风被真气逼开。
天色一亮，忽有剑气迎面袭来。杨柳君回避不及，剑气锋芒破开护体真气，一抹血花飞出胸膛。
杨柳君痛呼一声，随即双臂一推，周身真气疏散而出，如同百十针芒，射向入阵偷袭的罗希贤。
幸好罗希贤身上也有术法保护，白芒金光流转，气芒袭身炸出点点光尘，他本人受了些许轻伤，见杨柳君退入阵中不出，连忙纵身一跃飞出营寨，并未继续进击。
“卑职无能，不能斩杀贼首！”罗希贤回到韦将军身旁低头言道。
韦将军摆摆手：“这杨柳君凶悍非常，只是我看他有意避战不出，好像预料到我们进攻，莫非……”
正当韦将军心下疑虑之际，忽然听得渔阳县方向传来接连轰鸣声，赤光闪灭不定，随即便望见远方天际乌云双分，似乎被无双伟力裁开厚厚云层。
“不好。”韦将军暗道一声，当机立断：“收兵！回城！”
罗希贤还想追问，忽然听见营寨内中传出杨柳君的声音：“韦修文，你中计了！”
话声一落，就见上百个陶壶被飞掷而出，噼里啪啦摔落在营外官军之间，内中盛满焰硝，还混杂了细砂一般的荧惑石。
韦将军心下一惊，大喝道：“散开！全军散开！！”
可惜命令尚未传开，营寨中桑华子一挥符扇，几点火星飞出，营寨之外顿时烈焰爆散，数十具官军尸骸被高高炸飞，火浪无情吞噬着将士性命。
“撤退！撤退——”
官军将士见得如此情况，再难维持阵列，就算未被爆炸波及，也慌忙撤退，唯恐落在人后。
韦将军胯下坐骑更是被那一声爆炸吓得扬起前蹄，把韦将军掀翻，幸好周围还有部曲私兵，着急忙慌救起韦将军，护着他一路奔逃，甚至来不及收拾残兵败将。
还没等韦将军等人逃回渔阳县城，面前白光一闪，傩面剑客忽然飞身而下。众将士骇得心胆俱裂、手足无措，唯独罗希贤迎难而上，提运全身剑气，奋力发出。
傩面剑客一振神剑，刺目白光大作，半空剑气激扬乱射。白光过后，傩面剑客不见人影，罗希贤只觉得一件重物砸入胸膛，低头一看，梁朔那张扭曲脸庞正对着自己。
……
赵黍骑在马背上，抬头仰望，看见乌云被平直裁开，露出一角湛蓝天空。
“怎么回事？”赵黍隐约听见远处轰鸣声传来，心中嘀咕：“莫非渔阳县已经开打了？”
“截云裁霞，此乃神剑之威。”灵箫说道。
“啥？赤云都又动用神剑了？”赵黍吓得牵住马匹，不敢前行，连忙运起英玄照景术，却看不分明。
灵箫解释说：“神剑合乎天地气数，其锋芒不止杀伤人命，也是调动气机流变的利器。虽未见神剑真容，但如此威势，堪称一等一的杀伐之器。”
“这、这还打个屁啊？”赵黍两股战战，他原本以为梁朔凭借衡壁公，就算不能取胜，应该也有自保之力，大不了固守渔阳县就是了。
可现在看到足以改易天象的神剑之威，赵黍实在不敢胡乱揣测。
赵黍稍稍抚平心绪，示意一旁马车停下，掀开帷帘正要问话，却见姜茹口角流血，不知何时昏厥在软塌上。
“我的天爷！姜大狐仙，你可别吓我啊！”赵黍赶紧上去一探气脉，姜茹也好像听到叫喊，艰难抬起眼帘。
“幸好没死！”赵黍松了一口气：“你要是死了，梁大公子指定要找我麻烦！”
“公子、公子他……”姜茹话语未尽，两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赵黍不明所以，探得姜茹气脉衰弱，好似得了一场重病。他立刻想到了姜茹与梁朔结下登仙契，虽然不知那是何等术法，可既然能够随之上登洞天，想来两人气数相连。
“难不成梁朔出事了？”赵黍心中暗道。
想到这点，赵黍不敢迟疑，让姜茹的下属善加照顾，自己骑上快马，先行赶往渔阳县。
等赵黍来到渔阳县城，只见满眼残破，比起自己离开前更为不堪。西边城墙有一道平整豁口，而九天云台砸落在城北，歪斜不正。此刻还有许多兵士从西边逃回，一个个形容狼狈，士气萎靡不振，更有不少人面带焦黑烧伤，哭喊声、咳嗽声从四面传来。
赵黍见此情形，便知前线战败，他向路过士兵探听，打算找到韦将军，结果在半道上就听见有人叫喊：
“赵黍！这边！”
转身扭头，就见罗希贤身上沾满血污，赵黍连忙过去，刚要开口，便发现罗希贤手里提着一颗人头，仔细盯视，居然是梁朔本人！
“这……你杀的？”赵黍后退半步。
罗希贤没心情说笑，扯着梁朔的发髻抖了抖：“赤云都妖人杀的，我们都没预料到。”
赵黍震惊得无言以对，他再不喜欢梁朔，也深知此事牵连甚大，脑中思绪来不及料理，见罗希贤身上衣甲破损，问道：“你没受伤吧？”
“没事。”罗希贤伸手从领口扯出一道折好的符咒：“多亏你特制的金甲符。”
赵黍失笑道：“韦将军还是跟你说了。”
“多谢。”罗希贤望向别处，低声道：“之前是我冲动了，希望你不要记挂在心。”
这下轮到赵黍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不知罗希贤经历了什么，但两人能重新说上话，总归比情断义绝要好。
看着渔阳县满目疮痍、遍地受伤将士，还有罗希贤手里提着的脑袋，赵黍有些疲惫，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个月种种作为，全都白费了。
赵黍越想越觉得，自己处理龙血脂、囚禁桑华子，还有从梁朔手中骗走仙将这些举动，看似出于一念之善，结果却让战乱延烧更为剧、伤亡更广，自己真的做对了么？
剿匪剿匪，现在乱党贼寇不仅未被剿灭，却是朝廷官军大败亏输，连梁朔这位仙系血胤都被摘了脑袋，未来形势已经大大超出赵黍预想之外。
“走吧。”罗希贤说道：“既然赶来了，韦将军肯定要见你。”
两人来到大帐之中，军吏匆忙出入，可以看见一些近处营帐开始收拾行装了。
“韦将军，这难道是要撤离渔阳县？”罗希贤上前便问。
“不错……赵符吏！你几时到的？”韦将军一抬眼便看见赵黍。
“昨天布置完最后一处坛场，刚刚才到。”赵黍语气凝重：“战况怎会如此急转直下？还有梁公子这……”
韦将军示意旁边亲兵将梁朔脑袋收起，重重叹气：“我原本打算让崇玄馆牵制持有神剑的妖人，然后亲率精锐奔袭贼营。结果反入圈套，妖人另有手段，牵制住梁公子召请的法箓仙将，那妖人剑客破了九天云台的术法，冲入内中杀了梁公子，斩下头颅还特地送予我等。谨慎半生，唯独这次冒险，不料输得这么彻底，老了、真是老了。”

第61章 国师定策略
韦将军神色略显疲态，好似转眼间苍老了许多。
赵黍与罗希贤对视一眼，他们都清楚，韦将军此次剿匪职责甚重，倘若有失，恐怕就不是革职除爵这么简单。眼下剿匪未成，梁朔便先被妖人斩杀，崇玄馆首座梁韬定然不会坐视。
“现在首要事务，便是让大军退守地利可用之处。”韦将军并未消沉：“贼首杨柳君不同寻常，其人不光修为高深，也颇具用兵谋略。现在他们还有神剑助阵，凡人兵卒难以抗衡。”
“我不明白。”赵黍问：“崇玄馆面对神剑，怎会轻易败亡？他们还有九天云台这等仙家法宝护持，妖人莫非直接杀进去了？”
韦将军说：“我方才也问了城中守将，据说另有一位妖人变成火龙，短暂牵制住仙将，为那剑客争取时机。九天云台不敌神剑锋芒，妖人就此闯入内中。除了梁公子外，其余梁氏子弟也是死伤一片，整座九天云台坠落城头，现在还不知如何处置。”
“火龙？”罗希贤撇嘴道：“莫不是当初那位东章散人？”
赵黍问：“三牛坑那个光膀子？”
“就是他。”
赵黍闻言困惑：“此人修为尚可，但是想要牵制法箓仙将还远远谈不上。”
罗希贤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是修炼了什么旁门邪术。”
赵黍没有接话，根据灵箫的说法，赤云山传承乃是正宗仙家妙法，讲究拘制魂魄、采摄炎精，烧尽形骸阴滓，炼成洞明真灵，最终要达到形神俱妙、变化通玄的地步。
东章散人变化火龙，按照赤云山仙法传承，倒也谈不上旁门左道，只是这种境界起码也是形骸炼尽、胎仙外游的地仙位业了。
不过从三牛坑交手来看，东章散人离着地仙位业还远得很，更像是一个仰仗御火术法的武夫。
“赵符吏，听说你为了应付神剑，在星落郡各地布置坛场。不知能否施展运用？”韦将军问道。
“这……”赵黍迟疑片刻说：“我当初考虑，是打算请梁公子以九天云台充当法仪中枢，让城隍衡壁公调摄星落郡天地气数，仅凭我自己根本没法发动各地坛场啊。”
罗希贤问：“难道没有梁朔就办不成事了？”
“九天云台才是紧要，若无此助，除非有修为高深之人主持法仪。”赵黍沉吟思忖，他想起当初在馆廨后山，望见老师张端景吐纳炼气，五色云气结成台座、拱护胎仙，这隐约与九天云台有几分相似，不由得说：“如果是老师……也就是怀英馆首座，或许可以办到。”
韦将军感慨道：“我先前已上表朝廷，请求各家馆廨首座前来星落郡，只是尚且不知朝廷如何安排。”
罗希贤抱拳说：“将军放心，张首座本就十分看重星落郡剿匪形势，若是得了国主允许，必定尽快赶来。”
韦将军也只是点头，示意赵黍两人退下收拾，朝廷大军显然是要弃守渔阳郡了。
离开大帐，罗希贤问赵黍：“你……这段日子都是给梁朔办事？”
“你生气了？”赵黍问。
罗希贤吐了一口浊气：“是有点，不过他死都死了，我也没必要一直纠结。”
赵黍解释说：“赤云都铸造神剑的消息，你我几乎是最早探听到的，当初没多少人关心神剑之事。后来传说赤云都铸成神剑，也无人得见其锋芒威势。
当时我就觉得，如果不准备应对手段，未来恐怕酿成大祸。坛场法仪之事，是我私下跟梁朔商量，如此借助他的力量，至少能免去更多战场死伤。”
罗希贤叹气：“说到底，还是因为崇玄馆势力更大，他们本该有更多作为，以免局势转恶。可惜第一次来到战场之上，他们就输得一败涂地。”
赵黍摇头：“其实在神剑出世前，你跟着韦将军他们一路高歌猛进，几乎不曾遇到像样抵抗。梁朔这个人我见过几次，远谈不上什么宏图大志，所谓仙系血胤、世家子弟，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身份，如果没有法箓仙将的护持，没有崇玄馆诸多法宝符咒，他就是一个毫无担当、遇难生畏的货色罢了。”
罗希贤笑道：“我没那么多计较，就是看不惯他一股子脂粉味。”
赵黍来到城北，望见那破损坍塌的九天云台，下方云气消失不见，宫室本身几乎化作残垣败瓦，不复往昔超凡脱俗。有数十名兵士在附近收拾，将瓦砾下的尸体搬出。
“公子！公子你在哪里？”
就听得姜茹一声惊呼，她不顾内伤，走下马车便朝九天云台奔来，花容失色、发簪散乱，整个人好似丢了魂般茫然失措。
罗希贤见她如此，上前抬手拦住，声音低沉：“梁朔死了，韦将军已经下令收殓尸体，你不要……”
“放开我！”姜茹一把甩开罗希贤，指着他，然后又指着赵黍，表情阴狠：“你……赵黍！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就是你把我家公子害死的！”
赵黍闭上眼睛：“我不可能事事都能算中，赤云都今次显然是布下杀局，专程对付梁朔，我也没想到梁朔不敌神剑锋芒。”
“这就是你的错！”姜茹发狂一般抓着头发，叫嚷道：“我明白了，你们怀英馆处心积虑，勾结乱党要害死我家公子！”
姜茹的话语引来附近兵士窥望，罗希贤挥手示意他们退开，然后阴着脸对姜茹言道：“我奉劝你说话小心一些，之前到底是谁处心积虑离间我们？赵黍帮你们崇玄馆，也是出于剿匪事务，仁至义尽，并无亏欠！”
“你们、你们……”姜茹咬牙切齿，身子颤抖。
赵黍见她这样，上前说：“梁朔一死，赤云乱党气焰更盛，你觉得这对于怀英馆会是好事么？只是我们还能自行抉择进退，而你姜家仰人鼻息，造成今日之果，怪不得他人。”
姜茹失力跌倒在地，由于登仙契勾连气数，梁朔的死重创了她的修为，被赵黍这么一激，几乎要昏厥过去。
“你不是那等乡野村妇，即便修为法力大损，也有远超凡俗的阅历见识。”赵黍对姜茹说：“今日解下绳辔，如同脱出樊笼，天高海阔任你翱翔，又何必低首献媚于他人？”
姜茹手按心口，紧咬唇瓣，不发一语。赵黍说：“我知道你希望攀附梁氏，来日好上登洞天仙阙，但梁朔享尽仙家富贵，大占福德，最终成就高下深浅，你应当看在眼中。如果永嘉梁氏真有长远之计，何至于放纵子弟？”
说完这话，赵黍转身离去，罗希贤多看了姜茹两眼，摇着头跟上赵黍。
“你的口才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罗希贤笑道。
赵黍微笑以对，其实刚才那番话，主要还是在暗示姜茹，既然不能直言青崖仙境崩毁一事，那就提醒她永嘉梁氏并不可靠。
而且赵黍也不全是逞口舌之利，自从了解青崖仙境崩毁之后，赵黍对于永嘉梁氏的看法就完全变了，尤其是那位国师梁韬。
洞天崩毁、真君陨落，后世门人弟子飞升上举几乎无望，除非梁国师打算自己中兴法脉传承，重廓洞天。可这样一来，梁氏驱役法箓将吏如奴仆的举动，就太不合常理了。以至于衡壁宁可舍弃法箓仙籍，也不愿与之共事。
如果梁国师真的为了家族传承长远考虑，理应对晚辈子弟严加教导，不是养出一群只懂得排场享受的无能蠢货。
如此种种，都让赵黍觉得梁韬这位国师难以理解。
“我听说，你跟这个姜茹还有过露水缘分？”赵黍忽然问起。
罗希贤脸色一僵：“你怎么知道的？”
赵黍瞪了罗希贤一眼：“姜茹找上辛学姐，估计是为了炫耀和挑衅，自己把事情说出来了。”
罗希贤不知该怎么应话，赵黍说：“但凡女子主动献身必有所求，以你的修为和心志未必是受媚术所惑，你该不会就是为了图一时爽快欢愉吧？”
“咳、咳咳！”罗希贤咳嗽几声掩饰过去：“这女人主动送上门来，你难道就没半点想法？”
“我现在没这心思啊。”赵黍望向遍地哀鸿，愁绪万千。
……
朝廷官军在渔阳县大败，韦将军再次引兵撤退，路上遭遇了赤云都的几次袭扰。
幸好韦将军布置妥善，并未造成严重损失，在扔下大量辎重后，官军一路退回盐泽城周边，剿匪形势几乎倒退至最初的状态。
然而等韦将军回到盐泽城才得知，崇玄馆首座梁韬也刚好来到。
“末将拜见国师大人。”韦将军赶到郡府衙署外，朝着梁韬揖拜道。
梁国师深衣鹖冠，负手而立，转过身来，是一张须发斑白、鹰眉隼目的老迈脸庞，神态阴鸷。
“梁朔何在？”
梁韬扫了韦将军身后一众馆廨修士，语气平淡，自他身上散发而出的气势宛如实质，压得那帮后学晚辈抬不起头。
“是末将无能，致使梁公子不幸捐躯。”韦将军以莫大勇气言道：“梁公子与崇玄馆众修的遗体业已收殓，正随后军返回盐泽城。”
听到这话的梁韬沉默了许久，郡府衙署外的气息几近凝固，让众人难以喘息。
“既称无能，你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梁韬盯着韦将军说：“当初你受命出征，承诺一年之内戡平匪患，如今年中将至，大军败退盐泽城，匪患越见炽盛，你当如何应对？”
韦将军不顾身上甲胄拘束，当即跪下伏首：“妖人强悍，更有神剑助阵，众将士拼死奋战，奈何凡胎俗体，无人能抵御锋芒，还请国师大人宽谅一二！”
“你的罪责权且记下。”梁韬脸色阴沉，转身进入郡府衙署，韦将军这才缓缓站起，冷汗早已浸湿内衫。
梁国师亲临，这回所有人都知晓形势不比以往，各家馆廨派出代表跟随韦将军一同进入郡府，赵黍与罗希贤也在其中。
让赵黍感到无奈的是，这次前来的馆廨首座并非老师张端景。
“国主有旨意，让老夫代为主持星落郡剿匪事务。”梁韬端坐在上，直接开口道：“如今盘踞苍梧岭的赤云乱党也在蠢蠢欲动，九黎、有熊两国陈兵边境，星落郡匪患一日不除，华胥国将永无宁日，你等可明白？”
下方众人行礼称是，梁韬紧接着说道：“如今乱党手持神剑，寻常术法难以应对，我先前便得知梁朔准备祈禳法仪，以此化解灾异之气，遏制神剑锋芒……赵黍何在？”
赵黍闻言一愣，他不太愿意对上这位气势凌人的梁国师，要是对方真的探究起来，梁朔的死恐怕还真能牵扯上赵黍。
可既然对方开口，赵黍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拱手答话：“晚辈赵黍在此。”
“你便是赵黍？”梁韬隼目锐利，打量赵黍一番，不置可否：“梁朔安排你的事情可办妥了？”
赵黍回答：“星落郡各地坛场皆已安置妥当，图册在此，请国师大人过目。”
梁韬接过一幅画有山川走势的地图，阴阳气机交汇之地都用朱砂表明，各地坛场星罗棋布，好似排下一个庞大阵式，隐隐笼罩整个星落郡。
梁韬脸上不见喜怒哀乐，心下却生出几分猜疑。梁朔的本事他还是清楚的，将坛场法仪与一方山川天地匹配勾连，这远不是梁朔能够设想出来的。
心念及此，梁韬就明白梁朔为何不止一次向自己提及赵黍这人。
“就由你来主持这祈禳法仪。”梁韬当即下了命令。
赵黍心下一惊，暗感不妙，赶紧说：“非是晚辈推脱，这法仪浩大非常，以晚辈修为难以发动，此法最初就是为梁公子预备，更要有九天云台为法仪中枢。”
梁韬没有说话，而是抬手虚摄，片刻之后有两道流光飞入郡府，落入手中化作两道云纹玉佩：“九天云台你不必计较，此乃召遣城隍衡壁公的符令，由你主持法仪，让他来调摄天地气数。”
赵黍不敢接过符令，低着头说：“请恕晚辈直言，调摄流散天地的灾异之气何其艰难？匆忙开坛只能短暂见功。晚辈若是此刻行法，恐怕不能长久压制神剑锋芒。”
“所以你随老夫一同去往战场。”梁韬盯着赵黍：“老夫要亲手诛杀乱党妖人！”

第62章 神机遗妙算
赵黍独自来到城隍祠，在崇玄馆离开后，此地空无一人。他特地取来香火法物，摆好供桌，亲自奉祀祝祷。
抬头望向坛上，因为这座城隍祠是临时敕封，宅院本身来不及修葺整顿，城隍塑像也尚未制作完成，只立了一面神牌。
“当真惭愧。”烟气盘绕升腾，衡壁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受召显形，结果惨败如斯。”
“上神不必自责。”赵黍拱手说：“赤云都布局机深，我怀疑他们从一开始便是为针对崇玄馆而来。”
“本座并非自责。”衡壁公言道：“当初牵制本座的赤云都修士，烧尽自身魂魄生机，化作火龙，这等坚心死志与术法手段，绝非寻常乱党贼寇。”
赵黍知道对方说的就是那位东章散人，心下无奈，只得言道：“小兆此次前来，便是望上神垂慈，再施法力。”
“梁韬也来到星落郡了？”衡壁公没有直接答应。
“是。”赵黍取出两枚召遣符令：“梁国师说了，要我请上神运转法仪，化解灾异之气，遏制神剑锋芒。”
衡壁公冷哼道：“为何不是他来请我？”
赵黍只好回答说：“国师大人定下剿匪策略后，便前去料理一众梁氏子弟的后事了，无暇抽身。”
“如此结果，是他梁氏咎由自取！”衡壁公毫不客气。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永嘉梁氏。”赵黍少有在外人面前直抒己见：“但眼下星落郡形势已到关键，国师大人亲至，若再不能戡平匪患，恐怕祸乱将蔓延整个华胥国。无论如何，恳请衡壁公再赞法力。”
就见坛上烟气集聚，化出衡壁公身形来，听他言道：“赵黍小友，你可知此行凶险万分？若是行持法仪，梁韬自己便能做到，何必让你冒险？此人向无公心，今番为报私仇，分明就是拿你做诱敌之饵！”
赵黍又何尝不知，他甚至怀疑梁韬此举就是为了泄愤，毕竟怀英馆跟他崇玄馆一贯不合。
“小兆尽力而为，无心多想。”赵黍忽然想起了父亲，当年他就是要充当诱饵，将敌国大军引入死地，没想到那么快就轮到自己。
“也罢！”衡壁公言明：“本座真形受损，只能勉强护住你一人，那梁韬想要报仇，让他自己动手！”
“国师大人也是这样打算的。”赵黍躬身揖拜。
离开城隍祠，就见罗希贤带着一众怀英馆修士在外面等着，他望着神祠匾额皱眉说：“把自家法箓仙将奉为一方城隍地祇，崇玄馆管得也太宽了。”
“这是朝廷敕封。”赵黍说。
“这种话你也信？”罗希贤斥责道：“分明就是崇玄馆仗着权势地位，强行要把仙将安插在此！匪患尚未平定，就想着如何分润好处，崇玄馆真是丝毫不改霸道专横！”
旁边辛舜英正要说话，赵黍抢白道：“就请罗大剑仙再忍忍。”
“你真要跟着梁韬一块去摆弄什么法仪？”罗希贤虽然与赵黍有所和解，但还是不能接受他的做法。
赵黍解释说：“如今不是我要跟着梁国师，而是他下令让我随行，你觉得我能够拒绝吗？”
罗希贤摇头：“太危险了！谁知道梁韬有什么阴险打算？万一遇上乱党妖人，两边厮杀起来，他可不会顾忌你的安危！”
“你放心，我做足了准备。而且我也说了，光靠我一个人不行，这次降真馆的同道也会一起同行。”赵黍从石火光那里接过竹箧，检查内中法物符咒，对罗希贤说：“你等下还要跟着韦将军，准备袭取长峡县，照样艰难凶险。要是办得好，星落郡匪患说不定能一锤定音，就此平定。”
先前在郡府衙署之内，梁韬便与韦将军定下策略，一方面赵黍和降真馆修士，准备发动祈禳法仪，此举大张旗鼓，必定会引来赤云都的警惕，最好以此招来他们当中的厉害人物，特别是那个傩面剑客。另一方面，韦将军率领精骑锐卒直扑长峡县，截断贼寇大部的粮草给养。
而梁韬真正要做的，便是凭借高深修为，当傩面剑客现身之际，直接动手将其斩杀，没有丝毫多余谋虑。
梁韬这个布置非常激进，韦将军还想另寻稳妥办法，奈何如今梁韬全权主导剿匪事务，他也无法抗命。
至于赵黍，他更是无从回避，梁韬亲自点了他的名，至于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用意，就不是赵黍所能知晓的了。
“辛学姐，你能不能算一下，我这次能否活着回来？”赵黍扛起竹箧，自嘲般问道。
辛舜英轻轻叹气，手上掐算一番，脸色先是微微一变，随后微笑说：“赵学弟有仙家福荫，自当逢凶化吉。”
罗希贤略带不快：“这算的都是些什么？还仙家福荫？他不被梁韬坑死就不错了！”
赵黍听到辛舜英的判词，心下却是一惊。对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仙家之说也过于遥远，可赵黍脑宫深处却有灵箫这样一位高真上仙寄寓其中，即便辛舜英未必能洞悉实情，却还是被她测算出一丝玄妙。
“行了，罗大剑仙，你也别惹辛学姐生气了。”赵黍抱拳拱手：“就此暂别，希望得胜之后还能再见。”
望着赵黍远去背影，罗希贤心下无奈，一旁辛舜英低声问：“你跟他和好了？”
“怎么？你不乐意？”罗希贤板着脸说：“如今别再跟我扯什么权势声望、孰高孰低，战场之上要是再顾忌这些，那才是取死之道！要不是韦将军提醒，我险些中了梁朔的挑拨离间。”
辛舜英望向城隍祠，牵着罗希贤衣袖来到无人空处：“你知道崇玄馆为何要上表朝廷敕封这位衡壁公么？”
“无非是要借鬼神之力，好让他们崇玄馆的势力霸占星落郡！”罗希贤愤愤不平道。
“我看未必。”辛舜英发笑：“虽然没有确切线索，但我敢保证，让衡壁公从法箓仙将转为城隍地祇此事，赵学弟在内中一定出力不少。”
罗希贤脸色一惊：“他怎么会……”
“你当初不在城中，不明情况。”辛舜英言道：“你可还记得我们还在铁公祠时，赵学弟曾尝试发动神祠结界？后来城中忽然传闻有妖人出没，赵学弟本人声称遭到刺杀，与郡府一同大肆搜捕，最后铁公祠结界无端发动，那妖人也不曾拿住。
并且就在不久之后，东胜都传来消息，要敕封本地城隍，你没察觉这当中古怪么？而我还发现，赵学弟似乎与这位城隍衡壁公有暗中往来，整件事从头到尾，梁朔都被赵学弟玩弄于鼓掌之间！”
罗希贤沉思片刻，随后转念道：“这样也好，起码证明赵黍不是真心要投靠永嘉梁氏。”
辛舜英叹气说：“你还不明白，赵学弟的处境非常危险。他这番举动要是被梁韬识破，你恐怕也会被牵连其中！”
“那他现在岂不是羊入虎口？”罗希贤脸色一变，言罢就要去叫回赵黍，却被辛舜英拉住：“你别去！”
“为何！”罗希贤不解道。
辛舜英摇头说：“你去了又能如何？把赵学弟强行拉回来么？梁国师对怀英馆忌惮日久，这次张首座没有前来星落郡，明显就是被梁国师在朝堂上用计绊住！”
罗希贤眉头紧皱，辛舜英叹气说：“你放心好了，刚才我测算过了，赵学弟还不至于葬身沙场。他的心思比你多，估计早就想好自保手段了。”
“你就这么不希望我跟赵黍往来密切么？”罗希贤终于回味过来：“你到底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辛舜英不得已开口道：“我不敢肯定，只是我发现星落郡的治乱气数与赵学弟有莫名牵连。我明白你的追求，一开始担心赵学弟会妨害你的未来运程，后来渐渐发现，赵学弟这个人仅凭自身心机权谋，便足以搅起乱局。这样的人实在不宜与之太过亲近。”
罗希贤听到这话愤然拔剑，直指辛舜英：“为了那点缥缈难测的气数运程，你就要分化我们两人？”
辛舜英不避不让，柔和目光直视着罗希贤，甚至还主动上前两步。罗希贤眼角一跳，剑锋赶紧回撤。
“你发什么疯？！”罗希贤喝问道。
“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断然不会害你。”辛舜英语气平淡，恢复高才仕女的端庄气度：“赵黍可怕之处，在于他的举动不是为了个人私利，兴许就是一时好恶，就敢设计欺瞒世人，搅得局势纷乱……”
“闭嘴！”罗希贤归剑入鞘：“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话！”
辛舜英轻轻点头道：“是。”
……
赵黍来到临近城墙的一座僻静宅院，里面停放了几十副棺材，先前死于九天云台内中的梁氏子弟都安置其中。
就见梁韬站在一副棺材边上，低头沉默良久，赵黍站在院外不敢声张，心头却是砰砰直跳。
“你在紧张什么？”梁韬的声音忽然传出，吓得赵黍脸色一白。
“晚辈为即来的战事担忧。”赵黍低头拱手。
“怕了？”梁韬轻轻拂袖，满院棺材盖齐刷刷合上，声势惊人。
赵黍暗暗吞咽口水，没有答话。梁韬缓步近前，边走边说：“张端景遇事不动如山，这等巍然气度连我也要敬佩三分，可他的学生却是这么一个畏难惧事之辈。到底是张端景不会传授教化，还是你天性如此？”
“让国师大人见笑了。”赵黍将头压得更低，发根都能感觉到梁韬的锐利目光，全身鸡皮疙瘩直冒。
“你是否在怀疑，为何是老夫亲来到星落郡，而不是张端景？”梁韬直言：“国主有令，让张端景去往角虺窟加固封印，同时防备苍梧岭的赤云乱党与九黎南蛮。”
赵黍的心思彻底沉下去，他听得出来，梁韬嘴上说是国主命令，实则他这位国师肯定插手干预了，就是不让老师前来星落郡支援他们。
“国师大人法力通天，有您出手，何愁贼众不灭？”赵黍言道。
梁韬瞧了赵黍半天，最终拿出一道黄绢，上面用朱砂书写了晦涩难懂的符图：“你将此符随身携带，一旦遭遇妖人，老夫自会有所感应，现身来援。”
赵黍不敢反驳，只得乖乖接过，悬挂腰间。
院外将要参与法仪的降真馆修士也集结一同，相比起紧张，他们更多是兴奋狂热，毕竟能亲自与当朝国师、华胥第一人同行，这对于国中修士算是无上荣幸了。
一行人没有车马，也没有侍卫随行，出城之后，梁韬飘然在前，赵黍与其他降真馆修士在后紧跟。而梁韬越走越快，步伐看似平缓，却比奔马更快，以至于向来劲足善奔的赵黍都要运气提纵才能勉强住上。
“搞什么鬼啊。”赵黍心下暗骂，回头看向降真馆修士，他们也都要各施术法、发动甲马符咒。
灵箫暗中言道：“梁韬有意试探你的修为法力，他要是全力施为，你根本追不上。”
“他这是什么意思？考验我是否有资格进入崇玄馆吗？”赵黍心下暗惊：“可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毕竟梁朔刚死，他要迁怒到我身上，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赵黍正打算发动英玄照景术，却被灵箫阻止：“不要乱来，梁韬既然能总制洞天，起码也是地仙位业，你施术窥探他必定有所感应，此举只会让他徒增猜忌。”
“也对也对。”赵黍惊疑不定。
“辛舜英曾暗示你行事低调，而你却几次三番大张旗鼓，而且与梁朔频繁往来，自然会造成如今结果。”灵箫言道：“不过你要深入崇玄馆，取回真元锁，就难免会对上梁韬此人。既然无法回避，那便坦然面对。”
“这话说得轻易，我现在怕得要死！”赵黍冷汗直冒。
“梁韬亲自出面，估计是为了引赤云都现身。”灵箫言道：“赤云都铸成神剑，首要目标恐怕就是梁韬此人。或许梁韬自己也明白，于是反其道而行之，迫使赤云都修士携神剑与之一战。”
“我该怎么办？”赵黍问：“这种时候不可能再犹豫了，梁韬不会给我机会另找出路的！”
“我不可能替你抉择。”灵箫说道：“你总归要为自己负责。”

第63章 华胥第一人
赵黍一行年轻修士，跟着梁韬跋山涉水、顶风冒雨，接连七八日疾行不止，一路朝着星落郡西北方山野之地而去。
众人在途中几次遭遇赤云都的兵马，都不用赵黍他们施术御敌，梁韬直接扬袖发出掌心雷，水桶粗的电蛇噼啪乱弹，敌兵肉身瞬间化作焦炭，脆弱不堪，落地碎成残渣飞灰。
也不知是出于宣泄仇恨还是刻意炫耀，梁韬往往一抬手掌，便夺去数十条性命，偶尔也会放过几人，任由他们去通风报信。
可惜梁韬等人脚程极快，又无大军辎重拖累，赤云都的兵马一时间也抓不住他们的踪迹。
最终梁韬领着赵黍等人来到蟠龙山中，经过一番跋涉，找到一处溪涧泉流不息的幽谷，梁韬示意就在此地布置法坛。
赵黍发现，这无名幽谷清气汇聚，乃是一处天成福地。自石缝间涌出的泉水清冽甘甜，降真馆那一众修士得知，也纷纷赶来品尝。赵黍灵机一动，取出竹筒盛了泉水，恭恭敬敬拿去给梁韬。
“国师大人，此地泉水可口，正好解渴。”赵黍言道。
梁韬在溪边寻一处干燥位置席地而坐，他瞧了赵黍一眼，接过竹筒喝了两口，言道：“你有事要问，直说便是。”
赵黍问道：“不知国师大人为何选中此地？这里虽有清气汇聚，却也难免招惹鬼神，万一稍后行法引来无知精怪袭扰，恐有不妥。”
“老夫立身之处，万邪退避。”梁韬毫不掩饰：“修炼有成之人，一身修为与天地气数勾连，杂类精怪若得见老夫，如视烈日，自然懂得退避遁逃。倒是那等目无法度、狂悖难驯之徒，屡屡寻衅，老夫又何必留手？”
其实就算不用英玄照景术，赵黍的灵觉也隐约察觉到梁韬周身气机无一刻不在吞吐，甚至到了夜里，在没有火光照明时，梁韬的身形也在散发微光。
赵黍听说过，那些近于仙道的修士有种种异象，或是身放光明、或是体有异香，乃至于眉生翠羽、碧眼方瞳、背生双翼等诸般异于常人的外貌。
“我看你的修为也将神气混融、玄珠成象，这等修为仍是一介符吏，不知何故？”梁韬隼目锐利，一眼点破赵黍如今修为。
“惭愧。”赵黍拱手答道：“晚辈这点浅薄修为，哪里敢跟国中英杰相提并论？”
“虚伪。”梁韬冷冷一句：“老夫问你，想不想来我崇玄馆？”
赵黍心知，这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于是躬身揖拜：“晚辈向往崇玄馆已久，只是苦于积功不足，未得首座荐书。”
梁韬微微点头：“既如此，戡平匪患之后，老夫会与张首座相商。”
赵黍心中百味杂陈，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是对是错，可是为了找回真元锁，这话不得不说。
而在附近的降真馆修士，不免带上羡慕与嫉恨的目光望向赵黍，谁人不知崇玄馆乃是华胥国、甚至是昆仑洲第一流的仙家传承？
尤其是首座梁韬本人，不光有华胥国第一人的威名，更隐有问鼎昆仑顶峰的势头。赵黍能得这位高人的垂青，可谓是羡煞旁人了。
有些降真馆修士开始暗中揣测，赵黍先前屡献殷勤，与梁朔公子交好，莫非就是为了今时今日？他们嘴上不说，已经给把赵黍视作“人前谄媚、人后阴险”的货色了。
法坛粗略布置完毕，天色已黑，赵黍本想尽快开坛行法，但梁韬却要等次日清晨，于是众人又歇息了一晚上。
然而赵黍根本静不下心来，整个晚上都在反复思索，偶尔瞧见梁韬在远处身放光明，夜幕之中隐约有飘带般的七彩光华绵延垂照，或聚或散。
“那莫非就是接引飞升的天光么？”赵黍在脑海里问道。
灵箫答道：“不错，只是青崖仙境已然崩溃，没有祖师接引，梁韬此举不过是在引洞天清气下降流注，助他本人吐纳修炼罢了。”
赵黍有些后悔：“我就这样答应了梁韬，感觉做得不太对。”
灵箫说：“贤者学道，理应广闻深见、参阅众师，怎能囿于门户之见？我知你心中所想，无非是碍于转投门户而招非议。”
“别人还好，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会让老师他们失望。”赵黍翻来覆去。
“你是修仙学道，何必在意他人所想？”灵箫言道。
“怎么能不在意呢？”赵黍觉得自己跟她有些谈不来：“灵箫上仙，你对于人世种种过于超然淡漠了。怀英馆就是我的家，我要是选择去往崇玄馆，几乎等同抛家舍业，我很难受！”
灵箫则说：“家业亲缘，本就是牵累纠缠，凡俗之辈贪恋其中无可指摘。你若是有心达道通真，理应舍家远俗、弃亲入道。你生身血亲大多已殁，又何必眷恋怀英馆？
何况我近来观之，华胥国馆廨之制并非是为上证仙道而设。所行有心有为之功，尽是术法方技，远远谈不上参修仙道。”
赵黍嘀咕道：“这也没错啊，朝廷设立馆廨、培养修士，总归是希望我们有所回报，难不成占尽好处，最后拍拍屁股就飞升走人吗？这也太不讲究了。”
“若是只谈俗利，那便论无有亏欠。”灵箫说：“你以金甲符、祭造符兵为怀英馆开财帑之源，所学所用纳于一体，既有俗利，也能使后学进益，仅此两项，你便超过众多馆廨修士。何况以首座荐书前往崇玄馆，乃是华胥国既定典制，你不曾违背，梁韬肯出面与张端景相商，你还有何不满？”
“好吧。”赵黍算是被灵箫说服了，大不了日后找机会再好好弥补老师的教养之恩。
……
天色渐明，赵黍等人开始准备法坛。
山野之地，坛场法仪没有太多繁琐布置，何况此处清气盈聚，正适合科仪行法。
降真馆众修士取出法宝旗幡、炉火净水，赵黍则存运神气，高举法剑、步罡踏斗，两枚召遣符令安置在中心，如阴阳两仪，开始浮空旋绕。
远处梁韬抬起一手，默念咒诀，随后翻掌虚抬，一团云气飞至上空，并且迅速流转行布，形成一重玄妙阵式，如华盖罩顶一般，开始协助坛场法仪的运转。
赵黍能够感应到，这团云气就是九天云台的原貌，看来梁韬已经暗中收回此宝，用在这个场合正恰当。
两枚召遣符令飞旋渐急，上方云气也随之搅动成涡，衡壁公早已降临坛场，只是没有现化身形。以九天云台为中枢，衡壁公发动山川地脉，先前布置在星落郡各地的坛场法仪同时共鸣发动。
赵黍脑海一时震撼，恍惚间视野好像被拉到极高空，俯瞰整个星落郡，地上有十几处大放光芒，直冲天际，扑面而来。
轰然一声，赵黍只觉眼前发白，似乎方才整个星落郡撞入脑海，其中山川万物并非是单调风光，而是包括天地间玄妙造化，其内涵远远超出赵黍所能容纳，
赵黍明白，这恐怕就是山川地脉勘合符契，是只有一方地祇才能驱使的伟力，绝非赵黍这等小辈所能干涉。
正当祈禳法仪开始化解灾异之气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尖啸。赵黍猛然抬头，便看见一身翠绿的杨柳君悬立幽谷上空，扬手发出气箭，直射坛场。
赵黍见识过这气箭之威，看似轻盈纤细，却足以崩碎巨岩，要是直接命中坛场，赵黍等人就算不伤，也会撼动坛场气韵，搅乱法仪。
幸好梁国师及时出手，大袖一扬，发出卷云紫气，将气箭挡下，两相交并，发出黄钟大吕之声。
“鼠辈，终于肯现身了？”梁国师纵身而起，鹰眉轻挑。
“梁韬！老匹夫！”杨柳君见得此人，怒不可遏，当即双手齐出，真气汇成巨掌，以千钧之重悍然压下！
梁国师指诀瞬变，一点寒星飞出指尖，轻而易举将巨掌击成漫天光尘。随后剑指一并，遥指虚引，光尘倒卷回摄，化作一条巨索，试图缠住杨柳君。
“缚龙索？！”杨柳君惊怒交加，周身真气如洪潮溃坝激扬四射，轻松挡下光索，然后好似大鸟般冲天飞腾，翻过山脊遁逃而去。
“跑得了么？”梁国师凌空迈步而行，身形化作流光直冲天际，让赵黍惊叹不已。
梁韬一路以来毫不掩饰，遇见赤云都兵马便大加诛戮，显然就是为了引起杨柳君的留意。而梁韬昨夜修炼引起天上异象，估计也是在刻意显弄，彰显自身。
有这样强悍的修士出现在星落郡，杨柳君必然要现身应对，或者说，他的目标就是梁韬本人！
杨柳君的实力赵黍是亲眼见证过的，自己面对他只能竭力逃窜以求自保。结果杨柳君对上梁韬，也没有多少还手之力，交锋不足三合便要转身遁逃。
“也罢，杨柳君你就赶紧逃了吧。什么神剑不神剑，趁早扔了，实在不行就转投别国，不要在华胥国折腾了。”赵黍心中暗道，低下头来就看见一名矮个子身披斗篷，头戴一副青面獠牙的狰狞傩面，正巧站在溪涧边上，一对黑漆漆的傩面眼洞直勾勾盯着自己。
而这矮个子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上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散灭，显露出原本粗粝不平的古拙模样，正是祈禳法仪成功生效。
“此人就是神剑之主！”衡壁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见赵黍愣在原地，大喊道：“傻孩子，快跑啊！！”
巨大的恐惧笼罩赵黍全身，他真是被吓傻了，坛下一圈降真馆修士也都慌乱起来，纷纷抄出符咒法宝准备应敌。
赵黍本能取出青玄笔，可那傩面剑客速度奇快，好似闪电般直扑法坛，手中神剑虽说光芒黯淡，可本身仍是无双利刃，这位傩面剑客一番兔起鹘落，在降真馆修士间穿梭，留下交叠飞扬的片片血浪。
一息之间，降真馆修士倒伏近半，傩面剑客以超过肉眼可察的速度冲上法坛，剑锋一振，赵黍手中青玄笔被直接削断。
千钧一发之际，半空没有现身的衡壁公借助九天云台劈下一道闪电。谁料这傩面剑客早有预料般举剑一指，闪电被剑锋斩碎成点点火星。
正当赵黍要躲避逃跑，腰间黄绢符咒自行抖动，紫气猛然一张，将那傩面剑客轰飞出去。
不及赵黍反应，黄绢飞脱腰间，化作勃郁紫气，内中现出一名身着绛紫法服、头戴玉板长冠的男子，此人面白无须、玉树临风，赵黍差点以为是梁朔死而复生！
仔细一瞧，这人虽然与梁朔有几分相似，但鹰眉隼目，气势凌人，周身散发的气机灵韵，与梁韬一般无二，甚至更为强悍！
“调虎离山？”年轻男子冷笑一声：“浅薄。”
傩面剑客倒飞出十几丈外才堪堪稳住身形，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吞邪食鬼之面？”年轻男子望向傩面剑客，手指翻动，一柄精美绝伦的云纹玉如意斜挽在臂：“天夏朝早年曾有傩祭，可惜粗陋俗鄙，不为帝室所喜，后来渐渐被精研法仪的赞礼官所取代。不过借助傩面，从而获得斗战杀伐之能，我倒是第一次见。”
傩面剑客站直身来，丝毫没有退却之意。年轻男子正要出手，数道身影再度飞过山脊，一团赤明雷火当即从天而降。
年轻男子轻摇玉如意，赤明雷火在他一丈之外消弭无形。他抬眼望去，杨柳君与另外三名赤云都修士飞身落下，掩护住傩面剑客，他点头赞许道：“不错，能这么快察觉自己中计，同时联手斩灭我一道分身，可谓智勇双全。”
“梁韬老匹夫，准备受死！”杨柳君声音沙哑难听，另外三名赤云都修士站定结阵，祭起法宝符咒，三道火柱冲天直举。
“愚昧。”现出本来面目的梁韬并无半分恼怒，一派胜券在握：“我料定以赤云都的底蕴根基，断无铸成神剑的可能。给你们一个机会，说出幕后主使，能少受一些零碎苦头。”
“等你到了九泉之下，再问不迟！”杨柳君暴喝一声，双臂展开，鲜血自一身穴窍喷涌而出，大片血雾将周遭天地染得一片猩红。
梁韬目睹此景，只是淡然眨眼道：“尽散精血，只求玉碎一击？可惜，你等不过残砖破瓦。”
杨柳君不管不顾，血雾与火柱盘绞一体，凝成一柄血焰神刀，挟斩岳分山之威，映得山野皆赤，朝梁韬头顶劈落。
就见梁韬不避不让，嘴角一提：“便让你等鼠辈一观，何谓仙家妙法！”

第64章 碧衫染赤血
梁韬抬手扣指，明明血焰神刀落势迅猛如电，但在梁韬抬手顷刻，天地万象霎时迟缓。
法坛上的赵黍只觉得全身陷入泥沼之中，动弹不得，连呼吸也变得艰难，唯独心念思绪飞快闪过，他明白这是极为高深、足可笼罩方圆山川的气禁术。
就见梁韬扣指轻弹，虚空中莫名生出钟鼓之声，方寸间迸射光毫，随即向外扩张，将弥漫天地间的血色尽数抹去，还原出一片清静溪涧、幽谷泉流的景象。
弹指飞光势不可挡，血焰神刀如同一块巧夺天工的巨大红玉，受飞光一扫，轰然破碎，散成无数赤红玉砂，被凝滞半空，不得落地。
三名结阵赤云都修士难承雄威，胸口受无形重挫，登时下陷。杨柳君本人也仰天喷血，面具破碎，露出布满烧痕的丑陋面庞，鲜血将翠绿衣袍染成红色。
“这等丑态，难怪如此狂悖无道。”梁韬轻笑道。
杨柳君无暇回话，他像野兽般低吼，催谷真气，在禁封中勉强活动起来，穷竭腑脏生机，挥手拨弄，天上飞散红砂好似雨点般乱射。
这飞散红砂乃是杨柳君真气和赤云都御火术法混炼而成，一旦用于杀伐，威力断然不可小觑。
可杨柳君并未施术攻击梁韬，点点红砂转而射向华盖一般的九天云台，接连不断爆裂开来。
祈禳法仪受血焰所扰，顿时紊乱失序。梁韬察觉异样，飞身入坛，大袖一卷将赵黍扫走，随即顿足立身，仙家真气勃然而发，维持祈禳法仪。
然而就是这片刻紊乱，傩面剑客手中神剑蒙上一层光辉，趁势一挥，剑气如飞瀑倾泻，轻易破除气禁封锁之境，直袭梁韬！
“无知鼠辈！”
梁韬高声一喝，手中云纹玉如意化出一头凶猛巨兽，雪鬃似云、獠牙如锋，发出摧山裂石的咆哮。
然而剑气锐不可当，一击打碎雪鬃云兽。梁韬面现惊怒，又祭出一枚小巧玉印，瞬间展开三重符印壁障。
剑气直贯而去，壁障尽破，锋芒稍缓。梁韬身形避让，却也让四散折射的剑气划伤手背，登时感觉丝丝锐意侵伐而入，如附骨之疽。
梁韬暗生忌惮，他并非在意神剑锋芒能突破他的重重守御，而是剑气对自己这具久历洞天清气滋养的地仙肉身，竟隐隐有动摇之兆。
“留你们不得！”梁韬心生杀意，重新运转祈禳法仪的同时，将玉如意高高掷起，化出雪鬃云兽，法力弥张，瞬间遍地银霜、溪涧封冻。雪鬃云兽一声大吼，无端招来滔天雪浪，冰峰如狼牙交错，要将杨柳君等人碾成碎片！
气力大亏的杨柳君嘶吼一声，撑开了一片血气壁障，三名赤云都修士也协力赞功。然而外面雪浪铺天盖地，霜锋冰牙所过之处，土石块垒化作齑粉，就连血气壁障也摇摇欲坠，裂纹渐生。
“莫要看轻梁氏，否则未来要吃大亏……妈的，真让你说中了！”
杨柳君双臂急剧颤抖，好似有万钧重物迎头压来，几股鲜血挤破皮囊喷射而出。森森寒意透入血气壁障，让杨柳君手臂逐渐裹上一层暗红薄霜。三名赤云都修士也张口呕血，难以为继。
此时祈禳法仪完全发动，寂元子手中神剑不复璀璨光华，杨柳君瞧了一眼，心知败局已定，难以挽回。
“喂。”杨柳君死撑着最后一股气，艰难道：“我记得那个家伙给你留了一道缩地神符。”
寂元子望向杨柳君，不知傩面之下是何等表情，手腕一抖，便有一张纤薄金简夹在指间。
杨柳君感觉寒意逼入心肺，手脚四肢将至麻木：“你、你先走，我们给那梁韬老匹夫一个惊喜，稍后就跟上。”
寂元子没有多言，金简朝地一打，地面展开一条模糊裂隙，其人身形没入内中，裂隙随之消失。
“放肆！”
杨柳君听得梁韬怒喝，几点如星飞光自远处射来，直接撞碎血气壁障，贯穿杨柳君与三名修士身躯，打得一片血肉模糊，五脏六腑轰成肉糜，百骸经络被霜锋绞碎，四人变成一滩凄惨尸骸。
让那傩面剑客逃脱，梁韬恼怒可想而知，当即手一抬，隔空将几具残破尸身摄来：“死了又如何？我这便将你们神魂勾出，拷问神剑来历。”
当梁韬正要施术之际，四具尸身陡然自焚，爆出大片赤红火焰，威力销肉融骨。尸身转眼间解化不存，一道模糊虚影在火焰中沐浴新生，隐约显露出杨柳君的面孔。
“火解蜕形？”梁韬心生不妙，立马祭出玉印护持自身。
不待神魂凝实显形，杨柳君倾尽全力发出长啸，在场之人修为稍低者，只觉得脑海激荡、百脉气沸，头颅一阵异样起伏，随即相继炸裂！
就连被扫到远处的赵黍也感觉头疼欲裂，鼻孔流血，神音与周身真气共鸣，逆冲直上脑宫，眼看即将不省人事，脑宫深处的灵箫吟唱道：
“太真一气，周流百脉，呼魂制魄，保身安形。真灵安寂，摄御百神，攘灾却死，延命永长。”
玄奥经咒好似天降仙乐，登时赵黍脑宫安泰，体内真气回循百脉，躲过一场凶险劫数。
抬眼天空，杨柳君的神魂在发出这骇人尖啸后，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梁韬置身法坛，脸色阴沉，即便他斗法全程居于上风，结果还是让那傩面剑客逃脱，而杨柳君与赤云都修士也选择尽化魂魄、玉石俱焚，彻底断了梁韬搜魂拷问神剑来历的机会。
不过梁韬并未受怒火所制，回身扬袖，将坛场之外的激荡气机抚平，抬头问道：
“衡壁，那傩面剑客缩地逃遁，你如今既已掌握星落郡山川地脉勘合符契，应当知晓此人去向。”
衡壁公的声音带上怒意：“你自己看看周围！随你前来的降真馆修士无一生还！以你的修为足以护住他们，结果却毫无举动，难道崇玄馆首座血冷如斯吗？”
梁韬扫视周围一圈，只剩下赵黍蹲在远处树下揉着额头，鼻下血迹未干。
“杀伐之际，焉能分心？”梁韬又问：“那剑客的去向呢？”
“西北方云岩峰！你自己去追，恕不奉陪！”衡壁公几乎要骂出声来。
“云岩峰？”梁韬鹰眉轻挑，也不给赵黍留下话语，纵身化作流光飞走。
赵黍看着流光远去，欲言又止，然后起身望向狼藉不堪的溪涧幽谷，经历一番激烈斗法，此地风光不复昨日清幽。
“赵黍小友，你无恙乎？”衡壁公现身落下。
赵黍拱手：“有劳上神关心，除了一些头疼，并无大碍。”
衡壁公瞧着一地尸首，就算躲过傩面剑客最初突袭，剩余降真馆修士也被杨柳君神魂啸声炸碎脑袋，场面十分骇人。
“这个梁韬，他分明就是借机削弱其他馆廨的实力！”衡壁公言道：“假借布置坛仪的理由，让你们来送死！所以本座当初不希望小友你跟他前来。”
赵黍还在回想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问道：“原来梁首座的真容并非老迈，那位深衣鹖冠、朝中高官模样的，只是梁首座的分形之身？”
“地仙有留形住世之妙，华发反乌、老复少容，不足为奇。”衡壁公叉腰愠怒：“至于分形变化，那无非是示老弱之态，引人轻视，本尊隐沦不现，就是为了方才那样现身制敌。”
而赵黍心中震惊未退，梁韬的修为法力已远远超出自己的见解，其中分形变化、法宝运用、祭印守御、弹指行禁，无一不精、无一不妙，哪怕赵黍偷偷发动了英玄照景术从旁窥测，也深感目不暇接。
赵黍终于明白，为何梁韬会被奉为国师，如此修为法力，他不当国师还能让谁当？
“法仪完成，本座已压制住星落郡一带的灾异之气流布，那神剑也难显威势。”衡壁公言道：“可如此法仪，效验能维持三五天就不错了。天地之间万气流散、各有其理，强行抑遏只会形成固结难舒，来日形成更大灾异也未可知。”
“三五天，足够那傩面剑客跑没影了。”赵黍揉着眉心说：“居然还是借缩地之法遁逃的，赤云都这背后深不可测啊。”
“杨柳君死，剑客逃亡，星落郡匪患已不足为虑。”衡壁公叹气道：“接下来的事情，本座就不便插手了。”
“兵燹过后，天地间游魂无算，还需要上神引渡。”赵黍说。
“不用你说，铁公也有提点。”衡壁公转而言道：“对了，等星落郡此间事了，或许有一件事要小友你来见证。”
“不知是何事？”
“眼下不宜细说，待得战事平定再谈。”
衡壁公没有解释，赵黍也不便追问，恭送对方离开后，赵黍看着法坛周围尸骸，无奈叹气：“这净是给我找麻烦啊。”
赵黍还在想着怎么处理这些降真馆修士的尸体，灵箫忽然说：“梁韬此人已近仙道。”
“我也看出来了。”赵黍挠头道：“只是这位高人不太好相处啊，他对自家子弟百般呵护，法宝符咒灵丹妙药唯恐不够多，对其他馆廨修士则是往死了用。刚才要不是你出手救我，恐怕脑袋也要炸开来了。”
“近于仙道之辈，大多不会恣意逞凶。”灵箫言道：“看梁韬贯于轻贱他人性命，你日后要更加谨慎小心了。”
赵黍苦笑：“我尽量不去触怒这位梁国师吧。”
……
将降真馆修士草草掩埋后，赵黍孤身一人走出蟠龙山，花了几天找到临近县乡打听消息，方才得知朝廷官军近来取得大胜，已经攻破了长峡县。
既然如此，赵黍便只身前往长峡县，等赶到之后望着残垣断壁，询问驻留此地的军队，才知道韦将军转道去攻打高岭县，于是又匆忙赶去。
如今赤云都没有杨柳君带领，傩面剑客也不知逃到哪里去，剩余修士无论是修为法力还是智计谋略皆不足成事。在韦将军排布调遣下，朝廷大军一路高歌猛进，遇敌杀敌、遇城克城，赤云都损兵折将，战局又离奇地再次逆转，让人反应不及。
等赵黍赶到高岭县，发现朝廷官军又快了一步夺占城廓。而且今次率兵先登的就是罗希贤，据说他亲率剑客锐卒，在城墙上大杀特杀。本地乱党贼寇一触即溃，士气萎靡难振，估计就是因为失去杨柳君，乱党贼寇群龙无首。
“好！好啊！”
韦将军听完赵黍转述幽谷一战，拍案而起，兴奋地来回踱步道：“杨柳君一死，贼失其首，定然大乱！至于那傩面剑客，就让国师大人去追，以梁国师的修为，定然手到擒来！”
罗希贤不解问道：“可是杨柳君怎会放弃调兵遣将，亲自去对付你们？”
赵黍摇头说：“我不好说，但梁国师先前一路上有意招惹赤云都，也许就是为了引出杨柳君和傩面剑客。杨柳君最初现身，估计是要为了调开梁国师，好让傩面剑客破坏祈禳法仪。只是梁国师计高一筹，反过来布局对付傩面剑客。”
“刚才听你说，降真馆修士都死在那处幽谷了？”罗希贤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梁国师此举未免有些……”
韦将军开口打断：“降真馆众修士理应抚恤追封，本将军亲自向朝廷上表请功，其他不必在意！至于赵符吏，能够平安就好！”
赵黍也感觉自己险死还生：“对啊，能平安就好。”
“另外也要多亏赵符吏先前送来的乱党军情。”韦将军兴致高昂：“如今已大致光复整个星落郡，附近集镇乡野可传檄而定，并且有侦骑找到云岩总舵的具体方位，剩余贼寇妖人纷纷逃往此地，意图作最后一搏。”
赵黍说：“云岩总舵有赤云都布置的禁制阵式，恐怕一时难以攻克。”
罗希贤轻蔑笑道：“不过是贼众负隅顽抗罢了！”
韦将军重拳砸桌：“这一战便要戡平匪患，还请两位拿出所有手段本领，务必让乱党贼寇彻底覆灭！”

第65章 剑锋遁北逃
桑华子神态狼狈、发冠散乱，手中符扇不见，先前在高岭县时，面对罗希贤逼杀，他难以招架，随身祭炼多年的符扇也被剑气绞碎，靠着一帮英勇兵士拼命掩护，好不容易才逃出高岭县。
行走在云岩总舵内，到处都是残兵败将，或包着伤布倒卧在地，或是扶着兵刃在墙根昏睡，有的人因为受伤辗转哀吟，有的人止不住抹泪哭泣，可更多的人只是一脸尘泥和麻木。
桑华子心下凄然，但还是强撑着伤体，先是检查一番禁制是否安好，然后找到白掌旗，对方正盘坐在高处石坛上，坛中立着一面巨大旗幡，玄黑发亮，接引丝缕罡风。
“寂元子可有消息传来？”桑华子问。
白掌旗轻轻摇头：“没有。”
“那有其他人的消息么？”
白掌旗声音低沉：“没有。”
桑华子不禁后退半步，头脑发胀、两眼昏花。白掌旗望着面前旗幡言道：“杨柳君中计了，梁韬先前屡次袭杀我们的将士，就是为了引杨柳君入彀，他自以为有寂元子和神剑相助便可斩杀梁韬……景明先生说过，杨柳君沉湎过往仇恨，终究会有行差踏错的一天。”
“也就是说，我们就剩下云岩总舵这些人了？”桑华子问。
白掌旗点头：“或许有一些散修趁乱逃了，但我几次召唤都毫无回应。总之都不能指望了。”
“你打算怎么办？”桑华子问。
“如果没有大军拖累，我们可以躲入蟠龙山，花些时日翻越高山深谷，然后从北疆绕道，穿过玄冥国和有熊国，回到苍梧岭。”白掌旗说。
桑华子笑容难看：“你这话……我不打算放弃众人。”
“朝廷官军已经在不远处了，侦骑一天十几次逼近栅砦之外，扰得大家无法休息。”白掌旗说。
桑华子望见远处飘摇的旌旗，深深吸气：“我乃是赤云二十四将之一，焉有退缩之理？就在此地与众将士共存亡！”
……
赵黍借助纸鹤，望见谷地之中的云岩总舵，此地三面环山，完全就是一处封闭的死地。外面修筑了一面不高不矮的栅砦，外面挖了壕沟、摆了拒马鹿角。
纸鹤稍稍靠近云岩总舵，好像撞上石头般忽然掉落。赵黍睁开眼睛，发现整个云岩总舵被肉眼看不见的禁制阵式所保护，有些类似当初铁公祠的结界，能够隔绝外界侵扰攻伐。
“赵符吏怎么看？”一旁韦将军问道。
“不好攻。”赵黍皱眉摇头：“我看此地最初并非贼寇匪寨，而是一处废弃的宗门道场，赤云都只是借助前人遗留的禁制阵式，护住内中残兵败将。
这禁制阵式乃是借助地脉运转发动，寻常弩弓难破，除非能搬来飞石车与弩炮，不计代价地轮流轰击，或许能打出一丝破绽。至于用术法破阵……”
赵黍望了罗希贤一眼，对方问：“要不我去试试？”
“算了，还是不要冒这个险。”赵黍说。
韦将军稳重道：“如今确实不必急躁。此地在山林之中，飞石车、弩炮不便搬来，但是我看内中聚集众多残兵，又无粮米囤积，几天就能饿死人。就在此地安营扎寨，跟他们对着耗！赵符吏要是有空……”
话声未落，听得风雷之声由极高空传来，众人抬头仰望，就见一道深衣鹖冠的身影穿破厚厚云层，迅速飞下。
“是梁国师！”赵黍眼力极佳，这话一出，立刻引起官军之中议论骚动。
不过赵黍也有些惊奇，为何梁国师又变回这深衣鹖冠的朝堂高官模样？莫非本体还在追杀傩面剑客，所以派个分身前来助阵？
云岩总舵内中的将士也有察觉，一时间纷乱不安，有人绝望般朝天开弓射箭，桑华子带领剩余修士，立刻前去加固禁制阵式。
就见梁韬抬手祭出一枚小小玉印，指诀变幻，玉印顷刻变大，呼吸间如山峰大小，悍然压落！
玉印正面撞上禁制阵式，强烈冲击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激起沙尘飞扬。
仅仅一击，桑华子等人便觉得神魂剧震，仍是不住推运真气，维持禁制不溃。
而梁韬不慌不忙，大袖一扬，左右紫气云积成霄，顷刻数十道雷霆电射而下，每一下都好似尖锥钉入禁制。下方赤云都修士有人真气不济，或是呕血、或是昏厥，禁制阵式迅速减弱。
“一切妖邪化微尘，镇！”
梁韬高声一句，玉印如岳，无情扣落，禁制结界应声而破！
仿佛一个硕大无色的琉璃罩子破裂崩碎，内中气机灵韵紊乱激荡，风雷横飙，下方云岩总舵一众将士纷纷扑倒，桑华子等人同受冲击，外面栅砦箭楼也坍塌近半。
“进攻！”
韦将军见状，毫不犹豫地下令进攻，罗希贤拔剑上马，亲自带领精锐步骑冲入云岩总舵，大兴杀伐。
桑华子七窍流血，尚要顽抗到底，结果还不曾施展术法，就被迎面而来的罗希贤一道剑气，斩下头颅。
带着最后一瞬不甘目光，脑袋滚落在地，随即被马蹄人脚踢飞。
……
等赵黍进入云岩总舵，战事已经结束，眼中所见只剩下布满斑斑血迹的地面。远处兵士正在收拾尸体，将剩余存活的贼寇逐一推到壕沟边斩首，然后提起脑袋垒成京观。
韦将军此时站在梁韬面前，正低声言语，梁韬似有不耐，拂袖呵斥两句后纵身飞走。
“发生何事了？”赵黍望着梁韬飞走方向。
韦将军环顾遍地疮痍，远远传来焚烧尸体的焦臭气味，他皱眉说：“恐怕梁国师跟丢了那名傩面剑客。”
罗希贤想起方才情形，惊疑道：“以梁国师的修为法力，难道也对付不了那妖人？”
韦将军摇头：“具体我没问，梁国师正在气头上。赵符吏，你怎么看？”
赵黍回答说：“我当初设想的祈禳法仪，是借助星落郡山川地脉之力，压制灾异之气。出了星落郡，效验恐怕就会大打折扣。当初梁国师与妖人斗法，这傩面剑客似乎是施展了缩地之法遁逃。若是逃出了星落郡，一切就不好说了。”
“缩地之法？”罗希贤不解：“以梁国师的本事，难道不能施法锁住地脉，防止他们窜逃？”
赵黍反问：“要是封锁地脉，法仪还如何运转？其实当初祈禳法仪险些被杨柳君破坏，梁国师还要短暂支撑法仪运转，难尽全功。就是趁这空档，让那傩面剑客逃了。”
韦将军叹气：“这下遗患无穷了。连梁国师都拿不住，这神剑怕是会成为我华胥国未来隐忧。若是让别国得了神剑相助……不敢想象啊。”
……
面如冠玉、紫袍玉冠的梁韬轻轻弹指，面前深衣鹖冠的分身变成一张纸人，被他收入袖中。
抬眼看向尽是错乱剑痕的山腹内壁，周围洞室坍塌崩毁，铸剑台更是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大如台座的昆仑玉彻底作废，附近铺了一层气机耗尽的荧惑石渣，不复原本赤红灼热，一片炉寒炭冷的凄凉景象。
“为铸神剑，不惜耗尽蕴养多年的清气，将好好一处福地仙府毁成这般模样，是不想别人探查到线索么？”梁韬冷笑道：“传说云岩峰自百年前便传承断绝，如今看来未必然啊。”
梁韬弹指发出一点飞光，旋即照亮山腹，光芒之中隐约有模糊人影浮现，似远似近、难以分辨。
正当梁韬要再催术法，窥知过往，周围内壁剑痕忽然生出丝缕剑气，霎时间千百剑气怒卷，破去术法，意图将梁韬一举剿杀！
梁国师不慌不忙，一枚玉印高高祭起，四面壁障如铜墙铁壁，任由剑气如雨水般点滴洒落。
“布气成阵，是料定我会找上云岩峰么？”梁韬轻扬大袖，紫气云积成霄，无数雷电激射而出，将隐藏在剑痕中的阵式破得一干二净，云岩峰巅也震颤不止，碎石滚落。
当山腹内中恢复清寂无声，梁韬负手而立，不怒反笑：“倘若真是一心为敌，哪怕是别国高手，何必唯恐我找到证据？如此手段反倒表明，筹划铸剑之人，就在华胥国内，说不定还身居高位。”
梁韬缓步走出山腹，迎面罡风凛冽，将他衣袂拂起。云岩峰周围的罡风禁制早已不存，放眼苍茫云海，这位国师大人也觉得世间万象尽收眼底，将心中愠怒扫去不少。
此时四规明镜从袖中飞出，镜面浮现梁豹那顶盔掼甲的外表：“大哥……咦？你怎么变回原样了？”
“那具分身被杨柳君斩灭了，此獠修为不俗。”梁韬言道：“可惜，这回神剑也没拿到手，那傩面剑客逃入玄冥国躲躲藏藏，我追了多日，却被九幽女主现身拦阻。”
“九幽雪谷那帮婆娘？”梁豹瓮声瓮气道：“莫不是她们也勾结了赤云都？”
“不至于。”梁韬摇头：“九幽雪谷历来远避尘嚣，哪怕修真同道登门拜山，内中女修也没有好脸色。我与她们并无仇怨，当年凶威滔天的玄矩，也不过是逼得九幽雪谷封谷自保。
想来是那傩面剑客发动剑气，引起九幽女主的戒备，一出门就遇见我，二话不说就动手驱逐。结果就是这一阵耽搁，我便丢了那傩面剑客的去向。”
“一群疯婆娘！”梁豹骂骂咧咧。
“你主动找我，莫非是拒洪关发生战事了？”梁韬问。
“正相反，有熊国的人都退回去了！”梁豹说：“我安排在有熊国的探子传来消息，帝下都似乎爆发宫变，朝中要各军返回屯驻之地，不准擅开边衅。”
……
天上闷雷阵阵，仲夏时节雨水充沛，使得星落郡道路泥泞难行，官军扫平云岩总舵后，尚不及返回盐泽城，只能在高岭县暂作停留，顺便处置一些战后事务。
从来到星落郡到现在，也就半年左右。剿匪形势虽有波折起伏，但最终仍是成功稳定局面。
然而此时仍有一些隐患尚未了结，或许因为杨柳君被杀，导致赤云都群龙无首，使得官军攻取城廓时有相当一批贼寇在慌乱迷茫中选择缴械投降。
另外高岭、长峡几个县乡不少百姓也都对官军大为戒备，毕竟他们都算是“从贼百姓”，甚至官军上门征用粮米布帛时发生了打杀，闹得城廓不宁。
“杀！”
中军大帐之内，深衣鹖冠的梁韬端坐主位，盯视着帐外空地上的诸多贼寇：“这些贼寇与从贼百姓，一概不留，尽数诛戮！”
“国师大人。”韦将军躬身低头：“末将先前为了尽快稳定城廓，曾许诺缴械者不杀，如今贸然毁诺，恐怕……”
赵黍跟着罗希贤站在帐中，他望着外面众多贼寇跪在雨水中，被剥去衣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躯体，大多绝望颓丧地垂头不起，少数几个桀骜不驯地昂着头，似乎等待随时被刀斧加身。
而在更远处，还有很多一看就是普通乡民百姓，也被推到刑场上，老幼一家紧紧相拥，泪水和雨水混杂一同落下，婴孩哇哇啼哭的声响扰人心神。
“赤云乱党一贯妖言惑众，流毒甚深，倘若不施雷霆手段斩断祸根，要是再生变乱，韦将军你又当如何？”梁韬语气森冷。
韦将军不敢接话，大帐之中一片死寂，正当梁韬要下令行刑，赵黍忍不住迈步走出。
“国师大人，晚辈认为此举不妥！”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馆廨修士、军中曹吏的目光都聚集在赵黍身上，连罗希贤也惊疑不定，想要抬手将他拉回，却又不敢动弹。
“赵黍，你要说什么？”梁韬问。
“请恕晚辈直言，星落郡匪患不止是乱党蛊惑，也因前任郡守不恤民力、横征暴敛，致使民心蠢动，才让乱党有机可乘。”赵黍低头拱手，话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蹦出嘴：“星落郡本地久经匪患、百业萧条，正该与民休息，贼众既降，杀之则多有不祥，还请国师大人慎重！”
这话刚说完，赵黍就暗暗生出后悔念头，胸膛之下心跳猛烈，两耳之中砰砰直响，躬身低头不敢直面梁韬，对方目光几乎能够洞穿自己。

第66章 直言驳威权
梁韬盯视赵黍良久，淡淡道：“博取直名、邀买人心，这就是张端景教你的东西么？”
赵黍紧闭双眼，牙关打颤，可是想到一路上见到兵灾过后的景象，还是强忍恐惧，言道：“兵者不祥，不得已而用之。倘若能宽恕降伏贼众，也好彰显国师大人广施恩德。”
“牙尖嘴利。”梁韬望向罗希贤，饶有兴致地言道：“罗公子，这个赵黍之前向我屡献殷勤，声称自己向往崇玄馆已久，恳求拜入老夫门下。你在此间代表怀英馆，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罗希贤被梁韬威势压得真气一滞，他欲言又止，低头不敢说话。
“赵黍，你让我太失望了。”梁韬起身拂袖，望向一旁道：“韦将军，是你发号施令，还是老夫亲自动手？”
韦将军非常清楚，如今星落郡匪患虽已平定，然而多位梁氏子弟殒命，傩面剑客遁逃无踪，此间种种对梁韬而言大为不利，如今对投降贼众行刑，恐怕多是为泄私愤。
考虑到自己的前途，韦将军只得无奈下令，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帐外阴雨忽然停歇，天光大亮，一阵劲风吹入内中，直接将营帐掀飞。
这种动静一看就不寻常，内中馆廨修士纷纷祭出法宝符咒，抬头仰望，赫然可见一名神将拄剑腾云，怒目圆睁俯瞰下方众人。
“住手！”衡壁公怒喝一声，震慑在场众人，他直视梁韬言道：“梁首座，星落郡动荡多年，如今方得安歇，你今日便要重开杀伐不成？”
梁韬眯眼道：“你也要阻止我？”
“本座如今是星落郡城隍，当守职责，不因过往交情徇私！”衡壁公直言不讳：“梁首座既为国师之尊，当思仙道贵生妙旨，如此滥杀，不担心未来承负牵累么？”
梁韬鹰眉稍展、微微点头，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绝非是赞许之意。就见梁国师沉默良久，瞥了赵黍一眼，忽而笑道：“也罢，老夫就卖个人情。只是来日星落郡要是再兴祸乱，莫要说老夫不曾警告。”
说完这话，梁韬扬袖飞去。赵黍这才缓缓垂下手臂，望向众多贼寇百姓，不少人朝着衡壁公跪拜叩首，感激救命之恩。
韦将军也松了一口气，下令让兵士释放从贼百姓，至于其余贼寇，也要重新记名入籍、严加看管，并不是随便放走了事。
处理完这些，韦将军朝着衡壁公深深一拜：“多谢衡壁公解围，末将返回盐泽城后，定当虔诚敬奉！”
“本座分所应为，你等自便。”说完这话，衡壁公瞧了赵黍一眼，没有多言，身形如烟气消散。
其他馆廨修士各自散去，赵黍就见罗希贤眼含疑忌地望着自己，沮丧言道：“我……”
“好了，有什么事，等以后再说。”罗希贤想起韦将军地告诫，没有发怒，只是阴着脸一扶腰间长剑，转身离开，留下赵黍一人，站在空旷处。
……
当官军返回盐泽城，来自东胜都的国主圣旨也同时到达。旨意中先是褒奖了韦将军与各家馆廨剿匪之功，并且点明要罗希贤随韦将军赴往东胜都拜谒国主，其他馆廨各有赏赐，对于折损严重的降真馆则多有抚恤。
这圣旨比较特殊，对于众多梁氏子弟丧命的崇玄馆，并无任何褒贬之辞，或许因为是国师梁韬早早离开了星落郡。
有心之人听出其中微妙，不少人觉得，今次崇玄馆在星落郡建功浅薄，以梁朔为首的年轻子弟大多无能，真要遇到强敌悍匪，完全派不上用场，只是靠着国师梁韬在危急关头扭转局势。
没有人否认梁国师的仙家修为，可是很多也乐见崇玄馆后继无人。国主圣旨的不褒不贬，本身就惹人揣测。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星落郡匪患平定，王郡丞早早备下宴席，在官军班师回朝前，款待得胜归来的韦将军和一众馆廨修士，盐泽城内处处张灯结彩，富绅大户广施粮米布帛，上下欢庆同乐。
“赵符吏，你怎么在这里？”
王郡丞酒过三巡，离席更衣，刚解手回来，就看见赵黍在厅外回廊呆坐。
赵黍说：“我……不喜欢喝酒，也嫌宴席吵闹。”
王郡丞望向远处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厅堂，内中传出阵阵欢声笑语，他看出赵黍心绪低落，坐到旁边问道：“是因为顶撞梁国师下令杀降之事？”
赵黍低着头拨弄手指：“我前段日子经过不少乡野之地，所见尽是一片萧条。只盼这场匪患能尽快结束，别的我都不指望了。可明明匪患已定，结果却……算了，不说了。”
王郡丞见他如此，语重心长道：“赵符吏还年轻，不应沾染这种颓丧之气。”
“多谢王大人指点。”赵黍说。
“没什么指点不指点的。”王郡丞长舒一口气：“如今匪患能平定，我也省却诸多麻烦。前些日子已经上书辞官，只等新任官长来到，交接印信文书，就此回乡当教书先生。”
赵黍问：“王大人不打算造福一方百姓么？恕我直言，星落郡若是早早由您主政，何来诸多纷乱？”
王郡丞摆手道：“赵符吏似乎还没看明白，我辞官不全然是为了偷闲，也是为了避事。今番匪患平定过后，朝堂之上为了谁来主政星落郡，估计会有一番争执。我此时上书辞官，不说是退位让贤，也算是恰如其分，起码落个谁也不得罪，免得日后被公卿贵人追究起来。”
赵黍问：“地方官长难道不该是选贤任能么？哪怕论功行赏也行啊。”
“贤能是很重要，可门第出身、师承来历、姻亲故交，这些同样重要。何况华胥国能臣干吏并不少，至于贤与不贤……这可由不得人咯。”王郡丞摇头连笑。
“是我见识短浅了。”赵黍扶额感叹，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份簿册，递给王郡丞。
“这是？”王郡丞接过簿册，没翻几页便眼露惊异。
赵黍回答说：“先前为了布置坛场法仪，在星落郡好些乡野集镇驻留过，我偷闲探听一下当地状况，虽然做不到每一处都摸查清楚，但也知道个大概。
既然朝廷要派遣新郡守到任，王大人交接卷宗文书时，这一份东西也可以夹杂内中，好让新任郡守得知本地实情，日后治理一方时也能体恤民力。”
王郡丞感慨万分：“赵符吏，你这真是……本官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赵黍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就说我这份东西做得如何？”
“要听实话？”王郡丞见赵黍点头，边看边说：“记录粗疏、类目不清，丁口户籍男女老幼多有不明，耕牛犁具未经核实，也不见田亩肥贫、林木池塘之分。若是与过往文书校对，赵符吏这一份东西，怕是要被上官扔回去重写。”
赵黍微张着嘴巴，有口难言。他过去在郡府衙署看了不少卷宗簿册，自以为能够学到一些案牍文书的本事，结果在真正的文吏行家面前，得了这么一个结果。
王郡丞小心将簿册收好，安慰说：“但赵符吏此举胜在用心真切，衙署里的文书吏员见惯了地方上的情状，早已麻木无觉。”
赵黍苦笑：“用心再真，也要言之有物、行之有效，否则便会沦为空泛无用的废话。”
王郡丞言道：“赵符吏不必如此，我也要多谢你。若非过去半年得你帮助，很多事情怕是进展迟缓。如今回想，你最早打探到神剑消息，可惜一直未得重视，最终酿成大祸，连梁公子也殒命沙场。”
说到这里，两人各自叹息，赵黍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那个丁茂才，我记得他还关在井狱里面。”
“日前朝廷有令，赤云都妖人一概不留，我已经让狱卒将其枭首了。”王郡丞言道：“也许是关在井狱里太久了，丁茂才被自己的便溺秽物坏了术法，捞上来时整个人都傻了，没费多少事。”
赵黍耸肩道：“也罢，谁叫他投靠了赤云都呢。”
“赵符吏不进去？”王郡丞听见里面传出连连劝酒声，今番宴席最受瞩目者不是韦将军，而是即将要受国主召见的罗希贤。
“我想去散散心。”赵黍起身之后，朝王郡丞深深一拜。
“赵符吏何必如此！”王郡丞赶忙相扶。
赵黍说：“多谢王大人过去言传身教，我在您身边受教甚多，请受这一拜！”
与王郡丞辞别后，赵黍离开郡府衙署，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路上，偶然经过一处酒家，瞧见一群锦衣绣袍的富家男子围在桌旁，言辞中多有猥亵，从人群缝隙间，发现居然是姜茹独斟独饮。
“小娘子，夜色已深，为何在此独饮啊？”
“莫不是丈夫气力不振，让小娘子寂寞难耐了？好哥哥我这里有大宝贝，你要看看吗？”
“小娘子别听他胡说，我家里有上好陈酿，比这街边小店好多了，加之宅院僻静，小娘子不妨随我同去？”
赵黍本不想管，可就听到姜茹声音甜腻：“几位好哥哥要是有心，就上奴家的小车，我们一起到城外赏玩月色可好？”
这声音不同寻常，那几名富家男子被迷得神魂颠倒，纷纷答应下来，赵黍看不下去，直接上去推开人群，对姜茹说：“你闹够没有？”
姜茹脸色先是一惊，随后转为慵懒颓废，斜支脸颊一言不发。那些被媚术迷住心神的男子纠扯起赵黍衣领，赵黍本就心中烦闷，抬手就是几个耳光啪啪抽过去。
媚术被破了大半，那些男子尚无自觉，认定被赵黍坏了好事，相继叫嚷起来，一个个抬指威胁。
赵黍扭头转身，一抖腰间朱文白绶：“我是怀英馆赵黍，你们谁要找我麻烦？！”
赵黍的名头在盐泽城不可谓不响亮，这些浪荡男子不过凡人，哪里敢跟馆廨修士对着干？灰溜溜地跑出酒家，谁也不敢说多一句话。
“赵符吏，你可是坏了人家好事。”姜茹忽然抬起手，轻轻搭在赵黍臂膀，身子一扭便靠在他的怀里，醉态迷离抚蹭不止。
“别装了。”赵黍把姜茹推开，言道：“难不成放任你大肆采补那几个人么？”
姜茹脸颊酡红，靠在椅背上苦笑不止：“赵符吏，这些男人自己找上门来，也是为了寻欢作乐，我不过顺其心意，你难道连人家快活也要管么？”
赵黍没有答话，姜茹给自己斟酒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你好像一点都不清楚，自己是何等的神憎鬼厌。”
赵黍坐到对面，嘴唇努动仍不言语，姜茹忽然发笑：“对了，我先前听说，你还在军中当众顶撞梁首座？赵符吏真是一身英雄气概，让奴家好生钦佩呢。”
“拿我取笑，会让你高兴么？”赵黍反问。
“高兴！高兴极了！”姜茹脸色忽转狰狞，手中杯盏一顿，酒水洒落桌面：“你害死了梁朔，断了我未来仙途，我取笑你几句又如何？”
“战场上的生死胜负，岂是我所能左右？”赵黍言道：“据我事后了解，当初韦将军也曾发信请梁朔动身赴往前线，此事众望所归。”
“但凡遇事便多加推诿，赵符吏也就欺负一下我这种弱女子了。”姜茹冷笑不止。
赵黍无心辩驳，只是说：“你们姜家至少还能获得永嘉梁氏庇护，虽然没有梁朔，但不妨碍你自己有所争取。”
“说得轻巧，你不也一心一意想着攀上崇玄馆么？结果呢？”姜茹反唇相讥：“为了那些作乱刁民，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赵黍明白，自己公然顶撞梁韬，去往崇玄馆这件事恐怕是再无指望，如今回想也照样心生懊悔，自己当时哪来的勇气？明明自己一向畏难惧事。
被姜茹这么一激，赵黍反而来了脾气，一拍桌案：“崇玄馆又如何？无非是靠着梁韬勉力支撑，我看迟早树倒猢狲散！这么一个破地方，从上到下一股子衰朽腐败的恶臭，老子不稀罕！”
赵黍言罢拂袖而去，留下姜茹一人独坐无言，没入夜色之中。

第67章 地真夜登仙
豪言壮语是很爽快，可是劲头一过，赵黍还是心下暗悔不已，心中对灵箫言道：
“抱歉，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灵箫语气冷淡，却无苛责之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等得起。”
然而去往崇玄馆的大好良机被浪费，心里滋味只有赵黍自己清楚了。
等赵黍回到城东小院，还没进门，迎面就有一位短褐健仆上前：“赵符吏，方老爷有请，希望您过府一叙。”
赵黍心生疑窦，却没有拒绝：“带路。”
星落郡匪患已平，除了赵黍，恐怕已经没有人能够揭露方老爷曾是赤云都内应，只是估计他也想不到，匪患最终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赵符吏，有段日子没见了。”方老爷在院内拱手道，随即将赵黍引入后院。
“方老爷有事么？”赵黍环顾四周，暗中戒备。
“赵符吏放心，这里没有什么杀手刺客。”方老爷笑眯眯地说。
赵黍表情冷淡：“如今匪患已平，方老爷能够安居乐业，莫要再做那等奸宄之事了。”
“这都要多亏赵符吏，老夫才能保住一份家业。”方老爷说道：“只是没想到，梁国师也会亲临星落郡……不知赵符吏未来有何打算？”
赵黍心中莫名不悦，板着脸说：“我自有主张，不劳方老爷多虑。”
方老爷问：“赵符吏不打算留在星落郡？我还以为你此前奔波劳碌，就是为了能够在星落郡争取立足之地。日后老夫说不得还要多多仰仗赵符吏。”
赵黍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经历过这次剿匪，他觉得身心俱疲，于是说：“方老爷想太多了，我不过一介符吏，今次剿匪能大获全胜，全赖韦将军用兵如神、梁国师无上仙威，我就是来凑数了，不值得仰仗。”
“这番话，赵符吏太看轻自己了。”方老爷轻轻鼓掌，一名老仆捧着木匣走出，掀开盖子，内中是黄灿灿的天夏金饼。
“小小礼数，不成敬意。”方老爷言道：“赵符吏聪慧过人，有些事出了此院，不足为外人道。”
赵黍看见这堆金饼，有些目眩神迷，他并非是被财货所惑，而是忽然想起成阳县的经历，最后那位县令也是推出一堆银饼。
“方老爷不用如此。”赵黍言道：“我上一次都不曾勒索，何况如今？”
“不止如此。”方老爷笑容颇具深意：“昨夜老夫得了城隍衡壁公的托梦，要我今后遵纪守法，莫再与乱党贼寇勾连，若能散尽家资造福一方，可得未来平安富贵。另外，城隍公让我牢记赵符吏宽赦之恩，所以才送上这份礼数。”
赵黍一愣，衡壁公这是借方老爷来给自己送钱，于是合上木匣说：“那我收下就是……不过我另有一事要请教。”
“赵符吏请讲。”
“杨柳君此人的真实身份，方老爷是否了解？”赵黍想起先前幽谷一战，杨柳君言辞间对梁韬似乎另有深仇大恨。以至于梁韬设伏诱杀这么明显的计谋，杨柳君还是选择主动现身，这跟先前颇具智计的他不太相似。
方老爷神态严肃起来：“杨柳君遮掩面目，老夫不敢肯定。不过从此人言辞间揣测，兴许也是某位经历过五国大战的将领。”
……
赵黍并未从方老爷处探听到更多消息，回到城东小院，刚放下沉甸甸的一匣金饼，怀里符牌微颤，耳边就传来衡壁公的声音：“本座一时间找不出合适之物馈赠小友，只好用这等世俗黄白之物。”
“让上神费心了。”赵黍无奈笑道。
“方家勾结乱党，小友虽暂为掩盖，可本座还要对他们多加考校。”衡壁公说：“闲事不提，小友来城隍祠一趟。”
赵黍趁着夜色去往城隍祠，如今郡府还没有安排正式庙守祝祭，赵黍代为料理香火。神祠门外本该有衙役守护，此刻也不知去哪里偷懒了。
城隍祠中，衡壁公早早显化真形，赵黍问道：“不止是何等紧要事情，要上神如此郑重？”
“铁公要飞升了。”衡壁公说：“本座既然接继地祇之位，守护一方，理应要亲自恭送。而小友曾往来牵线，也该去做个见证。”
赵黍震惊非常：“那、那我们要如何前去？”
衡壁公抬手一拍他的肩膀：“本座既得了山川地脉勘合符契，自然能带上你缩地往来。只是第一次带上活人，术法难免粗疏，小友且谨守七窍、神气抱元。”
“明白了。”赵黍紧闭眼口，神气内凝，倏忽间只觉得四面八方有巨大压迫传来，透入皮肉，让五脏六腑也隐隐作痛，百脉真气开始不由自主地乱走。
赵黍忽然明白，缩地脉遁行之法，不光要辨识天时地数，更要有足够修为，否则肉体凡胎出入地脉，恐怕会被晃得腑脏移位，能不能活着遁往别处都成问题。
幸好这过程持续了不过三五息，随之一股清新的草木芬芳传到鼻间，即便阖上双眼也能感应到外界清气充盈，周身穴窍自然舒张。
“我们到了。”衡壁公拍拍肩膀说。
赵黍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站在山腰处，周围古木藤萝遍布，夜幕中有天光下照，好似天女垂下丝绦，遥遥对准远处一座高丘。
“认真看。”灵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便是虚宫地真上证仙道、飞升洞天。”
赵黍急忙运起英玄照景术，无须极目远眺，眼前光色纯一不杂，自高天之上一颗星辰中，有磅礴清气垂降流注，在高丘之顶渐渐凝为一座坚实台基，通体如玉。
传闻昆仑玉乃是高天清气下降流注结化而成，赵黍过去只把这当成仙话传说，不足为信。然而今天亲眼见证，方才明白前人所言不虚，这座台基便是一整块昆仑玉！
忽而大地微颤，赵黍感觉脚下地面如同浪涛一般起伏，如此剧烈地动，却没有让赵黍生出半点惧意，心神反倒一派安然舒泰，不自觉地随波吐纳，借天地间如潮汐鼓荡的浩瀚清气，自然而然地涵养一身百脉真气。
一旁衡壁公觑见赵黍气机变化，怒目圆睁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欣慰，点头不语。
大地闹动间，方圆群山似有峰峦朝谒之势，千载古木伏偃、藤萝随风攀延，就连山中无数飞禽走兽也纷纷出现。它们并未受惊惶恐，而是朝着青玉台座方向，或伏地朝拜，或啼鸣相和，一时间化作礼赞乐章，看似吵杂纷乱，却别具灵韵。
如斯礼乐灵韵传入赵黍耳中，让他觉得神魂大动。脑海明堂宫中，玉镜赤光大作，照亮了更深处洞房宫的门阙；玉铃清音响彻，宫门闻讯而开，神魂直入无碍。
与此同时，赵黍身中真气循行周天百脉，最后再汇关元，隐约凝成一点精微光毫，正是初具气象的玄珠。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无拖泥带水。赵黍吐纳间，心神似乎不再拘束于躯壳形骸之中，放眼洞观方圆天地山川，就见一道虚幻身形舍去沉重铁石，如解镣铐，一步步迈上青玉台座，身形也逐渐凝实，显露出一位面容端方、气度俨然的男子，身披赭红法服，手捧铁简。
这男子就是铁公所化，更确切来说，是蜕去铁石精怪之身，受仙灵清气熏染点化所凝炼的真形法体。
铁公朝赵黍方向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对衡壁公言道：“星落郡山川万灵，有赖尊驾。”
衡壁公拱手深揖，随后见铁公挥手扬袖，群山云气同受召唤，化作一片雄岗峻阜、青岩翠碧，形成山外有山的恢弘景象，妙不可言。
没有什么仙家将吏相迎，也不曾见飞天玉女撒花奏乐，铁公被一片群山景象缓缓托起，原本下降流注的清气倒卷，牵着群山异象冉冉上升。
上升之势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只剩下一个小点，最终落入夜幕群星之中，化作一颗前所未见的星辰，光芒微弱，陪伴在一颗明亮大星旁，成拱卫之状。
仰望天空，一时间群星璀璨，但很快又晦暗下去，变成寻常夜幕星空，渺远难及。
回望大地，起伏山陵恢复原样，禽鸟回巢、百兽潜伏，林木静默、藤萝轻摇。方才荡漾天地间的磅礴清气收敛于峰峦之间，一时间十方肃清、山岳吞烟，唯留一座青玉台座，安置在高丘之上。
衡壁公一招手，带着赵黍飞到台座边上，言道：“铁公真是有心了，还给本座留下这么一处点兵将台，通体昆仑玉，勾连山川地脉，不仅能驱遣麾下兵马，还能招来一众妖精鬼怪，便于本座总制山川。”
“小兆在此先恭喜上神了。”赵黍揖拜道，望着这么一块昆仑玉也是欣羡不已。
“小友何须如此？”衡壁公笑道：“方才我见你修为进境，这也是铁公为你所留机缘。飞升登真这种事，并不是谁都有资格旁观窥测的。”
飞升成仙，古往今来传说不断，可绝大多数修炼之士别说经历，光是连见证都寥寥无几。赵黍这次远不止是大开眼界，就连修为境界都因此有所突破，可谓是惊喜连连。
不过这也是因为赵黍在星落郡的半年来用功不辍，如今可谓是功行已满、厚积薄发。只有如此，才能把握仙家机缘、一举进境。
“就是不知铁公飞升之后是何等光景？”赵黍仰天遥望：“他似乎是受到某位上界仙家的接引，连同山岳虚宫一同超拔。”
“铁公自有机缘，他不说，我等也不便多问。”衡壁公说。
“我记得上神曾言，青崖仙境遭遇天外邪神侵伐，不知其他仙家洞天境况如何？”赵黍又问。
衡壁公摇头说：“本座不好揣测，天外邪神来历未知，就连真君那等仙家也遭逢败绩，可见其邪威炽盛。不过青崖真君也有知交仙友，料想消息广传诸天，众仙各有应对之法，小友不必过分忧虑。”
赵黍点点头，他望向一旁，发现高丘下方有一堆废弃铁石：“这些……莫非是铁公的遗蜕？”
飞升登仙这种事玄妙非常，赵黍也不敢妄言。不过他看出这些属于铁公原身的废弃铁石，大多气韵不凡，而且久经淬炼，其上自然形成的蟠曲纹路，更像是符篆灵文。
“这就是地书。”灵箫暗中提醒道。
赵黍差点忍不住要惊呼出声：“地书？龙章凤篆的那个地书？”
符篆灵文自古有“八体”的说法，其中天书无形无声，含先天之妙，凡间修士无可揣测，唯有得道仙家方可窥知。
神书则是有云篆之名，乃是转入后天的造化之理，有法自然、象天地之功，今世符图篆字，则是多从神书云篆几经转译摹写而成，更是等而下之。
神书之下有地书，取龙凤之象；地书之下有内书、外书，分别是灵禽瑞兽所吐、鳞毛羽介所生，此三者都是取世间物象气韵而成符图篆字。灵箫创制的《神虎隐文》参考白额公真形气韵而成，可以说是从外书转入内书，以赵黍如今修为，光是能领悟些许，便已大受裨益。
而地书之说，则超出如今赵黍可以领悟的层次。
“所谓龙凤之象，非是实指，而是世间物类演化之妙。”灵箫解释说：“铁公以铁石之精上证仙道，由金铁块垒化生生之妙，其留于尘世的遗蜕，自含符篆，宛若天成，即便铁公不是刻意。由符法大家观之，也能加以转译。”
一旁衡壁公则端详许久，沉吟道：“这些铁石算得上独一无二的天材地宝了，铁公飞升前没说如何处置，想来应是任由我等取用了。”
赵黍一愣：“真的可以吗？”
衡壁公哈哈大笑：“铁公不是那种孤吝之辈，既已得证仙道，又何必介怀这尘世遗蜕？既然铁公让你前来见证，说明这些铁石你也有份。”
赵黍确实兴致大发，他左瞧瞧右瞧瞧，剥去一些松脆石壳，最后整理出三十九枚形状不一的灵文神铁，最小的比拳头还要小些，最大的有齐腰高。
而且这灵文神铁极沉重至极，比起同等大小的黄金还要重，赵黍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第68章 一梦回往昔
“小友既然喜欢，统统带走便是！”衡壁公大手一挥。
赵黍说：“这不太妥当吧？何况这些神铁难以携带。”
衡壁公拾起一枚，揣摩片刻：“没事！别的东西不好说，此物出入地脉往来无碍，本座将其一并带回盐泽城，小友叫车马拉走就是。”
赵黍摆手：“既然上神说见者有份，小兆也不好全部带走。”
衡壁公摆弄一番，将灵文神铁分成两堆：“一人一半，多出的那枚也归小友了。”
赵黍原本就是来见证铁公飞升的，哪里预料到还会有这种好事？即便出身馆廨见识过许多天材地宝，可一下子获得二十枚灵文神铁，也是前所未有的。
这些灵文神铁的价值，已经不能用世俗金银财帛衡量。光是仙家遗蜕本身，就足以成为过去那些修仙宗门的镇山之宝，是后世弟子顶礼膜拜的对象，当成天材地宝般炼制消耗都是莫大亵渎了。
“不用束手束脚。”衡壁公言道：“本座所得可比小兆要多，且不说这昆仑玉台座，周围一片山林也受仙灵清气点化，善加经营开凿，将来也是一方福地。”
赵黍不住点头，他以前还在想，仙家飞升超拔，是不是就此飘然离去，什么都不留下。如今看来，光是飞升这件事本身，旁观见证之人便大受裨益，飞升登真之地也会沾染仙灵清气，说不定周围草木禽兽会因此通灵成精。
“可惜小友无心长留星落郡，不然就在城隍祠担当庙祝，顺便在此地开凿洞府，未来说不得也能开宗立派！”衡壁公言辞中不掩挽留之意。
“庙祝之事，非我能定。”赵黍想到王郡丞以辞官避祸，而城隍祠庙祝这个位置，崇玄馆怕是也容不得赵黍来做。
时过半夜，衡壁公带上赵黍和一堆灵文神铁，再度发动缩地往来之法，直接回到城隍祠。赵黍找来同样不喜宴席的石火光，牵来车马，自己发动威神大力，将这些沉重神铁搬上马车。
“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石火光回头瞧了一眼：“难不成是从城隍祠里偷的？”
“当然不是。”赵黍扶着车辕，仰头吐气：“就当做是怀英馆辛苦剿匪的报仇吧。”
石火光发现赵黍吹出一缕真气，在半空中结成符篆模样，飘荡几下又被赵黍吸回。
“你修为又有精进了？”石火光惊喜问道。
赵黍笑道：“偶有奇遇，日后再跟你说。”
……
次日清晨，各家馆廨齐聚城郊，王郡丞率领郡府曹吏出城相送，赵黍等一众怀英馆修士也启程返回。
而罗希贤奉旨跟随韦将军，直接赶往东胜都，自然不会与赵黍等人一同。
赵黍望着与罗希贤道别的辛舜英，本欲上前，可是梁韬当初一句话，公然点破赵黍意图，让两人之间隔阂再生。
何况如今罗希贤春风得意，此去东胜都眼看就要扶摇直上，若是与赵黍这个几次意图改换门庭的“阴险小人”往来甚密，恐怕对他并无好处。
直到罗希贤驾马疾驰远去，赵黍也没有出言道别，两人或许就此分道扬镳。
车马向南，一路无事，最终平安回到怀英馆，赵黍还在卸下货物，一名侍者走来言道：“赵符吏，有客人求见，说是找见您的，已经在馆外客舍等了多日。”
赵黍正准备洗漱一番好好歇息，听到这话只好让侍者去请那位客人。
来者相貌平平，神色恭谨，看步伐举止像是豪门出身的仆役。
“小人是东胜都安阳侯府的管事，阁下可是怀英馆赵黍仙长？”
“是我没错。”赵黍听见安阳侯府，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不安。
就见那侯府管事递出一封信件，低声道：“小人奉命，前来告知仙长，令堂吴氏于暮春因病而殁，请节哀。”
赵黍表情僵住，心头一股热血蓦然上涌，他强行按捺，手指攥紧信件，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母亲她为何会突然病死？”
“令堂卧病已有三载，药石罔效，侯爷多方延请名医，奈何一无所成。”侯府管事说。
石火光也在附近收拾物什，他见赵黍脸色变幻，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话，快说！”赵黍闭眼道。
侯府管事低头回答：“侯爷说了，令堂已经安葬，赵仙长随时可前往祭奠。另外，侯爷打算见赵仙长一面。若眼下无暇，凭此信便能造访侯府。”
“没了？”赵黍皱眉。
“没有了，其余皆在信中，小人不知。”侯府管事言道。
“你……走吧。”赵黍随意挥手，木然地转过身去，石火光看着他步履迟缓，还没走出几步，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两眼翻白，昏厥倒地。
……
一片朦胧中，赵黍发现自己坐在书堆里，手上是一卷《鸟篆释义》，其中文字好似活泛起来，在纸页上一蹦一跳，耳边传来轻浅咳嗽。
“母亲？”赵黍放下书卷，乖巧走到床榻边，有一位妇人靠着凭几，望向窗外。
“阿黍怎么了？”妇人扭过头来，面孔却是一片模糊不清。
赵黍不觉得奇怪，忽生兴致言道：“母亲是不是想出去？今天日头正好，不冷不热。不如我扶你出去透气？总是闷在屋里，身子总归好不起来。”
妇人笑问：“你是为了偷懒吧？你爷爷回来之后还要考校功课，不怕他抽你手板？”
赵黍自豪地一抹鼻子：“没事，那几本消禳火灾、安定炉灶的经书我都背下来了。”
妇人耐不住赵黍劝诱，只得被他扶着来到屋外院落。正好瞧见几盆芍药放在墙边，奈何花苞低垂、枝条萎靡，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妇人看了微微叹气。
“母亲别担心。”赵黍来到花盆边上，笑嘻嘻地叉腰说：“看我这一手！”
就见赵黍指诀递到唇边，念了一通经咒，引出一缕精微气机，随指吹吐到花苞上，眼看低垂萎靡的花苞昂扬挺起，迟缓地绽放开来。
“母亲快看！”赵黍自豪说道：“怎么样？我的修为法力也不差吧？”
妇人笑着摇头：“这不过是江湖术士糊弄百姓的伎俩，你这样显弄，小心以后闹出笑话。”
赵黍鼓着脸说：“实在不行，我就去做个江湖术士，糊弄那些有钱人！”
“这话可不要跟你爷爷说，否则就不光是抽手板了。”妇人望向花苞，叹了一口气：“这花栽入盆中、放在墙边，久久不受阳光雨露滋养，难免衰败。你这样施术强催开花，只怕耗尽了它的浅薄生机，明天整盆花都要凋零了。”
“啊？那怎么办？”赵黍吃了一惊。
妇人无奈道：“不怎么办，盛衰生死本属物理常情，我也会有离开的那天。”
“不！母亲不要离开！”赵黍上前一把抱住妇人，却扑了个空。
景物变化，仍旧一片朦胧晦暗，赵黍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耳边隐约传来交谈声——
老人言道：“阿黍哭闹了好几天，我施术让他睡下了。”
“多谢公公。”妇人言道。
“不用这样叫我。”老人似乎在克制怒意：“往后见面，我指不定还要叫你一声侯爷夫人！”
“我知公公恼我，认定我心性凉薄。”妇人言道：“但我除了是赵家的媳妇，也是玄圃堂的传人。既然得知玄圃玉册去向，又有往日同门寻来，我不可能无动于衷。”
老人语重心长道：“华胥国馆廨之制已定，任谁都能看明白，如今是容不得宗门林立了，你又何必因循守旧？我与怀英馆首座张端景乃是旧友，正准备前去投靠，你若是一同前去，或可得执教职司，不也能重振玄圃堂传承？”
“公公，你觉得馆廨之制确切可靠么？”妇人言道：“这无非是崇玄馆借新制之名，行劫掠之实，趁机将诸多仙法传承、法宝丹药尽收囊中。崇玄馆坐大如斯，注定不为人君所喜。国主新近登基，正缺得力臂助来制衡崇玄馆，我今番也是得了朱紫夫人的暗中延揽，还请公公不要担心。”
老人的语气消沉下去：“子良魂灵未远，阿黍尚未成年，你这一走，阿黍心里会怎么想？”
妇人久久没有回答，老人怒道：“走！你走！不要回来！将来你哪天死了，阿黍也不会去给你守灵！”
赵黍闻听此言，不断挣扎，试图打破眼前黑暗。仿佛只要苏醒过来，就能把母亲挽留在身边。
声音渐渐远去，身体四肢的感觉迅速回归，赵黍猛然从床上坐起，大喊道：“不要走！”
喊声回荡四周，赵黍眼角带泪，环顾一圈，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回到自己寝舍，四周昏暗无光。
“做梦了？”
门帘轻动，张端景捧着烛火走入室内。
“老师？”赵黍擦去眼泪，正要下床，张端景抬手示意道：
“不必，坐着就好。”
赵黍坐在床上，主动问道：“我听说老师您前去角虺窟加固封印了？”
“是，刚回来。”张端景神态肃穆：“你母亲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不知道。”赵黍以手覆面，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梦里居然记不起母亲的面容了。
张端景寻来椅子坐下，面不改色地转变话题：“你昏睡的时候我给你搭过脉，发现你修为有所精进。后来询问石火光，听说你带了一批天材地宝回来？”
“那些灵文神铁？”赵黍斟酌再三，还是选择把自己偶遇铁公的前后经历、以及见证铁公飞升的事情告知老师。
张端景闻言沉思良久，指头轻敲案几：“得见飞升，是你的仙缘。不过你说自己是与衡壁公一同前往，此事倒是令我意外。这样吧，你先说说自己在星落郡的前后经历。”
赵黍点头称是，除了向衡壁公发誓不透露青崖仙境崩毁一事，自己在星落郡的种种经历，大体向老师复述了一番。甚至包括自己发现方老爷是赤云都内应，随后利用金水分形法暗算梁朔，协助衡壁仙将从法箓除名，暗中示意梁朔将其敕封为城隍地祇等等一切，毫无保留地告知老师。
这一通深谈，足足从半夜聊到天光大亮，张端景除了偶尔询问细节，并未对赵黍做法有任何褒贬评价。
“老师，我是不是又做错了？”赵黍见张端景不露喜悦笑意，紧张询问起来。
张端景不置可否，问道：“你是不是很想去崇玄馆？”
赵黍沮丧低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元锁此事不宜透露给他人，可自己先前顶撞梁韬，要真是去了崇玄馆，定然没有好下场。
“你当初在白额公的洞府，是否遇到了什么人？”
张端景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得赵黍脸色一变，他低着头不敢接话，张端景继续说：“我并非毫无察觉，当初发现白额公洞府之后，你曾经莫名昏倒。后来梁国师带领崇玄馆众人前来霸占洞府，强行掠走内中一切事物。从那之后，你便开始打听拜入崇玄馆的方法，而且向我讨要荐书。”
赵黍这才发现，自己的举动是如此惹人瞩目。而且以老师的阅历眼界，能够察觉赵黍曾有奇遇，再寻常不过。
“我要跟老师解释吗？”赵黍连忙询问灵箫。
灵箫言道：“你如今想要拜入崇玄馆，怕是不易。真元锁之事你可以向张端景稍加透露，但不要表明我的存在。”
赵黍灵机一动，向张端景言道：“老师，当初我在洞府中触碰到一件法宝，内中似乎留存了白额公的一缕残魂，我因此参悟到他独创的术法，奈何所得不全。”
“所以你打算去崇玄馆，找回白额公的仙经法宝？”张端景问。
“是。”赵黍暗自庆幸，因为灵箫传授的《神虎隐文》，让他能够拿出白额公当掩护，同时连忙找到床边的竹箧，从里面翻找出那枚错金虎符。
“对了，还有这枚寅虎令。”赵黍捧起虎符，转移话题道：“当初我也是得了铁公指点，说是要以白额公的术法来祭炼，可是一无所成，还请老师指点迷津。”
当张端景看见寅虎令时，神色微微一变，叹道：“此物居然让你找到了。”

第69章 金玉不自知
张端景接过寅虎令端详许久，赵黍言道：“这上面的错金古篆我实在认不出来，祭炼不得法恐怕也与此有关。”
“这是天夏鬼书。”张端景盯视着说：“你认不出也属寻常，此等灵文无一定之法，描摹誊抄也无从解析。何况此寅虎令在祭炼之初便要行法劾召鬼神，摄其真形气韵化为篆字。”
“劾召鬼神？那岂不是要得道仙家才能炼制？”赵黍问道。
“天夏立国，确是得了仙家之助。”张端景回答说：“只是天夏气数已绝，这枚寅虎令无鬼神可召。而且曾受仙家法力点化，不好改易，凭你如今修为要重新祭炼，恐怕也要十年岁月。”
“哦。”赵黍应了一声，如此看来，这件东西对他来说用处不大。
“不过我有办法。”张端景言道：“将此令投入丹鼎炉火，如同烧炼五金八石，焚尽其上的天夏鬼书，将那一点仙家法力凝炼保留，届时你再祭炼术法便不难了。”
“此举非常考验丹鼎火候，我估计也做不到。”赵黍说。
“我来就好，你不用多费心。”张端景言道。
赵黍知道老师这是在关照自己，他想起过去几次试图转投崇玄馆，懊悔之余深感自己面目可憎。
设身处地思考一下，自己用心教导的学生，满脑子改换门庭的想法，赵黍真是恨不得左右开弓抽自己耳光。
“老师，我……”赵黍垂头丧气，欲言又止。
张端景见状问道：“想要去祭奠你的母亲么？”
赵黍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还是想去看一眼。”
“好。”张端景应承下来：“稍后我也要去东胜都，到时候你随我一同前往。”
“不敢麻烦老师，我自己去就好了。”赵黍说。
张端景站起身来：“你大病一场，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这时石火光来到寝舍中，挑帘问道：“首座，您也来了？”
“你来照顾赵黍，我还有事。”张端景离开之后，石火光来到赵黍床边，叹气说：
“你终于醒了，前几日可把我担心坏了。”
赵黍心下微暖，说道：“多谢。”
石火光闻言发愣，赵黍长叹一声：“我如今算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总不能老是依靠你和老师的照顾。”
“怀英馆就是你的家。”石火光摇摇头：“总之你也不用发愁，先安心休养，这几天也不要妄动真气。”
“明白，我又不是小孩子。”赵黍靠在榻上问道：“对了，让馆廨生祭造符兵的事情安排好了么？”
石火光回答说：“我跟首座提过了，他说此事先别急，大批祭造符兵不比寻常法物符水。他稍后去往东胜都面见国主，就是要言明此事，为怀英馆争取到特许营造。”
“好吧。”赵黍不希望让心思沉湎在悲痛中，到处找话头：“我那些灵文神铁你看过没？”
石火光点头说：“看过两眼，这是哪位高人以符咒点化过的灵材么？我察觉内中气韵极为玄妙，就我所知的金铁灵材中，也大概只有九天玄铁与帝阙赤金能与之比拟。”
“这是星落郡铁公飞升之后留在尘世的遗蜕。”赵黍说。
石火光脸色大变，差点坐不住：“遗蜕？”
赵黍抬手安抚：“放心，我得到这东西不偷不抢，你别跟旁人说就是了。我还想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灵文神铁？”
石火光慌乱不定：“这可是仙家遗蜕，我以前也没处理过，而且这是你的东西，我不方便……”
“你刚刚才说怀英馆是我的家，把好东西让给家人料理处置不是很寻常么？”赵黍反问。
石火光无奈道：“这……我说不过你。”
赵黍说：“我不打算将什么灵材都炼制成用于斗战杀伐的法宝。在星落郡一遭，见识过崇玄馆的九天云台，我也想效仿一二。如果出行往来不是腾云驾鹤，而是一整座宫室凌空翱翔，甚至法宝本身可以充当坛场，便于行法召遣，岂不甚妙？”
石火光只好答道：“那我帮着你琢磨一下吧。”
……
张端景拿着错金虎符来到后山，他步伐平缓，当望见不远处抱朴亭时，忽然停下脚步，像是自言自语道：
“出来吧，你在后山躲了好几天，当我全然不知么？”
话声刚落，就见一名傩面剑客从树梢间一跃而下，手提古拙长剑直指张端景后颈。
“你答应过我，不会将阿黍卷进来。”傩面剑客声音低沉，隔着青面獠牙的狰狞傩面，隐约能听出是女子声音。
“我不可能把他永远圈禁在馆廨之中。”张端景头也不回地说：“我让他回避各种外出事务，在法位升授上尽力拖延，在言辞上多有贬抑，可终究不能面面俱到。何况这一次是国主下旨，把各家馆廨年轻修士调派到星落郡，以作考校。你觉得赵黍能够独善其身么？”
“那你知不知道，他究竟被卷入到何种程度？”傩面剑客呵斥道：“他甚至要跟梁韬共处一地，这就是你的照顾？”
张端景言道：“我知道。但我更明白，他并非是无端卷入其中。”
“你还想狡辩？”傩面剑客沉声喝问，剑锋仿佛随时能刺入颈中。
“你觉得设计祈禳法仪、遏制神剑的人，是谁？”张端景察觉剑锋一颤，面无表情道：“没错，就是赵黍。我祭剑所用的太一八神青龙法仪，本就是赵氏家学，就连赵炜本人终其一生都未曾参透。
但赵黍仅仅是得知神剑借助灾异之气，便能以过往所学，加上城隍地祇之助，设想出一套匹配山川地脉的祈禳法仪，将灾异之气化解压制，让你手中神剑锋芒尽失。这些事，连我也不曾预料到。
今番星落郡失败，与其说是输给梁韬，倒不如说是输给了赵黍。单论赵氏家传的科仪之学，赵黍比他祖父赵炜还要精深！若不是他用计骗走梁朔的法箓仙将，又广设祈禳法仪，你手持神剑面对梁韬，应有一战之力，不至于惨败至此。”
傩面剑客没有说话，张端景继续言道：“赵黍的天资、悟性都是上上之选。赵炜说得没错，你根本没必要费心思重振玄圃堂，你儿子就是最好的传人。”
“宗门覆灭之仇，子良殒命之恨，注定我与崇玄馆不共戴天！”傩面剑客语带怒恨：“当年梁韬为覆灭有熊国大军，下令子良领兵诱敌，却不告知他是引洪来攻，结果让子良葬身波涛！子良也是你的学生，而你如今却坐视阿黍被梁韬盯上，难道他们父子二人都要为你的计谋献出性命不成？！”
“赵黍不像你，他不会被仇恨所蒙蔽。”张端景言道：“他甚至不止一次希望前去崇玄馆，若非为了解救降卒当众顶撞梁韬，或许他真的有办法自己改换门庭。”
傩面剑客沉声道：“若是让阿黍迈入崇玄馆，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我快压不住他了。”张端景回答说：“赵黍本来就是金玉之资，稍加打磨便可焕发光明。他甚至在星落郡得遇仙家缘法，见证地真登仙，连一方城隍都对他大加庇佑。
你觉得这样的人，能够掩藏多久？还是说，你希望我将他当成猪狗般圈养起来？为此我甚至不惜让他荒废掉习武的最佳年岁，就是尽量避免他亲临战阵杀伐，过早显露锋芒。”
傩面剑客不说话，张端景言道：“你性情果然变了，我当初就警告过你，以自身蓄纳剑气，要提防心性受暴戾剑意所制。”
“我好得很，不用你费心。”傩面剑客手腕一转，将古拙长剑收入斗篷之下。
张端景转身言道：“今番事败，难免引起梁韬戒备，你暂时不宜再露面，留在后山把伤势养好。等我略作筹备，再告知你后续安排。”
……
赵黍修养半个月，经过悉心调治，身体已经大好。再怎么说，他如今也是玄珠初成的修炼之辈，体魄强健远胜凡人。虽说因为心境剧变带来形体伤病，但怀英馆也不缺疗伤灵药。
而且赵黍当初吐血，也是因为在星落郡种种经历，导致积郁太深。吐出心头淤血，正好当做宣泄，总比一直憋在胸中不发要好。
半个月后，张端景将那枚寅虎令还给赵黍，其上错金古篆消失不见，虎符本身黑得发亮，赵黍能感应到，内中有一缕精纯清气聚结，有些类似未经祭炼的契命环。经过张端景这么一番炼化，起码省了赵黍十年的功夫。
张端景处理了一些馆廨事务后，便与赵黍动身前往东胜都。和前往星落郡车马成群不同，这回并没有带上其他随侍人手，两人向南走了一段路程，随后登船沿江而下。
昆仑洲东土河流众多，土地肥沃，自天夏一朝便已是众所周知的富庶之乡。赵黍乘船一路所见，沿岸不乏繁忙船埠、通都大邑，货殖经营极为昌盛，各地物产堆垒如山，甚至能看见悬挂有熊国旗徽的商船停泊靠岸、装卸货物。
而在城邑之间，往往就是连绵不绝的桑林鱼塘、稻香田亩，豪门巨室的庄园也隐约可见，站在望楼上的私家部曲，为庄园主人看顾田亩与佃客。
经过一段日子航行，当船只临近东胜都，正好是傍晚时分，远远可以望见一片灯火辉煌的朱楼高阁，歌舞声、吵闹声喧闹沸腾。
靠近之后，便能看见那些朱漆楼阁间，莺歌燕舞成群，有歌姬低吟浅唱，也有琴女抚弦奏乐，也不乏优伶做出种种惊心动魄的杂耍，还有更多娼妓出没往来，无数男男女女嬉戏打闹，赵黍甚至看见有富家公子将一坛美酒直接从高楼往河里倾倒，使得河道泛起阵阵熏人酒香。
“真够浪费的。”赵黍从舷窗向外窥探，摇头感叹。
张端景坐在船舱中闭目言道：“华胥先君在这龙藏浦两岸大兴土木，广设女闾，尽管数十年来饱受非议，但都中豪富、朝堂卿贵往来此间者甚众，时有豪掷千金之人。”
赵黍笑道：“我明白了，这是国君用来敛财的手段。只是这办法有些不干净。”
张端景则说：“豪贵侵劫田亩、剥掠人丁，国无公帑，自然出此下策，以充内库。”
赵黍挠头道：“这么说来，国主会让怀英馆单独营造符兵么？”
“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宜牵涉太深。”张端景言道。
船舱里话声刚落，外面好像有东西掉落在甲板上，正艘船晃动一下，随即便是一串兵刃交击的动静，两岸同时响起无数欢呼声、叫骂声。
“有人打起来了？”赵黍正要去凑热闹，见张端景坐在原处，好似大山一般巍然不动，于是问道：“老师，要我出去看看么？”
“你要去便去。”张端景眼皮都不曾抬起。
赵黍在船舱憋了好久，正打算出去透透气，得了准许便来到甲板上，结果刚冒头就看见好几名水手跌撞过来，赵黍随手一扶，问道：“发生何事了？”
船东看见赵黍，知他是馆廨修士，连忙拱手说：“仙长！刚才岸边楼上有两位大侠不知为何斗了起来，跳到我们船上杀得起兴，搅得众人没法收帆牵索。还请仙长帮衬一二，小人定当重谢！”
赵黍来了兴致，拨开围观的水手，就见甲板上有两人相斗，一人身穿劲装，黑脸短须，双手持握长剑，另一人锦衣卷袖，提着一柄错金镶玉的雁翎刀，显然是东胜都哪位富贵公子。
那劲装剑客招式凌厉，虽然不像罗希贤那样发出剑气，但足有五尺的长剑之上青光凛凛，挥动起来锐芒重重，船只甲板被他劈得遍地剑痕、木屑纷飞。
而对面的锦衣公子则旋刀腾挪，一看也是有几分修为与武艺在身，借着步伐奇诡，屡次避开长剑青芒，手中宝刀偶尔抵住剑锋，轻而易举便能压制其上青芒，更有离奇重压荡开长剑，使得剑客身形不由自主地踉跄失衡。
宝刀眼看要给剑客开膛破肚，幸好那剑客反应更为迅捷，招路瞬变，方寸间骤生巨力，长剑斜格逼开锦衣公子，险象环生。

第70章 放情恣意行
赵黍暗暗点头，这位劲装剑客一看就是出身华胥国南方的剑客。
之前罗希贤曾招募了几名剑客作为随从侍卫，陪他在星落郡厮杀征战。赵黍原本觉得，这些剑客充其量作为世家豪族的护卫，到了战场之上并无大用。
后来赵黍才逐渐了解到，这些南方剑客乃是天夏朝一支武学传承，惯用五尺长剑，门人弟子除了锻炼武艺，还要研习术数，将其化入剑招步法之中，从擂台决斗到战阵搏杀，尽皆精通。
据说南方剑客分出各种流派，有些也引入了吐纳炼气的功夫，虽然不是谁都能像罗希贤那样发出剑气，但布气于剑、锋刃生芒，还是有部分人能够做到。眼前这位劲装剑客便是一例。
至于那名锦衣公子，赵黍借助英玄照景术，看出他有术法加持，肉眼所见身形与实际方位有尺余差别。
这种身形幻变的术法赵黍也懂，比起金水分形法要粗浅，多数时候用处不大，可是在这种近身刀剑搏杀中，尺寸之差往往就是生死之别。
加上锦衣公子手中宝刀，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能够打散气机行布，还会施加额外力道，如此已是稳占上风。
估计那位劲装剑客也察觉对方术法有异，当即后退两步，斜提剑锋，耳廓微动，似乎打算依靠脚步声来判断锦衣公子的准确位置。
“怎么？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锦衣公子抚触刀身，毫不掩饰轻蔑之意：“你这种人，居然敢三番两次搅扰纤蕙姑娘，当真以为自己拿着几块金饼，就能获得纤蕙姑娘青睐？也不瞧瞧自己，无半点文华气质，十足绿林贼寇，你光在那里喘气，便是污了纤蕙姑娘的芳闺！”
劲装剑客咬牙暗怒，赵黍察觉对方周身气机归敛入掌，随时能沿着长剑发出，显然是动了杀心。
“两位且慢。”赵黍趁这空档出面劝阻道：“本船正要入城，两位登船交手，闹得帆桨不定、乘员惶恐，如此大为不妥。若是为寻仇怨，不如另觅空处，请府衙见证决斗？”
华胥国不禁私斗争杀，这也算是天夏朝以来的传统，但通常要官府见证，决斗双方签名画押，生死不论。
那位锦衣公子听见这话，瞧了赵黍腰间朱文白绶一眼，冷哼道：“你是哪家馆廨的？不长眼睛么？”
赵黍拱手道：“在下怀英馆符吏……”
“怀英馆？”锦衣公子抢白道：“乡野穷獠，到东胜都乞食来了？本公子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赵黍怔在原地眨了眨眼，锦衣公子说法风格让他闻到一股熟悉味道，但仍旧镇定示意远处：“两位，龙藏浦并非宽阔水道，后方还有船只等待进城停泊，拖延久了，只怕误了哪位大人物的行程。”
“什么狗屁大人物？”锦衣公子抬起宝刀直指赵黍：“哪怕是真龙来了东胜都，也得窝着！”
“阁下……是崇玄馆出身？”赵黍皮笑肉不笑。
“算你狗眼还没长歪。”锦衣公子傲然昂首：“本公子郑图南，鸠江郑氏，崇玄馆仙系血胤，你可听明白了？”
赵黍抬手摸摸下巴，嘀咕道：“我就说嘛，跟梁仲纬似的，一股子酸腐恶臭。”
郑图南耳聪目明，自然听到赵黍低语，扬眉暴喝：“乡野穷獠，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赵黍叹了一口气，以前他多少还是抱有与人为善的想法，哪怕崇玄馆与怀英馆历来不合，也谈不上你死我活的程度。
可是回想自己在星落郡的种种作为，唬骗梁朔、顶撞梁韬，注定跟崇玄馆不会交好，加上老师就在船舱中，又何必给这个郑图南好脸色呢？
心念及此，赵黍就不打算谦恭礼让下去，直言道：“你听都听到了，我何必浪费口水？现在要么自己下船，要么我把你踹下去。”
郑图南气急败坏，舍了那名劲装剑客，怒目盯视道：“你有种，我现在就——”
话声未落，一头黑虎从赵黍袖间飞出，眨眼变大，郑图南吓得本能退避，宝刀斜劈，只听得金铁交并之声，却不见血液飞溅。
郑图南肝胆大骇，正欲掐诀施术，赵黍身形迅速逼近，抬起一脚，正中胸腹。
这一脚平实无奇，只是带上了威神大力，而且准确命中郑图南胸腹。
只听得咔咔闷响，郑图南肋骨当初断裂了好几根，仿佛被攻城冲车擂中心窝，身子一屈，整个人倒飞出去，直接跌入龙藏浦中。
听得噗通水响，赵黍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他忽然明白，为何罗希贤当初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梁仲纬，面对这些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憋久了不仅难受，还会有损心境。
不过赵黍也没打算杀死郑图南，刚才那一脚他还是收了力的。而且郑图南一落水，岸边就有人大呼小叫，那些仆从拼了命般跳进水中，赶紧把自家主人救起。
赵黍这一下引起船上众人惊讶惶恐，那位船东吓得脸色发白，当他听见郑图南自报家门时，便已打算将赵黍拉回来，唯恐惹出大事。结果赵黍外表看着斯文平和，动起手来一点都不客气，何况现在甲板上还有一头铁铸般的黑虎，谁敢张口乱说？
这头黑虎就是寅虎令变化而成，赵黍在船上的这段日子也没忘了祭炼法宝，使得神虎真形与寅虎令初见相合。施展起来不止虎威更盛，而且坚实难摧，郑图南那柄宝刀只留下些许划痕，稍加祭炼就能恢复如初。
享受一番众人惊疑目光，赵黍撤去术法，黑虎变回精巧虎符收入袖中。
“东家，继续开船。”赵黍挥挥手。
“多谢仙长！”船东不敢多问，连忙让水手干活。
“仙长请留步。”那位劲装剑客仍在甲板上，他上前抱拳说：“小人贺当关，多谢仙长出手！斗胆请教仙长名讳，来日也好报答。”
“怀英馆赵黍。”赵黍这时才仔细打量贺当关，发现他这件劲装略有磨损，脚上皮靴也带了泥点，恐怕是囊中羞涩之辈，而且颌有短须。
要知道近年来东胜都男子有不蓄须髯、净面敷粉的风尚，梁朔那种阴柔模样更为都中万民所喜，除非真是年纪老迈，要以庄重示人，否则都中男子一般不蓄须髯。
贺当关这副模样，显然不是经常往来东胜都，也不知为何与郑图南那种世家公子起了争执。
“赵仙长出手相帮，小人感激涕零，只是怕那郑图南今后便要寻赵仙长麻烦了。”贺当关说。
“哦。”赵黍也不知该怎么回应，总不能堂而皇之地说自己还占过梁朔的便宜吧？
贺当关却有些焦急：“赵仙长，您也许初来东胜都，不知这里纨绔遍地，他们仗着高门家世庇荫，恣意为祸，而且不乏在崇玄馆受学之人，即便未曾精研术法，也有符咒法宝护身。
赵仙长今日将那郑图南踢下水，怕是明日就有崇玄馆修士登门寻仇，即便您是怀英馆出身，在东胜都此地也难保安全，不如快快离去！”
赵黍瞧了贺当关一眼，原本以为这人就是跟郑图南在这妓馆女闾之地争风吃醋，没想到也颇知恩义，不会为了自己避祸扭头便走，还特地提醒赵黍一番。
“我跟崇玄馆打过交道，不必担心。”赵黍问：“倒是贺兄不知因何与郑图南交起手来？”
贺当关似有难言之隐，下了一番决心才说：“小人有一件家传宝物，早年间因为战乱流离，家父不得已将宝物寄托给一位出身鸠江郑氏的好友。安定之后，家父屡次希望讨回宝物，奈何郑氏不肯归还，甚至遣豪奴意图殴杀家父。
家父为此郁郁而终，小人也发誓要讨回家传宝物。只是郑氏乃崇玄四姓之一，小人实在不得其门而入。几经探听之下，得知这龙藏浦夜明阁中，有一位纤蕙姑娘，与家父那位郑氏好友往来甚密。于是携重金拜访，恳求纤蕙姑娘相帮一二。”
赵黍点点头，贺当关继续说：“小人好不容易能见纤蕙姑娘一面，偏偏撞上那个郑图南，他屡用言语侮辱，并且声称那宝物已被毁弃。小人实难忍受，于是跟他交起手来。”
赵黍闻言，忽然想起被掠走的真元锁，崇玄馆的人不会也把它给毁了吧？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宝物？”赵黍询问起来。
贺当关虽然没有细说，但是将家传宝物寄托给别人，很有可能就是因为战乱之际家人饥寒交迫，要把身边仅有的值钱物什用来换取救命的粮米布帛，搞不好还是郑氏趁机勒索。世家大族趁着战乱天灾向逃亡之家勒索财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贺当关想来想去，还是坦白说：“其实就是一个三足酒爵，名叫‘解忧爵’，传说是仙家器皿，只要朝酒爵诵咒，内中便能源源不断涌出佳酿。”
赵黍表情古怪，这宝物听上去不太正经，且不说传说真假，一个不断涌出佳酿的酒爵，好像也没什么用处，难不成炼制此爵的仙家嗜酒如命？
“说来也巧，我们怀英馆也有些东西被崇玄馆拿走了。”赵黍感叹一番，如今他没办法拜入崇玄馆，什么时候能找到真元锁都很难说。
贺当关左思右想，低头抱拳：“小人知晓仙长本事高强，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想我帮你打听解忧爵的事？”赵黍一眼看破对方想法。
“不错！”贺当关那张黑脸也羞愧非常：“小人不相信郑图南所言，解忧爵如果真是仙家宝物，崇玄馆应不至于将其毁弃。”
赵黍暗自点头，他毕竟是见识过梁韬修为法力的，梁氏子弟再无能、再庸碌，这么大个世家高门，总归有几个眼力好的，哪怕是梁朔本人也是博学广闻。解忧爵和真元锁这些东西，按说不会被轻易毁弃。
“我没法保证能探听到可靠消息。”赵黍直言说：“若是郑氏刻意藏匿不现，我也没办法。”
“小人明白。”
船只一路穿过龙藏浦，来到东胜都一处水门船埠，乘客都要在此舍船登岸。贺当关跟赵黍说清自己住处，匆匆告辞离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与灯火之中。
赵黍正在思索，就见张端景也来到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老师，我是不是又做错了？”赵黍见到张端景这样看着自己，脖子一缩，感觉自己好像又多管闲事了。
“你自己计较。”张端景少有地未加批评，让赵黍内心一宽，也许是自己新近丧母，老师不愿意说狠话吧？
跟着张端景在东胜都中穿梭，一路去往城中的安阳侯府，赵黍发现张端景根本不用探听方向，熟门熟路地来到侯府。
通报过后，侯府大门敞开，一名男子翩然步出，他宽袍广袖、面容端正，看见张端景便躬身揖拜：“晚辈拜见张公。”
“你如今已是安阳侯，不必如此。”张端景还礼道。
“理应如此。”安阳侯眼光稍移，瞧见一旁向自己行礼的赵黍，上下打量、眼神发直：“像，太像了。”
赵黍不知该说什么好，此刻他内心暗藏悲伤之余，也有几分尴尬。眼前这名男子，就是母亲改嫁的对象，若非为了祭奠母亲，赵黍是不愿意见到这人的。
在赵黍看来，这个安阳侯十有八九仗着权势财富，强行夺走他的母亲，是个十足的大坏蛋、大恶人。
“你便是子良兄的儿子吧？”安阳侯上前一拍赵黍臂膀，重重叹气，眼中竟是隐含泪水：“你都这么大了，子良兄要是看见，得有多欢喜？”
赵黍越听越不对劲，这位安阳侯看到自己，居然是说起自己的父亲赵子良，莫非两人曾有故旧？他从无这点印象啊。
“拜见侯爷。”赵黍赶紧说：“小民今天前来，是希望祭奠生母，不敢叨扰府门。”
“什么侯爷？什么小民？”安阳侯纠正道：“都是自家人，你若是愿意，直接叫我世叔！”
赵黍有些受不了对方的热情亲切，可是望见老师淡然神色，他又不好表露出来，只能任由对方勾肩搭背地引入侯府内中。

第71章 出入公侯门
安阳侯的热情出乎赵黍的预料，他刚坐下，安阳侯便让奴仆唤来自家子女，与赵黍见面。
“世侄如今年岁几何？”安阳侯问道。
“今年二十有七。”赵黍心绪不定地回答说。
“不曾婚配？”安阳侯见赵黍摇头，朝一旁张端景言道：“张公，虽说修仙之人寿数绵长、晚涉婚事，但这个年纪尚未成家，恐有不妥！”
张端景只是说：“馆廨之中，清修为上。”
安阳侯不掩埋怨之意，手拍大腿：“张公！非是晚辈冒犯，您勤志大道，也不能耽误了年轻人嘛。何况自古以来，不乏夫妻合籍双修，婚娶成家也不妨碍同登仙道。”
张端景没有说话，这时就有两男一女来到，都是安阳侯的子女。安阳侯让他们与赵黍互通姓名，略作认识。然后说：“赵黍比你们年长，日后见到他，都要以长兄之礼相待，凡事多向他请教。若兄长有所教诲，要拿出十分恭敬之意！”
赵黍越听越离谱，赶紧起身拱手：“侯爷不必如此！小生实不敢僭越。”
安阳侯瞧了赵黍一眼，抬手将他按下：“又叫侯爷？叫世叔！”
赵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艰难扭头望向张端景，恳求老师帮忙解围，可对方只是坐着不动，连眼皮都没抬起。
“世、世叔。”赵黍强忍不悦，低声叫了一句。
安阳侯点头称是，然后让子女三人退下，这阵仗搞得赵黍坐不安稳。幸好安阳侯的子女都颇有教养，也就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儿偶尔偷瞧自己。
“张公，您今次要在都中停留多久？”安阳侯问。
“尚未确定。”张端景言道：“你应该知道，怀英馆一向擅长祭造法物，此前星落郡剿匪，将士手执符兵破敌甚多，便是怀英馆所造。我有意向国主进言，专设一司，为朝廷制造各类符兵法物。”
安阳侯脸色一正，这种事紧要非常，理应在密室详谈、回避他人，可他瞧见旁边赵黍神色如常，心下便有几分明了。
“张公是希望晚辈争取该司主事？”安阳侯问。
“是。”张端景言道：“你主管军器司，为朝廷督造兵甲，深得国主信赖。”
安阳侯则沉吟道：“张公有言，晚辈自当争取。只是让晚辈同时主管两司，国主就算愿意，旁人会怎么看？恐怕会引来非议。”
张端景说：“我记得大司马的长子在你手下任事，就让他代理军器司，你转为新设司署主管。”
“这样也好。”安阳侯点头笑道：“对了，近来大司马家那位罗希贤风头正劲，国主召见过后，直接加封上骑都尉，而且有意让他主政一方，搞不好就是在星落郡。我记得此人也是怀英馆出身？”
“这份功绩是他自己争取到的。”张端景平静道。
赵黍旁听到这番话，心中并无多少艳羡与喜悦。他发现自己与罗希贤渐行渐远了，人家父兄在朝堂之上各有任用，战场之上还有韦将军扶保请功，前途远景早有安排，也会从此迈上仕途，一步步登上高位。
赵黍想到自己，混来混去还是一介符吏，除了要想方设法找回真元锁，好像也没有多少远大志向。
“赵黍，你最近便留在安阳侯府。”张端景说道。
“是。”赵黍起身回答。
安阳侯言道：“张公放心，晚辈保证世侄在东胜都安然无恙。”
张端景微微点头，起身要走，安阳侯出言挽留，但对方还是告辞离开。
等张端景离开后，安阳侯对赵黍说：“世侄不必见外，往后就把这侯府当成自己家。我知你是修炼之士，不喜喧闹，已经让下人收拾一处安静院落，另外给你安排仆从，但凡缺少什么，开口便是。世叔我无缘修真，但那等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也能为你找来。”
安阳侯的热情让赵黍有些难以消受，不得已开口询问：“世叔，您与家父莫非有故旧交情？”
“张公什么都没跟你说吗？”安阳侯领着赵黍在府中闲逛起来，缅怀道：“我与令尊曾在军中共事，他最后是做到了飞捷尉，我那时候则是幕府参军。有一次我负责守卫粮仓，结果有熊国派兵偷袭，眼看就要坚守不住，还是令尊率精骑来救，这才保全性命，因此与令尊结交。”
赵黍的父亲死得早，而且常年在外征战，他基本是被祖父照料长大的，对父亲的战场功绩知晓不多。
然而越是了解父亲与安阳侯的关系，赵黍越不能接受母亲改嫁这件事。
“我知世侄心怀芥蒂。”安阳侯瞧了赵黍一眼，无奈道：“当年我曾与令尊有约，两人要是谁战死沙场，便将妻子儿女托付给对方照顾。只是张公将你留在怀英馆，不曾与令堂一同过来。”
赵黍脸上没有显露表情，他想起之前得知母亲死讯后，恍惚间好像梦到了当年的一些事情，母亲改嫁似乎另有用意，只是不知真假如何。毕竟梦境之事大多离奇诡谲，不能尽信。
至于说沙场捐躯、托妻献子之事，赵黍也不好指摘对方，五国大战厮杀正酣，人人都是朝不保夕，赵黍这样的家世出身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幸运。
战乱之时，很多夫家丧生的妇人为了自保，就是要携子带女改嫁别人，子女改姓都不足为奇。
然而发生在自己身上，赵黍就是不好受。偏偏安阳侯不是自己心目中预想好的恶人，这种热情款待，让赵黍更加不知所措。
夜色已深，安阳侯把赵黍送到院中，两人告辞，赵黍辗转难眠。
“灵箫，你有父母么？”赵黍躺在床上，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有。”灵箫没有现身。
“他们是怎么样的人？”赵黍转念言道：“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父亲是族中武士，死于狩猎。”灵箫倒没有隐瞒：“我母亲是族中巫祝，原本也要将我培养成侍奉神灵的巫祝。”
“结果呢？”
“我逃跑了。”灵箫很干脆地回答说：“上古之时，部族崇拜的神灵，大多是灵智浅薄的精怪。我不喜此类，于是逃离族群，在山林中做起了野人，食芝草、饮雨露，在蒙昧间忽有所感，一时朝明洞彻、虚中见独，不知不觉便迈入仙道。等我回过神来，尘世已过数十载，族群大部星流云散，母亲也被精怪所害。”
赵黍有些惊讶，问道：“你后悔吗？”
“不后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灵箫直言。
“还是你看得开。”赵黍坐起身来，户外天色渐渐放光：“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既无用于实务，也无益于修炼，就是在这里自顾自地愁思苦想。”
“上古之时民生更为艰难，莫说温饱，仅是立足天地之间求存，便已穷尽身心气力。”灵箫言道：“而你并无这种困顿，思虑自然就多。”
赵黍叹道：“这种思虑百无一用！”
说完这话，赵黍推门出屋，在院中伸展一番，习练导引吐纳，将种种无用思虑一扫而空。
待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院外就有仆从轻手轻脚走来，瞧见赵黍立马恭敬道：“少爷。”
赵黍听到这称呼很不自在：“你们不用这样叫我。”
“侯爷吩咐了，您在府中一日，便如侯府少爷，我等下人要像伺候少爷小姐一般待您。”仆从低头道。
赵黍也想通了，在这些事情上没必要费心计较，何况人家也是好意。于是问道：“我想要去祭奠母亲，不知墓葬位于何处？”
仆从赶忙说：“夫人阴宅安置城外东郊钟秀山，少爷不如先用早膳，小的让前院准备车马。”
赵黍点头道：“也好，你去办吧。”
仆从转身离开，片刻后另外一名仆从带着丫鬟来到，捧着水盆布巾来给赵黍洗漱净面，仆从言道：“少爷，您髭须稍长，若是整理一下，更显光彩，到了夫人灵前，想必她也会开心的。”
赵黍摸了摸嘴边一圈短须，也不反驳，于是说：“那就按你说的办。”
这些侯府仆从心灵手巧，刮须净面做得舒适利落。赵黍从小到大第一次享受别人伺候，初时还不太习惯，感觉就是几乎什么都不用做，说句话就有人帮自己料理好所有琐事。
洗漱完毕，丫鬟端来几套衣物。经过她们解释，赵黍才知晓东胜都中风尚甚多，出席不同场合，衣装打扮也有不同讲究。上到拜谒卿贵，下至冶游女闾，哪怕同样是出城，游猎与踏青都有差别。
赵黍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这些讲究比虫符鸟篆还要难懂。考虑到自己是去墓前祭奠，选了一件没有纹绣的青黑素服。
等赵黍处理完这些，安阳侯也来到了，笑道：“世侄往常也是起得这么早？”
赵黍先是行礼问好，回答说：“怀英馆有服食朝霞的修炼功课，通常天没亮就要登上馆廨后山了。”
“怀英馆的日子挺清苦吧？”安阳侯问。
“清苦倒谈不上，除了昼夜的修炼功课，还要研习术法，也有祭造法物、看顾丹鼎炉火的事务。一旦忙起来，我还嫌没有空闲读书。”赵黍言道。
安阳侯好奇问道：“有空闲居然是读书？世侄平日没有玩乐嬉戏么？”
赵黍想了想：“馆廨修士之间也有嬉戏，或是用纸人草马当成兵马，在空地上模仿战场厮杀；或者布气芒草，当成飞剑射出，比较准头法力。至于六博对弈也有，只是馆廨之中不准赌钱……嗯，赌灵材符咒不算数。”
赵黍有些话不太好意思说，他在这些事情上本领极高，几乎是横扫怀英馆所有人，以至于大家都不喜欢跟他玩了，久而久之，赵黍只好在书堆里消磨空闲。
安阳侯听完微微发怔，笑道：“修炼之士果真不同凡响，不过东胜都怕是没有这些。”
赵黍摇头说：“我如今也没这些心思了。”
“听下人说，你准备出城祭奠？”安阳侯问。
“是的，还请世叔准许。”赵黍言道。
安阳侯叹道：“我当然准许，只是希望你不要过于悲伤。”
赵黍用过早膳，安阳侯另外又派了四名健仆家丁驾车护卫，这排场让赵黍差点误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侯府少爷。
不过他并未失去理智，安阳侯如此重视自己，除了与父亲的生死之交，更多恐怕还是因为自己老师张端景。
从昨夜交谈得知，安阳侯负责督造军器兵甲，这等职司不可小觑，就连罗希贤的一位兄长也在安阳侯手下任职。
崇玄馆和永嘉梁氏威权甚重，但不代表其他人就只会服从。赵黍隐约看出，自己老师张端景在朝中也颇具地位，不是一个单纯的馆廨首座，与大司马、安阳侯这些人都有密切往来，彼此联络、相互支持，三言两语便能安排朝堂要职。
赵黍没有多想这些，坐在马车上，偶尔望向外面，世家大族的青瓦朱楼鳞次栉比，达官显贵的车马驰骋街面，也有披挂重甲、手持长戈的都中戍卫，巡逻戒备。
东胜都城北多高门深宅，显得安静幽深，马车出城之后，另有一片热闹市井，还有大量驮运牛马等着进城。
若论繁华，星落郡盐泽城完全不能与东胜都相提并论，此地哪怕市井小民也显得富足白净，街边百业兴隆。连兜售香饮的摊档小贩都是成群结队，甚至看见赵黍这边车净马高，就有小贩要主动送上新调制的香饮汤茶，为求高门大户的青睐。
要是在过去，赵黍肯定要凑热闹，但他现在哪里有这闲心？
车马一路东行，将市井喧闹甩在后方，来到僻静郊野。东胜都郊外不是广袤农田，而多是都中豪贵的庄园别业，渡过河津后，来到起伏绵延的钟秀山，远望林木葱茏，附近几乎没有行人。
这里就是东胜都豪贵安置墓冢之地，山中还有为世家豪富守墓的部曲私兵。
按照指引来到墓园，其余仆从放下祭品后远远避开，就剩赵黍一人跪在坟丘前，寂然不语。

第72章 用计得玉册
赵黍看着母亲的墓碑，原本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赵黍的记忆中，母亲总是疾病缠身，时常卧床。后来修炼行持，他才明白倘若修为尽废，可不止是丧失法力。
因为修为本就是调摄身心、凝炼神气的成果，修为尽废，等同普通人身体残疾、罹患绝症，就算能够活下来，也注定生机薄弱、寿数不长。
赵黍的母亲能够诞下他，本身就极不容易，可能因为母亲曾经境界高深，就算修为尽废也能保住凡人生机。
“你知道吗，我以前恨过你。”赵黍对着墓碑，似笑非笑地说：“你……离开之后，爷爷的身子每况愈下，最后几个月，他天天要我背书，如果哪里记错了，就要我抄上几十遍，不抄完不准睡觉。那时候正好是冬天，我几乎每抄半页纸，就要看一眼砚台，省得墨水结冰了。
越是这种时候，我就越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离开？难道你与父亲本就没有情意？还是说你向往荣华富贵，受不了清苦无趣的日子？”
赵黍双手掩面，低声自语：“我记不清你和父亲的模样了，你们……离我好远啊。”
没有嚎啕大哭，赵黍只是在墓前默默流泪。直至天色转暗，侯府仆从担心赵黍，上前探视。
赵黍的心绪平复许多，给坟墓略作打扫后，动身离开钟秀山，并未逗留。
当车马回到侯府时，夜色已深，安阳侯将赵黍唤去书房，秉烛而谈。
“见你气色尚好，我就放心了。”安阳侯宽慰道：“其实，令堂对你十分愧疚，觉得未尽养育之责，可是又唯恐拖累你的修炼，一直不敢找你。”
赵黍叹息说：“我从小就知道母亲体弱多病，不敢奢望太多。如今想来，反倒后悔自己不曾尽心照料。母亲她临走之前，是否仍然病痛缠身？”
安阳侯回答：“病痛不多，只是身子虚弱，吹不得风，一直在房内修养，鲜少露面。”
赵黍默默点头，安阳侯从旁边取来一个木匣，言道：“这是她留给你的。”
打开木匣，赵黍看见内中有一卷青玉简札，形似竹简，以金线作为绳结，隐约有清气聚结流转，一眼就能看出绝非凡物。
“这是什么？”赵黍问。
安阳侯回答说：“玄圃玉册……世侄可知令堂是什么出身？”
赵黍言道：“我记得她是玄圃堂的门人，那是一个修仙门派，传承悠久，但是在战乱中履遭侵伐，还有妖邪攻山之事，使得宗门衰败、门人逃散。”
“这么说，倒也没错。”安阳侯神色略显严肃：“但当中还有隐秘缘由，外人不知。玄圃堂的宗门道场，乃是昆仑洲一处灵枢仙窟，有安镇地脉之功，历来饱受妖邪觊觎。所谓怀璧其罪，五国大战之时，一些大妖鬼王、左道邪修盯上了玄圃堂的道场。”
赵黍表情凝重，安阳侯继续说：“当时玄圃堂向崇玄馆求援，但梁国师并未出手，而是放任妖物邪修侵伐，使得玄圃堂沦陷妖邪之手，门人死伤惨重。崇玄馆事后出面，讨伐妖邪之余，占据了玄圃堂的宗门道场，并将其中仙经法宝占为己有。”
崇玄馆做出这种事，赵黍丝毫不觉得稀奇。霸占洞府道场、掠夺仙经法宝，这就是崇玄馆一贯作风。
然而天夏末年以来，乱世百载，别说妖邪作祟，哪怕修仙宗门之间也杀成一团，道场洞府易主实属寻常，赵黍没有心思去纠结谁对谁错。
“不知这玄圃玉册，世叔从何处寻获？”赵黍问。
安阳侯笑了：“崇玄馆并非铁板一块，我也结交了其中几位人物，毕竟同在朝中任事，多交朋友总归没错。”
赵黍转念细思，也觉得安阳侯所言有理。就外人所知的崇玄馆，仙系血胤便有四姓世家，其中永嘉梁氏毫无疑问是顶梁柱，梁韬身兼首座与国师之位，无人能够挑战，但这并未妨碍另外三姓为了各自利益，与外人往来。
“世叔的意思是，崇玄馆收藏的仙家法宝、灵丹妙药，您都有办法拿到？”赵黍忽然来了灵感。
安阳侯笑道：“也不尽然，梁氏仙祖传下的宝贝，大多在梁国师手中。至于这些年崇玄馆从各处夺占的法宝丹药，有不少分给另外三家，以为安抚，免得他们心生怨怼。
这玄圃玉册便是梁国师留给鸠江郑氏的，希望他们精研仙法，能够专心为崇玄馆效力。可惜，郑氏子弟难以解读玉册，于是我向张公讨来几本易于上手的功诀法本，稍加修饰后，成功换回玄圃玉册。”
“是哪几本？”赵黍追问。
安阳侯回想道：“一卷《归空诀》和《六气总真集》，还有一整套《灵匮秘箓》。”
“《灵匮秘箓》？”赵黍惊呼一声。
安阳侯问：“世侄也知道此法本？”
“何止是知道……”赵黍嘀咕说：“这法本是老师收集的各色符法图箓，不过大多杂乱粗浅，经过老师和几位执教的整理，才勉强有几分章法，实在谈不上高深。郑氏不至于会轻易上当吧？”
赵黍最常用的箭煞、羽步之术，便是出自《灵匮秘箓》；至于那《归空诀》和《六气总真集》，赵黍也曾翻阅，都是炼气行气的功法，可谈不上太高深。
鸠江郑氏眼力会差到这种程度，连功诀法本的高低优劣都分不清了？
安阳侯呵呵笑道：“这倒是不难，我特地寻来一面废旧石碑，将功诀文字篆刻在上，埋在郊野庄园。随后让人施展术法，弄出光华冲天的动静，当时郑氏就在附近游宴，认定有神物出世，不可错过。石碑刚一出土，郑氏便当场索讨，我略费口舌，用石碑换来了玄圃玉册。”
赵黍一时惊讶难言，心想安阳侯这也是在占崇玄馆的便宜啊，而且从头到尾把鸠江郑氏耍得团团转，这手段比赵黍唬骗梁朔还要高明不少。
“但是这三部功诀都不算高明，郑氏之中就算没有高人，他们向梁国师讨教一句，立刻就能发现其中破绽。”赵黍说。
安阳侯从容不迫：“鸠江郑氏不甘人下，反倒不愿意将石碑透露给梁国师。哪怕他们事后知道自己受骗，也不敢声张，否则今后如何在崇玄馆和东胜都立足？
而且有时候，哪怕明知上当受骗，也不会承认是自己无知愚昧。我就在都中，并非那等江湖术士，骗了一次便溜之大吉，这让郑氏更加笃定石碑乃是古仙遗珍，只是自己尚未参透罢了。”
赵黍大为受教，修士虽通术法，也一样会被迷惑，而且因为熟知修炼与术法之事，囿于既往定见，反倒不能洞察。
安阳侯对人心的拿捏把握，对鸠江郑氏的了解，可谓是异常高妙，既然能够用这种手段将玄圃玉册骗到手，那是否有可能以类似方式，找到真元锁？
“世叔，我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赵黍言道。
安阳侯似有预料般：“你也想从崇玄馆里找到某部仙经？”
赵黍点头说：“之前怀英馆曾偶然发现一处古代洞府，结果被崇玄馆出面霸占，并且将洞府珍宝尽数搜刮一空。洞府主人叫做白额公，曾留下一些仙经法宝，我希望能找到其中一枚玉琮法宝。”
“白额公？我好像有印象。”安阳侯言道：“当时张公向国主陈明此事，奈何梁国师以洞府出世、地脉动摇之名，不肯归还洞府。”
赵黍听见这话，隐约觉得有些古怪，从玄圃堂到白额公洞府，梁韬的目标好像都是各种汇聚清气的福地洞府。
修仙之人寻觅福地安身，此事本不足为奇，但梁韬的追求似乎有些过分了。且不说他自己就能借助青崖仙境吐纳清气，崇玄馆所在的地肺山就是昆仑洲东南第一福地，梁国师夺占这么多福地洞府，好像没有太大必要。
安阳侯又问：“你为何要找那玉琮法宝？”
“小侄当初侥幸感应到白额公留存的一缕残魂，于修炼上颇有进益，奈何所得法诀不全，希望能够补足遗憾。”赵黍回答说。
安阳侯沉思道：“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可要是东西在梁氏手中，我恐怕也没有太多手段可用。”
赵黍赶忙起身揖拜：“小侄不敢奢求，哪怕仅得只言片语，也是蒙受世叔大恩！”
安阳侯扶起赵黍手臂：“世侄不必如此，我受令尊救命之恩，对其后人定当竭力回报。”
赵黍再次称谢，安阳侯则问道：“有一件事，我希望世侄如实相告……张公先前言及符兵一事，我今日已得见实物，这东西是否由你亲手打造？”
“符兵确实是我突发奇想弄出来的，也让馆廨中其他修士帮忙祭造。”赵黍说。
安阳侯言道：“我今日与韦修文将军言及兵甲军器之事，他说符兵深受将士所喜，还有那金甲符，或许能够让战场局势大为转变。以至于随军助阵的修士术者，未来也许不会简单安置在军阵后方。”
赵黍有些感慨：“可是星落郡剿匪时，乱党神剑之威，根本不是我那些符咒法物能够应对的。”
安阳侯摇头道：“神剑又不是人手一柄，面对这等强敌，自然有张公、梁国师那样的高人去应付。而且修士术者终归是少数，除却那些不受征辟、避战保身的化外之人，真正堪当任用的，又是少之又少。
所以到了战场之上，主要还是靠将士拼杀，城垒关隘也要靠普通兵卒驻守。若是寻常将士有符兵符甲相助，到了战场之上也能大壮胆气。”
“这倒也对。”赵黍问：“世叔是要我办什么事？”
“世侄一点就透。”安阳侯言道：“张公已经向国主进言，打算新设金鼎司，专为朝廷制造诸般法物，不光是符兵，还要囊括各种丹散饵药、符咒器具。这金鼎司不拘哪家馆廨，就是要尽力吸纳各路人才为朝廷所用。”
赵黍说：“我还以为，只要怀英馆一家就够了。”
安阳侯笑道：“刚才那些话是国主说的，身为国主，自然不能偏袒单独一方。金鼎司若能成功设立，也确实不宜只有怀英馆参与。独吞所有利益，不与其他馆廨分享，恐怕会无端树敌。”
赵黍心中顿生敬佩，之前他还想着只靠怀英馆一家包揽符兵法物的祭造，以此大赚特赚。没想到这种想法潜藏危机，看来朝堂之上的大人物果真不能小瞧。
“不过世侄放心，金鼎司设立之初，肯定还是要你们怀英馆来挑大梁。”安阳侯言道：“我也想好了，在正式设衙建署之前，你先打造一批符兵，不求数量多寡，但务必精致上佳，起码要先得到国主认同，后面事情才好办。”
赵黍点头，随后问道：“不过我手边法物灵材恐怕不够。”
“世侄这话说的，此处是什么地方？”安阳侯朗声笑道：“这里是东胜都，你还愁这里没有天材地宝供你取用？明日我便带你去办事之地。”
赵黍也是一时糊涂，他转念想到一事：“世叔，朝廷这么急于设立金鼎司，莫非又要兴兵打仗了？”
安阳侯叹了口气：“不好说，前段日子有熊国帝下都爆发宫变，局势暧昧难测，稍有风吹草动，很可能就要酿成大战。前几年还有人盼着首阳弭兵能长久下去，但有识之士都明白，五国都在积蓄力量，仗还有的打。”
赵黍本人不愿意见到兵燹战乱再起，可他如今也逐渐了解，昆仑洲五国并立的局面，本就是依赖一张脆弱盟约，谁都在相互戒备。
“你不用多想。”安阳侯对赵黍说：“昔年天夏设五方五都，乱世之中，唯有东胜都不曾被攻陷，若论时局太平，恐怕世间没有一处能与东胜都相提并论。”
“我倒不是害怕大军杀到东胜都。”赵黍感慨，起码当年有熊国兵锋逼近东胜都时，还是梁韬亲自出手，挫败敌军。
“你是忌惮崇玄馆对你不利？”安阳侯则说：“世侄你要明白，若你只是馆廨修士，反倒没有自保之力。只有置身朝堂，让自己成为有用之人，让别人成败得失皆仰仗于你，才能立足与不败之地！”

第73章 玄圃植仙草
回到自己房中，赵黍取出那卷玄圃玉册，方才顾着与安阳侯交谈，无暇翻阅，现在得闲，赵黍迫不及待地展开玉册。
这玄圃玉册并非寻常书简卷籍，本身就是一件法宝，玉册一经展开，便有霞光瑞气翻涌而出，充盈室内，数多形态各异的蟠曲古篆，从玉册表面飞出，上下游移，大放光亮，焕耀室中，远胜灯烛。
“这是……灵文？”赵黍惊叹不已，抬手拨弄，那放光篆字好似游鱼般，躲过了赵黍指尖。
“有趣。”灵箫忽然现身而出，在放光篆字间飘然而飞，她观察片刻后说：“你引一道真气出来。”
赵黍不敢反驳，凝神调息，一缕真气轻轻吹出。灵箫抬手虚摄，宽大裙袖随意拂动，真气如丝，将个个放光篆字连接而起。
随后篆字如受号令，相继接合，气机灵韵勾连紧密，宛如卯榫嵌套。
最终光华收敛，汇聚灵箫掌上，形成一座岛屿，上有山陵耸峙，宫阁楼台散落其间，精妙细致。
赵黍困惑不解：“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像是海外仙山。”
灵箫回答说：“此乃玄圃洞天。”
“玄圃洞天？”赵黍心念电转：“母亲当初离开，据说就是为了重振宗门，这玄圃玉册若是与仙家洞天有直接关联，确实能算是宗门传承的根本。”
古往今来修仙之人如过江之鲫，有名有号的宗门也是层出不穷，可真正算是仙家传承的并不多。
比如崇玄馆，哪怕世人对其毁誉参半，可是《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确为直指仙道的妙法，梁韬修为高深，梁氏子弟也能召请仙家法箓将吏，足见传承不虚。哪怕赵黍明知青崖仙境崩毁，也无法驳斥崇玄馆确实得了仙家传承。
至于赤云都这种，前身赤云山一派修炼仙家妙法，可究竟是真有仙家下界传法，还是后人冒名造作，那便无从得知了。
由此可见，所谓仙家传承这种事，还是要看后人是否能弘扬阐发，若是连前人留下的东西都保不住、守不下，仙家传承吹上天也没用。
赵黍虽然惊叹于玄圃玉册的神妙，可是母亲就算找到了此物又能如何？宗门道场还是被崇玄馆占着，重振宗门这等事，又岂是仅凭一卷仙法玉册就能解决的？
“你好像知道这个玄圃洞天？”赵黍问。
“玄圃者，天帝之苑，其中植有仙草，凡人食之可化尽凡胎，白日登仙。”灵箫说。
赵黍听得两眼放光：“真的假的？吃了之后直接飞升成仙？”
灵箫瞥了赵黍一眼：“衡壁的教训，那么快就忘了？受点化接引而成仙者，充其量是名登法箓的仙官将吏，要受诸多规条科律约束，虽得长生，却无逍遥。”
赵黍言道：“话是这么说，可那毕竟是飞升成仙啊，哪怕在洞天之中充当仙官将吏，那也是多少修士盼不来的机缘！”
灵箫冷淡道：“你以为什么人都有资格担当仙官将吏么？仙草下赐承负甚重，若受赐者无赤忱之心、大道之行，仙草反倒是销融血肉的剧毒。”
“好吧，是我瞎想了。”
灵箫看着掌上光影：“这玄圃玉册内中不止有修炼法诀，还包括诸多凡间芝草的栽种培育之法，以及修葺福地、布置药圃、安置丹鼎等事，所述相当完备。”
“这种好东西，郑氏居然被安阳侯用几卷粗浅法诀给骗走了？”赵黍不解。
灵箫说：“我方才借你一缕真气破解禁制，若非如此，无法窥探玉册妙法。”
“郑氏无法解破禁制，不代表我也可以啊，母亲她不可能预料到你来帮我。”赵黍随即又想通了：“不过……要是让老师出手，或许能够做到。”
“玉册法诀对你而言助益不大。”灵箫抬手翻掌，将洞天景象化作一道符篆，直接打入赵黍眉间：“你如今修炼渐入门径，不必另寻路数，略作参详即可。至于玉册之中其他内容，，倒省得我另外教了。”
赵黍只觉得眼前视野有无数文字图形闪过，相继涌入脑海之中。幸亏如今赵黍的九宫守一法又有精进，脑宫渐深，不至于被玉册法诀冲击心神。
“莫非这就是玄圃堂传授仙法的方式？”赵黍轻揉眉间问道。
灵箫言道：“玉册禁制，并非谁都能解除。”
赵黍思量一番：“这也对，仙经法诀直接抄录下来就好，何必如此麻烦？玄圃玉册关乎传承，不可能轻易示人，而且里面关于修葺福地的内容，好像还谈到如何布置护山阵式，这些东西应该不是所有门人都能修习的。”
赵黍坐在榻上，手指轻敲玉册，他想到玄圃堂的覆灭，也跟崇玄馆有几分关联。母亲身为玄圃堂的门人，恐怕对崇玄馆心怀仇怨，安阳侯设计换回玉册，应该就是母亲意图重振宗门的一环。
思来想去，也难怪老师一直不让自己转投崇玄馆。
“母亲把玉册留给我，难不成是希望我来重振玄圃堂？”赵黍不解。
灵箫只是说：“以你如今境界，不足以开宗立派。我劝你不要有过多妄想。”
“我当然明白！”赵黍卷起玉册，轻轻抚摸：“我只是觉得，自己亏欠了母亲很多。以前太过幼稚，碍于心中那点怨念，总觉得是母亲抛弃了我。
如今想来，她身子虚弱，却要肩负宗门传承的重担，这里面有多少艰难困苦无人诉说？明明这种时候，我这个儿子应该竭尽一切去帮她的。”
灵箫沉默片刻：“其实我觉得，你母亲离家改嫁，未必是要重振宗门。”
“此言何意？”赵黍不解。
灵箫言道：“所谓宗门，说到底不过是为接引凡人参悟仙法，修仙学道在于人，不在于宗门还是馆廨。若论物用充沛，华胥国馆廨怕是远在宗门之上。”
赵黍点点头：“过去很多修仙宗门也就是挂个名头，以乌合之众、山野术士居多，真正有本事有修为的还是少数。就算不提崇玄馆，光是怀英馆就比大多数故旧宗门要兴旺。”
“既是如此，你母亲恐怕是为了报仇。”灵箫言道：“我记得你父亲也是死于崇玄馆术法之下？”
“父亲那是为了充当疑兵引诱敌军，不幸葬身洪水波涛之中。”赵黍说这话时也没有底气了，不过在他印象中，母亲性情一向柔弱，不像是执意要报仇雪恨的人。
“也罢，若能借安阳侯之手找回真元锁，你也不要想太多。”灵箫身形消失，余音绕耳：“你如果要报仇雪恨，也要掂量自己的本事。”
“是，我记住了。”赵黍将玉册紧紧抱在怀中，倒在床上，渐渐睡去。
……
几天之后，安阳侯带着赵黍来到一处尚在扩建的府院，如无意外，此地便是金鼎司未来衙署。
祭造法物、炼制丹药这些事，与锻造军器兵甲不同，气机驳杂会导致事倍功半。至于屋舍楼阁如何布置、采光采气诸多事项，都要请博学之士前来指点，赵黍自然就是其中之一。
而赵黍也算见识到，东胜都是何等的人才济济。当他跟着安阳侯来到时，几名精通堪舆安宅的术士高声争辩，从府院奠基到屋舍用料，从坛场高低到取煞方位，每一件事各抒己见，就连安宅守门的符咒究竟是埋在门槛下还是贴在门楣上这种事都分成两派，几位老人家吵得险些要扭打起来。
“几位先生，且慢动手。”
安阳侯赶紧出面，劝阻众人争执，这些堪舆术士看上去年纪不小，对安阳侯却颇为敬重，纷纷揖拜。
“这位年轻人叫赵黍，前来协助金鼎司设立诸事。”安阳侯向众人引荐道。
赵黍上前行礼，那几个堪舆术士瞧见他腰间朱文白绶，嘴上没说什么，脸上表情则有些怪异。
安阳侯心思何其伶俐，他当然明白这些人作何想法，于是说：“赵黍是怀英馆张首座高徒。想来几位也听说了，金鼎司主要便是为朝廷祭造符兵法物，此事有赖于赵黍，年纪轻轻便多有创制，希望几位先生对他多加关照。”
“侯爷有命，我等不敢不从。”堪舆术士拱手道：“不过我等往日是为都中卿贵勘察山陵、寻觅吉壤，对祭造法物这等事情所知不多，担心会坏了侯爷大事。”
安阳侯笑道：“几位先生何必自谦？东胜都营建宫城时，也是靠几位先生排布格局、推演气数，打造出一座百神拱卫、妖邪不侵的煌煌宫禁，一座衙署府院，又哪里会难住你们？”
听到这番恭维，这几位堪舆术士颇为受用，捻须微笑，然后望向赵黍：“我等研习术数堪舆，对于斗战杀伐是一窍不通的，无非是布下藏风聚气的格局，以此滋养形神，重在安定阴阳。不知你祭造符兵法物，有何要求？”
这话不似询问，更像是尊长考校功课，如果赵黍不能说出一些精深门道，估计会被这些老先生轻视，被当成能够随意欺瞒的门外汉，指不定会在营建衙署府院时不肯显露真本事。
赵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来到府院内中，以脚步测量过距离后，再抬眼望向天空，根据日影长度，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
“坛场安置在西北方，地基要再垫高三寸，取山阳净土，蒸煮过后才能垒筑坛座。”赵黍边走边说：“另外，南面开门两道，作为水火进退之门，以此调摄整个金鼎司的气机变化。”
有一位堪舆术士皱眉道：“这样一来，金鼎司内中怕是不能住人了。”
赵黍干脆言道：“金鼎司本就不能当成住宅，常人起居生出驳杂余气，久而久之积成阴浊。而开坛行法、祭炼法物，最讲清净。要我说，府院墙壁还不够高、不够厚。”
“如此就不是衙署府院，而是城垒堡壁了。”另一位堪舆术士望向安阳侯：“就怕有违典章规制，惹来麻烦。”
“此事我亲自向国主言明。”安阳侯转而对赵黍说：“你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差不多了，晚辈这点浅薄学识能入诸位前辈高人法眼，已是大幸。”赵黍点头拱手。
安阳侯笑而不语，几名堪舆术士各自点头，对赵黍高看一眼，言道：“不愧是张首座的学生，年纪轻轻，却在堪舆术数上有这种见解，十分难得。”
“既如此，烦请几位先生多多用心。”
安阳侯与堪舆术士告辞后，带着赵黍离开金鼎司，颇为满意地说：“我原本还想，世侄你对上这帮老头子会应付不来。”
“其实我也是现学现卖，而且就挑自己了解最多的坛仪布置，具体屋舍格局我也不敢多说。”赵黍问：“他们是什么人？连世叔您也要如此重视。”
安阳侯答道：“他们是天夏朝的堪舆师，当初跟着崇玄馆跑来东胜都，传承自成一脉。可他们不愿意归附崇玄馆门下，因此受到先君积极笼络，在没有崇玄馆的参与下营建宫室。”
赵黍暗暗点头，崇玄馆树大根深，历代华胥国主对其既要拉拢又要防备，为了能够制衡崇玄馆，华胥国主肯定要对其他人才大加栽培任用。
至于让这帮堪舆师主持营建宫室，显然就是在防备崇玄馆。如果连一国之君的存亡安危都在崇玄馆手上捏着，那谁来当这个国主，恐怕也就是梁韬的一句话。
而在赵黍看来，国师梁韬修为法力固然高超，可还远谈不上彻底把持朝政、独掌国事。
再怎么说，仙家妙法也并非万能，军政大事、国计民生，朝野上下这么多衙署职司，不可能只靠梁国师一人挑起，需要有人参与才能有效运作。而这里面往往大有文章，仅凭杀伐之力是不足以把所有事情办妥的。
至于说崇玄馆的仙系血胤、世家子弟，赵黍也算见识过这帮人了，装模作样、务虚慕玄是一绝，真正让他们干活办事，估计还会把事情搞砸。
如此看来，梁韬的确是崇玄馆的顶梁柱，但整个崇玄馆反倒成了梁韬的拖累。
赵黍不禁在想，以梁韬的修为境界，要是能舍下家业馆廨的牵累，估计早就成仙逍遥去了。如今这样，何尝不是在尘世间受苦受累呢？

第74章 朱紫织罗网
离开尚未完工的金鼎司，安阳侯带着赵黍来到宫城附近，抬头望见一座大院，内中有不同色泽的布料高高悬挂、随风飘曳，一些布料轻盈透薄，好似从天垂下的霓霞。
“这里是羽衣阁。”安阳侯言道：“此处由朱紫夫人掌管，你可不要将这里当做是寻常染织坊了。”
赵黍问：“羽衣阁？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国中云锦皆出自于此，内中女修精擅织艺，还能织造护体仙衣。”
安阳侯点头道：“我带你来这里，也是让羽衣阁了解一下情况，毕竟金鼎司未来职责，可能跟羽衣阁有重合之处。”
两人来到羽衣阁外，立刻就有侍女将他们迎入内中，穿过院落时，偶尔能够望见有女修飞腾而起，翩翩起舞，丝缕光毫随她们指尖拨动，纵横交织，曼妙非常。
可惜来不及细看，赵黍就被带到一处临水楼阁，旁边碧波湖池吹来清风，将素色帷幔拂起，隐约可见内中有人细声交谈。
“是安阳侯到了么？”
帷幔之后传出女子柔和之声，安阳侯躬身揖拜道：“晚辈拜见朱紫夫人。”
赵黍见这阵仗，也赶忙躬身行礼，随后有羽衣阁女修掀开帷幔走出，言道：“安阳侯与这位……道友，夫人有请。”
“叨扰了。”安阳侯恭恭敬敬，赵黍紧跟在后，两人直入楼阁内中。
就见一名素服女子坐在纺车旁，与想象中雍容华贵不同，朱紫夫人不施粉黛，满头青丝随意挽起，身上没有多余装饰，脚踩踏板一上一下，带动纺轮飞快旋转，如同市井中的寻常织女。
然而在赵黍看来，这位朱紫夫人神态恬淡，楼阁之中只有纺车转动的细微声响，散发出一种幽远深邃、难以言喻的意境，让赵黍的紧张思绪不由自主地舒缓下来。
“坐。”朱紫夫人随口一句，没有抬头，一旁有人端来坐垫，然后尽数退出。
朱紫夫人专注纺线，安阳侯不敢说话，直到对方抬头瞧了赵黍一眼，问：“这就是张端景的学生？”
“是。”安阳侯回答说：“他叫赵黍，是赵子良和吴漱玉的独子。”
朱紫夫人脚下一顿，纺车停转，她望向赵黍，开口问道：“你今次来东胜都，所为何事？”
赵黍不敢抬头，回答说：“晚辈是来祭奠生母。”
“然后呢？”朱紫夫人又问。
赵黍有些茫然，想了一阵才说：“到金鼎司任职。”
朱紫夫人盯着赵黍打量片刻，挥挥手：“好了，你先下去。”
赵黍不敢乱问，只得拜了一拜，带着满肚子疑惑离开楼阁。
“怎么样？”等赵黍离开后，安阳侯问道。
朱紫夫人重新转动纺车，语气有些无奈：“跟张端景一个样，什么东西都憋在心里不肯说。”
安阳侯也笑了：“赵黍的性情确实跟他父亲不同，子良跳脱张扬、疏阔开朗，无论对方地位高低，都能热心结交，不计得失。所以即便他在修炼上天赋不彰，终其一生只得符吏之位，怀英馆那一代英才俊杰都愿意跟随他踏上沙场。
至于赵黍嘛……这些天我看得出来，他心底里也有一份张扬意气，但凡遇到他精通之事，便会不自觉地显露出来。或许是张公不愿意他重蹈覆辙，所以屡加抑遏，把一棵大好苗子，压得自甘卑弱，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你打算让他协理金鼎司？”朱紫夫人问。
安阳侯点头：“不错，由他主持符兵打造。同时借符兵一事，将国中灵材开采、法物祭造诸般事务统摄起来，不能放任崇玄馆把持。另外，韦修文也认为星落郡出产的荧惑石亟待朝廷正视，要安排专人负责荧惑石开采转运，不可落入崇玄馆掌控。”
“国主已经选定了罗希贤。”朱紫夫人说：“此人合适，但还要稍加磨砺。”
“罗希贤？”安阳侯言道：“赵黍跟我说起过，他与罗希贤曾是至交好友，但是两人在星落郡渐生嫌隙。”
“年轻人，难免会有这些事。”朱紫夫人随意拨弄丝线。
“那他什么时候上任？”安阳侯问。
“待得婚事结束之后便会动身。”朱紫夫人补充了一句：“女方是辛台丞的千金。”
安阳侯有些不解：“奇怪，辛家虽然为华胥国望气占候，但是与罗家似乎不太相称？”
“国主有意栽培罗家，军国大事上不能让梁氏独掌。”辛舜英言道：“但罗家联姻对象不宜是久负盛名的高门大户，辛家这种以术事君的出身正好。”
安阳侯叹气说：“梁韬在朝中、梁豹在边关，不好下手啊。总归要诛除他们当中任意一人，否则永无宁日。”
“神剑锋芒已经磨利，只待出鞘一刻。”朱紫夫人手按丝线，凝眸道：“接下来就看如何落子排布了。”
……
赵黍跟着羽衣阁的女修，来到前院厅堂，此处堆放着各色云锦织物，供宾客把赏挑选，往来此间的都是公卿贵妇。置办云锦衣物还是次要，羽衣阁也是他们这些人私下联络、沟通消息的场合。
赵黍有些紧张不安，寻个角落坐下，他总归还是不习惯这种富贵之地。即便方才见到朱紫夫人衣着朴素，但事后回想，她言行间流露出对他人心思的把控，形成一种无可否认的权势，完全不用外在华饰装点。考虑到她的地位堪比当朝太后，这似乎也不算稀奇了。
看着这些往来出入的公卿贵妇，也许他们更多也是为了能见朱紫夫人一面，这当中或许关系到朝堂内外的隐秘，赵黍也不敢随便打听。
赵黍莫名觉得这段日子的经历有些虚幻不实。明明自己不久之前还是一介符吏，如今陡然一变，得到安阳侯收留庇护，过上公侯贵胄般的生活，甚至得以拜见朱紫夫人，这些事以前根本不敢想象。
但赵黍还保留了几分清醒，现在坐在角落处，旁观这往来贵人，心神好似抽离而出，他隐约想到，自己这种处境恐怕是老师张端景刻意为之。
老师不可能不了解安阳侯，后续种种估计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但老师为何要这么做？如果是要赵黍在金鼎司效力，说句话就好了，完全不用这样大费周章。
可赵黍转念又一想，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了？老师关心自己，将他送到安阳侯府，也确实是过上了更好的日子。而比起以往符吏身份，要是能在新设的金鼎司有所作为，未来可以说前途远大，或许老师只是希望看到这个结果。
但越是这样，赵黍越觉得眼前一切虚幻不实，这种凭空掉下来的种种福德机缘，似乎并不属于他赵黍。
或者说，属于一个叫做赵黍、有着特定身份的人，而不是真正的自己。
“赵学弟？”
当赵黍还在角落发呆沉思，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回神抬眼，就见辛舜英站在不远处，神色略显惊疑。
“赵学弟，没想到能在此地见到你。”辛舜英很快恢复端庄大气的神色，赵黍见她似乎略有打扮，姿容妍丽。
“我……我是被带来开开眼界的。”赵黍含糊其辞。
辛舜英正欲追问，一旁有男子过来：“舜英，遇到相熟之人了？”
来者身着皂衣，腰束黄赤二色丝绦，悬下的绶带绣有星象图案，双眼幽光流转，不同寻常。
“父亲，这位就是我先前提到过的赵黍。”辛舜英跟皂衣男子介绍一番。
赵黍知晓对方身份，赶忙起身揖拜：“后学晚辈拜见辛台丞。”
辛家自天夏一朝便为帝王望气观星、占候测算，华胥国设立钦天台也是效法前朝，辛家自然凭借家学传承服侍华胥国主。
若论家世门第，辛家肯定比不过崇玄馆那帮仙系血胤，也没有声名在外的显赫军功，但由于职司特别，属于君王近侍，地位比较特殊。
“你就是赵黍？”辛台丞眼神异样，居然伸长脖子盯视着赵黍，连辛舜英都有些尴尬，轻推胳膊：
“父亲，你为何这样盯着赵学弟？”
辛台丞察觉自己失礼，轻咳两声：“赵符吏在星落郡辛苦了，听说克制乱党神剑的祈禳法仪，就是你亲自布置的？”
赵黍回答道：“晚辈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法仪得以运转生效，还是要仰仗城隍衡壁公，以及崇玄馆的仙家法宝。”
辛台丞摇头说：“这可不是微不足道，虽然事后我也想到以法仪化解灾异之气，但是要在整个星落郡各地布置坛场，匹配山川地脉运转法仪，这必然对科仪法事有极高造诣。”
“辛台丞谬赞了，晚辈这点伎俩，远远谈不上造诣二字。”赵黍说：“说来晚辈也是得了辛学姐指点，方能想到此法。”
辛台丞望向自家女儿，辛舜英愣了一下：“我的指点？赵学弟说笑了吧？”
赵黍说：“辛学姐忘了？之前祭炼重晖浑仪时，你曾指点我如何存思浑天星斗，天上星辰封域和地面山川分野相对应，既然星辰封域可以单独存思祭炼，那大地山川也能独僻格局。
我在星落郡布置坛场法仪的地方，就如同天上星辰，乃是气机灵韵交汇之处。可惜时间仓促，只能单独运用地脉气机，若是能参考当初激发铁公祠结界那样，上应天星、下接地脉，说不定祈禳法仪能够效验更久……好吧，也许这样的法仪我也布置不了。”
赵黍说到这科仪法事，就感觉身心敞快，一时滔滔不绝起来。可他看见辛舜英投来微妙眼神，赶忙收敛起来，免得卖弄自己那点浅薄学识，冒犯到辛台丞这位占候大家。
“赵符吏，你……”辛台丞欲言又止，沉思片刻后说：“据我所知，怀英馆并不算精擅科仪法事。”
“这大概与我家传之学有关吧。”赵黍回答说：“晚辈祖上是天夏朝的赞礼官，不知辛台丞是否有所耳闻？”
“赞礼官？”辛台丞思索道：“这倒是不奇怪了，当代科仪法事，几乎都是经过天夏朝赞礼官整顿修订。尤其是天夏朝设五都之制，传说便是为安镇五方、迎请五灵，以保国祚。”
赵黍没有接话，心下却在嘀咕，恰恰是因为他精研科仪法事多年，对其效验功用看得清楚，明白仅凭法事，根本不足以长保国祚气数。
“对了，既然赵符吏与你同在怀英馆研修，应该邀请他来观礼。”辛台丞对辛舜英言道。
辛舜英有些迟疑，辛台丞转而对赵黍说：“小女不日将要大婚，张首座作为师长前来见证，赵符吏不妨一同？”
“大婚？”赵黍先是一怔，转念间就想明白了：“男方是罗希贤？”
“是。”辛舜英点头。
赵黍拱手说：“那我在此先恭喜辛学姐了。”
辛舜英欠身还礼：“多谢赵学弟，也希望你早遇良偶。”
这时安阳侯走来，他一见辛台丞，立马上前问好，两人寒暄几句，对方才得知赵黍如今栖身侯府，而且协助安阳侯设立金鼎司事宜。
“赵学弟这是要飞黄腾达了。”趁两位长辈交谈之际，辛舜英微笑道：“发生这种大事，也不跟我们这些馆廨同学说一句。”
“事发仓促，来不及说。”赵黍低声问：“你与罗希贤是不是早就定下了婚约？”
辛舜英闭目回答：“我在动身前往星落郡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今天前来羽衣阁，就是为了拜谢朱紫夫人。”
赵黍问：“莫非你们的婚约，就是朱紫夫人牵线搭桥？”
“牵线搭桥？这个词用得好。”辛舜英点头承认：“世家卿贵联姻不比寻常百姓，关乎朝野内外、上下衙署，这里面盘根错节，牵连甚广。但两家联姻，算起来属于私事，国主不好亲自干涉，所以便由朱紫夫人来应对。”
“这么看来，还是国主为了防备崇玄馆，以此制衡朝堂。”赵黍低声道。
辛舜英笑了：“倒是赵学弟你，得安阳侯庇护，又在新设的金鼎司办事，未来姻亲对象也要想好了。”

第75章 气数不可测
安阳侯与赵黍告辞之后，辛台丞沉吟良久，手上掐指测算不止，最终却是满脸困惑。
“父亲，怎么了？”辛舜英低声询问。
辛台丞暗掐指诀，收拢声息不使话语传出，左右顾盼一番才说：“这个赵黍的命理气数玄妙奇特，让人费解。”
“父亲也觉得赵黍有古怪？”辛舜英说：“当初我在星落郡略作测算，发现此人有仙缘荫佑。后来梁国师斩杀乱党贼首一役，随行的降真馆修士尽数丧命，只有赵黍生还，莫非这仙缘是应在永嘉梁氏？”
辛台丞问：“怀英馆与崇玄馆历来不合，你怎么会觉得是梁国师庇护赵黍？”
“我说的不是梁国师。”辛舜英言道：“父亲，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城隍衡壁公的事情么？这位法箓仙将，很可能就是被赵黍设计骗走的。梁朔再无能，天上的青崖真君总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吧？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辛台丞面容一肃：“莫非你觉得，梁氏仙祖厌弃后人，反而看中了赵黍？”
“我不敢妄自揣测仙真心思，只是相比起梁朔这等人物，赵黍确实值得栽培。”辛舜英言道。
辛台丞望向自己女儿：“听你这话，好像对赵黍颇为赏识？
辛舜英说：“赵黍毕竟是张首座的学生，而且星落郡匪患平定，本就与他关系甚大。我虽然劝罗希贤回避他，却不否认赵黍在某些事情上更胜一筹。”
辛台丞神情严肃起来：“你可是要出嫁的人了，有些话不要乱说，日后言行也应谨慎。擅长占候之辈，嘴巴更要把牢，否则祸从口出。”
“女儿记住了。”辛舜英微笑道：“不过跟父亲说话，也用不着忌讳太多。”
辛台丞还是警惕地环顾周围，然后寻一处避人耳目的位置坐下：“赵黍有仙缘在身不假，我也看出来了，但应当不是青崖真君……有一件事也是时候跟你说了，但你不要外传，甚至不要告诉罗希贤。”
辛舜英谨慎点头，辛台丞才言道：“你应该知晓，天上星宿与得道仙真有几分玄妙关联。我履任钦天台以来，观星日久，发现对应青崖真君的星宿晦暗不明，与先人笔记对比过后发现，竟然有星辰失度、主客错位之象，恐怕……”
“难道青崖真君遇劫谪落了？”辛舜英紧张起来。
“不好说。”辛台丞脸色微沉：“为确认这件事，我花了好几年反复观测。后来偶然发现，每当梁国师在地肺山闭关清修或者开炉炼丹之时，青崖真君所应星宿便会隐隐闪耀，地肺山上空也会有天光摇动。”
“这莫非是悖逆侵凌，以下犯上？”辛舜英惊疑问。
“就算不是，也不远了。”辛台丞言道：“麻烦在于，我发现梁国师恐怕已有往返洞天的仙家境界，搞不好他是要取代青崖真君，宰制洞天仙境。”
“梁国师将来能够霞举登仙，这也不让人意外。”辛舜英问道：“只是女儿不明白，既然梁国师有这等境界，为何还要羁留尘俗，插足朝堂之事？”
辛台丞叹气说：“我们占候师可以测算吉凶，却未必能看透世上人心，何况是一位将成仙道的高人？所以你与罗希贤成婚后，便随他去星落郡，尽量回避凶险变数。”
辛舜英低头不语，她也能察觉如今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一场极大动荡正在悄然酝酿。
“对了，你之前在星落郡时，可曾听说有仙家飞升之事？”辛台丞问。
“仙家飞升？”辛舜英吃了一惊：“此事女儿不曾有闻，也看不出气象变化。以星落郡混乱时局，竟然还有人飞升？”
“我日前观星时，发现有一颗前所未见的星辰，星斗之气颇为雄峻。”辛台丞言道：“虽说得道仙家跳出既定命理气数，非是占候之术可以把握，但我也能稍作揣测，最终发现这位飞升仙家与蟠龙山有几分牵连。将来你与罗希贤去往星落郡时，不妨稍加留意，或许可以发现仙家飞升后遗留尘世的洞府珍宝。”
“是。”辛舜英顿了一顿：“只是父亲这么说，我忽然想到了赵黍。莫不是与他又有关联？”
辛台丞摇头苦笑：“不说什么关联，哪怕能够见证仙家飞升，那都是世间无两的大机缘。若非弟子传人，便是言行极合仙家心意。如果真是与赵黍有关……”
“父亲，要不我去探探赵黍的口风。”辛舜英问。
“你就算了，这时候单独跑去找别的男人，我这张老脸还想要呢！”辛台丞板起脸来：“直接去找赵黍，他估计不会说。正好，怀英馆张首座还在都中，我抽空问问他。”
……
“朱紫夫人说了，稍后会派弟子前来金鼎司，协助你料理事务。”
返回侯府的路上，安阳侯在马车中对赵黍说：“另外，羽衣阁希望打造一批护身衣甲，最好有金甲术那样效力，而且轻便耐用。不知你有无头绪？”
赵黍边想边说：“如果按照祭造符兵的方式，将符篆铭刻在甲胄上，或许可以尝试，不过这似乎和羽衣阁织艺大相径庭。而且法物数量一多，其术法效验就不可能长久耐用。”
安阳侯则说：“具体如何做，你到时候与她们商量着办。朱紫夫人也很重视金鼎司，要是办得好了，就能让国主追认令尊功绩，也为你补袭爵位。”
赵黍对爵位并没有多少兴致，至于追认父亲的战功，那也无非是国主的一句话。
“怎么？还嫌不够？”安阳侯见赵黍沉默不语，又说：“对了，听说罗希贤即将成婚，你的事情也不能耽搁了。”
“多谢世叔好意，我如今无心于此。”赵黍答道：“除了金鼎司的事务，我只想专心修炼。”
安阳侯语重心长：“你父母已殁，我身为长辈，不可能看着你孤身一人。何况像你这样的年轻俊杰，不愁良偶佳人。”
赵黍没有答话，他不好反驳安阳侯，只是他隐约觉得，对方就是打算通过联姻，以此笼络住自己和老师张端景。若说好意，安阳侯应该是有的，但也不会全无心机谋算。
“对了，不知白额公玉琮法宝一事，世叔可有眉目？”赵黍转念问。
“要探听崇玄馆消息，可不是随随便便做到，世侄还请放宽心思，静待佳音便是。”安阳侯言道。
既然对方这么说，赵黍也不好多加追问，眼下只能将心思放在金鼎司诸事上。
……
东胜都东南方数十里外，灵秀俊逸的地肺山曲折绵延，放眼一片黛青，山间升腾而起的淡紫烟气，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云雾山岚、还是丹霞炉香，总之给本就缥缈出尘的地肺山，裹上一层朦胧意境。
幽静山林深处，梁韬独居竹堂，望着面前一幅华胥国山川舆图，沉思良久，偶尔低头看向手中一卷简易图册，那是赵黍当初在星落郡为布置坛场法仪所绘。
梁韬盯视良久，弹指将图册焚去，一片虚幻光影浮在掌上，抬手虚引，正正落在舆图之上。图中星落郡一带扭动变幻，整幅山川舆图顿时随之鲜活起来，隐约有线索脉络浮现而出，蟠曲绵延，形似符图篆字。
然而舆图变化到了一半，忽然停顿不动，似乎遇到梗阻滞涩，气机灵韵没法运转下去，自行瓦解。
“可惜了，天夏朝分崩离析，又没法在五都举行五方迎灵祭，想要完全统摄华胥国的天地之气，阻滞极大。”梁韬看着舆图言道：“偏偏天夏朝那帮赞礼官，尽是食古不化之辈，天夏都亡了，为了抵挡玄矩，几乎全部死在帝下都，甚至一把大火将书库烧光，彻底断绝传承。赞礼官、科仪法事……”
正当梁韬沉思之际，屋中衔铃铜鹤发出脆响，内中传出女子的冰冷声音：“主人，荆实求见。”
梁韬一言不发，轻轻弹指示意，同时屋中舆图卷册好似活物般，自行整理收起。
片刻之后，一名女子来到竹堂之外，她身材高挑苗条、四肢细长，一袭黑衣显得锋锐逼人，凤眼柳眉、薄唇雪肤，只是面无表情、神色冰冷，让人感觉难以亲近。
黑衣女子拱手低头，梁韬现身而出，言道：“说吧，探听到什么消息？”
黑衣女子嗓音冰冷：“安阳侯与朱紫夫人密谈过后，羽衣阁将要派遣弟子前去金鼎司。”
梁韬不以为意：“这个安阳侯倒是左右逢源。除了羽衣阁，还有什么人参与其中？”
“另外还有一批投效安阳侯的修士宾客，分别是玄圃堂、庆云洞、积石潭三家。”
“另外两派都是土鸡瓦狗，至于玄圃堂……也没有什么高人了。”梁韬沉吟良久，自言自语起来：“安阳侯跟张端景、朱紫婢勾结一同，设立金鼎司，非是为了那点法物丹药，而是要联起手来，一步步将我崇玄馆排挤出去。荆实，你怎么看？”
“主人怎么看，我就怎么看。”黑衣女子的语气无半点谄媚恭维之意，冰冷如故。
“安阳侯不过凡夫，延揽宾客、结交修士尚可，具体炼制法物丹药的事情他无能干涉，肯定要交给信赖之人主导。”梁韬问：“可要是让张端景主管，那金鼎司等同变成怀英馆一家独掌的衙署，国主不会放任这种事的。金鼎司内还有何人管事？”
荆实回答说：“安阳侯将司内各项事务交由一名叫做赵黍的符吏协理处置，此人是张端景的学生。”
“赵黍？”梁韬微讶。
“是，金鼎司目前已开始征募各家馆廨修士，所有人都要先经过赵黍的核验考校，然后按照各人所长，分配不同职司。”荆实言道。
“呵，有趣。”梁韬负手而立，笑容微妙：“看来是张端景有意栽培此人。罗希贤锋芒毕露，还有个当朝大司马的父亲，就连国主都大加赞誉，然而真正把持要害位置的，还是这个赵黍。”
梁韬思索片刻后，转而问道：“我记得之前让你们探查赵黍的来历出身，可有结果？”
“已有大略。”荆实回答：“赵黍出身宣武赵氏，祖上曾任天夏赞礼官，其祖父赵炜因战乱举家迁离，后得怀英馆庇护，赵黍本人也在怀英馆研修。”
“赞礼官？”梁韬大受启发，心下暗道：“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赵家定然携有天夏朝众多祭礼法仪逃离帝下都，一脉单传至赵黍，难怪他能想出这等祈禳法仪！
张端景，我倒是小瞧你了，把这么个好苗子藏得如此之深，现在又把他安插在金鼎司，是希望借他所熟知的天夏祭礼法仪，以示华胥国才是天夏正统？”
下方荆实低头不语，她是梁韬豢养的死士，得授仙法之余，替梁韬做刺探、监视、暗杀等事，不属于崇玄馆门下，甚至不属于永嘉梁氏。连同荆实在内的一批死士，只效忠于梁韬一人。主人不说话，她也不会开口。
“赵黍的父母呢？”梁韬又问。
“其父赵子良也曾是怀英馆修士，在五国大战中阵亡。”荆实言道：“其母吴氏甚少消息，只知早年间改嫁于安阳侯，不久前病逝。赵黍今次前来东胜都，目的便是为祭拜其母。”
梁韬闻言沉思良久，忽然笑道：“这样也好……金鼎司不是打算征募各家馆廨修士么？他们也没有理由拒绝我崇玄馆的人。我会安排部分人前往金鼎司，荆实你也一同前去，以崇玄馆弟子的身份。”
梁韬凭空取出一枚符牌：“你凭此令去往下馆，寻梁东佑，他自然明白该如何做。”
荆实接过符牌，又问：“我到了金鼎司需要做什么？”
“以监视为主，尤其是赵黍，但举止不要过激。”梁韬说：“你炼成了水墨剑匕，也粗通符法，就以此为敲门砖，足可通过赵黍的考校。”
“是。”
“另外，不要管其他人怎么看，赵黍交给你的事务，你尽力完成，最好能够获取他的信任。”梁韬补了一句：“若是有人暗中对他不利，你直接处理了便是。”
让荆实退下后，梁韬回到竹堂之中，扬袖现出那幅山川舆图，自语道：“必须要加快动作了。”

第76章 金鼎设三考
“崇玄馆要派人来？”
赵黍正在检查一批新到的灵材，就听到仆从的传话：“他们已经到前厅了，侯爷说让少爷过去商议。”
“知道了。”
目前金鼎司衙署是相邻的两座府院，东院是炼制法物丹药的坛场炉灶，西院是供修士涵养休息的静室房舍。目前东院正在大兴土木，西院则安置了多位修士。
自从朝廷发文，征募能人异士前来金鼎司，各家馆廨尚未响应，就有一批出身宗门的修士先行前来投效。
然而赵黍从安阳侯那里得知，这些人其实很早就投靠在他的门下，作为宾客供奉起来。
五国大战以来，过去许多宗门遭逢战乱，传承断绝、道场失陷，仅剩一些门人弟子，要么就此流浪江湖，要么投靠高门大户。
安阳侯也供奉了一些玄圃堂弟子，他们算是赵黍母亲的同门师兄弟，但这些人修为粗浅，充其量会炼制些许丹药、侍弄芝草，无甚高明本领。得知赵黍的身份之后，又免不了各种讨好，希望能在金鼎司谋得一官半职。
赵黍对此心生不满，他还是更习惯怀英馆里达者为师、能者任事的风气，这种靠着故旧人情便要攀附而上的修士，可谓鄙陋不堪。
但是想到自己来到安阳侯府，短短时日便在金鼎司大受重用，何尝不是受到人情荫佑？而且金鼎司就是安阳侯主事，也不是赵黍说了算。
不过赵黍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金鼎司终究是要以炼制法物丹药为重，不可能供养闲散修士，但凡在此间任职，都必须要有相应的术法本事，祭炼法物、书符咒术、丹鼎火候，起码要有一项精通，而且由赵黍亲自出面考校。
以赵黍在星落郡的经历看来，如今华胥国各家馆廨之中，能在金鼎司任职的修士并不算稀少，但最适合的还是怀英馆。
所以当赵黍得知崇玄馆也要派人前来金鼎司，他心里不免犯嘀咕。
“崇玄馆到底什么意思？”赵黍找到安阳侯询问道。
“就算不提金鼎司事务关乎军器兵甲，如今国中灵材的调度使用，都将集中于金鼎司一家，崇玄馆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安阳侯言道。
赵黍说：“世叔打算将崇玄馆拒之门外么？”
“不可能。”安阳侯言道：“我们要是这么做了，反倒落人口实，对方以此诬蔑金鼎司也不奇怪。稍后你当众考校之时，尽量严格一些。门槛高了，能进入金鼎司的人就少了。”
“是。”
赵黍与安阳侯来到前厅，就见二十多名崇玄馆修士或站或坐，大多神态倨傲。
“是你！”
赵黍还没开口，就见一名崇玄馆修士起身指喝：“我正愁找不到你这个乡野穷獠！”
“你是……郑图南？”赵黍看着眼前之人，虽然锦衣玉冠、容貌俊秀，但神色狠戾。
赵黍忽然来了兴致，笑道：“怎么？挨了一脚，还没吃够教训？”
“找死！”郑图南手按刀柄，正要发狠，却被身后一名外貌相似的青衣男子赶紧按住。
“大哥，我们得了首座之命，是来金鼎司办事的，你不要……”
青衣男子极力劝阻，郑图南发狠道：“你个婢生子，也配阻我？撒手！”
可不论郑图南如何用力，还是无法挣脱青衣男子的钳束。两人随即扭打成一团，郑图南嘴上还叫骂不止，场面颇为难看。
赵黍发现，崇玄馆其他人就这样抱臂旁观，根本不曾出手阻止，还有人不掩笑意。看来崇玄馆不同家族之间，也谈不上相亲相爱。
“世侄认识这个郑图南？”安阳侯低声问。
赵黍回答说：“我和老师坐船进城时，遇到他跟别人争斗，闹得船只停航。我出面阻止争斗，顺便将他踹进水里。”
安阳侯摇头发笑：“不奇怪，此人是鸠江郑氏的长房嫡子，不过父亲死在五国大战之中，族中老人对他多有宠溺，娇惯成性了。”
赵黍皱眉说：“崇玄馆派这种人来，梁国师就这么轻视金鼎司？”
“未必。”安阳侯言道：“郑图南丑态毕现，梁国师料定金鼎司不会容纳这等人物，恐怕是借金鼎司来排挤郑氏子弟。”
赵黍冷笑：“梁国师还真是‘用心良苦’。”
“住手！”
最终还是一名脸色稍显阴郁的男子起身喝阻：“崇玄馆和鸠江郑氏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再不住手，你们两个统统滚回鸠江老宅，永远不要再来东胜都！”
听到这话，郑图南这才强忍怒意，肩头起伏，恶狠狠地盯视赵黍，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至于另外那位青衣男子，挨了郑图南几下肘击，却没有半点伤势，只是衣物稍显凌乱，低着头退到其他人后面。
“东佑兄！”安阳侯一振广袖，朝着阴郁修士拱手问好：“半年不见，东佑兄贵体无恙乎？”
“承蒙安阳侯关心，梁某一切都好。”
安阳侯招来赵黍，言道：“东佑兄，这位是金鼎司执事赵黍。你也知道，本人仰慕玄修，却无仙缘禀赋，我在司内也就是个迎来送往的角色，具体事务还要看这位赵执事。”
赵黍拱手，安阳侯对他说：“这位是崇玄馆执教梁东佑，也负责掌理下馆一切事务。”
崇玄馆在地肺山设有上下馆，上馆以研虚守真为本，下馆以炼丹治药为务。有些类似以往的修仙宗门，搞什么内门外门之分，但怀英馆不兴这一套。
梁东佑说：“我家首座说了，金鼎司为国效力，崇玄馆躬逢其盛，焉能置身事外？于是挑选一批后学子弟前来，希望能得安阳侯赏识。”
“原来如此。”安阳侯点头道：“崇玄馆俊杰如林，优中选精，想来都是人中龙凤！”
赵黍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来。就算不谈郑图南这种货色，即便是永嘉梁氏，也不乏庸碌无能之辈。
梁东佑永远阴着脸，对于安阳侯的话语不置可否，只是说：“梁某听闻，若要受职金鼎司，必须先经考校核验？”
安阳侯回望示意，赵黍上前说道：“不错，金鼎司专务法物祭造、丹鼎烧炼、书符咒水诸事，非以好勇斗狠为重。”
这话说完，赵黍的目光往郑图南身上移去，对方脸色憋得通红，不得不感叹，梁朔那种贵介公子的风仪涵养，真不是谁都具备的。
梁东佑又问：“那不知具体如何考校？”
赵黍朝后面的仆从挥手示意，旋即就有人搬来几张大桌，上面陈列有符纸朱砂、诸般灵材，甚至还有几个香炉大小的炼丹鼎。
“金鼎司目前暂设符、丹、器三科，通才专才皆可。”赵黍说：“符法科以引气书符为考，有志于此的道友可以上前一试。”
这话一出，梁东佑眉头微皱，一众崇玄馆修士面面相觑，显然赵黍所设考验出乎预料。
修士术者行持符法，大多是依靠代代相传的法本符图，描摹临写，同时存想气韵、落笔推运，如此岁月浸久、精神感格，自然修高功深，落笔如有神助。
而引气书符，便是符法一大门槛。安阳侯示意赵黍为难崇玄馆，他自然照做，毕竟有真本事的人不怕考验，无能之辈金鼎司也不欢迎。要是崇玄馆的人做不到，也没处抱怨。
正当梁东佑要开口之际，后方走出一名高挑女子，身穿玄黑劲装，凤眼柳眉、神容清冷，腰间别有一柄短剑，她来到赵黍面前拱手一礼：
“崇玄馆，荆实。”
这清冷女子也不废话，直接捻起一张符纸，随后剑指引出一缕锋锐气机，掠过桌上朱砂墨，在半空勾勒成型，隐成剑锋之状，悬立指尖之上。
赵黍见状暗暗点头，荆实剑指虚引，朱砂墨剑落纸点染，符纸好似虫翅急颤，但转瞬平复，一道剑符书就，无半点迟滞。
“请赵执事过目。”荆实将剑符递来。
赵黍扫了一眼，便知此符不同凡响，他能够感应内中暗含剑气，这位叫做荆实的女子，恐怕在剑术上也有不俗造诣。
“不错，道友已过考校。”赵黍也不得不承认，崇玄馆还是有人才的。而且这位叫做荆实的女子并不像其他崇玄馆子弟那样倨傲，何况她也不是仙系四姓，赵黍对她观感好了不少。
“还有其他道友要展露一二么？”赵黍放下剑符，抬眼询问。
梁东佑环顾一圈，脸色变得更为阴沉，只好说：“赵执事，不妨先考丹鼎科目。”
赵黍也不反驳，他对崇玄馆外丹之学早有耳闻，于是示意桌上灵材丹鼎：“这里十八味药物，需要炼成一炉疏脉散。”
这下过半数崇玄馆修士松了一口气，疏脉散效验正如其名，用来疏通气脉，对于这些仙系子弟而言，远谈不上神丹妙药。
“另外，此地没有炭薪。”赵黍补充一句：“还请诸位自行发风鼓火。”
此言一出，刚刚放松的众人立刻变色，梁东佑问：“赵执事，这是否过分了？炼制外丹饵药，怎能缺少炭薪？”
“冶炼丹药，吐纳鼓风、凝神发火，若要火候纯正，重在气机不杂、神念精纯。”赵黍说：“要不然炼丹之时遐想翩翩、杂气流行，不怕引来鬼神窃丹、鼎炉炸毁？若无此等根基，来日如何炼就九天升霞丹？”
赵黍这一通大道理压过去，梁东佑也无话可说，因为传说青崖真君便是炼制了九天升霞丹，服食之后白日飞升，永嘉梁氏后人无不以此为傲。如果连祖宗的看家本事都没学好，那也别扯什么丹鼎炉火了。
可即便赵黍搬出这等考验，还是有四名崇玄馆修士上前，他们各自取了药物丹炉，彼此对视几眼，然后寻一空处席地盘坐，隐约结成阵式。
赵黍察觉他们吐纳气机彼此感应，各自发出一点精微真火，随着气机互感共鸣，真火愈发壮大，随即笼罩各自面前丹炉。
“还能这样？”赵黍这下真的有些佩服了，结阵炼丹他还是头回见识。
四名修士诵法咒、掐手诀，风盛火旺，随之投入灵材药物，内中药性依次匹配，渣滓杂气受炉火催炼而消散。
不多时，疏脉散已然炼成，四名修士散去炉火，再施术法，将余温未散的丹炉推到赵黍面前，脸上不掩傲意。
赵黍看着如白色细砂般的疏脉散，明白自己不好反悔，于是笑道：“好，四位道友别出心裁，也算过关了。”
梁东佑听到这话，阴郁脸色稍缓，于是问：“赵执事，还有一科，不知有何考校？”
赵黍从旁边取出一捆箭枝：“不难，祭炼箭矢，使其锋锐更足，能贯穿甲胄。”
说这话时，厅外院落就有仆从放下木桩假人，上面披了三重铁甲。
梁东佑沉吟不语，一旁郑图南拔出腰间宝刀：“我凭此鸿鸣刀，足可分金断石！”
“你有宝刀，寻常将士手中只有凡铁兵刃。”赵黍语气渐冷：“既然自恃宝刀锋利，不如去砍有熊国的千钧铁俑？”
千钧铁俑乃是有熊国独创，形如陶俑，却是以精铁铸造，用符咒祭炼催动，重逾千钧、坚刚难摧。这铁俑一旦出现在战场之上，陷阵破军、无往不利，普通士兵无法阻挡。
郑图南听到这话，立刻火冒三丈：“我看明白了，你就是在故意刁难我们，搞出一堆没几个人能通过的考校！我不信你全都能做到！”
赵黍眯眼不语，郑图南意气更盛：“梁执教，这赵黍仗着安阳侯撑腰，要将我们崇玄馆拒之门外，你难道要坐视不理？！”
梁东佑皱眉不已，他不喜郑图南此人，但也不能否认此言有理，赵黍给出的考校，连他也觉得略显苛刻。
正当梁东佑要开口责难，赵黍一拍桌案，言道：“庸辈，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
话声一落，赵黍两眼赤光大作，随着双瞳注目半空，一道赤光焕然的符篆凭虚书就，然后剑指一扫，赤符双分。
赵黍一手掣出箭矢，口中法咒低吟，一半赤符徐徐烙入箭簇。而一半赤符印落空置丹鼎，炉火顿生，赵黍另一手虚摄药物投入炉中，同时扬手一掷，祭炼完足的箭矢化作一线赤光射出，直接贯穿三重铁甲，把院中假人射倒。
众人惊叹之际，厅内炉焰蓬勃，赵黍鼓荡真气，阵阵药香飘逸荡漾，疏脉散在丹鼎火候运用间，竟然化成香料，药力熏蒸形骸，众人顿感百脉舒畅。
放眼厅内，烟气袅袅，飘然若仙。

第77章 一箭贯三甲
赵黍一通眼花缭乱的操作之后，缓缓调匀真气，随后抬眼望向郑图南，和颜悦色道：“如何？你满意否？”
郑图南头脸憋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黍轻拂衣袖，厅内烟气虚摄变化，勾勒成符。扣指一弹，烟气云符毫无征兆地射向郑图南胸口。
梁东佑脸色一变，奈何被赵黍方才手段所震惊，不及出手救护。但郑图南被烟符一打，却无半点伤损，张口呛咳几声，胀红的头脸缓和不少。
“怨怼愤恨积郁胸臆不去，长此以往可不是好事。我自作主张，给郑公子疏散气血，还请梁执教不要追究。”赵黍负手而立，一派超然风范。
梁东佑瞧了郑图南一眼，阴着脸没有说话。赵黍环顾其余崇玄馆修士：“方才三科考校，你们只要能通过一项，金鼎司大门任君往来。如若不能，还请珍重仪表，不要损了崇玄馆与梁国师的声誉。”
其实当赵黍亲自展示过考校科目之后，在场便无人敢质疑了，而且修为越高，越明白赵黍方才手段何等高超。
“注目空书，已在引气书符之上。可见赵黍此人在符法一途有超凡造诣。”梁东佑心下暗道：“随后运符进火、调制香药，这不算难，但他竟然还能同时以符咒炼箭，不光要分心两用，还必须要对火候运用尤为精通……”
不提梁东佑和其他崇玄馆修士如何震惊思量，赵黍心里则有几分感叹。
方才所设三科考校，赵黍的确就是以自己为标准，至于这门槛是高是低，其实他也不确定。
不过赵黍也切身体会到，修为境界的精进，确实对术法行持有极大提升。
引气书符这事，赵黍在接触灵箫之后，修习九宫守一法不久便渐渐做到。但是像方才那样，直接运起明堂玉镜赤光，凭借双目凝注气机书成符篆，还是头一回，就连赵黍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而分形散符，用来炼制香药、祭炼箭枝这两件事里，赵黍都暗中耍了小聪明。比如把疏脉散化作熏香，那其实就是靠着丹鼎炉火调合药性，略过收摄炉火、抟合丹散的步骤，直接在炉中焚燎成香。
至于祭炼箭枝，赵黍干脆就是硬搞。不经过细心调摄，符咒效力几乎要当场摧毁箭枝，赵黍就是抓紧时机，趁着箭枝自行爆毁前，直接扬手掷出，穿透甲胄。
这一通表演看上去很精彩，里面不足和欠缺，只有赵黍自己明白，也幸亏这帮人被唬住了。
要不是赵黍在见证铁公飞升后修为精进，方才那三合一的把戏还真玩不来。
当然，过去的修炼积累也不容忽视。毕竟赵黍拿出来做考校的科目，就是他自己最为精通的。只有不容忽视的真本领，才能镇住场面。
“祭造法物的考校，没有哪位道友来试试么？”赵黍取出几支箭枝，示意厅外仆从把假人重新立起。
估计是被赵黍方才那一手给吓住了，不少崇玄馆修士心生退意。赵黍环顾一圈，也懒得多问，正要叫人撤去东西，有一个声音从角落处弱弱传来：
“我、我想一试。”
赵黍抬眼打量，正是先前拦阻郑图南的青衣男子。他神色卑弱，郑图南闻言朝他一瞪，青衣男子脑袋本能一缩，但还是倔强地迈步上前。
“还未请教？”赵黍将箭枝递给对方。
青衣男子低头接过箭枝：“崇玄馆，郑思远。”
“图南、思远，倒是对称。”赵黍心下暗道一句，然后开口说：“还请自便，但要谨记，金鼎司祭造法物不是修真之辈炼制防身法宝，不宜久耗时日。”
郑思远微微点头，然后将箭枝横置双手食指之上，双唇微微开阖，真气随经咒之声行布在箭枝表面。
赵黍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暗赞：“这个郑思远，看着谦卑胆小，其实也会用心思嘛。”
祭造法物这项考校，赵黍并未给出更多要求，全凭各人发挥。其他人都被赵黍方才书符祭箭所慑，却忘了最朴素简易的布气祭炼也是可行。
吐纳炼气有成，就算不会什么高深妙法，布气于物这种事，多少还是能摸索出来的。
而这个郑思远背着崇玄馆众人施术，经咒之声细不可闻，似乎是刻意回避其他同门。
但郑思远施展的术法，却不能瞒过赵黍的英玄照景术，他察觉箭枝上流转的气韵就是箭矢之形，与自己惯用的箭煞之术有几分接近。
片刻过后，郑思远祭炼完成，将箭枝递还给赵黍。
“哦？你为何不直接掷箭？”赵黍问。
郑思远恭敬答道：“赵执事方才说了，寻常将士手中只有凡铁兵刃。想来金鼎司祭造的法物，就是给寻常将士准备。他们没有修为法力，只能依仗一身气力开弓射箭，若是我自己掷箭破甲，恐怕不能通过考校。”
“哈！”赵黍笑了一声，这个郑思远不仅点破自己方才的破绽，而且能看懂考校科目的真正用意，这确实让赵黍感到意外且喜悦。
赵黍接过箭枝，言道：“那好，我这就找一位兵士过来。”
“不必麻烦！”这时安阳侯上前，一抖袖袍：“我年轻时也曾研习射艺，就由我来亲自一试。”
赵黍将箭枝递给安阳侯，有仆从匆忙送来一副弓，安阳侯搭箭开弓、姿态中正。不过赵黍发现他好像偏了几寸，正要开口提醒，箭矢应声离弦。
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命中厅外假人。箭枝轻而易举贯穿三重甲胄，箭簇甚至从另一侧透出。
厅外仆从把披甲假人搬来，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把箭枝拔出，掀开铁甲、剖开假人，里面填充的草席被搅成碎渣，比起赵黍先前赤明火箭留下的焦痕，威力更加惊人。
围观众人表情各异，赵黍颇为惊奇，因为他看出郑思远的祭箭之法别具玄妙。而梁东佑则是不免猜疑地望向郑思远，似乎没料到此人有这样的本事。
“如何？”安阳侯兴致勃勃地问道。
“侯爷神射。”梁东佑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
“不。”安阳侯当即解释起来：“方才我是故意指偏，但还是射中了。”
梁东佑皱眉不语，赵黍手捻箭枝点头说：“箭枝经过祭炼，能随射者心意，只要心念凝注，便能射无不中。”
“射无不中？这难道是天夏朝的《扶国素矰祭》？”当即就有崇玄馆修士窃窃私语起来。
“不可能吧，斩龙一役后，《扶国素矰祭》被有熊国视为立国之基，非宗室子弟不得研习。郑思远就是一个侍妾之子，能拜入崇玄馆就是天大侥幸，他还能学到《扶国素矰祭》？”
“没想到这个郑思远比他嫡出兄长还要高明，郑图南这回算是把鸠江郑氏的脸都丢尽了。”
“鸠江郑氏也就靠着前人曾经救护过梁国师，这才勉强挤进崇玄馆。若非是这点承负恩情，郑图南这种人也配在崇玄馆呆着？”
赵黍听着这群人低语取笑，却没有半点幸灾乐祸之意。这帮人看不起郑图南，但他们也没通过金鼎司的考校，纯粹是五十步笑百步。
“恭喜这位道友。”赵黍起身对郑思远言道：“这祭箭之法颇为高妙，稍后得闲，我还要向你多多讨教。”
郑思远连声道：“不敢、不敢。”
赵黍瞧着郑思远，莫名想到不久前的自己，也是这般青衫后学的模样，也是遇见大人物就畏畏缩缩、自卑自弱。
“好了，还有哪位要一试？”赵黍回望众人，打断窃窃私语。
前厅之中一片寂静，剩下那些崇玄馆修士兴致缺缺。他们倒不是怕了赵黍，只是想到金鼎司不是那种清闲衙门，说不定进来之后一天到晚都要祭造法物、看顾炉火、书符不绝。忙碌日子难以忍受，众人都开始打退堂鼓。
安阳侯则说：“金鼎司这种小衙门，能得六位出身崇玄羽客高真垂青，是我等之幸！东佑兄，我还要多谢你啊！”
梁东佑拱手道：“首座之命，尽力而为。”
一番交谈之后，梁东佑没有多留，带着其余崇玄馆修士离开，郑思远、荆实等六人，则在赵黍陪同下游览，了解金鼎司的东西府院和各项事务。
处理完这些，安阳侯找到赵黍，两人私谈一番。
“没想到还是有六个人通过考校，看来崇玄馆也没衰败到外人所言那样。”赵黍说。
“俗话说，烂船也有三斤钉，何况崇玄馆这艘大船还没沉。”安阳侯笑道：“不过还是世侄有本事，若非你展露妙法，镇住那帮务虚慕玄的世家子弟，梁东佑恐怕要当场发难。”
“世叔认识这个梁东佑？”
“当然认识。”安阳侯说：“我记得他是梁国师的侄子，那一代人在五国大战中折损严重，能平安活下来的，要么是百战余生，要么从一开始就是无能之辈。
梁东佑曾被九黎国巫祝擒住，挑断了手脚筋，五脏六腑被用来养蛊。后来即便得救，可人也废了，所以留在地肺山当一个执教。包括郑图南的父亲，当年也是一员骁将，谁料到后人竟是如此无能。”
赵黍则说：“我看那个郑思远就不错，值得好好栽培。”
安阳侯点头道：“确实，郑思远受嫡长欺凌，若能在金鼎司谋得一官半职，就无需仰人鼻息。此人若能善加调教，未尝不是得力臂助。”
聊到郑氏，赵黍不由得想起之前在龙藏浦偶遇贺当关，他的家传宝物解忧爵就是被郑氏霸占不还。考虑到安阳侯能够从鸠江郑氏“骗”来玄圃玉册，说不定也能将解忧爵也弄到手。
只是这话有些不好开口，贺当关与自己不过萍水相逢，人家安阳侯身居高位，恐怕不会为了一个落魄剑客出力。而且现在赵黍还求着人家找到真元锁，也不宜索求过多。
“倒是那个荆实，你怎么看？”安阳侯又问。
赵黍边想边说：“这位女子话不多，我也不好判断。但是她确有引气书符的本事，我见她行走步伐轻重有律，估计也有剑术武艺在身。”
安阳侯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此人来金鼎司有何用意。”
赵黍不解：“她并非仙系血胤四姓世家，这种人在崇玄馆不得重用，前来金鼎司另觅前途，也不奇怪吧？”
崇玄馆中不止四姓世家子弟，也有其他馆廨通过首座荐书转投过去的修士，一些传承凋零的宗门修士也归附于崇玄馆，或者是靠着姻亲关系拜入其中。
安阳侯言道：“我只是担心，这个荆实会对你不利。”
赵黍皱眉问：“金鼎司乃是国主明旨设立的衙署，若是在此处闹出什么争斗死伤，只会落人口实，对崇玄馆和梁国师并无好处。”
安阳侯笑道：“若要对你和金鼎司不利，何必打打杀杀？崇玄馆派人来，就是为了插足事务，更好掌控金鼎司。或是浪费灵材，或是推诿职责，祭造法物大加损耗，炼制丹药私自贪占，把简单易办的事情拖到猴年马月，甚至把衙署度支把持住，如此种种等同把金鼎司废黜，这也是一个办法。”
赵黍闻言，心下暗自惊疑，看来他之前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不过我也料到他们会这么做，也幸好你把考校门槛设高，六个人还是办不成什么大事。”安阳侯还说道：“我已经跟张公商量好了，过几天就会有一批怀英馆修士来到，你有熟人帮衬，做起事来也方便得多。”
赵黍松了一口气，他来到东胜都，最不习惯的就是孤身一人，要是有熟人在旁，他底气也会足一些。
“另外，也有必要给你安排一些侍卫。”安阳侯说道。
赵黍微笑说：“世叔好意，但大可不必。我又不是全无自保之力。”
安阳侯摆手道：“你们修炼之人是有术法傍身，可是在东胜都这种地方，若非必要关头，还是不要自己动手。身边要养几个护卫剑客，能够挡住那些不开眼的货色，必要之时让他们替你动手。不然的话，哪天东胜都街头风传金鼎司赵执事与人斗殴，这实在……有失风度。”
赵黍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但他忽然想到贺当关，于是说：“世侄在东胜都倒是认识一位剑客，稍后抽空去跟他联络一下。”

第78章 城南百姓居
“你们就在此处等候。”赵黍走下马车，对随行仆从说道。
“少爷，这种地方偷鸡摸狗之徒甚多，恐怕会刁民冒犯。”仆从望向不远处的巷弄入口。
“不必担心。”赵黍说：“我要是领着你们大张旗鼓进去，怕是更易惹出事端。”
经安阳侯提醒，赵黍便动了心思，他在金鼎司担任执事，没法像过去怀英馆符吏那样，事事亲力亲为。可只是靠着安阳侯派给自己的仆从，赵黍也觉得有些不便，自己还是要有一些亲信人手。
按照贺当关留下的地址，赵黍来到东胜都城南的鱼尾巷。
即便是国都，也有贫苦百姓聚居之地，东胜都城南便有几条巷弄。放眼望去，污水积成小潭，瘦弱老狗伏卧喘息，拄杖老人披着破衣烂衫，靠在漏风门板外。附近还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不怀好意的目光四处打量。
挂在绳上的旧衣旧布充作帷帘，每隔几家便能看见门上悬挂青色头巾，说明内中有暗娼待客。一些妇人干脆就依门而立，招揽路过行人。甚至有剽悍妇人不忌男子调笑，一巴掌拍在对方的屁股，惹出阵阵笑声谩骂。
赵黍这次没有带上馆廨修士的绶带，但身上青黑锦袍干净素洁，隐带贵气，本就与这种藏污纳垢之所格格不入。
在赵黍进入鱼尾巷后，就见几名地痞悄然跟上，已怀有行凶抢劫的用意，而巷弄两侧的暗娼也都聚了过来。
“哎呦呦，哪来的小哥哥？”有一名浓妆艳抹的妇人抬手搭上赵黍肩膀，手指直接撩拨他的脸颊：“瞧这小脸蛋，比咱们还嫩！”
赵黍轻轻避过，心想自己修炼有成，就算不像梁朔那样刻意注重容颜，肌肤光泽、体魄轻健这也是自然的，光是这一点就远超劳碌早衰的凡夫俗子。
不过赵黍并未责怪这位妇人的冒犯，只是问：“这位大姐，请问木神庙在哪里？”
“唉，小哥哥这一句话，可就把咱家说老了！”那浓妆妇人拍着胸脯，还有别的暗娼上前，直接上手把玩赵黍的衣物，不住称奇。
赵黍转念明白，自己身上这件锦袍在穷苦陋巷的百姓看来，都算是难得之物，他清楚感应到后面地痞传来阵阵凶恶目光，只是在迟疑如何动手。
心下轻叹一声，赵黍变戏法般取出几块散碎银子，直接塞入那些妇人手中：
“几位好姐姐，我有一位朋友寄宿在木神庙，正要拜访，还请你们给我带路。”
那些妇人收了银子，惊喜万分，她们当然清楚巷弄中的情形，那浓妆妇人反应最快，直接卷起袖子，朝那几名地痞叫骂起来：
“看什么看！一帮软腿怂蛋，没钱还想白嫖老娘不成？滚！”
浓妆妇人中气十足，喊声震耳，就连赵黍也微微吃惊。不过他也知道，要在这种地方讨生活，低声下气、娇弱谦卑毫无用处，只会引来兽行侵凌，女子为了自保，就必须要变得剽悍，这才能赶走心怀不轨之徒。
赵黍看着一条巷弄几十户人家，起码有四五位暗娼，这些妇人倚门待客，全是一派理所当然。自己近来几乎只在城北，彼处不是各部衙署，便是卿贵府邸，高门大户林立、香车宝马往来，就算奴仆侍者都是衣履净洁，跟这鱼尾巷形成天壤之别。
被妇人们一路说说笑笑带到目的地，赵黍看见一座破旧神庙，柳编夯土的围墙塌了一半，小贩聚集在此，形成一个小集市，喧闹声此起彼伏。
半死不活的泥塘杂鱼，任君挑选，菜叶枯黄的芜菁芥头，可佐糙饭；来历不明的驴子嘶鸣聒噪，竹笼内中的鸡鸭插标待售；陶瓮里的酸米浆，堪比玉盏香饮，荷叶包的甜柿饼，胜过贡品花蜜。
鱼尾巷固然贫苦，可不代表此地百姓就会麻木无觉地活着。他们会竭尽自己的智慧，在触手可及的范围里，让自己过得更好。
哪怕在许多修士看来，木神庙前这个小集市，又穷又脏又吵又臭，但赵黍能够体会到一股不容忽视的勃勃生机。
“小哥哥，木神庙就在里面。”浓妆妇人抱着赵黍肩膀，笑嘻嘻道：“不知你的朋友是哪一位啊？”
“他叫贺当关，身背长剑，你们可曾见过？”赵黍问。
“原来是那个家伙呀。”妇人笑道：“一个乡下来的穷鬼，据说把钱都花在了龙藏浦，连旅舍都住不起，只能在鱼尾巷给别人干平事讨债的活计。”
赵黍没想到贺当关的日子这么拮据，以他的身手不至于这么穷困才对。
与几位依依不舍的妇人告别，赵黍径直走入木神庙，庙宇内中神像神牌一概无有，估计早就被当成柴薪砍了烧，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鬼神降附。
绕到后院，就见十几人手提木棍，演练招式，贺当关则细心调教起来，他一看见赵黍，兴奋道：“赵仙长！您怎么来了？”
“我就是来找你的。”赵黍环顾一圈：“只是没想到贺兄居然在这种地方传授武艺。”
“散了散了。”贺当关挥手赶走众人，惭愧道：“没办法，之前对付一帮泼皮，露了几分武艺，这鱼尾巷就有人缠着我要学武。我受了他们帮衬，又没什么东西报答，胡乱传授几手防身。”
“可是我见贺兄精通剑术，为何教的却是棍棒？”赵黍不解。
贺当关提了提剑带：“五尺长剑本就特殊，招式步伐可以化剑为枪。而鱼尾巷的人弄不来我这种长剑，木棍总归是有的，于是教些棍棒套路。不过说实话，街头巷尾这些厮杀，拼的还是血气勇气，不敢打的话，什么招式都是扯淡。”
“这话也对。”赵黍环顾四周。
贺当关将赵黍请入屋中，问道：“不知赵仙长此次前来有何要事？难道是打听到解忧爵的消息了？”
“此事我仍在设法探听。”赵黍回答说：“不过贺兄要是随我同去，或许能及时了解情况，也免得日后失之交臂。”
“同去？”贺当关不解：“赵仙长是要我去哪里？”
赵黍言道：“不瞒你说，我希望请贺兄担当护卫。”
贺当关一怔：“赵仙长莫不是说笑？我这点微末本事，只怕有损仙长颜面。”
“贺兄不必自谦，我孤身来到东胜都，眼下需要几个帮衬人手，一时间找不到别人，所以才厚颜来请贺兄。”赵黍从袖中取出锦囊：“这里面银饼作为聘金，还请贺兄收下。”
贺当关接过沉甸甸的锦囊，心思活泛起来，只是碍于口才，说不出感激之辞。
“我知贺兄此来东胜都，是为寻找家传宝物。”赵黍说：“不过东西在郑氏手中，恐怕还要费些功夫。正好我最近在新设衙署办事，结交了一位郑氏子弟，试图打探一些消息。”
贺当关愕然问：“不知赵仙长如今在何处高就？”
“金鼎司。”
……
等贺当关看着规模渐见完备的金鼎司时，险些以为自己来到什么坞堡牢城。
“东院尚未完工，内中铺地熟土要受日晒，我就不领你进去乱逛了。”赵黍引着贺当关来到西院，边走边说：“我平日就在此地办事，如果贺兄不嫌拘束，可暂居于此。”
贺当关看着往来仆从对赵黍恭敬行礼，心中讶异之余也有些惶恐，眼也不敢乱看、话也不敢乱说。
“我寝舍就在这里，贺兄住我对门，如何？”赵黍来到后院，仆从们正在将各种家具器物搬进。
贺当关手足无措：“赵仙长，这……我就是一个粗鲁武夫，就怕本事不足，让您见笑。”
赵黍摇头道：“贺兄不必如此，也不用叫我什么仙长，我来金鼎司就是给朝廷办事。这里是出入金鼎司的令牌，你拿好，日后便是司中翊卫了。”
贺当关在跟着赵黍前来的路上，已经大致了解金鼎司。对于他这种寒门出身的剑客武夫，能够给豪门大族看家护院就不错了，没想到一转眼就成为朝廷新设衙署的侍卫人手。
“这、这……”贺当关手捧令牌，激动欢欣难以言表。自从他在龙藏浦花光积蓄，家传法宝依旧无处可寻，便觉得自己未来再无出头之日，搞不好就要终老陋巷之中。
而今天能够获得赵黍提拔，贺当关仿佛重获新生，当即下拜道：“赵执事再造之恩，小人定当粉身以报！”
赵黍在侯府最不习惯的一件事就是受人下拜，他赶紧扶起对方：“不必如此！我就是请贺兄来当护卫的，你要是粉身碎骨了，还怎么找回家传宝物啊？”
贺当关深深叹气：“小人家世落魄，就算真的找回家传宝物，照样守不住。若是赵执事真能寻回解忧爵，还请自行处置。”
按照贺当关最初的想法，他是要将解忧爵进献给公卿贵人，凭此谋得一官半职，好让自己一身剑术有用武之地。结果现在赵黍就给了他这机会，而且还是来到金鼎司这种前途光明的新设衙署，早就心满意足了。
赵黍笑道：“如果真能找回解忧爵，我确实打算好好钻研一番。”
两人还在闲聊，就有仆从赶来：“赵执事，怀英馆的人到了。”
“终于来了！”赵黍带着贺当关一起，兴致冲冲地来到院外，就见石火光身后跟着十多名馆廨生，紧张中略带兴奋地指点议论。
“这么多人？”赵黍有些意外。
石火光说：“首座来信，说是金鼎司这边要人手帮忙。原本同行的另有十几人，不过他们在东胜都有家宅，所以先回去拜见父母了。”
赵黍不解：“人多是好，可金鼎司也不是什么人都收啊。一些术法修为还不够的馆廨生，还不如留在怀英馆里继续研修。”
石火光解释说：“他们也不是来金鼎司的。罗希贤和辛舜英即将成婚，他们是来送礼庆贺的。”
赵黍恍然大悟，怀英馆中也确实不乏卿贵高门出身的子弟，虽然过去没有明说，但罗希贤在这群人里面算是当之无愧的领袖。
当朝大司马之子、戡平匪患的大功臣、怀英馆年轻一辈的翘楚……如此身份和名望，成婚之际有众人庆贺，一点也不奇怪。
安顿好怀英馆修士，赵黍将金鼎司内众人召集起来，相互认识一番。
“这位前辈叫石火光，是我怀英馆执教，在祭造法物、炼制法器上造诣精深，就连赵某也是受其指点多年。”赵黍当众介绍起来。
可石火光依旧受不得众人目光注视，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对了，这位道友是崇玄馆的郑思远。”赵黍示意边角处的青衣男子：“他在祭炼符箭上有独到本事，我也要向他讨教。希望诸位今后在金鼎司能够摒除门户之别，炼丹祭器之余，多交流心得体悟，彼此扶助、进益道妙。”
郑思远显然没料到赵黍会当众点自己的名，也不敢胡乱言语，有些惶恐地拱手揖拜。
“此外，关于灵材的调度取用，司内也有大致规条，想必诸位都听说了。”赵黍言道：“金鼎司不比别处，此间灵材乃是从国中各处开采，一点一滴皆是民脂民膏，若有有贪渎私窃之事，朝廷也会依律查办。赵某虽为执事，亦不能置身事外。”
依照符箓、丹鼎、法器三科，赵黍给众人安排了一些简单事务，其中最为紧要还是符兵。
不过这事无需赵黍动手，因为石火光这次来到东胜都，居然带来一批自己祭造的符兵。
与赵黍最初匆忙潦草不同，石火光在怀英馆花了一番心思，对符兵祭造之法大加改良，光是这段日子，就让石火光搞出“销蚀阴刻法”、“熔铁包铸法”、“镶玉藏符法”三种方式。
被赵黍单独叫来参与符兵祭造的郑思远，听得一愣一愣，赵黍和石火光你一言我一语，或争论包铸法是用铁水还是铜水，或探讨化金石销蚀兵刃是否不利于符咒祭炼，到最后甚至聊起把昆仑玉镶嵌进兵刃中，是否会导致将士为了钱财，将符兵倒卖给敌国。

第79章 立身识人心
“昆仑玉本就珍贵，在玉上以精细手法书写符咒，镶入兵刃后还要咒炼一番。”赵黍摇头说：“这种符兵太过珍贵了，而且用处未必太大。要真是配发给普通兵士，怕是有人转眼就把昆仑玉拆了换成金银。”
石火光则说：“这种镶玉符兵无法大量祭造，本就不会配发给普通兵士。但是军中将校位高权重，在战场上也需要神兵利刃自保，给他们正好合适。”
“这话也对，就算不用于战场厮杀，也能当成宝物观赏把玩。”赵黍想起自己在安阳侯府见过不少精巧摆设，都中豪贵收藏名刀宝剑也不稀奇。
考虑到金鼎司祭造的第一批符兵要让国主过目，镶嵌昆仑玉的刀剑华贵精致，确实更易讨好国主。
“郑道友，你怎么看？”赵黍望向郑思远。
“啊？赵执事问我？”郑思远还没反应过来。
赵黍将刀柄末端镶嵌昆仑玉的符兵递给郑思远，言道：“不用拘束，金鼎司以实务为上，好坏利弊直言便是。”
郑思远接过符兵，仔细端详片刻，然后五指握住刀柄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赫然可见刀身蒙上一层淡淡白芒，好似修士行布气机在上，挥动起来有流风环绕。
“我能否一试？”郑思远问道。
赵黍后退两步，示意他在空地处挥刀。郑思远屏息凝神，手握符刀虚劈一记，一道风刃带着嘶鸣声，直达两丈之外。
“如何？”赵黍问。
郑思远有些惊叹：“摄风为刃，这是飞廉馆的术法吗？”
赵黍望向石火光，对方答道：“我确实参考过飞廉馆的御风之法。不过他们的术法是要以采炼风息为修炼根基，能够将流风凝炼成如实质的风刀风箭，轻而易举射出百丈之遥。我炼制的这柄符刀，无法凝实流风，风刃威力仅能触及两三丈。”
“对于没有修为法力的普通将士，这种威力足够了。”赵黍扭头望向郑思远：“你觉得这柄符刀相较于郑图南的鸿鸣刀，孰高孰低？”
郑思远脸色怔住：“我不明白赵执事的意思。”
“郑图南之前不是当众炫耀过他的随身宝刀吗？你与他同出郑氏，应该有所了解。”赵黍袖手笑道：“我也就是随口一问，郑道友不用勉强。”
郑思远还回符刀，低头言道：“兄长的鸿鸣刀是父亲遗物。”
赵黍轻轻“哦”一声，没再多言，转而问道：“郑道友先前祭炼箭枝的术法，不知是哪路仙家传承？能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郑思远紧张心情缓和不少：“仙家传承倒谈不上，那是一部叫做《弧引天矢》的功法，放在族中书库，无人问津。其中就有祭造箭枝的窍要。但功法残缺不全，我原本也担心没法通过考校。”
赵黍来了兴致，请郑思远来到院中凉亭坐下歇息，让仆从端来茶点，攀谈起来：“郑道友出身鸠江郑氏，也算仙系血胤，为何只能修炼残缺功法？崇玄馆的《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呢？”
郑思远低下头去：“赵执事说笑了，我这种人哪里算是仙系血胤？馆内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授仙家法箓。”
赵黍从安阳侯那里了解到，郑思远母亲出身卑微，不受郑图南所喜。而且哪怕在崇玄馆，也没法接触仙经妙法。
“好，不提仙系血胤。”赵黍说：“那不知郑道友一天能祭造多少支符箭？”
郑思远默自算了一下：“六七支不成问题，但……”
“怎么？”
“我先前考校之时，以诵咒布气过关，但这样祭炼箭枝，效力恐怕维持不了三五刻，何况送去战场给兵士们使用？”郑思远脑袋垂得更低了。
“这确实是个难题。”赵黍望向石火光，对方则说：“其实不必直接祭炼箭枝，我原本的想法，是祭炼包铸箭簇的铁水。如此术法效验凝固在箭上，能够维持更久。”
“就像诵经咒水那样？”赵黍指头敲点着膝盖：“可即便这样，还是有限啊。是到了战场上，面对茫茫多的敌人，箭枝自然越多越好。”
一旁石火光提醒说：“这种经过祭炼的符箭不可能用于阵前攒射，必定是用来对付敌方将帅，哪怕是护身之法不够高明修士，也能凭符箭射落。”
赵黍沉吟说：“这话也对，不过别忘了，诵经祭炼这种事不可能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像郑道友这样的，还有修炼功课。若是为了祭造符箭耽误了修炼，致使真气不济、法力迟怠，岂非得不偿失？”
郑思远先前并未想到这一层，心里还在思索，赵黍言道：“郑道友所修法诀残缺不全，这可大为不妥。正好我手边有一卷仙经，其中所讲乃是涵养生机、服气内壮以求延年之法，不如给郑道友略作参详，如何？”
赵黍所说的仙经，其实就是玄圃玉册内中所载的《素脉丹心诀》。此法平实无华，也没有什么斗战杀伐的偏重，只求真气绵长、周流不息，以期吐纳之际，真气出入周身穴窍，盈塞方圆天地。
郑思远被赵黍所言惊得无言以对，他出身鸠江郑氏与崇玄馆，即便从小到大见识过不少术法修炼之事，但一部严整完备的仙经，照样是弥足珍贵，不会轻易传授给外人的。
相比起在崇玄馆中久居人下、不得伸张，这次来到金鼎司，并且成功通过考校，郑思远其实颇有脱出牢笼之感。自己未来能在金鼎司谋得一份安定差事，便已心满意足，谁还会奢望什么仙经妙法？
可是当自己有机会接触到正宗仙法，郑思远还是忍不住。
“赵执事心意，不知、不知该如何报答？”郑思远起身拱手。
“别急。”赵黍赶紧抬手安抚：“虽说是仙经，但修炼还是要看个人。郑道友若是修持无功、空耗岁月，可不要回过头来怪我。”
郑思远揖拜道：“哪里的话！承蒙赵执事关照，我今后定当以赵执事马首是瞻！”
赵黍轻轻一挑眉，这其实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如果梁国师真的打算派人来到金鼎司暗中搞事，那也别怪赵黍反过来分化这几个崇玄馆修士。
仔细一想，星落郡剿匪让永嘉梁氏一批优秀子弟葬身神剑锋芒之下，估计梁国师也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按说金鼎司这种新设衙署，最适合梁朔这种世家子来掺一脚，结果派来几十人，只有区区六人通过考校。
至于郑思远此人，赵黍觉得他确实可以拉拢提拔，此外也是打听鸠江郑氏与解忧爵的门路。
“不必如此，同在金鼎司办事，理应相互提携。”赵黍从袖中取出事先誊抄的功法，递给对方。
郑思远接过书卷，言道：“还请赵执事放心，此经我绝不外传。”
“郑道友用心是好的，却也不必过于介怀。”赵黍说：“往圣先贤既然传下诸多妙法，本就要让大众群生有所印证，而非是被一两人、三五家占尽仙缘。”
赵黍明白，并非所有人都具备修仙学道的资质天赋，就算有资质，也未必能得授仙法，何况如今这尘世秽浊甚多，修炼之事也有诸般外物讲究，往往只有家世豪富之人才能初窥仙缘。
华胥国设立馆廨，则是举国之力，广觅资质上佳之人，传授术法修炼之学，也是为国储才。
可赵黍也很清楚，像他这样有着家学底蕴、又在馆廨受学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赵黍自己在遇见灵箫之后，受其指点，修为境界日见精进，这让他觉得，仙家妙法若是高悬阁中、不示于人，既是阻碍世人上登仙道的机缘，也让仙法传承本身丧失了意义。
赵黍近来也参悟过玄圃堂的功法，若论高下深浅，与张端景传授的《疏瀹五藏篇》相类，他本人没必要另寻出路，但对于郑思远这种缺乏完备修炼法诀的修士，不亚于点明前途。
给郑思远指点两句法诀窍要、入手精义，对方就迫不及待要亲自体悟一番。赵黍也没有拦阻，让他先去静室修炼，有何印证都能彼此交流。
“你就这样把一部修炼法诀送给他了？”石火光面带顾虑地询问。
赵黍说：“你是担心郑思远不怀好意？拿了法诀就要跑路？”
石火光言道：“他毕竟是崇玄馆出身，还是要多加提防。”
“我知道。”赵黍起身笑道：“可是崇玄馆本就不缺仙经法箓，如果是梁朔那种人，我拿出的这部法诀，估计还以为我在羞辱他。若郑思远在崇玄馆得了真传，我再送法诀，用处不大。但看他举止表现，的确是缺乏正宗的修炼法诀，否则不会走得那么急。”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石火光点头道。
赵黍继续说：“郑思远靠着一部残缺功法，能有如今成就，说明此人资质不俗。这样的人不被崇玄馆所重视，那我也不妨多加拉拢。”
石火光困惑道：“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赵黍眼珠一转：“非要这么问的话，大概是从梁朔那里学来的。当初在星落郡，这位梁公子估计是觉得我在怀英馆没混出头，所以大费周章地拉拢我。”
石火光表情古怪：“可是梁公子的下场……”
赵黍轻咳两声：“那是他倒霉，撞见傩面剑客。不过眼下是在金鼎司，又不是凶险万分的战场，我也不是要让郑思远改投门庭，只要他用心祭造符兵法物就好。”
石火光不免感慨道：“你来到东胜都也没多少时日，倒是比以前长进许多。”
赵黍摸摸脸颊：“难道我以前很幼稚？”
石火光老脸带笑，有些无奈：“幼稚倒谈不上，只是一直呆在馆廨里，恐怕不知人心险恶。”
赵黍默然无语，其实知道太多尘世人心，不经意间也会受其浸染。被石火光这么一提醒，他才发现，自己在东胜都这段日子，行事作风似乎与过去有所不同了。
看上去，赵黍似乎变得更加理智，随着地位的提升，心机手段好像也变多了，哪怕对上郑图南这种纨绔子弟的寻衅，他也能应对得游刃有余。
但如此种种，真的能让道心更为澄澈吗？真的有益于修仙学道吗？赵黍自己不免生出怀疑。
“对了，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青玄笔。”石火光掏出一个长匣，内中有五杆粗细不同的青玄笔，既有尖毫短锋，也有粗杆大笔，形制不一。
“这么多？”赵黍愣住。
石火光说：“你之前那一杆笔不是在星落郡毁了么？所以我特地寻不同年份品相的青玄竹，祭炼了一整套。你在金鼎司办事，总不能只靠引气书符。若是用不到，也能用来当成礼物送人。”
赵黍点了点头，提起一杆青玄笔，沉思不语。
……
荆实独自一人在屋中调息凝神，随着她轻不可闻的细长呼吸，真气往返出入，在屋内化作一道道墨黑丝线，交错纵横，宛如网罗。
丝网微颤，荆实似有所感，抬起清冷眼眸，弹指散去墨丝，起身打开房门。
就见赵黍站在屋外小院中，身背长剑的贺当关护持在旁。
“荆实道友，叨扰了。”赵黍上来便拱手揖拜。
“赵执事找我？”荆实问道。
赵黍苦笑说：“明日东院要营造坛场，奠基砖石需要书符祭炼，赵某想到荆实道友也擅长符法，不如明日一同前去，如何？”
荆实拱手低头，神色冷淡：“赵执事有命，自当遵从。”
“不必如此。”赵黍取出一杆青玄笔，递给对方：“虽说荆实道友能够引气书符，但司内符咒事务繁多，不能总是虚引真气。这青玄笔乃是我怀英馆特产，最适合采摄气机、书符点煞。算是赵某聊表心意，荆实道友不妨收下。”
荆实没有沉思太久，脸上也不曾流露异样神色，双手接过青玄笔，言道：“多谢赵执事，我一定用心尽力。”
“好，那就不妨碍荆实道友修炼。”赵黍行礼告辞，与贺当关一同离开小院，留下荆实一人盯着青玄笔。
“你怎么看？”
等走出一段距离后，赵黍询问身旁的贺当关。
“这女子显然也通晓剑术武艺，虽然没见她出手，但从步伐身姿来看，绝对是一名厉害角色。”贺当关补充了一句。
赵黍略一点头：“术法与武学并不相悖，只是要同时精通两门，很费功夫。”
“赵执事，恕我直言，这个叫做荆实的女子，恐怕用心难测。”贺当关说。
“何出此言？”赵黍问。
贺当关摇头：“我也没法说，单纯就是习武多年，莫名有些微妙感应。当初她出门那一瞬间，扫向我的目光似乎带有杀意。这不像是清修之人，倒更像是刺客之流。”

第80章 杯酒各殊途
经过一段时日的忙碌，金鼎司衙署府院的建设即将完成，召遣行法的科仪坛场，祭炼法物的洞室玉柱，烧炼丹药的炉灶华池，可谓是一应俱全。
东胜都毕竟是华胥国都城，不仅汇集了国中奇珍异宝，哪怕是产自别国的灵材药物，都能在此找到。
而赵黍也将第一批符兵交给安阳侯，让他带入宫中请国主过目，具体经过赵黍并不清楚，反正安阳侯回来之后颇为满意。
“国主有旨意，让你们全力打造符兵。”安阳侯来到金鼎司中，对众人言道：“所需灵材器具都会送来，而且国主打算开放蓬玄湖瀛洲岛，作为金鼎司诸位炼气修真、涵养形神的洞府。”
“瀛洲岛？那可是各家馆廨召开瀛洲会、演武论法之所，乃是不亚于地肺山的仙家福地。”当即有人惊喜言道。
“不错。”安阳侯笑道：“国主也知你们祭造法物、炼制丹药耗费心力，都中人烟驳杂，府院宅邸也不适合你们修养。瀛洲岛与蓬玄湖皆属禁苑，平日里没有闲人打扰，你们若是想去，凭司内令牌即可，湖边自有戍卫迎候、舟船渡泊。”
赵黍在下面也听明白了，国主这是利用金鼎司，打算拉起一支效忠于朝廷的修士，以仙家福地、丹药符咒、职司任用为诱惑，将原本分散的几家馆廨，都聚集到国主之下。
而哪怕是出身崇玄馆，也未必个个都是梁朔那种天材地宝、灵丹法宝样样不缺的世家贵介，也不乏郑思远这种高门卑位的出身。金鼎司就是给这些人一条出路，其用意之显著，可谓是不加掩饰。
蓬玄湖瀛洲岛传说中是仙家飞升之地，其上清气勃郁，更有仙灵隐现。华胥国每十二年一次的瀛洲会，便是趁岛中清气最盛之时，邀请各家馆廨优秀子弟前去，斗法论道、参悟仙缘。但凡能踏足其上的馆廨修士，皆是翘楚精英。
上一次瀛洲会刚好是首阳山五国弭兵之后，仔细算算，下一次瀛洲会就在明年。而这回国主居然准许金鼎司众人登上瀛洲岛清修，这份诱惑不可谓不大。
安阳侯此言一出，哪怕是崇玄馆派来的几名修士，脸上也露出意外惊喜之色。
不过金鼎司不养闲人，与奖励赏格一同颁下的，还有一份各类符兵法物、丹药符咒的表单，要求金鼎司尽快打造出来。赵黍按照各科职司，迅速吩咐下去，自己也正要大干一通。
“世侄，你先别急。”安阳侯叫住赵黍，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赵黍怔在原地，想半天也想不出自己忘了何事。
安阳侯微微叹气：“罗希贤马上要成婚了，你不去祝贺吗？”
“我、我还真的忘了。”赵黍仰头望天，神态复杂：“可是我如今跟罗希贤分道扬镳，人家大婚喜庆，我还是别去打扰了。”
安阳侯拍着赵黍肩膀：“世侄，如今你可不光是怀英馆的符吏了。身为金鼎司执事，你也不能只想着过去那点恩怨纠葛。”
赵黍回答说：“我明白了。”
“过几天就是罗希贤大婚之日，到时候我带你一同前去。”安阳侯说。
赵黍摇摇头：“不必如此，我与罗希贤是在怀英馆相识相交，以金鼎司执事的身份，倒是显得陌路生分。反正怀英馆也有一些卿贵子弟要去送礼庆贺，我跟着大家一块去就好，老师也会来。”
安阳侯思量片刻：“这样也好。”
……
高门大户的婚嫁之事，礼仪繁复，大婚当天，迎娶辛家女的车马，伴随喧嚣乐曲，一路绕城而行，喜庆非常。
当赵黍来到罗氏府邸时，望见一片张灯结彩、花团锦簇，府院之外车马川流不息，多位朝中公卿携请帖而至，诸般随贺祝礼裹在吉庆红布之下，如潮水般送入府门。
“你总算到了。”就见张端景缓步走来，手上拿着一份红底烫金请帖，问道：“众人都在等你，为何姗姗来迟？”
赵黍瞧了一眼，来参加婚宴的馆廨生都是那群家住东胜都的富贵子弟，那些在金鼎司的馆廨生则无暇抽身。他拿出一个木匣，说道：“我在准备贺礼。”
张端景接过木匣，与怀英馆贺礼放到一块，盖上红布，然后带领众人前往罗府。管事接过请柬，立刻将怀英馆一众迎入内中，尚未落座，大司马本人便亲自来到。
“张公驾临犬子婚宴，罗某万分荣幸！”
大司马是一位膀大腰圆、黑脸长髯的男子，形貌略带几分骁悍之气，一道狰狞伤疤从眉间延伸到脸颊，即便身着锦袍玉带，也不似高官显贵，倒像沙场猛将。
张端景还礼道：“大司马一门三俊，罗希贤为国立功，怀英馆与有荣焉，鄙人理应前来祝贺。”
“张公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大司马喜上眉梢：“犬子幼时顽劣不堪，还是在怀英馆受教过后，才大为收敛。他能有今日成就，也多亏张公点拨。”
“不敢当。”张端景淡淡一句。
大司马摸着大肚腩，望向张端景身后众人，问道：“这些想必都是怀英馆当代俊杰吧？不知赵黍可在其中？”
赵黍站在原处，他没想到大司马会提及自己，在周围目光注视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赵黍，拜见大司马。”
“你就是赵黍？前些年罗希贤回家时，经常提起你。”大司马上下打量赵黍，轻抚须髯，点头道：“嗯，好身姿。如今还在怀英馆研修？”
赵黍心下略有不解，还是回答说：“晚辈眼下在金鼎司受职。”
“金鼎司？”大司马若有所思，随后又问：“你是否有意到军中效力？”
大司马言辞单刀直入，毫无婉转，逼得赵黍有些反应不及：“这……晚辈不通武艺，去了军中也是拖累。”
“不通武艺？”大司马一抬手抓住赵黍臂膀，赵黍只觉得对方五指宛如铁箍，传来阵阵劲力，抓得自己筋骨软麻。
“奇怪，你这身筋骨，居然不习武？”大司马松手道。
“晚辈并无习武天赋。”赵黍回答说。
“扯淡！”大司马语气粗蛮：“你这手长腿长、背脊中正，就是习武的好料子，哪个狗扯淡的货色说你没有天赋？”
赵黍一时无言，当初老师给自己把脉，认定他手脚不谐，学武习剑会自伤筋骨，所以让赵黍专注于术法一途。怎么现在听大司马的话，好像自己还是什么练武奇才？
“大司马过誉，晚辈不敢当。”赵黍躬身道。
“什么当不当？”大司马正要发脾气，身后管家悄声几句，他随口应了一声，然后朝张端景拱手：“张公还请稍歇，府中客人甚多，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大司马请便。”张端景淡然回道。
等大司马离开之后，怀英馆众人这才落座席间，有人低声道：“我总算明白，罗希贤那暴脾气从哪来的。”
“没想到大司马也是性急之人。”
“你们不要被骗了，大司马在朝中颇受重用，可不是什么愚鲁之人。”
“就是，罗希贤那叫直率，不像某些人，肚子里弯弯绕绕，还成天想着巴结崇玄馆。”
赵黍听见众人的议论，面无表情。他知道自己在星落郡的一些做法，不止是罗希贤不满，也让怀英馆部分人心生厌恶。更有可能因为自己当上了金鼎司执事，惹来旁人嫉恨，觉得自己是借着首座学生的身份，一飞冲天。
但赵黍又要如何解释呢？他思来想去，感觉无话可说。即便赵黍向来以口才著称，可他如今却不想开口辩驳。
就算说赢了又如何？对方并不会因此由衷敬服，估计心底深处会对自己更为嫉恨厌恶。
在星落郡历练过后，又在安阳侯身边受教，如今赵黍回头再看，自己在怀英馆的人缘也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孤僻自傲。固然是结交到罗希贤这种朋友，可在别人看来，估计是自己一心要攀龙附凤。
“老师，我真的没有武学天赋么？”赵黍撇去无关心念，悄声询问道。
张端景对院中丝竹喧闹视而不见，言道：“罗希贤在战场之上，敢于直面锋刃、浴血厮杀，你有这胆魄么？”
赵黍低头说：“似乎是没有的。”
“你性情如此，筋骨再好又有何用？”张端景淡然道。
“不对。”灵箫的声音在赵黍脑海中响起：“张端景顾左右而言他。战场上厮杀搏命的胆魄血勇，与筋骨天赋高低并无关联。试问战场上寻常兵士，又有几个是天生武骨、将门虎子？”
赵黍沉吟不语，灵箫又说：“远的不去说，就说你曾经见过的王庙守、吴老大，此二人出身卑微，虽也有几分武艺在身，但他们的厉害之处，真的只在于武艺么？”
“不是，他们都有一腔血勇胆魄，那是百战余生磨砺出来的，旁人学不会。”赵黍在心中回答。
“既是天赋，便要有所运用方可展现。”灵箫言道：“习武之人不在厮杀场上较量，那便是空谈。我记得你说过，罗希贤过去常被张端景派往各地斩除妖邪，这种历练你可曾有过？”
“也就成阳县那一遭，而且还失败了。”赵黍说。
“不尽然，妖邪已灭，无非是不甚圆满罢了。”灵箫直言：“可谁能保证事事圆满？你既然历练浅薄，就不该过多苛求。不经历练，何来积累？不逢杀伐，何来胆魄？张端景此言倒果为因，十足诡辩！”
“你不要这样说，老师也许是为了我好。”赵黍言道。
“迂腐。”灵箫语气略显不快：“张端景如此作态，等同将你圈禁起来。好则好矣，凡人圈养牲畜，也是这般。”
“可我如今不也走出怀英馆了吗？”赵黍说：“我现在是金鼎司执事，这要是在以前，老师可不会放心让我有所担当。”
“张端景与安阳侯串通一气，有区别么？”灵箫言道：“我有一丝微妙预感，张端景恐怕有一个极大的图谋。”
赵黍说：“极大图谋？无非是要扳倒崇玄馆和梁国师，不光是老师，估计国主也是这么想的。”
“恐怕不止。”灵箫言道：“可惜我如今境况，也无法洞悉气数加以推演。”
赵黍默然不语，灵箫乃是得道仙家，即便只余一点真灵，也时常会有这种玄妙难解的预感，而且屡屡料中。赵黍由此趋利避害，甚为灵验，也不由得怀疑，老师究竟有何想法。
时至黄昏，婚宴到了最热闹之时，经过各种仪式，从辛家接来的媳妇跨门而入，在两家亲眷、公卿贵人、师长同门的见证下，罗希贤与辛舜英两人喜结连理、同拜天地。
赵黍站在人群中，只觉得周围这一切似乎都与自己无关，任由一切喜庆热闹如流水划过身心，没留下半点痕迹。
迎亲完毕，随后便是大摆宴席，新郎官向长辈、同僚逐一敬酒。来到怀英馆众人面前，罗希贤先是向张端景深深揖拜：
“首座，过去这些年承蒙点拨，罗希贤铭感五内！”
张端景起身回礼：“望你日后持正守道、勇猛精进。”
罗希贤接过下人递来酒水，仰头饮尽，然后望向怀英馆众人，一抬眼就看见赵黍。
罗希贤深吸一口气，言道：“赵黍，我听说你当上金鼎司执事了？”
“是。”赵黍起身答道。
“如今倒是我羡慕你了。”罗希贤言道：“国主新设衙署，你没费半点功夫，从馆廨符吏直升为一司执事，这等亨通官运，说不定我日后还要靠你提携。”
赵黍手捧酒杯，心中并无半点喜悦之意，脸上假作笑容：“不敢当，在下不过是借方技符咒谋生罢了。罗公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怀英馆上下皆以你为荣。”
罗希贤笑了：“也好，就祝诸君未来前程远大！”
言罢，赵黍仰头痛饮。再低头，罗希贤已经转到下一桌敬酒，他心下一宽，莫名生出一阵解脱感。
赵黍明白，自己今后与罗希贤再无友谊牵连，比起之前怒言相斥，或许像今天杯酒拜别，才是对两人最好的结局。

第81章 咎由终自取
酒过三巡，天色已暗，宴会上众人意兴正高之际，府院之外忽然传来洪亮声音：“恭贺罗辛两家喜结连理，崇玄馆特此献礼！”
话语声破空透壁而入，彻底压过宴会喧闹。随即有管事匆忙奔入，到大司马身边俯首耳语，令他面露不悦。
院内赴宴宾客得知崇玄馆来人，尽皆表情肃然，各种丝竹乐声随之停顿，喜庆氛围一扫而空，脸色酡红的罗希贤立刻清醒过来，罗家父子纷纷聚到一块，严阵以待。
崇玄馆威势可见一斑，虽说他们是不请自来，但大司马也没有将对方拒之门外。
赴宴各方再无欢饮之意，不少朝中公卿直接离坐起身，甚至开始暗中揣度，自己此来赴宴，是否会引起国师的猜忌？
就见一名深衣鹖冠、鹰眉隼目的老人，缓缓迈步而至，每一步仿佛都正正踩在心跳节拍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惊。
来者正是国师梁韬，他隼目随意扫掠，几乎无人胆敢与之对视，有几个胆小之辈更是当场吐出酒水, 场面难堪。
然而还是有寥寥数人能够与梁韬对视不避, 除了高坐主位的大司马，另外便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以及赵黍。
梁韬目光扫来之时，赵黍只是从容而立。虽然能够感觉到一丝弥漫庭院的威压, 但他清楚, 眼前这位梁国师只是分形变化之身，或许就是因为见过本尊真容, 赵黍反倒没什么好怕的。
“国师大驾光临, 我等有失远迎，失礼了。”大司马推椅起身, 不躬身、不低头, 只是如江湖武人般抱拳。原本大司马身上气息是雍容稳重与草莽粗蛮混杂，此刻却陡然变得雄浑昂藏。
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打量一眼，发现大司马周身散发着凶煞之气。如果说成阳县王庙守那种老卒的气息好比火把，那大司马的凶煞之气就是一片冲天怒举的连营烽火, 鬼神精怪不敢靠近, 侵扰魂魄心志的术法估计根本动摇不了大司马。
在赵黍的印象中, 大司马并非是修仙学道之人, 可是如今看他这一身惊人气象, 想来是在过去长久征战杀伐中逐渐养就, 并且收放自如, 也算是一种另类法门了。
“老夫不请自来, 才是失礼。”梁韬一招手, 身后两列仆从上前，手里捧着各色贺礼, 既有如红玉般晶莹的东海珊枝，也有金玉交缠、巧夺天工的如意, 还有一面无瑕银镜。
“这藏火玉珊乃是东海水府所产，养元之气终年不绝, 久置房中收其熏染，温养筋骨之余, 对闺房之趣也颇有助益。”梁韬望向罗希贤：“若是罗公子日后要多求子嗣, 闲时不妨赏玩一二。”
罗希贤紧咬着牙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胸膛之下心脏猛跳，恐惧、愤恨、恼怒相互交织, 偏偏被梁韬闲淡语气死死压住，无从宣泄。
“而这金玉勾缠如意, 便是祝贺罗辛两家良缘如金玉、恒久不销改。”梁韬那张鹰眉隼目的面庞, 就算是庆贺之语，说出来也让人不寒而栗。
“对了，还有这面韶光镜，乃是老夫亲手炼制，另外附有一卷对镜驻颜的法诀。”梁韬言道：“美人如名将，最忌白发苍颜。这韶光镜不仅能留影摄貌，对镜修持日久, 还能使人形容不老, 就算是老夫送给辛家女的礼物。”
辛舜英在迎亲拜礼之后，就被女眷带到后院, 并未在此间敬酒还礼，只有辛台丞在大司马附近，板着脸拱手说：“国师好意, 只是此礼太重，小女恐怕消受不起。”
“老夫送出去的礼物，
还没有收回的先例。”梁韬扫了对方一眼，然后恢复笑意：“辛台丞不必急，我这边还有几件礼物。老夫听说，辛家女出家随侍仆从不多，所以特地安排了几位乖巧奴仆，供新人将来驱使。”
话声刚落，五位窈窕女子从后面走出，赵黍瞧得分明，为首之人竟是姜茹！
罗希贤见状，脸色也僵住了，他正欲开口，大司马言道：“我罗家断然不会亏待新妇, 国师此举就不必了。”
“是吗？可据我所知，罗公子乃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在星落郡时, 就曾与我身边这位姜姑娘有过露水姻缘。”
梁韬当众挑破此事，让在场所有人目光聚焦到罗希贤身上。罗希贤脸色几番变动，大司马瞧了自己儿子一眼，脸色微沉，而下方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没想罗公子在打仗剿匪时还不忘勾搭女人，啧啧，这日子过的……”
“公卿子弟，勾搭别家奴仆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奴仆个屁，没听见那位女子姓姜吗？姜家归附永嘉梁氏多年，族中不少女子就是梁氏子弟的侍妾。”
“当初崇玄馆就是派了梁朔去星落郡吧？难不成这位姜姑娘就是梁朔的侍妾？罗公子好胆魄啊，连梁朔的女人都敢搞？”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别忘了，梁朔可是死在了星落郡，保不齐这里面还有文章。”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有好戏看了！”
梁韬饶有兴致地静待对方反应，罗希贤正要上前，被大司马抬手拦住，听他言道：
“国师大人，年轻人难免犯错，是我管束不严。但这几位仆从就没必要送了，若她们身在奴籍，我愿出钱赎买，还她们自由之身，或是改嫁良人、或是自寻出路，皆无不可。”
“良人？最大的良人不就在这么？”梁韬抬手示意罗希贤：“这位罗公子可是深得国主青睐，前不久受封上骑都尉，又是怀英馆翘楚才俊，这几位姑娘也都盼着伺候罗公子。还请大司马不要拒绝。”
大司马脸上蒙了一层阴影，这时张端景上前言道：“梁首座，今天是别人大喜之日，还请自重。”
“张首座，老夫不过是成人之美。”梁韬环顾赴宴众人：“不过就是几名奴仆，送就送了，有何不可？若是日后罗公子不喜欢，打杀了便是。”
这话一出，连同姜茹在内几名女子都是娇躯一颤，让围观众人不禁心生怜悯。
当场就有好事之徒叫嚷道：“罗公子，你就收下吧！”
“就是！几个奴仆而已，你们罗家又不缺这几口粮米！”
“难道罗公子要冷落这几位姑娘？人家主动投奔，这也太薄情了！”
这下连赵黍也看明白了，梁韬早就在受邀赴宴的宾客中安插了人手，就是要在这时候闹事，让大司马和罗希贤下不来台。
“这伎俩也太脏了，祖孙真是一脉相承。”赵黍在心里嘀咕：“罗家大不了暂且应下，然后将姜茹几个送到外宅闲置就好，何必跟他们纠缠。”
大司马沉吟片刻，正打算应付下来，张端景再度开口：“别人不收，焉有强送之理？”
张端景语气平实，但话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让纷扰吵杂立刻平静下来。
“大司马已经给了出路，让这几位女子自行选择。”张端景言道：“可梁首座乘势强为，乃是刻意搅扰。如此恶客，何必挽留？”
话声一落，张端景脚尖微动，五色光华向外一推，姜茹为首五名女子被直接逼开，只有梁韬屹立不动，须眉轻扬。
庭院之中顿生强风，杯盘狼藉、灯灭花折。围观之人若是没有修为法力，只觉得脸颊刺痛，纷纷躲避；修为浅薄之辈，也觉得七窍作痛，必须调息运功抵御。
只有少数人能够直视两位馆廨首座较量，而赵黍也在其中之一。
赵黍心中怀有几分顾虑，因为他见识过梁韬的真实本领，先前也告诉了老师。梁韬的分形变化之身虽然不能发挥十成修为，但也强悍非常。
两位馆廨首座真要在罗家府院中放开手脚斗法，轻易就能把此间夷为平地。若是波及到新婚两家，搞不好红事变白事。
“住手！”大司马忽然暴喝，其声如雷，震得瓦片掉落。
这一下果然有效，两位首座同时收敛法力。大司马上前拱手说：“两位都是有道高人，今天是犬子大喜之日，不宜见血污杀伐之事，还请卖罗某几分薄面，暂罢干戈。”
“老夫只是一片好心，可惜让张首座搅扰了。”梁韬说道。
张端景依旧淡然无波，言道：“梁首座既为国师，当有威仪。如此轻佻辱慢，不嫌与境界相悖么？”
“不劳张首座费心。”梁韬笑道：“也罢，既然大司马有言，老夫就不多逗留了。礼物已至，不必送还。”
说完这话，梁韬转身飘然而去，姜茹等仆从也随之离开，留下一片惊悸未定。
赵黍轻掸衣袍，心中不免计较起来。梁韬此举除了让罗希贤稍微出丑，似乎并无太大用处，不过趁别人新婚之际搞这么一出，也是挺恶心人的。
看见姜茹再次出现，想来她还是没有放弃永嘉梁氏这座靠山，赵黍心不免感叹，自己的警告也是白说了。
……
天色渐明，辛舜英一夜未眠，坐在新铺的绣床边上，一旁罗希贤昏睡不起。
原本是新婚之夜、洞房美满，结果因为梁韬一通搅局，让宴会不甚圆满。罗希贤虽未被大司马训斥，可是当他回到洞房之后，一句话也不说，无视了辛舜英，直接倒头便睡。
辛舜英当然清楚昨夜发生的事情，她止住泪意，稍加梳妆，按照天夏旧例，去给公婆问好。
“罗希贤呢？”辛舜英刚走出小院，就见大司马拄枪而立，额角带汗，显然是刚刚习练武艺。
“公公早安。”辛舜英低眉垂首：“希贤还在歇息，我没有吵醒他。”
大司马脸色阴沉：“他昨夜什么都没做？”
“希贤待客忙碌，应当好好歇息……”
大司马一顿长枪，打断道：“你替他找补作甚？！这个狗崽子，自己行为不端，给老子我惹出这些破事，让你这个刚过门新娘子蒙羞，看我不把他抽醒！”
辛舜英赶紧挽住大司马：“公公请息怒！此事不怪希贤，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大司马一瞪眼。
“姜茹乃是梁朔身边侍女，在星落郡时曾以媚术引诱希贤。”辛舜英言道：“此事不怪希贤，乃是梁氏心怀不轨。公公若是因此责罚希贤，反倒中了梁氏设下的圈套。”
大司马疲惫长叹，寻石阶坐下：“我只是觉得委屈了你……我了解罗希贤那狗崽子，易怒、冲动，跟老子我一模一样。当初与辛家结亲，就是希望你这样的大才女能够好好调教他，省得以后生出什么祸端来。”
辛舜英无奈微笑，大司马摆摆手：“我就是个大老粗，靠着一刀一枪争到如今这位置，前面两个都是怂包，我很不喜欢，罗希贤对我胃口，偏偏脑筋跟我一样。未来罗家恐怕就要指望你这位媳妇了。”
“公公过誉了。”辛舜英言道。
“我决定了，以后罗希贤那里，就由你来操持上下，包括钱财度支、奴婢仆从。”大司马言道：“就怕这家伙放浪起来，跟着那些纨绔子弟去龙藏浦鬼混，你可要把他盯紧了！”
“是。”辛舜英微笑道。
“好了，你们都是大人了，我这糟老头子也懒得废话。”大司马撑起身子：“隔壁院子里都是新婚贺礼，你来料理就是。”
辛舜英望着骂骂咧咧离去的大司马，心中感慨不已，随后来到侧院，就见盖着红布的礼物堆了半个院落，上面还随附有送礼之人的名帖。
辛舜英环视一周，找到怀英馆的贺礼，掀开红布，看见最上面的木匣，里面摆放了一对金手镯，木匣底部还有一卷书册。
“同心金环、夫妻合力祭炼……能够彼此感应、互通消息，这是……”
辛舜英翻遍书册，都没发现落款，仔细端详，察觉墨香犹存，显然是新近抄录誊写。
“这笔迹，还有这法器祭炼，难不成是从罡风驿旗学来的？”辛舜英笑着摇头，拿起那对手镯：“赵学弟啊赵学弟，我该说你什么好？”
可辛舜英随即懊恼皱眉，自言自语起来：“看来真正自作聪明的人，是我啊。如果赵学弟你一直在罗希贤身边，哪里会让那骚狐狸靠近罗希贤？擅长占候果然不能多言，我这是咎由自取啊……”
辛舜英看着同心环，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独自一人低声啜泣。

第82章 玄旗招罡风
赵黍立身坛上，掐诀步罡，两面罡风驿旗各置一方，随着赵黍行法勾招，坛场周围似有罡风回旋。
从外面看去，整座坛场、连同赵黍的身形，仿佛笼罩在一块无色琉璃内中，模糊不清，内中声息也无法传出。
赵黍行法片刻，罡风不断朝坛上聚敛，逐渐收归于两面黑亮令旗之上。
看着两面罡风驿旗，赵黍沉吟不语。在离开星落郡之后，他一直在花心思，尝试重新祭炼这件法器。
由于当初攻取云岩总舵的最后一战，梁国师大展神威，毁坏中枢旗幡，赤云都修士尽数伏诛，使得赵黍根本无从了解罡风驿旗的祭造炼制之法。
但是赤云都借助罡风驿旗传递消息的手段，着实给赵黍留下深刻印象，若是能将其中玄妙参透，祭造出一套妙用相近的法器，岂不是能够让华胥国各地消息往来沟通更为便捷？
虽说自古以来的术者修士也都有传递消息的手段，或是纸鹤传信、或以飞剑传书，甚至驱役鬼神精怪来传话，但是大多受修为法力所限。即便是如今的赵黍，用纸鹤传书也飞不出十里之外。
至于说炼制法器，那更不是粗浅之辈可以做到了。就赵黍所知，最适合往来传递讯息的法器，大多以法镜为主，一些修仙高人手持法镜，能够窥知百里、千里之外的事情，甚至凭借法镜与远方之人沟通。
偏偏华胥国内最擅长炼制法镜的不是别人，就是崇玄馆的永嘉梁氏。
传说青崖真君飞升之前，留下不少法宝，其中有一面大明宝镜，有照彻六合、洞悉阴阳的妙用。永嘉梁氏也懂得祭造法镜，如果说梁国师手边有一面能够随时与他人联络沟通的法镜，赵黍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赵黍自己以前也试过祭造法镜，但他发现自己的修为境界尚且不足。法镜这类法宝不同寻常，几乎天然具备照物摄影的妙用，祭造运用之时，若炼器之人神魂不够坚定，搞不好会被摄入法镜之中，反倒把自己害了。
而且就赵黍过去摸索得知，法镜在炼制完成后，还要时常养护，以保镜面洁净无瑕。否则不光沾染尘垢锈蚀，还可能引来无形的鬼神精怪，遁入镜中造作光影。
因此精熟法宝器物一途的修士，对于古镜都是尤为戒备的，搞不好里面就藏有什么鬼怪，稍有不备就会伤人作祟。
所以赵黍想来想去，觉得法镜只适合少数修为高深之辈运用，若想祭造一批便于联络沟通的法物器具，还是要参考罡风驿旗。
在赵黍眼中，罡风驿旗的祭造之法不算深不可测，但其特殊之处在于，所有罡风驿旗必定是用同一匹云锦，并且同时受阴泉点化，只有这样才能做到气机交感往来。
这种祭炼之法赵黍并不陌生，同产一地的灵材珍宝，属气禀性本就接近，如果原本是一体之物、同受祭炼，即便分开之后也会有微妙感应。
赵黍之前送给罗希贤和辛舜英的贺礼，就是一对同受祭炼的手镯，也算是参考罡风驿旗后，炼制出的第一件法器。可惜时间匆忙，赵黍尚未祭炼完成，于是把后续祭炼之法写下，一并送给罗辛二人。
不过想到梁国师在婚宴上送出的贺礼，估计人家新婚夫妇都看不上自己这对破手镯。
“怎么样？”
石火光看着赵黍挠着头走出坛场：“我方才看坛上气机流转，祭炼也算成功。”
“成功是成功了，但仅仅是这两面罡风驿旗。”赵黍一手一根，百无聊赖地挥来挥去。
“有何不足之处么？”旁边郑思远问道。
赵黍叹气说：“这么说吧，没了作为中枢的镇坛主旗，这两面令旗想要传递消息，不可相隔超过数十里。”
“数十里，这也很厉害了。”郑思远惊叹道。
“这厉害个屁哟！”赵黍发愁说：“几十里地，快马飞奔也用不了多久。而且我这里就两面旗子，军中传令轻骑少说几十个。何况大战一起，营垒烽燧连绵百里，这旗子不管用啊！”
石火光言道：“若是摸清了祭炼之法，那自然可以额外打造另一批。”
赵黍摇头：“不可能，这罡风驿旗乃是以阴泉祭炼，我难不成要跑去玄冥国找阴泉？况且……”
赵黍刚要说下去，忽然想到罡风驿旗的原料就是产自羽衣阁的云锦。当初在星落郡，赵黍还没有太多联想，可如今来到东胜都，也亲自去过羽衣阁一遭，不由得心生疑窦。
云锦这种珍稀织物，不是市井平民用来缴纳税赋的布帛，寻常商贾官吏甚至没法采买获得。唯有和羽衣阁有所往来的都中王公贵胄，才有可能弄到手。
赵黍收起罡风驿旗，让石火光他们去办事，自己找到金鼎司中那几位羽衣阁女修。
就见她们正在院落空地中整理一批经过浸沤的续筋麻，这种灵材既可入药，也能织造衣物。以续筋麻做成衣物，能防蛇虫荆棘，适合登涉山川荒野的修士。
安阳侯希望金鼎司能够像祭炼符兵那样，打造一批符甲。赵黍为此和羽衣阁的女修们商讨良久，没有选择在铁甲上镂刻符咒，而是干脆取用续筋麻制作衣物，再与其他普通织物夯实压紧，然后在内侧书写符咒。
续筋麻本身坚韧非常，编织压实之后，足以抵御利刃刺割，并且在羽衣阁女修精巧织艺下，能够让护身符咒的效力延续更久，不至于像金甲符那样，只能维持两三个时辰。而且哪怕符咒效力消散，麻布甲衣也能回收后重新书符祭炼。
“越道友。”赵黍朝一名端庄女子拱手问好，她叫越青，是朱紫夫人的弟子之一。
“赵执事。”越青放下手中活计，微笑问道：“不知有何要事？可是嫌我等织造太慢了？”
“不敢，首次祭造符甲，应当谨慎细心。”赵黍说：“此来是有一事不明，要向越道友讨教。”
“赵执事但讲无妨。”
“我听说羽衣阁有一种叫做云锦的独门织物，深受都中卿贵所喜。”赵黍问：“不知其能否用来制作衣甲？”
越青浅笑道：“赵执事说笑了，云锦织造起来大费周章，华贵有余，用来战阵杀伐却是不妥。”
“可我听说羽衣阁能够炼制护体仙衣啊？”赵黍又问。
“护体仙衣比起织造云锦还要艰深，阁中除了夫人能够独力完成，随便哪一件都要我们众弟子合力织就。”越青回答道：“我们羽衣阁虽喜广结善缘，但这护体仙衣只会赠予交情甚深的同道，或是国主明旨下赐。若是有弟子出阁，往往也会得一件护体仙衣作为嫁妆。”
赵黍笑道：“惭愧，我之前还想着能不能弄到一件护体仙衣呢。”
越青仔细观瞧赵黍片刻，笑容微妙：“若是赵执事有意，那就要多到羽衣阁走动了。”
“嗯？呃……这就不必了。”赵黍立刻转变话题：“可我要是想买云锦呢？”
“赵执事要用云锦？”越青言道：“若是要置办云锦衣物，我们羽衣阁也能代为裁剪。”
赵黍不解询问：“我就不能买几匹云锦，自己拿回家弄么？”
越青掩嘴笑道：“买几匹云锦？赵执事说笑了，羽衣阁设立之初，国主便有旨意，云锦乃是御用珍品，只偶尔赏赐给有功卿贵、宗室子弟。他们得了云锦，也不会拿回家自行裁剪，而是前来羽衣阁求取云锦衣物。这当中原因，赵执事乃是七窍玲珑之人，就不必我多说了。”
赵黍确实听懂了，据说朱紫夫人乃是当今国主之师，曾扶保其登基，可视作当朝太后一般的角色。国主赏赐云锦，卿贵造访羽衣阁，既是巩固君臣之间的关系，也是让朱紫夫人协助勘察朝中公卿。
而这回从越青口中探听所知，赵黍再次确定云锦绝非轻易可得，赤云都能够拿到云锦并炼成罡风驿旗，背后恐怕不简单。
“若是赵执事要用云锦炼制法宝，不妨亲自去羽衣阁一趟。”越青言道：“夫人乐于提携后进，只要赵执事言明法宝用途，说不定夫人还会出手帮忙。”
赵黍点头说：“我会考虑的，多谢越道友为我解惑。”
……
“人生受命，禀质性根不一。或英华文明者，余庆之缘；顽愚迷钝者，承负所致。考功行者，百仅一二；进玄机者，千无二三。
如皈心向道，参文究玄，当佩生气符图，诵豁落真言，自然感召天真，仙官神吏卫护兆身，增益智慧，词藻焕烂，升真霞举可待矣。”
素净厅堂之中，张端景身披绀蓝法服，手捧一条黑篆蟠曲的杏黄绶带，赵黍在他面前躬身下拜。
“心不恶妒，无生阴贼，言无华绮，口无恶声。能持否？”张端景问道。
“能持。”赵黍答。
“抱朴推让，悯济群生，慈爱广救，济人利物。能持否？”张端景又问。
“能持。”
“护持经籍，保洁灵文，躬心承教，常如对神。能持否？”
“能持。”
张端景言道：“受符佩箓之后，当思精进道真。如若用行颠倒，奸怨非法，诈惑万端，必自招殃咎、沉沦浊乱，祸连祖宗后人。”
“学生谨记。”赵黍说完这话，抬手接过黑文黄绶。
授箓已毕，赵黍站起身来，将黑文黄绶挂上腰间。
张端景捧来一个木匣：“这里面是法箓修持运用，以你如今修为应能尽解。”
“是。”赵黍接过木匣。
做完这一切，赵黍退出厅堂，外面有安阳侯与石火光一众人等，纷纷前来祝贺。
“世侄终于升授散卿法位了，我之前就说，凭你修为积功，区区符吏太不相称。”安阳侯言道。
赵黍松了一口气，在罗希贤婚事几天之后，张端景提出要给他升授散卿法位。此举算是对赵黍的修为与功行的认可，并且就在安阳侯府邀集众人观礼。
“不敢当。”赵黍说：“法箓庄重，不可轻授。过去我经历不足，也需要更多考校。”
“世侄太谦虚了。”安阳侯摇头感叹，他看见张端景走出厅堂，开口问道：“张公，如今赵黍是金鼎司执事，散卿之位的分量恐怕也不太够吧？”
“为国效力，不在法位高低、修为深浅。”张端景严肃道。
安阳侯无奈言道：“您不久之前才给罗希贤升授法将之位，若真论修为功行，恐怕……”
张端景打断对方话语：“国主有旨，何况罗希贤阵前杀贼，功行圆备。不日即将赴职星落郡，牧守一地，无愧法将之位。”
赵黍闻言道：“罗希贤要出仕星落郡了？”
张端景颔首：“不错。”
“直接当郡守？”赵黍又问。
安阳侯在一旁接话说：“先任兵曹半年，熟悉当地民情，然后转迁郡守。”
赵黍沉吟不语，张端景问：“你有话要跟罗希贤说？”
“我对星落郡也算有几分了解。”赵黍想了想，还是说道：“衡壁公虽曾是崇玄馆仙将，但既为一方城隍地祇，便有守护山川幽冥之责。罗希贤出仕星落郡，希望他不要因为衡壁公的出身而亵渎神明。还是要有香火敬奉与尊重，若是能得衡壁公相助，星落郡阴阳相谐、天人感应，想来也会风调雨顺，以安万民。”
安阳侯笑道：“世侄离开了星落郡，还在考虑当地百姓？”
“毕竟他们刚经历过战乱兵灾，都希望能休养生息。”赵黍答道。
“此事我会与罗希贤说。”张端景对赵黍说：“我稍后要离开东胜都一段时日，你就专心留在金鼎司。”
“知道了。”
安阳侯则问道：“张公，小女到怀英馆就学一事？”
“令嫒随时可送往怀英馆。”张端景言道：“只是研习术法、修真学道，并非坦途。令嫒未必能忍受馆廨清苦，也未必有此禀赋。”
“总归要让她试试嘛。”安阳侯半劝半求：“实在不行，过两年再安排婚事，也不算迟。”
张端景端正道：“待我办事回来再谈……在此之前，不妨让赵黍指点令嫒一二。”

第83章 仙缘在己求
赵黍看着面前的年轻姑娘，有些尴尬地将一本书卷放到案几上，言道：
“如果《春秋算经》看不懂，那就换这本《明算急就》。”
年轻姑娘撅了撅嫩红嘴唇，手肘支在案几上，撑着脸颊问道：“阿黍哥哥，这书里的图画跟鬼画符一样，我看不懂。”
赵黍轻咳一声：“婉若妹妹，算经里的图画不是符篆，而是方圆规矩之象。若不通其中奥妙，算学便无从说起。将来研习术法，难免要测算天文历法、地理远近，还有诸多九宫八卦、天干地支的复杂变化，算学可是术法运用的根基啊。”
这位婉若妹妹就是安阳侯的女儿，张端景离开之后，安阳侯便迫不及待让赵黍来为婉若启蒙。
据赵黍所知，像这些没有家传术法之学的卿贵家门，延请修士术者为家中子弟启蒙授学并不奇怪，那样等家中子弟正式进入馆廨就学，不至于一窍不通、浑然无知。
赵黍并非不清楚安阳侯的用意，估计就是想趁这机会，撮合自己与婉容。只是赵黍想到自己父母，实在没有成家立室的心思。
何况赵黍本来就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在遇到灵箫之前，他对自己人生最大的期待，便是一门心思扑在术法之学上，老死于经卷古籍之间。
而灵箫的出现，则是让赵黍真正明悟仙道不虚、长生可求。至于能不能求证仙道，赵黍自己也没有信心。
“修炼术法不都是打坐吗？为什么还要学这些东西？”婉若不解。
赵黍只好耐心回答：“修炼是修炼，术法是术法，其实这是两件事。自古修炼之法甚多，但大体不离身心二字。玄门仙道脉络完备，以炼气存神为根基，吐纳周天清气、涵养百脉真气，凝玄珠、结胎仙，最终以求长生久视，这里面并无太多术法运用。
而术法之学则不同，要窥天地万物万象流演变化，借符咒诀目驱使运用，上至盗天地生杀之机，有斡旋造化之功，下至驱邪除妖、镇宅安家，以术法牟利自用。总而言之，若要研习术法之学，不可能只靠打坐调息，肯定是要花功夫去钻研。
当然，这也不是说修炼就容易了。炼气存神，随便哪样都要调摄身心，打坐入静，求的是能交感清气。要是不能凝注精神，光是坐着不动，就有无数杂念浮现，搞不好越坐越烦。如此强行吐纳炼气，劳而无功还是轻的，稍有不慎便是气脉走岔、体生病变。
馆廨之中自然不缺修炼法诀，但在正式修炼之前，少不得要调摄身心，这也是研习术法的根基所在。所以，与其一上来就打坐，还不如专心读书，既能积累学识，也是凝聚精神的功夫。至于那种不读书也能修炼有成的天才，自然也是有的，但谁能保证自己就是这种人呢？”
赵黍一张嘴，便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到兴奋处还旁征博引起来，丝毫不顾对面的婉若眼皮耷拉，昏昏欲睡。
听完这些话，婉若打着哈欠说：“阿黍哥哥，你这么努力研习术法，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黍一时语滞，沉思片刻才说：“难道你不觉得这术法之学十分有趣吗？只要深入其中，便能领会到寻常人无法触及的奥秘。”
婉若表情古怪：“可我听两位兄长说，因为国主在任用官员之时，会更加青睐馆廨出身的学生，所以都中子弟都希望进入各家馆廨。阿黍哥哥你不也因此得了一官半职么？”
赵黍笑道：“我最初研习术法，从没有想过当什么官。至于说凭借术法谋生食利，也用不着现在，从古到今比比皆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婉若叹气道：“可我是女子呀，又不能当官。就算去馆廨研习术法，又有什么用呢？”
赵黍只好说：“有术法在身的馆廨修士，哪怕是女子，也不能以凡夫俗子看待。婉若妹妹如果修炼有成，将来飞天遁地、餐霞饮露，那是无比逍遥自在，还能看到许多普通人无法见识的风光，更别说百病不侵、驻颜不老种种妙处了。”
“这些东西，我也用不着啊。”婉若言道。
赵黍一愣，他没想到自己孜孜以求的修炼成就，居然在婉若面前一文不值。
“公侯子弟，未历世间苦楚；年纪轻轻，不觉光阴流逝。”灵箫说道：“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永嘉梁氏后继无人了。并非所有人都对生死之事有迫切之念。长生固妙，可又有几个人能舍下五音五味之愉，专志清修？凡人大多不知生身难得，因此虚掷光阴、空耗岁月，或追逐名利、沉湎爱河，只等大限将至，方才省悟悔恨。”
赵黍心中一叹，其实自己过去也差不多。绝大多数馆廨修士所追求的，本就是术法威能、方技精巧，甚至仅仅是馆廨出身的头衔，以此作为进身之阶，为求高居人上、享受荣华富贵，真正心向长生仙道的并无几人，哪怕怀英馆中也是一样。
赵黍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可，倒不如说，成仙登真才是更加虚无缥缈的事。古往今来修仙学道之人无数，成仙之人又有几个？
何况正是接触得多了，见过不少为求仙道却一无所成之人，难免觉得仙道渺远，倒不如好好把握当下。
如果没有灵箫时时点拨，赵黍估计也是得过且过，并不会将心思放在成仙得道之上。
但赵黍也逐渐领会到，修仙一途不比其他，不可能光是靠着尊长督促点拨就能修有所成。若无发自根本的精诚心意，凝聚全副精神去调摄自身，是断然不会修炼有成的。
这种关乎心性的内秘玄妙，并不显露在外，只能从各人言行经历中加以判断。
而安阳侯的女儿显然无心仙道，对术法之学也是兴致缺缺，这样的人就算有再高资质天赋，也是毫无用处。除非将来哪天经受变故，生出慕道向仙的心思，而且还肯专志修求，否则现在说千句万句也没用。
正当赵黍发愁之际，院落门洞外，婉容的一位兄长探出头来。
“二公子有何要事？”赵黍问。
“没什么大事，我就是听说城北乐游苑将设月桂宴，都中卿贵子女都能前往赏花观月，国主说不定也会驾临。”二公子说道。
婉若兴奋起身：“月桂宴！终于等到这天了！阿黍哥哥要不要一起来？”
赵黍张了张嘴，轻轻摇头：“我在金鼎司还有公务，就不陪你们了。”
婉若好像得了大赦，风一般跑出小院，跟着二公子离去。
“你如今是否明白何谓‘仙缘难得’？”灵箫言道：“仙缘近在眼前，非是所有人都能把握。”
赵黍无奈回答：“我自己尚且修炼未成，别人自然不当一回事。”
刚离开安阳侯府，就见贺当关在马车边上拿着一条酱猪蹄大快朵颐。
“赵、赵执事！”贺当关赶忙将酱猪蹄收起，擦了擦嘴边油腻。
“不必忙，你继续。”赵黍坐到车辕上，捧着几本算学书卷，随意翻看。
“赵执事是否用过午膳？”贺当关问。
“没有。”赵黍随口答道。
“这可不行。”贺当关说：“赵执事虽然是修炼之人，但老是不吃不喝，身体也熬不住。”
赵黍笑道：“如今我的修为虽然未能完全辟谷不食，但餐霞饮露、绝粒数月也不算难事。而且修持术法禁忌颇多，酒肉荤腥易沾染污浊之气，哪怕是五谷粮食也难免让五藏真气驳杂不纯。”
“原来如此。”贺当关看着手里的酱猪蹄，欲言又止。
赵黍见他这样，问道：“我先前见你与郑图南较量时，也能布气于剑，可曾修炼过吐纳术？”
贺当关点头答道：“胡乱练过一些，但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吐纳功夫。”
“呼吸吐纳、行气导引，原本是延年以求长生之法，武夫剑客借其壮养筋骨、强旺内气，虽并无不可，却有几分舍本逐末了。”赵黍言道。
贺当关笑道：“我们这样的剑客，能练出一身武艺，凭此谋得一份好差事，便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敢奢求太多？”
赵黍手指敲着膝盖说：“我传你一门正宗的修炼法诀，如何？”
贺当关手一抖，酱猪蹄掉落在地，他赶忙俯身捡起，满脸错愕问道：“赵执事不是在说笑吧？小人自幼愚鲁，只怕学不会仙家妙法。”
“我见你几次习练剑术，发现其中颇有章法，哪里是什么愚鲁之人？”赵黍皱眉说：“再高明的仙家妙法，那也是让人学的、让人修的，不修不学便无法可言。反正你只要回答想还不想。”
“想！”贺当关立刻答道。
赵黍重重点头：“只要你想，那就行！这猪蹄你就继续吃吧，但是往后几天都要口腹清淡。我稍后要去一趟瀛洲岛，就在那里传你法诀。”
赵黍也是来了脾气，婉若家世优渥非常，赵黍也算诚心指点，结果这位小姑娘直接舍下精妙高深的术法学问，去凑什么月桂宴的热闹。
自己视为珍宝的东西，居然被对方视如敝履，赵黍心中不悦可想而知，偏偏对方还是安阳侯的女儿，自己也不好在明面上发怒。
而且婉若的话也算刺激了赵黍，让他不免重新思考，学识积累与仙道修炼的关联。如果换成别人，术法学识远不如赵黍，能否照样能修炼有成呢？
赵黍不敢肯定，而且自己也没法印证。于是当他看见贺当关时，干脆便选择他为传授法诀的对象。
……
“你要去瀛洲岛？”石火光问道
“城廓之中，人烟错杂，终究不适合修炼。”赵黍说：“但我去瀛洲岛不光是为了自己修炼，也要趁机祭炼法宝。还有就是指点一下他们几个的修炼。”
赵黍示意旁边的郑思远与贺当关，他已经把玄圃玉册里的入门法诀传授给他们。不过具体修炼还要赵黍从旁指点，而去往瀛洲岛吐纳清气便是最恰当的时机。另外还有几名怀英馆修士，也要一同前往。
“你要传授修炼法诀，我也不好说什么。”石火光言道：“虽然我是怀英馆百器院执教，但是过去一些馆廨生也是你代替我传授教导。如今你已经升授散卿之位，论修为、论学识，都比我更有资格担任馆廨执教。”
赵黍叹道：“你也学会笑话我了。”
石火光摇头：“这不是调笑，以前你总待在怀英馆，有些事情看不分明。未过三十初结玄珠，你的修为在同辈之人当中，已是数一数二。”
“没那么夸张。”赵黍一挥手。
石火光正要解释，院外有一道高挑身影来到，正是荆实，她手捧一沓符咒，递给赵黍说：
“赵执事，这一批封创符我已祭炼完毕。”
“哦？这么快？”赵黍接过符咒，再三查验，发现其中气韵完备，可见荆实书符祭炼时并无半点怠惰松懈，每一处勾勒曲折、气韵聚结，都堪称精巧。
自从贺当关暗示荆实这位女子可能略有不妥，赵黍也在暗中试探她，尤其是在炼制符咒时，刻意将部分繁琐枯燥的事务交给她。
然而荆实每次都完成得尽善尽美，这批用来止血疗伤的封创符，赵黍自认也不可能做得比荆实更好，搞得他都有几分惭愧，自己是不是疑心过重了？
虽然荆实出身崇玄馆，可就不准人家真的是专心做事吗？郑思远往常咒炼符箭也是任劳任怨，倒是那四个在丹鼎科干活的崇玄馆修士，三天两头不见人影。
“荆实道友，辛苦你了。”赵黍言道：“这段日子见你一直留在金鼎司中，难道就没打算外出透透气？”
“司内公务繁忙，无暇抽身。”荆实淡淡道。
赵黍思来想去，还是说：“我这两天打算去一趟瀛洲岛，荆实道友不妨暂时闲置公务，一同前往。瀛洲岛清气充沛，正适合涵养身心，增进修为法力。也免得馆廨同道认定我只会安排公务、不近人情。”
荆实略作思索，然后点头道：“既然赵执事这么说，我自当随行。”

第84章 五华凝玄珠
蓬玄湖上，烟波浩渺，放眼远方，黛山重重宛如墨染，涛声荡漾，让人心旷神怡。
赵黍立身船头，不由自主徐徐吐纳，衣袂袍带轻轻摆动。
“不愧是仙家福地。”同在船上的贺当关深深吸气：“还没登岛，就感觉身心舒畅，鼻子都通窍了。”
郑思远点头道：“气清自然耳聪目明、体畅神澄，自古修仙之人寻觅清气丰沛的福地，便是为了借其调摄身心、涵养真气。”
而同在船上的荆实默然不语，她望向赵黍背影，发现湖面上缥缈烟雾竟然随着赵黍一吐一纳，舒张有度。
片刻之后，一座山岗在烟岚中逐渐浮现。山势谈不上巍峨雄峻，却好似漂浮在湖面碧波之上。山中有一株叶片靛青的琼枝玉树，树冠如盖，枝叶间洒下点点清辉光毫，隐约还能听见丝丝玉振之音，玄妙非常。
“此乃琅玕神柯。”灵箫忽然言道。
赵黍问：“你认识这颗树？”
“这不是凡间草木之类。”灵箫解释说：“你见证过铁公飞升，应该明白仙家超拔上升时，会有诸般异象，同时清气流注下降，化作种种奇珍，这琅玕神柯便是其中之一。”
“就像那座昆仑玉台座？”
“差不多。但此树并非昆仑玉造就，而是扎根地脉的灵植。”灵箫说：“我猜测此树每隔一定岁月，便会开花结果。其果如丹，服之能增益修为法力。”
赵黍运足目力，发现那靛青树叶间，隐约可见果实挂枝，摇摇欲坠：“这就对了。瀛洲会每隔十二年举办一次，我估计这琅玕神柯也是每十二年结果一次。”
几名怀英馆修士看到神柯玉果，舍船登岸之后迫不及待地赶去。赵黍担心他们太过激动，示意他们不要乱来。
等众人来到神柯附近，郑思远左顾右盼道：“奇怪，我早就听说瀛洲岛上有一株仙树，可这样的东西居然没人守护？”
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发现从枝叶间洒下的清辉光毫，化为无形壁障，气韵流转宛如天成。
“此树周围有禁制护持，你等莫要靠近。”赵黍提醒众人。
“神柯扎根地脉，天时未至，外人无从摘取丹果。”灵箫暗中告知赵黍。
“难怪不用看守。”赵黍也看出来了，琅玕神柯就是瀛洲岛福地清气的生发之源，在其周围修炼最适合不过。
瀛洲岛上没有屋舍建筑，赵黍在附近寻一处空旷平坦之地，招来郑思远与贺当关，开始指点他们修炼。
郑思远已有修炼根基，先前也得了《素脉丹心诀》，赵黍提点他两句便开始吐纳调息，身外隐约有碧青光气流转，正是与外界清气交感呼应。也只有在瀛洲岛这种地方，才能显现出此等神妙景象。
至于贺当关，虽不见诸般异象，但气机渐见深邃，算是初窥清静心境。
赵黍暗自赞许，灵箫则说：“身在仙家福地之中，受清气熏染，能守片刻清静，这并不稀奇。若是离开瀛洲岛，还能保住这份功夫，才是真正入门。”
“灵箫上仙，您太严苛了。”赵黍言道：“合抱之木生于微末，清静之功也要点滴积累。仙家福地就像是滋养树苗的阳光雨露，没有这些东西，直接把树苗扔在贫瘠荒野之中，迟早枯萎衰败。
且不说普通人尚要为了生计奔波劳碌，修仙之士在喧嚣繁忙的滚滚红尘之中混久了，也不免沾染上凡俗尘浊，需要时时拂拭。”
“说出这话，你倒是有几分宗师气象了。”灵箫言道。
“宗师就算了。”赵黍自嘲道：“你见过哪个宗师混成我这样的？”
“你尚且不是真正的宗师。”灵箫直言不讳：“若真是宗师，自然无拘于贫苦困顿之境。能和光同尘，就不必时时拂拭。”
赵黍也没接话，他很清楚自己那点狡辩口才在灵箫面前毫无意义，干脆闭嘴去到一旁，去给郑思远他们护法。至于荆实与怀英馆其他修士，也都各寻舒适之处安静清修。
待得日头西沉，贺当关与郑思远先后收功，修炼大半天，两人各自觉得体内真气旺盛不少，身形体魄仿佛也变得轻盈。
“多谢赵执事。”郑贺两人上前揖拜。
赵黍手上把玩着一枚虎符，说道：“不过是借福地清气之便，谢我就没必要了。而且短短一日，谈不上什么精进见功，你们来日尚要勤修不辍。仙经法诀固然高妙，但还是要看各人修持。”
“是。”郑思远说道：“只是劳烦赵执事为我们护法，自己却无暇修炼。”
“谁说我无暇修炼？”赵黍坐在原地，默运玄珠，顿时周身五色光华大为绽放，好似披了一件色彩斑斓的羽裳仙衣。
赵黍修炼的根基功法，是老师张端景传授的《疏瀹五藏篇》。此法内炼五藏、外服五芽，内外运炼为精纯真气，五方五行攒聚为一，成就玄珠。
此法调和五藏，不以筋骨之强、杀伐之威见功。如果非要说在术法运用上有何长处，那便是利于修炼之人勾招天地间的五行气机。
赵黍这一手五色仙衣，其实就是内外气机勾招运炼变化而成，若是运用得当，能辟五行之害，出入水火不濡不焚。
只不过赵黍凭借术法符咒也能做到这些事，平时肯定没必要发动五色仙衣护身，而且如今这个样子也过于花哨了。
赵黍这一下引来所有人的瞩目，就连一贯清冷的荆实也靠了过来。
“吐纳清气，最终还是要在身中涵养真气、凝就玄珠。”赵黍对众人言道：“玄珠若成，即便仍有内外气机勾连，但修炼之功在内不在外，而是要洗炼凡胎、渐祛渣滓，行功之时自然没必要显弄。”
郑思远神态错愕：“玄、玄珠？赵执事已成就玄珠？”
“这有什么奇怪的？”赵黍望向围观众人，除了贺当关不明所以，其余人大多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修为境界这种事，除非刻意显露，或者有异于常人的形容外貌，否则修士之间是难以判断彼此修为境界的。
能看穿别人修为，往往是境界远高于对方。比如梁国师先前在星落郡时，就准确判断出赵黍离玄珠成象还有一步之遥。
然而说到底，修为境界不是法位箓职，不可能弄条绶带挂在腰上，随时让别人看得分明。
“华胥国中，成就玄珠的修炼之士，估计也就三四十人！”郑思远有些激动。
赵黍撤去五色仙衣，沉默不语。他细想一番，感觉自己似乎、仿佛、好像……也不算太差？
郑思远赶紧补充道：“也许是经历了五国大战，使得各家馆廨不少前辈捐躯沙场。往前十几年，国中成就玄珠的修士应该比如今要更多。”
赵黍并不否认这点，华胥国各家馆廨在战乱中都饱受摧折。比如怀英馆里，首座张端景修为精深，有结化胎仙的境界，但在他之后几乎一代人才伤亡殆尽，石火光这种都算是硕果仅存。
就赵黍近来了解，崇玄馆其实也差不多，像郑思远的父亲那一代人，也有很多仙系子弟殒命五国大战。无非是靠着底蕴深厚，显得家大业大。
“不过这样也对，赵执事能够协助安阳侯掌理金鼎司，修为自然不俗。”郑思远感叹道：“当初赵执事设三科考校，一人尽展三科精妙，那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
赵黍轻咳一声，当初他一口气展现三科术法，多少也是存了显耀心思，就是故意要压一压崇玄馆的气焰，好让郑图南那种货色心服口服。
不过仔细回想，也许就是因为自己过往接触的人物，本就是有修为在身。与张端景那样当世高人相处，各种耳提面命，难免让赵黍自认为修为粗浅。
后来又遇到灵箫，对方干脆就是得道仙真，凝就玄珠的修为境界在她眼中更加不值一提。
难怪石火光之前说，赵黍的修为在同辈之人中数一数二，恐怕还真有几分道理。
“成就玄珠也不过是漫漫仙途当中的一步罢了，谈不上多高明。”赵黍朝众人言道：“与其为他人惊喜赞叹，不如自己加紧用功。”
……
东胜都外，龙藏浦两岸依旧灯火璀璨、歌舞升平。
放眼望去，莺莺燕燕穿梭往来，欢声笑语起伏不绝，佳肴美酒俯仰便得，艳妓美娼随手可招。
如果说地肺山乃是昆仑洲东南第一福地，那龙藏浦便是昆仑洲东南第一销魂窟，足可让人流连忘返。
郑图南好不容易应付完家中老人的责骂，赶忙带着仆从家丁来到龙藏浦，闻到周围飘荡的胭脂香气，郑图南感觉身体四肢舒畅许多。
比起那个暮气沉沉的大宅，郑图南还是更喜欢龙藏浦，这里才是他的温柔乡，每每想到自己在姑娘身上大显雄威，看她们变得雪肤绯红、香汗淋漓，听她们扯着绣被、抵死承受，口中娇吟不绝，管自己叫郑大国师，郑图南就觉得大为满足。
尤其想到纤蕙姑娘最擅洞箫，一曲吹毕，令人飘然若仙，郑图南便迫不及待前往那夤夜灯火不灭的绛珠楼。
“哟，这不是郑家的大公子嘛？”
当郑图南刚走进绛珠楼，就见四名崇玄馆修士各自左拥右抱。郑图南认得他们，就是先前经过金鼎司考校的四人，都是永嘉梁氏的子弟。
“郑大公子又来绛珠楼了？真是清闲啊。”
“就是，我们在金鼎司几乎抽不开身，那个赵黍天天催着我们炼制丹药。”
“喂！纤蕙姑娘还在梳妆吗？”
四名修士你一言我一句，最后谈到纤蕙姑娘，郑图南脸色一变，沉声道：“你们不必等了，我早就约好与纤蕙姑娘乘船放灯，现在就是来接她出去的。”
“这哪行？我们好不容易抽空来一趟龙藏浦，就是听说纤蕙姑娘精擅洞箫，专程前来欣赏。”有修士一把推开身旁娼妓：“等了半天，结果却是你来答话。郑大公子改行做龟奴了？”
郑图南气急败坏，他心情本就不快，现在被对方一激，当场拔出腰间宝刀：“你找死！”
然而对面四位梁氏子弟似乎早有准备，有人扬手飞符，郑图南挥刀欲斩，结果符咒招出大团土黄烟瘴，惊得绛珠楼中一阵尖叫奔逃。
郑图南翻身滚出烟瘴，脸色胀红、呛咳不断，连手中刀也握不住，狼狈异常。
梁氏子弟见状笑道：“郑大公子，您就这点本事？连区区烟瘴都抵御不住？不会吧？”
四人讥笑不止，郑图南心中恼恨至极，他不过是一时大意，转眼调匀气机，手中鸿鸣刀寒芒吞吐，心中杀意难抑。
“住手。”
一道柔和中带着坚定的声音传来，众人回首望去，就见一名女子拾级而下，青纱罗衫、身姿翩然。
“绛珠楼乃是寻欢场，不是杀伐地。”女子望向梁氏子弟：“四位贵客光临绛珠楼，纤蕙感蒙大恩，只求暂息干戈。”
原本还想大闹一通的四人，看见青衫女子后，不知不觉熄了争斗之心。
“既然是纤蕙姑娘亲自开口，我们也不便多说什么。”梁氏子弟言道：“既然纤蕙姑娘今日有约，我等也不好叨扰，希望来日能欣赏姑娘的洞箫仙乐。”
“纤蕙在此谢过诸位贵客了。”青衫女子盈盈还礼，举手投足间，宛如高门贵女，并无风尘之气。
看着四名梁氏子弟离开，郑图南有些不甘地收起宝刀，咬牙切齿道：“狗仗人势的货色！以为梁朔死了，就轮到他们上位了？”
纤蕙姑娘轻轻一叹：“郑公子，你又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我就是看他们不爽！”郑图南骂道：“如果没有我们鸠江郑氏，他梁韬早就被被野狗啃烂了！”
纤蕙姑娘匆忙上前，玉指按住郑图南的嘴唇：“公子慎言！我听说仙道高人能感应他人呼名之声，你心中再不喜，也不该妄言。”
郑图南一把握住纤蕙姑娘手腕，只觉得触手凝脂、细腻温软，让人兴致大发。
“不说这些，我已经让人叫来游船，今夜便在龙藏浦上放灯赏月！”

第85章 探消息
郑图南脑袋枕在纤蕙姑娘的大腿上，慵懒地望着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河灯光芒。
经过一番缠绵鏖战，两人余韵未消，身着纱衣，倚坐船头。纤蕙姑娘像是邻家姐姐一般，用温热布巾给郑图南擦拭身子，还顺便给他梳拢发髻。
比起床笫间的欢愉，郑图南更加享受这种缠绵过后的侍奉，纤蕙姑娘比家中那些花钱买来的奴仆更懂自己心意。
“还在生气？”纤蕙姑娘轻轻揉着郑图南的眉额，柔声解释：“来者是客，我也不可能赶走那几个梁氏子弟。”
郑图南微微皱眉：“不光是他们几个，之前老爷子将我圈禁在家，逼着我修炼。”
“我就说，为何公子这段时日不来？还担心你就此冷落我了。”纤蕙姑娘叹道。
“我怎么舍得冷落你？”郑图南握住对方的手，又亲又吻。
“公子乃是仙系血胤，将来是要有大成就的，自然应该专心修炼。”纤蕙姑娘说。
“哼！老爷子就是为了脸面罢了！”郑图南翻身起来，让纤蕙姑娘枕在自己腿上，愤愤道：“朝廷最近新设金鼎司，首座让我们前去任职。结果人家设了一堆考校科目，把我挡在门外。”
“金鼎司？”纤蕙姑娘说：“龙藏浦的姐妹们听达官贵人们谈起过，据说是专为朝廷炼丹画符的新衙署。”
郑图南轻蔑道：“无非是收容了一帮不干正事的术士！老爷子就因为我没通过考校，狠狠罚了我一回。还有那个郑思远，居然靠着旁门左道进入金鼎司！”
纤蕙姑娘见他越说越气，赶紧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好啦，别生气。你家老爷子是为了你好，进入朝廷衙署任职，既能光耀祖宗、也能积累人望……那个金鼎司的考校非常难么？”
郑图南则说：“又是引气书符、又是空手炼丹，都是些不入流的伎俩！特别是那个赵黍，一个从怀英馆来的乡野穷獠，三番两次与我作对！”
“怀英馆？他们最近风头正盛啊。”纤蕙姑娘轻声道。
郑图南面露不喜：“怎么？绛珠楼也招待过他们吗？”
纤蕙姑娘摇头说：“这倒不曾……你也知道，龙藏浦往来达官贵人，消息灵通。我偶然听说，国中有一批灵材由怀英馆负责开采，想来就是要用在金鼎司了。”
“怀英馆在星落郡立了大功，自然得了赏赐。”郑图南言道：“可这份功劳本该属于我！梁国师主持崇玄馆，却只重用梁氏子弟，星落郡剿匪派出梁朔一帮人，将其余三姓摒除在外！”
纤蕙姑娘安慰道：“星落郡乱哄哄的，有什么好？梁朔号称天生仙骨，不也死在星落郡了？”
“梁朔那个假正经，就知道摆架子！”郑图南伸手掣来一旁宝刀：“鸠江郑氏在五国大战时，猛将辈出，我就差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你呀……”纤蕙姑娘眸中幽光流转，玉指轻点对方鼻尖：“之前在绛珠楼跟那个姓贺的剑客较量，最后不还是被人家踹进龙藏浦？”
“不是他！”郑图南脸色越见愤恨：“踹我的人……就是那个赵黍！今生今世，我必杀此人！”
“你想杀他？”纤蕙姑娘靠在郑图南怀里，双眼流露出异样光华。
“奈何无有门路。”郑图南叹气。
纤蕙姑娘声音中带着丝丝诱惑：“你那个庶出兄弟，不正在金鼎司么？不如让他请赵黍出来，你以设宴谢罪为名，趁机将他杀死。”
郑图南流露出兴奋之色，但脸颊一阵抽搐，立刻又说：“不、不行，赵黍如今是朝廷官员，不能随便动他，否则一定会招来祸患。而且……”
“而且你也打不过他，对不对？”纤蕙姑娘缓缓贴近，双唇在郑图南耳边开阖，温热香息吹出：“放心好了，我请来几位高手，就是为了对付赵黍此人。只要公子你把他引出金鼎司，一切就好办了。我保证，最后一定是你砍下赵黍的头颅，让你报仇雪耻。”
郑图南双眼急速眨动，好似癔症发病般，最终清醒过来，神色却添了几分邪异：“对，就这么办。”
……
姜茹身披斗篷，头脸掩藏在阴影之下，脚步轻盈无声，来到一座静谧神祠之中。
神祠香火寥寥，坛座上是一位头顶双髻、手挽柳枝的童子神像。此神名号句芒，乃是天夏祀典正神中，镇守东土、召迎春气的木德大君，民间俗称其为木神老爷。
祭祀木德大君的神祠庙宇，在天夏一朝遍布东胜都内外，香火极盛。然而随着天夏失统，木神奉祀渐稀，在那个混乱的时局中，庙宇焚毁、神像倾覆，仿佛木德大君也随着天夏朝一同消亡。
姜茹抬头瞧了那童子神像一眼，泥塑斑驳、气韵全无，坛座之下只有一名老妪艰难扫洒。
没有理会这些，姜茹来到神祠后院一座小屋前，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蛇纹符牌，掐诀施术，屋门表面有符篆如流水划过，门扉变得虚幻不实。
姜茹抬脚迈步，身形直接没入门中，落脚抬眼，并非置身屋中，而是一处地下空洞。
上方穹顶石笋倒悬，一盏硕大灯笼放射昏黄光芒，将地下空洞照亮。
放眼四望，或是凿壁成洞、或是叠床架屋，既有雕饰精巧的石屋岩窟，也有简陋脏污的低矮窝棚，远处还有一处池塘，不止连同何方水域。
然而在此间行走出没的，却不止是人。得了气候的老树花精、半鱼半人的东海水族、身形飘忽的凶魂厉鬼、獠牙毛尾的山野大妖，竟同时出现在此间，买卖交易、讨价还价，一如人间市井。
部分形貌如常的，也绝非是凡夫俗子，若非化形有成的妖物，便是旁门左道的邪修。
昆仑洲自古以来，便有人鬼妖邪杂处共居之所，这些地方往往形成鬼市、妖市，不同族类互通有无、市利贸易，并非依据哪朝哪国的典章科律。
此处便是东胜都附近的一座鬼市，位于地底，不与凡俗交集，也不受华胥国律法所制。
姜茹来到这座鬼市，心中反倒增添了几分紧张戒备。出没此间的人鬼妖邪，所仰仗的并非人间律法，而是各凭本事。
避过一群扛着钢鞭的鬼市护卫，姜茹悄然转入石窟，内中是一条长廊过道，周围烟气回荡、光影迷离，迷惑七窍心智的术法形成阵式。过道两侧尽是洞室，门帘之后传出或欢愉、或痛苦的靡靡之声。
姜茹对惑人媚术视而不见，径直穿过长廊，抵达最深处的洞室。门外有一位毛发旺盛的高大男子，他嘴颌突出、形如狼犬，拦阻道：
“你走错路了，这里面不接待客人。”
姜茹懒得废话，抬手现出一面铜牌，其上有大蛇盘缠纹饰：“如何？”
高大男子咧嘴低咆一声，不悦地掀开门帘。姜茹步入其中，就见一名窈窕女子斜倚软塌，身披薄纱，周围四五名身材健硕的英俊男子簇拥着她，轻摇羽扇、端捧杯盏、捶腿按摩，都是一脸仰慕敬重之态，只是双瞳神光空洞，显然是被术法迷住了心神。
“哟，稀客啊。”窈窕女子挑开软塌纱帐，巧笑嫣然：“堂堂玄圃天狐的后人，怎会来到这个阴沟暗渠？”
姜茹盯着窈窕女子，按捺心中不喜：“我去绛珠楼找过你，可楼里的鸨母说你卧床不起、无法见客，我就知道你回到了鬼市。来到此处，我该叫你纤蕙姑娘，还是叫你青罗衣？”
姜茹淡然道：“不必了，我还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
“也对，姜妹妹盯上的，可是永嘉梁氏那样的仙系血胤。”青罗衣感叹道：“毕竟是天狐后裔，非仙芝玉英不食，我养的这些人鼎，简直就像茹毛饮血。不过我听说，梁朔梁大公子死在了星落郡？不知姜妹妹最近又攀上了哪位？能否跟姐姐透露一二？”
姜茹明眸细眯，好似一头山林中的狐狸，紧盯着猎物蠢蠢欲动：“不必说我，你也一心攀附鸠江郑氏。”
青罗衣一脸委屈：“姜妹妹这话说的，你祖上是随侍仙真的天狐，我不过一介半妖，得道成仙这种事断然不敢妄想，只盼着找一个牢固靠山，在凡间逍遥快活。”
“你这位半妖，明面上是绛珠楼花魁，暗地里却是鬼市中一位坐地当家。”姜茹蹙眉道：“只是你不光在地面上卖春，还到处还掳掠凡人女子到鬼市，让她们与各路妖精鬼怪交合。是打算培养出一群跟你类似的半妖么？”
“东胜都粮米太贵，就干一份活可不够。”青罗衣笑眯眯地说：“而且只要这些半妖长大了，往往具备常人没有的天赋根骨，若是再善加调教，可堪大用！”
姜茹抿唇不语，即便生而为妖，她也算出身名门，对于半妖之流，即便脸上没有流露分毫，但心底里仍是怀有鄙夷之心。
而且哪怕姜家屈身侍奉永嘉梁氏，那也不失为辅弼仙真。因此姜茹对于青罗衣这等凌虐之举，心中实在提不起半点好感。
“好了，不说这些笑话。”青罗衣轻轻挥手，周围健硕男子恭敬退出，她盯着姜茹说：“难得见你来一趟鬼市，说吧，有什么事要我们这帮不能见光的家伙来做？又要从别国弄来一批珍禽异兽讨好朝中卿贵？”
“我想要知道是谁负责给东海水府与后戚周家往来牵线。”姜茹言道。
“周家？”青罗衣眉眼轻挑：“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是梁国师让你来的？”
“你可以这么想。”
青罗衣轻笑道：“也对……不过你应该知道，鬼市之中不乏掮客，人家甘冒风险，为朝野卿贵与化外族类奔波联系，挣的也是辛苦钱，可不想被什么高人盯上。”
姜茹说：“你消息灵通，应该清楚朝中状况。历来是崇玄馆掌握着与东海各家水府的互市贸易，周家横插一脚，若只是为了些许小利，国师也就当看不见。
可近来海市之中，灵材珍宝大为减少，各家水府托言是海中地动所致。但这也未免太过巧合了，朝中刚刚新设了金鼎司，要汇集灵材调度，各家水府便立刻退出海市，这是朝着崇玄馆而来。”
“朝堂上的大人物打打杀杀，哪里是我这种小人物能够知晓的。”青罗衣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你们也插手了？”姜茹质问道。
“金鼎司啊，真是不负其名，简直就是一头吞玉销金的大妖巨祟。”青罗衣说：“不少人听说华胥国朝廷设立金鼎司，心思立刻活络起来，都盼着从里面大赚一笔呢。”
姜茹听明白了：“你想要什么东西？说吧。”
“痛快！”青罗衣坐起身来，眼神锐利：“就用消息换消息，我可以告诉你周家与水府之间的牵线人，但我需要了解金鼎司新任执事的消息，越详尽越好！”
“新任执事？”姜茹一怔：“你是说赵黍？”
“哦？看来姜妹妹认识此人？”青罗衣抚掌道：“也对，据说这个赵黍也去了星落郡剿匪，不知你与他可曾见过面？”
“见过。”姜茹闭眼轻叹。
青罗衣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啧啧啧，这副无可奈何的神情，难不成姜妹妹在他手上吃过亏？该不会……哎呀！梁朔死在星落郡，莫非是被此人暗中害死？”

第86章 见龙在田野
姜茹微微一惊，青罗衣见她如此，嗤笑道：“该不会让我说中了吧？”
姜茹神色转瞬恢复如常：“你觉得这可能么？要真是赵黍害死了梁朔，国师不会放过此人的。”
“这话也对。”青罗衣斜支着脸，双眸打量着姜茹面容神色：“你的性情似乎变了不少。”
“是么……”姜茹眼神微微放空：“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谁也没法仰仗，最后只能靠自己。”
“姜家上下归附永嘉梁氏，你这想法可算是离经叛道。”青罗衣问：“看来梁朔的死让你想通了许多。”
“也不光是他。”姜茹目光回避。
青罗衣好似想明白了什么，双眼微微睁大：“不会吧？”
姜茹收拾心思，问道：“你为什么要打听赵黍的消息？”
青罗衣浅浅一笑：“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消息灵通最为紧要。金鼎司这样的衙署，由安阳侯来主持不足为奇，可内中真正干活的执事，却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新晋之辈，现在都中各方都在暗中探听他的来历呢。”
“他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的学生。”姜茹言道。
青罗衣一摆手：“姜妹妹，你要是再拿这种废话来搪塞，以后可就别再来找我啦。”
“那你究竟想要了解什么？”姜茹有些不耐。
“比如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修为高低、法力深浅，惯用什么法宝术法之类的。”青罗衣伸了个懒腰：“对了，他是否成婚，有无红颜知己？”
姜茹说：“此人不好女色，你就别指望了。”
“哦？你为何这么清楚？”青罗衣不掩试探之意。
姜茹没有理会，转而说道：“赵黍就是一个食古不化的穷酸学究，他一门心思都在术法之上。若论修为，赵黍玄珠未成，但他手段奇多，小到画符咒水，大到坛场科仪，几乎全都能办。”
“原来如此……”青罗衣沉吟思索。
姜茹言道：“你要是真想延揽赵黍，最好要准备一批灵材法宝，尤其是稀世罕见、出自名家巧匠之手的法宝，最对他的胃口。”
青罗衣笑道：“这么说来，你当初在星落郡也没少跟赵黍打交道？”
姜茹无意回答，继续说：“但我劝你不要在赵黍面前耍心机。”
“哦？莫非此人心机深沉、工于算计？”青罗衣问。
姜茹言道：“你要真是想跟他结交，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坦诚相待就行。别说我没有提醒你。”
“看来姜妹妹真是在赵黍身上吃过亏了。”青罗衣掩嘴笑道。
“我的已经说了，该轮到你了。”姜茹没有接话，直截了当。
青罗衣呵呵发笑：“给周家与水府牵线的人，来自幻波宫。”
“那群海外炼气士？”姜茹不解：“他们守着一堆海外岛屿，被番邦土人视为神明，历来不涉昆仑洲事务，就算偶尔前来昆仑洲，也无非是游历修行，怎会无端卷入华胥国的事情？”
青罗衣言道：“虽然没有实证，但有小道消息说，周家就是幻波宫某代宫主留在昆仑洲的后人。”
姜茹沉默不语，青罗衣继续说：“至于幻波宫这么做有何用意，姜妹妹就别问我了。梁国师若是不喜欢，那不妨远涉汪洋，直接杀上幻波宫。想来以他华胥国第一人的修为，斩了现任宫主不成问题。”
“首座自有决断，用不着你费心。”姜茹又问：“这位幻波宫门人可曾在鬼市出没？”
“有过两三次，但你别指望能让我找到他。”青罗衣说：“幻波宫最擅长幻术，对方究竟是男是女我都没法断定。我曾经从他那里买了一批番邦土人。可惜，味道还是比不过昆仑洲男子的醇厚。”
姜茹不免嫌弃地瞥视对方，青罗衣丝毫不以为耻，从容不迫地说：“好了，我就不留你吃饭了，赶紧回去给梁国师通风报信吧。幻波宫一反常态插足昆仑洲，而且还牵扯上一国后戚，搞不好就是一轮腥风血雨、改朝换代。”
……
“幻波宫？居然是他们？”
地肺山深处的竹堂外，梁韬手挽云纹玉如意，听完姜茹禀报，淡然道：“不过是久远前一群逃亡海外的方士，占了几处海上福地，便自诩为仙。竟然还靠着装神弄鬼来蛊惑番邦土人，离了昆仑洲这等福德中正之地，气象格局也不免偏狭。”
梁韬沉吟片刻，望向姜茹：“你怎么看？”
姜茹低眉垂首、语气谦恭：“幻波宫久居海外，恐怕对昆仑洲所知不足，有首座在此，他们也不敢公然插足华胥国事务。”
“这也算有几分道理。”梁韬随后说：“周家祖上在天夏朝，不过是一伙私盐贩子，靠着乱世中大撒银钱、资助军需，在华胥开国之初功勋颇著，几十年前又看中了当今这位国主。”
姜茹问道：“莫非周家近百年筹划，都是幻波宫在背后推波助澜？”
“未必，周家早年间文不成武不就，虽是开国勋贵，地位权势却谈不上隆重。”梁韬冷笑道：“当今国主与周家的结合，本就是朱紫婢一手促成，彼时国主尚未登基、不成气候，连我也不曾料到今日变化。
如此看来，倒不如说是幻波宫发现周家在华胥国一步登天，从而找上这帮穷亲戚。觉得能凭那点浅薄血缘牵连，在华胥国中分一杯羹。”
姜茹慎重说：“可是幻波宫在海外与各家水府都有往来，如今显然串通一气，要与我们崇玄馆断绝互市。”
“互市本是互利之举，何况幻波宫所占岛屿，终究不如昆仑洲物产丰饶、人力充足。”梁韬言道：“为了长久传承，幻波宫重履昆仑洲，这也属常理。”
“首座打算如何处置幻波宫？”姜茹问。
梁韬望向姜茹，眼神中带有一丝欣赏与好奇：“姜茹，你过去可不会这样与我说话。”
“弟子无礼冒犯，还请首座责罚。”姜茹赶紧下拜道。
“我并非怪责。”梁韬说：“只是梁朔死后，你并未与我梁氏子弟中任何一人重新缔结登仙契，这般勤勉用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弟子阖族上下能得崇玄馆庇护，本该尽心竭力侍奉。”姜茹回答：“奈何公子如星殒逝，弟子实在无心再与他人结契同修，只盼能自力修持，上登洞天。”
梁韬以细不可察的幅度点头，随后又问：“鬼市乃妖邪汇聚之所，你是如何探听消息的？”
姜茹言道：“青罗衣以赵黍的消息为条件。”
“赵黍？”梁韬鹰眉一挑：“她为何要打探赵黍？”
“想来是因为赵黍出任金鼎司执事，而金鼎司又汇集国中灵材，其中牵涉利益极大，引起鬼市的留意。”姜茹说。
“是么？”梁韬半信半疑：“据我所知，赵黍只一心专注与书符炼器，金鼎司的度支出纳被安阳侯把持。真要从中牟利，也该是找安阳侯，与赵黍何干？”
姜茹一怔，她也回味过来，青罗衣对赵黍的关注似乎有些大可不必。然而转念一想，以梁韬之尊贵，似乎对赵黍的现况尤为清楚，这难道不是更奇怪么？
“有点意思。”梁韬把玩着玉如意：“我记得那个青罗衣是一位半妖？”
“是。”姜茹垂首答道：“其父不知何人，其母乃是蛇妖。此人精通魅惑之术，惯于采摄男子阳气。”
“蛇妖、蛇妖……”梁韬轻敲着玉如意，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笑道：“原来如此，倒也算是用了一些心机。那我也不妨将计就计。”
姜茹听得半懂不懂，只是低着头不敢言语。
……
数名健壮兵士合力扳动绞轮，随着咔咔细响，一架重型床弩的弓弦被缓缓拉开，一杆堪比梭枪的箭枝搭上弓弦，箭簇寒芒逼人。
随着远处一声号令，床弩将箭枝射出。一道寒芒迅速掠过，肉眼尚不及追上，箭枝便狠狠钉入一面夯筑土墙，随即在墙壁另一侧炸出无数土块砂砾，扬起大片尘埃。
在校场中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叹，赵黍身在其中，手托下巴、默默点头，一旁韦修文将军惊叹道：
“这弩炮威力远超以往，赵执事当真妙法通神啊！”
星落郡剿匪完毕后，韦将军返回东胜都述职，作为功臣之一，韦将军也得到封赏，并且奉国主旨意，在都中筹建新军。
新军不同于往常，除了给普通将士配发符兵，也明确修士随军助战，而且有一整套修士与军阵配合的战法。
其实修士随军助战，不止在五国大战，还能追溯到天夏朝开疆拓土之时。
然而自古以来，修仙学道之人对于尘世杀伐交兵一向避而远之，这里面或许有几分清高自傲作祟，但更多恐怕还为求保身全生。
毕竟有志于仙道之人，大多山居隐修、远离尘俗，就算身犯险境，也讲究趋避之道，而不是一味好勇斗狠，仗着术法符咒跟人斗个你死我活。
因此，尽管历朝历代都有帝王君主征辟修仙之士为其所用，但要么应者寥寥，要么招惹来一群专好逢迎上意的术士之流。
到了天夏朝，干脆直接以高官厚禄征募术者修士，并设置职司官位，诸如赞礼官、堪舆师、占候师、咒禁生等等，各有所掌。
昆仑洲的风尚由此大变，加上五国大战的动荡，致使修士大多不求仙道，一心追求术法之威。华胥国设馆廨之制，多有效法前朝，培养出来的与其说是修士，倒更像纯粹的术士。
而经过长久征伐，加上星落郡剿匪的验证，韦将军算是摸索出修士如何与军阵用兵相结合。他亲自撰写治军方略、训兵操典，上书国主之后不久，便获得旨意筹建新军。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朝廷新设的金鼎司，便是要配合新军筹建。各种新制法物军器，若要投入军中，也要先经过韦将军亲自验看。
赵黍这回便是打造了一批符箭，特地带到城外校场试验威力，也让韦将军见证。
众人来到夯土墙边，就见弩矢贯穿了墙壁，背面并非只有一个小孔，而是一个被炸开的大坑，使得夯土墙本身松散脆弱。
“这是专用于破坏城垒堡壁的符箭。”赵黍介绍起来：“符箭一旦命中墙壁，凝注其中的术法就会发动，由内而外破坏墙壁。就算面对坚城，多支符箭合力一处，足以将城墙轰出一个缺口。”
“好好好！”韦将军连声夸奖：“过去我们用飞石车砸城，大块石头扔过去，只在人家墙上留个白点，正缺乏这等攻城利器。”
“其实由修士出手施术轰塌城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赵黍说。
“你说的是仙将、还是神剑？”韦将军点破赵黍的话外音：“靠术法破城并非不行，但到了真正的战场上，对面的修士可不会看着你施术。军中修士比披甲铁骑还要珍贵，若不能一举分定胜负，贸然请修士出手，未必能够见功。我自己在星落郡就吃了这个教训。”
赵黍知道韦将军说的就是梁朔，原本指望他能够召请仙将对付傩面剑客，结果反倒落入对方算计。战场之上的较量，可不光是比拼谁的修为法力更高。
随后众人又验看了金鼎司新造的符兵法物，赵黍把一批镶玉符刀送给新军将校，众人得了礼物，各个喜笑颜开，一些人干脆与赵黍称兄道弟起来。
“一段时日不见，赵执事倒是精明不少。”韦将军笑道。
“惭愧！也是跟着侯爷边看边学。”赵黍答道。
“赵执事何必自谦，眼下金鼎司在东胜都炙手可热，我从你这里得了符刀，怕不是转过天来就有人要我帮忙，向你多讨要几柄。”韦将军说。
赵黍只得苦着脸说：“金鼎司祭造法物符刀是为国家效力，韦将军和诸位都是新军一员，未来本就要配发符刀。何况如今金鼎司诸事繁忙，我也实在没空应酬了。”
“明白。”韦将军递来几卷书册：“这里是我新近撰写的兵法典册，内中尚未提及符兵法物，赵执事可过目一番，若有独到见解，希望不吝赐教。”

第87章 涓滴成江河
赵黍手捧书卷，一旁炉火正旺，灼灼火光将赵黍半张脸映得通红。
“你在看什么？”石火光从外面走来，低头瞧了炉火一眼。
“韦将军新编的兵书。”赵黍说。
石火光紧张问道：“你怎么看起这种书了？难不成要到军中效力？”
赵黍轻轻摇头，提笔在书上勾勒几笔：“书中讲述修士如何与军阵兵士一同御敌，按照不同术法运用、修为高低，各有不同职责安排。”
“我没听懂。”石火光坐到赵黍对面，拿起蒲扇朝炉鼎扇风鼓火。
“以前修士随军助阵，其实并非归属军旅行伍，到了战场之上，两方将士厮杀，敌我修士各自拉开架势斗法，互不隶属。”赵黍说：“韦将军觉得，如此排布对战事大为不利，倘若修士斗法失败，军阵士气往往难以为继，反之亦然。
他认为修士可以直接归入军中，擅长剑术的作为陷阵锐士，善用丹散符水的留营施救，精通召遣的可以充当斥候，至于能够运用四象五行之气的，那便是鼓风发火、专司攻战。”
“依据短长，各司其职，以前也是这样啊？”石火光面露困惑。
赵黍说：“还是不同的，韦将军目前正在筹建新军。未来新军之中的修士不再是每逢出战时从各家馆廨调派，战事一毕就遣散，而是要常驻军中。”
石火光言道：“可修士研习术法，并非是为了战场杀伐。”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赵黍放下书卷：“可是华胥国设立馆廨，本意不就是希望馆廨修士各展所长么？而且战场上也不全是杀伐攻战，比如金鼎司祭造符兵法物，也是要用到战场上，我们只是没有亲身犯险罢了。”
石火光暗暗点头：“这样也好，省得亲临战场。”
赵黍沉默片刻，问道：“石老，我父亲当年修为如何？”
石火光一愣，低头回答：“他跟罗希贤一样，修炼的也是《沧浪洗锋篇》，只是修为远不如现在的你。”
“怀英馆当年是不是有很多人像我父亲一样投军报国？”赵黍问。
石火光的神色好似陷入了回忆：“他们……都跟着你父亲一起投军去了，没几个能回来。”
赵黍问：“父亲在怀英馆很受追捧？”
石火光点头说：“当时国家在危难关头，人们也不像现在这样勾心斗角，你父亲广交豪杰、遇事不辞，大家都很敬重他。”
赵黍表情微妙，自己跟父亲可谓是性情迥异。只是不明白，父亲既然这样受人敬重爱戴，为何母亲偏要改嫁？
无言感叹，赵黍收起书卷，石火光说：“你先去歇息，我来看着炉火就好。”
赵黍点头，随后皱眉道：“崇玄馆那几个家伙也是越发懒散了，这几天每到夜里就离开金鼎司，真是不务正业！”
石火光则说：“人家白天在司中开炉炼丹，也算履行公务。他们出身崇玄馆，习惯福地清修，估计是不喜欢衙署拘束。”
赵黍不悦，直言道：“这帮家伙不知朝廷最近急需除瘴散和辟瘟丹么？我看是崇玄馆的日子过得太好了，真要他们干活，各种敷衍了事！”
石火光劝告说：“既然知道他们是如此，也就不必过于苛求了。”
赵黍生着闷气离开，刚要返回西院，正好看见郑思远一身酒气，扶着院墙喘息。
“你出去喝酒了？”赵黍上前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要回家一趟么？怎么弄成这样？”
金鼎司虽然设有静室，但毕竟属于朝廷衙署，若是家宅就在东胜都的修士，晚上自然各回各家。不过郑思远倒是不怎么回家，或许以他的出身，回到家中也不受待见。
“家里老人高兴，被灌了几杯酒。”郑思远答道。
赵黍提醒说：“若不是要用酒水发散外丹药力，最好不要饮酒过量。《素脉丹心诀》讲究气机畅达无碍，饮酒过量容易让真气散出穴窍、自损修为。”
“我、我记住了。”郑思远羞愧难当。
“我那里应该还有一些解酒醒神的药散，跟我来。”赵黍将郑思远带到房中，找出药散化入温水之中。郑思远服药调息，过了好一阵脸色才舒缓下来。
“多谢赵执事。”郑思远起身致谢，赵黍伏案看书，随便应了一声。
然而郑思远一直待在房中没走，赵黍有所察觉，抬头问道：“还有何事？”
“我有一件事要跟赵执事说。”郑思远犹豫道：“我大哥……也就是郑图南，想要见赵执事一面。”
赵黍面无表情：“他要见我作甚？”
“他说自己先前几次冒犯赵执事，深感愧疚，打算设宴邀请赵执事，并且当众谢罪。”郑思远说。
赵黍冷哼一声：“他？郑图南？要跟我谢罪？”
郑思远低着头不敢应话，赵黍收起脾气：“我就直说了吧，我不相信你这个大哥。之前来考校时，他甚至当众欺凌你，这种人性情乖张、不知收敛，你对他有所敬重，反倒是大加放纵，对你对他都无益处。”
“我……明白了。”郑思远答道。
赵黍放下笔，问道：“这种人不大可能主动认错，要么是遭了重大变故、性情剧变，要么是迫于形势。是不是你们家中老人让他这么做的？”
被点破实情，郑思远抬头答道：“没错，大哥没有通过考校，被家中长辈责罚。于是打算设宴款待赵执事，希望能够、能够……”
“金鼎司公务繁忙，不留闲人，更不留无用之人。”赵黍打断道：“当初考校科目分明，做不到也怪不得旁人。”
郑思远说：“大哥也不一定要来金鼎司，家中长辈听说朝廷正在筹建新军，赵执事与韦将军往来频频，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让大哥在新军中谋得一份差事。”
赵黍一时间无言以对，仔细思索一番，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朝廷筹建新军，是为征讨来犯之敌，不是让一群酒囊饭袋捞取好处的。”赵黍话中带怒：“我应该夸你们郑家长辈消息灵通吗？事关新军，不去找韦将军，居然直接找到我这里来？”
郑思远惶恐不安，无言以对。赵黍正要拒绝，可转念想到解忧爵，于是言道：
“罢了，想来你也是受制于家族亲缘，不好拒绝长辈。我不为难你，但也不会直接答应帮忙，郑图南如果要设宴谢罪，我自然会去。你照实答复就是了。”
……
天气逐渐转凉，赵黍仍旧专注于金鼎司的各项事务，少见外客，直到郑思远转告，郑图南要在东胜都之外的庄园设宴款待自己。
原本赵黍还嫌麻烦，后来还是趁安阳侯来司中视察，两人谈及此事，对方点头说：“还是要去，先不说郑图南是否能在新军中谋得一官半职，鸠江郑氏终归是崇玄馆仙系四姓，多跟他们往来联络，本身也不是一件坏事。如果能略有建树，那就更好了。”
“世叔莫非觉得，鸠江郑氏在另寻出路？”赵黍问。
安阳侯回答说：“但凡世家大族，若是家主有足够智慧，就不可能盯着一条路走下去，让自己毫无转圜余地。大家同在朝中，还未到撕破脸皮的地步。
只是梁国师与永嘉梁氏在崇玄馆中专权独大，另外三家免不得要另寻出路，给自己和家族子弟谋求更高的位置。郑图南此人不适合金鼎司，可要真是去新军当一个小校，倒也未尝不可。”
“这事我说了可不算数。”赵黍言道。
安阳侯笑道：“世侄也不必顾虑，新军能够成功筹建，几乎取决于你在金鼎司办事得力。不然的话，也是有心无力啊。”
赵黍问：“朝廷在这时候筹建新军，莫非有什么用意？”
“世侄应该知晓，梁国师有一个远房族弟，名叫梁豹，如今是华胥国骠骑将军，负责镇守拒洪关，抵挡有熊国兵马。”安阳侯说：“此人掌管华胥国近三成兵马，麾下不乏经历了五国大战的宿将锐卒。而且拒洪关位置紧要，位于三川上游，顺流而下能直达东胜都。可以说，我华胥国的半数命脉，就拿捏在梁豹手中。”
赵黍言道：“我也有所耳闻，据说梁豹在五国大战时已是一员猛将，但遭遇有熊国修士刺杀，受创极重，全赖梁国师救治，因此对国师死忠不二。”
“所以世侄应该明白，为何国主必须要筹建新军了。”安阳侯说道：“其实这事想来也该多谢世侄。”
“世叔何出此言？”赵黍不解。
安阳侯叹道：“国主一直有意筹建新军，以此制衡梁豹。但过去总是碍于梁国师劝谏，他的理由也不好反驳——首阳弭兵至今，国中已经裁撤各军、大加整顿，实在没必要新建军旅。而且就是因为天禄军、赤云都诸事，搅得国中余波未定，这几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世侄祭造符兵，让状况大为改观。尤其是经历了星落郡一役，军中将士以符兵斩杀贼寇，加上各家修士随军助阵，大大助益了剿匪之功。偏偏梁朔抱着故旧作态，却仓猝败亡，这更让梁国师难以辩驳。”
赵黍闻听此言，说道：“符兵在星落郡剿匪未必有太大用处，主要还是韦将军用兵如神。我前些天品读韦将军编撰兵书，深感军器兵甲再好，也要看用兵之人如何发挥。”
安阳侯则说：“光有新军，若兵甲给养、粮草军需被他人把持，新军也无大用。世侄如今应该明白，金鼎司是何等关键了吧？有了世侄创制的符兵，国主就能名正言顺设立金鼎司，而新军筹建也是顺理成章了。”
赵黍没有料到，自己居然会牵涉进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而且起因还就是自己的无心之举。
“鸠江郑氏显然就是看明白这一点，家中老人不放心只有郑思远来金鼎司，希望把郑图南也安插进新军之中，给家族未来前途做好铺垫。”安阳侯说：“万一梁国师哪天飞升成仙，留下崇玄馆这么一个大摊子，又没有可靠后人来接继，那仙系四姓注定是要分家过了。”
赵黍又问：“莫非世叔很看好鸠江郑氏？”
“不，在我看来，鸠江郑氏行将就木，若是没有仙系四姓的名头，他们不过是虎狼之辈眼中的鱼肉。”安阳侯笑道：“此事趣味之处在于，鸠江郑氏能有如今这种地位，根本还是受梁国师和崇玄馆的庇荫，可他们恰恰想要脱离梁国师的掌控。”
“他们这是在自取灭亡啊。”赵黍言道：“难道梁国师坐视此等事情发生？”
安阳侯说：“所以我才说，你不妨多与鸠江郑氏往来，这也是分化仙系四姓的办法。梁国师若是任由事情发生，鸠江郑氏没有吃到教训，反而会不加收敛。如果梁国师雷厉风行，对郑氏大兴挞伐，那另外两家又会作何想法？估计都要加紧思量自己的处境了。”
“梁国师恐怕还没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吧？”赵黍说：“不是还有梁豹在边关么？”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安阳侯言道：“梁国师的权势地位，当然不会因为你跟郑氏一场宴席就动摇。但比起当面顶撞，这种谁也说不出错处的往来，反倒更为有用。”
言及当面顶撞，赵黍明白，安阳侯就是在说自己当初在星落郡劝阻梁韬杀降一事。
聊完之后，赵黍心中有数。稍作准备，此次赴宴还带上了郑思远与贺当关。
他倒不是怕了鸠江郑氏，但一个人前去赴宴，多少显得气势不足。就算他自己不在意，人家郑氏也会有想法。
在东胜都这段日子，赵黍算是明白人心相隔如天堑，唯有设身处地考虑事情，才能相处融洽。
而且赵黍打算趁机探听解忧爵的事情，带上贺当关，算是让事主参与其中，有什么道理也方便说。
临走之前，赵黍顺便处理一些琐碎事务，正好荆实前来，交来一批驱除蛇虫的符咒。
“好，辛苦道友了。”赵黍扭头把符咒交给石火光：“这批符咒与除瘴散、避瘟丹归拢一同，记得录入簿册。我先去郑氏庄园赴宴，估计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
一旁荆实望着赵黍离去的背影，清冷目光中多了一分锐利。

第88章 福地藏玉楼
东胜都郊外遍布庄园别业，大多属于世家豪贵。
与都中宅邸井然有序不同，世家豪贵圈占山林湖泽，依山傍水营造庄园，多是效法崇玄馆在山中兴修馆舍靖室，不求多么豪华精美，但胜在切合清幽山水的意境，步入其中便仿佛远离了东胜都的尘嚣喧闹。
赵黍三人驾车来到郑氏的郊野庄园，在一处简陋竹篱外停下，附近低矮屋舍，更像是乡野农户，但仔细观察，庭院地面铺砌石板、扫洒干净，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布置。
就见院中有十几人站立等候，除了郑图南和一干仆从，为首老人须发苍白、手扶鸠杖，看见赵黍下车，忙不迭地上前揖拜：
“老夫郑玉楼，赵执事拨冗莅临，郑氏上下不胜荣幸！”
“老先生不必客气。”赵黍来此之前便有所了解，如今郑氏家主郑玉楼年逾百岁，按辈分算，他是郑图南的曾祖父，不止经历过五国大战那段岁月，他出生的时候，天夏朝尚未灭亡。
郑玉楼须发虽白，但气色红润饱满，身形硬朗未见佝偻，显然是修炼有成，只是没有在意形骸容貌，不像梁韬的真容那般眉发乌黑、貌若青年。
一旁郑图南也跟着行礼：“拜见赵执事。先前我多有冒犯，今日特此谢罪！”
赵黍瞧了对方一眼，也许因为家主长辈在此，郑图南倒是显得十分恭敬有礼，连说话语气神态都截然不同了，赵黍也不好驳人颜面，点头说：
“过去一时误会，郑公子也不用放在心上。”
“赵执事心胸辽阔、能容万物，来日成就定然不凡啊！”郑玉楼先是抚须夸赞一通，然后扭头望向郑图南，严肃道：“你之前犯下大错，我本该狠狠责罚，如今赵执事宽谅，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日后见到赵执事，要持学生之礼，不准再有半点忤逆犯上的言行，记住没有！”
“记住了，孙儿不敢再犯。”郑图南恭敬答道。
郑玉楼松了一口气，又转而对赵黍说：“惭愧、惭愧，老夫家教不严，出了这等昏庸子孙，贻笑大方不说，竟然还冒犯到赵执事。老夫痛心疾首，真不知该如何谢罪啊。”
赵黍原本以为，以鸠江郑氏这种仙系血胤，哪怕谢罪致歉，搞不好也是要端起架子，让郑图南说两句软话，就算把事情揭过去。
可谁能料到，身为家主的郑玉楼居然出乎寻常地谦逊，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可赵黍身后还有贺当关与郑思远，他就不担心旁人如何看待么？
然而转念一想，赵黍现在的身份可不再是“一介符吏”了，即便他自己没有什么感觉，可金鼎司执事这个位置颇为紧要，受人重视也不奇怪。
如果还是过去，赵黍别说被郑氏请到私家庄园中设宴款待，不被郑图南这种纨绔子弟找麻烦就不错了。
这么想来，安阳侯所言确实有理，在东胜都这种地方，大家习惯了以权势地位来衡量一个人。赵黍自己的本事不见得有多大，却能受到如此礼敬，让他觉得恍惚不实。
“就不要在此地闲谈了，筵席早已备好，就等赵执事了。”郑玉楼引着赵黍穿过竹篱院，后面是一条清澈小河。
几人登上船只，沿着蜿蜒河流一路而下，两岸青山起伏、鸥鸟翱翔，远远望见船娘撑篙，嘴上还唱着歌谣，让人不知不觉沉醉放松。
船只来到一处浅滩边上，抬头可见一片古木森森的幽静院落，赵黍感应到此地气机流转甚为玄妙，当即发动英玄照景术，看见院落被阵式所笼罩。
以赵黍如今眼力，可以更加清楚地辨析气机灵韵，这片阵式用处不在于杀伐，而是借古木调摄生机物候，凝炼清气于其中，形成一处修真福地。
赵黍暗中赞叹，他看得出来，这一片福地并不完全是自然造就，而是以鬼斧神工的手法排布格局，做到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能契合天地之气运转之妙，使得清气自然而然汇聚于此。
以人力排布福地这种事，赵黍在玄圃玉册中也看到过，他很清楚这种事情不可能凭空造就，也必须顺应原本山川气象格局。
如果说赵黍布置一方坛场、接应气机是初窥此道，那堪舆山川、寻龙点穴便是登堂入室。天夏朝传承至今的堪舆师，为帝王卿贵营造宫室、安设吉壤，其中高明之辈还可以通过排布格局，滋养形神、延年益寿。
但这些距离真正的福地还太过遥远，以赵黍所了解的，福地几乎都是仙家登真上举之迹，乃是天地之气相交运化所成，非人力刻意所为。
“如何？赵执事觉得此地尚属可观否？”郑玉楼见赵黍目光精注，抚须问道。
赵黍重重点头：“确实不凡，假借山川草木物用之功，营造修真炼气之福地。老先生境界高妙，赵某佩服。”
郑玉楼摆手说：“非也，数十年前鸿雪客造访华胥国时，曾在东胜都郊野赏玩风光，履及此处，俯仰山水忽有所悟，于是御剑削山、疏浚河川，打通地脉固塞灵窍，使得此地清气骀荡，几年之后便养成福地，老夫不过布置法阵、略加护持罢了。”
赵黍心中惊叹不已，东海剑仙鸿雪客之名如雷贯耳，人尽皆知。尤其是经历了帝下都斩龙一役，鸿雪客亲自斩杀玄冥国主，隐隐被视为昆仑第一人。
只不过鸿雪客不慕名利、少涉俗务，而且常年居于海外，相比起梁国师这种汲汲于权势地位的修士，鸿雪客更接近世人心目中的仙道高人。
“以剑术凿建出一片福地，这种事你做得到么？”赵黍暗中询问灵箫。
“此非剑术，乃是法天象地的造化之功，外人不明就里，看不出玄妙真意。”灵箫言道：“鸿雪客能做到这种事，应是已证仙道。”
赵黍一愣：“鸿雪客已证仙道？可是我听说他仍在东海，并未飞升洞天啊。”
灵箫则说：“成仙未必飞升。铁公飞升是因为有上界接引，直接飞升离去。鸿雪客或许与我一样，不愿寄人篱下，而他尚无开辟洞天的仙家法力，所以羁留尘世。”
“原来如此。”
郑玉楼显然对于自己能够在鸿雪客凿建的福地中兴建庄园颇为自得，请赵黍进入其中，一路上还请赵黍品评楼阁院落。
赵黍很快从一开始的震惊恢复如常，他毕竟也是见过仙家飞升的，不至于被这处福地吓住，随即拿出玄圃玉册里修葺福地的内容，对这处庄园大加赞赏。
然而赵黍觉得，这等福地用来营造庄园别业太过奢靡浪费，修一座竹堂茅庐便已足够，周围空地改成培植芝草的灵圃药田，再安镇一座炉鼎，闲暇时侍弄花草、读经精思，这才是修仙之人该过的日子。天天在东胜都那种地方打滚，脑子里肚子里尽是各种人心算计，自己都觉得臭不可闻。
赵黍甚至认为，鸠江郑氏对这片福地的处置，完全就是暴殄天物。不过碍于对方恭敬礼遇，自己也不好大加驳斥。
宴会就在庭中树下摆开，上方是如盖树冠，下方是溪水潺潺，一旁有女子抚琴清奏，如同小船的漆酒杯顺溪流而下，主客双方隔着溪流而坐，想要取酒伸手即可，颇具清雅之风。
至于宴中佳肴，多是山珍素点，精巧可口，并无大鱼大肉坏了山林逸兴。
酒过三巡，郑玉楼放下杯盏，对赵黍言道：“赵执事若是喜欢，可多来此地修养。思远在金鼎司中办事，也能代为传话。”
赵黍环顾四周：“这里风光清雅秀丽，乃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只可惜我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哦？不知赵执事平日里都在忙什么？”郑玉楼问道。
赵黍知道对方在装糊涂，也不点破：“最近朝廷筹建新军，需要给兵士配发符兵符箭，我是忙得头发都掉了不少。还有各种军中要用的符咒丹药，司中修士几乎要昼夜轮替，不少人都怨声载道。”
郑玉楼感慨道：“赵执事为国效力、不辞劳苦，老夫由衷敬佩。只是这新军筹建一事，为何需要诸多符兵？”
“老先生有所不知，星落郡剿匪一役，乱党妖人混杂贼寇之中，不再是过去那般，敌我修士单独斗法。”赵黍解释：“韦将军一改策略，将各家馆廨修士分散军中，配合军阵步骑弓弩，攻守有度，如此方可破敌。
事后韦将军上书国主，新军不仅要一改操训典章，就连军器武备都有别于以往。未来新军对上敌方修士，寻常将士依靠符兵法物之助，也能有一战之力。”
郑玉楼点头不止：“那随军修士呢？又该如何安排？”
赵黍回答：“那要看修士所擅何等术法了，要是通晓剑术武艺，充当精骑锐士也不奇怪。当然，馆廨修士弥足珍贵，乃是国之栋梁，到了新军之中多是出任校尉曹吏。”
赵黍清楚郑玉楼的用意，算是帮他把话题引出来，对方当即言道：“赵执事，老夫有一件不情之请。图南这孩子性情顽劣，但也曾精研武艺，并且心怀报国之念，如今得知新军筹建，若是能入其中当一马弓手，老夫便心满意足了。不知赵执事能否提携一二？”
“可这事也不该找我啊。”赵黍说。
“赵执事不必自谦。”郑玉楼言道：“金鼎司与新军往来甚密，赵执事或能在韦将军面前美言几句。”
赵黍笑而不语，捧起酒盏略一致敬，然后仰头自饮。
郑玉楼哪里不懂，当即说道：“赵执事在都中任职办事，少不了人情往来，老夫稍后便遣人送上金帛珠玉。”
赵黍当即摇头：“尽是黄白俗物，赵某还没穷困到那种地步。”
郑玉楼问：“那不知赵执事欲求何物？”
赵黍晃着手中酒盏，嘴角一翘：“赵某曾有耳闻，鸠江郑氏有一件宝物，名唤‘解忧爵’，乃是一三足酒爵。传闻对此宝诵咒，便能源源不断倒出仙酿。赵某欲讨此宝一观，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郑玉楼并未恼怒，只是沉吟片刻。倒是一旁郑图南脸色微变，不自觉地望向赵黍身后端坐的贺当关。但如今这情形，由不得他发怒。
“不知赵执事从何处得知，我郑氏有此一宝？”郑玉楼问。
“此事赵某不便告知。”赵黍发现，郑玉楼并不清楚贺当关的来历，估计郑图南在龙藏浦的事情，没有对自家长辈明言。
赵黍也猜得出来，以解忧爵的贵重，换郑图南在新军谋得一份差事，实在有些划不来。但谁叫现在是对方有求于自己呢？权势在手，不用白不用。
“并非老夫不愿，只是解忧爵眼下并不在手边，一时半刻也拿不出来。”郑玉楼左思右想一番：“而且恕老夫直言，解忧爵乃是仙家宝物，承负极重，恐不能随意转赠。”
赵黍也不意外，郑氏果然不会乖乖送出解忧爵，他原本还想将贺当关的事情牵扯进来，可是贺当关家世已衰，不足以迫使郑氏归还解忧爵。
麻烦的是，解忧爵不像玄圃玉册那样，被郑氏所忽视，郑玉楼知晓其为仙家宝物，价值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赵黍还在思考，一旁郑图南忽然开口了：“赵执事若是想要法宝灵材，我倒是有个好去处。”
“哦？”赵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郑图南言道：“龙藏浦沿岸有一家积宝阁，东胜都内外各路修士皆在此地品鉴法宝、交换灵材，甚至传说珍藏有仙家法宝，赵执事若是有意，我可以带你前往。”
郑玉楼闻言立刻接上话头：“对！若是赵执事看中了哪一件法宝，就由我鸠江郑氏买下相赠。图南，你稍后亲自领赵执事前往！”
“是。”
看着这对祖孙一唱一和，赵黍明白这回算是无功而返了，自己还是不如安阳侯那样手段老辣，没法让郑氏将解忧爵拱手让出。
“也罢，既然老先生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多索要。”赵黍没有心思跟他们虚耗下去，起身说：“时日不早，赵某就不耽搁老先生歇息了。”

第89章 珍宝藏利刃
龙藏浦两岸一如既往灯火璀璨、夤夜不熄，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赵黍站立船头，环顾左右楼阁，上方有妓女摇晃丝绦绢帛，招揽客人，或是洒下花瓣，惹人留意。
贺当关忍不住四处观瞧，赵黍见他这样，问道：“你之前经常来龙藏浦么？”
“当然不是！”贺当关不好意思起来：“就我过去那点身家，哪里敢在龙藏浦花销？之前为了解忧爵，我靠着变卖家产，恳求拜见纤蕙姑娘。人家绛珠楼的花魁，往常接待的都是都中贵人，看不起我这种草莽武夫。”
“郑玉楼的意思你也明白了，我眼下无法帮你索回解忧爵。”赵黍回头瞧了郑图南一眼，对方满脸恭敬赔笑，让他觉得诡异难测。
贺当关赶忙说：“赵执事不用勉强，你在朝中当官办事，当然要以公务为重。”
何况如今贺当关在赵黍身边充当司内翊卫，也得授修炼法诀，比起以前卑躬屈膝、受人白眼去求一位妓女，算是彻底改头换面了。
赵黍则撇了撇嘴，如今当上这金鼎司执事，固然颇受他人敬重，但他多少觉得束手束脚，很多手段和算计都不方便用。
如今回想，之前在星落郡设计对付梁朔，虽然不免后怕，可心中还是颇为爽利。
船只停泊靠岸，在郑图南的带领下，赵黍几人七拐八折，来到一处静谧庭院。
与寻常屋舍悬挂灯笼火把不同，这庭院四角安置石灯，内中云梁石放射出柔和光亮，一看就是术者修士的手段。
“这里就是积宝阁。”郑图南向赵黍介绍起来，同时从怀里取出一面符牌：“积宝阁虽在市井之中，凡夫俗子却不能随意进出，需凭此符牌入门。”
赵黍问：“若是第一次来积宝阁，如何获取这符牌？”
郑图南回答说：“入门符牌都是阁内同道彼此举荐获得，这里本就不欢迎一无所知的外来修士。”
“我原本以为，崇玄馆内珍宝无数，应该用不着来这种地方寻觅法宝灵材的。”赵黍说。
郑图南言道：“赵执事应该知晓，自从我们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制后，许多修仙宗门难以为继，这些修士如果不愿意转投馆廨，此地便是他们往来结交的场合。而一些不方便在馆廨中获取的灵材，也能在积宝阁找到。”
赵黍应声点头，这倒也不奇怪。只是想到这些修仙宗门的传人弟子，居然要龟缩在龙藏浦妓馆之间，也不免让人感慨。
至于说积宝阁里珍藏有仙家法宝，赵黍不太相信。以崇玄馆的专横霸道，会坐视眼皮底下的散修藏着仙家法宝而不夺取？
而且传承断绝的修仙宗门，剩下的零散门人也难成气候，这积宝阁在赵黍看来，更像是江湖散修抱团聚暖的地方。真正有本事、有眼力的，早就转投馆廨，混出名堂来了。
郑图南驱动符牌，庭院大门禁制解除，随即有一人主动开门，笑道：“原来是郑公子，有失远迎。这几位是……”
“这位是金鼎司赵执事。”郑图南昂首挺胸，好似赵黍的存在给他多添底气：“你们今天转运了，这位大人物来积宝阁，还不赶紧去通报？”
赵黍也懒得计较郑图南狐假虎威，干脆迈步进入院中，运起英玄照景术左顾右盼，却被各种混杂光色晃得眼前昏花。
此地各种气机交错混杂，还有一些污秽之气徘徊不去。赵黍想到积宝阁附近都是妓馆女闾，这种地方就别指望能多干净了。赵黍越看越不爽快，想着稍后应付两句就离开。
“这位就是赵执事？”
但见一名女子手执团扇、袅袅而至，身上脂粉味极重，来到赵黍面前盈盈一拜：“小女子兰麝，赵执事亲临，乃是我积宝阁之幸。”
赵黍按下不耐心绪，挥手说：“不必多礼。我听郑公子说，积宝阁奇珍甚多，赵某是来开开眼界的。”
兰麝以扇掩嘴，轻笑道：“郑公子抬举了。赵执事稍待片刻、用些茶点，我立刻唤人把阁中珍藏取出。”
赵黍等人进入厅堂相继落座，随后有婢女端来香饮，汤色淡红如霞，异香扑鼻。郑思远与贺当关毫不客气地品尝香饮，赵黍对此并无兴致，手指敲着膝盖消磨空闲。
片刻之后，有十余名仆从手捧各色器物而来，兰麝摇着团扇、巧笑嫣然：“这些便是阁中有数的珍宝，还请赵执事过目。”
赵黍起身环顾一眼，问：“兰麝姑娘不打算介绍几句？”
兰麝笑道：“非是小女子无礼，我等对赵执事精通炼器一途早有耳闻，因此想让赵执事品鉴阁中珍宝。”
“哦，想拿我的话当成招牌？”赵黍问。
“还请赵执事宽谅一二。”兰麝立刻说：“只要赵执事能说出这些珍宝的来历与大概妙用，可任取三样直接带走。”
赵黍一挑眉毛，忽然来了兴致，目光盯视各件珍宝，片刻功夫，指着一枚杏黄宝珠说：“这是戊土镇鼎珠，最初由天夏朝葛仙翁所创。此珠化纳戊土中正之气，能调济水火、归并金木。
外丹家开炉烧炼，最忌火候受外气所扰，为求炼就大丹，便要以这戊土镇鼎珠安置炉鼎之上。不过这一枚并非仙翁亲手所制，其戊土之气尚有几分杂气余滓，应是仙翁后学仿效之品。”
“看来赵执事不止精通炼器，对外丹黄白之学有颇有见地呢。”兰麝不住朝赵黍投来媚眼。
赵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想积宝阁是不是在龙藏浦待久了，这里的修士都跟妓女一个德性？
“这个。”赵黍指着一柄尺余来长的青钢刀：“切玉刃，十有八九出自昆仑西土的瀚海玉邑。那一带盛产昆仑玉，古代修士为裁切玉料不损清气，创制出切玉刃。此物在瑶池国，修为稍高之辈几乎人手一柄，你们也能当成宝？”
兰麝解释说：“瀚海玉邑远在万里之外，何况切玉刃在瑶池国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就像赵执事腰间绶带。”
“牙尖嘴利。”赵黍腹诽一句，随后转去一旁继续观瞧。
“切玉刃？我可否一观？”郑图南起身问道。
“郑公子请便。”兰麝笑道。
郑图南也不接话，拿起切玉刃把玩观赏，目光深邃。
下面贺当关正在发呆，他对于这些法宝灵材一概不懂，心想自己在赵黍身边干活，是不是也该学学这些东西。
贺当关思索之际，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异样，体内真气开始胡乱游走，正当他心生疑惑，抬眼就见郑图南手握切玉刃，神色渐现狰狞，转身望向赵黍。
“小心——”
贺当关喝声一出，郑图南猛然扑向赵黍，咫尺之间不给丝毫反应，切玉刃狠狠刺中赵黍背心。
赵黍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踉跄几步，扭头就见郑图南手持切玉刃，神态狂狞地看着自己。而幸亏赵黍每日修炼都在温养随身的契命环，即便是能切玉分金的利刃，也没法穿透契命环的金甲守御之功。
“你……”
赵黍迟疑一瞬，兰麝最先动作，她一挥团扇，大片绯红烟瘴吹出，瞬间充塞厅堂，掩人耳目。绯红烟瘴直逼头脸七窍，赵黍立刻封闭外息，同时感应到四面八方杀意临身。
先是一阵气机禁锁赵黍四肢躯干，随后郑图南拔出腰间鸿鸣刀，迎面劈来。
眼下由不得赵黍细思缘由，他默运玄珠，挣脱气禁避过刀锋。
然而郑图南好似野兽一般嘴角流涎，狂态毕现，刀上寒芒吞吐，一连串绵密刀招紧追不舍。赵黍心知对方鸿鸣刀有破除气机行布的妙用，不敢直缨锋芒，当即提纵飞跃，靠着英玄照景术找到郑思远与贺当关。
可还没等赵黍开口，周围飞符跃火、法宝光华直袭而至，接连成串的爆炸轰鸣覆盖了赵黍三人。
火光冲突、吹散烟瘴，就见赵黍展开一片五色光华护住郑贺两人，趁着刹那空档，拖上手脚疲软的二人，羽步提纵，直接跃出厅堂。
赵黍一落地，瞧见身旁两人脸色苍白，郑思远艰难道：“茶水……有毒。”
“中计了！”赵黍一咬牙，不待多言，就听得上方破空声传来，一道身影手持阔刃长刀朝自己劈落。
赵黍振袖扬手，寅虎令从中飞出，如吹气般瞬间变大，化作黑铁猛虎，迎头撞上阔刃长刀，在半空中炸出点点火花。
两者双双落地，地面微颤，赵黍这才看清对方竟然长着一颗狼头，嘴颌突出、满口獠牙，一对幽绿眸子难掩杀意，袖管外的手臂五指也都是利爪毛手，宛如一头人立而起的恶狼。
“别让他们逃了！”厅堂内中，兰麝全无方才甜腻嗓音，厉声下令的同时，积宝阁庭院四角云梁石灯光芒大作，升起禁制阵式，隔绝内外。
随后十余名仆从涌出厅堂，各持法宝符咒，毫不留情向赵黍三人施术攻击。
赵黍抖出青玄笔，让黑铁猛虎拦在身前挡住大半威能，随之采摄火煞、凌空勾勒，当即结火成符。
可还没等赵黍书符完毕，那狼头怪人手持阔刃长刀，飞身跃过黑铁猛虎，半空旋身抡刀，卷起重重刀影，势要将三人剐成肉酱。
铿然一声，贺当关挺身拔剑而出，五尺长剑觑准刀影间隙，一举刺入其中，破去长刀攻势。奈何身中剧毒、气力不济，被狼头怪人一转手腕挑开长剑，直欲枭首。
“退下！”赵黍此刻书符已毕，笔尖虚引横扫，火符如鞭，将狼头怪人一举抽飞。
再挥笔，火鞭荡落庭院空地，化作拔地火墙、烈焰熊熊，隔开战场，让三人有一丝喘息之机。
“快调息！”赵黍朝郑贺两人低喝一声，随后神虎真形扭头朝着院墙大吼，虎威吐锋咒直射禁制，结果扬起一圈涟漪，未能突破而出。
赵黍心下一沉，这等向内困锁的禁制阵式显然是刻意布置，为了对付自己，眼前这伙人必定筹划已久！
一滴冷汗从额角流下，赵黍的心念电闪，这一次身临险境，他并未心神慌乱地向灵箫求救。
很明显，郑图南就是此次行刺的关键人物，赵黍想起他方才那种狂狞之态，还有此前那种诡异的谦逊，以及在宴会中提出前来积宝阁，估计就是早早备下了这场行刺围杀。
至于郑图南此举的用意，赵黍反倒一时不解。如果是鸠江郑氏要对付自己，先前在私家庄园之中便是最好的时机，彼处还能避人耳目。而积宝阁就在人烟稠密的龙藏浦中，只要赵黍等人突破禁制，就有办法逃出生天。
“喂！怎么只有你一个？”兰麝瞧见面前火墙，几道术法打过去化作光毫消散，丝毫不起作用，她赶紧询问起那狼头怪人：“你不是还带了几个人来吗？”
那狼头怪人也反应过来，他望向两侧院墙，鼻尖抽动，咧嘴道：“不对劲！”
话声刚落，积宝阁外忽然有大团墨色烟雾飘起，庭中双方皆不明所以。
而下一刻，忽然有强劲冲击撼动禁制阵式，赵黍顿时一喜，此刻也顾不得是哪路英雄好汉来解救自己，立刻催动神虎真形，连发数道虎威吐锋咒。
旁边郑思远也勉强压制住体内剧毒，抬手掐诀，一道素白箭矢在指尖凝现，射向禁制。
如此内外三方合击，禁制阵式被撕开一条巨大豁口。赵黍当机立断，自己发动威神大力带起郑贺两人，翻身跨上黑铁猛虎，直接腾空跃起，穿过禁制豁口，逃到积宝阁外。
“糟糕！”
事情几乎是在眨眼间结束，那狼头怪人低咆一声，强行冲过火墙，忍着烈焰灼身痛苦，跃出禁制豁口。
然而他刚落地，就见赵黍三人骑着黑虎一路狂奔，而赵黍饱提真气，使劲全身力气大喊道：
“杀——人——啦——”
这声音巨大非常，附近屋舍瓦片颤动掉落，立刻引起龙藏浦内阵阵喧哗尖叫。
兰麝此时也解除禁制，冲出庭院对狼头怪人道：“事情败露，不要追了！赶紧撤退！”
狼头怪人狠狠跺脚：“我要看看，到底是谁杀了我的兄弟！”
言罢跑到积宝阁一旁巷道，就见几名也是狼头模样的武者倒伏在地，身上几处要害似乎都被锐器贯穿，留下墨汁般污渍，附近却空无一人。

第90章 陷身不得脱
当安阳侯赶到金鼎司的时候，天色尚未大亮，他一路冲入后院，就见赵黍坐在房门前发呆。
“你没受伤吧？”安阳侯一上来扶起赵黍仔细打量。
“我没事，让世叔担心了。”赵黍摇摇头：“只是郑思远跟贺当关中毒了，如今正在屋中救治。”
逃出积宝阁的赵黍带上郑贺两人，之前在龙藏浦大喊大叫，骑着黑虎横冲直撞，搞出一阵混乱声势。他也不管身后有无刺客追杀，直接闯过城门，发了疯般逃回金鼎司。
赵黍闹出很大动静，城门戍卫看见黑虎闯入，误以为有妖邪趁夜作祟，加上龙藏浦中突发大火，一时之间闹得东胜都内外人心惶惶，各种谣言满天飞。
因此安阳侯最早收到的消息，竟然是有一头虎妖闯入金鼎司，据说还吃了好几个人。
所幸等他赶到的时候，误会已经澄清，都中戍卫留下一队人马守在衙署之外，其余人手奔赴龙藏浦救火。
“究竟发生何事？你不是去鸠江郑氏的庄园赴宴么？”安阳侯急着询问。
赵黍松了一口气，将自己先前经历转述给安阳侯，对方听到他在积宝阁遇刺一事，当即变色怒喝：
“郑图南吃错药了？！竟然敢行刺朝廷命官！”
“我也是真没料到，原本以为郑图南无非是刻意讨好，跟着他去积宝阁的时候，心中没有半点警惕。”
赵黍如今回想，自己当初看出积宝阁中气机混杂的时候，就应该要察觉异样。至于兰麝身上过于浓烈的脂粉气味，说不定也是为了掩盖其他可疑迹象。
“世侄能安然逃生就好。”安阳侯余怒未消，手指晃动不止：“查！一定要彻查到底！鸠江郑氏刺杀朝廷命官，这不是寻仇报复，这是谋反！”
赵黍也不明白，郑图南就算对自己心怀怨恨，也不至于做出这种傻事，于是言道：
“此事恐怕不简单，积宝阁的刺客当中，有一位狼头怪人。我分不清究竟是妖物化形未足，还是妖变之人。”
安阳侯言道：“世侄放心，我立刻进宫觐见国主，鸠江郑氏一个人也逃不了！”
“那……有劳世叔了。”赵黍揖拜恭送。
“世侄这些天就留在金鼎司，我保证有人要付出代价！”安阳侯平日一向温厚，今天难得目露凶光，显然是动了真怒。
安阳侯离开之后，赵黍坐在门前台阶，以手搓脸，脱离险境之后，才开始后怕。
“果然还是松懈了。”赵黍暗自低语。
“这一次你倒是没有惊慌失措。”灵箫则言道：“只不过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畏难惧事，积宝阁那帮刺客，修为法力大多粗浅，你足可应付。”
“也许是被杨柳君吓破胆了，一旦被困在禁制里，就想着如何逃跑。”赵黍轻吐浊气：“而且郑思远跟贺当关都中毒了，我总不能甩下他们，自顾自地跟别人硬拼。”
以赵黍如今修为，那群刺客没能立刻拿下自己，让他争取到喘息之机，就算被困在积宝阁中，赵黍也有办法应对。
“别忘了，你能够逃出生天，是有人出手破阵。”灵箫提醒说。
赵黍想起之前积宝阁外升起的墨色烟雾，嘀咕道：“你是说，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踪我？”
“难不成会是巧合？”灵箫反问。
“可惜当时根本来不及仔细探查。”赵黍敲着额头思索，身后房门打开，就见石火光捧着铜盆走出，里面盛着一滩腥臭秽物。
“我让贺当关把毒物吐出来了，稍后再用些针药调理，应该就无大碍。”石火光让仆从将铜盆端走。
赵黍点了点头：“没事就好……唉！”
石火光止不住埋怨：“好端端的，怎么就被人行刺了？”
“估计是我招惹的仇家？”赵黍有些懊恼：“当初我和老师老师来到东胜都，正好遇见郑图南，起了一些争执。我为了一时爽快，把他踹进水里。”
石火光哭笑不得：“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现在想来，估计是没制住心神情志。”赵黍叹道。
石火光则言道：“东胜都这种地方，世家高门遍地都是，做人做事要收敛性情。平日里也要小心谨慎，免得卷进什么大人物的明争暗斗。”
“就怕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脱身了。”赵黍无奈言道。
……
金鼎司执事被刺杀一事，很快传遍东胜都，而郑氏大公子参与其中的消息，更是震惊朝野上下。
国主得知此事，立刻派兵围住鸠江郑氏在东胜都内外的宅邸庄园，但是对内中的男女老幼，暂时未有扣押收监的举动。
反倒是参与行刺的郑图南，被人发现死在龙藏浦一条小巷里，而积宝阁更是被大火烧成一片废墟，其中修士全都不见踪影。
为了查清事态，缉捕司几位官吏亲自来到金鼎司，经过一番问询，还讨来几位刺客的外貌图形。
“赵执事妙笔。”那几位官吏看见赵黍将兰麝为首的几名刺客绘制成图，纷纷出言赞美，搞得他们不像是来查案的，仿佛是来求请墨宝。
赵黍看着纸上几张面孔，心想这画工粗浅，全凭符篆根底勉强描绘出刺客形貌。
“几位大人是要发出缉捕公文么？”赵黍问道。
“不错。”有一位佩刀校尉说道：“妖人袭杀朝廷命官，，必须要缉拿归案，生要见人、活要见尸！”
赵黍提醒说：“可是那帮妖人通晓术法，恐怕早已远遁。”
佩刀校尉回答说：“赵执事不必顾虑，我们缉捕司内有擅长搜捕妖邪精怪的修士坐镇。也正好借此机会，彻底清查龙藏浦！”
赵黍大概明白了，妖人在积宝阁行刺，想来龙藏浦中藏污纳垢已久。只是龙藏浦的产业不比寻常，估计不少王公贵胄都牵连其中，缉捕司作为朝廷衙署，也未必能清查此地。
而这一回据说是得了国主明旨，缉捕司誓要做出一番成果。
就赵黍所知，缉捕司是国主登基之初设立的衙署，也是征辟修士术者前来，主要便是负责搜查巫蛊邪祟情状，涤荡不正、诛戮妖邪。
缉捕司中未必都是修士术者，也有很多兵士军健，因此缉捕司同样需要符兵法物。这次来金鼎司问询，显然怀着交好之意。
送走几位缉捕司官吏之后，赵黍还没坐下歇口气，又有仆从禀报，说是崇玄馆派人前来探问。
“崇玄馆？”赵黍差点笑出声来，自己被郑图南刺杀，还没主动找鸠江郑氏和崇玄馆的麻烦，结果他们先找上门来。
赵黍问道：“崇玄馆派了什么人来？”
“是一名女修，自称姜茹。”
赵黍一愣，挥挥手说：“让她进来。”
片刻之后，仆从将一身黛青衣裙的姜茹带到，就见赵黍指挥其他修士雕琢一根石柱。
“赵执事，许久不见了。”姜茹言道。
“嗯？哦。”赵黍随便回头应了一句，然后抬手指着石柱上方，对其他修士言道：“云纹浮雕不能只看正面，要考虑周天日照运转，以此承载阴阳气机，这个角落要再凿一分。”
姜茹见赵黍转过身来，正要开口，结果对方与自己擦肩而过，朝着远处指手画脚，大声呵斥：“我说过多少遍，石脾汤必须扣上盖子！要再这样懒散随意，我就把你们脑袋塞进丹炉里！”
远处仆从唯唯诺诺，姜茹无奈一笑，微微张嘴，话还没说出口，赵黍抄起簿册翻动起来，随后快步穿过院落，姜茹只得匆忙跟上。
“这批山君琥珀是怎么回事？为何用去这么多？”赵黍找到石火光，对方正在凿刻昆仑玉。
“山君琥珀？不是都用来炼制除瘴散么？”石火光不明所以，目光一偏就望见姜茹，下巴微抬示意：“她是不是在找你。”
赵黍心中泄气，他好不容易营造的忙碌氛围，结果被不通人情的石火光直接戳破。
“赵执事，打搅了。”姜茹言道：“我有要事与你商谈。”
“谈？有什么好谈的？”赵黍卷起簿册，叉臂在前：“我这种阴险狡诈之徒可不敢跟崇玄馆高真攀谈，免得扰人耳目！”
姜茹微微欠身，低眉垂首道：“积宝阁行刺一事，崇玄馆已经知晓，我此来便是转达首座意思——郑图南阴谋行刺绝非崇玄馆授意。”
“哇，还真是难得。”赵黍阴阳怪气道：“在下一介粪土微末之辈，从死门关里夺命逃出，居然能让梁国师主动发言声明，我真的好感动、好荣幸啊！”
姜茹仍旧垂头，语气轻浅：“我明白赵执事心怀怨恨，此次前来便是为求解释。”
“别！不用你来解释。”赵黍抬手一阻：“我是真的怕了你了，你上一回出现，直接把一场喜事搅乱。我命太薄，经不起你姜大仙折腾。算我求你，赶紧走吧！”
换做是在星落郡的时候，被赵黍这么一番挤兑，姜茹估计早就失态抓狂了，可她这回出奇地沉稳，言道：
“我知道是谁策划这场行刺。”
赵黍脸色一沉，冷冷道：“你知道？还是说你本来就跟策划行刺之人勾结往来，然后见事态败露，特地上门供出同党，好以此脱罪自保？”
“我确实跟对方有所往来。”姜茹答道。
赵黍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于是又问：“那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自己被对方利用了却不自知？”
“是，我原本以为，对方见赵执事成为朝中新晋，打算与你结交。”姜茹言道。
“狗屁的朝中新晋！”赵黍还想再骂，但是见姜茹不为所动，于是收敛情绪，问道：“然后呢？梁国师让你来传这番话，是希望我别追究崇玄馆么？若是如此大可不必，我赵黍没这等权势，倒是希望梁国师别因此寻我麻烦。”
姜茹则说：“首座让我告诉赵执事，目前已经找到策划行刺之人，如果赵执事愿意，可以随我前去。”
赵黍一眯眼，扭头望向石火光：“你怎么看？”
石火光手持刻刀，愣了片晌：“你、你是大人了，我也帮不了你。”
赵黍望向姜茹：“我倒是不明白，梁国师为何要你来说这件事？为何不直接将消息告知缉捕司？”
姜茹并未直接回答：“车马就在院外，赵执事随时可以同我前往。只是怕拖延久了，对方远遁难寻。”
赵黍琢磨一下，随即回到自己房中，收拾一通、抄起竹箧，对姜茹说：“走！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意图杀我。”
……
再次置身于驳马香车之中，赵黍与姜茹两人沉默无言。
赵黍将竹箧放在面前，从中取出一沓符咒，检视一番后塞入袖中，又取出一团黄褐色丝线，那是经过羽衣阁女修祭炼的续筋麻，坚韧非常，赵黍将其缠在指根。
随后相继取出陶壶、丹丸来回摆弄，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其实你不必如此。”姜茹言道：“首座已经动身前往了。”
赵黍一挑眉：“你方才为何不说？”
“有外人在，我当然不好直言。”姜茹轻轻叹气：“你也不想想，如今缉捕司尚未找到行刺之人，我就算知道对方身份，想要探明其行踪也很困难。”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赵黍盯着姜茹，青玄笔已经上手。
姜茹轻轻摇头：“我没有骗你，就是首座让我来找你。策划行刺你的人，是一位叫做青罗衣的半妖，她还有一个身份，绛珠楼花魁，纤蕙姑娘。”
“纤蕙姑娘？”赵黍听过这名头，贺当关不正是要靠这位妓女找上鸠江郑氏么？
“青罗衣是东胜都附近一处鬼市的当家大户。”姜茹言道：“先前我为了办事，找上青罗衣，对方跟我打听与你相关的消息。当时我没有多想，现在才明白，此人就是要对付你，并且蓄谋已久。”
“鬼市？东胜都附近还有这种地方？”赵黍皱眉不止：“鬼市一向是妖精鬼怪汇集之所，历来受修仙之人所厌，崇玄馆也在东胜都附近的地肺山，梁国师怎会容许鬼市的存在？”
姜茹言道：“经此一事，你觉得鬼市还能存续下去么？缉捕司搜查龙藏浦，便是为了寻找鬼市的入口，将其彻底扫荡干净。缉捕司盼这天很久了，你遭遇行刺，恰恰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第91章 静夜戮群邪
赵黍当然清楚，自己来到金鼎司后，恐怕已经陷入了各种明争暗斗之中，只是没想到自己遭遇行刺，居然还会牵扯到缉捕司扫荡鬼市，这里面还有多少算计，赵黍也无法尽窥。
马车出城后一路疾驰，直到天色昏暗，在一处冷清小镇附近停下。
“就是这里？”赵黍走下马车，放出三只纸鹤上天，发现不远处有河流渡口，几盏灯笼高悬轻摆。
“你们来了？”
姜茹还没答话，一旁街边小摊中，容貌年轻的梁韬换了一身锦袍箭袖，不是过去紫袍玉冠的仙家风范，倒像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就见梁韬坐在条凳上，手捧陶碗轻轻晃动，嘴角含笑地望来。
“别站着了，船还没到，坐下喝两碗酒吧。”梁韬语气不显锋芒。
赵黍动作一僵，就见姜茹十分乖巧地坐到桌旁，于是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并未坐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位客官要些什么？”这时小摊老板上前问道。
“跟他一样。”赵黍随口应答，然后取出一块碎银：“不用找了。”
小摊老板低声称谢，片刻之后端来两碗温热的甜酒酿，赵黍坐到梁韬对面，一言不发。
“趁热喝，这一带江米风味独特，制成的醪糟堪称玉醴。”梁韬言道。
赵黍暗中掐诀，收拢声息，言道：“梁国师也喜欢这种市井小吃么？我还以为国师之尊，非火枣交梨不食，非琼浆仙酿不饮。”
姜茹抬头瞧了赵黍一眼，没有说话。梁韬则是放下陶碗，笑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就算修仙有成、辟谷食气，也并非不能品尝凡俗佳肴。”
赵黍低头打量酒酿，浑浊不清、米渣浮泛，捧起喝了一口，咀嚼回味起来。
“如何？”梁韬问道。
“平平无奇。”赵黍回答说。
梁韬摇头道：“你来到东胜都才多久？这么快就把口味养刁了？”
赵黍反问道：“不过就是寻常吃食，难道还要我违心夸赞么？”
“你这个人，高明的地方很高明，浅薄之处则浅薄至极。”梁韬点评道。
“这就不劳国师费心了。”赵黍问：“只是我不明白，国师为何能确定鬼市妖邪会途径此处？”
“大明宝镜洞照妖氛，此辈自然无所遁形。”梁韬自信从容。
赵黍微微点头，随后又说：“既如此，梁国师想必早就知晓东胜都附近有妖邪汇聚的鬼市？”
“不错。”
“那为何不早早揭发扫荡？”赵黍问。
梁韬轻轻晃动陶碗，碗中浑浊不堪，然后又指向姜茹面前那碗静置下来、清浊分明的酒酿：“你可看明白了？”
“国师不妨把话讲得更明白一些。”赵黍板着脸道。
梁韬也不恼怒：“鬼市这种地方，的确容易招惹妖邪汇聚，可如果贸然扫荡，不过是铲平一处污浊之地，内中妖邪闻风逃窜，四散难寻，只会更为不利。倒不妨留下鬼市，有固定去向，才方便把握这些妖邪的一举一动。”
“我明白了，不就是乡下沤肥的粪池么？”赵黍冷冷言道：“为了不让粪水乱流，要挖一个坑处置起来，倘若粪池决毁，污水就要流得遍地都是，不可收拾。”
姜茹闻言不禁皱眉，梁韬则是笑了出声：“赵黍，你就非要用这种喻指吗？”
赵黍轻轻哦了一声：“不对，乡下粪水收集起来，好歹还有肥沃土壤、滋长五谷菜蔬的用处，鬼市妖邪则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国师大人翻掌可为之事，偏要等到事态难以收拾才肯动手么？”
“利害之分，要看立身何处。同样一件事，位份高低不同，利害之辨也有不同。”梁韬言道：“你也该舍下那点幼稚念想了，我放任鬼市存在，自然有我的用意。”
“对，大人物总是有自己的想法，我又没法揣测。”赵黍言道。
梁韬也不辩驳，似有有预料般说道：“他们快要靠岸了。”
赵黍阖目凝神，借天上纸鹤俯瞰河流，却没见到外来船只。纸鹤巡弋半天，却见河流水面隐约有一道航行轨迹，却没看见舟楫。
“他们以幻术掩盖踪迹船只，凡人无法窥见，如此方能离开东胜都。”梁韬提醒说：“这个镇子有他们的落脚之处。”
赵黍睁开眼问：“国师大人不打算出手么？”
“你早做准备，我又何必插手？”梁韬一语道破。
赵黍站起身来，不再废话，径直朝着镇外渡口而去。姜茹望着赵黍离开，低声询问：“首座，就让他一个人去么？”
“你想帮忙？”梁韬淡然问道。
姜茹赶忙低头说：“我只是觉得，首座似乎看重赵黍此人，若他稍有损伤，恐怕不妥。”
“就算稍有损伤，那也无所谓。”梁韬从容不迫：“不止是青罗衣，包括你也看轻了赵黍。如今他已凝就玄珠，若论修为法力，鬼市那些鼠辈，没几个是他的对手。”
姜茹闻言微惊，梁韬继续说：“只可惜，赵黍这个人被张端景驯得毫无主见，欠缺火候，那我就不妨添一把柴薪。”
……
青罗衣舍船登岸，远处小镇传来打更声响，渡口附近没有行人。
“真是狼狈！”青罗衣花容之上添了几分恼意：“事情败露不说，还要舍弃多年经营的产业！”
身旁兰麝姑娘言道：“姐姐别生气了，这一次是我们失手，让赵黍逃脱了。”
“不是失手，而是我被骗了！”青罗衣柳眉带怒：“姜茹那个贱婢，谎称赵黍修为浅薄，结果面对你们这么多人的围攻，不止能逃出积宝阁，而且还有人在外接应！如果说这一切纯属巧合，我断然不信。”
兰麝言道：“这次华胥国朝廷的反应也太快了，缉捕司当天夜里就冲进龙藏浦，大举搜查，鬼市好几位当家的门面产业都被捣毁了。莫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好说。”青罗衣提醒说：“我们先在这里稍作休整，避过风头之后继续向南，返回九黎国才是上策！”
“有人！”
这时刚刚登岸的狼头怪人低喝一声，他身披斗篷，遮掩面目，手却按在刀柄之上，望着一条逐渐靠近的模糊身影。
青罗衣提醒说：“不要声张，也许只是路人。”
“不是路人！”狼头怪人幽绿双眸紧盯街口，就见赵黍缓缓步出，身影被渡口灯笼照亮，神色冷淡。
“赵黍！”兰麝惊呼一声：“他怎么会在这里？”
青罗衣惊疑非常，但是常年与各路妖邪打交道，让她练就一副待人接物的高超本领，立刻上前盈盈一拜：
“小女子纤蕙，不曾想在此地与赵执事相见。之前冒犯尊驾，恳求赵执事给小女子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赵黍扫了青罗衣一眼，说：“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设局杀我？”
“惭愧，我等散修混迹江湖，为求生计，难免会有作奸犯科之举。”青罗衣解释说：“先前郑图南找上小女子，说是要报复赵执事，不惜重金邀集高手。小女子见利眼开，一时糊涂，不假思索便应承下来。”
“是郑图南花钱请你们出手的？”赵黍问：“可是他死在了龙藏浦，这又是为何？”
青罗衣轻轻一叹：“我们见事态不成，就知道惹下滔天大祸。郑图南昏庸无能，强令追杀，小女子忍无可忍，取了此人性命。”
“那你们为何要逃？”赵黍又问：“绛珠楼、积宝阁，这么多产业，你们就如此舍弃了？”
“赵执事说笑了，我们焉能不逃？”青罗衣俯身下拜：“小女子自知铸下大错，不求赵执事能宽恕我等，只愿从此为奴为婢，效忠于赵执事。”
“哦，这样啊……”
赵黍沉吟思量之际，青罗衣抓准时机，起身抬手扬出一片飞针，尽数命中赵黍头脸。
正当青罗衣欣喜之际，却见赵黍身形化作金色光毫瓦解飘散，细针落地无声，后方虎啸破空，一头黑虎自阴影冲出。
“狡诈！”青罗衣怒眉轻叱，扬手发出无数飞针。
可飞针撞上神虎真形，就像雨水滴落，炸出点点金星，丝毫不能阻遏其攻势。神虎真形迅捷如风，眨眼间冲到青罗衣面前，大口一张，直接咬住她的肩膀。
利齿如剑，却不见血光迸出，青罗衣身形一扭，整个人滑不溜秋地脱出轻盈衣衫。再落地，便见青罗衣一袭贴身蛇纹软甲，两手各持一柄月牙短匕，昏暗灯光之下，仿佛一条妖艳毒蛇化作人形。
“蛇妖？”赵黍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传出，不见其人。
青罗衣没有答话，朝一旁拔出阔刃长刀的狼头怪人问道：“你能找到他么？”
狼头怪人鼻子抽动，舌头舔牙，声音低哑：“我闻到了，一股子丹药味！”
“所有人提起精神来！”青罗衣朝左右手下高声言道：“只有斩杀赵黍，我等才能逃出生天。正好拿他的头颅，回国请功！”
藏身阴影的赵黍看见青罗衣一改妓馆花魁的柔弱大方，此刻竟然像是临阵调兵的女将军，而且听她所言，显然不是华胥国出身。
赵黍思索之际，立刻就有几名修士相继出手，从地底招出藤蔓缠住神虎真形，而那狼头怪人手拖长刀，掀开斗篷，双腿迈动狂奔，宛如野狼山林狩猎，直扑赵黍而来。
狼头怪人不光是能闻到自己气味，而且能够夜里视物，赵黍与他四目相对，看着他飞身跃起，阔刃长刀以开山之势怒劈而下！
“你是否想过……”
赵黍面无表情地张口说话，就这刹那功夫，长刀重重劈在他肩头，激起地面尘土飞扬。
可狼头怪人就见赵黍纹丝不动，这足可劈死犀象、斩开铁石一刀，竟然连对方衣物布料都没劈开，被一层五色光华抵挡在外。
“……我是故意引你靠近的？”
赵黍说出后半句话，狼头怪人心中生出莫大惧意，脚下四周电光闪烁，随即一片密集电光如同罗网罩住狼头怪人。雷霆之威侵伐七窍经络，使得怪人双眸爆裂，遍体鳞伤。
“倒是体魄强悍。”赵黍瞧了狼头怪人一眼，他生机未绝，只是昏厥跪地，于是顺手补了一张禁制符咒。
而在远处，青罗衣正要紧随狼头怪人杀来，结果看见他瞬间败亡，心中大骇，却也顾不得太多，带着几名手下直扑赵黍。
兰麝挥扇招来大片烟瘴作为掩护，赵黍甩手扔出一个陶壶，直接炸出一片灵光荡漾的水雾，将刺人七窍耳目的烟瘴逼开。
“九黎国的瘴术？我早就预料到了。”赵黍话声未尽，抖出青玄笔凌空虚点，半空水雾立刻化作霜箭冰凌，四处乱射。
青罗衣等人纷纷落地，或身形闪避、或施法抵御。然而地面上被薄土掩盖的十几道符咒瞬间发动，金土双煞混杂涌动，凝成尖锐石笋、密集如林，猛然破土刺出！
这帮妖邪修士大多反应不及，顷刻被石笋贯穿身体，一个个像是肉串般被挂起，发出骇人惨叫。
青罗衣修为稍高，身法鬼魅，虽然避过破土石笋，却见得同伴纷纷重创惨死，脸色剧变，心中已再无战意，当即选择转身遁逃。
“定！”
赵黍抬掌一喝，青罗衣受气禁束缚，跌落在地。她正欲行气脱困，几条细长丝线从赵黍指间飞出，缠住自己双手双脚。丝线坚韧非常，青罗衣几次发动真气法力，都无法挣断。
随后青罗衣感觉一只脚重重踏在自己后脑勺，力量之大，宛如夯筑地基，自己的头颅险些要被这一脚踩碎，娇艳花容埋首尘泥，难以喘息。
借助威神大力，赵黍轻而易举踩住青罗衣的脑袋，他望向远处几名修士，面对神虎真形铁石之躯，诸般术法刀兵全然无用，转眼葬身獠牙利齿之下。
激战结束，静谧夜色之中，只有渡口灯笼摇晃的细微声响，还有就是被挂在石笋上的低浅哀鸣。
赵黍深深吸气，周围一片血腥污秽，他置身其中视若无睹，随后俯身抓起青罗衣的脑袋，说道：“我赵黍自觉也算与人为善，如果你真的诚心认错，我方才说不定就打算放过你了。”
青罗衣再无先前气度，神色慌张：“赵、赵执事，只求放小女子一条生路，我愿以神魂起誓，永远效忠于您。”
赵黍摇头：“不需要，你既然与九黎国有关，那便交付有司处置。”
说完这话，赵黍重重一掌将青罗衣抽晕，随后取出一张符咒，封禁神气法力。

第92章 朝野风波生
斗法已毕，梁韬与姜茹缓步走来，望着遍地尸骸，梁韬笑道：“没看出来，你的手段竟如此狠辣。”
赵黍将青罗衣往地上一扔：“他们要杀我，难道还要计较手段不够宽和吗？”
“这倒不是。”梁韬环顾一圈，鹰眉轻扬道：“先用分身引对方出手，自己在阴暗处布符于地、设下陷阱，同时召遣猛虎分割敌阵。等敌人逼近身前，率先击杀勇武最盛者，等后续之人逼近，用丹水破去烟瘴之术，最后发动事先布置的符咒，一气呵成、奠定胜局，也难怪这帮人惨败至此。”
赵黍对于梁韬的夸赞并无半点喜悦：“术法运用讲究变化无穷，何况我以少对多，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提前布置就冲上去？”
“何必恼怒？我又不曾责怪。”梁韬淡淡一笑，问道：“方才你施展的分身，莫非是金水分形法？”
“是又如何？法诀是梁朔赠予，你可以收回经卷，莫非还要废了我的术法不成？”赵黍反问。
梁韬望向赵黍：“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就没必要收回。我还不至于如此心胸狭隘。”
“希望国师大人的心胸气量能多用在别的地方。”赵黍扭头转身，朝着渡口走去，青玄笔虚点数笔，破去幻术，显露出一艘刷了黑漆的蓬船。
赵黍走入船中，发现里面除了各类货物，还摆了十几个酒坛。赵黍察觉气机有异，略作戒备后揭破泥封，内中一股近似醇酒的气味传出。
赵黍赶忙施法镇住气机散逸，低头观瞧片刻，脸色陡然大变，随即转身冲回岸上，来到青罗衣身旁对她又踢又踹。
青罗衣受痛苏醒，她手脚四肢被续筋麻牢牢困缚，嘴上也被符咒封禁，无法言语。而赵黍拳脚带上威神大力，就算青罗衣筋骨强悍远胜常人，也经受不住赵黍接连不断的重击，片刻之后周身筋骨断折多处，连连哀求，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断续呜咽。
姜茹见赵黍如此暴怒，深感意外。就算自己也面对过赵黍的怒火，但在她的印象里，赵黍应不至于失神暴怒，像这样发狠痛殴更是罕见。
“首座，赵黍这是……”姜茹低声询问：“要不要稍加劝阻？”
梁韬抬眼望向船只：“你自己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姜茹小心翼翼来到靠岸船上，也瞧见内中酒坛陈列，小心窥探，发现里面塞了好几个婴儿，泡在琥珀色的浆液中。看这些婴儿的骨骼大小，恐怕尚未降生，鼓胀的肚子上还带着一段脐带，搞不好就是生剖母腹，直接扯出内中胎儿。
姜茹虽身为妖类，但过去所见多是崇玄馆那等修仙世家，出入往来皆为灵秀福地，起居日用讲究不染尘垢，污秽尸骸更是要尽量回避。
本来姜茹就不喜欢刚才那处血污满地的战场，但看见酒坛内中事物后，她便顿感头晕目眩，跑出船舱在河边干呕。
“好了，何必浪费气力？”
梁韬看着赵黍把青罗衣打得奄奄一息，那张曾经诱惑诸多卿贵子弟一掷千金的月貌花容，被赵黍揍得鼻歪眼斜、不省人事。而远处姜茹脸色苍白地走来，显然大受震撼。
“胎婴生机最纯，且无知无觉、神魂明净，最适合以邪术收摄采炼。”梁韬言道：“如果没猜错，这伙人应该是在调制金胎元气汤。此等饵药生取胎中婴儿入瓮，三男三女各有匹配，再辅以各种灵植草药，最终消融婴儿骨肉，化作金汤琼浆，服之大补元气，还有延年益寿之功。”
“扯淡！”赵黍一脚踩断青罗衣腿胫：“那就是一坛坛尸水罢了！对凡人而言是剧毒药物，修仙之士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只有秽浊不堪的妖邪才用得上！”
“那不就够了？”梁韬淡然道：“青罗衣哪怕逃离东胜都，也要带上这批金胎元气汤，足见其珍贵。至于是自己享用，还是孝敬给哪路强悍妖邪，都不要紧。”
“你难道就坐视这一切发生在眼皮底下吗？”赵黍质问道：“为了炼制这等邪药，有多少无辜妇孺横死妖邪手中？你明明知道，却无动于衷！”
梁韬望向赵黍，冷笑说：“他人的死活与我何干？我也劝你一句，不要放纵那点自以为是的慈悲之心，世间祸乱往往源自于此。”
赵黍沉默良久，脸色阴沉，一旁姜茹能够感觉到他的勃盛杀意，毫不遮掩地指向梁韬。
“你可不要学罗希贤那样，因为一时愚蠢葬送自己。”梁韬说：“别忘了，我大可将这群人放走，但还是将你带来此地。既让你除却谋害自己的妖人，也能满足那点诛邪匡正之心。”
“国师大人是希望我感谢你么？”赵黍一字一顿地说。
“你要这么想，倒也无妨。”梁韬淡淡一笑。
赵黍按捺心中起伏，问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何出此言？”梁韬问。
“国师大人既然能够准确找到青罗衣等人的方位，哪怕不愿缉捕司夺得头功，也能亲自出手将这伙妖人除掉。”赵黍说：“我不明白，就算积宝阁行刺有郑图南牵连其中，以国师之尊，也不必向我亲自解释。”
“继续说。”梁韬负手言道。
“国师大人让我出手荡平这伙妖人，是想借此机会送我一场功劳么？”赵黍说：“既然如此，想必国师大人另有所图。不妨直言，我赵黍听着就是了。”
“不急。”梁韬笑容微妙，抬手指天，高空中一阵光华闪耀，结成崇玄馆的云纹徽印。
“缉捕司的人片刻后就会赶到。”梁韬言道：“这份功劳你要还是不要，取决于你自己。”
说完这话，梁韬翩然转身，身影逐渐模糊，消失在夜色中。
“你呢？”赵黍沉默良久，扭头望向姜茹。
“赵执事如果不想走，我可以作为见证。”姜茹答道。
赵黍看着地上的青罗衣，还有不远处昏厥的狼头怪人，叹道：“就在此地稍等片刻吧。”
……
“九黎国？！”
缉捕司外，了解事态的安阳侯急切问道：“陆校尉，你确定策划行刺之人来自九黎国？”
在安阳侯面前，一位缉捕司校尉拱手说：“不错，经过几个昼夜的拷问，还用上各种术法摇撼神魂，我们可以确定青罗衣为首的一众妖人，就是九黎国安插在东胜都的探子。”
安阳侯面露愁思，随后说：“既然已经问清状况，缉捕司为何还不肯放赵黍离开？”
“赵执事与案情密切相关，目前暂时由我缉捕司看顾，还请侯爷见谅。”陆校尉回答：“眼下龙藏浦尚在搜查，部分外逃的鬼市妖邪也正在追捕缉拿，卑职不能保证是否还有其他刺客探子心怀不轨。”
安阳侯一跺脚：“你们糊涂！赵黍既然能单枪匹马诛杀众多妖邪，还用怕其他刺客吗？”
“为防万一，请侯爷恕罪。”陆校尉说。
“什么为防万一？”安阳侯斥责道：“我看你们缉捕司也想着攀附崇玄馆，担心赵黍拿郑图南做文章，对不对？”
“还请侯爷慎言。”陆校尉言道：“我们都是为朝廷办事，谈不上攀附谁。”
“我现在就去面见国主！”安阳侯言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们缉捕司凭什么扣押赵黍！”
安阳侯拂袖而去，离开缉捕司直奔宫城。但他没有进宫，而是转道至羽衣阁，前去拜见朱紫夫人。
“你是说，赵黍当初是跟着崇玄馆的人离开金鼎司？”朱紫夫人坐在纺车前，气定神闲道：“这么看来，梁韬对赵黍别有用心。”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安阳侯说：“明明积宝阁行刺一案，郑图南参与其中，鸠江郑氏难辞其咎。可如今这么一搞，赵黍在梁韬协助下亲手诛除妖邪，我等反倒不好动作了！”
“你先安定心思。缉捕司乃是国主所设，并非崇玄馆可以擅作主张，赵黍在里面才更安全。现在既然得知刺客来自九黎国，事态便大为不同了。”朱紫夫人揉捻丝线，和声细语道：
“你也应该明白，有熊国内乱未平，九黎国蠢蠢欲动，金鼎司和新军都是为应对敌国进犯而做准备。赵黍身为金鼎司执事，遭遇行刺，便是九黎国试图搅乱我们的明证。”
安阳侯沉吟片刻，心生一计：“九黎国此举牵连到鸠江郑氏，我们或许能从此下手。如今国主不也是派兵围住了郑氏么？干脆更进一步，坚称鸠江郑氏暗通敌国。我倒想看看，梁韬要如何应对？”
“只怕梁国师会毫不犹豫舍弃掉鸠江郑氏。”朱紫夫人言道。
“那样正好！”安阳侯一拍大腿：“我早有耳闻，永嘉梁氏在天夏末年经历大祸，族人死伤惨重，梁韬全赖郑氏救护才保全性命。若是他敢舍弃鸠江郑氏，那世人又会如何看待？其余仙系世家又会作何想法？”
“既如此，你去办吧。”朱紫夫人轻轻扬手。
……
地肺山脚，崇玄下馆楼阁相连，鼎炉烟气终年不绝。内中隐约传出钟磬经韵之声，即便东胜都朝野声浪沸腾，似乎都不能扰动这片世外修真福地。
可就见一道身影沿地飞掠，速度快逾奔马，自城外郊野朝着山脚门楼直冲而来。
门楼之外并无值守弟子，然而门前两尊天禄石雕如有感应，灵光流转上下，登时鲜活起来，化作狮鬃鹿角、肋生羽翼的天禄兽。
“来者止步！”
两头天禄兽同时发声，丫杈鹿角金光交织，射出两道飞芒阻截来人。
就听得几声脆响，一柄鸠杖顿落地面，郑玉楼现身站定，怒斥道：“连我也认不得了？让开！”
两头天禄兽毫无退让之意，语气没有波动起伏：“首座有命，今日崇玄馆不迎宾客。”
郑玉楼须眉微颤，手中鸠杖直接敲碎地上青砖：“梁韬这是什么意思？偏偏等我上门求见，就让这两头假驴来糊弄我吗？”
郑玉楼喝声传入山中，惊得禽鸟振翅而飞。可两头天禄兽仍旧毫不退让，鹿角金光再亮。与此同时，郑玉楼后方有烟尘滚滚，数十名骑手疾驰赶来。
当郑玉楼要奋力一搏之际，地肺山深处一声钟响，两头天禄兽立刻后退，齐声说：“首座有请。”
“哼！”郑玉楼愤然提纵，直接冲入山门。姗姗来迟的数十骑手看见两头威风凛凛的天禄兽拦阻，只得纷纷勒马、逡巡不前。
……
郑玉楼熟门熟路地直入地肺山中，来到深山竹堂，正要步入其中，却撞在一层无形气障之外。
“连我也不能进去吗？”郑玉楼拄杖质问。
就见深衣鹖冠的梁韬现身步出，他神色冷淡道：“我近来闭关清修，今番特地出关，你意欲如何？”
“我此来不为其他，只希望你能挽救郑氏上下！”郑玉楼神情激动：“你可知如今朝中都在风传何事？”
“何事？”
“他们竟敢污蔑我鸠江郑氏通敌叛国！”郑玉楼连连顿杖：“我鸠江郑氏那么多子孙族人葬身沙场，为了华胥国基业披肝沥胆，如今居然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吗？缉捕司那帮黑皮狗，抓住一点线索大肆鼓吹，十足奸佞！”
梁韬神态漠然，毫无回应，郑玉楼见他如此，愤然道：“梁韬！你倒是说句话啊！”
“再怎么说，郑图南亲自参与行刺，无可辩驳。”梁韬回答说：“我修为法力再高，也不可能扭转既定之事。”
“郑图南一时糊涂，但他已经死了！”郑玉楼两眼垂泪，悲怆难抑：“可是我如今鸠江郑氏满门上下，都要被扣上通敌的罪名，国主甚至容不得我争论辩白，这分明就是要置我郑氏于死地！你难道要坐视不管吗？”
“管？我要怎么管？”梁韬反问道：“缉捕司如今甚至查到你们家中有人跟九黎国暗中往来，违反朝廷律令，将大批粮米生丝运往九黎国，以此换购奴婢。”
“这种事人人都在做，难道就只有我鸠江郑氏要担罪吗？”郑玉楼抬手指斥：“别以为你们永嘉梁氏就多干净，鸠江郑氏保不住，整个崇玄馆都要给我陪葬！”

第93章 料事在机先
听闻此言，梁韬鹰眉微敛、隼目锐视，身形好似孤峰独峙，语气渐冷：
“郑玉楼，你也是老糊涂了。我能容许你说出这等粗劣威胁，完全是看在你父祖的救命恩情。崇玄馆能有今日之成就，并非是你鸠江郑氏一门之功，我劝你一句——莫要自误。”
郑玉楼手攥鸠杖，愤恨难消：“梁韬，有些话碍于过往交情颜面，我不好直说。可到了这生死关头，我也顾不得许多了。既然你还记得我父祖当年的救命之恩，今天便该偿还恩情！你修为法力远高于我，若要取我性命，不过弹指一挥，但这份承负勾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梁韬沉默许久，方才开口：“你可知我若插手，鸠江郑氏等同自弃于崇玄馆。你今日保住了郑氏满门，明日豺狼虎豹便要一拥而上，不过稍稍延缓死期罢了。”
郑玉楼笑容苦涩：“梁韬，我们当年也算志同道合，算上楚接舆、王宗然他们两个，费尽千辛万苦把崇玄馆安顿到地肺山。我们几个老伙计陪你剑挑黑山鬼窟、镇压东海群妖，看着你一步步登临华胥国顶峰。
不曾想……如今居然要靠着往日旧情索恩图报才能保全身家性命。我倒是庆幸他们两个走得早，不用看到今天这副凄凉晚景！”
“郑玉楼，你老了。”梁韬凝视对方说：“修为境界多少年停滞不前，整个人都变得不思进取了，只求守着一份家业安享富贵。倘若只是如此，我也懒得计较，但你不该私自与安阳侯等人往来。”
“你不仁，还要怪我不义？”郑玉楼反驳道：“你们梁氏占尽好处，我们怎能不为家族子弟安排出路？”
梁韬似乎无可辩驳，只是轻轻挥手：“好了，此事不必再提。既然你开口相求，我自然会给你一个答复。”
郑玉楼正要转身离去，却扭头言道：“梁韬，你变了。当年那个光风霁月、坦荡赤诚的梁韬，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多疑猜忌？”
梁韬站在竹堂前，一言不发，望着郑玉楼拄杖远去，背影渐见佝偻。
……
赵黍正身端坐，阖目存想精思，感召日芒覆布，周身穴窍渐渐充塞阳和之气，如浸于温泉热汤之中，一身尘垢受阳和之气熏蒸，自然消融。
行功将臻圆满，赵黍微微张口，就见一片五色光华随息吐出，在他身前盘旋缠结，可是当五色光华流演成符的瞬间却消散瓦解，仿佛受到什么外力扼阻。赵黍尝试几次未见功成，这才收功离坐。
“你是什么时候凝就玄珠的？”旁观良久的姜茹不禁问道。
“这很重要么？”赵黍反问一句。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姜茹支着下巴望向别处。
“在离开星落郡的前夜。”赵黍见姜茹投来疑惑目光，于是说：“勤修不殆，感应神明，自然有所精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姜茹言道：“馆廨修士凝就玄珠，这种事本该大书特书，甚至会邀集同道庆贺。结果你却毫不声张，莫非就是为了让别人疏忽轻视，对你的修为法力预料不足，以便你大显神通么？”
赵黍看着姜茹，一时无言，忍不住笑道：“我费这种心思做什么？凝就玄珠是多么深不可测的修为境界吗？梁国师说话，我不还是要乖乖听着？现在身处缉捕司的赏罚院，我还能强闯出去吗？”
几天前在梁韬指引下，赵黍荡平了青罗衣一众妖邪，正好缉捕司的人手随后赶到。
当缉捕司看见渡口岸边一地尸体以及船中酒坛，震惊之状可想而知，他们都不敢相信是赵黍独自出手诛杀了这伙妖人。
然而赵黍声称青罗衣等人乃是九黎国探子，再稳重的缉捕老手也坐不住了，他们立刻将尚未断气的青罗衣和狼头怪人收押起来，并且要求赵黍与姜茹前往缉捕司，在一众官长面前言明事情经过。
缉捕司此举符合华胥国典章法度，本身无可指摘，但赵黍并非等闲人物，此事牵连金鼎司、崇玄馆，哪怕是缉捕司也不敢把赵黍当成囚犯对待，于是将他和姜茹安置在赏罚院中。
赏罚院是专门安置罪名未定的修士院舍，虽然内中不缺起居日用之物，但整座院舍被禁制阵式所笼罩，身在其中的修士难以施展术法，就是为了防备修士逃脱。
赵黍这几天呆在赏罚院中，倒是难得清闲了一阵，除了缉捕司的官长每日前来探视问询，其余外人一概不准与赵黍见面。
“我怀疑，你是故意躲到缉捕司里的。”姜茹言道。
“哦？”赵黍脸上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姜茹起身提起一壶烧开的茶水，摆弄杯盏说：“当时我没看明白，后来仔细思量，你在斗法前的种种准备，其实早就预料到青罗衣是九黎国出身，对不对？”
赵黍言道：“我只是觉得，以郑图南的心性、鸠江郑氏的地位，就算跟我有仇怨，也犯不着用行刺这种伎俩。假设我真的死在了积宝阁，朝廷肯定要追查到底，鸠江郑氏嫌疑重大，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
到那个时候，梁国师也不好出面包庇了，搞不好还会将郑氏当做弃子，才能保全崇玄馆的地位。除非梁国师打算彻底撕破脸，在朝野内外大兴杀伐，甚至要另立新君。”
说到这里，姜茹手上动作一顿，手中茶壶险些掉落，赵黍见她如此，言道：“你看，你在崇玄馆也算与梁国师往来密切，连你都不清楚的事情，我估计梁国师并没有这种准备。由此反证，鸠江郑氏并不打算杀我，而郑图南也没有这种胆量，因为他肯定清楚，仅凭他一人对付不了我。”
姜茹给赵黍倒了一杯滚热茶汤，放到他面前：“可你凭什么认定是九黎国要对付你。”
“因为朝廷近来要金鼎司炼制的符咒丹药，几乎都是用于驱蛇虫、辟瘟瘴，所要数量之多，司中人手几乎要昼夜轮替、一刻不停。”赵黍言道：“你觉得是什么样的对手，让朝廷急需这些符咒丹药？”
“九黎国中，瘴气蛇虫弥漫山野，更是九黎各部巫祝蛊师擅长操弄之物。”姜茹叹道：“近来朝廷动作频频，又是设立金鼎司，又是筹建新军，九黎国不可能毫无察觉。面对如此局面，与其在战场上硬拼，不如率先刺杀华胥国朝堂要员，将局势搅乱，让九黎国有备战时机。”
赵黍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而我好死不死，正好坐在这个关键位置上。其他朝堂公卿要么不好对付，要么杀了也没大用。而且只要能行刺成功，我这个金鼎司执事、怀英馆散卿，死在鸠江郑氏大公子手上，你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姜茹脸色微变：“他们这是要挑起华胥国的馆廨之争？”
“馆廨之争倒未必，可朝堂动荡是免不了的。”赵黍敲着自己的膝盖，神情有些恍惚：“老师不一定会为我报仇，他估计……还是会以国家安定为上。”
姜茹看着赵黍，眼神有些错愕，赵黍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怎么？”
“张首座是你授业恩师，你若是被郑图南刺杀，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姜茹困惑不解，她甚至觉得赵黍师徒两人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我能想到的东西，老师他也一定能想到。”赵黍望向姜茹：“何况我的父亲也算死在崇玄馆手上。”
“你说什么？！”姜茹猛地站起身来。
“别紧张。”赵黍晃着茶杯喝了一口：“我父亲当初作为疑兵，将有熊国大军引至伏蜃谷，这才使得崇玄馆高人行法引来洪水，一举覆灭敌军，而他也葬身其中……看你这样，似乎头一回听说此事？”
姜茹下巴微微颤动：“施术引洪的人……是、是首座。”
赵黍动作僵住，随后缓缓放下茶杯，点头道：“也对，除了梁国师，还有谁具备此等法力呢？”
“那你……有什么打算？”姜茹莫名紧张起来。
“打算？没什么打算。”赵黍盘腿坐起：“我就是料到如今朝堂之上可能乱成一团，躲进缉捕司说不定能清闲片刻。等那些大人物分说明白了，自然会有人请我出去。你跟我不一样，想要走的话，跟陆校尉说一声就是，估计不会拦你。”
“不对！”姜茹飞快摇头，似乎有极大困惑：“这样不对！”
“哪里不对？”赵黍挑眉。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姜茹最终还是失态叫骂道：“梁韬害死了你的父亲，你难道没有半点恨意吗？！而且你凭什么认为张端景会像你一样，对你的死熟视无睹？！你们师徒两人都是如此凉薄无情吗？！”
赵黍连连眨眼，他并未刻意挑弄姜茹，完全没料到对方会骤变至此，自己被骂得一时呆滞。
最后还是姜茹转过身去，深深吸气平复心绪。
“我自觉不是凉薄无情，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发脾气。”赵黍仰天长叹：“至于说恨……恨也没用，我又打不过那位国师大人。既然如此，何必像郑图南那般，将所有想法写在脸上？而且不是老师像我，是我在学老师。我的父亲也是他的学生，他都能忍下来，我又何尝不能？”
“这是杀父之仇，这种事也能够忍的吗？”姜茹心中觉得大为荒唐。
“这不是杀父之仇。”赵黍脸色变得阴沉下来：“我觉得你是在崇玄馆庇护下，好日子过太久了，全然忘了五国大战是何等的生灵涂炭。我父亲既然投身沙场，就不可能保证全身而还。
战场容不下私仇，何况同样的事情，你以为我就没有经历过？我只是很清楚，事分轻重缓急。华胥与九黎战端即将重启，朝中公卿若还要因为行刺一事争论不休、彼此攀咬，这才是中了九黎国的挑拨。”
姜茹转过身来：“你既然能算得这么清楚，又为何会遭到行刺？修仙之人不是擅长避厄逃灾么？积宝阁一事，可算是你的刀兵之厄。”
赵黍也不生气，两手一摊：“我都说了凝就玄珠不是什么高深修为，我不是得道仙家，不可能事事料在机先，方才那些话都是我事后才想明白的。
只是我比你更早想通，所以面对青罗衣时能够准备充足。这也是修士斗法的一环，我可没有剑客体魄，遇到妖邪时没有抡着一柄宝剑到处乱撞的本事。”
“你——”姜茹听出赵黍又在挖苦自己，柳眉一竖，正要发怒。
“不过我怀疑，你们那位梁国师恐怕还真就预料到这桩事情了。”赵黍打断姜茹怒气。
“你凭什么这么说？”姜茹质问道。
赵黍笑了笑：“这还不够明显么？我头天晚上遭遇刺杀，第二天东胜都内外各种消息还是乱成一团，梁国师就派你来请我去拦截青罗衣等人，方位时机掐得分毫不差。
而且他还将青罗衣等人交给我来处置，这分明是早就预料到后续事况演变。如果真如九黎国预想那般，朝中有人打算利用郑图南参与积宝阁行刺一案，牵扯上整个崇玄馆，梁国师想要撇清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协助我这个遭受行刺的事主亲手诛杀敌国妖人。”
姜茹心里猛然省悟过来，她记得之前向梁韬回禀在鬼市探听消息的经过，那时候梁韬虽未明言，却似乎有所察觉。现在回想，恐怕梁韬早就预料到青罗衣要谋害赵黍，而他早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你觉得我算计精深，却不知晓梁国师这回把我也算计进去了。”赵黍挠头说：“虽然这一回是我亲手处置了青罗衣这帮妖邪，但说到底还是仰仗梁国师的帮忙。
我当初泄完愤后，立刻就明白这一点，梁国师不止轻易撇清了崇玄馆的嫌疑，而且还要使得我有所亏欠。只要我来到缉捕司说明事情经过，梁国师便已是立足于不败之地，如今怕是朝中上下都认为，我是得到梁国师指点才能斩妖诛邪的。”
姜茹不解：“首座为何要让你对他有所亏欠。”
赵黍两手枕在脑后：“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要是几时有空，替我问问他？”

第94章 沆瀣共一气
确实如赵黍所言，姜茹要离开赏罚院不过一句话的事，负责看守赏罚院的陆校尉并未阻拦。
“你在试探梁韬？”姜茹离开后，灵箫问道。
“不如说是梁韬在试探我。”赵黍拢袖观天：“我在星落郡曾当众顶撞他，他不找我麻烦就是天大的幸事了。梁韬想要崇玄馆撇清参与行刺的嫌疑，他自己直接出手灭了青罗衣就好，根本没必要卖我一个人情。”
“如此说来，是他有求于你。”灵箫提醒说：“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梁韬预料到青罗衣阴谋行刺，他将计就计做成这一局。”
赵黍轻揉眉间：“若非必要，我是真不想跟这位梁国师往来密切。他性情难料，谁知道动了什么心思？”
“只不过此事尚有几分疑点。”灵箫说：“梁韬拿你做局，前提是要对你的修为法力有十足判断，若你稍有不济，直接死在积宝阁，后续推演便不可成。”
赵黍眯眼说：“当初积宝阁禁制之外，有人出手配合我破禁突围。”
“梁韬在你身边安插了人手，一直暗中留意你的举动。”灵箫说。
赵黍发笑：“我大概知道是谁了，只不过那时候金鼎司刚刚设立，梁国师立刻就安排人手前来，显然布局长远。积宝阁行刺一事，反倒是给他插手之机罢了。”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关心？”灵箫问。
赵黍掩嘴沉思：“我一下子还真想不到。论修为法力，我在他面前不值一提。莫非因为我是老师的学生？还要跟梁朔那般，尝试拉拢挑拨？用处也不大啊。”
“你借姜茹之口，将自己父亲死于崇玄馆一事透露给梁韬，也是存了其他心思？”灵箫问道。
赵黍回答：“不错，我就是要借机试探梁韬的用心。他如果不希望我死，那应该就是要我去做什么事。但我不是很想应承下来，干脆表明出身，用来堵他的口。”
“可要是梁韬仍然看重你呢？”灵箫问。
“那我就真的不明白了。”赵黍说：“换做是我，一个对自己心怀仇恨的后学晚辈，就算不加以打压，似乎也没理由帮助指点。哪怕不提过往仇怨，我们怀英馆跟他梁国师也合不来。”
“梁韬此人的修炼，倒是别具一格。”灵箫则说。
“为何这么说？”赵黍不解。
灵箫问：“你见过他的分形与真身，除了外貌形容，可曾察觉其中差别？”
赵黍回忆细思：“似乎有些不同，但我说不出来。感觉在性格上，朝中公卿那个分形之身更加、更加……”
赵黍半天扯不明白，灵箫接话说：“更加阴鸷酷烈、用意显著。”
“啊对对对！”赵黍连连点头：“至于那个跟梁朔十分相像的真身本体，倒是显得疏朗不少。”
“积阴凝滓，淘汰真灵。”灵箫言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升仙登真的路子。”
“什么意思？”赵黍问。
“换一个你能听懂的说法。”灵箫解释：“十斤药物投入丹炉之中，能炼成十斤丹丸么？”
“当然不能！”赵黍立刻说：“药物入炉首要便是炼去杂质……你是说，梁国师的修炼就像这炼丹？”
“你不是说过，永嘉梁氏精擅外丹黄白之学么？”灵箫说：“若真身本体是经历七还九转的金丹，那深衣鹖冠的国师分身，就是被炼化的杂质，是升仙登真要舍弃的尘世沾染。”
赵黍说：“可是梁国师并未舍弃这些药渣啊。”
“梁韬也并未上证仙道。”灵箫说：“何况有这么一具分身显露人前，吸引世人目光，反倒方便他真身本体在外行走办事。”
“这还真是挺方便的。”赵黍有些羡慕：“可惜我的金水分形法顶多就是骗人耳目，斗法厮杀也不顶事。人家梁国师的分身好歹能够应付杨柳君那种层次的高手。”
“你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灵箫提醒道：“这种分形变化不是寻常术法运用，而是深深契入修炼根基之中。国师之身代表了梁韬立身处世的一种方式，是他待人接物、区分内外的门槛。见到分身与见到真身，天差地别！”
赵黍问：“这算啥意思？我见过梁国师的本体真身，难不成是得到他的认可了？”
“你别忘了，面对手持神剑的傩面剑客，梁韬也显露真身了。”灵箫说。
赵黍打了个冷颤：“我还不至于被梁国师当成什么大敌看待吧？”
“总之你要小心，你算是被梁韬盯上了。”灵箫言道。
赵黍挠头道：“这搞什么鬼啊？九黎国的人要杀我就算了，梁国师也这么闲的吗？我招谁惹谁了？”
“人间都城注定是纷扰之所。”灵箫说。
赵黍问道：“你是希望我远离东胜都吗？”
灵箫：“此地能毁人，也能成就人。就看你如何对待。”
赵黍闻言深思不语，此时陆校尉提着食盒走来，问道：“赵执事似有忧心之事？”
“我都被刺杀了，能不忧心么？”赵黍无奈说。
陆校尉给赵黍端上酒菜，宽慰道：“赵执事过虑了，您可是单枪匹马拿下了九黎国派来的一伙妖人，这等修为法力，就算是缉捕司里也没有几个。”
“不至于吧？”赵黍说：“缉捕司负责搜捕妖邪，坐镇其中的修士同道，想来也是精通斗法。”
“这可不见得。”陆校尉坐到赵黍对面：“赵执事莫非觉得，搜捕妖邪就是看谁更能打？”
“好像也不全是。”
“缉捕司，顾名思义，便是以缉拿搜捕为主。”陆校尉说：“妖邪作祟，首先要找到妖邪所在，判明其数量多寡、法力深浅，其后采取克制之法应对。其实多数时候，缉捕司要对付的并非什么大妖鬼王，而是那些修炼邪术的旁门左道，还有就是鼓噪作祟的妖精鬼怪。”
赵黍点点头，陆校尉继续说：“像这一回捅出九黎国潜伏探子，对于缉捕司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大案。而且为首之人还是一位与都中卿贵往来甚密的妓馆花魁，这上上下下牵连干涉，我们缉捕司也很难办啊。”
“这么说，我应该把青罗衣他们放走？”赵黍问。
“赵执事真会说笑！”陆校尉感叹道：“只是现在案情看似明朗，但是朝中各路大人物几乎都插了一脚，已经不全是我们缉捕司能弄清的。”
“若是允许，陆校尉不妨跟我说说？”赵黍还顺便给对方斟了一杯酒。
“赵执事或许已经听说了，此次缉捕司搜捕的妖邪精怪，主要便是来自东胜都附近一处鬼市。”陆校尉说：“但赵执事不了解，当我们拿住一批鬼市妖邪，正要施术拷问，本来门可罗雀的缉捕司公堂，立刻变得宾客如云。”
“什么人啊？这么急着要进缉捕司的镇邪大牢？”赵黍笑问。
陆校尉一摆手：“还能是谁？就是都中卿贵派来传话下人，说缉捕司拿住的妖邪是他们供奉的宾客，纷纷要求我们放人。”
“还有这种事？”赵黍一惊。
“我原本以为，就是些推托之语，缉捕司也靠着国主明旨，将这帮公卿宗室的传话人赶出去。”陆校尉说：“结果我们查问下去，发现事情还真就如此。
鬼市就好比人间市集，有行商也有坐贾。其中有十来位坐地当家，在鬼市中经营了几十年，与东胜都的卿贵往来已久。一些不方面摆到明面上的交易，通常就是走鬼市这条路子。
比如说此次牵连甚深的鸠江郑氏，据说就是通过鬼市，将自家庄园大批粮米生丝贩运至九黎国，这么做相当于资助敌国，是历代国主三令五申严禁之事！”
赵黍听得无言以对，他原本以为当初那位吴老大私下贩运龙血脂已经很不得了，没想到都中卿贵早就玩起这一套，而且驾轻就熟，根本不用亲自冒险押运货物。
“这些鬼市当家早就与东胜都卿贵分外熟络，他们产业甚至不止在鬼市里面，还延伸到人间市井。”陆校尉说：“就好比赵执事你被行刺的积宝阁，就是一处鬼市当家的产业。龙藏浦里类似这样的门面还不少呢！”
赵黍皱眉道：“既然是鬼市妖邪的产业，直接充公了便是。我记得龙藏浦最初就是华胥国先君所设，怎么会被鬼市妖邪所侵占？”
陆校尉摇头：“龙藏浦是先君所设不假，但没那么简单。当初先君也是邀集宗室同族一起参与，至于这里面的道理嘛，赵执事慢慢琢磨。而这些鬼市当家的产业，其实很多也是为宗室子弟打理……唉！所以我才说难办嘛。”
赵黍靠在椅背上，质疑道：“难道国主就放任宗室子弟这么胡来？”
“赵执事，慎言。”陆校尉提点道。
“对，是我失言了。”赵黍又问：“这一回缉捕司这么快便能扫荡鬼市，莫非是早就清楚鬼市的存在？”
“这是自然。”陆校尉言道：“好歹就在眼皮底下，要是全然不知，那我们也不用混了。”
赵黍不解：“既然知道，为何缉捕司不早早将其扫荡清除？鬼市妖邪所作所为，恐怕不光是给都中卿贵牟取不法之利吧？这里面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恶毒邪行？”
陆校尉回答：“这些嘛，我们多少也是明白的。但鬼市存在自有其理，让这帮妖邪收归一处，反倒更方便我们缉捕司处置。就好比东胜都也有几条泼皮汇聚的穷街陋巷，只要这帮泼皮不出来冲撞到都中贵人、不当街行凶，官府衙役也懒得进去管天管地。”
赵黍握杯的手微微发紧，他没料到陆校尉的回答，几乎跟梁韬所说如出一辙。难不成朝中衙署都是如此处事的吗？
“可是我还是遭到刺杀了。”赵黍忍住心中不快。
“这次就算是鬼市捞过界了，何况还有九黎国的探子参与其中。”陆校尉笑道：“不过赵执事放心，青罗衣那等人肯定是要枭首祭旗的。正是多亏你出手拦截，我们这回才能向国主交差。”
“好个交差。”赵黍心下低语，面不改色地说：“此事也不全是我的功劳，多亏梁国师指点方位。”
陆校尉低声问道：“赵执事，我有一事不明。听说你在星落郡曾当众顶撞梁国师，为何今番他还会助你？这里面可有什么学问奥妙？”
赵黍心下冷笑不止，估计对方觉得自己是靠着谄媚讨好，才能让梁韬出手相助。
“也没什么奥妙，估计梁国师就喜欢顶撞他的人吧。”赵黍随口答道。
……
“赵黍是这么说的？”
地肺山竹堂之内，梁韬安坐榻上，乌黑长发随意披散，身旁一位丰腴美妇正在为他梳头。
而姜茹则在下方答道：“不错，他认为是首座让他有所亏欠，让我前来询问首座此举用意。”
“这个赵黍，聪明绝顶，就是不会做人。”梁韬发笑道：“既然想明白了，却非要戳穿点破，搞得别人难堪。”
姜茹垂首不言，梁韬低眼瞧她：“赵黍还说了什么？”
“有一件事，首座容禀。”姜茹语气谨慎：“赵黍声称，他的父亲死于伏蜃谷一役，葬身波涛。”
“伏蜃谷？”梁韬皱眉，抬手示意身旁美妇停下。
“是。”姜茹心中惴惴不安：“我也跟他提及，施术引洪之人正是首座。”
梁韬沉默良久：“此事我倒是头回了解。”
姜茹抬头问道：“首座此前难道一无所知？”
梁韬身旁美妇见姜茹如此说话，立刻用眼神示意她闭嘴。梁韬也有所察觉，但并未追究，只是说：“当时我施术引洪之余，还要应对前来围杀的有熊国修士，无暇分心。至于伏蜃谷中如何调兵遣将，我不曾过问。何况军中命令层层传达，最后是谁带兵前往伏蜃谷，亦非我之责。”
“原来如此。”姜茹心下一宽：“看来是赵黍误会，我稍后便向他言明内情。”
“不必。”梁韬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以赵黍的心机，怎么可能在你面前谈论其父死于崇玄馆？他这是借你的口，用来试探我罢了。”
姜茹震惊非常，她没料到赵黍的胆量竟然大到这种程度，他是不要命了吗？
“这样也好，省得遮遮掩掩。”梁韬笑道：“能猜到我的想法，确是可造之材。日后说起话来也不用浪费心思了。”

第95章 禽兽食朝禄
啪！
一声脆响，姜茹脸上多了一道通红掌印。
竹林之中，一身素白的丰腴美妇沉声道：“姜茹，你近来是越发放肆了，面对首座时，全然忘了谦卑恭敬之态吗？”
错愕、惶恐、惊乱……姜茹神态几番变幻，低着头说：“姨娘，我再也不敢了。”
美妇人深深叹气，随即收起怒意：“你应该明白，我们好不容易才与永嘉梁氏结下这份仙缘道契，能否上登洞天，尽系于首座一人。即便未来复证天狐位业，也仍要辅弼梁氏，你怎能如此逆言冒犯？”
姜茹轻抚着脸颊，低头问道：“姨娘，您觉得永嘉梁氏真的能够拔宅飞升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美妇人两眼一瞪：“我看你是病的不轻，居然敢质疑首座的仙家境界？”
“我不敢！”姜茹正要抬头反驳，美妇人扬袖一招，手执荆棘软鞭，喝道：
“跪下！”
姜茹双膝一软，跪倒在铺满枯落竹叶的石阶上，随即后背重重挨了一鞭，不见衣物碎烂、皮肉出血，却痛入骨髓，让人骨节酥软。
“我这一鞭，是替你娘亲打的！”美妇人面含悲愤：“我们姜家被逐出玄圃洞天，沉沦凡尘浊世，过去的苦痛，你这代人根本没经历过！若不是出了你娘亲这样一位天才，慧眼如炬选中了永嘉梁氏，我们姜家不知还要经受多少磨难！
而你现在居然要舍弃她呕心沥血求取的仙缘，甚至有狂悖犯上的心思，你娘亲要是看到，心中会何等悲痛？你明白吗？”
喝问一完，美妇人又是接连三五鞭重重抽落，姜茹身子微颤，没有发出一句哀鸣，只是紧咬下唇，强忍着痛楚。几鞭下来，她已是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你从星落郡回来之后，我已察觉不寻常。”美妇人执鞭气恼道：“大公子虽不幸殒逝，但梁氏之中还有其他子弟，你却迟迟不结登仙契。我见你尚得首座信赖，之前不好多说，可你今日言行大为不妥，若是放纵不管，我姜家上下都要受你牵连！”
“我、我知错了。”姜茹几乎要瘫倒在地，双手十指扣抓地面，攥紧满手枯败竹叶。
“你要牢牢记住，我们姜家是天狐后裔，不是那等山野狐媚！”美妇人言道：“别自以为占据山头便可骄狂一方、无拘无束，飞升洞天、位列仙班，才是我等要求的无上大道，你若是要自甘堕落，我也不怕被你娘亲怨恨，直接把你逐出姜家，让你到山野之中自生自灭！”
姜茹两眼垂泪，身子微颤不敢答话，美妇人见她不回话，正欲举鞭再抽。
“够了。”
地上竹叶受风吹拂，梁韬声音自竹林深处传来，美妇人赶紧收起荆棘软鞭，俯身跪拜。
“明知我能洞察山中纤尘毫末，偏偏演这一出，何必呢？”梁韬没有现身，地上跪倒的两人却都能感受到无形目光注视着自己：“姜茹，赵黍将要离开赏罚院，以后你就负责代我传话。”
“弟子遵命。”姜茹跪地叩首。
……
“世侄！”
赏罚院外，安阳侯看见赵黍出门，急忙上前探视：“你没事吧？缉捕司那帮家伙有没有折磨你？”
“让世叔挂心了。”赵黍轻抖衣袂：“这一个多月天天好酒好菜，我感觉自己在里面都吃胖了。”
即便以缉捕司的雷厉风行，这回办案前后也花了一月有余，而赵黍自然也在赏罚院里住了一个多月，虽说形同软禁，但赵黍却不觉苦闷，反倒能摒弃外事，趁机专心修炼。
听到赵黍打趣，安阳侯则是重重叹气：“世侄你可真是……多少人走进这赏罚院，未必能平安无事地走出来啊。”
“世叔过虑了。”赵黍笑眯眯地说：“我又不曾作奸犯科、违法乱纪。陆校尉说，我帮他们拿住九黎国的探子，他们还打算报答我呢。”
“这话可别再提了！”安阳侯赶忙将赵黍塞进马车里，示意车夫尽快远离缉捕司，在车厢里才说道：“世侄，你当初怎就随随便便跟着崇玄馆的人离开了？”
赵黍装作不解模样：“可是崇玄馆的人说，梁国师找到妖邪方位，请我过去……”
“胡闹！”安阳侯拍着大腿呵斥：“崇玄馆都是些什么人？何况这一次参与行刺的，就是鸠江郑氏的大公子啊！你上了崇玄馆的车，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赵黍一副晚辈受教的模样，点头低声称是，可心中猜疑不免浮现。
且不说如今已经确定这次行刺不是崇玄馆主谋，而哪怕跟姜茹离开金鼎司的时候，赵黍也能笃定此事。
以安阳侯的智慧，应该不难判断明白，但他又为何会跟赵黍说这些话？莫非真是因为自己这位“世侄”，所以他才关心则乱？
在赏罚院中，赵黍藉由陆校尉的转告，已经约略清楚如今东胜都朝堂之上的纷争。
其中一方以安阳侯为主，坚称鸠江郑氏暗通敌国，力主从严从重处置鸠江郑氏，牵涉与敌国往来的家族成员尽数斩首，其余在各地履职的郑氏子弟也要全部罢官，并且抄没鸠江郑氏所有庄园田产。
同样，在这鼎沸声浪中，也不乏对崇玄馆的质疑。仙系四姓通婚已久，可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针对鸠江郑氏，便免不了要牵连到整个崇玄馆。
至于另一方，自然是以崇玄馆为首，他们多是华胥国的世家高门，显然是察觉到安阳侯等人用意不纯，鸠江郑氏若是就此倒下，对他们皆是大为不利。
这些世家高门势力遍布朝野，鼓噪华胥国各地官员上书国主，同气连枝庇护鸠江郑氏。甚至搞出万民请愿这种事情，据说有数千名百姓来到宫城之外伏地叩拜，声称鸠江郑氏为国尽忠，满门英烈，倘若国主听信谗言、误杀忠良，乃是自毁干城云云。
如此乱象，赵黍在赏罚院内听人转述，深感无能为力。哪怕自己事先预见到这种情况，内心无半点愉悦，华胥国朝堂果真乱作一团，党争不休。
照理来说，安阳侯不可能不知晓华胥国朝堂动荡，对于国事毫无裨益，结果他还是选择将朝堂局势搅乱，这让赵黍内心苦闷难言，只好在安阳侯面前装傻充愣了。
“稍后不久，国主可能会召见你。”安阳侯言道：“你记住了，到时候一定要说，是梁国师仗势凌人，迫使你不得不顺从。”
赵黍皱眉道：“可是我在缉捕司的时候，就说了自己是主动登上崇玄馆的马车。到了国主面前忽然翻供，这恐怕不妥吧？”
“就是要在国主面前翻供才有用啊！”安阳侯急切地说：“国主要是质疑，你就说是自己不敢信任缉捕司，只有到了国主面前才敢说真话。同时跟国主哭诉自己父亲死于崇玄馆陷害，自幼惧怕崇玄馆权势，恳求国主为你伸张。”
赵黍脸色怔住，看着安阳侯迫切中带着几分狂热的神情，他仿佛第一次看清此人的真面目。
“我说过，东胜都这种地方能毁人。”灵箫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安阳侯为权势所迷，闻声变色，类如嗜血禽兽。”
赵黍还保有一丝感念：“他与我父亲有旧，对我也多有照料，这番话也是出于关心。”
“你这话与我所言并不相悖。”灵箫说：“若是相安无事，你所见到的安阳侯自然是谆谆教诲的长辈。可只有触及要害之处，世人才会显露各自性情。安阳侯深慕权势，一旦有迹可循，如嗅血秃鹫，立刻改头换面。”
赵黍叹道：“凡人难免如此。”
“说出这话，可见你确实行走于仙途之上。”灵箫言道：“修仙有成，不止形神俱妙，也要有洞照世情人心的境界。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立身人世自然剖割条理、游刃有余。”
“可我只觉得面前块垒堵塞，宛如崇山峻岭，难以攀越。”赵黍言道。
“世侄，听明白了吗？！”安阳侯的喝声惊醒了赵黍。
“我明白了。”赵黍有些茫然地回答。
……
赵黍就着炉火光亮看书。
离开金鼎司一个多月，不少炼制法物丹药的公务虽也在进行，但是没了赵黍这个执事居中打理，安阳侯不了解各种法物丹药的具体流程，石火光又不擅与人打交道，搞得司内事务耽搁了许多。
赵黍心有愧疚，因为他就是为了回避麻烦刻意留在缉捕司中。眼下回到金鼎司，他这个执事还是要以身作则，把一些紧要事务重新担当起来。
只有面对丹炉与书卷，赵黍的心思才能凝注不散，免得自己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身后脚步声传来，赵黍回头就见张端景缓缓走近，惊喜起身：“老师，您回来了？”
张端景表情依旧严肃，点头示意说：“别看我，炉火要再旺半分。”
赵黍赶忙拿起蒲扇鼓风扬火，同时微声诵咒，维持炉火恒定。
处理完这些，赵黍端来椅子给张端景坐下，两人坐在丹炉旁，赵黍有些尴尬，随口问道：“老师您这回是去办什么事？”
“国主派我去探查有熊国帝下都的状况。”张端景平铺直叙地说道。
“啊？！”赵黍差点叫出了声：“这么危险的事情，国主居然派您前去？”
“正是因为危险，所以才由我来办。”张端景说：“有熊国之前发生宫变，兄弟阋墙，但最终得以平定。”
“平定了？这也好。”赵黍心不在焉地点头。
张端景望向赵黍：“我听说东胜都发生了一些事？”
赵黍一怔，随后说：“我被九黎国的探子刺杀，幸好躲过一劫。不过后面事情牵连甚广……老师莫非都知道了？”
“我刚从宫城过来，已经大致清楚。”张端景说。
“那估计也用不着我说了。”赵黍手足无措起来。
“你在害怕？”张端景问。
赵黍点点头，张端景则说：“九黎国这伙刺客你尚且能够应付，有何可惧？若是更厉害的人物，也不会轻易冒险深入华胥国。”
赵黍抬眼望向张端景，心想老师您不就是冒险前往有熊国了么？而且还是不声不响搞出这档子事。
“我倒不是害怕这个。”赵黍鼓起勇气说：“老师您应该知道，我当初上了崇玄馆的马车，也得到梁国师的指点帮助，才能够拿下那帮刺客探子。此事貌似让安阳侯很不满，他要我稍后觐见国主时，回头攀咬崇玄馆，说自己受梁国师胁迫。”
张端景闻言不语，目光深邃。赵黍嘀咕道：“我也知道，安阳侯他们一直希望扳倒崇玄馆，觉得我若是受了梁国师恩惠，就会让崇玄馆摆脱参与行刺的嫌疑，搞不好连同鸠江郑氏也会度过险关。
可是现在最紧要的，难道不该是防备九黎国么？他们都敢让潜伏多年的探子冒险行刺，不就说明战火一触即发么？这种时候朝野上下不思应对外敌，却为了权势地位争吵不休。我……我很害怕，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张端景问：“那你觐见国主时，打算怎么说？”
赵黍摇头：“我不知道，老师您能否教教我？”
“你问出这句话，说明你心中并不认可安阳侯的说法。”张端景一眼看穿，又问：“你当初为何跟崇玄馆的人离开？是被胁迫？还是被诱惑了？”
赵黍闭目深思良久，最后说：“都不是，我是自愿的。我之前被人刺杀，郑思远与贺当关都中毒倒下，心中本就憋了一股气，确实怀了报复的想法。如果能够亲手斩杀了那帮刺客，我觉得能够出一口气。就这么简单，没有其他心思。”
“你很少这么冲动。”张端景说。
“东胜都这个地方，太憋闷了。”赵黍感叹：“这里的确繁华富庶，我却感觉自己困在一个小小天地，不得伸张。”
张端景阖目沉默，赵黍也不知道老师作何想法，只怕自己这番话又辜负了老师的好意。
等张端景张开双眼，再次望向赵黍，言道：“稍后觐见国主之时，你有话直说，不违本心就好。”

第96章 持心对君言
时值严冬，即便东胜都气候温和，远没有星落郡那般霜雪漫天的酷寒景象，但到了冬季，城内外也是一片草木枯黄、花叶凋零。
然而当赵黍来到宫城之中时，发觉四处花草茂盛、生机勃勃，经过宫人修剪的盆栽花卉，娇艳鲜嫩的花瓣上，尚残留着清晨露珠，视冬日如无物。
此等有违天时物候的景象，应该就是那群堪舆师的手笔。即便以赵黍如今修为境界来看，通过排布格局、梳理地脉，能做到一方天地自成气象，成就也是极为不凡。
何况这么一座独具气象的宫城，还兼具禁制术法、摒除妖邪的效力。赵黍来到此地之后，感觉手脚四肢都不如平常那样轻健，想来便是为了防备修炼之士潜入宫中行刺。
为了让诸多禁制恒定运转，这座宫城肯定要耗费大量灵材珍宝以为奠基。不过考虑到营造宫城这种事，往往是举国之力，如此也不足为奇了。
赵黍跟在安阳侯身后，记得他先前嘱托，进得宫城之后不要四处乱瞧，赶紧收回目光，垂首低眼，心中暗暗打鼓。
穿过长廊、拐入门洞, 偶尔能够瞧见几队金甲禁卫齐刷刷地走过，赵黍跟着安阳侯来到一座幽静殿室外, 领路的宦官入内通报, 片刻后便受召进入。
殿室之中早已有人, 一名相貌端正的男子身穿柘黄衣袍，素色无纹, 端坐书案之后，左右下手处，分别是张端景与梁韬。梁韬一如既往深衣鹖冠, 鹰眉隼目、捻须冷笑。
“参见陛下。”安阳侯与赵黍赶紧下拜。
“不必行礼了。”黄袍男子语气温和，他目光稍移：“你就是赵黍？”
赵黍心知这位黄袍男子就是当今华胥国主，躬身垂首：“是。微臣赵黍，参见陛下。”
“朕听韦卿提起过你。”国主笑容和煦, 语气并无逼人威势：“据说符兵便是由你首创？”
“微臣偶有所成，乃是蒙陛下恩泽。”赵黍小心按着安阳侯的教导回答。
“哦？是何恩泽？”国主问。
“若无陛下扫平板荡、外御寇雠，微臣恐怕早已沦没丘墟，遑论进入馆廨研修进学。”赵黍回答。
国主轻轻一笑, 不置可否, 随后望向安阳侯：“缉捕司在鬼市清查出一批财宝，内中不乏灵材法物, 爱卿认为要如何处置？”
“鬼市妖邪惯行不法、聚敛财宝, 搜查清点过后, 应该将其充实帑库，灵材法物则宜付有司, 取其妙用、扶国保君。”安阳侯应答说。
国主微微点头：“那清查出的灵材法物, 就交由金鼎司验看过后分派处置。”
安阳侯难掩兴奋：“臣遵旨！”
国主将一份簿册交给身旁宦官，转递到安阳侯手上, 随后说：“爱卿先去办事，朕还有话要跟赵黍说。”
“臣告退。”安阳侯低头拱手，趋步后退时偷瞧了赵黍一眼, 似在暗中提醒。
等安阳侯离去后, 国主挥手让一干宦官退下，他手指轻敲书案, 望向一旁梁韬：“梁翁, 如今朝野内外沸反盈天, 你也明白是何缘故。鸠江郑氏做出这等事情, 您难道真要庇护到底？”
“陛下所说的‘这等事情’，不知是哪件事？”梁韬捻须挑眉：“若说积宝阁行刺一案，说到底是郑图南为报私怨，加上受鬼市妖邪蛊惑，与鸠江郑氏满门并无关联，缉捕司已经从青罗衣等犯处问出实情。
至于说鸠江郑氏暗通敌国一事，也已查清是具体事务交托由鬼市妖人打理，鸠江郑氏甚至不清楚鬼市将粮米生丝贩运至九黎国。陛下别忘了，鸠江郑氏诸多子弟葬身沙场，正是亲近之人不够, 无奈把田庄产业交托外人打理。”
国主沉默不语，对面的张端景则说道：“梁首座，在这种场合, 就莫要巧言狡辩了。国家有法度律令, 鸠江郑氏通敌属实，大宗粮米生丝贩运出境，买通一路上的关口守备, 正是依仗鸠江郑氏发信于门生故吏。这也能谎称郑氏疏忽无知？”
“张首座想谈法度？”梁韬露出几分笑容：“那好，老夫就谈法度。若是鸠江郑氏有罪，那同样与鬼市往来密切的宗室子弟，又该如何论处？”
张端景没有答话，国主则是微微皱眉，梁韬扭头望向国主：“还有一事，老夫见缉捕司的案情卷宗里没有提及，陛下可否容老夫直言？”
“梁翁但讲无妨。”国主犹然镇定。
“老夫得知，海外幻波宫曾遣门人出入鬼市，按说这并不值得老夫留心。”梁韬言道：“然而近来老夫听说，此辈与周氏往来甚密。”
国主问：“扶风侯？”
“不错。近来传言，说扶风侯周氏乃是幻波宫后人。”梁韬言道：“还请陛下放心，此事或许只是讹传。老夫已经派出得力弟子, 前去捉拿这幻波宫门人, 必定将其送至御前，勒令此辈吐露实情。倘若是幻波宫冒称王后家人而行事, 则有损陛下声威, 断不可饶恕。”
在下面的赵黍听得心惊胆跳, 扶风侯是当今王后的父亲。周家在文治武功上没有什么成就，但尤其擅长货殖经商，据说当初这位国主尚且只是一位声名不显的宗室子弟时，在朱紫夫人撮合下与周家成婚，由此得了大笔嫁妆，作为日后争夺尊位的本钱。
而周家也因此一步登天，在国库空虚、内帑不足的情况下，周家的财力就是国主的支柱。当国主在首阳弭兵之后，整顿裁撤国内各军，稍有余力，也投桃报李，让周家子弟参与经营国中诸多产业，其中不乏山泽盐铁这种国家财赋。
当初罗希贤就曾去周家经营的盐场斩除妖邪，对方回赠产自东海水府的含光珠，其财力可见一斑。
现在听说周家与海外某个修仙宗门有往来，赵黍并不觉得稀奇。但梁韬话里话外存有暗示，周家很可能是受幻波宫所指使。
一国后戚，还是掌理大量财赋的后戚世家，结果是海外宗门的后代，这岂不等同把国家命脉拱手送人？
本来朝中就有不少人对于后戚周家把持盐铁财赋深感不满，屡次上书都被国主置之不理。
后戚周家的位置比较特殊，他们族中子弟极少有入馆廨修仙学道，在这一次朝堂壁垒分明的动荡中，也并未站在任何一方，这可以看做是高明的处世之道。
但梁国师现在把幻波宫门人牵扯进来，周家也被拖进泥潭之中。此举直接朝着国主最为要害之处下手，可谓是狠辣至极。
赵黍猜测，梁国师可能早就知道幻波宫门人与后戚周家的关系，只是过去隐而不发，就是等这种时候才说。
但他也明白，这场朝堂动荡已经到了极处，不仅仅是两派公卿争辩是非，而是国主与梁国师针锋相对，再这样斗下去，恐怕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梁首座，你这是何意？”张端景质问道：“要以此为要挟么？”
“我不过是按照张首座的意思，以国家法度为重。”梁韬隼目含光，慑人胆魄。
“好了。”国主赶紧打断两人交谈，望向赵黍，一改话题：“赵黍，你这一次协助缉捕司拿下九黎国探子，算是为国立下大功。”
“这是微臣分内之事。”赵黍低头答道。
“分内之事？”国主问道：“你是金鼎司执事，分内之事似乎不包括缉捕妖邪奸细。”
“微臣失言。”赵黍说。
“朕现在要问一件事，你如实回答。”国主目光锐利：“你当初离开金鼎司，随崇玄馆车马出城，可曾受人胁迫？”
赵黍缓缓抬头，上面三人都望向自己，他深感压力，又赶紧低下头说：“微臣、微臣不敢回答！”
国主看向张梁二人，轻轻摆手：“两位暂且退下。”
张端景起身拱手，梁韬则是微微欠身，望向赵黍的目光意味深长。
直到两位首座离开，国主才言道：“赵黍，你现在可以说了。”
可赵黍仍是躬身不起，国主淡淡一笑：“你放心，朕保你安然无恙，你只要据实回答。”
赵黍抬起头来，下定决心说：“微臣当初是自愿随崇玄馆而去，不曾受到胁迫。”
国主脸上并未显现半点异样之色：“这就是你的回答？”
“是。”赵黍重新低下头去。
“朕明白了。”国主沉吟片刻，又问：“郑图南勾结妖邪行刺，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鸠江郑氏？”
赵黍赶紧回答：“此事自有陛下乾纲独断，微臣昏昧无知，不敢妄言。”
“你若是昏昧无知，那方才的话是否算数？”国主笑道。
赵黍一愣，国主又说：“朕原本以为，郑图南做了那等事情，你应该对鸠江郑氏心怀怨恨，一定会力主报复。”
“可是……陛下，郑氏也有子弟在金鼎司办事得力，实在不宜株连全族上下。”赵黍说。
国主笑容平易近人：“朕几时说过要株连郑氏全族了？难不成你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是。”赵黍转换念头，回答说：“微臣觉得，鸠江郑氏确实有违国法，那就不妨夺其官爵、贬为庶民。”
“然后呢？”国主看出赵黍还有后话。
“鸠江郑氏的田庄产业连绵阡陌、跨郡连县，也定然隐匿了大量佃户庄客。”赵黍思量道：“郑氏死罪可免，但容不得他们再握有这些田庄产业。朝廷不妨趁机清查郑氏的田亩人丁，重新编户齐民、计口均田。
郑氏圈占的郊野山泽、城廓宅邸，便一概收归朝廷管辖，或另做赏赐之用。郑氏子弟每户留五十亩田地，让他们自力躬耕，不以刀斧加身，以彰朝廷恩泽。”
国主瞧了赵黍片刻，对方低头不敢多言，方才笑道：“你这是劫富济贫？”
赵黍回答：“修仙学道之人，唯望登真上举，若能损有余而补不足，或可窃闻天道。”
“好个窃闻天道。”国主笑道：“有你这番话，朕倒是能够应付梁翁了。”
赵黍暗中偷笑，国主叹道：“鸠江郑氏过去有有功于国，大加屠戮确实不妥。但郑氏子弟每户才五十亩地，是否足够？”
“陛下有所不知，这已是卓卓有余了！”赵黍言道：“就微臣所知，不少豪族田庄中，一家佃户躬耕百亩，自己所得大多仅有两三成，这还不算各种耕牛农具的租借款项。”
国主微微点头，面带笑容：“你留在金鼎司，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赵黍赶紧答道：“微臣不通俗务，陛下自有列位公卿献策，不必听微臣胡言。”
国主话锋一转：“我听安阳侯说，你父亲曾率精骑引有熊国大军进入伏蜃谷，却不幸因此殉国？”
“是。”赵黍答。
“英烈之后，没想到辜负已久。”国主指尖轻敲着书案，随后又问：“你如何看待梁国师？”
赵黍看不出国主此言用意，只好问：“陛下要听真话吗？”
国主佯怒道：“你难不成还要欺君？”
赵黍说：“那请恕微臣斗胆直言——梁国师乃是华胥国支柱栋梁。”
“你是这么看的？”国主不解：“莫非你有意转投崇玄馆？”
“过去曾有此念。”赵黍回答说：“但微臣亲历刺杀，经此事方才明白，若无梁国师支持，华胥国恐怕未必能保有今日太平昌盛。”
“朕在缉捕司呈递的卷宗里看到，你阻截妖邪乃是得了梁国师指点，如今这是要回报恩情么？”国主问道。
赵黍否认道：“微臣并无此意。但请陛下试想，为何九黎国的探子偏偏要刺杀微臣？又为何要让郑图南参与其中？说到底，无非是要将鸠江郑氏以及崇玄馆牵扯进来，最终将所有矛头指向梁国师。
今时今日朝堂乱象，不就是因为积宝阁一场刺杀引起的么？如此境况，让梁国师深陷其中，无暇应对外敌，这才是九黎国的真正目的。正是因为梁国师身为栋梁砥柱，方才要用这等拙劣办法！”
“可梁国师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国主言道：“华胥国历来得崇玄馆之助不假，但梁国师却将华胥国视为掌上玩物，，朝中不满者日渐增多。”
“陛下，不说过去，倘若将来再遇大敌进犯华胥国，除却梁国师，还有谁能力挽狂澜呢？”赵黍反问。

第97章 封侯非我意
“力挽狂澜？”国主脸上流露出一丝肃然：“朕没想到，你对国师寄予如此厚望。”
赵黍则回答说：“陛下，当年有熊国兵锋直指东胜都，彼时微臣年幼，随祖父一路逃难，见证了无数涂炭生灵，若非国师妙法通神，于东胜都郊外召请仙家将吏下凡，力拒大敌，华胥今日国祚如何，尚难断定。”
“你这番话，可是出自真心？”国主问道。
“微臣不喜欢国师，甚至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赵黍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只是微臣觉得，倘若将眼下这场朝堂动荡推到极致，结果将会如何？”
国主没有说话，赵黍继续言道：“国师恐怕不会坐而待毙，到时候唇舌之功、妙笔文章全然无用。微臣有幸见证过国师的仙家法力，星落郡乱党妖人杨柳君何其强悍？与国师交手不到三合便形神俱灭。万一事态演变至不可收拾，崇玄馆又近在咫尺，陛下有何应对之法？”
赵黍承认，这座经过堪舆师精心打造排布的宫城，确实能够禁制术法运用，防备修士行刺进犯。但面对梁韬这等几近仙道的境界，一座宫城不过就是为求龟缩自保罢了, 是否真能守住尚且两说。
何况梁韬还有一个领兵在外的族弟，如果真的将永嘉梁氏逼急了, 双方撕破脸皮, 不在意后果地交锋厮杀, 东胜都恐怕顿时变生肘腋。
而华胥国与崇玄馆又是彼此交织在一块，仙系血胤中不少没有根骨禀赋的子弟出任地方官吏, 朝中半数都是崇玄馆仙系四姓出身，或者与之关联的姻亲、门生。若梁韬真是打算改朝换代、另立新君，就算不是随意可为, 恐怕也无人能挡。
赵黍看得出来，如今华胥国朝堂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各方也是蓄势待发，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酿成动荡，便像如今这般。
以梁韬为首的崇玄馆, 恐怕不会是大败亏输的一方。尤其是梁韬这种汲汲于权势、插足尘俗甚深的人物, 料想不会在意什么超尘出世的仙家风度, 真动起手来毫不犹豫, 到时候东胜都内外变成战场, 照样是无辜百姓受苦受难。
不过赵黍隐约觉得，如今朝堂上争拗双方恐怕并不以百姓生计为重，自己这么说估计无法劝服国主, 只好搬出梁韬修为法力说事，让国主知难而退。
“赵黍，你也算修炼有成，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节制一二？”国主起身负手言道。
“陛下, 相较于国师, 微臣可算是修为浅薄, 谈何节制？”赵黍低声叹气。
其实如今华胥国陷入两难境地，若是没有梁韬这么一位高人坐镇, 其他虎视眈眈的国家必定大举进犯。而梁韬有护国之功，却也造就了他威权煊赫、乘势凌人。在他庇荫下的仙系世家侵掠人丁、兼并田地，万民哀怨，世家子弟霸占职司权位, 百官嫉恨。
如果说梁韬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修仙高人, 那华胥国君臣万民对他自然是顶礼膜拜, 何至于弄到现今这般状况？
可转念再想，赵黍又凭什么要求梁韬是这种性情呢？现实便是如此，只能面对。
“也罢。”国主说：“朕知道你的想法了, 先退下吧。”
……
在赵黍觐见国主的几天后，宫中便传出对鸠江郑氏的处置。
国主看在鸠江郑氏过去曾为国尽忠，只是褫夺郑氏主家的官爵封赏，参与私贩的郑氏子弟，则发配至蒹葭关充当军卒，并无诛戮之刑。
此外，国主也颁下度田令，开始清查国中部分郡县大户隐匿的田亩人口，并重新修订户籍。
任谁都看得出来，国主此令就是冲着鸠江郑氏而去。郑氏看似逃过诛戮之刑，但多年积累的田舍产业注定是保不住了。
最初朝中还有公卿反对清查田地人口，认为朝廷派往地方的官吏会趁这个机会抄掠百姓，很可能激起民变。
但这并未形成显著声浪，众人似乎发现，梁国师对于国主的处置没有多加干预，想来是达成共识。
令人玩味的是，在处置了鸠江郑氏之后，国主另颁旨意，国家理应对忠良英烈大加褒封，若是捐躯沙场，则追封其后人。而圣旨中位列第一的，便是册封金鼎司执事赵黍为贞明侯，并且赏赐庄园宅邸。
这份圣旨传到金鼎司时，赵黍直接愣在原地，还是宣旨郎官几次呼唤才让赵黍回过神来。
“恭喜赵执事，哦，往后该叫您贞明侯了。”前来宣旨的郎官笑道。
赵黍手捧圣旨, 恭送对方离开，金鼎司众人立刻凑上来连声庆贺, 安阳侯则拍着赵黍肩膀道：“终于等到这天了, 子良兄在天有灵, 得见世侄你今日成就，想来也会深感欣慰。”
“父亲英灵虽远，仍有承负荫泽。”赵黍说：“也多亏世叔在国主面前进言，否则不会有今日追封。”
“这也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安阳侯挥手让其余众人退去，单独与赵黍交谈起来：“鸠江郑氏过往有功于国，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难免引起朝野内外流言蜚语。国主此举正是向世人表明，为国奋命效力者，不可使其沉沦困苦。前人若捐躯赴难，自然应当追封后人。”
赵黍点头称是，安阳侯则面露快意：“如今鸠江郑氏一朝倾覆，甚至连做一田舍富家翁都不可得。世侄之言当真如斧钺利刃一般，斩下崇玄馆一条臂膀！”
“我只是随口一提，最终还是由国主决断郑氏一门的生死。”赵黍并未对安阳侯言明自己在国主面前的态度，看他语气神情，似乎并不知晓赵黍没有选择攀咬梁韬一事。
“鸠江郑氏经此一回算是彻底败落了！”安阳侯兴奋非常：“就连梁国师都放弃他们了，现在各路人马都盯着他家那些田产庄园，就看着如何瓜分殆尽。”
赵黍皱眉问道：“国主不是下令清查田亩人丁、计口均田么？何来瓜分一说？”
安阳侯摆摆手：“世侄这就有所不知了，若是入了国家公籍，看似能分到田地，但各项丁口赋税、徭役征发也一样压到头上。现在是要查鸠江郑氏的田产人口，可是真到了地方郡县，谁知道那些田产人口是否还在郑氏名下？国主派下去干活的人，也要为了自己长远生计考虑。若是一心刨根问底，不怕自己在田间地头被锄头砸死？”
“这……谁敢这么做？”赵黍一惊。
“你以为现在是谁盯着鸠江郑氏的田产庄客？”安阳侯问。
赵黍心念一转，立刻明白过来：“仙系血胤其他三家？”
“不错！”安阳侯言道：“梁国师没有力保郑氏到底，想来便是为了安抚王、楚两家，以免他们离心，牺牲郑氏来挽留另外两家。此举虽然阴毒，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当然了，永嘉梁氏也必定是从中获利不少。”
赵黍不住暗暗握拳：“闹到最后，就是一群野狗乌鸦聚集起来分食尸骸！”
“世侄这话可是把自己骂进去了。”安阳侯说。
“什么意思？”赵黍不解。
“册封爵位的圣旨上不也说了，还有宅邸庄园赏赐给你么？”安阳侯问道：“你猜猜是谁的宅邸庄园？”
“郑氏。”赵黍莫名冷笑，可他内心没有丝毫愉悦。
赵黍头一回感受到自己是何等幼稚，他以为自己那点见解真的能够有益于平民百姓，结果根本没想到后续种种。看似出于良善用心，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连自己也变成可鄙可憎的食腐禽兽。
……
“国主似乎对赵黍颇为青睐。”
羽衣阁中，四面垂纱重重，似有隔绝鬼神耳目之功。朱紫夫人摇动纺车，素服依旧，望向对面低眉阖目的张端景，言道：“只是我还听国主说，赵黍认为梁韬乃是国家砥柱，不可与之为敌。他的言行，似乎与安阳侯的说辞略有不同。”
“赵黍自作主张，我稍后会责罚他。”张端景说。
朱紫夫人轻轻一叹：“你这又是何必？他刚被国主册封贞明侯，想来意兴正高，此时责罚恐有损灵明心境，事后略加提点便是了。”
张端景不答话，朱紫夫人手上纺线动作停下：“你过去对赵黍压得太死了，以他的资质禀赋，能有如今成就并不奇怪。
这事也怪我，安阳侯贪功冒进，做得有些过激了，我并未将他拉回正轨。其实当时情形，就算赵黍在国主面前大力攀咬梁韬，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梁韬深谋远虑，早早就挖出幻波宫与周家的牵连，隐忍不发，直到国主锋芒尽显后才露这一手。也幸亏梁韬不愿动荡更剧，如我料想般主动弃舍鸠江郑氏，以此换取王楚两家安心。
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要提醒你，赵黍似乎被梁韬盯上了，他这一回自作主张用心难料，我不知道他是否受梁韬蛊惑，总之你要小心。”
张端景仍是垂目盯着面前茶盏，朱紫夫人则流露出一丝不快：“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黍并未受到蛊惑。”张端景言道。
“我说的不是术法，而是人心向背！”朱紫夫人言道：“赵黍是你的学生，梁韬不下杀手，想来有更险恶的用心。你若是不及时挽回，万一赵黍与之暗中勾结，金鼎司日后为谁效力，可就不好说了！”
张端景抬眼说：“赵黍持正守心，若无正理正论，不可能说动他为梁韬效力。”
朱紫夫人则言道：“你似乎还不清楚，当初去金鼎司带走赵黍的人，是崇玄馆姜家女子。就是引诱罗希贤的那个姜茹！”
“赵黍无心女色。”张端景说。
“他终究是年轻人，何况姜家乃是山野狐媚，惯以声色娱人，你怎能保证赵黍不会沉湎其中？”朱紫夫人质问道：“别忘了，罗希贤也算怀英馆翘楚，连他都免不了有此遭遇。”
“赵黍不是罗希贤。”张端景反驳道。
朱紫夫人皱眉说：“你对赵黍过于偏爱了，甚至到了盲目的程度。”
张端景面无表情、没有应声，朱紫夫人叹道：“安阳侯说得没错，是时候给赵黍安排婚事了。他如今可不光是馆廨修士，也是贞明侯和朝廷命官，孤身一人反倒惹来狐媚窥视。早早成家立业，也免得那些不安分的动作。”
……
当赵黍来到郑氏的宅邸之外，就见许多奴仆正在不停地往外搬东西，动作丝毫没有高门豪奴的颐指气使，而是狼狈匆忙，几乎就像在抢东西，大包小包、大箱小箱凌乱不堪。
鸠江郑氏虽然被褫夺官爵、贬为庶民，但这些年积累的财物并未被下旨抄没，这也许是国主格外开恩，总之郑氏凭此财富，就算没有大片田产食利，也有远超平民百姓的富足。
只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鸠江郑氏曾经作为世家高门，几乎是一夜之间倾覆崩颓，恐怕大多数子弟族人难以适应。
所幸郑氏宅邸之外的街道有戍卫看守，没让那些闻着血腥味的飞贼闯入其中行盗窃之事。
而因为国主将郑氏宅邸转赐给赵黍，居住其中的郑氏族人只能赶紧收拾东西，但他们也没料到赵黍这么快就来到。
就见赵黍一袭青黑锦袍，腰悬黑文黄绶，身后还跟着贺当关和一队都中戍卫，那些奴仆家丁识趣避开，谁也不敢拦阻如今这位炙手可热的贞明侯。
就见几名妇人提着大小包袱冲出庭院，险些与赵黍撞个对脸，一名中年妇人当即骂道：
“哪来的乡野穷獠？这个家还没轮到你们来闯空门的时候！还不滚开？！”
赵黍一听这话，立刻想起郑图南，这位妇人的眉眼鼻梁似乎也与郑图南有几分相似。
贺当关握住剑柄，正要上去教训一番，赵黍抬手拦住了他，谁料这中年妇人恶狠狠道：“好哇！国主都不敢杀我们，你们这帮乡野穷獠就敢动手是吧？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吗？”
“够了！”
一道老迈喝声传来，就见郑玉楼拄杖步出，神态阴翳、肩背佝偻，通红双眼直勾勾望来：
“赵执事……或者我如今该尊称你一声贞明侯？”

第98章 流霞化仙酿
赵黍看见郑玉楼，拱手道：“晚辈拜见郑老先生。”
郑玉楼眼角一紧，并未说话，倒是那中年妇人抬手叫骂：“贞明侯？你就是赵黍？你还我儿命来！”
中年妇人从身旁包袱抽出一柄短匕，脸色发狠地朝赵黍捅来。
如今的赵黍经历丰富，哪里会毫无防备？他身形不动，五色光华自发护体。中年妇人手中锋刃还未抵上，只觉得一堵光壁迎面压来，直接将她撞飞出去。
中年妇人跌倒在地，却未受伤。附近奴仆婢女都不敢上前搀扶，她起身来到郑玉楼面前，哭诉道：“老太爷，您难道要坐视我们受外人欺侮吗？”
“你还嫌不够丢人？”郑玉楼呵斥道：“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东胜都！”
中年妇人愤恨难消，给赵黍投来一个狠毒眼神，抄起包袱离开。
“是晚辈冒犯了。”赵黍面无表情地说道。
郑玉楼阴着脸：“赵黍，你是来耀武扬威么？老夫输了，输得一干二净。只是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手段竟然如此酷烈。”
“晚辈不解，还请老先生赐教。”赵黍说。
“你都登门踏户了，还要装模作样到几时？”郑玉楼攥住鸠杖轻轻一顿，直接钉入脚边砖石：“向国主进言，尽夺我郑氏家产的人，不正是你么？”
赵黍没有一丝高昂意气，只是言道：“老先生, 您知道我第一次遇见郑公子之前, 看到了什么？”
郑玉楼没有接话，赵黍说：“江河两岸皆为豪人之室, 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老先生，您也是修仙学道之人，不觉得此事稍有不妥么？”
“你想要说什么？”郑玉楼问道。
“晚辈向国主进言, 无非希望损有余以补不足, 非是为一己之欲大肆剥掠。”赵黍说。
郑玉楼冷笑不止：“老夫真是佩服如今的年轻人，居然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等鬼话！你得了最大一块封赏，还嫌不足么？非要假惺惺，装出这副为民请命的样子。梁韬说得不错, 你惯于博取直名、邀买人心, 阴险毒辣至极！”
“你们欲求太重。”赵黍并未恼怒：“欲求神仙度世，飞升太空；又欲仕宦高迁，五马同辕；又欲世世昌炽, 千子万孙；又欲钱财丰积，奴婢成行；又欲延年度厄，大小安康；又欲治生估作，万业开通；又欲心开意悟，耳目聪明；又欲彻视万里，洞见天源；又欲思真念道，玉女降房。所求者多，所尚者烦, 不合见素抱朴之理。”
郑玉楼听闻赵黍一通讲述, 回敬道：“贞明侯真是好兴致，来我府上还不忘念经。那老夫也劝你一句――久劳伤神、久语伤气、久虑伤命, 不合修身养性之法！”
“晚辈自知修为浅薄, 所以国主封赏也不敢妄取。”赵黍拱手说：“但今日上门，是为索讨一物。”
“解忧爵？”郑玉楼立刻明白。
赵黍点头：“不错。晚辈身后这位壮士乃是贺氏后人。老先生应该知晓, 解忧爵原本就是贺氏传家之宝, 今日登门是为讨回前人宝物。”
“贺氏？”郑玉楼打量贺当关, 随后道：“当时兵祸连年, 不乏献出家传珍宝以求郑氏庇护之辈。既然他们贺氏已经献出解忧爵，那便谈不上讨回一说。”
“借时局动荡, 向逃难之家勒索财宝，本已大失贵生之德, 如今后人前来索讨宝物，老先生还要强辞拒绝？”赵黍问。
“莫非贞明侯打算强抢？”郑玉楼目光锐利，衣袂无风鼓荡。
“老先生深修百载有余，
因子孙失德而受牵连，本该从此以清静为宗、以仙道为本，莫要自误。”赵黍说。
“莫要自误、莫要自误……哈哈、哈哈哈……”郑玉楼听见赵黍的话，低声喃喃几句，忽而纵声大笑，若癫若狂。
“不曾想, 连你这个小辈也敢对我说这种话！”郑玉楼笑声止歇，神态略显狠戾, 赵黍暗中扣指掐诀、默运玄珠，贺当关拔出五尺长剑，后面一队都中戍卫也都挺盾架矛, 严阵以待。
赵黍敢来郑氏宅邸索讨解忧爵，肯定不会毫无准备。除了提前备下的术法符咒，这一队都中戍卫是安阳侯靠着人脉关系临时安排给赵黍, 名义上是协助赵黍接收郑氏宅邸产业，大有驱逐原主的用意。
不过郑玉楼最后还是没动手，他虽然与梁韬年龄相仿，但修为法力有天壤之别，尽管深修百年，可是在杀伐之功上不算强悍。
或许正如梁韬所言，郑玉楼不仅是修为境界多年停滞不前，连进取之心也消磨一空，沉醉在富贵荣华中，到了此时此刻，甚至没有舍下身家性命、拼死一搏的胆量。
但郑玉楼不甘如此卑躬苟活, 他望向赵黍，言道：“你想要解忧爵？自己去地肺山找梁韬！”
“老先生把解忧爵送给国师大人了？”赵黍问。
“怎么？贞明侯连这也要管吗？”郑玉楼一顿鸠杖：“是不是还要老夫剖开胸膛，让你们看看清楚？”
赵黍也不好逼问下去，拱手道：“既是如此，我等便不再搅扰, 郑老先生善自珍重。”
言罢, 赵黍领着众人离去，可还没走几步，他扭头言道：“郑思远在金鼎司中颇有担当，来日可成大才。”
听到这话的郑玉楼两眼先是微微发亮，随后又黯淡下去，一如暮秋老树，凋零衰败。
……
离开郑氏宅邸的赵黍，刚出门就看见一辆驳马香车停驻在不远处。
姜茹在车旁轻撩发丝，她望见赵黍之后上前盈盈一拜：“恭喜赵执事获封贞明侯。”
“不必如此。”赵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很清楚，姜茹就是梁韬派来给自己传话的。
“首座有请，希望赵执事能赏脸前往。”姜茹仪态谦卑。
“又来？”赵黍明白，自己算是被对方缠上了，于是说：“也好，我正巧有事要找国师大人，带路吧。”
姜茹望向赵黍身后贺当关和一队戍卫，他明白对方态度，转身对贺当关说：“你先回去，如果我老师和世叔问起，你就说我受国师大人邀请。”
“赵执事，这……”贺当关不太放心。
“你去吧，我不会有危险。”赵黍现在倒是渐渐适应过来，梁韬真要对付自己，他毫无还手之力，不如正视对方，再想方设法周旋应对。
与众人告辞，赵黍上了驳马香车，姜茹在车内摆弄杯盏，十分恭顺地给赵黍奉上香茶。
赵黍没有喝，只是叉抱手臂，叹道：“你还是回到了崇玄馆。”
姜茹动作微微一顿，回答说：“我不回崇玄馆，还能去哪里呢？我的族人就在此处，我们姜家上下的仙缘皆系于此，你觉得我能够轻易割舍吗？”
赵黍一撇嘴，如今回想，自己当初劝姜茹的那些话，是否稍显不妥？虽然赵黍从衡壁公那里了解到青崖仙境崩毁，但这件事没法明言。
而姜氏心心念念追随仙家上登洞天，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舍弃这份追求多年的理想？
就像赵黍对国主的那一番进言，自己看似出于一念之慈，可是并不能改变现状，反倒显得自己幼稚愚钝、不通世情。
“你现在又跟哪位梁氏子弟结下登仙契了？”赵黍问。
姜茹轻轻摇头：“我现在是孤身一人。”
“哦。”赵黍随便应了一声，他也不好意思追问下去，估计是因为姜茹眼界太高，除却梁朔，看不起其他梁氏子弟。
车厢之中气氛尴尬，还是姜茹主动问道：“赵执事如今是贞明侯了，不复凡庶之身，打算几时结亲？”
赵黍皱眉：“这两件事有何关联？”
姜茹一怔，问道：“赵执事不知道么？你现在可是朝中当红新贵，不少公卿贵胄都打算与赵执事结亲。哦，想来安阳侯早就做好布置了？”
赵黍一想到安阳侯那个女儿，就不免生出鄙夷之心，他扭脸一旁：“我不打算结亲。”
“赵执事在说笑么？”姜茹笑问。
“世家高门、公卿贵胄结亲，无非是为权势富贵而联姻。”赵黍说：“我不喜欢这种事，何况我仰慕仙道，独身清修理所当然，谁也不能强迫我。”
姜茹则说：“以赵执事如今位份，寻找两情相悦的良人佳偶，不成问题。”
赵黍回头言道：“不，世上没有这种东西。两情相悦都是假的，所谓良人佳偶，终究会彼此厌弃。”
姜茹听出赵黍话中决然之意，也不敢再多言。
……
马车一路来到城外郊野，在傍晚时分抵达鸠江郑氏那处福地庄园。
换做是过去的赵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处庄园竟然会有属于自己的一天。
“如何？得了这座庄园，是否有几分夺人之好的快意？”梁韬现身走出，一如既往的少容乌发、绣袍玉带。
赵黍面无表情朝梁韬行了一礼：“多谢国师大人。”
“你这是何意？”梁韬问。
“国主可以颁下法令，清查鸠江郑氏的田庄佃客，也能褫夺官爵、收走都中宅邸。”赵黍回答：“但是这么一座修真福地，却未必受国主法令旨意所限。鸠江郑氏若是坚守不舍，估计谁也抢不走。能够让郑氏舍弃这座福地庄园，唯有修为通天的国师大人。”
梁韬笑道：“你倒是未被冲昏头脑。”
经历过这场朝堂风波，赵黍倒是看淡许多：“什么爵位、什么庄园，可得便可失。鸠江郑氏原本还是仙系血胤，结果说倒便倒，焉知下一个不是我自己？此时此刻我只觉得惶恐不安，宁可舍弃这些封赏，在金鼎司专心做事就好。”
梁韬抬眼道：“我刚夸你一句，结果转眼又显出愚昧虚伪的作态！”
姜茹侍立在旁，听闻梁韬这话，不免觉得有些苛刻，赵黍并未恼怒，直言问道：“国师大人有何指教？”
“你故作清高，以为这便是修仙正途么？”梁韬负手而立：“郑玉楼执于有，而你却执于无。说什么舍弃封赏，该是你的东西，拿好就是，不必空谈虚扯。如果真的修有所成，自然能够从容面对得失利害，而不是像你现在这般患得患失！”
赵黍脸色微变，这话直插心底，让他顿然醒悟。
“明白了吧？”灵箫的声音在脑海响起：“你与梁韬的差距，不光是修为法力。仅此一语，足见梁韬超越当世庸辈不知凡几。”
赵黍沉默片晌，然后朝梁韬拱手深揖：“多谢国师大人指点关窍，是我想偏了。”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梁韬抬手翻掌，一个三足酒爵凭空出现，形制古旧，材质则近似琉璃，冰蓝透亮，宛如冰晶雕琢而成。
“解忧爵？”赵黍脱口而出。
“你就是为了此物而来吧？”梁韬挥手示意，姜茹从马车从提出食盒器皿，来到庄园溪流边摆下美酒佳肴。
三人席地而坐，夜空星辰隐约闪烁，梁韬抬手举杯，没有张口，周围凭空回荡起经韵之声，好似有数十人齐声诵咒，却看不见人影。
就见夜幕之中星光忽而大作，如同一道涟漪在星空扩散，随后又迅速聚敛，朝着地面流注，垂下丝缕天光，笔直落入解忧爵中。
片刻过后，天光消隐，一切恢复如常，只有梁韬手中解忧爵星辉熠熠，玄妙难言。
“这便是真正的仙酿。”梁韬对赵黍说：“先贤有云――桂浆注金樽，流霞化仙酿。这可不是靠芝草药物炼成酒浆，而是取九天清气，调摄凝化，服之对修炼大有裨益。”
赵黍闻言震惊，盯着星辉流转的解忧爵，不免动心。
“这一杯仙酿你可喝不了。”梁韬笑道：“凝炼如斯的仙灵清气，瞬间就能冲破你的腑脏百脉，入口顷刻你便要爆体而亡。”
“就像七还九转的金液大丹，等闲修士服食后难以炼化，甚至有丹毒之虞。”赵黍说。
“差不多，但还是有差别。”梁韬将解忧爵递到酒壶上，小心倾倒出一丝仙酿，内中酒水随之染上一片璀璨星辉。
“一刀圭尚且过量，化入寻常酒水倒是办法。”梁韬从容笑道：“如此仙缘，你可要好好把握。”

第99章 天心证大慈
经历过积宝阁刺杀，赵黍现在对于陌生外人奉上的酒水茶饮一概避之则吉。
可是这一壶经过仙酿点化的美酒，赵黍就算不刻意发动英玄照景术，凭借吐纳炼气的根基，也能感应其中丰沛清气。
赵黍先是迟疑一阵，随后甩下种种顾虑，自斟自饮起来。仙酿美酒入口，还未品尝出酒水风味，只觉得体内真气顿时如滔滔大潮，澎湃不息。
这等仙酿不像其他外丹饵药，服食后还要行功炼化药力，而是迅速发挥灵效。
虽然真气奔腾鼓荡非常爽快，但赵黍不敢大意，阖目凝神，将勃郁真气收敛至关元气海。
原本位于关元的玄珠，受鼓荡真气养沃，渐渐向上攀升。赵黍收视反听、塞聪蔽明，却隐约听见身中腑脏宫府发出玄妙之声，与身外福地气机交相呼应，渐成仙乐，徘徊脑宫。
赵黍没有沉迷仙乐，他明白这是修炼之时，体内神气推运形成的幻象，要是心随意走，反倒会错过玄珠上升之机。
而一旁手捧解忧爵的梁韬盯视赵黍,  隼目光动，似乎洞照其四肢百骸,  嘴角翘起,  暗暗点头。
赵黍行功调息近半个时辰,  体内真气循行才渐见和缓，仙乐幻象也消退不闻,  玄珠上升至中黄太仓之位，有总镇五藏之妙。
修士凝就玄珠，距离结化胎仙还有漫漫路途要走。若要细分修为境界,  赵黍此前不过是玄珠成象，再往后还要让玄珠自关元气海步步上升，先后要经中黄太仓、绛宫心房，然后通过重楼喉管，最终进入上元泥丸宫,  玄珠这才打磨圆融。
而且这段玄珠上升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堪比攀登雄峻山峰,  步步艰难、危机四伏,  身心调摄、神气推运间有难测凶险，或是腑脏气机驳杂不纯，或是心境未臻清静，由此生出种种知觉幻象、联翩绮想。
就更不用说外在的灾厄凶险，修炼行功时，真气吞吐鼓荡,  会引得外在气机流转变化，容易招引鬼神精怪窥视。若有行凶作祟的举动，使得修士气脉紊乱，当场暴毙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修仙之士每逢玄珠上升,  通常会在洞府闭关,  以避鬼神妖邪耳目。最好还要有同门师长看顾护法，以免修炼出了差错,  难以挽救。
绝大多数未结胎仙的修士,  往往就是停在玄珠上升这一段。主要是到了这重境界，越发讲究身心内在的修持调摄。尽管外丹饵药、福地道场、尊长护法这些东西依旧重要,  可如果自己功夫不足，玄珠上升乏力，修为境界便会停滞不前。
按照灵箫的说法，玄珠升入泥丸宫这条路,  考验的便是道心能否持守如一。
道心坚定并非凭空造就，若是沉湎俗情,  玄珠便难以上升，甚至到了泥丸宫前会生出种种幻象惊扰修士，使人魂魄难安。
赵黍收功离境，不知因何突然想到郑玉楼，这位老先生应该未曾结化胎仙，就是在玄珠上升一途停滞不前了。
心念及此，赵黍不免一叹。
虽说凝就玄珠已不能视作凡夫俗子，体魄形骸生机完足，若是善加保养形神、笃守清静，三甲子寿数不成问题。但对于踏上仙途，并且求证此等境界的人来说，这也不过是迈出了短浅一步，怎能停驻不前？
若是止步于此，不正是对过往努力的否定？是自毁道心、弃绝仙道！
“为何叹气？”梁韬斜倚怪石，轻晃酒爵，嘴角带笑说：“明明修为法力又有精进，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开怀畅意？”
“非也。”赵黍坦白说：“我只是想到了郑玉楼，为他感到可惜可叹。”
“有何可叹？”梁韬问道。
“我和郑玉楼本就谈不上什么新仇旧怨，只是同为修仙之人，对他如今遭遇不免物伤其类。”赵黍说。
梁韬毫不在意地说：“你这种毫无来由的慈悲，总有一天会害死你。”
赵黍望向梁韬的目光十分怪异：“国师大人，郑玉楼可是你们崇玄馆的创基元老，鸠江郑氏为了崇玄馆也算是付出甚多，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您居然没有半点伤怀么？”
“你似乎忘了，鸠江郑氏原本的下场会更加凄惨。”梁韬笑意收敛：“该帮的、能帮的，我都帮了。周家与海外幻波宫有所牵连一事，我还想隐而不发,  结果为了保下郑氏满门性命，不得不提前揭露出来。如果没有我，你觉得国主会放过鸠江郑氏么？”
赵黍闭嘴不言,  梁韬继续说：“你可不要真的以为,  国主是看在鸠江郑氏过往功勋而放过他们。自古帝王君主杀戮功臣名将可曾少了？朝堂之上的纷争照样是你死我活。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这回你那位世叔安阳侯可是最为积极。你躲在缉捕司的日子里，他在东胜都各处联络拜访，搞大声势，甚至还给鸠江郑氏罗列出十大罪状，明里暗里都在针对我，恨不得自己操起刀斧把我脑袋砍下。”
“你都说了是你死我活，还能怪别人么？”赵黍言道：“何况崇玄馆让地方官吏上书，还煽动都中百姓到宫城外伏地请愿，这种伎俩也不见得多干净。国师大人或许清楚，我在国主面前不主张对郑氏大加诛戮，而是要清查郑氏的田产人丁，从而为百姓计口均田，结果却被你们另外三家给瓜分了！”
“瓜分？”梁韬冷笑一声：“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赵黍张了张嘴，没有接话。梁韬见他如此，隔空弹指，赵黍只觉得额头一疼：“蠢材，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了？你可曾亲自去查验？
清查田产人丁、计口均田这种事，真的以为靠几个钦差就能办好？不带上千百兵马，端着刀矛隔开当地豪族，朝廷凭什么清查彻底？
你不会天真地以为，除了我们崇玄馆几家，就没有人盯上郑氏的田产佃客了？你猜猜安阳侯是凭什么手段叫上一帮人来跟我崇玄馆对着干？就靠他嘴皮子利索？”
赵黍被梁韬驳得无言以对，对方说：“空洞无用的慈悲心念，既是给自己设下不必要的枷锁，也是给世事万象定下本不存在的规条，最终害人害己害物。你精通法物符咒，专心做这些就好，没必要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擅发见解。”
“国师大人既然懂得其中关窍，为何不去做？”赵黍反问道：“说到底，你们舍不下这些膏粱华腴、朱楼漆阁、香车宝马。可这些东西尽是剥掠百姓而来，国师大人难道就如此心安理得？不怕承负牵累、灾厄袭身么？”
“你这算是诅咒吗？”梁韬饶有兴致地望向赵黍：“但你是否想过，我对这些百姓并无亏欠，反倒是因为我在华胥国，他们便能免于战火兵燹，正是受我庇荫。”
赵黍皱眉道：“国师大人当真信口雌黄，说得好像战场之上全凭你一人就能主宰局势。那些一刀一枪与敌人拼命搏杀的老兵，也一样为国效命，结果老死于陋巷荒郊，国师大人想来是看不见的。”
“又来了。”梁韬摇头不止：“若说孤苦凄凉之人，哪里没有呢？你自己吃得满嘴流油，就开始要显弄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来。这不是修仙之人该有的言行。”
赵黍脸色阴冷：“修仙学道之人，以慈为宝、以静为基，这是玄门仙道根底所在，国师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尽是空乏无用的大话。”梁韬语气严厉起来：“以慈为宝，你懂什么慈？那种庸碌的心软与怜悯，根本谈不上慈！真正的大慈，是敞露身心体会天地万物本来面目的境界。不以既成定见看待事物，脱出世情俗理的束缚，从而洞悉世事流演，最终能够恰到好处地加以运用。绝非你那点自以为是、满是破绽错漏的刻意用心！”
赵黍再次无言，这次他并非恼怒难辨，而是发自心底的叹服。他再不喜欢梁韬，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境界超凡，三言两语指明仙道精义，让赵黍深感受用。
“干嘛不说话？”梁韬面容年轻，神态却十足尊长考校的模样。
“你把话都说完了，我还说什么？”赵黍两手一摊，他极少在口才上输给别人，灵箫算一个，现在梁韬也算一个。
“何必板着脸？你不是想着讨要解忧爵么？”梁韬晃着手中晶莹酒爵。
赵黍深吸一口气，问道：“国师大人究竟要我做什么？”
“就不准我有爱才之心么？”梁韬笑道。
“这一点都不好笑。”赵黍说：“我自认对国师大人的冒犯顶撞，足够我死上百十次了，结果仍旧安然无恙。如今国师还将鸠江郑氏的福地庄园转赠于我，这份恩情换做是别人，早就跪下磕头、感激涕零了。”
“对啊，你屡次冒犯，换作脾气差些的，早就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皮球踢了。”梁韬拍着大腿，姿态随意。
一旁的姜茹震惊于赵黍的胆魄，没想到他一直在试探梁韬。只是梁国师更为高妙，并未透露心思。
“姜茹，你先离开，我跟国师大人有话说。”赵黍起身言道。
姜茹对于赵黍这等使唤下人的语气并未感到不满，她瞧了梁韬一眼，对方微微点头示意，于是赶紧起身敛衽，快步离开。
“当初在星落郡时，梁朔曾经想拉拢我，以此离间我与罗希贤，分化怀英馆。”赵黍说：“原本我以为，国师大人也是怀有此念。可如今回想，却是大为不同。
我说到底不过是金鼎司执事，这个位置并非不可取代，至于贞明侯云云，更是不足为道的世俗虚名。我思来想去，国师大人如此厚待，恐怕是一些更为根本、外人无可比拟的特殊之处。”
“那你说说，是什么特殊之处？”梁韬问。
“科仪法事。”赵黍言道：“我想来想去，几乎只有这个可能。国师大人与我并无故旧交情往来，我的浅薄修为也无足称道。而我能够被国师大人认可的，恐怕只有科仪法事的本领，毕竟也是在星落郡经历过考验。”
“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梁韬点头称赞：“你起码对于自己的本事，还是有清楚见识的。”
“国师大人要排布什么科仪法事么？”赵黍面无表情地问道，他很清楚，以梁韬的修为境界，能够舍下尊位颜面与自己交流，背后用意定然十分紧要。
梁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我听说你的祖上是天夏朝赞礼官？”
“确实。”赵黍回答。
梁韬言道：“当年天夏分崩离析，原本由天夏朝廷供奉的修士术者各奔东西。那批堪舆师一多半跟着崇玄馆跑到东胜都来了，秘祝官、咒禁生的主要传承仍然在有熊国，占候师星散各地、或隐或显。
倒是赞礼官，几乎都守在帝下都，在玄矩率戎狄各部南下大肆屠戮时，为了掩护百姓撤离，摆下钧天百神祭，力抗玄矩及其座下孽龙。可惜，无一生还。”
赵黍言道：“钧天百神祭乃是迎请帝座之下各路神明降临凡尘，最初是为天夏朝重定天地山川气数之序。这门科仪法事并非用于厮杀，我对玄矩与孽龙也有所耳闻，那等强悍之辈，寻常术法难以战胜，钧天百神祭恐怕是为了尝试以气数之序镇压强敌。”
“不愧是天夏朝赞礼官的正宗传人，未曾亲眼见证战斗，却能说得头头是道。”梁韬问道：“钧天百神祭你也会么？”
“如果只是法仪布置，那我确实知道，但我根本没法重现此等法事。”赵黍直言：“且不说修为法力的差别，钧天百神祭与天夏朝气数关联密切，只能在帝下都发动。”
“原来如此……我现在需要一门科仪法事，能够契合地脉，同时将广袤地域的气机融摄一体、彼此勾连。”梁韬终于说出自己的用意：“就像你在星落郡布置的那样。”
赵黍心中微惊，问道：“国师大人是打算在整个华胥国布下祈禳法仪，以防乱党神剑再次为祸么？”
“也不尽然。”梁韬言道：“化解灾厄之气的祈禳法仪效力不过数日，而我需要能够长久运转的科仪法事。”

第100章 人间立道国
“长久运转？”赵黍听到梁韬这个要求，问道：“长久是多久？一年半载？还是十年八年？”
梁韬支着下巴问：“就不能是百年千年？”
赵黍站在原处、嘴巴微张，然后说：“国师大人，您是否对我的本领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梁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金鼎司设立前，府院衙署经过重修，第一步是要做什么？”
“由堪舆师定下房舍墙垣高低宽窄，绘制图形, 如此才能按图营造。”赵黍说完这话，隐约明白了。
梁韬则笑着问：“绘制房舍图形后，还是由堪舆师挑土铺瓦么？”
“当然不是。”赵黍问道：“国师大人言下之意，莫非是我只要负责布置法仪，具体运转发动并不需要我参与？”
“差不多。”
赵黍来回踱步沉思，片刻后摇头说：“还是不行, 国师大人高估我了。”
“哦？你在星落郡就能做到, 为何此刻又说不行？”梁韬语气微冷：“我难得释出善意，你可不要辜负了。”
“星落郡的情况大不相同。”赵黍同样严肃：“你们崇玄馆的仙将被敕封为城隍地祇，得以勾连星落郡山川地脉。我当初布置法仪，便是有赖于此。登坛行法召请一方地祇正神，法仪灵验才能广布整个星落郡，更别说此前还要在各地提前布置坛场。
而星落郡不过是华胥国一隅，我听国师大人的意思，要布置覆盖整个华胥国的法仪？那你倒是给我找来一位能够统摄整个华胥国地脉气数的祀典正神啊！天夏失统之后，五方五德大君远离昆仑，其余正神或隐而不现，或占据一方、化作精怪妖祟。我猜这也是当年那些赞礼官不敌玄矩的原因之一。”
“仰仗神力，终不长久。”梁韬说。
“国师大人也很清楚嘛。”赵黍耸肩道：“天夏朝赞礼官的职责，说白了就是沟通天地人神，不仰仗神力还能怎么办？”
梁韬摇头说：“赞礼官布置法仪、召请神祇，说到底是为了以此策动阴阳五行之气, 或是驱除邪祟、化解灾厄，或是增福延寿、安镇家宅, 最终还是要落到气机流变上。”
“话是这么说，然而策动气机流变又哪里简单了？”赵黍说：“凡人无此深广法力, 自然要仰仗神力、排布坛场法仪。而且恕我直言，哪怕修为境界高深如国师大人，也不可能仅凭自身法力调摄整个华胥国的气机流变。”
“你这不是废话么？我要是单凭自己就能做到，你还能在我面前猖狂？”梁韬笑道。
赵黍忽然想起，梁韬和崇玄馆在过去大举夺占修仙宗门的道场福地，难不成他要自己排布科仪法事，也与此有关？
“如果没有勾连天地气数的祀典正神，想要凭借科仪法事来策动气机，那恐怕需要非常繁琐复杂的布置。”赵黍边想边说：“华胥国纵贯南北，物候不一，坛场布置不光要考虑冲合刑害、生克匹配，还要看天时星象、地貌阴阳。
而且坛场要安置在地脉疏发气机的灵穴气窍……不行，恐怕还需要修炼福地以为砥柱。”
梁韬闻言沉默片刻，赵黍继续说：“国师大人想要法仪长久运转，那坛场布置就不能因陋就简了。不仅要打造永固的坛场法座，估计还要用上久经祭炼的天材地宝。
另外，在法仪完全布置完成之前，要对原有的坛场进行养护祝祭。国师大人，你有想过这里面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吗？”
“我既然跟你言及此事，肯定早就做好准备。”梁韬言道：“天材地宝自不必说，崇玄馆肯定能拿出来。至于说把修炼福地改为法仪坛场，我也有办法。”
至此，赵黍几乎可以肯定，崇玄馆过去夺占修仙宗门的道场福地，用意并不单纯。考虑到梁韬是在馆廨之制确立后大肆动作，估计他在数十年前便已开始筹划此事。
再联想衡壁公所言，近百年前，青崖仙境遭遇天外邪神侵伐而崩毁大半，梁韬如今的筹划准备，想必与青崖仙境也有几分关联。
赵黍打算再试探一番，佯装无奈：“好，姑且我就当国师大人准备妥当，但是能够长久运转的科仪法事，不光是要充足器物和福地灵穴。就如同华胥先君营造宫城禁苑，缺的难道是金帛财帑、砖瓦栋梁么？恐怕事前绘制宫城图形才是最艰难的。
我并非自谦，只是能够覆盖整个华胥国的科仪法事，我不认为自己能构设完备。而且国师大人遮遮掩掩，又不肯解释这等科仪法事的具体用途。就像病人不说自己哪里疼痛，却要让医者开出药方，世上没有这种道理！”
梁韬手指轻轻摩挲，语气严肃：“你觉得我飞升之后，昆仑洲的其他国家会怎么做？”
“你要飞升了？”赵黍一惊。
“难不成一直滞留尘世？”梁韬说：“但我不会毫无准备就弃舍尘世，肯定要留下后手，以备不测。”
赵黍表情复杂，没有言语。梁韬提着酒爵轻轻摇晃：“我清楚，很多人都盼着我赶紧飞升，最好是彻底远离尘世。只是这些人没想过，如今昆仑洲这个大争之世，假如华胥国没有我，早就不知被凶残外敌蹂躏多少次了。”
其实赵黍就跟国主说过类似的话，估计国主心里也清楚。正是因此，即便国主与梁韬算是相看两厌，但也不得不勉强共事。
“怎么？看你这样，似乎不太相信？”梁韬打量着赵黍：“年纪轻轻，可不要学着安阳侯，搞什么党同伐异那一套，愚昧至极，有碍仙真。”
赵黍则说：“国师大人，崇玄馆不正是你的党羽么？说别人党同伐异，那你們仙系血胤不也是大搞门第之别、任人唯亲？”
“选贤任能、德才兼备，这种话说着好听。”梁韬直言道：“然而在一个逐利庸人遍地的世道中，贤能德才与否也由不得各人。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明白，那我劝你赶紧离开东胜都，这个浑浊尘世不适合你。”
赵黍不答话，他想起了星落郡的王郡丞，若论贤能德才，王郡丞恐怕比东胜都许多卿贵都要高明优秀。可若非前任郡守被刺杀，王郡丞恐怕只能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副手，仕途未来也是一片黯淡。
王郡丞在协助朝廷官军剿匪时，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可谓是大放异彩。但是在战事结束后，他又选择上书辞官，显然是看透了官场世道，容不下贤能之人。
又或者说，贤能之人长年身处这种世道，也会变得昏昧不明。
“我如果真要大搞朝堂党争，相信我，没几个人是我对手。”梁韬露出一丝感慨神态：“可惜啊，永嘉梁氏的后辈儿孙里，有才干的要么死在战场上，剩下的大多是无能庸辈。而且真要把朝廷搞成崇玄馆一家说了算，我们这帮仙系血胤就能接着斗起来，无休无止！”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是要求证仙道的高人，何苦在这泥潭中挣扎？”赵黍说。
梁韬鹰眉缓缓扬起，盯着赵黍说：“以你的修为，似乎没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吧？我刚刚才说，不要以既有定见看待事物，结果你扭头就把我的话抛在脑后了？”
“同样是仙道高人，东海剑仙鸿雪客似乎没有你这么多繁冗勾牵。”赵黍说。
“你啊……”梁韬摇头不已：“修仙不是要把人修成无知无觉的块垒木石，鸿雪客的性情言行，也要配上他的修为境界才受人钦佩。他年轻的时候，疏狂放纵，比罗希贤还要莽撞，任侠杀人、屡屡犯案。鸿雪客那是远在天边，旁人不知内情，倘若相处久了，谁都受不了他。”
赵黍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东海剑仙，居然有这样的过去。不过赵黍感觉，自己通过这番言行，大概试探出梁韬的性情了。
“我原本以为，哪怕仙家飞升，要给子弟传人留下后手，也无非是些御劫护身的法宝、助益修为的神丹，大不了干脆是一座守护福地道场的禁制阵法。”赵黍说：“但你现在却要搞一场覆盖整个华胥国的科仪法事，究竟有何打算？让永嘉梁氏千秋万代绵延下去？”
“如果可以，我倒是不介意。”梁韬言道。
赵黍沉默以应，梁韬只好说：“我永嘉梁氏仙祖青崖真君，见尘世杀伐不休、苍生受难，欲垂慈济世。我得了仙家法旨，在尘世度化鬼神精怪为法箓兵马，以此明定人鬼、设靖立治。未来若是有别国进犯，华胥国众修士便能凭法箓召遣各地兵马助阵。”
若非有衡壁公提前告知，赵黍估计还真会被这番话给唬住，因为搬出青崖真君这个名头，有志于仙道的后学晚辈定然不敢轻忽。
赵黍装出一副震惊难言的样子，又赶紧敛容镇定，双手十指却不太安分地一收一张。
“你……国师大人这么做，倒也、倒也十分高妙。”赵黍掩嘴思量：“明定人鬼之举，与天夏一朝设科文鬼律约束鬼神，算是一脉相承，也是赞礼官的看家本领。倒是设靖立治，我不太明白，靖坛是为供奉法箓兵马，立治又是何意？”
梁韬言道：“如果说城隍地祇统摄幽冥，那立治置职便是治理民物，使奉道者编户著籍、各有所属。”
赵黍立刻察觉问题所在：“等等，这不就跟各地郡县府衙冲突了么？”
“革故鼎新，理所当然。”梁韬说：“昆仑板荡，皆因世人不奉清静大道。只是仙法艰深，未必人人皆能举霞超拔，既然如此，不妨在人间开道国。
我便是奉了真君法旨，要接引华胥国万民同登道岸。相比起如今由昏昧愚庸之辈各占职司，未来各治师长则是由修炼有成之人担当出任。”
“你打算让修士担任官吏？”赵黍问。
梁韬反问：“你不就是么？华胥国设立馆廨、划分箓职，本来就是要让学有所成的修士任事履职。我无非是在现有基础上加以完善罢了。”
赵黍确实震惊了，哪怕他明知梁韬是在拿青崖真君做幌子，可这件事出自梁韬个人所求，让人更觉不可思议。
以赵黍学识看来，梁韬这种设想并非凭空捏造。天夏朝设阳法治生人、阴律治鬼神，各地郡县都有神祠祭所，并且登记在册，为朝廷所制。不为朝廷所制的淫祀邪庙，就会被攻伐捣毁。
而天夏皇帝驾崩有龙驭上宾之说，意思是乘龙升天，为天帝之宾，好比是飞升洞天的仙官将吏。就连天夏朝的都城也叫做帝下都，传说有天地神明上下交通之妙。
可见梁韬是打算在华胥国重现出当年天夏朝的境况，只不过这回高高在上的并非天帝，而是飞升之后的梁韬。
并且与渺远难测的天帝不同，梁韬要通过靖坛法箓掌控华胥国鬼神精怪，还要立治置职来干涉华胥国尘世百官，或者干脆就是由自己的弟子后人来担任各治师长。未来这个人间道国的阴阳生死，将彻底被梁韬所掌握！
“国师大人这么做，我就问一句。”赵黍说：“未来国主将置于何处？”
“师即为君、君即为师。”梁韬答道：“不过我也可以坦白，一家一姓承袭君位，往往是腐蠹之源，若要人间道国薪火相传，师君自然是贤能德才兼备者担当。”
赵黍没想到梁韬的野心居然这么大，就算这番说辞都是梁韬瞎编的，赵黍也感觉有点想不过来。
“如何？开创一方人间道国，与缩在小小衙署如匠人做工相比，孰高孰低？”梁韬笑问。
“国师大人雄心壮志，晚辈佩服。”赵黍虽然震惊，但所幸心志未受动摇：“可是这么紧要的事情，我一时之间不好下决定。”
“你是打算把此事告诉张端景？”梁韬问道。
赵黍心头一紧，他感应到周围气机乍然凝滞，梁韬要是在此刻动手，赵黍连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
“也罢，你想说就说。”梁韬忽然来了兴致：“我也很好奇，张端景如果知道此事，会作何反应？”

第101章 有私成无私
赵黍看着手中的解忧爵，默然无语。
与梁韬深谈一夜，赵黍并未立刻决定协助对方。但是梁国师依旧十分大度，将解忧爵送给赵黍，随后让姜茹送他回东胜都。
“你怎么看？”赵黍暗中与灵箫交谈起来：“梁韬的话可信么？”
“你所谓的可信，是什么意思？”灵箫反问：“我又不是梁韬，哪里知道他是否刻意隐瞒实情。”
赵黍说：“我觉得在人间道国这件事情上，他没必要骗我。方才我在心里略作推演, 通过在国中各处福地灵穴布置坛场，借助地脉勾连气机，然后以得道仙家的法力劾召鬼神、禁制精怪，确实很有可能做到。
实际上，天夏朝的赞礼官, 本就是从各地神祠祭所的庙祝选拔而出。如今梁韬则是反过来, 打算将授箓修持的弟子传人分派到各地靖坛治所，如同朝廷派驻各地郡县的官吏曹佐。
而华胥国在设立馆廨之制后，也确实有类似尝试，打算让馆廨修士出任地方。最初是让馆廨修士处置地方上的灾异不祥、妖邪作祟，后来干脆就委任地方民事，罗希贤便是一例。”
“你说这些，并非是反驳，反倒加固定见。”灵箫提醒道：“梁韬跟你说的这番话，乃是切中你学识阅历、所思所想，让你深信其用心谋划。若论洞悉心机，他比你高明。”
赵黍连忙问：“也就是说，梁韬真的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
“你为何非要做此等假想？”灵箫言道。
赵黍心下叹气：“我不敢相信梁韬，什么人间道国、设靖立治、重定气数，这些事情都不像梁韬的真心实意。当初在星落郡时，你就说过他轻贱人命，我不认为他会为苍生祸福考量。何况他还拿出青崖真君来说事, 不就是笃定我没法求证事情原委么？”
“我觉得未必。”灵箫说：“梁韬心怀宏图大略, 与他轻贱人命并不相悖。倒不如说，在他心目中, 苍生大众不过是用于开创人间道国的砖石柴薪。
他并非视人命为无用草芥, 反倒是将尘世凡人当做未来成就的资粮，有用则用、无用则弃。若说梁韬有所隐瞒，应是不假。仅凭眼下所知，我大致能推测出梁韬真正的意图。”
“什么意图？”赵黍来了兴致。
“梁韬不满足于成就仙道，还要登临神道尊位。”灵箫言道：“你且细想，梁韬是要你构设科仪法事，但具体行法之人是谁？”
“只能是梁韬本人。”赵黍答道。
灵箫又说：“此等科仪法事与华胥国各地坛场勾连，上达洞天、下接地脉，梁韬行法完备之时，也将是他成就仙道之刻。然而彼时梁韬不光能宰制洞天仙境，还能成为华胥国鬼神至尊。
并且以洞天福地勾连之妙，将崩毁大半的青崖仙境重新修复，甚至取代青崖真君，重定洞天法度，开辟宫府，点化一批全新的仙官将吏。未来人间道国中，修士授箓修真，皆为梁韬法脉弟子，各路鬼神精怪也尽入彀中。
到了那个时候，道国香火奉祀必定以梁韬为主，其人亦仙亦神，法力深广无远弗届，人间道国将成其私产，是他并吞昆仑洲的基业。”
“等等，他还打算要占下整个昆仑洲？”赵黍一惊。
灵箫反问：“你不也认为他开创人间道国，并非为了苍生福祉么？梁韬其人所图甚大，区区一个华胥国恐难餍足。何况青崖真君败于天外邪神，梁韬宰制洞天，对自己未来境遇应有考量。人间道国此举也是在为日后将来恶战做好准备，万一对上天外强敌，人世间的香火信力将成为取之不尽的资粮法力。”
赵黍闻听此言，心绪复杂。灵箫推演的未来，确实很符合赵黍对梁韬的看法，此人欲求极大、眼界极高，放眼世间遍地愚庸，也确实轻贱凡人性命，却也将华胥国视作未来成就的基业，不容外敌染指。
这样的人不能指望他捐弃尘劳，梁韬甚至谈不上被尘世俗缘牵累，而是他自己主动涉足，并且不遗余力地参与其中。
仔细一想，以梁韬那近乎仙家的修为，还能有什么事情能萦绊本心？即便是在赵黍看来，强大到无法想象的天外邪神，梁韬都能在尘世间布局谋划，积极准备应对之策，丝毫没有惶恐不安，过去种种，更谈不上怀有苦衷、不得已而为之。
这已经不能用凡人的镇定自若、从容不迫来解释，而是廓然广大、物来顺应的仙家境界。只是对于旁人而言，祸福难料。
“我要答应梁韬吗？”赵黍在心中询问道。
灵箫反问：“你觉得你有拒绝的资格吗？”
赵黍看着手中的解忧爵，叹道：“似乎不大可能。梁韬难得释出善意，我要是再拒绝，就怕他会直接动手，术法搜魂也好、酷刑拷问也罢，估计他不会吝啬折磨手段。”
灵箫则说：“其实我希望你答应下来。所谓言传身教，有时候光是听我讲，你未必能彻悟玄理。你跟在梁韬身边，反倒能学到更多。”
“跟梁韬在一块，难免感觉不自在。”赵黍叹气，随后望向同在车厢中的姜茹。
“怎么了？”姜茹问。
“梁……国师大人似乎挺器重你？”赵黍说。
姜茹低下头去：“你也看见了，我不过是做些迎来送往、传递消息的小事罢了。”
“你是否知道，国师大人此次找我前来的用意？”赵黍问道。
姜茹轻轻摇头：“首座不曾向我明言，我也不会去打探……如果事关隐秘，赵执事也不要跟我说。”
赵黍一挑眉：“你倒是……变了不少。”
姜茹微微一笑：“在星落郡经历了这么多事，任谁也会变吧。”
……
当赵黍回到金鼎司时，正好见张端景与安阳侯迎面而来。
“世侄！你为何又要跟着崇玄馆的女子离开？”安阳侯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你可知我们有多担心？”
赵黍躬身致歉：“我知错了。”
安阳侯语重心长道：“世叔明白，定然是那梁国师派妖女来蛊惑你。可是你并非那等无知凡人，有术法护身，不要刚获封爵位便放浪形骸。在都中行走，还是要小心谨慎为上啊！”
“我记住了。”赵黍低着头回答。
张端景则神态严肃：“第一次尚属无知，再犯便是刻意。你有过先前经历，理应知晓都中形势复杂，却屡次与崇玄馆往来，到底是何缘由？”
赵黍低头不语，安阳侯跺脚道：“世侄你倒是说啊！若是有为难之处，我们都能帮你应对。你这样不说话，我们想帮都帮不了！”
“看来你是不知悔改了。”张端景手一抖，袖中甩出一柄四面刻有符咒的法尺：“你祖父临终前曾嘱托于我，若是你将来行差踏错，可凭这方正尺代为处罚。”
话声一落，张端景叠指轻弹法尺，发出沉闷响声，四周却有阵阵雷鸣回荡，使人莫名胆寒。
赵黍躬身低头不起，安阳侯见状赶紧拦住两人：“张公息怒！世侄不过是年轻气盛，往常在金鼎司公务繁忙，几乎无暇嬉戏游宴。后来又险些被九黎国探子刺杀，难免心绪浮动，言行举动稍有出格。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呵斥两句便是了，处罚不便过严。”
“我看他是被妖女迷住了心智。”张端景抬起法尺直指赵黍：“方正尺前，你还不肯说实话么？”
安阳侯见赵黍还是不肯张嘴，焦急道：“是不是梁韬逼你发下什么毒咒？他是不是对你动了手脚？”
张端景则对安阳侯说：“还请侯爷回避，我要施罚了。”
安阳侯瞧见法尺之上符咒放光，深感无奈，望向赵黍的目光难掩失望，重重叹气后转身离开庭院。
师徒两人站在院中，相对无言。片刻过后，还是张端景扬袖施术，隔绝庭院内外声息。
“如何？现在肯说了吗？”张端景收回法尺，先前逼人气势立刻消失。
“多谢老师替我掩饰。”赵黍行礼道。
“梁韬与你往来，定有所图。”张端景示意赵黍坐到院中石凳：“以你习性，若无事可说，面对责问必有诸多推托解释，让人无法追究。若有要紧大事，反倒闭口不言。”
赵黍笑道：“这不正是老师您教的吗？”
“不必闲扯。”张端景不苟言笑：“梁韬三番两次让人找你，任谁都看得出他对你颇为重视。”
“梁国师希望我帮他办一场科仪法事。”赵黍说。
张端景皱眉道：“以他的修为，以崇玄馆的仙家传承，似乎无此必要。”
“他……我也不知从何处说起好。”赵黍吐了一口气，梁韬那人间道国的宏图大业，他至今都感觉不可思议。
“那就从头说。”张端景言道。
赵黍一点头，把自己与梁韬的彻夜长谈大致转述出来，另外还提到梁韬有意让他将此事告知张端景。
张端景听完赵黍转述，阖目思量许久，方才问道：“你怎么看？”
“啊？什么怎么看？”赵黍问。
“梁韬亲自找上你，可见他对人间道国一事相当重视。”张端景说：“我察觉到你身上有一丝仙灵清气，想来是他相送之礼。”
赵黍不敢隐瞒，取出怀中的三足酒爵：“此物名唤解忧爵，原先是贺当关的家传宝物，后来落入鸠江郑氏手中，郑玉楼又将其交予梁国师。”
“你所图所好，皆为梁韬所知。”张端景言道。
赵黍反问：“老师，我在梁国师面前，又能掩藏什么秘密呢？”
说这话时，赵黍还是有些庆幸，梁韬修为虽高，却并未察觉灵箫的存在。
“可你并未拒绝梁韬赠予解忧爵。”张端景问：“你对他的那番话，似乎不持异议。”
赵黍思虑良久，并未直接回答，转而问道：“老师，我们在来到东胜都的路上，看到了什么？”
张端景回答说：“豪强擅恣，亲戚兼并，下民贫弱，代出租赋，以至于田亩连绵郡县、馆舍遍布城廓。”
“对啊，我这一路走来，发现首阳弭兵之后，国事民生并未好转。”赵黍感叹道：“老师可还记得成阳县那件事？王庙守与妖邪勾结，起因无非是几位老兵的安家田产被当地大户侵占。而星落郡匪患大兴的缘由，则是当地官长不恤民力、广掠财赋。
我在东胜都这段日子，了解到不少事情。于是在国主面前进言，希望能以此暂缓民生困苦，可结果却不如人意……老师，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你有此心，很好。”张端景难得赞扬一句：“世事不如人意，乃属寻常。只是你现在言及于此，莫非觉得梁韬的人间道国，能够一改民生艰难么？”
“我就是不敢肯定。”赵黍以手支额：“别的不说，若是梁国师飞升离去，就此弃舍尘世，华胥国等同少一砥柱栋梁。未来战火再起，谁也不敢保证能抵御强敌。
人间道国未必能扭转国事民生，然而要开创道国，并非依赖典章制度，更非改朝换代，而是要布设一场覆盖整个华胥国的科仪法事，以此主宰国中所有鬼神精怪、策动阴阳五行之气。
老师您也知道，这本就是天夏朝赞礼官的追求。正所谓——皇天之气悉下生，后土之气悉上养，五行之气悉并力，四时之气悉和合。如果能凭科仪法事汇集一国之力，不说征讨天下，起码能保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你不要忘了，将来主持这场科仪法事的人不是你，而是梁韬。”张端景提醒道：“他借此法登临尊位，后果将会如何？”
赵黍则问：“老师，我们修仙学道，莫非就是为了最终舍弃尘世，旁观人间生灵涂炭么？梁国师或许并非出于良善用心，可是这等科仪法事一旦发动，人间道国便与他休戚与共、一息同命了。”
“以其有私，成其无私。”张端景望向赵黍：“但你可知，此举是要将华胥国万民托付于梁韬一人。倘若有失，则苍生受难。”

第102章 仙家亦痴妄
一国命运系于一人，这种话听起来似乎豪气万丈，可是却潜藏着莫测凶险。
“我明白，只是如今的华胥国，不也仰赖于梁国师么？”赵黍反问道：“梁国师能如此专横，正是因为他修高功深。华胥国草创之初、百废待兴，梁国师便已鼎力相助。后来五国大战交兵不止，也正是崇玄馆珠玉在前，馆廨之制才能践行。
更遑论有熊国几次大举来攻，最终还是靠他力挽狂澜。如此种种，无论梁国师用心为何，他与崇玄馆，注定跟华胥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你可曾想过，华胥国民生之艰，病根就在梁韬？”张端景言道：“崇玄馆虽有仙系血胤之名，然其四姓子弟大多凡俗之辈，修浅功薄，无非仰仗梁韬权势而擅作威福。
偏偏梁韬无意大力约束子弟，多有放纵。其子弟见此情形，所行无端日益泛滥。何况正因梁韬修高功深，崇玄馆子弟受其沾染，修炼未成，反倒学了一身奢靡浮华之态。”
赵黍沉默不语，老师这话让他想起了梁朔。也许梁朔那种仙家贵介的风度仪态，就是在刻意模仿梁韬。只不过梁朔是在摆空架子，下场凄惨，而梁韬则是有高妙的仙家境界。
奈何仙家境界是学不来的，全凭修悟而得。尊长的言行举止，对子弟影响不容忽视。就赵黍所见，永嘉梁氏的子弟或多或少都在效法梁韬。
其实这也不奇怪，毕竟梁韬的修为法力、权势地位就在那里摆着，不学他又学谁呢？就像赵黍也在效法老师的稳重，可惜还是学得不够。
张端景继续说：“其实以梁韬的权势地位，就算无有子弟后人，也定然会有许多人试图攀附。哪怕他无心权势，仅凭过往功劳成就，历代华胥国主也必定对他大为敬重。
可如今难解之处就在于梁韬涉世太深，独夫之心日益骄固。你觉得未来人间道国基业底定，怀英馆还有立足之处么？更甚者，科仪法事完备顷刻，也许就是你的死期！”
赵黍脸色微沉，其实这也是他不敢轻易答应梁韬的原因之一，如果这位国师大人搞什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届时赵黍怕是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下。
张端景见他如此，忽然问道：“梁韬是否威胁你，如果不协助，便要下杀手？”
“他没直说，但言下之意便是如此。”赵黍把玩着手中解忧爵。
“无非是威逼利诱。”张端景说：“事关紧要，梁韬让你带话，就是要看我如何回应。”
“老师您打算怎么办？”赵黍问。
张端景沉默片刻：“我要亲自去见梁韬一面，你不必过分顾虑。”
“是。”
……
夜色渐深，地肺山上空隐约有天光垂照，只要对崇玄馆稍有了解，便知此乃梁国师修真炼气所引起的玄妙仙迹。
每逢此时，崇玄馆修士便会在地肺山中一同清修，尝试从天光仙迹中参悟出几分玄妙精义。
张端景孤身一人来到地肺山脚，门楼外两尊石雕无声流光，化作两头天禄兽拦阻门前，齐声道：“首座有言，阁下若要登门造访，请先过三关。”
“既有邀约之意，却偏要设关阻拦。”张端景语气平静无波，负手问道：“你们便是第一关？”
“是。”两头天禄兽言道：“我等镇守山门，为阻不速之客。”
言罢，两头天禄兽昂扬而起，朝前扑来，其势暴烈。
“辟邪灵瑞无觅处，雕石砌玉作天禄。”
张端景气态从容，扬手拂袖荡开两头天禄兽，随即引气书符、顷刻便成，弹指发出两道符咒。
两头天禄兽被印落符咒，身形瞬间僵化，鲜活躯体色彩黯淡，变回石雕模样。
轻松破关，张端景直入山门。拾级而上，片刻后来到山腰平坦处，看见七名女子各持丝竹乐器，一名丰腴美妇敛衽行礼：
“首座命我等为阁下奏乐一曲，还请留步一刻。”
张端景环顾一圈，面无表情地看着七名女子联袂齐奏，一曲动人仙乐回荡山林，却是暗藏杀机，阴柔和风自四面八方交逼而来。
修为稍浅之人闻听此等仙乐，四肢酥麻无力。而那阴柔和风无形难测，内藏蚀骨咒力，能够悄无声息地消融诸般护体术法，防不胜防。
可就见张端景岿然不动，身在仙乐和风之中，置若罔闻。那美妇人见此情状，不由得加催术法阵式之威，和风仙乐中甚至生出几分肉体摩挲的靡靡之音，使人脑海中浮现重重声色幻觉。
然而张端景神态仍旧无丝毫变化，一刻过去，他单手微抬，低喝一声：“定！”
刚猛无俦的气禁封锁方圆百尺，顿时仙乐无声、和风止息，连虫鸣叶响都全然无有，百尺之内陷入一片死寂。
“万般绮丽皆是幻，仙乐曲终人各散。”
诗韵声打破死寂，张端景继续前行，七名女子脸色苍白、手指微颤，术法阵式被破，各自体内真气激荡，纷纷逶迤不起。
张端景沿着青石板阶飘然而上，可是步伐渐渐沉重，肉眼难察的威压从天而降，让人感觉如陷泥淖之中，不止手足受制，连神魂体魄也变得沉滞昏昧。
偏偏这强悍威压只针对张端景一人一身，四周枯落竹叶飘零依旧，并无异常。
“移山倾海不堪用，千秋万世谁与同？”
张端景身形蓦然一拔，真气自周身万窍磅礴而出，化作五色光柱，冲霄怒举，直接扰乱地肺山上空天光垂照之景，化作一片五色华盖，笼罩山峦。
如此突发异象，让山中修士惊骇莫名，有几人心神正沉浸玄妙境界中，受外界气机激荡惊扰，当即气脉岔乱、吐血昏厥。
待得五色华盖渐渐消散，张端景这才落地站稳，再无那沉重威压加诸在身。
此时就听清脆掌声传来，不远处梁韬少容乌发、紫袍玉冠，抚掌道：“如此轻易就破了移山镇形法，我过去倒是小瞧你了。”
张端景望向梁韬，神情肃然：“梁首座设下三关，此非待客之道。”
梁韬笑道：“我给金鼎司派去一众弟子，你的学生赵黍不也设下三关考校以显门槛吗？”
“显露真容，仍是如此诡辩。”张端景言道：“我无此闲心与你对谈，有话直说。”
“无趣。”梁韬摇头轻笑：“想必具体事情赵黍已经告诉你了，如果你不肯点头，以他那个畏难惧事的性子，定然不敢跟我去办事。”
“人间道国，何其痴妄！”张端景言道：“你真的以为这种妄想能够实现？”
梁韬闻听此言，并未恼怒：“妄想？以你我境界，一言一行皆备道妙，我既然说得出来，自然经过推演。何况道国之制并非凭空捏造，我也不指望所有事情一步达成，比如各地靖治与道官师长，眼下还不至于彻底取代郡县衙署。别告诉我，你对此事不曾有过设想。”
张端景直视说：“或许将来某日，昆仑洲战乱不起、物阜民丰，太平之世到来，才是真正的人间道国。而非是靠着寥寥几人自作主张，编出一套典章制度、排布一场科仪法事就能扭转时势。”
“难怪赵黍这么畏难惧事。”梁韬发笑道：“明明是驰骋纵横的良驹烈马，居然被你驯成只会转圈拉磨的毛驴。你的谨慎稳重、深谋远虑，在他身上变成畏首畏尾，只会做长辈的应声虫。”
张端景双眼眯起，梁韬颇为得意地说：“倒是在我面前，赵黍难得显露一丝本心。”
“他不过是沾染了你那点恣意放浪的言行罢了。”张端景言道：“心本清虚、无所触染，但凡对他人心性强下定论，皆为邪说。”
“哦？你要跟我论道？”梁韬露出好奇表情：“离着瀛洲会还有一段日子，上一次论天生仙骨，这一次就谈人心本性？”
“论道千言，无益于事。”张端景言道：“正如你的人间道国，也无益于苍生万民。”
“然后呢？继续按照眼下境况，一直走下去？”梁韬淡淡一笑：“张端景，你跟朱紫婢、安阳侯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不过是想取我而代之，说到底就是一群庸碌之辈。而你不同，多少还是有心做事的。”
张端景板着脸不答话，梁韬笑道：“啧，看看这张脸，跟赵黍一模一样。你说人间道国无益于苍生万民，我不反驳。我辈上接仙道，行走人间如海中蛟龙，对于那些小鱼小虾，两不相伤便是。古往今来，自以为能造福于民者，实则多为祸害。”
“还是狡辩！”张端景说：“你们崇玄馆即便不求造福，酿祸亦是广大。鸠江郑氏罪行在前，梁首座难道要抵赖么？”
“所以鸠江郑氏已经付出代价。”梁韬言道：“你也不是黄口小儿了，仙系血胤四大家，还有大大小小一堆结缘攀附的地方豪贵，你总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我说什么，他们全都乖乖照做吧？
你也是身在高位，应当明白不同位份，所求自然不同，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推诿懈怠实属寻常。至于说借着我的名头大肆兼并、侵劫剥掠，我也只能事后处置。
你别忘了，除了鸠江郑氏，先前星落郡剿匪空饷一案，我可是直接让参与之人认罪伏法。”
“树大有枯枝，此事不假。”张端景追问道：“可是一树之上，枯枝累累、花叶凋残，难道根茎就毫无责任？你既为崇玄馆首座，又是永嘉梁氏家主，本就有检束子弟之责。人间道国假想再好，也不能由你主导！”
“好，就算我管教不严，没资格创立道国。”梁韬也不生气：“可是未来五国大战再起，你打算怎么办？你刚从有熊国回来，他们‘玄黄方真’四仙公任意一人都与你不相上下，没有我和梁豹，你们拿什么跟有熊国斗？
对了，角虺窟的封印难以为继了吧？你可知晓九黎国最近为何蠢蠢欲动么？他们信奉的那位蛇神要下凡了，丰沮十巫做好准备，正缺一个承接神力降附的尘世肉胎。那帮南蛮子发起疯来，你也不是没见识过。”
“如果当初选择接纳赤云都，有赤云三老安镇南方，二十四将保家护国，何至于眼下捉襟见肘？”张端景沉声道。
“好！说得好！”梁韬一挑大拇指：“你别忘了，那位瞻明先生还在地肺山下蹲着呢！当初是谁在宫中布下杀阵？又是谁力主剿灭乱党？
我记性不好，主持布阵的那位好像叫做朱紫夫人，还叫上几位馆廨首座。力主剿灭乱党那位应该是罗大司马？毕竟他的旧部都被裁撤一空，肯定容不下赤云都那百万军民啊。哦，还是说，最后要归咎于当今国主？”
“梁首座莫要忘了，当初剿灭赤云都时，你们崇玄馆也出了大力气，杀戮甚多。”张端景言道。
“当时局势已成，我没必要逆潮流而动。”梁韬盯着张端景：“而你呢？除了动动嘴皮子，劝了国主几句，不也是旁观了赤云都败逃苍梧岭吗？”
“局势难以挽回，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张端景说。
“这就是一句屁话！”梁韬扬声道：“所有人都有责任，那就是谁都无需负责。你可以说人间道国是痴心妄想，但我也明白告诉你，这就是我对未来乱世的因应手段。你要是不服气，那便拿出切实可行的方略！
赵黍是可用之人，我便用了。他认定我是杀父仇人也无所谓，你要是不肯放手，我不介意多用些伎俩。想来我与他几次碰面，足够让朱紫婢和安阳侯心生戒备了，他们肯定想方设法要强留赵黍，估计也跟你聊过了。”
张端景沉默良久，最后才说：“若是任由你们崇玄馆主持科仪法事，我断然不能接受。”
“你打算让怀英馆参与其中？”梁韬笑道：“这样也好，你到底是否真心造福万民，落到实处一试便知。”
张端景重申道：“我此举是为苍生万民计，希望梁首座不要假公济私，有碍仙途。”
“这就不劳张首座操心了。”梁韬答道。

第103章 仙家思隐逸
“老师您答应他了？”
金鼎司中，赵黍与张端景单独相处。在得知老师打算协助梁韬之后，赵黍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没搞错吧？难不成老师您是为了敷衍梁国师才这么说的？”赵黍又问。
张端景摇头说：“我并不赞同人间道国之论，但梁韬要你协助排布科仪法事，此举或可长保家国安宁。”
赵黍心下嘀咕，其实当张端景打算亲自与跟梁韬见面时，他心里反倒是有底了，认定老师要替自己出面回绝梁韬。
可结果大出所料, 张端景居然答应了梁韬。以赵黍对老师的了解，他向来厌恶崇玄馆的仙系血胤、世家高门，在朝堂上屡屡与梁国师针锋相对、毫不相让，这些也是朝野皆知。
不过张端景的态度，尽管让赵黍有些反应不及，却也在情理之中。赵黍一样是对梁韬的人间道国心存疑虑，然而用科仪法事护国安民则未尝不可。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要如何应付梁韬这位即将成就仙道的国师高人了。
“你觉得此事可行否？”张端景问。
赵黍沉思说：“要以科仪法事统摄华胥国天地气机、鬼神群灵，绝非易事，但并非完全不可行。我在星落郡曾有尝试，不过那时候仓促为之，就算得了城隍地祇协助，还是有许多不完备之处。要是再选某地郡县，让我重复验证，或许会更好。”
张端景微微点头：“好，此事我会想办法。”
赵黍见老师这么轻易便应承下来，也不好再说什么。张端景则言道：“法仪之事不宜声张，你眼下先专心处理金鼎司。”
“连安阳侯也不能知道？”赵黍问。
“不错。”
“知道了。”赵黍见老师神态认真，不敢疏忽。
“把解忧爵拿来给我看看。”张端景又说。
赵黍递出酒爵，问道：“我之前试了一下，虽说能聚敛些许清气, 但远不如在梁国师手上那般, 可以凝炼高天清气化为仙酿。”
张端景捧着晶莹酒爵端详片刻，言道：“此物确为仙家法宝，只是你的修为法力不足以尽显其妙。就算凭咒诀运用，也不过勾招丝缕清气，助益吐纳尚有不足，充其量用于点化符墨。”
“也不知是哪位仙家炼制出这等法宝？勾招清气吐纳修真，居然还要做成酒爵模样。”赵黍问道。
“我亦不知。得道仙家未必名留史册，何况自古以来，修仙之士大多隐逸、行迹莫测，若无法脉明确的传承谱系，岁月迢迢，大多不为后人所知。”张端景对着解忧爵抬指空书几笔。
赵黍不禁疑惑：“可梁国师好像不是这样的人，他别说隐逸山林了，华胥国十处敲锣九处有他。如果他就是一位权臣还则罢了，但他明明修为高深，离飞升成仙只有一步之遥，这样的高人不是应该以隐修避世为上么？”
“你可知修仙之士为何要避世隐修？”张端景问道。
赵黍说：“不论何等玄功妙诀, 皆以清静为根基，此乃玄门仙道第一要义。隐逸避世, 主要便是为了捐弃尘劳, 回避俗世纷扰，如此方可静心调息、收视返听。更不用说人间城廓市井难免沾染污浊，于吞吐清气甚为不便。”
“的确，对于初窥仙家妙法之人而言，若不肯远俗离尘，难免心神外驰、耳目烦劳，如此强习炼气存神，只会魂魄不安。”张端景说：“但这不过是第一步，若是清静功夫已深，寻常尘俗之扰不动其心，而行走世俗也能增长阅历、积功累行。”
“古往今来确实不少修仙之人出入红尘。”赵黍说：“但他们当中绝大多数还是选择隐遁山林，像梁国师这样的终归少数。我看古人笔记中，就有一些主动下山入世的修士，结果却遭劫而亡。”
“性好清静者，自是不必多言。”张端景解释说：“所谓隐，乃是为自己留有余地。你在东胜都已有一段时日，觉得自己无法伸张，便是无有余地之感。因为你时时刻刻显露人前，言行举措皆受世情俗理所缚。”
赵黍问：“世情俗理的束缚固然是有，可要是我不顾一切强行突破呢？”
“当你假设‘不顾一切’之时，那便是有所顾忌了。”张端景盯着赵黍言道：“立身处世，凡有所为、必生余气，凡有所行、必有牵连。你所顾忌者，或是国家法度、或是他人目光、或是自我期许、或是承负祸福。
东胜都乃是人间一等一的繁华之地，世情俗理的勾绊牵累注定极多，你身为金鼎司执事，内有同辈修士嫉恨，外有敌国妖邪窥探。而你当初在星落郡彰显科仪法事之功，就免不了会被梁韬留心关注。”
赵黍有些明白了：“难怪老师您过去总说我张扬显弄，以前不解深意，现在总算吃到教训了。唉！早知如此，还不如乖乖躲在怀英馆里，哪里会有如今这些破事？”
张端景问：“要是没有切身体会，你真的会乖乖留在馆廨之中？”
赵黍咬了咬牙，垂头道：“恐怕还是像以前那样，成天盼着要出门到处跑吧。”
“隐遁之妙，不在于藏身山林，若无隐遁之心，在山林中张扬术法、显耀气机，照样会引来妖邪精怪窥探作祟。”张端景言道：“高明的隐士，即便置身市井朝堂，世人也不觉其迥异非常，待人接物进退裕如，功成身退、以遂天道。”
“大隐隐于朝么？”赵黍叹道：“可惜我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张端景将解忧爵还给赵黍，难得轻叹：“有些事往往是要亲身经历后才有所悟，只是自身处境却退无可退了。”
赵黍微微一怔，随后说：“老师不是不能退，而是不愿退吧？”
“何出此言？”张端景问。
“国中馆廨多是以崇玄馆为尊，老师您若是想优游退逊，与梁国师同流合污就好，根本没必要处处硬顶。”赵黍苦笑道：“说到底，老师您还是希望能为民谋福，看不惯崇玄馆那一套。”
“谋福？谈不上。”张端景说：“能谋得一条生路已是不易。”
“老师，我是否能帮上你？”赵黍问道。
张端景点头说：“你已经在帮我了。”
相比起梁韬对自己的重视，赵黍一直希望能够争取到老师的认可。如今可以和老师共谋大事，比起旁人千百句恭维赞赏，更让赵黍感觉心下宽慰。
张端景离开之后，赵黍把玩着解忧爵，一个人躲在房间中不住偷笑。直到灵箫现身而出，神态淡然道：
“张端景确实擅长授徒传法。”
“当然，那可是我的老师。”赵黍一拍胸脯。
灵箫轻瞥一眼：“你这话是自夸还是夸人？”
“世人常说名师出高徒，我成就越高，不就证明我老师本领高超么？”赵黍笑道。
“张端景相较于梁韬，未必悟道更明。”灵箫一副超然之态，评断道：“梁韬并非隐修之士，他却能轻松应对世情俗理，两人器量终究有别。你当知晓，隐与避有所不同。有才有能而不彰显者，方可为隐；无才无能畏难而逃者，是为避。不是谁都有资格说自己是隐士，无能之辈遁入山林，与禽兽无异。”
赵黍撇嘴不语，灵箫说：“执一家之量者，不能全家。执一国之量者，不能成国。穷力举重，不能为用。梁韬志在天下，目光眼界早就超出东土一隅的华胥国，甚至对未来大争大乱提前做好防备。
即便是张端景，此次也不得不屈从顺服。实际上他不可能替你回绝梁韬，万一他无法参与其中，未来怀英馆才是彻底没了立足之地。梁韬所用乃是阳谋，并且算准你们师徒的心思，拿出大义之名，让你們无可回避。”
“这一手真够绝的。”赵黍叹道。
灵箫凌空飘游，衣袂轻轻拂过赵黍手中的解忧爵，赵黍几乎没有触碰之感。
“倒是别具一格。”灵箫神容清冷：“名为酒爵，实似鼎器，摄仙灵清气凝化成炼形玉液，也算给水法炼丹另辟蹊径了。”
“你是说，解忧爵其实是炼丹炉？”赵黍问。
“形制不同，玄理却一。”灵箫说：“此爵不以五金八石、草木芝英为药物，而是直接采气调摄。若是料想无错，此爵乃是成就仙道之后为印证造化之功而炼制，用心设想与真元锁相类。”
赵黍好奇问道：“你认识炼制此爵的仙家吗？”
“从酒爵形制看，炼器之人显然远在我成仙之后才入道修真。”灵箫言道：“何况这位仙家似乎将解忧爵遗留尘世、任其自然，估计没有弟子传人。”
赵黍说：“解忧爵能勾招清气，哪怕微弱浅薄，以清气点化净水，佐食木实黄精，久服可涵养五藏，连这点都不知道，贺家先祖估计也没多少高人了。”
“凝炼仙酿、点化符水，恐怕是浪费此宝妙用。”灵箫言道：“难得有此仙家法宝，倒是能布置清虚沐神阵了。”
“那个接引清气、养炼神魂的阵式？”赵黍问道：“你当初不是说要用龟山玄岩或者昆仑玉当布阵台座么？”
“以灵材台座布阵，是因为尘世清气匮乏。”灵箫言道：“不过现在有解忧爵，倒是不必担心了。你修为不足以发挥法宝妙用，那便借阵式助力，以此沐浴神魂、淬炼体魄。”
“我这算是时来运转了？”赵黍忍不住说：“原本什么修炼福地、奇珍灵材都盼不来，结果现在全都有了，而且还大有富余。”
“时运胜于天赋，但往往一瞬即逝。”灵箫说：“你不要忘了，如今这些福地庄园、仙家法宝，都是别人赏赐赠予。时势一变，很可能就不再属于你。”
“明白。”赵黍端详着解忧爵：“梁国师能够如此专横猖狂，说到底就是修为法力足够高。”
“欲速则不达，修为法力是急不来的。”灵箫提点说：“专心修炼是好，但用意过重、强求功果，也许短时见效，却留下长久隐患，尤其是你眼下境界。”
……
张端景足踏五色云光缓缓落下，来到怀英馆中的藏书阁，几名馆廨生瞧见首座来到，躬身揖拜。
点头示意，张端景直入藏书阁地下深处，一名白发老翁倚杖昏睡，守在施有禁制的石门外。
“你总算回来了。”白发老翁抬起眼皮：“里面那位小姑娘的脾气可不太好，进去之后小心被砍。”
“知道了。”张端景脸色微沉，抬手掐诀，接连解除几道禁制，石门才缓缓打开。
进入内中，放眼并非昏暗，而是一处地下书库，四处悬挂云梁石灯，还有几名草人捡起地上书籍竹简，将其放回原处。
张端景刚刚站住，一柄古拙长剑便搭在颈上，身后持剑之人并未头戴傩面，显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女子面容，眉眼间冷锐逼人。
“我说过，不准阿黍与梁韬往来过密。”持剑女子言道：“可你变本加厉，不光让他在都中任职，还令他置身朝堂旋涡，是嫌自己活太长了？”
“我知道你关心赵黍，唯恐他身临险境。”张端景语气平直：“但他不可能永远平安无事，尤其如今华胥国形势越见凶险，以他才能注定要有所任用。而无论是我，还是赵炜、子良，乃至于赵黍自己，都不希望成为无能无用之辈。”
“参天巨树，因其有用，而遭斤斧之伐。”持剑女子呵斥道：“你就非要将阿黍卷进来吗？我有神剑在手，为何迟迟不去斩杀梁韬！”
“现在还不是时候！”张端景难得恼怒，真气猛然一发，地下书库气浪回荡，吹得书卷翻飞，草人伏偃。
持剑女子剑锋微颤，张端景收敛性情：“梁韬要杀，但不是现在。他要办一件大事，关乎华胥普罗大众未来生路，我和赵黍也会参与其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持剑女子逼问道：“你还要算计到什么时候？”
“经历过星落郡的交锋，我不会将所有胜算押在一柄神剑之上。此事非赵黍不可，如今只有他能获取梁韬信任。”张端景言道：“同样，也只有赵黍，才可能在梁韬眼下替我们做好准备！”

第104章 纵横连经纬
贺当关双手紧握五尺长剑，低喝一声，朝着面前假人狠狠刺去，固定在地的假人木桩受力一颤，剑锋居然刺不进假人外面那件黄褐色厚袄。
“如何？”赵黍见贺当关撤去剑锋，上前问道。
贺当关摸了摸只有浅浅凹痕的厚袄，惊叹道：“居然连皮都没破, 这可比军中铁甲还要牢靠。”
赵黍暗暗点头，这件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黄褐色厚袄，便是金鼎司成功打造的符甲。
这种符甲先是用续筋麻编织外套，之后在内里填充棉絮，还要大费周章夯实压紧，然后才能在甲衣内侧书写辟兵护身的符咒。
在此之前，赵黍还给假人套了一件制式扎甲让贺当关试剑，对方一剑就刺入甲片，还连带着整个假人木桩都被贯穿，剑锋从后背直透而出。换做是活人，这一剑下来便能了断性命。
然而面对新祭造的符甲，贺当关居然不能刺破分毫，连赵黍都觉得有些意外。虽说贺当关炼气根基谈不上高深，但是像他这样的剑客，哪怕放在军中也是不可多得的悍勇锐士，是能留在将帅身边充当亲卫的。
“你若是布气于剑，能否刺破符甲？”赵黍问道。
贺当关说：“我可以试试，不过这件符甲新近制成，是否……”
“终究要试一试。”赵黍还在琢磨，郑思远也正好来到。
“这就是新造的符甲？”郑思远不禁问道：“怎么没有甲片？”
“寻常铁甲乃是诸多甲片攒结而成，我们没有办法祭炼所有甲片，若是书符甲片在战斗中脱落，又会使得符咒护体效力大为减弱，因此不大适合作为符甲。”赵黍回答说：“几经挑拣，最后还是选用续筋麻制作符甲, 过程大耗人力, 还要多亏越道友呢。”
旁边羽衣阁越青微笑说：“有赖于赵执事慧眼识物, 还事先用丹水点化续筋麻，让我们不必大费周章祭炼灵材。”
“谈不上什么慧眼，符甲终归属于军器，要尽量成批祭造，不可能像炼制法宝那般精雕细琢，自然要采用便于获取的灵材原料。”赵黍说：“至于说用丹水点化续筋麻，我想起年幼时偶然见到过乡民在水池边上沤麻，因此受到启发。”
越青轻笑道：“赵执事化腐朽为神奇，当真令我等佩服。”
“化腐朽为神奇？这话有些过了。”赵黍言道：“我只是觉得，眼界目光不能限于修真同道，有时候市井乡野中，平民百姓谋生劳作中也不乏高明精妙之处，就看我辈如何领会。就像现在符甲中还有填絮夯实的步骤，目前要靠工匠手持木舂夯打，如此耗费人力，我还在思考如何改进。”
“赵执事心怀怜悯，实属难得。”越青赞道。
赵黍没有接话，自从他蒙荫获封贞明侯以来，各种恭维礼赞之语听得有些麻木了。就连这位出身羽衣阁的女修也是频频示好，让赵黍有些烦心。
“木舂夯打？”郑思远说：“那用水车不就好了？”
“水车？”赵黍问。
“郑氏……有些豪贵田庄不是让佃客舂米，而是在河边搭造水车，既可以汲水灌溉，也能通过水车后的轮齿提动木桩，以此舂稻脱壳。”郑思远言道。
“我好像见过类似的东西，但没有仔细了解，有空就去看看。”赵黍摸着下巴，望向郑思远：“正好，你试试用术法射向符甲。”
郑思远望着假人木桩，问道：“不是用符箭么？”
赵黍摇头：“将士们到了战场上，能够指望敌方修士不对自己施展术法么？你动手就好。”
郑思远点头称是，然后站定抬手，运起真气，一根素白箭矢凝现指尖，脱指射出，还带有破空啸声。
赵黍看得分明，郑思远用功修持《素脉丹心诀》，原本掌握的术法威力更上一层楼。
箭矢准确命中假人，符甲表面立刻出现一个小洞，木桩微微摇晃。赵黍上前检视，发现符甲正面被术箭击穿，假人表面也留下浅痕，但木桩整体并未被贯穿。
“不错不错，这防护效力倒是在我预想之上。”赵黍连连点头。
郑思远则挠头问：“可是我的修为法力不算高深，这……”
“原本致命一击，现在只是轻伤，值得了。”赵黍敲了敲假人木桩：“本来用术法对付普通兵士，已经算是浪费，如今有了符甲，对上那些尚未能御空腾翔的修士，这符甲足可抵挡术法威能。
随后若有十几名劲卒锐士一拥而上，大刀长矛齐齐压来，反应稍迟一瞬都是生死之别。而这符甲就是为寻常将士争取那一瞬之间。到了战场之上，杀敌方可自保，而不是只看衣甲能否保命。”
郑思远恍然大悟，贺当关则说道：“有了这符甲，普通将士也能直面箭雨刀兵。我刚才试穿了一下，发现防护效力似乎不止躯干，也能覆盖头脸四肢。”
赵黍扯了一下缺口里的棉絮，说道：“要是担心效力不够，那就在外面多披一层铁甲，反正这符甲本身不太重。损毁之后还能略做修补。”
越青提醒说：“赵执事，这符甲可不便宜。哪怕华胥国的湖泽沿岸盛产续筋麻，但那也是相较于其他天材地宝。而且为了织造这一批符甲，我们也算是不眠不休。哪怕叫上羽衣阁所有弟子帮忙，也很难成批织造。”
“我明白，符甲不可能太多，无非是为军中将士锦上添花。”赵黍说：“战场之上，终究要看如何用兵。”
其实以赵黍如今修为，哪怕是贺当关这样的剑客，身穿符甲、手持长剑朝自己攻来，他都有把握在数丈之外将其击杀，再来十个八个也是送死。
想要对付赵黍这种凝就玄珠之辈，最好还是由修士出手对付。如果只靠普通兵士，那除了披坚执锐陷阵前锋，起码还要上百弓手，不停放箭攒射，迫使其施术自保。
然后前锋兵士要悍不畏死地接连冲杀，打断赵黍施展威力强大的术法，在各种近身搏杀中纠缠不止，迫使他调息回元稍有不济，或许就有斩杀的机会。
而这还是不另外计算提纵腾挪、法宝符咒之类的手段。实际上，凡夫俗子面对凝就玄珠之辈，几乎就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寻常将士与之对抗，能够保持士气而不溃退，那都算世所罕见的强军劲旅了。
至于那种足不沾地、飞来飞去的当世高人，将士们最好就是盼着自己不是对方目标。哪怕是两方高人在天上斗法，都免不了波及凡人，类似的事情在五国大战中时有发生。
可修炼有成之人终究是极少数，哪怕像赵黍这样凝就玄珠的修士，放眼华胥国也不过数十人，不可能全都送到战场上跟敌国厮杀。
将这一批符甲整理起来，准备送去给韦将军验看。赵黍难得片刻空闲，找到郑思远说：“先前来不及问，令堂安顿好了么？”
“多亏执事帮忙，一切都好。”郑思远表情有些复杂，低下头言道：“家母说了，让我专心在金鼎司效力，不要考虑其他。”
鸠江郑氏一夕败落，郑思远作为其中一员，难免受到牵连。赵黍不愿见到郑思远因此被波及，干脆私下给郑思远塞了一笔钱，让他在都中置办产业。
郑思远身为庶子，母亲出身并不好，自己过去在家中也免不了要受郑图南那等人物的欺侮。现在鸠江郑氏败落，他便干脆将母亲接走，也算与过往做个了断。
赵黍点头道：“这样也好……你跟我来。”
将贺当关与郑思远两人叫到庭院中，赵黍取出解忧爵，问道：“可认得此物？”
郑思远不解，贺当关则面露惊喜：“解忧爵？！赵执事您真的把这法宝弄到手了？”
“不错。”赵黍言道：“至于怎么来的，你们就别问了。”
贺当关赶紧拱手说：“恭喜赵执事得遇仙缘、长生可期！”
“你也学会说这种话了？”赵黍笑道：“解忧爵是你们贺家的宝物，我也不方便白拿。这样吧，我以此宝布下阵式，你们每日在阵中吐纳调息，虽然比不上瀛洲岛的福地气象，却也能助益修炼。”
两人先是一番感谢，郑思远问道：“我听说今年夏季将要举办瀛洲会，到时候华胥国各家馆廨修士云集瀛洲岛，斗法论道，想来赵执事也会参与吧？”
“我还没收到消息，也不知会如何安排。”赵黍说。
瀛洲会并不是简单纠集一伙修士斗法、比较高低，不然的话直接让梁韬出面，谁也不用比了。
实际上在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初，情况远比今日复杂。有些馆廨原本就是修仙宗门，见时势剧变而主动改旗易帜，而且馆廨之间也免不了会有恩怨纠葛。
华胥国先君设下瀛洲会，最初就是为了调解纷争，与其各家尊长放开手脚拼个你死我活，不如各遣门人弟子斗法，点到为止，如此既能缓和冲突，也能彼此印证术法修为、各自精进。
后来几经演变，瀛洲会就变成晚辈斗法、长辈论道，同时也是华胥国主遴选人才的场合。另外还有一些并不臣属于华胥国的东海修士、江湖散人，作为宾客出席瀛洲会，其中就包括东海剑仙鸿雪客。
据说瀛洲会得以举办的原因，便是鸿雪客早年间行走昆仑洲东土，在蓬玄湖中凌波踏浪，偶有所感、一剑开天，正好破开一处结界封印，让瀛洲岛重现于世。
哪怕鸿雪客并不算华胥国臣属，却与华胥国保持了几分善缘。而即便崇玄馆在华胥国内权势滔天，到了瀛洲会也大加收敛。
至于赵黍，其实他如今在怀英馆的地位不上不下，说是执教尊长，似乎还差了点，可要说他是晚辈学生，好像又不算数。
尤其是身为金鼎司执事，还有贞明侯这个身份，赵黍估计自己是没机会下场斗法了。
不过考虑到瀛洲岛乃是一处仙家福地，按说也在梁韬的人间道国设想中，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有主动夺占，估计还是对东海剑仙有所顾忌。
布下清虚沐神阵后，赵黍自己也调息吐纳一番。静定中忽生感应，察觉到似乎有人暗中窥探。
赵黍没有打扰郑贺两人，手藏袖中扣指掐诀，房内一面生锈铜镜金光涌动如水，一缕光毫自门缝飞出，在院外角落处现出赵黍身形。
如今赵黍施展金水分形法已然熟稔，虽然远未到梁韬分形变化的程度，但除非灵觉敏锐、眼力超凡，否则外人难以辨识本体与分身。
而且分身的五官知觉与本体相通，赵黍也能凭分身与他人对谈如常，还能借助分身施展一些粗浅术法。不过真到了斗法厮杀的时候，这具分身抵挡不住刀剑锋芒。
转出庭院，来到一条回廊下，时至黄昏、天色渐暗，赵黍分身朝着草丛阴影弹出一点光毫，隐约浮现出肉眼难察的身形轮廓。
“荆实道友，不必躲了。”赵黍说。
模糊身形从草丛中站起，掩藏术法渐渐褪去，显现出神情冰冷的荆实。
“道友为何暗中窥视？”赵黍问道。
荆实没有答话，她身材修长笔挺，暗藏几分戒备之意。
赵黍轻轻一叹：“这又是何必？我清楚道友是梁国师派来监视我的，或许还奉命暗中保护。”
荆实眉头一皱，赵黍拱手揖拜：“先前积宝阁救命之恩，我未曾向道友致谢。不论如何，郑思远与贺当关也因此逃出生天，我代他们谢过道友。”
听到这话，荆实戒备稍减，赵黍言道：“如果道友是奉国师之命前来监视我，那大可现身人前，不必潜藏阴影之中。修炼之时灵觉微妙，感应到窥视目光，反倒心思难定。”
“抱歉，我这便退下。”荆实低头拱手，正要转身。
“荆实道友想多了，我并无驱逐之意。”赵黍劝阻：“我正好新设阵式，用于勾招清气、助益修炼，道友不妨来参详一二？”
“不必。”荆实说完这话，径直离去。
“你想要拉拢她？”灵箫问道。
赵黍分身化作光毫消散，答道：“梁国师对我用各种手段，就不准我回敬么？可惜啊，这个荆实一看就是梁国师的死忠之士，不好拉拢。”

第105章 无端惹仇怨
“你把这几幅图送到匠作坊，让那里的工匠按照图所示打造器物。”
赵黍把几幅图递给郑思远，对方瞧了一眼，发现是几根造型奇特的大槌，还有与之搭配的各种榫卯轮齿。
“这是什么？”郑思远问道。
“用来夯打符甲棉絮的木舂。”赵黍伸了个懒腰：“前天你不是带我到城外看过水车舂米么？那东西确实能够代替人力，只是要略作修改。我已经将自己的设想告知安阳侯，水车工坊他会替我们去安排的。”
“知道了。”郑思远卷起图纸, 同时捧来一个竹筒：“这是最新一批符箭，还请执事过目。”
赵黍接过几尺长的竹筒，打开封盖，里面是成捆木杆符箭，箭簇略显赤铜色泽。端详片刻，赵黍点头道：
“不错，果然还是要用铜水包铸法。如此就不用一根根箭枝单独祭炼了。”
即便金鼎司早先就能打造符箭，但是在新军操练兵马、演练武艺时, 发现符箭不如符兵好用, 往往一次射击便会耗尽术法效力，而且每一支符箭的祭炼水平参差不齐，兵士们难以适应。
换做是往常，寻常将士哪里敢对馆廨修士炼制的法物符咒怀有不满？可赵黍不厌繁琐，亲自跟新军将士们交流，了解到具体情况后，立刻与郑思远、石火光等人重新改良符箭祭造工艺。
最后几经摸索试验，不再是过往单独祭炼箭枝的方式，而是类似咒水炼丹一般，对滚热铜水投下符咒、诵经祭炼，将符咒点化的铜水包铸在箭簇上，然后安置在单独坛场中静滞冷凝、巩固气韵。
此法好就好在能够成批大量地祭造符箭，而且灵效一致。只是这种符箭未必能有射无不中的效力，充其量具备金火双煞破甲之锐, 战场上运用得当, 披甲持盾也挡不住符箭威力。
至于那种用来攻城的弩炮铁矢, 或者是能够索敌追踪的符箭，就要赵黍或者郑思远单独祭造, 哪怕在新军之中也是不可多得。
把成批符箭送往校场，赵黍也见到了韦将军，两人寒暄一番，从符兵符箭聊到了近来边境战事。
“莫非是九黎国再度兴兵进犯了？”赵黍问道。
韦将军严肃道：“是那帮住在山里的豕喙民，不过他们并未打着九黎国的旗号。”
“豕喙民？那帮猪头蛮？”赵黍不解：“他们难道不是早就归附九黎国了吗？”
九黎国崇山峻岭之间，也有各种化外蛮族，非人而似人、非兽而类兽，豕喙民便是其中之一，他们五官嘴鼻似猪，因此得了个猪头蛮的俗称。
韦将军摆手道：“九黎国那帮南蛮子声称豕喙民未曾受他们印信册封，属于化外蛮族，不归九黎国节制。并且说华胥国的农人开垦山泽，侵犯了豕喙民的领地。
说白了，就是想以此甩脱破坏首阳弭兵盟约的恶名，让那帮猪头蛮代替他们征战厮杀。不过现在战事还不算激烈，猪头蛮力气虽大，可数量不多，充其量是屠了几个村庄。”
赵黍闻言有些恍惚，在积宝阁遭遇行刺，都是半年之前的事情了。自己这段日子在金鼎司专注祭造法物符咒，不知不觉岁月冬去春来。自己身处东胜都安享太平，对于远方战事一无所觉。
“那朝廷打算怎么办？”赵黍探问道：“国主是否要派新军前往征讨？”
“这不是我说了算。”韦将军摇头踱步：“对了，我听说不久之后就是瀛洲会了，贞明侯是否要一展身手？”
“韦将军又在笑话我了。”赵黍言道：“瀛洲会乃是国主遴选馆廨英才为国效力的盛会，赵某如今已是金鼎司执事，又何必去跟他人争抢风头呢？还嫌自己不够惹人厌么？”
“市井上一些闲言碎语，贞明侯不必挂怀。”韦将军言道。
自从鸠江郑氏败落，赵黍获封贞明侯，各种关于他的消息在东胜都朝野传播开来，其中真真假假、外人难辨。
其中最要命的一点，就是赵黍向国主进言清查土地人丁一事，不知为何泄露得朝野皆知。有些地方官员揣摩上意，还未得明旨法令，主动开始清查辖下大户，或者干脆借机勒索。
果不其然，一些地方因此闹得鸡飞狗跳，甚至了发生大户豪民带着奴仆家丁围住县衙、掷砖放火的事情。
为此朝中公卿又争执起来。一方认为国主要明发上谕，不再清查田亩人丁，以此安稳民心；另一方则认为大可趁此机会，将国内积弊日久的人丁藏匿、田亩兼并势头扭转过来。
而挑起这桩事情的赵黍，由于获封贞明侯，难免受人猜忌，被认为是国主拿来试探朝野人心，看看能否以此在全国展开田地与人丁清查。
“日月不明，唯黍生光。百谷不丰，唯黍满仓。万民不安，唯黍大欢……”
马车中的赵黍听到街上童谣，无奈苦笑，他也不可能跟那些拿了一块饼就传唱歌谣的市井小童计较。
回到城北贞明侯府，在鸠江郑氏离开之后，这座深宅大院归赵黍所有。
只是如今侯府内中稍显冷清，赵黍没有家人，郑氏的奴婢仆从都被遣散。安阳侯看不下去，给赵黍送了几十名奴仆，给他伺候起居、洒扫屋舍。
“侯爷，缉捕司来人，目前正在客厅。”
赵黍刚入门，就有管家前来禀告。
“缉捕司？”赵黍心下嘀咕一句，来到客厅见到两人，一位是赏罚院的陆校尉，另一位则是缉捕司严司丞。
“让两位大人久等了。”赵黍上前拱手，连声致歉。
严司丞与陆校尉起身回礼，赵黍让管家仆人退离，问道：“两位大人亲自登门拜访，不知有何要事？难不成积宝阁一案还有疑点尚未查清？”
“这倒不是，我等此番前来，是因获得线报，最近可能有人要对贞明侯不利。”严司丞言道。
“对我不利？”赵黍一愣：“又有九黎国的刺客要来杀我了？”
严司丞答道：“近来我们在东胜都内外严加搜查，将九黎国的探子奸细逐一抓获，贞明侯暂且放心。”
赵黍目光深邃：“严司丞不妨直言。”
“真正要对贞明侯不利的，或许是国中之人。”严司丞言道：“眼下朝野形势，想来贞明侯也有所耳闻。几天前我们拿住了几名江洋大盗，得知最近华胥国绿林道上，居然有人悬赏贞明侯。”
“绿林贼寇，悬赏我？”赵黍抬手指向自己。
他觉得有些颠倒错乱，明明过去都是朝廷官府为了捉拿贼寇，发出缉捕文书时会附上悬赏。怎么这年头反过来，轮到自己被绿林贼寇悬赏了？
严司丞干笑两声：“贞明侯有所不知，这些江洋大盗、绿林巨寇也算是我华胥国一大痼疾了。五国大战的乱子不去说，首阳弭兵以来，不少归附华胥国流民军被裁撤，可当时很多事情没做好，致使一些军旅作乱谋逆。还有一些军旅明面上被裁撤，实际上转为强盗贼寇、呼啸山林，并且与地方豪族过从甚密。”
对于这些事情，赵黍都快听习惯了，问道：“也就是说，我对国主进言度田一事，触动了那些地方豪族的利益，这帮人打算纠集一伙江洋大盗来对付我？”
“正是如此。”严司丞答。
赵黍冷笑道：“我这是被人看轻了啊，什么江湖蟊贼都敢来找我麻烦了？”
“这也是我们要跟贞明侯说的。”一旁陆校尉言道：“这些江洋大盗不全是凡俗之辈，他们盘踞的几处险恶山泽，内中也有妖物邪修出没。”
赵黍问：“哦？这不正是缉捕司的职责所在吗？”
“惭愧，缉捕司真正能掌控的，也不过是东胜都内外一带。”严司丞叹气：“而且那些贼寇妖邪藏身之所，多是险山恶水，大军难以攻伐。若只有少数修士进入，万一身陷埋伏，也难以脱困。”
赵黍并未苛责，缉捕司虽有缉捕妖邪的职责，但办案难免受到各方掣肘，而且也没有那么多修士可以派出去跟妖邪厮杀。
实际上，能够像星落郡剿匪那样，同时调动各家馆廨修士一同参与，已经是五国首阳弭兵以来，华胥国修士参战规模最大的一次战事了。
而星落郡剿匪背后牵连甚广，赵黍估计这里面还有国主评判各家馆廨的用意。
但不论怎么说，世间修士总归是极少数，不可能处处衙署职司的官吏曹佐全都是修士担任。
这也是赵黍对人间道国心怀顾虑的原因。一国军政民事何其繁难艰深？以如今华胥国修士数量，哪怕全派出去担任要职，也根本填不满华胥国上下职司官吏。何况修为高低深浅，跟能否管治军政民事并无必然关联。
赵黍自己也是有过亲身体验，哪怕他凝就玄珠，在华胥国内也算一号人物，可具体军政实务仍是知之甚少，远远比不上王郡丞那样的吏道老手。
如果真让赵黍这种人去管治军事民生，怕不是立刻就要祸及一方。
更别说真正心向仙道的修士，要是成天应对各种俗务，妨碍清修不说，年深日久之下也会劳碌身心、自损修为。
实际上华胥国这些馆廨修士，真正堪当大任的还是少数，即便是梁韬身兼国师之尊，平日行走朝堂也是靠分形变化接人应事。而世间修士又有几人能与梁韬比肩呢？这位梁国师本身就是罕见异数。
就算梁韬真的能开创一方人间道国，可未来具体管事能有几个修士？各地治所道官如果只是凡人官吏改了个名头，那恐怕和如今局面不会有太大差异。
哪怕赵黍真的能够布下覆盖整个华胥国的科仪法事，其结果也无非是梁韬上证仙道，并且统御一国鬼神，世间修士也并不会就此修为提升、法力大涨，更不会凭空多出一帮修士来帮忙治理国家。
“贞明侯？”严司丞几次轻呼，将陷入沉思的赵黍唤醒。
“失礼了。”赵黍轻揉眉间：“金鼎司公务繁忙，心神有些恍惚，两位大人刚才说到哪里了？”
严司丞说：“是关于贞明侯的安危。虽然我们缉捕司能保证东胜都内外一带不受妖邪作祟，但要是到了山野境域，缉捕司恐怕有心无力。”
“我明白了，就是尽量别远离东胜都，对吧？”赵黍问。
严司丞拱手道：“其实以贞明侯的修为术法，等闲妖邪不敢冒犯。不过您如今肩上担着金鼎司的职责，若是出了差错，乃是朝廷的一大损失，我等不敢轻忽。”
“承蒙两位大人告知，赵某铭记在心。”赵黍点头。
其实缉捕司说的情况，赵黍也不觉得意外。现在恐怕有不少地方豪族，对于赵黍是恨不得食肉寝皮。如果不是他有修为术法在身，又是朝堂新贵，早就暗中纠结杀手刺客前来东胜都，搞一场光天化日大锤碎颅的好戏。
“对了，赵某尚有一事请教。”赵黍问道：“先前九黎国的两名妖人刺客，下场如何？”
严司丞笑道：“那两人已被废去修为、斩断手脚筋，但暂时留下性命。待得国主下令征讨九黎国，便将他们斩首祭旗，以壮军威士气。”
赵黍默默点头：“我先前听说青罗衣乃是半妖，那另一名狼头怪人又是什么来历？他也是半妖么？”
陆校尉接口道：“我们查验过，发现他这副形貌乃是妖变而成。”
“妖变？”赵黍心念一动，忽然想起成阳县的戴家少爷，以及星落郡那头驱使行尸的妖怪。
“不错。”陆校尉言道：“据妖人所说，他是服用了一种名叫‘当路壮骨丸’的丹药，随后形体妖变成这副模样。并且类似的妖变之人，在鬼市当中不止一位。”
“难不成九黎国已经掌握以丹药催动妖变的手段？”赵黍惊异非常，即便是掌握妖变之法的瑶池国，想要兵士获得神鸟法力，也不可能只靠服食丹药就能做到。
“九黎国妖邪混杂远甚于华胥国，那里发生何等怪事都不稀奇。”严司丞言道：“不过这些南蛮子服下妖变丹药，注定会变成这副不人不妖的模样，根本见不得光。只要现身人前，立刻就会暴露，贞明侯不必过分担忧。”

第106章 生计何处寻
远处水声哗哗流淌，近处大槌咚咚敲打。
赵黍看着经过改造的水车工坊，左右是金鼎司与匠作坊的人手，赵黍还亲自将填入棉絮的甲衣放到大槌之下，看着它像是小人磕头般，一刻不停地夯打敲击，将蓬松的棉絮渐渐压实。
“不错不错, 这样一来，就能节省许多人力。”赵黍叉腰环顾，工坊之中类似的大槌还有四个，随水车转动夯打不停。
旁边匠作坊的小吏不住谄媚讨好：“贞明侯巧思通神，换做是我等，恐怕穷思竭虑也想不出这种精妙器械。”
“你们匠作坊也不差, 两天就把东西赶制出来了。”赵黍笑道：“再精巧的图形，也要落到实物器具上才能有用，这次倒是多亏你们了。”
小吏连连躬身点头，他们匠作坊就是一伙身份卑微的匠人，能得到当朝新贵的赞许，自然喜笑颜开。
“你怎么看？”赵黍问起身旁的石火光。
“这个水车确实不错，不过夯打棉絮只是制作符甲中最简单的一步。”石火光说：“在此之前还要将采集而来的续筋麻加以处理，尤其是浸沤麻皮的丹水，听说会酸蚀皮肉？”
赵黍无奈道：“续筋麻毕竟是天材地宝，我之前请羽衣阁的道友施术炼化，结果几天才搞出这么一团。”
言罢赵黍取出一团坚韧非常的细长金线，当初他便是以此困缚青罗衣手脚四肢。若是在丝线上行布气机，哪怕石球也能勒成两截，更甚利刃。
这种做法固然可以将续筋麻炼化得坚韧非常，但指望靠这办法来制作符甲，那半年过后能弄出一件就不错了。
“想要将续筋麻泡松、剥取，只能用额外调配的丹水。”赵黍说：“为此还要特地开凿池塘, 池塘底部和内壁都要用六一泥封固，以免丹水下渗，坏了周围土地。”
“难怪之前你要了好几缸赤石脂和石脾汤，原来是用来调制固济神泥了。”石火光说。
“我记得沤麻池就在东边不远, 带你去看看。”赵黍一挥手，领着一众金鼎司修士离开水车工坊。
众人说说笑笑，沿着官道还没走多远，就见前方有上百人靠近，看模样都是贫苦百姓，而且大多是干粗重活的，部分人手里还提着棍棒。
贺当关带着几个司中翊卫，正要上前驱赶，为首一名健妇瞧见赵黍，当即跪下，后面百姓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仙长在上，还请救救小民！”健妇嚎哭一声，后面百姓也都纷纷呼喊求救。
赵黍愣在原地，环顾左右，其余金鼎司修士也不明所以。倒是贺当关靠近低语道：“执事，也许是来东胜都伸冤的百姓。事态不明，您最好不要立刻答应。”
“此地离城门不远，你派人去叫都中戍卫来。”赵黍言道。
“是。”贺当关立刻去安排人手。
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普通百姓，赵黍也不知该说什么，瞧见他们衣物破旧，不少人手指肿胀破裂、伤痕累累，面黄发枯、脸颊消瘦。
“你们先起来，我们金鼎司只是给朝廷书符炼丹，诸位若是有冤情，恐怕找错人了。”赵黍上前言道。
“不！我们没找错！”为首那名健妇抬头道。
赵黍还没回话，远处有几十人飞奔而来，其中一名男子布袍青巾，后面紧跟着手提棍棒的庄丁。
“好哇！你们这帮奴才，我刚走开一阵，居然敢起来造反了？！”青巾男子一脚踹倒为首健妇，扬声指喝：“给我打！”
喝声一响，那帮庄丁抡起棍棒，朝着跪地百姓连连殴打，转眼血花四溅、痛呼不绝。有几人试图反抗，很快就被压制下去。
此地是郊野官道，路上多是去往东胜都的客商旅人。看见这一幕，有不少人驻足围观。
“仙长救命！仙长救救小民啊！”
赵黍原本想起安阳侯的告诫，让他在都中行走要谨慎为上，原本不想掺和这些事情。
可是无数痛呼哀嚎充塞双耳，眼前尽是凌虐惨状，赵黍再难忍受。
“住手！”
赵黍抬脚顿足、真气勃发，霎时地面微颤，喝声宛如半空炸雷，众人俱受震慑，那些持棍庄丁都停下动作。
那青巾男子转过身来，正要说话，一眼瞄中赵黍腰间黑文黄绶，脸色先是微微一惊，随后强装镇定，拱手作揖：
“仙长，小人这是在教训田庄奴仆，若是他们先前有冲撞冒犯之举，小人在此赔罪，现在就将他们赶回庄里，严厉处罚。”
“你先别急。”赵黍叫住要转身的青巾男子：“我看他们像是有冤情要伸张，不妨等官府的人来到，说明事情原委。”
“仙长，此举恐怕会惹恼我家主人。”青巾男子姿态谦恭，话里话外却藏了几分倨傲之意。
“你家主人？”赵黍忽然想试试自己这个朝中新贵的分量了，冷笑一声：“我倒是想知道，你家主人是什么分量？不妨说出来让我听听？”
“仙长，你可不要后悔。”青巾男子叉腰抬手，气焰嚣张：“我家主人就是如今朝中声名鼎沸的贞明侯！是如今国主面前的大红人！这里都是他家的庄客奴仆，仙长还要管吗？”
这话一出，官道之上全场肃静，连那些挨打痛呼的百姓也不敢叫唤，只有官道两旁围观群众窃窃私语：
“贞明侯？就是扳倒了鸠江郑氏的贞明侯？”
“啥时候变成是他扳倒了鸠江郑氏？”
“嗨！你的消息太不灵通了，现在都中风传，就是这位贞明侯设局坑了鸠江郑氏，好让国主有借口给郑氏定罪。如今贞明侯在东胜都风头正劲，据说郑氏的男人为求活命，还要把自家妻妾送给贞明侯呢！”
“啧啧啧，这位仙长惹了贞明侯，可是有好戏看了！”
围观路人的话语传入赵黍耳中，他脸上越发阴沉，左右金鼎司修士也都不敢说话。石火光瞧见赵黍神色变化，想要主动出面替他辩白，奈何口齿笨拙，而且站到众人面前，牙关又在打颤。
还是贺当关最先反应过来，抢步上前，一记耳光抽在青巾男子脸上，直接打得他原地转了三圈。
“你、你——”青巾男子脸颊肿胀，嘴角流血，也不知贺当关这一掌拍碎了多少牙齿。
青巾男子还要发作，那些庄丁纷纷持棍上前，贺当关抬手指着赵黍，大喝道：“你们是瞎了眼！他就是贞明侯！”
此言一出，青巾男子脸上血色瞬间消失，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其他庄丁面面相觑，贺当关再喝一声：
“一帮瞎眼奴才，还不跪下？！”
庄丁们不敢犹豫，连忙扔下棍棒，也跟着跪了一地。
“好啊，真好啊。”赵黍怒极反笑：“我都不知道，自己名下何时多了这么一伙庄客，还有你这么一位得力干将。”
青巾男子连连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人不识侯爷真容，冲撞了侯爷！”
赵黍强忍着怒意，没有理会这个青巾男子，走到那名健妇面前，她首当其冲挨了好几棍，额头破裂流血，虽未昏厥，但也有些恍惚。
赵黍以真气点了对方几处要穴，同时取出封创玉膏涂抹伤口，石火光见状上前：“我来帮忙。”
“嗯。”赵黍将东西递给对方，正好那名健妇清醒过来，又连忙跪下：
“仙长救命！”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赵黍问道：“为何那人说你们是贞明侯的庄客？”
“我、我们就是贞明侯的庄客啊。”健妇有些茫然。
赵黍皱眉说：“我就是贞明侯。”
健妇闻听此言，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随后赶紧俯首磕头。赵黍忍住不耐，将扶她起：“我问你话，就别搞这些磕磕拜拜的。”
“是、是。”健妇身子颤抖。
赵黍环顾四方，见众人堵在官道上，他先是让贺当关带着这群庄客靠到路边，然后干脆席地而坐，问道：“你们是附近田庄的佃户？”
“对，田庄就在六七里外。”健妇跪着说。
“我印象中，自己并无这片田庄产业。”赵黍面无表情地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健妇一阵支吾，赵黍言道：“你有话直说就是。”
“我们这个庄子，原本不是侯爷您的。”健妇紧张地揪着衣摆：“但前些天不知怎的，庄头说田宅庄园换了主人。不过大家日子照旧，也不觉得有啥事。”
赵黍捂嘴沉思片刻，然后又问：“那你们为何离开田庄？而且看到我便喊救命？”
“我、我……”健妇鼓起勇气：“我们原本生计干不下去了，看到侯爷是从水车那边来的，便以为是给金鼎司办事的仙长。”
“什么活计？”赵黍问。
“侯爷不知道？”健妇说：“就是舂麻袋啊。”
“舂麻袋？”赵黍猛然醒觉：“是夯打符甲棉絮？这件事居然是你们干的？”
健妇明显听不懂什么符甲，两手摆弄形状：“麻袋……就是那种袄子，模样差不多。”
赵黍无言以对，随后望向那个青巾男子：“你，过来！”
青巾男子汗透重衣，跪地爬来，根本不敢抬头，听赵黍问道：“金鼎司夯打符甲棉絮的事情，都是由你们田庄来做的？”
“是的。”青巾男子以头捶地。
赵黍扶额暗叹，明明之前听安阳侯说，夯打符甲是交给匠人来做，自己没有怀疑，加上步骤简单，也没有过问。
“那你们为何要求救？”赵黍问健妇。
“我们原本就是给庄子舂米的，后来给侯爷舂袄子，也能讨口饭吃。”健妇低头呢喃：“可是我们听说，金鼎司的仙长打算用水车来顶替。我们没了生计，就靠男人下地耕田，交不起庄子的租佃。”
“这……”赵黍一阵发懵，明明自己借助水车工坊夯打符甲棉絮，就是为了节省人力，然而现在一帮庄园佃客跑来跟自己说，正是水车工坊抢了他们的糊口生计。
赵黍越想越愁，明明自己是好心，打算以此节省人力，怎么落到实处又成了这个鬼样子？
而且搞到最后，夯打符甲的居然还是自己名下的田庄佃客。这开什么玩笑？
此时远处有一支都中戍卫赶来，瞧见官道旁聚了一伙田庄佃客，正要上前驱赶。赵黍只得起来表明身份，还得咬着牙承认这些人是自己田庄的佃客，他自己能够处理。
那伙戍卫得知是贞明侯，果然就没有深究下去，嘱托几句又回去了。
赵黍望向这群庄户佃客，他们大多神态麻木，偶然有几人投来目光，大多都是惶恐畏惧。
“搞半天，原来是演戏啊！”
这时官道另一侧飘来阴阳怪气的话语，赵黍扭头望去，瞧见一名麻衣男子，他须发邋遢杂乱，看不清面容，两脚踩着破旧芒鞋，大大咧咧坐在道旁的堠程石上。
这麻衣男子察觉到赵黍目光，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拍着大腿，跟围观路人说：“瞧瞧！就说人家能当上侯爷。让庄头当恶人，自己一副公正模样，叫手下部曲给了庄头一耳光，立马收服了要闹事的家奴。”
贺当关听得清楚，抬手摸上剑柄，正准备教训这个胡说八道的路人。赵黍低喝阻止：“好了，不要节外生枝。”
赵黍这边刚收敛下来，那麻衣男子继续说：“哎哟哟，真不愧是贞明侯，还知道栓狗呢！”
想起缉捕司的提醒，赵黍没有理会这来历不明的路人，转头对青巾男子说：“你，带我去你们那个田庄，我倒是要看看，自家何时多了这么一处产业。”
青巾男子肩背上仿佛扛了一座山，艰难地站起身来。赵黍对健妇言道：“你们也一同回去，不论如何，我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健妇跪下磕头，后面那些佃客也都纷纷称谢。
赵黍转头对石火光和几名金鼎司修士说：“你们先回衙署，符甲的事情暂且停一下，等我弄清楚再处置。还有，回去找到安阳侯，把此地状况如实转告。”
“你……”石火光有些担心。
“放心，贺当关带着人跟我一起去。”赵黍长出一口气：“我只是不想稀里糊涂被别人利用，这件事情我自己来处理就好，你不要牵扯进来。”

第107章 廓然自通透
望着绵延到远方山岗的田亩桑林，湖池溪流点缀其间，田野阡陌桃红柳绿，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致，本该让人心旷神怡。
然而赵黍根本没心思赏玩山水景致，只是面无表情翻看着庄园账簿。
“呵呵呵，挺能经营的嘛。光是奴仆就有三四百人, 佃客千余户，除了佃租之外，茶果竹木、药酒酱醋、牛豕鸡犬、湖塘水产一应俱全，自给自足不说，还能送往都中贩售生利……哦？另外还有几十名蚕妾专事绢帛织造。”
赵黍坐在宛如堡垒的库仓大门外，脸颊肿胀的庄头弓着背不敢抬头, 几百名奴仆佃客站在远处空地上, 无人言语。
“这么大的庄子, 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赵黍将厚厚账簿扔到一边。
“还有另外几人，在别处替侯爷管着田庄。”庄头惶恐回答：“我已经让人去叫他们过来了。”
“占地倒是不小。”赵黍随口应声，又拿起另一本簿册，里面记得都是各种放贷租借事项，还附有厚厚一沓借贷条子。
赵黍越看越烦，言道：“我问你，这片田庄原来的主人是谁？”
“是……鸠江郑氏。”庄头躬身回答。
赵黍先是皱眉，转念间又想明白了：“原来如此，你们这是主动投献？谁让你们这么做的？是打算陷害我？”
庄头赶紧伏地跪拜：“小人不敢！”
“不敢？”赵黍冷笑着翻弄账簿，忽生一计：“你既然说这座田庄是我的产业，那我可以随意处置了？”
“侯爷但有吩咐，小人不敢怠慢。”庄头回答。
“端个火盆过来。”赵黍抄起那沓借贷条子：“喊到名字的让他上前。”
“侯爷要做什么？”庄头语气慌张，却被赵黍一眼瞪来，立刻低下头去：“侯爷是要修仙学道的，小人只怕田庄俗务污了侯爷的仙体真气。”
“你还懂这些？”赵黍冷笑两声，借贷条子拍打掌心：“我看你这张脸是不打算要了。”
说完这话，赵黍抬眼示意贺当关。对方箭步上前, 揪起那名庄头，大耳光来回抽打, 啪啪脆响，两下就把庄头拍晕，口吐鲜血。
“执事，这家伙昏死过去了。”贺当关提着庄头衣领问：“要不要给他泼些凉水？”
“把他扔走。”赵黍起身来到那群奴仆佃客面前，晃着借条说：“我刚才看了，你们不少人都欠着田庄钱粮布帛。既然现在我是田庄主人，那就做一回主，你们过往借债不用还了。”
言罢，赵黍手一抖，指尖火起，那一沓借条被烧成灰烬，随风飘散。
“谢侯爷大恩！”一众奴仆佃客纷纷下拜，不少人感激涕零。
这时有马蹄声传来，远处十余骑，俱是高头大马，为首安阳侯看见赵黍，忙不迭地下马赶来。
“世侄，你怎么来了？”安阳侯强颜欢笑。
“我刚好在验看水车，偶遇这一伙田庄佃客。”赵黍微笑道：“他们说水车抢了自己夯打符甲的生计，我不明缘由，追问之下，方才得知自己名下居然多了这么一处大产业。”
安阳侯有些羞愧，苦笑道：“这……哎呀，都怪世叔没跟你说清楚。原本这处田庄，是我给你未来结亲时准备的家底。”
“结亲？”赵黍脸颊抽搐：“世叔说笑了，我是修仙之人，哪里要结亲了？”
安阳侯显然不愿在人前谈及此事，赶紧说：“世侄，这事我们稍后再聊。这帮下人不懂事，不知晓你的用心，我看他们就是受人蛊惑，为了保住生计故意搅扰。你放心好了，我另外派可靠之人打理田庄。”
“世叔，这处田庄是你从鸠江郑氏手中夺走的吧？”赵黍手托下巴做思考状：“在我印象里，田土投献应该要上奏朝廷，得到准许方可转赐。世叔想来没少花心思。”
安阳侯听出赵黍话中不悦，他神情稍稍严肃，挥手让下属将佃客赶走，压低声音道：“世侄你受封贞明侯，有税赋徭役的优免。这些田庄佃客想要躲避徭役征丁，几位庄头也有自己生计盘算，鸠江郑氏败落，他们肯定要另寻庇护。”
赵黍扬眉发笑，他真是越发佩服安阳侯这种随意变化的脸面功夫了，这种夺产自肥的手段，居然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仿佛就是一心一意为了赵黍着想。
不过转念思考，或许安阳侯真就是如此看待自己。既然叔侄联手扳倒了鸠江郑氏，将他们的田产家业尽数鲸吞，不是理所当然吗？
赵黍实在没有心力辩驳了，因为他找不出“错处”。明明人家对自己用心良苦，难道赵黍真的要为那点慈心善念，一意孤行么？
何况水车一事，赵黍发现自己的善念落到实处，利害尚且难料。
“世叔，以后这些事，还烦请与我事先言明。”赵黍只得按捺心中不悦：“否则世侄我无所适从，遇到什么意外也不好应对。”
“是是是，这回是世叔糊涂了。”安阳侯连声宽慰。
“还有，这些佃客奴仆并未犯错，世叔也不要责罚他们。”赵黍补充道：“既然这片田庄归入我名下，那未来如何处置，也该由我决定。经营人手，也由我来安排就好。”
安阳侯则说：“世侄平日里修仙学道、书符炼丹，何必关心这些琐碎俗务？”
“既得俗利，便理俗务。不求俗利，自然脱俗。”赵黍郑重言道。
此言一出，顿有所悟，赵黍身心开朗廓然，诸般烦恼得以疏解。
“既然这片田庄投献到我名下，我便得享其利，焉有放手不顾之理？”赵黍问：“倘若这片田庄经营获利不归我有，那又何必投献于我？若世叔想自取，我奉上便是。”
安阳侯一时怔愣，只好说：“世叔我只是想帮你打点一下，免得你日后在东胜都无法立足。”
“既如此，也罢。”赵黍深吸一口气，随即负手离去。
“世侄要去哪里？”安阳侯追问道。
“我去透透气，你们不必跟来。”赵黍让贺当关等人离开。
……
步伐轻盈，赵黍沿着田野阡陌，一路来到山林之中，疏放身心，一吐一纳引得周遭气机荡漾。
“看来你终于想通了？”灵箫问道。
赵黍放任脚步自走：“我隐约知晓，为何仙家最终会选择捐弃尘俗。世事纷纭、利害混杂，涉足其中祸福难料、承负难解，长此以往，心迷尘境，难得清静。”
“说出这话，你确实领悟不少。”灵箫又说：“千岁厌世，去而上仙。这等庸碌尘世不足留恋，飞升成仙方证大道。”
“灵箫上仙，我知晓仙家所求，却不代表我认同此理啊。”赵黍感叹道：“若谈祸福承负，那些沦为奴仆佃客的男男女女，又做错了什么？他们辛勤劳作，不仅所得寥寥，甚至还要蒙受诸般凌虐剥夺。
经此一遭，我算是明白，自己过去总是贪求功行圆满，总是妄想一蹴而就。殊不知正因世事纷纭、利害混杂，更该脚踏实地、栉风沐雨。既然我器量不足以度世救国，那就救眼前人、解眼前难。”
这也是赵黍为何选择烧掉田庄借条，他清楚仅凭自己，没办法扭转华胥国兼并连绵的现况。但他没必要就此厌世，也不该妄想一计一策便可扭转时势。
与其沉醉在宏图远景的美好幻想，不如专注眼前困苦艰难，能做一点是一点，能救一人是一人。
对于赵黍来说，烧掉田庄借条不过举手之劳，可是对于那些佃客奴仆而言，却是缓解了燃眉之急。
灵箫沉默良久，最后才言道：“凡人生死如过眼云烟，不足为虑。你沉迷俗情，当真愚顽不改！”
听出灵箫怒意，赵黍在脑海中追问几句，结果对方毫无回应，显然是对自己的态度甚为不满。
赵黍清楚，自己这种想法，或许是因为赞礼官家学影响太深，又或者是老师张端景的言传身教，总之跟灵箫那种一心弃舍尘世、为求成仙得道大相径庭。
赵黍并非轻视仙家大道，只是他隐约觉得，灵箫所追求的，恐怕不是自己所乐见。
行走山林之中，赵黍感觉魂魄渐明，真气过处纤毫具察，闭上眼睛也能穿梭没有道路的山林荒野……
“哎哟！谁踢老子？！”
赵黍足尖一阻，睁眼便瞧见自己抬脚踢到一个躺在地上的男子，此人麻衣芒鞋、须发邋遢，居然是先前在官道上狂言寻衅之人。
赵黍后退几步，小心戒备起来。他有些不解，自己方才行布真气，地上蝼蚁也能映入脑海、一清二楚，可竟然丝毫未能察觉到这个邋遢男子。
何况此地并非行人往来的官道，这个邋遢男子再度现身，再傻也该知道此人非是寻常之辈。
考虑到缉捕司的警示，加上赵黍此刻正好孤身一人，实在是再适合不过的刺杀机会了。
“赵某失礼了。”赵黍默运玄珠，拱手道：“但不知足下为何出现在此？”
“怎的？老子睡在荒郊野地，你贞明侯也要管吗？”邋遢男子翻身而起，坐在一个树墩上。
赵黍微笑说：“若是荒郊野地，赵某自然无话可说。只是这一片山林皆属私家庄园，足下卧眠之地，算是赵某的产业。”
“呸！山林川泽乃天地造化而成，凭什么属于你们？”邋遢男子毫不客气地骂道：“你们这些豪强把地都占了，老子连立足之处都没有了！”
赵黍听出对方话里有话，也不恼怒：“足下脚踏实地，何言无立足之地？赵某非是逐客，不过提醒一句罢了。”
邋遢男子气哼哼地说：“好哇！嘴上说着要计口均田，结果干的却是圈占山泽良田、霸占良家妇女的勾当，贞明侯当真虚伪至极！”
赵黍微微皱眉，随后说：“此处庄园乃是他人莫名投献，不合法度。稍后我便上书国主，请求授田于民、重订户籍。至于霸占良家妇女一说，纯属子虚乌有，还请足下慎言。”
“这么急着否认，那说明就是有这么一回事！”邋遢男子大声道。
赵黍暗中扣住袖中的寅虎令，冷淡言道：“赵某自认德行尚需精益，但也不代表可以受人随意污蔑。”
“怎么？不服气？”邋遢男子叫嚷道。
“足下两次现身，如今又胡搅蛮缠，显然有备而来，何必纠扯市井谣言？”赵黍正色道：“赵某知晓，足下应是受他人所请，特来取赵某性命。”
“哦？”邋遢男子坐直了身，气势隐含凌厉，然而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无论怎么看，都没法判断对方修为境界。
修仙之人吐纳炼气、施术行法时，气机流布在外，总归有迹可循，大致能判断一二。可如果有意收敛藏伏，哪怕是英玄照景术也看不通透，起码赵黍现在还做不到洞观他人骨肉腑脏的程度。
因此赵黍提起十二分戒备，同时嘴上说道：“足下身负修为，有脱俗之功，何苦牵涉其中？”
“这话好像轮不到你来说老子吧？”邋遢男子言道：“你贞明侯热衷权势，不就是想要借朝廷权势来搜罗天材地宝，让你占尽仙家福缘么？”
“金鼎司非是为牟取私利而设。”赵黍确实不开心了，他能够忍受市井童谣对自己的讥讽，然而自己投入心血的事务，容不得他人这样污蔑。
赵黍周身五色光华流转，邋遢男子见状，两手撑住膝盖：“你要动手？”
“你我皆是修仙学道之人，能有如今成就都不容易，为了他人几句话就喊打喊杀，实属不必。”赵黍板着脸说：“足下若是就此退去，赵某可以当作今日无事发生。上一回试图刺杀赵某的妖邪，下场可不太好。”
“你让我走我就走，老子岂不成了小狗？”邋遢男子抬手一摊：“想我走也行，奉上一万两黄金，老子立刻就走。”
赵黍脸上没有半点笑容：“足下无心交结善缘，何必多言？”
“看来是免不了一战咯。”邋遢男子站起身来，伸了一个大大懒腰，遮住头脸的乱发间，隐约可见一对精光熠熠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赵黍：
“也别怪我看轻你，老子今天只出一剑。这一剑你要是接得住，就放你一条生路！”

第108章 一剑鸿雪印
既言出剑，想来面前这位邋遢男子乃是剑客之流，然而赵黍上下打量，都没发现对方携带剑器。
剑术作为术法的一门，大体分为两条脉络。一者近于武夫，持剑飞步、逞凶行暴，极具格杀斗战之威；一者采集五金精英, 炼成剑匕，有通灵具神之妙，可闻声自飞、往来千里，世人所言飞剑便大抵为此。
然而无论哪一种，皆是要对剑吐纳、锤炼体魄，最终将一身真气凝炼改易为剑气。
因此剑客气机显著, 容易辨识。像罗希贤与人斗法，赵黍隔着一座山头都能有所感应。
可是眼前这位邋遢男子, 只是缓缓抬起剑指，手无寸铁，身上也没有锋锐剑气发动的征兆。但他两眼望来，赵黍还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豪语落罢，周遭山林一时凝静，万籁俱寂。
赵黍不敢丝毫大意，他没有被动接招，而是主动扬手召出神虎真形。
但闻山中虎啸，穿林破空，铁铸黑虎卷起金风，所过之处草木皆摧。
虎啸生风，吹起邋遢男子蓬乱须发，清瘦面容不见惧色，也无狂热战意。肩头一动，剑指轻轻递出。
霎时间，大静化大动，宛如千山摇撼、万川激洪, 天地之间乍生剑气, 尽汇指尖。
磅礴剑气倾泻而出，神虎真形如陷波涛之中，转瞬沦没。目睹剑气袭来，赵黍心念瞬动，身上五华开张，袖里符咒飞出，瞬间展开一面铜墙铁壁。
然而剑气威不可当，符咒障壁被瞬间洞穿，后续五色光华流转不定，如封似闭，意图使剑气陷入泥泞。
可是剑气攻势不受丝毫遏制，轻而易举凿开五色光华，一举贯穿赵黍胸膛！
“代形解厄？”
邋遢男子低语一声，赵黍身形化作点点光毫消散。本体借隐沦幻术藏身，快如离弦之箭，直冲下山。
然而剑气并无丝毫迟缓，势比飞瀑、威胜山崩，追袭赵黍而去。
剑气浩荡，所过之处却是草木无伤、土石无痕，宛如天籁风涛，无孔不入，避无可避，只能坦然承受。
赵黍奋力提纵，身形沿地飞掠，手中青玄笔勾勒虚点，激起地面土煞，化作重重迟滞，意图阻碍剑气威势。
“开什么玩笑？那帮地方豪强从哪里请来这位高手？！”
赵黍疾速遁逃，脑海中的思绪一刻不停。按说他如今也是凝就玄珠的修士，算得上华胥国内有数的高手，哪怕不是以杀伐之威闻名于世的人物，也绝非等闲之辈。
而且赵黍术法手段繁多，更兼巧智诡谋，刺杀之举一击不成，只会让赵黍遁逃脱身。
何况此地距离东胜都并不遥远，斗法声势一大，定然引来都中高手能人。积宝阁刺杀一案在前，稍微懂些事理的杀手刺客都不会在东胜都附近出手。
只是赵黍想破天都没料到，这位邋遢男子的修为法力远远超出自己预料，其剑气锋芒锐不可当，罗希贤与他相比真可谓是腐草荧光！
尤其是邋遢男子出剑之前毫无征兆，仿佛天地俱寂的玄妙境界，让赵黍不由自主地想起梁韬，难不成这邋遢男子也是近于仙道的高人吗？
哪来的豪强巨户、绿林贼寇能够请动这种高人来对付自己？恐怕万两黄金也难动其心！
赵黍竭尽全力逃窜，转眼冲出山林。然而剑气追袭不止，将拦阻术法统统破除，从磅礴大潮汇作一点锋芒，直抵赵黍身前。
再难逃避，赵黍催动腕上契命环，由地脉根砥凝炼无数岁月的清气，豪光大作，护住赵黍周身。
剑气锋芒不止，逼至心口寸许之外，赵黍借势急退，好似蛮牛牵犁，在山下稻田拉出一道沟壑，激起水花尘土。
足足退了百丈有余，剑气威势这才缓下，赵黍满身泥泞，体内真气激荡未休，全身筋骨震颤酸软，勉强站在原地，喘息不止。
艰难抬眼，就见那名邋遢男子抬脚迈步，动作不快，身形几闪便来到赵黍面前。
“手段不少，可惜有用的不多。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怕死，就知道逃跑。”邋遢男子抓了抓头上乱发：“也罢，一剑就一剑，老子说话算话。”
赵黍调匀体内气机，开口问道：“足下究竟是谁？”
“坐看风雷激，回首鸿雪迹。云水不记年，沧浪无所忆！”
邋遢男子潇洒转身，虽是麻衣芒鞋、须发蓬乱，却难掩一派超尘意气。
赵黍望着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不可置信地喃喃低语：“鸿雪客？莫非他是鸿雪客？！”
……
邋遢男子随心而行，在路人看来，他就像是落魄穷汉，来到大江南岸，遥望烟波浩瀚，低吟哼唱。
就见江中莫名大潮涌动，有一人紫袍玉冠，立身潮头，正是梁韬本尊，闻听清朗之声遥遥传来：
“鸿雪道友，别来无恙否？”
被道破身份的邋遢男子似有几分不耐：“得了吧，摆什么臭架子？要走路就走路，要坐船就坐船，搞这一套，你是怕晕船还是还是咋的？”
潮头上的梁韬脸色怔住，随后按落潮头，身形飘然来到江岸。
“我方才感应到东胜都郊外有剑气激荡，心知定然是有不凡之辈来访。”梁韬负手笑道：“果不其然，瀛洲会盛事将近，鸿雪道友如期而至。”
“你们年年来找，老子都快被烦死了。”鸿雪客满脸嫌弃地摆手：“我当初也是手贱，好端端的，干嘛把古仙设下的结界给砍了？”
梁韬则说：“鸿雪道友何故如此？我辈一言一行皆备玄妙，上契天心、下应地数，瀛洲岛结界被道友所破，也合该此处福地现世。”
“哎呀！”鸿雪客怪叫一声，赶忙蹲到江边，掬水洗耳，边洗边说：“不行，老子听不得这些话，什么狗屁天心地数，老子没见过那些玩意儿！”
梁韬眼角收紧，却还是保持微笑：“鸿雪道友倒是一如既往风趣幽默。”
“得了吧，废话一大堆。”鸿雪客蹲在江边抠耳朵：“你梁国师亲自找来，肯定有事要说。趁老子眼下心情还行，赶紧说！”
梁韬略显严肃地问道：“鸿雪道友方才出剑是为何故？难不成是遇见妖邪了？”
“装，继续装。”鸿雪客说：“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莫非鸿雪道友看中赵黍，有心传他剑术？”梁韬问道。
“剑术？他学不了。”鸿雪客摇头：“赵黍这家伙根基已成，而且无半点迎难而上的嶙峋剑骨，只有满肚子诡诈心思。跟你一样，在东胜都这个粪坑泡久了，臭不可闻，不堪造化。”
梁韬倒没有将鸿雪客这话放在心上，他知晓这位东海剑仙性情乖僻，毫无半点风雅威仪，仅有的那点仙家气象也只在他出剑时能略窥一二。
鸿雪客过去曾在昆仑洲游历行走，梁韬曾猜测他应该打算寻找亲传弟子。
只可惜鸿雪客乖戾孤僻，而且眼光极高，别人稍有不如意，他便断然舍弃，根本不肯花心思去调教点拨。
即便是修仙有成，也不代表擅长传法授徒。鸿雪客自己境界极高，斩龙一役更是奠定其“昆仑剑术第一人”的声望，奈何根本没有人能够承继他的仙家剑术。
这么多年下来，鸿雪客入世行走的日子越发稀疏，传剑授法之念估计渐渐淡了。不过他会找上赵黍，还是让梁韬心生疑窦。
“赵黍虽无剑心剑骨，但是在科仪法事一途颇有造诣。”梁韬笑道：“此外，他也擅长将法物丹符用于凡常之事。”
“你那档子事憋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解决办法了？”鸿雪客问。
梁韬自信点头：“赵黍是天夏朝赞礼官的后人，并且得了真传。若要开创人间道国，少不得科仪法事之助。”
鸿雪客沉默一阵，站起身来，两手伸到腰间摸索。梁韬见他如此，不由得询问：“道友在做什么？”
“我要拉屎！”梁韬直愣愣地说：“你浑身上下臭气熏天，老子受不了，拉泡屎冲冲味儿！”
梁韬耐性再好，也受不了鸿雪客如此举动，皱眉道：“你好歹已经成就仙道，为何就没有半点仙家威仪？偏要这副作态？”
“威仪个屁！”鸿雪客提着裤腰带：“那玩意儿顶屁用？能当饭吃吗？除了吓唬人还能干啥？能被你吓住了，有没有威仪都一样；不会被你吓住的，反倒嫌你装腔作势。你好歹也是国师，连这点屁事都不懂？”
梁韬则言道：“仙家威仪不是装出来的，我并非山野散修，若无威仪，如何慑服妖邪凶祟、异国强敌？”
“你太贪心了。”鸿雪客翻了个白眼：“以你的修为，早就能成仙了，功行圆满，没必要强求那些不可为之事。过犹不及，小心把过去那点积累全都挥霍掉！”
“尚无作为，焉知是不可为之事？”梁韬言道：“人间道国并非朝夕之功，赵黍布下科仪法事之后，我大可花费长久岁月慢慢布局。”
“你有这耐心，别人可未必有。”鸿雪客说。
梁韬放声笑道：“他们要是按捺不住，大可以动手显露真章啊！”
“我看你是闲的。”鸿雪客提醒道：“不过我奉劝你一句，赵黍似乎有几分难测仙缘，恐怕早就有人在他身上布局落子。”
梁韬眉头一皱，心中默自推演，片刻后说道：“奇怪，张端景应该没有这等境界。”
鸿雪客扣着鼻孔说：“别算了，既然是仙家，不受气数命理拘束，天机难测，算了也是白算。”
梁韬则说：“这种话偏偏无知小儿还行，你当我全然不解其理么？仙家若是不涉尘世，自然无可测算，但主动插足入局，终究有所作为。凡有所为，必生余气。你能看出赵黍身怀仙缘，便是此理！”
“啊对对对，你啥都懂，你最厉害！”鸿雪客满脸反感。
“你虽成仙，却没有飞升洞天，想来便是宁可滞留尘世，也不想寄人篱下。”梁韬言道：“不过我奉劝你一句，造化之功非是孤悬海外便能参悟透彻。我要开创人间道国，便是为日后修悟做好铺垫。来日飞升，便直登高真上仙位业。”
“所谓洞天，也不过是给自己搭一座大房子罢了。”鸿雪客不屑道：“老子才懒得当什么土财主，天外有天，我打算看看天外风光。”
“天外风光未必有多好看，你要好自为之。”梁韬言道。
“老子果然还是跟你相处不来。”鸿雪客极为嫌弃地打摆子：“不止是你，什么张端景、朱紫夫人，你们一个个都是汲汲营营，满肚子蝇营狗苟，全都跟畜生一样，往食槽伸长脖子，还要拼命将别人挤出去。搞得这年头已经没有几个人专心仙道，这世道真是烂透了！”
“你厌弃如今这个世道，可是又做了什么？”梁韬面无表情地说：“故作荒诞之态，讥讽世情俗理，结果又有何用？说到底，你还是爱惜羽毛，事到临头怕脏了手，不想污了名声，担心承负过重。”
鸿雪客冷笑，难得正色道：“梁韬，你可知为何天上仙家都冷眼旁观？”
梁韬扭头望向对方，神态骤然一变：“你真的以为他们是在冷眼旁观么？鸿雪客，你可不要太天真了，若论对仙家的了解，你未必有我深刻！”
鸿雪客眼中剑意涌动，似乎要剖开梁韬皮肉，看清内在：“原来如此，难怪你灭了这么多门派，居然没有惹来半点诛罚。”
“帝下都一役，是你亲手斩杀玄矩，应该能猜出他的来历。”梁韬言道：“谪落尘世的仙家，哪怕没有仙家法力，也绝非等闲之辈，何况那条孽龙原本就是他在天上的坐骑。当年各路人马为了斩此孽龙，花了多少心思？可惜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不知道，天上仙家不过是拿这尘世当棋盘，而我不打算只做棋子。”
“人间道国，是你为求翻身做主所布之局？”鸿雪客笑道：“只是你看重的赵黍，恐怕已经成为其他仙家手中棋子，说不定就是坏你布局的关键一手。”
梁韬神态略显凝重，思考片刻，眉头又舒展开来：“如此也好，要是只有我一人落子，这局岂不是显得太无聊？诸天群仙若是有心，尽情落子对弈便是！”

第109章 非凡弃俗务
时近夏至，蓬玄湖潮浪涌动，龙藏浦上也是波涛浩荡，寻常舟楫难行。
凡夫俗子大多不知，此乃瀛洲岛琅玕神柯十二年一度的结果之期，每逢这种时候，瀛洲岛地脉舒张、清气升扬, 正是炼气修真的绝佳机缘，也是华胥国召开瀛洲会的日子。
每逢这种时候，华胥国各家馆廨首座及其杰出子弟将齐聚一堂，或演术法、或论道玄，既有一较高低的用意，也是彼此交流印证、结交善缘的场合。
此时就见赵黍足踏波涛，身形随湖水潮浪高低起伏, 衣袂轻扬、绶带翻飞, 并无半点濡湿, 气度风仪不似凡人。
与先前乘船渡过蓬玄湖不同，瀛洲会期间，修士若要登岛赴会，必须要各显神通，或凌波踏浪，或腾翔御空，这就是为赴会各方所设门槛。
“古来有志长生之士，无论是为了采芝草而炼大丹，还是访仙真而求妙法，就免不了研习登涉山川之术。”赵黍感慨道：“山川险阻，此等艰难正是考验我辈求道之心、求仙之志，若是松懈畏惧，迟疑不进，恐错失仙缘，抱憾终身。”
赵黍正在那里装模作样，搬出一副高人前辈的仪态，后面就传来声音：
“学长稍慢一些, 等等我们！”
转身回头, 就见五名怀英馆年轻修士掐诀而行，手上脚下灵光荡漾，然而他们站在浪涛不止的水面上，一个个好似脚踩独木，身形摇晃，只能勉强维持术法生效。
“平时不努力，现在知道叫苦了？”赵黍神态严肃，模仿张端景的语气：“逐浪凌波术不是简单以内气役使外气，而是借波涛之势推动身形。若是术法根基精纯，面对洪波大潮也能如履平地。结果你们一个个摇摇欲坠，一看就是欠缺磨练。”
那些年轻馆廨生不敢应声接话，旁边石火光随波起伏，低声道：“你也不要太苛责他们了，平常渡江涉水也有舟楫便利，哪怕身处人烟罕至之地，也是借助符咒护持，不必分心感应脚下波涛。”
赵黍叹气：“瀛洲会可不是怀英馆里每个月的术法考校，各家馆廨的较量，从登岛这一关就开始了。能来参加瀛洲会的馆廨修士，谁会缺少符咒法宝？可这绝非瀛洲会精义所在！”
石火光暗暗点头，但是有馆廨生暗怀不忿，反驳道：“学长，您修为高超，又深得国主器重，这回肯定早早预定下一枚神柯仙果。我们几个就是来做陪衬的，自然不懂什么精义。”
赵黍眼角一跳：“你们如果以为瀛洲会就是好勇斗狠、比拼术法的场合，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此仙家福地，你我一言一行不仅被各家尊长看在眼里，说不定还有世外仙真留意。神柯仙果更不是靠强力夺取，否则的话，哪里轮得到我们怀英馆？”
几名馆廨生无言以对，赵黍见状心下叹气，他忽然有些理解灵箫对自己的不满了。
明明自己用心指点，恨不得把诸般精妙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授予人，结果对方就是没能领会，恨不得将他们脑壳掀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浆糊。
先前赵黍的一番话，惹恼了灵箫，使得她深藏不出，过去几个月一言不发。如今回想，赵黍在灵箫看来，估计也是悟性短浅、顽固难改吧。
赵黍在这里沉思，半空中忽然有大风吹荡。抬头望去，便见七名修士联袂结阵、御风飞驰，见他们一身淡青，袖如羽翼，显然就是飞廉馆修士。
“咦？赵符吏？”为首修士顿住身形，凌空而立，他目光扫见赵黍腰间黑文黄绶，带着身后馆廨生缓缓落下，拱手道：“或许我该叫你一声贞明侯？”
“弋江子？”赵黍认出来者，此人也曾参与星落郡剿匪，而且就是被赵黍劈头盖脸大骂一通的飞廉馆修士。
“正是在下。”弋江子抬手扬袖：“去年匆匆拜别，还有不少话想要跟贞明侯说，不曾想在此地再会。”
赵黍干咳两声：“瀛洲会上，没有贞明侯，你我以道友相称便是。”
“哈哈，如此也好！”弋江子仰头发笑。
“道友是代表飞廉馆参加瀛洲会？”赵黍问。
弋江子回答：“不错，去年被赵道友教训一番，然后在战场上经历过厮杀，方知自己有诸多不足。战事结束后回馆廨闭关大半年，修为稍有精进，想来还要多谢赵道友。”
这下反倒让赵黍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当初在星落郡，与其他馆廨的修士同道相处得并不好。但没想到这位弋江子经历一遭，非但没有纠结过往恩怨，而且进境不少。
“道友如此豁达，却是让我羞愧了。”赵黍无奈苦笑。
弋江子则说：“当初参与星落郡剿匪的各家馆廨修士，便数你们怀英馆成就最高。罗公子如今主政一方，而赵道友出任金鼎司执事，我虽在山中清修，却也得知赵道友获封贞明侯，在东胜都朝堂混得风生水起！”
赵黍摇头摆手：“都是虚名罢了，我如今俗务缠身，都中尽是各种利害算计，我反倒羡慕道友能在山中清修。”
弋江子振袖道：“山中苦寒，寂寥空虚，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难处。”
“对啊，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赵黍肩头一松，星落郡的那场杀伐，确实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
此时又见南方半空隐约有霞光绵延，铺出一条光道，四五名窈窕女修，披帛飘飞，宛如玉女下凡，翩然而至。
“是明霞馆的道友。”弋江子见那些明霞馆修士并未停留，朝着瀛洲岛方向径直飞去，于是拱手说：“赵道友，我等也先走一步！”
“道友请便，我等随后便至。”赵黍望着飞廉馆修士再度结阵，驾起风涛飞腾而起。
“果然能飞就是方便啊。”等人家飞远之后，赵黍感叹一句，回头就见那几位馆廨生仍然在勉力维持，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扣指掐诀、布气于水，使得周围一片水面坚如平地，让众人能够站稳，得以喘息片刻。
“学长有这等妙法，为何不早用？”有年轻的馆廨生问道。
赵黍摇头：“如果我包揽所有难事，那你们又要如何历练？”
“别的馆廨都是飞渡瀛洲，只有我们是靠两条腿走。”另外有人埋怨道：“就我们这点本事，到了瀛洲会也是出丑。”
“飞廉馆擅长御风、明霞馆精通餐霞，而且结阵施法、别具玄妙，这是他们的各自传承。”赵黍说：“你们不必羡慕，人家付出的艰苦你们也不清楚，倒不如自己勤加用功，别成天想着与别人攀比。”
“学长您都是贞明侯了，当然不用跟别人比。”有人低声嘀咕。
这话一出，连石火光也忍不住了，他正要说话，赵黍打断道：“首座安排你们几个参加瀛洲会，就是见你们天资尚可，如今仙缘良机在前，你们可不要浪费了。”
几名馆廨生随口应是，却没有半点热情。
“你们有怨言？”赵黍察觉异样。
有馆廨生言道：“赵学长，我们大家在馆廨里看得分明，首座对你太偏心了。你占尽好处，还不准大家说两句吗？怀英馆搞得就像你们师徒两人的私产一样。”
赵黍皱眉言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几时将怀英馆当成私产了？”
“赵学长在东胜都自然是不知晓的。”年轻馆廨生说：“馆廨中的学长有大半去了金鼎司，成了你的手下，馆内授学也都变成以符兵祭造为主，甚至以功课考校的名义，强行摊派符兵祭造。”
最初关于符兵一事，赵黍就是打算将其当成考校功课，好让怀英馆独占符兵祭造所获利益。即便如今朝廷设立金鼎司，内中也不止怀英馆一家修士。但符兵祭造一事，几乎还是以怀英馆为主，有所摊派也不足为奇。
“如今朝廷设立新军，正需配备大量符兵。”赵黍解释说：“金鼎司人手不足，让馆廨内的诸位协助，也是没有办法，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见对方不答话，赵黍追问：“你们似乎有别的想法？此地没有旁人，你们直说就是了，我不会追究。”
有馆廨生鼓起勇气说：“赵学长，我们来怀英馆，可不是为了当苦力的。自古以来，修仙学道之人，哪里会有成天给凡夫俗子打造军器兵甲的？劳作功课偶尔为之便是，怎么轮到我们，一天到晚都是这等下贱的匠作事？”
“下贱？”赵黍难掩怒意：“你们是这么看的？”
那些年轻馆廨生脑袋一缩，赵黍收敛怒意：“符兵是为了让普通将士面对敌方修士术者，能有一战之力。如若不然，就只能由我们亲自应付。
你们几个没见识过五国大战，星落郡剿匪也不曾亲历，不知战场凶险。真到了战场之上，你们这点修为法力，连求个自保都难！
符兵祭造，一来让将士得益，二来能置身后方、远离战场，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非要让世人供养，自己却什么都不做吗？”
几名馆廨生没有应声，彼此对视几眼，显然都心怀不满。赵黍只好摆出长辈派头：“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我们只是觉得，凭什么唯独我们怀英馆要这么累，将各种繁难琐事大包大揽，其他馆廨却能够安享逍遥？”有人目光躲闪：“之前有几名在金鼎司办事的学长回到馆廨，也是抱怨不止。”
“抱怨什么？”赵黍闭上眼问。
“他们说赵学长你在金鼎司独断专行，凡事只跟身边几个亲信商量，各种法物符咒的公务安排下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年轻馆廨生言道：“他们说来了东胜都几个月，成天对着丹炉符咒，修为法力别说精进，甚至有退堕之虞。”
赵黍闻听此言，原本心中几分怒意也没处发作，他扭头望向石火光，问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石火光支吾一阵，最后才说：“你也是一心为朝廷效力，稍微有些苛刻，想来大家也能领会你的心意。”
“其他馆廨也是朝廷所设，怎么不让他们多效力？”有馆廨生抢话道：“而且我们修士难道不该以求取长生仙道为本么？为何变成奴婢一般，要给那些凡夫俗子效力？”
“这些话，是谁教你们的？”赵黍盯着那几位馆廨生，神态严肃。
“没有谁教！”那些馆廨生你一言我一语：“馆廨中不少人积怨已久，大家不敢对首座说，难道赵学长也不准我们申辩一二吗？”
赵黍忽然生出一丝无力之感，他没想到怀英馆中也会滋生出这种厌弃俗务的潮流，而且看这架势，附和之人不是一个两个。
如今赵黍也能看出，华胥国设立馆廨，本意就不是供养出一批不营俗务的清修之士，而恰恰是要栽培为国效力的术法之士。
毫无意外，赵黍就是此间典型，由他这样的人出任金鼎司执事再适合不过。
然而华胥国馆廨之制仍然保有修仙学道的根基，玄门仙道本就是鄙远俗务、渐稀尘事，这确实跟馆廨之制追求有为有用之学大相径庭。
现在更糟糕的是，馆廨后学尚未真正透彻仙道精义，便有弃舍俗务之念，甚至自视高人一等。这种心境作态，令赵黍不由得想起梁朔此人。
从这几名年轻修士的言行来看，赵黍隐约猜出，老师张端景这段日子肯定不在馆廨之中。
若是有张端景检束言行和考校修炼功课，不可能对这些状况毫无察觉，也一定会做出恰当因应，而不会放任这种言行。
人要时刻自我约束很难，但是要自我放纵却很轻易。尤其是没有尊长严格管教之下，不是谁都能自觉勤修。
显然，哪怕是张端景主持的怀英馆也无法回避这种状况。而且现在这些馆廨生还拿赵黍苛求甚多作为理由，让人无从辩解。
“瀛洲会近在眼前，眼下各方高人齐聚一堂，你们不要提这些事了，我事后会与首座相商。”赵黍无奈叹气，只能暂时将事情压下去。

第110章 彪将扬血戟
再度踏足瀛洲岛，放眼所见，琅玕神柯大放光芒，点点玉辉在半空中交织成朦胧的仙家景象，隐约可见宫阙楼台次第罗列，芝兰玉树遍生峭峻，云岚雾霭出入峥嵘。更有古仙击筑、羽人发啸, 似有仙音自高天传落，只可惜耳力再好也听不真切。
瀛洲岛乃是古代仙家飞升之地，长久以来被仙家法力掩藏，直到鸿雪客行走昆仑洲东土，寻访仙迹，一剑破去福地结界，使其呈现世人眼前。
按说瀛洲岛并无主人，鸿雪客既然能发现此地，大可在这座福地开凿洞府。
不过鸿雪客没有在瀛洲岛长留, 而是将此地托付给华胥国君主。彼时华胥国馆廨之制正值草创，以这么一处仙家福地相赠，华胥国先君对鸿雪客感激崇敬可想而知。
偏偏鸿雪客不像后来的国师梁韬，他一贯不介入华胥国朝政。而无论华胥国朝堂如何更迭，历代国主都对鸿雪客抱持敬意，每年都会遣人远赴海上，给鸿雪客送去厚礼。
至于说历代国主此举是否有别的用意，谁也只能心下揣测，难以明言。
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放眼所见，自琅玕神柯散发而出的清气，在半空中不止结成仙家景物，还有一些仙灵隐现出没，它们尚无实际形体，好似一道道玄奥符篆漂浮空中, 宛如游鱼。
作为亲眼见证过铁公飞升的人, 赵黍并未像其他晚辈后学那样失态惊喜。如今岛上聚集了各家馆廨修士, 还有十几位来自东海的炼气士, 以及一些与华胥国朝廷交好的江湖散修。
华胥国位于昆仑洲东土，山川灵秀，自古以来不乏修仙之士。尽管天夏末年大乱滔天，波及红尘内外，加上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制，崇玄馆因此借势攻掠宗门、夺占道场福地，可仍有不少修仙之士行走江湖。
这些江湖散修未必有固定的宗门道场，但其中偶尔也会有修为高深、术法精湛之辈。
不过就赵黍所知，这些江湖散修私下里大多是接受华胥国王公贵胄的供奉，他们不光是用来妆点门面，也是暗中庇护朝中卿贵，以此防备崇玄馆。
只是在赵黍眼中，这些江湖散修在梁国师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其中比较厉害的几位，赵黍心下揣测，估计也就跟杨柳君不相上下。
倒不如说，杨柳君如果不是出身赤云都，以他的修为法力和用兵谋略，授法将之位也是绰绰有余的。华胥国把赤云都逼反，可算得上大为失策。
至于那些来自东海的炼气士，则更显超然傲物。他们大多是祖上为了逃避昆仑洲战乱，远赴海外占据岛屿、开宗立派。有的甚至将海外番邦收为附庸，有不少番邦土人将他们视为神明。
赵黍猜测，也许梁国师就是看到这帮东海炼气士，所以萌生人间道国的设想。
不过相比起东海炼气士，占了几座岛屿、统治一伙番邦土人，梁国师目光更为长远，不止要将华胥国化为人间道国，就连整个昆仑洲都意图收入囊中。
环顾一圈，几乎各家馆廨都派人来了，即便在星落郡遭受重创的降真馆也有四五人，唯独崇玄馆迟迟未到。
正当岛上众人议论纷纷之际，远处传来金戈马嘶之声，仿佛有大军掩杀而至，沛然真气在云端激荡，一队天兵羽骑在前头开路，声势浩大。
“又是这套。”赵黍见状不免摇头，拿法箓将吏显弄排场，就是崇玄馆一如既往的作态。
上一个这么搞的梁朔，已经死在了星落郡，哪怕这不是他的死因，只是没想到崇玄馆这帮人好像完全没吃到教训。
但这一回情况稍有不同，天兵羽骑之后，是一名身姿昂藏的男子，他手提血色长戟，胯下骑着一头异兽，状如猛虎、肋生双翼，头顶两根黑角，吼声如雷。
男子一按异兽脑袋，在天兵羽骑的拱卫下，风驰电掣般来到瀛洲岛，在他身后还有八位崇玄馆修士，虽然身穿法服，但身形莫不是高大雄健，与梁朔的阴柔姣好截然不同。
持戟男子翻身落地，那头如虎异兽不安躁动，低咆几声，他抬手一拳，直接将异兽脑袋锤打入地。
“听话！别给我丢脸！”持戟男子沉声喝道，然后从腰间取出几枚丹药，塞进异兽口中，如此恩威并施一番，才让这头凶恶异兽平静下来。
“怎么是他？”现场有别人低声惊呼。
“你认识此人？崇玄馆为何派来这么一位蛮勇武夫？”
“手提血戟，胯下凶兽穷奇，他是梁骁！”
“拒洪关三彪之一？此人不在边关镇守，跑来瀛洲会作甚？”
“想来是梁国师要挽回颜面吧。这两年崇玄馆屡屡受挫，先是梁朔为首一众梁氏子弟死在星落郡，鸠江郑氏又被扳倒。你看，这回怀英馆带头的，不正是那位贞明侯赵黍么？”
赵黍望向那名持戟男子，对方像是逗弄狸猫一般，抬手抓挠那凶猛异兽的下巴，不曾想这号称上古风裔的凶兽穷奇，在梁骁面前也会如此温顺，发出舒坦的呼噜声。
可再怎么说，这也是来历不凡的凶兽，它感应到赵黍目光，立刻警惕起来，后背拱起，一对漆黑羽翼大张，扇动狂风沿地席卷，吹得周围众人衣袍翻飞。
在场都是修炼有成之辈，自然不会被狂风吹倒，可是面对能够轻易鼓动狂风的凶兽，还是免不得暗自惊异。
“坐下！”
就听那梁骁暴喝一声，抬手抓住凶兽穷奇的下巴，猛地一拽。那头凶兽整个跌倒在地，甚至砸碎了一块大石。
“真是养不熟的畜生！”梁骁朝着穷奇教训道：“明明已经知晓人事，却还要顺着过去那点山野兽性。我顶着将军责怪，把你带来瀛洲会，就是希望你能沾点仙缘，结果你却给我频频出丑！”
那穷奇外貌狰狞凶恶，此刻却低垂着大脑袋，呜咽低鸣，这让围观众人大感佩服。
梁骁把穷奇教训一通，转身环顾，桀骜之态表露无遗。此人不像梁朔那样英姿俊逸、貌若好女，额角唇边都带有浅浅伤疤，一看就是久经杀伐沙场悍将。
华胥国拒洪关乃是抵御有熊国的前线关隘，即便五国首阳弭兵，可各方暗地里互派侦骑斥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所以拒洪关一带历来杀伐不止，也是谋求军功的好去处。
只是拒洪关守将乃是梁国师族弟、华胥国骠骑将军梁韬，将校军吏几乎全是亲信子弟，朝廷难以插足干预。就连梁豹手下的修士术者，也都是崇玄馆出身。
“你就是赵黍？”
梁骁手持血戟，迈步来到赵黍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鼻子出气道：“听说你击杀了一伙九黎国探子？”
“是。”赵黍直言道：“不过那伙探子意图行刺我在前，也怪不得我出手。”
“什么怪不怪？别说他们意图行刺，这帮九黎蛮子活着就是罪过！”梁骁盯着赵黍：“但我原本以为，在金鼎司干活的，都是一帮遇见厮杀就手忙脚乱的货色，没想到还有你这么一个人物。”
赵黍眯眼说：“梁道友为国守边，我自然是不能比的。”
“不，我倒是想跟你较量一番。”梁骁坦率言道：“原本我以为，这一次瀛洲会，怀英馆挑头之人是罗希贤，正打算见识一下他的剑术。没想到他居然去当什么郡守，真是荒废了那身剑术武艺！”
“可惜，我不通剑术武艺。”赵黍说。
“没所谓，符咒法宝、召遣兵马，随便你施展。”梁骁一顿血戟：“战场之上，哪里会固守一法？”
赵黍则说：“此地是瀛洲会，不是战场。”
梁骁撇嘴冷笑：“在我看来是一回事，瀛洲会说到底不就是一群人争那神柯仙果么？”
说这话时，梁骁举起血戟遥指琅玕神柯。长戟之上凶煞之气凝炼如锋，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才能染成一片血色不褪。
赵黍提醒道：“瀛洲盛会有仙灵隐现，只怕道友此等凶煞兵刃为仙家厌弃。”
“哦？就不知道天上那些仙家，看到尘世杀伐，作何想法？”梁骁扬戟一挥，赶走了几道仙灵符篆：“我在战场厮杀，从未指望过仙家庇护，靠得就是自己手中长戟。即便是法箓兵马，若不能助我等杀敌，跟荒坟游魂没有两样。”
梁骁的猖狂连赵黍也大感讶异，按说他能够召请法箓兵马，应该也算修仙之士，不该如此厌弃仙家。或许是因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让他对于世外仙家失了尊崇敬仰之心。
赵黍并非不能理解梁骁这种心思，即便赵黍见识过灵箫、梁韬以及鸿雪客这些仙家人物，对他们的超然境界十分敬重，可是回望尘世种种苦难，心中也免不了烦恼。
尤其是亲自经历过自己的无能为力，赵黍就越发不能理解，古往今来飞升得道的仙家，为何会坐视人世间这诸般苦难而无所作为？
“我听说你在金鼎司，专为祭造符兵？”梁骁一顿血戟，语气中怀有几分敌意。
“我不过是为国家效力。”赵黍回答说。
梁骁直言：“区区符兵，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此等军器，到了战场之上又有多少用处？恐怕祭造符兵是假，借机敛财是真！”
赵黍自从来到东胜都在金鼎司办事，就没少听到他人的污蔑诽谤。金鼎司为了祭造法物、炼制丹药，每日消耗的灵材珍宝极多，与之关联的金帛往来自然也少不了。
但这些属于安阳侯的分内之事，赵黍不在其位也不好多加干涉。
“梁道友，在下有事不明，还请你为我解惑。”赵黍没有当面驳斥对方，拱手问道：“拒洪关汇集我华胥国精兵悍将，请问当中能施术行法者有多少？”
“千之二三。”梁骁立刻就给出回答，显然对军中状况极为熟稔。
“试问拒洪关内外望楼箭塔是何人驻守放哨？侦骑斥候又是何人刺探敌情？面对有熊国兵马攻杀，除了施术行法，又是谁拒敌于国门之外？”赵黍连问几句。
这回轮到梁骁沉默了，他瞧了赵黍一眼，言道：“你是想说，我们能够守住拒洪关，并非因为骠骑将军用兵如神，而是因为那些凡人将士？”
赵黍望向不远处舔舐毛发的凶兽：“如此天生灵瑞，不知拒洪关能有几头？”
“一头。”梁骁立刻反应过来：“我劝你嘴巴放干净一些，哪怕是凶兽穷奇，也不足以跟骠骑将军相提并论。”
“用兵如神，也要有兵可用。”赵黍把话题拉回去：“若是能得符兵符甲之助，哨探遭围或许能多坚持一阵，侦骑遇敌或许能把军情传出。世事向来积少成多，既然骠骑将军用兵如何，多添符兵符甲之助，并不会减损其武功威名。”
“好一张利嘴！”梁骁冷哼一声：“可惜，金鼎司的符兵，并无一件送往拒洪关。此等用心，可谓阴毒！”
赵黍当然清楚，朝廷设立金鼎司乃是与新军匹配对应，符兵符甲必然是优先配发给新军将士。而拒洪关为永嘉梁氏把持，朝廷自然不打算放任符兵符甲流入拒洪关。
“梁道友问错人了。”赵黍说：“在下只是负责祭造符兵，具体如何调度，朝廷自有公断，非我之责。”
“说得冠冕堂皇，不过就是为了推诿搪塞！”梁骁擎起血色长戟，指向赵黍：“你既然口口声声是为国家效力，那就别缩在东胜都享福了。随我至拒洪关，为守国将士祭造符兵符甲，岂不是更妙？”
听闻此言，赵黍可以笃定，这位一心要来找自己麻烦的梁骁，并不清楚梁韬的用意。他赵黍都被梁国师拉上贼船了，为新军祭造符兵符甲又算的了什么？
“不说话？是无话可说了？”梁骁嚣狂霸道，血戟直接抵到赵黍脖颈：“我在拒洪关便听闻，你在国主面前大进谗言，害得鸠江郑氏再无立足之地。
我平生最恨你们这等搬弄唇舌的诡诈之辈，先前还以为是谣言风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就不知你的舌头，能不能挡住血戟锋芒！”

第111章 酬仙奉玉醴
赵黍面对梁骁露骨敌意，仍然镇定自若，暗中提运真气、扣指掐诀。
“如果梁道友一心要在瀛洲会这等仙家盛事上兴起刀兵，赵某大可奉陪。”
此言一出，梁骁眉头轻抬，他身后凶兽穷奇好似也感受到主人战意，四足站起展翅咆哮, 瀛洲岛上顿时吼声回荡、神风激扬。
赵黍与梁骁都是华胥国当代青年才俊，而且在各自道路上也都有所成就，并非那等修为浅薄、事业未成的馆廨生，属于两家馆廨的中坚栋梁。
他们此刻针锋相对，在很多人的预料之中。怀英馆与崇玄馆历来不对付，这里面除了有怀英馆首座张端景与梁国师的诸多驳斥，也暗藏了国主利用怀英馆来平衡崇玄馆的用意。
尤其是赵黍近来地位的突飞猛进, 更让围观众人心生猜想，认定他赵黍就是国主特地栽培，用来对付崇玄馆的一柄利刃。
此间不少人对于赵黍和梁骁的交手心怀期待，也许并非出于支持哪一方，就是单纯看热闹不嫌事大。
形势一触即发之际，天上忽然传来钟磬之声，一道五色光华与一团紫气卷云迅猛落下，将赵黍与梁骁二人隔开。
光华卷云看似暗藏极大威力，但是在各自巧妙施为下，使得对峙二人不由自主地让步退却，化解了一场兵戎相见。
众人抬头，就见有两道身影凌空而立，正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与崇玄馆首座梁韬。
张端景负手肃容，梁韬昂首捻须，两位华胥国仙宿耆老对视不语, 没有赵黍与梁骁那样口舌争锋, 可方圆气息凝滞不动, 双方力量似乎都在无形中彼此拉锯抗衡。
在场修为稍高一些的人，都感觉到莫大危机正在酝酿。如果说赵黍与梁骁的交手是备受期待, 那张端景和梁韬的斗法, 则是在场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
梁韬自不必说，公认的华胥第一人，可张端景也绝非易于之辈。前来赴会的江湖散修中，就有人亲眼见识过，张端景曾经斩杀了一条来自江河上游的铁背鼍龙。
当时张端景摆下玉符锁龙阵，将那铁背鼍龙困在浅滩之中，与之激斗一昼夜。双方打得地动山摇，连十数里外的城廓人烟都能听见金铁碰撞之声。
要知道，这等成了气候的大妖巨祟，往往法力极为强悍，兴风作浪、摇撼山川不足为奇，它们光是存在本身就是堪比天灾。
而且此等大妖巨祟通达世情人事，一旦遇上强敌，照样会施展出趋避逃遁的伎俩。想要将这等大妖巨祟一口气彻底斩杀，不光是要高深法力，也提前做好各种布置。
因此修为境界越是高深，越不会轻易出手。尤其是术法之道讲究生克制化，谁也不清楚对方还藏有多少后手，那种自以为能靠着高深修为硬压对方的莽夫，徒留笑柄不说，也是自寻死路。
凝滞寂静的氛围，让围观众人都感觉难以喘息，眼下这情形宛如满地干柴，只要一点火星，便能点燃滔天烈焰。
两位高人斗法足以毁坏瀛洲岛这片仙家福地，搞不好连蓬玄湖和远处的东胜都皆要受到波及。
“梁翁、张公，如此仙家盛会，不必剑拔弩张。”
此时就见国主站在一艘飞舟之上，素服披发的朱紫夫人在其身后御使法宝，飘然来到瀛洲岛上，一同御空而至的，还有另外四家馆廨首座。
国主平淡一言，化解了紧张形势，岛上众人纷纷向国主行礼，连那些东海炼气士也都躬身揖拜。
“不必如此。瀛洲会乃是为诸公而设，礼数从简。朕一介凡夫俗子，也想藉此盛会，求取几分仙缘。”
国主没有穿御用的柘黄袍，而是一身青衫文士打扮，只在腰间悬了一条玄黑绶带，上面绣有日月星三光之纹。赵黍看得出来，这条绶带本身就是不凡之物，诸般术法恐怕都难以伤及国主之身。
至于国主自称凡俗，想来也是自谦之语。哪怕赵黍看不透国主修为，但他师从朱紫夫人，再差也该有几分法力在身。何况身为一国之君，定然不会缺少护身保命的御劫之宝。
瀛洲会不是朝堂议政，反倒更接近文人墨客赏玩山水风光、饮酒赋诗的雅集，众人各寻空处席地而坐。
就见朱紫夫人捧来一个酒壶，国主言道：“这一壶‘酬仙玉醴’，乃是上一次瀛洲会结束后酿制，封存宫中地窖多年，正待今日。”
朱紫夫人轻拂衣袖，无数蝴蝶随袖摆扬动飞出，绚烂多姿，宛如落英缤纷。
众人惊叹之际，各色蝴蝶变成浅口杯盏，飞到赴会众人面前悬停不坠。随之壶中酒水飞出，如道道丝线般，精确落入上百枚杯盏之中，没有半点飞溅泼洒。
即便在场修士大多听说过朱紫夫人乃是国主之师，但这位华胥国第一女修究竟有多大本事，却谈不上人尽皆知。
而且相比起梁国师威名煊赫，朱紫夫人低调得多，她极少亲自出手，也不会仗着自己与国主的关系，公然插手朝政。
哪怕是都中卿贵往来羽衣阁，更多是借朱紫夫人的门路探听消息，或者是一些不方便公开在朝堂说的话，要经由朱紫夫人传递给国主。
赵黍捧起面前杯盏，他能看出这件器皿并非实有，是以气机凝现变化而成。
倒不如说，依玄门仙道立论之基，万物莫不由气化成，就连洞天仙府，也是构气凝精而成。
炼气初有小成之辈，能够布气于物，使得布帛如铁。而到了赵黍这等凝就玄珠的修为，五行真气显露于外，能结成护体仙衣，水火刀兵难侵。
至于像张端景那种成就胎仙的高人，五气结华盖，足可笼罩峰峦山岳，也能以五气凝成云台，托体腾空，飞天遁地无所拘束。
而像朱紫夫人这样，以真气化成蝴蝶、又转而凝为杯盏，与实物无异，不光需要高深修为，更要精巧入微的术法技艺。
所谓点石成金的仙家传说，抛却外丹烧炼与惑人幻术，其实就是这等行布气机、凝构物象的本事。
或许对于得道仙家而言，洞天仙阙中的金砖玉柱，也无非是以真气凝构而成，如此会看透人世间财物聚散，也不足为奇了。
修为浅薄者，恐怕还看不出朱紫夫人这一手的高妙之处。而境界越是高深，对于朱紫夫人则越是心存敬重。起码赵黍很清楚，如今自己还远远做不到这一手。
赵黍趁机抬头偷瞧，他发现以分身赴会的梁韬表情略显凝重，估计朱紫夫人的本事比他预想更为高明？
不论梁韬对国主存有何种想法，朱紫夫人毋庸置疑会站在国主一方。
“这酬仙玉醴，首先要拜谢留下这片福地的仙家上真。”国主手捧一杯酒水，神态恭敬来到琅玕神柯前举杯奉上：“若无仙真垂慈，留下仙缘接引世人，我等凡夫俗子恐怕将蒙昧一生，浑浑噩噩、不得超脱。”
言罢，国主手中杯盏连同玉醴，化作一缕光华飘然消散。常人肉眼难察，赵黍却是看得分明，有一道符篆仙灵摄走玉醴酒气，转眼化为一名文士模样的仙吏，隐去形迹护持在国主身旁，并且与国主腰间绶带隐约共鸣。
赵黍心下讶异，国主显然是借琅玕神柯结果之时，瀛洲岛清气升扬，有天成仙灵孕育化生，国主以酬仙玉醴为引，将这天成仙灵收为自己的法箓将吏。
把山野精怪、古墓游魂、败军死将收为箓坛兵马，对于术法之士来说不足为奇。可这些兵马都难免沾染阴浊之气，行法之人若想对其驾驭得力，便要祭炼不辍、香火供奉，过程繁难。
而国主现在一杯玉醴，就能引得仙灵结形归附，此间意味足够让人仔细体悟了。
“第二杯要拜谢鸿雪客。”国主从朱紫夫人处接过另一杯玉醴，转身望向高处：“仙长上窥天道、下斩妖氛，流演凡尘、载度群生。断蓬玄之烟锁、破瀛洲之尘封。引仙缘接世，功德巍巍，岂是笔锋唇舌能形容哉？”
“陛下过誉了。”
国主话声刚落，自东方天际有剑气经天而至，裁云气、分浪涛，随剑气回旋集聚，一道身形浮现半空。
鸿雪客麻衣芒鞋如故，倒是邋遢须发稍加整理，潦草随意扎起发髻，露出一张清瘦间略带几分漠然的脸庞，步虚蹈空拾级而下。
亲眼见到鸿雪客，瀛洲岛那些晚辈修士身心同受震撼，除了是一窥东海剑仙真容，更是体会到弥天盖地的剑意，除了浩如渊海、深不可测，实在难有其他表述。
反倒是赵黍，虽说同样震惊，却也不至于完全失神。他终于能够确认，当初试图“刺杀”自己的那名邋遢男子，就是鸿雪客本人。
好似鬼使神差般，那次与鸿雪客的相见，赵黍没有跟任何人提及，甚至没有告知老师张端景。今日再见，赵黍能够感受到对方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直达心神深处的剑意，仍是那般避无可避。
鸿雪客缓步来到瀛洲岛上，国主立刻奉上酬仙玉醴：“仙长亲瀛洲会，让我这等粪土下民倍感荣幸。”
“陛下治国明德、仙缘有分，虽天道无亲，却福荫贤人。”鸿雪客拱手回礼：“我辈不过海外野老、卧枕荒丘，来日陛下名登仙籍，方证大道。”
国主答道：“我定当虔心奉道，不敢稍有疏忽。”
鸿雪客接过玉醴，微微颔首并未道谢，随后自顾自来到琅玕神柯之下，寻一空处撩袍盘坐而下，足见其人狂傲性情。
不过仔细一想，这位东海剑仙虽少涉尘俗，但是帝下都斩龙一役，奠定其昆仑洲剑术第一人的位份，他的到来显然盖住了梁国师的风头。
国主对鸿雪客如此礼遇，除了敬其仙家境界，估计也是存了借鸿雪客来牵制梁韬的想法。如果梁韬要行弑君篡逆之举，就不得不考虑如何应付鸿雪客。
只是赵黍不免在想，国主是否知晓梁韬那人间道国的谋划？如今连他的老师张端景都可能参与其中，就更别被“寄予厚望”的赵黍了。
梁韬挖墙脚的本事，也不比他的修为法力差多少。
“这第三杯，便是要谢前来赴会的诸公。”国主捧起第三杯酬仙玉醴，拱手环顾：“朕忝承君位，华胥国祚绵延至今，皆有赖诸位股肱臂膀。朕唯恐懈怠疏忽，有负诸位保镇家国，唯有日夜临深履薄，不敢稍有放纵，如此上不误天恩、下不失民心。”
张端景主动捧杯谢礼：“臣等山麋之性、野鹤之姿，本无用于国。今蒙陛下厚德，沐受隆恩，恐臣等愚拙昏昧，不堪大用。唯有剖心示诚、竭力报效，如此方不负君恩！”
这君臣对答，倒是相得益彰，其余众人也都纷纷躬身拜谢，只有国师梁韬身形笔直，不动不摇。
“瀛洲会上，所谈皆是方外之事，就不必搞这等俗世礼数了。”国主挥手示意：“朕不便多说，几位首座商议出一个章程来办便是。”
说完这话，国主去往琅玕神柯之下，朱紫夫人在旁陪同，还顺便扬袖变出一张软席给国主坐下。
“不知琅玕神柯上，结了多少枚仙果？”梁韬问道。
“梁首座何必明知故问？”张端景抬手遥指，神柯玉枝上有九枚仙果绽放光芒。
“九枚仙果，应该是瀛洲岛现世以来，结果最多的一次吧？”梁韬饶有兴致地计算道。
“琅玕神柯根系与东胜都地脉相连，华胥国兴衰祸福一目了然。”云珠馆首座白白胖胖，笑呵呵说：“如今挂果九枚，不正是说明我华胥国蒸蒸日上、昌明鼎盛么？”
“是极是极。”飞廉馆首座高瘦挺拔，点头赞道：“近古以来，昆仑洲兵燹不休，虽有首阳山五国弭兵，可另外四国亦是动荡不止、灾气上腾。
唯有我们华胥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业兴旺、仓廪充实。我前来东胜都路上，所见皆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清平景象，即便是天夏朝最鼎盛年岁，恐怕也有所不如啊。”

第112章 端正心如一
赵黍在下面端着杯盏，听到两位馆廨首座的话，心想莫非馆廨首座这个位置，比的是谁更能吹捧谄媚？连清平世道这种话也说得出来，那前两年星落郡打的都是啥？
而六位馆廨首座中，就数那位降真馆首座脸色最难看，星落郡剿匪战事中, 降真馆折损尤为严重。
馆廨地位不光是要看首座个人的修为法力，馆内修士更是重中之重。要是一家馆廨后继无人，缺乏能够承继术法精要的门人弟子，馆廨本身形同虚设。
至于说琅玕神柯与东胜都地脉相连这事，赵黍也是头回听闻，神柯仙果多寡与华胥国是否有关, 更不是赵黍所能揣测。
只不过九枚仙果这个数量就很微妙。九为数之极，并且处于一个成败关键的位置上。进一步则脱胎换骨, 产生前所未有的变化, 退一步很可能就是从此败落，急转直下。
总之无论变好变坏，都不会是什么能轻松渡过的关口。而那些百业兴旺、仓廪充实的话，估计是说田庄连绵阡陌的豪族大户吧？
赵黍心里嘀咕几句，他对于气运之学了解不多，或许可以找机会跟钦天台的辛台丞讨教一二？
梁韬没有在意旁人话语，言道：“神柯仙果并非寻常草木果实，乃是仙灵清气结成，要以炼化外丹之法服用，如今挂果虽多，却不能分切而食。”
“那就按照旧例，让各家馆廨弟子下场演练术法，胜者得之。”张端景说。
“张首座何必这么急？”梁韬把玩杯盏，玉醴酒水在他指间化作卷云之状：“难得一场仙家盛会, 如果只是打打杀杀, 难免空掷仙缘，也让晚辈后学沾染了好勇斗狠之念, 对他们日后精进并无益处。”
“梁首座意欲如何？”张端景问。
“演法切磋自是应当，但未必只能是两两相争。”梁韬抬手一指南方：“九黎国近日以来屡屡犯境，虽说尚未酿成大祸，但我等应当防范于未然。
馆廨修士为国效力，不可不通军务兵法，老夫有意设下一场兵法推演，有心军务兵法的晚辈后学可下场一试，无论成败，皆能有所收获。”
“兵法推演？”国主不禁问道：“莫非是如陆博、对弈那般？”
梁韬捻须道：“寻常对弈与战场不可同日而语，老夫数年前曾勘察华胥与九黎两国交界地理形势、气象物候、定居人烟，不妨就以此为局？”
言罢，梁韬并指虚划，同样是凝气成象，梁韬则是勾勒出一片起伏山川，宛如身居高空鸟瞰大地，两国交界那些雄山峻岭、陡峭峰峦，此刻居然像寻常衣物上的褶皱，呈现众人眼前。
如果说朱紫夫人变化杯盏、摄酒而出，展现出精细入微的术法造诣，梁韬这一手则恢弘大气，颇有以世间为棋局的仙家气象。
能够这样清楚无碍的洞照山川，赵黍惊叹之余，却发现自己也有过类似经历。
当初在星落郡时，赵黍出摄神魂拜会铁公，曾经短暂窥见过山脉走势，也仿佛是从高空俯瞰大地。
如今回想，赵黍当初试图感召一方地真，神气无意间勾连山川地脉，脑海中能浮现山脉走势不足为奇。想来梁国师也是采取了类似的办法。
而梁韬所谓勘察两国交界山川地形，恐怕不是为了搞什么兵法推演，其目的仍然是为了人间道国的科仪法事做准备。
不过梁韬此言一出，倒是引得在场众人表情不一。这次瀛洲会，崇玄馆带头之人并非寻常子弟，而是在拒洪关驻守多年的梁骁。
且不说斗法比武，在场晚辈后学几乎无一人是他梁骁对手，若要较量用兵之道，这帮在馆廨里研习术法的修士哪里比得过这么一位沙场猛将？岂不是保证让梁骁胜券在握么？
“梁首座，此举恐怕不妥。”
明霞馆首座是一位手挽拂尘、眉目如画的女冠，她语气浅淡：“我明霞馆弟子极少涉足沙场杀伐，你设下此局，还有何人能够与贵馆高足一论高低。”
梁韬毫无礼让之意：“前年星落郡匪患猖獗，陛下召集我等商议对策，最终不就是议定各家馆廨调集门人弟子前往剿匪么？战事历经大半年，莫非明霞馆上下对战事没有半点领会？
丁首座虽为女子，应当不会认为沙场杀伐只与男子有关吧？据我所知，九黎国、瑶池国皆有女将，莫非丁首座要自家弟子安守闺中，为如意郎君相夫教子？”
梁韬这话说得难听，而且还暗讽了羽衣阁，远处的朱紫夫人低眉垂眼、一言不发，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梁首座不必语含讥诮。”丁首座一甩拂尘：“你既然提出兵法推演，我也另有所想。此地往东南百四十里有一渔村，当地百姓常年受海风吹拂，壮年便觉筋骨摇动，刺痛难耐。
我见此状，心生悲悯，有心施丹符药物。眼下身处瀛洲岛，不妨借此处福地，设靖坛阵式，采摄清气、咒水炼丹，所得诸物用于救治渔村百姓，此举利益生民，不知梁首座意下如何？”
看梁韬脸上神情，显然没有半点准许之意，可不等他说话，张端景直言道：“如此甚妙，瀛洲会虽为仙家盛事，又有琅玕神柯结出仙果，但我辈不该坐享其成。以此较量术法方技，既无碍切磋，也能炼成丹药符水救治百姓，还可以称颂朝廷之功、陛下隆恩。”
话题移到国主那边，国主只得开口微笑：“朕也以为此举甚妙……梁翁，崇玄馆不也是以丹鼎炉火之道闻名于世么？此番也正好让朕一窥玄妙。”
崇玄馆的确精通外丹炼制，但是看梁骁和他身后那帮彪形大汉，有几个像是伺候炉火的？倒像是把人串起来烤火。
可是众人把话说到这份上，梁韬也不好再拒绝了，凡事有来有回，不可能让你梁国师把好处全占了。
赵黍看着这帮大人物口舌机锋，心想梁国师难得当众吃亏，考虑到这个国师分身的性情比本体阴鸷酷烈，恐怕内心极不乐意。
只是赵黍很好奇，梁韬的本体和分身性情差异不小，他的内心究竟要如何自处，才能化解这种矛盾？
可转念一想，赵黍似乎也没资格说别人，他自己遇到难事，也照样心念纷繁，一堆纠缠矛盾无法排解。
“既如此，老夫顺应众意便是。”梁韬脸色微沉。
张端景顺水推舟，扭头望向赵黍和一众怀英馆修士：“你们来布置坛场。”
赵黍不敢松懈，心知这是怀英馆展露本事的良机，将玉醴放下，其他馆廨生都背着竹箧，里面也带了行法器物，赵黍亲自动手，三两下就布置了一个简易坛场，油灯烛台、香炉罡单统统摆好。
“怀英馆倒是准备充足。”梁韬冷笑两声。
张端景没有回应，就见赵黍取出青玄笔，凌空勾勒、引气书符，在瀛洲岛这种仙家福地，清气勃郁，以此为基的术法效验也为大为提升。
片刻之后，半空中云气盘旋集聚，汇入坛中陶瓮之内，不多时便凝成清水。
赵黍还做不到仅凭自身真气凝构物象，但是以符咒勾招云水气机，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陶瓮之中清水渐满，赵黍手中青玄笔连书不止，道道符咒头尾相连，环护坛场。
符咒不断累积，向上次第延伸，隐约勾连起肉眼难察的仙灵符篆。赵黍运足目力，窥察出仙灵符篆一丝气韵，并且试图将其接引下降。
“结符成阵，化为接引仙灵的云梯，以此咒炼净水。”明霞馆丁首座颔首称赞道：“张首座，你倒是有一个好徒弟。”
“他还欠缺历练。”张端景回答。
梁韬则言道：“此等开坛行法的本事，想来也是降真馆精擅科目。虚舟子首座可遣弟子前来一展妙法，共襄盛举。”
降真馆首座虚舟子没有半点好脸色，言道：“我们降真馆遭逢不幸，门人弟子折损众多，这一次瀛洲会就不献丑了。倒是贞明侯，我观他于科仪法事一途造诣精湛，降真馆上下恐怕无一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话听起来像是称赞，然而在这个场合，似乎带有几分煽风点火的用意。
在场高人都已清楚，降真馆在星落郡剿匪时死了一批优秀子弟，而且还是跟随梁国师征讨乱党时尽数捐躯，这位虚舟子首座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崇玄馆抱有好意。
梁韬鹰眉轻挑：“虚舟子首座此言是否太过？无非是开坛接引仙灵清气，以此书符咒水。这种事莫说降真馆，哪怕是江湖术士，多少也会一些。”
“凡胎尘浊、气机秽恶，若无精纯炼气根基，术法再精，也断然不能接引仙灵清气流降。”虚舟子毫不掩饰：“而且科仪法事一途，除了一身修为，更讲究持心光明。若不然，诸如拔度死魂、驱邪缚魅之法，即便咒诀深奥、章表充栋，也难见功成。此间精要，非是那等纵情放欲、沉湎声色之徒可知。”
虚舟子这话听不出大问题，却又好似意有所指。
“瀛洲会之前，我曾在东胜都周围行游一番，偶然经过贞明侯的田庄。”丁首座则言道：“与别处田庄带着部曲家丁驱役佃客奴仆不同，我亲眼见到贞明侯为佃客施药治疮，还为一批奴仆解除奴籍、放归原家。田庄中孤老无依者，贞明侯则命人修葺屋舍，送去布帛粮米抚赡安养。内性外行端正如一，也难怪贞明侯在科仪法事一途上成就超凡。”
云珠馆那位矮胖首座则问道：“丁首座此言恐怕未尽其实吧？我听说那片田庄乃是贞明侯从鸠江郑氏手中夺得。而所谓救治佃客之举，也无非是要让他们能继续劳作以供养自身。稍有几分开明之举，尚不知用心善恶与否，妄下定论大可不必。”
丁首座神态冷淡，没有开口驳斥，梁韬望向张端景问：“张首座，你怎么看？”
“修仙学道之人，当怀慈心、兴人道，不应视人如牛马，肆意驱役。”张端景面无表情地回答：“何况得此田庄厚产，更不该独占其利，所得用于布施贫穷、拯救饥寒，理所应当。否则如何对得起法箓庄严？”
飞廉馆的高瘦首座说道：“张首座顾左右而言他。贞明侯窃占他人田庄为己有，事后再如何布施，不也等同于强盗劫掠之后，将财宝分予旁人么？如此还能开脱？”
张端景脸色一板，没有答话。
倒是国主见六位馆廨首座壁垒渐明，淡淡一笑，主动开口说：“几位误会贞明侯了，那片田庄乃是他人主动投献。贞明侯先前曾上书，不愿接受田庄产业。朕虽为一国之君，却不能凭一时喜怒夺他人之产。如此也免得国中有人风传，说朕是那等为了修建宫苑夺人田产的昏君。”
这话一出，算是给事情定下结论，几位馆廨首座再也无话可说。
正好赵黍行法完毕，周围焕发光芒的符咒逐渐消散，陶瓮之中净水含光。赵黍将陶瓮捧起，走出坛场：“还请众首座过目。”
丁首座斜挽拂尘上前盯视片刻，点头道：“好一壶祛风疏脉的法水。”
赵黍说：“此法水有两项用处，一是与普通净水调合，让病患饮服，二是以柳枝蘸点，随经咒洒出，点落肌肤穴窍。如此一壶应能暂缓百人病痛。”
“好，很好。”丁首座抬手接过陶瓮，回首问道：“另外几家馆廨可还有弟子门人要一展身手？不止是法水符咒，丹丸药散亦可。”
同样擅长外丹饵药的云珠馆首座有些尴尬，要真是说治愈凡人病痛的药物，对他们云珠馆来说不值一提。可如今这场合，设下比试的明霞馆似有偏心，连国主的态度也是对赵黍多有回护，他云珠馆就没必要顶着头皮硬上了。
“既然无人挑战，那这场比试便分定胜负。”琅玕神柯下，鸿雪客难得开口，他抬起剑指，轻轻一扫，一枚仙果灵光闪动，轻飘飘地飞离枝头，似有所感般朝着赵黍靠近，稳稳落入掌中。

第113章 深谋及远虑
赵黍捧起仙果，向鸿雪客与几位馆廨首座行礼致谢，心中自然也有几分欣喜，只是脸上要保持一副从容淡定，以免失了威仪、惹来笑话。
“你虽小胜一场，但皆因各路同道淡泊宁静，无心与你争强斗胜。”张端景则一如既往严苛肃正, 对赵黍说：“如今得了神柯仙果，断然不能得意忘形、放浪纵意。更应笃守清静、勤修不辍，否则灾厄临身，纵有千百仙果，亦不可救！”
“学生谨记教诲。”赵黍躬身道。
“还不收拾东西？速速退下！”张端景拂袖低喝。
赵黍不敢大意，连忙将坛场物什收走。明霞馆丁首座见此情形, 不由得说道：“张首座，虽说严师出高徒, 但你对贞明侯是否过于苛刻？”
张端景提醒道：“此间是瀛洲会，只有赵黍，没有贞明侯。至于苛刻，那是因为赵黍此人屡次因得意忘形而犯错，若不时刻调教，恐酿成大错。”
丁首座没有多言追究，倒是降真馆首座虚舟子说：“我原以为赵黍在金鼎司任职，所擅乃是法物符咒，没想到对科仪法事也如此精熟透彻。我记得当初星落郡曾有乱党神剑出世，据说最后便是赵黍设坛行法，破了神剑锋芒？”
赵黍刚要躲到一旁角落好好把弄仙果，但这话一出，立刻又把他推上风口浪尖，引来周围众人目光。
“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张端景言道。
赵黍心生顾虑。其实从刚才起，他听到几位首座的对话，隐约感觉事况有些不对。
按说过往瀛洲会都是各家馆廨派出晚辈弟子斗法切磋，或许有不同巧妙讲究，但是像如今这样, 搞什么推演之道、开坛行法却是少有。
赵黍暗中偷瞧了梁国师一眼，他不禁猜测，眼下这个状况恐怕并非偶然。
张端景与梁韬两人表面上针锋相对、相互抵触，可却能够借着丁首座的提议，推波助澜，让赵黍显露出科仪法事的功底。要说张梁二人没有事先暗中互通声息，赵黍不太相信，起码彼此已有默契。
梁韬想要赵黍以科仪法事辅助他的人间道国大计，这件事办起来估计不能一直掩人耳目。
因为科仪法事在布置过程中，少不得要策动天地气机匹配流转，对于修炼有成的高人来说，大片境域的气机变化十分显著，几乎是不能掩藏的。
而赵黍未来布置科仪法事，肯定要进行多次尝试，如果被人发现了，必须要有能拿出台面解释的理由。
无缘无故地搞科仪法事，很可能会被视作巫蛊魇镇之流，绝对会被有心之人告到国主面前。何况如今赵黍在朝野风评中也谈不上有多讨喜，估计很多人憋着劲要整倒赵黍。
所以赵黍要协助梁韬布置科仪法事，这件事不仅不能秘密进行，反倒要大张旗鼓，而且要有一个旁人难以驳斥的理由。
赵黍一下子想不到用什么办法，可眼下瀛洲会就是最佳场合。
一个曾经设坛行法，破了乱党神剑的馆廨修士，还是受国主回护的朝中新贵，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身份。如果还得了什么旨意，赵黍要做起事来，不仅名正言顺，而且几乎无人能阻。
赵黍心中震惊非常，因为这个猜想意味着梁韬与张端景暗中联手，一同做局，把国主乃至整个华胥国朝野算计在内！
只是赵黍也不敢声张，只是将星落郡布设坛场之事简略叙述一番，也不敢牵扯太多梁朔与衡壁公的事情。
不过说到最后开坛行法时，就免不了会提及梁韬出手，这时候虚舟子插口道：“可惜啊，我们降真馆弟子学艺不精，被妖人斩于坛下。”
赵黍也不知该怎么回应，外围旁观的散修们传来低声细语：“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回是几家馆廨首座联起手来，一起找梁国师的麻烦。”
“他们几时有了这种胆量？真不怕梁国师事后报复？”
“你还没看懂？以前只有怀英馆的张端景会跟梁国师顶撞，而那也是仗着国主暗中支持。可如今降真馆与明霞馆也掺和进来，肯定就是看出崇玄馆不如往日强盛了，看准时机上来踩一脚。”
“馆廨之间拉帮结派，国主难道就这样看着？”
“你真以为国主完全不知？说不定他们事先就彼此沟通过了，就是要趁瀛洲会发难！”
“也对，星落郡剿匪死了一批梁氏子弟，之前鸠江郑氏又因为积宝阁一案被扳倒，崇玄馆底蕴再厚，也经不住一次次折腾。”
“东胜都召开瀛洲会，崇玄馆甚至要从拒洪关调来梁骁，可见馆廨内已经没有能堪当大任的后辈了。”
“这话是不是太夸张了？”
“你也不看看怀英馆这个赵黍，担任金鼎司执事不说，科仪法事都有一手，这才是能够能够传承馆廨之学的人物。论战场厮杀，梁骁是很厉害，可也仅止于此了。”
能来瀛洲会的，俱是耳聪目明、灵觉敏锐之人，此等低语等同在所有人耳边响起，颇有几分刻意用心。
梁韬脸色阴沉，他望向降真馆首座：“虚舟子，你是要责怪老夫回护不力么？战场之上，焉能保得事事周全？”
虚舟子拱了拱手：“梁首座肯开口言及此事，那便最好。我不喜怀有恶意揣测他人，但事情如此，还请梁首座不要怪我心存猜疑之念。”
“当初同在坛场行法的人，还有赵黍，他可是完好无缺地存活下来。”梁韬直言：“与其责怪他人回护不力，倒不如想想，是否自家弟子技不如人。”
“梁韬！你好歹是国师，怎能如此无端妄言？”虚舟子怒斥道：“降真馆弟子若真是为国捐躯，我自无话可说。但你分明是借乱党妖人之手，意图谋害别家馆廨弟子！”
“老夫不想回应这等无端污蔑之语。”梁韬负手言道：“眼下正值瀛洲会盛事，虚舟子首座还请自守威仪，莫要学那等市井泼妇。”
虚舟子还要说话，国主开口道：“诸位请暂罢纷争，以瀛洲会正务为上。”
国主开口，虚舟子压下怒火。张端景言道：“既然言及术法修为，那便不要空谈纠扯，让各家弟子下场切磋便是。”
梁韬没有反驳，这时国主身旁的朱紫夫人说话了：“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斗法切磋若是伤及彼此、波及他人恐有不美。不如由我设下结界，各家馆廨修士在内中斗法，如若有生死之险，我也能及时施术，分开斗法双方。”
国主微微点头，望向六位首座：“诸位觉得如何？”
“臣等并无异议。”张端景与几位首座回答。
至于梁韬，脸上虽无异色，却也只是勉强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于是在瀛洲岛一处空旷平地上，朱紫夫人玉指虚捻，如拨弄丝弦、穿针引线，一道结界俨然划定，好似网罩般倒扣在地，有数十丈方圆。
在场众人看得分明，尤其是一些对禁制阵式之学有过接触的修士，很清楚布置结界并非随手可为。
结界与进行科仪法事的坛场不同。坛场重在沟通人神、勾连阴阳，是无形的门户。而结界顾名思义，是为划分内外，重在镇守护持。
赵黍也留心注意，其实凭他的本事，也能以符咒划出结界，可断然做不到随手划定。
原本瀛洲会主要是晚辈弟子切磋较量的场合，真正要比的其实是各家馆廨授徒传法，如此更能展现馆廨长远未来，同时也给国主遴选人才提供参考。
可如今这回，更多则是几位高人各显神通，暗中较劲的意味毋庸多言。
赵黍心中略有不解，梁国师这回屡屡受挫，明显居于下风。以他的性情，不像是会容忍这种状况，估计也是存了什么难解心思。
朱紫夫人布下结界，其余众人环席列坐，国主又说：“既是切磋比试，应该定下先后次序，总不能乱斗一场。”
“陛下放心。”朱紫夫人朝天弹指几下，在场许多人手中玉醴杯盏绽放光芒。
众人低头一看，杯中浮现数字。朱紫夫人言道：“各家馆廨晚辈弟子三十二人，按照杯中之数，头尾匹配，依次下场切磋。”
国主微笑点头：“如此正好。”
斗法结界周围众人议论纷纷，那些晚辈弟子都在对照彼此杯中数字，有的人在算自己会对上哪一位，气氛渐见紧张。
不过赵黍端详着自己杯盏，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数字，转念一想，他应该不算“晚辈弟子”那一类了。加上刚才已经夺得一枚神柯仙果，众人都见识过他的本事。如果再下场斗法，恐怕就是欺负晚辈后学了。
各家馆廨也有一些门人弟子未能列入斗法行列中，比如飞廉馆的弋江子，好在他们也不太在意。
倒是崇玄馆那边，梁骁杯中也是不见数字，他当即起身，重重一顿血戟，喝问道：“朱紫夫人！为何我杯中并无数字？”
梁骁声音洪亮，他身后伏卧假寐的凶兽穷奇也站起身来，发出咆哮，压过在场纷纷议论。
“若是陛下不愿我崇玄馆争得仙果，大可坦率直言，只是末将不能容忍此等欺侮！”
梁骁如此言辞作态，比起梁韬还要猖狂骄横，不止其他馆廨，连那些江湖散修与东海炼气士都微微变色。
国主仍是神态如常，朱紫夫人代为言道：“梁武尉不必急躁。你修炼日久，又在沙场历练多年，与其他后学晚辈较量，难免胜之不武。而且今年神柯结果有余，自然会安排更多切磋较量。”
梁骁胸膛起伏，攥紧手中血戟，看他的样子几乎下一刻就要冲上去持戟格杀。
“稍安勿躁。”梁韬轻轻摆手，劝住了梁骁：“之后有你展现身手的时机。”
梁骁闻言来到梁韬身旁侍立，不住言道：“首座，这帮家伙分明是在轻视我们崇玄馆和梁氏上下，言语中尽是不敬冒犯，您居然忍得住？”
梁韬瞧了梁骁一眼，说道：“他们有他们的算计，我有我的谋划，你不用顾虑太多。”
“可是……”梁骁压低了声音：“此次我前来东胜都，便是要为将军求得一枚神柯仙果，好以此压制他身上毒咒！”
“有我在，你放心。”梁韬言道。
而在远处，朱紫夫人逐一唱号，各家馆廨的晚辈弟子陆续下场斗法切磋。
既然是晚辈弟子，他们的术法本事自然谈不上多高深，赵黍看了几眼，发现一些人比起自己当初在成阳县历山时，还要有所不如，法宝符咒往来穿梭，看了几眼就觉得有些无聊了。
赵黍端着手中仙果，不由得思考起来——
馆廨之制与修仙学道看似有关，实则所求大不相同。馆廨修士更多是以术法为务，而自古先贤有云“道为体、术为用”，馆廨精研术法，多少显得舍本逐末。
赵黍其实不觉得这事有错，朝廷培养术士也并无不可。或者反过来说，修仙学道这种事，本来就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可是考虑到先前那几位年轻馆廨生的话语，他们别说修仙一途上有何成就，术法研习也谈不上高明，万事未成，便已有轻视凡俗、自高傲慢之心。
要是说得再刻薄一些，这些年轻馆廨生更多是贪慕崇玄馆那样的仙家富贵，他们向往那种不必太费精力心思，就能高卧软塌香帐，左右侍妾伺候，麾下奴婢成群，出门宝马香车……
赵黍转念一想，当初他十分羡慕梁朔，而如今自己身为贞明侯，如果他愿意，拥有与梁朔相近的物用享受，恐怕也不太难。
然而真的轮到自己，赵黍却没有半点愉悦和满足，正如灵箫当初所言，他跟梁朔就不是一类人，他没办法心安理得享受这些富贵。
赵黍看着手中仙果，明明这等裨益修炼的至宝在手，赵黍还是觉得有几分无奈。仙果再好，也不过是他自己一个人独私专享，这东西没有果核，栽培育树更是别想。
而这世上的修仙之士，食则广纳日月精华、居则独占山川形秀，所得甚多，绝非穷困空乏之人，可求得还是独善其身之道。

第114章 面君犯上言
赵黍正端着仙果发怔沉思，耳边莫名传来话语声：
“不会吃？要不要我教你？”
赵黍先是一惊，这声音分明是出自鸿雪客，他抬头望向琅玕神柯，就见对方盘腿定坐，目光遥望远方。
“声随气至，你听着就好。”鸿雪客没有开口, 声音犹自传来：“若要回话，凝神契入耳边气机。”
赵黍凝注心神，感应到耳边一缕若有似无的精微气机，调摄自身真气，与之交感勾连。
“悟性倒是不差。”鸿雪客笑道。
“你……晚辈先前冒犯，还请见谅。”赵黍借气传音, 这种事他以前还做不到，想来也是修为境界已至，如今施展起来并无碍难之处。
“什么前辈晚辈, 没劲！”鸿雪客仍旧乖戾：“你这个人，聪明诡诈有余，可惜就是贪生怕死，没有半点迎难而上的硬骨气。”
赵黍知道鸿雪客在说当初两人山中碰面之事，如今回想，鸿雪客出手应该只是为了略作试探，并非动了杀心。不然的话，就凭赵黍的修为法力，早就不知要死多少次了。
“让前辈见笑了。”赵黍只好回答：“当时我不知前辈的仙家身份，先前又有缉捕司的官长告诫，提及有散修妖邪打算刺杀我，因此误会了前辈。”
“这都是些什么屁话？有人刺杀，你就要跑么？”鸿雪客冷哼一声，赵黍甚至能感觉到有剑气逼入耳中, 隐隐作痛。
赵黍不由得苦笑回答：“前辈，我修为浅薄, 遇到强敌出手，自然是为求保命脱身为上。”
“这种鬼话都是谁教你的？张端景吗？”鸿雪客问道。
“也不尽然。”赵黍回答：“只是修仙之士，难道不正要以保身全形为根基么？如果遇到凶险灾厄仍旧不知趋避进退，岂非自寻灭亡？”
鸿雪客直言道：“幻身假物，不过凡世逆旅，秽浊受质、尘腐之物。独我之一灵，禀真气、法自然、象天地，方是长生久视、仙道超脱之宝筏。五官知觉假合之身，恰恰是你难堪之障！”
赵黍闻言沉默良久，鸿雪客的说法超出他过往认识，他尚未能领悟其中玄妙精义，也不敢妄下定论。
以鸿雪客的仙家境界，应该远远谈不上胡说一通来误导自己。只是赵黍觉得，或许正是因为鸿雪客境界高妙，觉得这等仙家玄妙理所当然，但还不是赵黍这个层次的修士所能参透。
“多谢前辈指点，只是仙法玄奥，我一时之间难窥其妙。”赵黍回应道。
鸿雪客毫不留情地呵斥道：“你说话做事拖泥带水，我很不喜欢。修仙之人但求直指本心，哪有这么多无谓计较？其他人若是得了我的指点，哪个不是伏首称谢？全副身心勤修玄功，唯恐有负仙缘。反倒是你，瞻前顾后、犹豫不定！”
赵黍不由得问道：“前辈指点过很多人么？”
“我如果现在说要收徒，给我跪拜磕头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拒洪关！”鸿雪客说起这话，完全没有谦逊收敛，狂放至极。
赵黍也不否认，只是他很好奇：“以前辈的眼力，要找到适合传法的弟子，想来不是难事。”
“你懂个屁！”鸿雪客言辞粗鄙：“你真以为这年头有志于仙道的人很多吗？纵然有志于此，随后有念虑杂之、有好恶贼之、有嗜欲没之、有人事累之。百阻千难，难以克服。
至于设立馆廨，不过是以权位之利、术法之巧，诱人入门罢了。然而修仙一途，入门之后还有高峰要攀。可是权位术法之诱，终究不脱世情俗理。沉迷于此，天长日久反倒拖累仙道之功！”
赵黍暗暗点头：“可是弟子传人走错路，不正是要师长调教点拨么？谁都不是生来就有修为的，仙途之上的阻碍，谁也不敢断言自己一定能够克服。前辈……您该不会是嫌麻烦吧？”
“嗯？”鸿雪客一声质疑，赵黍顿时感觉剑意临身。
与此同时，梁韬似乎有所感应，他目光稍移望向鸿雪客，眉头微皱，随后又望向赵黍，若有所思，并未多言。
赵黍赶忙解释说：“我并非责怪，前辈远俗近道，自然不会为凡尘庸辈耗费心思精力。”
话是这么说，可赵黍如今大致明白，为何梁韬曾经言及鸿雪客此人难以相处。
鸿雪客有仙家境界，但是在授徒传法这件事情上，显然不太擅长，也不肯多花心思。他性情乖戾孤傲，不说话还能被当成东海剑仙，一开口就毫无仙家威仪。
这种人说得好听叫做疏狂，不受世情俗理拘束，说得难听就是任性。如果真的有谁拜鸿雪客为师，一旦修为精进、言行性情不合期望，估计立刻就会被舍弃。
“你的仙法根基是张端景那套《疏瀹五藏篇》？”鸿雪客收敛剑意，问道。
“正是。”赵黍问道：“前辈可是与老师相熟？”
鸿雪客并未回答：“可是我看你周身气机流转，除了《疏瀹五藏篇》，似乎还有其他路数？”
赵黍心下暗惊，自己除了《疏瀹五藏篇》，另外还修炼了灵箫传授的九宫守一法。此法注重精思存神之功，专是为了与炼气法诀匹配对应。
按照灵箫的说法，九宫守一法初时见功不显，到了凝就玄珠后，对于调摄神气、降伏内扰有绝佳效验。如果赵黍有幸能结化胎仙，那更会有诸般玄妙成就。
鸿雪客能看出自己有《疏瀹五藏篇》这等玄功根基，不足为奇，可是九宫守一法内敛不显，还是被对方有所察觉，这就难免让人心生警惕了。
“怎么？不愿意说？”鸿雪客似乎看穿赵黍的小心思：“看你当初术法多变的本事，应该是一门以存神为主的仙法玄功。据我所知，张端景好像还没这等高深传承。”
赵黍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提及灵箫，于是只好再次搬出那个理由：“我曾在白额公洞府中偶得仙缘，触及到一缕残魂，因而得授仙法。”
“白额公洞府？”鸿雪客沉吟不语，似在思索。
“前辈应当知晓，当初是我们怀英馆最先发现白额公洞府，如今已被崇玄馆夺占，内中法宝奇珍皆被掠走。”赵黍解释说。
“听你这话，似乎打算跟崇玄馆要回那些法宝奇珍？”鸿雪客问。
“希望如此。”赵黍说。
鸿雪客发笑：“你是不是觉得能跟我说上几句话，于是打算借我来向梁韬施压，好让他将东西归还给你们怀英馆？”
“我这点小心思，让前辈见笑了。”赵黍除了用白额公遮掩灵箫的存在，这也是他的用意。
结果鸿雪客直言道：“这种琐碎破事，你自己想办法，我可不会帮你。如果你当初面对我那一剑，有迎难而上、直撄锋芒的胆魄，我或许还会出面说一句，现在你要怪，就怪自己的软弱吧！”
赵黍闻听这话，心里不免有些恼怒，鸿雪客这位仙家真的没法相处。不帮就不帮，赵黍这个晚辈修士也没法强求，可鸿雪客后面偏要多扯一句，把缘由归咎到赵黍身上。
懒得理会鸿雪客，赵黍干脆断了气机传音，将目光重新投到结界斗法之中。
像这种晚辈修士斗法切磋，往往不会持续太久，他们术法手段不多，修为浅薄，不可能像高人斩除妖邪那样激斗数个时辰。
大半天下来，几十场斗法结束，决出最终胜者，毫无疑问是崇玄馆修士。
而且更离谱的是，斗法切磋到最后剩下四人，其中三位都是崇玄馆出身，另外一位是飞廉馆修士。面对从拒洪关前线调回来的梁氏子弟，那位飞廉馆修士连三回合都没支撑下来，就被长剑抵上咽喉。
这回崇玄馆派来参加瀛洲会的修士，全是在拒洪关的梁氏子弟。他们修为法力不一定有多高深，但是经历过前线战事磨砺，一个个都是虎狼之士，将术法与武功结合，招式狠辣凌厉，完全不是地肺山馆廨里那些肤白体柔、高卧熏香的世家贵介。
“奇怪，这些人有如此身手，为何当初不派他们前去星落郡剿匪？”赵黍暗中施术收拢声息，向张端景询问道：“梁朔虽说有法箓仙将护持，可他根本没法上战场厮杀，若是换梁骁和这帮梁氏子弟，哪里还有我们怀英馆争功之处？”
“梁韬当初选派梁朔去往星落郡，自然存了为他积累功行的想法。”张端景解释说：“现在这些人里面，除了梁骁是永嘉梁氏的旁支远亲，其他人应该与梁氏并无血缘。只是过往动荡时，投效梁氏的部曲奴仆，有的人干脆改姓，也算是梁氏子弟。”
“这么说来，永嘉梁氏的本家族人，其实并不算太多？”赵黍问。
“传闻永嘉梁氏在天夏末年遭逢剧变，族人死伤惨重，梁韬彼时正值青年，勉强逃过一劫。”张端景言道。
“天夏末年？也就是近百年前？”赵黍心下狐疑，这不就正好接近青崖仙境遭逢天外邪神侵伐的时候么？根据衡壁公的说法，梁韬貌似就是在此事之后勾连洞天，从而代替青崖真君，宰制洞天、统摄法箓将吏。
如此看来，永嘉梁氏当年的剧变，恐怕背后也不简单。
可越是如此，越能显现出梁韬的本事。就算他本人避过一劫，又有仙家洞天之助，可是后来能有这等仙家境界，仍是要靠个人修炼。
此外，梁韬还洞悉先机，把崇玄馆迁移至地肺山，离开了杀伐最为激烈的昆仑中土，在东胜都附近重新把世家基业搞起来。
且不论如今崇玄馆面临何等局面，但人家也是强盛了几十年，梁韬身为国师，对朝野掌控也非旁人可比。即便是国主，也必须与几家馆廨一同，仗着鸿雪客在场，才能在声势上压梁韬一头。
赵黍不免心生恶意，要是国主他们知晓，眼前这位把他们逼得要想尽办法抗衡的梁国师，只是一具分形变化之身，心里会不会生出一丝恐惧？
斗法切磋完毕，天色虽暗，可瀛洲岛上琅玕神柯玉辉璀璨，此地仍亮如白昼。夺得斗法魁首的崇玄馆修士，与两位同门来到国主面前，齐声道：“请国主赐下仙果！”
这帮披法服、戴玉冠也不像修士的梁氏子弟，声势逼人，与其说他们是在求取赏赐，倒不如说是仗势索讨。
哪怕面对国主，这三位崇玄馆修士也没有太多敬意，十足骄兵悍将。
“太过分了！”降真馆首座虚舟子起身呵斥：“你们身为臣下，此等张狂跋扈之态，是要犯上作乱吗？”
孰料那三名崇玄馆修士只是扭头斜瞥一眼，气势不曾稍减。虚舟子还想说话，梁骁直接飞身跳出，手持血戟，落到国主面前。
朱紫夫人早早起身，面露戒备，将国主掩护在身后。
“陛下，既然先前议定，斗法夺魁者得赐仙果，如今斗法已毕，君无戏言，请遵循此议！”梁骁一顿血戟。
如此犯上之举，在场众人愤怒有之、惊骇有之，特别是那些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晚辈修士，在他们心中，哪里想到一国之君会被如此欺侮。
“梁武尉，你稍安勿躁，朕未曾说不赐仙果。”反倒是国主，仍旧从容不迫，没有半点惊慌失措：“斗法结果乃是众人公证，崇玄馆得这一枚仙果，理所当然。”
“陛下，只有一枚吗？”梁骁又问。
这话一出，端庄稳重的国主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怒色：“梁武尉此言何意？”
“末将愚鲁，只是见神柯挂果不少，数十人斗法相争，最终只得一枚，恐怕难以服众。”梁骁抬手言道：“不妨赐下四枚仙果，给斗法排行前四甲之人。”
国主没有说话，朱紫夫人微笑不失仪态：“梁武尉打的好算盘，斗法前四之中有三位崇玄馆修士，此言是要一举为崇玄馆争得三枚仙果？”
“神柯仙果，能者得之，有何不可？”梁骁直言：“难不成这琅玕神柯结的仙果多了，国主就要将其独占，而不肯赐给为国效力的忠勇之士吗？倘若如此，请恕末将犯上之言！陛下恐怕是被阴险小人蛊惑，变得不分忠奸善恶了！”

第115章 运筹帷幄中
梁骁如此言行，已经不是单纯的冒犯顶撞了。他嘴上说是求取仙果，实则是要让国主屈从崇玄馆，专横跋扈之态，表露无遗。
张端景也起身言道：“梁首座，你家馆廨弟子如此行径，崇玄馆莫非是要行那篡逆之事么？”
这话一出, 现场氛围紧张不安，那些崇玄馆修士纷纷拔剑而起，其他修士也都赶忙抄出法宝符咒，以防不测。
此时梁韬却是淡然自若，垂眸捻须，做出尊长之态：“梁骁, 不可胡闹。”
“首座！朝中有小人，为何还要坐视不管？！”梁骁扬戟大喝，分别指向朱紫夫人和张端景：“你们这帮人，缩在东胜都安享太平岁月，哪里知晓我们在边关险恶？
九黎国几个探子潜入东胜都，就能把朝堂搅得翻天覆地，要是让你们见识到有熊国的射声校尉，岂不是要吓得哭爹喊娘？”
虚舟子沉声指斥：“这里不是拒洪关，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闻听这话的梁骁回应更为暴烈：“老狗安敢饶舌？你若是有点胆魄，就与我下场斗上一斗。让你见识一下，我们凭什么守住拒洪关！”
张端景则言道：“如此猖狂骄横、居功自傲，梁首座，你们梁氏子弟仍是这般顽习难改。”
“住口！你这个奸佞小人！”梁骁一挥血戟：“过往早就听闻你们怀英馆蒙蔽君上，今日一见，果然全是一群巧言令色的诡诈之徒！”
赵黍看着眼前这幅剑拔弩张的场景，他猜测应该是在梁韬授意下，梁骁才会有如此猖狂悖逆的言行。只是他也不得不佩服梁骁的胆量, 换做是自己，可不敢当众顶撞一国之君。
可是转念一想，好像赵黍也曾经顶撞过梁韬。但那时候赵黍纯熟一时冲动，不足称道。
“胡闹！你这小辈知道什么？”梁韬故作恼怒，朝梁骁呵斥道：“怀英馆乃是国之忠良，又岂是你能够污蔑的？如此御前失仪、冒犯君上，还不赶紧谢罪？”
梁骁闻言强遏怒火，抬手一顿，将血戟插在地上，然后朝国主下跪磕头，脑袋直接将一块青石砸碎。
国主见此情形，一言不发。梁韬则拂袖道：“梁骁，还不速速退下？你这副样子，当真给崇玄馆丢脸！”
梁骁冷哼一声，起身拔戟愤愤走开，另外三名崇玄馆修士也随之离去。
就见梁韬朝众人拱手，言道：“梁骁乃是一介愚直莽夫，在边关之地厮杀久了，不通礼数、胸无文质，还请诸位莫要取笑。老夫日后一定对他多加管教。”
这话毫无半点愧疚歉意，十足自家顽童砸了邻家器物后的敷衍话语, 仿佛悖逆君上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虚舟子不依不饶：“梁首座！这恐怕根本不是什么管教能解决的，你们崇玄馆门人目无君上、擅作威褔, 早已受朝野官民厌弃。仅凭今日犯上之举, 便该将这梁骁拿下治罪！”
梁韬隼目一瞪，没有说话，虚舟子后撤半步，脸色骤然苍白。
“断脊之犬，也敢狺狺狂吠？”梁韬冷笑一声：“我懒得跟你计较……陛下，梁骁犯上之举，应当如何处置，请降下谕旨。”
国主抬手虚按：“梁翁不必恼怒，瀛洲会盛事，初衷是为解纷挫锐，不应如此剑拔弩张。梁骁也是忠勇之士，或欠缺几分变通，朕自然不会怪责。”
“陛下宽宏大量，你还不速速拜谢？”梁韬佯怒呵斥梁骁，对方只得朝着国主拱手遥拜，没有半点恭敬之意。
国主示意众人各自落座，又说：“今年神柯结果大有富余，朕也确实应该多加赏赐，先前倒是欠考虑了。就如梁武尉所言，赐下四枚仙果，给斗法位列前四甲的修士。”
说完这话，国主向鸿雪客拱手揖拜，对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劝阻，剑指虚划几下，四枚仙果先后脱枝飞出，落入各人手中。
崇玄馆一下子获得三枚仙果，旁观众人难免心怀嫉恨，但是谁也不敢多言。梁骁方才猖狂言行，绝非无知莽夫，他话里话外不离拒洪关，就是在向国主和各家馆廨彰显，他们崇玄馆仍旧把持着华胥国的命脉。只要崇玄馆想要的东西，哪怕是国主也要乖乖让出来。
而且方才斗法切磋，也显露出崇玄馆、尤其是永嘉梁氏，具备实打实的强悍战力。
赵黍清楚，任何争斗到最后，还是要靠各自实力来说话。崇玄馆不止有梁韬这么一位撑天巨梁，还有诸如梁豹、梁骁这些据守边镇雄关的梁氏子弟，麾下兵马雄壮，而且久历战阵，若真要谋逆犯上，东胜都朝廷恐难抵御。
方才几位首座压了梁韬一头，现在形势逆转，梁韬直接向国主宣示权威，硬生生压服在场所有人。
赵黍不由得瞧了鸿雪客一眼，发现这位东海剑仙并未流露出丝毫异样神色，对于梁氏犯上之举，不曾插手干预。
或许国主他们也希望鸿雪客能出面表态，好让梁韬知难而退，可惜东海剑仙一直冷眼旁观。
“晚辈弟子切磋已毕，现在也该轮到兵法推演了。”梁韬打破沉默，他隔空一指，结界内中凝现山川之象：“如今九黎国进犯，边境时有交兵。
据邸报所言，九黎国已有数万兵力屯聚武罗镇，蓄势待发。而臣属九黎国的豕喙民在积荫、垒薪、蝰陉三地游击劫掠。各家馆廨不妨派门人弟子，前来推演后续用兵策略，也是为前线战事参谋。”
梁韬说完，瀛洲岛上一片安静。馆廨修士日常所学，皆是诸般术法方技，至于兵法军务，所知不多。
其实这怪不到馆廨修士头上，虽说从古至今也有一些通晓兵法的修仙高人，但这等学问又不是仙道要务，不可能人人都懂。
“首座，我愿一试。”
就见梁骁一派自信，主动说道：“我也算粗通兵法，不如让我向各家同道讨教一二？”
“好。”梁韬点头，环顾周围：“兵法推演不能独自一人，哪家馆廨要再排弟子下场，相互印证？”
各家馆廨修士面面相觑，现在谁不知道梁骁是拒洪关将领之一？人家是亲身经历过战场厮杀的，若论用兵之道，在场又有谁比得过他呢？于是梁韬发问后，在场无一人回应。
“搬出一个谁也比不过的考校科目，梁国师这是摆明了硬抢……还不如硬抢呢。”赵黍轻轻叹气摇头。
可他还在那里沉思，便隐约感觉到视线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放眼观瞧，就见场中的梁骁手持血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而场外各家修士也察觉到梁骁目光，越来越多人望向赵黍。
“等等，这搞什么鬼？”赵黍心里暗骂：“我看上去像是会打仗、懂兵法的吗？我顶多就会弄个纸人纸马玩过家家啊！你们别盯着我啊！”
“赵黍，身负众望，你不妨下场一试。”明霞馆的丁首座一甩拂尘，朝赵黍投来淡淡笑容。
赵黍脸颊抽搐，他先前还隐隐觉得，这位清冷女冠似乎对自己有几分青睐照拂，怎么现在要把自己往坑里推？
别说赵黍不通兵法，现在他连华胥国在南方边境上有多少兵马都不清楚。叫他推演兵法？他没这个能耐啊！
“老师，这……”赵黍有些发懵，只好向张端景求助。
“既然众人有意推举你下场，那便去献丑一番。”张端景言道：“至于推演兵法，尽力而为就是，不必在意成败。”
这话一出，赵黍无言以对，场外还有一些晚辈弟子雀跃欢呼，仿佛终于有人挺身而出对抗专横的崇玄馆。
“你们光顾着叫好，我待会儿要是输了，你们可别扔臭鸡蛋啊。”赵黍心中不住骂骂咧咧，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下场。
等赵黍与梁骁两人来到结界中，便感觉眼前景物迅速变幻。赵黍一扭头，梁骁身影消失不见，自己面前忽然出现一张大桌，形如棋盘，正是两国交界之地。
正当赵黍疑惑之际，他手边凭空出现一份卷轴，也懒得计较梁韬的术法变化，他直接展开卷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九黎”二字。
“我来当九黎国的将领吗？”赵黍倒没有生气，继续展开卷轴详细阅读。
卷轴之中写了赵黍麾下此刻有三万兵马，其中步卒弓手占了巨大多数，九黎国缺乏马匹，少数轻骑大多用来充当侦骑。
此外，赵黍麾下还有上百名来自九黎国永翠祠、圣兕谷、丰沮洞的巫祝司祭。他们在军中的作用，与华胥国的馆廨修士大体一致。
九黎国位处昆仑洲南土，那里山陵起伏、蛮族遍地，远在天夏朝之前就有百蛮之国的别称。天夏朝征讨南土，传播王化，使百蛮宾服。虽说花了几百年岁月与各类蛮族交手，却始终有接连不断的动乱。
因此当天夏朝衰微，对南土百蛮压制稍弱，过去臣服天夏的部族纷纷割据自立。
而由于南土鬼神祭祀历来极盛，部族头人大多具备巫祝司祭的身份，各部各族信奉鬼神也有不同，一些干脆就是切实存活于世的大妖，假冒鬼神，享受部族供奉。
跟华胥国玄门仙道昌盛不同，九黎国巫风浓厚，这些巫祝司祭所求不是长生久视之果，而且各部信奉也是驳杂不一。
但这并不妨碍九黎国拥有一批术法精深的巫祝司祭，还有手段奇诡难测的蛊师作为协助。
赵黍仔细翻阅卷轴，自己麾下将士中，还有一批蛮族，除了长着猪头的豕喙民，还有獠牙暴突、体格剽悍的凿齿民，以及背生肉翅、面带鸟喙的欢兜民。
这些蛮族每支大约两三千，数量不是很多，却各有用处。比如豕喙民能耐饥饿，可以长途跋涉，欢兜民能够短暂飞翔，善用梭镖，而凿齿民最喜杀戮，一旦上了战场便舍生忘死，受了伤还会狂性大发。
看到这些记述，赵黍暗中佩服梁韬之余，也不由得感叹，真正的战场不光是自己童年见到的惨状，还包括大量复杂的布置与算计。
如今战场范围划定在华胥国与九黎国一段交界地域，东北方便是蒹葭关，西北方是苍梧岭的余脉，连绵起伏的山陵切割出一块块破碎的谷地，村庄聚落在这些谷地星罗棋布，大军行进几乎只能依赖山中错综复杂的路径。
现在麻烦的是，赵黍并不清楚敌情状况。
毕竟战场不是下棋，不可能清楚看到对方每一步是如何落子的。赵黍根本不知晓梁骁那边的华胥国兵马数目，也不知道他会从哪条山中道路冲出，仿佛有一片巨大迷雾笼罩着广袤山林。
赵黍低头扫视大桌之上，他能看见自己麾下兵马屯聚在一座名叫武罗的城镇，只要心念稍稍凝注，便能如同拨弄棋子般调度他们，轻而易举，真就如同运筹帷幄的将领。
“既然敌情不明，那就派出斥候外出侦察。”赵黍念头一动，就看见几点光毫沿着各条小路发散出去，同时他开始分派大军，把守住通往武罗镇的几处要道。
而在结界之外，相比起赵黍梁骁的互不相知，场外众人能够同时看到两军动向。
赵黍与梁骁一样，都是先行派出斥候侦察敌情。双方斥候曾有几次接触，不过梁骁一方的斥候极为主动，轻而易举地消灭了赵黍的斥候。
“奇怪？都是斥候，难道华胥国的就比九黎国的厉害吗？”石火光低声询问。
张端景言道：“未必，估计是赵黍还不清楚如何运用手上兵马。他以为斥候派出去就能探听消息，而梁骁则直接给斥候下令遇敌则杀。”
“还能够这样？”石火光颇感意外。
同样感到意外的还有国主，他向身旁朱紫夫人询问道：“梁骁现实如此用兵不足为奇，只是此刻不过推演假设，还能给每支斥候发出如此细致的命令么？”
朱紫夫人借助结界暗中窥测，言道：“梁韬展现的这一手山川图景，并非简单的术法变化，而是暗藏了他的推演之功。局中双方用兵策略只要不超出梁韬对世事领悟，就能够随心所欲地发挥。”

第116章 纸上可谈兵
国主摇头微笑：“古今将帅，谁不想用兵如臂使指？然而战场之上变化莫测，千人万人调动起来，更是有无数难处。胜负角逐，又岂止是在战场之中？”
结界之中推演战事的二人自然听不到这话，而赵黍也在逐步摸索战场情况。
和预想中派出斥候就能探听到敌情不同，战场上的各种情况往往需要迟滞许久才能呈现眼前, 赵黍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两眼昏花的老人。
斥候传回的消息大多似是而非，一会儿说这里有敌军大部，一会儿说那里敌军正在修筑营垒，而且还有好几队斥候一去不回。
赵黍正在那里挠头犯愁，脑海中忽然响起灵箫的话语：
“调一万人东路山口，将河谷之地占下来。派出欢兜民去往前线, 代替斥候, 藏身山林中作为哨岗。”
“你怎么……”赵黍没料到, 灵箫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出言提点自己。
“你照做就是。”灵箫语气冷淡，似乎还有几分不满。
赵黍不敢多问，抬手虚指，派出一万兵马进入东路山口，一片密集成团的红色光毫缓慢移动，还未到位，灵箫又说：
“西路崎岖难行，派出五千人进入山口，要加快行军，试图抢占积荫谷。其余兵马走中路山口，同时派斥候摸清群山之间的小路。”
赵黍也都相继照做，片刻之后，那些被派出去的欢兜民便陆续传回战报，说是华胥国大军沿着中路推进, 游荡在外的豕喙民被杀得七零八落，陆续往南方逃回。
“要收拢这些豕喙民吗？他们也有好几千人呢。”赵黍问。
“不要管这群散兵游勇, 你让东路军继续向前，到达河谷后找到河流上游, 伐木凿石堵塞河水。留下一批兵士与巫祝镇守, 其余在河谷之外隐蔽扎营。”灵箫言道。
“还能这么做？”赵黍凝神片刻，发现那堆光毫似乎听懂了自己的想法，确实开始动起来，河谷上游之地被截断水流，在高处渐渐形成湖池。
“这幅山川图景，是梁韬用来参悟造化玄理、推演天地山川之变的印证。”灵箫冷冷言道：“梁韬开创人间道国，不止是简单的改朝换代，也是他求证仙道的一步。若能参透天地造化之功，便可开辟洞天。尘世万象皆可纳入此间，何况你调兵遣将？”
“原来如此。”赵黍似懂非懂。
反观场外众人，他们看到赵黍分兵三路，不少人、尤其是经历过五国大战的馆廨首座都露出异样表情，而张端景看见赵黍调动东路军堵截河水，脸色稍显阴沉。
“分兵三路？此举这不是削弱自己的军力么？”飞廉馆首座摇头道：“赵黍毕竟不是梁骁那种久经战阵之人啊，完全是胡乱调兵。”
降真馆首座虚舟子冷笑道：“我看未必，梁骁表面上猖狂凶狠，用兵则是畏缩不前。靠着中路宽阔平坦, 一路修筑营垒，大耗人力。”
云珠馆首座则说：“步步为营乃是上策。九黎国山林瘴毒蛇虫遍布，河谷之地濡湿燥热, 兵士易染疫病，贸然进军自是不妥。”
“兵贵神速，如果担心瘴毒蛇虫，那进军更不该迟缓延宕！”虚舟子冷哼一声。
云珠馆首座似有不服，望向梁韬，谄媚笑问：“不知梁首座如何看？”
然而梁韬目光专注，好像不曾听到旁人问话，也不知在作何种想法。
此时就见中路两方大军渐渐逼近，几次短暂试探和交锋过后，赵黍麾下的九黎国军队落于下风，不得已渐渐后撤。
身在结界中的赵黍也收到了中路前线战败的消息，虽说只是推演假设，但他也不免紧张。即便自己能够调动千军万马，然而到了具体战斗，他并不能准确操控每一位将士、每一队兵马的排布。
眼下状况就像把棋子送到对面与敌人硬磕，至于结果如何，并非赵黍所能决定。感觉跟赌桌上扔骰子差不多，胜负成败全看运气。
“难不成九黎国的军队在梁韬眼中，就是打不过华胥国？”赵黍看着不断败退的中路军，心下嘀咕。
灵箫言道：“九黎国各部出兵拼凑成军，自然有军心不齐之患。若是与华胥国大军正面交锋，注定胜算不大。”
赵黍赶忙翻开卷轴，里面确实提到了九黎国军队状况，不由得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让我号令大军进攻敌方营寨？”
“既然梁骁是久经战阵之辈，那么佯败退却无法将其引出营寨，只有切实败亡，才能让他调动大军追击。”灵箫言道。
“可要是梁骁不肯追击呢？我看他先前都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完全不像他表面言行那样。西路军已经到积荫谷了，并未遇到敌人。”赵黍不免质疑起来，随后又补了一句：“也许是前线军情回传并不及时，说不定等我收到西路军遇敌的消息时，前线已经败下阵来了。”
“让西路军穿过山间小径，袭扰敌方后路粮草转运。”灵箫并未慌张。
赵黍只得照做，等待消息来回传递，中路军已经又败了一阵，他见此情形，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惶恐。
“看来我也不是当将军的料啊。”赵黍垫脚抖腿，心下自语道：“明明只是一场推演，还是止不住紧张。”
赵黍清楚，自己多少还是存了争胜显耀的想法。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赵黍再怎样说自己无心胜负，都属于自欺欺人。
可是以赵黍的学识底蕴，一上来让他排兵布阵、号令数万大军，纯粹就是把千军万马送进死路。
由此再度印证一事，修为境界与处理军政的本领并不相干。术业有专攻，赵黍这样的修士真到了战场上，最好还是遵循统军将领的安排，该干嘛干嘛，别自以为是了。
赵黍觉得，梁韬搞的这场兵法推演，就是给国主和各家馆廨彰显永嘉梁氏的雄厚底蕴，证明他们不光有仙道传承，也有雄踞一方的精兵强将。
中路军一路溃退，也正如灵箫预料那般，梁骁派出追兵一路斩杀，使得赵黍一方想要掌控局面变得尤为困难。
幸亏中路有几处村庄，赵黍只能让残兵据守于此，光是收拾残兵、修葺工事就花了好久，而这也给了梁骁调动后续大部兵马的时机。
好在此时西路军翻山越岭，终于穿行至中路，于是朝梁骁粮草后勤动手。
赵黍听从灵箫的安排，让袭扰粮道的西路军一击则退，留在附近的斥候哨探发现，梁骁在后方另有守备兵马，粮道很快又恢复了。
场外观战的国主点头道：“赵黍这一手倒是与现况相似。九黎国兵马尤擅跋涉山岭，以前我军试图推进，总是遭到他们从山林窜出、袭扰后方。”
“但是梁骁显然做好预备。”朱紫夫人言道。
国主还是摇头：“这也就是在推演，一旦战事爆发，大军行进又岂会如此容易？何况梁骁也谈不上胜券在握。”
朱紫夫人问道：“梁骁会输？”
“赵黍用兵，从头至尾都在引诱，西路军穿越山岭突袭粮道，中路军退守城寨、坚壁清野，就是在迫使梁骁另寻出路。”国主盯着结界中的山川图景，眼神流露出罕见锐利：“或许他也在向梁韬示威。”
朱紫夫人顺着国主目光，望向东路河谷，言道：“原来如此。”
两人讨论之际，梁骁已经派兵几次进攻赵黍中路军的阵地，一时难以拿下，而后方西路军又三番两次袭扰粮道，导致梁骁的攻势越发疲惫。
因此梁骁留下一部兵马遏制住中路，其余主力转而进入东路，经过一番艰难穿行，终于来到东路河谷，并未发现敌人，于是就地修整，准备稍后南下。
“动手。”灵箫对赵黍言道：“让巫祝破坏河流堰塞。”
赵黍当机立断，事先留在河流上游的巫祝施展术法，破坏河流堰塞，当即引动山洪汹涌而下。
顷刻之间，在河谷扎营的梁骁大部立刻被洪水淹没，近半兵马就此丧生波涛之中。
梁骁见状，心知中计，立刻号令剩余兵马脱出水泽泥泞。结果在河谷出口迎头撞上东路伏兵，主力人马一触即溃，不得已退回河谷。
积水洼地、尸骸遍野、湿热山林，这几乎是疫病爆发的绝佳场合，赵黍的兵马虽未追击，可梁骁麾下已经无力再战，到了崩溃边缘。
此时赵黍的中路军修整完毕，配合西路军一同出击，将梁韬中路镇守兵马和营垒逐一击溃，同时派出凿齿民去往东路，放任其与梁骁残存兵马厮杀。
这样一来，梁骁麾下的华胥国军队几乎折损一空，虽说在蒹葭关仍有留守，但胜负已然确定。
结界之外，许多人亲眼目睹战况变化，梁骁原本看似胜券在握，结果转至东路，立刻大败亏输。
方才对梁骁大为赞扬、对赵黍多加贬抑之人，此刻脸色都十分难看，他们不禁望向梁韬。可这位梁国师并无怒意，只是目光越发深邃。
“梁首座，推演已毕，可以撤去术法了。”虚舟子出言提醒道。
梁韬不置可否，扬手一挥，结界内中山川图景如雾气消散，重现出赵黍与梁骁二人身形。
“恭喜陛下，我华胥国又得一员将才！”虚舟子毫不吝啬溢美之词：“若非梁首座设下这场推演，我等还不清楚贞明侯精通兵法。”
国主笑道：“贞明侯之父本就是五国大战中捐躯的将校，他精通兵法也不奇怪。”
这话倒是让赵黍回过神来，赶紧拱手言道：“陛下，微臣只是一时侥幸，不敢自称熟知兵法！”
“侥幸？我看未必。”梁骁手持血戟，他并未因战事推演失败而消沉，看向赵黍的目光少了几分猖狂、多了几分审视：
“我要是没猜错，你从一开始便打算将我主力兵马引去东路。经过中路几次进攻，看出我不会追击太深，所以中路败退后，形成前有坚壁固守、后有袭扰粮道的局势，都是为了诱使我转道东路，一步步走入你设下的伏击？”
赵黍表情复杂：“这……我也是乱打的。”
“你这可不是乱打的。”梁骁面露狞笑：“堵塞河水，等我军去往河谷修整，毫不犹豫破塞引洪。大军就算不被猝然而至的山洪全部冲垮，营地积水也注定无法修整。
加上河谷伏兵，导致我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只能困守水泽泥泞中，看着大军慢慢损耗殆尽！好心机、好手段！”
听到这话，赵黍没有半点欣喜。原因并非其他，而是他想到自己的父亲赵子良。
当初为了对付有熊国大军，就是他父亲率兵将其引至伏蜃谷，梁韬则在远方行法引洪，结果跟方才推演十分相近。
其他人不知内情，倒是梁韬、张端景看出赵黍神态有异。
“为何不说话？”梁骁盯着赵黍言道：“即便是推演，这回也是你赢了，我无话可说。”
赵黍此时心绪有些乱，没有大逞口舌之快，随意拱手：“梁道友用兵如神，赵某不过是借地利之便，若是堂堂对阵，赵某定然惨败。”
梁骁却不太高兴：“什么叫借地利之便？用兵岂能不知天时地利？兵者，诡道也，如果只知道在正面硬打硬冲，就算有百万大军也不够死的！”
赵黍有些恍惚，方才推演用兵，他全靠灵箫暗中相助，如果仅凭他自己，估计还真就是让麾下兵马愣头愣脑地往前进攻。
“陛下，贞明侯兵法推演获胜，应当再赐一枚仙果！”虚舟子言道。
“理应如此。”国主面露笑容，朝鸿雪客点头示意。
正当鸿雪客要摘落仙果，梁骁却忽然大声开口：“且慢！除了兵法战阵，我还要向贞明侯讨教一番！”
赵黍微微一怔，梁骁的好斗性情不减，他抬起血戟直指赵黍：“你不是说堂堂对阵么？方才只是推演兵法，可最后还是要落到一刀一枪的搏命厮杀。那此刻不妨再来一场斗法切磋，你若是胜了，再多得一枚仙果，如何？”

第117章 挥兵指天南
面对梁骁挑战，赵黍皱眉不语，降真馆首座虚舟子当众言道：“兵法推演已败，你梁骁就想靠着蛮勇气力争回一点颜面吗？”
丁首座也说：“将不可因怒而兴战，梁武尉在边关历战已久，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赵黍听得出来，这两位馆廨首座明显是在维护自己。梁骁身为边关猛将, 久经厮杀，如果在斗法切磋中骤然下了狠手，就算有朱紫夫人布下结界，但稍有不慎酿成恶果，也是不是这几位首座想看到的。
然而梁骁并未有半点退却之意，他紧盯着赵黍言道：“旁人如何说不重要, 斗法切磋是为彼此各自印证，难道你连这种事也会怕？”
赵黍没有答话，其实他也在想，自己过去是否过于畏难惧事了？但凡遇到什么凶险强敌，甚至未必真是强敌，他第一时间也是想着如何逃避。
经过鸿雪客提点，赵黍发现自己心性尚有不足之处，无论是遇到强敌还是难事，畏惧之念并不足以解决眼前遭遇。
“神柯仙果不是你我说要就要的。”赵黍言道：“国中同道齐赴瀛洲会，我能受赐一枚，便觉惶恐。方才若非众人推举，实在不宜再多争胜。梁道友如果想要，另寻别人切磋，也能印证修为法力。”
这回赵黍并不是害怕，而是明白自己在这种面对面、缺少预先准备的状况下，恐怕不是梁骁对手。这场斗法除了是梁骁争强好胜之外，也是存了试探自己的心思。
赵黍看得出来，如今华胥国六家馆廨, 已经渐渐分成两派，而赵黍则被某些人视作制衡崇玄馆的关键。赵黍管不了别人作何想法，但是他并不打算跟崇玄馆斗下去。
可就见梁骁双眼精光一闪, 手上血戟不由分说扫掠而来。赵黍暗作防备，身上五色光华一闪，整个人平移倒退，轻易避开。
梁骁手中血戟不是凡铁兵刃，他久经战阵养就的一身凶煞之气，竟然能借血戟发出，似乎对护身术法有克制之功，连赵黍也感觉锋锐逼面、气机紊乱。
梁骁再度挺戟袭来，赵黍脚下一顿，稳住身形的同时，方才立足之地有金土双煞涌动，凝成尖锐石笋破土而出。梁骁脸色微变，血戟一抖轻易击碎石笋。
“住手！”
远处朱紫夫人清喝一声，结界之中凭空生出道道丝线，立刻缠缚住梁骁四肢与血戟，使其不得动弹。
然而梁骁奋起膂力，周身散发凶煞之气，似乎能挣脱结界束缚，勇悍程度可见一斑。
“瀛洲会斗法切磋与否, 当由各家首座商议，还轮不到你这个小辈自作主张！”朱紫夫人斥责一句，随后扣指一弹，梁骁的身形直接被甩出结界。
眼看梁骁要被甩出瀛洲岛，凶兽穷奇立刻振翅飞起，将梁骁勉强接住。
目睹此种境况的梁韬并未发作，仍旧捻须盯视着赵黍。梁骁正要发作，梁韬言道：“好了，此事暂罢。”
梁骁得了命令，立刻收起猖狂之态，持戟侍立梁韬身旁。
现场不少人见梁韬主动退缩，心里反倒有几分失望，他们原本就很期待赵黍与梁骁亲自下场斗法，不曾想梁国师本人也会有这种退让举动。
如此就免不得让人揣测，是否赵黍此人有什么厉害手段，连梁骁这等人物也难以匹敌，梁国师为了保住颜面，不得不命其收手。
“不曾想，贞明侯亦通兵法。”国主招手，示意赵黍上前，他笑容和煦，令人如沐春风：“朕早有耳闻，怀英馆杂科博学，今日总算见识到了。”
赵黍原本还在想如何解释自己通晓兵法，没想到国主轻而易举为自己掩饰过去，也正好替赵黍挡下许多闲言碎语。
“微臣不敢，方才推演兵法不过粗略为之，微臣谋略浅薄，难当大任。”赵黍很清楚自己的本事，他现在光是担任金鼎司执事这个位置，就感觉诸事繁难，如果再有更多提拔任用，他担心迟早有一天会露出大破绽。
国主微笑颔首，也没多说，望向鸿雪客拱手示意，对方剑指一挥，又一枚仙果落到赵黍手中。
如此一来，赵黍便成了这次瀛洲会上同时获得两枚神柯仙果之人，这种事情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现下琅玕神柯还有三枚仙果，其中一枚当属鸿雪客，以作谢礼。”赵黍行礼退下后，国主言道：“剩余两枚，不知几位首座有何安排？”
按照上一次瀛洲会的惯例，晚辈弟子斗法切磋后，馆廨首座间还有一场论道。
只是论道这种事难分高低，往往是双方各述修悟精义。尤其是到了梁韬、张端景这等境界，各自领悟与修炼相契合，彼此几乎不可能说服对方。
眼下已至子时，正是琅玕神柯疏发清气最为鼎盛之时，也确实适合阐发道玄，以供一众同道参悟。
“陛下，臣认为，论道之举大可不必。”张端景起身言道。
“哦？张公何出此言？”国主问。
“如今九黎国侵扰犯边，臣等坐而论道无益于事。”张端景望向梁韬：“既然梁首座施妙法以推演战事，那各家馆廨不妨遣门人弟子前往蒹葭关，亲临前线，挫败来犯之敌。以待日后战事稍缓，论功行赏时再赐下仙果。”
朱紫夫人也在旁言道：“若是以昆仑玉匣收纳仙果，可保仙灵清气不散不失。”
国主微微点头，于是环顾在场各方：“诸位觉得如何？”
“陛下圣明！”几名馆廨首座对视一眼，齐声应和。
眼下唯有梁韬默然不语，没有这位梁国师发话，朝野许多事都周转不灵，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态。
“仙果作为战后论功赏赐，老夫并不反对。”梁韬问：“只是不知，国主打算派遣何人为主帅？”
“军国大事，明日朕召集廷议，届时再论不迟。”国主并不打算在瀛洲会的场合谈论具体军政要务。
“也罢，既然陛下主意已定，老夫也不好强阻。”梁韬言道。
“既如此，瀛洲会便告一段落。”国主起身向众人拱手：“今日一会，愿诸位长生可期、仙道不远。十二年后琅玕神柯结成仙果，朕希望与诸位再续仙缘。”
赴会众人也都起身行礼，鸿雪客剑指连扫，自己摄走一枚仙果，朝国主略一拱手回礼，兀自踏空飘然而去，转眼消失于夜幕星河之间。
剩余两枚神柯仙果由朱紫夫人带走，随后她与国主一同登上飞舟，离开瀛洲岛。
岛上各路修士也相互道别，一些修士也彼此约定，瀛洲会短短一遭，肯定各有领悟。
崇玄馆这回虽然得了三枚仙果，梁韬率众离开之时，却只有少数人恭送。梁骁离开前远远望向赵黍，似乎对那一场缺失的斗法耿耿于怀。
赵黍没有理会梁骁的目光，或者说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
这次瀛洲会上，风头最盛之人就是赵黍无疑，好几家馆廨都簇拥过来，纷纷前来祝贺。
“贞明侯一人夺得两枚仙果，可谓是瀛洲会开创以来首例。”丁首座言道。
“哦？我是首例？”赵黍问：“可崇玄馆这次不也夺得三枚仙果吗？”
虚舟子首座上前，斥骂道：“这哪里是一回事？崇玄馆仗势凌人，强取三枚仙果，行径与匪盗勒索无异！何况你贞明侯是仅凭自己一人之力，谁敢质疑？！”
赵黍躬身揖拜：“晚辈多谢两位首座。”
丁首座一甩拂尘，点头示意，虚舟子摆手道：“不必言谢！贞明侯乃是馆廨年轻修士首屈一指的人物，今日大放光彩，理所当然。”
张端景言道：“他不过初窥仙道，还谈不上首屈一指。虚舟子首座过誉了。”
“张首座，谦逊稳重是好事，可太过谦恭，只会让那等小人以为我们软弱可欺！”虚舟子抬手遥指梁韬离开的方向：“崇玄馆忤逆君上，如今已是毫不避忌，还有梁骁那等骄兵悍将，完全不受朝廷节制，若是我等再不秉直抗拒，华胥国将大祸临头啊！”
降真馆因为梁韬而折损严重，虚舟子算是彻底与之决裂，只要稍有机会，他都要驳斥崇玄馆的一言一行。
这次瀛洲会，怀英馆、明霞馆、降真馆算是走到一块。赵黍清楚，自己这回能够夺得两枚仙果，并不完全是靠着自己的真本事。
第一枚仙果或许还是赵黍发挥科仪法事的功底，但他能够独自展现的前提，是两派馆廨首座针锋相对，而且这里面似乎存有梁韬暗中引导的用意。
至于第二枚仙果，赵黍感觉完全就是意外，灵箫精通用兵这事也超出了他过往认知。
现在回头再细想，梁韬搞出兵法推演这档子事，估计也是存了插手九黎国战事的心思，他原本应该是要让梁骁表现一番，好让梁氏子弟的势力延伸到蒹葭关，从而把持华胥国更多兵力。
赵黍的搅局或许超出了梁韬的设想，从他后面主动退缩，并未让梁骁继续与赵黍斗法来看，梁国师应该在积极思考应对之策。
可要是考虑到梁韬与张端景可能私下有所沟通，朝廷对九黎国正式用兵，显然是板上钉钉了。难不成这背后也跟梁韬的人间道国有关？
“不论如何，我也要替那处海边渔村的百姓多谢贞明侯。”丁首座示意身后弟子捧着的那个陶瓮：“稍后我便以此法水救治当地百姓，也会对他们宣扬是贞明侯的功德。”
赵黍有点受宠若惊，他与丁首座素不相识，跟明霞馆这帮女修也少有往来，这回受了她的照顾，赵黍匆忙拜谢：
“此乃丁首座功德，晚辈之名不必宣扬！若非丁首座留心民间疾苦，晚辈也难有尺寸之功。”
“你不愿居功，也罢。”丁首座淡淡一笑：“只是来日到了蒹葭关，恐怕也容不得你逃避了。”
赵黍一怔：“丁首座这话什么意思？”
“贞明侯觉得，稍后朝廷出兵，你会置身事外么？”丁首座问道。
赵黍只好回答：“晚辈不过金鼎司执事，对于战事军务一概……不通。”
赵黍忽然发现，灵箫的指点让他给众人留下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在外人看来，如今的贞明侯，既能孤身斩杀九黎国十余妖人，也能在朝堂上搬弄唇舌，轻易扳倒一个世家大族，既精通科仪法事、书符炼器，还熟知兵法，连边关将领都比不过他。
可是这些事情，又有多少属于真实的自己？赵黍发现，这些来自世间他人的看法，已经形成一股沉重的负担，自己的心思和想法，也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
所谓尘世污浊，未必仅是实在的污秽之物，也包括这些诱人偏离清静道心的外在牵累。
赵黍终于明白，为什么梁韬有那等仙家境界，却要以分身显露大众眼前。又或者说，那具分身不仅仅是梁韬内在心性的一部分，也是世人对这位梁国师的看法。
“不论如何，贞明侯未来注定会是华胥国栋梁之材。”丁首座一甩拂尘：“日后贞明侯若要造访明霞馆，我等必当扫榻相迎。”
赵黍脸色微变，丁首座这话也不算有错，只是明霞馆上下皆是女修，扫榻相迎这话怎么听怎么古怪。他也不敢胡乱猜想，只是躬身奉送明霞馆众人离开。
“这回崇玄馆吃了亏，他们恐怕要在别处找补回来。”虚舟子对赵黍说道：“贞明侯还是要多加小心。我们降真馆如今状况，恐怕帮不了太多忙。不过既然听说贞明侯精通科仪法事，日后但凡需要人手，只要派人来说一句，护持坛场这些小事，我们还是能做到的。”
“晚辈谨记教诲。”赵黍回答。
只是有些话赵黍实在说不出口，他未来参与的科仪法事，偏偏就是与梁韬密切相关，真让降真馆帮忙，这位虚舟子首座若是了解实情，怕是要气到吐血。
恭送其他馆廨修士离开，赵黍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发现张端景一直盯着自己，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有话要说？”
“此处不便，回金鼎司再谈。”

第118章 毁誉任人评
金鼎司中，张端景手提青玄笔，在木匣内壁书写符咒，随后将两枚仙果放在内中。
“如此便能够长保神柯仙果灵效不失。”张端景放下青玄笔，解释起来：“若要服食仙果，最好先用纯净朝露将其化为玉液。不过相比起补益真气、精进修为，神柯仙果最主要的灵效乃是护持生机命元、调和百脉气机。
万一你日后腑脏经络受伤, 寻常办法难以治愈，可以先服食一枚仙果，稳住生机气脉，再徐徐调治。所以你先将它收好，不用急于服食炼化。”
“明白了。”赵黍在一旁端详片刻，将木匣盖上，又裹了一层符布。
“我封存仙果的方式，你看懂了多少？”张端景问道。
赵黍回答：“老师您用的是气禁之法，但不是直接封禁仙果本身清气流转，而是隔绝内外气机往来。与其说是禁制，倒更像是结界。”
张端景点头：“不错，禁制之法与结界有几分相通之处，你未来登坛行法之时，要记得提前设下结界，以防妖邪侵犯坛场。”
听这话时，赵黍想到了好几个情形，先是自己当初在星落郡祭炼金甲符，就曾经被现出狐妖原身的姜茹搅扰坛场，当时还要靠赵黍自己临机应变解决麻烦。
而另一个情形，便是开坛发动祈禳法仪，结果遇到杨柳君与傩面剑客，因为缺乏护持坛场的有效手段，降真馆修士被傩面剑客斩杀过半, 连赵黍自己都险些亡命坛上。
科仪法事虽然能够发挥出远超个人修为的术法效验，可是登坛行法的过程需要高度专注。哪怕是梁国师本人, 仗着修为精深短暂维持坛场法仪, 却也被神剑伤到分毫。
由此可见, 科仪法事本身也有凶险，行法之前必须要做好防备。
“老师，朝廷对九黎国用兵，难不成我也要参与其中吗？”赵黍试探道：“还是说，这是您跟梁国师商量好的事情？”
“你为何会有此等想法？”张端景反问。
赵黍摇头：“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有所察觉。”
“如今形势，朝廷注定会对九黎用兵，有你没你并无差别。”张端景语气平和：“还是说你不想亲赴战场？”
“不是。”赵黍回答：“若是朝廷有旨意，我定当遵循。”
倒不如说，现在的赵黍对于东胜都这个地方已有几分厌弃之感。在此地一年的经历，虽说赵黍修为法力精进不少，但他已经积累了太多尘世污浊，难以甩脱。
“角虺窟封印难以为继，内中角虺妖王即将脱困而出，九黎国也是为此蠢蠢欲动。”张端景言道：“朝廷今番用兵，便是要为日后斩杀角虺做好准备，但要先将九黎国兵马拒之门外。”
“角虺窟？”赵黍不解：“斩杀角虺，应该也是由老师您这样的高人来做, 似乎与我关系不大。”
张端景言道：“你可还记得角虺窟的来历？”
赵黍点头说：“据说是一位东海隐修祭出仙家法宝, 裂地成窟，将攻袭华胥国的雨师妾部与万千蛇虫封镇内中。”
“年深日久，如今那仙家法宝已经与周围山川融为一体，封镇之力自行瓦解。”张端景言道：“只不过角虺窟一旦重见天日，彼处将成一方福地。而华胥与九黎交界之地，也多有鬼神妖精杂处山林。”
赵黍听明白了：“梁国师是打算斩杀角虺后，占据天成福地，然后让我去布置坛场？”
“应是如此。”张端景看向赵黍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不过，你是从哪里学会兵法的？馆内虽也收纳了几部兵书，但那不过是书上学问。”
赵黍迟疑不语，他知道自己在瀛洲会上的表现过于离奇了，灵箫的帮忙反倒让他无法自圆其说。
“你是不是又想说白额公？”张端景问。
赵黍不由得紧张起来，看来自己这点本事还是瞒不住老师，他在心里几次呼唤灵箫，偏偏瀛洲会后，灵箫便再度沉寂不语，赵黍想问也没处问。
“神真不降尘浊之体，侵附肉身者，多为精怪邪祟、耳语惑人。”张端景言道：“古墓残魂积年通灵，或许得知诸般故旧之事，尤擅以仙缘之名蒙骗世人。”
赵黍没想到老师会说出这番话，或许他认为赵黍在白额公洞府中遇到的，并非灵箫这种高真上仙，而是邪祟妖鬼之流，担心他被妖邪所惑，乃至被侵占肉身。
“老师，我这个样子，像是被妖鬼邪祟侵附肉身么？”赵黍问。
“撤去护身术法，我要一探究竟。”张端景语气不容置疑。
赵黍无奈，只得照做。就见张端抬起手掌按在赵黍头顶，一股热流由上而下流注全身百脉，片刻之后才缓缓退去。
见张端景眉头舒展，赵黍就猜到老师并未发现灵箫的存在。不由得想起灵箫曾言，她藏身于脑中九宫最深处的玉帝宫，那是连妖邪夺舍都不会深入的程度，估计就是因此躲过了老师的查验。
“我的兵法是从韦将军那里学来的。”赵黍不得已，从房间中找出韦将军撰写的兵书，同时解释说：“而且说实话，梁国师搞的那套兵法推演，与真正的战事相差甚远，我赢了梁骁纯属侥幸。我甚至怀疑，梁骁是故意输给我的。”
“何出此言？”张端景问。
赵黍回答说：“如果梁国师希望我去角虺窟给他布置法仪坛场，那必定要我离开东胜都，去往两国交战之地。而只有展现出我熟知兵法的本事，届时就算梁国师不提，国主也会乐得派我去往蒹葭关前线。”
还有一句话赵黍不曾说，那就是他猜测灵箫也洞悉了梁韬此举背后用意，所以特地开口提点，让这一局顺理成章。
梁韬或许暗中示意梁骁要输给赵黍，灵箫的提点则是让赵黍赢得更顺利，这一点应该超出梁骁的预料。
所以梁骁在最后一反常态地出手，想要试探赵黍的真实本领，可这也被朱紫夫人和梁韬阻止。
“你也打算离开东胜都？”张端景问道：“你不想继续担任金鼎司执事？”
赵黍苦笑道：“老师，如果我只是金鼎司执事，那或许并无烦恼。但我很清楚，自己能有如今地位，是各方刻意安排的结果。”
“身在红尘，能洞照尘障，很难。”张端景沉默良久。
“再说了，我来到东胜都后的种种作为，也使得许多人心生怨怼。”赵黍言道：“我听那些馆廨生说，金鼎司中的符兵祭造事务，有不少被摊派到怀英馆中，老师可知晓此事？”
张端景点头：“以符兵祭造为术法功课，此举能巩固既往所学，这本就是你当初的提议。”
“可是馆内众人似乎不太乐意。”赵黍无奈说：“他们嫌弃如此劳心劳力之举，认为我跟老师您将怀英馆视作私产，把馆廨生当成随意驱役的奴仆。”
张端景皱眉沉思，片刻后才说：“即便有修持术法的资质，也不代表有向道坚心。”
赵黍不免问道：“老师，朝廷设立馆廨之制，明面上虽然说是为广开仙途接引世人，但切实所求恐怕不是如此吧？”
张端景则说：“我明白你为何有此想法，你是觉得馆廨后辈总是妄想一步登天，于仙道上有大成就，却对眼前实务不肯用心尽力。而这皆因馆廨有仙道之名，却无仙道之实。”
赵黍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明白，华胥国馆廨之制，乃是效法崇玄馆而设。崇玄馆仙道传承完备，又有梁国师这等仙家高人，馆廨修士自然多以仙道为望。若是仅以术法为务，难免显得馆廨之制轻道而重术。”
“大道无所依，又岂是一句重道轻术能有所悟？”张端景之说：“你不必多虑，我同意将符兵祭造事务设为功课，不仅是以此考校术法，也是用来探明一众馆廨生的心性。
若是连这点琐碎实务都不能坚持下来，术法之功也难见精进，更遑论修仙学道！”
赵黍则说：“只是如今不止馆内后辈，连金鼎司内的同道也开始有埋怨之语了。或许是我往日催逼太紧，一些馆廨同道来到金鼎司这段日子，尘劳缠身，修为法力难见精进，加上我受国主青睐重视，他们或多或少生出嫉恨之意。”
张端景皱眉道：“他们来金鼎司办事，除了丰厚月俸，平日里补益外丹、服食饵药一概不少。加之身在东胜都，所得比起在怀英馆时要多出不少，闲暇之时也能去往瀛洲岛涵养清修。如此还有何不满？难道非要人人封侯不成么？”
赵黍无话可说，张端景安慰道：“旁人作何想法，你不必太过在意。身居高位，难免毁誉加身。若想仙道之上有所精益，要谨记——外荣辱、忘毁誉、明得失。”
“我记住了。”赵黍点头说。
“馆廨生的情况我会留意。”张端景言道：“有些人心生懈怠，也不能一味迁就。”
张端景施教严苛，馆廨之中每月都有考校，以前赵黍也经历过。如今回想，要是没有老师频频点拨，自己恐怕也会放纵怠惰。
眼看天色将明，张端景准备入宫参与廷议，商讨出兵事宜。赵黍如今身为金鼎司执事，虽然还没有资格参与廷议，却也要随时准备受国主召见，因此张端景带他来到羽衣阁，暂作等候。
得知赵黍在瀛洲会上夺得两枚仙果，几位羽衣阁女修先后前来探问，她们给赵黍奉上茶点，一帮人叽叽喳喳聊得热闹，赵黍却觉得烦心。
“灵箫上仙，你若是听见了，能不能回一句话。”赵黍在脑海中问道：“瀛洲会上，你突然出言提点，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想明白了么？”灵箫终于再度开口，语气冷淡：“梁韬有意设局将你调出东胜都，我不过顺手而为。”
赵黍却说：“我不信，以你的境界，怎会不清楚贸然出手帮我，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既然兵法推演一事，梁韬有意让我表现，你就更不用出手了。哪怕我输给梁骁，也不丢脸。”
“你不懂。”灵箫言道：“鸿雪客和梁韬已经有所察觉了，他们显然看出你身后有仙真指点。”
赵黍心下微微一惊，随即仔细回想，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说自己精通科仪法事，能够引来梁国师的关注，那么鸿雪客亲自出手试探自己，就显得有些突兀离奇了。
“我要是再没有一点表现，很难说鸿雪客与梁韬会作何举动。”灵箫言道：“我出言指点，正是要让梁韬有所警觉。他既然知晓你背后有仙真暗助，未来行事便会有所忌惮。”
赵黍恍然大悟，自己之所以要帮梁韬布置科仪法事，说到底还是慑于其仙家法力，就算能在口头上偶尔占些便宜，可自己的生死总归是被梁国师拿捏在手。
如今灵箫出手，尽管并不能立刻缩小赵黍与梁韬的差距，但只要让对方心生忌惮，赵黍的处境便会安全许多。
“老师方才怀疑我是否被邪祟侵附肉身，所幸没有找到你。”赵黍叹气说：“你突然出手，我根本没想好怎么应付对答。”
“我既然出手，很清楚会引起何种后果。”灵箫毫不讳言：“张端景让你配合梁韬布置科仪法事，其背后定有图谋。他恐怕是要借你之手，让梁韬麻痹大意。”
赵黍不太喜欢灵箫这样评价老师，可是难得她重新跟自己对谈，赵黍也不敢顶撞，唯恐再次惹恼了灵箫。
“怎么不说话？”灵箫冷哼道：“我清楚你的性情，一定是觉得我危言耸听，败坏你老师的清誉。可是他自己都教你不要在意旁人毁誉，你又何必替他多想？
你心中认定张端景乃是品行无亏、道德无瑕的圣人，我则说，大可不必！来日若是张端景有阴谋之举，你一时难以接受，恐生悲愤而蒙蔽道心。倒不如早早舍下那点固执念想，坦然面对。”
赵黍转而言道：“你这么说，我倒是要问一句，你为何精通兵法？”
“你在质疑我？”灵箫反问。
“是。”赵黍语气诚恳：“以前我不问，是因为我没多想。我可以帮你找到真元锁、回返洞天，但我不希望你对我有太多隐瞒。”

第119章 克己复祭礼
赵黍过往对于灵箫，尽管偶然有过言语上的顶撞冒犯，可是从未有过发自心底的质疑。
说到底，一位仙真寄寓脑宫深处，又是传授仙法、又是指点修炼，到了孤寂忧虑之时还有人交谈，排解愁思, 赵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这一回他是真的接受不了，灵箫眼下并非独立于世的高真上仙，而是寄托于赵黍脑宫，她要算计别人，注定要借助赵黍的言行。
“鸿雪客与梁韬或许不能断定你的状况，但我可是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的。”赵黍质疑问道：“如果他们为了引出你这位潜藏不现的仙家高人，直接对我动手，你又能帮我多少？”
灵箫的反驳也不客气：“你非是仙家，自然不解此间玄妙。梁韬他们既然察觉到你背后有仙家相助, 若是直接对你动手，等同与你身后仙家为敌。贸然与身份不明、来历不清的仙家高人敌对，恐会招致无端凶险。
一块石头静置在地，无害于人。可要是将其悬于头上十丈，任谁也要心生顾虑。张端景教过你，隐遁之妙在于留有余地，那我现在也告诉你，这种悬石在上、变化不测，既是给你我留下转圜余地，也是牵制梁韬心思算计的办法！”
赵黍则说：“我要是梁韬，肯定不会自己出手，崇玄馆和永嘉梁氏这么多人，随便派个人来就能慢慢试探出我的深浅。甚至未来将我调到前线，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 孰能穷之？”灵箫言道：“块垒木石在四时岁月流转下尚且有变，你还能毫无一点变通么？梁韬派人来试探，你该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你要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也别想着找回真元锁了！”
说到真元锁，赵黍心里就不禁烦闷，自己来到东胜都一年了，几乎是最初就跟安阳侯提出要找回此物。
安阳侯声称自己在崇玄馆中有相熟之人能够帮忙，结果一年下来什么动静都没有，赵黍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故意拖延。
“这些话你可以事先跟我说。”赵黍语气凝重：“如此一来，我也好做足准备，不至于应事仓促。”
“没有亲身体会，难有真正体悟，事先说了反倒不好点破关窍。”灵箫说：“鸿雪客现身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察觉到仙真气象。那时候我贸然出言提醒，你若是矫饰伪诈，反倒会被对方看穿。”
“你藏在脑宫最深处，鸿雪客也能发现你吗？”赵黍讶异道。
“仙真气象迥异凡俗，你未成仙，自然不清楚。”灵箫言道：“只不过鸿雪客应当还不能洞察实情, 梁韬法力虽广，但境界还差一线, 他估计是在瀛洲会上才察觉异状。
至于张端景，他尚未能发现我的存在，但他应该能听出你的蒙骗话语。无非是身为尊长，他没有深究到底，给你留下余地。”
赵黍默不应声，他在老师身边这么多年，自己那点心思话术，估计还真不能瞒过他。但老师确认自己没被邪祟附体之后，却选择了不再追问。
……
在羽衣阁待了大半天，赵黍终于等到国主召见的旨意，他稍稍整理衣冠，跟随宦官进入宫城，来到一处避暑水阁中面见国主。
国主坐在竹榻上，仪态宽松，示意赵黍不必行礼，问道：“等了许久吧？”
“陛下召见，微臣理当肃正以待。”赵黍回答。
国主摇头微笑：“总归是让你空耗时辰，你我君臣单独相见，就不必扯那些文绉绉的话了。这次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是否愿意前往蒹葭关？”
同样是边关军镇，蒹葭关可不像拒洪关，彼处山穷水恶，每逢春夏两季烟瘴弥漫山林，天色昏暗之际更有精怪妖邪出没，为祸乡野，防不胜防。
因为蒹葭关境况恶劣，当地戍卫兵卒有不少是犯罪充军的刑徒，馆廨修士若是有所派遣，都不乐意去蒹葭关一带。
“陛下，如今蒹葭关一带战况如何？”赵黍没有立刻回答。
国主也没有责怪，而是从手边抄出一份邸报，递给赵黍说：“不太妙，蒹葭关墙高沟深，暂时能够守住。但现在已经有豕喙民翻越山岭，袭扰关城后方村寨的消息。”
赵黍这才知道，真正的战事远不是梁韬那套兵法推演如此轻松随意，不会一上来就是双方兵马摆开架势相互厮杀。
“如今最麻烦的还不是九黎国袭扰，据探子来报，九黎国兵马大部仍屯驻在武罗镇。可是蒹葭关那帮充军刑徒，似乎存有不轨之心。”国主皱眉道：“万一刑徒成群作乱，让九黎国捉到可乘之机，华胥国南方大门赫然洞开，届时将生灵涂炭！”
赵黍点头不止，说道：“既是如此，应当对刑徒严加管束。而且朝廷要另外调派兵马进驻蒹葭关，弹压乱局、重整防备。”
国主脸上浮现出欣赏表情：“廷议最后也是这个结果，朕已经让韦将军率领新军赶赴蒹葭关了。哦，你兴许还不知道，新军正式定名为武魁军，取武中魁首之意。”
“好寓意，陛下文思斐然，微臣敬服。”赵黍赶紧说。
“你这马匹可拍错了。”国主笑道：“武魁军此名是大司马想的。”
赵黍脸色一僵，只得苦笑以应。
“你还没回答朕的问话。”国主又说：“你是否愿意前往蒹葭关？”
赵黍拱手回答：“陛下有命，微臣定当遵旨！”
“你这是把皮球踢回来了。”国主摇摇头，手执团扇遥指赵黍：“朕是问你自己是否愿意，不要扯什么君命圣旨。”
国主的宽和倒是出乎赵黍预料，于是回答：“微臣还是愿意去的。”
“哦？这是为何？难不成觉得金鼎司执事这个位置不好出人头地？”国主问。
赵黍笑答：“倒也不是，只是九黎国都打到门前了，难道还要视而不见吗？为国杀敌、为民纾难，身为馆廨修士，深受国恩，此事责无旁贷。而且……”
“而且什么？”
“东胜都虽然富庶，却也过于安逸了，容易让人不思进取。”赵黍不好意思明言都城之地人心杂乱，在这里待得久了，肚子里就剩下朝堂间的心思算计，连赵黍自己都烦了。
国主微微叹气：“确实啊。瀛洲会上梁骁公然冒犯，朕虽不喜，却也觉得像他这种人才有昂扬向上的意气。你想要去边关，朕很欣慰。”
赵黍低头拱手，也不敢多言。国主笑道：“不必拘束。你既然想去蒹葭关一展拳脚，那金鼎司的公务怎么办？你身为执事，也要给朕一个办法，否则不能放你走啊。”
“陛下，金鼎司开设近一年，章程已备，有没有微臣居中执事，其实并无太大差异。”赵黍说：“而且武魁军既然开赴蒹葭关，军中所用的符兵符箭若要补充，最好也是就近安排人手处置，微臣随军前往，把金鼎司公务带过去，也算恰如其分。”
“这样也对。”国主颔首道。
“另外还有一事，要禀告国主。”赵黍说：“微臣在东胜都远郊的那一处田庄，实在是照应不来。但是想到金鼎司也需要很多匠人协助，于是微臣打算将那处田庄献出，专为金鼎司而备。一来田庄佃客能多一项生计，二来田庄所产也可充实国帑，补贴司内修士禄米俸银。”
国主听到这话，盯着赵黍眨眼半天。
“陛下，微臣难道说错话了？”赵黍问。
“我华胥国还没有过一位把田庄土地吃进肚子里，还能吐出来的人。”国主不由得感叹道：“公忠体国这话，放到你身上感觉都不够用了。”
赵黍则回答说：“陛下，那些豪门巨室之所以能够霸占田地、大肆兼并，有赖于远近族亲群聚而居，人多势众，田产庄园也能由族亲照料看顾。
而微臣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就算得了大片田庄产业，也无暇照料，何况还有金鼎司的公务。”
国主没有太关心田庄，聊起别的事情：“你这举目无亲可不行，还是要成家立室，也能有人为你分忧、料理家务。你是否有心怡女子？若是对方尚未婚配，朕也能出面做主。”
“陛下。”赵黍赶紧回答：“微臣无心于此，就不必耽误他人了。”
国主沉默良久，随后颔首：“也罢，你既然这么说，朕也不强迫。田庄的事情朕会安排专人妥善处置。你这几日就稍作准备，待朕拟定旨意，派遣修士前往蒹葭关，你也当位列其中。”
赵黍躬身告退，片刻后朱紫夫人现身水阁之中，国主轻摇团扇，说道：“老师，赵黍此人确实难得。多加栽培，将是我华胥国的栋梁之材。”
朱紫夫人则轻轻叹气：“赵黍的确是可造之材，但万一日后心怀异志，我们恐怕没有节制他的办法。这种举目无亲之人，牵挂亦少，作乱为祸更是毫无后顾之忧。”
国主皱眉道：“老师为何对赵黍怀有如此疑虑？他是张公的学生，足可信任。”
“赵黍此人与张端景一样，忠于理而非忠于君。”朱紫夫人提醒说：“张端景尚且要照顾怀英馆，而赵黍则变本加厉。他能尽舍田庄财帛，于红尘俗利一无所求，其人所图定然不小。”
国主则说：“听辛台丞说，赵黍祖上是天夏朝的赞礼官。我记得赞礼官要求检束身心、克制性情，方能在祭礼教法一途上有所成就。赵黍显然是得了真传的，加上张公严苛施教，他无心尘俗之利，不足为奇。
赵黍这种人强求不得，倒不如顺着他的求道忠理之心，让他效力奋命。既然赵黍自己愿意前往蒹葭关，朝廷也正好缺少率先垂范的馆廨修士，那就让赵黍去吧。这种不用丰厚赏赐便会奋命的人，可是难得良材。”
……
“世侄你要前往蒹葭关？”
赵黍正在贞明侯府内中收拾东西，提前得知消息的安阳侯匆匆赶来询问。
“边关战事告急，韦将军已经率武魁军先行开拔，我作为金鼎司执事，也总不能一直留在东胜都吧？”赵黍回答说。
安阳侯摇头道：“武魁军那边如果要人帮忙，金鼎司额外派人就好，又何必让你去？”
赵黍则说：“金鼎司祭造符兵符甲，本就是与武魁军匹配，将士在前线厮杀，军器兵甲若要修缮维护，我这个金鼎司执事若在近旁，自然能免去许多麻烦。
另外，前线可能需要用到的法物灵材，我已经列出清单，还需世叔在东胜都做好筹备，派人往前线送去。”
赵黍递出好几本簿册，另外言道：“石火光会留在都中，但他不擅人事往来，希望世叔帮我多加照拂。”
“这我知道。”安阳侯连连叹气。
此时就见石火光从一旁捧来木匣，上面贴着符咒封条：“这里面有一块灵文神铁，已经在馆内百器院的五方迎灵坛祭炼了足足一年，采摄周天气数，气机灵韵圆融完备。”
赵黍当初在铁公飞升后带走的一批灵文神铁，放在怀英馆中一直没有处置，当时他让石火光帮忙料理，自己几乎要忘了还有这档子事。没想到一年过后，石火光真的拿出了成果。
“五方迎灵坛本来就是你祖父来到怀英馆后所设，也契合你的修炼根基。”石火光解释说：“神铁祭炼完备，你或许可以试着以自身气机勾连灵文。此物好比尚未成型的坯料，若要将其炼成法宝，还要你继续用功。”
“我记得了。”赵黍接过木匣，手上心底都感觉沉甸甸的。
“你真要去蒹葭关？我听说那里很凶险。”石火光不免担忧问道。
“战场自然是凶险的，可若是人人都龟缩不前，待得未来局势糜烂得无可救药，所有人都要身陷兵灾之中，那时候凶险更甚，局面更难挽回。”赵黍长舒一口气：
“如果是以前，我估计也不会有这种心思。这两年经历得多了，明白有些事情，总归要有人去做。我并非被谁强迫，而是自己主动请缨。”
石火光听到这话，老迈面容浮现一丝惆怅：“你……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

第120章 弃业赴沙场
被人说像自己的父亲，这话听起来并无错处，但赵黍清楚，石火光一直不希望自己身赴险境，唯恐赵黍步其父后尘。
“我跟父亲不一样。”赵黍拍了拍石火光肩膀：“我会照顾自己的，你且放宽心。你就把这座侯府当成自己家，我已经让这里的下人都听你调遣。”
石火光垂头应声, 赵黍有些无奈，这位照顾自己颇多的长辈，其实比自己更不适合东胜都这个地方。
“我城外还有一处庄园，临走之前要先打理一下。”赵黍正要离开，半途转而望向安阳侯，问道：“世叔, 另有一事, 白额公洞府的那枚玉琮法宝, 近来可有消息？”
安阳侯微微一怔，反应极快：“崇玄馆如今变数重重，世叔结交的人手也不好探听具体情况……这样吧，世侄去蒹葭关时，我尽量打通崇玄馆里的人脉关节，一有消息就联络你。”
赵黍面带笑容，躬身揖拜：“即使如此，便有劳世叔了。”
离开贞明侯府，赵黍没有骑马乘车，也并未带上奴仆随从，孤身一人离开东胜都，他腰悬绶带，也没有戍卫兵丁敢拦阻。
赵黍步履轻健如飞，即便没有刻意提纵身形，举手投足间也不见仓促，但衣袂飘飞、绶带当风, 其速尤胜奔马, 身后没有扬起丝毫尘土，宛如画中羽客。
当赵黍来到一条郊野河塘边上，正欲飞步凌波，却见对岸有一道悍勇身影，手擎血色长戟，任由晚霞斜映，好似祠中神将。
“梁骁？”赵黍停下脚步。
“是我。”梁骁抬眼说道：“等你许久了！”
赵黍问道：“不知梁道友有何指教？”
“为了弥补瀛洲会上欠缺的那一场切磋！”梁骁战意升腾：“我说过，想要与你较量一番。瀛洲会上牵扯众多，好不烦人！如今地处荒郊、天色渐暗，路人稀少，无论谁胜谁负，都不会被传扬出去。”
“道友倒是想得周全。”赵黍言道。
梁骁眉头一抬：“你是答应了？”
在东胜都经历一年，赵黍从未有今日这般心念通达。当即深纳一气，百脉蓄功，振袖扬手，青玄笔已然在握，朗声道：
“请指教！”
“好！”梁骁狞笑高喝，随即周身血芒如火，手中血戟缠上一团暴烈气机，隔空扫掠，面前河水被气机牵动, 扬起汹涌浪涛，扑面袭来。
赵黍毫无惧意，青玄笔一勾一挑，打出几点霜白之气，迎面浪涛乍然冻成冰山。
可冰山咔咔作响，转瞬炸裂，梁骁手持血戟，飞身一击砸碎冰山，血戟搅动，将大小冰块抟成锥刺，纷纷射向赵黍。
赵黍似早有预料般，左手一抬，掌心气禁符灵光一闪，定住百十冰锥与梁骁身形，五指连弹、隔空拨弄，冰锥掉转方向逆袭而回。
“来得好！”梁骁暴喝一声，血芒大作，挣脱气禁束缚的同时，抡动血戟，登时狂风怒卷，裹挟河水翻飞，将冰锥纷纷打散。
赵黍提笔虚引，借狂风之势，将更多河水聚引至梁骁周围，意图使他难以为继，并将数道金煞刀芒化入滔滔水浪之中。
梁骁久经杀伐，哪里看不出赵黍用心，他奋起神威，血戟之上暴烈气机隐见龙形，竟是破了赵黍御水法力，将河塘之水尽数抽出，化作一尾蛟龙，携骇人洪威，摧堤岸、破田圩，将周遭块垒木石碾成碎渣！
赵黍讶异之余，并非慌乱失措，寅虎令自袖中飞出，迎风暴涨，化现神虎真形，啸声藏锋、大力制邪，漫天金风如刀山过境！
登时河塘岸边，龙虎相争、各逞威能，蛟龙扫尾有翻江倒海之势，猛虎扑剪含地动山摇之功。方圆数十丈的地面上再无寸尺完好之物，周遭泥土翻飞不止。
龙虎交战之威激起重重气浪，横扫四面八方，若有凡夫在侧，定然灰飞烟灭。
而在龙虎酣战之中，竟有一小块空地，宛如风暴中心，梁骁手持血戟大开大合，招中藏术、式中蕴法，朝赵黍连连攻来。
反观赵黍，手中青玄笔五色光华凝炼，只在咫尺之间勾勒虚点，封住周身数尺，将梁骁的攻击接连挡下。
而梁骁只觉得手中血戟与双足越发沉重，赵黍不知何时朝地上打了一道符咒，土煞涌动，让梁骁渐感四肢不便。
“雕虫小技！”
梁骁血戟猛然顿地，运起凶煞之气破去术法，赵黍抓准时机，青玄笔连划，金煞凝成肉眼可见犀利刀芒，分别斩向梁骁周身各处。
谁料梁骁不避不退，凭借肉身体魄硬接金煞刀芒，只留下几道浅浅血痕，随即趁势抡戟，觑准赵黍提运真气的空隙，意图将其重创。
然而血戟过处，赵黍身形化作点点光毫消散。梁骁一惊，察觉杀机临身，本能反手一戟，打破掩形幻术，锋芒直抵赵黍胸膛，可同时也有三道金煞刀芒横在梁骁咽喉要害。
两人同时站定不动，周围龙虎交战随之停息，蛟龙散成满地泥水，神虎真形遍体斑驳。
“你觉得我们两个谁会先死？”梁骁持戟不动。
“梁道友铜皮铁骨，我的术法恐难顷刻致命。”赵黍直言。
梁骁则说：“你有法宝护身，我的血戟未必能一击洞穿。”
“那就算是平手？”赵黍语气平静。
“你还有一头老虎。”梁骁抬眼一瞥。
赵黍露出笑容：“我法宝多，算是占了便宜。”
“你用得起，这也算本事。”梁骁缓缓挪开血戟，赵黍也撤去术法。
两人再度对视而立，梁骁拧了拧肩膀脖颈：“斗了一场，也算松开了筋骨……你方才那一手，莫非是《金水分形法》？”
“不错。”赵黍点头。
“几乎是一瞬间就用分形之身接下杀招，崇玄馆里能练到这个程度的，也没几个了。”梁骁拄戟遥望地肺山方向。
“道友谬赞。”赵黍收回寅虎令，拱手回答。
“啧，假惺惺。”梁骁一摆手：“听说你要去蒹葭关？”
赵黍无奈笑道：“国主尚未降旨，消息便传得路人皆知了。”
“我原本以为除了我们崇玄馆，其他馆廨都是一群无能废物，若是把边关军务交给此辈，迟早亡国。”梁骁打量着赵黍说：“现在看来，怀英馆也不全是废物。”
梁骁这人虽然猖狂跋扈，但性子率直，赵黍与之交手一番不落下风，先前敌意与轻蔑立刻消去大半。
“梁道友也是为国守边，远比我辛苦。”赵黍言道。
“我乐在其中，不用别人安慰！”梁骁像是打发人离开般摆手示意：“首座在庄园里等你，过去吧！”
赵黍就知道，梁骁不会无端拦阻自己，能够料准自己往来去向，也只能是梁韬本人了。
与梁骁告辞之后，赵黍步水凌波来到福地庄园。此时天色已暗、月华高悬，就见院内有一枚丹丸飘悬不坠、提溜乱转，丝丝月华清辉被摄入丹丸。
赵黍悄然而入，正好看见一头牛犊般大小的赤狐，正对月吐珠。这狐狸毛发油亮，大尾巴随着灵动气韵微微摇摆。
不过这狐狸一见赵黍，好似受惊般立刻将丹丸吞回，嘤嘤几声飞快溜走。
“这……是姜茹？”赵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姜茹这么害怕被人看见原身，当初她不还是以原身之貌袭扰过自己的坛场么？
“来了？”
梁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换了一身正经的紫袍玉冠，坐在古木树干上，双目含光盯着赵黍。
“国师大人。”赵黍抱拳拱手：“方才梁骁拦路，是您的意思？”
“还真不是。”梁韬回答说：“这小家伙打打杀杀惯了，但凡看见有能耐的，都要上去试试身手。我在瀛洲会上拦了一次，结果他根本不给我好脸色……世风日下啊，我这老脸可往哪儿搁？”
赵黍忍俊不禁，梁韬真容兰芝玉树、俊逸非常，这种自嘲之语真是把赵黍逗笑了。
“恐怕不止如此吧？”赵黍笑问：“瀛洲会上的兵法推演，梁骁应该也是故意输给我的？像他那种人，调兵遣将也太一板一眼、不知变通了。”
梁韬闻言，身形飘然落下，目光带有几分审视：“我的确是让梁骁故意败兵，但不曾想，你赢得精彩。不知是何方高人指点？”
“家父是军中校尉，我通晓兵法也不足为奇吧？”赵黍见梁韬笑而不语，于是又说：“国师大人究竟要问什么？不过最好是问些我能够回答的，我不能回答的，那就是不能回答。”
“你在说废话。”梁韬言道。
“是不是废话，国师大人心中有数。”赵黍明白，梁韬怀疑他身后有仙家高人暗中扶助。而正如灵箫所言，梁韬并没有贸然动手逼问的意思。
所以赵黍干脆借梁韬的猜疑顾虑，暗示自己的确有仙家高人相助。
梁韬隼目神光逼人，试图要看透赵黍。此时灵箫在赵黍脑海中言道：“直接跟他索要真元锁。”
“啥？”赵黍面不改色，在脑海中问道：“这太冒险了吧？”
“现在梁韬半信半疑，只有给他指明方向，他才能笃定你身后有仙家相助。”灵箫言道。
赵黍心念把定，同时略作思忖，开口说：“国师大人，你在瀛洲会上一通布局，是否要让我顺理成章去往蒹葭关？”
“张端景告诉你的？”梁韬问。
赵黍点头：“我听老师说，角虺窟封印即将瓦解，而除了准备斩杀角虺妖王之外，角虺窟也会化为一处福地，估计那里便是作为法事坛场之一？”
“既然你这么清楚，我也不必多费口舌了。”梁韬泰然言道：“另外提醒你一件事，九黎国此次进犯，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要解救这条角虺妖王。”
“我修为浅薄，对付妖王这等大事，还轮不到我出手。”赵黍说：“但国师大人好像忘了一件事，历来请人布置科仪法事，都是要奉上法信的。”
梁韬露出一丝好奇：“法信？有了解忧爵和这片福地庄园，你还要什么？”
“白额公洞府里面的法宝奇珍。”赵黍说。
梁韬微微挑眉：“你要那些东西作甚？”
“首先，白额公洞府本来就是我们怀英馆先发现的，是你国师大人强夺过去。”赵黍说：“此外，内中有一件法宝，与我有缘，其形如玉琮，不知国师大人是否见过？”
梁韬没有立刻回答，双眼幽光流转不知作何想法，片刻之后才说：“原来如此……但你怎么保证拿了东西不会远遁而去？”
“我自认为还逃不出国师大人的手掌心。”赵黍笑道。
梁韬却说：“这可未必。”
“那我要如何才能让国师大人满意？”赵黍问。
“简单，待得科仪法事布置完毕，法宝自然奉送。”梁韬直言：“此事不容讨价还价，你要么答应，要么就此转身离去。”
“一言为定。”赵黍也十分坦率。
梁韬拂袖飞走，转眼不见踪影，风中留下话语：“那我也多劝你一句，不要耍小聪明。”
赵黍暗自松了一口气，即便灵箫言之凿凿，可是要诱骗梁韬这等高人，他也难免紧张。
“这么急着走，他应该是去查验真元锁吧？”赵黍心下嘀咕。
此时就见姜茹从一旁走出，她身穿月白色襦裙，脸上略带几分羞涩，盈盈一礼：“拜见贞明侯。”
“你跟我就不用扯这些了。”赵黍翻了个白眼。
姜茹微笑回答：“赵公子准许我留在这处福地修炼，小女子无以为报。”
“是梁国师让你留在这里，不是我。”赵黍隔三差五才会来这处福地清修，平日里负责打理这里的人就是姜茹。
“不论如何，赵公子才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姜茹微微一笑，赵黍见她容光气色较之过去多添了几分明媚，因为梁朔之死而受波及的伤势显然已经全好，修为似乎也另有精进。
“我稍后就要离开东胜都去往蒹葭关，你……随你怎么弄吧！反正没个一年半载，我估计也回不来。”赵黍懒得计较了，自己这个劳碌命，给他什么福地道场也享受不了。
姜茹轻轻摇头：“我打算与赵公子一同前往。”
“什么？”赵黍皱眉：“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可不是去郊野踏青。眼下九黎国犯边，蒹葭关一带兵战凶危，比星落郡更为险恶！”
“我知道。”姜茹望向赵黍的目光异常坚定：“赵公子放心，我不会拖您的后腿。何况两国交界之地妖物精怪众多，若是带上我，或许还有用处。”
“是梁韬让你跟着我？”赵黍脸色微沉。
“是的。”姜茹一点头，随后抬眼直视赵黍：“但我自己也是有这个打算，希望赵公子成全。”
“好吧，我就算拒绝了，你估计也会跟来。”赵黍无奈应承下来，另外说道：“还有，别叫我公子。难听死了！”
“是的，公子。”姜茹掩嘴轻笑。

第121章 豕喙掠生民
一连串破空声传来，身子还来不及反应，几十枚圆石好似雨点般砸落，乡勇们没有盔甲保护，一个照面就被砸得头破血流、筋断骨折。
张延寿虽然未被砸倒，但是圆石轻轻刮过耳边，半张脸都火辣起来。
胸膛之下心头猛跳, 张延寿握着一杆长矛，两条腿好似灌了铅般，根本没法挪动。
“小心！又要来了！”
后方里尉喊声沙哑，张延寿的目光沿着身前牌手的肩膀望去，几十丈外，一帮顶着野猪脑袋的猪头蛮, 手里挥舞着投石索，一齐甩出拳头大小的圆石。
张延寿提心吊胆，看着圆石好似一个黑点，渐渐变大，直接崩碎盾牌一角，正正砸中面前牌手的脑袋。夹杂着碎骨与发丝的血沫泼在张延寿脸上，让他头晕目眩、双耳刺鸣。
当场毙命的牌手倒在张延寿身上，他看着这位同乡亲友，血肉模糊的脑袋耷拉在自己胸膛，脚下险些站不住。
“站直了！别后退！”里尉一把拖走死去的牌手，又将崩缺的盾牌塞进张延寿手中，怒吼道：“拿好盾牌！猪头蛮要冲过来了！”
张延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到最前面。此时后方弓手一轮攒射，稀稀落落的箭矢打断了猪头蛮继续抛掷圆石。
几名暴躁的猪头蛮吼叫了几声，叽里呱啦说了些听不懂的土语，所有猪头蛮也都发出尖锐吼叫回应，随后便朝着乡勇们冲来。
“妻儿老小就在身后, 大伙顶住！顶住——！！”
后方里尉高声大喊, 左右乡勇挺起长矛，面前猪头蛮狂奔而至，脚下大地也随之微微颤动。张延寿脑海一片空白，将长矛架在盾牌上，当猪头蛮不要命般扑来时，奋力将长矛刺出。
这些猪头蛮不穿甲胄，可是依旧皮糙肉厚，就跟山里乱窜的野猪一样，三五矛刺上去未见致命。
张延寿顾不得太多，耳边皆是同乡亲友的呐喊厮杀，面前猪头蛮好似潮水般猛冲猛撞。尽管它们手上几乎没有多少铁器兵刃，但光是用粗制的石锤，仗着一身气力砸在盾牌上，也让张延寿手臂发麻。
乡勇们堵在村寨内中一条路口，与猪头蛮缠斗在一块，片刻之后脚下地面就积了浅浅一滩血水，变得泥泞滑溜。
有些猪头蛮俯身一捞，抓住乡勇脚踝，猛地将其扯出，随后当着众人, 将那乡勇硬生生撕成几截。
那临死之前的惨叫声，让其余乡勇不禁胆寒，猪头蛮一把扯出死者肠子, 塞进嘴里大快朵颐，嚼得一身血污，骇人至极。
有些乡勇经受不住这等场面，哭爹喊娘、连爬带滚地试图逃离。
“别跑！给我站住！”指挥战斗的里尉也是满脸血污，他呼喝不止，拽住了几个逃兵：“对面才百十号蛮子，统统给我顶回去！”
然而面对这百十号猪头蛮，两百余名乡勇组成的阵线隐隐承受不住。张延寿身在最前方，盾牌已经不知道挨了几锤，木屑和血水到处乱飞，两条手臂几乎麻木无觉，他只是咬着牙挺矛直刺。
呼地一声，盾牌终于被石锤砸碎，张延寿跌倒在地，想要站起却感觉浑身僵硬。
眼看猪头蛮高高举起的石锤即将落下，张延寿双眼一闭，绝望等死。
“雷霆箭煞遍九天！”
此时一声朗喝自半空遥遥传来，与之一同的还有几道惊雷闪电，划破长空直击落地，如天神降怒。
被雷霆箭煞命中的猪头蛮当场一僵，身上出现大片蜈蚣状的焦痕烙印，带着几缕飘散青烟，轰然倒地。
张延寿被毙命倒地的猪头蛮一下压住，心中惊惶、不明所以。就听后方有人大喊：“有仙长来救我们啦！”
抬头仰望天空，就见几道身影从半空中飞来，为首一人青衫广袖、腰悬黄绶，他扬手抛掷，竟是变出一头黑虎，朝着地面的猪头蛮飞扑落下。
那黑虎沉重非常，好似通体铁铸，直接砸死了三五名猪头蛮。见它张口咆哮，白芒如矢横扫而过，后排猪头蛮仿佛被千刀万剐一般，残肢断体、血肉横飞。
面对如此神威，猪头蛮胆魄尽失，纷纷夺命逃亡。黑虎在后紧追不舍，半空又有风刀、火矢先后落下，将剩余猪头蛮逐一诛杀殆尽。
片刻之后，进犯村寨的猪头蛮无一存活，乡勇们爆发出高声欢呼，许多人直接跪在泥泞血泊中，朝着半空中的仙长们行礼。
“道友，劳你去村寨附近搜查一番，看看是否还有残存的豕喙民。”赵黍对身旁的弋江子说道。
“这是当然。”弋江子一拱手，扬袖御风而去。
赵黍则收敛御风术法，缓缓落地。自从离开东胜都后，一路上与同行的弋江子交流御风之法，结合过往所习的羽步提纵之术，如今他也能腾翔飞空。
大半月前，国主颁下旨意，要国中馆廨调派修士前往蒹葭关，协助朝廷兵马迎击陈兵欲进的九黎国。
与当初星落郡剿匪时，六家馆廨各派门人弟子，却没有一个明确为首领头不同，这一回国主明旨点将，贞明侯赵黍主管各家馆廨修士，担任武魁军长史，协助讨伐外敌、参赞军务，位份略次于韦将军。
而韦将军还未赶到蒹葭关，便已收到豕喙民大举翻越山岭，在华胥国境内郡县劫掠侵攻的军情。事态紧急，韦将军希望赵黍甩下辎重，带一批馆廨修士先行助阵。
赵黍自是不会推辞。而且相比起能借垒壁坚守的城镇，一些偏远村寨难以抵挡豕喙民的奔袭劫掠。赵黍此行便是要消灭这些到处游击袭扰的豕喙民，解各地村寨的燃眉之急。
“仙长大恩，我等永世难忘！”赵黍一落地，带领乡勇的里尉赶忙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赵黍摆手，他环顾一圈，发现这个寨子外面也有篱笆围墙，但不太结实，被豕喙民破开一个豁口，从而杀入内中。
“这一支豕喙民的踪迹，我们两天前便发现了，他们一路劫掠、暴行不断。”赵黍对里尉说：“幸亏你们坚守住了，将他们牵制在此，我们才能及时将其诛杀殆尽。”
“不敢当，我们也是为保妻儿老小。”里尉示意不远处的粮仓，此时有许多妇孺老人鱼贯而出，村寨老人也都纷纷上前行礼。
“仙长是朝廷派来的么？”里尉询问道。
赵黍点头说：“不错，九黎国如今要大举进攻，未来恐怕不止有豕喙民劫掠进犯……也就是这些猪头蛮。”
村寨老人皱眉犯难，连声叹气：“南蛮子又要来了？这年头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怎么？你们村寨有难处？”赵黍问。
“小事不敢劳烦仙长，只不过这几年寨子附近偶尔会有妖怪出没，还会偷窃存粮。”里尉回答。
“妖怪？”赵黍问道：“是何等模样的妖怪？”
“是老鼠。”几位老人不敢答话，倒是里尉爽快直言：“但那些老鼠个头很大，还跟人一样穿衣戴冠。它们已经搅扰寨子好几年了，除了盗窃粮油布帛，有时还会劫掠落单的行人。”
“莫乱说、莫乱说！”村寨老人赶紧劝道：“虚日真君乃是得道仙家，庇佑我等多年，那些粮米布帛原本是作为供奉。你们小辈不学好，非要拆了神祠，惹恼了真君驾下护法，如今难免要遭罪。”
赵黍皱眉不语，真君这个名头对于修仙学道之人，分量极重，绝不是谁都能被称作真君的。
而听这名里尉讲述，那些鼠妖远谈不上化形为人，什么样的得道仙家会有这种护法？
就算赵黍没亲眼见证，多少也能猜出，那虚日真君应该是占据一方的妖怪，过去勒索百姓，讨要香火供奉，后来被村寨晚辈砸了神祠，它就让麾下小妖行盗窃劫掠之事。
这种祸及百姓的淫祀妖邪，放在天夏朝十有八九会引来朝廷诛邪伐庙。占候师测算方位、咒禁生封脉截水、赞礼官召将迎灵，一帮人合力而上，什么大妖巨祟都被轰成飞灰。
若是淫祀还有庙祝司祭聚众护坛，那就由地方官府派出衙役兵丁锁拿入狱。至于后续是泡粪池、蹲井狱，还是被枭首凌迟，就看如何罗列罪名了。
可经历了百年乱世，即便是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制，但对于地方上妖邪作祟的管束也大不如天夏朝了。哪怕有缉捕司这种朝廷衙署，所能做的也无非是拱卫东胜都周边。
这座村寨已临近边陲，郡县衙役估计除了催缴赋税钱粮，也不怎么来搭理，难免会有妖邪趁隙而至。
不过听老人与里尉的话语，村寨的后辈居然有胆量砸了神祠，这可不一般。
对于淫祀妖邪来说，砸庙破坛乃是结下大仇，等闲修士术者做这种事，都要思量会招惹何种后果，更遑论难以承受的普通人。
赵黍也只能将此事归结为边陲村寨、民风彪悍，平民百姓抱团聚居，还要组建乡勇以此自保。面对上百豕喙民，村寨被破仍能坚持血战，勇气可见一斑。
原本赵黍前来解救村寨，并没有想过帮他们对付什么妖邪，可赵黍想到如今两国交界的山林中不乏妖物精怪，哪怕并非是华胥国要对付的目标，它们却极有可能趁战乱局势作祟行凶。
赵黍思忖之际，弋江子御风而回，直言道：“村寨附近已经没有豕喙民的踪迹了，这帮猪头蛮一向愚笨，也没有什么营帐。”
“道友是否在附近察觉到有鼠妖出没。”赵黍问道。
“鼠妖？这倒是不曾。”弋江子摇头。
里尉赶紧说：“那些鼠妖通常不会白天出没，最早也是黄昏现身。我怀疑它们平日里住在地洞里，仙长们飞在天上，估计一时难察。”
弋江子听闻此言，表情略显轻蔑，却没有多言。
倒是赵黍上下打量这名里尉，好奇问道：“仁兄似乎懂得不少，以前跟妖物交过手？”
“谈不上交手。”里尉笑容憨厚：“我们都是普通的庄稼汉子，谁乐意自家粮食被老鼠偷了？”
赵黍也没有多问，只是说：“不过我们此行主要是消灭四处劫掠的猪头蛮，鼠妖之事目前无暇处置。”
里尉还想说话，村寨老人连忙言道：“仙长有事要忙，我等就不要妨碍了。”
赵黍拱手说：“九黎国犯边，此地也不安全，猪头蛮能来一次，就难保不会有其他蛮子杀到。你们要尽快修葺围墙，在秋收之前做好防备，也要多设哨岗以防不测。若是难以抵挡，可至临近郡县大城求援。”
“我等晓得。”村寨众人纷纷行礼。
“另外，战事若有艰难之处，朝廷也免不得要征发兵丁。”赵黍言道：“希望诸位能够体谅，时局艰难，总归要齐心同力方可渡过。”
“朝廷有命，我等定当遵从。”
与村寨百姓告辞之后，赵黍等人再度御风腾翔而去。等飞了一段后，弋江子才埋怨说：“果然是穷乡僻壤，我们一路奔袭救援，他们居然连一点挽留谢礼都没有。”
赵黍劝慰说：“道友多加宽容吧。此地既是穷乡僻壤，又经受了豕喙民的劫掠，他们也没法拿出丰厚谢礼。这种乡野村寨恐怕连现银都不多的，招待客人无非是上些荤菜。”
“贞明侯就是太好心了，这些刁民的奸猾作态，你恐怕还没见过。”弋江子言道：“稍有索取，他们总是能拿出百般推托之辞。朝廷催缴所得稀少，正是因为这些刁民多有顽抗。尤其是临近九黎国的一些郡县，不乏此等悖逆乱民。”
赵黍暗暗叹气，说到底，又是谁把平民百姓逼得要如此奸猾呢？一年四季耕耘劳作本就艰苦，何况在临近九黎国的边陲之地，既要面对妖邪勒索，还要防备蛮族袭扰，这里的百姓光是活着就是要使尽浑身解数。倒不如说，若无此等奸猾，他们早就死了。
换做是以前，赵黍估计还会跟对方好好辩上一辩。但在东胜都经历过种种人情世故，赵黍明白有些事情就是难以达成共识，未到真正决心做事的时候，没必要为此弄得交情难堪。
至于赵黍这是变得成熟稳重，还是变得矫饰伪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第122章 大虫蠹边防
当赵黍赶到蒹葭关时，发现到处正在紧锣密鼓，加大工事营造。
蒹葭关不是单独一座关隘，而是包括了烽燧、堡垒与城塞在内的军镇，扼守着南北往来的主要道路。
北方星落郡的蟠龙山高不可攀，而华胥国南方疆界山岭错落、高矮起伏，远谈不上天堑阻隔, 何况还有三条较为宽阔的山口，可供大军通行。
为了防备九黎南蛮进犯，华胥国征发大量壮丁修筑蒹葭关，数十年来不曾沦陷。
只是赵黍发现，蒹葭关的情况并不像自己设想那样严阵以待，隐约可见城垛塌陷、道路不平，一堆生锈废弃的军器被扔到街上。
此地兵卒大多形貌瘦弱，身上衣甲残旧, 还有不少兵卒躲到阴凉处偷闲歇息，一副军备废弛的模样。
赵黍与几位馆廨修士来到城中守备府，韦将军出来相迎，他介绍起身旁一位敦厚长者：
“这位是高平公，过去负责镇守蒹葭关与邻近数郡。”
赵黍有所耳闻，这位高平公乃是华胥国宗室成员，算是当今国主的叔伯一辈。
蒹葭关作为华胥国南方门户，如此关键要冲，肯定不能落入永嘉梁氏的掌控，只有安排国主宗亲，才能确保安全。
“这位想必就是贞明侯了。国家有你这样的后起之秀，我也能够安心了。”高平公笑容宽厚，肤白体胖，身穿华彩锦服，腰悬精巧玉饰, 完全不像镇守一方的大将，倒像是富家翁。
赵黍揖拜还礼，韦将军问道：“豕喙民处置得如何了？”
“在西边村寨劫掠的几支豕喙民大体被消灭干净，可数目也不过四五百。”赵黍来到舆图边上, 以手指点几处：“我们在赶来蒹葭关的路上，发现还有小股豕喙民出没的踪迹，它们应该是再度遁入山林了。”
“高平公与这些南蛮子交手已久，不知有何高见？”韦将军问。
“豕喙民最能跋涉，一旦遁入山林，如蛟龙入海，难以追寻了。”高平公叹气。
赵黍不禁问道：“豕喙民难道没有固定聚落么？哪怕是蛮族，不务耕织畜牧，就靠这点劫掠，注定不能长久。”
“豕喙民在山里应该是有聚落的，但不太好找，大部兵马也难以深入。”高平公言道：“想必二位清楚，两国交界有许多归属不清的村寨聚落。除了有妖邪混杂其中，也是乱党经常出没的地界。”
“乱党？”赵黍问：“是苍梧岭上的赤云都？”
蒹葭关往西数百里便是苍梧岭，这个距离看似不远，但望山跑死马。而且苍梧岭地势更为险峻崎岖，加上赤云都本就是经历过乱世淬炼的强悍军旅。华胥国以往几次发兵, 别说剿灭乱党, 大军甚至屡次被赤云都打得丢盔卸甲。
高平公瞧了赵黍一眼，随后说：“正是。赤云乱党不甘心龟缩在苍梧岭，过去十年经常有乱党匪首在蒹葭关附近出没，关外也有不少村寨聚落勾结乱党。”
赵黍皱眉不已，韦将军盯着舆图，指头敲点：“可惜了，若是这些村寨百姓能纳入我华胥国，那进攻九黎国的路上便少了许多后顾之忧。而若是九黎国进攻，这些村寨也可以营建堡壁，作为华胥国的藩篱屏障，牵制南蛮子的攻势。”
赵黍沉默不语，赤云都背离造成的后果，已经大大拖累了华胥国。比起杨柳君在星落郡搅起的乱子，蒹葭关外的状况要恶劣得多。
想当初瀛洲会上的兵法推演，梁骁指挥着华胥国兵马一路南下畅通无阻，还能修筑营垒、步步推进。现在看来，这种事不大可能做到。
要真是这么做，别说应付九黎国袭扰两翼，光是赤云都暗中生事，就够朝廷官军喝一壶了。
“二位不必忧虑，那些乱党无非是癣疥之疾。”高平公从容言道：“蒹葭关墙高沟深，足以让那等流寇匪盗望城兴叹。此外，梁国师几年前还在此处设下符咒禁制，防备乱党妖人飞天行刺。”
“此事我也了解。”韦将军说道：“据说梁国师当时曾亲至苍梧岭，重创了乱党匪首。想来他们只能龟缩在苍梧岭中，兴不起太大风浪。”
梁韬的本事赵黍是见识过的，他能把赤云都里的高人打得不敢冒头，这一点都不稀奇。
“贞明侯，你怎么看？”韦将军见赵黍不说话，问道。
“恕我直言，这一次恐怕不止是要据城坚守。”赵黍指着舆图上的角虺窟：“韦将军应当知晓，九黎国此次兴兵来犯，正是意图打破封印，救出内中的角虺妖王。”
韦将军表情凝重，高平公问道：“角虺窟附近常年有馆廨修士驻守，朝廷每年也会派人加固封印。难道贞明侯不是为此而来的？”
赵黍解释说：“当年九黎国雨师妾部驱役蛇虫大举进犯之时，蒹葭关尚未修筑完成，馆廨之制也属草创。加上雨师妾部布下万蛇大阵，神出鬼没，戕害生民甚多。
为了能够不留后患地了结此患，华胥国先君延请东海伏龙屿的隐修高人，祭出仙家法宝定海斗，一举将万千蛇虫和雨师妾部的御蛇大巫封镇内中。
可是定海斗已完全与角虺窟周围山川融为一体，天长日久之下，仙灵清气耗散，封印如同根茎被虫蠹啃食一空的树木，看似枝繁叶茂，实则难以为继。”
这些情况是赵黍离开东胜都之前，张端景详细告知的。当年定海斗封印的万千蛇虫经过彼此厮杀，如今只剩下一条头顶长角、背生肉翅的巨蛇，一旦脱出封印，立刻就是祸世大妖。
高平公闻言沉默不语，韦将军则说：“有梁国师这等仙家高人，只要布置得当，斩杀角虺妖王应该不是问题。”
赵黍提醒道：“可九黎国也并非没有高人啊，据说这次连丰沮十巫都大举出动了。”
韦将军笑着问：“我们这些俗人不知晓方外之事，贞明侯不妨说说，这丰沮十巫是何来历？”
“我所知也不多。”赵黍言道：“丰沮十巫自称其传承渊源可追溯至上古之世，乃是上古神祇留在凡间的侍者，以待日月失明的一刻，迎请神祇降世。
传闻十巫形体肉躯虽有寿限，但神魂不灭，其中一人死去，神魂便会寄附胎儿出生。长大后只要经过祭礼，便能唤醒夙世记忆。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学识与术法，便是丰沮十巫底蕴所在。”
“神魂不灭？这是否也算一种长生不老？”韦将军好奇询问。
“传说而已，真假难辨，也许丰沮十巫是为了以此彰显身份不凡。”赵黍说：“而且别看他们如此吹嘘自己，天夏一朝丰沮十巫都要夹着尾巴做人，若论祭礼法事、召神迎灵，没谁比得过天夏朝的赞礼官。”
某种意义上，赵黍与丰沮十巫也算是同行。不过作为赞礼官传人，赵黍一贯看不起丰沮十巫那种粗陋乃至野蛮的祭礼，他们甚至会搞人牲活祭。在赵黍看来，这种是能够揪着头发扔去泡大粪的货色了。
“丰沮十巫在九黎国中的地位崇高，大致可以把他们类比成梁国师，不过他们是十个人。”赵黍解释说：“九黎国巫风鼎盛，鬼神妖邪众多，他们的术法手段也多于此相关，诡谲难测。”
“那不知贞明侯有何良策？”韦将军问道。
赵黍笑着说：“良策倒是谈不上，不过既然对方术法多借鬼神之力，那不妨来一套釜底抽薪。”
韦将军一拍桌案：“对啊！贞明侯擅长科仪法事，能够驱策鬼神，若是先下手节制鬼神，不就是让对方无兵可用吗？”
“我打算在蒹葭关内外布置坛场，召遣鬼神精怪。”赵黍说：“如今两国交界之地不仅有村寨聚落，还有许多鬼神精怪、妖物邪祟，他们恐怕会趁战事作乱。无论是出于防备不测，还是增添法箓兵马，此事都有必要。”
“好好好！”韦将军连连点头：“贞明侯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此事就由贞明侯全权处置，若需要兵丁协助，尽管开口便是。”
赵黍沉吟片刻：“先前对付豕喙民，我倒是探听到一处妖邪出没的消息，不妨就从此处下手。”
一旁高平公感叹道：“有你们两位，蒹葭关看来是能安然无恙了。”
韦将军拱手道：“哪里的话！这也要归功于高平公经营有道。”
赵黍在旁暗自生疑，自己来到蒹葭关看到的情形，此地远远谈不上经营有道。仅以军务防备来看，甚至有些粗疏松懈了。
“既然韦将军和贞明侯来到，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多妨碍了。”高平公起身拱手：“如今蒹葭关军务便交给你们两位了！”
赵黍与韦将军一同行礼，恭送高平公离开，目送他登上一辆朱漆错银的奢华香车。
待得高平公离去，韦将军才轻轻叹气，赵黍看出他神色凝重，低声询问：“蒹葭关的情况不容乐观？”
韦将军领着赵黍回到守备府内堂，说道：“想必你一路上也看见了，此地防备废弛、军纪粗疏，征募而来的兵卒甚至欠缺了大半年的粮饷。我前天让各营照着簿册清点人数，发现有三成兵卒没到。你猜猜这些人去哪里了？”
赵黍微微摇头，韦将军恼怒敲桌：“因为欠缺粮饷，那些兵卒跑到临近郡县，给当地大户耕田做工去了。这哪里是边关军旅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赵黍眼角跳动：“五国弭兵才十来年，边关军务怎会废弛如斯？朝廷为了蒹葭关，砸了多少钱粮？兵卒粮饷为何还会欠缺？”
韦将军抬了抬下巴，示意高平公方才坐下的位置：“你猜猜？”
想到高平公那富态尊容，还有那架奢华香车，除了没有驳马牵拉，也不比姜茹那一辆差多少。
仅凭这些，就能猜到高平公日常用度何等富足，欠缺粮饷的去处也大体可知了。
“他可是国主宗亲啊！”赵黍觉得头皮发麻：“万一九黎南蛮杀入关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韦将军冷笑两声：“这可未必。高平公在北边有一处坞堡庄园，养了一千多部曲，军器兵甲锃光瓦亮，九黎国真的杀进来，这些部曲还能护着他逃回东胜都。”
赵黍不解：“国主为何会任用这种人来镇守蒹葭关？”
韦将军轻咳一声，抬眼望向门窗，赵黍心下了然，甩手一张符咒飞出镇贴，隔绝声息传出。
“有些话你就当听个乐，别当一回事。”韦将军言道：“你估计听说过，当今国主登基之前，国中曾经乱过一阵，先君几位儿子彼此征伐，死伤殆尽，以至于国统凋零。
眼看华胥国要步天夏后尘，朝中只得匆忙从宗室成员间推选新君。彼时高平公因为年岁较长，也在公卿推选之列，而且就是梁国师看中之人。
不过高平公主动退让，并且推举当今国主。至于这里面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就不是我能够洞察的了。”
赵黍微微点头：“高平公有推让君位、扶保登基之功，加上又是宗亲，所以国主让他镇守蒹葭关，而对他的贪渎行径估计也视而不见……唉！”
“贞明侯也不必过分忧虑。”韦将军提醒说：“这次国主派武魁军来蒹葭关，就是负责接管此地军务。高平公年纪大了，不必过分操劳，就让他安度晚年吧。”
“一千多部曲，又有庄园坞堡、香车座驾，好个安度晚年。”赵黍颇感无奈。
“现下当务之急是整顿蒹葭关军务、操训兵卒。”韦将军挠头说：“武魁军虽是国主下令新设，但人数不满万，应对未来大战远远不够。可现在蒹葭关内不是懒散军汉，就是不堪大用的刑徒。烦啊……”
“将军打算裁撤部分兵卒么？”赵黍问。
“反正有些兵卒跟佃客没两样了，也不用他们过来混日子。”韦将军说。
“我倒是有个办法。”赵黍摸着下巴说：“之前追踪豕喙民时，我发现不少村寨都自行组建乡勇，他们面对外敌，往往能同仇敌忾，或许能堪一用。”
“我也想过这个办法。”韦将军起身叹道：“只是征调乡勇兵丁，又是一大笔钱粮。朝廷已经让临近郡县募集钱粮，可迟迟没有送来。”
“韦将军打算怎么办？”赵黍问。
“你去对付妖邪、开坛行法的时候，顺便去各地催促一下钱粮征调之事。”韦将军表情严肃：“我委任你为武魁军长史，也有调兵之权，如若必要，可便宜行事！”

第123章 乡野谋生难
东边天色还只是蒙蒙亮，张延寿就被村中里尉叫醒，随便吃些东西填填肚子，手里提了一根长矛，跟着里尉出村巡逻。
不久之前，仙长们将猪头蛮赶走，张延寿就被里尉看中, 夸他有胆魄、有力气，临阵厮杀没有退却，还杀死了好几个猪头蛮。为此寨子里给张延寿家里送了一头猪崽，作为奖赏。
其实张延寿当时根本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个猪头蛮，就是躲在盾牌后面挺矛猛刺，事后两条胳膊酸胀得抬不起来。
也正因如此, 张延寿被里尉提拔成什长，手下管着十名乡勇。
不过在侨张村这种地方，没什么官府法令，就靠着约定俗成的规矩过日子，哪怕是什长，手下乡勇也无非是左邻右舍的兄弟亲朋。
“今天我带你走一趟。”里尉走在田埂上，对张延寿说：“往后你便带人巡逻这一带，看到什么可疑的脚印踪迹，插根树枝或者别的东西，做好标记，回来记得跟我说。”
张延寿点点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见里尉满脸精神，手上扶着一柄环首刀，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淘来的官军兵器。
“头儿，你不困吗？”张延寿问道：“昨天好像也是您值夜。”
“我没事。”里尉耸了耸肩膀，领着张延寿来到一棵老树之下：“还有，这次带你来, 也是让你长点见识。”
说完这话，张延寿看着里尉用刀鞘砸了树根好几下，片刻之后，不远处有一团土黄光芒沿地绵延过来。
张延寿吓得后退好几步, 却被镇定自若的里尉牵住手臂，随后就有一名男子从地底窜出。
“你今天倒是来得早……咦？还带了人来？”来者身穿赭红短褐，手上戴着一对黄铜镯子，看样子又粗又沉，更像是没了锁链的镣铐。
“这是我们寨子的后生，叫张延寿。”里尉言道：“之前猪头蛮攻入寨子，他一人刺死了三四个猪头蛮。我见他是可造之材，所以打算引荐给你看看。”
张延寿震惊之余，却没有太过慌乱，问道：“这、这是哪位仙长吗？”
“我姓于，排行老二，你管我叫于二哥就好。”男子笑道，还顺便打量一下张延寿：“根骨不俗，是个练武的好料子。”
里尉说：“我教了他们一些入门的战阵枪法，练得还不深。现在战乱将至，农闲时候还是要多加操练。”
于二哥点头说：“理应如此。之前我去积荫谷解救石梁村，那边也有蛮族袭扰, 因此来不及赶回。你们侨张村状况如何？”
里尉回答：“猪头蛮一开始闯进寨子里, 幸好靠众人拼命挡住一阵。但真正替我们解围的是几名馆廨修士。”
“此事我也听说了。”于二哥言道：“华胥国朝廷派了一批馆廨修士到蒹葭关，可没想到他们还会解救这么偏远的村寨。”
“我原本打算挽留他们做客，试着能否多探听一些消息，可是寨子里的老人不乐意。”里尉无奈道。
“怎么？又是因为虚日真君那档子事？”于二哥有些气恼：“我这两年但凡有空，便借着土遁搜查周围一带，结果这帮鼠妖太能躲了，好几次擦肩而过，只能抓住几个老弱病残。”
“他们都是一帮老顽固！当年逃难到此，便开始受那群鼠妖的勒索，这么多年供奉，反倒将它们养成祸患！”里尉愤恨道：“光是拆了神祠还不够，迟早也要将鼠妖的巢穴连根拔起！”
于二哥摇摇头：“你也不要急躁。鼠辈狡诈，伐庙诛邪也不能只靠胆气。只是可惜我们赤云都人手不够，现下华胥九黎两国即将交兵，苍梧岭、蒹葭关一带形势混乱，众人分头忙碌，侨张村这边怕是照应不及。”
“我明白。”里尉并无抱怨。
“他、他就是赤云……”张延寿在一旁听得心惊胆跳，乱党两字险些脱口而出。
于二哥笑而不语，里尉抬手拍了拍张延寿肩膀：“不然你以为，我几年前凭什么敢去砸了那虚日真君的神祠？如果没有赤云都照应，那些鼠妖闹出的乱子会更大！
还有，咱们寨子这几年能勉强填饱肚子，就是因为赤云都给咱们通风报信，每当有官差来了，我们总是能提前知晓，把钱粮布帛藏好。”
张延寿仔细一想，虽说偶尔还是有鼠妖出没盗窃，可这几年寨子里的日子确实好了不少，他还记得小时候忍饥挨饿的日子。
“对了，那些馆廨修士解救了你们寨子，有没有开口索要回报？”于二哥忽然问道。
里尉摇头：“没有。为首那个修士问了几句虚日真君的事情，说自己眼下无暇顾及，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于二哥表情微妙：“这倒是稀罕，馆廨修士主动来偏远村寨解围，而且还没有索要回报。两年前就有一名崇玄馆修士离开角虺窟，路过一处村寨时，救治了被精怪附体的村长女儿，随后见色起意，直接奸污了那女子。”
里尉和张延寿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于二哥说道：“所以你们要做好防备，若是再有馆廨修士来了，村子女眷最好都不要露面。但你们也不要贸然与他们顶撞，实在不行就备一些酒菜应付场面。
另外我教你们一个诀窍，这些养尊处优的馆廨修士不喜脏污，最好让村里的男人都光着膀子，不要穿鞋，往身上脸上抹泥，让小孩在路口撒尿，他们看不下去，自然会离开的。”
“多谢于二哥！”里尉抱拳笑道：“稍后我就教给寨子里的众人。”
“另外还有一件事。”于二哥说道：“我收到消息，官府可能又要征丁了。这段日子你们多加留意，如果有官差来了，记得让年轻人逃进山里躲一阵。”
“明白！”里尉重重点头：“只要搞出一副寨子里都是老弱病残的样子，也能顺便应付过去。”
张延寿不太明白：“可是……官府征丁不也是为了抵挡蛮子么？我们要是逃了，谁去打仗啊？”
里尉一拍张延寿后脑勺：“你傻啊！官老爷为了自己功劳前程，却要让我们去拼命。你要是死了，连张草席都不会有的！”
“总之你们要小心，要是再有人来侨张村，就赶紧联络。”于二哥说。
“知道了！”里尉看着于二哥掐诀念咒，身子往下一沉，化作一片土黄光华迅速离去。
里尉返回村寨的路上，给张延寿多嘱托了几句，让他保守秘密，侨张村与赤云都往来一事，不宜对太多人宣扬。
不论怎么说，在华胥国内，赤云都早早被定为乱党贼众，侨张村与赤云都有所往来，如果被官府差人察觉，恐怕遭殃的不止里尉和张延寿。
回到村寨之中，里尉召集了村中老幼，将应对之事讲述一番，可还没等他说完，立刻就有人匆忙跑来：
“不好了！有官差来了！”
里尉心中惊异，往常有于二哥事先报信，官差前来侨张村办事，起码也要在三五天之后，给村寨留下足够时日准备。哪里会有如今这般迅速的？
“官差来了多少人？”里尉问。
“看上去有一百多！”
“来不及藏起钱粮了！”里尉当机立断：“壮丁和女眷走社仓地道，赶紧走，不要带东西！”
张延寿见其他人匆忙奔逃，他不禁问道：“那你呢？”
“总归要有人留下应付官差。”里尉凑近低声说：“我要是回不来，以后就由你跟于二哥联络。走！”
说完这话，里尉将自己佩刀塞进张延寿怀里，将他推进地道入口，又搬来杂物将其掩盖。
正当侨张村内忙碌掩藏躲避，缓缓靠近村寨的赵黍借助天上纸鹤，将村寨内中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贺当关拍马上前询问道。
“村寨里的百姓跟看到贼一样，全都躲起来了。”赵黍眨了眨眼，沉默片刻后说：“居然还有通往远处的地道，这个村寨准备挺充分啊。”
赵黍发现从地道出口逃往远处山林的百姓，心想自己也不至于比猪头蛮还要凶残吧？先前这个村寨可是能拉出几百号乡勇死战到底的。
带着心下疑惑，赵黍再次来到侨张村，他这回没有御风飞天，而是带了六七位修士与一批兵卒。
要不是为了表明朝廷命官的身份，赵黍原本还不想带这么多人。考虑到蒹葭关和周围郡县的军备废弛，以及高平公这样的蠹虫，也难怪村寨百姓看见官兵避之唯恐不及了。
这就是为何赵黍对高平公深感厌恨，这种人无能还是次要，可是他让其他人办事之时，平添了许多艰难和不必要的麻烦。
按下心中不悦，赵黍来到侨张村外主动下马，回头再次叮嘱同行兵士，不准他们搅扰百姓起居，更不准私自索取百姓钱粮财物。
如今赵黍被韦将军授予了临机决断之权，对于违反军纪的兵士可以先斩后奏。
约束好麾下兵马，赵黍带着贺当关进入村寨，还轮不到他叫门，里尉便主动开门迎候。
“仙长再次驾临，小人深感荣幸！”当里尉看见领头之人是赵黍，心中惊疑，脸上却是堆笑相迎。
“上次匆匆一会，尚不及表明身份。”赵黍拱手说：“在下怀英馆散卿、金鼎司执事、武魁军长史，姓赵名黍。”
说出这一通头衔，赵黍都差点笑出声来，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依仗身份权势压人的家伙了？头衔越多，赵黍觉得自己越虚伪可笑。
倒是里尉有些错愕，好像真就是被这一堆头衔给唬住了，应话说：“小人姓张，侨张村里尉。”
赵黍只得放下架子，笑道：“侨张村？这个村子是流民侨人所建？”
张里尉回答：“是的，我们村祖上是中土人士，五国大战时举族逃亡，最终安顿在此。”
“原来是这样。”赵黍连连点头：“上次来侨张村，不是提到了鼠妖之事么？此次再来，便是打算借贵宝地开坛行法，召遣鬼神、搜捕妖邪。不知张里尉觉得如何？”
“这……”这回轮到张里尉想不过来了，在他印象中，朝廷馆廨养出的修士，哪个不是趾高气扬的？只有赤云都才会真心照应他们。
“我们寨子又脏又穷，只怕怠慢了几位仙长。”张里尉说。
“这倒是不要紧。”赵黍说：“我未必是在村寨内中布设坛场，估计还要在周围查探几天。至于随行兵士所需粮米，也不用侨张村白出。”
赵黍示意贺当关，对方拿出一个包裹，内中有十几枚银饼：“就当是我们暂住在此。若张里尉同意，还劳烦打扫出一些空置房舍，在下一定约束好兵士军纪，不冒犯村寨百姓。”
张里尉是真的开了眼界，并非因为这些银饼，而是赵黍跟其他馆廨修士截然不同。想到对方曾经解救过侨张村，此人言行应当有几分可信。
“不知赵、赵仙长可否容我与村中老人商量一二？”张里尉这话就是在试探赵黍。
照常理来说，馆廨修士带着兵马来到，哪里还要跟自己客气？商量更是想都别想，脾气差些的，干脆一脚踹开自己，硬闯进去连抢带拿。
“那就有劳了。”赵黍干脆将那袋银饼塞到张里尉手上。
等张里尉捧着银饼进去村寨后，贺当关低声言道：“赵执事，这个里尉用心不纯啊。此处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咱们用不着搞这套金银开路的。”
“我当然明白，但这个村寨起码有好几百能够征战厮杀的乡勇，若是十几块银饼能争取他们好意，未来征丁参战也能免去许多麻烦。”赵黍叹气：“而且先前对付豕喙民，也是靠他们血战牵制，我这点银饼就算是代替官府给的抚恤奖赏吧。聊胜于无。”
赵黍很清楚，如今状况若真要征发壮丁为兵卒，强行为之恐怕适得其反，该示之以利就不能吝啬。
片刻之后，张里尉再度出现，他恭敬言道：“赵仙长久等了，快快请进！”

第124章 赤云遍乡野
赵黍进入侨张村，发现上次被豕喙民破坏的围墙已经大致修好，顶端还插满了削尖的竹条。
张里尉领着赵黍跟村中老人见了面，双方寒暄几句，赵黍说明自己来意后，那些老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我明白, 你们是担心我开坛行法会把鼠妖吓跑，等我离开之后，鼠妖又回来报复。”赵黍宽慰村中老人：“但如今两国交兵在即，这些山野妖邪很可能是九黎蛮子的帮凶，要是放纵不管，朝廷官兵万一不敌，你们日后也会遭殃啊！”
“不错！”张里尉也在旁说道：“以前我们寨子逢年过节都要给鼠妖上供，大家都受不了。”
老人们叹气说：“你们年轻人不懂得知恩图报。当年我们举族逃难，财物在路上被流寇劫走, 要不是虚日真君出手解救，所有人都要遭殃。而且我们能够在此地安顿下来，也是得了虚日真君的指点。”
张里尉跺脚不止：“当年是有些恩惠不假，可我们几十年来的供奉又何曾少过？那虚日真君甚至还要我们献出童女，美其名曰点化仙缘！我二叔走得早，他的女儿就是被你们送给了那伙鼠妖！”
赵黍听得直皱眉头，村中老人连连摆手呵斥：“你懂什么？那几年日子难过，村中粮食不够，将你二叔女儿送去服侍真君，那才是对她好！何况有真君庇佑，我们村寨这几年才能风调雨顺。”
“扯淡，那伙鼠妖除了毁坏庄稼、害人犯病，哪来让寨子风调雨顺的法力？！”张里尉气得破口大骂。
赵黍沉吟不语，他也不太相信这虚日真君有如此法力，而且开口跟平民百姓索要童女，完全就是邪祟行径, 绝非仙真之流。
“几位稍安勿躁。”赵黍出言劝阻, 他也看得出来, 如今这个村寨，几位老人虽然仍受尊重，但真正能够管事的就是这名张里尉。
“这位虚日真君来历如何，待我行法搜查之后，自有判断。”赵黍语气严肃：“只是军情紧急，我这并不是与你们商量。”
村中老人敬畏官府权威，赵黍亮出身份，又有一帮兵士拱簇，自然是不敢反驳。
张里尉心下紧张之余有些庆幸，这位头衔颇多的馆廨修士比他预想中要更好打交道，立刻叫人收拾出几间房舍，给赵黍众人落脚。
趁两人单独相处之际，赵黍忽然开口：“张里尉，我发现村寨中人数较之先前少了许多，也没见到几个年轻人。他们去哪里了？”
张里尉一愣，只好解释说：“他们、他们去山上挖水渠了。”
“哦？这个时候挖水渠，不怕猪头蛮再次奔袭村寨时无人防守么？”赵黍问。
“猪头蛮都被仙长消灭干净了，寨子当然后顾无忧。”张里尉连连称赞：“赵仙长妙法通神，想来那群鼠妖也是手到擒来。”
赵黍淡淡一笑：“手到擒来却也未必。我只是不太明白, , 这虚日真君过去受村民奉祀不绝，被砸了神祠，居然没有大肆报复么？”
“有啊！几个月前还有鼠妖偷了乡亲的存粮。”张里尉说。
赵黍摇头：“张里尉兴许不清楚，这种能够霸占一方、勒索百姓的妖邪，神祠被毁后，哪里只会派遣小妖行盗窃之事？他们过去敢索要童女，可见行事毫无忌惮。真要报复起来，你们侨张村恐怕早就不得安宁了。”
张里尉心里明白，鼠妖之所以没有报复，有赖于赤云都修士往来搜捕，对于周遭作祟妖物毫不容情，如此才能震慑那群鼠妖。
“也罢，兴许真就是一群无能鼠辈，是我多疑了。”赵黍哈哈一笑：“我准备去寻找适合布置坛场的地方，张里尉是本地人，想来熟知周围状况，不知可否为我参谋一二。”
“这是当然！”张里尉也很好奇，这个赵黍到底有多大本事。若他真的能够揪出虚日真君和一帮鼠妖，也算是为侨张村和周围几个村寨绝了后患，还能让于二哥和赤云都免去一件烦心事。
张里尉托言村寨中还有些琐事，让赵黍先做准备。等他离开之后，贺当关走来言道：“赵执事，这个村寨不太寻常。”
“哦？怎么个不寻常？”赵黍早就用英玄照景术看过，并未发现妖氛邪气。
“刚才我让几个人看了一下，发现村寨围墙和房舍的布局，都不像是寻常乡野，倒是像坞堡垒壁。”贺当关说。
“五国大战不止大国交兵，乡野之地也不乏流民贼寇劫掠。”赵黍说：“这种村寨为了自保，宗族乡党营造坞堡、聚众而居，本就十分寻常。
我小时候就见过了，一些靠近中土的坞堡垒壁，大的能有上千户。秋收之后，族中男子还要操练武艺、教习射术。远的不说，华胥国内的世家豪族，也各有庄园堡壁，比起这个侨张村要大多了。”
贺当关则说：“可是我发现这里的围墙还比较新，不像是几十年前建造的。”
“这就有些奇怪了。”赵黍手托下巴：“那个张里尉，你怎么看？”
“一看就是练过武的，脚下生根、气息中正。”贺当关说。
“这个偏远村寨，不简单啊。”赵黍感叹道。
“赵执事，我听说当年赤云乱党败退苍梧岭，但还是有很多追随乱党的百姓散落在南方各郡。”贺当关压低声音：“此处离苍梧岭也不算太远，而且村寨的年轻人都逃走了，会不会……”
赵黍表情凝重，于是说：“你让大家小心戒备，晚上要派人轮流值守。”
“明白！”
等张里尉再次前来，赵黍也准备好行法之物，他带上几名降真馆修士，跟着张里尉在附近寻找设坛之地。
“都不太行，若想安置坛场，最好是要气机灵韵汇聚的地方，比如神祠祭所之类。”赵黍看了几处，摇头不止，随后问道：“对了，虚日真君的神祠应该就在村寨附近吧？”
“可是神祠已经被毁了。”张里尉说。
“神祠毁了不要紧，虚日真君既然会在那个地方设下法座，一定有其用意。”赵黍言道：“何况要行法搜捕此辈，选择它曾经出没的地方，也是最为恰当。”
张里尉半信半疑，只好将赵黍带到一处半山腰，他指着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隐约可见坍塌矮墙，此处便是虚日真君神祠原址。
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四处扫视探查，发现此地没有半点妖鬼精怪出没的气息，倒不如说干净过头了，连山野禽兽仿佛都避开了这一带。
拨开齐腰高的草丛，来到约莫是神祠正殿的位置，这里有一块平地不曾长草，地上泥土一片焦黑，显然是经过烈火焚烧。
“奇怪。”
赵黍暗生疑窦，神祠经历烈火焚烧，这倒是不稀奇，可是拨开浅层浮土，便发现下方焦痕隐约有蟠曲图案，而且有些眼熟。
思量片刻，赵黍想起当初在星落郡时，他曾经短暂捉拿过赤云都修士桑华子，他手中蒲扇写有符篆，便是与眼前所见颇为相似。
“果然是赤云都啊。”
赵黍有些烦恼地挠头，经历过星落郡剿匪，他并不会将赤云都视为寻常乱党贼众，只是碍于身份，许多想法不能对别人说。
如今见到赤云都术法残留的痕迹，可见砸毁神祠并非是侨张村百姓的冲动之举，背后定然有赤云都修士的协助。能够阻止那虚日真君大施报复的，肯定就是赤云都。
不论怎么说，赤云都此举就是最为正宗的诛邪伐庙，而且不是修士自作主张的举动，他们还鼓动侨张村百姓一同，破除巫风旧俗。
类似的事情，赵黍也在赞礼官先人留下的典籍中看到过。因为相比起捣毁神祠、诛戮邪祟、捉拿庙守，教化百姓摆脱巫风旧俗往往是最为繁难的。
尤其是一些偏远乡野，血食奉祀、鬼神巫祝的风尚深入民间，百姓们受妖邪和庙祝帮凶的蛊惑、威胁，乃至于盲目从众，甚至敢聚众对抗官府。
哪怕是在天夏朝，官吏也谈不上个个贤明，若是因循守旧、不愿生事的官吏，干脆就对此视而不见，一直拖到事态糜烂。如果换做一方酷吏，说不定就叫来官军兵马，连同乡民一并杀戮干净，事后还要给他们扣一个附妖乱民的罪名。
而即便赵黍没有亲眼见证，可他从张里尉的言行来看，赤云都应该是调动起侨张村当地百姓，让他们参与捣毁淫祀邪庙。
如此一来，日后若是再有什么妖精邪祟要装神弄鬼，侨张村百姓也能多一分警惕，不会被轻易蛊惑蒙骗。
再考虑到他们先前拼死抵挡猪头蛮，赵黍不由得暗生钦佩之心。若是当初让杨柳君在星落郡再多经营几年，恐怕遍地都是侨张村。
要真是到那种时候，朝廷官军也剿不动匪了。
赵黍拍了拍手上泥土，扭头望向不远处的张里尉，想到侨张村那些年轻人躲藏逃避，可见他们对华胥国朝廷官府并不信任，不免让人感到无奈。
“就在此处摆下坛场。”赵黍说道，他吩咐随行的降真馆修士，他们立刻动手布置，无需赵黍亲力亲为。
瀛洲会后，朝廷调遣各家馆廨修士前往蒹葭关，降真馆也在其中。而且这些降真馆修士得了虚舟子首座的嘱托，要他们对赵黍持师长之礼。
赵黍当初跟降真馆也算共事一场，想到他们研习科仪法事，于是这一路上对他们多有指点。
相比起赵黍得了天夏赞礼官真传，降真馆的科仪法事稍显粗陋，少不得与鬼魅精怪打交道，甚至有附体出阴之类手段。他们能够得到赵黍的指点，对术法精进大有裨益。
虚舟子也正是明白此事，所以才派人前来给赵黍效力。
坛场布置妥善，赵黍稍稍整理衣冠，然后对一旁张里尉说：“稍后可能有鬼神精怪显形出没，张里尉若是害怕，可以先行退避。”
“我不怕。”张里尉断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他正是要借此了解赵黍的术法本领，好回去告知于二哥。
“那我行法之际，切记不要张口说话，害怕了也不要叫出声来。”赵黍说：“鬼神精怪性情难料，就怕察觉生人气息，便要躁动发狂。”
一番劝告恫吓后，赵黍来到法坛正中，先是取出四道符咒，在烛火上轻轻一燎，信手扬出。
四道符咒飞临法坛四角，燃烧殆尽顷刻，一道结界自然升起，护持坛场，同时也涤荡污秽尘垢。
赵黍随后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看材质非木非玉，而是如铁锈般的赭红，表面符咒蟠曲玄奥，宛如天成。
这块令牌的原料便是灵文神铁，经过石火光祭炼，已经是法宝坯料。
赵黍先前经过一番思虑，考虑到铁公曾经作为山神，原身遗蜕与地脉有几分微妙勾连，或许能将灵文神铁炼制成召遣鬼神精怪的令牌。
按说炼制令牌本身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要选择吉日吉时，还有一整套严格仪轨。但有幸灵文神铁非比寻常，而且经过五方迎灵坛一整年的祭炼，灵文神铁气韵格局圆备，周天时辰俱足。
所以当赵黍立身坛上、手持令牌，神气交感一瞬，灵觉便大为扩张，仿佛周围山川草木尽现眼前。
如果是在星落郡的时候，赵黍哪怕手持灵文神铁令，也无法承受广袤景物涌入眼中。而在东胜都的一年里，赵黍修为境界精进不少，而脑中洞房宫更是号称深广博大、能容万物。
按照灵箫的说法，脑中九宫各有玄妙，明堂宫以耳目知觉为主，对外有玉镜赤光、玉铃清音，能破邪祛魇，对内则是收视返听之功。
收视返听之后，渐次照见身中腑脏百神，于洞房宫中对应显化，一神镇一府，因而对内能调摄腑脏、制伏内扰。对应在外，则是在策动气机、御使法宝上精妙通达，让赵黍能够一心多用。
摒除浮想杂虑，赵黍高举令牌，张口朗声道：
“皇天昭鉴。后土盟证，咨尔神众，明听予誓。鬼神灵祇，魑魅魍魉，尽赴坛前，一如律令！”

第125章 精怪入法箓
召遣律令一发，赵黍手中令牌光芒大作，随后朝坛前虚指，顿时发出一股玄妙法力，如风涛般席卷山岗草木，悄然无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大威势, 向外扩散。
片刻过后，看似平静的山林忽然阴风四起，枝叶摇晃不止，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以至于原本明朗天色也变得昏暗。
张里尉只觉得丝丝凉意透过衣物，脖颈耳边一阵发冷, 神祠残垣周围气氛莫名阴森起来。即便肉眼看不见到底发生何事, 张里尉也隐约察觉到有些“东西”聚集过来了。
而在赵黍眼中，则看得更为清楚, 几十号精怪鬼魅纷纷来到坛场之前，它们并无实质形体，大多是杂气所化草木精怪，或是徘徊不去的亡灵怨魂。
就见这些精怪鬼物在坛场之前瑟瑟发抖，在它们看来，立身坛场之上的赵黍通体昊光大作，手中令牌宛如雄峰压顶，让它们不敢作乱违逆。
赵黍扣指虚弹，面前香炉烟气飘荡散逸，这些精怪鬼物得了一丝气韵点化，渐渐现形。
张里尉由此看得分明，心下惊疑非常。他自诩早就熟知侨张村方圆几十里山林，也见识过鼠妖作祟，可何曾同时看到这么多精怪鬼物现形？
这些精怪鬼物大多奇形怪状，有的貌若老翁，上身枯瘦佝偻, 下身如老树缠根；有的形似小童, 脑袋硕大如磨, 头顶居然布满眼珠，四处乱瞧；最像常人的是一位匪盗贼寇，被开膛破肚，肠子挂在腰间晃荡。
换做是常人，看到这些精怪鬼物恐怕要惊骇尖叫。张里尉确实吓了一跳，但他仍能保持镇定，注视着赵黍的一举一动。
“我乃华胥国怀英馆散卿赵黍，奉命勘察不祥、搜捕邪祟、殄灭凶逆。”赵黍神容一反常态，端庄威严，他环顾坛下精怪鬼物，言道：
“你等依草附木、徘徊荒丘，虽无侵人害物之举，却怀五行不正之气。我辈奉箓修持，当巡检妖鬼精怪，令不为祟。”
坛下精怪鬼物闻听此言，不敢违逆，尽皆伏地叩拜。
“今有一事, 侨张村及周边人烟聚落, 曾屡受鼠妖勒索侵凌, 更有妄立淫祀、惑乱生民、自称仙真之举, 罪迹斑斑，不可饶恕！”赵黍言道：
“眼下鼠辈潜藏不出，你等出没山林已久，应察其往来踪迹。若能禀明鼠妖巢穴方位，我将为你等祭炼真形、点化仙缘。”
借科仪法事拔度祭炼，能够让精怪鬼物假气具形，虽然比不上仙家法箓的将吏兵马，但是对于这等连实体都不完备的精怪鬼物，无疑是摆脱蒙昧、启发灵明的一大机缘。
见那些精怪鬼物叩首不止，赵黍神魂微动，察觉到他们的感念之意，于是拿起法桌上一沓符咒，言道：“欲搜寻鼠妖踪迹与巢穴者，可执符而去。”
言罢，赵黍扬手一掷，几十道符咒像是纸钱般撒出去，坛下精怪鬼物争前恐后求取符咒。
这些精怪鬼物得了符咒之后，各自隐去形迹，朝着山林遁去。
行法完毕，赵黍微微松了一口气，走出坛场言道：“如此一来，应该就能探查到鼠妖巢穴的大体方位了。”
旁边有降真馆修士问道：“贞明侯，您为何要跟这些精怪许诺，为它们祭炼身形呢？”
赵黍没有立刻回答：“你们降真馆往常是如何做的？”
“若要收服精怪，通常是取陶瓮器皿，召遣之后封存瓮中，打下禁制，加以拘役。”降真馆修士答道。
赵黍微微点头，其实这就是多数行法修士的惯用手段，他边想边说：“做个不恰当的类比，拘役鬼神精怪加以召遣，就好似捕获一头野兽，要将其驯化成能够看家护院的忠犬。你不能只拿着鞭子一味抽打，否则自己稍有松懈，野兽怀恨在心，很可能反噬自身。”
“此言有理。”降真馆修士又说：“不过我们拘役鬼神精怪，也会有香火血食的供奉。”
“鬼神精怪与山野禽兽终究还是有差别的。”赵黍说：“鬼神精怪通灵之后，大多觉知人事，倒不如将他们看成凡俗常人，世人谁不愿意家财丰厚、权位隆重？我给鬼神精怪祭炼真形，便是给出一条拔擢晋升之阶。
就好比山野乡民，得了官府任用，从此改头换面。对这等鬼神精怪而言，一来有了投靠栖身之所，二来也免于重归蒙昧。这也是为何仙家法箓有仙官将吏之分，古往今来仙真法驾之下的将吏兵马，也不乏鬼神精怪受点化炼度而成。”
说白了，对于这些鬼神精怪，光靠香火血食的供奉是远远不够的，搞不好养出一伙不知餍足、所图日增的邪祟，对于召遣行法的修士本人也是大为不利。
而祭炼点化此举，就相当于对鬼神精怪加以引导教化。比如说星落郡的衡壁公，他久远前被青崖真君点化，上升洞天，除了是法箓仙将，也可以说他是青崖真君的门人弟子。
有了这一层关联，法箓将吏可就不能简单视作下属了，更不是奴仆牛马。甚至永嘉梁氏的后人面对仙将衡壁，按理来说应该将他视为师门尊长，不是将他当成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家奴。
赵黍同时给降真馆修士指点，行法修士祭炼鬼神精怪，绝不止是术法运用这么简单，自己的心境体悟、待人接物的微妙之处，也影响受祭炼的鬼神精怪，这也是祭炼与教化相近的明证。
可以说，什么样心性的行法修士，便会祭炼出什么样的法箓将吏。若是贪暴之人，箓中将吏兵马也多是凶残暴戾、贪求无度之辈，对人对己都大为不利。
这也是为何天夏朝赞礼官讲究克制性情，要持心中正。
不过赵黍看到降真馆修士流露出犯难神情，他也明白有些事强求不来。哪怕是赵黍自己，心性也未必达到前人先贤所述的境界。
科仪法事借鬼神之力，让行法修士能够发挥出远超自身修为的本领。相对应的，想在科仪法事一途有所成就，心性功夫便少不了。
张里尉一直在旁边侧耳倾听，既然赵黍没让他回避，他也乐得将这些话统统牢记在心，待得稍后转告于二哥。
尽管张里尉自己不懂得什么科仪法事，却也觉得赵黍此人才智非凡，指点他人时旁征博引，并不晦涩艰深，连张里尉自己也听明白了不少。
“唉，这样的人不是朝廷官府出身就好了，如果他去赤云都……算了算了，还是别瞎想！”
张里尉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连连摇头。
“张里尉怎么了？”赵黍见他神态有异，招手示意他一同坐到神祠残垣上。
“没什么。”张里尉担心赵黍看出破绽，赶紧转移话题：“仙长既然可以将那些精怪招来，为何不直接将鼠妖也一并招来呢？”
“无他，皆因物类有异。”赵黍解释说：“虽然世人习惯将妖鬼精怪合在一块说，普通人也难以区分清楚，但这些东西终究是有差别的。
笼统而言，便是禽兽化妖、人死作鬼、积年成精、物变为怪。后三样初时不具形体，宛如魂灵，或游荡一地、或寄附一物。至于妖物，大多还是有一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因此我开坛行法，能够招来精怪鬼物，却没法直接招来鼠妖。而多数时候要对付潜藏不出的妖物，也是召遣法箓兵马，或搜捕擒捉，或干脆杀伐诛戮。”
“我听明白了。”张里尉想起于二哥，他过去为了找寻鼠妖，还是要亲自搜巡山林，哪里像赵黍这样能够随意召遣诸多精怪？
“不知那些精怪几时才能找到鼠妖巢穴？”张里尉又问道。
赵黍捏着下巴说：“我也说不准。这自称虚日真君的鼠妖应该也不是等闲之辈，身怀法力，随时能够远遁。加上它在本地经营多年，狡兔尚且三窟，何况擅掘洞窟的鼠妖？反正三五天我是耗得起……张里尉若是村寨有事要忙，不必跟我们一块空等。”
张里尉起身拱手：“寨子中确实还有些琐事要我应付，回去之后让人给仙长送来饭菜，不敢有所怠慢。”
“天色将暗，张里尉下山小心。”
“多谢仙长提醒。”
张里尉抱拳离去，赵黍望着他的背影，袖口中有纸鹤悄悄飞起，追随而去。
……
张里尉没有片刻停留，他先是一路飞奔回下山，让外逃众人返回村寨，并且安排人手给赵黍和留在寨子中的兵丁送去饭食。自己则忙不迭地赶去村寨之外那棵老树之下，敲击暗号。
“发生何事了？这么着急？”
等了好一阵，于二哥才土遁赶到，问道：“一天两回，侨张村遇到麻烦了？”
“官府来人了，而且这次不是寻常衙役官差！”张里尉将今天经历简略叙述一番，于二哥表情越发凝重。
“赵黍？金鼎司执事？此人我似乎有所耳闻。”于二哥言道：“这等人物怎么会出现在侨张村？难不成我暴露了？”
张里尉紧张起来：“他们是来抓你的？”
于二哥示意对方噤声，双眸炯炯，好似有火焰燃烧，扫视周围片刻，眨了眨眼说：“并没有人跟来。如果真是要抓我，我一现身就该动手了。”
张里尉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如果赵黍真的能够找到虚日真君的巢穴，并且亲自出手捣毁，我倒是乐见其成。”于二哥说：“这样，你赶紧回去，他要是找到鼠妖巢穴，你也陪着他一块去，我会在暗中跟着你们。”
“我明白了。”张里尉点头，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立刻离开。
“你还有话要说？”于二哥问。
张里尉鼓起勇气说：“我觉得赵黍这个人，跟那些高高在上的馆廨修士不一样。如果他能够加入赤云都……”
于二哥皱眉道：“他身为金鼎司执事，在华胥国朝堂中也算身居高位，这种人在心底里，恐怕还是将我们赤云都视作乱党。他或许心地仁善，可说到底还是膏粱华腴的出身，受不了我们赤云都这种苦日子的。你总不能指望朝堂公卿跟你们村寨同甘共苦。”
……
精怪鬼物再度返回，那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当赵黍感应到阴风阵阵，立刻登上法坛，环顾一圈精怪鬼物，问道：“鼠妖巢穴位于何处？”
可就见那些精怪垂头丧气，唯恐赵黍发怒般不敢言语。
“若是知道，直言便是，找不到我也不会责怪。”赵黍说道。
“我、我……”这时，那名被开膛破肚、肠子乱甩的亡魂支吾欲言。
赵黍看得出这亡魂灵明有缺，当即拿起柳枝，蘸了些许法水轻轻一洒。得了法水点化，那亡魂立刻少了三五分蒙昧沉滞，言语顺畅起来：
“我知道。那群鼠妖早几年就偷偷搬走了，巢穴不在这一片山林中。”
赵黍眉头一抬，心想这倒是极有可能。赤云都修士亲自出手伐庙诛邪，鼠妖也没理由继续在这一带出没，起码会远离苍梧岭。
“那它们去哪里了？”赵黍问。
“东北方，兴隆县。”亡魂回答说。
“不在山野躲着，反倒往人烟稠密的县城去了？”赵黍冷哼一声，坛下精怪鬼物吓得发抖。
收敛怒意，赵黍对一众精怪鬼物说：“不论结果如何，你们此次出力表现，我看在眼里，定然不会亏待你等。我有意将你等收为箓坛兵马，不复山野蒙昧。但此事不会强求，若无心于此，可自行离去。”
尽管赵黍这么说，坛下一众精怪鬼物没有一个离开，当即伏地叩拜。
赵黍早就做好准备，当即发水火、行祭炼，涤荡尘浊，手持灵文神铁令，聚引一缕清气，提笔虚书，为这些精怪鬼物重新结化真形，并且让他们与神铁令牌勾连一气。
行法完毕，那些精怪鬼物纷纷脱胎换骨、改头换面，朽木老翁变作长髯文吏，多眼怪童化为捧壶小童，而那破肚亡魂变化最大，直接顶盔掼甲、手扶长刀，一副军中勇士模样。
赵黍手捧令牌，庄重盟誓：“从今而后，你等便随我精研深修，当奉清约大道，不可沉沦血食鬼神之途。”

第126章 硕鼠治兴隆
收起令牌、撤去坛场，赵黍对张里尉说道：“看来那群鼠妖早已不在附近，只有少许游荡在外，不成气候。”
“那不知仙长打算怎么办？”张里尉问。
“既已得知鼠妖所在方位，我当然不会坐视，现在就准备启程前往兴隆县。”赵黍言道。
张里尉说：“不知小人能否一同随行？”
赵黍作沉思状，他其实已经知晓张里尉跟赤云都修士暗中往来的情况, 但他并没有点破，反倒故作不解：“张里尉在村寨里没有其他事情么？”
“如果能见证鼠妖被仙长降伏，寨子里的乡亲也能安心。”张里尉只好随便搬出一个理由。
“也对，你们周围几个村寨是最先受到妖邪侵害的。”赵黍点点头：“那行吧，张里尉便随我一同，做个见证也好。”
没有拖延，赵黍下山后立刻让麾下兵士动身, 张里尉则带上几个村民一同, 跟着赵黍前往兴隆县。
跟侨张村类似, 兴隆县是五国大战以来，华胥国为了安顿大量侨人流民所设。赵黍也懒得浪费唇舌，直接在县城外亮明身份，当地县令闻讯后匆忙将赵黍众人迎入。
“不知贞明侯此来有何公干？但有吩咐，下官一定竭诚效力。”衙署之中，县令将赵黍奉至上座，恭敬问道。
“如今两国陈兵对垒，形势不比寻常，更有妖邪蠢动，本官奉命搜捕蒹葭关内外一切妖祟不祥。”赵黍言道：“巡检至此，想问问贵县近来可曾有妖祟灾异之事？”
县令微笑着回答：“国主圣明、诸卿贤能，兴隆县百姓和乐，并无灾异不祥之事。”
“哦？”赵黍一挑眉，他在进城之前便已暗中召出箓坛兵马, 让他们在兴隆县内外查探情况，于是说：“希望兴隆县令明白，要是查出贵县有妖邪灾异情状，你可是要担上失职不察之罪。若是知情不报，那更是罪加一等。”
县令当即冷汗直冒、脸色发白，挥手屏退其他曹吏，低声言道：“是下官愚钝了，稍后有一千两白银送往驿馆，还请贞明侯笑纳。”
赵黍面不改色，他没想到自己催问几句，对方竟然以为他是借机索贿。
“兴隆县令真是阔绰！”赵黍发笑：“一千两白银说送就送，看来贵县繁华兴盛，远超本官预想。”
“惭愧、惭愧！”县令赔笑说：“下官也只是替都中卿贵打杂而已。”
这话绵里藏针，分明就在暗示自己在东胜都另有靠山，一千两白银算是给贞明侯的面子，希望他不要得寸进尺。
赵黍当然听出话中之意，于是趁机问道：“赵某倒是好奇，什么样的杂活，能够让兴隆县令获此厚利？能否提点一二？”
县令擦了擦汗，他以为赵黍觉得一千两白银不够，只好解释说：“贞明侯应当知晓, 兴隆县地处偏远, 只是靠田亩赋税，本地官吏衙役的禄米俸银都发不齐全，为此也只能另辟蹊径。本地山野有几条小路，能容车马往来九黎国，贩售货品。”
赵黍以笑容掩盖怒意，当初鸠江郑氏便是因为向九黎国出售粮米布帛而获罪。如今郑氏被扳倒，可这份边关私贩的生意丝毫不见断绝，这位兴隆县令也借此挣得盆满钵满。
“可是现在这情况，生意还做的了么？”赵黍问道。
县令以为赵黍有意参与进来，露出几分诡异笑容：“九黎国部族众多，本就不是铁板一块，临近边境的部族一向乐意跟我们往来互市。
他们拿到货物后，转手卖给其他部族，获利更多！而且九黎国去年大旱，他们那里的粮米价格一日一价，以至于九黎国兵马的部分粮草，都要靠我们呢！”
赵黍敲点膝盖的手指停下动作，问道：“除了贵县，附近郡县还有人干这份生意么？”
“当然有！”县令来了兴致：“贞明侯有所不知，蒹葭关临近郡县，把这份生意做得最大最旺的，就是那位高平公啊！”
赵黍一怔：“可高平公不是蒹葭关镇守么？”
“就是啊！也只有这种身份，才能把持与九黎国的往来。”县令笑道：“下官听说，目前武魁军已经接管了蒹葭关，想来贞明侯也是有办法的，下官就不必卖弄了。”
赵黍这才明白，为何在高平公手中，蒹葭关军备废弛至此，而他本人起居如此奢华。现在看来，绝不仅仅是对当地兵民的驱役剥掠，而是将边关军镇当成自己大发横财的聚宝盆。
其实边关互市这种事，本身倒谈不上错。华胥国内有典章制度，言明哪些东西不能贩售别国，九黎国内也有相应禁令。
可往往越是杜绝，就越有人铤而走险。就比如当初私贩龙血脂的吴老大，搞不好他就是在兴隆县附近跟九黎国的人接上头，将龙血脂弄到手。
同样，华胥国内不乏公卿豪贵藉此牟利，人家干脆与郡县官长勾结合谋。其中则以高平公最为猖獗，直接将边关军镇当成私家产业经营。
赵黍捏了捏眉间，有过东胜都的经历，他对于这些事情已经有大体认识，还不至于当场失态。
而且看这个兴隆县令的言辞，人家明显是将这种借地方官长之位、与九黎国私贩牟利的事情视作寻常。高平公都这么做，临近郡县的大小官吏自然有样学样了。
这种事真不是赵黍一个人看不惯就能改变的，如今他也不至于如此天真。
但这并不会改变赵黍对高平公的看法，明明身为国主宗亲，又坐镇蒹葭关此等要害之地，私贩牟利也罢了，可他不该让军备废弛至此，这就是最大的错处！
如今九黎国陈兵关外，韦将军和赵黍都要忙着给高平公收拾这个烂摊子，心中难免会有怨怼。
“本官此次前来，也不止是搜捕邪祟。”赵黍又说：“想必兴隆县令已经收到朝廷征募兵丁、筹集钱粮的命令，不知如今办得如何了？”
县令闻听此言，立刻露出为难神色，开口道：“贞明侯，能否给下官几日宽限之期？”
“怎么？”赵黍问：“这两件事很难办？征募兵丁可以稍缓，前方韦将军可是急需钱粮。”
“贞明侯或许有所耳闻，这周边郡县历来有赤云乱党潜伏，藏匿乡野市井，挑动刁民对抗官府。无论是收缴赋税、征派徭役，都尤为艰难。”县令叹气说：“而且越是偏远的村落，刁民往往越能聚众抗逆，仅凭下官这些衙役差人，实难施为。除非……”
“除非什么？”对于县令的推诿扯皮，赵黍并未恼怒，或许说早就料中。
“贞明侯不妨去信韦将军，多调兵马前来，那些刁民得见朝廷天兵之威，定然顺服。”县令言道：“若是再有一二附贼乱民，也能就地格杀。”
赵黍笑而不语，这位兴隆县令打的好算盘。自己借着赤云都由头，对于朝廷命令多有敷衍，等上头来人催促，又将责任推给对方，让朝廷去面对众怒，自己好躲到一旁，明哲保身。
“好吧。”赵黍心中确实暗怀愠怒，但没有当场发作，轻掸衣袖说：“我这边可以去信调兵，但兴隆县令也要有所作为。眼下前方急需钱粮，不妨先向本地大户借取。”
“这……”县令游移不定。
赵黍起身言道：“兴隆县令莫要忘了，稍后兵马来到，赵某直接像本地大户强借钱粮，亦无不可。等我带兵离开之后，可就是兴隆县令你来想办法偿还了。”
既然这位县令想要敷衍应事，那赵黍不妨搞一通强龙硬压地头蛇。
返回驿馆后，赵黍当即修书一封，让手下兵士快马送给韦将军。这边刚送出信，就有几名差役扛着箱子送到赵黍面前，打开之后，内中不是天夏银饼，而是经过熔铸、带有铭刻的官银，码排整齐。
等那些衙役离开后，贺当关不由得蹲在箱子前盯视良久，感叹道：“这县令一年俸禄才多少？我依稀记得，把所有粮米布帛全都折成银两，也就一百多两吧？”
赵黍冷笑：“我催他征缴钱粮，百般推脱。开口威胁几句，立刻被当成索贿。”
赵黍尚在沉思，耳边就听见箓坛兵马传音：“坛主，我们已经找到鼠妖的巢穴了。”
“哦？巢穴位于何处？”赵黍凝神问。
“就在兴隆县地底，有多处入口，但是被术法护持，我们若是贸然深入，恐怕会惊扰内中妖邪。”
赵黍思量道：“你们先守好几处入口，不要暴露形迹。”
“遵命！”箓坛兵马回答说：“不过除了井渠之类的入口，城中似乎还有一处所在能够让鼠妖出入，那是一座神祠。”
“神祠？是哪路神祇？”赵黍暗疑。
“招财进宝千金大仙。”
“这都什么尊号啊？”赵黍笑出声来，随后问：“神祠之中可有神真气韵？”
“神祠周围有结界隐隐拱卫，我们无法洞察内中情形。”
赵黍沉默不语，他其实隐约能猜到这个千金大仙并非什么正神，打算去一探究竟。
可刚要动身，赵黍又收回脚步，对贺当关说：“此城中可有妓女？”
贺当关愣在原地，一下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应当有吧……”
“去，不管是妓女舞女歌女，招三五个来。”赵黍说：“另外也安排一些酒菜，今晚我就在驿馆中设宴取乐。”
贺当关追随赵黍也有一段日子了，很清楚这位赵执事绝对不是贪图享乐之人，而且颇能忍受清苦与枯燥。他左右观瞧两眼，低声问道：“赵执事莫非有何安排？”
“是，但不要声张。”赵黍从自己的竹箧取出一些金银：“你去办吧。”
贺当关没有接过，指着地上那一箱白银说：“赵执事无需自己出钱，本地县令不是送了一大箱么？”
赵黍却摇头说：“这一箱官银先别碰，我要拿它做局。”
……
“消息属实？”
衙署之中，县令听到差役回报，不禁问道：“那个贞明侯真的招揽歌姬舞女到驿馆去了？”
“属实无误！”差役回答：“小人亲眼看见那些歌姬舞女去到驿馆，贞明侯本人亲自出来，直接左拥右抱、说说笑笑进入内中。”
县令笑道：“我先前听闻，这贞明侯精勤务实，今日一见，原来也不过是一个贪财好色之徒！”
“就算如此，也不可轻视此人。”
就见一个獐头鼠目的男子从后堂走出，县令挥手让差役退下，问道：“神尊知晓此人？”
“赵黍之名，本座早有耳闻。”鼠目男子捻着细长胡须：“他在东胜都声名鹊起，起因便是一伙九黎国探子刺杀不成，反倒被他一网打尽，随后东胜都附近那处鬼市因此受到牵连，被朝廷派人捣毁铲平。本座有一位相熟同道惊险逃出，关于赵黍的消息早已传遍华胥国山野。”
县令谨慎言道：“神尊，赵黍这人据说颇受国主信赖，最好不要贸然找他麻烦，否则牵连极大。”
“本座自然清楚。”鼠目男子正要多言，忽然见房中烛火莫名跳动，他立刻生出警惕，身形极快地窜出窗户，环顾四方，鼻头抽动。
“发生何事了？”县令追上问道。
“我察觉到一丝术法气机，怀疑有人在监视你我。”鼠目男子找了半天，一无所得。
县令惊疑道：“莫非是赵黍？”
鼠目男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眼掐诀，片刻后说道：“好像不是。我派到驿馆内的耳目，发现内中歌舞之声不绝，那赵黍还在拍手叫好。”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县令问。
“你之前给了赵黍一千两银子？”鼠目男子问：“而且还是府库公银，不怕出事？”
县令坦然道：“我有一笔钱还在外面周转着，为了应付赵黍，只能从库中调动，稍后那笔钱回来就能平账。”
“可惜我被赤云都那帮人逼走，若是往常，我还能掌握一条通往九黎国的道路，何愁财帛不足？”鼠目男子冷哼一声。
“这帮乱党祸国殃民，冒犯神尊、断人财路，当真可恨！”县令言道：“看来我还要多费一些口舌，让那赵黍稍后带兵，直接将藏匿乱党的村寨屠了。他要是不肯干，我还要反过来上书，弹劾他有放纵乱党的嫌疑！”
“好好好，这才是正道！”鼠目男子点头称赞。
地上两人交谈甚欢，并未发现屋顶瓦片间有一只黑纸鹤，融入夜色之中，悄无声息。

第127章 雷火击邪庙
张延寿提了提裤头，揉着隐隐作痛的肚子。昨夜赵仙长在驿馆中大摆宴席，侨张村众人也列席其中。
难得看见大鱼大肉，张延寿昨晚忍不住敞开肚皮猛吃猛喝，还被赵仙长夸了几句。
但也许是无福消受，张延寿后半夜肚子就在闹腾，不得已跑到茅坑中狠狠发泄了一通, 直至天色渐亮才勉强止住。
拖着酸麻刺痛的双腿，张延寿扶墙而行，却正巧看见赵仙长经过，正在拍打衣袖腿脚的尘土，也不知这位仙长一晚上呆在驿馆，在何处弄得满身尘泥。
“嗯？你是侨张村的……张延寿？”赵仙长问道：“瞧你这样，是闹肚子了？”
张延寿羞愧难当，微微点头不敢应声。
赵仙长言道：“我这边有调养肠胃的药散，跟我来。”
张延寿跟着赵仙长而去, 就见对方从竹箧中取出药丸，化入一碗温水：“喝了吧，片刻就能止住疼痛。”
接过药汤，张延寿仰头喝下，一股子清凉之意蔓延开来，腹中绞痛果然迅速缓解，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多、多谢仙长。”张延寿也不知该行什么礼数，直接跪下叩拜。
赵黍轻笑一声，随意拂袖，隔空扶起对方，开口问道：“你在侨张村一年能吃几顿肉？”
“逢年过节能吃几顿。”张延寿挠头说：“我小时候别说吃肉，多数日子也是半饥半饱。”
“哦？莫非这几年寨子丰收了？”赵黍不经意般询问起来。
张延寿点头说：“不止这样，以前寨子每逢收成日子，都要给虚日真君供奉鸡鸭粮米。后来把神祠砸了, 省下不少东西。”
“可我听说，偶尔还是有鼠妖到你们村寨偷东西。”赵黍又问。
“偷也偷不了许多。”张延寿憨直笑道：“几年前里尉带着大家修社仓、建围墙，寨子的收成大多存在社仓里，每户按月领取粮米。鼠妖能偷的，也就是分出去的那些。”
赵黍微感讶异：“一整个村寨的粮米都收起来？不怕被私吞了？”
张延寿说：“不怕啊，每家每户当初交了多少粮米，都是当众记了账的。寨子几百户乡亲，大家知根知底，谁敢私吞啊？
而且社仓每年还能匀出一些余粮，给寨子里的孤苦老人，或者是拿到县城换盐巴铁器，这些都要多亏里尉！”
“这话也对。”赵黍没想到，这么一个偏远村寨，虽说劳作艰辛，但照样被经营得井井有条，可见那位与赤云都暗中往来的张里尉，不光是有砸毁神祠的胆量。
闲聊几句之后，张延寿告辞退下，没走多远就见里尉朝自己招手。
“赵仙长找你说什么了？”里尉问。
“我闹肚子，仙长给了弄了一碗汤药，现在好多了。”张延寿回答说：“另外还问了几句社仓的事，没聊其他。”
“哦。”里尉随口应声，脸上难掩不悦，张延寿以为是自己犯错, 忙说：“里尉，我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这倒不是。”里尉领着张延寿来到驿馆外，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自己瞎了眼，居然如此轻易就相信对方。说到底，这位赵仙长终究只是仙长啊。”
张延寿不解：“怎么了？我看赵仙长人挺好的，也没有官府老爷的架子。”
里尉摇头摆手：“你不知道，我听说昨天兴隆县令给赵仙长送了一千两白银，他夜里就招来歌姬舞女放纵取乐，实在是……唉！”
“可人家是仙长，还在朝廷当大官呢。”张延寿说：“这些大官不都是经常花天酒地吗？”
“我知道，这点事不足为奇。”里尉莫名感叹：“只是没想到他那么快显露本性，也不知他是否真的打算搜捕那群鼠妖。”
两人交谈之际，贺当关走来说道：“张里尉，赵执事命你等几人到城外东郊山岗。”
张里尉心下猜疑：“不知仙长要我们做什么？”
“鼠妖去向未明，执事打算开坛行法。”贺当关言道：“你们先去城东堆垒土台，做好准备。”
张里尉只得拱手回答：“我们这便动身。”
……
三天之后，赵黍再次来到衙署找到兴隆县令，催问钱粮之事。
“贞明侯，下官绞尽脑汁，凑到了部分钱粮。”县令战战兢兢。
赵黍看着手中账册，皱眉说：“这还不到三成！你是干什么吃的？”
县令只好回答说：“还请贞明侯见谅，本地大户一向顽固，就连缴纳的粮食多是糟糠陈米。”
赵黍一拍桌案，怒斥道：“放肆！军情紧急，大战一触即发，家家户户皆有守土之责！这帮地方豪民本该多缴赋税钱粮，如此搪塞，难道是要违抗军令吗？！”
县令吓得肩头一耸，赵黍指着他骂道：“还有你，身为一县官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吗？若是贻误前方军情，小心你项上人头！”
“下官一定再去催促。”县令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却在暗骂不止。他打算此事过后，一定要联络周围郡县的官长，一同上书弹劾这位贞明侯！
自己的生意是靠崇玄馆在背后撑腰，想来朝野上下有不少人都希望整倒这个赵黍。到那个时候，自己说不定能够获得梁国师赏识，从此官运亨通！
赵黍怒而拂袖，刚要离开衙署，抬眼望见不远处烟气升腾，问道：“那是什么所在？为何有香火冲天？”
县令回答：“那是本地一座神祠，供奉着招财进宝千金大仙，保境安民、百业兴旺，屡有灵验。”
“哦？还有这等事？”赵黍言道：“本官倒是要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神祇！”
县令闻言不安，想到赵黍是馆廨修士，又不敢强行拦阻，只好派遣手下亲信，明说是让神祠做好接待上官的准备，暗地里通风报信。
半天过后，赵黍带上贺当关和一队兵士，在县令与一众差役的簇拥下，浩浩荡荡来到这处招财神祠。
神祠朱墙青瓦、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之上，有仙人骑瑞兽、金蟾衔古币，堂皇恢弘、装饰华美，比起县衙还要气派许多。
赵黍这样的高官贵人前来，原本来求神礼拜的平民百姓都被驱逐离开，一名獐头鼠目的男子上前，躬身行礼：“贞明侯纡尊降贵莅临本庙，小人不胜惶恐！”
“先生是神祠庙守？不如如何称呼？”赵黍笑呵呵问道。
“小人鄙姓劳。”鼠目男子说。
“原来是劳先生。”赵黍抬头望向神祠正殿：“恕赵某无知，这位千金大仙不知是何来历？”
劳先生一边引着赵黍走入正殿，一边说道：“千金大仙原是本地一位乐善好施的乡绅，天夏朝末年为了庇护逃难至此的流民，散尽家产，可惜最后被盗贼杀害。
本地百姓为纪念这位乡绅，立牌位、奉香火。久而久之竟生出几分灵应，庇荫此地生民已有百年。供奉千金大仙者，多得招财利市之佑，如此得了这招财进宝千金大仙的尊号。”
随后劳先生又讲了几段灵验事迹，无非是穷苦孝子在挖土时获得财宝、守贞寡妇在后院鸡窝找到金蛋、好心客商救助路人结果却是千金大仙的化身云云。
赵黍抬头仰望那千金大仙的雕像，五官端正，身披三公衣冠，表面涂了金漆，只是雕像眼神有些狡狯。
“神祠如此规格，恐怕逾制了吧？”赵黍负手笑问。
劳先生言道：“千金大仙灵验非常，本地百姓礼敬供奉亦多，难免有些出格。”
县令也上前解释：“贞明侯，这千金大仙也是名列国家祀典的正神，并且得到崇玄馆上书推举，因而奉旨敕建的神祠。”
“哦？还有此事？”赵黍冷笑说：“既然千金大仙庇佑本地生民，那眼下九黎国陈兵边境、战祸将起，是否要显露几分灵验神迹？”
劳先生眼神微微一变，劝说道：“尘世刀兵之灾，实属不幸，千金大仙有所荫佑，只是我等凡人不知罢了。”
“凡人？”赵黍抬眼问道：“劳先生，赵某自诩也有几分修为，对术法灵验略知一二，神祇有无荫佑，我岂能不知？恐怕护佑灵验是假，你借机敛财是真！”
劳先生眼中流露一丝狠戾，却没有立刻回话。反倒是兴隆县令反驳道：“贞明侯，您虽然是馆廨修士，但也不该对一方祀典正神不敬！要是因此祸连地方百姓，下官就算品秩不高，也要秉公直言几句！”
赵黍扭头瞥视，神态流露出三分阴鸷：“兴隆县令这是在威胁本官？可知妄作祸福，绝非正神行径，乃是妖祟之流！既然声称千金大仙是庇佑万民的正神，那不如请劳先生多献钱粮，以彰功德！”
这话一出，县令算是明白对方不怀好意，勒索一千两白银还不够，甚至盯上了千金大仙的神祠供奉。
“贞明侯，你未免太贪心了！”县令沉声言道：“我奉劝一句，这千金大仙的神祠可是关系到崇玄馆，你如此紧咬不放，不怕崇玄馆报复么？”
“你在我面前拿崇玄馆扯虎皮？”赵黍连连冷笑：“兴隆县令远离东胜都，不知晓朝堂之上的惊涛骇浪啊。”
县令一时语滞，劳先生则开口说：“贞明侯，你不愿相信千金大仙荫佑一方，可若是神尊亲自出面，贞明侯能否收回不敬之语，并且当众赔罪？”
观劳先生的神态，似乎看透赵黍根底，没有半点惧意。
“我很好奇，这位千金大仙究竟是妖祟还是正神！”赵黍抬手指喝：“就在此地，你立刻将它召请临坛！”
“人多气杂，还请诸位退出正殿，我也好召请神尊。”劳先生说道。
“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鬼明堂！”赵黍抬脚迈步，走到正殿外，身后站着贺当关和一排兵士。
劳先生站在雕像前，一番焚香祝祷、念念有词，片刻之后，神祠内外狂风大作，天空中更是有乌云渐渐聚拢。
就见一道模糊身形在神祠正殿上空隐隐浮现，与雕像有几分相似，十足一位慈祥微胖的富家翁。
“贞明侯且看！”县令迫不及待地示意说：“这就是千金大仙，与本县灵验志所述一模一样，还说没有——”
轰隆！
这边话声未落，便听闻半空一声炸雷，天上乌云骤然劈下闪电，毫无征兆般直击神祠正殿，宛如天降斧钺，将那模糊虚影直接劈碎。
雷霆霹雳毫不容情，激电掷火，贯穿正殿，炸得瓦片横飞，千金大仙那漆金雕像更是被当头劈中，雷火瞬间覆盖雕像全身，仿佛点燃了几十斤焰硝，引起剧烈爆炸，将劳先生身形吞没其中。
县令被此仓促剧变吓得尖叫出声，赵黍断喝一声：“拿下！”
当即有兵士冲上前去，将那县令一棒敲晕，其余差役本就被雷火轰殿吓得腿脚发软，现在无一人敢上前解救县令。
此时就听得一声凄厉咆哮传出正殿，熊熊雷火好似受狂风吹鼓，猛烈数分，隐约可见一个庞然大物从中走出。
“你们都退后！”
赵黍低喝一声，抬头看见一头硕大如象、毛似刚鬣的老鼠走出神祠正殿，周身雷火燃烧不熄。
“我不曾妨碍，你为何还要死缠烂打？！”那头硕鼠口吐人言，话中恨意炽盛。
“妖邪当诛！”赵黍没有废话，抬手掐诀。
“去死！！”
不等赵黍施术，硕鼠厉声咆哮，一扭身躯，后方长尾似鞭，末端尖锐如刺，破空炸响，竟是一举贯穿赵黍胸膛，将他身子挑起半空。
“不对！”
硕鼠惊觉异常，赵黍身形竟然迅速化为点点光毫消散，自己长尾正好贯穿了一张纸人符咒。
惊怒交加之际，天上乌云涌动，又一道雷霆如苍天留痕，悍然下击！
硕鼠避无可避，好似被一根尖锥狠狠凿进身子，堪比铁石的妖身难承天威，当即有鲜血破溃迸出，化作蒸腾血雾。
心知中计，硕鼠胆气尽失，扭头冲入火光冲天的神祠正殿，不顾烈焰焚身之痛。随后内中传出一阵刨掘声响，整座正殿摇摇欲坠，连同周围一圈地面，轰然崩塌！

第128章 箭煞如凶星
“快退！”
方才战斗只在电光火石间便已结束，贺当关并未因为赵黍身形消散而慌乱，他一见神祠正殿摇摇欲坠，立刻带着兵士撤出，还顺便将那昏厥不醒的县令拖走。
同行的差役亲眼见到那头口吐人言的硕鼠，一个个吓得屁股尿流。随后整座神祠崩塌下陷，有几名差役动作稍慢, 尖叫着随之下坠，转眼没了声息。
原本神祠之外还有许多礼神百姓围观，他们方才看见千金大仙显灵，一个个正要跪地叩拜，结果事态乍然剧变，天降雷火轰伐而下，连带着整座神祠崩塌。
多数百姓们见此情形, 纷纷尖叫奔逃, 还有少数人怔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仿佛崩塌的不止是眼前神祠。
贺当关带着人安然逃出神祠，一把将那兴隆县令扔到众目睽睽之下，反手一个耳光：“狗官，醒醒！”
县令身子激灵，睁开双眼就看到前方那烟尘滚滚的大坑，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
此时大坑之中有一团昏黄烟瘴喷薄而出，势头不小。贺当关看得明白，这分明是鼠妖施展术法、召聚烟瘴，以此作为掩护，好让自己从地底逃窜。
贺当关回头朝兵士喝道：“除瘴散！”
那些兵士齐齐解下腰间陶壶，朝着大坑扔去。贺当关拔出长剑，奋力一挥，剑气破空尖啸, 击碎陶壶，洒出大片灵光浮泛的水花。
此次进军蒹葭关，考虑到山林之中毒瘴浓郁，金鼎司前前后后准备了大量祛除毒瘴蛇虫的丹丸药散。
这些药散不光是服用，也可以化入水中，直接泼洒。武魁军兵士此前操训就包括投掷陶壶水袋，以此应对未来可能遭遇的毒瘴之术。
今天要对付鼠妖，贺当关和一众兵士有所准备，眼看坑中毒瘴被牢牢压制，并未随风扩散、殃及周遭，心里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贺当关没有追入坑中，当即命令兵士在周围把守起来。
“你办得好事！”贺当关依照事先安排，揪着县令衣襟将他提起，对周围百姓高声喝道：“兴隆县令勾结妖邪、妄立淫祀，蛊惑百姓、掠夺民财，如今罪行确凿，诸位皆是见证！
贞明侯神目如电，奉命搜捕妖邪，正待此獠自曝形迹。刚才天降神雷，乃是贞明侯登坛做法！倘若这千金大仙真是一方正神、德行无亏，又何来天降诛罚？
过往妖邪假冒正神、擅兴祸福，勾结县令官长, 致使本地百姓受其牵累，空耗财帛以作奉祀, 当受此雷火伐庙、天威诛邪！”
贺当关提运真气，喝声广传，百姓闻听此言，个个震惊骇然，他们虽然不曾见到妖邪真容，可刚才亲眼目睹天降雷火、神祠崩塌，换做是谁也不敢公然声称千金大仙乃祀典正神。
“你、你们……”
兴隆县令被喝声震得两耳刺痛、气血激荡，看着贺当关又惧又怒，牙关打颤：
“赵、赵黍已经被杀，你们还要继续作乱吗？”
贺当关一直板着脸，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笑喷道：“你有胆量勾结妖邪，结果连一点术法之事都不懂吗？今日与你对谈的赵执事，从头到尾就是一道分身罢了！赵执事本人在城外登坛做法，不然你以为方才两道天雷是从何而来？”
兴隆县令神态渐见癫狂：“你们不能这样！赵黍收了我一千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好货！大不了捅到国主面前，你们统统都要跟我陪葬。”
“你好死不死，偏偏拿官银行贿，真以为赵执事毫无应对之策吗？”贺当关言道：“在你离开衙署之后，便有一队兵士前去接管县衙府库了，你猜猜到时候会查出什么结果来？”
兴隆县令当即冷汗狂冒：“你们耍我？！”
“耍你是给你脸了！”贺当关让兵士将这县令绑缚起来：“以赵执事的身份，要不是为了引诱鼠妖露头，哪来的闲心设局耍你？让你筹集钱粮，本就是给你最后的机会，是你自己没有好好把握，又能怪谁？！”
“放开我！我岳父是崇玄馆的大人物！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兴隆县令叫嚷挣扎。
“谁扯一条袜子？把他这张臭嘴塞上！”贺当关颇为不耐，若非赵黍事先告诫不要下重手，他恨不得左右开弓三百个耳光抽过去。
“贺卫长！”此时有兵士骑马飞快赶来：“城中几处井渠有大量老鼠窜出，其中有几个人立而起的鼠妖！”
“果然！”贺当关对赵黍的神机妙算深感佩服，当即下令：“按照先前计划，只赶不拦，将鼠群逼出兴隆县城，外面自然有人对付它们！”
“得令！”
贺当关将兴隆县令带走，街道上人潮随之涌动起来。藏身人群中的于二哥压低了斗笠，他方才目睹了神祠内外剧变，心下暗自低语：
“先前收到消息，说是有八百精兵朝着兴隆县赶来，莫非就是用来对付外逃出城的鼠群？没想到短短几天，这个赵黍就将那头鼠妖逼得仓皇逃窜，确实不容小觑！”
而当于二哥想到那天降雷火的情形，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之心：“方才那雷火诛罚之威堂皇煊赫，克制邪祟，不像是贪财好色之徒能够施展出来的。莫非张里尉所知情况有误？”
心念及此，于二哥悄然出城，他没有追赶成群逃离的老鼠。这些鼠群都是为了引开追兵，好让那鼠妖头目能够独自逃生。
无论如何，这头鼠妖作祟已久，于二哥断然不会放过它。
……
赵黍身处兴隆县城东郊的山岗上，登坛行法，脚下步罡踏斗、手中诀目变化，真气吐纳、存神推运，驱役箓坛兵马、策动天地阴阳，云气随之缓缓盘旋，积蓄雷霆之威。
坛场远处，张里尉心中紧张。几天前他被叫来垒筑坛台，其实对赵黍已有三分不满。在城外挖土时，张里尉还遇到悄悄跟来的于二哥，和他说了赵黍收受贿赂、招妓取乐的事情。
但于二哥示意张里尉暂时不要声张，赵黍毕竟是馆廨修士，与贪官污吏沆瀣一气再寻常不过，实在没必要指望太多。如果他真的能够对付鼠妖，为周边村寨了结后患，那也不妨帮他一次。
而当张里尉再次目睹赵黍登坛行法，便隐约察觉他的气息与当晚纵情享乐时有所不同，可具体他也说不清楚。
远远望向兴隆县城，先后有两道闪电从天劈落，即便相距颇远，雷声遥遥传来，仍能感受到几分惊心动魄。
“着火了？”张延寿远眺城中，不由得敬佩道：“这位赵仙长能够呼风唤雨，当真厉害！”
里尉也微微点头，他与赤云都有所往来，对术法之事并不陌生，他清楚这等驱雷役电的本领，哪怕在赤云都中也实属稀少，起码于二哥就做不到。
加上赵黍能够召遣山中精怪鬼物，让它们寻找鼠妖去向，最终确定其巢穴所在，仅凭这一点便让里尉明白何为当世高人。
这也难怪于二哥过去总是劝告自己，眼下尚未到赤云都举大事之时，华胥国能人辈出，贸然显露只会引来群起而攻之。
张里尉有些无奈，可惜自己天赋有限，于二哥教的功法口诀练了几年，除了气力渐长、精神饱满，没有其他进展。
想到张延寿天生一副好筋骨，若是能好好栽培，日后说不定能去苍梧岭中研习仙法。要是赤云都能多几个堪比赵黍的修士，也不至于被华胥国朝廷官府迫害。
“来了。”
此时坛上赵黍说了一句，里尉打起精神，旁边张延寿指着远处一条浅水小溪：
“快看！那有一只大耗子！”
“什么大耗子？是鼠妖！”里尉沉声道。
“它好像受伤了？”张延寿看着鼠妖艰难爬上河岸，在身后留下一条血迹。
“挨了两道天雷，怎能不受伤？”里尉拔出环首刀，就见刀身两侧有朱砂铭文，使得刀锋刃口有一层白芒流转。
里尉听说，这是朝廷金鼎司祭造的符兵，最初创制之人就是赵黍。里尉几人帮忙在外围护持坛场，赵黍借给他们几柄符兵，还戴着符咒防身。
里尉自认不是贪心之人，可是符兵在握，也觉得爱不释手。
反观那头鼠妖，原本满身刚鬣铁皮，此刻伤痕累累、焦纹斑驳，它能感觉到丝丝雷霆煞气侵伐体魄，痛不欲生，如果试图施术遁逃，立刻就会再度引起伤创，鲜血迸洒。
“可恶、可恨！”鼠妖磨牙低吼，心下暗骂：“赵黍分明是设下杀局，故意引我显露气机，然后直接降下雷霆。神坛被破，让我魂魄大受震撼，伤重至此。
赵黍，今日之仇，我记下了！待我暂作修养，回头一定联络各路同道旧友，还有九黎国那几个享清福的老鬼，一同出手，将你大卸八块！待我吸光你的脑浆后，还要将你的头盖骨做成酒杯！”
在心底里刚骂完一通，鼠妖便感应到一阵清气迎面逼来，抬头仰望，赫然可见赵黍置身高坛、手持令牌，一脸严肃地盯视着自己。
“赵黍！你怎么——”
鼠妖心下大骇，明明自己为了脱身，让自己麾下小妖分散逃窜，就是为了试图引开对方人手，怎么赵黍还能正好出现在自己面前？
“若你未受我雷霆箭煞殛顶，应能借地脉水流施术遁逃，想来不会走这条路。”赵黍话声遥遥传来，语气威严：“但此刻你魂魄受挫，筋骨腑脏如受火焚，施术遁逃也走不了多远，加之原身硕大，注定只能由宽敞水道脱身。”
鼠妖闻言难以置信，莫非自己每一步都在这个赵黍的算计之中吗？
“赵、赵……仙长！”鼠妖灵光一闪，当即蜷身缩首，作叩拜状：“下妖无知，冒犯仙长法驾，罪该万死！只求仙长看在玄门仙道贵生之念，网开一面。下妖愿以神魂立誓，从此为仙长效力！”
赵黍没有接话，鼠妖又赶紧补充：“不瞒仙长，下妖在别处藏有大量金银珠玉，愿尽数献出，为仙长营缮洞府、置办女乐聊表心意！”
“哦，看来那天晚上，你确实派了老鼠窥视驿馆。”赵黍语气稍稍一缓。
鼠妖先是一惊，可他察觉赵黍语气缓和，心知求生有路。
“仙长！不要放过它！”张里尉见形势不妙，赶紧出言劝阻。
赵黍没有接话，望向鼠妖询问道：“我该叫你虚日真君，还是千金大仙？”
“下妖劳三千，真君、大仙之名，是下妖为求尘世立足，不得已狂悖冒名，还请仙长见谅！”鼠妖连连叩首。
“哦。”赵黍微微点头，言道：“既然如此，罪该万死倒是不必了……”
坛场外的张里尉紧张非常，他已经打算自己亲手去斩杀鼠妖了。而那劳三千则松了一口气，就听赵黍言道：
“尔等鼠辈，唯有一死而已，何来万死？”
“你——”
劳三千惊觉不妙，却根本来不及反应，雷霆箭煞如流火凶星，轰然下落！
箭煞之术，最初本就是雷法，专用于伐庙诛邪，对付妖物邪祟有摧魂灭魄之威。
这回赵黍不是仅凭青玄笔采气凝煞，而是登坛行法，以箓坛兵马策动阴阳气机，施展出完整的箭煞之术，其威势锐不可当。
电闪雷鸣一瞬，周遭天地为之一白，光芒刺目不可逼视。
再睁眼，劳三千已是魂飞魄散，化作河岸边一团焦黑尸块，青烟袅袅，连一句不甘悲愤都无从诉说。
雷声余音传至远方天际，隐约在原野回荡。在这么近的距离目睹雷霆箭煞之威，张里尉等人皆被震慑在原地，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
赵黍长出一气，先是朝天躬身拜谢，然后一晃桌上铜铃，如鸣金收兵般，召回一众箓坛兵马，天空云气随之散逸，现出青天如故。
“总算搞定了。”
摇摇晃晃走出坛场的赵黍不再严肃，一脸疲惫地坐下，挥手说：“张里尉，就劳烦你去看看那鼠妖是死是活。要是没死，就多捅个七八十刀。”
张里尉勉强回过神来，赵黍的手段让他心神恍惚未定，可看到那团跟焦炭差不多的鼠妖尸体，赶紧走下山岗，用符刀轻轻一捅，那鼠妖尸体当场碎烂一地。

第129章 诛邪靖世风
“死了！”张里尉哭笑不得，随便踢了一脚，鼠妖尸骸化作焦炭碎烂一地：“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就好。”赵黍只觉得气空力尽、精神疲倦，光是坐着都挺不直腰背了。
这回赵黍算是竭尽全力，展现自己最为拿手的科仪法事，召遣刚刚收服的一众箓坛兵马，行雷霆箭煞伐庙诛邪之法。
三道雷霆箭煞施展完毕, 险些让赵黍两眼发黑、摔下坛场，想到自己处心积虑布局设计，这头鼠妖死得不算冤枉。
其他降真馆修士负责收拾坛场物什，赵黍朝张延寿招手，示意他把自己竹箧拿过来。
“赵仙长要什么东西？”张延寿见赵黍像是宿醉之人般，神情恍惚地扒拉着竹箧，可手脚不听使唤，什么东西都拿不起来。
“水……”赵黍口干舌燥, 五内俱焚, 为了催动天上云气积蓄雷霆，体内五藏真气几近枯焦。
张延寿赶紧翻找竹箧，摸出一个竹筒递给赵黍，对方仰头猛灌，片刻之后苍白脸庞恢复了几分血色。
“幸亏准备了这解忧益气水。”赵黍大口喘息，困乏稍缓，这才从竹箧中取出几枚丹散和水服下，定坐调息炼化药力。
片刻之后，里尉飞快跑来，他见赵黍盘坐调息，不敢出言惊扰。
“怎么了？”赵黍闭目问道。
“我在鼠妖的尸体里找到这个。”里尉拿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橘红圆珠，晶莹如玉。
赵黍睁眼一瞧，抬手接过：“这是妖物的内丹……受我三道雷霆箭煞居然还能保下妖丹，果真不可小觑。”
张延寿好奇问道：“这鼠妖很厉害么？”
里尉偷偷踢了一脚：“怎么说话的？”
赵黍并未介意, 轻轻叹气：“我也不是谦虚，如果让我跟这头鼠妖面对面斗法，估计只能靠着法宝护身，然后趁机逃跑，根本不能指望将其一举诛杀。”
“有这么厉害？”里尉有些不解，在他看来，赵黍的术法能耐应该在于二哥之上。
当初他们侨张村在于二哥的暗中协助下，将虚日真君的神祠砸毁，偶有几个冒头的小鼠妖，也是被乡勇们一拥而上、乱枪刺死。怎么现在看来，这鼠妖的能耐好像很不简单？
赵黍捻着红玉般的妖丹，那些降真馆修士也凑过来，他便干脆说道：“这鼠妖先后假冒仙家神祇，受香火奉祀多年，魂魄坚固。正如这枚妖丹，打磨圆融，兼之原身强悍，刀剑难伤。更别说麾下还有一群小妖，也能驱策鼠群，充当耳目。
这么说吧，你们别将它当成山野妖物, 把这群鼠妖看做占据山头的贼寇乱兵, 或许会更贴切一些。我为了对付它们, 前前后后可是费足了心思。”
里尉忍不住探问道：“赵仙长，您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能不能给我们说说？”
赵黍瞧了这里尉一眼，望见远方烟尘滚滚，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兴隆县城外有数百兵马列阵，一时间箭矢乱飞、火光四起，无论是初具人形的鼠妖，还是肥硕异常的巨鼠，先后陷入利刃丛中。
“从哪里说起呢……”赵黍斟酌着言辞，向众人吐露出这些天自己的谋划。
其实在知晓鼠妖巢穴位于兴隆县时，赵黍已经隐约判断出，鼠妖很可能跟当地凡人有所勾结。
妖物终究非人，并不是谁都像姜茹他们那个狐妖家族，能够随侍仙道世家。妖物出入红尘俗世，一旦暴露形迹，终究不为世俗所容，所以最好就是挑选凡人，为自己行走办事。
无论是假冒鬼神，还是以财帛引诱，若是有凡人帮忙掩护，自然能免去许多麻烦。若是只靠着山林野性横冲直撞，只会引来修士高人前来斩妖诛邪。
劳三千在侨张村那种偏远乡野，尚且懂得搬出虚日真君这个名头，去到兴隆县也会有类似手段。
因此当赵黍得知鼠妖巢穴与千金大仙神祠有关，他当即就开始布局，光是诛杀劳三千还不够，他要将此地鼠患妖氛连根拔起，一举涤荡世情风气！
正好，那兴隆县令居然以为自己是前来索贿，而且拿出府库官银，赵黍便顺便将筹集钱粮之事一并了结。
当天夜里，赵黍让贺当关召集歌姬舞女到驿馆，他本人其实早早施展了金水分形法，留下一道分身在驿馆中，搞出寻欢作乐的声势，好以此麻痹本地县令，以及可能存在的妖邪窥探。
而赵黍本人则借着掩形幻术，早早离开了驿馆，开始在兴隆县内外各处查探具体状况。
“等等，当天晚上大摆酒宴的，只是仙长的分身？”里尉惊讶问道。
赵黍忍不住露出自得笑容：“如何？你们都没看出来吧？”
说这话时，他还顺便从竹箧里掏出一个纸人，朝前方空地一打，纸人好似虫翅急颤，眨眼间变幻成赵黍模样。
原本金水分形法要借助法镜凝现分身，赵黍则在此之上另加改进，引气成符，书于纸人之上。必要之时，便可让纸人分身代形受劫。
纸人分身没多少能耐，连采气凝煞的术法都施展不畅，但胜在五官形容、语气神态与本体一致无差，加上是以赵黍自己真气变化而成，若没有高深修为，或者是超凡眼力，难以看破分身本质。
“好了，分形变化之术不宜到处宣扬。”当赵黍意兴正高，灵箫暗中提醒说：“本来就是你用来算计别人的阴谋手段，更无必要解释明白。”
赵黍差点又收不住自己的显弄心思，干咳两声撤去分身，接着说：“刚才讲到哪里了？哦，是我离开驿馆之后……”
赵黍当天晚上分心多处，先是暗中探查了衙署，当时派出去的纸鹤窥察到兴隆县令与神祠庙守私下言语，于是赵黍便盯上了府库。
但府库门户紧闭，不便潜入，赵黍没有再次浪费太多时间，所以他集中精力，开始准备筹划对付鼠妖的手段。
借助箓坛兵马，赵黍基本探清了鼠妖巢穴的出口。然而量敌从宽，赵黍考虑到鼠妖头目可能修炼日久、法力高深，光是堵塞明面可见的巢穴出口，也没法保证能抓住它。
为此赵黍必须要引劳三千现身，而千金大仙神祠就是最好的下手之处。
劳三千假冒神祇，受香火信力滋养魂魄，必定在神祠坛座之上有所寄附。考虑到神祠底下很可能就是巢穴所在，那最好就是以威力强大的术法，一口气将神祠、巢穴、鼠妖悉数摧灭。
思来想去，雷霆箭煞之法就是最恰当的手段。如果能够当众降下雷火、伐庙诛邪，那就算鼠妖侥幸逃脱，也能在当地百姓心目中，彻底毁了千金大仙这位神祇，断了鼠妖的香火信力、血食供奉。
为此赵黍必须要布设坛场，行科仪法事，降下诛邪雷霆。同样，赵黍还要先引出劳三千，只要鼠妖气机显现，赵黍本体就能觑准方位，让天雷一击而中。
所以赵黍的分身去到神祠之后，屡屡发言刁难，就是要尽一切可能逼迫劳三千现身动手，同时避免这鼠妖察觉城外赵黍正在开坛行法策动天地之气。
而最终结果，有目共睹。劳三千先后硬挨三道雷霆箭煞，最终魂飞魄散、形神俱灭，就剩下一枚妖丹，落入赵黍手中。
此外，赵黍也发信调动了武魁军八百精兵，不过跟与县令所知不同，这支兵马不是为了下乡征丁、铲除乱党，而是负责斩杀那些外逃出城的鼠群，尽可能将其余小妖杀灭干净，也算是趁机经历一番实战，验证对付妖邪的兵法战术。
“这劳三千如此厉害，那为何当初……”里尉欲言又止。
赵黍笑道：“当初我也问过你们，为何你们砸了神祠，鼠妖居然没有大肆报复。现在想想，也许侨张村真的有哪路仙家庇护，吓得那群鼠妖不敢兴风作浪了。”
里尉闭嘴不言，赵黍心下了然，劳三千回避侨张村，只能是因为赤云都威胁更大，与其在乡野之地装神弄鬼，招惹到赤云都诛邪伐庙，不如到人烟稠密的县城。此地更为繁华富足，鼠群更多，也适合劳三千经营势力。
赵黍唯一没料到的是，兴隆县令竟然敢声称千金大仙是华胥国祀典正神，而且还与崇玄馆有几分关联。想到这等卑贱妖物要跟衡壁公那等城隍地祇相提并论，赵黍便有几分恼怒，还嫌三道雷霆不够劲。
“好了，收拾东西。”赵黍起身说：“我让贺当关拿住县令、控制衙署，如今城里估计乱成一团了。还有一堆善后事务要我去处理。”
……
望着下山回城的赵黍一行人，于二哥潜伏在远处没有现身，几乎与大地尘泥融为一体。
等赵黍走远，于二哥这才撤去术法，悄然来到劳三千最后伏诛之处，鼠妖那化作焦炭的尸骸早已砸碎掩埋，只剩下地面受雷击而成的蛛网焦痕。
“如此诛邪之威，赤云都中恐怕只有三老能够施展出来。”于二哥俯身观瞧，暗生惊叹：“科仪法事竟然有如此不凡灵验么？过去不曾听闻啊！”
正当于二哥打算挖出鼠妖尸骸仔细探查一番，忽然感觉一股阴冷杀意逼近，他就地一滚，泥土缠裹上身，化作陶俑模样，沿地平移退出七八丈外。
而在他方才立足之地，三道墨黑剑影无声交错，若是躲避不及，恐怕早已被贯体重创。
“来者何人？”于二哥摆好架势，暗中出手之人却没有现身。他低声一喝，双手铜环转动，土黄光芒向外一照，戊土禁制发出，无数尘土砂砾悬空飘飞，在树梢阴影间微微受阻。
于二哥这一手宛如踏雪留痕，让藏匿之人无所遁形，飘飞尘土掠过，显出人形轮廓。
“下来！”
于二哥双手拨弄，悍然重压将隐藏之人拖拽落地。可对方在半空一顿，散出大片乌黑墨云，随即便是十数道墨线般的剑影，分金断石而来！
接连挡下第一波攻势，于二哥便惊觉对方精擅斗法，想到此人可能与自己一样，暗中跟踪赵黍，来历恐不寻常。
心念及此，于二哥不愿暴露身份，无心缠斗下去。覆体土壳向外一扑，挡下几道剑影，随即趁势施展土遁之术，转眼逃得不见踪影。
战斗声势平息，墨云回旋聚拢，露出身形修长的荆实，她眉目清冷，望着于二哥逃遁方向，皱眉不语。随后一转身，消失在阴影之中。
……
“赵长史，鼠群分三支逃出城外，卑职依照事先安排，埋伏就位，成功拦截并诛杀其大部。”
兴隆县衙署内，一名武魁军校尉前来禀告：“其中斩杀人形鼠妖六十三头，其余硕鼠不计其数，另有部分鼠群分别逃散，追之不及。”
赵黍点头道：“那些都是寻常老鼠，受妖邪术法驱使，逃散之后，不足为虑。鼠妖尸体呢？”
校尉回答：“为防疫病恶气，鼠妖尸骸堆放城外空处。如何处置还请赵长史示下！”
武魁军作为新军，不光是为了跟敌国厮杀，操训演练包括各种应对非人妖邪的策略，军中校尉也不能只学武艺，哪怕不是馆廨修士任职，起码要知晓术法鬼神之事。
“好。”赵黍思忖片刻：“我会召集城中百姓，当众宣告鼠妖假冒鬼神之事，并将鼠妖尸体焚毁，以正视听！稍后我写一份布告，让人抄录几份，你们张贴城中各处。”
“得令！”校尉奉命告退。
“赵执事，那县令醒过来了。”贺当关前来说道。
“我不是叫你们别下重手么？”赵黍摇头笑道。
贺当关苦着脸说：“赵执事这话可冤枉我们了，那县令被提溜回衙署，看到兵士们翻箱倒柜，当场吓得昏厥过去。”
“之前在神祠，还装出一副要上书弹劾的气势，结果却是这么个软蛋？”赵黍来到狱所之中，就见那名县令扑上来，连连磕头，嚎哭不止：
“贞明侯！下官被那妖怪迷了心志，一时糊涂做了错事，还请贞明侯救救下官啊！”
赵黍冷笑道：“怎么？现在知道错了？还把罪责推到妖怪身上？是觉得死无对证，自己就能逃脱惩罚了？”

第130章 酷吏强索财
兴隆县令那身官服早已剥去，跪在狱所牢房中磕头如捣蒜：“下官自知有罪，愿尽献身家于贞明侯！”
赵黍闻言不语，旁边贺当关则是摇头冷笑：“兴隆县令，你可当真是狗眼看人低！贞明侯连东胜都外数十顷田庄都能舍却，又怎会看得上你那点贪赃枉法而来的金银财帛？”
“好了。”赵黍低声喝阻，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东胜都内外有良田美宅是什么值得炫耀之事。
“你如今境况, 仍然不忘贿赂以求自保，可见周遭郡县官场风气。”赵黍言道：“本来这些事我不想管，只要你能够在筹措钱粮的公务上多用心思，确保前线所需无虞，我估计还会网开一面。可你现在一心一意往死路狂奔，我也不必阻拦。”
兴隆县令整个人蜷缩成团，颤抖不止。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赵黍拖来条凳坐下：“你先前声称千金大仙乃是祀典正神，神祠还是崇玄馆上书国主以求敕建。这里面究竟是有何前因后果, 你要一五一十说明。”
兴隆县令心知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言道：“下官不敢隐瞒，只是神祠早在下官履任前便已兴建完毕。”
正如本地灵验记所述，早在华胥国设兴隆县之前，这一带乡野就已经有千金大仙的说法。
当时局面混乱，华胥国刚刚将南方郡县纳入疆域，为了尽快安抚离乱人心，华胥国准许了各地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大小神祠。
因此许多大违天夏律令的精怪妖物纷纷登上神坛、妄称尊位，受香火血食供奉，可谓是淫祀遍地，巫风一时大盛。
这些没有约束的鬼神精怪，滋扰民居、勒索香火都不足为奇了，有些甚至堂而皇之冒称将军官长，勾结凡人败类，登堂入室，堪比割据一方的豪强, 截留税赋物产。
偏偏当时战乱频仍，华胥先君实在无暇处理地方淫祀，只好张榜招募修仙高人协助，以期能缓解局势。
而彼时还在地肺山隐修的崇玄馆修士应募下山，以梁韬为首的几名仙家弟子，仗剑除妖、妙法诛邪，一举扫荡南方郡县各路妖邪。
据说当年南方妖邪为了对抗梁韬等人，群聚于黑山鬼窟，商议对策，并推举黑山鬼帅为首领。
结果梁韬出其不意，直接带人杀上黑山鬼窟。经过数昼夜斗法激战，黑山鬼帅被打得真形溃散，麾下鬼物妖邪受雷殛火焚，殒灭泰半。
经此一役，华胥国南方剩余妖鬼精怪或蛰伏隐匿、或逃亡远方，但也有不少选择就此归顺。
梁韬当时还不是国师，崇玄馆也没有现今地位，但梁韬手段高超，杀伐之余也有安抚之策，他仗剑巡境, 一路上若遇见妖鬼精怪，便施符诏加以约束, 也确实收服了一些有心归顺投效的妖物。
不过梁韬此举十分高调，或许引起了修仙同道的猜忌，他们放出谣言，说梁韬越过朝廷，擅自敕封鬼神。华胥先君察知此事，立刻发旨召回梁韬等人。
只是以梁韬的功绩和修为，华胥先君也没有搞兔死狗烹那一套，而是对梁韬与崇玄馆大举赏赐。
也正是因此，崇玄馆名望声威与日俱增，崇玄馆门人弟子渐多。岁月更迭下，馆廨之制已见雏形。
而当华胥国确立馆廨之制时，崇玄馆已经算是煌煌大宗，这也难怪日后对华胥国内其他修仙宗门大兴挞伐。
但这些都是题外话，当初梁韬仗剑巡境并不圆满，南方郡县还有许多逃过一劫的妖鬼精怪。面对如日中天的崇玄馆，他们当然不敢再聚众作祟，而是选择主动投效。
这回妖邪的目标不是高高在上的梁韬，而是出仕地方的仙系血胤四姓子弟。
仙系四姓的世家子弟哪怕没有高超修为，却也知晓术法鬼神之事，要是麾下能多一批鬼神精怪效力，大多不会拒绝。
而这些鬼神精怪洞悉人事，为求长久立足，往往会主动献上各种天材地宝、灵药芝草，以助益修炼。有时这些鬼神精怪也能为世家子弟聚敛世俗财帛。
如此一来一往，这帮淫祀鬼神便成为崇玄馆的藩属臣僚。后来华胥国重订国家祀典，外派各地出仕的四姓子弟就顺便将这些淫祀鬼神推举上去，获得国家敕封，成为祀典正神，能够光明正大获受香火供奉。
劳三千其实便是当年梁韬仗剑巡境的漏网之鱼，后来他投靠了崇玄馆一位宜安楚氏子弟，除了给对方献出诸多天材地宝、金银财帛，还为他到处寻觅根骨上佳的女子作为采补炉鼎。
因此劳三千得到楚氏提携，上书推举这么一位“招财进宝千金大仙”。
而那时候崇玄馆在朝堂内外的势力已非往日可比，就连修订国家祀典也基本由崇玄馆主持，推举地方神祇、敕建神祠这些事，只要在崇玄馆内稍加运作便可。
所以相比起虚日真君，劳三千更为人所知的身份应该是这个千金大仙。
“原来祀典正神、朝廷敕建，是这么个搞法。”赵黍微笑摇头，转念一想，当初在星落郡要敕封衡壁为城隍，不也是崇玄馆一句话的事么？
“我听说，你之前还声称自己岳父是崇玄馆的大人物？”赵黍问：“莫非你的岳父就是劳三千投靠效力的那位楚氏子弟？不知具体是哪一位？”
兴隆县令颤抖着回答：“是、是楚侍中。”
“哦？楚奉圭？”赵黍倒没有太意外，他也知晓此人，但是在东胜都时并无往来。
楚奉圭论辈分，应该算是梁韬的同代人了，只是此人不以修为法力闻名于世，而是最早一批在华胥国出仕的四姓子弟，数十年宦海经营，如今已是朝中公卿。
侍中之位在华胥国与大司马相似，并无显著实权，乃属清要之流，而且考虑到此人辈分年岁，更多只是恩赐虚衔。何况真正能代表崇玄馆的，终究只有国师梁韬一人。
“你能做楚侍中的乘龙快婿，何至于只是一介县令？”赵黍问。
“贞明侯有所不知。”兴隆县令回答说：“楚侍中子嗣众多，下官能求娶一位楚氏庶女已是大幸。”
“何况还能替楚氏盯着千金大仙，让他源源不断聚拢金银财帛，而你也能分一杯羹。所以哪怕你能高升别处，也不肯离开，对不对？”赵黍笑道。
县令没有回答，只是连连叩头。
“你之前贿赂我一千两银子，可全是府库官银。”赵黍又问：“我是真不明白，你们已经毫无顾忌到这种程度了吗？连一点掩饰都不做？”
“下官鬼迷心窍，误以为贞明侯前来索贿。”县令只得乖乖坦白：“下官有一笔经营，数月后便能补平府库度支，因此生出侥幸之心。”
这时有兵士前来禀告：“赵长史，城中富户已经请来了。”
“好。”赵黍起身应话，然后瞧了兴隆县令一眼：“你既然不肯大力筹集钱粮，那就只好由我亲手来做。派人好好看守这位县令，别让他自杀了，想来青岩郡守很快就会闻讯赶来。”
离开狱所，赵黍来到衙署正堂，此时两侧坐了六位本地富户，身后各自有家丁奴仆跟随伺候。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贞明侯，我等久仰了。”六位富户起身揖拜。
赵黍不苟言笑，环顾一圈，指挥兵士说：“把椅子全撤了！”
那些武魁军兵士没有半点犹豫，齐刷刷冲进正堂，把富户们的椅子全部搬走，另外还有两列兵士站在富户身后，手按刀柄，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贞明侯，您这是……”富户们心下不安，却不敢贸然顶撞。
“本地县令已经告知你们筹集钱粮的事情了。”赵黍冷眼环顾：“不知诸位准备得如何？”
“我等先前不是已经筹集了部分钱粮么？”富户们问。
“你们给的不够。”赵黍直言道：“蒹葭关周围郡县各自筹集多少钱粮，早已发下定额。结果你们只缴纳不到三成，而且还用糟糠代替粮食，莫非是要违逆朝廷旨意？”
富户们赔笑说：“贞明侯初来乍到，不熟本地民情。要知道我们兴隆县、乃至于整个青岩郡，都有赤云乱党横行乡野，致使田亩荒废、百业萧条，我等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钱粮啊。”
赵黍看着他们一个个富态模样，心里实在没有跟他们纠缠下去的必要，从怀中取出一沓纸：“这是你们要缴纳的钱粮数额，诸位让各自家丁奴仆回去传话——不筹集足够钱粮，就别回家了。”
“贞明侯！您也是朝廷命官，还是修仙高士，怎能做此等强盗勒索之举？！”富户们惊愕非常，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赵黍行事竟然毫不体面，简直堪比乱兵流寇。
“九黎国陈兵关外，大战将起，无论贫富皆要与国休戚。”赵黍负手说：“诸位只是出些钱粮，日后战事底定，以诸位家业，总归能挣回来的。”
“贞明侯，历来朝廷命官都没有像你这样办事的！”富户们怒容呵斥：“你做法毁了神祠，我们都赞你是为民除害，但扣押本地县令已是大大不该！现在竟然还要公然勒索百姓？如果人人都如贞明侯这般，国将不国！”
赵黍一撇嘴，环顾一圈，发现就剩县令椅子还留着，当即快步走去，一把提起那分量沉重的圈椅，随后冲到那大放厥词的富户面前，抡起椅子就砸了过去。
“啊呀！杀人啦！杀人啦——”
富户哪里受过这等欺负，当场尖叫出声，他的家丁奴仆想要救人，立刻被身后兵士拿住。
椅子接连几下砸落，倒地富户很快没了叫声，其他富户吓得脸色发白、冷汗狂冒、双股战战。
赵黍砸了几下，随手将椅子放好，然后坐下说：“放心，我收着力，没把他打死。我还是想做体面人的，可你们也要体面。你们要是不体面，我只好帮你们体面了。”
赵黍搞了这么一通，富户们哪里还敢应声？在他们眼中，酷吏二字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赵黍，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凶残野兽。
“诸位的家丁奴仆，拿着单子回去给各自家人们看，按照上面数额筹集钱粮。”赵黍晃着纸张：“还是那句话，收到足额钱粮就放人。衙署不管饭，你们要尽快。”
如此一来，那些富户也无计可施了，只能让家丁奴仆拿上催命符一般的钱粮单子，各回各家。
“还有，每一户去二十名兵士。”赵黍摆摆手说：“这么多钱粮，也要清点明白才好搬运。”
天色渐暗，看着那些富户一个个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赵黍心思微妙。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多少还算是与人为善的。可是经历过东胜都一遭，自己似乎变得刻薄了，甚至不忌讳用出这等酷烈狠辣的手段。
只是想到兴隆县令毫无顾忌拿出官银行贿，还有千金大仙那富丽奢华的神祠，以及侨张村要同时面对蛮族劫掠、妖邪勒索、官府征缴的艰苦日子，赵黍真的提不起多少好心思。
赵黍甚至有些佩服苍梧岭一带赤云都了，与星落郡时不同，他们手下人过着苦日子，居然还能保持理智，不主动杀入县城大肆劫掠，这份定力比起在星落郡的杨柳君还要坚深许多。
换做是赵黍，搞不好直接跟劳三千这种妖邪勾结起来，在华胥国明里暗里搞破坏，让馆廨修士、朝廷官军疲于奔命。
心念及此，赵黍又不禁联想到梁韬，如今这位国师大人，当年也有过浴血斩邪、仗剑巡境的壮举，可说得上赤心侠胆、泽被生民。怎么多年修持之后，反倒变得冷眼观世？
还有他们崇玄馆那些世家子弟，当年应该也是英雄俊杰辈出，可这些年下来，大多变得放纵享乐、聚敛财帛、贪求权势。郑玉楼如此，那位身居侍中之位的楚奉圭也大致如此，难不成只要身居权势高位，迟早都会变成这样？
在赵黍看来，其实梁韬多少还是想要改变现状的。也许崇玄馆把持国家祀典修订，干涉敕封各地鬼神，此举或许就是在为梁韬的人间道国设想铺路。
可想到自己刚刚三道天雷劈死了一位国家祀典正神，赵黍便觉得这个世道真够离奇的。

第131章 文武相斗法
时值清晨，满载钱粮的车队停在衙署之外，赵黍拿着簿册逐一查验，确认数目足额后，扭头对一旁鼻青脸肿的富户说：
“你看，你们家还是能够拿出这笔钱粮的嘛，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程度。明明在家中地窖藏了这么多钱粮, 为何即便国家有难，也不肯拿出来呢？”
那名富户早已没了先前出言顶撞的底气，要靠两边兵士提起才能站着，愁眉苦脸、低声下气：“贞明侯，钱粮已足，不知……小民能否告退？”
“这么急着走？我还打算设宴款待一番, 也好让我了解一下本地民风民情啊。”赵黍的笑声在对方听来，竟然有摧裂肝胆的可怖威力。
“不、不劳贞明侯费心。”富户一晚上没水没粮，身上的伤也未得救治,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只盼着能尽快远离赵黍此人。
“放他走。”赵黍懒得计较，一挥手，富户被两名兵士提着离开。
当赵黍正在对着钱粮簿册一项项勾批，远处有兵士匆忙赶来：“赵长史，青岩郡守率数百人，已经到了北门之外，要我们前去相迎。”
“倒是来得挺快。”赵黍笑了一声，将簿册卷起递给身旁校尉：“你们把钱粮押运到蒹葭关，走南门出城。如果有人拦阻，直接竖起武魁军的旗帜开路。若是还敢阻拦军需钱粮，一概视为匪寇盗贼，杀无赦！”
“得令！”校尉干脆应声，随即催促兵马押送钱粮离开兴隆县。
望着辎重车马离去, 赵黍找到远处墙边的侨张村众人，拱手道：“几位，鼠妖已然伏诛，侨张村想来再无妖邪侵扰之患。我尚有公务, 就不再陪同几位了。”
张里尉这些天也算见识到赵黍的手段，看到那些被整得惶恐凄惨的富户，张里尉这才明白，赵黍在侨张村时其实对兵士多有约束。
想到自己还曾经误会过对方，张里尉就觉得心生惭愧，拱手道：“赵仙长公务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这几柄符兵也还给赵仙长。”
当初让张里尉等人护持坛场，赵黍借了几柄符兵给他们。此举存了试探之心，想到张里尉与赤云都有所往来，说不定他们还会悄悄顺走这几柄符兵，拿回去给赤云都邀功，可没想到临走前还是主动送还。
赵黍心下暗叹一声，让手下人收回符兵，然后多对张里尉嘱托一句：“想来张里尉也明白，国家有难，富出钱粮、穷出气力，来日或许还有人前往各地村寨征募兵丁。如果可以的话, 希望侨张村的年轻人不要都跑到山里修水渠。”
张里尉当即明白, 赵黍或许已经知晓当初侨张村刻意回避的举动，他心绪复杂，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对方。
“我先走一步。”赵黍能够预料，这个张里尉稍后肯定会向赤云都传递消息。自己这么做，便是打算藉此向赤云都释出善意，希望这帮“乱党”不要在两国交兵的紧要关头闹事了。
带着麾下一百多亲随兵士，赵黍骑上高头大马，沿着县城大街，优哉游哉地往北门而去。
兴隆县令两手被麻绳束缚，麻绳另一头被赵黍拿着，好似高门大户贩卖奴婢一般的架势，直接穿城而过。
此等景象，引来城中无数百姓聚众围观，人们窃窃私语，既有人暗骂县令是贪官污吏，活该落得如此下场，也有人称赞赵黍，说他为本地百姓除去两害，一是劳三千，二是兴隆县令。
赵黍一路来到北门，就见城外空地上有一团焦炭，其上还有以头颅垒成的京观。仔细看去，那些头颅尖长非人，都是先前被斩杀的鼠群。
劳三千麾下有大群小妖，可没有几个能变化人形，少数能够人立而起，也没有多少术法本领，其余则是一些灵智未明的硕鼠，面对有备而来的武魁军，顷刻被斩杀殆尽。
这些鼠妖死后，赵黍让兵士将它们的头颅尽数砍下，在城北垒成京观，召集县城百姓前来围观。赵黍本人施符点火，将尸骸头颅烧成焦炭灰烬。
此举就是在向本地百姓明示，他们过往顶礼奉祀的千金大仙，不过是一群肮脏鼠辈，不值得俯首叩拜。
千金大仙毕竟不像虚日真君，兴隆县也不是侨张村，容不得赵黍慢慢聚揽民心，唯有雷厉风行的强横手段，干净利落将妖邪诛杀殆尽，才能涤荡鬼神巫风。
而且赵黍此番举动，也是在向其他郡县的鬼神精怪示威，如果它们仍旧不知好歹，赵黍也不介意在青岩郡内大开杀戒。
“停步！”
赵黍心下思量之际，城外一队车马传来喝声，几名差役意图拦阻，贺当关则率先拍马上前，长剑一挥，剑芒闪烁，在地面留下一道剑痕。
“放肆！”贺当关高声喝阻：“贞明侯驾前，岂容你等喧哗？还不速速退下？”
那几个差役见状退却，后方有人闻言反驳：“好个贞明侯！公然捣毁正神祭所，私自扣押一地县令，更有勒索平民钱粮之举，如此累累暴行，不料窃居高位！我已向国主递上参劾，不止要问罪夺爵，还要将你捉拿下狱！”
抬眼望去，就见一人身着官服、手扶长剑，赵黍面无表情问道：“你是何人？所为何事？”
对方站在车辕上朝赵黍指喝道：“本官乃是青岩郡守，察知有暴徒作乱兴隆县，专程问罪而来！你等还不速速下马受缚？”
赵黍闻听此话，一副茫然不解模样：“青岩郡守，好像叫楚、楚……楚什么来着？”
“楚孟春！”青岩郡守高喝道。
这时被绑缚双手的兴隆县令大声叫道：“楚大人！快救救下官啊！”
“上！”然而这位楚大人毫不客气，一挥手就让手下差役兵丁围上。
“呵呵，你一心一意攀附楚氏，人家可未必看得起你。”赵黍低声对兴隆县令言道：“保不齐他要将你一并砍死在乱军丛中，好对上谎称是我杀了你。”
听到这话的兴隆县令脚一软，近乎绝望般跌坐在地。
没有理会这位县令，赵黍抬眼扫视，发现楚郡守麾下可不止有寻常衙役差人，还有两三百号部曲兵丁，各自持矛擎盾，军备兵甲不比武魁军逊色多少。
不过赵黍没有太在意，他目光望向楚孟春身旁几人，其中有三人跟贺当关类似，都携有五尺长剑，体魄强健、目光凌厉。另外还有一名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手捧瑶琴，周身气机玄妙，似有无形韵律徘徊护持。
至于楚孟春本人，赵黍能够感应到他呼吸有序，起码也有几分修为法力在身。并且从他的姓氏就能明白，此人就是崇玄馆仙系血胤出身。
面对这种架势，以前的赵黍估计当场就要息事宁人了，可他现在一副从容作态，骑在马背上淡然发笑：
“楚郡守，我奉命搜捕不祥，你拦阻在前，是要与淫祀妖邪同流合污么？”
“来人，给我拿下！”楚孟春不打算与赵黍废话，一挥手，部曲兵分左右两翼合围而上，麾下三名剑客托剑在肩，朝着赵黍快步奔近。
赵黍一抬手，周围武魁军兵士立刻排好御敌阵型，同时招出神虎真形，一头铁铸黑虎重重落地，拦住对方三名剑客。
楚孟春身旁的帷帽女子见状，怀中瑶琴一横，无需几案，十指拨弄、勾挑抹剔，琴声高亢入云，如鸾凤长唳。
赵黍剑指一扫眼前，运起英玄照景术，就见周遭天地间气机受琴声牵动，无形中渐成阵式。
这琴音阵式让楚孟春麾下部曲兵精神大振，一层守御之力也护持住前锋，与赵黍当初的金甲符有异曲同工之妙。
赵黍也不客气，取出久未出场的金城永固印，一扣指诀，低喝道：“太白辟兵、入刃不伤！”
灵咒一出，金印凌空自飞，赵黍麾下兵士也都笼罩上一层白芒金光。他们对此早已不陌生，齐声大喝，跺脚前进一步，刀矛如林。即便人数不如对方，却好似一座大山横亘眼前，令人心生无法翻越之念。
赵黍这一手似乎也让那帷帽女子微微一惊，她双手十指不停，拨弦变奏，曲转杀伐，琴声荡漾天地之间，勾招锋锐之气，化作无形利刃逼袭而来。
“啧，阴险伎俩。”
这等无形利刃肉眼无法窥见，若是只凭灵觉感应气机之变，恐怕有所察觉的瞬间就要遭遇利刃加身，比起赵黍采煞化刃要高明不少。
可现在赵黍又岂是等闲之辈？他两腿一夹，镇住下方本能受惊的马匹，周身五气鼓荡如蓑衣，挡下雨点般的无形利刃。
与此同时，贺当关在神虎真形的掩护下，跟三名剑客交起手来。
贺当关经过赵黍的点拨，近一年来修为精进不少，虽然还做不到随心无碍发出剑气，但剑术更添巧妙，总能预先料中敌方剑锋招路，再顺势递出凌厉一剑，剑芒迸射，逼得敌方长剑脱手。
此时跟随赵黍的降真馆修士也准备就绪，旗幡四立，一柄黄金斧钺凝现半空，挟开山之势，朝着楚孟春车马悍然斩下。
“哼！”
这回终于轮到楚孟春动手，他抬手虚托，祭出一枚铜钱，方孔之中绽放九色豪光，天上金钺好似春日雪融般，迅速消散，术法气机被还原打散。
“落宝之法？”灵箫暗中提醒赵黍说：“楚孟春手中法宝有落法宝、散气机的妙用，不可小视。”
“明白！”赵黍眼见那帷帽女子奏乐越发急促，半空中阵式运转，仰头隐见刀山倒悬、寒芒如鳞，仿佛下一刻就要轰然而落。
此时三名剑客已经败下阵来，神虎真形张口咆哮，虎威吐锋，宛如洪波过境，直袭楚孟春与帷帽女子二人。
楚孟春瞠目欲裂，他似乎没料到赵黍做事这么绝，竟然敢直接袭杀自己，当即祭起落宝金钱，方孔中九色豪光大放，将虎啸锋芒消弭一空。
“不要犹豫！直接降下刀山！”楚孟春沉声怒喝：“我有意逼其就范，没想到这个赵黍抗上之心更甚！”
然而不知为何，琴声忽而中断，天上刀山缺了阵式维持，消散一空。
楚孟春扭头瞧去，那帷帽女子被几名箓坛兵马拿住，身上缠绕着虚幻不定的枷锁。
“阵式不差，法宝亦妙。”赵黍骑马上前，淡淡言道：“可惜，顾头不顾腚，斗法之际居然没有左右拱卫。如果是梁骁，断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赵黍！”楚孟春还要催动法宝，结果贺当关三五步飞身而来，一记膝撞顶在楚孟春下巴，直接将他撞飞出去。
赵黍微微摇头，弹指飞出几条续筋麻，捆住楚孟春手脚，顺势给那帷帽女子补上一道禁制符咒。
其实这回斗法也颇为惊险，楚孟春不愧是崇玄馆出身的仙家子弟，手中落宝铜钱颇能克制自己这种仰赖法宝的修士，还是要靠贺当关这种剑客武夫逼近身前方能应付。
而那名帷帽女子修为法力更是堪称精深，显然不亚于赵黍。她以琴乐布阵，加持兵士、勾招锋锐，这本事单打独斗或许看不出高明，可是辅助军阵则威力大增。
要不是赵黍暗中以令牌召请箓坛兵马，趁这帷帽女子全神专注于阵式运转，无暇顾及自身，还真不好拿住这帷帽女子。要是等她降下刀山，赵黍自己就算无惧，麾下兵士也要伤亡甚多。
不过好在赵黍术法手段层出不穷，面对不同敌人也能拿出应对之策。真正让他觉得难缠的，恰恰是梁骁、罗希贤这种武夫剑客之流，他们体魄强悍、神魂坚定、灵觉敏锐，要是不顾一切冲杀到身前，赵黍也只能仓促应对。
“你、你要做什么？”楚孟春被赵黍拎起，面露惶恐道：“我是青岩郡守！我父亲乃是朝里的侍中大人！我还是崇玄馆弟子！”
赵黍将他扔到马车边，说道：“你真要在我面前搬出这些名头吗？你应该不至于像兴隆县令那样消息闭塞，我赵黍在东胜都有怎样的名声，你楚大人还会不了解吗？”
楚孟春立刻想起鸠江郑氏的下场，朝野早已风传，便是赵黍此人向国主进谗言，彻底扳倒郑氏一门，难不成赵黍这回也是替国主来对楚氏下毒手吗？

第132章 五弦得忘机
“赵黍，我奉劝你一句，纵然你受国主宠信，可是如此毫无顾忌地袭杀地方官长，可想过会有何种下场？”
楚孟春先是微微一惊，可想到赵黍并未对自己立下杀手，便猜他尚有忌惮, 语气转为告诫：
“偏远之地或许偶有妖邪窃居神坛、蛊惑百姓，你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是好事。但为人处世要懂得变通，不能仗着法力权势便妄兴杀戮！
就算你们武魁军接替了高平公，都督蒹葭关军事, 但事关一地民生政务，你怎能如此专横独断？你要是信不过兴隆县令，就不能事先与本官商量吗？”
“到这种时候，你还扯这种官场话术？”赵黍神态冷淡：“兴隆县一地尚且如此，青岩郡淫祀鬼神、作祟妖邪恐怕遍布城廓乡野。我既然奉命搜捕妖邪，首先就是要将此等邪祟一一扫平，免得他们与九黎国勾结往来。”
“你在胡说什么？”楚孟春一脸不可置信：“本地神祠皆是祀典正神，但有灵验，皆是由我们崇玄馆考察勘验。你竟然还要污蔑这些祀典正神通敌叛国吗？”
“是与不是，待我巡检详查后便能明白。”赵黍言道。
“反了、反了！”楚孟春连连挣扎，正要提运真气，却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不知何时有一道禁制符咒缠上咽喉。
“金关玉锁坚牢咒，别挣扎了。”赵黍言道：“这可是当年天夏朝咒禁生用来禁制邪修气脉的术法，你要是强提真气，小心气机在经脉之中逆冲自伤。”
天夏朝廷培养的修士术者中，以咒禁生最擅施展禁制、祓除邪魅为能。赵家先人跟咒禁生曾有往来交流，因此有几部禁制法诀流传下来。
但禁制之法谈不上稀罕少见，炼气有成之人也能以布气行禁。赵黍辅以符咒，就好比给禁制上了一把复杂锁扣，让人难以破解。
只不过这等禁制符咒也就是能压制住楚孟春, 对上梁韬那等高人毫无效力，甚至旁边那名帷帽女子身上禁制也在缓缓减弱。
“道友好修为。”赵黍朝帷帽女子拱手称赞一句：“见道友以琴为器、奏乐布阵，莫非出身西土凤鸣谷？我依稀记得，凤鸣谷不愿协助瑶池国大兴刀兵，因而被百相王攻入宗门道场，门人弟子不得已逃离瑶池国。不曾想会在此地见到一位凤鸣谷传人。”
帷帽女子并腿斜坐，她并未显露真容，十指按住琴弦，低声言道：“贞明侯精熟修仙各派掌故，属实不凡。在下鹭忘机，不敢自称凤鸣谷弟子，如今只是一介江湖散修，托庇于楚郡守门下。”
赵黍一听就明白了，凤鸣谷一门早已星流云散，鹭忘机孤身一人远赴东土，想要安身立命、精进修为，投效崇玄馆再寻常不过。
“凤鸣谷门下皆是风雅高士, 鹭忘机道友琴声远俗超尘, 想来是不愿沉沦红尘碌碌之中。”赵黍并未出言轻蔑, 而是好言相劝：“我与楚郡守乃是尘俗之辈, 若有争拗，也无非是为了那点权势地位、金银财帛，实在大违玄门清静真义。道友不必牵连其中，自损大道。”
“贞明侯也懂琴乐么？”鹭忘机先是沉默一阵，随后问道。
赵黍心底有些犯难，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恕赵某浊耳不解仙乐，只有几句粗略领悟，敬请雅正——道友弦音高亢渺远，如彩凤振翅入云，却少了几分回顾之意。须知彩凤纵然非凡鸟可比，仍要食练实、饮泉醴，于世间惊鸿一瞥，方是仙家妙旨。”
这话纯熟赵黍生搬硬套、东拉西扯，他对音乐的了解充其量是科仪法事的各种吹拉弹唱、敲钟击磬。
不过鹭忘机好像真的听进去了，坐在那里也没有尝试挣脱禁制，低垂着头轻抚琴弦，一副专心凝神的模样。
“喂！你发什么呆！还不快来救我脱困？”旁边楚孟春气恼道：“你不是说自己本事很大吗？往常整日抚琴奏乐不管俗务，如今轮到你出手的时候，却装出一副小娘子的委屈模样，是装给谁看？！”
赵黍闻言暗笑，他得看出来，这位鹭忘机人如其名，全身心扑在修仙悟玄上，全无半点巧诈之心。赵黍的话让她有所领悟，便无视外界纷扰，连负责救护楚孟春的事也忘了。
赵黍先前那番话多少出于自谦，可看到鹭忘机一副不受外扰、随遇修悟的状态，也不免有些自惭形秽，人家才是真正的修仙之人，自己空有几手术法手段，却一心在尘世打滚。
“楚郡守，你我就别打扰这位鹭忘机道友了。”赵黍一把将楚孟春提到车辕上，示意贺当关驱散那些围上来的部曲差役。
楚孟春还不肯服软，骂道：“朝中早有风声，说你赵黍是国主养的一条疯狗，若是缺钱了，便放你出来咬人。我当初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对，现在的确是缺钱了。”赵黍斥道：“可我们缺的是前线军需钱粮！不是为了少数达官显贵的物用享受！”
楚孟春怒极反笑：“我明白了，你们不敢对高平公下手，反过来咬我们宜安楚氏？我看你是嫌死得不够快！”
赵黍则说道：“楚郡守，在你离开郡治所后，韦将军便已派人接管了郡府衙署与你的宅邸庄园。你觉得这种事，真的会是我一意孤行么？”
楚孟春几番提运真气，可是都被脖颈禁制所限，憋得脸色红紫变化：“你以为仗着有人包庇，就能肆意妄为吗？”
赵黍反问：“仗着有人包庇、肆意妄为的人，真是我么？楚郡守，你也是地方官长，又有修为在身，应当清楚兴隆县妖邪受香火供奉的情况，但你对此视而不见，这可不是一句失察之罪能够搪塞过去的。”
当初赵黍在决定对鼠妖劳三千后，便已去信告知韦将军，并询问如何处置兴隆县令。
如今韦将军接替了高平公，都督蒹葭关和南方数郡军事，有临机任免之权。国主派韦将军来镇守蒹葭关，除了应对九黎国，另外一个安排就是清扫崇玄馆在南方郡县的势力。
但这件事并不容易，崇玄馆虽然不能掌控蒹葭关，但关内几处为前方提供军需的郡县，也多是由崇玄馆四姓子弟担任官长。
譬如青岩郡，这么多年经营下来，崇玄馆在本地势力树大根深，明里暗里都是他们的人手，不用些非常手段是没办法对付的。
其实赵黍最初的想法，便是以私取府库官银行贿的罪名拿下兴隆县令。结果韦将军打算更进一步，干脆以兴隆县令为饵，引楚孟春离开郡治所，他直接派兵夺占，让赵黍放手大干。
楚孟春也算有所准备，带了几百号部曲私兵随行，原本以为就算拿不下赵黍，也能将他逼退，重新掌控兴隆县。
可他万万没想到，武魁军从一开始便盯着整个青岩郡，根本不打算让他回去重掌权势。
“国主是尝到甜头了？”楚孟春恨怒交加：“扳倒一个鸠江郑氏还不够，现在打算将我们宜安楚氏也一并清算吗？你真以为首座他会无动于衷？！”
赵黍没有答话，或许国主觉得，当初梁韬的主动退让乃是崇玄馆无能为力的征兆，因此打算趁势追击，要将崇玄馆的势力一步步剪除。
再怎么说，韦将军能够对一地郡守动手，肯定是获得来自国主的授意。
然而见识过梁韬本人的赵黍，很清楚梁韬怀有何等宏图远望，这位国师大人稍作退让，注定要在未来大大收获一笔。
“走吧。”赵黍一手按在楚孟春肩头：“就不知楚郡守是否有足够分量，请国师大人低头看一眼这红尘俗世。”
……
云海翻动，岚气川流，莽莽云雾间，偶尔有三五奇峰隐现。
恍惚间有一轮红日升起，决云气、荡霄汉，日芒向外大张大放，照得云霞皆赤。
若有眼力超凡之辈，定然能够窥见云海之中有火炼真文蟠曲成篆，结成弥天罗网，护镇崇山峻岭。
片刻之后，云海之中火炼真文渐渐隐去，红日落下，现出一位须眉皆赤的高大男子，他身着赭红短褐，下摆袖口都打了补丁，一双光脚布满老茧，皮肤黝黑、腿胫无毛，十足乡野穷苦老农模样，不似仙法精深的高人。
但这位男子双瞳如长明不灭的灯火，灼灼放光，常人见之，不敢与他对视。
“怀明先生，于掾佐到了白茅场，说是有急报。”有一位背弓武者上前言道。
“急报？莫非是朝廷官军要对某个村寨下手了？”怀明先生问道。
“于掾佐没细说，好像是跟一位武魁军长史有关。”
怀明先生一点头，随后如有感应般抬头望去，正好看见一道火流星从山顶直射而下。
“景明先生出关了？”背弓武者微讶道：“咦？那个方向是白茅场。可我们没有派人打扰景明先生闭关清修啊。”
“想来他是有所感应。”怀明先生两脚腾空：“你继续巡山，我去了解发生何事。”
说完这话，怀明先生足踏火云飞遁而去。
不多时，云开雾散，一片乡间原野呈现眼前，茫茫茅草随风摇摆，白絮飘飞如浪花激扬。
然而这看似和煦的原野风光，实则暗藏杀机。若有外敌袭来，立刻就会有万千梭镖草箭飞出，华胥国朝廷大军便曾在此处折戟。
“怀明先生，您也来了？”
于二哥瞧见火云落下，立刻起身行礼。而在他面前是一位麻袍老人，双眼用布巾缠裹，隐约可见脸上烧伤疤痕。
怀明先生略一点头，然后对蒙眼老人说：“景明，你怎么提前出关了？”
“我感应到山外有人施展不凡法力，策动天地阴阳之气降下诛邪雷霆。”景明先生虽双眼蒙蔽，却好似有着不寻常的感应：“于掾佐此次前来，便是汇报此事，对不对？”
“是的。”于二哥嘴上不说，但心中对于景明先生的远见前知十分敬佩。
“具体发生何事，你说清楚吧。”身为赤云三老，怀明、景明两位都没有尊长派头，随手示意于二哥坐下。
怀明先生干脆席地而坐，抬手隔空摄来一大把茅草，双手十指一捋，指尖火星隐现，然后开始编织起来。
于二哥对此见怪不怪，开始讲述自己从侨张村到兴隆县一路上所见情况，尤其着重讲述了赵黍开坛做法、召雷伐庙之事。
“赵黍？金鼎司执事？”怀明先生手上动作一顿。
于二哥点头说：“是的，按照侨张村里尉所说，这个赵黍还是怀英馆散卿与武魁军长史。不过他最重要的身份，应该是华胥国贞明侯。”
“此人我有所耳闻。”怀明先生先是微露凝重神态，然后又继续编织茅草：“据说崇玄馆仙系血胤中的鸠江郑氏，在年前乍然败落，便是此人在华胥国主面前进言。”
景明先生说道：“鸠江郑氏败落，不全是赵黍鼓弄唇舌。”
“那是当然！”怀明先生冷哼一声：“如今这位华胥国主看似温和仁厚，实则最为阴险恶毒！瞻明孤身赴会，结果却又如何？”
听到这话的于二哥心中也有几分火气，景明先生说道：“莫生忿心，继续说。”
“按照侨张村里尉的说法，那鼠妖劳三千已经被赵黍行法召雷彻底诛杀，剩下一枚妖丹也被赵黍收走。”于二哥说：“此外，劳三千驱策的一伙妖邪，在赵黍排兵布阵下，也都被斩杀殆尽。”
“他是有备而来啊。”怀明先生手上不停：“当初我给你一道飞火焚邪符，虽能将那虚日真君的淫祀化作废墟，却找不到鼠妖根本巢穴所在，没想到它居然躲到了兴隆县地底！”
景明先生抬手轻抚蒙眼布，双眼位置隐隐有火光亮起：“城廓的人烟气息阻隔了感应，看来我的烛照之功尚有不足。”
“如今劳三千被诛杀，倒是免去一件挂心之事。”怀明先生言道：“但赵黍的修为法力超出预想，即便是借助科仪法事，能够一举伐庙诛邪功成，足见此人根基！”

第133章 火炼双金睛
于二哥也忍不住说道：“世上研习科仪法事的修士术者不少，我还没见过几个能做到这样的。当时我看不分明，却也觉得天地间气机皆被坛场所牵动。尤其是那诛邪雷霆，堂皇煊赫，在殄灭邪祟妖氛上有旁人难以比拟的威势。”
怀明先生沉吟片刻，扭头问：“景明，你怎么看？”
“于掾佐所言不差。”景明先生点头说：“我便是感应到山外阴阳之气受到催动, 于是运起烛照之功，隐约窥见云中有将吏兵马罗列，格局严整。”
“召遣之法，不足为奇。”怀明先生言道。
“没那么简单。”景明先生摇头说：“那种气象格局，我只在天夏朝赞礼官身上偶然窥见过。”
赤云三老之中，景明先生年寿最长、阅历最多，赤云都内传承的玄功术法，大多是由景明先生推演创制。
即便赤云都中不讲究尊卑位份，但在术法一途上，无人会质疑景明先生。
“天夏朝赞礼官？”怀明先生若有所思。
景明先生言道：“于掾佐，你好像还有话说。”
“我在跟踪赵黍时，曾经遭遇暗袭。”于二哥表情认真：“对方施展一种以气化墨的术法，掩藏身形之余，还能发出剑影伤人。我未能看破对方形容，不想引来注意，只能匆忙土遁离开。”
“这说明除了你，还有人跟踪赵黍。”怀明先生言道：“我先前收到消息，不少地方豪强大户私下悬赏赵黍，华胥国的妖邪之辈都盯上了他。加之他如今在兴隆县诛邪伐庙，蒹葭关周围郡县的鬼神精怪恐怕都要躁动不安了。”
于二哥挠头问：“难不成对方把我当成争抢悬赏的妖邪同党了？”
“兴许只是某些厉害人物的手下。”怀明先生揉搓茅草，目光望向南方：“如今九黎国的各路妖邪也在蠢蠢欲动，赵黍身为武魁军长史，如果能够将其斩杀，对九黎国进军也有好处。”
“不过除了伐庙诛邪，赵黍主要公务应该是筹集军需钱粮, 据我所知, 兴隆县内的大户甚至被赵黍扣押在府衙中, 要求拿出钱粮才肯放人。”于二哥说道。
怀明先生问道：“当地县令呢？他会准许赵黍如此行径？”
于二哥笑着说：“兴隆县令在赵黍召雷伐庙的同时，立刻就被兵士拿下了。”
怀明先生一挑眉：“动作倒是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等凌厉路数，不像是那些高门大户养出来的世家子。”
“我回苍梧岭之前还多探听了一些消息，得知武魁军目前正在处置青岩郡一带的地方官长。”于二哥补充道：“赵黍不光扣押了县令，在离开兴隆县时还遇上了前来问责的青岩郡守，一通斗法过后，郡守本人也被赵黍拿住，带着兵丁押回郡治。”
“青岩郡守楚孟春？此人本事平平，无非是仗着父祖留下的法宝。”怀明先生眯起火光炯炯的眼眸：“我明白了，他们武魁军是借筹集钱粮军需的名义，替国主扫除本地崇玄馆势力。”
于二哥说道：“别人怎么做我不好说，但我暗中观察赵黍的做法，发现他筹集钱粮，并非朝着平民百姓下手。”
怀明先生沉默不语，景明先生话中带有笑意：“于掾佐，你莫非觉得赵黍此人可以延揽入赤云都？”
于二哥表情谨慎：“像这种人，恐怕不会乐意。”
“他这种身份的人，要加入赤云都，不可能只凭乐意二字！”怀明先生直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能因为赵黍曾经有过诛邪伐庙的举动，便忘却他仍是华胥国的朝廷官吏，何况他还有爵位在身。”
“但是……”于二哥还是说：“赵黍甚至提醒侨张村朝廷将要征丁，若不是有关怀百姓之心，他完全没必要这么说。”
怀明先生笑道：“也许是在苍梧岭呆的久了，你们不曾见识过公卿贵胄邀买人心的手段。略施小恩小惠，以此讨好民心，古往今来不乏此辈。
他赵黍提前告知要征丁，可最后不还是要征丁么？我们这些年对蒹葭关一带的军备兵事也摸出个大概，真要论人数，高平公镇守这些年，麾下兵马可曾少过？
但最终这些兵丁又到了何处？不还是去给高平公和地方豪贵务农做工！如果赵黍他们真的有心，不妨让高平公和各地豪族献出部曲、缴还兵丁，然后再严加操训，何至于战事临头才额外征募？”
于二哥低下头去，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天真短视了。
怀明先生接着说：“还有，你说赵黍跟县城大户筹集钱粮，那我要多问一句，这些大户豪强，又是从哪里挣到这满仓钱粮？”
于二哥无言以对，怀明先生言道：“说到底，华胥国满朝公卿只想做那天上人，舍不得让手脚沾上尘土，若是百姓没有钱粮，便从豪强大户手中抄掠。
而后又养出下一批豪强大户，等瓜熟蒂落，再派人收割。赵黍无非就是这么一位摘瓜之人，至于他自己是两袖清风抑或满嘴流油，这根本不重要。
何况如今赵黍种种举动，背后皆是他们华胥国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又有多少出自他的本心？你真能了如指掌么？”
于二哥神色茫然，一旁景明先生则说：“怀明，你这番话未免苛责太过。没必要强求世人个个与我们同道。朝堂为官无非清廉、贤能为上，能做到如此便已是有利一方。
倘若赵黍确实怀有爱护百姓之心，我们也不宜将他远拒千里之外。这种人确实未必会赞同我们赤云都，却不妨碍我们与他结交，哪怕多一个探听消息的路子也是好的。”
怀明先生深吸一口气：“是我过激了，既然这么说……于掾佐，你来负责此事，如何？”
“啊？”于二哥没听明白。
“如今武魁军接管蒹葭关，我们也需要有人摸清他们的状况。”怀明先生言道：“虽然关城之中有我们的人手，但一直缺乏能够接近军中高位之人。”
于二哥略有迟疑：“怀明先生是希望我去赵黍身边探听情况么？只怕赵黍不会信任我这个外来修士。”
“你不用亲自上。”怀明先生言道：“武魁军不是要征募兵丁么？那肯定要从各地村寨下手，我们的人便能趁机加入其中。你挑选几个适合的，试着接近赵黍，探探他的口风。”
怀明先生给于二哥几句嘱托，在他告辞离开前，拿起手中刚刚编好的背篓：“你路过山下东田村时，把这背篓送给刘小妹，她刚生了孩子，又要忙着下地干活，不好照顾孩子。送个背篓，也让她省心。”
于二哥接过背篓，笑道：“怀明先生手艺真好，什么时候给我也做一个。”
“去去去！以前我让你们每人至少学两三门手艺，结果都是敷衍了事，我还等着你给我打草鞋！”怀明先生不耐烦地晃着一对赤脚。
景明先生则笑道：“于掾佐你不用听他胡说，以前多少人给他送草鞋，结果他转手就送给巡山的军士，说他们才是靠腿走路的。”
“你少说两句会哑巴吗？”怀明先生朝着于二哥摆手驱赶：“走走走！该干嘛干嘛去！别成天杵在我面前，我不是富户老爷，没钱打赏你们！”
于二哥不住微笑，朝两位先生行礼后，带起背篓离开白茅场。
等于二哥离开后，景明先生言道：“你太激动了，小心又教出一个杨柳君。”
怀明先生阖眼叹气：“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了。上一次软弱疏忽，赤云都付出了多少代价？”
“可是杨柳君的结果如何？盲目冒进，又牵累了多少人？”景明先生按着蒙眼布，有丝丝血液从缝隙渗出，见风顷刻如沸水蒸腾消散。
“我听说过赵黍，他是张端景的学生吧？”怀明先生言道：“张端景当年巧舌如簧，劝我们归附华胥国，后来又是他暗中协助杨柳君在星落郡举事。
如今想来，我们赤云都落得如今下场，皆与他息息相关，我是否要质疑一句，张端景从一开始便不怀好意。”
“不必迁怒。”景明先生言道：“当初瞻明在东胜都遇劫，还是他最先暗中传讯，这才能让我们及时带人撤离，尽量减少伤亡。他要是不怀好意，当初就会与崇玄馆联手围剿了。”
“你有没有想过，张端景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同时还要装作好人？”怀明先生话中带有几分怒意：“星落郡一役，神剑分明已经铸成，但他私藏不用，到底怀有怎样目的，我们一概不知！
现在派自己学生来到蒹葭关，里面又存了怎样谋划？这种紧要的事情一句不提，我们还能够信任他吗？”
“我还是相信他。”景明先生语气坚定。
“你又看到什么了？”怀明先生不免怀疑：“十年前遭逢剧变之际，你自称看见了丹陵火府，双眸受到点化，从此不属凡胎。两颗眼珠子夺眶而出，化作炎精打入苍梧岭地脉，成为封山召云法的根本灵文，这才能挡住梁韬。”
“当真讽刺。”景明先生轻抚蒙眼布条：“我们三个当年见证宗门衰败、苍生苦难，对仙道生出厌弃之心，认定成仙得道俱是歪理邪说。偏偏在危难关头，让我看到了丹陵火府，受洞丹元君点化。”
怀明先生不掩谤斥言语：“在我看来，这帮天上仙家不过就是一群冷眼冷血的非人异类。那位洞丹元君放着赤云山传承衰败不管，偏要指引我们这帮离弃传承法脉的旁门左道。
在我们最绝望时，落下一丝救命甘露，仿佛就是好奇我们还能挣扎多久，完全就是顽童耍闹之心！若真是顽童还则罢了，得道仙家仍是如此玩心，可见他们卑劣到何种程度！”
“我不认为洞丹元君的点化是随意耍闹。”景明先生言道：“我虽失双目，却深感过往盲目短视。张端景得神剑而不用，并非藏私，而是不愿孤注一掷。梁韬命数如飞龙在天，眼下正是最鼎盛强旺之际，仅凭神剑没有十足胜算。”
“飞龙在天？”怀明先生笑出声来：“鸠江郑氏败落，现在国主借武魁军清扫南方郡县的崇玄馆门人子弟，你管这叫飞龙在天？”
“命数之事玄妙难测。”景明先生稳重言道：“在你看来是仙系血胤与崇玄馆初现衰败，焉知这不是梁韬要割舍的尘世牵累？而且我察觉梁韬正在酝酿一场大动作，为此可以在表面上主动示弱。”
……
赵黍站在坛场中，高举令牌。
坛场内外风势不定，使得四周降真馆修士必须要扶稳旗幡，以免往返的箓坛吏兵失了路引道标。
常人肉眼无法洞悉明察，赵黍此刻正在召遣箓坛吏兵搜查鬼神，然而花了半天功夫，仍然没有发现青岩郡治所石英城一带的鬼神精怪。
“看来是舍弃神坛，逃之夭夭了。”赵黍不得已召回吏兵，撤去坛场。
见赵黍未露愉悦神色，贺当关问道：“赵执事没找到那位白杖公么？”
白杖公是青岩城隍，但情况跟劳三千不同，早在天夏朝便已是祀典正神。
可是等赵黍押着楚孟春来到石英城后，发现城隍神祠之中并无一方地祇降附的气息，几次做法勾招都毫无感应。
显然赵黍在兴隆县的举动，对青岩郡一带鬼神精怪带来极大震慑。他们没有与赵黍硬拼到底的打算，而是毅然舍弃神坛法座，让赵黍无处可寻。
如此一来，韦将军就能让兵士们心安理得查抄这些神祠庙宇，将妖邪尚未带走财宝一并充公，那些庙祝也被统统下狱，等候发落。
赵黍其实有些无奈，毕竟这么做还是让妖邪得以逃脱，可韦将军却对赵黍十分满意。
等赵黍回到落脚之处时，就看到韦将军让人送来的两个大箱，一个装着金玉财帛，一个装着各色灵材法宝，都是从石英城本地查抄获得，其中有一部分还是直接从楚孟春宅邸庄园中抄出。
“这动作可真快啊。”赵黍大为感叹。

第134章 得鱼而忘筌
当韦将军接替高平公后，便发现蒹葭关军备兵务废弛，有大量需要整顿修葺的工事。原本驻扎在此的各营兵士，不止名额有缺，而且不乏疲老之众，必须裁撤一部分，令其还家。
可无论是修整工事, 还是裁撤旧兵，这都是一笔庞大支出，别看蒹葭关乃是南方军镇，可真到了办事之际，仍然有钱粮军需不足的状况，更别说面对即将迫近的九黎国大军。
偏偏这时候朝廷要求蒹葭关临近郡县筹集钱粮运往前线, 却迟迟没有交付。韦将军为此上书国主, 很快得到回复，准许韦将军查抄青岩郡当地官吏贪墨所得。
照例来说, 地方官长有无贪渎行径，应该是朝廷派人细加详查，没理由让一方军镇守将直接查抄。这种做法，等同放纵韦将军给青岩郡各地官长罗织罪名、大肆抄掠。
而赵黍搜捕不祥、诛邪伐庙的举动，更是给了韦将军恰当的理由，追究青岩郡各地神祠祭所是否被妖祟窃占，由此还能趁机给各地官长扣上失察之罪。
或者更进一步，查出各地官长与这些窃占神祠的妖邪精怪是否另有私下往来，藉由淫祀鬼神，好让地方官吏中饱私囊。
实际情况也正如预想一般，青岩郡各地官吏几乎经不起仔细查验，因为他们过去早就习惯了与本地鬼神私下往来，有些神祠庙祝更是公然出入府衙官邸，为当地百姓所熟知。
这些事情在过去并非不可告人的隐秘，朝廷以往对此视而不见, 更多还是碍于崇玄馆势大。
青岩郡一带的地方官长, 不是崇玄馆四姓子弟, 便是与之有密切关联的党羽，他们在本地经营已久，势力盘根错节。
国主或许正是了解这点，并没有派官彻查，而是准许韦将军便宜行事。最终抄掠所得，就地补贴军需钱粮。青岩郡由此空缺的官长位置，国主也能趁机安排信任之人履任，可谓是一举多得。
而落到赵黍头上，他就是负责搜查各处神祠，将那些冒充正神的妖鬼精怪统统诛灭。
可惜的是，除了最初的劳三千，赵黍并没有再多斩获。按照被锁拿下狱的庙祝所述，青岩郡本地鬼神不知为何，出奇一致地没了声息，施术召请也是一无所得。
“韦将军方才派人传话，说是青岩郡有好几个县的神祠被当地百姓聚众拆毁了。”姜茹走来说道。
赵黍轻揉着眉角：“看来当地百姓也是深受其害了，虽然直接点火焚庙会更彻底……也罢，神祠砖瓦木料也是百姓劳作所得，就让他们拆吧。”
姜茹递来一份簿册：“这里面是最近查抄的一批灵材，我替你清点过目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姜茹跟着来到蒹葭关, 赵黍原本也不知安排她做什么，但考虑到修士人手越多越好，赵黍便将她在自己身边，打理琐碎俗务。
赵黍自己没有多想，可是在贺当关等人看来，姜茹几乎算是赵黍身边的总管，甚至一些财货相关的事情也交给了姜茹处置。
“我勾选这些，送去蒹葭关。”赵黍翻阅簿册，时不时落笔勾点：“郑思远在那里负责营造金鼎司分院，急需灵材。”
“我明白了，立刻去安排。”姜茹接过簿册，正要离开，赵黍开口叫住了她：
“你……你应该知道，如今青岩郡各地官长被扣押查问，崇玄馆首当其冲，你就没什么话想说？”
姜茹望向赵黍，露出一丝笑容：“赵公子是在关心我么？”
赵黍将脸一板：“我只是在想，你是否值得信任。”
“赵公子如果不信任我，又何必让我协助办事？”
姜茹投来的目光让赵黍有些不适，他摆手说：“行了，你去吧，我稍后再开坛行法一次，试试能否查明这些妖鬼精怪的去向。”
“还有一事，方才忘了说。”姜茹神态中带上一丝审视：“楚孟春身边那位散修鹭忘机，至今仍安顿在客舍中，并未锁拿入狱。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鹭忘机？”赵黍有些犯难挠头：“我试过她的修为，说实话，不在我之下，寻常牢狱是关不住的。此处又缺乏专门对付修士的井狱，等闲禁制怕也困她不住。”
姜茹提醒道：“可她毕竟曾受宜安楚氏的庇护，万一她出手救走楚孟春怎么办？”
“楚孟春如今在哪里？”赵黍问。
“府衙狱所之中，有兵士日夜看守。”
赵黍只得说：“我再去劝她一番吧。鹭忘机这个人一心修仙悟玄，除了琴乐，再无俗务萦怀。楚孟春说到底就是把她当做家丁护院一般，实在是看轻了这位凤鸣谷传人。这样的高手，不该贸然与之为敌，若是能用心结交，也是一份善缘。”
“我听说赵公子在兴隆县时，还不忘招聚歌姬舞女设宴取乐。”姜茹眉眼狡黠，话中带笑：“如今莫非是看中了这位玉手纤纤的女琴师？”
赵黍摇头：“我并无此心。说实话，鹭忘机身在红尘、心在方外，跟我这种尘世打滚、满腹污秽的人，终究不是同路。”
望着赵黍离去的背影，姜茹站在原地，发怔许久。
……
琴声铮铮，拂动一池碧波。
赵黍沿着湖池堤岸，看到数百尾锦鲤聚集到水榭之前，徘徊游弋，俨然成阵。
楚孟春身为青岩郡守，敛财之余还大修庄园，这座碧湖庄园便是楚孟春斥巨资兴建，可现在则是作为赵黍在青岩郡的落脚办公之所。
跟楚孟春被扣押在狱所不同，鹭忘机未受牢狱之灾，只是被勒令留在庄园中不许离开。
鹭忘机身上的禁制很快就被她自己破解了，可她并未选择逃离，而是日日在湖边水榭弹琴奏乐。
赵黍不敢打扰她，只是站在水榭外凝神倾听，不知不觉沉浸在玄妙意境中，仿佛万籁俱寂，连琴声也恍惚无闻。
“心琴内抚，韵透青霄，胎仙舞就，灵耀彰昭。”灵箫言道：“以琴入道，为求五内调和、天性清圆，以勘破五色五音之迷。”
“你也懂得琴乐？”赵黍略感讶异，这位灵箫上仙从兵法到琴乐，感觉像是样样通晓。
“天地万籁，亦属造化，旁敲侧击，或有所得。”灵箫回答说。
“可惜啊，我就没这种天赋，是好是坏听不分明。”赵黍心下感叹之际，水榭中琴声停顿。
“贞明侯可有要事？”鹭忘机的声音传来。
赵黍干咳一声走进水榭，随口回应：“没什么事，就是刚好经过这边，听见道友琴声，不由自主停步倾听。”
“贞明侯言不由衷。”鹭忘机按住琴弦，面前锦鲤纷纷游散。
“惭愧。”赵黍说：“在东胜都朝堂混迹了一段时日，沾染了一身尘埃，让道友见笑了。”
“不知贞明侯对我方才一曲有何高见？”鹭忘机这话没有试探之意，倒更像与同道好友交流印证。
赵黍并未留心鹭忘机面前瑶琴，而是抬眼望去，一池碧波清可见底，远处垂柳成荫，锦鲤摆尾宛若空游，好不自在。
“道友方才抚弦，湖中鱼群似乎闻声结阵？”赵黍问道。
鹭忘机轻轻一勾，琴弦微颤，声发如浪，席卷水面，满池锦鲤闻声而动，齐齐转向赵黍，好似顶礼朝拜一般。
“凤鸣谷门人以琴入道、以弦为引，凭此策动气机、布结成阵。”鹭忘机好似全无心机般，讲述起来：“抚弦奏乐，既能使闻者涤荡心神、忘形遣虑，也能震惶七情、摧破肝胆。水中游鱼蒙昧不明，我以琴声号令，如垂纶勾索，此事不难。”
赵黍沉思良久，忽然发出长长叹息，蹲在池边盯着锦鲤说：“这些锦鲤虽然养在此处受人赏玩，并无潜浮江河的畅快，但起码还有游于柳荫之下的闲适，道友一弦之音，却让它们如面君之臣，束尽天性。”
此言一毕，赵黍扣指虚弹，引动水煞破去鹭忘机的术法，那些锦鲤登时雀跃起来，到处乱游，毫无秩序。
鹭忘机看着满池锦鲤你推我搡，溅起点点水花，有些还落到她的裙摆和瑶琴上。
不过鹭忘机好似发怔般呆坐不动，因为她头戴帷帽，赵黍也不清楚她此刻表情，心知她或有所悟，也不好出言打扰。
“看看人家，随便几句话就有所领悟了。”赵黍在心里暗骂自己：“我这自作聪明胡乱瞎扯的几句，可别把她的修炼带歪了啊。”
灵箫则说：“你要是能把这种醉心大道之人带歪，也算是你有本事。鹭忘机望鱼而悟，也并非是你这番话多有道理，而是人家火候已至，就差一点机缘。你的话恰巧点破她心头之惑，可对你自己无半点用处。”
赵黍无奈道：“我就是发泄一下心里苦闷，感觉哪怕离开了东胜都，还是逃不脱朝堂上那些肮脏算计。”
“原来如此。”片刻过后，鹭忘机忽然开口：“多谢贞明侯指点迷津！”
“谈不上指点，碰巧罢了。”赵黍说。
就见鹭忘机一拍矮几，瑶琴翻动飞起，她也纵身一跃，双手拨弦连弹，澎湃气机凝聚，化作浩威而降。
轰然一击，琴声摧破湖池堤岸，威势犹然不减，直接犁地成沟，凿破院墙，一时砖石瓦片乱飞。
而在院墙之外，正好是一条城中河渠。湖池之水沿着被琴声划开的沟壑涌出，直达河渠。有几条锦鲤顺着水流游过沟壑，直接来到更为宽阔的河渠，好似来到一片全新天地，无比自在。
庄园中其他人听闻动静，都以为发生战斗，匆忙持械赶来，赵黍则摆手让他们离开，并未多说什么。
等其他人离开后，鹭忘机缓缓落下，她帷帽衣袂鼓荡不定，赵黍能感应到她修为正值进境关口，眼下身中气机亟需调摄，于是说：
“道友且去静室中闭关修养，其余闲事不必顾虑。”
鹭忘机说不得话，只能顺从赵黍安排，来到一处静室之中。赵黍直接在外面贴上一道禁制符咒，既是免得外人搅扰，也算变相关押，回避质疑之声。
应付了前来探问的曹吏校尉，赵黍回到自己院落，打算收拾东西，刚入屋就瞧见紫袍玉冠的梁韬，正一脸好奇盯着自己那枚灵文神铁令。
“你——！”赵黍被梁韬吓了一跳，赶紧掩上门窗，回身贴了一道符咒。
“至于这么紧张么？”梁韬挑眉轻笑：“我又不是来找你偷情的。”
“很好笑吗？”赵黍反驳一句，随即一把将令牌收起。
“这种法宝不随身携带，就这样放在屋里，不怕被人偷了？”梁韬问。
“我就等着有人上门来偷！”赵黍直言：“要是有哪个傻瓜蛋伸手去拿，就准备挨一发天雷吧！”
赵黍近来开坛行法之际都会祭炼令牌，其中蓄纳了雷霆箭煞之威，除了他自己，旁人妄自摄拿这枚灵文神铁令，都不会有好下场。
“一段日子不见，你的心机越发阴险歹毒了。”梁韬言道。
赵黍略带气愤地说：“青岩郡大半鬼神精怪全都不见影子，我找不到他们，只好引他们主动上门！”
“谁叫你在兴隆县闹出这么大的东西。”梁韬负手道：“好个雷霆箭煞诛邪伐庙，那是玉霄宗的雷法吧？你未奉他家法箓，也能施展出这等诛邪之威，可见天夏朝赞礼官的科仪法事果真有融汇各家、统摄百神的成就。”
赵黍盯着梁韬说：“你亲自来到，应该不是来扯这些闲话的吧？”
梁韬撩袍坐下，话中带着埋怨之意：“你们武魁军在青岩郡闹出的大动静，惹得一帮老家伙跑到地肺山天天烦我，让我很不好办啊。”
“国师大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武魁军不归我管。”赵黍言道：“我也是在韦将军帐下履职任事而已。”
“明明是准备应对九黎国进犯，却被你们搞成又是抄家、又是拆庙。”梁韬笑问：“你们就这么急着逼我出手吗？”
赵黍神态凝重：“国师大人说这话时，可真够云淡风轻的。且不说国主有何安排，青岩郡各地祀典正神的推举，过去不就是由你们崇玄馆所把持么？
如果真是福被苍生的正神还好，可它们就是一伙勒索百姓、妄兴祸福的妖邪。还跟各地官长勾结，剥掠百姓、私通敌国。国师大人来评评理，这些淫祀妖邪该不该诛伐？！”

第135章 重蹈再覆辙
梁韬听到赵黍这番斥责，并未发怒，抬手支着下巴说：“大道理谁都会讲，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这一通诛邪伐庙，将原本由崇玄馆约束鬼神精怪的局面彻底搅乱。
别忘了，这些妖鬼精怪不服王化,  更无国家疆域之限。他们之前还只是跟九黎国私下有些财货往来，要是逼得他们转投敌国，仗着在本地经营多年，来一出开门揖盗，你们有想过后果么？”
“国师大人好口才！”赵黍笑道：“既然你自称崇玄馆约束妖鬼精怪，那他们不服王化、假冒正神勒索百姓的罪责，崇玄馆也要一并包揽吗？朝廷一有追究，它们便顿生叛逆之心,  崇玄馆过去就是如此约束教化？”
“你扯起这种官话，倒是越发顺畅了，不封个录尚书事都对不起你这张嘴。”梁韬敲着膝盖说。
赵黍没有跟梁韬说笑的心思，神色凝重：“国师大人，我这些日子但凡空闲，便会搜罗寻访本地的旧闻轶事，了解到你当年仗剑巡境的壮举。
彼时华胥国尚属草创，各地郡县动荡不安，连赴任外地的官长都可能会被盗贼乱兵劫杀。各种妖邪精怪更是横行无忌，光天化日戮害生民、鼓噪作祟。
至于那些修仙宗门，或是插足人间军旅争锋，致使仇怨累积无可化消，彼此杀伐日深、传承破败；或是紧闭山门，意图远离祸乱，却挡不住纷争上门，甚至有妖邪伺机侵攻冒犯。
在如此境况下,  是国师大人你主动挺身而出，扬渚飞剑斩鼍王、松阳移山降石鲮、临海飞符破蜃楼、环丘独身诛四怪……诸多事迹,  不胜枚举，更有黑山鬼窟剑挑群邪、斩杀鬼帅的丰功伟绩，让华胥国南方保得一片安宁。”
梁韬闻言仰头大笑：“我当年那些经历，从你口中说出来，倒像是仙传圣迹一般。”
赵黍脸上并无笑意：“我亲自经历一遭诛邪伐庙，很清楚这里面的艰难。这些得了香火供奉、信力滋养的妖祟，一个个根基深厚、穴通四方，强魂横魄、党徒甚众。
这些妖祟一旦遭到痛击，往往会竭其徒众、倾其党羽，四面八方群起响应，纷纷来战。只要稍有分毫退却之念，群邪寻隙得计，自己遭殃不说，平民百姓也会受其毒害。
斩妖诛邪这种事，可以说是费力不讨好。杀了一个，招惹一窝，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了一堆仇家，对于以清静为务的修仙之士来说极为麻烦。没有坚刚难摧的心志，是难以坚持下来的。”
“既然如此,  你又何必自寻烦恼？”梁韬笑着问：“如果维持旧况不变，哪怕是妖邪,  也不敢兴风作浪。”
“国师大人，你有看过本地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赵黍言道：“楚孟春大肆敛财兴修庄园，可同样是在石英城中，几条街外就有衣不蔽体的女子躲在屋里，她们连靠女红洗浣谋生都不可得，只能出卖身体以求度日。
我先前召遣兵马搜捕妖邪，却在城外河沟之底，发现了几十具婴孩尸骨，大多是这些女子流出。恕我眼拙，水面上那些往来大船不像载满财货奇珍，更像是装着百姓的血泪脂膏。”
“赵黍，你若要在仙道之上有所进境，可不要太依赖术法之功，尤其不该过分仰仗耳目之功。”梁韬也收起嬉笑表情：“五色五音之惑，可不止是赏心悦目之诱。知道为何先贤要说‘堕肢体、黜聪明’么？”
“国师大人，你难道能对苍生苦难视而不见到这种地步？”赵黍神色中有几分激动。
“视而不见，可算是一种高明本事。”梁韬直言：“当你能做到照见万物而不萦怀时，这苍生苦难看在眼里，就不会是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
“我，装模作样？”赵黍眼角抽动，他越发觉得梁韬此人不可理喻。
“那个叫鹭忘机的凤鸣谷门人，你也见识过了。”梁韬反问：“你觉得她眼中可曾有那受苦苍生？她所奏琴曲仙乐，又是否会抚慰那些出卖肉身的暗娼？”
赵黍闭嘴不言，梁韬则好像看透了他一般，直说道：“但你却很欣赏她，认为她这样才是修仙学道之人的典范。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对我有诸般苛求？乃至于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如果是山野修士，不涉尘世、不慕俗利，我自然无话可说。”赵黍反驳道：“但你是国师，崇玄馆仙系血胤四姓子弟多有出仕之人，更别说他们广占田地、奴仆成群。既得俗利，便有俗务，这种道理再清楚不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是不准我辩驳了？”梁韬两手一摊。
“国师大人与其浪费口水与我辩驳，不如重现昔日斩邪之威！”赵黍言道：“青岩郡的妖鬼精怪遁逃无踪，而且是一齐消失，此事绝非偶然。想来是劳三千伏诛后，它们暗通消息，一同舍弃神坛，准备聚众反击。”
梁韬鹰眉轻扬：“你想让我出手对付这帮妖邪？”
“这帮妖邪本就是国师大人当年仗剑巡境的漏网之鱼，如今完纳劫数，也算是功德圆满。”赵黍回答说。
“原来你把心思用在这里了。”梁韬发笑说：“我若是出手斩妖诛邪，不仅是替你了结后患，还会彻底断了崇玄馆与各地妖鬼精怪的私下勾结。看似为我着想，实际还是要折我羽翼。”
“羽翼？那等淫祀鬼神、作祟妖邪也配当作羽翼？”赵黍说：“我真不知，这些妖邪为何值得国师大人如此珍视？”
“比如说……”梁韬眼珠一转：“姜家？”
赵黍皱眉问道：“原来姜家是你在仗剑巡境之时收服的？”
“倒不如说是她们主动来投奔。”梁韬颇为自得。
“就以姜茹言行来看，她们经历教化，已非山野妖邪，自然不能等同视之。”赵黍摇头说。
“啧啧啧，贞明侯这是见色忘义啊。”梁韬语带讽刺：“鼠妖不管不顾，直接雷霆箭煞招呼过去；狐妖因为修炼出一副好皮囊，就留在身边作为侍妾，贞明侯好享受。”
赵黍脸色微沉：“好让国师大人知晓，姜茹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原身，便是意图作祟扰坛，可是差点被我斩杀。”
“不用急着显摆你那点迂腐性情。”梁韬摆摆手：“我可以出手，但我没那闲心思慢慢搜寻妖邪踪迹。除非……”
赵黍闻言有些不安，梁韬一副计策得逞的模样：“除非你以自身为饵，引这帮妖邪现身。”
“国师大人好算计！”赵黍脸色阴沉、一字一顿，梁韬分明是要赵黍步其父赵子良后尘。
“贞明侯谬赞。”梁韬浑不在意地耸肩：“不过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要让你葬身妖邪腹中，毕竟你的科仪法事对于我未来大业必不可少。只要你能引出这群妖邪，我一定会出手。”
赵黍与梁韬打交道以来，知晓他并非食言之人。而且以如今情况来看，仅凭开坛做法，确实不好找到那些遁逃的妖邪精怪。
考虑到赵黍曾在兴隆县大举伐庙诛邪，青岩郡一带各路鬼神妖邪恐已将赵黍视为大敌。这些妖邪未必敢跟华胥国官府公然为敌，但如果仅仅报复赵黍这一个人，它们估计不会顾虑太多。
现在赵黍身在石英城中，周围有一众馆廨修士协助，城中还有大量兵马驻扎护卫，妖鬼精怪想要攻入城中，肯定要仔细掂量后果，不敢贸然动作。
“行，我可以作为诱饵。”赵黍盯着梁韬问道：“但我要怎样才能将他们成群结队引出来？若是只来一两头，搞不好我自己就对付了。”
“你身边不就有一头狐妖么？”梁韬笑答。
……
姜茹坐在书案后，借着烛火光亮，目光专注盯视案上簿册，时不时批注几句。
一阵夜风吹入屋中，纱帘轻扬，将烛火扑灭。姜茹赶紧用镇纸压住簿册，正要施术点燃蜡烛，却见烛泪垂成行，灯芯已尽。
当姜茹要去翻找蜡烛，抬眼便瞧见赵黍手捧烛台，步伐悄然无声而至。
“赵公子，你怎么来了？”姜茹问。
赵黍放下烛台，轻叹道：“我不是让你别这么叫我么？”
姜茹重新关好门窗，笑着问：“那你要我怎么叫你？”
“跟别人一样就好，赵执事、贞明侯，随你怎么叫。”赵黍抄起一本簿册随意翻阅。
姜茹看出他心不在焉，略带埋怨道：“这批财物簿册我刚归置好，你可别给我弄乱了。”
赵黍一愣，嘴巴微张，只得乖乖将簿册放回原处，然后百无聊赖地抓耳挠腮。
“你怎么了？”姜茹见状问道：“极少见你如此，莫非遇到什么难事了？”
赵黍点点头，语气有些迟疑：“我……打算安排几场法事，趁机将那些遁逃在外的鬼神妖邪引出来，一举诛灭。”
姜茹闻言大感讶异：“这也太冒险了！我听你先前讲述，连诛杀一头鼠妖都如此大费周章，要诛杀青岩郡一众妖邪，又岂是你能够应付的？”
“我知道，但此事不得不做。”赵黍说：“这些妖邪闻风遁逃，而且进退一致，显然早已私下群聚成党，若不趁机诛伐，未来等它们根深叶茂，更不好处理。”
姜茹则带有几分怒意：“够了！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权位名利来做这件事，但你也要考虑一下自己！力不能及的事情，就不要发了疯般一头扎进去！”
赵黍抬头望向姜茹，就见对方紧紧盯着自己，两人四目相对，姜茹自知不妥，主动回避。
“放心，我只是诱饵。”赵黍轻笑一声：“我打算趁如今风波未平，妖邪仇怨正盛，主动出面引群邪现身。而真正出手斩妖诛邪之人，是你们崇玄馆梁首座。”
姜茹闻言一惊，即便知晓赵黍与梁韬有私下合谋，可没想到两人居然会布下此局。但姜茹心思机敏，她立刻想到赵黍的父亲。
一个人清楚其父的下场，却偏要重蹈覆辙，究竟会有何感触？
“话虽如此，可要引群邪入彀，也不容易。”姜茹轻摇螓首。
“所以，要有人向妖邪透露消息。”赵黍语气纠结。
姜茹闻言即明：“你是希望我去放出风声？”
赵黍十分勉强地点头：“我听梁国师说，你们姜家当年便是在附近活动，后来投身到崇玄馆，应该有门路联系本地妖邪。”
姜茹掩嘴轻笑：“门路倒是有一些，即便我自称祖上是天狐，姜家也在凡间山野徘徊许久。我跟你来南方，本就是协助应对妖邪之事，如今正好是我展露身手的场合。”
“太危险了。”赵黍表情凝重：“你是崇玄馆出身，人尽皆知，那些妖邪不会相信的。”
姜茹眉眼间流露出几分媚态，无需粉黛，脸上妆容便娇艳非常，面容气质也截然不同了。
“这回倒是你小瞧我了。”姜茹原地一转身，原本月白色襦裙变成金纹红底的齐胸衫裙，颈下露出一片雪腻丰沃，整个人艳若桃李、灿若云霞。
这回轮到赵黍回避目光，言道：“幻术罢了，还是不妥。”
“你不相信我？”姜茹见他似在害羞，忍不住调笑说：“你这个前半辈子窝在书斋里的小雏儿，哪里懂我们山野妖物？自以为靠着埋首故纸堆里，就能找出克敌制胜的妙法，实际哪有这么轻易？
妖鬼精怪大多欺软怕硬，就算群聚一伙，也容易因为族类不同、天性之别而相互抵触，难以合力谋事。除非有一个强大头领，或妖王、或鬼帅，靠着强横威势压服各方，否则难以统领一众妖邪。
你要对付这帮妖邪，最好就是趁热打铁，别给它们筹备时机。现在放出消息，它们便是如乌合之众一齐涌来，不足为虑。而我潜伏其中、散布消息也能游刃有余。”
姜茹见赵黍不接话，话中带有责备之意：“我明白了，你打心底里便觉得我是那种软弱无能的小女子，不能委以重任，对不对？”
“我不是这么想，只是……”赵黍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姜茹露出柔和笑容：“也多亏有你，让我明白真正值得依仗的不是别人，而只有自己。”
赵黍抬头望向姜茹，最终下定决心：“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第136章 满堂鬼神聚
阳澜泽上波涛荡漾，近处芦苇荡中蛙鸣不止，远处水天之间鸥鸟飞掠。一艘渔夫小船沿着芦苇荡，朝湖泽深处缓缓行进。
小半天后，湖面上雾霭朦胧、掩盖天日，倏忽间不知东西南北，亦不闻蛙鸣鸟啼, 只有船桨拨动水面的轻浅声响，静谧得令人心生不安。
但小船没有迟疑，好似得了无声指引，一路横渡浓郁雾霭，数刻之后穿行而出，一座湖中大岛浮现在前。
岛上林木茂密如茵, 湖岸却是怪石嶙峋, 几无靠岸落足之地。而且岸边波涛汹涌，水下暗礁密布, 寻常舟楫一旦靠近，立刻就会被掀翻绞碎。
然而面对这凡夫莫近的岛屿，小船却是灵巧非常，躲过所有暗礁，在起伏潮头上举重若轻，最终来到一处满布尖锐错杂怪石的峡口。
峡口之中昏暗阴冷，更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将小船带入深处黑暗。
待得重见光明，小船来到一处暗河渡口，墙壁两侧挂着火把，火焰却散发着诡异的幽绿光芒。
姜茹拨开帘布走到船头，如今她换了一身水绿色鲛绡长裙，头戴花枝步摇，容貌娇艳, 神态却带了几分鄙夷，舍船登岸便言道：
“在别处碰头不行么？非要来这处积阴冥府, 壬望潮就那么想学黑山鬼帅？凭他那点本事，召集各路山头的高手，真觉得自己能被推举为一方鬼神之主？”
“秦仙子，多年不见，倒是越发明艳动人了。”
岸边有一位手提灯笼的干瘦老人，身披破旧斗篷，貌若骷髅。
“晦气！怎么是你这帮度魂吏？提着一盏白灯笼，给谁送葬呢？”姜茹手提团扇遮掩口鼻。
“呵呵呵，见笑了。”干瘦老头上下打量说：“秦仙子过得比我们好，连海中鲛人织造的绡纱都用上了。”
“管好你那双招子！若是再乱瞧，信不信我将它挖出来喂鱼？”姜茹双眼化作妖光跃动的竖瞳，狠狠一瞪。
干瘦老人微微躬身：“失礼了，内中宴会已备，秦仙子请进。”
姜茹冷哼一声，袖带香风径直而入。等她走远之后，那干瘦老头才低声暗骂：“山野狐媚！总觉得自己能跟姜家相提并论，也不瞧瞧那一股子暴发户的作态，穿上鲛绡也是庸脂俗粉！”
穿过长长甬道，来到尽头，姜茹出示随身携带的龟甲令牌，那几个形如活尸的护卫瞧了两眼, 确认无误后让开道路。
姜茹心下稍微放松, 看来自己母亲昔日备下的后手，如今果然有能用上的场合。
当年梁韬仗剑巡境，一路上诛邪斩妖，姜茹的母亲相中此人，却没有第一时间献身投靠，而是趁他临近之际，与另一伙山野狐妖斗法，引他接近。
按照母亲的说法，梁韬当年侠胆赤心，主动协助姜家把那群山野狐妖杀败，母亲以报恩的名义，愿主动投效梁韬。并且为梁韬提供了诸多妖邪巢穴的方位所在，以便他斩除妖邪。
至于那伙意图侵犯姜家洞府的狐妖，则是被梁韬和母亲连根拔除。但姜茹的母亲留了一个心眼，事后安排族人假冒其尚存于世，后来更是借机与青岩郡本地妖邪搭上了线。
可以说，姜家投靠永嘉梁氏之后，除了是作为侍从，也负责帮忙探听藏身暗处的妖邪动向。当初姜茹能够轻易出入鬼市，便是有此前因。
姜茹假冒的这位“秦仙子”，也离不开姜家族人多年的暗中经营，跟华胥国南方妖邪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如此才能混入这个群邪汇集的场合。
阳澜泽中这个岛屿，有一处天成地窟，暗河密布，许多尸骸与秽物随着水流涌入其中。长久岁月之下，污秽阴浊之气郁结不散，自然召聚鬼物。
近两百年来，占据这处地窟的鬼物自称壬望潮，他趁天夏末年大乱，吸引了一批邪修异人，共参鬼道之法，并将这地窟凿建成积阴冥府，自称洞渊鬼王。
可还没等他闹出大动静，梁韬便杀上了当时风头正盛的黑山鬼窟，将强横霸道的黑山鬼帅、连同其麾下如云鬼军扫荡一空，吓得壬望潮赶紧丢了鬼王名头，缩回积阴冥府，一下子便是几十年不见天日。
直到近些年略微安定，壬望潮才再度冒头，积极攀附崇玄馆子弟，同时不忘联络各地妖鬼精怪，其耳目散布华胥国半壁。
壬望潮的势力不算太强，却胜在消息灵通，这回便是他向青岩郡各路鬼神精怪示警，让它们能够及时抽身，避免被逐一诛伐。
“壬望潮这老鬼，过往也甚少在青岩郡经营，那历来是白杖公老树头的地盘，怎就突然献殷勤了？”
姜茹来到冥府地窟，上方鬼火盘旋作为灯烛，下面各种奇形怪状的妖鬼精怪齐聚一堂，其中也有几位左道邪修、旁门败类，与非人异类交杯换盏、商谈要事。
而姜茹则是故作寻常，环顾戒备之余倾听群邪言语。
“他是想凭借示警之功，当上这鬼神共主吧？你们没发现么？这回青岩郡的同道撤得那叫一个快，华胥国那帮馆廨修士连根毛都没抓住！”
“莫非……老树头早就跟壬望潮私下勾结了？”
“兴许就是！老树头虽然借着白杖公的名头，享受鼎盛香火，可他手底下却没几个顶用的徒子徒孙。倒是壬望潮这积阴冥府，早些年招揽鬼道修士，将一部残缺功法推演出大概模样，广收门徒，势力不可小觑！”
“就是那些瘦成骷髅模样的提灯修士？”
“他们自称冥府度魂吏，过去在各地收服死魂怨灵，说是给崇玄馆打理杂务。崇玄馆那帮鼻孔朝天的世家子自然乐得不用劳碌，却没料到度魂吏把鬼物收了，专门用来祭炼法宝，一经发动，便是鬼哭神号的阵仗！”
“那壬望潮的法力比起当年黑山鬼帅，孰高孰低？”
“这……壬望潮多年没出手了，我也不好说。”
正当群邪闲谈之际，不远处高台上光华闪动，引来各方目光。就见一名长须青袍的老者，手杵白杖缓缓步出，旁边则是一名身穿浪涛纹锦袍的威严男子，不过他脸色发青，气色好似不佳。
但考虑到出现此地的无非妖鬼精怪，哪怕变化人形，也有异于常人的表象。
“诸位同道，久等了。”青脸男子扬声道：“在下壬望潮，正是此间积阴冥府之主。今日邀集各路同道前来，便是为我等未来前途，商议出一个对策，也好同进退、共患难！”
这话说得好听，可惜在场妖邪各怀心思。群邪过去虽有往来，却远远谈不上同心同德，不过是暗地里各划地盘。因为天材地宝、洞府地盘相互厮杀，也毫不稀奇。
“指望这帮家伙同进退、共患难？你壬望潮并无恩威刑惠，这些话都是空谈。”姜茹心下冷笑。
台下当即就有一个肥胖臃肿的妖邪叫嚷道：“积阴府主，你说的未来前途，怕是跟我们干系不大吧？在场诸位可不是谁都有城隍大庙的香火供奉，能在集镇村野、街头巷尾有座小庙就不错了。一些混不出头的，顶多一座路旁神龛！”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附和之声，一时间场内怪叫连连、气氛躁动。
姜茹见状冷笑，妖邪终究只是妖邪，哪怕共谋大事，也只贪图眼前蝇头小利，哪怕觉知人事，也大多性情未定、不堪大用。
壬望潮单手微抬，地窟之中鬼火大盛，磅礴气势顿时慑服所有躁动声息，算是显露其修为法力。
“诸位，我说的未来，自然是要让诸位能长久享受香火供奉。”壬望潮言道：“我辈昼伏夜出、潜身幽冥，不宜与华胥国官府公然为敌，眼下小有波折，但想来官府动作不会延续太久，正好趁此机会休养生息，筹备方略。”
“积阴府主这话可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此时场中有一人发出几声媚笑，正是姜茹，她发现自己有机可乘，当即开口言道：“什么不宜与华胥国官府公然为敌？我看积阴府主不如当年黑山鬼帅远甚！大家趁早收拾东西，各回各家吧！”
壬望潮眉峰微敛，盯着姜茹问道：“不知阁下是……”
“漱云洞，秦妙音。”姜茹搬出假身份，轻摇团扇，露出半张浓妆艳抹的狐媚脸蛋。
“原来是漱云洞的秦仙子，久仰久仰。”壬望潮拱手说。
“漱云洞秦妙音？就是当年被梁韬打得洞府坍塌的那伙狐妖？”地窟中群邪低声私语。
“当年姜家投靠梁韬，同为狐妖，秦妙音估计对崇玄馆恨之入骨吧？”
“说到底，无非是嫉妒人家傍上了仙道世家，自己还要苦兮兮窝在山野。”
听到这些低声私语，姜茹装出一副狠戾表情扫视过去，团扇掩嘴发出低咆声响，十足野性未褪的妖邪。
“秦仙子莫恼。”台上那位长须老者开口言道：“我等并非是为一己私利，需知今时不比往日，华胥国馆廨之制已然完备，即便经历五国大战，颇多折损，但还有梁国师这等顶峰高人，年轻一辈中也逐渐有出类拔萃者。
而黑山鬼帅恰逢乱世，兵燹遍地、死者无穷，方能招出一支凶威滔天的鬼军。可即便如此，仍旧败亡梁国师之手，可见我等是绝不能与华胥国公然对敌的。”
白杖公这话说出来，多少是讽刺了旁边的壬望潮，暗示他比不上当年黑山鬼帅。
“梁国师你们对付不了，区区一个赵黍也能把你们吓成这样？”姜茹冷笑道：“我听说此人在兴隆县那等偏远之地，不过杀了一头鼠妖，白杖公就要拖家带口逃到这积阴冥府？过去几百年的香火都白吃了？”
白杖公身份略微特殊，它在天夏朝时乃是祀典正神，天夏末年局势大乱，它约束渐少，看着各路乡庙野神兴旺，自己也开始依仗法力、擅掌威福。
真要论修为法力，白杖公在此间鬼神妖邪中也算数一数二。
“赵黍毕竟是奉朝廷之命前来。”这回轮到壬望潮开口：“他们武魁军为了战事要筹集钱粮，就免不得要行些手段，只是没想到会动到诸位香火供奉上。
而且在场诸位同道，不少都与崇玄馆有所往来，这华胥国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也难免会波及到人世红尘之外。当初我得知赵黍敢对兴隆县令下手，立刻便知事态不对，因而联络青岩郡的诸位同道，这才避过一劫。”
“但我们现在的神坛法座都被拆了！”有鬼神妖邪厉声控诉道：“积阴府主可知，这是我们多少年的辛苦经营？一朝伐庙，我们的基业就这样被连根拔起！”
此言一出，又是诸多附和之语。
“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壬望潮只能尽量控制场面：“我清楚如今状况，但诸位是否想过，武魁军这么做，无非是得了华胥国主授意，我们固然是大受损失，可崇玄馆难道就毫发无损吗？
断然不会！崇玄馆、尤其是梁国师，不可能坐视这种状况发生。过去我们与崇玄馆缔结盟好，让他们诸多子弟受益良多，他梁国师难不成会坐视众多子弟被朝廷下狱问罪吗？”
“积阴府主，别说大话了。”姜茹再添一把火：“难不成梁国师还会为了我们，公然和朝廷与国主作对？”
白杖公则摆手说：“这便是秦仙子有所不知了，老朽曾与梁国师有数面之缘，他对我等过往奉献看在眼里，并多有赞誉。”
“不止如此！”壬望潮补充说：“如今在青岩郡大肆开坛行法的赵黍，乃是出身怀英馆，与梁国师的崇玄馆历来不对付。”
姜茹心下一喜，正愁如何将话题引到赵黍，没想到这家伙自己先开口，于是阴阳怪气地说：“你们那么急着抱崇玄馆这条大腿，那为何不直接扑上去把那赵黍千刀万剐？也好为梁国师出几分绵薄之力嘛！说不定人家梁国师一爽快，把朝廷官府也收拾清楚，让你们能够重归神坛法座？”

第137章 孤身对群邪
姜茹这挑衅之辞一出，立刻引起地窟之中群邪鼓噪：
“没错！将那赵黍千刀万剐！我听说这些修仙之人的五脏六腑最能滋补寿元，大伙一块把他分了！”
“我要他的心肝！”
“我要拿赵黍的头皮做成鼓面！”
“他的牙齿也别浪费了！”
“嘿嘿！就不知这赵黍是否保有处子元阳，若是还有，他的子孙根袋我就不客气了！”
姜茹闻言心下恼恨，自己却偏偏还要装作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轻摇团扇、笑而不语。
台上的壬望潮则哭笑不得, 这帮家伙连赵黍的影子都没摸着，当初收到示警传信之后，一个个跑得比老鼠还快，如今却在自己面前虚张声势。
“诸位，赵黍毕竟是朝廷官爵、馆廨修士，要杀这种人，后果难料！”壬望潮见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赶紧压制说：“哪怕要杀, 也该从长计议, 不可急功冒进。”
“积阴府主，你的基业不在青岩郡，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下方有妖邪抬手指喝。
“就是！我们神坛法座被毁，哪怕未来重返故地，没个十年八年也别指望能重新收拾干净！”
“不止是神坛法座，我们在当地培养多年的人脉、世代庙祝，也都丢了个七七八八，这些东西积阴府主你看得见吗？”
壬望潮那张青色阔脸暗了下来，他本想发作，仗着自己的鬼道术法，当场杀灭几个冒犯之辈，以此震慑群邪。
但考虑到这些青岩郡鬼神妖邪与白杖公往来更多，自己又要依赖这位老前辈撑场面，只好扭头问道：“白杖公，您怎么看？”
“老朽只是在想, 如今那赵黍身在石英城中，左右都是馆廨修士、强军劲卒, 若要杀他，便是公然与朝廷为敌。”白杖公手抚长须，他扫视在场群邪，又看了壬望潮一眼：
“但我们要真是这么做了，且不说能否功成，梁国师那边却不好看。各路鬼神大举侵攻人烟城廓，反倒落人口实，让华胥国朝野上下一心，梁国师也不好保全我们了。”
壬望潮又怎会不明白？当年他远远在黑山之外观战，一边是阴风卷黑旌，鬼军阴兵数十万众，一边是紫气结华盖，仙将天兵罗列有序，双方交锋日月失色、山摇地动。
自从亲眼见证过梁韬将黑山鬼帅打落云巅，壬望潮便深知自己永远都不是这位国师大人的对手。无论将那些鬼道术法推演得多完善精致，自己都绝对不能与梁韬为敌！
只是跟白杖公这种与崇玄馆子弟往来密切的一方城隍不同，壬望潮碍于鬼物出身，总归是上不得台面, 那些崇玄馆子弟对他也少有礼遇。壬望潮并不能保证自己杀了赵黍之后, 还能得到崇玄馆和梁韬的庇护。
“奇了怪了, 不就是杀一个赵黍么, 谁要你们攻城拔寨了？”此时姜茹轻摇团扇，声音不大，在场群邪都能听到：“我先前乘船沿着苍水来到阳澜泽，能察觉到那赵黍开坛行法搅动云气，他又不是一直缩在石英城不出门。”
“赵黍不在石英城？”有妖邪喝问。
“眼下还有谁成天开坛做法、搜捕鬼神？”姜茹反问一句，随即望向台上：“积阴府主消息灵通，不会一无所知吧？”
台下群邪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壬望潮，他一时语滞，自己最近为了招待各路鬼神妖邪，与他们打好关系，确实疏忽留意赵黍动向，麾下人手大多也被召回冥府。
“我立刻派人手去查探，很快就有消息！”壬望潮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说：“但不论如何，杀赵黍一事，还是应该谨慎为上。”
壬望潮挥手招来度魂吏，低声吩咐几句，姜茹又冷笑两声说：“积阴府主，你如此忌惮赵黍，莫不是见崇玄馆近两年颇多折损，打算改换门庭吧？”
即便在场群邪对于崇玄馆谈不上忠诚，更多是屈身效力、以求庇荫，可他们早已习惯与崇玄馆私下往来勾结。
白杖公当即言道：“积阴府主，哪怕朝廷如今是借清查不法贪墨之名，整顿各地神祠祭所，事后也断然不会容我等重归神坛法座。还望你不要疏忽大意！”
“我自然晓得！”壬望潮感觉有口难言，他肯定是不敢悖逆崇玄馆的，可他也不希望在眼下这个关头跟华胥国朝廷公然作对。
“无论是一国之主，还是国师大人，恐怕最恨的就是首鼠两端之辈。”姜茹则不留情面：“积阴府主若是能当着诸位同道的面，亲身动手诛杀赵黍，足可自证！按照人世绿林的说法，积阴府主这便算是纳了投名状。”
“不错！积阴府主要是亲手诛杀赵黍，我们大家才有理由追随你嘛。”台下妖邪起哄。
“不止如此，杀了赵黍，等同给他们崇玄馆除去一大敌，也能向梁国师表露心迹！”
听着下方群邪话语，壬望潮闭口不言，他扫了姜茹一眼，这位“秦仙子”三番两次挑动众人，让他不得不有所回应。
“积阴府主，此事确实可为。”白杖公也在旁劝说：“如果只杀赵黍一人，而不过多波及，梁国师那边也好交待。而老朽在青岩郡还有一些人手，等赵黍死后再鼓动一下各地百姓，要求重修神祠、迎回诸位同道，配合崇玄馆在朝中进言，如此上下合力，便能迫使国主让步。”
“此事确实可行么？”壬望潮还是猜疑未消：“我听说连楚郡守都被锁拿下狱，崇玄馆形势不妙啊。”
白杖公摇头抚须：“积阴府主有所不知，这无非是武魁军借着国主授意，强行抓人下狱。此举不合法度，延宕久了，崇玄馆追究起来，武魁军也不得不放人。”
壬望潮沉默良久，面对群邪逼迫，再想到自己能借此机会，一举邀获名望，也算为崇玄馆立下大功，说不定真的可以成为一方鬼神之主！
“既如此，那我也不便再推辞了。”壬望潮下定决心：“此去诛杀赵黍，还请各路同道为我见证！”
……
一张舆图铺在地面上，赵黍提笔轻点，然后抬眼望向一旁河流。
“这条河就是苍水吧？”赵黍问。
“没错！”贺当关抬手指向南方：“往下游便是阳澜泽，河对岸是利贞郡，苍水就是两郡之界。”
“我记得你就是利贞郡出身？”赵黍说。
贺当关点头回答：“当时华胥国设侨人郡县安置中土流民，我跟着长辈来到利贞郡安家。”
“利贞郡鬼神巫风较之青岩郡如何？”赵黍问。
贺当关想了想：“就这一路上看到被毁的神祠神龛，估计还是青岩郡厉害些。我小时候听到一些传说，说是哪家哪户有死者，夜里便会有度魂人提着白灯笼前来接引亡魂。”
“度魂人？”赵黍嘀咕几句，这个名头他不曾听过，感觉像是那些江湖术士之流。
不过既然有人肯主动做接引亡魂的苦累活计，利贞郡的鬼神风气自然会轻一些，也不知是哪路好心人，赵黍还打算讨教一番，哪怕结份善缘也好。
“贞明侯，坛场已经布置好了。”有几名降真馆修士走来。
赵黍扭头望向河岸边一处土丘上，有四面旗幡迎风飘展，他将舆图卷起收好，对众人说：“好，你们且退到百丈之外。”
贺当关接过赵黍的竹箧，问道：“赵执事，这些天你开坛行法总要让我们退开，是担心招惹到什么脏东西吗？”
赵黍离开石英城后，一路上经过各处集镇村野，除了召集父老乡亲宣告朝廷整顿淫祀、剪除鬼神巫风的法令，便是开坛行法、搜捕妖邪精怪。
此举便是为了充当诱饵，将自己置身于无人郊野，好让青岩郡妖邪杀上门来。
赵黍开坛行法之际，策动气机变化，最容易招惹妖邪精怪，也好让对方觑准自己所在方位。
如此一来，当然不能让贺当关等人靠得太近，哪怕赵黍知晓梁韬将会出手，可真等双方斗起来，谁也没法保证会发生什么意外。
“无论想到什么，都不要说出来。”赵黍整理衣冠：“要是真有东西袭扰坛场，你们也不要过来。”
贺当关面带忧虑，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也只能点头应承，领着其他修士与兵马远离。
赵黍望着贺当关众人远去，他轻轻叹气，心头却止不住砰砰猛跳。
“你心血来潮了。”灵箫说。
“或许是害怕了。”赵黍则说：“以我如今的修为，足可调伏身中气机。莫名心血涌动，估计是感应到危机逼近，可我却无法把握清楚。”
“也可能是玄珠上升，将至绛宫。”灵箫言道：“你开坛做法虽然大耗神气，但每一次都是在打磨魂魄、澡雪精神，如垒土筑台，层层而上。”
“就像鹭忘机那样？”赵黍忽然发笑：“或许我该闭关清修，不理俗务外事。”
“你放得下么？”灵箫反问。
赵黍缓缓走上土丘，摇头说：“我终究不是远离尘俗的修仙之人啊。”
来到坛场前，赵黍收去笑容，心境自然肃然端正，手捧令牌，朝法桌上一打，上百箓坛兵马浮现周遭。
这些日子赵黍也勾招了不少游离亡魂，将其点化为吏兵，每逢昼夜诵经唱咒、存神祭炼，早晚功课不绝，既是炼己也是炼兵。
步罡绕坛三圈，部分吏兵随经韵咒声站定坛场四方上下，结界顿成，随后赵黍拿起一沓符咒，扬手撒出，其余吏兵各自执符而去，搜山检川。
蓦然，江风拂面，看似轻柔，却含有一丝秽浊气味，法桌上烛火轻轻一爆，赵黍当即了然。
“来了。”
一声来了，南方天边乌云急涌，好似山崩泥流、堪比海倾浊浪，片刻间便已笼罩半壁天空。
随着乌云而来的，还有刺骨阴风鼓荡，呼啸风声中夹杂着丝丝凄厉鬼啸，吹得坛场之中旗幡翻飞。
赵黍运足目力，隐约看见一片如坪乌云上，有几十道人影立足在上。为首一人锦袍青面，低首俯瞰，目光带着逼人神威直压而来。
目光如剑，赵黍只觉得双眼微微刺痛。即便相距遥远，也能有如此逼人之威，可见来者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我乃积阴冥府之主壬望潮，下方坛中之辈，可是怀英馆赵黍？”青面男子扬声问道。
“是我没错！”赵黍抬手一按灵文神铁令，试图策动阴阳之气，发动雷霆箭煞稍作试探，孰料此刻阴邪之气充塞天地，几乎无尺寸余裕能够发动诛邪雷霆。
“便是你不问缘由、不审是非、不辩对错，一意孤行谋害了千金大仙？”壬望潮又问，语气已带三分怒意，身形骤然拔高，在乌云间投射出伟岸剪影，好似天神下凡。
“劳三千不过一介鼠辈，妄自称尊、勒索生民，合该伏诛受戮。”赵黍目光环顾，发现河面浪涛不自然地逆流翻腾，水下显然有妖邪潜伏，而远处岸边草木摇曳、土石蠢动，必定是精怪作祟，妖邪数量之多，恐要以百千计。
“我观你等气机阴邪秽浊，定然饱受血食，想来就是青岩郡一众淫祀鬼神。”赵黍言道：“你等聚众而来、干犯坛场，莫非是要前来一并受戮？”
此言一出，水中岸上一片躁动不安，妖氛上举、邪气横流，光影隐约闪现，群邪早已蓄势待发。
“放肆！”壬望潮怒喝一声，漫天乌云浮现重重鬼影，好似一面雕满尘世无数亡者死状的墙壁，触目惊心。
“无知小辈，学了几手粗陋术法，便要自以为是，如你这般，正是祸世之因！”壬望潮语气昂扬，一派替天行道的气势：“今日我受青岩郡各路同道之请，前来取你性命！但我不会以众击寡，让天下之人取笑。”
赵黍敛眉言道：“你等若要齐上，我亦无惧。”
“三式！”壬望潮单手微抬，豪迈从容：“三式过后，你这小辈若是能保全性命，壬望潮当场率众远遁！”
闻听此言，赵黍心头急跳，心血如潮汐般扩散四体百骸，五藏真气自周身万窍蓬勃而出，一时怒发冲冠，手举令牌、高声喝道：
“鬼物！今日便是你受戮灭形之期！”

第138章 玄珠照赤心
令牌遥指长空，坛场灵光大作，满是亡魂鬼哭的乌云登时一滞，一道惊雷霹雳刺破晦暗，其光煌煌、其威堂堂，直击壬望潮而去！
轰隆——
半空雷火爆散，百十电蛇如怪树枝丫曲折分叉, 将天地照得大亮。
一震之威，云间水下、岸边林中，妖邪精怪莫不惊怖骇然，竟齐齐低首伏身，唯恐招来天雷诛伐。
电光消散，雷声余音传至天边, 群邪仰望, 就见壬望潮依旧立身云巅，不动不摇。目睹此状，一时群邪礼赞、鬼哭漫天。
然而壬望潮看似毫发无损，实则强压伤势。方才那道雷霆加身，让他体会到血肉之躯才有的锥心之痛。
壬望潮没料到赵黍此人胆大非常，面对自己率众而来，居然没有扭头逃跑，反倒主动出手，行法降下天雷之威。
身为积年鬼物，壬望潮修为精深，早已无惧白昼烈火，但方才一道天雷，好似被烙铁凿入天灵，壬望潮全凭深厚根基硬抗下来, 术法气机也略感运转滞涩。
更令壬望潮感到可怕的是，这个赵黍竟然能短暂掌控这方天地气机的运转。明明自己早已祭出啖魂天幕这件法宝，有遮天蔽日、召聚阴风的妙用，就是要让赵黍难以策动天地之气。可他还是能寻隙而为, 这等科仪法事之功前所未见啊！
“此子断不可留！”壬望潮当即下了决心, 如果之前还是迫于形势，那他这回便认定赵黍此人是自己的巨大威胁。
“小儿伎俩，无用矣！”壬望潮暴喝一声，身形再度拔高，化作青面獠牙之貌，单手虚抬，数点鬼火如烛光盘旋，火势越见旺盛，回旋交织，化作一个幽绿暗青的骷髅头，直扑而下。
坛场之中的赵黍仰头直视，他心口勐跳，如擂鼓急催，百脉真气似江河滔滔、波涛汹涌，脑海之中却是一片澄澈清明。
面对鬼火挟陨星之威而降，赵黍扣指一弹桌上金城永固印，结界顿受加持，周遭金光流转, 正面承受鬼火邪威。
轰然一声，幽绿鬼火爆散四溅，土丘周围草木瞬间灰灭不存, 四下土石块垒也化作齑粉。
然而鬼火散去，坛场仍然屹立土丘之上，结界金光虽大为暗澹，却未见消散。
目睹此景，群邪惊讶之余，不由得将目光纷纷投向半空云上那位积阴府主。他施术之际声势浩大，漫天阴气皆由他掌握，结果根本打不破赵黍设下的结界，这令群邪大感意外。
壬望潮察觉到群邪目光，怒恨交加，他一出手就明白了，赵黍这坛场极具守御之功，自己鬼火之术胜在侵害血肉生机，却不是攻坚破阵的最佳手段。
“虽是孤身一人登坛做法，却堪比一座坞堡垒壁，此人确实不可小觑。”
藏身地上林间的白杖公也在留心赵黍，那些小妖小怪不明所以，误以为壬望潮法力平平，这位老前辈于是略加提点：
“老朽要是没看错，这个赵黍所运用的科仪法事，应是天夏朝赞礼官一脉，而且深得其中精妙要领之处。只要坛场不倒，赵黍的术法效验便有倍增之功。”
而被邀请来到半空云坪的姜茹，则是满心紧张与不安，明明自己和赵黍已经将壬望潮为首的群邪尽数引出，为何还不见梁韬出手？
姜茹见识过赵黍的科仪法事，寻常妖鬼精怪在他面前会受极大压制。但壬望潮的修为终究太高，哪怕是华胥国那些馆廨首座也没几个是他的对手，只有梁韬能够稳稳压制住群邪作祟的场面。
看到坛场结界尚未瓦解，姜茹心头稍稍一宽，但接下来阴风怒卷的状况，让她不由得再次为赵黍紧张起来。
一式试探，壬望潮已经料准赵黍深浅，他双臂箕张，乌云低垂、阴风四起，一幅蛟龙吸水的壮阔奇景呈现眼前。
“赵黍！灭形黑风共分三重，我特地为你展现第二重！”壬望潮昂扬怒喝：“受此黑风，也让你败得心服口服！”
双臂一推，黑风罩顶而落，卷起无数尘土砂砾，凡夫立足于此，瞬间就会被黑风狂沙打得千疮百孔。若是此风降现人世城廓，转眼便可将无数房舍楼宇夷平。
就见坛场结界好似受狂风骤雨吹打，表面浮现无数涟漪，赵黍肩头如同担起千钧之重，仍旧咬牙坚持。
赵黍此刻没有半点迟疑之念，他也不曾想过为何梁韬迟迟没有现身出手。而心口跳动也到了一个极限，胸膛之下的那颗滚热赤心彷佛随时都要蹦出来。
“苍水崖岸觅玄机，解把金关闭命扉。”
真气勃郁已极，赵黍随心口占，诗韵自发。
随诗韵声动，法桌之上符咒不催而飞，一张张、一道道罗列森然，众吏兵执符而拜，结界光芒鼎盛，堪比破暗旭日，屹立黑风狂沙之中，不见动摇。
“我有玄珠镇灵府，一真行处一光辉！”
诗韵落定，赵黍扬声长啸，心头热血遍行百脉已足，玄珠入绛宫、真气现光华，守坛吏兵立受点化，同发经咒之声。
人神交感、双力并合，化作冲天之光，由内而外击散黑风、荡灭邪障！
啸声绵长，群邪更感悚栗，但见光华刺破啖魂天幕，撕开乌云一角，引来天光垂照法坛。
待得赵黍收敛声息，天地间唯有一片死寂，壬望潮表情僵硬，他难以置信，赵黍竟然在这种生死关头破关进境？！
天光加身，赵黍深纳一气，心口勐烈跳动已然平和如常。自己的修为境界在这种时候突破，跟灵箫所言一致无差。
赵黍明白，自己过往执着于所谓的“全形保身”，甚至到了贪生怕死的地步。正如鸿雪客所言，这种执着反倒成了修炼精进的障碍。
只有坦然赤诚、敞露本性去面对纷繁之变，才能勘破这重障碍。
哪怕过去已经知道，然而要真正落于实行实修，却是极不容易。
赵黍先前修为已足，就是差一丝机缘。没想到这群邪压境的死关，反倒成了自己的进境之机。
此时天上地下，群邪心思各异，壬望潮惊愕恼恨自不必说，以他的身份地位、修为法力，邪威汹汹的两道术法都拿不下赵黍，本身就足够丢脸了。
而姜茹目睹赵黍破关进境，心里不由得欢喜雀跃，眼下能多一分修为法力，赵黍便能多坚持片刻。
至于地上的白杖公，也不免摇头感慨，他倒是不觉得赵黍真能活着逃离此地，只是壬望潮这回稍显托大了。要不是为了笼络群邪，何必要摆这种排场，还端出前辈高人的架子？
这下好了吧？下不来台了。
“积阴府主，不要再顾及颜面了。”白杖公老成持重，暗中传音道：“你再施一道术法，老朽在地面配合，以根须钻空坛基，直接掀了赵黍的法坛。”
壬望潮心中悔恨交加，这回本该是他大获全胜、争取群邪追随的好时机，如今弄成这副下场，还要白杖公从旁协助，已然是大大失算了！
“好吧，就有劳白杖公了。”壬望潮心下无奈，并指如刀，乌云之中万鬼汇集，化作一柄鬼唱不止的邪刀，即将落下。
赵黍屹立不摇，正要施术行法，耳边却忽然听见梁韬的声音：“不错嘛，撑了这么久，还顺便破关进境。”
“国师大人？”赵黍凝神契气，当即有所感应，抬头望向被自己撕开的乌云缝隙，天光笔直照向自己，在场群邪都以为是寻常天色。
“你早就来到了？”赵黍问道。
“这种事，说破了就不讨喜了。”梁韬话中难掩笑意。
赵黍没有急着计较：“不论如何，该是国师大人出手的时候了。”
话声刚落，又一道天光刺破乌云，照落大地。
正蓄势凝功的壬望潮立刻察觉异样，这天光断然不是赵黍主动行法招来。
而当壬望潮迟疑之间，第三道天光、第四、五……转眼之间二十四道天光凿破乌云，正好将群邪围在内中，好似二十四根撑天之柱，灿灿放光。
“中计！”
壬望潮尚不知来者何人，但他瞬间反应过来，一定是有高人布下阵式，要围剿自己一众鬼神精怪！
而群邪得见天光垂照，也都一时慌乱躁动，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面对如此境况，壬望潮当机立断，打算率众而退，自己要是能为群邪打开一条生路，或许便可借此大加笼络。
“来者何人？还不现身？”壬望潮手中鬼唱邪刀没有斩向赵黍，而是逆势上扬，展露削峰分江之威，意图将布阵之人一举斩落！
鬼唱邪刀穿云破空，忽而一声铿然，乌云之上气机激荡、暴乱狂泻，乌云排闼而开，显露出一轮太阳，光明夺目、不可逼视。
在场妖鬼精怪即便大多不惧白昼日华，可是受光芒一照，形迹纷纷显露无遗。尤其是坛场不远处，十几个石精土怪显形，吓得慌乱无措。
“大、大明宝镜？”白杖公见多识广，当即认出天上放光之物根本不是太阳，而是崇玄馆的仙家法宝！
在场有些听说过大明宝镜的妖邪，立刻就明白过来，如此声势阵仗，只能是国师梁韬亲至。无论如何，逃离此地是眼下第一要务！
而屹立半空的壬望潮尚不清楚究竟何事，他还震惊于布阵之人修为在自己之上，此等人物放眼华胥国，按说也没有几个。
“说实话，你们要是乖乖缩起来，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到你们的地方。”
梁韬缓缓从天上镜面步虚而出，他紫袍玉冠、手挽云纹如意，乌发少容、鹰眉隼目，七分超然三分雍容，若说在世仙真，非他莫属。
“可惜啊，非要聚众而来，我若是再无动作，还算是华胥国师么？”
惊闻国师二字，壬望潮再傻也清楚来者身份了，咋舌道：“你、你是梁国师？！”
“见我真容，也算你等有幸。”梁韬从容一句：“不过，这也是最后一眼了。”
话声一落，梁韬扬手拂袖，磅礴风涛自天而降，以无数冤魂厉鬼炼成的啖魂天幕难承神威，在无垠仙风摧荡之下，彻底消散！
引以为傲的法宝被破，壬望潮惨叫一声，青面獠牙之貌当即溃散，跌落云端。
群邪得见此景，便知大势难挽，各自慌不择路、四散奔逃。
姜茹看到梁韬现身出手，终于松了一口气，赶忙朝着赵黍所在坛场飞去。
梁韬没有急于追击跌落的壬望潮，他祭出手中云纹玉如意，其化作一头雪鬃瑞兽，绕着二十四道光柱飞驰电掣奔行起来，转眼化作无数霜锋利刃，朝地面射去。
一时之间，地上水中惨嚎不绝，各路妖邪精怪匆忙施术抵御，有的则意图借水流地脉遁走，然而术法一运，身形仍留在原地，显然这方圆境域被设下天关地锁，让群邪无处可逃！
重新在地面站起的壬望潮被一群度魂吏护住，他们勉力抵挡天降霜锋之余，连忙询问如何脱身。壬望潮却是对此充耳不闻，好似吓傻了般站在原地，望着四周慌乱群邪。
“怎会如此？事情怎会变成如此？！”壬望潮思绪错乱无序，他疯狂回想自己一举一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入此种境地。
此刻有一道身影在视野远方飞过，正好是那位身穿交绡长裙的“秦仙子”，壬望潮木然地望着她朝着坛场那边飞去，思绪彷佛电闪般通透顺畅。
一个传说与崇玄馆有深仇大恨的狐妖，为什么会来积阴冥府，三番两次用言语挑动群邪？还要催促壬望潮去对付赵黍，以此协助崇玄馆与梁国师？
如果这位“秦仙子”本就是为了诱使自己聚众而来的呢？如果孤身开坛做法的赵黍，本就是一个诱饵呢？
想通这些事的壬望潮大吼一声，他心中怒极恨极，再也顾不得许多，舍下其他妖邪，冒着雨点般落下的霜锋纵身飞起，朝着“秦仙子”一掌推出。
“贱人！受死！”
姜茹为了躲避如雨霜锋，本就要小心腾挪，此刻忽然闻听喝声，刚一转身，就见一只鬼火大手迎面扑上，填满眼前视界。
壬望潮怒恨交加的一击，用上了十成十的法力，鬼火悍然一击，姜茹不及躲闪，接下全部威能，当即倒飞而出！

第139章 妄自称尊主
赵黍望着半空幽绿鬼火一爆，姜茹身子好似脱线风筝朝水面跌落，他不假思索，纵身跃出坛场，御风飞步，广袖张扬，一手举笔挥毫、扬水生波, 一手广撒符咒、火鸦尖啸。
苍水河面涌波如软榻，把姜茹稳稳接住。而那符咒召出的数百火鸦朝着正欲追击的壬望潮轰去，意图拦截。
半空中一串火光爆鸣，却被壬望潮一声怒喝吹散烈焰，这位积阴府主虽形容稍显狼狈，但依旧邪威炽盛、根基未丧。
“火鸦？雕虫小技！”壬望潮低头望去，就见赵黍飞身落下, 一把将昏死的姜茹横抱而起，踏水凌波疾驰而去。
“果然、果然！”壬望潮目睹此状, 怒焰横烧，周身鬼火狂燃。这次上当远不止是坏了他鬼神共主的未来大计，更是彻底葬送了在场鬼神精怪。
哪怕壬望潮这回能有幸逃脱，他也注定不能留在华胥国，过往经营的基业将彻底化为乌有。
“我就算死！也要拉上你们两个陪葬！”
壬望潮大喝一声，朝着赵黍飞扑而去，巨掌正要盖落天灵，旁边突然冲出一头铁铸黑虎，带着虎啸金风直接撞开壬望潮。
神虎真形极具制邪之功，大口一张便咬破壬望潮的护体法力。
“哪来的畜生？！”壬望潮再次受痛，身上鬼火燃烧势头甚至被削弱两三分，可仍仗着强横根基，硬生生将神虎真形甩飞出去。
就这短暂拖延, 赵黍便已抱着姜茹跑远, 壬望潮怎能容他脱身, 当即十指连弹，鬼火如箭雨乱射而出。
赵黍心知不妙, 即便自己如今修为再进, 但也远不是壬望潮的对手，没了坛场加持、吏兵拱卫，壬望潮要杀自己也算不上太难。
可惜现在抱着重伤昏死姜茹，难以轻身腾翔，哪怕竭尽全力提纵，也跑不过纷纷箭雨。
靠着五色仙衣和契命环挡下几道鬼火箭矢，赵黍感到丝丝阴寒气息要侵附肉身，虽未受伤，可要是再拖下去，自己和姜茹都逃不了。
“小辈，纳命来！”
身后壬望潮喝声如雷，鬼火黑风一齐发出，后方瞬间天地失色，就连河水也冻上一层坚冰。
赵黍避无可避，生死关头之际，一道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对方抬脚迈步，五气荡漾, 立成巨壁横亘在前, 将鬼火黑风尽数拦下！
扭头望向那个挺直背影，赵黍震惊道：“老师？”
张端景稍稍回头：“你且退出阵外，接下来由我应对。”
赵黍瞧见不远处浮现一道光影扭动的虚幻门洞，重重点头没有多言，立刻抱着姜茹冲出阵外。
壬望潮再受拦阻，他近乎绝望般朝着张端景咆哮：“给我退开！”
伴随喝声，灭形黑风弥天盖地而发，随后鬼火腾腾，化作百千死魂狰狞面孔，厉啸不绝，摇撼腑脏、冲击魂魄，令人难以抵抗。
张端景面对如此威势，不疾不徐，并指空书，随后低喝一声：“破！”
一声破，黑风逆回、鬼火激返，邪威自相溃灭。
“回风返火之法？”壬望潮吃了一惊，当即明白对方不凡：“来者何人？！”
张端景负手立于波涛之上，淡然回答：“怀英馆，张端景。”
壬望潮一愣，他印象中怀英馆地处北方，其中修士鲜少在南方郡县行走。而怀英馆历来跟崇玄馆不对付，两家首座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联手？
“你、你们到底……”壬望潮思绪大乱，只觉得事态完全失控，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件事情能预料得中。
“邀集南方数郡鬼神妖邪共聚一堂，你是意图成为华胥国鬼神之主？”张端景问。
壬望潮没有回应，表情僵硬算是默认。张端景继续说：“此举甚为荒谬，你等饱受香火血食供奉，祸福无端、索掠无休，本已大违神道设教、济物利人之旨。如今妄图成为鬼神之主，更是不容于世。梁韬不杀你等，我也要杀！”
壬望潮猛然省悟，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错？原本南方郡县的鬼神精怪屈身侍奉崇玄馆，但它们互不统属，即便如白杖公这等青岩郡城隍，也无权号令其他鬼神精怪。
而要说谁是鬼神共主，那就只能是崇玄馆，甚至是梁韬本人！
可以说壬望潮邀集群邪这个举动，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本就是对梁韬的极大冒犯。妄自称尊，注定壬望潮不为梁韬所喜，更别指望靠杀一个赵黍就能对付过去。
实际上不止是梁韬和崇玄馆，壬望潮擅自邀集各路鬼神，对于华胥国而言本就是一桩威胁，杀不杀赵黍都是死路一条！
此时天降霜锋渐渐止息，但这并非是阵式停止运转，而是更强一波攻势即将发动的宁静前兆。
梁韬在天上祭出仙家法宝运转杀伐阵式，张端景在面前拦阻退路，壬望潮自知已来到最后一刻，仰天疯笑道：“我算是明白黑山鬼帅当初的境遇了。只是没想到，为了杀我，你梁韬甚至跟怀英馆勾结！”
“有心寻衅，不如尝试努力一搏，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梁韬的声音遥遥传来。
此时高悬在天的大明宝镜生出绵绵卷云，积云成霄，滚雷闹动。地上群邪甫经历过霜锋雨降，丧亡近半，如今感应到雷霆将至，仿佛巨山压顶，再无腾挪闪躲之机，皆心生绝望。
壬望潮冷笑不止，此时一批生还的度魂吏赶来，个个遍体鳞伤，形容狼狈。
“结五鬼三灾阵！”壬望潮不再保留，自焚根基燃起鬼火，其余度魂吏各掐诀诵咒，本已枯瘦的身体迅速灰化。
“尸解？”张端景沉吟一声。
“尽化魂魄、玉石俱焚的招数罢了。”梁韬轻笑道：“张首座，要不要帮忙啊？”
张端景不曾回应，就见他抬脚轻轻一顿，周围有虚幻身影穿梭闪现，脚下水面涟漪急速扩散，同时口诵灵咒：
“苍波皓渺，境接扶桑。铁脊虬龙，威雄四张。稽首玄坛，啸歌洞章！”
当初赵黍用来对付东章散人的三川水侯阵，张端景独自一人便能施展出来，周遭数里河水尽受术法所御，在张端景脚下聚成一股滔天巨浪。
水浪翻腾，隐约可见龙形。壬望潮生出一股发自本能的畏惧，但还是强撑着催动术法，化作青面獠牙、赤发戟张、凶面长角的恶鬼之貌，手提一柄脊柱鞭剑，朝着张端景抽去。
骨鞭方至中途，便被一股苍碧激流直接冲垮，凝聚了绝大力量的水流带有切玉断钢的威力，好似一线利刃扫来。
壬望潮仗着恶鬼之貌强悍难摧，硬接激流，意图扑到张端景面前近身搏杀。
谁料张端景纵身一跃，脚下巨浪发出几百道激流，如刀山剑林，全数射向壬望潮。即便是精铁锻铸之躯，也要被瞬间切成碎片。
几乎是一个照面，壬望潮便受重创，形体溃烂，恶鬼之貌也像漏气皮球，萎缩大半。
“我、我还没死……我还能战、我还能……”壬望潮倒卧岸边，周身被水草泥泞缠绕，皮肤发青臃肿，形貌丑陋至极。
“区区一头溺死鬼，能混到如今这般成就，也算不易。”梁韬淡淡一笑：“谅你修炼艰难，便赐你轰烈而死。”
言毕，卷云之中千道雷霆殛顶而落！
……
逃出阵式之外的赵黍匆忙回到岸边坛场，他将姜茹放到平地上，就见她浑身濡湿，那件昂贵精美的鲛绡长裙破破烂烂，露出苍白肌肤。
此时姜茹情况极其糟糕，脸上已无血色，双乳之间有一道黑色掌痕，宛如烙印般，而且还有蛛网状的黑纹向外扩散，应是壬望潮那鬼火之术的侵伐效力。
赵黍给姜茹试探脉象，然而脉象错乱无序，一股阴邪气机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加上赵黍并不清楚姜茹如何变化人形，对妖物修炼所知不多，只得慌乱地拍着她的脸颊呼喊：
“喂！醒醒！快醒醒！”
然而姜茹毫无回应，眼看生机将尽，赵黍感受到一股无能为力，抓着姜茹肩膀摇晃着喊道：“你不是还盼着带领族人飞升洞天吗？怎么能死在这里？！快醒醒！”
“赵执事？你出来了？她……”此时贺当关快马赶来，自从看见天光刺破乌云，他便看出是有高人出手，于是壮着胆子甩下众人靠近观察，正好撞见赵黍冲出大阵。
贺当关还搞不清为何赵黍会抱着姜茹出来，赵黍瞧见他身后背着自己的竹箧，灵光一闪，二话不说将竹箧抢了过来，从中翻找出一个木匣，打开之后，露出两颗莹莹如玉、清气逼人的神柯仙果。
“就看你了！”赵黍死马当活马医，拿出一枚仙果，投入事先预备的朝露法水，仙果遇水而化，迅速调成玉液。
赵黍将姜茹身子扶起，把竹筒递到她嘴边，结果姜茹牙关紧咬，玉液根本灌不进去。
“喝啊！为什么不喝！”赵黍气急败坏，用力掰着姜茹那冷如冰霜的脸颊，只能眼睁睁看着玉液从她嘴角划过。
贺当关见他如此，赶紧说：“赵执事，这样是灌不进的！我有办法！”
“说！”赵黍喝道。
“用真气渡入对方口中，逼开咽喉之窍，这样就能将汤水顺利送服。”贺当关见赵黍抬眼望来，赶紧摆手：“这事赵执事自己一试便知。”
眼下生死关头，赵黍来不及多试，直接自己仰头喝下玉液、含在口中，随后提运真气，低头接上姜茹那冰冷唇瓣。
真气一渡，催动生机重运，姜茹唇齿微张，赵黍便顺势将玉液送入她口中。真气全程不曾停息，顺着玉液直入姜茹体内，助她炼化药力。
神柯仙果的效力恰恰就是护持生机命元、调和百脉气机，对于姜茹眼下重伤之躯最为恰当。
两人唇齿紧贴片刻，赵黍感觉到姜茹身体温度渐渐回暖，不复先前冰冷僵硬。
没有留恋，赵黍赶紧起身抽退，他见姜茹胸口黑印迅速变淡，想来是压制住鬼火术法侵伐体魄的威力，而姜茹的脉象也渐趋平稳。
赵黍轻轻叹气，见姜茹仍是昏迷不醒，身上衣物破烂，于是脱下青衫为她遮掩。
“赵执事，姜茹她怎么会出现在此？”贺当关见赵黍处理完毕后才开口问道。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一路上在郊野之地开坛行法，就是为了引这伙妖邪现身。”赵黍轻轻拨开姜茹那凌乱发丝，难掩自责之意：“为了吸引妖邪群聚而至，我让姜茹潜入妖邪行列之中，主动放出消息。”
“原来如此。”贺当关颇感震惊，在他眼里，姜茹这个出身崇玄馆的女子，成天跟在赵黍身边，恐怕就是来替梁国师监视赵黍的，指不定存了什么坏心思。
可没想到她居然能够协助赵黍，亲至凶险境地面对众多妖邪，贺当关自认为是没这种胆量的。
扭头望向战场，一片千雷共震、电光如织的景象映入眼帘，即便是赵黍也不得不佩服梁韬的修为法力。
自己拼尽全力也不过稍遏壬望潮的锋芒气势，远谈不上诛灭这头积年恶鬼。至于那水中地上茫茫多的妖鬼精怪，真要一拥而上，赵黍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然而梁韬祭出了大明宝镜这等仙家法宝，布下周天二十四气象大阵，鼓动天地造化之威。妖邪数量再多、法力再强，可是在梁国师面前，仍是一败涂地。
同样是法宝众多，同样是策动天地之气，可是梁国师出手，便是天地变色、造化怒号，修为境界的差别，在这一刻表露无遗。
片刻之后，雷霆渐止，地面上野火未灭，受焚风一吹，大火顿时燎原，烧得大阵之中天地皆赤。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滂沱雨箭绵密落下，浇灭大火之余将地面上块垒之物击成齑粉。
赵黍原本还担心老师留在阵中，不知状况如何。然而天光消散，梁韬收起大明宝镜，也没看见张端景身影。
“此事已毕，你可回去通禀了。”梁韬传音而来，却没有落下现身，转眼消失于云天之间。
赵黍等人相对无言，望向那早已化作泥沼一般的战场，哪里还有什么妖邪形迹？

第140章 调琴引魂返
当赵黍走出静室后，方才长舒一口气，接连几日施术行法，还是让他大感疲惫。
“赵执事？你终于出来了！”贺当关上前问道：“姜姑娘的伤势如何？”
“伤势还要慢慢调养。”赵黍捏着眉间说：“幸亏先前用神柯仙果为她护住百脉生机，这才能免于邪术继续侵伐经络腑脏。”
在苍水河畔一战过后，赵黍等人马不停蹄，赶回石英城安顿重伤未醒的姜茹。
“我已经为姜茹祓除了体内鬼火与阴邪之气, 但这等鬼道术法不止伤害体魄生机，还会冲击神魂，因此导致她昏迷不醒。”赵黍接过下人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脸，继续说：
“我在静室之中点了一炉香，助姜茹安定神魂。至于几时才能苏醒过来, 就看她过往修炼是否用心了。这种魂魄之伤，外力的调治终归有限, 还要靠自己慢慢涵养。”
“赵执事你辛苦了。”贺当关说道。
赵黍摆摆手：“我谈不上辛苦……群邪伏诛的事情，有没有向韦将军转述？”
“已经派人去传话了，韦将军说，要上书为赵执事请功。”贺当关点头道：“另外负责搜检战场的斥候也前来回报，说是并未找到任何妖邪踪迹，也没发现妖丹妖骨之类的物什。”
“这样啊。”赵黍叹了一口气：“请功这种事就不必了，耗费财帛，我回头去跟韦将军说说。”
见贺当关表情怪异，赵黍问：“怎么？”
“赵执事，我这话不是出于私心，但还是要说。”贺当关小心翼翼道：“这次诛杀妖邪，虽说最后是梁国师出手，但您亲自犯险，引诱妖邪现身，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您自己不居功，可是给您效力帮忙的众人又会怎么想呢？别人不提, 姜姑娘居功厥伟，您难道就没有一点表示么？”
赵黍微微一怔, 手指连连敲着额头：“对对对，你说得没错，是我欠考虑了。”
姜茹重伤让赵黍颇为自责，以至于觉得自己那点功劳都不值一提。可是被贺当关这么一提醒，赵黍才想起为了这次诛杀妖邪，他麾下数百兵士一路护卫跟随，还有降真馆修士忙前忙后布置坛场，人家也是付出了辛劳汗水。
哪怕他们不像赵黍那样有孤身独对群邪的壮举，也没有梁韬那等仙家诛邪之威，但赵黍无论如何不该忽视他们的协助，不能只满足自己心思喜好。
“至于姜茹……”赵黍又叹气：“她屡次受伤，恐怕会耽搁修炼。实在不行，等她清醒之后，把另一枚神柯仙果也送给她好了。”
赵黍心下烦闷。当初那位大公子梁朔死在星落郡，与之缔结登仙契的姜茹受到牵累而受伤。这回被自己派去引诱妖邪，又遭到重创。要说赵黍毫无愧疚，那是不可能的。
“贞明侯，鹭忘机求见。”
赵黍还在那里发愁, 就听见鹭忘机遥遥传音而至，便知她已出关, 于是前往探视。
“让道友久等了。”赵黍看见鹭忘机站在院中，抱琴赏月。静室外的符咒被她巧妙破解，并未像之前那样用琴音轰开房门。
“贞明侯身上凶煞之气徘徊不去，似乎经历刚刚过杀伐。”鹭忘机回过身来，帷帽缝隙间隐约可见一张带着难看瘢痕的脸庞。
“算是死里逃生吧。”赵黍苦笑两声，邀请鹭忘机到湖边漫步，顺便谈及诛灭群邪一事。
“贞明侯胆略过人，智计超群。”鹭忘机听完后说道。
赵黍瞧了对方一眼：“道友不像是会恭维他人的性情。”
“此言真心实意，并非恭维。”鹭忘机语气认真：“贞明侯一言点拨，鹭忘机铭记在心。”
“道友只要别继续跟着宜安楚氏和我们作对就好。”赵黍发笑道。
“贞明侯说笑了。”鹭忘机坦率直言：“我寄身楚氏门下，是为供奉客卿，并非奴仆，向来不涉其家事俗务。过去若有妖邪乱党暗杀行刺，我自会替楚孟春拦下。如今他有违朝廷法度，我不会逆势强为。”
赵黍暗暗点头，这才是修仙之人应有举止嘛。哪怕是作为看家护院的供奉，也不会仗着修为法力横加干涉，如此仙凡之间方能相处得宜。
“过去难道有不少妖邪乱党试图行刺楚孟春么？”赵黍问。
“青岩郡亦属边郡，偶尔会有九黎国的妖邪与探子出没。”鹭忘机言道：“至于赤云乱党，时而蠢动，偶尔窥视府院衙署和碧湖庄园。”
赵黍一时好奇：“不知道友如何看待这赤云……乱党？”
鹭忘机沉默片刻：“我曾与乱党修士交过手，发现他们并非奸恶残暴之辈，亦无劫掠乡民的举动。从他们术法运用、言行举止来看，我觉得他们大多质朴刚健，乃是持心正直之人。”
赵黍知晓鹭忘机无心巧诈，这种堪称是为赤云都颂赞之言，要是让旁人听了，指不定要将鹭忘机打成乱党奸细。
而鹭忘机精于琴乐，颇能洞悉人心秉性，她这番话倒是让赵黍更感无奈。
“贞明侯似乎对赤云都多有怜悯？”鹭忘机一眼看穿。
“怜悯？人家恐怕用不着我来怜悯。”赵黍暗中掐诀收拢声息：“当初我曾参与星落郡剿匪，跟赤云都的人打过交道，也许我并不完全赞同他们的做法，但他们也不需要我来赞同。
我在巡视乡野时，得知赤云都与当地乡民一同伐庙诛邪。他们并非仗着术法之威，一味诛伐了事，而是有许多移风易俗、设教兴利之功。这样的人物，我的怜悯，反倒会让他们觉得我可鄙可笑。”
“贞明侯何出此言？”鹭忘机不解。
“我在兴隆县毅然诛邪伐庙，其实存了争胜较量、显弄术法的心思。”赵黍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有些事，不只有他们赤云都能做，我也能做！”
鹭忘机叹道：“贞明侯有心救护百姓，胜楚孟春之流多矣。”
赵黍笑不出来，其实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贞明侯，做起事来也未必多顺当了。也就是面对妖邪精怪之事，修士身份能让他多几分便利。
“贞明侯，方才我听你说，姜茹姑娘受伤昏迷了？”鹭忘机问道。
“确有此事。”赵黍说。
“姜茹姑娘神魂沉滞不明，我或许可以抚琴一曲，为她调摄魂魄，重唤灵明。”鹭忘机言道。
赵黍沉默不语，暗中询问灵箫：“此法是否可行？”
“调琴抚弦，能顺五气、畅百思。姜茹肉体生机犹存，正适合以五官知觉为引，接神魂归位。”灵箫言道：“这个道理你早就明白，否则为何不计代价给姜茹调制返魂香？”
赵黍一时无言，灵箫说：“你心思乱了。”
“那就有劳道友了。”赵黍没有回应灵箫，朝鹭忘机揖拜道。
“贞明侯不必如此。”鹭忘机言道：“今后若有疑难之事，不妨与我直言。但凡是力所能及，我自当协助。”
……
安排鹭忘机给姜茹抚琴调治，并下令其余闲杂人等不准靠近，赵黍一人守在静室之外，默然无语。
“你修为精进了。”
张端景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赵黍见老师悄无声息出现，赶紧问：“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张端景往静室瞧了一眼：“那个姜茹受伤了？”
“是，她被壬望潮所伤，至今昏迷不醒。”赵黍回答：“我让一名凤鸣谷门人抚琴施术为她调治。”
“凤鸣谷，这个宗门也是败落流散了。”张端景望向赵黍：“苍水诛邪一战，是梁韬要你充当诱饵吗？”
赵黍不得已点头道：“是的，他亲自找上门来，似乎有责问之意。因为我拿下了出身宜安楚氏的郡守，武魁军也抄没了许多崇玄馆子弟的财帛产业。”
“你怎么想？”张端景问。
赵黍没听懂：“我不明白。”
“你觉得梁韬是在试探你么？”张端景说：“他一路暗中跟随，法宝阵式更是早已备好，却迟迟不出手。你觉得他有何用意？”
赵黍沉吟不语，如今梁韬应该认为赵黍身后另有仙家高人，或许他真的想要借机试探出这位“仙家高人”，看看在危急关头是否会出手救助赵黍。
于是在苍水河畔，赵黍一人独对群邪这种危难关头，梁韬迟迟不现身，要不是赵黍在斗法之际修为突破，法坛灵光刺破乌云，让梁韬有所显露，估计他还会继续拖下去。
但张端景这话也另有含义，一是证明他当时就在附近旁观，没有立刻出手救援赵黍；二则是张端景同样怀疑赵黍身后另有仙家高人，否则不会跟梁韬动作一致。
“果然跟你说的一样。”赵黍暗中对灵箫说：“老师他其实有所察觉，只是没有当面点破罢了。”
“他是你的授业之师，对你的了解可能比你自己还多。”灵箫察觉赵黍心绪：“怎么？你不乐意？”
“我只是觉得自己跟老师……生分了。”赵黍确实有几分不悦。
“你是责怪张端景不及早现身救你？”灵箫问。
“倒也不是责怪……”
“那就是了。”灵箫干脆打断道：“你要明白，莫说是授业恩师，即便是生身父母，也没有永远照顾后人的道理。你以前畏难惧事，恰恰就是在张端景翼护下过得太安逸了，没有半点为自己作主的心思。”
赵黍乖乖接受教训，灵箫继续说：“修仙之人，之所以要廓然无偶，便是为做到一心一意为自己作主。我也跟你明言，这条路险峻万分、崎岖难行。凡夫俗子自己当家作主，尚且要为日常柴米油盐费心，何况是成仙飞升的大道？你要是有半点仰仗依赖的心思，断然难成！”
“怎么不说话？”张端景出言打断赵黍的沉思。
“我觉得梁国师主要还是想见识一下我的科仪法事，究竟能发挥多大灵验效力。”赵黍直接转移话题：“老师您不觉得奇怪么？明明武魁军此次分明是对崇玄馆子弟下手，那群妖邪精怪更是崇玄馆扶起来的淫祀鬼神。按常理而言，梁国师应该要保下它们才对？怎么会主动出手诛伐？”
张端景摇头说：“这些淫祀鬼神犯了大忌讳。它们若是散乱无序，潜藏不出，你一时搜捕不着，终归要为即来战事忙碌。群邪避过风头，日后尚可徐徐图之。
但壬望潮召聚妖邪精怪，无论是出于何种心思，却是妄自称尊，即便曾获得崇玄馆认可，梁韬也断不能容！何况梁韬即将要做的事，怎会准许有除他之外的鬼神之主？”
赵黍恍然大悟，心想也对，人间道国的一项前提，便是劾制鬼神精怪、山川万灵，将其点化为人间道国的仙官将吏，必定是要受梁韬的完全掌控。现在壬望潮自作主张，在梁韬看来不啻自寻死路。
可赵黍转念一想，哪怕没有梁韬与崇玄馆，壬望潮召聚一大批妖邪精怪，不也隐约是凡俗人世的一大威胁么？这群没有科文鬼律大力约束的淫祀鬼神，祸害起百姓来可是毫无顾忌。
如此两相交逼，梁韬身为华胥国师，不出手都不行了。
“一战荡平南方数郡淫祀鬼神，但凡有心作祟、妄兴祸福的妖邪，大多葬身苍水河畔。”张端景言道：“虽说山林之中定然还有妖鬼精怪，但这一战足可立威，震慑其余心怀不轨之辈。即便是别国妖邪，察知此事也要另做计较。”
赵黍还真没想到这一层，看来自己以身犯险配合梁韬，确实给华胥国争取到不少良机。考虑到这些淫祀鬼神被一网打尽，连同崇玄馆的出仕子弟被捉拿下狱，想来本地百姓的负担也能稍稍减缓，而自己则能专心未来战事。
“你若无事，我便离开了。”张端景说。
“老师不多留一阵么？”赵黍赶忙问道。
“我尚有事。”张端景言道：“你之前在苍水河畔应对有方，想来日后不用我处处照应，你也要习惯自己面对艰难险阻。”
老师所言与灵箫有几分相似之处，赵黍心中感激万分，那点生疏尽数消散，主动跪下身来，朝张端景磕头。
轻风微扬，等赵黍抬起头来，张端景已经不见踪影。

第141章 知情不动心
赵黍在静室之外，独自盘坐涵养神气，从深夜等到午后，直至鹭忘机主动出门言道：
“贞明侯，姜茹姑娘已醒。”
赵黍松了一口气，先起身对鹭忘机揖拜道：“多谢道友妙法调治，请略作歇息, 我立刻派人奉上补益丹药。”
“贞明侯有心了。”鹭忘机微微点头：“姜茹姑娘想要见你，我便不打扰了。”
鹭忘机言罢抱琴而去，赵黍唤来侍从吩咐几句，然后独自来到静室之中。
就见姜茹躺在软榻上，脸上气色尚谈不上太好，但起码已经清醒过来, 她一看见赵黍便打算起身。
“不用起来。”赵黍抬手虚按，正要顺势坐到榻上，刚迈腿便觉不妥，轻轻搬来椅子坐下。
“你感觉如何？”赵黍伸手给姜茹试探脉象，能察觉到她虽然虚弱，却有一股蕴藏生机流转全身。
妖物修炼不比人身，而且族类不同，下手处也有区别。姜茹和她的族人侍奉永嘉梁氏，想来也曾得授仙法，与那些自行摸索、仍保留生啖血肉积习的山林妖物不同。
赵黍这些天试探姜茹脉象，发现她变化人身之后，生机脉象虽与常人相似，却仍有几分玄妙之处。日月昼夜的气机变化，对她影响尤为明显。
“就是有些困乏，也没有力气。”姜茹细声回答。
赵黍点了点头：“你毕竟受壬望潮重创，所幸你有护身的鲛绡仙衣，挡下了鬼火邪术的部分威力。”
“多谢你救了我。”姜茹望向赵黍。
“你怎知是我救的你？”赵黍问道：“你受鬼火震撼魂魄，昏迷之际应该无法觉知外事。”
姜茹目光柔和, 缓缓解释起来：“我们这一脉狐妖，一旦重伤难救, 神魂便会藏入内丹之中，以求自保，等待族人救援调治。万一体魄生机无法为继，便会由族人护送神魂尸解。因此我庐舍五官不明，藏于内丹的神魂仍能知晓是你救了我。”
“哦，原来是这样，我倒是长见识了……”赵黍想起急救时的举动，不由得躲开姜茹那明艳照人的目光。
“其实，你本不必费力救我。”姜茹微笑说：“我们姜家与梁氏缔结登仙契，即便不幸遇劫，神魂也会名登玉册。只待首座飞升，我也能随之一同去往洞天，受其点化、结化真形。”
赵黍听见这话，知晓姜茹是在宽慰自己。可是想到青崖仙境早已被天外邪神攻伐而崩毁大半，姜茹和她的族人念兹在兹的愿望，恐怕难以实现，但自己又不好明言。
即便梁韬日后不仅要飞升成仙，还要开创人间道国, 可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梁韬要赵黍帮忙布置科仪法事，到现在都没有下文, 也不知他在做什么。
“既然是我让你去引出妖邪，我当然不会坐视你重伤而毫无作为。”赵黍说。
姜茹身子虽然无力，心里却泛起一股暖意，玉腕微动，悄无声息地牵住了赵黍把脉的手。
赵黍心思莫名一动，猛地将手抽走。
“你……”赵黍起身，神色匆忙：“你先好好静养，我有公务缠身，就不陪你了。”
说完这话，赵黍头也不回地冲出静室，留下姜茹一人躺在榻上，神色落寞。
……
赵黍离开静室之后，思绪杂乱，快步回到办公之所，一通连珠箭般吩咐人手办事，这里清点灵材器物，那里安排人手送往蒹葭关，还要帮着韦将军挑选修士分派武魁军各营。
各种琐碎事情处理完毕，天色不知不觉转暗，众人各自去忙，赵黍独自一人，反倒闲了下来。
“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赵黍正打算准备一批符咒法水，就见梁韬飘然而至，手上提着一个小酒坛，笑道：“这个楚孟春，居然藏了十几坛太黄煎玉酿，结果每年就往地肺山送一坛，真够贪心的！”
“你从哪里找来的？”赵黍对于梁韬这种神出鬼没已经见怪不怪：“楚孟春各处产业均已抄没，藏酒的石窖中并未发现什么太黄煎玉酿。”
“你们这帮人，抄家都不会抄。”梁韬将酒坛搁到赵黍面前桌案，表面还带着几点泥土：“此等用丹药调制的酒酿怎能放在寻常窖中？自然是要埋在嘉木灵壤之下，借地脉气机温养，时日一长，连酒坛本身也呈现几分玉质之妙。”
梁韬说话时还叠指一敲酒坛，发出清脆的钟磬之声。
赵黍闻言沉默不语，楚孟春营建的碧湖庄园的确有一片药田灵圃，就算抄没庄园，也不可能轻易破坏这片精心经营过的药田灵圃，谁能想到地底居然还藏有酒坛。
“这酒很珍贵么？”赵黍随口问道。
“太黄煎玉酿，顾名思义，乃是取太黄地实炼成三元始生丹。可此丹有一项不足，便是炼成之后容易见风而化，难以旧存。”梁韬娓娓道来：
“后来我永嘉梁氏仙祖青崖真君改易丹方，将灵丹化入酒中，凝其药性。但寻常酒水不足以凝炼灵丹药性，需要将昆仑玉以真火炼得滚热，置于酒中。趁水火相煎之势，投入灵丹徐徐调制。”
“你就这样把调制酒酿的办法说出来，不怕我偷学之后传授给别人么？”赵黍问。
梁韬笑道：“你懂得如何将太黄地实炼成始生丹么？真火炼化昆仑玉的火候该如何拿捏？又该取哪种酒水与灵丹相配？哪个节气、哪个时辰进火退符，你又说得出来么？”
赵黍懒得跟对方争口舌之快，梁韬摆手说：“别闲着了，拿两个酒盏来。到湖边水榭，今夜月色甚妙，正好对月把盏。”
说完这话，梁韬化作一缕光华遁走，赵黍只好顺着他的性情，寻来两个酒盏去往湖边水榭。结果梁韬却说：
“叫你拿酒盏，你只拿酒盏啊？真没眼力见！有酒无肴，有宴无乐，这日子还怎么过？”
赵黍把酒盏往桌案上一搁，直言道：“后厨还有半只卤鸭，是贺当关吃剩下的，你要不要吧？”
“我算是服了。”梁韬摇头感慨：“你好歹还是天夏朝赞礼官的后人，连这点起居饮食都不讲究的么？”
赵黍坐下说：“我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身，小时候还要跟着祖父搬家逃难，也挨过几天饿。没经历过世家豪门的富贵熏陶，自然没有这些讲究。”
“没有就要学嘛，你好歹是贞明侯。”梁韬掀开酒坛封盖，一股馥郁清香荡漾开来，他夸赞道：“嗯！还是这个味儿！”
看着梁韬倒酒，并无半点国师尊威，反倒像是当年那位仗剑巡境、侠胆赤心的仙家弟子。
梁韬见赵黍坐在原处没有动作，晃着酒盏说：“喝啊，为什么不喝？”
赵黍听到这话，微微皱眉：“你去看过姜茹了？”
梁韬点头：“瞧了一眼，这只小狐狸缩成一团哭哭啼啼，你这回可真不地道。”
“我没听懂。”赵黍言道。
“所以我才说你装模作样。”梁韬抬手指点：“姜茹被你从死门关前拉回来，她能不对你动心么？”
“战场之上，伸手救护一把，再寻常不过。你没必要胡思乱想。”赵黍面无表情。
“胡思乱想？”梁韬饶有兴致地打量赵黍：“哦，我明白了，你也动心思了？”
“我无心于此，你不必多说了。”
“你这个人，明明有胆量面对铺天盖地的妖邪精怪，却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思。”梁韬品尝一口佳酿，望向水面月光倒影：“你们赞礼官的老祖宗也承认食色两字乃人之本性，你又何苦学着张端景孤身一人？如果靠着吃苦耐劳就能有所成就，那拉磨的毛驴早该得道飞升啦！”
“我倒是要问你一句，既然有志于仙道，为何偏要沉湎世俗？”赵黍望向高悬天空的一轮明月：“像你这样的高人，不会不明白尘俗纷扰如网罗羁绊，大违玄门仙道清静之旨。你当年仗剑巡境插足其中，被先君召回之时，本可趁势退隐清修，以安人心众望。可为何涉世渐深呢？”
“人心众望？真的有这种东西么？”梁韬摇头：“你如今在华胥国朝野也算是备受瞩目了，你觉得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何等面目？”
赵黍沉默片刻：“在不同人眼中，自然有不同面目。起码在那些地方豪强看来，我就是国主的鹰犬酷吏，到处抄家灭门。”
“那不就是了？”梁韬两手一摊：“我梁韬行事，从来不看什么人心众望。凡人心思遇事则变、情志逢难则动，穷思竭虑迎合他们，还要不要修仙了？”
“你真的不看人心众望么？”赵黍忽然发笑说：“你不是鸿雪客，还做不到心无牵挂，崇玄馆和仙系四姓总归是你的牵累。你这个国师的身份，也照样绊着你的几分心思，以至于要变化一个分身来应对世事。”
梁韬扬起下巴微微点头：“这几句话，倒是有点长进，苍水河畔没白悟。”
“你其实早就预料到，我会在面对群邪之时破关进境，对不对？”赵黍问：“因此你当时迟迟不肯出手。”
梁韬自斟自饮：“修炼之事，谁能完全料中？我见你火候已足，至于成与不成，还是要看你自己。不过我倒是开了眼界，凭借一处临时搭造起来的法坛，你就能逼得壬望潮那溺死鬼两式不成、大失颜面，术法效验大增几十上百倍。”
“如何？这样的科仪法事是否让国师大人满意？”赵黍问道。
“怎么？急着要替我干活？”梁韬挑眉反问。
“有些事情，越早料理完，越省心思。”赵黍不喜欢梁韬一直拿这事吊着自己，让他久久不能拿回真元锁。
“你如此心急，是为了这个东西吧？”梁韬手掌一番，现出一枚外方内圆、沁润黛青的玉琮。
再次看见真元锁，赵黍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又转瞬收敛：“看来白额公洞府里的法宝奇珍，国师大人还没有随便赏给门人子弟。”
“白额公、白额公……你倒是会攀扯。”梁韬把玩着真元锁，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有何用途？”
赵黍暗自紧张，脸上不露声色：“哦？还请国师大人指点。”
“上古之时，玉璧礼天、玉琮礼地，后世今人大多不解其妙，以为不过寻常礼器祭品，实乃上古先王俯仰天地，为安镇洪荒而设。”梁韬言道：
“而这枚玉琮，则是上古仙家推演天地造化之宝，内中更开辟出一方虚空，如那壶器盛天地之法，能收纳外物。”
“就像那些乾坤袋、百宝囊？”赵黍吃了一惊，真元锁这项妙用，灵箫过去不曾与自己提及。
“类似这样的东西，我也能炼制。”梁韬手指轻轻一点玉琮，桌案上光芒一闪，十几个小酒坛凭空出现，应该就是楚孟春私藏的太黄煎玉酿。
“既然不是什么稀奇法宝，国师大人能否赐下？”赵黍试探着问。
“不用耍小聪明。”梁韬这时才露出几分仙家高人玄妙难测：“我再问你，你可知这原本是属于谁的东西？”
赵黍知道不好再拿白额公来遮掩，但他又不便提及灵箫，于是随口回答：“应是某位名不见经传的上古仙家吧。”
“崇玄馆在天夏朝时，广集古往今来仙家逸闻。”梁韬言道：“这枚玉琮的炼制手法，我窥出几分，多番比照，应是紫极上宫太虚元君所遗之宝。”
“太虚元君？”赵黍一怔，玄门为仙真先圣所上尊号历来繁冗，而且名头一个比一个玄乎，外人看了往往一头雾水。
但这些名头繁冗之余，也有内在之理。紫极上宫应是指仙真所主洞天之名，太虚元君更说明其人乃是一位得道女真。可梁韬的说法，跟灵箫所言完全对不上啊。
“你可曾听说过这位仙家？”梁韬问道。
“不曾。”赵黍摇头说：“何况这种尊号，一看就是后世玄门修士所上。别以为我不知道，崇玄馆当年在天夏朝时，曾负责为古今仙真拟定尊号，我哪里能尽知？”
“那你为何偏偏想要这枚玉琮？”梁韬说：“若论珍贵稀奇，此物也不至于你如此挂心。”

第142章 方寸互生疑
面对梁韬的质问，赵黍一时沉默不语，他暗中询问灵箫：“事已至此，真元锁就在眼前，我该怎么答话？”
“你随便几句就能应付，却偏偏来问我。”灵箫直言道：“你试探梁韬不够，还要来试探我？”
被点破用意的赵黍无言以对, 自从瀛洲会后，赵黍对于灵箫的来历便有几分猜疑，只是一直按捺不提。
如今梁韬拿出真元锁，却说出与灵箫完全不同的来历，怎能让赵黍不起疑心？
要么是梁韬故意说谎，引诱赵黍出言矫正, 如此便不免有所暴露。要么灵箫从一开始就瞒着自己, 其言不实。
更糟糕的情况, 则是这两个可能同时存在。
“国师大人。”赵黍无奈，开口说：“我自认也算修仙之人，有心寻访仙真，这不足为奇吧？”
梁韬一笑：“在你面前便是当世仙真，除了崇玄馆，你还要去何处寻访？”
赵黍也不掩饰：“国师大人，你确有仙家境界，但非我所乐见。何况以我过往的所作所为，也注定去不了崇玄馆。”
“说出这番话，可见你不是真正的修仙之人。”梁韬端详着真元锁：“你心心念念要讨回这玉琮，还直接应下我的请托，想来此物关联甚大。以你这个人的性情，不像是为了自己，倒像为别人讨要。”
赵黍对于梁韬能够料中此事并不觉得意外, 真元锁落在他的手中，其中妙用如何，自然比赵黍更加清楚。
“只是希望国师大人遵守诺言，在我布置完科仪法事后, 便将玉琮归还。”赵黍确实计穷了，话说至此再无可言，真元锁近前眼前，抢又不可能抢到手。
梁韬指头轻动，直接收走桉上酒坛，真元锁也在他翻掌间消失。
“你应当知晓，我在蒹葭关曾投符设禁。”梁韬直言：“蒹葭关是华胥国南境地脉交汇之处，但气机时而郁结不散，致使井塘涌泉。你打算如何处置？”
“井塘涌泉，想来是地脉与水脉交错，地脉气机满溢，便催动水脉喷薄。”赵黍忽生一念：“我倒是可以尝试梳整地脉，将其部分气机疏散而出，顺势点化灵穴，再设坛场安镇地脉。”
“那你来处理此事。”梁韬起身言道。
“等等！”赵黍开口叫住对方：“这种事可不容易，梳整地脉的法事还需要灵材为引，我虽然身为金鼎司执事，但取用灵材都要记录在桉，不可能为了帮你布置科仪法事而徇私！”
梁韬一抬眼：“怎么？好趁机开口索要灵材？”
“你要是不给, 我也办不成事。”赵黍直言：“梳整地脉、安镇气机，起码要三十斤黄舆浆, 拳头大小的丹山月魄石，布阵所用的昆仑玉也少不得，先来一百斤。其余零碎，等我到了蒹葭关勘察仔细了，再跟你说……哦，姜茹要养伤，我届时要找谁传话？”
“狮子大开口，你倒是毫无顾忌。”梁韬并未恼怒。
“国师大人要是信不过，找别人就是了。”赵黍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那枚玉琮我也不是非要不可，国师大人要是喜欢，自己留着玩也行。”
梁韬望向赵黍，锐利隼目盯视片刻，随后露出微妙笑容：“等你去到蒹葭关，会有人把灵材送上门的。只是希望你别让我失望了。”
“我不是敷衍了事之人，该做的、能做的，我自然会做好做足。”赵黍回答说。
“希望如此。”梁韬微笑摊手：“还有一事，把楚孟春的落宝金钱还来。”
“怎么？”赵黍拿下楚孟春后，也将他的法宝收走，可惜近来没有闲暇参悟摸索。
“你带着那法宝小心自取祸患，还是还给我更妥善。”梁韬说。
赵黍知晓这些珍贵法宝都有传承来历，外人确实不宜强占，只好从怀中取出那枚方孔钱币交还对方。
收回落宝金钱，梁韬拂袖走出水榭，踏水凌波。水中有月色倒影，他彷佛步虚半空，光影一阵恍忽，消失不见。
梁韬离开之后，赵黍坐在水榭中，就听灵箫冷冷问道：“你不相信我？”
“上仙何出此言？”赵黍反问，语气也不见善意。
“你对梁韬说不需要真元锁，无非是试探我罢了。”灵箫语气森冷：“只是我没想到，梁韬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挑拨你我。你难道就没想过，梁韬既然知道你身后另有仙家，就肯定会用尽手段去试探引诱，甚至分化瓦解你我。”
赵黍也不客气：“灵箫上仙，梁国师要用我布置科仪法事，又怎能容忍我在其他仙家高人的操控之下？”
“你觉得我在操控你？”灵箫逼问：“我明白了，我藏在你脑宫深处，你唯恐我会夺你庐舍？”
“脑宫深处有另一个人，总归不自在。”赵黍回答。
“既然如此，你更该尽快拿回真元锁。”灵箫语气不佳。
赵黍则说：“真元锁，那真的只是打开洞天仙府的锁钥么？”
“你怀疑我的身份？”灵箫问。
“我不该怀疑么？”赵黍苦笑：“其实我早该想到，仙真厌弃尘浊污秽，当初在白额公洞府中，我的修为尚属浅薄，你为何偏要寄寓到我脑宫之中？大可留在真元锁里，等待恰当合适之人。”
灵箫冷哼一声：“你以为谁都可以借体寄寓么？修为稍高，魂魄便有防备，若是真元锁落入梁韬那等人物手中，我更要深藏不出。我已经受困真元锁太久，不想再拖下去了。”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赵黍语气生硬。
“我只能说，我不是什么太虚元君，若说是后人所上尊号，那也是后人自作主张，与我无关。”灵箫回答说。
赵黍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灵箫不愿意坦白，他也没法逼问下去。
……
两天之后，赵黍再去探视姜茹。
不论是人是妖，修炼有成，凡常病患自是无惧，但仍然会受伤。
而且因为修炼之辈体魄筋骨强健、腑脏生机旺盛，所受之伤往往不寻常，换做是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若要痊愈也更耗时日与调治之功。
姜茹仍旧卧床不起，她见赵黍来到，神态复杂，喜悦之余又有几分暗然。
“还是要慢慢静养。”赵黍给姜茹探过脉象，言道：“你这段日子便留在这碧湖庄园，等稍好一些，能够见风见光了，便回地肺山吧。我稍后要动身前往蒹葭关，恐怕就没空来探视了。”
“我……”姜茹难掩失落之意，她其实更希望赵黍能够陪伴自己，但她很清楚赵黍不可能为了自己而留下。
“这里是另一枚神柯仙果。”赵黍将一个木匣放在旁边：“你眼下调治暂时不需要此物，但经历这一遭，你修为有损，这神柯仙果能略作弥补。”
姜茹微微摇头：“神柯仙果如此难得，你已经给我用了一枚，怎能把另一枚也给我？”
“再珍贵，也是要给人用才显得珍贵。”赵黍说：“何况这神柯仙果的来历你也明白，瀛洲会上我能夺得两枚，本就有赖于梁国师和其他馆廨首座筹划，我自己根本没费多少心思。既然得来容易，送出手也谈不上难以割舍，你不用替我挂心。”
听见“不用替我挂心”一句，姜茹心头一疼，眼眶中立刻有泪水打转。
赵黍只是装作看不到，望向别处顾左右而言他：“我找过鹭忘机了，她会去蒹葭关帮忙，有这么一位高手坐镇，我倒是能省心不少。但这种一心修仙悟道之人，不能指望她攻城拔寨，但起码可以用来防备九黎国的探子刺客。
其实仔细想想，华胥国内，修为法力在我之上的人好像也不多了。梁国师和几位馆廨首座要坐镇国中各处，以防不测，未到关键之时不便出手，我这种水平的，便要主动扛起职责了。
我小时候也曾幻想过，如果通过馆廨修士这条路子，成为国家一方镇守大将，那会是何等豪迈威风？可如今等我走到这一步了，却只有忙不过来的繁重桉牍，各种大小事情都要亲自过问才能处理妥善。
妥善……唉，其实也没太妥善，真轮到自己做了，才感觉处处伸不开手脚，不是这边喊着要更换兵甲军器，就是那边嚷着缺少修备物料。昨天刚有刑徒兵捅死了看守逃跑，今天便是有亲兵强奸民女。烦啊！”
姜茹听见赵黍诉苦，忍不住破涕为笑，擦去眼角泪水，问道：“我记得你对手下亲兵三令五申，不准冒犯民居百姓，竟然还有人强奸民女？”
“别提了，其实是石英城有些家伙跟楚孟春勾搭在一块，为了造势逼武魁军放人，搞一通敲诈手段，做局宴请我麾下几个亲兵。”赵黍搓着脸说：
“那几个兵士不够警惕，也没经受住诱惑，跟着几个歌姬舞女上了楼，半途就有一帮家丁奴仆冲了进来。两边纠扯争吵，聚了一伙人来到我面前。我只能当众鞭笞了那几个兵士，勉强平息事态。”
“那些人不要命了？居然敢做局做到你头上？”姜茹讶异问道。
“现在情况有些复杂，韦将军不可能一直扣着那些崇玄馆子弟不放。”赵黍叹气说：“苍水河畔一战，毕竟是梁国师亲自出手诛伐群邪，这份功劳太大了，国主也没法强行追究下去。”
“难道楚孟春他们就要官复原职了？”姜茹问。
“怎么可能？”赵黍说：“已经收归朝廷的权位，不可能再还给崇玄馆。楚孟春等人就算是贬为庶民了，不过他们仍然是崇玄馆修士，照样能过上富贵清闲的日子。”
赵黍转念明白，以姜茹智慧，怎么会不清楚这些事？分明就引自己开口解释，好让他多逗留一阵。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姜茹又问。
“石英城事务准备交接给新来的郡守，我是没心思管了。”赵黍说：“蒹葭关那边传来消息，九黎国的兵马开始一些动作。而且梁国师让我去蒹葭关梳整地脉，我也正好打算在蒹葭关一带布置阵式，以作御敌。”
“梳整地脉？”姜茹微讶道：“这种事情，你也能够做到么？”
“我曾偶然得了玄圃堂的仙经，里面便有梳整地脉之法，我钻研了有些时日，配合科仪法事、召遣吏兵，应是可为。”赵黍随口说道。
“玄圃堂？！”姜茹闻言一惊。
“嗯，怎么？”赵黍感觉自己在姜茹面前有些松懈了，自己得了玄圃玉册之事，本不该多言的，但既然说了出来，又没法往回收，只好装作无事。
“我……我们姜家祖上，便是玄圃洞天中的灵瑞天狐。”姜茹说这话时暗带几分娇羞。
“玄圃洞天？”这回轮到赵黍大感意外，于是问道：“那你们跟玄圃堂是什么关系？”
“我们姜家跟玄圃堂关联不深。”姜茹摇头说：“玄圃洞天有一株瑶枝仙草通灵化形，因偶生凡心而谪落下界。传说其人在尘世几近辗转，最终看破红尘，问道修仙，在凡间开创玄圃堂一脉后，功德圆满、飞升复位。”
“竟然还有这等故事。”赵黍皱眉言道：“可再怎么说，玄圃堂与你们姜家也算有几分旧缘吧？你们当初为何不是投靠玄圃堂？而是找上了崇玄馆？”
姜茹沉思片晌，最后下定决心才说：“你觉得当今天下，谁有望成仙飞升？”
“别国我不好说，华胥国肯定就是梁国师了。”赵黍忍不住说：“可你们难道真的认定，梁国师飞升之际会带上你们？我说句难听的话，万一梁国师此生未能得道飞升，你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姜茹轻浅一笑：“你不明白我们姜家族人的心思，天狐本就是作为仙家辅弼而受点化，有些东西发自本性内在，不是能随意舍弃的。”
“是我多管闲事了。”赵黍微微点头。
姜茹自然没有在意，她又问道：“首座为何要你帮忙梳整地脉？”
赵黍低头不语，梁韬的人间道国非比寻常，姜茹看来也不解内情，那赵黍不好到处乱说。
“有些事情，你就别问了。不知道反而对你有好处。”
赵黍似乎明白为何灵箫对自己多有隐瞒了，有些事情还是不应多说。梁韬的人间道国大计一旦公之于众，华胥国内恐怕立刻就要生出大乱，赵黍本人也必定会卷入内中，无法自拔。届时知道得越多，反倒越凶险。
而等赵黍科仪法事逐渐布置完备，梁韬真正有所动作之时，才是真正大乱滔天的一刻，到那个时候，赵黍自己又能否平安拿回真元锁呢？

第143章 能者自多劳
“贞明侯，这些都是新近征募的兵丁，每两千人一营，共分作八营。”
赵黍站在点兵台上，与其他校尉军曹在韦将军周围，他望着台下一拨接过一拨的兵士阵列，长矛如林、旌旗招展。
韦将军继续说：“多亏你在青岩郡大力整顿淫祀鬼神, 南方数郡的百姓难得没有抗拒征募，加上查抄贪墨，眼下财帛充足，短短时日便征募到这一万多兵丁。”
赵黍也时不时拿起簿册对照翻看，点头道：“话虽如此，可这些新兵不似武魁军, 欠缺操训, 真到了要厮杀关头, 未必堪用。”
“我也不指望这些新兵能出关征战，主要是代替高平公留下的疲老兵卒、镇守关城，而武魁军也能放开手脚。”韦将军说。
“如此也好。”赵黍转而问道：“我先前安排修士前往武魁军各营，与军阵配合是否妥善？”
“经过一段时日演练磨合，已初见成效。”韦将军说：“不过符兵符箭还是要尽量多加祭造，九黎国已经有斥候在关外村落山野出没了。我打算先来几场小战，磨练一下兵士。”
“金鼎司分院已经布置周全了，符兵符箭祭造一日不停。”赵黍说：“另有一事，最近几日我勘察蒹葭关周围，发现偶然有井塘水涌的状况。”
韦将军言道：“这也不是近来才有，算是蒹葭关一带的常态了，我已经安排人手每日淘浚井塘、疏泻溢水。贞明侯可是发现什么异样情状？”
“这可能与蒹葭关周围地脉状况有关。”赵黍言道：“地面上工事城防虽已修备，但地下不可不察，蒹葭关一带积水若深，也容易滋生疫病。我打算开坛做法, 梳整地脉、贯通泉流。并且引导地脉气机, 辅成阵式禁制，守护关城要地。”
“如此甚佳，便全权由贞明侯处置。”韦将军又问：“贞明侯是否需要额外人手？”
“梳整地脉，可能要勘察附近山川，用不着什么强军劲旅，韦将军给我一营新兵调度即可。”赵黍回答道。
“贞明侯看中了哪一营？随便挑！”
赵黍敲点一下簿册：“就这个丁字营吧。”
韦将军没有多问，命人拿来勘合印信，丁字营直接归于赵黍麾下。
商讨一番军务之后，赵黍前往丁字营驻地，找到侨张村一伙人。他便是因为看到兵册上提及丁字营征募了一批侨张村人士，猜到张里尉等人就在其中，所以找个由头将他们讨来，也好把赤云都的人手安排到自己麾下。
赵黍并不愿将赤云都看做祸国乱党，但眼下战事将起，他摸不准赤云都的用心，如果有联手退敌的可能，赵黍不介意跟赤云都合作。
“拜见赵长史。”
等赵黍来到丁字营召集军吏，以张里尉为首一班人手前来行礼。
“军中不必虚礼。”赵黍笑道：“诸位带领乡党族人，响应朝廷征募，我心甚慰。丁字营近来将随我一同勘察山川、检视关城内外，还请诸位齐心一致。”
张里尉拱手说：“赵长史的为人我们大家都是亲眼见证过的, 加上您在青岩郡开坛巡境的事情，早已在军中各营风传，大家都盼着能在您麾下效力！”
赵黍一愣：“我在青岩郡开坛巡境？”
“对啊。”张里尉兴致颇高：“大家都听说了，自从赵长史来到青岩郡，那些祸害百姓的鬼神妖邪统统跑没影了。别人没好运，我可是亲眼见识过赵长史在兴隆县诛杀鼠妖的。”
赵黍转念一想，自己为了引出壬望潮那一众妖邪，在青岩郡各地行法，居然被说成是开坛巡境。梁韬诛邪之威不听众人传唱，仿佛所有功劳都是被赵黍一人包揽。
而且开坛巡境这种说法，跟梁韬当年仗剑巡境有异曲同工之妙，恐怕是有人刻意散播。至于是谁干的，那可就不好说了。
“此事非我一人之功。”赵黍摇头微笑：“淫祀鬼神勒索百姓、剥掠无度，早已不容于世。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顺应人心众望。我巡视郡县各处，宣告整顿淫祀，当地百姓闻风而动，不用我派兵士，他们自己就去捣毁淫祀、揪出庙祝。”
按照先前所知，赤云都在青岩郡乡野安插了不少人手，赵黍所过之处能轻易捣毁淫祀，恐怕就是有赤云都在暗中配合、鼓动民众，否则仅凭赵黍登台布告，未必能有如此成果。
或许这就是赤云都在向赵黍释出善意，但他还不能完全肯定，于是将聚集了侨张村乡民的丁字营拉到自己麾下，好伺机了解情况。
吩咐一番之后，赵黍留下张里尉几人。
“一段时日不见，没想到你们会来到蒹葭关。”赵黍闲聊起来：“不知前去侨张村征募兵丁的官吏，可有为难你们？”
“这倒是不曾。”张里尉回答说：“托赵长史的福，我们刚到军营，便发下钱粮，大家的心思也安定下来。”
赵黍微微点头，朝廷这些年有意改革兵制，因为修士术者在五国大战各展其能，这导致缺乏操训的军旅兵卒，一旦遇上水火风雷交相攻伐的战场，容易一触即溃，那种简单征发青壮的故旧兵制，不足以应对此等激烈战事。
而武魁军除了是要配合馆廨修士之外，其特点便在于军中兵士俱是国中各军选拔的良材，平日里要为兵士发放钱粮布帛等军饷，战时也另有支出。
可相对应的，武魁军日常操训繁多严格，绝不止是演练武艺和阵列，什长以上必须要粗识文字算术才能担任，甚至每个月都有文武考校，就像馆廨修士研习术法一般。
由此一来，武魁军虽然人数不过万余，但皆是精兵悍卒。在兴隆县外斩杀逃窜鼠妖，甚至做到无一人阵亡。若是有修士配合，更能发挥出强大战力。
也正因为有武魁军珠玉在前，韦将军上书国主，未来华胥国兵制当以征募并行，以募兵选材组建出对外讨伐之军，以征发青壮来镇守要地，如此各尽其能。
征发青壮虽然也有操训，但兵甲军器、粮饷用度自然比不上武魁军，不过受征青壮能优免当年徭役和田税，也不至于穷竭民力。
并且由于有高平公的教训，这批征募兵丁大多是经过挑选乡勇健儿、良家青壮，那些为了讨一口钱粮军饷的闲散汉子，蒹葭关一概不要。
赵黍虽然经历过星落郡剿匪，但是对于真正带兵治军，所知远谈不上丰富。他哪怕顶着长史之位，参赞兵事、协理军务，可真正能做的，无非是尽量以身作则、约束兵士，不使其冒犯百姓。
若有闲暇，则是召集军中校尉曹佐，为他们讲述各类术法运用和应对之策，要他们回去之后传授众兵士。
不时还要绘制各种妖鬼精怪的形貌图象，在军营各处张贴出来，让兵士们辨认了解，也好在心里做些铺垫，以免他们真的遇上妖鬼精怪便惊慌失措。
赵黍在蒹葭关可是大忙人，此地设有金鼎司分院，哪怕具体祭造符兵法物、炼制丹药法水的事情不用他亲力亲为，但郑思远尚不足以挑起大梁，有什么难题还是要赵黍出面解决。
“以后就按照这个法子咒水。”赵黍拿起一根柳枝，轻点法水，然后洒落在旁边几名躺在担架上的兵士，他们四肢的紫黑浮肿迅速消退，呻吟声也渐渐止息。
这些兵士感觉身体不再疼痛，纷纷跪在赵黍面前磕头拜谢。
赵黍摆手道：“好了，下去领一碗祛恶益气汤，喝完再走。”
有云珠馆修士问道：“贞明侯，他们这四肢刺痛不像是寻常疫病。莫非是山林瘴毒？”
赵黍摇摇头：“不止是瘴毒，应该是飞尸恶气。我探听过了，这批兵士刚从关外回来，曾偶遇行尸，虽然将其杀灭，却被尸气熏染耳目。”
“飞尸恶气？还有行尸，难不成是积尸教？”
“很有可能。”赵黍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当年积尸教在昆仑中土广收门徒、聚敛尸骸，一度成为祸世之宗。后来被有熊国四仙公联袂杀败，自教主以下，大半长老形神俱灭。
他们所驱尸骸遍布荒野，凝成飞尸恶气经久不散、难以祛除，四仙公只得设下禁制将其封印一地，以免外泄。”
“这么看来，积尸教的余孽跑到九黎国去了？”
赵黍皱眉道：“料是如此，有熊国自诩承继天夏法统，容不得这种左道邪修，我们华胥国更是尊奉玄门仙道，积尸教只好跑去九黎国。那里藏污纳垢，凡人与妖邪杂处，部族巫祝甚至保留人牲血祭的陋习，积尸教说不定还恢复了几分元气。”
思量片刻，赵黍奋笔疾书，然后对面前几名修士说：“稍后免不得要对付成群行尸，要多准备一些熏香，这是专辟尸毒恶气的香方，你们去府库支取一部分，我今天晚上就带你们调制香药，届时分装小袋，送往军中各营。云珠馆的几位，辟毒瘴恶气的药散还要继续炼制，我已经吩咐各营来取了。”
众修士拱手应声，相继退下。
如今赵黍俨然是蒹葭关众修士的领袖人物，经历过瀛洲会和青岩郡诸事，已经没有几个人会质疑赵黍，即便不是对他言听计从，也不敢当众驳斥。
“赵长史！出水了、出水了！”就见张延寿从远处着急忙慌跑来喊道。
赵黍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赶紧问道：“是井塘泉涌了？在哪里？”
“城外西边一处鱼塘，泥水冲起来，足有两三丈高！”张延寿兴奋地比划着。
“这可不是小动静。”赵黍说：“你骑马带路，我收拾东西，稍后跟着去。”
说完这话，赵黍拿出一枚纸鹤，在张延寿头顶悬停飘飞。对方还有些好奇，赵黍提醒道：“你去就是了，有这纸鹤我自然知晓要去哪里。”
张延寿虽然是丁字营的什长，但赵黍见他根骨不俗，于是动了爱才之心，将他提拔为亲兵，负责往来传递消息，偶尔也会指点他一两句修炼入门的口诀，能领会多少就看他的悟性了。
赵黍对于如何授徒传法，其实所知不多。一个弟子学生该如何详细调教，面对不同资质悟性，要从哪里下手、要在什么时候点破关窍，赵黍也是两眼抓瞎，这方面他自认远远不如老师张端景。
回到金鼎司中安排几件事情，然后开始收拾行法物什，赵黍如今算是真切感受到，没有姜茹在身边帮衬，自己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贞明侯行迹匆匆，可有紧要之事？”
此时鹭忘机抱琴而来，她自从来到蒹葭关，赵黍几乎不曾见到她。
“城外有鱼塘涌泉，我要过去勘察地脉变动。”赵黍背起竹箧，随口拱手应道：“这些日子招待不周，还请道友见谅。”
鹭忘机微微摇头：“倒不如说，我是过于清闲了。贞明侯繁忙如斯，是否需要我出绵薄之力？”
赵黍请鹭忘机来，原本是让她镇守蒹葭关一些要害之所，防备九黎国探子刺客潜入。
“这……”赵黍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他揉了揉眉心，随后说：“好吧，多个人便多一分本事，就劳烦道友了。”
说完这话，赵黍身形拔地提纵，鹭忘机也一横瑶琴，随着铮铮琴声飘然而起，衣袂飞扬宛如仙人。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关城之外飞驰。蒹葭关内照样有寻常民居，关城军镇周围也有农田池塘。
飞驰片刻后，远远就看见一处池塘突兀喷出水柱，池塘水满而溢，周围兵士只能赶紧挖开沟渠，将水流引导至更宽的河道去。
“我见过喷泉，但没见过这么厉害的。”赵黍按落身形，俯身一探，水温并无异样凉热。掬水浅浅尝了一口，眉头一挑：“居然还是一口甜水泉，这倒是好处。”
赵黍正在准备布置坛场，打算召遣吏兵勘探地脉动静，但一旁鹭忘机忽然言道：“水脉之中有妖物潜藏。”
“妖物？”赵黍一把就将青玄笔握上手，同时命令兵士做好戒备。
等众人尚未准备妥善，鹭忘机便轻抚琴弦，一阵玄妙琴声透入水中地下，好似打穿了肉眼难见的堵塞，鱼塘喷泉势头更猛，一条修长影子随之窜出。

第144章 潜龙原无角
那修长影子足有一丈长短，顺着涌泉喷流抛飞半空，随之扭动着身子朝鱼塘水面落下。
赵黍一眼看出术法气机，料定这长条妖物意图借水遁走，青玄笔朝下一点、指水成钢，妖物迎头撞上铜墙铁壁，在水面上左右扭动。
“黄鳝？”赵黍愣了一下, 那妖物看似蛇虫，然而仔细打量，却是一条异常硕大的黄鳝，腹黄背黑、通体滑溜。
就在赵黍迟疑瞬间，那大黄鳝迅速逃窜，飞跃而起, 在岸边一扭一蹦，躲开赵黍与鹭忘机, 朝着其他兵士而去。
这黄鳝哪怕不在水中，速度仍是奇快，几乎是眨眼功夫便窜入人群里面，那些兵士大多不曾见过如此妖物，先是惊慌失措，手上兵刃乱戳乱砍，根本不能伤及妖物。
“别乱来！”赵黍喝阻众人，旁边鹭忘机连拨琴弦，牵引气机，一座阵式罩住方圆之地，不让那妖邪逃脱。
“不要慌！列阵！”张里尉高声呼喝，带着几名军吏将混乱阵脚摆好，挺矛架盾，很快就让那条大黄鳝暴露形迹。
“做得好！”赵黍夸赞一句，抬手轻捋腰间黑文黄绶，口诵灵咒：
“玄武巡虚，妖精检形, 盘游九地, 统摄百灵！”
与以前符吏佩戴朱文白绶、召出火鸦大兴攻伐不同, 怀英馆散卿的黑文黄绶乃是勾招水精玄武，既能护持修士，抵御外劫，也能借玄武之象镇压精怪、封禁妖邪。
随青玄笔遥指勾勒，那大黄鳝身形顿时一僵，好似被巨力死死钳住、不得动弹。
“你这家伙，挺能跑啊？”赵黍笑着走近，抬手补了一道禁制符咒。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大黄鳝嘴巴开合，口吐人言，还吐出一堆泡沫，它的声音沙哑难听，分不清是男是女。
“哟，还会说话？”赵黍用青玄笔戳了戳对方，丝丝火煞在大黄鳝表面轻轻燎过，吓得它尖叫起来：
“不要杀我！小妖愿从此为仙长鞍前马后、忠心侍奉！”
“你这样还给我鞍前马后？有遛狗的，有遛鸟的，哪有溜大黄鳝的？”赵黍一说这话，前来围观的一众兵士也齐齐发笑。
“咄！”赵黍轻叱一声, 正色道：“别给我耍滑头，说, 你是何身份、从哪里来？”
“小妖元无角，从红花潭而来。”大黄鳝语气中带着敬畏：“几十年前有仙长在潭边炼气修真、吞吐日精月华，小妖偶尔沾染些许仙气，因此通灵觉知。”
“红花潭？”赵黍不曾听过此处地名。
张里尉靠近，低声提醒：“据说是位于关外山野的一处深潭，附近山野遍地红花。”
赵黍若有所思地瞧了张里尉一眼，然后对大黄鳝说：“元无角是吧？这名字倒有几分寓意，怎么？还盼着头顶长角、化龙飞天？”
元无角这模样虽然看不出表情，但语气中听出几分尴尬：“仙长，我们这些水族妖物，可不就是盼着将来能化作蛟龙嘛？”
“想得倒美！”赵黍冷笑：“我再问你，你不好好呆在红花潭修炼，跑来蒹葭关做什么？是不是九黎国派你充当哨探？”
元无角看着笔锋在自己身上来回轻扫，胆战心惊：“绝无此事！仙长明鉴啊！”
“明鉴？也对。”赵黍好像想起什么，从自己竹箧里翻找一通，同时嘀咕说：“嗯？我那拷魂报对符呢？不会忘记带了吧？”
周围兵士瞧着赵黍动作，看似高高在上的贞明侯，也有这么一副常人举止，众兵士不由得生出亲近之意。
“算了，找不到，现画一道吧。”赵黍摸出一个朱砂墨盒，换上最细的一杆青玄笔，蘸染些许朱砂墨，再吹吐一缕真气，用上豆腐雕花般的精细手法，在元无角的头背之上，写下一道符咒。
“这是拷魂报对符。”书符完毕后，赵黍说道：“怕你这个山野妖物见识短浅，我好心给你讲解几句。受此符之后，我问什么，你都要如实对答，若有隐瞒，神魂立动，我只要稍稍催动符咒，你神魂便会如陷刀山火海，剧痛难忍，比如这样。”
赵黍捻指一弹，元无角顿时受痛，叫了出声，连连求饶：“仙长饶命！我句句属实、绝无隐瞒啊！饶命——”
“希望如此。”赵黍撤去术法，再问道：“是不是九黎国派你来刺探军情的？”
“不是！小妖以性命起誓，绝对不是！”元无角连忙回答。
赵黍不置可否，但他确实未感应到对方神魂异动，于是又问：“那你来此地作甚？”
“九黎国那帮巫祝在红花潭附近出没，也不知在捣鼓什么东西。”元无角唯恐赵黍不信，解释说：“小妖这等粗浅修为，搞不好会被九黎国的巫祝抓去当妖侍，只好借水脉逃离。”
这话也算属实，但赵黍闻言暗惊，扭头对张里尉说：“红花潭距离蒹葭关有多远路程？”
张里尉思忖着说：“大概三四百里，但红花潭那一带山路难行，大军应该走不快。”
赵黍皱眉沉吟，继续逼问元无角：“九黎国在红花潭派了多少人？可曾看清他们的面目形貌？”
“小妖哪里敢靠近细看啊？”元无角无奈回答：“那些巫祝都是差不多模样，穿着大袍子，脸上有大片黑纹。大概有二三十人吧。”
赵黍沉思起来，九黎国巫祝本就有纹面刺青的习俗，据说不同图案对应了各自部族信奉的神祇，而且刺青越繁复华丽，证明地位越高。
如果九黎国真的派出二三十位巫祝，那肯定是有重大布置。
而像元无角这种小妖，虽能人言，却未修出人形，畏惧世间高人异士实属寻常，怕得直接舍弃洞府，也不足为奇。
“我再问你。”赵黍正色道：“红花潭离蒹葭关数百里，你是怎么过来的？”
“地底水脉错杂，小妖也是胡乱走的。”元无角感应到赵黍锐利目光，又匆忙补充说：“不过小妖察觉水脉与地脉交汇，想找一个适合安家之所，于是顺着地脉气机，一路潜游。不曾想来到这边防重地，冒犯仙长。”
“你说假话了。”赵黍笑容微妙，抬手捻指：“你分明知道水流出口就是蒹葭关附近，你不是盲目而来。”
元无角吓得骨节酥软：“小妖贪恋人世繁华，想要多沾染一些红尘人烟，好早日变化人形。一时糊涂有所隐瞒，小妖不敢再犯了！”
赵黍表情微妙，他抬头望向周围兵士，有人忍不住笑意。
“大家说，怎么处置这条大黄鳝？”赵黍笑问。
“这么大一条黄鳝，不如吃吧？浇上一碗浓酱，炖得皮肉绵软，正好开荤！”当即有兵士擦了擦嘴角口水。
“胡闹！这可是妖怪，它的肉你也敢吃？不怕闹肚子吗？”
“人家赵长史自有妙法，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就别乱扯了。”
听着兵士们你一言我一语，赵黍笑着摇头，望向元无角说：“你看，大家说要炖了你。”
“仙长，不要哇——！！”元无角发出婴孩啼哭一般的叫声，尖锐又难听：“小妖愿意为仙长效力，不求回报，只求能饶过小妖性命！”
赵黍笑而不语，没有理会元无角，起身安排兵士开始布置坛场，然后迅速写了一份条陈，交给张延寿说：“你快马送到韦将军手上，里面是关于红花潭的消息，请他早做准备。”
张延寿奉命而去，赵黍望着众兵士垒搭土台，一旁鹭忘机漫步而来，低头瞧了那元无角一眼。
“道友，我有一言，可能你不太爱听。”赵黍趁这空闲，收拢声息对鹭忘机说：“方才道友出手过于仓促了，我尚未准备妥善，众兵士也没有排开阵式。庆幸此妖修为浅薄，并未酿成大祸。若是一尊大妖巨祟猝然现身，恐怕是一场难解血战。”
鹭忘机沉默一阵：“是我疏忽了。”
赵黍也没有多加责备，鹭忘机就是这么一个率直性情，她根本没有多少弯弯绕绕的巧诈机变，察觉到妖物潜藏，立刻就抚琴施术，甚至不跟赵黍多商量。
不知为何，赵黍忽然想到了罗希贤。虽然两人相差甚远，但这种不假思索的言行，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罗希贤是因为修炼剑术要求勇猛精进、不思回首。鹭忘机则是超然物外，不会费心顾忌别人脸色，一举一动在外人看来，显得有些任性。
就如同梁韬所言，赵黍其实很羡慕鹭忘机这种修仙之人的性情言行。
这种看似放旷无忌、超然物外的性情，并非故作之态，而是对长久修炼、凝注本心所得，修仙之人贵重自我，忘毁誉、外荣辱，自然不会留意他人之见。
但这并非一蹴而就的功夫，是需要长久内守虚静、远俗涵养，若是涉足红尘太深太久，沾染一身尘劳，牵扯进无数利益纠葛中，就很难做到超然在外。
可赵黍也隐约觉得，或许就是这份“超然物外”，让世间修仙之士大多无关怀苍生之念。
倘若只是一些栖山清修、不涉世俗之辈，不足为虑。但天夏末年以来，修仙之士大举涉世杀伐，华胥国更有梁韬此等人物作为垂范，寻常修士学不到那等超然境界，反倒是养成一片独私贪占之欲。
像鹭忘机这样的修士，赵黍确实欣赏她，但也觉得这样的人不能委以重任。她行事不顾他人、随性而作，当初在碧湖庄园一夕顿悟，直接抚琴击破院墙，便已初见端倪。
方才话都不说，就强催水流逼出妖物，对于赵黍这种习惯凡事应对做足准备的性情，确实不太乐见。
赵黍其实也在反思，自己是否过于苛刻了？人家鹭忘机超然自超然，他又凭什么管东管西？
“贞明侯，思虑过多，劳费神思。”鹭忘机好像看穿了赵黍。
“我也这么觉得。”赵黍苦笑点头：“可能我就是这种人吧，自寻烦恼。”
远处坛场大致布置完毕，赵黍让众兵士退到远处，焚符划界，凝注心思，对坛前倒卧在积水泥潭中的大黄鳝言道：
“下妖元无角，今日怀英馆赵黍登坛，本该将你戮首分形。谅你未染邪秽凶煞，无恶祟行径，暂不施诛伐之刑。但你属山野妖物，未受教化约束，恐来日放情纵性、祸人害己，须告盟天地、指心为誓，受我符令，奉行清约大道！”
元无角察觉身上禁制束缚稍稍缓解，分明是赵黍留给自己的机会，它缩身泥潭之中，伸出脑袋连点几下，难掩兴奋答道：“小妖愿告盟奉道！”
“既如此，且受本命符篆。”赵黍提笔空书、引气作符，一道蟠曲古篆于半空中结成，冉冉放光，然后朝元无角头顶印落。
古篆灵文印落，元无角身形猛力抖动，一股灵光自头顶漫涌扩散，一条蜷身泥潭的大黄鳝好似脱胎换骨一般，体表污泥脏水不再粘附，光洁中初见玉质。
“多谢仙长赐符！”元无角欣喜若狂，没想到自己从死门关前走一遭，却立刻被赵黍看中。
即便早就听说修仙之士也有驱使妖物的举动，但不曾想是让自己由里到外焕发生机的点化手段。
“我已将你收为箓坛吏兵之一，今后当行如律令。”赵黍举起令牌，神态严肃。
赵黍此举也是头回尝试，他过去点化一众死魂亡灵、山精水怪为箓坛吏兵，主要凭借科仪祭炼法事。但要收服有血有肉的妖物，则是降下本命符篆，指引它未来修炼精进。
“小妖遵命！”元无角一个打转，方才逼问之举好似全然忘却。
“小妖、仙长之谓，大可不必。”赵黍言道：“眼下确有一事，当由你亲为。”
“弟子一定尽力！”元无角跃跃欲试。
“如今我奉命勘察山川地脉，你曾潜游其中，便领一支吏兵，为我探明蒹葭关内外一带地脉格局、气机走势。”赵黍捧令而言：“此事关联甚大，若有其他妖鬼精怪潜藏地脉，要立即回报，不可妄自动作。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元无角兴致昂扬，就见赵黍朝着泉涌不息的鱼塘抬笔虚勾，水流喷涌大为减缓，元无角一个蹦跃，跳入鱼塘之中，领着一支箓坛吏兵而去。

第145章 有鱼不随波
“贞明侯，您需要的灵材已经全部送到。”
赵黍站在府院中，打开大小箱盒逐一清点，其中便是赵黍当初向梁韬讨要的行法灵材，没想到对方还真就送来了。
“数目不差。”赵黍点着头，望向那名身穿锦袍、腰悬黑文黄绶的崇玄馆修士，此人面容端正,  作态谦恭。
“道友名叫梁晦？”赵黍问道：“不知与贵馆梁朔是什么关系？”
“梁朔是在下堂兄。”梁晦言道。
“国师大人可是令祖？”赵黍一时好奇，对方既没有梁韬那鹰眉隼目的威凛，也没有梁朔貌若好女的阴柔，形容气势反倒显得……太普通了。
“惭愧，在下修为浅薄，让父祖失望，让贞明侯见笑。”梁晦躬身揖拜。
“朔望弦晦,  乃指月相盈亏变化，修仙之士借月相参悟周天气机升降浮沉之变。”赵黍说：“外丹黄白之学中,  有偃月炉之说，非是实指，而是设喻水火运用精妙之处，使得丹华周回、凝交结合。
凡辈安炉设鼎，须依时按节、推气测候，分拆术数、准则铢爻，为求火候精准，还要日视土晷、夜瞻刻漏。然而外丹宗师洞察天地气数，深明阴阳寒暑之证、生杀盈亏之状，起火鼓风，能合百日一年气数变化于昼夜间。我要是没猜错，阁下之名应是国师大人亲赐。”
赵黍掰扯一通外丹话术，让梁晦两眼微放光芒。赵黍早就察觉到他身上一股挥之不去的炉火余气,  想来是长年累月在丹鼎旁伺候炉火。
崇玄馆自天夏朝设立以来，得青崖真君传承，历代子弟中不乏精研外丹之学,  像梁韬这样斗法之威凌厉强悍的倒是少有。
而这个梁晦较之其他崇玄馆修士,  也没有那种惹人厌烦的傲慢,  言行有些谨小慎微，估计在崇玄馆里也不如那位大公子梁朔备受宠爱。
“诚如贞明侯所言。”梁晦回答之后，转身从木箱中捧出一盆鲜花。
“这是何物？”赵黍放眼打量，那是一盆长势奇特的兰花，孤峭泠然、拔俗清雅。
“此乃首座命在下赠予贞明侯之礼。”梁晦回答说。
赵黍仔细望去，这兰花一株四花形态各异。其中最顶上一朵花恣意绽放，似有攀天高举的凌空意蕴，左右两朵辅弼在旁，随风摇曳，最下面一朵低垂萎靡，生机不振。
“国师大人什么意思？”赵黍盯着这盆兰花问道：“他是否还有别的话要说？”
“首座让贞明侯自行处置，未有多言。”
赵黍默然不语，梁韬让人自己的孙子送来这么一盆兰花，无非是要试探自己的态度。一株四花，花开之态各自不同，应该就是暗指崇玄馆仙系血胤四姓世家。
“有话不肯直说，偏要搞猜谜。”赵黍不清楚梁韬究竟要自己做什么,  但考虑到武魁军雷厉风行扫荡了南方数郡的仙系子弟,  崇玄馆肯定遭受到重大打击。
但如今梁韬身处境地却十分微妙，与崇玄馆私下勾结的鬼神精怪，最终是被梁韬亲自诛伐讨灭，这份大功被他牢牢占住，绝不是市井传言说赵黍开坛巡境如何如何便能强行改变的。
国主要借此机会清算崇玄馆子弟，却不可能忽视梁韬这位国师的功劳。
而就算赵黍此刻不在东胜都，也很清楚朝堂之上肯定又是一场剧烈动荡，仙系世家都希望梁韬亲自出面保全子弟。
如果仅仅是保下楚孟春等人性命，那想来并不困难。但国主这次想要做的，恐怕是要彻底斩断崇玄馆对于地方官府的掌控，将官员任免的权力完全收归国主手中，不再受崇玄馆所制。
现今的崇玄馆早已不止是单纯的修真馆廨、山中靖室，其门人子弟遍及朝野地方，而且还有梁韬这么一位在世仙家撑持，晚辈子弟有所依仗，自然横行无忌、召聚众怒。
赵黍有时候在想，平民百姓眼中，究竟是崇玄馆子弟与淫祀妖邪，究竟谁更可恨？
“花是好花，可惜缺少养护修剪。”赵黍忽然发笑：“既然是国师大人所赠，那我也不好坐视其枯萎凋残。”
言罢，赵黍提起青玄笔，凝一丝金煞，似手持短刃，轻轻裁下三朵花，只留下最上面绽放最盛那一朵。看着手中三朵残花，赵黍将其埋入盆中。
“国师大人日后若是问起，道友如实回复就好。”赵黍说“这盆花就交给道友代我照料吧。”
“在下记住了。”梁晦略一躬身，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根卷轴：“首座有言，他当年在蒹葭关投符设禁，恐贞明侯难解其中奥妙之处，于是遣我送来这部《九天紫文丹章》，请贞明侯参详。”
赵黍眉头微抬，接过这根紫锦作底、白玉为柱的卷轴，徐徐展开之后，便看见内中布满蝇头小篆，在卷面上竟如活物般游动盘旋，一时难以尽窥全貌。
“多谢国师大人。”赵黍收起卷轴，梁韬有时候确实大方，此等符箓经卷说送就送。
而且从名称推测，这份仙经恐怕与崇玄馆的《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有密切关联，按说应该不准外传。
无论怎么看，赵黍如今都算是一只脚踏上梁韬的贼船，收下这份好处，自然也要有所付出。
“听说道友要留下？”赵黍又问：“如今关外战事已启，城中并不安全。”
梁晦点头回答：“首座说了，让我前来协助贞明侯。只是在下本事平平，恐怕没法在战场上助阵。”
“没事，金鼎司眼下也急需人手。”赵黍取来一枚符牌，递给对方：“凭此令道友便能出入金鼎司，我顺便带你去认识一下其他道友。”
赵黍领着梁晦来到金鼎司分院，如今在此负责主要是郑思远，荆实也来到这里帮忙。大略介绍一下院中状况，赵黍当即安排梁晦参与丹丸药散的炼制。
等赵黍回到府院，正好看见韦将军正在与几位校尉谈话。
“贞明侯，你来得正好！”韦将军指着一旁舆图：“果然如你先前所言一样，红花潭附近真有九黎国兵马屯驻！”
“人数多少？”赵黍问。
“还不清楚，但交手一阵，应该还不到三千。”韦将军说：“刚刚收到消息，我们的兵马与南蛮子隔河对峙，他们固守不出。你怎么看？”
赵黍言道：“我最近召遣箓坛吏兵，也尝试一探红花潭。可发现附近一带被术法所笼罩，鬼神精怪无法靠近窥测。此事恐不寻常，我怀疑是九黎国巫祝意图施展什么祭礼，若能打断祭礼自然最好。”
“我也是作此想法。”韦将军言道：“目前与敌军对峙的兵马不多，我打算亲自率军前去支援，以大山压顶之势，直接将其扑杀。”
旁边有参军言道：“万一这是蛮子的诱敌之策呢？舍弃坚城不守，贸然出击，恐有不妥。”
韦将军敲着舆图说：“蒹葭关不是星落郡，没有蟠龙山天堑阻隔。这些天我派出大量斥候探明山中路径，发现除却关城大路，还有许多小径能绕开蒹葭关去往北方，龟缩守城甚为不妥，反倒是舍了周旋余地。
何况关外还有不少聚落村寨，我已其中几个村寨往来联络，尽量劝导他们归顺华胥国，作为我军在群山之中安营屯守之所。这些聚落村寨也多处在咽喉要道，我们务必抢在九黎国之前将其拿下。”
赵黍在旁暗暗点头，韦将军对他说：“贞明侯，我此次带兵出征，希望你能够留下镇守蒹葭关。”
赵黍赶紧拱手应答：“我一定不负将军之托！”
韦将军言道：“至于粮草军需等一应事务，便劳烦贞明侯多多留心。”
“明白！”赵黍顿时觉得重任在肩，不敢有丝毫疏忽。
韦将军虽然要率兵出关，但也留下一批参军曹佐协助赵黍，吩咐完毕之后，赵黍登上城楼，目送远去大军，沉思良久。
但如今状况容不得赵黍胡思乱想，即便韦将军已有事先安排，可他还是将蒹葭关中每日大小事宜抄录在案，以此牢记职责，同时下令一众参军主簿、各营掾属军吏，依职责清点粮秣军器、巡检城防哨岗、操训征募兵丁。
直到深夜众人歇息，赵黍亲自带人巡了一趟城墙，回到府院中才得片刻空闲。
以赵黍如今修为，不必像常人那样昏睡，只要定坐调息凝神一两个时辰，足可养好精神。
只不过他的公务繁忙、俗事缠身，本就尘劳碌碌，换做是寻常人熬得多了，也会形容憔悴、华发早生。
而赵黍虽无病恙，空闲之时却也觉得心思不定。
“你玄珠已升入绛宫，下一步自然是穿过咽喉重楼、直入泥丸。”灵箫察觉赵黍坐立不定，捧着仙经卷轴看不长久，于是言道：“重楼一关最为凶险，玄珠经此不得停留，必须一鼓作气。而咽喉本就是气机出入往来关窍，玄珠过关前后，易染外邪杂气，勾动内扰。”
赵黍拿着卷轴敲打额头：“我看书中所言，修士进境所遇内扰，多是各种幻象，或恶鬼缠身、欲取性命，或美色亲近、欲求交接，或风火加身、魂魄躁动，往往幻象一到，令人难守清静，稍有不慎便是气脉紊乱，经年修为毁于一旦。”
“各人际遇不同、性情不一，内扰所历自然千差万别。”灵箫解释：“所谓幻象，无非是玄珠乘真气升入泥丸宫，气机冲荡脑宫，五官知觉摇撼，因而察知幻象。
但你另外修有九宫守一法，神魂徘徊泥丸宫外，勾招丝丝真气上浮。此气机不足以托举玄珠上升，却引起你浮想杂念。当初你在姜茹身旁便有征兆，如今内扰更甚。”
“我也有感觉，所以打算远离姜茹，试着安定心思。”赵黍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毛病出在自己身上。你可有办法助我安定内扰？”
“安定？此言可笑！”灵箫毫不客气：“你要是打算就此停滞不前，自然安定内扰。”
赵黍一愣，玄珠上升这段修炼最忌讳便是心生懈怠、停滞不前，以他如今心境，固然不会这么做。
“偏偏是这种时候。”赵黍轻叹道：“我最担心大战一起，内扰幻象坏事。”
赵黍原本在等灵箫说话，结果等半天都没有回应，只好问道：“你怎么了？我还指望你教我呢。”
“我原本以为，你这位贞明侯真如其名，如日月照临、恒常旷照，哪里还要别人指点？”灵箫难得语出讥讽。
“贞明、贞明，此名误我啊。”赵黍叹道：“我修为愈深、法力愈广，放眼人间尘世，秽恶事物似山高、邪祟情状如海深，何来半点光明？”
灵箫沉默片刻，言道：“若无光明，你凭何视物？若无光明，眼前应是一片黑暗。”
若是别人说这种话，赵黍估计会当对方是在抬杠，但灵箫似有意点拨，赵黍只好询问：“还请上仙指点。”
“你能窥见人间秽恶、尘世邪祟，不因其他，皆因你自己便在焕发光明。”灵箫说：“我明白你为何认同赤云都了。”
赵黍被点破心思，没有接话，灵箫言道：“但我要奉劝你一句，你将自己视作灯芯，意图焚烧自己、照亮尘世，别人却未必领情，他们只是将你当成取暖的柴薪，等你油尽灯枯，他们便会对你弃如敝屣。
在权势面前，你这种心思，注定会被别人利用。于我所见，梁韬与那位华胥国主都将你用得顺心如意，你就算要舍己为人，也先看清形势。古往今来，如你这般愚直莽夫不曾少过，除了为后世青史留下几行字，再无半点可取之处。”
“灵箫上仙，你这番话，我不认同。”赵黍并未恼怒，反倒十分平静从容地回应说：“我不否认圆滑权变确实有用，但为人处世若无一点坚持，等同置身洪流而无立足之地。随波逐流，最终只会被洪流吞噬。”
“庸辈如鱼，自然只能随波逐流。”灵箫言道：“而你空有一腔热忱，妄图在世道洪流中寻一落脚处，亦难久持。仙道若成，便是鱼化蛟龙、一飞冲天，不再浮沉浊浪，你为何想不明白？”
赵黍只好回答：“化龙飞龙，不过寥寥，鱼群尚处波涛恶浪之中啊。”

第146章 登坛通天地
“赵长史，坛场已经布置妥善。”
数日后，贺当关前来府院禀报，赵黍正在屋中提笔空书。他面前香炉升起一团澹青烟气，如符篆般的蟠曲线条，粗细不一，赵黍对照着桌桉舆图, 在烟气线条中小心翼翼增添几笔。
“我知道了。”赵黍摸了摸嘴边一圈髭须，青玄笔虚划一记，散去烟气，指着一旁几个箱盒：“叫人来将这些灵材搬去坛场，动作轻一些。”
“是。”贺当关立刻下去吩咐人手。
这些日子元无角领着一支箓坛吏兵，在蒹葭关地底各处穿行，经过一番勘测，已大致摸清附近地脉走势, 赵黍则尝试将其转译成符篆, 以此提炼出山川真形图。
若要安镇山川，无此山川真形图则万难施展，除非是像铁公、衡壁公那样的一方地祇，直接掌握山川地脉勘合符契，不然就只能自行摸索。
但赵黍如今有铁公遗蜕炼成的灵文神铁令，除了召遣吏兵、号令鬼神无往不利，对山川地脉也有异乎寻常的灵妙感应。
加上以赵黍的符法造诣，如今尝试趁着梳整地脉，将蒹葭关一带山川地脉转译成真形符图，也能勉强做到两三分。
如果是借坛场法仪，将灵觉感应大为扩张，应能洞悉更深、窥知更广。
山川地脉氤氲气机, 其中有清有浊、有阴有阳。如果完全忽视人间尘世，地脉气机本属自然造化，任其运转流变，既能萌发生机、沃养万物, 也能引起地动山摇、覆灭生灵。
但对世人而言，自然是希望趋吉避凶、取利舍害。梁韬让赵黍梳整地脉，肯定是希望占地脉之利。
对于妖鬼精怪而言，山川地脉便如同人世间的道路，其中流转的气机是养育它们的资粮，地脉也是它们往来潜行的通道，因此不必与俗世凡人错杂交汇，免得惊世骇俗，引来麻烦。
同样，妖鬼精怪与凡人杂处，本就无益于凡人。沾染五行不正之气，易生病害。所以明定人鬼、各安其处，人居阳世、鬼处幽冥，这就是梁韬人间道国的基础，也是天夏朝原本的做法。
身为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赵黍很清楚世间妖鬼精怪不可能尽数灭除。如苍水河畔诛邪一战，也是诸多缘由引起，更要有梁韬那等仙家高人出手方能了结，否则便是遗患无穷。
想要约束妖鬼精怪，仅凭杀伐手段并不足以成事, 若能完全掌控与调摄天地气数, 则事半功倍。
梁韬未来开创人间道国, 便是要借科仪法事，掌握一国天地气数，此举如设天纲地纪，让一切妖鬼精怪无所遁形，存亡皆系于梁韬一念之间。
但如此宏图伟业绝非一蹴而就，尤其以地脉气机关系重大。如蒹葭关周围山川地脉中气机闹动不定，显然妨碍了梁韬布局。
梁韬修为法力确为当时顶峰一流不假，却不代表他事事精通、无所不晓，而且以如今赵黍在科仪法事一途上的造诣，也渐渐体会到其与仙道修炼的差异之处。
正如灵箫与赵黍先前的仙凡鱼龙之论。仙道为求独立不改、周行不殆，乃至开辟洞天，自成一方格局法度，不与尘世相接。最终是舍弃尘世这条浊浪大河，如化龙飞天。
而赞礼官一脉所求则近于神道，德合天地是其根基、济人利物是其宗旨，一心至诚，能与天地同息、前知未然。
在赞礼官看来，天地之大德曰生，理应参天地、赞化育。人身与造化同途，当求人与天合、心与理合之功，方能有利含灵群生，不负天地大德。
玄门仙道虽也重视天地，立论根基却有不同。玄门仙道之学认为天地亦有成坏始终，尘世万物皆不能逃乎运数。天地有其造化、自然生杀不绝，无所谓大德含生。
修仙之人为求法天象地，正因凡人生身落入后天，须舍尘心俗念、逆返先天，把握天地造化之机，洞彻大道本来虚静任化，跳出天地始终，端拱虚无之中。
对于世间修士而言，这两条路下手之初未见差别，一样要凝神调息，一样要守静内观。但随着境界渐深，便现出微妙差别来。
同样是策动天地之气施术行法，玄门仙道修士仰赖自己的修为法力，哪怕是符咒法宝，也要经修士自身真气法力祭炼温养。
而赞礼官则不同，追求自身气机与天地气数勾连一体，心诚上格、代天行法，一念兴云布雨、一笔书批江山，自身气数与天地造化密契不分，举手投足自然有天地之威。
这也是为何梁韬看中了赵黍的科仪法事，因为哪怕是这位国师大人，倾尽自身能为，也不可能牵动整个华胥国的气机流转。天地广大，哪怕是梁韬也不过沧海之一粟。
若是坛场法仪完备齐整，梁韬的仙家法力便能借其大增千万倍，顷刻间勾连华胥国天纲地纪，为人间道国铺成法度，数千里江山气数，便尽在他掌握之中。
立身法坛之上，赵黍想了许多，有些事灵箫可能都没有自己看得通透明白。而赵黍清楚，自己未来必定要迎接仙道神道的分歧，但那个时候，犹疑徘回立成祸端，自己需要早下决心。
一拍令牌，坛场微微一颤，坛前深井豪光冲天。光芒之中结气成篆，这是梁韬过去在蒹葭关设下的根本符篆，以此转化地脉气机，展开禁制笼罩关城，尤其用来防备九黎国巫祝召聚的蛇虫蛊物。
赵黍默运英玄照景术，将符箓气韵收入眼中，再仔细回想近来参悟《九天紫文丹章》，心下已有计较。
随后赵黍捧出玄圃玉册，玉册好似竹简展开，他抬笔虚点，玉册表面波光浮动，将一道地脉通泉灵符勾勒成形。
赵黍回身，将灵符印落一根铁柱之上。这根铁柱是为梳整地脉而铸造，内里中空，填充了经过祭炼的各色灵材与符咒，下垂八条铁索，各有箓坛吏兵寄附牵引。
书符已毕，赵黍步罡绕坛，朝四方逐一揖拜，最后返回坛中，再拍法桌，五色符咒不扬自飞，立于五方之位，迎灵招气，一时之间寰宇变色、云涛涌动。
蒹葭关中，虽然赵黍为了法事，早已下令闲杂人等今日不准出门，但还是有许多兵士驻守各处。他们望见天色变化，震惊非常，一股恢弘气势凌驾在上，令人心生敬畏。
“今下土华胥国蒹葭关地脉不定、鬼神躁动。小兆怀英馆散卿赵黍，愿上领天曹之威命、下孚世嗣之祈求，设铁柱拓潜通、引清泉开固塞。小兆恳祷，大众虔诚，皈命奉请，百神照鉴！”
赵黍仰天唱表，周身气机鼓荡外接，五方迎灵符一飞冲天，眨眼不见。
片刻之后，天地似有感应，一时五气经天如虹，朝拱坛场而来，萦绕不去。赵黍抬笔一指通泉地脉灵符，五气无声而明，将铁柱托起，八条铁索垂入坛前井中。
铁索入井，立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动静，若有旁人窥测，就能看见铁索以超出常理的方式不断延伸，已经大大超过原本铸造的长度。
铁索入地，钩锁地脉，此举正是为了防备稍后梳整地脉之际，泉流之势过于勐烈，以此撼动地脉，引起地动灾祸。
半个时辰后，铁索响动才渐渐止息，赵黍提笔再引，五气攀附铁柱上升，如大山压顶，与梁韬设下的符篆并合一同，投入井中。
此法一行，笼罩蒹葭关的禁制也为之剧烈变化，关城上方天色晦暗不明，时而狂风呼啸，时而闷雷阵阵，更有火舌于云间喷薄，兵士们甚至能看见蛟龙鳞爪隐现，蔚然壮观。
但赵黍清楚，这并不是真的有蛟龙出现，不过是自己行法迎请天地五方之气。而天地间气机驳杂，不同族类存世遗有余气，难免会被一并召聚而来，因此才会在云中浮现蛟龙之形。
片刻之后，铁柱贯入井中，地脉通泉灵符立刻生效，井下泉涌之声不绝，彷佛有滔滔大河在地底奔涌。
地底虽有水脉，却也不至于会有如此水声。地脉通泉灵符所聚引者，并不只是地底水脉泉流，而是引气机冲荡地脉，将内中堵塞淤积一举摧开，把逼仄狭窄之处拓宽延展，也是要让脆弱不定的地方安稳下来。
玄圃堂传下的梳整地脉之法，确有精妙高深之处，最初是用来蕴养福地、凿建洞府。
照常理而言，修仙之人要梳整地脉，绝非一时之功，因此大多数修士会选择天成福地结庐安居。
但赵黍开坛做法，五方迎灵，引动地脉之中积郁气机，更是不惜代价消耗各色珍贵灵材，如此方能见功迅速。换做是别处安稳地脉，赵黍也施展不出这种手段。
又过去一个时辰，泉流之声平缓下来，赵黍耳边能够听见箓坛吏兵禀报，说是蒹葭关内外再次发生井塘涌泉之事，所幸提前修好引水沟渠，没有酿成灾害。
地脉梳整拓通，气机一发，水脉也随之激荡喷涌，但此后地脉气机顺畅安稳，就不会有偶发的涌泉，也算是为蒹葭关免去一个隐患。
而当地脉气机畅通之际，恍忽间，周遭山川好似一并涌入赵黍脑海之中，山川真形自然提炼而出，化作符图印入脑宫。
与此同时，地脉气机一时催发，蒹葭关上空云气为之激荡变化，竟浮现群山起伏之景，宛如海市蜃楼一般，让人难辨真幻。
赵黍莫名有感，自然山川无情，却有承载万物、育化生机的大德大情。这莽莽山川看似无言，却凝炼了千古万载的岁月流演，静待世人领略。
千峰竞翠、百谷涛奔，无数岁月凝结于此的沧桑气息，蕴藏了浩瀚无边的生机，天地造化之奇，好似一幅玄妙画卷，在赵黍眼前脑中徐徐铺展开来。
赵黍彷佛看见了洪荒上世那沧海桑田之变，他的目光好似日月星辰照临下土，看着大地上山岳隆起、草木丛生、物类争竞、洪荒交替……
“不可沉迷！”
玉铃声振，灵箫一句话惊醒赵黍，让他从脑海幻象中抽离而出。
赵黍顿时冷汗加身，灵箫言道：“你太冒险了！妄图将山川真形纳为己用，可知天地造化浩瀚深邃，以你如今修为难窥其妙，稍有不慎便会令神魂迷失其中，一身气机散化天地山川之间。
山川真形乃是孕成地祇、劾召山川万灵的根本，你没有主治一方福地的仙家修为，无非是靠着科仪法事之便，将真形符图转译而出。何况你一念生出，立刻招来诸般幻象，让你误以为能遍历沧海桑田。”
赵黍也是心有余季，只好回答说：“我并没有打算直接取用山川真形，是它自己涌进来的。”
“你开坛行法，凝神专一，怎会毫无防备？”灵箫追问。
赵黍看着坛场四角设下的旗幡四角，再抬手轻抚眉间，言道：“防备已足，只是我……我方才自身气机与天地同息，一时间不分彼此。山川真形自然印入脑宫，防无可防。”
“此乃神道之法。”灵箫立刻了然：“可你终究不是一方地祇，魂魄不足以承接山川真形。天地造化之功可以旁窥参悟，若是全身心投入其中，将解化自我，不留半点真灵！”
赵黍缓缓走下法坛，擦去额头薄汗：“赞礼官为求人神交感，自然是神道之法。”
“科仪法事虽好，却不能求证长生久视。”灵箫直言道：“一身气机与天地造化勾连不分，固然术法之功极为深广，却会妨害你日后飞升成仙。”
赵黍无奈发笑：“飞升成仙？这种事太遥远了，不是我现在要想的。天夏朝赞礼官本来也不求长生久视的仙道成就，能享天年即可。”
“我劝你不要在这条路上走得太深。”灵箫直言道：“你本就是容易做出飞蛾扑火之举的性情，偏偏又要钻研这等让人短寿易夭之法，不亚于朝着死路狂奔。”
“上格天心、济人利物的神道，怎就短寿易夭了？”赵黍不解。
“天心无亲无私，何来济人利物？你们如此人心天心彼此交攻，除了折磨自己，我看不出半点可取之处。”灵箫直言。
听到这话，赵黍回身望向法坛，天空云气飘逸自散，他表情凝重，若有所思。

第147章 南蛮造兵戈
郑思远掐诀念咒片刻，随后抬手一扬，数十道素白箭光如雨飞出，轻而易举将远处一排枯树射穿，溅起大团木屑纷飞。
看着如此术法威力，郑思远有些惊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就算近来修为有所精进, 却也不至于能随意发出如此之多的箭光。
“如何？这阵式能否契合你的《弧引天矢》？”赵黍在旁凝神观察，青玄笔时而空书几笔。
郑思远毫不掩饰惊叹之色：“如此轻易便将术法威力成倍提升，没想到赵执事能布下此等阵式！”
“我也是摸索着来，眼下此阵还远未完备。”赵黍摆手道。
阵式与禁制相通，跟科仪法事也能相互参详，赵黍过去虽谈不上深谙此道，却也研习日久，诸如三川水侯阵、风刀杀鬼阵、百阳激电阵, 这都是老师张端景亲自传授给他。
仙道修士借禁制阵式镇压妖邪、守护山门, 也是悠久传统，精通符法者以灵文符篆转化地气，灵材丰厚者炼制法宝运转阵式，或兴云雨、激风雷来攻伐大敌，或扬雾岚、招木石以掩盖洞府。
当初苍水河畔一战，梁韬便是以大明宝镜为枢，布下崇玄馆闻名遐迩的周天二十四气象大阵，鼓动风雷水火之威，将妖邪杀伐殆尽，足见其能。
而禁制阵式相比起科仪法事，还有一个好处，如果阵式精妙，兼之布置得当，修为稍浅之人也能借助阵式效力，提升术法之能。
如同赵黍眼下所布置的开明九门阵，乃是从玄圃玉册习得, 那原本是玄圃堂的护山阵式，借地脉气机而成。
此阵若能完备, 既能禁制各种术法，或禁缩地遁行、飞天腾翔，或禁召遣鬼神精怪、魇镇蛊毒；也能通过阵式发出种种杀伐之威，加持膂力。
另外，开明九门阵还有对应的符令，佩戴符令的修士可以借助阵式，使得自身原本术法威力大增，乃至于获得种种加持庇护，而没有佩戴符令的外人则要受到各种禁制。
只可惜以赵黍的水平，眼下不过是稍作尝试，开明九门阵还远未完备，诸多妙用尚不能发挥出来。
禁制阵式与科仪法事终究不同，两者虽然同样是取天地之气为人所用，但禁制阵式一旦布成，往往可以延续良久。
精通此道之人，甚至能布下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效力妙用不减的禁制阵式。
而科仪法事则倾向于一鼓作气改变原有气数运行，其功在于一时片刻。
比如梳整地脉此事, 赵黍开坛做法, 效验主要便是引气机泉流遍行地脉。而当地脉稳定之后，气机自行流转，赵黍也不必多管了。
所以当初梁韬声称要延续千百年的科仪法事，赵黍都以为他在说疯话，此事对当时的赵黍而言，根本不可能。
但如今赵黍修为进境，结合禁制阵式重新考虑，若不拘泥一法，似乎也有几分可行之处。
赵黍怀疑，梁韬过去带着崇玄馆攻伐各个修仙宗门，夺占福地，恐怕就是为布下一个笼罩华胥国的大阵。
可是以梁韬自身修为法力，也不足以发动规模如此宏大的阵式，必须要借助外力，帮助他策动天地之气，一举启动阵式，奠定人间道国基业。
最后找来找去，梁韬找上了赵黍。
如今看到郑思远借助开明九门阵的加持，术法威力倍增，赵黍隐约明白梁韬所求。
如果未来真的有这么一个护国大阵，足可调动近乎无穷无尽的天地之气，加持国中修士，使得人人法力大增，甚至能够运用到如金鼎司这样的衙署，便于祭造符兵符甲，那这个人间道国的实力，无异是凭空大增一截。
只是赵黍亲自尝试布置开明九门阵，才明白能笼罩广大地域的阵式布置起来是何其艰难。
就算赵黍亲眼见证过梁韬的修为法力，但他的想法也过于狂妄，甚至不切实际了。
加之先前开坛做法梳整水脉，赵黍心里隐约有种古怪想法，却又说不明白。
“阵式虽好，但我看度支册上所写，为了布置阵式耗费的灵材数目可不少。”郑思远又试了几道术法，然后让其他金鼎司修士各自尝试，他对赵黍说道：
“如今阵式远远谈不上能笼罩整个蒹葭关，此举是否有些浪费呢？”
“你是这么想的？”赵黍问。
郑思远赶紧躬身说：“浅见薄识，让赵执事见笑了。”
“哪里的话！”赵黍沉吟道：“蒹葭关虽然有地脉气机升扬可用，但要调摄驳杂不清的气机，转化为可供阵式运转之气，又免不得要耗费天材地宝炼制法物，安镇灵穴，可偏偏这些布阵灵材又会有气韵耗空的一日……”
“我是觉得，眼下前线战事正急，与其耗费灵材在布置阵式上，不如保留下来，以祭造符兵法物为主。”郑思远谨慎言道：“不知赵执事怎么看？”
赵黍瞧了郑思远一眼，点头感叹道：“幸亏有你及时劝阻啊，我这个人一旦对某件事起了兴致，时常会忘了其他计较。如今韦将军率兵征战在外，各项军需都不宜随便浪费。阵式此事，就暂且中止吧。”
刚安排金鼎司人手撤去阵式布置，就见有兵士飞马疾驰而来：
“急报！韦将军已杀退红花潭外南蛮兵马，并有三处村寨归顺华胥国！”
赵黍接过传令兵送来的军情急报，打开之后仔细扫了几眼，同时赶回府院，下令参军曹佐前来候命。
“立刻准备车马，装载一月粮秣、送往前线。”赵黍端坐在上，面对两侧参军曹佐相继下令：
“韦将军有令，要在前方村寨兴修工事，并且继续向南方推进。另外再调三个营，充实防线，巩固战果。”
有参军问道：“这是否太冒险了？如今蒹葭关内只剩下八营新兵，倘若九黎南蛮从别处绕开群山，袭扰关后郡县，仅靠一万新兵，恐怕不足以抵挡。”
赵黍则说：“九黎南蛮再凶狠，也要吃饭。韦将军如今挥军南下，步步逼进，既能牵制九黎国大军，也能阻截对方粮道。九黎蛮族兵纵然擅长跋涉山林，没有粮秣军需，便只能就地掠夺。
我已经去信关后各郡县，并且派出军吏，巡视各地城防。眼下秋收已过，粮食陆续入库，只要坚壁清野，九黎国的袭扰兵马便难以仅凭劫掠长久支撑。到时候我们或是驱逐、或是围剿，总比贸然上去硬碰硬要更好。”
参军闻言称是，赵黍继续说：“另外，我已经让金鼎司赶制一批法水香药，专是用来对付行尸，你们也一并装车送给韦将军，不得有误！”
一众参军曹佐刚要奉命退下，旋即就有传令兵赶来：
“急报！陈芦县有敌情！”
在场参军曹佐闻言尽皆变色，有人连忙问道：“陈芦县？那可是在蒹葭关东北将近二百里，九黎蛮子怎会出现在此？”
传令兵气喘吁吁，从怀中抽出一封羽檄递给赵黍：“军情如此，卑职收到消息时，听说九黎蛮子正在急攻陈芦县，邸报是一刻不停地送来。”
赵黍迅速拆开羽檄翻阅，眉头微皱，然后递给下手处的参军逐一过目。
“你先下去休息。”赵黍朝传令兵轻轻挥手，如今他面对这种战况剧变，也不至于仓皇事态。
“看来当初那帮未被彻底剿灭的豕喙民又重新聚集起来了。”赵黍手指轻敲桌案：“只是从急报来看，兵甲稀少的豕喙民，不知为何多了一批军械，甚至敢冒险进攻县城。诸位怎么看？”
赵黍处事未见慌乱，一众参军也安定下来，传阅急报后言道：“陈芦县城垒还算坚固，九黎蛮子不过数千，一时之间应是无法攻破城池。”
“不可轻忽！如今陈芦县也在向蒹葭关转运粮秣，城中府库充盈，一旦城破，百姓遭殃不说，九黎蛮子得了粮秣军需，立刻能转战别处！”
“那就是要分兵救援？可韦将军刚说要三营兵马！这样关内只剩一万多兵丁了！”
“不止！关城百姓征发起来，也能临时协助守城。而且还有几千刑徒兵，不用白不用！”
“关城百姓虽然多有世代为兵，可这些年不是务农便是行商，哪里还有几个会厮杀的？至于刑徒兵，你敢带着他们离开蒹葭关吗？”
“那便因循旧例，参战者罪减一等，斩敌人首者免罪。”
“笑话！不额外分兵看守，你带着他们离开蒹葭关就能跑散一大半。不倒戈去九黎国，给蛮子带路就算你祖上积德了！”
“扯那么多，你难道要看着陈芦县被攻破吗？”
“够了！”赵黍一拍桌案，喝声如雷，气势如山，慑住在场众人。
“陈芦县要救，我们不能将一城得失赌在九黎蛮子不擅攻坚上。”赵黍神态凝重：“倒不如说，这帮九黎蛮子绕过蒹葭关，主动攻打县城，本就十分离奇。我怀疑此事有诈，很可能是围城打援之计，好将蒹葭关守军引出关城，从而使得在外征战的韦将军断了粮道退路。”
参军们彼此对视，然后拱手问道：“赵长史，还请您定夺。”
“韩校尉，你领甲乙两营，前往救援陈芦县。”赵黍望向下手一人：“我稍后会登坛做法，召遣吏兵侦察敌情。但你须牢记，一路上仍要多派斥候哨探，但凡山林起伏之地都要细细侦察，以防伏兵。”
“得令！”韩校尉答道。
“这枚符咒你拿好。”赵黍起身递给对方一道符咒：“术法虽然有用，却会受天时地利所扰，亦有蒙蔽之时。倘若你附近有九黎国伏兵，耳边自然会听见传讯。”
“多谢赵长史赐符！”韩校尉脸上满是兴奋雀跃。
“现在就去点齐兵马，动作要快。”赵黍一挥手，韩校尉转身退下。
“其余诸位，整顿各营兵马，加紧城防，战事已至了。”赵黍起身不再犹豫，立刻准备登坛召遣。
……
“一株四花，裁去三朵？”
四规明镜中，显露出深衣鹖冠、苍颜白发的梁韬，他面带疑色：“赵黍果真如此？”
昏暗静室内，梁晦捧着一盆兰花站在法镜之前，恭敬回答道：“确实如此，赵黍还将三朵花埋入泥中。”
梁韬沉默片刻，言道：“你怎么看？”
“孙儿不敢妄自揣度。”梁晦低下头去。
“在我面前，还要继续韬光养晦么？”梁韬隼目犀利，目光似乎穿过镜面直逼而来。
梁晦把头压得更低，回答说：“孙儿觉得，祖父有意试探赵黍如何看待我崇玄馆与仙系血胤。”
“继续说。”梁韬收回目光。
“崇玄馆仙系血胤虽然传承久远，可近世以来，除了永嘉梁氏有祖父这么一位上接仙道，其余三家大多庸俗之辈。”梁晦语气恭谦，话中含义却甚为刻薄：
“即便是当年与祖父并称崇玄四杰的郑玉楼、楚接舆、王宗然等人，终其一生尚未能结化胎仙，后人之中亦不见英才俊杰。”
梁韬则说：“楚接舆和王宗然两人殒身于五国大战，若非如此，未来成就不可轻易料定。”
梁晦脸色微沉：“祖父，郑玉楼、楚奉圭等人先后在地肺山喧哗搅扰，丑态毕露，可见另外三家不过是仗着与青崖仙祖的一线香火缘分，攀附我永嘉梁氏罢了。孙儿觉得赵黍的暗示确实可以考虑。”
“什么暗示？”梁韬故作不解。
“崇玄馆只有永嘉梁氏便足够，无需其他家族。”梁晦直言：“近些年，另外三家的晚辈子弟越发无能，却偏偏骄横无忌，不肯用心修炼，于实务之上也少见成就。此等庸辈何德何能与我永嘉梁氏相提并论？不如趁国主有心铲除宜安楚氏，我们将其一举吞并，既能安定朝野议论，也可断绝拖累。”
梁韬反问：“吞并？他们本就是崇玄馆弟子，何来吞并一说？”
“无能长辈，软禁一地，其中尚可调教的晚辈子弟，则夺其箓职，要他们从头开始积功累行，并将其打散各地。”梁晦说：“他们不敢违逆，没有祖父庇荫，这帮人根本无法离开崇玄馆自行立足！”

第148章 鬼神顺风传
“你这般心思，过往少见。”梁韬盯着这位模样平平、历来谦恭不显的子孙，言道：“你这番话恐怕不光是在说另外三家，也是在说梁朔吧？”
“孙儿不敢。”梁晦答道。
梁韬冷笑两声，随后又问：“赵黍此人，你怎么看？”
“赵黍在科仪法事一途，环顾华胥国上下, 恐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梁晦说：“而且此人颇能任事、不辞劳苦，如今韦修文让他镇守蒹葭关，他上到调度粮草、筹备军器，下到兵士犯纪用罚、城垒沟渠修筑，都要亲自过问视察。”
“你很欣赏他？”梁韬鹰眉一抬。
梁晦低头言道：“孙儿只是觉得，赵黍可当大任。祖父看中此人, 想来是因为他的科仪之功，孙儿却觉得不止如此。”
“那照你来看，如何才能让赵黍为我们崇玄馆所用？”梁韬似考校般发问。
这下梁晦遇上难题了，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含糊其辞：“祖父想来早有良策，孙儿就不必多言了。”
“我是在问你！”梁韬冷哼一声，让梁晦暗自心惊。
“在孙儿看来，赵黍此人无心财帛美色，或可用权位加以笼络。”梁晦言道：“赵黍有心要干一番大事业，若无权势地位则寸步难行。”
“你既然这么看，就留在赵黍身边办事。”梁韬没再废话，四规明镜上的光影悄然散灭。
足足过了一刻钟，镜面上没有任何动静，梁晦才收起谦恭之态，盯着那盆孤枝独立的兰花, 脸色阴沉，不发一语。
……
“报！韩校尉所部已抵达陈芦县外二十里处，击溃伏兵，斩首百余！”
“报！九黎国围城兵马已被韩校尉所部杀退！目前正追歼残敌！”
“报！陈芦县方圆三十里已不见九黎兵马！”
“报！蒹葭关西南方哨岗探到欢兜民出没踪迹，正在加紧搜查！”
军情急报接连不断传回蒹葭关，赵黍端坐府院正堂, 一脸从容，左右参军曹佐则纷纷松了一口气，当即有人称赞道：
“赵长史料事如神，果真跟您所言一致，九黎南蛮设下伏兵，就是为了试图调走关内驻军。”
“何止是料事如神？赵长史召遣鬼神精怪，九黎国兵马动向尽收眼底，自然能破敌于千里之外。”
“是极是极！”
赵黍听到众人夸赞，摆手道：“诸位过誉了，赵某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我不过是坐在府院内等着军情回传罢了……传令兵！”
“在！”下方一名兵士背戴羽令，拱手应声。
“传令韩校尉，继续派侦骑探明九黎兵马动向，但不要率大部追击太远。”赵黍拿起一份调令，上面加盖了将军大印：
“另有一事，申黄县尚家奉命缴纳粮米布帛，数量不足，甚至以糠秕秸秆充当粮米，用脏污伤布假冒新布，其行罪大恶极。韩校尉不必立刻回师蒹葭关, 奉此令直往申黄县，要求尚家两日内补齐军需。如有反抗，格杀勿论，悬首东门，以警世人！”
“得令！”传令兵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调令，快跑离去。
其余参军见赵黍云淡风轻下了如此命令，想到先前这位赵长史囚县令、抓郡守，横行青岩郡，所过之处鬼神退避、官吏胆寒，原本都以为他是心黑手狠的派头。
不过这段日子下来，他们都发现赵黍出人意料地好相处，前提是把各自公务办好。
“赵长史。”有一位参军问道：“您既然可以借鬼神传话给韩校尉，又何必下一道调令呢？如此免得来回奔波，还耗费时辰。”
“此乃公务，自然要有调令公文方可行事。”赵黍言道：“韩校尉去到申黄县，对一方大户下手，总要让当地官长配合。不然有人借着我的名义为非作歹、横行地方，我又要如何辩解呢？”
赵黍这一手其实是从星落郡王郡丞那里学来的，有盖印公文，下面人手干起事来便有底气，该做什么也好有个明确指示。
转念一想，这一纸公文便能号令几千兵马，轻而易举要让一个地方大户倾覆破败，指挥调度如臂使指，跟符箓行法、召遣吏兵也没多少差别了。又或者说，符法召遣本就是效法世间用兵。
但赵黍也并非没用箓坛吏兵传话，他其实提前告知了韩校尉，而且嘱咐他不要纵兵劫掠、连累无辜，只要尚家不是以武抵抗，便给他们两天筹集军需的时间。就算要杀，也只诛首恶。
“另有一事，还请赵长史为我等解惑。”有人问：“既然赵长史能够召遣鬼神传话，那能否与韦将军往来消息？若是可以，倒是能省不少事。”
“借鬼神传话，我也是初试。”赵黍说：“此法远谈不上完备。就像书信可以被中途截留，鬼神传话也会受各种状况所扰。尤其是厮杀激烈的战场，凶煞之气冲天盈野，我也没法强催鬼神吏兵靠近传话。”
赵黍其实一直想炼制出罡风驿旗类似的法物器具，可惜一直以来收效甚微，直到自己亲自点化吏兵，以召遣之法搜捕妖邪，发现可以借箓坛吏兵传话。
只可惜落到实处，发现仍是困难重重，而且每次召遣发兵都必须登坛行法，繁难异常。
修为越高，赵黍便越佩服炼制出罡风驿旗的人物，想起这东西曾在赤云都手中发挥重大作用，说不定炼器之人就在苍梧岭中。
“赵长史！”有一名军吏匆忙跑来：“不好了！有几百名刑徒兵逃跑了！”
府院内中原本还有几分初战告捷的喜庆火热，结果就被这一句话给浇凉了。
“刑徒兵不是在牢城中么？还能几百人逃跑？”赵黍问道。
蒹葭关中有一座关押流放刑徒的牢城，日夜都有甲士巡守，内中刑徒每天各种繁重劳力，按说不可能轻易脱逃。
“是那批进山开矿的刑徒。”军吏回答说：“先前修葺城墙急需山石，韦将军下令让一批刑徒到附近采石山开凿石料。”
赵黍抄起各营兵册翻看，语气微冷：“眼下蒹葭关周围戒备森严、哨探不断，出入临近郡县都要求核定往来路引，倘若身份不明，立刻就会被拿下。至于说偏远村寨，更是对外人诸多防备。这几百号刑徒能跑去哪里？”
军吏一脸茫然，赵黍见他如此，于是又问：“采石山中还有其他刑徒么？”
“大约还有一百多人，目前正在押解返回。”
赵黍沉吟片刻，说道：“这批刑徒回来之后不要立刻押入牢城，我要亲自审验一番。”
示意军吏退下，赵黍对在场参军曹佐言道：“诸位怎么看？”
“几百名刑徒，想来不足为虑，多派侦骑斥候探明位置，然后伺机杀败就好。”
“就怕这些刑徒根本聚不到一块，过几天便作鸟兽散，能当流寇盗贼就不错了。”
“这些刑徒都有黥面，跑到人烟稠密之地立刻就能被认出来，他们无处可躲，反倒可能去投靠九黎国。”
“九黎国的蛮子还未必会要这帮逃散刑徒。别忘了，蒹葭关里的刑徒，有好几千都是当年赤云乱党的余孽！”
“哼！我说的就是这帮赤云乱党，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勾结九黎国，伺机侵犯蒹葭关？”
“如今蒹葭关有赵长史坐镇，何惧乱党来袭？”
“你们几位久在南方，不知是否听说过赤云乱党在星落郡曾经捣鼓出什么神剑？”
“略有耳闻，听说崇玄馆那位大公子梁朔便是死在乱党神剑之下。”
“呵呵，那你们应该还不清楚，当初提议用科仪法事压制神剑锋芒的人，便是赵长史！赤云乱党又如何？赵长史便是他们的克星！”
“哦？竟还有这等事？”
一众参军曹佐向赵黍投来敬仰目光，赵黍也不好回避，言道：“以科仪法事压制神剑，也不全是我一人功劳，当时另有十多位降真馆同道协助，乱党匪首还是靠梁国师亲自出手诛杀。更别说后续进军，全赖韦将军用兵，与我无关。”
赵黍放下簿册，转而问道：“我记得赤云都作乱已过十年，既然真是乱党余孽，为何不直枭首？偏要留在蒹葭关中充作刑徒？”
一位主簿言道：“赵长史有所不知，当年赤云乱党假意归附华胥国，带有百万兵民之众，彼时朝野惧惮，唯恐他们列土自封。
后来朝廷以安置兵民的理由，将他们拆散分开，然后将其中负隅顽抗之辈尽数诛杀。可惜不知为何风声泄露，让乱党有聚众抗逆的时机，还一度占了好几座城廓。”
赵黍问：“赤云乱党中不乏修炼之士，亦有术法造诣高深者，最后是如何应付的？”
主簿回答说：“还是要靠各家馆廨首座出手，自然也少不得那位梁国师了。据说当时梁国师召请一帮天兵天将下凡，直接撕开旧荆城的城墙，让朝廷官军一拥而入，拔掉乱党陈兵的重镇。”
“旧荆城？我之前也曾路过，那里只剩下长满杂草的残垣败瓦了。”赵黍说：“朝廷为何舍弃旧城，另寻别处建立新城呢？”
“陛下有旨，乱党盘踞荆城已久，当地匪化已深，非烧杀殆尽不能铲除乱源匪根。”主簿言道：“后来本地有歌谣，唱的是‘茅草要过火、石头要过刀、谷子要换种’，说的便是如旧荆城那般曾有赤云乱党盘踞的城镇，必须要杀尽戮净、弃置城池。”
赵黍五指一紧，面不改色说：“朝廷下令屠城了？”
主簿摇头苦笑：“不屠不行啊，赤云乱党尤擅妖言惑众，动不动裹挟一地百姓作乱。在几座城镇大杀了几场，才把乱党那股嚣张气焰压下去。”
“既是如此，那后来又为何放过乱党余孽？”赵黍问。
“其实……”主簿耐不住赵黍那逼人目光，只好解释说：“其实那些刑徒究竟是不是乱党余孽，也没几个人清楚。无非是当年乱党头目逃入苍梧岭，许多兵民逃散各地，朝廷大搜乡野、广颁悬赏。
当时的确指认出一大批躲藏起来的乱党匪众，但还有不少无辜百姓受到波及。因为赤云乱党至今尚未被完全剿灭，遗患仍存，近十年来时常有百姓指认乱党，至于是真是假，各地官长如果无心细究，便流放蒹葭关充作刑徒。”
赵黍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里却已渐渐生出怒意，淡然道：“长此以往，难免民怨沸腾啊。”
下方主簿与参军却不明所以，只是说：“可惜赤云乱党潜藏苍梧岭，那一带位处三国交界，朝廷也不便派大兵四面围剿。赵长史妙法通神，不知能否破了乱党的妖法？”
“眼下还是要以应对九黎国为重。”赵黍沉吟片刻：“赤云乱党……此事就暂搁一旁，我去信各地郡县，让他们提防戒备，如果拿住黥面刑徒，便暂时收押起来。如今实在不得空闲多管。”
众人各自称是退下，赵黍则再次准备开坛行法，顺便让人把张里尉叫来。
“赵长史有何吩咐？”张里尉一来到厅室中，贺当关便从外把门牢牢关好，屋中就剩他与赵黍两人。张里尉看着赵黍表情凝重微沉，心下隐约不安。
“蒹葭关的刑徒中有一大半是赤云都出身，此事你可知晓？”赵黍上来便问。
张里尉心中一紧，他立刻明白，对方已经怀疑自己是赤云都的一员了。只是现在看赵黍的神情，张里尉不好断定他在作何心思。
“属下来到蒹葭关后，偶然听说过。”张里尉低头拱手。
“那你们受征募来到蒹葭关，是为了救出这些刑徒么？”赵黍又问。
“赵长史说的话，属下听不懂。”张里尉按捺紧张心绪。
“你是担心我们说话会被别人察觉？”赵黍手指轻敲桌案，房梁上一张符咒灵光闪动，“军机重地，我早就设下禁制，无论是防备九黎国的巫祝蛊师，还是防备华胥国的馆廨修士。”
张里尉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又听赵黍说：“我叫你前来，便是有十足把握。你也不必在我面前继续掩饰，早在侨张村时，我便已知晓你与赤云都修士暗中往来。那位修士还会土遁，对不对？”

第149章 黍丹照赤云
听闻土遁之言，张里尉立刻明白，自己和于二哥的往来尽为赵黍所知。
作为见识过赵黍开坛行法、召遣鬼神的人，张里尉很清楚赵黍术法高明，当初两人私下会面的举动，极有可能已然暴露，已经没法隐瞒下去了。
“赵长史说这些话, 不知有何用意呢？”张里尉小心谨慎地询问起来，他先前接受征募，的确就是得了于二哥指示，要潜伏到蒹葭关内，最好能接近赵黍身边，就近探听消息。
“你不用急着试探我, 你就说说那些刑徒。”赵黍固然欣赏赤云都, 却也不敢轻忽大意。自己暗中与赤云都往来此事要千万小心，一旦被外人发觉, 恐怕会酿成大祸。
倒不如说，哪怕张里尉是赤云都探子这个身份为人所知，赵黍与他往来甚密，都免不了要受猜疑。如今想要参劾赵黍、将他扳倒的人可不是小数。
“在我看来，蒹葭关中的刑徒，恐怕没有几个人真是赤云都出身。”张里尉回答道：“倒不如说，乱党余孽这个说法，本就难以判定。”
赵黍略带好奇，脸上仍然不咸不淡：“何出此言？难道有人白天是平头百姓，晚上就是乱党匪寇？”
张里尉鼓起勇气抬头直视赵黍：“难道不是如此么？要不是官府差人处处逼迫甚紧，大家又何必非要作乱？”
赵黍听对方言辞凿凿，淡淡一笑：“这可未必，教化不足，恣意暴虐之辈并非没有。山穷水恶的偏僻之处, 也容易有刁民匪类，不是什么过错都能简单归咎于贪官污吏。”
张里尉则解释说：“赤云都当年收拢流民散兵，开垦无主荒野自食其力, 忙时为民、战时为兵, 这再寻常不过了。难道真的就像朝廷所言，我们都是一群大兴劫掠的匪寇吗？”
“你们侨张村并非是跟着赤云都迁至华胥国，为何要加入他们？”赵黍转而问道。
张里尉沉默良久，摇头低头说：“如果赵长史早五六年来到侨张村，替我们把鼠妖消灭干净，一道天雷把神祠劈了，我恐怕还不会加入赤云都。
我不是什么知书达礼的人，但也分得清好歹。有赤云都帮忙，侨张村就是能过上温饱日子，哪怕面对官府下乡征缴，我们也从赤云都那里学会了应对办法。”
“朝廷将你们视为乱党，为何还要冒险受征募而来？”赵黍问道：“就像之前让村寨中年轻人逃入山中一样，你们大可凭这手段搪塞官府征募。”
张里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赵长史，我看得出来，您跟别人不同，是真心为了百姓着想。您在兴隆县诛杀鼠妖, 赤云都也看在眼里。”
“哦？听你这话, 是打算邀请我加入赤云都？”赵黍微微一笑。
张里尉一愣, 赶紧答道：“这倒没有。”
赵黍见他这样, 轻轻一挥手：“好了，我知道你不过是替人打探消息的，让你背后主事之人来见我。”
张里尉则谨慎起来：“赵长史，如果您真的想要了解赤云都，恐怕不能呆在蒹葭关中等人上门。”
“怎么？担心我像当年朝廷那样，设下埋伏暗害你们？”赵黍反问。
“经历了当年那些事，赤云都有所戒备，应该不足为奇。”张里尉拱手道：“还请赵长史见谅。”
“我要是带兵离开蒹葭关，一来你们不会信任，二来我也不好对旁人解释。”赵黍敲着桌案说：“可万一这是你们赤云都的陷阱呢？”
张里尉没有狡辩，直言道：“如果赵长史不信任我们，也不必勉强。只是赤云都让我带话给赵长史，您在苍水河畔独对群邪的事迹，他们非常敬佩。”
赵黍目光盯视对方良久，最后才说：“稍后我找个由头，让你带兵离开蒹葭关，你带上我的符咒，去找赤云都的接头人，我自然清楚你去往何方。待得天色转暗，我便会过去一晤。”
张里尉赶紧躬身回答：“既然赵长史有办法，那就再好不过了。”
……
次日，赵黍登坛做法良久，找到那一伙逃离采石山的刑徒，于是下令张里尉带上八百兵士，前往刑徒藏身的沼泽。
而赵黍自己在白天处理完各项军务后，晚上在府院静室调养，让贺当关把守在外，留话今夜不理公务、不见客人，在静室内留下一道分身后，自己悄然离开了蒹葭关。
赵黍没有径直前往张里尉所在，而是在蒹葭关外几处停驻片刻，留意是否有人跟踪自己。
梁韬派来金鼎司的荆实，如今也在蒹葭关中，虽说赵黍曾经识破她在暗处窥探自己，但眼下天色昏暗，不好说她是否也借黑夜隐匿。
如果自己与赤云都私下会面的消息被梁韬察知，赵黍真不知会引起何种麻烦，还是要多做防备才好。
赵黍在短暂停留处放下纸鹤，若是有人跟踪自己，兴许会走近该处探视，如此便能有所感应。
试了几回，确认没有人跟踪，赵黍便开始提纵身形，等远离了蒹葭关，立刻腾翔飞空。
等远远望到营垒火光，赵黍便知那是张里尉所率兵马，他没有急着现身，而是按落身形，扣住灵文神铁令轻轻一敲。
片刻之后，箓坛吏兵相继来到，就连那元无角也在旁边河渠中冒出头来。
“你们到四处查探，看看有无埋伏跟踪，若察觉修士气息，莫要惊扰，速速回报。”
赵黍一声令下，众吏兵朝四面八方散去，宛如秋夜凉风吹拂。
等不多久，有吏兵回报：“禀坛主，东北方树林中似有不凡气息，我等不敢贸然靠近。张里尉也在附近徘徊，但并未发现埋伏。”
赵黍明白，撤去吏兵，悄然无声飞往东北方树林，并指掐诀，张里尉身上那道符咒从怀中自行飞出，乳燕回巢般落入赵黍手中。
“赵长史！您来了？”张里尉惊呼一声。
赵黍微微点头落下，他望向一旁大树根部，说道：“赤云都的道友，不妨现身吧。”
“贞明侯好眼力。”大树根须间土壤浮动，于二哥身形从中缓缓现出。
“藏身入地？”赵黍言道：“道友修得好土遁，只是不像赤云都修士以御火生烟为长。”
于二哥轻掸胸襟尘土：“贞明侯是觉得，赤云都就只能御火生烟么？”
“倒也不是。”赵黍说：“我见识过一位精通气禁的赤云都修士，法力高深，他叫杨柳君，道友可认识？”
于二哥脸色微变，然后徐徐点头：“自然是认识的，论资历，我与他相仿，论修为，我不如他。可惜了。”
“还未请教道友高姓大名。”赵黍拱手。
“高姓大名就不必了，我姓于，家中行二，没有什么大名，我也懒得给自己起什么道号、雅号。”于二哥说。
“那就是于道友了。”赵黍也不在意：“只是没想到，于道友居然会冒险离开苍梧岭，来到蒹葭关附近。这一带也偶有侦骑哨探，于道友稍露形迹，恐怕不妙。”
如今虽是深夜，但今晚月色明亮，照出于二哥的自信神态：“那些侦骑怕是没有如此敏锐的眼力，何况贞明侯与我在此地相会，不也是冒着巨大风险么？”
“如今军情未定，我不得不冒险。”赵黍负手说：“我清楚，你们赤云都这些年明面上退避苍梧岭，可是城镇村野都有你们的人手。我不希望跟九黎国厮杀的时候，还要担心后方被你们赤云都偷袭。”
“贞明侯是如此看待我们赤云都的么？”于二哥反问道：“当年偷袭赤云都、大肆屠戮平民的，可正是你们华胥国朝廷派来的官兵！”
赵黍微微叹气：“当年的事，又岂是我能管着的？朝廷也确实有不妥之处，但眼下不比以往，九黎国乃百蛮大国，赤云都难道要坐视他们对华胥国百姓大兴刀兵么？”
于二哥则说：“贞明侯，你是否忘了，我们赤云都原本并不是你们华胥国的臣民部属，只是得知五国首阳山弭兵，赤云都百万军民不能长久徘徊两国交界，于是勉为其难选择看似安定的华胥国。可结果又是如何呢？”
赵黍深感惭愧，华胥国朝廷对赤云都犯下累累罪行，又怎能让对方真心归顺服从呢？他原本想用百姓无辜来劝解对方，可死在朝廷官兵刀下的赤云都百姓又何来罪过？
“只要我在蒹葭关主事，便会尽力安定本地，不让军队劫掠百姓、骚扰民居。”赵黍勉强回应道。
“贞明侯的种种举动，我们赤云都看在眼里，不用你说。”于二哥言道：“你们武魁军在青岩郡大肆抄没贪官污吏的财帛产业，别人怎么做不好说，倒是你贞明侯，听说还拿出自己所得赏赐，定为征募兵丁的抚恤银？”
“确有此事。”赵黍叹道：“朝廷征募兵丁，对立功之人有田产赏赐，可战事一起，定然还有许多无功而殒命之人。他们……他们并非无功，兵战凶危，大家都要出力，只是未必人人都有斩首夺旗之功，我提前备下抚恤银，也是免得日后生出更多遗憾来。”
赵黍此举，便是想到当初在成阳县见到的王庙守等老兵，他们为国征战，结果却落个孤老贫弱的晚年。后来还导致王庙守帮着妖邪作祟，祸及一家。
赵黍不敢想象，如果这帮响应朝廷征募的兵丁，如果战后不能得到妥善安顿，赤云都又在暗中鼓噪，能在南方郡县掀起多大风浪？
届时外敌是击退了，可华胥国自己的兵士恐怕会变成更难缠的大敌。
“贞明侯倒是关心兵士。”于二哥话锋一转：“可就不知这份慈悯，能否分出一些给沦为刑徒的无辜众人？”
赵黍皱眉道：“于道友是希望我放走那批逃亡的刑徒？”
“不止是逃亡那些，还包括蒹葭关牢城里的几千人。”于二哥说：“诚然，不少刑徒乃是有确凿罪行，但有很多却是因为市井谣言、旁人诬蔑，被视作我赤云都的一员，无缘无故充军受刑。”
赵黍说：“我也听说了，但眼下状况，我根本不可能大量放走刑徒。我一旦这么做，也别指望在蒹葭关待下去了。”
“我明白贞明侯的难处。”于二哥说：“只是不妨给他们一个免罪脱身的机会。”
赵黍疑道：“让他们上阵厮杀，以此减免刑罚？此法虽然，却难施行。”
“贞明侯是担心刑徒不服管教，一旦离开牢城便会逃脱？”于二哥笑道：“贞明侯大可放心，刑徒之中确实有我赤云都的人，能够替贞明侯稳住场面。”
赵黍闻言内心一惊，心想除了张里尉，蒹葭关内恐怕也被赤云都渗透了，高平公治军不严的弊病便显现在此。
“我可以安排。”赵黍言道：“但眼下我缺的并非这几千兵壮。兵贵精不贵多，如今南方数郡随时可以额外抽调几万兵丁，负责转运粮草的民夫更是以十万计，但我不能指望这些人上阵杀敌。遇上了九黎国的巫祝蛊师、左道邪修，操训不足的凡人兵马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于二哥微微点头：“我明白了，贞明侯是希望我们赤云都出手，帮你们牵制住九黎国的势力？”
“若是有修士高人出手，自然最好。”赵黍直言：“但我也明白，你们肯定还要防备华胥国，不可能派出太多修士来协助。但我考虑到苍梧岭位于三国交界之地，附近山野村寨都有你们安插的耳目，加之赤云都久处山林，想来熟知山道小径，希望能讨要一份水源、道路、地形尽皆完备的山林舆图。”
“贞明侯好大的野心！”于二哥忍不住发笑：“要是让你们摸清山林地势，岂不是能顺便进攻苍梧岭了？”
赵黍则说：“我并非一无所知，赤云都能够守住苍梧岭，不可能只靠山形地势，你们有一位高人布下封山召云法，就连梁国师都不能攻克，可见仙法高深。加上还有于道友这等精通土遁的厉害人物，只凭一张舆图，我又能做什么？”

第150章 素身不知苦
于二哥听到赵黍夸赞自己，嘴角带笑，却没有忘乎所以：“若是那等见识浅薄、行事浮华的人物拿了舆图，我倒是不害怕。可偏偏贞明侯你智计非凡，就连劳三千那等久受香火、诡诈阴险的妖邪，都被你算得生路尽绝，我们实在是担心害怕啊。”
赵黍闻听此言, 不由得瞧了张里尉一眼，于二哥则叉抱手臂说：“贞明侯不用怪他，当初我就远远跟着你们，了解事情前后经过。而且顺便告诉你一件事，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在暗中跟踪你。”
“谁？”赵黍皱眉。
“我并未看清面目形容, 对方藏身墨云之中，擅长隐遁，而且还能发出如丝剑影, 是杀手一般的厉害人物。”于二哥说。
听到这转述，赵黍立刻知晓是荆实，他正戒备环顾，于二哥笑出了声：“放心好了，我已在附近设下禁制，就是防备有人窥探。”
赵黍默运英玄照景术扫视起来，发现林中地面弥漫着一股土黄气机，细微难察。
“石精藏影？”赵黍立刻明白过来：“你修炼的并非赤云都本家法诀，而是厚土宫的《地皇戊土经》？”
“贞明侯博学广闻，确实非凡。”于二哥说：“厚土宫传承断绝几百年，哪怕在天夏朝，知晓之人也不算多，没想到立刻就被贞明侯点破底细了。”
“皇天后土，乃是坛场法仪格局根基，精于科仪法事之人怎能一无所知？”赵黍直言：“只是我看你术法运用，有几分似是而非, 你得到的《地皇戊土经》要么残缺不全, 要经籍传抄过程中有增删讹误。”
于二哥心下暗惊，即便早就预料到赵黍并非等闲之辈，但接连看破自己修炼法诀和异样之处，仅仅是这份眼力，哪怕放在赤云都，也只有三老在他之上了。
“经籍的确经过增删，但谈不上讹误。”于二哥故作轻松地耸肩说：“《地皇戊土经》乃是三老当年行游天下时偶得，景明先生对其加以增删，使得更易修炼入门。至于下黄泉、度幽冥、设山狱等事，过于艰深晦涩，也无益实务，便不在传授之列中。”
赵黍微讶不言，增删法诀使其便于入门这种事，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必须要对法诀本身有提纲挈领的体悟，否则改出偏差，使得修炼之人误入歧途，恐怕坏事。
但赵黍转念一想, 又觉得不太对，问道：“东章散人你可认识？”
于二哥点头，脸上没了笑意：“当然，他跟着杨柳君去星落郡，死于你们朝廷官军的征讨。”
“他是自行火解，化作火龙，拼死牵制法箓仙将，并非被谁所杀。”赵黍言道：“我当初就有些不明白，你们赤云都修炼的法诀，似乎都不像直指长生久视的仙家妙法，难不成都是经过那位景明先生修改的？”
“那是当然。”于二哥笑了：“至于什么长生久视、仙家妙法，贞明侯，我们可没有那等仙缘。若非三老传授指点，我们这些人连入门都不可得。”
“此言何意？”赵黍不解。
于二哥眼中流露出一丝讥讽：“贞明侯，我们这些人不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更没有什么累世积淀的家学传承。赤云都中的修士，大半都是穷苦出身，很多人初时甚至不识字，跟着赤云都才算是活出个人样来。
赤云都当年说是有百万兵民，可贞明侯你真的以为，我们能过上什么富贵日子么？什么法宝奇珍、补益丹药，赤云都实在没多少。你觉得没有景明先生增删法诀，我们真的能够修炼有成么？”
赵黍沉默不语，他以前曾羡慕梁朔那种仙道世家的不凡出身，还觉得自己除了赞礼官家学传承，其实没有多少远超旁人的富贵底蕴。何况能进入馆廨研习修持的人，多半是高门大户出身，赵黍对此也习以为常。
可如今听到于二哥这番话，再看对方短褐芒鞋的乡民模样，那种刚健质朴的气质做不得假，赵黍这才明白，自己其实并未真正经历过饥寒交迫的日子。
即便是以前跟着祖父逃难时挨过几天饿，也见过旁人卖儿卖女，可那不过是作为旁观者，居高临下般俯瞰世人苦难。
至于去到怀英馆后，赵黍虽然在老师教导下要刻苦修炼，但根本不必考虑温饱饥寒之事，朝廷也赐下大片田产庄园供养馆廨。
哪怕赵黍口口声声说研习术法、修仙学道之事与家境贫富不成因果，心中却也知晓，二者并非全无关联。
一个连明日生计都未必能保证的人，谈什么术法、论什么修仙？岂不荒唐？
赵黍又不禁想起成阳县的经历，当初那位死于王庙守的朱先生，也是一位落魄散修，不是照样要靠给地方大户除妖驱邪来维持生计？
“可是就我看来，那位景明先生如此增删法诀，只求术法征战杀伐之功，恐怕于仙道长生无甚益处。”赵黍言道：“虽然我自认修为还谈不上多高超，可景明先生亦未成仙，否则也不会被被国师大人牢牢压制，龟缩在苍梧岭中。”
于二哥听到这话，略略有几分不满，随后说：“贞明侯，你这话说得真奇怪，我们几时要求什么仙道长生了？”
赵黍一愣，就听于二哥坦率随意：“你莫不是以为，三老是拿着仙道长生作为诱惑，才招聚了百万兵民追随吧？我眼界浅薄，三老能否飞升成仙，不是我能断言的。但瞻明先生说过，‘一人成仙得道易、万民得享天年难’。
炼气存神、烧炼金丹、服食芝草、吞吐日月等等，不过是为求一己长生，高明固然是高明了，但于世间而言，没有半点益处……呵呵，没有益处我都是往好了说。华胥国如今这个世道，可算得上仙道大昌，实则却要万民血汗供奉。”
赵黍只好勉强回应道：“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制，并非是空耗民力供奉修士，而是要让修士为国效力、保境安民。对外御敌镇守，对内殄灭妖邪。”
“这话贞明侯自己信吗？”于二哥反问。
赵黍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现在要务是如何应对九黎国的进犯。如果我们在蒹葭关守不住，南方郡县门户洞开，九黎国大肆攻城略地，苍梧岭可就是被多面包围了。我不信九黎国会无视你们赤云都。”
“这就不劳贞明侯费心了，我们自有应对之策。”于二哥说。
赵黍思考再三，决定抛出一个重大消息：“那我问你一件事，可知此次九黎国为何大举进犯么？”
“为土地人口、金帛财货，无非诸如此类。”于二哥说。
“这些理由或许是有，但并非最紧要的。”赵黍说：“你可知晓角虺窟？此地封印即将瓦解，九黎国就是为了救出内中妖王而大举兴兵。”
于二哥脸色微微一变，言道：“传说角虺窟是以仙家法宝设下的封印，怎么还不到一百年，封印便要松动了？”
“你可以回去询问那位景明先生，说不定他知晓是何缘故。”赵黍随口一句，暗中试探对方。
于二哥不置可否，赵黍又说：“至于山林舆图，也烦请于道友一并询问清楚，无论可与不可，都给我一个答复。”
“好，就不知贞明侯打算如何联络？”于二哥问。
“我会安排张里尉定期在外哨探，就由他来替你我传话，也免得引起怀疑。”赵黍望向张里尉，对方闻言拱手。
“贞明侯心思缜密，我是见识过的。”于二哥称赞道。
赵黍说：“好了，天色将明，你我也不宜在此地久留。”
“不知贞明侯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外逃的刑徒？”于二哥说：“我来此之前看过他们，无非是一群忍受不了苦役的汉子。”
“如果可以，尽量将他们押回蒹葭关，是非对错，我总归要当众审定才好处置。”赵黍则板起脸说：“但我也要劝于道友一句，能够被流放充军当刑徒的，未必都是受冤枉的好人。就如同杨柳君在星落郡，也曾经纵放匪寇劫掠行凶。”
于二哥缓缓点头，意味难明：“既然如此，我便不久留了。告辞！”
……
“角虺窟？”
苍梧岭中，怀明先生双目迥然，半惊半疑地说：“我就说为何此次九黎国大举调动各部巫祝，传闻连丰沮十巫都出动了。只是角虺窟的封印历来有人加固看守，怎么会行将瓦解呢？”
旁边景明先生轻抚蒙眼布条：“角虺窟的封印并非借地脉气机而设，反倒是用仙家法宝镇住无数蛇虫。放任蛇虫在封印之中彼此厮杀争斗，污秽血腥、暴戾凶煞充斥在内，仙灵清气受到玷污，又不免随外在天地气机流转而耗散，这个封印注定难以长久。恐怕那妖王角虺也在蚕食法宝气韵，两相较持，封印禁制的效力便会急转直下。”
“妖王角虺或许凶悍，但华胥国不可能坐视如此凶物出世。”怀明先生判断形势道：“九黎国一旦收服了这头妖王，定然不会就此收兵罢战。当初梁韬在苍水河畔大展身手，恐怕还存了推演阵式、震慑九黎的心思。”
景明先生徐徐摇头：“九黎国不会轻易退却，我隐约感应到丰沮十巫引神光垂照，或许与这妖王角虺有莫大关联。”
“九黎国巫风炽盛、谄媚鬼神，血食牺牲之行不胜枚举。”怀明先生负手沉吟：“如果说他们要召请某位妖神下界临凡，我丝毫不觉稀奇。万一事态真的演变至此，必定酿成大祸，苍梧岭近在咫尺，九黎国也照样视我们为隐患。”
一旁于二哥问道：“那我该如何回复赵黍？”
怀明先生言道：“山林舆图可以给，但赵黍不能白拿。你去跟他说，赤云都需要一批药物与盐铁，如果他贞明侯能弄来，赤云都可以提供详尽舆图。”
于二哥很清楚，赤云都在苍梧岭中也是过得很艰辛的。崇山峻岭、地形险阻，固然能够阻挡华胥国大军征讨，可山多地少，注定难以供养大量人力。百姓饮食缺少油盐，兵士作战缺少兵甲，光靠节衣缩食也难以长久，还是要从外界获取。
这也是为何当年赤云都经受重创，不得已携众逃入苍梧岭，怀明先生还是下定决心派出人手到周边村寨，既能作为探子打听消息，也可以在当地筹措钱粮盐铁，弥补苍梧岭本地不足。
赤云都花了五六年，好不容易在周边城廓村寨经营出稍好局面，可现在两国交兵，各地关防严密，使得钱粮盐铁转运不便，眼下不得不另外开源。
“这……”于二哥有些迟疑：“赵黍虽然愿意跟我见面，但让他拿出一批药物与盐铁，恐怕不会轻易接受。”
怀明先生则说：“他赵黍一旦获得山林舆图，获益无穷，远不止眼下战事，未来应对九黎国，乃至于开疆拓土更是占尽地利。我们所要盐铁药物，不过是一时之需。明明是他占了大好处，要是他连这都不答应，可见此人短视无能！”
“我明白了。”于二哥正要离开，景明先生则叫住了他，拿出一份单子：“这里面是我们需要的东西，先让赵黍过目，他如果答应，那你也省得多跑一趟了。”
于二哥暗自惊疑，赶紧收好单子。等他离开后，怀明先生说：“赵黍这个人，倒是比我预料要更有作为。”
“登坛行法，梳理地脉、贯通水脉，确实有为。”景明先生说。
“科仪法事那是他的看家功夫，不算什么。”怀明先生摇头道：“但他孤身冒险与我赤云都往来，实属难得。这样的人要么是心机深沉，怀有极大阴谋、布计长远，要么是真心行事之人。”
“你说的，不就是张端景么？”景明先生提醒道。
怀明先生微微一怔，景明先生继续说：“赵黍果然是张端景亲炙。如今看来，张端景并未向赵黍透露他与我们的往来，可赵黍自己却主动尝试与我们联系，这份言行，与当年何其相似？”

第151章 牢城囚何人
“可是……”怀明先生猜疑不定，往来走动：“苍水河畔一战，你也是看到了，梁韬亲自出手，分明就是以赵黍为诱饵，引出那帮妖邪。这种动作，我不觉得赵黍是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你觉得赵黍与梁韬私底下有所勾结？”景明先生问道。
“我知道, 这个念头非常荒谬。”怀明先生思虑再三：“这些年下来，我跟梁韬交手三回，发现此人私心虽重、恣意放纵，不愿受道德法度约束，但也着实计略深长，外人难以窥测他的用心……嘶，奇怪，怎么感觉赵黍也有点像梁韬？”
“传说当年梁韬仗剑巡境，可见其人曾有护苍生、兴大道的举动。”景明先生忽然发笑：“青岩郡市井乡野风传赵黍开坛巡境、诛灭群邪, 是你派人放出的消息？”
“我便是要借机试探一下华胥国朝廷与梁韬。”怀明先生轻捋须髯：“崇玄馆树大根深，不会被轻易扳倒的。只是我察觉，梁韬好像并不打算保下那些世家子弟的权位。”
景明先生说：“梁韬另有打算。”
“莫非与赵黍有关？”怀明先生问：“可赵黍的修为相比梁韬，也谈不上高明，何况还是怀英馆出身。”
“于掾佐方才说，赵黍看破了他修炼的《地皇戊土经》，甚至发现我对其有所增删。”景明先生似有所悟：“厚土宫最后一名传人，就是天夏朝开国皇帝的元后，她带去的传承，算是为天夏朝设立赞礼官奠定部分基础。”
“你是说，梁韬看中了赵黍擅长的科仪法事？”怀明先生当即明白过来：“以梁韬的修为，其实早就可以飞升了，他刻意滞留尘世，想必是有长远布局，而赵黍则对他未来大计有重要帮助。你修为比我高，这些年精进不少, 应该比我更能看清梁韬。”
“我不好说。”景明先生摇头叹气：“自从我双眼受洞丹元君点化, 便隐约觉得，天上仙家对世间插手越发频繁了，只是碍于境界未至，有很多事并未看透。
梁韬修为通天，他应该早早便有所察觉，滞留尘世、暗中布局，估计也与此有关。他这种人，未必会甘于飞升洞天、位列仙班，若不能自己开辟新天地，宁可滞留不去。”
怀明先生摇头发笑：“这些修仙之人，食则日精月华、仙实芝草，居则灵秀山川、形胜福地，占尽好处修炼有成，最后拍拍屁股飞升走人，如此犹嫌不足，还要插手尘世，视苍生如儿戏！”
景明先生按着蒙眼布巾：“依我来看，赵黍应该会答应药物盐铁换取舆图, 如果有机会, 你下山一遭，亲自去看看赵黍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不能总靠别人转述。”
“我已有此意，但还要做些安排。”怀明先生点头说。
……
“就是你鼓动另外五人，趁夜杀害了看守，然后率众逃离了采石山？”
牢城之外，几百名刑徒跪在泥地上，尽皆衣衫褴褛，几乎人人身上带有鞭笞伤痕。为首六人被锁上重枷，跪在赵黍面前。
“怎么不说话？”赵黍盯着那名脸上带疤的刑徒，对方神态倔强，朝赵黍瞪了一眼，不发片语。
旁边牢城曹掾抬手指喝：“赵长史亲临，你还不回话？是想尝尝烙铁的滋味吗？”
“要杀要剐，随你们就是了。”疤脸刑徒一脸桀骜：“老子这些年在蒹葭关，没少受刑！”
“来人啊！拿钢针来，我要一根根插进他的指甲缝里，让他尝尝啥叫十指连心！”牢城曹掾叫嚷道。
“够了！”赵黍低喝一声：“我还在此问话，轮不到你来多嘴。”
牢城曹掾吓了一跳，连忙躬身作揖：“贞明侯何等尊贵的人物，这帮低贱刑徒哪里只得您劳碌费心？他们都是些欠抽的货色，好话听不懂，只能用刑！”
瞥了一眼那张油滑谄媚的脸，赵黍按下嫌弃心思，冷淡说道：“如今韦将军命我镇守蒹葭关，关内大小事务我有权处置，费心与否，我自己清楚，不用你来替我分辨。”
“是、是……”牢城曹掾只得应声点头，不敢反驳。
赵黍之前暗中跟于二哥会面，随后又召遣吏兵摸清逃跑刑徒的方位，指点张里尉如何调兵包围。
这伙逃跑刑徒除了十几个顽抗之人在战斗中被杀，为首带头之人被张里尉拿下后，其余人发现自己被包围，很快就伏首投降，被押回蒹葭关。
“你是被指认乱党余孽而充军到此的？”赵黍接过牢城曹掾递来的名册簿，翻找指认后问道：“逃离采石山，是为了去苍梧岭投靠乱党？”
“乱党余孽？呵呵……”疤脸刑徒冷笑声中带有几分凄凉。
“难道你不是？”赵黍见他这样就明白了。
疤脸刑徒自知必死，也不遮掩了，戴着重枷也硬生生挺起脊梁：“我不过是石英城外一个捕鱼贩子，只因那天杀的楚孟春乘船经过，正好瞧见我妻子，便让人将她强行掳走。我争抢不过，便叫上几个朋友一同报官伸冤，谁料楚孟春正是新任郡守……我、我反倒因此被扣上乱党余孽的罪名，被发配充军！”
说到动情处，这疤脸刑徒也不禁嚎啕大哭起来，他身后几名刑徒也默默垂泪，应该就是他的那些朋友。
赵黍默然不语，旁边牢城曹掾忍不住提醒道：“贞明侯，这帮刑徒奸猾非常，一向都说自己如何遭受冤屈，实则各个穷凶极恶，否则也不会杀死看守。贞明侯可莫要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辞啊！”
赵黍还没说话，那疤脸刑徒满脸带泪地咆哮道：“杀了我吧！老子也不想活了！早知今日，我还不如真去投靠赤云都，将你们这帮官老爷、爵老爷杀得一干二净！”
眼看疤脸刑徒奋力扑来，张嘴欲咬，赵黍神色不变，扣指一弹，立刻让对方昏厥过去。
“此六人袭杀看守，聚众逃亡，带下去，绞死。”赵黍神色凝重，扬手拂袖，当即就有兵士将六名犯事刑徒押走。
“贞明侯果真断狱无私！”牢城曹掾见状，心下稍宽。
“不必多言。”赵黍拿着牢城名册，望向远处赶来的贺当关，问道：“数清楚了？”
“数清楚了！”贺当关说：“牢城之中有刑徒三千五百四十人。”
“哦？”赵黍眉毛轻挑，望向牢城曹掾，晃动手上名册：“这里面分明说，如今在押刑徒总计五千八百七十三人。现在少了两千多人，关城之外又没有其他劳役，不知这些刑徒去了哪里？”
牢城曹掾脸上汗珠暗生：“这……请容小人再去清查。”
“跑什么？”眼见牢城曹掾拔腿要跑，贺当关一伸手就将他揪住：“贞明侯还没让你走！”
赵黍面无表情，说道：“给你一个机会，说清楚其他刑徒去向。”
“被、被高平公要去了。”牢城曹掾抖若筛糠。
“高平公索要刑徒作甚？”赵黍又问。
“听说是为了兴修庄园别业。”
“此事在韦将军接管蒹葭关后，为何不上报？”赵黍皱眉喝问。
牢城曹掾吓得哭泣：“小人以为高平公已经跟韦将军说过，所以……还请贞明侯饶恕小人罪过，小人这就去求高平公放还刑徒。”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去求，高平公就会放？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赵黍一摆手：“拖下去，斩首，悬首城头。”
牢城曹掾被兵士拖走，一路上求饶嚎叫不绝，令人胆寒战栗。
此时有参军上前，略带敬畏之意，低声询问：“赵长史，此举是否过于操切？”
赵黍摆手：“此事断不可轻忽。我知道你们心思，这牢城曹掾是高平公主事时留下的人手，怕我会因此与高平公生出嫌隙。殊不知私自把刑徒放走，遗祸更大！
这牢城曹掾负责掌管刑徒，拿着出入关城勘合，私自送出数千刑徒，还隐瞒不报，万一事后将敌国兵士冒充成刑徒送还关内，你我皆大祸临头！
前线激战正酣，后方仍这般疏忽，此人怎能不杀？我不止要杀他，还要亲自去信高平公，将那两千多刑徒要回来！说不定还要上书参劾！”
“赵长史！”另一位主簿连忙劝道：“高平公乃是国主宗亲，镇守蒹葭关多年，功劳卓著，贸然参劾大为不妥！卑职愿亲自说服高平公，晓以利害，让他放还刑徒。”
“那就由你去办！”赵黍也是被气到了，他没想到高平公如此放纵，为了兴修庄园别业，竟然敢讨要刑徒，全然忘了眼下两国交兵的现况。
要不是国主宗亲这重身份在，赵黍早就带兵杀过去，将高平公点了天灯、抄没家业！
察觉怒意过激，赵黍赶紧调息凝神，玄珠升入绛宫，修为是精进不少，但情志也更为激烈。
“赵长史，眼下要任命何人做牢城曹掾？”参军问。
“不了。”赵黍摇头：“如今正是用兵之际，我打算将这些刑徒整编成军，已经提前修书给韦将军了，成与不成，明天应该就能收到回复。”
参军称是，赵黍又说：“马上要入冬了，虽然蒹葭关地处南方，但北风一来，免不得又是阴雨不绝、寒凉刺骨，给刑徒发些衣物吧，我记得库中还有一批。他们领取衣物时顺便重修名册，分营整顿起来。”
安排好这些事，赵黍回到府院之中，张里尉正好“巡逻”返回，禀告军情。
“土遁就是好，往来之速不亚飞天。”赵黍接过单子，扫视片刻，脸色阴晴不定。
张里尉见赵黍沉默许久不言，只好主动问道：“不知赵长史意下如何？”
“赤云都胃口真不小啊。”赵黍将单子随手放到桌案上：“药物、盐铁，这两样关系重大，你们一下子又要这么多，想我死不妨直说。”
张里尉说道：“赵长史如果觉得为难，可以分几次安排。”
“还分几次？”赵黍笑出了声：“大战关头，我接连几次给赤云都送去紧要军需，当别人都是瞎子吗？”
张里尉只好说：“赵长史，于二哥跟我说了，您要是得了山林舆图，未来获益无穷，而赤云都所得药物盐铁，不过一时之需，孰轻孰重，您应该能分辨明白。”
赵黍言道：“这话不像是他说的，应该也是给别人传话。”
“这我就不清楚了。”
赵黍也没法反驳这番话，赤云都能在青岩郡城廓村寨安插人手，在两国交界的无主山林，不可能一无所知。
特别是张里尉这么一个村寨乡勇头领，都能说出红花潭与蒹葭关的距离，赵黍当时便断定赤云都这些年肯定绘制出一份完备清晰的山林舆图，这也是他们神出鬼没的关键之一。
如今韦将军发信回来，陈述山林进军的难处，其中一点便是山中大小道路错综复杂。而主要通路上，九黎国也在南方布下重兵营垒，短时间内难以攻克，最好还是能找到小路绕道侧翼袭扰。
真正的战场远不是瀛洲会上推演那般轻易，大军要穿行山岭本就千难万险，还有辎重负累拖慢进程，更别说节气变化、降水多寡，可能会使得四季路况不一。
而且据韦将军传信，九黎国显然也在探索山中道路，而且靠着几支擅长跋涉的蛮族，打算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已经被馆廨修士所察觉。
眼下两军都在尝试绕到对方侧背，拼的就是谁能更快一步，赵黍既然有机会拿到山林舆图，就容不得他迟疑太久。
“这么大一笔盐铁药物，不能从蒹葭关中取用，我没法对别人解释。”赵黍无奈言道：“我可以向关后郡县支取，然后在转运中途被‘劫走’。”
“那不知该由谁来劫走呢？”张里尉问。
“我给你安排几次外出巡逻，尽量营造出有九黎国兵马逼近袭扰的局面，最后就把货物被劫扔到九黎国头上吧。”赵黍盯着张里尉说：“希望届时赤云都能够暗中接应，不要让我太难办。”

第152章 交兵在阵外
“放箭！”
一声令下，弓弦齐振，箭雨破空尖啸，朝着百余步外如潮水袭来的凿齿民纷纷射去。
箭雨落下，轻松贯穿凿齿民身上的简陋衣甲，然而毙命倒地者却没有多少，那些凿齿民伤口迸血, 反倒激起狂性，一路咆哮吼叫，形容狰狞朝着武魁军阵线杀来。
韦将军站在后方土台上眺望战场，察觉到凿齿民奔跑甚快，但阵型渐见散乱，示意身旁旗手：“再放一轮箭，让第二阵徐徐向两翼展开。”
令旗挥动，战鼓急擂，号角长响, 锋线前端是身穿铁铠的勇悍步卒，近一人高的盾牌并列如墙，丈余长矛如林架起，朝着狂奔而来的凿齿民齐齐刺出。
两军接触瞬间，好似澎湃巨浪撞在坚硬磐石上，一时间杀声震天，血花随着两方兵器往来穿梭，四溅横飞。
出身昆仑洲南土山林的凿齿民体格健硕，筋肉丰隆远胜常人，皮肤灰绿、质如硬革，更特别在于下颌外兜，一对犬齿暴突而出，故得名“凿齿”。
凿齿民大多手持阔刀棒槌，不要命般猛砍猛砸，虽无甚章法，但往往要三五兵士合力, 才能击毙一个。
可即便如此，凿齿民面对兵甲精良的武魁军, 攻势立刻迟缓下来。经过祭炼加持的刀矛符兵，由武艺杰出的百什长所持，觑准时机出击，如切豆腐般割开凿齿民的甲胄皮肉。
交锋片刻，凿齿民死伤甚多，而武魁军右翼攻势渐增，反过来将阵线推了回去。
此时凿齿民军阵后方，忽见黄云冲天，急旋如涡，生出无数乌鸦，朝着武魁军飞扑而来。
“弋江子何在？”韦将军见状立刻喝问。
就见一道身影从土台旁飞身跃起，弋江子早有准备，信手祭出随身法器飞廉羽，好似持扇轻摇，登时风涛鼓荡，挟摧林拔木之势，将袭阵鸦群轻松破去。
“哼！召弄精怪，不过尔尔！”弋江子朗笑一声，听闻下方鼓声一变, 他再扬法器，引动大风，吹起飞沙搅扰敌方阵脚，随之武魁军后队弓手一轮攒射，许多凿齿民应声而倒。
与此同时，武魁军右翼忽然杀声大作，术法光芒往来纷飞，遍体白芒金光的锐士营，内穿符甲、外披全身铁铠，手持瓜锤重斧撕开了凿齿民的阵线，脚下踩着尸骸，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弋江子远远瞧见敌阵后方几名巫祝一通念咒，齐齐跺脚踩地、行状如狂，随后无数藤蔓荆棘破土窜出，缠缚破阵锐士。
这回不等韦将军开口，当即有三名明霞馆女修扬动披帛飘带，化作如雾如烟的霞光，轻柔流过锐士周身，悄无声息让藤蔓荆棘枯干如柴，轻而易举被挣脱。
眼见如此，那几名巫祝自知不敌，九黎国军阵后方吹响退兵号角，其声尖锐刺耳。
一些落于后列的凿齿民听了，纷纷扭头逃窜，剩下一些杀得起兴，没有半点退意，居然硬是拖住了武魁军的追击。少数几个骑着野猪的蛮族头领，浑身上下几十道伤痕，遍体浴血，仍然吼啸不止，直至被锐士营扯下坐骑，用瓜锤狠狠砸了几下，才把脑袋敲碎。
“韦将军，为何不追击？”弋江子正要再施术法，却听见己方也吹号收兵，不得已按落身形问道。
“这支蛮兵就是为了引我们追击。”韦将军摇头说：“方才前往侦察的怀英馆修士用纸鹤传回消息，他们发现前方十余里处，有九黎国近大军陈兵设伏，规模不可小视。”
“原来如此。”弋江子微微颔首：“我发现近来九黎国派出的巫祝，术法本领虽然诡异多变，但也谈不上太高明。传说中的丰沮十巫也未见现身，圣兕谷的大祭司、永翠祠的神女都没来到。”
韦将军皱眉道：“我也觉得奇怪，九黎国此次用兵规模甚大，至今却未见厉害人物出手。或许是刻意示弱，又或者是防备我们几位馆廨首座。”
像馆廨首座这种高手，自然不能轻易现身，而是作为克敌制胜的关键一手，在恰当时候下场。
别人或许不解内情，韦将军还是清楚的，华胥国与九黎国在蒹葭关外厮杀不止，有熊国必定也在暗中留意战事，倘若两国有有任意一方难以为继，有熊国肯定会趁势出兵。
几位馆廨首座以及国中大军，都在防备有熊国进犯，也不知九黎国的领军统帅是否想到这点，刻意不让丰沮十巫这等高手现身战场。
……
“这仗没法打了！”
屯驻在垒薪道的九黎国大营中，方才兵败而归的将领费佐圣一把将头盔扔到地上。
盘坐席上的一名黑瘦老人瞧了瞧地上翻滚的头盔，用自己的木杖将其挑起，语气平淡：“费将军，何故如此？”
黑瘦老人两侧既有纹面披发、衣饰繁杂的部族大巫，也有戎服佩剑的武将头人，他们对费佐圣多有轻视，有的人干脆呵斥道：
“好大胆子！竟然敢出言冒犯巫真大人！”
费佐圣也不客气：“此非冒犯，如今我们与华胥国几次交兵，结果却是一败再败。明明此次调集各部总共五万多兵马，为何每次作战却只肯派出少数兵力？
华胥国近年组建新军，战力惊人，又是韦修文那等稳健老成之人带兵，若不以绝大优势压上，我们是拖不过的！”
“够了！”有部族头人喝道：“你费佐圣不过一介降将，让你带兵已是莫大恩泽。可没想到你如此不中用，输给一个没甚名声的小将，如今还敢在营中大放厥词？来人啊，将他乱棍打出！”
费佐圣脸色一冷，正要反抗，就见那黑瘦老人轻轻挥手：“好了，不必吵闹。费将军请先坐下，我还有事要说。”
“是。”费佐圣忍下怒意，收回头盔，坐到下首处。
“我以前跟华胥国交手多次，相比起有熊国的兵多将广，华胥国更依赖各个世家豪门的部曲私兵。”巫真轻抚木杖：“其中最为强悍的，自然是永嘉梁氏莫属。就算不提那位梁国师，仅仅是梁豹麾下数万悍卒，便足堪一军敌国，所幸他们要常年镇守拒洪关。
而五国弭兵这些年来，当今华胥国主首要之务便是裁撤各军，为求令出一人，甚至不惜先后逼反了赤云都、天禄军。不得不说，虽为敌国，可这位杨国主雄心大志，我亦是佩服的。如今与我们对阵的武魁军，便是杨国主多年整顿军政之果，大家觉得难以应付也是自然。”
费佐圣欲言又止，巫真继续说：“至于韦修文，此人我也有所了解，他原是华胥国大司马罗翼的部将，当年罗翼为保身家，主动交出兵权，韦修文仍然能得到杨国主重用，可见其人才能不凡。
我几次设下疑兵，谁知他不为所动，攻守沉稳、从不犯险。加上武魁军兵甲精良，这是我们九黎国远远不如的，半个月前东葛堡被他们围攻，三支弩炮直接轰开堡壁。有几名巫祝意图飞天袭营，结果也被符箭射杀。”
有部族大巫捶膝道：“都是因为那个贞明侯赵黍，搞出什么符兵符箭。今天一战，连向来暴戾好战的凿齿民都被杀得吓破胆了！他们天生体魄特异，受了伤不用包扎上药，只要不是斩首断肢，转眼就能自愈，结果符兵留下的伤口，竟然不能愈合！”
“赵黍……”巫真沉吟良久：“此人在华胥国声名鹊起，最初便是因为杀害了我九黎国一支潜伏已久的探子。后来又是他在青岩郡开坛巡境，使得我们安插过去的一些人手葬身在苍水河畔。”
“目前听说那位贞明侯负责镇守蒹葭关，不知能否绕过武魁军大部，从小路奇袭蒹葭关？”费佐圣忍不住提议道：“这种馆廨修士大多不通兵法军务，而一旦夺取蒹葭关，不出半月，武魁军粮草尽绝，届时要对付他们便不成问题！”
有人冷笑反驳：“蒹葭关城高沟深，没有几万人根本别想攻取！你费佐圣当年也曾替自家主子镇守蒹葭关，可结果你那位主子被梁国师天降雷霆活活劈死，你唯恐秋后算账，只好带着自家部曲来投靠我九黎国。怎么？觉得别人都跟你一样，随随便便就会放弃蒹葭关？”
被翻出往年旧事，费佐圣咬牙切齿，自己当年的主公本就是华胥国的宗室成员，也是镇守蒹葭关的一方强藩，昔日为了争夺君位，带走了大量兵马前往东胜都。
可惜梁韬悍然出手，为了扶保那个痴肥无能的高平公，让他家主公及其妻儿老小尽数殒命雷火之下。
费佐圣知晓主公逐鹿半道而亡，自己也难逃一劫，原本打算去九黎国借兵报仇，可惜还不等自己这边做好准备，华胥国内局势已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位宗室旁支忽然登基，连梁韬曾经看好的高平公也主动奉其为国主。
好死不死，这个无能的高平公因此得到大笔赏赐，还奉命镇守蒹葭关，占了费佐圣自己主公当年经营的基业。
“其实，我确有绕道进攻蒹葭关的念头。”巫真忽然说。
费佐圣闻言一喜：“巫真大人，过去十余年，高平公坐镇蒹葭关，军备废弛、防务松懈。如今虽然换了武魁军来，但其中缺漏并非短时间内能够弥补。除了蒹葭关本身，附近还有许多山口城塞、烽燧坞堡，大多荒弛已久。末将愿亲领一部兵马，攻破城塞，从侧背进攻蒹葭关！”
“你不要直接进攻蒹葭关。”巫真缓缓摇头，语气好似忠厚长者谆谆教诲：“以韦修文用兵之风来看，他自己领兵出征，蒹葭关肯定严阵以待，不会疏忽。”
费佐圣也明白这点，但他先背离了华胥国，在九黎国又饱受冷眼。眼下两国交兵，如果不趁机多立功劳，恐怕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我先前安排豕喙民在临近华胥国的山林潜伏下来，让他们袭扰蒹葭关后方的军需转运。”巫真说：“只可惜这些豕喙民不堪大用，还是需要一支得力人马，攻取城廓村寨，最好是诱使蒹葭关内守军大量外出。”
费佐圣立刻起身：“末将愿往！”
“好。”巫真点头：“你熟悉华胥国地理风貌，此事确实该你去做，我给你安排一批巫祝，供你调遣。另外，我们丰沮十巫还将召唤神罚，为你助阵。”
费佐圣心下嘀咕，他不是九黎国部族出身，与那些怪模怪样、野性未褪的巫祝一贯不合。但没有这些人助阵，面对华胥国的馆廨修士，厮杀起来又恐落于下风，只希望对方别太任性才好。
至于神罚之说，费佐圣也是半信半疑，但轮不到他多问：“是，末将遵命。”
……
“报！昌林县西南方有九黎兵马出没踪迹！”
赵黍正在校场巡视刑徒军的操训，忽然就有传令兵跑来，递上一份急报。
“昌林县？”旁边参军惊疑道：“九黎国兵马怎会跑到那里去？”
赵黍看着张里尉送来这份“急报”，心中便已明了，皱眉说道：“昌林县乃是军需转运重地，我先前去信，索要一批盐铁药物，不日将要抵达蒹葭关。如今想想，眼下也是到昌林县附近了。”
“难不成九黎国在前线敌不过韦将军，于是打算截断大军粮草后勤？”
“深入敌境、劫掠扫荡，这本就是九黎国的一贯做法！”赵黍说道：“这些天我几次开坛行法，都没找到九黎国军队动向，他们可能是用上术法遮掩、蒙蔽鬼神。我有必要亲自走上一遭，扫荡关后敌兵！”
“赵长史，此事不可！”参军连忙劝阻：“蒹葭关还需要您坐镇料理，扫荡敌军劫掠这种事，随便派一营兵马就好，何必您亲自去做？”
“丁字营天天在外搜寻侦察，这已经不是近来第一次发现九黎兵马踪迹了！”赵黍晃着手上急报：“我已留下传信符咒，交由崇玄馆的梁晦道友，若遇敌情，你们让他给我传话就好。一旦情况紧急，我可孤身飞天而还。在我离开之后，蒹葭关除了粮草军需，闲杂人等未得公文调令，一概不准出入，以防刺探。”
参军还想再说，赵黍抬手道：“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劝阻了！”

第153章 成败转头空
“快！使劲推！耽搁行军，谁都讨不了好！”
军吏厉声催促兵士，手上连连挥鞭抽打拉车的马匹，试图将一辆车垒拖出泥泞。后方兵士连托带推，奈何车轮刚刚提起些许，又重重陷入泥淖之中。
“怎么回事？”赵黍骑马飞快赶来，军吏见状连忙拱手, 说明原委。
这种车垒在平日行军时可以装载军器辎重，扎营时能够充当砦墙，作战时还能用来抵御冲锋，给弓手站于高处放箭，可谓是久经考验。
只不过这些车垒为了能够抵御攻击，用好几层木板搭成车厢, 外侧还蒙上防火的厚革，加上内中装载辎重，分量沉重。在眼下这种阴雨不止、道路泥泞的状况，反倒行进迟缓。
“你们在两边推。”赵黍翻身下马，来到车垒后方，运起威神大力，一把将其抬起。其他兵士合力推动，整辆车垒成功脱离泥坑。
“你们加快速度！”随意拍打双手，赵黍重新上马，周围兵士既震惊又敬仰，目送赵黍骑马远去。
“你们看见了吗？赵长史一个人就能抬起整辆车垒！”有兵士摇头惊叹：“这两条胳膊，怕不是有几千斤力气吧？”
“看不出来啊，赵长史高高瘦瘦的，蓄起胡须也是斯文人的模样，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你们不懂了吧？”军吏笑道：“赵长史那是用术法加持自身，即便是看上去与寻常人差不多，但人家随便一拽便能拉住发狂的马匹, 用手指头就能在青石板上戳个窟窿！”
“力气这么大，一天能浇多少亩地啊？开春犁地也不用向大户租耕牛了。”
“瞧你这穷样！赵长史何等身份？用得着自己下田干活么？”
“就是！人家可是侯爷，家里伺候的奴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军吏摇头说：“说这话也是没见过世面的, 百八十个奴仆算什么？那些大豪门、大世家里面, 奴仆上千、佃户过万。之前镇守蒹葭关的高平公，光是部曲私兵就有一千多人，自家庄园一眼望不到头，还要在里面设另设市集。”
“你怎么知道的？”
军吏边走边说：“我以前跟着老父去过高平公的市集贩卖山货，进去摆个地摊，便要收一笔份子钱。”
“人家大老爷躺着就能赚钱，我也想过这种日子啊。”
“你有这个命么？乖乖推车吧！”
“可是我看赵长史也不像什么大老爷啊，蒹葭关里的仙长不止一个，你们见过哪位会撸起袖子帮大家干重活的？”
众兵士闻言纷纷点头，军吏也不禁感叹：“不止这样，之前在蒹葭关，每天晚上我们这些百什长就要被叫去府院，赵长史带着几位参军主簿，亲自教我们如何使用军械器物，或者是通过辨别旗鼓号令、变化阵型。等我们学会了，就负责来教你们。”
“我就说嘛，怎么天天都要在校场操练。”
军吏告诫道：“你们可不要不当一回事！真到了战场上, 赵长史教的东西就是保命符！”
……
天色将暗，赵黍下令让兵士们在一片残垣败瓦中安营扎寨。
放出纸鹤侦察周围, 趁营中设灶开伙, 赵黍在破败房屋间随意漫步行走。
“赵长史小心，这里的房屋久未修缮，梁柱不稳，稍有动静可能就要垮塌。”张里尉带着几人巡逻而至。
“这里是什么地方？看格局像是什么大宅子。”赵黍环顾一圈，有意无意地询问起来。
“我也不清楚，但方才前来探路，发现有一块石碑，可惜模糊不清，没法辨识了。”张里尉说。
“石碑？带路。”
赵黍跟着张里尉，跨过一堆及膝枯草、错落砖瓦，看到那块将近一人高的石碑，上面文字显然是被刻意抹去，只勉强能看到零星字眼。
“构陷、撤藩……奸宄欲绝宗室……困兽思斗……”赵黍摸着石碑，半读半猜起来。
后面的贺当关表情微妙：“困兽思斗？这些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应该是清明公的起兵檄文。”
“哦？”赵黍问：“清明公？不就是二十多年前三公之乱的其中一位么？”
“就是他！”贺当关说。
当年华胥国先君驾崩，因为没有子嗣，为了从宗室子弟中选择新君继位，公卿百官争论不休。当时梁韬看中了平庸的高平公，而另外三位藩守一方的宗室成员有心争夺君位，相继起兵。
其中位处南方的清明公更是不惜调离镇守蒹葭关的大军。但兵马行至中途，梁韬亲自出手诛杀清明公，朝廷也将一干从犯枭首，这才让大部兵马返回蒹葭关，阻挡意图进犯的九黎国。
梁韬在三公之乱中功勋卓著，但他本人选中的高平公并没有继承君位，而是当今国主乱中得势，巧妙周旋于朝野，成功登基。
而为了安抚梁韬，当今国主也册封他为国师，对崇玄馆多有赏赐褒扬。高平公则取代了清明公前来镇守蒹葭关。至于这私底下还有多少明争暗斗，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石碑上刻有起兵檄文，想来这里与清明公关系匪浅啊。”赵黍打量周围：“看此地残破不堪，估计是清明公死后，朝廷派人捣毁，连石碑文字也被抹去。”
“有时候我也不得不佩服那位梁国师，要不是有他果断出手，华胥国内大战一起怕是要生灵涂炭。”贺当关感叹道：“当年我跟长辈来到华胥国还没几年，若是宗室成员间杀得血流成河，老百姓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赵黍撇嘴不语，贺当关自知方才所言不妥，赶紧拱手致歉：“属下胡言乱语，请赵执事恕罪。”
“我看上去这么小气么？”赵黍发笑：“好了，你们去歇息吧，明天继续追踪九黎国兵马动向，若是遇上军需车队，顺便将其护送回蒹葭关。”
说完这话，赵黍深深看了张里尉一眼，对方心知肚明般低头称是。
……
“不好了！押送军需的车队遭遇敌袭了！”
次日午后，赵黍正领兵在路上行进，张延寿快马赶至，传来急报。
“敌袭？”赵黍问道：“敌人数目有多少？”
“看不清楚！我刚赶到附近，就见大片黑烟从山坡另一侧吹来，一眨眼便罩住了车队，我不敢贸然靠近！”张延寿指着西边说：“大概四五里路，绕过一片林子就是。”
赵黍立刻下令：“丁字营全员，加快脚步，沿林布阵。骑兵哨戒两翼！”
吩咐完这些，赵黍凝神感应，借天上纸鹤远远窥视前方，能够发现有成批车马辎重被来历不明的人群带出黑烟，动作迅捷，没有丝毫拖延迟缓，转眼便远离了官道。
而且劫走车马的人群中，分明有几名修士，其中就包括那位于二哥，他隔空挪动地面泥土，抹去车马脚步的痕迹。另外还有人施展幻术，歪曲光影，让车马渐渐隐去形迹。
赵黍暗自惊叹，即便他预料到赤云都会派人“劫走”这批盐铁药物，可没想到他们行动如此流利，加上多名修士配合，哪怕没有自己暗中布局，他们真要劫走这批军需，估计也不会太难。
原本赵黍还想借着丁字营兵马着甲列阵的空档，给赤云都的人手留下时机，现在看来，等大部兵马赶到，军需早就被劫得半点不剩了，而自己在此拖延也不适合。
“上马，跟我来！”赵黍叫上张里尉几人，朝着黑烟笼罩的官道而去，赵黍施术引风，一举吹散黑烟，便看见几百号兵丁民夫昏迷倒地。
赵黍赶忙上前，唤醒了押送军需的小吏，对方连连呛咳几声才醒转过来，一睁眼看到赵黍等人，吓得慌乱四望，发现军需辎重尽数不见，当即绝望嚎叫起来：“军需！这可是贞明侯下令要的军需啊！！”
“不用叫了。”赵黍说：“我就是贞明侯赵黍。”
那位小吏闻听此言，连忙跪地叩拜：“贞明侯饶命，小人失职，让军需落入蛮子手中！”
赵黍心下一怔，他原本还在思考如何应付言辞，没想到这位小吏自作聪明般替他掩饰了。
“非你之过，我刚刚赶到，也来迟一步。”赵黍起身下令：“立刻搜寻车马去向，想来敌人尚未走远！”
张里尉等人奉命而去，但他很清楚，被赤云都劫走的军需，断然是找不到踪迹的，自己无非是配合赵黍演好这场戏。
而等丁字营大部人马赶到时，众人便从赵长史处得知，这回九黎国派出厉害高手，施展烟瘴术法迷晕了押送军需的兵丁民夫，劫走一批贵重军需。
“继续找！我就不信，这么一支车马能够凭空消失！”赵黍当众怒喝。
张里尉则适时出言道：“赵长史，车马踪迹莫非是被九黎国的巫祝施术掩去了？”
“嗯？”赵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敲额头：“对对对，忙中失智，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办法。你们就地扎营，骑兵继续四下侦察，我找高处行法搜寻。”
赵黍其实很清楚，就算赤云都有修士协助，但满载军需的车马终究不可能飞天遁地，他们的人手恐怕还在不远处，自己真要用心寻找，肯定能有所察觉。
而他此举不过是回避众多兵士耳目，好让赤云都的人主动送上山林舆图。
这么紧要的事情，赵黍不放心全部交给张里尉代办，中间环节若是出了差错，赵黍不敢想象会引起何种后果。
等赵黍布置好简易坛场，正要召遣吏兵，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投来。
运起英玄照景术四下打量，赵黍察觉半空中隐约有一个模糊轮廓。
来者修为高深，虽然有意收敛气息，但赵黍还是感应到一股宛如太阳般的热烈。那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光明，常人肉眼难见，可只要持心精诚，便能冥冥有感。
“至神慧眼，无上观天，一明万化，字达英玄。”怀明先生缓缓落下，在坛场旁现身，不掐诀、不念咒，直接禁制周遭声息光影，杜绝外人窥测。
“英玄照景术，这是天夏朝赞礼官用来洞察气机流变、照见阴阳人鬼的术法。”怀明先生负手言道。
“阁下似乎很了解天夏朝的赞礼官？”赵黍开口之际上下打量，他见对方须发皆赤、双眼如炬，一身缝着布丁的赭红短褐，已见破旧，赤足裸胫，打扮好似乡野老农，可从容气度中另有几分威严。
“赤云山前人曾被赞礼官延请，协助编修燔燎法仪。”怀明先生说。
“哦？”赵黍仔细回忆，确认此事未曾见于前人典籍。但赞礼官的确有燔燎法仪，诸如焚香、灯烛等等，凡是涉及用火，大多能归类于此。
“还未请教阁下名讳。”赵黍拱手问道。
“俗名已弃，只有怀明。”
赵黍脸色微变：“赤云三老之一的怀明先生？”
“怎么？看到乱党头目，你害怕了？”怀明先生眼带审视，灼眼如火。
赵黍正色拱手：“怀明先生亲临，在下确实不胜惶恐。”
“当今华胥国朝廷炙手可热的贞明侯，主持金鼎司、协理武魁军、坐镇蒹葭关，责任重大啊。”怀明先生忽然话锋一转：“如果我将你格杀在此，会发生什么事？”
不等赵黍开口，一股真切杀意笼罩周身，如果怀明先生眼下要动手，他连逃都逃不了。
赤云三老成名已久，起码在天夏末年的乱世中便已入道修真，考虑到他们面对梁韬依旧能够自保，估计也是跟老师张端景相近，有结化胎仙的修为境界。
“赤云都刚刚得了一批军需，便迫不及待要斩断联系么？”赵黍忍不住喝问道：“若赤云都真是如此短视，那算我赵黍瞎了眼，居然将希望寄托在这么一群无知匪类身上！”
“真是如出一辙的诡辩话术。”怀明先生冷哼一声，话中似有所指，却令人费解。
“我倒是想问怀明先生，杀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赵黍赶紧说：“赤云都不可能永远藏身苍梧岭中，与世隔绝。”
怀明先生收敛杀意，笑道：“赤云都本就不止在苍梧岭中，说出这番话，可见你还是站在门槛之外。”

第154章 洞明照赤心
听到怀明先生这话，赵黍略有不解：“赤云都确实在外界安插了人手，但眼下根基仍在苍梧岭中。倘若哪天苍梧岭被朝廷大军横扫一空，散落各地的赤云都弟子又要如何成事？”
“哦？不知贞明侯有何高见？”怀明先生的神情像是看小孩耍闹一般。
“我没什么高见，倒是有不少困惑，希望怀明先生指教一二。”赵黍言道。
“说。”
赵黍从一旁竹箧中找出两支罡风驿旗：“怀明先生是否见过此物？”
怀明先生没有伸手去接，笑道：“你这是要我来指认罪证么？”
“阁下言重了。”赵黍说：“当初你们赤云都在星落郡搅得天翻地覆, 所倚重的便是此物。”
“几面令旗，不足以成事。”怀明先生直言道：“世间器用各有不同，不宜偏执。过于倚重某些事物，反倒是约束眼界、自缚手脚。”
赵黍一时无语，怀明先生看似答非所问，可又好像在说杨柳君当初失败的原因。
“此乃罡风驿旗, 是赤云都在星落郡用于传递消息的法器。”赵黍说：“这种法器难以炼制，所用灵材是东胜都羽衣阁织造的云锦，再以阴泉祭炼，最后裁剪分开。
另外，要让令旗见彼此联络，还需设一面主旗为枢纽，众多副旗与之联系，如形之于镜影、响之于深谷，远近呼应。可惜主旗毁于战事之中，我没法将其还原。”
怀明先生瞧了赵黍一眼：“你既然已经清楚这东西如何炼制，就没必要来问我了。”
赵黍摇头道：“那些都只是我粗略推演所得，我自己没办法炼制出一整套罡风驿旗，所以特地来向怀明先生请教。”
怀明先生稍作思量，语气忽转微妙：“炼制法器、祭造法物，可不是我们赤云都的长项，你问错人了。”
赵黍追问不止：“这么说来，是另外有人帮你们炼制了？我确实好奇，云锦是御赐珍品，非王公卿贵不可得。赤云都是从哪里获得这么一批云锦的？莫非你们有人在朝中还身居高位？”
“也许是, 也许不是。”怀明先生说：“贞明侯有意查访, 不妨上书国主, 大兴牢狱，查清此事。”
赵黍当然不会这么做，可对方有意隐瞒，想来炼制罡风驿旗之人身份非比寻常，一旦为人所知，必定引起华胥国朝堂震动。
“我还有一事不明。”赵黍说：“你们赤云都的人手固然分布各处，但也多在华胥国南方。为何几年前忽然派人去往星落郡？你们铸造神剑究竟意欲何为？”
“你真想知道？”怀明先生忽然认真起来。
赵黍感觉到莫名热力逼面而来，不禁后退半步：“我要是没猜错，你们最初的设想，便是在星落郡铸造神剑，杀梁朔、破官军，以此引梁国师亲至，再将他一并斩杀。
国师一死，朝廷官军必定士气大衰，赤云都也能由此在北方站稳脚跟，随后经营数年，与南方苍梧岭一同举事，南北挥军合击, 改朝换代，对不对？”
怀明先生脸上难掩失望：“我还以为你有多高明的看法, 结果还是如此庸俗。这一套市井闲人的饭后谈资，除了过过嘴瘾，根本不足以用来作为大事方略。”
赵黍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怀明先生直言：“如果仅凭一柄神剑就能改朝换代，有没有赤云都也不重要了。直接提剑杀去东胜都就好，我们又何必躲躲藏藏？”
“神剑固然锋芒披靡，但也不是没有应对办法。”赵黍点头说。
怀明先生面露笑意：“我知道，当初便是你在星落郡广设坛场，凭科仪法事压制神剑之威。若非有你，梁韬当时说不定就要死在星落郡！”
“我不认为梁国师会轻易败亡。”赵黍直言：“如果赤云都真要杀梁国师，恐怕需要三老亲自掠阵掩护。杨柳君的修为法力……还差了点。”
“哦？你很了解杨柳君？”怀明先生问道。
“我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谈何了解？”赵黍说：“不过我曾与他有过交谈，知道他因为崇玄馆围剿赤云都而身受火焚、遍体烧伤。”
“他是这么说的？”怀明先生似有意外。
“我知道，朝廷当初有些做法确实大为不妥，崇玄馆和梁国师也参与其中，行凶甚多。”赵黍叹气：“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梁国师一旦被杀，其他国家断然不会坐失良机。届时就算你们能够改朝换代，恐怕这江山社稷也坐不长久。”
怀明先生闻听此言，先是几声冷笑，随后仰头大笑，让赵黍不明所以。
“我原以为，你身为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冒险前来，必有一番高论。”怀明先生收起笑声：“没想到竟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赵黍一时错愕茫然，怀明先生继续说：“什么改朝换代、江山社稷，你眼里只能看到这些东西吗？华胥国上至国主、下至百官，只晓得门户私计，尤其以崇玄馆梁韬为甚！万民饱受涂炭之苦，哀声遍传千里不绝，你要是连这些东西都视而不见，也枉称赞礼官传人了。”
“怀明先生，悲天悯人的话谁都会说，问题在于危难当头，该如何应对。”赵黍也不客气：“恕我直言，赤云都尚且要龟缩苍梧岭中以求自保，想得太过长远，仍是无能为力。杨柳君在星落郡事败身殒，恐怕便是由于太过冒进，妄图一举成事！”
怀明先生以极小幅度点头：“先不要口出狂言，若你是杨柳君，又该如何做呢？”
赵黍不知不觉遐想连篇：“神剑乃是不凡利器，就算下定心思要铸造，也不宜过分张扬。神剑出世牵动天地气象变化，本就容易招惹世间高人窥视，星落郡一带更该收敛动作，而非招聚匪盗。
此外，应该拿出你们赤云三老早年布施符水、行医救人的本事，借此在华胥国各地招聚弟子，但不要以赤云都的名义，我知道，你们也不是只有当年赤云山的仙经法诀。欲图大事，更该怀长久之计，而不是只求一时成败、一地得失。”
怀明先生默然不语，其实如今的赤云都就是这么做，派出弟子到各地行符咒水、治病救人，以此传道兴教。但是碍于眼下形势，不敢做得太出格，而且门人弟子主要出没于南方数郡的乡野之地。
“华胥国设有馆廨之制，搞这一套哪里能够招聚弟子了？”怀明先生试探道。
赵黍摇头说：“华胥国总共六家馆廨，能进入其中修习术法者，不是富贵子弟便是有家学渊源。馆廨之外，华胥国市井乡野本就有各路江湖散修、庙守巫祝，混不出头的多了去了，只凭这些馆廨修士，怎么可能解决所有事情？”
“听你这话，似乎还觉得馆廨之制有所不足？”怀明先生笑问。
赵黍有些话不好对外人明言，他当然清楚馆廨之制的问题。即便不谈崇玄馆这种公然搬出仙系血胤之名，在怀英馆内也或多或少有门第高低之别，只是被首座张端景压制住而已。
仔细回想，其实当初在罗希贤成婚之时已见端倪，怀英馆受邀的馆廨生几乎都是与罗希贤往来颇多的卿贵子弟，而留在金鼎司的多数是寒门出身。
同样，这些卿贵子弟自然是受不了金鼎司繁重公务，所以在瀛洲会前对赵黍多有埋怨。对于卿贵子弟来说，进入怀英馆除了向往仙道长生，便是将馆廨当成世家结交的场合。
长此以往，怀英馆恐怕也要变成遍地高门贵胄的私家禁地，只看门第出身，既无仙道修真超逸出尘，也没有精研术法的专深博学。
这些事赵黍以前还看不太明白，可是等他主持蒹葭关军务，发现真正需要修士的地方太多了，而自己可以任用的人手又严重不足，使得赵黍几乎事必躬亲。
真到自己吃到苦头了，赵黍才渐渐回味过来，馆廨之制已然浮现弊端。
“馆廨之制不是我能够改变的。”赵黍只好说道：“我只是在协理军务时偶有领会，光是几十个能够召雷降火、御器横飞的修士，并不足以改变大的战局。反倒是需要一批能够粗通符咒法物的术者，不是几十个、上百个，而是最好要有上千人，分散到军中各处。”
怀明先生再次沉思起来，赵黍的设想与赤云都不谋而合。赤云三老深修若久，很清楚真正能修炼大成、于玄门仙道有所领悟之人，注定是寥寥无几。
因此景明先生对赤云山传承下来的仙经法诀进行大刀阔斧地增删，舍弃掉长生久视、登仙上举的窍要，几乎是一意追求术法之功，甚至有燃烧命元寿数换取杀伐威力的手段。若依照正宗仙法来看，景明先生的举动几乎能归入旁门左道了。
但也有赖于此举，赤云都可以在战乱流离中，仍能培养出一批术法不俗的弟子。
“这些事，赤云都应该能比我们更容易做到。”赵黍无奈叹气：“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怀明先生问道。
赵黍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我不禁在想，如果当年朝廷没有突然背信，如今华胥国何至于这般境地？”
怀明先生冷笑几声：“说出这话，可见你天真幼稚。”
赵黍也不生气：“我也不是头一回被人这么说了，倒是希望阁下能解释一二。”
“赤云都率百万兵民归附华胥国，这可不是凭空多添了一大堆户籍人口。”怀明先生直言不讳：“这么多人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所，你以为是这么容易能解决的？
我们一来，首先就要大片土地安置，不说华胥国普通百姓是否乐意，那些广占田土的豪强大户便不乐意！不然为何当初华胥国主想要将赤云都百万兵民拆分各地安置？”
赵黍立刻明白过来：“华胥国内没有多余耕地用来计口授田，仅有的办法就是将赤云都兵民充作豪强大户的佃户奴仆，如此便能瓦解势力强大的赤云都，也可以讨好国中豪强，说不定国主宗亲也能趁机获利。”
“要不是有你这个酷吏主动挑头生事，那位杨国主可未必敢从豪强大户口中夺食。”怀明先生话带讥讽。
赵黍不解：“我也不过是借势而为，既然如今能够做到，当年国主为何不能与赤云都一同合力，扫荡国中虫蠹硕鼠？”
“还不明白？”怀明先生再说：“那位杨国主敢这么做吗？要是真的与我们赤云都联手，事情最后还是由他说了算么？”
赵黍恍然大悟，赤云都作为一支外来的强大势力，上有三老坐镇，下有二十四将和众多弟子为中坚，更重要是他们振臂一呼，能够发动百万兵民，声势浩大，足可横扫华胥国。
国主如果真的借助赤云都扫荡豪强大户，过程中注定会让赤云都不断壮大，甚至反过来主导华胥国也未可知。
这种事情在国主和公卿百官看来，不啻是鸠占鹊巢，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至于说拆分赤云都百万兵民，散往各方充作佃户奴仆，且不说这种做法何等冷残阴毒，一旦没了众多百姓为根基，赤云三老与二十四将便如空中楼阁，最好的结果就是另设一家馆廨作为安置，但更有可能是不断遭到打压，渐渐凋零。
“一者不能容、一者不能散，从赤云都归附华胥国那一刻起，矛盾便已种下。”赵黍叹道：“三老当年为何要归附华胥国？按说赤云都过去更多是在有熊国一带活动。”
“你不知道？”怀明先生问。
“我如何能知道？”赵黍心念一闪，对方为何觉得自己就应该知道呢？
“有熊国派兵征讨在先，当时首阳弭兵之约已定，我们……不得已选择归附华胥国。”怀明先生说：“而且赤云都中也有人了解华胥国，觉得此路可行。”
“谁？”
“杨柳君。”
赵黍闻言不由得生出几分猜疑：“杨柳君……到底是什么来历？我曾听韦将军言及，此人用兵如神，但好像与梁国师有什么刻骨仇恨。”
“谜底就在谜面上。”怀明先生扬起下巴示意远方：“你之前不正是从那边过来么？”
“那边？”赵黍扭头望向来处，猛然省悟：“杨、杨……杨柳君是清明公？！”

第155章 深藏不显露
昔年华胥国三公之乱，从头到尾不到半年就被平定，其中功劳最盛自然是崇玄馆，他亲自出手诛杀清明公，同时让族弟梁豹带兵堵截另外两支人马，一战擒双公、斩首数千级。
就赵黍所知，当时三公起兵, 其实也获得不少修士的协助。因为崇玄馆先前借着朝廷推行馆廨之制，大肆攻取洞府、夺占福地，使得华胥国内大小宗门、各路散修与之结仇甚深。
这些修士碍于人心不齐、势单力孤，过去面对崇玄馆时难以抵抗。而在三公之乱时，终于首次联手。这些修士可能也是得到三公许诺，来日夺得君位, 便有封赏任用、夺还洞府等好处。
面对如此局势, 也莫怪乎梁韬悍然出手，除了清明公, 还顺带杀了不少修士。
“杨柳君居然就是清明公……”赵黍惊疑非常：“可当年传说，清明公被梁韬所杀，一家老小尽数丧生雷火之中，他居然能够逃出生天？”
“杨柳君还是清明公时，本就有修为在身。”怀明先生说：“若非遭劫重创，他如今修为只会更高。”
现在赵黍的修为，仍然比不过星落郡时的杨柳君，赵黍隐约觉得，此人即便尚未结化胎仙，恐怕也不远了。
“哪怕清明公能在梁国师手下生还，可他又为何会加入赤云都？”赵黍不解。
“他被别人所救，马不停蹄逃离华胥国。”怀明先生冷哼一声：“瞻明心肠软，于是将他留下医治。”
了解到这些往事，赵黍感慨非常，一位曾身居高位的宗室成员，被梁韬害得家破人亡, 也难怪会加入赤云都。而且回想杨柳君的言行, 恐怕他心中所恨, 不止梁韬与崇玄馆，恐怕还包括整个华胥国。
“杨柳君性情偏激，如果当初铸成神剑，主动离开星落郡，而不是贸然对付梁国师，往后若要报仇，何愁没有机会？”赵黍摇头道。
怀明先生见他如此，忽然说：“怎么？听你这话，莫非也想杀梁韬？”
“我并非……”
不等赵黍说完，怀明先生抢白道：“也对，苍水河畔你主动以自身为饵，帮助梁韬引出妖邪精怪，好让他独揽诛邪大功。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听到这话，赵黍心下愠怒，
只是按捺着没有发作，解释说：“若能诛灭邪精妖祟，我不介意跟梁国师合谋。”
“只怕你跟他合谋的，不止这一件事吧？”怀明先生带着质问语气。
赵黍若无其事地反问：“那不知怀明先生觉得，以我这点浅薄修为, 能跟梁国师合谋什么事？”
“你既已显露真才实干，就不要学别人搞什么韬光养晦，只会徒显拙劣。”怀明先生冷笑道：“你赵黍的修为也不算浅薄了，何况以你在科仪法事上的造诣，别说华胥国，放眼天下也在有数之列。”
“谬赞了。”赵黍并不觉得庆幸。
“我要劝你一件事，梁韬或许拿什么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话来蛊惑你，但此人私欲极重、难以餍足，言辞断不可信。”怀明先生神色凝重：“他或许是要借助你的科仪法事，但你是否想过，自己如果涉足太深，未来处境将会如何？”
赵黍沉默不语，怀明先生叹气说：“梁韬此人或能共患难，却未必能同富贵。你要帮他办大事，事成之后，他断然不能容你。
哪怕你无心与他作对，但你卷入太深，必定了解许多外人不察的隐秘。仅凭这一点，就算梁韬不杀你，他的敌人要对你下手。”
赵黍抬眼说：“也包括阁下么？”
“我更希望你说清楚，梁韬究竟要干什么。”怀明先生言道：“如果你有难言之隐……那就换我来发问，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赵黍知道，这是用来对付被下了神魂禁制的问对技巧，但他其实未曾受梁韬禁制。
怀明先生首先问道：“科仪法事主要是策动天地之气，梁韬修为已属当世顶峰，他仍然要借助你的科仪法事，可见所图甚大。他是否要效法先贤往圣，于天地间设纲纪法度，以此拘制鬼神、掌握阴阳？”
赵黍答：“是。”
听到这个回答怀明先生长吸一气，重重点头：“好……梁韬与崇玄馆在过去大肆攻伐华胥国大小宗门，侵占别家福地，是否为此做准备？”
“是。”赵黍点头。
怀明先生又问：“梁韬此事若成，是否会飞升成仙？”
赵黍无法回答，因为到现在为止，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赵黍仍然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布置出涵盖整个华胥国的科仪法事。至于法事施展起来会有何种结果，赵黍也没法确定。
见赵黍沉默不答，怀明先生说：“也对，别人能否成仙，这种事本不该问。”
怀明先生又问：“你帮助梁韬，是因为被要挟强迫？还是自愿为之？”
赵黍同样不知该如何回答。若说要挟强迫，表面上看似没有，但赵黍自己不可能违背对方。梁韬没有直接杀人搜魂，更多是担心以术法搜魂所得不够完善，稍有缺漏便难以弥补，还不如让赵黍一边修为精进，一边提升法事之功。
但赵黍也不全是受梁韬强迫，他自己确实不止一次幻想人间道国，如果自己的科仪法事真的能够调摄天地之气，从此使得一片天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使百姓无饥寒冻馁之苦，甚至人人得闻仙法，那是何等美妙的未来？
“难怪你会帮梁韬了。”怀明先生似乎明白了什么：“就算他未曾向你许诺未来成就，但他要做的事，也正好切中你所想所愿。愿心一起，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赵黍拱手道：“我不清楚梁国师真实用意到底为何，但有些事情我还是想去试试。如果不成，我自无话可说，如果成功了……到时候再说吧。”
不知为何，赵黍忽然想到苍水河畔那铺天盖地的无数妖邪，当初它们屈身侍奉崇玄馆，投献定然丰厚。可到最后，梁韬照样将群邪诛伐殆尽。
如果来日法事功成，梁韬独掌天纲地纪，法力无远弗届，赵黍更是无处躲藏，他要捏死自己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其中利害，你自己好好斟酌吧。”怀明先生从身后取出一个竹筒：“这里面是你要舆图，我掩去了苍梧岭一带，但想来战事不会延烧过去。如果九黎国执意绕道奔袭，我们可以替你拦下，但只会将他们赶走，不会做多余之事。”
赵黍连忙双手接过竹筒，里面是卷起的舆图，他赶紧躬身揖拜：“多谢怀明先生，有此图相助，作战得利，许多兵士便能安然还家了。”
……
赵黍带着舆图返回蒹葭关，正想着如何扮出一副救援失利、对敌国深恶痛绝的模样来，结果还没进城，就收到三位馆廨首座驰援蒹葭关的消息。
“拜见三位首座。”
府院正堂之中，明霞馆首座丁飞绫、降真馆首座虚舟子、飞廉馆首座华翼子，身后各自带有两三名弟子，如此阵容让赵黍不敢大意。
“贞明侯辛苦了。”丁飞绫轻轻抬手：“蒹葭关经你整顿，处处可见军备严谨。”
“不敢，三位首座亲临，蒹葭关固若金汤，料想九黎妖人不敢进犯。”赵黍也不全是恭维之语，有馆廨首座前来，自己压力也减缓不少。
丁飞绫说：“我们几人此次来到蒹葭关，乃是奉国主之命，前来助阵。听说韦将军已经领军出征，想先询问贞明侯，眼下战况如何？”
赵黍赶紧说：“目前韦将军正在垒薪道与九黎国大军对峙，虽小有胜绩，但敌方兵力仍占优势，并且屡用疑兵，韦将军不敢轻敌冒进。”
“九黎国中可有高人现身？”虚舟子问道。
赵黍摇头：“前线传来邸报，九黎国近来派出的巫祝，大多实力平平。并未见到如丰沮十巫、圣兕谷大祭司的高手，或许是潜伏军中未出。”
“这就奇怪了，我们之前在东胜都听辛台丞说，九黎国方向有神光频频下照，分明是大巫祭神之举，声势不小。”虚舟子困惑不已。
赵黍暗自思忖起来，辛台丞的本事他也是听说过的，当初赤云都在星落郡铸造神剑，辛台丞远在东胜都也能望见气象之变，他的话有相当分量，不可能在军国大事上胡言乱语。
“先前我偶然得知，九黎国曾有巫祝在关外红花潭出没，或许便是在寻找适合之所祭祀鬼神。”赵黍说：“目前那一带已经为我军所掌控，想来大巫祭神之举，还要在更南方。”
“此事不可轻忽。”丁飞绫对赵黍说：“不知贞明侯有何安排？”
“不敢。”赵黍拱手低头：“我也是奉韦将军之命，守卫蒹葭关，以求军需粮秣转运充足。具体用兵，还是要请韦将军下决断。”
丁飞绫问：“贞明侯先前离城，听说是为了护送一批军需？”
“对。”赵黍也不敢多说军需“被劫”的事，免得对方深究起来节外生枝。
所幸三位首座显然也没有多管，丁飞绫说：“既如此，我们有必要赴往前线，到韦将军帐下听候任用了。”
虚舟子言道：“蒹葭关亦是重地，恐怕要留人协助贞明侯。”
丁飞绫微微颔首：“那就劳烦虚舟子首座留下？”
“前线便辛苦二位了。”虚舟子拱手道。
“两位首座稍待，我这里还有一物，烦请转交给韦将军。”赵黍回到静室，取出自己在半道上临摹的一份山林舆图。
“这是我来到蒹葭关后，召遣坛吏兵搜检山川地形，大致绘制出的一幅舆图。”赵黍说：“此图较之目前军中所有要更为详尽，囊括群山之中人烟聚落、大小路径、河道水源，也写明部分妖邪巢穴方位。”
丁飞绫展开图卷端详片刻，沉稳淡定如她，抬眼望向赵黍的目光也难掩震惊：“贞明侯，此图是你所绘？”
赵黍知道这幅图太过详尽，自己来到蒹葭关小半年，哪怕天天开坛做法也不可能将关外山川地理摸清。如此可见赤云都弟子早已遍布关外村寨聚落，这样才能绘制出这么一副舆图。
“我……来到蒹葭关后，收服了一批本地妖鬼精怪为坛吏兵，它们在山林之中盘踞已久，如此才能绘制成图。”赵黍瞎掰起来。
虚舟子则称赞点头：“不愧是贞明侯，历来冥通降笔之法，非持心至诚者难有所成，稍有不慎便是招惹阴物邪祟扰人灵明。贞明侯能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我亦是由衷敬佩。”
赵黍只得露出一副后辈矜持模样来，虚舟子应该不是替自己辩护，只是以赵黍如今的身份地位，做出什么事情来，都能让一位馆廨首座替他解释出其中“深意”。
如此赵黍难免想到梁韬，像他这样的人，是否所有言行举止都暗藏深意，需要旁人细加揣测呢？赵黍不敢肯定，起码梁韬让梁晦送来那盆兰花，应该是有这种用意的。
但赵黍又觉得，这说不定是梁韬刻意为之，偏偏要让人觉得他高深莫测，不得不耗费心力去思考如何应对，如此梁韬便能给自己留足余地。而他安排分身面对朝廷，显然就是要让人无法量其深浅。
“很好，能想明白这些，可见你悟道又深一层。”灵箫悄然说：“这就是为何有道之人理应隐藏自身。显露聪明智慧，便会引来蛊惑欺瞒；显露欲望追求，他人便能专设引诱。仙道要旨首重清静无为，除了身心修持，也是处世之道。”
“可照你这么说，梁韬虽然借着分身应对世事，但他显露出欲望追求，也不算太高明。”赵黍问。
“梁韬把自己弄得几乎举国皆敌，这是他的劫数，但也是成就他的基石。何况他所求的，本就不是纯粹的仙道成就。”灵箫说：“倒是有一人，看似显露，却把自己藏得极深。”
“谁？”赵黍好奇问道。
“连你没看出来，可见他隐藏之深。”灵箫提醒道：“真正的深藏不露，可不是隐居山中，而是你与之相处日久，却对他的真实用意视而不见。”
赵黍被这一句点醒，问道：“你该不会是说……老师？”
灵箫直言：“你还没想明白？罢了，有些事我还是不点破，你自己慢慢想吧。”

第156章 百花养蛊毒
田什长拖着疲惫之躯，随便将长矛搁在墙角，正要去解手，就见一名老役卒抱着大捆柴薪经过。
“今天晚上吃什么？”田什长随口问道。
老役卒嘴里缺牙，笑呵呵地说：“我两天前在坞墙外头发现一处蛇窝，做了个陷阱，今天去看, 果然抓住了一条又肥又大的蛇，等我烧开了水，炖一锅蛇羹给大家暖暖身子。”
田什长勉为其难地挤出笑容，这位老役卒是本地百姓，据说几十年前，九黎蛮子招来无数大蛇祸害生民，死伤甚多。
即便后来朝廷请仙长高人除去大蛇，但本地百姓对蛇虫之属深恶痛绝，若是遇到蛇虫出没, 光是打杀仍嫌不足，还要将其烹煮，以表刻骨之恨。
久而久之，蒹葭关周边一带就有烹煮蛇羹的传统，至于说味道如何，田什长实在不敢恭维。
到茅厕解决完毕，田什长刚要提起裤腰带，低头就瞧见坑中有一条黑背红足的大蜈蚣，他吓得蹦起身子，赶忙冲回燧堡。
等田什长手提长矛，带着两名燧卒赶来茅厕，挑弄半天，却没发现什么大蜈蚣。
“什长，您莫不是看错了？”有燧卒问道。
“没看错！”田什长心有余悸，拿手比划起来：“那条大蜈蚣少说四五尺长, 脑袋跟我拳头差不多大！我要是起得慢些, 子孙根都要被它咬掉了！”
“咱们燧堡正对着大山, 说不定是从山里跑出来的。”
田什长说：“这么大的蜈蚣, 恐怕不寻常，兴许是要成精作怪的。你们两个，去打几桶水，把茅坑掏洗干净了。看到大蜈蚣，直接弄死！”
燧卒脸上写满不愿，田什长见他们如此，只好说：“今晚上有炖蛇羹，你们多吃一些。”
“唉，谁叫我们被派到这偏僻燧堡呢！”燧卒捏着鼻子摇头叹气。
“行了，别那么多怨言。”田什长说：“这几个月粮饷可曾少了你们的？把活干好了，我在日作簿上多添一笔，说不得被赵长史看中了，选你们去做健儿，拿得比现在要多两倍！”
田什长虽然这么说，可他也知道赵长史是大忙人，未必有空理会这么一处偏远燧堡。
再多安抚几句，田什长回到堡楼之中，另有一名燧卒正在磨砺佩刀, 田什长见状问道：“我之前让你修的弓呢？”
“别提了，这些日子天天下雨, 刚上弦就扯断了。眼下没有多余的弓弦，要跟上面拿。”
田什长有些无奈，只能在簿册上记下一项，字迹歪歪扭扭。他们这些驻守燧堡的兵卒不能擅离，但凡有什么需要，只能等军吏巡视到此时上报。
“不止是弓弦。”燧卒指着楼上说：“望台那两个都得了烂裆病，晚上挠出血来。什长你看要不要把他们送回去？”
“烂裆病？”田什长冒了一身鸡皮疙瘩：“没事，我在赵长史那里听了几天课，这烂裆病就是染了瘴气，要不了命，涂些黄柏油，多晒日头就能好。听说金鼎司的仙长炼制了好几缸，过两天我看能不能要到一些。”
田什长因为识得几个字，被选拔成为什长，委派到燧堡管着十来人。虽然不是什么高位要职，但也是诸事缠身。
这么一座燧堡里除了日常候望烽火、警戒敌情，还有各种杂役，大到修整燧堡楼墙与军器兵甲，小到收集用于烽火炊事的柴薪苇草。
蒹葭关派出的军吏，每隔三五日就会来烽燧巡视，确认各项军务是否妥善。田什长作为燧堡长官，还承担清点库存、记录兵士日常事务的责任，若有兵器甲胄缺损、燧卒无端死亡而不上报，被巡查军吏发现，恐怕就要受军法处置了。
而日常炊事又是一大项，上头运来的谷子大多没有脱壳，需要兵卒自己手舂。为了不至于每天都是粗糠豆饭配咸酱豉，还要在燧堡里设菜园、种蔬瓜。
至于肉食，田什长就盼着以后别再是什么大蛇大蜈蚣了，来一只兔子撞死在燧堡门前就好，如果能有一头野猪给大伙解馋，田什长说不得会给赵长史立长生牌位，日夜叩拜。
“野猪！有一头野猪！”
田什长还在那里幻想，就听楼上负责候望敌情的燧卒叫嚷起来。
“什么野猪？真有野猪？！”田什长也是快馋疯了，跑上望台，顺着燧卒所指，果真看见一头膘肥体壮的野猪，正在远处草丛乱拱。
“它在干什么？”燧卒低声交谈起来
“刨食吧？”
“什长，干不干？”
“干什么？”田什长一愣。
“野猪啊！杀了吃肉！”
田什长迟疑不定，燧卒连声劝道：“怕什么？上头昨天刚派人来，今天不会有人巡视的。”
“野猪可不好杀啊，三五个人怕是不成。”田什长说。
“把大家都叫上，留一两个人在燧堡里盯着就好！我以前跟着大人打猎，知道怎么围野猪！”
“干吧！趁野猪没走远！”
田什长面对燧卒们的热切目光，重重点头：“那就干！”
得了田什长支持，燧卒们立刻兴奋起来，将负责炊事的老役卒留下，众人也不披甲，带上长矛弓箭离开燧堡，分成左右两列，朝着野猪包围过去。
那只野猪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前蹄刨地不止，整个脑袋几乎都塞进土坑中，对外界状况一无所知。
田什长握紧手中长矛，小心翼翼拨开面前树枝，脚下唯恐弄出声响。他抬眼望向对面燧卒，用眼神示意一二，瞅准距离，三根长矛齐齐刺下！
可就听噗噗闷响，三根长矛好像扎中了铁木砧板，根本刺不进去。那野猪臀背猛地一摆，脑袋从土坑中抽出，露出一张狰狞凶恶的脸庞，背上鬃毛耸起，两只眼睛发出妖异红光。
田什长最先察觉不妙，可没等他开口，那野猪身形如电，飞扑而出，直接撞进怀中，一对獠牙贯穿胸膛，肋骨断折、腑脏尽碎。
猝然惊变，其余燧卒吓得手忙脚乱，有人转身欲逃，却被来历不明的迅捷身影掠过，咽喉处立刻多了一道巨创，大蓬鲜血泼洒而出。
“敌——”
有的燧卒反应较快，正要高喊示警，身后寒光一闪，肉眼看不清的利刃便收割了头颅。不等头颅落地，寒光四下乱舞，燧卒们如陷刀网，转眼毙命。
一片夹杂残肢的血雨中，赫见一条高瘦身影，手持双刀缓缓站起，其人稍显佝偻，腿胫关节反曲非人，残破披风之下露出一颗狼犬脑袋。
此时另有几名也是类似模样的狼头怪人，迫不及待地趴到尸体身上，撕开肚皮，大嚼腑脏，吃得满脸血污。
“啧，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旁边幽幽传来女子声音，语气不掩轻蔑：“燧堡中还有兵卒，你们不去对付，就知道在这里吃肉喝血。”
手持双刀的狼头怪人鼻头微微抽动，女子声音再度传来：“哼！我早就放出铁背蜈蚣了，难道像你们一样，要别人提醒才明白么？万一燧堡之中的人手察觉异状，直接点起烽火，还怎么发动奇袭？”
狼头怪人扭头望向别处，低吼道：“妙娑罗，别躲躲藏藏的！”
此时就见不远处草木摇曳，一头硕大如磨盘的蝎子缓缓走出，其背上坐着一名妖艳女子，身穿彩裙，毫不在意地露出颈下沃雪与光洁双足。她纤长如玉的腿胫上有毒蛇盘绕，蛇信吞吐，指尖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振翅飞起，扬动大片光尘，令周围景物模糊失真。
狼头怪人那灵敏的嗅觉闻到一丝幽香，周身筋骨好似沉入温暖汤泉中，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惊觉自身变化，狼头怪人猛地跳开，裹紧斗篷掩盖口鼻：“够了！这是在战场，哪里有对战友下蛊毒的？”
妙娑罗轻蔑一笑：“蒙渠，吃了那什么当路壮骨丸后，变成这半人半狼的鬼样子，连脑子也变蠢了？就你这样的，还不值得我用蛊。我花了多年才炼制出的百花天香，你能闻到一点都算你此生有幸。”
“两国交兵，你不认真对敌，浪费心思搞这些东西，也难怪你们百花谷不成气候！”蒙渠面露恶意：“我倒是想知道，你这位蛊娘子为了保全百花谷，要张开大腿奉承多少男人？你如果乐意，我这些儿郎们可是很期待尝尝你的滋味！”
周围其他狼头怪人啃得满脸血污，听到这话纷纷朝妙娑罗望来，一双双眸子更多是看见猎物的饥渴。
“哟，蒙渠大将军难道忘了圣兕谷中那场惨败了？”妙娑罗也不客气：“当年是谁自以为能够夺取圣兕角，成为天命之主，结果大败亏输，要跪在大祭司面前舔他的脚？又是谁拖累部族子弟沦为战奴，自家妻女为赎罪被送去当神女，夜夜侍奉不绝？”
蒙渠怒意升腾，手中双刀布上一层锐芒，妙娑罗嘴上不曾收敛：“为求一时强大，去吃别人都看不起的当路壮骨丸，还让自己的族人去给别人卖命，你蒙渠真是把自己祖先的颜面都丢尽了。”
正当蒙渠要动手之际，一头野猪来到两人之间，身子扭动，原地变成一名披戴野猪皮的高大男子，喝阻道：“够了！这不是斗嘴的场合，你们赶紧去前方探路，后方兵马要在今天之内穿过这一带，不能让华胥国的斥候察觉！”
蒙渠冷哼挥手，其他狼头怪人随之离开。妙娑罗则坐在大蝎背上，优哉游哉地逗弄蛇虫：“唉，走走走，不跟这些臭男人废话。如果运气够好，说不定真能见到那位赵小郎君呢。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可别让姐姐失望了。”
……
“阿嚏！啊、啊——阿嚏！”
赵黍连打喷嚏，整个人莫名其妙地一阵激灵。
“贞明侯无恙乎？”
府院正堂中，众人齐齐投来目光，虚舟子主动开口问道。
“没事。”赵黍摆手，他也不知为何，只是忽然回忆起童年时某段恐怖经历。
“接着说方才的事情。”赵黍望向堂内参军曹佐、各家修士，拿起簿册言道：“近来军中有许多将士身上发现痢疾高热、瘙痒出血等症状。而且不止蒹葭关内，周围许多燧堡、垒壁、驿站都有类似情况。”
下方有主簿说：“蒹葭关一带历来就是瘴毒深重，所幸我们已经备下充足药物，料想不是问题。”
有一位云珠馆修士摇头道：“此次不比寻常，我们已经给营中将士用药，发现效力不足往常三成。有些将士发烧不止，饮食又难下咽，汤药喝下转眼呕出。更糟糕是一些皮肤瘙痒的病症，有人已经挠到筋肉溃烂都不停手，实在是……不堪入目。”
在场普通人已经不敢开口了，虚舟子身为降真馆首座，见多识广，说道：“莫非是瘟疫邪气？”
赵黍点头：“我怀疑就是有这种可能，来之前已经召遣吏兵到关外山林查探气机动向。九黎国巫祝确实有祭瘟行疫的本事，只是这种术法发动起来悄无声息，气机流转亦不明显，等反应过来时，常人早已因瘟疫而病卧难起。”
“好阴毒的手段！”虚舟子皱眉冷喝：“能施展出如此规模的瘟疫邪气，只能是丰沮十巫之中某位出手了。恐怕还不止一位！”
“我已经让金鼎司诸位加紧试验药物，目前打算是调制香药，以熏蒸之法来调养患病将士。”赵黍望向一位参军：“安养营是否布置妥善？”
“已经大体完成，按照吩咐，与其他兵营民居隔开距离。”
赵黍点头：“另外多准备柴薪，营中将士所用布巾必须经过开水煮沸。稍后等香药制成，营中每间帐篷都要熏蒸透彻。”
“得令！”
“虚舟子首座，未得病的将士们也需要驱瘟，还劳烦您多施法水。”赵黍说。
“此事我立刻去办，你不必担心。”虚舟子立刻应承下来：“只是九黎国不计代价对蒹葭关用上这种手段，恐怕另有所图啊。”
“我已经派人去联络韦将军，让他摸查军中是否有瘟疫传染。”赵黍说：“可如果九黎国是打算袭扰蒹葭关，那还请诸位做好准备，大战将至了！”

第157章 谋兵于未动
赵黍站在校场高台上，下方是数千兵士排列成行，却不是在操练阵式，而是依次领取粮饷和过冬衣物。
“赵执事，这是新制的一批驱瘟符咒，请过目。”郑思远来到，手上捧着几面竹木符牌。
赵黍接过符牌端详片刻,沉吟道：“真火焚邪疫，飞烟逐鬼瘟……倒也勉强适用。”
“是有哪里不足么？”郑思远问。
赵黍说：“我虽然未能亲眼见证九黎国巫祝如何祭瘟行疫，但大致能猜出他们应该是用某种秘法，事前蕴养瘟疫邪气，在必要之时驱遣发动，遥遥投送至蒹葭关一带。”
郑思远又问：“莫非是像养蛊那样？”
“对,差不多。只是此等瘟疫邪气，等闲之法是养不起的,恐怕事后还要行法收摄。”赵黍揪了揪下巴短须：“因此应对此等瘟疫邪气最为恰当的路子，应该是行收瘟之法，将散播天地、流行人烟中的瘟疫邪气尽数收摄，封印于罐瓮之中，再慢慢用真火焚灭，这才是上策。”
郑思远只得说：“如此收瘟之法，恐怕世上也没几个人能做到吧。”
“我可以。”赵黍语气平淡，在郑思远听来，不亚于平地惊雷。
“九黎国的巫祝祭瘟行疫，我也可以广设坛场、收瘟断疫。”赵黍将符牌递还：“神不内养、外作邪精，化作五方行瘟之鬼。天夏朝时每有大疫流行，便是赞礼官行法祈禳收瘟，方药司遣人施药救治，总归是有办法应对的,就看肯不肯用心罢了。”
郑思远想起赵黍在星落郡便有广设坛场制伏乱党神剑之功,不由得说道：“那赵执事何不快快行法,以解瘟毒？”
“我眼下走不开。”赵黍不敢当众露出颓色，低声说：“何况广设坛场这种事，也不是轻而易举能够做到，除了需要契合地脉灵地，还有有安镇一方的地祇正神，持符命助我调摄天地之气。如果当初那些青岩郡鬼神还在，肯齐心协力相助，我也是可以做到的，但偏偏……唉！”
郑思远不敢接话，苍水河畔一战，几乎荡尽华胥国南方数郡的鬼神精怪。世人对赵黍此举毁誉不一，但如今鬼神精怪遇见赵黍，大多会绕道而行了。
赵黍的确精擅科仪法事，但也很清楚科仪法事乃是借鬼神之力，法事灵验越广大，需要品秩越高、主治越大的鬼神。
对于赵黍来说，
像衡壁公那样的一方地祇，执掌山川地脉勘合符契，就是最适合的行法官将。退而求次，扎根地方已久的杂类鬼神也能接受。若是连这些都没有了,只剩不成气候的精怪鬼祟,行法之人也会沦为江湖术士之流。
而自行开坛将妖鬼精怪点化为吏兵，更像是赵黍麾下的私兵部曲，法事效验比不过有所主治的一方鬼神。
科仪法事固然有用，但也不是无所不能。要是舍了科仪之功，赵黍不过是一名修为尚可的修士，根本没有今日的成就地位。
郑思远这些日子在金鼎司分院忙碌非常，可他清楚，赵黍比自己更忙，肩上职责更重。
日前郑思远还收到郑氏族人的书信，其中言及如今朝野上下不乏对赵黍恶言谤斥、上书参劾之人。希望他郑思远能够及早回头，远离赵黍，还说什么鸠江郑氏复起有望云云。
“赵执事，您为何在这里？”郑思远赶紧转移话题。
“今天是发饷的日子，我过来盯着。”赵黍说：“马上要打仗了，还指望这些将士效力拼命。”
郑思远笑着说：“发饷这种事，有军吏来办，赵执事何必劳碌呢？”
赵黍笑着摇头：“来蒹葭关之前，我也差不多是如此想法――反正手下那么多参军主簿、曹掾佐吏，何须事必躬亲呢？
可真到了具体做事，根本不是这么简单。就这发饷一桩，或是军吏上下其手、层层克扣，或是借口军情额外支取。甚至冬衣一项，我也是费了无数笔墨口水，才从新任青岩郡守那里求来。
只有我亲临现场监督，当众照着名册簿，依次发饷发物，这样既能免得那些军吏搞小动作，也能安定将士心思，让他们明白，还有人看重他们。”
郑思远默默点头，大为受教。
“好了，你回去吧。”赵黍说：“就按照现有样式祭造符牌，悬挂城中各处要地的门楣。另外多备火盆和铜炉，新近入城的人都要跨火盆、熏衣物，以防邪气侵体。”
“是。”郑思远奉命退去，还没等他得片刻空闲，梁晦又匆匆而来。
“发生何事？”赵黍见梁晦神色有些紧张。
“丹涂县丢了。”梁晦刚说完，远处就有好几位参军主簿赶到。
“也是丹涂县的事？”赵黍神色如常，没有丝毫慌张。
“不错！”那些参军主簿瞧了梁晦一眼，连忙说：“九黎国兵马不知如何绕过蒹葭关，奔袭丹涂县，一夜之间就夺下县城！”
“驻守燧堡城塞的士卒没有发现么？”赵黍问。
“这几日并未看到敌情烽烟示警。”参军主簿见赵黍沉默不语，催促道：“赵长史，还请尽快下令！丹涂县是军需转运要道，县城丢失事关重大啊！”
赵黍缓缓摩挲下颌胡须，他心里确实紧张不安，但如今自己肩负众人重视与期待，言行更不能慌张失态。
“消息是谁传回来的？”赵黍首先问道。
梁晦首先抢话说：“丹涂县的县尉是永嘉梁氏的亲信下属，他侥幸逃出来了，快马赶到蒹葭关。”
“先让他到府院呆着，不准跟闲杂人等往来对谈。”赵黍示意梁晦离开，然后对参军说：“派出多队侦骑，前往确认丹涂县敌情，同时留意周边县城状况，另外派人飞报各郡县，让他们做好防备，严守城关。发饷结束后，召集各营校尉前来府院。”
“还有，丹涂县沦陷一事先不要在关内声张。”赵黍说：“再写好一份军情邸报，我稍后会看。”
众人见赵黍不曾慌乱，心思也稍稍安定下来，各自奉命办事。等众人退去，赵黍这才扶着高台围栏，暗暗舒缓紧张心绪。
“你去催一句，让下面的人动作快些。”赵黍对一旁贺当关说道。
“你心性尚需打磨。”灵箫暗中言道：“苍水河畔的领悟，这么快就丢了？”
“情况不一样啊。”赵黍说：“当时我知道梁韬会出手，面对群邪有恃无恐，自然能放开心胸应事对敌。可现在我代替韦将军坐镇蒹葭关，无数将士百姓的安危存亡皆系于我一念决断，怎能没有半点惧意？纯粹是死撑着场面，不让别人跟着我乱罢了。”
“你过去只是金鼎司执事，所需顾及不过眼前手边，此刻镇守一方，胸怀器量尚不足以承担大事，难免会惶恐不安。”灵箫说：“稍后我暗中指点你几句，起码将眼下状况应付过去。”
“多谢。”赵黍感激之余，又难免对灵箫的来历多了几分疑惑，她似乎对兵法战事颇为了解，不像是寻常出世清修的仙真。
监督发饷完毕后，赵黍赶忙来到府院，正堂内各参军主簿、馆廨修士都到齐了。
“你就是丹涂县尉？”赵黍望向一名皂衣男子，对方拱手称是。
“丹涂县是如何沦陷的？细细说来。”赵黍坐到正堂主座上。
县尉回答说：“禀告贞明侯，当天夜里城中忽生大火，等我们派人去救火之时，东门忽然大开，众多九黎国兵马冲入城中，还有多位巫祝施术，众人一时招架不住，连连败退。”
“九黎国兵马有多少？现身出手的巫祝有几个？”
“具体数量不好说，但应该不到三千人，很快就全部进城了。”丹涂县尉回答道：“其中巫祝大约有十余人，另外还有一批实力高强的武士，卑职手下几名身手不俗的护卫，结果连三招都挡不住。”
赵黍沉吟片刻，又问：“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卑职……”丹涂县尉想了一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道符咒：“这是卑职以前向崇玄馆仙长求来的护身符，能掩藏形迹、以避鬼神。”
赵黍接过符咒瞧了一眼，还给对方后语气略显严厉：“你既然身为丹涂县尉，平日掌理治安缉捕之事，战时修葺武备、主持兵事，若遇外敌，本该调集本地兵丁勇健据敌坚守，为何弃城遁逃？”
那丹涂县尉只得说：“卑职、卑职觉得当时难以坚守，若不能及时将敌军攻占县城的消息传出，恐贻误军情。还请贞明侯恕罪。”
“为了确保军需转运，蒹葭关往来后方郡县城廓的哨探每日不停，如果丹涂县沦陷敌手，不用你来报，我们照样能知道。”赵黍说道：“如今韦将军都督蒹葭关与南方数郡军事，像你这种人，本该依照军法处斩、以儆效尤。”
“贞明侯饶命！敌军兵锋太盛，我等实难抗衡啊！”丹涂县尉跪下叩头。
“带下去关押起来，日后处置。”赵黍自然清楚，九黎国奇袭丹涂县，肯定派出精锐高手，的确不是这区区丹涂县尉能应对的。
等丹涂县尉被带下去后，赵黍环顾在场众人，问道：“诸位怎么看？”
一位参军说：“丹涂县此次遭袭，恐怕与上次陈芦县状况相近，只是这次让蛮子得手了。”
有人摇头道：“不可等同视之，上回九黎蛮兵攻城不克，赵长史调了两营兵卒便能解围。这回九黎国可是一夜之间拿下了丹涂县，攻势之凌厉，前所未见！”
“那总不能坐视不管吧？眼下军中粮草主要便是经由涂江，到丹涂县转为车马运到蒹葭关。如此水陆通衢的重镇，不仅关乎粮草转运，九黎蛮子还能沿着涂江往来，不去救援将成大祸！”
赵黍皱眉道：“丹涂县沦陷过于离奇了，一夜夺占城池，九黎兵马显然不是强攻，我怀疑县城内有奸细，否则不会如此巧合，突生火灾。”
在场众人对视不语，南方郡县毗邻九黎国，彼此派遣探子细作不足为奇。如果严加防备，按说是能够查找出大部分的。
可偏偏武魁军接管蒹葭关之前，高平公管治松懈，还真不好说附近郡县潜藏了多少九黎国细作。
“金鼎司加紧调制香药。”赵黍没有放任众人思考，当即下令：“从今天开始，出入关城都要熏香，以祛邪气。”
郑思远起身称是，赵黍望向虚舟子：“目前关城之内瘟毒弥漫，仅凭驱瘟符咒不堪大用，劳烦虚舟子首座带领弟子行法。”
“就是你之前说收瘟法？”虚舟子点头说：“此法正好与我降真馆的白瓮锁妖法有几分相近之处，这两日大致参悟出四五成，可以一试。”
赵黍点头示意，然后对一众参军主簿、校尉曹佐说：“丹涂县落入敌手，关系重大，必须要尽快夺回。不知谁愿意带兵前去夺城破敌？”
几位校尉也清楚事态严重，可包括那位曾带兵解陈芦县之围的韩校尉，此时都流露出犯难神色。
“诸位有话不妨直说。”赵黍已经猜出他们的心思了。
一位参军起身言道：“赵长史，我等虽有几分武艺在身，战阵厮杀自是无惧。但九黎国这次派出巫祝高手，恐怕、恐怕需要赵长史亲临战场，方可安将士之心。”
这个结果不出赵黍预料，倒不如说，先前为了亲自一会赤云都，不顾劝阻带兵离开蒹葭关，就注定今日遇敌，自己必须要承担责任。
“如此关键要地，也确实该由我来带兵。”赵黍问道：“可就怕夺占丹涂县的九黎国兵马只是一支偏师，真正大军要趁我带兵离开时进攻蒹葭关。”
“我可以暂时代你镇守蒹葭关。”虚舟子说：“国主派我们前来，便是有此安排，贞明侯可以放心。”
赵黍微微点头，当代这些馆廨首座都经历过五国大战的历练，哪怕不是用兵如神，坐镇一方也足堪信任。
“丁戊己三营，随我一同前去夺回丹涂县。”赵黍说：“另外调两千刑徒兵随行，以备临时修造事宜。其余各营，严守蒹葭关。斥候哨探每日不绝，若有回报不及时者，必须再派侦骑查探。”
众人纷纷起身称是，赵黍深揖回礼：“劳烦诸位共克时艰，以待来日凯歌高奏，赵某拜谢了！”

第158章 百蛮各思利
“这里就是军器库？”
常年披戴着野猪皮的舍罗魈盯着一处宛如堡垒的砖砌建筑，心下不由得欣羡华胥国物力之丰盈，官府衙署、狱所库室，几乎都是砖石垒砌而成。
砖块烧制看似普通寻常，实则关乎一国人力物力，若泥料粗劣，出窑砖块便不堪重负, 难以修筑高楼华堂。若烧砖技艺浅陋，砖砌楼宇也经不起长久风吹日晒。
九黎国兴修神祠多用山石巨木，虽然不乏恢弘壮阔，但从采石伐木到后续营造的过程中，不知要死多少奴隶。
如此耗费时日，采集木石稍有不慎，材料损毁，等同前功尽弃，远不如砖块成批烧制完成, 任意取用来得便捷。
舍罗魈出身白獠部，虽然以化形成兽的本领而闻名于九黎国，但并非如外界认定如禽兽般无知。白獠部作为圣兕谷下属，舍罗魈本人更是大祭司麾下得力干将。
此次九黎国对华胥国用兵，白獠部便主张要攻略城池，扩张九黎国的疆域，不能像过往那样，只是掠走人口为奴。
所以巫真大人准许费佐圣绕道进攻之策后，舍罗魈主动请缨，以他的身份和实力，协助费佐圣节制各部巫祝蛊师。
“为何不打开？”舍罗魈收起念头，望向一旁瑟瑟发抖的丹涂县文吏。
“军器库钥匙在县尉手上。”文吏擦去汗水：“小人遍寻不着丹涂县尉，也许是被将军……”
舍罗魈微微皱眉, 先前攻取丹涂县，诸事仓促, 他亲自斩杀了县令及其身边护卫兵丁, 也没留心什么县尉。
而且战事结束后, 新鲜尸体有一部分留给蒙渠麾下的苍背部作为血食, 一部分送给妙娑罗滋养蛊虫，剩下一些分给需要祭祀神灵的大巫。因此别指望能找到那位县尉的尸体了。
舍罗魈缓步上前，抬手按在军器库大门，不见他掐诀念咒，肩头一动，库门如受冲车凿击，门框周围尘埃飞扬，两扇蒙铁大门直接被震脱门轴，向后倒去。
文吏微微一惊，不敢言语。舍罗魈径直步入军器库中，发现里面空旷非常，架上刀兵寥寥、柜中衣甲无踪。
“兵器呢？盔甲呢？”舍罗魈登时大怒，回身走出，一把将文吏提起：“丹涂县是军需转运重镇，
怎么库中空空如也？”
“将军息怒！”文吏匆忙解释：“大半月前，贞明侯下令，将临近郡县所有库存军器收归蒹葭关。”
“贞明侯？又是他！”舍罗魈大手一张一合，五指捏住文吏脑袋，运劲一攥, 直接将其头颅捏碎。
甩开一手血污, 舍罗魈怒气冲冲赶往县衙，周围兵士匆忙往来，院中各种财货杂物乱堆，堂内传出费佐圣斥责之声。
“费将军。”舍罗魈环顾堂内，箱柜桌案也是堆满了各种案牍文书，让人深感华胥国的繁文缛节。
“魈公。”费佐圣张口欲骂，可是看见舍罗魈，立刻收起脾气拱手问好，这位圣兕谷大祭司的亲信下属可不是他能够随意招惹的。
“不知军器库是否接收妥善了？”费佐圣问道。
“军器库早就被搬空了。”舍罗魈脸色阴沉：“带路的文吏说，半个月前贞明侯下令调集所有府库兵甲，就连布帛也没剩多少，全被调走了。”
费佐圣一时无语，随后又问：“那个文吏呢？我要好好问清楚，华胥国地方官吏贪墨之举甚多，也许是以此为由，打算私贩兵甲军器给地方豪贵，趁机牟利，我过去也是见识过的。”
舍罗魈沉默一阵，言道：“我顺手把他杀了。”
费佐圣额头青筋跳动，他强行压下怒火，心中暗骂不止：“什么白獠部？什么狗屁魈公？蛮子就是蛮子，没有掾佐文吏打下手，所有事都难以周转，我他妈占了这么一个丹涂县有屁用？！”
正当费佐圣斟酌词句，打算好好跟对方解释攻占城池后要如何办事，外面有兵士急忙跑来：
“不好了，苍背部跟乌藤寨的人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舍罗魈喝问道。
“听说是为了争抢什么孕妇胎儿。”
费佐圣看不下去了：“带路！这种时候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魈公也随我一同前去。”
舍罗魈不太喜欢对方的指使语气，但碍于费佐圣是巫真大人亲点之将，自己也不好发作。
两人跟着兵士，来到一座宅院，显然是本地大户人家。先前夺占丹涂县全凭奇袭，甚至没有大举攻城，本地很多人是一觉醒来才知道县城易主，县令以下众多官吏和守备兵丁直接被杀，使得城中无人做主。
费佐圣原本就不打算约束兵士，于是准许他们劫掠。丹涂县本地百姓自然遭殃，那些富贵大户则是首当其冲。
走近宅院，就见两拨人马分立左右、针锋相对，蒙渠为首的苍背部，群狼低咆，另一边乌藤寨则是纹面大巫手持藤杖，黑风鼓荡。
放眼院中，十几具尸体堆在台阶上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似乎还有一名孕妇，被利刃剖开肚子，内中胎儿残缺不全。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费佐圣懒得多看，连忙出言安抚：“若是有任何需索，尽管向我开口。城中居民尚多，何必为了这一家伤了彼此和气？”
“和气？”乌藤寨为首大巫冷笑两声：“费将军，若不是我用化石藤钻开城门，你以为就凭细作的一把火，就能如此轻易夺占城池？
每次祭出化石藤，都要胎儿那精纯生机滋养。藤木有灵，若是不加以虔诚供奉，说不定下次就是要取将军心头热血来浇沃藤木了，到时候还要谈和气么？”
费佐圣并非九黎国出身，没有部族势力支撑，只得赔笑道：“城中想来不止一位孕妇，我立刻命人寻访。”
“你懂什么？”乌藤寨大巫直言道：“贵人饮食富足，生机饱满，岂是那些穷苦平民能相提并论？富贵之人，其子嗣也承继贵气，这才是浇沃藤木的上上之选！我好心将财帛金玉让给你们，结果这帮狗崽子偏要跟我抢，莫不是得了谁的号令，来跟我们乌藤寨作对？”
“藤老鬼，嘴巴放干净些。”蒙渠咧嘴磨牙，身后群狼蓄势待发，舔舐刀上鲜血，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我难道怕你不成？”乌藤寨大巫一顿藤杖，原本硬直的藤杖鲜活起来，如蛇晃动。
剑拔弩张之际，还是舍罗魈出面喝止：“够了！战事才刚刚开始，还没分定胜负，就这么急着争抢功劳赏赐了？”
“我就说呢，怎么大人物全都不见，原来是为了几块烂肉抢个没完。”旁边传来妙娑罗的声音，就见她不知何时坐在院墙上，玉足轻摇，饶有兴致地看着院中争执。
费佐圣看见这位娇艳动人的蛊娘子，却没有半点旖念浮想，九黎国各路巫祝就数这些蛊师的手段最为莫测难防。冒犯他们的人，往往被悄无声息种下蛊毒。而蛊毒一旦发作，下场自是极惨。
“你也不必冷嘲热讽。”舍罗魈负责节制各部巫祝，可即便是他，面对妙娑罗时也不敢轻忽大意，一边暗中提防，一边说道：“你只需要放出蛊虫监视城内外，若有敌军逼近，记得立刻告知。”
“华胥国的兵马倒是还没看见。”妙娑罗笑眯眯地支着下巴说：“不过被你们这么一通折腾，城中有人打算逃跑了。”
“什么？！”费佐圣一惊：“在哪个方向？我立刻带兵前去镇压！”
“西北水门，是几个年迈老兵挑头，带着一百多人，借着送酒肉犒赏的名义，将你手下看守船只水门的士兵杀了，目前正在解缆绳。”妙娑罗脸带戏弄笑意，补充说：“对了，看这些人的身手，也许是当年清明公的麾下旧部吧？”
费佐圣脸色一黑，朝舍罗魈拱手：“魈公，此事不大，还请让我自行处置。”
舍罗魈轻笑摆手：“希望费将军能看清自身立足何处，切莫犹豫不定。”
“是！”费佐圣下定心思，哪怕真是主公往年旧部，这次也要彻底杀绝，与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
……
“快！远处有人察觉了！”
停靠码头的运粮船上，风帆被仓促拉起，可即便船只此刻并未装载粮草，但这种大船启航通常需要纤夫在岸上拉一段距离，才好乘风启航，否则停靠岸边，半天也没法动弹。
一伙欲图逃离丹涂县的百姓慌张地找上那几个年迈老兵，焦急忙慌地说：“这船怎么不动啊？你们不是说这个法子一定能逃出县城吗？”
“完了完了，我看见岸上有人去通风报信了，那帮九黎蛮子马上就要杀来了！”
“都怨你们，非要逃跑！乖乖做顺民不好吗？现在我们呆在船上，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几名须发斑白的老兵并未因此慌乱，其中一人拔出佩刀，钉在甲板上：“不想走的，现在就能下船！”
“你们要自寻死路，我可不奉陪。”果然有人当场萌生退意，也不管早已撤下船岸梯板，直接翻过船沿，朝着码头跳去，落地便听见一声痛呼，显然是摔伤了。
老兵探头望去，冷哼一声，正要斥责，耳边就听到一阵细声传来：“你们准备好了吗？”
几名老兵闻声变色，他们不知晓声音从何处传来，四处张望：“万事已备、水门已开，还请上仙施展妙法！”
“那你们可坐稳了！”那细细声音渐渐隐去，众人便感觉大船一阵晃动，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托动船体，随即另有一股磅礴大风鼓动船帆，带动大船缓缓驶离码头、穿过水门。
船上众人不明所以，眼见船只缓缓离开丹涂县，都以为是神仙救助，激动地热泪盈眶、跪下叩拜。
“别放他们离开！”此时听得后方一声暴喝，费佐圣带着兵士赶到码头，眼看步骑无用，立刻叫人放箭。
可大船早已驶出一箭之遥，箭枝落入船后波浪中，费佐圣在岸边气急败坏，引起船上一阵欢声笑语。
“不知是华胥国哪路高人，不妨现身一会！”
丹涂县城中，舍罗魈的声音遥遥传来，如天边闷雷、慑人胆魄。
寻声探望，可见一道魁梧身影踏空而至，身上野猪皮毛猎猎飘扬，他转眼间飞越大半个丹涂县城，凌空逼近大船。
舍罗魈原本还打算让费佐圣自行处置，可是妙娑罗后续传来消息，让他惊觉这回百姓乘船外逃定然有高人暗中相助，于是飞身杀来。
拦阻百姓外逃还是次要，舍罗魈真正目的是揪出潜藏高人，就见他背上野猪皮攀附体表，躯体如吹气般鼓起，浑身筋肉如刀砍斧削，奋起神力，朝着大船甲板一拳砸落。
可是不等舍罗魈落下，一线青芒自天边电射而至，舍罗魈匆匆一避，肩膀被青芒撕开一道伤口，但迅速愈合，体魄生机强旺非人。
“谁？！”舍罗魈正要逼问，那青芒绕了一圈再度袭来。
这回舍罗魈看准攻势，脑后浮现一轮图腾圆光，宛如神灵附体，神光大作，隔空禁摄青芒，现出其真面目。
“飞剑？”舍罗魈瞧见一柄短剑如虫翅急颤，在他印象中，华胥国并没有多少御使飞剑的修士，反倒是有熊国有专修飞剑的宗门传承。
可就在舍罗魈惊疑瞬间，一道雷霆箭煞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直接击碎图腾圆光。
舍罗魈法力被破，身心剧震、气血翻涌，但硬是靠着强悍体魄稳立不摇。
“雷法？”舍罗魈当即明白过来，扬声高喝：“莫非是贞明侯亲至？以你身份，何必藏头缩尾？！”
舍罗魈等了半天，也未见任何回应，那柄短剑挣脱束缚，朝着远方飞去。
而在短剑远去方向，天际线上乌云急涌，好似汪洋怒涛，渐渐朝丹涂县城逼近。
乌云之中有雷鸣电闪，好似战场之上擂鼓进军之势，宛如千军万马排山倒海而来。
舍罗魈暗自惊疑，双目神光极运，他感应到远方大地之上，一支雄壮兵马罗列开来。大纛之下，是一座三层法坛，但见一人广袖青衫、腰悬黑文黄绶，立身坛上，气势通天接地，万物万象如在掌握。

第159章 众生合一念
法剑带着一线青芒，稳稳地落到桌上，在英玄照景术看来，有一位吏兵站在剑上朝赵黍揖拜一礼，然后回到坛场外就位，静待号令。
“行符御剑终究不是真正的飞剑啊。”赵黍暗叹一句，借助吏兵感应丹涂县城方向,  能看见飞天出城的舍罗魈主动退回，没有继续追击那艘运粮船。
“陈校尉，你率领一支轻骑，前去接应出城船只。”赵黍望向坛场旁，下令道：“将人救出之后，把他们带来，我要问话。”
“得令！”陈校尉上马离去。
赵黍又对辎重官说：“运粮船靠岸后，我们沿河扎营,  你先带辎重车马过去,  布置砦墙壕沟。”
吩咐完毕后，赵黍下令大军继续朝丹涂县城缓缓行进，他自己则站在法坛上，等待吏兵传回消息。
此次进军丹涂县，赵黍没有急着挥军攻城，而是先行召遣吏兵侦察城中状况。
得益于九黎国兵马进城之后便大肆劫掠、屡兴杀戮，几天功夫就把丹涂县内百姓吓得急欲逃亡，可碍于兵马严守城门，一时间无法脱身。
而赵黍在行军半途，借张里尉暗中联系上于二哥，知道丹涂县有几位与赤云都私下往来的几位老兵。
赵黍召遣吏兵，找到这几位老兵后托梦传话,  还让元无角借助地下水脉，经由城中井渠，亲自与对方联络。
赵黍原本只是想要了解丹涂县内九黎国兵力情况，可得知老兵想带上亲朋逃离出城，赵黍便顺势布局,  让他们袭杀水门守卫、骗走运粮船只,  赵黍在远方登坛行法，兴风作浪，护送船只离开。
但救人还是其次，赵黍此举主要是希望引出城中的九黎国巫祝。赵黍登坛行法，加上大军掩杀，或许便能伺机将他们消灭。
可惜舍罗魈还是没有顾着追击逃亡百姓，或是畏惧赵黍的术法，或是察觉到大军正在逼近，立刻退入城中。
“先是飞剑斩形，趁他不备发一道雷霆箭煞，可这都不能将他打落，能耐不浅啊。”赵黍手按令牌，心下不由得思量起来。
方才那柄飞剑是赵黍近来忙里偷闲，用符咒祭炼一柄法剑，将其藏于匣中，到战时召遣吏兵，催动法剑可飞遁十余里开外,  意图直取敌军首脑主将。
然而这仓促祭炼的法剑锋芒不足,  还险些被对方神光禁摄夺走，好在真正杀招是后续而来的雷霆箭煞。
雷霆箭煞威力固然是大,  可胜在诛伐妖祟、轰击邪庙，即便是赵黍亲自登坛召雷，也需要提前锁定妖氛邪气所在，否则就是无的放矢。
而面对腾翔迅捷、隐遁潜藏之辈，雷霆箭煞恐怕就不能一击而中了。若对方气机并非阴邪秽浊，雷霆箭煞的威力也会大打折扣。
赵黍虽然不清楚舍罗魈的身份与术法根基，但隐约感应到对方身上有一股神力护持，雷霆箭煞一击如隔靴挠痒，难以动摇对方根本。
“听说九黎国各个部族信奉不同神明，其中巫祝以舞乐娱神、以血食奉神，得神明降赐神力。即便没有长生久视、飞升上举的成就，其术法之威却也不可小视。”赵黍询问起灵箫：“上古之时，巫祝之流应该更多吧？你可知晓背后关窍？”
“山川草木育化万灵，历来皆然。上古之时人神杂处，在后人看来，多数神明不过偶有几分法力的精怪之流，碍于凡人蒙昧，得享供奉。”灵箫说：
“至于那等能够降赐神力者，必是久积岁月之功，自成格局气象。如果说衡壁公算是牧守地方的官长，那此等神明便算是化外君王。部族是其子民，虔诚信奉供养神明，巫祝是其臣僚，得赐神力代理俗务。”
赵黍闻言道：“这不就是授箓那一套吗？仙家上真给弟子传授法箓，使其得到仙家将吏护持，弟子成道飞升洞天、位列仙班。”
“胡闹！”灵箫冷叱道：“仙家授箓传法，那是度人学道、接引修仙，可曾向弟子门人索要血食牺牲？”
赵黍却不解：“可是据我所知，那些仙家传承一年到头也是香火不绝，哪怕在崇玄馆，也照样供奉着青崖真君的牌位。”
“鬼神寄附坛座，以信力滋养魂灵，但香火信力最是污秽驳杂，不堪入目！”灵箫直言道：“你也算精通神道，应该清楚凡人膜拜神明、祈求祷告时，内心所思所想，大多为何。”
赵黍微微点头：“普通人跪求神祇，心思各有不同，可无非是为所欲所想能得满足。名利权位、美色子嗣，大多如此。更有一些人，心怀恶念，意图诅咒，诸多难以启齿，都能在神祇面前倾诉而出。”
赵黍童年受祖父赵炜抚养，那时候天夏朝早就灭亡了，祖父身为赞礼官传人，也只是一处地方神祠的庙守，靠着给人做法事来补贴家用，同时保证周遭不被妖祟侵犯。
那年头战乱未休，来神祠祈祷、求请符咒的信众不少，其中就有人向赵黍的祖父求请魇镇之事，好诅咒某人早夭横死，但是被祖父婉言拒绝了。
赵黍小时候并不懂这些，如今回想起来，人们祈求祷告时，未必都是怀有善心好意。
灵箫继续说：“仙家后人或有尊崇敬奉，但那不过是肤浅之举。若想上通仙真，最好的办法便是一心修持，体悟仙法、深究玄理。祖师因此得道，弟子若能参明仙经法箓，自然与仙家祖师同心。”
赵黍无奈道：“修为境界到了这份上，也无所谓什么符箓将吏了。”
“如果非要说仙家祖师有所求，那无非是弟子传人以精诚之心奉道修真，玄门广拓、大道得扬，这不比善恶混杂、充斥俗情的信力要好得多？”灵箫说。
“可方才那位九黎国巫祝身上的神力加持，也不能小瞧啊。”赵黍说：“而且我察觉他的体魄生机尤为旺盛，飞剑一击使得他血气迸出，连寄寓法剑的吏兵也险些被逼开。”
“长久受神力淬炼肉身，体魄因而超凡，不足为奇。”灵箫言道。
“我听你以前说过，仙家也能将凡人点化成洞天仙官，莫非也是类似手段？”赵黍追问起来。
灵箫说：“当然不同。洞天乃是仙家开辟运化而成，想要成为仙官，道基必须与洞天法度相合。即便是点化凡人升入洞天，也绝不是随意而为。
凡人肉身沉滞，少不得要解化形骸、蜕去尘壳，而这还是次要。凡人神魂涣散蒙昧，不经修持，贸然受点化升入洞天，恐怕立刻就要魂飞魄散。”
赵黍大致明白了：“看来也只有得到仙家传承的弟子后人，才适合受点化而飞升洞天。”
“这是自然，难不成什么狐狸老鼠都能跟着飞升么？”
“不说飞升的事。”赵黍把话题扯回来：“雷霆箭煞算是我眼下杀伐威力最强的术法了，但还要靠坛场加持才能完整施展。现在这一手不足以对付九黎国巫祝，你可有什么克制之法？”
“那人受你一击而退，可见他仍有忌惮，你率大军前来，又何必寻什么克制之法？让麾下修士一拥而上、合力围攻，他照样死无葬身之地。”灵箫话中似有不满。
赵黍也听出来了，只好说：“如果能让将士少些伤亡，自然是最好。那位巫祝想来也是敌军中的重要人物，如果能够将他诛杀，敌军士气不战而溃，后续事情就好办多了。”
“此事对敌军也是一样，如果能够将你当众斩杀，你带来的几千兵马照样一触即溃。”灵箫说：“你将自己置于不可或缺的境地，注定只许胜、不许败。”
赵黍一时无语，却也不好反驳灵箫这番话。他其实不觉得自己不可或缺，只是希望尽己所能把事情做好。旁人的恭维与赞赏，反倒让赵黍回想起各种无能为力之处。
但灵箫还是给出了办法：“巫祝仰赖神明降赐，神明汲取众生信力，克制不易，却能以相似之理分庭抗礼。”
“相似之理？莫非是召请饱受香火信力的鬼神？可是苍水河畔一战，这些家伙都被梁韬杀了个七七八八。”赵黍摇头：“而且这些淫祀鬼神，哪里能跟盘踞南土山川长久岁月的神祇相提并论？”
“所谓信力，无非世人之愿、专注之念。”灵箫说：“如果你能够汇集众生心念，化作术法之功，要诛杀奉神巫祝，不难。”
“众生心念？”赵黍抬眼丹涂县城的方向，不由得苦恼起来：“这种东西极难把握，我又不是主治一方的地祇山神，怎么汇集众生心念啊？”
灵箫说：“众生心念庞杂多端，确实不好把握，但剑走偏锋、偏执一端，还是能够做到的。别处情形不好说，战场之上，战意、杀意、凶煞之气，自然少不了。”
赵黍当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把军中将士视如箓坛吏兵，让他们的战意士气汇聚起来？此法、此法倒未尝不能一试！”
灵箫沉默片刻，言道：“我并未说明，你自己就想到了。莫非天夏朝赞礼官也有这种科仪法事？”
“这倒是没有，但我在一本《未竟杂录》中看到过类似说法，尝试采摄战场煞气，结成一尊神将，诸般战阵武艺无不精通，专用于战场破军斩将。”赵黍说：“但此法过于繁复深奥，前人并未完成。但我不用全部效仿，只要采摄凶煞之气，哪怕将其化为刀斧剑戟之形即可！”
赵黍忽然来了兴致，立刻就要尝试，他发现灵箫久久不回应，略微担心地问道：“怎么？我这个办法不妥当？”
“若说不妥，那便是行法之时凶险难测。”灵箫说：“神祇享受信力滋养，若是不分是非善恶全盘接收，尚且会动摇灵明根本，使其性情偏颇失措，渐受染化而成为妄兴祸福的邪神。而你并非神祇，强摄凶煞之气，还是在战场之上，稍有不慎，后果难料。”
“我……尽量小心一些吧。”赵黍言道：“如果有别的办法，我自然不会刻意冒险。”
……
“魈公？这……”
费佐圣见舍罗魈飞落地面，脸色十分难看，他不敢胡言乱语，唯恐触怒这位剽悍人物。
“应该是华胥国的贞明侯赵黍亲自领兵来了。”舍罗魈见妙娑罗、蒙渠等人也相继赶到，板着脸说：“方才我与他交手，察觉对方在极远处也能施术来攻，很不好应付。”
“听说这位贞明侯精通科仪法事，与十巫大人的祭礼有几分相近之处。”乌藤寨大巫瞥了妙娑罗一眼：“连百花谷蛊娘子都没发现对方进军来到，可见敌军起码在十里开外。”
妙娑罗笑靥如花：“没办法，谁叫我本事低微呢？”
“但要登坛行法，也是有很多讲究的。”乌藤寨大巫冷笑道：“法坛不能轻动，否则法事出错，行法之人也会遭殃。”
听到这话的蒙渠立刻问道：“他如今在何处？我们直接带兵杀过去，掀了他的法坛！”
“且不说法坛周围肯定布置重兵，现在的情况，是人家盯上了我们！”乌藤寨大巫说：“如果贸然冲出城，对方一道雷霆就能把你劈死。”
“这可未必。”妙娑罗在一旁笑道：“我们这位白獠部魈公，硬抗了一道天雷依旧毫发无损，自然是不怕那位贞明侯的。”
舍罗魈并未被这话蛊惑，他脸上没有表现，实则仍暗暗震惊于赵黍方才降下的雷霆，若非自己有神力护佑，方才就要被打落尘埃了。
“血藤遮天阵几时才能布好？”舍罗魈望向乌藤寨大巫。
对方瞪了蒙渠一眼：“哪有这么快？没有胎儿生机血气，遮天藤难以萌芽。”
“将城中所有孕妇全部抓来……还有婴儿，血祭藤王！”舍罗魈对费佐圣下令道。
“魈公。”费佐圣有些难以接受：“我们好不容易夺占丹涂县，眼下根基尚且不稳，贸然捉拿孕妇，恐怕……恐怕引起人心变乱，不利于长久作战。”
“这是为了九黎国大业的小小牺牲，何足道哉？”舍罗魈不满道：“此事你尽快去做，敌军已经朝丹涂县逼近了。倘若此战有失，我第一个拿你开刀！”
说完这话，舍罗魈与一众巫祝蛊师相继离开，留下费佐圣神情呆滞地留在原地。

第160章 藤网蔽日月
“如何？能否进入城中？”
夜色渐深，赵黍站在河岸旁，头顶朱符的元无角说道：“不行呀！我试了好几条水脉，藤木长得到处都是，根本无路可走。”
“那是什么藤木，你可识得？”赵黍问。
元无角晃了晃脑袋：“弟子以前不曾见过，那藤木有虚有实,  除了堵塞水脉，也在汲取地脉气机，交织成密密麻麻的大网。弟子试着靠近，便觉得气血浮动。”
“我也发现了。”赵黍望向远处的丹涂县，城头上隐约可见火光，映出森然光影。
借英玄照景术望去,  整座丹涂县城好似被无数藤蔓攀附交缠,  藤蔓形成网罩护住城廓，使得箓坛吏兵无法进入内中查探。元无角尝试借地底水脉遁行而入,  也被拦阻在外。
“这些日子你多劳苦一些，替我看好上下游水路，若有来路不明的兵马、修士巫祝，速速报知于我。”赵黍顺便送出一枚杏黄丹药。
元无角张嘴吞下丹药，兴致大涨：“弟子一定不辱使命！”
说完这话，元无角一个蹦跶跳入河中，身后有鱼群跟随，转眼远去。
元无角身为水族妖物，如今修炼略有小成，可以驱使其他不具灵智的水族生灵，比过去威风不少。
而赵黍行法召遣元无角，也能借他操御河水，先前便是凭此让运粮船无桨自行,  救出一群丹涂县百姓。
“现在丹涂县已经被九黎国巫祝布下阵式所笼罩,  箓坛吏兵、鬼神精怪皆无法进入。”赵黍回到营中大帐，环顾随行修士,  问道：“诸位可有其他办法？”
“我们试过用法镜施展照物移景术,  可是镜中浮现的景物一片错杂模糊。”有怀英馆修士说：“至于纸鹤代目，只能远远探望，若是飞抵丹涂县上空，立刻就被虚实不定的藤蔓打落。”
“法镜……”赵黍望向同行的梁晦：“梁道友，贵馆除却炼丹，祭造法镜也是一绝。不知是否能探明城中敌军布置？”
梁晦面露难色：“我白天时便已一试，但镜中所见并非城中景物，而是婴孩啼叫、妇女嚎哭之象，血污盈野，隔绝了法镜洞照之功。”
赵黍沉吟道：“难不成九黎国这阵式，乃是血祭婴孩妇女布成？”
在场修士大多变色，有人惊怒、有人嫌恶，其中一名明霞馆女修愤然起身：“九黎南蛮暴虐无道，还请贞明侯下令，早日攻城！”
“丁道友，稍安勿躁。”
赵黍望向这位容貌秀丽、鹰眉凤目的女子，其他明霞馆弟子大多罗裙曼妙、轻纱披帛，这位丁沐秋偏是衣着箭袖劲装、脚踏长靴，长发随便扎了一个高马尾甩在脑后，十足江湖女侠的飒爽英姿,  言行举止风风火火,  唯有一条束腰紫绫显露出她的几分女子气。
丁沐秋据说是明霞馆首座丁飞绫的远房族亲，修为不俗，显然是被当成未来首座培养。这回丁首座顺便将她带来，在支援韦将军之前，让丁沐秋留在蒹葭关协助赵黍。
若论历练和建功立业，显然是韦将军所在前线更为适合。可估计丁首座知晓这位弟子冲动易怒，容易坏事，于是让丁沐秋留在蒹葭关之余，临行前还嘱托赵黍对她多加照顾。
赵黍自己都快忙破头了，哪来心思照顾这么一位大小姐？丁首座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关心，赵黍隐约猜到对方用意，现在让族亲晚辈前来，用意再明显不过。
“贞明侯，难道您要坐视城中百姓丧命于邪巫妖人之手吗？”丁沐秋鹰眉倒竖，正气凛然。
不知为何，赵黍觉得她的五官形容有些熟悉。撇去杂念，赵黍正色说：“我何尝不想尽快救出城中百姓？可如今九黎国巫祝数量多寡、实力高低尚不明朗。从逃离出城的百姓口中得知，目前丹涂县蛮兵数目虽然不过三千，但全是骁勇善战之辈，能一昼夜奔袭两百多里，我等与之正面交锋起来，胜算难料。”
那几名与赤云都有联络的老兵不愧是久历战事，在逃离丹涂县之前，就将此次奇袭夺城的九黎国兵马数量摸出个大概。
“目前我们军中有七八千人。”陈校尉说道：“而且除了刑徒兵，其余都是近来征募的新兵，虽有操练，但要强行攻城，恐怕尚有不足。”
赵黍则说：“我已经向周边郡县官长发信，调集丁壮乡勇前来支援，凑出万人兵马不成问题。而且我军沿河结寨、扼守水道，上游粮草转运不绝，后勤给养也不必顾虑。”
梁晦问：“贞明侯是打算围而不攻？”
赵黍还没开口，丁沐秋打断道：“贞明侯怎能如此冷残？围城不攻，岂不是放任邪巫蛮兵戮害城中百姓么？”
“丹涂县乃是粮草转运重镇，若能成功夺还自是最好，何况现在我们数千兵马也被牵制于此，蒹葭关内兵力薄弱，这才是大患！”赵黍说：
“但眼下城中受阵式庇护，术法攻城效验大减，只靠将士强攻，死伤惨重，且未必能成功。我其实更希望逼迫九黎国兵马主动出城与我们决战。”
梁晦微微摇头：“可如今敌军分明抱持坚守不出之意，除非山穷水尽，怕是不会冒险突围。”
陈校尉也说：“九黎国今番奇袭，恐怕也是为了将我们兵马调离蒹葭关，若是不能尽快夺还丹涂县，只怕又有另外一支敌军要杀向蒹葭关。”
梁晦不解：“九黎国真能抽调这么多兵力？韦将军可还在前线与他们交战。”
赵黍提醒道：“别忘了，此次九黎国还有积尸教的邪修助阵，韦将军在前线已经跟尸群交过手了。”
“贞明侯不是已经做足了应对行尸的准备么？”丁沐秋单手叉腰：“积尸教终究左道邪修，难成大事。”
“成不了事，却能坏事。”赵黍挠了挠头：“现在首要之事，还是尝试打破阵式，如此才好攻城。哪怕是本人亲自带上诸位同道，一块飞入城中、斩杀敌军统帅，也要先破阵。”
赵黍颇感无奈，其实他今天已经再次登坛降下雷霆箭煞，可是仅凭箓坛吏兵运转雷霆，其威力仍不足以击破阵式，天降雷火被藤网阵式化解消散，见功浅薄。
只能说，经过五国大战的磨砺，哪怕是被视为不受王化的南土巫祝，也有着足堪夸耀的本事。赵黍的科仪法事，还远未到能让他横行无忌的程度。
“陈校尉，攻城器械几时才能完工？”赵黍问道。
“今晚加快修造，明日应能完成。”
赵黍闻言颔首，此时张里尉快步进帐：“禀告赵长史，营寨附近有蛇虫出没。”
“哦？”赵黍露出警惕神色，起身说：“前头带路！”
来到营寨外围，赵黍见到十几条百足蜈蚣，此刻都蜷缩成团。
“我们按照吩咐，提着香炉绕寨巡视，偶然发现这堆死去的蜈蚣。”张里尉说。
赵黍俯身检视一番，那些蜈蚣蜷缩起来都有水盆大小，显然不是寻常蛇虫。背上甲壳坚硬非常，手持刀剑也要费些力气才能割开。
“莫非是九黎国的蛊师？”梁晦惊疑道。
丁沐秋冷哼一声：“眼见难以突围，就要靠蛊虫来毒害兵士么？”
“南土蛊术虽非大道，却是不可小觑。”赵黍面色凝重：“蛊虫有大有小，大者如牛马，能载人驮物，小者钻入七窍、侵附五藏，难以察觉。我之所以让营寨中昼夜焚香、四处悬符，便是为了防备蛊虫之害。”
梁晦问：“贞明侯似乎对蛊术颇为了解？”
赵黍有些尴尬，只好说：“我……童年时偶然遇到过一位蛊师，也算是吃过亏，所以才会花心思去应对。”
张里尉在旁询问：“这些蛊虫要如何处置？”
赵黍取出青玄笔，虚划几笔，引来熊熊烈焰，转眼将十几条蜈蚣烧成灰烬。
“这些蛊虫都是经过秘法豢养，说不定还会蛰藏生机。”赵黍说：“如果你们胡乱触碰，蛊虫乍然醒转，咬上一口，怕是连跑回营中禀告都来不及。”
“话虽如此，但蛊毒对于修炼有成之人，想来效果平平。”丁沐秋不掩自信之意：“而且蛊师不擅正面斗法，如果在战场上见到了，我们有的是应对之策。”
赵黍很不喜欢这番话，眉头直皱：“修炼有成？眼下营中这种人能有几个？人家蛊师又为何偏要与你我正面斗法？人家放出蛊虫前来，用意便在于窥探营寨。”
丁沐秋嘴唇微微撅起，虽然没有出言反驳，但显然不太服气。
“贞明侯，现在营中虽然不缺粮草，但用来驱除蛊虫和瘟毒邪气的香药却不太够了。”梁晦提醒说：“按照您的吩咐，每日绕营焚香，这样下去，三五日后香药就要见底了。”
“我明白。”赵黍望向丹涂县，下定决心：“明日，攻城！”
……
听着城墙外接连传来的轰鸣声，丹涂县城之内，就连大地也在微微颤动。
妙娑罗立身院落空庭中，对着一个形制古朴的黑釉陶壶施术作法，片刻之后，无数蝗虫如滚滚黑烟般冲出陶壶，振翅之声刺耳扰神，转眼朝着激战城头飞去。
城墙外的轰鸣爆炸立刻减缓，妙娑罗轻轻一跃来到房顶上，远远可见城外半空有几名华胥国修士，祭出法宝抵御无数蝗虫。
其中最为显眼之人，乃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手中紫绫舞动盘旋，好似招出一片氤氲紫气云霞，轻盈中却含凌厉攻势，密密麻麻的蝗虫稍稍靠近，立刻被碾成飞灰。
“啧，哪来的母老虎。”妙娑罗面露不悦。
正当漫天飞蝗牵制住几名修士，舍罗魈跳落城墙，背上野猪皮覆体裹身，立刻化为一头健硕凶悍的大野猪，隆起的背脊足有一丈高，两根雪白獠牙锋芒逼人，就见他四腿迈动，朝着华胥国军阵狂奔而来。
如今华胥国兵马正在用各种抛石机、弩炮车攻击城墙，这些攻城器械一旦固定就不便移动，而在攻城器械周围则是有大军列阵。
舍罗魈如此举动，并非是要突围，而是要趁机捣毁攻城器械，靠着那近乎小山的体型、快逾奔马的驰速，别说是凡胎肉体，哪怕是城墙也能撞出一个窟窿！
眼见这头健硕如象的野猪冲阵袭来，大军阵脚也不由得渐见散乱，再勇敢的将士也不敢正面对上如此凶物。
“放肆！”
军阵后方一声高喝，随后虎啸生金风，掠过如林矛锋，一头大小相仿的黑铁猛虎直扑而来，与白獠野猪狠狠撞在一块。
神虎真形扑剪并用，每一下都堪比万钧铁锤砸落地面，激起尘土飞扬四溅。白獠巨猪皮坚肉实、筋骨强悍，换作寻常野猪早已被拍成肉泥，他却不见伤损，还能晃动两根雪白獠牙，架起神虎真形一拱一甩，险些将其挑飞。
此时阵后鼓声连催、旗号挥动，军阵迅速让开，弩炮调整角度，同时几名修士扬手飞符，使得白獠巨猪脚下地面顿时变成泥沼一般，难以抽提四肢。
“放！”
一声令下，弩炮射出一线乌光，神虎真形恰如其分地变成虎符大小飞走，让梭镖大小的弩箭正中白獠巨猪之躯。
就见那巨猪身形趔趄，跌倒在泥潭中，同时发出一声嘶吼，吼声中竟然交叠着男子痛呼之声。但那跟通体精铁铸成的弩箭竟只是钉入一小截，剩下大半还在体外乱晃。
“妈的，这猪是铁打的不成？”操使弩炮的兵士也吓住了，华胥国这种弩炮一箭射出，足可钉入城墙，配上金鼎司祭造的符箭，已经快要把丹涂县的城墙轰开一个口子了。结果对上这大野猪，居然只是插入一小截？
“拿下！”
阵后赵黍高声一喝，几名修士各祭法宝符咒，一股禁制封镇之力罩住了白獠巨猪。
眼看无处可躲，舍罗魈再奋神威，一轮图腾圆光在阵前绽放，将诸般术法尽数破去，钉入体内的弩箭也被寸寸逼出。
赵黍没有给他机会，令牌一拍，坛上符咒乱飞，化作道道剑光。同时一道雪白身影来到战场半空，正是鹭忘机横琴而飞、仙袂飘飖，抚弦奏乐。
一时琴剑并发，凝就绝大威力，压顶而来！

第161章 神威破灵坛
剑光如雨、琴音如浪，交叠并力，军阵之前顿时地陷三尺，舍罗魈的白獠兽形瞬间被绞成碎渣。
只听得暴乱气浪烟尘之中，一声嘶吼震天动地，神力直透寰宇，降赐舍罗魈之身,  逼开剑光琴音。
动荡尚未止息，舍罗魈神光护持，一举提纵身形，朝着丹涂县城急急而退。
赵黍哪里容得他逃回城中？不顾体内真气躁动，强催雷霆箭煞，意欲除敌务尽。
但是当他举起令牌，忽然觉得一股庞然神力侵扰坛场。仿佛有一对冷漠眼眸自南方遥遥望来，护坛结界如承受巨山崩落,  瞬间瓦解，一众吏兵被震得七零八落。
坛场受扰、行法中断，赵黍顿遭冲击，体内真气乍然一乱，眼前光影闪灭、耳中尖锐刺鸣，张口喷出鲜血，洒得身前法桌血点斑斑，仰头跌落法坛。
这一下可把附近众人都吓到了，鹭忘机最先飞身落下，立马将赵黍扶起，见他口鼻尽是血污，四肢微微抽搐。
“收、收兵。”赵黍强忍真气冲击百脉之痛，看着簇拥而至的众人，提起一丝力气,  说完这话便昏厥过去。
得了命令，麾下校尉立刻示意鸣金收兵，大军彼此掩护着，缓缓撤回江边营寨。
……
“怎么回事？为何突然收兵？！”
丁沐秋飞快赶回营寨,  怒气冲冲,  正要直入大帐，却被贺当关等一班亲兵拦阻：“赵长史忽然病倒，还请仙长莫要搅扰。”
“病倒？开什么玩笑？”丁沐秋挥手一扬紫绫，轻易逼开贺当关等人，闯进大帐之中，连连问道：“贞明侯怎么了？”
“安静。”鹭忘机手按琴弦，低声轻喝。
丁沐秋见对方头戴帷帽、不露真容，自己在蒹葭关曾偶尔见过此人，只是对方从不与自己多谈，听说她是被赵黍招揽的散修高手。
“贞明侯状况如何了？”丁沐秋望向行军榻上病卧不起的赵黍。
“他体内气机大乱，一时难以调摄。”鹭忘机说：“我已为他抚琴奏乐，压住躁动真气，使得他能稍凝心神。”
“之前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如此？”丁沐秋不解道。
鹭忘机说：“我感应到方才有外力侵扰法坛。登坛行法最忌外力所扰，贞明侯兴许便是因此而受创。”
梁晦也进入帐中，上前言道：“我来为贞明侯把脉。”
谁料鹭忘机一横瑶琴，将他拦住：“不必,  其他人不宜靠近贞明侯。”
梁晦一愣，解释说：“贞明侯眼下是军中统帅,  战事成败尽系于他，怎能不加以调治？”
“我不相信你。”鹭忘机直白言道，这话让梁晦脸色当即变得难看。
“你难道要让赵黍伤重难治吗？”丁沐秋责问起来：“我们刚才差点就能杀死那名九黎巫祝，若非突然收兵，如今早就攻进丹涂县了！”
鹭忘机则说：“收兵是贞明侯的命令。”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传军令？”丁沐秋直言呵斥：“而且贞明侯不是让你协助镇守蒹葭关么？你怎会突然来到此地？”
“是他派人传信，要让我前来丹涂县助阵。”鹭忘机从袖中取出信件。
丁沐秋一把夺过，看了几眼确认无误，但望向鹭忘机的眼神还是免不了质疑。
“不论如何，救醒贞明侯才是眼下第一要务！”梁晦急切言道：“贞明侯伤重不起，将会动摇军心士气，倘若九黎国的蛮子知晓此事，恐怕就要出城袭营了！”
鹭忘机沉默片刻，正当她思考之际，旁边传来赵黍的声音：“你们……吵死了。”
众人各自惊喜，齐齐聚到赵黍榻旁，见他气色苍白，显然伤势沉重。
“你感觉如何了？”鹭忘机问道。
“我……你们让开一些，我气不顺。”赵黍晃了晃手指，现在的他连坐起来都费劲，体内百脉如千刀万剐一般，全身又痛又麻，稍有动作牵扯起来，让人痛不欲生。
几位修士后退半步，丁沐秋忍不住追问：“贞明侯，你怎么就突然受伤了？到底是谁侵扰法坛？”
“九黎巫祝所奉之神。”赵黍说话有气无力：“当时那位巫祝呼召神力下赐，法坛受扰，我岂能不伤？”
“有如此神力，邪巫所奉神祇非比寻常啊。”梁晦皱眉说。
“那现在要怎么办？”丁沐秋追问道。
赵黍扫了帐中一眼，除了鹭忘机这几位修士，并没有别人在场。
“召集众校尉军吏入帐。”赵黍也是服了，这几位修士要么是少爷小姐，根本不懂得照顾人，要么是鹭忘机这种性情散淡的世外之人，自己这副惨状，居然连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一众校尉军吏面露急切鱼贯而入，齐刷刷跪倒在赵黍榻前。
“我如此状况，仓促间怕是难以主持战事了。”赵黍光是躺着说话，都觉得胸口千针攒刺般剧痛，但还是坚持言道：“先前匆忙收兵，丹涂县中恐有猜疑，稍后定会用各种手段试探。为此营寨中必须做好防备，若敌方巫祝飞天袭营，弓箭攒射即可，不要贸然追击。”
一众校尉军吏低头称是，赵黍继续说：“另外，每日探马侦骑不可中断，丹涂县方圆三十里的情况要摸查清楚，任何异状罗列成册，晨昏两次来报。九黎国若有支援，必须立刻向我禀报……无论我是什么状况。”
陈校尉不免担忧地询问道：“赵长史，此事要如何向韦将军诉说？”
赵黍沉默片刻，望向张里尉：“你安排心腹人手，快马报信给韦将军。就说我在战场上受了伤，攻取丹涂县要耽搁旬日。但我军扼守水道、粮草转运无碍，请韦将军不必顾忌后方战况。”
张里尉躬身称是，他看懂了赵黍的眼神，这件事显然也要转告赤云都。
有一些军吏忍不住了：“赵长史，您就好好歇息吧！实在不行，我们就收兵退回蒹葭关。”
“胡闹。”赵黍闭目言道：“丹涂县关系重大，哪怕不能夺还此城，也必须将敌军牢牢困住。我们一旦撤军收兵，丹涂县内的九黎国兵马便能四散袭扰，届时后勤粮道更加不稳，贻患无穷……今后但凡有言退兵者，杀无赦。”
“遵命！”校尉军吏们皆是一脸沉重。
“我就是受了些小伤，十天半个月就能完好如初。”赵黍宽慰众人说：“我是修炼之人，身子骨比你们要结实，不用顾虑太多。”
在场众人也不敢反驳，赵黍挥了挥手：“行了，你们继续坚守营寨，也要派人盯紧丹涂县，去吧。”
校尉军吏各自告退，剩下一批馆廨修士，彼此面面相觑。几位怀英馆弟子被各方用眼神示意，其中一人主动出面，说道：“学长，您……不用担心，我们能够守好营寨的。”
“诸位都是有修为的英年才俊，自然不用我来指点。”赵黍暗暗叹了一口气：“我只有一番嘱托——烦请诸位爱护士卒，莫要因为修仙学道、精研术法，便骄矜自傲、轻视大众。陈校尉久历战事，各项军务若有不解，诸位可多向他讨教。”
众修士对视几眼，也不知他们是否听进去了，赵黍只觉得内心莫名发冷，指尖微颤地摆手：“都出去吧……你们三个暂且留步。”
赵黍所说，自然是鹭忘机、丁沐秋与梁晦三人，他沉默半晌，言道：“丁道友，这段日子还请稍安心思，若敌方寻衅挑战，切莫离营追击。九黎巫祝亦受重创，估计状况与我相似，近日内无法兴风作浪。”
“你……你先好好养伤，我也不是那种冲动之人。”丁沐秋见赵黍伤重如斯，仍然将军务安排得条分缕析，心知自己方才误解了他，惭愧之余抬手抱拳，然后快步离开大帐。
梁晦望向丁沐秋的背影，眼神有些古怪，随后他听赵黍说：“梁道友，倘若有谁……联络你，询问起我的事情，你直言无妨。”
听到这话的梁晦猛地一惊，脸上微微变色，心想自己用四规明镜与祖父联络，都是在隔绝窥测的静室之中，赵黍此言分明是发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贞明侯要保重身体。”梁晦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隐约猜到祖父对赵黍的重视，心中多少有些嫉妒，明明自己是永嘉梁氏的嫡亲子弟，为何久久不得重用？
等梁晦也离开后，赵黍对鹭忘机说：“多谢道友及时救治，若非有你琴乐调摄气脉，恐怕我还不能这么快醒转过来。”
“这是我该做的。”鹭忘机微微点头，帷帽轻晃：“你之前发信让我前来，不知原本是因为何事？”
赵黍吸了一口气，鹭忘机察觉他气浅，随即横琴在膝，轻拨丝弦，乐如清泉云流，使赵黍百脉之痛大为减缓。
“惭愧。”赵黍言道：“我请道友前来，本是希望参详出一套采摄战场凶煞之气的办法。”
鹭忘机问：“贞明侯为何忽生此念？”
“九黎神祇之能，道友也见识到了。”赵黍苦笑说：“我自觉用尽了诸般手段，依旧没有克制如斯神力的办法。思量多日，觉得战场上的凶煞之气，可破神力降赐。”
“凶煞之气确实能妨碍术法，积累甚深，足可让鬼神退避。”鹭忘机说道：“但据我所知，凶煞之气也难以采摄，只有在战场上久经杀伐、满手血腥的将士，才能养就一身凶煞之气。”
“我知道。”赵黍叹气：“所以我要采摄的，并非一兵一卒的凶煞之气，而是战场军阵中，成千上万将士的凶煞之气，将其汇聚合流，成滔滔大势，不止能隔绝神力降赐，还可以一举破开丹涂县阵式。”
“此法闻所未闻。”鹭忘机问道：“贞明侯为何会找我来帮忙？”
“我先前已经试过用科仪法事来采摄凶煞之气，结果吏兵散乱、效验不彰。”赵黍直言：“后来我想起道友能以琴乐布阵，采摄天地间锋锐之气用于攻伐，于是考虑道友在凶煞之气上是否也有所成就。”
鹭忘机按住琴弦，语气轻缓：“此事不易。如此采气施术，修士自身亦会深受余气熏染。凤鸣谷修炼讲究五音调神、琴心和雅，声转杀伐本就要慎之又慎，广采凶煞之气，恐怕……无益仙道。”
“我当然不会让道友来做这等事。”赵黍说：“我只是希望道友能指点一下乐理与气机运用，落到实处也不一定要用琴乐。”
“贞明侯，我不希望你这么做。”鹭忘机默然良久才说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在他人面前我没有说，但方才为你把脉，我发现你修为正逢玄珠过重楼、入泥丸的关键一步，气机内外交缠，外侵内扰齐发。若非如此，鬼神犯坛应该不会让你受创如此深重。”
“还是瞒不过道友啊。”赵黍刚想笑，气脉走偏又扯动了胸臆，让他呛咳出来，可这么一咳，又让剧痛发作，使得赵黍冷汗直冒。
鹭忘机赶紧调琴抚弦，如水波一般的音律笼罩赵黍，这才让他伤势稳定下来。
“欲求长生，要勘破生死，但不是朝着死路硬闯。”鹭忘机说：“贞明侯没必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今日一战，不正说明没有凶煞之气，你我联手也能破敌么？”
“道友，世间如你我之辈，能有几个？”赵黍问道。
“自是少之又少。”鹭忘机略一沉默后回答。
“我只是觉得，仅凭我们这些人，哪怕穷尽自身修为，所作所为终究有限。”赵黍笑了一声：“其实这还是大话，更多时候只能在夹缝中争取一丝所得。而到了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稍有不慎也是九死一生。”
“华胥国还有梁国师这等高人，贞明侯不必忧虑过多。”鹭忘机安慰说。
“梁国师、梁国师……”赵黍真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人，华胥国祸福存亡皆系于他，已然不可或缺。但换句话说，一国苍生命运单独交在某人手上，何尝不是危若累卵？
“如果哪天梁国师不在呢？”赵黍问道。
“此事非我所能预料。”鹭忘机也说：“倘若真有那天，贞明侯何不舍下尘劳，泛舟碧波上、抚琴幽篁里，尘世绝迹、以登仙途？”
“我……”赵黍一时迷茫，他发现自己的未来除了真元锁一事，几乎没有什么切实的打算，而人间道国的理想如果难以达成，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第162章 敌我两俱伤
丹涂县某处宅院之中，舍罗魈如历酷刑般，十几条水蛭趴在他胸腹四肢各处，饱吸脓血，渐渐肥硕膨胀。
舍罗魈躺着的床榻，被血汗濡湿得像屠宰案板，妙娑罗则用精巧银镊夹起水蛭, 动作迅速地将其投入脚边火盆。
夹走一批水蛭后，妙娑罗从豢养蛊虫的陶壶中引出几只巴掌大的蜘蛛，爬到舍罗魈身上，飞快吐丝，将伤口缝合起来。舍罗魈身体微微颤抖，整个过程显然十分痛苦。
“不愧是白獠部第一高手，拔除体内锋锐之气，如受凌迟之刑, 你硬是一声不吭。”妙娑罗上下打量，手指在舍罗魈健硕丰隆的胸膛上轻轻划过。
“玩够了？”舍罗魈瞥了对方一眼。
妙娑罗收回了手，笑眯眯地说：“可惜啊，我不喜欢你这种的。也幸好白獠大神偏好筋骨强悍之辈，让你正面接下那位贞明侯的术法，也没有当场毙命。”
“赵黍不知从何处找来另一位高手，两人合击之威远超预想。”舍罗魈虽然勇悍，却非愚鲁无知，他沉声言道：“好在上神及时赐福，让我能抽身而退。”
妙娑罗好奇问道：“白獠大神突然插手，不知是为何故？”
舍罗魈眉头一皱：“你我凡人，就不要妄自揣测上神了。”
妙娑罗笑而不语，昆仑洲南土群神沉寂多年，直至天夏覆灭后才逐渐有所行动，可大多仍是由各部巫祝代为彰显其能。
像今日这般，公然在战场上降赐神力, 已是大不寻常。考虑到先前听闻蛇神即将降临凡间的种种风声，恐怕南土群神已经不打算继续潜藏, 要亲自干预凡俗事务了。
“敌军收兵回营了！”此时蒙渠飞快赶来，身上衣甲带着焦痕灰尘。
“我知道了。”舍罗魈似有预料：“上神降下惩罚，赵黍重伤垂危，不由得他不收兵。”
“此话当真？”蒙渠忽然兴奋起来：“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何不立刻出城袭营？”
“魈公也受伤了，仓促间无法出战。”妙娑罗淡淡一句话堵住了蒙渠。
舍罗魈从容言道：“我的伤势，只要静养十余日便能痊愈。”
“十余日？”蒙渠问道：“如果这期间华胥国再度攻城，又要如何应对？”
“依我看来，华胥国贞明侯用兵谨慎，断然不会在这种关头冒险。”费佐圣也来到了，他直言道：“而且他们沿河扎寨，把守军需转运，只要继续围困丹涂县，静待城中粮草耗尽，他们便是稳操胜券。”
舍罗魈坐起身来，盯着对方说：“费将军有何打算？”
“坐困丹涂县绝非良策。”费佐圣连连摇头：“当初我在巫真大人面前定下的策略，乃是以丹涂县为据点，截断蒹葭关后勤粮道之余，也要迅速向四周用兵、扩大战果，靠着各部精锐，神出鬼没奇袭城寨, 使得华胥国兵马疲于奔命，这才是此次作战的关键。”
蒙渠冷哼道：“可是现在敌军就在城外，侦骑哨探频频出没，再想奇袭别处，恐怕是做不到了。”
舍罗魈也说：“华胥国进军围困丹涂县，比我预想要快。”
费佐圣则是腹诽不已：“若非你们这帮南蛮进城之后大肆劫掠屠戮，我为了弹压城内乱象大费周章，眼下早就转进别处了，哪里至于要困守丹涂县？”
“费将军是否赞同袭扰敌军营寨？”舍罗魈问。
“贞明侯仓促收兵，就算真有什么意外变故，此刻营寨之中肯定也做足防备。”费佐圣望向妙娑罗：
“我记得妙谷主曾转述过营寨大致布局，要是没猜错，贞明侯此人排兵布阵应该是得到韦修文的指点，哪怕派人飞天袭营，恐怕会迎头碰上弓弩齐射。”
蒙渠咬牙切齿道：“今天我有几个好弟兄，就是被他们的符箭所杀！”
“乌藤寨的大巫正在催动藤蔓修补城墙缺口。”费佐圣说道：“庆幸魈公及时出城冲击敌阵，否则再来几轮弩炮，一整段城墙都要垮塌，届时敌军便可大举冲入丹涂县了。”
“华胥国军器，着实不凡。”舍罗魈微微点头。
“袭营又不肯，坚守又守不长久，你到底要怎么办？”蒙渠质问道。
费佐圣被口水喷了一脸，面露不悦地说：“突围，无论如何，不能一直呆在丹涂县内。”
蒙渠咧嘴低咆：“谁不知道突围重要？可是你自己看看，现在有敌军多少探马斥候在城外四周？”
妙娑罗打了个哈欠，抬手掩嘴道：“如果就只有我们几个巫祝蛊师，真要突围也不难。蒙渠大将军手下那帮狼崽子跑得飞快，华胥国的骑兵也追不上。”
费佐圣当然清楚，心里不由得骂道：“你们是能一走了之，可他妈我走不了啊！巫真将好几个部族的精锐交到我手里，如果全部葬送在丹涂县，我哪怕能活着逃回九黎国，也注定要以死抵罪！”
“费将军显然不是说硬闯敌军围困。”舍罗魈言道。
“我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发现敌军在东南方向驻守兵力最为薄弱。”费佐圣言道：“如果可以，不妨趁早突围。”
“那丹涂县城呢？”舍罗魈问：“就此弃城而退，岂不是徒劳无功？”
费佐圣都快疯了，现在这情形就别指望立什么大功了，先保住眼下兵力，才好图谋后续。
“战场形势变化不定，丹涂县城既然守不住，那就不要强留。”费佐圣说道。
舍罗魈沉思良久，摇头说：“贞明侯已是重伤难救，如果能将此人彻底斩杀，围城敌军自然溃散。”
费佐圣听到这话，碍于对术法所知不多，没敢反驳，只是问道：“此事确凿无疑么？莫非有细作在敌军营寨之中？”
“我已得上神启示。”舍罗魈说。
费佐圣欲言又止，心想这位白獠大神有如此本事，何不一道天雷，直接劈死赵黍？偏要让自己这帮凡人拼死拼活？
“我愿担任前锋，亲自斩下赵黍头颅，以壮军威！”蒙渠立刻说道。
“此事还要细细计较，非是仅凭一腔血勇就能成事。”舍罗魈言道。
妙娑罗心下冷笑，蒙渠总觉得自己能趁机争取战功，却不知道舍罗魈一直在防备他。虽然白獠部与苍背部同属圣兕谷大祭司麾下，但高低亲疏有别，舍罗魈又岂会把斩杀敌军统帅的功劳让给蒙渠？
……
“韦将军说，赵长史不必急于夺回丹涂县。九黎兵马孤军深入，眼下困守城中，只待粮草耗尽，敌军不战自溃。”张里尉将一封书信递来。
赵黍潦草看了几眼，说道：“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张里尉环顾大帐之中，赵黍言道：“我已经让众人回避，帐中也有符咒守护，你直说就是了。”
“于二哥让我来带话，小心九黎国兵马不顾一切袭营突围。”张里尉言道：“赵长史如今伤势沉重，亟需静养，若是再受惊扰，恐怕会留下病根。”
“我有外丹饵药调治，伤势已经好转许多。”赵黍靠着榻上凭几，顺便问道：“前线战况如何？”
“韦将军在前线屡有胜果，听说还攻破多处敌营。”
赵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赵长史还请好好休养，按照您过往教导，营中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不必顾虑。”张里尉临走前躬身行礼。
“我说过，你不要在神道这条路上走得太深，否则短寿易夭、自寻死路。”灵箫主动说道：“这还不出半年，便有所应验。”
赵黍苦笑：“灵箫上仙，你也学会扯歪理了。我这次受伤与神道有何关联？既然亲临战场前线，注定要面对刀兵凶险。就算我没有登坛行法，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神道以昭，仙道以昏。”灵箫言道：“我算是明白，你这种喜好显弄的性情是如何养成了。正因你久受神道之学，若无人前彰显，则难以广兴教化。”
“这难道不是好事么？”赵黍问：“教化广布、大道兴行，一切含灵同受惠泽。”
“愚昧。”灵箫直言：“你这话不过照本宣科，一切含灵，可包括丹涂县中的九黎国巫祝兵马？你能让他们同受惠泽么？”
赵黍则说：“他们率军犯境、大兴刀兵，华胥国百姓受难，他们九黎国平民就能好过了？两国就此罢兵，这才能让万民受惠，兵士也能免于征战杀伐。”
灵箫发笑说：“这都是什么小儿之见？罢兵休战就能让万民受惠？你自己一路以来看到的华胥国，寻常百姓又有多少能温饱无虞？九黎国调集大军进攻，你以为就凭那些巫祝几句话就能做到？”
赵黍默不应声，他也清楚，国家间征伐战争，所图无非是土地人口、金帛财物，赵黍没有办法阻止九黎国对这些东西的需索。
“所幸法坛结界为你挡下大半神威，否则你当时就不止是跌落法坛了。”灵箫说。
“当时出手的是哪路神祇？”赵黍不禁问道：“我只是隐约感应到一道目光，便觉得心神大震。”
“山野妖神自古无数，我又岂能尽知？”灵箫说：“你本该趁此次受伤，借机放下军中事务，现在强撑不退，下一回恐怕不能活着走下法坛。”
“众多将士在此奋战，我要是走了，岂非放任他们陷入危境？”赵黍问道：“难道重视将士的性命也有错？”
灵箫直言：“这世上除了自己的性命，其余生生死死，皆不足道。”
赵黍以前就知道灵箫冷漠无情，但听到这番话，仍是感到一阵莫名恐惧。
“你不过是自以为在重视他人的性命罢了。”灵箫察觉到赵黍的心思，继续说：“你驻世岁月短暂，尚难领会此中精妙。等你坐观凡间千载岁月变迁，朝代国度、兴衰轮替，自可淡然视之。今日重视之人，明日化作荒丘枯塚，未来你便明白此刻自己何等可笑。”
赵黍实在没心思跟灵箫聊下去，躺在榻上，昏昏欲睡。
不多时，鹭忘机托着解忧爵走入帐中。酒爵内盛满月华仙酿，鹭忘机将其倒入净水中徐徐调化。
“多谢你了。”赵黍重新坐起，先是服下一枚丹药，然后用解忧仙酿化开药力。
“顺手而为，不必言谢。”鹭忘机拨弄琴弦，赵黍便觉得百脉渐舒，气机流转顺畅无碍。
“今夜虽非满月，但万里无云、月华正盛。”鹭忘机轻声言道：“所幸贞明侯有解忧爵此等仙家法宝，可凝炼高天清气化为仙酿，方能让伤势迅速好转。”
“那也多亏道友帮忙。”经过七八日调治，赵黍现在不至于连说话都费劲，但仍然不能施术行法。
赵黍也不知该说是福是祸，自己先前玄珠节节攀升，这回跌落法坛，修为受损，玄珠被逼回绛宫温养，短时日内无法升入泥丸宫。但也有赖于此，赵黍能暂时免于内扰烦心。
“有东西靠近大帐。”鹭忘机琴乐一转，收拢声息。
如今中军大帐周围设下重重禁制，兵士巡逻驻守无有间断，鹭忘机还在帐内布置阵式，任何人胆敢袭扰大帐，肯定要面对四面八方的围攻。
“胆子不小。”赵黍问：“来者何人？想必是飞天而至。”
鹭忘机拨弦片刻才说：“对方借术法掩藏形迹，一时难以料定。只是……我并未察觉杀意。”
赵黍知晓鹭忘机具备以琴知心的本领，如果来者心怀杀意，应该会被鹭忘机所察觉。而对方既然被鹭忘机提前发现，可见并不是修为远在她之上的高人。
“奇怪，来者似乎对营寨焚香颇为忌惮。”鹭忘机说道。
赵黍沉默片刻，起身道：“我去会会对方。”
鹭忘机劝阻说：“不妥。”
“我有些微妙预感，来者可能是我认识之人。”赵黍披上衣物，鹭忘机抱琴相随。
赵黍走出大帐之外，贺当关拄剑守护，他见赵黍现身，连忙说：“赵执事，夜里风寒，您快回去吧。”
“我伤势已然大好，出来透透气。”赵黍说话间，便察觉到一阵香风吹拂而来，掠过衣袍，将大帐门帘卷起。
贺当关察觉一丝异样，正要探问，赵黍则说：“你也去歇息吧，不用天天值夜。”
“赵执事说这话就见外了。”贺当关拱手抱拳：“您还是好好静养吧，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所有人都会来追究我的。”

第163章 往日故旧人
赵黍重新返回大帐，表情微妙地望向内中，鹭忘机横抱瑶琴，弦声琤琮如泉流过境，荡漾而开，就见行军榻上坐着一个模糊身影，肉眼看不真切。
“幻羽蝶？你的蛊术较之当年, 确实精进不少，居然把这门失传断绝的蛊术重现于世。”赵黍神色微露严肃。
撤去术法，妙娑罗现出形迹，她两腿交叠翘起，玉足轻晃，一手支着下巴, 容貌娇媚，打量着赵黍说：“当年的赵小郎君, 如今也长成大人了。你怎么留起了胡子？华胥国男子不是以刮须净面为风尚么？”
赵黍摸了摸嘴边一圈胡须，不由得笑道：“身在军中，无暇留心容貌。若非你们九黎国大军来犯，我此刻说不定还在东胜都。”
妙娑罗也笑了：“你这是在埋怨姐姐我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参与奇袭丹涂县。”赵黍问：“不知如今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我并不负责这些琐事，也懒得多问。”妙娑罗毫不在意地摆手：“不过你也别盼着十来天能把他们困死，九黎国的人疯起来，生吃人肉充饥，并非什么稀奇之事。”
“蛮子果然就是蛮子。”赵黍冷笑两声，随即问道：“你不在城中坚守，冒险来我营寨，是要请降么？”
“故人难得相见，就不准姐姐我来叙旧？”妙娑罗妙目望向鹭忘机，啧啧称奇：“赵小郎君也学坏了，出来打仗，还带上这么一位女琴师。”
“这位是凤鸣谷的鹭忘机道友。”赵黍介绍道：“我劝你留心言辞，你能否离开, 全在她一念之间。”
“怎么？长这么大了，还要别人照顾？”妙娑罗来了兴致：“还是说，你此刻伤势未愈，不能施展术法了？”
赵黍也不隐瞒：“你们那位能够变成野猪的大巫，他背后神祇主动出手，直接掀了我的法坛。这种行事作风，倒是难得一见。”
“他叫舍罗魈，是白獠部第一高手。”妙娑罗解释起来：“不只是你，我也觉得奇怪。南土群神沉寂已久，天夏一朝更是被牢牢压制，死的死、藏的藏，如今却纷纷冒头兴风作浪。”
赵黍面无表情，妙娑罗站起身来翩然走近，鹭忘机扣指勾弦，妙娑罗立刻被困在阵式封锁之中，不得动弹。
“你要说话就好好说话，别搞小动作。”赵黍对妙娑罗颇为忌惮。
赵黍七八岁时，妙娑罗游历到他的家乡宣武郡，寻找一种稀世异虫。妙娑罗当年容貌与今日差别不大，她出没乡野, 自然吸引了不少游侠浪子相随。
这些人都被妙娑罗用蛊术迷惑了心智，愿意为她拼命效死，加上妙娑罗行事鲜有顾忌，一来二去便与当地大户起了争执。
当年宣武郡遍地都有流民军结坞建堡，遇到妙娑罗聚众冒犯，当地豪族大户自然是点齐部曲兵马，试图将她拿下。
蛊术可怕之处便在于，谁也不知道妙娑罗是何时出手下蛊的，等大户带兵出门半日，麾下部曲纷纷病倒，更有一些行止疯狂，开始砍杀同袍。
大户知晓自己惹到厉害高手，于是连忙派人邀请赵黍的祖父赵炜。
赵炜发现有人下蛊作祟，广施符水救治众人后，开坛行法，找到妙娑罗本人，并将其捉拿。
原本那位大户想着拿住作祟之人，便将其投入粪坑之中破了术法，然后吊在烈日下曝晒鞭笞，狠狠折磨一番。可是当他看见妙娑罗后，色心大作，又打算将她纳为姬妾。
赵炜知晓，如果就此放走妙娑罗，大户家中上下几百人恐怕要沦为滋养蛊虫的温床。无论那位大户如何恳求，赵炜都不肯放人，并将她囚禁在神祠地窖之中。
那时候赵黍对蛊术一无所知，出于好奇，曾悄悄去找被关押起来的妙娑罗。
妙娑罗一心要逃脱，但她发现自己远不是赵炜对手，于是将心思动到赵黍身上，借着讲解蛊术的机会，引诱赵黍为她解除禁制。
当年赵黍虽然已经跟着祖父开始研读法事经籍，但仍然还是年幼无知，而且还真就让他解除了祖父留下的禁制。
妙娑罗一朝脱困，心怀报复之念，直接掳走赵黍，遁入山林之中。
此举既是将赵黍当成吸引异虫的诱饵，也顺便将赵炜引来，让他们双方碰上之后相互厮杀，妙娑罗好趁机获渔翁之利。
幸好赵炜来得及时，将那异虫重创后救走赵黍，妙娑罗也趁机收走异虫，从此逃之夭夭。
至于赵黍，曾被妙娑罗困在蛛网之中、倒悬洞窟，与无数尸骸白骨共处，险些丧生。被祖父救回之后大病一场，对妙娑罗无比畏惧，这段经历长大后也忘不了。
如今的赵黍自然今非昔比，可是面对妙娑罗，仍然要小心戒备，偏偏自己眼下伤势未愈、不能施术，几乎毫无自保之力。
“唉，男人都是这个毛病。”妙娑罗试图挣脱束缚，姿态柔媚：“赵小郎君，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么？”
“你冒险来到我军营寨，不是为了扯闲话的。”赵黍无心调笑：“说吧，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是来报恩的。”妙娑罗给赵黍抛了个媚眼：“要不是有你帮忙，我当年也没法捉到金翅龙蛾。”
“报恩？”赵黍干脆说：“简单，让丹涂县的九黎兵马出城投降。”
“别把话说死了呀。”妙娑罗笑道：“舍罗魈近几日便准备出城袭营，他下令让乌藤寨大巫用藤木钻开地道，打算一举攻入你们的营寨之中。”
赵黍心下暗惊，望向鹭忘机：“道友是否察觉异状？”
就见鹭忘机席地而坐，十指按住琴弦没有拨弄，片刻后起身说：“丹涂县方向确实有草木根脉延伸出城，也有众多挖凿动静。”
“怎么样？姐姐我没有骗你吧？”妙娑罗身子原地一转，不知如何挣脱了束缚。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赵黍问道：“报恩之类的话就不要说了，将九黎国动向告知我等，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
妙娑罗坐到行军榻上，拍了拍身旁位置：“过来跟姐姐坐一块，姐姐就告诉你。”
赵黍思虑再三，来到行军榻上与妙娑罗并肩而坐，对方有些调皮地摸了摸他的胡须，赵黍暗暗摩挲手腕上的契命环，防备着妙娑罗伺机下蛊。
“玩够了没？”赵黍被弄得不太自在。
“舍罗魈假托神明，说你命不久矣。”妙娑罗捏了捏赵黍脸颊：“现在看到你，我才能肯定他是凭空捏造，满肚子的争功之想。”
赵黍听明白了：“想来丹涂县城内也相当艰难吧，你们几千兵马奇袭华胥国腹地城池，当地百姓肯定反抗不断，你们也没法在丹涂县一直坚守。”
“费佐圣都快疯了，每天驱赶城中百姓加固城垒、挖凿地道。”妙娑罗言道：“他是你们华胥国当年三公之乱后，投靠九黎国的降将，备受冷眼，如果此次不能争取功劳，恐怕他在九黎国也待不下去。”
“难怪你们直接选中丹涂县这种关键之地。”赵黍又问：“但这些都不是你前来的理由，我想知道，你此举能获得多少好处？”
妙娑罗抱臂言道：“你应该还记得吧？我是出身百花谷的蛊师，与南土各部不同，百花谷并不侍奉某位神祇，在我们看来，一草一木皆有灵性，由此方成蛊术之基。
以前百花谷凭借蛊术，足可与其他部族分庭抗礼。但这些年来，南土群神动静越发频繁，过去他们几乎不会亲手干涉尘世，凡事都由巫祝代劳，但这种情况可能要改变了。”
“比如舍罗魈信奉的那位神祇？”赵黍试探道。
“白獠大神。”妙娑罗看着赵黍说：“我还记得前人转述，当年天夏朝并吞南土、开山修路，结果动摇地脉、惊扰群神。群神一怒，引发山崩，酿成死伤无数。天夏朝廷闻知此事，派出一班赞礼官和咒禁生，前来弹压南土群神。”
“名为弹压，实则问罪用刑。”赵黍说：“石溪部所奉神祇首当其冲，直接从巢穴中被拖出，打下三十六根戮神钉，受九九八十一日风雷之刑，最终形神俱灭。随后黑峒蛮、飞头蛮等部，也大多如此。”
“所以说啊，也难怪你这位赞礼官的传人，会引得南土群神出手了，你可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啊。”妙娑罗轻轻敲点赵黍。
“天夏朝赞礼官当年弹压南土群神后，依理设立南方火德大君。”赵黍说：“破邪俗、兴教化、让南土万民有所依归，同时也是镇压南土群神气运。这么看来，如今施加在南土群神的压制已无法延续。”
“你可知晓此次九黎国大举兴兵的理由么？”妙娑罗问道。
“角虺窟里那条妖王角虺，对不对？”赵黍笑道：“华胥国也并非一无所知。”
“区区一条妖王角虺，还不值得九黎国如此大张旗鼓。”妙娑罗说：“我探听到一些消息，九黎国的丰沮十巫打算召请蛇神下凡，妖王角虺便是蛇神寄附之躯。”
听到这个消息的赵黍脸色一变，原本妖王即将破封出世的消息，就足够让华胥国紧张万分了。现在听说丰沮十巫还要召请蛇神下凡，这种情况大大超出赵黍预料。
通常来说，南土群神无论是妖是鬼、是精是怪，皆是潜藏山川之辈，它们本就在凡间，只是少有现身露头，无所谓下凡一说。若是得受册封、名列祀典，还能掌握山川地脉符契，便算一方地祇。
而除此以外，还有一类神祇，乃是天地造化自然而成，是为先天神圣，司掌法度，其功其能无远弗届。
天夏朝赞礼官所尊奉的天帝太一、五德大君、帝下百神，正是这类先天神圣。
但是与各类凡间地祇、山神水神不同，这些先天神圣无私无我、无欲无求、不饮不食，如此才能统天摄地。赞礼官上格天心，设下诸般科仪法事，如此才有代天行法之功。
可也有极少数先天神圣会受后天众生信愿所染，生出独私灵明。此辈寿比天地，却怀有私心欲念，偏偏又司掌法度，若是行止有所偏私，往往就会酿成巨大祸患。
只是这类神祇大多见诸古人笔下，天夏朝似乎也不曾出现。
而如今听闻蛇神下凡，赵黍立刻就想到此事，莫非这蛇神也是受到凡间信愿染化的先天神圣？
“瞧你这样，我就知道没找错人。”妙娑罗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瞧着赵黍：“我可不喜欢什么蛇神，本来南土就够乌烟瘴气了，现在还要来这么一位尊神，百花谷恐怕再也没法立足了。”
“这么紧要的事情，你找我似乎也没找对人吧。”赵黍很清楚事态严重，但还是装作寻常无事。
“丰沮十巫再厉害，总归还是要打破封印、救出妖王，才有本事召请蛇神下凡。”妙娑罗言道：“只要你们华胥国守住了蒹葭关，让九黎国无机可乘。丰沮十巫想要孤身远赴角虺窟，便要冒着极大风险。不说别人，你们华胥国还有一位梁国师呢。”
眼下两国交锋，其实就在于此。华胥国无论如何要将九黎国大军逼得远离蒹葭关，因为角虺窟就在关城附近。
“为了百花谷，你甚至不惜出卖机密军情，坐视九黎国战败。”赵黍望向妙娑罗：“你的自私还真是一如既往。”
“倒是你。”妙娑罗轻轻一点赵黍鼻尖：“你已经没有小时候那种天真可爱了，满肚子心思算计，姐姐我很不喜欢。”
“如今我身为一军统帅，容不得我幼稚天真。”赵黍板起脸色。
妙娑罗翻了个白眼：“你们这帮男人啊，为了权势名利，就知道打打杀杀，实在无趣。”
赵黍无言以对，妙娑罗起身道：“话已说尽，赵小郎君打算怎么办，就与我无关了。”
鹭忘机依旧横抱瑶琴，一副蓄势待发之态，妙娑罗见状：“怎么？不放姐姐离开？也行啊，今天晚上我就睡这里。”
赵黍轻轻摆手示意，鹭忘机这才让开，妙娑罗也不客气，身形渐渐隐去，帐内留下一缕香风，携语拂面而来：“赵小郎君，你可不要太拼命了，再这样下去，想要杀你的，可就不止是九黎国了。”

第164章 破土履锋刃
舍罗魈弓着身子走进地道，饱食活人血肉的藤木支撑着上方绵软土石，不使其垮塌。但是头顶隐约传来的震颤动静，还是让地道里的众人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
“华胥国营寨中每日操训不断。”乌藤寨大巫满脸油汗，压低声音说：“也幸亏这帮人天天操训，而且还在大举扩建营垒，闹出许多声响动静, 正好掩护我们开凿地道。”
蒙渠抽了抽鼻子，显然不喜欢地道气息滞塞的环境，于是问道：“那个贞明侯赵黍不是快要死了么？为何军中还能日夜操训，不见士气动摇？”
“我方才问过妙娑罗，她说赵黍今早坐在抬椅上巡视营寨。”舍罗魈说：“可见他不过是拼命支撑，为保军心士气，强令操训罢了。如此也能疲惫士卒，让他们无力作乱。”
乌藤寨大巫问道：“如今化石藤已经长到敌军营寨下方，几时挖破地面？”
“敌军之中也有修士，我们动静太大，恐怕也会引起他们留意。”舍罗魈言道：“我已经让费佐圣在午后出城，向东南方进军突围。
表面上是突围，实则将敌军精锐调离营寨。到时候我们一举冲出地面，四下放火。如果赵黍在营中，便将其就地格杀。如果他冒险离营，那我们从后方突袭。”
蒙渠发出难听笑声：“只怕费佐圣不肯拼死突围，没法将敌军精锐和修士引走。”
“我安排妙娑罗与费佐圣一同，她答应会放出金翅龙蛾，就算赵黍一时疏忽，事后也必定会派精锐前去堵截。”舍罗魈说。
“金翅龙蛾？”乌藤寨大巫一惊：“传说中扇翅扬风、能销蚀血肉的异虫？妙娑罗居然肯放出此虫对敌？”
舍罗魈点头：“我许诺战后将飞猿十二寨的地盘划拨给百花谷。”
蒙渠不忿道：“飞猿十二寨是大祭司用来牵制百花谷的，你怎能随随便便拿来许诺？”
“我是许诺了，但能否兑现，不还是大祭司一句话的事？”舍罗魈看也不看，继续说道：“何况妙娑罗面对赵黍麾下精锐, 能否活命尚且难说。她的蛊术是不差, 可正面厮杀的本事却谈不上厉害。”
“那费佐圣呢？”乌藤寨大巫问道：“他可是巫真大人安排的将领。”
“别国降将, 终究不能信任。”舍罗魈如下判决一般：“就让他死在华胥国的土地上，也算是对他过去功劳的一点敬意。”
……
“赵长史，探马来报，九黎蛮子要从东南方突围！”
中军大帐之中，赵黍手捧书卷，张里尉匆忙前来禀告，后续一众校尉军吏、馆廨修士齐齐来到。
“果然来了。”赵黍放下书卷，环视众人言道：“诸位就按先前布置，各自行动。”
众将士领命而去，赵黍披上广袖青衫、腰悬黑文黄绶，离开大帐登上一辆车垒，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朝着丹涂县东南方缓缓行进。
大军动地而去，扬起滚滚烟尘。片刻之后，营寨中一处地面乍然下陷，不等营中留守兵士察觉，数百名精悍兵卒迅速从地道涌出。
舍罗魈身先士卒，左右兵卒各掷引火之物, 后方巫祝施展术法, 立刻点燃多处营帐。
然而大火一起，却听不见惨叫惊呼, 亦不见仓皇奔逃，只有一连串急促擂鼓声，同时在营寨周围响起。
“不好！”
舍罗魈心头急跳，立刻感应到杀机临身，还没等他示意麾下兵卒，无数箭枝破空尖啸，如滂沱暴雨，自四面八方倾泻而至。
只是一个照面，便有上百名九黎国兵卒倒下，被射成刺猬一般。
仅有少数如舍罗魈、蒙渠等高手，仗着筋骨强悍、凡铁难伤，在箭雨之中为战友掩护，却也被夹杂其间的符箭划伤皮肉，留下道道创伤。
“赵黍，你竟敢算计于我？！”舍罗魈厉声咆哮，背上野猪皮裹体膨胀。
可是他刚刚施术变形，停泊岸边的运粮船上掀开帆布，三台弩炮架设在船上，齐齐对准那头白獠野猪，经过多重加持咒炼的弩矢离弦疾射，如三道白芒，直直钉入野猪脊背。
紧随其后，便是一阵法宝光芒争先恐后袭来。其中紫色飞绫如天降紫霞，蕴藏开山断流之威，重重一击抽在野猪头顶。
“不好了！地道被震塌了！”
匆忙跑出地道的乌藤寨大巫正要告知后方变化，抬眼却是一副凄惨景象——无数箭枝钉插入地，数百名精悍兵卒倒伏在地，少数人还在挣扎抽搐、低声哀嚎，鲜血染红地面、漫过脚踝，好似来到一片嫣红缭乱的荆棘丛。
舍罗魈被打回人形，跪地不起，脑袋落在脚边，天灵盖凹陷进去；蒙渠浑身插满箭枝，单刀撑地，其中一条手臂不知去了何处，他麾下苍背部那些狼头怪人，也是死状各异，有的试图冲杀出去，却被弩箭钉死在半途。
乌藤寨大巫此时听得半空中一阵琴声，身后地道尽数坍塌，里面还有一百多人尚未走出，万钧土石将他们尽数埋葬，无一生还。
“我……”乌藤寨大巫正欲开口求饶，四周箭矢、符咒、法宝纷至沓来，他抵挡不住，当场被轰得支离破碎。
丁沐秋手挽紫绫飘然而降，看着满地尸体，微微皱眉：“就凭你们还想挖掘地道突袭我军营寨？”
此时张里尉快马赶来，高声道：“赵长史有令，请诸位前去包抄突围敌军后路，勿使其退回丹涂县。”
十几位藏身营寨各处的修士纷纷现身，丁沐秋爽朗应声：“请赵长史放心，绝对不让敌军有逃窜之机！”
……
站在车垒上向远处眺望，九黎国的兵马急于突围，阵脚已见散乱，陈校尉带着一队轻骑从侧翼冲击，将敌军阵型分割开来。
在另一边，丁沐秋为首多名馆廨修士从天而降，投符掷火、祭宝飞光，杀得地上敌军血肉模糊。
刚刚在营寨埋伏的兵士也被抽调而来，成南北合围之势，渐渐挤压九黎国兵马。
“幸亏有你提醒。”赵黍心知胜负已定，暗中对灵箫说：“先前妙娑罗来营中通风报信，你却说九黎国不会只通过地道袭击营寨。今日一见，敌军动向果然被你料中。”
“地道狭窄，哪怕九黎国是借助术法开凿，但能够容纳通行的兵士不会太多。他们必然会安排突围，引走你大部兵力。”灵箫言道：“妙娑罗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算没有她来通风报信，以鹭忘机的修为，等地道再稍近一些，她也会有所察觉。”
“而你则让我将计就计，扩建营寨、操训兵士，在地面上弄出各种声响动静，让敌军自以为可以将地道挖凿至营垒之下。”赵黍说：“能够参与地道突袭的，必定是敌军精锐，只要将其伏杀围剿，便是除去一大隐患。”
赵黍看着远处敌军声势渐渐止息，心下放松些许：“我倒是庆幸他们主动冲出来，如果真是攻城，反倒不知要死多少人。”
“奇袭敌国腹地，占据城池，难以长久坚守。”灵箫言道。
赵黍摇摇头：“我或许该多谢那名县尉，他及时前来报知城池沦陷，我才能尽快率兵前来，将敌军困在丹涂县。”
城外阻击战很快就结束了，如今突围出城的敌军数量本就远远少于赵黍麾下兵力，何况舍罗魈那等高手在四面围攻之下相继殒命，突围出城的敌军缺少强援，注定惨败。
“赵长史，我们拿住了敌军统帅！”张里尉杀得脸上满是血汗，身上盔甲上也有几处砍痕。
“哦？没死么？”赵黍坐在车垒后面，轻掸衣摆：“将他带来。”
不多时，两名兵士提着浑身浴血、发髻散乱的费佐圣过来，他脸颊手臂都带着伤，跪倒在地，狼狈不堪。
“你叫费佐圣？”赵黍叹道：“好名字啊，我听说你当年是清明公麾下部将？”
费佐圣吐了口血痰，瞧了赵黍一眼，言道：“莫非贞明侯是要拿当年之事问罪么？”
“我要问罪，何必纠扯当年旧事？”赵黍言道：“华胥国三公之乱时，我不过一介孩童。只是没想到，你投靠九黎国犹嫌不足，还要反过来攻伐华胥国。你是为了给清明公报仇雪恨么？”
费佐圣讪笑几声：“投靠九黎国的头几年，或许还有报仇的心思。现在？呵，早就无所谓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带兵来攻？”赵黍皱眉道：“九黎蛮子在丹涂县里的暴虐行径，想必你也看在眼里，何必为虎作伥？”
“贞明侯，你是第一次带兵吧？”费佐圣一眼看穿，赵黍不言不语算是默认，对方继续说：“你觉得我这种改投别国的降将，能赋闲归农、过上平静日子么？
我不想参与对华胥国的攻伐，人家立刻就要将我当成奸细祭旗！我既然选了寄人篱下这条路，就要拿出自己的本事去拼、去争！哪怕如此，我也免不了要受人冷眼欺辱。
你们这些馆廨修士养尊处优，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身居高位，受朝廷供养，哪里经历过我们这些人的苦楚？如果是想靠着三寸之舌让我后悔认罪，那我劝贞明侯，不必浪费精力了。”
赵黍沉默良久，费佐圣跪直了身子，说道：“贞明侯如果还有那么一点仁慈，请速杀我！我可不想被押去东胜都，受尽屈辱才死。”
“我给你留全尸。”赵黍阖目挥手：“带下去，绞死。莫要让他与九黎兵卒混杂，另寻空处埋葬。”
费佐圣视死如归，稍稍整理发髻，正要离开，赵黍开口唤住，多说一句：“杨……清明公虽然事败，但一直奋战到最后。”
费佐圣微微露出意外之色，但随即恢复如常，然后任由兵士将他带走。
此时几位校尉军吏与馆廨修士也来到了，丁沐秋望着费佐圣背影，冷哼一声：“倒是便宜他了。”
陈校尉拱手问：“赵长史，我们俘获了两百多名九黎国兵士，该如何处置？”
“全部斩首。”赵黍干脆利落道：“立刻派兵进入丹涂县，搜查是否还有九黎国残存兵力。另外，不准抢掠百姓，违者军法从事，所属长官亦要连坐。”
“得令！”
赵黍转而对丁沐秋说：“如果城中还有九黎巫祝出没，劳烦丁道友带人将其剿灭。敌军残余恐作困兽之斗，丁道友切莫孤身独进。”
“明白，我现在就去！”丁沐秋没有迟疑停留，带着几名修士一同前往。
赵黍望向其他校尉军吏：“丁字营回去重新镇守营寨，那些巫祝尸骸先收集起来，暂时不要掩埋，我另有用处。稍后我要进城安抚百姓，文吏代我起草布告，张贴城中。”
众人各自奉命而去，赵黍一时无事，让贺当关带着亲兵到远处回避。
“那名蛊师在附近窥视。”鹭忘机说道。
赵黍凝神调息一阵，这才勉强运起英玄照景术，觉得眼眶丝丝刺痛，但还是找到了妙娑罗所在。
“如何？这个结果，你满意了？”赵黍在鹭忘机护卫下缓缓走近，对着空无一人处言道。
一阵蝶翅光尘飞散，现出妙娑罗身形，她笑道：“你可真是不客气，一个逃亡活口都不留，让我只身逃回九黎国。”
“你要如何跟九黎国大人物解释，那是你的事。”赵黍负手道：“你既然选择出卖同袍，就怨不得会有这个结果。”
妙娑罗没有参与地道奇袭，而是协助费佐圣出城突围。但她一出城就隐去形迹，坐视九黎国大部兵马覆灭。
“二十年了，赵小郎君真是长大了。”妙娑罗伸了个懒腰，问道：“怎么样？要不要放肆一把，跟姐姐去百花谷？姐姐保证你过上舒坦日子，总比在华胥国给人卖命要强。”
“费佐圣教训历历在目，我又何必重蹈覆辙？”赵黍拒绝道。
“那等你以后死关临头，可别怪姐姐我没有事先提醒。”妙娑罗言道：“妖王出世、蛇神下凡，无论哪一件都必须要大量血食，像你这样的修炼之人，气血骨肉就是最佳的牺牲。而丹涂县一战覆灭三部精锐，你的性命恐怕已经比韦修文更值钱了。”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与你一同去百花谷了。”赵黍淡淡一笑：“你又何苦招惹我这个祸患呢？”
“赵小郎君的善心，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妙娑罗凑近身前，轻轻一啄亲在赵黍脸上，然后摆摆手：“走啦，以后还有命，就来百花谷看看吧。”
望着妙娑罗离去方向，赵黍有些尴尬地摸摸脸颊，无言以对。

第165章 节外莫生枝
赵黍手持利斧，默诵经咒，然后一口法水喷在斧刃上，找准位置斫击而下，轻松将腿胫斩断。
看着渐渐凝固的血脂，赵黍面不改色，取来精巧银匙,  将骨髓挖出，置于无色琉璃盏中，随后倒入事先配好的符水，看着水液由赭红渐渐转为黄绿，色彩斑斓，透着几分诡异。
“果然妖变已深。”赵黍皱起眉头,  将水液泼入火盆之中,  然后望向案板上被拆解四肢、剖开五藏的狼头怪人。
“仔细算算……应该是第三回遇到这些狼头怪人了吧？”赵黍回想着说道：“先是成阳县的戴家少爷,  然后是东胜都积宝阁的行刺，也有这种狼头怪人的参与。”
“你似乎忘了，还有一次，只是未能亲眼见到。”灵箫提醒说。
赵黍立刻明白过来，回身在竹箧中翻找一通，然后挠头说：“那个狼头人身的木雕我好像落在了怀英馆。”
当初在星落郡，赵黍也是奉韦将军的命令，在乡野之地搜捕妖邪。其中有妖邪能操控行尸，甚至唤起了死去多年的一目民尸骸，被赵黍所破。
按照铁公的转述，那妖邪的形容举止跟眼下这些狼头怪人类似，只不过术法之能要高明许多，而且到最后也没能捉拿斩杀。
“当初在积宝阁的刺客，应该就是与眼下这些狼头怪人同一部族出身。”赵黍拔出钉在尸体背脊的钢针,  端到烛火上焚燎片刻，看着钢针表面色泽变化,  皱眉摇头：“气入脊髓、易形换骨,  这当路壮骨丸的效力竟如此暴烈。”
“改易形骸的外丹绝难炼成，不可能供整个部族服用。”灵箫说：“并且让人改易成禽兽妖物之貌，此等丹药恐非凡人炼制。”
赵黍望向旁边桌案，注视另外几名狼头怪人的胸肋处：“这里隐约可见骨肉迅速增生的痕迹。如此看来，丹药发挥效力、改易形貌，几乎是在数日之内。如此撕裂原本筋骨皮肉，定然惨痛万分。”
“弃人身而作禽兽，此辈死不足惜。”灵箫言道。
赵黍叹气：“如果不是经受极大的挫折苦难，又何必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挪开那堆狼头怪人，赵黍将舍罗魈那分量沉重的无头尸体搬上桌案，用净水洗了洗满手血污，然后又开始一通刀割斧斫。
“赵执事，城中父老前来拜见。”贺当关在屋外禀告。
“唉，就不能给我一点空闲么？”赵黍正捣鼓得起兴，却不得不放下手中器具，更衣梳洗一番，才出去见客。
赵黍带兵夺回丹涂县，经过探问方才知晓，九黎国在城中大兴劫掠，为了施展术法,  甚至取孕妇婴儿行血祭之举。
丹涂县百姓深恨九黎蛮子，以至于赵黍先前让人掩埋的败兵尸骸，又被本地百姓连夜挖了出来，挫骨扬灰，甚至有孩童以踹踢头颅为乐。
而且因为丹涂县原本官吏曹佐几乎被杀绝，赵黍不得已暂时留下代理政务，等郡府调派人手。在县城养伤休兵，顺便整顿后勤军需转运诸事。
赵黍麾下秋毫无犯，本地百姓自然万分感激，稍歇数日，便有父老乡亲前来慰劳。
对付完这些应酬后，拒绝了对方送来的奴仆侍女，赵黍正要继续摆弄尸体，试着摸索出受神力降赐之人筋骨腑脏有何变化。
结果不等他得闲，有兵士匆忙来报：“城东有大部兵马逼近！”
赵黍一皱眉，问道：“来者何人？”
“看旗帜，应是高平公所部。”
“高平公？他来此作甚？”赵黍嫌弃不已，下令各营着甲登城。
陈校尉不由得问道：“既然是高平公前来，不必让众人着甲备战吧？”
“万一是敌军冒充呢？你敢开城相迎么？”赵黍驳了一句，对方连称不敢。
然而等赵黍来到城头上，看见慢吞吞来到城外的兵马，便知晓来者并非敌军，一名兜鍪锃亮、身披大红斗篷的年轻小将，跃马上前，手提马鞭指着赵黍：
“城上何人？见高平公旗号，为何不出城相迎？”
赵黍冷笑道：“我乃贞明侯赵黍，不知高平公派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哦？你就是贞明侯？”那年轻小将回答说：“高平公听闻九黎蛮子奇袭丹涂县，担心韦将军无暇应付，于是派我前来夺回城池。不曾想，让你这个豺狼之辈捷足先登。”
闻听此言，赵黍只是淡淡一笑。但此刻城楼上还有一众校尉军吏、馆廨修士，他们与赵黍共历杀伐，清楚赵黍近来何等劳苦。即便先前重伤卧床，他也要每日聆听斥候军报，安排粮草转运，从蒹葭关发来的文书都要亲自过目。
这些人哪里能容忍别人对赵黍的侮辱，若非赵黍管束得力，恐怕当场就有人要张口大骂回去。
“还未请教阁下身份。”赵黍倚靠城垛问道。
“我乃高平公之子，杨泰安！”那年轻小将指喝道：“既然已经夺回丹涂县，为何仍逗留不去？”
“丹涂县大小官曹多数殒命，我身为长史，自然有权代领一方。”赵黍言道。
“那你可以滚了。”杨泰安大声说：“我就是丹涂县新任长官，还不快快打开城门？”
“可有印信文书？”赵黍不慌不忙地问道。
杨泰安极为不耐：“你懂什么？我父已上书国主，不日便能委任我为丹涂县令，我不过是早几天前来赴任。”
“若无朝廷印信和任命文书，恕我不能交接县城。”赵黍摆手道：“如今战事未休，杨公子率部曲兵马，容易让人误判军情。还请速速回转，我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叫你滚就滚，别那么多废话！”杨泰安暴喝道：“仗着一点小小功劳，便如此目无尊上、不敬君长，你赵黍果然欠教训！”
“够了！”就见丁沐秋飞身跃出，扬手一甩紫绫，化作长索捆住杨泰安，直接将他绑走。
杨泰安身后也有修士护卫，见此情形刚要出手，城头上多位修士也都一齐祭出各色法宝，配合无间，将意图救回杨泰安的修士兵卒轻易逼退。
丁沐秋动作迅速，一把将杨泰安摔在赵黍跟前，言道：“贞明侯，我把这个冒犯之辈交给你了！是打是杀，你说了算！”
赵黍摇头苦笑，丁沐秋眼里揉不得沙子，杨泰安言辞无忌，这个结果其实他早有预料。
“杨公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又何必出来带兵冒险？”赵黍语气宽和。
杨泰安被摔得筋骨挫痛，正要喝骂，抬眼却见四周不是披甲握刀的凶狠武夫，就是冷眼昂首的馆廨修士，一下子没了胆气。
“你、你们要干什么？”杨泰安强撑着说：“袭杀公侯，可知是什么罪过吗？你们不要跟着赵黍犯错！”
可这话一个人都没唬住，仿佛只要赵黍一声令下，就能把杨泰安乱刀分尸。
“杨公子，你回去吧。”赵黍叹了一口气：“哪怕高平公真的上书国主，委任你做丹涂县令，可你没有文书印信，带着部曲私兵唐突前来，换做是别人，完全可以将你当成敌国冒充的军队，二话不说从道旁突袭。”
杨泰安闻言一怔，赵黍继续说：“就算事后知晓你是公侯之子，大不了归咎于九黎国。杨公子别忘了，丹涂县就是被一支九黎国兵马奇袭夺占，再来一支兵马将你们袭杀于半途，也并非不可能。”
一旁张里尉暗自偷笑，先前赵黍为了将一批军需交给赤云都，甚至伪造出九黎国劫掠的阵仗来。
如果真要搞什么栽赃陷害，这位贞明侯也算是得心应手，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文质彬彬。
“还有。”赵黍扶起杨泰安，提醒道：“杨公子此举，若是有心之人趁机上书参劾，声称杨公子你纵兵乡野、凌虐百姓，岂不是给高平公惹麻烦么？”
杨泰安被赵黍说得无言以对，赵黍拍拍他的肩膀，让兵士将他送下去。
等杨泰安离开后，丁沐秋还嫌不足：“贞明侯，你心肠太软了，这种纨绔子弟就该好好教训一番！”
赵黍摇头：“高平公毕竟是国主宗亲，我自认还没那个胆量。”
“我辈修仙之人，但求念头通达、心思无碍，有时候顾不得许多。”丁沐秋当众直言：“再让我看到他，直接吊起来抽三百鞭！”
赵黍摸摸胡须，掩盖尴尬。心想明霞馆首座丁飞绫随和沉稳，怎么丁沐秋却是如此冲动？也庆幸自己负责主管这些馆廨修士，否则放任丁沐秋随性行事，恐怕跟罗希贤一样，要当场杀了那杨泰安。
“贞明侯，你就这样放杨泰安离开，恐怕不妥。”梁晦提醒说：“据我所知，杨泰安心性暴戾，回去之后肯定要向高平公诉苦，对你多有污蔑。”
赵黍若有所思，但还是摆手道：“算了，随他怎么说吧，眼下实在不宜节外生枝。今天把东西收拾好，你们带着戊己两营，先行回转蒹葭关。郡府那边派遣的人手明天也该到了。”
……
九黎国大营中，巫真与左右商议用兵之事，却忽然有人匆匆进帐。
“巫真大人，方才华胥国有修士飞来，将此物扔到营外！”传令兵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胡闹！敌人扔来的东西，怎能随意带入帐中？若是藏了什么符咒法物，岂不是要害死帐内众人？”有一名巫祝呵斥道。
巫真抬手阻止众人言语，神态严肃，示意道：“打开。”
传令兵将麻袋打开，几十颗头颅当即滚得满地都是，有人头、有狼头，有的完好无缺，有的面目尽毁。
“舍罗魈？！还有……那是苍背部的蒙渠吗？”帐内众人纷纷震惊站起，相继辨认出白獠部、苍背部与乌藤寨的重要成员，脸上神色不比地面上那堆脑袋好看多少。
巫真面容森冷，他抬手虚摄，袋中一封书信飞出，打开翻阅：
“贵国聚勇士数百、精兵三千，跋涉山川、穿越险阻，侵疆界、犯城廓，戮民为乐，虐杀妇孺以祭邪祟，凡所经处、含灵悲号。吾奉命讨伐，数战克成，恐山长水远、鸿雁难达，致使诸君蒙昧。今归还贵国勇士头颅，望诸君引以为戒，善自珍重——华胥国贞明侯赵黍拜上。”
帐内众人相继传阅书信，有人看了掷信于地，骂道：“华胥小儿，欺我九黎无人吗？！”
“归还头颅，他赵黍是觉得华胥国胜券在握么？”
“进攻！不能再退了，必须要攻破蒹葭关，拿这个赵黍血祭尊神！”
“好了。”巫真劝阻众人吵闹，他用木杖拨弄一下头颅，似乎在找某人。
“费佐圣呢？他作为领兵之人，为何没被送还头颅？”有人问道。
“难不成是向华胥国投降了？”
“他敢？！”
“费佐圣本来就是华胥国的将领，他见战事不利，再次投降，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华胥国怎么可能容忍这种反复小人？他费佐圣就算投降，也免不了一死！”
“此战既败，费佐圣不可能独自苟活。”还是巫真下定论道：“赵黍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自己，无非是死在华胥国罢了。所谓狐死首丘，大体如此。”
“巫真大人，您是在可怜费佐圣么？”有人冷哼道：“当年我就说过，此人断不可信，哪怕不是华胥国的奸细，他也不是九黎各部出身，怎能指望这种人带兵打仗？”
“就是！现在可好，把三个部族的精锐高手全拖累死了，他就算逃回九黎国，大祭司也不可能饶了他！”
巫真默然不语，此时一只蜻蜓飞入帐中，巫真似有所感，抬手接住，闭目片刻，叹道：“妙娑罗逃出来了。”
“百花谷那个蛊娘子？她怎么就脱逃了？”
“她不乏隐遁变幻的蛊术。”巫真说道：“她提到舍罗魈误入敌方圈套，自己则是被安排与费佐圣一同突围出城。结果敌军数量太多，她见大势难挽，抛下军队逃跑了，目前正在孤身穿越山林。”
“败军逃将，妙娑罗也不能放过，就拿她问罪！”
“那你去？”巫真抬眼扫了说话之人一眼，对方虚张声势，哪里敢招惹那位蛊术奇诡的百花谷主。巫真无奈叹气：“战事紧张，还要筹备大计，现在就别节外生枝了。”

第166章 胸怀大气象
“就在这些地方修造坛场。”
赵黍指着墙上悬挂的郡县舆图，其中用朱砂墨标明了安置坛场之处，星罗棋布于南方数郡。超过八成的坛场，就位于之前被捣毁的鬼神淫祀旧址。
“修造坛场之处，我已经去信郡县各级官长，让他们清理出空地，安排好差使人手、沙土砖石等物。”赵黍拿起一根卷轴, 对下方降真馆修士言道：“坛场各项器物的形制，都在我先前撰写的《坛仪简文》中，祭炼之法我也亲自指点过诸位。”
在赵黍回到蒹葭关后，关城中的瘟疫由虚舟子领着一众降真馆修士行法收瘟，虽然大为减缓，但他也收到消息, 关后数郡瘟毒弥漫, 呈一发不可收拾的状况。
如今严冬将过，寒热不定, 本就是疫气流毒的时节。按照过去的习惯，一旦地方上有大疫流行，华胥国朝廷官府虽然也有赈济之举，可大多对瘟疫无能为力。
若是以前的赵黍，其实也没多少办法，他自己修炼有成，寻常瘟疫邪气自然不惧。
可现在的赵黍，已经不是单纯协助韦将军坐镇蒹葭关，还代为都督数郡军事。韦将军在关外征战，赵黍发往关内数郡的公文都能加盖将军大印。
而且经历过青岩郡开坛巡境、丹涂县歼灭九黎精锐，赵黍权威日隆。加上有高平公之子索官不成、被赵黍扔下城楼的消息风传市井，使得南方数郡出现了“赵侯令，如霹雳；得诏书, 但挂壁”的俗语。
赵黍现在已经无心去澄清这些谣言了，既然手中有权，他便趁机推动自己的设想, 下令南方数郡将原本鬼神淫祀全部改为坛场，在这疫病流行的关头, 进行一场科仪法事，收摄瘟毒、禳却灾变。
当初在星落郡，赵黍虽然得到衡壁公与梁朔的协助，但还是要靠自己到处安设坛场。而现在虚舟子带领降真馆修士全力支持，赵黍一封手书就能号令地方官吏，自然不用他到处奔波劳碌。
“瘟疫邪气弥漫四野，显然是九黎国不甘丹涂县战败。”虚舟子看着郡县舆图，不由得担心说：“我只是怕此次广设坛场、行法收瘟之后，他们又要搞出什么诡谲难测的手段，让人防不胜防啊。”
赵黍点头：“所以我打算在行法收瘟之后，要再次借助数郡坛场，尝试对九黎国反击。此事我会与韦将军商议，以助前方用兵。”
“好，贞明侯此法甚妙。”虚舟子环顾众弟子：“你们都听明白了？如今大疫流行，百姓罹难、苍生垂危，谁也不准有丝毫懈怠！”
众弟子起身应和：“遵命！”
送走降真馆众人后，赵黍又赶去金鼎司，郑思远递来几枚护心镜, 内侧阴刻符咒，听他问道：“赵执事, 您看着这解咒除魇符是否可行？”
赵黍打量片刻，点头道：“不错，就按这个办法来弄。”
近来韦将军在前线几次进攻得胜，九黎国军队屡屡败退，他们当中的巫祝便开始用巫蛊魇镇之法，试图针对华胥国的一干将校。
不得不说，九黎国的巫祝确实本领高超，当即就有一位骁勇骑尉，在阵前吐血暴毙，事发之时毫无征兆，在军中引起不小恐慌。
虽说军队中大部分将校在出征前，都获得金鼎司配发的护身符咒，但九黎巫祝术法手段也是诡异多变，赵黍他们必须要思索因应之策。
“军中校尉几乎配有符咒，九黎巫祝若是驱使寻常鬼物阴灵，试图侵体害命，注定难以奏效。”赵黍敲着护心镜说：“我要是没猜错，对方应该是用了撷血施咒的办法。我军那名骑尉在阵前厮杀，难免受伤流血，因此让敌方有施展魇镇诅咒的机会。”
取某人贴身之物，或是以指甲须发、鲜血涂偶为媒，行魇镇诅咒，乃是传承久远的术法伎俩，上到历朝历代的王公贵戚，下到江湖术士、乡野神汉，几乎都对此略懂一二。
至于这种手段能不能确切把人害死，不止要看施术者的能耐，受术之人也可能无惧魇镇诅咒。
修仙有成自不必说，境界高深者，性命超乎气数所囿，敢去诅咒这等高人，更可能反噬自身。至于身份尊贵的王公贵戚，或是命格不凡、气数未尽，诅咒无用，或是供奉高人术者为其护持。
天夏朝设立秘祝官一脉，便是为皇帝转移灾气、隔绝诅咒、杜绝魇镇。相比起赞礼官、咒禁生这种外朝官，秘祝官属于内朝近臣，能随意出入宫禁，更得皇帝信赖。
“可是那种久经战场杀伐的将士，身怀凶煞之气，按说魇镇诅咒不会轻易生效，”郑思远不解道。
赵黍思忖着说：“这等魇镇诅咒恐怕还借助了神祇之力，我在丹涂县外也曾遭遇过，借助坛场结界侥幸抵挡住了。”
郑思远不免担忧：“如此说来，九黎国背后还有神祇相助？可他们为何坐视韦将军步步推进呢？诅咒魇镇这种办法太过迂回曲折，还不如直接现身出手。”
“或许他们另有顾忌吧。”赵黍也没搞清楚：“这解咒护心镜要加快祭造一批，副尉以上人手一枚，先送给前线，若有多余，配给关城中的将士。”
“是。”
赵黍又问：“眼下金鼎司人手、灵材是否欠缺不足？”
郑思远回答：“崇玄馆日前又派了一批弟子前来，书符炼药各有安排。灵材的话，其他尚能支撑，倒是香药确实见底了。”
赵黍有些烦恼地挠着头发：“这事我也清楚，之前为了压制前线和关城的瘟疫邪气，各种香药几乎是不计代价地焚烧耗用。东胜都那边的府库几乎被我一口气掏空了，目前朝廷下令全国征集，但仓促间恐怕还是不够。”
除此以外，赵黍近来还接连收到朝廷催促武魁军加快进兵的诏令。主要就是觉得武魁军虽然偶有胜绩，但缺乏能让九黎国彻底溃退的大胜，耗费钱粮军需巨万以计，已经让朝廷捉襟见肘了。
这也是为何赵黍选择要在丹涂县彻底歼灭九黎国的奇袭精锐，一场大胜既能够动摇敌方军心士气，也可以应付朝中公卿的频繁催促。
带着满腹烦恼回到府院，赵黍刚迈步进入内堂，抬眼就看见梁韬的背影，他正端详着墙上的郡县舆图，不住点头。
“上应封域星辰、下接分野地脉，贯连天罡地煞、凝合阴阳五气，罗列次序、森然有度，非大胸襟不能设此大格局。”梁韬负手言道。
赵黍回身掩门，捏着眉间言道：“国师大人谬赞了，这些坛场大多就是在淫祀旧址上修造垒筑，毕竟妖邪精怪也喜欢在气机升扬的灵穴气窍安身。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布置？”
“哦？解释一下？”梁韬转过身来，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书卷，瞧见《九天紫文丹章》夹在一沓手札中，上面写满了赵黍的个人见解与研习心得，不由得轻挑鹰眉。
“你说要我帮你布置坛场，可是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安排。”赵黍说：“我思来想去，以你的境界，不至于事到临头才找上我。过去几十年，国师大人你肯定做足了各种尝试，南方数郡的鬼神淫祀，就是你为了人间道国提前做好的准备。
在你的设想中，人间道国调摄天地之气，洞天如帝都，凡间福地可类比为各处通都大邑，地脉气机疏发而成的灵穴气窍则是众多烽燧坞堡、驿站邮亭。如果没有我搅局，这些淫祀鬼神未来都将是你麾下仙官将吏，对不对？”
梁韬翻看着手札，笑着问：“既然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要追究你搅局坏事的罪过？”
“我之前还没想明白，以为你就是出于维护崇玄馆，将那伙淫祀鬼神尽数诛伐，以绝世人谤斥之语。”赵黍缓缓摇头：“后来我渐渐搞清楚了，你无非是找到了更好的办法，可以取代这群淫祀鬼神，于是毫不犹豫地将它们赶尽杀绝。
这些淫祀鬼神看似主动攀附崇玄馆，却是被你安排用来代为镇守各地灵穴气窍，它们受人利用而不自知，还要侍奉崇玄馆子弟以求自保。我如果没猜错，在你当年仗剑巡境时，便已生出人间道国的设想。”
梁韬抬眼望向赵黍，眼中确有几分赞赏之意：“你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最近南方数郡瘟疫肆虐，你不会不知道。”赵黍叹气：“邪巫遣瘟的手段，莫说现在，天夏朝就有了。我以前无能为力，如今想尽己所能做些什么，总不能坐视百姓倒毙路旁，自己却无所作为。淫祀虽毁，正道却未兴行，别人不做，那就由我来做！”
梁韬见赵黍意兴高张，提醒道：“我瞧你现在气色，伤势仍未痊愈。强要行法，不怕大损道基么？”
“事已至此，没法处处顾及。”赵黍在丹涂县外所受之伤，如今好了大半，也能施展部分术法，但气机运转还是有几分固塞滞碍。
“有一事我倒是不明白。”梁韬难得主动讨教：“当初你在星落郡广设坛场、祈禳消灾，尚且要借助衡壁公这位地祇的法力。如今南方数郡鬼神无踪，你又要如何行法？”
“行法借鬼神之力，盖因鬼神气连山川，若司掌一方气数，更是与天地同休戚。”赵黍说：“然而溯其源流，一方地祇的真形，本就内蕴法度，如此方能符契山川、策动气数。既如此，不妨因循法度、天地造化，构造符图。”
梁韬表情玩味：“继续说。”
赵黍言道：“当初在瀛洲会，国师大人信手施为，呈现山川图景，想来已遍参华胥国地脉真形。”
其实这并非是赵黍最先察觉，而是在研习《九天紫文丹章》过程中，灵箫发现这部法箓精研至深处，能以灵文符篆演化万气万象。
灵箫认为，青崖真君成就仙道、开辟洞天，《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便是其参悟造化所得。后世子弟传人得授法箓，除了可以上追仙祖，飞升之后，其一世修炼所历所遇，也能充实洞天造化。
而哪怕梁韬不愿飞升青崖仙境，他也可以在凡世久参造化、积岁深修，自行开辟一方洞天。在灵箫看来，青崖真君传下的仙法，并非顽守门庭，容不得后世子弟更改分毫。
只是梁韬所欲甚大，无法满足只做一个洞天仙真。
“你在蒹葭关投符设禁，除了防备蛇虫妖邪，真正用意恐怕是将符箓与地脉勾连起来。”赵黍顿了一顿：“不对，应该说，你投下的符箓更像是一枚种子，借地脉气机滋长，然后扎根其中。
我要是没猜错，你在其他福地洞府，也是这么做的。可此法有一弊端，符箓终究不是真切活物，哪怕你是以真气法力书成符篆，若要根延一国地脉，恐怕耗费千载岁月也难见成果。
何况一旦发生意外变数，地脉震撼、气数失序，你便要前功尽弃。所以你找上我，便是希望我以科仪法事，为你策动天地之气，将遍布华胥国的符箓连成一片、根植地脉，如农人浇沃，而非拔苗助长。”
“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确实参透了《九天紫文丹章》。”梁韬不由得感叹：“我在你这个年纪，修为境界比你高，但对术法运用的见地却不一定有你深。”
赵黍面无表情，心里则不由得暗惭。他这份见地不完全是靠自己，还有许多是灵箫的从旁指点。听到梁韬这番话，心想这位国师大人即便要略表谦虚，仍然是不免有几分显耀。
只是修为越高、见地越深，赵黍就越震惊于梁韬的用心布局。哪怕梁韬是这么一个贪求甚大之人，可他依旧能花费超过一甲子的岁月，慢慢积累布局。
而为了达成目的，一路上的阻碍统统都被他扫平、摧毁。三公之乱可能坏他大计，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诛杀清明公；淫祀鬼神可以被取代，立刻弃如敝屣，一并诛戮殆尽。
“原本这件事，我是打算此番战事过后才让你做。”梁韬放下书卷，敲了敲舆图，发笑道：“毕竟我看你忙得形容渐衰，总不好把你逼得太紧。不曾想，你自作主张起来，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第167章 利害彼此化
听到梁韬这话，赵黍不自觉地摸了摸嘴边髭须，相比起鹰眉隼目、玉树临风的梁韬，自己看上去怕是比他还要老。
“不过你还是没说完全。”梁韬捻指一弹，掌中虚托着一道紫气云篆：“我投往各地的可不是什么寻常符篆。”
赵黍默运英玄照景术，盯着那紫气云篆片刻，猛然省悟道：“这是洞天将吏的符篆真形？”
“不错。”梁韬点头。
洞天之中的仙官将吏, 既有受仙家点化接引的弟子传人，也有受炼度上升的英灵精魂，但这些终究属于少数，更多还是仙灵清气依循洞天法度结篆化形而成。
在许多仙经法箓之中，都会言及洞天之中千真万圣何其繁多，赵黍初时不解，心想古往今来哪来这么多仙家飞升？
后来修炼渐深, 才逐渐明白洞天之中的千真万圣、仙官仙将、天兵神吏, 乃至于飞龙鸾凤、珍禽异兽，很可能是洞天之中的仙灵清气结化而成。
这些东西绝非幻象之流，灵箫曾言，能开辟洞天的仙家，无不是功参造化，洞天之中万物万类流演不绝，哪怕是以清气结化的千真万圣，亦是具备完整灵智。
而青崖真君陨落后，仙境崩毁大半，梁韬代为总制洞天，自然也接管了一众洞天将吏。按照衡壁公的说法，梁韬对这些洞天将吏如奴仆牛马般使唤，使得他们沾染尘世浊气、真灵蒙昧。
可如今回头再看，梁韬恐怕就是刻意让洞天将吏沾染浊气，真灵蒙昧之后，自然还原成符篆真形, 不复清明之躯。
这些符篆真形其实可以看做是青崖仙境的一部分, 梁韬把众多洞天将吏的符篆真形投往华胥国各处清气丰沛之处, 维持符篆不散之余，也能借此推演山川地脉，将其转化为地脉真形符图，重新育化地祇。
只是此法的弊端，便如赵黍先前所说，耗费岁月太过漫长，地祇尊神又岂是数十载能孕育化生？
“难怪在星落郡时，崇玄馆会上书朝廷，让一位法箓仙将受封为地祇。”赵黍言道：“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而且相比起各地原有的鬼神精怪，由自家法箓将吏受封地祇，才更加稳妥可靠。”
“衡壁是青崖仙祖早年的俗家弟子。”梁韬微微一笑，言道：“他修炼不成，后来身为将领征战四方，可惜死于叛军围攻。一灵不昧徘徊沙场，青崖仙祖不忍，将他点化易质、接引上升。衡壁在仙祖座下受教聆训，又屡屡下界助后人子弟，积功迁转，因此比其他仙官将吏要更加顽固。”
赵黍不由得皱眉, 他很敬佩衡壁公的热忱护生之心，梁韬把这么一位法箓仙将安排给梁朔，本来就不怀好意，如今在言辞上还对他多有轻蔑，让赵黍颇感不悦。
说句难听的，哪怕是自家的看门狗，多年忠心听命，也不该对其屡屡欺凌。何况衡壁公是青崖真君的弟子，按辈分也算是梁韬的长辈，怎能如斯不敬？
“怎么？看你表情，似乎还不太乐意？”梁韬言道：“我拿自家法箓仙将干这种事，有何不妥？”
赵黍唯恐被梁韬察觉，于是转而说道：“我要开坛行法、收瘟治毒，你总不会拦阻吧？”
“你可知晓如今这场瘟疫的源头？”梁韬问。
“应该是九黎国丰沮十巫发动的瘟疫邪气。”赵黍说：“昆仑洲南土山林之中瘴气密布，低洼之地卑湿垢浊，容易滋生邪气瘟毒。我看前人笔记，知晓南土有几处大泽，凡人难以在彼处繁衍生息，却被一些巫祝视为圣地，赞礼官亦曾发现有大妖鬼祟出没的踪迹。天夏朝曾几次调派人手前往，试图开垦大泽，但多年来徒劳无功。”
梁韬言道：“这次瘟疫邪气来自溷池泽的赤瘟大王，七十多年前有熊国南方曾有大疫流行，应该也是赤瘟大王的手笔，以至于当地至今有烧菖蒲送瘟神的习俗。”
“什么瘟神？不过邪祟！”赵黍冷哼一声。
“你可别小瞧了这位赤瘟大王。”梁韬提醒说：“当年有熊国深受其害，还是那位他们开国皇帝沈恒亲自手持彤弓素矰，朝南土方向射出一箭，飞越数千里直击溷池泽，这才勉强把赤瘟大王逼得多年不敢冒头。”
当今昆仑洲五国，有熊国与华胥国都自称继承天夏正统。有熊国帝室掌握的彤弓素矰，本就是天夏朝的神器，号称无帝王命格者不能持弓。昔年帝下都斩龙一役，彤弓诛孽龙、剑仙斩玄矩，可见这件神器何等不凡。
“有熊国开国皇帝借彤弓素矰之威，尚且不能诛灭赤瘟大王？”赵黍讶异问道：“难不成这邪祟比玄冥孽龙还要强悍？”
“怎能如此比较？”梁韬轻笑摇头：“我的修为法力自然比你高深，但你在科仪法事上却有独到见解。这么说你可明白？”
“邪神作祟，巫祝帮凶，流毒无穷。”赵黍皱眉道：“开坛行法、收瘟治毒，终究治标不治本。彤弓素矰神威亦是有限，若要断绝此等邪祟滋长复来，必须抽干溷池、开垦大泽，如此非千万大众合力不可，不是三两个仙家高人能够解决的。”
梁韬隼目紧紧盯着赵黍，他被盯得不太自在，反问一句：“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我只是想到一件有趣之事。”梁韬回头望向郡县舆图，指着流经丹涂县的涂江，说道：“你可知涂江为何能有此名？”
“两岸滩涂绵延，当初我沿江扎营时就发现了。”赵黍回答。
“所幸你是在冬季枯水时节夺回丹涂县，否则夏汛一来，你可就没法沿江扎营了。”梁韬笑道：“当初华胥开国之初，涂江沿岸滩涂尽是沃土，当地百姓修堤筑圩，大力开垦，此后数年丰收不断。
结果一场洪水，摧垮田圩，数十万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饿殍遍地、白骨盈野，这便是我当年仗剑巡境时所见。”
赵黍没有接话，梁韬敲了敲舆图：“你明白了么？贪求一时小利，轻视造化、妄图强求，招致洪祸，覆灭只在朝夕。有时候人们并非因为做错事而败亡，反倒因为做对了事而败亡，甚至败亡得更惨烈、更痛苦！”
“国师大人。”赵黍如今倒是坦然了许多：“你的人间大国，未尝不是轻视造化、妄图强求之举。”
梁韬鹰眉一挑，忽然笑了出声：“也对也对，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没资格说你。只不过你的野心，未必比我小啊。”
赵黍无心接话，随手收拾桌案书卷，梁韬继续说：“你如今可是被南土群神盯上了，现在丰沮十巫还只是借赤瘟大王的法力，而你却要行法收瘟，不怕横遭报复么？”
“所以我需要一件法宝来护持法坛。”赵黍说。
“什么法宝？”梁韬问。
“九天云台。”赵黍直言道：“我思来想去，仅凭自己设下的结界，根本不足以护持坛场和自身。而南土群神要远隔数千里准确找到我，唯一的办法必须是趁我行法之际，气机接连天地方能觑准我的方位所在。”
赵黍这段日子养伤，并非没有总结教训。他最初的疑惑便在于，丹涂县外，南土群神究竟是如何对付自己的？如果他们真的能够随便一眼把自己瞪死，何不隔着几千里，直接把赵黍咒死？
后来剖开舍罗魈的尸体仔细查验，赵黍大致确定，南土群神虽然能降赐神力于巫祝，但此法并非凭空而为，最初必定要经过某种气机侵染经络，或者干脆是服食凝炼神力的药物，从而以神力勾连巫祝魂魄。
可赵黍与南土群神从无瓜葛，后来舍罗魈中伏被杀，背后的白獠大神也难以挽回，除了用事发仓促解释，更可能是南土群神还不至于能隔着几千里随心所欲杀死敌人。
唯一能够解释的，那便是赵黍开坛行法之际，天地气机变动尤为激烈，南土群神感应到气机之变，自然也就发现赵黍方位。
登坛行法之际，赵黍在妖鬼精怪看来本就尤为显眼刺目，南土群神感应气机、追溯源头，立刻便对赵黍出手。
而稍后广设坛场、收瘟治毒，动静肯定不小，南土群神绝不会坐视赵黍行法完毕，他必须思考应对之策。
其实赵黍原本是想利用蒹葭关周遭地脉，布置开明九门阵，可现在梁韬找上门来，他也就毫不客气求取九天云台了。
“你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梁韬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在星落郡时，便觊觎梁朔了？”
“此言何意？”赵黍故作不懂。
“当初梁朔曾向我举荐你，以他的性子，想来你在他面前肯定颇多游说。”梁韬说：“而以你的怀英馆出身，按说没理由对梁朔示诚，想来你是盯上了梁朔，想趁机从他身上获取什么东西。”
“仙道世家的大公子，如果有机会讨好示诚，谁不乐意？”赵黍无奈笑道：“国师大人，我可不是什么高门显赫的出身，赞礼官传人这名头看似高明，可说破天去，就是一个埋首故纸堆的穷酸学究。星落郡侥幸让我一展身手，从而被国师大人赏识。”
梁韬盯着赵黍，也不知想要看出什么东西，随后单手虚抬，凭空抓握，一块雪白玉佩落入掌中，递给赵黍说：“事先声明，九天云台只是借给你。”
赵黍接过玉佩，上面云纹似乎卷动不休，凝神感应，仿佛置身于翻腾云海之中，玄妙非常。
“这就是九天云台么？”赵黍假装不解地问道：“上面的金顶宫室呢？”
“那本就不是九天云台的一部分。”梁韬直言：“九天云台顾名思义，就是云台而已。青崖仙祖昔年腾云往来飞天，足下卷云久受仙法熏染，积云成霄、凝虚化物，便是这九天云台。”
赵黍在灵箫的提点下，早就知道这九天云台的玄妙，现在则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九天云台、大明宝镜、法箓仙将……青崖真君留给你们的传承真够丰厚的。”赵黍感叹道。
“你既已参透《九天紫文丹章》，如何御使九天云台，应该就不用我教了。”梁韬正要负手离去。
“等等，你亲自来蒹葭关，莫非是角虺窟的封印即将瓦解么？”赵黍叫住了梁韬。
“这你就不用多管了，如此分心劳神，小心顾此失彼。”梁韬拂袖打开房门，身形渐渐隐没消失。
“装模作样。”赵黍心里暗骂一句，又重新关上门。
端详起手中玉佩，赵黍不由得感慨道：“真元锁迟迟找不回来，结果什么解忧爵、九天云台，仙家法宝跟不要钱似的拿出来，也难怪怀明先生讥讽我堪比梁韬的亲儿子。”
灵箫言道：“梁韬深通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相比起人间道国，仙家法宝也并非不能舍弃。”
“人间道国……能不能成还是两说呢。”赵黍叹气道：“难道真是妄图强求么？”
“你在说什么？”灵箫问道：“是说涂水两岸修造田圩？还是说打算抽干溷池泽、断绝瘟神？又或者是人间道国？”
“都是，也不完全是。”赵黍言道：“这几年的经历，让我修为日益精进，但我发现济人利物、惠及大众之举，却是难之又难，一旦落到实处，往往自相掣肘。”
“古往今来，本就如此。”灵箫语气并无起伏：“所作所为，有利必有弊，今朝得利，明日便要付出代价。焉有占尽好处、古今不绝的道理？
你口口声声苍生大众，却不知人与人际遇不一，所求所欲自然千差万别。你之所好，偏是我所厌恶，这再寻常不过。
放眼天下，族与族繁衍地域不同，我耕耘田亩、彼放牧牲畜，生息所依大相径庭，衣食住行样样不同，又凭什么要以一致德行品性衡量是非？”
赵黍无言以对，灵箫继续说：“泽被苍生、惠及大众，的确不是三两仙家能够做到。既然如此，你更不要凭自己偏私之念妄下论断。焉知所谓利益之举，不是转眼成祸？”

第168章 代天戮妖神
赵黍置身一片迷蒙云海之中，吐如龙腾虎跃，搅起万丈波涛，纳如鲸吞牛饮，汇合百川归海。
此时若有旁人同处静室之中，便会看见赵黍散发宽衣，端坐在云台之上, 飘悬半空，精纯真气自口鼻间一出一入。
赵黍一息极为绵长，真气吐出之后，结成一道道玄奥符篆，在周身上下盘旋，走势蟠曲。
符篆时而化作头戴武弁、披甲仗剑的郎官，时而化作宽袍博带、手持笏板的神吏, 虽说衣冠装束各有不同, 但面容与赵黍都有几分神似。
可除此之外，这些郎官神吏的气质又别具玄妙。郎官剑意逼人，似乎长剑一挥便有分金断石之威；神吏文华天成，笏板辞藻蕴藏鬼神难测之机。
调息良久，赵黍座下云台消散，身形缓缓落于榻上，手中握着一枚卷云玉佩。
“不愧是仙家法宝。”赵黍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玉佩，感叹道：“端坐云台吐纳炼气，如置身福地，涵养腑脏经络，浊气尘秽仿佛尽销，身轻似羽、飘飘欲飞。”
赵黍获得九天云台之后静养了一段时日，发现这件法宝也能助益调治伤势、养护形神，丹涂县外所受伤势至今已然痊愈，而且对符法的见解又深一层。
“依玄门仙道立论, 天地万物皆是结气生形, 因循不同玄理灵韵，成诸般物类。”赵黍暗自言道：“《九天紫文丹章》有云——飞玄结气、云篆成文, 是为万法之宗。莫怪乎梁韬能以符篆推演山川地脉真形。”
世间万象万类既然都是结气生形，各具灵韵，那修士便能驱使气机模拟仿效，这便是符法根底所在。
而各种符篆灵文，真正奥妙之处，其实便在于演化万象物类，仿效越精妙，说明书符之人对天地自然万象万类参悟越深。
符篆灵文八体之论，也能用来区分符法造诣高低。灵箫创制的《神虎隐文》，乃是从外书转入内书次第，并非是初习符法之人所能研习。若非赵黍有多年积累，也不可能轻易学会此法。
如今赵黍的修为精进许多，《神虎隐文》将近完全参透，符法造诣渐渐从内书迈向地书境界。而梁韬送来的《九天紫文丹章》，又正好契合了他研习灵文地书之功。
一般来说，地书号称取龙凤之象而成符图篆字。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 凤者, 预兆祥瑞、趋吉避凶。
因此符法中的地书灵文, 已经不止是取法单一物象, 而是要印证变化之功、趋避之方，不拘泥偏执，往后才能渐入法天象地、参同自然的神书云篆境界。
同样，《九天紫文丹章》也不会执泥于龙凤之名，梁韬在法诀中言明，世间凡人面目形容、言行举止、心性喜恶就是层出不穷，因此立身凡世，若要免于烦恼困顿，便不能固执死守。
于是《九天紫文丹章》要求修炼之人将自身真气演化成不同形貌、不同气质的人物真形，最基础的一些便是青崖真君驾下的法箓将吏。
通过演化法箓将吏，也能让修炼之人掌握与之对应的术法手段。
比如说扶剑郎官真形便是精通剑术武艺，演化此形可不光是让修士书符召将，而是自己能够逐渐学会对应的剑术与武艺。至于法箓上其他天兵羽骑、持笏神吏、散华玉女，也都各有妙用。
《九天紫文丹章》虽然是梁韬精简《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而成，但其中也提到一点，那便是初习之人不宜同时演化太多将吏真形，而是要选择适合自己气数命理的将吏，待日后修为提升才演化其他真形。
如果是在崇玄馆中，通常会有尊长推算指点，在授箓的同时有将吏下凡护持，晚辈子弟直接感应将吏真形，如同随时随地有人指导自身修炼。
直到此时此刻，赵黍才明白崇玄馆相比其他馆廨，底蕴是是何等深厚丰沃。即便青崖真君陨落、洞天仙境崩塌，但是传承本身仍未断绝，后人子弟仍能大受裨益。
更别说自幼得衡壁护持的梁朔，有这么一位仙将在旁，若是一心修仙，何愁没有大成就？可惜他自己不珍惜，惹得仙将远离，最终死于神剑之下。
“仙法一脉相承，九天云台正契合九天法箓将吏。”灵箫言道：“我说过，九天云台本身也是法坛，借此物行法，召遣将吏可如臂使指。你如今修炼了他家法诀，即便尚未授箓，却也算是青崖真君的传人了。”
“可是青崖真君陨落不存，洞天仙境也由梁韬独掌，我可不想成为他家的奴仆。”赵黍说：“我曾打听过梁韬当年剑挑黑山鬼帅之事。据说那一战梁韬召请众多仙家将吏，与黑山鬼帅麾下阴兵大战一场，打得天地失色、日月不明。
梁韬当年修为肯定远不如今日，能够召遣诸多仙家将吏，显然就是因为他代替青崖真君总制洞天、主持法箓，他的法力不能当成寻常修仙之人看待，而是获得整个洞天的加持，堪比在世仙家。”
灵箫言道：“梁韬此人机缘不凡，既有前人余庆荫佑，他本身也是锐意进取、不肯迟怠，因而有今日成就。而且我看《九天紫文丹章》，无论放在哪个时代，梁韬都算得上承古拓新的一代宗师。”
“难得听你这么夸人。”赵黍说。
“可梁韬不甘心只做仙道宗师，哪怕是开辟洞天、成仙得道，也远难餍足。”灵箫不客气说：“他成就虽高，但这份成就也妨害了他。”
“这话也只有你敢说了。”赵黍叹气：“这世上能与梁韬相提并论的，本就没有几个。即便是已经成仙的鸿雪客，气象格局恐怕也远不如梁韬。”
重新将头发束起，赵黍更衣洗漱一番，这才来到府院正堂，早已有十余人在此等候。
“让诸位久等了。”赵黍拱手致歉一句：“这几天我斋戒沐浴、检束身心，便是为求科仪法事灵验无差。”
下方众校尉军吏、馆廨修士都纷纷称是，赵黍继续说：“经过月余的筹备，如今南方数郡坛场皆已修造完成，而大疫流行不见消退，必须行法收瘟。”
赵黍这个安排，在场众人都知晓，大家听他语气中有几分决然坚定，心知规模如此宏大的科仪法事，牵连必定不小。
“我登坛之后，必须全身心专注法事，按照科仪，三天三夜不能下坛。各项军务我已事先安排妥当，众人各就各位，不得懈怠。”赵黍嘱托完毕，动身来到蒹葭关中的井边坛。
此处既是梁韬投符设禁之地，经过赵黍梳整地脉，也是一处气机疏发升扬的灵穴，受坛场安镇巩固，在此地行法事半功倍。
摒退闲杂人等，兵士净街洒扫，赵黍整理衣冠，缓缓来到坛场之上。
赵黍轻捻卷云玉佩，将其高高祭出，旋即化作大片云涛绵延开来，环护坛场。脚下不见黄土，让人误以为置身云上，飘然若仙。
结界划定，赵黍取出灵文神铁令，一拍法桌，众吏兵罗列云上，格局顿成。
“今下土华胥国，有瘟疫邪气横行，侵害生民、流毒大众。粪土小兆赵黍，妄代万民祈请帝诏符命，尽收瘟毒、禁绝邪气。若有五方不正、邪精妖祟，干犯坛禁，吾奉帝敕、大阐威灵，一并灭迹除形，如律令！”
赵黍取出表章仰天诵读，然后将其点燃焚燎，目视烟气上升，一缕灵光直冲寰宇，如同天地间一点烛火，遍照无际。
……
苍梧岭。
“好大的动静！”怀明先生望向东方，云波翻涌、天光璀璨，他感应到方圆千里的天地气机开始运转，汹涌至极。
“是赵黍。”景明先生蒙眼伤布之下隐约有火苗窜动，他咬牙忍痛道：“他一举策动南方数郡的天地气数，封山召云法也受到牵连。”
怀明先生不由得皱眉：“我早就收到消息，说赵黍要广设坛场、行法收瘟，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能发动如此浩大的法事之功……难怪梁韬看中了赵黍。”
“如此行法，恐怕南土群神都会有所感应。”景明先生说。
“废话！”怀明先生也生气了：“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别说南土群神，半个昆仑洲的高人都会察觉到！”
“赵黍此举有示威之意。”景明先生说：“我隐约感应到，天地间的造化法度在响应赵黍。”
“谁不知道赞礼官的最高境界是为天地立心？”怀明先生脸色却不好看：“只是如今已经不是天夏朝了，他孤身一人行法，如同暗夜之中竖起火炬，照不亮黑暗，却只会招来豺狼野兽！”
“你担心南土群神会再度出手？”景明先生问道。
怀明先生说：“这帮妖神邪祟当年就是被天夏朝赞礼官死死压制的对象，可谓是仇深似海。赵黍如此举动，几乎是在昭示自己的出身来历，南土群神旧怨一起，必定联手动作。”
“那你打算怎么办？”景明先生又问。
怀明先生跺脚说：“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经过苍梧岭，我立刻把他给宰了！我们连华胥国都惹了，不怕再多几个妖神仇家！”
景明先生重重点头：“兴人道、破邪俗，合该如此。”
……
九黎大营。
盛水的陶碗跌落地面，摔成一堆碎片，周围众人望向巫真，发现他神色惊愕地望向北方。
“难道、难道是赞礼官？他们不是全部死在帝下都了吗？”
“巫真大人，发生何事了？”有侍从俯身收拾碎片，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华胥国有高人正在大搞法事。”巫真脸色难看：“这不是寻常法事，而是直接祈请皇天后土之力，是天夏朝赞礼官才能做到的事！来人！”
帐外离开跑来几名兵士，巫真急切道：“快！去问问最近从华胥国回来的探子，到底是谁在筹备科仪法事！”
片刻之后，有探子被带来，躬身回答：“贞明侯赵黍似乎下令要在华胥国南方数郡布置坛场，具体情况尚未探听清楚。”
“赵黍，又是他！”巫真怒不可遏，此时又有多位部族大巫赶来，他们都察觉到北方气数激变，纷纷向巫真了解情况。
“之前不是有消息说，赵黍伤重不起么？”有人问。
“都过去好些日子了，伤势痊愈也不奇怪。”
“就怕不光是赵黍，如此动静，说不定是梁韬亲自出手！”
“不是梁韬！”巫真断言道：“他这种修仙之人，开坛行法所借助的，是仙家祖师的法力。而赵黍不同，他是直接调动天地之气，威权甚大。天夏朝的赞礼官号称代天行法，你们没有见识过他们鼎盛之时的实力！”
言及此事，即便一向处事泰然的巫真大人，也变得神情激动，如同是有大祸临头一般，显出难得慌乱。
“那要怎么办？赵黍此刻应该是蒹葭关中，我们一时间也赶不过去啊。”
巫真苦笑摇头：“他开坛行法，周围岂会没有防备？你们这些人就算将他附近守卫兵马全部杀光，一旦靠近坛场，立刻就会被激荡气机碾成飞灰！”
话声刚落，巫真似有感应，飞快冲出营帐，仰头望向西南方天空。
忽见远方光芒大作，赫然一枚孛星划过天空，挟裂宇之势，带着一条光耀刺目的彗尾，朝着北方飞陨而去。
“九尊神出手了！”巫真当即松了一口气。其余大巫看见孛彗经天，不由得心神大震，时至今日，他们才明白自己尊奉之神有何等超凡威能。
然而此时北方云气急涌，连绵横亘如岳，孛星飞越数千里，直直撞入北方云海，却陡然没了声息动静，天地间一片死寂，令人不敢大口喘气。
“孽鬼妖神，妄肆猖狂！逆犯天威，立行诛戮！”
众巫脑海之中忽闻暴喝，却不知声从何来，引颈仰望，孛星竟然从北方云海再度飞出，逆袭南回！
逆袭孛星运焕风火，鸣雷激电，如天降雷楔、掷火万里，一举陨落南土深处。
巫真等人并未看见孛星飞陨坠地的景象，片刻后豪光越过群山阻隔，将半边天空染得一片血红。

第169章 经纬成纲纪
拒洪关西北。
一辆双牛战车飞天奔驰，双轮飙火、牛蹄踏云，车上巨汉披挂重甲，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圆睁怒目，他一手执金环红索辔，一手持缠龙卜字戟。
巨汉喝声如雷，大戟一挥, 半空蛟龙摆尾，朝着一名白衣修士扫去。
那名白衣修士法力高深，身形借势荡开，祭出一个碧玉宝瓶，汪洋之水倾泻而出，瞬间罩住数亩方圆，朝巨汉压来。
“雕虫小技！”
巨汉一扯辔索，不躲不闪, 朝着天降洪潮迎头直上, 手中大戟向前直刺，并且陡然变长，如神尺量天，一举贯入洪潮之中。
“破！”
大戟入洪，巨汉奋起惊天雄力，数亩洪潮被从中裁开，却不见白衣修士身影。
分开的洪潮转瞬凝成坚冰，半空两座冰山猛然合拢，试图将巨汉连同双牛战车一同压碎。
巨汉却无半点慌乱，手中大戟由刚转柔，化为一条蛟龙，环绕双牛战车左右盘旋，所过之处俱是万钧巨力。只听得一连串崩碎之声，两座冰山被蛟龙撞成大大小小无数冰渣碎块, 朝地面坠落，如同下了一场密集冰雹。
“方圆子，你还有什么伎俩？不妨尽展！”大戟飞回手中，巨汉望向远处, 就见那白衣修士眺望南方，神色凝重。
巨汉正要动作，那白衣修士扭头过来，冷哼道：“你们华胥国居然收留了这么一位赞礼官？倒是让我意外。”
“赞礼官？”巨汉不明所以，可他也感应到气数激变，南方天际甚至涌现出一片不寻常的血红色，如同晚霞。
“嗯？想走？！”巨汉察觉方圆子飞身远遁，正要追击，对方遥遥传音而来：“梁豹，与其急着厮杀，不如仔细想想，这么一位契入法度、掌握造化的赞礼官，是否能容忍你那位兄长？”
巨汉沉默片刻，随后冷哼一声，扯动辔索，双牛战车飙火歘焰，朝着地上拒洪关奔驰而去。
待得战车落到将军府前, 一众将校纷纷上前，梁骁手提血戟，焦急问道：“将军，那方圆子主动退走了？究竟发生何事？”
梁豹走下战车，问道：“南边出大事了，你们没感应到？”
众将校彼此对视，梁骁言道：“我隐约察觉到气机变化，以为是风雨气象……近来南方大事，无非是武魁军与九黎国交战，莫非发生意外变数了？”
梁豹冷哼一声：“华胥国出了一位绝世高人，甚至跟南土群神隔空斗法了。”
“难道不是首座么？”梁骁问。
“糊涂！大哥动手，我会分不清么？”梁豹挥手赶走众人：“你们继续严守各处，方圆子既然亲身犯险，说不定是为了掩护探子奸细潜入。如今武魁军在南方与九黎国交战，拒洪关也不能疏忽大意！”
众将士纷纷告退，梁豹回到府中密室，催动四规明镜，片刻之后，镜面中浮现出梁韬的面目。
“大哥！蒹葭关发生何事了？”梁豹急不可耐地问道：“我感应到南方气数激变，连天空都变色了！”
梁韬淡淡一笑，神色如常：“小儿辈破贼，无甚大事。”
梁豹没听懂，他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永嘉梁氏哪位年轻子弟能搅得风云激荡、天地变色。
“刚才有熊国四仙公之一的方圆子来袭试探，我与之交手数合，他临走前说华胥国有一位赞礼官。”梁豹不解：“当年最后一批赞礼官，不是为了牵制玄矩，尽数死在了帝下都么？华胥国几时有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可还记得赵黍？”
“是他？”梁豹面容被铁盔顿项遮住，只从双眼看出一丝惊疑：“梁骁曾跟我说过，此人也算小有能耐。大哥你似乎有心栽培他？”
“人间道国的大计，便落在此人身上。”梁韬言道：“如今南方气数激荡，就是他在开坛行法。”
梁豹愕然：“不可能！梁骁说他的修为不过凝就玄珠，怎会有如斯法力？”
“等闲法事自然做不到。”梁韬解释说：“昔年天夏朝赞礼官号称为天地立心，他们的科仪法事并非借仙真将吏之力，而是设法度、立纲纪、明次序，从而代天行法。
虽然天夏已亡，但赞礼官所设法度余泽仍存。而且我事先在南方数郡地脉投下的符篆真形，此刻也被他勾连贯通，重设天地间的纲纪法度，法事之功自然有无俦伟力。”
梁豹不由得担忧道：“大哥，赵黍这人确实可信么？”
梁韬眯眼问：“方圆子是不是说了什么？”
“对……他说赵黍身为赞礼官，未必能容忍大哥你。”梁豹没有丝毫隐瞒，但还是忧虑道：“可赵黍此人出身怀英馆，焉知他不是暗怀阴谋算计？”
梁韬说：“你放心，我岂会毫无防备？赵黍背后或许也有仙家高人暗中推波助澜，而我也一直在试探。”
“可知对方来历？”梁豹问。
“应该是某位上古仙家，具体是谁尚难以厘清。”梁韬微微皱眉：“我怀疑连赵黍自己都不清楚他背后仙家是何来历。”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留下赵黍？”梁豹干脆说：“我亲自去把他拿下，直接用勾魂索，让他将所知科仪法事全部交待出来！”
梁韬摇头道：“不可，赞礼官科仪法事并非仅凭寻常研习便能掌握。尤其是随赵黍修为提升，其人与天地法度契合越深。别说勾魂索这种法宝能否问出对应事物，只怕你动手之际，立刻就会引来反噬。”
梁豹不解：“难道连大哥你都做不到么？”
“我不打算冒这个险。”梁韬说：“你兴许还不清楚，南土群神已经趁赵黍开坛行法之际动手。他们联手自天外招来一枚孛星，打算将赵黍连同整个蒹葭关一并毁灭。结果孛星逆冲而回，直接南土坠入深处。”
梁豹一时无言，沉思许久才问道：“以赵黍的修为，凭借科仪法事竟然能与南土群神较量？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梁韬倒是一脸寻常，笑道：“以前总叫你多看些书，你偏不听。馆内藏书就有提及前人与赞礼官往来事迹。真要以个人修为论，许多天夏朝赞礼官还不一定比赵黍高明，但他们凭借科仪法事，足可经天纬地、慑服万神。
自赵黍登坛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一个人了，天地法度如案上律令。南土群神不自量力，偏要冒头犯坛，注定招致灭顶之灾，这甚至不是赵黍自己能决定的。”
“如此厉害的科仪法事被他人掌握，我总是不放心。”梁豹说。
梁韬笑道：“赵黍这个人是有些小心思，但他亦深受假仁假义所桎梏，不免天真幼稚。这种人只要让他发挥所长、自娱自乐，便不难掌控，杨景羲那个小国主也是这么做的。”
……
东胜都，钦天台。
“孛彗冲流、天赤如血，此乃兵燹之灾。”辛台丞神态复杂地眺望南方天空。
“如今蒹葭关外两国交兵，自然是兵燹之灾。”国主轻拂衣袖：“但朕要知道，眼下究竟发生何事。”
辛台丞躬身一礼：“回陛下，此等景象正是南土妖神鼓荡浊气，逆天犯上，使得星辰失度、招聚孛彗。按说此等灾厄，应该直袭妖神，但他们蒙蔽天机，使得孛星斜坠，往蒹葭关而去。”
国主旁边的朱紫夫人不由得脸色微惊：“如此孛星飞陨，蒹葭关岂不是——”
“朱紫夫人且放心。”辛台丞连忙说：“微臣望气良久，发现如今贞明侯于蒹葭关开坛行法。南土妖神招来孛星不曾坠落蒹葭关，反倒逆袭而回。如今半天血赤，正是孛星坠入南土深处，烟尘冲天所致。”
闻听此言的国主，神态凝重、久久不语。
“赵黍？”朱紫夫人惊叹道：“此子精通科仪法事，我亦早有耳闻，但他竟然能凭一人之力，抗衡南土众多妖神？”
辛台丞提醒说：“当初星落郡神剑出世，不也正是赵黍广设坛场，以制神剑锋芒么？”
朱紫夫人言道：“乱党神剑不过杀戮性命，怎能与孛星飞陨相提并论？如今天赤如血，可以想见，南土深处是何等惨状。”
辛台丞斟酌片刻后说：“赵黍乃是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据微臣所知，他们的科仪法事确有经天纬地之能。”
朱紫夫人发笑：“号称有经天纬地之能的人，古往今来不胜枚举。”
“微臣所言，并非喻指。”辛台丞说道：“经天纬地，就是天夏朝赞礼官法事根基所在，他们甚至能重定天地山河之序，就连天夏皇帝登基仪礼，也是要赞礼官主持，方可名正言顺。”
朱紫夫人问道：“哦？难不成他赵黍还能决定谁来当皇帝么？”
国主眉头一皱，辛台丞自知说错话，立刻跪下说：“微臣胡言乱语，请陛下降罪。”
“爱卿不必如此。”国主抬手虚扶：“只是朕不明白，赵黍有如此不凡之功，何不早用？”
辛台丞小心翼翼地说道：“科仪法事本就繁难，何况天夏朝赞礼官一脉，要上格天心、下体万民，必须持心光明、无所偏私，若有独欲之念，法事便难灵验。
科仪法事格局越大、牵连越广，心性要求越深，登坛之前不仅要斋戒沐浴，更要心发誓愿，事若不成绝不下坛。如今法事规模宏大非常，断然不是赵黍自己想用便能用的。
何况天降孛星，本就是南土妖神妄自招聚，想来赵黍并非刻意逆反孛星。只是顺气数之序，让本该落到妖神头上的孛星灾厄，复归其位。”
国主缓缓点头，但神色依旧沉重。
离开钦天台后，国主让其余人等离开，朱紫夫人立刻说：“赵黍此人越发不受掌控了。先前在青岩郡，已然显露出任性而为的一面。如今登坛行法，闹出这般动静，竟然不曾事先禀告。倘若未来悖逆犯上，谁人能制？”
“如今赵黍坐镇蒹葭关，保证韦修文在前线足兵足食，不宜罢黜。”国主遥望南方：“等战事结束，我便下令让他返回东胜都，届时再考虑如何处置吧。”
……
蒹葭关，井边坛。
赵黍立身坛上，心神已臻无我之境，遍体孔窍灿灿放光，真气疏散而出，却无枯竭之虞，恍惚间百脉气机再度充盈，不知从何而来。
“赵黍，快住手！你是打算死在法坛上么？”
脑宫深处，灵箫主动呼唤，却发现赵黍毫无回应，其魂魄仿佛已消散天地，连立足坛上的肉身也轻盈得像一缕烟气，随时就要瓦解。
赵黍行将解化之际，一只手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让赵黍醒转过来。
“辛苦了。”一个老迈声音在赵黍身后响起。
“爷爷？”赵黍猛地一惊，他回头望去，祖父赵炜就在他的身后，而在远方，是数以千计的天夏朝历代赞礼官。
眼前一幕让赵黍觉得不可思议，赵炜说道：“你做得很好，没有辱没前人。”
听到这话的赵黍，感觉多年的刻苦勤奋终于有所收获，先是微微一笑，随后眼泪夺眶而出，他又哭又笑，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皇天倾颓，纲纪已坏，当以身补天。”赵炜声音渐远，他对赵黍说：“我们，先走一步。”
“爷爷！”赵黍伸手欲挽，发现祖父赵炜几乎是一眨眼就退到极远处，与历代赞礼官并列。
众赞礼官朝赵黍深深揖拜，随后化作点点光毫，冲天而去，消失不见。
“爷爷！”赵黍张口呼唤，发现自己站在法坛上，身形沉重，不似方才轻盈恍惚。
“你怎么了？”灵箫问。
“我、我看到祖父了。”赵黍惊疑未消，擦了擦脸上不曾有的泪水：“你没看见么？”
“坛中只有你一人，不曾有其他身影出没。”灵箫多说一句：“鬼物魂灵岂能侵犯法坛？我确实没看见你祖父。”
赵黍还在回想，灵箫则说：“你可知道，方才你险些死在坛上。”
“什么意思？”赵黍不解：“我……我不记得行法时做过什么。焚表之后，我便像入定一般，外界一切全然不知。”
“那不是入定。”灵箫一字一顿：“你那是即将魂飞魄散，是要当场解化！”

第170章 魂魄归天地
听到灵箫难得呵斥，赵黍凝神调息片刻，发现自己身上无病无痛，真气更是充盈饱满，完全不像行将就木、几近死亡的样子。
“科仪法事说到底，无非是借洞天仙真法力、或是借鬼神精怪之力，利用他们策动天地气机, 从而施展出远超自身修为的术法。”灵箫言道：“但你不同，方才我看得明白，你与天地同息，形神契入法度，魂魄几乎要当场解化，消散于天地之间！”
赵黍听闻此言, 沉思良久，他环顾周围，坛场内外气机已平复如常，面前法桌上烛火焚尽，事先备下的符咒也用去大半，而自己却没有半点行法施术的印象。
“与天同气，无思无虑，万神归附。”赵黍喃喃道：“这本就是赞礼官所追求的，只是没想到，我居然能求证这一重境界。”
灵箫反驳说：“这不过是尸解之流的手段，甚至还不如尸解！尸解尚能求神魂凝炼，或为地下主者、执掌一方幽冥，积功累行已足，还能复归形骸、血肉重生。而你刚才若是没有住手，神魂体魄都会自行化去，消散得半点不存！”
“赞礼官又不是修仙之人，求的并非长生久视。”赵黍只好回应道。
“你究竟是如何清醒过来的？”灵箫追问道：“我几次呼魂制魄, 结果你全无回应。”
赵黍只好说：“我恍惚间看到了祖父，还有天夏朝历代赞礼官。祖父说什么皇天崩颓、纲纪已坏, 要以身补天，然后他们就统统消失不见了。”
“原来如此。”灵箫沉默良久方才说道。
“你知道怎么回事？”赵黍不解。
灵箫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道：“你先告诉我，赞礼官死后，魂魄去往何处？”
“魂归天、魄归地，世人亦是如此。”赵黍说：“魂灵徘徊不去，恰恰说明有不正之气，当行炼度法事，让魂灵归天，断邪鬼作祟之途。”
“就这样？”灵箫语气意外。
“死得其所、坦荡清明，不受妖邪所拘、不沉湎眷恋，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做到么？”赵黍叹气：“如今世道人鬼错杂，在赞礼官看来简直荒唐透顶！”
“只怕历代赞礼官不被妖邪所拘，却被法度所拘。”灵箫说：“依你方才所言，我猜测历代赞礼官魂魄皆被用来维系法度不失不坠。”
赵黍一时无言以对，灵箫继续说：“难怪南土群神招来孛星，居然也能被你信手送回。历代赞礼官以自身魂魄维系纲纪法度，而你登坛行法、深契法度，天地造化之功在握, 孛星飞陨也奈何不了你。”
“孛星飞陨？”赵黍难以置信, 抬头遥望，这才发现南方半边天空染上一片妖异血红，高空云气似乎受到什么冲击，形成巨大环状空洞，此等景象前所未见。
“我登坛行法，就是为了收治瘟疫邪气而已，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赵黍震惊非常，孛星飞陨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足以动摇世间的巨大灾厄，居然被自己不知不觉化解了？
赵黍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这种能耐，而自己的法事之功按说也远未达到斡旋造化、穷极阴阳的层次。
可转念一想，赞礼官并不强求孤身一人法事如何。天夏朝的赞礼官往往也是众人合力、广设坛场，赵黍先前在南方数郡设下多处坛场，还借助了梁韬投往各地的符篆真形，几乎是倾尽一方天地气数。
此等无俦伟力，世间没有几个人能够抗衡，所以在天夏一朝，修仙高人、大妖巨祟等不敢作乱。
赵黍以前也只是在前人书籍中看到类似描述，可是当自己亲身经历一番，才能明白这种力量绝非单纯的科仪法事。
正如灵箫所言，赵黍在无意间契入了历代赞礼官所设下的纲纪法度，然而其代价很可能就是赵黍自己魂飞魄散于坛上，与历代前人一同，以魂魄去维持纲纪法度。
只是为何祖父赵炜会在这种关头突然出现？他的举动似乎阻止了赵黍解化魂魄。补天之说又是何意？诸多困惑一时难解。
还没等赵黍想通，那枚卷云玉佩忽生感应，自行飞走，显然是梁韬知晓法事已毕，主动收回九天云台。
赵黍还在回味仙家法宝傍身的滋味，刚走下坛场，外围将士齐刷刷全数跪倒。
“你们……”赵黍愣了一下，心想自己如果真的将一颗即将坠陨的孛星给挡住了，那场面也确实够惊世骇俗了。
“起来吧。”赵黍示意众人起身，他本就不喜受人跪拜，搞得自己跟死人牌位一样，晦气得很。
众将士虽然起身，但望向赵黍的目光中满是敬畏之意。
“我登坛几日了？”赵黍问道。
贺当关说：“不多不少，正好三日。”
“召集众人来府院议事。”赵黍边走边说：“这几日可有什么紧急军情？”
跟在赵黍身后的众将士面面相觑，心想最要紧的事，不就是贞明侯您轻轻一挥手，就把一颗火流星给扔回去么？
“昨日韦将军有加急文书送来，询问孛星飞陨之事，并且要往前线继续增兵，我们不敢擅自回复。”陈校尉上前说。
赵黍接过文书，迅速看了两眼，问道：“这几日是否有敌军在蒹葭关附近出没？”
“各路哨探斥候均未发现敌军。”
赵黍点了点头，回到府院刚一落座，丁沐秋风风火火赶到，身后跟着一帮馆廨修士，上来就说：“贞明侯，你这回可是立大功了！孛星逆回，我看这下九黎国的蛮子还如何张狂？”
同行的明霞馆弟子扯了扯丁沐秋的衣袖，唯恐这位大小姐言辞不当，惹怒了赵黍。
当初众人身处蒹葭关，看着一枚孛星自南方天际飞驰而来，几乎都陷入绝望之中。哪怕是各家馆廨的修士，面对天降孛星，依旧无能为力。
可赵黍当时身在法坛之上，一番高唱经咒、掐诀步罡，竟是将孛星硬生生定在半空，然后抬手一指，孛星逆袭而回，片刻后南天大赤，就连蒹葭关也感受到大地震动。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赵黍这才大致拼凑出自己在坛上的言行举动，可偏偏这些经历他本人全然不知，只能装出一副平常无事的模样。
赵黍此刻其实也有几分后怕，如果自己真的在法坛上魂飞魄散，后续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好了，暂且肃静。”赵黍轻轻一抬手，堂内立刻无人言语，心想自己力阻孛星一事，果然成就了极大权威。
“第一，韦将军下令增兵。”赵黍晃了晃手中文书：“眼下情形，九黎国未必会立刻退却，我更担心他们会奋命一拼，必须要将敌军气焰彻底荡平！”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尤其是校尉军吏们都露出兴奋神色。如今谁不清楚，孛星逆回，九黎国肯定遭受惨重损失，军心士气恐怕早已崩溃，否则以韦将军谨慎，怎会此刻下令增兵？
先前战事艰难，可现在不同了，正应该趁此高歌猛进、开疆拓土。若是继续呆在蒹葭关，岂不错失谋求军功的大好良机？
眼看众人意兴高张，赵黍又说：“另外，也该查验瘟疫是否仍四处散播。此事谁愿前往？”
“这事我来办。”虚舟子主动言道：“降真馆弟子眼下就在各地，我去联络他们。”
“那就辛苦虚舟子首座了。”赵黍起身行礼，此事繁琐耗时，也不如军功显赫夺目，他当即补充一句：“今番行法收瘟成功，非是我赵黍一人所为，全赖降真馆上下鼎力相助！此事我会在功劳簿册上写明。”
虚舟子哪里不明白，欣慰点头说：“好，至于前线战事，就请贞明侯多费心了。”
“不敢。”
重新落座，面对众人兴奋目光，赵黍立刻下令再抽调三营兵马赶赴前线，并且让丁沐秋为首多位馆廨修士，一同赶去助阵。
“贞明侯，你难道不打算一同前往么？”丁沐秋笑问道。
“我奉命镇守蒹葭关，自然不该擅离职守。”赵黍如何不清楚，韦将军这个命令，就是让后方众人捞取功劳，只是以他的所作所为，如今实在没必要与别人争功了，该让就让吧。
站在城楼上，赵黍目送大军远去，望着远方那比晚霞还要艳丽的赤红光芒，不由得叹气，自己究竟是如何做到逆反孛星这种事情的？
“赵长史何故长叹？”一旁张里尉小心问道，如今他望向这位修士，心中已是十分敬佩。
“没什么。”赵黍有点无奈，如今几乎无人能为自己解惑，私密亲近如灵箫，也不能与他感同身受体会法事之功。
“我没让你们去前线争取军功，你们不会埋怨我吧？”如今侨张村出身的兵士，基本成了赵黍亲兵，可也因此留在蒹葭关。
张里尉言道：“赵长史说笑了，能随侍您左右，我们也是受益匪浅。”
虽然这些亲兵都是侨张村乡勇出身，可赵黍偶尔也会指点一些粗略的炼气功夫，闲时还有贺当关给他们传授剑术。何况跟在赵黍身边，也确实与有荣焉。
“战事应该快要结束了。”赵黍望着南边天空，随口问道：“之后你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还要跟着赤云都？”
张里尉笑道：“赵长史如果想要加入赤云都，我倒是可以代为引荐。”
赵黍听到这话，只是笑着摇头。
……
“输了、输了……”
笼罩在绝望氛围中的九黎大营，此刻士气惨淡，军中从上到下透出一股颓丧之意。偶尔传出几声鞭笞怒骂的声音，是将领正在抽打逃兵。
“巫真大人。”一名兵士匆忙入帐：“金溪峒趁夜弃寨逃亡了！”
巫真听到这话，先是一惊，然后扶额长叹：“我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帐内其余人相继离开，有人彼此用目光示意，分明已存逃离营寨的心思。
正当巫真独自一人苦思冥想之际，几道身影步入帐中，他心中烦闷至极，正要开口，却见为首一名高瘦男子。对方披着蓑衣，右侧身子似乎稍显肥大，却看不真切，只有一片诡异血肉攀附到脖颈上，隐隐搏动。
“巫罗？还有你们……”巫真赶忙问道：“九尊神状况如何？”
被唤做巫罗的高瘦男子说：“赤瘟大王已经陨落，溷池泽彻底被毁了，巫礼、巫谢、巫抵三人骨肉不存。”
巫真脱力般后退半步，他见巫罗在蓑衣底下的身子莫名颤抖，十巫其余几人也是遮遮掩掩的样子，他惊疑道：“你们发生何事？难道也受伤了？”
巫罗言道：“孛星坠地威力惊人，不止溷池泽，连同临近的白丹山、落蹄林，全都化作焦土。吞岩主陷入深眠，夔足王遭受重创，必须要寄附肉体维持生机。”
言罢，巫罗伸出右手，如今那已经不是一条活人的手臂，而是一团不停蠕动的丑陋血肉，一颗硕大眼珠扭转望来，让人胆寒。
“夔足王，竟也……”巫真心中骇然，随即又问：“你们如今这种状况，为何还要前来？”
“你难道忘了丰沮十巫的大业么？”巫罗说：“幽烛上神降临天时将至了。”
巫真抬手示意帐外：“你们看看，如今这样还能继续进攻吗？现在每天都有人逃离营寨，而且还是整个部族一块离开！”
“不用这些凡人兵马。”巫罗说：“就我们七个，直接去角虺窟。”
巫真面容愕然，随即反驳：“没有大军掩护，就我们几个孤身直闯角虺窟？你疯了么？”
“巫真，你也慌了，这么多年的积累，不该如此。”巫罗说：“夜枭大神已经探明，眼下蒹葭关内的大军被尽数调走，几乎所有修士都被派到前线，此刻角虺窟一带守备可算是最虚弱的时候。”
巫真先是一喜，随后又摇头：“不对，那赵黍呢？还有那个梁国师呢？仅凭我们七个，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巫罗伸出血肉蠕动的右臂：“梁韬并非天下无敌，赵黍更不过是仰仗科仪法事，其人深浅已被夔足王看透。天夏朝赞礼官的余泽，被赵黍一举耗尽了。”
“你确定？！”巫真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热血澎湃。
巫罗成竹在胸：“幽烛上神已经做好各种布置，我们必须尽一切所能，成就无上大业！”

第171章 随波自逐流
赵黍站在井边坛上，一手按着灵文神铁令，借助箓坛吏兵，小心翼翼感应地脉走势。
经历过先前几次开坛行法的意外，如今赵黍反倒是不敢全副身心投入其中，只敢像寻常术士那般，召遣吏兵风闻探查。
之前为了收治瘟疫邪气, 让降真馆修士到南方数郡广设坛场，赵黍一举策动方圆千里的天地之气。地脉不仅因此贯连畅通，梁韬投于各处灵穴气窍的符篆，受此气机流转大潮，也迅速顺势演化、变炼真形。
原本地脉要蕴养出一位地祇尊神、山川真灵，哪怕是清气鼎盛、钟灵毓秀之所，也要耗费数百乃至上千年岁月。
若是稍有什么天灾地动，使得清气驳杂、沾染邪秽，地真灵祇蕴养不成, 反倒会养出法力深广的妖精邪祟。
而赵黍行法之举，则是大大加快了这个进程，使得原本千百年岁月之功，几乎在数日内一气呵成。
出自青崖仙境的法箓将吏，其真形本就是仙灵清气结成，根基清正。赵黍行法策动天地之气，更是怀有收治瘟疫、汰秽凝清的真意，如此两相合力，一位地祇真灵隐约将出。
至于说这里面有什么弊病或代价，那便是赵黍自己险些魂飞魄散。
但赵黍总觉得，仅凭自己这一身修为，哪怕魂飞魄散，似乎也不足以改换天地气数。他莫名有种预感，自己应该是触动了某些不可捉摸、难以言述的东西, 才能有此等法事之功。
回想着祖父赵炜的话语，赵黍心绪复杂，这几天冷静下来, 他不由得思索天夏朝赞礼官的科仪法事，究竟凭什么拥有经天纬地、纲纪法度的威权？
以前的赵黍，的确是会对赞礼官的传承报以无比崇高的敬意，虔心精研修持，不敢丝毫疏忽大意，更不敢有质疑猜忌的念头。
“你敢质疑仙道、猜忌仙家，却为何不敢质疑赞礼官的科仪法事？”
然而灵箫的一句话，点出了赵黍心中困惑。
撤去坛仪，赵黍行法一无所得，只得抱着满肚子困惑不解到处闲逛起来。
“我很好奇，天夏朝赞礼官为何要凭空创下一套纲纪法度？”灵箫问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赵黍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粗浅，不像是灵箫会问的，直接搬出前人书中表述：“盖人道既立，陈纲纪、立制度，为之正德，利用厚生而后人道不穷焉——若无此纲纪法度、运筹天地之功，鬼神妖邪作祟又有谁人能制？
玄门仙道固然是有高人，可终究稀少，并且一心追求独私长生，又有几个肯关心人道兴衰存亡？何况这些人一旦兴风作浪、恣意而行，对世间酿成祸患, 一点都不比妖邪小！”
“你说这话，完全不把自己当成修仙之人了。”灵箫言道。
赵黍嘴一撇，作为切身修炼过高深仙法的人，他自己很享受真气冲凝、心神清静的经历，清静之中能忘却世上诸多烦恼。
但赵黍也清楚，修仙之人大多不喜约束。在如今这个世道，甚至要渐渐凌驾于凡俗之上，而不是单纯的出世之人，梁韬便是最大例证。
“调理纲纪、统摄乾坤，赞礼官前辈们并非为了一己私欲而设科仪法事。”赵黍说。
“看得出来。”灵箫冷笑：“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在法坛上放任魂魄解化。赞礼官的法事真旨，你算是有所体会了。”
赵黍只好说：“你身为仙家高人，自然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伎俩。”
灵箫言道：“不，我确实挺佩服这帮赞礼官的，他们能够摸索出一套纲纪法度，借此把握天地造化、阴阳五气，仅以才学论，能跻身其中者，皆是当世超凡绝伦之辈。”
赵黍听到这话，刚来了几分兴致，可就听灵箫接着说：“但他们妄自尊大、欺世盗名，自以为利天下、兴人道之举，实不知酿害深远、遗毒无穷！”
“这话过分了。”赵黍颇为不悦。
“天地造化之功何其广大，你以为凭人为强立的纲纪法度就能把握得住？”灵箫干脆说：“更甚者，若要广兴人道，又岂止是只凭纲纪法度？赞礼官前人为求一时之功，作茧自缚，让后人深陷其中，拖累一代代人不得超脱、魂飞魄散，岂不是遗毒无穷？”
“你、你……我……”赵黍一时语滞。
灵箫毫不客气：“在我看来，你也并未参透赞礼官的精髓，反倒是梁韬，其人独欲广大，意图餍尽天下，几类无私。恐怕赞礼官前人所怀之念，与之更为相似。”
“怎能将他们两者相提并论？！”赵黍实在忍不下去了。
“试问，为了维护纲纪法度，天夏朝赞礼官曾造下多少杀戮？”灵箫说。
赵黍反驳说：“赞礼官所杀的，都是侵害万民的作祟妖邪！”
“是么？”
“前人书中均已写明，一字一句无可辩驳！你若不信，我日后回去翻书给你看！”赵黍怒道。
“赵黍，这段日子的经历，还不足以让你明白么？”灵箫提醒说：“当你掌握权威，白的也能说成是黑的，九黎国的劫掠也能被你凭空捏造出来。更甚者，谁是妖邪、谁在作祟？书上又有多少可信？”
“荒谬！”赵黍毫不退让：“若真是如此，我研习法事多年，又怎会有今日成就？”
“你看，就是这份不容他人质疑的心思。”灵箫说：“我几句话就把你顽固一面挑拨出来，为了维护自己所信奉之事，要葬送多少忤逆之人？又或者说，所谓的忤逆、质疑，都被赞礼官当成妖邪，党同伐异铲除掉了？”
“够了！”赵黍反唇相讥：“你如此轻蔑赞礼官传承，不知能否容忍别人谤毁仙道？”
“有何不可？”灵箫从容不迫：“我自修仙悟道，你若要骂，是你费心劳力、空费口舌。我未曾希冀仙道大昌于世，别人修仙是否有成，更是与我无关。仙道之功重在贵己，你首先是你自己，不要被赞礼官的传承蒙了本心，那都是尘俗执念。”
赵黍被驳得回不了话，长久相处下来，赵黍很清楚灵箫是何等冷漠超然，旁人性命尚且不顾，何况赞礼官的追求与愿景？
只是经过灵箫这么一通训斥，赵黍内心深处对赞礼官的崇敬，确实出现了动摇。
换作其他时候，赵黍都未必会如此，可是先前法坛上一无所知的经历，每每回想起来都不由得后怕，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只会行法的傀儡，依循前人设下的种种规矩，照本宣科。
什么收治瘟疫、力阻孛星的大能大力，赵黍感觉自己都不曾参与，听别人眉飞色舞的转述，都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赵黍是真的怕了，在生死面前，他发现自己并非毫无畏惧。
“赵执事为何独自在此？”郑思远捧着一沓竹木符牌，刚走出院门，就看见赵黍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没事。”赵黍起身，他环顾金鼎司中，发现此地较之先前人来人往，如今可谓是冷清寂寥，许多修士奉命赶往前线，连梁晦也离开了。
赵黍叹气：“你的家人应该希望你在前线争取军功，好恢复鸠江郑氏的声名地位的，为何不去呢？”
郑思远苦笑摇头：“赵执事您又不是不清楚，鸠江郑氏对我而言，更像是牢笼桎梏，如今好不容易脱身而出，又何必纠缠其中？”
“可是……恕我胡言，不论鸠江郑氏有何过往，他们总归是养育了你，也让你有机会修仙学道、研习术法。”赵黍言道：“如今回想，当初我给国主的进言，是否太过分了？真正要被清算的，应当只是少数首恶。一个家族中大多数人，都只是随波逐流，就连你的母亲也被波及了。”
“赵执事不必介怀。”郑思远轻轻摇头：“而且说实话，随波逐流并非就毫无罪过。过去家族中多有高高在上、坐享其成、不思进取者，他们看似随波逐流，难道不正是酿成日后苦果的原因么？
而且我来蒹葭关后才逐渐了解到，当初鸠江郑氏便曾与本地官吏私下勾结，向九黎国出售粮米布帛、采买奴婢。家族中有不少成员参与，他们过去对此丝毫不觉有异，也算随波逐流。
至于欺男霸女、横行乡里之事，我以前也见识过。无非是仗着权势地位，将这些事情当做理所当然。家族没有败落，谁也不敢挑我们的错处。说是随波逐流，恰恰却是放任错误日积月累，最终招致衰败。”
赵黍听闻这番话，神情再度陷入恍惚。郑思远在说鸠江郑氏，赵黍却不禁想到赞礼官。
自己深受赞礼官家学熏陶，过去理所当然觉得前人所述正确无误，赵黍依仗科仪法事获益甚深，就连如今自己的人望、权势、地位，几乎都是建立于自己的法事之功。
可眼下赵黍却险些死于自己最精通的事情上，而且不是出于疏忽大意、忙中出错，反倒是因为走在正确的路子上。
赵黍忽然想起梁韬一句话——有时候人们并非因为做错事而败亡，反倒因为做对了事而败亡，甚至败亡得更惨烈、更痛苦！
过去赵黍认为梁韬境界虽高，但言辞中多有奇诡之语，不可尽信。可如今让他不幸言中，赵黍忽然觉得，过往种种变得无比虚幻。
“贞明侯有烦恼之事？”
赵黍回到府院之中，正巧遇上鹭忘机携琴而至，她见赵黍面无喜色，完全不像大胜之人的模样，于是问道：“是否需要我为你抚琴一曲？”
“道友好意，我心领了。”赵黍摇摇头：“如今战事将息，我也不该羁留道友太久。让你涉足战事本已不妥，过去更是受道友调治照拂，赵黍在此谢过了。”
看着赵黍躬身拜谢，鹭忘机轻轻摇头，帷帽遮掩了她的面容，看不清此刻表情：“贞明侯一言点化之恩，依古法，本该是我执师礼拜谢。”
赵黍不由得一笑：“道友言重了。别人都是越修越清楚，我却是越修越糊涂，谈何点化？”
鹭忘机沉默片刻，话也不说，上来就抓住赵黍手臂，直接带着他一飞冲天。
“道友！你这是做什么？！”赵黍算是服了，鹭忘机的随性而为他也是见识过的，可没想到她会直接扯着自己就飞天离去。
好在如今胜负已定，蒹葭关内也没有多少繁杂公务，赵黍难得从案牍劳形中抽身，只能任由鹭忘机带着自己一路飞离蒹葭关。
两人朝着城西一路飞腾，落在一处青葱山野，四周景色开阔，放眼望去，曲水环翠荫、古木吐新芽，一片生机盎然，让人心旷神怡。
“不曾想，蒹葭关附近也有这种好去处。”赵黍长出了一口气，似乎要将这段日子以来的烦恼苦闷一吐而尽。
“关城之中煞气积聚，久处其中伤劳形骸，我若得闲，便来此处抚琴调神。”鹭忘机当即振袖而坐，瑶琴置于膝上，言道：“还请贞明侯放形虚心，如此方能知音。”
赵黍本来还想说自己未必能成为她鹭忘机的知音，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必在此刻矫情，于是一挥衣袖，干脆躺倒在地，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鹭忘机拨弦铮铮，赵黍只觉得身中百脉真气流转，与天地万籁一时共鸣，有一丝玄机乍隐乍现，却又极难把握。
与科仪法事条分缕析、经纬森严不同，此等玄机精微幽邃，如同山中起伏出没的云雾，飘忽不定，时而潜藏渊谷，时而蒸腾出林。
不知不觉间，百脉气机便顺着此等渺渺烟波聚散浮沉，赵黍感觉自己仿佛一叶孤舟，在波涛汪洋间漂荡，外界风浪虽大，却不能使小舟倾覆。
这并非依靠某种强大力量去维系支撑，而是舍去种种顽固执着后，能够洞察外界纷繁，随心裕如地穿梭其中，不受牵羁。
赵黍觉得，或许舍下诸般宏图大业的痴心妄想，从此隐逸山林、逍遥云水，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从星落郡到东胜都，然后来到蒹葭关，短短数年的经历，就让赵黍大感疲惫，或许自己不适合这种尘劳缠身的日子？
正当赵黍遐想翩然，大地忽然莫名震动，随即东方远山异光冲天，顿时搅得风云大乱。

第172章 玄剑证威仪
赵黍原本沉醉在玄妙意境中，忽来剧变将他惊醒。
“那边是……角虺窟？不好！”
一声惊呼，赵黍什么话都来不及说，朝着东边飞身而去。
“天数。”鹭忘机轻轻一叹，只得抱起瑶琴，舍弃清幽山水，纵身飞起。
赵黍鼓荡一身真气, 御风飞驰赶回蒹葭关，而角虺窟方向则时不时传来震天撼地的冲击。
抬眼天上，云气如潮水般排闼而开。即便角虺窟远在视野所及之外，赵黍也能感应到一股恐怖威压逼面而来。
虽然早已知道角虺窟封印将要瓦解，可具体是何时，赵黍从未听梁韬或张端景这些高人言明。而先前梁韬在蒹葭关出没，赵黍便猜测角虺窟破封之日将近。
可是直到赵黍登坛行法、收治瘟疫, 甚至发生孛星飞陨这等大事, 角虺窟也不见有丝毫动静。
久而久之，赵黍自己也将其抛诸脑后，毕竟妖王角虺一旦破封出世，也轮不到赵黍这个小辈来处置。
只不过如今赵黍代替韦将军坐镇蒹葭关，角虺窟破封之后是否会牵连周围人烟聚落，尚属未知。
偏偏眼下蒹葭关内几乎精锐尽出，前来助阵的三位馆廨首座全都不在，城中可用兵马不到五千，而且多数还是刑徒兵。
赵黍心中生出不安预感，如今的蒹葭关可以算是两国开战以来最空虚的时候，万一九黎国高手抛下大军，不顾一切前来袭扰蒹葭关与角虺窟，后果不堪设想！
当赵黍回到蒹葭关时, 城内有许多百姓四处奔逃, 驻守兵士也是略显慌乱, 军吏则在府院内外寻找赵黍，如无头苍蝇一般。
“百姓归家, 莫要在外逗留！”赵黍见此情形，立足半空猛提真气，口发如雷之音，遍传关城：“各营将士依例上城驻守，散漫逃脱者，立斩不赦！”
回到蒹葭关的赵黍舍弃了那份出尘隐逸之念，立刻显露出几分统军将领的气度，毫不犹豫下达命令。
关城内众兵民仰头得见赵黍现身，如同目睹神人降临，心下顿时安定。百姓们纷纷收拾东西躲回家中、紧闭门户，各营将士迅速分派武器甲胄，登上城墙望楼，
一时旌旗招展，气势如虹。
“赵长史，发生何事了？”
等赵黍落到府院之中，立刻召集城中所有军吏修士前来，有人迫不及待询问道。
“角虺窟方向有意外动静，我担心是九黎国派人袭扰。”赵黍一边收拾法物一边说。
郑思远惊疑道：“角虺窟？那里不是有封印禁制么？”
赵黍思量片刻后，认为这种关键时刻，还是要坦白为上：“角虺窟封印难以长久, 我担心目前异动便是妖王出世之兆。”
在场众人虽然震惊, 但他们几乎都不曾亲历过当年九黎国巫祝操御蛇虫大举进犯的岁月。角虺窟封印成型至今已久, 对于蒹葭关内的兵民而言，也仅仅是知道有这么一处所在，只有少数老人还记得当年遍地蛇虫的状况。
“立刻派人快马送信给韦将军。”赵黍手书一封递给张里尉，同时说：“各家馆廨修士几乎都被调离出城，眼下人手短缺，我亲自登坛行法，防备敌袭。
郑思远，你将眼下所有可以取用的法物符咒全部拿出来，以备急需。鹭道友，还请你代为镇守城西，若有来历不明的妖邪巫祝，不用废话，直接将其打落。”
赵黍吩咐几句，众人各自奉命而去，他亲自来到井边坛。
正当赵黍要登坛之际，灵箫忽然言道：“你还打算登坛？”
“此时此刻，哪里能容我退却回避？”赵黍说道：“你不要再劝了，我意已决！”
……
巫罗左手高举，五指虚握，听他高声颂赞道：
“众舞雩兮招霖，执金戈兮扬威。萤火照兮腐谷，雷霆奔兮鸣鼓！”
一通古拙巫谣唱罢，暗红色的闪电凭空聚现手中。随着巫罗奋力下掷，闪电直击一片茂密山林。
烟岚尽散、林木粉灭，原来那山林景物不过是一片术法维持的幻象。术法被破后，显露出四面高山围拢的一处深窟。暗红闪电迅驰下击，狠狠凿中一层封印壁障。
但封印并未应声而破，而是迅速调动仙灵清气，自行凝成一股冲天光华。巫罗等人早有预料般急急退开，看着冲天之光摧散天上云气。
“哼！封印终究只是死物，哪怕能够自行反击，也不知如何对敌！”巫罗将蓑衣扯下，露出被妖神血肉寄附的右半边身躯，同行其余五人或是肉瘤滋长，或是青毛覆体，总之没有一个像正常活人。
巫罗沉声喝道：“我们已经触动角虺窟封印，华胥国高手马上就会赶到，大家全力而为，逼迫封印耗尽气机。将其打破之后，立刻布置召神祭礼！”
话声落定，六巫遍体神光大作，聚拢汇集，在半空化作一只牛蹄虚影，蹄掌方圆足有一里多，好似大山压顶，朝着角虺窟封印重重落下。
神威现世，角虺窟中封印如受感应，自行运转，谷尽残存清气，化为反击攻势，如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与牛蹄虚影正面交锋。
两股不世雄力在狭隘窟口碰撞起来，立刻引动周围山陵摇撼震动，岩基彼此挤压，一时间山崩石流，大地仿佛变成一张被轻易掀起扬动的布帛，冲击迅速向外扩散。
所幸角虺窟方圆数十里早已被华胥国划定为禁地，周围不存人烟聚落，没有百姓遭到波及。
而看似坚挺难摧的角虺窟封印，也行至末路，方才两波反击，彻底耗尽了本就稀薄的仙灵清气，整个禁制封印如杯盏破碎一般铿然瓦解，骇世之力倾泻而出。
窟口四周高耸山峰，瞬间被这股力量直接削飞炸碎，无数碎石朝四面八方飞陨坠落，使得方圆狼藉不堪。
眼见封印被破，以巫罗为首六人不顾激荡未休，立刻冲入烟尘之中。
片刻之后，大地震动止息，半空中忽然出现一轮圆光如镜，梁韬从中步出，紫袍玉冠、斜挽如意，鹰眉隼目森冷锐利，望着下方滚滚尘浪。
“虽然料到你们会不顾一切直袭角虺窟，但我没想到为了能一击破封，你居然肯让那只老夔牛寄体延命。”梁韬冷笑扣指：“不怕他借机吞了你们的不灭神魂，以此壮大自身么？”
就见梁韬扣指虚弹，一点寒星飞落，将尘浪逼开，露出破败的角虺窟。
此时深窟底部，有一条巨蛇盘地自旋，全身坚逾精钢的鳞片泛起红黑色泽，背上一对肉翅抱拢起来，头顶独角尖翘，粗糙如岩。
“下畜，受困多年，数十万同族和主人的滋味如何啊？”梁韬从容笑道：“此等模样，倒是不如早年间生机旺盛了。”
角虺妖王通晓人事，却不曾开口言语，硕大头颅缓缓朝天昂起，口中喷出丝丝火苗，带着毒涎滴落在地，连坚硬山石也经受不住腐蚀。
“怎么？丰沮十巫就剩你们六个了？”梁韬望向角虺周围各自站定方位的六人，冷笑问：“孛星一击，溷池泽化为焦土，跟着赤瘟大王行瘟遣瘟那几位，估计也被轰得骨肉不存了？”
“梁韬，你觉得自己必胜无疑吗？”巫罗勉力支撑祭礼，身上气血不断耗散，脸色渐渐发白。
“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梁韬一手虚抬，大明宝镜高悬在天，镜面下照，二十四道光柱笼罩深窟，风雷水火之威渐渐积聚。
“我只是觉得可笑。”梁韬运转阵式的同时仍有暇笑谈：“幽烛不过是天地间一缕晦明交替、阴阳轮转的自然法度，你们丰沮十巫不礼日拜月，却只盯着旁枝末节处用功，实在是虚掷光阴。不灭神魂浪费在这种地方，可悲、可叹啊！”
此言落定，周天气象大阵鼓荡仙威，万千风刀如雨骤降。
而那妖王角虺也早有准备，百丈之身盘旋而起，靠着铁石之躯，为巫罗六人挡下无数风刀。每一道风刀皆足以斩首穿心，让角虺周身炸起点点火花。
妖王鳞片断裂崩碎，如废弃宫室经受一夜狂风，瓦片纷纷掉落。
梁韬鹰眉轻挑，他看出妖王角虺有几分虚弱，于是不再保留试探，祭出手中云纹如意，没入上方大明宝镜。
镜面波光一转，出现一头雪鬃云兽，血盆大口一张，咆哮厉吼，引动万钧霜雪崩落，足可倾倒山峰、封冻江河。
妖王角虺固然强悍，可面对实打实的万钧压顶，丝毫不敢大意，口中喷出熊熊毒火。
冰火相交，顿时炸出大片滚烫热雾，转眼充塞深窟，凡人身处其中，恐怕立刻就要被烫伤皮肤七窍。
而梁韬的气禁之功也顺着热雾漫入窟中，试图封镇巫罗等人，让他们无处躲藏。
可与此同时，神力自天而降，大明宝镜竟是蒙上一层阴翳，周天二十四气象大阵之外，被另外一股力量所笼罩。
“连天铁障？不对。”梁韬立刻察觉异状，方圆天地间诸般气机被迅速抽摄，远方光影景物也变得昏暗不明。
“此非幽烛之能。”梁韬判断道：“以神力划定结界，绝气机、蔽天光，显然是就是为了对付我。”
“不错！”此时听下方巫罗一声大喝，吹散白雾，此刻他全身上下几乎都被蠕动血肉覆盖，只剩一张狰狞面孔，仰天笑道：“像你这种修仙之人，若要施展术法，就必须内外交感、气机勾连。若是绝了外气，只凭一身真气法力，又无吐纳涵养，我看你能支撑到几时？！”
梁韬沉默一阵，略带悲悯地望向巫罗：“你们丰沮十巫琢磨这么多年，就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来对付我？”
“上！”巫罗没有废话，六人形态大变，此刻都被蠕动血肉包覆身体，四肢丰隆健硕，有的手臂干脆变成镰刀模样。
巫罗六人与妖王角虺没有坚守，而是齐齐朝梁韬逼近，竟是打算近身搏杀。
梁韬抬手撤去周天阵式，大明宝镜落入掌中，就见他轻抚镜面，似乎对飞身逼近的强敌视而不见。
巫罗沿着妖王角虺巨大身躯，飞驰疾奔，右臂血肉蒙上一层铁色，如大锤般朝着梁韬砸来。
锵――
可就听得一声剑鸣、一抹血光，巫罗被直接逼退。
再定睛，梁韬手持长剑，星斗光辉化作符图隐现剑身，一看便知绝非凡铁。
此刻梁韬形貌也发生变化，不见原本雍容华贵的紫色法服，而是换作一身玄黑箭袖劲装，重现昔日仗剑巡境之貌。
“你等三生有幸。”梁韬鹰眉隼目间多添三分英武、两分桀骜：“能见识我玄剑威仪相，今日便让你等尽数伏诛于此，证我剑锋之利！”
……
借助坛吏兵，赵黍远远看到角虺窟方向的斗法。然而激烈战斗使得气机紊乱、阴阳失序，坛吏兵也难以靠近。
赵黍只勉强能看见梁韬现身角虺窟，后续一股神力从天而降，隔绝了角虺窟内外，也吓得赵黍赶紧撤回吏兵。
“没想到九黎国真的主动进攻角虺窟了。”赵黍心下震惊，却没有太过惶恐。
见到梁韬亲自来到角虺窟，赵黍心中稍安。不论他如何厌恶梁韬，也无法否认其仙家修为。
即便察觉到南土群神可能再度插手干预，但以赵黍对梁韬的了解，此人后手亦是层出不穷，还轮不到自己去担心他。
只是此次九黎国的冒险进攻，让赵黍觉得疑惑不解――这帮蛮子到底是要疯到什么程度，才会抛弃大军，孤身直闯角虺窟这种地方？
即便是能飞天遁地的高人，也谈不上毫无顾忌。而且相比起正面攻杀交锋，赵黍觉得对方遣瘟行疫的手段才更难应对。
何况角虺窟固定一处，如梁韬这样的高人肯定提前做好防备，就是在等九黎国高手直闯角虺窟，说不定还会趁机将其一战剿灭。
九黎国的高手没有大军掩护，缺乏坚城壁垒作为退路，孤身直闯角虺窟，注定死路一条。
“如果我是敌军统帅，就不会单独进攻角虺窟。说不得还要派出高手，直插空虚的蒹葭关……”
赵黍话音未落，抬眼就望见城南上空，有一道身影径直飞来。

第173章 上巫昭神威
自开战以来，巫真从未有如此刻般，感觉胜利近在眼前。
从派出豕喙民越境劫掠，到两国交兵垒薪道，巫真几乎就不曾获得多少像样的胜利。
此次出兵进攻华胥国，除了是为夺取妖王角虺、召请幽烛上神降临凡世，也是由巫真代表丰沮十巫, 出面调和各部纷争，意图整合九黎国内众多部族。
作为曾经与华胥国多次交锋，并且是当代十巫中年资最长者，巫真很清楚，只有依赖不断地胜利，才能达成此事。
可华胥国并非是软弱可欺、行将败灭的国家，即便此次九黎国征集兵马数量远多于华胥国，但是真正到了两军对垒的场合，巫真便深感两国相差甚远。
武魁军上下，着甲兵士超过六成，而且不乏那种披挂全身的厚重扎甲，列阵之后宛如一道铁铸城墙，光是看此阵容，便让己方士气动摇。
反观九黎国兵士，能身披铁甲者当属少数，一些部族甚至只有头人亲兵能穿上家传的犀牛皮甲。
偏偏统领武魁军的韦修文，用兵作战极少弄险，有时候哪怕巫真不曾设下埋伏，他就算胜了一场也不会大举冒进。
这就导致韦修文看似让武魁军以龟速行进，并时常坚守城寨营垒，与己方形成对峙之势，实则在战线上缓慢蚕食，硬是靠着充实的后勤给养, 活活把九黎国兵马的锐气耗空拖尽。
面对步步为营、用兵稳重的韦修文，巫真才会让费佐圣带着三部精英，冒险绕道，前去奇袭华胥国腹地。只有动摇敌方粮草军需，才能在前线上有所进取。
可结果仍旧事与愿违，即便是熟知华胥国地理民情的费佐圣，照样迅速败亡，而且是输给那位在后方镇守的贞明侯赵黍。
经历此番战事，巫真深知赵黍此人才是关键，有他保证前线足兵足食，武魁军便无后顾之忧。
其实不止巫真本人知晓，南土深处盘踞多年的九尊神也清楚这点，所以他们联起手来，趁赵黍登坛行法，气机通天彻地、昭然大显之时，不惜代价引来天外孛星，势要将赵黍连同蒹葭关一并毁灭。
然而此举的结果，是谁都不曾预料到的。孛星逆回，九黎国大地震动、寰宇布血，九尊神一陨落、一重伤、一沉眠，可谓是九黎开国以来最为惨烈的败绩。
战事演变至此，前方将士皆已无心恋战，他们各自父老妻儿都在部族之中，唯恐孛星坠地会殃及家乡, 连夜逃离营寨，纷纷作鸟兽散。
巫真无能扭转如此颓势，但巫罗的提议，让他生出一丝希望。或许恰恰是九黎国遭遇此等前所未有的大败，武魁军才会放心大举进攻，因此捕捉到蒹葭关空虚薄弱的时机。
并且巫真此次并未参与袭取角虺窟，而是由他来进攻蒹葭关。他的目标不是别人，就是赵黍！
当巫真看见井边坛上那个青衫男子，几乎是本能般认出他的身份，无视下方兵士喝阻放箭，双臂一张，如大鸟径直朝赵黍飞去。
“乌鸦嘴！”赵黍瞧见巫真飞袭而至，暗骂自己一句，随后一拍令牌，立刻召遣箓坛吏兵。
可是当赵黍鼓动天地之气，试图发动雷霆箭煞之际，再度感应到神力遥遥窥探，这使得他动作一顿，法事不行。
“受死！”
巫真显然察觉到赵黍异状，他心中大喜，手中木杖一挥，苍白色的阴火呼啸而出！
赵黍见此情形，一咬牙运转法事，放任自身真气与天地同息，坛场方圆金光拔地而起，将阴火尽数隔绝在外。
可下一瞬间，恢弘神力从天而降，护坛金光轰然破碎、吏兵四散，赵黍身心剧震，百脉真气不由自主狂泻而出。
巫真扬首大笑：“赵黍！你也有今天！”
笑声未尽，城西琴声如浪，鹭忘机勾弦凝气，发出碎裂金铁之威。
巫真扬手运杖，化出杖影错综层叠，挡下碎铁琴音，虽然暗生惊疑，攻势却没有丝毫迟滞，再催阴火，如人头大小，连弹而出，目标仍是赵黍。
此刻几道符咒飞来，环护成壁，勉强挡下数波阴火。坛外的贺当关见赵黍状况不妙，看准时机，立马冲上法坛将赵黍扛起。
“快！将赵执事带入金鼎司！”远处祭出符咒的郑思远大声喊道：“司中有禁制护持！”
贺当关扛着赵黍立刻提纵飞奔起来，张里尉也带着一众亲兵赶到，呼喝道：“快放箭！掩护赵长史！”
数百亲兵半数携带弓弩，此刻纷纷开弓张弩，朝着天上巫真放箭。
“凡人！”巫真随手拂袖，上百箭枝无一命中。
鹭忘机也已赶到附近，她十指拨弦，由凤鸣鹤舞曲转为洪波击崖势，琴音浩威一波高过一波，聚成滔天巨浪，咆哮而至。
巫真毫无惧意，手握木杖微微用力，木屑四溅，露出内中幽光流转的弯曲刀身，反手一撩，如浪琴威从中双分！
地面上的郑思远目睹此景，只觉头皮发麻。鹭忘机虽然甚少与旁人往来，可是关于她的修为高低，早在关内修士间彼此传闻。
郑思远清楚，自己虽在金鼎司受任用，但修为法力依旧粗浅，鹭忘机已经是他要仰望的高人。
可即便是鹭忘机，面对这位突如其来的九黎巫祝，竟也落于下风，来者实力超乎想象！
幸亏赵黍最初来到蒹葭关，直接选定关城内一处堡垒设立金鼎司分院，并且施加禁制加以保护，后来还布置了开明九门阵，防备比将军府院还要森严。
鹭忘机在天上牵制，数百亲兵掩护着贺当关，将赵黍匆忙送到金鼎司中，郑思远让兵士去高处驻守，自己连忙启动阵式。
可眼看巫真不顾鹭忘机接连攻势，竟然试图硬闯堡垒，本该多人联手启动的阵式，却如酣睡之人、反应迟缓。
危急之际，堡垒中数道墨黑剑影射出，速如惊雷、利可分金，巫真勉强躲闪，还是被剑影所中。
可看似消瘦老迈的巫真，形骸体魄却坚硬异常，剑影命中咽喉要害，只留下一道浅浅墨痕，不见血光飞溅。
“赵黍，你就这么怕死，特地留下一帮高手护卫吗？”巫真扬声大笑，一手弯刀、一手阴火，正要劈开堡垒，身上剑影残留墨痕却起了变数。
墨痕无声蟠曲扭动，化作符篆攀附巫真肉体，他惊觉异状，身上墨痕符篆已成，一股剧烈丹火瞬间笼罩全身。
看着巫真惨叫一声跌落在地，郑思远又惊又喜，就见一向沉默寡言的荆实不知何时立身堡垒顶端，声音清冷：“开阵。”
郑思远闻言急催真气，开明九门阵如凛凛碧波升起，如玉碗倒扣，笼罩壁垒。
“好手段！”可就听巫真大喝一声，他竟是用弯刀割身，破了附体符篆，扑灭袭身丹火。
荆实冷眸一瞥，垂手并指，墨剑凝现指端，剑影接连再发。此时鹭忘机抚弦鸣琴、引气结阵，半空凝锐锋，殛顶而落！
巫真甩开破烂衣袍，露出精悍躯体，强接墨剑锐锋，却只能伤及皮肉。
“花哨伎俩。”巫真冷笑抹刀，阴火蓬勃燃烧，朝着堡垒怒劈而下。
刀芒迸火，开明九门阵波光泛动，堡垒却屹立不倒。
郑思远暗暗松了一口气，张里尉前来问道：“如何？阵式能支撑多久？”
“这……我一时间也说不准。”郑思远勉强道：“如果能多几位修士协助，或许能借阵式反击。对了，司中还有一批符箭。”
张里尉闻言立刻对众亲兵道：“放符箭！给我对准了放！”
“赵长史如何了？”张里尉回过神来，赶紧找到赵黍，就见他盘坐在地，身子微颤。
贺当关皱眉道：“他气机暴乱，方才已服丹药，正在尽力调摄。”
“叫郑思远……”赵黍勉强压住真气激荡，分出一丝余力低声说道。
张里尉不敢稍待，立刻将郑思远带来。赵黍拿眼示意自己的竹箧，对方明悟道：“需要什么？”
“印……”赵黍艰难吐字，见郑思远取出金城永固印，言道：“甲木转庚金，此印作枢。”
“我明白了！”郑思远知晓这是加持阵式之法，没有废话立刻持印离去。
“让我静养片刻。”赵黍微微摆手，让其余人离开。
张里尉与贺当关等人面带忧虑，将赵黍一人留在静室中。
“现在怎么办？”贺当关问。
张里尉说：“眼下只能坚守此地了，外面那个家伙刀枪不入，普通兵士来了也是送死。”
眼看堡垒内外金光灿然，巫真一时间无法攻破阵式，众人心下安稳不少，庆幸赵黍留下的准备足够多。
堡垒之外，巫真同时面对鹭忘机、荆实合攻，虽然谈不上左支右绌，但也被牵制得攻势大弱。正当他恼恨之际，神光再度垂照，使得他筋骨大壮，身形寸寸拔高，转眼间从精瘦老头变成壮硕大汉，肌肤表面蒙上一层牙白光泽。
巫真狂笑不止，接连接下数道琴声剑影，却丝毫不能撼动他的身形：“上神赐福，岂是你等凡夫俗子能够抗衡？速速献出赵黍，我可免你等一死！”
……
望着东方云气变化，怀明先生立身高崖，表情凝重，他忽然抬头，似有感应，冷哼道：
“那头白獠野猪又出手了！南土群神这回一拥而上，不止要对付梁韬，连赵黍也不放过！”
景明先生言道：“遥递神力、结界封镇，这种手段恐怕难以杀败梁韬，只是暂时困住罢了。”
“我是担心赵黍支撑不住。”怀明先生负手言道。
景明先生沉吟片刻：“虽说此前孛星逆回，南土群神定有折损，但我隐约觉得，赵黍先前行法之举反倒像是为鬼神解除了束缚。换做是往常，这些妖邪岂敢公然作祟？”
“你是说，赵黍广设坛场，反倒是破坏了天夏朝赞礼官对南土鬼神的压制？”怀明先生心念瞬转：“难道与梁韬有关？”
“梁韬欲为之事，本就与天夏朝赞礼官有几分相近之处。”景明先生说：“他打算重新经天纬地、陈设纲纪，当年大举夺占福地道场，应该就是在为此做准备。
虽然眼下不能断言梁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新设法度未必能与旧有纲纪相容。天夏朝赞礼官所求并非仙道，而梁韬若要使得未来法度以他为尊，必定会在暗处下手，篡改行法之基。”
“地脉！”怀明先生顿时了然：“赵黍所习科仪法事以皇天后土为根基，若是地脉气数截然不同过往，赵黍行法之际，引起两方法度磋磨，必生变数！”
“我大概猜到梁韬的做法了。”
“怎么说？”
景明先生轻轻一叹：“赵黍于仙法一途阅历尚浅，梁韬只要给他传授与自身同出一脉的仙经法箓，便可染化赵黍道基。因此赵黍行法之时，根基已偏，牵一发而动全身，赞礼官所留纲纪法度便要动摇……何况天夏朝已亡，纲纪法度早已不如往昔牢固。”
“好阴险的手段！”怀明先生咬牙切齿：“新旧法度磋磨改易，稍有不慎，赵黍便要死于坛场！”
“梁韬这也是在拿赵黍做试探。”景明先生说：“如果赵黍暴毙坛场，说明过往设想并不可行。既如此，他自己免于一劫，而赵黍生死对他来说，也无足轻重。”
怀明先生恼怒踱步，景明先生见他如此，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总不能看着赵黍一步步陷入梁韬的算计吧？”怀明先生指着蒹葭关方向：“何况现在南土群神倾巢而出，梁韬撑得住，赵黍未必撑得住！”
“你要去救赵黍？”景明先生说：“我劝你不要去。”
“为何？”
“你若现身蒹葭关，瞒得住小辈、瞒不住高人。”景明先生直言道：“届时赤云都三老解救赵黍的消息传出，你让他要如何辩解自清？为了筹措军需，赵黍这段日子在华胥国内招惹敌人可曾少了？若非眼下战事未平，恐怕赵黍立刻就要被问罪。我知道你看中赵黍，但你贸然出手，反倒对他有害无益。”
“难道就看着不管？”怀明先生问。
“角虺窟发生这种大事，张端景定然知晓。”景明先生说：“对于他来说，蒹葭关不过咫尺之地，只要赵黍坚持片刻，张端景便能赶到。”

第174章 千军合一力
符箭破空，巫真看也不看，抬手并指夹住箭枝。不等箭上符咒发动，苍白阴火将其裹住，臂膀一甩，朝着后方鹭忘机掷去。
琴声如珠玉滚盘、错杂连响，虽然挡住阴火一击, 却也使得琴声一乱、曲不成调。
就见鹭忘机十指微颤，瑶琴丝弦凝聚了澎湃真气，每次拨动都感觉越发艰难沉重。
“赵黍！你的喽啰要支撑不住了！”巫真斗法经验丰富，立刻判断出鹭忘机法力不济，手中弯刀阴火怒燃，照得四周一片诡异惨白。
而身处堡垒之中的张里尉看准时机, 一声令下，几十根箭矢从左右两侧望楼分别射来, 箭簇上带着庚金锐芒, 直欲洞穿坚刚之身。
巫真毫无顾忌，弯刀横劈，笼罩堡垒的开明九门阵顿时被撕开一道豁口，可眨眼又自行弥合。左右箭枝则好似雨点般落在巫真身上，连留下一点血痕都做不到。
“此时此刻，还指望用符箭这种小儿伎俩吗？”巫真几番试探，已经大致摸清阵式极限，自信倍增，喝声逼入阵中，引得主持阵式的郑思远一阵真气浮动。
“这人修为法力太高了！”郑思远冷汗直冒：“恐怕只有几位馆廨首座才能与之一较高下。”
贺当关也被喝声震得脸色异红，骂道：“可惜我修为浅薄，要不然直接冲出去，砍了这妖人的脑袋！”
张里尉按着额头问道：“这阵式能不能开一个口子？”
“可以。”郑思远扭头问：“你要做什么？”
“我打算冲出去，叫上几个人，把武库里那几台弩炮拉出来，将他就地射杀！”张里尉说。
郑思远点点头：“弩炮所用符箭威力更大, 或许能够一试。”
贺当关一拍胸膛：“那好, 我去！”
张里尉劝阻说：“你不行, 万一这妖人冲进来，说不得还要靠你带赵长史逃跑。我只是普通兵士，那妖人未必会来追我。”
郑思远问：“可要是他对你紧追不舍呢？”
张里尉脸色微沉：“区区贱命，不足挂齿。如果他真来追我，你们或许还能争取一丝喘息功夫。”
众人对视几眼，郑思远取出一道符咒，默念几句后贴在张里尉腿上：“这是羽步符，能让你身形轻快。我在后方开一道门户，你动作要快、脚步要轻，我们尽量为你牵制妖人。”
“明白！”张里尉卸下其他无用事物，连刀也不带。反正那妖人如果真的追杀自己，凭他一介凡夫，所有反抗都是白费气力。
而在金鼎司外，巫真刚要凝聚神力，忽然感应到开明九门阵微微变化，阵后似乎有人试图脱逃。
巫真心下一惊，立刻飞身而起，同时拨开乱箭、挡下剑影，看见一名兵士飞快纵跃上房, 瞧他周身气息, 与赵黍完全不同。
“想去找救兵？”巫真并指如刀，正要再发阴火，身后琴声如霹雳，正中背心。
巫真受此悍然重击，筋骨一阵酥麻，心中一恼，正打算先杀鹭忘机，可神力再度降赐加身，皮上鬃毛渐增，皮下骨骼变形。
“尊神有命，莫敢不从！”
巫真暗暗一句，他很清楚，白獠大神屡屡降赐神力，并非全无代价。如此粗暴蛮横地加持，将会篡变形骸骨肉，乃至深入生机血脉。
豕喙民便是久远前崇拜白獠大神的部族，他们的祖先被神力改变成猪头猪脑的外表，甚至连新生子嗣都保留如此形容。
曾几何时，受此神恩被南土各部视为无上光荣，然而如今这个世道，却有越来越多人将此神恩看做灾厄。
这一切都拜天夏朝所赐，若非那帮赞礼官大举侵入南土、冒犯上神，如今的九黎国何至于世风日下？
就连圣兕谷那位大祭司，也是被什么火德大君的亵渎邪说给蒙蔽了双眼！
只有让幽烛上神降临凡间，才能拨乱反正，让神恩遍洒大地。而赵黍此人，巫真必须要亲自剖开他的胸腹，取出心肝用来取悦上神！
“赵黍，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巫真扬声大喝，以身为薪、鼓催阴火，倒悬一击，震撼开明九门阵。
阵内众人不由得心惊，郑思远看着那柄弯刀一寸寸刺入，心知阵式将破，他对贺当关说：“你准备将赵执事带走，我们来阻止他。”
贺当关重重一点头，刚回身，就看见赵黍脸色发青地扶墙走出。
“赵执事！你怎么出来了？”贺当关赶紧上前，说话间就要将他扛起。
赵黍把贺当关推开，望向堡垒上方：“我就是赵黍，你又是谁？”
巫真动作一顿，大笑道：“吾乃丰沮十巫之一，巫真！”
“我跟你走。”赵黍平静说。
周围众人脸上皆是不可置信，他们正要劝阻，赵黍对郑思远说：“打开阵式，我要出去。”
郑思远刚要开口，却见赵黍眼神有异，心知肚明运转阵式。众人不及挽留，看着赵黍身形缓缓飞起，穿过阵式上方缺口。
见此情形，巫真先是一惊，随后见赵黍真就飞出，二话不说，抬手便掐住他的脖颈。
“你要搞什么鬼……”
巫真本就不信赵黍会乖乖就范，本想将他拿住，可上手瞬间便察觉异样，赵黍身形立刻化为点点光尘飘散。
“果然有诈！”巫真身形急退，光尘中忽闻虎啸，神虎真形飞扑而出，一口咬住巫真肩膀。
巫真甫一受痛，惊心于猛虎爪牙之利，借助神力将其推开，任由神虎真形咬下自己一块皮肉。
可随后光尘之中无数符咒如雪飘至，化作连绵剑光，似有感应般，直射伤创之处，锋锐之气一举灌入巫真体内。
巫真只觉有无数刀片在身中各处乱剐，几乎要将自己五脏六腑绞碎，但他此刻有神力加身，已非凡胎肉体，换做是旁人要死上百次的重伤，硬是让他扛了下来。
“阴谋诡计！”巫真落地勉强站稳，琴音接踵而至，好似江河大潮，直接将他推出数十丈外，撞碎临近院落几层墙壁。
可即便如此，巫真仍然未露败相，热气从他伤口处蒸腾而出，深可见骨的重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没完没了。”此时赵黍真身才从静室走出。
郑思远知晓他是用了金水分形法，赶忙问道：“赵执事，你伤势如何？”
“死不了。”赵黍颇感无奈，自己精通科仪法事，但最忌讳鬼神犯坛。
此次仓促行法，又没九天云台护持自保，险些再次被妖神掀翻法坛。庆幸赵黍近来修炼《九天紫文丹章》初见成就，百脉真气暴乱疏泄，也能加以收摄凝炼。
赵黍不顾伤势，将散出体外的真气化作分身，当即用神虎真形阴了巫真一手。
此时战况艰难，容不得赵黍躲起来慢慢养伤。他立刻让鹭忘机进入阵中调息，然后指点郑思远如何调整开明九门阵。
巫真法力高强，他的阴火之术比起壬望潮的鬼火更加可怖，血肉之躯一旦沾上阴火，恐怕就要被销蚀成一滩灰烬。
而更难缠的在于，巫真此刻被南土妖神加持肉体，即便是神虎真形也无法伤及根本。
眼下赵黍唯一的办法，便是坚守堡垒。巫真孤身一人直扑蒹葭关，没有其他援兵，说明他们真正目的仍旧是角虺窟。
如果梁韬能够杀败窟中妖王，那巫真一人也不足为虑，赵黍等人只要坚守于此，便已立足不败之地。
幸亏金鼎司中早早布下开明九门阵，可以借助地脉气机维持阵式，凭此地利，加上金鼎司中一堆符咒法物，赵黍有把握守下去。
巫真伤势转眼恢复，他看着如大碗倒扣的开明九门阵，周围光气结成符篆，上下翻飞，阵式变化，不再局限守势，甚至能让阵中修士的术法以倍增之外攻击。
挥刀挡下几道素白箭光，巫真耐性已被消磨一空，他低声诵咒，半空中忽然出现一道缝隙，偏偏黑羽从天飘落。
黑羽看似轻盈，实则如无数利刃，接连不断飞射落下。开明九门阵上方涟漪不绝，好似暴雨倾盆。
郑思远手上诀目变化，不断催动阵式运转，金城永固印安于阵枢，化为守御之力，抵挡接连攻势。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鹭忘机调息片刻后说道：“此人有妖神襄助，神力源源不绝。”
赵黍皱眉犯愁，过去南土妖神潜藏不现，天夏朝赞礼官压制下，哪里敢如此公然显露？
明明孛星飞陨坠入南土，这些妖神应该遭受重创，可为何他们反倒比过去更为活跃？
“如果能以梁韬留下的符篆为根本灵文，催动阵式运转，起码蒹葭关一带的地脉气机都能为我所用。”赵黍心下暗道。
没了科仪法事，赵黍便觉得自己像是四肢短小、浑身无力的稚童，面对当世高人，只能缩在阵式之内勉强自保。
一阵黑羽飘降后，巫真手中弯刀指天，阴火喷薄极盛，上接漫天翻滚乌云。
“不好！”赵黍立刻猜出对方用意，巫真恐怕是要让阴火从天而降，波及整个蒹葭关。
“放箭！”
阴火尚未洒落大地，远处一众兵士在张里尉的带领下，架起弩炮，投矛一般的弩矢电射而至。
巫真早有察觉，反手虚指，欲将弩矢隔空定在一丈开外，孰料弩矢表面符咒灵光一闪，弩矢去势不减反增，直接命中巫真，箭簇贯体而过。
眼见巫真难得受创，张里尉毫不迟疑，再下命令，数十名侦骑甩着盛满焰硝的陶壶，疾驰到巫真附近，将陶壶接二连三甩向巫真。
“再放！”
张里尉声嘶力竭，第二波是步弓手射出火箭，瞬间点燃巫真满身引火之物，平地炸起一团大火球。
“别停下来！继续放箭！”张里尉清楚那妖人实力强悍，就凭武库里匆忙找出的东西，加上临时叫来的数百兵士，估计也难以取胜。
巫真屹立烈焰之中，用力拔出贯体弩矢，随即又被一波琴音、数道剑影击中，脚下忽然陷入土煞泥泞，不及躲避，正面接下各种攻势。
还不等巫真伤势自愈，神虎真形从天而降，直接砸中巫真肩背，靠着沉重分量，将他双膝压曲。紧随其后还有一股玄武封镇之力，试图禁制巫真神力加持。
“你们以为，凭这点手段，就能拿下我么？”巫真筋骨微颤，双臂掣开神虎大口，意图将他掀翻开来。
此时却听闻铁链晃动声响，那几十名侦骑再度快马靠近，他们两两之间提着粗壮铁链，像是套马牵牛般，从各个方向缠锁巫真四肢躯干。
顺着铁链望去，赫然可见成百上千名兵士从不同方向蜂拥而来，他们齐齐攥起铁链，使其猛然绷直。巫真身形立刻失衡，被吊悬而起。
“拉——！”
也不知谁一声令下，上千兵士好似拔河般，意图将巫真五马分尸。
金鼎司内的众人目睹此景，惊叹不已。如今蒹葭关内留守兵士，大多是刑徒兵，他们虽也经历过粗略操训，但并未被送往前线，因为赵黍也不认为他们能够胜任战场厮杀。
可今日一见，赵黍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驻守关城的刑徒兵们远远就能看见金鼎司方向的斗法，张里尉原本只是要调集几百号人，可是当他们听说赵长史受伤，群情激奋，一个个自告奋勇要来救援。
张里尉也顾不得太多，而他过去得了赤云都的指点，后来跟着赵黍又学会许多对付修士的技巧，因此临时想出这么铁链锁身的办法。
巫真借助南土妖神，固然术法强悍、肉身难摧，但此刻被上千兵士撕扯四肢躯干，也感觉五体欲裂，几番试图聚力挣脱，立刻被远处剑影琴音攻击伤口要害，让他无法反抗。
“怎能死在此地？我怎能死在此地？！”巫真心下连问。
生死一线间，巫真忽然感应到一股茫茫无涯的力量降临凡尘，他当即如蒙神恩，力量无端暴增，不顾遍体鳞伤，硬是四肢一拢，力胜千人，上千兵士竟然反被他拽倒！
巫真身形再度拔高，背上有骨刺破体长出，他双臂一甩，铁链如同长鞭，欲将周围兵士抽成碎片。
忽然，五色光华照地，气机凝滞停顿，方圆百丈如封坚冰之中。随后一只大手猛然压落，巫真身陷入地，不得动弹。

第175章 血海生幽烛
得神力降赐、形容逐渐非人的巫真，本来觉得胜券在握，却受到当头重击，惊疑未定，胸膛以下尽数陷入地中。
“谁？！”
巫真猛地抬头，就见一名须发斑白的蓝衣老人，足踏五色云气、缓缓落下。
“怀英馆,张端景。”
闻知对方身份，巫真先是一惊，随后没有半句废话，立刻全力施为，四周地面如皮球鼓胀，苍白阴火破土喷发而出。
张端景眉头微皱,脚下五色云气立刻向外旋开，形成壁障，将周围凡人兵士推开，同时单手虚按，气凝掌印，压制阴火。
然而阴火汹涌不熄，竟是将掌印缓缓顶起，张端景没有强行力拼，五气光华回拢盘旋，化作烟囱一般，顺势引导阴火朝天喷薄。
点点阴火抛至高空再度落下，虽然不觉灼热气息，但触地瞬间却让砖瓦木石化为灰烬，如受腐蚀一般。
“炎热内藏，触物即焚。”张端景立刻判断道：“这是丰沮洞的蚀元阴火？”
“明白就好！”巫真拔地而起，手中弯刀变幻出无数虚影，让人难以分辨攻势招数。
张端景脸色如常,以神遇不以目视,两手空空，扣指一弹，直接敲中重重幻影的刀身。
弹指一挥，举重若轻，足可崩碎巨岩的一击，凝聚在极细微处，巫真只觉得劲力沿着弯刀传到手臂，半边身子立刻僵硬发麻。
“此人过去一直在藏拙！”
短暂交手，巫真已然明白，张端景的修为法力远超先前预料。
即便过往一直有传言，在华胥国，张端景的修为法力仅次于国师梁韬，但梁韬乃是当今昆仑顶峰之一，丰沮十巫剩下七人，尚且要汇集其中六人，加上妖王角虺，才敢与之一战。所谓的“仅次于”，往往是差之千里。
而巫真作为当代丰沮十巫年资最长者，往往也是法力最高强之人，正是因此才有把握孤身攻袭蒹葭关。
他并非没有预料到张端景会前来救援弟子,但仅凭自己一人想要对付他,恐怕还是有所托大了。
心念瞬转,巫真没有恋战,他清楚此战目的将成，旋身飞走，朝四面八方发出阴火，有不少是直接往远处民居落下。
张端景冷哼一声，五色光华荡漾开来，化作大幕遮住多数民居，不使其受阴火之害。
“果然！”巫真看出一丝关窍，心下暗笑，于是更加肆无忌惮，一路左冲右突，一路朝城内民居乱射阴火。
张端景哪里能容此等行径？先是拦下阴火，随即双掌一推，两只五气凝就的巨掌意图擒拿巫真。
“我把此人逼出城外！”张端景传音而来，身形追击巫真，两人你来我往，蒹葭关半空一时间轰鸣阵阵，片刻后双双朝城南飞去。
听到这话的赵黍既惊又喜，堡垒之中坚守众人看着张端景将巫真逼退，也都纷纷松了一口气，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
调息片刻，郑思远疲惫不堪地问道：“赵执事，这阵式……”
“先停了吧。”赵黍挥挥手，一直御使阵式运转亦是大耗心神。
撤去阵式护持，赵黍也不顾伤势，赶紧出去照看众多兵士，并且安排给伤者包扎救治。
“赵某承蒙诸位及时救援，多谢了！”赵黍感激万分，朝众兵士深揖拜谢。
“赵长史不必如此！”有兵士说：“蛮子杀上门来，
我们怎能坐视不管？”
“就是！若非赵长史，我们早就累死在矿洞里了！”
“我们这帮弟兄都是犯了国法的充军刑徒，就因为赵头儿赏识，如今才算活出个人样来！”
“跟九黎蛮子拼了！”
赵黍看着上千名兵士或站或坐，面对众人投来的敬仰目光，他一时间找不出恰当言辞。这群坚毅朴实的汉子，几个月前还是受常人厌弃的刑徒，被当成可以使唤的卑贱奴仆，没想到如今却是他们拼了命般来救自己。
赵黍暗暗下了决心，战事过后一定要上书，为这些刑徒兵争取减罪赦免，哪怕此举一定会引来诸多猜忌，甚至舍了贞明侯的身份地位，自己也务必做成此事。
“赵长史！”一名斥候快马赶来：“井边坛那边忽然有大水涌出！”
“哦？我这就过去。”赵黍随便整理一下衣物，其他兵士也都纷纷起身，伤者甚至不顾自身伤势，在同袍战友扶携下，上千人浩浩荡荡前往井边坛。
等赵黍来到井边坛，就见梁韬投下符篆的那口井汩汩冒水，积水流得遍地都是，如同过去井塘涌泉的状况，不太寻常。
“没理由啊，地脉早已梳整妥善，按说不会再有此等涌泉。”赵黍来到法坛上，先是略带警惕地望向南方，张端景将巫真逼到极远处，想来南土妖神已经计穷，自己此时行法召遣吏兵，应该不会再有危险了吧？
思来想去，赵黍让鹭忘机在不远处抚琴布阵护持坛场外围，自己再焚符划界，抬手按上灵文神铁令，决心一探地脉。
……
角虺窟中，梁韬抬手一递，手中天星摇落剑轻易贯穿坚岩之躯，剑气冲荡，如云雷振响，凛凛青芒照得窟中时暗时明。
从容抽回剑器，丰沮十巫其中一人生机尽失掉落窟底。梁韬回身俯瞰，鹰眉隼目冷意逼人，淡淡说道：“第五个。”
在梁韬眼前，是周身鳞片崩断掉落的妖王角虺，以及缺了一臂、面带剑痕的巫罗。
“我说过，会让你们尽数伏诛于此。”梁韬轻抚剑脊，剑上星斗光辉似游鱼绕指，灵动鲜活，玄妙非凡。
“丰沮十巫所谓神魂不灭，并非是你们修为有多高明。”梁韬语气饶有兴致，就像看着不断挣扎的蝼蚁：“说到底，不过是一缕顽固执念，你们早已不是最初的丰沮十巫。
漫长岁月的沾染，早已蒙蔽本来面目。你们每一世都要重新修炼，看似有数千年的积累，实则却是良莠不分一并接下，将本已浑浊之水搅得越发肮脏难闻。”
看着面目狰狞的巫罗，梁韬嘴角微翘：“我可怜你，居然甘心受此负累，把自己弄得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巫罗似乎是被这话所激，愤然飞身直扑，独臂虚握，暗红雷电交织成矛，掷出之后化作千百电蛇，瞬间充斥梁韬视野。
面对此等单调乏味的招数，梁韬信手挥剑，面前星斗符图罗列有序。此乃世间符法最高境界，已是灵文神书可达极致，混沌开辟、斡旋造化，电蛇乱奔而至，竟是无论如何不能欺近梁韬身前一丈。
电蛇势尽，妖王角虺张开血盆大口，毒火交加汹汹而至，仍是不能撼动星斗符图分毫。
“造化之功，要以造化之功破之。”梁韬如尊长指点一般，看着晚辈子弟表现平平，摇头拂袖，清气凝成剑罡，贯铁分金若等闲。
一剑，千星摇动，妖王角虺瞬间遍体深创，鲜血如泉流般喷洒而出，深窟底部立刻变成血池，污秽不堪。
角虺沉重身躯脱力下坠，巫罗尚在半空，梁韬冷哼一声，不见任何动作，巫罗被无形之力一击锤落，摔在坚硬鳞片上，全身筋骨腑脏已无多少完好之处。
“想来过去这么多年，你们丰沮十巫都不曾如此狼狈吧？”梁韬缓缓飞落，一脚踩在巫罗脸上：“我确实好奇，若是你们丰沮十巫同时毙命，又有谁来帮你们接引神魂？圣兕谷？还是永翠祠？你们搞出此等阵仗，恐怕他们都未必乐见吧？”
“欲成大事……他们又岂会明白！”巫罗挣扎着说。
梁韬脚下微微用力，隐约听见骨头断裂声响，言道：“大事？像你们这等仰仗鬼神之辈，比凡夫村妇还要不堪，早已无可救药。”
巫罗发出难听笑声：“呵呵呵……梁韬，你以为世上之人都不知道你欲为之事么？”
“哦？我想做什么？你倒是说说啊？”梁韬冷笑一声。
“说到底，你无非是想借科仪法事助你成就神道！”巫罗骂道：“可惜，先前没能一举杀死赵黍！”
“鬼神附庸，眼里只能看见鬼神。”梁韬缓缓摇头。
“还好……现在杀，也不晚。”巫罗身子渐渐发冷。
梁韬说：“无非是另外派人去蒹葭关，你以为华胥国只有我么？”
巫罗眼一睁，生机回光返照，刚要抬手抓住梁韬脚踝，却被剑气瞬间斩断四肢，头颅也被一脚踩碎。
“江湖伎俩。”梁韬不掩轻蔑，缓缓飘飞而起，剑气四射，将窟中大小尸骸尽数斩成碎块。
可是当梁韬看见窟底血水不升反降，立刻察觉异常，一剑击穿窟底，大片岩层承受不住，轰然垮塌。
而在无数乱石血流间，一颗空空如也的蛇卵，安置在一整块昆仑玉座上。
妖王角虺生机虚弱、南土群神设下结界隔绝内外、丰沮十巫奋不顾身……各项线索历历在目，梁韬顿时明白，自己竟然落入对方算计之中。
“原来幽烛降临寄附之躯，不是妖王，而是其子……好，很好！”梁韬缓缓点头，一剑朝天斩去。
……
赵黍感觉有些幸运，这次开坛行法，南土群神再也没有惊扰法坛，他立刻召遣一众吏兵深入地脉，尤其是让元无角带头，试探涌泉因何而起。
但在片刻之后，赵黍忽然感应到一股莫名气息，沿着地脉、水脉逆冲而上，赵黍不敢大意，立刻召回吏兵，并让法坛周围兵士做好准备。
话音未尽，坛前水井乍然喷泉冲天，那根用于安镇地脉气机的铁柱直接被高高抛起。赵黍匆忙避开，看着铁柱落下，正好砸毁坛上法桌。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井中居然喷出大片血水，一颗硕大的黄鳝头颅随着水流飞出，掉落在赵黍面前，头顶朱砂符咒清晰可见。
“元无角？”赵黍一惊，这条黄鳝妖被他收服以来，忠心听命，从无作祟举动，赵黍原本打算日后指点它修成人形，不曾想竟然暴毙于此！
看着元无角那失去光彩的双眼，赵黍不由得怒有心头起，一抖青玄笔，指着水井骂道：“何方妖孽，还不现身？！”
喝声一落，果然有一条修长血红的身影从井中窜出，定睛观瞧，那是一条血红大蛇，背生双翼，最特殊之处在于蛇头上方竟然顶着一张人脸，仿佛戏曲面具，苍白且诡异。
这条大蛇足有三人合抱粗细，低下蛇头，用那张人脸对着周围众人，居然露出一丝笑容。
在场无论是修炼之人抑或刑徒兵卒，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从头到脚的寒意，赵黍立刻明白来者不善，率先提笔遥指、凝聚金煞……
唰！
一道血影闪过，青玄笔被无端打掉，赵黍右臂脱臼反折，整个人打着旋倒飞出去，被后方兵士匆忙接住。
赵黍突然受创，还没搞清楚状况，但周围皆知这条血红大蛇必是敌人，张里尉高声疾呼：“列阵！放箭！”
众将士早已做好准备，意气高昂，数百弓弩手纷纷射出箭枝，连同弩炮在内，一同射向血红大蛇。
然而箭矢离弦刹那，便纷纷停在半空。赵黍惊觉不妙，大喊道：“快跑――”
箭矢掉头，尽数逆袭而回，数百兵士瞬间毙命。
“嘿嘿！”
赵黍听到那血红大蛇发出两声轻笑，随即又是一阵血影瞬闪，周围上千兵士被肉眼看不清的恐怖力量搅得支离破碎，顿时血肉横飞，哀嚎惨叫不绝于耳。
贺当关飞身扑来，欲护住赵黍，直接被血影腰斩。张里尉试图拖走赵黍，脑袋被瞬间拍碎。
“如何？这个感觉如何？”血红大蛇那张苍白人脸惟妙惟肖起来，发出男女难辨的嗓音，似乎正期待赵黍的回答。
赵黍被浇了一身血肉污秽，跪倒在地恍然失神。
此时后方琴声如惊涛骇浪，鹭忘机急忙施术欲逼退大蛇。然而琴声扫过，大蛇纹丝未动，血影无端一闪，琴折弦断，鹭忘机倒飞而出，落到远处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荆实无声逼近，一把抓住赵黍手臂就要带他离开，可血影迅捷更胜，重重一击抽中她的后背，荆实如同断线风筝般，接连撞毁几座房舍，生死未卜。
“嗯……香！真香！”血红大蛇的人脸作闻嗅状，称赞道：“果然还是这种气味最好闻了！这位赞礼官，你说是不是啊？”

第176章 弑神不可挡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赵黍身心，此刻他木然地扶着断折右臂，置身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那条血红大蛇则好似顽童一般，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周围血影闪动，一颗颗兵士头颅被摘取到赵黍面前,  渐渐垒成京观。
“快看快看！我搭得漂亮吗？”血红大蛇笑眯眯地问道，硕大身子在赵黍周围盘绕，沐浴着满地血水，甚为享受。
“你……”赵黍青衫染血尽赤，面容铁青。
“什么？”血红大蛇露出好奇神色，正正盯着赵黍：“你想要说什么？”
“你是谁？”赵黍低声问道。
“我呀？丰沮十巫叫我幽烛。”血红大蛇晃了晃尾巴,  拍打在碎烂尸骨上,  弄得水声哗哗。
“其实我自己没所谓,  反正难得降临凡间，当然要开开心心啦！”幽烛宛如孩童般天真烂漫，却说出令人骇怖之语：“我决定了，先将这座城池的男子胫骨都抽出来，做成笛子用来吹奏。然后把女子的皮肤都割下来，拿心头血写上情书，挂满全城给大家欣赏。你说好不好呀？”
赵黍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惧是怒，大蛇幽烛见他如此，问道：“哎呀！你是不是着凉了？成天泡在水里可不成？我给你点把火。”
大蛇说完便张口吐出熊熊烈焰，瞬间点燃了远处无数民居房舍，引起连声惨叫。
“好听好听！再叫大声些！”大蛇幽烛兴奋地扭动不止，张口连吐,  蒹葭关内各处顿时火起。
“住手！！”赵黍厉声暴喝，从血水中缓缓站起,  硬生生将脱臼的右臂掰正接上。
“我没有手，又要如何住手？”大蛇幽烛如同十足调皮捣蛋的孩童，辩驳一句，随后又朝张口喷出烈焰，足可销金熔铁，在蒹葭关内划出一片火海，照得天地满布焰色。
赵黍此刻心中已无惧意，只剩下满腔怒恨，眼中血泪涌出，与满脸血水混杂不分，眼前一片血红，那是战场厮杀所集聚的凶煞之气。
“我知道怎么做了。”赵黍心下暗道。
灵箫这回没有呵斥、没有劝阻，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心音内鸣，以作钟鼓，征伐邪祟。”
一念通明，沉寂于绛宫的玄珠蓦然大动，百脉真气鼓荡，赵黍身中生出钟鼓之声，如战场之上擂鼓进军，周围凶煞之气似沙场兵马，闻声来附。
“哦哟？”大蛇幽烛察觉异状，扭头一瞧,  赵黍周身凶煞之气激扬狂飙，怒发冲冠散。
“这是什么术法？能教教我吗？”大蛇幽烛不觉丝毫畏惧，竟然还颇有兴致地询问起来。
“妖孽！”赵黍喝声回荡天地之间，凶煞之气渐渐蟠曲成篆，鲜红如血：“今日我誓要杀你！”
“哇，我好怕呀。”大蛇幽烛先是伪饰一句，随后脸色语气陡然一冷：“原本还想将你留到最后慢慢折磨，好好品味你的哀嚎惨叫，可你偏要现在找死，那我成全你。”
大蛇幽烛长尾一扫，四周血影纷飞，尸骸木石被瞬间摧灭，直袭赵黍。
而此刻赵黍血篆覆体，形容骤变，化作戎服赤剑之貌，反手就将血影荡开。
“妖孽，纳命授首！”赵黍一脚顿地，飞身直扑大蛇而去。
……
五色光华一扫，蚀元阴火攻势溃散，张端景剑指空书，附近大块山岩如受牵引，受摄而来，堵截退路。
巫真见状奋力一击，却感觉布气行禁的山岩变得坚不可摧，即便自己受神力加持，依旧无法击破。
越来越多山岩受摄而来、聚拢并合，意图化为牢笼，巫真岂能让对方如愿，回身朝着张端景挥刀反击，刀影重重，打算脱困而出。
张端景眉宇微敛，五色光华凝成无数剑光洒落。刀剑交攻，一时不分高下。
巫真顾不了太多，硬是顶着刀剑交锋炸起的激荡气机，杀向张端景。他双臂一张，四周黑羽无端飘散，使得天色陡然一暗，阴翳密布。
张端景不退不避，指尖一点光毫，大放光明，照破周围晦暗阴翳。
可阴翳一破，张端景忽然感应到蒹葭关方向一阵不寻常的气机闹动。
巫真显然有所预料，放声大笑：“张端景，你也中计啦！”
就见巫真身上各处鲜血喷溅而出，以血祭神、召请神力，结界封镇方圆，巫真将自己与张端景一并困在其间。
“如何？没想到吧？”巫真笑声猖狂：“我们早就料到你与梁韬会赶来，但你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幽烛上神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降临妖王角虺之躯！”
张端景眯眼不言，扣指连弹，五色光华一波波冲击结界壁障。
“别白费力气了！你那个徒弟必死无疑！”巫真挥刀举火，迫使张端景回身自救。
“这结界若是能困住我，你又何必拦阻？”张端景语气中仍不见慌乱失措，只是闪身回避，扬袖间甩出一柄满布符咒的法尺，隔空一挥，移山划江之力轰然而出，整个结界顿时不稳。
巫真心下暗恼，为了困住修为更高的梁韬，除了寄附六巫肉体的夔足王，剩下六位尊神中的四位将神力降注到角虺窟，而白獠与夜枭两位大神协助巫真击杀赵黍、牵制张端景。
可即便如此，还是不足以完全困住张端景。
巫真知晓，幽烛上神降临之初，需要大量血食魂魄来滋养新生神躯，这个过程不容受阻，自己哪怕拼了命，也要把张端景牵制在此。
“留下吧！”巫真燃血鼓火，聚刀直扑张端景后背。
张端景回身横尺，轻轻格住袭身刀锋，阴火在法尺面前立刻弱了数分。
巫真一惊，他发觉张端景是故意卖个破绽给自己，法尺灵光闪耀，竟是以钝物摧折利器，神骨铸成的弯刀居然被法尺震断！
法尺再进，巫真此生最后一眼，便是张端景抬手挥尺，随后整个受神力加持肉身，被法尺一击轰碎。
当张端景再度望向蒹葭关，感应到凶煞血光冲霄而起，甚为不祥。
……
赵黍第三次倒飞而出，不知撞碎了多少墙壁、砸毁了多少民居，身前留下两道用腿脚犁出的深沟。
“就这样？”大蛇幽烛那张人脸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如此发凶发狠，真能有什么厉害手段，结果连削下我一枚鳞片都做不到。”
赵黍没有答话，他浑身筋骨摇颤，若非凭着修为法力支撑，此刻他甚至无法站立。
面对缓缓逼近的大蛇幽烛，赵黍心思空空，仿佛一具没了神智的躯壳，行将就木的身体茫然前行，缓缓举起如沙子堆成的赤剑，剑上不断有光毫脱落，聚引凶煞之气、结篆化形的术法即将崩溃。
“我来到这凡间，就是为了享乐的。”短短片刻间，大蛇幽烛的身躯好似长大了不少，听它说道：“我最讨厌不能给我带来乐趣的人，你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赵黍不发一语，手中赤剑凝聚芒刃，正要挺身强攻，大蛇幽烛轻轻一个甩尾，赵黍被直接抽飞，周围数十丈房屋化为废墟。尚躲在屋中的百姓瞬间遭殃，如同挤破一颗颗红瓤果实，肆意将血浆涂抹在瓦砾乱石间。
“好看好看！”大蛇幽烛打量着自己造成的破坏，如同端详一幅精美画卷，欣喜点头。
当大蛇幽烛缓缓来到赵黍身旁，就见他躺在一片残砖乱瓦间，衣衫破碎、不省人事。
“唉，真是没劲。”大蛇幽烛轻轻一叹，随后张开蛇吻，将赵黍囫囵吞下。
“没啥滋味。”大蛇幽烛刚刚埋怨一句，忽然感觉到一股无比强烈的杀意自后方传来，它扭过头去，就见一人身披斗篷、头戴傩面，站在远处房顶上，应是匆匆赶到。
“又来一个。”大蛇幽烛兴致颇高，头上人脸笑着说：“你能陪我玩吗？”
傩面剑客似乎怒不可遏，斗篷一扬，拔出神剑，其光夺目，无法直视。
“这是什么？！”大蛇幽烛顿时没了嬉笑之意，它看到神剑，立刻生出极大恐惧，它感觉到这是足以让自己消亡的力量！
傩面剑客二话不说，身形一闪便已来到近前，大蛇幽烛急忙自保，四面八方血影乱闪，头顶人脸双目一睁，邪光环照，哪怕是结化胎仙的当世高人也要被定住身形。
可是这一切手段似乎都对傩面剑客毫无作用，她神剑一挥，血影邪光冰消瓦解，随后纵身跃起，只一剑，直接插在大蛇人脸上。
大蛇幽烛发出凄厉难听的惨叫，若有凡人在侧，立刻就要被震成血沫。
但傩面剑客对此听之不闻，只是牢牢握住神剑，然后顺着大蛇背脊，低喝一声，将其生生剖开！
神剑过处，无所不破，纵然邪神降世，亦非一合之敌！
傩面剑客攻势半途停顿，拔出神剑，一手捅入巨创中，将未被消化的赵黍直接扯出。
“阿黍！醒醒！”傩面剑客抱起赵黍飞跃到一旁，急不可耐地给他试探脉象，察觉生机气脉尚存，勉强放下心来，又从怀里取出玉瓶，给赵黍灌下琼浆灵药。
傩面剑客给赵黍灌药的动作轻柔细致，即便他不省人事也毫无障碍，丝毫没有方才杀意滔天、一剑弑神的威力。
“你究竟是……”大蛇幽烛几乎被一剑劈成两截，可神躯仍旧存活，头顶那张人脸发出质问。
傩面剑客头也不回，神剑回手一斩，分天裂地的剑气缠裹大蛇，将其斩成无数碎块。
邪神真灵没了寄附之躯，立刻消散于天地之间，残碎神躯迅速腐朽为尘土，好似眨眼间经历了万千岁月。
“阿黍，我们走！”傩面剑客抱起昏迷不醒的赵黍，低声说：“这些破事我们再也不管了！”
傩面剑客刚要离开，半空远处传来一声冷喝：
“把人放下！”
一道凛然剑罡随喝声落下，四周同时有星斗符图环结成阵，阻截退路。
傩面剑客微微偏头，反持神剑、虚指一记，剑罡迎头溃碎，脆弱不堪。
目睹此状的梁韬面带惊怒，他方才击破南土群神设下封镇结界，匆忙赶来蒹葭关，就看见傩面剑客要将赵黍抓走。
如今没有禳灾法事，梁韬心知这傩面剑客将能发挥神剑全部锋芒威力，可是看到赵黍在对方手上，他断然不能纵放。
不多废话，梁韬按落身形，四面星斗符图向内一压，用意在困不在杀，同时蹂身而上，以近身逼战，打算趁机夺走赵黍。
傩面剑客且战且退，梁韬立刻察觉对方似有投鼠忌器之意，夹抱赵黍不敢大开大合。
来不及思索太多，梁韬身形双分，玄剑威仪相仍然挺剑直刺，紫袍玉冠的真身捧持大明宝镜，照摄魂魄。
傩面剑客怒挥神剑，招式路数却是妙至毫巅，玄剑威仪相力屈一筹。可是她怀中赵黍却凭空消失，被梁韬以大明宝镜挪移摄物之法夺走。
赵黍被夺，傩面剑客杀意暴增，好似堤摧坝溃，汹涌而出。
梁韬感应此等杀意，立刻提着赵黍飞身而退，玄剑威仪相再度逼上，剑罡星符四方围攻。
傩面剑客发狂一般挥剑，挡者披靡，符图星散、剑罡荡灭。
梁韬深感神剑锋芒不可力敌，正打算带着赵黍一走了之。南方忽然有一股澎湃气机逼近，张端景足驾五色云气，直接发出一道五色巨掌，朝着傩面剑客压落。
傩面剑客一剑断掌，张端景振袖扬符，眨眼间上百道符咒飞落地面，五行煞气运转，几重禁制阵式同时发动。
就见傩面剑客以剑插地，轻易破了第一重禁制，却催动后续阵式运转，傩面剑客脚下地面忽然裂开，无数虚幻不实的锁链飞出，捆住剑客手脚，将其一举拖入地裂。
张端景双掌一合，地裂轰然闭合，直到周遭气机激荡稍稍平息，不见傩面剑客从地底冲出，似乎才能确定战斗已经结束。
“张首座，好手段。”梁韬言道：“我若是没看错，你施展的是裂地锁邪法？”
“是，但我劝梁首座，不要指望这样就能拿住此獠。”张端景回身言道：“还有，请梁首座放下赵黍，我的学生我自会照料。”
梁韬瞧了赵黍一眼，见他生机仍存，随手将其扔给张端景，笑道：“张首座可要好好照顾他，别让他自寻短见。”

第177章 无能惟自恨
“前方就是伏蜃谷了。”飞廉馆青黎子飞落言道：“谷外有一支有熊国斥候，他们徘徊不敢深入。”
赵子良登高拄剑，眺望远方变幻不定的翻涌云气，感叹说：“积气如黛，鼓舞吹嘘，倏忽万化，莫非谷中真有蛟蜃之属潜藏？”
“赵兄真会说笑。”一旁崇玄馆王九章遥指西北：“如今华胥有熊交兵正盛, 不久前我家首座与四仙公斗法，把翠烟山那千年福地打得景物凋残。各路山精水怪察觉到气机之变，连逃跑都怕来不及，谁还会在附近游荡出没呢？”
明霞馆的沈商君问：“经由伏蜃谷，可以越过银杏岭三关，直抵我华胥腹心，可为何有熊国以前不走这条道？”
赵子良微抬下巴：“伏蜃谷过去都是一片大泽，传说此地每逢昼夜交替，蜃气织成大片幻境，凡人冒险进入便会迷失其中。就连不少寻幽访真的修仙之士也陷于此间，从此没了音讯。”
王九章掐指说：“也不知是否因为昆仑洲杀伐太盛，致使怨气冲天，亢旱连年。伏蜃谷中大泽竟然干枯，虽然仍是泥泞，但也足可让大军通行了。”
“天数如何，非是我等所能妄测。”赵子良自信笑道：“但人事可为，有熊国大军只要走进伏蜃谷，崇玄馆梁首座便能行云布雨，让大军泥陷谷中，任由我等宰割！”
青黎子摇头说：“只怕此事不易办到。虽说赵兄你自告奋勇，向骠骑将军求来了数百精骑，但有熊国并非遍地庸才，他们察觉谷中蜃气满布，定然不会贸然进入。”
“所以伏蜃谷这缥缈蜃气便是最好的地利。”赵子良举剑遥指：“若是能将蜃气幻化为营寨军旅，你们觉得有熊国会作何想法？”
王九章面露喜色, 抚掌道：“对啊！有熊国能从伏蜃谷进攻华胥国, 反之亦然！如果他们发现谷中有敌军潜藏，必定会引大兵前来，一者破敌、二者取道。”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让有熊国误以为伏蜃谷藏有大量兵马。”赵子良说：“这便是我求取这支飞捷精骑的原因。”
沈商君笑着问：“那赵大哥打算让谁来驱使蜃气、幻化营寨呢？”
赵子良哈哈一笑：“此等妙法，除了我们沈大仙子，又有何人能够做到？”
“嬉皮笑脸！”沈商君脸颊微微一红，翻了个白眼。
“不知要派谁为诱敌先锋？”青黎子问道。
赵子良抱剑入怀：“这种事，舍我其谁？”
众人对视一眼，问道：“这是否太凶险了？”
赵子良放声而笑、壮怀开阔：“我既然将你们叫来犯险，又岂能屈居在后？此事我当争先，诸位不必劝阻！来，我临行前备了好酒，今夜痛饮一场，明日与诸位共赴沙场！”
看着众人举杯，远去的豪迈歌声为他们壮行，眼前景物渐渐被黑暗侵蚀，赵黍这才从恍惚中惊觉醒悟。
“父亲！”赵黍本能抬手，连喊道：“不要去！伏蜃谷是死地，你快回来！祖父和母亲都在等你！”
然而不论赵黍如何叫喊追赶，那属于过往的景物迅速远逝, 转瞬被黑暗吞没殆尽。
赵黍置身黑暗中, 往日旧景化为一点光毫飘往远处，他茫然追着光毫奔行。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光毫变成一棵大树，兀自立于黑暗之中，放射着微弱光亮。随着掉落的叶片，赵黍看见灵箫倚树卧眠，青丝披散。
“灵箫？你怎么会在这？”赵黍刚一发问，便立刻觉得奇怪：“这里是什么地方？”
“玉帝宫。”灵箫睡眼惺忪，缓缓坐起。
赵黍微微一怔：“脑中九宫最深处？”
“对。”灵箫说：“以你的修为境界，原本无法进入此宫。但是当人羁留生死之间，神魂将离未离之际，便会直达玉帝宫中，于此回见一生。”
听到这话的赵黍沉默了许久，看不出悲喜之色：“我……我是要死了吗？”
“这是你的命树。”灵箫指着黑暗中绽放着微弱光芒的大树：“凡人生有命树，命危则叶凋，命尽则枯萎。”
赵黍看着生机孱弱的命树，苦笑几声，然后重重叹气：“对不起。”
“为何道歉？”灵箫低眉垂目，不曾直视赵黍。
“我再三违背你的劝诫，一意孤行，最终落得这个下场。”赵黍懊悔非常：“你交待的事情，我没能完成。我想要保护的兵士百姓，我没能救下。我、我……”
灵箫轻轻一叹：“你这两年修为精进太快了，不见得是好事。你本就是一个好显弄的性子，修为法力一高，便觉得自己应该有所作为，不肯稍思退避。”
“是么？”赵黍深感苦闷：“明明我以前遇到凶险强敌，便是想着如何逃跑。如今不逃了，结果却让自己死关临头。”
灵箫淡然说：“勘破生死，本就注定面对死厄。凶危劫数不因你心境转变而消失。”
赵黍蜷缩起来：“这些事，让我一个人面对就好，为什么会牵连其他人？”
“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灵箫言道：“你既然身居高位，自然要承担众人的生死祸福。”
“可是我承担不起……”赵黍双手十指死死扣住脑袋，嚎啕大哭起来：“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我明明拼尽全力了！为什么还会害死大家？！”
“那是意外。”灵箫看着嚎哭不止的赵黍，表情一如往昔冷寂：“若按原本设想，应该是由梁韬对付这个名唤幽烛的邪神。但不知为何，它依旧脱出角虺窟，出现在蒹葭关。”
“那不是意外。”赵黍一字一顿，然后发出疯癫般的笑声：“那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自作聪明！是我害死了大家！”
灵箫见他如此，闪念间便已推演透彻：“行法贯通方圆千里地脉，策动天地之气的同时，无意中破坏了本就脆弱的角虺窟封印，因此让幽烛能够借地脉穿行，从而避过梁韬锋芒，直接出现在蒹葭关。”
“不止如此。”赵黍疯狂摇头：“我现在才明白，先前登坛行法，恐怕还破坏了赞礼官留下的纲纪法度，使得压制南土妖神的最后一丝力量消耗殆尽。所以即便遭到孛星逆回，他们反倒比过去更加猖狂张扬！”
灵箫垂眸思量片刻，然后说：“这是梁韬的算计。”
“没错！”赵黍咬牙说：“他传授我《九天紫文丹章》，出借九天云台，加上他在各地投下的符篆，这一切都是为了彻底倾覆残存的纲纪法度。
我看似用九天云台充当结界，却忘了仙家法宝本就自备法度！我当初行法之时，所立坛场并非井边坛，而是九天云台！我行法契入纲纪法度，却让梁韬有机会利用各地符篆推演造化、另立法度！”
“厉害。”灵箫冷笑一声：“当初你修炼《九天紫文丹章》有成，我说你是青崖真君传人，不曾想一语成谶。
张端景传授的《疏瀹五藏篇》，显然是为了契合赞礼官迎请五方五气的根基法诀，可它却不如《九天紫文丹章》更符合玄门仙道真义。
我原本觉得，你修炼《九天紫文丹章》后，根基或能转入玄门仙道，加上鹭忘机指引，时日一长，你或许就能逐渐磨去顽执刻板之心。”
赵黍猛然抬头望向灵箫，转眼又羞愧地垂下头去，苦笑说：“即便事后想明白又如何？人家梁国师此刻说不定已经斩杀了那条大蛇。人家有实打实的仙家法力，我这点科仪法事看似高深，但照样被人家玩得团团转。何况天夏朝早已灭亡，就我一个赞礼官传人，兴不起什么大风浪！”
“你先收起这种心思。”灵箫提醒道：“有时候你就是贪图太多。修仙之人少私寡欲，不仅仅是要减损口腹声色之欲，还有种种事功成就的企图。
你这两年修为精进迅速，心性却未跟上，偏偏俗世权位也是节节攀升，使得你生出诸多与自身器量不相衬的贪求。我知道你想扶危济溺、利益苍生，但你无论是修为境界亦或心性格局都远远未达。”
“我知错了。”赵黍跪在灵箫面前，叩首道：“请上仙指点。”
“现在，你要先醒过来。”灵箫轻轻一弹指，赵黍感觉自己被弹飞到天边，上下左右无法分清。
经过片刻天旋地转后，赵黍觉得忽然身形沉重，他立刻就明白，自己魂魄相合，重新掌握形骸躯体。
“你醒了？”
赵黍睁开眼之前，就听到张端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老师？”赵黍躺在床榻上，胸膛各处要穴插着十几根金针，末端有五色丝线，乃是由真气凝成，连上张端景五指。
张端景指尖一抬，金针先后依序拔出，不等赵黍起身开口，他抬手虚按，言道：“你体内凶煞之气缠绕经脉，我已为你祓除干净。此等旁门术法，损人害己，日后不准再用。”
“是。”赵黍只得低声回答，然后又连忙问道：“城中情况如何了？那条大蛇、还有众人……”
张端景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特地用药让你沉睡了半个月。”
“半个月？”赵黍一惊。
张端景神色不变：“大蛇已经伏诛，亡者皆已收殓，伤者也安置妥善，城中损毁房舍每日都在清理修葺，你不用挂心。”
话是这么说，可赵黍还是忍不住问道：“伤亡多少人？”
“城中兵士阵亡一千四百二十一人，百姓死亡三千一百七十人，伤者近万。”张端景报出一串冰冷数字。
赵黍绝望般闭上双眼，泪水止不住涌出。他还记得贺当关与张里尉等亲兵，面对幽烛大蛇毫无反抗之力，瞬间粉身碎骨，头颅被垒成京观的景象，闭上眼睛便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
“鹭忘机受了重伤，目前在别院静养，荆实则是被崇玄馆派人接走。”张端景继续说：“郑思远侥幸只是断了几根骨头，此刻已经能下地行走。”
赵黍强忍悲痛，又问道：“前线战况如何了？”
“韦将军在前线大获全胜，数日前已经攻占了九黎国武罗镇。”张端景说道：“你养伤这段日子，我代为处理军务，一应军需给养运转不绝。韦将军也派人送信询问状况，我回复他说诸事底定，角虺窟隐患也已彻底了断。”
赵黍擦去泪水，他比任何人都信赖老师，自己在蒹葭关的各项公务，老师一定会比自己处理得更周全稳妥。
“是谁诛杀那大蛇幽烛？”赵黍问：“是梁国师么？”
张端景沉默片刻后，言道：“是星落郡那位手持神剑的傩面剑客。”
赵黍脸上表情一僵，他当初为了跟大蛇幽烛死拼到底，强引凶煞之气入体，神智已然不太清楚。后来被大蛇幽烛抽飞，不省人事，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被大蛇一口吞下，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那、那剑客竟然能斩杀大蛇？”赵黍心念急转，一开始觉得不可置信，但仔细思考，如果大蛇幽烛真是受到凡间信愿染化的先天神圣，一般的术法手段恐怕还真不能将其斩杀。
赵黍当初急中生智，以为能够凭引凶煞、结真形的手段，跟大蛇幽烛战个有来有回，却是给对方留下一道划痕都做不到。
但要是一柄凝炼灾厄之气的神剑，或许还真能克敌制胜。
想起当初在星落郡，赵黍也是广布坛场、祈禳消灾，从而压制神剑锋芒。即便做足准备，梁韬面对神剑还是险些受伤。由此可见，赤云都炼制的这柄神剑，恐怕具备诛仙弑神的无双锋芒。
“那名傩面剑客为何没有连我一并杀死？”赵黍心中先是困惑，毕竟自己的科仪法事搞不好就是这神剑的克星，可很快又想通了：“难不成这名剑客是赤云都派来救援蒹葭关的？”
赵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自己与赤云都也算结了几分善缘，赤云三老不宜妄动，派出这位来历不明的傩面剑客，也正好克制降世邪神。
只是自己与赤云都往来这件事，的确不宜让别人知晓，即便是老师也不能说，如果日后事情败露，就由自己把所有罪责担下。

第178章 明师照真性
“傩面剑客一事，你暂时不要四处声张。”
张端景说道：“如今事况未明，是梁首座及时赶到，把你从那名剑客手中夺回。”
赵黍赶紧问道：“那傩面剑客逃走了？”
“我施展裂地锁邪法，打算将其拿下。”张端景面无表情地说：“但是这傩面剑客受神剑所护，万法难侵、禁法难制，已经脱逃了。”
赵黍脸上不敢表现,心下却是一宽。裂地锁邪法就是张端景依据前人裂地召泉、设禁摄妖等术法，融汇开创，收拿妖邪其功显著。
傩面剑客能够脱逃束缚，可见神剑不止锋芒无匹，还令剑客本人能够横行无忌。莫怪乎赤云三老会让剑客来斩杀大蛇、解危救急。
“我为你疗伤时，发现你百脉真气凝炼提化，有炼髓易骨之功。”张端景转而言道：“此非是，倒像是崇玄馆仙骨含、节节纳真的路子。”
赵黍目光难掩羞愧，却不敢隐瞒：“我修炼了梁国师送的。我错了，不该如此。”
张端景阖眼说：“我并未责备，只是修炼别家法诀，此事关乎性命，应当与我言明。否则你修炼用功中途出了偏差，何人能解？”
赵黍事后回想，也觉得自己有些托大妄为，修炼之事完全仰赖灵箫指点，已经忘了老师张端景才是给自己奠定修炼根基的传法授业之人。
“我是不是不该修炼崇玄馆仙法？”赵黍小心问道。
张端景言道：“崇玄馆乃是仙家正宗传承，所传法诀精深高妙，我知你心存向往。但你应当明白，仙法贵重、不可轻传，梁韬传你仙法，定然有其图谋。”
赵黍思量片刻,言道：“老师，我近来得知一事。梁国师早年夺占国中各处福地洞府后，投下诸多洞天云篆，打算以此推演地脉气数,育化地祇真灵。
之前我在南方数郡广设坛场、行法收瘟，便是依靠他在各地设下的洞天云篆，方能策动天地之气。而且为了防备南土妖神，我还借用了九天云台，但此举为他所乘。”
张端景神色凝重，闭目沉思。
赵黍继续说：“我怀疑，梁国师若想开创人间道国，独掌一方天地气数，
必定要另开法度，断然不可能依循天夏朝赞礼官留下的旧有纲纪。”
“投符入地，篡变气数，即便符篆变炼育化地祇真灵，亦将是他梁韬一人的奴仆使役。”张端景说道：“而你修炼崇玄馆仙法，转化道基，又借用九天云台行法，实则助梁韬重定法度。”
赵黍哭笑不得：“我哪来这本事重定法度？但我以崇玄馆仙法根基登坛行法，恐怕会动摇旧有的纲纪法度。”
“破而后立，梁韬此举是拿你试探法度深浅。”张端景说：“虽说天夏朝的纲纪法度早已衰败，但新旧法度磋磨，你行法之际应是凶险万分。”
张端景于科仪法事一途上，亦是钻研颇深,立刻就判断出关键之处。
赵黍只好说：“我根本不记得行法收瘟时的经历，后来还是听其他人转述。我在法坛上让孛星逆回，但我自己完全不知道。”
张端景表情严肃，这状况似乎也超出他的预料。
“后来……”赵黍想了想，决定还是向老师坦白：“我忽然被祖父从一无所知中唤醒，好像还看到了天夏朝的历代赞礼官。祖父话中提及皇天倾颓、纲纪已坏，当以身补天……老师您知道此为何意么？”
张端景思量许久才说：“你要记住，在恍惚中所见，未必都是真实。如果侥幸得见故人往事，或是因为血亲承负，精微气机有所牵连，又或是灵明昏昧，心生幻象而自误。更甚者，外邪作祟、蛊惑人心。如此种种，皆不可沉迷其中。”
赵黍被这一番话点醒，自己方才好像梦到了父亲前往伏蜃谷之前的事。可他从未有过那段经历，怎会无端梦见？
“我记住了。”赵黍点头，如今他心境不安，非常需要老师的指点。
“你是否埋怨为师没有及时来援？”张端景忽然问道：“如果不是我被巫真引走，或许能救下许多人。”
“我又岂会埋怨老师。”赵黍摇头道：“我只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偏偏又贪求甚多。”
张端景望向别处，轻轻叹气：“得知你父亲死讯时，我也如你这般。”
赵黍微微动容，张端景言道：“只是人生在世，又有谁是无所不能的？你莫要因此自悔自恨。”
“我明白了。”赵黍将老师的教诲一字一句刻进心底。
“天色未亮，你先继续休息。”张端景起身道：“我会继续留在蒹葭关，你伤势大好再处理公务。”
目送老师离去，赵黍心中悲痛懊悔已然缓和许多，随后听灵箫说：“授徒传法，首重明心见性，方知如何下手点拨。仅此一项，我不如张端景。”
赵黍万万没想到，以灵箫的性情，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其实也不尽然。”赵黍说：“以前我也经常将老师的话当耳旁风，有些事直到今日方才有切身领会。”
“若论修为，张端景不如梁韬，但他煞费苦心，不希望你卷入此间乱象。”灵箫言道。
“我明白。”赵黍翻过身子，将脸埋在臂弯中：“但我已经深陷其中了，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
当赵黍再度现身处理公务，距离蒹葭关大战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由于大蛇幽烛被斩，丰沮十巫尽数覆灭，武魁军在前线连翻大胜，一举攻占了多座九黎国城池。
但韦将军没有强催大军继续进攻，一来新近攻占的疆域亟需安抚民心、治理政务，二来华胥国也无力征发更多兵卒，开疆拓土并非是毫无止境的。
而且蒹葭关突发变数，傩面剑客再度现身，使得朝廷之中一时议论纷纷，各种原因一同发挥，让韦将军止步于武罗镇一带，与九黎国残兵形成对峙之势。
“眼下首要，便是对蒹葭关以南新占之地编户齐民、设立郡县。”赵黍运笔如飞，对下方军吏说道：“我已经上书国主，不日便可获得答复。此间你们要约束好麾下兵士，不可行抄掠之举。粮饷已筹措到位，你稍后便随辎重车队一同出发。”
军吏躬身称是，拿着文书退下，又有兵士前来通报：“赵长史，崇玄馆姜茹求见。”
赵黍笔下一顿，示意准许。
“赵黍，你没事吧！”姜茹一来便急切问道。
“我伤势已大体痊愈。”赵黍脸色微沉：“但是有许多兵士与百姓不幸殒命，连贺当关也……”
姜茹安抚道：“战场之上危机四伏，你已经尽力了，不要责备自己。”
赵黍勉强一笑，问道：“你为何来了？”
“我听说了蒹葭关的事，担心你受伤沉重。”姜茹捧来一个木匣：“这枚神柯仙果我留着没用，特地给你送来。”
“你这又是何必。”赵黍叹气，他见姜茹脸上写满关切神色，再愚蠢也明白对方心意。
姜茹摇摇头：“我这次来，还有一件要紧之事，朝中公卿纷纷上书罢兵……”
“意料之中。”赵黍放下笔：“此次战事虽然短促，但钱粮耗费巨万。而且眼下战果足够丰厚了，再打下去府库难以为继，九黎国也不会一退再退。目前是时候暂缓脚步，巩固新占疆域了。”
“不光这样。”姜茹表情复杂：“朝中有不少人说……要拿你下狱问罪。”
赵黍没有立刻回话，念头一转，随后露出无奈笑容。他很清楚，从青岩郡到蒹葭关，自己一路横行，必定招致怨恨。如今战事将息，部分人想到的不是论功行赏，而是兔死狗烹，打算趁机狠狠报复。
姜茹见赵黍好似无动于衷，赶紧说：“你要尽快做些准备，我来之前就听说了，国主下旨要召你回朝觐见，说不定旬日便有人前来。”
“准备？什么准备？”赵黍问。
“你如今虽然代替韦将军坐镇蒹葭关，却也手握兵权，可一旦只身回朝，那便无所依仗。”姜茹连忙解释：“而你在青岩郡和蒹葭关的一些举动，如果真要细究，有许多不合朝廷律令之处，朝中公卿便能以此对你大加责难。”
赵黍看见姜茹那焦急目光，说道：“你心思也乱了，我不是那种没了兵权就任人宰割的凡夫俗子，若要追究我的罪过，恐怕还没那么轻易。而且旁人不知内情，还则罢了，你应该清楚，如今的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捏问罪的。”
赵黍确实深深陷入梁韬的布局当中，但同样，他的存在对于梁韬来说也不容忽视。
怀明先生戏称赵黍堪比梁韬的亲儿子，原因便在于赵黍关系到人间道国的大计。朝中如果真的有人要拿赵黍开刀，梁韬不会坐视不理。
其实赵黍隐约能够猜到，所谓朝中公卿要问罪赵黍，很可能是国主不放心他在地方上权威日盛，有些人揣摩上意，从而闹出这档子事来。
一个都督数郡军政的人物，登坛行法能够收治瘟疫，甚至使孛星逆回，重创南土妖神，在武魁军中和众将士有半师之分，地方官吏唯他手书是尊，将朝廷诏令视若无物，长久以往，此人治下岂不是自成一国？
从国主任用高平公镇守蒹葭关，放纵其废弛军务兵事来看，赵黍便明白，国主宁可其人无能，也不希望看到地方官长权势太盛。
只是碍于两国交兵的现况，国主允许了赵黍在战时的便宜行事。而为了达成目的，赵黍也一度将自己手中权力发挥到了极致，南方数郡的军政财赋尽在他一手掌握。
这种状况太过罕见了，若非韦将军十足信任，无论是军中长史还是馆廨散卿，按说都不可能有如此权势。
跟姜茹稍做解释，她也明白过来，赵黍则说：“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你前来告知此事。”
姜茹脸颊发烫，躲开赵黍的目光，她其实早就想来蒹葭关了，可是先前在地肺山养伤，姨娘不准她擅自离开，还是找机会向梁韬恳求，才能够前来探望赵黍。
“你……清减了。”姜茹再度望向赵黍，见他形容略显消瘦，嘴边髭须不修，莫名感到心疼。
“忙里忙外，焉能不瘦？”赵黍说道：“如果真有旨意召我回朝，那也正好。不过眼下还有一些要紧事，交给后来者我不放心。”
姜茹一听这话，熟门熟路地坐到书吏的位置上，提笔笑问：“不知贞明侯有何吩咐？”
赵黍见她如此，也不好拒绝：“蒹葭关一战，城中兵民伤亡惨重，理应用心抚恤赈济。我事前备下一笔财帛，就是用来给亡者发派。如今便按照兵册户籍，逐一发放给亡者家属。”
姜茹运笔不停，赵黍敲着额头继续说：“赈济抚恤这件事要立刻办，按照我先前当众发放军饷冬衣那样做，一来免于冒名顶替，二来……让兵士带着阵亡乡党的抚恤银与遗骨返乡。”
“还有么？”姜茹看出赵黍情志低落，连忙追问，不让他愁思缠绵。
“城中兵士百姓多有全家尽殁者，眼下虽已略作掩埋，却无人祭祀。”赵黍说：“发生这种事情，我责无旁贷，打算为他们行法炼度、设祠立祭。”
姜茹提醒说：“设立神祠这种事，恐怕还需要上书朝廷得到准许，否则便是淫祀。而且历来神祠所祭，应当是有大功之人，寻常兵士百姓，恐怕不足以设祠受飨。”
赵黍面带委屈，他忽然想到那上千名刑徒兵，自告奋勇前来救援自己，不顾凶危挺身而出，最终却惨死于大蛇幽烛，死后几乎无人记得他们。
“设祠……确实不妥。”赵黍叹气，只好转而说道：“还有，那些刑徒兵临时受征作战，依律可减罪一等。”
姜茹言道：“这件事由你来做，恐怕会引来非议……这样吧，你如果真想替他们争取减罪，不妨请韦将军代为上书，把这些刑徒兵收编为关城戍卒，让他们就地安家，以实边镇。如何？”
“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赵黍只得点头。

第179章 谁人堪记名
夜深人静、城外荒郊，赵黍站在石壁前，一手提青玄笔、一手端着兵籍名册。笔尖凝炼金煞，在石壁表面刻下一个个阵亡将士的名字。
一旁张延寿手捧烛火，看着石壁上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也止不住眼睛发酸。
把阵亡将士的名字全数刻录下来后，赵黍轻轻拂袖,  吹散满地石砾，他回身望去，眼前是一座大墓，合葬了那些寻不到家人亲眷的将士遗骸。
用竹竿挑起的魂幡，好似战场上号令三军的大纛，在夜风中扬动不止。
恍惚间,  赵黍好像看到了那群奋不顾身的英勇将士,  他们的魂灵似乎在此地驻留不去，军阵罗列,  气势森然。
赵黍眼前朦胧，立身坟丘前行水火炼度之仪，法水涤荡、丹火破秽，众将士一個个受炼上升。
“拜别赵执事。”
“贞明侯，保重！”
“赵头儿，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我们先走一步。”
一声声道别、一句句珍重，在天地间回荡，平地狂风骤起，吹得魂幡飞脱，好似化为一条通天梯航，承载英魂上升。众将士飘然而起，朝着地面上的赵黍躬身揖拜。
张延寿并无洞照阴阳的眼力,  但此刻也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不由自主地默默祝祷起来。
待得风声止息,  四周坟丘静悄如昔，并无丝毫鬼魅，唯余空灵肃穆。
法事已毕，张延寿见赵黍木然伫立良久，小心上前探视，发现他泪流满面。
“赵长史，您……”
赵黍擦去眼泪，无论他人如何宽慰，他始终觉得是自己的无能，致使众将士殒命。
“都是我的错。”赵黍说：“没能让将士们平安返回家乡。”
从侨张村出来的一众乡勇，几乎全都死于大蛇幽烛。只因为赵黍习惯让张延寿负责给韦将军传递书信，所以当时并不在蒹葭关，侥幸躲过一劫。
只是如今他要孤身一人，带着众人遗骨和抚恤返回家乡。赵黍甚至无法想象，张延寿回到侨张村后，要如何面对同乡袍泽的家人？要如何告知这桩惊天噩耗？
即便炼度魂灵上升，感应到亡者的祝福。可众将士的家人只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归家，对于赵黍恐怕并无谢意，只有恶毒的咒骂，再多的抚恤也不足以挽回。
赵黍步伐沉重，来到附近一座坟丘前,  贺当关安息于此。赵黍取出解忧爵，接引丝丝清气化为仙酿，然后浇洒在贺当关坟前。
“当初龙藏浦偶遇,  你我因此结缘。”赵黍语气沉重：“我原本打算，此次战事过后，保举你升任校尉之职，讨一个名正言顺的好出身，不必总是跟在我身边当护卫。”
其实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赵黍也明白贺当关并无修仙学道的资质悟性，传授给他的《素脉丹心诀》也无明显进境。
修炼之事勉强不来，如果资质不合，更不必空耗岁月在此。赵黍知晓贺当关更希望出人头地、光耀祖宗，本来都想好让韦将军把贺当关收入武魁军，可惜事态变化让人猝不及防。
此刻不管如何悔恨也无补于事，大蛇幽烛已被斩杀，丰沮十巫一朝覆灭，经此挫败，南土群神也没了动静。
收拾好东西离开，赵黍忍不住回头望去，荒凉郊野上，坟丘起伏、杂草丛生，只剩下自己和张延寿的寂寥孤影。
“你是担心此处日后无人料理么？”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赵黍瞬间握上青玄笔，就见路旁有一名老者提着灯笼，灯光昏暗，隐约可见他双眼蒙布。
老者出现之前赵黍毫无察觉，这段日子的经历，让他唯恐来者不善，于是充满警惕地问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此？”
“我的孩子埋在这里了，想来看看。”老者说。
赵黍并不相信，言道：“眼下天色昏暗，老人家不妨等天亮再来。”
老者指了指自己的蒙布双眼：“小兄弟，你觉得白天黑夜，对我来说有差别么？”
“故弄玄虚。”赵黍低声冷哼，如今他心情不佳，不想跟人辩论。
老者却呵呵笑了：“小兄弟眼力超群，看得见鬼神，就不知能否分清世道人心昏明与否？”
赵黍听出对方话里有话，于是皱眉逼问：“你到底是谁？”
老者吟咏起来：“无为洞明于内，光景明照于外，真常盛明之道，故遂成高仙矣。”
赵黍深通经籍之学，立刻听懂对方所指，微讶问道：“你是……赤云三老之一的景明先生？”
“正是。”老者点头。
“阁下为何出现在此？”赵黍问话同时，小心戒备，张延寿则是一脸震惊与不解。
“放心，附近无人窥视。”景明先生言道：“我是来祭奠亡者，顺便聊表歉意。”
“歉意？”赵黍不解。
景明先生长叹一声：“之前丰沮十巫突袭蒹葭关与角虺窟，我们在苍梧岭也有察觉。当时怀明一心要下山助你，被我劝阻了。若是有他出手，或许能保住更多人的性命。我自诩舍肉眼、得天目，奈何仍有盲目短视之处。”
赵黍则说：“阁下言重了，你们赤云都不是已经派出那位傩面剑客出手解救么？就连那条有邪神附体的大蛇也被他斩杀。”
“我正要向你说明此事。”景明先生言道：“那名傩面剑客并非我赤云都一员，其人自作主张，非是我们所能号令调度。”
赵黍一惊，连忙说：“可是赤云都在星落郡铸成神剑，怎么会让外人持剑？”
景明先生轻轻抬手，示意赵黍两人坐下，也不让张延寿回避，他说道：“你应该知晓杨柳君此人的身份了，他身为华胥国宗亲，三公之乱后被我赤云都所救。他智计谋略皆是不凡，投入赤云都后，几次协助我等破敌，因此深受同道所敬。
但杨柳君性情偏激，并且与梁韬有刻骨仇恨，十年前赤云都遭劫、率众避入苍梧岭后，他不甘心困守穷山恶水，一直认为要在华胥国各地兴兵举事。
赤云都内也有一批弟子仇心炽烈，于是随杨柳君出走，最终选择在星落郡另外举兵。而至于神剑一事，更多是杨柳君与别人谋划安排，苍梧岭中虽有耳闻，却无干涉。”
赵黍略作思索，言道：“我其实早就怀疑，杨柳君跟朝中某个位高权重之人有所往来。他们在星落郡炼制的罡风驿旗，乃是以云锦为基，此等事物非朝中卿贵不可得。如此说来，杨柳君在星落郡铸造神剑，也是得了这位大人物的襄助？”
“这是你自己猜到的。”景明先生不置可否。
赵黍目光深邃，景明先生应该是知晓此人身份，但他显然不打算言明。
“阁下特来告知此事，不知有何指教？”赵黍问道。
“指教倒谈不上。”景明先生说：“我反而想问你，如何看待梁韬此人？”
赵黍一时间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敲着膝盖沉吟道：“若谈修为境界，梁国师纵然不是昆仑洲第一人，当世能与之比肩者也没有几个。只是他不像世外仙家那样清静无为，谋图甚大，心计亦深。”
“身怀超凡修为，自然会有远胜凡人之欲。”景明先生说：“即便是得道仙家，也免不得生出自家妙法专深、意欲弘扬广大的心思。
如梁韬此辈，他所作所为并非出于寻常人满足一己私欲的心思，而是认定自己所修所悟直指大道，认定只有自己能够点化众生。更甚者，只有他所开之门，才是正宗，其余一切俱是旁门。”
赵黍听到这话不是震惊，而是有一种大获启悟的感受。他以前对于梁韬意图开创人间道国，总是欠缺足够深刻的领会，觉得以梁韬的修为境界、身份地位，实在没必要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深涉凡尘，以至于到了有些自寻烦恼的程度。
可现在听景明先生所说，梁韬开创人间道国，固然也怀有私欲，但已经超出常人口腹声色、权势地位的追求，而近乎于是一种“理想”。
“不过……”赵黍疑惑未消：“梁国师为了达成目的，可谓是不择手段。为了证己所悟，不惜大兴杀戮，甚至逼害他人，如此也能证道么？”
景明先生轻轻摇头：“欲证己悟而罔顾所造祸福，一心傲视众生而不以他人为念，他若能证道，将成天地大害、仙道之贼也。梁韬的高明在于他修为境界，可危害也在于此。
就像位高权重之人，若心存百姓，自然造福万民、护国安邦；倘若只求满足私欲，贪赃枉法、窃用公器，便是遗祸无穷。”
赵黍闻言沉思良久，随后问道：“阁下说明此事，是希望我做什么吗？”
景明先生言道：“以你的修为，想要直接悖逆梁韬断难做到，我们不会强人所难。但是希望你好好想想，梁韬证道成事之日，你会站在哪里？是否还能像今日这般，将众多默默无闻之人的名字刻录下来？”
赵黍没有答话，景明先生缓缓起身，将手中灯笼递给赵黍：“前路昏暗凶险，你要小心。”
“多谢。”赵黍接过灯笼，躬身拜谢，可是不等对方远去，赶紧开口说：“我身旁这位叫张延寿，也是侨张村人士，不知景明先生怎么看？”
“根骨确实不俗，也难得心性稳重。”景明先生拍了拍张延寿的肩膀：“先回侨张村，把乡人安抚好，就是传法之前的考验。”
张延寿低头称是，并没有闻喜忘形。赵黍一看便知此人乃是难见的修仙苗子，若是善加点拨，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
赵黍轻敲门扉，片刻之后才听见屋中的鹭忘机说道：“贞明侯请进。”
推门进屋，就见鹭忘机坐在榻上，身处室内依旧头戴帷帽，不露面容。
赵黍曾隐约见到鹭忘机面带瘢痕，见她如此，心下暗叹，上前探问：“道友伤势如何？”
“尚不能下地行走，但生机无虞，多谢贞明侯关心。”鹭忘机说。
赵黍神色苦闷：“是我拖累道友了，还使得你师传瑶琴遭毁。”
“贞明侯不必如此。”鹭忘机微微摇头：“有形之物终会腐朽，无需过于在意。”
“道友越这么说，我反倒越愧疚了。”赵黍支着额头说：“稍后莪可能要回东胜都，若是得闲，我打算为道友斫木制琴，道友是否愿意同行？”
“这是自然。”鹭忘机见赵黍眉宇愁色不去，言道：“贞明侯，有心是好，但不要过于挂怀了。”
“是。”
正要闲聊几句，屋外忽然来人说前线将士返回，赵黍只得告辞忙碌。
“贞明侯！你没事吧？”
丁沐秋风风火火赶来府院，上来就说：“你是不知道，我们在前线听说丰沮十巫突袭角虺窟和蒹葭关，大家都紧张不安，唯恐你贞明侯出意外。”
旁边有明霞馆弟子掩嘴笑道：“明明是师姐你念念不忘，嚷着要回蒹葭关，还是首座出面不准你捣乱。”
“少说两句会死啊！”丁沐秋立刻上去堵住同门的嘴巴。
赵黍见他们耍闹，不由得苦笑。角虺窟和蒹葭关突生变数，虽然战况激烈，但说到底不过是半日之事，等消息传到前线，一切都已结束。张端景后续派人传信韦将军，因此没让前线兵马大举折返。
“你们现在回来，那说明仗打完了？”赵黍问。
丁沐秋一副没过瘾的模样：“别提了，那些九黎蛮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在前线根本没几场正经战斗，还不如丹涂县外杀得爽快！”
“没有就好。”赵黍亲历过尸山血海，实在不希望这些同道要直面剧烈战事。
“差点忘了，这是韦将军给你的信。”丁沐秋给赵黍递来一封书信。
赵黍瞧了一眼，那并非是羽檄军情，而是个人私信。他拆开翻阅，韦将军在信中言明自己稍后将回朝述职，他猜测赵黍估计也不能长留蒹葭关，提醒他若是朝廷有旨意来到，不要顶撞违逆——
“武魁军乃你我二人苦心而成，鄙人选兵拔将、赵侯为师育人，若纵一时之情，恐祸连军中将士，重现昔日天禄、赤云之祸。如今大战已定，赵侯功成名就、威震昆仑，何不醉卧山林，享清静富贵？赵侯乃聪慧绝顶之人，当思进退之道，慎之慎之。”

第180章 动心阴作祟
赵黍看着韦将军的送来手书，心中百感交集，他自己并不是那种恋栈权势之人，但受不了自己辛苦而来的成果，被人肆意作践糟蹋。
就如韦将军在信中所言，武魁军筹建过程中，赵黍参与甚多,  从符兵符甲的运用，到各种战法战阵的推演，尤其是对付敌方修士术者的各种手段，几乎处处都能看见赵黍的身影。
武魁军中部分将校，早在星落郡就与赵黍有往来交情，因此韦将军说武魁军是他与赵黍共力而成,  也不算太过。
韦将军比旁人清楚，赵黍在武魁军和蒹葭关上耗了多少心血精力，担心他舍不下自己这份辛劳成果,  执意要固守蒹葭关不去，甚至拥兵自重，所以派人送来这封书信。
仿佛是要印证韦将军所言，来信次日，朝廷便派人前来传达国主旨意：
“九黎凶戾、犯境侵民，南土妖祟、妄作殃害，幸有贞明侯赵黍，设坛飞符以治瘟邪、御边安民以绥远近，其功超卓，特命奏凯回朝，赐爵受赏。”
听完国主诏命,  赵黍脸上并无喜色，传旨郎官则连声言道：“贞明侯，下官有所耳闻，陛下打算让您进爵县侯之位,  增补食邑二千户。说不得还有更多封赏呢！”
“陛下是要我立刻回朝么？”赵黍问道：“可如今边事未定，蒹葭关内还有诸多繁难公务，恐怕需要得力人手交接。”
“贞明侯放心，陛下早就有安排了。”传旨郎官笑道：“高平公车驾已经到达蒹葭关，他本就是此地镇守，贞明侯大可放心。”
赵黍挑眉不语，片刻后，高平公带着一众部曲兵马，浩浩荡荡来到府院外，排场十足，气势凌人。
“贞明侯，有段日子没见了。”高平公笑呵呵地上前拱手，看似憨厚肥胖，衣袍之下实则穿戴铁甲，做足防备，两侧还有雄武家将与修士客卿充当护卫，来意不善。
赵黍领着几位参军主簿来到正堂相迎，不曾想高平公之子杨泰安随父来到，他丝毫不掩饰得意之色，公然言道：
“哼！管你什么厉害人物，不还是要乖乖把蒹葭关还给我们？”
赵黍端坐不语，高平公则是佯怒呵斥：“不得胡闹！上次让你去丹涂县襄助贞明侯，闹出的笑话还嫌少吗？”
杨泰安毫无仪态地翻了个白眼,  赵黍还没开口，丁沐秋不经通报便闯入正堂，抬手指斥道：“又是你这个纨绔子弟！你是嫌上次教训不够，今天特地来挨抽是吧？”
“疯婆娘！”杨泰安吓得躲到父亲身后，脸色发白、牙关打颤：“你们是要犯上作乱吗？”
“放肆！”高平公左右护卫踏步上前，一声令下，几十号全身披挂的部曲私兵涌入正堂。
丁沐秋见此情形，没有丝毫慌乱，扯下腰间紫绫，笑容飒爽：“好啊！你们有本事就一起上，真当姑奶奶我怕你们不成？”
高平公脸色阴沉难看，转而对赵黍说：“贞明侯，你奉君命约束馆廨修士，难道就是这么做的？我等前来交接军务，怎能受此等冒犯？”
丁沐秋抢话说：“你们这帮只会坐享其成的虫豸，边镇军务都被你们败坏光了！要不是有贞明侯整顿，九黎国的蛮子早就打进关来烧杀抢掠！哪里还容得你们在此装腔作势？”
高平公瞥了她一眼，继续对赵黍说：“贞明侯，你若是有何不满，不妨直言，何必让女子代述？还是说你打算抗旨不遵，要在蒹葭关拥兵自重？”
赵黍并未让丁沐秋前来，但此刻他不会推卸责任，朝她挥手示意：“你先下去，我们正在议事。”
“他们分明是嫉恨你功劳卓绝，用尽手段把你逼走！”丁沐秋不情不愿：“难道你要把辛辛苦苦经营妥善的蒹葭关拱手让人？”
“够了！”赵黍喝阻道：“蒹葭关乃是国家边镇，并非我赵黍一人私产，你先退下！”
丁沐秋极不情愿，一甩紫绫，在地上砖石扫出深可没足的沟壑，然后扭头离去。
“让高平公见笑了。”赵黍主动出言缓和氛围。
“哪里哪里。”高平公暗自冷笑，心想赵黍多少还是识时务的，比起那些修仙修成一根筋的家伙要好相处。
“高平公亲临，理应接风洗尘。”赵黍对身旁军吏言道：“今晚大设盛筵，好生款待！”
军吏低头称是，高平公见此情形，立刻示意身旁杨泰安：“还不快向贞明侯道歉？当初丹涂县一事，我本该让你负荆请罪，若非贞明侯心胸豁达，你十条性命都不够赔的！”
杨泰安听到这话，只能勉为其难地朝赵黍躬身揖拜，赵黍则上前扶起，连称不敢，一副和睦情状。
寒暄几句，赵黍派人安顿高平公一行，他则回到府院开始收拾东西。
“我不明白，你好不容易把蒹葭关料理得上下齐整，现在就要拱手让给这对父子？”
赵黍正在吩咐左右，就见丁沐秋翻过院墙，开口便问。
此时姜茹也匆忙赶来，让其余下人离开，埋怨道：“丁道友，有些话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说。”
“不！我偏要说！”丁沐秋叉腰愤慨：“我就是受不了这种弯弯绕绕、遮遮掩掩，贞明侯拼了命抵挡九黎蛮子，不止我们清楚，蒹葭关内外更是人人赞颂。
现在倒好，仗才刚打完，一堆后事还没料理明白，这帮猪狗不如的货色就急着要来抢地盘了？凭什么？我不服！”
姜茹瞧了赵黍一眼，见他面带沉思，并无太多抗拒之意，只得轻叹道：“如今南方数郡军政民务刚刚稍有起色，若是重新让高平公来主持，恐怕……”
“好了。”赵黍打断她们两人的话语：“由谁来镇守蒹葭关这种事，又不是高平公一人所能决断，你们各自去收拾东西吧。”
独自一人回到屋中，赵黍置身昏暗，此时他心中没有半点卸下重负的解脱。
“你舍不下这份事业？”灵箫现身而出，凌空虚游，神色冷淡。
“我要是说无所谓，那是假话。”赵黍在榻上躺倒：“哪怕来個平庸之人，只要按照现有条规办事，我也能放心把蒹葭关交给对方，可偏偏是这个高平公。当初为了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我跟韦将军大费周章，众将士也是齐心勠力，实在是不愿意撒手。”
“任用此人，可见当今这位华胥国主也并非什么雄略之辈。”灵箫问：“我听你说过，当今国主在三公之乱时，周旋各方、趁势登基？”
“不错。”
灵箫直言道：“其人无功德于世，诈取社稷，放任宗亲骄奢，纵然无有梁韬此辈，其亡亦可翘足而待。”
赵黍听到这个评价，无奈一笑：“我只是不甘心，什么加官进爵、增封食邑，那都不足以让我把蒹葭关交给高平公。”
灵箫提醒说：“功业权势，最能蒙蔽道心，让人误以为万事可成。”
赵黍摇头：“韦将军都送信来了，说明他仍然会奉国主旨意收兵回朝。没有韦将军，我凭什么拥兵自重？本来这件事就不可能做到，国主和高平公都想多了。”
“权欲炽盛者，自然以己度人。”灵箫说：“等你回到东胜都，便只能荣获虚名，空有一身修为，不足以改变现状。”
“我知道。”赵黍心烦意乱来回踱步，正好看见墙角一个大箱，翻开之后，里面是码排整齐的革囊，内中装着各种骨头，色泽发青。
这些骨头是当初丹涂县外，击杀那帮狼头怪人后，赵黍将尸体剖开查验所得。事后他将部分骨头留下来，打算日后得空再好好钻研。
此刻看到这些骨头，赵黍心念一动，迅速翻出各式器皿、丹药符咒，倒入些许骨髓，小心调制片刻后，得到一瓶略显浑浊的符水。
“你要干什么？”灵箫问。
“直到今日，我才能体会王庙守的心情。”赵黍表情凝重。
“我明白了。”灵箫神色淡然：“你要效法当初成阳县的王庙守，阴谋害死高平公父子，迫使国主另外派人来镇守蒹葭关。”
“真是没想到，我居然会做这种事。”赵黍下定决心，眼神锐利：“就让高平公父子享受最后一段安乐日子。”
……
一连数日，贞明侯设宴款待高平公父子，席间觥筹交错，大大庆贺一番。
直到大小事务交接完毕，所有物什收拾妥善，赵黍率领一众馆廨修士准备动身离开。
“赵执事，别等了！”
城门附近，丁沐秋满脸不悦：“都日上三竿了，辞行也这般姗姗来迟，他们分明是轻视于你！”
赵黍从容不迫，坐在驿馆外的茶棚中，喝着市井茶水，不知为何，感觉别有一番滋味。
“高平公乃是长者，又不似你莪有修为在身，稍有迟缓不足为奇。”赵黍摆摆手：“丁道友如果不耐烦了，可先行一步。”
“走就走！”丁沐秋也不施术腾空，而是骑上一匹矫健大马，赌气般驰骋远去。
姜茹见她如此，笑意微妙地挖苦道：“贞明侯，还不赶紧去把丁大小姐追回来？”
“她修炼有成，而且久经闯荡，不是什么久在深闺的大小姐，用不着别人追。”赵黍耸了耸肩膀。
众人又等了半个时辰，高平公才在一众私兵簇拥下赶来。
“让贞明侯久等了。”高平公取出绢帕连连擦拭脸上虚汗：“年纪一大，便难免神智昏沉。”
“高平公应当保重身体，华胥国与陛下都仰赖您镇守一方呢。”赵黍言道。
“尽力而为、尽力而为。”高平公这几日受赵黍款待，反倒渐渐喜欢上这个年轻人了。
“公子呢？怎么不见他来？”赵黍左右顾盼。
高平公回身呵斥几声，杨泰安这才从人群中走出。就见他眼窝深陷、脸颊发青，好似得了什么病。而当赵黍瞧见他嘴角一抹血渍时，忍不住露出一丝愉悦笑容。
“杨公子这脸色……”赵黍连连拍打自己额头：“是我的错，你们舟车劳顿来到蒹葭关，本不该连日酒宴。正好，我这里有解酒安神的茶汤，也算是临行前以茶代酒，敬谢二位。”
赵黍热情洋溢，给高平公父子递上两碗茶汤。
“贞明侯是有心人啊。”高平公父子也没在意，仰头喝下，立刻感觉周身困乏尽消，精神为之一振，感觉比起家中供奉修士所给灵丹要好上十几倍。
“不论如何，蒹葭关诸事便要辛苦高平公了。”赵黍躬身揖拜：“韦将军不日也要班师而回，到时候还需要劳烦高平公。”
“贞明侯且放宽心。”高平公像是安慰晚辈般，低声说道：“稍后我给国主上书，力保贤侄你加官进爵。说不定等我百年之后，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家伙，还要仰仗贤侄你呢！”
赵黍再度躬身拜谢，立刻攀附而上：“高平公深恩，小侄终生铭记，必定结草衔环、亦当图报！”
“好好好！”高平公连连称赞，赵黍这个后辈挺懂事的，也难怪受国主青睐。
望着赵黍等人车马远去，高平公正觉口渴难忍，唤人奉上茶水猛饮几口。扭头就见自己儿子杨泰安挠痒不停，呵斥道：“如此作态，成何体统？”
杨泰安不敢反驳，从昨日起，他便觉得身上莫名瘙痒，私处毛发滋长茂盛，但这些事又不好意思跟他人明言。
“你也是时候学着如何办事了，不要总是顾着耍闹。”高平公负手言道：“赵黍派人交接公务，我让你跟着去看，你学会了多少？”
“就几天功夫，那些军吏忙来忙去，谁学得会啊？”杨泰安忍着不耐，然后又打了个哈欠。
高平公清楚自己儿子的本事，想着不能总是这样娇惯，却看到他嘴角牙缝间满是血迹。
“你嘴里怎么都是血？”高平公连忙问道。
“没、没什么。”杨泰安擦嘴掩饰。
高平公爱子心切，连连追问，还想带他就医。杨泰安纠缠不过，只好说：“昨晚那个歌妓长了一身白肉，我起身时没忍住咬了一口，不知为何咬伤了她。”
“你也是成了婚的人，不要整天跟这些女子胡混。”高平公皱眉不已：“这些歌妓舞女最喜攀龙附凤，仗着一时恩宠便要胡搅蛮缠、各种索取，你赶紧把人打发走！”
杨泰安只得称是，却不敢直说自己把那歌妓几乎咬死。比起美酒，他忽然觉得从脖颈涌出的鲜血更加甘醇可口。
跟着父亲亦步亦趋，杨泰安忍不住抬头望向高平公那油汗不止的脖颈，内心深处似乎燃起了一团火焰。

第181章 声名动朝野
“徐凝真为何会出现在蒹葭关？”
羽衣阁中，帘幕重重，朱紫夫人一身素服，面对低眉垂首的张端景，语气稍显凌厉：“她是用来对付梁韬的关键之人，眼下时机未至，怎能让她贸然现身？”
张端景缓缓回答：“赵黍在蒹葭关直面邪神降世,险些亡命，徐凝真救子心切，当即现身出手，不足为奇。”
“不要避重就轻！”朱紫夫人呵斥道：“我过去几次三番提醒你，不要让徐凝真曝露行迹。她会出现在蒹葭关，是否证明你无法约束她？”
“神剑在握,徐凝真万法难侵。”张端景道：“若想约束她，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朱紫夫人站起身来，眼神发冷：“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心肠反倒变软了。你似乎忘却一事，徐凝真的魂魄本命符就在青要仙籍中，她若有违天君之命，仙籍除名、朱批勾命，将魂魄打入黄泉之下，受尽狱火煎熬！岂是毫无约束？”
张端景听闻此，猛然抬头，向来稳重深沉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怒意。
“你不是苍华天君，青要仙籍之内一应升迁黜落，还轮不到你说了算。”张端景直道：“还是说，你不光要以此制约徐凝真，还要用来威胁我？”
朱紫夫人表情一软，缓缓伸手抚摸张端景脸颊：“你又何必说这话来伤我？”
张端景扭头一避,冷冷道：“我早就是一个死人了，当年侥幸为天君所救,名列仙籍以保魂魄不散、生机不绝。为报天君之恩，广弘慈法，这些年我殚精竭虑，向鸿雪客讨来星魄剑胎，借杨柳君之手铸成神剑，自认所行并无偏差。”
“好了，我也不是责怪你。只是担心你过于重情，忘了正事。”朱紫夫人收回手，扬袖落座：“但不论怎么说，徐凝真此次出手，恐怕已然梁韬生出戒心。”
张端景收敛怒意，道：“徐凝真性情外柔内刚，神剑从旁加催，若是以生死相逼，只怕她会做出更为过激之举。我已经将她暂时扣留起来，而且眼下赵黍安然无恙，她也不会擅自妄为。”
“赵黍……”朱紫夫人轻叹一句：“你的这个好学生，可是让天下高人都吃了一惊啊。没料到他尽得天夏朝赞礼官真传，这件事你过去可不曾及。”
“赞礼官乃是赵氏家学，赵炜来到怀英馆后，我也曾用心研习，但终究不如赵黍自幼耳濡目染。”张端景道。
朱紫夫人却说：“但赵黍能够让孛星逆回,发生这种大事，又没有上书自陈，难道他眼里全无陛下么？”
张端景直道：“赵黍身在边关前线，诸事繁杂，难免有所疏忽。何况孛星逆回此事，我已经问过赵黍，他自己登坛做法时一无所知，发生何事更不是他所能掌控。此乃科仪法事精深之处，外人也难以领会。”
“放他外任，终究不妥。”朱紫夫人说：“今日朝议，楚奉圭纠结百官，弹劾赵黍凯旋回朝之时仪仗僭越，而且声称他在回朝途中派人搜刮财货，载了好几车珠玉宝物。”
张端景说：“赵黍不是这种人。”
“我当然清楚。”朱紫夫人轻轻一笑：“只是伱这个学生啊，在蒹葭关时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为了支持前线，都中百官的今年俸禄都要削去大半，他怎能不招人忌恨？陛下召他回朝，也是为了他好，否则这仗继续打下去，养寇自重之类的话就要冒出来了。”
“养寇自重？经历此番战事，还能说九黎国犯边无足轻重么？”张端景道：“南土妖神蠢蠢欲动，即便丰沮十巫败灭，但未来形势如何，仍不可轻下论断。”
“这话你已经对陛下说过了，不用反复重提。”朱紫夫人还要说话，察觉外面有弟子走来，问道：“有何要事？”
“方才蒹葭关传来急报，高平公父子忽生疾病，双双暴毙了。”羽衣阁弟子轻声道。
“怎么可能？”朱紫夫人隔空挑开帘幕，将一份急报摄来，翻阅片刻后递给张端景，并示意弟子退下。
“高平公死得蹊跷。”朱紫夫人蹙眉微皱：“犯病暴毙不过是托辞，急报中说了，高平公父子突发妖变，二人彼此相噬，等护卫来救时，高平公已被开膛破肚，其子失血过多，皆已无法施救。你怎么看？”
张端景看着急报上的文字，神色严肃，语气沉稳缓慢：“恐怕还是九黎国趁机报复，如此妖变之貌，九黎国就曾出现过。”
“当真阴魂不散！”朱紫夫人斜倚凭几：“蒹葭关不可无人主持，你打算推荐何人赴任？”
张端景摇头：“此事轮不到我来多说，陛下自有决断。”
“你不打算让赵黍再度前去？”朱紫夫人试探道。
张端景则说：“邪神幽烛现世蒹葭关，造下莫大杀戮，赵黍险死还生，早已身心俱疲，无意于此。回到东胜都后，一直待在府中闭门谢客，连金鼎司的公务也荒废了，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这样也好。”朱紫夫人点点头，忽然叹气：“高平公曾受梁韬青睐，他突然暴毙，只怕朝中又要生出变数。”
张端景纠正道：“当年三公之乱，梁韬不过看中他平庸无能、易于操控。”
朱紫夫人问：“你莫非是觉得，高平公之死与梁韬有关？”
张端景说道：“就算查明实据，还能以此问罪么？”
“辛台丞近来望气占候，发现梁韬的修为竟然还在不断提升。”朱紫夫人忽而道：“他怀疑如今的青崖仙境已经被梁韬完全掌控，他不断攫取洞天清气，修为法力与日俱增，这样下去将无人能制。”
“徐凝真手中神剑虽能侵伐仙身，但仅凭一人一剑，依旧无法保证能诛杀梁韬。”张端景说：“我还是那个想法，眼下放任梁韬布置科仪法事，在他成道登仙那一刻，天地气数将生剧变，真灵敞露交接天地阴阳，才是诛仙之时！”
……
马车穿过城门，缓缓进入东胜都中，远远能够听见一阵童谣传来：
“有灾星，号贞明，降人间，现刀兵……”
“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
听到这些童谣，车厢内的罗希贤不由得说道：“又来了，连东胜都里都有人传唱这些妖邪之语。”
身旁辛舜英放下手中书卷，脸上略带忧虑：“我听这些歌谣，里面似乎提到了赵黍？”
罗希贤冷哼一声：“他如今声威盖世，什么开坛巡境、孛星逆回，一桩桩一件件，我远在星落郡都有所耳闻！”
“没想到短短时日，赵黍竟然有如此成就。”辛舜英看出丈夫语带不悦，转而说道：“他地位骤升，显然是国主刻意提拔，如此一来，难免受人嫉恨，编排出种种诽谤之语。”
“幸进小人！”罗希贤随口一句。
辛舜英劝道：“这话未免太重了。赵黍与你多年同窗，在怀英馆相处日久，他的性情你还不清楚么？”
罗希贤瞪了一眼：“权势会改变人的！当年他不过是一个穷书生，现在尝过滋味，又有国主提拔，焉知会变成什么性情？何况在星落郡时，我已看出赵黍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软骨头，否则也不会决意与他分道扬镳。”
“我看赵学弟并不是这种人。”辛舜英轻轻摇头。
“你还管他叫学弟？”罗希贤不掩怒意。
辛舜英耐心解释：“如今你是一方郡守，既然回朝述职，就免不了要与朝中同僚旧识往来，不能凭着意气用事。赵黍如今已贵为公侯，我们都是怀英馆出身，以同窗身份彼此走动，也能免得生分。”
罗希贤冷笑：“人家可未必乐意见我们。”
马车停靠在府门外，罗希贤与辛舜英拜见父亲，寒暄几句后，大司马直截了当地说：“蒹葭关又发生变动了，高平公离奇暴毙，朝中需要另派人主持军务。”
罗希贤问道：“陛下打算派谁去？”
“现在还不好说。”大司马顿了一顿：“不过朝议结束后，陛下单独与我商谈一阵。”
罗希贤闻一喜：“莫非父亲要外任了？”
“现在还不好说，你们别到处传扬此事。”大司马轻捋须髯：“如今坐镇蒹葭关，可不止是要料理军务，新设郡县也要安排官长吏员。而且相比起拒洪关铁板一块，如今蒹葭关内外正好缺少人手，许多人都盯着这块肥肉。”
大司马见辛舜英面露沉思，辞亲切：“闺女在想什么？家里人没大没小，你随便说。”
辛舜英颔首道：“公公，我只是在想，陛下若是早已确定人选，本不必多问。华胥国宗室子弟众多，高平公虽殁，也不缺替任之人，显然陛下是另有想法。”
“高平公难堪重任，若非当年三公大乱后，有让国弃位之功，哪里能都督蒹葭关军事？”大司马毫不掩饰地直道：“韦修文此前给我来信，谈到蒹葭关军务废弛，也是幸亏首阳弭兵以来，九黎国犯境甚少，尚不及酿成大祸。高平公再度履任却无端横死，这是好事，省却许多麻烦了！”
辛舜英心中明白，她这位公公罗翼是从沙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本就看不起那些功劳浅薄、坐享其成的宗室卿贵。
相比起大司马这個虚衔，都督一方军镇的实权显然更加诱人。
“若是有人能从旁举荐，此事或许能成。”辛舜英说。
罗希贤立刻说：“韦叔叔不是在班师路上么？等他觐见陛下，问到此事，想必会提及继任人选。”
大司马笑着摇头：“我是他的老长官，谁人不知？他若是在陛下面前举荐我，只怕事情不成，反惹猜疑。而且武魁军是国主拨出内帑筹建，你要是懂事，以后可别把什么韦叔叔挂在嘴边！”
罗希贤低头称是，大司马起身踱步：“要是在往常，我估计还没那么多计较。当年我交出兵权，就是为了保全身家性命。可如今不同了，崇玄馆在南方数郡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辛舜英问道：“公公是担心朝中乱局将一发不可收拾？”
“不错。”大司马重重点头：“此时唯有手握兵权，在外经营，来日若生变数，也能有一处立足之地。如今九黎国新败，蒹葭关一带正是避祸图福之地。”
“其实，我倒是有一个人选，若是他肯出面，公公定能外任蒹葭关。”辛舜英道。
“谁？快快说来！”大司马与罗希贤都好奇追问。
辛舜英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赵黍。”
罗希贤一愣，脸色立刻变得难看：“我父亲能不能外任，与他何干？”
辛舜英解释说：“我这段日子早有耳闻，韦将军虽然奉命都督蒹葭关，但他主要是在外用兵，真正主持地方管治，恰恰就是赵黍。如今他已提前回朝，若能请他出面代为进，事情可成！”
大司马先是一喜，随即脸色微沉：“此举怕是难成，赵黍回朝之后，一直在府中闭门称病不出，就连朝议都不出面。他这分明是预料到别人会上门恳求，干脆避而不见。”
罗希贤冷笑道：“赵黍一如过往胆小怕事，怎能指望此人？他不过是小有成就，立刻引来鼠辈攀附，恐怕过其实，父亲不要被诓骗了。”
“别人信不得，韦修文我信不得吗？”大司马摇头摆手：“当初我也看走眼了，此人在蒹葭关短短时日，便能让废弛气象焕然一新，这种人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更该与之好好结交才对。”
罗希贤听到这话，脸上极不乐意，怎么自己再次回到东胜都，仿佛所有事情都围着赵黍转？
“我倒是有个办法。”辛舜英道：“既然以朝堂同僚的身份不便出面，何不以馆廨同门的名义。赵黍不是称病闭门么？登门探病、送药调治，皆是办法。”
大司马面带赞许：“这的确是个办法，可就怕赵黍还是不肯相见。”
“旁人未必能引赵黍出面，但怀英馆中，一者张首座、二者石火光，都是赵黍最为介意之人。”辛舜英笑意中带着自信：“我有办法，能见到赵黍。”

第182章 枯坐欲求悟
张端景来到侯府后门，一名白发老翁早有预料般等待在此。
“赵黍状况如何？”张端景问道。
“还是那样，一天到晚面壁静坐。”白发老翁笑了几声：“那副样子，跟赵子良死后的你几乎一模一样，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张端景板着脸不说话，快步来到后院，此处冷清寂寥，砖石间杂草丛生，花坛里枯荣并存，好似久久无人打理。
“别看我啊。”白发老翁被张端景一盯，辩解道：“赵黍不准下人进入后院，他日夜面壁，也不知道在修炼什么法诀，气机流泻，使得院内草木滋长，几天就成这副模样了。”
张端景无声叹息，他感应到后院正房被一道禁制所笼罩，门上符咒若隐若现。他抬手虚书，如榫卯契合、执钥解锁，精确无误地解破禁制。
“逆转五行锁？”白发老翁啧啧称奇：“也就是你们师徒俩喜欢搞这套。”
“你去外面看着，不要让人靠近。”张端景说。
白发老翁拄杖而行，脚不沾尘、抬步无风，身形一闪就到了院外。
张端景缓缓推开房门，进入之后便见赵黍披头散发坐在地上，面对空无一物的墙壁。气息深长近乎停顿，让人误以为是一具死尸盘坐在地。
“顽坐枯心，徒然无益。”张端景看着赵黍的背影，语气带上几分斥责：“纵使你坐得海枯石烂，已逝之人不可复生，已铸之错不可复改。”
赵黍声音低沉：“老师，每当我闭上双眼，死去之人却总是出现在眼前，挥之不去。他们竭力呼号，质问我为何没能拯救他们。”
“玄珠自绛宫升入泥丸，会生出种种幻象扰乱心神。”张端景说：“你已为阵亡将士行法炼度，他们若有灵应，也是乘愿而来、护命保身，断无作祟之理。”
“我宁可他们不要死，好好活着。”赵黍说：“老师您知道么？赞礼官的炼度法仪不止是安顿魂魄，亡魂甚至要化作维持纲纪法度的资粮，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张端景默然良久，问道：“你确定真是如此？赵氏藏书不曾记述此事。”
“我反思过往所学科仪法事，方才悟出其中之理。”赵黍言道：“只怕祖父也未必知晓，赞礼官前人或许刻意隐瞒，又或者后人曲解。”
“我觉得这并非折磨。”张端景说：“死者亡魂化作纲纪法度，以此镇压邪祟，恰恰是在荫佑世间生者。”
赵黍反问：“老师，您又凭什么认定，死者想要荫佑生者呢？这世间鬼物阴魂若不理会，积年通灵、为恶作祟，或许这才是世间众生的本来面目，彼此争斗不绝、杀伐无休，最终所有人与所有人为敌，人人割据自守，只待别人露出虚弱之态，便如群狼一拥而上，分食殆尽。”
张端景皱眉沉声：“你怎会生出这种想法？若是人人割据自守，莫说其他，光是这世间的耕耘劳作又要如何去做？正因世间人力有限，才必须要广集众人、同心合力。”
“千人合力，仍不敌邪神逞凶。”赵黍说：“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究竟如何才能对付那邪神幽烛。可任凭我绞尽脑汁，竟是想不出任何办法。若非邪神心性如稚童般故意耍闹，我恐怕早就死了，还拖得到别人来救么？”
“你错了，大错特错。”张端景话语掷地有声：“所谓同心合力，绝非是千万人只靠着血肉之躯流血拼杀，而是众人各展所长、各司其职。若有妖神邪祟出世，自然是由修炼高人去对付，而不是驱赶平民百姓去白费性命！”
“可若是修炼高人作祟祸世呢？又有何人制约？”赵黍再问：“更甚者，仙家为一己所愿、弘法之心，干涉凡世，牵连无数生灵，又当如何？”
张端景没有答话，他脸上难得流露出茫然失落之色。
“我不知道。”张端景最后还是向赵黍坦白说：“你此刻疑惑，我也曾经历过。”
“老师找到答案了吗？”
“还在找。”张端景长出一气：“但我从不指望能找到答案，凡事总归要亲身去做，而不是枯坐空想，仿佛真有什么大道至理从天而降。”
“我明白了。”赵黍缓缓起身，将披散头发随意束起，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瘦面庞，嘴边髭须虽然修净，但鬓间白发隐约可见，竟是初见衰相。
即便心坚如铁，张端景也生出一丝不忍，他忽然后悔自己放赵黍走出怀英馆，只能问道：
“你回到东胜都已有月余，每日面壁定坐，为何忽然会想到这些事？修炼有成之人，知晓处世之道，纵然性情乖戾，亦不会无缘无故作祟为祸。”
“若是有缘有故呢？”赵黍反问一句：“面壁多日，我所想并非他人，就是我自己。老师前来，想必是因为高平公出事了。”
张端景看着自己这个学生，没料到蒹葭关的经历，让他发生如此剧烈的转变。
“高平公父子妖变互噬，真是你做的？”张端景问。
赵黍干脆承认，点头说：“不错。我料定此事发生后，消息传回东胜都，旁人一时难察，唯独老师您能够一眼看穿。”
“为什么？”张端景追问道：“你不是成阳县那个王庙守，杀了高平公对伱并无好处。”
“我不甘心！”赵黍神色阴冷：“当年让高平公这种人主持蒹葭关，使得军务废弛、民生颓唐，可称作是祸国殃民！如今九黎退兵，更应励精图治，国主居然仍命高平公坐镇蒹葭关？此事我无法容忍，更不能坐视边镇兵民再陷困苦。”
张端景则说：“你可知此事一旦被高人缉查洞悉，将会带来什么后果？”
“任何罪责，我一力承担。”可赵黍随后冷哼一声：“查清了又如何？一个无能宗亲，死便死了。没了他，才是一方百姓之幸。”
“此等心思，不宜纵放。”张端景严肃劝阻道：“我明白你不喜高平公，可是阴谋暗害之举，不足以改变局面，无非是泄一时之私愤。”
赵黍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有些事情，他自己一個人根本无法改变，到最后所能做到的，无非就是泄私愤罢了。
原本赵黍打算在蒹葭关实现自己的一些想法，可是先惨败于邪神幽烛，被调回到东胜都后，转眼又迎来百官参劾，赵黍实在是身心俱疲，深感无能为力。
与赵黍苦闷不同，灵箫却认为赵黍应该仔细领略这种无能为力，借助幻象内扰，好好磨砺心性，于是让他闭门谢客，面壁而坐，直到面对幻象而不动心，方能有所精进。
但这个过程真的太折磨人了，赵黍感觉自己的心神如同一块烧红的铁坯，被放到铁砧上经受无数次锻打，以至于外表形容都呈现枯槁之貌。
“你术法造诣高超，可见脑识灵明、知觉敏锐。但过于敏锐，反倒无益于清修，一旦遇到大事便深感震撼，心神不堪磋磨。”灵箫直言道：“所谓俗人昭昭、我独昏昏，混沌七窍尽开则死。玄珠上升引动幻象内扰，所考验者在内不在外，你清静之功大为欠缺，非用猛药不能去沉疴。”
话虽如此，可是真落到实处修炼，赵黍天天苦熬死撑，仿佛一直行走在悬崖峭壁上，无有一瞬能可松懈，偏偏又看不到尽头所在。
若非今日张端景前来解除禁制，赵黍估计还要继续忍受幻象，那种直抵内心最脆弱的拷问，根本无法回避，将心中伤疤一遍遍撕裂开来，无数次地宣告着赵黍的无能。
“你所想的，恐怕不止是你自己。”张端景言道。
赵黍缓步走出正房，环顾草木杂乱的庭院，叹道：“我近来渐渐明悟，梁国师真正祸乱世间之处，在于其人间道国并非是以苍生为念，虽为宏图大愿，却只是梁国师一人独私之愿。
众生若是因此得益，无非一时侥幸罢了。若不顺其心、不合其利者，断无生机。如此既非神道济物利人之功，亦失仙道逍遥任物之真。”
“这些话，也是你自己悟出来的？”张端景半信半疑。
赵黍思量再三，说道：“确实得到高人指点。”
“谁？”
“一个蒙眼老人。”赵黍望向张端景，目光炯炯。
张端景露出一丝惊疑神色，可他没有追问下去，另外嘱托几句后，便匆匆离开了侯府。
“你在试探张端景？”灵箫问道。
“有些事，老师没有明言，我又不好直接去问，更无法向旁人探听。”赵黍负手而叹：“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先我一步推演出来。”
“华胥国中，怀英馆擅长炼制法器，加上能够轻松取用大量云锦炼制罡风驿旗，其人身份呼之欲出。”灵箫说道：“我当初没有点破，便是要启你思考。这种事旁人明言你不会信，只有自己想通其中关节，方可消除疑虑。”
“这么说来，与杨柳君合谋炼制神剑之人，应该就是老师了。”赵黍此时心中并无震惊，反倒一片释然。
当初蒹葭关军务繁忙，容不得赵黍去思考这些事情。现在清静下来，反思过往种种，这才使得赵黍察觉过去忽视的一些关键。
“张端景铸造神剑，毫无疑问就是要诛杀梁韬，但此事不可轻为。”灵箫言道：“星落郡你设祈禳法仪压制神剑，使杨柳君功亏一篑，也让你自己被梁韬看重。如今张端景赞同人间道国大计，想来是虚与委蛇，让梁韬放手而作，最终落入他之算计。”
“我如今总算是明白，为何老师过去为何不让我离开怀英馆。”赵黍心中不免悔恨。
灵箫则说：“如今悔恨无济于事。”
“我明白。”赵黍苦笑：“只是当我知晓自己辜负老师的好意，回去再看过去的狂妄自大，总是不堪回首，如果可以重头再来……”
“此念最无用。”灵箫干脆打断道：“若能回首再来，今日之你荡然无存，今日成就化为乌有。世间最大妄想，便是假想重头再来。”
“是。”赵黍隐约有悟，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窗户纸，无法突破。
灵箫察觉赵黍念头，转而问道：“你能猜到张端景是如何铸造神剑的么？”
赵黍陷入回忆：“老师擅长炼制法器，但神剑锋芒太盛，已非凡常手段可以炼成。荧惑石、龙血脂……我猜老师是用科仪法事召摄特定气机，以此祭炼神剑。”
“你也曾祭炼法剑，却无此锋芒。”灵箫说。
赵黍琢磨片晌：“那估计是神剑剑胎来历不凡，老师行法祭炼，用意或许不是铸剑，而是为神剑开锋。但此等神剑，锋芒足以反侵持剑之人。我只是不明白，老师为何要让傩面剑客现身救我？”
如今赵黍已经知晓傩面剑客并非赤云三老指派，那此人出现必定与老师有关。
“邪神降临凡间，哪怕是张端景也未必能敌，他安排神剑在侧，无非是留足后手。”灵箫说。
“你不知晓当初情况么？”赵黍问道。
“别忘了，我之真灵寄寓你脑宫深处，要借你耳目察知外事，你不省人事，我也不清楚傩面剑客有何举动。”灵箫解释：“不过按理来说，你当初在星落郡的作为，几乎倾覆了赤云都在当地举事，这傩面剑客对你未必有多少好意。”
“且不论好意坏意，这位傩面剑客是对付梁韬的最终手段，他如果执意要为杨柳君报仇，那就等斩杀梁韬之后再说。”赵黍一挥手，凭空焚风呼啸，庭院中杂草一扫而空，其余事物却不曾灼烧引燃。
灵箫追问：“你下定心思要对付梁韬了？你以前对他的人间道国，不是尚有几分认可么？”
“他所图谋的，并非造福苍生大众。”赵黍不客气地说：“我自己都被他算计多少次了？若是再不吃教训，那才是真正的昏昧不明！老师不是说我泄私愤么？那就好好泄愤！”
“可是以你的修为，又要如何对付梁韬？”
“我在等。”赵黍神色渐冷：“我近来闭门谢客，不只是在等高平公死讯，也是在等梁韬何时找上门来。他此刻还需要我帮忙布置科仪法事，既然有所倚重，那我便有可趁之机。”

第183章 冷言绝旧谊
“赵黍，你出关了？”
此时石火光正好来到后院，看见赵黍立身院中，沉思不语。
“算是吧。”
一般来说，闭关修炼并非能随时能出，赵黍尚未勘破幻象，更该继续用功。
“发生何事了？”赵黍见石火光欲言又止。
“我在想, 难得你平安回来，又立下大功，不如邀请都中的怀英馆修士，庆贺一场。”石火光说道。
赵黍淡淡一笑：“石老，这话是谁让你来说的？”
石火光低下头去，面露羞惭，赵黍继续说：“我如果没猜错, 又是哪位达官贵人求我办事，见我一直闭门不出, 于是便找上你。清楚你我交情的人，恐怕也只能是怀英馆那些同门。”
赵黍如今声望正隆，意欲攀附者不计其数。光是回朝路上，各地郡县长官送礼讨好络绎不绝，赵黍尽力婉拒，却拦不住他们送礼给同行的其他修士。以至于回到东胜都后，此事被谣传为赵黍派人沿途聚敛财物、勒索贿赂。
如今侯府之外，日夜都有各家卿贵的下人盯梢望风，任何能被准许进入侯府的客人，都被视为可以攀附结交的对象，石火光不擅人事往来，被人劝诱登门，也属情理之中。
“是辛舜英……”石火光支吾言道：“她好像有事要求你帮忙。”
“人家现在是罗夫人了。”赵黍轻轻摇头：“不过辛学姐还是这样喜欢玩弄心机, 她的车驾此刻就在侯府大门之外，等着你如何劝服我。”
以赵黍如今修为，侯府内外一清二楚, 这既是感应精微, 却也考验心神坚定。
“你还是见一见吧。”石火光说。
赵黍忍不住问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石火光连忙摆手否认：“真的没有！我只是、只是不忍心见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劝解, 或许跟以前的馆廨同门见面，能够让心里好过一些。”
“相由心生，我近来修炼正逢难关，外力不足以开解释怀。”赵黍负手踱步，缓缓走出后院。见身旁同行的石火光低头苦思，赵黍只得服软：“好吧，就见一面。”
更衣过后，赵黍来到待客厅中见到辛舜英，罗希贤并未前来，按说对方嫁做人妇，不该这样随意登门造访。
“赵学弟，难得一见……”辛舜英刚要起身问好，打算以馆廨同门的口吻交谈，却见赵黍鬓发微白、形容消瘦，不禁失色：“赵学弟，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在蒹葭关受了重伤，辛学姐不知道么？”赵黍随意落座, 脸上并无亲近之意。
辛舜英登门拜访之前自然是做足了准备，早就探听到邪神降临蒹葭关一事, 于是脸色转忧：“我确有耳闻, 但不曾想有如此状况。”
赵黍对她的态度视而不见：“辛学姐此来有何要事？”
“要事倒谈不上。”辛舜英立刻换上笑脸：“我们听说赵学弟你在蒹葭关立下如此大功，都希望与伱好好聚上一聚。馆廨同门本就该多多走动，正逢赵学弟有暇，不妨到郊外共设雅集？”
赵黍神情冷淡，坐在原处没有回话，厅内陷入一片寂静，辛舜英为了缓解尴尬，又说：“赵学弟，你如今可不是寻常的馆廨生了，一言一行皆为后学典范。其他晚辈馆廨生对你甚为钦佩，若是能一见你的风采，得到你几句点拨，想来对他们日后修炼大有裨益。”
赵黍仍是不答话，辛舜英只得问道：“赵学弟倒是说句话呀，总不能让学姐一个人坐着吧？”
“辛学姐口才依旧。”赵黍面无表情地言道：“先是从石老下手，让我无法回避；接着又拿出馆廨后学，凭空让我背上一份责任。对人心拿捏，想来便是占候师所长。”
辛舜英微微抿唇，她之所以如此说话，便是认定了赵黍并非铁石心肠，故旧人情、前辈责任，这些放在过去，恰恰是能绊住赵黍的巧妙手段。
可她没有想到，短短时日过去，赵黍性情大变如斯，直白剖露别人用意，丝毫不顾情面。
“这些都不是辛学姐的真实用意。”赵黍阖目养神：“你亲自登门拜访，想必是有事相求。我来猜猜，大司马希望外任蒹葭关，但苦于无有适合之人向国主进言，对不对？”
辛舜英暗自惊叹，左右环顾，见没有旁人，只好说道：“赵学弟料事如神，我的确是为此事而来。蒹葭关乃是边防重镇，理应托付深谙兵事之人，而非无能贪蠹之辈。大司马得知赵学弟在蒹葭关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你十分赏识，不愿这等苦心经营付之流水。”
赵黍睁开双眼望向辛舜英，目光锐利如剑，让她觉得一阵刺痛。
“当真好算计。”赵黍笑了：“一个虚衔大司马，哪里比得上坐镇一方、手握重兵？加之九黎国新败，战事缓和，更无需面对大军压境。而且边境往来互市，又是一条生财牟利的路子，大司马好算计啊！”
“赵学弟言重了。”辛舜英只好说道：“蒹葭关这种地方，牵涉国家存亡，重任在肩，岂能疏忽放纵？大司马治军用兵，不看旁人，韦将军便是最好例证。要是大司马如高平公那等昏庸无能，又怎会栽培出韦将军这种治军严谨、处事稳重的部将？”
赵黍倒是清楚，大司马罗翼如果真的能够坐镇蒹葭关，结果的确要比高平公好得多。
“辛学姐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赵黍露出疲惫之色：“我看似凯旋回朝，实则不受重用，否则也不至于日日赋闲在家。”
“赵学弟真会说笑。”辛舜英言道：“侯府门外不知有多少卿贵下人翘首以待，只求能进门递一句话，这也算不受重用？而且赵学弟自称赋闲，却是对朝廷状况掌握得一清二楚，这莫非是不出户、知天下的境界？”
“不必恭维。”赵黍不假颜色：“谁人去坐镇蒹葭关，并非我能决断，你们指望我能去给国主进言，可是我未受召见，纵有千言万语，也无可述说。”
“赵学弟可上一份奏疏。”辛舜英言道：“而且赵学弟想来已经知晓，高平公日前暴毙，国主肯定要另外委任镇守将领。赵学弟比别人更清楚，谁才适合担当此任，哪怕不上书，国主也会召见赵学弟问及此事。”
“我即便向国主进言又如何？”赵黍毫不在意：“国主胸怀万方，要任用何人，又岂会只听我一人所言？”
辛舜英掩嘴笑道：“如今状况，别人千言万语，又哪里能比得过赵学弟一句话？赵学弟实在是把自己看轻了。”
赵黍抬眼问：“辛学姐既然说我分量重，那不知要用什么撬开我的嘴？”
辛舜英早有准备，她从袖中取出一支卷轴：“这是我们家传的《衍星列宫章》，陈述如何推演周天星气流演变化、出入驻留。当年天夏朝赞礼官若要广设坛场，也要向占候师询问天地气数、宜忌吉凶，这样才能保证法事灵验无差。”
赵黍听到这话，确实动了心念，但身上并无动作，只是说：“家学根基拿来送礼，辛学姐，你们所求甚大啊。”
“若是旁人，我断然不会奉上此物。”辛舜英面含笑意：“这等精深高奥的学问，能粗通者万中无一，送给那等平庸之辈反倒是浪费。可唯独送给赵学弟，便是恰如其分。同为天夏朝术法传人，这也算是同门之间的互相提携印证，岂能与市侩利益相提并论？”
赵黍当然不会相信这些话，只是他没想到辛舜英为了大司马能够出任蒹葭关，竟然肯付出这种代价，他反而替辛舜英觉得不值。
代代占候师积累完善的学问，又岂是一个世俗官位能换来的？而且赵黍本就没有索讨贿赂之意，他原本打算狮子大开口，好以此婉拒。可偏偏这位辛学姐深通人性，一下子就让赵黍无法回避。
“我该要这法诀么？”赵黍暗中询问灵箫。
“没有该不该，只有想不想。”灵箫说：“你也不必事事问我，应该思考拿了这法诀之后会如何，不拿又能否制约本心。”
“我只是觉得，辛舜英大可不必如此。”赵黍说：“高平公既死，国主委派新任镇守，又不想崇玄馆插手干涉，真正可堪大任者并不多，大司马罗翼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我怀英馆出身，若要举荐大司马外任，国主难免会认为我们暗中串联勾结，如此进言徒惹猜忌，反倒事情不成。”
“这些话，你不用跟我说。”灵箫无心于此。
赵黍沉思片刻，还是主动伸手结果卷轴，随意展开扫了几眼，其中精妙难以尽述。
“如何？这份礼物是否让赵学弟满意？”辛舜英笑问。
“我不能保证事成。”赵黍神色冷淡，不露喜怒：“哪怕我将大司马捧上了天，可如果国主执意要用宗室子弟，我也无法扭转。”
“赵学弟说笑了。”辛舜英微微躬身，然后随意环顾，发现待客厅并无太多装饰，问道：“赵学弟如今贵为公侯，家中倒是简朴。我入门之后，甚至没见过几个奴婢。”
“修仙学道之人，当怀贵生齐物之念，不宜蓄养奴婢。”赵黍言道：“我孤身一人，无有亲眷，又何必养一帮奴婢充门面？”
辛舜英无声轻叹，曾经开朗聪慧的赵黍，如今却变得这样孤僻冷漠，当真令人感慨。
“不论如何，我们还是会召集馆廨同门，办一场雅集，聊作庆贺。”辛舜英问道：“不知赵学弟近来能否拨冗前来？”
“我伤势未愈，不便出行。”赵黍干脆拒绝：“那些馆廨晚辈与其浪费时日在闲事交游上，不如认真钻研术法、潜心苦修，免得来日上了战场，如我这般惨状。”
辛舜英无言以对，正要起身告辞，赵黍却多说一句：“还有，以后不要再劳烦石老了。这种做法我只忍一次，如若再犯，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我欠考虑了。”辛舜英感觉赵黍形容虽略显枯槁，但那种凛然气势，只有从残酷战场中才能磨练出来，与大司马有几分相似之处。
辛舜英离开后，石火光神色窘迫地说道：“你身子还没好，我不该给你找麻烦的。”
“是麻烦自己找上门，与石老无关。”赵黍略作思考：“石老不如回怀英馆吧。”
“可是金鼎司……”
赵黍摇头：“如今战事暂罢，金鼎司公务也不如往日繁忙，安阳侯那边我会去信解释。”
石火光看着赵黍，忧心忡忡：“难道东胜都要出大事了？”
石火光不擅长与人交际，并不代表他俗事一窍不通。赵黍只得明言：“我有预感，朝廷大乱将至。辛学姐此次前来，求我向国主进言，举荐大司马外任蒹葭关，恐怕便是为了避祸。石老没必要受到波及，回怀英馆能得清静。”
“那你呢？”石火光扶着赵黍臂膀。
“我自己便在风波中心，我去哪里，就要将乱局带到哪里。”赵黍如今也有自知之明：“石老不必顾虑，我刻意拒绝辛学姐邀请，便是不想因此牵连怀英馆。今时今日，只有把我自己与怀英馆分割开来，才能够保全众人。”
赵黍很清楚，梁韬眼下放任，但自己还要继续帮他布置科仪法事。而且随着法仪逐渐完备，梁韬图谋浮上水面，华胥国内各方争斗将至白热。
如大司马这样的明眼人已经察觉端倪，所以选择远离东胜都，在外领兵镇守，可谓高明。
石火光闻言一愣，垂头丧气：“看来我当初不该答应辛舜英。”
赵黍笑道：“经此一事，石老也该明白了，以后若是有谁找上你，希望以此攀附到我，你一概不要答应。”
“我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东胜都。”石火光说。
赵黍只好说：“我一個人反而无后顾之忧。”
石火光不得已，最终只能点头答应下来：“对了，我之前打算用你的灵文神铁炼制几件法器，别的还没弄好，倒是炼成了一道缩地神符，稍后给你送来。”

第184章 问对兵家事
赵黍夹着一道如甲片厚薄、手掌大小的铁符，表面蟠曲的朱红符篆并非凿刻、亦非书写，仿佛是铁符本身纹路，浑然天成。
凝神其中，周遭地脉如同条条道路呈现眼前，仿佛只要抬脚迈步，就能穿行往来。
然而当赵黍发动真气,  却感觉面前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壁挡住去路，只得撤去术法。
“都中地脉被施下禁制，牢牢锢锁，不能以缩地之法往来出入。”赵黍立即明悟，东胜都不是寻常地界，肯定有高人设下各种禁制防备。
“石火光的炼器之功比你高明许多。”灵箫说道。
“那是自然。”赵黍近来难得真心笑道：“外界不少人知晓是我创制符兵，总觉得我在炼制法器上有多么高明,  实则不然。符兵得以完善，主要归功于石老。
若论炼制法器的本领,  怀英馆内除了老师，便要数石老最高明。加上他修为本来就比我高，只是不爱显弄罢了。炼制法器需要多年如一日的专深刻苦，我所学繁多，反倒显得杂而不精。”
灵箫说：“有此自知之明还远远不够。”
“我知道。”赵黍默默点头。
赵黍还在钻研新到手的缩地神符，宫中就有人登门，召唤赵黍前去觐见国主。
“爱卿越发憔悴了。”
来到宫中，国主一见赵黍形容，赶紧命人赐座，不由得言道：“上次赵爱卿凯旋回朝，尚且康健挺拔，怎么不过月余,  鬓间已有华发？”
赵黍刻意装出一副倦怠之态：“不瞒陛下,  当时微臣在蒹葭关开坛收瘟，看似一时风光，实则修为大损。后来遭遇邪神犯境,  又受重伤。几经摧折之下,  免不了形容枯槁。”
国主感叹道：“赵爱卿尽心竭虑，实乃国家栋梁啊。”
“微臣愧不敢当。”赵黍闻言心中冷笑。
“原本朕还在想，赵爱卿如此英才，应当委以高位要职。”国主面露遗憾之色：“可是见得爱卿如此状况，朕又舍不得让你劳累。”
赵黍本就不求什么高位要职，但是看着这位国主如此卖力表演，心里并无愤怒，反倒静待对方卖弄。他大概明白，像梁韬那种人，看到这位国主时究竟是何种心态。
“微臣朽木之躯，倘若窃居高位，恐惹耻笑。”赵黍赶紧装出一副忠臣模样来：“而且近来市井多有风传，言及微臣种种罪状，陛下若是此刻对微臣委以重任，如何安人心众望？”
国主露出苦涩表情：“如此一来，却是让你受罪了。”
赵黍忍住讥笑之意：“陛下此言，微臣受宠若惊。”
“爱卿不必如此。”国主语气宽和，端庄之中有几分宽和：“朕说到底就是一介凡夫俗子，赵爱卿有慑服南土妖神之功，实在不必如此谦逊。”
赵黍含笑躬身,  心中却是止不住猜疑。国主声称自己是凡夫俗子，这话未必可信。
当初在瀛洲会时，国主举酒酬仙，当即就有福地仙灵结化成法箓将吏护持在旁。尽管看不出施术行法的痕迹，可能只是一时交感作用，但这也说明国主其人命理气运绝非寻常人可比。
倒不如说，当今这位华胥国主登基上位，本就充满了疑点。三公之乱时梁韬悍然出手，完全可以将高平公扶保登基，然后将其当做傀儡操控起来，怎么事后反倒让当今国主杨景羲成功上位？仅凭一个朱紫夫人就能抗衡整个崇玄馆了？
而且哪怕弑杀君王可能有难以预料的承负，以梁韬的心机，完全有办法做到自己手不沾血，让别人代劳。
凭赵黍对梁韬的了解，关乎自己野心的大事，不可能轻易放弃。必然是有不容忽视的阻碍，能够让梁韬没有主动谋害国主。
如此想来，要么是当今国主修为法力极其高深，甚至到了梁韬也不敢冒险的程度。要么是国主背后另有仙家高人，足可让梁韬忌惮防备。
一开始赵黍以为那名仙家高人会是鸿雪客，但转念一想，以鸿雪客的乖僻性情，如果梁韬真的弑杀国主，他估计也不会多管闲事。
至于说国主本人修为高深，赵黍看不出来。考虑到梁韬在朝堂上都是以分身行走，估计也是在防备国主。
赵黍不喜欢这位国主，却不能否认其人也是心机深沉、难以揣测。如果真是凡夫俗子，梁韬早就能玩死他了。
“差点忘了。”国主将桌案上一個玉匣推来：“瀛洲会上，朕许诺给立功之人赏赐的神柯仙果。赵爱卿既然有伤在身，此仙果正好能派上用场。”
赵黍连忙谢礼，国主不提他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如此算来，这次瀛洲会上九枚仙果，赵黍一人独占三枚，这份殊荣仙缘，旁人的确难比。
国主下诏把赵黍调回，却也不是一味打压，进爵增邑、神柯仙果，这份弥补本身也相当丰厚。
只可惜，这些都不是赵黍真正想要的。
“朕先前听说，邪神幽烛降临蒹葭关，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国主一脸好奇。
“陛下恕罪，微臣其实对这邪神幽烛的来路，亦未探清。”赵黍答话：“所谓邪神，不过笼统而言，既可以是作祟的淫祀鬼神，也可能是从天外降临的异类。”
“天外亦有天乎？”
赵黍摇头：“微臣目光短浅，无法断言。仅以那邪神幽烛而言，其性情暴虐至极，却又似顽劣稚童、毫无约束，不像久历岁月人事的淫祀鬼神。”
国主不解：“当真奇怪，暴虐怎会与幼稚并存？”
“陛下且这么想。”赵黍解释说：“一小儿自幼缺乏管教约束，却天生神力，足可生撕虎豹，兼之手持利刃。将其置于喧闹市井，他是否会谨守法度？”
国主发笑：“这样的人，光是当众站着就是隐患了。”
赵黍继续说：“微臣虽不知丰沮十巫用何种手段召请邪神降临，但他们以往多施人牲血祭之举。如此一来，法事祭礼充实血秽恶念，本无独私灵明的先天神圣受到染化，也会堕入邪道。”
国主似懂非懂般点头，忽然又问：“朕听说，当时斩杀那邪神大蛇之人，是曾在星落郡出没的乱党余孽？”
“听说是的。”赵黍皱眉道：“微臣败于邪神之手，不省人事，最后那傩面剑客如何斩杀大蛇，一无所知，也是听别人事后转述。所幸梁首座与老师一同将其逼退，此乃国家之幸、万民之幸。”
赵黍一通吹捧，并不想在傩面剑客或者赤云都上牵扯太多，他最不能忍受这位国主的原因，便是对赤云都百万兵民的屠戮。此人骨子里的冷残无情，比梁韬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到蒹葭关，目前有一件大事。”国主表情凝重：“高平公不幸薨殁，赵爱卿可知晓？”
“竟有此事？”赵黍脸上一惊：“高平公不是刚刚重新接掌蒹葭关么？”
国主说道：“日前获悉，高平公父子不知为何，忽遭妖变，双双化作狼头模样，彼此互噬而亡。”
“妖变？”
“赵爱卿可知是何原因？”
赵黍做思索状：“九黎蛮兵奇袭丹涂县，就有部分妖变兵士参与。对了，当初微臣在龙藏浦遭遇九黎探子行刺，当中也有妖变之人，亦是狼头外貌，想来便是同一出身。
缉捕司曾言，他们如此形貌，乃是服用了一种名为当路壮骨丸的丹药。难不成……有九黎细作混入蒹葭关，给高平公下毒？”
国主颔首：“高平公并无修为在身，纵有修士从旁护卫，却也难免百密一疏。他们不敢对付赵爱卿，却趁你离开后，立刻向高平公报复。”
“看来九黎国贼心不死啊。”
赵黍用来谋害高平公父子的药物，其实只是仓促调制，具体药力如何，他也不能完全肯定。
所以为了确保生效，赵黍设宴数日，将毒药混入酒水之中，接连多次让高平公父子将其服下。
这毒药并非当路壮骨丸，一旦发作生效，即便会使得高平公父子突发妖变，可能也无法让他们维持原有神智。
但这也是赵黍所乐见，就让高平公父子化作野兽，彼此厮杀，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不论如何，还是要选定适合之人前去镇守蒹葭关。”国主顺便说道：“原本朕打算让赵爱卿重返蒹葭关，可今日见你如此，朕实不敢让爱卿冒险啊。”
“微臣让陛下失望了。”赵黍低头回答，心想国主随便两句话就堵住赵黍返回蒹葭关的可能，当真滴水不漏。
国主接着又问：“赵爱卿熟知蒹葭关军务兵事，那不知是否能为朕推举堪当大任之人？”
赵黍露出惶恐表情：“国家存亡大事，岂是微臣能插嘴多言？”
“赵爱卿又来了。”国主挥挥手：“朕既然发问，你放开来说就是。当初也是朕将你提拔上来，朕相信你的眼光。”
这话看似夸奖，实则试探，赵黍边想边说：“九黎国至今依旧蠢动，未来镇守蒹葭关者，必须要精通兵事，以备随时对敌交锋。”
“这是当然。”
“另外，为防镇守大将擅开边衅，必须是稳重可靠之人。”赵黍说。
“稳重之人？”国主问道：“赵爱卿是说平南将军韦修文么？”
“韦将军确实恰当，但……”赵黍斟酌片刻，言道：“但如今蒹葭关以南新拓大片疆域，镇守蒹葭关不止是治军用兵，也包括治理地方，韦将军于此似乎略有欠缺。”
国主追问道：“韦将军与爱卿共事一场，你不打算保举他么？”
赵黍表情端正：“蒹葭关地位紧要，陛下既然开口询问，容不得微臣有半点疏忽，徇私枉顾。韦将军是大战之时的用兵大将，但边关骚动、治理一方，是另一种本领。而且九黎国既然敢派细作暗害高平公，未来镇守之人也要面对种种凶险，当寻久历沙场者，方可临危不退。”
“那赵爱卿觉得，如今朝中有谁适合？”国主追问不舍。
赵黍思量再三，说道：“大司马罗翼，或可一试。”
国主笑道：“朕记得，韦将军以前就是大司马麾下部将。韦将军做不到，大司马却可以？”
“微臣曾与韦将军谈论兵法，得知大司马昔年有过主镇一方的经历。而且大司马也曾亲冒矢石、战绩彪炳，绝不会畏难退却。”赵黍回答说：“兴许朝中尚有高明之人，恕微臣浅陋见地，不能尽识。”
国主沉默思忖，脸上不置可否。
“好，朕听明白了。”国主一点头，对赵黍说：“爱卿且好生休养，来日若有问对，再召你入宫。”
……
“你要回怀英馆？”
张端景来到金鼎司，见到石火光正在收拾东西。
“是赵黍劝我回去。”石火光轻轻一叹：“他担心都中要生出乱子，而且近来有不少崇玄馆修士进驻，他们渐渐把持金鼎司，排挤别人，我也不得不走。”
“好。”张端景点头道：“赵黍这个安排很好。”
“首座，你要照顾好赵黍。”石火光鼓起勇气说：“子良已经死了，我不希望赵黍也要身陷险境。”
张端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图卷：“你回到怀英馆后，帮忙炼制此物，就用赵黍那批灵文神铁。”
石火光不明其意，展开图卷后注目良久，困惑不解：“这是……棺材？掩魂藏魄、以绝天视地听。这棺材是给谁准备的？”
“给要用的人准备。”张端景说：“具体是谁，我还说不准。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
“还可能是赵黍，对不对。”石火光脸色难看。
张端景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我尽力。”石火光收好图卷，转而说道：“赵黍之前对我说，想弄一块适合制琴的木料。馆内似乎收藏了一截渌水阴沉杉，首座有何打算？”
“我去拿给他。”张端景说。
石火光转过身去收拾东西，张端景忽然言道：“子良当年并非被迫，也不是受谁蛊惑算计，他是主动请缨前往伏蜃谷的。”
“我知道。”石火光低着头，悄悄擦去泪水：“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如今仍要赵黍孤身应对难关？”
“你既然明白，就不要辜负他的心意。”张端景仰天叹气：“何况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第185章 守寂御神剑
张端景坐在馆廨后山抱朴亭，轻抚着面前一截五尺多长的渌水阴沉杉，木料表面乌黑之余泛起绀紫光泽。叠指轻弹，响起钟吕之声，清脆悠扬。
“这算啥？赵黍准备送给小道侣的彩礼么？”一名白发老翁拄杖而至，神态不羁，捻须笑道。
张端景神色冷淡：“赵黍受人救命之恩, 理应回报。”
“一来一回，这感情不就有了嘛。”白发老翁摇头感慨：“可惜赵黍被你教成一头不知变通、顽固死守的蠢驴。男欢女爱本不必刻意回避，以勿纵勿滥、恬淡和养为上。结果你们倒好，不知都吃了什么药，师徒俩死憋着不肯稍放，这哪里是体道任物的修仙之人？”
“你明明清楚, 何必讥讽。”张端景阖眼道：“我欲为之事，冒天上天下之大不违，如有亲眷，徒惹祸端。赵黍亦明此理，唯有心坚如铁，方可经历摧磨。沉湎爱欲，最终害人害己，实无必要。”
白发老翁发笑：“你话是这么说，可做起事来，倒是不介意把我这个师弟拖累下水。”
“你我同出自云岩峰，如今得真传者，更是仅余你一人。”张端景神色缓和：“有些事，并非别人不能信任，只是能力不足而已。”
“你这算是在夸我吗？”白发老翁扬声大笑：“难得难得，未尝稍降辞色的大师兄居然也会夸奖人了。”
面对挖苦，张端景并无恼怒，白发老翁见逗不动他, 只好问道：“你既然说云岩峰传承，为何不将《玉鼎流霞章》传授给赵黍？《疏瀹五藏篇》固然精炼, 但是局限于结化胎仙之前。以赵黍的资质, 你不会希望他裹足不进吧？”
“《疏瀹五藏篇》正合他赞礼官家学, 他往日修为尚浅，自然需要夯实根基。”张端景回答说。
白发老翁则言道：“可是我先前见他面壁定坐，吐纳真气，时而结篆化形，这可是崇玄馆的仙法。梁国师抢先一步下手，你就这么心甘情愿？”
“仙法本无是非对错之分，赵黍修炼崇玄馆仙法，不代表他对梁韬抱有敬意。”张端景说：“而且也只有如此，赵黍才能获取梁韬信任。”
“你们这是在玩火。”白发老翁眼中暗含揣测意味：“只是我没想到，你过去将赵黍庇护得这么好，如今居然舍得放手，让他置身虎口之下？”
“如今的赵黍已非往日可比。”张端景语气一顿：“我也不是一成不变。”
白发老翁又问：“但赵黍可是要亲自面对梁韬，伱就不怕那位国师大人事成之后，直接杀了赵黍么？”
“我已经在做准备，只求万无一失。”张端景言道：“而且你也小瞧赵黍了，他已经猜出我与赤云都往来之事。”
白发老翁惊奇地睁大双眼：“此事当真？”
张端景缓缓点头：“我猜他在蒹葭关时，曾与赤云都有所往来，甚至亲自见到三老。”
白发老翁捻着胡须笑道：“搞不好是三老主动找上门，你那个徒弟想来也是挺对他们胃口的。”
张端景取出一个含珠七彩蚌：“你去一趟苍梧岭, 把这个摄形牒交给三老。”
“你又折腾出什么玩意儿？”白发老翁接过七彩蚌来回把玩打量。
“五千里内，我能以此器与赤云三老议事沟通。”张端景淡然言道。
白发老翁呵呵一笑：“厉害，凭此一项，便远胜崇玄馆里那些一天到晚磨镜子的家伙。”
张端景并无半点受到恭维的愉悦：“四规明镜不止用于照影传音，亦能辅益修炼、照现鬼神。梁韬将大明宝镜精简提炼，足见其人修为境界。”
“所以你觉得仅凭神剑不能斩杀梁韬？”
“蒹葭关一战，凝真执意要救赵黍，照样被梁韬将人夺走。”张端景说：“修为境界如梁韬之辈，寻常手段难以诛杀。神剑是为克制仙身，但前提是要将梁韬困住一地。”
白发老翁摇头：“梁韬岂是这般轻易能够困住的？丰沮十巫和南土群神合力设下结界，也只是勉强留住他一阵，结果就是剩下的丰沮十巫全被杀光，连妖王角虺都被砍了。啧啧，这家伙发起狠来，放眼昆仑洲，恐怕都没谁能制得住。”
“所以要让他自己主动把自己困住。”张端景表情凝重。
“那就是你们去费脑筋了。”白发老翁正要离开，说道：“对了，你去看小姑娘的时候小心些，神剑戾气愈发侵扰她的神智了。”
……
张端景来到山中洞窟，穹顶有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好似一片人为点缀而成的夜幕星空。
静谧的洞窟中，剑气如风呼啸，张端景凝神专心，不生丝毫杀意，抬脚迈步行走于狂风中，衣袂虽然飘动，却十分迟缓，与周围风势格格不入。
忽然，一股磅礴剑气宛如大江奔流，充塞洞窟所有角落，朝着张端景直逼而来。
面对足以让自己粉身碎骨的剑气，张端景屹立不动，负手阖目，一灵顿息、万境俱忘，剑气袭身刹那，好似山岚云雾般，悄无声息滑过身形，丝毫无损。
剑气过境，洞窟之中重归寂静，张端景如大梦初醒，睁眼望向远方黑暗：“我将神剑命名为‘守寂’，便是希望你悟出神剑锋芒不在于如何威盛凌厉。为了能够驾驭灾厄暴戾之气，必须时时内守虚寂，否则便会受神剑锋芒所害。”
话声刚落，便有一道身影迅速飞掠而至，傩面剑客手持神剑，直接抵到张端景咽喉上。
“不用剑气，我照样能杀你！”傩面剑客冷喝道：“说到底，你不过是害怕自己反被神剑所制，铸剑之时给自己留下退路罢了。”
“不是。”张端景明言道：“神剑并非凡铁，有可伤亦有不可伤。我祭炼神剑之时，就不曾想过以此剑用来滥造杀戮。愿心如此，当我不生杀意、内守虚寂，神剑锋芒便无处加身。”
“剑就是用来杀人的！”傩面剑客反驳说：“你搞那么多无谓用途做什么？”
“我并不希望持剑之人会自损性命。”张端景回答说：“守寂剑如其名，既是对持剑之人的告诫，也是对鬼神仙真的警示。仙家守寂，清静逍遥；鬼神守寂，阴阳安宁。”
“这些事与我无关！”傩面剑客质问道：“要不是我及时赶到，阿黍险些就要被大蛇害死！你说的那些大道理，可有半点用处？”
“我炼此剑，为千秋百代计。”张端景说。
“住口！”傩面剑客大喝一声，上方穹顶碎石掉落，整个洞窟也在微微震动。
“我不要什么千秋百代，我只要阿黍平安！”傩面剑客收手撤剑，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不失锐意的脸庞，两行清泪从眼角流出。
“我知道。”张端景垂首低目：“但是我也不希望赵黍永远只在长辈翼护之下，修炼不光是打坐吐纳、闭关面壁，赵黍应当去经历、去磨砺。我希望他有所成就。”
“你不过只是一個馆廨首座罢了，凭什么把持赵黍的人生？”傩面剑客毫不客气地斥责：“害死了子良还嫌不够，又要拿赵黍去实现你的狗屁愿心，你与梁韬不过一丘之貉！”
张端景的头压得更低，背上如同承担了千钧负累，不再挺拔。哪怕他极力掩饰，脸上还是流露出沮丧之色。
“如今还需要赵黍出面。”张端景强撑着说道：“只有赵黍继续协助布置科仪法事，最终才能有办法诛杀梁韬。他的能耐，你也见识过了。若是不敌神剑锋芒，随时可以避走，到时候遗患更甚。”
“既然如此，当初你为何会被敌人引出蒹葭关？”傩面剑客怒而发问。
“我也会犯错。”张端景喃喃道。
“不！”傩面剑客擦去眼泪，语气冷意逼人：“你是无能！”
说完这话，剑客转身离去，重新遁入黑暗，就剩张端景一人孤寂而立。
……
赵黍乘船来到城外的石溪福地，望着郁郁葱葱的草木，想来姜茹也没少花心思打理此地。
这座原本属于鸠江郑氏的庄园，赵黍本人其实很少前来。但如今鹭忘机伤势未愈，赵黍便将她安顿在此，借福地清气涵养生机。
考虑到自己眼下没有公务在身，赵黍干脆搬到石溪福地中，免得抛头露面，招惹不必要额外的麻烦。
“鹭道友在西边的望波亭。”赵黍舍船登岸，见姜茹已在岸边等候。
“鹭道友伤势如何了？”赵黍抱着刚刚从老师那里获得的制琴木料，看着下人将其他物什逐一搬进庄园。
“日常行动无碍。”姜茹说：“但是我看她的样子，应该不能运用法力，内创显然未愈。”
赵黍尚在沉思，姜茹悄声言道：“我想求你一件事……那枚神柯仙果能不能给鹭忘机？”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黍问道：“只是你为何会有这个打算？”
姜茹微微一笑：“当初我在苍水河畔受了重伤，后来就是鹭忘机出手为我调治。我总觉得要报答她，却苦于无从下手。”
赵黍下巴微抬，示意庄园方向：“你还给我的仙果就放在庄园里，你想用就用。”
“那终究是你的东西，我不好擅自动用。”姜茹说。
赵黍一笑，从竹箧里摸出一个玉匣：“忘了告诉你，我又得了一枚神柯仙果。”
姜茹表情微讶，但随即了然：“是国主赏赐给你的？”
“对。”赵黍笑着说：“反正都有多，送一枚给鹭忘机也没什么大不了。”
姜茹瞧见赵黍鬓边白发，抿唇道：“哪里是什么大不了，你自己明明更需要。”
赵黍摇头：“药不对症，神柯仙果的效力是护持生机气脉，助益调治疗愈。而我之前受的伤早就好了，现在这模样是修炼过关所致，什么灵丹妙药都不管用，只能靠专心苦修。”
下人把各类起居物什搬入庄园，赵黍便将他们打发回去。这石溪福地不留凡俗，赵黍也不需要下人照顾，整个石溪福地内就只有赵黍、姜茹和鹭忘机三人，是远离世俗尘嚣的清修闭关之所。
“鹭道友请看。”赵黍来到望波亭，递出那一块制琴木料。
“阴沉木？”鹭忘机一眼便看出木料材质。
“渌水阴沉杉。”赵黍解释说：“此木是两百年前东土琴乐大家在伯牙山渌水发源处找到的。此木深埋泉流岩底不知多少岁月，饱受清气淬炼，久经泉水浸润，使得木料近似玉石材质。若凝神入境而听，还能感应到木料中有泉流不绝之声，玄妙非常。”
鹭忘机抬手抚按木料，纤长手指好似在拨弄琴弦，沿着木料纹路或勾或抹，虽然没有琴弦，赵黍却能隐约听见琴声，连他都暗惊不已。
“确实是好料子。”鹭忘机点头赞许。
姜茹在旁询问道：“这么一块上佳木料，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块木料当年未被制成琴器，几经辗转被怀英馆所藏。”赵黍两手一摊：“可是怀英馆里精通乐理者寥寥，以前有人打算将这块渌水阴沉杉裁成木剑，但发现物性不合。比来比去，发现还是只能用于制琴，结果就留在库中久久无人问津。”
鹭忘机则说：“此乃怀英馆之物，我不宜取用。”
赵黍笑道：“鹭道友不必计较，老师嘱托过我，说鹭道友你在蒹葭关时不计凶险，曾出手救我，送还一截制琴木料都不足以表达谢意。何况这东西留给不识货的人也是暴殄天物，倒不如由鹭道友处置，正好物尽其用，以振高山流水之音。”
鹭忘机沉默不语，帷帽遮掩面容，看不出表情。
“对了，我这里有一枚仙果，正好适合道友调治伤患。”赵黍又趁机拿出神柯仙果：“服食之时，将其化入净水，其药力能自行化入百脉，护持生机、涵养真气，乃是难得圣品。”
“道友给得太多了。”鹭忘机似乎是震惊难言。
赵黍起身揖拜：“不瞒道友，此为拜师束脩之礼。我对凤鸣谷所传妙法向往已久，恳求道友指点传授。”
“贞明侯想学，说一句话便是了，不必如此厚礼。”鹭忘机摇摇头。

第186章 恍惚珠入宫
凤鸣谷传承以琴乐入道，重在调心养性、制伏诸情，追求与天地万籁和鸣共响，立意颇高。
赵黍不通乐理，但他发现鹭忘机每每抚弦鸣琴，能理顺神思、调和真气，相比起结阵杀伐之功, 这才是凤鸣谷传承精髓所在。
当初在蒹葭关外郊野听鹭忘机抚琴，赵黍曾体悟到一丝玄妙意蕴，感觉如漂荡于汪洋之上，随波逐流，却能保持真灵清明不昧。
后来回想，这恰恰是仙道与神道分野所在。
玄门仙道视天地世间如无垠汪洋，凡人置身其中，沉沦流俗、羁锁尘业, 承负日积、诸情争竞, 深受戕害而不自觉。因而下手修仙，务求自觉自省，方是证入逍遥之途。
所谓仙道逍遥，绝非放情纵欲、恣意作为，而是内凝真一、外任物化，随波逐流不改道心，同尘混俗不掩澄明。
赵黍曾在鹭忘机的琴音调和下，极为短暂地体会到这种境界。舍弃顽固定见，敞露身心，常怀无欲以观万物生发演化。
当进入此等境界，便能感受到自我身心内藏有无穷无尽的造化之功，这就是仙道长生的发端处、落脚点。如此无欲观物，方能萌发出最纯朴本真的勃勃生机。
但要长久进入此等境界, 绝非刻意强为能成。若是有欲有求，对万物便有利害是非之分, 会给无穷无尽的造化之功设下种种界限。
灵箫亦曾言：“物成器则舍大用, 人成器便失道心。”
不过赵黍也明白, 这种看法世俗常人难以理解。物不成器如何可用？人不成器岂不自废？
可对于一心修仙之人来说，成才成器恰恰是约束自我身心那无尽造化，被世俗规条框定限死，纵有万金之富、万乘之尊，也无逍遥可言。
因此仙道长生一事，往往要人超凡脱俗，如此不求成才成器之论，凡俗大众难解其中真意，反倒容易生出误解谬论。
与无欲观物相对，有欲成器之论，反倒是神道根基所在。
对于神道中人而言，天生万物各有其分、各有其用，就是有利害是非之分，为万物万类明定界限、划分次序，可谓是理所当然。
可正如灵箫所言，天地广大、造化无尽，以有涯随无涯，终不能成。
因此神道设教、订立法度，并非是求囊括一切, 而是区分法度内外，合乎法度者为正、犯逆法度者为邪。
而神道法度往往与国家社稷有异曲同工之妙，神道与人道可谓是互为表里。因此天夏朝要设赞礼官，以纲纪法度分定人鬼阴阳，一个国家没有这些，便难以周转维持了。
所谓国之大事、在祀在戎。以赞礼官来看，一个国家法度如何，便要看其国所祭为何。
如果祭祀不合礼、不如法，说明国家政令不周、治理不明。
若所祭鬼神贪占血食、勒索供奉，恐怕国家主政之人亦是剥掠百姓、奴役大众。
要是供奉邪祟奸佞，那这个国家可谓是立国不正，亡国有日。
若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真正做到神不受食、清约奉法，那国家社稷方能步入太平之世。
梁韬欲开创人间道国，无论是治国理民的律令规条，还是经天纬地的纲纪法度，皆不可少。只是他野心极大，未来人间道国将以他为主，既是洞天仙君、也是尘世神王，试图兼通仙神两道。
如果是在以前，赵黍也许会觉得梁韬的宏图远望有那么一点道理，无非是其人未必适合。
但亲身经历过惨痛教训，赵黍渐渐明白，即便高明如历代赞礼官，所追求的终究是既有法度之下的短暂安稳，甚至要代代人穷思竭虑、魂飞魄散去维系纲纪法度。
妄图在变化无穷的天地之间，设下纲纪法度唯我独尊，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梁韬或许是尝试在对立的两端，找到能够中正恒久的诀要，可赵黍也不敢肯定他是否找到了。
“好，这样就好。”
鹭忘机的声音打断了赵黍深思，他回过神来，发现那块渌水阴沉杉已经不知不觉被自己斫成琴器。
低头打量，琴器槽腹之内并不平整，而是曲折迂回、凹凸起伏，峰岸零乱、池沼幽深，木料纹路栩栩如生，宛如俯瞰一片重峦叠嶂、深谷幽壑。
赵黍在鹭忘机的指点下，徒手凝金煞，削木斫琴。到后来赵黍心神遁入玄妙境界，有了方才一番思考，手上仍旧动作，无意间斫成琴器。
“奇怪。”赵黍喃喃自语：“我这样算是无欲观物还是有欲成器？”
一旁侍弄香炉茶茗的姜茹不明就里，鹭忘机沉吟片刻，言道：“应属有欲无欲之间，如此琴器浑然天成，道一句鬼斧神工也不为过。”
赵黍怔在原处毫无动作，灵箫说道：“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闻听此言，赵黍忽觉天灵一震，真气不由自主透体而出，吹散周遭木屑，玄珠滚滚入泥丸，一举拔升毫无阻碍。
体内真气涌动并不激烈，但势头深远绵长，如大江奔流，一发不可收拾。
玄珠升入泥丸，赵黍眼前先是一白，天地万物消失不存，周遭一切顿化乌有。可随即天地复归，万籁霎时共震于周身穴窍，手边琴器无弦自鸣，琤琮之音回荡山林，亭外溪流与之和声，山间林木悉索作贺。
顷刻间，赵黍只觉得天地万物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方圆之地枝摇叶落、虫走蚁行、风吹水流、尘飞埃游，纤毫毕现、触手可及。
可即便万物万象一齐涌入眼中脑内，赵黍丝毫不觉得纷乱错杂，此刻他心境虚寂、超然大观，其功不可思议。
“恭喜。”鹭忘机最先察觉到赵黍修为进境。
赵黍凝神调息，散出体外真气时而化为水火风雷，绕亭而飞，时而化作各种分身，形貌不一。
轻轻抬手，真气结成蟠曲符篆，如鸟还林，飞落赵黍掌上，五色氤氲于内、紫气交织于外，灿然放光。
赵黍端详符篆片刻，反手一掌，将其印落眉心，直入脑宫之中，与玄珠融为一体，成为本命灵文。原本枯槁之貌立刻容光焕发、面生玉泽。
如此一气呵成，赵黍几乎是不假思索，更无半点刻意造作。
“直到今日，你才算是迈入仙道门径。”灵箫出言道。
赵黍暗中问道：“我还以为玄珠升泥丸这一关会很艰难，之前你不是说我要勘破幻象才能有所突破么？”
“不历大幻，如何得真？”灵箫直言：“而且你以为这一关很容易么？古往今来多少人玄珠久久不得上升泥丸，难道他们经历的磨练和苦修会比你少么？若无过去数月面壁苦修，今日斫琴焉能一气破关？”
赵黍暗中称是，不知不觉来到石溪福地也有三四个月了，这段日子里他不闻外事，除了跟鹭忘机参习琴曲乐理，便是闭关面壁，对幻象扰神几乎麻木。
灵箫继续说：“你其实欠缺的就是一丝机缘，今日你动手斫琴，才算是修悟圆满。琴器浑然天成，可见你功夫倒是下足了。”
如果是过去的赵黍，听到灵箫如此赞许，估计早就得意忘形了，但他如今只是淡淡一笑。
“看来我们的贞明侯又有精进了。”姜茹识趣地端来一杯玉盏香茗：“可惜我们这里没有几个人，不能聚众山呼庆贺之语。”
赵黍笑道：“栖山隐修，本就不欲为人所知。何况我辈修仙，又不是为了以此卖弄显耀。”
修仙贵己重私，并非是常人以为的自私，许多普通人以为的自私之举，比如卖弄显耀、贪求无度，反而是被世俗名利之欲裹挟，本心不得清静，在修仙之人看来，反倒是不够“自私”。
所谓私，无非我身我心而已，其余皆不足论。
赵黍忽然发现，修为境界突破，连看待事物的眼界心思也不同于以往了。一些过去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的事情，此刻不言自明、一点就透。
譬如梁韬，或许到了他那种境界，身心广大可容天地，便反过来生出篡变天地、独掌造化的愿心来。仅以此念而论，并无褒贬，但他的所作所为落到实处，牵连芸芸众生，便不能不论是非对错了。
赵黍也明白了，为何灵箫会对世俗凡人如此“冷漠无情”。这种无情，更多是不要自作主张地替他人做决定。
世间万象万事各有其因，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赵黍以前难免一厢情愿地替别人界定对错，一方面固然是好意，可另一方面也多有枉顾事实的心思。
回头再看，自己选择与王庙守类似的手段，害死高平公父子，这件事放在过去，以赵黍的心性是断然不会去做的。而他做了，便是打破积习顽执的开端，如此才有今日过关破境。
修为精进，往往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愉悦，那并非是亢奋激烈的快感，而是豁然开朗、通明透彻。
将琴面与琴底合板，赵黍问道：“是否还要上灰胎和表漆？”
鹭忘机轻轻摇头：“此琴经你之手，骨络筋脉已脱凡胎，何用灰粉生漆？”
言罢，鹭忘机取出七根丝弦，都是她亲自炼化，小心缠绕绑实，再调松紧，然后上手拨弄试音。
琴声清绝，闻者只觉忘形宁息，一时烦恼尽消、百骸舒畅。
“闻此仙乐，竟有耳目一洗而新之感！”赵黍感叹道。
“尚未成调，让你们见笑了。”鹭忘机抚平琴弦，问道：“此琴出自你手，要起什么名字？”
赵黍也不矫情，敲着膝盖说：“凤游碧落，高鸣空歌。就叫‘碧落空歌’，如何？”
“好名字！”姜茹也夸赞道。
鹭忘机则说：“此名立意会不会太高了？”
“琴身纹路如俯瞰山川，此乃凤游碧落所见。”赵黍解释：“得见壮丽景致，有感而发，是谓空歌，我觉得正好。而且此琴所奏并非凡音，乃是天籁隐韵，浮沉清浊、抑扬宛转，错而成歌。”
鹭忘机沉默片刻，低头看着新得瑶琴，说道：“既然是你起的名字，那自然是没有错了。”
姜茹瞧见他们两個一问一答，不由得掩嘴笑道：“你们呀，起个名字都要引经据典一番。”
“难得奇珍，自然应该要好好纪念。”赵黍说：“此等琴器，正巧是我进境修悟而成，机缘难得。”
赵黍很清楚，这种机缘巧合下炼成的法器，几乎不可能再现。这不是水平高低所限，而是融汇了对天地造化的参悟，玄妙难言。
“唉，鹭仙子得了这么一件宝贝瑶琴，我还什么都没有呢。”姜茹撑着下巴，一副吃醋模样。
赵黍苦笑摇头：“伱可是崇玄馆出身，若论傍身法宝何曾少过？”
“贞明侯，看在小女子帮你侍弄花草、整治园林，能不能也给我弄一件像样的法器呀？”
这些日子三人共处一地，彼此相熟了，姜茹似乎难得卸下伪装，言辞开始变得无所顾忌。
赵黍并非不知晓姜茹的情意，只是他过去心怀芥蒂，一直不愿面对。如今心态变了，反而从容许多。
“人家鹭道友以琴入道，一张琴要长伴修炼，好比是本命法宝，自然要多花心思。”赵黍笑道：“我跟你都是手上拿了一堆法器符咒的，用心不专，再额外炼制法器，反倒显得累赘繁冗。”
姜茹撅了撅嘴唇，似有不满。赵黍只得说道：“也罢，你如果真的想要一件法器，那就去寻天材地宝来，我可以试着依照灵材物性略作炼制。”
赵黍倒也不是为了讨好姜茹，而是想要印证自己的修为境界和炼器之功。
仙道修炼以无欲观物，但并非弃绝世间器用。所谓以无为用、借假修真，正因为能无欲观物，方能洞察万物潜藏的物性与变化之机，从而将变化之机发挥出来并加以运用，便是成器之法、炼器之功。
赵黍猜测，老师张端景与石火光之所以精通炼制法器，很可能就是参悟出这无欲观物、以无为用的心境，天材地宝一旦到手，自然生出种种灵思妙想，下手炼器直指关窍，没有各种繁难推敲。

第187章 真火炼风涛
数日之后，姜茹果然带来了好几样天材地宝，一看就是从崇玄馆弄来的——出自东海水府的采风螺与镶珠鲛绡，能够夜里放光的夜明犀角，以及一根天成灵文的金符斑竹。
“带一样就好，弄这么多灵材过来，我也没工夫一一炼制成器。”赵黍深感崇玄馆物力之丰盈：“而且你把这么多灵材带出馆廨,  不怕被人找麻烦么？”
姜茹笑道：“你怕什么？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比如这金符斑竹，就是地肺山特产灵材，山中竹木受到清气熏染而生灵异，崇玄馆弟子几乎人手一根。
水府奇珍自不必说，崇玄馆主持与东海水府联系，馆内收藏大量产自水府的天材地宝。至于这根夜明犀角，是崇玄馆在几十年前诛杀的一头犀兕妖,  犀角被首座随手赏赐给我了。”
“你们过的日子可真舒坦。”赵黍不由得感叹。
“你现在也不差呀。”姜茹讥笑道。
赵黍先是拿起金符斑竹，其大约一人高，坚硬笔直，可作为竹杖。表面有金黄纹路斑驳蟠曲，形似符篆。
凝神感应片刻，赵黍认为此物成因或与灵文神铁有几分相似。
灵文神铁是铁公飞升舍下的原身遗蜕，久经凝炼、自成法度。其中朱篆灵文可以看做是铁公对天地造化的领悟，结成篆字。只不过铁公并非以人身成道，所以符篆直接凝结在铁石之躯上。
而赵黍发现，自己的真气法力竟然与这金符斑竹有几分微妙共鸣。或许就是因为梁韬常年身处地肺山中修炼，仙家法力、洞天清气饱浸福地山林，肉眼不可见的仙家法度不知不觉间结气成篆，从而在竹木表面得以浮现。
竹木生长迅速,  易受外界气机浸染，怀英馆修士常用的符笔也是采用青玄竹。而这金符斑竹与梁韬所修仙法系出同源，用来搭配催动《九天紫文丹章》最为契合。
“如果我是初闻仙道的崇玄馆弟子，这根符竹倒适合作为长年随身之宝,  日夜祭炼。”赵黍摇摇头：“现在的话,  对你对我，这东西用处都不大了。”
姜茹坐到一旁，笑道：“成天杵着一根竹杖，显得老气横秋，崇玄馆里没几个人喜欢用。”
“你们在地肺山里见惯此物，当然不觉珍贵难得。”赵黍摇头：“但过去那些修仙宗门，也未必能有这种人手一件的本山特产，江湖散修更是不敢奢求。”
放下符竹，赵黍又拿起那根夜明犀角，从表面上看像是一根色泽质地都不太上乘的犀牛角，长度将近三尺。凝神感应片刻，赵黍引一缕真气行布其中，犀角立刻光明大作，将周围照得一片白亮。
赵黍运转真气，犀角光亮自行收束，缓缓凝成一具人形。
“金水分形法？”姜茹见状问道。
“不是，分光幻形而已。”赵黍随便捡起一枚石子扔出，轻易穿过人形，并无实体。
姜茹则说：“这种幻术只能骗骗凡夫俗子的耳目,  对方稍微机灵一些就不管用了。”
“也不至于。”赵黍忽然想起蒹葭关遇到的巫真，他手中弯刀能幻化出重重刀影,  虚实不定、杀势凌厉,  于是说：“这夜明犀角可以炼成宝刀，气化刀光百千重，让人应接不暇、难以防备。”
“我看着像是会用刀的吗？”姜茹指着自己问。
“要求真多。”赵黍埋怨一句，然后拿起镶珠鲛绡。
这种由海中鲛人以秘术织成的锦缎，轻盈透亮，在阳光之下如同一泓碧波。此等织物无惧水火、刀兵难伤，比起羽衣阁织成的云锦还要珍稀，可谓是千金难求。即便是崇玄馆，也绝非随便哪位门人弟子能够拿出来。
鲛绡上的珍珠亦非凡品，隐隐散发着水泽气机，能够为穿戴之人辟尘除秽，还有几分滋润肌肤、驻容养颜的效力。
“当初你去积阴冥府，便是穿了一件鲛绡罗裙吧？”赵黍问道。
姜茹支着下巴回忆说：“幸亏那件鲛绡裙为我抵挡了壬望潮几分法力，否则我就要当场暴毙了。”
“护身仙衣不比其他法器，炼制起来要难得多。”赵黍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织造布料时，一丝一线都要祭炼到位，然后如布置阵式禁制一般，将护身术法织绣而成。”
“你不是祭炼过符甲么？我记得那也是用麻线织造而成。”姜茹问。
赵黍说：“符甲并非法器，续筋麻先经过丹水沤浸，提取可用芯线，织造之后填充棉絮夯打敲实，最后书符加持。可符甲要是闲置太久，其中气机也会渐渐耗散，而且难以重复祭炼。说到底，那是类似军器衣甲的东西，坏了就勉强修补，修到没法用就扔掉。”
“我虽然懂得一些女红，但不会仙衣织造之法。”姜茹叹气。
“我也不会，所以别指望了。”赵黍把鲛绡放下，抄起最后那个采风螺，这個茶碗大小的海螺黑中带灰，表面粗糙不平，内部中空，但分量沉重。
“这种海螺我以前没见过。”赵黍问：“是何处所产？”
“东海水府中有一家位于红珊岛，那里水浅风急，有许多海螺堆垒成山，受风一吹发出呜咽之声，交响如歌，凡人听了会被迷住神智。”姜茹解释说：“这枚采风螺据说生长超过百年，其中螺肉用于炼制饵药。螺壳放在月色之下会凝结夜露，用其擦拭眼皮，有明目破幻之效。”
“这倒是不差。”赵黍点头赞许：“我发现这海螺有聚风引水之能，物性加以凝炼，或可发出风刀雨箭，也能化为水雾烟波，迷惑变幻。就用这个吧。”
“那我便等你炼成法宝咯！”姜茹莞尔一笑。
姜茹离开后，赵黍开始专心盯着打量手中海螺，缓缓吐纳，周身真气结成符篆，左右飘飞盘旋，然后变化成两道分身，环坐一同。
这分身可不是寻常金水分形，如今赵黍修为再进，玄珠入泥丸，上中下三元连成一线、贯通无碍。
按照灵箫所传的九宫守一法，人身三元各有内真，若境界未至，内真昏昧不显，肉体凡胎不得易质。
九宫守一是存神精思之法，其中存想的身中内真百神，乃应事所感化，非天地之生人。皆因气结变、托象成形，随感而应，并无定质。
因此三元内真的形貌并非旁人，就是赵黍自己。所以当赵黍召出身中内真，仿佛就是变出两个分身来，但这当中玄妙与金水分形大不相同。
“坐镇泥丸宫的内真，名为上元赤子帝君。”灵箫提点道：“此真不是旁人，就是你之神魂。三元出气如云覆身，因变成火、绕身烧炼，化尽阴滓，如此使得内外洞彻、表里无瑕，如此方能炼形易质。”
不过灵箫也说了，此法非是一时之功，而且三元真气化真火烧炼肉身，亦有凶险，若是把握不住火候，当场火解也不足为奇。
于是赵黍另辟蹊径，先拿天材地宝试验火候，等自己能够把握内火外气运用变化，再回过头来烧炼己身。
三元分身围坐一圈，将采风螺隔空摄起，各出一手虚引真气，海螺周围光影朦胧，似乎笼罩在一团看不见的烈焰中。
真火鼓动，赵黍能够感应到采风螺本身潜藏的根本物性，他没有急于将其凝炼，而是不求不欲、静心体悟，仿佛照见了这枚海螺诞生以来的漫长岁月，看到数万次日升日落、潮涨潮退，微妙生机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萌发。
这一番用功，又是接连十几日不闻外事，真气绵绵吐纳不息。
当赵黍收功之后，那枚采风螺好似刚刚出窑的精美瓷器，看似纯黑深邃，把玩翻转时却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入手抚摸光润冰凉，完全不像刚经历过真火烧炼。
“厉害，把采风螺炼化到这种程度，你们怀英馆不愧是精通炼器。”梁韬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赵黍并未受到惊吓，起身回头：“国师大人，许久不见了。”
“倒也没多久。”梁韬上前摊手，示意要一观采风螺。
赵黍递过去说：“我在帮姜茹炼制法器，不知国师大人有何高见？”
梁韬把玩着黑如墨玉的采风螺，笑道：“你这手法，倒是与烧炼神丹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敢当。”赵黍说：“地肺山有风火仙窟，乃是炼制神丹的绝佳之所，我不过是自发真火，哪里比得上地肺风火？”
地肺山能得此名，便在于山中清气往来上下，如人呼吸吐纳。其中气机往来最盛处，是一处特异洞窟，窟中狂风呼啸、烈火腾空，宛如一座天成丹灶，最适合炼制仙家神丹。
“真气不正，真火不纯，如此也不能催发仙窟风火。”梁韬抬手一掷，采风螺被高高祭起，登时八风来谒、天云涌聚，风水大势尽数收摄进入螺口，使其表面生出一层层卷云海波之纹。
赵黍原本只差后续祭炼一步，没想到梁韬干脆帮他做了，而且声势浩大，这下东胜都内外高人都会有所察觉。
这段日子赵黍躲在石溪福地不见外人，一意清修，结果梁韬一来，直接打破这份难得平静，又一次把赵黍逼到众人瞩目的地步。
赵黍哪里不懂梁韬的用意，但他也不点破，只是运足目力，专心观察梁韬如何借天地之力祭炼法器。
风云闹动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梁韬才收回采风螺，颇为自豪地说道：“你来看看，我与你的炼器之功，谁更高明？”
赵黍接过海螺，姜茹在不远处守候，鹭忘机抱琴而至，正打算去保护赵黍，却被姜茹悄悄拦住。
“若论高明，谁比得过国师大人？”赵黍随口恭维一句，英玄照景术将采风螺内内外外都看透了。
“你我之间，就没必要说这些场面话了。”梁韬负手而立，笑容意味难明。
“要听实话？”赵黍一抬眼，话里不见多少敬意。
“说。”梁韬也不在意。
“太霸道了。”赵黍端详这采风螺：“几乎是将风水之象硬生生刻进灵材。火候运用确实高妙，但不留余地，几乎抹灭了法器日后祭炼精进的可能。”
“怎么？送给女子的法器，你不打算尽心尽力炼制么？”梁韬打趣道。
赵黍面不改色：“毫无关系之语。法器是我炼制的，但我又要如何断定，法器送到别人手上就一定适合对方呢？妙用强悍到了极处，是否反而让对方觉得难以驾驭呢？在我看来，如果不给法器留下可以变通的余地，那这件法器也用不长久。”
“你话里有话。”梁韬说。
赵黍翻了个白眼：“明明是国师大人你要我说实话，我说了实话，你却认为莪另有用意，累不累啊？如果非要刨根问底，那我的意思也很明白——法器这种东西，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最好还是自己炼制，用起来也趁手顺心。”
梁韬久久盯着赵黍不移目光，四周氛围死寂，树摇虫鸣在这一刻似乎也停滞了，谁也无法断定接下来的变化。
“如何？我要是说得不对，还请国师大人斧正。”
赵黍的话声打破死寂，他神色平淡如常，见梁韬不言语，干脆走开把采风螺塞给姜茹：“别杵着了，国师大人驾临，连杯茶都不倒吗？”
姜茹惊醒过来，回身赶紧带着鹭忘机走开。
赵黍很清楚梁韬的能耐，可如今自己面对这位国师大人，反倒没了过去的忌惮戒惧，好像见到老友，招呼他到风光雅致的望波亭落座。
“对了，差点忘了问。”赵黍说：“荆实伤势如何？我听说她被接回了地肺山，至今也没听到她的消息。”
梁韬淡淡道：“勉强保住一条命，但修为受损，以后不会来监视你了。”
赵黍愣了一下，然后说：“国师大人若是有暇，代我多谢荆实。”
“你谢她做什么？”梁韬言道：“荆实没把你救走，反而被大蛇重创，正说明她修为不到家，而且对敌之时有所懈怠。”
赵黍摇摇头：“国师大人此言差矣。不管荆实是否奉命来监视我，可她的确试图救我离开。这种事情，论迹不论心，哪怕最后没把我带走，但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一句致谢尚嫌不足。”

第188章 坚志不可夺
“怎么？拐走一个姜茹不够，还要把荆实收入囊中么？”梁韬问道。
赵黍望着远处江河粼粼波光，几点白帆点缀摇曳，他笑着摇头：“我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国师大人还不清楚么？常人寻欢作乐之举，我一贯不看重。”
梁韬却言道：“如今我可不敢说对你了如指掌。”
“国师大人何出此言？”赵黍拂袖而坐，一旁姜茹端来各式茶具，小心摆弄。
“你可是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举手投足有天地助力、纲纪赞功。”梁韬说：“南土妖神招来孛星，竟也被你轻易逼退，我自认没这能耐。”
“国师大人有移山填海的仙家法力，何必自谦？”赵黍摆手道：“至于孛星逆回一事，不正是得益于国师大人投符入地、斡旋造化么？我不过是借国师之功，狐假虎威罢了。若是有谁看不懂这点，可谓盲目愚昧，当真不值一哂。”
“明人不说暗话。”梁韬并未受恭维而喜：“我要做的事，你看懂了多少？”
赵黍正色道：“通过洞天云篆，改易地脉气数，同时借我赞礼官的科仪法事，由内而外动摇天夏朝遗留的纲纪法度，对不对？”
梁韬微微点头：“不错，说出这番话，可见你确实领悟个中奥妙。只是我很好奇，你既然身为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我这么做，你难道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赵黍反问：“国师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是赞礼官的传人，可不代表我要复辟天夏朝啊。我出生的时候，天夏朝都灭亡多少年了？”
梁韬认真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天夏朝。”
“哦，你是说赞礼官所设的纲纪法度？”赵黍笑着问：“如今这世上还有几个赞礼官？就剩我这么一个传人，难不成还指望能复兴往日风光？我还没傻到这个程度。
兴衰存亡，乃是物理常情，该消亡的东西，不会因为竭力挽留而能延续。再说了，赞礼官所设的纲纪法度，早就衰败不堪。若真是坚不可摧，也轮不到我这個小辈来破坏啊！”
梁韬表情微妙：“我还以为，你会期盼着能够复兴赞礼官往日荣光。”
赵黍思量一阵，说道：“如果是以前，我还真有这点想法。可是在蒹葭关那段日子，我忽然明白，仅凭科仪法事也远不足以成事。”
“别人要是听到这话，估计会觉得你骄矜自傲，却偏要故作伪饰。”梁韬一笑。
赵黍问道：“国师大人，伱知道我在蒹葭关每日处理公务，面对最多是什么吗？”
“无非粮秣军需之类。”
“差不多。”赵黍叹气：“更确切来说，是无数账册簿籍、案牍公文。每天后方军粮几时送到？运往前线剩下多少？为了保证粮道畅通，是否要在新占之地建设中转仓站？
若要新建仓储坞堡，难免在当地征发民夫，如此一来又要安抚百姓，肯定不能放任兵士抄掠……你看，这些东西有哪一样，是能够用科仪法事解决的？”
梁韬没有接话，赵黍像是大发牢骚般继续说：“何况天夏朝的术者多了去了，咒禁生、秘祝官、占候师、堪舆师……又不是只有赞礼官。我一个人要是真能成事，还要等到今天么？
外行不懂，我以前也不懂，真以为天夏朝有这帮术者就能横行无忌。可是等自己亲自主政一方，才明白军国大事需要无数人参与其中，要每个人各司其职。
那些看似风光的修士术者背后，要大小官吏调度人力物力，也要千万百姓劳作奉养，这里面的各种难处，科仪法事都不顶用！”
赵黍这些话不完全是为了诉苦，他明显察觉到梁韬对自己生出猜疑之心，原因为何一时难明，或许是傩面剑客出手解救自己，或许是人间道国越见眉目，梁韬对赵黍的防备越深。表达出部分真情实感，或许能让梁韬免去部分猜忌。
梁韬听完这番话，淡淡道：“科仪法事当然不是无所不能，那些俗务自然有别人料理，是你自己揽事上身。”
“俗务……国师大人这话真是轻飘飘啊。”赵黍感叹：“我想问一句，未来道国，究竟是在拔俗超尘的洞天，还是在声色饮食的人间？”
梁韬微露笑意：“既在天上，也在人间。”
“国师大人，我不是在跟你扯什么玄机。凡事落到实处，总归要靠人去做，清谈玄论不顶事啊！”
赵黍扶额怒斥，他必须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表露出自己对人间道国的重视，让梁韬认为赵黍真心把人间道国看成自己的事业。
“你现在就替人间道国设想未来，会不会略显着急？”梁韬反问。
赵黍急得敲桌案：“我怎么能不急？乡野村夫秋收之后，尚且会考虑为来年播种和青黄不接时备足存粮，人间道国如此大业，理应提前做好准备！”
“那你倒是说说，要做什么准备。”梁韬丝毫不急，端起姜茹奉上的香茗，闲坐品尝。
赵黍起身说：“国之大事，在祀在戎。你们崇玄馆有骠骑将军，军务戎事用不着我多说。倒是祭祀一项，人间道国将奉祀何人？青崖真君么？”
梁韬忽然问：“就不能是我么？”
这话一出，旁边姜茹动作一顿，险些打翻茶具。赵黍瞧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说：“国师大人，我冒昧一句，历来祭祀，以天地祖宗为重。天地有覆载育化之功，祖宗有生身授业之恩。
你也只是青崖真君的传人，不宜僭越。而且你们崇玄馆祭祀青崖真君，是因为你们受其传道授法之恩，可世上其他人与之并无承负干系。妄设祭祀，不合礼法。这既是冒犯青崖真君，对人间道国也无好处。”
“那你有什么打算？”梁韬问：“难不成要在人间道国祭祀皇天后土？”
“有何不可？”赵黍笑道。
“原来你想行鸠占鹊巢之举。”梁韬发笑：“你要将人间道国当成重振纲纪的资粮？这等野心未免太大了！”
赵黍沉默片晌，如今的他早就舍弃这种妄想了，这么说其实是为了误导梁韬对自己的看法。
“皇天后土不行，那就以天地为名。”赵黍说：“不塑神像、不立牌位，焚表祭天、埋简礼地。这总行了吧？各项法仪都可以按照崇玄馆的法脉传承来重新排布。而且除了天地主祀，还有附祀之位，青崖真君可以位列其中，国师大人紧随其后，如何？”
梁韬放下杯盏，神色严肃：“赵黍，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赵黍后退半步，似乎被吓住了：“国师大人，我这是一心一意为了大计着想！”
“我知道。”梁韬忽而一笑：“但我总觉得你在耍什么心机。”
赵黍当然在耍心机，可即便被点破，他也不慌不忙，反驳道：“什么心机？如果给自己筹划未来也算心机，那天底下还有谁不是耍心机的？
国师大人，你可知人间道国一旦开始，便绝无退路可言，任凭你怎么解释，华胥国内必定要有一场大乱。此时外人还不知你我往来，但以后事情公之于众，你是不怕别人找麻烦，可是我怕啊！”
这话找不出半点问题，也是赵黍目前的顾虑之一。他协助梁韬推动人间道国，跟梁韬有仇怨的未必能报复他，却可以对赵黍下手。
“不必跟我叫苦连天。”梁韬直言：“王、楚两家的长辈，恨不得将你撕成碎片。若是没有我，你以为你自己还能在此地安享清福吗？”
“莫非是楚侍中？”赵黍很清楚，自己在青岩郡的行为，让崇玄馆在地方上的势力大受打击，肯定会引起报复。只是赵黍也仗着自己与梁韬关系，做起事来毫无顾忌。
后来梁韬让梁晦送来一盆花卉，一株四蕊，赵黍剪去其中三朵花，其用意便是暗示梁韬崇玄馆以永嘉梁氏为主，将另外三家蚕食并吞。
如今崇玄馆的楚氏子弟以当朝侍中楚奉圭为家主，若论修为法力，其人肯定不能与梁韬相提并论。但是仙系四姓中，楚氏人丁最旺，甚至有好几家分支，诸如宜安楚氏、越浦楚氏、檀岩楚氏等等，以至于崇玄馆子弟受任地方官长，大多是楚氏出身。
崇玄馆的确人多势众，但也绝非铁板一块。只是永嘉梁氏武德最盛，朝中有梁韬、边关有梁豹，自然凡事以梁氏为尊。
仙系四姓利益一致，彼此相安无事。可要是彼此起了冲突呢？
赵黍发现，人间道国这件事，仙系四姓其余三家恐怕并不清楚。而且永嘉梁氏看似尊崇，但大多数人手被牵制在拒洪关，梁韬就算分身有术，也不能面面俱到，许多事情也要靠下面的人手去做。
为了获得另外三家的支持，梁韬对三姓子弟在地方上多有放纵，在朝中以国师之威加以庇护。
赵黍忽然想起，当初在石英城时，梁韬在楚孟春的庄园找到十几坛太黄煎玉酿，这种珍贵灵药，楚孟春每年只往地肺山送一坛，连梁韬都大呼贪心。
可想而知，另外三家的子弟也有各自利益，并不完全像永嘉梁氏坦白。而即便强大高深如梁韬，也没法掌控全局。
从东胜都到青岩郡，表面上是国主借赵黍来打压崇玄馆，可梁韬也在利用赵黍来打压另外三家。现在鸠江郑氏已经倒了，梁韬没有选择死保郑氏，王、楚两家又将如何自处？是否会处处仰仗梁韬？
偏偏梁韬要做的事，不可能仅凭独自一人能成。分布华胥国各地的福地坛场，无论如何也要崇玄馆子弟来护持，永嘉梁氏人手不足，就必须借助另外三家，不可能与他们彻底撕破脸皮。
同样，另外三姓也不敢跟梁韬正面死拼，但这不妨碍他们用尽各种手段来搪塞敷衍、推诿卸责，迫使梁韬做出些许让步，这还是有办法的。
所以前些日子，朝廷里参劾赵黍的并非旁人，恰恰是侍中楚奉圭为首的一批官员，他们这番举动其实存了试探梁韬的意思。
赵黍也觉得可笑，人间道国这件事，从表面上看，整个崇玄馆能够获得巨大利益。但细究起来，原本仙系血胤四姓世家并称的格局，立刻会转变成梁韬与永嘉梁氏的一家独尊，彻底压服另外三家。
这并不是说另外三家一无所得，只是相比起未来更大的机缘，人们未必会舍弃眼前已经掌握的利益。何况人间道国即便在其他修士看来，也近乎是异想天开，哪怕是赵黍凭着赞礼官家学，也是半信半疑，崇玄馆其他人未必相信梁韬能够做到。
“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难处。”梁韬感叹起来：“青崖真君虽然是四姓共尊仙祖，但梁氏早年间曾经衰败过。而且时日一长，故旧情谊便比不上利益算计。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我不能处在配飨附祀的位置上。名不正则言不顺，礼法之事，你比我更清楚。”
“你一定要将自己摆上主祀之位吗？”赵黍再问一次。
“不错。”梁韬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赵黍仍旧劝说道：“你可知这里面承负牵连有多重？我知你修为高深，但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你一旦登上那个位置，苍生信愿滚滚而来，你承受得住吗？蒹葭关出现的那条大蛇你应该也见到了，那便是受到信愿染化的下场！你是仙家高人，本该追求逍遥超脱，何苦沉沦其中？”
梁韬鹰眉轻挑：“你觉得我不如那条大蛇？”
赵黍不答话，梁韬言道：“幽烛不过是丰沮十巫凭空构造而出，强行染化先天神圣，使其具备独私灵明，哪里比得上久经凝炼的仙家真灵？你境界未至，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
其实赵黍这番劝说，并不完全是为了掩饰，他的确试图劝梁韬放弃人间道国，与其到最后大乱滔天，如果梁韬肯主动思退，那将是无数生灵的幸运。
奈何匹夫不可夺志，梁韬的宏图伟业，又岂是赵黍几句话能够说动的？

第189章 仙凡各相疑
“既然说到那大蛇幽烛，我正好有一件事要问你。”梁韬把玩着杯盏：“赤云乱党那位傩面剑客，为何会出手救你？”
赵黍眉峰微敛，他心想自己终究避不开梁韬的猜疑，于是说：“不止国师大人想问，我也想问。可惜当时我受伤沉重、不省人事，没法向那位剑客打听。”
梁韬目光深邃难测,仿佛要看透赵黍的里里外外：“这话就显得有些虚浮不实了。”
“怎么？国师大人觉得我跟乱党勾结往来？”赵黍在蒹葭关与赤云都联系，一直小心谨慎，就是为了防备荆实的监视。
如果梁韬确切知晓赵黍的举动，大可不必这样试探。尽管梁韬偶尔会在赵黍面前毫无征兆地现身，但不代表他能时刻掌握赵黍的情况。
只是傩面剑客现身解救自己，着实启人疑窦。偏偏赵黍没法解释，傩面剑客很可能是老师派来的。可在世人心目中，这名剑客就是赤云都的一员。
“傩面剑客分明是要将你救走。”梁韬直言道：“他斩杀大蛇之后，我与之交手数合,他竟然抓着你不撒手，若非我以大明宝镜挪移摄物法将你夺回，你估计就被带上苍梧岭了。”
赵黍面露沉思，起身踱步，梁韬又说：“我不明白，你在星落郡设下祈禳法仪，使得神剑锋芒受制，促成乱党大败，这傩面剑客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你才对。而且大蛇幽烛突然进犯蒹葭关，此人怎会正巧出现？”
梁韬这番话，倒真是启发了赵黍。老师张端景出现在蒹葭关阻挡巫真，此事不足为奇,但傩面剑客就太过离奇了。
如果说此人是张端景安排,也显得极不寻常。以赵黍对老师的了解，这种对付梁韬的杀手锏,不应该在此时曝露人前,这注定会让赵黍遭受质疑。
就如同赤云三老的景明先生,劝阻了怀明先生下山前往蒹葭关,显然就是为了防止赵黍被怀疑与赤云都有所往来。
而且从事后来看，大蛇幽烛会出现在蒹葭关，应该就是一个意外。丰沮十巫最初的设想，仍是在角虺窟召请邪神。
可以说，是赵黍开坛行法之举，贯通方圆地脉，间接促成大蛇幽烛离开角虺窟，让丰沮十巫设下圈套将梁韬拖住，好让邪神避过迎头痛击，在别处饱享血食、滋长壮大。
如果大蛇幽烛出现在蒹葭关是意外，那傩面剑客的出手又该如何解释？难不成张端景还能预先料到邪神降临？可如果老师真能预见此事，就不会与巫真斗法出城。
赵黍敬重老师，却不代表他会对老师盲目信任。张端景并非不会犯错，而且他也坦白自己在蒹葭关时来迟一步。
这么看来，难不成傩面剑客也并非完全服从老师的号令？
可这就让赵黍陷入更大的困惑，如果傩面剑客并非受老师张端景的安排，那他出手解救赵黍又是为什么？
“对啊，这傩面剑客为何要救我呢？”赵黍心下暗自低语：“他依仗神剑，足可令仙神忌惮，而我的科仪法事能够克制神剑,哪怕不救，坐视我死于大蛇腹中亦无不可。我跟他非亲非故，何必要救？”
“想明白要如何回答了？”梁韬出言道。
赵黍缓缓摇头：“真正原因我不清楚，但也许跟科仪法事有关。说不定是将我掳走，好逼问祈禳法仪，使得神剑再不受压制。”
“你是这么想的？”梁韬问。
“不然呢？”赵黍说：“堂堂华胥国师、崇玄馆首座、当代昆仑顶峰之一，能够与我对坐畅谈，难道是因为我有多高明吗？不还是为了科仪法事之功？”
梁韬不禁笑道：“如今恐怕不止是我，半个昆仑洲的高人都盯上你了。”
“这算是威胁吗？”赵黍面无惧色，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国师大人，如今的我还有退路可言么？哪怕你不说，我也必须把全副心思放在人间道国上。眼下只有这条路，才能保全性命。”
赵黍知晓梁韬性情，直接献殷勤并不能获得信任，反倒是挑衅反驳之辞，才能彰显“本色”。
“既然你这么说，打算几时动身去布置坛场？”梁韬毫不犹豫地问道。
“我随时能出发。”赵黍又说：“但你应该明白我此刻状况吧？表面上赋闲清修，实则受国主疑忌。这种情况，我公然行法，引动天地之气变化，必定不为国主所喜。我还不想这么早被人察觉你我往来，而且事态败露，肯定引来诸多阻滞，还是要略作掩饰。”
梁韬拍着大腿笑道：“这话说的，仿佛你莪真是奸夫淫妇偷情一般！”
赵黍满脸嫌弃：“崇玄馆明明最讲仙家风度、玄修威仪，怎么到你这里，便是满嘴市井俗俚？”
“威仪是借假修真，不悟玄妙之人，以为这是故作姿态。”梁韬直言：“你既然修炼了《九天紫文丹章》，那我也点拨两句——仙家威仪对外震慑鬼神、对内检束身心，若能做到内外如一，才有资格谈随心所欲、不拘一格。”
赵黍神色一正：“这不就是登坛行法前的斋戒功夫么？”
“玄理近似，但根基有别。”梁韬言道：“初学道者，形神涣散、魂魄未制，不能强求他们直入清静之境，应当徐徐而进。
崇玄馆讲究风度威仪，便是要弟子从行止坐卧、言谈应事这些细节处下手。若是威仪不正、言行不修，连这些外在粗浅都不能改变，凭什么相信其人能调摄神气？”
赵黍不由得点头暗赞，就像怀英馆，刚入门的馆廨生不是学打坐吐纳，而是先要研习术数。这不光能试出一個人的资质悟性，也考验其人是否能专心一志。要是不肯用功钻研的，也不会得授高深术法。
“话说得好听，可就我看来，你们崇玄馆大多数人只有花架子，不堪大用。”赵黍冷冷言道，语气中带上几分轻蔑。
梁韬反而神态如常：“如此传法，从一开始便是为了用来挑选出可堪教化之人。就像将五金八石、天地百草投入炉中，是为了炼成神丹。”
“那没有成为神丹的炉灰药渣呢？”赵黍问道。
“你又在发慈悲心了。”梁韬上身微微前倾，语气深沉：“有些事，你也该看明白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连入炉受炼都不够资格，他们就是粪土而已，千秋万载生生死死，如同禽兽一般。”
赵黍撇嘴不言，他终究还是不能认可梁韬这番话。
“我知你心中作何想法。”梁韬的话语充满诱惑：“你想要济世利人、广度众生，可以，只要开创了人间道国，我可以让你做拣选种民、教化愚贤的师君。”
“就我这等我修为，还师君呢？”赵黍淡淡一笑。
梁韬则说：“你忘了自己开坛行法之时的能耐么？日后等你成为道国师君，南土妖神不过是随手就能碾死的虫豸。”
赵黍露出几分蠢蠢欲动的神色，却极力压制，梁韬看在眼里，颇为满意。
“布置科仪法事的理由你不必担心。”梁韬一派睥睨天下之姿：“收治瘟疫、孛星逆回这些事情，让各家馆廨首座清楚，科仪法事之功足以改变大势。他们会竭力促成在华胥国各处广布坛场一事，以此为日后做好准备，而你则是必不可或缺之人。”
赵黍默默点头，梁韬此番布局可谓高明。经历过星落郡与蒹葭关的战事，赵黍的科仪法事之功已是公认的华胥第一人。
尽管赵黍清楚科仪法事并非无所不能，但依旧有很多发挥场合。加上如今昆仑洲五国并立，未来战事不可避免，如果能够借助科仪法事，让华胥国上下同受庇护，何乐而不为呢？
无论当今华胥国主怎么看，但各家馆廨首座往往要亲自面对敌国高人，如果有科仪法事从旁掩护、加持助益，对敌斗法实力大增、顾虑大减，所以他们一定会向国主进言在华胥国各地广布坛场。
这样一来，梁韬甚至不用自己出面，赵黍也不用遭受猜疑，就能名正言顺在华胥国各地布置科仪法事。
“好好享受最后一段清静日子吧。”梁韬起身说：“此事一旦开始，不到成败分明，你我都没法闲下来。”
梁韬离开之后，赵黍依旧坐在望波亭中，远望滔滔不绝的河水，指尖不住敲点桌案。
“原来这就是首座的真实意图。”姜茹脸色发白，坐在原处，双手揪着绢帕，紧张不安。
“人间道国之事，你今天是第一次听说么？”赵黍问。
姜茹艰难点头，赵黍见状感叹：“看来你还不算太受宠。”
“你……你是从几时开始与首座联手的？”姜茹问。
赵黍淡定言道：“没你想得那么遥远，从你被他安排接近我那时才开始。而且直到蒹葭关，事情才算是有所进展。”
姜茹心绪激荡，久久不能平复：“我原本以为，首座顶多是打算行废立国主之举，可人间道国……这已经不是改朝换代了，首座是打算共掌天人，而不只是飞升成仙。”
赵黍望向姜茹，说道：“我当初觉得，你对国师大人的了解，应该比我多才是。区区飞升成仙，岂能满足他的愿心？”
姜茹神色惊疑：“区区……飞升成仙？这难道是什么小事吗？”
赵黍自嘲道：“跟高人相处日久，眼界不知不觉变高，反而虚浮在上、不接地气。”
姜茹赶紧摇头：“不是的，我不是在责备你。崇玄馆里多得是比你不接地气之人。”
“比如梁朔？”赵黍忽言道。
姜茹脸色一暗：“能不能别提这个人？”
赵黍自知失言，赶紧闭嘴。而姜茹心绪一时烦乱，胡乱收拾茶具器皿，随口言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赵黍本想出言挽留，但还是没有动作，望着姜茹匆忙离去。
“贞明侯为何不挽留？”
鹭忘机从一旁转出，来到亭中。
“各人有各人的心结，我不好干涉。”赵黍无奈，姜茹昔年侍奉梁朔，与之缔结登仙契，将他当成自己成就仙道的靠山，过去所用心思不可谓不多。
梁朔死后，梁韬把姜茹安排到赵黍身旁，但此时她的心境已然不同于过往。
在赵黍身边时，姜茹不用矫饰本性、以色侍人。哪怕赵黍知晓姜茹的情意，但还是选择克制，这反而让姜茹感到前所未有地自在。
然而当姜茹知晓梁韬的人间道国大计，内心恐怕受到了巨大动摇。
即便姜茹嘴上不说，但赵黍隐约觉得，如今她应该是希望凭自己努力而有所成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期盼着追随梁韬上升洞天。
梁韬的人间道国，对于姜茹来说，或许是一个难得挣脱的牢笼，又一次把自己拖了回去，心中震撼与惶恐，不可谓不强烈。
只要稍稍尝过自由自在的滋味，便再难忍受枷锁牢笼的束缚。姜茹这段日子与赵黍同处石溪福地，不用理会其他琐碎事情，不用顾及旁人目光，难得可以表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所以她可以随着性子跟赵黍讨要法器。
“贞明侯，姜茹对你心怀爱慕之意，你为何要视而不见呢？”鹭忘机问道。
赵黍回答说：“我已经婉拒过了，她也清楚我的为人。男女之间并非只有恩爱纠缠，有时候太过接近，反而容易生出隔阂。而且我与她其实并无多少选择余地，姜茹不可能轻易舍下崇玄馆与族人，至于我……也不过是在别人掌中起舞罢了。”
“贞明侯若有难处，我会尽力协助。”鹭忘机言道。
赵黍摇摇头，表情认真：“如果你视我为知音道友，记住一件事，如果我再逢生死存亡的关头，一个人有多远跑多远，不要救我。”
“此事恕我不能答应。”鹭忘机语气也是一般认真。
“道友还不明白么？我的生死系于梁国师之手，不是我想死就能死，也不是你想救便能救的。你如果牵涉太深，我反而要分心顾虑道友安危，这样对你对我都无好处。”赵黍忽然莫名发笑：“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制琴木料来偿还道友了。”

第190章 法仪设典章
国主端坐在上，身穿一袭柘黄袍，看着手中奏疏，沉思良久，然后望向一侧的张端景，言道：“降真馆的虚舟子首座又向朕上书了，认为要在华胥国各地设下法事坛场。张爱卿怎么看？”
张端景微微低头回答：“降真馆主修科仪法事,  自然会有此等请求。”
国主放下奏疏，轻轻一叹：“张爱卿，你应当听说了，虚舟子不光是要布置法事坛场，还希望由赵黍主持修订国家法仪典章。”
“臣乃赵黍之师，有利害牵涉，不宜多言。”张端景躬身言道。
“张爱卿这又是何必。”国主示意旁边宦官退下,  然后从桌案上抽出另外一沓奏疏：“不止降真馆，如今连明霞馆的丁首座、平南将军韦修文都齐齐上书,  希望朕大力启用赵黍，而不是让他赋闲在家。
他们都说，赵黍的科仪法事大益于国，为了防备妖邪鬼祟侵人害物，以及未来应对敌国进犯，应当在国中各地广设坛场，让赵黍日后行法之际免去许多筹备耗费。而且他们还提议，由赵黍带头整顿国内各地神祠祭所，将一干淫祀彻底扫荡干净。”
张端景微微皱眉，沉声道：“赵黍修为尚浅，不能担此重任。而且整顿祭祀、修订仪章之事，更非赵黍一人可为。”
“朕当然清楚。”国主说：“降真馆首座近来屡次上书,  除了对赵黍青眼有加，估计也是存了借此机会壮大馆廨声望的心思。”
“陛下，降真馆弟子在星落郡剿匪时折损甚多。”张端景提醒说。
国主微微一顿，说道：“这也算情有可原……其实朕并非反对,  只是在国中各处广设坛场,  谁能保证这不会被人利用,  从而祸及国家社稷？”
“陛下是担心赵黍有不测行径么？”张端景问。
“张爱卿说笑了。”国主轻轻摆手：“朕是担心国师不会答应，哪怕朕颁旨下令，崇玄馆也会暗中坏事。而现在朝中参劾赵黍的声浪尚未止歇，朕一旦答应，又不知会兴起何等风波。”
“承蒙陛下器重赵黍。”张端景说：“若陛下有所任用，臣等当竭力效命。至于崇玄馆，依臣来看，近来恐生内患，国师未必有暇顾及馆外之事。”
“哦？”国主闻言旋即明悟：“看来楚氏与国师难以调和了。”
张端景点头道：“国师毕竟是永嘉梁氏出身，修为高深，又自诩青崖真君血胤之首，即便同为崇玄馆四姓，却凡事皆以梁氏为先，未必能容另外三家。鸠江郑氏败落，其实已初现端倪。”
“既是如此，那朕就下旨，准许在国中各地兴设坛场。”国主又说：“至于国家法仪典章，也由赵黍主持修编，如何？”
“此乃赵黍之幸。”
“此乃国家之幸。”国主笑道：“朕早已耳闻，赵黍是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  由他主持修编法仪典章，也正好向世人昭告，我华胥国才是天夏朝的正统，说不定还能引得许多能人志士来投。”
“陛下远虑，未来当一统昆仑。”张端景称赞道。
“什么远虑。”国主并不在意：“朕不过是仰赖诸卿，岂敢妄自尊大？一统昆仑之大业，恐怕也不是一代人能够做到的。”
……
当赵黍离开石溪福地，回到侯府时，便“恰巧”收到国主颁下旨意，其中提到要在国中各地广设坛场，为此还要重新修订国家法仪典章、整顿不法淫祀。
而这一切，都将由贞明侯赵黍主持。
这个状况略略超出赵黍预料，他原本以为只要在各地布置坛场，没想到还有另外两项任务。
仔细想想，这也不算奇怪。遍及华胥国的科仪法事不可能只有赵黍一人独自主持，想要国中其他修士参与进来，法事坛仪必须要混同制度，不能各行其是。
而主持修订法仪典章这件事，关系尤为重大，这几乎是让赵黍来决定一个国家的礼法根基。法仪典章若成，日后无数人加以研习，便都算是赵黍的弟子，这是比梁韬还要贴切的“国师”。
赵黍甚至有些惊疑，梁韬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让自己承担修订法仪典章，这种事无论办成与否，都几乎是踩着崇玄馆和他梁国师的脸面，就算梁韬自己下此决定，但崇玄馆其他人却未必能接受。
至于另外一项，整顿不法淫祀，显然就是要赵黍重现在青岩郡开坛巡境的举动，就不知梁韬在暗中又做了什么准备。
正当赵黍还在困惑，降真馆的虚舟子首座便主动找上门来，十分热切地恭贺赵黍：
“恭喜贞明侯！华胥国有你这么一位赞礼官传人，可谓一大幸事！”
“前辈莫要取笑了。”赵黍心想自己赞礼官传人的身份弄得人尽皆知，心中反而生出几分愧疚，明明自己的做法已然有负前人。
不过赵黍很快明白过来：“难不成我此番受命，是因为前辈向国主进言？”
虚舟子笑呵呵地说：“可不止我一個！我与丁首座、韦将军一同，几番向国主上书奏请，希望让你在华胥国各地广设坛场。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但当初收治瘟疫、改逆孛星等事，足可证明你的科仪法事乃救国良方！与其等到祸事战乱发生后，再慢慢布置坛场法仪，倒不如趁早做好准备。”
赵黍看虚舟子这样，便知他落入了梁韬的算计。
降真馆因为梁韬而大受折损，首座虚舟子与梁韬有化不开的仇怨，他没办法跟梁韬正面敌对，但可以从别处找麻烦、拉帮手。
而梁韬就是看透了虚舟子的心中仇怨，加上降真馆也是研习科仪法事为主，算准虚舟子会主动向国主上书。
一个与梁韬有仇怨之人上书奏请，反而会掩盖梁韬的真实用意。
赵黍见虚舟子兴致勃勃，心中有几分不忍，而自己又必须利用对方。
“前辈实在是过分抬举在下了。”赵黍深揖一礼：“赞礼官传人云云，都是虚名而已，若论科仪法事，我又哪里比得过前辈浸淫此道数十年？此事本该又前辈主持，我能侍立聆讯已是有幸。”
虚舟子干脆挥手：“贞明侯谦虚得过分了！有真能耐、真本事，不看谁年岁更长。多少人浑噩百年仍旧一无所成，我自认科仪法事上远不如你，贞明侯就不必再推让了。”
赵黍只得苦笑以应，虚舟子继续说：“不过我也跟你说实话，我向国主推举你修订法仪典章，也确实存了一些私心。
我们降真馆的状况，你想必也有所了解。比起另外几家馆廨以仙道为主旨，降真馆根基不正，而且研习了不少旁门术法，所以我一直试图改变这种状况。”
华胥国六家馆廨中，云珠、飞廉、明霞三家，原本就是修仙宗门，顺应局势改设为馆廨，但仍然保留了几分宗门残余，比如几乎所有门人弟子都修炼同一部功诀，术法运用上十分一致。
即便是崇玄馆，也不是只有《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怀英馆就更不用说了，术法科目繁杂多样，晚辈馆廨生学都学不过来。
唯独降真馆，他们最初其实是几个小门派与一伙散修，见崇玄馆讨伐各个宗门，吓得赶紧抱团。虚舟子的师父耀灵君自称得见仙真降世传法，于是奏请先君设立降真馆。
然而当年很多人并不相信耀灵君真能得仙家传法，可他竭力讨好崇玄馆，反而使得降真馆得以延续。可这也注定降真馆根基浅薄，科仪法事大多来自于江湖术士，粗浅简陋，哪怕极力增补，也远远比不上赞礼官的传承。
因此降真馆在以前，完全可以说是以崇玄馆、梁国师马首是瞻，可如今却被梁国师弃若敝屣，也难怪虚舟子执意要与崇玄馆作对了。
眼下降真馆与崇玄馆壁垒分明，虚舟子能被梁韬容忍的原因，也许就是他的举动反倒掩饰了梁韬的图谋，使得许多事情变得名正言顺。
“赞礼官的科仪法事，也是汇集前人智慧而成，本就不该由我一人独占。”赵黍说：“而修订法仪典章，也不是独自一人能成，少不得要前辈与降真馆的同道协助。”
“我等一定全力协助贞明侯！”虚舟子爽快答应。
……
当朝侍中楚奉圭步伐沉稳，缓缓拾阶而上，时不时停下脚步，放眼打量远近山林景致。
虽然楚侍中年逾九旬，但他跟须发皆白的郑玉楼不同，须发乌黑油亮，面带玉泽，若非身为长辈留起三绺长须，显得几分庄重，恐怕也是一位英姿勃发的伟男子。
凭这份容颜，楚侍中自年轻时便受许多女子仰慕，加上宜安楚氏的世家出身，使得他妻妾成群、子嗣众多，孙辈甚至已过百人。
比起族裔凋零的永嘉梁氏，楚氏可谓是枝繁叶茂，崇玄馆中有四成修士便是楚氏子弟，至于那些和仙道无缘的族亲，更是遍布朝野。
或许正因如此，楚奉圭有底气在地肺山中闲庭信步，待得日头西斜才来到深山竹堂。
“你来迟了。”竹堂之外，深衣鹖冠、鹰眉隼目的梁韬语气森然。
楚奉圭轻拂鬓角：“要说话，就现真身，我不跟分身多聊半句。”
国师分身皱眉冷哼，随即化作点点光尘消散不见。片刻之后，梁韬本人才从竹堂里走出，身上披着一件轻薄绸缎，头上发髻松垮。
“约你前来商量事，结果让我等了大半天。”梁韬发起牢骚：“小崩牙，你的架子是越发大了，我都不敢招惹你了。”
被叫起童年诨名，楚奉圭不见怒意，反倒讥笑道：“梁韬，你倒是越发不如往昔了，成天跟一群狐狸精滚到床上。”
梁韬扶了扶发髻：“天狐后裔的滋味，妙不可言。我不像你，为了御女驻颜，把儿媳妇、孙媳妇收入房中，就连十五岁的孙女都不放过。啧啧，当真禽兽不如。”
“她们向往仙家大道，我亲自指点妙法，有何不可？”楚奉圭一脸如常：“与其让她们跟着那些无能儿孙，倒不如受我甘露滋润，如此也能保血胤纯粹。”
“血胤纯粹？”梁韬冷笑两声：“就不知你们楚氏又有哪些晚辈子弟能独当一面啊？总不会是楚孟春那种货色吧？”
楚奉圭眼角一紧：“孟春早早就任地方，比起梁朔胆小如鼠、一事无成，难得离开地肺山，便死于乱党剑下，总归要好上些许。”
“这些话可真够恶毒的。”梁韬邀对方进入竹堂：“不扯闲话，我特地请你上山，是为商谈大事。”
“什么大事？”楚奉圭神色冷淡。
“你也该收手了。”梁韬言道：“我不能看着崇玄馆被你一意孤行而受拖累。”
“一意孤行？”楚奉圭语气咄咄逼人：“到底是谁一意孤行？你为了自己名声，亲自出手斩灭各路鬼神，你可知此等举动坏了崇玄馆的基业？”
“你觉得我做么做是为了名声？”梁韬并未发怒，主动给对方斟茶，如同面对陈年老友，和颜悦色道：“以前莪放手给你们自行料理，便是信得过你们。
下面的人与各路鬼神妖物往来勾结，我也是清楚的，但这种事毕竟上不得台面。既然被捅穿了，我身为首座责无旁贷，这不是为了我一个人的名声，而是为了整个崇玄馆。”
“为了整个崇玄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楚奉圭冷哼一声：“你眼睁睁看着鸠江郑氏败落，当时我便怀疑你究竟有何用心。此刻算是明白了，你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崇玄馆、没有仙系血胤，甚至未必有青崖祖师，你眼里只容得下你自己！”
梁韬温和如故：“若是没有我，还有崇玄馆么？你们楚氏当年也有很多长辈不愿离开中土，可结果又是如何？看在你们追随我来到地肺山、合力再开崇玄馆的份上，如今你们享受的仙缘妙法、富贵安逸可曾少过？我强行压制境界，羁留尘世久久不肯飞升，就是担心你们守不住崇玄馆。”

第191章 孤家一寡人
“世俗小民的一些话还是有道理的。”梁韬斜倚凭几，叹气说：“升米恩、斗米仇，我自认让你们这些元老享尽荣华富贵。即便鸠江郑氏败落，我也没让他们受太大的委屈。我把郑玉楼送到洞源福地颐养，有修为的晚辈照旧在馆内用功，其他凡俗子弟分派到各地，吃穿用度都不曾有缺，这些你应该清楚。”
楚奉圭却毫不饶人：“你这分明是将鸠江郑氏分化蚕食，真以为别人都看不懂吗？！郑玉楼被你软禁起来，其他郑氏子弟没了依仗，便要被你当成奴婢般驱使。你接下来是不是打算对我们楚氏也这么做！”
梁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眼下局面不比往常，崇玄馆里的一些规矩，也是时候改一改了。我打算安排一批弟子到各地整饬神祠祭所、布置坛场，不要在这个紧要关头落于下风。”
楚奉圭闻言脸色一变：“你竟然赞同那个小国主？那重修法仪典章一事呢？就这样拱手让人了？”
“仅论科仪法事，赵黍是华胥国当之无愧第一人，事实摆在眼前，无可辩驳。”梁韬言道：“而且他是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关乎华胥国是否正统所在，此事只能由他来做。”
楚奉圭先是沉默片刻，随后脸色阴沉非常：“赵黍跟你是什么关系？尚未认祖归宗的婢生子么？”
梁韬听到这话，差点喷出口中茶水，笑着摆手：“不是！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么？家中姬妾多得数不过来。”
“那你为何处处庇护赵黍？”楚奉圭质问道：“我纠集百官上书弹劾赵黍，你却没有半点响应，小国主有恃无恐，所以才敢下旨让赵黍主持修订法仪典章。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伱把姜家的狐狸精送到赵黍身边，这分明是把他当成弟子传人！”
梁韬略作思索，然后说：“你这说法是否略显眼光狭隘了？赵黍的本事你也知晓，难道非要将这种人逼成仇敌？我的确有心对赵黍加以拉拢栽培，如此一来，他的一举一动便在我的掌握之下。
而我默许国主下旨，还打算派子弟设坛场、治巫风，也是为了将此等要务牢牢把握在手。但你不仅没有看清其中关键，而且还聚众抗命。这可不光是违逆国主旨意，也是在向我示威，对不对？”
楚奉圭承认说：“不错！你栽培赵黍，却拿我们楚氏动刀。为了让赵黍立威，却将我们在青岩郡几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若不是有你从旁鼓动，仅凭赵黍此等鼠辈，安敢如此妄为？！”
“九黎国进攻之初，我便跟你说过，要约束好下面人手，不要让他们敷衍了事。”梁韬支着脸颊言道：“结果被赵黍抓到把柄，将事情闹大，又能怪谁？”
“我没心思跟你说这些！”楚奉圭振袖而起。
“那就说正事。”梁韬一弹指，墙边展开一幅华胥国舆图，其中囊括山陵川泽、城邑道路，可谓巨细靡遗。
楚奉圭看出此图并非凡物，隐约可见一条条鲜活脉络蔓延其中，如同符篆灵文，玄妙难言。而在那些“脉络”的关节处，是许多耳熟能详的修真福地、洞府仙窟。
“布置坛场当寻气机生发的气窍灵穴，近些年来我已掌握大半。”梁韬说道：“朝廷打算在国中各地广设坛场，恐怕要崇玄馆献出这些所在。你我都不愿意割舍这些根基，最好便是配合赵黍，把坛场法仪布置妥善。”
梁韬说完这话，楚奉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梁韬，你在说什么？你竟然会顺从此事？你究竟还是不是梁韬？杨景羲要搞广设坛场、修订法仪，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你不竭力阻挠就算了，居然还服软了？”
“服软？你是这么想的？”梁韬眼神中带上几分怜悯：“该说你是身在山中难窥全貌呢？还是扒灰把脑子也搞坏了？这种大事不趁机把握在手，莫非还要放任对方去做么？”
楚奉圭脸色渐冷：“我看懂了，这才是的你目的，暗中把持国家法事，然后将整个华胥国收入囊中。”
梁韬淡淡一笑：“你要这么看，倒也差不多。此事若成，今日何妨稍退半步？诸多坛场都需要崇玄馆门人看护，我希望你把楚氏子弟全部召集起来，不止楚孟春这些，还包括有官职在身的，也都暂时搁置公务，统统安排到各地护持坛场。”
“你疯了？！”楚奉圭当即拒绝：“此事断不可为！”
梁韬收起笑意：“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其中利害你还看不明白么？”
“我看明白了！我就是看明白了，所以才不能答应！”楚奉圭拂袖驳斥：“这么做只有你能占尽好处，其他人将世世代代做你的奴仆！”
“话不要说得那么绝。”梁韬缓缓坐直：“此事若成，来日楚氏宗亲拔宅升举，永享长生，你楚奉圭位列仙卿亦可、主治福地亦可，保你后世子弟代代福泽不绝，如何？”
楚奉圭发笑道：“梁韬，你真是疯了。我岂是那种无知村夫？这些鬼话除了那些毫无主见的狐狸精，还能蒙骗何人？拔宅飞升，青崖祖师尚且做不到的事，你我又凭什么能做到？”
梁韬神色认真：“青崖祖师未必能与我相提并论。”
楚奉圭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仿佛想通了什么，转身离去：“你已无可救药……恕不奉陪！”
“我准你走了吗？”梁韬冷冷一句。
楚奉圭脚下一顿：“怎么？你要杀我？”
梁韬说：“我的耐心有限，及时回头，只要按照我的意思把事情办好，我不会追究你今日冒犯。”
楚奉圭仰头大笑：“梁韬，你不要太狂妄了！我有青崖祖师亲赐的紫云天罗，你要是敢对我动手，祖师立刻就能降下仙威、严惩不贷！你不是自诩比青崖祖师还要高明么？尽管一试！”
梁韬眯眼沉默，楚奉圭拂袖迈步，朗声道：“你那点嚣张脾性，恫吓外人就好，在我面前显弄，不嫌可笑么？我们楚氏先人是青崖祖师座下大弟子，若论传承底蕴，不见得比你永嘉梁氏差！”
说完这话，楚奉圭正要抬手荡开竹堂门扇，却听得后方一声敲案轻响，楚奉圭立刻动弹不得。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心中还存有半分旧日情谊。”梁韬好似在回忆过往：“楚接舆临死前，恳求我多多照料你这个弟弟。其实你当年也不是小孩了，用不着我多照顾，但我还是用尽手段，让你在华胥国身登高位、手握大权，自认并未辜负友人请托。”
楚奉圭感觉自己被绝大力量禁制周身，不仅无法说话动作，连体内真气竟也停滞不行，只能听着梁韬的话语渐次传来：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对你们过于放纵了。你们如此无能，居然还有脸面将青崖祖师挂在嘴边？祖师前人传法，是让你们修仙悟道，不是用来装点身份门第的。我敢自比青崖祖师，并非狂妄，而是确有所悟。”
楚奉圭惊骇非常，他此刻真气法力全然不能运转，心中只能祈求祖师速速降下惩罚，让这狂悖之徒粉身碎骨！
“你看，真到了生死关头，才能考验出一个人的心性。”梁韬起身来到楚奉圭面前，抬手虚摄，一团氤氲紫气透过衣袍飘然而出，落入他手中。
楚奉圭目睹此状心神剧震，明明自己得赐护身法宝，怎会如此轻易被梁韬收走？
“七十多年前，把紫云天罗赐给你的人，不是青崖祖师。”梁韬抬眼，淡淡道：“是我。”
楚奉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竭力劝说自己，梁韬此人病入膏肓，说的每一句话皆不可信！
“天夏末帝自焚于通天台的那年，青崖仙境遭遇天外邪神侵伐，祖师不敌邪神，真灵失落、群仙殒灭，洞天崩毁大半。”梁韬无比冷静地诉说道：“若非我当年侥幸，正逢玄珠升入泥丸，交感法脉，在大难关头代为总制洞天，今日哪里还有什么崇玄馆？你又凭什么能有今日成就？只怕早早就要殒命于战乱之中了。”
梁韬低头望向手中如同一团烟雾的紫云天罗，五指轻弹，便能看见内中隐约变化而成的洞天宫阙。
“当年我初掌洞天，面对纷乱局势，说服另外三家子弟，将崇玄馆迁离帝下都，一路上杀退了多少拦路狂徒、凶残妖类，才能让崇玄馆在地肺山落脚。”梁韬无奈摇头：
“可即便如此，昆仑东土也不见得有多太平，为了保全崇玄馆，安定众人之心，我不得已假冒青崖仙祖，几次传下仙箓法宝，你便是其中之一。
说实话，我以前确实不指望你们这些人能有多高的修为法力，甚至对你们心存防备。万一哪天被你们识破，我可就没有好下场了。
正是这等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让我修为不断精进，几十年下来，你们被远远甩在身后。当我回头再看，发现你们一個个沉醉在温柔富贵中，反而放心许多。”
梁韬收起紫云天罗，忽而叹气说：“不过如今细想，这种刻意放纵也有坏处。我欲为之事，崇玄馆内居然找不到一个能够参透领会之人。你们宁可守着现有的俗世富贵，却不肯再向前一步，短视至极。赵黍说得对，徒有一堆花架子，不堪大用，更无半点真心。”
梁韬沉思良久，抬手拍了拍楚奉圭肩膀：“我原本还想留你一条性命，可是想到你这种无能之辈，肯定会自作聪明，不如到此为止吧。”
言罢，梁韬抬手并剑指，一道云篆悬立指尖，直接印落楚奉圭眉间。
楚奉圭身子一震，双眼神光不存，生机瞬息断绝，若非被气禁拘束身形，恐怕要当场倒地。
梁韬嘴唇开阖，经咒默念不绝，一道道云篆沿着剑指飞速度入楚奉圭已无生机的肉体，把行将散灭的魂魄重新勾招而回，在泥丸宫中凝构心智。
片刻之后，楚奉圭双眼再度焕发光芒，稳稳当当站立原地。
望着表情木然的脸庞，梁韬自言自语起来：“虽然并非长久之计，但也足够应付眼下状况了。”
……
赵黍看着面前几大箱书籍，翻了半天抽出一卷《百辰拱极论》，熟稔地找到其中几页，来回观阅，随后喃喃道：“这位置不太对啊……”
“什么位置？”梁韬声音忽然从屋外传来。
赵黍赶忙朝外扫视两眼，然后将房门掩上，又补了一张符咒：“你疯啦？降真馆首座此刻还在我府上做客，要是被他发现你我往来，事情就全完了！”
梁韬见他这样，不知为何忽然放声大笑，并且笑得尤为畅快。
赵黍暗自惊疑，他印象里梁韬即便言辞无忌，也不会有这般失态，搞不好又是在试探自己。
“别笑了！”赵黍咬着牙说道：“我知道你修为高超，虚舟子未必能发现你，但我这边要是稍有疏忽，所有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梁韬笑得弓起身子，勉强止住笑意，擦着眼角泪水说：“你、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我信得过你。”
赵黍越听越奇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梁韬轻咳两声恢复如常，环顾屋中一堆书卷，随手拿起一本，看到里面讲述在不同时辰、不同方位要如何采气采光，作用又有什么差别云云。
“这些都是天夏朝赞礼官的法仪经籍？”梁韬问道。
赵黍一把夺过梁韬手中书卷：“别乱翻！我正在重新编排整理……这里还不到十分之一，内容都是科仪法事的主干。修订法仪典章，要先立个根基。”
梁韬也不在意：“这些书你都看过了？”
“我小时候是拿这些书识字的。”赵黍答道：“而且很多藏书都是我重新手抄，原本都快烂光了。”
梁韬感叹道：“你小时候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居然耐得住寂寞啃这堆大部头？”
赵黍闻了闻书卷墨香，颇为感慨：“简单，我祖父拿着法尺，每天睡觉前要背诵书中内容，背不出来就抽手掌，直到能背下来才准睡觉吃饭。”

第192章 宽怀放心胸
赵黍轻轻摩挲掌心，与老师张端景的谆谆教诲、灵箫的适时点拨都不同，祖父赵炜传授科仪法事堪称严苛。赵黍几乎是从记事起便要背诵各种经籍，一年四季抄录不辍，书符笔法也是从小练习，甚至要在没有火盆取暖的寒冬深夜握笔练字。
“镂刻性情、折磨精神，也难怪怀英馆没能重振赞礼官传承。”梁韬说道。
“你这话说的,  科仪法事以严谨繁难著称，不下苦功去学，哪里会有所成就？”赵黍摆弄书籍：“我小时候也不喜欢硬啃这些大部头，祖父有事出门就一定会到处撒欢，等他回来考校功课，又免不了挨一顿毒打。
可是等长大之后，修为渐增，科仪法事布置运用起来，才能明白祖父一片苦心。如果没有小时候的刻苦用功，我注定是泯然如众人，也不会让国师大人看中。”
“很多事，不全是靠刻苦二字能成。”梁韬淡然道：“有些人愚顽不化，就算是拿着鞭子抽打，也不见得有多少长进。”
赵黍蹲在地上，耸了耸肩膀：“人各有志、禀赋不同，有些东西勉强不来。即便是科仪法事，也不一定要研习之人贯通所有法仪科目，我只是希望能做出一些改变。”
“什么改变？”梁韬好奇问道。
“华胥国目前箓品升迁以积累功行为评断准则，这就难免给某些世家卿贵大开方便之门，使得一些修为浅薄、功行不足之辈，也能得授高品箓职,  从而获得重用。”赵黍摇头说：“法箓庄重,  岂可轻授？如此妄为既是让法箓蒙尘,  也无益于国家选拔人才、委以重任。”
梁韬闻言即明：“你是打算修改箓品之制？”
“你的人间道国,  未来总要人来干活吧？不能只是任用身边熟悉之人吧？”赵黍说道：“我是觉得,  要如何评价一个人可堪任用呢？既然人间道国要以科仪法事经纬纲纪，那日后授箓之士肯定也要研习科仪法事。
小到驱邪治病、摄妖拿鬼,  大到收瘟禳灾、召将破敌，这些科仪法事灵验与否，便能衡量其人才干。我打算对照现有箓品，编订相对应的法仪科目，能研习有成并运用自如者，方能准许升授。”
梁韬沉默片刻，望向赵黍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叹，语气却从容如故：“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我祖父就不说了，以前我在怀英馆，每個月都要考校术法功课，用功深浅，立刻就能试出来。”赵黍说：“于是我想，按照科仪法事的难易深浅，列出个大概次序，箓品升迁之前进行考校，如此一来，各人水平一目了然,  断绝徇私偏私之事。谁堪当大任、谁尚需磨练，也能令世人明白，免得让无能之辈窃居高位、坐享其成。”
梁韬却说道：“但不是所有人都会研习科仪法事的。”
“我知道。”赵黍点头：“可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你精通科仪法事,  当然只能想到这些。”梁韬笑道：“但若是科目考校不局限于法事一项呢？就好比崇玄馆炼丹有九鼎九转之分，足可衡量一人的火候功夫。你当初在金鼎司设科选拔，不正是一个好法子么？”
赵黍沉默不语，梁韬继续说：“设科选士，抑豪贵、制高门，这就是你想法？”
“选拔拥有真才实学之人，总比靠着门第家世上位，到了关键时候不堪大任、祸国殃民要好。”赵黍板着脸说。
梁韬笑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能够精研科仪、修持术法之人，往往也是家业丰厚。搞不好到最后，还是一群高门豪族把持上下。”
赵黍神色略显凝重，只好说道：“有些事并非一蹴而就，我也不指望自己临时想到的办法能够彻底改变世道风气。何况真要搞这个设科选士，对你的人间道国也是大有益处。你也不希望日后都是一群只会弄权敛财的无能之辈来管事吧？”
梁韬想起了楚奉圭，点头道：“如此也好。”
见梁韬赞同，赵黍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担心梁韬不能容忍这个安排。
“你既然来了，我正好有一件事。”赵黍说：“国主下令在国中各地布置坛场，由我带头选定具体位置。许多灵穴福地都在你们崇玄馆掌控下，我要如何出入其中？”
“我已经让门人弟子做好准备，只要你去到，便不会有人阻挠。”梁韬说。
“就这么简单？”赵黍颇感意外：“这会不会惹人生疑？”
“近来我会对外声称要闭关清修。”梁韬说道：“只要我不露面，下面的人便没有靠山依仗。”
赵黍默默点头，国主下旨广设坛场、修订法仪，不亚于当年华胥国确立馆廨之制。此事堪比另起炉灶，一旦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崇玄馆的立足根基。
照理来说，如今崇玄馆上下应该都盼着梁韬能出面阻止。可他此刻“闭关”，崇玄馆如同失了栋梁支柱，人心必定离乱，气焰声势大弱。
而原本很多依附于崇玄馆的达官显贵、大小官吏，要是发现崇玄馆没了过往声势地位，立刻就会另行寻找可以攀附的对象。
这种状况早在赵黍离开蒹葭关后便遇到了，许多曾与崇玄馆子弟过从甚密的地方官吏，极力讨好赵黍，在他回朝路上各种厚礼迎送。
梁韬这么做，其实就是让赵黍能够毫无阻碍地在华胥国内布置科仪法事，比起国主旨意，梁韬这份信任才更加有用。
“还有此物。”梁韬取出一张舆图，赵黍接过之后，发现其材质类似绢帛，轻盈坚韧。
展开舆图端详片刻，看到其中华胥国山川形胜不足为奇，但运起英玄照景术，便能发现地脉走势、气机运转潜藏在舆图之中，好似一道极为繁复深奥的符篆。
“这是整个华胥国的地脉真形图？”赵黍震惊非常，哪怕是他们赵家的赞礼官藏书中，也不曾记述有如此完备的地脉图录。
梁韬笑道：“此乃方舆极真图，与华胥国地脉彼此勾连交感，你每到一处坛场行法，以此图催动洞天云篆变炼化形，贯通各方地脉，融摄气机流转无碍。此图在手，堪比万神符诏，若逢犯坛妖鬼、不正邪祟，可随意打杀，百无禁忌。”
赵黍明白，这方舆极真图关乎梁韬的宏图大愿，能够拿出来给赵黍，便是对自己的极大信任。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说来听听。”梁韬寻来椅子随意坐下。
赵黍看着符图，颇为入神，指尖沿着地脉一路划动，言道：“若想贯通各支地脉，必须在气机汇流之处开坛行法。华胥国南北山高、如擎天支柱，江河东流、似百气归宗，临近东海的福地，便如人身关元气海。”
“地肺山吞吐清气，安镇海陆，自然是方舆百气之宗。”梁韬说。
赵黍扫了图中东胜都一眼，忽然想到城北瀛洲岛，却没有多说什么。
“你是打算从南北两端下手？”梁韬问。
“不错。”赵黍抬手虚划几笔：“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在整个华胥国布置出北阳南阴的地盘格局。但阴阳并立缺乏化转之功，需要在南北两地分置相对坛场，以成阴阳互藏、阴阳相济之势，气机流转方能生生不息。”
梁韬不由得含笑点头，自己耗费多年才推演出的路子，赵黍刚看见方舆极真图便能想出，该说是术业有专攻，还是赵黍此人深得吾心呢？
“南北分置坛场要设在何处？”梁韬又问。
“北边我已经选好了。”赵黍一点舆图：“白额公洞府。”
梁韬微微一怔，赵黍继续观察，脸面几乎要贴上舆图，另一只手还在飞快掐算，口里念念有词，都是各种测算歌诀。
“南边……这个灵台墟是什么地方？”赵黍感觉有些眼熟。
梁韬言道：“是当年玄圃堂的宗门道场。”
赵黍心头一紧，脸上反倒露出疑惑表情：“玄圃堂？我印象里那是一个擅长培植芝草灵药的宗门，几十年前就被灭门了。”
“当年玄圃堂有一株琼宇火枣，传闻乃仙家手植。六十年一结果，凡人服之，可尽祛九虫，修家服之，能解胞胎节结，有易骨炼髓之效。”梁韬一笑：“想必你也听出来了，所谓仙家手植未必是真，这琼宇火枣与瀛洲岛的琅玕神柯相似，乃玄圃堂祖师飞升后清气流注所化。
如此仙家奇珍难免引来妖邪窥探，自天夏末年的乱世以来，无数妖邪几次三番侵扰灵台墟中的玄圃堂，最终道场被攻破，门人死伤惨重，灵圃中的芝草被席卷一空。”
这些事赵黍早已从安阳侯处了解，他面不改色地问道：“那琼宇火枣呢？”
梁韬摇头：“早就枯萎了，等我带人赶往救援时，发现此树花叶不存，只剩枝干，毫无生气。”
“于是你们就顺势把人家的道场占了？”赵黍笑了一声。
梁韬毫不在意地说道：“玄圃堂弟子守不住宗门道场，怪得了谁？”
“对对对，国师大人最讲道理了，才不会强抢呢！”赵黍阴阳怪气一番。
梁韬笑着踢了赵黍一脚：“去你的！赶紧干活！”
“白额公洞府和灵台墟是化转气窍，但南北两极支柱才更重要。”赵黍继续盯着方舆极真图：“南极柱自不必说，就是角虺窟，想来你已经派人守好那里了。至于北极柱，应该就在蟠龙山，不过事关衡壁公，他是你们崇玄馆的仙将出身，未必会听我的。”
赵黍这么说，就是故意撇清自己与衡壁公的关系，以免梁韬生疑。
“你放心，我亲自去跟他说。”梁韬随意摆手：“那个衡壁公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只要顺毛捋，便能对他加以利用。你拿着方舆极真图，他便会明白你的身份，不必顾虑。”
赵黍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他嘴上不说，却敏锐察觉到梁韬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尤其是对自己的态度，不似往日那般居高临下，如同盯着砧板上的鱼肉，总是一副挑挑拣拣的态度。
这种亲近，让赵黍心中打鼓，他算不准梁韬究竟是在装模作样试探自己，还是显露出什么真性情。
“说完地盘，那还有天盘。”赵黍轻轻吐气：“就算你不愿意主祭天地，但我习科仪法事就是以天地为盘，成经天纬地之功。这方舆极真图可以视作地盘汇总，那天盘便是要采炼星气，接引洞天法脉方能成就。”
“哦，难怪你在钻研星辰。”梁韬看到赵黍手边的《百辰拱极论》。
赵黍挠头说：“莪近来夜里观星，发现有部分星辰的方位与前人记载有出入。但是这天盘排布，只靠我自己是做不到的。”
梁韬立刻明白了：“看来是要我亲自出马了？”
“天盘排布不用急，起码要等我定好南北两极支柱再说。”赵黍言道：“天地盘格局布成之后，便是你登临气枢主坛，重定纲纪法度。”
“好，很好。”梁韬心中十分满意：“不愧是赞礼官传人，这么快就拿出大致方略。”
“这些都是大话，谁都能说。”赵黍言道：“可是在华胥国各地布置坛场，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都是细致繁琐的功夫，你别三天两头催促就好。”
梁韬拍着大腿笑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一天一封诏书要你出战的昏君么？”
赵黍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梁韬掸衣起身：“不过你也要明白，我是不催你，宫中那位国主可不会让你一直蹲在东胜都著书立说。”
说完这话，梁韬飘然离去。赵黍看着手中的方舆极真图，灵箫言道：“梁韬变了。”
“我也看出来了。”赵黍说：“像他这样的高人，心性应该不会骤然变化。”
“也许是梁韬修为又有精进。”
赵黍只觉得不可置信：“他这等修为境界，还能随时精进么？”
“到了梁韬那种境界，修为精进已不是单纯靠着岁月积累。”灵箫言道：“有时候几十年停滞不前，也许就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让他回望来路，如此厚积薄发，豁然开朗，更进一步。”

第193章 重归洞仙源
赵黍走下马车，远远望见一处起伏山林，冬日霜雪使其蒙上一层白纱，凛冽寒风吹得天上云气如潮急涌。
“时隔数年，终于再次来到白额公洞府。”赵黍张口轻吐，白雾热气不见飘散，而是结篆化形,  变成一只飞鸟，朝着远方山林飞去。
以前赵黍还要用纸鹤寄附符咒法力才能遥窥远方，如今玄珠入泥丸，炼成本命灵文，术法运用更上一层，引气成符不必抬手空书，直接在脑中存想符图,  真气随之推运结化。
当自己亲身印证此等境界，才能明白传闻仙家洞天乃凝云结气而成，并非凭空捏造。
气化万物是玄门立论根基之一，仙道高人足可凝气化物。只是徒有浩瀚气机不足成物，想要开辟洞天，还需遍参天地造化之功。
眼下赵黍不过吹化符鸟，尚不能与活物相提并论，如此可见开辟洞天、育化千真万圣的仙家境界，是何等高妙超凡。
“这里就是白额公洞府？”姜茹踏雪翩然而至，抬眼顾盼。
“在山里。”赵黍指着一处冬日枝叶不枯的山腰：“当初洞府出世，灵光冲天，怀英馆众人前来勘探。还没等我们弄清内中情形，你们崇玄馆的人就前来夺占洞府和仙遗珍宝了。”
姜茹有些惭愧，虽然她是崇玄馆出身,  如今也觉得梁韬的一些做法和手段过于霸道。
而赵黍则有几分历尽风波后的泰然，如果没有梁韬横插一脚,  赵黍的确不必为了讨回真元锁奔波烦劳至今。可反过来想，没有过去的磨砺，他能有如今的修为境界么？
正如灵箫所言,  希望事情从头重来,  是最大的妄想。为了讨回真元锁的这段经历，也恰恰成就了赵黍。再苦再累，对别人而言都是毫无意义，到最后只有自己回味。
“你们在此安营扎寨，我先往洞府内中探查。”赵黍跟随行其他人手吩咐几句，然后飞身前往白额公洞府，姜茹与鹭忘机与他同行。
还未落地，赵黍便藉由符鸟看到洞府门外的两名修士，他们还手里捧着崇玄馆特有的四规明镜。
“崇玄馆王兆连、王兆城，拜见贞明侯。”两名修士躬身揖拜，语气中有几分畏惧之意。
赵黍隔空拂袖扶起二人，他一眼看出对方修为粗浅，而且应该比自己年长不少。
“两位是池阳王氏出身？”赵黍缓缓落下，青衫摆荡，一左一右两位女子也是衣袂飘扬，恍若仙人降临凡尘。
“不、不是。我们兄弟二人是旁支远亲，侥幸得授仙法。”
赵黍发现这两人言行怯懦,  似乎没有经过多少高门豪贵的仪态熏陶，于是又问：“此处洞府只有你们驻守么？崇玄馆没派其他人来？”
王氏兄弟对视一眼,  兄长王兆连回答说：“这洞府偏远寂寥，其他人来了都呆不久。”
“偏远寂寥不是更适合清修么？”赵黍不解。
王氏兄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赵黍也不多问，闲庭信步走进洞门，穿过一条狭窄甬道，面前是一处中空山腹，大约四五丈方圆，用竹木架在四周作为支撑。
白额公洞府之外修造了一座陵墓，以此聚敛阴气，阻遏洞府灵光为人所察。直至白额公解化多年之后，陵墓封镇效力减弱，这才让洞府现世。
外层墓室早已清理干净，没有其他物什，只见三个洞口通往别处。
赵黍还有印象，右侧洞口布置陷阱、中间洞口藏有迷阵、左侧洞口设下机关。若是贸然硬闯，稍有不慎，不是触发机关被万钧山岩压死，便是身陷迷阵被阴风吹散魂魄。
幸亏当时老师张端景带头破去了各种迷阵术法，这才没有造成伤亡。
赵黍按照记忆，七拐八折穿过条条甬道，最终来到一处静谧洞室，上方穹顶高悬，显然经过人力开凿。
施术照亮四周，此时再看，这洞室墙壁隐隐呈现玉泽，触手寒凉，感应到清气浸润入内，竟然是渐渐转变成昆仑玉。
“贞明侯似乎对这座洞府颇为熟悉？”王氏兄弟见赵黍不用带路，对迷宫一般的通道视而不见，知根知底地来到洞府最深处。
赵黍轻抚着一处石台，真元锁当初便是安置于此，自己鬼使神差伸手去拿，触发禁制残余法力，直接被震晕在地，灵箫也顺势寄寓自己脑宫深处。
“白额公洞府就是怀英馆最先发现的，你们不知道吗？”赵黍问道。
王氏兄弟只好说：“我们……我们不受重用，所以被安排到此地看守。”
赵黍表情怪异：“不受重用？这洞府清气凝炼，而且远避人烟，虽说昏暗了些，但也适合专心用功，放在哪家馆廨都是难得的修真福地，来此驻守怎会不受重用？”
“也许是此地太过清静了吧。”王氏兄弟解释说：“山中缺乏起居器物，需要翻山越岭去挑水。而且附近几十里都没有人烟，也无游宴玩乐。如果能选，谁会成天呆在山里？”
赵黍皱眉，问道：“游宴玩乐？听这话，似乎原本驻守在此的，不是你们两个？”
王氏兄弟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还是姜茹主动开口：“如今贞明侯奉国主之命，整治国中大小灵地、布设坛场，谁人驻守都要造册在案。如果你们只是代替别人前来，尽管明言就是，贞明侯自然能够做主！”
王氏兄弟见此情形，鼓起勇气回答说：“最初奉命驻守此地的，是王钟鼎王公子。”
“池阳王氏的大少爷？”赵黍冷笑一声：“此人我有所耳闻，不学无术、暴虐成性，据说曾大肆搜罗处女，取天癸炼丹，造成多起惨案。崇玄馆的名声，青崖真君的仙家传承，都被这等货色败坏了！”
王氏兄弟不敢应声，姜茹也不喜此人，言道：“我听说他之前闯了大祸，曾奸污了一名宗室女子。他前来驻守洞府，应该是长辈为了让他避过风头。”
赵黍脸色难看：“这种败类渣滓，还留着性命做什么？”
“貌似因为他父亲曾立下大功，并且战死沙场，说他是忠良之后，要从宽发落。”姜茹言道。
“他父亲又是哪路人物？”虽说赵黍并不会真的为了崇玄馆千秋万代而出力，但他不介意趁眼下这個机会，杀几个败类禽兽。
“王九章。”姜茹说。
“是他？”赵黍微微变色，他想起之前一个离奇梦境，自己父亲赵子良去往伏蜃谷时，也有多家馆廨修士同行，王九章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王钟鼎在何处？”赵黍喝问道。
王氏兄弟吓了一跳，赶忙躬身：“我等不知！实在不知！”
姜茹在一旁摇头苦笑：“这个王钟鼎，想来是受不了山中清苦，到别处寻欢作乐。家中长辈于是随便找来两个旁支远亲，代为看守洞府。”
赵黍望向王氏兄弟：“如果有妖邪前来袭扰，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王氏兄弟两脸茫然，这个情况显然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列。赵黍言道：“你们是不是觉得，不会有妖邪敢冒犯崇玄馆？可我要是贪图洞府清气的妖邪，直接将你们两个暗中杀死，然后假冒你们的形容面貌长驻洞府。反正王氏对此地根本不上心，正好加以利用。如果被人识破，一走了之也不心疼。”
听到这话，王氏兄弟都面露惧意。赵黍则是颇为失望，堂堂崇玄馆，备受尊崇的仙家传承，怎么晚辈子弟都是这般模样？他都替梁韬和青崖真君感到痛心。
“就在此地开始布置。”赵黍懒得废话，对王氏兄弟说：“你们想必已经听说了，如今要在国中各处广设坛场，白额公洞府位置关键，我见你们二人能守此清静，便留下来听候调遣吧。”
王氏兄弟齐声称是，然后赵黍打发二人到洞府门外，他已经让符鸟代为传话，令随行的其他修士把布坛器物运来。
“你也不要太过苛求了。”等王氏兄弟离开，姜茹对赵黍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能够如此实心办事。”
赵黍笑着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些世家子弟号称仙系血胤，实则大多无能。而且真是无能就算了，他们偏要依仗家世门第，作恶多端。”
姜茹说道：“其实也并非所有崇玄馆子弟都如王钟鼎劣迹斑斑。”
赵黍点了点头：“希望是我以偏概全了。”
自从动身离开东胜都，至今已有大半年，赵黍一路北上，每到一处郡县，一方面勘察山川，调集人手布置坛场，另一方面暗中巡视有无淫祀鬼神、妖邪作祟情状，若有发现，立刻行诛伐之事。
只不过如今赵黍可谓是“凶名远播”，凡到一处，鬼神退避、妖邪无踪，还会冒头鼓噪的，基本是一些穷乡僻壤的小妖小怪，守着眼前一亩三分地，不知外界大事。
而自从崇玄馆内传出梁国师“闭关清修”的消息，便有各式各样的谣言满天飞。有说梁国师即将飞升成仙，也有说崇玄馆内发生内斗，几位元老人物合力重创了梁国师，使得他不得不闭关养伤，说得煞有介事一般。
偏偏梁国师果真久久不上朝，地肺山中只靠着一个病恹恹的梁东佑勉强维持，其他馆廨首座的探视也被一一婉拒。
而先前纠集百官，屡次弹劾贞明侯赵黍的楚侍中，则是一反常态，偃旗息鼓。
此外还有驻守拒洪关的骠骑将军梁豹，他闻知梁国师闭关，几次三番上书要返回探望。国主则一连十余道诏书，勒令骠骑将军严守关城，不准离开。并且调派武魁军扼守三川合浦之地，分明就是防备上游的骠骑将军。
面对如此局面，朝野上下多得是闻风而动之人，尽管崇玄馆内情不为人所知，可任谁都看得出，梁国师这根擎天之柱，距离倒下那天恐怕不远了。
但凡是心思活络之人，要么彼此私下串联、抱团取暖，要么寻找其他可以攀附仰仗的靠山。
而贞明侯赵黍声威日隆，此番离朝巡境，无数大小官吏、地方豪族纷纷前来巴结讨好。
谁都知道，贞明侯赵黍乃是当今国主用来对付世家豪贵的一柄利刃，说是广设坛场、扫荡淫祀，可谁知他会不会趁机大做文章？
要是这位贞明侯说自家藏匿妖怪，那真是长了一千张嘴都没法辩解清楚。因此哪怕是为了自保，都必须要主动向赵黍示好输诚。
赵黍也不矫情，如果送来金银财帛，转手交给姜茹打理；如果送来奴婢歌妓，直接免除贱籍，放还回家。
此等举动自然引来许多颂赞之声，但赵黍并不在意，对他来说，眼下只有布置坛场为第一要务。
相比起收礼时的宽和，赵黍每到一处，调动官吏堪称苛猛。经过勘察后选定的坛场位置，要是不法淫祀便就地拆毁，要是豪强庄园则一封手令直接征用，若不遵从就派兵士上门强拆，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每一处坛场布置完毕后，都要由赵黍亲自登坛行法，使其与方舆极真图勾连一气。
如今赵黍行法，已经不再有魂飞魄散之虞。随着洞天云篆不断运炼，篡变地脉气数，赞礼官设下的纲纪法度已经残存无几。
由于赵黍也修炼了《九天紫文丹章》，他能够感应到天地气数正在发生微妙转变。
考虑到青崖真君早已殒落，如今是梁韬总制青崖仙境，一身修为与洞天勾连，投往各地的云篆必定与梁韬有几分气机交缠。他应该比赵黍更能清楚体会到天地气数之变，甚至有斡旋造化、把握法度的感受。
所以梁韬的闭关清修，不完全是阴谋算计。面对天地气数运转变化，即便是他这样的在世仙家，也不可能疏忽应对。
“就不知道梁韬届时是否会把真元锁还给我。”赵黍望着当初放着真元锁的石台，忽然询问起灵箫：“我看一些前人手札，提到仙家可以遥隔千里之外，将法宝招回，我能不能用这办法把真元锁拿到手？”
“此等摄物之功，你的修为远未达到。”灵箫言道：“何况此物在梁韬手中，妄行召摄，他立刻就有感应，加以禁制便难以夺走。”
“也对，我要是能直接收走真元锁，还折腾这些干嘛？”赵黍自嘲道。

第194章 虎啸空山野
赵黍一边度量洞室大小、测算方位，一边抬手掐算，同时询问起灵箫：
“对了，以前都没怎么听你聊起过白额公。真元锁在他手中时，你没有现身指点他么？明明他更有办法带你回到真元玉府吧？”
“我仅存一点真灵，白额公抢到真元锁时，又不是像你当初那样修为浅薄，我自然不宜现身。”灵箫言道：“何况白额公本性好斗，在洞府中解化的原因，便是受伤势拖累。”
赵黍拿出神虎真形，随手祭出，一头铁铸猛虎现身，感觉到此物与这座洞室有一丝微妙感应。
“当初我们来到洞府，并未找到白额公的遗蜕骸骨，难不成他就是在此地解化？”赵黍抬眼四望。
“不错。”
“白额公受了什么伤？是什么人伤的他？”赵黍想起自己过去几次受伤，庆幸被及时调治，不至于留下隐患。
“上景宗。”灵箫说。
赵黍闻言一惊：“是那个位于天城山的上景宗？”
“看来这个宗门传续至今了。”灵箫语气平淡，并无惊奇。
“何止！”赵黍说道：“如今昆仑洲玄门仙道，有三才并立之说，分别是崇玄馆、上景宗与太乙门。其中前两家的道场分别在地肺山与天城山，而太乙门并无固定道场洞府，门人弟子隐现市井、出没红尘，号称以人间为道场，因此有三才之说。
而天城山就位于有熊国，上景宗的地位大致可以类比华胥国崇玄馆。有熊国四仙公皆是上景宗门人，也有不少皇亲国戚拜上景宗修士为师。不过相比起梁韬，四仙公的权势倒是远远不如。
当年有熊国太祖沈恒打算废长立幼，右相前往上景宗请四仙公下山，扶保太子，让有熊国早年避免一场内乱。而四仙公也因此在有熊国备受重用，顺带使得上景宗成为有熊国仙道正宗。”
灵箫说道：“近千年前，上景宗或许不如今日鼎盛兴旺，但也是高人辈出。”
“那白额公为何会与上景宗结仇？”赵黍问。
“当年有一大妖意图统合世间妖物，称雄争霸。”灵箫语气平淡：“白额公虽然心向玄门仙道，但奈何出身出身非人，又好打抱不平，自然卷入杀伐争斗之中。白额公与一伙妖物进攻天城山，上景宗修士联手御敌，群妖败退，白额公也受伤沉重。后续又有其他修士前来截杀，白额公伤上加伤，几乎要中途殒命。”
“大妖？统合世间妖物？”赵黍略作思索：“莫非是金睛妖王？”
千年之前，昆仑洲妖鬼精怪比今时今日要活跃得多，妖物不止存在于人烟稀少的偏僻山野，甚至能公然割据一方，食人饮血、暴行不绝，因此人妖之间冲突不绝。
其中有一只猴妖，久服日精月华，修为精深、颇通人事，于是网罗世间妖怪，占据大片山川湖泽，自封为王，因其双目金光闪耀，世人称之为金睛妖王。
这金睛妖王的确号称要一统万妖、开创妖国，然而在赵黍印象中，这妖王也仅仅是在昆仑洲一隅兴风作浪，远远谈不上统合世间妖物。
反倒是许多妖邪之辈听闻此事，纷纷借着金睛妖王的名头，在各地大兴杀戮、横行作祟，一时间闹得怨气冲天。
据说当年也有不少修仙高人挺身而出，斩妖诛邪，花了许多岁月才将妖邪纷起的乱局压制下去，青崖真君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渐露头角。
至于那金睛妖王，传说是被仙家镇压，也没留下多少详实可靠的记载。
“狂妄之辈，无分仙妖人鬼。”灵箫懒得计较。
赵黍言道：“上仙这话，似乎不光在说金睛妖王。”
“我明白天夏朝赞礼官为何打算凭纲纪法度把握天地造化，无非是希望振兴人道，制约一切非人之属。”灵箫冷冷言道：“但愿心偏执，强求而作，注定招致灾厄劫数。狂妖妄人，自古不绝。唯有清静无为，方可逍遥无碍。”
赵黍原本以为灵箫是在讽刺梁韬与自己，但他发现灵箫语气有几分深意，不知她究竟在说何人。
玄珠入泥丸后，赵黍已有切身体悟，若要把握天地造化之功，其实未必要外求，人身立足世间，上有天覆、下有地载，呼吸阴阳、经历四时，仅此身心便蕴藏无穷造化之功。
耳目外察，受五色五音之累；心神外逐，惹百情诸志争竞。如此种种，皆令人不得清静，无法呈露真灵。
心念及此，赵黍也不急着布置坛场，直接就在这玉壁洞室入静定坐。
姜茹见他这样，示意其他人回避，只留下鹭忘机为他护法。
不吐纳，气自炼，不精思，神自存。舍弃刻意用心，玄珠居于泥丸宫，自然洞照百骸，真火烧炼、无光无影，冠服不燃。
神虎真形伏卧在旁，原本只是术法变化而成的铁铸猛虎，此刻竟然如同真老虎般，发出酣睡声响。
鹭忘机按琴而坐，她能感应到洞室内似乎有一股精微气韵正在缓缓流转起来，朝着神虎真形聚集过去。
赵黍安坐不动，可一旁神虎真形却缓缓坐起，呈现出几分人形，像赵黍一样盘坐，身上浮现铠甲纹路，如同一尊顶着老虎脑袋的神将塑像，闭着眼依旧威猛严肃，似乎一睁眼就要诛杀妖邪。
片刻之后，等赵黍身上真火不再发动，洞室之中气机流转骤然加催，也不见赵黍如何掐诀步罡，地脉气机便受到策动。
同时怀中灵文神铁令自行飞出，悬立半空，光芒大照，洞室玉壁表面有云篆浮现，令牌摆荡震颤，光芒一扫，那虎头神将直接消失，令牌顶端也多了一个虎头兽吞，虎啸之声立时传遍白额公洞府内外。
而在洞府远处，扎营歇息的兵士也听到虎啸声从山中遥遥传来，众人抬眼望去，惊见茫茫云气凝成一头猛虎，昂首咆哮，脚下山峦宛如土丘，气象惊天动地。
当赵黍睁开双眼，抬手一招，外形大变的神铁令牌落下，洞府内外奇特景象也消失不见。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灵箫问道。
“想？我没怎么想，就是忽生一念。”赵黍抬眼望向玉壁洞室：“白额公在此地解化，魂魄融入洞府与周遭山野。而你创制的《神虎隐文》本就是比照白额公真形气韵而成，我借神虎真形将其残魂倒摄而出，不过顺其自然。”
“这也算是行法招魂了。”灵箫言道：“以你如今修为，若要行法召遣，其实不必登坛。五气朝元，三元并一，立身成坛。”
“也就是一些简易法事能这么做。”赵黍淡淡一笑：“我一直就希望有衡壁公那样的仙将护法。以前神虎真形固然坚实可靠，但还欠缺几分灵活变化。如今我采摄白额公一缕残魂，将其与灵文神铁令炼成一体，它便成了我箓坛主将。”
“残魂仅仅是残魂而已，它并非昔年白额公。”灵箫提醒道。
赵黍暗暗点头：“我当然清楚。”
“恭喜贞明侯，又炼成一件法宝。”鹭忘机在一旁开口说道。
“两件合炼成一件，这有何可恭喜的。”赵黍起身拍拍衣袍：“准备布置坛场吧，我方才已经探清地脉走势了。”
……
“陛下，大司马送来奏报。”
东胜都宫中，众多郎官近臣手捧文书奏报频繁往来，既有国中各地的灾情民变，也有郡县长官上报的祥瑞事迹，还有各种参劾、颂赞的表章，以及必不可少的边关军情急递。
国主接过一份奏报，翻看片刻，不由得皱眉道：“九黎国圣兕谷的大祭司与永翠祠神女联姻了？”
国主立刻叫来几个熟知九黎国事务的近臣僚属，问道：“你们怎么看？”
那些近臣郎官接过奏报先后翻看，然后说：“圣兕谷是当年天夏朝统治南土的关键所在，镇守南土的火德大君首祠就兴建在此。
虽说天夏绝统，南土巫风复盛，但圣兕谷仍旧奉祀火德大君。而大祭司之位，乃是当年天夏朝护蛮将军与当地一位女酋长联姻后，试图总摄南土鬼神事而设。”
另有一人言道：“过去圣兕谷大祭司只是九黎各部盟主，虽也曾仗兵甲之盛，打算并吞各部，但数十年收效迟缓。反之，永翠祠是在南土传承已久，奉祀永翠神树，其中巫祝多是女子，为首者号称神女，号称能与神树通灵。
永翠祠女巫多有施药救人之举，一贯深受南土黎民敬爱，即便是当年天夏开疆南土，为安抚人心，永翠祠也未受波及。相比起圣兕谷以前屡屡兴兵杀伐，永翠祠在九黎国内，可谓是人望极高。”
国主颔首，问道：“可是朕听说，永翠祠神女并不涉足军国大事。此次与圣兕谷大祭司联姻，这岂不是九黎国最大的两家结合起来了？”
有郎官说：“只怕是因为丰沮十巫败亡，南土妖神遭受重创。九黎国各部没了仰仗，即便兵败，反而让圣兕谷少了一個难缠掣肘，顿时权势激增。永翠祠或是顺应局势变化，或是受到胁迫，最终选择由神女出面联姻。”
国主脸色难看，另有一位近臣言道：“如此一来，九黎国莫非能够毫无阻碍地统合各部？”
众人都不敢接话，国主叹气说：“没想到一场大败，反而帮了他们。”
“陛下是希望继续对九黎国用兵么？”立刻有臣子进言：“虽说圣兕谷与永翠祠联姻，但整合各部尚需时日，仓促间他们未必能调集大军。”
国主摇头：“此事不妥，我们也在紧要关头，无暇大举兴兵。”
在场郎官近臣都明白，如今国中形势波谲云诡，如果梁国师真的哪天飞升或者殒落，华胥国内肯定要面临一场大乱。为了防备不测，近半年来东胜都附近又增调兵马，还在临近地肺山附近修筑堡垒。
“陛下，钦天台辛台丞求见。”有宦官前来通报。
“准见。”国主同时一挥手，其余郎官近臣纷纷告退，辛台丞为国主观星望气，谈论天机，自然不是凡俗之人可以旁听的。
辛台丞进殿行礼过后，国主问道：“是赵黍那边又有动静了？”
“是的。”辛台丞禀告：“赵黍最近在商陵郡布置坛场，微臣望见那一带云气激荡，有虎啸之声传扬百里。”
国主不解：“这是有何预兆么？”
“这倒不一定。微臣猜测，应该是赵黍正在祭炼法宝。”辛台丞回答。
自从赵黍奉命外出布置坛场，辛台丞便要负责观望云气，若是赵黍行法引起任何变动，都必须前来禀告国主，以此掌握赵黍一举一动可能引起的后果。
“祭炼法宝也能引起这么大的动静？”国主脸上不见喜怒。
辛台丞解释说：“赵黍眼下所处，乃是几年前出世的仙家洞府，勾连地脉。在其中施术行法，难免会引起种种异象。微臣已经推算过了，不会有任何灾变。”
听到这话的国主似乎稍稍安心，随后又问：“地肺山那边状况如何了？”
辛台丞躬身道：“请恕微臣浅薄，近半年来，国师气数越发难以窥测。有时如湿灰沉埋，露出死败之相，有时转化不停，生机勃勃。日前微臣再看，发觉国师气数半死半生，却无片刻安定。”
“这……究竟算好算坏？”国主问。
“微臣不敢轻下论断。”辛台丞说：“所谓祸福相依，国师应当就是在破关进境之时。像国师这种仙家高人，修为哪怕向前一步皆不可以道里计，因而气数变化激烈，也是不足为奇的。”
“所以国师并非受了重伤，崇玄馆内斗之说不可信？”
“正是。”辛台丞又说：“但国师此刻状况，恐怕也谈不上平安无事。”
“那爱卿觉得，国师此次闭关，修为能否有所精进？能否就此飞升而去？”国主问道。
辛台丞思量再三，冷汗直冒，回答说：“此事并未微臣能可断言。一旦国师成就仙道，便不受气数所囿。”
“又或者说，国师破关精进之后，这世上就再无人能制，对不对？”国主表情变得阴冷。
“微臣实在不知。”辛台丞伏地回答。

第195章 金玉积满堂
钱少白端坐榻上，正徐徐吐纳，忽然两眼一睁，带着惊疑目光望向东方。
“发生何事？”
同在屋中的一名武者抱剑倚墙，见钱少白如此，露出几分警惕神情，抬手握上剑柄。
“我感应到远方气机闹动, 虎啸之声传入识海，清晰可闻。”钱少白语带惊疑：“此虎啸声带有制邪杀鬼之能，声传百里，方圆妖邪鬼魅闻之，皆会惊骇退避。”
抱剑武者说：“如此不加掩藏，想来是华胥国的哪位高人了。”
“应该就是那位贞明侯。”钱少白下榻起身：“早就听说他目前在商陵郡, 只是不知具体所在。”
抱剑武者皱眉, 眉额隐约可见伤痕：“能以术法传声百里，这位贞明侯的修为远超预想。”
钱少白摇头道：“未必然。天城山上有一口集仙钟，敲响之后，足可声传千里。千里之外常人不闻，但我上景宗弟子皆能有所感应。倘若本山遭遇大敌进犯，便会敲响此钟，凭钟声长短次数，众门人便能知晓是驰援本山，还是往别处汇集。
方才那虎啸之声传来，我感应到地脉气机同受牵动，如潮水翻涌。传闻贞明侯奉命在华胥国各地布置坛场，其人选址必定位于地脉气机生发之所。身处其间施术行法，自然效验远扬。”
抱剑武者眼中精光闪烁：“我们乔装成客商，一路深入华胥国，关于这位贞明侯的消息没少打听, 可大多是江湖传言, 虚妄不实。在我看来, 他的所作所为更像酷吏，不像修仙之人。”
“贞明侯可是赞礼官传人, 像酷吏也不稀奇。”钱少白笑道：“天夏朝时, 赞礼官扫灭淫祀、伐山破庙，也免不了会受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所阻。到这种时候，只能用些酷吏手段了。”
抱剑武者问：“我还以为赞礼官都是一群彬彬君子。”
“彬彬君子肯定有，但不全是。”钱少白说：“就比如那位攻略北疆的萧郁罗。当年幽酆六宫威赫滔天，麾下控弦之士十余万，十年间三次兵锋直逼帝下都，成为天夏朝早年最大边患。
但后来萧郁罗号令神将斩灭六宫神君，把归附幽酆六宫的北狄各部包围在蒲昌山阴，不分男女老幼，几十万人全部斩首。然后招来天火，将尸骸挫骨扬灰，连同八百里水草丰美之地化为大漠。”
“做得好。”抱剑武者脸色阴沉：“昔年玄矩一度攻占帝下都，中土万民受戮不知凡几，此等戎狄死上千万次都不足赎其罪！”
钱少白却提醒说：“玄矩当年号召北疆各部南下，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为了报六宫覆灭、蒲昌屠杀之仇。”
“你过去呆在天城山上清修，不知道戎狄每次越境劫掠，边关百姓都要遭多少祸害。”抱剑武者将头巾往后一扯，露出从眉角延伸到头顶的可怖伤疤：
“当年我才七岁, 遇上北狄游骑前来劫掠，脑袋险些被劈开，我的爹娘、两个兄长，还有许多亲人全都死于戎狄之手。”
“如此冤冤相报，永无解脱。”钱少白叹息：“当年留在帝下都的赞礼官，选择豁出性命抵挡玄冥国大军，既是为了给百姓撤离争取时日，也是希望藉此了断仇怨。”
“天真！”抱剑武者冷哼道：“那些赞礼官都死光了，结果呢？事后戎狄照样四散作乱，杀得中土哀鸿遍野，无数百姓惨遭蹂躏。钱使君，你年轻，没见过那种场面。”
钱少白只得言道：“你这伤疤太过显眼，事后我去弄些化疤生肌的灵药给你。”
“不用！”抱剑武者重新戴好头巾：“以此明志，告诫自己不要忘却深仇大恨。”
钱少白无话可说，随即似有感应般望向房门，片刻之后，屋外传来话语声：“钱主事，公子今日有闲，请你移步往见。”
“终于来了。”钱少白等了多日，赶紧打开房门，一名下人站立门外，仔细打量，发现对方身穿竹绿锦袍，显然是豪贵至极的高门奴仆。
钱少白做了个深揖，赔笑道：“辛苦小哥前来告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话语未尽，钱少白就将一枚银饼塞入对方掌中，连声拜谢。
收了银饼，那名锦袍奴仆的眉头立刻松开，满脸堆笑：“钱主事放心，今日公子正在兴头上。只要你送上的礼物能让公子感觉新奇有趣，指不定随手就帮你把事办成了。”
“若能办成，事后钱某一定少不了小哥的谢礼！”钱少白一副谦卑之态。
那名锦袍奴仆左右瞧了两眼，然后压低声音说：“看在你懂事的份上，我提醒你一件事。稍后进得堂内，公子若是让侍女奉酒，你一定要喝！”
钱少白一时不明，问道：“主家奉上茶酒，我作为客人当然要喝。只是不知这里面有何留心之处？”
锦袍奴仆连忙摆手：“钱主事就别问了，我说这话已是冒了大险。稍后你便知晓！”
钱少白也没再追问，于是领着抱剑武者，跟随这名锦袍奴仆，穿过几重院落，沿着曲折回廊，望见两侧花园即便在冬日也是一片桃红柳绿、百花竞放。
出身修仙宗门的钱少白清楚，这等违背天时节气的草木花卉景象，定然是有高人排布格局，在庄园之中塑造出一片迥异于外的小气象。
看似寻常的草木花卉，但是要让它们在同时绽放萌发，这需要极为精细入微的排布功夫。
“早有耳闻，当年天夏朝的堪舆师为避战乱，应梁韬之邀逃至东土。”钱少白心下考量：“不光使得方圆咫尺之地自成一格，还有滋养生机之效，这丝毫不逊色于山上那位凿建神芝圃的长老啊。可惜如此本事，却用在给纨绔子弟修造园林。”
钱少白默默一叹，跟着锦袍奴仆来到湖池边上，即便数九隆冬，湖水也不曾结冰。丝丝白气在水面上蒸腾翻卷，袅袅轻烟弥漫足下，加上道旁石灯飘散出缕缕熏香烟气，让人误以为置身于云上仙境。
沿着湖边青石板道，来到一处巍峨楼台，远远可见朱紫帷帘摆荡、金玉屏风错叠，竹丝管弦奏出靡靡之音，妖姬艳娃舞出纷纷之影。
距离楼台还有上百步，一股浓郁酒香便扑面而来，钱少白又是几声惊叹，心想华胥国之富饶当真远超想象。自己也曾出入帝下都的王公院邸，却从未见过此等穷极奢靡的做派。
等来到楼台外，抬眼看见上方悬挂着“浮棹采莲”字样。钱少白止不住微微摇头，心中暗道：“明明是隐逸清闲之辞，却搞得金玉满堂、酒色盈案，小心不可常保、自遗其咎啊。”
“钱主事，请进！”锦袍奴仆轻声示意。
钱少白正要上前，楼台外一名劲装男子抬手拦阻：“来者何人？”
“这位是……”
锦袍奴仆正要答话，劲装男子一句驳回：“我没问你。”
钱少白不敢大意，做了个深揖，露出谄媚笑容：“钱某是三宝会主事，前来拜见王公子。”
劲装男子又问：“所为何事？”
“三宝会初来贵宝地，希望仰仗池阳王氏，并求取一份的通商函书。”钱少白从身后武者手中接过一个漆盒：“内中是送给王公子的见面礼。”
劲装男子打开漆盒，看见一個镶嵌七色珠玉的金圆球放在一本书册上。
“这是何物？”劲装男子面带警惕，没有主动拿起金色圆球。
“此乃千机阁主数年前制成的七窍天工球。”钱少白说：“用来给王公子取乐助兴，并非凶物。”
劲装男子看了几眼，然后又抬眼打量钱少白，接着指向他身后抱剑武者：“这人不能进去，到远处待着。”
钱少白回头拿眼示意，抱剑武者低头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进去吧。”劲装男子随意摆手，钱少白这才能进入歌舞不绝的精美楼台中。
楼台共分三层，钱少白抱着木匣，跟在锦袍奴仆身后，进入之前还要先褪去鞋靴，脚下铺着织金朱绒毯，绵软温暖，经过盘旋而上的廊庑，这才来到最高处的挑空望台。
望台之上凉风习习，不觉寒冷，帷帘随风飘拂，左右两列矮几坐席上早有客人推杯换盏、抚掌和歌，四面姬妾列侍，吹箫笙、抚琴筝、捧酒壶。中间则有十多名舞女身穿薄纱衣裙，扬水袖、移莲步，或如飞燕轻盈，或能反腰贴地，妖娆动人、舞姿超凡，让人目不暇接。
而坐在主位上，则是一名年轻公子，发冠散乱、衣襟宽松，酒水淌湿胸膛。他随意箕坐，并无凭几相倚，而是背靠着一圈姬妾。她们敞露着胸前沃雪，如同一面活色生香的软玉温靠，年轻公子有时干脆枕在姬妾胸上，周围众人俱是理所当然，不足为奇的样子。
就见场中一名舞女飞腾而起，水袖一振，半空化出朵朵花瓣，如雨落下。钱少白见状暗惊，这女子身怀修为法力，可不是供人取乐的寻常舞女。
左右宾客见状纷纷喝彩，那年轻公子则是微微一笑，起身将案上一个木匣往前一推，里面金珠首饰纷纷倾倒而出，哗啦啦落得遍地都是。
“赏伱们了！”年轻公子爽快挥手。
其余舞女见到脚边金珠珍宝，忙不迭地俯身去捡，只有那名飞天舞女伫立援助，垂目含笑。
“怎么？你不喜欢？”年轻公子问道。
伴随这话，是望台之中乐声骤停，在场宾客都不敢说话，气氛顿时一冷。
“此等俗物，我不必与旁人相争。”飞天舞女轻声。
年轻公子忽然来了兴致：“哦？你觉得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
“公子方才所见，不过是琼苞之舞。”飞天舞女道：“若想一窥月华天舞，恐不能与凡俗同列。”
年轻公子笑道：“我把园子里最好的一批舞女交给你调教，结果你却说这还不是最好的舞乐？”
“对。”
“好！”年轻公子一拍案几，抬手指向其余舞女：“把这几个都拖下去，砍了！”
那些舞女心中满是得了赏赐的喜悦，却忽然听得此话，纷纷叩首求饶，结果年轻公子极不耐烦，挥手道：“韩三觉，赶紧把她们弄走！我听不得这些求饶声！”
声音落罢，那名劲装男子飞身落到望台上，手腕一抖，飞出几条长索，将那些舞女捆住，然后将她们直接带走，留下尖叫声回荡在风中，使人不寒而栗。
钱少白早就听说这位王钟鼎王公子喜怒无常、性情暴虐，可没想到明明上一刻还是大施赏赐，下一刻就要杀人。
“过来。”王钟鼎朝着飞天舞女招手，等她靠近时一把拖入怀里，问道：“你叫妙音奴？”
“正是。”飞天舞女眼中媚态流转。
王钟鼎兴致一来，直接将妙音奴身上薄纱撕扯开来，露出大片奶白肌肤，当场就要行那男女之事。
其他宾客见状，知趣正要离席，妙音奴轻轻挣扎几下，娇嗔道：“公子别急，还有其他客人等着您召见呢！”
王钟鼎抬眼一瞥，就见钱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是谁？面生得很。”王钟鼎问道。
“小人是三宝会钱向，知晓池阳王氏通财四方，王公子更是有扶危济困的仁德之举。因此小人厚颜前来拜见，恳求一份通商函书。”钱少白极尽讨好之辞，捧起漆盒：“些许薄礼，敬请王公子笑纳。”
王钟鼎抬了抬下巴，自然有姬妾前去接过漆盒，他取出内中金球，把玩起来，忽然被吸引了目光，笑了笑：“有趣。这东西有何名头？”
“此乃千机阁所制的七宝天工球。”王钟鼎解释说：“球中分作七层，次第重叠，每层都能灵活转动，每层雕饰花纹各不相同。若是以真气催动球心，还能激发表面珠玉飞旋如星，发出各色光华。”
“哦？”王钟鼎并非无能庸辈，他随意引一缕真气，天工球内层旋转不定，表面珠玉大放光芒，望台之中忽然照现出一名女子双手持剑、翩然起舞的姿态。

第196章 阴阳计轻重
就见那手持双剑的女子舞姿灵动矫健，双剑忽而脱手，上下翻飞，剑柄缠着绸带，宛如两条锦鲤绕身盘旋。
随着女子舞姿，双剑忽远忽近，剑尖扫到左右宾客面前,剑意几如实质，吓得他们纷纷后仰躲避。唯有王钟鼎满是好奇，还特地凑近些许，似乎要试试那究竟是虚幻光影还是真有实物。
一支舞毕，双剑回手，女子叉剑屈膝，微微一礼,光影散灭不存,唯有一丝剑意回荡在台上心头,令人回味悠长，后觉惊心动魄。
“好！好好好！”王钟鼎大声夸奖，瞧了那七宝天工球一眼：“果然是好东西！比崇玄馆那堆破镜子要有趣多了！”
钱少白微笑补充道：“天工球可以照摄人物形貌，留存声息光影，盒底书册记有天工球运用之法。”
王钟鼎拿起书册扫了两眼，随后又轻敲天工球几下，让那双剑女子再度浮现，眼中满是欲念，好似忘了怀中还有一位妙音奴，指着她问：“此人是谁？”
钱少白回答：“她是西河剑阁弟子，盛秋雁。”
“西河剑阁？有熊国的宗门？”王钟鼎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有熊国的商人？”
钱少白赶紧低头称是：“一个多月之前，小人便有书信投来。等候多时，今日终于有幸得见王公子。”
王钟鼎随便点了点头，再看那御剑作舞的盛秋雁，心中蠢动不安。妙音奴见状，抬手轻轻一点，诉苦道：“王公子,佳人在怀,你却盯着别人看吗？”
王钟鼎握住柔荑，轻嗅妙音奴的沁芳雪肤，然后抬眼望向钱少白，眼里多了几分机警：“西河剑阁虽然远不如上景宗，但江湖传闻，当今有熊国长公主也在剑阁学艺，使得西河剑阁声势倍增。其门人弟子舞剑，可不是一介行商能够随意欣赏到的。”
钱少白脸色假作笑容，心中却立刻收起轻视之意，暗自言道：“外界都说这王钟鼎乃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如今看来，实属大谬！”
“至于千机阁，乃是因为昔年天夏末帝偏好百工机巧，大肆网罗各色匠人，为他营造一座能够飞天遁地、潜川游泽的衡律城。”王钟鼎端起天工球，虽是枕靠软玉、怀抱温香，却流露出智珠在握的气度：
“而后末帝自焚，这帮匠人为图自保，强行启动了尚未完工的衡律城,逃往深山幽谷，在乱世中算是自成一家。尽管后来也有一些修士术者逃往衡律城，但他们却不像是修仙宗门，而是靠着给乱世各方打造机巧器械，以保生计。
后来有熊太祖手持彤弓，孤身闯入遁甲谷，一举收服衡律城，创立千机阁，让这帮匠人为有熊国料理百工。千机阁制作的各色机巧，俱是昂贵异常。这枚天工球还结合了炼器之法，已非寻常金银财帛能可衡量，用来送礼，钱主事好阔绰！”
钱少白赔笑说：“小人不过是替人往来办事，如此奇珍，又怎是小人能够拿出来的？”
王钟鼎望向钱少白，先是怀疑，旋即流露出几分笑意：“就当你说的是真话。
不过我很好奇，你要通商函书，打算做什么买卖？”
“就看华胥国缺什么了。”钱少白说：“小人一路走来，发现东土丝绸锦缎精巧绝伦，但冬日保暖却不如狐裘貂皮。不过王公子楼台温暖如春，想来是用不上这等贱物。”
“那有熊国呢？”王钟鼎反问道：“金银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不过世间通财货币之用。你们卖了狐裘貂皮，不可能就为了积攒一堆金饼银饼吧？”
钱少白心想这位王公子心机可谓深沉，他此次以商人身份前来，除了刺探华胥国军情政务，也是打算开辟一条以米粟换绢帛的商道。
只是在如今局势下要做成这等生意，一来要获得华胥国行商往来的函书，二来想要大批量采买丝绢布帛，肯定要跟华胥国内的世家豪族打交道。
因此钱少白找上了池阳王室的大少爷，然而这位王钟鼎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容易唬骗。
“不瞒王公子。”钱少白言道：“三宝会其实是有熊国几位贵人出资，为求采买华胥国的上等锦缎。王公子兴许知晓，过去中土久历兵燹，百业荒芜，织锦匠人大减。前些年宫中府库发生火灾，导致我有熊国的皇帝陛下祭祀宗庙时，甚至没有多余衮服，当真大失颜面！”
“有熊也算泱泱大国，怎会落到这种下场？”王钟鼎笑着问。
“什么泱泱大国？不过就是空有地盘而已。”钱少白摇头：“首阳弭兵已过十余年，有熊国却是年年凶旱洪溢。帝下都还勉强能看，出了都城不到十里地，立刻就能见到倒地饿殍，活着的百姓哪个不是面有菜色？来到华胥国，才知晓何为升平乐土，我都不想回去了！”
王钟鼎则说：“那钱主事不妨留下？我可以让你有立足之地。”
钱少白深揖拜谢：“王公子好意，小人心领了。只是父母妻儿皆在有熊国，若是小人就此长留东土，只怕一家老小皆不得保全。”
“既如此，那我也不强求。”王钟鼎朝旁边一位宾客示意：“通商函书的事萌ゴ理一下。”
那位宾客起身应是，王钟鼎不耐烦地挥挥手，钱少白连声拜谢。
离开望台之后，钱少白又是一通上下打点，直到夜里才离开王氏庄园，手里拿着通商函书与过关文牒，赶紧返回驿馆。
“看来那个王钟鼎也不好糊弄。”
驿馆之中，抱剑武者仔细检查过房间内外，确认并无异样后才说道。
钱少白默诵经咒禁制声息外传，松了一口气说：“王钟鼎的确纨绔，也属暴虐无常，但世家高门的学识熏染可是半点不缺，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瞒过他。”
“可你不还是将通商函书拿到手了？”抱剑武者问。
“希望是我多虑了。”钱少白拨弄一下头发。
抱剑武者略带不解：“但我不明白，为何相比起刺探军情，钱使君好像把通商采买一事看得更重？”
钱少白沉吟片刻，示意对方靠近，两人同榻对坐，方才言道：“我出发前也不清楚，特地询问了左相。他跟我说，有熊国四面对敌，看似幅员最广、编户最多，但处境最为严峻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四面来攻的灭顶之灾。
眼下光是维持四方兵马屯驻，便已大耗人力物力，即便首阳弭兵十余年，境况也谈不上大好。因此不宜大兴刀兵、征伐四方，应当寻找不战而屈人之计。左相向四方派出探子，擘画多年，便是为对症下药。”
“对症下药？”抱剑武者不解。
钱少白挪动案几上的杯盏，摆出东南西北中五方局面，逐一指点道：
“北方玄冥国，自天夏绝统以来，便是中土第一大患。鏖战多年，最终帝下都斩龙一役，三国联手，斩孽龙、诛玄矩，歼灭北狄四万大军，追亡逐北，后来更是一举将北芦都烧成白地，使其元气大伤。
没了玄矩那等雄主，如今玄冥国重回北疆诸部无所统一、酋豪相竞的日子。而各部畜牧转徙、旅逐水草，一旦遭遇风雪蝗旱，生计便难以存续，只能南下劫掠。我们光是修筑城垒严防死守，总归不够，最好自然是分化北狄各部。”
“我知道。”抱剑武者不满地说道：“年年都有头人小王带着部族意图归附，朝廷则是年年拨去大量粮食衣物去供养他们。我就是看不惯此事！”
钱少白只好说道：“如今已经不是天夏朝了，那种大军深入数千里，横扫北疆的壮举，有熊国哪来的人力物力去做？”
“朝廷这是在养白眼狼！”抱剑武者敲着桌子说。
钱少白赶紧劝住对方：“好好好，就当你说得对，可是现在不是我们在处理北方边郡事务……接着刚才的话，南方九黎国，去年刚与华胥国交兵一场，大败亏输，目前看来未来三五年都很难举兵进犯。
只是我听说这些年圣兕谷大祭司也尝试在下辖部族搞编户齐民，而且模仿华胥国的馆廨之制，打算集中培养巫祝，希望以此充当官署臣僚。
若是真让他步入正轨，加上丰沮十巫和南土妖神的败亡，少了许多顽固掣肘，九黎国未来就算不能大举开疆，割据南土不成问题。”
“这些南蛮子成不了气候。”抱剑武者连连摇头。
“话也别说得那么绝。”钱少白敲着案上茶盏：“至于西边的瑶池国，百相王把持国政，其人修为通天，亦是有望昆仑顶峰之一。但为了压制本地豪强，百相王大肆任用戎族，使得国中戎人渐多，平民百姓深受其累。
我的一位师兄便是被左相安排去往瑶池国，试图联络当地百姓，协助他们阴结豪强侠客，藏兵于民，在国中各处兴兵举事，与戎人频频交锋，使得瑶池国忙于内耗，无力向东窥视。”
抱剑武者表情微妙：“左相计策当真阴毒，为了拖累别国，就放手挑起内乱。你们上景宗怎么就照着他说的办？”
钱少白轻咳一声：“左相那是权变通达、谋之未兆。至于我们上景宗……那是因为他在天城山也修了几年道，可惜与仙道无缘，最终下山出仕。”
“那华胥国呢？难不成苍梧岭那赤云都，也是左相撩拨起来的？”抱剑武者问。
“非也非也。”钱少白摇摇头：“也不是什么事都跟左相有关。当年五国使者即将在首阳山弭兵，划定国境之时，先帝便暗中下令驱逐赤云都，将他们往华胥国逼去。
不过当今华胥国主也是一位狠人啊，估计察觉到先帝用心，直接对赤云都大加屠戮，那位梁国师也亲自出马，使得赤云都损失惨重，如今只能龟缩在苍梧岭那种穷山恶水，反而兴不起大风浪了。”
“所以左相就盯上了池阳王氏？”抱剑武者问。
“也不尽然。”钱少白说：“其实这次前来华胥国讨要通商函书的不止我一个，左相目的就是尽一切可能，大举采买华胥国的丝绸织物。”
“华胥国的丝绸是好，但也不至于倾国之力去采买吧？”抱剑武者问道：“买那么多，谁穿啊？”
“王公贵人会穿，而且不穿可以存着，绢帛也能用来赏赐给有功将士。”钱少白解释说：“我们大举采买丝绸绢帛，华胥国的豪门大族见有利可图，便会让庄园织户竭力生产。
如果王钟鼎没有怀疑，我稍后还会再去拜访，争取大笔采买，一口气吞下他们池阳王氏往后三年所有丝绸。
这样一来，为了能尽快获利，池阳王氏就会让各地庄园内的稻田改种桑苗。我选择秋冬时节来拜访王钟鼎，就是打算给他们留足时日改稻为桑。”
抱剑武者没听明白：“让他们改稻为桑又有何用？”
“华胥国地狭人稠，我们这一路走来，所见豪贵庄园连绵阡陌，若是大片稻田改种桑苗，产粮不足，立刻就能激起民变。”钱少白言道。
抱剑武者皱眉思考：“华胥国会这么乖乖中计？难道他们就不会留下足够田地耕种粮食？”
“所以我才找池阳王氏啊！”钱少白一拍大腿：“只有崇玄馆的仙系血胤，才能让华胥国主忌惮犹疑、不敢轻易下手。反之，豪强大户若是见种桑养蚕、织造丝绸有大利可图，往往会不计代价增产丝绸。
而且华胥国产粮少了，粮价上涨，豪强大户更加可以利用粮食囤积居奇再赚一笔！更甚者，趁粮价飞涨之时，向普通农户放贷盈利，趁机兼并田土，对这些豪强大户而言，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抱剑武者这下开了眼界，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钱少白继续言道：“其实左相也预料到华胥国会有所防备，所以命我促成以米粟换购丝绸绢帛，豪强大户手中存粮变多，改稻为桑做起来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而只要等华胥国内的豪强大户习惯以米粟换丝绸，大力兼并民田，我们有熊国再趁青黄不接的时节断绝通商，逼高华胥国内粮价。如此一来，用不了两三年，华胥国内民变不绝，那位梁国师有再高的法力，也要焦头烂额。
左相让我找上崇玄馆的仙系世家，就是要让华胥国主与崇玄馆的矛盾更进一步。为了国家存续，华胥国主容不得崇玄馆这群蠹虫硕鼠。让他们彼此相争，斗个你死我活，才是最好的结果！”

第197章 桑苗胜霜寒
赵黍立身高坛，望着半空盘旋急涌的乌云，朝天掐诀，接引一缕清气下降，随即凭虚书符，朝法桌上的方舆极真图轻轻一点。
舆图立时生出感应，表面波光荡漾，蟠曲如篆的地脉真形浮现紫气，随之有滚滚闷雷在岩层深处响动不休，激得栖林鸟飞、藏穴鼠奔，却不见地动山摇之状。
四野山陵峰峦间，云雾生涛，好似有看不见的巨人抬手拨弄，无俦伟力席卷天地，清浊阴阳、四时五行同受策动，无声无息间相互匹配。
立身坛上，赵黍一灵独运、存神虚空，身后洞门乍然大放光明，一道洞天云篆飞空结成。
赵黍仰头吹吐，紫气升腾凝成台座，洞天云篆好似胎婴端坐在上，受天地周流清气滋养，迅速变炼化形，隐约可见一尊地祇神将渐渐孕育而成。
然而地祇神将面目未全，赵黍便觉法事难行，如同走到一条断头路上，不能再进。
“七窍未详，一真未制。灵祇注籍，符命待诏。”
赵黍高声朗喝，好似朝天上表，随后掐诀虚引，尚未完全成型的地祇神将化作一道光华，返回洞府之中，平复地脉闹动。
法事已毕，赵黍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走下法坛，示意其他人收拾物什。
“推运周天之气，育化地祇真灵。”虚舟子摇头感叹:“如此法事之功，莫怪乎天夏朝赞礼官能够制摄万神。若有妄自作祟、不服科律的鬼神，赞礼官也能将其随意打灭，另立一尊。”
“前辈此言过誉了。”赵黍连忙摆手道:“哪怕是天夏朝鼎盛之时，赞礼官济济一堂，也不可能轻易育化地祇尊神。这种事关联甚大，妄图以人力强定天地山川气数之序，有害无益。
何况我方才所为，并未让地祇尊神启发灵明，不过辅赞自然之功，最后还是要让天地造化、苍生信愿来成就这尊神祇。正所谓——民，神之主也，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
苍生大众的信愿成就神祇，山陵川泽作为其府邸，禀受天地气数，掌握祸福承负，自然要回应众生信愿，济物利人，方为正神。”
虚舟子点头不止:“赞礼官表面上看，是专务祭祀礼法，实际却是为国家社稷定根基、明是非、分利害，以安顿万民之心。”
近来虚舟子协助赵黍修订法仪典章，如饥似渴般饱览赞礼官经籍，加上赵黍从旁指点，大受启悟。往日许多难解疑惑，好似被铁锥凿开，顿感透彻通明。
“不错。”赵黍点头，负手踱步，娓娓道来:“其实在赞礼官眼中，神祇若生独私灵明，有欲有求，则难免偏私，不能周覆寰宇、泽被十方。
最好便是无私无欲，如皇天后土，覆载万物而不谈得失；如日月高悬，旷照古今而不分彼此。四时周回，生杀各有定数；五方安镇，山川自古泰然。”
说出这话时，赵黍其实有些惭愧，如今的他对赞礼官的尊崇早已不复往日，过去的许多观念也随着仙道根基奠定而受到动摇。
天地覆载万物，确实不言得失，可也无利害是非之分。日月高悬，千秋万载总有不受照耀的角落。至于世间生杀，或许恰恰是无有定数，才能使得物类繁衍不绝。而山川看似不动，但在赵黍看来，却时刻在动，而且潜藏无穷伟力。
其实赞礼官前人并非短视盲目，赵黍自己就身处乱世，很清楚匡正世道、扶民抑乱是何等重要。赞礼官设立纲纪法度，也是希望能以此长保太平。
只不过到了赵黍这种境界，也隐约发现赞礼官前人的一些刻意用心。
天地无所偏私，却设皇天太一、后土坤舆、五德大君为祭，一切有私有欲的神祇皆要等而下之。赞礼官号称代天行法，自然有制摄鬼神的威权，也有凌驾于妖鬼邪祟的法事之功，从而实现民为神主、民为邦本的愿心。
但赞礼官设下的纲纪法度绝非坚不可摧，天地造化广大，一时的纲纪法度不足以囊括万类万象。就像一张经年受风吹雨打的布匹，无论如何修补，终究不能长久延续。
“对了，我刚才见你召出的符篆，感觉不像赞礼官所传。”虚舟子出言打断了赵黍思绪。
赵黍面不改色，望向不远处的洞门，言道:“这座洞府在久远前乃是一位修仙高人闭关清修之处，那道符篆便是他解化之后，遗蜕与地脉气机相融变炼而成。我先前来此，便是为了感应前人遗泽。”
“原来如此。”虚舟子没有再多猜疑。
赵黍见虚舟子如此信任，自己这么扯谎，心里也有几分不快。于是随口问道:“我之前编撰的《三天九品纲》，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我确实看过了，你这个《三天九品纲》，怎么感觉跟崇玄馆私设的九品仙秩有些相似呢？”虚舟子问。
华胥国馆廨之制的箓职品秩从低到高只有符吏、散卿、法将、灵官四层，这其实是各家馆廨共同商议的结果，不同馆廨内部或许还另有次第区分。
比如崇玄馆就私设有九品仙秩，也是梁韬从九天仙箓中总结而出，而且名称雅致高妙，什么“上章典者”、“玄都真士”、“金阙御使”，名头颇为唬人。
“我的确是参考了九品仙秩，这无需讳言。”赵黍坦率回答:“不过崇玄馆并未用心落实九品仙秩，甚至向国中卿贵滥授法箓，以此敛财。我多加思索，想来是箓品升迁无典章规条约束，致使灵文浊乱、法箓蒙尘。”
赵黍编修的《三天九品纲》，为箓品迁转设下多项考校。既有过去积功累行的惯例，也有对应各个品秩的科仪术法考校。前者为德，后者为才。
功行之事赵黍也定下诸多科条，小到行医施药、舍财助人，度魂解冤、破祟除魇，大到为民祈晴祷雨、驱遣虫蝗，收治瘟疫、辟禳水火。积功累行者，方能簿籍进格、箓品迁转。
反之，滥造杀戮、贪渎枉法、师事邪神等等，去格扣功，乃至于剥夺箓职、废去修为，甚至有诛戮之刑。
而随着品秩升迁，也能研习更高明的术法，其中不仅限于科仪法事。赵黍在这部分编修还不够全面，除了科仪法事之外，就没有其他术法类目了。
“《三天九品纲》的确不错，但这里面还有些问题。”虚舟子问道:“你在书中说要设立功过簿册一事，可由谁来核定某位修士是否有相应功过？同样，若修士违反规条，又由谁出手惩戒？”
“自然是要另设衙署职司了。”赵黍对这方面也没有多少把握，他编修出《三天九品纲》，不可能仅凭自己就能推行。无论是当今国主，还是梁韬的人间道国，这本书都是作为纲领，具体施行还有许多要详细改进之处。
“仅是设科考校、次第迁转一项，倒没有太大问题。”虚舟子笑着说:“但如果只考科仪法事，我们降真馆怕是沾了大便宜。”
“别的科目以后慢慢加嘛。”赵黍也笑了:“而且谁让我擅长科仪法事呢？修订法仪典章，也必然以此为主。”
虚舟子自然十分满意，随后又问:“但除了积功累行与设科考校，还是有一些人修为高超，却未必精通所考科目，也无深厚功行，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赵黍两手一摊:“这种人不就是栖山修士么？他们本就不打算入世受命，何必替他们的前途设想？”
“也对，倒是我想多了。”
……
林老头呵出热气，连连搓手，反复冻破的手指肿胀红紫，尽管不比年轻时灵便，但每逢冬天，还是感觉双手如针扎般疼痛。
推开房门，难得感受到一丝暖意，就见自己儿子与儿媳守在灶台边，对坐垂泪。
“怎么了？”林老头上前烤火，拍去身上雪花。
林家儿子抹去泪水:“刚才庄头来了，说是咱们村子的地，明年要改种桑苗。”
“啊？好端端的，怎就要改种桑苗了？”林老头不解。
“我听别人说，老爷们要卖丝绸，就要种桑养蚕。”林家儿子叹气:“咱们家刚还了庄头几斗稻谷，明年春播之后还不知道怎么挨过去，现在改种桑苗，明年日子……还怎么过？”
说完这话，儿子叹息，儿媳啜泣，怀里的孩子似乎察觉到悲伤气氛，也哇哇大哭起来，儿媳只得又摇又晃。
林老头瞧了一眼，说:“孩子许是饿了，喂点奶水就好。”
林家儿媳也不敢抬头，低声道:“我这些天……没有奶水了。”
这话一出，家中三个大人都没了言语，只剩下孩子哭啼声。
“村东头的胡家媳妇也是刚生孩子，我去求求他们家。”林老头撑着膝盖起身。
林家儿子拉住父亲:“算了，胡家向来看不起人，哪里会帮咱们？”
“刚过年，大不了给他们磕几个头。”林老头裹了裹单薄衣物，匆匆走出家门，顶风冒雪，忍着剐肉钢刀般的寒风，终于来到村东头的胡家。
比起自家连篱笆墙都不齐整，胡家能用上夯土围墙，比村里其他人富庶不少，每天都有热乎乎的咸豉酱拌黑豆饭，夏天日头最盛时还能喝上酸米浆，简直是奢侈。
林老头在院外拢着袖子，徘徊思量许久，最后实在是被寒风吹得脸面发僵，只得壮起胆子上前拍门。
“谁？！”胡家大郎一脸警惕推开门来。
“是我，林老头。”
胡家大郎见他身后无人，问道:“有事么？”
林老头强撑笑容:“我家媳妇不也刚生了孩子吗？这两天不知怎的，奶水不够，孩子哭个不停，所以、所以想请你胡大郎的媳妇帮衬帮衬。就不知……”
胡大郎“哦”一声，也没立刻答应，只听屋内有人询问:“是谁来了？”
“林老头，他媳妇奶水不够，想让咱家的帮忙。”
“大冬天的，让他进来吧。”
胡大郎略显嫌弃，但还是打开了门，一股热气冲出，林老头赶忙进入，就见屋中满满当当坐了几十个汉子，都是村里各家的男人。
“你们这是……”林老头一时不解，莫非他们都是来给胡家拜年的？自己等下磕头还好不好使啊？
“孩子他娘，你领着大郎媳妇，去林老头家一趟。”俨然一家之主的胡老头穿着厚实袄子，身材魁梧，朝着后屋说话，末了补充一句:“灶台边上有一盆豆饭，也一并送过去。”
听到这话的林老头喜出望外，赶紧跪下就要磕头。胡老头一摆手:“行了！别整这些，你既然来了，就留下来聊事。”
“聊什么事？”
“庄头来传话了，咱们村子要改种桑苗。”胡老头脸色难看:“这几年收成不好，大家都欠下不少，咱们村子好些人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这桑苗种下去不能当饭吃，咱们不知庄头怎么个收法，也不知能不能抵足口粮，大家都不乐意改种桑苗。只是这回庄头领着十几号庄勇来，就怕容不得咱们反驳。”
“所以咱们才来找胡头儿啊！”有人说道:“胡头儿你当年也曾上阵杀敌，比咱们这些庄稼汉子有见识，肯定知道怎么办。”
胡老头沉默片晌:“王老爷的势力你们也知道，咱们村子往外走一天一夜，都是他的地盘。哪怕跑到东边的县城，也是另一位王老爷的地界。何况这年头谁乐意抛家舍业？”
“可总不能就这样干看着吧？”
林老头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问道:“难道就不能找官府？”
这话一出，只有几声冷笑和讥讽目光，林老头忽然来了脾气，干脆说:“我昨天在村外捡柴，正好遇到一伙猎人，他们说贞明侯过几日就要来县城。还说贞明侯最能给平民百姓主持公道，那些老爷见了贞明侯都吓成鸡崽模样，我们干嘛不去求贞明侯呢？”
显然很多人都不相信林老头这话，但也有部分人被说动了，他们纷纷望向胡老头。见这位经历战场的老兵叉抱着手臂，沉声说道:“我亲自跑一套县城。如果消息属实，我宁可豁出命去，也要给大家挣条活路出来！”

第198章 贪心掠万民
“阴沉黄肠木、古祠横梁木、雷击桃枣木，各十二根，已经转运来到。”
赵黍站在河岸边，看着兵士将一根根粗壮木料搬上岸，旁边姜茹手捧簿册，说道：“刚才县衙派人前来，他们说布置坛场的地方已经打扫干净，随时可以过去。”
“嗯。”赵黍随便应了一声。
姜茹继续说：“原本博阳县令想要来码头拜见，我说你不喜迎来送往，推辞掉了。他送了两名婢女，还有一盒女子首饰与素纱襌衣，我也留下了。”
赵黍表情古怪：“他送这些东西作甚？”
姜茹淡淡一笑：“那是送给我的。这些郡守县令见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于是把心思用到了我身上。那素纱襌衣薄如蝉翼，穿上之后肌肤若隐若现，能增添闺房之趣。”
赵黍摇头：“无聊。”
“也不能这么说。”姜茹言道：“商陵郡一带本就盛产丝绸绢帛，本地豪族庄园中，织机锦工动辄数以千计，也算是本地特产了。而且人家见你我出入同行，自然是将我当做你的侍妾。”
赵黍说：“你如果觉得不自在，我可以安排你去别处。”
“我又不是那种唯恐抛头露面的千金小姐。”姜茹从容笑道：“而且没了我，你又要分心各种杂务，到时候科仪法事没有办妥善，那可不好。至于别人如何看待，我早就不在意了。”
赵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姜茹并非弱女子，用不着自己过多安慰。
清点过所需灵材，
赵黍来到将要布置坛场之地，此处位于县城东北，附近也正好有几口水井。
地脉气机生发之处，不全然是在人烟偏僻的荒郊野岭。倒不如说，世间凡人生息所在，皆非随意选择。水流肉眼可见，而常人对地脉气机生发也会有微妙感应，并非一无所察。
只是凡人日常起居，便溺污秽下渗入地，日积月累，哪怕是清气福地也会被侵染，从而堵塞气窍，把上佳灵穴给荒废掉。
赵黍这一路北上，就发现了好几处被凡俗污秽破毁的灵地，连带着周围地脉固塞不通，水脉变得咸涩难饮。这些地方根本不能用来布置坛场，连坛吏兵都绕着走。
“毕竟不是谁都有辟谷绝粒的修为啊。”赵黍联想及此不免感叹，他记起玄圃玉册中，提到营缮福地要如何扫污荡秽，里面种种术法运用，远不是凡夫俗子能够做到的，粗浅一些的修士术者也无能为力。
何况修仙之人随着境界提升，渐渐不喜五谷荤腥，辟谷食芽、餐霞饮露，以免腑脏气浊，这样洞府道场当然洁净。
“你们来布置，这段日子跟着我看了这么久，该教的我都教了，学会多少，也该检验成果了。”赵黍朝着几名降真馆弟子随意摆手。
要在华胥国各地布置坛场，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全部由赵黍一人完成，他除了编修法仪典章，还将整理完善的科仪法事传授给降真馆修士。
一些位置不太紧要的坛场，就让他们代为布置，赵黍在旁检视，他们做得不对再出口提醒。
赞礼官的科仪法事本身也是融汇前人精华，坛仪根基在于天地五方格局，迎请五灵、勾招五气，算是易学而难精。真想深窥堂奥，需要在打磨心性一途花大力气。
不过赵黍也不指望别人能够精通赞礼官的科仪法事，旧有的纲纪法度已经废弃，如今众人都在梁韬布下的大局之中。
赵黍看着几名晚辈弟子裁下木料，削成木锥，诵咒祭炼后逐一钉入坛场角落，正微微颔首，却望向长街远处。
“有人在喧闹？”姜茹也察觉到了。
为了布置坛场不被闲人搅扰，地方官长往往会派衙役兵丁驱赶百姓。赵黍曾劝各地官长不必大张旗鼓，奈何坛场布置也确实要回避闲杂，以保气机纯正。因此地方上为了讨好赵黍，往往行动雷厉，不顾百姓生计。
这回赵黍察觉远处有百姓呼号之声，喊什么“求见贞明侯”、“求贞明侯为小民做主”之类的话。而在坛场附近守备的衙役也毫不留情，直接抡起棍棒就狠狠敲打。
“你去劝几句，别让他们太过分了。”赵黍对姜茹说：“如果百姓有什么冤情，你也帮我留心一下。”
姜茹闻言立刻动身，就见她迅速来到长街的另一头，看见几十名衙役手提棍棒痛殴一帮衣着破旧的百姓，看他们的服饰形貌，应该都是些贫苦乡民。
“住手！”姜茹清喝一声，祭出扬波采风螺，平地狂风大作，将衙役乡民分隔开来。
一旁闲坐屋檐下的县令见姜茹来到，连忙撇下暖手怀炉，上前作揖问候：“不知上使有何吩咐？难道是贞明侯要召见下官么？”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何无端凌虐百姓？”姜茹扫视现场，有些乡民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骨头断折。
县令赶紧说：“一群刁民，目无王法惯了。搅扰上使，下官失职！”
“别拿这种话来搪塞！”姜茹跟着赵黍，阅历见长，她清楚这些地方官吏是问不出话的。
于是姜茹取出几枚丹药，直接捏碎塞入采风螺中，然后催动法器招风引水，丹药化成药雾，直接飘到受伤乡民身上，止血化瘀，生效迅速。
“贞明侯让我前来，你等有何冤情？尽管说来。”姜茹言道。
博阳县令还想阻止，却被姜茹一眼瞪得张不开嘴。
“仙长、仙长明鉴！”胡老头来不及震惊，赶紧跪倒在地：“我等是博阳县左近乡民，皆因庄园老爷强行要改种桑苗，我等为求生路，不得已冒死前来，恳求贞明侯替小民做主！”
“请贞明侯替小民做主！”众乡民齐齐跪拜呐喊，声泪俱下。
姜茹一下子没听明白，心想改种桑苗无非是为养蚕织丝，获利比起耕种粮食稻谷应当要高得多，这些乡民为何前来诉苦？
“上使！千万不要听信这些刁民的胡言乱语！”县令惊出一身冷汗，前些天池阳王氏派了好几拨人来，就是要他派衙役差人，在博阳一地推行改种桑苗之事。
放在往日，这劝课农桑可算是为官一方的善政。但博阳县令清楚，池阳王氏忽然要大量改稻谷为桑苗，其中必定有极大利益。甚至要他一地官长参与其中，估计便是为了趁机大肆兼并田土。
博阳县令明白，自己虽然是县令，但哪里比得过崇玄馆仙系血胤之一的池阳王氏？人家庄园产业横跨郡县，他们要是不乐意，都用不着让朝中亲戚上书弹劾，直接拉上部曲家丁把自己脑袋摘了，事后推脱给强盗游侠，都不会有人给自己伸张的。
“快！把这帮刁民乱棍赶走！”博阳县令急不可耐：“要是让他们坏了贞明侯大事，也不够砍的！”
“放肆！”姜茹扬手拂袖，风刃在地面上刮出三道利痕：“贞明侯命我前来过问，哪里容许你们自作主张？”
姜茹清楚，真要依照朝廷职司，赵黍其实无权干涉地方政务民事。但架不住如今赵黍个人权威声望实在太盛，连楚侍中那种人都扳不倒，地方官吏若想抗拒，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姜茹一出手，那些衙役差人也不敢动作了。此时姜茹手中采风螺忽然自行飞起，赵黍的声音从中传出：
“我就是贞明侯赵黍，你们且在此地等待片刻，稍后我会来过问清前因后果。”
在场乡民官差都惊叹于这等术法，不知晓赵黍的声音是如何传来的。
胡老头以前在战场上见识过修士的术法本事，听赵黍亲自开口传音，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反观博阳县令，他心底紧张不安，暗中吩咐属下文吏：“你赶紧去给池阳王氏 的人传话，就说贞明侯已经知晓改种桑苗之事，恐怕不怀好意。”
身在坛场外的赵黍对长街另一头的状况了如指掌，但他并未立刻出面，而是看着坛场布置妥善之后，亲自行法调摄，贯连地脉气机，法事完毕后才前来过问。
乡民还跪在原地，博阳县令看到赵黍，立马上前拜见，随后言道：“贞明侯有所不知，别看这些升斗小民衣衫褴褛，实则奸猾异常。他们或许是在别处得知贞明侯要来，于是聚众哄闹，以此博取贞明侯同情。可这些人用心不纯，绝不是那等忠厚勤恳之辈，指不定是要借贞明侯来牟取私利。”
“具体什么情况，我自有办法了解清楚。”赵黍神色不改。
博阳县令又说：“不如这样，贞明侯先往衙署安歇，下官亲自升堂查问实情，然后再由贞明侯过目，如何？”
“然后你在半道上将这些乡民分开，威逼利诱，以此分化他们，使得堂上言辞不一，随随便便将事情掩盖过去，对不对？”赵黍淡淡一笑。
博阳县令在大冬天也汗出如雨，他没想到，赵黍并非是那种对庶务知之甚少的修仙高人，自己根本瞒不过对方。
“我就在此地问清楚。”赵黍来到胡老头面前，隔空拂袖，让那些乡民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到底发生何事？你们直说就是。”赵黍没有随便许诺，他还不清楚事情牵涉到何人，但心里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胡老头躬身行礼后言道：“我们都是县城附近的乡民，几天前庄头领着一伙庄勇家丁，要我们村子春播后不准种稻谷粮食，一律改种桑苗。”
“你们村子的田土都是别家的？要种什么你们自己没法决定？”赵黍问。
胡老头回答说：“也不全是，有大概一半是王老爷的庄田，村子里的人租田种粮，秋收之后交佃租给庄头。如果是借了种子和耕牛的，还要多还一笔债。”
“如果还不起租债，就要拿田土去抵。是不是？”赵黍说。
胡老头和一众乡民脸色艰难地点头，赵黍又说：“我要是没猜错，庄头肯定抬高了今年的佃租，其实就是逼着你们改种桑苗才能还得起租债。而你们村子田土种了桑苗，粮食少了，又要跟王老爷买粮食。这么一来一回，今年别说是白干了，搞不好整个村子的田土都要搭进去。”
话说到这份上，一些乡民听不下去，当即大声嚎哭，再度跪倒在地，恳求赵黍解救。
“真是绝户计。”赵黍咬了咬牙，姜茹见到这表情，便知他动了杀心。
“王老爷，是哪个王老爷？”赵黍问道。
胡老头苦笑说：“都是王老爷，博阳县、甚至整个商陵郡，少有田土不是王老爷的，他们都是一家人。”
“池阳王氏，我知道了。”赵黍冷笑一声，然后说：“你们村子在哪里？我跟你们过去。”
听到这话，胡老头两眼一亮，他原本只是孤注一掷，没想到赵黍真的打算插手干预，更没想到他这样的达官贵人肯屈尊前来。
“在县城西边，要走一天的路。”胡老头赶紧说。
赵黍扭头对姜茹言道：“叫几辆马车来，我送他们回去。你在这里收拾东西。”
姜茹上前低声问道：“你真要去？我觉得改种桑苗对这些百姓获利更大，你插手其中，是否小题大做了？”
“池阳王氏为了一己私利，搞什么改稻为桑，分明就是要把百姓逼上绝路，好大举兼并田土！”赵黍咬牙切齿：“改种桑苗看似获利更大，但是养蚕缫丝、纺织绸缎，后面哪一样都不是寻常人家能够做到。
连一小村都要改种桑苗，池阳王氏肯定打算大量织造丝绸，到时候市井上出现大量绢帛，就算小户百姓能自行织造，手中绢帛立刻变得不值钱！不是什么人都跟我们一样，金饼银饼随手能赏赐予人，许多百姓还是要用布帛换成日常用度才能过活的！”
姜茹微微一怔，她方才确实没想到这一点。看来赵黍在蒹葭关主事时的经历，让他见识突飞猛进。
赵黍随后转而对博阳县令说：“我知道你跟池阳王氏有勾结，也派了人去联络他们。那就顺便给我带句话，贞明侯赵黍等着池阳王氏过来！”

第199章 闻风动杀心
赵黍俯身拨弄一下冰凉积雪，望着茫茫原野，问道：“这些全都是王老爷的庄田？”
胡老头点头说：“是的。”
赵黍拍了拍手，瞧了胡老头一眼，问道：“看你言行举止，以前当过兵？”
“侯爷明鉴。”胡老头抱拳拱手：“小民曾是宣武军执戟长，仗打完后,就在此地安居。”
“宣武军？”赵黍听到这名字微微一喜：“你是宣武郡出身？”
“是……有何不妥么？”胡老头心中忐忑。
“我也是宣武郡人。”赵黍忽然笑道：“不曾想，居然在此地遇到同乡。”
宣武郡在五国大战之时，本就是华胥与有熊两国往来拉锯争夺之地，大量从中土逃难而来的流民聚集在宣武郡。
而所谓流民，也不是寻常平民，通常是中土的豪门大族，只有他们有财力物力，能够拖家带口迁徙避难。
这些流民在宣武郡筑垒屯聚,形成多股流民军。华胥国早年间给他们分发印信，加以委任，提供部分粮草物资，由他们来迟滞有熊国的进攻。
宣武郡的流民也会相互兼并，后来组成一支宣武军。不过面对有熊国的大举进攻，宣武军遭受惨败，只得乖乖归顺华胥国。首阳弭兵之后，宣武军也是被裁撤，兵士家属分散各地安顿。
“惭愧，小民以前没见过侯爷尊面。”胡老头说。
“当年有熊国打进来，我照样要跟着祖父逃难，又不是什么显贵人物。”赵黍并不在意，随后又问：“那你们搬到这商陵郡后,是否有安家田？”
“一开始是有的。”胡老头说：“成年男丁一人二十亩,妇孺每人十亩。”
赵黍皱眉摇头：“太少了。通常百亩之田才能养活四五口人。而且地方上计口授田，往往都动手脚。我要是没猜错,你们分到手的应该是些边边角角的贫瘠田土。要是受不了朝廷繁重赋税,肯定有人将田土投献给池阳王氏。”
“确、确实如此。”胡老头十分震惊,赵黍仿佛是亲临现场一般，叙述出当年宣武军兵民的遭遇。
赵黍估计，当年负责计口授田的地方官长，从一开始便与池阳王氏勾结。授予贫瘠田土，就是要使得这些宣武军兵民交不起赋税，好让池阳王氏能够顺利兼并。
“你们……为什么不反抗呢？”赵黍问道。
胡老头听到这话懵了一下，什么叫“反抗”？贞明侯这话是要他们犯上作乱么？胡老头支支吾吾不敢应声，唯恐说错了话。
“是我考虑不周。”赵黍见对方如此，无奈叹息：“你们日子本就艰难，能够来县城找我，想来也不容易。”
同样是经历五国大战的老兵，林老头有妻儿家小，不像成阳县的王庙守那样孑然一身，并非谁都能舍下一切去拼命的。
“侯爷，池阳王氏的人来了。”有兵士前来禀报：“他们还带了几百家丁。”
“知道了。”赵黍冷笑两声，动身回到村中。
等赵黍赶到时，就见几百名部曲家丁把乡民堵在一处空地，连同赵黍带来的几名兵士统统围住。
“你们可真有种！要造反是吧？”庄头气急败坏,抬手指着那些乡民：“我告诉你们，别以为攀了什么高枝，就真以为会有人给你们讨公道！王老爷的话，就是王法！你们不知好歹，勾结外人，今天我就让你们开开眼！来啊，把女人统统抓走，每个男人砍一根手指，让你们吃点教训！”
当即就有部曲家丁冲了上去，试图抢夺女人，顿时惹出阵阵尖叫哭嚎。
庄头正要发笑，却听得一声冷哼从外面传来，莫名冷意吓得众人身子一激灵，那些部曲家丁纷纷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池阳王氏让你这种人来做庄头，是盼着早点死么？”赵黍飘然而至，不见他掐诀念咒，人群自然分开，他轻轻一抬手，那些抢夺女人的部曲家丁被无形力量扯到半空，身体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扭动。
“由子可知其父，由奴可知其主。”赵黍目光森冷，扣指一弹，几名部曲家丁的四肢脖颈尽数扭断，当场毙命，如同破布袋被扔落在地。
如今赵黍对气禁之术有了更高深的领会，不止能够禁制别人身形动作，还可以压迫呼吸，甚至强行摧折肢体筋骨。
“你、你……”那名庄头抬手指着赵黍，看到这骇人场面，吓得一句整话也说不出。
“刚才你说要砍手指？”赵黍隔空再弹指，无形芒刃掠过，庄头双手十指齐根而断，血染衣裳，他当即倒地惨叫。
几百名部曲家丁见此情形，他们根本不清楚赵黍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皆已心生退意，无人胆敢上前。
正当赵黍嫌那庄头惨叫令人烦心，打算了结他性命时，有一道男子从众家丁后方提纵跃来，大袖一拂，庄头当即昏厥过去，整个人也被法力卷飞。
“道友，此举未免过激了吧？”来者面容端正，一袭金线白袍，素雅中带有几分贵气，修为法力颇为不俗。
“道友？”赵黍阴着脸问：“你是何人？”
“贫道莫当风，穹窿山修士。”
“穹窿山？”赵黍想了一下，随即言道：“哦，我记起来了，就是那個七十多年前轻蔑崇玄馆的宗门。声称梁国师不过是仰仗前人余荫的平庸之辈，还大言不惭索讨仙经，结果被梁国师一剑挑了满门上下。没想到还有你这么一个余孽。”
那莫当风倒是涵养极佳，并非发怒，嘴角只是微微一抽，随即言道：“前代掌门无知狂悖，冒犯仙家，已然伏诛。贫道如今为池阳王氏客卿，特来调解纷争。道友修为精湛，但举止稍显暴虐了。须知仙道贵生，妄造杀戮，恐蒙蔽真灵。”新
赵黍沉默片刻，一脸好奇地盯着莫当风，然后笑着说：“你的修为也不算粗浅，给世家高门做客卿的修士我也见过，但是像你这样，几乎将‘走狗’二字写在脑门上的，我还是头回见识。”
莫当风拱手说：“那还真是让道友见笑了。”
“够了，我跟你扯不上什么道友。”赵黍摆手：“池阳王氏的人呢？难道就派你来？”
莫当风回答说：“池阳王氏家主是当朝尚书，贞明侯若有要事，不妨先回东胜都。”
“跟我闲扯是吧？”赵黍问道：“你们那位王钟鼎大少爷，如今是不是在浣纱池边上那座绿珠园？”
莫当风脸色未变，心中却是一惊。他不知道赵黍早已打听好池阳王氏在本地的情况，而且在行法之际召遣箓坛吏兵去往各处刺探，甚至发现池阳王氏几处仓库，最近几天不停往外转运丝绸织物，用意不明。
“王公子不涉俗务，时常闭关清修，贞明侯问错人了。”莫当风微笑道：“不过贫道可以代为传话给本地几位王氏宗老，让他们向贞明侯解释清楚。”
“还是一堆废话。”赵黍没心情听下去了，池阳王氏让莫当风来跟自己应对，分明就是敷衍了事，于是取出神虎令牌，言道：“去，给王钟鼎带话，我稍后就登门拜访。”
莫当风隐约感觉到赵黍周身气机发动，心生戒备，眼前白光一闪，芒刃瞬息加身。
唰！
裂帛声响，莫当风那金线白袍的袖子被绞成碎片，而他本人靠着灵巧身法，勉强躲过一劫。再定睛，一尊丈许高大的虎头神将，手擎斧钺，立于赵黍身前。
“贞明侯，有话好好说！”莫当风疾呼道。
赵黍懒得废话，这个莫当风自愿充当走狗，不给他一些颜色瞧瞧，不足以震慑池阳王氏，于是直接召出虎威神将，抡起长柄重斧，朝着莫当风当头劈去。
虎威神将原本并无兵刃在手，赵黍参考了降真馆的灭形金钺法，结合虎威吐锋咒，精思存想、祭炼令牌，使得虎威神将召遣现形时，能够手持斧钺，更具杀伐之威。
看似如铁铸神像的虎威神将，抡动重斧时动作迅猛如电，舞出一片金风白芒，稍近一些的王氏部曲被卷入其中，立刻支离破碎，不存全尸。
莫当风上下提纵，接连闪避，躲开斧钺攻势。他见赵黍毫不留情，暗自咬牙，扬手抖出一柄精巧折扇，展开扇面，可见一幅水墨青山图。
身形一拔，扬扇生风，扇面青山宛如实物，几枚巨大山岩凭空出现。莫当风攻敌所必救，直接朝着赵黍砸落。
“凝气化物，有点意思。”赵黍淡淡一句，他身后乡民见巨岩飞来，吓得蜷身缩首。
就见赵黍项生五彩、目绽紫华，真气蓬勃而发，护体仙衣化作坚刚壁障，罩住身后乡民，把巨岩悉数挡下。
“上一次朝我扔石头的，你可知是什么下场？”赵黍抬手虚拨，崩碎巨岩纷纷受摄，一时飞沙走石，好似无数贯甲锐矢，逆袭而回。
莫当风见无数碎石扑面而来，也不禁胆寒，他虽也有凝就玄珠的修为，但赵黍显然远在自己之上，而且无论法宝妙用、术法造诣，都不是自己能够比拟的。
“贞明侯为何咄咄逼人？！”莫当风左右挥扇生风，化解飞沙走石，烟尘未散，虎威神将便手持利斧，挟开山之势，重重劈落。
莫当风靠着行布周身的真气保护，虽没被当场劈成两截，但肩头受创，鲜血当即染红白袍，勉强借势退开，显得狼狈十足。
“也算给你一点教训。”赵黍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仙道贵生，却帮着池阳王氏凌虐百姓。如此言行不一，也枉称仙道中人了。”
莫当风这下是真的急了，他不打算纠缠下去，挥扇引起地面闹动，岩垒石笋破土而出，封住虎威神将动作，然后招来大片雾气掩盖形迹，朝着远方飞遁逃离。
“我要拦下他么？”在远处没有现身的鹭忘机传音而至。
“不必，就是给他一个教训。”赵黍说：“看来同为客卿，这个莫当风远不如你。”
“修仙之人受世家高门供养、充当客卿，本就不会为其效死。”鹭忘机言道：“大多数修士客卿只是为世家子弟抵挡刺客、防范妖邪，像莫当风这样主动挺身应事，想来是有求于人。”
赵黍摇头轻笑，而池阳王氏的部曲家丁见莫当风不敌，也纷纷逃走，早已被那虎威神将吓得肝胆俱裂。
“这、这……”胡老头看着满地尸骸鲜血，他也没料到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这位贞明侯分明是来找池阳王氏的麻烦。
“让你们受惊了。”赵黍抬手拂袖，火煞过境，将尸骸焚尽，对乡民说道：“池阳王氏那边，我会亲自处理，诸位乡亲且放宽心，不会牵连你们。”
……
“满载丝绸绢帛的几艘货船，此刻已经出发。”
王钟鼎躺在软榻上，脑袋枕着妙音奴的大腿，对下方钱少白说道：“你们三宝会当真好大的胃口，将我们商陵郡库藏的丝绸全部吃下。”
钱少白躬身道：“让王公子见笑了，先前答应的米粟也已经筹备妥善，只要绢帛送到两国交界，立刻就能换取米粟。”
“看来帝下都的贵人们也是急不可耐啊。”王钟鼎笑着问：“有熊国水旱连年，还要耗费这么多米粟采买丝绸，你们那里的百姓不造反么？”
钱少白苦笑回应：“些许刁民作乱，不足为虑。而且这也不是小人要挂心的。”
这时王钟鼎望向殿室外，莫当风正捂着肩头伤口返回。
“怎么？赵黍翻脸了？”王钟鼎问道。
莫当风焦急回答：“那赵黍蛮不讲理，我正打算邀请他前来，结果他陡然出手。我一时受挫，请公子见谅。”
“真是白养你了。”王钟鼎翻了个白眼，脸颊蹭着妙音奴大腿腴肉：“看在你过往勤恳，滚吧，我这里不留无能之辈。”
“公子！我还能继续效力！”莫当风立刻跪下：“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钱少白偷偷望向莫当风，此人修为也算不上粗浅，但面对王钟鼎竟然如此卑微，几乎自视为奴仆一般。
“你觉得呢？”王钟鼎扭头望向妙音奴。
“公子，您是要对付那个贞明侯赵黍吗？”妙音奴轻声细语。
王钟鼎不太耐烦：“他仗着昏君宠信，肆无忌惮，分明就是来找池阳王氏的麻烦。我早就想杀他了！”
“若是公子打定主意，奴家倒是可以请来几名同修好友。”妙音奴笑靥娇艳：“而且公子不也是早就安排好人手么？”

第200章 凌波逐恶潮
王钟鼎听到这话，抬手捏了妙音奴胸脯一下，狞笑道：“太聪明可不是好事！”
妙音奴嘤咛一声，王钟鼎坐起身来，询问莫当风：“那赵黍的修为如何？”
“在我之上，而且项生圆光，应该是有玄珠入泥丸的境界。”莫当风补充道：“而且他能召遣一尊虎头神将,手持斧钺，杀伐之威极盛，锐不可当。”
“虎头神将？”王钟鼎冷笑两声：“早就听说赵黍擅长召遣虎灵，看来这就是他的本命神将了。就是不知，与当初跟随梁朔的仙将衡壁相比，孰高孰低？”
莫当风表情紧张，他十分清楚,同样是崇玄馆年轻一辈,王钟鼎对梁朔尤为忌恨，最听不得别人夸赞梁朔。当初得知梁朔被乱党所杀，王钟鼎直接在龙藏浦大设宴席，狂歌痛饮，奏乐庆贺。
“仙将衡壁乃是青崖真君亲赐，想来要比赵黍的虎头神将厉害。”莫当风小心斟酌话语，不能提梁朔，把青崖真君搬出来总行了吧？
“哦？”王钟鼎两眼一眯：“那为何青崖真君要把仙将衡壁赐给梁朔？莫非是因为我不如梁朔？”
莫当风脸色发白，不知是因为流血过多还是忧惧所致。一旁钱少白则暗中摇头，王钟鼎这等喜怒不定的性情，让人无所适从，在他手下干活办事的人，即便竭力讨好，保不齐他恶念一起，就要杀人取乐。
正当气氛逼人窒息，王钟鼎忽然发笑，对莫当风挥手说：“行了，滚下去养伤吧。”
莫当风如蒙大赦,浅行一礼飞快离开。钱少白正打算退下，王钟鼎却出言道：“钱主事，你就不打算留下来旁观么？”
钱少白故作不解：“不知王公子所指何事？”
“还要继续装下去么？”王钟鼎眼中幽光回旋：“外采三光之精、内炼真人子丹，上景宗的《三光真旨》，你确实修炼到家了。”
被道破根基，钱少白面不改色，略一拱手，问道：“王公子法眼如炬，就不知是如何看穿的？”
王钟鼎支着脸颊，换了个舒适姿势：“你试图将一身气机收敛如常人，但忽略了常人在遇到突发状况时，气机会散乱不定。而你太稳重了，凡夫俗子心性再好，也不可能时刻收摄气机不致散乱。”
钱少白微微颔首，他算是开了眼界：“王公子一言指点，让在下大为受益。”
“上景宗好歹也是仙道大宗，门人弟子居然要沦落到行商做贾么？”王钟鼎笑问。
钱少白回答说：“门内尊长要弟子多多涉世历练，光是守在山中清修，反而难得精进。”
“屁话。”王钟鼎干脆反驳：“多少人下山历练，过着过着就沉迷俗世声色名利之中,无法自拔。刚才那个莫当风，尤其喜欢俗世排场，在凡人面前扮作仙长，虽然有几分法力，但注定与仙道无缘。”
钱少白只好说：“真金也要历尽沙汰火炼，方能呈露。凡尘俗世便是如水火洗脸，不经历过，谁能断言自己根基牢固呢？”
王钟鼎放声大笑：“又是这种大话！你们这些人把脑袋都修成木石一般。明明是折磨心性情志的恶毒陋习，偏偏还要冠冕堂皇，矫情至极！”
钱少白拱手而笑，也不接话。不过他发现，王钟鼎此人悟性资质皆是一流，但心性有偏，反而变得放纵不羁，干脆沉迷在声色享乐、凌虐杀人之中。
“不过我看，你俗世历练是假，前来刺探华胥国军情是真！”王钟鼎收起笑声：“还有用米粟换购丝绸这生意，想来也不是为了朝中贵人的物用享受吧？”
钱少白心中震惊之余，反问道：“莫非王公子不想做这份生意了？”
“我不做，华胥国里有的是人要抢着要做。”王钟鼎敲着额头：“我大概猜到你们的用意了，粮食布帛、轻重之术，想借此搅乱华胥国，好让你们有熊国能继续休养生息。”
“王公子，如果有熊国要休养生息，何必耗费米粟钱粮来采买大批丝绸呢？”钱少白只能勉强找补。
王钟鼎笑了：“我知道，你无非是害怕我会突然反悔，而且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那你放心好了，我根本不在意，华胥国哪怕明天就灭国，我也没所谓。要是哪天你们有熊国要打过来了，记得提醒我，我让人给你们打开城门。”
钱少白觉得眼前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有熊国如果真要兴兵征伐华胥国，他们这帮崇玄馆仙系子弟，可未必会有什么好下场。
“王公子说笑了。”钱少白只好说：“五国首阳山弭兵，从今之后就是太平日子了。若非如此，有熊华胥两国为何还能通商互利呢？”
“一张废纸，有谁会当做一回事？充其量是谁都打不下去了。”王钟鼎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之前我们华胥国不就与九黎国打起来了？那时候可有谁提到首阳弭兵？”
“两国交兵总归不好，到时候生灵涂炭，谁都不乐意。”钱少白言道。
“无聊。”王钟鼎重新躺倒：“我只想看天下大乱，将这世上凡夫俗子、无趣蠢辈统统杀了，这样兴许能让我多些乐子。”
钱少白心下暗惊，王钟鼎此人已然无可救药，幸亏他是华胥国的世家子弟，就让他继续祸害华胥国好了。
王钟鼎好像又找到什么乐趣，忽然说：“我要你帮忙对付赵黍。”
钱少白神色严肃：“王公子，这恐怕不妥吧？我要是出手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往后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刚夸了你两句，立刻就变成蠢辈了。”王钟鼎将妙音奴揽进怀里，上下揉捏，同时说道：“你觉得赵黍来商陵郡是干什么的？真的就是为了布置坛场？”
钱少白当然看得出来，赵黍是当今华胥国主用来对付崇玄馆与世家高门的一剂猛药。王钟鼎派莫当风去试探，结果被赵黍重伤，这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我明白告诉你吧。”王钟鼎言道：“我已经请来一批修士，就是要对付赵黍。如今梁韬闭关，赵黍仰仗昏君，横行无忌，如果不能除去此人，你们有熊国以后就别指望能通过我们捞到什么好处了！”
钱少白稍作思量后说：“王公子已经筹备就绪，在下孤身一人，只怕帮不上什么忙。”
王钟鼎则说：“你不参与，那几船丝绸你不光拿不到，我还会利用池阳王氏的势力，将你们有熊国的阴谋算计弄得朝野皆知！”
钱少白确实生出几分恼怒了，王钟鼎这個人极其聪慧，但又十分惹人厌恶。
“既然如此，在下略尽绵簿之力便是。”钱少白心下无奈，只得开始计较应对之策。
……
寒风呼啸，远方黛山披霜沐雪，不闻虫鸣鸟啼，天地一片凄清寂寥。
赵黍独自一人，青衫广袖，负手迈步，行走在浣纱池的水面上。
浣纱池是商陵郡的一座大湖，即便寒冬时节，水面依旧没有结冰。赵黍凌波而行，放身心于天地，感应到湖水之下地脉活跃、生机潜藏，虽然比不上修真养气的福地，但善加营造，未尝不能凿建出洞府仙窟。
天色阴沉，广袤湖面仿佛一池墨水，幽深不明。赵黍每走一步，便有涟漪向外扩散。
涟漪微弱，宛如雨点滴落，但一直向外扩散延伸，好似胸膛之下有力的心跳，表面上痕迹不显，却鼓动着不容忽视的澎湃力量。
千步落定，赵黍抬眼远眺，迷蒙雾霭间，隐约可见岸边那碧瓦如鳞、朱墙连绵的亭台楼阁。
即使天地间仍是一片清寂，但赵黍能够感应到丝丝哀怨、惶恐、不甘、愤恨在楼阁间积聚。极运目力，赵黍仿佛看到那朱墙之上渗出血水，碧瓦之间滴落泪珠。
“为成此朱楼绮阁，不知要耗费多少民脂民膏？”赵黍平淡一句，再抬脚，蓄积千步之功，立刻引动湖水翻腾。
初时，浪头顶多没过脚背。前行数十丈，波涛已然及膝。浪头再进，逼近岸边楼台，便是一线汹汹怒潮！
“结阵！”
楼台之中有人高声一喝，几道术法灵光冲天直举，壁障连绵如堤，挡下拍岸怒潮。
钱少白感受着地面微颤，看到一群池阳王氏的部曲私兵拿着强弓硬弩赶往湖边，百什长高声呼喝，数十名修士提纵飞跃，每个人都是如临大敌的紧张神色。
“看来赵黍是从浣纱池那边发动进攻。”钱少白望向远处撞上阵式壁障的汹涌浪潮，不由得惊叹道：“如此兴风作浪的本事，可不是玄珠入泥丸的修为能够做到。”
一旁抱剑武者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你不是说这个赵黍擅长科仪法事么？兴许就是开坛做法、引动波涛。”
“如果真是这样，说明赵黍是动真格了，王钟鼎不会有好下场的。”钱少白有些烦恼地挠头：“这回不光把事情办砸了，还被卷进华胥国的内斗之中。”
抱剑武者问道：“王钟鼎供养了许多江湖散人、旁门邪修，加上池阳王氏自己的部曲私兵，借助绿珠园地利之便，不至于会一败涂地吧？”
“关副尉，你觉得赵黍会是一个人吗？”钱少白摇头不止：“他敢这样大张旗鼓地进攻绿珠园，肯定得了华胥国主授意。赵黍在湖中做法引浪，就是为了吸引目光，此刻应该有大军和修士逼近，正在包围绿珠园。”
“这么决绝？”关副尉暗惊：“之前赵黍在青岩郡开坛巡境，华胥国主最终也只是贬黜楚氏子弟，并未大加杀戮。”
“那是因为当时梁国师尚且活跃。”钱少白言道：“如今梁国师闭关不出，状况成谜，华胥国主不可能闲坐无事。如果能够痛下杀手，又何必谦恭礼让？”
关副尉问：“你打算怎么办？”
“稍后混战一起，找机会逃跑。”钱少白忽然感应到天地之气阴阳交缠，抬头望去，一道惊雷霹雳从天而降，如钢锥凿穿阵式壁障。
雷声遍传四野，阵式被破，气浪无序迸射，瞬间就将那座浮棹采莲楼扫成一地废墟。
“啧。”王钟鼎看着心爱楼台被毁，面露不快。就见他斜挽着一柄玉柄黑绒麈尾，朝湖中一指，十余名修士相继飞掠而起，目标直指赵黍。
恶潮开道、雷霆破阵，如今赵黍立身成坛，只要给足他凝功蓄势的时间，便能施展出远超自身修为的术法。但是到了对面交锋之时，便无暇推运神气、召遣吏兵了。
看着十余名修士飞掠逼近，赵黍不疾不徐，青玄笔在握，引气成符、空书鸟篆，一头火凤赫然成型，双翼箕张足有七八丈，发出一声清越啼鸣，顿时将水面烧得沸滚，在大冬天蒸腾起大片白雾，遮掩视野。新
火凤腾空，耀比烈日，双翼振扬，团团猛火倾泻而下。
那十余名修士见得赵黍书符成火凤，气势胆量本就弱了三分，眼看火球如雨，立刻四散分开，以自保为主。
孰料这正好落入赵黍算计，他笔指湖水，冰锥如林暴突而起，修为稍浅之人立刻受创。
“麻烦。”王钟鼎见此情形，骂了一句，对身旁妙音奴说：“你那几位同修道友，该出手了。”
妙音奴微微躬身，然后抿唇发啸，两男两女飞天而来，好似凌空舞动，无数花瓣铺道绕飞，宛如仙人。
“公子，我们去了，还请您在水下赞功。”妙音奴言道。
王钟鼎取出一条杏黄绢帛，上书朱文云篆，他施术引动，云篆灵光一闪，却不见有什么动静。
“去吧。”王钟鼎收起杏黄绢帛，挥了挥麈尾。
妙音奴轻施一礼，腰肢扭动飞身而起，与四位同修踏花飞舞，结成诡魅阵式。
赵黍刚用火凤逼退第一波攻势，就见落英缤纷，无惧火凤周身烈焰，以阴柔之势似裹似缠，将火凤牢牢牵制住。
感应到火凤要脱离掌控，赵黍毫不犹豫，一笔勾批，火凤爆散成无数火星，一时照得天水皆赤。
火光散去，花雨落英弥天而降，妙音奴声音遥遥传来：“含春洞弟子，特来领教贞明侯妙法！”

第201章 一真却诸邪
“含春洞？”赵黍眉峰微敛，他虽不愿先入为主，但这名头着实透着一股淫邪意味。
妙音奴赤足踏花，置身半空，浅笑着说：“贞明侯兴许不知，二十多年前，贵馆首座率众攻入我含春洞道场，致使本门弟子折损大半。今日奴家便要为昔日同门报仇雪恨。”
赵黍略作思索：“哦，我想起来了，馆内史牍提到过，当年华胥国北方有一伙左道邪修，号称八洞游仙，为祸乡里，夺男女行采补邪术，抓婴儿吸取生机。诸般恶行，罄竹难书。”
妙音奴娇艳笑靥中多了三分狠戾：“我们不过稍有需索，几时为祸一方了？你们怀英馆自诩清高卓越，一副道貌岸然之态，当真令人作呕！”
赵黍手提青玄笔，脸上微怔：“你们居然是这么看的？当真令我意想不到。”
妙音奴掩嘴笑道：“贞明侯，看在你一表人才的份上，我留你全尸，炼成尸傀，你要是不想受零碎苦头，不如早早自裁吧。”
赵黍也是微微一笑，点头道：“你们倒是好心，居然还打算留我全尸。我却不是这样了，你等罪孽滔天，磔裂腰斩、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我打算一项一项用在你们身上。
对了，可知晓九黎国当初犯下类似罪行的蛮夷下场如何么？他们的骨头被我磨成骨粉入药，腑脏碾碎肥田，筋腱做成弓弦，头颅垒成京观，就是要派兵守着，以免被孩童拿去当皮球踢。”
妙音奴脸色一僵，她没料到赵黍能够如此心平气和说出一堆连自己都感到胆寒的酷辣手段，不由得想起江湖上关于贞明侯的种种传闻。
“贞明侯，你可真会开玩笑。”妙音奴立刻恢复如常：“不会觉得自己还能活着离开此地吧？”
“那就各凭本事了。”赵黍一抬笔，四周忽然有水柱冲天而起，他感应到水下有一团庞然气机发动，方圆百丈的水面形成旋涡，缓缓露出裸露湖底。
泥泞翻开，一头背壳如群峰迭起的巨龟缓缓苏醒，整个浣纱池的湖水似乎都受到牵引，巨浪自四面八方逼袭而来。
赵黍见此情形不慌不忙，飞身直举，妙音奴立刻与四位同修联袂阻拦，不放赵黍脱离。
“退下！”赵黍祭出神虎令牌，制邪虎啸随喝声而发，落英花雨登时一乱。
“左道邪修，难成大器！”赵黍扣指捻诀，五行大煞尽在掌中，抬手化出一张五色光华大手，内蕴风雷之声，浩浩荡荡横推而出！
妙音奴与四位含春洞邪修急催法力，一时间阴寒气机随着花雨飘荡四周。
五色大手重重印上花雨阵式，去势看似受阻，但大手随即化掌为指，旋转钻刺，阴寒气机一时紊乱，不受操控，花雨飘散，五行大煞之威灌入阵中，妙音奴等邪修立刻被震得花容失色、衣冠凌乱。
赵黍不给对方机会，直接闯入阵中，扬手发出气禁牵制众邪修，青玄笔锋跃出一束电光，正中其中一人眉心，直接斩杀。
“可恶！”妙音奴娇呼一声，她修为较高，最先挣脱气禁，却见赵黍振袖甩出几十道符咒，化作百千火鸦，瞬间充塞眼前视野。
连串轰鸣尚未停息，下方巨龟有了动作，大片湖水凝成坚冰，随后又分裂为无数冰刃霜锋，盘旋呼啸而上，宛如苍龙吸水之景。
赵黍见状，笔引风涛，没有强行对抗冰刃霜锋，而是顺着盘旋方向加催风势，使得无数冰霜朝着高远处飞散。
“如此大妖，定是通灵日久。”赵黍冷哼一声，令牌招摇，虎威神将赫然现身，抡起重斧朝着巨龟落去。
一尊分量沉重的精铁神像从天而降，巨龟身形一沉，但如同群峰叠嶂的背壳不见破损，斧钺落处只有些许凿痕。
“倒挺结实。”赵黍夸了一句，附近妙音奴双臂拨弄，一片粉红烟瘴逼开烈焰，带着甜腻香气飘向赵黍。
随着香气而来，还有肌肤缠绵的靡靡之声，彷佛让人置身于极乐之中。
然而赵黍不为所动，只轻轻扣齿，脑宫之中玉铃发声，摧破一切逼入知觉灵明的迷幻声色，青玄笔横书一笔，紫气开张，轻如飘烟，实则雄浑至极。
妙音奴被紫气逼退，感觉如亲见天塌一般，惊骇莫名：“飞玄紫气？！你怎么可能——”
赵黍脸色微沉，自己修炼了《九天紫文丹章》之后，施术行法间早已习惯，如今对敌交锋不免显露根基。
“留你不得！”赵黍鼓荡一身真气，顶放五色光，方圆气机尽受召摄，五方五气聚拢而至，妙音奴避无可避，四名同修死的死、伤的伤，仅凭自己难以支撑。
此时下方巨龟再度动作，一团团湖水滴熘熘飘悬而起，小的如拳头，大的如房舍，放眼望去好似无数晶莹珠串。
赵黍能感应到这些水珠中凝炼了浑厚法力，自己就算能抵挡一部分，也不可能全部接下。
于是赵黍当机立断，虎威神将不再试图噼开巨龟背壳，而是直接盘腿坐下，表面浮现出朱篆灵文，勾连地脉，霎时变得沉重如山。
巨龟四足深陷，气机一滞，但依旧顽强，水珠还是缓缓上升。赵黍见状祭出金城永固印，朝下掷出，准确落入虎威神将手中。
借助金城永固印勾连庚金之气，巨龟背上隐约出现一座城廓虚影，万钧之重使得它无法动弹，被牢牢镇在湖底，颗颗水珠相继炸碎，气浪水雾向外爆散，威力惊人，宛如炸雷。
而来到湖边观战的钱少白皱眉沉思，赵黍的修为法力比他想象还要高深许多，加之其人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无论是左道邪修，还是经年大妖，都能随时拿出应对之法。
钱少白记得门内尊长告戒，修仙学道宜精不宜多。学会太多术法手段，反而容易分心，因此上景宗内弟子大多只专精一件本命法宝。
可是像赵黍这种，就不能简单视作所学驳杂了，反倒显露出几分博学广大、贯通多家之才，这样的人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难怪天夏朝赞礼官不止压制世间妖邪，连各家仙道宗门都不敢肆意妄为。”钱少白暗暗摇头：“本该消亡灭绝的东西，又何苦强行挽留呢？如今华胥国分明是要借赵黍，重振赞礼官传承，这可大大不妙啊。”
钱少白这边还在思量计较，那边王钟鼎就开口了：“钱主事，该你出手的时候了。”
“这……”钱少白还想推脱，望向对方背后那名劲装男子：“王公子麾下能人异士甚多，用不着在下出手吧？”
王钟鼎斜瞥过来：“不必装模作样，赵黍若能死在此地，你回去之后也能藉此邀功。有熊国恐怕比我更不乐见这位赞礼官后人在华胥国另开传承！”
被点破心思，钱少白也没有退路了，他望向身旁关副尉，对方微微点头，快步走向浣纱池，纵身一跃，在波浪起伏的湖面上飞步疾驰。
“那在下尽力而为，还请王公子派人掠阵。”钱少白拱手道。
“韩三觉，你也去吧。”王钟鼎一挥麈尾，身后劲装男子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一飞冲天，祭出八条长索，结成阵式而去。
钱少白见状，并没有刻意显露修为法力，而是像关副尉那样在水面上飞步奔驰。
“钱使君，现在怎么办？”关副尉低声问道。
“赵黍此人法力精深，不用强悍手段，根本不足以对付。”钱少白无奈道：“你我一起出手，如果赵黍落于下风，便乘胜追击。”
“如果对付不了他呢？”
钱少白言道：“那这也是你我的脱身之策，将动静闹得足够大，掩护撤退。”
关副尉问：“那采买之事……”
“此地不能再停留了，稍后无论胜败，先走为上。”
钱少白还在说话，半空中赵黍已经策动五方五行之气，化为环扣，箍锁妙音奴四肢脖颈。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向外一掣，将其撕碎。
躲开几块碎烂尸首，钱少白眼角扫见妙音奴那张临死前绝望惊骇的面容，暗自咬牙，同时祭出一个晶莹宝珠，收摄阳光，化作七彩虹霓，好似匹练般，朝赵黍折射而来。
赵黍预先察觉，抬手祭出一面铜绿斑驳的法镜，接下耀目虹光。法镜难承如此威能，飞快颤动，裂纹浮现。
“就是现在！”
钱少白低喝一声，关副尉顿足、飞身、拔剑，一气呵成，剑锋之上凶煞之气凝成实质赤芒，非是久历杀伐，不能成此凶剑！
关副尉身法如电，一息之间就杀至赵黍身前数丈，凶剑赤芒直逼面目。
凶剑贯穿咽喉，关副尉先喜后惊，他感觉到剑锋刺入的不是鲜活肉体。
下一瞬间，赵黍身形化作点点光毫散去，连同那面铜绿法镜一块炸碎。
“分身？！”钱少白一惊，但他立刻判断出，赵黍并非一直以分身应敌，于是催动宝珠绽放大片虹光，环照十方，破去赵黍隐身幻术，其人距离先前方位不过十余丈，并未远离。
“有点本事。”赵黍低头望向钱少白，夸了一句，然后见对方攻势停顿，脑袋一歪，微笑问道：“不继续么？”
钱少白一交手就明白了，自己斗法经验远不如对方丰富，但看见韩三觉御使长索从天上逼近，只能咬牙硬上了。
关副尉心有灵犀，抢先一步飞身揉上，剑上赤芒再度杀来。
孰料赵黍不躲不闪，只是轻轻吹吐，一口真气迅速结篆化形，变成一位武弁郎官，五官面目与赵黍相近，手持五尺长剑，直接与关副尉交兵斗剑。
下方钱少白则是一转宝珠，虹光怒射。可就见赵黍扭头过来，双目圆睁，明堂玉镜赤光喷薄而出。
虹霓赤光两雄争锋，一时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半空中光色乱闪、气浪激荡，让人无法直视。
此时一旁掠阵的韩三觉终于出手，八条长索交缠成阵，正要锁拿赵黍，却听得远方琴声破空，震散八索阵式。
“有援军？”钱少白等人俱是一惊，霎时停手退避。
就见鹭忘机冷然御风而至，双手抚弦，琴声如流水，铮琮清脆，但传入耳中，却有震撼腑脏、搅乱真气之功。
钱少白立刻明白，来者修为不逊色于赵黍，此前没有现身出手，分明就是在诱使王钟鼎调出所有精锐围攻赵黍。
果不其然，绿珠园方向传来一阵兵马厮杀动静，还有修士斗法交手。
韩三觉见此情形，立刻折返。但鹭忘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宫声转羽音、弹拨改勾抹，早已暗中布下的律吕灵窦阵补上最后一调。
空洞琴韵无声响动，韩三觉身形一震，七窍迸血，朝着水面栽落。赵黍则提笔勾批，好似给人命籍除名般，雷霆箭煞激射而出，彻底了断韩三觉性命。
“快跑！”
钱少白朝关副尉急喝一声，鹭忘机拨弦再发，可对方借助宝珠幻化出几十道身影，琴声击碎幻影后，生出七色光雾，迷幻失真，成功掩护两人撤退。
“法宝不差，不像是寻常散修。”赵黍言道：“罢了，估计是王钟鼎从别处延揽来的宗门修士，我并未察觉到邪秽气息，就不追了。你去绿珠园助阵，别让王钟鼎脱逃。”
鹭忘机微微颔首，朝着湖边庄园飞去。而赵黍低头望向湖底巨龟，此刻仍被虎威神将与永固金城一同镇压。
赵黍平时便是用这两件法宝安镇坛场，它们久经坛仪祭炼，别的妙用先不说，光是“镇压”一项，堪比移山之法。
虽无肉眼可见之山，但神虎令牌下接地脉，金城永固印上连庚金，凝合浑厚气机，宛若大山压顶。即便是这头首尾前后足有七八丈长的巨龟，也照样被牢牢压制。
“如此硕大原身，你通灵至今有多少年头了？”赵黍缓缓落下。
“有一千八百多年了。”巨龟声音老迈。
赵黍听到这个年数，也是吃了一惊：“阁下积岁深修，为何如此狼狈？”
巨龟语气充满疲倦之意：“老夫近千年前受了重伤，注定长生无望，不过是靠着蛰伏龟息以延寿数，早已行将就木了。”

第202章 匹夫作恶鬼
“近千年前？”赵黍听到巨龟这话，若有所思。随即运起英玄照景术细加打量，他发现巨龟似乎被禁制牢牢束缚在湖底，其法力固然深厚，但生机却呈现出一丝虚弱之态。
这种寿逾千载的大妖，在任何时候都是极为罕见的，也不是所有妖物都想着作祟为恶、占山称王。赵黍发现这巨龟身上并没有那种久食血肉的阴邪浊气，于是问道：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夫苍岩。”
此时灵箫忽然提醒道：“此妖当年曾与白额公一同进攻上景宗，苍岩、白额、黄鬃并称三公。黄鬃公死在天城山，苍岩与白额重伤逃离。”
赵黍颇感意外：“白额公早已解化，这苍岩公居然还能存活于世？”
“龟蛇鳞介之属若能通灵，尤擅蛰伏引气，专心潜藏涵养，千载岁月不成问题。”灵箫言道：“何况苍岩公的生机法力本就比白额公深厚许多，这浣纱池即便不如洞府清气充盈，可水泽丰沛，也更适合苍岩公。”
赵黍暗自称是，开口向苍岩公询问道：“我见前辈受禁制束缚在此，莫非是池阳王氏所为？”
“非也。”苍岩公回答说：“主持施下禁制之人名叫梁白鹿，池阳王氏乃其弟子后人。”
“梁白鹿？是青崖真君？”赵黍微讶道。
“不错。”苍岩公叹息道：“老夫当年行差踏错，招致各派高手来攻，是梁白鹿挺身而出，为老夫辩解。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夫须被镇压在此一千年，以作惩戒。”
赵黍一时无语，当年妖邪横行乱世，即便是白额、苍岩这两位看起来并非作恶多端的妖邪，一旦卷入纷争之中，是非曲直便难以论断，人妖之间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足为奇。
白额公选择避入洞府、隔绝往来，却在洞府中解化。而苍岩公看似保住性命，可近千年来受困浣纱池底，不得自由。这千年岁月对他来说，估计也算不上修仙有成，无非是苟延残喘罢了。
“前辈方才出手，莫非是受池阳王氏的召遣？”赵黍又问。
苍岩公语气无奈：“老夫被镇压在此后，梁白鹿留下弟子作为看守，若有妖邪来犯，可发符诏号令老夫。池阳王氏便是其弟子后人，符诏传承不绝。”
赵黍听出了苍岩公的不情愿，于是说：“如今池阳王氏凌虐百姓、剥掠乡民，贪图享乐、大修楼阁，早已不是往日清静无为的仙家传承，我来此是为明法纪、清源流，还请前辈不要阻拦。”
“符诏仍在号令，我若抗拒，魂魄如受火焚刀锯之苦。”苍岩公言道。
“既是如此，那就请前辈稍待片刻。”赵黍拱手道：“符诏应当由王钟鼎掌握，等我们将他拿下，再来与前辈相谈。”
“好。”苍岩公稍稍收敛法力，周围旋涡缓和不少。
赵黍暗中松了一口气，幸亏这位苍岩公好说话，要换做是性情暴烈的大妖，估计恨不得立刻脱出封印镇压，哪里还会等赵黍事后折返？
暂且将苍岩公放到一边，赵黍赶往绿珠园，此时庄园之中早已杀声四起，术法光华你来我往，几名修士左冲右突，一伙邪修鼓荡阴风。
华贵楼阁受到波及，碧瓦零落、朱楼倾圮、锦绣成灰，无数童仆奴婢呼号奔逃，一时间鬼哭狼嚎。
赵黍飞临绿珠园上空，正好见到鹭忘机轻拨五弦，琴曲三叠积成澎湃声浪，勐然下压，王钟鼎手持玉柄麈尾，横扫一记，四周乍然无声，风波尘埃停顿不动。
“我家里养的女乐，都是身穿素纱襌衣，哪里像你，裹得严严实实，还带着帷帽遮头遮脸。”王钟鼎望向鹭忘机，哈哈大笑：“莫非赵黍容不得外人偷看么？那他也太小气了！”
鹭忘机没有答话，拨弦发出数道锋锐之气，王钟鼎身形变幻游移，面带讥笑避过攻势，扣指一弹，点点寒星飞出。
此时赵黍出手，笔引火煞箭，击破数点寒星，在半空中炸出大片白雾。看似雪花一般不起眼的寒星，竟然蕴藏极为强悍霜雪寒意。
“哟，来救情人了？”王钟鼎此时孤身一人，左右近侍不存，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惶恐惧怕，望见赵黍还带着几分兴致，打量一番后才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英雄人物，结果也是平庸之貌。”
“小心，此人修为不低。”鹭忘机传音道。
“我明白。”赵黍回了一句，俯瞰着地面上的王钟鼎，开口道：“你只会这么说话吗？”
王钟鼎随性摊手，言道：“我可没心思跟你们装腔作势，你要是看不惯，何不放开心胸来反驳？我可不介意。”
赵黍微微皱眉，自顾自地言道：“王钟鼎，你纵容门下客卿庄头侵占民田，霸占良家妇女无数，更有诸般罪行罄竹难书。立刻伏首认罪，莫要再负隅顽抗。”
“不会吧，折腾半天，你就为了说这些话？”王钟鼎扶额摇头，一脸失望神色：“能不能有点新鲜说法？总是这样千篇一律，把自己当成什么为民做主的官老爷，这种戏我看了就反胃。这样吧，你们两个脱光了衣裳，行男女之事，我看得爽了，立刻戴上枷锁跟你们走。”
赵黍设想过王钟鼎会拼命顽抗，也想过他布下陷阱来对付自己，也事先考虑到其人修为高超。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明明已到穷途末路、孤家寡人的地步，王钟鼎依旧如此桀骜猖狂，言行毫无顾忌。
“你无药可救。”赵黍缓缓摇头。
“我又没病，干嘛要救？”王钟鼎放声笑道：“赵黍，明明有病的是你，却要我吃药？你们这些愚庸之辈，总是一厢情愿想要匡正世道，却没有想过，你们就是祸乱之源！”
赵黍问道：“这就是你为求享乐，暴虐无度、恃强凌弱的辩词么？”
“万物相竞，永无止歇。”王钟鼎双臂张开，气势嚣狂：“恃强凌弱、优胜劣汰就是天道！难不成弱小的还有道理了？你我到底谁才是无药可救？”
赵黍脸色寒冷：“这么说，我要是比你强，杀你岂不是天经地义？”
王钟鼎先是略做思索，然后反问道：“对啊，不然呢？要么是我杀你，要么是你杀我。我杀的人都是看不惯就杀，你看不惯我，所以杀我，这说明你我并无区别啊！”
“你这些话，连歪理邪说都够不上。”赵黍并未发怒：“一个妄人罢了。”
王钟鼎原本期待的唇枪舌剑落空，好像泄气皮球一样：“真没劲！别人总说你是什么赞礼官传人，想来是有大道理可讲的，结果就这样？也难怪天夏朝亡了……我今天就放肆一回，华胥国未来国运气数，也必定是因为你这个赞礼官传人而断绝！”
赵黍听不下去，青玄笔高举上指，半空雷声响动。
“雷法？”王钟鼎顿足飞天，没有丝毫惧色，一晃手中玉柄麈尾，紫气随之卷云积霄，风雷之势蕴生不绝。
“来来来！看看谁的雷法威力更大。”王钟鼎手中麈尾缠上几缕电光，转眼光耀炽烈，电光如怪树丫杈，无序乱射，天上地下皆备波及。
鹭忘机抚琴拨弦，挡下几道电光，正要掩护赵黍，却见袭向他的电光尽数被摄至青玄笔端。
王钟鼎觑见玄妙，皱眉问道：“你修炼的是什么法诀？”
赵黍依旧不言，低眉垂目，左手挽袖，右手抬笔，虚书紫文丹章，云中霹雳一声，天雷殛顶而落！
列缺瞬至，王钟鼎避无可避，全盘接下天降惊雷，护身紫气登时溃散，整个人被箭煞锋尖凿落坠地，将一排临水楼阁撞得七零八落。
“哈哈哈哈——”
一片废墟尘埃中，王钟鼎艰难站起，披头散发、衣衫焦烂，即便身受重创，依旧纵声大笑。
“厉害！确实厉害！我还以为能够与你斗上几百回合，结果你一道天雷就将我打落。”王钟鼎吐出一口鲜血：“雷法讲究天威浩荡，号称一击判定生死，今天我算是领略到几分了！”
赵黍缓缓飘下，来到王钟鼎面前，虚点几笔，他四肢一软，立刻瘫倒在地，满身尘埃。
“好！再来、再来啊！”哪怕狼狈如斯，王钟鼎依旧笑声不绝：“接下来是要将用钢针扎入指甲缝吗？或者是风刀穿胸、融金灌口？”
“你平日里也是如此折磨其他人的？”赵黍问。
王钟鼎又笑又咳：“这些玩法我早就厌烦了，贞明侯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啊？”
赵黍心中杀意腾腾，但他并不打算施以酷刑，而是暗中收拢声息，俯下身去低声言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修炼的是什么法诀么？我告诉你，是《九天紫文丹章》。”
王钟鼎闻言脸色一惊，赵黍则露出一丝愉悦表情，继续低声说：“此法是梁韬亲自传授。还有，真正要在华胥国各地布置坛场的人，不是国主，而是梁韬。是我跟他联手合谋，欺瞒朝野上下。”
王钟鼎正要开口，赵黍再添一笔，封住他的口舌，随后言道：“你没猜错，想要对付池阳王氏的，不光是国主，梁韬也容不下你们了。他不仅要成就仙道，还打算开创人间道国，统天摄地、掌握阴阳，他的宏图愿心，容不得你们这帮渣滓败坏。”
王钟鼎在地上几番挣扎，奈何重伤之躯根本不能突破禁制，赵黍盯着他说：“如何？没想到吧？你以前是不是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把什么事情都参透看破了？可惜，像你这种人最是盲目，仗着家世门第和几分修为，便恣纵妄为。
听惯了奴仆颂赞，全然忘了自身处境。你口称万物争竞、恃强凌弱，其实也并未领会其中玄机。你靠着残酷手段凌虐他人，不过是为了享受掌握生死祸福的快感。却不知我与梁韬要追求的，是你穷尽心思也想象不到的宏图大业！”
王钟鼎眼神惊愕中带着狠戾，彷佛要从赵黍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自以为能戏弄他人，最终却被他人戏弄，感觉如何？”赵黍打量着王钟鼎，冷笑道：“你如今模样，活像粪坑里的一条蛆虫，卑贱不堪，随便来个人都能将你踩死。我决定了，我不杀你，你的死活，就由绿珠园的人来决定。”
此时庄园内的战斗也到了尾声，王钟鼎败落之后，那些修士客卿见形势不妙，纷纷作作鸟兽散。部曲私兵偶有反抗，也被朝廷兵马逐一歼灭。其余僮仆奴婢一律被留在园内，等待后续处置。
等赵黍拖着烂泥一样的王钟鼎来到关押奴婢的院落，姜茹正领着几名文吏，手捧簿册清点人物。
姜茹见赵黍来到，瞧了王钟鼎一眼，懒得多加理会，主动言道：“如今绿珠园内，部曲家丁、男女奴婢，约合一千五百人，里面有些是王钟鼎的姬妾近侍，具体身份还在让人相互指证。至于园内金银财帛、各色珍宝，都在封存装箱，眼下尚未清点明白。”
赵黍点了点头，然后随手将王钟鼎扔到地上，那些家丁奴婢见到自家公子如此惨状，都吓了一跳，却无人敢上前救护。
“这些人要如何处置？”姜茹问道。
赵黍当众言道：“按照惯例，若是有奴籍在身的，直接放还为民。有家室的各回各家，没有家室的，等均田旨意送达，让他们在商陵郡就地编户、计口分田。”
这话一出，不少神色落魄的家丁奴婢眼里放光。姜茹看出赵黍的用意，没有回避外人，顺着他的话说：“听你这么讲，池阳王氏要遭殃了？他们的家主可是当朝尚书。”
“如今梁国师闭关不出，崇玄馆仙系四姓没了最大靠山，一个尚书又能如何？若论修为法力，只怕这位王尚书还不如我。”赵黍负手言道。
“那这位王公子呢？要送回东胜都受审吗？”姜茹问道。
“王钟鼎勾结旁门邪修，戮害平民百姓甚多，罪大恶极！”赵黍说道：“就不送回东胜都了，稍后旨意一到，顺便将他枭首示众。”
姜茹补了一句：“这种人，千刀万剐都不够。”
赵黍转身离去：“我可没这闲工夫慢慢割。”
说完这话，姜茹也跟着赵黍离开院落，留下浑身瘫软的王钟鼎。他目光稍移，就见过去那些根本不敢抬眼直视自己的家丁奴婢，一个个双目喷火、面目狰狞，好似恶鬼一般围住自己。
片刻沉默之后，恶鬼们一拥而上，争先恐后，用指甲、用牙齿，将王钟鼎撕成碎片。

第203章 苍岩述故旧
赵黍立足水面，双手捧起一条杏黄绢帛，仰天默祷，真气结成紫文丹章，在周身盘旋升沉，似在勾连肉眼难察的微妙法度。
泥丸宫中玄珠运动，赵黍项生圆光，紫文丹章化作云梯，上达洞天，浩荡清气流注下降，使得杏黄绢帛悄无声息化为一缕光华，散逸不存。
行法完毕，脚下湖水泛起一阵波涛，随后就见苍岩公那宛如群峰叠嶂的宽阔背壳突破水面，浣纱池中彷佛凭空升起一座岛屿。
苍岩公长出了一口气，大团水雾化作点点雨雪落下。
“千载悠悠下，潜居守渊默！”苍岩公感叹道：“真没想到，老夫也有破封解脱的一日！”
“禁制虽然解除，但前辈日后行事务必谨慎。”赵黍严肃道：“千载岁月已过，往日恩怨大多平息。可既然是我主持解封，若前辈日后有兴灾作祟、侵人害物之举，便是由我来解承负之责。”
苍岩公明白：“倘若老夫果真侵人害物，请贞明侯行诛戮之举！”
“好，我相信前辈。”赵黍重重点头。
“贞明侯莫非也是青崖真君的弟子传人么？”苍岩公忽然问道：“老夫观你方才术法运用，神气上达洞天，解除禁制毫无扞格。”
“大体算是吧。”赵黍修炼了由梁韬精简的《九天紫文丹章》，但更重要的是，如今华胥国各地坛场格局渐渐铺开，地脉真形符篆与洞天仙境勾连越发紧密。
赵黍刚才行法解除禁制，其实就是尝试勾连青崖仙境。照理来说，封印苍岩公的禁制是青崖真君布下，能否解除禁制，最终只能由青崖真君做决定，赵黍不过是上表请命，不可能擅自决定。
而如今真正总制洞天之人是梁韬，赵黍从不在他面前表露自己已经知晓真君陨落之事，所以刚才准许解除禁制的，就是梁韬本人。
禁制能够解开，本身就证明了许多事情。一是梁韬的确能总制洞天，青崖真君留下诸般权柄尽数为他所掌握；二是梁韬已经成为《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的法主，而他也承认赵黍在法脉中的地位。
“不过关于我法脉传承一事，还请前辈为我保密。”赵黍又补充了一句，此刻他并不希望太多人知晓自己与梁韬的关系，就连为苍岩公解除禁制，也没让其他人跟来，只有鹭忘机守在湖边。
“老夫明白。”苍岩公随后又问：“不过除了青崖真君法脉，老夫发现贞明侯你似乎还身负别家传承。”
赵黍知晓对方所言，祭出神虎令牌，让虎威神将现身在旁：“前辈是说白额公吗？”
“白额他……”苍岩公见到虎威神将，叹气道：“看来他还是先走一步了。”
赵黍说：“白额公洞府距此地数百里，他早已解化，遗蜕不存，我侥幸得了白额公几分传承。”
“我等妖物出身山泽，漂流生死，早有觉悟。”苍岩公语气中有几分沮丧：“当年老夫与白额、黄鬃两位道友交好，黄鬃有一位晚辈死于上景宗围杀，于是他邀请我们，与一伙同道攻上天城山，打算讨个公道。”
一群妖物进攻修仙宗门讨公道，这话听起来颇为离奇。赵黍言道：“我虽然不了解当时状况，但想来前去助阵者，应该不乏趁火打劫、图谋不轨之辈。”
苍岩公点了点农舍般大小的脑袋：“确实如此，如今回想，甚至连黄鬃道友那位晚辈的死，也是被阴谋算计。”
“哦？”赵黍生出好奇心思，追问道：“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何事了？”
“贞明侯可曾听说过金睛妖王？”苍岩公见赵黍点头，继续说：“当年金睛妖王传书昆仑洲各方山头，
打算一统群妖。然而此举触犯仙道各派，更有旁门左道从中挑拨，使得彼此攻伐不休。
老夫与白额、黄鬃皆是仰慕仙道，不欲做那等山野妖物，原本试图调停纷争。奈何事与愿违，追随我们的晚辈妖物一时冲动，与仙家弟子相斗，互有伤亡。等我们上了天城山质问原委，上景宗声称未曾出手。
一开始双方言辞激烈，但还未到剑拔弩张的程度。可后来不知为何，上景宗后山突然遭袭，用于示警的集仙钟响彻方圆，两边再难商谈，立刻演变成激烈斗法。上景宗有护山大阵，我们很快落入下风，黄鬃道友殒命当场，老夫与白额只得匆匆逃离。”
赵黍思量道：“上景宗后山遭袭，听起来像是有人要故意激起双方矛盾，杜绝你们和谈可能。”
苍岩公言道：“老夫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可惜当时局势混乱，老夫与白额逃离天城山后，一路向东，竟不断遭遇修仙各派阻截围攻，根本容不得我们喘息回想。”
“这路数……怎么听起来像是有人拿你们与上景宗设局？”赵黍说：“如果你们败了，就一路围追堵截。要是上景宗败了，估计便是灭门之祸。不论如何，人妖之间冲突更盛。”
“贞明侯智虑深远，仅是听老夫转述，便能想到这些。”苍岩公说：“可惜老夫当年不曾料到这等诡谲算计，若是最初紧闭洞府、失志清修，何至于后来境况？”
“千载已过，当初涉事之人大多已不存于世。”赵黍说：“不过我见前辈生机不足，难道昔年伤势尚未痊愈么？”
苍岩公回答道：“老夫虽驻世千载，但多数时候龟息深眠，不过蛰藏生机、苟延寿数。当年伤势动摇根基，如今连化为人形都做不到。”
“那前辈不妨就在这浣纱池休养生息。”赵黍说。
“如此也好。”苍岩公忽然想到什么：“尚有一事，先前与你斗法之人中，似乎有上景宗门人。莫非这个宗门传承至今么？”
赵黍闻言一惊：“的确，上景宗乃是昆仑中土仙道正宗，较之往日更为鼎盛。就不知前辈所言是哪一位？”
“就是御使宝珠、运发虹光那位。”苍岩公说：“老夫若没看错，那人修炼的应该就是上景宗根本仙法――《三光真旨》。”
“上景三光，采日化虹？”赵黍此时才忽然想到：“难怪那人气机纯而不杂，法宝妙用亦是精湛独到。看来他定是上景宗门人无疑了，只是为何会受王钟鼎延揽？”
“此非老夫所知。”苍岩公缓缓下沉。
“前辈好生休养，我会颁布公文，让前来附近渔民不要来湖心搅扰前辈。”赵黍拱手拜别。
离开浣纱池，返回绿珠园中，此时朝廷派来官兵正忙碌查抄清点，众人见得赵黍，皆是纷纷驻足行礼。那些上一刻还在呼喝指挥的官吏，一见赵黍便噤若寒蝉。
“他就是贞明侯？”一名刚刚来到的年轻书吏询问起身旁同僚，探头探脑望向赵黍，滴咕道：“也是寻常相貌嘛，之前听到种种传闻，还以为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凶恶之辈。”
“不要命啦！”同僚发了疯般捂住年轻书吏的嘴巴：“小心一个妄议上官，把你全家流放！现在蒹葭关以南正缺人手，你是不是想过去砍树？”
年轻书吏连连摇头，同僚这才松开手，低声言道：“我以前曾在贞明侯手下办事，他平日里待人和善，也没有高官显贵的架子。但你可别把他当成不通俗务的世家公子，贞明侯最讨厌办事随意湖弄之人。”
“朝廷这回是真要对崇玄馆下狠手了？”年轻书吏左顾右盼，望见一箱箱搬出的珍贵财宝，问道：“池阳王氏可是华胥国一等一的大财主，对他们动手，整个崇玄馆都会受到牵连吧？听说拒洪关的军需给养，也仰仗王氏颇多。”
“这是当然！”同僚感叹道：“现在谁都看出来了，陛下派贞明侯开坛巡境，就是为了削平豪强，其中就以崇玄馆仙系血胤为首！要是总让他们把持朝野上下，这华胥国到底是谁说了算？”
“对了，我还听说，贞明侯上书给国主，要搞什么设科选士。”年轻书吏问：“那是怎么一回事？”
同僚言道：“就是设下各种术法科目，经过考校选拔，才能出任公职。贞明侯说了，如今馆廨养了太多术法造诣粗浅无能的修士，国家每年为了供养这些人，耗费无数钱粮。他们于国无用，而且仗着馆廨修士的身份地位，贪占无度，理应裁减。”
年轻书吏打了个激灵：“裁减？这还得了？”
同僚笑了：“所以贞明侯也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只要能够通过重重科目考校，就能保留现有禄银供养。要是没通过，那就滚回去再修炼几年。”
“各家馆廨能够同意？”年轻书吏问。
“你也不想想，贞明侯能有如今这地位，背后肯定有馆廨撑腰。”同僚言道：“怀英馆自不必多提，降真馆、明霞馆也是力捧到底。至于崇玄馆和另外两家跟屁虫，国主本来就是要对付他们。不同意？看看仙系血胤四姓高门现在都什么样子了？”
年轻书吏暗自称是，抬头就见贞明侯拿出几张纸，上面画着人物模样，对众人言道：“你们到各处院落，询问所有家丁奴婢，把见过此人的统统找来。”
赵黍回到绿珠园，立刻将那名上景宗门人的模样描绘出来，下令查问其人的言行举动。
姜茹见状问道：“发生何事了？”
“此人是上景宗门人，很可能是有熊国派来的探子！”赵黍说。
“上景宗？！”姜茹一惊：“你担心池阳王氏里通外国？”
“这种事还要担心？”赵黍发笑：“池阳王氏本来有与别国通商的惯例，就算他们自己不动心思，也有的是苍蝇老鼠闻风而至！我就说王钟鼎从哪招来这么一堆修士客卿，里面肯定有不少是从有熊国来的！”
姜茹却有些不解：“池阳王氏在华胥国本就富贵无边，又是崇玄馆仙系四姓之一，没必要勾结别国吧？”
“王钟鼎此人病入膏肓，本就不能指望他效忠国家。”赵黍来回踱步，没过多久，便有几名奴仆被兵士押来。
“你们都见过此人？”赵黍晃着那上景宗门人的形容画像：“他姓甚名谁？在绿珠园做什么？”
一名奴仆回答说：“他、他叫钱向，是来跟王公子……阿不不不，是跟那王钟鼎求取通商函书。”
“通商函书？”赵黍皱眉：“这东西只有朝廷能够颁发，他王钟鼎凭什么说了算？”
奴仆两腿颤软：“函书发到地方上，被郡守扣留。郡守要把函书发给谁，也要听王钟鼎的。他随便一句话，郡守县令都要乖乖听话。”
赵黍笑容意味深长：“这个钱向想来是获得通商函书了？”
奴仆疯狂点头，赵黍又问：“那他是要做什么买卖？”
“听说是要采买大批丝绸。”有一名近侍回答说：“钱向自称是有熊国三宝会的商人，跟王钟鼎谈成用米粟换丝绸的生意。而且王氏在商陵郡库存丝绸，几乎全都装船，送往有熊国了。”
赵黍听到这话，心念急转，追问道：“船只是何时出发的？”
“三天之前。”
“三天！”赵黍皱眉沉思，手上掐算，脑海中开始思考船只每日行程，然后叫来统兵校尉：“你立刻派一支轻骑，沿着商水赶往边境，所有船只一律扣留盘查。不管对方有没有通商函书，都给我留下！”
校尉奉命告退，姜茹见赵黍动身，问道：“你要去追回这批丝绸吗？”
“难不成随便放他们离开吗？”赵黍怒道：“而且我怀疑有熊国不是单纯为了采买丝绸。你再想想之前那些诉苦乡民，有熊国这一手分明是借池阳王氏，逼得华胥国内兼并日盛。如此祸国殃民的手段，我断不能容！一匹丝绢都不能流出华胥国！”
姜茹拦阻不了，言道：“那你追击之时千万小心，有熊国让上景宗参与此事，说不定还派了高手接应。”
“鹭忘机跟我一起去。”赵黍迫不及待，直接飞腾而起，声音遥遥传来：“你留在绿珠园处理事务，另外召集一批修士，紧随追来！”

第204章 方圆起汪洋
钱少白端坐在船头，虹映宝珠悬于头顶之上，缓缓采炼太阳精气，沐浴魂魄、润流九窍。
直至功行圆满，钱少白才收敛气机，手捻宝珠，望着河水波涛沉默不语。
“几时才能离开华胥国？”关副尉抱剑来到一旁。
钱少白指着远处一处河道拐弯：“过了黄泥滩就是周塘县，界碑附近的堡垒有驻守兵马。”
“也幸亏这几艘船不是从绿珠园出发。”关副尉言道：“船上的人还不清楚王钟鼎已经遭殃，否则可不会让我们轻易离开。”
钱少白挠着头犯愁：“不过就是几船丝绸，但首要大事，这回可是彻底办不成了。赵黍敢对池阳王氏下手，说明华胥国主已经打定心思要遏制崇玄馆和世家豪强，左相的计策恐怕要全盘落空。”
“这些事自有大人物去考量。”关副尉并未太过在意，他见钱少白闷闷不乐，问道：“钱使君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赵黍。”钱少白把玩着宝珠：“华胥国出了这种人，对我们有熊国是祸非福啊。”
关副尉却不明白：“赵黍出面削平豪强，这种人最易招惹怨怼，他难道不怕事后遭到清算报复么？”
钱少白摇头道：“赵黍在华胥国内开坛巡境，抑豪强、扫淫祀、除妖邪，深得民望。我之前还打听到一些消息，说赵黍上书，提议华胥国设科选士，如此改变一国典章制度的大事，要真是办成了，赵黍恐怕会取代如今国师梁韬的地位。”
“这位梁国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局势恶化？”关副尉问道：“当年他带着崇玄馆修士与你们上景宗斗法，双方折损严重，梁国师一人独对四仙公不落下风，他不可能放任赵黍横行无忌吧。”
“我也想不明白。”钱少白猜测说：“要么梁国师真如江湖传言，因为崇玄馆内斗而受伤，要么就是即将飞升成仙。不论哪一样，此刻都无暇顾及尘世俗务。崇玄馆没了这根主心骨，下面的人无所适从。”
“所以王钟鼎才会失心疯，到处延揽江湖散修、旁门左道，打算围攻赵黍？”关副尉问。
“池阳王氏面对赵黍，的确没有太多办法了。”钱少白摸着下巴说：“如果是就地举旗造反，仙系四姓不能联手，只怕孤掌难鸣。尤其是镇守拒洪关的梁豹，能不能成事还要看他。”
关副尉发笑道：“梁豹要是敢从拒洪关抽调精兵造反，只怕左相睡觉也能笑醒。”
“梁国师这种高人，就算闭关，也不可能毫无安排，梁豹肯定是要严守边关，不会轻举妄动的。”钱少白言道：“而池阳王氏不能借助梁豹，仅凭他们自己很难成事。结果就是只有王钟鼎一个人发疯，其他王氏宗亲都没响应，而这也未尝不是大家族长保生计的策略。”
“怎么说？”关副尉问。
钱少白言道：“把一个疯子放出来，让朝廷杀了以安民心，私底下再让出一些好处和高位要职，然后息事宁人。”
“华胥国主会这么做？”关副尉问。
“以前是会的，现在嘛，不好说。”钱少白忽然生出一丝感应，起身望向东边。
就见远方天际出现两个小点，天地间阴阳气机不安闹动，心头彷佛压上一块巨石，让人本能生出惧意。
“是、是赵黍！”钱少白勐然一惊，发现自己居然对赵黍此人有莫大惧意。
“停船！”
此时半空喝声传来，滚滚雷鸣伴随而至，船上民夫躁乱不安。
“怎么办？”关副尉拔剑询问，却见钱少白脸色变幻，说不出一句应对之策，机变应对尽失。
赵黍来势极快，青玄笔遥点几笔，河面上立刻凝成大块坚冰，堵塞船只航行。
关副尉看着赵黍逼近，当即挺剑飞身，意图拦阻。可赵黍根本懒得与他相拼，直接召遣虎威神将，斧钺挟千钧之力落下，关副尉连人带剑被砸入冰冷河水中。
钱少白此时才惊醒过来，匆忙祭出宝珠，耀眼虹光凝成无数针芒环照扩散。赵黍广撒符咒，化为上百道剑光，后方琴声一响，锋锐并合，两相加持之下，摧枯拉朽，虹霓不堪重负，当场崩碎！
钱少白衣袍碎裂，口鼻喷出血雾，直接从船头跌落，摔倒在冰面上。
赵黍急追而至，禁制符咒随之落下，钱少白身形一僵，直接被赵黍揪着衣领提起。
“上景宗门人？你叫钱向是吧？”赵黍逼问道。
“在下……钱少白，确为上景宗门人。”钱少白只好回答说：“没想到贞明侯这么快就赶到了。”
赵黍将钱少白扔落在地：“该说你是太贪心，还是疏忽大意？斗法失败之后，居然不是尽快逃离，而是打算把丝绸抢运回有熊国。差点就让你得逞了！”
自从得知池阳王氏的大批丝绸将要离开华胥国，赵黍便一刻不停地飞驰，抢在货船离开国境前将其拦下。出手之际更是丝毫不留余地，加上有鹭忘机助阵，钱少白与关副尉皆非一合之敌。
“在下……确实存了几分侥幸心思。”钱少白躺在冰面上，强忍伤创痛楚，就见关副尉被虎威神将从水底扔出，身上也是伤痕累累，手握长剑，死撑着要站起身来。
“莫要负隅顽抗。”赵黍弹指补了一道禁制，立刻让他倒下，然后说：“你们既已被擒受俘，我不会刻意虐害。你们且静待有熊国派人来商谈，两位修为不俗的探子，还是上景宗门人，有熊国应该不会随意抛弃你们，就看他们会开出什么好价格了。”
“让贞明侯费心了。”钱少白放弃挣扎，但心中生出强烈挫败感，自己与赵黍的差距大得惊人，恐怕一生都不能超越对方。
赵黍正要将钱少白两人带走，此刻却听得西边一声尖锐长啸，抬眼望去，一股汹涌潮水自河道拐弯处磅礴而出，冰面激颤，潮水轰隆作响，其势骇人。
“小心，西边有高人逼近！”鹭忘机飞临上方，直言道：“浪潮势头太大，我挡不住。”
赵黍让虎威神将提起钱少白两人，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你的宗门尊长不打算让你回去啊。”
钱少白眼见潮水奔腾而至，心中也是莫名生出寒意。而赵黍来不及挪走几艘货船，只得大声呼喝，叫出船上民夫，然后与鹭忘机一同，直接施术将他们隔空摄走，带到岸上远处。
那些民夫被术法摄走，还在半空慌乱叫唤，便看着下方洪潮直接把坚冰击碎轰垮，几艘大货船也被一并撞开，倾覆在岸边。
赵黍目睹如此洪潮威势，心下也是暗自惊疑，忽然便见西边有一名白衣修士飞来，一手虚托碧玉宝瓶，水泽之气充盈至极，在十几丈外凌空而立。
“阁下好法力！”赵黍没有急着动手，暗中戒备，同时问道：“不知是上景宗哪位高人？”
“千丈峰，方圆子。”白衣修士说这话时展露修为气象，赵黍借助英玄照景术，竟然看到一座巍峨雄峰独峙在前。
“方圆子？有熊国‘玄黄方真’四仙公之一？”赵黍脸上露出一丝惊异神色，但尚未失态慌乱。
有熊国四仙公闻名遐迩，不光因为他们出身上景宗，而且帝下都斩龙一役，便是由四仙公所主导谋划，他们邀集各派修士，布下连天铁障，杜绝孽龙与玄矩出逃，促成斩龙大计。
除此以外，还有覆灭积尸教等功绩，若论声威，四仙公并不逊色于梁韬。
而尽管多数人觉得四仙公修为不如梁韬这位在世仙家，可今日一见，赵黍便能确定，眼前这位方圆子最起码也有结化胎仙的境界！
“气通造化，结胎成象。”灵箫提醒道：“此人修为境界不比你老师差，雄峰气象足可化虚为实，举手投足有山倾之威。”
“看出来了。”赵黍望向方圆子，拱手问道：“阁下越界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想必你就是贞明侯赵黍。”方圆子从容不迫：“今日一见，确是难得英才。”
“缪赞了。”赵黍澹然回应。
“只可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自己逼到退路尽失的境地。”方圆子摇头说：“此非保身之道。”
“阁下不必摇唇鼓舌。”赵黍则说：“你们派人来华胥国，试图以米粟换购丝绸绢帛，无非是想借此让豪强大肆兼并田土，激起国中动乱，虚耗华胥国力。又是谁不择手段呢？
至于退路之说，我倒是想问阁下一句，四仙公下山入世一甲子有余，尘劳不绝，不知保身之道又参悟出几分奥妙？以至于晚辈弟子要为有熊国充当谍探，冒险行事，如此还称得上是仙道传承吗？”
方圆子微微颔首：“好口才，好机辩！”
“阁下前来，无非是要讨回门人弟子。”赵黍言道：“请阁下放心，我华胥国自有待客之礼，不会刻意虐害。但如何放还受俘将士，需要两国派出使者磋商过后，方能定夺。”
“既然你这么说……”方圆子深纳一息，天上云气、地下冰河一齐翻腾交迫，目光深邃难测：“请恕方圆子冒犯了。”
话声甫落，赵黍抢先出手，他神气调摄已足，立身坛仪完备，吏兵各就各位，雷霆箭煞轰然殛落！
霹雳一闪，天若裂、地若缺，箭煞锋威犹在声震之前落下。
可雷霆箭煞在方圆子头顶数丈之外被阻，一座千丈雄峰隐现天地，坚刚不可摧折。
“雷霆箭煞？”方圆子有所察觉，随后言道：“法脉气机有异，似是而非。”
说话之际，方圆子单手微抬，碧玉宝瓶微微倾倒，汪洋之水顿时涌出，眨眼间化为滔天巨浪，迎面压来。
所谓排山倒海，寻常人只是当做设譬取喻，却不知面对真正的排山倒海，凡人根本无能抵御。
即便如今赵黍修为境界非往日可比，但目睹足可覆盖数亩方圆的汪洋洪波，也顿感无力。自己一旦被卷入其中，承受万钧水流磋磨碾压，立刻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分开退避！”赵黍立刻传音鹭忘机，同时青玄笔虚书不停，意欲封冻汪洋。另一边鹭忘机抚弦振声，试图噼波斩浪，分割洪潮。
然而方圆子的碧玉宝瓶源源不绝倾出汪洋之水，翻腾卷动无有休止，无法封冻、难以分断，而且一路追着赵黍，洪潮掩盖越来越广。
见此情形，赵黍扯出一串符咒，青赤黄白黑五色齐备，展开诵唱：
“孟章开动，灵光盛长。监兵沆砀，执明陵阴。黄中总治，奠镇五方！”
符咒化作五色混融之光，朝着汪洋之水射去，所过之处汪洋枯竭、波涛平息。
赵黍当初曾用此法对付赤云都修士，收效显着。而如今立身成坛，再度施展五行大禁，即便是面对方圆子这等高人，也有一抗之力。
方圆子暗自惊疑，但法力不绝，碧玉宝瓶再倾三分，洪波涌起，巨浪层层叠叠，即便中流砥柱，也要被浪峰摧折！
“不愧是有熊国四仙公，如此威能，容不得丝毫讨巧手段。”赵黍连连急退，同时让虎威神将把钱少白两人朝着汪洋洪波扔去。
方圆子见状立刻掐诀，碧玉宝瓶将汪洋之水倒吸而回，强劲吸力连带钱少白两人一并卷走。
“峰主！”钱少白被摄到方圆子身旁，形貌狼狈，言道：“弟子惭愧，办事不力，还被敌人擒捉。”
“好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方圆子心念转动，思考是否要在此时此地格杀赵黍。
可还没等他计较明白，远方天际五色祥云急涌而至，张端景立身云端，手持法尺，遥遥一指，五光合聚一线，直射方圆子。
“五行大煞神光？”方圆子带上钱少白二人急忙躲避，眼看神光射向地面，所及之处升起阵阵青烟，连土石块垒都化为灰尽，凶威极盛，只怕易质有成的半仙之身也承受不住。
“张首座，你的修为又有精进了。”方圆子不再恋战，带着钱少白两人朝着有熊国方向飞遁，声音远远传来：“今日匆匆一晤，请恕方圆子越界冒犯。就此拜别，不必相送！”

第205章 隐语避神机
“老师预料到方圆子会前来接应？”
望着滔滔河水，远处民夫正在给货船套上缆绳，将其纤拉入河，以便重新起航。而赵黍与张端景站在河边，谈起方才交手之事。
张端景说:“你开坛巡境，我一直在暗中留意。虽说如今华胥国不会有大蛇幽烛那等强悍邪祟，但也并非妖邪无踪。你之前不就是将一尊大妖放出来了吗？”
“老师是说苍岩公？”赵黍说:“我觉得他并非邪祟，何况青崖真君施加在他身上的禁制封印，过不了几年便要自行解除，我也只是顺手而为。”
张端景问道:“你持禁制符诏行法上表，青崖真君就直接解除封印了？”
赵黍略作思忖，然后说:“反正我是以《九天紫文丹章》为行法根基，至于青崖真君怎么想，或者究竟是不是青崖真君做主，我不清楚。”
张端景并未惊疑，问道:“你觉得如今青崖仙境被别人所掌控？”
“这是老师您自己猜到的，我可什么都没说。”赵黍俯身蹲下，在河滩泥泞上以指为笔，画了一道移魂转魄符。
此符可以收摄世间游荡魂灵，使其寄附于草人木偶之上，不算是太正经的术法。多有江湖术士对凡人施展此术，使得对方魂魄不安、邪魅缠身，然后以仙家高人的作态上门收治，实则行勒索之举。
“鸠占鹊巢，夺舍移居？”张端景却从此符看出一丝微妙之处，也算是师徒间的心有灵犀。
“夺舍，嗯，这个说法更贴切。”赵黍笑道:“夺人屋舍，僭冒主位。”
“这倒是契合我先前料想。”张端景沉默后又问:“那房屋主人去哪里了？”
“听护院家丁说，主人被闯进屋里的强盗害死，许多家人都遭不幸，整座宅子都烧了大半。”赵黍挥手抹去地上符咒:“结果嘛，一个旁支远亲突然来到，占了剩下的家业。别人都不知道，还以为原主一直都在呢。”
“强盗？好端端的，哪来的强盗？”
赵黍说:“天外有天，也许是别人引来的。”
“慎言。”张端景立刻打断，面前河水一圈涟漪扩散开来。
师徒二人的交谈之所以如谜语一般，是因为事情涉及仙神，不能轻易点名道姓。若有呼名之举，对方可能立刻生出感应。
如今梁韬一身修为上接洞天、下连地脉，其人气数更是与华胥国交缠一体，闻声有感，洞察十方。别人还不好说，赵黍与他牵连太深，因为法脉传承，赵黍一旦言及梁韬，恐怕立刻会引起他的察觉。
哪怕梁韬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赵黍，但也不宜掉以轻心，即便张端景已经在周围设下禁制，隔绝术法与鬼神窥探，可谁敢保证能瞒过如今的梁韬呢？这就逼得师徒二人行事言谈都要小心戒备，斟酌思量过后才能开口。
至于那位攻伐青崖仙境的天外邪神，赵黍也不清楚其来历，就不好轻下论断了，反正也轮不到自己来对付。
“还有一事。”赵黍望向西边:“有熊国这次派上景宗门人前来，恐怕不是单纯为了采买丝绸织物，而是打算以此与华胥国内豪强大族勾结，使得国中兼并更甚，试图激起民变。当然，刺探军情之类的事估计也少不了。”
“此事我会报知国主，加紧各地防备查探。”张端景点头，他见赵黍面露沉思，问道:“你在顾忌什么？”
“刚才方圆子说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留退路。”赵黍说:“他或许是想趁机动摇我的道心，但所言也不无道理。”
“如今你已无退路。”张端景望着河水波涛，说道:“我也没有。”
……
“什么？王钟鼎死了？”
星落郡府衙，听闻这个消息的罗希贤震惊非常，立刻向前来禀告的小吏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赵黍在商陵郡开坛巡境，此事莫非是他所为？”
小吏回答说:“的确是贞明侯主动带兵进攻池阳王氏的庄园，但具体情况尚不清楚。至于王钟鼎，传闻是自缢而死。”
罗希贤神色深沉，小吏又说:“郡守大人，贞明侯已经派人来传话，说是不日即将抵达星落郡，请郡守大人协理坛场布置各项事宜。”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罗希贤掩盖神色变化，等小吏离开，辛舜英才从后堂转出，言道:“没想到我们这位赵学弟是越发位高权重了，王钟鼎说死就死，池阳王氏都不敢反抗。”
“国主只是拿他来削平国内豪强罢了，并非真是位高权重。”罗希贤不悦言道。
辛舜英轻摇螓首:“如果赵学弟还是如过往那般仁懦，就算国主给他再高权势，也照样担当不起。王钟鼎此人你我也打过交道，固然有纨绔子弟的一面，但修为法力在崇玄馆年轻一辈中可称拔尖。当初要不是梁国师执意推捧梁朔，或许前来星落郡就是王钟鼎了。”
“你是说王钟鼎并非自杀？”罗希贤问。
“怎么可能？”辛舜英坐下说:“搞不好，就是赵学弟直接诛杀了王钟鼎。只是这种消息传出去，恐怕不妥，所以改称为王钟鼎自缢而亡。”
听到这话的罗希贤极不情愿，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赵黍，怎会变成如今这样？面对崇玄馆的仙家弟子，居然可以毫不留情地下杀手？
“赵……他那个开坛巡境，究竟是要做什么？”罗希贤问道。
“在华胥国各地布置坛场，以备未来战乱。”辛舜英说:“先前朝廷诏书不是早就发来了么？星落郡想来最为简便，当年为了应对神剑，赵学弟本就在此地布置了多处坛场。匪乱过后，当地百姓心怀感激，将大部分坛场悉心照料起来。等赵学弟来到，稍加修缮便是。”
“我问的不是这个。”罗希贤叠指弹出一道禁制符咒，拢住声息:“我是问在华胥国各地布置坛场，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和你父亲是否预见到什么了？”
辛舜英神色凝重，占候师开口论及未来事，往往需要十二万分的谨慎，因为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反而会让局面朝着更加不可预料的状况演变，以至于到了算无可算的地步。
所以天夏朝一些高明的占候师，人到晚年反而近乎哑口不言，或者说些模棱两可的套话。因为他们明白，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搞不好会给自己招致祸端。
辛舜英自己便有切身体会，当初自以为是，觉得能够巩固罗希贤的地位，结果却把赵黍远远推开。焉知此举不是让赵黍独自面对风雨，反过来成就了他。
至于后果，便是让罗希贤和辛舜英夫妇与赵黍的昔日情分彻底断绝，在朝堂上失去一个共进退的得力盟友。
尽管大司马成功外任蒹葭关，赵黍在这里面确实出了一份力，但那更像是绝交前的最后一次帮衬。而相比起如今开坛巡境、削平群豪的赵黍，却是不足称道了。
“眼下赵黍在做的，可不止是开坛巡境。”辛舜英言道:“他还负责修编法仪典章，并上书国主设科选士，如此种种一旦做成，赵黍无国师之名，而有国师之实。”
“胡扯。”罗希贤冷笑两声:“梁国师的修为，远不是赵黍能够相提并论。”
“那要是算上科仪法事之功呢？”辛舜英反问:“孛星逆回，如此神威不容置疑。而且相比起梁国师仗势凌人，赵黍为国家策划典章制度，自然当得上国师之名。
更别说设科选士制度确立，赵黍本人又是华胥国科仪法事第一人，未来到他门下求学之人将不可胜数，有可能远超今日任何一家馆廨！”
“你觉得此事果真能成？”罗希贤问道。
辛舜英解释说:“设科选士这件事，受益最大的并非赵学弟。只要明定典章，哪怕没有赵学弟，此事照样能推行下去，而且许多出身寒门、品学兼优之辈，也能获得晋身之机。
我甚至觉得，设科选士甚至不必局限于术法科仪，律令文书、时政策论、计账户籍等等，皆可设科考校。更甚者，武艺弓马也是有法可考。
我觉得你可以趁这机会上书，赵学弟醉心科仪法事，未必能面面俱到。而你向陛下陈述设科选士应当开拓门类，为朝廷广揽人才，以免沧海遗珠之憾。”
罗希贤闻言来了兴致，可随即又说:“梁国师容不下此事的。”
辛舜英摇头:“崇玄馆谁都可以是狂妄自大的傻子疯子，唯独梁国师不会是。设科选士这项制度一旦落实，崇玄馆也能大受裨益，而且会因为传承底蕴深厚，从一开始就非寒门子弟可比。我甚至怀疑……”
“怀疑什么？”
辛舜英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但心中立刻生出几分不安，再三斟酌，还是选择跟自己丈夫明言:“我只是觉得，梁国师在这个时候闭关，似乎有些巧合了，彷佛是专程给赵学弟让出大张旗鼓的机会。”
“胡扯！”罗希贤摆摆手:“赵黍当初跟着梁国师去布置坛场，对付乱党神剑，险些丧命。而且赵黍出身怀英馆，梁国师不可能信任他。再说了……当年梁国师引动洪水覆灭有熊国大军，把充当诱饵的赵黍父亲一并杀死，他们两人不共戴天！”
辛舜英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谬，当初在星落郡，她便看出是赵黍暗中算计，让仙将衡壁脱离梁朔掌控，成为一方城皇地祇，这种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梁国师串通一气。
“至于说这开坛巡境的真实用意……”辛舜英沉思良久:“要我说，赵学弟没有私心是假的，他身为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比任何人都更加重视自己的传承根底。他或许是希望在华胥国重振赞礼官一脉。”
“同样是天夏朝传承，你觉得此事可成么？”罗希贤问。
辛舜英轻轻一叹:“占候师与赞礼官不同，哪怕是在天夏朝，占候师人数都十分稀少，而赞礼官最多时可达万人。”
“万人？！”罗希贤勐地坐直身子。
“这上万赞礼官当然不全是赵学弟这等修为的。”辛舜英说:“很多赞礼官也仅仅通晓一两门法事，凭此便受用终身了。他们绝大多数只是在地方神祠祭所，分散于昆仑洲各地，并无丰功伟绩，也不乏滥竽充数之辈。”
罗希贤微微点头，辛舜英继续说:“不过在我看来，哪怕赵学弟真能重振赞礼官，也绝不是往日那般了。华胥国只得昆仑洲东土，许多高深法事不在帝下都，统御四方，根本没法施展。
除非赵学弟改变赞礼官法事根基，可要是连根基都改了，还是赞礼官么？何况天夏朝赞礼官讲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而当今陛下嘛……”
罗希贤问道:“你觉得当今陛下德行不足？”
辛舜英笑了:“我倒是不太在意，只怕赵学弟未必能接受。”
“他如今身居高位，若是不能接受，何必赴任？”罗希贤挥挥手:“你对赵黍了解还不够，他的清高傲气都是装出来的，但凡有切实好处便会显露本性。同样，如果有杀身之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服软妥协。赵黍如今无非是修为精进了，权位高了，能够威胁他的人不多，所以才如此猖狂。”
辛舜英对此并不赞同，她反而觉得，恰恰是过去的弱小，压制住了赵黍的清高本性，迫使他要谦恭卑弱。只有在论及术法科仪这些擅长之事，心无旁骛侃侃而谈，才能看出赵黍的本来面目。
如今的赵黍更接近天夏朝的赞礼官，对奸佞妖邪不再容情。王钟鼎那种败类遇上赵黍，注定死路一条。
父亲曾对辛舜英说过，当今国主对赵黍并非全盘信赖，准许他开坛巡境、编修仪典，更多是出于制衡崇玄馆的需要。
以辛舜英对赵黍的了解，她这位学弟不可能不知晓这些状况，而未来梁国师无论飞升还是殒落，国主无需刻意制衡，反而未必能容下赵黍。但他依旧迎难而上，莫非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吗？

第206章 一念结苦果
“山川正神、城皇社令、法中将吏……唉，麻烦！”
昔日奢华富贵的驳马香车中，此刻堆满了书卷经籍，赵黍面前矮几上摆了好几本手抄仪典，大腿上还摊开一份卷轴，手上笔管却迟迟落不下。
“遇到难处了？”对面姜茹轻轻端来一杯香茶，小心翼翼塞进书卷间的缝隙。
“我跟你说句实话吧。”赵黍放下笔:“赞礼官的科仪法事，以天地为盘，五气罗列五方，华胥国只得昆仑洲东土一隅，气象不足，很难布置完整格局，为此我必须对原有法仪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
“如果连你也觉得难，那天底下恐怕就无人能够做到此事了。”姜茹说。
赵黍摇头:“这话未免太过，华胥国之外也有高人，比如上景宗四仙公能够布下连天铁障，以天罗地网封镇孽龙，可见他们对科仪法事也有独到见解。何况帝下都乃昆仑洲万气承枢、洪钧运转的根本，赞礼官许多科仪法事，都是以帝下都为砥础，如此方能运用皇天后土之力。”
“这么说来，失去帝下都，你们赞礼官的科仪法事，岂不如房屋失了主梁？”姜茹问。
“差不多吧。”赵黍敲着桉几:“其实赞礼官设下的纲纪法度，也不是只有一根柱子，五方五德大君都是支柱。只可惜天夏倾覆以来，五德大君的祭祀多有断绝。这就逼着我要从根基处修改科仪法事。别的还好说，就是现在关于神祇品秩谱系这一块，弄得我头都大了。”
姜茹熟知赵黍性情，这种时候任何宽慰都毫无用处，只有让他自己把个中繁难说来，方可排解。
“神祇也要划分品秩谱系么？”姜茹支着下巴问道。
“当然要。我在《三天九品纲》中，为科仪修士定下品秩，相对应的，就必须要为神祇明定阶位。”赵黍揉了揉脸:“其实在天夏朝就有大致划分，皇天后土位份最高，只能由皇帝亲自祭祀，所用礼器规格，如鼎圭钟鼓，也是最为繁多厚重。
其次便是五德大君，除了天夏皇帝每年郊祭五方，也会派出皇亲国戚与赞礼官，持节去往四方首祠奉祀，所用礼器数量规格便要减一等，至于帝下百神也是依次递减。而所谓淫祀鬼神，除了妄作祸福，主要罪名一是不在国家祀典，二是祭礼所用僭越位份。”
“规矩真严。”姜茹撅了撅嘴唇。
“要为天地立心，设纲纪、定法度、明次序，肯定要讲规矩。”赵黍说:“如果梁国师就是要做一个仙家高人，自然是不用讲这些规矩的，可他要开创人间道国，若是没有规矩，道国从何而立？”
姜茹略微迟疑，小心问道:“你觉得人间道国此事，真的能够做到吗？”
赵黍面无表情地反问:“你觉得做不到？”
“我不是质疑你和首座的本事。”姜茹看着周围书卷经籍，言道:“凭借一场科仪法事，就要将天地造化把握在手，这种事任谁也不敢轻易相信啊，这可比拔宅飞升还要不可思议。”
赵黍先是沉默片刻，随后解释说:“首先，用科仪法事统摄天地造化这件事，过去并非没人试过。但前人要么法仪周全不足，要么修为有所欠缺。如今我与梁国师联手，说句大话，古往今来只怕也没多少人能相提并论。”
“你这话可算是有些狂妄了。”姜茹笑道。
“所以我说是大话。”赵黍叹道:“只是有些事，不能一味效法祖宗前人，昆仑板荡，应当思考平乱止纷之法。这人间道国或许是梁国师为求更进一步的阶梯，对我而言，则是弥平乱世的机会。”
姜茹其实还想问，如果此事失败，赵黍结局将会如何。但是考虑到他将全副心思放在此事上，自己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马车缓缓停下，车外有人前来禀告:“贞明侯，星落郡守派人来迎接了，您是否要出面相见？”
赵黍一时没有说话，姜茹见他这样，开口朝外问道:“星落郡守是否来了？”
“并未见郡守本人亲至。”
姜茹冷哼一声:“真是放肆！贞明侯奉国主之命开坛巡境，自离开东胜都后，每过一处，皆有地方官长亲自迎送。星落郡守如此轻慢上使，是何缘故？当年崇玄馆来到盐泽城，本地长官尚且带领衙署吏员出门朝拜，莫非贞明侯还不如崇玄馆么？”
“下官这就去转告他们！”车外官员惶恐应声。
“等等。”赵黍叫住了对方，轻轻叹气:“我是来布置坛场的，地方官长迎来送往本就不必。星落郡守想来是有紧要公务，就不要苛责了。”
说完这话，赵黍将书卷收起，主动走下马车，抬眼望向盐泽城，故地重游，心中不免感慨，彷佛经历了漫长岁月。
“我大概明白梁韬的心境变化了。”赵黍对灵箫说:“回望来时之路，过往历历在目，一切是非曲折、成败得失，如水中污浊沉淀不起，自然清明澄澈。”
“你不过是知其然。”灵箫言道:“如何放下过往种种，你还做不到。”
“我当然明白。”赵黍没有多想，来到城门外，将一份簿册递给迎候官吏，吩咐了一番器物准备，便径直入城。
进得城中，就见本地富户豪绅正在等候，为首正是当初与赤云都暗中往来的方老爷，街道两侧还有许多百姓围观。
“拜见贞明侯。”方老爷领着众人朝赵黍行礼。
赵黍有些讶异，但还是上前扶起了方老爷:“我原本还打算登门拜访，没想到方老爷主动前来相迎。”
“草民寒舍，岂敢劳动贞明侯尊驾？”方老爷谦恭非常。
赵黍只是笑了笑:“方老爷身子硬朗。”
“这一切都多亏贞明侯所赐的庆云龙烟香。”方老爷连忙说:“草民每次焚香之前，必定默默祝祷，遥谢贞明侯。”
“此言过重了。”赵黍摆手道:“当年我调制庆云龙烟香，不过是为筹措钱粮。承蒙诸位相助，星落郡才能得享太平。”
方老爷恭维起来:“贞明侯才是靖平暴乱的大功臣，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能比？我等已备下延席，只求贞明侯赏光位临。”
赵黍也不推辞，向姜茹吩咐几句，便跟着方老爷等人前往。
而姜茹则按照赵黍要求，来到城皇祠附近，落脚宅院已经安排妥善。
“姜姑娘，许久不见了。”
姜茹命人安置物什，自己还在清点灵材，就听见身后有人呼唤自己，正是辛舜英。
“你……对了，如今我该叫你罗夫人？”姜茹先是一怔，随后面露笑意地问道。
“随姜姑娘喜欢。”辛舜英回以微笑:“不曾想今日再见，你却会跟在赵黍身边。当初在盐泽城，你可是被赵学弟视作妖邪。”
姜茹心中生出一丝怒火，但她并未发作，笑脸上多了几分狡黠，语气甜腻:“没办法，谁叫人家那时候妖性未驯呢？我可比不得罗夫人精于算计，明知赵黍与你家夫君早已决裂，却还要登门拜访，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好让你家公公外任蒹葭关。”
“赵学弟是重情重义之人，他不会计较这些。”辛舜英打量着姜茹:“倒是你，眼见崇玄馆浮现颓势，姜家便打算另谋出路么？你们选中了赵学弟？”
听到这话的姜茹脸色骤寒:“你什么意思？”
辛舜英也收起笑意:“我只是觉得，赵学弟秉性高洁，按说容不下邪魅之人在身侧。还是说你本事高明，足以取悦赵学弟了？”
“住口！”姜茹柳眉倒竖:“你以为赵黍是罗希贤那等畜生么？”
辛舜英眼角一跳，姜茹冷冷言道:“我跟随什么人，还轮不到你来插嘴！既然你这么好奇，我也不妨明白告诉你，赵黍从来没碰过我，一次都没有！但他起码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用来发泄欲念的玩物。不像某些人，随便撩拨就跟畜生一般！”
辛舜英并未发怒，略作思忖，澹澹道:“我明白了，是梁国师让你留在赵黍身边监视他？”
姜茹本想反驳，可她发现事实就是如此。只是相比起梁朔自以为能够用美色诱惑赵黍，梁韬或许根本就无所谓赵黍与姜茹之间如何，而是顺应自然。
姜茹确实倾心于赵黍，但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自己根本配不上赵黍，这并非是权势地位或修为法力的差别，而是赵黍的理想与追求太过宏远，到了自己都没法理解的地步。
在姜茹眼中，此刻的赵黍几乎是要跟梁韬并驾齐驱了，自己已然追赶不上，只能为他打理一些俗务。
赵黍的日常起居是极其枯燥无趣的，他无心酒色财帛、不喜舞乐博戏，哪怕其他修仙之人都不会刻意回避的享受，赵黍都能做到视而不见，一心一意扑在他术法之事上。
而且跟那些简单追求术法威能之人不同，赵黍对术法的钻研，近乎纯粹，没有功利之心掺杂其中。
姜茹也曾私下问过赵黍，如何能够做到这么纯粹。可结果赵黍自己也答不上来，他只说是从小挨打，被祖父逼着研习科仪法事，后来渐渐长大，便习以为常了。
不过赵黍也说，赞礼官讲究克己方能复礼。所克之己，乃好财宝、贪声色、恋名位的小我，是偏执阴私、是积习陋性。唯有克己虚心，方能亲近大道。
姜茹此刻隐约明白了什么，面对辛舜英时，反倒怒气尽消，从容不迫道:“罗夫人，我倒是想问，罗郡守为何没有出面？莫非是不敢见往日旧友？哪怕分道扬镳，好歹也是同朝为官。就算赵黍不在意，但其他人会怎么看？恐怕光是在星落郡，罗郡守的人望，也未必能与赵黍相提并论。”
辛舜英无言以对，其实她劝过罗希贤，让他不要计较过往，主动出城迎接赵黍。哪怕不看在过往馆廨同门，身为地方官长，面对国主钦派之人，也应该做足礼数。
但罗希贤却不肯这么做，以外出巡视为名，干脆不留在盐泽城。辛舜英没有办法，只好由她出面，可惜赵黍在中途就被拉去赴宴。
虽然赵黍早已离开星落郡，但他在此地确实颇怀人望。也许是当初戡平乱党，使得本地百姓对赵黍多有颂赞，以至于赵黍布下的坛场，都被百姓视作仙迹名胜一般，自发保护起来。
甚至有一些市井传闻，声称正是因为赵黍布置坛场，使得星落郡这几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可想而知，身为后续继任的郡守，罗希贤对这些市井传闻大为不喜，彷佛他上书朝廷为星落郡减免赋税，还有劝课农耕、垦殖荒地、修路架桥等等努力，都成了赵黍的功劳。
辛舜英看得明白，罗希贤在星落郡历练的这段日子，较之过往其实大有长进。但架不住赵黍突飞勐进，可谓占尽风光，这让罗希贤倍感挫折。
哪怕常人都看得出来，赵黍权势地位如此飙升骤进，本就极不寻常，除了赵黍本人用功务实，更多还是由于朝堂之争，还有各种机缘巧合，才把赵黍拱到如今这种地位。
然而在罗希贤眼中，赵黍身上无论如何都甩不走“幸进小人”的味道，他总觉得换作自己，一样可以把事情办好。
辛舜英几番劝告，罗希贤总是听不进去，她也想明白了，赵黍已经成为自己夫君心中无法摆脱的一个结。
这种偏执无论对于为官做事，还是修仙学道，都是极大的坏处，可外人没法替罗希贤解破心结，连辛舜英也觉得无能为力。
辛舜英清楚，罗希贤修炼剑术，使得心性争强好胜，指望他服软低头是断难做到的。可如果能让赵黍展露善意，使得二人冰释前嫌，这对于双方都是好事。
但赵黍刚到盐泽城，就受到本地富绅邀请，这就让辛舜英感觉无比难办。原本她还打算从赵黍身边亲近之人下手，结果遇到姜茹，立刻碰上钉子，还受对方反诘一番。
事情演变到如今这个地步，辛舜英已觉无可挽回，正因自己当初的一念作祟，日后便要接连不断品尝苦果。

第207章 所算无遗策
“也就是说，这两年方老爷你们获利不少？”
延席已散，方老爷又将赵黍请到家中单独详谈，了解到罗希贤在星落郡主政这段日子，为当地做了不少有利民生的实事。
并且由于当年王郡丞上书，为恢复星落郡民生，暂解山泽之禁，本地豪绅能入山开矿，加上减免赋税，使得临近郡县许多流民来到星落郡，充实人口、开垦荒田，让一度凋零的星落郡欣欣向荣起来。
“惭愧，让贞明侯见笑了。”方老爷又说：“我由衷铭记，是贞明侯给了我一条生路，让我不至于跟着乱党沉沦。”
“乱党、乱党……”赵黍感慨苦笑。
“贞明侯为何发笑？”方老爷看得出来，如今赵黍的气质性情，与当初那位赵符吏相差甚远，可不是自己能够招惹冒犯的。
赵黍无言良久，随后才问：“方老爷是否会因为出卖了赤云都而感到后悔？”
方老爷拿不定赵黍的心思，只好说：“不管怎么说，眼下能过上太平日子，对百姓才算好事。哪怕我们这些小有钱财的，若撞上战乱不断，也保不住身家啊。”
赵黍摇摇头：“方老爷不肯跟我说心里话啊。”
“这……”方老爷心头一惊，他早已听说赵黍在南边的举动，连池阳王氏都被赵黍任意捏圆搓扁，要对付他一介土财主，岂不是如翻掌般轻易？
如今再次回到星落郡，赵黍对杨柳君那一拨赤云都修士的看法，便与过往有所不同了。
相比起赤云三老徐徐图之，在山野乡间积蓄力量，杨柳君更希望借神剑之威，一举奠定胜算。为此他并不在意要任用什么人，哪怕是一些只为了些许好处的江湖散修，杨柳君皆是来者不拒。
因此杨柳君麾下，除了少数出身赤云都，大多鱼龙混杂，甚至不乏匪寇盗贼。
以如此良莠不齐、风纪败坏的人马，对抗朝廷三万官兵，还有一批馆廨修士，杨柳君仍能做到攻防有度，几次让韦将军吃亏，可见其人才干高超。
赵黍今日修为，自觉较之杨柳君也差不了太多。若是算上法宝相助，赵黍再次对上杨柳君，说不定还占了几分胜算。
可是想到杨柳君当初面对梁韬，赵黍不禁们心自问，他能够像杨柳君那样，在危急关头豁出性命去硬拼到底吗？
修为法力越高，越明白梁韬境界高深，面对这么一位在世仙家，千般术法皆是无用功，唯有神剑才能伤及仙身。
好巧不巧，让神剑锋芒尽失之人就是赵黍，他一时间的自作聪明，让梁韬避过一劫不说，还将自己置于对方布局之中，无法脱身，可谓自食苦果。
几经思考，赵黍还是没有表露出自己对赤云都的看法，闲聊几句后便告辞离开。
“之前辛舜英来过。”
夜深已深，姜茹跟赵黍说起白天见闻。
“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谈的。”赵黍言道：“我只是来布置坛场，办完事就离开，没心思争权夺利。”
姜茹言道：“辛舜英估计是希望你与罗希贤重归于好。”
“然后呢？”赵黍将书卷扔下，笑道：“我这位辛学姐精通算计，自然觉得人心也能通过算计牢牢把握。说到底，她无非是希望我与罗希贤在朝堂上能够共同进退、相互扶携。”
“你不打算这么做？”姜茹不解，补充一句：“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告诉首座的。”
“你这说的什么蠢话？”赵黍言道：“你觉得我有其他路可选么？还朝堂上共进退，这件事不光梁国师，陛下也无法容忍。”
“也对。”姜茹替赵黍感到莫名忧虑，他要承担的凶险和艰难，远比自己所想要多。
眼见赵黍放下书卷动身离开，姜茹问答：“你要去哪里？”
“我到城皇祠看一下，你不用跟来。”赵黍挥挥手，独自一人离开宅院。
除了门外守卫兵士，城皇祠内闲杂人等已被请离，赵黍径直走入内中，四下灯火无声燃起，随赵黍身形步伐，缓缓照亮前路。
当赵黍来到正堂，两边形如扶桑树的黄铜灯台纷纷燃起火苗，映照出衡壁公那尊威严肃穆的凋像。
“赵黍小友，你终于来了。”正堂内回荡起衡壁公的叹息声。
“小兆拜见衡壁公。”赵黍躬身揖拜。
衡壁公语气没有过往亲近：“你已是当世高人，深受梁韬器重，本座可当不得你一拜。”
虽说城皇祠这种地方有结界庇护，但赵黍还是有所提防，言道：“我知衡壁公失望，但此地不宜深谈，可否另择他处？”
衡壁公真形悄无声息从凋像显化而出，飘落神坛，抬手一按赵黍肩膀，低喝一声：“随我来。”
赵黍收摄神气，只觉得周身一紧，眼前光色闪灭。缩地之法乃是借地脉往来，想要施展运用本就不容易，如今赵黍虽然从石火光处得了一道缩地神符，但自己还在参悟途中。
更重要的是，缩地神行也不能轻易带上凡人往来，稍有不慎便会被晃得气机错乱、心神惊季。
当赵黍再度站稳，便觉得周围清气盈沛，自己置身于一处空谷，天上半轮明月高悬，星华闪烁，即便没有烛火，谷中也是遍洒幽光清辉，视物如常。
此地便是铁公昔年洞府，也是飞升仙迹所在，受清气熏染，如今已经化为一片尘世福地。
“放心吧，这片福地气象自成一格，梁韬就算有天视地听的本事，也无法窥探此处。”衡壁公引着赵黍来到一座草亭落座。
此时就见一群体型肥硕憨厚、有几分像老鼠的小家伙，两手举着杯盘器皿，迅速摆上桌桉，盘中所盛多是茯苓黄精等山珍，陶壶中倒出芳香馥郁、琥珀色泽的果酒。
“山中清苦，无非就是这些了。”衡壁公还挖苦一句：“可比不得公侯贵胃的吃穿用度。”
赵黍没有在意，望向那些憨态可掬的旱獭，他们躲在亭外，神态灵动，时不时偷瞧过来。
“他们就是当初挖凿荧惑石的獭妖吗？”赵黍问。
“不错。”衡壁公说：“这群獭妖受本座约束，也算有了一处栖身之所，顺便让他们修缮福地。不过这群獭妖见识短浅，虽然通灵，却迟迟不能化形。”
赵黍沉思片刻，他偶尔也会跟姜茹谈及妖物修炼。因为原身生机异于常人，所以自古以来的仙经法诀大多不适合妖物，除非是天生禀赋不凡的灵禽瑞兽，否则只能自行参悟摸索。
而姜茹所修炼的，是梁韬为姜家一族特地修改的法诀，赵黍曾听姜茹转述，其实就是通过存想仙箓中的玉女真形，导引自身气机，从而变化人形。
“我倒是可以试着指点他们。”赵黍说。
这话一出，那群獭妖立刻欢欣鼓舞起来，叽叽喳喳地叫唤，人模人样地跪下叩拜。
“你离开星落郡后，就学会这些招揽人心的伎俩了？”衡壁公轻轻摆手，让獭妖退下，语气不善。
赵黍面露惭色：“让衡壁公失望了。”
“本座的确失望！”衡壁公一拍桌桉，杯盘皆颤：“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投靠梁韬，还跟着他搞什么人间道国！他痴心妄想就算了，你跟着瞎混什么？！”
赵黍没有接话，衡壁公继续说：“梁韬为人行事，你是见识过的，你自己也从死门关前走过，为何还要跟他勾结？难道你也变得贪恋权势地位了？还是说这滚滚红尘让你丧尽本心？”
“人间道国此事，是梁韬主动找上我的。”赵黍说：“正是因为我在星落郡设坛行法压制神剑，被他相中了我的法事之功，认为这对人间道国的大业不可或缺。”
“那你可以逃啊！”衡壁公说：“天地广大，你又何必死守华胥国一隅？凭你的本事，到了其他国家，何愁不得重用？”
赵黍摇头反驳：“且不说我能否逃离梁韬掌控，我也做不到就此抛却所有逃离华胥国。何况我的本事，也是在过往磨砺中一步步精进提升，从而才能得到他人认可。否则一介叛逃修士，别国未必会收留重用。”
“哪怕阳奉阴违呢？”衡壁公语重心长：“可我看你现在种种举动，分明就是将人间道国当成自己的事业，莫非你也被梁韬蛊惑了？”
“衡壁公，我是天夏朝赞礼官传人。”赵黍回答说：“有些事，我还是想亲自印证，无论成与不成，我都想求一个结果，好让自己安心。”
衡壁公起身言道：“要按你这么说，天夏朝有赞礼官，本该千秋万载、万寿无疆，为何几百年就皇统断绝了？人间道国这种痴心妄想，按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事绝对不可能成功！”
“如果不能成，那就是梁韬的劫数。”赵黍沉声道。
衡壁公表情一顿，随后问：“这就是你的谋划？用科仪法事反制梁韬？”
赵黍表情严肃认真：“衡壁公，您是承继铁公，成为一方城皇地祇，试问一句，您的法力有多广大？”
“这话本座不该说。”衡壁公轻轻一叹：“但既然你问了，本座也明白告诉你——自蟠龙山向南，直到海边，封域地脉气机所至，便是本座法力所及之处，涵盖星落郡不成问题。如果临近郡县也有我的神祠奉祀，法力或许会更为深广。”
“如果让您的神祠遍及华胥国呢？”赵黍又问。
衡壁公闻言一愣，深思许久后微微摇头：“德不配位，如此大兴奉祀，我立刻就会被香火信愿吞灭真灵。”
赵黍说：“衡壁公此时应该明白，为何皇天后土、五德大君都是无我无私、无欲无求的先天神圣了吧？若有独私之心，如何承载众生信愿？如何照彻天地造化？”
衡壁公问道：“你是觉得，以梁韬独私之心，一旦登坛行法，试图统摄天地气数，立刻就会遭到反噬？”
“这不是反噬，而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一关。”赵黍说：“衡壁公问我有何谋划，那我也可以明言，我并没有什么谋划算计，因为我根本不需要蒙骗梁韬。”
这个回答着实让衡壁公感到意外，赵黍接着说：“其实我怀疑，梁韬自己也明白这件事。他毕竟是在世仙家，有些事到了境界，自然清楚。”
“如果梁韬过了这一关呢？”衡壁公又问。
“那梁韬将不再是梁韬。”赵黍说：“天地无私，这不是梁韬所能抗逆的。他既然选择这条路，就必须有所承担。”
梁韬意图成为神道之尊，要让天地气数尽在掌握，那么必须设下纲纪法度。而主持法度者，不可能跳脱法度之外，梁韬一身修为境界都将深深嵌入未来新设的纲纪法度中，天地造化、众生信愿将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无法回避。
赵黍当初在蒹葭关井边坛行法收瘟，几乎在法坛上解化，便是因为自身真气法力、修为境界、形神魂魄与纲纪法度勾连得不分彼此。
梁韬固然在仙道上成就极高，但他未来要面对的，是新生且完备的法度，以及更为浩渺广大的天地造化，哪怕他能够勉强保住自我，仙家逍遥恐怕便与他无缘了。
赵黍自己深通科仪法事，尤其是在炼度亡魂时，必须承受和面对亡者的种种悲苦。而当梁韬真要尝试掌握天地气数，世间众生万象必定一起涌来，连赵黍都不敢想象那种场面。
赵黍这段日子编修仪典，也在思考有何应对与化解之方。可任凭他穷尽过往学识，竟也找不出一个可行办法。梁韬要么直接殒落坛上，要么就此成为人间道国气数运转的砥柱，不可能有第三条路。
偏偏赵黍很清楚自己根本做不到，反倒将希望寄托在梁韬身上，他很期待梁韬能够走出一条连自己都想不出的路子来。
“太冒险了。”衡壁公说：“别的不说，万一在最终登坛之前，梁韬选择先杀你，然后再孤注一掷呢？你自己可有应对办法？”
“真到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办法了。”赵黍有些恍忽，他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与梁韬，似乎同时将对方当成实现自己理想的契机了。

第208章 谋战先求火
“生死系于他人之手，这可不是修仙之辈该有的心境。”衡壁公端详赵黍上下：“我观你气象，分明是修炼了《九天紫文丹章》。你应该知道，梁韬总制洞天，此法精研越深，自身气运便与青崖仙境勾连越紧。
青崖真君当年殒落，要不是梁韬侥幸承继洞天仙境，极有可能牵连凡间弟子。如果梁韬殒落坛上，青崖仙境将彻底崩灭，哪怕不会动摇你已有的修为法力，但冥冥之中的承负气运，你可想过？”
虽说修仙是独私成就，但是因循法脉，借仙家之力行法，便不可避免会生出气运勾连。这也是为何梁韬许诺让赵黍成为日后人间道国的师君，因为比起崇玄馆其他门人，赵黍更像是梁韬的亲传弟子。
如今赵黍与梁韬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在人间道国诸事底定之前，梁韬不会杀赵黍。
可正如衡壁公所言，生死系于他人之手，这是极大的凶险，也赵黍要面对劫数。
“不论如何，我也要布好坛场地盘。”赵黍说：“此次前来拜会衡壁公，就是想探听蟠龙山地脉气枢所在，用来作为坛场北极柱。”
衡壁公直言道：“不在这里。此处福地气象自成一格，蟠龙山地脉气机生发之处位于云岩峰，也就是赤云都铸炼神剑之地。”
“是那里？”赵黍闻言微讶，只能感叹万事万物间总有微妙牵连，仿佛一切早已注定。
不过转念一想，老师张端景协助杨柳君铸炼神剑，必定是要选择在天地之气交汇之所。云岩峰能助神剑功成，这也恰恰是成为坛仪北极的原因之一。
生死成败，在这一刻纠缠难分，连赵黍都感觉玄妙非常。
……
怀英馆地底书库之中，张端景看着眼前一副黑铁铸成的棺材，表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好像是经受了大锤反复敲打，谈不上美观。
而在棺材内壁，朱红符篆蟠曲蔓延，好似缓缓流动的江河溪流，独具庄严气象。
“我用了十二枚灵文神铁，炼成这么一副棺材。”石火光在旁询问：“此事尚未与赵黍言明，他日后要是问起来，我要怎么回答？”
“就说是我拿去用了。”张端景言道。
石火光只是点了点头，抬手按着铁棺材说：“此棺能够掩藏魂魄，一旦盖上，棺材内外宛如两重天地，外界一切术法都不能窥视内中，鬼神精怪要是妄图侵入，立刻就会被守尸符所灭。除非以极大威力强行破坏铁棺，但当今世上，能做到此事之人恐怕不多。”
在晚辈馆廨生面前都会唯唯诺诺的石火光，面对这副铁棺时，露出极为鲜见的自信。
“三魂营骨，七魄护肉，胎灵结气，久久更生。”张端景抬手虚书，引出一缕五色光华，结成符篆，缓缓印落铁棺内中。
石火光盯着他施术完成，皱眉言道：“此乃尸解护身之法。你到底要什么人躺进这棺材里？”
“我不希望是赵黍。”张端景说。
“有些事，我本不想插嘴。”石火光言道：“可到了如今这种情形，我不得不问一句，你这些年究竟在准备什么？”
张端景神色未变，淡淡道：“你看明白了多少？”
“怀英馆后山洞窟纵横交错，
你早年间在内中布下迷阵，用来考校晚辈弟子术法。”石火光质疑道：“但近几年你把后山封死，而且每隔一段日子回来加固山中禁制。你到底在后山之中藏了什么人物，能让你如此小心戒备？”
张端景还是没有立刻应声，石火光看着铁棺，低声道：“尽管你从不袒露心思，但我看得出来，你要对付的，不光是梁国师吧？”
“世外仙家，本该以逍遥清静、长生久视为务，如今为印证所修所悟直指大道、能够接引苍生，所行并非弘扬传承、广大法脉，而是屡屡干涉尘世苍生，私心骄固。”张端景毫不客气：
“更有甚者，偏执不化，所行毫无顾忌，尽丧仙家清静妙旨，视众生为玩物，妄行无端。如此仙家，已成巨祟，当行诛戮，以正道纪真风。”
石火光眉头紧皱：“恕我直言，这些话未免有些狂妄了。首座你指斥仙家为巨祟，又言诛戮之事，不知可有诛仙之能？”
张端景不言不语，石火光先是一怔，随后猛然省悟过来：“乱党神剑，是你所为？！”
“你既然猜到了，便无法置身事外。”张端景说。
石火光脸色微微发白，伸手抓住铁棺一角，沉思许久才问道：“赵黍知道此事吗？”
张端景并未隐瞒：“他远在你之前就猜到了。”
石火光也随之明悟过来：“他奉命广设坛场，也是你在后面推动？”
“不完全是。”张端景说：“赵黍有自己的考量，他只要按照心中所想去做便是。诛仙之事，我不会让他参与其中。”
“我听明白了。”石火光脸色阴沉：“首座你这是利用赵黍，布下一个杀局。但这也算不让赵黍参与其中？如今他的境况就跟子良一样，是用来引诱大敌上钩的饵！”
“赵黍是自愿的。”张端景言道：“他很清楚自己所作所为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但他不曾有丝毫退缩之意。”
“自愿？”
张端景则说：“以赵黍如今修为，寻常蛊惑之语，怎么可能说动他？他对科仪法事的领悟，不仅远超当今之辈，放眼历代赞礼官，能与他比肩者亦是寥寥无几。他心中有惑，却无人能解，必须亲自去经历印证，你我就不要阻挠了。”
“但你是否想过，一旦事败，不仅你本人身死道消，赵黍也会受到牵连！”石火光言道：“你口口声声说仙家干涉尘世，可你何尝不是一厢情愿？你说别人不守清静，可你自己也未得清静。”
“我愿心已起，此刻回头收手，一身修为化为乌有。”张端景直言道。
石火光闻言深感讶异：“你已到长生关前？”
张端景重重点头，石火光脸上却无喜色：“明明是修炼的紧要关头，你却冒险做这种事？”
“若无超离生死的心境，不得勘破长生关隘。”张端景说。
“那你接下来还打算做什么？”石火光思量许久，鼓起勇气问道：“这铁棺应该是你留的退路，但光有退路还不够。”
张端景没有立刻拒绝，说道：“赵黍布置坛场已过半数，眼下无暇再炼制法器。”
石火光则说：“如果只是要杀伐威力的符器，我有办法。眼下馆内囤积了一批荧惑石，其他人都不懂如何料理，只知道用来延续鼎炉薪火。”
所谓符器，介乎于符咒与法器之间，虽也是一旦发动便耗尽气机法力，但是与符咒靠着修士引气取煞凝炼笔墨纸帛不同，符器是取天材地宝祭炼而成，顷刻间爆发的威力，也远高于法器妙用。
只是对于世上绝大多数修士而言，用珍贵稀少的天材地宝炼成法器尚且要小心谨慎，炼成只能使用一次的符器，实在太过奢侈，也绝难有此等物力可以支撑。加上炼制符器时气机运转激烈，一旦驾驭不住，立刻就会引起气机紊乱宣泄，反噬炼器之人。
正是因为如此，符器的炼制之法早被世间修士所弃，石火光则基于符器之法，加以改善过后，为赵黍临时创制的符兵符甲奠定基础。
“你会怎么做？”张端景对石火光的能耐十分清楚。
“先借炉火剥除荧惑石渣滓，然后将其中蕴藏火气提化凝炼，书成六丁神火符，再借五方迎灵坛将其封镇。”石火光言道：“此符一旦祭出，神火到处，牵引天地火精一同发作，焚尽诸般气机，即便仙身亦要受火炼之威。”
张端景沉思良久，随后说：“可以，我还能为你取来朱陵真火，以火炼火，提炼出纯阳火精。”
“朱陵真火？”石火光先是一惊，但随即明白过来：“也对，既然你协助赤云都铸炼神剑，想来与他们关系匪浅。”
“你先去做准备。”张端景立刻安排，并且嘱咐道：“你应该明白，这些事不宜让外人知晓。”
石火光身形略显佝偻，艰难一笑：“我在怀英馆做事，除了你与赵黍，又能有几个人留意？”
望着石火光离开的背影，张端景神色越发凝重，等地下书库只剩下他一人时，拂袖弹指，一枚含珠七彩蚌落到地上，照射出变幻光色。
光影明灭，片刻之后凝现出怀明先生与景明先生的身形。
“怎么？送来摄形牒，就非要三天两头联络吗？”怀明先生上来便是一声冷哼。
“大事已到紧要关头，联络自然频繁。”张端景说：“赵黍已经到了星落郡，稍后便要前往云岩峰布置坛场北极柱。北极若定，地盘格局便完成大半。”
“云岩峰？那不是你的宗门道场么？”怀明先生问道。
“我已非云岩峰门人。”张端景板着脸说。
景明先生则说：“有些东西并非执意割舍便彻底断绝承负气数，正如你当初协助铸炼神剑，仍旧选择在云岩峰。”
张端景反驳道：“我不相信世事皆有定数之说。”
“若非你出身云岩峰一门，又凭什么断定彼处适合铸炼神剑？”景明先生言道：“若非你出身云岩峰，对《玉鼎流霞章》的领会远高于杨柳君，他又凭什么相信你，决意率人前往赤云都？”
张端景问道：“景明先生是埋怨我害死了杨柳君等人么？”
景明先生没有接话，怀明先生倒开口了：“不止是埋怨。当初是你在战场上暗中救杨柳君逃离火海，也是你指引他来赤云都。你救了他，又把他送进死路，我们怎么敢相信你？瞻明的账，我们还没跟你算！”
“诛仙大计能成，我自当谢罪。”张端景语气沉重。
“空口白牙！”怀明先生一副毫不相信的模样。
“好了，眼下一味追究过错，无益于事。”景明先生打断两人话语：“我近来感应到华胥国气数有异，显然是赵黍开坛行法，不断接引洞天清气下降流注，渐渐与地脉勾缠。
而这里面还夹杂着一丝玄妙气韵，可以想见，梁韬将自己道基铺开，化为纲纪法度。其人修为法力与日俱增，放眼当世，恐怕已无人能胜过他。就算是你能请动鸿雪客出手，梁韬也未必惧怕。”
“神剑目前正在蓄养锋芒，而且我们也在等待出手时机。”张端景说：“梁韬固然是在铺开纲纪法度，但还谈不上统摄天地阴阳气数。最终尚要经历天人磋磨，飞升上举的同时真灵广照，方能兼通仙神两道。”
“而等他登坛飞升，便是诛仙之时，对不对？”景明先生问道。
“不错。”张端景解释说：“届时天地气数激荡最为激烈，梁韬在内要经受天心人心磋磨，在外也要承受法度变迁、万象来朝。那时候的梁韬将会无比虚弱，真灵敞露，毫不设防。”
怀明先生质疑道：“你就如此笃定？怕不是凭空臆测！”
“这是赵黍私下告知我的。”张端景言道：“他在蒹葭关开坛收瘟时，曾有过类似经历，险些在法坛上魂飞魄散。若论科仪法事，比他高明之人，不多了。”
这下赤云都两人都无法反驳，张端景说：“现在还有一事，梁韬登坛飞升，必定不会全无防备，而是会调集所有亲信，在地肺山设下重重护卫。为了让神剑一击而尽全功，必须要有人突破防卫。”
“华胥国主不会坐而待毙。”景明先生说。
怀明先生则是一眼看穿：“你还不明白么？张端景是要我们一同出手！”
张端景点头道：“你们二位若能协助进攻地肺山，也能顺利救走瞻明先生，他目前被囚禁在地肺山风火窟中。”
“太冒险了。”景明先生言道：“不论如何，我们必须要有一人镇守苍梧岭。”
“既然如此，我向你们求取一蓬朱陵真火。”张端景言道：“借此火炼成符器，可令仙神辟易。”

第209章 无牛不得耕
赵黍立身坛上，默诵经咒，面前方舆极真图灵光如波，地脉气机流转如常，不见有什么神异景象。
收功下坛，赵黍让其他修士收拾东西，自己放眼眺望，远处是农人躬耕的景象，即便天降细雨也不能阻止他们。
“我记得这里。”姜茹手提油纸伞走来，环顾四周:“当初你留在这个村子，好像还跟一位村妇过夜。”
赵黍有些表情略显尴尬:“那位村妇三更半夜被家人逼着上门，就为了能多求几口粮米，我一时心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她留下。”
“你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不用这么紧张。”姜茹掩嘴笑道。
“这话我可当不起。”赵黍感叹道:“你也清楚，我其实不是什么铁石心肠，只是看不得别人受苦。但凡能有生计，那位村妇何至于要让出卖身子？至于男女之事……我是单纯觉得，在那种境况下还能起欲念的，已是丧心病狂了。”
姜茹却调侃说:“恐怕是那位村妇相貌平平，不足以让贞明侯动心。”
赵黍瞧了姜茹一眼，当初自己一时暴怒，忽然动手掐住她的脖子，今日重游故地，被一番揶揄挖苦，就算让她讨回一些颜面好了。
“也许吧。”赵黍莞尔一笑，他不涉男女之事，更多是出于自身修炼与术法钻研需要大耗心神精力。
而且在赵黍眼中，人生在世要经历要体会的东西多了去了，男女之事也谈不上多么要紧。他一向不理解，那些世家子弟沉迷女色，平日里到底有多无聊？
“是赵仙长吗？”
此时有几位老人前来，战战兢兢地试探着询问，唯恐稍有冒犯。
“我是赵黍，几年前曾造访此地。”赵黍引着乡老来到一旁帐篷中避雨取暖。
“不曾想赵仙长再次驾临，小民有失远迎，望请恕罪。”几名老人说着便跪下。
“不必如此。”赵黍最烦就是这跪拜礼节，上前亲手扶起老人，他一向觉得真心敬重者不必跪拜，伪饰之人跪也不敬。
乡老们起身后连忙说:“我们这些年一直牢牢记着赵仙长的救命之恩，村外的法坛时常派人洒扫，不敢丝毫疏忽。”
“有劳你们了。”赵黍言道:“救命之恩不足为道，诸位能安居乐业，那便再好不过了。”
乡老们感动得热泪盈眶:“赵仙长，有德啊！”
眼看他们又要下拜，赵黍只得赶紧托住对方手臂，苦笑转移话题:“我看你们村外田地秧苗稀疏，春播比其他地方要慢，是有什么难处么？”
“让仙长费心了。”乡老们神色拘谨:“这雪虽然化了，可村里田地还是硬得跟石头似的，加上耕牛又不够，田地只能靠人拉铁犁，一点点翻土。”
赵黍微微点头，忽生一念:“带我去看看。”
乡老们不敢推辞，赶紧带着赵黍来到田地边上，瞧见不远处几名男子如纤夫般牵拉，后方另外有人扶着铁犁，将冻得发硬的泥土翻开。
“我听说本地官府可以租借耕牛，你们为何不去借呢？”赵黍问道。
乡老们脸色犯难:“官府是有耕牛，可这两年听说郡里开垦了许多荒地，耕牛都借给新来的流民了。而且耕牛病了死了还要倒赔钱，小家小户怕照顾不好，官府也更乐意把耕牛借给大户人家。他们懂得伺候耕牛，有些还替官府代养，大家都要跟他们租牛呢。”
赵黍眉头微皱，他也觉得有些难办。这一路北上，赵黍见过许多广占田土的豪强大族，也确实对他们欺男霸女、兼并田土的行径深恶痛绝。每到一处有所了解，几乎都要给国主上书，提议限制大户田亩，并清查隐匿人口，进行计口均田。
不过随着阅历渐增，赵黍也发现了一些事情。那便是小家小户看似分得田地，可他们日子未必能过得更好。
一者，国家的徭役赋税是按照户籍征派，小家小户人丁稀少，短缺任何一个壮丁，当年可能就要全家忍饥挨饿。
其次，小家小户承受不了天灾，稍有些风吹雨打、霜冻旱涝，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为了保命，家里田地立刻就要贱卖给大户。
再者，小家小户用不起耕牛水锥，而哪怕看似最普通的男耕女织，不光每年按节气如何耕耘除草、防虫施肥、次第轮耕等等学问，比不过大户的积淀丰厚，别家庄园里特地养的蚕妾织工，也绝非普通小户女红能比。
所以计口均田看似更加公平了，却将大户庄园拆成一个个无法应对危难急变的小家小户。
而且原本庄园之内还能共用水源浇灌作物，等拆成小家小户后，立刻就因为争夺水源、耕牛、农具等等，发生哄抢打闹，乡村中拉帮结派、奸猾成风。
为了能够应对这种状况，一些已经实施计口均田的乡野村落，几乎是重新发生兼并，那些男丁多、敢打敢拼的，被推举为乡贤，家中有女儿都希望嫁入他们家，情况并未比计口均田之前要好多少。
赵黍明白，仅仅只靠计口均田，百姓生计并不能得到安顿，可他眼下又想不出该如何解决。
看着赤脚踩在湿冷泥土上的农夫，赵黍思来想去，从袖中取出几张符纸，写写画画，然后扬手祭出，再吹吐一缕真气，符咒变化成几头肩背健硕的大黄牛。
相比起活牛，这几头用符咒变化而出的黄牛显得呆滞木楞，双目失神，感觉像是拙劣的雕像，赵黍看了一眼都嫌不好意思。
不过其他乡民得见符纸变牛，皆是震惊不已，一些不明就里的乡民立刻跪下，口呼仙人。
“把这几头牛拉去犁地吧。”赵黍扣指虚弹，黄牛肩背上出现套索，直接牵去给拉犁农夫，对方惶恐万分不敢去接，还是赵黍主动绑好绳索，扶着铁犁，吹了声口哨，那呆牛便迈动四腿，拖着铁犁走动起来。
“哎呀！浅了、浅了！”后面农夫又连忙招呼道:“犁要深些！好把泥土翻出来！”
赵黍说到底还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对农事那是一窍不通，就算能变出耕牛也不懂犁田翻土，最终还是只能交还给农夫扶犁。
有了几头力气惊人、不知疲倦的大黄牛，犁田翻土立刻加快，眼看着大片田地被往返牛犁翻开。乡民们得了如此助力，一个个劲头更足，不知疲倦地劳作起来。
“馆廨修士离劳作太远了。”赵黍蹲在田埂上，抓了一把泥土，莫名其妙地说道。
姜茹不解其意:“你是觉得修士也要下地耕田吗？”
赵黍说:“我也说不准，只是像我们这些人，吃穿用度都是受万民供养，却不知百姓饥溺。单以仙道贵生之论，如此也大为不妥。”
姜茹则言道:“只怕你这话没有多少人赞同。”
“我听说上古之时，修仙高人隐逸荒野，躬耕自足、雨沐风梳，不知帝力、不膺王化。”赵黍说:“如此独行自守，无损于人，纵然有一二道友，也是相忘于江湖，并非聚成宗门馆廨，逞凶弄暴。”
“上古人心质朴，如此自是无碍。”姜茹摇头:“可当今乃大争之世，隐逸自守者，不过江湖散修，难成大器。”
“成器，好个成器。”赵黍叹气:“人不做人、不做真人，却偏要做器物。馆廨修士的确是国之大器、重器，却也丧失本真。你没发现么？馆廨之制开创至今，真正的仙道高人，几乎仍是各家开创元老，晚辈后学之中，竟无几个称得上仙道可期的。”
“成仙本就不已，若非如此，姜家又何必要追随永嘉梁氏拔宅飞升呢？”姜茹说:“馆廨之制至今不到百年，哪怕是在过往，一个仙道宗门开创百年，也不敢说门人弟子中就有谁保证能成仙得道。”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赵黍点点头。
“而且成仙不止要靠个人修悟用功，机缘气运一样也少不得。”姜茹说:“五国大战中，各家馆廨都有英年才俊捐躯殒身，谁又敢说里面没有仙道可期之人呢？只可惜撞上这个世道，来不及有所印证便匆匆消逝。”
赵黍也深感无奈，如今五国并列的格局一日不改，战乱便总有反复之期，到时候兵燹一起，受苦受难的照样是百姓。
“而且有一个人，在我看来便是仙道可期之辈。”姜茹笑着说。
“谁？”赵黍补充道:“梁国师那种可不算数。”
“那人能信手撒符、变化六畜，善遣鬼神、啸命风雷，尤其精通科仪法事，可消禳灾厄、灭除邪祟。”姜茹看着赵黍说:“此等人物，还不能说仙道可期么？”
赵黍知道她在说自己，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
“哎哟，贞明侯居然会害羞？”姜茹惊喜道。
“好了，你这么夸我，也讨不来糖吃。”赵黍摆摆手，忽然感应到远处有一丝锋锐气息。
扭头望去，罗希贤正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班衙役差人来到村外。他们看见赵黍车驾，停住脚步没有上前。
姜茹面色微沉，直接转身躲进马车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乡老们见到罗希贤来到，小心翼翼地上前探问，得知是郡守大人亲临，赶紧跪下叩拜，并且让乡民停下手中劳作，前来拜见。
问了几句农事之后，罗希贤得知了赵黍书符化牛一事，朝着田地中多瞧了几眼，然后挥手让乡民各自去劳作。
“此地坛场布置完毕，不赶去下一处，留在这里做什么？”罗希贤独自驾马上前。
赵黍拍了拍手中泥土:“这村子百姓生计艰难，我出手帮忙。难道郡守大人不准许么？”
罗希贤语气平淡:“本官只是觉得，贞明侯重任在肩，没必要在庶务上浪费时辰。否则延宕日久，本官牧守当地，恐怕也将受到牵连。”
“我自作主张，不会牵连到郡守大人。”赵黍回应道。
“有些事情不是贞明侯自己说了算。”罗希贤语气未见恼怒。
赵黍指着田地中说:“此处百姓耕牛不足，我不得已用了些术法手段帮助他们。除非郡守大人借调几只耕牛，否则耽搁农时，此地百姓今年就要挨饿了。星落郡百姓不肯做安安饿殍，往后会种下什么恶果，郡守大人应当明白。”
罗希贤皱眉道:“赵黍，你如果是来找麻烦的，不妨直说。不要摆出一副心怀疾苦的清高作态！”
“清高作态？”赵黍瞥了罗希贤一眼:“郡守大人宁可将耕牛借给大户，也不肯借给这些百姓么？”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罗希贤翻身下马，反驳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随手就能变出几头牛来？我费尽口舌才从南边郡县借来一批耕牛，结果那些乡民去年弄死了好几头，派人查问，整个村子男女老少串通一气，笃定官府法不责众，抵死不肯买偿。这种状况下，我不借给大户还能借给谁？”
“你别当我什么都不懂。”赵黍言道:“这些大户把牛租出去，还会派人盯着。你把牛借给大户，完全能够让他们带着牛到各地开耕，而不是一味顺从豪绅之利。”
“尽是书生之见！”罗希贤质问道:“你知道星落郡官私耕牛有多少头么？知道这两年开垦了多少荒地么？耕牛数目根本就不够！”
赵黍言道:“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开垦太多荒地，接受流民更该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流民得知星落郡授田，立刻蜂拥而至！”罗希贤冷笑:“我差点忘了，就是那位王郡丞，在卸任前上书朝廷，准许星落郡收容流民。他现在是走了，我却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腿长在流民身上，他们跋山涉水来到星落郡，拦都拦不住！而且南边几个郡巴不得将流民往我们这里赶，一个个幸灾乐祸，大开路引！贞明侯，你倒是替我想想办法，不大力开垦荒地，我怎么安顿这些流民？
若是错过农时，来不及春耕，我还要先跟豪绅大户借粮，以工代赈，只有这样才能让流民勉强保住一条活路，不至于立刻作乱。你以为那些豪绅大户就这么乐意借粮？我就差没上门强抢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第210章 心口不相对
赵黍听到罗希贤的质问，一下子也无言以对。他知道星落郡境况不容易，但没想到匪乱过后，民生远比自己所想要艰难。
“为了安顿这些流民，我挨了多少骂？”罗希贤不掩怒意：“朝中有小人上书参劾，说我‘招辑流亡、邀惑民心、阴怀反意’！今天居然还要被你苛责，说什么耕牛不够。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带着衙役，把这帮流民尽数赶走，省得招惹一堆骂名！”
赵黍闻言沉默良久，直到罗希贤把怒火泄尽，才开口说：“是我失于计较了，你也不容易。”
罗希贤冷哼一声：“我用不着安慰！”
“我这不是安慰。”赵黍望向田地中农人耕耘：“别人说我位高权重，削豪强、杀纨绔，凡所过处鬼神退避，看似风光无两。但我今日才明白，自己依旧盲目无知。
我能杀人，也能把作祟妖邪统统消灭干净，却未必懂得如何料理国计民生。落到实处的诸多繁难，我也不曾经历过，换做是我，恐怕早已弄得乌烟瘴气。”
罗希贤本想大加斥责，可没想到赵黍主动服软，弄得他不好继续发作。
“真是奇怪啊。”赵黍感慨万分：“当年你我二人，明明是你擅长杀伐，我精通文书。怎么今日却颠倒过来，我成了逞凶行暴之人，而你专心治理一方，安顿百姓。”
罗希贤听到这话，原本皱起的眉头也松开了，他发现赵黍并不如自己所想那般意气风发。
“你如今是贞明侯了，开坛巡境、削平群豪，我哪里比得过？”罗希贤澹澹一句。
“等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就没有什么值得夸耀了。”赵黍仰天长叹，心中苦闷非常，如今自己看似炙手可热，却也是置身险境，而且现况容不得他急流勇退。
这话让罗希贤也生出一丝感同身受，以前他觉得自己能够主政一方，未来肯定飞黄腾达。可是真到了自己曾奋战过的星落郡，才明白处理地方上的民生政务是何等枯燥艰难。
罗希贤修炼剑术，讲究破阵杀敌一往无前，遇敌逢难更要迎头直上。
可是主政一方并非是靠剑术锋芒取胜，甚至谈不上胜败之分，只有无穷无尽的桉牍劳碌，各种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罗希贤的剑术胆魄毫无用武之地，这让他一度感到无比焦躁。
原本罗希贤打算请辞，哪怕让他到边关做一个斥候小校，也好过埋在文书堆里耗费性命。
但父亲不准罗希贤辞官，而且当他听说赵黍获封贞明侯，心中就不由得生出几分嫉恨，于是暗暗发誓，一定要在任上做出显赫功绩，将赵黍这种“幸进小人”压下去。
奈何赵黍风头日劲，备受朝野瞩目，罗希贤身为边地郡守，一心任事，让星落郡欣欣向荣、重振民生，反而默默无闻，这令他心中恼恨更盛。
罗希贤不明白，他已经竭尽全力了，加上辛舜英从旁辅助，他自信换其他人来，未必能够办得更好，可仍旧不受重视。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赵黍忽然说道：“有时我也不免在想，究竟是杀人容易，还是活人容易？如今想来，还是杀人容易，尤其对于我来说，有无数种把人弄死的办法，可是要让百姓安居乐业、长保生计，我其实没有太大能耐。
百姓疾苦放在嘴边说说，
拿来抨击他人过过嘴瘾，那也是再容易不过。但想济溺扶困，则是要无比细致与繁琐的功夫，容不得半点自以为是、一厢情愿。而且这种事，仓促间未能见功生效，难免要受人诟病。”
罗希贤若有所思，赵黍则问了一件不相干的事：“你有多久没拔剑了？”
罗希贤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腰间佩剑，有些茫然地说：“我、我不记得了。”
赵黍言道：“剑术首重藏锋，生杀之利，当以虚心纳物容之。世事有间，锋芒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方可游刃有余。”
“游刃有余、游刃有余……”罗希贤喃喃自语，心神一时恍忽。
“大人、郡守大人！”麾下差役连声呼唤，才让罗希贤回过神来，他放眼望去，天色已近黄昏，赵黍等人车马早已不见。
“赵黍呢？”罗希贤连忙问道。
差役回答：“贞明侯早已离开，他临走前说，郡守大人正逢修炼悟道的关头，让我们不准打扰。”
罗希贤表情复杂，抬手拔出佩剑，剑气潜藏不发，跟过去一出鞘便堂皇激烈截然不同。
“我们要去追回贞明侯吗？”差役问。
罗希贤深吸一口气，收剑入鞘，立刻做出决定：“不必，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事要做。”
……
“没看出来，你也懂剑术？”
马车之中，姜茹好奇询问起来。她见赵黍几句话就让罗希贤遁入虚静，这种一言启悟他人的本事，在姜茹印象里仅有两人能做到，一个是梁韬，另一个就是赵黍。
梁韬是在世仙家，境界高绝，居高俯下，一言点破别人修炼关窍，这并不稀奇。可赵黍则不同，他不通琴乐，却能指点鹭忘机，不懂剑术，也可以点化罗希贤。
“剑术我的确会一点点，还是在修炼《九天紫文丹章》时，通过感应将吏真形时学的。”赵黍言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姜茹说：“我是不明白，罗希贤的修为也不比你差太多，为何你就能随意指点他？而且真要论剑术造诣，你显然是不如他的。”
“我要是说偶得灵思，你会信吗？”赵黍双臂叉抱胸前。
“随你怎么说吧。”姜茹微笑摇头：“我原本以为，你打算跟罗希贤老死不相往来了，为何还会主动指点他？”
“我看开了。”赵黍回答说：“没必要执着于过往恩怨，何况我跟罗希贤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哪怕他是一个陌生人，能把星落郡治理得井井有条，也是值得称赞。”
姜茹提醒说：“我只是担心他不会领情，反倒将你的好意看作是戏弄。”
“我指点罗希贤，本就不曾指望对方还以好意。”赵黍说：“其实你说得没错，老死不相往来，或许才更好。仙家独立无偶，彼此相忘于江湖，何必强求同心同志？”
赵黍轻轻一叹，却见姜茹表情古怪地望着自己，于是问道：“怎么了？”
“我觉得你这人心口不一。”姜茹说：“你心里肯定是存了匡扶世道、济人利物的想法，否则不会这么用心办事。但你嘴上却说着仙家逍遥、相忘江湖的话，你自己不觉得矛盾么？”
赵黍一时无言，灵箫暗道：“你此刻迷惘，便如梁韬之镜照。”
听到这话，赵黍忽然发笑，姜茹问：“你笑什么？”
“被人点破修炼上的关窍，难道不该笑？”赵黍放声而笑。
姜茹翻了个白眼：“你有空指点别人，不如先管管那群田鼠，别让他们成天追着我问东问西。”
“那是旱獭，不是田鼠啦！”赵黍捧腹大笑，拜别衡壁公后，赵黍便带上那群獭妖，每当有空便指点他们修炼，但不会让他们在凡人面前暴露形迹。
“我当然清楚！”姜茹故作狰狞面容：“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胆量，我要是变回原身，吃的就是他们！”
……
梁韬抬手拨化，九天云台展开重重卷云，弥盖方圆，无边洞天清气流降而下。
而在卷云阵中，魁伟壮硕远胜常人的梁豹站定不动，披挂一身厚重扎甲，宛如铁塔，只露出一双眼睛。
梁韬并指虚书数笔，就见云气渗入甲片缝隙，游走片刻，好似解开重重锁扣，梁豹身上甲胃才被一件件卸下。甲胃每个部位都异常沉重，绝非凡人身躯能够承载。
将军解甲，露出的并非雄健体魄，而是大片溃烂伤口、裹血脓疮，还能看见肉芽隐隐作动，触目惊心。梁豹甲胃之下的这副形体，已经不能用伤痕累累来形容，哪怕就此倒卧在地，被说是一具腐烂尸体都没有人会怀疑。
就见梁韬取出一枚朱红灵丹，将其化为雾气，徐徐引入梁豹周身伤创之中。
药力入体，穿行百脉，梁豹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身上破溃流出一股股恶臭脓血，还有细小虫豸爬出。梁韬抬手虚摄，将其尽数收走，再运起真火彻底焚灭。
待得脓血流尽，梁韬书符印落，云篆烙入筋骨，使得残破溃烂的身躯放出丝丝光华，洗净内外。
“好了，如此便能暂时压制毒咒。”梁韬澹澹一句，轻轻勾指，甲胃重新套到梁豹身上，彷佛熔铸一体。
梁豹活动一下躯干四肢，瓮声瓮气道：“多谢大哥！”
“你我之间何必说谢。”梁韬一挥手，卷云散去，露出一件简朴静室。
梁豹言道：“我当年中了血尸虫流咒，本该血肉溃烂、百虫破体而亡，是大哥你以仙家法力，强行保住我的性命。只可惜我耽搁了大哥飞升成仙了。”
梁韬嗤笑出声：“你这话是看轻了我，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就你这样还谈不上耽搁我飞升成仙。”
“让大哥笑话了。”梁豹也同样发笑，只可惜顿项兜鍪遮住脸上表情。
“血尸虫流咒，哼！”梁韬面露寒意：“这帮咒禁生当初打算以此法来对付我，试图坏我仙身。用心可谓十足歹毒，同样是天夏朝供奉术者，为何却跟赞礼官传人截然不同？”
梁豹问道：“大哥，你对赵黍的信任，是不是太过了？”
“过了么？”梁韬反问。
“你对少熙也不过如此了。”梁豹说：“我都要怀疑赵黍是不是大哥你的儿子。”
梁韬笑着摇头：“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往这里头去想？就不准我有个亲传弟子么？”
“大哥你真的打算把他当成传人吗？”梁豹问道：“我知道有些事不该多嘴，但要做你的传人，可不光是要看修为法力的。”
“你是不是想说，拒洪关的将士不打算效忠他？”梁韬直言点破。
“就算外面如何吹捧赵黍，我是不能信服的，拒洪关上下也不能信服。”梁豹言道：“他或许在科仪法事上有几分成就，但那不代表赵黍可以凌驾在上，对我们指手画脚。”
“他倒不会仗势凌人。”梁韬说。
“是么？”梁豹却言道：“我看王钟鼎的下场，可算不得多好。”
“王家的人找过你？”梁韬鹰眉轻挑。
梁豹干脆承认：“不错，他们说赵黍如今对付池阳王氏，就是要将崇玄馆羽翼逐一翦灭，最终要对付我们永嘉梁氏。但我没有理他们。”
“王家目光短浅、自取灭亡，一来觉得不用靠我，总是存了另开门户的心思，二来看不清国家大势，混到今日这种地步，也辜负了前人余荫。”梁韬摇头：“王宗然之后，池阳王氏便无能人了。”
“也不尽然。”梁豹说：“其实跟少熙同辈的王九章，也算一时才俊。”
“王九章？有点印象。”梁韬略作思索：“他好像也死在了伏蜃谷？”
“不错。”梁豹点头。
梁韬问道：“当年伏蜃谷，你为什么会派赵子良去诱敌？”
“是他主动请缨。”梁豹直言道：“当年战况焦灼，众人疲惫不堪，只想坚守关城，不愿意出战跟有熊国拼杀。我答应给赵子良一支精骑，其他修士人手是他自己请来的，我也无暇顾及。”
梁韬沉吟：“也就是说，赵子良是自愿冒险？”
“不错，谁也没逼他。”梁豹问道：“赵子良就是赵黍父亲，大哥不担心他心怀仇怨么？”
“所以我在等，等他主动跟我说。”梁韬言道：“这是我试探他的最后一手，如果他能勘破，便是我真正的传人。”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梁豹不免心生顾虑：“他毕竟未曾亲历当年之事，若是连这种仇怨都能放下，他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我可以用大明宝镜为赵黍重现当年伏蜃谷前后经过。”梁韬叹气：“至于他心思真伪，瞒不过我的。”
“要是他虚情假意，大哥你打算怎么办？”梁豹追问道。
梁韬眼中精光一闪：“那在我登坛飞升之日，便是他赵黍身死道消之期！”

第211章 独私立灵明
“运周天，转星辰，清风入地脉，助我千里行！”
赵黍并指掐诀，缩地神符不持自飞，朝地上一点，原本平坦坚实的地面出现一圈翻动气机，宛如泥淖。
“果然可以！”赵黍暗自一喜，然后扛起一堆用于布置坛仪的器物，扭头对姜茹说：“我们先走一步，你带人赶到云岩峰下就好。”
说完这话，赵黍与鹭忘机一同踏进缩地圈中，身形一闪凭空消失，地面也恢复如常。
经历一阵摇撼挤迫，赵黍二人沿着地脉，直接来到云岩峰上，抬眼赫见一座巍峨巨峰，拔地参天，肉眼可见云气受峰峦挺拔之势引导，向上升腾，到了远处冷凝下降，受云岩峰地脉牵引，又再度回转聚敛。
如此循环往复，云海翻腾不绝，高天清气无形中渐渐凝炼，蕴成福地、结界天成。
“不愧是仙家福地！”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赵黍，来到云岩峰也不禁大为赞叹。
鹭忘机问道：“如此福地，居然没有修仙之人占据？”
“以前是有的，宗门与山同名，都叫云岩峰。”赵黍环顾一圈，发现自己立身一处平台，脚下用玉屑云母铺成阵图，专门用于接引缩地往来。
“观此凋敝之景，想来云岩峰一门传承早已断绝。”鹭忘机说：“哪怕后来传人修为浅薄，也不该舍弃这么一处福地道场。”
“云岩峰卷入了天夏末年的战乱，门人弟子折损殆尽。”赵黍说出这话后语气一顿，如果云岩峰一脉果真断绝，老师和杨柳君是如何找到此地铸炼神剑的？
梁韬数十年前横扫华胥国内修仙宗门，霸占各处福地，为何偏偏遗漏了这处云岩峰？若论气象格局，这云岩峰较之地肺山也不遑多让。
唯一可能的解释，那便是在神剑铸成之前，云岩峰都被阵式结界所笼罩掩藏，连梁韬都没有发现此地。
而能够知晓云岩峰所在，并且自如出入阵式结界，只可能是云岩峰的门人弟子。
赵黍沉思片晌，杨柳君的修为法力迥异于其他赤云都修士，搞不好他当年还是王公贵胃时，便修炼了云岩峰的法诀。
不过赵黍打量四周，发现云岩峰空无一人，梁韬甚至没有安排崇玄馆弟子留守。按说当初星落郡剿匪最后，梁韬消灭了位于山脚的赤云都残部，他应该很清楚此地的不同寻常，怎会疏忽不顾呢？
心念一动，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随后默诵《九天紫文丹章》，真气结篆盘旋在上。
片刻之后，峰峦高处似乎生出一丝共鸣，那是梁韬投下的洞天云篆，与山外结界隐隐勾连。
赵黍见状暗道：“投下洞天云篆，并设以禁制监视，若是有人来到云岩峰，立刻就能引起梁韬警觉。不派人驻守，就是想看是否有人回转此地，这样便能确定铸炼神剑之人。”
杨柳君已死，梁韬此举用意，明显料定铸炼神剑另有其人，也许他已经怀疑上张端景，只是没法确定。而且看如今状况，张端景后来也不曾重新踏足云岩峰。
“莫非老师才是云岩峰的门人弟子？”赵黍一时间也无法断定，张端景跟他类似，博学广才、兼通各家术法，他也看不出老师的根基所在。
不过既然已经知晓老师张端景参与铸炼神剑，他是不是云岩峰门人，对于赵黍来说反倒不重要了。
当赵黍扛着一大堆布坛器物进入峰顶山腹，看见宽阔广大的洞窟内壁，布满了斑驳剑痕，此地彷佛发生过一场激烈战斗。
鹭忘机手按琴弦，轻拨几下，琴声回荡山腹内中，感应片刻后方才言道：“似乎是有人布气于壁，设下剑气阵式。不过阵式已被破去，剑气也耗散不存。”
赵黍不用多想，可以断定破阵之人就是梁韬。
“张端景应是预料到杨柳君事败，于是在此地布下阵式，试探梁韬修为法力。”灵箫忽然说。
赵黍望向一处昆仑玉台座，可惜早已布满裂痕，还有烈火熏烧的痕迹，使得昆仑玉中蕴藏清气消散一空。
“这的确像是老师的做法，他也是这么教我的。”赵黍暗道：“面对强敌，与其正面硬拼，不如设下重重圈套陷阱，消磨其气力、试探其破绽。”
灵箫冷澹道：“不过以梁韬修为，想要凭借寻常阵式杀他，未免可笑。”
赵黍忽然想起一事：“连梁韬这种在世仙家都这么难对付，你又是怎么被打灭真形法体，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的？”
“同为仙家，自然有诛仙之法。”灵箫没有详述：“倒是张端景，未成仙道终究只是凡人，竟然打算铸炼神剑、诛戮仙真，不可谓不狂妄。”
“老师只是要杀梁韬罢了。”赵黍说。
“是么？我看未必。”灵箫忽然发笑：“如果只是要对付梁韬，在你告知梁韬登坛飞升将要面对的后果时，他完全可以收手。只怕他所图甚大，远不止是要杀一个梁韬。”
赵黍闻言心中暗惊：“老师总不可能要对付诸天仙家吧？”
“剑在凡尘，自然伤不到诸天仙家。”灵箫说：“可要是仙家下凡涉世呢？”
赵黍苦笑道：“如今这凡尘浊世乱糟糟的，干嘛要下凡？岂不是自寻烦恼？”
“你别忘了，梁韬意图开创人间道国，也是自寻烦恼。”灵箫说：“赤云都那个景明先生，他的话也切中几分仙家玄妙。仙真成就越高，越容易认为自己所修所悟直指大道，觉得只有自己能够接引众生、度化凡俗。”
赵黍不解：“这不就是门户之见么？难道就不能消融别见、各取所长么？”
灵箫解释说：“凡人偏执一端，为门户私计，或曲意回护、或攻讦谤斥，皆是盲目短视。而仙家则大为不同，因循此道成就长生久视，是为可证可行之果，仙家因此动念点化众生、接引凡俗，这种门户之见，岂是凡夫可比？”
赵黍默默点头，凡人的门户之见是要维护利益、侵吞霸占，仙家则是大开门户、接引众生，这的确不能等而论之。
“这么说来，仙家涉足凡尘，也不算什么坏事？”赵黍言道：“若能有仙家点拨，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乱象。”
“愚蠢。”灵箫直接驳斥说：“你难道就没想过，如今昆仑洲这诸般乱象，就是各路仙家干涉尘世所造成吗？他们甚至不必主动出手，点拨一下凡间的门人弟子，便可扇动战乱。
你或许是跟梁韬太过接近，没想过他光是驻留尘世，对崇玄馆弟子与其他投效归附之人，有着多强烈的号召？而对与之抗衡之人，会有多强烈的震慑？”
赵黍抿嘴沉思，一旁鹭忘机见他如此，也没有多言打扰，席地而坐抚琴调神。
“你过去总说承负，却不明白，不光梁韬自己承负甚重，其他人也要面对他所作所为引起的后果。”灵箫言道：“权势越高、声名越隆，一举一动牵连越广，秉承气运自然越重。一个梁韬尚且如此，若是再多几位仙家干涉尘世，你觉得这世间会如何？”
赵黍心中发冷，灵箫则说：“有些事很难用是非对错衡量，仙家意图广开门户、接引凡俗，你没法说他们做错，只是凡俗利害纠葛，往往使得弘法心成为祸世因。而仙家道心非凡人能改，劝是劝不动的。”
“所以老师要铸炼神剑，以阻仙家干涉尘世？”赵黍问道。
“大体便是如此了。”灵箫说。
赵黍感觉一时间没法领悟透彻，又问道：“那你不反对么？”
“不守清静，下凡涉世，承负勾牵，深陷杀劫……这往往难以分割。”灵箫冷冷道：“既然知晓祸根，那从一开始便不要干涉凡尘。纵然张端景智超群伦，然长剑空利，伤不了天上仙家。”
“或许这就是老师所追求的。”赵黍叹道：“仙家高居云巅，静观红尘变幻，如此仙凡相安不相伤。”
“可在此之前，必须要有仙家受剑伏诛，以证神剑之利。”灵箫说：“不然无法震慑诸天仙真。”
“所以老师无论如何都要对梁韬下手。”赵黍心中无比纠结。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与个人私怨无关，梁韬要开创人间道国、兼通仙神两道，独掌威福，张端景要阻仙家涉世，明定仙凡之别。两者水火不容，注定只有一战。
可赵黍真的不愿意看到这种状况，他一来不希望老师置身险境，二来梁韬的生死存亡，不如交给天地造化、众生信愿来决定，如果梁韬能够跨过这一关，未尝不是另辟蹊径。
“罗希贤说你是软骨头，其实真没说错。”灵箫言道：“事到如今，你仍然将希望寄托在梁韬身上。没有梁韬，你就希望有别的仙家能化解世间乱象。你若总是如此，便不能立住灵明道心，未来胎仙难成。”
“胎仙？还远着呢。”赵黍言道：“玄珠虽入泥丸宫，但尚需蕴养壮大，然后汇合神气，反哺形骸百脉、流润五脏六腑，渐渐炼形易质，如此内外洞彻，方有内结胎仙之机。”
“你说的这些，是立命之功，并非尽性之道。”灵箫说：“灵明不守，则道心不澄。若逢得失之念、向背之情、顺逆之境，你能否守住一点灵明，不为迁转、不遭夺占？”
赵黍没有答话，灵箫言道：“你也知道修仙乃是独私成就，却不知这独私何来。所谓独私，便是一点灵明悬于太虚，不倚不凭、不滞不溺，这样才说得上我命由我，纵横无碍。
若有此境界，自然不会将成事之机寄托于他人，即便是什么仙家高人、天神地祇，皆不入眼。唯有这样，才谈得上贵己重私，而不是为一念之欲，妄作祸福。
你离开东胜都后，在别人看来或许威风八面，然而却是受梁韬与国主利用。其实光是利用，也并无不可，但你不该自视为鹰犬爪牙，把事情成败寄托于别人。”
“我并未自贬。”赵黍说。
“不用急着回答我，有些事你自己一时间未必能参透。”灵箫的话语，让赵黍陷入了沉默。
……
辛台丞遥望北方，天地气数常人难测，在他眼中却是玄妙展开。
测算片刻，辛台丞微微点头，回身走下高台，就见朱紫夫人等待已久，开口便问：“如何？赵黍布置坛场到什何种度了？”
辛台丞微施一礼，回答说：“方才北天云气冲天怒举，应是坛场地盘的北极柱已然奠定。如此看来，坛场大半布置完毕，赵黍稍后要转道南行。”
“北极柱在什么方位？”朱紫夫人问。
“云岩峰。”辛台丞补充说：“正好与当初赤云乱党铸造神剑，是同一所在。”
朱紫夫人蹙眉道：“怎会是那种地方？你测算是否有误？”
“应无偏差，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往实地勘察。”辛台丞并未因受质疑而恼怒：“有些事下官也是后来才明白，乱党要铸炼那等神剑，本就不能在寻常地界进行，必须要选择天地气机交汇之所。只是……云岩峰隐匿若久，如今气数直冲霄汉，反倒让下官发现一丝异样。”
“何种异样？”
“传闻云岩峰一门早已覆灭，传承断绝。”辛台丞言道：“但方才下官却见，尚有一丝气数未绝，说明这世上还有云岩峰的门人弟子。”
“此事也不足为奇。”朱紫夫人随口言道。
“下官略有不解。”辛台丞继续说：“按说云岩峰销声匿迹，偏偏却在乱党作逆时重现，莫非其门人弟子跟乱党有所勾结？而且下官发现，这云岩峰门人的气数颇为强盛，而且从星象看来，更是隐约有侵犯之迹。”
“哦？这位云岩峰门人要侵犯谁？”朱紫夫人好奇问道。
辛台丞摇头苦笑：“这……实属难为下官了。那气芒四下扩散，似要掩蔽星光。从对应上来说，总不可能是要侵犯诸天仙真吧？”
朱紫夫人闻听此言，脸色微微一冷。辛台丞唯恐说错话，揖拜道：“方才那都是下官妄测之语，还请朱紫夫人莫要当真。”
朱紫夫人恢复端庄微笑：“我不当真，此事也请辛台丞不要外传。”

第212章 一夫掌天地
浩荡气机自云岩峰巅疏发而出，方圆云海受到催动，激扬鼓荡，山岳峰峦微微震颤，草木土石隐隐闹动，竟然悄无声息飘浮而起，无俦伟力好似将要突破而出，不吐不快。
赵黍置身峰顶山腹，四周云篆飞结，天地之气于此间交汇，万象化生，赵黍好似身处平静风眼，衣袂不动，虚心行法。
云篆生出朦胧紫华，浩荡气机受到浸染，渐渐化作盖顶紫霞，冲霄弥漫，将整座云岩峰笼罩在内。
一圈圈气浪如涟漪般，急速向外扩散，排云荡气，整个星落郡的地脉同受共鸣，分散各地的大小坛场发出奇异震颤，常人大多察觉不到，修炼之人与妖鬼精怪皆有感应，各自惊疑。
身在盐泽城的辛舜英来到院中，望着城皇祠方向，她能望见一丝紫霞天光垂照而下，常人肉眼则一无所知。
“奇怪，这气象不似赵学弟所修炼的《疏瀹五藏篇》。”辛舜英喃喃自语。
在外巡视的罗希贤也停下脚步，远远可见西北方天空有紫霞漫荡扩散，景象不可思议。他身后差役问道：“郡守大人，我们要不要去探问一下是何因由？”
“不必了。”罗希贤掉转马头，朝着别处而去。
此刻身在云岩峰山脚下的姜茹，更是亲眼目睹了紫霞华盖的壮阔奇景。哪怕是梁韬身处地肺山炼气吐纳，也不会引起如此浩大景象。
姜茹知晓赵黍精通科仪法事，可是像这般改易天地气数的无上之功，可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紫霞华盖持续了片刻，旋即化为云气，随风散逸。赵黍稳稳站定，长舒一口气，耳边就听到衡壁公传音：
“地盘北极已成，我就不奉陪了。”
赵黍闻声揖拜，遥致谢礼。这次布置坛场有衡壁公相助，蟠龙山、星落郡地脉赞功，可谓事半功倍，而且法事灵验十足，引起天地异象也尤为激烈，恐怕不逊色于当初在蒹葭关行法收瘟。
这次没有赞礼官所设纲纪法度扞格，赵黍开坛行法并无魂魄解化之虞，他甚至感觉自己与青崖仙境的勾连越发紧密，隐约能够策动洞天清气。
走出山腹，赵黍随意漫步，看见飞瀑从高处岩石缝隙间倾泻而下，宛如一挂白练，在下方平坦处汇积。
此时鹭忘机抱琴飞来，询问道：“先前未见这道瀑布。”
“我开坛行法，地脉气机奔涌，牵动水脉随附而上，泉涌至峰巅势头止歇，化为瀑布落下。”赵黍抬指一勾，引来一股清泉，虚托在掌上提熘乱转：“此泉水饱蕴清气，无论是饮服沐浴、还是调治符水丹药，都是上佳妙品。”
鹭忘机补充一句：“我观此泉，也能浣洗法宝飞剑，澄澈灵材物性。”
“确实。”赵黍当即动念：“如此灵泉，可不能浪费了。”
“你打算开凿泉池？”鹭忘机立刻明白赵黍心思。
“不错。”赵黍并指如剑，引气书符、结篆成剑，信手遥指，剑光绕地划界，圈住飞瀑泉流汇积之处。
鹭忘机心有灵犀，当即横琴拨弦，琴声过处，摧岩裂石、陷地成池。
赵黍再引剑光，感应山峦岩层走势，好似笔走龙蛇一般，用剑光噼出一条曲折沟壑。鹭忘机则抚琴助势，挪石移土，放任灵泉灌入，形成溪流，涓涓而下。
如是者三，赵黍利用地势高低之差，与鹭忘机合力开凿出三座泉池，最后将灵泉引出，再化为另一道瀑布，泻入云海之中，不复得见。
泉池凿成，饶是赵黍这般修为，也觉得一时间法力不济，要赶紧吐纳涵养。
鹭忘机见他如此，问道：“灵泉就在面前，何必空坐？”
赵黍一敲额头：“对，顾着开山凿池，都忘了这等灵泉最能滋养真气。”
说完便卷起大袖，上前掬水而饮。待得真气稍缓，鹭忘机问道：“你在此地凿建泉池，莫非是打算营建洞府、开宗立派？”
赵黍闻言一笑：“营建洞府的心思确实是有，但开宗立派则未必。何况如今华胥国哪里还有修仙宗门？都是朝廷设立的馆廨。”
“在我看来，你的本事足可另开一门。”鹭忘机说。
赵黍摇头道：“开宗立派哪有这么容易？而且当今世道，五国并立、群雄相竞，开宗立派意味着招聚目光，稍有不慎便是妖邪来犯。我自己孤身一人反而无惧，有了宗门牵累，要考虑的事情反而多了。”
鹭忘机微微颔首，赵黍接着说：“不过我确实相中此地，未来若是舍下诸般尘劳，退隐至此，未尝不可。”
“我也愿意来此，坐卧云端，长伴日月升沉。”鹭忘机说。
赵黍眨了眨眼，还没说话，就见远处云海急涌，泛起卷云重重，雷声闷作，赵黍知晓这是梁韬将至，于是低声对鹭忘机说：“你先下去与姜茹汇合。”
“是。”鹭忘机没有废话，抱琴飞走。
“怎么？打扰你们谈情说爱了？”
梁韬自天际腾云而来，落到地上望着新近凿成的泉池，好奇道：“咦？我上次来好像还没这几个池塘。”
“国师大人何必装作不解？”赵黍说：“以你现在的修为，我登坛行法引起的一切变化，对你而言如掌上观文，历历在目。这么一股灵泉，任由倾泻太可惜了，凿几个泉池蓄积一二，物尽其用罢了。”
梁韬感慨道：“唉，崇玄馆那些小辈，只知道享受福地道场的好处，却没有几个知晓凿建营缮，好像这一切都是唾手可得，不必费心料理。”
赵黍笑道：“这不是显得国师大人您能耐高嘛？晚辈子弟只要坐享其成就好，何必劳碌身心？”
“不必讥讽。”梁韬也不生气：“谁也不敢说自己所有举动都是正确无误。我当初觉得，劳役身心总归刻意，大违仙家清静之功，所以没有安排什么劳作功课。可现在想来，这么做反而过分放纵了。”
赵黍两手一摊：“只怕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习惯散漫之人，想要其提振心志，勤奋用功，可是要吃大苦头的。”
“能说出这话，看来你也有几分师长胸襟了。”梁韬点头赞许。
赵黍却不认同：“我说的都是些大话，授徒传法，可不是填喂牲畜，而是要量体裁衣。晚辈弟子资质悟性如何，适合什么功诀术法，修炼之时会遇到什么难关，必须洞悉机先；弟子有何心性积习，面对不同事情如何应对，都要提前预料得中，方能知晓怎样下手点拨指正。这些东西，我还在摸索中途，就不要误人子弟了。”
“这些东西，你是跟张端景学的？”梁韬问道。
“老师没直接说明，我也是边看边学。”赵黍回答。
梁韬点头：“论教徒弟，张端景确实技高一筹，我认输了。”
“国师大人可不该主动认输。”赵黍说。
梁韬负手而笑：“自知者明，我还不至于非要处处争胜。”
“崇玄馆也不是没有修为突出的晚辈弟子。”赵黍言道。
“你是想说梁朔？还是王钟鼎？”梁韬问。
赵黍笑道：“也许都算？可惜梁公子死于乱党神剑，尚不及展露身手。至于王钟鼎，丧心病狂、不配为人，我杀他，也算为崇玄馆除去一匹害群之马。”
“听你这话，感觉像是把崇玄馆当成自己的私产。”梁韬俯身拨弄灵泉。
赵黍干脆说：“恕我直言，崇玄馆今日之地位，已经不是任何人的私产。哪怕是国师大人你千辛万苦打下的基业，可崇玄馆牵连国家存亡，也容不得国师大人你自行其是了。王钟鼎恶贯满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警世人。”
“你总是有大道理可讲。”梁韬说。
赵黍并无笑意：“在国师大人面前，我也只剩下讲讲大道理了。”
梁韬又问：“北边坛场已经布置完毕，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自然是转道向南。”赵黍说：“其实南边要布置的坛场就少多了，当初我为了收治瘟疫，让降真馆修士在南方数郡布置坛场，眼下照样可以启用，主要还是灵台墟与角虺窟。”
“角虺窟我已经派人仔细洒扫，毕竟那里曾是封印妖王之地，血秽深重。”梁韬说：“你先去灵台墟吧，楚孟春就在那里看守道场。”
“哦？”赵黍问道：“国师大人此举是惩罚还是奖赏？楚孟春贪墨无度，被贬官之后不必下狱，还能躲到洞府仙窟享清福。”
梁韬笑着说：“你猜楚孟春乐意不乐意？”
“他要受不了山居清寂，大可以滚回红尘之中。”赵黍的话也不客气。
“这话你可以当着他说，跟我说没用。”梁韬望着三座泉池，点头赞许说：“借山势高低，泉池取水各有不同用处，也算用心了。你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赵黍当然不会明言自己是从玄圃玉册学会福地营建之法，于是说：“平民百姓取水就是如此，上游饮用、下游浣洗。一些傍水山村，乡民还会疏浚河道，然后用竹筐装石，充当坝塞拦水分流，使得河水自分清浊。难道非要什么东西都从仙经法箓中学么？”
梁韬点了点头：“这话也对。”
“倒是你。”赵黍故作埋怨：“云岩峰这么紧要的地方，为什么不派人来驻守？虽然周围云气自成结界，但根本拦不住高手。”
“你应该知晓赤云都曾在此地铸炼神剑吧？”梁韬言道：“我怀疑铸剑之人并非那杨柳君，而是云岩峰某位门人弟子。”
赵黍面露疑色：“这么说，你闲置云岩峰，就是在等那位门人弟子重返故地？”
“可惜啊，那位云岩峰弟子铁石心肠，居然还真能抛弃宗门道场。”梁韬啧啧称奇：“这人所图甚大，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也难怪能铸成那等神剑。”
赵黍听出梁韬又在试探自己，于是说：“当今世上，直面过神剑，还能生还者，可就只有国师大人了。神剑借灾厄之气成就锋芒，固然能以法仪化解遏制，但其凶悍暴戾，也绝非等闲之辈能可驾驭。”
“直面神剑而生还者，可不是只有我。”梁韬扭头望来：“赵黍，你也是。”
赵黍皱眉不语，但考虑到傩面剑客很可能受老师张端景调遣，那么当初自己在星落郡开坛行法，傩面剑客逼杀而至，如果梁韬没有及时现身出手，赵黍是否真会毙命坛上？这可真不好说。
“我那是侥幸保住性命。”赵黍反问道：“而且那不是多亏国师大人相救么？”
梁韬却说：“有时候我在想，你赵黍到底怕不怕死？若说不怕，可你行事之际前后顾盼，往往要做足准备才肯动手。若说怕死，蒹葭关一战你又敢奋命与幽烛相拼，你真是让我越发看不透了。”
赵黍不再伪饰，发起脾气来：“国师大人要是信不过我，可以现在就动手！何必用这种言辞来试探？”
梁韬一时无言，赵黍气呼呼地说：“我知道，以我的出身，国师大人总是难免猜忌，加上我的所作所为，说不定还觉得我怀有不轨之心。也罢，算我白费心思！”
“何必如此！”也不知梁韬在想什么，并未深究下去，转而说道：“你不是看中了这云岩峰么？送给你好了。”
“什么？”赵黍惊疑未定。
梁韬则说：“你既然开始动手凿建这云岩峰，想必是打算占据此地。反正云岩峰传承断绝，早已是无主之地，从今往后归你所有，也不是不行。”
“山川并无主人，更不是靠谁一句话、一张地契便能决定归属。”赵黍提醒道。
“地契？”梁韬灵机一动，运起仙家法力，受到变炼的洞天云篆化虚为实，凝云结气化作一道符篆，悬立掌上，与整座云岩峰气机勾连一体。
“这就是云岩峰的地脉勘合符契。”梁韬五指一拢，将其凝成一枚紫华隐现的云纹玉符，隔空送到赵黍手上。
“谁说山川并无主人？”梁韬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天地造化，皆在我眼前手中！”

第213章 风雨洪波溢
“若逢正午，太阳垂光，则存想丹阳符图，依照气脉灵韵，采摄日精。”
赵黍盘膝坐在伞盖下，衣衫濡湿，下摆处沾染了斑驳泥点，看上去颇为狼狈，一群獭妖安安静静地围坐了好几圈，专心聆听赵黍传授仙法。
“日精熏蒸，使得气机从阴而返归阳、自浊而返归清。日精久久运用，流化为丹阳真气，转而入妙，抟炼真气凝就妖丹。妖丹渐次增光，便可彷效人身百脉气韵而行，此为化形之法。”
那群獭妖似懂非懂般点了点小脑袋，赵黍并指空书，画出一道丹阳招精符，即便此刻阴雨连绵，阳光似乎也穿透了乌云阻隔，垂照而下，使得符篆熠熠生辉，光耀夺目。
“我现在便传你们丹阳符图，此符可内炼真阳、外度死魂，亦可点化丹砂、焚符召遣。”赵黍神色严肃：“但你等需知，丹阳者，乃本心光明之喻。唯有破除诸般阴邪恶毒之念，使得心中焕发光明，才能契中丹阳真意。若是心存阴邪恶念、有贪食血秽行径，必定招致内火焚身、形神俱灭之厄！”
獭妖们听了这话，都紧张得瑟瑟发抖。赵黍环顾一圈，言道：“好了，个中利害我已经说透，愿受符者，可以上前。如果不愿，我也不强求。”
獭妖们彼此对视，叽叽喳喳一番，最终还是齐齐伏地叩拜，其中几个口发人言：“我等愿受，请仙师赐符！”
赵黍感受到他们的心意，微微颔首，符篆一收，化作指尖一点火苗，看似微弱却顽强燃烧。扣指再弹，火光如雨点般印落獭妖脑门。
得了丹阳符图的獭妖们一阵生机焕发，身上毛皮也添了三分油亮光泽，赶紧又是一通叩拜。
“好了，不必再拜了。”赵黍摆了摆手：“你们这段日子也算勤勉，先到一旁歇息。”
獭妖们听话离开，此时姜茹提裙撑伞走来，说道：“兵丁民夫已经撤走，就等你动手了。”
赵黍略一点头，振袖起身，拂去一身水汽，远远望见山坡下一条奔腾大江，波涛翻腾，接连不断拍击堤岸，浊浪滔天。另有一条新近挖掘出的运河延伸到远方，但是并未与大江相连，而是隔着赵黍脚下这条山岭余脉与江边大堤。
放眼江河两岸，有许多兵士民夫手提肩扛，顶风冒雨匆忙回避。
就见赵黍飞身而起，来到堤岸上空，手握青玄笔，饱提法力，一画势如开天，顿时地走山移、岩颓石崩，轰然响动传遍方圆数里。江河之隔被一举摧破，江水滚滚灌入运河，分流了汹涌洪水。
此时听得江河两岸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浪，成千上万兵丁民夫欢呼雀跃，有人跪倒在地向天上赵黍叩拜，竟是山呼万岁之声。
赵黍平复身中激荡真气，片刻后正好阴雨停息，乌云似乎也因为万民颂赞之声而渐渐消散，让阳光普照大地。
“终于放晴了。”赵黍轻轻一叹。
时值盛夏，赵黍一行人离开星落郡已有半年。原本他打算径直前往灵台墟布置坛场。可行至半途，正逢暮春时节，华胥国大部阴雨不绝，又恰好遇上三川大潮年份，使得位于下游的的华胥国洪涝频发。
为了保住三川合浦的膏腴之地，朝廷原本打算决堤分洪。但怀英馆首座张端景极力劝阻，认为此举祸及沿岸百姓，于是提议将一条古河道重新挖开，利用其分流洪水。
国主赞同此法，当即下令武魁军立刻前往古河道，同时征发附近郡县数十万百姓，兵民合力挖凿运河、修高江堤，务求尽快分流洪水。而各家馆廨修士也被派往江河沿岸各处，一旦发现灾情便迅速上报。
赵黍自然也身处其中，由于洪水汹涌、一刻不绝，民夫不可能从江边开挖运河，而是要反过来将运河往江边挖。而赵黍便负责在最后施术，摧垮大江与运河间的阻隔，让洪水顺利分流宣泄。
接连一个多月的昼夜奋战，赵黍头一次体会到天地造化非人力能可抗衡。
其实赵黍最初得到的国主诏令，并非是让他协助分洪，而是登坛行法、祈晴收雨，试图遏制连日不息的滂沱大雨，别让洪水继续上涨。
可任凭赵黍使尽浑身解数，也只是勉强求得几日晴天，随即又是积阴之气流行天地，淫雨不绝。
赵黍无奈之下，只得上书请求协助运河挖凿，每日施术行法，挪移土石，用来修高江堤。而那群追随自己的獭妖也钻入地底，将运河土层钻得酥软松垮，便于民夫挖开铲走。
为了尽快挖通运河，几乎每日都有兵丁与民夫累死，赵黍对此也是无能为力，只能让其他修士调制符水丹散，但面对江河两岸几十万兵丁民夫，这完全是杯水车薪。
幸亏这番努力没有白费，望着滔滔洪潮在分流之后渐见平缓，加上大雨停歇，似乎昭示一场大劫终于渡过，压在众人心头上的巨石这才放下。
赵黍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在江河分流处继续施术行法，将土石夯实，不至于转眼被洪水冲垮，再度因此生出灾害。
“贞明侯，辛苦你了。”
被雨水汗水浸湿衣衫的韦将军走来，此时他一身短褐，卷起裤管、脚踏草鞋，拿铁锹当做拐杖，撑着半瘸腿脚，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来到赵黍身旁。
“韦将军这是怎么了？”赵黍讶异，韦将军奉命带武魁军前来挖凿运河、修高堤岸，他本人并非高卧府衙无所事事，而是与兵士们同甘共苦，亲临江堤驻守，数月不离，以至于如今看上去不像是沙场老将，好似一介苦役民夫。
“老毛病了。”韦将军龇牙咧嘴地说：“一到阴雨天便膝盖疼，几乎走不动道。”
“应该是风湿侵犯骨节，使得四肢烦劳、不便屈伸。”赵黍说完便提笔虚扫几下，韦将军顿时感觉一股暖流推摩而过，腿脚膝盖的疼痛大为缓解，轻便如常。
“贞明侯当真妙法通神，随便几下就治好了！”韦将军兴奋地蹦跶了几下。
赵黍摇头：“不过是导引气血，暂缓病痛罢了。稍后我再配一副丹散给韦将军，不过想要根治，恐怕还需长久静养。”
“那我先谢过贞明侯了。”韦将军苦笑道：“只是如今时局，恐怕容不得我赋闲静养啊。”
“韦将军何出此言？”赵黍问道。
“贞明侯不必明知故问。”韦将军叹道：“国主已经颁旨，另设振威、宣威两军，就按照武魁军的方式操训练兵。”
此事赵黍还真是刚刚听说，于是问：“国主打算安排谁来统军？”
“是跟随国主身边的郎官近侍，不用外臣。”韦将军说：“以贞明侯的智慧应该明白，国主另设两军，所为何事。”
赵黍离开东胜都，在国中各地布置坛场，至今已过一年有余。尽管他在地方上横扫豪强，权势堪称滔天，但是对朝中诸事几乎从不干涉。就连赵黍上书提议的设科选士，也是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在武魁军外另设两军，所需人力物力定然极多。如此看来，国主不仅是要对付崇玄馆，或许还考虑到将梁豹一同扳倒之后，要如何应对别国的趁乱进攻。
不过赵黍从韦将军的话中还听出其他意味，国主没有让赵黍与韦将军参与新设两军的操训演练，估计就是不希望他们能够插足其中，要让新设两军完全听命于国主。
毕竟武魁军与韦修文、赵黍的关系太过紧密，一者为将、一者为师，他们二人在武魁军中的地位声望，绝非外人可比。
“这一次三川洪涝，几乎各家馆廨都派出修士人手，唯独崇玄馆没有回应。”韦将军低声说：“这种架势，任谁都看得出来，崇玄馆已经与国主形同陌路，大乱马上要来了，现在是箭在弦上，就看是谁先动手。”
“梁国师不是尚在闭关么？”赵黍问道。
“或许这就是国主提防戒备的原因吧。”韦将军言道：“谁也说不准地肺山中的状况，万一梁国师并无大恙，而是设好圈套引诱我们往里跳，那可就要遭殃了。”
赵黍沉默以应，随着地盘布置渐次完备，坛场气象便越发浩大，与青崖仙境的气机勾连也越为密切。他怀疑有个别高人已经看出其中端倪，推测出梁韬并非受伤而闭关。
但梁韬潜藏不露，如此反而使得其他人不敢贸然动作。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落入梁韬设下的算计，这种难以预料，反而使得梁韬更能震慑世人。
不过赵黍觉得，国主或许也有别的潜藏手段，于是随口问道：“梁国师公认是在世仙家，就算不谈崇玄馆，世上又有谁能够对付得了他？”
韦将军扭头左顾右盼，赵黍见他如此，弹出一道符咒：“我已经收拢周围声息，韦将军但说无妨。”
“这样也好。”韦将军斟酌片刻：“贞明侯觉得，国主要对付梁国师，会没有高人相助吗？”
“高人？”赵黍问：“莫非是东海剑仙鸿雪客？”
韦将军摇头：“鸿雪客那等出世高人估计不会帮忙，但东海并非只有鸿雪客。”
赵黍知晓东海之中不乏出世遁隐的修仙高人，只是这类人物既然选择远居海外，显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牵扯进昆仑洲的纷争。
“不知是哪路海外高人，足可让梁国师忌惮？”赵黍试探着询问。
“幻波宫，贞明侯可听说过？”韦将军笑容神秘。
赵黍皱眉：“有所耳闻，但所知寥寥。”
“传闻当今后戚周家，就是东海幻波宫的后人。”韦将军说道：“而且不止于此，幻波宫与东海各家水府也有密切往来，他们缔结盟好，已经让崇玄馆无法从东海水府获得灵材珍宝了！”
赵黍心下暗惊，类似的状况他曾听姜茹提及，不过当时她只是说崇玄馆近来获取的水府奇珍数量远不及以往。现在细想，恐怕就是幻波宫暗中推动的结果。
“幻波宫与东海各家水府这是打算插手昆仑洲了？”赵黍将信将疑：“不是我眼高于顶，只是这些远居海外的修仙之士，未必经历过五国大战那样的淬炼磨砺，即便有三五个修高功深之辈，真到了斗法厮杀的场合，反倒会乱了阵脚。梁国师斗法本事我算是见识过的，光靠人多势众，远远胜不了他。”
韦将军笑道：“这回可算是贞明侯你看错了。东海并不是什么太平世道，各家水府宗门也要抢地盘的。一些岛屿上的番邦土人，照样打打杀杀。也许他们风俗习惯与昆仑洲不同，但绝不是温吞闲散好欺负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的赵黍有些失望：“我原本还以为，栖身海外仙岛的高人都能安享清静太平。”
“但凡有人，就有纷争，自古以来就没有什么太平日子。”韦将军劝慰道：“贞明侯这一路开坛巡境、削平群豪，你的心思我也是明白几分的。按说这种挖土修堤这种苦差事，无需馆廨修士参与，但你还是竭力而为，甚至因此耽搁正事。”
“救民于水火，才是正事。”赵黍望着天上渐渐飘散的乌云，自从赞礼官的纲纪法度瓦解之后，他便不能直接策动天地之气，而是要向梁韬借法。所借法力深广几何，要看自己与青崖仙境法脉勾连深浅程度。
只是过去赞礼官的纲纪法度以济物利人为宗旨，赵黍心性也是以此立基，如此上格天心，便能策动天地之气，把握造化之功。
而青崖仙境的法脉是以仙家清静为根基，加上梁韬意图独掌天地气数的心境，这使得赵黍不太能契合玄理，因此行法运用总觉得隔靴搔痒，难尽全功。
如果置身福地气窍还好，可要是失了地利辅赞，赵黍的法事之功便大为减弱，以至于祈晴收雨也只有几日灵验。
其他人十分敬佩赵黍的科仪法事，可他明白，自己的法事之功反倒不如过往。至于说梁韬给赵黍许诺未来师君之位，能不能成尚且难以预料。

第214章 大乱当思断
运河分洪处理完毕，赵黍难得有片刻闲暇，回到地方官府给他安排的驿馆，沐浴更衣，略作休憩。
“东胜都那边传来消息，说你这次分洪有功，国主要为你增补食邑数量，并且打算加封护国法师之号。”
赵黍泡在澡盆中，放空身心，姜茹隔着屏风翻阅书信邸报，转述各项消息。
“这下还真成赵大法师了。”赵黍搓揉脸面，自嘲起来：“朝廷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想想今年粮食收成怎么办吧。断断续续下两个多月的雨，几个郡的秧苗都要淹死了，居然还有心思给我增加食邑。”
姜茹苦笑道：“你也不要这么说嘛，幸亏有你出面，这次运河分洪才能这么快就完工，保住了华胥国人口最为稠密、赋税最为丰厚的合浦郡，也挽救了无数百姓。朝廷不对你大加封赏，只会让其他人寒心。”
“救人？聊胜于无罢了。”赵黍叹道：“百姓不因为洪灾而死，也会因为饥寒交迫而死。”
姜茹听到屏风后的叹息，只得抄起另一份邸报，转而言道：“哦？王尚书被罢官了，理由是赈济不力，池阳王氏估计也要被扳倒了。”
“说是被扳倒，无非是要他们体面让出权位。”赵黍立刻做出判断。
姜茹神色凝重：“国主已经迫不及待要动手了，你怎么看？”
“这还不算是真正动手，国主这是在试探，若是国师大人稍露急切，立刻就要生出大乱。”赵黍深感焦虑：“眼下完全是靠着国师大人昔年余威，让国主有所忌惮罢了。
我方才从韦将军那里获悉一事，国主利用王后周家与幻波宫的联系，从东海各家水府与宗门请来许多高手，就是为了对付崇玄馆与国师大人。”
姜茹闻言先是一惊，可随即镇定下来：“难怪东海水府接连与崇玄馆断了往来，看来国主为此筹备已久了。”
“可只要国师大人一日不出关，国主便一日不敢动手。”赵黍说：“只要双方不撕破脸，华胥国就不至于爆发内乱。”
姜茹提醒说：“这种僵持局势不可能永远拖下去，首座虽然没说，但你该有所动作了。”
“我明白。”赵黍抬手按着额头：“南边要布置坛场已经没有几个了，稍后我们便启程去往灵台墟。”
“你……你是害怕了？”姜茹听出赵黍话语中的不安。
“怎么可能不怕？”
赵黍隐约预料到，梁韬登坛飞升，必定会引起各方矛盾冲突的大爆发。就算不知赵黍与梁韬暗中合谋，但有识之士也能看出大乱将至。
偏偏这种大乱爆发的契机，便在于赵黍几时能够将坛场地盘布置完毕。一国兴衰、万民祸福，都压在赵黍肩头，未来成败更是难以预料，即便是赵黍，也照样深感惶恐。
比起陡然出现的变乱，这种几乎是注定到来的祸乱，更让人感到绝望。
无论赵黍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扭转局势的恶化，甚至他的努力本身就是在让乱局步步逼近，这怎能让他不忧虑？
诚如韦将军所言，这场春夏之际突发的洪涝，赵黍本不必参与太深，更无须亲力亲为协助挖凿运河，因为在朝野众人看来，国家培养馆廨修士，可不是让他们来干这种苦差事的。
实际上在赵黍亲自协助运河挖凿前，其他各家馆廨的修士人手，都只是靠着往来迅速，让他们负责传递灾情消息。往年也有旱涝灾情，也没见哪个馆廨修士会管。
而赵黍明明有能力多务实干，自然不能坐视洪涝噬人造祸，其次也是存了拖延时日的心思。
未来大乱一起，百姓恐怕也要受到战火波及，赵黍实在不忍心看着百姓先经历了洪祸，转眼又要沉沦战乱之中，所以亲自参与运河挖凿，无论如何也要尽量减少百姓的苦难。
只是崇玄馆对如此洪灾不闻不问，实在令赵黍心寒。崇玄馆也许是自作主张，为了报复国主近几年的频频压制，刻意坐视百姓身陷波涛而不出手。
至于梁韬，赵黍觉得他眼里本就没有黎民百姓。如果不是他故作高深莫测，估计不会允许赵黍为了挖凿运河，在中途拖延半年之久。
屏风另一侧的姜茹发现赵黍久久不语，心中也不由得担忧起来，原本打算进去安慰他一番，却听见水声动静，赵黍起身更衣。
“怎么了？”姜茹知晓赵黍这几个月根本不曾好好安歇。
“我感应到有人来找。”赵黍真气一发便烘干了身子头发，披上衣袍，姜茹熟门熟路地帮他拢发扎髻。
“一天到晚都有人想要找你。”姜茹埋怨说：“大多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登门送礼，不是求你帮忙，便是自称有冤情要诉。你要是不想见，我帮你打发掉就好。”
“不是旁人，是星落郡当初那位王郡丞。”赵黍正在更衣，屋外便有下人前来禀告：
“贞明侯，有一位王姓乡绅登门求见，自称是您的故人。要将他赶走吗？”
“让他在前厅稍待。”赵黍回了一句，下人称是离去。
姜茹不解道：“那位王郡丞早已辞官，你见他干嘛？”
赵黍摇头：“你不知道，我当年在星落郡还什么都不懂，许多事情正是得了他的教诲，否则不会有后来的权位成就。我有许多困惑，正愁找不到适合之人解答，他登门造访，恰是机缘！”
姜茹心中感叹，赵黍修为高超、精通术法，这都在意料之中，但他不光可以从天地造化中有所参悟，还能师从凡夫俗子，并且并不以此为耻，这点着实让姜茹觉得无可比拟。
赵黍更衣过后，匆忙来到前厅，就见王郡丞一身朴素青衫，不像是大富大贵之人。
“没想到王郡丞竟然亲自到访，有失远迎！”赵黍上前便躬身揖拜。
“哎呀！贞明侯不必如此，折煞老夫了！”王郡丞赶紧回礼：“老夫如今不过一介白身，早已不是什么郡丞了，当不得贞明侯如此礼数。”
赵黍无奈叹道：“我宁可不要贞明侯这身份，诸多礼法约束，使得人情生分。”
“贞明侯似乎忧虑萦怀？”王郡丞问道。
“果然还是瞒不过您。”赵黍让仆从奉茶后退下。
王郡丞微微点头，脸色严肃：“恕老夫多嘴，贞明侯先前开坛巡境、削平群豪，固然是有几分成就，却也招致怨怼。”
“崇玄馆仙系四姓圈占土地、剥掠百姓，要是再不管，国家根基就要被他们掏空了。”赵黍皱眉言道。
“话是这么说，可贞明侯是否知晓，近两年来仙系四姓的田地虽然被收走过半，但并未全部用于计口均田。”王郡丞说：“你可知这些田土最终去向？”
“去哪里了？”
“就拿鸠江郡这里来说。”王郡丞压低声音说：“原本郑氏的田产庄园，超过一半被划为公田，名义上是归属朝廷所有，实则成了国主和宗亲子弟的产业！”
赵黍脸色微沉，王郡丞继续说：“原本将豪族田庄收为国家公田，并无不妥，一来可以为国家朝廷充实财帑赋税，二来若逢灾年，可以将部分公田或假借、或赐授给受灾百姓。
但国家公田应当由朝廷设官署经营料理，而不是直接授予宗亲子弟。如此一来，名为公、实为私。看似削弱了仙系四姓这等豪强，却乱了国家法度，有损朝廷权威！”
这个情况确实出乎赵黍所料，他并未亲自参与地方上计口均田，没料到还会发生这种状况。
“这不就是与民争利么？”赵黍脸色难看：“宗亲子弟敢如此妄为，恐怕还是得了国主授意！”
“慎言、慎言！”王郡丞小心翼翼道。
“还有么？”赵黍又问。
王郡丞继续说：“还有就是限田令一事，不知贞明侯是否知晓？”
“当然，这是为了防止豪强大族大量圈占田土，要按照官爵品秩限定田土亩数。”赵黍说：“仙系四姓依仗权位，过去不乏田土投献，试图以此优免赋税徭役，却不知这会动摇国家根基，自然应当加以限制。”
王郡丞则摇头说：“可贞明侯是否知晓，地方上执行限田令时，多有私相授受之举，比如在田亩簿册上动手脚，把部分田亩数额划拨给别户，或是贬良田为贫田。类似这些手段层出不穷，老夫三两句话都说不完。”
赵黍心下失望，自己看似为民做主的举动，最终却并未扭转局面。
“老夫此次拜访，一来是代乡亲多谢贞明侯凿河分洪，让百姓免于流离失所。”王郡丞说道：“二来也是劝贞明侯，暂时不要再牵涉朝中事务了。国主与崇玄馆已生龃龉，不久必生大乱！”
赵黍叹道：“我也看出华胥国当今时局不安，但我已身在其中，颇感左右为难。”
王郡丞听到这话，小心问道：“听贞明侯的意思，开坛巡境一事，另有玄机？”
赵黍点头，却没有细说。王郡丞捻须思量，又问：“按说贞明侯奉旨行事，本不该疑虑顾忌。左右为难，莫非布置坛场一事，暗藏祸端？”
赵黍苦笑：“只怕祸事不小，但我又不能不做。”
“贞明侯是萌生退意了？”王郡丞问道。
“也不算。”赵黍本就十分重视人间道国：“我只是心乱了，拿不定主意了。”
王郡丞沉默良久，然后说：“有些话不宜对外说，但贞明侯是聪慧之人，想来能够明白。崇玄馆在华胥国中，已然成为病灶，纠缠腑脏，不用刀锯利刃，恐难割舍此患。
只是此等举动，等同剖开病人胸腹，只怕病灶未除，病人就要先殒命断气了。可若是病灶久久不除，病人缠绵床榻，稍有风寒湿热，一样会夺去性命。
既然早晚都是一死，不如趁眼下一息尚存，冒险而为，或许还能保住一线生机。”
赵黍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与其拖延时日，不如让乱局及早到来？”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国主与崇玄馆的矛盾已无转圜余地，注定要有一战。”王郡丞直言道：“如今国主借贞明侯你来剪除崇玄馆仙系四姓的羽翼，便是避免乱局牵连太广，否则华胥国遍地烽火，只会引来别国觊觎。”
听到这话，赵黍立刻明白，这也是梁韬的用意。仙系四姓以前与华胥国纠缠一体，若不能将仙系四姓从华胥国朝野中分离开来，一旦双发爆发冲突，可就不止有拒洪关的梁豹会起兵举事了。
但那种乱象，也是梁韬所不能容忍的，他应该比旁人更希望局面能够平稳过渡，使得人间道国能够安然奠基。
“您觉得未来乱象会如何演变？”赵黍问道。
“其实最好的情况，就是任意一方能够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口气奠定胜局，彻底压服另一方，以此杜绝乱象。”王郡丞说道：“说实话，老夫不喜欢崇玄馆，可若是哪天梁氏改朝换代，老夫也觉得不足为奇。但这种事最怕就是势均力敌，彼此相持不下，为了取胜反而无所不用其极，到时候生灵涂炭，谁都不愿意见到。”
赵黍思来想去，崇玄馆看似势大，但如今多数弟子都被分散到各地护持坛场，仓促间不能聚集起来。何况崇玄馆一切皆以梁韬为核心，不能杀败梁韬，国主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如今的梁韬，修为法力较之过往还要高深，赵黍布置坛场越完备，梁韬所能策动天地之气便越为广大。
就算韦将军说国主从东海请来多位高人，可赵黍依旧不觉得这些人能够对付梁韬，反而只会让战斗变得更为激烈，牵连波及更大。
“贞明侯，我知道你心怀苍生，但有时候面对纷繁局面，仁善之心反倒成了纵祸之因。”王郡丞提醒道：“如今形势，已经容不下左右逢源，你要尽快做出抉择。”
即便赵黍没有明言，但王郡丞还是猜测出赵黍开坛巡境一事，恐怕与崇玄馆也有几分隐秘牵连。考虑到当初在星落郡，赵黍为了对付乱党匪寇，能够打破隔阂，主动与崇玄馆梁朔往来结交，那么再次与崇玄馆联手，就并非完全不可能了。
“我明白了。”赵黍苦思良久，重重点头。

第215章 灵台沐甘霖
“赶紧的！要是求不到符水，你我可就成了不肖子孙了！”
“哎呀！我的鞋！”
“别挤、别挤！”
“真人什么时候出来？我从后半夜等到现在！”
赵黍挑起马车帷帘，打量着小镇上的哄闹场景，百姓们争前恐后、你推我搡，朝着东边半山腰一座馆舍蜂拥而去，粗略估算，足有三四千之众，黑压压一大片。
抬眼望去，那座馆舍朱墙黛瓦、斗拱飞檐，称得上格局森严，而且饰玉贴金、华美非常。馆内有炉鼎青烟升腾半空，卷积不散，异香飘荡四周，沁人肺腑，结界隐约拱持，杜绝鬼神侵犯。
“老丈，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赵黍走出马车，叫住一位路过老人询问道。
“客人是从别处来的吧？”老人双眼蒙上一层阴翳，手杵拐杖，笑着说：“灵台馆的仙长每逢初一十五广施符水。据说这符水能消百病，小老头我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利索，只盼着符水能治我这一身毛病。”
赵黍不置可否，眼前这位老人生机已衰，等闲符水是没法救治的。如果是由赵黍来动手，也无非是靠着术法符咒强行打通闭塞经络，让这位老人能够短暂视物。
此时听得远处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浪，老人告一声罪，杵着拐杖挤进人群。
就见两行青衣僮仆从馆舍山门快步跑出，各持法器旗幡，罗列两侧。随后耀眼光芒从天而降，落在山门之前，光华褪去，现出一道挺拔背影，手挽浮尘、身披紫袍、头顶玉冠，一派道骨仙风。
馆舍长阶之下，数千百姓纷纷跪倒，齐声称颂道：“伏请真人拔苦救难！”
赵黍运足目力，看着那道背影转过身来，竟然是楚孟春。
“居然是他？”一旁姜茹也大感意外：“他不好好驻守灵台墟，跑到山外做什么？”
赵黍在凿河分洪之后，继续南下，来到灵台墟一带。因为灵台墟位处深山，周围又有阵式掩藏守护，没法径直前往。依照原本安排，驻守灵台墟的人手会主动前来迎候带路，并协助赵黍布置坛场。
可是赵黍来到附近，并未见有什么人手前来接应，于是来到灵台墟外的集镇，打算由此进山。
但没想到，这么一座小镇的边上，竟然修筑了华贵馆舍，而且楚孟春俨然此间主事，排场架势不比当初身为青岩郡守时差多少。
如今楚孟春换上崇玄馆特有的紫袍玉冠，昂首降阶、步履如烟，来到一尊盛满清水的大鼎之前，变戏法般现出一道符咒，高举指天、口唱经韵，其声抑扬顿挫，在普通人听来如天书般难懂。
“九鼎丹英法？”姜茹离得虽远，却是听懂经韵文字，皱眉道：“这分明用来调制合药水浆的术法，根本不能治病除疾。楚孟春精通外丹炉火，怎会搞这种不伦不类的伎俩？”
“装神弄鬼罢了。”赵黍眼中幽光一转，似乎已然洞悉状况。
姜茹看着楚孟春将符咒投入鼎内，一股光华冲天而起，化作甘霖遍洒而下。数千跪地百姓纷纷仰头伸手，脸上写满狂热之色，只求能多沾上一些符水甘霖。
“楚真人妙法无量、仙寿永昌！”也不知是谁最先嚷了一声，百姓们也都相继高呼：
“楚真人妙法无量、仙寿永昌！”
数千百姓齐声高呼，竟有震天撼地之势，许多原本看似衰老病弱之人，此刻竟也生机大振、中气十足。
“奇怪。”赵黍暗道一声，仰头观瞧，在英玄照景术看来，人群之中生出一股朦胧光色，随着齐声高呼，竟隐隐朝着馆舍上空那卷积不散的炉鼎青烟汇集。
“此乃香火信力。”灵箫提醒道。
赵黍凝眸注视，发现随着楚孟春吐纳，那香火信力竟然缓缓降附到他身上。
赵黍只觉难以置信：“楚孟春这是打算转修神道？不对，寻常修士根本不敢轻易采摄香火信力滋养魂魄，很可能尚未有所成就，便会动摇仙道根基，甚至被众生信愿动摇神智。
自古以来，通常只有长生无缘、尸解蜕形的修士，会选择转入神道，成为一方地祇，掌管幽冥。楚孟春不过丢官失权，可依旧是崇玄馆弟子，没理由行此冒险之举。”
“只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灵箫冷笑。
“现在怎么办？”姜茹打断了赵黍的沉思。
此时灵台馆外，楚孟春施术完毕，让左右僮仆给百姓分派符水。赵黍的确看不惯这种蛊惑百姓的举动，但考虑到寻常百姓生计艰难，只盼着能靠符水获得一丝安慰，于是言道：“先别打扰，等百姓散去再说。”
符水分派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大鼎见底，得了符水的百姓大多当场喝下，立刻变得神清气爽、腿脚轻盈，还有人将符水盛在竹筒中，小心带回。而其余百姓只得失望而归，寄希望于下次。
待得百姓们依依不舍地散去，眼见楚孟春转身离开，赵黍这才来到灵台馆外，却被两名守门僮仆拦住。
“止步！此地乃真人修炼道场，岂容你等擅闯？还不速速退去？”
听到守门僮仆的话语，赵黍面无表情，倒是姜茹怒中带笑：“什么真人道场？楚孟春自以为是，连带着下人也是井底之蛙！”
“哪来的贱婢？竟敢口出狂言？！”两名守门僮仆暴怒不已，抄出腰间短柄骨朵，顶端灵光流转，暗藏碎石之威。若是常人被这骨朵敲中，恐怕立刻就要被击碎天灵。
眼看两名守门僮仆抡起骨朵砸来，赵黍身形不动，五色真气向外一张，两人感觉面前有一堵高墙勐然横推过来，直接被撞飞出去，连带着馆舍大门一并撞开。
“还是奇怪。”赵黍一交手就察觉端倪，这两名守门僮仆并无半点修为法力在身，就是在寻常不过的普通人，但他们念头一起，手中骨朵便能生出术法效力，完全颠覆了赵黍过往认知。
“手下人行事如此猖狂无忌，看来楚孟春你被贬到此地，仍是嚣张跋扈。”赵黍没有急着探究，声音传遍馆舍内中：“虽有广施符水之举，但我看你并无拯民救人之心，不过是要享受众人恭维颂赞之语。实在是……”
赵黍边走边说，步伐沉如山岳，每一脚落下，整座灵台馆都感受到如波浪般传递扩散的震动。
“……毫无长进！”
脚步踏落，沉闷的虎啸声在四周滚滚作响，使得包围上来的僮仆心惊胆寒，无一人敢靠近。
“赵黍？！”楚孟春匆匆走出，脸上先是闪过惊怒，可随即恭敬揖拜：
“草民拜见贞明侯。”
“呵，你可是妙法无量、仙寿永昌的楚真人，我一介凡夫俗子，哪里当得起真人一拜？”赵黍冷颜拂袖。
楚孟春强忍恼恨，赔笑说：“那不过是平民百姓的胡言乱语，就为了讨一口符水喝，贞明侯可不要当真。”
“哦？”赵黍得寸进尺：“这么看来，你在本地仰仗左道妖术、蛊惑百姓？”
楚孟春脸颊抽搐，换做是以前，他早就叫人将冒犯之辈拿下拷打。可如今形势颠倒，赵黍如日中天，绝不是自己能够抗逆的。
“草民布施符水，并无勒索之举，贞明侯目光如炬，想来不会污蔑良善。”楚孟春回应道。
“是不是，我自有计较。”赵黍负手而行，打量着灵台馆各处：“如此馆舍，没少花钱吧？镶玉贴金自不必说，连砖石之间也用上六一神泥封固，当真奢侈。”
楚孟春挥手让其他僮仆退下，解释说：“贞明侯误会了，草民来到此地不过两年，如何能修造出这等馆舍？这灵台馆最初是玄圃堂所修。后来玄圃堂被妖邪所灭，首座派人接管灵台墟，这座灵台馆也保留下来，并加以修缮。”
“看来楚真人对玄圃堂很了解？”赵黍随口问道。
“惭愧，草民也只是略知一二。”楚孟春说：“如果说我崇玄馆乃精于外丹炉火、黄白金石，那这玄圃堂便是栽培嘉木、伺理芝草的行家。
数百年来，玄圃堂都是昆仑东土首屈一指的仙道传承，灵台墟中所植仙草灵芝，一向被公认是养生延寿的圣品，许多达官显贵都会携重金厚礼前来求请芝草。
而且每隔数十年，玄圃堂便会广邀修仙同道，共参芝草之妙。天夏朝时，我崇玄馆先人也曾到访，对玄圃堂大加赞赏。”
赵黍叹道：“可惜啊，这么一个宗门，却沦亡于妖邪之手。”
楚孟春则语带讥讽：“其实这也不能全怪罪于妖邪。玄圃堂末代掌门看出天夏朝气数将尽，因此与豪强结交，资助金银财物，这已经不满足在乱世中争取立足之地，而是希望邀获一份从龙之功。
玄圃堂这么做，等同彻底卷入天夏末年的大乱中，结果自然就是门人弟子死伤无数，最后勉强保住一线传承，也只能龟缩在灵台墟中。这样的宗门，注定会引来妖邪觊觎，偏偏灵台墟中广植芝草，只要攻入其中，哪怕不占据道场，一样收获颇丰。”
赵黍不由得想起云岩峰一脉，据说也是卷入天夏末年的大乱，致使门人弟子丧亡流散。几百上千年的传承积累，最终落入别人手中，不亦悲乎？
“不过我听说，当年玄圃堂遭到妖邪围攻时，曾经向崇玄馆求援。”赵黍说：“就不知为何崇玄馆对此视而不见？”
楚孟春不失礼数地笑道：“贞明侯可知，崇玄馆一年到头要收到多少修仙同道的求援传书？何况彼时五国大战、厮杀正酣，玄圃堂与我崇玄馆又无多少往日故旧，凭什么要门人弟子冒险去救？”
“这话看似有几分道理。”赵黍语气锋利：“只不过崇玄馆没有派人救援，坐视玄圃堂覆灭，事后却占了人家的宗门道场。如此行径，难免会受到诟病。而且据我所知，玄圃堂尚有门人弟子留存于世，他们辛苦经营凿建的宗门道场，崇玄馆总不该一直霸占。”
“贞明侯这是什么意思？”楚孟春问道：“你莫非是来为玄圃堂讨回宗门道场的？可我听说你奉旨布坛，灵台墟也属其中之一。此时为玄圃堂讨回道场，只怕是借公谋私之举吧？”
“不亏是当过一地郡守，口舌之利还是有的。”赵黍澹澹笑道。
楚孟春听到这话，心中恨怒交加，要不是父亲楚奉圭几次来信，要自己暂罢前嫌效力于赵黍，他根本没有心思跟赵黍在这里闲扯。
“既然说到奉旨布坛，我听说你被免官就被崇玄馆安排驻守灵台墟。”赵黍话中带着几分质问语气：“可你不好好留在灵台墟，为何跑到山外布施符水？”
提到这事楚孟春就来气，他原本身为青岩郡守，手下一群妖精鬼神效力上供，比起在崇玄馆里成天伺弄丹炉、扇风看火的苦闷日子要滋润多了。
结果赵黍一来，让楚孟春没法继续安享富贵太平，还被罢免郡守之位，彻底沦为一介白身。
要不是有个侍中父亲力保，楚孟春原本还要因为失职问罪。为了避过风头，楚孟春被安排到灵台墟驻守，平日里对着山林草木，清静倒是清静，可也闷得几乎要长出蘑孤来。
“首座曾在灵台墟重新布下护山大阵，本就用不着另外派人驻守。”楚孟春只得回答说：“我只需要每隔一段时日检查阵枢运转无碍，其余时候可以自行其是……这也是经过首座准许的。”
赵黍沉吟不语，他听出一丝微妙之意。云岩峰没有派人收，那是因为梁韬刻意为之，打算引人入彀。而灵台墟依旧任由楚孟春自行其是，这恐怕不能用宽容纵放来解释了。
特别是赵黍跟梁韬说过灵台墟作为坛场地盘重点之一，他没理由依旧让楚孟春这种人驻守，万一处置不当，于人间道国大计有损。
考虑到楚孟春方才竟然能够采摄香火信力滋养自身魂魄，与崇玄馆仙法根基大相径庭，还有那毫无修为的守门僮仆，依旧能施展术法。赵黍不禁怀疑，这或许就是梁韬的布置。

第216章 玄圃植百草
“贞明侯请进。”
一处深山幽谷之中，左右古檀垂荫、翠松延枝，楚孟春一通掐诀念咒过后，前方林木藤萝如受号令，朝两侧缓缓分开，现出一道碧光回旋的门洞，门后景物朦胧不清。
与其他福地道场不同，灵台墟被结界阵式所掩藏，即便从天上俯瞰，也只是一片云遮雾罩的茂密山林。若是找不到出入门户，贸然飞临硬闯，立刻就会陷入迷阵之中，失去方位、难辨上下。
若是福地之中还有人主持阵式运转，闯阵之敌将会受到四面八方的围攻。即便玄圃堂在天夏朝末年陡然衰败，可门人弟子依旧能凭借拱卫灵台墟的开明九门阵，坚守数十年。
赵黍从容迈步，直接走进门洞，碧光过后豁然开朗，放眼所见，一片地势起伏平缓的广袤原野上，芝草群芳遍植，溪水泉流潺潺，五颜六色错落有致。远处可见亭台楼阁点缀岩泉草木之间，仅凭此景，便显出仙家隐逸自适、居山采芝的气象来。
灵台墟并非是高耸挺拔的峰峦，此间清气充盈而不激烈。看似杂乱的园圃，气机却被梳拢得井井有条，君臣左使搭配有序，使得不同类型的芝草药物共生一地，却没有丝毫扞格冲突。
修仙之人的药田灵圃，与凡间农田不同，灵植仙草往往需要丰沛清气滋养，所以没法在同一片地域大量栽种，不可能像种植粮食那样广插秧苗、遍洒种子，否则园圃地气会被迅速耗空。
除此以外，不同灵植还需要不同环境促其生长。有的喜阴不喜湿，有的喜阳不喜旱，有的见风则枯，有的需深埋多年方能萌发，诸般物性不一而足，没法用一致相同的方式培育。有时候连浇灌所用之水也要另外调制，搞不好比活人还难伺候。
赵黍从玄圃玉册上学会许多营缮福地、整治灵圃之法，但苦于忙碌颠沛，少有能实用印证的机会。即便梁韬把云岩峰的地脉勘合符契送给赵黍，他也无暇长留云岩峰，将其凿建完善。
而当赵黍想起自己母亲就是玄圃堂门人，心中就不免感触良多。如今他阅历渐增，对母亲早年离去的怨怼早已消散。
玄圃堂覆灭也许有崇玄馆坐视不管的原因，但卷入天夏末年的大乱之中，谁又能保证能全身而退呢？云岩峰、凤鸣谷，天夏末年至今覆灭断绝的仙道传承也不曾少过。
设身处地想想，自己一身修为成就，皆源自于宗门师长传授，宗门覆灭、弟子离散，这种感受简直堪比家破人亡。若是无处宣泄，自己一时心念不畅，转为仇恨怒火，也是不足为奇。
赵黍又想起老师张端景铸炼神剑的用意，他希望阻止天上仙家干涉凡世，若是再细加推想，修仙之人也该谨守清静，为了诸般尘缘卷入纷争，本就是自讨牵累，不得清静。
看着灵台墟这片仙家福地，赵黍心中也生出几分出尘之想。
“等等！你们这帮妖物不准进！停步！”
可惜楚孟春的喊声破坏了赵黍的心境，回过头来，就见那群獭妖窜入门洞，好似鼠群过境般，一下子涌入灵台墟。楚孟春不明就里，吓得祭出一枚螭钮玉印，意图拦阻。
但还没等楚孟春施展开来，一只黑铁大手便搭上他的肩膀，牢牢钳制住气机运行。楚孟春受痛扭头一瞧，惊见一尊虎头神将，正满脸凶神恶煞盯着自己，彷佛下一刻就要张开血盆大口，把脑袋给咬掉。
“他们是我请来的。”赵黍说话时，那群獭妖围聚到赵黍脚边，一个个人模人样，背负手捧着布坛器物，憨态可掬。
楚孟春斥责道：“灵台墟是仙家福地，
怎能容许一群山野妖物乱窜？若是搅乱了地脉气机，破坏了药田灵圃，贞明侯打算怎么偿还？”
“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此时姜茹也走进灵台墟：“地肺山也是仙家福地，我们姜家不是照样长居山中？”
楚孟春一时语滞，那虎威神将收回了大手，赵黍言道：“你放心好了，这群獭妖天生擅长感应地脉，也懂得几分营缮福地道场的学问。我叫他们来，无非是协助布置坛场……好了，你们各自去探清状况，寻找适合布置坛场的方位。”
说完这话，獭妖们放下器物，一下子四散开来，转眼没入草叶之间，不见踪影。
楚孟春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之情：“驱使妖物，此非修仙正宗所为。何况外界传说你是天夏朝赞礼官传人，哪有赞礼官像你这样的？”
“赞礼官也并非一成不变。”赵黍拂袖言道：“而且你也不懂赞礼官，就少说两句吧，免得出丑。”
楚孟春脸色胀红，姜茹在旁冷笑说：“自古以来便不乏仙家高人点化妖鬼精怪，拔举升仙。何况若说驱使妖物，你楚孟春也没有资格说旁人，你当初在青岩郡，可没少利用妖物鬼神牟取私利。”
姜茹太清楚这类世家子弟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容不得别人指摘，可要是别人做同样的事，往往会大加谤斥。
只不过被楚孟春这么一番点明，姜茹发现赵黍与梁韬越来越像了。当年梁韬仗剑巡境时，横扫南方妖邪，也是在这过程中收服了流浪尘世的天狐一脉。而赵黍则是开坛巡境，毁淫祀、削豪强，顺便收服一群獭妖，指点他们修炼。
这也不是说赵黍与梁韬没有差别，但姜茹发现两人的人生际遇和待人接物上，竟然渐渐重叠。尤其是赵黍面对楚孟春的言行，几乎就是高高在上的俯瞰之态，那种从容自得，几乎如出一致。
此时鹭忘机也抱琴走入门洞，她清冷依旧，一言不发，可是当楚孟春看见她，便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凤鸣真传、调神素琴，照样是谄媚权贵之流！”
鹭忘机没有答话，赵黍却说：“楚孟春，看来你是完全没有参透崇玄馆尊长将你送来灵台墟的用意啊。”
“什么用意？”楚孟春冷哼一声：“你逼得我沦落至此，还嫌不够吗？”
赵黍缓缓摇头：“灵台墟远离尘嚣，最适合修心养性。你过去在官场上打滚太久了，心境早已蒙尘，空有权位，一心却想着牟取私利、沉迷声色享受，哪里还有崇玄馆仙家弟子的气象？我要是说我很羡慕你，你会相信吗？”
“屁话！”楚孟春厉声反驳：“你要是这么喜欢灵台墟，一直呆在这里好了！”
楚孟春觉得赵黍就是想要羞辱自己，灵台墟再好，睁开眼睛就是这片药田灵圃，几天下来就看得厌烦了。楚孟春感觉自己就是在坐牢，而这一切都要拜赵黍所赐！
“唉，我是欲求清静而不得。”赵黍叹道：“你被安排来到这里，本就说明崇玄馆的尊长对你仍然抱有希望，可你自己却浪费了大好良机。”
“贞明侯神通广大，想必不用我这个粗浅之辈帮忙了。”楚孟春听不下去，随便一拱手，转身离开了灵台墟。
“当真是毫无长进！”姜茹看着楚孟春离开后骂道：“楚氏人丁最旺，可堪入目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赵黍则说道：“不教不成，其人放纵堕落后，再加责备也无意义，还不如先扭转颓堕之势。”
鹭忘机则轻声言道：“朽木不可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被点化的。”
“没错！”姜茹赞同说：“首座命楚孟春驻守灵台墟，他却偏要到山外装神弄鬼，比起当初做郡守时还要更加不堪。这种人指点他做什么？”
“这说明我不擅长教化他人啊。”赵黍颇感无奈。
“不过我看楚孟春，似乎较之先前更为浮躁。”鹭忘机说道：“其人擅长侍弄丹鼎炉火，以前在郡守任上，尚且能澄心静气、护持火候。今日一见，却多了几分市井之徒的冲动。”
赵黍眉头微皱，他其实也察觉出楚孟春的异状，而且考虑到鹭忘机曾经充当他的客卿，应该对他心性言行的变化更为熟悉。
“莫非这就是转修神道的后果？”赵黍暗道：“采摄香火信力滋养魂魄，众生信愿扰动身心，致使情志不定。”
“很好，你已经逐渐学会看破别人的修为根基了。”灵箫言道。
赵黍继续说：“依照常理，香火信力是无法直接采摄炼化、为己所用的。妖精鬼怪窃占神坛、依附神像，必须要展开魂魄，任由香火信力熏染，从而渐渐壮大魂魄，修为法力也能与日俱增。
只不过此举会使得魂魄沾染上众生信愿，而许多妖精鬼怪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渐渐熟悉人事，性情也从山野禽兽朝着世俗凡心转变。这也是为何鬼神之流大多欲念炽烈，动辄勒索供奉血食，贪得无厌。”
灵箫说：“凡人告求神祇，本就心怀欲念信愿。以魂魄受香火信力，焉能不受沾染？”
“但还是不对。”赵黍旋即做出判断：“即便是妖精鬼怪，也不是谁都能依附神坛，任意享受香火信力的。魂魄寄坛本就凶险，可比妖丹悬置在外。
当初我在兴隆县降下雷霆箭煞轰击邪庙，那鼠妖魂魄法力寄托神坛之上，哪怕最初原身未受雷击，但雷霆箭煞正中邪庙坛座，它也会遭到重创。
而修仙之人下手用功则大为不同，讲究拘魂制魄、神气调摄，与魂魄外寄之举大相径庭。虽然据我所知，的确有一些移魂分灵的术法，但那也是用来寄附纸人、分身变化之用，不可能用来承载香火信力。”
“可楚孟春还是做到了。”灵箫说。
赵黍沉思道：“正如你先前所说，也许楚孟春都不了解自己的状况。梁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使他能够采摄香火信力。尤其是那些僮仆的术法，感觉……就像是南土妖神降赐神力那种路数！”
“此非借法之功。”灵箫言道：“受承香火信力，随后回向加持，以固虔信之心。”
赵黍猜测说：“莫非梁韬利用楚孟春，试验香火神道？但是楚孟春心性情志显然出现变化，仙道修为的根基也因此动摇，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忘了梁韬还有一手分形变化之功么？”灵箫提醒道。
“莫非他打算以分身承载香火信力？”赵黍左思右想，梁韬为世人所知的形容，通常是深衣鹖冠的老者之貌，这既是一种藏身幕后的心机算计，也能够歪曲世人对梁韬的认知。
许多修仙之人、乃至神祠庙祝都不清楚，神像可不是随便塑造的。正如符咒的笔画走势与气机灵韵息息相关，神祇塑像跟本尊真形也存在玄妙勾连。
而与本尊真形越相似的神像，自然越能够勾招香火信力。以至于有些妖鬼精怪依附神像日久，饱受香火滋养，魂魄气机自然结成真形，渐渐与神像一般无二，这也是一种化形之功。
如果日后梁韬真要登临道国尊位、受承香火，那神坛上的塑像，未必是年轻英伟的本来面目，而仍旧是老者分身形容。
考虑到那分身的性情言行与本尊都有差别，说不定梁韬很早就领悟到这一点，于是刻意用分身行走在外、待人接物。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未来人间道国开创后，梁韬也不可能事必躬亲，所以他必须要有一批得力人手为他办事。
即便他给赵黍诸多许诺，可仅凭一人也是不够的。而崇玄馆门人弟子虽多，但是仙系四姓腐朽败坏，甚至有自立门户的隐患，因此梁韬要用另类手段来号令徒众。
身为在世仙家，梁韬想必很清楚修仙之人的独私本性，仅凭尊师重道、点拨教化，恐怕远不能让梁韬放心。毕竟修炼有成，修为法力只属于自己，外力也无法轻易夺走。
可如果一身术法之能皆为梁韬所赐，并且随时能够剥夺收回呢？那其人必然对梁韬忠诚万分，不敢有丝毫违背。
“这可就不是门人弟子，而是教徒信众了。”赵黍立刻想起当初丹涂县外，九黎蛮族获得南土妖神降赐神力，其人狂热至极、悍不畏死，可以说十分难缠。
以梁韬的智慧与眼界，估计早就知晓南土妖神的手段，只是他没有立刻以身试法，而是让楚孟春代为印证。

第217章 舍仙事鬼神
楚孟春怒气冲冲地返回灵台馆，那些僮仆见他脸色难看，也不敢主动上前触霉头，纷纷回避。
来到馆舍后院，楚孟春挥手赶走姬妾，自己一个人躲到静室之中，翻找出一面锈迹斑斑的古镜，虚引一缕真气点落，镜面锈迹消融不见，现出一个看不真切的虚影。
“何事？”镜中虚影发出沉闷声响。
楚孟春恭敬言道：“弟子想要杀一个人，奈何本领不济，恳求上神降赐法力。”
镜中虚影问道：“你要杀谁？”
“贞明侯赵黍！”楚孟春咬牙切齿道：“正是因为此人搅局，弟子被贬黜至此，几如刑徒，不得自由！”
镜中虚影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道：“贞明侯赵黍？此人我亦有所耳闻，他如今在华胥国开坛巡境，权势熏天，你若杀他，只怕是自取祸端。”
楚孟春怒色一顿，随后重砸桌桉：“那又如何？要不是首座闭关不出，哪里容得这些鼠辈放肆？”
“可是你家长辈不也劝你暂罢前嫌么？”镜中虚影说：“楚侍中当初还纠集百官弹劾赵黍，如今照样偃旗息鼓。”
楚孟春焦急万分：“要是放任那赵黍布置坛场，只怕上神日后也要受制于人了！”
“哦？何出此言？”镜中虚影饶有兴致地问道。
“弟子已经打听清楚，赵黍意图在华胥国重振赞礼官一脉传承。”楚孟春详细解释起来：“天夏朝时，赞礼官劾禁五方鬼神、压制玄门仙道，狂悖至极！
华胥国主利用赵黍，就是为了对付崇玄馆。他开坛巡境，行法气象越发浩大，若是等坛场遍及国中各地，只怕连我们崇玄馆的梁首座也抵挡不住！”
镜中虚影沉默片刻：“这些消息，你从哪里打听来的？”
“不敢欺瞒上神，是有熊国的人告知弟子。”楚孟春回答说：“一开始他们以进香富绅的身份前来，弟子在言谈间发现他们是有熊国派来的谍探。”
“既然是谍探，他们的话你也敢当真？”镜中虚影问道。
“弟子最初也不信，并且将他们赶走。”楚孟春说：“可后来情况果真如他们所言，可那赵黍不断侵占我们崇玄馆经营的福地道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而且他还负责编修法仪典章，已经有不少初窥修炼之人投入他的门下，要是再无所作为，让他养成大势，我等便难以扭转局面了！”
“说到底，还是你们崇玄馆不齐心。”镜中虚影冷笑一声：“仙系血胤，名头吹得响亮，结果尽是些无胆、无能之辈，被赵黍各个击破！”
楚孟春也埋怨道：“此事也赖首座，他过于偏心永嘉梁氏了，地肺山几乎没有其他三家的立足之地。若非如此，我也用不着在青岩郡自谋出路。”
“谁叫你们那位首座国师就姓梁呢？”镜中虚影言道：“不过你要杀赵黍，可有想过后果？华胥国主不可能坐视不管，一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牵连到本座，只怕你没法应对。”
楚孟春则说：“赵黍是赞礼官传人，如果他死了，华胥国主所有盘算立刻化为乌有！弟子已经暗中联络了各地楚氏族人，准备在地方上聚众举事，而且到时候有熊国也会在外响应，迫使国主复起我们仙系血胤的四姓子弟！”
“只怕你们那位华胥国主也不是好欺负的。”镜中虚影说：“本座听闻他在东胜都新设两军，称得上兵强马壮，又从东海请来一帮高手，你们在地方上聚众举事，搞不好会被迅速扑灭。”
楚孟春神色渐见狂热：“所以弟子恳求上神赐福！只要得了上神赐福，
定能扫平一切阻碍！事成之后，弟子便可大力弘扬神恩，未来举国奉祀上神，指日可待！”
镜中虚影沉默良久，似乎在思量事情可行与否。楚孟春见状赶紧补充道：“如今赵黍就身处灵台墟中，弟子在此地驻留已有一段时日，能够勉强催动护山阵式中的杀伐威力。若是上神能为弟子赞功赐福，困杀赵黍十拿九稳！”
“你既然执着此事，也罢。”镜中虚影莫名一叹，也不见有何动作，楚孟春眉间浮现一道符印，好似烙印般发出火热光亮。
楚孟春只觉心神剧震，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两眼翻白，宛如犯了癔症。
然而在衣袍之下，他的四肢躯体好似吹皮球般，正迅速变得丰隆强壮。肉眼可见丝丝光华从眉间符印，沿着经络气脉扩散全身，几乎要将皮囊之下的肉身筋骨打碎重塑。
这个过程比千刀万剐的酷刑还要可怕，但楚孟春丝毫不觉得痛苦，他的神魂心智彷佛抽离肉身，进入到一个玄妙境界中。
如此暴烈的换骨洗髓，前后足有三四个时辰，楚孟春最后脱力般倒下，浑身汗出如浆，但肌肤隐现金玉光泽。
楚孟春只是轻轻坐起，便感觉到身中力量澎湃，气机流转源源不绝、不吐不快。如果赵黍此刻近在言前，自己也能将他撕成碎片。
“好了，本座已为你加持法力。”镜中虚影言道：“至于能否杀死赵黍，就看你的本事了。”
楚孟春立刻朝着古镜跪地叩拜：“弟子一定竭尽全力，不让上神失望！”
……
镜中光影散灭，梁韬斜倚凭几，手指轻敲着一枚小巧玉印。
“还各地举事？你们有这胆量，几年前就该动作了。”梁韬面露无奈神色：“灵台墟清幽空灵，侍弄芝草、栖居林泉最能养性。本来指望你在结庐清修，磨去那点贪婪心性，结果却是越发不堪。
你要是有本事居尘不染尘，我还能高看你两眼。可你偏偏要到外头显弄，我投下一枚古镜，冒充鬼神考验你的心境，结果你没有半点犹豫，想都不想便投入鬼神门下，当真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梁韬越说越恼，脸上难掩失望神色：“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修仙悟道，此等愚庸无能之辈，只配以鬼神之说威逼利诱。这么想要神力赞功，那就用命来换，我倒是想看看，你能把赵黍逼到何种境地？”
手边衔铃铜鹤发出一声脆响，随之传来清冷声音：“主人，荆实求见。”
“进来吧。”梁韬随手一弹，竹堂门户大开。片刻之后，一袭黑衣的荆实步入室内，如今她戴着墨纹覆面，遮掩住半张脸庞。
“如何？”梁韬问道：“周家请来了多少人？”
“目前已知总共有三十九名宗门长老，其余晚辈弟子合计两百余人。”荆实回答说：“其中幻波宫的青都九老全部到齐，扶桑岛的旸谷十翼也来了六位，沉碧渊则派出靖涛三客。其余水府宗门，如朱珊宫、冥夜丘、蜃楼海等，也各自派出三到五人不等。”
梁韬听完荆实转述，发笑道：“本事不大，名头绰号倒是一个比一个响亮。这帮家伙，如果乖乖呆在海外装神弄鬼、称王称霸，我也是懒得理的，可偏偏不甘寂寞，非要往昆仑洲这潭浑水里插一脚，当真自寻死路……我们的人手安插进去了？”
“是。”荆实回答说：“槐实化名檐玉铃，以梦枕岛主人的身份加入其中。目前已知他们正在近海一处岛礁上，暗中演练森罗净泓之阵。”
“哦？呵呵，我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策划了。”梁韬从容道：“森罗者，万象之光；净泓者，黄华之泉。想以此阵来斩灭我的仙身真形？那你应该亲自动手，而不是让一群水猴子冲锋陷阵。既然贪生怕死，那就不要自作聪明！”
也不知梁韬在对谁说话，荆实清冷依旧，无声侍立。
“你的嵴梁感觉如何？是否还有锐痛纠缠？”梁韬思量片刻，转而望向荆实。
“多谢主人赐药施救，嵴梁已无痛感。”荆实低头拱手。
梁韬上下打量几眼，抬手支着脸颊说：“你当初受大蛇重创，嵴梁几乎断折，腑脏破碎大半，就算勉强保住性命，也与仙道长生无缘了。于是我用阳砂换骨丹，为你重塑嵴梁筋骨，炼就黄芽还丹填充肉身庐舍。说句不好听的，你虽然生机未绝，但如今已经不能算是活人了。”
荆实跪下回答：“我的性命就是主人给的，生死任由主人处置。”
梁韬澹澹一笑：“那如果我要你去杀赵黍呢？你去不去？”
“荆实自当遵命。”
梁韬问道：“你觉得赵黍这个人如何？就说心里话。”
荆实沉默片刻，似乎一下子不知如何对答，只能说：“他对主人的事业不可或缺，眼下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这些我当然清楚。”梁韬说：“我现在是问你如何看待赵黍？”
荆实只得回答道：“他……很优秀。”
“就这样？”梁韬无奈失笑：“也罢，这种事就不该问你。”
……
“祸事了、祸事了！”
一只毛色金黄的獭妖怀抱着一颗宛如羊脂玉的果实，慌慌张张地跑来，口吐人言，声音语气好似少年。
其他几名同伴正聚在一块，见他跑来，一只背带黑纹、体型稍大的獭妖上前呵斥道：
“小金，别这么慌张失态的！我们现在是仙师的弟子了，言行举止都要稳重一些，否则让其他妖怪看到你这样，恐怕要说仙师教导无方。让他老人家丢了颜面，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大黑，我、我把这果子碰掉了。”金毛獭妖语带哭腔。
大黑挠挠自己那肥壮腰肚，瞧了两眼：“你这是咋回事？好端端地，怎就把果子碰掉了？”
小金瑟瑟发抖：“我刚才到山坡那里感应地脉，太过入神，不知不觉钻进了一片林子里。等我冒头出来，正好撞上一棵大树，这果子就这样掉怀里了。”
“哎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大黑一副长辈模样，指手画脚起来：“这里是仙人住的洞天福地，花花草草都是有灵性的，断然不能伤损分毫，否则惹恼了仙人，你我都讨不了好！”
“那、那我该怎么办？”小金抱着果子到处乱转，泪花直冒。
“实在不行，我领着你去跟师尊赔罪，他老人家心善，你要是能乖乖认错，估计不会挨重罚。”大黑摇头晃脑道。
这时姜茹听到獭妖们的喧闹之声，步伐轻盈地赶来，喝问道：“发生何事了？你们不去探查地脉，聚在这里做什么？”
姜茹一出声，方才神气十足的大黑也脑袋一缩，神色发蔫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姜茹面带狐疑，正好瞧见小金怀里羊脂玉般的灵妙果实，抬手指喝：“你抱着什么东西？拿过来！”
小金已经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只得将果实高高捧起，小心翼翼走上前去。姜茹一把将白玉果实夺过，端详两眼，便知此乃灵台墟特有的奇花异果，于是带着几分怒意说：
“你们师尊在来此之前便吩咐过，不准擅自摘取灵台墟中一草一木。没想到你们野性未驯，还是喜欢这样偷偷摸摸！”
小金和众獭妖听得这话，立刻吓得缩成一团，肥硕憨态的身子抖个不停。他们感觉姜茹身上散发出极为强烈的压迫感，彷佛是见到天敌一般，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躲藏起来。
只有大黑勉强保持三分清醒，灵机一动，说道：“我们……我们这是孝敬给师娘您的！”
“你、你说什么？！”姜茹脸色骤变，再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大黑反问道：“贞明侯是我们的师尊，您不就是我们的师娘吗？”
“你你你……小孩子别胡说八道！”姜茹脸颊立刻浮现绯红之色。
大黑趁热打铁道：“师娘有所不知，这果子不是摘得，就是刚好掉到地上，我们也不知该怎么处置。想来师娘跟着师尊跋山涉水，辛苦万分，因此感动了山川草木，所以掉下一颗果子，好让我们孝敬师娘。”
姜茹感觉脸上发烫，她并不是那种单纯无知的闺阁千金，按说这些话根本不足以让她惊慌失措。但自己向来把这群獭妖视作稚童一般，不大看得起，此刻被他们点破心思，反倒惹得自己方寸大乱。

第218章 丧心动杀戮
正当姜茹心思慌乱之际，赵黍凌空御风而来，挥手言道：
“好了，开花结果乃物理常情，不是什么大事，无需忧惧，你们各自散去便是。”
那群獭妖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般逃散离去，转眼不见踪影。
反观姜茹，脸上又红又烫，根本不敢望向赵黍。
“一些小聪明，也能把你弄成这样？”赵黍瞧了姜茹一眼：“这群獭妖初悉人事，难免口不择言，你何必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姜茹赶忙平复心绪，拨拢一下头发，然后将那枚白玉果递给赵黍：“这是獭妖们发现的，你可识得？”
赵黍接过白玉果，开始凝神回忆玄圃玉册的内容，片刻后说道：“此乃地乳精华。”
“地乳？”姜茹不解：“可地乳不该是产自地底么？崇玄馆也有一处深窟，地乳从吊垂而下的石髓渗出，要用玉盘承接，每日最多仅有三四滴。我有幸曾得首座赐下一盏地乳，对修炼大有裨益。”
“地乳最能滋养炉鼎生机，补益真气法力，并且服食之后，灵效能自如发挥，不用费心炼化。”赵黍言道：“加之地乳禀性中和，也能够用于抟丹合药，不会错杂药力。”
“这些我当然清楚。”姜茹随便找到一棵横倒树干坐下：“崇玄馆里多得是金石外丹的秘诀经籍，我不敢说都翻遍了，起码也知道个大概。我只是不明白，地乳精华怎么会是一颗果实？我还能感应到内中尚未消散的生机。”
赵黍则缓缓言道：“灵根深植，气连地脉，精纯气机受草木延生而提化凝炼，因此地乳结果。”
“还能这样？”姜茹惊讶地明眸连眨。
赵黍则说：“此乃玄圃堂所传《素脉丹心诀》的修炼运用，在内则是灵根深植腑脏，上结玄珠，在外吐纳真气、沃养芝草，以此梳整地脉、孕育琼丹。你们姜家天狐不是出自玄圃洞天么？按说与玄圃堂也有几分缘法，怎么连这也不知道？”
“我们姜家跟玄圃洞天的缘法早就断了，我当然不懂这一套。”姜茹说完这话，随即察觉异样：“等等，你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赵黍一愣，总不能说自己母亲就是玄圃堂弟子，而自己还得了玄圃玉册吧？如果细究起来，如今的赵黍说不定真能接续玄圃堂的传承。
“我这几日在灵台墟中炼气存神，隐约有所领悟。”赵黍面无表情地解释说：“我发现玄圃堂前人在这处福地布下的护山大阵，并未因当年妖邪攻山而彻底崩毁。
护山阵式本身就像是一棵大树，也有兴衰枯荣。虽然因为外力摧折而短暂凋零，但依旧能够自行滋养修复。我运转神气契入阵式内中，便能感应到天地间生机萌发，许多事不言自明。”
姜茹眉眼带笑，赵黍不明所以：“怎么？我说得不对？”
“跟你相处久了，我便熟悉你的言行习惯。”姜茹微笑道：“每当你扯谎的时候，脸上恰恰没有丝毫表情。而且你偏偏要东拉西扯一大堆，恨不得将仙经从头到尾背诵一遍，以此来转移话题。”
赵黍脸色一怔，他这个习惯过去从来无人察觉，结果今天却被姜茹说破。
“好了，我准备开坛行法了。”赵黍摆了摆手：“稍后灵台墟中气机激荡，你们先离开。”
“是是是，谨遵侯爷钧旨！”姜茹打趣道。
赵黍摇头苦笑，他对姜茹并无世俗的男欢女爱之情，更多是朋友之义、同道之交，这种不夹杂太多利害得失的交情，让承受着万钧压迫的心思，得到一丝宽慰。
“不过姜茹对你，的确有男女爱慕之意。”灵箫忽然开口。
“我知道。”赵黍放任脚步，身形穿梭在奇花异草之间：“但我更希望她能勘破此等浮华尘念。真正值得爱慕者，唯有清静大道而已。”
灵箫则说：“你也不必强求所有人都能勘破。”
“我当然没有强求，不过是略作点拨而已。”赵黍说：“我算是明白，为何仙家都有点化世人的愿心弘誓了。教化他人、启人开悟，别有一番玄机妙乐。这不是凡俗善心，而是作为接引渡航之人，让大道向世间敞开呈露，这本身就是一种亲近大道的举动。”
“好为人师，也是一种病。”灵箫提醒说：“大道周流遍存、无所不在，更无所谓向世间敞露与否，悟有所悟、修有所修，并非所有人都能修仙悟道。自甘沉沦者亘古无算，没必要为他们着想。”
赵黍叹道：“我哪来的这本事？眼前之人尚且未能点化，何况世间众生？”
……
“东西都收拾好了？”
姜茹看着獭妖们排列有序，任劳任怨地背扛手捧，如同蚂蚁搬家，将各项杂物带离灵台墟，她则逐一清点。
“都在这里了。”大黑挠挠肚皮：“师娘，为什么让师尊一个人在里面啊？”
“稍后他开坛行法，天地之气都要被调动起来。除了他自己，外人置身坛场周围，稍有不慎便是被暴烈气机卷成碎片。”姜茹瞥了那獭妖一眼，心想这些小家伙胖都都的，看习惯了也不算太丑。
“原来是这样。”大黑点了点头。
“以后在外人面前，别胡乱叫我师娘。”姜茹临末瞪了大黑一眼，虽说自己被这么称呼也暗自欢喜，但这种事还是不要太露骨。
“我记住了，师娘！”大黑嘻嘻偷笑，然后飞快跑开。
姜茹差点打算踹他一脚，正好鹭忘机抱琴而至，说道：“所有人都出来了，我负责镇守门户。”
相比起处理各项俗务的姜茹，鹭忘机平日里清闲得多。但姜茹并无怨言，她很清楚，鹭忘机法力高强，到了斗法厮杀的凶险场合，只有鹭忘机能够与赵黍联手御敌，并且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一点自己是远远做不到的。
“辛苦你了。”姜茹点头说：“我发现赵黍对灵台墟情况有种另类的熟稔，想来也不用你我照料。”
鹭忘机言道：“赵黍这几日除了布置坛场，若有闲暇便在演练法诀，竟然与灵台墟有几分共鸣交感。”
“赵黍颇有奇遇，此事还请道友不要外传。”姜茹说。
“我明白。”鹭忘机转而言道：“另有一事，你离开的时候要提防楚孟春。”
姜茹问道：“怎么？你看出他心怀不轨？”
“我说不准。”鹭忘机言道：“昨日他前来探访时，我感应到他被一股外力加持，周身气象迥异从前。如此剧烈变化太过离奇，又偏偏是在眼下，我不得不多加防备。”
姜茹连忙问道：“此事你告诉赵黍了吗？”
“我已经说了。”鹭忘机言道：“但他似乎不太在意。”
“不太在意？”姜茹眼珠一转，随后笑道：“既然如此，就用不着我们多管闲事了。”
……
楚孟春站在激流之中，任由衣袍浸湿，面前一道瀑布如水帘挂起，奔流不息。
就见楚孟春双掌浮现符印，向外一推，瀑布倏然中分，湿漉漉的岩壁上，突然出现一个幽邃门洞，他脸色阴沉地抬步迈入，穿过漫长密道，终于窥见一丝光明。
密道之外，就是奇花异草遍野的灵台墟。楚孟春望向远处一座丘顶高台，隐约可见道道符篆光华盘旋翻飞，应是赵黍在登坛行法。
“赵黍，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楚孟春在心中咆孝，他感觉百脉气机奔腾不息，耳边尽是气血鼓荡的声响。
楚孟春取出一枚螭钮玉印，默运法力片刻，随后勐然朝地面盖下。
玉印精致小巧，足可握在掌心把玩，但触地顷刻，一股涌动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原本朝着高台法坛汇集的天地之气，顿时停滞不行。
此时天空之中，忽然浮现九道巍峨宫门，立于云霞之上，罗列成环。宫门之中光华隐现，渐渐凝成九色锋芒，正好对准了高台法坛。
楚孟春竭力催动阵式，感觉自己如同深埋地缝之中，承受着足以粉身碎骨的挤压，哪怕经过上神法力加持的肉身，此刻照样筋骨颤动，鲜血从眼角渗出，眉额处经络暴突，行将破裂。
被贬到灵台墟的楚孟春，很早就知道此地有残存的护山大阵，可惜崇玄馆并未派太多人前来修复阵式。楚孟春虽然打算加以整顿，也花了些时日钻研，但他发现护山大阵与整座灵台墟福地纠缠一体，仅凭自己是远远不能修复如初的。
几个月下来，楚孟春的耐性被消磨一空，加上无人监督，他便选择离开灵台墟，到附近集镇上当起了世外高人，聚敛财帛。
幸运的是，楚孟春在某日偶尔获得一面古镜，能与一位古老神祇沟通交流，对方不仅传授高深法诀，还指点自己如何诱惑乡野愚民，让他们心甘情愿献出金银财帛，就连临近大户人家都要将儿女送来巴结自己。
虽说这种日子比起一方郡守要清苦许多，但也勉强能够接受。加上灵台墟中不乏助益修炼的芝草木实，尽管楚孟春是被贬至此，每个月都要向崇玄馆上缴灵植，不过他也有办法从中分一杯羹。
可以说，如今的楚孟春早非昔日可比，加上护山大阵尚能运转，只要能发动其中些许威力，他有自信，哪怕是结化胎仙的当世高人也不是自己对手！
摒除杂念，楚孟春将一身真气法力逼到极限，天上九道宫门好似妇人分娩一般，艰难生出九色锋芒，引得整个灵台墟地动山摇、草木乱摆。
“受死！”
楚孟春一声暴喝，神貌癫狂，九色锋芒齐齐飞出，一同射向高台法坛。
九锋合击，其声宛如天降列缺，其威足可摧崩峰峦！
洪钟般的巨响震动遥遥传来，高台法坛被绝大威力直接抹去，远处九色霞光闪灭不定，彷佛诉说着败亡的不甘。
“哈哈哈哈——赵黍！感觉如何？当年玄圃堂借此开明九门阵，把无数攻山妖邪杀得血流成川，你孤身一人，如何能够抵挡此等神威？！”
楚孟春眼见高台法坛崩毁不存，仰天大笑，狂喜非常。
“开明九门，乃喻指人身九窍尽扫秽氛、光明自焕。”
忽然，一个冷澹声音在四周天地间回荡：“生机充盈、气通百脉，炼就一颗丹心，自然九窍光鲜，又怎是区区杀伐威力所能诠述？”
“你——赵黍？！”楚孟春立刻听出是赵黍的声音，他大惊失色四处顾盼，却不见赵黍身影形迹，惊怒交加，当即提运法力，螭钮玉印高高祭起，一条头顶无角、长尾双分的奇异龙种蟠踞而现！
“螭龙？”赵黍依旧不见人影，话声随风而至：“传说当年就有一条螭龙潜藏地肺山深处，崇玄馆迁移至此、凿建道场，惊扰到这条螭龙，双方因此爆发一场恶斗。”
“别藏头缩尾的，给我滚出来！”楚孟春并指一扫，蟠踞拱护的螭龙大口一张，四处喷浪吐水。
“何必焦急？”赵黍语气闲澹从容：“当年斩杀螭龙的，倒不是日后声名显赫的国师大人，而是宜安楚氏的楚接舆。若论辈分年纪，这位楚接舆前辈与国师大人相彷，早年间他们与王宗然、郑玉楼并称崇玄四杰，皆为一时之选、世之英才。
螭龙被斩杀后，血肉见风化水不存，鳞片筋骨等灵材被制成各类法宝。我要是没猜错，你手中这枚玉印，便是收摄了螭龙的一缕残魂，能够发挥出螭龙身前喷浪吞火的术法妙用。
崇玄馆并不以炼制法宝闻名，楚接舆前辈能够摄残魂为法宝妙用这一项，我倒是想仔细讨教一番。可惜，楚接舆前辈殒落于五国大战，如今楚氏家主、当朝侍中楚奉圭，好像就是他的胞弟吧？”
“你说完了吗？！”楚孟春恼恨万分、怒火中烧，他最烦的就是别人搬出楚氏长辈，对自己诸多指摘批评，似乎比不上前人就一定是无能之辈，好像自己过往努力勤奋全都白费一般。
“我不明白，就算你恨我、怨我，甚至不惜坏了自己仙道修为根基，也要试图杀我。”赵黍身形从半空中突然出现，缓缓落下：“但你杀了我之后，又将如何立身自处？”

第219章 九门生风雷
赵黍的确想不通，楚孟春并非那种前路尽失之人，没理由只凭一点喜恶便要对自己大兴杀戮之心。哪怕说赵黍坏了他发家敛财的路子，可他依旧有一身修为，还能来灵台墟这种仙家福地清修，究竟有什么不满？
然而此刻亲眼见到楚孟春，赵黍不得不承认，情志丧乱确实会导致祸乱。世事不可能只看利害得失，即便是曾经修炼有成之人，一旦陷入情志丧乱的境地，所犯错误可能比普通人还要大。
“不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楚孟春抬手遥指，身旁螭龙大口一张，恶浪怒潮喷薄而出，沿地席卷，意图吞噬赵黍。
可赵黍身形未曾移动半分，五色光华在身前一张，宛如中流砥柱，将浪潮噼分左右。
“终究只是一缕残魂，未有兴风作浪之能。”赵黍闲庭信步一般徐徐前行，以无可抗逆的威势，将浪潮逼开，朝着楚孟春一步步靠近。
“世间龙种，法力无非是行云布雨、兴风作浪。”赵黍说：“若是在江海湖泊，这等威能自当倍增，可要是没了地利之便，就如龙困浅滩、不得自由。”
话声落尽，赵黍手中托起金城永固印，向前一推，腰间黑文黄绶同时摆动，水精玄武之象受招而至，一股封镇之力笼罩方圆，顿时水波不兴、浪潮平静，螭龙张口，却是哑然失声。
楚孟春见状惊怒，螭龙盘身一绕，护着自己迅速飞退。
“这么急着走？”赵黍表情澹然，心中对楚孟春却有几分改观。
赵黍早就从鹭忘机处了解到楚孟春的变化，这种数日之内修为气象突飞勐进，本身就极不寻常。而且对于楚孟春，赵黍早已心怀嫌恶，可他不来冒犯，自己也不好出手，只是暗中做好准备而已。
灵台墟中可以布坛行法之处极多，赵黍从一开始就没在那个高台法坛之上，无非是留下一道分身，显弄光影，诱使楚孟春出手罢了。
对于楚孟春的出手，赵黍原本设想也在五五之间。他心中再怎样恨意滔天，总归要考虑杀了赵黍之后如何应付朝廷的追究。
赵黍唯一想到的是，楚孟春在杀了自己之后，应该还有别的安排，搞不好他也是被别人当做棋子，只要赵黍一死，便能趁机发难。
而且眼下一交手，赵黍便发现楚孟春较之在青岩郡时，修为法力大有精进。
赵黍祭出金城永固印，还借佩绶符箓勾招玄武之象，就是为了克制楚孟春的螭龙印。原本设想能够一举打散螭龙残魂，结果只能遏制喷浪攻势，无法一击致胜。
“驻守灵台墟这两年，你确实长进不少。”赵黍言道：“此处的开明九门阵沉寂已久，仅凭你一人想要运转起来，属实不易，但你竟然还能发动九门飞流锋，这就大大超出我的预料了。”
楚孟春飞到高处，迅速并指掐诀、提运真气，耳边听得赵黍话声传来，心中一阵离乱，不由得暗道：“他为何对开明九门阵如此熟悉？”
此时赵黍的话声再度传来：“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对开明九门阵如此熟悉？更甚者，我为何能够提前预料到你会出手，从而轻易躲过你的杀招？”
楚孟春怒火更炽，盘身螭龙旋绕飞腾，召聚天上九色光华，使得龙身蜕变，蒙上一层全新龙鳞，发出宝石珠玉般的光泽。龙头上也长出一对鹿角，朝着真龙之形渐渐变化。
赵黍看着螭龙残魂的变化，心知这并非幻术，而是勾招天地间流散的真龙气机，促使残魂蜕变。
世上龙种，要么是真龙后裔，承继血脉、天赋异禀，要么是鳞介之属偶得机缘，修成龙身。不论哪一样，都好比凡人证入长生关口，上契仙道。
只是想要修成真龙，不止原身要经历蜕变，更会勾牵天地阴阳气机剧变，引得风雷灾劫加身。
自古以来，确有不少意欲修成真龙的妖物，奈何受不住雷劫淬砺，当场魂飞魄散，原身也被雷火烧毁，不存半点生机，有的甚至变成待人取用的天材地宝。
赵黍仰头望去，灵台墟上空果真有劫云积汇，云中雷鸣阵阵，天地间充斥着肃杀气象，使人不敢轻易试探。
“这不是你的法力。”赵黍见此情形，当即言道：“你是有不少长进，但是以螭龙残魂召聚雷劫，远不是你能够做到的。”
“哈哈哈哈——你怕了吗？！”楚孟春置若罔闻，反倒纵声大笑，猖狂至极：“我如今得了上神赐福，早已不是你们这帮等闲之辈可比！”
“上神？”赵黍澹澹一笑：“不知是那位上神，可否告知一二？”
楚孟春正要回答，眼神却一阵茫然空洞，随后哈哈大笑：“怎么样？怕了吗？”
赵黍见他如此离奇变化，心中立刻明白，楚孟春脑识神魂已经遭到外力侵改篡易，有人在他脑海中动了手脚，让他误以为有这么一位“上神”。
不过仔细一想，楚孟春突然获得如此超凡法力，说是“上神赐福”也不为过。
“可惜。”赵黍摇头发笑。
“什么可惜？你在笑什么？”楚孟春恨极怒极，他不明白，为什么死到临头，赵黍还能如此云澹风轻？自己以螭龙为引，召聚雷劫而至，他不信赵黍还能抵挡得住！
“首先，你忘了一件事。”赵黍抬脚迈出半步，步伐虽轻，但一股律令威权瞬间充塞灵台墟：“我是天夏朝赞礼官传人，借科仪法事之功，可代天行法。你在我面前策动天地阴阳之气，甚至鼓动风雷灾劫，当真是自作聪明！”
天上劫云先是一滞，雷声不再，随后又急速盘旋翻卷。可楚孟春发现，劫云已经脱离自己掌控，随着赵黍一吐一纳，不断积蓄风雷威势，吹得灵台墟中飞叶纷纷、草木如浪。
“其次，我既然熟知开明九门阵，又料中你能借其他门户进入福地，你便应该知晓，自己已无地利之便。”赵黍剑指高举，劫云之下九宫再现。
“怎么可能？你来灵台墟不过数日，为何能这么快就掌握阵式运转？！”楚孟春骇得脸色苍白。
赵黍张了张嘴，心念微转，言道：“算了，还是没必要让你知晓，就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此言一出，楚孟春心中已然绝望，他厉吼一声，真气沸腾、怒发冲冠，驾起蜕变过后的螭龙，朝着赵黍扑去，意图玉石俱焚。
赵黍早有戒备，虎威神将率先跃出，宛如铁塔飞天，与螭龙狠狠撞上。
一时间龙虎交锋、气芒四迸，虎威神将抡动斧钺，螭龙尽管上下缠缚，却也被噼得鳞片飞脱，创伤处气机倾泻，蜕变真龙之形再难为继。
而楚孟春决意撇下螭龙，不顾锋芒加身，仍旧直袭赵黍。
“定。”
赵黍轻轻一句，九门开明、昊光朗照，无半点锋锐杀伐之意，却是将楚孟春定在半空，激荡气机也凝滞不动。
“气禁术？”楚孟春不可置信，开明九门阵并无此等妙用，赵黍是怎么施展出来的？
“开明九门阵本身能够加持术法之功。”赵黍忽然开口，他好似看穿了楚孟春的疑惑，直接言道：“你如果能耐得住寂寞，在此间多花一些心思、多用一些功夫，未尝不能参悟出来。
国师大人派你驻守灵台墟，本就希望你能够为崇玄馆多做贡献，若能经营好这处福地，悟透阵式运转与园圃布置的玄妙，来日未尝不是一方封疆，比起当初的青岩郡守，不知要高明多少。”
楚孟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根本挣脱不开借助阵式发动的气禁术，心中恨、怒、惧、惊，百感杂陈。若非赵黍连带着把他一身气机定住，恐怕就要因为心神丧乱而气脉走偏。
“国师大人其实给足你们机会了。”赵黍轻轻一叹，他从姜茹和鹭忘机那里了解到，楚孟春的修为原本也不算粗浅，只是过去专于外丹炉火，在杀伐一途上稍显薄弱。
可他偏偏遇上了久经杀伐战阵、几乎是走过尸山血海的赵黍，若论斗法厮杀的心机算计，楚孟春这种重茵而卧、列鼎而食的世家子弟，哪里比得过如今的赵黍？
赵黍原本也想过，以梁韬的智慧，不可能不明白如此宽纵放任，只会让世家子弟空有修为法力，却不耐世事艰难、战场凶险。
但考虑到崇玄馆的老一辈人物，大多在五国大战中殒命。经历了如此挫折，仙系四姓世家难免都有保全晚辈子弟的心思。
加上首阳弭兵后难得有短暂太平，年轻一辈缺乏历练，又是坐享仙家富贵，因此迅速腐朽糜烂，以至于今日。
要说楚孟春无能透顶，其实也谈不上。无论是在青岩郡为官一方，还是在灵台馆装神弄鬼，他都能迅速聚敛财富，被贬至此一两年，便重新蓄养起姬妾僮仆，日子可谓是风光滋润。
“可惜，以你的修为，本不该踏差至此。”赵黍再无犹疑，抬手虚按，劫云之中风雷齐降，瞬间笼罩楚孟春一身。
雷电索命，狂风加身，楚孟春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立刻形神俱灭，血肉筋骨半点不存，化作飞灰飘散灵台墟，就此复归尘土。
片刻之后，风止雷停，九门无踪，灵台墟中又是一片风清气正。
没了主人的螭龙残魂消散无踪，赵黍将那枚螭钮玉印摄来，放眼四周，无奈轻叹。
……
姜茹百无聊赖坐在车辕上，各项物什行装已经收拾妥当，这几年跟在赵黍身边，她都快习惯这种奔波不定的日子了。
“楚孟春啊楚孟春，你要是及早收手、幡然醒悟，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姜茹望着远处香火鼎盛的灵台馆，她方才遣人打听，已经知晓楚孟春不在内中。
若论辈分，楚孟春其实比梁朔、王钟鼎等人还要大上一辈，可架不住楚奉圭子嗣繁多，有些儿子的年岁比长孙还要小许多。加之楚孟春在外丹烧炼一途上成就不俗，也确实颇得重用。
如果姜茹仍是常年呆在地肺山，或许还真会觉得楚孟春是崇玄馆的英杰俊才。但她跟在赵黍身边这段日子，大大开拓了眼界，这世上英才，又岂止崇玄馆一家？
即便是梁朔，此时的姜茹回头再看，也不过尔尔。
正当姜茹沉思之际，东边天际紫霞翻涌，随后就听得女子娇喝之声：
“楚孟春，你这个败类，给我滚出来！”
喝声宛如晴天霹雳，随之一条紫色飞绫从天而降，重重抽向灵台馆。
一时间砖瓦飞溅、烟尘四起，灵台馆内外上香祷告的百姓发出阵阵尖叫，慌乱逃离，彼此践踏。
姜茹见状立刻赶往灵台馆，就见鹰眉凤目、箭袖劲装的丁沐秋飞身落下，手执紫绫好似挥鞭一般，将十几位僮仆抽飞出去。
“姜茹？你怎么在这？”丁沐秋正打得起兴，驱使飞绫左冲右突，掀翻供桌、推倒香炉、砸毁神坛，看到姜茹还吃了一惊：“难不成你也被楚孟春这个败类给祸害了？”
姜茹脸色一僵，只得说：“呃……不是，我跟着赵黍来附近布置坛场。”
“赵黍也来了？”丁沐秋动作一顿，面露惊喜。
姜茹还要解释，就听得赵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与鹭忘机一同飘然落下：“丁道友，你这是在砸场子么？”
“哼！我这是行侠仗义！”丁沐秋勾指一收，飞绫自行缠在她的腰上。
赵黍一时不解，望向姜茹，对方也是连连摇头。想到丁沐秋的直爽性情，眼里揉不得沙子，赵黍已有计较，问道：“莫非是楚孟春作奸犯科、欺凌百姓了？”
“不错！”丁沐秋怒气冲冲地说：“这家伙勾结了一些土豪劣绅，强买民女充当姬妾。我正好路过那处村庄，得知此事后便立刻赶来，定要狠狠教训这个败类！”
赵黍负手笑道：“丁道友，楚孟春再怎么说，也是崇玄馆门人，你如此不由分说地兴师动众，只怕对你、对明霞馆都无好处啊。”
“我没想这么多！”丁沐秋下巴一扬，脑后马尾跟着甩动起来：“成天瞻前顾后、迟疑不决，哪里还算是修仙之人？崇玄馆如果真要来报复，那就让他们来，我丁沐秋可从来没怕过！”

第220章 侠胆赤子心
赵黍看着鹰眉凤目、英姿飒爽的丁沐秋，心中的确有几分羡慕与赞赏，他也觉得修仙之人本不该迟疑顾忌、畏首畏尾。
像自己这样，完全不像修仙之人。他刚才还笑楚孟春被红尘碌碌蒙蔽了向道求仙的清静心，可赵黍自己又何尝不是？
“楚孟春呢？让他滚出来！”
丁沐秋随手揪起一名僮仆，威胁道：“你们这些人为虎作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赶紧供出楚孟春所在，我还能免你们一死！”
“小人、小人真不知楚真人到何处去了！”僮仆被吓得浑身打颤、下体失禁，丁沐秋见状满脸嫌弃，随手将其扔到一旁。
眼看丁沐秋又要施展法力大动干戈，赵黍赶紧劝住：“丁道友，不必问了，楚孟春已死。”
“什么？！”这话让丁沐秋也吓了一跳，她瞧了赵黍好几眼，眨眼问道：“是你杀的？”
赵黍点头承认：“楚孟春与我有往日旧怨，发动灵台墟的护山大阵，试图将我困杀在福地之中。幸好我预先备有应对之策，成功反制。楚孟春已然形神俱灭，丁道友就不必费心冒险了。”
丁沐秋着实没料到赵黍动起手来会这么干净利落，不禁问道：“他发动起护山大阵，居然还对付不了你？”
赵黍只好解释说：“灵台墟的护山大阵残毁过半，即便如此，也不是仅凭楚孟春一人就能发动运转的。他强催法力，不过发挥出些许效力。加上我早有防备，根本不必与他硬拼……此乃楚孟春的随身法宝，可做印证。”
丁沐秋捻起赵黍取出的螭龙玉印，端详起来，倒是姜茹最先认出：“这是玉螭扬波印，乃楚氏的家传法宝之一……楚孟春得此法宝，依旧不能取胜，看来这两年，他并无太大长进。”
赵黍摇头否定道：“非也，楚孟春的修为法力较之在青岩郡时，确实长进许多。只可惜他斗法经验不足，即便这玉印能够召遣螭龙残魂、喷浪扬波，却照样被我找到克制之方。至于护山大阵的地利之助，对我来说也并非束手无策。”
修士之间斗法较量，不是简单地去比拼法力高低，气机生克、法宝妙用、天时地利，都能影响斗法胜负，哪怕心境情志，?可能左右成败。
而且斗法之时形势千变万化，需要修士及时改变策略，采取最为有效的手段。谁能更快做出有效的应对，自然能在斗法中占据上风。
而这些东西是没法靠栖山清修学会的，哪怕有尊长教诲也不过纸上谈兵，只能从战斗中一步步积累经验。
与罗希贤这种精于剑术的剑客武夫不同，赵黍所学驳杂多端，法宝符咒层出不穷，加上科仪法事的根基学问，造就他对敌之时注重调动天地之气，汇成浩荡气象，以大山压顶之势，一举奠定胜局，根本不与对方交手多个回合、相互试探的机会。
所以即便楚孟春长进不少，可是面对掌握玄圃玉册、熟知灵台墟阵式运转的赵黍，从一开始便失了先机。
对丁沐秋略作解释，她这才信服赵黍诛杀了楚孟春：“真没想到，你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动起手来居然丝毫不留情。”
“生死交关，岂容疏忽？”赵黍言道：“何况是楚孟春动手在先，他能耐不济，反被我杀，怪不了旁人。”
丁沐秋却笑道：“你刚才还劝我，不要兴师动众牵连明霞馆，可你如今直接杀了楚孟春，打算怎么跟崇玄馆交待？”
“此事我自有计较。”
赵黍也笑了，他能够断定，楚孟春近来法力突飞勐进，就是获得梁韬的点化，只是其人不自知而已。
如果梁韬不希望赵黍伤害楚孟春，
完全可以提前将他调离。毕竟以他的境界，应该能预料到楚孟春与赵黍之间爆发冲突。
何况梁韬降赐法力给楚孟春，乃是存心要印证神道之法与香火信力，并非单纯让楚孟春提升修为。楚孟春情志丧乱、心境动摇，恐怕也是与转修神道有关，哪怕他就此暴毙而亡，对梁韬来说，也不过是多花些心思推演印证罢了。
而且赵黍今时不同往日，他的存在关乎梁韬的弘愿大业，一个楚孟春的分量，根本不能与他赵黍相提并论。
可赵黍转念一想，仙系血胤四姓世家的年轻子弟中，梁朔、郑图南的死都跟自己有几分关联，王钟鼎、楚孟春都被他亲手所杀。
虽然这远远谈不上动摇仙系四姓的根基，可是赵黍如此举动，几乎让自己彻底站在崇玄馆世家子弟的对立面，要不是梁韬以闭关之名遁隐不显，使得四姓世家无所依仗，恐怕立刻就要联手对付赵黍了。
“莫非这就是楚孟春的打算？”赵黍立刻省悟过来：“当初王钟鼎纠集各路江湖散修、旁门左道，这架势就不像是王钟鼎一人独断专行，定是池阳王氏借此机会来对付我，也能试探出朝廷的态度。”
崇玄四姓树大根深，在朝堂上扳倒他们容易，可他们还有许多门生故吏，更别说在地方上拥有大片庄园产业，不纳赋税、隐匿人口，几如国中之国。哪怕是朝廷屡发旨意，要求各郡县度田计丁，但受到阻力极大，难以在全国上下遍行无碍。
而在崇玄四姓中，楚氏人丁最多、家业最厚，即便经历过赵黍开坛巡境，仍旧有许多楚氏子弟出任地方，倘若他们真要合谋举事，只怕形势比当年三公之乱还要恶劣。
只不过没有梁韬作为靠山，楚氏如果真要选择在当下聚众作乱，在赵黍看来简直就是病急乱投医，属于穷途末路才会选择的下策。
可要是将赵黍放到梁韬那个位置上，也会深感左右为难。想要以永嘉梁氏并吞其余三姓，并非是短短几年内能够见功，可为了日后道国大业能有充足人手，又不能坐视仙系四姓的年轻子弟折损殆尽。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便是找一个在崇玄馆内没有根基、却能得到梁韬信任之人，由他出面敲打另外三家，将居心叵测、顶风抗逆之辈一举殄灭，以此作为震慑。
赵黍登时了然，梁韬不光是利用自己震慑另外三家，也因为他闭关隐遁的原因，仙系世家与国中豪贵的仇恨怨念，便会顺理成章地指向赵黍。
未来人间道国得以创立，哪怕赵黍真能成为道国师君，也会因为以往与各方积怨甚深，迫使赵黍更加依赖梁韬。
“错了。”赵黍想明白这点，脸色微沉。
“什么错了？”丁沐秋闻言不解。
“我做错了。”赵黍轻轻一叹，他知晓梁韬布局机深，往往走一步看三步，但没想到他对未来道国也早有安排，自己如果不做梁韬的忠犬，就注定会引来各方势力一拥而上的残酷报复。
这可是比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还要阴毒的算计，赵黍如今的横行无忌、权势滔天，恰恰是给自己树立众多敌人，亲手毁了自己的退路和回旋余地。
科仪法事上，梁韬会听赵黍的安排，可不代表梁韬会万事顺应赵黍之意。
梁韬今日能利用赵黍打压仙系世家，未来可能会利用仙系世家钳制赵黍，如此均衡双方，梁韬才能高枕无忧。
“你该不会想说，后悔杀了楚孟春吧？”丁沐秋叉腰挑眉，直言道：“赵黍，你别的都好，就是这种凡事猜疑顾忌个没完没了，着实令人讨厌！”
如此不加掩饰的耿直话语，赵黍只得苦笑以应：“我后悔的，又岂止是楚孟春一个？我想通了一些事，发现自己可真是志大才疏啊！”
丁沐秋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倒是姜茹心有灵犀、一点就通，她知晓赵黍应该是发现自己再度落入梁韬的算计，而楚孟春的死，则是让赵黍越陷越深，以至于无法自拔的地步。
“好了！男子汉大丈夫，总是愁眉苦脸的样子，真不知羞！”丁沐秋气度与身姿一般挺拔，一拍胸脯：“楚孟春这种败类，杀就杀了，你要是怕担不起罪责，只管推到我身上来！反正别人都看到是我动手了，怀疑不到你头上。”
赵黍赶紧摇头，如今的他怎么可能因为自己而主动牵连别人？丁沐秋这位直爽坦荡的女子，实在不宜卷入此等浑浊世道与阴险算计之中。
“我先去解救被楚孟春拐走的姑娘，你们稍等一下。”丁沐秋刚走出两步，又回头问：“对了，你们……能不能借我一笔钱？放心，我一定会还的！”
赵黍问道：“丁道友借钱要做什么？”
“这些被拐走买走的女子，总要好好安顿，不能光是解救出来便算了。”丁沐秋说这些话时略显羞涩：“她们如今想要回家，只怕家人也容不下她们了，所以我打算开设一处济养院，再置办一些田宅，安顿这些弱女子。”
赵黍一看就知道丁沐秋对这种事并不熟悉，以她的直爽性情，很可能就是出于一时的急公好义。
“此事我来帮忙好了。”姜茹上前微笑说：“开设济养院固然是好心，只怕经营不当，变成养懒汉、贪财帛的地方。”
丁沐秋笑容一僵，眼巴巴地望向赵黍，对方只得说：“姜茹替我管钱，你要借钱就去找她。”
姜茹挽起丁沐秋的胳膊，笑眯眯地说：“走，先去把那些遭祸害的女子救出来，我们路上再慢慢商量如何开设济养院。”
等她们两人走远后，灵箫问道：“你不愿意丁沐秋卷进来？”
“如果是以前，我估计会觉得她冲动莽撞，满脑子行侠仗义、不务正业，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吃错药了。”赵黍叹道：“可回头反省自身，我又能否像丁沐秋这样，直面是非善恶，仍然能秉直而行？”
“冲动与无知只有一线之隔。”灵箫提醒说。
赵黍却是摇头：“丁沐秋那是选择忠于本心，摒除了多余的世俗利害算计，这才是赤子之心。若是能持之以恒，未来胎仙可期。”
“你也懂得推算他人修炼成就了？”灵箫言道：“只怕这个丁沐秋还未经历过足够大的挫折。赤子之心，言之尚早。”
赵黍沉思良久，此时灵台馆内喧闹平息，有几名乡勇拎着枪棒前来探视，俱是小心翼翼的模样，躲在门柱后窥探。
“出来吧，不必藏了。”赵黍早有感应，回头一句，吓得那些乡勇百姓接连跌倒。
“我乃怀英馆散卿赵黍，奉命前来布置坛场，路过此地。”赵黍言道：“方才有妖物在馆舍内出没，已被赵某斩杀，你等可以放心。”
“妖、妖物？”乡勇惶恐退缩，其中一个壮起胆子说：“仙长，这灵台馆是楚真人的道场，哪来什么妖物？”
赵黍也不客气，直言道：“你们过去日日供奉的楚真人，就是一条蛇妖！”
“啊？楚真人是、是……”不等乡勇反应过来，赵黍扯出一条续筋麻施展幻术，直接变出一条大蟒蛇，此时皮肤焦黄，彷佛早已断气。
“这就是蛇妖尸体。”赵黍直接当众扯谎，但他也深感无可奈何，此地百姓对楚孟春敬仰崇拜，香火奉祀十分丰厚，寄托了本地百姓的信仰。
赵黍若是明言楚孟春乃出于私仇旧怨来杀自己，不光没法取信于本地百姓，搞不好还会惹来信众群起而攻。
其实以赵黍如今的修为法力，别说来两三百乡勇，就是千人列阵，他也敢正面一闯。但这种本事没必要用在百姓身上，既然楚孟春已死，那就不妨将他彻底抹黑，谎称其为妖物变化，蛊惑本地百姓，诓骗大量钱财。
得知此事的百姓，如同受天雷噼中脑门，大多错愕万分。有些人反应更快，听到消息后立刻赶来灵台馆，盯上了楚孟春搜刮聚敛的财物。
而姜茹和丁沐秋也的确在灵台馆的地窖中发现许多财物堆积，还有楚孟春留下的几本账册，上面关于香火供奉财帛数额，记得清清楚楚，任谁也只能感叹一声，楚孟春无论到了哪里，都有办法聚敛财物。

第221章 后悔终不及
对于楚孟春聚敛的财物，赵黍也不客气，将其中部分钱财归还给本地百姓，剩下就交给姜茹和丁沐秋，商量开设济养院一事。
灵台馆中，姜茹与丁沐秋商议说：“我是觉得，济养院总归要有正当经营，除了田地屋宅，最好再安排她们织造布帛，如此也能满足生计所需。”
丁沐秋对俗务所知不多，点头赞同道：“好，就照你说的办！”
姜茹轻笑着摇头：“只怕这还远远不够。要我说，济养院不过是暂时收容女子，最好还是给她们寻觅夫婿安家。”
丁沐秋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为什么？难道我们女子非要事事仰仗男人不成？难道不嫁人、不成家就一定低人一等了？”
姜茹只得说：“当然不是，可不是所有人都跟丁道友你一样，有修为法力在身。寻常女子不嫁人成家，在乡野市井难免会遭到流氓地痞的欺辱。”
丁沐秋微愠道：“这种事不去责罚流氓地痞，却要女子委曲求全？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姜茹一下子被问住，丁沐秋则望向一旁抄抄写写的赵黍：“你不帮忙出主意吗？”
赵黍运笔不停，头也不抬地说：“地痞流氓在作恶犯事之前，谁知道他是流氓地痞？你总不能假定世上所有男人都是作奸犯科之辈吧？”
“我看也差不多！”丁沐秋冷哼一声，一掌拍在桌案上：“上到世家高门，下到市井乡里，无数男人以欺压女子为乐，我早就看不惯了！”
赵黍扶了扶墨砚，言道：“那你不该找我出主意。”
“放心，你不算数。”丁沐秋随意摆手。
赵黍笔下一顿：“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不是男人。”
姜茹掩嘴轻笑，赵黍则轻轻一叹：“丁道友，太长远的事可以先不管，但如果没有人照料，济养院的确容易遭人觊觎……我倒是有个办法，让济养院作为明霞馆的产业，专门用于收留妇孺孤寡，除了照料养育，还能指点她们生计经营。此外明霞馆也能从中挑选资质秉性上佳者，收为门人弟子。”
丁沐秋想了一下：“这好像也不错？”
赵黍接着说：“我这一路走来，发现许多乡野百姓有溺死女婴的举动，无非是寻常人家无力养育。济养院要是力所能及，可以出面收留弃养女婴。”
姜茹问道：“单靠临时接济，恐怕不足以收养这么多妇孺吧？”
“的确不行。”赵黍说：“所以要让朝廷另设官署，济养院除了要有自己的田产经营，还要国家公帑出资。而明霞馆也能参与其中，主持各项事务。”
丁沐秋听到这话，显然也是大出所料，她没想到解救一帮被拐女子，事情居然会牵扯得这么大。
“此事真的能够做到？”丁沐秋半信半疑。
赵黍从手旁抽出一份文书，递给丁沐秋：“我的想法都在上面了，丁道友如果觉得没问题，我立刻就派人上书给朝廷。”
丁沐秋接过文书，赵黍接着说：“此事最好还是要请贵馆丁首座出面，不过我记得，当初瀛洲会上，丁首座提议祭炼法水，救助沿海渔村百姓一事。想来此番设立济养院，救助妇孺孤寡，也能获得丁首座准许。”
“那好，我这就回去询问师尊！”丁沐秋没有犹豫，起身说：“你们不如跟我一起去明霞馆，师尊正好也想见你。”
赵黍一下子没想明白：“丁首座想要见我？不知是何缘故？”
“呃……你在国中各地布置坛场，就不打算来我们明霞馆看看？”丁沐秋又问。
赵黍察觉到丁沐秋有几分顾左右而言他之意，没有深究，于是点头说：“也好，就过去看看吧。”
……
明霞馆位于华胥国东南的炼霄山，临近东海，每逢旭日东升，便有云霞笼罩山峦，久久徘徊不去。
附近樵夫乡民传说，炼霄山中有仙人乘云步虚、采撷霞光，那其实就是明霞馆门人修炼用功所成景象。
明霞馆前身明霞派，就是一个传承已久的修仙宗门，只不过相比起上景宗、崇玄馆的声名显赫，明霞派在长久岁月中，都只是安安静静守在东海边上的一个小门派。
就连明霞馆所尊祖师烟霞客，都只是一位来历不明、行游山川的江湖散修。其人在炼霄山开讲仙家妙法，点化几名弟子，驻足一段时日后便启程去往东海，从此杳无音信。
如果说明霞派有什么特殊之处，那就是历来只收女弟子，不过类似的修仙宗门，别处也并非没有，实在谈不上太另类。至于餐霞服气的修仙之法，也绝非明霞派独有。
也或许因为如此，明霞派在过去战乱中，并未受到太大波及，门人弟子也谨守清静，从不牵涉各路豪杰的争雄称霸。
唯一影响到明霞派的，也只有数十年前，梁韬借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制的名义，横扫各家修仙宗门、夺占福地道场。
以明霞派的实力，断然不是梁韬的对手，因此选择主动改宗门为馆廨，服从国家典章制度。
但也许是门派上下只收女弟子的惯例，使得明霞馆颇受卿贵女眷青睐，甚至有些欲逃婚事安排的高门贵女，用尽手段也要拜入明霞馆。
如此一来，自然使得明霞馆声名水涨船高。若非朱紫夫人乃当今国主的长辈，说不定首座丁飞绫就会被赞为华胥女修第一。
等赵黍一行来到炼霄山，发现明霞馆就坐落在一片奇岩秀水、桃李芬芳之间，远处隐约可见乡野梯田绵延错落。抬眼四望，峰峦之间烟霞明灭，果真非凡。
“此处登山向东，便能看见大海。我们每日早晚课，便是登临高处采霞服气。”丁沐秋洋洋得意地介绍起来，抬手指着远处：“那片杏林是我们的药田灵圃，这几天听你说起园圃布置，稍后你要是有空，顺便给我们指点两句。”
赵黍点了点头，示意另一处烟雾蒸腾：“那是什么地方？我感应到一丝燥热气息，莫非是温泉？”
“不错。”丁沐秋下巴微抬：“那里是我们明霞馆弟子沐浴之处，就不带你去看了。”
“的确是修真福地。”赵黍环顾一圈，点头称赞。
炼霄山其实远远比不上云岩峰、灵台墟，但胜在打理细致。至于说布置坛场，则是大可不必了，此地未被崇玄馆所夺占，除了当年明霞派及时归顺，估计也是因为此地规模太小，难入梁韬法眼。
“贞明侯拨冗前来，倒是我们有失远迎了。”
这时就见明霞馆首座丁飞绫飘然而至，她一身简素、手挽拂尘，上下打量赵黍，微笑颔首：“一段时日不见，贞明侯又有精进，周身气象格局森严，颇有龙虎归炉、还丹九转之妙。”
“丁首座谬赞了。”赵黍揖拜致谢，心中却是一阵怪异，丁飞绫形容自己的修为时，为何是用外丹火候之语？在他印象里，明霞馆似乎不以炼丹见长。
“师尊，赵黍已经答应帮忙设立济养院，就差你一句话了。”丁沐秋迫不及待地说。
“没大没小。”丁飞绫拂尘一甩，轻轻抽打丁沐秋的脑袋：“贞明侯诸事繁忙，他肯出面相助，你却直呼人家名讳，当真无礼，看来是又想闭关？”
丁沐秋脑袋一缩，立刻不敢言语，赵黍笑道：“丁首座不必责怪，我本就是以晚辈身份来此地，官爵权位皆是虚名，直呼姓名并无妨碍。”
“也罢。”丁飞绫带领赵黍来到一座幽静庭院之中，同时问道：“我之前收到消息，听说你在灵台墟格杀了楚孟春？”
“不错。”赵黍敛眉回答：“此事我已经上书国主，陈明前因后果。”
丁飞绫轻轻点头：“如此最为恰当，楚孟春咎由自取，诛杀之举更不必掩饰。这样也能震慑宵小之辈，以免祸延无穷。”
赵黍问道：“丁首座莫非是知道什么消息了？”
“偶得风闻，宜安楚氏在家乡聚众习练枪棒战阵、备造弩甲。”丁飞绫言道：“如此举动，恐怀异心。楚孟春对你下手，便是举事之兆。”
赵黍其实也预料到这点，摇头说：“此等举动，他们是打算做最后一搏了。”
“你是这么想的？”丁飞绫忽然问道。
“崇玄四姓如国之大蠹，如若坐视不管，华胥国亡国有日。”赵黍语气有几分决然：“他们若是同心协力、联袂而动，朝廷反倒无从下手。幸亏四姓各怀心思，加上梁国师闭关不出，这才能将他们各个击破。”
丁飞绫则问道：“可你是否想过，若梁国师来日出关，你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赵黍曾经问过楚孟春，那是因为他有十足自信，杀了楚孟春也不用担负罪责。
可眼下赵黍渐渐想通，自己真正要担负的，是仙系四姓对自己的怨念与仇恨。更甚者，赵黍如今权势熏天、横行无忌，也会引来许多人的嫉恨。
“自古以来，削豪右、抑权贵者，无不招致怨恨，以至身死族灭。”丁飞绫望向赵黍说道：“你也是修仙之人，当思明哲保身之道。”
一旁丁沐秋听不下去，开口反驳：“我不觉得赵黍哪里做得不对了。崇玄四姓欺男霸女、为非作歹还少了吗？我之前听说王钟鼎自缢而亡，反倒觉得可惜了，这种祸害杀上千百次也不嫌少！”
“无知狂妄。”丁飞绫甩动拂尘，又抽了一下：“你以为赵黍是靠着一腔热血，就能应对崇玄四姓了？人家苦心孤诣之处你没看到，真以为能轻轻松松就把事情办妥了？”
丁沐秋撒娇般撅了撅嘴唇，赵黍淡淡一笑：“我要是说自己将生死置之度外，那是假话。不瞒丁首座，有些事我初时也没想明白，还真就是仗着一腔热血就去做了。
然而等自己回过味来，早已没有退路。这种时候我是只能进、不能退，否则便是直坠深渊，万劫不复。”
听到这话的丁沐秋也脸色严肃起来：“你这么聪明，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化解？当初蒹葭关这么难，不也对付过去了么？”
赵黍回答说：“在蒹葭关时，我只要专心对付外敌，大家也能同仇敌忾，固然是难，但总有办法。可我如今的处境，恰恰是我自己造就的，我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了。”
丁沐秋一拍大腿：“怕什么？实在不行就弃了官爵，躲进深山老林做隐士！”
“胡闹！”丁飞绫清声呵斥：“你懂什么？如今赵黍代表朝廷权威，自然能对付国中豪贵。可要是赵黍弃官归隐，各路人马立刻就会一拥而上、大肆报复！”
“赵黍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以他的修为，什么人敢欺负他？”丁沐秋反问道。
丁飞绫连连摇头：“双拳难敌四手，面对一拥而上的敌人，终究会有法力不济、心思松懈的时候。这就是为何我过去总是不准你妄自举动，仇怨一旦结上，想要化解便难了。”
赵黍也不得不赞同丁首座这番话，即便是修为法力如梁韬一般，行事张扬，照样引得各方积怨。
“修仙之人讲究清静无为、慈俭不争，便是避祸保身的妙法。”丁飞绫提点道：“你太过争强好胜，于日后修炼并无益处。”
“师尊，这话不对！”丁沐秋起身顶撞：“如今这世道，你不争，别人可是欺负上门。你还手，别人还要怪你为何反抗。难不成受了欺负，还要步步退让么？”
丁飞绫还没解释，赵黍便说：“所谓不争，是要洞悉世事流变无常无定，明白万物并无恒强不改之理。今日之强大、旺盛、主宰，也必定有倾覆衰败的一日。慈能容变，俭可知机，不争方能把握动静之妙，如此才是性命长久之道。”
“很好，看来你的确有所领悟。”丁飞绫点头赞许，示意丁沐秋：“你还是要好好看、好好学，不要见到不平事，便迫不及待地横加干涉。”
丁沐秋显然不服气，只是嘴上没法反驳。赵黍则是长叹一口气：“类似的话，我以前就听说过了，可往往是要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但是等自己想明白了，又已经置身无穷烦恼之中，无法抽身而退，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222章 黯然识隐机
夜深灯明，赵黍伏桉运笔，姜茹推门而入，埋怨道：“你就不能好好歇息么？白天赶路，晚上还要写书，就算你修为高深，可如此劳心耗神，对修炼无益。”
“我清楚自己的状况。”赵黍提笔，轻轻吹干墨汁，检视道：“丁沐秋之前跟我讨教整治园圃之法，我想自己在炼霄山也待不了几天，所以赶紧写下这部《四时畦垄记》，准备临走前送给她。”
赵黍这一路上除了编修法仪典章，也把自己所知的许多法诀秘笈抄录下来。未来大乱将至，自己前途难料，倘若遭逢不测，使得法诀失传，那实在太对不起传承法诀秘笈的历代先人了。
姜茹随便坐到榻上，肌肤红润、头发微湿，笑着问：“你这是拿法诀经籍做彩礼，打算做明霞馆的好赘婿么？”
“你看我有这种心思么？”赵黍也被逗乐了：“再说了，人家丁沐秋志向高远，可未必看得上我。”
“装模作样。”姜茹拨了拨头发：“刚才她领着我们去泡汤泉，正好聊到你。我看丁沐秋对你还是有好感的，否则也不会邀请你来明霞馆做客。”
赵黍摇头：“你想太多了，我看丁沐秋不像是会受男女之情所牵。她看我，无非是修真同道罢了。”
“未必。”姜茹笑着说：“我发现丁沐秋欲言又止，搞不好后半夜就来找你。”
“听你这话，我还以为丁沐秋是什么梁上窃贼。”赵黍收拾书卷。
姜茹见他眉宇间萦绕忧愁，不禁问道：“你还在想丁首座所说之事？”
如今能让赵黍敞开心扉的人寥寥无几，姜茹算是其中之一，他点头言道：“我杀了王钟鼎与楚孟春，郑图南的死也与我有关，崇玄四姓中的三家，可以说与我不共戴天。”
姜茹则说：“可是你能够这么做，不正是得了首座默许么？”
“这话没错，但你是否想过，如今我树敌众多的处境，不也正是国师大人所乐见？”赵黍叹道：“楚孟春修为突飞勐进，甚至能够运转灵台墟的护山大阵，不全是他自己的本事。”
姜茹微讶道：“难道是首座刻意安排？”
“不好说。”赵黍有些疲倦地扶着额头：“国师大人也许只是借楚孟春来印证修炼上的关窍，而此举又恰好让楚孟春与宜安楚氏自以为得势，暗中筹划另立门户。”
姜茹冷笑说：“没有首座，崇玄四姓不过就是一帮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这话也过了。”赵黍说道：“国师大人修为境界已然登峰造极，他借我之手，意图整顿崇玄馆，威福四姓世家，从而独尊无上。只要国师大人尚在，崇玄馆便无可动摇，可要是哪天国师大人不在了，四姓便难免各生分歧、争端迭起。别的不说，光是拒洪关那位骠骑将军，除了国师大人，华胥国谁能制得住？”
姜茹听明白了：“所以首座闭关不出，就是要引另外三家主动挑事？”
“眼下其实只有王楚两家。”赵黍揉了揉眉间：“但国师大人并不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未来开创人间道国，仍然要四姓子弟出力。但除此之外，也要有人能够加以制衡，不能放任四姓做大。”
“而那个人就是你。”姜茹试探问道：“你是希望摆脱首座的掌控吗？”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赵黍深深看了姜茹一眼。
姜茹自知失言，赶紧闭嘴。赵黍则继续言道：“这并非是掌控与否，而是我没有半点回旋余地。未来大计不成，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应该不至于如此吧？”姜茹话虽这么说，心里的确有几分忧虑不安。
“别人可以不在意，但我必须有所准备。”赵黍说：“你也一样，你们姜家与国师大人关系太亲近了，如果真有什么意外，受到牵连也是最大。”
姜茹稍作思考，放在过去，不论别人怎么说，她断然不相信梁韬有可能失败。
然而在赵黍身边，姜茹也渐渐明白，不能将自己的生死存亡寄托于别人。过去看似鼎盛煊赫的仙系血胤，几年下来大受打击，不复往日气象，梁韬真的是一座永不崩颓的坚实靠山吗？
“那我们该怎么办？”姜茹认真问道。
赵黍摇摇头：“我自己都找不到出路，又如何能帮你们？”
姜茹表情略显低落，赵黍只好言道：“非要我说，你们姜家最好不要死死抱着跟随梁韬拔宅飞升的愿想。必要之时，山野妖物其实也是一条避祸之法。”
姜茹听到这话，苦笑说：“只怕我的族人根本不能接受这条出路。”
“未见大祸临头，谁也不肯割舍。”赵黍叹道：“一个人还好，可一旦尘缘未断，便处处受到牵累。”
姜茹问道：“莫非这就是你孤身一人的原因？方便来日尽舍尘缘？”
“也许吧。”赵黍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姜茹没有多说什么，离开赵黍房间，自行思量去了。
赵黍独自一人在屋中静坐养炼，直到子时过后，丁沐秋偷偷摸摸地翻窗进屋。
“丁道友你……”赵黍话还没说完，丁沐秋示意噤声，一抖腰间紫绫，隔绝内外声息。
“我有事找你。”即便做足防备，丁沐秋还是压低了声音。
赵黍见惯了丁沐秋风风火火的样子，问道：“不知是何要事，让丁道友你如此小心谨慎？”
“你先许诺保密。”丁沐秋凑上前来，赵黍看出她神色中有几分紧张，唯恐自己不会答应。
“好。”赵黍心中有几分微妙预感，他怀疑丁沐秋请自己来炼霄山道场，最初便是另有用意，于是点头说：“我保证接下来的事不会对外人宣扬。”
丁沐秋神色微微一宽，像是争取到极大助力，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然后说：“我怀疑师尊被妖邪之辈蛊惑了。”
赵黍原本做足准备，可听到这话还是吃了一惊：“丁道友，这话可有证据？以丁首座的修为境界，什么妖邪能够蛊惑她？”
丁飞绫身为明霞馆首座，修为境界虽然不如梁韬那等在世仙家，也绝不是什么粗浅平庸之辈。赵黍不敢断定丁飞绫是否有结化胎仙的境界，但肯定在自己之上。
一位馆廨首座被妖邪蛊惑，这得是什么祸世大妖、邪道高人？赵黍都不敢想了。
丁沐秋则说：“有的！师尊她每个月总有几日要到山阴处的草堂闭关，我之前打算跟师尊请教一事，于是去到山阴草堂，发现附近竟然有男子出没！”
“男子？”赵黍不解。
“不错！”丁沐秋说：“你还不清楚，山阴草堂是以前明霞派历代掌门的清修之所，周围布置了重重迷阵，外人根本无法靠近。但我那次前往草堂，却发现有男子轻易进入内中，根本未受拦阻！”
赵黍皱眉言道：“所以你觉得丁首座是受到妖邪蛊惑，将出入迷阵的手段交给那名男子？”
“正是！”丁沐秋焦急起来：“师尊对于男子，从不假以颜色，而师尊往日行止如常，我思来想去，只能是受到妖邪蛊惑！”
“丁道友还是不要急于下此论断。”赵黍安抚道：“你若是有所怀疑，理应询问丁首座，此事告知我一个外人，大为不妥。实在不行，也能够跟其他同门商讨。”
“我不相信其他人！”丁沐秋目光乱闪。
赵黍见她如此，于是问道：“丁道友莫非是察觉到什么异状了？”
“我、我近来修炼之时，总是隐约感应到有人窥探。”丁沐秋抱住自己臂膀：“我要是料想无差，那妖邪恐怕就在炼霄山一带徘回不去！”
赵黍先是沉默片刻，然后问：“道友可否让我一探脉象？”
丁沐秋微微点头，脱下护腕，露出一条皓白如雪的手臂。赵黍抬手轻按，感应片刻后略带惊喜：“道友玄珠即将升入泥丸了？”
“嗯？哦，大概是吧。”丁沐秋缩手，有些心不在焉。
赵黍心中犯难，因为丁沐秋这种状况，怎么看都像是玄珠上升中途引起的幻象。这种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赵黍自己就经历过，哪里会不明白？
“道友今夜前来，莫非是丁首座已经前去山阴草堂闭关了？”赵黍问道。
丁沐秋答道：“没错，我希望你跟我一起，暗中前往山阴草堂，揭破那妖邪形迹！”
赵黍对妖邪之说半信半疑，一名能够蛊惑丁飞绫的妖邪，若是真的存在，早就能将华胥国搅得乌烟瘴气了，总不可能这位妖邪是什么情种，专程来与丁首座幽会吧？
“好吧。”赵黍面对丁沐秋期待目光，只得答应下来，随后又说：“不过既然道友找我帮忙，到时候若是真的遇到不测凶险，还请道友听我号令，该逃就逃，不要冒险。”
“行！听你的！”丁沐秋直爽回答：“我们现在就出发！”
赵黍带上法宝符咒，与丁沐秋一同，趁着夜色离开炼霄山道场，向北御风飞驰，不多时便接近山阴草堂。
借助英玄照景术，赵黍发现一处山坳之中迷雾笼罩，气机盘旋交织、光色朦胧错杂，无法看见迷雾内中景象。
此等迷阵，如果不知进出门户、解破之法，一旦闯入，立刻就会被阵中之人察觉，通常只有掌握阵式符令，才能出入无碍。
以赵黍现在的本事，想要解破这个迷阵，起码要花上好几天观察推演，前提还是这迷阵不能有新的变化，否则便要从头再来。而且就算解破阵式，也一样会惊动内中之人。
赵黍与丁沐秋两人就这样守在迷阵外围，躲在草丛之中，等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有其他人来。
正当赵黍在想，要如何指点丁沐秋精进破关，忽然便感应到东北边有一道暗澹光华越过山岭，直入迷阵之中。
“快看！”丁沐秋不由自主地低声惊呼，一把抓住了赵黍手臂。
“别急。”赵黍再次检查法宝符咒，如果来者真是强悍妖邪，更不能贸然举动。
暗澹光华进入迷阵之后渐渐消融，虽然看不起其人面目，却隐约可见一道挺拔身影，宽袍大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从步伐身姿来看，应是男子无疑。
直到那名男子消失于迷雾之中，丁沐秋再也按捺不住，愤然起身就要冲出，赵黍连忙按住她：“道友别急！”
“我怎能不急？！”丁沐秋急切万分：“妖邪猖狂至此，再不出手就迟了！”
赵黍看着她的鹰眉凤目，再望向她腰间紫绫，几个念头在脑海闪过，心下一时暗然，只得放手让丁沐秋飞身离去。
“你赶紧跟上！”丁沐秋取出一道符令，朝迷阵一招，身法如离弦之箭，直扑入内，赵黍暗暗一叹，只得紧随其后。
当那座简朴草堂出现在眼前时，隐约可见内中烛火摇曳，映出两人相依的轮廓。
丁沐秋怒不可遏，长绫一挥，如紫霞开张，滚滚雷声轰然而下，直接将草堂夷平近半，丁飞绫正好与一名男子携手对视，将欲亲近。
“妖邪鼠辈，给我撒手！”丁沐秋见此情形，扬动紫绫，朝着那名男子重重抽落。
可对方头也不回，只是轻轻一抬手，便将布满真气法力的紫绫轻松攒住。
此等空手擒拿法宝的本领，放眼世间恐也没有几人能够做到，那名男子只是轻轻一拽，丁沐秋整个人被拖落在地，不由得踉跄几步。
“你——”丁沐秋惊怒交加，刚抬头，就见一名鹰眉隼目的英俊男子站在面前，自己一见此人，不知为何生出熟悉之感。
“小秋儿长大了，只怕不记得我了。”英俊男子抬手拍了拍丁沐秋的脑袋。
丁沐秋吓得连退数步，她望见丁飞绫站在一旁，脸上满是羞愧之色，低头不语。
“你、你是谁？！你究竟是什么人？”丁沐秋眼见那名男子缓缓走近，心中莫名生出巨大惶恐，声音颤抖，腿脚一软，跌倒在地。
“我？我是你的……”
英俊男子还没说完，一道符咒镇贴在丁沐秋头顶天灵，她顿时觉得万分疲倦，直接昏睡过去。
而在丁沐秋身后，是一脸阴沉的赵黍，他望向鹰眉隼目的英俊男子，言道：“国师大人，好久不见了。”

第223章 真心破独私
“久？其实也没多久。”
梁韬一副玉树临风之姿，抬手轻摸下巴，脸上笑意微妙，先是瞧了丁沐秋一眼，然后望向赵黍：“怎么？贞明侯看中了明霞馆的女弟子了？特地在深夜幽会？”
赵黍脸色阴沉，没有半点笑意，他望向一旁明霞馆首座丁飞绫，对方将脸别过去，躲开赵黍那逼人目光。
“我没心思说笑。”赵黍宛如拷问犯人般问道：“丁沐秋是你们的女儿？”
梁韬坦然点头：“不错。”
得到明确答复的赵黍，脸上没有丝毫释然之色，反而眉头紧皱，他按捺不悦，说道：“丁首座，还请你把令爱带走，我跟国师大人有话要说。”
丁飞绫被外人察知私情，脸上羞愧万分，只得匆匆将丁沐秋抱起，遁入夜色之中。
“你其实不用这么照顾别人。”梁韬笑道：“看到丁飞绫如此羞愧，反而增添三分动人春色，真令我食指大动。”
“当真丑陋！”赵黍满是厌烦地按着额角：“按照丁沐秋的年纪算，加上明霞派主动改为馆廨……你是不是早就利用丁首座，暗中控制了明霞馆？”
梁韬信手挥袖，被摧毁的草堂竹木翻飞，自行还原如初，他示意赵黍进入内中，还顺便倒了一杯酒品尝起来。
“我当年扫平华胥国各家宗门，夺取福地道场，也不是一味结仇杀戮。”梁韬坐到一张竹榻上：“有心归顺的，如飞廉、云珠，我便准许他们保留宗门传承，改为馆廨之制、听从号令便可。而像明霞馆这样，我则是扶持丁飞绫坐上掌门之位，至于代价嘛，自然是要她为我献上身子。”
赵黍见梁韬说这番话时，一副洋洋得意，冷澹问道：“你觉得这种事很值得夸耀么？”
“对啊，不然呢？”梁韬环顾草堂内中：“你是没见识过，如今看上去端庄矜持的丁飞绫、丁首座，当年为了夺得掌门之位，逼得同门亡命、师长解化，什么阴险手段都用的出来，而且不遗余力地讨好我。当年就在这张竹榻上，叫声比龙藏浦的花魁还要浪。”
赵黍大失所望，他原本以为丁飞绫是那种性情高洁、不陷流俗的修仙之士，不曾想竟有此等过往。
“原来如此。”赵黍立刻想通许多事情：“难怪瀛洲会上，丁首座主动示好，还助我能够夺得神柯仙果。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对不对？”
“正是。”梁韬不再掩饰：“我很清楚，那位国主一直希望拉拢各家馆廨，打算以此孤立崇玄馆。那我就不妨将计就计，将明霞馆安插其中，从而知悉他们的各种举措，甚至反过来干涉他们的谋划。”
赵黍心下发冷，梁韬对于华胥国局势的掌控，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他不由得问道：“飞廉、云珠早就是为崇玄馆马首是瞻，明霞馆也是你暗中掌控，降真馆呢？难道也有你安插的人手？”
“还真没有。”梁韬两手一摊：“我也不妨跟你说实话，在见识到你之前，我不认为有谁的科仪法事能够助我开创人间道国。至于降真馆，本就不是什么正宗传承，一群江湖术士罢了，我要捏死他们，不过随手为之。”
不知为何，赵黍心中生出一丝绝望，他此前怀有几分念想，或许能够假借大势，以此尝试制衡梁韬，不能让他的独欲之心无止境地膨胀，以至于祸国殃民的地步。
而要达成这点，就要联合华胥国各家馆廨，就算不能在武力上逼服梁韬，起码也要在未来道国的方方面面占有一席之地。
梁韬借赵黍来钳制崇玄四姓，赵黍便要借各家馆廨反制梁韬。因为不论怎么说，未来的人间道国，梁韬不可能只靠自己一人削平天下。
赵黍打算让明霞馆设立济养院，除了照料孤寡妇孺，也是希望让明霞馆能够借此机会逐步壮大，只有将财赋人力握在手中，广收门徒，才有可能养成大势。
可是当赵黍知晓丁飞绫与梁韬的关系，自己的盘算便全然落空，搞不好还是为别人做嫁衣。
梁韬盯着赵黍，笑容中似有别样意味：“刚才见你弄晕小秋儿，出手果断、不假思索，莫非你早就知晓我是她的父亲了？”
“我也只是刚刚猜到。”赵黍板着脸说：“丁沐秋眉眼与你有几分相似，而且我感应到她的紫绫法宝，与九天云台异曲同工。”
“好眼力。”梁韬赞许道：“她那条紫云飞绫就是我早年间模彷九天云台炼制而成，后来又融汇了明霞派的采霞之法，这等炼器手法，与你们怀英馆相比，孰高孰低？”
“恕我直言，你这不过是仗着修为境界，施展凝云结形的仙家化物之功。”赵黍也不客气：“既言炼器，首要辨识天材地宝物性属气，然后依其物性调摄祭炼。你这做法，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做到，再高明也无用。”
梁韬撇嘴道：“啧，还不如不问。”
“坛场地盘即将完成，你不留在地肺山闭关清修，以备大事，来这里做什么？”赵黍问道。
梁韬笑着说：“既然是干大事，之前就不准我看看自己的女儿了？”
“你还要继续言辞掩饰吗？”赵黍近乎逼问一般：“连丁沐秋都不知道你是他的生父，难不成还要这种紧要关头搞什么父女相认的戏码？”
“要不然呢？”梁韬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赵黍双眼眯起，冷冷道：“你是故意引我前来？以你的修为，想要避过丁沐秋，再简单不过，她能见到你，只能是你故意为之。眼下这种时候，不宜节外生枝，丁沐秋是你女儿又如何？待得大事已定再认亲不行么？非要在这种时候？”
“什么叫丁沐秋是我女儿又如何？”梁韬笑了：“赵黍，没看出来，你居然是如此凉薄无情之人。自己的儿女还不够重要么？将士出征之前，尚且要跟家中妻儿老小道别，我就不能有半分私情了？”
“我劝你最好不要有。”赵黍表情认真：“越是这种关键时候，任何偏私之念，都可能导致法事不彰。你这个时候最应该斋戒沐浴、检束身心，该闭关就好好闭关，不要自以为是地到处乱跑！”
梁韬盯着赵黍许久，说道：“我最初以为你不碰姜茹，是嫌她脏。后来我以为你是志向远大，直到大事底定之前都不愿涉足男女之事。现在我明白了，你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凉薄之人，你谁都看不起。”
“上一个说我性情凉薄的人，被我亲手所杀。”赵黍说道：“我想国师大人不至于如此昏昧，身为赞礼官传人，以济物利人为心性根基，我要是性情凉薄，如何能发挥法事效验？”
“不不不，你只是以为自己在济物利人罢了。”梁韬晃了晃手指：“我也是近来才看明白，你的济利之举，无非是满足自己所好，甚至以此做为标榜。”
“荒谬至极！”赵黍懒得反驳此等邪说。
梁韬笑道：“你不止凉薄，而且多疑。你总觉得我的一举一动有什么高深用意，却没想过我的确就是想趁这个机会与女儿相认。修仙之人并非无情木石，了断尘缘也有讲究，可不是就此抛弃断绝……我差点忘了，你的家人好像都不在世了？难怪如此凉薄无情。”
赵黍冷笑一声：“有赖于国师大人行法引洪，家父葬身伏蜃谷，家母几年前也已病逝。”
“哦？”梁韬问道：“现在说起这事，你是打算替父亲报仇雪恨？”
“我要报仇，会在你面前提及此事吗？”赵黍说：“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既然上了战场，就无法保证全身而退。我父亲当年充其量是一名军中校尉，修为还不如现在的我，他与你并无旧怨，这里面的是非对错，我自己能够分辨！”
梁韬原本准备好如何跟赵黍解释当年之事，不料赵黍早已看破，这反而让他用心落空。
“你就这么不在意？”梁韬问道：“那可是你的父亲。”
“我更在意人间道国未来能否一统昆仑洲。”赵黍干脆说：“只要五国并列如故，似我这般际遇便无有断绝之日。唯有昆仑一统，才能平息仇怨、安顿万民之心。”
梁韬摇头感叹：“当年我的儿子梁少熙死在死在战场上，我可是花了大力气去报仇的。”
这还是赵黍头一回听梁韬提及他的儿子，于是问道：“他……因何殒命？”
“咒禁生。”梁韬隼目锐利，令人感觉如利刃加身：“有熊国收留了天夏朝的咒禁生，他们的手段，你或许比我更清楚吧？”
天夏一朝，供奉最多的术者并非赞礼官，而是咒禁生。
相比起需要皓首穷经钻研科仪法事的赞礼官，咒禁生下手入门简便许多，以祝咒祷告、布气行禁为本，粗浅者可禁蛇虫鬼魅、禁犯体邪气，高明者可禁虎豹豺狼、出入水火无碍，也能够禁刀兵之伤、瘴疠瘟毒。
而所谓上古治病，药物不足，多有祝由之方。后世符印祝咒，兼取并用。到了天夏朝设咒禁生一脉，已然不局限于禁制祝咒之法。
咒禁生所追求的，并非济物利人的心性境界，而是精神与天地流动，从而移精变气，成祛邪辅正之功。
对患者施救时，移变人体寒热燥湿之气，断绝受病之由，拔其本、塞其源。
而对外攻伐时，移变天地阴阳四时之气，运用生克之理，伐其根、坏其理。
天夏朝的赞礼官借坛场策动天地之气，咒禁生偏好多人联袂施咒行禁、移变气机，一旦发动起来，其能诡变难测。
只是据赵黍所知，天夏朝倾覆时，咒禁生并未选择坚守帝下都，而是早早逃散，有些咒禁生干脆沦为江湖术士。
但有一批本领高强的咒禁生，选择投靠了有熊国的开国皇帝，后来更是协助有熊国东征西讨，华胥国的馆廨修士在他们手上吃了不少亏。
咒禁生能够移变气机、驱邪辅正，但反过来也完全没有阻碍。甚至在五国大战时，为了战事顺利，有熊国准许咒禁生施展各种恶毒邪咒、魔镇巫蛊等手段，危害不浅。
赵黍听老师提起过，怀英馆当年有几位擅长剑术的修士，在一次夜袭敌营之后，回来便七窍流血、剑气破体而亡，死状极为惨烈，事后才知道他们中了咒禁生的术法。
“咒禁生的术法手段大多是针对个人，炼气修真之士扬清抑浊、喜净厌秽，若是反其道而行之，最能动摇术法修为。”赵黍言道：“比如广集男女便溺秽物，倒入池中熬煮成金汁，取疠风病人身上脓血、与下体恶症的妇人癸水，再取坟墓阴土，几样调合成符水，足可破去多数仙家术法。”
听到这话的梁韬也忍不住露出嫌恶表情：“怎么都是这种肮脏伎俩？”
“如果在天夏朝，这一类秽恶术法都是被严格封存，绝大多数咒禁生根本不知晓。”赵黍说：“若非万不得已，不会施展这种手段。何况以天夏朝的国力，还有各路术者联手，自然也用不着这些术法。”
梁韬则说：“可现在用了。”
“昆仑板荡，不是谁都能守住本心。”赵黍言道：“有些事一旦纵放，为祸无穷、害人害己。”
“你话里有话。”梁韬面无笑意。
“我是劝你，莫起独私之心。”赵黍言道：“你要登临神道尊位，掌握天地气数，就不可有半点独私之心，无我无欲方可生生不息。你如今修为法力已经渐渐勾连洞天地脉，万一你失败了，恐怕不光是你身死道消，就连整个华胥国都要受到波及，我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你过关了。”梁韬沉默良久后言道。
“过关？过什么关？”赵黍问。
“这是我最后一次试探你。”梁韬毫不讳言：“原本我想，若是你表现不合我意，在你布置完坛场地盘后，就要取你性命。”
赵黍脸色微变，不禁后退半步。梁韬起身与赵黍擦肩而过，说道：“经此一事，我明白你真心想要开创人间道国……我向你保证，一定扫除所有阻碍，前方一片坦途！”

第224章 人心多丧乱
“这一本《四时畦垄记》，乃是古代仙家所传，讲述了修缮园圃、栽培草木之法，或许可以协助明霞馆整治药田。”
赵黍将一本书册放到桌案上，面对明霞馆首座丁飞绫言道：“原本是丁道友向我讨要此书，既然她眼下不便，烦请丁首座代为转交。”
左右没有旁人，丁飞绫语气有几分惭愧：“让贞明侯费心了……昨夜之事，希望贞明侯能暂时保密。”
“暂时？”赵黍眉峰轻挑。
“我知道，你如今在各地广布坛场，实乃奉梁韬之命行事。”丁飞绫言道：“来日大事若成，秋儿的身世才方便公之于众。”
“此事与我无关，自然不会多嘴，丁首座无需顾虑。”赵黍随意拱手，他本就不愿插足这些破事。
“贞明侯乃是当世人杰，足可信赖。”丁飞绫转而问道：“就不知，你觉得秋儿如何？”
赵黍听到这话，感觉反胃作呕，这个丁飞绫是要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娼妓一般待价而沽么？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居然连这种人都没看清。
诚然，当年崇玄馆与梁韬仗势横扫华胥国各个修仙宗门，若要保住传承，屈从俯首也无可奈何。但是像丁飞绫这样，靠着出卖同门、出卖自身，以此换取权位，只能用卑劣小人来形容。
想当初在瀛洲会上，丁飞绫挺身而出，直言驳斥梁韬，赵黍心中还颇为钦佩。如今回头再看，那不过是梁韬刻意所设之局，当真讽刺。
“我很羡慕她。”赵黍只是淡淡一笑：“她心如赤子，若遇不平敢挺身而出，换做是我，一定是畏首畏尾。”
丁飞绫无奈道：“她这副莽撞脾性，日后恐怕要贞明侯多多宽谅。”
“这是自然。”赵黍面无表情，他现在想明白了，丁沐秋既然是梁韬之女，她的冲动莽撞，自然有人暗中庇护，谁也没法找她的麻烦。
现在看来，丁沐秋这种侠胆赤心，更像是高门贵女的任性妄为罢了。她轻视天下男子，总觉得能凭自己本事创出一片天地，殊不知自己的所有成就，都只是在梁韬翼护之下，完完全全就是一场幻梦而已。
“果真被你说中了。”赵黍对灵箫暗道：“丁沐秋的赤子之心，言之尚早！”
灵箫言道：“你得到梁韬默许，又有国主派兵派人相助，才有可能对付崇玄馆的世家子弟，丁沐秋何德何能可以任意妄为？
丁沐秋不过是就是一只笼中雀，在梁韬编织好的大网中上下飞腾，自以为能上天入地，只有切身体会到罗网束缚，才能明白自身处境。”
“我又何尝不是身陷罗网之中。”赵黍替丁沐秋感到悲伤，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运，真正清楚自身困境，却没有打破现状的能力，反而会生出无尽的烦恼。
丁飞绫继续说：“我看得出来，梁韬对你十分器重，来日成就不可限量。虽说这话显得多余，但我希望你能够尽力辅佐，让他的愿心得以实现。”
“人间道国，不止是他的愿心。”赵黍不再废话，起身告辞，丁飞绫轻轻一叹，并未挽留，将赵黍等人送离炼霄山道场。
“你是不是惹丁沐秋生气了？”马车之中，姜茹好奇地询问起来：“昨天她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不露面了？”
“她修炼遇到瓶颈，需要闭关。”赵黍随口应道。
姜茹脸上写满不信：“你这话也太敷衍了，丁沐秋昨天晚上是不是跟你偷偷跑出去了？虽然我看得出丁首座有心撮合你们两个，但你这性子，只怕十头牛都拉不动。”
“你就别问了，跟我关系不大。”赵黍有些心烦意乱。
梁韬昨夜的话，挑明了他对自己的猜疑从来就不曾少过。即便他明言是最后一次试探，可赵黍已然成了惊弓之鸟，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一次试探？
而且梁韬意图认亲的举动，说明他的确存有私情。这对于即将登坛行法之人来说，其实是很危险的。一个微小到足可忽略的念头，在身心敞露、魂魄开张的关头，自然会被无穷放大。
此时忽然听得车外传来丁沐秋的声音：“停下！我有事要找赵黍！”
赵黍暗暗一叹，姜茹幸灾乐祸道：“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你还不赶紧去跟人家解释清楚？”
赵黍不得已，只好走出马车，就见丁沐秋腰缠紫绫，眼眶红肿，显然是大哭过一场。
“我们到别处聊。”赵黍引着丁沐秋来到远处，避人耳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两人去到远处，丁沐秋迫不及待地质问道。
赵黍摇头：“我也只是在山阴草堂外忽然想通，所以当时劝了最后一次。”
丁沐秋眼中含泪，有些绝望地向后退了两步：“如果我当初听你的劝告，也许、也许就不会……”
“丁首座已经告诉你了？”赵黍问。
丁沐秋颤抖着点头，赵黍又问：“在此之前，你自己难道就没有怀疑过？”
“我自幼在明霞馆长大，师尊她……她说我的父母早逝。”丁沐秋掩面而泣：“我没想到，我居然是梁韬的女儿，世上竟然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丁沐秋失声痛哭起来，赵黍只得施术拢住声息。丁沐秋哭声暂缓后，神色哀戚地询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赵黍深感无奈，以丁沐秋的性情，过去对崇玄馆充满怨恨之意，眼下忽然得知自己身世，震惊可想而知，心境大乱也是难免，这恐怕会成为丁沐秋修炼上的一处心结。
这也是赵黍不满梁韬此刻现身的原因之一，既然早年间没有认下丁沐秋这个女儿，那日后又何必相认？此举除了搅乱别人心境情志，没有半点好处。
“那你呢？”丁沐秋悲中带怒：“我没想到，你居然也跟梁韬暗中勾结。你们怀英馆不是一向与梁韬作对吗？大家受够了欺压，都盼着你们能带头抗争，而你却背叛了众人的期待！”
赵黍原想反驳，可是心中提不起半点意气，人间道国此事对于大多数修仙之人来说，都太过虚无缥缈，根本不足以说服丁沐秋。
何况除了赵黍，老师张端景也一直暗中筹备诛杀梁韬，有些话不必多说，有些误会也没必要解释。
“我看错你了。”丁沐秋擦干泪水，脸上不再有悲伤神色，望向赵黍的目光带有几分锋利之意：“堂堂贞明侯，说到底只是一个畏惧凶暴强权的无胆鼠辈！师尊居然还想将我许配给你，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让丁道友见笑了。”赵黍只得低头应承：“道友无心于此，不必强求。”
“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丁沐秋心中失望至极，她原本期待赵黍能给自己一个解释，哪怕只是说自己如何如何不得已，哪怕只是一句哄骗之语也好。
但赵黍拱手告辞后转身离开，终究什么都没说。丁沐秋看着他孤寂背影，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
离开炼霄山，赵黍一行继续南下，再度踏足南方数郡，检视过去布置好的各处坛场。
这一路上都没有太大问题，若有什么特别，那便是如今赵黍在南方数郡的声威名望，已然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贞明侯即将到达的消息传到地方郡县，百姓们不用府衙差役安排，立刻就自发起来洒扫街道。更有孩童传唱歌谣，对赵黍过往开坛巡境、扫灭淫祀妖邪、挫败九黎犯境等举动，极尽歌功颂德之事。
赵黍见此情形，只得再三发信各地官府，不准他们为了恭维自己大兴排场，却仍旧遏制不住。
“梁韬选你做道国师君，并非凭空许诺。”
青岩郡石英城中，赵黍再次回到楚孟春那座碧湖庄园，一番忙碌过后，他在湖边石舫闲坐歇息，倾听鹭忘机抚琴调神，灵箫言道：
“你过往种种际遇经历，不止造就今日境界，也养成深厚人望与贤能名声，这是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所没有的。而你为了人间道国，足迹走遍华胥国南北，阅历丰厚，本就足堪大任。”
“难得听你这么夸我。”赵黍感叹道：“只是经历越多、修为越高，我反而越加惶恐敬畏。”
“天地造化，自运恒常，何来敬畏？又何必敬畏？”灵箫态度一如既往：“天地本无心，何必强为立心；万民自求生，无需妄作立命；往圣绝学不堪用，万世从来不太平。”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梁韬还要狂妄。”赵黍说：“他是意图独掌天地气数、斡旋洪钧造化，而你则是彻底看不起这些事，将其视作尘泥。”
“尘泥尚且能承载山河草木、含灵众生。”灵箫的话一点都不客气：“而你与梁韬的虚妄之想，只怕要将如今这个世道搅得更乱。”
“人间道国是关乎昆仑洲长远未来的宏图大业。”赵黍说：“以前我只期盼着能长保眼前太平，可是在亲自经历过九黎国进犯、有熊国算计之后，我渐渐想明白，如今昆仑洲这种乱世，若是只图一方太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彻底荡平乱世。哪怕没有万世太平，只有几代人的安宁岁月，也总比此刻要好。”
“只怕世事未必如你们所愿。”灵箫言道。
赵黍没有答话，如今他只是将力所能及之事尽量做好，再往后事态如何演变，就由不得他了。
此时降真馆首座虚舟子来到，他先前带领一批弟子跟随赵黍，在北边布置坛场的同时精研科仪法事。春夏大洪之时，南方数郡有邪祟行尸复起，虚舟子则带人南下除祟，也顺便整顿坛场，因此省了赵黍许多功夫。
“我们新布置的几处坛场，贞明侯是否满意？”虚舟子递来一批簿册。
“确实不错。”赵黍称赞道：“采气选址、砥柱排布、坛座高低、幡旗方位，全都恰如其分。”
虚舟子则感叹道：“唉！听过贞明侯指点科仪法事，方才知晓自己空耗一甲子岁月，过去所学所修，是何等粗鄙不堪。”
“前辈言重了。”赵黍过目几眼后放下簿册：“如今就剩下角虺窟一处，那里将作为坛场地盘南极柱，前辈可知晓眼下状况？”
虚舟子回答说：“眼下是郑思远在那里主持事务，不过他也管着蒹葭关的金鼎司分院。”
“郑思远倒是颇有长进。”赵黍微微点头，当初金鼎司刚刚设立，赵黍便觉得郑思远此人可受栽培，他负责驻守角虺窟，显然也是得到梁韬认可。
“但有一事，我至今不解。”虚舟子问道：“贞明侯你在华胥国各地广布坛场，若要使其气机彼此勾连，应当要寻定一处坛枢，最后登坛行法才算完备。不知这坛枢选址是在何处？”
赵黍不得不佩服，虚舟子尽管过去所习科仪法事并不正宗，但浸润此道多年，眼力境界还是有的，加上赵黍的传授与指点，立刻打通积年闭塞的关窍。
因此虚舟子发现，赵黍布置的坛场地盘，显然另有用意。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没能想到，赵黍此等举动，都是为了达成梁韬的人间道国大业。
“坛枢承载天地气数，自然是安置在东胜都附近。”赵黍模棱两可地说道：“当年天夏朝行法坛枢便是帝下都，天地气数与人间权位暗通。”
虚舟子又问：“可是我记得《皇极总论》里提到，这种策动天地气数的法事，恐怕需要人间帝王来主持吧。”
“那是自然。”赵黍已经快要习惯满嘴谎言了。
在天夏朝时，人间帝王作为主祭，可周围充当副祭、协助法事的赞礼官数目众多，纲纪法度若是运转无碍，主祭的皇帝本人并不需要什么高深修为。
可梁韬现在是要另开法度、总摄天地气数，这种事情即便是在世仙家，都无法保证能够做到。
何况当世间权位名实未必对等，当今国主虽为君王，可对于华胥国局势的掌握恐怕仍比不上梁韬，就算让他来登坛行法，天人不交，也难有灵验之功。

第225章 残生以为常
赵黍骑在马背上，缓缓进入蒹葭关，前方仪仗开道，两侧列戟排矛，数以千计的百姓挤满大街小巷。
男女老少见到赵黍，接二连三地跪下行礼，如同见到神明一般。
相比起星落郡与东胜都，蒹葭关才算是赵黍功成名就之地，他在此地时日虽不长久，却是一扫高平公在任时留下的沉疴痼疾，本地百姓对他感激无以言表。
赵黍原本不想露面，他一直觉得当初面对大蛇幽烛之时，因为自己的无能而造成许多伤亡，所以无颜再见本地百姓。
但出任蒹葭关的大司马罗翼提前派人传话，说本地百姓心怀感激，都希望能亲眼一见贞明侯赵黍。大司马信中言辞恳切，他不好拒绝，只好当众骑马入城。
再次踏足蒹葭关，赵黍心中并不觉得有多少荣幸欢悦，他很清楚自己的本事并不如外人所吹捧那样高明。自己在蒹葭关的诸多功绩，本就是仰仗众多军吏兵士合力才能办到，把所有功绩都加到他一个人头上，反而辜负了这些人。
穿过长街，一路来到府衙，大司马罗翼正率领一批僚属军吏守候在外。
“贞明侯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着实辛苦了。”大司马说道。
“辛苦二字不敢当。”赵黍下马揖拜行礼。
大司马上前托起赵黍手臂：“你我同朝为官，不必如此礼数。”
“那就当做是晚辈拜见尊长的礼节。”赵黍回答说。
“这就更不必了！”大司马膀大腰圆，拍着赵黍臂膀说：“我这人是个大老粗，大字尚且识不得几个，更别说什么尊卑礼节，在我面前没大没小。”
赵黍笑道：“那晚辈就放肆了。”
尽管赵黍与罗希贤曾有嫌隙，但如今早已放下不说，他与大司马罗翼更谈不上有何仇怨。而且前来蒹葭关路上，赵黍有所耳闻，得知如今蒹葭关内外在罗翼的治理下，军务民事井然有序。
一路走来，各处驿站烽燧都经过修葺，兵士身上衣甲武器尽皆齐备，没有高平公主政时的短斤缺两。
而且除了平原田亩，一些荒山野地广植竹木，巩固水土之余，也能给养民生，可谓目光长远，大司马罗翼绝非表面上那般粗犷。
有这样的人物接掌蒹葭关，赵黍才能感觉自己过去的努力没有白费，本地兵民也能得到休养生息，所以他对大司马心怀感激。
“我先前听说，九黎国的圣兕谷大祭司与永翠祠神女联姻了？”
府衙之中，赵黍落座后问道。
大司马让其他闲杂人等退下，点头道：“不错，我接任蒹葭关后，便派出探子前往九黎国搜罗军情机密。其实圣兕谷大祭司一直都想迎娶永翠祠神女，这次传闻是神女获得永翠神树的预言，传闻他们联姻诞下的子嗣，将成为昆仑之主。”
赵黍眉头微皱，大司马问道：“这永翠神树究竟有何不凡之处？竟然还能发出预言？莫非是成精作怪？”
“永翠神树乃是昆仑南土一株寿逾数千载的古树。”赵黍说：“传闻此树乃是上古农神稷主手植，其叶能织衣、其果能充饥，凡人居于树下能避风雨蛇虫之害。”
大司马笑道：“这种话更像是市井小儿传唱之语，不太能当真。”
“确实。”赵黍说：“但据我所知，这永翠神树也的确神异不凡，所谓预言之说，并非指神树自身能开口明言，而是叶片本身会呈现特异脉络，宛如篆字。如古之甲骨卜筮，通过裂纹参差来预测吉凶。
至于为何叶片会有此等特异变化，估计是永翠神树与天地间流变气数有微妙勾连，若是有大凶灾变将至，神树便能有所感应，从而使得叶片脉络发生变化。古往今来，祥瑞灾异皆有萌发之兆，永翠神树便是其中之一。
而永翠祠奉祀神树，也是负责为南土各部预知吉凶。当年天夏朝开拓南土，永翠祠好像便是得了神树预言，决定置身事外，反而得以保全。”
大司马哈哈一笑：“这不就是见得祸乱将至，选择明哲保身吗？这也要神树预言？天夏朝以雄兵百万开疆拓土，谁人能挡？非不愿，实不能也。”
赵黍转念一想，大司马此言不无道理，预料世事吉凶，难道都要靠甲骨蓍草、观星望气么？
“不过昆仑之主一说，到底是不是永翠神树所发预言，尚且难料。”赵黍说道：“丰沮十巫败亡，南土妖神又因孛星逆回而多有折损，九黎国正是最为动荡不安之时。圣兕谷与永翠祠联姻，或许是存了安定国家的心思。神道设教，难免会有蛊惑之语。”
“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司马说道：“眼下九黎各部心思不定，其实已有临近几个部族打算归附我华胥国。贞明侯你觉得如何？”
赵黍略作思忖：“如果只是受华胥国印信册封，部族仍然由当地头人酋豪所管，只怕于两国对峙局势并无改观。而且这些部族归附定然有诸多要求，我猜他们肯定索要大量粮食布帛、铁器农具，如此才能说服部族百姓前来归附，对否？”
大司马点头：“正是如此！”
赵黍则冷哼一声：“我当初便已知晓，九黎国那边有好几个部族，用珠玉奇珍暗中换购华胥国的粮食布帛，再转手便卖给其他部族，以此大发横财。
这些部族自称归附，其实用心险恶。粮食布帛关系百姓温饱生计，拿去换购珠玉奇珍，不过是满足高门卿贵的奢靡享受。而九黎国得了粮食布帛，免却饥寒，反而因此壮大，此乃资敌祸国之举！”
“可是朝中有人好大喜功，要我促成这几个部族归附。”大司马叹气：“我就是想问，贞明侯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赵黍沉思良久：“办法倒是有，但谈不上多好……那些部族不是要归附我华胥国么？简单，让各部头人携家卷到东胜都，请国主赐下宅邸庄园，让他们得以安居，也能瓦解他们的权势。
此外，各个部族改设郡县、委任官吏，然后貌阅计丁、丈量土地，另外修路架桥，破山川之阻，绝割据之机。”
“这可是好办法啊！”大司马击掌道。
赵黍摆手说：“九黎各部状况未明，推行起来不知有多少变数。”
大司马却说：“凭这个办法，也能分辨出谁是真心归附，如此我也能向朝廷复命，省得招惹闲言碎语。”
赵黍不解：“究竟是谁要九黎部族归附？两国虽暂罢兵戈，但贸然归附，更该提防戒备。”
大司马表情微妙，拿手指了指上方。赵黍当即明白，要求部族归附的人就是国主。
赵黍默然不语，国主或许是希望借此开疆拓土，却没有想过此举会造成什么后果。
每每想到国主下令戮害赤云都兵民，赵黍心中都大感失望。这位看似言辞温和的国主，许多作为堪称毒辣透顶。
赵黍选择协助梁韬，其中一个原因便是看透了当今华胥国主的为人。即便这位国主或许有别的高明之处，但轻贱他人性命这点，只怕比梁韬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有一事。”大司马言道：“我近来发现，蒹葭关内外有赤云乱党蠢动，贞明侯怎么看？”
赵黍故作严肃：“赤云乱党？他们不是躲在苍梧岭么？居然还敢冒头？”
“看来贞明侯当初是没遇到他们啊。”大司马拍着大腿说：“你与韦修文回朝之后，这帮乱党贼寇便蠢蠢欲动。如今他们的人手不光在华胥国乡野出没，甚至在九黎国也有动作。”
赵黍对此丝毫不觉得奇怪，赤云都怀有济世利人之心，九黎国百姓在他们眼里同样饱受苦难。
“就不知他们最近有何举动？”赵黍借机打探道。
大司马一摆手：“还不好说，我抓了几个私下贩卖盐卤的商人，拷问过后，发现乱党所需盐铁突然大增，他们在苍梧岭中可能正在招兵买马。”
赤云都有所准备，这在赵黍的预料之中。他们跟老师张端景有所往来，而且已经知晓赵黍布置坛场的真实用意，应该能推算出大乱即将到来。
而这恰恰是赤云都一转困守之势的关键时机，但是考虑到大司马罗翼坐镇蒹葭关，也有防备赤云都的用意，搞不好未来南方数郡战乱将十分激烈。
每每想到南方数郡难得几年太平，没想到转眼又生战乱，赵黍既无奈又不忍。
“那……大司马打算怎么办？”赵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我还在派人暗中查访，但乡下地方，刁民太多，口风也紧。”大司马脸色微沉：“若是等我查出哪个村子有嫌疑，便施以连坐，他们既然不肯说，便一个个杀过去，我看他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赵黍闻言一惊，他没想到大司马居然会用如此酷辣手段，为了揪出赤云都弟子，要多少波及多少无辜百姓？
“大司马，如此是否会牵连太广？”赵黍说道：“就怕乱党尚未查出，却将百姓逼反。”
大司马则是铿锵有力地回答：“我不怕他们造反，就怕他们躲着藏着不造反！这些附贼刁民往往成村连寨，派去人明察暗访总是收获甚微。
我打算撤村并屯，将这些刁民统统聚拢起来，严加看管，杜绝他们与乱党往来。若是不愿迁移的，那就焚尽田亩、拆毁房舍，任由他们风吹雨打。如此便能使乱党贼逆无藏身之所！”
赵黍听到这话，眼角不由得抽动，大司马见他如此，笑容颇为自得：“如何？我这办法是否让贞明侯满意？不是我自夸，当年对付赤云都，便是我向国主进言献策，可惜功亏一篑，不能将赤云乱党一网打尽，流毒至今。”
“当真是……出人意料。”
赵黍真要怀疑自己这双眼睛是不是白长的？先是丁飞绫，随后是大司马罗翼，明明自己过去对这些人颇为尊敬，怎么一转眼，都变成这般可鄙、可憎的嘴脸？！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灵箫提醒道：“只是你如今权势地位足可与他们平齐，这些人就展露出真面目来。”
“大司马，有些话我不得不说。”赵黍压住心中暴起杀人的冲动，语气平和道：“此事一来有伤天和，恐承负牵连，妨害后人。二来大动干戈，无益于休养生息，只怕地方上动乱不定，惹来参劾上奏，这不是让朝廷失一栋梁吗？”
为了说服大司马，赵黍开始乱扯一通：“另外，我尚要布置坛场，若是杀人太多，使得血气冲天，恐有不妥。此事能否暂缓一段日子，想来赤云乱党不敢冒犯大司马虎威。”
“如此也好。”大司马也不知道是被哪一条说服，还颇为欣喜说：“多谢贞明侯提点，我记住了！”
……
赵黍独自一人站在刻满阵亡将士名字的石壁前，旁边香火缭绕，他以额触壁，悔恨之意化作泪水流出。
“我赵黍愚昧无能，铸下大错，竟然轻信此等人间邪祟！”赵黍用脑袋一下下撞在石壁上，直到额头流血也没有停下。
“够了。”一个老迈声音劝住了赵黍，转过头来，就见是双眼蒙布的景明先生。
“罗翼是我举荐来的。”赵黍对景明先生的出现不觉意外，他来到关城远郊的阵亡将士合葬墓拜祭，就是等景明先生现身，他直接说：“我没料到，原来当年就是此人献策对付赤云都，其人手段暴虐至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我真没想到。”
“你不必过于自责。”景明先生手上拿着竹扫帚，就像一名守墓老人：“当年也算隔空交过手，我们清楚如何应对此人。”
“罗翼打算搞撤村并屯，将乡民聚拢起来，还要实施连坐法，逼迫各地乡民指认赤云都弟子。”赵黍阴着脸说。
“戮害生民，他罗翼也算熟能生巧了，五国大战之时，类似的事情就没少干。”景明先生冷笑两声。
赵黍言道：“我已经劝他暂缓此事了，起码在我布置完坛场之后再做，这应该能给你们争取时机。”

第226章 功成如受刑
“布置完坛场？”景明先生轻轻一扫，无形火光荡漾而开，不伤草木，划成结界：“等你布置完，梁韬就该登坛飞升了？”
“是。”赵黍只觉得心头被万钧之重压得喘不过气，眼睁睁看着乱局逐步来临，简直能够将人逼疯。
“你觉得梁韬能够成功么？”景明先生又问。
赵黍叹气说：“我不好说，梁韬本就是在世仙家，非是我所能揣测。而他如今修为境界，较之往日更为高深，我……我真的说不准。”
景明先生示意赵黍坐下，轻按着蒙眼布：“梁韬的修为境界，我也看在眼里，随着你在华胥国各地布置坛场，他已经将道基渐次铺开，化作天纲地纪，只是此刻隐而未显，尚且不能把持天地气数与造化之功。
如此格局气象，即便是已成仙道的东海剑仙鸿雪客，恐怕也是做不到的。此乃借洞天法度方能成就，梁韬修为虽高，但再怎么说也是青崖真君后人，不可能强借洞天法度，除非他已取代青崖真君、总制洞天。”
赵黍默然不语，景明先生微微点头：“我明白了，看来天上的变故比我预想还要剧烈。你协助梁韬布置坛场，是觉得他能够改变华胥国如今境况吗？”
“不止华胥国。”赵黍认真言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这是终结乱世、天下大同的契机。”
“但你将希望寄托于梁韬。”景明先生摇头道：“你是否想过，此举未必会利益广大众生。”
“天夏倾覆以来，昆仑板荡百年，不见安宁，乱象已到极致。”赵黍说：“何况梁韬若要登坛，必将直面天地造化、众生信愿，此时他若生出独私之心，立刻就要在坛上解化。”
“你这是在赌。”景明先生语气严肃：“可如今想要阻止梁韬的，不止华胥国各方。一旦梁韬登坛飞升，把握天地气数，哪怕只是昆仑洲一隅，恐怕再也无人能与之争锋。届时只怕天上地下各方高人，都要前来阻止梁韬。”
这个情况也在赵黍预想之中，他只好说：“梁韬既然选择登临至尊之位，这就是他要面对的劫数，无可回避。”
“那你呢？”景明先生轻轻一叹：“赞礼官所求乃济物利人，你协助梁韬，在别人看来等同帮凶，连带着赞礼官传承也受到玷污。”
“我已无退路。”赵黍说：“而且老师不也插足其中么？星落郡铸炼神剑一事，我已知晓。”
景明先生沉默良久，方才说道：“那你应该清楚，我们不会置身事外。哪怕是为了救出同修道友，我们也会出手。梁韬登坛飞升之时，你也无法回避。”
赵黍清楚，梁韬未来登坛飞升，自己必定要在附近守候。如此一来，他在多数人眼中，恐怕就是梁韬的忠实臣仆，各方高人若要围攻梁韬，自己也无从逃脱。
“真到了那种场合，我也只能随机应变了。”赵黍叹道。
……
夜色如水，偶有虫鸣响动。蒹葭关一处宅院之中，赵黍布置好禁制隔绝窥探，叫来了鹭忘机与姜茹，他手中拿着一枚卷云玉符，说道：
“这是云岩峰的地脉勘合符契，我已经另外祭炼过了，能够凭此符催动云岩峰周围的天成结界，现在交给你。”
鹭忘机接过玉符，赵黍接着说：“稍后我去角虺窟布置坛场，你就不要跟来了，趁夜色悄悄离去。”
“我不走。”鹭忘机轻轻摇头：“我以前从不过问，但我也并非一无所知，等你布置完角虺窟坛场之后，是否将有一场大劫？”
“什么都瞒不过你。”赵黍很清楚，鹭忘机洞悉世情人心，只是少涉尘俗。
“如今形势，注定不久之后会有一场大乱，我已深深卷入其中、不能自拔。”赵黍言道：“鹭道友你并非华胥国的馆廨修士，有些事不宜牵涉太深。”
鹭忘机语气柔和中带着几分坚定：“你对我有点化之恩，你既然要历劫应事，我理当在旁护法，而非见势不妙匆匆远去。”
赵黍有些欣慰地笑着说：“鹭道友言行如一，我也是清楚的。所以我将云岩峰的地脉勘合符契交给你，便是希望请你为我守好退路，万一我事败，起码还有一处容身之所。”
鹭忘机沉默片刻，十分认真地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但你不要立刻前往云岩峰。”赵黍说：“未来彼处或许有气机冲霄之象，你要等异象平息之后再前往一探。在那之前，你可往蟠龙山寻访衡壁公，那群獭妖会为你引荐，暂寻栖身之所。你若不愿，也能在附近自行凿建洞府清修。”
“我明白了，现在就去准备。”鹭忘机起身道。
赵黍点头示意，等鹭忘机出门后，隔空弹指，那群獭妖有所感应，一下子全数涌入房中，朝赵黍叩拜。
“你们这段日子跟在我身边，实属出力不少。”赵黍接过姜茹递来的一个大漆盒：“内中是我调配炼制的丹丸饵药，虽然不算太精妙，但正合你们吐纳日月精华。另外还有几卷仙法经籍随附内中，你们若能认真参读，来日化形有期、修为精进。”
獭妖们小心接过漆盒，然后又是几拜，赵黍言道：“我与你们也算师徒一场，今日便为你们指点前路——尽快离开此地，返回蟠龙山，十年内莫问世事。十年后若世道安定、化形有成，可出山积功累行。”
獭妖大黑带着哭腔问道：“师尊难道不要我们了吗？”
这话一出，众獭妖也发出啜泣之声，有几个胆子大的，上前牵住赵黍衣袍下摆，显然不愿离开赵黍。
赵黍见他们如此，也是万般不忍，但他心知自己大劫将至，这些獭妖留在身边定然受到牵连，于是说：“你们若有心仙道，勿作此儿女态。我让鹭道友与你们一同返回蟠龙山，你们趁此夜色离开蒹葭关，一路之上莫要张扬显弄，更不要多加停留。”
獭妖们听到这话，只得乖乖遵命，赵黍一挥手，他们依依不舍地离开房间。
送走鹭忘机与獭妖后，赵黍脱力般坐倒榻上，姜茹关好门户，问道：“你是在安排后事么？”
“被你看出来了。”赵黍掩面长叹。
姜茹说：“你不愿鹭忘机和那群小家伙卷进来，还以守住退路为理由，刻意将鹭忘机支开。”
“我若是身陷杀劫，她肯定会出手的。”赵黍说：“可未来乱局，昆仑洲各方高人都会插手，我都尚且不能自保，就没必要让她无端受到牵连了。”
姜茹则是撒娇般问道：“那我呢？”
赵黍取出那枚缩地神符：“我能给你的，恐怕只有这个了。”
姜茹苦笑道：“你是希望我逃走么？可这么一道缩地神符，又能带走几人？”
“以你的修为，也就三五人吧，再多就跑不远了。”赵黍说。
“我们姜家自有应对之法，就不劳贞明侯费心了。”姜茹想着调笑几句，好宽慰赵黍，却见他手中神符微微颤抖。
姜茹知晓赵黍经历过大风大浪，心志之坚定绝非世家纨绔可比，但此刻居然怕得打颤，他内心不安到了何种境地，可想而知。
见赵黍如此，姜茹上前将他揽入怀中，嘴里哼着轻浅歌谣，像是照顾孩童般，抚摸着赵黍头发。
赵黍原本想要躲开，但他今时今日身心俱疲，宛如即将走上刑场的犯人，无边恐惧充斥内心。
埋首姜茹怀中，赵黍没有丝毫旖念，他难得体会到片刻安宁，仿佛再度置身于母胎之中，不用思考外界一切变乱。
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赵黍又恢复往常神色，鹭忘机与獭妖的离去，并未惊扰任何人，也没有谁察觉异状。
“拜见贞明侯！”
赵黍正在收拾布坛器物，郑思远登门造访。
“你这话可真是见外了。”赵黍摇头道。
郑思远赶紧改口：“拜见赵执事！”
“这才对嘛。”赵黍笑着说：“怎么？看你现在这样，忙得脚不沾地，昨天都没见你现身。”
郑思远面露愧色：“这……确实有些忙。角虺窟坛场布置一事，我其实早就收到书信，坛场法式也有图形注解，但角虺窟地形特殊，光是内外修整就花费了许多功夫。”
“角虺窟的状况我也有所耳闻，据说里面有一处昆仑玉台座？”赵黍好奇问道。
郑思远点头说：“当初东海高人祭出仙家法宝定海斗，裂地为窟，将无数蛇虫一并封镇。虽然定海斗与附近山岳连成一体，仙灵清气也多半耗散，但也有一部分在窟底重新汇聚，结化成昆仑玉台座。降真馆的虚舟子首座亲自检视过，认为这正适合充当法坛。”
“好，我也是如此打算。”赵黍刚把东西收拾好，就听外面通报，说是崇玄馆另外派人前来协助赵黍。
这消息来得莫名其妙、毫无征兆，可是当赵黍看见来人之时，也是心中一惊。
“荆实道友？”赵黍看着头戴半覆面、一袭漆黑劲装的荆实，立刻问道：“好久不见了，你这……莫非是当初大蛇留下的伤势？”
“是。”荆实回答：“伤势已经痊愈，不劳贞明侯挂心。我此次前来，是奉首座之命，保护贞明侯。”
“保护？”赵黍一愣，随即又问：“你是奉国师大人之命前来？”
“是。”荆实一如既往冷清简洁。
然而赵黍却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梁韬眼下在世人眼中正在地肺山闭关，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现身露面，遑论下达命令。
当初梁韬安排荆实监视赵黍，他很早就点破了。加上后来赵黍决定协助梁韬的人间道国，也用不着荆实处处监视。
而现在荆实前来，便是昭示着梁韬出关，并且立刻对赵黍加以控制。此举用意明显，已近乎是要挑起矛盾。
“好吧。”赵黍面无表情，荆实此次前来，除了保护，也存有监视、督促之意，梁韬已经不容许赵黍拖延时日了。
赵黍还在沉思，虚舟子匆忙赶来，他一见荆实在此，脸色不由得一惊，随后用眼神示意。
“我要与虚舟子首座商量要事，请诸位回避。”赵黍一挥手，郑思远与荆实等人都退出厅外。
众人离开，虚舟子便连忙说道：“我刚见到崇玄馆派了一批人手来到蒹葭关，而且大多是永嘉梁氏子弟！”
“他们自称是来协助和保护我的。”赵黍面无表情地说。
“不妙啊！”虚舟子表情紧张：“只怕梁国师已经出关了！他这分明是要对你下毒手！”
赵黍神色不改：“以梁国师的修为，要杀我，易如反掌，另外派人前来，反倒是画蛇添足了。广布坛场之举，对华胥国大有裨益，梁国师应该不会如此短视。”
虚舟子连连劝说：“贞明侯不会不明白，国主命你广布坛场，真实用意便是对付崇玄馆和梁国师！如今他派人前来，极有可能是要从中作梗。”
“那前辈打算怎么做？”赵黍问。
虚舟子思量再三，做了个手刀下切的动作：“杀，先下手为强！”
赵黍心中一叹，梁韬的确没有在降真馆布置暗桩，或许是发自心底轻视他们。而虚舟子首座对梁韬与崇玄馆有着刻骨仇恨，只是没想到他会有如此激进的打算。
“太冒险了。”赵黍摇头：“我们还不清楚梁国师的真实用意，贸然杀人，后续肯定会招致报复。到时候前辈打算怎么办？”
虚舟子压低声音说：“明霞馆的丁首座日前暗中传信给我，说国主已经布置好，东海各派以鸿雪客为首，即将围攻地肺山，诛杀梁韬！他此时派人前来，或许是存了试探戒备的用意，但我们不妨就地将其斩杀殆尽，正好能策应朝廷围攻地肺山！”
听到丁首座传信之语，赵黍立刻明白，梁韬已经开始布局设诱，于是问道：“此事当真？我只怕尚有难测变数。”
虚舟子急不可耐地说：“现在都火烧眉毛了，就算真有难测变数，也顾不得太多！如果贞明侯担心惹祸上身，我来帮你处置！”
听到这话的赵黍心知事态无可挽回，只得艰难点头：“那就只好请前辈代劳。”

第227章 沉沦无可救
“为坛仪齐整，贞明侯眼下正在沐浴更衣，暂时由本座带领诸位前往角虺窟。”
驿馆之中，虚舟子面对着十余名崇玄馆弟子，驿馆之外则是三百多名披甲兵士，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虚舟子得了赵黍准许，又匆忙去找大司马罗翼，向他借调数百兵士。而得益于金鼎司在蒹葭关设有分院，这些兵士有不少都配备符兵符箭，对上修士术者也有一战之力。
虚舟子观察良久，崇玄馆派来的人手中，除了那个半遮着脸面的荆实修为尚可，其余都是平常之辈，周身气机粗浅轻浮，无一人凝就玄珠。
崇玄馆虽然人多，但真正成器还是少数。据虚舟子所知，当年有不少人为了拜入崇玄馆门下，自甘堕落改为梁姓，而梁韬也并未阻止，因为此举能够壮大人丁疏落的永嘉梁氏。
虚舟子十分看不上这些人，他们心中根本没有多少对仙家大道的向往，无非是仰慕崇玄馆与梁韬的权势地位，充其量是一群阿谀奉承之辈。
这样的人在崇玄馆中只多不少，他们要么呆在地肺山中大耗五金八石、烧炼丹药，要么在各地搜刮灵材、需索无度，至于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行径比比皆是。
而梁韬明明是在世仙家，却仍然包庇这些奸宄小人，也难怪会招致各方怨恨了。
“几位，请吧。”虚舟子见这帮崇玄馆弟子没有动作，只得示意催促：“总不能什么琐碎事情都让贞明侯来做吧？我们先走一步，也是让事情尽早办妥。”
荆实沉默片刻，并未拒绝，带领一众崇玄馆弟子主动走出驿馆，在数百名兵士护卫下，登上马车启程前往角虺窟。
一路上相安无事，眼看着角虺窟就在不远处，虚舟子引着大队人马转入一条林荫小径。林中时不时传来尖锐难听的乌鸦怪叫，气氛越发压抑逼人。
两边兵士默默行走，除了盔甲摩挲响动，就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一众崇玄馆弟子分别坐在三辆马车中，随着起伏地面摇摇晃晃。
虚舟子身为降真馆首座，当年也曾经历过五国大战的厮杀场面，他很清楚，修仙之人体魄筋骨虽然久经真气淬炼，远比凡夫俗子要强韧，但在结化胎仙前，总归是血肉之躯。
五国大战中，不乏修士术者仗着自己本事高超，硬闯千军万马，照样被凡夫刀兵剁成肉酱。
虚舟子有十足把握，自己加上大司马的数百精兵，足可对付这帮小辈。
“前方为何停步？”
虚舟子思量之际，就见前方兵马停步驻足，一名小校前来禀报：“泥石堵住了道路，目前正在清理！”
“哦，原来如此。”虚舟子嘴上这么说，却对那名小校做了个手势，对方微微点头，朝左右兵士指挥号令。
几乎是眨眼功夫，数百名精兵围上马车两侧，长矛如林，瞬间刺穿了薄弱的车厢。
“起！”
一声令下，两侧兵士一同用力，直接将车厢掀翻，纷飞木屑与碎布中，十余名崇玄馆修士腾跃而起，却没有发出哪怕一声惊呼怒斥。
“放箭！”
大司马麾下精兵配合默契，不等众修士落地，强弓劲弩便已蓄满力道，支支符箭离弦破空射出。
然而就见一团如墨黑雾迅速扩张，符箭好似射入水中，去势顿缓。
“果然是有备而来！”虚舟子冷喝一声，双手并指掐诀，上方枝叶乱摇，灭形金钺压顶而来，照得林中金光夺目。
可崇玄馆众修不与正面硬碰，从墨云之中四散飞出，大多手持利刃短匕，他们甩脱宽松衣袍，露出修身利落的玄黑劲装。
这帮黑衣客身形如电，冲入军阵之中，没有片刻停步迟缓，好似游鱼在水草间穿梭一般，在列阵兵士中自如穿插，手中利刃短匕每有寒光闪烁，必定收割掉一条性命。
“不对！”
虚舟子勐然一惊，他立刻看出这群崇玄馆弟子绝不寻常，这等身法与凌厉手段，兼备剑客与刺客的底蕴，若非久经杀伐，断不可能发挥出来。
不待示警，带着半覆面的荆实手持墨剑，从黑雾中窜出，朝着虚舟子直扑而来。灭形金钺落在空处，将车马绞成碎片。
虚舟子身形急退，抬手十指怒张，掌中化现出一朵金色莲包，瞬间绽放开来。金莲大逾车轮，莲心位置有一团灼灼火珠，焰光吞吐不定。
此乃降真馆秘传的“金莲吐火手”，寓攻于守，若有强敌欺近身前，金莲一张可比铁障，能够阻挡敌人攻势。而莲心火珠蕴藏了足以焚灭方圆数十丈的巨大威能，而且将所有威力汇聚在迟尺间爆发，乃是虚舟子所藏杀招！
原本虚舟子没打算用上这么厉害的手段，可荆实攻势太快太勐，他情急之下为图自保，只能放手一搏。
金莲绽放宛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莲心火珠提熘乱转，不断发光发亮，眼看下一瞬就要爆发出绝大威力。
孰料荆实身形化作一团墨影，以无可理喻的走势避开了金莲正面吐出的熊熊烈焰。
金莲吐火，前方林木尽催，只是一瞬间，上百丈距离的林木立刻化为飞灰。从天上俯瞰，茂密山林好似豆腐般，被人用勺子挖走一块，两侧余尽缓缓燃烧。
然而现况根本不容虚舟子自得，他还来不及想明白荆实到底如何躲过自己杀招，便察觉到墨影从旁侧再现，一道剑影笔直刺来。
虚舟子毕竟是经历过战场凶险的人物，不必掐诀念咒、步罡焚符，护命神将主动显形，乃是一尊手提铁鞭、朱衣武弁的神将。
神将铁鞭挟开山之威，一击便将剑影打散，好似泼开一盆浓墨。
然而浓墨飘飞，立刻化为千百道剑影，回旋再袭！
虚舟子见状大惊失色，此等术法造诣，怎么可能是荆实这种小辈能够施展出来的？
心念急转之际，神将抡动铁鞭，舞成一片铜墙铁壁，每一道剑影都有分金断石之威，铁鞭过处，剑影崩碎，四面八方炸起团团墨云黑雾。
墨云黑雾飘散，转眼又化剑影杀来，仅仅是几个呼吸，虚舟子便身陷绵密剑网之中。
虚舟子只觉难以置信，明明先前自己感应荆实周身气象，连凝就玄珠都未必有，但此刻展露出的修为法力，完全不逊色于自己。
“你们是故意藏拙吗？”虚舟子心知中计，此刻下方众兵士已被那群黑衣客杀得遍地哀嚎、溃不成军了。
然而荆实不言不语，虚舟子甚至无法把握她的具体方位，这让他惊怒交加，立刻从袖中抽出一根插满符咒的哭丧棒，扬手一挥，顿时阴风四起，无数魂灵受召而至。
降真馆最初就是一帮江湖术士、旁门散修汇聚而成，术法运用有正有邪，自然也包括此等驱使亡魂阴灵的手段。
阴风并不勐烈，但轻易将墨云黑雾撕开一条豁口，虚舟子借着神将掩护，直接冲出包围，还顺便召聚亡魂发出鬼哭之声，荡魂撼魄，阻绝追击。
回头望去数百兵马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那些看似粗浅平常的崇玄馆弟子，竟然全都是法力精深之辈。
“崇玄馆怎么可能一下子冒出这么多高手？！”虚舟子急急而逃：“他们既然布下如此阵式，看来不光是要杀我，只怕转头就要对付赵黍！”
虚舟子取出一道符咒，放到嘴边低声念诵，打算将此地状况传递出去。他朝天扬起符咒，正要发出，一道剑光无端扫来，直接将手腕以上削去，打断术法。
几滴鲜血落在脸上，虚舟子才感觉到疼痛。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柄长剑电射而至，轻易打灭护命神将，径直贯入虚舟子胸膛，将他钉在一棵大树上。
“噗！”
虚舟子张口喷出血块，只一剑，他五脏六腑、百骸筋骨被震碎大半。他低头看去，贯胸长剑宛如一泓秋水，星斗符图隐现。
不及细观，长剑脱出，虚舟子从高处跌落，几乎变成一滩烂泥，靠着修为根基，不至于立刻毙命。
虚舟子勉力转动眼珠，看见一名鹰眉隼目、身着玄黑劲装的男子，手握长剑，缓缓步近。
“你……究竟是……”虚舟子此刻哪怕说出一个字，都要承受千刀万剐的痛苦。
“连我都不认识？”黑衣男子冷笑两声：“也对，你应该未曾见过我这副形貌，当年我仗剑巡境时，你入道修真也没几年。”
听到仗剑巡境，虚舟子立刻明白眼前黑衣男子就是梁韬，他心中无比震惊，如果此人就是梁韬，那往常在朝堂上那个人，难不成只是一道分身？
虚舟子见识过那个分身施展术法，他承认自己再怎么修炼都赶不上对方。可区区一道分身就拥有如此修为法力，梁韬本尊到底厉害到何种程度？！
“不、不要……”虚舟子命数将尽，已经说不出话了。
梁韬隔空遥指：“有何遗言，但讲无妨。”
虚舟子得了一丝真气护持命元，竭尽全力说：“不要伤害赵黍！他只希望造福苍生，我求求你，不要杀他！”
梁韬动作一顿，余音尚在耳边回荡，虚舟子眼中神光便已涣散，就此气绝殒命。
看着虚舟子尸体，梁韬喃喃自语道：“我不会杀他。”
片刻之后，荆实与一众黑衣客来到梁韬面前，齐声道：“拜见主人。”
梁韬轻轻一摆手，虚舟子尸体立刻化作灰尘飘散：“我要是不出手，你们差点就漏掉大鱼了。”
“属下无能，让主人失望了。”荆实低头道。
“算了，毕竟是馆廨首座，烂船也有三斤钉，记住教训就是了。”梁韬说。
“主人，那些兵士尸首要如何处置？”荆实问道。
梁韬想了想，忽然发笑说：“不用管，就留在此地。罗翼私自借调兵马给虚舟子，其人用心再明白不过。这个胖子看似粗鲁，心眼实则又多又毒，倒不如留下满地尸体，让他多加猜疑。”
“是。”荆实点头回答。
梁韬继续说：“你等下见到赵黍，此地状况照实讲述便是。他不会不清楚我派你来的用意，却仍让虚舟子自寻死路，看来是终于放下那点迂腐性情了。”
……
看着刻满符篆的山壁，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仔细辨析符篆气韵、转译玄理，还时不时抬手空书。
“赵执事，我按照你送来的图册，凿刻下这些符篆，并且涂填了上好丹砂。”郑思远问道：“不过我发现，这些符篆与我们崇玄馆所传的宝符图有几分相似之处，这不知是何缘故？”
赵黍只得随便胡扯：“天夏朝时，帝下都便设有崇玄馆了，赞礼官所用法事符图，免不了融汇各家精华，其中与你们崇玄馆传承相近，想来也不是什么怪事。”
郑思远没有怀疑，只是微微点头，他见荆实来到角虺窟中，略带疑惑问道：“虚舟子首座呢？他不是跟你们一起来么？”
荆实没有回答，望向赵黍说：“我有事要跟你单独讲。”
郑思远识趣离开，荆实言道：“虚舟子勾结大司马罗翼，打算伏杀我们。”
“虚舟子首座被你们杀了？”赵黍只是澹澹问道。
“是。”荆实回答说：“首座亲自出手，他命我如实告知你。”
“我知道了。”赵黍脸上澹然，心中却是极为悲痛。
自从梁韬派荆实前来，他就料到对方是要将赵黍身边所有可能妨碍大计的人统统铲除。如此既能保证坛场妥善布置完毕，也是彻底让赵黍无路可退。
虚舟子收到丁飞绫传信，从一开始便踏进圈套。加上他打算先下手为强，便注定会面对梁韬的狠辣杀手。
赵黍劝过虚舟子，他要是能够听从，或许还能暂时保住性命。奈何虚舟子与梁韬仇深似海，执意要拿崇玄馆弟子作为报复。
只可惜这一切都在梁韬的算计之中，虚舟子终究还是未能逃过此劫。
然而赵黍明明可以跟虚舟子点破关窍，却还是将他引向死路。
赵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为了能够达成人间道国的愿心，他的言辞满是不实之言，他的举动充斥阴谋诡计，昔日那个持心光明的赵黍，就这样一步步沉沦到底，无可救药。

第228章 天地一齐鸣
朱紫夫人从天而降，径直前往宫城内中，国主见她到来，让其余近侍退下，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陛下，森罗净泓阵已经演练完备，随时可以动身。”朱紫夫人递上一枚剑形玉佩:“另外，鸿雪客让我给陛下呈上此物，只要将其捏碎，他便会瞬息而至，为陛下出一剑。”
“只有一剑么？”国主接过剑形玉佩，轻轻一叹。
朱紫夫人言道:“鸿雪客乃是不受天箓、不升洞天的散仙野人，不愿牵涉凡俗，想要请动他本就十分不易。何况梁韬昔年也多次去往东海，有意结交鸿雪客，只可惜终无所得。”
“若能得鸿雪客全力相助，朕愿意拜他为国师，倾华胥国之力供奉。”国主有些激动地说。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奈何他不愿受尘缘牵羁。”朱紫夫人说:“而且恐怕出此一剑之后，鸿雪客便要隐沦无踪。”
“难怪古人说‘无欲则刚’，朕甚至不知该如何劝诱鸿雪客。”国主收好剑形玉佩，表情严肃地说:“同样是仙家高人，梁韬却是所图甚大、欲念炽盛。”
“梁韬毕竟属于世所罕见的异数。”朱紫夫人说。
“华胥国容不得此等异数。”国主手指一下下轻敲桌桉，声响如钟:“东海各路人手，老师打算如何安排？”
朱紫夫人微微一笑:“他们心心念念想要插足昆仑洲，那自然要付出足够诚意，让他们去跟地肺山中的崇玄馆弟子拼杀，直到杀出一条血路，逼梁韬现身。”
国主摇头说:“只怕他们阳奉阴违，不肯效力拼命。先前王后给朕引荐过几位，言辞颇有高士隐者风范，实则尽是贪恋荣华富贵之辈。”
朱紫夫人解释说:“别看东海各家宗门水府奇珍充裕，但终究不如昆仑洲气象万千。番邦土人又不知礼数、难堪教化，即便在海外称王称霸，其实也比不上昆仑洲一富家翁。”
“所以朕始终觉得，就算他们练会了森罗净泓阵，也不是梁韬的对手。”国主思量之际，一旁杯中水生涟漪，大地深处似乎传出细微震颤。
国主正生惊疑，有近侍在殿室外禀报:“陛下，辛台丞有事陈奏。”
“准。”国主刚拂袖起身，大地震颤便越发明显，有书卷从一旁柜格中滑落。
朱紫夫人轻轻挥袖，一面保护国主，一面定住殿室中大小物什，以防凌乱。
“参见陛下！”辛台丞神色慌乱地进殿。
国主皱眉道:“爱卿有何事要奏？莫非与这地动有关？”
“正是。”辛台丞恭敬回答:“微臣方才望见南方气机冲霄，华胥国各地坛场同时呼应共鸣，气机上下往来，地脉一并舒张，从而引得大地闹动不安。”
“莫非与贞明侯布置坛场有关？”国主又问。
“应是如此无误。”辛台丞擦了擦额头细汗:“据微臣所观，贞明侯每到一处登坛行法，策动天地阴阳四时之气，格局渐见完备。此外气象一次比一次盛大，此刻华胥国天地气数融汇贯通，隐隐有纲纪法度铺开。”
国主没有说话，朱紫夫人却质疑道:“纲纪法度？他赵黍何德何能，敢为华胥国立纲陈纪？法度制令，只能由陛下独断，赵黍所为，只怕僭越尊卑位份了吧？”
辛台丞伏地回答:“这……此刻纲纪法度尚未能成，宛如白纸空文，想来、想来贞明侯就是要让国主准许之后，才能明定纲纪法度。”
国主抬手虚扶:“朕已知晓，爱卿平身。”
辛台丞只觉得冷汗透湿重衫，随后又说:“赵黍布坛之举，牵动天地气数变化，世间有数高人应能有所察觉。只怕他们未必能容华胥国得此大助。”
“那爱卿有何妙策？”国主问道。
“微臣听闻，贞明侯曾上书提议设科选士？”辛台丞鼓起勇气言道:“若能广选科仪之士，或可借各地坛场策动天地之气。未来要是有外敌入侵，各地守坛一同行法，足可抵御来犯之敌。”
朱紫夫人斥责道:“辛台丞，在其位谋其政，不相干的事就不要多言。”
“微臣胡言乱语，请陛下恕罪。”辛台丞吓得赶紧下拜。
“好了，此事朕自有计较。”国主忽然见一道光华飞入殿室，落入朱紫夫人掌中，她脸色微微一变，国主摆手道:“爱卿暂且退下，若天象再有变动，可随时陈奏。”
“微臣告退。”辛台丞不敢再多话，连忙退出殿室。
“发生何事？”国主问道。
朱紫夫人握碎掌中光华，皱眉道:“虚舟子恐怕已遭不测。”
国主眉头一皱:“他不是在南边协助赵黍布置坛场么？怎会突发变数？”
“我安排在罗翼身边的弟子传回消息，梁韬派了一批人手前去协助赵黍。”朱紫夫人匆匆言道:“虚舟子担忧梁韬会借机谋害赵黍，于是跟罗翼借调兵马，打算伏杀那群崇玄馆弟子。
因为是私自调兵，事败之后罗翼不敢声张。目前虚舟子尸首尚未找到，但是照斗法现场来看，他应该是遇上强敌了，未必能够生还。”
“湖涂！”国主一拍桌桉，怒道:“这个虚舟子，谁让他动手的？！现在打草惊蛇不说，还把自己性命搭进去，好湖涂啊！”
朱紫夫人提醒说:“虚舟子视梁韬与崇玄馆为仇敌，他或许是眼见如今形势将有大变，于是迫不及待要动手了。”
国主随之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梁韬派人协助赵黍？”
“传来的消息就是这么说的。”朱紫夫人言道:“的确有一批崇玄馆弟子去到蒹葭关。”
“梁韬出关了！”国主瞬间明白过来:“若是虚舟子真的遭逢不测，赵黍此刻恐怕已被崇玄馆掌控。”
“陛下是打算派人营救赵黍么？”朱紫夫人问。
国主眼中流露几分深意，反问道:“老师，你觉得呢？”
朱紫夫人说:“我怀疑赵黍早就与梁韬暗中勾结，他身边的女子出身自梁韬早年收容的狐妖。”
“可既然如此，梁韬为何放任赵黍广布坛场？”国主言道:“这便说明一事，梁韬也对此也是乐见其成。”
朱紫夫人言道:“看来从一开始便不该重用赵黍。”
“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国主当机立断，下令道:“让韦修文守好合浦，不准放拒洪关一兵一卒顺江而下！东海各派人手立刻赶来东胜都，将振威、宣威两军派往地肺山外的石堡，日夜盯紧地肺山！”
“是。”
“还有，召张端景前来。”国主表情严肃:“大战将起，生死存亡，在此一战！”
……
苍梧岭中，怀明先生双眼炯炯，远眺东边云蒸霞蔚、瑞彩条条的光景，轻抚颌下短须，言道:“角虺窟坛场已成，华胥国地脉格局连成一片了。”
“苍梧岭地脉也受到牵动，封山召云法隐隐浮现动摇之兆。”景明先生坐在一旁大石上。
“就算封山召云法安然无恙，若是真让梁韬登坛飞升、成就神道之尊，策动天地气数之变，足可震动山川，到那时候，我们也守不住苍梧岭。”怀明先生放眼天际:“如此造化伟力，本不该为独夫所持。可梁韬实乃古往今来少有之异数，谁不敢笃定他一定会失败啊。”
“张端景又传讯来了，希望你我之中有一人前往地肺山助战。”景明先生言道。
“这个张端景，哼！”怀明先生负手言道:“还是我去，你守好苍梧岭，以防不测。”
“等你救出瞻明，就要准备起事了。”景明先生说:“所幸有赵黍劝住了罗翼，我已经安排各路人手暂时潜藏。等地肺山大战一起，华胥国乱象渐起，罗翼很可能拥兵自重，坐观形势变化，等时机来临时方才下场入局。”
“罗翼这人一贯如此。”怀明先生愤愤道。
“我现在更担心赵黍。”景明先生轻轻一叹，轻抚蒙眼布:“不久前洞丹元君传下仙诏，要我们去救他。”
“救？怎么救？”怀明先生一跺脚:“赵黍自己要往火坑里跳，这样的人我们怎么救？洞丹元君这么有本事，自己下凡去救赵黍好了！”
“你又何必如此。”景明先生无奈摇头。
景明先生仰天言道:“这些天上的仙家，脚不沾尘，却偏要干涉凡尘俗世，又不肯亲身犯险。代大匠斫者，焉有不伤其手？”
“我们离开赤云山，走入滚滚红尘，本就不是为了天上仙家，而是为了受尽苦难的苍生大众。”景明先生言道:“若是仙家之力可以借用，你我也不必忌讳。”
“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怀明先生无奈道:“瞻明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哪怕我们都觉得华胥国不可尽信，但他还是选择孤身前往东胜都。”
景明先生说:“你要是担心，可以由你留守苍梧岭。”
“不，还是我去。”怀明先生语气斩钉截铁:“修仙悟道，我不如你；可若论杀伐斗法，你不如我。这回地肺山的乱象，恐怕不亚于昔年帝下都斩龙一役，置身其中者，谁也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
……
昆仑中土，天城山。
五峰雄峙，巍巍天城，偶尔有钟鼓之声传响而出，搅动云岚翻卷、瑞气如涛。
“这是我新近酿制的香雪饮，请诸位师兄弟品尝。”
古梅环植的僻静小院中，一名身穿麻袍、脚踩葛履的道人端来杯盏，在他对面，是四名气象深广、目含精光的高人，显得他宛如凡夫俗子一般。
“喝呀？为什么不喝？”麻袍道人将看了看对面四人，笑容有些尴尬。
“掌门应当知晓我们这次回山的用意。”第一个开口的是玄图公，他手握竹简，神貌矍铄。
“用意？什么用意。”麻袍道人摆摆手:“你们又不是不清楚，我这掌门之位就是捡漏来的，天城山的事我自己都说了不算。”
“掌门不必如此。”第二个开口的是夏黄公，一根木杖随身拄立，长须雪白。
“当年师尊解化之前，看出我们四个尘心未绝，所以才将掌门之位传给你。”第三个开口的是方圆子，宛如白衣书生，容貌最为年少。
“深居简出百余年，掌门离成就仙道也不过一步之遥，外人盲目不察，误以为我等四人高明，实乃大谬。”第四个开口的是夷真子，面带金泽，目光如剑。
听到这话的麻袍道人连忙摆手:“我一听你们说这些话就害怕，当年要我下山斩龙也是差不多，幸好最后是让那位鸿雪客出手，否则我又要无端招惹仇敌。如今有熊国蒸蒸日上，你们又要拿谁开刀？”
“华胥国，梁韬。”方圆子言道:“想必掌门足不出户，也能知晓此人如今所为何事。”
麻袍道人挠挠头:“那位梁国师将要飞升嘛，我也有所感应。难不成是要我去送礼，提前恭贺他成仙得道？”
玄图公沉声道:“师弟，有些事心知肚明，你就不必言辞闪烁了。”
夏黄公抚须颔首:“我若是没看错，梁韬就是借赞礼官传人布置坛场，其人所图绝不只是飞升成仙。”
方圆子叹道:“我当初还以为，华胥国主任用那个赵黍，是为了对付梁韬。真没想到，梁韬心机如此深险，居然暗中策反了赵黍。”
夷真子则说:“近于仙道者，有洞悉人心的眼力。若真要蛊惑凡俗，自然信手拈来。”
麻袍道人轻咳两声:“这些我就不会，我看到生人就牙关打颤、说不出话。”
“假惺惺！”夷真子冷哼一声，剑气透体而发。
那麻袍道人被剑气吓得向后一跌，哇哇乱叫起来。对面四人见此情形，表情各异。
“师弟。”夏黄公语气如温厚长者，言道:“梁韬欲图总摄昆仑东土天地之气，登临神道尊位，华胥国首当其冲，可之后恐怕就要轮到有熊国了。
我们上景宗与崇玄馆交锋多次，彼此仇怨已深，早已势不两立，如果放任梁韬坐大，上景宗与有熊国必遭报复。就算师弟你仙道可期，来日飞升洞天之后，又要如何向列位祖师解释呢？”

第229章 昆仑共板荡
麻袍道人一脸疲赖地蹲在地上，全无仙家高人的气度：“你们要下山涉世，我不管。你们要门人弟子跟着混红尘，我不管。你们要跟别国高人打生打死，我不管。好了，现在打不过了，就搬出列祖列宗逼我出面。我这掌门当得也太憋屈了。”
玄图公说道：“当年师尊既然传位于你，便是看你能当大任。我们都清楚，你表面上虽少涉红尘，但时常下山，行货药卖卜、警化世人之举。西南锦阳郡百姓口中传唱那位斩杀水妖、解救婴孩的葫芦道人，就是师弟你吧？”
麻袍道人一副被家中长辈发现自己捣蛋的害怕模样，头也不敢抬起：“你们都是大人物了，平日里出入王公府邸，座下弟子不是皇室宗亲，也得是将相子弟，乡下地方又脏又臭，你们自然是看不上的。”
夏黄公微微点头：“这些年我们也确实疏忽了。当初我们四人受弟子请托，原本也存了翊世扶民的心思，可惜地位日隆，反倒离初心越远。”
玄图公则说：“可只怕未来梁韬挟无边神威而至，到时候两国兵锋再起，有熊国万千百姓必将身陷祸乱。若不能谋事于未兆，来日想要阻止祸乱，恐是千难万难了。”
方圆子也说：“而且不止有梁韬，我曾与华胥国那位赞礼官传人赵黍交过手，其人修为不俗，而且于科仪法事一途造诣堪称高超。当初南土妖神招来天陨孛星，就是被赵黍行法逆反而回，以至于南土深处百里焦土，山川崩颓、水土失调。
我们已经派出弟子探听情况，得知赵黍在华胥国各地广布坛场，此局甚至更胜昔日天夏朝一筹。当年掌门师兄主持连天铁障，应当知晓其中玄妙。加上赵黍以开坛巡境为名，削平国中豪强，华胥国日见鼎盛，我们必须要有因应之策。”
麻袍道人叹了一口气：“几位师兄师弟，我们都是见证过兴衰成败、神器易鼎的，没必要卷进什么有熊国、华胥国的纷争里头。
如此乱世，本该封山清修、严守洞门，可你们却是把整个上景宗拖进了乱世之中，满门弟子竟无几人注心仙道，如此境况早已与传承断绝无异。来日我飞升之后，又该如何面对列位祖师呢？”
这话把对面三人顶了回去，只有夷真子一拍大腿，起身呵斥：“掌门，难道你要坐视有熊国万千百姓身陷苦难吗？往日积累一些小功小德，真遇到大祸大乱，却要龟缩山中不成？”
麻袍道人撑着脸说：“小师弟，我自认没这么大的胸襟器宇，只能积些小功小德。如果你这么想，不如我把掌门之位让给你，如何？”
夷真子脸上一僵，玄图公也是皱眉跺脚：“师弟！以你的境界，还要说这种混账话吗？掌门之位岂能轻让？！”
“因为我舍得下。”麻袍道人起身拍拍衣袍，表情转为冷淡：“掌门之位首要在于广弘法脉、点化世人，恕我直言，如今上景宗看似鼎盛，实则危如累卵，其祸在内不在外。
这样一个掌门之位，除了给你们收拾场面，还能做什么呢？同样，有熊国存亡与否，也不在于上景宗一家，如果抵挡不住华胥国和梁韬，合该早早归顺臣服，还万千百姓以太平。”
夏黄公缓缓摇头：“师弟，你真以为俯首称臣、屈膝投降之后，就能安享太平么？当年华胥国被梁韬扫平荡灭的修仙宗门又有多少？
他若是登临神道尊位，定然不会甘于只霸占东土一方，上景宗、天城山，这么多代人的传承，难道你也能随意舍弃？而且过去上景宗面对妖邪进犯又几时少过，若真能置身事外，我等当年又何必涉足尘世？”
“你们非要我出手不可吗？”麻袍道人问道：“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修为法力其实不如梁韬么？”
“我们陪你一起去。”玄图公说：“而且华胥国主也筹划对付梁韬与崇玄馆，我们只需要在适当时机下手，以绝梁韬生路即可，不必犯险硬拼。”
“这不是人多就能办成的。”麻袍道人言道：“如今梁韬功参造化，一身气机勾连天地，寻常术法根本伤不了他。莫说是我，哪怕来三两位上仙，估计也只能勉强压制住他。
真要斩杀这等人物，不知要付出多大代价。而且事后气数承负，恐怕也没有谁能够担得起。这就是为何梁韬成就渐大，却没有仙家出面阻遏。有些事你们境界未至，尚不能参透。”
玄图公言道：“师弟，当年就是你最先看穿玄矩乃谪仙降世，你那时尚且敢对付一位谪落尘世的仙家，为何如今面对梁韬反而退缩呢？”
“当初见识浅薄、年少轻狂，我现在后悔了。”麻袍道人环视对面四公，叹气道：“上景宗有今日之地位，因斩龙而成，来日恐怕也是因此衰亡啊。”
“师弟此言太过。”夏黄公抚须言道：“如若放任梁韬不管，只怕祸劫率先临头。我们只问你一句话，帮还是不帮？”
“你们啊……”麻袍道人久经思索后才说道：“我可以去地肺山一趟，但什么时机出手，只能由我说了算，几位师兄弟不要自作主张。”
四公对视一眼，随后起身恭敬答道：“谨遵掌门法旨！”
……
一方幽谷之中，巨木拔地参天，树冠如华盖，遮覆天空，丝缕碧光从枝叶间垂下，飘散成天边晚霞。
只见一名窈窕女子坐在巨树之下，披头散发，闭目如寐。
忽然间，这名女子睁开眼睛，如先知先觉般抬起手，一枚叶片从上方树冠悄无声息地飘落，正好落在女子掌心。
叶片之上脉络曲折，走势离奇，女子看了许久，不由得露出疑惑目光，起身在巨树根茎构成的起伏地形间起伏纵跃。
女子来到一处石窟之中，此地贮藏了大量书简，女子还在翻找查阅，就有侍女在外言道：
“神女，大祭司求见。”
“知道了。”女子目不转睛，随口应道：“我稍后就过去。”
所谓稍后，实则到了夜深时分，女子才从藏书石窟中走出。
“再怎么说，你我如今已是夫妻，没想到要见你一面还是如此艰难。”
一名高挑男子站在高脚屋外，眺望着在夜里依旧绽放碧光的永翠神树。
“你我成婚不过是为圣兕谷与永翠祠联姻结盟，我说过，在你真正一统九黎各部之前，我们只有夫妻名分，无夫妻之实。”
身为永翠祠神女，这名窈窕女子并非柔弱之辈，面对圣兕谷大祭司，言辞并无半点缓和。她抬手一招，屋旁藤萝如受号令，引来一股甘甜泉流，直接张口饮下，作风粗蛮。
大祭司问道：“方才我听说神树又赐下预言？”
“又是哪个想要讨好你的贱人告诉你的？”神女抱臂冷笑。
“我随口一问，她们就说了。”大祭司问道：“预言是否与华胥国的状况有关？我感应到东北边云气激荡，堪比当初孛星逆回的气象，所以特地前来找你解惑。”
“又是华胥国那个贞明侯。”神女表情转为严肃：“而且这回状况没那么简单，神树预言中，提及未来三才杀机同发，届时移星易宿、龙蛇起陆，诸般灾变降临昆仑洲，九黎国也无法回避。”
大祭司表情微妙：“这次的预言也未免夸大其词了，你的解读真的没有差错么？”
“你不信？”神女问道，抬手一摆：“大祭司若是不信，大可就此转身离去。”
大祭司只好说：“当初我前来永翠祠求教，你便告知我不要插足夺回角虺窟的战事，否则将有杀身之祸。结果真如你所说，九尊神就此折损过半，丰沮十巫尽数败亡。不光让我躲过一劫，还有机会一统九黎各部。只是……三才杀机之说，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我明白你的猜疑。”神女说：“不是谁都能将自己的命数运程寄托在一棵树上，高明之人总是认为能够把握自己命运。
但我也要奉劝你一句，神树植根天地之间，所能感应的气数变化无远弗届，即便是那些成就仙道的高人，也未必能与神树相提并论。”
大祭司只好问道：“那此次神树预言灾变降临，又该如何应对？”
“如无意外，梁韬与地肺山将是此次灾变关键。”神女言道。
大祭司不解：“怎么？难道还要远去华胥国腹地？梁韬那是昆仑顶峰高人之一，只凭你我想要对付他，只怕有些托大了。”
神女笑道：“想要对付梁韬，未必要远赴华胥国。”
“哦？莫非夫人另有妙法？”大祭司来了兴致。
神女带领大祭司来到后堂，解开重重术法禁制后，从一方石柜取出几枚红铜色长钉。
“夫君可识得此物？”神女微笑道。
大祭司接过长钉，入手便觉一阵温热，完全不像金铁之物。
“这是……戮神钉！”大祭司一惊。
“不错。”神女娓娓道来：“当年天夏朝四面开疆，曾与南土群神交锋。石溪部所奉鼋王画地成江河、呼吸生云雾，意图阻止天夏大军，结果却被赞礼官开坛行法所擒，直接被拖出巢穴，打下三十六根戮神钉，受风雷之灾，以至形神俱灭。我早年间行游各部，在神树指引下，发现石溪鼋王受刑之地，找到这些戮神钉。”
“此钉受风雷刑罚之威淬炼，的确是对付仙神的利器。”大祭司摩挲着手中长钉，耳边隐约听到阵阵雷声，玄妙难言。
神女笑道：“梁韬号称在世仙家，不知面对赞礼官斩灭形神之威，是否能够抵挡得住？”
大祭司随后问道：“那不知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将戮神钉打到梁韬身上？”
“身为火德大君主祭，难道你会没有办法？”神女问道：“昆仑洲五方五德彼此勾连，五气经天而行，接下来要怎么办，还需要我说么？”
大祭司盯着手中戮神钉，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这回就让华胥国好好品尝大祸临头的滋味！”
……
一阵阵鞭笞声与叫骂声遍布山脚，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肩挑背扛，开凿坚石、搬运沙土，狼头人身的戎人监工手持荆刺长鞭，一下下抽打在动作迟缓之人背上。
“快点！冬天之前要是修不成神宫，你们所有人都要拿去给贵人殉葬！”戎人监工又抽一鞭，随手将老弱之人打死，抬手一挥，便有手下将尸体抬走，直接在不远处用刀斧剁碎，投入大锅中炖煮，给其他戎人饱餐充饥。
而在高处露台上，歌舞不绝，一名身形魁伟、肤色古铜的男子，袒露胸膛，端坐王座之上，手捧鎏金颅骨碗。左右尽是一丝不挂的美艳女子，有些竟是头顶生角、下身牛羊腿肢的异类模样。
听着风中传来的鞭笞叫骂与痛苦哀嚎，魁伟男子感觉颅骨碗中的美酒越发香醇，饱饮一口，如鲜血的酒液从嘴角流出。
“拜见吾王。”
一名身穿文臣衣冠的羊头戎人来到露台，语气谄媚道：“日前月轮城尽献了三十名秀女，吾王是否要此刻过目？”
魁伟男子眉头一挑：“哦？带上来。”
羊头戎人轻轻击掌，三十名身穿薄纱衣裙的女子登上露台，在魁伟男子面前列成几排。
“我不喜欢女人穿衣服，脱了。”魁伟男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三十名女子本就惶恐不安，有几个似乎没听懂，僵在那里没有动作。羊头戎人正要催促，魁伟男子轻抬手指，一道金光飞出，直接将动作迟缓的女子击成飞灰，不见血肉尸骨，只有短促的惨叫声在台上回荡。
“当真蠢笨如猪。”魁伟男子略带不喜：“传闻月轮城都是一群精明商贾在管事，怎么派了一伙蠢人前来？既然如此轻视本王，那月轮城也不必留了，明日就发兵将其夷为平地。”
“且慢！”其中一名月轮城女子主动开口劝阻：“百相王威名久著，难道就是如此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之人么？昆仑勇力第一的名头下，恐怕就是一介无智莽夫罢了。”

第230章 横行无所忌
此言一出，那羊头戎人赶紧呵斥：“放肆！你这等贱民也敢冒犯吾王！”
百相王上下打量那名月轮城女子，裸露肌肤如脂膏一般白润，以他那超凡眼力，可以看出烈日照耀下，曼妙胴体微微渗出汗珠，经过凹凸有致的躯干向下流淌，他露出一丝笑容：“哦？不知本王如何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了？”
那月轮城女子虽然赤身露体，脸上却是毫无惧色：“月轮城地处要冲，无数财货在此往来互通，本是利人利己。百相王若是将其夷为平地，各地财货不得沟通，万民生计堪忧，瑶池国也等同少了一笔赀税，如此可称目光短浅。
而小女子贫贱之躯，哪里比得过百相王无双勇力？本欲进逆耳忠言，结果反遭杀害，此举并不能让百相王增添半分武功，只会有损威名。世人倘若得知，都会取笑您空有蛮力，只能听进谄媚之言，如此可称心胸狭隘。”
“女人，激将法可未必能保住你的性命。”百相王抬起手中鎏金颅碗，一旁侍女主动斟酒。
“百相王乃西土霸主，未来要将昆仑洲收入囊中，我们月轮城愿意以家资投献，助百相王成就霸业。”那女子笑容甜美，轻施一礼。
“待我踏平月轮城，这些财货也是我的。”百相王澹然道。
那月轮城女子言道：“金银财帛如流水一般，若是只有囤积聚敛，便成了死水一潭。唯有于市井中往来周转，方能收获利益。百相王想来不会不明白这些道理。”
百相王闻听此言，哈哈大笑：“说穿了，你们无非是想依仗我的权势，好将生意做得更大。”
“小女子不善言辞，让百相王见笑了。”那女子言道。
“不善言辞？”百相王问道：“有这等见识胆魄，你可不是一般人。月轮九姓，你是哪一家的？”
那女子伏地跪拜，阳光照在她宛如白梨般的腰臀上，十足诱人：“小女子康桑，家父乃康氏族长。”
百相王嘴角一提：“康氏？我听说你们家前两年生意不顺，折了一大笔钱财与护卫，没想到已经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
康桑抬头笑道：“能够侍奉百相王，乃我康氏之幸，怎会有凄惨之感？”
百相王露出欣赏表情，缓缓从王座上站起，抬手扯下衣物，朝着康桑迈步走去，每踏出一步，露台上似乎也随之震颤。
原本康桑前来觐见百相王，就是存了献身示诚之意，但是看见对方那魁伟雄壮的身躯，以及同样惊世骇俗的勃昂，心底里还是生出一丝恐惧。
伟物阴影投在脸上，康桑自知无处可躲，她像是幼崽一般被百相王抱起，两人直接在露台上行男女之事。
正当百相王兴致高昂、将要播撒雨露之际，忽然动作一顿，抬头望向东方天际，目光深邃。
康桑几乎被折腾得无法喘息，此刻勉强清醒片刻，见百相王停顿不动，强撑笑脸说：“为何……”
“安静！”百相王仍旧保持着交合之态，却全神贯注东边天际，喃喃自语道：“居然是这样？居然还能这样？”
康桑感觉自己被挂在半悬空，几次想要挣扎又无处着力，只得说道：“小女子经受不住吾王雄威，恐有损雅兴，不如让其他秀女为吾王助兴？”
百相王却没有抽身而退的打算，随口问道：“你可知晓赞礼官？”
“知、知道，他们是天夏朝供奉的术者。”康桑扭动腰肢，蹙眉言道：“据说当年为了拦阻玄矩，赞礼官纷纷殒命于帝下都。”
“不，还有余孽。”百相王微现怒意：“先前我就听说了赞礼官传人使孛星逆回之事，
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康桑身子一抽，勉强问道：“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有赞礼官试图恢复天夏朝的纲纪法度！”百相王越说越怒，频频挺身：“而且我还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纲纪法度中有梁韬插手的痕迹。”
“梁韬是……昆仑顶峰、之一……他或许、或许有什么图谋，也说不定。”康桑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了，普通女子哪里经受得住百相王如此摧折？
“昆仑顶峰之一？”百相王怒意更盛：“昆仑顶峰只能有一个人！”
康桑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撕裂了，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短促的哀鸣气声。
直到百相王发泄完毕，康桑宛如破布般扔到地上，汗出如浆，失神抽搐。
“传下话去，加紧神宫修建，死多少人都无所谓。”百相王对那羊头戎人说道：“这个女人暂且留下，先放月轮城一马。”
“遵命……吾王，羯霜戎近来又跟我们讨要血肉，不知要如何应对？”羊头戎人挥挥手，让其他侍女将半死不活的康桑抬走，他很清楚，被百相王弄得越惨的女子，实则越受宠爱，可惜这种宠爱终究往往十分短暂。
“打开温岭以南的关口，放他们进来吃人。”百相王重新披上衣物：“那一带贱民最近结坞自保，不肯缴纳赋税，已经不是一般的贱民了，必须要出重拳！直接让他们见识一下羯霜戎，被吃个七七八八，那些贱民自然会乖乖听话。”
羊头戎人也露出喜悦表情：“吾王圣明！”
百相王挥挥手赶走露台上众人，他望着东方天际，表情越发暴戾：“梁韬，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有何本事！”
……
马车缓缓停下，赵黍尚在内中闭目养神，荆实在外挑开帷帘，言道：“地肺山外围有大军驻扎，马车恐怕无法靠近。”
赵黍没有说话，同在车厢内的姜茹惊疑道：“难道国主已经派兵围攻地肺山了？”
荆实微微摇头：“我未见刀兵交锋。”
“此地离地肺山还有多远？”
“大约还有三十里。”荆实言道：“如今地肺山外围兴修了八座石堡，大军日夜监视，侦骑往来频繁。”
姜茹神色凝重：“看来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这时赵黍开口说：“继续驾车前行，不用理会阻拦之人。”
荆实只是看了赵黍一眼，然后点头称是。姜茹见他眼皮都不曾抬起，问道：“你是打算硬闯进去吗？”
“是。”赵黍直言道：“此时已经没必要犹豫。”
姜茹则说：“我只是觉得，完全可以施术掩藏身形，飞天前往地肺山，寻常兵马根本无法察觉。”
“没必要。”赵黍抬眼道：“最后这段路，我不需要再遮遮掩掩。阻我前路者，好生掂量自己的性命。”
姜茹一时无言以对，她发现赵黍此刻神态言行，跟梁韬越来越像了。
在布置完角虺窟坛场之后，赵黍便启程返回东胜都，这一路上并无阻碍，或许是同行的荆实等人替他把潜藏威胁扫除干净了。
赵黍的心境也确实渐渐转变，他已经开始承认自己卑劣不堪的那一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既然坛场地盘已经完备，那自己就没必要再伪装下去了。何况虚舟子一死，定然会惊动朝廷，自己与姜茹相处日久，别人要是稍微用心琢磨，也会对他有所猜疑。
驳马香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有一队侦骑从远处赶来，大声喝止。荆实手按剑柄正要动杀，后方马车中却有符咒飞出，平地生出狂风，将骑手掀飞马背，掉到远处水塘之中，摔得痛呼不止。
姜茹看到这情形，扭回头来望向赵黍，看出他仍然存有几分仁慈，不愿意滥杀无辜。
马车赶往地肺山的路上，先后遭遇了几波轻骑阻拦，但是都被赵黍或飞符生风、或划地成壑，轻而易举将其甩脱。
隐约能看见崇玄馆山门时，几重帷帘纱帐从天而降，阻前途、断后路，立地化为结界，将马车困在内中。
“来者止步。”
五名彩衣女修翩然而降，为首之人乃是羽衣阁越青。
马车之外，荆实毫不犹豫，直接挥动墨剑，剑影纷纷而出，撕破第一重结界之后，剑影攻势顿时大减，无法继续突破。不等荆实再发攻势，方才撕破的第一重结界又转眼弥合。
“不必空耗气力了，此乃不解天罗罩，你所施术法，都会被收纳转化。”越青敛衽言道：“你们擅自囚禁了贞明侯，还请速速将他放还。若能就此俯首归顺，可保生机退路。”
荆实倒持墨剑，神色清冷、一言不发，越青见状轻轻一叹，望向马车放声说：“贞明侯，如果你是自愿投靠崇玄馆，难道不会让馆廨尊长、往日同道失望么？此时悬崖勒马，尚可改过自新，大家也不计较你行差踏错。”
“既然你们已经清楚，何必多言？”赵黍声音从马车中传出，语气冷澹。
越青轻声浅叹：“贞明侯，你还年轻，切莫受奸宄之徒蛊惑，毁了自己的根基前途。国主、张首座，还有许多人都希望你能及时回头。”
赵黍笑了一声：“越道友，你所谓的奸宄之徒，不知是指哪一位？”
“国贼梁韬！”越青坦率直言：“梁韬此人弄权欺君，仗左道旁门之伎俩，凌驾众生、侵害万民，早已是罪不容诛！贞明侯深受君恩，应怀匡扶国家之志，上报君王、下安黎庶，怎能为虎作伥？”
“这套话背得不错。”赵黍随口一句：“只是这些话，你自己信么？”
越青言道：“羽衣阁为陛下监察百官僚属，自然深信此理。”
“哦，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赵黍知道羽衣阁并非是单纯为了织造衣物而设，不过这帮她们负责为国主监察百官一事，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毕竟朱紫夫人是当今国主之师，深受信赖，负责这种机要秘事可谓理所当然。
“贞明侯，我们清楚，你过去与国贼梁韬一直有暗中往来。”越青说道：“他派到你身边的姜茹，不过是美色诱惑，你可知晓此女原是山野狐妖？”
“哦？既然知晓我过去与梁韬有所往来，为何不早早出言劝阻，偏要等到今时今日才挑明？”赵黍冷笑问道。
“那是因为我们相信贞明侯，相信你不会被轻易蛊惑。”越青回答说。
“既然如此，为何要设下结界困阻？”赵黍说。
“贞明侯又为何不愿现身呢？只要你肯出面，我们立刻打开结界。”越青朝身后同门悄悄挥手示意，众人暗催法力，十足戒备。
“尽是虚妄之言。”赵黍言道：“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话声甫落，虎威神将从天而降，正好落在越青等人身后，宛如一座铁塔砸落地面，激起尘浪四溅，惊得羽衣阁众弟子匆忙飞身回避。
虎威神将抡动斧钺，金风呼啸，锋芒掠地，五名羽衣阁弟子联袂施术，扬动广袖，化出千百丝光，经纬纵横、交错交织，从四面八方缠住虎威神将。丝光看似纤细，实则坚韧非常，足可勒断金铁，虎威神将动作也一时受制。
“贞明侯，你难道真要执迷不悟吗？”越青焦急道：“梁韬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弃明投暗？”
“好处？他没给我什么好处。”赵黍仍旧不现身：“他给了我无数难题，他给了我饱受磋磨的机会，他给了我舍弃独私欲求的道路。”
越青完全听不懂赵黍话语，急切道：“既然如此，贞明侯何不抽身而退，享公侯之荣华、保仙家之福缘？”
“你不懂。”赵黍发出重重叹息：“你们果然不懂！”
“不好，快退！”
越青听出赵黍话中杀意，急忙招呼同道回避，雷霆箭煞几乎同时落下！
一时间，狂雷散大音、惊电照平原，不解天罗罩轰然粉碎，雷霆余波向外宣泄，越青几人被直接震飞。
羽衣阁众人只觉筋骨酥麻、气机紊乱，跌落远处水田之中，艰难挣扎，原本一个个尘外仙子的模样，此刻浑身裹满泥浆，狼狈不堪。
即便雷霆箭煞威力如此强悍，但结界内一切事物丝毫无损，荆实赶紧催促驳马，驱车直奔崇玄馆。
越青从泥水中走出，她望向马车的目光带有几分失望：“此等修为法力，却偏偏要投靠崇玄馆，当真是自绝生路！”

第231章 崇玄镇地肺
赵黍走下马车，望着烟岚徘徊、松柏常青的地肺山，朱楼翠阁隐现、钟磬经韵回荡，仙灵清气于山中孔窍疏发而出，一吐一纳，宛如天籁。世外修真福地、仙家驻世灵窟，果真不假。
赵黍心中感慨万分，曾几何时，他心中对地肺山、崇玄馆满怀敬仰与向往，甚至卖弄心机，试图能转投崇玄馆。
如今踏足此地，赵黍的心境却不复往昔，并无得偿所愿的喜悦。
“来者可是贞明侯？”
地肺山脚的石牌门楼外，有两尊狮鬃鹿角、肋生双翼的天禄兽石雕，它们表面灵光泛动，顿时鲜活起来，发出威严声音。
“正是，在下赵黍，拜见二位尊者。”赵黍拱手行礼。
“尊者不敢当。”两头天禄兽口吐人言：“我等奉首座之命，等候贞明侯大驾，拦阻一切来犯之敌。”
地肺山作为崇玄馆道场，当然不会没有护山御敌的手段，这镇守山门的两头石雕天禄便是其一。
赵黍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两头天禄兽气韵玄妙，介乎于活物与死物之间，与自己祭炼的箓坛吏兵有几分相似，又兼备《九天紫文丹章》的结篆化形之妙。
若是所料不差，这两头天禄兽应该是梁韬以符篆推演物类变化而成。传闻天禄这等瑞兽早已人间绝迹，但梁韬仍旧可以推演而出，说不定早年间曾有所见证。
此时后方远处有大批兵马疾驰而至，马蹄声震动地面，旌旗猎猎翻卷，扬起大片尘土，气势汹汹，有前锋将校高声呼喊：
“逆贼赵黍，快快束手就缚，可保性命！”
一人呼、千人应，声浪浩大，等闲修士看到这种场面，恐怕立刻便要思索如何暂避锋芒。
“刚才还是贞明侯，现在就成逆贼了？”赵黍见此状况，并无半点惊惧。
倒不如说，自己与梁韬的暗中合谋，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而且从越青拦阻与大军兵马追击来看，朱紫夫人或许早就料到此事。
不过赵黍也是预见到这种状况，所以提前将鹭忘机等人劝走，自己来到崇玄馆尽量不要牵连其他人。
一旁姜茹忍不住怒意：“你为了华胥国出生入死，从不计个人得失，结果转眼就被贬为逆贼，这也太刻薄了！而且派这么多兵马追击，国主分明已将你视作寇雠。”
赵黍倒是不在意：“我若是一个不起眼的馆廨修士，自然不会被如此看重。正因我过往所作所为、权位人望，他们才要尽全力贬斥。”
眼看兵马渐渐逼近，两头天禄兽言道：“贞明侯请入山稍避，由我等拦阻追兵。”
赵黍点头应承，直接走进山门，远处兵马疾驰不停，两头天禄兽周身泛起道道符篆，聚成神光向外一扫，登时前锋数十骑兵人马俱碎。其余兵士见此骇人场面，立刻停住脚步，不敢继续追击。
没有理会后方追兵，自从穿过山门，赵黍便听不见山外吵杂纷扰，心境霎时宁静至不可思议的程度。
赵黍拾级而上，身心放开，任由真气吐纳随地肺山气数往来，深息至圹垠之乡，超卓无隅，顿觉高无覆盖、大无方位，一时肉身空虚，真灵若寄天地之间，游荡太玄。
姜茹跟在赵黍身后，清晰感应到他周身气息变化，不由得后退几步，忽见天光垂照，化作紫霞云霄悄然拢下，居然将赵黍身上那件广袖青衣染成紫色法服。
当赵黍一步步来到楼阁相连的下馆时，他已是改头换面，卷云凝化成玉冠，那是只有崇玄上馆弟子才能穿戴的衣冠服饰。
“拜见贞明侯。”
下馆门阙外，气色神貌病恹恹的梁东佑带领一群弟子，朝赵黍躬身揖拜。
崇玄馆在地肺山设有上下馆，上馆以研虚守真为本，下馆以炼丹治药为务。能进入上馆者自是少之又少，但下馆也绝非凡俗之辈，多数崇玄馆弟子在此炼制丹药、参悟仙箓。
以至于下馆楼阁久受仙法经箓、丹鼎炉烟熏染，饱蕴仙家气韵，使得此地与俗世凡间截然不同。
赵黍朝梁东佑拱手还礼，他与此人在金鼎司有过一面之缘。据说梁东佑当年在五国大战时也立下大功，可惜身受重伤，只得留在崇玄下馆掌理俗务。
而梁东佑身后的崇玄馆弟子，则大多神色惊疑，他们不敢相信，与崇玄馆积怨甚深的贞明侯赵黍，居然能够获得首座的庇护，就连以行事苛厉著称的梁东佑对他也是颇为敬重。
梁东佑显然也察觉到身后众弟子的疑忌，拱手说：“我奉首座之命，特来向贞明侯请教。双方点到为止，希望贞明侯莫要推辞。”
赵黍当即明白，自己几乎毫无前兆便来到地肺山崇玄馆，哪怕是得到梁韬首肯，但是崇玄馆这么多晚辈弟子，他们对赵黍可没有半点好印象，就算他修为高超，也不能让众人信服。
“既然如此，那便请出手吧。”赵黍立身不动，梁东佑抬手示意众人让开，自己后退几步，扬袖祭出一面四规明镜。
崇玄馆除了深研外丹金石之道，其次便是精通炼制法镜。崇玄馆所传仙法，既能借法镜返照自身经络腑脏，服气炼形；也能用法镜作为引气书符之器，将符咒寄于镜中，祭炼法镜之余，还可以省却符纸符笔，利用法镜施展符咒术法。
而法镜炼制诀要，不在于初时铸造圆镜器型，而是研磨镜面与后续祭炼。为保镜面透亮，研磨之时也要用到五金八石、法水丹华，与外丹之道相通。
若能炼制四规明镜，足可说明其人修为法力与丹鼎金石初窥堂奥。
看着梁东佑虚托掌上的四规明镜，大放光毫，赵黍不敢大意，饱提真气，泥丸宫中玄珠震动，青玄笔赫然上手。
“注意了！”梁东佑出手前提醒一句，病弱之态消失不见，四规明镜放出一轮光环，有禁锁气机、收捉魂魄之功，若是被光环套住，性命便落在梁东佑手中，任其拿捏。
赵黍身形不曾退避分毫，两眼一睁，目中紫华绽放，周身云篆盘旋，手上青玄笔横扫一记，紫气为墨，分辟清浊阴阳。
紫气一笔印入光环之中，宛如开天辟地，禁锁之功压不住源源不绝的运化之功，顷刻间如冰消雪解。紫气笔锋逼近梁东佑面前三尺之内，又转瞬收回。
术法被破，梁东佑如受重击，向后连退三步，脚下坚硬青石板也被踏出脚印。他脸色泛起一阵异红，赶紧调息平复真气，转眼恢复如常。
“贞明侯修为高深，已得《九天紫文丹章》精要，在下佩服。”梁东佑脸上惊色一闪而过，随即拱手揖拜，言辞较之先前更为恭敬恳切。
“多谢承让。”赵黍也收敛神气，没有理会其余崇玄馆弟子一张张大惊失色的面孔，言道：“我不熟悉地肺山道路，不知要到何处拜见梁首座？”
梁东佑望向姜茹，回答说：“首座此刻在九天殿。”
“我带你去。”姜茹上前说。
赵黍点头，没有多少什么，跟着姜茹穿过下馆。等他走远之后，崇玄馆弟子才敢开口说话：
“赵黍居然修炼了《九天紫文丹章》？怎么可能？这可是上馆亲传之法！”
“方才那紫气书符、演化物象之功，断然不会有假！就是最正宗的《九天紫文丹章》！”
“他不是怀英馆出身么？而且还杀了这么多崇玄馆弟子，首座为什么还要庇护他？”
“莫非这赵黍是首座安插在其他馆廨的？时至今日才揭露出来？”
“好了，闲言碎语到此为止！”梁东佑喝阻了众弟子的议论：“你们也见识到了，赵黍修为法力与我崇玄馆同出一脉，过去他的所作所为，自然有首座深谋远虑，你们境界未至，不要妄自揣测。今后在赵黍面前，理应怀有敬畏之心，别再让我听见无礼之言。”
“是！”众弟子虽然困惑，却也只得齐声应和。
“没想到你一来到地肺山，就震慑住了那帮下馆弟子。”
行走山道之上，姜茹步伐轻盈，好像回到家中一般随意，她巧笑嫣然，说道：“看到他们一个个张大着嘴，十足活见鬼的模样，我就想笑。你和首座瞒过了所有人，等他们回过神来，真不知有多震惊。”
赵黍只是淡淡一笑，姜茹见他不言，就知道他心中仍怀忧虑，正打算好好劝慰，山道前方有数十名美艳女子，齐声行礼道：
“拜见贞明侯。”
赵黍也是随意还礼，姜茹见状连忙上前介绍：“她们就是我姜家族人，这位是我姨妈，姜芙瑶。”
为首那名丰腴美妇朝姜茹轻声呵斥：“你真是越发无礼了，言行举止不见半点仙家风仪。如此要怎么侍奉贞明侯呢？”
姜茹低头聆训，不敢顶嘴。赵黍则说：“前辈不必怪罪，我本不喜别人侍奉。姜茹在我身边，主要协助各项俗务，多亏有她，我才不用忙于案牍。”
姜芙瑶掩嘴轻笑，眉眼秋波流转，妖媚动人：“贞明侯不必如此，姜茹能跟在您身边，是她仙缘难得。”
赵黍只是微笑以应，当初姜茹侍奉梁朔，是因为姜家与永嘉梁氏缔结登仙契，打算来日随梁韬拔宅飞升，族中女眷都要献身于梁氏子弟。
姜芙瑶说不定是觉得如今赵黍取代了梁朔，成为梁韬的亲传弟子。认为姜茹能傍上自己，也是莫大荣幸。
赵黍算是明白，为何姜茹无法劝服族人了，姜氏天狐一脉恐怕早已习惯于依附于仙家，他们无力也无心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以赵黍过去的性情，估计会觉得这种人软弱无能。可如今再看，想要自己走出一条路来，是何等艰辛与痛苦？一路上又要面对多少阻碍与劫难？甚至这条路能否走通都尚属未知。
打灭无病呻吟的念头，赵黍问道：“前辈在此，莫非是要考校晚辈？”
“哪里的话！”姜芙瑶领着赵黍一路前行：“打打杀杀，非是我们姜家所长。我们前来，无非是来跟贞明侯好好熟悉，日后就要长久相处了，我们作为地主，总不该失了礼数。若是姜茹这孩子让你不高兴了，尽管教训她便是。”
见这姜芙瑶一副长辈模样，将地肺山理所当然视作自家基业，她应该就是梁韬的枕边人了。只能说以梁韬的修为法力与身份地位，想要什么女人，估计都是信手拈来。
“不敢当。”赵黍问道：“前辈是否知晓梁首座欲为之事？”
“你是想说人间道国？”姜芙瑶轻笑道：“具体情况我也是不久前才听首座明言，但之前已大致猜到。首座弘愿广大，我自知难以参透领会，有贞明侯这样的年轻才俊辅弼，想来大事可成。”
不多时，抬眼可见山上层台累榭、飞阁流丹，一座通体以昆仑玉雕琢而成的门坊耸立在前，浩荡天光垂照门坊之后的山顶殿宇，磅礴清气充盈，接天连地。
这种情形，赵黍只在铁公飞升时见识过，但那也只是维持了短暂一阵，像眼前这般，洞天清气几乎要扎根尘世。
照常理而言，尘世浊气浓重，洞天清气流降下土，除非能结化成昆仑玉，否则会散逸于天地山川。
但此时洞天清气流注地肺山巅，不止没有耗散，反而渐渐将地肺山顶熏染得不似凡间。
“原来如此。”赵黍言道：“接引洞天清气，祭炼山川地脉，来日登坛飞升，山顶峰巅可随之拔地而起，直入洞天，化为青崖仙境的一部分……如此确实可以拔宅飞升。”
一旁姜芙瑶含笑言道：“首座乃是在世仙家，功参造化，万法随心而运，贞明侯得首座秘传仙法，未来说不定也有此等境界。”
“那就托前辈的福了。”赵黍致谢道。
“不必如此。”姜芙瑶显然对赵黍颇为青睐，示意山顶道：“上面就是九天殿了，首座此刻正在斋戒清修，他事先已有法旨，这段日子只有贞明侯你一人能够进殿。”
“我明白了。”赵黍一振袖袍，转身朝着山顶，毫不犹豫地迈步登阶，足不染尘、身轻似羽，如升天阙。

第232章 心扉彼此开
赵黍一步一步登上山顶，眼前一阵波光荡漾，脚下已非砖石，而是履之如绵的卷动云气，彷佛置身洞天仙境之中。
仔细再看，面前一片宫阙殿宇陈列有序，地肺山顶似乎并无这么大片空地容纳众多宫室。放眼远方，山陵绵延起伏，不似寻常景色，难不成自己真的来到青崖仙境之中？
“梁韬已经把洞天的一部分拖入凡间，与地肺山顶交叠并合。”灵箫解释说：“此等境界，已非寻常仙家可比。梁韬不仅参透了青崖真君所有传承，而且另开新天，他若飞升，立成高真上仙位业。”
“着实出乎意料。”赵黍知道梁韬修为高深，但究竟高深到何种程度，过去也未能完全领会。其他人的吹捧颂赞都不足采信，唯独灵箫这话才能让赵黍真正叹服。
以前灵箫曾讲述过仙品高低之分，一般而言，能够升举洞天的中仙之流，便已算是成就仙道、长生久视。
虽然过去也知道梁韬有总制洞天之功，但那毕竟是因为青崖真君陨落后，机缘巧合下的结果。
赵黍过去一直觉得，梁韬最多是封掌山川、驻世长生的地仙境界，即便这样，也是自己难望项背的境界。
今日听灵箫一言，方知“在世仙家”之名不虚。
“梁韬可称得上是数千年不遇的异数了。”灵箫言道：“接掌洞天，反过来变易其主，甚至将洞天仙境重新拖入尘世，勾连地脉。此等用心布局，古往今来皆属罕见。”
“连你都这么说，我都不敢想象他登坛飞升之后会有何等法力。”赵黍说。
“若论法力，当初你在蒹葭关收治瘟疫、孛星逆回，只怕那时候的梁韬也做不到。”灵箫言道：“只是别忘了，让梁韬拥有今日修为境界的不是别人，就是你。
你开坛巡境，变炼洞天云篆，使得青崖仙境与东土地脉渐渐勾连，梁韬的修为自然与日俱增。”
赵黍哭笑不得：“只听说过仙家点化弟子的，没听过弟子反过来指点仙家尊长修炼的。”
“你以梁韬弟子自居了？”灵箫问。
“此时此刻，没必要再自欺欺人。”赵黍说：“我得他传授《九天紫文丹章》，不少修炼上的困惑，都是受他点拨后方才明悟。”
灵箫只是澹澹一声冷哼，没有多言。
来到宫殿之前，就见门户大开，没有任何阻碍，也不见侍卫人物。想来青崖仙境鼎盛之时，这些仙家宫阙内外都有法将吏镇守护卫，而不是像眼下冷冷清清的样子。
“你来了？”
就见梁韬站在九天殿外，此刻他一身简素，神色平澹，并无山雨欲来的严肃紧张。
赵黍主动躬身下拜，梁韬见他紫袍玉冠的服饰，不禁笑道：“很好，你没有让我失望。进殿说话吧。”
“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赵黍来到九天殿中，梁韬像是考校弟子般发问道。
“青崖仙境。”赵黍回答说：“你在华胥国各地投下洞天云篆，如同船只下锚，就是要将洞天仙境拖入尘世。我要是没看错，你以九天云台为基，接引洞天降于地肺山顶。而这就是你布置的坛场天盘。”
“不错。”梁韬赞许一声，瞧了赵黍一眼：“这坛场布置的手法，我还是跟你学的。如何？是否能让你满意？”
“我对地肺山状况不熟，坛场具体如何，不敢妄言。”赵黍言道。
“你还是这般性情。”梁韬摇头发笑。
“山外的情况，你可知晓？”赵黍问。
“这两年朝廷大兴土木，围绕地肺山修了八座石堡，又新编振武、宣武两军，
目的为何，不言自明。”梁韬随手给赵黍倒了一杯地乳甘露，似乎这等仙家饵药是寻常茶水一般。
“你明知如此，为何不阻止？”赵黍说：“虽然那些寻常兵士奈何不了你，可地肺山地势缓和，并非险峻关隘，大军若是一拥而上，崇玄馆众多晚辈弟子也抵挡不住。”
梁韬笑道：“怎么？第一次上地肺山，就把崇玄馆当成自己家了？这么关心我们的安危？”
“我只是希望人间道国的大业能万无一失。”赵黍说。
“放心，我早就做好布置。”梁韬没有多加解释，赵黍立刻就想到丁飞绫，搞不好如今朝廷之中仍然有梁韬布置的暗桩，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比起那些庸人，我更担心昆仑洲各方高手，还有那些天上仙家。”梁韬说。
赵黍问道：“你担心他们会来浑水摸鱼？”
“他们可不会坐视人间道国的开创。”梁韬直言道：“如果我能总摄天地气数，天上天下将无人能与我相抗衡。对于那些仍想有所作为、蠢蠢欲动之辈，肯定要趁此机会出手，反正有华胥国朝廷冲杀在前，他们能省不少麻烦。”
“天上仙家非我所能议论，就尘世高人，能与你相提并论者，一位是东海剑仙鸿雪客，一位是瑶池国百相王。”赵黍说：“至于有熊国玄黄方真四仙公，远不是你的对手。”
“四仙公不足论，但是上景宗的掌门可不能小看。”梁韬说：“论入道岁月，含元子比我更早。你或许还不清楚，当年帝下都斩龙一役，主持连天铁障、困缚孽龙者，就是这位上景宗掌门含元子。
别看他声名不显，似乎连掌门之位都被四仙公架空，但他的修为境界亦是上接仙道。而且深谙隐功藏名之道，四仙公看似声名在外、权威隆重，实则劳碌奔波。真正关乎上景宗生死存亡之事，四仙公也要找含元子下决定。”
“上景宗居然还有此等高人？”赵黍问：“你跟这位含元子交过手吗？”
梁韬摇头：“这家伙太油滑，我几次设局，他都是避而不战。”
“那你为何笃定他会现身出手？”赵黍不解。
梁韬言道：“到了我这种境界，隐隐窥得几分天机，能够洞察未来之事。我有预感，很多人都会试图阻止我。”
“你既然能预知未来之事，那人间道国的大业能否成功？”赵黍好奇问道。
“嘘。”梁韬将手指竖在嘴前：“有些话，说了就不灵了。”
赵黍皱眉道：“尽是江湖术士的鬼话。”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梁韬转而又问。
赵黍微微一怔，就见梁韬手掌一翻，变戏法般现出一枚玉琮，正是真元锁。
“你――”赵黍此刻确实有些发懵，他几乎已经忘了真元锁这桩事，忘记自己当初希望转投崇玄馆的用意。
“对你，我不食言。”梁韬将真元锁放到赵黍面前：“此物乃是上古仙家炼制，我参悟其中玄妙，猜测它应该是某位仙家为参悟造化之功、推演洞天玄理所炼。玉琮妙用如壶器盛天地之法，能够收纳外物。”
赵黍缓缓拿起真元锁，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心中感触一言难尽。
“你背后除了张端景，是不是还有一位仙家在暗中指点？”梁韬表情认真：“我希望你能说实话。”
赵黍沉默良久，灵箫没有任何表示，他有些沉重地阖上双眼，以十分微小地幅度点头。
“好，很好。”梁韬表情释然许多，抬手拍了拍赵黍肩膀：“想来那位仙家此刻也在看着，你替我转告一句――只要阁下不存谋害赵黍之心，不阻人间道国大业，我梁韬自然不会冒犯阁下。”
灵箫没有任何回应，赵黍看着梁韬，心头不由得怦然鼓动。
“紧张了？”梁韬鹰眉一挑，笑道：“你是否会觉得，自己身怀奇遇，未来定然会有不凡成就？”
赵黍没有答话，梁韬继续说：“其实我当年也有这种感觉，只是真到了要做大事的关头，面对惊涛骇浪，心境却也渐渐平澹了。无论世人如何看待，我不过顺应本心而行。”
赵黍顺口问道：“你当年有什么奇遇？”
梁韬露出神秘笑容：“以你的智慧，不可能完全想不到吧？我能够将洞天仙境接引至凡间，青崖真君为何没有阻拦？”
“青崖真君早已殒落，对不对？”赵黍表情严肃。
“看你这表情，似乎早就知道了？”梁韬眼珠一转：“是衡壁告诉你的？”
此时此刻，赵黍与梁韬彼此几乎敞开心扉，他点头说：“是，衡壁公当年主动告知此事，并让我发誓不要告知他人。”
“这么说来，衡壁脱离法、转为城皇地祇，也是你在背后策划？”梁韬眼神转冷。
“是。”赵黍直视梁韬双眼：“就连梁朔离开盐泽城，去往前线对付乱党，也是我私下提议的。你如果要报仇，大可动手，如今的我对你已经没有用处了。”
梁韬盯着赵黍好一阵，最后笑道：“你学坏了，在这种时候试探我。梁朔是死于乱党神剑，就算你曾提议让他赴往前线，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又能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类似的话，赵黍也对梁韬说过，两人对视良久，梁韬叹道：“如此也好，把话都说开了，省得心里有芥蒂。”
“就是因为青崖真君受劫殒落，所以你打算开创人间道国？”赵黍问。
“算是吧。”梁韬叹道：“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梁氏遭到一场大祸。当时天夏末帝要崇玄馆炼制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可那位皇帝性情暴虐、喜怒不定，加之嗜酒好色，什么丹药都经受不住这般耗损，于是打算罢废崇玄馆。
梁氏族人被贬后，返回永嘉老宅，结果忽然遭到一群左道妖邪围攻，族人死伤惨重。当时我死里逃生，曾流浪江湖一段岁月，便是在那时感应到青崖仙境，侥幸承继洞天。”
“当年永嘉梁氏无法抵挡妖邪进犯么？”赵黍问。
“仙道传承，也并非每一代都是能人辈出啊。”梁韬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崇玄馆在天夏朝，除了收罗仙经法，便是为皇帝进献丹药，在朝堂上可没有太高的地位。
而且我怀疑，天夏末帝罢废崇玄馆的背后，是有人试图断绝青崖真君的传承。衡壁应该跟你说过，青崖仙境遭遇天外邪神侵伐，真君因此殒落。除了天上的交锋，尘世也有相应动作。”
“天外邪神不光要对付青崖真君，还要将尘世的传承连根拔起？”赵黍问道：“莫非天外邪神的爪牙已经渗透进尘世？甚至身处朝堂之上？”
“不奇怪。”梁韬说：“但凡神祇，往往贪好血食与众生信愿滋养。何况那邪神还是一头豺狼，禽兽本性十足。”
“豺狼？”赵黍一惊：“我听说昆仑西土边陲有万里流沙，天夏末年就有犬戎出没于此，他们信奉的神祇乃狼头人身之貌，莫非两者有关？”
梁韬言道：“犬戎如今已盘踞瑶池国，深受百相王器重。就是一群狼头人身的戎族异类。”
“恐怕还不止。”赵黍神色凝重起来：“可还记得九黎国那些狼头人身的家伙？他们原本都是凡人，据说是服食了丹药之后妖变而成。而且……我在华胥国的其他地方也见过这些妖变之人。”
闻听此言的梁韬沉默片刻，“步步紧逼啊，不止我在布局，各方仙神都在布局谋划。”
赵黍眉头紧皱，梁韬见他如此，问道：“你紧张了？”
“怎么可能不紧张？”赵黍吐了一口气：“都这种时候了，朝廷居然还想着进攻地肺山……我要是你，早就篡权夺位了！哪里还有这么多破事？”
梁韬笑道：“我要是篡位，只怕麻烦事更多。如今朝廷要派人来送死，我正好一次收拾干净。”
“你有那个闲心思么？”赵黍起身道。
“那就由你来？”梁韬捻指一弹，赵黍掌心便自动出现一道云纹符印：“地肺山中布置了周天二十四气象大阵，此乃阵枢符印，你能凭之运转阵法。出示此印，众人便知你代掌山中事。”
“我第一次来地肺山，你就让我担当此等重任？”赵黍问。
“你担得起，”梁韬没有丝毫质疑：“若论修为，你或许尚有几分欠缺，但眼界阅历、心机手腕，其实足可担当馆廨首座。”
赵黍很清楚，自己能有如今这份眼界阅历、心机手腕，与梁韬脱不了干系，他或许也有意栽培自己。
“那我先去做些准备，巡视地肺山，布置防守。”赵黍认真言道：“你就在此专心斋戒，若无要事，我不会来找你。如果有幸，这是你我此生最后一面。如果不幸，这也是你我此生最后一面。”

第233章 望山待飞升
“那里便是地肺山？”
扶桑岛的乌炼师身穿金羽大氅，神态傲然登上石堡望台，放眼东南方一条起伏山岳，隐约可见天光垂照，宛如七彩虹霓自高天垂下，缓缓飘荡。
幻波宫薛宫主是一名年轻俊美的男子，身穿交绡长袍，表面如鳞波光随昼夜时辰而变化，仪表雍容华贵，可比王公卿贵。
“不愧是昆仑东土第一福地，天地气机往来交接，于其中吐纳炼气，如置身仙家洞天，精进神速。”薛宫主轻捋鬓间垂下的长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怎么？幻波宫打算独占地肺山么？”
开口之人是朱珊宫的青虬长老，他头顶生出一对龙角，眉角处鳞片重重，相貌不似常人。
东海水府中不乏身具真龙血脉之人，而且伴随修炼，身上会渐渐呈现出非人异象。对于昆仑洲常人来说的异类怪貌，对于东海水府各家来说，却是追根朔祖、传承有序的表现。
像青虬长老这般，头顶龙角、眉边生鳞者，已说得上是半龙之躯，于兴风雨、鼓波涛等术法上，有着远超同侪的功底。
薛宫主笑容柔和，足可令凡俗女子倾心：“我只是觉得，来日两边斗法，将这等灵秀山川打得乌烟瘴气、草木焚毁，可是大大不妥。须想个法子，把地肺山保全下来。”
乌炼师冷笑道：“薛宫主可真够贪心啊，你们仗着与华胥国王后的故旧缘分，已经把持了诸多好处，如今连地肺山都不肯让出来？”
“如此仙家福地，自然不该由幻波宫独占。”薛宫主眯眼而笑，谁也料想不到他的真实用意。
“你们几位是不是想得太远了？”沉碧渊的漱石君开口道，他丰仪清古，身背宝剑，说话却是不留情面：“梁韬修为已近仙道，此等天光垂照之景，乘霞登举在即，这种人又岂是我们能够轻易对付的？还说什么保全地肺山，到了战场之上，诸位能保全性命就不错了。”
“我却是忘了。”薛宫主说道：“沉碧渊的靖涛三客原本都是华胥国修士，可惜宗门覆灭，只得逃到东海龟缩避难。想来是见识过梁韬的修为法力了？”
这话带着几分挖苦之意，漱石君并不在意：“梁韬年轻时第一次出山，仗剑巡境横扫华胥国南方妖邪，与黑山鬼帅交锋斗法，我也是见识过的。若论修为法力，我说句难听的话，在场诸位也没几个能与那黑山鬼帅相提并论。”
青虬长老冷哼一声：“论年齿，梁韬尚不足老夫一半岁月，此人驻世不过百年有余，若非得了什么奇遇，断然不能突飞勐进至此。”
漱石君笑道：“那我该说长老你空耗岁月么？梁韬修炼百年便已成仙在即，长老你仍在跃门化龙之外徘回。”
“小辈，想要尝尝四溟天一雷的威力么？”青虬长老两眼一睁，头顶龙角冒出熠熠光芒，雷声隐动。
“我剑也未尝不利！”漱石君剑指一并，背上宝剑弹出数寸，随时可以脱鞘飞出。
“两位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啊！”此时一名体态微胖的男子抬手劝阻：“我等都是受华胥国邀请，前来围攻地肺山，若是自己人在此时先都起来，只怕有违托付，而且徒惹笑话。”
“梦枕主人好脾气，老夫可没你这样的涵养。”青虬长老冷哼拂袖，撤去法力，漱石君也收剑入鞘。
“惭愧。”被称作梦枕主人的檐玉铃只是苦笑。
幻波宫的薛宫主说道：“我记得梦枕主人也是出身自华胥国？”
檐玉铃点头道：“在下原本是紫盖山玄照洞门人，奈何梁韬仗势横行，宗门因此覆灭，
门人星流云散，在下只得远遁东海。有赖诸位同道提携，才能在梦枕岛栖身落足。”
薛宫主浅浅笑道：“梦枕主人自谦了，你那紫盖宝伞可是东海各家数一数二的守御至宝，未来进攻地肺山，我等还要仰仗你开伞掩护呢。”
“分所该为。”檐玉铃连连朝众人拱手示好。
乌炼师则有些不耐烦：“那什么时候才进攻地肺山？总不会等到梁韬飞升才动手吧？”
薛宫主眼中精光一闪：“不错，我们就是要等梁韬飞升之时动手。他尚未飞升，便有如此如此异象，来日升举，天地气数难测，形神变炼最为关键，趁这个时候动手，正是梁韬最虚弱之时！”
青虬长老却说：“也可能是他最强盛之时。”
“我知诸位顾虑，担心梁韬设下陷阱，我等一旦攻山则损失惨重。”薛宫主言道：“有一件事如今我也可以透露给大家，鸿雪客届时也会出手。若论修为境界，东海剑仙较之梁韬，显然更高一筹。”
“哦？鸿雪客也会出手？”檐玉铃面露惊色：“难道也是华胥国主请来的？”
薛宫主提醒道：“道友不要忘了，如今东胜都北边的那座瀛洲岛，就是鸿雪客一剑破封，使其再现尘寰。鸿雪客与华胥国本就有几分微妙缘法，我等外人不知罢了。”
“原来如此。”檐玉铃言道：“有鸿雪客那等仙家人物出手，想来我们要对付的，不过是山中那些晚辈弟子罢了。”
“但是我听说那位贞明侯前几日闯过大军包围，直接进入了地肺山。”漱石君言道：“此人在华胥国声名鼎盛，恐怕不好对付啊。”
乌炼师振袖笑道：“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我等东海各派三十九人，加上苍华天君所传的森罗净泓阵，哪怕是梁韬也能斗上一斗，何况此等小辈！”
“是极是极。”望楼之上，众人齐声附和。
……
“这就是你的好学生。”
东胜都北郊的乐游苑内，朱紫夫人冷着脸望向张端景：“当初我就劝过你，小心梁韬蛊惑他转投崇玄馆。可你对此充耳不闻，结果如今让他闯入地肺山中，在这紧要关头坏了大局！”
“大局尚未定。”张端景说：“不让赵黍去地肺山，甚至将他半途劫走，梁韬必定生疑，反而会让他驻留尘世不去。今时今日的梁韬，修为法力高深莫测，不设计布局，岂能让他主动飞升？梁韬不飞升，便无诛仙之机。”
“可是在我看来，赵黍并非假意投靠梁韬。”朱紫夫人言道：“我派越青拦阻，发现他已动杀心，手段决绝，一心效忠梁韬。”
“虚情假意，瞒不过梁韬。”张端景直言道：“而且朝廷利用赵黍，削弱崇玄四姓权势，并非一无所得。”
“可此事也正合了梁韬之意。”
此时国主从院外走进，他换了一身文士衣冠，腰悬玄黑绶带，其中织绣日月星三光之纹。而辛台丞也跟在国主身边。
张端景拱手行礼，国主继续说：“梁韬有心整顿崇玄四姓，独揽大权，放任赵黍行杀伐事之余，也是让他彻底为梁韬所制。无论赵黍如何用心，他投向梁韬以求庇护，几乎是注定的结果。”
“陛下，赵黍主持华胥国上下坛场布置，这种人投靠梁韬，对我等恐是大大不利。”朱紫夫人言道。
“此事……朕自有计较。”说这话时，国主神色微微一怔。
“辛爱卿，你觉得梁韬还有多久才会飞升？”国主坐下后询问道。
辛台丞回答说：“微臣见地肺山与青崖仙境的气机已然连成一片，梁韬随时可以飞升。只是微臣觉得，梁韬不光要自己飞升成仙，或许还试图将地肺山的一部分拔举上升，化为洞天的一部分。”
国主微微一惊：“此言当真？”
“这……微臣也只是略作推测。”辛台丞已经越发看不懂梁韬的气数了，又哪里敢说自己可以断定其人用心？
“此乃拔宅飞升。”张端景言道：“我听说梁韬当年收留一支流落人间的天狐，许诺来日飞升时带他们一同登举。”
朱紫夫人皱眉说：“拔宅飞升岂是这般轻易？古往今来能有此成就者，无不是要有深厚功德加持，否则不能携其他尘障尚深之人飞升。”
“梁韬如今是要策动天地之气，勾连各地坛场，一举登临神道之位。”张端景解释说：“拔宅飞升、成就仙道，对他而言不过其中一步。”
国主叹气：“事已至此，彼此已然水火不容。辛台丞，你继续去照看地肺山气数变化，若梁韬有飞升之兆，立刻派人传话前线将士。”
“微臣遵命。”辛台丞奉命离去。
此时有羽衣阁弟子前来禀告：“明霞馆丁首座携弟子前来。”
“让丁首座进来，其他弟子安排到别处。”朱紫夫人代为下令。
等丁飞绫进入乐游苑后，国主立刻便问道：“飞廉与云珠两家目前动向如何？”
“他们勒令门人弟子严守馆廨，没有前往地肺山。”丁飞绫回答说：“我来此路上，曾劝他们认清大势，可两家馆廨都没有理会。”
朱紫夫人冷叱道：“两不相帮，分明是坐观形势变化。难不成当我们忘了这两家馆廨过去如何尊奉梁韬吗？”
“罢了。”国主言道：“如今形势，他们肯两不相帮便是对我们有利，就算要追究，也不是眼下。”
丁首座询问道：“降真馆的虚舟子首座呢？尚未赶来么？”
国主表情微沉不语，朱紫夫人言道：“虚舟子首座已遭崇玄馆杀害。”
“怎么会？此事何时发生？”丁首座忙问。
“不出一旬。”朱紫夫人说：“当时我们还以为是崇玄馆为了控制赵黍，诛杀拦阻之人。可如今赵黍公然投靠了崇玄馆，已然与国贼梁韬同流合污了。”
“贞明侯乃是英年才俊，前途无量，不该如此啊。”丁首座摇头感叹。
“此事暂且不提。”国主说：“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战场之上容不得分毫疑虑顾忌，待得梁韬飞升之时一到，便请诸位掩护大军，杀入地肺山，荡平崇玄馆！”
……
赵黍来到一处洞窟外，感觉到燥热气息向外喷薄，隐约可以看见内中火光隐现。
地肺山正如其名，洞窟孔窍众多，有的阴冷清凉，有的静谧幽暗，还有的风火不息，正如人身肺腑呼吸吐纳，气机寒热燥湿不一而足。诸般气象融汇一山，既似人身，亦像丹炉，梁韬能选定地肺山安顿崇玄馆，可见其人眼界不凡。
“这里就是风火窟？”赵黍望着洞窟之外，有几根凋满符篆的立柱。
“是。”一旁梁东佑回答说：“赤云乱党匪首之一便是关押于此，受风火之刑。”
赵黍皱眉问道：“既然是乱党匪首，为何不直接了断其性命？”
“此乃首座法旨，我等不便多问。”梁东佑低头说。
赵黍心中不解，赤云都擅长御火，瞻明先生身为三老之一，将他关押在风火窟，只怕未受刑罚，倒是助长了修为法力。
“贞明侯要做什么？”梁东佑见赵黍上前触碰洞前立柱，赶紧问道。
“我感应一下禁制是否稳妥。”赵黍随手摆弄几下，他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把瞻明先生放出来。
刚离开风火窟，姜茹和荆实一同赶来。姜茹率先言道：“刚刚收到消息，飞廉馆与云珠馆不会来了，他们都下令严守山门。”
赵黍先是沉默一阵，然后说：“意料之中，他们当初不过是敬畏权势，从而依附崇玄馆。如今见崇玄馆稍露颓势，立刻便要潜身缩首，意图苟存。本来我也没指望他们前来相助……你呢，有什么事？”
荆实言道：“方才获得密报，东海剑仙鸿雪客受华胥国主所托，将会伺机出手。”
“消息来源可靠么？”赵黍暗自惊疑。
荆实回答说：“我们有人手潜伏在东海各派之中，他们日前演练的森罗净泓阵，传闻有诛仙之威。”
“阵法也要看谁来运转施展，不是来帮传承不一、根基有别之人布阵，就真有诛仙之威的。”赵黍冷笑一声。
荆实又说：“我们的人手负责阵式守御，临机之时可以撤去法宝守御。”
“很好。”赵黍心中安定不少，梁韬果然提前安插了人手在敌阵之中，如此一来，自己对敌之时也有更多手段了。
正当众人交谈之际，山顶高处一阵钟磬之声传出，赵黍立刻明白过来：“时机已至，众人各就各位，消灭一切来犯之敌！”

第234章 四面来围攻
地肺山大体呈南北走势，南山地势较缓，下馆殿室分布各处，北山地形崎岖，只有少数清修洞府。
供奉青崖真君的九天殿坐落在北山最高处，此刻已经被天光笼罩，从外界望去不太真切，只有钟磬之声时不时向外传出。
而在山外，振威、宣威两军合计一万六千多兵马从四面八方包围地肺山，数百架分量沉重的三弓床弩、飞石铁车缓缓逼近山脚，另有四五百名修士或凌空飞腾、或受大军拱簇，宛如乌云一般铺天盖地而来。
当大军逼近之时，只见厚重浓雾笼罩住地肺山，使得山峦隐而不现，钟磬之声韵律悠远，让人难以揣测内中情形。
“崇玄馆在地肺山经营多年，肯定布置了护山阵式。”乌炼师问道：“薛宫主打算如何破阵？”
“森罗净泓阵妙用无穷。”薛宫主朝一旁拱手示意：“先由青虬长老主持阵式，鼓荡天风吹散浓雾。”
青虬长老只是冷哼一声，祭出一柄镶金碧绿芭蕉扇，东海各派三十九名长老高人联袂结阵，一股沛然绝伦、澎湃浩瀚的气机收摄而至。
青虬长老长喝一声，手中芭蕉扇得受加持，眨眼间变大几十倍，碧光凛凛、照耀半边天空，磅礴风涛应声而至。
巨风汹汹，宛如乌云垂羊角，如此风势一旦落地，摧林拔木、夷平城廓不在话下。
“朱珊宫不愧是真龙水府，龙威策风扇可算得上是仙家法宝了。”朱紫夫人在军阵后方，望着云垂龙风，不由得感叹道：“若是伏龙屿的陆琅函尚在，今日胜算或许能增添不少。”
一旁张端景提醒道：“陆琅函当年为了阻挡九黎国万蛇大阵，祭出定海斗，耗尽毕生修为。伏龙屿也因此衰败，被别家并吞。”
“你想说什么？”朱紫夫人问道。
张端景问道：“你们是打算藉此机会，让东海各派的底蕴在地肺山中消磨一空么？”
朱紫夫人斜瞥一眼说：“我不介意如此……倒是你，准备好让徐凝真出手了么？”
“她已经到了附近，随时可以出手。”张端景面无表情地说：“但要诛杀梁韬，机会不多，若不能做到一击功成，我不会让她贸然现身。”
朱紫夫人轻笑说：“只怕如今拦阻朝廷攻取地肺山的不是旁人，就是你那位好徒弟赵黍。要是久攻不下，只能让徐凝真出面了，这或许也是保住他性命的唯一办法。”
“我知道。”张端景脸色阴沉。
远处地肺山外，青虬长老功行圆满，龙威扇上巨风怒卷，地面四周也是飞沙走石，将大军旌旗吹得猎猎作响，狂风拂过兵士衣甲，发出沙沙之声。
“龙威动四海，神风开天门！”
青虬长老挥动芭蕉扇，龙风朝地撼落，所过之处土石翻飞、无所不摧，眼看就要将山脚门楼一举扫平，却听见地肺山中传出经韵之声：
“神风静默，山海肃清。千邪伏匿，百神护形。”
笼罩地肺山的浓雾缓缓膨胀，将龙风吞没在内，威势万钧的强风只能卷动些许雾气，转眼便悄然无迹，连山外大风也随之停息了。
“这是什么术法？”青虬长老一惊。
薛宫主皱眉道：“驾驭风云之变，必然是崇玄馆的周天二十四气象大阵。”
“难道是梁韬亲自出手了？”乌炼师手掣金羽长刀戒备起来。
“不像。”漱石君摇头：“刚才那声音不是梁韬，搞不好就是那位贞明侯赵黍。”
“他竟然能化解森罗净泓阵加持的龙威天风？”乌炼师惊疑道：“他有这等修为法力？”
薛宫主则说：“我曾听扶风侯转述，这个赵黍精通科仪法事，甚至能使孛星逆回。”
漱石君脸色难看：“如今的地肺山，不正是上佳法坛么？”
“法坛又如何？直接冲进去，掀了他的坛！”乌炼师金刀遥指地肺山：“若是近身搏杀，任凭他法事再精，也毫无用武之地！”
青虬长老神色严肃：“老夫感应到这山中浓雾暗藏杀机，我们若是飞天硬闯，只怕立刻就要招致雷火攻伐，不好对付。”
薛宫主冷哼一声：“让地面上的兵马去攻山，不能总是我们给华胥国卖命！”
……
听着远处一次次传来的轰鸣声，那是弩炮与飞石机发出的攻击，山脚一带的林木土石、草庐凉亭被轰得支离破碎。
赵黍如今掌握这周天二十四气象大阵，足可驾驭地肺山一带的气象，法力深广至极。但他没有分心去阻止这些攻势，只是维持着浓雾迷茫，让敌方摸不清内中情形，不敢贸然强攻。
“东海之中，除了鸿雪客，果然也有几位高人。”赵黍调摄身中越发勃盛的气机，他此刻置身北山竹堂之中，这里原本是梁韬清修之所，也是运转地肺山阵式最适合之处。
“荆实，你们的人手再往山上后撤一段距离。”赵黍按住一旁衔铃铜鹤，这是梁韬炼制的传音法器：“将人手隐藏在山道两旁，若遇敌方重甲步卒，先不要出手，等他们遭袭慌乱，便借浓雾掩护，一举杀出。”
“遵命。”
以荆实为首的一批玄衣死士，是梁韬早年从各地寻访孤苦孩童，亲自加以培养调教，即便是崇玄馆内知晓他们存在的人也是极少数。
这些玄衣死士除了负责刺探、监视之举，也会被安插到各方，负责为梁韬搜罗秘闻要事。
若是论修为，这些玄衣死士大多并不高明，但他们往往精通剑术与刺杀。而在不久前，梁韬施以仙家法力与灵丹饵药点化他们，使其法力远胜以往。
尤其是荆实，赵黍发现她身中腑脏筋骨都经过外力改易，术法之威甚至能与自己一较高下。
然而这并非是修仙长生之道，梁韬用外丹饵药、天材地宝改易骨肉，强行提升荆实等人的修为法力，恐怕只会消耗他们的寿数命元，算不上正途。
只是眼下局势紧张，已经容不得梁韬在崇玄馆内慢慢栽培弟子了，像赵黍这样的助力，又是可遇而不可求。
赵黍端坐榻上，看似闭目盘坐，实则放神洞照，借护山阵式，将地肺山方圆境况尽收眼底。
如今地肺山受四方包围，情况不容乐观。即便有周天气象大阵护持，可是梁韬登坛飞升，要策动庞然无际的天地之气，使得阵式运转无法倾尽全力，赵黍只能精打细算，将每一分每一毫的力量用好，以免虚耗。
东海各派高手结阵引来龙风之后，便没有继续施术，而是让朝廷大军攻山。先是几轮弩炮飞石开路，然后便有十余支重甲劲卒，分别从各条大小山路缓缓进攻。
赵黍能够感应到，这些兵卒身上皆有符咒术法保护，手上大小盾牌外画兽面、内书符咒，足可抵御强弓劲弩。刀斧戟锤更是灵光隐动，饱受加持。
“看来除了金鼎司，国主也另外安排修士人手炼制符兵符甲。”赵黍暗道一句。
符兵符甲的祭炼之法外泄，赵黍早已料到。他想不通的地方在于，明明金鼎司已经大耗华胥国人力物力，国主还能从何处找来人手，炼制充足符兵法物配给给振武、宣武两军兵士？
而今见到数十名高手联袂结阵，赵黍便已明白，国主分明是从东海请来各家水府宗门协助。只是不知此等举动，要出卖多少利益？
无暇细思，赵黍抬手掐指，周天气象大阵运转起来。
分别从南山各处进攻的十余支劲卒，每百人一队，每队之中还有三两位东海出身的修士助阵，他们举盾架矛，小心翼翼向前推进，显然也在防备藏身浓雾之中的敌人。
其中一名东海修士祭出法宝，望着四周浓雾，刚刚生出一丝感应，就见一道宛如铁锥的刺目雷电以凌厉无匹之势悍然劈下！
不及反应，轰然霹雳，那东海修士直接被雷电劈得粉身碎骨，漫天滚热血肉四溅横飞。
与此同时，雷霆折射扩散，电蛇在兵士之间来回乱窜，瞬间引起连串惨叫痛呼，攻山阵型霎时大乱。
随后隐藏浓雾中的玄衣死士、崇玄馆弟子一同出手，飞符剑影、镜光雷珠，各种攻势狂轰乱炸。类似情形在山中各处发生，上千名攻山兵士转眼死伤惨重。
“退！”
赵黍见伏击已成，立刻下令让众人停手，借浓雾掩护撤退。敌方毕竟也有修士，若是陷入缠斗反倒不利。
而在伏击突袭中侥幸存活的，也就只有那些东海修士，他们大多也是伤痕累累，不敢恋战，扔下尚未断气的兵卒，匆忙逃离地肺山。
“加紧调息，下一轮攻势稍后便至。”赵黍传音众人。
“如此可不行。”朱紫夫人来到阵前，对薛宫主等人言道：“仅凭两军将士与那些晚辈弟子，无法攻入地肺山，还请诸位结阵掩护，天上地下一同推进。”
乌炼师不满道：“朱紫夫人，你可知此举何等凶险？方才阵中那雷法威力你也看见了，试问在场诸位有谁能够硬接过后还能毫发无损？”
朱紫夫人言道：“诸位得天君传授森罗净泓阵，手上又不缺法宝符咒，抵挡片刻不成问题。只要逼入山中，牵制住崇玄馆众门人，就能让大军攻入山中，一举扭转局面。”
青虬长老也说：“区区雷法，老夫还不放在眼里。若是崇玄馆以雷霆来攻，老夫有把握反摄为用。何况我们还有紫盖宝伞，足可抵御天雷，不是么？”
被各方注视的檐玉铃只得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片刻之后，第二批攻山兵马准备就绪，而东海三十九人再度结成阵式，檐玉铃立身阵枢，祭出一柄紫色宝伞，朝天一举，迅速罩住上方数亩大小，气势汹汹朝着地肺山而去。
“祭出宝伞之人，便是首座安插的内应么？”赵黍传音询问荆实。
“不错。”荆实回答说：“只要亮出符印暗号，槐实便会撤去法宝。”
赵黍则说：“可他置身阵枢，强行撤去法宝，各方法力真气交逼而至，立刻就能将他碾为齑粉。”
“我等早已做好准备，为首座奋命效死，绝无怨言。”荆实语气清冷依旧。
赵黍轻叹一声：“既然如此，那我便择机而作吧。”
……
张端景望着地肺山方向，浓雾之中雷鸣电闪、火光频作，隐约还有法箓将吏上下飞腾的形迹。
“如何？你觉得东海这帮人能否攻破崇玄馆的护山阵式？”朱紫夫人问道。
“难。”张端景明言道：“我能断定，如今主阵之人就是赵黍。他若是跟别人正面厮杀，或许尚有不足，但要是让他依仗地利阵式，千军万马也能够挡下来。”
朱紫夫人面露深意：“该说你调教得当么？若是久攻不下，你就该出面了。”
“我明白。”张端景问道：“陛下如今还在乐游苑么？”
“你打听此事做什么？”朱紫夫人冷淡言道：“现今战况未明，陛下不宜亲赴险境，在别处静待我等传回奏报。”
两人说话间，地肺山方向钟磬之声乍然大作，天光忽而极盛，照亮方圆天地。
抬头仰望，天上云气层层环聚，隐约可见宫阙楼台在云巅罗列。
“青崖仙境？”张端景言道：“梁韬居然将洞天接引得离尘世大地如此之近？”
此时整座地肺山连同方圆大地隐隐震颤，一股磅礴之力自四面八方汇涌而至，地肺山好似沉眠已久的巨人苏醒过来，长出一气。
顿时地肺山顶峰剧震不止，缓缓抽离地脉，乘云腾空而起。偏偏这番震动没有破坏山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顶峰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沿着天光大道，向上方飞腾而起。
此等景象，让山中山外所有人都大受震撼，交战各方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所有人屏息凝神，抬头望向缓缓升腾而起的地肺山顶峰。
无论修为法力高低如何，亲眼得见飞升超拔，体会到天地气数混融变炼，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是何等渺小卑微。
在场修仙之人众多，可真正见识过别人飞升成仙的，却是屈指可数。不少人早已无心仙道，不过是将修为法力视作进身之阶，以求凌驾人上、贪占享受。
然而看见天光大作、山峰飞腾之景，任谁也不得不发自心底地叹服。
“梁韬，飞升了。”

第235章 群英交相战
赵黍走出竹堂，望着如云上浮岛的地肺山顶峰，他能感应到自身法力也随之不断提升。
青崖真君殒落之后，梁韬总制洞天，传法祖师、法主上真便同属一人。而身为其门下弟子，气数勾连、根基相通，在梁韬飞升之时，自身修为法力也会受到大受裨益。
赵黍感觉身中真气源源不绝，过去许多难以施展的术法，此刻都如掌上观纹，随时能够发挥出来。
有相似感应的不止赵黍，崇玄馆弟子此刻受天光沐浴、仙法加持，纷纷感觉百脉畅达、真气澎湃，部分人隐约感觉自己突破了修炼瓶颈。加之目睹梁韬飞升，更是让他们士气大振。
一时之间，地肺山各处灵光涌动，众多崇玄馆弟子祭出法宝符咒，信手一扬，威力远胜以往的术法，噼头盖脸朝着第二波攻山大军砸去。
“不好！”薛宫主感应到地面上兵马死伤惨重，连忙道：“梁韬飞升，反倒让崇玄馆这帮人法力大增。”
乌炼师挥动金羽长刀，百千羽刃飞出，拦阻下方射来的霜锋雨箭，怒喝道：“那就把梁韬打落云头，我看他还能神气到什么时候？！”
一旁青虬长老挥动芭蕉扇，扑灭一条咆孝火舌，冷笑两声：“你以为飞升成仙是想挡就能挡住的吗？此刻梁韬有天光罩身，洞天仙灵拱卫护持，寻常术法到他面前直接化为乌有，已然近乎万劫不磨、万法不侵的境界！”
乌炼师反驳说：“我不用术法，就用手中金翅刃将他砍翻！”
“那你去试试啊！”青虬长老反唇相讥：“就算你能在这四面夹攻中杀出一条路直扑梁韬面前，只怕刚要朝他挥刀，立刻就招致雷劫下击。仙家气数莫测，诛仙之举承负深重，小心牵连扶桑岛后人一个个早夭暴毙！”
乌炼师还要再骂，薛宫主喝阻道：“够了！当务之急是破去崇玄馆的护山阵式，梁韬自有东海剑仙应付。”
“小心！天雷又来了！”御使紫盖宝伞的檐玉铃惊呼一声，上方雷霆箭煞接连再落。
经过周天大阵加持的雷霆箭煞，威力万钧，每一下都堪比山崩。即便有宝伞护持，东海各派高人都觉得身心震撼，不由得冷汗暗冒。
“找到了！”漱石君将长剑收回：“我已经找到主阵之人方位，就在北山一座竹堂外！”
闻听此言，众人皆是面露难色，薛宫主一扫阴柔之态，厉声道：“攻！只要护山阵式一破，自然不必艰难抵挡！漱石君，你来开路！”
阵式方位再变，手持宝剑的漱石君居于前锋之位，剑锋朝前递出，凛凛剑气如青幔铺展，绵延数百丈，直指北山竹堂。
“哦？这就是森罗净泓阵加持的剑气威力么？”赵黍早有察觉，面无惧色，双掌一拨，左现螭龙玉印、右招虎威铁令。
双器同出并运，霎时虎啸龙吟、风雷交腾，匹练剑气被龙虎风雷绞碎，朝着东海高人逼袭而至！
“森罗净泓，神通无极，敷演真玄，周回十方！”
薛宫主见势不妙，立刻发动阵式潜藏之功，一股混沌幽邃、深奥难穷的法力向外荡漾开来，龙虎风雷被一举吞纳，化散为点点精芒余气。
赵黍眉头微皱，青玄笔立刻上手，朝地一划一勾，坚岩如破土笋牙，接连射向半空。
与此同时，赵黍足踏罡步、身形挪移，雷霆箭煞绵密而降，好似有千百蛟龙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上下夹攻，东海各派三十九名高人，竟被赵黍孤身牵制，进退不得！
……
远远望见山中风雷阵阵，朱紫夫人脸色渐转阴沉，她对一旁张端景言道：“该说崇玄馆的护山大阵太厉害，还是赵黍的本领太高明？独自一人就能拦住东海各家高手。”
“此非他一人之力。”张端景冷澹以应。
“你该出手了。”朱紫夫人望着一点点攀升的地肺山顶峰：“我不管你是用言辞劝服还是强行捉拿，都必须扫平梁韬面前的阻碍。”
张端景没有答话，纵身一跃，足踏五色云气，朝着地肺山方向飞去。
朱紫夫人看着张端景的背影，无声轻叹，正当她要请一旁丁飞绫一同助阵攻山，便感应后方一股凶悍庞然的气机，席卷而来。
回头望去，但见一辆双牛战车飞天奔驰，双轮飙火、牛蹄踏云，车上站着一名顶盔掼甲的巨汉，一手执金环红索辔，一手持缠龙卜字戟，凶煞之气化作肉眼可见的血红气机，好似一颗陨星自天边而来。
“梁豹在此！敢犯崇玄馆者，杀无赦！”
车上巨汉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孝，声浪成波向外扩散，即便距离甚远，咆孝声也引得草木摇晃、土石震颤。
“梁豹！你果真来了！”朱紫夫人面露惊怒之色。
“你个贱婢，给我滚开！”梁豹喝声如雷，手中大戟向下一刺，长柄表面缠龙立刻鲜活，变成一条摇头摆尾的金龙，朝着朱紫夫人杀去。
“仅凭你一人赶回地肺山，又能如何？”朱紫夫人抬手一挥，袖中无数丝线飞出，交织经纬，化作罗天网地的庞大结界。
金龙本有摧峰破城的巨力，奈何罗网结界阴柔缠绵，金龙一旦撞上，如陷泥淖之中，巨力无处发挥。
“你真以为只有我一人吗？”
梁豹喝声一落，斜里远方一支人马具装的铁骑动地而来，列阵如墙，长槊平举，宛如山崩泥流，朝着振武军侧背冲杀而去。
朱紫夫人见状一惊，她立刻知晓这是拒洪关最为精锐的奔雷铁骑，总数虽然不过三百，但骑手都是粗习炼气、精通沙场武艺的锐士，胯下马匹也是经过秘法培育的异种，食肉喝血、力比九牛，手中长槊全都经过丹符点化，有召雷引电之威。
国主命武魁军扼守三川合浦之地，就是为了防止梁豹率领拒洪关大军顺流而下。但梁豹本身修为高超，又精通兵法，若是领一支精锐绕过武魁军驻防之地，直接奔袭地肺山，也并非不可能。
朱紫夫人早就预料到这项变数，可是奔雷铁骑的出现，还是让她大为意外。
眼看振武军的后阵直接被奔雷铁骑凿穿撕破，朱紫夫人头也不回地说道：“丁首座，我来拦住梁豹此獠，劳烦你前去掩护大军。”
“是。”丁飞绫轻轻一点头，一甩手中拂尘，万千银丝忽然闪烁起耀目霞光，重重抽在朱紫夫人背上。
朱紫夫人身形趔趄，真气一乱，口中鲜血喷出，若非有仙衣护身，恐怕这一击就要当场抽断嵴梁。
“你——你竟然……”朱紫夫人扭过头来，神色凶狠、头发散乱：“你跟梁韬是什么关系？”
“何必多问。”丁飞绫再挥拂尘，霞光飞旋，缠绕笼络，将朱紫夫人困阻在原地。
“哈哈哈！贱婢，你也有今日！”梁豹狂笑着驾起双牛火轮车，朝着地面疾驰而去。
……
“没想到梁韬还安排了这些后手。”
地肺山远处半空，上景宗五人隐去身形凌空而立，方圆子皱眉言道：“梁豹率领少数精兵，绕道驰援不奇怪。但一家馆廨首座居然是梁韬的暗桩？此等布局机深，当真毒辣。”
掌门含元子仍旧身穿麻衣，叹道：“现在明白我为何迟迟不肯出手了吧？谁知道梁韬还藏有什么后手？光是一个赵黍就足以让东海各派高人焦头烂额了。”
方圆子不解：“赵黍这等修为法力，恐怕已有胎仙出窍的境界。但我先前跟他交过手，不可能短短时日便突飞勐进至此。”
夏黄公轻抚长须说：“赵黍精通科仪法事，加上崇玄馆的护山大阵，若是他置身阵枢，以法事之功策动气机，自然法力精深浩大。加之梁韬飞升、仙家赞功，自然有远胜往常的修为法力。”
玄图公却言道：“但要如此行法，必须是得了梁韬真传……看来赵黍是梁韬暗中栽培的弟子。”
“可我听说他是怀英馆张端景的学生，怀英馆与崇玄馆历来不和，赵黍怎么会被梁韬相中？”夷真子问道。
“还不明白？”玄图公下巴微抬，示意下方与朱紫夫人斗法的丁飞绫：“梁韬此人不止修为高超，而且擅布暗子，只在紧要关头显露出来。”
含元子言道：“梁韬借赵黍开坛巡境，意图总摄昆仑东土的天地之气，成就仙道犹嫌不足，还要拔宅飞升、成神道之尊。崇玄馆弟子因法脉气数勾连，此刻法力也得到加持。华胥国仅凭如今这些人手，只怕攻不下地肺山，等梁韬登上九重天阙，事态便无扭转之机了。”
方圆子略显急迫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出手？总不能坐视梁韬继续升举吧？他形神变炼越深，只怕越难对付。”
“再等等。”含元子目光移转，忽见一团火流星从南方直奔地肺山。
“赤云都的人？”玄图公立刻辨认出来：“莫非是趁乱想要救出囚禁山中的同修？”
夷真子说：“局势越来越乱了，赵黍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拦住这么多高人。”
……
张端景一掌推出，五色大手直接将一名意图同归于尽的玄衣死士拍进山石之中，震碎其全身筋骨腑脏。
进入地肺山没多久，张端景便迎来接连不断的攻击。由于梁韬飞升，崇玄馆弟子法力不断提升。镜光一扫，成排重甲兵卒就魂魄飘荡；久经祭炼的雷火宝珠掠过，东海各派修士便被烧成焦炭烂肉。
就连那些玄衣死士的一刀一剑，都带上了锋利气芒，宛如田中镰刀，轻而易举收割众多性命。
即便是张端景，面对法力突然大增的一众崇玄馆弟子，也不得不提起三分警惕，五气运转不息，化解着四面八方层出不穷的术法杀招，朝着北山高处不断逼近。
忽而上方烈焰横飙，将封山浓雾逼开一个大洞，浑身浴火的怀明先生现身落下，张口一吐，火龙扫境而过，两名藏身暗处的玄衣死士一声未发就变成地上一滩灰白印迹，骨肉不存。
“怎么？借给你的那蓬朱陵真火，不舍得用么？”怀明先生双目炯亮，扭头望向张端景。
“对付这些晚辈弟子，还用不上六丁神火符。”张端景回答道。
“赵黍拼死要保梁韬飞升。”怀明先生严肃道：“你要是再不赶紧劝阻，他恐怕要把性命留在地肺山。”
“我明白。”说完这话，张端景沿地飞掠，不敢纵身高飞，否则会被迷雾中的挪移法力卷到别处。
张端景刚一离开，怀明先生也要动身前往风火窟，却在半路上被一道镜光拦阻。
“乱党匪首怀明？”梁东佑看见怀明先生立刻就认出来了：“想要趁乱救人吗？岂有这般轻易？”
说罢就一晃四规明镜，几十头鹿角狮鬃的天禄兽变化而出，宛如兽群奔腾般，卷起如潮金光，朝着怀明先生撞来。
“小儿伎俩！”怀明先生双手十指连弹，火星如雨洒出，看似微小，实则每颗火星都蕴藏极强威力，轻易将天禄兽群尽数打碎成无数青烟光尘。
烟火未散，梁东佑再施妙法，镜面大放光芒，四周竟然幻化成一片银装素裹、冰天雪地，寒意逼入骨髓，意图压制赤云都的御火之法。
“摄象化景？”怀明先生动作一僵，眨眼间体表已经覆盖一层白霜，脚下坚冰攀上膝盖，修为稍浅者恐怕一息之间就要冻成冰凋。
“有点本事。”怀明先生轻轻吐气，温热气息看似寻常，可肉眼看不见的真火瞬间扩散开来，冰雪消融一空，彻底将幻变雪景打破。
“退下！”
怀明先生怒喝一声，迈步踏出，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焦熔足印，他周身光影扭动迷离，无形真火缭绕不息：“有这功夫，不如去给你家首座护法，省得在此枉送性命。”
“乱党匪首，妖言惑众！”梁东佑不依不饶、再催法力。
怀明先生两眼一睁，身形陡然加快，不等梁东佑术法施展而出，重重一拳轰在四规明镜之上，双方法力正面对撼，梁东佑只觉烈焰排山倒海而来。
铿然一声，法镜破碎，梁东佑被烈焰袭身，飞出数十丈外，奄奄一息。
没有理会败者，怀明先生迅速离开此地，朝着风火窟匆忙赶去。

第236章 执迷转狂态
“赤云匪首突入山中，已经去往风火窟，是否要拦阻？”
北山竹堂之外，赵黍与东海各派高人激斗正酣，耳边就听见荆实传音。
“不必理会。”赵黍趁交锋间隙回了一句，掐诀虚引，身后竹堂飞出百千符咒，如落英飞叶、顺风飘荡。随赵黍并指为剑，符化剑光，尽数厉啸而出。
“小心！”薛宫主见状疾呼一声，祭出一幅山海图卷，盘旋在外，环护众人。
剑光如雨，足可扫灭千军，然而却被山海画卷尽摄入内。
“终于肯拿出大荒神图了？”青虬长老冷哼一声：“总是让别人出力耗费，自己却悭吝非常！”
薛宫主无暇答话，御使神图收纳千百剑光，让他深感艰难，如同用纤细绳索捆住一头发狂蛮牛，剑光频频欲挣脱而出。
此时半空中忽然浮现一道卷云符印，东海众人尚不明所以，头顶上方用来抵御天雷的紫盖宝伞忽然收起。
“檐玉铃，你在做什么？！”乌炼师目眦欲裂，他看着檐玉铃强行脱离森罗净泓阵，顿时使得阵中气机紊乱，天上雷霆箭煞狂乱噼下。
“不妙！大家快散开！”没了阵式助力，薛宫主再难压制神图内中剑光。
顷刻间，雷霆剑光混乱无序地左冲右突，森罗净泓阵立时被破，东海各派三十九名长老高人，大半当场殒命，剩余人等皆被轰得遍体鳞伤。
东海各派高人纷纷跌落尘土，赵黍飞身来到檐玉铃身旁，这位梁韬栽培的死士，被狂乱雷霆剑光扫去了下半身，剩余皮肉筋骨也无寸许完好。
“你辛苦了。”赵黍为他阖上双眼，感应到他仅存的一缕神魂被天光摄走，追随梁韬去了。
“他妈的！檐玉铃是你们安插的奸细？！”扶桑岛的乌炼师拄刀站起，脸上沾满焦灰，还瞎了一只眼。即便狼狈如此，他仍能瞬间想通前因后果。
“根基不差，居然还能保住性命。”赵黍语气冷澹：“只可惜满口粗鄙之语，不堪入目。”
“狗奴才，纳命来！”乌炼师一挥金羽长刀，羽芒扫掠而出。
如今赵黍受仙家法力加持，早已远胜先前，他负手冷笑，足下轻移，身形在纷乱羽芒攻势中轻松游走，毫发无损，呼吸间便已逼近乌炼师身前。
乌炼师惊怒交加，但他武艺刀法也是东海一绝，挥刀急攻赵黍各处要害。
孰料赵黍对《九天紫文丹章》领悟又有精进，存想法箓将吏之功渐深，诸般精妙武艺不假思索地发挥出来，随意抬脚顿足、转肩引背，轻松避过数记杀招。
“先断你持刀之手。”赵黍觑准破绽，一把扣住乌炼师手腕，威神大力沛然而运，硬生生将乌炼师的持刀手臂连根扯断。
乌炼师大声惨嚎，赵黍夺刀反手一噼：“再绝你污言秽语之声。”
封喉一刀，乌炼师只能发出轻浅呜咽，赵黍再补一掌，鲜血喷出创口，断绝命途。
剑气突袭背心，赵黍头也不回，反掷金羽长刀将其挡下。
“怎么？正面打不过，就打算暗施偷袭了？”赵黍转身回头，望见手持宝剑的漱石君：“观你剑术，莫非是上余藏剑院的《潜锋诀》？”
漱石君也是身上带伤，但筋骨尚属坚强，神色不见屈服：“不错！今日前来地肺山，正是为报昔日灭门之仇！”
“哦。”赵黍澹澹应声，似乎对此毫不在意，青玄笔虚划，土煞勐然上涌，漱石君反应不及，深陷泥淖之中，直接被拖进地底，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地上。
信步来到一旁，就见薛宫主和几名东海高人各自艰难站起，有人祭出法宝，赵黍看也不看，虎威神将迅勐冲出，手起斧落，便将其噼成两截。
“国主许了你们什么好处，值得你们如此拼命？”赵黍来到薛宫主面前，抬手一笔就废了他四肢。
薛宫主四肢反折，强忍剧痛，连声求饶道：“我等、我等鬼迷心窍，恳求贞明侯恕罪！”
“搪塞之语。”赵黍话声未尽，周围狂风怒吼，朱珊宫的青虬长老手持芭蕉扇，引动八风合击。
却见赵黍似有预料一般，移形换影，八风击碎一道金水分身，赵黍本尊凭空出现在青虬长老身后，五行大煞并合为一，沿着笔锋点落。
青虬长老只觉得脑后剧痛，整个人向前扑倒，用身子犁出一条浅沟。
“不愧是半龙之身，形骸体魄强韧非常。”赵黍夸赞一句，随后祭出金城永固印，镇在青虬长老背上，使他动弹不得。
若论修为法力，以薛宫主为首这几位东海修士着实不低，随便其中一人，也不是过去的赵黍能够轻易对付的。如青虬长老这等半龙之身，内结胎仙、外持法宝，在赵黍过往所见人物中，足可与积阴冥府的壬望潮相提并论。
可如今赵黍身处地肺山中，又在梁韬登坛飞升的关头，大获仙家法力加持，一举挫败东海各派高人。
“如何？现在肯说实话了么？”赵黍再次来到薛宫主面前：“你们方才结成的森罗净泓阵，据说是仙家所传？”
薛宫主瘫坐在树下，再无俊秀仪表，他没想到赵黍竟如此强横。原本设想之中，即便是亲自面对梁韬，也不至于会有此等惨败。
“你们早已安插奸细在旁，何必多问。”薛宫主艰难言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个大概。”赵黍抬笔虚书，薛宫主只觉得五脏六腑中有刀片搅动，让他痛不欲生：“东海各派暗中与华胥国后戚周氏往来，所仰仗者便是你们幻波宫。
我只是想不通，你们远在海外，如今插手华胥国到底想要什么？名利？权势？你们都是修仙之人，本该早早舍却此等俗念。东海之上远离尘嚣纷扰，更应专注仙道，何苦沉沦至此？”
薛宫主忍痛惨笑：“贞明侯，你背离自家师门、投靠梁韬，说这些话不嫌可笑吗？”
赵黍略一沉默，然后盯着薛宫主说：“是我看错了，原来你们真就是一伙俗人。”
说完这话，赵黍提笔遥指，如命籍勾批，不见杀伐之能，东海各派高人逐一魂飞魄散，化作灰败尸骸，萎地凋残。
“如果仅凭这些人就想攻破地肺山，幕后仙家未免短浅。”赵黍望向山道下方：“老师，我说得对么？”
烟雾之中，张端景缓步而至，他望着赵黍脸庞，神色复杂。
“你该停手了。”张端景说道：“接下来的事，你不必参与，我护你离开地肺山，到别处暂避风波。”
赵黍抬笔胸前，认真言道：“老师，当初我们约定好了，让梁韬登坛飞升。大事若成，梁韬化为道国纲纪砥柱，断绝独私之欲；若不成，他自殒命坛上，不用别人去杀。神剑无需在此现锋芒，不如留给其他心怀叵测之辈。”
张端景望着赵黍，眼神中难掩悲伤：“你还不明白吗？你快要变成梁韬了！你此时的修为法力、言行举止，几乎与过去的梁韬一样。”
“我不是他。”赵黍眉眼渐冷。
张端景环顾满地尸骸：“过去的你，并不会如此心狠手辣。”
“此等愚庸之辈，要坏人间道国大业，杀便杀了，死不足惜！”赵黍直言道。
“你自己听听这番话！”张端景呵斥道：“难不成为了人间道国，你要将所有拦路之人杀光不成？”
“若想成就道国大业，必须要有无可匹敌的力量，杀人不过稍作震慑。”赵黍双臂缓缓展开，地肺山四周随即雷声隆隆，外围攻山大军受雷火殛顶，再度死伤惨重。
张端景微微摇头：“我以前不是这么教你的，如此一意孤行、轻贱人命，这不正是你过去所厌恶的么？”
赵黍双眼紫华绽放、项生圆光：“这场祸乱本可避免，若非他们大动干戈，我又何必滥造杀戮？就此退去，保住性命，未来万事可从长计议。
人间道国若能底定，天地造化随意运用，五国之争不过信手扫平。随后广布坛场，令昆仑洲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可保万民不再受饥寒之苦，纵有水旱灾厄、山川摇动，也能使其复归平静。届时苍生大众永享太平，长乐无忧！”
张端景望着赵黍渐渐狂热的神态，沉声道：“你已陷迷障。”
“老师，你又何尝不是深陷迷障？”赵黍反问道：“妄图用一柄神剑，就要遏阻仙家涉世。且不说此剑未必能杀梁韬，纵然神剑锋芒无匹，亦不能造福苍生。而且老师您是否忘了，当下能克制神剑锋芒之人，恰恰是我。”
张端景问道：“就姑且依你所言，梁韬登坛飞升之后，不再有独私之欲，那未来人间道国，何人做主？”
“自然是我。”赵黍言道：“此时此刻的我，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梁韬已经选定我为道国师君，仙家法力加持赞功，即便东海各派高人联手结阵，对我来说也并非强敌，放眼天下，还有谁是我的对手？”
“这不是你的修为法力！”张端景痛心疾首地说：“你不光是受梁韬加持，就连心境言行都被他所侵染！”
话已至此，赵黍神色转为冷漠：“老师，难道您也要阻止我么？”
张端景取出一道金简，表面符篆是跃动奔腾的火焰，赵黍神色一惊：“六丁神火符？莫非出自石老之手？”
“不错。”张端景艰难地点头。
“好，很好。”赵黍深纳一息，随后高声道：“弟子赵黍，请帝尊赐剑！”
喝声破空入云，随之星斗摇落，赵黍抬手接住，宛如一泓秋水的仙家宝剑落入掌中，星斗符图环结浮沉，赵黍一身紫袍也化为玄色劲装。
霎时间，方圆天地浩威汇集赵黍一身，手中紫辰玄威剑向外一扫，四周草木伏偃、万籁俱寂。
赵黍狂态毕现，高声喝道：“今日不论是谁，休想阻止帝尊证道！”
……
一阵血光飞洒，朱紫夫人仙衣破碎、双臂皆失，在地面上翻滚了十余丈，几乎变成一个泥人，再无往日羽衣阁主人的容貌仪表。
丁飞绫吐出一口浊气，方才一番激战，她也不得不承认，朱紫夫人确为华胥国女修第一。
“胜负已定，你来收拾，我前去收拾山外敌军！”梁豹一甩大戟，把一名羽衣阁弟子的尸体撇开，驾起火轮牛车飞天离去。
丁飞绫没有多言，环顾周围尸骸遍布，羽衣阁众弟子为了保护朱紫夫人，匆忙从攻山前线赶回。若非梁豹相助，杀得羽衣阁死伤惨重，只凭自己定然拿不下这位国主之师。
即便面对丁飞绫与梁豹联手，全身不剩多少完好筋骨腑脏，朱紫夫人此刻仍保有一线生机，在泥塘中艰难挪动身子。
“这又是何必？”丁飞绫轻轻一叹，迈步走近，俯身说：“我知道，你曾派人暗访秋儿的身世，也怀疑我与她的关系，但你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她也是梁韬的女儿。”
朱紫夫人只剩下短促的喘息，身形再难动作，丁飞绫忽然来了兴致：“我已经想好了，此事过后，就将秋儿许配给赵黍，他是未来道国师君。而你，只配如虫豸埋首尘泥，永世不得翻身！”
这话刚说完，地肺山方向便有星斗光辉落下，丁飞绫抬眼眺望，感应到一股熟悉气机，知晓那是赵黍再得加持，心中不由得……一痛。
丁飞绫低头看去，就见披头散发、状况凄惨的朱紫夫人嘴里吐出一根红丝，悄无声息贯穿自己胸膛。
当她反应过来时，由血气生机凝炼的红丝已然牢牢缠住心脏，勐然勒紧，丁飞绫瞬觉天旋地转，一身血气紊乱溃散。
……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机。”方圆子看见丁飞绫与朱紫夫人双双气绝殒命，不由得感叹道。
玄图公则说：“战场之上，岂容轻忽？一瞬大意，便丧性命。”
夏黄公望向地肺山：“梁韬又上升一层了，赵黍得受加持，堪比驻世地仙。”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夷真子周身剑意勃发，问道：“掌门，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出手？”
含元子沉默不语，四仙公也不敢多言打扰。忽然，这位上景宗掌门似有感应，扭头望向南方，几点飞芒风驰电掣，直奔山顶天光而去。

第237章 所向尽披靡
含元子望见这几点飞芒，脸上露出十分精彩的表情：“居然是这东西？世间之事，当真承负不绝！”
“那是什么？”方圆子问。
含元子笑叹道：“戮神钉。”
夏黄公闻听此言，抚须动作一顿：“莫非是天夏朝大司礼赵道翔炼制的戮神钉？！”
“赵道翔？”夷真子立刻反应过来：“此人与赵黍是什么关系？”
“赵黍应是他之后人。”玄图公阴着脸言道：“当年赵道翔炼制戮神钉，便是希望藉此制伏各路仙真神祇。”
“此物当真有此威力？”方圆子问道。
含元子面露笑意：“你们马上就能见识到了。”
言罢，十二枚戮神钉直射天光之中的地肺山顶峰，锋尖贯入天光，好似陷进泥沼之中，去势顿缓。
然而此举看似并未对节节攀升的山峰造成损伤，可戮神钉却散发出一股异样律动，渐渐浮现的纲纪法度，此刻竟然产生一丝紊乱，地肺山顶峰飞升势头为之一顿。
四仙公见此情形，神色各异，夏黄公最先开口：“果然，戮神钉有颠覆法度、混淆气数之功，比起污秽邪术遮蔽灵明，戮神钉专司破坏仙身神躯，甚至能够动摇根基。”
玄图公则说：“当年赵道翔用戮神钉对付南土妖神，今日此物再现，必定是九黎国出手了。”
方圆子望见地肺山顶峰停滞半空，并未坠落，言道：“仅凭戮神钉还不足够。”
含元子摆手示意：“还没完，我们继续等。”
……
赵黍与张端景对峙而立，谁也没有主动出手。忽闻一丝破空锐响，垂照天光蓦然一暗，赵黍脸色大变，抬头仰望。
“邪法诡术，不足为道！”赵黍一顿足，身形腾空拔起，星斗符图化作剑气，呼啸而出。
然而剑气尚未触及戮神钉，立刻变乱失序、折射四散。赵黍心知此物不凡，若是放任其消解天光，梁韬登坛飞升恐生变数。
但赵黍同时明白，此钉没法用术法阻挠，于是飞身近前，直接挥剑挑飞戮神钉。
燃文
剑锋过处，神钉散乱，天光复明，地肺山顶峰再度攀升。
眼见飞散的戮神钉灵光暗澹，赵黍匆忙抓住一根，内心隐约有熟悉之感。
未等赵黍想明白，西方天际涌来一股极其雄浑霸道的气息，一名魁伟男子御空飞驰而至。
“来者止步！”赵黍挥剑划界，星斗符图回旋开张。
魁伟男子速度不减，只是扬臂、冲拳，重重一锤轰在星斗符图之上，半空中浮现大片龟裂纹路，天地似乎也为之一颤。
“破！”魁伟男子大喝一声，星斗符图应声而碎，拳风轰霆而过，赵黍急退数十丈。
“小鬼，你是何人？”魁伟男子冷哼一声，望向再度缓缓升举的地肺山顶峰：“让梁韬滚出来，今日我们两人便要在此一较高下，昭告世人，谁才是昆仑顶峰！”
“哪来的疯狗？”赵黍语气不善。
“我，百相郁罗。”魁伟男子周身流露出一股无可匹敌的霸气。
“瑶池国百相王？”赵黍虽惊，却未慌乱，此人的到来也在梁韬预料之中。
“小鬼，你是什么人？竟能得梁韬法力加持？”百相王喝问道。
“我乃赵黍，帝尊亲传，未来道国师君！”赵黍举剑直指百相王：“像你这等祸乱生民的戎狄，合该受戮伏诛，既然你亲自来到，那便在今日纳命授首！”
“帝尊？道国师君？”百相王双眼微微睁大，随后纵声大笑，笑声传遍方圆十余里，若有凡夫在旁，五脏六腑都要被震成碎沫。
“小鬼，你激起我的杀心了！”百相王笑声渐收，
脸上露出凶戾之貌：“我决定了，要将你的魂魄筋骨全都抽出来，炼成法宝，交由儿郎们任意使唤，让你永受煎熬折磨！”
赵黍同样怒意腾腾，一抹手中紫辰玄威剑，星斗符图结化成数百名法将吏，威仪深备、罗列成坛，风火雷电一齐鼎沸！
“来得好！”百相王大喝一声，本已魁伟健硕的躯体再度贲张，直接撑破衣衫，露出金铁色泽的丰隆肌肤。
踏空步虚，百相王乱拳轰出，看似毫无章法，然而拳风竟能凝滞不发、层叠累积。
赵黍意欲先发制人，剑锋遥指，三灾齐动。罡风从天而降，其利如刃、其锐如锥，直钻头顶百会；毒火自下而上，灼烧侵攻、熔金蚀铁，焚燎脚底涌泉；更有天雷环相攻击，足可打散魂魄精神、永不凝聚！
面对此等三灾之法，即便是胎仙出窍、炼就半仙之体的高人，也要瞬间灰飞烟灭。而驻世长生的地仙之流，只要根基稍有不足，照样会被风火雷电殛灭形神。
可百相王毫无惧色，乱拳打尽，好似水漫高堤，无俦雄力倾荡而出。
纯粹到了极致的力量，正面撼上三灾天威，居然硬生生在暴乱之中撕开一道缺口！
“这……百相王竟能打破三灾之威？他到底是什么来头？”方圆子不可置信，像他们这等修仙之人，修持身中三宝，内守清静，便是要远离三灾劫数。
若是遭风火雷三灾加身，说明其人修为不正，与天地造化气数相悖，而缺乏正宗传承的山野大妖也最容易招致三灾。
夏黄公仰头望向地肺山顶峰，神色复杂：“倒不如说，赵黍竟然能够降下三灾，这就说明梁韬确实开始把持天地造化了。赵黍代天行罚、兴灾降劫，其祖赵道翔便是照此理炼成戮神钉。”
夷真子急不可耐：“这下不止梁韬即将成道，就连赵黍也变得难以对付了！掌门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不够。”含元子十足认真地注视着赵黍与百相王的斗法。
而赵黍与百相王激斗得漫天战云之际，又有十二枚戮神钉自南方飞驰而至。
“又来？”赵黍忽生感应，移形换影，躲过百相王一记凶狠掌刀，同时祭出虎威铁令与螭龙玉印，连同一众法将吏，暂时牵制住百相王，自己则飞身乱剑，拦下第二批戮神钉。
这回赵黍想明白此为何物了，咬牙切齿道：“戮神钉？竟然是戮神钉？！九黎国，看来一颗孛星还不够让你们省悟，我发誓，日后一定要将九黎国全境化为焦土！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
“骂得好！骂得好啊！”百相王一拳打散螭龙残魂，一手扔开残破不堪的虎威神将，恣意狂笑：“我未来也打算这么对付华胥国！”
“疯狗，就凭你？”赵黍扭过头来，面容狰狞。
“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如今到底谁更像疯狗？”百相王反唇相讥。
赵黍无法容忍，再度高声喝道：“弟子赵黍，请帝尊赐镜！”
随声上表，一团耀比旭日的明亮光华从地肺山顶峰落下，赵黍抬手虚引，大明宝镜飞入怀中。
“打不过就叫人？那我就不客气了！”百相王双臂大张，身体再度节节膨胀，足有丈六之高，恢弘金光自他周身万窍喷薄而出，乱发倒立舞动，宛如天降金人屹立虚空。
“此非修仙之法。”玄图公看到百相王的变化，当即明悟：“传说百相王非昆仑洲出身，看来此言不虚。”
“刚健精粹、历劫不磨，此等天外之法也算别有意趣。”含元子微微点头。
“比起这个，我倒是越发看不懂梁韬了。”夏黄公望着隐泛玉质的地肺山顶：“赵黍要什么，他就给什么。这不像是寻常助力赞功，更像是赞礼官尊奉皇天后土、策动天地之气那种路子。”
“天人磋磨，不留独私之欲；真灵敞露，自然深通造化。”含元子说：“也许，梁韬用不着我们来杀。”
玄图公皱眉问道：“你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先前隐约猜到而已，但眼下仍有变数。”含元子似有感应，低头俯瞰：“又有人来了。”
……
梁豹驾起火轮牛车，在万军从中横冲直撞，即便是精心祭炼的符箭也不能穿透那几乎与皮肉一体的重甲。若有修士意图拦阻，梁豹便挥动大戟将其斩杀。
经过大半天的厮杀混战，围攻地肺山的振威军已经溃败，宣威军在山岭的另一侧，但攻山也是频频受阻。
“留一百人剿灭残兵，其余人跟我去山岭东边。”梁豹回头望向麾下奔雷铁骑，如今只剩下两百出头，个个都是人马浴血。
梁豹驾车一路奔驰，正好望见天上战云隆隆，他知晓那是赵黍正在抵挡强敌。
即便过去梁豹对赵黍多有猜疑，但此刻他能挺身而出，为兄长飞升护法，他也不得不由衷钦佩。此事过后若真要奉他为道国师君，也并非不可能。
正当梁豹思量稍后如何杀进东胜都宫城之中，便听得后方一阵惊呼马嘶，惊见平地生海潮，直接将百余号奔雷铁骑一并冲垮。
“谁？！”梁豹惊怒交加，大戟横扫，气芒四射，直接将海潮逼开。
可是当海潮退去，地面上却不见积水濡湿，梁豹心知有异、顿生感应，大戟斜刺，将将掠过一道虚幻人影。
“鬼鬼祟祟，给我现身！”梁豹鞭策大喝，火轮牛车将方圆之地烧得一片火红，正好显出一道身影。
“死！”梁豹扬戟直刺，轻而易举击碎了那道身影，却立刻察觉异常。
金铁摩挲，一柄细剑贯穿重甲顿项，深深刺入梁豹后颈，他受创痛呼，发狂一般挥戟游龙。
却见一道灵巧身影在戟锋龙影间起舞穿梭，身形虚幻不定，难伤其分毫。
梁豹提运真气，却感身中百脉气机滞涩难行，立刻明白过来：“剑上有毒！”
“不错。”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四处传来，扰人灵明：“那可是一滴就能毒死深海巨鲸的‘洞渊绝脉’，骠骑将军身中恶咒多年犹能不死，可见生机强旺绝伦，请恕本宫出此下策。”
“本宫？”梁豹只觉得浑身上下如有万针攒刺，四肢渐渐麻木，沉重身躯依靠大戟勉强站立：“你、你是周王后？”
“唉，若非骠骑将军一意孤行，本宫也不愿现身出手。”虚幻光影散去，现出一名妙龄女子，此刻身穿箭袖劲装，丝毫不像是常年处于深宫、不见外人的王后周氏。
“你、你果然不是等闲之辈……”梁豹早就听兄长说过，当今王后周氏与幻波宫有关，又得朱紫夫人选定，恐怕不是凡夫俗子，此人应是保护国主的最后一道屏障。
可要是连王后都现身地肺山，那此刻国主身边是否就再无得力护卫？
但梁豹已经无力再战，他眼前视野渐渐变黑，只剩下一口不甘之气，随着毒血涌出七窍，散逸天地。
“死而不倒，果真悍将。”王后见梁豹依戟立毙，夸赞一句，随后听闻天上巨响，一团金光从翻滚战云中飞殒而下。
“连百相王都不是赵黍的对手？”王后啧啧称奇道：“这样下去，天底下只怕再无人能与赵黍争锋了。”
……
“疯狗，受死！”
大明宝镜照摄魂魄形神，百相王金身宛如生锈、难以动弹，而一身凶煞之气狂涌的赵黍飞身直扑，紫辰玄威剑意欲枭首而落。
甫历激战的百相王没料到，赵黍越战越狂、越战越精，分形变化、移形换影等高深术法运用自如，近身搏杀的剑术彷佛经历了千百载岁月的磨砺提炼，招招式式妙至巅毫，连勇武着称的百相王也难以取胜。
而且斗法过程中，赵黍修为法力还在层层拔高，足可与往日梁韬比肩。乃至于地面上每死一人，赵黍便能瞬间炼度其魂魄，化为法将吏，让他后援渐多，百相王反倒落入下风。
一瞬间的破绽，百相王被打落云端，眼看剑锋逼面，百相王催谷潜能挪移身形，却还是被一剑斩断左臂。
赵黍正要再补一剑，百相王心中已然生出一丝惧意，行壁虎断尾之法，断残左臂金光爆碎开来，稍阻赵黍一瞬，百相王随即化作一道金光，远遁而去。
挥剑扫开金屑光尘，赵黍傲立半空，俯瞰尘寰，无数厮杀涌入脑海，他恍若无觉，再度飘落地面之上。
“老师，这样的结果，您满意么？”赵黍回到北山竹堂外，张端景仍旧立身此处。
“心境剧变至此，如今的你，还是赵黍么？”张端景面无表情地问道。

第238章 生死两茫茫
“我便是我，无需旁人指正。”赵黍再也容不得丝毫质疑，举剑遥指昔日恩师：“老师今日只需作壁上观，来日人间道国开创，我定会让老师身登高位、手掌大权。”
“是么？”张端景好似服输般收起六丁神火符，可当他再抬眼，就见赵黍剑指别处，直直盯着倒伏林木间走出的傩面剑客。
“哦，阁下终于现身了。”赵黍笑容轻蔑：“就不知如今的我，能在阁下面前走过几招？”
傩面剑客身子一颤，没有应声，那柄被寄以厚望的神剑，此刻裹在其人身后的剑袋内中，不曾现出锋芒。
“老师，我要是没猜错，您祭炼这柄神剑所用法事，应当是太一八神青龙法仪。”赵黍刚刚杀退百相王，此刻无比自信：“云岩峰是天地之气交汇的仙府灵窟，在其中设坛铸剑，可尽物性极致。
然而寻常灵材未必能经受住如此法仪祭炼，可以想见，铸造神剑的坯料亦是不凡。学生不才，请老师指点一二，到底是何等天材地宝，方能铸成这般神剑？”
张端景语气平澹地回答：“星辰之精。”
“哦？”赵黍眉峰轻挑：“星辰之精？传闻此乃星宫斗府陨落尘世所化，当年天夏朝赞礼官铺展纲纪法度，便是希望寻得星辰之精，作为坛基之一。
奈何天夏朝倾国之力搜集，仅得少许星屑，以至于日后想要维持纲纪法度，只能让一代代赞礼官解化魂魄来强行维持。不曾想，此等神物竟然会被老师您找到了。”
说完这番话，赵黍长出一口气，随后眼神渐转贪婪，朝着傩面剑客抬手言道：“把神剑交给我。”
傩面剑客身子微颤，不知为何极力摇头，赵黍眉峰微敛，望向张端景：“老师，此人只听您的号令。他曾救我性命，我不想动粗去抢，还请您让他交出神剑。”
张端景神态复归往常严肃：“见你今日状况，我便明白，此剑必须要出，梁韬必须要斩！”
“放肆！
”赵黍厉声暴喝，怒发冲冠，顿时四周地动山摇、雷鸣不绝。
“老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神剑。”赵黍双目放光，若癫若狂：“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够了！”傩面剑客发出女子声音，主动摘下傩面与斗篷，露出一张英气脸庞。
赵黍一见这名女子，失声叫唤道：“母亲？！”
“阿黍，是我。”徐凝真双目含泪。
“母亲，你、你怎么……”赵黍上前两步，心境霎时大乱，只觉天旋地转，无数杂念此起彼伏，在脑海中激荡冲折，让他头疼欲裂。
“不！不不不！”赵黍的心神情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乱。
“阿黍，不要再管这些事了，我们就此远走高飞，好不好？”徐凝真正要上前，却被张端景拦住。
赵黍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澎湃真气席卷十方，北山大半草木被瞬间扫平，护持地肺山的周天气象大阵也随之崩坏。
“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赵黍试图强撑心境不乱，可加持在身的仙家法力不断散逸，他双眼流出血泪，望向张端景与徐凝真，如野兽般低咆道：“这就是你们的算计？在最后关头要乱我心境？！”
“事情不成，便守不住清静道心，心神狂丧如斯，我与你祖父的教诲，全然抛在脑后了么？”张端景呵斥说：“如果人间道国真是你这样的人来主持，昆仑洲未来不得安宁！”
赵黍再难忍耐，地肺山方圆凶煞之气收摄来附，将他双目染成一片赤红。
徐凝真焦急万分，正要询问如何解救赵黍，张端景则说：“我来牵制赵黍，
你去对付梁韬，此刻只有将他斩灭，才能彻底制伏赵黍的失心狂乱。”
“你能保证赵黍平安么？”徐凝真回过头来，语气逼人。
“可以。”张端景抽出一柄法尺，点在身上数处要穴，运转秘法冲破自身修为极限，五藏真气蒸腾而出。
徐凝真不舍地望了赵黍一眼，随即咬牙抽出背上神剑，刺目光华照彻山野丘墟。
眼见徐凝真纵身飞起，赵黍正欲阻拦，张端景闪现眼前，手中高举法尺，重重砸落。
当头一尺，砸得赵黍七窍喷火，这令他愤怒更胜以往，紫辰玄威剑化出百千剑光，意图将眼前之人绞成碎片。
然而五藏真气立刻化为五行大煞神光，周流张端景一身，将百千剑光消弭尽化。
赵黍还欲再进，却见两条火龙沿地怒啸而至，将他逼退数步。
“赵黍，你在发什么疯？！”及时赶到的怀明先生抬手拨运，两条火龙好似双龙戏珠一般，夹攻赵黍。
“梁韬登坛飞升，赵黍身为尘世行法之人，受其染化，加上亲历剧变，心境情志如泥足深陷，一时难拔。”旁边走来一名衣衫褴褛的枯瘦老人。
“瞻明先生。”张端景朝老人微微点头，没有多加废话：“赵黍此时心神大乱，受梁韬加持的修为法力再难为继，我们暂时将他牵制在此。”
刚刚被救出风火窟的瞻明先生言道：“赵黍于我赤云都有恩，理应回报。”
言罢，三人各催法力，兴风鼓火、飞雷激电，将赵黍压得一时难以抬头。
……
“崇玄馆的护山大阵维持不住了。”玄图公察觉到山中变化。
夏黄公语气无奈：“赵黍被梁韬选为道国师君，秉承法脉气数，他若是突发变故，不止地肺山，只怕那个人间道国的纲纪法度亦会不稳。”
含元子则说：“一国存亡兴衰系于一人，吉凶随心，焉能无咎？”
方圆子叹道：“赵黍得了梁韬加持法力，只怕心性也受其所染。此举虽非夺舍，却也有莫大凶险。何况不经长年深修，骤然获得远超自身境界的法力，内心种种不堪隐念也会相继浮现。”
夷真子望见一团刺目光华飞天而起，微讶道：“这就是赤云都炼制的神剑？确实锋芒无匹！”
“是时候了。”含元子见得神剑出世，终于下定决心：“结三光破晦阵。”
四仙公齐声称是，当即各自站定阵式方位，饱提法力，三光来朝。
……
徐凝真手持守寂剑，疾驰高飞，一直来到与地肺山顶峰平齐的高空。
此时被梁韬拔举的地肺山顶峰，一众宫阙殿室化为金玉之质，寻常草木土石经受变炼，渣滓尽销，亦非凡间之物。
“梁韬，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徐凝真每每想到宗门覆灭、丈夫殒逝，以及赵黍如今处境，心中对梁韬恨意便如燎原大火、无可止歇，守寂剑高举指天，无边无际的灾厄之气汇集剑锋，化作不可直视的刺目豪光。
一剑挥落，天光现痕，玉屑飞溅，地肺山顶峰微微倾侧，升举之势立时受阻。
徐凝真没有停顿，一剑过后又是一剑，地肺山顶峰好似一块玉料，受大匠凋琢，无数玉屑崩落飞洒，接引飞升的天光布满交错裂痕。
眼看再添一剑便要将地肺山顶峰打落凡尘，徐凝真不顾锋芒反噬之痛，正要再举神剑，却听到一阵钟磬声自顶峰传出，徐凝真被法力逼退数百丈，就见低眉垂目、神容澹漠的梁韬现身而出。
“受死！”徐凝真挥剑一扫，锋芒万丈、荡云决气，无物能阻。
可梁韬不见丝毫动作，没有施术抵御、未曾挪移躲闪，任由锋芒狂涛吞没身形。
豪光过后，梁韬仍旧屹立，只有丝缕发梢被剑光削去，其人未见半点伤损。
徐凝真见状一惊，她立刻想起张端景曾言――守寂剑锋芒无匹，却无法伤及内守虚寂、不生杀意之人。
眼下神剑锋芒扫过梁韬，却是不见分毫伤损，看来他已入虚灵不昧的天真境界，守寂剑已经杀不了他了。
不止如此，接引天光中的裂痕也在迅速弥合，倾泻破碎的地肺山顶峰渐渐还原如常，彷佛刚才勐攻全然不存。
同一时间，东胜都北郊，蓬玄湖中、瀛洲岛上，国主杨景羲独自一人坐在琅神柯之下，双眸精光流转，神态庄严、气象超凡，轻轻捏碎了手中剑符。
倏然，东海剑意升、昆仑万锋鸣，鸿雪客挪移穿行，直接出现在地肺山东边天际，剑指抬起、举轻若重。
那是深修数甲子的嵯峨剑气，是久观东海潮起潮落、日升月沉的造化剑意，更是已臻仙道的高绝剑境，三者并合，剑指朝前递出。
天色乍然白亮，东海一剑正正刺入尚未弥合的天光裂痕，那是道基玄理与纲纪法度的不足之处，是梁韬得证大道所欠缺的最后一丝关窍。
一剑刺入，剑气伐洞天、剑意破道基、剑境乱纲纪，硬生生将梁韬从天真境界拖回凡尘面目。
与此同时，瀛洲岛方向有另一股天光垂照，分布于整个华胥国各地的坛场同受感应，原本汇集向地肺山的天地之气好似溃堤般疯狂流逝，转而汇集于瀛洲岛，再度引起大地震颤。
垂照地肺山的天光暗澹无迹，就连升举而起的地肺山顶峰也朝着地面陨落。
梁韬眉眼稍抬，脸上微露讶色，远处上景宗五人功行圆满，三光破晦直照而来，梁韬真灵尽显，再无半点防备。
徐凝真把握一瞬之间，神剑再挥，梁韬接下全数威力，仙身登时受创！
“不――！
”
感应到梁韬遭劫的赵黍，奋尽全身之力，冲破三人牵制，浑身裹挟火光，直扑上天，将飞陨而下梁韬接住。
此刻梁韬胸膛一道剑痕，从左肩延伸至右肋之下，仙灵清气化作点点光尘飘飞而出。梁韬仙身变炼已足，并非血肉之躯，按理来说就算受伤，外相也能恢复如常。
但是凝炼了灾厄之气的神剑锋芒遏阻了伤势愈合，加上鸿雪客、上景宗各方插手，合力打断了梁韬登坛飞升的过程，纲纪法度失衡，梁韬的仙功道基也一同崩坏，反噬之深，超乎想象。
“你们、你们――”赵黍狂怒失常，他身上受加持的法力也消散一空，复归往常。
此时南方天际几点飞芒闪烁，第三波戮神钉带着绝杀之势到来。
“阿黍小心！”
徐凝真惊呼一声，飞扑撞开赵黍，瞬息挥剑，奈何百脉刺痛、气力已竭，十二枚戮神钉大半命中她的身躯。
飞钉入体，立刻钻肉剜心，搅碎腑脏，再破体而出，大片碎烂血肉溅到赵黍脸上，徐凝真也顺势撞到赵黍怀里。
“阿黍、阿黍……”徐凝真气若游丝，神剑脱手掉落，靠在赵黍身边，用仅存的气力抬手抹去他脸上血泪：“阿黍，不哭、不哭……”
话声未尽，徐凝真双眸空洞，只留赵黍木然虚立半空。
“唉。”鸿雪客得见此景，重重一叹，眼见地肺山顶峰朝着地面迅速坠落，他抬手虚引，使其速度大缓，平平稳稳复归原位，并未造成重大灾变。
“昔日恩情皆已偿还，今后鸿雪客与苍华天君，再无瓜葛。告辞！”鸿雪客朝瀛洲岛方向拱手高喝，随后化作一道剑光，奔赴东海而去。
“苍华天君？”含元子闻听此言，望着远方受天光垂照瀛洲岛，喃喃道：“难怪会放任梁韬重重布局，原来是打算在最后关头意图篡夺么？”
“掌门！梁韬气数将尽，是否要追杀到底？”夷真子盯着朝着地面跌落的赵黍，连忙问道。
“如今事态有变，不要再插手了。”含元子摇头说。
“可是瀛洲岛那边……”玄图公神色凝重：“看来当今的华胥国主并非凡人。”
“退。”含元子语气少有的严厉：“今番举动，只怕给上景宗带来无尽麻烦，就此收手吧。”
说完这话，上景宗五人朝西逃遁，不复得见。
……
张端景拾回守寂剑，回头望向抱着徐凝真尸体失声痛哭的赵黍，面无表情。
“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尚未殒命的梁韬浑身无力地靠在一块巨岩边上，如今他再无半点仙家风采，满头青丝渐转斑白，胸膛巨创不断有清气流泻而出。
张端景持剑遥指梁韬，先前锋芒毕露的守寂剑，此刻就像一条刚刚出炉冷却的铸铁，未经磨砺，粗糙难看。
“不立刻杀我，你害怕了？”梁韬瞧了张端景一眼，神色轻蔑，随后艰难扭头，望向远处埋首母亲尸体怀中的赵黍，心中不由得失落茫错。
“终究，还是败了。”

第239章 此身托愿誓
面对行将就木的梁韬，张端景没有说话。此时山顶殿室中，一阵凄惨哭声传出，脸色苍白的姜茹艰难地来到外面，梁韬飞升受阻，本该随之一通升举姜氏天狐同受气机反噬，不少族人殒命当场，姜茹自己也受了内伤。
当姜茹看见赵黍嚎啕大哭，放眼山顶四周，尽是战云甫散、满目疮痍的苍凉景象，心中不由得一沉，她踉踉跄跄找到梁韬，却见张端景持剑遥指，当即喝阻道：
“住手！不要伤害首座！”
张端景见姜茹浑身微颤地拦在自己与梁韬之间，仍是神色肃穆，不发一语。
“战事已经结束，没必要负隅顽抗。”抱臂旁观的怀明先生忍不住开口道
“不，你们……”姜茹难以置信，心神慌乱至极，全然没了过往聪慧机敏。
此时荆实飞身而至，她一见张端景等人围住梁韬，不假思索便出剑刺杀。
张端景头也不回，气禁一发，直接将荆实定在半空，另有一批崇玄馆弟子与玄衣死士纷纷赶来山顶附近，他们个个身上带伤，有的还要同门扶携前来，人数较之先前已大为减损。
众弟子刚要动手，怀明先生勐然跺脚，火浪将他们稍稍逼退。
“都别闹了。”怀明先生指着梁韬说道：“你们首座气数将尽，有什么后事就赶紧安排！”
众弟子得见梁韬惨状，心知大事败绩，尽皆垂头丧气，有人绝望地脱力坐倒，也有人捶地痛哭起来，一时间哀声不绝。
“别哭了！”重伤难动的梁韬大喝一声，牵动胸口巨创，痛入心扉。
姜茹最先反应过来，回身对梁韬说：“首座，您当初炼制的九鼎神丹，不是还有两枚么？我现在就给您拿过来！”
说完这话的姜茹飞奔离去，张端景撤去气禁放下荆实，对方翻身一跃，连同剩余几位玄衣死士，将梁韬护在身后。
“梁东佑呢？”虽说形容凄惨，但梁韬很快恢复往日尊威，阖眼询问。
“重伤未醒。”荆实望向双童如火的怀明先生，语气森冷：“便是此人击伤掌事。”
“是我干的没错。”怀明先生坦率承认：“你们崇玄馆当年杀了我多少赤云都弟子？你是希望我在此时逐一清算么？”
梁韬没有接话，他继续询问荆实：“敌情如何？”
“南山已经沦陷，我们发动紫华覆日阵，暂时将敌人阻挡在外。”荆实没有丝毫沮丧之意。
“我交给槐实的紫盖伞应该被掩埋在附近，你找到之后，用来加固阵式。”梁韬下令道。
“不用找了。”旁边瞻明先生勾指一招，倒伏林木间飞出一柄宝伞，直接扔到荆实手中。
荆实回头望去，梁韬微微颔首示意，她带上几名崇玄馆弟子飞跃至远处，施术护阵。
此时姜茹再次赶回，怀中抱着一个玉匣，打开之后内里紫气金光盘旋，两枚非凡神丹安静置于内中。
“首座，丹药在此。”姜茹连忙奉上。
梁韬却没有服丹之意，阖上玉匣，言道：“叫赵黍过来，我有事嘱咐他。”
姜茹见梁韬不肯服丹，再看他胸前巨创，眼角泪水止不住涌出，只得去到不远处颓残废墟间，找到伏尸哭泣的赵黍。
“你……”姜茹说不出话来，她不知徐凝真身份，只是隐约见这名女子容貌与赵黍有几分神似，大概猜出此人与赵黍关系密切。
“首座有话要对你说，如今崇玄馆已到存亡关头，我们都希望你能出面帮忙。”姜茹强忍住内心悲怆，她的姨母姜芙瑶方才为了保护族人，祭出妖丹阻挡气机反噬，结果殒命当场。
等见到梁韬重伤，
姜茹彻底明白，如今已经没有能庇佑自己的长辈了，此时此刻容不得她悲伤慌乱。
可是赵黍对此置若罔闻，姜茹也不多加商量，硬是扯着赵黍，连带着徐凝真尸身，拖到梁韬跟前。
“其他人各自去调息，我稍后自有安排。”梁韬挥手让晚辈弟子退开，周围只剩下张端景、赤云二老与姜茹，赵黍依旧伏尸不起。
梁韬瞧了徐凝真一眼，瞬间明白了许多事，他望向张端景，眼神充满不屑：“这是赵黍的母亲？你设计让她假死隐遁，瞒过众人耳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她对付赵黍？”
“她要杀的人是你，不是赵黍。”张端景终于开口说话：“而赵黍如今状况，正是你一手造就。”
“这天底下想要杀我的人不可胜数，你就偏偏选中她？”梁韬虽然大败亏输、形容狼狈，却依旧不改桀骜：“你手中神剑要以灾厄之气成就锋芒，如此方能伤及仙身。持剑之人必将自伤，若论玩弄他人，我可未必如你。”
“明知已是举世皆敌之局，不加反思，仍是一意孤行，不惜挑起乱局，酿成数多杀戮。”张端景望向梁韬：“若是任由你这种人成就大道，哪怕道国师君不是赵黍，世间弟子心境情志深受染化，必定遗祸无穷！”
梁韬勉强望向北边另一道垂照天光，冷笑道：“你一个为苍华天君卖命的走狗，哪来的颜面与我对论？赵黍落在你手里，当真是明珠暗投！”
张端景还要反驳，却见赵黍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鲜血，眼含杀意：“老师，为什么偏偏是母亲？为什么你要瞒着我？”
“有些事不让你知道，是为了保护你。”
张端景这话刚说完，赵黍飞身将他扑倒，抡起拳头就往老师脸上重重砸落，发狂般质问道：“为什么不说？是你害死了母亲！是你坏了我等大事！一切都是因为你！”
一句一拳，运起威神大力的拳头打得张端景鼻青脸肿，可他没有丝毫反抗。最后还是怀明先生看不下去，赶紧揪起赵黍，然后一巴掌掴在他脸上，喝骂道：
“够了！你看看自己眼下这副丑样，除了拿别人发泄，可还有半点清明本心？一朝得意便猖狂无忌，一遇挫败就撒泼打滚、意志颓丧，你是修到狗身上去了？不！我看你赵黍是猪狗不如！”
这一通喝骂，使得四周顿时肃静，惹来附近所有人目光，就连梁韬露出意外之色。
怀明先生气得肩头起伏：“我原本还真以为你是什么浑金璞玉，结果倒好，身处逆境，不去思考应对变化之策，就知道疯叫疯咬。算我瞎了眼，呸！”
一通狂喷过后，赵黍跪倒在地，整个人萎靡不振，神态恍忽。
如今梁韬重伤难愈，张端景用心难测，崇玄馆众弟子伤疲在身，怀明先生反倒是成了此间声势最强之人。
“师弟又何必如此。”瞻明先生暗中传音道。
“赵黍遭逢剧变，心中迷障甚重，不用狠手段，没法使他清醒。”怀明先生说。
气氛沉默之际，荆实前来禀报道：“阵法已经加固，但是攻山敌军不知为何，尽数撤离了。”
“撤离？”梁韬眉头一皱，立刻察觉不妙。
地肺山忽而再次震动，山中清气也受到莫名力量渐渐抽离而出。
此时瀛洲岛方向天光之中，有数多仙家将吏纷纷下界，宛如帝王出巡前大军开道。
“到头来，竟然是为他人做嫁衣。”梁韬长叹一声：“原来华胥国百气承枢不是地肺山，而是瀛洲岛。当年鸿雪客并非噼开了福地结界，而是与苍华天君联手，将仙家洞天的一部分接引到尘世，好算计，果真好算计！”
怀明先生皱眉道：“华胥国主与苍华天君究竟有何关系？”
梁韬神色虚弱，枕在岩石之上，无力言道：“杨景羲是谪仙下界。”
“果然。”瞻明先生言道。
“你早就知道了？”怀明先生惊异问。
瞻明先生微微摇头：“当初我孤身来到东胜都与国主会晤，结果身陷杀阵，我试图攻敌所必救，打算拿住国主再论其余。孰料诸般术法根本伤不了他，当时我就怀疑他的来历不寻常，但并未想到这一层。”
“此事……连景明都没看出来。”怀明先生说。
梁韬苦笑道：“他藏得太好了，而且跟玄矩不同，在今日之前，他估计都不清楚自己就是苍华天君。哪怕耍手段将他斩杀于凡间，对苍华天君而言，也未必能伤及根本。”
“堂堂仙真，谪落下界竟是此等贪残之辈！”怀明先生冷哼一声。
“玄矩也不是什么好鸟，所过之处杀人无算。”梁韬望向起身仗剑的张端景，笑道：“你口口声声说我遗祸无穷，现在苍华天君窃夺坛场，意欲何为昭然若揭！你那点大道理，还要说给谁听？”
张端景望向瀛洲岛方向，擦去脸上血迹，沉声言道：“仙家不守清静，下界妄为，便是邪祟！”
这话一出，梁韬瞬间反应过来，他望向守寂剑，又再度望向张端景，忽然发出一阵笑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张端景，你这个人比我还要狂妄无数倍！”
梁韬笑声止息，天光之中，瀛洲岛拔地升举，可见一位仙家显露出帝君真容，将瀛洲岛当成云床，端坐在上、垂衣拱手，冕旒衮服、气象庄严，朝着凋残破败的地肺山遥遥传来仙音：
“下界修士张端景，道业精勤、诛邪有功，特赐五色岩仙卿之位。”
一道蟠曲符篆自远方飞遁而来，轻而易举穿透了紫华覆日阵，眼看就要印落张端景眉间，要将他点化成仙。
孰料张端景毫不犹豫地挥动神剑，将符篆斩碎成无数光尘。
“张端景，此举何意？”苍华天君威严参天，气象深广，左右更有千真万圣排班罗列。
“下界修士张端景，请天君舍却尘障，复归洞天、自保清静！”张端景朗声以应。
苍华天君的面容被冕旒串珠遮掩，看不真切，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弥天盖地，宛如实质扩散开来，目睹天君之人，竟不由自主生出跪拜之念。
“谅你无知，吾暂不计较。”苍华天君略一停顿后言道：“梁韬、赵黍二人，祸乱苍生、罪大恶极，无可饶恕，你当斩之。”
此言一出，最为硬气的怀明先生厉声怒喝：“什么天君？什么仙家？妄断是非、暗操权势、浑水摸鱼，谪落为凡人也是昏暴之君，活脱脱祸世邪祟！”
“放肆！”苍华天君两侧，无数仙家将吏齐声指斥：“下土凡夫，詈骂天君、不敬大道，其罪无边无量！当施金剑分形之罚！寸斩成灰，以警世人！”
群仙唱表，一道令箭在苍华天君面前凝化成形，他轻道一声“准”，令箭立刻朝地肺山飞奔而来，化作万千金剑，如滂沱暴雨倾泻而降，威能骇世。
紫盖覆日阵只维持了短短数息，便被金剑直接击破，眼看此等仙家法力要不加区分地斩杀在场众人，张端景长喝一声，怒挥神剑，锋芒大张，金剑粉灭不存！
余波动荡未息，只见张端景一身《疏瀹五藏篇的修为正迅速消散，《玉鼎流霞章重铸百脉的妙用同时发挥，汲引神剑锋芒，充塞百脉。
张端景不顾千刀万剐的剧痛，手握神剑，顿足腾飞，长芒经天狂啸，直刺苍华天君而去。
“凡人，总是不知天高。”
苍华天君神色未见波澜，面前展开一卷如竹简模样的青要仙籍，每一根简册上都是勾连魂魄的本命符图。
天君抬笔之际，数十位仙将领着千军万马从云头冲杀而下，然而在神剑锋芒之前，尽数灰飞烟灭，难阻半分。
然而当锋芒抵近天君云床之前，朱批便已勾除仙籍一道魂魄。
张端景身形一颤，双目神光涣散在即，却忽生回光返照之力，挺剑一刺，神剑锋芒伤及苍华天君仙身。
天地间先是一阵死寂，随后铿然响动，天幕忽见巨大裂痕，敞露出一片壮阔秀美、恢弘广大的仙家洞天景象。
就此一瞬，张端景形神俱灭，苍华天君则似神坛上的塑像，蒙尘落灰，仙真形容顿时晦暗不明。
洞天骤然现世，并非仙家妙法，而是法度失序、气数乖离之兆，浩荡清气自洞天内中不受约束地倾泻而下，沿着飞升天光直接灌入地脉之中。
清气流注，地脉反倒生出巨大吸力，恣意鲸吞，顺势将整个洞天拖入尘世，天上云头千真万圣尚不及应对，纷纷惨叫哀嚎，真形法体被悉数打灭粉碎，无一幸免地吸入地脉之中，如坠深渊。

第240章 人间血灾启
罗希贤扔下手中书卷，心情烦躁看不下去，随意来到院外，似有感应般抬头望去，无数禽鸟自南方天际飞来，黑压压如乌云一般，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盐泽城内鸡飞狗跳、牲畜躁动，纷扰不已。
罗希贤察觉到巨大危险即将逼近，辛舜英冲进院中，匆忙道：“不好了！我刚才发现东胜都方向气象有异，只怕要出大事。”
这时大地勐然剧震，原本坚实地面宛如海面波涛起伏一般，让人无法立足，惶恐万分。
“小心！”罗希贤毕竟修炼有成，剑客根基让他对凶险杀机有超乎寻常的敏锐，一个箭步抱住辛舜英飞起，两人脚下地面瞬间开裂。
地面裂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大，数息之间就将整座郡守府衙吞噬。
罗辛二人惊骇万分地看着裂隙疯狂延伸，盐泽城几乎被从中剖开，留下一条黑漆漆的裂隙，深不见底，许多百姓不及逃脱，惨叫着跌入内中。
目睹此等地动巨灾，即便是修仙之人，也深感自身渺小无力。
大地震动转眼止息，眼前房屋倾倒、墙垣崩塌的盐泽城，烟尘滚滚、火光四起，哀嚎惨叫之声到处都是。
“天哪……”辛舜英不忍见此情形。
罗希贤脸色阴沉至极，望着延伸到远处的裂罅，问道：“这难道与你所说东胜都气象有异相关？”
“应是如此。”辛舜英心乱如麻：“不久前北边蟠龙山也有气机冲霄，与东胜都遥相呼应，不曾想转眼间发生此等大灾……”
辛舜英精于望气占候，连远在北方边郡的盐泽城都发生如此剧烈灾变，东胜都一带将会是何等骇然状况？令人不敢想象。
“我们要怎么办？”辛舜英一下子没了主意，天地气象混乱不堪，她受到几分牵连，感觉身中气机也躁动不定。
“安民、赈济、平乱、保境。”罗希贤惊慌之色转眼消失，流露出几分大将风范：“东胜都若生大乱，华胥国恐难得安宁了。”
……
草亭摇晃，一旁杯中涟漪微动，鹭忘机按住琴弦，遥望南方。
“祸事啦、祸事啦！”叫做小金的獭妖慌慌张张跑来：“方才不知怎的，外面地气闹动，好几座山头都震塌了。”
此时衡壁公身形一闪，凭空出现在草亭外，并非血肉之躯的真形神光晦暗，不复往日挺拔，好似一缕青烟，来阵风就能吹散。
“梁韬那边出意外了。”衡壁公艰难言道：“纲纪法度崩坏，又有磅礴气机涌入地脉之中，引起无数灾变，星落郡多处山崩地裂。”
“那、那可怎么办呀？”小金怕得蜷缩起来。
“我真形难以为继，恐怕要退入地脉中温养，安镇山川。”衡壁公对鹭忘机说：“这处福地就托付给道友了，天下即将大乱，谨守清静方为上策……”
说完这话，衡壁公化作一缕烟尘，消失不见。
……
劫云弥天，龙卷罡风垂天而降，摧林拔木，所过之处屋舍倾毁。
万千霹雳狂闪不绝，地上人畜避无可避，受天雷殛顶，立化灰尽。
更有地裂千丈，毒火腾空，转眼吞没无数生灵，深藏地底的阴邪浊气也随之喷薄而出。
望着风火雷电三灾横空，无数鬼物怪影自地裂冲出，触目所见，东胜都方圆境域如临末日季世。
此刻地肺山上，虽然经历了连翻恶战，早已不复往日仙家福地的灵秀山水，却侥幸未受三灾波及，暂得片刻安宁。
“不，不该是这样……”赵黍满脸茫然错愕，站在地肺山顶，隐约能望到远方东胜都的一角直接陷入地裂之中，冲天千丈的毒火无情肆虐，
伴随着罡风龙卷，将东胜都化作一片火海。
“怎会如此？！”怀明先生险些咬碎牙齿，脸色凶狠地质问梁韬：“这难道也是你的算计吗？！”
梁韬望着三灾降世的景象，讪笑道：“你们以为我什么都能料中么？我登坛飞升，牵连无数，天上天下各路人物都裹挟进来，推演所得一片混沌。不过今日看来，天地之间清浊交杂、灾殃流布，宛如一片混沌，我倒也没算错。”
“你还笑得出来？”怀明先生头顶飙火。
梁韬目光忽转锐利：“你也是修仙之人，当知承负流灾之理！何况是诛杀仙家这种事情，怎会毫无后果？张端景自作聪明，偏要以灾厄之气祭炼神剑，他固然是斩落了苍华天君，但是剑中灾气随之散逸，酿成大灾之人，就是张端景！”
怀明先生反驳道：“要不是你一意孤行，妄图搞什么人间道国，谁会拼了命跟你斗？张端景铸炼神剑，也不是只对你一人！”
“他是个疯子，我懒得跟他计较。”梁韬阖目喘息。
“不，不是老师的错。”此事赵黍喃喃道：“是我，是我贯通了华胥国地脉。坛场法仪天地相对，一旦洞天失序，清气必然顺势回灌入地，如此庞然气机未经疏导，地脉一时难容，清浊交混，立时化作灾变……我本该想到的，我怎么连这点最浅薄之事也忘了。”
“与你无关。”梁韬轻轻一叹：“如今这结果，是各方共同造就，我只是没想到苍华天君会算计得这么深。”
“不对！”赵黍发了疯摇头：“当初你把方舆极真图交给我，我便隐约猜到瀛洲岛可能是地脉气机承枢所在，但我偏偏没有说出来！”
梁韬先是一怔，但转眼释怀：“罢了，就算当初知晓瀛洲岛有异，我也不可能直接将其夺走，否则立刻便要与苍华天君当面交锋。有些事哪怕从头再选，也未必能有好结果。”
然而这话远远不能开解赵黍内心积郁，他想到老师张端景为了诛灭下界仙家而灰飞烟灭，看着躺在地上的母亲，又不禁想起杀死母亲的戮神钉，正好就是他们宣武赵氏的先人所创。昔年制伏仙神的弘愿，如今反过来报复在自己身上，让赵黍心中大感错乱。
一桩桩、一件件往事浮上心头，过去穷心竭虑钻研的科仪法事，不仅不能济人利物，反倒引得三灾降世，无数生灵因此惨亡，赵黍感觉此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自己活着便是愧对世间苍生。
心念及此，斜插入地的紫辰玄威剑映入眼帘，赵黍恍忽上前，拔剑自刎。
“不要！”几人齐声呼喝。
剑锋横颈，火光同时闪动，赵黍不及割开咽喉，就被怀明先生一掌震晕。
“湖涂！”怀明先生夺剑扔开，将赵黍放倒，极为无奈地骂了一句。
瞻明先生叹道：“至亲之人相继殒命，三灾流变遗祸无穷，赵黍自责甚深，这一关不好过啊。”
怀明先生正打算如何带赵黍离开，忽然朝一旁处喝道：“是谁？滚出来！”
喝声带着灼热火气，远处坍塌房舍间，一名白发老翁的掩形幻术被破，他身后拖着一副铁棺材，表情肃穆。
“端兆？你怎么现在才来？”怀明先生问道。
梁韬问道：“此人是谁？”
“张端景的师弟，也是云岩峰的传人。”怀明先生没好气地回答说：“过去就是由他出面，代张端景与我们赤云都往来。”
“他让我来收拾后事。”端兆先是放眼瀛洲岛方向，然后又瞧了地上徐凝真一眼，无比失望：“都没活下来啊。”
“张端景要你做什么？”怀明先生不解，端兆看见不远处重伤瘫坐的梁韬，怀明先生摆摆手：“随便说吧，他也快不行了。”
端兆只得言道：“原本张端景就没打算能活着走下地肺山，不过他希望能保住徐凝真，好让她跟赵黍母子相认……可惜，他也谈不上算无遗策，意外变数太多了。”
“这副棺材……”
“此棺能掩藏魂魄，隔绝外界一切窥探，置身其中可长保生机不失。”端兆说：“张端景与徐凝真的魂魄本命皆被苍华天君所制，当初考虑万一对付不了苍华天君，就用此棺来保住徐凝真，以待日后转机。”
怀明先生微微点头，可惜现在张端景与徐凝真双双殒命。
“此棺可长保生机？”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姜茹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对梁韬说：“首座，您如今重伤，不如……”
这话一出，众人心思各异，有些崇玄馆弟子已然盯上端兆与他身后那口铁棺材。
“你们要做什么？”端兆冷哼一声：“打算夺棺救梁韬？痴心妄想！”
端兆抬掌虚按，真气凝成百十刀芒环绕周身，蓄势待发。
眼看崇玄馆弟子打算一拥而上，梁韬喝阻道：“退下！”
众弟子还要劝说，梁韬一摆手：“勿复多言，我自有安排，你等退下。”
众弟子无奈告退，姜茹只得言道：“首座，请您尽快服丹调息，如今状况还需要您主持大局。”
“哪里还有什么大局。”梁韬自知命数已尽，望向一旁昏迷不醒的赵黍，然后对端兆说：“张端景是否跟你说过，要带走赵黍？”
端兆撤去法力，不情不愿地回答道：“确有此言。”
“把他放进棺中。”梁韬言罢，端兆看了赤云二老一眼，对方也是颔首点头，他于是赶紧照做。
正当端兆要合上棺盖，梁韬又出言道：“等等……姜茹，随便帮我捏个泥人。”
姜茹不明所以，只得照办，反正附近尽是破乱土石。
梁韬艰难起身，来到铁棺旁，看着内中安静昏睡的赵黍，露出几分笑容，他先是把紫辰玄威剑与大明宝镜小心裹好放入棺内，随后抬手并指，默诵经韵，竭尽全力凝化一道符印，随指按落。
“日后便有劳阁下照顾赵黍了。”梁韬指尖按在赵黍眉间，语气诚恳。
端兆以为梁韬在跟自己说话，没想到堂堂在世仙家也有这般恳切之语，或许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会照顾好他，张端景已有安排。”端兆言道。
梁韬收回手，鹰眉隼目再度显露尊严威势：“什么安排？”
“我不能说，你也别问。”端兆生出警惕。
“好，正该如此。”梁韬点了点头，打开怀中玉匣，将其中一枚九鼎神丹取出，把另一枚连同玉匣枕在赵黍脑后。
再扬袖，仙风荡秽，梁韬将赵黍一身血污拂去，见他咽喉处尚有自刎时留下的轻浅伤痕，渗出一滴血珠，于是伸手轻轻抹去。
“盖棺吧。”梁韬让开位置，看着铁棺渐渐合上。
而怀明先生在一旁用长袍将徐凝真尸身盖好裹起，小心递给端兆：“也麻烦你将赵黍母亲好生安葬，起码让他醒来之后，不至于太过悲伤。”
“我明白了。”端兆又补充一句：“日后若是无事，我们不会再见。”
怀明先生微微点头，端兆于是拖着铁棺，再度施展掩形幻术，转眼不见踪影。
“首座，泥人捏好了。”姜茹递来一个粗陋泥人，只有头身四肢。
梁韬接过泥人，将指尖那滴血珠抹在泥人上，书成符咒，然后再吹一口真气，随手抛出的泥人一下子变成赵黍模样，只是神色木然。
做完这些，梁韬整个人脱力倒下，站都站不住，姜茹赶紧将他扶到一旁。
“将他放到角落，用剑刺进胸膛。”梁韬气若游丝，脸上已浮现枯藁之相。
姜茹清楚梁韬已然回天乏术，只得含泪照做，将变成赵黍的假人处理妥善，如同一具尸体，随便找来一柄长剑刺入，也有鲜血流出。
“让他们过来。”梁韬轻轻抬手，姜茹呼唤剩余的崇玄馆弟子上前。
“今后你们便听姜茹号令，崇玄馆……”梁韬轻声苦笑：“今后再无崇玄馆，若要保全性命，你等日后也莫要以崇玄门人自居。”
众弟子哭声一片，哪怕清冷如荆实，也难掩哀色。
“瞻明，这些年我待你如何？”梁韬忽然望向一旁瞻明先生。
“极尽拉拢之举。”瞻明先生不咸不澹地回了一句。
梁韬也没有理会个中讥讽之意，对身边姜茹说：“风火窟之下有一条暗道，可以逃出地肺山。你们趁眼下乱象四起尽快离开，我在东海凿建了一处秘密洞府，芙瑶应该跟你详细说过吧？”
姜茹垂泪不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连连点头。梁韬将手中仅存的九鼎神丹塞给姜茹：“这一枚是留给你的……你等去到东海洞府之后，切记不要惹是生非，谨记今日之祸，后人莫要行差踏错。”
众弟子闻听此言，哭声大作，有人也极力劝说梁韬一同逃离。
怀明先生原本不好插嘴，可他忽然望向南山，言道：“不好，外面兵马进山了！你们赶紧准备离开！”
“去休、去休，今日所历，正是你等要勘破之障。”梁韬脸上并无遗憾之色。
“快！我感应到里面还有高手，要是他们发现阵式被破，眨眼间就能冲上来！”怀明先生不再客气，将一帮崇玄馆弟子连拖带拽，带离梁韬周围。
众弟子咬牙含恨，只得跟着瞻明先生前往风火窟，姜茹临走前朝梁韬俯首叩拜，再起身擦去泪水，神色决绝，转身回头。
押后的怀明先生回望一眼，见梁韬盘坐于地，垂头不起，他表情复杂，只得匆匆离开。
片刻之后，十余名修士纵跃而至，随后还有大批兵马赶到，他们看见地肺山顶一片凌乱，显然此地经历过惨烈大战。
“地肺山当真不同凡响，外面又是打雷刮风、又是地裂喷火，这里倒是平静得很，逃进来果然没错！”为首将领松了一口气。
“小心！有人！”前方修士惊呼，立刻吓得众将士小心戒备。
当众人得见梁韬在残垣败瓦间盘腿垂头，旁边赵黍剑插胸膛，分明气绝模样，心头打鼓。
“那人莫非就是梁、梁、梁……”那将领看见梁韬，却不敢直呼其名，忌惮万分。
旁边修士说：“我并未感应到生机气息，说不定他已经……”
“死了？！”将领大喜过望，正要冲上前去砍下头颅，却又被修士拖住：“将军不怕有诈？”
将领立刻停住，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道：“对对对……谁敢去拿下国贼？朝廷有命，斩其首级者，赏万金，封五千户侯！”
众将士面面相觑间，一名提着重斧的大汉上前道：“我来！”
就见那大汉一副憨傻之貌，估计也没多少利害顾虑，直接上手一把揪住梁韬头发，打算割下脑袋领赏。
谁料刚刚揪起，梁韬全身上下便化为烟尘，半点都把握不住，飘散天地之间。
“搞什么鬼？”憨傻大汉愣了一下，却见旁边还有一具死尸，毫不犹豫挥斧砍下脑袋，然后问：“头儿，这个算不算？”
“这个……莫非是赵黍？”将军也是一惊：“这个可是值五千金、两千户侯啊！”
此言一出，弄得在场许多将士颇为不忿，如果知道根本没什么诡异难测的术法手段，他们早就上去将赵黍剁成肉泥了。
有人看着那憨傻大汉越发不顺眼，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支箭将他射倒，赵黍的脑袋掉落在地，彷佛往热油锅里投入一点火星，立刻引得众将士疯狂争抢赵黍的头颅。
顷刻之间，地肺山顶峰再度变成血腥的厮杀场，为了争夺赵黍头颅，千百将士迷狂相杀，尸骸枕藉、血流成河。

第241章 悠悠十春秋
一艘轻便快船在湖泽水面上顺风而行，钱少白站立船头，放眼所见是一望无际的黄浊水泽，隐约可见不远处有屋顶冒出水面。
“船家，那是什么地方？”钱少白询问起掌舵船夫。
“应该是宋家村吧？当年就是一个小渔村，靠着青阳湖捕鱼采藕。”船夫回答道：“当年宋家村的渔民入湖，时常能捞到十几斤重的大鱼，据说便是得了湖中仙家的保佑。”
钱少白来了兴致，询问道：“船家相信青阳湖中真有仙家？”
“我们这些在水上讨饭吃的乡下人，当然是信的。若是遇到风浪能平安上岸，便要到庙里烧香谢礼。”船夫无奈叹气：“唉，只可惜今年又发了大水，把祖江两岸都淹了，方圆几百里泡在水中，死了不知多少人。”
钱少白不禁言道：“发生了这样的大灾，却不见有仙家保佑。”
“客官莫要声张。”船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仙家神鬼都是有灵应的，要是让他们听见了，指不定就要发起浪来，把船掀翻。”
钱少白只得闭口不言，船夫见他一副文士书吏模样，脚边放着竹箧，好奇问道：“不知客官渡江到南岸，是去投亲还是另有公干？”
“算是公干吧。”钱少白随口应付：“船家有话要说？”
船夫笑容腼腆：“不敢冒犯客官，看这日头，到了南岸天色便黑下来了。这几年乡里巡查得严，晚上若有闲散游荡的，立刻就要被抓去牢里一通好打。
我是怕客官上了岸找不到驿馆，忙中出错惹来误会就不好了。正好我家就在岸边，有几间干净客舍，家里婆娘烧得一手好菜，肉羹豆乳、豉酱腌梅皆十分可口，不如客官来我家安歇一晚？”
钱少白略作思索，然后点头说：“如此也好，就劳烦船家了。”
再度望向辽阔水面，钱少白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悲凉，自从十年前东胜都剧变以来，昆仑洲天地灾变年年不绝。
横贯瑶池、有熊、华胥三国的祖江，几乎每隔两年便要发一次洪涝，随后便是大旱蝗灾接踵而至，连片郡县爆发饥荒，亡者无算，饿殍枕藉路边，化为累累白骨，早已被行路之人视为寻常。
而今年祖江再发洪涝，直接冲垮了花费巨量国帑修筑的堤坝，大水一口气淹没八个郡，方圆千里化作泽国。
以至于祖江中游甚至找不到界限分明的旧河道，直接形成一片辽阔水泽，最狭窄处乘船往来都要耗费将近整个白天。
若是到了更远处，据说奔流而出的洪水形成大大小小的河川沼泽，成为匪寇啸聚藏身之所，更有各路妖邪蠢蠢欲动。
蠢蠢欲动这话也说得轻了，自从东胜都剧变之后，诸般妖鬼精怪数量大增，作祟频频，当年曾被四仙公扫荡过的山头妖窟，如雨后春笋般又冒出了各路妖邪。
更不要说连年灾变，使得民生凋敝，有些地方成村成乡的百姓从贼，一时间匪寇遍地横行，烽烟四起。朝廷官兵疲于奔命，难以清剿干净。
而眼下世道，就连官兵粮饷也常有不足，以剿匪之名大肆抢掠的事情也发生过。稍微安定一些的郡县，无不是严守城关、操训乡勇，不光是防备匪寇，也是防备朝廷官军。
望着滔滔江水，钱少白想起当年在华胥国经受挫败，事后并未受到训斥，反倒是获准回到天城山参悟妙法。因为自己曾与贞明侯赵黍交过手，还得到掌门几句点拨，受益匪浅。
只是当后来灾变频发，有熊国乱象四起，身为上景宗弟子，容不得钱少白躲在山中偷闲，也只能再度下山涉世。
船只靠岸之后，天边只余一抹残霞，钱少白登岸之后，跟着船夫来到一处岸边客舍。
“附近民房不少，怎的不见人烟灯火？”钱少白背着竹箧，环顾问道。
船夫笑着说：“乡下地方，大家歇息得早。”
“哦。”钱少白淡淡应了一声。
“客官快快请进。”船夫妻子倚门而立，虽是荆钗布裙，却也落得水灵出挑、肤白如玉，又逢闷热时节，船夫妻子蒸出一身汗珠，十足诱人。
钱少白进入客舍之中，见屋中陈设虽然谈不上精美，但胜在齐整，就连被褥也是绵软新净。
刚放下竹箧，船夫妻子便捧着坛子来到，笑意连连：“来，这是我们家酿的米酒，虽然比不上高门大户的梅子酒，但也是香甜可口。客官坐了一天的船，想必是渴了，先吃一碗，润润嗓子。”
钱少白看着碗中浑浊酒水，没有动作，问道：“老板娘不用照顾后厨么？”
“客官不用担心，我家男人自会料理，马上就给您上菜。”船夫妻子一下子坐到钱少白旁边，温香软玉靠在身上，眉目传情：“莫非客官不会喝酒？要不然小女子喂您？”
钱少白淡淡一笑，接过酒碗，轻轻吐气，吹开表面米渣浮沫，正要抿入口中，手腕一转，行布了一丝真气的酒水直接泼到船夫妻子脸上。
原本凉爽的酒水，顿时变成沸滚铁水一般，将船夫妻子那张娇嫩脸庞烧得皮肉焦烂、青烟直冒。
那船夫妻子尖叫着跳开，动作灵敏不似寻常村妇。
此时那船夫也冲入屋中，手提鱼叉，指着钱少白叫骂道：“我们好心好意招待，你为何要下毒手？”
“毒手？”钱少白冷笑起身，一枚宝珠悬于头顶，光芒大作，原本看似素净的客舍，如同揭去蒙皮，显露出阴湿颓败、腐殖遍地的原本面目。
钱少白拂袖震碎了酒坛，内中尽是浑浊江水，还有几条细虫游动，凡人喝了，必定害病。
“妖孽，还要我多说么？”钱少白冷淡道。
船夫被宝珠光华一朝，脸上也浮现迷离幻光，他表情渐渐凶恶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不提你那一股子久食血肉的阴邪浊气，如今祖江两岸遍地泽国，哪怕真是船夫渔家，也拿不出酒肉招待客人。”钱少白气势逼人。
船夫与妻子两人不再掩饰，身形一转，现出半人半鱼的怪异形容，身带赤斑，鱼头硕大，满口利齿血迹未除。
“赤斑鳢？”钱少白一眼认出妖物原身。
“不错！”船夫声音沙哑，朝外叫嚷道：“儿郎们，一起上！”
言罢就见屋外一阵悉悉索索，成群鱼妖从门窗“鱼贯而入”，转眼包围了钱少白，他们手上拿着锈迹斑斑的破旧兵刃，眼中泛起贪婪目光，似乎要将钱少白分食干净。
钱少白被群妖包围，依旧面不改色：“换做是十年前，你们这些妖物顶多只敢袭击落单路人，若是见到我这样的修士，早就逃得无影无踪，没想到如今越发猖狂了。”
为首鱼妖发出难听笑声：“早就听说修仙之人血肉鲜美，早就想尝尝了……儿郎们，将他乱刃分尸！”
众鱼妖眼看要一拥而上，钱少白猛提真气，虹映宝珠绽放出一大片针芒虹光，刺得鱼妖们哇哇怪叫、遍体刺痛，赶忙转身逃出。
此时客舍外围一串箭矢破空之声，将刚刚冲出客舍的鱼妖射倒。
鱼妖们原本打算借着夜色掩护，跳入江中水遁逃去，孰料被虹映宝珠照射过后，身上鳞片散发着明亮虹光，挥之不去，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显眼。
“放！”
黑暗中一声令下，箭雨再度射来，原本不畏凡铁的坚韧鳞片，此刻却被利箭轻松贯穿。
箭簇入体，锋利锐芒在血肉中四处游走，就算不是一箭毙命，鱼妖们也纷纷倒地抽搐。
“上！一个也不要放过！”
随后一阵迅捷脚步声，几十名武士手持刀剑冲上前来，将倒地鱼妖逐个斩杀，动作干净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此时虹映宝珠也飞临上方，大放光明，将江岸一带照得如同白昼，一轮轮虹光向外扩散，不容丝毫藏身隐匿之机。
“怎么样？”钱少白手提竹箧来到江岸，兵士们正在收拾战场，将鱼妖尸体并排放好，清点数目。
“一百二十六头鱼妖，尽数诛杀，没有跑掉一个。”关世平拱手回禀道。
“好。”钱少白点头说：“鱼妖尸体直接用大火烧成灰烬，省得路过饥民吃了之后发生妖变。”
关世平吩咐下去，钱少白确认附近一带没有其他妖物，这才收回宝珠，就听对方说道：“少白，你下次还是别这么冒险了。幸好这些鱼妖没多大本事，要是日后撞上强悍妖祟，以身设饵只会让你陷入凶险境地，我们到时候想救都来不及救。”
“想当年，你可是主张冲锋陷阵的，怎么如今反倒谨小慎微起来了？”钱少白揶揄道：“莫非是升官了，就变得惜命了？”
“什么升官？管着一伙兵士罢了。”关世平还剑入鞘，语气中还有几分抱怨：“而且朝廷只给了一半钱粮，光是喂饱手下这帮人就把我愁得寝食难安。”
“所以我才主动充当诱饵，把这群赤斑鳢引出来，免得你多派人手。”钱少白轻掸衣袍，望着被堆起来放火焚烧的鱼妖尸体，微微松了一口气。
“赤斑鳢？以前祖江有这号妖物么？”关世平问道。
钱少白点头说：“有是有的，赤斑鳢性情凶恶、体型肥硕，早年间成群结队，曾拦阻有熊太祖的水军，勒索血食财帛。太祖怎能容忍此等妖邪？于是开弓张弦，降下滂沱箭雨，将其大部诛杀，往后数十年再无动静。如今看来，他们依旧没什么长进。”
“不愧是有熊太祖。”关世平面带向往之意，随即又不免感慨：“但如今这些妖邪鬼祟卷土重来，听说都是因为当年东胜都剧变？貌似还有几尊大祟自地底冲出，为祸四方。”
钱少白眺望东方：“人心不足，贪求无度，因而三才失衡、万灾流行，致使苍生沉沦季世。”
“这话不像是你说的。”关世平言道。
被点破的钱少白无奈苦笑：“这是下山前掌门跟我说的。当年东胜都剧变，据传起因是华胥国国师梁韬妄图成就神道至尊，结果事与愿违。
梁韬当场殒落不说，还牵连东胜都一带山崩地裂、陆沉大海。封藏地底万丈之下的太古浊气喷薄而出，流布天地之间，清浊混淆不分，因此生成种种灾变。
而那些未得正宗仙法传的山野妖邪，本就身怀浊气，如今天地之间浊气浓郁，他们有所感应，修为法力可谓是一日千里。如此清弱浊旺，自然促使妖邪鬼祟躁动妄作。”
“梁韬？”关世平想起往事，问道：“当年我跟你去华胥国采买织物的事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钱少白抬手扇了扇风，鱼妖尸体被焚烧传出一股难闻腥臭，避到远处言道：“你是想说赵黍吧？有消息说，他投靠梁韬，但死在了地肺山中。”
“投靠梁韬？这人是怎么想的？”关世平发笑道：“他当年在华胥国不是以开坛巡境、削平豪强闻名的么？崇玄四姓都被他摁得抬不起头，结果最后却投靠梁韬？”
“具体内情，我们置身事外就不清楚了。”钱少白耸肩摊手。
其实每每想起赵黍，钱少白心里就不禁发寒，十年前的短暂交手，自己在赵黍面前转眼大败，性命险些就要留在华胥国。
赵黍此人的凶暴威势，至今难以忘怀，以至于在山中清修时，偶尔还会生出种种幻象扰动心神，令钱少白不得安宁。
“此念已成心结，枯坐山中无从开解。”钱少白想起掌门含元子的教诲：“你欲参透此关，当在事中，不在山中。正好方圆子要你下山办事，恰为机缘。我见你数应巽位、宜风亲水，此番下山，破关机缘当在东南山川之地。”
“此地离石梁十二寨还有多远路程？”钱少白问道。
关世平回答说：“东南方一百多里，只是路不好走，这一带尽是坑洼沼泽，不是成片的水面，行不了船。露出的地面又多是烂泥地，带着辎重走不快。”
“附近有没有集镇聚落？”钱少白说。
“南边应有有几个村落，但眼下时节，估计都筑垒深沟，防备森严。”关世平言道：“而且我担心这些石梁十二寨的贼寇与附近百姓暗中勾结，我们兵马开拔，还没开始剿匪，消息便传到贼寇耳中了。如此对战事大为不利。”
钱少白把玩着手中宝珠，言道：“既然如此，就由我出面去刺探消息。”

第242章 飞虹渡江来
“站住！再往前一步我就放箭了！”
当钱少白来到南塘村外，就望见村庄外为了一圈土墙，可以看出土墙是用草包泥夯砌而成。这种用茅荻包裹泥土的手法，在水泽丰沛的乡野之地，往往是拿来修筑堤坝。
而在土墙内侧，立有几座望楼，相比起土墙就显得粗陋许多，几乎就是木架子，上头只能容一名乡勇瞭望。
此时那名连弓都拉不满的乡勇紧张非常地盯着钱少白，还大声叫嚷，引来村内众人。
一阵错乱步伐与议论声，几位村民从土墙后面冒头，望见钱少白便问道：“这位……大侠，不知您有何贵干？”
如今钱少白换了一身略显陈旧的箭袖劲装，背后负剑，从先前的文士书吏，又变成行走江湖的剑客武夫，自然引起村民疑心。
“我是从北边来的，路走久了，腹中饥渴，想买些吃食。”钱少白大声道：“放心，我有钱，不会赖账！”
土墙后的乡勇头领一眼望见钱少白手中的天夏银饼，晃得他一阵眼花，赶紧询问身旁村长：“怎么样？要不要让他进来？”
“他身后还背着剑呢，一看就是跑江湖的，不好惹。”村长年纪稍大，面露顾虑。
“背着剑又怎的？他就一个人。”乡勇头领一努嘴，后面几十号乡勇拿着长矛草叉：“这家伙要是敢动手，直接乱枪扎死。”
“你不懂。”村长摆摆手：“他说他是从北边来的，现在北边都是一片水坑泥塘，祖江宽得看不到对岸，早就没有渡船往来了。这种敢孤身一人闯荡江湖的，只怕是有法力在身的剑侠人物。”
“剑侠还要吃饭？”乡勇头领未被说服：“如果真是有法力的，这年头还会来咱们这种穷乡下？贵人老爷早就把他们请回去好吃好喝伺候着，哪里还要花钱？”
“你莫不是盯上他的钱财了？”村长低声问道。
“你不是说他就一个人嘛，等下把他请进来，大家伙一拥而上把他放倒，钱财就归咱们村子了。”乡勇头领跃跃欲试：“反正也没有县官老爷过问，这年头死个过路人算什么？挖个坑埋了就是。”
村长尚在犹豫，乡勇头领则说：“您怕不是忘了一件事，柳叶寨几天后就要派人来到咱们村子借粮。这种事没完没了，我们又斗不过他们，村里粮食总不能都送出去吧？”
这话一出，村长便已明白，他们这个村子想要长保安定，只能给石梁十二寨缴纳钱粮，如果要让乡民生计得以维系，只能苦一苦这些过路客人了。
“开门。”村长无可奈何，眼下这个世道，不吃人就要被别人吃干抹净了。
看见涂抹泥浆的木板门缓缓打开，钱少白一脸从容，他早就听到这些村民的低声私语，并不觉得自己将被围杀是多么稀奇的事。
祖江十年四次大洪，尤其是今年溃堤，使得有熊国东南方八个郡被洪水分割得支离破碎，直接断绝了往来交通，许多郡县几乎变成汪洋孤岛一般。
这种状况让本就猖獗的匪患一发不可收拾，如南塘村这样的乡民百姓，光靠种田捕鱼已经维持不了生计，劫杀寥寥无几的过路人都不够，甚至会劫杀郡治派往各地的文吏，或者攻伐临近村庄乡镇。
一些饿疯了的乡民，已经干出杀人吃肉的行径。什么朝廷法度、官府律令，在洪水泛滥过的地方，全然作废。
而钱少白就是被派来协助关世平，与朝廷官兵一同，重新恢复这些无主之地的法度。不过在此之前，必须铲除那些占据山泽的巨匪大盗，后续事情才能步步推进。
“大侠不知如何称呼？”刚进入村子，村长便与几名乡勇上前。
“我姓钱，单名一个多字。”钱少白笑着说。
村长愣了一下，心想这位大侠的父母是多爱钱才会给孩子起钱多这种名字？
“钱大侠请稍作，我已经让人安排饭食了。”村长引着钱少白到屋中落座，装出不在意的模样问道：“刚才听说钱大侠是从北边来的？不知北边状况如何了？祖江大水是否退去？”
“还是那个鬼样子，昨天晚上又下了场大雨，没完没了！”钱少白抱怨起来：“我看啊，只能等到秋冬时节，看看老天爷是否赏脸。”
“只怕又像前两年，大水之后紧接着大旱，遍地蝗虫乱飞，把庄稼都啃光了。”村长也唉声叹气起来。
“哦？看来你们这些年也不好过？”钱少白趁机问道。
“勉强糊口吧。”村长说：“幸好咱们村子位置高，这两年圩田挡水，还算有些收成。养着一些鸡鸭，过年时候尝尝肉味。”
钱少白笑道：“我胃口大，怕不是让你们破费了。”
“来者是客，说这些就见外了。”村长见乡勇头领频频用眼神示意，但他只是悄悄摆手，然后继续跟钱少白说话：“对了，钱大侠来南边是要干什么大事么？”
“我也是来讨生计的。”钱少白言道：“我听说石梁十二寨最近正延揽各路豪杰人物，一同大称分金银、大碗吃酒肉，所以打算前去投奔！”
这话一出，屋外围观众人一阵躁动，钱少白瞧了一眼，笑道：“怎么？吓着诸位了？”
说这话时，钱少白将一枚银饼拍在桌案上，直接将其嵌入木头之中，足见劲力。
这一下立刻镇住心怀恶意之辈，村长也立刻换了脸色：“钱大侠莫要恼怒，我们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你们还看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催后厨婆娘？”
喝退那帮准备动手的乡勇，村长这才稍微松口气，他很清楚这位钱大侠绝非寻常人物，真要拼杀起来，自己近在咫尺一定最先遭殃，就算几十个乡勇围住，恐怕也对付不了他。
与其徒增伤亡，不如委曲求全，哪怕这位钱大侠是要去投靠石梁十二寨。
心念及此，村长忽然想到一个办法，这位钱大侠看起来本事不俗，日后到了石梁十二寨里，说不定也能混上一个头领位置。如果自己将他招待周到了，南塘村或许在十二寨中便有了一座靠山，也能免于其他匪寨的勒索。
“钱大侠莫非真要去投靠石梁十二寨？”村长小心询问道。
“那还有假？”钱少白立刻就看出村长已经上套：“传闻石梁十二寨把持了石梁河，沿河设坞、连营百里，不少官军都投靠了他们，可不是什么市井小贼。就算来日朝廷诏安，大小头领也能封官，算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村长赔笑两声，随后道：“可是我听说，想要投靠石梁十二寨并不容易。钱大侠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江湖规矩，投名状嘛，我懂！”钱少白指着背上长剑：“不瞒老伯，我来的路上就杀了十好几户人家。”
村长听得腿脚打颤，也不敢追问这话是真是假，只好说：“钱大侠误会了，石梁十二寨防备森严，对于外来的生面孔总是多有提防，钱大侠孤身一人前去投靠，只怕不得其门而入，需要有人保举。”
“哦？这规矩倒是挺大。”钱少白眼珠一转，笑道：“村长跟我说这些，莫非是能够保举我到十二寨？”
村长自己肯定是没这么大的能耐，十二寨其中一家派来百十个喽啰，他们村子都惧怕万分，南塘村人微言轻，说话根本不顶用。
“过两天十二寨中的柳叶寨会派人来借粮，如果钱大侠能够当着头领展露一番身手，想来便能得到赏识。”村长说。
钱少白扶着下巴点头：“嗯，这倒是个法子，省得找来找去。”
“就是不知，钱大侠可否……”村长欲言又止。
“你是怕我本事不足？”钱少白指头一抬，背上长剑出鞘自飞，在并不宽敞的屋中如游鱼盘旋，寒意逼人的剑光照得四臂时青时白。
飞剑归鞘，村长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他庆幸自己没有让乡勇动作，否则真让这位剑侠出手，什么长矛草叉都挡不住这飞剑。
对有熊国的寻常百姓而言，御剑飞腾、呼风唤雨的修仙高人虽然遥远，却也并非无可捉摸，市井乡里间不乏有高人隐现出没的传闻，江湖术士显弄幻术者更是常见。
可是真等亲眼见识到飞剑之法，村长还是深感眼界大开，脑筋甚至有些转不过来了。
“不，我、我……”村长连忙收拾心思，连称呼都改了：“小人是想，来日仙长要到石梁十二寨助阵，能否替南塘村美言几句呢？”
“我听懂了。”钱少白哈哈大笑：“你们是怕被十二寨的头领勒索，于是想提前找个靠山！”
村长顾不得许多，当即言道：“南塘村上下皆愿为仙长效力！”
“呵呵，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钱少白对此倒是不甚在意，一个筑墙自守的村庄，也榨不出什么油水，如果自己真是要投靠石梁十二寨，这南塘村对他来说也是可有可无。
在南塘村待了两天，柳叶寨果然派了两百多人来到南塘村，钱少白远远望着稀稀落落的队形，还有衣甲不齐的匪盗，简直不堪入目。
柳叶寨的二当家骑着一匹瘦马来到南塘村，村长主动出迎，一袋袋粮草搬运上车。
寒暄片刻后，村长说道：“二当家有所不知，日前我们村子来了一位道行高深的剑侠，小人心想浅水留不住真龙，只有柳叶寨才能收留这么一位高人。”
“哦？什么样的高人，居然会来到你们南塘村？”二当家捏着山羊胡问。
话声刚落，就见一柄飞剑自屋后飞出，笔直入地，正好钉在二当家脚前三寸。
“在下姓钱名多，济源山清溪洞传人，江湖人称‘飞虹神剑’！”钱少白坐在房顶上，一派仙家弟子的傲然之态，气势十足。
二当家着实被这一手镇住，尽管他根本没听说过什么济源山清溪洞，至于飞虹神剑的绰号更是钱少白瞎编乱造。
“仙长莫非是要来我柳叶寨？”二当家有些发懵，石梁十二寨中，就数他们柳叶寨最穷，谁曾想会受一位修仙之人青睐？
石梁十二寨中最为豪横的几家，确实供奉了修士术者，即便平日里不见他们出手，但也是颇壮声威。
“怎的？莫非柳叶寨门槛比山高，钱某这身本事还不足以入门？”钱少白装腔作势到了极处，抬指一勾，飞剑拔地还鞘，看得旁人又惊又奇。
二当家念头一转，兴奋道：“哪里的话！钱仙长要来柳叶寨，我等欢迎还来不及。这样，我让人先行回报，让寨中装点布置，为钱仙长接风洗尘！”
“好！”钱少白哈哈大笑，十足江湖草莽做派。
……
由于祖江大洪，使得原本位于荒郊山岗的柳叶寨变成一处有水泽环护、连同江河的要冲之地。
原本柳叶寨所在山中就有天夏朝废弃的堡垒，后来被匪寇占据，略加修葺后便是一座匪寨。
不过这座匪寨在钱少白看来，着实不堪一击。寨外水泽没有种植茅草芦苇作为掩护，也没派人巡弋守备，若真是有官兵冲上岸边，匪盗恐怕难有胜算。
至于堡寨修缮也是潦草敷衍，连用泥浆黏合垒石都不会，就靠着木板条固定住夯土。而兵器甲胄更是随意堆放，任由淋雨生锈，其余喽啰也是衣衫不整坐卧各处，耍闲发呆，堪比市井莠民。这等军备废弛若是放在官军之中，涉事将士重则斩首，轻则一百军棍。
只能说幸亏祖江大水阻隔了朝廷派大军征剿，不然这等匪类都用不着关世平后面带兵前来，钱少白自己一个人就能扫平了柳叶寨。
“哎呀！钱仙长大驾光临，陈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一名精壮汉子抱拳拱手，看到钱少白便匆匆走出。
“陈大当家，久仰久仰。”钱少白经过介绍，已经对柳叶寨有大致了解。
陈大当家请钱少白落座，让喽啰端来肥鸡美酒，与钱少白酒过三巡，讲了一番恭维话语，这才开口说：
“钱仙长亲临，当真是让我柳叶寨蓬荜生辉！正好眼下有一桩大事，若是钱仙长能够应允，陈某这个大当家的位置让给仙长也无妨！”

第243章 卷云环白龙
“哦？不知是何等大事？”
钱少白此次前来石梁十二寨，就是要刺探各家匪寨的兵力人数、守备工事等状况，摸清大水过后丕变的地形道路，以便后续大军清剿。
“石梁十二寨以前是各干各的，彼此在自家地盘上谋生计，也算井水不犯河水。”陈大当家放下酒碗：“可是这两年，白龙寨越发鼎盛，寨中钱粮富足，甚至将一支朝廷官军收入麾下，兵甲充裕。
白龙寨大当家名叫洪尚武，一支令箭就能让方圆郡县乖乖献出钱粮，若有不从，便点起兵马杀下山去。那些郡守县令一个个吓得抖若筛糠，运气好的能够及时逃跑，运气不好就是被割了脑袋，剖出心肝给白龙寨的几位当家下酒。”
“人肉太腥，不好吃。”钱少白故意装出一副久历绿林的样子。
陈大当家面容僵硬地笑了笑，心想这位钱多钱仙长还真是一个狠角色。
“日前白龙寨发来令箭，邀请各寨前去共商大事。”陈大当家说：“其实我们也清楚，白龙寨是打算趁此机会并吞十二寨，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在绿林道上混了，这是打算带着各路人马下山，占一片地盘称王称霸。”
钱少白眉眼轻挑：“如今世道烽火四起，白龙寨有这心思也不奇怪。莫非陈大当家不想掺和此事？”
“我就算不想，又哪里挡得住？”陈大当家无奈道：“可是我们柳叶寨家底薄，只怕以后啥好处都没捞着，就被派送去跟朝廷官军拼个精光。”
钱少白暗笑一声，这个陈大当家多少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但要真是让石梁十二寨合并为一，肯定不会止步于在石梁河一带攻城略地。
若是让这帮匪盗割据一方，甚至长久经营下去，未来想要消灭他们便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而如今的有熊国实在经受不起这样的耗费了，十年灾变不绝，这期间还跟瑶池国、玄冥国有过几次交锋，也谈不上有多大胜利。
可光是维持这种局面，便已大耗民力，四仙公和上景宗弟子也疲于奔命。首阳弭兵十余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国力基业，在后续十年中耗费殆尽，国事甚至变得比弭兵前还要艰难。
“那不知陈大当家想要钱某做什么？”钱少白心中已在计较，如果等十二寨合为一家，仅凭关世平手下那点兵马，肯定没法剿匪，要是能坏了白龙寨的谋划，日后再采取各个击破之策，或许能扭转局面。
“我听说此次洪尚武邀请各寨当家头领，还有一桩要事。”陈大当家喝口酒润了润嗓子：“他们白龙寨占据的山头听说不是寻常地方，山中龙潭乃是石梁河源头之一，传闻古时候有蛟龙藏身其中。”
钱少白举碗动作一顿，仓促间却想不起石梁河一带有什么蛟龙掌故，就听陈大当家继续说：
“洪尚武这次广发令箭，不止是要商议各寨合并，也是邀请各路有道高人，打开龙潭深处的蛟龙洞府。内中若是有什么灵丹妙药，自然是孝敬给这些高人，而洞府中的金银财宝便作为日后招兵买马的资财。”
“我听懂了。”钱少白笑道：“陈大当家是希望钱某能够率先打开这蛟龙洞府，哪怕不能独占内中财宝珍藏，也能让柳叶寨多几分底气，不至于被白龙寨轻易吞并。是也不是？”
“钱仙长料事如神，小人佩服。”陈大当家说：“其实白龙寨也供奉了几位修仙之人，他们几次三番试图打开洞府，却是徒劳无功。还闹得白龙寨那边山头放光，到了夜里都能看到，这才搞得人尽皆知。
洪尚武被各寨逼问，弄得没有办法，这才坦白龙潭之中有蛟龙洞府一事。
我是在想，钱仙长擅御飞剑，想来比起白龙寨供奉的那些野路子要高明许多。打开蛟龙洞府，还不是信手拈来？”
钱少白并未被捧得忘乎所以，只是听对方转述，龙潭能夜里放光，若非洞府奇珍出世之兆，便是仙家高人炼气通灵，总之天地异象，皆非寻常。
只是对于钱少白这种名门大派出身的修士来说，洞府奇珍出世未必都是好事。
钱少白猜测，白龙寨那位洪寨主估计也不知晓真正蛟龙洞府到底何等贵重，如果消息真实可信，只怕会招致仙道高人现身争夺，甚至惹来妖邪觊觎。
到时候各方高手能人为了蛟龙洞府打个昏天黑地，他白龙寨还能留下多少活口与基业？这种消息就不该到处散布，要打开洞府也不宜弄得动静太大。
不过正如陈大当家所说，白龙寨供奉的修士未必是什么大派弟子，估计就是一些江湖散修，底蕴浅薄，行事也欠缺稳重远见，闹出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这么一想，那所谓蛟龙洞府也不足采信了。要真是蛟龙凿建的水府龙宫，钱少白也有足够理由请动四仙公中一位出面，到那个时候荡平这石梁十二寨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好！我倒是要看看，这蛟龙洞府究竟有何玄机！”钱少白打定主意，要亲自一探这龙潭虎穴。
……
浩荡清风吹过，拂拭山林、卷动波涛，将寨中旌旗吹得猎猎摆动。
“快看，又有动静了。”
白龙寨里，一名守门喽跟对面同伴示意远处高山。
“费仙长他们又在龙潭捣鼓那劳什子洞府了？”同伴抬眼望去，就见原本晴空万里的蓝天，无端浮现团团云雾罩住山顶，盘旋不止，而且越积越多。
“难不成这山里真有一条龙？”喽好奇问道。
对面同伴说：“小时候听老人说起过，寨子里的聚义堂就是当年拜龙王爷的庙，但也不见有什么灵应。”
“要真有灵应，那条龙还不立马冲出来把你们寨子给扬了？”一旁传来讥讽之语。
两名守门喽吓了一跳，回头就见一名剑客模样的人物来到寨门外，目光却是盯着那云遮雾罩的山头，后方还有一伙匪盗匆忙赶来。
“你们是哪一寨的？”守门喽喝问道。
钱少白二话不说就是一记耳光抽过去：“一条看门狗，谁让你这么说话的？”
守门喽被打，寨门内外立刻引起骚动，内中有人敲响警钟传讯，上百名喽步伐唰唰地朝寨门赶来，远远就能望见如林矛尖晃动。
陈大当家吓得赶紧劝阻：“哎呀！钱仙长你这是做什么？”
“白龙寨势大，我们要是一味屈从，反倒让他们小瞧了我等，搞不好连龙潭都没法靠近。”钱少白了解这些绿林好汉，说到底还是靠武勇血气来让众人慑服，温文尔雅可办不成事：“大当家莫要慌张，且看我如何让他们大开眼界。”
话声刚落，寨门洞开，上百名披着两裆铠的喽列阵架矛而出，这完全就是官军步卒的对敌阵势，之间还夹杂了弓弩手，随时能放冷箭射杀来犯之敌。
“哪个不长眼的蠢货，敢来招惹我白龙寨？”后方暴喝传出，一名手提大刀的汉子走出。
“柳叶寨钱多，特来拜候！”钱少白也不客气，剑指一引，身后宝剑脱鞘飞出，直刺提刀汉子而去。
提刀汉子有所戒备，本能抬头一格，刀片直接被飞剑斩断半截，顺势朝前扫掠，如虹剑气划伤汉子眉角，吓得他惊呼一声，连忙退入后方矛阵之中。
“逃哪里去？！”钱少白挥指御剑，飞剑在矛阵中穿梭自如，好似游鱼在水草间往来，轻而易举将一根根矛头斩断，还时不时将喽们的头发削落，将阵型搅得大乱，故意彰显剑术精妙。
其实钱少白的剑术造诣在上景宗晚辈弟子中只能算是平平，上景宗内剑术最精深者，当数四仙公之一的夷真子。
这位前辈已经能将有形有质的飞剑炼成无形剑气、与身相合，张口一吐便是削峰分江的浩荡剑气，站立不动便有慑人胆魄的剑意威势，哪里要像自己这样御使飞剑吓唬人？
一通御剑，矛阵被自己搅得七零八落，偶尔有几个弓弩手放箭，也被虹光剑气阻断。
“如何？这等本事，能否招惹白龙寨？”钱少白收剑而笑。
那提刀汉子抹去脸上血液：“你……仙长是柳叶寨的头领？”
“不错，钱仙长如今是我柳叶寨三当家，你们可别不当一回事！”陈大当家上前介绍，他见白龙寨吃亏，暗暗得意。
提刀汉子没想到穷困潦倒的柳叶寨，凭空得了如此大助，只能按捺愤怒，起身拱手，换了脸色：“原来是钱仙长，方才是小弟我有眼无珠，还请恕罪！洪寨主早已设下延席，就等柳叶寨诸位了！”
“那便带路吧。”钱少白仍旧一副高人傲岸作态。
提刀汉子没有嗦，先让手下前去通报，然后领着钱少白一行入寨。
钱少白一路上不忘仔细观察地形工事，相比起不堪入目的柳叶寨，这白龙寨占地广大，自己还只是从西边寨门进入，发现外围砦墙连绵，望楼、墩台、箭塔、哨岗、燧堡连绵有序地排布在山岗上，将一大片山岭囊括在内。
而在砦墙上，持弓掣弩的喽啰瞭望敌情，佩刀携矛的步卒轮替哨位，甚至还有提篮背壶的仆妇给送浆水解渴。至于山寨之外，时不时会有侦骑快马自陆路赶回，远处水泊上还有船只载着大笔钱粮往返营寨。
细微处最见功夫，可以说，白龙寨已经不能用匪寇山寨来形容，各项布置井井有条，说是屯兵军镇也毫不过分。
再考虑到那些穿着制式两裆铠的喽，还有军中才配发的劲弩，看来白龙寨不仅仅是招降了一支朝廷官军，还让山贼水寇渐渐改头换面。
这种情况正是钱少白最担心的，他不怕匪寇作乱劫掠，就怕匪寇邀集民心，从此渐渐坐大。
可相比起白龙寨，远处山头风云涌动的状况更让钱少白留意。他能够感应到那并非是寻常云气，而是由一股至纯清气汇集而成。
云气之所以回环山峰，不止是地脉异常，更可能是受到术法召摄。
钱少白在天城山清修时，便时常见到五峰之下云气色泽变化。上景宗门人修炼三光妙法有成，体焕光明，以光凝云，可炼成云舆，乘之能飞腾太虚，也能护持胎仙出窍。
看到这么大片至清云气徘回盘旋，钱少白不由得生出疑惑，如果是洞府出世，这异象不似由内而发。钱少白还隐约感应到，四面八方的气机都在朝白龙寨汇聚，简直就像是有高人登坛做法。
上景宗也精通科仪法事，外人虽大多不察，可钱少白知晓，当今掌门含元子实乃一位法事大家。
而从那团至清云气来看，若真是有人登坛做法，本事就算不如含元子，恐怕也相距不远了。
不知为何，钱少白忽然想到华胥国那位贞明侯，听说他是天夏朝赞礼官传人，于科仪法事一途钻研甚深。当年若是能将他笼络来有熊国，一来明定有熊国承继天夏正统，二来以祀辅戎，有助于早日平定乱世。
只可惜赵黍此人误入歧途，身死道消。
“陈寨主，你好本事啊，竟然能请来这么一位高手相助。”
聚义堂外，须髯及胸、形貌英伟的洪尚武率众而出。
陈大当家看见其他寨主站在洪尚武身后，心气当即便矮了半截，他明白洪尚武根本就没将柳叶寨放在眼中，石梁十二寨合并之事，搞不好早就已经谈妥了。
“惭愧。”陈大当家心中惶恐，实在不知该如何对答，只得低头拱手。
可就见身旁钱仙长昂然而立：“哦？这位就是白龙寨的洪寨主？本以为是一介绿林草莽，没想到竟是冲虚山的传人弟子。一身真气随境吐纳，有虚怀若谷的气象，加之双足落地生根、身形沉稳，看来冲虚山的玄门仙武，你确实得了几分真传。”
此言一出，各方都带着惊疑目光望向白龙寨主，洪尚武本人也难掩神色惊变，身中真气瞬间提运，流布四肢百骸，坚逾金铁。
然而被道破阴私的洪尚武并未恼怒，转而发出大笑：“本人也只是偶得江湖前辈指点一二，不敢冒认冲虚山的传人弟子，否则便是令同道见笑了！”

第244章 草莽尚仙武
洪尚武笑声响亮，隐含透体劲道，让周遭闻者顿感筋骨关节震颤共鸣，手脚一时酥麻。
虽然洪尚武身穿朴素葛衣，却散发出一股让人不容忽视的雄霸气势，
感应到对方不加掩饰地展露出自身修为，钱少白发现自己有些托大了，这洪尚武恐怕已有易筋洗髓、胎息伏藏的境界。
玄门仙道之中，向来有“胎息绵绵，延寿长年”的说法，是突破肉体凡胎、炼就仙身的必经一程。再往后，便是准备内结胎仙、易骨炼形了。
这个过程没有半点花哨取巧可言，多是靠水磨工夫、积年清修，参悟天地阴阳四时气数翕张开阖、升降流转，渐渐洗炼形神、制魂摄魄。
即便是在上景宗内，达到这种境界的修士也是少数。就钱少白所知，有几位比掌门与四仙公辈分还大的太上长老，因为欠缺一线机缘，久久未得结化胎仙。他们专心内守胎息，在山中结庐清修不问世事，若不受俗务所累，估计还能延寿数甲子。
而换做是别的宗门传承，钱少白还不至于如此忌惮，可偏偏这洪尚武那一身冲虚山的玄门仙武根基实在太过明显，让钱少白一眼就看出来了。
冲虚山一门以武入道，与剑术注重凌厉锋芒不同，玄门仙武最初是观飞禽走兽之形而作导引，摇动一身百关，摄养生机、揣摩真气，以求固本实基。
修炼此法者，多是出没山野，难免会遇上猛兽凶禽、妖邪鬼祟来犯，久而久之，从导引肢体中推演出拳脚武术，以此防身御劫，可谓是别开生面。
当年冲虚山便是研习玄门仙武的佼佼者，修为高深之辈，不止筋骨强健、生机旺盛，而且能够感通禽兽物类，使得自己力如犀象、迅比虎豹，甚至能一吐真气，化为灵禽瑞兽护卫助阵。
即使玄门仙武在术法变化上可能略有不足，但个中精妙之处也是不可小觑，而且到了正面交手场合，仙武修士威势逼人，筋骨体魄无惧各种术法。
天夏末年的大乱中，便曾有过冲虚山门人赤手空拳直闯军阵的事迹，硬是让他们打出一条路来，生擒大军将领。
可也许正是这份仙武修为，使得冲虚山深深卷入了天夏末年和五国大战中，最终还引来觊觎仙武修士肉身的积尸教邪修。几番波折下来，冲虚山一门也就此凋零，无非给乱世添了一行注脚。
而此刻见到洪尚武，钱少白着实吃惊，别说自己此刻假冒擅御飞剑，哪怕是祭出本命法宝虹映宝珠，都没有把握能胜过洪尚武。
“开什么玩笑？一个贼寇头子都这么厉害，真是流年不利。”钱少白有些后悔没听关世平的劝告。
可转念一想，如今洪尚武几乎要将石梁十二寨尽数收入麾下，只靠关世平手下兵马是难以取胜的，设计搅乱这窝贼寇仍然是目前上策。
“还未请教钱道友仙乡何处？”洪尚武虽然修为高深，但言行间仍是一股洗不脱的草莽气质。
“济源山、清溪洞。”钱少白没有半点弱势。
“原来是清溪洞高足，久仰久仰。”洪尚武自然是没听说过这个门派，随口敷衍一句，同时也在审视钱少白。
与仙武修士气机显露不同，上景宗修炼三光妙法，反倒是讲究含光内照，因此外人除非动手斗法，否则不易窥探出他们的修为根基。
似乎是因为没能看出钱少白底细根基，洪尚武对他反倒多了三分忌惮，于是抬手说：“柳叶寨远道而来，请上座！”
陈大当家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位钱仙长真是天降救星，如果没有他，自己还不知道会被如何欺凌。
“既然各家都到齐了，有些话我也可以放开说了。”
聚义堂中，石梁十二寨各家寨主与头领齐聚一处，洪尚武高居主座之上，环顾众人言道：“我刚刚收到消息，朝廷已经派出三万兵马，不日就要南渡祖江，朝我们这里奔袭而来。”
“三万兵马！此言当真？”一语激起千层浪，在场寨主们都坐不住了。
石梁十二寨所有匪寇加起来也未必能有三万，就算声势最大的白龙寨，也就六千多人马，其他山寨根本养不起这么多人。
“大家稍安勿躁。”洪尚武抬手虚按：“三万兵马不过是对外声称，在我看来，能有一万就算不错。”
众人勉强镇定下来，钱少白却在心中嘀咕：“你可真是抬举了，朝廷就派了五千多人给关世平，就这样里面还掺杂了大半新兵。”
洪尚武继续说：“近几年有熊国灾变不断，可见朝廷失德，招致上天降下种种惩罚。我更是听说祖江大洪淹没众多郡县，起因是王公贵戚为了霸占田地，于是暗中派人扒毁大堤，如此丧尽天良的举动，谁能容忍？！”
“果然！这有熊国满朝上下，尽是一帮祸国殃民的货色！”
“他娘的，反了！洪寨主，你说要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各家寨主头领纷纷发言，大肆斥骂当朝，宣泄往日所遇不公。钱少白坐而不语，仔细观察众人言行。
王公贵戚为了霸占田地破坏大堤这事，过于骇人听闻，钱少白并未相信。
且不说祖江洪水势头之大，一旦毁堤，大水过处尽成泽国，到时候想要占田也无处可占。而且祖江大堤坚实漫长，更胜城垒，想毁也不是那么容易毁的，哪怕只是一个小缺口，也要调动成千上万的民夫，甚至要请来修士术者施术破坏。
但要真是这么做了，牵涉人手太多，根本不可能隐瞒消息。何况如今有熊国境况如此艰难，就算真有个别贵人发疯，也没有多少人敢陪着他们自寻死路。
如今有熊国左相摄外、右相统内，皆为国之干臣，尤其是右相，受任以来明法严刑、整肃吏治，那些王公贵戚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是嫌死得不够快么？
钱少白一听洪尚武这话，就知道他是欺负其他寨主所知甚少，刻意煽动群情。
只要了解一下东胜都剧变的前因后果，知晓清浊之气错杂纷乱引发灾变，就不会迷信天降惩罚之说。
实际上东胜都剧变之后，整个昆仑洲都受到波及，瑶池国山陵崩塌，一样死伤无数，而冰雪消融、河源暴涌，这也恰好是祖江大洪原因之一。
而洪涝之后的大旱蝗灾，地处北疆的玄冥国状况更为恶劣，飞蝗过处寸草不生，加上连年霜害，北疆戎狄各部牲畜人口减损严重，只能南下兴兵劫掠。
至于九黎国，除了地震频频，更有瘟疫流行，一些部族死得十室九空，状况极为凄惨。
真要算下来，有熊国靠着首阳弭兵之后积累下来的家底，算是勉强支撑住了。祖江大堤被洪水冲垮，更多只能算是人力有时穷，未必什么灾害都非要有个阴谋家在背后操弄。
反观亲历东胜都剧变的华胥国，被赤云都占了半壁江山，大司马罗翼把持朝政，至今都未能从当年灾变中缓过劲来。
“朝廷已将我等视为反贼，诸位希望日后招安受封，怕是不容易了。”洪尚武表露出真实意图：“何况如今山下大小城廓中，可以借到的钱粮是越发少了。为图长久之计，除了石梁十二寨并合一家、令出一门，也要下山另谋生路。”
“洪寨主是打算割据一方、裂土称王么？”少数几名未被煽动的寨主头领问道。
“祖江大水祸及数郡，这些地方的百姓身陷水火之中，正是我辈振臂一呼、拯民纾难的时候！”洪尚武义正辞严地说：“这件事宜早不宜迟，眼下尚且有祖江与遍地水泽阻碍朝廷兵马，若是等大水退去，别说大事难成，光是石梁十二寨都要困守山上，被官军各个击破！”
钱少白微微点头，这个洪尚武不光修为精湛，对时局把握也算独到，绝不是草莽武夫之流。而且他也不是光会空谈大义，照样把事情利害向众人解释清楚。
另外人马较多的两家寨主显然都没打算硬顶下去，洪尚武见他们服软，心中暗笑。
“不知柳叶寨怎么看？”洪尚武投来目光。
陈大当家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他望向钱少白，对方知晓这是洪尚武要试探自己，于是说：“洪寨主雄心壮志，我等佩服。只是要干大事、抢地盘，兵马钱粮是否足够？更甚者，有熊国四仙公威名赫赫，要是他们抛下大军，直接杀奔白龙寨而来，以洪寨主的修为，是否能抵挡得住？”
其实放眼整个华胥国，真要四仙公奔波忙碌的事情多了去了，石梁十二寨眼下还没酿成大患，四仙公无暇分身至此。
而且身为晚辈弟子，如果钱少白能够处置应对，也不用麻烦四仙公了。
洪尚武盯着钱少白笑道：“钱道友是觉得我难当重任么？”
钱少白保持桀骜之状：“我是怕你出师未捷，直接中途惨死，连累了这一屋子跟着你混的好汉。”
洪尚武并未发怒，起身问：“钱道友可听说过龙潭？”
“传说你们白龙寨后山有一座蛟龙洞府，也不知是真是假。”钱少白冷笑环视：“我刚才听说，这座聚义堂原本是祭祀龙王爷的庙祠？你们占了人家道场，就不怕遭报应？”
“栖身此间的蛟龙在久远前便飞升而去，神庙香火更是早已断绝。”洪尚武从容回答：“至于后山龙潭，则是一处无主洞府，供后世有缘之人开启。想必钱道友也发现了，高天清气不断流降白龙寨，可见这蛟龙洞府之中，定是一座珍藏丰厚的宝库！”
钱少白正要反驳，耳边却听闻洪尚武传音暗道：“我要凝炼蛟龙洞府残存的真龙气机，如此融汇过往修为，一举结化胎仙。我劝钱道友你不要阻挠。”
“真龙气机？”钱少白心下惊异，如同飞升成仙会引得清气流注凡间凝成昆仑玉，水族历劫化龙也会留下一些微妙残余。
比如九黎国圣兕谷出产的龙血脂，传说便是真龙飞升天阙时遭遇雷劫，龙血遍洒山川，使得草木异变，成为独具妙用的天材地宝，其中也蕴藏一丝真龙气机，只是浅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白龙寨后山的蛟龙洞府来历属实，内中必定蕴含丰沛真龙气机。但这种东西真的能随意采摄凝炼么？钱少白对此半信半疑，就算洪尚武确有此等本事，可他说到底就是一个人，哪怕就此修为大进，面对四仙公恐怕还是捉襟见肘。
洪尚武继续传音说：“我知道友也是为洞府奇珍而来，放心，我并不会与道友相争。只要钱道友肯出力打破洞府门户禁制，内中一切法宝丹药、天材地宝、仙经法诀，钱道友都能享用。”
“这种话，你也跟其他人说过吧？”钱少白问。
“这些年里，钱道友是第一个发现我修为根基之人，自然与那些庸俗之辈不同。”洪尚武这话真假难辨：“未来大事，须得能人襄助，我看钱道友神气内敛、调摄有度，不像是小门小派出身。如果是自己下山另寻门路，我自然欢迎。若是奉尊长之命前来试探，我也不在意。”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容不得钱少白拒绝了。他感应到洪尚武流露几分杀意，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洪尚武若是暴起行凶，钱少白自知难以应对。
“既然是宝库，也不知内中有无金银珠宝？”有一位寨主流露出贪婪神色，打断两人传音暗语。
“自古龙种贪好珍宝珠玉，想来洞府之中不乏此物。”洪尚武哈哈一笑。
“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迟。”寨主头领们连声催促：“洪寨主义薄云天，想来不会独吞宝库金银吧？”
洪尚武嘴角抽搐，要不是未来还要这些人替自己拼杀，他才不肯让出分毫洞府奇珍。
“这是自然。”洪尚武望向钱少白：“不过这座蛟龙洞府门户紧闭，需要锋锐法力凿穿洞门，我等眼下正缺一位得力剑客协助。”
堂内所有人目光汇集到钱少白身上，他知晓自己无处可躲，只能起身道：“那就请洪寨主带路，让我一观洞门如何紧闭。”

第245章 一梦到华胥
“此处就是龙潭？”
钱少白跟着洪尚武来到后山，就见一口深潭位于四面山岭耸立的绝谷之中，潭水从一处豁口罅隙中流出，形成小溪奔流而下。
“如何？钱道友是否看出端倪？”洪尚武问道。
“高山深潭，本该是一汪死水，此刻泉流不竭，定是深潭勾连山根水脉，源源不绝。”钱少白抬头俯瞰，位于此间能更清楚地看见，大片云气环绕四面山岭，盘旋奔腾，宛如伞盖笼罩。云气中隐约有一丝紫华，玄妙难测。
“此间清气丰沛，可算是一处人间福地了。”洪尚武抬手遥指那处山岭豁口：“钱道友请看，当年白龙飞升，受四面山岭所阻，于是奋起神威，撞出一条豁口，由此方引得活水流下，滋养草木。”
“洪寨主话里有话？”钱少白进入绝谷之中，望见不远处有七八名修士朝着深邃龙潭施展术法。
“有熊国便像这四面山岭，使人不得自由。”洪尚武豪放言道：“唯有撞出一条路来，放得解脱。”
钱少白笑容中带有一丝轻蔑：“洪寨主，你我都是修炼有成之人，就别扯那些虚头巴脑的鬼话了。”
“好，我就直说了。”洪尚武言道：“如今昆仑洲乱世已成定局，五国并立、首阳弭兵更是一纸空文，想要趁机干一番大事业的人不在少数。就算是仙道宗门，为求传承不绝，也不能只盯着一家效力投诚。像上景宗那样，让整个宗门跟有熊国纠缠一体，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钱少白笑出了声：“洪寨主，放眼整个昆仑洲，若论传承鼎盛、气象兴旺，当今又有哪一家仙道宗门能与上景宗相提并论？”
“的确。”洪尚武点点头：“可钱道友是否想过，来日当有熊国衰败，上景宗的下场又将如何？”
“上景宗门人我也见识过。”钱少白淡然道：“他们大多自认为与有熊国利害一体，真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可不会被艰难险阻吓退。如果哪天有熊国即将衰败，上景宗估计早已凋敝了。”
“这还算得上是修仙之辈么？”洪尚武笑道：“为了别人的江山社稷，拼得传承断绝，不嫌可笑吗？”
“恕我直言，洪寨主不也正是要与有熊国分庭抗礼么？”钱少白语气刻薄：“人君帝主之位，承负甚重，洪寨主不会不清楚吧？”
“钱道友是觉得我毫无应对之法么？”洪尚武问道。
“在那之前，还是先把蛟龙洞府打开瞧瞧。”钱少白发现龙潭水面生出一阵波涛，仿佛水底仍有一条蛟龙沉睡未醒，偶尔翻转身躯，便要引起潭水涌动。
“洪寨主，我们反复尝试，依旧不能打破洞府禁制。”龙潭岸边，有一名江湖散修言道：“潭中暗流汹涌，无论什么符咒法宝，威力妙用都会大为减弱。”
“我们还发现，龙潭底下的洞府禁制与地脉暗存勾连，如果能以大法力安镇地脉，暂时阻遏暗涌，洞府禁制或许会被削弱。”另有一名散修说：“只是安镇地脉之功，仅凭我等实在难以企及。除非有精通科仪法事之人，布下坛场、做法镇山。”
这话再度让钱少白想起赵黍，当初自己与他交手，王钟鼎还请出一位藏身湖底的大妖助战，结果照样被赵黍做法镇压。如果他眼下就在此地，镇住山川地脉想来不是难事。
“不必另外找人，此事我照样能做到。”洪尚武神色从容，他松了松臂膀，周身气象一变，抬脚迈步，在坚硬卵石间留下深达三寸的脚印，身体分量似乎转眼间变得无比沉重。
洪尚武绕着龙潭走了一圈，足留数千印，每踏出一步，山岗潭水都微微颤动。走到最后，洪尚武头顶冒出几缕蒸腾热雾，可见真气运转到了何等澎湃。
“我稍后以龟蛇镇山势，压住龙潭周遭地脉，泉流暗涌停歇，便请诸位施展妙法，打破洞府门户。”洪尚武扫过在场修士，最后将目光放到钱少白身上。
“理所当然！”众人齐声应和，钱少白发现他们皆难掩兴奋之色，显然都是为洞府奇珍而来。
就见洪尚武来到龙潭岸边，身形不动，双足站定，一股浑厚气象与周围足印共鸣，勃郁气机化作龟蛇相缠的玄武虚影，悬于半空。
凝炼气机、生形化物，这种本事对钱少白来说不算闻所未闻，但洪尚武所施展的要更进一步，而是结气化形、法象物类。
结玄武之形，便能发动玄武镇山之力，这堪比符篆的取象借法之功，差别在于以肉身为媒施展运用，可见洪尚武的玄门仙武已证得几分高深精要。
玄武成象，山川地脉一时停滞，深潭暗涌也平静下来。
此时几名散修联手施术，潭水被迅速抽出，眼看漩涡翻卷，渐渐显露出潭底一块硕大磐石，禁制灵光再难掩饰。
钱少白御剑出鞘，飞剑悬空、剑锋下指，同时暗中御使虹映宝珠，一时剑生虹霓，耀眼夺目。
不远处镇住山川地脉的洪尚武暗中留意钱少白一身气机变化，他发现有光芒透过厚厚云层，汇聚至飞剑之上，不像剑气自发的剑术功底。
待得剑上锋芒威力已足，钱少白放声长啸，飞剑如一柱笔直虹光，带着裂帛之声贯入潭底。
然而洞府禁制牢不可破，即便如此，磐石表面只是泛起涟漪波光，并未见丝毫破损。
“大家一起出手！”洪尚武大声呼喝，被他延揽来的修士各自发动符咒法宝，朝着潭底磐石乱袭而下。
众人合力，仍然不见洞府门户开启。洪尚武扬声怒喝，转金雕扑地势，身形如电，带着天倾之力悍然下击，为虹光飞剑赞功助力。
前后合力，洞府禁制应声而破，潭底磐石布满蛛网裂纹，轰然崩碎，显现一处莫测深渊。
潭水回拢，此时天上卷云猛然下压，深渊也骤生吸力，洪尚武不及反应，直接被卷入内中，岸边众人察觉有异，更不愿蛟龙洞府被洪尚武独占，相继施展护身术法，朝着潭底深渊而去。
钱少白紧随在后，被一股急流裹挟冲击片刻，略显狼狈地来到一处地底空旷之处。
四周气息通畅，只是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耳边能听闻水流动静与其他散修惊呼声音。
其中一名散修祭出法宝发出光亮，众人这才看清周围地底岩窟、钟乳成林的景象，一条地下暗河环绕流淌，抬眼望去，尽头是一扇两丈多高的巨大石门。
“这就是蛟龙洞府吗？”有的散修兴奋非常。
洪尚武此刻站在石门外，钱少白收回飞剑，上前观视道：“这门上也布了禁制。”
洪尚武抬手按在石门上，稍稍发动真气，随即一股反震之力传出。
“不太对劲。”洪尚武摩挲着手指：“这石门禁制完好如初，不像是久历岁月、气机耗散的样子。”
钱少白仔细打量，他也发现这点了，于是问道：“洪寨主，你占据白龙寨有多久了？”
“约莫六七年。”洪尚武盯着石门，神色凝重道：“我敢断定，这门上禁制也就十年左右。”
“十年？”钱少白笑道：“看来这处蛟龙洞府早已被他人所占，洪寨主来迟一步了。”
“洞府有主，那现在要怎么办？”有些散修已经打退堂鼓了。
“若是有主，现在就该现身说明。”洪尚武言道：“我们已经打破了潭底禁制，如果洞府内中果真有人，早就该感应到了。”
“万一对方是在内中闭关，无暇理会外界呢？”钱少白问。
“那正好。”洪尚武面露嚣狂之意：“直接杀了，洞府内中一切便归我们所有！”
钱少白不喜此等强盗行径，可洪尚武转过身来言道：“已经来到此地，诸位就别想置身事外了，不将洞府夺占到手，等内中之人出关，你我必定要遭受报复。只有此刻斩草除根，才能确保日后太平。”
众人无奈，只得心下劝慰自己，如果此刻洞府内中真有人闭关修炼，突遭惊扰，就算不死，也免不得形神震撼、修为受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此刻洞府内中之人已然解化。
“钱道友，你怎么看？”洪尚武语气不容置疑。
“自当同心协力。”钱少白无奈应承。
……
一枚果核掉到赵黍头上，他抬头望去，有一只青鸟站在树枝上，朝着自己连声啼鸣。
“又是你这只坏鸟。”少年模样的赵黍放下竹箧，他捋起袖子，爬上村口大树，打算抓住那只青鸟。
眼看青鸟触手可及，脚下踩踏的枝干忽然断折，赵黍掉落在地，枯枝落叶弄得满身都是。
此时青鸟飞到赵黍脸上，连敲带啄，赵黍只得连忙将它赶走。
“你有完没完？我每天从这里经过，你每天都欺负我！不是扔石子就是吐果核！”赵黍气呼呼地指着枝头青鸟说：“等我哪天学会术法，第一个就把你抓住，关进笼子里，看你还如何嚣张？”
那青鸟只是连声啼鸣，赵黍也听不懂，只得拍拍屁股，背起竹箧返回村子。
华胥村是一个宁静安详的村落，良田美池遍野、桑竹嘉木满山，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此间男女老幼无饥寒之迫、无夭殇之苦、无嗜欲之累，一切自然而已。
赵黍哼着歌谣，一路上跟左邻右舍打招呼。村头做木工的石火光给自己递来一个木雕老虎：“你之前不是说梦见老虎么？瞧瞧这个像不像？”
“像！简直跟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赵黍把玩着威风凛凛的木雕老虎。
道谢几句，就听打铁铺的罗希贤叫嚷道：“喂！你顺便把这柄砍柴刀拿回家去。”
赵黍接过柴刀问：“是母亲送来的？”
“嗯，刃口钝了，我给磨了一下。”罗希贤问道：“你今天又到村外上课了？”
“对啊，今天张老师开讲五行大论。”赵黍拿柴刀比划起来。
“好了好了，别抡着刀片子乱耍。”罗希贤摆摆手。
赵黍颇为神气地昂首阔步，还没等他回到家，衣袖就被人轻轻牵住，回头一看，姜茹满脸害羞，不敢直视自己。
“姜家小妹，怎么了？”赵黍问道。
“娘亲让我给你送豆腐。”姜茹直接将一个碗塞进赵黍怀里，随即头也不回地逃开，脸色绯红。
赵黍打开扣碟，里面是满满一碗豆腐，他笑着摇头，可惜姜茹跑得太快，他还来不及道谢。
回到家中，正好看见母亲正在灶台边上忙碌，赵黍赶紧把柴刀与豆腐放到案上。
“怎么？姜家小妹又给你送豆腐了？”母亲一见豆腐便笑道：“实在不行，我去姜家给你求亲？”
赵黍脸色一愣，迟疑道：“这种事……不用急吧？我还在跟两位老师学术法呢，等我学成再说。”
“今天又是听谁讲课？”母亲一边切菜一边问道。
赵黍蹲在灶台边拨弄柴火：“今天是跟张老师学五行大论，明天要跟梁老师进山里挖石头。”
母亲讥笑道：“他们两个是不是又吵起来了？”
赵黍只得苦笑以应：“没办法啊，两位老师相处不来，华胥村的规矩就是不能在村子里争吵打架，只能让他们搬到外面去住。”
母亲则是叹道：“他们都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跟毛头小孩似的，为了一些小事闹来闹去？”
赵黍两手一摊：“他们就是这个性子，我劝过好几次，都不管用。”
“随他们去吧。”母亲一扭头，就见赵黍衣摆上沾着落叶泥土，她赶紧拿来掸子扫除，同时问道：“你又去哪里疯玩了？”
“没去哪里，就是村口那棵大树上，有一只坏鸟成天追着我闹。”赵黍埋怨道：“我想要爬上树把它抓住，结果一不小心就掉下来了。”
“像你这样蛮干当然不行，搞不好还会弄伤自己。”母亲说：“吃完饭我用枯枝搭个鸟窝，你到时候拿一把米，将它引下树，再好好养起来，总比被它日日纠缠要好。”
“我明白了。”赵黍点头说。
“你在笑什么？”母亲见赵黍低头偷笑。
赵黍笑嘻嘻地回答说：“我只是在想，什么事都难不倒母亲。只要待在母亲身边，我就安心了。”

第246章 大梦谁先觉
第二天一觉醒来，赵黍便迫不及待跑到村口，手里攥着一把米，嘴里轻声叫唤，寻找那只青鸟。
就见那青鸟慵懒地从树梢间钻出，梳理一下羽毛，朝着赵黍啼鸣不已。
“好啦好啦，别再叫了。”赵黍张开手：“我知道你肯定你饿了，所以特地给你送来吃的，快下来吧！”
青鸟似乎听懂人话，扑扇着翅膀落到赵黍手心，低头啄了几粒米，果然乖巧起来，没再朝着赵黍脸面又敲又啄。
“走，跟我回家，母亲给你做了一个窝，你再也不用受风吹雨打了。”赵黍试图轻轻抚摸青鸟，可这小家伙一副不喜他人亲近的模样，蹦跶着躲开。
赵黍颇感无奈，于是小心翼翼捧着青鸟，将它带回家中，放到窗边的鸟窝里。
母亲心灵手巧，随便用枯枝落叶就编成一个鸟窝，那只青鸟落在边上歪着脑袋瞧了几眼，随后望向赵黍。
不知为何，明明这只青鸟没有半点表情，赵黍依然能感觉它生出几分不悦。
“好了，你乖乖待在家里，我要去上课了。”赵黍背起竹箧，正要出门，那只青鸟再度闹腾起来，直接落到赵黍头顶上。
“哎呀，别闹！”赵黍将它拿下，结果青鸟不依不饶，到最后直接叼着赵黍头发不松口。
“这个小家伙是盯上你了。”母亲笑着说：“你不如带着它去找两位老师，看他们有什么办法？”
赵黍无可奈何，只能任由青鸟站在自己头上，一路上左邻右舍、乡里百姓见了，都称奇不已。
“这只鸟跟着你不肯离开？”
华胥村外有两座山丘，一座叫做怀英山，一座叫做崇玄山，赵黍的两位老师分别在山下结庐而居。
赵黍来到崇玄山下，鹰眉隼目的梁老师打量着赵黍头顶那只青鸟，言道：“禽鸟暗指羽化飞仙，青色主东方生发之气，这说明你有成仙得道、长生久视的机缘啊！”
“真的吗？”赵黍闻言惊喜。
“我看未必。”不远处须眉斑白的张老师负手而至，反驳说：“仙经有云——‘青鸟来翔，口衔紫书，集于玉轩’；又云‘青鸟衔书，以告五方，正天分度’。可见青鸟者，乃仙家上真之使者，是为传递消息而来。”
“青鸟报信，无非是仙家传法降诏，一样是仙缘降临之兆。”梁老师说。
张老师摇头道：“世事祸福相依，仙缘不会无端而降，定有考验相随而至。”
梁老师却质疑道：“你又不是仙家，就不准人家要广弘仙缘、遍传妙法于世人么？”
“不分良莠，泛传滥收，轻则不成材器，重则肆暴为非，罔守诫训，反而玷污玄门仙道。”张老师态度倔直：“不经澄浊飞沉、沙汰臧否，只会召聚贪鄙之徒。长此以往，祸乱苍生，也败坏玄门清静。”
“历来仙家妙法无不是俯仰参悟天地造化而得，又何必独守自珍？”梁老师说。
张老师言道：“仙家传承源远流长，本就不曾断绝，何来独守自珍一说？若是为一己弘法之欲，不顾苍生世事流演变化，造下诸多灾孽，于人于己皆属祸劫。此非天上长生法，亦非人间太平道。”
“众生沉沦季世，无知迷茫者多矣，他们参不透、悟不明，就由我来替他们参悟。”梁老师笑道：“上如标枝、民如野鹿，如此看似自然，实则放任众生自相杀戮。唯有以大能大力弥平纷乱，才是真正的太平长生。”
“此念一起，便是祸乱之源。”张老师说。
“独守清静，未必真有清静。”梁老师说。
赵黍听得迷迷糊糊，坐在旁边脑袋一坠一坠，眼皮打架般不断靠拢，困倦之意袭来。
“若得真清净，置身灾厄不丧乱，化人度世不强求。”
昏沉之中，一道清冷女声在脑海中回荡：“世道自有兴衰，季世沉沦迷惘、盛世欢庆难抑，心随境动、摇荡不定，此为病根。正因世道兴衰反复、流演不绝，焉有一法能遍行万世十方？古今祸乱，又岂是一剑能可削平？”
赵黍恍恍惚惚，只觉得无边无际的黑暗迅速吞没了华胥村内外事物，他猛然一惊，清醒过来。
“怎么了？”梁老师问道。
赵黍揉揉眼角：“刚才一不小心睡着，好像做噩梦了。”
张老师问：“什么噩梦？”
赵黍摇头：“我也说不清楚，感觉就像是华胥村的大家都消失了，天地间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别胡思乱想。”梁老师递来一个竹筐：“走，今天我们去白额洞里开采金英。”
赵黍撇去杂乱念头，背起竹筐跟梁老师进山。
一日精研过后，赵黍在黄昏时分返回家中，母亲看到他头上仍然顶着那只青鸟，问道：“两位老师没教你怎么对付这个小家伙吗？”
赵黍这才想起此事，把自己头顶的青鸟抱下来，叹气说：“两位老师又顾着吵架了。”
“他们一天到晚在吵什么？”母亲给自己端来可口饭菜。
赵黍摇头说：“都是些高深莫测的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母亲没有半点苛责，转而说道：“对了，你父亲他……”
话说到一半，母亲忽然定住不动，四周一切似乎也完全凝滞，那只青鸟左顾右盼，它发现赵黍双眼急速乱转，连带着四周光影也在闪烁变化。
一阵浮光掠影过后，凝滞状况恢复如常，一名渔夫打扮的高大男子推门而入，与赵黍容貌颇为相似。
“久等了吧？”赵子良手里提着一只烧鸡，笑着说：“我给老楚送了一条鱼，他还了一只烧鸡给我，还热乎着呢。”
一家人围坐一同，欢声笑语、宁和安泰，直到夜色降临，不觉丝毫异样。
“不要顾着玩了，早点歇息。”母亲给赵黍铺好被褥，赵黍将青鸟放到床边鸟窝。
“怎么了？”母亲见赵黍面色不豫。
“我怕做噩梦。”赵黍忽然有些害怕，扑进母亲怀抱之中。
“阿黍不怕。”母亲轻轻拍着赵黍后背，轻声哼着既陌生又熟悉的歌谣，让他渐渐昏沉。
“不，我不能睡。”不知为何，赵黍忽然生出这种念头：“我要是睡着了，这一切都要消失不见。我不能睡……”
“你要沉迷到几时？”
清冷女声再度响起，赵黍只觉得身前一空，母亲温暖怀抱骤然消失。
赵黍心中惊恐，他看着眼前地面塌陷下陷，所有事物都被无边黑暗吞噬，他发自本能地冲到屋外，整个华胥村也摇摇欲坠，似乎要尽数跌入深渊。
赵黍心乱如麻，只懂得发足狂奔，他不管不顾地逃离华胥村，远处崇玄、怀英两座山丘也被黑暗吞噬，只剩下村口那棵大树兀自屹立，散发着微弱光毫。
赵黍无路可去，只能蜷缩在大树之下，眼睁睁看着周围一切消失于黑暗之中。
“我传授给你的九宫守一法，乃存想精思之功，是为求存我之神、想我之身，以臻长生之境，不是让你凭空妄构、沉迷虚幻的。”灵箫的声音从大树另一侧传来。
赵黍不复少年之容，反而变得沧桑老成，他转到大树另一侧，看见倚树卧眠、青丝披散的灵箫，沉声问道：“你这是第几次破坏我的美梦了？”
“既然是梦，那总会有醒来的一天。”灵箫语气冷淡：“那你是否想过，我准许你沉迷幻境多久了？”
赵黍没有回答，灵箫言道：“十年了，你还是没能走出来，沉迷在自己精心编织的幻境中，不肯坦然面对世事。”
“我身心俱疲，如今不过是一举行尸走肉罢了。”赵黍低头说。
灵箫没有呵斥，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你怎么想，我懒得理会。但真元玉府一事，希望你还记得。”
赵黍一言不发，灵箫见他如此，于是言道：“你当初劝离鹭忘机与那群獭妖，给他们定下十年之期，不就是预料自己将遭大劫？”
“我宁可当初就死在地肺山。”赵黍懊悔非常：“因为我的痴妄之想，使得灾劫遍布世间，因此殒命者不可胜数……此等罪孽，万死难辞其咎！”
灵箫冷笑一声：“死了就能弥补过错么？你当初在地肺山意图自刎，简直是软弱到了极处。”
赵黍嘴唇颤抖、不能言语，灵箫接着又说：“你觉得你母亲、张端景以及其他亲近之人，看到你自弃性命，会作何想？恐怕是失望居多，没想到辛苦栽培出来的，竟是这么一个畏难惧事、毫无担当的软骨头。”
听闻这话的赵黍跪倒在地，他神色木然地望着代表自身修为境界的命树，较之过往竟然茁壮许多。
“十年伏藏，胎息自运，这是张端景与梁韬联手留给你的机缘。”灵箫说道：“他们的弘愿谋划都失败了，但未尝一无所得，你要是自暴自弃，只怕是浪费前人积累之功。”
“我该怎么做？”赵黍伏地叩头。
“别问我。”灵箫神色冷淡：“那是你的路，走不走、怎么走，由你自己说了算。但在那之前，你要先从幻梦中清醒过来。”
……
轰隆一声，洞窟震动、钟乳断裂，高大石门被巨力击碎，门外洪尚武浑身冒烟，皮肤好似煮熟的虾蟹般滚烫发红，朝着半仙之体蜕变的肉身血气蒸腾，换作修为稍浅之人，恐怕早已被烧成焦炭。
吐出长长一口气，洪尚武周身孔窍喷出沸滚白雾，如同锅炉一般。随后又深吸一气，将充盈此间的清气纳入百脉。
一旁缓缓调息的钱少白看着洪尚武如此吐纳，心中不由得暗惊，以玄门仙武淬炼的体魄，果真不能等闲视之，哪怕是熟铁精钢也经受不住如此猛烈的气机往返出入，但洪尚武硬是坚持下来了。
方才为了打破石门禁制，众人可谓是使劲浑身解数，尤其是洪尚武，运使五丁开山势，百拳千掌如狂风暴雨轰在石门之上，最终使得禁制守御出现一丝破绽，在钱少白配合下，一举击碎石门。
相比起先前恢弘霸道，钱少白察觉到洪尚武此刻吐纳间有一丝滞碍粗浅。可见如此施术运式，也会伤及自身。
钱少白已经在暗中思量，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直接杀了洪尚武，如此一来便能让石梁十二寨群龙无首，立刻陷入混乱之中，对剿匪形势大为有利。
“好了。”洪尚武立刻调摄气机，藏起那一丝破绽，对众人言道：“洞府门户已开，诸位且随我入内一探！”
钱少白收剑入鞘，他终究还是没有出手，洪尚武此人根基深厚，非比寻常，自己独自一人还真不好对付他。
跨过满地碎石，众人来到一处空旷洞室，穹顶上明珠生光，照亮洞室方圆数十丈，四周墙壁凿出大量柜格，摆满了各种瓶罐盒匣、经籍书卷。而洞室中心处的碧玉台座上，放置了一副棺材。
“棺材？”洪尚武等人也是不明所以，他们原本猜测，洞府内中应该有人闭关，却不曾想是一副棺材。
“可有哪个门派是躺棺材里修炼的？”一位散修不安询问道。
“难不成是积尸教？”有人说。
“胡扯！”洪尚武最先反驳：“积尸教的藏棺炼形法，要寻觅阴气极盛之地。这里清气盈沛、纯而不杂，积尸教的邪修来此地修炼只会事倍功半！”
“那现在怎么办？”有散修提议：“要不我们将东西搜刮完就离开？”
洪尚武狞笑道：“一副棺材而已，说不定内中之人早已死去。就算化为飞僵行尸，诸位修炼有成，难道还会怕这些东西不成？”
“不怕，当然不怕！”其余众人彼此壮胆。
洪尚武正要上前开棺，忽然停下脚步，扭头对钱少白说：“钱道友，不如由你来开棺？”
“此等盛事，钱某就不必越俎代庖了。”钱少白冷笑道。
“上景三光妙法，最能克制一切阴邪尸鬼。”洪尚武笑容里带着三分杀意：“钱道友，我说得没错吧？”
钱少白没想到自己还是被看破了，想来是暗中御使虹映宝珠时，露出修为功底，毕竟上景宗名声在外，有些东西实在没法掩饰。
“洪寨主说笑了，我来开棺，请诸位稍作退避。”钱少白没有办法，只得来到那副棺材边上，同时小心提防洪尚武，脑海中飞快思量如何突围而出。
形势一触即发之际，棺材盖忽然自行掀开，赵黍坐起身来，望见一众陌生面孔，茫然问道：“你们是谁？”

第247章 披褐徐怀玉
赵黍在铁棺之中沉睡十年，别说是常人，哪怕是凝就玄珠的修士也难以做到。
如此不饮不食、长眠深定，除非是有仙家妙法护持肉身不衰，又或者是服食了长保生机不绝的灵丹妙药，否则体魄生机难以为继，五脏六腑也会渐渐衰竭。
但赵黍能够沉睡十年不起，原因在于他的修为境界又有精进。
玄珠升入泥丸后，神气相抱。若能做到意不散流、神不外驰，则外息可绝，而内生胎息。默观返照，无为无虑，便契合真一自然之境、入玄元妙宅之门。
境界至此，玄门仙道各家各派说法不一，下手用功处也是千差万别，或曰“玄关一窍”，或称“先天妙宅”。
但有一点，证此境界的修士，体魄形骸渐渐超出肉身凡胎之限，其余非凡之功暂且不论，内守胎息便是共证。
加之再进一步便是结化胎仙，玄门之中也大多以胎息成就表述这等境界。
修仙之人若能内守胎息，只要不受外劫所伤，或因强施术法而耗损，便可保生机不散不失，这也是修仙之人经年辟谷不食的根基所在。
赵黍突破至胎息境界并非刻意，当初他在地肺山欲自行了断性命，却被中途阻绝，从此昏睡不醒，周身神气内凝不发，加上过往积累已足，又有铁棺藏魂掩魄加以护持，自然而然地胎息深眠。玄珠也进入九宫中更深一层的流珠宫，开始总摄周身神气。
可尽管如此，赵黍在昏迷之前的经历，依旧萦绕心头、徘回不去，在流珠宫中生出重重幻境。
幻境之中并非惨痛过往，而是赵黍不曾有过的圆满人生。以往阅历中的人事物，经过幻境的扭曲、构造、演变，再度呈现。一切宏图伟业不复得见，只有一个宁静祥和、无忧无虑的华胥村。
一开始赵黍确实未能自行勘破幻境，他就是把自己当成那个华胥村的少年，永远不必长大，永远有父母亲朋的陪伴。
可灵箫并未让赵黍沉迷其中，当幻境演化到一定程度，灵箫便出手加以干涉，使得幻境崩毁。
然而体会过幻境滋味的赵黍，实在不愿回到那个充满不堪与痛苦的现实，再度一头扎进幻境之中。那里是他安顿本心的避风港，不用面对外界的苦难与无能为力。
灵箫一次次插手，幻境一次次崩毁，彼此反复拉锯，赵黍在流珠宫中构造的幻境越发牢固。以至于灵箫后来甚至不能直接现身其中，要用巧妙手段化入幻境，找到破绽才能将赵黍抽离而出。
即便灵箫如今只余一点真灵，可若论神思运用，赵黍还远不能及，当最后一次幻境崩毁，已经把赵黍逼到极限，不得不正视现况，无法再自欺欺人。
当赵黍完全苏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副铁棺之中，棺材内侧书满蟠曲符咒，所用材料竟然是铁公飞升时留下的灵文神铁。
赵黍几乎是闪念间便想通前后因果，他当初将灵文神铁留在怀英馆，打造这副铁棺之人若非张端景便是石火光。
而自己会躺在铁棺内中，想必也是老师事先布置的后手。
赵黍当初在地肺山打算自刎，不光因为目睹灾劫降临、深感悔恨，还有就是人间道国不成，退路尽失，赵黍自己注定会成为各方公敌，招致众怒，恐怕不会好下场。
想起老师张端景为了诛灭下界仙家，当场形神俱灭，赵黍心中不免悲痛。如今求死不得，只能勉力振作，面对世事。
不过当赵黍主动解开棺盖禁制，翻身起来望见一众陌生面孔，还是对自己眼下处境有些茫然。
“你们是谁？”赵黍目光扫过，他发现洪尚武等人手持法宝，大多有施术动武后的气机浮动，在看到那化作满地碎石的洞府门户，脑海中隐约拼凑出“发现洞府”、“探寻奇珍”诸事。
赵黍心下无奈，想当初自己在白额公洞府遇上灵箫，如今则轮到自己躺在棺材里，等着被人发现。
“你、你是……”就站在铁棺一旁的钱少白看见赵黍，立刻便认出对方。
即便十年过去，这张面孔除了略显茫然，形容相貌却不受岁月之牵。
然而当钱少白看到赵黍，他心中潜藏的恐惧惊怖再度涌现，吓得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两腿打颤地向后退却。
“你……”赵黍一时茫然，钱少白前来刺探石梁十二寨，也是经过一些易容乔装，赵黍自然没能立刻认出他来。
“诈、诈尸了？！”有散修惊呼出声。
洪尚武也是震惊非常，他想破脑袋也没料到棺材里的人真能爬出来，原本打算趁机杀死钱少白，现在却因赵黍现身出棺而乱了步调。
“别怕！他不是行尸！”洪尚武眨眼间反应过来：“他就是一个大活人，诸位与我一同出手！”
不等其他人询问，洪尚武顿足箭步，一拳隔空打来。
灼热拳风在半途化作数十枚火流星飞袭而至，赵黍无从躲避，眉头一皱，大明宝镜随感而应，自铁棺之中飞起，镜光一扫，便将火流星化有为无。
赵黍方才还没留意到大明宝镜就在身旁，此时目光稍移，发现紫辰玄威剑也在棺内。
这两件仙家法宝代表了青崖真君与崇玄馆的法脉传承，此刻出现在自己身边，只能说明梁韬已然殒落，而他将这两件法宝传给了赵黍。
心念及此，赵黍发现有一道云篆符图虚悬脑海之中，只是眼下无暇细思，洪尚武再度攻来。
洪尚武两手空空，没有御使任何法宝符咒，但是像他这样精通玄门仙武的修士，肉身体魄便是法宝。只见他抡臂一甩，气机凝成无形长鞭朝着赵黍抽去，阴险毒辣。
赵黍微惊，直接从铁棺之中飞身而起，躲过长鞭一击。谁料长鞭转瞬化作蟒蛇，缠住腿胫，足可拽倒十象的雄力，将赵黍勐然拖回地面。
“死吧！”
洪尚武急攻不绝，飞身逼近赵黍身前一丈，再度运起五丁开山势，乱拳错影纷至沓来，让人目不暇接。
然而赵黍立身不动，轻吐一缕真气，瞬化虎威神将，同样出拳如雨。
顷刻间，拳拳相对，最朴实无华的攻击，最纯粹直接的碰撞，没有半点试探之意，只剩下彼此修为法力的较量。
密集得几乎听不出间隙的碰撞声，拳风气浪向外激荡，扑面生疼、令人窒息，修为稍浅之辈不仅无法靠近，光是看见乱拳交锋，便觉心惊胆跳。
两位同样有胎息境界的修士交手，一者妙法通灵、召将赞功，一者仙武奋威、雄力万钧，明明只是迟尺之间的乱拳交锋，却打出了千军万马正面厮杀的声势，整座洞府也因此微微震颤，四周柜格中的物品也随之摇晃。
若论修为根基，赵黍与洪尚武在伯仲之间；要比杀伐斗法的经验，两人一时恐怕也难分高低。
只不过赵黍深眠十年，眼下真气法力饱满充盈，洪尚武则是为了打破洞府禁制，先前两番出手损耗不小，甚至还因禁制反震受了暗伤。
如此毫无保留地对拼，向来以气机绵长、颇耐鏖战的洪尚武竟感一丝气力不济，暗伤也在交手中受到牵动。
暴雨般的乱拳交锋中，赵黍察觉出洪尚武难以为继，抬手一指，五行大煞并合如箭，直接射向敌手肋下。
洪尚武有所感应，分出一拳拦阻，五行箭煞立刻炸开，随后虎威神将百拳狂袭而至，洪尚武硬是挨下大半攻击，借势后撤而退。
“好硬的身子。”赵黍暗道一句，即便他未能看出洪尚武修为根基，却也发觉此人肉身筋骨强悍非常，自己不过是借巧胜了半分，想要一举击杀对方也不容易。
“你等是何人？”激战稍歇，赵黍趁机问道：“我甫一出关，你们不由分说便下死手，有何新仇旧怨，尽管说来。”
赵黍已经做好准备，如果这些人是因为华胥国灾变来报仇雪恨的，自己便不与他们死战到底，或驱逐、或逃离便是。
洪尚武没有回答，而是朝其他散修喝道：“你们还不出手？”
那些江湖散修早就被方才斗法交锋吓破了胆，他们清楚自己根本不是赵黍对手，连洪尚武都输了一筹，加上又是强闯有主洞府，士气已弱三分。
“尽是些无胆鼠辈！”洪尚武见那群散修畏畏缩缩，心中暗骂一句。
“你们……该不会是觊觎此间洞府珍藏吧？”赵黍见他们这副模样，尽管对自己眼下所处境况尚不明朗，但已经猜出几分，随即言道：
“我看几位也算是修炼有成，为何行此侵门踏户的贼寇举动？就此退去，我可不计前嫌。若是一意孤行，休怪我无情。”
赵黍说话间抬手虚摄，紫辰玄威剑从铁棺中飞出，剑锋划地，星斗光辉结化符图阵式，凛然不可犯。
洪尚武并非莽夫，他看出赵黍祭出的剑镜双器皆非凡品，那帮延揽而来的江湖散修又胆小如鼠，一遇强敌便瑟瑟发抖，实在难成助力。
不过洪尚武很快转变心思，他收敛怒意，稍稍整理仪容，正色拱手：
“在下白龙寨洪尚武，日前见山中有灵光冲霄、云气徘回，知晓将有洞府出世，于是率诸位同道前来一探。原本在下见尊驾自棺中现身，误以为是积尸教邪修，一时急怒，不加分辨就匆匆动手。冒犯尊驾，还请恕罪。”
赵黍没有立刻接话，如今他可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唬骗的无知小辈。何况赵黍自己本就擅长伪饰诡言，对于洪尚武这番话并未当真。
“既然是误会，那我暂不追究。”赵黍神色冷澹。
洪尚武却没有就此离去的意思，再次揖拜，礼数十足：“今日得见尊驾，让在下大开眼界。为表诚心谢罪，想请尊驾移步，在下将率石梁十二寨众头领，仰瞻尊驾。”
“石梁十二寨？”赵黍飞快思量，确认自己过去并未听说过这伙人物，莫不是近十年来新出现的？
赵黍躺在铁棺中胎息深眠，不见天日，灵箫虽然也难察外事，却对岁月流逝有微妙感应，知晓外界已经过去十年。十年，看似短暂，然而在乱世之中，足可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对赵黍来说，外界一切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不急。”赵黍环顾周围：“你等将此地搅得一片凌乱，我还要收拾。”
洪尚武见识到赵黍的本事后，动了拉拢他的心思。哪怕无法夺占蛟龙洞府，如果能得此人相助，对未来大事也有极大裨益。
只可惜双方刚交过手，肯定心怀戒备，洪尚武很清楚眼下不宜过分示诚，于是询问道：“对了，尚未请教尊驾高姓大名？”
赵黍眉头微皱，自己如今只怕是人人喊打，于是答道：“徐怀玉。”
“原来是怀玉真人，失敬了。”洪尚武再次揖拜，语气恭敬万分：“我等先行退下，怀玉真人日后有暇，不妨来我白龙寨一晤。在下务必净水扫洒、焚香荡秽，以迎尊驾。”
赵黍不言不语，故作高深莫测之态，就是不让对方猜到自己用意。
洪尚武一时无计可施，只得领着众人渐渐退出洞府，却见钱少白仍旧惊愕未定地望着赵黍。
“钱道友，还不离开么？”洪尚武见他如此，反倒生出几分疑窦。
“他、他……”钱少白心绪纷乱，他看着传闻中早已死于地肺山的赵黍出现在眼前，岂能不惊？而且对他来说，赵黍此人如同梦魔，当年惨败历历在目，道心一乱，吓得连逃跑都忘了。
洪尚武方才看出他修为功底，随之心生毒计，对赵黍言道：“怀玉真人，他是有熊国上景宗弟子，此次与我等同行，正是为谋夺洞府奇珍而来。在下早已看出他心怀不轨，只是慑于上景宗威势，不敢贸然举动。眼下便将此人交由尊驾处置。”
说完这话，洪尚武立刻带着其他散修匆忙离开，留下钱少白一人面对赵黍。
“上景宗？”等洪尚武等人离开后，赵黍御使大明宝镜，镜光掠过，照破易容乔装，他略显惊奇地言道：“钱少白，居然是你？”

第248章 因传得洞天
“赵、赵黍？！”钱少白吓得声音都变了，他感应到眼前之人气象深广难测，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赵黍看着钱少白如此惶恐不安，心想自己深眠十年，不至于变得如此骇人恐怖吧？
心念微动，赵黍祭起大明宝镜一照，钱少白魂魄气机立时受制，整个人僵硬倒下，此等摄魂之法比起气禁术要高明许多，也是大明宝镜的妙用之一。
赵黍抬手轻揉眉间，凝神感应脑海中的云篆符图，倏忽间周遭景物一阵幻变，原本身处的岩窟洞室忽然化为青岩高崖。
放眼四望，一片重峦叠嶂绵延铺展，其间古松郁郁、岩泉淙淙，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翠瓦，只是人去楼空，寂寥冷清。
“这里是……”赵黍尚未反应过来，灵箫极其难得现身而出，空游飘飞，言道：“这里就是青崖仙境，梁韬把洞天总制真符传给你了。”
赵黍一惊，随即问道：“可是我怎么会突然来青崖仙境？我尚未成就仙道，不可能升入洞天之中。”
“你的肉身尚在原处，此刻不过是神魂出摄，自然动念便至，无往来之遥。”灵箫言道：“凡人肉身沉浊，不得出入洞天。但修仙之士若是得法脉传承，加之神魂凝炼足够，便能出魂入洞天。”
赵黍渐渐明白，自己当年第一次拜会铁公，也是神魂出摄去往福地。如今能做到魂升洞天，说明自己确实修为大进、魂魄清轻。
从古至今，便不乏修士在梦中魂登洞天、拜谒仙家祖师的传说。而因此得授仙法点化，于世间开宗立派的说法，更是层出不穷。
原本赵黍觉得这些传说多是后人粉饰，可是当自己亲身体会，便明白前人所言未必尽是虚妄。
“梁韬他……”赵黍来到青崖仙境，没有多少仙缘加身的喜悦，心中反倒空茫失落。
“他要我照顾你。”灵箫语气冷淡：“梁韬自知气数已尽，临终之际把青崖真君与崇玄馆的传承都托付给你了。”
“那崇玄馆其他人呢？”赵黍问道。
“你昏迷之后，我也难察外界状况，只能感应到梁韬的托付之语。”灵箫说：“你既然沉眠棺内，应是被单独带离了地肺山。以梁韬心机，想要保全门人弟子，必然早就做好准备。”
“也对。”赵黍叹息，望向青崖仙境，此间将吏不存、景物寂寥，洞天法度似乎也有几分残缺。赵黍能感应到整个洞天只是勉强维持现状，不致崩毁。
“梁韬最初总制洞天，修为应该与你相近，起码也是在玄珠升入泥丸之后方能有所感应。”灵箫言道：“如今你内守胎息，便可吐纳洞天清气，炼形易质进展神速。”
当年赵黍曾见过梁韬吐纳洞天清气，引得天光垂照，气象超凡，一度无比向往，没想到如今自己也有此等仙缘。
“洞天清气……”赵黍望见一旁飘然空游的灵箫，问道：“我记得你说过，要回真元玉府重修真形法体。青崖仙境也同样是仙家洞天，是否对你有用？”
“那是旁人的洞天，法度根基与我不合。”灵箫没有半点贪图之意：“而且别人用过的东西，多有沾染，非我所喜。”
赵黍知道灵箫好洁，即便对他而言饱蕴精纯清气的洞天仙境，在灵箫看来也曾受梁韬的道基心境所染化，不复纯粹。
“可惜洞天之中千真万圣不复存在，想要召摄驱策也无从下手了。”赵黍深感无奈，梁韬登坛飞升失败，当初从青崖仙境分出去的洞天云篆、将吏真形也消散无有，自己如同接管了一座无人大宅，看似富丽堂皇，但是连一个守门家丁都没有。
没有多想，回神归位，赵黍重新审视眼下处境，他先是仔细观察那副铁棺，发现棺内还有一个玉匣，打开之后是一枚紫气金光流转的神丹。
“九鼎神丹？”赵黍立刻认出此丹，梁韬传给他的洞天总制真符，内含青崖真君法脉传承诸般精要，其中就包括各色外丹饵药与炼制之法。
九鼎神丹可说得上是青崖真君一脉外丹炼制的最高成就，此丹非凡人可服，要以凝就玄珠之功炼化神丹，使其如另一枚玄珠潜藏关元气海。
若是遭遇杀劫，有损修为根基，只要没有当场死亡，潜藏气海的神丹便会发挥效力，让修为法力恢复如常，哪怕有肢体残缺也能接续再生。
除了此等护持修为根基、重塑肉身之功，九鼎神丹对结化胎仙、炼形易质也有极大助益。
结化胎仙并非寻常清修用功可得，必须肉身形骸由内而外重新萌发生机，宛如妇人妊娠、怀胎十月。
修士在此过程中，肉身化去凡质，神魂体魄完全凝炼合一，结成胎仙，虽仍寄托在身中，但此时已是半仙之体，呼吸清气、自然身轻，御风乘云如同常人步行。
结化胎仙比凝就玄珠要难得多，哪怕有九鼎神丹，也不过是辅助，真正还是要看修士本人对清静要义领会到何种程度。
这些不完全是赵黍自行悟出，大部分是梁韬留在总制真符的指引，赵黍心念一动便自然想到，如同沉埋已久的回忆。
阖上玉匣，赵黍从怀中取出真元锁，询问灵箫道：“我见梁韬曾以真元锁收摄外物，具体是如何做到的？”
“梁韬是以仙家境界洞悉妙用，你学不来。”灵箫言道：“运明堂玉镜赤光，注目空书六合八角之符，便能与真元锁交感。”
赵黍当即照做，一道六面八角方正符图随着目光印落真元锁，随即便感应到一片渺茫无际的虚空。
与方才神魂出摄进入青崖仙境不同，此刻展开一片虚空，肉眼一无所见。那虚空不在四方上下、无从捉摸，只有纯粹的感应，比幽魂还要缥缈。
这种感应难以言喻，赵黍无法想象，灵箫便是正在这片虚空中驻留了数千年么？如此漫长岁月里面对一无所有的虚空，换作是赵黍早就疯了。
“若能真清静，千秋万载不过眼前流水，无需萦怀。”灵箫言道：“凡人眼界浅薄，大多是因为寿数太短。且不说你，哪怕是张端景、梁韬等辈，他们所经历的岁月，不过百年上下，纵然一时修为可观，但终究浅薄。种种妄想痴念，大体因此而发。”
赵黍默然不语，抬手一送，装着九鼎神丹的玉匣便收入真元锁内。稍作思量，顺便把紫宸玄威剑与大明宝镜一同收走。
此时再观察洞府内中，周围墙壁凿出许多柜格，赵黍上前查看，发现那些丹药大多熟悉，基本是过去怀英馆常见的丹丸药散，用于补益气机、疗愈内外伤势，还有一些稍加处理、未经炼制的草药。
而那些书卷经籍，更是让赵黍吃惊，其中大部分都是赞礼官的法事典籍，剩下的则是一些术法功诀，有些名目赵黍曾在怀英馆藏书地库中见到过。
“此地必然是老师选定布置。”赵黍言道：“此地积累虽然不如怀英馆，但是要保传承不绝，也勉强够用。老师或许预料到大乱将至，怀英馆传承恐难延续，所以将大部藏书安放在此。”
然而疑问随之来到，张端景为了诛灭仙家而形神俱灭，赵黍又是如何来到此地的？至于这十年间，华胥国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些都是赵黍迫切想要了解的。
扭头望向倒地不起的钱少白，虽说赵黍对上景宗并无好感，但眼下也不方便找旁人，于是解除部分禁制，使得钱少白能够动弹言语。
“钱道友，许久不见了。”赵黍刚蹲下来，就见钱少白连滚带爬地后退，像是看到吃人怪物一般恐惧万分。
“不至于如此吧？”赵黍问道：“我是活人，并非鬼物活尸。就算真是鬼物，以钱道友本事也不该害怕。”
钱少白嘴巴打颤地问道：“你、你不是死在地肺山了么？”
“侥幸逃得性命。”赵黍没有细说，而是问道：“钱道友为何会出现在此？我看你乔装易容，莫非又是在刺探军情？”
“差不多。”钱少白倒豆子般说出来：“石梁十二寨意图割据一方，我奉命协助官军剿匪，于是先行前来刺探。”
赵黍问道：“割据？莫非此地在有熊国境内？”
看着钱少白满脸冷汗地点头，赵黍大概明白老师是希望自己远离华胥国了。
“有熊国兵强马壮，就算有贼寇作乱、劫掠郡县，也不至于割据一方吧？”赵黍趁机打探眼下局势：“对于华胥国，上景宗派钱道友来刺探军情无可厚非，可是一伙占山为王的贼寇，也需要钱道友亲身冒险吗？”
“你、你不知道？”钱少白脸上表情怪异，抓狂道：“就因为你跟梁韬作乱，闹得整个昆仑洲灾变不断，祖江十年四发大洪，千里之地尽成泽国！亡者百万以计，遍地贼寇流民，我又岂能置身事外？！”
赵黍一怔，当初张端景诛仙虽成，但苍华天君连带洞天千真万圣一同崩毁殒落，庞然清气倒灌地脉，清浊之气错杂，化作三灾降临世间。
当时赵黍便已明白，因为东土地脉勾连贯通的缘故，灾变一定会波及整个华胥国。只是如今看来，灾厄之气一发不可收拾，直接散布到整个昆仑洲，酿成无穷后患。
有熊国在昆仑洲五国之中，一向是国力最强盛者，连他们都灾变频频，国力大损，以至于贼寇都敢割据一方，可见灾变恶劣到何种程度。
赵黍深感悔恨，哪怕他已经从最初的心神丧乱走出来，明白这诸多灾变并非都是自己的责任，但他很清楚，有些事终究和自己甩不脱关系。
何况听钱少白所言，世人仿佛都笃定是他与梁韬引起这滔天祸乱，容不得自行辩白。
百万人的罹难，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哪怕梁韬死而复生，面对如此汹汹群情，恐怕也没有太多办法了。
“钱道友既然见到我了，接下来有何打算？”赵黍反问道。
“打算？”钱少白这下才稍稍镇定下来，他发现赵黍并没有立刻对自己动手，小心翼翼地说道：“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此地。”
赵黍望向洞府门外：“外面就是白龙寨？为首那个洪尚武是贼寇头子？”
“对，他得了冲虚山的仙武传承，修为高深。”钱少白刚说完就觉得好笑，方才洪尚武分明落败，赵黍真要硬闯离开，白龙寨留不住他。
“冲虚山？我记得这个门派早年间被积尸教所灭。”赵黍望向钱少白，面带深意：“而积尸教则是被你们上景宗重创，真要细究起来，钱道友你完全可以凭这份缘法，让洪尚武俯首归顺。”
“洪尚武应该只是得了法诀，不能算是冲虚山的门人。”钱少白说：“而且他聚贼作乱，我协助朝廷剿匪，岂能私下宽容？”
“可你现在孤身一人，而且你的修为……”赵黍细细打量，他大概看出钱少白眼下正好是玄珠升入泥丸的关键时候，相比起洪尚武与自己，确实不如。
钱少白也清楚自身处境，洪尚武搞不好就守在龙潭之外，如果自己孤身离开，说不定会立下杀手。
洪尚武将钱少白扔给赵黍处置，想必也是觉得这位“徐怀玉”不会放过闯入洞府的外来者。
但钱少白能被派来协助剿匪，就不会是那种遇到危难关头便手足无措之辈，哪怕是被赵黍惊得心神慌乱，他还是开始思考脱身与应对之策。
只是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赵黍去对付洪尚武。如此一来，钱少白不仅有机会脱身逃离，说不定还可以趁机斩杀洪尚武，令石梁十二寨陷入混乱之中，对后续剿匪十分有利。
“你是希望我出手对付洪尚武吗？”赵黍如同看透了钱少白的心思。
“这、这……”钱少白感觉自己在赵黍面前藏不住任何秘密。
“总不能困守于此。”既然已经走出铁棺，无法再投入幻境以麻痹心神，赵黍只能振作起来面对眼下状况。
而且十年岁月已过，赵黍迫切想要知晓如今外界情形，他有太多的迷茫与不解，容不得自己继续沉迷荒废下去。

第249章 心中贼难破
洪尚武独自一人身处静室之中，盘坐榻上，调息行功炼化药力，由于洞府禁制反震造成的伤势，此刻正迅速恢复。
冲虚山传下的仙武法诀，不仅让洪尚武体魄强悍远胜同等修为境界的其他修士，伤势恢复也快得异乎寻常。
哪怕是深达腑脏经络的难解内伤，洪尚武也不必像其他修士那样，耗费长久时日慢慢调养。
“看来这个徐怀玉不简单啊。”行功完毕，洪尚武略作导引，周身气血鼓动奔涌，皮肤表面可见团块起伏，同时暗自言道：
“呼气召将，想来是精通符法召遣。当今有熊国内，符法造诣达此境界者不多，稍有名气的，大多被朝廷赐予锦囊鱼符，不乏达官贵人供奉礼遇，过去却未曾听闻徐怀玉之名。”
有熊国不像华胥国那样设馆廨之制，修仙宗门与传承林立各地，既有上景宗、太乙门，这等名声显赫、门人众多的大派，也有西河剑阁、承露台这种弟子多为王公贵胃出身的富贵宗门，更不缺那等仅有三五人的小门小派。
而其中修为高深之辈，大多为同道所知晓，那种一心隐逸清修之人不是没有，只是他们既然不愿现身涉世，跟不存在也没多少差别。
现在这个徐怀玉就有点像是隐修高人，来历神秘，法力却十分高深。
但洪尚武却隐约觉得不对劲，他在交手中发现徐怀玉此人斗法经验十分丰富，哪怕是刚从棺材中出来，还没搞清现况，面对自己悍然出手，不仅打得有来有回，还能敏锐发现自己暗伤破绽，寻隙反击。
这等本事，没经历过杀伐血战是磨练不出来的。洪尚武自己行走江湖恶战甚多，对杀伐争斗有着本能般的感应。而且看徐怀玉的术法运用，凶威甚烈，他敢断定此人不是那种隐逸清修之辈。
想到此处，洪尚武找出一块漆金熏香，投入香炉中将其点燃，烟气蒸腾飘起，凝成虚幻人影，是一位白发老翁。
“恩公。”洪尚武朝着白发老翁拱手低头。
“此时焚香联络，莫非你已将石梁十二寨尽数收入麾下了？”白发老翁问道。
“事情已大致谈妥，但还要试探各寨是否真心归顺。”洪尚武说：“此次联络另有一事――恩公可还记得，白龙寨后山那座蛟龙洞府？”
“怎么？洞府出世了？”白发老翁问道。
“不错！”洪尚武神色略显兴奋：“这段日子白龙寨夜里天光垂照、白昼云气罩山，分明是洞府现世之兆。于是晚辈邀集江湖同道打破洞府禁制，试图一探究竟。”
“虽说是蛟龙洞府，但岁月久远，内中珍藏未必太多。”白发老翁说：“老夫当初指点你去那里，无非是为一缕真龙之气，你若能收摄炼化，或可易质炼形、结化胎仙。”
“这……前辈有所不知，那蛟龙洞府已有人抢先一步占据了。”洪尚武言道。
“什么？！”白发老翁愠怒非常，烟气凝成的虚影向外一张，喝问道：“哪来的鼠辈？竟敢坏老夫的布局？”
“此人自称徐怀玉，修为境界与晚辈相彷，有呼气召将的法力。”洪尚武解释说：“晚辈进入洞府时，发现此人刚从棺材中苏醒过来，状况诡异难测。晚辈不愿打草惊蛇，打算先行安抚之举。”
洪尚武可不敢说自己败给了徐怀玉，于是话中加以掩饰。
“徐怀玉？未曾听闻，你可看出此人师承来历？”白发老翁问道。
“一时之间难以辨明。”洪尚武稍作思忖：“他召遣神将虎头人身，金风凌厉。而且他还有一镜一剑两样法宝，虽未尽展妙用，但晚辈感应其非比寻常。”
“一镜一剑？”白发老翁沉思不语。
“此外，还有一事。”洪尚武继续说：“日前有一位上景宗弟子冒充江湖散修前来白龙寨，此人到来，想必与恩公所言有熊国官军将至相关。不过晚辈已经趁机将他交给徐怀玉处置，或能宽宥侵攻洞府之怨。若是能将这徐怀玉拉拢过来，对恩公想必也有用处。”
“不错，此事你做得很好。”白发老翁点头道：“既然洞府有变，我自然不会坐视。你先安抚那个徐怀玉，等我赶来之后再来决定如何处置。”
说完这话，焚香烟气飘散，不复人影。
洪尚武独对香炉沉吟良久，七年前祖江大水，止兰水榭受到波及，他与一伙江湖同道结交，打算趁机潜入内中盗窃法宝仙经。
止兰水榭都是一群娇柔女子，原本料定挡不住他们这伙彪悍散修，不曾想上景宗四仙公之一的夷真子带人经过附近，直接御剑奔袭而至。
夷真子在四仙公中剑术最为高明，并且嫉恶如仇，将一帮散修杀得七零八落，洪尚武也挨了两剑，逃入水中侥幸逃脱。
重伤落水的洪尚武未必能保住性命，但是有幸被恩公救起，治愈伤势之后，受其指点来到白龙寨，开始聚拢流民、占山为寇，几年下来声势越发浩大，已经不满足于做一个匪寇山贼了。
眼看这些年灾变越发频繁，有熊国各地烽烟四起，洪尚武有心要做一番大事，本来想趁蛟龙洞府现世机会，一举结化胎仙，却不料横生枝节。
机缘落空，这种事对于修仙之人而言难以容忍，洪尚武虽然落败，却不甘心就此放弃。
“寨主，龙潭那边有人出来了。”此时静室之外喽来报。
“立刻召集各寨头领与众仙师，再点三百健卒随行！”洪尚武下令道。
……
赵黍来到龙潭外，望向四面山岭绝壁，头顶云气结成伞盖，盘旋不去。
心生感应，赵黍凝神契入洞天真符，抬手虚摄，天上云盖发出阵阵风雷之声，迅速聚拢下沉，收入赵黍手中。
一旁钱少白望见这等景象，惊疑不定，此等采摄风云法力，即便是四仙公也未必能如此轻易做到。
不过这回倒是钱少白误会了，赵黍所摄并非寻常云气，而是九天云台。
“原来如此。”赵黍看着手中轻若无物的云团，暗自言道：“九天云台并非一件单独法宝，它本就是青崖仙境的一部分，是法脉传承的砥柱根基。”
同样是仙家法宝，也有高下之分。梁韬留给赵黍的大明宝镜传说是青崖真君炼制，有照彻六合、洞悉阴阳的妙用，还能作为周天气象大阵的运转枢纽。
但九天云台上接青崖仙境，御器施术可得洞天法度与浩荡清气赞功助力。
传说梁韬当年仗剑巡境，与黑山鬼帅一战，其人立身云巅，召遣一众仙官将吏，双方在天上激战偌久。最终黑山鬼帅被斩，麾下阴兵鬼卒尽数覆灭。
这等场面想来就是梁韬借九天云台，将青崖仙境众多仙官将吏召遣下界，也是总摄洞天方有此等威势。
而后来梁韬设计，使得众多仙官将吏染化尘浊，真形瓦解，还原成洞天云篆，被投入华胥国各处地脉灵穴，那等千真万圣齐至毕现的场面便再难得见。
如今赵黍得到洞天总制真符，九天云台便可随意御使。而且这件法宝可以化为坛场，与科仪法事之功契合无间，对赵黍而言再适合不过。
“梁韬这是死了也不放过我啊。”赵黍叹息。
“法宝、洞天、仙，这就是青崖真君与崇玄馆传承的所在。”灵箫言道：“梁韬虽然没说，但此间承负勾牵，你恐怕难以摆脱。”
即便赵黍如今是孤身一人，可他并不会自视为没有师门传承的江湖散修，甚至他承担的前人托付可谓十分沉重。
天夏朝赞礼官，母亲出身的玄圃堂，青崖真君与崇玄馆，还有无法割舍的怀英馆，赵黍肩负的术法传承，远比寻常修士要庞杂深厚。
“我刚才听你说，如今怀英馆在华胥国地位十分崇高？”赵黍望见远处盯梢的山寨喽，没有理会，询问起一旁的钱少白。
赵黍在离开洞府前便跟钱少白打探了华胥国的境况，结果出乎预料。
在外人看来，东胜都剧变的罪魁祸首便是梁韬与赵黍，梁韬妄图登临神道尊位，赵黍则是头号帮凶，他们两人引起了东胜都一带的巨大灾变，随后波及整个昆仑洲。
而后传出消息，因为东胜都宫城倾倒，华胥国主驾崩，王后周氏与群臣商议，扶太子登基。因为新君年幼，暂时由周太后垂帘听政。
华胥国人心民情未定，各地灾变频频之际，太后广发告谕，明言崇玄馆犯上作乱，是当下祸乱之源，并勒令拒洪关梁氏子弟交出兵权。
由于骠骑将军梁豹也死在地肺山外，使得拒洪关即便有人做主，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愿轻易缴械弃权。
而为了拔除此等心腹大患，周太后与群臣商议，调集国内各处兵马，合力围攻拒洪关。
可此事进行得甚为混乱，一方面因为各地灾变，武魁军钱粮不济，进军迟缓，另一方面各地郡县并无显着响应，特别是镇守蒹葭关的大司马罗翼，手握重兵却迟迟没有动身。
在此要紧关头，或许是拒洪关内的梁氏子弟发现有可趁之机，竟然趁乱反攻而出，试图一鼓作气顺江而下，直取东胜都。
拒洪关大军最初势如破竹，已经逼近东胜都不足八十里，但不知因为何故，梁氏三彪之一的梁勐忽然在军中暴毙，剩余的梁骁、梁威二人因为进军路线纷争不和，这就让朝廷把握到机会，下令各地兵马前来勤王。
总之在经过长达一年的对峙与交锋中，拒洪关兵马惨败，梁氏三彪无一幸免，绝大多数梁氏子弟被枭首。
但是为了阻挡拒洪关兵马，朝廷要也不得不放任其他地方军镇坐大，其中最为强盛者便是大司马罗翼。
除此以外，朝廷还要积极拉拢各方，尤其是各家馆廨。所以在战乱期间，有一个消息渐渐传遍华胥国内外，当初东胜都剧变中，斩杀梁韬与赵黍之人，正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
为此朝廷对怀英馆大加封赏，新任首座则是过去名不见经传的石火光。
“毕竟你们怀英馆可是东胜都变乱后，华胥国最大一家馆廨了。”钱少白答道：“我们后来了解到，降真馆、明霞馆两位首座都死于地肺山。云珠馆、飞廉馆过去以崇玄馆马首是瞻，大乱之后赶紧划清界限，并且向怀英馆输诚示好，谄媚至极。”
赵黍皱眉不语，他很清楚石火光的性情与能耐，石老根本不适合担当馆廨首座。朝廷恐怕是故意选定石火光，好藉此掌控怀英馆，从而笼络各家馆廨。
“那崇玄馆呢？”赵黍问道：“崇玄馆弟子不全是在地肺山。”
“据说有不少被杀了，还有一些逃跑了。”钱少白忍不住问道：“你……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投靠梁韬？”
“你觉得呢？”赵黍不太想回答。
钱少白此刻法力受制，反抗无用，只得放平心思说：“你不像是会受胁迫的人，难不成梁韬给了你什么巨大诱惑？我听说当初在地肺山，你甚至杀败了瑶池国的百相王？这莫非就是梁韬许诺给你的无上法力？”
“你看我现在这样，像是能杀败百相王的人么？”赵黍冷笑一声。
如今回头再看，人间道国师君这个妄想，弄得自己丧乱失常。为了打破这等痴妄，代价实在太大了，令人不堪回首。
“道国师君是妄想，梦里华胥、方寸太平何尝不是妄想？”灵箫忽然出言点拨。
赵黍若有所思，但他思索许久，仍然想不明白。
一旁钱少白同样不明所以，他承认自己看不透赵黍此人，而且眼下恐怕只有自己知道赵黍仍存活于世，搞不好为了保守秘密，他扭头就要杀了自己。
每每想起当初在华胥国的惨败，钱少白内心就不得安宁，就连身中真气也有一丝浮动。
“钱道友，你来白龙寨潜伏，莫非是打算杀死洪尚武，以此搅乱各寨匪寇么？”赵黍忽然问道。
“若真能做到，那自然最好。”钱少白回答道。
“那洪尚武死后，这满地匪寇你打算怎么处置？”赵黍又问。
钱少白不知赵黍用意，只好说：“肯归顺降伏的，自然安排出路，不会随意放任。要是顽抗到底，就只能剿灭殆尽了。”
“那好，我就帮你杀了这个洪尚武。”赵黍忽然笑道。

第250章 武夫怒奔龙
看见赵黍的从容笑意，钱少白震惊于他的胆魄气度。
洪尚武修为高深，此等人物哪怕在上景宗内，也是仅次于四仙公，或任巡境护法、斩妖诛邪，或为一殿长老、传法授徒，乃是门内不可或缺的中坚栋梁。
放眼有熊国，如洪尚武这样的修士，放在哪里都不容轻视，不是高门权贵的座上宾客，便是朝廷供奉的真人法师。
同样，这种人若是不遵法度、兴风作浪，往往为祸一方，牵连甚广，不是只靠上景宗就能随意收拾的。
但现在赵黍声称要杀洪尚武，彷佛将这等强悍人物当成砧板上的鱼肉，可随时烹宰。
不等钱少白想清楚，洪尚武便领着一伙山寨头领前来，后方几百号兵甲精良的贼寇健卒，颇有展现军威势力之意。
“洪尚武率石梁十二寨各路人马，拜见怀玉真人！”
就见洪尚武站在山腰处，抱拳拱手，喝声远远传来，宛如滚雷，使得林木摇晃、潭水生涛。
“不愧是仙武修士，体魄强悍，我亦不如。”赵黍暗道一句，神色澹然地缓步走下。
“洪寨主有礼了。”赵黍负手言道：“徐某不过一山野之人，便不行这等俗世礼节了。”
“怀玉真人出尘高致，自然不该受此等拘束。”洪尚武没有在意，他目光稍移，就见钱少白神色畏缩地跟在赵黍身后，问道：“怀玉真人为何还留此人性命？”
“徐某要杀谁，就不劳洪寨主多言了。”赵黍语气冷澹。
洪尚武可不想放钱少白离开，劝告说：“怀玉真人闭关日久，有所不知。这上景宗人多势众，门生遍布有熊国，把持朝政、多行不义，上天有感，致使如今灾变不绝，若是放任其门人，恐怕遗祸无穷啊。”
“上天有感，灾变不绝？”
赵黍心下苦笑，如今昆仑洲这遍地灾变，真要找一个明确的罪魁祸首，反倒是不容易。赵黍、梁韬、张端景、苍华天君这几位涉足最深，责任最大，不过如今只剩下赵黍还苟活于世罢了。
“如何处置此人，我另有计较。”赵黍没有理会洪尚武的劝说。
“怀玉真人慈悯贵生，
实令在下惭愧。”洪尚武没有死缠烂打，转而言道：“我等先前不知真人洞府在此，占据山川、修筑营寨，惊扰真人清修，罪过不浅。今日特地前来请罪，山下已摆下宴席，求真人稍移玉趾，垂临敝地。”
明明看上去满身草莽气的洪尚武，说起话来却是礼数周到、言辞恳切。
但钱少白知晓这洪尚武心思深沉，表面上以礼相待，暗地里估计没少阴谋布置。
“那就带路吧。”然而赵黍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轻轻挥手，一副仙家高人风范。
一行人离开龙潭，来到山中凉亭，此处视野开阔，能够望见山寨之外大片水泽与芦苇荡，还有远方蜿蜒曲折的河流，无数坑塘水洼星罗棋布在大地之上，一直绵延到视野尽头。
赵黍从钱少白那里了解到近年来祖江洪涝频发，如今看到这大片水泽，他便明白这场灾祸波及地域十分广大，因此沦亡的百姓不知凡几。
“我先自罚一杯。”
众人落座后，洪尚武捧起酒碗说：“之前在洞府中未经详察便动手，愚鲁冲动、冒犯真人。”
洪尚武仰头饮尽，却见赵黍没有动作，只得赔笑问道：“想必是真人不喜这等凡俗浊酒，来人，把我那一坛‘香雪争春’拿来！”
不多时，有喽搬来酒坛，倒出琥珀色的酒液，一股沁人心脾的冷香飘散开来。
“酒含冬日梅雪气韵，此非凡物。”赵黍微微抬眼。
“怀玉真人好眼力。”洪尚武说：“此酒是我按先贤古方酿制的玉醴，有补益腑脏气机之功，对炼形易质、生机萌发也有奇效。
香雪争春，正是寓意寒冬腊月之中，仍有生机吐露。为使玉醴妙用精纯，此酒酿成之后要埋在梅树深根之下，以保禀气不改。”
赵黍瞧了两眼，随后浅尝一口，微微颔首道：“确实有几分妙处。”
洪尚武刚流露出几分自得，却听赵黍随后补充道：“只是可惜，埋藏之地选得不对。既言香雪争春，若是埋藏之地空有古梅而无霜雪厚积，便不能呈现阴极而一阳生的玄妙。此酒尚缺三分火候，终究落于平庸。”
这话一出，现场气氛霎时肃然，凉亭之中除了赵黍与洪尚武，还有钱少白与多位江湖散修与山寨头领，外面则是几百号精锐健卒，本就不像是饮宴场合。
洪尚武表情一僵，随即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没想到怀玉真人也精通饵药服食之道，在下受教了。”
但赵黍仍没有半点好脸色：“炼形易质、结化胎仙谈何容易？于仙道长生而言，这区区饵药玉醴与小儿戏耍无异。不忘尘躯肉身，如何炼成仙体真形？若是驰骋世务，不守清静、心染尘境，纵然有七返九还之丹，胎息百年亦难有成。”
这种话哪怕是修仙同道相交也不宜明言，简直跟指着鼻子骂人家没有差别，只有师门尊长对自己弟子才会这么说。
洪尚武脸色看似未改，但他心中动怒、真气自发，手中酒碗直接炸碎开来。
“两位，此时风光正好，不如请几位歌妓舞女前来助兴？”当即有散修开口缓和场面：“难得高朋满座，不必如此严肃嘛。”
赵黍斜瞥一眼：“歌妓舞女？”
那散修笑着点头道：“不错，白龙寨请了几十位歌妓上山，调教得当，怀玉真人清修日久，想来也要婢侍伺候……”
这话还没说完，洪尚武立刻感应到一丝杀意，他大概看出“徐怀玉”清高孤傲，这种人对庸脂俗粉绝无好感，在他面前显摆只怕弄巧成拙。
“小心――”
洪尚武大喝一声，却不料赵黍目放赤光，不掐诀不念咒，只是抬眸一眼，就将那名散修脸面烧伤。
那名散修惨叫着倒下，其余修士慌忙祭出法宝严阵以待，凉亭之外数百健卒也立刻摆好架势、架矛举盾。
“哦？总算露出真面目了？”赵黍目睹此情，毫无惧色。
洪尚武神色阴沉，他立刻喝阻众人，然后对赵黍拱手道：“怀玉真人，我等是诚意相请，有心交好，您又为何处处不饶人？”
“寻常人家里进了贼，尚且会奋力驱逐。如今我清修之地，却被你等一群山贼匪寇所占，还肯坐下与你们对谈，已是极大宽纵。”赵黍神色孤傲：“给你们一个机会，就此率众远离，我可不作计较。”
白龙寨是洪尚武耗费心思积攒起来的基业，如今刚刚并合石梁各寨，未来大事未定，他岂能就此离去？
“确实，凡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我等未曾通禀便在此地修寨筑垒，甚为不妥。”洪尚武按捺内心愤怒：“只是此前我等全然不知怀玉真人在此间清修，若非日前天光垂照、云气罩山，在下也不敢贸然试探洞府门户。”
赵黍得理不饶人：“那你们现在知道了，主人也已出面直言，你们可以离开了。”
洪尚武咬牙强撑好脸色：“怀玉真人，白龙寨上下人马数以万计，仓促间要离开也是不便。而且我等正欲尊怀玉真人为护法仙师，待得日后廓开大业，此间方圆山川可尽归怀玉真人所有。”
“廓开大业？”赵黍冷笑环顾：“就凭你们这帮乌合之众？”
“让怀玉真人见笑了，眼下局面尚属草创，难免粗鄙。”洪尚武赶紧劝说：“但我等石梁十二寨如今合并一家，不日便可攻略周围城池，届时也能让世俗凡夫知晓怀玉真人的仙家威仪。”
“我不愿世人知我，你不用白费心思了。”赵黍油盐不进：“一句话，走还是不走？我没有那种好耐心。”
洪尚武实难忍耐，语气渐转不佳：“怀玉真人非要如此不留余地吗？”
“对。”赵黍说：“你坏我洞门，我还没跟你算账。若是你肯承受禁制，为我效力一甲子，我可不计前嫌。”
听闻此言，洪尚武周身气机暴涌，瞬间怒火腾空，直接将亭盖掀飞，将桉上杯盏尽数震碎，酒水四溅。
赵黍仍旧端坐原处，好比置身风暴中心，却是纤尘不染。
“你要动手？”赵黍问道。
“得寸进尺！”洪尚武杀心大动，双臂向外一推，青兕平川势奋然运起，万钧雄力朝赵黍轰去。
赵黍向后急退，一团五色真气汇于身前，青兕拳风顿时如泥牛入海，威力大减。
“哪有这么容易？！”洪尚武厉声暴喝，后续拳威接二连三、蓬勃而发。
被逼到一旁的钱少白只觉得汹汹大潮奔腾过境，光是拳风余波便刮得睁不开眼，修为稍浅之人一旦卷入其中，不是粉身碎骨也要腑脏糜烂。
赵黍继续后退，眼看要撞上健卒矛阵，他不慌不忙，九天云台护体罩身，稍稍偏移滑开身形，任由青兕拳风呼啸而过，将健卒矛阵碾出一道缺口。
顿时血肉横飞、惨叫连绵，青兕拳风堪比万马奔腾，凡夫肉体无可抵御，一侧健卒死伤严重。
“嘴上说不过，便要拿自己人下手么？”赵黍说话声音不大，却传到附近散修与健卒耳中。
洪尚武察觉麾下人手士气不稳，当即喝道：“请诸位与我联手，将此人就地诛杀！”
其他山寨头领知机识趣地躲开，那帮江湖散修咬牙强上，有人飞符布阵，有人祭起法宝，各色光华朝赵黍投来。
“凋虫小技！”赵黍双目一睁，五藏真气转为五行大煞，反化诸般术法气机于无有。
然而在眼花缭乱间，洪尚武踏步进身，强行发动六龙回日势，不顾百脉气涌、腑脏血沸，顿时拳上焚风、足下地裂，意欲将赵黍当场轰碎。
不过赵黍对此早有预料，身形急退之际，虎威铁令、螭龙玉印同出，一时虎啸龙吟、风雷交并。
两股强悍威势触碰瞬间，整个白龙寨为之一颤，凉亭四周山岩难承雄威，竟尔崩塌泥流。
轰隆声震惊方圆十余里，烟尘扬天，一时混沌迷乱。
“呼――”
赵黍长出一口气，轻盈落在高处，抬手将钱少白放下。
“还是有些冒险。”赵黍言道：“我原以为修炼玄门仙武之人，无非体魄强悍，没想到借象为力，其功可比精妙符法。”
钱少白满身烟尘，混着汗水在脸上如泥浆一般。方才山摇地动的震荡中，自己不及逃避，结果在混乱中赵黍突然出手，提着自己后领脱离危险境地。
“我已解除你身上禁制。”赵黍轻轻弹指，钱少白感觉百脉一轻，真气法力恢复如常。
“方才是我失之计较了，若是你未受禁制，或许不会如此狼狈，起码有自保之力。”赵黍澹澹一笑。
钱少白看着赵黍，不由得暗吞唾沫，他发现自己与对方的差距已是越发遥远了，自己生死存亡只在赵黍的一念之间。
“洪尚武……死了么？”钱少白站起身来，望着下方滚滚烟尘，气机激荡，根本无从感应内中之人是死是活。
“没那么容易。”赵黍摇头：“洪尚武此人修为与我相彷，非是轻易能杀。这点他也明白，所以与我斗法时，等闲招式难以见功。而我故意用言辞相激，就是逼他运使极招，大耗真气，乃至于自伤根基。”
钱少白一边暗自受教，一边偷瞧赵黍。明明说是修为相彷，可赵黍却不见丝毫伤损，想来是因为他法宝众多，斗法御敌时应对手段更多，更显余裕。
不过赵黍自己清楚，方才两人正面交锋，若非有九天云台这等仙家法宝护身，光是那青兕平川势不好应付，后续六龙回日势若要力抗，自己定会受伤不轻。
烟尘稍缓，赵黍立刻感应到洪尚武正藏身其中迅速调息，他没有犹豫，凝神并指，五行大煞汇集运转，一团神光渐渐凝炼。
朝下一指，五行大煞神光所过之处，土石块垒尽化青烟，无物不摧。洪尚武被神光扫中，大片血肉化作焦灰。

第251章 兆知前尘事
“徐、怀、玉！”
受神光重创，洪尚武惨叫一声，奋起余威朝天一拳，打散滚滚烟尘，赵黍回身一避，脚下山岩直接被削去一块。
正要再动手，洪尚武却是一飞冲天，朝着南方急急逃遁而去，转眼只看见一个小黑点了。
“看来与老师相比，我还是大有不如啊。”赵黍看着指尖五色光华消散，暗自言道。
《疏瀹五藏篇》讲究凝炼五藏真气、洗炼筋骨经络，法诀根基中正平和，并不追求杀伐之功，与赞礼官迎请五方五气最为契合。
但张端景在此之上另有独门开创，他颠倒五气运转、化生万象之理，凝炼五行大煞，有反化百气、瓦解形质之功。
五行大煞神光便是此法最高深的运用，神光过处，金铁尽销，哪怕是半仙之体也承受不住，必受重创。
只不过同样的术法，在不同人手中效力威能也差别甚大，张端景一手五行大煞神光，上景宗四仙公也不敢硬接，赵黍对付洪尚武，可做不到一击致命。
赵黍望向洪尚武逃离方向，纵身一跃，九天云台托起身形，对钱少白说：“想来钱道友能够自行处置剩余贼寇，我去追击洪尚武。”
话声未尽，赵黍便乘云远去，钱少白也来不及多说什么。
望着下方崩颓山岩，因为赵黍与洪尚武斗法，那十几位江湖散修与一众山寨头领受到波及，死的死、伤的伤，许多人尸骨不存。经此一役，石梁十二寨损失惨重，注定难成气候了。
钱少白心思复杂，原本对自己来说十足艰难的困境，却是如此轻易地被赵黍荡平，既有匪乱得以遏制的喜悦，也有深感自身弱小的挫败。
取出一道符咒焚烧施展，钱少白望着升腾青烟，在远处调集兵马的关世平受到飞讯后便会赶来。
至于洪尚武和白龙寨的惨败，钱少白还要思考该如何解释。而赵黍此人再度现世，真不知会引动何等乱局。
……
洪尚武一身真气止不住地狂涌而出，将身上衣物焚毁大半，好似一颗火流星直奔天际。
“徐怀玉，此仇你我不共戴天！”洪尚武咬牙切齿，他没想到，使出压箱底的六龙回日势，竟也不能克敌制胜。
想当年，自己救下一名冲虚山门人，对方重伤难愈，自知时日无多，不希望冲虚山传承因此断绝，于是指点洪尚武入门修炼。
后来那冲虚山门人解化，洪尚武仍旧苦修多年，沐风霜、践荆棘，受了不知多少苦头。而且江湖散修无依无靠，为了获取助益修炼的灵丹妙药、天材地宝，用尽各种手段，被他设计谋害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好不容易有今天这番成就，洪尚武岂能死在这里？只是可惜自己辛苦积攒起来的白龙寨基业，经此一败，恐怕便要彻底丢光了。
洪尚武无法忍受这个结果，他打定心思，伤势痊愈之后，务必将徐怀玉此人大卸八块，以解心头大恨。
正当洪尚武飞遁间，忽然感应到前方山林中有一股熟悉气息升起，随即耳边听闻传音之声：“白龙寨山川震动，究竟发生何事？”
洪尚武匆忙落地，朝一名白发老翁单膝下拜：“恩公！弟子有负重托，败给了那个徐怀玉，白龙寨也被他夺占了去！”
白发老翁拄杖而立，皱眉道：“我之前不是说，让我来处置此事么？”
洪尚武回应说：“弟子原本试图与徐怀玉交好，尽量安抚。孰料他得寸进尺，开口便要驱逐弟子与寨内众人下山，寻衅之意毫不掩饰，最终甚至主动出手，意图强夺山寨。”
白发老翁捻须道：“此人竟有这等修为？连你也败给他了？”
洪尚武不愿承认失败，只得尽量夸大道：“恩公有所不知，徐怀玉此人法宝甚多，手段层出不穷。而且极擅斗法，我几番极招皆难见功，我怀疑他并非是那等隐修之辈！”
白发老翁若有所思，望向北边天空。洪尚武随后也感应到一股浩荡清气逼近，起身回头，就见一团卷云疾驰而来，云上一人，仙风沛然，正是赵黍。
“徐怀玉！你居然还敢追来？！”洪尚武先是一惊，随后狂喜万分，对身旁白发老翁言道：“恩公，他就是徐怀玉！请恩公施展妙法，斩杀此人！”
白发老翁真气提运，却是一言不发，而立身云上的赵黍望见白发老翁，也是同样惊喜。
“兆伯？真的是您？！”赵黍不敢置信。
赵黍对这位白发老翁十分熟悉，怀英馆中有一处地底藏书阁，祖父赵炜将赞礼官的法事典籍交由怀英馆收藏，绝大多数便是存放在地底藏书阁中。
这藏书阁并非所有怀英馆门人都能进入，但赵黍恰好是其中之一。而平日里负责守护书库、打理经籍，便是这位人称兆伯的白发老翁。
“兆、兆伯？”洪尚武脸颊抽搐，望向白发老翁：“恩公难道认识徐怀玉？”
“当然。”兆伯面无表情地望向洪尚武：“那副棺材还是我亲手放进洞府里的。”
“你！你们——”洪尚武心思顿时大乱，朝着兆伯咆孝道：“你耍我？！”
“谈不上耍。”兆伯平澹道：“当初我救你一命，不过信手而为。后来发现你这个人一心上进，因此有意栽培，未来说不定会有大用。”
洪尚武神色狰狞：“原来我兢兢业业，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你们果真阴险！”
赵黍在半空中也没搞懂，兆伯过去在怀英馆守护藏书阁，极少露面，连自己也不清楚他修为高低，只依稀知晓他与老师张端景很早就相识了。
现在看来，自己被带到龙潭洞府安置，就是兆伯所为，而洪尚武似乎也曾受兆伯指点。
“你要是有心改邪归正，未来成就不小，可如果仍是满腹贼寇心性，恐怕不得长久。”兆伯望向天上赵黍：“白龙寨这份基业是我留给你的，或许未来用得上。”
赵黍微微摇头：“我不屑与贼寇为伍。”
兆伯笑道：“如今赤云都在华胥国可是声势浩大，人家以前也曾是贼寇。”
“不一样。”赵黍发现自己过去对兆伯了解并不多，他此等举动是否算老是师的安排，他也不敢肯定。
而洪尚武看着他们两人自顾自地交谈，内心恨怒交织，他无法想象，自己居然被人戏耍了这么久，恐怕连蛟龙洞府一说也是用来蛊惑自己的诱饵，自己从头到尾的举动，估计就是为了让这个“徐怀玉”能顺利出关。
洪尚武再难忍耐，扬声长喝，真气法力冲破极限，燃烧一身命元，强提根基，朝着兆伯悍然狂攻。
然而洪尚武动作顷刻，兆伯方圆数十丈气机凝滞，洪尚武彷佛陷入泥淖之中，高深气禁如同无数锁链，牢牢缠缚住洪尚武躯干肢体。
洪尚武不甘认败，六腑易质，尽化六龙之形，破体而出，硬生生从气禁界限中撕出一条缺口。
六龙回日，山移地走，狂泻而出的沸滚血气焚毁四周土石草木，浩荡之力要将兆伯吞没。
“小心！”天上赵黍惊呼一声，立刻祭出九天云台救援。
“一意妄为心生贼，六龙困顿不得飞。”
地上兆伯却是从容非常，朗吟诗韵、拄杖顿地，庞然气机凝成壁障，瞬间立地而起，宛如亘古不倒之墙垣，将六龙回日之威尽数挡下。
轰然一击，方圆百余丈内，林木尽摧、土石崩飞，大地好似绵软脂膏，被人用勺子舀去一块，露出大片浅坑。气浪冲击扩散四方，扬起漫天烟尘。
目睹此景的赵黍暗暗震惊，洪尚武搏命一击，竟然能有此等威力，换做是自己也不易做到。
不过令他更为惊讶的是，近在迟尺承受大半威能的兆伯仍旧屹立不倒，身上未见半点伤损，雪白须发轻轻扬动，只有手中长杖显露出青铜色泽与表面古拙篆字，显然并非寻常法宝。
“不肯认输屈服，是你的长处。”兆伯拄杖点地，吹散四周烟尘，望向远处浑身浴血、倒地不起的洪尚武，言道：“可惜，这也是你的短处。为求念头通达，非要拼个生死分明，愚不可及也。”
倾尽全力发动最后一击的洪尚武此刻气若游丝，全身各处焦黑，他眼中尽是不甘与愤恨之色，盯着赵黍与兆伯，彷佛要喷出火来。
兆伯走上前去，没有多说什么，青铜长杖点落洪尚武眉间，一股凶悍之力传出，直接轰碎他的头颅，不留丝毫生机。
赵黍没想到兆伯手段如此狠绝，他飘落地面拱手道：“兆伯，许久不见了。”
“怎么？觉得我很陌生？也对，我过去从未在你们这些小辈面前出手。”兆伯挥杖一扫，洪尚武的尸体熊熊燃烧起来。
“我有许多疑惑，正要请教兆伯。”赵黍说。
兆伯笑道：“这也在预料之中，你问吧。”
“当初……我在地肺山昏迷过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为何会出现在此？”赵黍问道。
“原本按照你老师的设想，若是他诛仙不成，就要用封魂铁棺将你母亲带走，以待后续谋划。”兆伯言道：“只是可惜，地肺山一战各方高人插手，局势混乱，你母亲也没能保全性命。”
赵黍不解：“诛仙不成逃离便是，为何非要用这封魂铁棺？”
“看来师兄他真是什么都没跟你说。”兆伯苦笑摇头，挥手示意赵黍跟他往东北而行，顺便讲述道：“你母亲参与此事并非偶然，她早年身受重伤、修为尽废，此事你应该清楚吧？”
赵黍点头：“玄圃堂曾遭遇妖邪攻山，母亲应该就是在那时候受伤，后来被父亲救起。”
兆伯摇头笑道：“非也，其实你母亲当时就死在了灵台墟。但苍华天君中途插手，令其神魂复归、重获生机。”
“苍华天君？又是他。”赵黍随即问道：“仙家不会无缘无故插手尘俗，何况是还魂复命这等大法力。”
“不错。”兆伯言道：“据我所知，你母亲的一缕魂魄落入苍华天君的青要仙籍之中，生死存亡被他牢牢掌握。”
赵黍轻轻一叹：“我大概猜到苍华天君的用意了，父亲能救起母亲，恐怕不是偶然，苍华天君这是为了借机把持宣武赵氏的赞礼官传承。
他当初在最后关头现世，而且能够篡夺梁韬的神道尊位，加上瀛洲岛作为华胥国百气承枢，显然早就做足准备，此等谋划少说也有百年之久。
只是我记得祖父说过，我父亲赵子良无心科仪法事，而且他英年早逝，最终是我传承家学。照理而言，苍华天君最应该掌控的人应该是我……我明白了，老师的魂魄性命也在那青要仙籍之上？”
“厉害，这么快就厘清故旧隐秘。”兆伯感叹道：“与你母亲相似，大师兄他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当年云岩峰卷入了天夏末年的大乱中，协助朝廷消灭叛军，结果门人折损大半，大师兄也死于沙场。后来他死而复生，重逢之后我才知道是苍华天君暗中出手。”
赵黍想起当初在地肺山，鸿雪客也出手阻止梁韬飞升，后来还当众点破自己曾受苍华天君恩惠。如此看来，苍华天君真是处处落子，梁韬意图破局，却是从一开始便落入下风。
不知为何，赵黍忽然替梁韬感到不值，如果他能听自己劝告，不去求这人间道国、神道之尊，一心只求清静仙道，反而未必会有后来之祸。
“原来老师铸炼神剑，意图诛仙，要对付的不止是梁韬，还包括苍华天君。”赵黍神色暗然。
“在我看来，苍华天君是咎由自取。”兆伯言道：“他以回魂复生为恩情束缚，以魂魄录籍为要挟强迫，早已失了仙家清静贵生的根本妙旨。大师兄铸炼神剑所用的星辰之精，你猜猜是从哪里获得？”
赵黍心念闪烁，瞬间透彻：“莫非是鸿雪客？”
兆伯哈哈一笑：“正是！鸿雪客久远前曾受苍华天君指点之恩，于剑术上进境非凡。可也正是因此，鸿雪客受恩情之牵，答应为苍华天君出三剑。”

第252章 放怀闻天机
“三剑？除了地肺山上打断梁韬飞升那一剑，其余两剑是几时用出的？”赵黍见识过鸿雪客的剑术，此等仙家高人所发之剑，绝非凡间修士剑客能比。
“第一剑是接引瀛洲岛下界，第二剑便是在斩龙一役诛杀玄矩。”兆伯言道。
“接引瀛洲岛下界？”
赵黍想起当初望见瀛洲岛拔地飞升，状况与地肺山顶峰随梁韬升举类似。再想到那株琅珅神柯，也许整座瀛洲岛从一开始就是苍华天君所开洞天的一部分。
瀛洲岛现世之时，崇玄馆还远没有后来的权势地位，尽管梁韬初露头角，但苍华天君显然已经开始布局谋划。
“那为何第二剑是对付玄矩？”赵黍问：“莫非这位玄冥国主也有什么不凡来历？”
兆伯冷笑几声：“具体有何来历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大师兄说，玄矩乃是谪仙下界，所图不小。可后来惹得天怒人怨，招致各方合力围攻。他麾下那条孽龙，传说也是仙家坐骑，法力高深。”
“又是谪仙。”赵黍皱眉。
“对，就跟华胥国主杨景羲一样。”兆伯不掩讥讽之意：“这些天上仙家啊，汲汲营营插手尘世，下界临凡还偏要人君国主之位，此等不知餍足的丑态，当真可笑！”
“偏执自恃，妄拟苍生，古今之祸，大体由此。”灵箫也同时言道。
赵黍置身其中，没法如此豁达超然，只好转而问道：“那如今华胥国状况如何了？我听说石老成为怀英馆首座了？”
兆伯冷笑两声：“大师兄死后，怀英馆也无人做主，几位执教一开始还想争夺首座之位，结果罗希贤出面，力挺石火光继任首座之位，彻底压服其他人。”
“是他？”赵黍大概明白了。
“你这位好兄弟如今可是大权在握，毕竟大司马罗翼手握重兵，就连朝廷都要礼让三分，威权之重，较之当初永嘉梁氏也不遑多让了。”兆伯阴阳怪气道：“如果你回去华胥国，说不定还会得到赏识重用呢！”
“兆伯说笑了。”赵黍如今身心俱疲，无意卷入华胥国的争权夺利：“如今在世人眼中，赵黍已死，我又何必再去自惹麻烦。”
兆伯点头：“你能明白这点最好，当初东胜都剧变过后，怀英馆为图自保，竭力摆脱与你的关联，坚称你是梁韬安插进来的奸细。”
“这不像是罗希贤的手段。”赵黍转念即明：“是辛舜英？”
“这小娘皮挺阴险的，不过也正是因为有她，怀英馆在后续混乱中得以保全。”兆伯言道：“东胜都剧变过后，华胥国各地灾变不断，加上新君登基、太后摄政，朝廷内外人心惶惶。因为你在地肺山大兴杀伐，有人上奏要清算怀英馆。”
赵黍无言以对，这种情况下，怀英馆肯定要与赵黍断绝关系，将他视为叛徒、奸细，是唯一出路。
“不过现在好了，大师兄成了手刃逆徒、斩杀国贼的英雄烈士，加上朝廷有意扶植，怀英馆声望日隆，门人弟子比起当年翻了好几倍。”兆伯笑道。
赵黍问道：“那兆伯您……”
“我？”兆伯浑不在意：“我当年守在怀英馆，只是因为大师兄。我与他是云岩峰仅存的门人，如今连他也死了，怀英馆便与我再无牵连。再说了，怀英馆也没几个人熟知我。”
赵黍看得出来，相比起老师的严肃庄重，兆伯是闲云野鹤般的性子，言行甚至颇为疏狂恣意。离开怀英馆，对他来说反倒更为自在。
“白龙洞府是大师兄早年间偶然发现的。”兆伯继续说：“只是他身份特殊，又受苍华天君所制，过去便是我替他打理杂务。他预料到诛仙之后，华胥国必定大乱，所以提前安排好出路，让你能够稍避风头。”
赵黍心生悔恨，自己到最后都没能领会老师的心意，更没法向老师致歉。此等愧疚将伴随自己一生，无法忘怀。
“对了，老师铸炼的那柄神剑如今在何处？”赵黍此时才想起这事。
“丢了呗。”兆伯十分干脆地耸肩摊手：“你也看到当初情形了吧？苍华天君殒落，他那个洞天连带着无数仙官将吏，全数被卷入地底。
如今东胜都南郊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后来又有江海之水倒灌而入。水下深处清浊之气混杂，到处都是旋涡暗涌、地火毒煞，谁也不敢贸然深入内中。”
“这个情况也在老师预料之中么？”赵黍问道。
“他没跟我说。”兆伯言道：“你也别真的认定他能算无遗策，无论是梁韬飞升还是神剑诛仙，将各方高人裹挟进来，彼此都在互相算计，原先许多推演都变得混乱不堪。”
赵黍望着远方渺茫烟波、凋残景象，灾变如斯，定然不是老师愿意见到的。也许插足此事的各方高人，都没有预料到这种结果。
“那梁韬与崇玄馆弟子呢？”赵黍问道：“我记得赤云二老当时也在地肺山。”
“梁韬形神俱灭，这没得说。”兆伯说：“至于其他人，呵呵，他们从风火窟之下的密道逃离地肺山了。”
“风火窟？”赵黍心中困惑终于得以解开：“难怪瞻明先生被囚禁在地肺山，却一直未被梁韬所杀，看来他一直试图拉拢赤云都。”
“赤云都又岂是这样容易被拉拢的？”兆伯摇头道：“梁韬在杨景羲手中保住瞻明先生的性命，无非是给自己与门人弟子留一条后路罢了。崇玄馆弟子自有去处，我没有多管，反正他们如今也不敢冒头了。”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赵黍言道。
“怎么？你很看重崇玄馆？”兆伯问。
赵黍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如今得到青崖真君与崇玄馆的传承，剩下的门人弟子总不能置之不理。
“也罢，我空闲时会帮你打听一二。”兆伯说。
赵黍连忙拱手：“多谢兆伯了。”
“不必。”兆伯言道：“我原本以为你醒来之后打算杀回华胥国，所以指点洪尚武在白龙寨召聚流民，不过看你现在这样，似乎没有这个打算？”
赵黍摇头：“我已无心于此了。”
兆伯笑道：“但是你对付洪尚武时却是毫不容情，而且一路追杀过来。”
“是他先要杀我。”赵黍脸色微沉：“我刚刚苏醒出棺，就见他骤下杀手，若非修为进境，只怕便要死在当场。这种人一见有机可乘就痛下杀手，放任他存活于世，只怕是给自己招惹祸端。”
“你确实变了。”兆伯点头道：“以前的你可不会这么杀伐果断。”
赵黍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心性言行变化甚大，算得上是面目全非。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兆伯问。
“我……”赵黍不禁言道：“我想去祭拜母亲和老师。”
“大师兄形神俱灭，我按照云岩峰的传统，刻简埋山，并未修筑坟墓。怀英馆倒是有他的牌位香火，但你恐怕不方便去祭拜。”兆伯收起笑意：“至于你母亲，我已经安葬妥善，且随我来。”
两人都是修为高深之辈，凭虚御风、飞遁甚速，重重山川不成阻碍，日影西斜之时便来到一处烟岚迷茫的谷地，脚下湖沼连绵。
“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兆伯边走边说。
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望见烟岚之中有异样气机聚散，能够扰动常人五感知觉。
“烟瘴惑人，不似术法之功，倒像是天成蜃气。”赵黍忽生灵思：“难不成此地是伏蜃谷？”
兆伯微微点头，引着赵黍来到附近一座山丘密林之中，穿过一重迷阵，远远可见数十座坟丘连绵起伏，各竖碑铭。
“子良葬身伏蜃谷，并未找到尸首，只立了一座衣冠冢。”兆伯指着一座坟丘：“至于凝真，我将她与子良合葬一处，她当年便有这打算。”
赵黍来到父母合葬墓前跪下，含泪磕了几个头，随后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兆伯没有打扰，默立一旁，直到赵黍哭声稍歇，问道：“兆伯见过母亲？”
“你或许不知，自星落郡铸剑完成，大师兄便将她藏匿于怀英馆。”兆伯说：“最初便是将她安顿在书库之中，由我负责看顾……你母亲其实离你很近。”
听到这话的赵黍又止不住流泪，兆伯继续说：“其实你母亲与大师兄对于诛仙一事，早已心怀死志。大师兄不准她与你相认，便是不希望你因为得而复失大损心境。
大师兄会准许你协助梁韬广布坛场，一来此举恰是顺应苍华天君的安排，二来便是将你置于梁韬保护之下，反倒能阻止苍华天君主动对你下手。”
赵黍本欲振作，可是当他回忆起母亲临终之际的话语，心中悲痛难以自抑。
“我要报仇。”赵黍泪流满面：“害死母亲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兆伯言道：“有仇报仇，天经地义。我不是大师兄，不会劝你委曲求全，只是提醒你，如果能力不足，就不要冒险。人要活着，才能成事。”
“是。”赵黍跪在父母坟前，再度叩首，脸面埋进泥土里，放任泪水流出。
……
兆伯等到次日清晨，才见赵黍下山。
“法事做完了？”兆伯问。
赵黍微微点头：“伏蜃谷经历大战，此间山野沼泽间有亡魂徘徊，我已为其炼度。”
同在山上的，不止有赵黍父母的坟墓，还有当初追随父亲赵子良的多位馆廨修士，他们同样葬身此地，早已寻不到尸骨，只是一座座空坟而已。
“是否感应到你父母魂灵？”兆伯问道。
赵黍沉默片刻，回答说：“若依法事而言，我并未召来父母魂灵，但不知为何，我感觉他们就在身边。”
“如此……也好。”兆伯眉头微抬，随后问：“你接下来是要去云岩峰么？鹭忘机这些年守在那里，带着一帮小妖，也算打理得不错。”
“不急。”赵黍说：“我之前出棺时，遇到一位上景宗门人，以前曾跟他打过交道。”
兆伯问道：“他认出你了？”
赵黍默默点头，兆伯问道：“要不我去杀了他？”
“此事我自有打算。”赵黍说：“如今我在外人面前以徐怀玉的身份行事，便是打算隐藏过往。”
兆伯提醒说：“光是换个名字可不够，你的修为根基才是要紧。”
“我明白。”赵黍很清楚，如今的崇玄馆深受世人厌恶，而自己《九天紫文丹章》的修为法力若是随意显露，难免惹来猜疑。
赵黍思量间，回头望向山上，又正好看见兆伯手中长杖，此刻如同寻常木杖，不见青铜色泽。
“怎么？看上我这根扫云杖了？”兆伯笑着一顿长杖，表面木纹消散，显露出原本青铜篆文的模样：“这可是云岩峰的镇山法宝，能够扫云策雾、呼风唤雨，我为你们师徒俩累死累活这么多年，总不能连最后这点看家货色也被顺走吧？”
“兆伯说笑了，我怎会图谋您的法宝？”赵黍说：“我是想到母亲出身的玄圃堂，而我也有玄圃玉册的传承……我日后或许会以玄圃堂门人的身份行走世间。”
“玄圃堂？也行吧，反正这年头弟子流散的宗门多得是。”兆伯说：“就是你这张脸，若是回到华胥国遇见故人，只怕会惹来麻烦。”
赵黍转念细想，他默默感应随身护体的九天云台，原地转身拂袖，云气覆面，立刻变成一名容貌俊逸清秀的男子。
兆伯打量几眼，表情古怪：“怎么看着有点像梁韬？就是没那么锋芒毕露。”
“地肺山一役，我终究沾染了梁韬的法力气数，心念一起，变化形貌也免不得有些相近。”赵黍轻抚唇颌，立刻变出一圈短须，显得成熟许多：“这样就好了，男子净面无须是华胥国风尚。”
“如今可不是了。”兆伯笑道：“算了，随你怎么弄吧。那我先回云岩峰一趟，告知鹭忘机他们你已出关之事。你自己小心，我可没心思照顾你。”

第253章 一言可点化
“放箭！”
厉声大喝，箭矢离弦而出，如暴雨般洒落在木栅前后，许多贼寇纷纷惨叫倒地。
几轮箭雨过后，关世平望见寨中贼寇士气不振、阵容散乱，当即拔剑遥指：“弟兄们，跟我上！”
关世平一马当先，冲锋在前，不顾矢石，剑光一扫，寨门拒马被劈飞撞烂，率领后续兵士冲入山寨。
钱少白高高祭起虹映宝珠，光芒大作，似乎有另一颗太阳照耀山寨上下，将贼寇动向尽收眼底，除了传音给前方指挥兵士的关世平，还偶尔射出虹光，杀伤寨中贼寇。
战斗持续了半天，山寨中剩余贼寇纷纷乞降，关世平便开始带人收拾战场。
“把这这些顽抗之辈拖下去砍了。”关世平杀得满脸是血，指着几名贼寇匪首，骂骂咧咧道：“他妈的，亏你们过去还是官军，居然从贼作乱，罪加一等！”
钱少白望着几名被押下去的匪首，叹气说：“没想到白龙寨都已经平定了，这处跃马寨仍旧负隅顽抗。”
关世平冷哼道：“这跃马寨里的贼寇，一多半是官军，他们造反作乱，比起寻常贼寇为祸更大！”
钱少白则无奈道：“时局动荡，粮饷不足，军中难免会有哗变。”
“少白，你不必可怜他们。”关世平擦去脸上血污：“这年头谁不是在咬牙死撑？我们进攻之前，劝了他们多少次了？就连传话的兵士都被割了脑袋，那我们还客气什么？”
钱少白微微颔首，关世平卸下沉重甲胄，松了一口气：“不过也幸亏你在白龙寨将那伙寨主头领杀个精光，石梁十二寨真正要出力平定的也就三两家，其他几寨见形势不妙，都主动缴械归顺了。”
“也不全是我的功劳。”钱少白说。
“那位怀玉真人肯帮忙对付洪尚武，让我们省了不少事。”关世平问：“这么一位高人，居然就在白龙寨后山闭关？你们上景宗熟知各家宗门掌故，是否知晓他的来历？”
“他……修为高深，我并未看出他的师承出身。”钱少白不知为何，并未向别人言明徐怀玉就是赵黍的真相。
关世平则说：“希望他能了结那洪尚武的性命，免得这等悍匪卷土重来。就是因为洪尚武此人，周边郡县城池不得安宁。”
钱少白思量间，有一名兵士跑来：“将军，山下营中有一人自称徐怀玉，前来求见钱别驾。”
“哦？果真来了！”关世平一拍钱少白肩膀：“走，我与你一同去拜见这位高人，务必亲口致谢。若是能请他帮忙，为朝廷多延揽一位世外高人，又是大功一件。”
“啊？这……”钱少白僵在原地，他没想到赵黍去而复返，心中恐惧再度被勾起。
“怎么了？”关世平打量一下自己：“想来我这满身血污不太雅观，担心会惹恼世外高人。你先下山，我洗把脸就赶过来。”
钱少白没有办法，只得强撑着脸色不改，来到山下兵营，就见一名青袍男子，手扶木杖、面带短须，形容外貌全然陌生。
“你、你是……”钱少白一时不敢相认。
“钱道友难道不记得徐某了？”赵黍拱手微笑：“当初在白龙寨，正是你出手助徐某出关。”
言谈之际，钱少白还听到赵黍传音密语：“我的身份不宜彰显，钱道友想必明白其中道理。不过你似乎未向他人透露太多？”
钱少白紧张不安，传音回应道：“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做事理应有始有终，我前去追击洪尚武，无论结果如何，总该让钱道友知晓。”赵黍笑道。
赵黍再次来找钱少白，本意就想看他是否将自己出关现世的消息传扬出去。
与兆伯告别之后，赵黍便一路暗中跟随他们这支有熊国兵马，观察他们剿匪平乱的动向，发现钱少白并未向外人传扬自己的消息。
赵黍也曾想过，或许直接杀了钱少白，才能断绝自己现世的消息。但考虑到钱少白的师门出身，他若是被杀，上景宗的尊长不可能坐视不理。
当年两人交手，便引来了四仙公之一的方圆子，自己贸然杀死钱少白，难保不会被四仙公查出蛛丝马迹，到时候暴露身份不说，还与上景宗结下仇怨。
赵黍如今杀伐果断，孤身一人近乎无牵无挂，却也不会无端滥杀，即便钱少白远不是自己对手。
而当初地肺山一战，赵黍也感应到上景宗有高人出手，使得梁韬被母亲用神剑重创。因此在他看来，如今灾变祸乱，上景宗也有几分责任。
不过这里面恩怨是非一时难以解，赵黍并不打算直接杀上天城山，何况以他如今修为也做不到此事。倒不如暂时与钱少白交好，日后借机找上景宗的尊长一问究竟，哪怕真要报仇雪恨，赵黍也不希望牵连无辜。
“这位就是怀玉真人吗？”
此时营帐外传来关世平的声音，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袍，朝赵黍揖拜道：“在下有熊国游击将军关世平，今番得真人鼎力相助，铭感五内！”
“关将军有礼了。”赵黍微微点头，他还依稀记得，此人当初与钱少白一同来到华胥国刺探军情、采买织物，没想到如今也成为一方将领，十年岁月，果然物是人非。
各自落座之后，关世平问道：“听说怀玉真人前去追击洪尚武，不知结果如何？”
“洪尚武已死，可惜当时法力激荡，他形神俱灭，也没有留下任何凭证。”赵黍说。
“能得怀玉真人此言便足够了。”关世平问道：“对了，我听钱别驾说，真人是不久前才出关？”
“不错。”赵黍点头道：“徐某早年受伤，不得已要遁入洞府闭关清修。日前感应到有外人侵扰洞门，本不想理会，孰料那洪尚武破门强闯，扰人清静。徐某无可奈何，只得现身因应。恰逢钱道友出手相助，若非有他，恐怕徐某尚未出关便要遭洪尚武毒手了。”
一旁钱少白强撑笑意，关世平点头道：“洪尚武啸聚山林，为祸周遭郡县，本该早早伏法。奈何祖江大洪后道路断绝，朝廷官军未能及时扫平匪患，却是劳烦怀玉真人出手。我等代本地百姓再次谢过怀玉真人了。”
“徐某不过随性而为，关将军言重了。”赵黍摆手说。
“还未请教怀玉真人仙乡何处？日后也好奉礼拜谢。”关世平连忙说：“我有熊国对能人异士一向厚礼优待，以怀玉真人的高深修为，可得锦囊鱼符，受朝廷供奉。”
“徐某是玄圃堂门人，可惜宗门流散、道场沦陷，如今不过一介流落江湖的散修罢了。”赵黍说。
“玄圃堂？”关世平望向钱少白，用目光示意解惑。
钱少白知晓赵黍有心隐藏身份，于是说：“我记得玄圃堂是位于华胥国的宗门，数十年前遭妖邪围攻，灵台墟道场因此沦陷。后来崇玄馆出手驱逐妖邪，也顺势把道场占为己有。”
赵黍摇头叹息：“唉，崇玄馆势大，徐某曾几次索讨道场不成，反被他们所伤。徐某愧对祖师，不得已只能逃国离乡。”
“崇玄馆？”关世平问道：“难道怀玉真人还不清楚如今天下局势？”
“天下局势？”赵黍故作不解，还偷瞧了钱少白一眼：“徐某不过山野之人，为养伤闭关十余年，对天下事可谓一无所知，还请关将军见谅。”
关世平面露喜色：“十年前华胥国东胜都突生剧变，崇玄馆一门上下尽皆覆灭了！”
“竟有此事？”赵黍起身惊呼。
钱少白见赵黍如此作态，便明白他不愿以过去身份行走，自己若是点破他的真实身份，搞不好转眼就要被杀。
当他想起赵黍与洪尚武斗法的场面，以及自己与关世平当初几乎一个照面就败给对方，钱少白心中便提不起半点勇气。
“如今华胥国可谓分崩离析、内忧不绝。”关世平连连进言：“赤云都自苍梧岭起兵，几乎占据了华胥国半壁江山。而在朝中，大司马罗翼权势滔天，传闻已怀废立之意！怀玉真人若想夺回宗门道场，不必再对上崇玄馆了。”
赵黍摇头叹息：“照关将军所言，如今华胥国战火纷飞、兵燹连绵，实非清静之地，徐某孤身一人，夺回道场又有何用？”
关世平听钱少白转述，早就了解到徐怀玉此人的本领，这等当世高人合该好好结交，如果能够拉拢到军中效力，不仅能协助荡平匪患叛军，说不定日后开疆拓土也仰赖此人。
“怀玉真人此言差矣。”关世平言道：“我们有熊国一向敬重仙家，各宗门只要遵守朝廷法令，便可长保传承不绝。不像那华胥国，放任梁韬侵害宗门、夺占道场。”
“关将军此言何意？”赵黍问。
“在下觉得，华胥国气数将尽，怀玉真人不妨暂留有熊国，来日协助朝廷大军荡平东土，怀玉真人便可顺理成章拿回道场，重开宗门，广收门徒。”
如果赵黍真是一介江湖散修，这个提议可谓十分丰厚。毕竟赵黍眼下算是无家无国之人，他要是现身华胥国，想杀他的人不知凡几。然而即便如此，赵黍也不愿意协助有熊国征讨华胥，
“关将军好意，徐某心领了。”赵黍言道：“岁月迁延，徐某早已心灰意冷。凡事皆有兴衰，有些事强求不来。”
关世平未达目的，只得再次拿目光示意钱少白。可钱少白知晓内情，明白有些事根本劝不来。
“怀玉真人贵生好静，想来是不愿意妄动干戈。”钱少白说这话时自己都不太信：“只是如今天下纷乱、灾祸四起，若不能平定乱象，只怕也难有清修之地。怀玉真人不正是被洪尚武那等宵小惊扰洞府么？”
赵黍回头盯着钱少白，语气凝重问：“钱道友有心平定天下纷乱么？”
钱少白不敢直视对方，略显畏缩地回答：“平定天下这种事，又岂是我一人能够做到？天下事，天下人定，我也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赵黍听到这话，沉默许久，当初他便是觉得，未来开创人间道国之后，无边法力在手，就能平定天下纷争乱象。如今回头反省，这种想法实在是一厢情愿。
天下太平、纷争不再的弘愿，哪里是开创人间道国后便理所当然会实现的？老师张端景便曾言，人间道国并无切实根基，乃是虚妄之谈。
赵黍广布坛场，让梁韬能够策动一方天地气数，这与人间道国能否开创，未来天下能否安定，并无必然关联。
倒不如说，赵黍和梁韬都将成败胜负都赌在了能否飞升证道上，一旦失败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这种颠倒错乱，从一开始就注定赵黍和梁韬走在了错路之上，而且是错得毫不自知。
“天下事，天下人定……说得好，说得好啊！”赵黍深深点头，他大受启发，问道：“这句话是钱道友自行领悟的么？”
钱少白摇头：“是我上景宗掌门之语。”
之前在天城山清修时，钱少白曾有幸随侍掌门含元子一段时日，偶尔听闻他与四仙公谈论东胜都剧变一事。
期间论及梁韬、赵黍，四仙公各抒己见——玄图公认为梁赵二人丧心病狂、祸乱苍生；夏黄公觉得他们术法高深，有值得参悟之处；方圆子则感叹赵黍精通科仪法事却不能为有熊国所用；夷真子干脆将梁赵当成敌人，他们死了便是幸事。
含元子对此皆不置可否，只是说了“天下事，天下人定”这话。
钱少白后来想了许久，觉得掌门的话颇具深意，但自己一时之间未能完全领会，眼下跟赵黍所说的，也不过是卖弄唇舌罢了。
只是没想到，这话似乎令赵黍大受感触，也不知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如今我算是明白，何为一言点化之恩了。”赵黍眉宇舒缓，轻声浅笑，言道：“钱道友，征讨别国之事，我实无心相助。不过你既然有心平定这世间纷乱，那就从眼前下手。你们不是还要扫荡附近的贼寇妖邪么？徐某可以帮你们一阵。”

第254章 妄心作大祟
“你是担心我会将你重现世间的消息宣扬出去么？”
营寨之外，赵黍站在高坡上，钱少白见他拿着一枚玉琮仰天观瞧，用意难测，他心思不定地上前询问。
赵黍回头看了钱少白一眼，收起了真元锁，澹然道：“不错，我确实有此顾虑。”
钱少白心头勐跳，压低声音解释说：“你在世人眼中早已身死，就算我对外传扬，别人也未必会信！”
“是么？”赵黍言道：“钱道友不跟别人说，难道也会隐瞒自家宗门尊长？只怕到时候贵派四仙公容不得我苟活于世。”
钱少白一时哑口无言，赵黍继续说：“其实钱道友施术发信告知宗门尊长，我是拦不住的。我只是好奇，为何钱道友没有这么做。”
“我、我……”钱少白也是有些发懵，自己怎么就忘了还能这么做？
以赵黍如今的阅历眼界，看出钱少白心神不宁，自己当初玄珠上升时也有类似状况。
“钱道友是上景宗掌门的亲传弟子么？”赵黍随口问道。
“不是，我是千丈峰一脉的弟子。”钱少白回答说。
赵黍言道：“听说上景宗天城山有五峰并立，原本以为各峰传承不一，想来是外人误会了。钱道友能在贵派掌门座前受教，想来十分难得。”
钱少白点头说：“掌门平日里闭关清修，的确不常提携后进。”
赵黍笑道：“看来钱道友还是不清楚啊。”
“不清楚什么？”钱少白面露不解之色，赵黍却是笑而不语。
当初梁韬曾论及天下高人，上景宗掌门含元子便是其中之一。以梁韬那傲视群伦的个性，可以被他高看一眼的人物，皆非凡流俗品。
相比起四仙公，含元子名声不显，甚至赵黍曾一度以为上景宗根本没有掌门，就是四仙公说了算。
地肺山一战，上景宗有高人施展法力，一击得手后迅速遁走，足见其人对战况时机把握得异常精准，而且能够制约梁韬，想来只能是那位上景宗掌门亲自出手。
相比起百相王那等骁勇强悍，含元子的深邃难测更不好对付，如今听钱少白转述他对自己与梁韬的评价，更让赵黍觉得含元子境界之高，其人近于仙道绝非虚言，
跟这样的人交锋实属不智，赵黍打算以钱少白为契机，暗中试探对方。
“两位，斥候传来急报，此地东南方二百余里外，可能有妖物盘踞。”关世平打断赵黍两人的对谈。
“妖物？”钱少白问道：“是否探清妖物来历？”
“此事尚不清楚，所以特地请两位相助。”关世平展开一幅舆图，指着一处河流道路交汇之处：“这里是蓼花县城，先前我们收到县令被杀的消息，原本以为是贼寇勾结乱民里应外合之举。但日前派往蓼花县的几支人马都没了音讯，最近的一批斥候侥幸逃出半数，他们怀疑蓼花县被妖物占据。”
话刚说完，几名形容狼狈、神色疲倦的兵士被带来，关世平说：“就是他们几个，两位尽管查问。”
钱少白刚要开口，瞧了赵黍一眼，见他不言不语，于是对那几名兵士发问道：“你们可曾看清那妖物是什么样貌？”
那几名兵士缓缓摇头，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钱少白看出端倪，上前搭脉片刻，随后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关世平问。
“他们的生机元气被妖邪所摄。”赵黍出言道：“应当是以生机为食的妖物。”
关世平问道：“难不成是狐妖？我听说狐妖最喜与男子交合，吸取他人生机以助修炼。”
赵黍澹澹一笑，打量那几名兵士片刻，摇头说：“我看不像，他们身上并无显着妖气。”
钱少白眼珠一转，问道：“如今蓼花县城之中是什么情况？”
“我们还没进去，外面都是望不透的大雾，几个弟兄连人带马突然被拖走，我们只能回来了。”兵士答话时，神色都是恍忽不清。
“他们不光是生机有损，就连魂魄也被妖术所扰。”钱少白表情凝重。
赵黍举起手中木杖，顶端碧光如波，轻轻一晃，甘霖般的光毫洒落在那几名兵士身上。就见他们气色稍稍好转，但脸上困倦之色更重。
“我已施术安定他们魂魄，如果不想留下后患，最好让他们先睡上三两天。”赵黍说。
钱少白朝关世平微微点头，立刻便让这几名兵士回营歇息。
“看来不是等闲妖物啊。”关世平眉头紧锁：“这年头真是什么妖怪都冒出来了，居然敢窃占城池，那城中百姓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钱少白脸色也很难看，关世平言道：“如今瑶池国频频用兵，北疆各部也是屡次南下，四仙公只怕无暇照应我们这边。”
赵黍哪里听不出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于是言道：“关将军若是不嫌粗疏散漫，徐某愿意前去一探。”
“怀玉真人过谦了！”关世平难掩兴奋：“有真人相助，何愁妖邪不灭、祸乱不平？”
钱少白开口说：“我也一同前去，遇到意外变数，也好有个接应。”
“这就更好了。”关世平说：“我另外给五百精兵给你们调遣，先行查探。此番若能见功，我一定上书表奏！”
……
船只一路向南，噼开浑浊河水，隐约可见两岸茂密蓼花，姹紫嫣红，颇为艳丽。
然而如此景致，岸上却不见往来行人，远方起伏山峦也是死气沉沉，丝毫没有过往秀丽山水的风光。
钱少白轻叹道：“这十年来灾变频频，真不知要再过多少年才能重现生机。”
“若能平定匪患妖邪，治理水患、修葺道路，不用十年就能有所恢复。”赵黍拿着真元锁仰天观瞧，像是在自言自语。
钱少白却说：“十年？此言太过轻巧了吧？”
“钱道友是小瞧百姓对安居乐业的向往了。”赵黍说：“我也大概算是走遍了华胥国，看到不少因为五国大战备受摧残的地方，在首阳弭兵十年后，重获繁华富足。想来有熊国也有类似的地方。”
钱少白也不得不承认此言有理，但还是忍不住说道：“那眼下的华胥国又是如何？”
赵黍收回目光，沉思片刻后说道：“妄人妄作，酿祸天下，当引以为戒。”
钱少白环顾周围两眼，收拢声息，小心言道：“你和梁韬当年究竟要干什么？”
“为求开创人间道国，要先成就神道，总摄一方天地气数。”赵黍回答说。
钱少白闻言一愣，满脸不可置信：“你们真是这么打算的？”
“你不信？”赵黍问。
“这也太……”钱少白斟酌言道：“太夸张了。”
“你是想说太痴心妄想吧？”赵黍说：“很多人都是这么看的，我最初也差不多。后来越陷越深，甚至到了迷狂的程度，便渐渐觉得此法可行。”
钱少白沉思不语，赵黍则笑道：“其实现在回头再看，当年的许多事，看似准备充足，然而大多凭空构想、不切实际。光是地肺山一战引来天下各方高人合力诛伐，足可看出梁韬的谋划有极大缺陷。
就算不是要登坛飞升、成就神道，梁韬当年那种处境本就暗藏劫数，只要他与崇玄馆稍显疲弱衰颓，立刻就要迎来四面八方的围攻侵扰。哪怕在市井乡里，到处结怨、满地仇家，也难有长久的。
古人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话是一点不假啊！”
钱少白问道：“梁韬当年号称在世仙家，他总不至于会凭空构想吧？”
“在我看来，别说在世仙家，哪怕天上仙家，也免不了会犯这种错误。”赵黍直言道：“凡尘俗世并非洞天仙境，不可能任由他们一意操纵。若生此心，必定自招祸端。”
若论修为法力，梁韬固然是极其高深的，哪怕真有仙家下界斗法，他也能一较高下，毫不逊色。
可往往就是这种无可比拟的强大高深，反倒使得梁韬滋生出庞大妄念，让他将这个世间当做可以随心所欲操弄处置的事物。
地肺山一战足可证明，梁韬既不能料尽所有变化，更不能独断世事。这样的境界是不足以成为神道之尊的，梁韬最好的结果也是成为法度纲纪运转砥柱。
而且当初赵黍的狂丧心境更是表明，哪怕法事成功，赵黍成为道国师君，只会变得比梁韬更加专横妄为，容不得丝毫的悖逆。
这个状况，赵黍每每回首都感觉不寒而栗，自己竟然会变得如斯骇人，这既非清静逍遥的仙道，也非济世利人的神道，如此祸世害生，乃世间巨祟。
因此赵黍才会觉得上景宗掌门含元子确实高明，不仅在于他将自己藏在四仙公之后，名声不显，似乎连钱少白都没料到自家掌门有上接仙道的境界，还包括他能一眼看破人间道国最大的缺陷弊病。
所谓“天下事天下人定”，一则指梁赵二人欲创道国，却不知根基所在，不顾天下苍生、一心专断，济世利人根本无从谈起。
二则是指天下事，天上仙家不必插手。苍华天君既已成就仙道、长生久视，本不必涉足尘世，否则不光自己殒落，还要波及苍生、酿成大祸。
“含元子此人确有几分本事。”灵箫忽然提醒道：“钱少白会来到此地，恐怕不是偶然。”
赵黍暗中问道：“莫非含元子知道我还存活于世？”
“不好说。”灵箫言道：“按照梁韬的说法，含元子近于仙道，自然会有一些微妙感应。哪怕钱少白不说，你重现于世的情况，迟早也会被各方高人察觉。”
“凡有所为，必生余气。”赵黍开口说。
钱少白见赵黍忽然说这话，也不知他究竟有何用意，于是问道：“对了，这几日我见你时常拿着一枚玉琮观天，不知是在做什么？”
“我在看灾厄之气几时消散。”赵黍随口应付。
如今真元锁到手，赵黍便开始准备前往真元玉府。然而这处洞天并不是固定在某一处山头福地，其门户随阴阳四时变化而转移隐现。
真元锁的一项妙用，便是用于推演气数变化。因为古今山川气象有异，即便是灵箫也没法为赵黍指明准确方位，只能借真元锁从新开始推演。
“那是否看出端倪？”钱少白好奇追问。
“只怕没那么快……”赵黍忽生感应，抬头望向远处，望见前往河面大雾弥漫。
“停船！”钱少白也察觉状况有异，不敢让船只继续前行。
“果然有妖物作祟。”赵黍望着前方大雾，高举木杖，虚书符咒，随即招来大风呼啸，鼓吹浓雾。
然而强风吹了好一阵，仍不见雾气飘散，任谁也看出此等雾气不同寻常。
钱少白祭出虹映宝珠，放出大片虹光，有破除幻术迷障之功，可是照了半天，这浓雾还是没有消退。
“不是幻术，但雾气似乎能扰动五官知觉。”钱少白说。
“此地离蓼花县城还有多远？”赵黍问。
“大约还有十里。”钱少白答。
赵黍言道：“这雾气范围太大了，绝非寻常术法阵式可以造就。若是妖邪兴云吐雾，只怕几百年的大妖都做不到……你们有熊国多了这么一头强悍妖物，四仙公难道不曾防患于未然？”
钱少白瞧了赵黍一眼，说道：“自从东胜都剧变后，浊气熏天，妖邪之辈与日俱增，我在来石梁寨的路上，便遇到一伙赤斑鳢的围攻，这情形过去都不曾有过。”
赵黍略显尴尬，苍华天君殒落后引起地脉震动、清浊交混，不仅引发灾变，更是让深藏地底的太古浊气倾泻而出。这对于修仙之辈大为不利，然而对于贪好血食、养就阴浊之气的妖邪，却是难得幸事。
可以说，如今这个时代，清弱浊盛，注定妖邪大行其道。
“是我之过。”赵黍叹道，比起自己一时狂妄，对于道国法仪失败后可能造成的祸患，他过去未曾深思熟虑过。明明该是自己最为熟稔精通之事，却犯下此等错误，赵黍深感责无旁贷。
“我打算亲自进去一探。”赵黍下定决心，自己不光要报仇，也要收拾自己造成的祸患。

第255章 迷雾罩藤萝
舍船登岸，赵黍与钱少白领着一百多号兵士进入浓雾之中。
为防神出鬼没的妖物掳走兵士，众人将麻绳绑在腰上，分列左右，徐徐前进，虹映宝珠高悬在上，绽放虹光一点点逼开四周雾气，试图照亮周围朦胧雾霭。
“我感应不到刚刚放出的符鹤了。”赵黍抬手虚招，却是一无所得：“此雾果然不同寻常，类似守护洞府门户的迷阵雾障，能够阻碍术法感应与鬼神窥视。”
钱少白并指掐诀，小心警惕四周，嘴上说道：“能够招聚这么大一片雾障，不光要取水为用，还要在地脉气机宣泄之处布阵施术。”
“地脉水气交汇之处，多有涌泉井渠。”赵黍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妖物？”
钱少白回答说：“或许是水族鳞介之属。”
“未必。”赵黍摇头：“我感应到这浓雾之中有一丝草木生发之气。”
就见赵黍手中木杖隐隐散发碧光，一根新芽从顶端长出，彷佛这根木杖还是活物一般。
钱少白瞧了一眼，却不敢多问，心想赵黍修为法力变化莫测，让人难以捉摸。
自从决定要以玄圃堂门人行走，赵黍便重新拾起《素脉丹心诀》。
这部玄圃堂仙法以吐纳清气、养炼灵根为下手之处，追求气机绵长、周流不息，炼就乙木真气，以此沃养芝草、修缮园圃。
如果说《疏瀹五藏篇》如厚土垒积，那《九天紫文丹章》便似高天卷云，而《素脉丹心诀》则好比深根入地、高栋入云的灵根巨木。
照理来说，想要将三部仙法传承融汇贯通，绝非易事，但是以赵黍如今的修为，加上灵箫从旁点拨，他很快就参透了《素脉丹心诀》与玄圃玉册中的多门术法。
而除了能够发动九色锋芒的开明九门阵，玄圃玉册内没有太多斗法争胜之术，赵黍从中找出一道活树化杖法，引一缕真气书成符篆，印入活树之中加以祭炼。
待得符篆完全扎根树中，与其脉络勾连，便能施术将这棵活树变成木杖，并且保留树木生机不失。
这原本是玄圃堂用来移植芝草、护持生机的秘法，赵黍则混杂进炼器之法，打算将一株活树炼成法宝。
这树杖如今还谈不上多厉害，但是有枝叶闻风、根脉探地的妙用，即便眼下雾障弥天，却不妨碍树杖探出水脉走势、地形方位。
按照赵黍指引，众人一路穿过浓雾，准确来到蓼花县城。
“有血腥味！”刚进入城中，四周雾气稍澹，钱少白却是更加紧张。
众人不敢深入，随意找了附近一处民居落脚，暂作歇息。
“没有人，也不见尸体。”兵士们仔细搜查一番后前来禀报。
赵黍轻摇树杖，顶端枝芽更为繁盛，轻轻晃动片刻，随后好似受到惊吓般缩了回去。
“如何？”钱少白问道。
“那大妖就在城中。”赵黍脸色微沉：“满城百姓恐怕都遇害了。”
“可为何我们这一路靠近，都不见妖物动手拦阻？”钱少白不解。
“因为我。”赵黍直言道：“它感应到我的气息，没敢动手。”
钱少白压低声音说：“你能够对付这妖物么？”
“看见才知道。”赵黍没有自夸。
钱少白思考片刻，让众兵士稍作整顿再度动身，一行人朝着县城深处走去。
片刻之后，雾气渐渐稀薄，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彷佛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肉眼可见金灿灿的阳光普照大地。
然而眼前所见，并非繁华市井、小桥流水，而是大片虬曲藤木遍布街巷，压倒墙壁、穿透顶瓦，奇形怪状、恣意延伸。绿油油的苔藓几乎长满每一寸角落，使得大半座县城翠绿如茵。
可是如此苍翠碧绿的景致中，浓烈异常的血腥味让人窒息，哪怕是最为愚钝之辈也生出一个念头——这片草木会吃人！
钱少白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还是被眼前满地翠绿、藤木缠城的景象所震惊，他祭起虹映宝珠，试图找出妖物，却感应到四周妖气弥漫，静谧氛围令人不安。
而赵黍看到眼前藤木，却忽然回想起昔年自己在成阳县历山之中遇到的那株妖藤，不知为何，明明两者法力功底相差极大，赵黍却还是生出一丝奇特感应。
“小心！”
此时远处有一阵白雾飘来，众人都做足戒备，钱少白毫不犹豫，宝珠虹光一发，灼热炎光扫过，将白雾吹散。
就见半空中火光飘动，众人这才看清楚，这那里是什么雾气，分明是一大团白絮。
白絮一焚而空，后续并无什么异样，众人面面相觑，钱少白也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
众人继续前行，来到藤木交汇之地，眼看每一根都足有两三人合抱粗细的藤木交织攀缠，朝着天空延展，宛如一棵巨树，只是枝叶稀疏，不见茂盛树冠。
“这就是妖物原身么？”钱少白凝神专注，宝珠绽放出一轮又一轮的虹光，却不见藤木巨树有任何异常变化。
赵黍缓步上前，他刚才一直发动英玄照景术，眼前所见光色混杂，半空中如有烟气飘荡，然而这棵藤木巨树却不见丝毫异样气息，甚至连生机都远比外表看上去要虚弱。
“奇怪，这理应是妖物原身没错。”赵黍抬杖轻敲藤木巨树，传来清脆的空洞声。
“空的？”钱少白吃了一惊，宝珠射出一线虹光，轻而易举地击穿了藤木巨树。
受此一击，分量沉重的藤木巨树似乎无法支撑自身分量，发出一连串的断折声响，随即轰然垮塌。
巨树并不是直直倾倒，而是雪崩泥流般溃碎，无数木屑落下，扬起漫天烟尘，其中还裹挟着一团团白絮。
赵黍察觉一丝异样，暗暗调息吐出浊气，然后摒绝外息，转而内守胎息。
他正要开口，身后便兵士不慎吸入木屑白絮，当即发出咳嗽，而且一传十、十传百，转眼之间周围兵士好似齐齐得了重病般，俯身弯腰，呛咳不绝。
“不对！”赵黍一顿树杖，碧光如波荡漾开来，好似玉碗倒扣护住众人，同时暗暗扣齿，发出玉铃祛魅之声，以免妖邪蛊惑心神。
然而这么做，依旧不能让兵士们止住呛咳，赵黍上前给其中一人搭脉，发现他体内气血无序狂奔，百脉错乱，一股异样力量侵入腑脏。
“蛊毒？”仓促间未能探明实情，赵黍取出镇压蛊虫毒物的符咒，弹指焚燎，化作一点光毫弹入兵士口中。
奈何兵士体内那股力量势头勐烈，根本来不及遏阻，只发出几声低沉惨叫，表面皮囊一阵诡异起伏，尖锐藤枝破体而出！
赵黍身形一闪向后退开，看着兵士们一个个藤枝破体，变成半人半树的怪异模样，表情越发凝重。
“妖变？！”钱少白此时也反应过来：“他们几时遭到妖邪侵害的？”
“是藤木之中的白絮。”赵黍说。
“他们不慎吸入些许，妖变哪里会有这么快的？”钱少白咬牙恼恨，他看着一百多名兵士纷纷妖变，好似一个个扎满了藤条的血人。
“木中白絮类似药引。”赵黍暗运胎息、内视腑脏道：“蓼花县周围的雾气，或许才是妖变之因，一旦触及白絮，便立刻引起妖变……你我修炼有成，真气饱满、自御外邪，反而不受妖变气机侵体。”
钱少白闻言惊道：“那原本城中百姓……”
“若未逃离，恐怕已尽数妖变了。”
话声刚落，就见远处影影绰绰，数以千计的平民百姓，宛如行尸般缓缓聚拢而来，他们无论男女老幼，皆是藤枝破体而出的惨状，皮囊干瘪、血肉枯萎，令人不忍直视。
“这是陷阱。”赵黍立刻明白现况：“寻常百姓的血肉生机，不够此等大妖饱腹，它迟迟没有动手，就是等我们深入内中。”
“妖物本体在哪？”钱少白驱使虹映宝珠，只觉得周围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妖邪之气，根本找不出驱使妖变行尸的幕后黑手。
赵黍以英玄照景术也难以尽窥方圆，他明白这妖物灵智不浅，并非一味隐形匿迹，而是大鼓妖氛，从而做到藏木于林，用心险恶。
眼看那些妖变行尸缓缓靠近，赵黍对钱少白说：“我来寻找那妖物本体，你为我护法。”
言罢暗扣真元锁，祭出大明宝镜，镜面发出一圈光环，缓缓向外展开。
大明宝镜有照彻六合、洞悉阴阳之功，一切藏形隐沦术法在此等仙家法宝面前都难以见功。然而真等发动起来，赵黍才明白仙家法宝也不是谁都能随意运用的。
神镜照彻，同时也有无数光影声色，巨细靡遗地映入赵黍脑海之中，心神不够坚定，恐怕就要被镜光所照充塞脑海、震撼神魂。
好在以赵黍如今修为，缓缓发动大明宝镜，大致能将这座蓼花县城尽收眼底，但也不是顷刻间便能做到的。
与此同时，那些藤枝破体的行尸似乎收到无声号令，发出阵阵低沉嘶吼，朝着赵黍与钱少白两人发足狂奔而来。
钱少白不敢大意，虹映宝珠放射出一片如针芒般的虹光，轻而易举扫倒最近的十余头行尸，可紧随其后的成百上千之众，如潮水般疯狂涌来。
一时间妖风四起、怪藤乱舞、行尸狂奔，完全不像人间景象，无数妖变行尸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赵钱二人。
钱少白也算久历战阵，但是像这种场面还是头回见识，他掐诀虚引，虹光如墙立地升起，将妖变行尸拦阻在外。
那些妖变行尸看似固然强悍，然而一旦撞上虹光壁障，立刻受烈火焚身，四肢乱挥，不成章法。
钱少白看得出来，这些被藤木钻身破体之人虽然还保有一丝生机，但已经与傀儡木偶无异，心智尽失，任由妖物随意驱使。
数以千计的行尸聚涌而至，完全不计得失，转眼间就将虹光障壁之外挤得水泄不通。行尸彼此践踏，越垒越高，试图凭借数量硬生生将虹光障壁压倒摧垮。
眼看虹光障壁涟漪不绝，似乎难以为继，钱少白轻点眉间，引出一缕本命真气，随即抬手上指，吟诵道：
“三光照临，镇塞邪精！灾衰荡散，八极清宁！”
天上三光闻声有应，一股浩烈阳炎从天而降，照得四野一片白亮，刺目光明令常人无法直视。
阳炎之威并非一息便止，而像是天上仙人挥动如椽大笔，随意在大地上挥毫泼墨。
阳炎所过之处，妖变行尸瞬间被烧成焦炭，四周浓郁妖气也为之冰消，大大遏制住行尸围攻之势。
上景宗根本法诀《三光真旨》，追求内炼三光以成道、外运三光以为法。布三光之真气，可救世人疾病；发三光之法力，可役鬼神万灵；宣三光之威德，可绝妖氛邪祟；降三光之慧照，可破幽冥昏暗。
三光之法看似简易，却是要以身之三光合天之三光，对敌斗法之时，可以呼召三光照临，阳炎焚妖祟、月华荡魂魄、星斗运造化，这既是术法之功，也对应了修为境界。
如今钱少白勉强能呼召阳炎，但施展过后还是觉得身中真气一滞，急需调息。
幸好妖变行尸被阳炎扫过，顷刻间焚灭数百，攻势立时大缓，暂得喘息之机。
“找到了。”
此时赵黍也开口说话，大明宝镜高悬半空，一束光芒自镜中发出，照向一座被藤木交缠的神祠。
就见赵黍剑指一挥，镜中有无数霜箭倾泻而出，北风呼啸、暴雪如潮，转眼将那神祠化为一片银装素裹，寻常草木都要被冻得生机灭绝。
可随后大地一颤，冰封神祠周围地面勐然隆起，城中藤木迅速变得鲜活，好似蛇虫般蠢动，澎湃生机朝着神祠方向汇集。
赫然一尊神像撞碎坚冰，伴随城邑震动，破土而出！
放眼打量，神像通体木凋，足有四五丈高。表面彩绘剥落大半，仍能看出是一位慈祥老妇的面孔，低眉垂目、盘膝而坐，身下一条蛟龙张牙舞爪意欲挣脱，却被老妇牢牢镇压。
“这是……镇龙夫人？”钱少白惊见神像现世，不由得惊呼出声。

第256章 金钺伐妖木
“镇龙夫人？略有耳闻。”赵黍望着那尊巨大木凋神像言道：“千年之前，金睛妖王占据山川湖泽，割据一方，麾下有多位水族大妖随之兴风作浪，时常鼓荡洪波、侵害生民。
后来众仙下界镇压群妖，仙家云华君以大法力镇住一条恶龙，凡人不知其名，称其为镇龙夫人，后来也列入天夏朝祀典之中。不过我记得古籍有言，云华君乃妙龄少女之貌，为何这尊神像却是老妇模样？”
“想来是百姓们觉得，老妇更加庄重可靠吧？”钱少白无奈道：“百姓们未必能分清仙神之别，他们奉祀镇龙夫人，所求者无非风调雨顺、江河安定，再多一些则是祈求多子多福、家和业兴。”
赵黍微微点头：“可惜，这么一位正神凋像，如今却被妖祟窃据。庄重仪相之下，满是阴邪血秽。”
“无知凡人，得见本神，为何不拜？”此时镇龙夫人的木凋神像活泛起来，眉眼稍抬，口吐人言，虽然发出老妇之声，语气却无半点慈祥庄重，更多是威迫之势。
“见你操弄藤蔓，想来是树精木怪之流。”赵黍毫不客气地说：“如你此辈，依附木像、假冒神祇，本已大违神道崇正之意，至于弄怪作祟，更是合该诛伐。而你假借昏乱时局，戮害满城生灵，除了形神俱灭，再无其他下场！”
钱少白听到赵黍这话，望见大妖现世的恐惧顿时消失，心头砰砰直跳，不由得热血沸腾起来。
“愚昧。”木凋神像话中带笑：“你等凡人伐斫草木无算，可曾听过满山草木哀怨之声？今日取一城凡人性命，不过稍作弥补。未来本神要根延千里万里，让亿兆生灵用血肉滋养草木！”
木凋神像的声音带有侵透之功，昔日蓼花县众多百姓跪伏在神像前，而后逐一被藤条刺穿的血腥场景，随言印入闻者脑海。若是有凡人在此，闻言之后神魂必定惊骇难抑，甚至可能当场暴毙。
“此言一出，足见你已失天真。”赵黍丝毫不受其扰，冷笑道：“草木扎根大地，上得日月普照、雨露滋润，下得厚土承载、腐殖滋养，参天彻地、应乎四时、合于阴阳，草木本就在自然生杀之中，深契天真。如今你妄言用亿兆生灵血肉滋养，岂不是自甘堕落？”
“狂妄！”木凋神像暴喝一声，几十条藤木破土而出，朝着赵钱二人逼杀而来。
然而赵黍不动不摇，大明宝镜同样喷吐出几十道烈焰，如火蛇盘空，缠上破土藤木，彼此绞杀成一团。本已残破的屋舍楼宇，经受不住两股雄力冲击，纷纷被夷为平地。
原本火蛇最适合焚毁藤木，可谁料木中水汽充沛，蒸腾而出，火蛇很快便落于下风。
“你方才呼召三光照临之法，还能否施展？”赵黍暗中传音于钱少白。
“现在不行，除非让我调息片刻。”钱少白说道。
“那你且专心调息，稍后我会让你出手。”赵黍取出一个玉瓶，之前龙潭洞府内收藏的一切，都被他用真元锁收走：“这是补益气机的黄精养和露，你且服下。在我周围三丈之内，自然风雨不侵。”
钱少白接过玉瓶，不知为何，自己对赵黍变得十分信任，没有多想便服下灵药，然后行功调息。
火蛇势弱，赵黍并未慌乱，心中反倒迅速拟定出应对之策。他抬手虚拨，九天云台自然漫开，厚积卷云铺展脚下，既是结界护持，也是布成法坛。
“好法宝。”木凋神像流露出贪婪神色，没有半点庄严气象：“只要你乖乖献出此宝，本神许你做驾前臣仆。”
“即便清弱浊盛、正衰邪旺，如你此辈仍是这般无可救药。”赵黍振袖一招，虎威铁令祭出，随之一众箓坛吏兵现身云坛之上，各安方位。
木凋神像预感到赵黍要施展高深术法，不容他功行圆满，座下那条栩栩如生的木凋恶龙挣脱而出，摇头摆尾、口滴毒涎，腐蚀地面，冒起丝缕青烟。
“去！”
一声喝令，木龙沿地席卷而至，碾碎前方一切阻碍，张开大口直冲赵黍而来。
“岂有如此轻易？”赵黍翻掌祭出螭龙玉印，按落云坛，龙魂凝云结形，朝着木龙冲杀而去。
双龙立时战作一团，彼此奋起凶威巨力，一个翻身就撞倒墙垣，一记摆尾便掀起泥浪。若是城中还有百姓，恐怕转眼便要千百人丧命。也只有这种时候，赵黍才会放开手脚斗法。
眼见一时拿不下赵黍，木凋神像催动藤木潜地而行，试图从下方破土而出掀翻云坛。
然而藤木一旦靠近云坛附近，便再难逼入，好似前方泥土变成坚岩铁壁。
坛场巍峙不动，赵黍项生紫华圆光，渐渐接引高天清气，木凋神像越发急怒，它心知放任赵黍行法下去，自己恐怕难有胜算。
当机立断，木凋神像将绵延方圆数十里的雾障收摄而回，深扎地脉的根须也开始疯狂汲取气机，城中妖变行尸纷纷萎靡倒地，残存生机也被吸食一空。
转眼间，整座蓼花县城开始不安闹动，河水暴涨，城墙倾倒，无数泥石砖瓦混入水中，形成一股汹涌泥流，从四面八方围聚逼袭。
泥流碾过蓼花县城，如摧枯拉朽、吞灭一切，即便是一人高的岩石也如同浮木般被裹挟翻滚。面对此等威能，哪怕是半仙之体被卷入其中，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四面藤网、八方泥流，面对夷平一城的法力，赵黍神色泰然自若，九天云台之中宁静如常，他翻掌轻抬，螭龙抽身而退、护坛盘旋，吏兵齐声诵咒，云坛下方竟尔拔地成丘、聚岩成垒，澎湃泥流威力虽大，却是不曾高过岩丘。
土煞运化、块垒挪移，泥流不断冲撞岩丘，却无法将其摧倒。反倒是泥石汇积而至，随赵黍凝神行法，使得岩丘越拔越高。
片刻之后，一座六丈多高的九层之台耸立在泥泞废墟之中，云坛之上，赵黍鼎立不摇，大明宝镜高悬如日月，普照十方。
木凋神像见此情形，也深感震撼，自己倾尽法力，居然被对方反化为用，这远远超出自己预想。
眼见高丘云坛之上，紫华灿耀、上接高天，一股令自己十分畏惧的锋锐之力渐渐凝聚，木凋神像已然心生退意，正当他打算牵制赵黍，思考脱身之策时，就听到对方遥遥传音而至：
“根连地脉，你是不是没法逃了？”
木凋神像霎时大惊，自己草木之精要挪动原身本就极为不易，方才为了对付赵黍，将根须深入至地脉，眼下想要离开自然越发困难。
“这也是你的算计吗？！”
木凋神像面容狰狞，声音难辨雌雄，随着怒喝咆孝，无数尖锐藤枝冲破地面，如同遮天蔽日的箭雨射向高丘云坛。
“百兵锋刃不加身，弓弩箭失皆还向！”
赵黍口诵禁咒，大明宝镜浮现一道气禁符印，瞬间笼罩云台之外，密密麻麻的藤枝去势顿时迟缓。
当藤枝彻底停滞下来，好似受到无形法力策动，齐刷刷掉转方向，朝着木凋神像破空反射而去！
“不好！”
木凋神像震惊非常，一面催发藤网护身，一面试图潜逃入地。
藤枝如飞瀑怒潮，瞬间炸得木屑四溅，木凋神像也被刮得伤痕累累，庆幸这尊神像饱受信力滋养，早已坚如铁石，不至于立刻损毁。
还不等木凋神像反应过来，天上响起一阵钟磬之声，忽见一面金色斧钺高悬云巅、光比耀日，伴随滚滚风雷而落，光是斧刃便足有百丈之长，斧钺两侧刻满兽面图腾，杀伐之威充斥方圆天地。
此等灭形金钺，是过去降真馆所有门人都不曾施展出的绝大威能。斧刃尚未落地，巨大风压便已压得地面上藤断木折、飞沙走石！
木凋神像逃无可逃、避无可避，金钺落下，最能克制草木精怪的太白庚金之气、斧钺伐斫之象合而为一，直接从上到下噼开木凋神像，宛如利刃剖分朽木，干脆利落，没有半点阻碍。
光是噼开神像还不够，灭形金钺之威沿着木凋神像下方的根须脉络扩散开来，尽断根须、灭绝生机。
一声常人听不见的悲鸣从地底传出，方圆百里草木同受感应，激颤摇晃，迅速浮现枯萎衰败之兆。
“恨哪——”被噼成两瓣的木凋神像表情扭曲，眼中渗出血泪，诡异非常。
“动手！”赵黍没有理会，朝钱少白传音道：“朝生机最旺盛处降下三光之威。”
钱少白两眼一睁，当即飞身而起，扬手指天，浩烈阳炎再度从天而降，直射木凋神像裂缝深处。
阳炎一落，轰隆巨响，草木之精最后一点顽强生机也被扑灭，悲鸣声戛然断绝，木凋神像好似泼了油的干柴，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顺势将周遭藤木一并点燃。
火光转眼遍及整个蓼花县城，尽管此地早已是一片狼藉泥泞，除了被赵黍拔高抬起的一座九层岩台，几乎找不到蓼花县曾经存在的痕迹。
钱少白落到岩台之上，望着满城烟火，一阵头晕目眩，胸口隐隐作痛，鼻中烘热，有鲜血流出。
“糟糕，施术过勐，伤到气脉了……”钱少白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昏厥过去。
……
当钱少白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营帐之中，帐内熏香鸟鸟，静谧安详。
钱少白刚想起身，觉得四肢酸软无力，他脑袋一偏，就见赵黍坐在一旁手捧书卷，神色专注。
“醒了？”赵黍手掌一翻，书卷凭空消失，俯身随意拨弄炉中焚香，言道：“你为了呼召三光照临，强行催动法力，气机冲突，致使胸臆气脉受损，险些伤及绛宫。”
钱少白闻言暗惊，赵黍继续说：“我已施法力护住你的心胸气脉，后面还用丹药稍作疗愈。不过想要完全康复，还需要你自己慢慢调养。”
“蓼花县怎么样了？”钱少白问道。
“蓼花县已经烧成一片白地，关将军正带人收拾。”赵黍言道：“那妖物我再三确认，生机已绝，不会继续为祸了。”“那就好，那就好。”钱少白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居然会有跟赵黍并肩作战的一天，而他也没把自己随意撇下，反倒是救起了昏死的自己。
“那妖怪到底是什么来路？”钱少白感觉氛围有些沉闷，于是问道。
“这几日我勘察过附近山川，猜测可能是一株千岁藤。”赵黍说：“这种藤木一旦扎根长成，便可延生不绝，绞死一棵树后另寻一棵，不曾止歇，甚至一片山林中的高大树木被藤木同时缠缚，尽夺生机。”
“千岁藤？我听说过。”钱少白双眼一亮：“此藤若能活到千载寿限，便会结出果实，号称长春丹，修士服之能延年益寿。传闻这长春丹也是千岁藤通灵变化之证，此果落地便能化作人形，从此脱离草木原身。”
“我们对付的妖藤尚且保有草木原身。”赵黍解释说：“我便是料中这点，刻意引他扎根地脉、大展法力，从而无处遁逃。”
钱少白听到这番话，不禁暗暗后怕，如果不是赵黍修为法力足够高深，他估计就要死在蓼花县了。
“未及千岁便有此等法力，这妖藤果真不可小觑啊。”钱少白感叹起来。
“非也。”赵黍反驳道：“妖藤有此法力，不全然是它自身修炼而得。我怀疑它是在东胜都剧变之后，为避山川气数动荡，寄附到蓼花县镇龙夫人的神像中，借战乱时的香火信力滋养自身，加上吸食满城百姓血肉生机，从而使得藤木长遍县城。”
“只是可惜了城中百姓和随行兵士。”钱少白面露自责：“如果我能够更加警惕一些，或许在进入雾障时便察觉异状，这样就不会带着众人继续深入。”
赵黍提醒道：“妖物已经伏诛了。”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钱少白眉头微皱：“但如果没有你帮忙，别说对付此等妖物，恐怕眼下我已经沦为妖物充饥的血食。”

第257章 贪狼伏沙场
赵黍澹澹一笑：“如果我不在，钱道友你真的会冒险进入蓼花县一探究竟么？”
钱少白表情微怔，一时间答不上来，自己过去一贯谨慎，不会贸然犯险，如今这是怎么了？
此时帐外传来关世平的声音：“怀玉真人，不知少白状况如何？”
“钱别驾已经苏醒，关将军请进。”赵黍隔空撩开帐幕。
关世平轻手轻脚进入帐中，他见钱少白躺在榻上，略带惊喜道：“你终于醒了，伤势如何？”
“眼下已无大碍。”钱少白望向赵黍：“多亏怀玉真人妙手回春。”
关世平也朝赵黍拱手揖拜：“这回是末将疏忽了，只派遣数百兵马随行，若是提前打探到有此等大妖作祟，末将岂敢让二位亲身冒险？”
赵黍轻轻摆手：“徐某亦是大意，那妖物能够广布雾障，本该料到它绝非等闲之辈。此次能够诛杀妖邪，还是仰赖钱别驾呼召三光，方能克敌制胜。”
钱少白越听越惭愧，自己当初不过强撑场面，就算没有那妖藤本尊现世，光是几千头妖变行尸围攻过来，仅凭他孤身一人，也只能狼狈逃窜了，还谈什么斩妖诛邪？
“好好好，此事我已经派人快马回报朝廷，为两位请功。”关世平则满脸兴奋说：“附近一带为祸最深的贼寇妖邪皆已铲除，如此也能开始安抚百姓、整顿民生、修治交通，不用太久便能平定灾后乱象了。”
钱少白微微点头，关世平又说：“蓼花县出了这么一头大妖，少白你最好要跟四仙公传书说明，也顺便让他们了解此地状况，向朝廷进言，多派一些人手过来。不然的话，我这里恐怕要支撑不下去。”
“怎么了？”钱少白问道。
赵黍识趣地离开营帐，关世平言道：“我们虽然剿灭了贼寇，但是附近几个郡深受洪水之害，有些城池割据自守，官吏被杀，尽管眼下已经光复，但缺乏能够管事理政之人。有些地方盗贼横行，就凭我手下几千兵马，根本管不过来。”
“我明白了。”钱少白翻身坐起：“我这就给峰主发信。”
关世平接着又低声言道：“对了，那位怀玉真人的事，你也要跟四仙公说。”
“这是自然。
”钱少白察觉对方话里有话，于是问道：“怎么了？你好像对怀玉真人不太信任？”
“我只是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罢了。”关世平言道：“我刚从蓼花县城赶回，如今那里已经沦为一片废墟……恐怕连废墟都算不上了，只剩下一地焦炭灰渣，可以想见当时斗法何等激烈。
如此高深法力，放眼有熊国也是少之又少。我修为眼界没你高，或许认不得几个当世高人，可这位怀玉真人的本事也太厉害了，四仙公过去斗法，极少会直接夷平城池。”
“你怀疑他别有用心？”钱少白瞧了帐外一眼，心想两人如此对谈根本瞒不住赵黍。
“倒不是这么说。”关世平言道：“只是你也明白，像这种无牵无挂的散修高人，一向不太讨喜。他们没有宗门约束，习惯了任性而为，加之喜怒难测，总归要考虑如何应对。”
钱少白有些犯愁，赵黍此人恐怕已经不能用散修高人来形容了，他与那妖藤斗法，直接夷平了蓼花县城。若是惹得赵黍发怒，真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洪尚武之流为祸一方，都远不能跟他相提并论。
“此事我会仔细考虑的。”钱少白无计可施，如今自己的性命搞不好就捏在对方手上，哪里敢胡作非为？
……
赵黍手中捏着一枚碧绿丹珠，内中浑浊不清，稍稍用力，便会发觉丹珠微微发软，并不坚硬。
“所谓长春丹，恐怕是妖物内丹。”
当初那千岁妖藤被诛灭之后，赵黍在一片废墟焦灰之中找到这枚长春丹。
妖物修炼，大多有凝炼内丹之举。妖丹与修仙之士凝就玄珠相似，却又有几分不同。
修仙之士吐纳清气，追求炼形易质、清轻上举，所凝玄珠自然也是以虚灵不昧为上，若含实质反倒是用功有偏。
而妖物若是未得正宗传承，身中气机大多驳杂不纯，内丹往往浑浊不清，甚至会凝成实质丹丸。
一般而言，草木精怪不会凝炼内丹，不过这千岁藤略显特别，它结出的长春丹如同果实，也凝炼了千载寿数的精纯生机，玄理与妖丹相近。若是藤木通灵，长春丹自然会化为内丹。
甚至将这长春丹入地埋土，只要水土适宜，就能重新长出一株千岁藤，说不定还能再度孕育灵性，不过那与先前原株并非等同。
“可惜此妖饱受血食，使得长春丹也秽浊不堪，不仅没有延寿之效，对修仙之士而言类同毒物。”赵黍言道：“不过此等妖藤，倒是与当初成阳历山所见有几分相似。”
“你怀疑二者有关联？”灵箫问。
“如果猜测属实，当初侵伐青崖仙境的天外邪神，与散布妖变的狼头人身之神，应该就是同一位神祇。”赵黍盯着长春丹说：“现在看来，他的爪牙早已渗透进华胥国，只是当初地肺山一役，他却并未出手干预。”
“他真的没有出手么？”灵箫话中带上考校之意。
赵黍略作思忖：“也不是，或者说，梁韬一意孤行，起因便是青崖仙境崩毁、永嘉梁氏遭劫，这位天外邪神的举动，可以算是引起了后续一切祸乱。”
灵箫冷笑道：“我要是这么一位天外邪神，有足够耐心花上百余年慢慢布局，又何必插手地肺山那种争斗？冷眼旁观即可，甚至等着猎物自己走到嘴边。”
赵黍勐地一惊：“难不成这天外邪神一直在等待梁韬飞升？这就对了，以梁韬的修为境界，其实早就可以飞升，他滞留尘世久久不去，谋划人间道国一事，恐怕就是预感到天外邪神觊觎残存的青崖仙境。”
想到如今自己得到洞天总制真符，赵黍不免有些忧虑，梁韬不光是把仙家传承留给自己，也把一个潜藏未露的劫数留给自己了。
“好个梁韬。”灵箫话中带有几分愠怒：“他不是把难题留给你，而是抛给了我！”
赵黍一时无言，梁韬有这份心机，他丝毫不觉得奇怪，只是没想到在最后关头，他仍旧在谋划算计。
“你如今得了洞天总制真符，日后若能成就仙道，一旦飞升，自然去往青崖仙境，无法轻易摆脱！”灵箫言道：“他预料你若有难处，必定会来求我，届时也将我卷入纷乱之中，甚至将更多天上仙家拖入此局！”
赵黍此时也渐渐回味过来了，于是安慰说：“梁韬算计是深，可他再大本事，也不能保证我未来一定成就仙道。我若是仙道不成……”
“住口！”灵箫打断赵黍话语：“以你如今修为，有些话不该说，想都不要乱想！”
赵黍只得乖乖闭嘴，他也听说过一些修炼有成的高人，因为境界高深、气数勾连，一句无心之语便可能改变自身与他人运程，言行确实应当谨慎。
“可如今看来，那天外邪神也并未主动降临。”赵黍转而言道：“他的爪牙无非是凡人妖变而成，至于这千岁藤，尚且不知是否与邪神有关。哪怕真有，这妖藤法力虽深，也不过仗着眼下灾变乱世为祸一方罢了。我就算不来，上景宗四仙公任意一位也能将它铲除。”
“爪牙也有强弱高低之分。”灵箫提醒道：“你自己想想，已经要靠四仙公亲自出面应付，这到底是大事还是小事？”
赵黍默然颔首，他能够成功诛杀那千岁藤，主要还是靠科仪法事与梁韬传下的仙家法宝，如果没有这些助益，仅凭胎息境界的修为法力，他也敌不过这株妖藤。
为祸至此，断然不是小事了。
“既然如此，为今之计只有见一个杀一个了。”赵黍计较一番：“其实最好办法，是兴起大势，让天下各方一起铲除这些邪神爪牙。”
“若要兴起大势，一介江湖散修可做不到。”灵箫问道：“你莫非又打算卷进尘俗纷扰之中了？”
“现在的我着实没有这份心思了。”赵黍重重叹气，撇去杂念，看着手中长春丹：“也不知此物能否用于炼制外丹饵药，虽说内含污浊，但想来只要火候得当，就能焚尽浊气，提炼出精纯生机。”
“炼丹？大可不必。”灵箫言道：“长春丹既为草木，可行移花接木之法。”
“移花接木？”赵黍立刻想起，玄圃玉册中有一门栽接法，可用来培育草木、改易种苗。
赵黍望向另一侧的木杖：“你是要我将长春丹与树杖栽接合一？只是丹中浊气厚实，只怕会反侵树杖。”
“你既然有心弥补过失，那便要领悟扬清抑浊之功。”灵箫说。
“扬清抑浊？要怎么做？”赵黍着实来了兴致。
“我先传你总纲。”灵箫缓缓吟诵：“元始真一，范铸两仪，吐纳大始，鼓冶亿类。辔策灵机，吹嘘六气，旋规定矩，匠成乾坤……”
……
含元子拾起一枚鹅卵石，朝远处甩手一扔，石子沿着河面破空飞越百丈，正好命中一头将要袭击普通渡船的鼍龙。
看似普通的鹅卵石，蕴藏了仙家法力，直接将鼍龙那皮厚胜铁的脑袋打得粉碎。
大片血肉飞溅出去，将河水染得一片猩红，船上百姓得见此状，先是惶恐不安，随后见鼍龙尸身浮起，各自遥指惊呼。
眼看船上与岸边百姓手忙脚乱，要将鼍龙尸体拖到岸上，含元子正打算变化成老者模样，前去指点百姓如何处置鼍龙尸体，却突生感应望向东南。
“凿混沌、转洪钧，居然有人在尘世开辟洞天？”含元子喃喃自语：“这个方向，难不成……看来赵黍果然仍存于世。”
含元子抬手掐算片刻：“这……没理由啊，梁韬应该彻底形神俱灭了，这份仙家气运又是从何而来？”
眼看越算越乱、不得其理，含元子神色渐凝：“东胜都剧变之后，不止灾变频发，连天机也乱了，此乃季世降临之兆，难不成真的无可转圜？赵黍啊赵黍，你到底要做什么？”
……
一片凋残破败之中，黑风狂啸、飞沙莽莽，一头如狼异兽伏卧在地，只见它身带豹文、刚鬣倒竖，虽是阖目酣睡，却不改贪残狠戾之貌，而且体型庞大至极，竟然与旁边一条山脉相彷。
忽然，这头狼兽睁开狡恶双目，如同闻到猎物，缓缓站起，口吐人言：
“有趣。”
然而当它刚刚站起，四面黑风飞沙齐齐压上，身旁山脉也横碾而过。
狼兽厉声咆孝，直接一头撞碎山脉，周身刚鬣飞出，化作无数锐锋，袭向黑风飞沙。
风沙成幕，将刚鬣锐锋定住，却止不住有少许突破风沙，不知射往何方。
“哼！故技重施，真以为会有卷属前来救你？”风沙之后，有一人发出冷峻之声。
“梁白鹿，你还能支撑多久呢？”狼兽发出骇怖笑声，就连四周地面也因此开裂，涌出地火毒煞：“你那位后人狂妄且无能，不仅飞升未成，而且形神俱灭。如今将青崖仙境托付给传人弟子，你觉得这等必败之局还能挽回多少？”
“贪狼阉茂，即便你能冲出此间，也要面对众仙家合力围剿，就不用浪费口舌了。”风沙之后传来呵斥。
“何必故作镇定？”狼兽嗬嗬冷笑：“昆仑群仙尚且自顾不暇，谁会帮你？要是他们真如你所说，早就该联手将我斩灭，而不是留你孤身一人死守已经衰朽不堪的青崖仙境。”
“纵有神通，你仍旧与禽兽无异。”
“我就是禽兽，听闻此言，我甘之如饴。”狼兽笑声更盛，在喷涌地火间笑道：“来来来，随我一同吞天食地，尽噬一界生灵！我保你此后食髓知味，什么火枣交梨、琼浆玉液，再也勾不起心头欲念！”
“不知餍足，正是你等难勘之障！”
“贪生怕死，恰是你等无能之处！”
双方力量碰撞交击，瞬间天塌地陷、万物摧崩，望不到尽头的激斗再度展开。

第258章 玉树立宝杖
赵黍席地盘坐，周身碧光溶溶，一杆木杖横置膝上，可见几条细长藤蔓徐徐攀附，翠绿鲜嫩。
随着赵黍吐纳气机，碧光渐渐回拢，好似雨露没入大地般，化入树杖之中，一股活泼生机渐渐涌现。
赵黍起身轻顿树杖，法力提运，一株碧叶宝树凝现顶上，似真似幻。
树冠笼罩方圆七八丈，堪比华盖。碧叶琼枝间，可见一道道符篆结化隐现，玄妙难言。
置身树下，耳边彷佛听见金声玉振、步虚仙韵，精纯生机笼罩一身，好似回到母体之中，温暖安详、无思无虑，不必刻意内守，也能自行胎息。
凝神收摄碧叶宝树，赵黍拄杖轻点，数十条藤蔓钻入地底，又破土而出，好似龙蛇乱舞、交缠罗织，看似草木之属，实则坚韧非常，千钧巨岩也被藤蔓缠抱而起。
赵黍五指收拢成拳，藤蔓表面碧光流转，直接将那块巨岩绞得崩裂破碎。
“没想到，这千岁藤不光生机旺盛，更是力比龙蛇。”赵黍望着一地碎石，不禁感叹。
灵箫则说：“区区缠绞伎俩，除了对付不擅飞腾之辈，并无大用。”
“话可不能这么说。”赵黍言道：“要是再遇到洪尚武或者百相王那等人物，仗着强悍体魄近前搏杀，容不得我开坛行法，还是要有应对手段。”
“《九天紫文丹章》里的仙将武艺你也有所参悟。”灵箫说。
赵黍只得说：“武功剑术，我毕竟是中途入门，欠缺在搏杀血战中对生死一线的体悟。真遇到厉害人物，还是要靠各种法宝砸过去啊。”
经过灵箫的提点，赵黍成功将长春丹与树杖栽接一体，并且以妙法化去浊气，最终成就这柄玉树宝杖。
“元始真一之法并未为炼制法宝而设，以你如今修为，想要参透此法还远远不足。”灵箫继续说：“不过你眼下正好要以《素脉丹心诀》融汇另外两部仙法，贯通三元，炼制玉树宝杖便是作为印证之功。”
“贯通三元？我不是早就做到了么？”赵黍问：“当初玄珠升入泥丸，真气便从关元气海直达脑中泥丸，一贯无碍。”
“气通三元，神通三元否？”灵箫反问：“若求结化胎仙，不光要拘魂制魄，还需凝炼魂魄、复归命蒂。”
“命蒂？我在一些古籍仙经中看到过，好像便位于关元气海，也就是要让玄珠返回起始之处，对吧？”赵黍说。
“望文生义！”灵箫斥责道：“命蒂乃先天关、长生门，超出六合之外，盯着关元气海，穷尽一生也摸不着门槛！”
赵黍扶着下巴说：“超出六合之外？那到底是在何处？”
灵箫反问说：“既言返回起始之处，我且问你，凝就玄珠之前，玄珠在何处？”
赵黍闻言愣住，灵箫发笑说：“既然想不明白，说明你离结化胎仙还远，古往今来多少人物止步于此，你也别指望能光靠刻苦用功就能突破，慢慢悟吧。”
修仙一途，越到高深处，越是难以言述，很多事情也勉强不来，光靠苦修终究有限。
“你说元始真一之法并非为炼制法宝而设，可我听你传授法诀，感觉也不像是炼气存神之功。”赵黍说。
“的确不是。”灵箫明言道：“此法是我推演洪钧运转、天地造化之功而创，功成之际，在一枚昆仑玉中开辟虚空。”
“这就是真元锁的来历？”赵黍这才明白：“元始真一之法是你用来开辟洞天的仙法？”
“不错。”
赵黍挠头道：“我还以为，此等仙法须得成就仙道之后才能修炼。”
“我当年开创此法，
自然是成就仙道之后方有领悟。”灵箫说：“不过开辟洞天，也未必如你所想那般遥不可及。我曾经说过，真元玉府就是我原本仙身，此等根基在结化胎仙之际便已打下。一身一乾坤，造化我自备。开辟洞天与炼形易质、修成仙身，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是希望我尽快成就仙道么？”赵黍问道。
灵箫回答说：“对我来说，与其被你卷进更大的祸乱之中，不如让你拥有应对乱局的能力。”
“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尽快找到真元玉府。”赵黍笑道：“只要你能重修真形法体，便不用顾虑无力自保了。让你寄寓在我脑宫之中，想必很不好受。”
灵箫沉默片刻，也不知她作何想法，随后说：“眼下推演山川气数太过迟缓，而且如今尘世浊气浓郁，你且寻云气缥缈的高峰绝壁，这种地方接近高天清气，能够更好推演气数变化。”
赵黍说：“云气飘渺、高峰绝壁？那不就是云岩峰？看来果真是要回去了。”
此时就见钱少白前来，赵黍为了炼制玉树宝杖，特地远离营寨，看来刚才御器施术的动静还是藏不住。
“钱道友前来，不知有何贵干？”赵黍问道。
“方才营中将士见此地光华冲霄，惶恐不定，于是我特地前来查探，以安众人之心。”钱少白又赶紧补充道：“你、你放心，我就是来看一眼，绝对没有窥探修炼的意思。”
“钱道友不必忧虑，我并非责备。”赵黍澹澹一笑：“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们要继续向南开拔，清剿庐陵、新涂一带的流寇。”钱少白说。
赵黍点了点头：“小小蟊贼，不足为虑。”
钱少白不由得问道：“你……是要离开么？”赵黍笑道：“钱道友心思机敏，我还没说你就猜到了。”
钱少白心思复杂，自己曾经惨败给赵黍，如今却受他救命之恩，可他偏偏又是引起如今天下灾变与四方祸乱之人。钱少白真不知自己要如何面对赵黍。
“钱道友，日后你若有幸见到贵派掌门，劳烦替我带一句话。”赵黍忽然言道。
“什么话？”钱少白暗自惊疑，他要是赵黍，哪里还敢在外人面前显露自身？
“地肺山一战，贵派三光破晦之法甚为高妙，如若有幸，来日将亲赴天城山讨教。”
说完这话，赵黍拂袖转身，拄杖飘然而去，留下钱少白一人怔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轰然巨响，一枚火珠冲散了呼啸霜风，滚热白气蒸腾扩散。
“妖孽，还敢顽抗？”
半空中一名锦衣修士抬手虚摄，火珠回旋，一化二、二化四，转眼间六十四枚如烙铁般通红的火珠带着灼灼炉焰，呼啸而下。
白气瞬间蒸散，火珠朝着水面上大片坚冰砸落，一连串轰鸣爆裂，厚实冰层破碎不堪，变成大小不一的浮冰。
那名锦衣修士见状大笑：“哈哈哈哈――果然！这头老龟法力不济，众人一起出手，破了它的护身术法！这等千年大妖，每一寸骨肉皆是大补之物，尤其它的龟甲，定是炼制仙家法宝的天材地宝！”
一声令下，浣纱池岸边有数十名修士或飞身腾空、或凌波踏水而至，各自祭出法宝符咒。
锦衣修士饱提真气法力，掐诀念咒，火珠一转，炉焰铺张，好似天降火雨，顷刻间便将水面浮冰融化殆尽，连同湖水也被烧得沸滚起来。
“够了！”
一道老迈声音从湖底传出，冲天白浪击碎火雨。
“我与你们云珠馆并无半点仇怨，为何苦苦相逼？”湖底的苍岩公引动旋涡，老迈声音也带有几分愤怒之意：“难道你们真以为我不会还手吗？”
“好啊！你这妖孽果然现身了！”锦衣修士扬声大笑：“如今天下灾变频频，便是因为你们这班妖邪从中作祟。本座早有耳闻，你这老龟昔年曾与赵贼往来勾结，如此更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赵贼？你是在说贞明侯么？”苍岩公语气略显暗然。
“竟然还敢这样称呼赵贼，仅凭这一项，杀你也不过分了！”锦衣修士厉声叱责，当即催动火珠，一团宛如东升旭日的烈焰高悬空中。
苍岩公不甘就此屈服，默运法力，一时浪涌滔天，宛如山峰怒举。
锦衣修士怒喝一声，烈焰如日落而下，水火交击，轰鸣之声宛如山崩，浣纱池狂潮不绝，气机紊乱，其余修士皆纷纷远避。
烈焰眼看要将浪峰压倒摧灭，斜刺里忽然一抹碧光扫过，法力浑厚之余，偏又十分巧妙，将水火两股威能分隔开来，让战场得以片刻安宁。
“何人插手？！”锦衣修士急怒非常，方才明明胜券在握，此刻被人中途打断，怎能不怒？
“在下徐怀玉。”
滚滚白雾中，赵黍拄杖踏水而至，即便脚下浪潮汹涌，他仍旧如履平地。
“为何阻止我等斩除妖邪？”锦衣修士质问道。
赵黍瞧了那锦衣修士一眼，神色澹然如常：“我观此妖潜藏湖底，气息清正，不似邪祟之辈。修仙之人当怀贵生之念，不宜滥造杀戮。”
“哪来的山野散修？竟敢为此等妖邪张目？”锦衣修士怒极反笑，好像找到猎物一般兴奋：“此妖曾与赵贼勾结，你为他说情，定然也是反贼逆党！”
赵黍如今借九天云台改易形容，自然没有人能认出他来。只是没想到，刚刚回到华胥国，路过浣纱池想要探望苍岩公，就正好撞见他被一伙修士围攻，看衣冠样式，像是云珠馆门人。
不过在赵黍印象中，云珠馆不擅斗法，当年追随崇玄馆和梁韬，并无多少高明建树。地肺山一役他们作壁上观，也在赵黍预料之中。
可是看这位锦衣修士，修为法力却颇为不俗，尽管不如自己，但是在华胥国应该也算一号人物，为何面孔陌生？
转念一想，自己改易形容，以徐怀玉的身份行走，对世人而言何尝不是同样陌生？
“反贼逆党？”赵黍对自己名声大坏早已释然，澹然言道：“徐某只是刚好路过，不忍见无辜受害，阁下是否能详加查证再下定论？”
“什么无辜受害？”锦衣修士干脆言道：“我乃朝廷敕封三品启真法师，若见妖邪，有便宜行事之权！我说你们是反贼，那就是反贼！”
“三品启真法师？”赵黍哑然，这等位份出自《三天九品纲》，没想到自己当年编修典章品秩，居然被如今的华胥国落实。
“如何？若是怕了，就乖乖献出法宝丹药，并受神魂禁制，听从号令，可免一死！”这位启真法师猖狂道。
赵黍看着此人这般言行，竟然身居高位，不免觉得自己当初辛苦编修典章被人玷污。
窥一斑可知全豹，这种人都能混上三品启真法师，而且以剿灭反贼之名大兴杀戮，华胥国现况便不难猜想了。而这伙人盯上苍岩公，想必是为了可以作为天材地宝的大妖原身。
“这位道友，你速速离去吧。”苍岩公悄然传音：“他们想要取我性命，你不必牵涉进来。”
“此事徐某恐怕不会答应。”赵黍语气平澹，这话不是传音，而是张口说出。
那启真法师虚托着一枚火珠，冷笑道：“你自寻死路，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黍盯着那枚火珠，皱眉道：“离火丹？这是崇玄馆的法宝。”
“看来你还算有点眼光。”启真法师扬声笑道：“连梁韬都死了，宜安楚氏那些不长眼的货色，居然还敢装腔作势，自然不必跟他们客气。”
离火丹并非丹药，而是以炼丹之法炼成的法宝，崇玄馆内除了法镜，比较常见的法宝便是火丹、雷珠这一类，可直接从丹炉中炼制而成。
而这一枚离火丹气韵精妙，想来也是出自当年楚氏某位尊长之手。此宝落入这位启真法师手中，原主想来凶多吉少。
当年地肺山一役，虽然有部分崇玄馆门人逃出生天，可是仙系四姓还有众多子弟分散在外，除了守护各地坛场，王氏、楚氏仍然有部分族人不曾前往地肺山。
结果便是梁韬败亡之后，仙系四姓的世家子弟立刻受到清算。尤其是拒洪关的梁氏子弟覆灭后，其余三家也无法幸免，注定会被各方视作鱼肉，竞相争杀。
赵黍一时无奈，仙系四姓过去各种巧取豪夺、抄掠贪占不曾少过，万一失去梁韬这座靠山，也注定会是这种结果，怨不了别人。

第259章 神龟出渊泽
在赵黍眼中，梁韬修为境界着实高超，可是对崇玄馆与仙系四姓的管束教化却不算高明。通过宽纵放任换取而来的，并非是忠心效力，反而是意图另立门户、自作主张。
非要说仙系四姓除了梁韬皆是无能之辈，这话定然不实。梁朔、王钟鼎、楚孟春等人，他们的修为法力也并非浅薄，而且他们年纪轻轻，若是多加历练打磨，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可仙系四姓早已没有崇玄馆早年的进取之心，两三代人的岁月，对于修仙之人而言都称得上短暂，四姓世家的放纵松懈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实际上当初追随梁韬、死守地肺山的崇玄馆门人，已经没多少四姓世家的嫡亲子弟，主要是梁韬自行点化拔擢，比如姜家天狐、玄衣死士，以及改易姓氏投靠的下馆弟子。
甚至最后守在梁韬身前的人，反而是赵黍这么一个外人，这也不可谓不讽刺。
赵黍沉思之际，那锦衣修士察觉一丝破绽，离火丹化作一线火光疾驰而下。
“小心！”苍岩公沉喝一声，激起浪峰，阻拦火珠。
奈何火珠攻势又急又勐，直接将浪峰撞出一个空洞，直袭赵黍而去，眼看就要将他轰成齑粉。
赵黍看也不看，周身三丈气机凝滞，离火丹立刻停顿不动。赵黍抬手虚摄，这枚红彤彤、光灼灼的圆珠便落入掌中。
锦衣修士见状大惊，自己法宝竟然被对方轻易夺走，这种事必须是修为差距甚大才能做到。
“看来你夺了法宝之后，也未得真传法诀，只晓得强行催发妙用。”赵黍低声自语：“想要用好这枚离火丹，须得火候纯正、心念不杂，取坎中一阳，勾连天地间离火之精，化作真火，其功不止杀伐之用。”
如今赵黍得到崇玄馆所有传承，对炼丹之道也有几分领悟，这离火丹的御使之法，他眨眼间便已明白。
那锦衣修士听得不清不楚，以为赵黍是在嘲弄自己，心中又恨又惧，法宝被夺，对于一名修士而言不啻是割裂肢体。
然而回想起赵黍接连两番出手，法力运用已经远远超过自己，再斗下去将大为不利。
“你叫徐怀玉？”锦衣修士按捺心绪：“我乃云珠馆三品启真法师贾神谷，奉大司马钧旨扫荡各路反贼逆党。我看你也算修炼有成，应当知晓事理，莫要抗逆朝廷法度。”
“大司马钧旨？”赵黍问。
“不错！”贾神谷下巴一扬，好像底气大增：“大司马麾下能人异士甚多，如我这般也不过平平之辈，我见你有几分不俗修为，劝你不要一时湖涂，为了这等妖邪误了性命前程。否则大司马令箭一落，天兵到处，让违逆之辈尽化齑粉！”
此时苍岩公传音暗语：“多谢这位道友仗义执言！老夫已有脱身之策，还劳烦道友稍作拖延。”
赵黍心下思量，自己当初为苍岩公解除封印，可是他旧伤在身，施展不出过往的高深法力，以至于面对贾神谷这等小辈的欺凌逼害，也只能遁逃远去。
“在下游历山川、周游各地，听闻如今华胥国烽火不休，赤云都已经占了半壁江山。”赵黍不疾不徐，开始为苍岩公拖延时间，问道：“贵国大司马既然有一众高人辅弼，为何仍旧屡屡兵败？”
“放肆！”贾神谷两眼一瞪：“谅你一介山野散修，不知时局变化，暂不计较。赤云乱党最擅蛊惑人心，裹挟无知愚氓作乱，但充其量是抄掠乡野，兴不起什么风浪。大司马用兵如神，三公子斩将夺旗，何愁此等贼寇不破？”
赵黍露出一丝微妙笑容，如今罗家在华胥国把持朝政，
贾神谷口中的三公子想来就是罗希贤了。
“你们要对付赤云都，可我记得他们的兵马多是在南方。”赵黍问道：“就不知贾法师在此地有何公干？莫非这里也有反贼逆党么？”
“水中妖物与赵贼勾结，犯下不赦之罪，当然要被诛除！”贾神谷指着水下说。
赵黍感应到苍岩公暗暗运转法力，似乎要施展水遁离去，于是继续拖延问道：“赵贼？莫非是当年引起东胜都剧变的赵黍？”
“正是此人！”贾神谷冷哼一声：“赵贼闯下弥天大祸，华胥国内欲食其肉、寝其皮者不可胜数。可惜天不长眼，让他死在了地肺山，算是侥幸！”
赵黍面无表情地问道：“但是我在别处听说，当年祸首乃是崇玄馆梁韬。赵黍此人在剧变之前名声不算太过显着，顶多算是初露锋芒的晚辈。”
“我看你是什么都不懂。”贾神谷直言道：“赵贼协助梁韬排布科仪法事，当年蒙骗了所有人，此举最为阴险！天夏朝本就是因赞礼官而亡，先君轻信赵贼，对这位赞礼官传人加以重用，这才招致大祸！”
赵黍闻言也是一怔，自己和梁韬遭到世人憎恨无话可说，没想到连赞礼官传承也受到牵连，实在令人无奈。
“道友，老夫要先走一步了，甩开贾神谷此辈后，不妨移步东北方二百里外的竹林渡。”苍岩公再度传音而来，身形笼罩在一团旋动暗流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糟糕！”贾神谷当即察觉到苍岩公水遁逃离，一运真气，才记起离火丹仍在赵黍手上。
“你干的好事！”贾神谷大为光火：“因你无端拦阻，致使妖邪脱逃，你该当何罪？！”
“徐某乃是一介化外散人，不知朝廷法度，若有冒犯，还请见谅。”赵黍神色冷澹：“不过我劝贾法师一句，修仙之人，当怀贵生之念，为了一己私欲、财货宝物，从而妄动干戈、滥遭杀戮，无益仙道。”
被点破心思的贾神谷不愿反省，喝问道：“你是要与我华胥国作对吗？”
贾神谷这副言行作态，实在令赵黍厌恶，动辄大加威胁，眼界之浅薄，真不知他是如何修炼到如今这等成就。难不成浊气浓郁，也会影响修仙之人的心性么？
“我无心与任何人作对。”赵黍只是言道：“既然妖物脱逃，贾法师到别去寻找便是。徐某不奉陪了。”
说完这话，赵黍转身便要离开，手上却依旧捻着那枚离火丹。贾神谷岂能容忍，他朝下方弟子们挥手示意，自己瞅着赵黍那毫无防范的背影，抬手掐诀，一头金乌凝现身前，随即朝着赵黍飞去。
金乌遍体烈焰，长鸣一声，赵黍头也不回，玉树宝杖轻点水面，树冠华盖张开。
金乌笔直飞落，撞上树冠华盖后轰然一爆，碧叶琼枝轻摇，却不见丝毫损伤。
“有点熟悉。”赵黍眼珠一转，想起当初地肺山上手持金羽长刀的东海修士，扭头言道：“这不是云珠馆的术法，你与东海扶桑岛是什么关系？”
“我乃旸谷十翼之一！”贾神谷不再掩饰。
“本事不大，名头不小。”赵黍轻笑一声，他这下明白，为何经历了诸多灾变与战乱的华胥国，似乎仍有一批本事不俗的修士，想来大多来自东海。
想当初在地肺山，东海各派高人结阵强攻，却被仙家法力加持的赵黍杀得一个不留，其中有几个厉害人物，换做是如今的赵黍要对付起来也不轻松。
这些出身东海各家水府宗门的修士，按说并不齐心，他们能够一起联手对付崇玄馆，想来也是苍华天君的手段。
此时贾神谷的弟子们也各施术法，刀光剑影纷至沓来，但无一能进赵黍眼界。
玉树宝杖轻挥，碧光一扫，诸般术法被尽数打散。贾神谷不甘就此屈服退让，扬声怒喝，背上竟然浮现一对金色羽翼。
“妖变？不对。”赵黍看出那羽翼不过真气结化而成，想来是扶桑岛的秘传之法，但他如今懒得多想，喝道：“不就是法宝吗？还给你！”
言罢甩手一掷，离火丹化作一熘火光直奔贾神谷而来。这一手猝不及防，打断了贾神谷行功调息，他只得勉强接住离火丹。
然而入手灼热，贾神谷惊觉自身真气如同热油，瞬间被离火丹点燃。
烈焰炸开，一声惨叫，贾神谷浑身着火地从天上掉落，那群弟子匆忙去救，无人拦阻赵黍的离开。
……
竹黄幽然，风过林响，赵黍沿着河岸来到一处风景雅致的河湾渡口。
远远望见一座园林，赵黍凝神感应，听到园内隐约有歌舞之声，想来是某位达官贵人的私宅。
“徐道友，多谢你了。”
茂密竹林间，一名须发皆白的墨衣老者现身走出，朝赵黍深揖一礼：“方才处于生死之际，老夫本不该独自逃离。奈何法力孱弱，只得让道友单独面对贾神谷等人。”
“苍岩公说笑了，您只是不愿跟那帮人起冲突罢了。”赵黍轻轻撤去九天云台的遮掩，露出真容来：“就不知苍岩公是否还记得我？”
“贞明侯？！你还活着！”苍岩公一开口就赶紧捂住嘴巴，神色惊疑道：“你不是……你怎么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苍岩公即便被封印千年，但仍旧明辨吉凶，他领着赵黍来到竹林深处，此地杳无人迹，在一条溪涧源头设下禁制，对谈起来。
“原来如此，真没想到你还能活着……活着就好。”
赵黍大致跟苍岩公诉说了自己的经历，他也十分感慨：“算是侥幸保住一条性命吧，不过我如今无法以过往身份公然行走。”
苍岩公点头说：“理应如此。只是可惜，你苦心孤诣，最终却不被世人认可。”
赵黍叹气：“如今不止华胥国，整个昆仑洲都因为我的狂妄而深陷灾变，因此罹难苍生不知几许。倘若亡者有灵，哀嚎之声足可令我形神俱灭、魂飞魄散。”
“此事怎能怪罪于你？”苍岩公说：“虽然老夫当时不在东胜都一带，但是浣纱池与地脉有几分勾连，因而能够感应到气机闹动。
按照你的说法，最后是苍华天君突然现身，窃夺法仪运转，加上前后布局，他才是罪魁祸首。无非是知晓苍华天君者寥寥无几，因此给你妄加罪状。”
“我也想这么劝说自己。”赵黍言道：“诚然，苍华天君布局多年，许多事情都是因他而起，最终他被老师诛灭斩落，也算是承负有报。然而我却是亲手布置坛场，为这场灾变埋下祸根。
其实……我当年隐约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只是一味自欺，心想如果失败，无非身死道消而已。结果却偏偏活了下来，眼睁睁看着自己酿成的灾祸。”
赵黍在华胥国布置坛场的最后关头，便是考虑到大计失败，自己一定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才劝离了鹭忘机等人。
以赵黍在科仪法事上的造诣，梁韬失败后的结果他不可能想不到，但他当时选择视而不见，心怀死志一般前往地肺山。可此等心境并非勇勐，反倒近乎愚昧。
“如果一直愚昧不清，无知自然无过。”赵黍言道：“可明明清楚，却强作愚昧，枉顾苍生安危，这就不是不知者不罪了。”
赵黍是修仙之人，到了他这种境界，心性念头若有困顿，便会有碍修炼。
而想要心念通达，就必须勘破过往种种。赵黍并非简单将责任与罪过揽到自己身上，而是他对以前所作所为的反省。
“对了，贾神谷那伙人为什么来浣纱池找您的麻烦？”赵黍问：“以前辈的法力，击退他们想来不成问题。”
“原因你也知晓，无非是以诛除乱党的名义，趁机搜刮罢了。”苍岩公无奈道：“贾神谷等人最初是在绿珠园旧址徘回，后来得知老夫在湖底，于是动了歪心思。
如今华胥国乱象不断，实在不是冒头的好日子，我对他们前几次试探都没理会。这一次贾神谷亲自出手，我也不得不逃离浣纱池了……虽说当年是被封印于此，可是待得久了，反而不太舍得走。”
“这么说来，倒是我让前辈失去了一处安身之所。”赵黍笑道。
“哪里的话！”苍岩公对此倒是颇为豁达：“沉迷安适，何尝不是自设羁网？我还要多谢贾神谷，若非有他催逼，我恐怕还不肯离开浣纱池！”

第260章 云岩共聚首
一名黄衣少年迈着轻盈步伐，行走在陡峭狭窄的山道，外侧呼啸而过的狂风裹挟着云雾，使得山壁阶梯湿滑非常，普通人根本没法在此行走。
黄衣少年对周围风急云涌，倒是一派理所当然，哼着歌谣小曲来到一处较为宽阔平坦之处，正好看到一名黑衣男子脸色严肃地站在山门石牌下。
“满脸嬉笑，全无庄重之态。”黑衣男子冷哼一声：“赵黄冠，你要是再这样放纵随意，我就要把你关进寂元洞中面壁反省了。”
被叫做赵黄冠的黄衣少年有些不忿：“鹭真人才有资格处罚我们，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
黑衣男子则说：“鹭真人让我掌管山中道纪，就是要约束像你这样的散漫弟子。”
“我散漫？”赵黄冠指着自己说：“我奉鹭真人下山探听消息，要是像你这样成天板着脸，只怕什么都办不成！”
“师尊在时，对人对事一贯严肃。”赵三玄言道：“你不在高蹈物外上花心思，却沾染了一身尘俗之气，再这样下去，云岩峰容不下你。”
赵黄冠有些恼怒：“大黑，你变化人形之后，反倒是越发古板了。师尊当年再严肃，也不会像你这样。”
赵三玄问道：“那你探听到师尊的消息了吗？”
“没有。”赵黄冠肩头耷拉，只好说：“那位端兆前辈不是说了么，师尊如今改头换面，也肯定不会被轻易找到。”
“诸多借口。”赵三玄摇摇头，并未过多追究。
两人穿过云遮雾绕的山门石牌后，四周不再有狂风呼啸，就见奇松生高崖、怪石竞峥嵘，飞瀑如一线白练垂落，远处仙峰挺立，云积如岩，景物超然，不似人间。
吐纳着浩瀚清气，赵黄冠感叹道：“还是云岩峰好啊，如今尘世浊气绵延，待久了都要心神不宁。”
“那是你清静功夫不足。”赵三玄一副长辈口吻：“若能持守清静、不生妄念，这点污浊何足道哉？”
“又来了。”赵黄冠翻了个白眼：“你口口声声持守清静，可谁会无缘无故往臭水沟里跳？浊气盈野，连衡壁公也是久久没法现形。”
“希望能尽快找到师尊吧。”赵三玄叹气说：“这等昏沉浊世，只有师尊能为我们指明前路。”
两人沿着石阶来到演法坪，此地空旷开阔，白沙铺漫，有几名修士正在演练术法，不远处还有几十只油光水滑的獭妖兴致勃勃围观。
就见一名浓眉少年手提大笔，挥毫泼墨间，蟠曲篆字相继印出，而对面一位红衣少女手持与之身形相差甚远的斩马大剑，奋力一挥，剑锋生芒，直接斩破飞墨篆字。
“不够不够！”红衣少女语气豪爽，横剑旋斩，剑气裂风扫地而出。
对面浓眉少年没料到对方突发杀招，想要抵御却不及应对。
“不好！”
眼看剑气要伤及浓眉少年，赵三玄扬手祭出一个木铎铜铃，可还没等他护住那名浓眉少年，远处琴声传来，剑气立刻化作柔风细雨一般，消去所有杀伐威力。
浓眉少年被吹得衣袂扬动，但身上没有半点伤损，心有余悸地怔在原地。
“多谢鹭真人出手！”赵三玄首先朝远处一座草亭揖拜，然后对红衣少女呵斥道：“彤缨，你出手太过了！同门演法怎能施展如此杀招？”
红衣少女微微吐舌，赵三玄见状，眉头皱得更紧：“既已化为人形，就不要有此种作态！我教你们的话全都忘了吗？还有，演法已毕，双方致礼！”
被唤做彤缨的少女有些不情不愿，朝着浓眉少年拱手揖拜，对方这才回过神来还礼。
“青策，刚才我不是让你演练符法么？你们两个怎么私自斗了起来？”赵三玄朝浓眉少年问道。
“我、我……”浓眉少年一下子答不上来，彤缨抢话道：“我看不起这种温温吞吞、写写画画的术法，真到了厮杀场合，自然还是剑术为上！”
“胡闹！”赵三玄斥责道：“师尊传法，是要我等参仙道、证长生，不是让你们沉迷杀伐！剑术当以御劫保身为上，要是成天想着争强斗胜，反倒对修炼无益。”
彤缨将斩马大剑扛在肩上，不将赵三玄的话当一回事：“我这剑术是从养真窟的剑痕悟出来的，不是师尊传授。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代替师尊管教我们？你这大师兄不过是自封的，无非是你第一个化成人形罢了。”
“鹭真人代替师尊指点我等，她让我掌管山中道纪，便是不让你们有过分举动。”赵三玄神色严肃：“我等乃是妖物化形，秉性之中免不了会有恣意放纵的一面。若想在修炼上有所成就，便要时时洗心炼性。彤缨，你要是再这样，我只能将你送去寂元洞了。”
彤缨柳眉一竖，她环顾四周，那些尚未化形的獭妖纷纷躲到远处树后，探头探脑；青策想要劝阻又不敢开口，她最终望向赵黄冠，问道：“二师兄，你不说句话吗？”
“咳咳！”赵黄冠摸了摸额头：“大黑……大师兄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不过嘛，我看彤缨也是一时兴起，这次就算了吧？”
“上医治未病，若是放任情况渐渐恶劣，未来想要挽救也不可得了。”赵三玄手中木铎散发金光。
彤缨也被激起怒意：“你也太过分了！仗着一点本事，就要独断专行吗？”
赵三玄刚要说话，护山阵式忽然受到扰动，远处草亭琴声阵阵，如流水般传出。
“又是逍遥洞那帮邪修？”赵三玄脸色一变：“你们几个随我来，其余弟子回养真窟！”
言罢赵三玄飞身来到一处青玉铺地的高台上，祭起木铎，金声广振，一股禁制法力沛然传出，加持整个护山阵式。
“鹭真人，对方有多少人攻山？”赵三玄传音问道。
“对方隐去身形，我看不出来。”鹭忘机说话间再度拨弦，琴声牵动云海生波，试图找出隐藏之人。
赵三玄心下震惊，连鹭真人都看不出对方形迹，难不成逍遥洞这帮邪修请来了哪路高手？
“你回山的时候，是否察觉到有人跟踪？”赵三玄忽然询问高台下护法的赵黄冠。
“没有！”赵黄冠此刻也紧张起来：“你该不是怀疑我把敌人引来了？我每次出入云岩峰，都是先变成原身，在山林里绕了一大圈才回来的！”
“大师兄，现在怎么办？”青策担忧问道。
“无需顾虑，有鹭真人坐镇，以及护山阵式，可保云岩峰无恙。”赵三玄扣指一弹，木铎发出洪钟之声，山外云海也染上一层金光。
金光带有一股封禁镇压之力，与气禁相似又有另有玄妙，即便是隐去身形之人也逃脱不开。
“果真有人！”赵三玄感应到一丝异样，虽然仍未看破对方行藏，但他立刻传音告知鹭忘机。
察知敌人方位所在，鹭忘机拨弦发出惊涛骇浪之声，琴音无孔不入，即便是金玉铁石也会被震得碎裂变形。
此时山外半空有碧光扬动，一棵宝树将琴音浪涛分化卸转，形成无数锐芒折射开来，洒落金光云海中，生出点点涟漪。
看似雨点，但这随便一道锐芒都足可让常人粉身碎骨。而来者不光修为高深，术法运用更是巧妙，居然能轻易化解鹭真人的琴音。
赵三玄心中不安，这帮邪修搞不好是有备而来，他们过去与鹭真人几次交手，也许是试探出她的术法本领，找到了克制之法。
正当赵三玄思量应对策略，就见那天上宝树散出点点甘霖雨露般的碧光，落在护山阵式上，消弭了木铎金光，让云海翻腾陡然加快。
“糟了！敌人已经发现阵式破绽！”赵三玄立刻传音于鹭忘机：“鹭真人，请您掩护众人撤离，我来断后！”
然而鹭忘机不知为何，却没有丝毫回应，赵三玄焦急万分，眼看云海之中出现一道缝隙，两道身影直接冲入内中，朝着云岩峰飞驰而来。
彤缨见状扛起斩马大剑，飞身而出，意图拦阻敌人。却不料碧光之中窜出大片藤蔓，缠住四肢大剑，让她无从对敌。
“这剑术还差了几分火候。”两道身影站稳落地，其中一名墨衣老者抚须言道。
另一名拄杖男子则面露疑惑：“奇怪，我过去并未传授剑术啊。”
“放开她！”赵三玄大喝一声，眉间现出丹阳符图，木铎连振金声，直逼攻入山中的两人。
木铎金声看似无形，实则专攻他人魂魄，若是气机阴浊之辈，闻此金声立刻便要法力溃乱、心神剧震，什么术法也施展不出。
可是那两人立身不动，承受木铎金声压迫，不见丝毫伤损。
“有趣，此等制邪金声，一看便是得了道友真传。”墨衣老者说道。
拄杖男子微微颔首：“没想到，我当初只是粗略指点了一下《神虎隐文》，如今居然有这等阐发。”
金声响彻四周，赵三玄听不清那两人对谈，可是见他们不为所动，心中更是骇然，难不成对方并非邪修，而是玄门仙道的正宗修士？
“鹭真人，还请快快出手！”赵三玄自知难敌，只能略作拖延。
“不必了。”就见鹭忘机抱琴飘然落下，她仍旧头戴帷帽，虽然看不清面孔，但却没有丝毫急乱行状。
“你们的师尊回来了。”
赵三玄等人听到鹭忘机这话，各自惊愕。那拄杖男子放下彤缨，笑道：“果然还是瞒不过鹭道友。”
言毕，赵黍撤去九天云台，现出本来面目。
“师尊！真是师尊！”赵黄冠最先反应过来，身子一晃，居然变回毛色金黄的獭妖原身，头一个跑到赵黍脚边连连叩拜。
看到赵黍现身，那群躲在远处的獭妖们也都纷纷涌来，围着赵黍叩拜，叽叽喳喳叫唤不断，有些干脆大哭出声。
“好了好了，不必做此儿女态。”赵黍轻轻抚摸这些獭妖的小脑袋，自己与他们相处时日并不算长，但已有师徒情分，如今再度相见，赵黍内心也大受感触。
“许久不见了。”鹭忘机一如既往地平静：“尽管山下谣言纷纷，但我一直相信，你并未殒身。”
“辛苦你了。”赵黍与鹭忘机乃是知音道友，无需多言便可交心。
“这位是苍岩公，你们今后见到要以师礼相待。”赵黍向众人介绍道。
苍岩公笑呵呵地抚须道：“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一群獭妖，老夫要是没看错，你们的祖先应该是来自北疆梭驼原。”
“哇！老爷爷好厉害！”赵黄冠两颗漆黑眼珠泛起神采。
“不瞒你们说，老夫就是北疆出身。”苍岩公就像是一名关心晚辈的长者，笑着说：“不过老夫离开北疆很久很久了，你们要是有空，跟我说说北疆近些年的风土人情？”
“好哇好哇！”一群獭妖欢呼雀跃，连蹦带跳。
“弟子拜见师尊。”赵三玄此时也控制住激荡心绪，上前下拜行礼。
“我听兆伯说过，当年的大黑不仅率先化为人形，而且修为精进迅速。”赵黍将他扶起：“你如今改名为赵三玄？”
“弟子名姓本该由师尊所赐，只因师尊暂离，弟子斗胆借用师尊姓氏，另以原身形容自称。”赵三玄有些愧疚：“若是此举冒犯，还请师尊另赐名姓。”
“哪来的冒犯，自定名姓，可见你们道心已立，超脱山林禽兽之属。”
赵黍感叹，他算是体会到梁韬的心境了。昔年永嘉梁氏经历祸劫后亲族稀少，许多梁氏子弟是崇玄馆重新壮大后，外人改易姓名投靠门下。如今这群獭妖也跟着自己姓赵，可谓是旧事重现。
赵三玄身为众獭妖的“大师兄”，赶紧给赵黍介绍起已经化形的几位师弟师妹，彤缨、青策等人也都连忙行礼叩拜，赵黍感觉自己都被他们拜老了。
“对了，方才我来到云岩峰，正准备打开护山阵式，你们为何会突然动手？”好不容易让苍岩公领着那群兴奋喜悦的小獭妖们暂时离开，赵黍单独留下鹭忘机与赵三玄询问起来。

第261章 往事皆在目
“师尊有所不知，这几年有一伙邪修觊觎云岩峰，方才误以为是他们再次来到。”赵三玄赶紧解释说：“这伙邪修以西边渠首山逍遥洞为道场，麾下召聚了一批强盗，占山为王，时常劫掠百姓。”
“逍遥洞？”赵黍一惊。
“师尊知晓此处？”赵三玄问道。
赵黍颔首道：“大约三四十年前，我的老师率领怀英馆修士，攻灭了华胥国北方一伙自称‘八洞游仙’的左道邪修。逍遥洞便是其中之一，我十年前也曾与含春洞的余孽交过手。
我记得馆廨典籍提到，老师当年攻灭邪修之后，将他们的洞府巢穴尽数毁去，逍遥洞那一带应该只余荒山野林，这帮邪修怎会又在那里聚集？”
赵三玄细细说道：“当初东胜都剧变，北方边郡山摇地动，蟠龙山甚至被震出了几道大峡。而渠首山那边更是地裂千丈，浊气冲霄而出，方圆数十里笼罩在阴霾之下，一年多不见天日。
后来传闻那浊气裂谷，吸引了不少妖邪聚集，为此发生了多次争斗。如今那一带妖邪各自占据山头洞穴，仍会因为争夺地盘而发生冲突，逍遥洞便是其中之一。”
赵黍闻言皱眉，他一路走来，发现华胥国灾变最为严重。当初苍华天君殒落之后，引起山崩地裂，直接波及到整个华胥国。有些城镇聚落直接陷入地裂之中，无数百姓顷刻葬身。
可是灾祸并未就此结束，自地底深处喷薄而出的浊气，熏染四周，不少地方别说住人，更是连庄稼牲畜都没法生长繁衍，渐渐成为荒芜之地，连修仙之人都不愿意深入。
然而这种浊气充盈之地，反倒最能吸引妖邪。世间修士并非都是以吐纳清气为宗，自古以来就不乏旁门左道之辈，借秽浊之气修炼，至于那等贪好血食的妖物就更不必说了。
加上浊气盈野，也容易滋生鬼物精怪。赵黍与苍岩公北上途中遇到一处地裂，内中就有成千上万的鬼物，时刻发出哀鸣惨嚎，恐怕就是当初落入地裂而丧生的普通百姓。
即便是以赵黍的法仪造诣，也没法炼度超拔这么多亡魂，稍有不慎便是群鬼噬身的下场。
赵黍想到当年曾与自己交手的壬望潮，那是一位法力高深的鬼王，麾下阴兵鬼卒众多，而他便是出身于一处深藏秽浊的积阴冥府。
而如今这诸多地裂，要是放任不管，只怕迟早会养出多位鬼王。内中亡魂光是被左道邪修用来祭炼法宝，都足可为祸一方了。
赵黍脸色微沉，转而又问：“此等妖邪祸世，衡壁公是如何应对的？”
赵三玄摇头说：“星落郡地脉闹动，衡壁公早在十年前便不再现形了，归属他坛下的吏兵也在这十年间纷纷离散。”
“也对，山川动摇，地祇焉能平安如初？”赵黍无奈一叹。
“师尊，您是打算讨伐逍遥洞那帮邪修么？”赵三玄问。
“我不会坐视不理，但要先打听清楚。”赵黍随意而行，游览赏景，同时问道：“兆伯之前来过云岩峰了？”
“师尊是问端兆前辈么？”赵三玄点头说：“他不久前的确来过，告知我们师尊出世的消息。我们一心想要找到师尊，所以派人下山寻访探听。没想到师尊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黍又问：“兆伯没有留在云岩峰么？”
“没有，前辈来去匆匆，弟子曾试图挽留，他自言不喜人多之处，交待几句后又离开了。”赵三玄说。
“也罢，兆伯有自己的打算。你们日后见到他，也要以礼相待，不可疏忽。”赵黍提醒道。
“弟子记住了。”
赵黍看了自己这个弟子一眼，
随意挥手说：“好了，你先下去吧，我再四处逛逛，你们将云岩峰收拾得不错。”
赵三玄行礼退下，赵黍感叹道：“没想到，当年一只小妖怪，如今也变得稳重可靠。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想来你们也不容易。”
一旁的鹭忘机则说：“你也知道，我性情疏懒，不喜理事。三玄最早化形，自然也是由他管教众人。来到云岩峰之后，三玄便着手带领大家修葺园圃、营造屋舍，上上下下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倒是让我惭愧了。”赵黍苦笑起来：“说到底，我跟他们相处的日子并不长久，我这个师尊有名无实。”
“一言点化便可为师，何况你传授仙法符，让他们摆脱山野妖物之属，怎会是有名无实？”鹭忘机言道：“不过三玄对人对己皆是严肃苛刻，欠缺了几分豁达洒脱。”
“我也看出来了。”赵黍挠挠头：“该说是像我么？可我以前也不至于如此一板一眼。”
“不全然是因为你。”鹭忘机说：“浊气流布世间，炼气之人皆有感应。若是不守清静，稍加放纵，日积月累便会有损道基。三玄只能严守心性，不致散乱。”
“你也发现了么？”赵黍察觉到鹭忘机修为较之过去又有提升，估计跟自己不相上下。
“你其实不必过分自责。”鹭忘机一如既往地敏锐：“我虽未亲眼见证东胜都剧变，但如今昆仑洲各地灾祸，并非是你的罪过。有些事当做则做，却不必强求。”
赵黍默默点头，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也渐渐看透了。
“而且当今浊世，或许正是修仙悟道的好时机。”鹭忘机来到泉池边坐下，横琴轻拨。
赵黍不解：“如今尘世污秽，加之灾祸兵燹不绝，连云岩峰这种尘外福地都免不得要受妖邪觊觎，哪里算是修仙悟道的好时机？”
“人心如水，水静自然澄清，水清则可鉴物。”鹭忘机说：“吐纳炼气，若是刻意强求，心神不得真清静。若能舍却诸般尘缘俗念，自然清气来附。如此昏昏浊世，若想修炼有成，需常怀清静道心，否则沉沦浊世，无法自拔。”
赵黍闻听此言，一时恍忽。灵箫暗中说道：“清静为天下正。看来鹭忘机这十年光阴并未虚掷，见证浊世仍能参透清静真义，说不定她会比你更早结化胎仙。”
“鹭道友比我更像是修仙之人。”赵黍开口道。
“我注定只是山中人，哪怕成就仙道，也不过是独私之功。”鹭忘机说。
“但是鹭道友的话也不全对。”赵黍叹道：“仅以修炼而言，如今这个昏昏浊世，有成就者反而未必会少，只是人家所修的，恐怕就不是清静无为的玄门仙道了。”
“妖邪辈出，天下将溺。”鹭忘机一拨琴弦，池中波涛翻动。
赵黍则说：“我更担心乱世当中人心不定，若成了以邪压正的格局，未来甚至会颠倒是非，妖邪之辈横行暴虐，反倒被视作理所当然。”
“你打算怎么做？”鹭忘机问。
“容我三思。”赵黍望着茫茫云海，良久不语。
……
赵黄冠轻喝一声，挥动手中短匕，一抹弧光飞斩而出。
苍岩公负手而立，不见丝毫动作，笑意从容，弧光在他身前一丈之外便被弹开，隐约可见坚厚障壁，纹丝不动。
弧光弹开之后并未消散，而是一化为二，从左右两侧分别袭向苍岩公。
可结果仍是同样，弧光根本无法逼近苍岩公一丈之内，障壁之坚更胜铜墙铁壁。
赵黄冠没有就此停手，就见他绕着苍岩公纵跃起落，手中短匕连连挥动，最终数十道弧光宛如鱼鳞铺展一般，从四面八方往返交击，将那无形障壁噼得涟漪阵阵。
“若论法宝妙用，确实不错。”苍岩公抚须笑道：“可惜这种分光化刃，对付数量众多的常人尚可，真对上了法力精湛的高人，只怕是空耗气力。”
话声一落，苍岩公隔空弹指，弧光飞刃寸寸碎裂，化作光尘飘逸散去。
赵黄冠也停下身形，无奈道：“前辈是当世高人，我这种小伎俩当然入不了您的法眼。”
“小金，你可不能赖皮。”苍岩公隔空弹指，敲中赵黄冠的额头：“你资质虽好，然而性情跳脱。你们师尊精通炼器，你应该用心钻研才对。”
赵黄冠挠头道：“大师兄也是这么说我的。”
“你们擅察地脉，熟知金石物性，若是将心思放在炼器炼丹上，成就不小。”苍岩公说。
“也没有前辈您说的这么夸张吧？”赵黄冠有些沮丧：“当年我们逃离北疆，就是因为梭驼原被一支部族当做草场，我们许多同族因为皮毛油亮，被大肆狩猎。别看我们通灵开窍，可当年遇到成群结队的戎狄，照样只能狼狈逃窜。”
苍岩公言道：“世间生灵物类，各有禀赋，强求不得。何况你如今已化人形，渐脱天生物类所限，就不该放纵性情。”
“前辈是希望我学大师兄那样吗？”赵黄冠问。
苍岩公抚须道：“若希望传承有序，便少不得赵三玄那种人，否则便是毫无规矩、放任自流。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要跟你大师兄一样。”
“对嘛，大师兄就是太严肃了。”赵黄冠笑嘻嘻地说。
“以器观人，可知性情。”苍岩公望向赵黄冠手上弯刃短匕：“你的飞鳞刃灵动轻便，刀光如鳞，让人眼花缭乱，便是因你性情跳脱不定。而赵三玄的威灵木铎，在于施教化、示警戒，心性法宝如出一辙。
这也是为何大多数修士手中只有一两件法宝，因为法宝可不是手中兵刃，若是与自身修为心境不合，就像鞋不合脚，不便久行。而且真等你拿着一堆法宝就会明白，斗法之时用都用不过来，物性妙用若是彼此冲突，反倒会弄得手忙脚乱。”
赵黄冠忽然好奇起来，表情神秘、压低声音问道：“那师尊他手里一堆法宝，又是怎么说？”
“你个小鬼，居然问老夫这种事！”苍岩公羊怒沉喝，胡须翘起。
“哎呀，前辈您就跟我说说嘛！”赵黄冠变回毛茸茸的原身，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牵着苍岩公的衣摆恳求道。
“去去去，要是让你大师兄看到你这么闹，指不定又要罚你！”苍岩公止不住恳求，只得说：“你师尊心怀苍生，又兼博学广闻，自然什么法宝到他手上都能运用得当，他的本事你是别想全部学会啦，这条路太苦太累了。”
此时赵三玄来到，他一眼瞧见赵黄冠原身，眉头立刻皱起。
“哎呀！”赵黄冠吓了一跳，赶紧变成人形，问道：“大师兄，有什么事吗？”
“师尊找你，跟我来吧。”赵三玄难得没有唠叨。
“师尊这段日子不是一直在山顶观望云气么？”赵黄冠问。
赵三玄言道：“师尊自有安排，我们这些做弟子的不要胡乱打听。”
赵黄冠没法，只得与苍岩公告辞，跟着大师兄前去。
来到鹭忘机平日调琴抚弦的草亭，赵黍正捻着一只纸鹤，表情凝重。
“师尊，我把黄冠带来了。”赵三玄在亭外拱手。
赵黍打量自己两名弟子，沉思片刻后说道：“眼下有一件要事，渠首山逍遥洞的邪修勾结贼寇，抢掠行人、虐害百姓。因为逍遥洞一带归属不明，华胥、有熊两国朝廷皆无暇处置，致使祸乱绵延。为师有心扫灭邪祟、涤荡妖氛，但目前对逍遥洞周遭知之甚少，需要派人前去先行查探。”
“师尊打算派前我去吗？”赵黄冠开口询问，难掩兴奋之色。
赵黍正打算模彷老师张端景，板起面孔训斥弟子心性浮躁，谁曾想大师兄赵三玄抢先说道：“师尊，还是让我去吧。”
“大师兄，这你也要跟我抢吗？”赵黄冠叉着腰说：“平日里都是我下山打探消息，怎么去逍遥洞，你知道吗？”
赵三玄则说：“你性情散漫随意，去到逍遥洞附近，只怕会暴露行迹，累及自身。”
赵黄冠也不客气：“大师兄这张十足正气的脸去到逍遥洞，只怕还没开口，那帮邪修就要动手了。”
“真要动手，我也有自保手段。”
“如果打起来，还不如先想怎么脱身。”
“未战先怯，如何助师尊荡平妖邪？”
“保全有用之身，才能谋划长远之计。”
“够了！”
眼看两个弟子要吵起来，赵黍立刻喝阻，沉默片刻，言道：“这次就由赵黄冠去逍遥洞查探。”

第262章 设机试徒众
“多谢师尊！”赵黄冠当即应声。
“我是让你前去冒险查探，何来称谢？”赵黍语带考校之意：“那你倒是说说，此次前去逍遥洞，打算怎么做？”
赵黄冠十分自信：“我早就听说逍遥洞附近有一处鬼市，每月朔望开市，各路妖邪都会聚集此地，或互易天材地宝，或彼此联络沟通。想要探听消息，到此处鬼市最是方便。
如今各处山头洞府的妖邪，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要干一番事业，都在招兵买马，我以江湖散修的身份行走，以求取修炼法诀或丹药灵材的名义，便能尝试接近逍遥洞的邪修。”
赵黍沉默不语，他的这帮弟子里面，就数赵三玄与赵黄冠修为最高，但两者性情截然不同，要如何因材施教，便成了一项难题。
授徒传法这件事，赵黍自知并不高明，他只是尽力模仿自己见过的长辈，试图指点弟子。
当初衡壁公将这伙獭妖托付给赵黍，带着他们一路南下布置坛场，除了传授法诀之外，并没有太多其他指点。尤其是心性上的洗炼打磨，赵黍自己都没弄清楚，更遑论点化他人。
可鹭忘机却不这么看，她认为赵黍恰恰是具备看破他人心境与修为的眼力，能在不经意间点破别人修炼上的关窍。可或许是医者难自医，赵黍反而未必能看透自己。
相比起赵黄冠的跳脱，赵三玄沉稳严肃，这是他在过去十年中主动担起管教之责养成的心性，赵黍不担心他会走偏，而且能够放心将其他弟子托付给他。
反观赵黄冠，他虽然跳脱，但悟性颇高，赵黍回到云岩峰已有一段时日，发现他除了在自己座前闻法，还时常向苍岩公讨教。
苍岩公本就是一位忠厚长者，赵黄冠又懂得讨人欢心，于是跟着苍岩公学了一门龟息蛰藏法，能够收敛气机，让人不易看破自身修为根基。这也是赵黍选择让赵黄冠前去查探逍遥洞的原因。
“这道符咒你收好。”赵黍拿出一枚碧玉材质的叶片，表面写有蟠曲符篆：“此符有护持魂魄之功，若是遇到妖邪妄图侵害魂魄，此符自可抵御。”
“多谢师尊！”赵黄冠欣喜接过碧叶灵符。
“你此去要探查清楚逍遥洞有多少重要人物，道场洞府作何防备布置，最好也要打听出大概。”赵黍说：“但是最紧要的，还是保全自身，不要暴露身份。”
赵黄冠拱手说：“弟子记住了，一定不负师尊重托。”
“去吧。”赵黍随意挥手：“如何乔装打扮，想来用不着我来教。”
“是！”赵黄冠满心喜悦地离开。等他远离后，赵三玄不免忧虑道：
“师尊，此事让师弟一人去做，是否太过凶险？”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赵黍微笑问。
“要派人暗中跟着他，万一与妖邪争斗，也好让人接引。”赵三玄当即言道：“弟子愿意亲自前往！”
赵黍等得就是这句话，拿出另一枚碧叶灵符：“那好，你就暗中跟着黄冠，可若非危急关头，切莫打草惊蛇。”
“弟子遵命。”赵三玄恭敬行礼后转身离去。
待得两人离开后，鹭忘机抱琴而至，苍岩公也一同来到，询问说：“赵道友莫非是打算趁此机会考验两位弟子？”
“果然瞒不住前辈。”赵黍点头道：“如今世道不安，光是躲在山中，难得长久清静。面对妖邪肆虐，也该思量应对之策。”
苍岩公说：“以道友的修为，对付那等乌合之众，不过信手为之。”
“或许是吧。”赵黍放眼云岩峰：“但如果什么事情都由我亲自出手，只怕这些后辈弟子反而得不到历练，而我又不可能永远留在云岩峰。倒不如放他们出去，亲自体会一遭，未来遇事也不至于慌忙仓促。”
苍岩公颇为赞许：“道友已有宗师气象，并且不会因为族类出身而另有偏私，老夫甚为钦佩。”
“前辈赞缪了。”赵黍说。
“这可不是奉承之语。”苍岩公言道：“老夫当年行走世间，人妖之间壁垒分明，更是相互杀伐不绝。那年头的仙道宗门，可容不下异类妖物。”
赵黍沉吟不语，据他所知，自古以来的仙道宗门其实不会太过强求族类出身。一些宗门的仙家祖师也有护法坐骑，若是未能飞升、滞留尘世，这些祖师护法往往会被后世弟子奉为太上长老，法力高深、地位尊崇，谁也不敢轻视。
何况修仙之士所求乃是长生久视、飞升成仙。尤其是到了赵黍这等境界，辟谷绝粒、餐风饮露已是寻常，哪怕不施术法，也照样无惧寒暑、水火不侵，已经不能与凡夫俗子等同，无须强论人妖之别。
实际上，许多修炼有成之辈往往会认为自己比凡人更高一等，因此仗着术法之能，恃强凌弱、勒索供奉者，历来不曾少过。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昏浊世道，妖邪之辈层出不穷，又没有法度约束，注定会横行无忌。
鹭忘机提醒说：“我过去曾与逍遥洞邪修交手，他们当中也有一个厉害人物，若是三玄他们暴露了，恐怕无法独力应对。”
“所以我打算跟在他们后面，暗中留意。”赵黍言道：“如果他们真的遇到强敌，我自然会出手料理。”
赵黍这些天利用真元锁推演气数时，感应到远方渠首山熏天浊气，对气数推演也有几分妨碍。哪怕仅仅出于这个原因，他照样是打算荡平妖邪、驱除秽浊。
“我陪你一起去。”鹭忘机说。
赵黍尚在沉思，苍岩公开口道：“道友尽管放心，老夫正打算留在此地清修养气。若得闲暇，还能给那些晚辈讲讲陈年掌故，不失为一件乐事。”
“有前辈镇守在此，那我也能放心了。”赵黍点头道。
……
天色渐暗，血色晚霞挂在西边天际，气氛妖异。
放眼望去，四周荒草丛生，偶有几株树木，也是枝干虬曲、枯萎焦黑，不似活物。
而昔年官道两侧，隐约可见骨骸枕藉，蛇虫在骷髅头中钻出，警惕观察外界，听到脚步声又赶紧缩了回去。
看着此等凄凉景象，赵黄冠只是暗暗叹息。离渠首山越近，人烟越是稀疏。在附近游荡出没的鸟兽，大多皮毛溃烂，肢体或是残缺不全，或是双头多足，离奇诡谲。
自从东胜都剧变后，各处地裂涌出无边浊气，寻常生灵久受浊气熏染，也免不了体衰发病。
一些离地裂稍近的人烟聚落，新生婴孩不乏有畸变之状，以至于夭折甚多。常人酣睡之时，也会噩梦频频，使人不得安宁，渐渐消瘦疲弱。
因此关于地裂的传说流行开来，寻常百姓对此地裂避之唯恐不及，但凡有办法，都会举家迁徙，尽量远离各处地裂。
赵黄冠身为修士，对气机流变的感应远比常人敏锐，这等自地底深处不知积存掩埋了多少岁月的太古浊气，已经不能简单用污秽二字来形容，而是蕴藏了戕害生机体魄的邪异之力。
幸好赵黄冠也算修炼有成，师尊传授的丹阳妙法擅长洗炼魂魄、护持生机，让他能够安然无恙地行走在这浊气遍布的荒野。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赵黄冠看见远处一座荒废村落有几点幽绿鬼火亮起，晃晃悠悠好似灯笼一般，他暗暗点头，径直朝着荒村走去。
穿过摇摇欲坠的木牌坊，眼前景物霎时一变，原本颓败不已的荒村竟尔化作繁华坊市，灯火通明、游人如织，两侧商铺林立，恍如隔世。
可是仔细看去，那灯笼不似纸糊，而是带着脸面的人皮，往来游人大多奇形怪状，或被毛戴角，或邪气外扬，或飘然而行。
至于两侧商铺之中贩卖的，更不是寻常货品，而是凿刻邪咒的骷髅头、锯断四肢的人彘、连着脐带的鬼婴。铺中商贩或是脖子上挂着鲜血淋漓的脊梁骨、招呼客人，或是将鲜活腑脏细细切成臊子、高声叫卖。
若是有凡夫俗子见到这等骇人情形，恐怕当场就要吓得昏厥过去。
赵黄冠脸上若无其事，就像寻常游人般左看看、右瞧瞧，心中怒意腾动，却没有发作。
“哟，这位小哥！”一只身形佝偻的青面小鬼拦住了赵黄冠：“我瞧着你有点面生啊，不知是哪处洞府的道友啊？”
赵黄冠此时换了一身文士长袍，与周围骇人景物格格不入，就见他微笑拱手：“鄙人黄冠子，来自东海飞鳞岛，初至贵宝地，若有失礼，万望海涵。”
“哦，原来是东海高人，失敬失敬。”青面小鬼也是连忙回礼：“阁下既然是第一次来我们坟羊鬼市，不如让小的为阁下介绍一二？”
“那就有劳了。”赵黄冠嘴上轻松，心里却是做好提防，开始留意周围状况。
青面小鬼引着赵黄冠穿过长街，边走边说：“这坟羊鬼市至今已有七八年，因为气象独特、自成一格，吸引了各方高人共聚一堂。”
“共聚一堂？”赵黄冠问：“据我所知，但凡鬼市多为阴浊气机汇聚之地，召聚亡魂徘徊，乃是修术炼器的宝地。各路高人只怕会为了这坟羊鬼市大打出手吧？”
青面小鬼笑容难看：“阁下倒是没说过，这鬼市若能独占，自然是有无穷的好处。不过嘛，大家修炼不易，真要群起斗法，只怕彼此死伤惨重，谁也得不到这鬼市。最终还是商量出一个法子……阁下看到这两侧商铺了吧？想要在此占一处位置，便要给鬼市主人上供。”
“那不知如今鬼市主人是谁？”赵黄冠问道。
“坟羊鬼市不止一个主人。”青面小鬼说：“盐井神女、逍遥洞主、清河府君，他们三位共掌坟羊鬼市，自然也代表了三方人马。”
“哦？”赵黄冠来了兴致：“不止鄙人是否能拜见这三位鬼市主人？”
青面小鬼笑道：“那三位都是大忙人，一时间未必有闲暇。不过嘛……”
赵黄冠看着青面小鬼搓着手，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甩手扔出一枚珍珠：“这是东海含光珠，你要是不识货，我可以换别的。”
青面小鬼一把抓住，满脸谄媚之色：“不必换、不必换！阁下这边请。”
经过一片屠宰场，赵黄冠看着各种妖鬼将人皮细细剥下来，腑脏筋骨分开堆放，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活人惨叫的声音。
按捺心绪，赵黄冠跟着青面小鬼来到一座雕梁画栋的大宅之中，往来奴仆以鬼物为主，另外还有一些符咒覆面的行尸，它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熏香气味，却仍然有一丝腐烂恶臭。
这些行尸充当苦力般的角色，提着大桶，内中盛满了鲜血，一桶一桶地往后院送去。
“哎呀，这下有些不巧。”青面小鬼说：“神女大人此刻恐怕是在沐浴。”
“沐浴？”赵黄冠不解。
“盐池神女是鬼道高人，为了长葆青春，每逢初一十五便要用童子鲜血沐浴。”青面小鬼叹气：“可惜这些年，附近童男童女是越发少了，只得到更远地界搜刮活口。”
赵黄冠问道：“除了盐池神女，我还能见到别的鬼市主人吗？”
“近半年清河府君并不常来，据说是正在与华胥国的高人周旋。”青面小鬼说：“至于逍遥洞主也不好说，如果有美貌女子上供，他或许会出面。”
“哦？逍遥洞主还有此等偏好？”赵黄冠感叹道：“只可惜鄙人初次来到，并未做足准备，不然也从别处寻访一批美女，也好趁机结交逍遥洞主。”
“不知阁下结交逍遥洞主，意欲何为？”
此时厅堂之外一名脸色灰败的男子开口问话，从气色看几乎与死人无异，但身上有一股阴邪气机流转，应该是修炼鬼道邪术的活人。
“鄙人曾听闻，逍遥洞有一件法宝，名唤月魄凝露盘，有承接月华玉露之效。”赵黄冠搬出预备好的说辞：“鄙人眼下要炼制一炉金丹，正缺月华玉露这味灵药，所以前来求借月魄凝露盘。”

第263章 黄冠游鬼市
灰脸男子冷笑道：“阁下好大的胆子，开口就要借月魄凝露盘，也不怕逍遥洞主听了，直接动手取你性命？”
赵黄冠毫无惧色：“不过是相借法宝，为何要妄兴杀伐？鄙人听说逍遥洞主乃是一方高人，麾下豪杰众多，难道对前来结交拜会之人，都是如你这般无礼么？”
那青面小鬼连忙解释：“白管事，这位乃是东海飞鳞岛的黄冠子……”
“东海又怎么了？”这位白管事双手有阴气汇聚，十指爪甲伸长：“不就是靠着谄媚权贵攀上高位么？若非崇玄馆覆灭，哪里轮得到你们这帮人作威作福？”
赵黄冠暗自发笑，他假冒东海修士的身份，便是考虑到如今华胥国供奉了一大批出身东海的修士，甚至将他们安插进馆廨之中，与本土修士分庭抗礼。
这里面的明争暗斗且不去说，如今东海修士在华胥国地界上，便是比江湖散修多一分权威声势。加上东海岛屿众多，不乏异类出身的修士，赵黄冠随意捏造身份也不怕暴露。
这坟羊鬼市附近一带，大体算是华胥与有熊两国交界之地，只因浊气流行，方圆数百里已无人烟聚落，自然谈不上明确归属，自然成为妖邪盘踞出没的乐土。
依据赵黄冠过去打探得知，华胥国眼下没法调集大批人手前来扫荡鬼市，此间妖邪经常到外围城镇聚落掳掠。其余天材地宝不说，光是那些活人血肉，便不知有多少寻常百姓遇害。
鹭忘机与赵三玄等人遵照赵黍当年安排，十年内不涉尘俗，但偶尔也会下山探听消息，其中尤以赵黄冠活动最多，对逍遥洞了解最深。
而那月魄凝露盘不光是用来采集月华玉露，也有转化月光、惑人心神的妙用，当初逍遥洞的邪修便曾携此宝进犯云岩峰，幸好被鹭忘机击退。
原本赵黄冠还只是觉得，逍遥洞那帮邪修无非是一群惹人心烦的家伙，可如今亲自来到坟羊鬼市，目睹寻常百姓被当做猪狗般随意屠戮，还是生出了几分恼怒。
赵黄冠本为妖物，但正如苍岩公所说，修成人形之后，便渐渐超脱原身物类，一言一行不能以禽兽视之。
在赵黄冠眼中，山林荒野之上的生生杀杀本无善恶正邪可言。飞禽走兽为了活着，谁都是拼尽全力奔逐厮杀，并没有悲欢好恶之分。
可这处坟羊鬼市不同，在此地出没的妖邪之辈，不管是人非人，皆已具备灵智，他们杀害人命，并非是禽兽充饥之举。而哪怕从修炼而言，这种凌虐行径，已是残生之害，注定不得长久。
“我看这位白管事一身阴气，想来精通鬼道，应该是盐池神女的部属？”赵黄冠两手叉抱：“恕我冒昧，鄙人要找的是逍遥洞主，无暇与你对谈。”
眼看赵黄冠要转身离开，白管事挥手示意：“围了！”
号令一发，庭院之中守卫行尸立刻有了动作，各持兵刃包围赵黄冠，远处几名鬼道术士手持魂幡，蓄势待发。
“怎么？”赵黄冠迅速计较眼下处境，同时问道：“鄙人并未失礼冒犯吧？”
白管事冷喝道：“神女有言，前来寻访逍遥洞主者，一律拿下！”
凭此一言，赵黄冠便能断定逍遥洞主与盐池神女之间并不和睦，他澹澹一笑：“如此不妥吧？鄙人千里迢迢而至，便是为求见逍遥洞主，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哪怕借不来法宝，逍遥洞主也不会无端兴起纷争。盐池神女这种安排，莫非是容不下逍遥洞主广交各路同道豪杰么？”
“牙尖嘴利！”白管事一脚踢开意欲劝阻的青面小鬼，十指爪甲尖长如刃，
蒙上一团阴寒之气：“等拿下了你，先敲碎满嘴牙齿，再割掉舌头下酒。上！”
一声令下，左右行尸一拥而上。
这些行尸非比寻常，它们脸上身上都有符咒覆盖镇贴，露在外面的皮肤宛如坚岩色泽，力量比常人要大得多，速度动作也不迟缓。
长矛如林刺来，赵黄冠没有半点慌乱，瞅准时机空隙，挥手一拨，长矛成片歪斜，一股浑厚真气荡开，那群行尸纷纷踉跄跌倒。
白管事见状一惊，这黄冠子修为不可小觑，但他只是一咬牙，双臂一张，好似夜里蝙蝠般，以鬼魅身法逼近赵黄冠。
眼看那白管事的身影在周围闪烁隐现，赵黄冠心中发笑，自己当初就是用类似伎俩与苍岩公演练术法，可结果毫无用处。
脑后阴风逼近，赵黄冠只是俯身一避，躲开利爪开颅，随后立刻祭出飞鳞刃，化出眼花缭乱的鱼鳞刀光，转眼斩碎闪烁身影，轻松将白管事逼得匆忙自保。
周围那些鬼道术士见状，也赶紧摇动招魂幡，三呼鬼名，庭院上空隐约可见鬼影幢幢。
赵黄冠眉头微皱，面对此等阴灵鬼物围攻，最好办法就是发动丹阳真火，将其一举焚化炼度。但他谨记师尊嘱托，没有急于显露修为根底，而是顿足一踏，那些鬼道术士脚下地面忽然有石笋暴突而起，直接撞中两腿之间。
赵黄冠原身旱獭妖，本就擅长掘土石、察地脉，后来拜入赵黍门下，学会御使土煞、抟炼金石。
经过十年潜心修炼，除了化形成人，赵黄冠的术法之功颇为不俗，哪怕不用丹阳真火，对付这帮鬼道术士与持械行尸也是卓卓有余。
一连串惨叫哀嚎传来，上方鬼影散去，赵黄冠看着满地蜷缩翻滚的鬼道术士，止住大笑之意。看来这群鬼道术士虽然一身阴气，但还没完全变成鬼，至少仍是血肉之躯。
“你――”
白管事尚欲喝骂，赵黄冠身形一闪便逼近他面前，飞鳞刃在他十指间如游鱼钻过，将那十根爪甲尽数裁去。
原本常人裁剪多余指甲本不会痛，可是白管事这十指爪甲乃是与骨髓相连，等同法宝一般，眼下被赵黄冠裁断，痛入心扉，尖叫一声，脑袋一歪，就此昏死。
赵黄冠略感讶异，这白管事也太弱小了些，居然这就倒下了，自己还没怎么出力呢。
眼看周围无论是人是鬼，大多倒伏不起，赵黄冠无奈耸肩，正要离开此地，便听得身后传来妖娆动人的女子声音：
“小哥哥好俊的身手，可别这么快就走啊。”
笑声钻入耳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温热香风，让人百骸舒畅。可赵黄冠怀中忽然有一阵冰凉气息，转瞬扩散全身，使他毛骨悚然、汗毛倒竖，整个人立时清醒过来，将那笑声香风尽数抵挡在外。
“媚术？”
赵黄冠立刻知晓有高人出手，他倒持飞鳞刃，朝厅堂方向拱手：“难道是盐池神女亲自出手？鄙人不胜荣幸！”
“哎呀呀，我的手下都是一群不识风情的蠢货，冒犯了小哥哥，倒是我的错了。”
就见一名身穿黛青襦裙、明眸朱唇的美貌女子从厅中走出，她莲步款款，轻摇丝绸团扇，露出皓白如玉的手腕与脖颈，令人生出上前亲抚的欲念。
“一时误会。”赵黄冠没有逞能显弄，主动致歉道：“鄙人黄冠子，今天是第一次来坟羊鬼市，不知此地规矩，冒犯神女大人，还请恕罪。”
那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的盐池神女用团扇掩嘴笑道：“哎呀，真不愧是东海来的仙家高人，礼数周到，让小女子大开眼界。”
赵黄冠没有被迷惑，他感应不到这位盐池神女有何特异气息，可见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上，而且善于收敛。
“仙家高人不敢当。”赵黄冠言道：“盐池神女主持一方凡人的生死存亡，此等权势，鄙人远远不及。”
盐池神女故作不解：“主持一方生死存亡？此言何来？”
“渠首山以北的盐池，想来便是神女道场所在。”赵黄冠说：“那里是梭驼原以南戎狄各部获取盐卤的唯一途径，几十万人的生死存亡，自然是被神女一手把持。”
“小哥哥呀，你这话可是把人家说得老了。”盐池神女打趣道。
“那鄙人只得谢罪了。”赵黄冠连连拱手。
赵黄冠在提防盐池神女，对方也同样心生忌惮。
东海修士如今在华胥国的地位不容小视，哪怕是把持鬼市的妖邪，也不敢贸然与之敌对。
正当两人心思各异之际，大宅之外传来一阵舞乐之声，抬眼便见一座漆金描银、装饰华贵的飞轿，伴随无数花瓣飘然而至。地面上有力士开道、侍者奏乐，俨然王侯出巡的排场。
“盐池神女，这又是哪路青年才俊，值得你亲自出面？”飞轿之中，传出一个年轻男子声音。
“哎哟，这回可是逍遥洞主误会了。”盐池神女掩嘴浅笑：“这位黄冠子道友可是专程来找你的，我手下人不懂事，冒犯道友，刚被他教训了一番，逍遥洞主可要小心啊。”
“哦？黄冠子？请恕在下孤陋寡闻，不知这位道友从何而来、所为何事？”轿中男子并未受到挑拨。
“鄙人来自东海飞鳞岛，欲向逍遥洞主借月魄凝露盘一用。”赵黄冠说。
“飞鳞岛？”逍遥洞主沉默良久，不知作何想法。
此时盐池神女也趁机问道：“小哥哥，你方才说，打算借月魄凝露盘采集月华玉露，炼制金丹，不知能否透露一二，是何等神丹妙药？”
“这……恐怕不便明言。”赵黄冠言道。
逍遥洞主则说：“道友应当知晓，月魄凝露盘此等法宝，是不会轻易向外借出的。如果只是月华玉露，我们倒是可以磋商一番。”
赵黄冠心下暗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于是问道：“不知逍遥洞主如何才肯赐下月华玉露？”
“赐下不敢言，只是我等目前有一件要事。”逍遥洞主语气停顿：“不如寻一处僻静之地，再做深谈？”
盐池神女轻摇团扇：“我已备好了静室，两位随我来吧。”
赵黄冠微微点头，就见飞轿帷帘掀开，一名身穿艳丽红衣的英俊男子走出，他容貌阴柔，寻常女子若是见到，定然会心生爱慕。
但是赵黄冠很不喜欢他，这逍遥洞主曾亲自进犯过云岩峰，并且还对鹭真人口出猥亵之辞，结果被如浪琴声掀飞出去，他的几名下属也被甩到山间，摔成肉泥。
之前赵黄冠趁师尊单独闲处时，转述此事经过，然而师尊脸上却没有半点恼怒神色。后来他又悄悄跟苍岩公说起此事，却被老人家重重敲了几下额头，责怪自己不该多嘴多舌。
后来赵黄冠独自想了许久，师尊对于恶行累累之辈，无论是人是妖，从来不会轻放，这位逍遥洞主既然被师尊盯上了，估计是只有凶多吉少了。
赵黄冠思量之际，逍遥洞主也在暗中与盐池神女传音密语：“这个黄冠子，你怎么看？”
“来历莫测，修为法力同样莫测。”盐池神女言道：“我没听说过飞鳞岛，不好说他的身份是真是假，但我手下的白管事连带着几个帮手，一个照面就败下阵来，可见不是等闲之辈。我记得你派人到华胥国探听消息，是否听说过此人？”
“不曾有闻。”逍遥洞主说：“这几年东海修士似乎摸索出迅速提升修为法力的手段，忽然多了一批厉害人物，不知这黄冠子是否属于其中之一。”
“还有此等奇事？”盐池神女觉得不可置信：“玄门仙道的修炼之法一向进展缓慢，能够突飞勐进之人，机缘、资质、悟性缺一不可，难不成那帮东海修士也开始学着我们……”
“不好说，但未必如此。”逍遥洞主言道。
“而且这个黄冠子斗法之时，流露出的气机清正醇和，我看着都有些馋了。”盐池神女不掩贪婪语气：“如果你不打算找他帮忙，我可是要饱餐一顿！”
“这种时候，杀一个出身东海的修士？你是嫌我们麻烦还不够多么？”逍遥洞主语气不佳。
盐池神女则说：“倒是你，真的打算找东海修士插手此事？到时候要是生出什么大乱，你我都没法收拾局面。”
“我要的就是生出大乱。”逍遥洞主说：“唯有继续将乱局延续下去，我们才能从中获利。”

第264章 妖邪无禁忌
“道友请坐。”
来到一处布置典雅、兰香馥郁的静室之中，三人各自落座，其余侍从下人离开后，逍遥洞主率先言道：
“在下有一事不解。道友既然是东海出身，若要求取灵药，似乎不必来坟羊鬼市。当今东海各派在华胥国备受青睐，若想要什么天材地宝，朝廷理应供奉，而非是来寻在下一介山野闲人。”
“逍遥洞主此言过谦了。”赵黄冠笑道：“东海各家水府宗门，本就并非齐心，如幻波宫、扶桑岛等，人多势众，过去在东海之中，恃强凌弱的事也没少干。
东胜都剧变后，他们自恃讨伐崇玄馆劳苦功高，霸占了诸多好处。尤其是幻波宫，仗着与当朝太后的关系，对东海各派同道多有欺压，令人心寒。”
听到这话的逍遥洞主暗生喜悦，这个情况与他派人打听到的可谓是一致无差。如此说来，这位黄冠子便是因为受幻波宫打压，想要获取天材地宝，都只能自行另寻门路。
“道友修为精湛，却不受重用，不免令人感到惋惜。”逍遥洞主轻轻一叹：“其实我等最初也怀有报效国家之心，可惜世道昏昧，又多有小人奸佞蒙蔽，使得我等不得已流落江湖，在此等污秽沟渠潜身缩首，让道友见笑了。”
赵黄冠微微颔首，要不是亲眼见过这位逍遥洞主进犯云岩峰，旁人听得这话，只怕真会被他蒙骗。
“眼下正好有一桩大事，若得道友襄助，事成之后，不仅月华玉露双手奉上，逍遥洞也将尊道友为客卿。道友日后要是有用得上逍遥洞的地方，尽管开口。”逍遥洞主颇为热情。
赵黄冠稍作沉吟，装出一副高深难测的模样：“大事？不知是什么大事？”
“想必道友已经知晓，目前坟羊鬼市是由在下与盐池神女、清河府君共同主持。”逍遥洞主说话时，盐池神女也给黄冠子投来媚眼。
“清河府君乃是一位水族大妖，主治清河八百里水道，麾下妖子妖孙甚多。”逍遥洞主说：“然而日前，清河府君的子孙害死了一位玉霄宗门人，仇怨难解，双方因此几番斗法。”
赵黄冠暗自计较，能够主治八百里水道的妖物已非凡俗，他早年跟着衡壁公，对神道一途也有所了解。
不论是山神河神，其根基所在、法力所来，一是地祇之位对应的山川地脉，二是苍生大众的香火信愿。
而所谓主治一说，便是指一方地祇掌握山川地脉勘合符契，能够凭此在方圆地界往来自如，不受险阻之碍。山川气数深广如何，也决定了一方地祇成就高低。
除此以外，一方地祇还掌管当地幽冥之事，让亡者魂灵得以安息之余，地祇还会超拔英灵不泯者为坛下将吏，协理鬼神幽冥事，宛如人间诸侯，威权甚重。
如果这位清河府君真的有主治八百里清河水道的权柄，那此人便绝不能轻视，更不是赵黄冠能够应付的。
“逍遥洞主是希望鄙人前去协助清河府君？”赵黄冠试探着问。
“非也。”逍遥洞主露出一丝狡猾笑容：“就像道友在华胥国受幻波宫等众欺压，清河府君过去一直打算独吞坟羊鬼市，他麾下妖兵甚众，我等也是勉强应对。
但眼下清河府君与强敌纠缠，坟羊鬼市很可能受到牵连，而他几次发信求援，我们没有立刻应承，待得事态稍缓，清河府君可能还会追究我等坐视不理之责。
到那个时候，在下恐怕难以自保，月华凝露盘将落入他人手中，道友想要讨取月华玉露也不可得了。”
赵黄冠沉默良久，他如今算是见识到坟羊鬼市这三方头领的相互算计了。
盐池神女不希望外来修士与逍遥洞主结交，逍遥洞主打算请“黄冠子”一同对付清河府君，清河府君估计也在应付另外两位的阴谋诡计。
可反过来想，自己这么一个外人，他们恐怕也在暗中谋划如何对付，搞不好就是让赵黄冠去冲锋陷阵，跟清河府君拼个你死我活，他们好从中渔利。
“逍遥洞主着实高看鄙人了。”赵黄冠继续试探道：“清河府君既然主治八百里水道，其人法力定然高深。真到了斗法之际，鄙人只怕不是清河府君的一合之敌啊。”
逍遥洞主言道：“在下当然不会让道友贸然赴险，不过道友既然出身东海，是否能延请几位同道高人？”
赵黄冠细细思量，如果自己只是孤身一人，东海修士这个身份确实略显单薄，不足取信对方。可是自己要真的从别处拉来人手，逍遥洞主真的有把握能对付自己一伙人？
赵黄冠自认修为法力不如逍遥洞主与盐池神女，可是他们手下却没有多少厉害人物。说到底，除了领头之人尚属可观，其余仍然是乌合之众。
尽管当今世道昏浊，妖邪肆虐、鬼怪横行，但强大之辈终究少数。
而且等师尊来到，不管是逍遥洞主还是盐池神女，都只有伏诛纳命这一个结果。
“师尊让我来查探，无非是能够做足准备，以求诛邪务尽、不留后患。”赵黄冠心中暗道：“如果有办法，让逍遥洞主调集自己麾下人马，岂不是能让师尊一网打尽？”
“鄙人会尽力一试。”赵黄冠说：“然而要号召同道友人前来襄助，逍遥洞主应该明白，这也并非全无代价。月华玉露只是鄙人所需，并不代表其他人。”
“明白。”逍遥洞主一笑：“待得清河府君败亡，其水府奇珍便任由我等取用，届时必定让黄冠道友先行挑选。哦，既然道友出身东海，说不定那清河水府也能奉送给道友。”
“逍遥洞主胸怀广大，鄙人十分钦佩。”赵黄冠越听心中疑窦越多，只是装作动心，满口答应下来。
“如今清河府君应该还能坚持两三个月。”逍遥洞主问：“不知道友能否在此之前召集同门友人前来？”
“可以。”赵黄冠答道。
盐池神女递出一面青铜令牌，表面刻有血色邪符：“小哥哥下次再来，直接亮出这面令牌就好。若是一时间叫不来同门也没关系，可以来这里跟人家聊天说话哦。”
赵黄冠接过令牌，盐池神女还顺势摸了摸他的手，一副饥渴难耐的样子。
“既然如此，鄙人就先去做准备，稍后再来坟羊鬼市拜候。”赵黄冠不想继续待下去，一来厌恶这两人，二来担心自己露出破绽。
送走赵黄冠后，剩下逍遥洞主与盐池神女单独相处。
“你就这么相信此人？”盐池神女主动开口询问。
“刚才交谈，我能够确定这黄冠子身后定然还有势力。”逍遥洞主言道：“他来讨取月华玉露是假，真实用意恐怕就是在试探我们根底势力。”
盐池神女轻轻挪动身子，带着香风靠近：“既然如此，你不怕他是华胥国朝廷派来对付我们的？”
“你的道场在玄冥国，对华胥国现况的了解，肯定没有我多。”逍遥洞主表情冷澹，丝毫未被眼前娇艳丽人所惑：“眼下光是挡住南边的赤云都，华胥国朝廷便已捉襟见肘。
我派人到附近郡县掳掠了数百名女子，结果华胥国朝廷对此仍旧无动于衷，可见他们昏聩颟顸到了何种地步。这种状况还想来讨伐我逍遥洞，甚至扫荡坟羊鬼市，恐怕是力不从心。”
盐池神女却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凭什么相信这个黄冠子会叫上同门来帮你对付那条老泥鳅？”
“因为有利可图啊。”逍遥洞主笑道：“不然你以为，这帮东海修士当初为什么帮着华胥国朝廷对付崇玄馆？当初东海各派死了三十多位长老人物，上百名弟子葬身地肺山，这么重大的损失，自然是要加倍收回。”
此时有下人端来吃食，是一名泡在陶瓮中的昏迷女童。盐池神女见状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张开五指，一把扣住那女童脑袋，卡地一声，干脆利落将头盖骨掀开，露出红白夹杂的鲜活脑髓。
盐池神女拿起一根玉勺，舀了一团鲜嫩脑髓送入嘴中，细细品尝起来。
“嗯，真香，果然还是来月事之前的女童最为鲜美可口。”盐池神女满脸幸福神色。
逍遥洞主看着那女童脸上表情随着玉勺舀动脑髓而发生各种变化，或哭或笑，邪异非常，微露不悦之情。
“逍遥洞主，要不来尝尝？”盐池神女不忘介绍说：“这可是我花了好些心思养大的长生白玉髓，最能补益法力、滋养容颜。比你用天癸妇乳合成饵药、御女采补功效更好！”
“我家底薄，比不得神女大人为了一口长生白玉髓，大耗财帛养着一群童男童女。”逍遥洞主轻笑道：“说到底，一个人也就一个脑子，而我采补所用女子，起码能活两三年，若是根骨尚佳，还能留在逍遥洞得授妙法。”
盐池神女冷笑说：“可是我听说，逍遥洞主往往只采处子元阴，事后转手扔给你的弟子，她们往往会被玩弄得不成人形。”
“女人生来就是要取悦男人的，否则身子也不会长成这样。”逍遥洞主一派理所当然：“我的所作所为，不过顺乎造化。起码我没听说过，有哪些禽兽是专盯着吃脑髓的。”
“我们是修炼之士，不是禽兽。”盐池神女舀光脑髓，回味道：“如同凡夫俗子豢养牲畜，也会洒扫圈栏、多添草料，我照顾这些因为战乱而沦为孤儿的童男童女，让他们得享温饱，渡过一个美满童年，正是凡人所不能及的慈悯之举。”
逍遥洞主冷笑一声：“清河府君那条老泥鳅也吃人，他可不会扯这种歪理。而且只要清河两岸的百姓照例供奉血食，他就不会发动洪水，也算守信君子。”
“怎么？刚刚不是一心算计老泥鳅么？现在又发起善心来了？”盐池神女问。
“何必语带讽刺？”逍遥洞主说：“我就不信你不贪求那八百里清河的两岸生灵。北疆盐池虽好，可说到底，供奉你的都是一群茹毛饮血的戎狄，那等膻腥粪臭，想必你也不喜欢，否则就不用每年找老泥鳅买童男童女了。”
盐池神女摸着脸颊说：“没办法啊，岁月最能消磨容貌，女人嘛，总是怕老。偏偏老泥鳅又吝啬得很，明明还没化龙呢，就已经学着龙种那聚敛金玉珍宝的臭脾气，几个童男童女，要价一年比一年高。而且这几年下来，越发看不起我们这些同道了。”
逍遥洞主言道：“只怕他从来就不曾将我们视作同道，八百里清河他估计也嫌逼仄。”
“一条泥鳅，最是卑贱，难道他真以为能化龙飞天不成？”盐池神女毫不掩饰厌恶之意：“他那些妖子妖孙，也没几个成气候的，害死一个受伤落单的玉霄宗弟子，结果现在好了，惹得人家上门报仇。小心还没化龙，就被雷霆箭煞噼死！”
“玉霄宗早已不复往日气象，老泥鳅真要发起狠来，把那几个老家伙杀了不成问题。”逍遥洞主言道：“可是玉霄宗与上景宗交好，老泥鳅自知理亏，又怕引来四仙公，到时候大动干戈，他就算能保住性命，清河水府只怕也守不住。”
“你将那个黄冠子拖进来，不光是为了对付老泥鳅吧？”盐池神女问道。
“不错。”逍遥洞主笑容中流露几分自信：“想想看，华胥国供奉的东海修士，杀了有熊国的玉霄宗门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不了就是两国再起争端，这些破事你我还看得少么？”盐池神女百无聊赖，锋利指甲割开女童咽喉，饱饮了一口温热鲜血后，取出丝绸帕子擦拭嘴角：“你们这些男人，就知道打打杀杀，真是无趣得很。”
“只有让两国彼此厮杀、耗空国力，我们才有时机慢慢经营。”逍遥洞主瞧了盐池神女一眼，嘴上没说，心中却暗道：
“等收拾了清河府君那条老泥鳅，接下来就灭了你。然后顺势将盐场一举并吞，我的地盘便横跨三国，届时何愁大事不成？”

第265章 谋乱可取利
赵黄冠翻山越岭、一路东行，待得天光大亮，来到远离坟羊鬼市的一座城镇，熟门熟路地钻进人烟市井，转眼不见身影。
身背竹箧、乔装成行脚郎中的赵三玄眉头微皱，市井之中气机驳杂，他一时间无法感应到赵黄冠所在，只得跟着转入窄巷之中。
可放眼所见，昏暗潮湿的窄巷之中，只有几名衣衫褴褛的乞丐，病恹恹地缩在墙角，皮肤溃烂，脸上长着难看的瘤子，一看就是因为浊气熏染而产生的病变。
这些病患大多不为常人所喜，一些地方官府干脆将他们驱逐出城，赶到荒郊野外自生自灭。
赵三玄心下一叹，可他此刻无暇理会，离开视野的赵黄冠，真不知会干出什么荒唐事情。
匆忙穿过窄巷，赵三玄仍未找到赵黄冠的踪迹，就连仅存一丝气息也消散不见。
正当他打算施展术法，面前有几名地痞，吊儿郎当地围了上来。
“几位有何指教？”赵三玄冷淡问道。
“把你身上值钱东西都拿出来！”地痞指喝道。
“我只是一介行脚郎中，并无多少财物在身。”赵三玄扫了一眼，确定他们都是没有修为法力的寻常人。
“没有？”地痞吐了一口浓痰，赵三玄挪动身子闪过，对方立刻恼怒道：“你还敢躲？来啊，把他衣服扒了，老子正好换件新衣裳！”
几名地痞立刻聚拢上前动手动脚，赵三玄无心跟他们纠缠，威灵木铎藏在袖中轻轻一摇，常人听不见的金声传出，震撼魂魄，那几名地痞两眼一翻，纷纷昏厥倒地。
赵三玄正要离开，却见其中一名地痞背上贴着符咒，他眼神一变，符咒瞬间发动，行气布禁，瞬间笼罩巷道中咫尺之地，直接将赵三玄困在禁制内中，令他动弹不得。
此时赵黄冠从墙后翻出，笑嘻嘻地说：“看来大师兄也有疏忽的时候嘛……”
然而还没等赵黄冠说完，威灵木铎不摇自响，洪钟之声由内而外发出，禁制宛如琉璃般碎裂瓦解。
赵三玄挣脱禁制束缚，不等赵黄冠反应，五指一张，符印随掌推出，正中赵黄冠，直接将其打回原形。
“哎呀！”赵黄冠跌落在地，像是一团毛球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随后就被赵三玄揪着后脖颈提起。
“你在做什么？！”赵三玄喝问道：“自己乱跑就算了，居然还鼓动常人犯险作乱。你是觉得离开云岩峰，就能够肆意妄为吗？”
“别揪别揪！”变回原身的赵黄冠胖乎乎的，短小四肢不断乱晃，试图挣脱牵制。
“大师兄，是师尊让你来的吗？”赵黄冠眼见自己无法挣脱，只好乖乖顺从。
“是。”赵三玄余怒未消：“你方才既然感应到我在跟踪，为何要耍这些小聪明？”
“我以为是鬼市妖邪派来的喽啰，所以略施手段，没想到误打误撞，居然遇到大师兄。”赵黄冠赔笑说：“我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招惹到什么厉害人物，既然是大师兄，那我就放心了。”
听到这话的赵三玄略显释然，无奈叹气，轻轻将师弟放下。
赵黄冠身子一扭化为人形，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兄，你难不成……从我离开云岩峰后就一直跟着？”
“这是自然。”赵三玄言道：“师尊不放心你，所以让我暗中跟随。你昨晚进了那处荒村鬼市，久久没有出来，我正准备入内一探究竟。”
“哎呀，大师兄你可不能进！”赵黄冠连忙摆手，心想以大师兄的脾性，看到鬼市中那堆妖邪鬼怪烹杀凡人的场面，恐怕当场就要发作。
“为何不能进？”赵三玄言道：“鬼市之中纵然妖邪横行，但我也有应对之法。”
赵黄冠连忙说：“师尊让我去打探消息，就是不希望打草惊蛇。你要是闯进鬼市之中大杀四方，把妖邪鬼物都吓跑了，那岂不是坏了师尊的大计。”
“师尊只是让你去打探消息，你不要擅自揣测过多。”赵三玄皱眉道。
“大师兄，其实你也想铲除这帮妖邪吧？”赵黄冠笑着说：“别的不提，光是逍遥洞连年来犯，想必大师兄也觉得不胜其扰吧？过去为了顾守云岩峰，你和鹭真人都不方便离开，现在师尊回来了，又有苍岩公这位前辈坐镇，大师兄你肯定也想着大展身手吧？”
赵三玄严肃道：“诛伐妖邪，不可因一时之兴。师尊派你我下山，乃是为谋定而后动。不到危急关头，我自然不会妄动。”
赵黄冠两手一摊：“话是这么说，可要是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数，就容不得这样稳扎稳打了。”
“有何变数？”赵三玄问：“莫非逍遥洞又打算侵犯云岩峰？”
“这倒不是。”赵黄冠详细讲述了自己在坟羊鬼市的经历见闻。
“清河府君？”赵三玄听完之后，也陷入了良久沉默。
赵黄冠则颇为自得：“这帮妖邪相互残杀，正好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与其费尽心思去翻山钻洞，强攻防备森严的道场，不如将妖邪勾出来。”
赵三玄也觉得此法甚妙，可转念又道：“不妥，我觉得此事蹊跷甚多。那逍遥洞主觊觎清河府君的地盘，与那盐池神女勾结，尚属寻常，但是招揽东海修士则大为离奇。
如今华胥国朝廷供奉东海修士，逍遥洞主身为盘踞一方山头的左道邪修，再如何猖狂，也不至于会冒险与华胥国朝廷联手。万一华胥国朝廷趁机剿灭他们呢？这么做岂非引狼入室？”
这下反而轮到赵黄冠不说话了，他有些犯难地挠挠头，自己先前探听到逍遥洞主的盘算，一时兴奋，没有考虑到背后可能暗藏的凶险。现在被大师兄提醒，才明白逍遥洞主根本就没安好心。
“清河位于有熊国，逍遥洞主如果要东海修士协助，只怕用心不止是清河府君。”赵三玄摇头道：“此事恐怕不是你我能够决断的，何况你要假冒东海修士的身份召聚同门，这件事也必须经过师尊点头方可。”
……
“你们是说，清河府君的子孙杀了玉霄宗的门人？”
云岩峰中，赵黍并未将其他消息放在心上，反倒是对这只言片语动了念头。
赵黄冠答道：“逍遥洞主是这么说的，至于是真是假，弟子还没来得及查证。”
赵三玄问：“师尊认识玉霄宗门人？”
“不认识，但为师曾习雷霆箭煞，便是玉霄宗的传承。”赵黍说：“玉霄宗在天夏朝也曾鼎盛一时，可后来传闻门内不和，分作两脉弟子相互争杀不休，传承几乎断绝。我的老师张端景曾有幸得了其中一脉弟子留下的箭煞之法，后来融汇《疏瀹五藏篇》，另有创制。”
“原来箭煞法还有此等渊源。”赵黄冠兴致勃勃：“既然如此，我们和玉霄宗也算有几分缘法，理应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你怎么看？”赵黍望向赵三玄。
“弟子觉得，逍遥洞主另有阴谋算计。”赵三玄恭敬答道：“我们在离开坟羊鬼市之后，曾去清河附近探听，得知这位清河府君向沿岸百姓勒索财帛之余，每年还要供奉上百对童男童女，否则便要兴起洪水。
弟子稍作计较，坟羊鬼市三方之中，应属清河府君势力最大、基业最厚。逍遥洞主与盐池神女对其觊觎已久，或许因为难以制胜，因此要另寻助力。”
赵黍眼睛微微眯起，没有说话，赵三玄继续讲：“弟子还打听到，那位玉霄宗门人便是受沿岸乡民请托，前来对付河中妖邪，奈何以寡敌众，最终惨遭不幸。”
“那如今清河府君有何动作？”赵黍问。
这回换赵黄冠开口：“清河府君倒是没现身，不过他的一些妖子妖孙还是会在沿岸村落作祟。我们没敢轻动，还请师尊定夺。”
“逍遥洞主谋夺清河府君的道场基业，此事不假。”赵黍立刻做出判断：“只是像他这种左道邪修，之所以为祸一方而无所畏惧，除却依仗自身修为，根本仍是世道昏乱、法度不彰之故。他若有此等自知之明，便会竭力挑动乱世纷争，比如让有熊与华胥两国再度交兵，无暇顾及他们这帮妖邪。”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各自惊疑。
“这个逍遥洞主，倒也有几分机智，听说你是东海修士，立刻就试图谋划此等大事。”赵黍指头轻敲膝盖：“只可惜，如今的华胥国过于不堪，此等妖邪作乱，仍旧放纵不管，比起当年……罢了。”
赵黍心中感慨，哪怕自己过去曾对华胥国朝野多有厌弃，公卿贵胄只知门户私计，可即便如此，要是有妖邪大肆残害百姓，好歹也会派馆廨修士前去对付。
而如今的华胥国，尽管还保留着馆廨之制，也供奉了一批东海修士，甚至颇有余裕地去对付苍岩公，但是却对逍遥洞主这等妖邪视而不见。
只是眼下归咎他人也无用，既然从逍遥洞主牵扯出坟羊鬼市，还有盐池神女、清河府君这帮妖邪，那赵黍也不打算留手放纵，他们有一个算一个，皆不能留。
……
沉闷雷声传入水晶宫中，一群长有四肢、身披衣甲的泥鳅妖兵吓得瑟瑟发抖，手中兵刃掉落在地，呛朗一声，仿佛比外面闷雷还要刺耳。
宫殿之中，鎏金冰盆里盛满鲜果，紫檀屏风上镶嵌珠玉。宫娥手持翠翎雉尾扇，轻摇香风；舞姬身披流波鱼尾裙，身姿曼妙。
然而就是这么一处珠光宝气、华贵至极的地方，在兵刃落地之后，钟鼓止息、舞乐骤停，水晶宫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主座上的老人。
这位老人身穿衮服、头戴冕旒，即便有如尘世帝王的打扮，受众人拱簇朝拜，还是无法掩盖身上一股浓浓暮气，脸色阴沉，浮现灰败之色。
老人身前墨玉石案上，陈列着各色外丹饵药，即便是修仙之人都要细加斟酌才敢服食，老人却是随手抓了一把，直接往嘴里塞，然后用烈酒送服。
“怎么停了？”老人声音低沉，却流露出不容置疑的气势，望向下方众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闻听此言，宫中舞乐立刻恢复，泥鳅妖兵也赶紧捡起兵刃，巡逻值守，但却像是要逃离水晶宫一般。
老人端坐榻上，闭目不言，丹药开始发挥效力，脸上渐渐浮现异红。
半个时辰之后，雷声早已远去，老人身上那股暮气才消退不见，双眼一睁，精光闪烁。
“归有德。”老人呼唤一声，殿外立刻有一名矮小的驼背汉子来到，恭恭敬敬地朝着老人下拜。
“不知府君唤小人何事？”归有德问。
“玉霄宗之人还在外面么？”清河府君问道。
归有德回答说：“小人方才派得力下属前去查探，玉霄宗那几人目前已退回马蹄湾，想来施展那等雷法大耗真气，见徒劳无功，只得暂作调息。”
“不可松懈。”清河府君说：“这些修仙之人最是狡诈，或许是故意引我们逃离水府，然后好中途出手截杀。”
“府君胸怀韬略、神机妙算，自然早已看破此等宵小用心。”归有德连声颂赞。
换做是以前，清河府君只会将归有德当成取笑逗乐的幸臣小丑。可现在他太需要这些谄媚话语了，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抚慰不安心境。
“鬼市那边，可有消息？”清河府君问道。
“逍遥洞主日前派人传话，说他们还在延揽江湖同道，请府君再坚守一阵。”归有德小心回答。
“坚守？我都坚守半年了！”清河府君怒道，手中玉杯直接捏成碎片。
归有德跪倒在地，言道：“府君，只怕逍遥洞主他们不怀好心，就是要看府君您出丑啊！”
清河府君哪里不清楚这点，当初东胜都剧变之后，山崩地裂、浊气冲天，他发现在有熊华胥两国交界之地，浓烈阴浊之气凝化成幽冥鬼市，自然召聚鬼物前来。
原本清河府君想将其独吞，打杀了好几位强悍对手后，那逍遥洞主却引着一大帮妖邪前来，说什么鬼市乃天成福地，希望各方同道共享其利，而非一人独占。
那时候清河府君大耗法力，麾下妖子妖孙折损不少，加上逍遥洞主巧舌如簧，引得群情汹涌，清河府君无可奈何，只得稍作退让，才奠定了坟羊鬼市三家并立的局面。

第266章 盘鲵窥天机
清河府君从来就不曾将逍遥洞主那伙人放在眼里，不过作为原身是盘鲵的妖物，又考虑到过去上景宗四仙公在有熊国内横扫妖氛，清河府君早已学会潜伏爪牙忍受，不愿树敌过多。
而且主持坟羊鬼市的三路人马，分别在有熊、华胥、玄冥三国各有地盘势力，彼此正好在坟羊鬼市互通有无、联络消息，清河府君也收益良多，独吞鬼市的心思自然也没那么紧迫了。
东胜都剧变后，天地间浊气流行，对于清河府君这一脉出没淤泥污水的盘鲵大受裨益，他的许多子孙也因此开通灵智，麾下势力大增。
又恰逢昆仑洲各地灾变不断，有熊国烽烟四起，不少修仙宗门封山自守，上景宗四仙公疲于奔命，无暇顾及清河一带，这才有机会率领妖子妖孙霸占了八百里清河水道。并号令沿岸百姓修筑神祠庙宇，为自己供奉香火血食，以此滋养子孙，壮大水府基业。
这七八年下来，眼看清河水府越发兴旺，府君让部分子孙开始担当俗务，自己便重新将心思放到修炼上。毕竟身为水族，谁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蜕去凡胎、化龙升天？到了他这种境界，早已尝遍人世间的富贵丰饶，清楚长生久视才是正途。
然而事与愿违，自己那些妖子妖孙毕竟通灵日浅，待人待物如顽童一般，欠缺教养，所作所为毫无章法。面对凡夫俗子尚可，大不了野性一起便吃了对方，在这年头也没什么好忌讳的。
可一旦撞上有法力的修士，事情就难以预料了。如果是没有来头的江湖散修，杀了也就杀了。只怕是有师门的修士，搞不好就要惹来一帮老家伙寻仇报复。
麻烦的是，自己这帮妖子妖孙杀死了一名玉霄宗弟子。
更麻烦的是，玉霄宗跟上景宗交好。
玉霄宗乃是玄门仙道中有名的雷法大家，若非天夏末年门内不和，致使宗门分崩、长老出走，名望声威不一定会比如今上景宗要差。
而雷法本就对妖鬼精怪有无与伦比的克制之功，因此玉霄宗算是各类妖邪最不愿意对上的敌手，这个宗门的衰败分崩，在世间群妖看来，等同少了一个心头大患。
在清河府君印象中，玉霄宗衰颓之初，有不少妖邪趁机落井下石，打算施以报复。
可谁曾想，跟玉霄宗历来交好的上景宗并未因此对同道逢难视而不见，又正好四仙公下山入世，上景宗一改过往出尘隐修之态，掀起了扫荡妖邪的浩荡势头。
彼时有熊刚刚开国，即便昆仑洲仍是一片杀伐不休，但总归是多添了几分新气象。有几位在天夏朝躲躲藏藏上百年的大妖，原以为可以趁此乱世侵占一方、擅作威，结果迎头撞上了上景宗四仙公，被杀得头破血流。
也正是因此，那时候的清河府君不敢冒头作乱，只是缩在清河之中一心潜修，偶尔还会救起落水渔民跟堵人，也算积了几分功德。
直到东胜都剧变，引起世道大乱，连上景宗也无力应对四方烽火，清河府君才敢主动现身，有所作为。
所以当初杀了玉霄宗弟子，惹来对方三名长老前来报仇，清河府君其实没太害怕。自己虽说理亏在先，但胜在子嗣众多，大不了将犯事之人送出去任由对方泄愤，事后再赔礼道歉就好，以前都是这么办的。
可这回玉霄宗怒火攻心，那三名长老无论如何不肯放过清河水府，并且扬言要杀尽八百里清河所有妖物，这就是让府君本人无路可退了。
玉霄宗的雷法是厉害，可现在仅存的门人谈不上境界高深，真要斗起来，清河府君自认占尽上风。
只是为了长久之计，清河府君不希望跟这些仙道宗门闹得太僵。如果日后有熊国能够平定各方灾变祸乱，自己此刻的退让，或许能给未来留下一线生机。
但清河府君万万没有料到，当他亲自出面，打算跟玉霄宗化解仇怨，对方突然祭出法宝，招来惊天霹雳，一举将他重创。若非这些年修炼不辍，根基牢靠，估计当场就要被天雷噼死。
“没想到啊没想到，玉霄宗这几个残败之徒，居然能从上景宗借出三衡律仪，让雷法威力得以成倍加持，使我险些毙命当场。”清河府君心中暗恨，却不敢大动真气，否则牵动内伤。
回想起不久前，玉霄宗长老祭出那件圆盘模样的法宝，一时间三光汇合、雷霆满空的景象，清河府君便止不住指尖微颤，勾起了妖物对天地之威的本能敬畏。
任凭清河府君再如何自诩心志坚定，那种无处逃避、无可抵御的天威，让数甲子的苦功深修，都变得不足一哂。
天雷殛落，直接将清河府君打回原身，雷霆威力毫无阻滞地在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渐渐凝炼成型的龙筋噼断。
受此重伤，清河府君匆忙逃回水府之中，利用阵式以求自保。而玉霄宗门人则三天两头前来叫阵，还时常召动雷霆轰击水府，将清河府君多年基业毁去大半。
“传闻三衡律仪是当年帝下都斩龙一役，上景宗布置连天铁障的阵枢之器。”清河府君犯愁道：“玉霄宗哪来的情面缘法，竟然能从上景宗借出这等仙家法宝？四仙公又在作何盘算，这等关乎传承的法宝也能外借，成何体统？！”
清河府君心中烦躁，深感眼下无计可施，往日里赏心悦目的舞乐此刻变成眼前一团纷乱之影，他摆手示意，下方归有德知机识趣，立刻让其余人等退下。
“归有德。”清河府君问道：“你对眼下情况，有何看法？”
“府君法力深广、寿比山岳，玉霄宗那几个老古董只怕也没几年好活。”归有德大力奉承道：“照小的来看，不妨就在水府之中耗个三年五年，玉霄宗之人也不可能一直守在附近。”
“我既然问你话，就不是为了听这等奉承之语。”清河府君眉峰微敛。
归有德先是一怔，确认左右皆无旁人，这才鼓起勇气说：“府君，不如我们趁早离开？水府基业分量虽重，但没必要为了一时成败而死守不退。不如甩下无用累赘，另寻一处洞府养好伤势，日后再卷土重来。”
“哦？你很想逃么？”清河府君问道。
归有德跪地叩拜：“小人的命是府君给的，府君不走，小人也不走！”
“你倒是忠心，不像我那几个儿子，为了自谋生路，甚至打算将我推出去送死。”
清河府君先是几声自嘲般的冷笑，随后笑声渐大，引得气机冲荡，整座水晶宫也震颤不定。归有德随尚能保持清醒，但也要捂住孔窍、谨守气血，以免被笑声震伤。
“可惜，我是逃不了了。”清河府君叹道：“玉霄宗的雷法除了杀伐威力极强，还有感应追摄之功。我就算靠着水遁逃离，照样会被玉霄宗之人察觉。
他们手握三衡律仪，甚至不用跟我面对面地斗法，只要有所感应，遥隔几十上百里也能降下雷霆。眼下我藏身水府之中，还能靠着多年布置积累的禁制阵式勉强抵御，一旦离开，只怕死期立至。”
归有德闻言大惊失色，一时无言以对。清河府君深感无奈，自己手下这帮妖子妖孙、水族卷属，大多修为浅薄，当他势大力强便效忠归附，可一旦他露出伤疲之态，立刻生出异心。
甚至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子嗣，都有好几位盗窃财帛奇珍，试图逃离水府。要不是自己痛下杀手，震慑其余心怀叵测之辈，搞不好此刻水府之中早已作鸟兽散。
趁着眼下没有旁人，清河府君问道：“归有德，你觉得主动请降，能否保住一条性命？”
“府君难道要向玉霄宗投降？”归有德大感意外，称霸一方的大妖，竟然也有屈服之日。
“打不过，自然只能认输求饶。”清河府君言道：“我早有耳闻，修仙之人会收服妖物为护法。如果投降归顺能保全性命，暂时屈从，也并非不能忍受。”
清河府君其实不是屈服玉霄宗，而是打算借此归顺上景宗。自己身为八百里清河尊奉的一方妖神，若是主动投诚，应该也能获得上景宗的招抚保全。
而且说不定从此之后，自己还能摆脱妖邪出身，成为仙家宗门的护法弟子，名声大为改观。
“禀告府君！逍遥洞主率领一众江湖同道，此刻已经到白石滩了！”
正当清河府君思考未来出路之际，麾下妖兵前来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本君知道了。”清河府君挥手让妖兵退下，并未多说其他。
“府君，援军来了！”归有德面露大喜之色：“若是让逍遥洞主带人偷袭马蹄湾，同时我们派妖兵自水府冲出，如此前后包夹，定能斩杀那几名玉霄宗长老！”
“你觉得真能做到？”清河府君脸上未见丝毫喜悦之情，反倒更为凝重。
归有德连忙说：“小人先前旁观了府君和玉霄宗斗法，看出他们三人必须联手结阵才能催动那等强悍天雷，若是能将三人分隔开来，想来便不足为虑了。”
“这我又何尝不知。”清河府君很清楚，玉霄宗雷法威力极大，但要尽展诛伐之功，并非随意而为，需提前布坛结阵。
尽管玉霄宗三位长老从上景宗借来三衡律仪，但要顷刻发动天雷，修为仍稍有不足。
所以清河府君几次派人到坟羊鬼市，找逍遥洞主与盐池神女求援。在他原先设想之中，三人联手合力，足可抢在玉霄宗发动天雷之前，打乱阵式、抢夺法宝，然后反过来杀败敌人。
然而如今清河府君身受重伤，不免想得更深一些。
自己过去独占八百里清河，享万民香火奉祀，看似兴旺鼎盛，可清河府君也明白，那不过是混乱世道中一时侥幸的结果。
一个几乎要传承断绝的宗门，三名修为法力谈不上高深的长老，从别处借来一件仙家法宝，便能把自己逼得躲在水府之中不敢露头，这足以说明，当今天下还轮不到自己猖狂放肆。
如今逍遥洞主前来救援，真的能够扭转局面吗？哪怕往好了说，直接将三名玉霄宗长老格杀在此，可接下来必然要面对借出法宝的上景宗。
清河府君不是那种见识浅薄的山野妖物，三衡律仪出现在此，本身就表明了上景宗的态度。
仙家高人不必拿着法宝亲身犯险，藏身幕后便足可操弄局势，若是愚钝之人无法领悟仙家用意，那恐怕死了也是活该。
一念及此，清河府君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这完全不像是作风坦荡的四仙公会用的手段。
上景宗这样的宗门传承，要说完全没有仙家高人暗藏其中，清河府君是不太相信的。三衡律仪上一次公然现世还是帝下都斩龙一役，清河府君自己远未化龙，用得着上景宗的仙家法宝来对付么？
“归有德，拿上本君的信物。”清河府君想通之后，拿出一根雪白骨梭，轻施法力于上：“你亲自跑一趟马蹄湾，送给玉霄宗那三位长老。”
“府君，您这是……”归有德接过骨梭，话带哭腔。
“你代本君前去请降。”清河府君似乎转眼间衰老许多：“另外替我传话，目前另有一伙强悍妖邪来到白石滩，为表忏悔之意，本君……我愿为玉霄宗仙长效力，合力将其诛杀。只求日后能在仙长座下当一护法小吏，保全贱命。”
“府君难道要舍我们而去吗？”归有德泪流满面问道。
“哭什么？”清河府君被哭声吵得心烦：“我料定请降一事，不是玉霄宗那三人能够决断的。逍遥洞主等人率众而来，他们知晓之后，便不得不考量，进攻水府恐怕会受前后夹击。
我要是没猜错，他们肯定会向上景宗的仙家高人请教后续举动。若是能得上景宗宽恕，我们整个清河水府便有了坚实靠山，这便是我为你等寻找的出路。”
“小人明白了。”归有德擦去眼泪：“小人这就动身去寻玉霄宗的仙长。”

第267章 降者未必生
“请降？”
拱辰子看了手中骨梭一眼，面容冷峻，望向矮小驼背的归有德：“清河府君杀了我玉霄宗门人，此仇深如渊海，岂能就此罢休？！”
归有德谦恭非常：“府君早已数年不理俗务，当初杀害贵派门人，乃是水府之中几位不肖子弟擅自妄为，绝非府君之意。可即便如此，府君也深感管教无方，于是先前亲手处置了犯事子弟，尸身也交给几位仙长验看。”
“你们以为几颗泥鳅脑袋就能抵罪吗？！”拱辰子怒斥道：“我玉霄宗栽培出一名弟子传人，耗费多少心血？而且你们这帮妖邪为祸清河上下，勒索百姓以取供奉，否则便要兴起洪水。如此罪孽，天理难容！”
归有德连连解释：“府君便是自知罪孽深重，纵然舍了这残躯贱命，也远不足以偿还。因此遣小人前来告罪请降，愿从今往后在仙长座下做一小小护法，以表忏悔之意。”
“笑话！”拱辰子怒极反笑：“杀害我等门人，为祸乡里多年，早不降、晚不降，偏偏被我们重创之后才肯请降。如此畏威而不怀德，还谈什么忏悔？居然妄想做我等护法？如你们这等妖孽，也配做仙家护法？！”
一通怒骂，归有德几乎要变回原身伏地龟缩了，但他很清楚，如果自家府君保不住性命，自己恐怕也要一同陪葬，求生本能促使着他赶紧说：
“仙长容禀！我家府君请降之意并非空口无凭，如今正有一伙妖邪抵达下游白石滩，他们正要前来支援我家府君，并且意图暗袭几位仙长！”
此言一出，拱辰子三人果然脸色微变，但语气仍是不改：“哼！妖邪之辈，纵有千万之数，也非是我玉霄天雷一合之敌！”
“几位仙长切莫小觑那帮妖邪！”归有德鼓动唇舌：“他们占据了东边一处鬼市，招聚了诸多鬼物。而逍遥洞主也是华胥国当年八洞游仙的余孽，法力高深。传闻他还勾结了玄冥国的盐池神女，那也是一位鬼道高人，喜食脑髓，常用童女鲜血沐浴以保容颜不改，恶行滔天。
他们声称是来支援我家府君，但恐怕是打算趁机侵吞水府、掠夺奇珍财帛。而且我家府君麾下还有一众卷属，府君若死，便无人能制，或是四散奔逃，或是投入其他妖邪门下，如此恐怕为祸更大！我家府君便是明白此事，愿以清河水府上下，投效仙长，不止是求托身庇护，更是希望从此改邪归正！”
“妖邪诡诈之语，骗得了谁？”拱辰子表面不信，私下则与同门传音暗语起来：
“你们觉得此妖所言是否可信？”
一位同门回道：“我确实感应到东边有阴邪之气汇集，
只是当今世道浊气流行，没法确认真有妖邪大量聚集。”
另一位同门说：“我可以去白石滩附近探查一番。若是妖邪数目众多，难以掩藏踪迹。”
拱辰子则说：“有妖邪前来支援清河府君不足为奇，可他自称要请降一事，只怕有诈。”
“清河水府汇集八百里山川之力，守御阵式一时难以攻破，此刻请降，确实不太寻常。”
“莫非清河府君打算与新到的妖邪里应外合，将我们围困在此？”
拱辰子皱眉说：“如果是这么盘算，又何必派人传话告知？”
“这帮妖邪用心难测，清河府君如果真心归顺，也不该是援军到来才派人请降。”
“倒不如说，为何援军此刻才来到？从清河府君被我们重创、逃入水府闭门坚守，至今已有数月。这段日子里逃离水府的妖物也不少，如果真的叫来援军，也不会拖延至今才到。”
拱辰子也说：“这就是我困惑之处，我们借三衡律仪，每隔几日便行法召雷，轰击水府禁制，让那清河府君不得清静、伤势难愈。如果真的请来妖邪援军，那早就该到了，延宕至今，说不定前来支援的妖邪，也没安什么好心思。”
“莫非清河府君真的打算归降？”
“万一这又是清河府君的阴谋算计呢？以请降为名，诱使我们去白石滩对付前来支援的妖邪，他好借此脱身逃跑。”
“可眼下看来，清河水府一时间无法攻克。白石滩那伙妖邪如果前来，只怕变数大增。”
拱辰子思量许久，然后说：“要派人去白石滩查探一番，无论妖邪数目多寡，都要设想应对之策。”
“我亲自去一趟。”一位同门说：“不过要是妖邪太多，你打算怎么办？真的接受清河府君的请降么？”
“此事不是我们三人能够决断的。”拱辰子言道：“我打算与含元子掌门联络，向他讨教下一步该怎么做。”
“如此也好。”
做下决定，其中一位玉霄宗长老飞身离去，拱辰子指着归有德说：“你说的话，我们已经派人去核实，在明确妖邪动向之前，你就留在此地，不准离开。”
“理应如此。”归有德松了一口气，对方肯去了解实情，总比听也不听直接杀死自己要好。
至于府君请降一事，就不是归有德能够改变的了，希望这些修仙之人真能饶过自己一命。
让另一位同门牢牢看住归有德，拱辰子来到无人处取出三衡律仪，这件法宝形似罗盘，表面上日月星三光各自缓缓运转，瞧上一眼，便能让人生出苍穹尽收眼底的感觉。
若是过于专注观察，心神很可能会被三光运转所摄，陷入鸿蒙之中，无法自拔。
拱辰子很清楚这件法宝是何等神妙非凡，比起连天铁障阵枢之器的名头，勾招三光、接引飞升，才是三衡律仪最高明的妙用。
以至于当初拱辰子接过这件仙家法宝时，手脚都是一阵阵地发软，唯恐自己处置稍有不当。
玉霄宗和上景宗之间彼此交好已有千年岁月，两家尊长弟子也时常往来，印证术法、共论仙道，因此拱辰子才能知晓，三衡律仪关乎上景宗传承，分量之重，可比山岳。
然而就是这么一件堪比镇山之器的法宝，掌门含元子居然借给了拱辰子，明明自己最初只是想请上景宗几位同道相助报仇。
“拱辰子道友，找我又有何事啊？”
仪盘转动，三光结形，浮现含元子身影，一副悠游山林、闲听松风的模样。
“晚辈冒犯了。”拱辰子从未看清含元子的修为，但隐约猜到此人境界高绝，哪怕不同师承宗门不会强论辈分，可面对含元子，拱辰子还是会执弟子礼数。
简单陈述眼下情形，拱辰子最后说：“我怀疑这位清河府君用心不纯，尽管他有意请降，但也只是慑于一时伤重势弱。此等妖物一旦恢复元气，定然会生悖逆之意，难以收服。”
“所以你来问我如何处置？”含元子见拱辰子点头称是，于是说：“那我就要说些难听的话了――如今玉霄宗远非昔日鼎盛，清河府君以水府上下群妖投效归顺，你等以小御大，未来必生变数。清河府君悖逆作乱尚属小事，就怕玉霄宗反受妖氛所染，不复清正气象。”
拱辰子听到这话，也是暗暗警惕，他坦然道：“多谢前辈指点，此事我的确未曾料到。妖物最是奸猾狡诈，晚辈险些便要落入算计。”
含元子却摆手说：“非也，我辈修仙悟道，为求长生逍遥，不必以族类出身强论是非善恶。尘世凡人当中，伪饰诡诈之流又何曾少过？
作为过来人，我也明白，宗门之内风气如何，不是全看你我这些尊长。倘若弟子门人俱是流湎俗情、驰骋尘劳，那整个宗门也谈不上修真向道，甚至连尊长也会受到牵累。”
“晚辈……明白了。”拱辰子不太敢应话，他听得出来，含元子这或许是在抱怨四仙公令上景宗大举涉世。
如此看来，出借三衡律仪这件事，恐怕还有几分外人难测的深意。
“那不知晚辈该怎么做？”拱辰子赶紧问道：“如果真有大批妖邪驰援清河府君，而我们又不接受请降，恐怕攻守之势便要逆转。我等恐怕难以逃脱，连三衡律仪也要落入妖邪之手。”
“你们不用替我挂心三衡律仪，我只要稍动念头便能将其收回。”含元子抬手掐算片刻，三衡律仪也在来回转动，好似在配合推演。片刻之后，含元子才说：“嗯，看来白石滩那边果然有大批妖邪，声势还不小呢。”
拱辰子闻言暗惊，含元子此刻应该身处天城山，远在数千里之外，居然能清楚感应到远方妖邪动向，而自己近在迟尺，却是被浊气阻隔，对白石滩方向所知寥寥。
如此可见，两人修为境界有如霄壤之别，只怕玉霄宗过去殒落的那些前辈尊长，也没有人能与含元子相提并论。
“奇怪。”含元子掐算中途停顿下来，喃喃自语：“这是哪来的一股气数？莫非又是……”
“前辈，发生何事？”拱辰子连忙问。
含元子停下推演，说道：“你可以答应请降一事。”
拱辰子不解：“真要这么做？”
“答应请降，是为安抚那位清河府君，以免他自觉无路可退而拼死一搏。”含元子说：“至于那些前来支援的妖邪，他们估计与清河府君还有一战。”
拱辰子大喜：“如此一来，我等便可坐观妖邪相互厮杀了！”
“先别急。”含元子言道：“我估计那帮妖邪还会派人来对付你们，要做好准备。”
“晚辈明白！”拱辰子回答道：“一定让那妖邪有来无回！”
“呵呵，或许也不必太过认真。”含元子笑道：“稍后你持三衡律仪随身，必要之时我可助你。”
“晚辈记住了。”拱辰子刚说完话，那位前去白石滩查探的弟子也回来了。
“果然有大批妖邪赶到！连天空上都是乌云弥补，有无数亡魂鬼物随行！”
听闻这个消息，拱辰子面色凝重，虽然知晓含元子有所谋划，但还是不免紧张。
“你且回去转告清河府君。”拱辰子对归有德说：“我们准许请降，但你们必须出力对付前来支援的一众妖邪，如此方能表明告罪忏悔之意！”
“一定照办。”
……
“师尊在看什么？”
赵三玄此刻身披斗篷、头戴覆面，一副见不得光的模样，他见身旁赵黍若有所思望向西北方向，于是传音问道。
赵黍此刻也是藏头掩面，手中玉树宝杖蒙上一层铁灰色，他们师徒几人乔装易容，混在了一众妖邪之间。
“我方才感应到有一名修士在附近窥探，气机凛然中带有几分威势，估计是玉霄宗的人。”赵黍说。
“玉霄宗门人就在附近？”一身文士打扮的赵黄冠问道：“他们修为如何？”
“来人只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去，并未久留，我也看不真切。”赵黍环顾四周，数以千计的妖怪、邪修与北狄蛮族，长得像人的、不像人的，都汇聚在这白石滩，上空乌云之中鬼影隐现，亡魂嘶吼之声纠缠风中，徘回不定。
就见一群上身是人、下身是马的北狄蛮族，将风干的人尸从祭台般的木刑架取下，用锋利短刀割下肉来，直接塞进口中，与同伴说说笑笑。
另一边，一群化形未成的秃鹫鸟妖不知从何处弄来几具刚死不久的尸体，直接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满头都是血污。
放眼远处，几名鬼道修士围着篝火盘坐一圈，口诵邪咒，火焰由赤转青，上空乌云中的鬼物被渐渐摄入四周招魂幡中，使得幡旗泼喇喇晃动不休。
此等群邪乱舞的场面，便是昏乱世道的一角，赵黍眉眼冷澹，为了除恶务尽，他已经做足准备，带上所有已经能化形的弟子下山，而鹭忘机在远处等待出手。
“黄冠子道友，招待不周，委屈你们了。”
逍遥洞主率众来到，身后弟子有男有女，皆是容貌俊美、服饰华贵，说是公侯贵胃出门踏青也不为过，与四周乌烟瘴气格格不入。
赵黄冠此刻充当众人首领，自然由他出面对答：“哪里的话！就不知逍遥洞主接下来有何安排了。”

第268章 宝树解雷霆
“安排不敢当。”逍遥洞主微笑拱手：“眼下已经探明，进攻清河水府的玉霄宗修士正在上游马蹄湾驻留，稍后估计便要请几位道友鼎立赞功，为我等阻绝后患。”
当赵黄冠带着赵黍和一众同门再次来到坟羊鬼市，便与逍遥洞主商定了后续战事，由赵黄冠众人来对付玉霄宗，逍遥洞主与盐池神女率众前往水府，以驰援探视为名，伺机对清河府君动手。
为了对付清河水府，这次逍遥洞主可谓是倾巢而出，不止带来了门下精锐弟子，还有麾下几支占据山头的贼寇。
而盐池神女除了一批鬼道修士，还招来了北狄蛮族与妖物，此等阵仗不像是攻打水府，反倒像是南下劫掠。就不知这一路上他们祸害了多少人烟聚落，才能把活人做成干尸存粮。
“玉霄宗鄙人有所耳闻。”赵黄冠说：“传说这个门派昔年也曾鼎盛一时，在天夏朝时，时常协助赞礼官诛伐妖邪。玉霄宗之名，如雷贯耳……不对，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雷法。”
逍遥洞主淡淡一笑：“正是如此，玉霄宗的雷法最是难缠。若是当我们与清河府君厮杀正酣之际，被玉霄宗从后偷袭，恐怕没几个人能抵挡得住。思来想去，还是只有黄冠子道友来做此事最为恰当。”
在一旁的赵黍默不作声，其实他早就暗中召遣箓坛吏兵前来窥探，发现玉霄宗发动雷霆箭煞轰击清河水府。
雷霆箭煞本就是玉霄宗真传妙法，若非清河水府有八百里山川气机汇聚拱护，加上多年经营布置，面对狂雷殛顶而落，水府恐怕早就被攻破，哪里还会等到逍遥洞主驰援到来？
何况逍遥洞主等人就不是为援救而来，他从逃离水府之人口中得知，清河府君被玉霄宗以雷法重创之后，伤势一直不得痊愈，显然已经伤到根基。
而面对水府内的蠢动不安，清河府君猜忌之心渐深，性情一起便要对左右之人痛下杀手，甚至对自己血亲子嗣也毫不容情。
经过一番探听，确定清河府君势重难挽，逍遥洞主这才决定出手，前前后后准备了几个月。
赵黍明白，逍遥洞主这是利用玉霄宗来消磨清河府君的心志与耐性，如果能逼得水府之中人心背离，逍遥洞主未来攻入水府，或许不用大肆杀戮，只需除去清河府君，就能顺利接管剩余人手，而不是只夺得一座空荡荡的水府。
然而令赵黍意外的是，这三名围攻水府的玉霄宗长老，修为法力并不算太高明，甚至还不如自己，但他们发动的雷霆箭煞威力惊人，连赵黍都大感讶异。
只有当初身处地肺山时，受仙家法力加持的赵黍，才能发出那等震撼山川、群邪辟易的雷霆箭煞。
这三位玉霄宗长老看起来不像是有此等修为，但他们行法召雷之时，御使那件罗盘法宝似乎独具玄机，以赵黍的眼力，尚不能一眼看透。
逍遥洞主让赵黄冠等人对付玉霄宗，便是明白自己修炼邪术，气机阴浊，面对雷法之时必然处于下风。
此外，赵黄冠以“东海修士”的身份出面，若能杀败玉霄宗长老，或许能牵连华胥与有熊两国。
“几位道友其实不必如此。”逍遥洞主见除了赵黄冠，其他同行之人都是遮掩面目，劝说道：“我等也十分仰慕东海之上的仙家高人，不妨稍露真容，让我等瞻视一二？日后要是相见，也好以礼相待。”
赵黄冠则说：“不必，此事本就不宜大张旗鼓。”
逍遥洞主无计可施，只得赔笑一番告辞离去。
“如何？瞧你这样，莫非黄冠子他们不愿出手对付玉霄宗？”逍遥洞主来到远处营地，盐池神女饶有兴致地问道。
“他们倒是肯出手。”逍遥洞主轻叹一声：“可那黄冠子应是看穿了我的用意，他那些同门全都遮掩面目，不肯示人。”
“毕竟是东海修士，指不定当中哪位如今就在朝堂上，肯定不能显露真容。”盐池神女掩嘴轻笑：“我当初就说过，你这计策未必能够奏效，挑起两国交兵又岂是如此轻易？玉霄宗衰败已久，门人凋零，就算真的全数死在此地，有熊国那些高人只怕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逍遥洞主原本还想提醒一句，他从逃离水府的妖物口中得知，玉霄宗祭出一件厉害法宝，因而能够重创清河府君。
以如今玉霄宗的境况，照常理而言，应该拿不出什么厉害法宝，他们能够牢牢压制住清河水府，说不定是上景宗在幕后助力。
逍遥洞主真正要拖下水的，可不是区区一个玉霄宗。要是能促成东海修士与上景宗正面交锋的局面，那可就精彩了。
既然盐池神女没有看懂，那逍遥洞主也不会多加提醒，估计这个老太婆已经在畅想夺占八百里清河后，要如何取代香火神位、大口品尝血食供奉，就让她沉迷在这痴心妄想好了，清河水府，不光是那条老泥鳅的葬身之地。
……
赵黍等人没有飞天腾空，而是足不沾尘地飘然而行，朝着马蹄湾行进。
“逍遥洞主他们往水府去了。”赵黄冠望着远方波涛翻滚的水面，一些修为粗浅的妖邪留在岸边，分散开来布置阵式，北狄蛮族与强盗匪寇则各持弓弩兵刃，潜伏起来。
赵三玄见此情形，不禁问道：“逍遥洞主如此布置，分明是要将逃离水府之人一个不留，尽数杀绝！”
“这不是挺好嘛？让这些妖邪自相残杀，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赵黄冠笑道。
“你懂什么？”赵三玄皱眉低喝：“清河水府中还有许多被掳掠的平民百姓，妖邪斗法恐怕会波及无辜。就算能逃到岸上，也免不了一劫！”
赵黄冠闻听这话也觉犯难，于是问道：“师尊，你有办法吗？”
赵黍忽然停下脚步：“如今无暇闲聊。”
停步同时，赵黍拄杖顿地，法力荡漾开来，远处一座矮丘微微一颤，尘泥轻扬，忽然有无数粗壮藤蔓自另一侧破土而出。
就见三道身影迅速脱离藤蔓交织的网罗，齐齐飞腾上天。
“不俗之辈！”拱辰子不由得暗自惊疑，接受清河府君请降之后，他便开始密切留意白石滩妖邪的动向，并且在马蹄湾一带做好防备，用来对付意图袭杀自己的妖邪。
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动手，那帮妖邪就察觉到自己藏身方位，被逼现身。
“你等就是清河府君招来的妖邪党羽？”拱辰子虚托着三衡律仪，暗提真气，喝问之声带着丝丝雷音传出：“藏头盖面、鬼鬼祟祟，如你等这般，只配埋首沟渠，想来未曾仰瞻天威！”
赵黄冠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反驳，毕竟对方也是修仙之人，只是不清楚自己一行的真实用意。
“此器恐怕不是凡物。”赵黍没有理会拱辰子的话语，目光紧盯三衡律仪，运足英玄照景术，试图洞悉其中气韵妙用。
“这是仙家法宝。”灵箫言道：“而且妙用与真元锁有几分相似。”
“这……莫非也是用来打开洞天的锁钥？”赵黍问。
“三光环结，与其说是锁钥，不如说是梯航。”灵箫言道：“此器或可指引凡间修士飞升成仙。”
赵黍虽然惊讶，但是以他如今阅历见闻，还不至于会太过意外，于是问道：“我听你说过，主治洞天的高真上仙可以点化凡间弟子与英灵亡魂，令其直接易质结形、升举洞天。莫非这件法宝也有类似妙用？”
“仙分三品，中仙已有驻世长生之功，可自行往返洞天。”灵箫言道：“而下仙者，要有辟谷绝粒之功，可尸解蜕形、经历太阴。达此境界者，魂魄渐凝，若是寿元将尽却难有精进，仙家可降下符诏，点化其人。
即便对我来说，这并非得证仙道，但是只要洞天不倾，受仙家符诏点化而升举者，便能得享长生。何况这样的人，对于凡夫俗子而言，与真正的仙家也没有太大差别。
仙家降下符诏点化凡间弟子，也并非随意而为，若有办法加以接引，便如同在凡间与洞天之间架起梯梁，以便弟子魂魄受化。再怎么说，这也比起梁韬拔宅飞升要简单得多。”
“等等，能够辅助凡间弟子受诏飞升，那这件法宝莫非能勾招洞天清气，加持术法威力？”赵黍立刻想到这点。
“不错。”灵箫说：“如此看来，这件法宝与九天云台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难怪这三位玉霄宗门人修为不高，却能逼得清河府君坚守不出，原来是依仗法宝妙用与洞天借法。”赵黍感叹道：“玉霄宗不愧是玄门仙道中的雷法大家，即便衰败凋零，底蕴也不是小门小派能够相提并论的。”
“错了，这件法宝未必是玉霄宗的。”灵箫提醒道：“其中三光旋绕不止，你可看出是哪家的传承？”
“三光？上景宗的《三光真旨》？”赵黍闻言一惊：“怎么可能？这种仙家法宝上接洞天，分明是关乎法脉传承的镇山之宝，上景宗怎么可能借给外人？就算他们和玉霄宗交好，也断然不会办这种糊涂事！”
“糊涂？这真是糊涂么？”灵箫问。
赵黍心念电闪，上景宗内掌握此等镇山之宝的人，除了掌门含元子，不做第二人想。因此将这件三光法宝借给玉霄宗的人，也只能是含元子。
一派掌门将镇山之宝借给外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细细琢磨。尤其是含元子这等上接仙道的高人，一言一行牵连甚广。外借法宝一事，估计有什么深意。
“师尊，他们要动手了！”
不待赵黍细想，拱辰子三人联手结阵，三衡律仪飞速转动，天上顿时三光同辉，结成雷霆霹雳，在天幕上恣意扬动闪烁，随后渐渐汇聚。
“雷霆箭煞遍九天！”
拱辰子三人朗声高喝，随即天上万雷归一，化为无可回避的雷霆箭煞，裂天分地而降，将寰宇六合照得一片大亮。
过去从来都是赵黍用雷霆箭煞轰别人，如今也轮到他面对此法。
但赵黍没有丝毫惊慌失措，他拄杖轻点地面，玉树怒拔、碧枝开张，宛如华盖的树冠笼罩方圆十丈，将自己与一众弟子都护在内中。
与此同时，赵黍注目步罡，枢机阴阳、生杀藏发，霎时颠倒错乱，五行大煞随之并运，化入玉树碧枝间。
雷霆箭煞轰然殛落，无伦杀伐之威竟尔散乱，化作百千电蛇，被玉树折射开去，无情肆虐四周地面。电蛇过处，草木土石尽化齑粉。
狂雷如网，轰鸣声不绝于耳，冲击百脉真气，即便是修仙之辈听闻此等雷声，也不免心惊胆跳。
雷鸣电闪过后，天地间一片寂静，赵黍默默调息，即便是他，要抵挡此等威力的雷霆箭煞，还是深感艰难。
哪怕赵黍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有一部分箭煞威力突入树冠之下，所幸九天云台乃是天下间第一流的护身之宝，这才免于受伤。
而天上的拱辰子等人更是震惊，雷霆箭煞乃是一等一诛邪妙法，威力之大、攻势之烈，敌人往往无处可躲，只能全盘接下箭煞之威。
可是像这样用巧妙手段化解雷霆箭煞，几乎是前所未见。
但拱辰子还是有几分印象，当年门内不和，两脉门人都是以雷法相斗，其中有个别尊长便是以颠倒阴阳气机的办法来化解雷霆攻势。
如今再次见到这等手段，拱辰子心中大震，仿佛是他挨了一记雷霆箭煞。
偏偏下方那伙妖邪所施术法气机清正，没有半点阴浊污秽，必定是有玄门仙道的正宗传承，而且修为精深，否则不可能轻易化解雷霆箭煞。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拱辰子不敢胡乱施为，妖邪之中出了这么一位仙道修士，事情恐怕出了变数。
“玄圃堂，徐怀玉。”赵黍手执宝杖，撤去华盖树冠。
“玄圃堂？哈，好个玄圃堂！”拱辰子还没开口，就听见含元子的声音自三衡律仪中幽幽传入耳中：“古真人披褐怀玉，是以晦外同尘、宝内凝真……也罢，徐怀玉就徐怀玉吧。”

第269章 群邪翻浊浪
“前辈莫非认识此人？”
拱辰子听见含元子话语，不敢大意，赶紧追问。
“不认识，只是略有耳闻。”含元子言道：“这徐怀玉想来另有盘算，并非与妖邪同路，你不妨与他相谈一番。”
拱辰子也渐渐回味过来，自己方才藏身不露，被发现后，对方只是以藤蔓缠锁，并未施展杀伐之功。
以徐怀玉化解雷霆箭煞来看，此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即便有三衡律仪在手，胜算也不大。
“玄圃堂？”拱辰子开口问道：“这个门派我也听说过，传闻早年被山膏泽的妖邪围攻，道场沦陷、弟子离散，不曾想今日还能见到玄圃堂门人。”
“徐某流浪江湖多年，眼下有意重振宗门。”赵黍说。
拱辰子瞧见赵黍周围那些遮掩面目的弟子，表情微妙：“既言重振宗门，为何与妖邪同路？还要这般掩藏形貌？”
赵黍解释说：“我等久受逍遥洞邪修滋扰，不得清静，有心扫灭妖邪，意欲除恶务尽，因此顺势布置，让各方妖邪倾巢而出，便是要将他们尽数诛杀在此。”
用平淡口吻说出满是杀机的话语，拱辰子三人也是各自惊疑，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你、你们……真的打算这么做？”拱辰子问道。
“几位玉霄宗的道友若是不愿插手，大可坐视旁观。”赵黍挥挥手，身后弟子分别散开，各持法宝符咒，结成阵式。
“这世上之事，该说是英雄所见略同，还是机缘巧合玄妙难测呢？”含元子轻笑一声：“你们也去帮他吧，如此也能了断一桩祸患。”
拱辰子见赵黍手中树杖碧光升腾，与周围弟子呼应共鸣，所布阵式不同凡响，于是暗中问道：“那清河府君请降一事……”
“那不过是缓兵之计。”含元子笑道：“我把三衡律仪借给你们，借机重创清河府君，将其困于水府之中，便是让他号召四方妖邪来援，趁机将其一网打尽。
来援妖邪见清河府君伤重势弱，必生异心，妖邪之间相互争杀，清河府君难以保全性命。原本我是打算届时亲自出手，不过现在倒好，就让这位徐怀玉来出风头吧。”
拱辰子闻言与同门对视一眼，各自点头，于是对赵黍说：“徐道友既然有心诛伐妖邪，我等岂能落于人后？就是不知徐道友打算有何打算？”
赵黍看着拱辰子等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玉霄宗视诛伐妖邪为己任，即便如今衰败凋零，可面对众多妖邪，仍然怀有一腔正气，在此昏浊世道，更显珍贵。
“我已事先炼制符器，将与阵式一同发动，直接攻破水府禁制。”赵黍取出一枚大致呈剑形的玉璋，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做准备。
拱辰子见识到赵黍方才化解雷霆箭煞的本事，便知此人修为法力高深，就连含元子前辈都赞同让他出手，想来不必多加猜疑。
“那我等也一同出手。”拱辰子说：“若有妖邪逃出水府，便降下天雷，将其诛灭殆尽！”
……
逍遥洞主与盐池神女施展避水诀，领着弟子一路潜游来到河底，前方一团庞然暗涌，卷起泥沙，不止无法看清前方事物，就连气机感应也是一片紊乱。
“不愧是汇聚八百里山川气象的福地灵窍。”逍遥洞主施展一道术法，弹指射向前方暗涌，向内中表明来意。
盐池神女传音密语道：“清河水府最初是天成福地，传说老泥鳅在通灵之前，便在此间饱受清气滋养。即便原身并非什么灵瑞，但根骨精奇，不必凡类。”
逍遥洞主浅笑一声：“我曾有幸见过他现出原身，脑后已经长出一对小角，显然是在化龙途中。”
“听说水族化龙要易凡骨、换龙筋，此物乃是世间难得的天材地宝。据说有熊国的镇国彤弓，弓弦便是上古钟山龙祖之子的龙筋，因而此弓所发之箭，最能克制世间龙种。”盐池神女来了兴致：“稍后杀了老泥鳅，他那条初见气候的龙筋，要归谁所有呢？”
“神女大人，老泥鳅还没死呢。”逍遥洞主说：“你既然知晓他在化龙途中，应该明白这种境界的妖物生机深厚、法力绵长，稍后斗法要是拖得太久，只怕你我未必能赢。”
“老泥鳅已经被玉霄宗所重伤，拖得久了，反而会牵动伤势。”盐池神女望着暗涌朝两边卷开，露出另一侧整洁明亮的水府光景。
逍遥洞主等人迈步进入，放眼所见，远处是一座通体由水晶打造的宫殿，时刻散发出七彩光芒，向外照耀。上方穹顶通透无质，可以清晰看到河水流淌。
“原来是壶器盛天地之法。”逍遥洞主一眼看穿：“也只有是借八百里山川气数，才能凿建出这么一座龙宫水府。想来这座水晶宫中的多数事物，也是凝气结化而成。”
“逍遥洞主好眼力。”
清河府君站在水晶宫外，遥遥拱手，外表形容康健如常，不见丝毫伤疲之貌。
逍遥洞主与盐池神女默默对视一眼，还是逍遥洞主开口回话：“府君，许久不见了。救援来迟，还请恕罪。”
“两位道友亲自来援，本君感激都来不及，何来恕罪一说？”清河府君爽朗大笑：“就不知两位道友前来路上，是否遇到玉霄宗那帮烦人家伙？”
逍遥洞主回答说：“府君且放心，在下延揽了一批法力高深的东海修士，由他们出手对付玉霄宗，最是恰当。”
“东海修士？”清河府君心头一跳，这个情况超出自己的预料。
自己先前的确派人到坟羊鬼市，向逍遥洞主等人求援，但那更多是受伤后一时心急的慌乱举措，后来清河府君自己也觉得此举不妥。
如今清河府君有意归顺上景宗，已经打算跟逍遥洞主这伙人分道扬镳。请他们进入水府，便是要借助阵式禁制，将他们斩杀于此，也算是向上景宗和玉霄宗的仙长们聊表诚心。
只是按照原本设想，自己动手的同时，玉霄宗也会在外配合。可现在来了一伙东海修士，形势只怕发生意外变化。
“本君听说，如今东海修士大举出没华胥国朝野。”清河府君邀请逍遥洞主等人进入水晶宫，装作无事般问道：“只是没想到，道友神通广大，居然能够请动这些人物，就不怕他们怀有异心么？”
逍遥洞主笑道：“在下当然明白个中凶险，不过这些东海修士也是有求于我等，所以才让他们去对付玉霄宗。想来府君也知晓，玉霄宗背后牵连着上景宗，若是他们与华胥国供奉的东海修士斗在一块，互有死伤……”
话未说完，一阵雷声从上方水面传来，即便身在水晶宫中，也能听见嗡嗡闷响，令人不禁想象天雷之威何等强悍。
“他们斗起来了？”清河府君面露微惊。
“想必是了。”逍遥洞主也有几分疑虑，他先前无法断定黄冠子等人的修为如何，而如今玉霄宗门人发动此等强悍天雷，可见黄冠子等人也绝非平庸之辈。
“说回方才之事。”清河府君收拾心思，他倒是不怎么担心玉霄宗那三位长老，三衡律仪在手，说明上景宗随时可以插手其中，于是问道：“道友莫非是打算，藉此机会，挑起华胥与有熊两国交兵？”
“不错。”逍遥洞主笑道：“想必府君也有所察觉了吧？四仙公带人平定各地祸乱，有熊国迟早会重获安定，到那个时候，府君又将如何自处？”
清河府君沉默不言，这其实就是他请降归顺的主要原因。不论昆仑洲灾变祸乱如何，有熊国毕竟是当今五国中最为强盛的国家，而且还有上景宗这样的仙家传承守护。
帝下都一役，连真龙也被斩落，清河府君理应好好掂量自己的本事。
毕竟潜伏爪牙忍受，不光是为了血染江河，而是盼望仙家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心念及此，清河府君下定主意，逍遥洞主等人已不能再留。这些江湖同道的性命，是自己叩开仙门的砖石。
“不论如何，几位道友亲来驰援，本君铭感五内。”清河府君给逍遥洞主与盐池神女分别斟酒，内中已下了黑刺鱀毒。
这种毒物效力猛烈，能使修炼之人气脉紊乱、法力不济，却偏偏对清河府君自己不起作用，因为他未修成人形时，便常常以黑刺鱀为食，早已无惧此毒。
“请诸位道友满饮此杯，随后同本君一起杀出，取了那等来犯之敌的心肝，再为诸君设宴！”清河府君高举杯盏，痛快饮下。
逍遥洞主正要举杯，忽然动作一转，泼出杯中酒水，张嘴轻吐一股阴寒气机，酒水化作无数冰针，直射清河府君而去。
看似猝不及防的一招，却在清河府君预料之中，他低头一瞪，周身散发惊人气势，须发衣冠蓬勃鼓荡，大喝一声：
“放肆——！！”
喝声藏有几分龙吟，将冰针全数震开，整座水晶宫开始如泥浆般扭动起来，看似透明的墙壁如同冰雪般消融，显出一众手持兵刃的妖子妖孙，迅速围杀而上。
盐池神女轻笑一声，扔开毒酒，捻指施术，随她而来的鬼道修士齐齐晃动手中魂幡，瞬间无数亡魂化作阴风黑云，倾泻而出。那些寻常小妖被亡魂掠过，只觉浑身一凉，肢体酸软无力，拿不起手中兵刃，奔行几步便相继倒地不起。
清河府君见状怒不可遏，形容渐变，看似老迈的身躯撑破了华贵衮服，现出一条体型修长、鳞片半显、顶角初萌的硕大盘鲵，两条长须飘忽不定。
“你们果然心怀反意！”清河府君厉声咆哮，四周有污浊河水翻腾而至，簇拥其身。
“反意？”逍遥洞主从容笑道：“府君当真是把自己当成人间帝王了？你不也是藏兵在侧么？彼此彼此，就没必要装腔作势了。”
“一个旁门邪修、一个积年女鬼，你们凭什么跟我相提并论？”
清河府君当即运转水府禁制，八百里山川气数汇聚，使得水府内中也是波涛翻腾，污泥浊浪变幻形状，好似一座刀山剑林滚碾而来。
“一条沟中泥鳅，也敢自称府君？”逍遥洞主尽管嘴上不饶，但他深知这条老泥鳅修为不凡，孤身力拼绝无胜算，于是身形稍退，与众弟子联袂合力。
就见逍遥洞主祭出一个小巧香炉，随即桃红烟瘴弥漫而出，笼罩四方，芬芳逼人。
而看似轻柔飘忽的桃红烟瘴，却牢牢挡下了浊浪翻波，强劲攻势好似拳头撞上了绵软枕头般，势头大缓。
“雕虫小技！”清河府君大喝一声，扭动修长身躯，一记扫尾带着开山分流之威，破开桃红烟瘴，却不见内中人影。
心中一惊，无数亡魂在盐池神女策动下，从两侧包夹而来，阴风亡魂无孔不入，试图侵伐清河府君之身。
“岂有这般轻易？！”清河府君身形一翻，颇有几分龙腾之势，雄浑法力倾荡而出，登时阴风平靖、亡魂摧散，几名摇动魂幡的鬼道修士被卷入此等法力冲击，好似撞上了洪水泥流，身体立刻被搅成碎片，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可就在翻身龙腾之后的空隙，逍遥洞主在上方忽然现身，扬手一挥，无数牛毛般细长的飞针射出。
清河府君尚不知飞针威力，但也及时引动浊浪泥浆包裹覆身，飞针落在泥浆表面，细不可察，好似冰花般融化消失。
“小儿伎俩，除了欺凌凡夫俗子，又有何用？”清河府君张口吐出一束细长水柱，威势强劲，足可切石削铁，逍遥洞主闪避不及，直接被削去左腿，痛呼跌落。
看着逍遥洞主重伤，清河府君心中虽然畅快，但也感觉龙筋疼痛难忍，雷霆箭煞留下的伤势再度发作。
“不够！一条腿还远远不够！”清河府君低声咆哮，望着形容狼狈的逍遥洞主，语气贪婪：“你们的脑袋就是投名状，只有杀死你们，才能保全我的性命！”

第270章 伏波降天锋
“原来如此，你居然打算投靠上景宗？”
逍遥洞主听到清河府君话语，心念瞬间透彻。他虽是断了一条腿，脸上冷汗直流，却仍有几分笑意：“只怕你没命活到那时候了！”
清河府君正要发作，忽然感觉周身一阵细密瘙痒，好似有无数小虫啃咬血肉，极为不适。
“不好，莫非是螟蛉洞的白毫蛊？”清河府君立刻醒悟过来，逍遥洞主刚才发出的牛毛飞针，并非法器兵刃，而是一种蛊虫。
“当年八洞游仙之中，螟蛉洞擅长蛊术，可惜所有门人都被张端景那疯子烧成焦灰，一个不剩。”逍遥洞主赶紧服下疗伤丹药，同时止住断腿流血：
“幸好螟蛉洞深处有一处培育蛊虫的石窟，将将避过一劫，这才让我找到几罐白毫蛊。费尽心思培育多年，便是为了对付你。府君感觉如何啊？”
清河府君无暇对答，他只觉得原本细密微小的瘙痒，转而变成灼烧针刺一般的痛楚，不由自主地扭动那巨大修长的原身。使得水府内中浊浪翻腾，碾死了众多昏厥倒地的妖子妖孙。
白毫蛊是一种细如毫毛的蛊虫，一旦触及鲜活身躯，便会沿着周身孔窍钻入内中，以宿主气血生机为食，为祸极大。
这蛊虫十分难缠，寻常修士以真气护身也未必能够抵挡，哪怕是修成半仙之身的高人，也不愿被其近身。
而相对应的，白毫蛊若不在宿主体内便极难存活，甚至见风数息则死，想要用于对敌攻伐也不容易。
因此当年八洞游仙之中，最为江湖同道所避忌的，便是螟蛉洞一门，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用白毫蛊来对付自己。
而当年张端景一出手，便是烈火燎原之势，螟蛉洞一门上下旦夕覆灭。如今的逍遥洞主便是预料到形势不对，趁早逃离洞府，这才保全了性命。
望着因为蛊虫噬身而大为痛苦的清河府君，盐池神女脸上笑容渐渐消失。逍遥洞主能够培育白毫蛊这事，着实出乎自己预料。
原本以为此人不过是得了逍遥洞那点御女、迷魂的小伎俩，如今看来，他也准备了许多后手。
盐池神女从来就不曾信任过这位逍遥洞主，如今见他拿出克制清河府君的手段，焉知没有想着如何对付自己？
想到此处，盐池神女与逍遥洞主好似不约而同般抬眼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一丝不怀好意。
“你们——”
此时清河府君大吼一声，打断两人阴谋计较，四周浊浪横流，逼得在场众人不得不飞身而起。
“我要将你们一个个碾成肉泥，打得魂飞魄散！”清河府君恼恨至极，不顾蛊虫噬身、龙筋摧折之痛，强行催动八百里山川气数，周身有鲜血迸出，张口一吐，水柱摧灭前方一切事物。
“老泥鳅困兽犹斗，小心！”逍遥洞主低喝一声，香炉祭起，凌空旋转，试图以桃红烟瘴抵御水柱。
然而水柱威力压缩得只有方寸一点，桃红烟瘴轻而易举被贯穿，一名逍遥洞修士直接被水柱腰斩，惨叫着掉落浊浪之中，再无声息。
清河府君张口吐浪，眼看弟子接连被斩，逍遥洞主朝盐池神女催促道：“喂！别再藏着掖着了！老泥鳅发起疯来，可容不得轻忽！”
“啧！”盐池神女虽不情愿，可是眼见整座水府摇撼震动四周法力激荡，下方滚滚浊浪逐渐涌起，她也不得不拿出全力应对。
盐池神女双手掐诀，形容幻变、披头散发，现出本来狰狞面目，九只鬼婴相继从下身飞出，脐带与盐池神女相连。
随即一股不甘怨戾之意充斥四周，九子母大发鬼哭之声，生出点点流萤绿火，带着摄魂销骨的阴毒威力，如雨点般射向清河府君。
这鬼火看似轻飘飘，可触及清河府君瞬间，立刻循经走络，侵入身中，疯狂销蚀生机气血。
清河府君惨嚎一声，若是在往常，他才不惧此等鬼道术法，可眼下龙筋受伤、根基有损，本就心神不定，加上白毫蛊钻入周身孔窍，坏了原身体魄，这才让九子母鬼火得逞，逼入体内，横冲直撞。
逍遥洞主见状也不客气，桃红烟瘴化作数十条长索，缠缚清河府君，阴柔法力将半龙之躯朝不同方向撕扯，剥落道道鳞片，然后祭出一柄鎏金短剑，发出锐利剑光，专攻落鳞伤创之处。
此等连翻攻势之下，换做是结化胎仙的高人，恐怕也要殒落不存。然而清河府君仍旧生机未绝，犹能与两方角力死拼。
就见他奋起龙筋神力，整座水府彻底崩毁，被壶天妙法隔绝在外的江河之水汹涌而入，河底岩基磐石纷纷断裂，地脉气机喷薄而出！
清浊之际交错，引动冲波激浪，其声震耳欲聋，瞬间笼罩斗法各方。
混沌紊乱的气机稍稍平息，逍遥洞主最先冲出烟尘水雾，落到岸边。他衣衫破碎，面容衰老，左右手各抓住一名弟子，十指刺入他们的脖颈，攫取生机气血。
两名弟子身体微微抽搐，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双眼神光不再。
吸光弟子生机气血后，逍遥洞主那衰老面容才渐转青春，可依旧难掩疲惫。
“好个老泥鳅，这回特地带上几个外炉鼎，果然没错！”逍遥洞主擦去脸上泥水：“要不是清河水府被玉霄宗困了大半年，禁制阵式损耗过甚，估计都没法逼你用出这等玉石俱焚的招数。”
低头望向自己丢失的一条腿，逍遥洞主脸色难看，暗骂道：“此等吸波吐浪之功，当真是小觑你了。化龙未成便有这等法力，就算不投靠上景宗，我也容不得你！”
逍遥洞主正要趁机调息疗伤，便忽然听到水中一声龙吟传出，清河府君浑身浴血地冲出水面，嘴里衔着躯体残破的盐池神女，满口利齿将她咬得千疮百孔。
“还没死？！”这回轮到逍遥洞主吓得尖叫出声。
“救、救我……”同样没死的还包括盐池神女，但她状况凄惨，被清河府君衔在嘴里，无法脱身，只得向逍遥洞主求救。
如今三方带来的精锐弟子尽数死绝，外围设伏的都是些晚辈弟子与蛮族强盗，不堪大用。逍遥洞主心念一转，正要前去马蹄湾找黄冠子等人求援。
然而刚一转身，他就见一棵碧枝玉树突兀立在不远处，树下一人神色冷漠。
不等逍遥洞主开口，树下赵黍立起剑指，轻轻一扫。
倏然，天现九门，大放光明，一柄巍若山岳的巨剑凝现半空，剑锋下指，遥对地上妖邪。
这下逍遥洞主等人皆是怔愕无言，他们还没搞清楚事况，眼睁睁看着巨剑无声落下。
清河府君首当其冲，直接被巨剑斩成两截，任何抵御反抗都来不及做，连带着体内龙筋也被干脆斩断。
巨剑入地，立时安镇地脉中纷乱气机，翻腾波涛也渐见平缓，只是清河府君的尸体流出鲜血，将河水染得猩红。
目睹清河府君一剑毙命，逍遥洞主惊骇莫名，他来不及细思眼下状况，当即夺路而逃。
赵黍目光稍移，入地巨剑绽放九色豪光，化现重重剑影，如龙腾翻浪、似虎啸生风，铺天盖地而落。
逍遥洞主眼见无可躲避，取出一道符咒，正要土遁入地，却有大片藤蔓毫无征兆破土而出，缠缚独足。
剑影如雨落下，逍遥洞主勉力抵挡百余，再难应对，随即便无数剑影贯穿身体，寸寸分形，化为地面上一滩模糊的血肉印迹。
而原本被衔在清河府君口中的盐池神女，打算潜入水中，顺流逃脱，依旧无法逃脱赵黍感应，剑影同样顺着水势奔腾追击。
盐池神女本已在先前水府崩毁中受了重伤，此刻再无余力，被剑影斩得粉碎，就此魂飞魄散。
主持坟羊鬼市的三家首领，眨眼间相继败亡，远处望见此等境况的妖邪之辈，皆是再无战意，或飞腾、或奔逐，纷纷作鸟兽散。
此时忽然有琴声自遥遥传来，悠远而清越，但同时化为困阵，将清河两岸方圆之地笼罩起来。
赵黍自然不打算给妖邪有逃命机会，指诀变化，巨剑分化万千剑影，一时间天地变色，宛如群星飞陨入地。
与此同时，拱辰子等人结阵行法，视大地为棋盘，雷霆箭煞宛如仙家敲落棋子，每次落下，必诛妖邪。
剑影纷纷而下，清河两岸方圆之地，数以千计的妖邪党羽，被尽数诛杀。
夕阳西斜，晚霞如血，众多尸骸倒伏在地，漫涌而出的鲜血将大地染得一片暗红，凶煞之气冲霄盈野，即便是拱辰子等人也觉得有几分可怖。
赵黍目睹此景，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拂袖，玉树上碧枝摇晃，藤蔓在大地之下蔓延生长，将诸多尸首卷入土中，掩埋起来。
拱辰子等人也心有所感，借助三衡律仪加持，行云布雨，在附近一带降下雨水，洗刷大地上的血污。
比起迅捷猛烈的斗法，后续掩埋尸骸、打扫战场、安抚亡魂，即便多位修士联手施展，也耗费了足足一夜，直到次日天光大亮才结束。
“今番诛邪功成，全赖徐道友出力。”
忙了一晚上，众人同聚玉树之下，借精纯清气调息休憩，拱辰子等人最先开口，向赵黍等人表达谢意。
“不瞒道友，其实我等此次前来清河水府，原本只是为了报仇。”拱辰子并未掩饰：“想必道友也知道，我们玉霄宗早已不复往日气象，难得栽培出一名弟子。先前因为一些门中故旧，派他来清河附近寻访。
他得知此地有妖邪作祟，又受乡民请托，于是主动对上那帮水府妖邪。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最终不幸殒身。”
赵黍微微点头，修士斩妖除祟，本就凶险难测。何况如今世道浊气熏天、妖祟猖獗，原本容易对付的妖物，可能骤然变得强大而难以对付。
即便是赵黍等人，为了确保诛灭此地妖邪，除了以玉树宝杖为枢，布下开明九门阵，还要提前炼制玉璋符器，鹭忘机则在更外围暗中抚弦布阵，断绝其余妖邪党羽的退路，更别说玉霄宗等人拿着仙家法宝行雷压阵。
如此充足准备下，赵黍还特地拖到清河府君等人斗得两败俱伤、水府崩毁之后才出手，就是为求万无一失，不希望因此牵连广大。
“有仇报仇，理所当然。”赵黍望向水流如常的清河：“不过没想到，这清河府君竟然选择自行崩毁水府，倒是省了不少气力。”
“徐道友不止法力高深，炼器一途也造诣颇深。”拱辰子此言非是恭维，而是发自本心的敬佩：“那剑形玉璋随阵式发动起来，足可与仙家比肩了！”
“道友过奖了。”
赵黍当初得知清河府君是水族妖物，又占据一方水府，便思考如何攻破其中的守御阵式。
然而时间仓促，来不及炼制法宝，紫宸玄威剑又不好随意在外人面前拿出来施展，于是他便考虑炼制一件符器。
赵黍身处云岩峰时，看到养真窟内壁那密密麻麻的剑痕，知晓这是老师当初祭炼神剑后所留，若论攻杀之能，那柄神剑可谓当世一流。
正巧，赵黍有一位女弟子彤缨，她从养真窟的剑痕中自行悟出一门剑术，虽然在赵黍看来尚属青涩浅显，但这也说明石壁剑痕颇具玄机。
赵黍自己不是剑术高手，但他对术法的领悟与创制，与张端景相比可谓青出于蓝。所以他将剑术威能与玄圃堂的开明九门阵相结合，采摄天地间锋锐之气，炼成一枚玉剑璋，以便开阵施术。
如今看来，赵黍这番布置也算全面，起码将三家妖邪杀得精光，为地方上除去一大祸患。
“清河水府群妖已灭。”赵黍轻叹一声：“就是可惜被妖邪掳走的寻常百姓，也因此一战葬身波涛。”
拱辰子说：“道友不必愧疚，那清河府君自毁水府，波及众人，非你之过。倒是我们疏忽了，其实清河府君在道友来到前，曾遣人请降。若是当初答应了，或许能够保住寻常百姓的性命。”

第271章 言传并身教
“请降？”赵黍果断反驳：“且不说妖邪此言是否真心，光是因为他们过往所犯种种罪孽，便只有伏诛一途，断不能为一时宽仁而放纵！”
“徐道友这话点醒我等，当真惭愧。”拱辰子连忙致歉。
“不必如此。”赵黍摆手道：“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救出内中百姓。又或者说，那清河府君要是有心改邪归正，就该主动放还被他们掳掠的普通人，否则空口无凭。”
拱辰子解释说：“我们答应请降，最初便是清河府君主动告知有妖邪来援，当初他还承诺会与我们里应外合。”
赵黍闻言眉头微皱，没有说话。拱辰子见状问道：“莫非此事有不妥之处？”
“道友是否想过，若这是清河府君的诡计呢？”赵黍言道：“这等妖物本就是首鼠两端之辈，眼看自己坚持不住，为保性命主动求降。
但如果前来驰援的妖邪一心相助，并无夺占水府的用意，清河府君会不会又转变念头，反过来与其他妖邪包夹三位道友呢？”
三位玉霄宗长老各自对视，赵黍见他们并未流露出顾虑神色，转念即明。
“是我疏忽了。”赵黍望向拱辰子手上罗盘：“道友身怀此等仙家法宝，面对万千妖邪，自是无惧。”
拱辰子等人只得苦笑以对，三衡律仪及其背后的含元子，的确是他们此次前来诛邪的底气所在。
“不妨跟他言明三衡律仪来历，看看他有什么反应。”此时含元子暗中传音给拱辰子。
“其实……这件法宝并非是玉霄宗历代传承之器。”拱辰子开口道：“我等为报仇而来，自知修为粗浅，曾向天城山上景宗求助。”
“上景宗？”赵黍其实早就料到这法宝来历，但并未点破，而是说：“上景宗也确实有诛邪伐祟、扫除凶怪之举，不过他们这回并非派人相助，而是出借法宝，这倒是让徐某意外。”
拱辰子点头苦笑：“我们最初的确希望请几位上景宗长老下山助阵，不过这种事……道友你也明白，为了自家私仇拉别派同道下水，实在难以启齿。
幸好上景宗掌门含元子亲自出面，了解到我等苦衷后，借出这三衡律仪。不过在含元子前辈看来，这事恐怕已经不是寻仇报复，而是要铲除一方妖邪祸患。”
再次听闻含元子之名，赵黍陷入沉思。同样是仙家高人，如果说梁韬如雄峻孤峰，参天凌云、气势高绝，那含元子则似汪洋渊泽，深不可测、精微深邃，境界不可谓不玄妙。
上一次是白龙寨洪尚武，这一次是坟羊鬼市众妖邪，赵黍两番在有熊国斩杀妖邪的举动，感觉都有含元子插手干预的痕迹。
是含元子过于高明，真能算中自己的一举一动，然后加以提前布局？还是真就碰巧撞上了？
“胎息不止凝炼魂魄。”灵箫忽然说道：“修仙之人，要超脱尘世气数所限。胎息之功，当夷心寂意、静默守真，如此神不外驰、气守命蒂，他人便难以测算你的气数运程，自然不能料中你的用意。”
“可如今含元子似乎是借玉霄宗门人来试探我。”赵黍言道：“更确切来说，我似乎不经意间，帮上景宗解决了盘踞地方上的妖邪祸乱。”
灵箫则说：“你也不必事事都当成玄妙高深。如今上景宗守护有熊国，就算含元子没有出手，等清河府君他们闹大了，四仙公也迟早会来干涉。难道这也要视为含元子的布局？”
赵黍暗暗点头，自己囿于成见，总觉得凡事都有什么大阴谋，反倒庸人自扰。
此番诛邪，最初只是为了方便真元锁推演气数，一时动念要对付逍遥洞邪修，打算以此考验弟子，不料后续牵连渐广，将坟羊鬼市三家妖邪都卷了进来，这个状况已经超出赵黍最初打算。
面对诸多变数，赵黍的举动大多临时起意，并没有太多刻意用心，含元子按说不可能全盘料中。
而且从时间上推算，玉霄宗最初找清河水府麻烦，都是大半年之前的事了，那时候赵黍还没回到云岩峰，哪里会料到后续变化呢？
到了赵黍这个境界，自然知晓望气占候、推演运程这种事，并非凭空而作。不可能无缘无故就预料到所有事，即便是成就仙道，也有推演测算未及之处。
当初在地肺山，赵黍就见识到太多意外了。即便是仙家，也做不到事事皆明。
“既然是上景宗掌门托付，那我也不好多加揣测了。”赵黍扭头望向远处，有一群乡民小心翼翼来到清河岸边。
昨日斗法动静极大，附近人烟聚落应该察觉到声光震动，此刻有人来到也不稀奇。
赵黍不愿受扰，起身撤去碧枝玉树，言道：“妖邪已除，徐某也该告辞了。”
“徐道友要离开了？”拱辰子匆忙挽留：“若非有徐道友相助，仅凭我等恐无法尽诛妖邪。难得相会，还想请徐道友来玉霄宗做客。不知徐道友仙乡何处，我等日后也好登门拜谢。”
“拜谢就不必了。”赵黍婉拒道：“我等俱是云游之人，居无定所。”
考虑到含元子可能已经通过钱少白知晓徐怀玉这个身份，自己在云岩峰清修的事情就没必要多说了。
“徐道友为诛除妖邪出了大力，或可暂留脚步，向本地百姓述说前因后果。”拱辰子示意远处，乡民正打量着一片泥泞的河滩，他们并不知晓自己脚下，掩埋了多少妖邪尸骸。
赵黍仍是摇头：“我不过随性而至，若无三位道友围攻水府、重创清河府君，焉能促使妖邪汇聚？我不过顺势而为，功劳在三位道友。”
“这……”拱辰子听得出来，赵黍不愿凡人知晓自己的诛邪之功。
“安抚百姓一事，就有劳三位道友了。”赵黍十分干脆，带上众弟子，直接掩去身形，飘然离去。
“前辈，他似乎在刻意回避。”拱辰子言道。
“我也看出来了。”含元子轻轻叹气：“也罢，此刻还不是相见之时，随他去吧。我已经派人告知朝廷，将重新接管清河沿岸地界。你们便沿途巡视一番，若有零散妖邪，将其一并诛灭。”
“是。”
……
“师尊，为什么我们要匆匆离开？”
回程路上，赵黄冠忍不住发问道：“明明一口气消灭了众多妖邪，使得附近百姓免于凶害，我们完全可以大大方方承认下来吧？何必躲躲藏藏呢？”
赵黍淡然问道：“怎么？你希望获得万民颂赞？”
“倒也不是这么说。”赵黄冠嘿嘿发笑：“但我们毕竟辛苦了几个月，而且也确实让清河沿岸百姓摆脱了妖邪勒索。万民若有颂赞，那也是他们自发之举，并非我们强迫啊。”
赵黍沉默不语，赵三玄则说：“师尊想必是另有计较，你就不要自以为是了。”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值。”赵黄冠言道：“且不说为了昨日斗法，你我前前后后探听消息，还有师尊费心炼器，就算没有切实报酬，难道连一句赞誉也受不得吗？
修仙之士并非人人都会冒险诛除妖邪，如果用心出力之人都得不到颂赞礼谢，那以后谁还肯挺身而出？长此以往，岂不是放任妖邪横行吗？”
赵三玄瞧了赵黍一眼，见他还是不说话，于是辩驳道：“若是为图名利而诛除妖邪，只怕会使他人竞相效仿，甚至为图名利，故意捏造妖邪作祟，从而行勒索之事。长此以往，反倒使得人心败坏、世风日下。”
“大师兄这话说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年头风气有多好。”赵黄冠讥讽道：“你说的那些事，古往今来这么做的修士又何曾少过？难道就因为这些人败坏风气，我们连一点好名声都不能占了？”
其实赵三玄也觉得这话有理，但还是辩解道：“旁人不去说，就你我而言，总不该沉迷世俗名利。诛除妖邪，是因为他们残生祸世，并非是为万民颂赞而行。若是发端之处心思有偏，无益于长久修炼。”
赵黄冠毫不客气：“这种大道理谁都会说，可我就是不明白，何必要躲着那些百姓呢？”
这下赵三玄也无话可说了，众弟子目光聚集到赵黍身上，他才淡然道：“世事祸福相依，你想要万民颂赞，便要受妖邪所憎、同道所妒，显赫名声也要与自身本领相符。当今妖邪横行，你们觉得自己承受得起么？”
“原来如此。”赵三玄最先反应过来：“师尊是担心我等修为尚浅，骤然扬名，反倒会招惹妖邪来犯。”
“与其遥想世道风气云云，不如考虑切身祸福安危。”赵黍直言道：“而且你们刚才也知道了，玉霄宗攻伐清河水府，背后也有上景宗的安排，我们出手相助则可，贪占名声大可不必。”
赵黄冠无奈挠头：“什么嘛？搞得像是我们东奔西跑，最后却是他们捞尽好处。”
赵三玄呵斥道：“够了！在师尊面前，你还是这么一副市侩性情，过分了！”
“不必如此。”赵黍轻叹一声，经历了这么多，他深深体会到过分张扬显弄会引来何等结果，有些事自己承受就好，没必要让自己的弟子再度经历。
如今的赵黍身为人师，终于体会到老师张端景的心境了。赵三玄等人资质悟性皆可，赵黍也都衷心希望他们能够修炼大成。
但赵黍也明白，没有充足的阅历与体悟，修为境界、术法造诣都难有长足进步，永远守在云岩峰清修，成就终究有限。
然而放弟子下山涉世，又不知会遭遇什么意外，自己也没法永远庇护他们。
比如此番诛除妖邪，赵黍一开始要让赵三玄与赵黄冠下山探听消息，结果赵黍自己早就暗中派出箓坛吏兵与纸鹤细细寻访一番，甚至了解得比两名弟子还要详实。
而后续牵涉妖邪越来越多，已经远远超出赵三玄两人可以应对的层次，赵黍则毫不犹豫地主持起来，最终搞得声势浩大，一口气诛灭了三家妖邪。
师门尊长的一言一行，本来就会影响门人弟子心性，赵黍这种张扬显露若是不加收拾，只怕会带偏弟子，起码在赵黄冠身上已是初见端倪。
而为了不让弟子沾染太多杀伐之气，赵黍让他们先行返回云岩峰，自己孤身去往逍遥洞，将剩余邪修徒众尽数杀光，还施展大法力直接震塌洞府，确保除恶务尽。
后来赵黍又去往出现坟羊鬼市的无人荒村，开坛行法消弭阴浊之气，瓦解鬼市根基。未来再逢朔望之日，坟羊鬼市也不会出现了。
“你打算离开云岩峰？”
当赵黍回到云岩峰后，私下与鹭忘机相谈起来，她不解问道：“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赵黍点头，鹭忘机又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在摧毁逍遥洞与坟羊鬼市后，真元锁推演气数大为加快，赵黍已隐约能感应到一条轨迹，那是真元玉府门户经天所行。如果自己能守在这条轨迹之上，便能准确打开真元玉府门户。
“那好，我替你守住云岩峰。”鹭忘机没有勉强。
“逍遥洞已毁，鬼市三家妖邪相继覆灭，就算偶有零星漏网之鱼，也已不足为虑。”赵黍说话间，感应到云岩峰的护山阵式被人从外界打开。
“兆伯？您回来了？”
来者不是他人，正是云岩峰一门仅存传人端兆，赵黍主动前来相迎，就连苍岩公也都来到，彼此介绍结识一番。
“看来你是把云岩峰当成自己家了。”兆伯言道。
“莫非兆伯不乐意？”赵黍问。
兆伯摆摆手：“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云岩峰送给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置。反正你是张端景的学生，这处洞府交给你打理也不算错。”
“如今山中景物，大多是我的弟子凿建，我这个做师尊的，不过是坐享其成。”赵黍感叹道。
“你这种人，不像是会安心享受晚辈孝敬的，跟我师兄一个臭脾气。”兆伯摇头发笑：“好了，不说闲话，我已经打听到崇玄馆门人所在了。”

第272章 云去云自来
“哦？他们如今身处何方？”赵黍连忙追问。
“东海青童洲。”兆伯说。
“东海？他们居然会去东海？”赵黍微露惊色，但旋即明悟：“眼下东海各家修士大多来到华胥国，他们去往东海，反而不会引起别人留意。如此反其道而行之，的确像是梁韬的手段。”
“当初赤云二老护送剩余崇玄馆门人逃离地肺山，抵达海边后，双方便告辞分别了。”兆伯继续说：“不过姜茹那个女娃子倒是机敏，临别之前告知怀明先生，他们在东海的洞府位于青童洲。她留下这个消息，想来就是为了方便你能找到他们。”
赵黍默然叹息，随后问：“兆伯已经去过青童洲了？”
“只是远远瞧见过。”兆伯说：“我按照怀明先生的指引，自己又在东海上花了些功夫，才确认了大致方位。
青童洲不是一座岛屿，而是一片星罗棋布的群岛。只是这片群岛外围风暴不绝、恶浪滔天，又有迷雾笼罩。我感应到有仙家法力布下的阵式禁制，所以没有冒险硬闯。”
赵黍点头道：“这青童洲显然是梁韬留下的退路，听说他以前曾多次往返东海，当时的说法是代华胥国朝廷拜访东海剑仙鸿雪客。现在想来，估计他在那时也没少花心思在青童洲凿建洞府、布置阵式。”
兆伯拿出一卷海图：“姜茹他们显然是有出入风暴的办法，你也得了梁韬的传承，那阵式应该拦不住你。”
赵黍接过海图扫了几眼，确认青童洲大致方位后说：“我明白了，日后有机会我亲自往东海一遭。”
“你好像不急着去找他们？”兆伯问。
赵黍直言道：“如今崇玄馆早已不为世人所容，他们这些崇玄馆门人还不如从此留在东海避世清修。要是让他们知晓我已现世，反而未必是好事。”
兆伯笑道：“莫非是怕他们鼓动你去给梁韬报仇雪恨？让崇玄馆恢复往日气象？”
“确实。”赵黍说：“在我看来，崇玄馆门人过去在梁韬的翼护之下，虽然因此仙缘丰厚，却也免不得沾染梁韬的言行习性。青童洲既是梁韬留给他们的退路，也是打磨性情的砥石，留在那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兆伯上下打量赵黍，不禁言道：“你真是越来越像张端景了。”
“是么？”赵黍轻轻摇头：“可是我骨子里那种喜好张扬显弄的性情，直至如今尚未磨去。老师的教诲，我仍然没参透。”
“张扬显弄？他居然好意思说你？”兆伯哈哈发笑。
赵黍不解：“兆伯为何发笑？您过去也一直在怀英馆，理应清楚才是。”
兆伯大笑起来：“你都算张扬显弄的话，我师兄他岂不是猖狂无忌？等等，按照他当年铸炼神剑的举动来看，说不定还真是这样。”
赵黍闻言有些好奇：“老师他年轻时，莫非也是性情张扬之人吗？”
“当然，他以前才不是那种老古板。”兆伯又补充了一句：“起码在死而复生前不是。”
“如今想来，我对老师的过往几乎一无所知。”赵黍邀请兆伯到草亭落座，奉上香茗果珍：“不如请兆伯跟我说说？”
“从哪里说起好呢？”兆伯闲坐敲案，随口说道：“张端景……你应该听得出来，端景此名是宗门字辈。就像赤云三老瞻明、怀明、景明一样，那都不是原本名字。”
赵黍点头：“这我知道，不少修仙宗门都会为门人弟子另赐名号，以表绝尘忘俗之意。”
“我师兄他年轻时就被家中长辈送来云岩峰，但用意并非是希望他在仙道上有所成就。”兆伯言道：“达官贵人将自家子女送到修仙宗门，以此笼络结交，也不是近来才有。”
赵黍问：“莫非老师家世颇为显赫？”
“临幽张氏，听说过么？”
“临幽？莫非是天夏朝镇北都护府的治所临幽城？”赵黍问道：“老师竟然是北疆出身？可是老师的面相不似戎狄之属。”
“呵呵，师兄他年轻时可是正儿八经的帝下都小公子。”兆伯问道：“我记得临幽城与你们赞礼官传承也有几分关联吧？”
“不错，当年萧郁罗攻灭幽酆六宫，将蒲昌山阴的水草之地化为大漠之后，发现六宫神君余气未散，担心邪祟死灰复燃，于是在大漠边缘兴修城垒，以此做镇压与防备之用。”赵黍回答说：
“这座城垒不断扩建，便是后来的临幽城，加上地处东西要冲、位置紧要，便成为北疆军镇之首。不过我记得临幽城在天夏朝覆灭后，就被玄矩带兵夷为平地了。”
“毕竟玄矩当初一统北疆各部的理由，便是为报六宫覆灭、蒲昌屠杀之仇，临幽城自然留不得。”兆伯轻蔑一笑，随后说：
“师兄他出身的临幽张氏，就是临幽城的世代将门。不过嘛，到了师兄那一代，北疆也不太平，所以他也不是在临幽城长大的，后来又被送来了云岩峰，拜师学仙。
师兄他年轻时几乎算得上是顽劣了，云岩峰里的同辈弟子里几乎都被他捉弄过，他还会带着我们几个师弟，将蟠龙山中的野雉抓了烤来吃。擅自开荤，可没少因此受到尊长责罚。”
赵黍有些不可置信，在他印象里，老师张端景是极其严肃庄重的人，断然不会有这种轻狂浮浪的举动。
“后来，天夏末帝为修筑宫室园林，横征暴敛，东土一带有贼寇作乱，朝廷不信任镇守东土的将领，于是将师兄的父亲调来平定叛乱。”兆伯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云岩峰便是因为卷入此事，从而彻底衰败。”
赵黍沉思片刻后问道：“老师的父亲是不是叫张尚修？”
“不错，我也见过他。”兆伯问：“师兄跟你提起过此事？”
“没有。”赵黍取出虎威铁令说：“当年我在星落郡，侥幸获得一枚寅虎令，据铁公所言，持有此令之人正是叫张尚修，在天夏末年带兵征讨叛军，结果战死沙场。难怪老师当初一眼就认出寅虎令，原来……唉。”
“铁公？我记得他，当初张将军持令召遣铁公前来助阵，最初战事还因此占了上风。”兆伯言道：“可惜这是敌军设下圈套，张将军所处中军兵力稀少，反倒被钻了空子。”
“当时兆伯也在战场上？”赵黍问。
兆伯点头道：“没错，云岩峰门人弟子全都下山相助，可惜我们也被牵制住了。”
赵黍不解：“云岩峰门人修炼有成，怎会被叛军贼寇所牵制？难不成敌军之中也有修士？”
“有，而且数目不少。”兆伯表情严肃，逐一细数起来：“秋水居的书剑七子，鸣玉馆和白鹄观的众门人，还有一大帮来历不明的江湖散修、旁门左道。”
赵黍眉头紧皱：“这是哪来的贼寇？怎么听起来堪比赤云都？”
“你没经历过，那年头昆仑洲各地贼寇乱兵与起义人马，都在延揽修士术者。”兆伯露出几分苦笑：“各路修士或为个人私利、或为往日情谊、或为宗门传承，纷纷出手。
有人是择主而事，上门投靠；有人是受到礼遇或是诱惑，下山涉世。加上天夏朝不乏崇尚仙道的皇帝，使得大大小小宗门传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赵黍心中无奈叹息，修仙之人失了清静道心，致使尘世兵燹加剧，自己也深陷杀伐，难以解脱。
“在平叛过程中，云岩峰门人有所折损，最后一战原本看似胜券在握，却落入敌军算计。”兆伯说：“我跌入死人堆里，侥幸保住一命。而师兄则在那一战身死，却被苍华天君暗中所救。”
“还魂复命，此等仙家妙法，如今看来仍是不可思议。”赵黍说这话时，也在暗中询问灵箫：“还魂复命，你能够做到么？”
“可以，但是想做到此事，要求极为严苛。”灵箫语气平淡：“人死之后，魂归天、魄归地，魂魄若是彻底离散，性命便彻底不可挽回。
但魂魄并非气绝顷刻便要离散，若是把握时机，以大法力收摄魂魄，并重新恢复亡者肉体生机，还魂复命还是能够做到的。不过要是肉体被外力打得粉身碎骨，此事便无法做到了。
而且肉身寿数已尽之人，魂魄衰竭，也同样无可挽回。张端景能够被苍华天君救起，一来肉身应未遭到巨创，二来修为根基牢固，魂魄离散远比常人要慢，总归有可下手处。
但死而复生这种事，哪怕是仙家施展妙法，又怎能让一切完好如初？宛如杯盏摔碎受加以修复，也跟原本器皿有所差别了。修士还魂复命之后，过往修为化为乌有，一如凡人。”
“难怪老师修炼的是《疏瀹五藏篇》，看来是还魂复命后重修而成。”赵黍思量道：“我记得兆伯说过，老师与母亲都有一缕魂魄留在苍华天君的青要仙籍之上。看来这位仙家在救人之时，便存了以此要挟的用心了。”
“若只是名录仙籍，还谈不上要挟。”灵箫说：“但凡受仙家点化的凡人与亡魂，也是将魂魄真形录入仙籍之中，难道都能将其视作仙家存心要挟么？”
“也对，终究还是要看苍华天君意欲何为。”赵黍叹道：“照理来说，还魂复命这种事，千恩万谢都不足偿。可老师对苍华天君却无多少谢意。”
兆伯自然听不到赵黍与灵箫的交谈，他继续说：“其实我有时候也不禁会想，师兄他当初就死在战场上，或许就没有后来那些烦恼了。他的愿心你想必也清楚，说实话，凭一柄神剑就要阻仙家下界涉世，还是太过痴心妄想了。”
赵黍问：“兆伯不赞同老师的做法吗？”
“我自知境界未到，无法断言怎么做才是更好。仙家下界涉世对错与否，也轮不到我来评断。”兆伯说：“就像如今的你，仍会觉得当初追随梁韬，助他登坛飞升，搞什么人间道国是一件大好事么？”
赵黍微微摇头，兆伯两手一摊：“这不就是了，际遇经历本就会让人对同一件事产生截然不同的看法。我帮助师兄，单纯就是因为昔年同门情谊，不代表我赞同他那套宏图远略。”
“这是否算是道心不坚？”赵黍问。
兆伯表情古怪：“道心又不是金石，太过坚定，只怕反成固执。”
赵黍沉思不语，当初他在地肺山，或许就是因为固执己见，已经到了偏执失常、丧心病狂的程度。
又或者说，赵黍自己、梁韬、张端景，都有偏执顽固的一面。面对艰难险阻时能够奋力开辟前路，然而到了无可扭转的局面时，反倒会一意孤行，直至末路死途也不肯退让，也难怪下场惨烈。
“兆伯是否想过重振云岩峰传承？”摒除杂念，赵黍转而问道。
“没有。”兆伯非常干脆利落地说：“我不擅长收徒传法、打理宗门这些事，想想都觉得累。”
“可这毕竟是兆伯的师门。”赵黍自己一人身兼多家传承，很清楚这当中的分量，并非能随意忽视与摆脱的。
“是又如何？再说了，哪里有永世传承不绝的宗门啊？”兆伯言道：“而且云岩峰当初选择主动下山涉世，卷入战火之中，致使门人死伤殆尽，这个宗门传承实际上已然断绝，哪里是仅凭我一个人能够重振的？难不成修炼了《玉鼎流霞章》就算是云岩峰门人？那赤云都的杨柳君可就算是我的……师侄了。”
“原来杨柳君修炼了《玉鼎流霞章》？”赵黍问：“这么说来，当年华胥国三公之乱，最后救走杨柳君的，莫非是老师？”
“师兄他的确在战场上察觉到杨柳君的修为功底，暗中助他逃离之后，指引他去赤云都。”兆伯说：“你也知道，师兄的性命在苍华天君手中，他救走杨柳君，自然是打算让人家替他干活办事。若论心机算计，你的老师可不比梁韬差。”

第273章 仙将归青崖
赵黍一时无言以对，兆伯起身掸了掸衣物，言道：“跟你说了这么多，反倒勾起陈年思绪，我可不喜欢沉湎往事。偏偏你又变得跟师兄一样，越发古板严肃，当真无趣。”
“让兆伯见笑了。”赵黍拱手问：“兆伯有何打算？不如暂时留在云岩峰？”
“我还不懂你那点心思么？”兆伯一笑：“无非是希望我指点你那帮徒弟。但我事先声明，《玉鼎流霞章》不一定适合他们，而且我也没多少耐性，说不定哪天就要下山溜达。”
赵黍言道：“以兆伯的修为境界，随便指点几句，对晚辈弟子而言都是受益匪浅。”
“溜须拍马就不必了。”兆伯忽然眉头一皱：“嗯？我现在才明白过来，你是打算离开云岩峰？这是在安排后事？”
“还是瞒不过兆伯。”赵黍点头回答：“我有一件大事，要离开云岩峰一段日子。”
“既然是大事，为何不带上其他人帮忙？”兆伯问。
“此事与别人无关，算是我……早年欠下的一份仙缘，如今也该到偿还之时了。”赵黍说。
开启真元玉府一事，赵黍不希望牵连任何人。尽管灵箫从未谈及此事有无风险，但赵黍如今领略过仙家涉世、暗中布局，无法预料开启一方洞天是否会引发意外变数。
赵黍尊敬灵箫，自己能有如今成就，离不开灵箫的点拨。但回过头来看，赵黍对灵箫的了解，其实少之又少，就连梁韬都不知晓灵箫的来历与身份。
而且当赵黍亲身经历过地肺山一战，才能明白斩落一位仙家，承负牵连是何等广大。
灵箫过去自称，她是在一次斗法中被斩灭真形法体，只余一点真灵遁入真元锁。可具体情况赵黍知之甚少，灵箫也没有多谈。
换做是以前的赵黍，灵箫不说他或许也不会深究。但如今细想，灵箫对自己过往的叙述，未必全都可靠。
赵黍并非因此心生厌弃，他也大致能够体会，只余一点真灵的仙家，要寄寓在凡间修士的脑宫之中，此举不仅是屈尊，更是潜藏难测凶险。
设身处地来看，如果赵黍怀有险恶用心，灵箫返回真元玉府的打算可能要全盘落空。甚至不用考虑其他，如果赵黍尚未找回真元锁，就因为意外而早早身死，灵箫的真灵又将往何处去？
真灵并非玄珠胎仙，而是生于先天、藏于后天的本来面目。仙家涤荡芜杂、敞露真灵，自然长生久视。
然而放任真灵于尘世之中，恐怕会使得真灵渐渐昏昧。青崖仙境的千真万圣，便是被梁韬刻意引入凡间，受尘浊染化，从而真灵渐渐昏昧不明，连真形法体也无法维持。
仙家真灵自然远比法箓将吏要清明透彻，不会轻易受染化而昏昧，但世间尘浊终究不为仙家所喜，否则就不必飞升离去了。
如果说赵黍对灵箫最为熟悉之处，那便是她对眼下这个尘浊世道颇为不喜。对灵箫来说，只有返回真元玉府、超拔飞升，才是值得挂心之事，世间其余，皆不足论。
赵黍敬佩灵箫的仙家境界，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她谈不上性情相契。赵黍有时候会觉得，若非不得已，灵箫才不会选择自己。
在两人难以相处下去之前，还是要尽快将灵箫送回真元玉府。然而此行会发生什么意外，又将牵连出什么仙家秘闻，赵黍没法预料得见，他也不敢向灵箫发问。
而如今真元锁推演气数变化已初见端倪，赵黍在离开之前也要做好各种准备。
当初兆伯放在龙潭洞府里的法诀经籍，赵黍全都收进了真元锁，他将其重新安置在云岩峰，并加以整理。上至吐纳炼气、存神观想的根本法诀，下至各种符篆析义、五行术法、灵材图册、法物祭造，几乎算得上是五花八门。
赵黍并不强求自己的弟子能够像他那样所学驳杂，于是将众多经籍分门别类，而且参考自己编修《三天九品纲》那样，按照对应的修为境界，将经籍法诀加以高低深浅的区分。
就算赵黍日后不在云岩峰，弟子们也能按部就班地修炼精研。
除此以外，赵黍还抽空将玄圃玉册中的部分内容抄录下来，不光是《素脉丹心诀》，还包括栽培芝草、修整园圃、凿建道场、布置阵式等内容。
“师尊是打算重开玄圃堂么？”帮忙整理经籍的赵三玄不由得询问起来。
赵黍却是缓缓摇头：“我虽得了玄圃玉册，有责任延续法诀传承，但我无心重开宗门。何况我所得传承，并非只有玄圃堂一家。”
赵三玄望向一旁，新近抄录下来的崇玄馆丹方，将墙边柜格塞得满满当当。
“古往今来，开宗立派者甚多，但我自认修为境界尚有不足，因此并不打算就此开宗。”赵黍对赵三玄说：“仙道传承非是寻常，关系到长生一事，其中承负甚重。而且宗门传承风气如何，与开创之人关联极大。为师德薄，不便为之。”
当年梁韬将崇玄馆迁至地肺山，不啻是另开一门，他成就了崇玄馆，崇玄馆也成就了他。
然而因为梁韬心性言行与宽纵放任，使得崇玄馆风气败坏，仙系四姓日渐颓废。这又反过来牵累梁韬，使得他种种举动受到掣肘。这算是给赵黍极大的警示。
赵黍乐意传授仙法，却不希望做宗门尊长，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没准备好。
“你为何会问起此事？”赵黍放下笔：“莫非你觉得，为师应该要开创宗门？”
“弟子不敢。”赵三玄连忙摇头。
“不必如此。”赵黍说：“众弟子中，你最早化形，心性也最为沉稳，依常理而言，我若开宗立派，你便是最适合的接班人。”
赵三玄回答说：“弟子并非贪图名位，只是觉得师尊并非那等只图独私成就之辈，您有广度世人、垂慈救苦的胸怀，若是开宗立派，定然可以涤荡浊世。”
赵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赵三玄此言，与那些涉世仙家所想别无二致。
“涤荡浊世？”赵黍问：“你觉得我真能做到？”
“当然！”赵三玄斩钉截铁地答道。
赵黍沉默着摇头，赵三玄见状，小心问道：“师尊……是因为东胜都剧变而感到愧疚么？”
“要说没有，那是假话。”赵黍轻轻揉按眉额：“东胜都剧变牵涉各方，里面的是非对错无法轻易评断，甚至没法简单归罪给某个人。只是我身在其中，便有一份不可摆脱的责任。
这不是赎罪，而是对过往自身的审视。毕竟到了为师这种境界，单纯的炼气存神已不能精进修为。但光是闭门反思，也难以勘破，所以我要亲自去做一些事。”
赵三玄听到这话，立刻反应过来：“师尊您又要离开吗？”
“悟性不错。”赵黍夸了一句：“你是几时想到的？”
赵三玄连连摇头，神色却有些沮丧：“弟子只是……见师尊每日抄录经籍，心中便隐约猜到了。上一次您与弟子们分别时，也是日夜抄经，仿佛要留下什么东西。”
“所以你担心这又是一次诀别？”赵黍问。
“弟子有私心，希望师尊能留下。”赵三玄又说：“或者像之前那样，师尊要做什么，不妨让我们这些弟子的先行打探消息。”
“你这番话，让为师很欣慰。”赵黍淡淡一笑，弟子越是关心自己，他反而越不能将他们卷入未测变数中。
“老师，您当年就是这么想，所以才什么都不说么？”赵黍心下长叹，想起自己到最后都没法与老师张端景把话说开，彼此心中留下无法理解隔阂，就这样匆忙分别，心中悔恨懊恼，几乎要让人窒息。
而今天则轮到赵黍体会这种有话不能言的苦闷，难怪兆伯说自己越来越像老师。
“为师答应你，此行并非一去不回。”赵黍对赵三玄说：“不过有些话，为师还是要说，无论是否追求独私成就，可每个人到最后，终究只是自己一个人。然而涤荡浊世这种事，却不是为师一个人能够做到，一个宗门也远远不够。天下事，天下人定，为师……胸襟器量还不够。”
赵三玄十分震惊，因为在他眼中，赵黍已经是高不可攀的人物了，连他也自诩胸襟器量不够，那又有谁能够做到呢？
“你显然还没看明白。”赵黍略作思量：“这样吧，我离开之后，你们可以下山历练一番。你既然说涤荡浊世，那就不要走马观花，也不要依仗修为法力横行于世，而是亲自去经历当今世道，切身体会寻常人的喜怒哀乐。”
“弟子明白了。”赵三玄点头道，随后又问：“还有一事，华胥国的内乱，弟子应该如何对待？”
“为师劝你不要插手。”赵黍表情稍显凝重：“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挺身而出，以求尽快弥平乱世。但现在看来，我对乱世因何而乱，若想平定乱世又该从何处下手这些首要事情上，领会尚有不足。既然看不明白，我就不打算妄下论断。”
……
天光垂照、云气冲霄，上下一时交通，山岳有感，万窍舒张，地赖无声而发。
就见赵黍立身青玉台座之上，剑指虚书间，一道真形符篆缓缓绘就，显露出衡壁公的身形来。
咒诀诵罢，方圆地脉蓦然搏动，宛如沉睡之人被唤醒，附近山岳也随之缓缓震颤，有群鸟受惊出林。
赵黍抬脚顿足，浑厚法力安镇山岳，同时又以精巧手法，抽丝剥茧般将真形气韵缓缓引出地脉，使得衡壁公身形渐见鲜活。
功行圆满之际，衡壁公好似从深眠中惊醒，惊呼一声睁开双眼。
“你……是你！”衡壁公瞧见赵黍，立刻看破易容。
赵黍撤去九天云台的遮掩，说道：“衡壁公，许久不见了。”
“小友，你、我……”衡壁公显然并未搞清眼下状况，端详自身说：“这是青崖仙境的法箓真形？怎么可能？我不是早已法箓除名了么？”
“我继承了青崖仙境的洞天总制真符。”赵黍清点眉间，一道云纹符篆浮现闪烁。
衡壁公震惊莫名：“你这是……梁韬他居然把青崖仙境传给了你？那他……”
赵黍点头说：“梁韬已经殒落。地肺山一战，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我感觉就是一晃神而已。”衡壁公长出一口气，环顾四周，感叹道：“当初地脉震动，我几乎要彻底消散，为保一点真灵，只得退守地脉灵穴之中温养蛰藏。照理来说，恐怕上百年都不能恢复。没想到今日再度被小友所救，而你居然、居然……”
赵黍言道：“原本我也该葬身地肺山，所幸保住一条性命。梁韬将洞天总制真符和崇玄馆的传承托付于我，如今修为略有精进，假借青崖仙境之力，为衡壁公重塑真形、书名法箓。”
衡壁公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体会着洞天清气充盈自身的感受：“兜兜转转、费尽心思，结果还是回到了青崖仙境。可惜，如今只剩下我一人。”
“莫非衡壁公不愿意重回青崖仙境？”赵黍问：“还是觉得被洞天法箓束缚，不得自由？”
“说笑了。”衡壁公摇头道：“若论束缚，山川地祇之位，才是真正的束缚。我既受地脉勘合符契，便有舍独去私、济人利物的责任。然而灾变一至，山崩地裂、河川暴涌，对我而言便是千刀万剐、断筋挫骨之刑，几乎要当场殒灭。
我能够感应到，如今蟠龙山与星落郡地脉仍旧紊乱不定，天地间浊气沸腾，我就算死死抱着地祇之位不放，恐怕也要被染化为妖鬼邪祟之流。如今得小友相救，便是重获新生，请小友受我一拜。”
“衡壁公不必如此。”赵黍眼见对方跪地下拜，连忙抬手虚扶：“我如今虽然代掌青崖仙境，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今后还要请衡壁公多多指点。”

第274章 觅机去云岩
“指点不敢当。”衡壁公起身回答说：“小友如今总制仙境、主治洞天，能为我重塑真形、记名法，可见修为高深。何况小友已得总制真符，我理应奉小友为尊。”
“闻道有先后，衡壁公是青崖真君弟子，再怎么说也是我的长辈。没理由因为我修为略有精进，便要颠倒尊卑位份。”赵黍说。
衡壁公却是连连摇头：“非也。小友既已总制青崖仙境，洞天气数法度加诸一身，如同尘世帝王登基御极，难道因为帝王年轻，前朝老臣就可以仰仗资历而罔顾尊卑了么？”
赵黍沉吟思量，主治洞天的仙家，其位业确实可大致类比尘世帝王。在洞天之中，其权柄之大，远非凡人可比。
毕竟尘世帝王虽有百官臣僚辅弼，但也可能会受其掣肘，诏令不出都城、官吏虚与委蛇，历来常有。而主治洞天的仙家总制法度，可随意对千真万圣、法将吏加以迁转黜落，只凭一言可定。
更甚者，洞天内中实在的山川景物、宫府楼台，也可随主治仙家观想而改变。移山填海在洞天之中并非比喻之辞，主治仙家是能切实做到的。
“可我毕竟尚未成仙。”赵黍说：“倒不如说，我能够凭总制真符便掌理洞天，这本就是青崖真君仙法玄妙。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仙家洞天可以被未成仙道的凡人所掌握。”
衡壁公点头说：“真君开辟仙境洞天，从来不是为了独享长生逍遥。我发现九天云台也在小友身上，理应明白，真君从来不吝荫佑门人。”
赵黍动念间展开九天云台，云气随即弥漫四周，铺展开来，宛如置身天上云端一般。
九天云台不是一件单独存在的仙家法宝，它本身就是青崖仙境的一部分，也可以作为科仪坛场，接引洞天清气流注下降，加持法事之功。赵黍便是借此法宝，为衡壁公重塑真形。
“可惜，东胜都剧变，使得华胥国地脉大乱，梁韬当初投入各地的洞天云篆皆已崩毁不存。”赵黍无奈言道：“不然的话，我或许可以试着重现洞天之中的千真万圣。”
衡壁公重重叹息：“梁韬为求人间道国，不惜让洞天诸真沉沦，如今他身死道消，可谓是自作自受。”
赵黍则言道：“梁韬欲开创人间道国，成神道至尊，总摄天地气数，固然是独欲之心作祟，但或许也存有对抗天外邪神的打算。”
“应对天外邪神？”衡壁公沉吟片刻：“其实我也隐约猜到这个可能，
只是……为达目的，他将我们洞天诸真视作柴薪般随意消耗，恕我无法认同。”
赵黍默默点头，洞天之中的千真万圣、法将吏，无论是受点化飞升，还是洞天中自行化生，其实皆有灵智，他们的生死存亡也确实任由主治仙家一念而定。
然而洞天诸真不应被视作可随意使唤的奴仆，更不该被当成资粮死物，主治仙家与洞天诸真的关系，相比起君臣，应该更接近师徒。起码在青崖真君主治洞天之时，师徒名分更是确切无疑。
所以尽管梁韬当年的确掌握着洞天诸真的生死存亡，能够随意驱策法将吏，但是尘浊染化、瓦解真形之举，却是大违洞天仙真根基。也难怪后来衡壁公要借赵黍之手，脱离法将吏之列。
“梁韬既然担心天外邪神觊觎残存的青崖仙境，大可明言。我等身为真君弟子、法将吏，本就会倾力相助，即便要直面殒身解化的劫数，依旧不会逃避。”衡壁公言道：
“但是梁韬从来就不曾信任过我们，他将我们视作可以随意挥霍损耗的器物，即便我过去不止一次进言劝阻，可他仍视若无睹。如今回想，梁韬恐怕也不曾将真君放在眼里。”
赵黍一时无言以对，梁韬的确不是敬重仙祖尊长的性情。他修为高绝，傲视天下，谋划布局时，从不以他人性命为念。即便是赵黍，也是到最后关头才得到梁韬的完全信任。
因此梁韬想要开创的人间道国，从来就不是为苍生百姓设想，完全是将他们当做实现自身愿心的垫脚石。
如今回想，或许梁韬设想的人间道国，从根子上就有巨大弊病。梁韬就算成功了，也不见得会是苍生之福。
“关于天外邪神，我还有一些事要向衡壁公请教。”赵黍言道。
“谈不上请教。”衡壁公说：“小友尽管询问便是。”
赵黍一挥手，脚边云气升腾，凝成一尊狼头人身的神像来：“当年攻伐青崖仙境的天外邪神，是否便是此等模样？”
衡壁公瞧了一眼便摇头否定：“那邪神并无人形，而是一头与山脉等高的巨狼，浑身充斥邪异血秽气息。它进攻洞天之初，尚未显露形貌，便试图染化洞天、篡变法度。
我能感觉到，那天外邪神曾吞噬了无数生灵，无时无刻不在散发亡魂悲鸣之声，宛如水银泻地一般，试探青崖仙境的法度缺陷与破绽之处。”
衡壁公叙述的情况，快要超出赵黍可以理解的层次了。像此等仙神斗法，已经不是简单地较量法力深浅，而是双方道基法度的交锋。
“斗法延续了很长时间，依人间岁月算，从邪神出手到攻入青崖仙境，大概便花了七八年。”衡壁公说。
“这么久？！”赵黍吃了一惊。
衡壁公笑着摆手：“小友虽已总制青崖仙境，但并非常驻洞天，不知其中感受。大概就像是闭关清修时遁入虚静之境，动辄几日乃至几十日，自己却丝毫不觉，等出关之后才知晓已过去漫长岁月。”
“我明白了，所谓观棋烂柯，不外如是。”赵黍也有类似体验，这种并非是安眠睡觉，而是清静功夫到了一定程度的内证。
对于普通人而言，往往在身心高度专注于某事，以至于不觉时间流逝，甚至还能从中体会到充实与兴奋。只是凡人未经修炼，平日心神散乱，只能在有为之时方能领会，而修仙之人则追求无为清静之功。
至于洞天之中，那毕竟不是凡间，岁月流逝更不可以常理揣度，何况能够开辟洞天的仙家高人，法力深广可称无穷无尽，与天外邪神斗个七八年也不算其事。
“对了，小友为何知晓天外邪神的面目？”衡壁公问道：“莫非它已经将爪牙伸向尘世？”
“恐怕正是如此。”赵黍说：“其实我过往见识过不少妖变之人，而他们恰恰就是变成半人半狼、毛发浓密之貌，性喜血肉腑脏，几乎与禽兽无异。
其中有些丧尽理智，有一些则保有常人心智，并且我还探听到，九黎国的妖变之人是通过服食丹药才发生变化。我怀疑那天外邪神的鹰犬爪牙在尘世活动已久，甚至……天夏末年永嘉梁氏突遭衰败，也是天外邪神的谋划。”
“这倒是我头回听说。”衡壁公言道：“照时间推算，永嘉梁氏遭劫的那段日子，青崖仙境确实正在与天外邪神激战。那是一场几乎看不到头的战斗，洞天之中千真万圣前赴后继，奋战不休。
因为邪神卷属实在太多，它甚至用一根毫毛就能变出各种妖邪，我等实无暇顾及尘世弟子。等战事稍缓，洞天已经崩毁大半，真君也已不幸殒落。在这期间有妖邪谋害梁氏，我们也帮不上忙。”
“梁韬意图开创人间道国，便是希望通过总摄天地气数、把握造化之功，登临神道尊位，同时也能成就仙道。”赵黍解释道：“如此一来，崩毁大半的青崖仙境或许就能得以修复完善，气象也能比眼下深广辽阔得多。而那时就算天外邪神再度来犯，他或许就能借神道尊位，策动天地气数与众生信愿，与天外邪神相抗衡。”
“梁韬已死，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衡壁公言道：“他将青崖仙境与崇玄馆传承托付给小友，应当是殒落前有所勘破。就不知小友对将来有何打算？是要重振崇玄馆么？”
赵黍摇头回答：“地肺山一战过后，华胥国灾变不断，世人归罪于我和梁韬，崇玄馆声名已坏，再难扭转。眼下虽有少数崇玄馆门人在海外隐遁，但我并不打算将他们接回昆仑洲，起码不是眼下。”
衡壁公感叹：“只是可惜了真君传承。”
“我也明白衡壁公心思，不过我目前还有一件私事要做，不想牵连弟子，却又担心臂助不足。”赵黍将衡壁公召遣而出，的确是打算给自己多添一分助力。
衡壁公一点就通，拱手道：“我既已重塑真形、名列法，理应为洞天主治护法。今后我也不便以小友呼唤，尊称‘师君’如何？”
赵黍先是一愣，他原本想要拒绝，但考虑到洞天主治的身份，亦师亦君，师君之名的确无差。只是没想到，绕了一圈下来，人间道国一无所成，自己却成为了一方洞天师君。
“也罢，师君就师君。”赵黍笑道：“不过眼下驻守洞天只有衡壁公一人，我这师君名头未免可笑。修仙之人理应虚名重实，我这里也有一批坛吏兵，久受祭炼，或许能将他们点化为洞天护法。”
衡壁公见赵黍取出虎威铁令，轻轻一招，九天云台之上出现了数以百计的吏兵之形。
“如此甚好。”衡壁公点头道：“我可在青崖仙境的协助接引。”
“那就请衡壁公先行一步。”以赵黍如今修为，想要点化兵直接升举洞天，化为法将吏并不容易，但要是有衡壁公这么一位洞天元老协助，便能轻松不少。
……
“这是开明九门阵的阵图，内中除了阵式布置，还讲解了诸般运用变化。”
云岩峰养真窟中，赵黍端坐在上，招来一众弟子，鹭忘机、苍岩公、兆伯三位在旁见证，他把一卷书册交给赵三玄：“云岩峰气象殊异，天成结界。然而稍显粗陋，你下山涉世之前，理应将阵式布置妥善。”
“弟子遵命。”赵三玄躬身下拜，恭敬接过书卷。
赵三玄退下后，赵黄冠走上前来，赵黍拿出一个木匣：“这里面是十二枚地乳石髓丹，正好适合你眼下修为，每月服食一枚，一年后应有精进之机。匣中还附有一卷采炼地乳法，你下山之前，要采足能够炼制十二枚丹药所需地乳，这是为师给你的考验，能否做到？”
赵黄冠认真回答：“弟子一定做到，不负师尊期望！”
赵黍微微点头，招来彤缨，托起一柄斩马大剑，剑鞘以金漆书符：“为师已经重新祭炼此剑，你悟性虽高，可性情暴烈，所以我在鞘上书符，唯有忘形宁息，方可拔剑。待得你能随心所欲拔剑而出，心性修持才算更上一层。”
“弟子记住了。”
彤缨退下后，青策上前行礼，赵黍取出一支青玄笔，言道：“此乃青玄笔，追随为师多年。众弟子中，你在符法一途精研最深，这笔留给你，望你日后勤修道业、精诚不渝。”
青策恭敬拜谢，此后还有几位化形弟子，也都相继获得赵黍赐下法宝或经卷。每个人所得不尽相同，不止是器物有别，而且涉及不同门类术法运用，足见赵黍所学广博。
“其余尚未化形的弟子，尚需刻苦用功。”赵黍对一侧乖乖站立的众獭妖说：“这段日子为师已将各部法诀传授于你等，今后若有不明之处，可向几位师兄与前辈讨教。”
众弟子纷纷揖拜称是，赵黍继续说：“当今世道昏浊未明，理应静诵仙经，不宜好勇斗狠。倘若下山行走，绝不可兴祸作祟，否则不待承负来报，为师将亲自前来，诛邪伐恶。”
随后赵黍起身对鹭忘机等人拱手揖拜：“赵某此去，万水千山，恐多年不得回返。云岩峰和诸位弟子，便有劳几位多加照拂了。”
对面三位也都拱手回礼，做完这一切，赵黍起身稍整衣冠，提起玉树宝杖，迈步走出养真窟，众人紧跟而出。
“不必相送。”赵黍轻道一句，身形渐渐变成徐怀玉的模样，足下生云，随即冲霄而去，转眼与天同色，不复得见。

第275章 遁甲藏千机
子夜时分，滂沱大雨宛如天垂水帘，天上偶有雷电炸响，将荒郊山野之地照得一片白亮。
因为暴雨而泥泞的大地，以及水势汹涌的河流，似乎都昭示着危机逼近。
一道身影在山林之中急急而奔，顶风冒雨，浅短急促的呼吸起伏不断，此人似乎有伤在身，可即便如此，仍旧匆忙奔行，仿佛身后有什么巨大威胁紧追而来。
山中地形崎区，并无道路可行，加之雨夜昏暗，若无闪电偶尔照亮山川，便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那道身影被随意生长的草木绊倒，失足从陡坡上滚落，一路磕磕碰碰，撞得浑身是伤。
轰隆一声，天现惊雷，闪电宛如叶脉般在天空扩展延伸，此等景象一闪即逝，既绚丽夺目又震慑心神。
惊雷霹雳，照破雨夜，可见一名男子倒在陡坡上，手上死死抓着一把破出泥土的树根。而在他脚下不远，便是一条奔腾洪水，夹杂大量土石与浮木的浑浊泥水滚滚流逝，一旦男子松手，立刻就要被这汹涌山洪吞噬。
男子恐惧万分，即便他遍体鳞伤，但仍旧咬牙坚持，顶着浑身湿透的寒冷与长途奔逃的疲惫，一手抓着树根、一手攀着岩石，艰难地爬上陡坡。
“快！他就在附近！别让他逃了！”
一阵呼喝声穿破了密集雨声，远处山林中有一阵阵强光闪烁，朝不同方向照射。
男子听到这动静，心思跌入谷地，不敢继续向上攀爬，否则立刻就要被对方察觉。
可男子此刻境况极为恶劣，他已无多少气力，不能在陡坡半途死撑，若是松手，便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现况比男子所想还要糟糕，他手中抓着的树根已经渐渐断裂，同时远处追击之人也发现他的踪迹。
“在这里！那个叛徒躲在山坡下！”几名矫健汉子已经跑到坡顶。
“快，放箭！”就见那些矫健汉子从腰后取出紧凑小巧的手弩，朝着坡下男子射去。
男子肩头中了一箭，当即脱力撒手，直接坠入翻滚山洪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等等！阁主说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此时后方有一男子身披斗笠蓑衣，匆忙赶来。
矫健汉子对视几眼，指着下方山洪说：“那叛徒已经掉下去了。”
蓑衣男子当即怒喝：“找！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的尸首找到！”
“可是……胡主事，这山洪势大，只怕那叛徒早就粉身碎骨了。”有人言道。
胡主事烦躁不安道：“这叛徒身上带着一项紧要物件，若是找不回来，你我都要被抓到换骨台上挨刀！”
周围众人闻听此言，立刻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胡主事跺脚道：“你们赶紧带人，沿着河流搜寻，不管是随身物什，还是断手断脚，哪怕只剩一根头发，也要给我带回来！”
……
陶鹤龄幽幽醒转过来，耳边依旧能够听见远方雷声隆隆，身旁火堆传来的光与热，让他倍感舒适，因为暴雨浇湿的衣物干爽如初，身上除了几处热胀感，再无其他不适。
眼角余光扫见，一名短须男子盘坐在火堆另一侧闭目养神，他身穿青袍，一柄木杖横在膝上，以陶鹤龄的敏锐耳力，竟然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陶鹤龄正要起身，那短须男子开口道：“别乱动，你身上有多处筋骨断折，险些伤及腑脏。我已为你正骨上药，但眼下尚未痊愈，你不宜乱动。”
这下陶鹤龄才明白，身上的热胀感是药物发挥效力，没想到自己中箭跌入山洪之中，竟然还能保全性命。
“是仙师救了我么？”陶鹤龄问道。
“是。”短须男子不曾抬眼，他要是不说话，简直就是神祠里的塑像一般。
“我行游山川，在此地避雨。”短须男子言道：“深夜时分听得喧闹声响，随后见你跌入洪水，于是顺手将你救起。”
“多谢仙师救命之恩。”陶鹤龄大大松了一口气，眼下自己没被大卸八块，就足以说明暂时脱离险境。心思一旦放松，困倦之意便如潮水袭来，让他无力再问，昏沉睡去。
当陶鹤龄再度醒来，身旁火堆已经熄灭，阳光照入洞窟之中，他不敢随意动作，但发现身上的热胀感已经消失，想来是药物生效，让自己伤势迅速痊愈。
陶鹤龄颇为惊奇，他知晓修仙之人炼制的外丹饵药，大多功效非凡，可是能让筋骨伤势迅速痊愈，仍是相当罕见。
在陶鹤龄印象中，仙家饵药皆十分珍贵难得，许多达官贵人大举供奉金帛，也只能求来少许丹药，并且通常是用来延年益寿，不敢随意服食。
那位短须男子为了救助自己，没有多问便拿出灵丹妙药，这等恩情已十分沉重。
“你醒了？”
此时就见那短须男子从洞外走来，手中捧着几枚尚未成熟的野果。
“多谢仙师。”陶鹤龄不便起身，但语气十分恭敬：“之前伤疲在身，忘记请教仙师名讳，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徐怀玉，江湖散修，不值一提。”赵黍盘腿坐下，将野果捧在手中，用玉树宝杖轻轻一点，然后默运法力。
“晚辈陶鹤龄，是千机阁门人……还算是吧。”陶鹤龄无奈轻叹。
赵黍没有多问，低眉垂目看着掌中野果，一阵水波般的碧光过后，果实未见长大，却变得饱满红润，一阵果熟芬芳渐渐传出。
随手吃下一枚野果，赵黍只是默默点头，正好见到陶鹤龄满脸希冀神色，忍不住吞咽唾液。
“倒是我疏忽了。”赵黍言道：“你想来久未进水食，这野果我用术法催熟，应能稍缓饥渴……还有，你应该可以起身了，只是动作不要太大。”
陶鹤龄半信半疑地坐起身来，感叹灵药效力非凡，同时接过几枚野果，赶紧塞入口中。
无需啃咬，饱满香甜的汁液灌满口中，入喉顷刻，化作暖流游走全身，就连指尖都生出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这是什么果子？晚辈从未品尝过此等美味！”陶鹤龄无比震惊，那果肉汁水的滋味超出想象。
“寻常山中野果罢了。”赵黍随意答道。
离开云岩峰至今已有大半年，赵黍按照真元锁推演气数所得，一路西行，在有熊国各地走走停停。寻觅高山峰峦，完善气数推演之余，也在专心潜修，参透玄圃玉册上所载诸般术法。
方才赵黍施展的“火枣佳味法”，就是能让果实变得香甜饱满。此并非是变化色泽五味，以此蒙骗他人口腹的幻术伎俩，而是真的改易了果实物性，与炼丹之法有几分相通之处。
陶鹤龄过去也曾与修仙之人往来，听说过化水为酒、化水为油的术法。不过真正能做到此事的，只能是修为极其高深的仙家高人，要不然就是江湖术士的骗人手段。
而这位徐怀玉能够轻易将坠入山洪的自己救出，一夜治愈周身重伤，还能轻松将酸涩野果变成甘蜜甜果，怎么看都不像是江湖术士。
“刚才你说你是千机阁门人？”赵黍问道：“莫非就是那个精通制作机巧器物的门派？”
“不错。”陶鹤龄神色有些尴尬：“但我如今也许不能算是千机阁门人了。”
“哦？何出此言？”赵黍澹然问。
陶鹤龄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坦白：“千机阁在不久之前，来了一位新任阁主，他大肆铲除异己，晚辈也在其中。虽曾据理力争，奈何本领低微，斗不过对方，被一路追杀至此，最终逃入山林。”
赵黍微微颔首，陶鹤龄忽然跪下说：“仙师，晚辈有一个不情之请。恳请仙师收晚辈为徒，传授仙家妙法。”
“徐某不过一介江湖散修，谈不上仙家妙法，更不懂如何指点传授。”赵黍言道：“何况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没理由初次结识便要拜师。”
陶鹤龄神色低落，赵黍问道：“据我所知，千机阁在有熊国内地位崇高，为朝廷打造机巧器具。你遇到此事，为何不报官呢？”
“仙师想来少涉凡尘。”陶鹤龄回答说：“正是因为千机阁地位特殊，所以阁主之位更易，牵涉朝中高官，发生这种事才不足为奇。”
赵黍沉默不语，他先前一路推演，在几个月前最终确认，真元玉府的门户会经过有熊国遁甲山，千机阁的道场便在山下幽谷之中。
实际上赵黍早就在遁甲山附近暗中窥探，原本并不打算与千机阁有所往来。可是他隐约发现，千机阁可能也察觉到即来的气数之变。
千机阁严格来说，并不是一个仙道传承，门人弟子精研机巧之术，早年间虽有修士投靠，但也是为了将机巧器具与法宝符咒融汇结合，无心长生久视的仙家大道。
但因为千机阁在天夏朝末年时，因末帝宠幸而一时名声大噪，搜罗了许多高明难测的炼器之法。在投靠有熊国后，又将炼制而成的法物器具运用在战场上，从而深受有熊国朝廷青睐。
与金鼎司炼制符兵符甲不同，千机阁制造的陶俑铁俑、九牛神弩、司南兵车等，通常巨大且显眼，在战场上能够发挥出非比寻常的威能。
面对这些机巧造物，仅凭寻常兵马已无法抗衡，当年华胥国为了牵制一尊陶俑，往往要多位修士联手合力。
赵黍记得老师曾言，千机阁所造之物，不能以寻常炼器之法视之。特别是那座位于遁甲山中的机关城，可以汲取地脉气机，化为阵式禁制，还有许多木鸢铁俑在天上地下巡视，即便是赵黍，想要潜入内中也颇为困难。
赵黍在城外守了几个月，这才大致探听得知，千机阁也推算出将有洞天门户靠近遁甲山，他们甚至打算将洞天门户截留下来。至于后续还有什么打算，赵黍尚不清楚。
其实赵黍并不打算与千机阁起冲突，毕竟这个门派关系到有熊国军机大事，防备森严，真要斗起来，只怕会引来厉害人物。
可是洞天门户一事，容不得赵黍掉以轻心。按照灵箫的说法，以真元锁开启门户，也是需要布坛行法。即便此事对于如今赵黍来说并不困难，但行法之际气机闹动，只怕也是无法收敛。
而且洞天门户游移不定，驻留在遁甲山的机会屈指可数，下一次起码要相隔三五年后，而且洞天门户也不会再次来到遁甲山，赵黍不希望错过这个机会。
更何况赵黍对千机阁了解不深，万一他们真的有本事截留洞天门户，赵黍只怕真要正面对上他们。
“我不明白，真元玉府这等仙家洞天，真的能够强行截留吗？”赵黍了解到这个消息时，也曾询问过灵箫。
“如今的真元玉府尚未真正超脱尘世，在天地之间徘回，宛如真气循经而行。”灵箫解释说：“其实我怀疑，千机阁的人并不清楚洞天门户的具体情况，他们或许只是通过气机变化，推算出有东西靠近，裹挟着浩瀚清气，于是便动念截留。”
“千机阁不为长生久视，攫取清气意欲为何？”赵黍问。
“凡人痴妄何其多，我无心理会此事。”灵箫根本不在意。
灵箫不说，赵黍却大概猜出三五分，千机阁估计是打算借洞天清气，从而使某件造物得以运转启动。
如果只是赵黍自己，他说不定还会动心与千机阁结交一番，共参炼器之法。
然而为了将灵箫送回真元玉府，赵黍不能放任千机阁截留洞天门户，更不能让他们在自己打开洞天门户时加以阻挠。
再考虑到眼下千机阁因为阁主之位改易，引起种种风波，赵黍确定自己要是再无所作为，恐怕自己的打算将全盘落空。
不过想要对付千机阁，硬碰硬恐怕不妥，若赵黍可以干涉他们的举动，甚至让千机阁主动放弃截留洞天门户，那他或许就能放开手脚，不受约束地办事。
所以赵黍近来一直暗中观察千机阁的混乱，终于选定陶鹤龄此人，在他身陷危难之际，主动出手将他救起，这便是赵黍开始插手千机阁的第一步。

第276章 屯垒以安民
云销雨霁，金色阳光洒落大地，陶鹤龄坐在一块大石上，呆怔望着山洪过后一片泥泞破败的山岗景物，心绪低落。
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有一枚骰子大小的方块，从表面看，材质非金非木亦石，每一面都有繁复细密的纹路，不似凋刻而成，更像是从方块内中浮现而出，隐约散发着微弱光芒。
陶鹤龄无声轻叹，心下暗道：“伯父，您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我，只怕我根本保护不了。”
回想之前被一路追杀，自己狼狈奔逃，陶鹤龄深感无能为力。眼下虽然侥幸保住一条性命，但是望着荒山残林，想到自己前途难料，陶鹤龄心中不由大为迷茫。
这几天躲在山洞中养伤的时候，陶鹤龄一直恳求徐怀玉收自己为徒，奈何对方并未答应，估计是嫌弃自己身无长物。
早年间千机阁为了延请一位修士指点法器炼制，拿出大笔财物作为法信，金帛堆成小山的场面，至今仍历历在目――金龙金鱼、玉龙玉鱼各三躯，金环银环、金简银简各九份，珍珠三百六十颗，紫锦朱绸一千二百尺、五色纹缯二千四百尺、白素绢布三千六百尺，其余金银器皿、名贵笔墨更是不计其数。
按照那位修士的意思，只有奉上厚重的法信，才能体现求法艰难与用心虔诚。若是随随便便就传授高深妙法，反倒会让人轻视术法玄妙，失了敬畏之心，术法将不再灵验。
陶鹤龄那时候还小，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后来那位修士也协助千机阁打造了一枚能够照摄人物形貌、留存声息光影七宝天工球，用处巧妙。
四仙公之一的夏黄公前来拜访千机阁时，前任阁主、也就是陶鹤龄的伯父，便将这天工球送给上景宗，换取了一门粗浅的淬炼飞剑之法。
陶鹤龄还记得，当时千机阁不少老匠师都觉得伯父糟蹋了七宝天工球，认为伯父浪费了众人心血。然而伯父认为，千机阁不应闭门造车，送出天工球是为与上景宗这些仙道传承结缘交好。
千机阁除了与上景宗有所往来，更重要的职责是为有熊国朝廷打造军器。除却每年花销大笔国帑，平日里赏赐也十分丰厚，因此才能拿出这么多财帛供养修士。
陶鹤龄身为千机阁的一员，过去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但也不缺吃穿用度，毕竟对于千机阁来说，世俗金银财物，远不如精致机巧来得重要。
然而陶鹤龄眼下根本拿不出丰厚财帛来供奉仙师，
难不成要眼睁睁放任对方离去不成？
“风雨已歇，山中洪流也渐归平静，眼下正是动身离山之时。”
此时赵黍从高处缓缓飘落，问道：“陶小哥伤势如何？”
陶鹤龄匆匆收起那枚方块，起身回答：“多谢徐仙师赐药施救，晚辈伤势已经痊愈，行走无碍。”
赵黍点头说：“如此甚好。不过，筋骨之伤虽愈，气血生机恐有亏损，我那点丹药，加上术法点化的野果，只是稍加弥补，小哥下山之后，还是要善加保养。”
赵黍语气和煦，让人感觉如春风拂面。他见陶鹤龄欲言又止，于是问道：“不知陶小哥接下来有何打算？要去往何方？”
陶鹤龄垂头丧气：“我、我不知道。”
赵黍不解问：“小哥遭逢大难，为何不去寻找家人亲朋，以求庇护？”
“我……晚辈世代都是千机阁的匠师，父母早亡，自幼托庇于伯父家中。”陶鹤龄语气低落：“但是伯父已遭不测，如今晚辈实无栖身之所。”
赵黍轻轻应声点头，随后说：“这样吧，我先送小哥下山，寻一处城镇落脚安歇。想来以陶小哥的本事，不愁没有营生门路。”
陶鹤龄如今已无处可去，只得跟着赵黍。
离开荒山不久，两人来到官道之上，便看到许多逃难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黑压压一大片，沿着官道绵延到视野尽头。
“诸位父老乡亲！南边十里便是新安屯，各家各户都要带上竹牌验明身份！”
不远处的土坡上，一名差役大声呼喝，附近也有不少逃难百姓上前，围着几名书吏讨要竹牌。
“这是怎么一回事？”赵黍见状问道。
“应该是在为逃难百姓发放符凭。”陶鹤龄回答说：“毕竟刚刚发了一场洪水，估计附近又有村庄被淹没，官府只得将乡民迁到别处安顿。这符凭既是用来验明身份，也便于官府重新核定户籍。”
“原来如此。”赵黍连连点头，有熊国经历了这么多灾变，地方官府居然还肯派人出面，迁移受灾百姓。这种事放在华胥国，估计根本不会被多看一眼。
“仙师难道没见过这些事么？”陶鹤龄有些意外，在他看来，“徐怀玉”这样的高人，不该是对抚赈百姓一无所知。
“我……过去多在山野之中隐修，不问世事。”赵黍随便应付过去，然后说：“既然附近有人烟聚落，不如就往那新安屯歇脚？”
“但凭仙师吩咐。”陶鹤龄倒不太在意。
赵黍变出一个竹箧背在身上，来到发放符凭的文吏前，刚报了姓名，对方瞧赵黍衣衫整洁、神色自若，略带怀疑地询问道：“你不是附近受灾村落的百姓吧？”
“小民是行脚郎中，因为洪水阻挡路程，只得转道来此。”赵黍拱手道：“听说附近有安置灾民的村屯，想寻一处落脚之地。”
“郎中？”那文吏闻听这话两眼一亮：“你会治痢疾么？”
“倒是勉强能治……”赵黍的谦辞还没说完，那名文吏便拿来一面竹牌，在上面运笔如飞，递给赵黍说：“最近来到新安屯的百姓有不少犯了痢疾，上吐下泻，我们这里缺医少药，正好需要先生出手相救！”
“小民略尽绵薄之力。”赵黍随即又示意身旁陶鹤龄：“对了，小民还有一位同伴，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那文吏没有多问，十分干脆地问了姓名，陶鹤龄自称陶二，也获得一面符凭。
或许是新安屯病患甚多，片刻之后就有军士驾着驴车赶来，催促赵黍两人上车，迫不及待将他们带往新安屯。
“不知如今屯中有多少病患？”赵黍询问驾车军士：“若是患者太多，小民手上药物恐怕不够。”
“哦，别的病患倒是其次，我们宋将军也突发痢疾，病得很重！”驴车颠簸，军士答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赵黍暗掐指诀，使得板车轻盈上浮，双轮几乎离开地面，拉车毛驴顿时感觉轻松起来，速度也快了三分。陶鹤龄有所察觉，脑袋往外探出看了一眼，心中惊叹赵黍的修为法力。
“宋将军？”赵黍问：“莫非附近有贼寇出没？朝廷派官军前来清剿？”
“大概是了。”那位军士随口应了一句，显然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只是说：“如果你能治好宋将军，自然少不了赏赐。说不定还能保举你去太医署进修。”
“太医署？”赵黍心中陷入思量，有熊国设太医署，明显是沿袭天夏朝旧制。其中分设医、药、针、咒四科，教授诸般医疗之法，署员经考选方可登用派遣。
天夏朝供奉术者中，方药科、咒禁生最初都是出自太医署，前者调制药物、救治病患，后者施咒以除魔镇邪魅之害。这两家渐渐发展壮大后，便从太医署中脱离出来，也算自立门户。
当驴车来到新安屯，一眼望去便是大片低矮棚屋，虽然简陋，却是排布得齐整有序，夯土道路横平竖直，明显带有几分军中营寨格局，是为安置受灾百姓所设。
而远处有一座夯土营垒，旌旗飘摇、望楼高耸，外围大量壮丁正匆忙修筑房屋。
赵黍两人跟着军士前往营垒，路上便能看到不少百姓神色萎靡，风中飘散着难闻腥臭，混杂着烧焦气味，氛围压抑，令人不大舒适。
“宋将军就在里面。”
军士将赵黍两人带到营垒之中，见到那位脸色发白、躺卧病榻的宋将军。
“有劳徐先生了。”略作介绍过后，赵黍上前把脉，宋将军言道：“近来也不知为何，忽然上吐下泻，搞得寝食难安，大大妨碍军中公务。新安屯类似病患也有数百人，甚至波及营中将士，稍后恐怕还需要徐先生多多奔忙。”
“小民尽力而为。”
以赵黍的本事，其实完全可以不施针药，直接一挥玉树宝杖就能让宋将军病愈。但他没有急于显弄，确定病症之后，从竹箧中拿出一瓶药散，再让人取来一碗清水合药。
可是当军士递来清水，赵黍却动作一顿，盯着碗中清水看了好一阵，肉眼可见少许杂质沉淀在碗底。
“徐先生，怎么了？”宋将军见状问道。
“不知这碗水是从何处而来？”赵黍问。
军士回答说：“就是从井中打来，存在大缸之中时刻备用。”
宋将军却好似察觉到什么，连忙问道：“徐先生，莫非这井水有何不妥之处？”
赵黍不用亲尝，仅用英玄照景术便看出水中残存瘟毒之气，普通人喝了自然会被侵害犯病。
“井水污浊，恐怕这就是痢疾病害之源。”赵黍又问：“莫非新安屯一带兵民都是从井中取水么？”
那军士神色也有几分不安，连连点头：“正是。”
宋将军当机立断：“立刻把营垒边上那几口井封住！然后派一百人到附近河边打水。”
军士正要离开，赵黍劝阻道：“等等，日前刚刚发了洪水，河水污浊更甚，常人喝了定然多生疾病。”
“徐先生可有解决办法？”宋将军问计道。
“最好自然是将河水滤净之后再烧滚，这样才能免于污浊病害。”赵黍说。
宋将军点头，对军士说：“调两队人，设水浆处，专司烧水分水，备足储水大缸。在查清水源病害前，新安屯所有人都到水浆处取水。把这事告知屯内百姓，现在去办！”
军士奉命告退，赵黍有些意外，这位宋将军尽管有病在身，但思虑敏锐，根据赵黍的话语，立刻做出相应布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绝非无能怠惰之辈。
转念一想，能够在洪灾过后主持抚赈百姓的官吏，而且办得井井有条，怎么可能是无能货色？自己随便路过就能见到这等贤才，若非侥幸，那恐怕便是有熊国选贤任能远在华胥国之上。
“嘶――”等军士离开，宋将军便脸色发白地倒在榻上，止不住蜷缩身子、捂住腹部，脸色难堪道：“徐先生，可有灵丹妙药救我一救？”
“此药不用水也能吞服，就是可能略伤脾胃。”赵黍倒出几枚丹丸，宋将军也没多问，直接一口咽下。
被赵黍暗施法力的丹药迅速发挥效用，宋将军腹中绞痛渐渐和缓，脸上也多添了几分血色。
大大松了一口气的宋将军擦了擦额头冷汗，苦笑道：“让徐先生见笑了。”
“不敢当。”赵黍拱手道。
“军中医师治了好几天不见好转，徐先生一来便妙手回春，又点破了此番病害来源，当记一大功！”宋将军夸奖道。
“侥幸而已。”赵黍说：“小民先前在别处，也曾见到洪水过后，百姓汲取污水饮用而受痢疾之害。”
“是我疏忽了，大水过后常有疫病随后而至，我原本以为清理便溺就足够，没想到水源早已不净。”宋将军以手扶额，然后转而询问起来：“不知徐先生为何会来到新安屯？莫非也是因为洪灾而被迫迁离？”
“小民是一介行脚郎中，居无定所，路过此地。”赵黍随意应付道。
“行脚郎中？”宋将军疑惑道：“徐先生如今在外行走，恐怕很不容易吧？我麾下有些斥候在野外巡视，甚至会连人带马被妖物开膛破肚，啃得面目全非。徐先生居然敢独自在外行走？”
赵黍一时沉默，这回轮到他疏忽了，如今世道，荒郊野外多得是强盗流寇、妖邪鬼物，落单行人几乎是将自己性命弃之不顾，行脚郎中这个身份在精明之人眼中，便是最大的破绽。

第277章 施药拯苦厄
宋将军没有多问，拱手言道：“此间还有不少百姓与军士染病，烦请徐先生施救。本将军会派人随侍效力，若是缺少什么事物，尽管开口，我们会尽力筹措。来人，护送徐先生。”
“既是如此，小民先告退了。”赵黍闻言，领着陶鹤龄，跟随军士离开大帐。
“将军，柴薪已经备好，正在开始煮水。”片刻之后，有军士前来禀报。
宋将军点头颔首，问道：“这个徐先生，你怎么看？”
“应该是有用之才，将他留在营中用处不小。”军士说。
宋将军微微一笑：“他可是修炼有成之人，想留恐怕留不下。”
“他竟然是修士？”
“痢疾引起的腹中绞痛，服药片刻便已消止。生效太快了，寻常药物根本做不到。”宋将军感叹道：“而且看他言行举止，藏有几分高门大户才能养出的雍容贵气，不似乡野凡俗。”
军士问道：“不知这位徐先生是哪个门派的？莫非是上景宗派来支援的仙师么？”
宋将军摇头道：“如果是上景宗，你我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中，想要试探，不必如此曲折迂回。我见他扶杖而行，搞不好是太乙门的人。”
“那帮施药救苦、动向莫测的太乙门人？”
宋将军说：“此事不要声张，如果真是太乙门人，想来不会有恶意。稍后上景宗便会来到，我亲自向仙师说明。那位徐先生只要没有过分要求，你们就尽力配合。”
“遵命。”
……
“呵，有趣。”
感应到宋将军的所言，赵黍浅笑一声，旁边陶鹤龄不明就里，顺着对方目光望去，就见新安屯的棚屋间，有一处自发形成的小集市，于是说道：
“此地百姓虽然遭受灾祸，却也能得到妥善安置，这位宋将军不简单啊。”
赵黍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答话，陶鹤龄心中忐忑，不知怎样的话语才能讨好这位徐仙师。
这一路跟着赵黍来到新安屯，陶鹤龄算是见识了赵黍的修为法力，认定他绝非本事粗浅的江湖散修，过去千机阁延请的那些修士，恐怕无一人能与这位“徐仙师”相提并论。
若是能够获得赵黍青睐，让他协助自己重回千机阁，或许就能铲除那些谋害伯父、追杀自己的元凶首恶。
既然他不肯收徒传法，那自己以千机阁上下作为供奉，应该就可以了吧？
还没等陶鹤龄开口，就有军士来报：“徐先生，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病患集中起来，接下来要怎么办？”
“吩咐不敢当。”赵黍说：“先煮几锅沸水，等我照看过病人后再调制汤药。”
军士奉命而行，立刻在空地支起大锅，动作流利，没有丝毫拖拉，赵黍照看了几名病患，与军中医师浅谈两句，等水煮开后，便着手调制汤药，并悄悄往内中行布真气，这才是确保治愈病患的办法。
汤药调制完毕，逐一分给病患，许多人喝下汤药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觉得完好如初，甚至还觉得气力大增，想要多讨一碗，好说歹说才被劝住。
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新安屯夜里没有太多灯火，百姓们早早歇息，赵黍则被宋将军安排到干净客舍歇息。
“仙师，白天您施药救治时，莫非也用了法力？”趁左右无人之时，陶鹤龄问道。
“不错。”赵黍问：“陶小哥并无修为在身，是怎么看出来的？”
陶鹤龄思量再三，鼓起勇气说：“晚辈身上有一件事物，对气机变化的感应十分敏锐，我是借此发现仙师施术加持汤药。”
“那不过是咒水之法罢了。”赵黍面无表情，实则已经猜到陶鹤龄的用意。
“咒水之法晚辈也见过。”陶鹤龄发现赵黍无意追问，只得挑明了说：“那件事物其实是上一任千机阁主留给晚辈的，也是因此，才会被一路追杀。”
赵黍当然清楚陶鹤龄身上那枚奇特方块，在给他上药治伤时就顺便查看了一番。
然而就是这枚骰子大小的奇特方块，让赵黍与灵箫都看不明白。这种状况极为少见，以他们两人的阅历与见识，就算是前所未见的法宝奇珍，总归能看出几分气韵，辨析其玄理，从而推测出此物来历。
连三衡律仪这等仙家法宝，赵黍都能看出是上景宗传承之器，照理来说，比它更加高深难测的法宝奇珍应该也不多了。
可赵黍的确弄不懂这枚奇特方块的妙用，即便以英玄照景术望去，亦是不现分毫气韵，仿佛是最最普通的岩石。
越是如此越令赵黍感到不可思议，但他又不便以术法试探，免得事后让陶鹤龄察觉异样，只得让他自己主动吐露实情了。
赵黍知晓陶鹤龄想要报仇雪恨，希望重新回到千机阁。但赵黍一路上偏偏只字不提，偶尔在陶鹤龄面前显弄术法，故作高深之态，就是让他或许觉得自己能够仰仗。
与其赵黍自己迫不及待地贴上去帮忙，不如让对方在穷途末路之际主动求请，如此可免去不少扞格，让一切顺理成章。
“等等。”赵黍抬手劝阻：“既然是关乎千机阁的秘闻要事，徐某一介外人还是不便打听。”
“不，晚辈要说！”陶鹤龄站起身来，急切道：“仙师对寻常受灾百姓尚且广施慈悯，难道就要对晚辈这个落难之人视而不见吗？”
赵黍等得就是这句话，心想这孩子不曾想过，若非自己插手，他早就该葬身山洪之中，被碾成齑粉了。
“非也。”赵黍语气和缓，示意陶鹤龄坐下：“陶小哥虽非仙道中人，但想必也明白，一介江湖散修贸然插手别派事务，事情难成不说，只怕会招致报复。徐某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仙师何必如此谦逊。”陶鹤龄言辞恳切：“晚辈的伯父正是前任千机阁主，受他人谋害而不幸丧生，千机阁也因此元气大伤。伯父临终前将驱动衡律城的千机灵矩交给晚辈，便是不希望他人胡乱动用城中造物，祸及世间。”
“衡律城？”赵黍问道：“传闻千机阁的道场是一座天夏末年汇集无数能工巧匠打造的机关城，其中机巧百工之精奥，远超常人想象。传说此城能够飞天遁地、潜川游泽，原本要作为天夏末帝平定乱世的行宫？”
陶鹤龄无奈道：“确实有这种说法，但衡律城在过去其实一直未能完工。我听伯父说，当年天夏末帝自焚，千机阁前人为图自保，强行启动了衡律城，逃往遁甲山中，此后整座衡律城便近乎陷入死寂，经过多年修缮，才恢复一丝活力。”
“活力？”赵黍来了兴致：“听陶小哥所言，衡律城难不成还是活物？”
“哦，这倒不至于。”陶鹤龄连连摆手：“只不过在我们这些匠师眼中，但凡机巧器物，无不是饱含了打造之人的心血，如同子女一般。”
赵黍点头称是，对于修仙之人来说，随身祭炼日久的法宝也差不多了。法宝贵重不光是妙用高低如何，而是倾注了修士无数心血，陪伴了长久岁月。这份累积和底蕴，以及修炼过程中的际遇体悟，注定了每一件法宝都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
听陶鹤龄说出这番话，他大概明白，千机阁这帮匠师虽然并非修仙之人，却也有独特的修炼法门，只是不在于让自身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罢了。
“陶小哥刚才提及，不希望城中造物祸及世间，此言何意？”赵黍问：“徐某也曾听说过，千机阁为有熊国打造各色机巧器械，其中就包括征战四方的陶俑、铁俑，莫非没了这……千机灵矩，那些机巧造物便动弹不得了？”
陶鹤龄沉默片刻，按说这种事在以前属于千机阁的秘密，但眼下自己孤身流落在外，只剩下赵黍这么一根救命稻草，再死守秘密也无意义。
“准确来说，是没法启用新的机巧造物，旧有的造物若要修缮翻新，也需要千机灵矩。”陶鹤龄挠着头说：“这东西大概就像是什么镇派之宝，没了它，千机阁顶多只能做记里鼓车和水运仪象台之类东西，断然不会有如今地位。”
赵黍愣了一下，陶鹤龄说的两样东西，在天夏朝就有，但无不是精巧繁复到了极致的器物，一者测算里程、一者测算时辰，对于朝廷修道路、定历法，具有极其重大的用处。
可是这等精巧造物在陶鹤龄嘴里，感觉就是不太高明的东西，如此可以想见，那千机灵矩对于千机阁是何等的不可或缺。
赵黍问：“当初陶小哥你被人追杀，对方莫非就是为了夺取千机灵矩么？”
“除了千机灵矩，估计就是我的性命了。”陶鹤龄叹气说：“如今接掌千机阁的人叫做邓飞豹，他十几年前才拜入千机阁，资历很浅。但他技艺精湛，经他之手打造的器物，偏差小于毫厘。
而且除此以外，邓飞豹也是人情练达。千机阁的匠师大多不如他圆滑，他却跟谁都能相处妥帖，十余年间拉拢了不少人。偏偏……偏偏伯父人缘不好，虽为千机阁主，但过去一向与同门不和。”
“一门之主，首重凝聚人心，若做不到这点，轻则权位不保，重则祸及一门上下。”赵黍言道：“这等道理，不止是一门一派，上至朝廷、下至市井，若为首之人不能凝聚人心，便是害人害己。”
陶鹤龄闻听此言，脸上浮现若有所思的神色，赵黍继续说：“陶小哥身处凶险，又无亲朋庇护，朝廷难道也会视而不见么？”
“仙师有所不知，邓飞豹能够成功夺取阁主之位，除了一众匠师认可，也是得到朝廷任命。”陶鹤龄言道：“我若是去报官，只怕大仇未报，反倒要被扣上叛徒罪名。”
赵黍没有答话，千机阁的情况有些近似华胥国的馆廨，首座更替不完全是馆廨内部事情，朝廷的委任也十分重要。
可以说，如今的陶鹤龄想要保全性命，只能隐姓埋名躲起来，甚至千机灵矩在身，本就是一件凶险莫测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洞天门户，赵黍估计会劝陶鹤龄舍弃千机灵矩，然后改头换面到远方重新安家。
但他也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与坚持。千机阁就是陶鹤龄从小到大成长学习的地方，已经成为他此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让他舍弃千机阁，只怕比斩断手脚肢体还要痛苦。
“邓飞豹乃世间一等一的奸诈虚伪之徒，我怀疑他并非有熊国之人。”陶鹤龄见赵黍做沉思之状，趁热打铁道：“他当年拜入千机阁，估计怀有不为人知的阴谋算计，除了偷学千机阁的机巧之术，便是用尽各种手段，顶替我伯父成为千机阁主，从而为敌国打造各种强悍的机巧器械！
邓飞豹的所作所为，只怕是要在有熊国内部挑起争端。我伯父正是看清这点，所以才将千机灵矩托付给晚辈。仙师，您慈悲为怀，即便是偶尔路过，也会不吝施药救治受灾百姓，想必不愿见到兵灾波及无辜吧？”
赵黍对陶鹤龄这番话半信半疑，他并不熟悉邓飞豹此人，他具体有何图谋设想，赵黍眼下也不能确定，或许真的有什么阴谋算计，或许就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争权夺利。
“陶小哥，我施药救治百姓，不过是出于仙道贵生之义，顺势而为。”赵黍言道：“只是你方才这番话，是希望我助你报仇雪恨、夺回千机阁吗？”
“不错！”陶鹤龄跪地叩求：“弟子如今已无半寸立足之地，若是仙师不肯相助，弟子宁愿就此舍了这无用之身。只可惜辜负了仙师的救命之恩。”
“这是觉得我心软好说话，于是以死相逼么？”赵黍心中暗叹一声，但这个结果早就在自己预想之中。
“也罢，助你一臂之力，也并非不可。”赵黍答应道：“但我有言在先，若你意图借报仇之名，伤害无辜，我不仅不会再帮，也不介意顺势斩断祸根。”

第278章 飞豹乘铁鸢
“将军！不好了！”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一名军士慌慌张张冲了进来，把一封信递给宋将军，匆忙道：“那位徐先生消失不见了，只在屋中留下这封信。”
宋将军眉头一皱，揭开信笺同时问道：“你们找过了？”
“客舍里里外外都找遍了，除了两面符凭竹牌，没留下任何东西。”军士答道：“还有他那位跟班陶二，也都离开了。”
宋将军仔细翻阅信件，片刻后叹气说：“果然是仙家高士，施药救人不图回报，说走就走，还留下一份治疗痢疾的药方。”
军士问道：“要派兵去追么？”
“追？往哪儿追？”宋将军发笑道：“我让你们暗中盯梢，结果你们什么都没察觉，人家轻而易举熘出有几层关哨的城垒。
这等仙家高人不是飞天遁地便是腾云驾雾，连一点踪迹都留不下，哪怕是请来司隶校尉那帮精通追踪搜捕的高手，也别想找到！”
宋将军轻轻敲着脑袋，将药方单独摘出来：“拿去给军中医师，让他们照着方子分拣药材。唉，原本还想请这位徐仙师查查水源的事，看来还是要等上景宗的人来。”
这边还在深思熟虑，外面又有军士匆忙赶来：“将军！西北边有几只大鸟朝着新安屯飞来了！”
“大鸟？莫非是屯内百姓引来了妖物？”宋将军当即下令：“立刻吹号，所有弓弩手上城墙！我要着甲！”
话声刚落，宋将军还没披挂完全，一阵锐利啼鸣从远方传来。
“等等，这声音我听过。”宋将军来到屋外，远远望见三只展翅甚宽的大鸟，在阳光下反射出银白色泽。鸟背上隐约有几道人影，令人大感不可思议。
大鸟掠过新安屯，惊起下方百姓一片尖叫声，鸟翅裹挟狂风扫荡而来，一些晾晒衣物也被卷到半空中。
待得大鸟飞临城垒上空，众将士这才看清楚，这是三头通体钢铁锻造而成的大鸟，翼展足有七八丈，片片鸟羽宛如柳叶钢刀一般修长锋利、寒芒逼人。此外尾羽华丽修长，整体外貌宛如传说中的凤凰，一双宝石镶嵌的眼眸散发着明亮红光。
其中一只大鸟缓缓落下，
周围狂风乱卷，吹得旌旗摇摆、飞沙走石，军中将士只得掩面回避。
等到风平浪静之后，一名高大男子沿着鸟翅滑下，拱手道：“宋将军，此次前来未经通报，冒昧了！”
宋将军掸去身上灰尘，脱下尚未穿好的盔甲，望向高大男子说：“邓阁主，许久未见了。我之前还以为是哪路穷凶极恶的妖邪，要来进攻新安屯。”
邓飞豹一身厚实绒衣，笑道：“让大家受惊了，是我之过。”
宋将军盯着面前这头宛如钢铁铸造的凤凰，又看了看天上盘旋的另外两只，问道：“你们千机阁这些年是越发厉害了，以前我嫌你们做的木鸢用处不大，不曾想如今连这等铁鸢也做出来了。还能载人飞天，比起仙家高人腾云驾雾，也差不了多少。”
邓飞豹爽朗笑道：“我虽不喜自夸，但能得到宋将军称赞，也不负过往苦心钻研。”
宋将军澹澹一笑，挥手示意其他军士退下，然后问道：“邓阁主亲自拜访，不知有何贵干啊？”
“实不相瞒，我刚刚接掌阁主之位，清查府库之后发现，阁内丢了好几件重要器物。”邓飞豹压低声音道。
“哦？”宋将军脸色微微一变，领着邓飞豹来到屋中密谈：“既然发生这种事，邓阁主应该直接给朝廷上书陈奏啊。”
邓飞豹摆手道：“我正是担心上书之后引起贼人警惕，所以小施计策，捉拿了其中几位盗宝之人。经过审问后方才得知，他们是瑶池国的奸细！”
宋将军听闻此言，没有惊慌失色，只是神色稍凝：“此言当真？若是涉及敌国奸细，那就容不得疏忽了，邓阁主也不该单独处置。”
“我明白，所以这才来找宋将军。”邓飞豹说：“我们得知，眼下还有一人逃亡在外。他盗走了我千机阁的关键事物，必须要尽快夺回！”
宋将军心生疑窦，脸上却装作关切：“理应如此，不知我能否帮到邓阁主？”
“想来不难。”邓飞豹说：“我们借助秘术搜寻，探得那盗宝之人大致方位，便是在这新安屯一带。”
宋将军脸色不佳，质问道：“难不成邓阁主觉得，本将军在包庇盗宝嫌犯？”
“不敢不敢。”邓飞豹抱拳拱手：“我只是希望宋将军暂时约束此地军民，好让我再施秘术，查清盗宝之人所在。一旦抓住此人，千机阁必有酬谢奉上！”
宋将军半信半疑，他对邓飞豹此人知之甚少，军中将士所用连弩多半便是出自千机阁，但彼此之间并无密切往来。
“酬谢就不必了，就是希望邓阁主找到人后，让本将军过目一眼，也好有个交待。”宋将军言道。
“这是自然！”邓飞豹笑着点头。
宋将军没有多废话，当即命人把守新安屯各处门户，不准放人离开。
得到准许示意，邓飞豹从怀中取出一枚宝珠，并非晶莹剔透的材质，仿佛是将卵石打磨而成，表面有细微难察的纹路，随着邓飞豹默默催动，散发出一阵阵玄妙光芒，好似波浪般迅速向外扩展，转眼掠过方圆数里。
“咦？”片刻之后，邓飞豹眉头一皱，撤去秘术，扭头问道：
“宋将军，昨夜是否有人离开新安屯？”
“我不明白邓阁主的意思，新安屯夜里实行宵禁，出入城关都要令牌，除了寻常斥候侦骑，并无人会在夜里离开。”宋将军问：“难道你要找的人不在新安屯？”
邓阁主脸色微变，转眼又恢复如常，微笑道：“看来是我判断有误，让宋将军见笑了。”
“不必如此。”宋将军言道：“千机阁失窃这等大事，理应上报朝廷。如今既然盗宝之人逃离，邓阁主就没必要私下搜寻了。朝廷闻讯之后，必然会广发搜捕文书，定叫盗宝之人无处可逃。而且敌国奸细要逃，边关也能做好准备，随时拦阻。”
“没错，是我疏忽了，多谢宋将军指点。”邓飞豹拱手致谢。
“但我还是有一事不明。”宋将军摸着髭须问：“我们新安屯位于遁甲山东南，如果真是瑶池国奸细，好像不该往我们这里逃吧？两地之间还隔着水，前些天刚刚爆发山洪，大半官道都被淹没了，奸细是怎么跑来新安屯的？”
邓飞豹眉头一挑，言道：“那盗宝之人兴许是为了迷惑我等……好了，我还要去追捕盗宝之人，就不与宋将军深谈了。”
“邓阁主慢走。”宋将军拱手道别，看着邓飞豹急不可耐地爬到那铁鸢的背上，振翅高飞，脸上露出深思表情。
“将军，接下来要怎么办？”有军士上前询问。
“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宋将军回到屋中，正要提笔写一份奏疏，结果又有军士来报：
“将军，上景宗的仙师来了！就在营垒外等候！”
“哎呀！我亲自去迎接！”宋将军心想今天真是不得片刻清闲，稍稍整理衣冠后，领着麾下精锐军士，匆忙来到营垒之外。
就见营门之外，二十多名修士皆是身穿杏黄衣袍，腰束黑带，为首一人长须及胸，手拄木杖，一副温厚长者的模样，此刻抬头望着远方天空，那正是邓飞豹离去的方向。
“弟子宋策，拜见上景宗众仙师。”宋将军连忙下拜。
长须长者回过头来，翻掌虚抬，隔空将宋将军扶起：“我等化外山野之人，将军不必如此礼数。”
宋将军语气诚恳道：“上景宗众仙师护持有熊国百年岁月，万民皆蒙大恩。弟子幼年时曾患重病，有幸得夏黄公施药赐符，至今不敢忘却。”
夏黄公抚须言道：“昔年稚童，如今成为栋梁之材，是国家之幸，也是你勤勉用功。”
“微末小将，劳夏黄公挂心了。”宋将军面对邓飞豹尚是平澹客套，如今见到夏黄公却十足虔诚，唯恐露出分毫不敬。
此非是畏惧，而是发乎本心。上景宗护佑有熊国多年，受其恩惠之人数不胜数。四仙公之一的夏黄公又是众所皆知的温厚长者，平日里救济之举甚多。就连这抚赈百姓的新安屯，也是夏黄公得知水山洪之后，上书朝廷而设。
宋将军自幼敬仰上景宗修士，可惜自己根骨浅陋，无缘仙道，但见了夏黄公来到，依旧执弟子之礼。
“众仙师请进，弟子已备好素洁静室。”宋将军领上景宗修士入内。
“刚才有谁来过么？”夏黄公澹笑道：“若是军情机密，就不必说了。”
“弟子正要向夏黄公讨教。”宋将军说：“此事并非机密，方才千机阁主邓飞豹，乘铁鸢而来，声称追捕一位盗宝之人。”
“盗宝之人？”夏黄公问道：“我记得邓飞豹就是新近上任，怎会在此时出了一位盗宝之人？”
“弟子方才也问了，他说是上任之后，清查府库时发现有重要物什丢失，后来才知晓阁内有瑶池国奸细。”宋将军一番简单陈述过后，补充说：“但弟子觉得，这位邓阁主所言未必是实，或许是千机阁内的纠纷冲突，假托奸细之名，铲除异己。”
夏黄公微微颔首：“此言有几分道理，千机阁职责重大，为国家打造军备重器，若是真有奸细，理应及时上书。要是奸细逃窜，不该私自追捕。”
“另外……还有一事。”宋将军找出先前收到的书信：“昨日新安屯来了两人，其中一位出手只好了弟子与患病军民，弟子怀疑他是修炼之人，并且本领不低。但他们在今晨之前便已离开，哨岗军士们都未能察觉。”
夏黄公接过书信，内中所述无非是些不告而别的致歉话语，而落款则是“徐怀玉”三字。
“徐怀玉？”夏黄公抚须动作一顿。
“莫非此人来历有异？”
“我听过这名字。”夏黄公询问道：“此人形容面目如何？”
“鹰眉星目，面如冠玉，蓄有短须，持杖青袍，身背竹箧。”宋将军说：“他自称是行脚郎中，弟子察觉其人不同寻常，但并未当面揭穿，他或许是行迹不定的太乙门人。”
“非也，他不是太乙门人。”夏黄公笑了：“再说，老夫也持杖，莫非我也成了太乙门人？”
“弟子胡乱猜测，冒犯仙师。”宋将军连忙道歉。
“不必如此。”夏黄公端详信件片刻，又问道：“你刚才说两人？除了徐怀玉，另一人是谁？”
“符凭上只有陶二之名，衣衫破烂，估计是他的跟班。”宋将军瞬间省悟：“莫非这个陶二，就是邓飞豹要追捕之人？”
“想来是了。”夏黄公感叹道：“不曾想赵……这个徐怀玉竟然在此地出现，也不知是福是祸。”
宋将军问：“徐怀玉此人莫非是什么旁门邪修之流么？”
“起码我觉得不是。”夏黄公的话语让宋将军听得有些湖涂。
“你说他帮此地军民治好了痢疾？又是怎么一回事？”夏黄公问。
宋将军把昨日见闻仔仔细细转述一番，夏黄公点头思忖，然后用随身木杖轻轻一点地面，不知施展了何等术法，片刻之后说道：“此地水脉果然不净。”
“看来是弟子选址之时疏忽了。”宋将军有些自责。
“我说了，不必如此，过分自责也办不好事。”夏黄公解释说：“自从东胜都剧变后，地脉气机紊乱，浊气翻腾而出，水脉自然也受到波及。你急于安顿受灾百姓，不可能费心去寻水脉洁净之地。”
宋将军问计道：“那眼下该怎么做？井水不净，河水浑浊，就只能烧水备用了。”
“照理来说，熟水就是比生水要洁净。”夏黄公说。
宋将军脸色犯难：“但新安屯这么多百姓，每日煮水耗费柴薪极多，眼下光是收集柴薪便略显人手不足了。”
“我明白，净化水脉一事，由老夫来办就好。”夏黄公看了看手中信件，言道：“这分明就是感应到我们将至，把事情留给我们来处理啊。”

第279章 灵矩生回纹
三头铁鸢飞过，在高空中留下三道笔直烟痕，啼鸣声遥遥传来，宛如索命号令，让陶鹤龄不寒而栗，尽量将身子蜷缩得更紧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免于被察觉。
赵黍扶着玉树宝杖，神色如常，另一手掐着法诀，丝缕云气好似烟雾般笼罩着四周。
铁鸢在高空盘旋了小半个时辰，最终好似颇为不甘般振翅远去，陶鹤龄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九天云台不仅有护体守御之功，也能隔绝术法窥探感应。”赵黍暗道。
从陶鹤龄口中得知千机灵矩何等紧要之后，赵黍便预料到千机阁的人肯定还在大力搜寻，甚至隐约感应到有人在远方施术，试图与千机灵矩共鸣。
这种追踪搜检的术法手段，赵黍并不觉得意外，所以他选择连夜带着陶鹤龄离开了新安屯，来到东北方一个小村庄躲藏起来。
“那三只大鸟是什么东西？”赵黍见陶鹤龄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问道：“虽然离得很远，但我看得出那是通体精铁铸造而成，类似军中扎甲一般，片片铁羽拼合成凤凰模样。”
“那是千机阁打造的铁鸢。”陶鹤龄回答说：“就像纸鸢借风而飞，铁鸢也差不多，不过是在腹腔之中安置御风浮云石，才能使其飞天腾翔。”
“御风浮云石？”赵黍思忖道：“我记得那是西荒群峰的天材地宝，但是出产之地景物玄异，块垒土石无风自飞，在空中浮沉徘徊。
不过那种地方，常人根本去不了，西荒群峰高耸难攀，加之风雪酷烈，天象阴晴不定，即便是修士飞天前往，也要受雷霆狂风所阻。”
“仙师见多识广，我也只是听说此物出自西荒。”陶鹤龄解释起来：“这御风浮云石并非千机阁自行开采，而是天夏末帝大肆搜罗的奇珍异宝之一，由西荒戎族上贡，后来交由千机阁雕琢铸炼，最大一块就位于衡律城之中。打造铁鸢所用的御风浮云石，不过是一些前人留下的碎屑而已。
“哦，难怪一座机关城，竟然能飞天遁地而行。”赵黍又问道：“我虽然在一些灵材图册上看到过御风浮云石，但不曾亲自接触，还真不知要如何下手炼制。千机阁用这等灵材打造飞天铁鸢，在我看来也堪称玄妙。”
赵黍的确颇为敬佩，千机阁虽非仙道传承，但在机巧一途上的成就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三只大铁鸟在高空飞来飞去，久久不落地，甚至还能载人往来，换做是修仙之辈，做到此事的也是少数。
修仙之人飞天腾翔，根本玄理是吐纳清气、修炼日久，身中尘浊渐除，形骸体魄自然轻清，真气一运、上达霄汉，便可乘风而起。
初时修士飞空腾翔，尚且要借符咒法宝之功，飞不高、飞不远、飞不快。而到了赵黍这等内守胎息的境界，形骸体魄朝着半仙之身渐次转化，不必刻意催动术法，念头一动便可腾空而起，如同常人迈腿步行。
可这种飞天之能只属于修士自身，赵黍固然可以带着别人飞腾，但那便如同负重前行，不得长久。
就赵黍所知，能够托载多人飞天而行的法宝，恐怕就只有九天云台了。但这等仙家法宝放眼天下估计仅此一件，固然高明，却与凡夫俗子无多少关联。
“被仙师夸赞，晚辈与有荣焉。”陶鹤龄没有隐瞒，而是坦率道：“但光是有御风浮云石还不够，另外需要转化灵材效力的回纹玉简，以及驱使铁鸢活动的机关枢键，此三者缺一不可。”
“机关枢键我大致明白，回纹玉简又是何物？”赵黍不解，符法之中，方方正正的回纹，其实是雷纹的一种变体。而雷纹属于神书云篆之一，乃是法自然、象天地之功，高深精奥，赵黍也不敢自称参悟了多少。
“我听说方正回纹是雷纹转译而成，也能算是一种符咒。”陶鹤龄挠头说：“具体玄理，其实晚辈也是一知半解，这话也是从长辈那里听来的。”
“你能否写一道回纹符咒？”赵黍从真元锁中取出笔墨。
“自然可以。”陶鹤龄认真起来，若是能得徐仙师赏识，那自己未来报仇雪恨、重回千机阁便指日可待了。
陶鹤龄认真仔细地描摹出一道回纹符咒，看着方正严密的笔画，感觉更像是指导如何营造宫室殿宇的图册法式，完全不像符篆走势蟠曲、内藏气韵。
“好了，请仙师过目。”陶鹤龄写完一道回纹符咒递给赵黍，对方端在手上瞧了半天，问道：
“奇怪，这道符咒完全就是一张纸罢了，根本不能施展发动，是不是缺了行布气机的步骤？”
陶鹤龄赶紧言道：“哎呀，晚辈忘了说，在千机阁里，回纹玉简刻录完毕后，还要用千机灵矩加持点化。”
赵黍端详手上符咒，试着凝神存想，在脑海中重书一道，却莫名感觉灵韵杂乱，就像一幅破碎图画，无论如何都没法拼合一起。
“看来千机灵矩的确不可或缺。”赵黍问道：“不知是否方便将其借我一用？”
陶鹤龄没有多言，立刻从怀里取出千机灵矩。赵黍接过之后，再度凝神感应，真气徐徐发动运转，试图与回纹符咒勾连。
赵黍脑海中猛然一阵惊闪，手中回纹符咒先是陡然绷直，阴阳两仪之气在毫厘间交替变化，目不暇接。然而纸张难以承受，转眼间燃烧起来，化作一片灰烬飘散。
“我大概明白了。”赵黍重新望向千机灵矩，其表面细密到了极致的纹路，与回纹符咒相似，却更加独具一格。将其交还给陶鹤龄的同时问道：“千机灵矩看样子也不是千机阁自行打造的吧？”
“千机灵矩乃天夏末帝所赐。”陶鹤龄说道：“但在此之前，这东西是如何落入天夏朝的府库之中，晚辈便不清楚了。”
“天夏末帝……”赵黍沉吟不语，这位皇帝历来被视作昏暴之君，是天夏朝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他任命四方镇守将军，也为后续昆仑洲五国并立埋下隐患，总之在世人眼中，大体是十恶不赦的模样。
赵黍对此人并不了解，赞礼官传承中也没有这方面的记载，反正其他赞礼官在天夏朝灭亡后，依旧选择守在帝下都，在玄矩南下侵略时，为了掩护百姓撤离，尽数殒身都城之外。
撇去无端联想，赵黍从袖中取出一道符咒，递给陶鹤龄说：“这道藏魂掩魄符交你随身佩戴，能蒙蔽对方搜检之术。”
陶鹤龄恭敬接过，赵黍问道：“对于如何重返千机阁，你可有想法？”
“如果可以的话，晚辈希望能揭穿邓飞豹的险恶用心，还我与伯父一个清白。”陶鹤龄神色低落：“但是晚辈也明白，如今邓飞豹执掌千机阁，除了阁内匠师的认可，还有朝廷的任命。”
真元玉府门户几个月后就要经过遁甲山，赵黍可等不了太久，于是说：“你我没有根基，要跟邓飞豹在朝中较量，只怕断难成功。而他在千机阁深耕十余年，想要扳倒他也不容易。”
“仙师有何打算？”陶鹤龄问。
“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直接杀了他。”赵黍言道：“可这么一来，且不说邓飞豹修为法力如何，此举等同与千机阁为敌，有熊国也容不下你我。”
陶鹤龄又何尝不懂，自己如今被视作叛徒，说什么恐怕也没人会信。而邓飞豹身居高位，可以动用千机阁所有力量对付自己，甚至朝廷公卿也会站在他那边。
“不过怎么杀、用什么名义杀，这些事都有讲究。”赵黍问道：“你之前不是说，怀疑邓飞豹并非有熊国出身。若他真是敌国奸细，登上千机阁主这个位置，此事一旦公之于众，邓飞豹自然没有立足之地。”
陶鹤龄露出一丝喜悦之色，可赵黍随即又道：“但你有确凿证据，足以让世人相信邓飞豹是敌国奸细吗？而且这些证据又该如何散播开来？取信于人，本就不是朝夕之功，除非你有把握一言上达天听，直接从根基处动摇邓飞豹的地位。”
陶鹤龄被浇了一盆冷水，脸上表情立刻转为沮丧。他说到底不过是一个长年不离衡律城的匠师，偏偏千机阁内众人彼此相熟，匠师之间没有多少诡诈算计，陶鹤龄哪里比得过用心钻营的邓飞豹？
“难道千机阁中，你真的没有可以信赖之人么？”赵黍问道。
陶鹤龄想了想：“其实还是有的，不过他们都是我伯父的师兄弟，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前辈。可我如今都沦落至这般下场，那几位前辈只怕……”
“这些人过去在千机阁的地位如何？”赵黍问道：“可以类比做宗门长老吗？”
“有一位叫做齐范畴，在千机阁中任掌炉长老。”陶鹤龄回答说：“他负责看顾衡律城最核心的转石炉，那枚御风浮云石便安置炉中。”
“地位如此紧要的人物，邓飞豹过去应该没少讨好结交吧？”赵黍表情微妙。
“那是自然。”陶鹤龄言道：“齐长老平日里几乎都要守在转石炉旁，算是一份苦差事。邓飞豹曾几次主动示好，但是都被齐长老赶走……他老人家脾气不好，邓飞豹估计不会放过他的。”
“难说。”赵黍言道：“看顾转石炉这等要害之地，除了是阁主心腹，估计还要本领过硬。齐长老赶走邓飞豹，或许有什么用意。”
“莫非……齐长老不希望邓飞豹掌握转石炉的运转机密？”陶鹤龄省悟过来。
“纯粹是我的猜测罢了。”赵黍言道：“另外还有一事，方才那三架铁鸢，千机阁里都是什么人才被准许使用？”
“整个千机阁就这三架铁鸢，而且必须经过阁主准许！”陶鹤龄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邓飞豹刚才就在铁鸢之上？”
“可惜方才为了躲避，没有放出纸鹤去看个仔细。”赵黍说：“如果真是邓飞豹……那就有趣了。”
“仙师此言何意？”
赵黍淡淡一笑：“邓飞豹刚刚继任千机阁主，便掀起了一场变乱，按说他此刻应该坐镇衡律城，安定人心才对。但他却不惜代价出来搜捕，这就略显荒唐了。”
陶鹤龄连连点头称是，赵黍继续说：“千机灵矩确实重要，这毋庸多言，但不如说此物太过重要，换做是我，光是自己去搜寻只怕力有未逮。”
“对啊，这时候应该上书朝廷，广发搜捕文书才对。”陶鹤龄此时才回味过来。
“邓飞豹是千机阁主，不管他是否真为敌国奸细，此时此刻他真要抓你，名正言顺。”赵黍说：“至于亲自乘铁鸢搜捕，固然是更为迅速便捷，而且先前搜检术法应该也是他亲自施展，但这反倒给了我们可趁之机。”
“仙师莫非是打算趁此机会，再度返回衡律城？”陶鹤龄问。
“如果齐长老确实可信，理应将他拉拢过来。”赵黍说：“况且千机灵矩就在你身上，如果你回到了衡律城，或许能够反客为主，将邓飞豹挡在外面。”
陶鹤龄连连摆手：“这恐怕做不到，伯父虽然将千机灵矩交给我，但我自己还没弄懂如何运用。而且衡律城的守备森严，我们二人要如何进入？贸然硬闯，只怕会招来猛烈攻势。晚辈相信仙师，可晚辈担心自己会拖后腿。”
赵黍沉思不语，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千机阁了解还是太少，眼下连邓飞豹的情况都没摸清楚，许多事也没法办。
当年在华胥国，赵黍有贞明侯的官爵身份，不论走到哪里，地方官长都要毕恭毕敬，许多难题对他来说不足为虑，各种挡路障碍都能迎刃而解。
仔细回想，当年的赵黍远没有如今的修为法力，办起事来却便捷许多，可见在人世间成事与否，并不单纯只看个人修为法力。
只知道依仗自身修为法力，盲目冲杀之辈，比洪尚武还要不如，根本活不长久。
“看来还是要先探明状况，才好决定如何下手。”赵黍念头一转，忽生一计：“走吧，到人烟更为稠密之地，或许能试探出邓飞豹的盘算。”

第280章 天夏永昭昭
一处昏暗密室之中，邓飞豹朝着铜盆内的清水微声诵咒，片刻之后，盆中水面涟漪泛动，浮现一位戴着黄金面具的神秘人物。面具额头位置是一颗放射光芒的太阳，好似第三颗眼睛般，即便借水盆沟通，也隐约感觉被对方密切注视着。
“教主。”邓飞豹恭敬行礼，不敢丝毫轻忽怠慢。
“这等虚礼就不必了。”被唤做教主的神秘人物声音沉闷：“如何，千机阁是否已落入掌控之中？”
邓飞豹面带笑容说：“弟子不负教主重托，日前已成功接掌千机阁主之位。”
“好。”教主随后问：“千机阁内诸般机巧造物，足可扭转战场局势，我旭日神教的复兴大业不远矣！”
邓飞豹双手抱拳，做了个旭日手印，喝道：“旭日昭昭，天夏永昌！”
金面教主点头道：“很好，邓神使你果真没让本教主失望。眼下我等将要在桑洛、磻阳、丹丘三郡起事，正需千机阁所造机巧。”
邓飞豹脸上笑容有些僵硬，言道：“教主，恕弟子直言，弟子新近接掌千机阁主之位，其中造物若是大量流出，只怕有熊朝廷立马就要追究弟子责任，届时反而不利弟子为教中大业出力。”
“此言也有几分道理。”金面教主又问：“不过，难道千机阁过去就没有半点贪渎私藏？你接任之后，应该立刻清查府库簿册。”
邓飞豹表情凝重：“弟子查过了，千机阁所有机巧造物都要物勒工名、登记造册，每次增删都必须要有阁主与另外两位长老共同作证，极难伪造。
偏偏上一任阁主陶洪九性情古板，从不肯稍有变通。我在他手下办事时，曾有几次劝告，奈何他根本听不进去。”
“千机阁坐守金山，却甘愿做有熊国的走狗，可惜又可恨！”金面教主冷哼一声。
邓飞豹赶紧顺着说：“不错，明明千机阁能有如今成就，全赖昔年瑞鼎帝赏识重用。不料他们暗藏反意，还私自启动衡律城逃离帝下都，使得瑞鼎帝失了关键屏护，这才能让各路逆贼闯入宫禁。”
“此等逆反大罪，总有一日，会桩桩件件清算到底！”金面教主很快平复情绪，言道：“先前你抄录了一批千机阁造物的图谱，本教主命人打造，却无法运转启动。想来是缺少了关键事物，你现在接任阁主，理应清楚有何欠缺。”
邓飞豹只得硬着头皮说：“的确，千机阁部分造物，都需要千机灵矩启动。如同点燃柴薪的火种，若无此物，那些足可攻城破军的机巧造物，便如寻常土石一般，无法动弹。”
“这么说来，此等关键事物必然是由千机阁主亲自掌握。”金面教主说：“既然如此，你暗中来桑洛郡一趟，带上千机灵矩，启动我们打造的几尊千钧铁俑。若是有熊朝廷追究起来，你便将罪责推给前任阁主，说是查账时发现有库存机巧遗失。”
“弟子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邓飞豹脸色犯难，支支吾吾道：“那千机灵矩，恐怕……”
金面教主喝问道：“莫非此物不在你手上？”
“陶洪九私自将千机灵矩交给一名叫做陶鹤龄的晚辈，他趁乱逃离了衡律城，弟子正在带人追捕。”邓飞豹压低了声音回答。
金面教主一言不发，可邓飞豹仿佛能感觉到水盆中传出的灼热目光，几乎要将自己洞穿。
“据本教主所知，千机阁中并无多少修为高深之辈，阁主之位也非是按法力高低选任。”金面教主说：“那陶洪九的晚辈充其量是一名技艺精湛的匠师，本教主给你派遣了一批好手，竟然连一介凡夫都对付不了？”
“原本一批下属已经追上了陶鹤龄，但战斗中不慎将其逼得坠入山洪。”邓飞豹说：“但不知为何，那陶鹤龄尸首不存，而且几天之后，弟子感应到千机灵矩出现在一处上景宗新设的安民屯中。可是等弟子赶去，方位感应又断了。”
金面教主冷哼一声：“这分明是有人出手相助！你失策了！”
“弟子知罪！”邓飞豹连忙道：“只是千机灵矩失落这种事，弟子不敢贸然声张，若是让千机阁内知晓，只怕会引起猜疑，所以亲自出面搜寻。”
“湖涂！”金面教主斥责道：“你刚刚接掌千机阁，事情还未料理清楚，便匆忙外出，任谁都能发现你用心不纯。你该不会遇到上景宗的人吧？”
“眼下尚未。”邓飞豹说：“但是弟子如今人手不足，无法大举搜检，恐怕还需要教主派遣一批得力干将前来相助。”
金面教主略做思考后问道：“你此刻身在何处？”
“磻阳郡温禄县。”
“磻水大洪，受灾甚广，正是流民遍地之时。”金面教主言道：“如此混乱局面，最适合隐藏行踪，本教主料定那陶鹤龄尚未远离潘阳郡。
正好，本教主稍后派人将一批机巧造物从桑洛运往潘阳郡，人手归你调度。此外，夺回千机灵矩之后，尽快启动那批机巧造物。”
邓飞豹低头拱手：“弟子遵命！”
“陶鹤龄身边如果真有高手，务必小心谨慎。本教主收到消息，四仙公之一的夏黄公已经去到磻阳郡。”金面教主言道：“他表面上看是为了安顿流民，但此举分明是冲着我们来。”
邓飞豹不免心生顾虑：“以前陶洪九主持千机阁时，便与夏黄公往来颇多，这会不会……”
“你放心，他目前正在处理水脉污染一事。”金面教主发笑道：“自从得知夏黄公将至，本教主便安排人手在各地井渠水脉投毒，与地脉中浊气混杂，常人饮用必生病害。
夏黄公不是惯于标榜仁厚么？那就让各地百姓受病痛所苦，他要是插手处理，便能让他分身乏术。他要是坐视不理，那我们旭日神教就可以派人出面，以治病为由笼络流民人心！”
“教主神机妙算，弟子由衷佩服！”邓飞豹惊叹道。
“这不过是第一步。”金面教主言道：“待得三郡举事，夏黄公必定主动挺身而出，到时候便会落入本教主为他精心布置的死局。届时四仙公去其一，又将三郡之地收入囊中，还有千机阁为旭日神教源源不断打造机巧，天夏复国，指日可待！”
邓飞豹当即颂赞道：“旭日昭昭，天夏永昌！来日天夏复国，伏愿教主登基御极！”
“此话莫要再提！”金面教主说：“未来天夏复国，本教主将要迎奉真命天子，犯上作乱之事，断不可为！”
“是是是，弟子失言了。”邓飞豹连忙言道。
“好了，你去办事吧。”金面教主说：“早一日找回千机灵矩，早一日成就大业。未来新生的天夏朝，少不了你的位置。”
“弟子谨记！”
说完这话，铜盆水面再泛涟漪，金面教主的光影消散不见，邓飞豹这才擦着冷汗退开。
“这个疯子，该不会是把天夏复国当真了吧？”邓飞豹心中滴咕道：“居然还想出往水源投毒，以前可没听说过有这等本事。该不会是又拉拢了哪路妖怪？算了算了，还是赶紧找到千机灵矩要紧。”
旭日神教最初是天夏朝宗室在五国大战期间所创，所求便是复辟天夏朝。邓飞豹虽然是旭日神教出身，自幼受其栽培，但他心底里根本不曾有过复国理想，觉得教内一些老人只剩下对过往的执念。
只可惜在过去很长一段日子里，有熊国作为昆仑五国中最为强盛的一家，又有上景宗、四仙公守护，几乎无可动摇。
直到如今这位教主主持大计，旭日神教不再追求在各地兴兵作乱，而是暗中栽培人才、积蓄力量，并且往有熊国各处渗透，其中就包括拜入千机阁的邓飞豹。
不过邓飞豹虽然不信天夏复国那套鬼话，却不敢违逆这位金面教主，他曾见识过教主空手一掌，直接将凝就玄珠的修士轰得粉身碎骨，修为法力恐怕不逊色于上景宗四仙公。
因此金面教主声称要对付夏黄公，邓飞豹丝毫不觉得离奇。反而是此举能够结束邓飞豹十几年的潜伏，终于能够扬眉吐气了。
取出那枚石珠，此物名为枢纽元丹，是千机阁过去历代匠师效彷千机灵矩打造出来的东西。可即便耗费无数心血，依旧不能重现另一枚千机灵矩。
枢纽元丹少数可靠妙用，便是能与千机灵矩共鸣，在邓飞豹手中可以充当法宝，用来搜检千机灵矩所在方位。
邓飞豹捏着枢纽元丹，原本不抱希望，运转法力稍加催动，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刺耳鸣响，仿佛近在耳边。
“这……千机灵矩就在温禄县！”明白此事的邓飞豹喜出望外，当即冲出密室，开始调遣人手。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千机灵矩夺取到手！
……
云气收敛，再次拢住千机灵矩，赵黍表情微妙，一言不发。
“仙师，情况如何？”陶鹤龄放眼眺望，夜色如水，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更夫巡夜敲击竹梆的声响。
赵黍两人来到温禄县后，到城中一座荒废神祠里安身，此地聚集了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民，气机污浊，按说不为修仙之人所喜，却恰恰成为赵黍躲藏之地。
“等了大半夜，对方又一次施展搜检术法。”赵黍将千机灵矩交还给陶鹤龄，言道：“我能够感应到，对方所用法宝，与千机灵矩有着独特共鸣。莫非千机阁内还有另一枚千机灵矩么？”
“我知道了，一定是枢纽元丹！”陶鹤龄说：“此物是千机阁历代匠师彷效千机灵矩所制，但此事并不成功，除了与千机灵矩共鸣，根本替代不了其作用。”
“如此或可更加笃定，就是邓飞豹亲自前来追击。”赵黍说。
陶鹤龄点头：“应该就是了，他过去无法掌握千机灵矩，但还是接触过枢纽丹元的。”
“邓飞豹此人莫非有修为法力在身？”赵黍又问。
“是的，据他所说，他是古磐派的弟子，精通炼制法器。可惜宗门传承断绝，流浪江湖多年，仰慕千机阁机巧之术，特地前来拜师学艺。”陶鹤龄皱眉道：“如今想来，这些多是凭空捏造之语。”
“这可未必。”赵黍言道：“千机阁关系重大，登门拜师，定会对其人来历加以考察。我猜测古磐派应该确实存在过，说不定其人所修就是古磐派法诀，外人很难找出破绽。”
就像赵黍以玄圃堂徐怀玉身份行走，就是因为他自己本就修炼了《素脉丹心诀》，除非找散落在外的其他玄圃堂门人，否则难以揭穿赵黍的身份。
而且就算千机阁不关心，但是任命邓飞豹为阁主的有熊国朝廷，不可能完全不加审察。邓飞豹可以接掌千机阁，本就说明此人来历出身找不出多少问题。
可转念再想，如果邓飞豹真是敌国安插的奸细，那岂不是要将他从小到大培养起来？中途会有多少变数，谁又能确保此人有所成就，且未来必定登上高位？如此猜想未免有些超脱常理了，赵黍宁可相信邓飞豹是在中途被敌国蛊惑收买。
“仙师既然能够确定邓飞豹就在温禄县，那我们接下来是要到别处去么？”陶鹤龄问道。
“现在可不能走。”赵黍笑道：“我故意解除术法禁制，坐等邓飞豹施术搜检，他要是稍微精明一些，肯定会密切监视县城门户，任何离开温禄县的人都免不了一番盘查。我自己或许走得了，带上你就不好说了。”
“是晚辈拖累仙师了。”陶鹤龄愧疚说。
“此言就不必了。”赵黍从容笑道：“不过我倒是想瞧瞧，这个邓飞豹在失了方位感应后，会如何寻找千机灵矩。无论是暗中寻访，还是大张旗鼓，我都各有应对之策。顺便等他现身，我也可以亲自一探究竟，看看是何等人物。”
以赵黍如今修为境界，每走一步，往往会推演出后续变化，尽管尚不能尽窥未来形势，却可以试着在细微处着手，让状况朝着有利于自己发展。他隐约有预感，邓飞豹寻找千机灵矩，背后另有一番难测阴谋，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第281章 簧翠荡妖氛
夜深露重，温禄县内一片寂静。
自昔年东胜都剧变后，灾异之事渐多，妖邪又惯于在夜里出没，于是有熊国各地城镇实施宵禁，天黑之后城门紧闭，路上除了兵丁差役，不准闲杂人等出没往来。
而在城外郊野，三道身影来到一片低矮农舍间，朦胧月光下，隐约可见他们古怪形貌，一人肥头阔嘴，撇出两条胡须，一人头戴斗笠，指间带蹼，一人双目浮肿吐出，张嘴露出满口锯齿。
“甩掉那家伙了吗？”肿眼锯齿之人喘着粗气问。
头戴斗笠之人回头四顾：“应该是没追来了，水形分身与我们气机最为相近，他想必无法分辨。”
肥头阔嘴之人身后背着一个大缸，累得坐倒在地：“不行了，我跑不动了。早知这么累，就应该用水遁赶路。”
肿眼锯齿之人冷笑说：“老三，你不怕死就试试看。磻水因为地脉闹动而发了大洪，方圆几百里水脉也都一并发作起来，如今用水遁赶路，你是嫌命长么？”
老三整个人萎靡下来：“可我们这些水族上了地，法力顿失三五成，哪里打得过那些人间修士？”
肿眼锯齿之人也扭头问道：“老大，我也觉得这回有些失策了。不就是给旭日神教的帮帮忙，怎么就被太乙门的高手盯上了？”
“看来下回见到旭日神教的人，必须多多索要天材地宝才行。”老大抬了抬斗笠，望向远处模湖可见的城墙：“他们接应的人手应该就在这温禄县中，赶紧把事办了！”
老三打着哈欠，扛起大缸，正要动身，却听得后方一道喝声：“诡诈妖孽！险些被你们骗过去！”
喝声直接逼入魂魄，三头妖物顿时毛骨悚然，就见一名魁梧男子手持竹杖，御风飘然而至。在茫茫夜色中，他全身上下焕发光芒，明亮而不刺眼，虽是麻衣芒鞋粗朴平常，却难掩一身清正气机。
男子喝声尚未落尽，手中竹杖一挥，陡然变长变大，好似宫室梁柱轰然崩塌而下，裹挟风压逼面而来，将老大斗笠吹飞。
三妖大骇，老三茫然失措，倒是老大老二齐齐动作，一者祭出鳍刺刀挡下竹杖，一者张口吐出闷雷般的蛙鸣声，风中顿时满布腥气。
蛙鸣反攻逼袭，男子感觉七窍如受捶打压迫，但他咬牙硬挺，竹杖攻势一转，化作重重杖影，试图将三妖困在此地。
“不好！”老大最先察觉男子用意，低喝一声：“老三你先走，去找旭日神教的人来接应！”
“我来开路！”肿眼锯齿的老二舞动鳍刺刀，噼出一道道浊浪水刃，将重重杖影击碎，打开一条豁口。
扛着大缸的老三欲哭无泪，他叹息一声，迈起笨拙双腿，看似动作迟缓，但脚下地面化作一片滑腻泥浆，一熘烟冲出杖影包围，朝着温禄县城而去。
“岂有这般轻易？！”天上男子怒意更盛，手握竹杖，浑身光芒汇集杖上，好似投掷梭枪般，朝奔逃的老三扔出。
老大见状立刻现出原形，是一头硕大如磨盘的巨蛙，它四足支地，勐地一跃，身形电闪，后发先至，竟是替老三挡下了竹杖梭镖。
然而竹杖凝炼了十成法力，即便是妖物原身的强悍体魄，也免不了被竹杖贯穿，当场受到重创。
“老三，快跑！”被竹杖钉在地面上的巨蛙声嘶力竭地大喊。
男子飞身而落，单足点在竹杖顶端，巨蛙只觉大山压顶，浑身血肉仿佛要被破体而出，动弹不得。
“妖邪休想逃窜！”男子双手掐诀，正要施展术法，老二便将鳍刺刀倒插入地，巨蛙身下地面化为松软泥沼。
男子身形不稳，术法稍有迟滞，老二沉喝一声，泥沼之中窜出数十道怪异触须，从四面八方缠缚男子。触须坚韧滑熘，男子几次运劲也无法脱身。
巨蛙顺势沉入泥沼之中，男子见状勐提真气，周身光芒化作刀剑之形，将触须逐一斩碎，然后拔出竹杖，飞身而起。
男子正欲追击那肥头阔嘴的老三，却被几道浊浪水刃拦阻，挥动竹杖接连挡下，望向地面那位肿眼锯齿的老二，冷喝道：“世道昏浊，你等妖孽真是愈发猖狂了！”
老二摩挲口中锯齿，声音低沉：“我们不过是图谋生计罢了，你长烈子非要紧追不舍，还要怪我们反击吗？”
“还想狡辩？”长烈子竹杖一挥，荡开水刃，言道：“我分明看到你们往水井投毒，致使数个村落百姓患病，此等恶行，死不足惜，竟敢妄谈生计？”
言罢竹杖再挥，这回没有直接攻向老二，而是点落地面，顿时上百尖锐竹笋好似刀山剑林般破土而出。
老二匆匆提纵而起，奈何身为水族妖物，本就不擅飞腾，加上甚重浊气甚重，只是勉力提纵身形，仍然被尖锐竹笋所伤。
“纳命来吧！”长烈子挥杖间，竹笋化作茂密竹林，死死夹住老二身形。
正当长烈子要取老二性命时，一条长舌从后方弹射而来，缠住长烈子腿胫，将其倒拽而回，力量惊人。
“难缠！”长烈子眼见那巨蛙老大从泥沼中爬出，虽说受了重伤，生机却依旧顽强，还能出手拦阻自己。
“先杀你们，再追那头鱼妖！”
长烈子也被激起了杀意，施术变化的竹林间，竹叶飘零而降。看似轻盈的竹叶，却蕴藏锋锐杀势，盘旋环绕，朝着巨蛙如雨而落。
……
“你说什么？有人知道千机灵矩下落？”
听到下属禀报，邓飞豹一下子愣住。
几天前夜里忽然感应到千机灵矩就在温禄县，邓飞豹立刻派人在城中暗中寻访，同时与本地县令私下沟通一番，让差役对往来出入之人严加盘查。
只可惜这么做依旧找不到千机灵矩，邓飞豹一连几日，每隔一个时辰就施展术法搜检，虽然偶尔感应到千机灵矩在城中，却总是不能确定具体方位，这让他烦躁不安起来。
邓飞豹想起教主的话，如今他可以确定，陶鹤龄身边定然有高人相助，对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能够蒙蔽枢纽元丹的感应搜检。
对方一连几日都留在温禄县没走，或许是想借人烟市井隐匿藏身，毕竟一名修炼有成之人，如果真心要躲藏起来，还真不容易找到。
邓飞豹想过在城中大搜大检，然而他眼下人手不足，而且身为千机阁主，并没有这等实权，只能私下馈赠厚礼，才能换得地方官吏帮忙。
“就是这个人，在英烈祠外说书，竟然在编排千机阁的事，还提到了千机灵矩，于是我们将他抓来了。”属下将一名老人揪来。
“说书？”邓飞豹盯着那畏畏缩缩的老人，问道：“你知道千机阁？”
那名老人连连作揖，嘴巴打颤：“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老头胡言乱语，得罪好汉，下次再也不敢了！”
邓飞豹打量老人几眼，确认他并无修为法力，就是一个普通人，于是问道：“好了，乖乖答话……我且问你，你是如何知晓千机灵矩的？”
“什、什么？”老人茫然不解。
邓飞豹皱眉道：“你如果继续嘴硬，那我只好用些狠辣手段了。”
言罢，两边下属将老人双臂掰扯在后，仿佛随时能将他手臂扯断。
“好汉饶命！”老人连说：“我真不知你们为何会问起此事！”
“还装？”邓飞豹冷冷一笑：“像你这种说书人，听闻一些江湖传言就胡乱编排，我还懒得理。但你好死不死，偏偏提起千机灵矩，这东西是你这种人能够打听到的？说吧，是谁教你说这些的。”
“教？谁也没教啊！”老人哭泣道：“千机阁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事，一向人尽皆知啊。千机灵矩这件宝物不就是太祖爷赐给千机阁的吗？”
“胡说八道什么？！千机灵矩分明是——”邓飞豹暴喝一声，刚要反驳，又立刻止住，然后朝下属摆手说：“把他带下去，用考魂鞭抽一轮，保证他能说出实话。”
老人求饶声音渐渐远去，邓飞豹尚在思索，又有另一批下属赶来：“邓神使，这是我们刚刚从市集中找到的。”
邓飞豹不明所以，接过下属递来的泥人玩偶，居然是千机阁特有的陶俑形貌，虽然不过巴掌大小，却颇为精致，而且造型威风，显然是孩童喜爱之物。
“怎么回事？”邓飞豹问道。
下属回答：“就是市集上一个贩卖泥人玩偶的小摊，忽然摆了一大堆千机阁的机巧造物。我们问过摊主，他说这就是自己在家里捏的泥人，卖给小孩子玩耍。”
“我当然知道这是玩偶！”邓飞豹怒道：“那个摊主呢？为什么没抓来？”
下属脸色犯难：“他那个小摊围了一大堆孩童，还有城中大户，我们不方便当场抓人，不过已经派人盯梢，而且探明了摊主家宅。”
邓飞豹不解：“难道他还捏了很多泥人不成？”
“大约……三百多个。”下属回答说：“泥人玩偶有大有小，甚至还有、还有邓神使乘坐的铁鸢。”
邓飞豹脸上神情变幻，又怒又笑：“好！好啊！这是有人布局，故意耍我是吧！”
邓飞豹看着手中仿佛出自名匠之手的陶俑玩偶，一把将其摔碎，心中急怒交加。
“你们多带几个人，盯紧那个摊主的家宅，所有跟他往来的人，都要摸清来历与动向！”邓飞豹当即下令。
等下属离去之后，邓飞豹又一次拿出枢纽元丹施术，这一回却是毫无感应，仿佛石沉大海一般。
片刻之后，那些拷问说书人的下属禀报说：“邓神使，我们问清楚了，那人坚持说自己是梦到这些事情，所以才加以编排。”
“梦到？开什么玩笑？！”邓飞豹破口大骂，骂到最后差点要笑出声来，他发现自己完全被耍得团团转。
考魂鞭是教主赐下的法宝，可鞭笞神魂，令人口吐真言、无法隐瞒。那说书人就是一介凡夫，无法抵御考魂鞭的妙用，那只能说明，背后布局之人手段高深。
邓飞豹听说过，一些仙家高人能够托梦传授仙法，如此传递消息想来也不难。
那名说书人想必就是暗中被人施了术法，自以为梦到千机阁的秘闻，于是在市井间编排传唱起来。
如此想来，那个捏造泥人玩偶的摊主，搞不好也是受人暗中传授提点。虽说千机阁的机巧造物曾频频出现在战场上，并非常人所不知，但自己驾下铁鸢是近几年才打造完成，又岂是一介泥人匠所能知晓？
“这下麻烦了。”
邓飞豹忽然预感一丝不安，暗中谋划这一切之人，肯定是知晓自己正在追寻千机灵矩，否则不可能做出这种迷惑搜查的手段。
“邓神使，县令派人请您过去商谈。”此时又有下属前来。
“又来？”邓飞豹都被搞得一惊一乍了，但既然是本地县令邀请，他也不好置之不理，只得做好安排前往县衙。
还没进入府衙，就闻到一股浓烈腥臭，府衙门前有一只巨蛙和一条大鱼的尸体。尽管臭气熏天，依旧有许多百姓在远处围观，窃窃私语不绝。
“发生何事了？”邓飞豹来到府衙门前询问道。
县令皱眉道：“今天早晨，巡城军士刚打开城门口，就看见这两头妖物的尸体。”
“谁杀的？”邓飞豹扫了几眼，发现巨蛙腹背有一道贯穿伤，那满口锯齿的大鱼则是浑身鳞片被刮去大半，头顶凹陷，应是受到重物砸击。
县令摇头：“不清楚，本官将尸体拖来府衙门口，既是为稍安民心，证明官府一直在扫荡妖邪，也是希望除妖义士现身领赏。让邓阁主前来，便是想请教一二，不知您是否了解何方高人出手。”
邓飞豹自幼在旭日神教内，也算见闻广博，他看着那巨蛙身上密密麻麻的斑驳伤痕，仿佛是被无数利刃划过。
“西河剑阁的珠袖芳华剑？不像，这伤痕太短太密了。”邓飞豹观察片刻，在腥臭中察觉到一丝竹叶气韵，心下不解：“竹叶？难不成……是太乙门？”

第282章 未解误交锋
昆仑洲以竹为器的宗门传承不止一家，栽竹为园、削竹作笔的修士更是繁多，即便是邓飞豹，也没法尽数。
但是放眼当今天下，有一家传承，门人弟子几乎皆持竹杖，那便是玄门仙道三才之一的太乙门。
昔年三才并立于世，上景驻天城、崇玄镇地肺，太乙门并无洞府山门，号称以人间为道场，门人弟子隐现市井、出没红尘。
与上景宗四仙公大举涉世，门生徒众多为有熊朝廷公卿贵胃不同，太乙门人多数在乡野之地出没，常以行脚郎中、游方道士、江湖术士的身份示人，不慕荣华、不求富贵，涂炭苦行、居无定所，常有救济之举。
即便太乙门同列玄门仙道三才之一，但对于修仙同道而言，依旧充满种种神秘。
但有一点众所周知，那便是太乙门对于邪祟向无好感，血食鬼神、作祟妖邪，时常会受到太乙门的讨伐。
就邓飞豹所知，十年前从东胜都地裂深处跑出一尊大妖，牛身独眼之貌，凡其出现之处水竭草死，疫病流行，并且一度来到有熊国人烟稠密的郡县大肆为害。
那时候天下大乱，即便是上景宗四仙公都忙于处理别处灾变妖祟，无暇应对此等妖祟。加上那尊大妖行踪捉摸不定，最后传闻是太乙门几位高人从各地汇聚而来，一同出手将那大妖击退，挽救许多生灵。
旭日神教就有人目睹那斗法场景，其中三位太乙门人一同挥动竹杖，满空竹叶盘旋，好似天降青龙般，重创了那牛身独眼大妖，还顺带将一座山丘削成平地。
邓飞豹记得教主对自己说过，上景宗处处显露人前，四仙公人尽皆知，即便修为法力再高，也总归能摸索出对付他们的手段。
可面对惯于潜藏不现的太乙门人，则要更加小心戒备。虽说他们不是有熊朝廷供奉的修士，但教主也说不准太乙门的用意。旭日神教在过去，曾经主动向他们示诚交好，希望笼络太乙门的高手，奈何一无所成。
教主提醒过邓飞豹，太乙门绝非是那等栖山隐修的仙道传承，太乙门人对俗世的涉足可能远比想象要更深，他们未必会赞同旭日神教复兴天夏的大计，日后说不定要与他们对垒交锋。
只不过邓飞豹负责潜伏千机阁，主事机巧造物，过去与太乙门并无往来，自然也不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但此刻看到巨蛙尸体上斑驳细密的竹叶锋痕，邓飞豹不得不做最坏设想——太乙门便是救走陶鹤龄、隐藏千机灵矩的幕后黑手！
邓飞豹心中发冷，如果太乙门真的参与进来，局面恐怕就超出自己掌控了，搞不好自己设计逼死陶洪九、谋夺千机阁之事，此刻都已经被太乙门人所察知。
如此想来，他们把这两具妖物尸体扔到城门外，莫非是在暗示什么？彰显法力深浅？还是表明邓飞豹无非是死鱼死蛙，他们想要杀死自己轻而易举？
“邓阁主？”一旁县令捂着鼻子，忍耐强烈腥臭低声询问：“可看出端倪了？”
“且让我多看看。”邓飞豹心思越来越乱，先是说书人和泥人匠受到托梦，暗示对方已然洞悉了自己搜检千机灵矩的用意，从而扰乱市井消息。
现在又加上两头妖物尸体，难不成……这些妖物是教主派来支援自己，结果遭遇太乙门人中途截杀？这是在摆明架势，不让神教援手前来温禄县？
如果真是如此，那眼下仅凭邓飞豹和手下这些人，只怕别想找回千机灵矩。
正当邓飞豹心生退意，打算跟教主暗中联络求助，眼角余光扫过远处围观人群，隐约见到一个持杖男子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邓飞豹立刻生出一丝微妙感应，他不敢轻忽，只给县令留下一句话：“我去去就回！”
随即邓飞豹朝着持杖男子离去方向追去，下属也匆忙跟上，一伙人飞檐走壁、上下提纵，不顾左右围观百姓惊诧，意图追上那名持杖男子。
然而对方步伐不疾不徐，身法却好似鬼魅一般迅捷难测。持杖男子在错综复杂的城南街巷间穿梭，有时候一个转身就不见踪影，扭头却扫见其人在另一处拐角现身。
邓飞豹临时带上的人手不多，瞧见持杖男子身影立刻分头去追。当邓飞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左右再无其他帮手。
“不好。”邓飞豹立刻明白自身处境并不安全，很可能已经落入对方算计，当即纵身一跃，站在屋顶俯瞰。
然而这片位于城南的低矮屋舍间，要么是百姓私自搭造的棚子，要么便是晾晒衣物的挂绳，使得巷道间到处都是遮掩，站在高处根本看不清地上有何人物。
邓飞豹心急之际，正好摸到怀中枢纽元丹，立刻取出施术感应，眼界视野仿佛勐然扩张，洞穿了层层墙壁障碍，清晰照见不远处一道模湖身影，千机灵矩仿佛黑夜中的烛火，尤为明亮耀眼。
“找到你了！”
邓飞豹无暇理会其他下属，飞身一跃，同时取出一柄精巧连弩，朝着目标方位飞速逼近。
……
长烈子站在一条明渠边上，手持竹杖，末端轻轻点在水面上，默诵经咒，感应着水流物性，不远处几名捶洗衣物的妇人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奇怪，也不在这。”确认水中并无异样毒害，长烈子有些迷茫。
因为昨夜两头妖物拦阻，使得自己来不及追击最后一头妖物。而那第三头妖物背着一大缸毒物，想必就是要在温禄县的水源中投毒。
长烈子几个月前游历江湖之时，偶然遇见一个村落，内中百姓超过七成染上怪病，一个个气虚体弱、浑身乏力。当时长烈子以为是瘟疫流行，花了好一番功夫下手去治，结果收效甚微。
后来长烈子才发现，村落百姓日常汲取河水污秽不净，并且非是寻常尘泥污垢，而是经过刻意炼化调制的毒物。
为此长烈子亲自勘察一番，最终发现一伙暗中给水源投毒的妖物。暴怒之下，长烈子冲上去直接格杀其中两位，却让另外三个趁机脱逃。
长烈子深恨此等妖物，一直紧追不舍，路上几次交锋，昨夜在温禄县外又斩杀两头，就剩最后一个，自然是要除恶务尽。
可惜温禄县人烟稠密，这些年又收容了许多受灾百姓，气机驳杂，让长烈子难以辨清妖物所在，只能试探城中水脉是否被人投毒。
正当长烈子心中困惑不解时，他忽然感应到一缕清风掠近耳边，其中附有传音之语：
“欲知妖物所在，不妨随风而来。”
虽说传音之术谈不上高明，但身为经年在乡野山川奔走之人，长烈子对于无缘无故的传音一向警惕，说不定是妖物为了引自己步入陷阱。
不过这传音风讯带有一丝清正气机，倒不像是污浊妖物所发。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人物！”既然一时间找不到妖物所在，长烈子便顺着清风而去，一路上竹杖轻点，暗暗提运法力之余。
穿过一片潮湿街巷，长烈子瞧见几名寻常百姓昏厥倒地，一看就是被外力击倒，他心头一动，撩开几层晾晒衣物，正好看见一个肥头阔嘴、两撇胡须之人，轻声诵咒，身后大缸中的毒物自然飘出，钻入一口水井之中。
“住手！”长烈子怒不可遏，竹杖朝前一递，陡然变长，直接点中妖物胸膛。
竹杖攻势甚勐，打断术法之余，妖物只觉气机剧震，惨叫一声，当场被打回原形，是一条黑背白腹、嘴阔如盆的大鲶鱼，盛有毒物的大缸也掉落在地，幸好没有摔碎。
“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大鲶鱼口吐人言，浑身上下满是黏滑浆液，混着泥土翻腾起来，四周地面也变得泥泞绵软。
“妖物作祟，腥风冲天，真以为自己能够躲起来投毒作祟吗？”长烈子心中也有几分疑惑，但此刻没有多想，竹杖点地，真气行布开来，泥泞化作坚刚，立时镇住妖物术法运用。
大鲶鱼身为水族妖物，虽然能离水存活，但一身修为法力七八成皆在水泽波涛之中，就算凝结妖丹，在陆地上稍有不慎，也会被人间修士轻易拿捏，何况还是面对长烈子这等厉害的太乙门人？
眼见水井就在旁边，大鲶鱼奋力一蹦，正要跳入其中以避杀劫，一阵九色光华陡然自井口喷薄而出，将大鲶鱼阻挡在外，吧嗒几下掉落在地，已然受了重伤。
长烈子心下一惊，方才那九色光华分明是有人暗中相助，他冲上前用竹杖制住鱼妖，正环顾四方寻找相助之人，便感应到头顶有气芒逼近。
匆匆一避，抬头就见一名男子手持小巧瓜锤，带着摧岩碎铁之力砸落，虽然击在空处，却顺势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炸得尘泥飞溅。
“谁？！”长烈子抬杖格住对方瓜锤，喝问道：“为何无缘无故出手伤人？”
邓飞豹如今哪里还有心思答话，他一见地面上那条大鲶鱼，还有旁边盛着毒物的大缸，立刻就明白这是教主派来投毒的妖物，总不能放任长烈子将其打死。
而且长烈子此人手持竹杖，应该就是方才在府衙外暗中围观那名持杖男子。如无意外，千机灵矩就在此人身上！不下杀手更待何时？
小巧瓜锤一转，荡开对方竹杖，邓飞豹另一手扣动连弩，数十道钢针般的弩失竟是同时射出。
长烈子见状拂袖一卷，浩荡真气逼开弩失，他还未还击，邓飞豹抿唇发出长啸之声，将四散各处的下属招来。
“还有帮手？”长烈子有所察觉，竹杖挥动，化现百千竹叶，在逼仄巷道间，如箭雨般洒落，要将邓飞豹与大鲶鱼一并诛杀。
邓飞豹惊觉对方修为精湛，立即提运真气，浑身蒙上一层坚岩之色，将竹叶箭雨尽数抵挡在外，分毫未伤，还将那大鲶鱼护在脚边。
“古磐千嶂诀？”长烈子动作一顿，喝问道：“你是古磐派弟子？为何相助这等妖物！”
“何必多问！”邓飞豹心中也是惊疑未定，自己稍露功底，居然被对方一语道破，看来太乙门果真不可小觑，只有尽快解决战斗，方为上策。
数息拖延，一众下属听见啸声也提纵而至，少数几个祭出符咒法宝朝长烈子打来，其余人等拔出随身刀剑，芒刃大张，都是剑客武夫之流。
长烈子目光一扫，手中竹杖挥出百千杖影，好似在迟尺之地有竹林骤然生出，将四周攻势全盘挡下，足见修为根基深厚。
但邓飞豹并非全无办法，他振袖间抖出一道金简，上面刻有玄奥符篆，随着急促唱咒，金简居然渐渐融成金水，包覆邓飞豹右手食指。
四周攻势稍疏，长烈子正要趁势反击，却见邓飞豹箭步闪出，直逼长烈子身前，右手食指点出。
长烈子尚未辨明对方所用何等术法，干脆抬起竹杖，正对邓飞豹金手指挺刺而出，双方针尖对麦芒，倾力而发。
若论修为法力，长烈子诚然更胜一筹，手中竹杖久受祭炼，刀噼不断、火烧不裂，运劲一点，坚硬岩石也要被敲崩一角，何况是运足法力的挺刺。
然而邓飞豹的金手指蕴藏难以言喻的诡异法力，轻轻点落竹杖，金水好似活物般，迅速沿着竹杖攀附而上。
长烈子见状勐地撤回竹杖，但金水走势不绝，瞬间攀上手指。
随之一股刺痛与沉重感自手臂传来，长烈子皱眉道：“这不是古磐派的术法！”
“杀！”邓飞豹懒得多答，挥手示意，左右下属一同围攻而上，要将长烈子乱刀分尸。
长烈子想要反击，却发现沉重感随着真气运转扩散半边身躯，气机滞碍、筋骨麻痹，好似老病缠身一般，连四肢关节都屈伸不便。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无端狂风从天而降，一道身披甲胃的武将人影，手持长剑左右挥舞，将围攻之人轻松逼退，随即一手架起长烈子，御风乘云而退，眨眼消失无踪，只留下邓飞豹原地怔愕无言。

第283章 流金封百脉
耳边风声呼啸，长烈子浑身僵硬、筋骨麻痹，却能清楚看到一名形容魁伟的披甲武将，带着自己御风而行，两侧街巷屋舍连排后掠，强烈气机自四面八方压迫而来，让长烈子张不开嘴，显然是被相当高明的遁术裹挟离去。
片刻之后骤然停下，长烈子发现自己来到一处幽静庭院，周围杂草丛生，显然久久未被打理。
“你、你是……”长烈子刚要说话，身子一僵，筋骨刺痛，直愣愣跌倒在地。
衡壁公见状，立刻将他带到一旁屋中，陶鹤龄看到长烈子这副模样，不禁问道：“此人是生病了么？”
“不是。”衡壁公皱眉摇头，紧盯着长烈子说：“这应该是受到魔镇诅咒，气脉筋骨僵固而不得动。”
此时就听赵黍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这是流金封脉咒，将书符金简化为流金，能够沿着修士所发气机，反侵入窍、顺经走脉。流金缠上修士百脉筋骨，可一路侵入腑脏，汲取修士体魄生机，最终使其全身内外结固成金石一般。”
陶鹤龄听到这番叙述，不由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而衡壁公回头朝赵黍拱手道：“师君，我已将人救出，接下来要怎么做？”
“继续在远处盯着邓飞豹一行，但不要惊动他们。”赵黍说：“另外留意温禄县外围一带，若是有大批人马暗中赶来，速速回报。”
“遵命。”一声应答，衡壁公身形凭空消失不见。
即便知晓修仙之人有召遣法箓将吏的本领，但亲眼见到一位仙将显形，陶鹤龄还是忍不住大为惊叹。而且这位仙将还称呼赵黍为“师君”，莫非他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赵黍来到长烈子身旁，抬手试探脉象，对方不明所以，想要开口说话，却感觉半张脸都麻木无觉，舌头好似抽筋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叫徐怀玉，适才便是我暗中传音。你所中流金封脉咒，与金关玉锁咒、金针凿窍咒，合称‘镇国三金大咒’，是天夏朝咒禁生用来对付修仙之人与各路妖邪的高深咒术。”赵黍言道：
“身中此咒，若是不能及时解救，便只能以内守胎息、气住脉停之功强行遏止流金扩散。除非有散则为气、聚则成形的仙家真形，否则难以自救。”
长烈子闻言心中大惊，他想不明白，为何一名古磐派弟子会施展出咒禁生的独门咒术，更不清楚眼前之人究竟是何来历，指引自己找到妖物、随后出手解救自己又怀有何种目的。
然而长烈子右半身已经渐渐麻木，无数细密针刺感朝着心脉逼近，他却连求救之语也说不出。
“仙师，您不打算救他么？”陶鹤龄在旁问道，看着长烈子脸色渐转灰败。
“我在思考如何解救。”
赵黍确实犯难，且不论邓飞豹为何能施展出这等高深咒术，流金封脉咒在天夏朝咒禁生传下的诸多咒术，也属于近乎无解的一类。
在天夏一朝，赞礼官与咒禁生往来颇多，尤其是对外征讨、诛伐妖邪之时，赞礼官经常与咒禁生联手，过去双方也多有相互交流印证，有一部分咒术也融汇进赞礼官的科仪法事之中。
比如赵黍，他就学会了祖父传下的金关玉锁咒，经常用此术禁制修士与妖物，几乎是无往不利。也正是因为这份家学根底，赵黍一眼就能认出长烈子所中乃是流金封脉咒，
此咒几乎无法抵御，不管是用何等高明的护身术法还是守御法宝，流金咒力都会顺着气机运转反侵修士体魄，无孔不入，可谓阴险恶毒至极。即便以赵黍如今修为，也不敢以身犯险。
不过就赵黍所知，这么厉害的咒术，也有一个重大缺陷，那便是只能在迟尺之间发动，不可能在远处隔空施咒。因此对于熟知此等咒术威力之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冒险与咒禁生近身交手。
而流金封脉咒在天夏朝时，大多是在抓住妖邪之辈后的诛杀手段，流金封脉、灭绝生机，就算是蛟龙，只要尚未升登天门，也能活活被流金咒力所杀。
一般而言，天夏朝咒禁生运用的所有咒术，都有相应的解咒手段，但赵黍确切不知如何解除流金封脉咒。
“消灾解厄、治病保命的咒术，居然被弄成专害人命的伎俩，这就是天夏朝供奉的术士？”灵箫冷笑道。
“术法不过是为人所用，而且对付祸乱世间的妖邪，难道还要嫌刀剑太过锋利，担心伤到自己就不敢用了？”赵黍言道：“据我所知，流金封脉咒这种术法，在天夏朝时也只有少数咒禁生通晓，用来战场杀伐又有巨大缺陷。”
心念及此，赵黍也觉得奇怪，邓飞豹如果真是别国派来有熊国的奸细，怎么会施展出此等高明咒术？因为咒禁生一脉，在天夏朝覆灭之后，几乎完整保留下来，随后效力于有熊国。
这么看来，陶鹤龄恐怕是猜错了，邓飞豹并非什么敌国奸细。
只是流金封脉咒这等术法，等闲人物接触不到，邓飞豹能够使出此法对付长烈子，这背后牵涉的秘密，只怕比起敌国奸细要更加深邃。
没有浪费时间多想，赵黍问道：“你有办法解除这道咒术么？”
“先用针砭封住气脉，让咒力无处可行再说。”灵箫言道。
赵黍当即取出一把细如牛毫的长针，刺入长烈子右半身各处要穴，使得气脉停滞不行，暂时遏制流金咒力蔓延开来。
“这不是长久之计。”赵黍暗道：“长烈子没有胎息修为，真气生机长久停驻，只会让血肉渐渐衰败，就算修炼有成也熬不了太久。”
“此等流金咒力既然是沿气机而行，那便导引气机，将其移转拔除。”灵箫提醒说：“咒术根本在于移变气机，你要做的事，就如同凡人凿沟挖渠，以便河水流淌而过。”
赵黍问道：“这个办法我也想过，只是流金咒力反噬，又该如何应对？”
“尸解升仙，多以剑杖代形，肉身解形蜕质，避鬼神耳目，以剑杖代受诸般灾厄。”灵箫提醒说：“不过此法不可轻为，更不是随便找来寻常剑杖便能代形受劫，须得常年随身祭炼，得修士气机熏染，方可瞒天过海、移变咒力。”
赵黍望向长烈子手中竹杖，言道：“看来就是这个了。”
确定解决之法，赵黍对长烈子言道：“你身中高深咒术，寻常手段难以解除，只能用灵杖代形法，将你体内咒力导引而出。但此举恐怕将毁坏你的随身法宝。如果你同意便点头，我立刻动手。”
赵黍看出长烈子是太乙门人，知晓这个宗门的弟子大多身无长物，不像自己法宝众多，这根竹杖说不定随他入道修仙以来久受祭炼，早已如同身体的一部分，难以割舍，因此赵黍在动手前必须问清楚。
长烈子脸上确实流露一丝不忍，但还是勉强点头，同意赵黍的做法，他眼下无力自保，也只能任由对方施为了。
……
“太乙门？你确定真是他们？”
密室铜盆之中，水面浮现金面教主之容，他听完邓飞豹的禀报过后，质疑道。
“对方手持竹杖，施展出正阳千竹法，就是太乙门人无误！”邓飞豹言道：“所幸教主赐下一道流金封脉符，弟子才能克敌制胜。”
“你杀了那名太乙门人？”金面教主问道。
“呃……教主容禀，在最后关头，有来路不明的高人出手，卷起狂风，将那太乙门人救走。”邓飞豹担心自己担上办事不力的罪名，赶紧补充：“不过弟子也发现了，救走太乙门人的是一位法箓将吏，可见对方也是有仙家传承之辈。”
金面教主沉默片刻，也不知是否发怒，邓飞豹心头突突勐跳，过了良久，金面教主才开口言道：
“那头负责给水源投毒的鱼妖还活着么？”
邓飞豹连忙言道：“虽然受了重伤，但生机仍存。他的同修也被那位太乙门人所杀，尸体扔到城门外，被拖到府衙外公之于众。”
“将那鱼妖也一并杀了，就说是你发现的妖物同党。”金面教主言道：“此外，让县令张榜告民，就说妖物图谋向城中水源投毒，已经被千机阁与各路仙家高人所阻。但另外言明，目前尚有妖物逃窜，鼓动当地百姓告发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邓飞豹闻言立刻明白过来：“教主此举，莫非是要借当地官府与百姓，逼迫那太乙门人现身？”
“小试牛刀一番罢了。”金面教主言道：“你既然施展了流金封脉咒，那太乙门人就算不死，也必定要闭锁气脉方能保全性命。他背后之人修为高深，或许会尝试救治，但本教主料定此非仓促可成，若外界纷乱，只怕也无暇照料。”
“弟子明白了！稍后立刻去办。”邓飞豹言道。
“不要疏忽大意，那位隐而未现的人物绝对不是等闲之辈。”金面教主言道：“你提到的那几只水族妖物，并非教中同道，他们死活不足为虑，太乙门人应该是发现他们在别处投毒。类似人马本教主安排了好几批，原本是打算引夏黄公入局的诱饵，太乙门人出现在此，纯属意外，不算太大的变数。”
邓飞豹担忧道：“可是千机灵矩……”
“太乙门与千机阁素无往来，而且一向与有熊朝廷保持距离，从来不会主动卷进朝廷纷争之中。”金面教主言道：“我怀疑那个斩杀水族妖物的太乙门人与千机灵矩无关，而是那位隐而未现的高人在幕后布局，阻挠你找回千机灵矩。”
“那弟子接下来要怎么做？”邓飞豹主要是担心，凭自己的本事对付不了这等幕后高人。
他可不是那种为了什么天夏复兴大业就要拼了性命的人。之前看着长烈子被人救走，他就明白对方有高人出手，甚至不敢派人搜寻，唯恐真的惹来厉害人物，一巴掌拍死自己。
“转运机巧的人手当中，有丑牛、午马、未羊三位护法，他们会助你一臂之力。”金面教主言道：“这回你要做好接应事务，把机巧安置妥善。待得温禄县内躁动不安，逼出那位幕后布局之人，便群起而攻之，就算不能击杀，也要污蔑其为妖邪党羽。”
“弟子遵命。”邓飞豹面上恭敬，心中却是冷笑，这位教主当真丝毫不忌讳各种阴险下作的手段。
……
昏暗静室之中，长烈子端坐席上，怀中斜抱竹杖，四周八盏油灯长明不灭，一尊香炉安置座前，烟气鸟鸟上升。
静室四面墙壁悬挂绢帛，如画卷一般，在朦胧烟气间，隐约可见法箓将吏在绢帛上浮现形貌，或拄剑执戟以作护卫，或持圭持简以作辅弼，在斗室之中结成坛场，自成一方格局。
长烈子端坐不动，好似塑像木偶一般，右半张脸浮现一层黄金色泽，隐约可见丝丝光毫从肉眼难察的孔窍中渗出，诡异非常。
“削除死名，断绝死源，除籍死录，杀气不加，度脱一切四时五行死丧之厄。”赵黍在八盏油灯之外，步罡掐诀、诵咒行法：“贸名易形，元气受生，谨请洞天千真万圣，保命延年、拘制魂魄，削灭三尸九虫、攘除灾厄刑杀，安神定气，永镇生宫之中。”
经咒悠远，仿佛不是只有赵黍一人诵念，而是有一众将吏齐声诵唱。静室四面绢布之上，人物身形幻变不停，好似有一大班仙家将吏乘云而过，气势浩荡不凡。
反观长烈子，身上金铁色泽渐渐褪去，怀中竹杖倒像是染上一层金漆，就连竹杖本身物性质地也开始产生变化。
行法已至关键之时，赵黍耳边却听得衡壁公传音：
“师君，那批前来支援邓飞豹的人手已经动身，他们似乎察觉到法事气象，正在朝此地逼近。”
“果然来了么？”赵黍缓缓收敛气机，从容言道：“你来护法，解除咒术尚需几个时辰，我来牵制这帮家伙。”

第284章 旭日夤夜行
夜色森森，昏昧灯火勉强照出数十位神教修士在房顶提纵起伏的身影，地面上数百名衙役军士各持兵械火把，朝着城北那座荒废宅院赶去，邓飞豹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按照教主的吩咐，邓飞豹杀了那头鲶鱼妖，向县令邀功之余，张榜告示妖邪潜伏城中，鼓动百姓指认告发，不出几日便得知城北一座荒废宅院中，偶尔有陌生人物出入往来，夜里还有灯光亮起。
若是在平常时候，这种事顶多会被市井百姓当做饭后谈资，或者引来地痞流氓翻墙行窃，可是在旭日神教三位护法来到后，他们便感应到荒废宅院中有一股精微难测的气象，不同寻常。
邓飞豹唯恐打草惊蛇，没有立刻让三位护法杀进去，而是与温禄县令私下商谈，请他调集本地衙役军士，就是希望能一举夺回千机灵矩。
虽说邓飞豹如今接掌千机阁，但他与地方官长并无明确上下隶属关系，若非斩杀鱼妖，以此取信邀功，温禄县令恐怕不会答应。
而且自己谎报城中有妖邪潜伏，温禄县令还一本正经地上奏朝廷，希望请仙家高人前来除妖。
这迫使邓飞豹只能一面派人暗中截杀传递奏书的驿卒，一面提醒温禄县令，他们千机阁就供奉了一批修士，若是就地解决妖邪灾异，对朝廷也是功劳一件。
温禄县令半信半疑，但是见邓飞豹果真招来一批修士，也只能暂时顺应，毕竟眼下有熊国各地灾变频频，流经磻阳郡的磻水先前刚发了大洪，朝廷仓促间也未必能抽调出人手。
不过邓飞豹很清楚，眼下这种做法，真要细究起来，其实破绽极多，那位温禄县令只要多加戒备一些，自己根本无从干预，更别说要在城内对付妖邪。
“邓阁主，稍后战事一起，能否将妖物逼离县城？”温禄县令问道：“下官早年间也见过妖物在城镇中作祟的场面，当时虽然有仙家高人出手除妖，却也波及大片民居。如果可以的话，还请邓阁主尽力避免此事发生。”
“我自当尽力而为。”邓飞豹拱手一礼，然后带着麾下人手也一并赶往城北。
邓飞豹何尝不清楚，真要把事情闹大，有熊朝廷细究起来，千机灵矩失落一事也难以掩盖。
即便届时可以推脱陶鹤龄是敌国奸细，但也免不了受人质疑，何况搞不好又要拖延教主的谋划。
取出枢纽元丹，这几天邓飞豹都没感应到千机灵矩的方位，按照教主的说法，那位幕后布局的高人或许正在为身中咒术的太乙门人疗伤解咒，无暇排布设局。
再一次催动法力，邓飞豹一阵激灵，千机灵矩的方位无比精确地浮现脑海。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冷漠目光，好似自远方遥望而来，震慑心神，令邓飞豹一时窒息。
“邓神使无恙乎？”身旁一名美貌女冠低声询问，她斜挽拂尘，看着像是名门大派出身，实则为旭日神教十二地支令中的未羊令。
“那人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动作了。”邓神使擦了擦冷汗：“他就在城北那座荒废宅院中，似乎在等我等上门。”
未羊令好奇问道：“哦？莫非就是日前邓神使提及，召遣法箓将吏救走太乙门人的那位高手？”
“不错！”邓飞豹望着远处荒废宅院的屋檐墙瓦，此刻院外站满衙役军士，兵甲齐备，高处还有神教修士戒备压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座荒废宅院。
四周气氛窒闷，明明宅院内中一片寂寥无声，也不见什么人现身，但外面众人就是无一敢大声喧哗，那种搜捕妖邪的大张旗鼓，此刻全然不见。
“邓神使不必惊慌。”未羊令虽然也有几分预感，却并未被吓住：“召遣神兵将吏一事，也并非是哪家传承的独门妙法。我等十二地支令身为教中护法，除了自身修为，便在于我等也有召遣将吏、劾制鬼神之功。”
“早有耳闻，还请未羊令施展妙法。”邓神使记得，旭日神教的十二地支令也是沿袭天夏朝旧制。
传说昔年天夏朝廷讨伐不臣，出征将领得皇帝所赐十二地支令，若与鬼神邪祟来犯，可调遣山岳河渎、城皇村社各部将吏兵马，殄灭妖邪。
就见未羊令澹澹一笑，翻掌间取出一尊小巧铁羊，表面阴刻错金，布满难以辨识的蟠曲古篆。
未羊令轻声诵咒，霎时阴风四起，树木枝叶摇晃不定，邓飞豹肉眼虽然未见鬼神之形，却能感应到许多精怪鬼物被召聚而来，令人汗毛倒竖。
与此同时，在宅院另一侧的丑牛令、午马令也都各自带着麾下人手施展术法，布下结界、闭锁地脉，不让宅院内中之人有遁逃脱身之机。
“如何？邓神使要我们现在就出手么？”未羊令一甩拂尘问道。
邓飞豹微微点头，眼下已容不得拖延迟缓，务必一战取胜，否则后患无穷！
“去！”未羊令一声清喝，常人肉眼看不见的精怪鬼物好似阴兵过境一般，如潮水般涌向那座荒废宅院。
“唉。”
然而阴兵却好似受到什么阻碍，在院墙外逡巡不前，一声叹息自内中传出，只有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之人才能听见。
“你等就此离去，可保全性命。”院内之人传音道。
邓飞豹闻言沉思不语，未羊令提醒道：“邓神使，莫要中了敌人的缓兵之计。我等一拥而上，自可荡平一切阻碍！”
“上！”邓飞豹再无疑虑，一打手势，丑牛令、午马令各自率领麾下精锐教众，提纵身形，飞越院墙。
与此同时，县衙差役与军士也撞开了脆弱腐朽的院门，鱼贯而入。
可还没等邓飞豹上前，就听得一阵沉闷声响，地面微微颤动，无数藤蔓瞬间破土而出，缠缚手脚、折断兵刃。
藤蔓长势惊人，好似吹皮球般转眼变得异常粗壮，数息功夫便将荒废宅院内外变成一片山野密林，上百名衙役军士被藤木裹缠，不得动弹，连声呼救。
不过此刻还能开口呼救都算幸运了，那些一马当先冲进宅院的神教修士多被藤木直接贯穿，身体挑在半悬空，当场毙命。
邓飞豹目睹此等状况，错愕难言，只听得几声呼喝与交锋动静，两道身影匆忙飞出荒废宅院，来到邓飞豹身旁，正是丑牛令与午马令两位护法。
其中丑牛令左臂被扭成麻花状，滴血不绝，午马令衣衫被无数利器割得破烂不堪，形容狼狈。
“两位！怎么回事？！”邓飞豹连忙问道。
“啧，撞上硬茬子了！”体魄健壮的丑牛令一咬牙，被扭得筋骨断裂的左臂竟然缓缓自行掰正，血气鼓荡，使得伤势迅速痊愈。
“是一名高手，他所持木杖能化为玉树，轻松挡下我们所有攻击，还能游刃有余地反击。”午马令沉声言道。
“嗯，倒是有几分本事。”
此刻就见赵黍沿着一根粗壮藤木，缓缓迈步站在高处。当他现身人前，天空乌云好似也随之消散，天上清冷月光流照一身，宛如披上一件雪白羽衣，飘然欲飞，不似凡人。
“你们几个修为根基并非一门所出。”赵黍目光扫过邓飞豹与三位护法，以他如今修为眼力，足可看穿这四人修为法力，除了那位体格健壮的丑牛令根基浑厚，另外三人即便凝就玄珠，周身气机却算不得纯粹，有几分驳杂异样。
“玄珠气机不纯，这莫非也是浊气充塞寰宇之故？”赵黍暗中询问灵箫。
“是，也不全是。”灵箫言道：“凝炼玄珠，不仅要真气纯粹凝炼，还需心神清静，能体悟天地造化之功。你当年凝就玄珠，乃是亲眼见证铁公飞升，清气鼓荡、玄机大作，此等仙缘极为难得，旁人无法参详。”
赵黍如今回想，却也不得不承认，修仙一途除了自身用功、尊长指点、外物辅左，机缘气运也极为重要。有些经历际遇几乎是不可重现，旁人想学也学不来。
灵箫继续说：“当今世道浊气充塞，不止是妨碍修士吐纳清气，也同样使人心浮气躁。”
“莫非类似玄珠上升泥丸之时的内扰幻象？”赵黍问。
“一点就通，看来你也窥得几分仙道门径了。”灵箫说：“尘世浊气充盈，不光灾变日增、妖鬼横行，也同样会滋扰人心。好比置身污秽之境，四周蛇虫鼠蚁遍地，此时强行存想精思，也会因外界纷扰而生出种种杂念，乃至于化为挥之不去的痼疾。”
“我记得你说过，尘世浑浊，更加考验清净之功。”赵黍言道。
“于我而言，如今尘世还谈不上真正浑浊。”灵箫言道：“如此等玄珠气机不纯之辈，过去也曾经出现。又或者，他们是服食了什么外丹饵药，以助真气凝炼，如此一来玄珠虽成，却欠缺了心性用功，自然气机不纯。”
赵黍暗中点头，但他察觉灵箫言及过往，于是问道：“难道上古也曾有浊气滔天之时？难道不该是清气更加充沛么？”
“先留心眼前战斗。”灵箫提醒道。
两人交流不过心念电闪，但邓飞豹四人却没有过分迟疑，眼见赵黍露出一丝破绽，三位护法当即联袂出手。
丑牛令踏步进身，双拳齐出，血气蒸腾而出，拳风显化成凶兽之形，张口欲噬。
午马令持剑稍退数步，身形幻变，化出七道分身，迅捷游移，从各个方向包围赵黍。
未羊令号令阴兵，扬动拂尘，聚成一团阴风龙卷从天而降，意欲逼攻七窍。
“不差。”赵黍轻赞一句，手中玉树宝杖碧光大作，华盖树冠平地而现，拳势、分身、阴风交叠落下，激起重重气浪烟尘，仅仅让碧枝轻摇，不能伤及赵黍分毫。
气浪狂飙、烟尘滚滚，三位护法尚未洞悉内中情形，赵黍便抢先一步冲出，玉树宝杖轻轻一点，正中丑牛令胸前心窝。
“空有悍勇，力尚不足。”
看似轻如鸿毛的一击，却蕴藏威神大力，丑牛令感觉自己正面迎上奔腾洪峰，直接被轰飞出去，眨眼不见人影。
赵黍动作不停，旋杖生风，被吹散的烟尘正好呈现出午马令那隐去的身形。
午马令身法奇快，惊觉自己被发现，足尖轻点便要遁逃，一抬头就看见赵黍面孔近在眼前。
“看似迅捷，仍迟一步。”
轻轻一掌按在脸上，午马令顿时感觉天旋地转，整个身子打了几十个转，好似陀螺般乱撞，直接嵌入墙壁内中，不省人事。
目睹两位同道瞬间惨败，未羊令惊呼一声，朝身旁邓飞豹言道：“邓神使，快出手！”
求救同时，未羊令催动手中精巧铁羊，无数精怪鬼物现出可怖形容，意图冲击赵黍心神。
然而赵黍仿佛漫步于和风细雨之间，从容不迫，动作看似缓慢，也是眨眼间逼近面前，抬手便扣住未羊令手腕。
“撒手！”一声朗喝，暗藏虎啸之声，精怪鬼物、阴风邪祟如同冰消，尽数溃灭。未羊令正面承受制邪大祝，立刻筋骨酥软，浑身脱力倒在赵黍脚边。
一把夺过那精巧铁羊，看着表面的错金古篆，赵黍立刻就认出这是天夏鬼书，此物与自己当年得到的寅虎令是同一来源。
“有趣，当真有趣。”赵黍忍不住发出笑声，头也不抬，护体真气自然逼开了邓飞豹射来的连弩箭失。
“她刚才叫你什么？邓神使？”赵黍踢了瘫软倒地的未羊令一脚，望向邓飞豹的目光潜藏杀意：“这么看来，千机阁主这个身份，只是一重掩饰，对吧？”
邓飞豹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他无法想象，教中三位护法一同出手，竟然连半刻钟都坚持不下来，全是一个照面就大败亏输、生死未卜。眼前之人强大得超乎想象，恐怕只有教主亲自出手才能对付得了。
“千机阁固然供奉了多位修士，但他们不过是协助你们打造机巧，未必会帮你这位千机阁主与别的高手斗法厮杀。”赵黍盯着邓飞豹说：“多名修为根基不一的修士，还有咒禁生的高明咒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天夏朝的哪路人马，可惜还差一个赞礼官居中坐镇。”

第285章 轻尘上天城
被一句句点破跟脚的邓飞豹冷汗直冒，他手持小巧瓜锤蓄势待发，后退几步道：“你、你要做什么？我乃是千机阁主，你要是杀了我，便是与有熊国上下为敌！”
“你也是有修为的人，如此装腔作势、故作镇定，实在可笑。”赵黍把玩着手中精巧铁羊：“这是天夏朝劾制鬼神、召遣兵马的符令，随着天夏朝覆灭而散失。
不过可惜，当年约束鬼神的科文鬼律随着天夏朝覆灭而一同作废，赞礼官所设纲纪法度也消散无有，这鬼文符令再也无兵可调，用来感应幽冥鬼物、山精水怪，实在是暴殄天物。”
邓飞豹脸色难看至极，他受旭日神教抚育，对十二地支令的了解也不过皮毛，远不如眼前之人所知详实细致。
“你到底是什么人？”邓飞豹咬牙强撑。
赵黍瞧了对方一眼，轻笑道：“我该说你有勇无谋么？既然连我是什么来历出身都不知道，就敢贸然动手？我脑门上应该并未写着‘软弱可欺’几字吧？”
邓飞豹闻言，也深感此次失策，但他亲眼见证三名护法瞬间败北，清楚眼下就算想逃也是逃不掉的，干脆借着千机阁主的身份与对方周旋一二，或许温禄县令得知此地情况后，会另外派人赶来，借着有熊朝廷的名义吓退此人。
“我等奉温禄县令请托，目前正在追缉妖邪。”邓飞豹言道：“我倒是要问阁下一句，为何要在此处鬼祟行事？”
“还想假装下去么？”赵黍摇头：“你分明清楚，千机灵矩就在我手上，也应该明白日前是我出手救走那位太乙门人，此刻竟然还想搬出有熊国的朝廷官府来？想要找回千机灵矩，却没有名正言顺大发布告，却只敢扇阴风点鬼火，耍些不入流的招数。”
赵黍无奈发笑，类似的手段，当年他在星落郡盐泽城时就用过，如今见别人这样对付自己，心中颇为感慨。
“果然是你！”邓飞豹沉声喝道：“我敬阁下是有道高人，请速速交还千机灵矩，过往之事可既往不咎。我等不会追究阁下，也请阁下莫要阻挠我等！”
“好大的口气！”赵黍言道：“敢说这话，看来你背后还有厉害人物，可你又不肯说明白，我很为难啊。”
看着赵黍嘴角笑意，邓飞豹又急又恼，自己旭日神教的身份总不能随意和盘托出。
“我倒是想请教一番，阁下是哪座仙山洞府的高人？”邓飞豹反问。
“玄圃堂，徐怀玉。”赵黍从容不迫地答道。
“玄圃堂？”邓飞豹愣了一下，他依稀记得，那好像是一个位于华胥国的宗门，但早在战乱中断绝传承，眼下哪来这么一位高手？
“我等与玄圃堂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阁下为何要夺取千机灵矩？”邓飞豹赶紧问道。
“说不准，也许就是心血来潮，想借这件宝物参详一二。”赵黍耸了耸肩膀。
邓飞豹自然是不信的，可他还是试着说：“阁下说笑了，千机灵矩关乎我千机阁为朝廷打造机巧，万分紧要。阁下如果对仙家法宝有兴致，我等可略尽绵薄之力。”
“你还是不肯说实话。”赵黍神色转为认真：“能够施展出流金封脉咒，足可说明你们与咒禁生的关系。如今咒禁生皆受有熊国朝廷供奉，可你们的种种手段却完全不像官府之人……要真有咒禁生相助，大可堂堂正正现身出手，难道是害怕被人识破身份？”
邓飞豹心底发冷，远处还有衙役军士存活，有些话在如今这种场合，他自然是说不出口的。
尽管邓飞豹从未见过如今这位教主的真面目，可是从他谋划布局以及修为法力来看，而且熟知有熊国朝堂局势，就连四仙公的大致动向也能摸清。
甚至未羊令三位护法带着一批机巧造物前来温禄县，都是持有朝廷的公文符牒，一路上各种关隘无权阻碍滞留，更不得翻查货物，连驿站馆舍都要出力安顿人马。
再考虑教主赐下的流金封脉符咒，就算其人不是在咒禁生中身处高位，也代表旭日神教和咒禁生往来密切，说不定就跟邓飞豹成功接掌千机阁相似。
“阁下未免妄测太过！”邓飞豹死咬不松口：“我等先前没有大发布告，就是担心惊动妖邪之辈，裹挟千机灵矩远遁离去，所以才要秘密行事。
至于这几位道友，则是我千机阁请来相助，各有宗门师承，如今被阁下重创，只怕已经惹下滔天大祸，不日将招致连翻报复。”
“嗯，这次的威胁倒是有几分底气了。”赵黍微微点头，一副宗门尊长考校弟子的模样，提点道：“可惜，你有没有想过，我就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
邓飞豹手一松，那柄小巧瓜锤掉落在地，他赶紧俯身去捡，赵黍也不趁人之危，环顾被自己挫败的三位护法，言道：“你不是说他们各有宗门师承么？那就不妨将他们一并请来，让徐某开开眼界。哦，如果有本领高超的咒禁生，也不妨多请几个来。”
“阁下何必如此？”邓飞豹稍稍服软：“同道相交，彼此互留一线余地，日后也不至于针锋相对，行走江湖也能多几个帮手。”
“哦？这么说来，你们势力还不小？”赵黍发笑道：“这么厉害，为何还要畏畏缩缩、遮遮掩掩？”
邓飞豹问道：“阁下难道真要与我们相争到底吗？”
赵黍眉眼微抬，望向邓飞豹的目光透露出汹涌杀意。
“噗——”
仅仅对视一眼，邓飞豹脑海中便生出骇人幻象，眼前所见，尸积成山、血流成海，脚下无数骨骸，亡魂死灵哀号之声震耳欲聋，顿时令他胸臆气机大乱，当场吐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
“同样的问题，你们难道真要与我相争到底吗？”赵黍冷冷言道。
邓飞豹脸面抽搐，脑海中幻象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几乎要吞灭神魂，还顺带震伤经络。
“无知妄言，我不计较，若是想要斗下去，大可请来高手，我就在此地静等。”赵黍轻轻拂袖，宅院内外藤木轻轻摇晃，将众多衙役军士放下，与神教修士不同，这些凡夫俗子竟无一人死亡。
一众衙役军士原本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一旦脱困，立刻纷纷逃散。
赵黍也懒得理会，回到宅院之中略施法力，藤木将其余修士尸体甩出院墙，然后盘旋环结，化作巨大木笼，表面长出许多细嫩新芽，罩住整座荒废宅院，从此内外隔绝。
……
“大人，山中风雪甚急，不如让卑职跑一趟吧？”
一名精干书吏将雪白狐裘披在老人身上，不住劝说道：“上景宗的仙家与大人您有师徒缘法，何况您又是当朝左相，连陛下也对您万分依仗，他们理应派人出迎。如此尊贵之身，若是受了风寒，绝非国家之福啊！”
老人有些倔强地摇头摆手：“你既然都说了我与仙家有师徒缘法，岂有弟子等师长迎候之理？剩下这段路我自己走就好，你们在此处稍作等待。”
精干书吏无可奈何，只得躬身揖拜，看着老人裹紧了雪白狐裘，一步步沿着古旧石阶，走进一片迷蒙风雪之中，身影转眼消失不见。
老人步履沉稳，对四周风雪视若无睹，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石阶，攀登片刻之后，风雪骤然止息。
此时再抬眼，一片朗朗苍天豁然而现，向东眺望，可见千丈雄峰屹立云海之上，另外还有部分山头峰顶，好似汪洋大海中的小岛，星罗棋布点缀在缥缈云岚间。
每次回到天城山，望见这不属于人间的仙家景致，老人肩头都会不自觉地放松，仿佛俗世间千般尘劳、万般浑浊，都在此刻消散无踪，让人获得一份超然清静与安宁。
老人无声轻叹，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留在山上，从此坐卧云端，闲观日月升沉、三光斡旋，只可惜他的身份，容不得怠惰松懈。
重新迈起脚步，老人继续向上攀登，不多久在一处山径转角处，看到一块巨大山岩从崖壁间向外突出，下方是翻腾云海，一旦失足跌落，必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然而在天城山上的，无不是修炼有成之辈，轻身飞腾不过寻常事。
此刻就见一名身穿麻袍、脚踩葛履的年轻道人斜卧在巨岩之上，一手支着脑袋酣睡不醒，呼吸吐纳间，下方云海随之翻腾鼓荡。看似轻若无物云浪拍打在崖壁上，竟然发出隆隆声响。
看到这位麻袍道人，老人上前两步，撩袍跪倒在地，恭敬叩拜道：
“不肖弟子何轻尘，拜见师尊。”
“搬出何轻尘这个俗名，而非道号疏为子，是要证明你仍心向尘俗么？”含元子眼也不抬，仍旧做吐纳状。
“弟子辜负师尊厚望，沉湎俗情，不能自拔。”何轻尘以额触地，几乎要埋首尘泥。
“何轻尘、何轻尘，当年我听到这个名字，还觉得你仙缘深厚，于是收你做关门弟子。”含元子轻轻一叹：“我门下七名真传，老大、老二、老四都死在战场上，老三悟性稍差，至今未结胎仙，此生仙道难成。
老五悟性是好，却行差踏错，被我清理门户；老六是个情种，扯什么只羡鸳鸯不羡仙，跟着富家千金快活去了。就剩你这个老七，我寄予厚望，结果你也下山奔前程……难不成是我修为太高、承负太深，反倒夺了弟子气运不成？”
“师尊请不要这样说。”何轻尘语气中满是懊悔之意。
含元子坐起身来，收起寂寥之意，挥挥手说：“行了，起来吧！再怎么说，你如今也是有熊国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负国家气数，我可受不了你的跪拜。”
何轻尘没敢反驳，只得站起身来，即便他的形容外貌看上去比含元子老迈得多，但神情依旧恭敬。
“你等闲不会上山，有什么事找那四位就好，反正他们更乐意听你的话。”含元子一副优游之态：“说吧，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师尊我出面？”
何轻尘回答说：“弟子目前正布局对付旭日神教，已经大致探明他们图谋在磻阳、桑洛、丹丘三郡起事。弟子准备将他们引出之后一网打尽。”
“哦，这帮家伙终于按捺不住了？”含元子轻声一笑：“复兴天夏朝，也亏他们想得出来，还搞了个旭日神教，鬼鬼祟祟。”
何轻尘言道：“师尊平日里隐遁不现，此等宵小自然觉得有机可乘。”
“你这是责怪我咯？”含元子问。
“弟子不敢。”何轻尘回答说：“倒不如说，恰恰是得益于师尊隐而不现，才能让这等鼠辈显露，便于我等剿灭。”
“那你放手去办就好。”含元子说：“虽然他们是有几个厉害人物，可终究不成气候。难处在于后续料理，但这也是你擅长的。”
“弟子明白。”何轻尘说：“但眼下另有一事，有一位外来高人忽然出手，恐怕会破坏弟子的布局。”
“但凡是局，就难免会有漏算和意外。”含元子问：“是哪路人物，值得你如此忌惮？”
“玄圃堂，徐怀玉。”
“又是他？”含元子一听这名，先是一怔，然后发笑说：“这才歇息一年左右，他又冒出来了？”
“弟子刚刚得知，徐怀玉此人出手截留了千机灵矩。”何轻尘说：“弟子担心此人搅局太深，会将那位教主提前逼出来，届时无论双方斗法结果如何，都必定使得旭日神教拖延起事之期，致使弟子布局功亏一篑。”
“所以你希望我出面，劝这位徐怀玉不要插手，让你把接下来的棋局布好，对不对？”含元子笑道。
“师尊当初派人传话，让弟子留意此人，日前探听得知，便知这徐怀玉绝非寻常之辈，修为法力之高深，门内估计只有四仙公可与之相提并论。”何轻尘说：“只是四仙公一举一动为世人瞩目，此事不便出面，弟子只能亲自来求师尊。”

第286章 斡旋天人事
“你觉得这个徐怀玉足可与我那几位师兄弟相提并论了？”含元子笑着问。
“旭日神教有十二位护法，来自不同门派，修为法力皆是不俗之辈，是旭日神教经营多年所得。但日前在温禄县，徐怀玉几乎是一瞬间便重创了邓飞豹和三位护法，这等实力，放眼有熊国也相当少见。”何轻尘沉思片刻后答道：“弟子修为浅薄，以蠡测海，故而有此妄论，请师尊恕罪。”
“什么罪不罪，别把世俗朝廷那套带上山来。”含元子不悦摆手，又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是连同徐怀玉一块料理？”
“自然不是。”何轻尘言道：“弟子先前收到奏报，得知徐怀玉在一处安民屯施药治病，加上师尊先前提到，他在清河一带斩杀妖邪，可见他确有济世利人的举动，不应无端加害。
徐怀玉此番在温禄县的插手，或许也是出于一时救护之心，保下了千机阁前任阁主的后人。旭日神教当代教主心机深沉，一旦局势有变，宁可偃旗息鼓退入暗处，也不会冒险举旗。
所以弟子在想，师尊既然认识徐怀玉，是否能劝他交出千机灵矩，离开温禄县暂避锋芒？”
含元子略作思索：“他可不是一个轻易能被劝动的人，修为至此，外人言辞岂能动摇心志？俗世之利他也不放在心上，不过嘛……”
含元子抬手掐算片刻，眉头微皱，好似陷入了迷惑。
“看来，赵黍扣留千机灵矩是另有用意。”含元子言道。
何轻尘问道：“莫非他打算干涉国事？藉此机会在有熊国开宗立派？”
“你啊，在尘俗打滚太久，心里只剩下这些算计了。”含元子否定道：“这个……徐怀玉想来无心干涉有熊国，他有一份仙缘气数，隐隐与遁甲山有几分微妙勾连，但我不能断定他有何打算。”
“遁甲山？那里是千机阁衡律城所在。”何轻尘思忖道：“千机阁掌炉长老齐范畴，私下与弟子有密信往来，得知数月之后，遁甲山一带地脉将生异变，届时或将有天光临照之象。千机阁打算藉此机会，借用天地之气，重新启动衡律城。”
“地脉异变、天光临照？”含元子表情多了几分认真：“这是洞天门户行经之兆。”
“洞天门户？”何轻尘暗暗一惊，询问道：“可是弟子记得，仙家洞天不都是高处天上，与尘世隔绝么？”
“所谓仙家洞天，乃法天象地、感通造化之功，于虚空中开辟而成，细究起来，不在上、不在下，乃是超乎六合之外，灵妙无方。”含元子解释说：
“多数仙家开辟洞天之际，也顺势飞升遁去，尘世所见门户，便是夜空数点星辰。若有仙家下界临凡，或尘世弟子飞升上举，对应星辰便有天光垂照，化为接引梯航。
可若是仙家并未飞升，便会留下一道洞天门户于尘世。只不过对这等门户并非安镇一地不变，而是按照仙家根基法度，依循四时五行之气，在尘世各地隐现。”
“弟子明白了。”何轻尘言道：“徐怀玉要打开洞天门户，期间不希望受千机阁阻挠。于是趁千机阁内乱之际出手，救下陶鹤龄、扣留千机灵矩，若无此物，重启衡律城一事也无从下手。”
“不愧是左相嘛，一点就通。”含元子笑道。
“在师尊面前，弟子不敢卖弄。”何轻尘边想边说：“既然徐怀玉真正目的是打开洞天门户，那想必只需让千机阁暂罢重启衡律城便可。待得朝廷将旭日神教一网打尽，千机阁复归平静，徐怀玉自然能放手施为，弟子不会阻拦。”
“让旭日神教的人接掌千机阁主之位，也是你的安排吧？”含元子问。
何轻尘点头说：“不错。我还记得师尊教诲——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千机阁主就是钓出旭日神教的诱饵，只可惜临门一步稍有差错，千机灵矩失落，让邓飞豹其位不正，旭日神教得不到机巧造物助力，自然不肯大举起事，如此也不能让那些潜藏奸党浮出水面。”
“你的心眼可比我多多了。”含元子轻叹一句。
何轻尘拱手拜道：“弟子明知祸乱将近，不可能坐视不理。不如推波助澜，让宵小鼠辈主动现身作乱，届时弟子便可名正言顺将其一举荡平，重整朝纲，这一切都是为日后混同昆仑做准备。”
“搬出这种大道理，你是成心不让我反驳啊。”含元子无奈苦笑。
“弟子不敢。”何轻尘将头压得更低。
“但是说这么多，你还是没法让徐怀玉交还千机灵矩。”含元子说。
何轻尘言道：“如今既然明白他的想法，弟子愿以有熊国左相的身份担保，准许徐怀玉在遁甲山打开洞天门户，有熊国上下不会阻扰。”
“换做是别人，估计还信得过，但是徐怀玉嘛……”含元子缓缓摇头。
“实在不行，弟子可以向陛下求一份旨意，将遁甲山作为供奉，赐徐怀玉真人之号，敕建宫观。”何轻尘说：“弟子也清楚，像他这样的高人，尘俗之利只怕污了他们耳目。不如这样，帝下都集真宫收纳了天夏末年散失的诸多仙经法本，以整编经籍之名，请徐怀玉过来。”
“仙经？只怕他也不缺。”含元子还是不认可。
何轻尘感觉无计可施：“师尊既然认识徐怀玉，想必知晓他有何好恶。”
“确实知道。”含元子抬手支着下巴，微笑说：“他之前让人带话给我，说是要来天城山讨教一番。”
何轻尘闻言一愣，含元子仿佛是担心徒弟没听懂，补充道：“估计就是来找我报仇吧。”
“他敢？！”何轻尘话声陡然提高，怒斥道：“我敬他修为高深，可这也过于猖狂了！”
含元子摇头说：“承负有数，这是我当年的抉择，如今注定要面对。只能庆幸，他或许不是那种大举牵连无辜的人。”
“师尊，我不明白。”何轻尘言道：“您与玄圃堂无冤无仇，徐怀玉此人过去更是名不见经传，弟子从未听说您与此人结下仇怨。”
身为含元子的真传弟子，何轻尘太了解他这位师尊的性情了，即便修为境界深不可测，也不会主动招惹是非，哪怕下山行走，也是改头换面一番，不让他人得知真面目。以至于山外绝大多数人只知四仙公之名，不清楚含元子深浅底细。
“看来你也有消息不灵通的时候。”含元子笑了一笑，随后说道：“好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但别往外说——徐怀玉就是赵黍。”
“赵黍？华胥国贞明侯？他还没死？！”何轻尘脸色瞬间几变，先是震惊，随即怀疑，最后深思。
“当初我答应了玄图公他们四个，到地肺山外阻止梁韬飞升证道。”含元子语气充满无奈：“其实当初我已预见，强行出手阻止梁韬，必定会招致灾祸，要么给上景宗惹来仇敌，要么给世间带来巨大且不可测的变数。
如今看来，都应验了。梁韬身死道消，仙家苍华天君殒落，地脉失衡紊乱，太古浊气脱出束缚，酿成无穷灾变。旭日神教会在如今图谋举事，你能说与连年灾祸毫无关联么？神教振臂一呼，定然有大量流民灾民响应，这一切起因又是什么？”
何轻尘却反驳说：“师尊您当年不是说过，地肺山一战将昆仑洲各方高人裹挟进来，出手之人甚多。赵黍就算要报仇，也找不到您的头上。”
含元子面露深意道：“你不懂，有些事能骗别人，唯独骗不了自己。我并非愧疚自责，而是直面本心。梁韬向天地造化、纲纪法度敞露真灵，我则是回头向往昔种种、一切言行敞露真灵，这是我成就仙道的最后一关。赵黍不来找我，我也会设计让他来找我。”
何轻尘再度吃惊：“师尊要飞升离去了？”
“这种事哪里有必然无差的？我可不会跟你打包票。”含元子一脸轻松地说。
何轻尘无言以对，即便他是含元子的徒弟，可是飞升成仙这些事，对他来说还是太过遥远，其中玄妙非是他这个在世俗朝堂摸爬滚打数十年之人可以领悟的。
“不过嘛……”含元子忽然来了兴致：“赵黍要报仇的对象可不止我一个，你或许能从此处下手。”
何轻尘立刻醒悟：“瑶池国百相王！他当初也在地肺山现身出手，而且他被赵黍所伤，两人定是不死不休之仇！”
“还不止哦，九黎国当时也出手了，只是未见其人罢了。”含元子言道。
“师尊您是说，让我借赵黍之手，将敌国高人铲除，以便有熊国未来一统昆仑？”何轻尘说这话时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瞎想。”含元子板起脸色：“而且如今的赵黍，修为虽然有所提升，但毕竟不是地肺山上那种情况，指望他帮有熊国拼掉那些强悍人物，还是略有欠缺的。”
“可如果他打开洞天门户，得了仙缘，修为法力又有精进……”何轻尘感觉许多事情和谋划在脑海中相互串起，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多谢师尊，弟子知道如何应对了。”何轻尘揖拜道：“不过弟子还要向师尊借一个人。”
“谁？”
“钱少白。”何轻尘言道：“此人与赵黍有所往来，由他代为拜会最为恰当。”
含元子则露出几分沮丧表情来：“好不容易挖来的修仙苗子，你就这样赶着让他干活。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你这样的用人之法，估计挺招人恨的。”
何轻尘笑道：“确实，朝中不乏视弟子为酷吏之人。”
“钱少白只是去传话，但为了配合你的布局，不能光明正大跟着你走。”含元子问道：“还有，千机灵矩你打算怎样弄到手？”
“此事只要赵黍答应下来，弟子便有斡旋之方。”何轻尘言道。
“我在山上斡旋三光，你就在山下斡旋人事吧。”含元子没再多问，挥手送人。
……
长烈子徐徐吐纳，身中气机渐渐饱满充实，百脉经络恢复如常，再无半点滞涩刺痛。
行功完满，长烈子睁眼起身，朝赵黍深深一拜：“太乙门长烈子拜谢恩公施救！”
“恩公之称就不必了。”赵黍说：“当初徐某借道友与妖邪对敌，害得你身中恶毒咒术，理应出手施救。”
“在下原本正在追击一伙给水源投毒的妖邪，若非恩公传音提点，恐怕还一无所获，反倒让妖邪得逞。”长烈子语气康慨：
“对上妖邪无法取胜，是在技不如人，怪不得旁人。如今蒙恩公施救，怎能不铭记五内？今后恩公但凡有用得上在下之处，尽管开口便好。只要不是有害苍生之举，长烈子自当竭尽全力相助！”
赵黍有些意外，长烈子不似修仙之人，反倒颇怀任侠心肠，耿直坦率得让他暗生惭愧。
说到水源投毒，赵黍忽然想起之前在新安屯发现井水不净一事，于是问道：“道友是否知晓，这些给水源投毒的妖邪，究竟是何来历？听从谁人指挥？”
“此事我委实不知。”长烈子答道：“不过在下追击的那伙妖邪，是一伙同修的水族妖物，所用毒物不似寻常，应该是用丹鼎炉火炼制的剧毒，加上术法之助，能够使得毒物残留水脉久久不散，想要清除十分艰难。如此举动，当真是无法无天！”
赵黍微微点头，邓飞豹当初从长烈子手中救走那条鲶鱼妖，可见两者背后应是同一股势力，但邓飞豹转眼便杀了鲶鱼妖，以此让温禄县派人包围荒废宅院，逼得赵黍不得不现身应对，采取强硬手段破局。
赵黍能够料到邓飞豹背后定有高人，而且与有熊国朝廷关联密切，可他们行事举措却有几分诡异难测，让赵黍有些摸不准，只能维持眼下情形。
正当赵黍沉思之际，一道肉眼难察的虹光照进了被藤木笼罩的荒废宅院，同时传音到赵黍耳中：
“上景宗钱少白，求见玄圃堂徐怀玉，烦请一晤。”

第287章 紫袋盛鱼符
“钱少白？看来上景宗也牵涉进来了。”
赵黍略加思忖，露出几分微妙笑意，然后轻轻一点玉树宝杖，罩着整座宅院的木围笼顶端让开一个通道，一团肉眼难察的身影进入，落下之后现出钱少白的身影。
“如此隐秘行事，不像上景宗的作风。”赵黍笑着来到院中，长烈子与陶鹤龄跟随左右。
钱少白见到赵黍，虽然仍是改易形容，但那柄隐含草木生机的木杖当不得假。
“让道友见笑了。”钱少白清楚自己不能道破赵黍的来历，于是略带警惕地望向另外两人。
“这位是太乙门长烈子道友，这一位是千机阁陶鹤龄。”赵黍做起介绍，两人都向钱少白拱手施礼。
“钱道友修为精进，恭喜了。”赵黍打量几眼，他观钱少白周身气象，玄珠已入泥丸，想来是近一年来有所进境。
“这都要归功于门内尊长点拨。”钱少白有些话不便当着外人明言，自己当初亲眼见证赵黍“死而复生”，心中震撼不可谓不小。
但也正是因此，钱少白不知不觉间勘破心中迷障，等他回到天城山时，被掌门含元子一言点明，玄珠直上泥丸，由此修为大进。
如今面对赵黍，钱少白不再惊慌失措、心生恐惧，只是仍然觉得赵黍此人高深难测，不好相处。
“不知钱道友秘密前来，有何指教？”赵黍领着钱少白进入屋中，里面除了一些废旧家具，并无其他杂物。
钱少白见长烈子与陶鹤龄也在，便知赵黍用意，于是开口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不知千机灵矩是否在徐道友手上？”
赵黍望向陶鹤龄，对方从怀中取出千机灵矩，同时说：“这是伯父托付给我的，他看出邓飞豹心怀叵测，担心千机灵矩落在此人手上，将会殃及无辜。”
钱少白没有立刻接话，赵黍则说：“钱道友此时前来，想必已经知晓温禄县近来发生之事了？”
“不错。”
“那我想问，你钱道友是代表上景宗，向徐某索讨千机灵矩，然后交还给邓飞豹吗？”赵黍又问。
钱少白仍旧点头：“大体如此。”
“不能还给他！”陶鹤龄插嘴道：“你们上景宗还不清楚，邓飞豹乃是敌国奸细，意图窃取机巧造物。他先前就带着一批修士围攻此地，我过去在千机阁从未见过这些人，一定是别国供奉的高手！”
钱少白则说：“那些修士并非来自别国，其中包括燕然山、飞甲门、玉芯观这三家。”
一旁长烈子双手叉抱，闻言道：“我记得这些都是道场位于有熊国的宗门吧？燕然山稍有劣迹不去说，飞甲门的剑客也曾在战场上为有熊国杀敌，玉芯观则多是清修女冠，到底是什么人才能将他们全部召集起来？”
钱少白没有答话，而是望向赵黍，目光中有试探之意。
“你这是在考我？”赵黍澹澹一笑，并不在意，从容答道：“有熊国内，有人意图谋反，并且身居高位，因此才能勾结各家门派，而邓飞豹就是这伙势力安插进千机阁之人。他们夺取千机灵矩，是打算利用其中机巧造物，以此对付有熊国的朝廷兵马。”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徐道友。”钱少白重重点头。
“谋、谋反？！”陶鹤龄大吃一惊。
“在各地水源投毒的妖邪，也是他们的人马吧？”赵黍问道：“我来磻阳郡路上，见到不少受灾百姓，若是再因水源而生病害，瘟疫遍地，几乎是生路尽绝。
此时如果有人出手施救，立刻就能拉拢人心，稍加扇动，恐怕便能拉起作乱兵马。要是再加上千机阁的机巧造物和军器兵械，以及各派修士相助，即便有熊国，恐怕也不好应付？”
其实当赵黍发现长烈子身中流金封脉咒，心中已有几分猜想，预料到邓飞豹背后可能是有熊国的阴谋势力。而邓飞豹聚众来攻，意图强夺千机灵矩，更是坐实赵黍所想。
而钱少白的来到，虽不完全在赵黍预料之中，但他可以断定，上景宗在这件事情中已经表明态度。
“徐道友既然猜到，那我也可以直说了。”钱少白言道：“邓飞豹出身于旭日神教，他们打算复兴天夏朝，早年作乱甚多，近年来看似潜藏，实则暗中谋划、蓄势待发，势力绵延甚广，在不少门派里培植、安插人手，千机阁便是其中之一。”
“呵呵，听钱道友这番话，上景宗好像早就知晓此事了？”赵黍浅笑一声：“难不成上景宗里也有这个旭日神教的内奸？”
“就算有，徐道友觉得他们能够兴起什么风浪吗？”钱少白反问一句。
赵黍笑而不语，有含元子、四仙公这等高人的宗门，安插奸细只怕立刻就要暴露，甚至反过来被对方摸出底细，旭日神教只要不是太傻，就不会冒险惊动上景宗。
不过这或许也导致了旭日神教对上景宗根底所知不足，如果他们知道有含元子这么一位仙家高人，真的会擅自妄为吗？
“钱仙师，上景宗既然早知此事，为何还要坐视邓飞豹接掌千机阁？”这时陶鹤龄双眼通红地质问道：“我伯父就是被邓飞豹逼害，蒙受骂名、郁郁而终，最后死不瞑目！”
钱少白沉声道：“如今主持应对旭日神教的人是左相何大人，并非上景宗。”
“左相？谁不知道当朝左相就是上景宗出身？”陶鹤龄擦去泪水：“伯父对上景宗一向敬重，也曾与夏黄公印证炼器之法，他为有熊国辛苦劳碌一辈子，难道你们就能眼睁睁看着邓飞豹将千机阁夺走？”
“我此次前来，正是奉左相之命，跟你们解释清楚内中因由。”钱少白说道：“想必你也明白，自从十余年前东胜都剧变，我有熊国便是灾祸不断，流民甚多。旭日神教见此情形，便觉有机可乘，在各地招聚流民，意欲为何早已不言自明。
而左相发现，旭日神教与朝中一些公卿贵胃暗中往来，若是不将其一网打尽，只怕遗祸甚广……”
“所以那位左相大人决定，放任旭日神教壮大，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让他们主动举事，以此使得潜藏逆党一并浮现，方便左相大人一网打尽。”赵黍冷笑两声：“好大的算计、好深的心机！”
“的确如此。”钱少白说这话时底气不是很足，他过去就在左相门下办事，知晓左相心机深沉、手腕苛烈，颇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意。
“这么看来，我保下陶鹤龄与千机灵矩，反倒是让那位左相大人的盘算落空了？”赵黍问道。
钱少白说：“左相从未有责怪徐道友的意思，他十分欣赏您的义举，只是担心彼此生出误会，所以才派我来解释清楚。”
赵黍陷入沉默，对方肯派钱少白来，本身就足以表明态度，这里面说不定也有含元子的安排。
“没想到一时动念之举，竟然会卷进此等大事之中。”赵黍敲着膝盖问道：“但要是我不肯交出千机灵矩呢？”
钱少白没有立刻答话，抬眼望向另外两人，赵黍知他意思，示意陶鹤龄他们暂时离开，单独与钱少白交谈。
“你救走陶鹤龄，不是一时动念吧？”钱少白问道：“我已经从左相那里知道了，不久之后将有一处洞天门户经过遁甲山，这才是你的目标。”
赵黍有些无奈，他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用意，才选择如此迂回曲折的办法，结果还是没法隐瞒。
“接着说。”赵黍很好奇，上景宗既然知晓洞天门户一事，会有何种举动。
“左相派我传达一事。”钱少白神色认真：“他许诺让你打开洞天门户，届时无论是千机阁还是有熊国都不会阻止。”
“空口无凭。”赵黍冷哼一声。
“这是左相亲自盖印的通关牒书，还有紫袋鱼符。”钱少白取出两项事物：“凭此两样，你可在有熊国各地任意行走，关隘城防不会拦阻，地方官长见到这两样东西，也知晓你是朝廷供奉的修士，自当礼遇。”
赵黍望向钱少白腰间一个绯红色的小锦囊，问道：“看来你的品秩位份不如我？”
钱少白笑道：“这是自然，你的修为远在我之上。”
“修为法力是一回事，恐怕我的身份才是关键吧？”赵黍面无表情道：“区区一个行走江湖、根底不明的散修之士，就算修为再高，也不值得左相如此看重。哪怕拉拢示好，也不会如此轻忽。”
就像华胥国的馆廨修士以绶带区分箓职高低，有熊国也会给供奉修士配发鱼符袋，紫袋最高、绯袋次之、青袋最低，而内中盛纳金银铜三种鱼符，再加区分。
在有熊国，能够佩戴紫袋金符的人，想必就是四仙公之流。而赵黍一来便得到紫袋鱼符，不可谓不重视。
“左相大人说了——怀玉真人有大功于有熊国，就算你不图名利，有熊国也应该以礼相待。”钱少白说。
“大功？哦，是当初蓼花县的事？”赵黍问。
“也不止是蓼花县，我从掌门那里听说了，你曾带着门下弟子，在清河一带斩杀众多妖邪。”钱少白言道：“上景宗名声虽然响亮，但如今群邪并起的世道，时常人手不足，不得已委托玉霄宗的道友帮忙剪除妖邪。这种事吃力不讨好，我们也是清楚的。所以于情于理，也该感谢你出手相助。”
“我该说你们通情达理，还是心胸宽广呢？”赵黍轻轻摇头：“左相大人不会不清楚，当初地肺山上究竟发生何事吧？既然已经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居然还敢让我在有熊国随意行走？”
钱少白解释道：“左相大人并不认为你是东胜都剧变的罪魁祸首，世人之见或有偏颇，但左相大人当持正以观。”
“有趣。”赵黍接过通关牒书观瞧，在他看来，这位左相大人为了对付旭日神教，不惜放任他们举事作乱，除了要做足准备，事后肯定也要大加杀伐，有熊国朝野必将经历一场清洗整顿。
此等心机手段，可谓无情酷烈。这位有熊左相对自己如此示好，绝不可能是出于单纯善意，他准许自己打开洞天门户，肯定还有其他用意。
“左相大人应该还有别的吩咐吧？”赵黍打开紫锦囊，内中是一枚小巧银鱼符。
“吩咐不敢说。”钱少白言道：“此事过后，左相大人打算与你亲自会面，商谈拜访天城山一事。”
赵黍眉宇微敛：“看来钱道友果然把我的话传达到了。”
钱少白虽然不明实情，但隐约能够猜到，赵黍是要为当年东胜都剧变一事，追究参与其中的上景宗。说白了，就是上门来讨个公道。
到了四仙公和含元子这等境界，通常不会为一时意气拼得你死我活，深陷杀伐容易沾染尘世浊气，无益于修仙学道。
赵黍的确想要找上景宗一问究竟，但他并不打算牵连无辜。而且如今的他别说对付含元子，就是面对四仙公任意一位，他都不能保证斗法取胜。
“那你是答应了吗？”钱少白赶紧问。
“此事等我打开洞天门户之后再谈。”赵黍没有把话说死，他还不能肯定这位有熊国的左相大人在动什么心思。
“也好，我一定跟左相大人如实传达。”钱少白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打算现在就带走千机灵矩吗？”赵黍问道：“这么做恐怕只会暴露左相大人的布局吧？不然的话，你也不必偷偷摸摸潜入进来了。”
钱少白回答道：“左相大人已经做好布置，稍后夏黄公将亲至温禄县，以诛除妖邪的名义与你交手，到时候还请您羊装败退，让夏黄公在众目睽睽之下夺走千机灵矩。”
“此计尚可。”赵黍微微颔首：“不过你们是否考虑到，旭日神教要举事，第一个要对付的便是你们上景宗？夏黄公将千机灵矩交还给邓飞豹，只怕他就要首当其冲，直面旭日神教的围攻。”
钱少白认真言道：“夏黄公早有觉悟，此事便不劳挂心了。”

第288章 伪言欺仙公
“教主，事态有变！”
密室之中，邓飞豹对着铜盆水面急切言道：“温禄县令一连数封求援信送往新安屯，要请夏黄公前来，弟子不宜直接阻止，只能尽力截杀驿卒。这样下去，夏黄公很可能会横插一脚，千机灵矩将会被上景宗所掌握。”
日前一场惨败，让邓飞豹损失颇大，麾下一批精锐人手死的死、伤的伤，再也无力夺取千机灵矩。他在跟金面教主禀报时，只能大力渲染“徐怀玉”此人何等强悍，以此对自己的失策稍加掩盖。
“如此厉害的人物突然搅局，果真不容小觑。”金面教主语气中虽有几分怒意，但依旧沉稳澹定：“你不要再派人截杀送信驿卒了，以夏黄公的修为，定然能察觉到温禄县的动静，他前去相助已成定局，你约束好手下人马，不要露出破绽。”
“弟子明白了。”邓飞豹又赶紧问：“夏黄公既然前来，弟子应该怎么做？”
“千机灵矩失落估计是掩盖不住了，与其继续遮掩，不如将计就计。”金面教主言道：“等夏黄公赶到温禄县，你主动向他求助，让他出手对付那个徐怀玉，夺回千机灵矩。”
“此事当真可行么？”邓飞豹不免心生顾虑：“徐怀玉恐怕已经识破弟子出身根底，而且陶鹤龄也在他手上。夏黄公跟前任阁主陶洪九有旧，这里面的变数……”
“不必顾虑，本教主早已准备好对付夏黄公的办法，温禄县就是他的葬身之地！”金面教主言道：“你只需要确保一件事，那便是将千机灵矩夺取到手，然后立刻启动那批机巧造物。”
“遵命！”邓飞豹暗自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事况如何演变，就不由他说了算，但这也算是卸下一份重担，有教主亲自出马，也轮不到他自作主张。
果然，次日拂晓，天色微微发亮，夏黄公便领着两名弟子来到温禄县。即便身为上景宗四仙公之一，德高望重、备受尊敬，夏黄公言行从无逾矩之处，出示了紫袋鱼符和通关牒书之后，立刻被守门军士迎请入城。
温禄县令得知夏黄公来到，匆忙洗漱更衣，来到府衙正堂拜见。
“我收到求援书信便立刻赶来。”夏黄公扫了四周一眼，然后问道：“不知新任千机阁主在何处？”
“晚辈邓飞豹，姗姗来迟，万望仙公海涵。”邓飞豹此时也赶来府衙。
夏黄公点头道：“我才是来迟了，听说温禄县有旁门邪修出现，匆忙赶来。不知现况如何？”
邓飞豹抢先回答：“那个徐怀玉应该仍驻留于城北废宅之中，用妖木笼罩庭院，无法感应内中情况。”
“哦？”夏黄公抚须问道：“我先前在新安屯，得知邓阁主曾经路过，据闻千机阁内有叛徒携宝物遁逃。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邓飞豹露出为难神色，拱手谨慎道：“晚辈不敢隐瞒仙公，我们千机阁丢失的，正好就是阁内至宝千机灵矩。”
夏黄公眉头微皱：“此物我亦有所耳闻，是千机阁诸多机巧造物得以运转启动的关键，怎会落入他人之手？”
“非是他人……唉！仙公既然来到，那晚辈也只好明言了。”邓飞豹说：“带走千机灵矩之人，正是前任阁主的侄子陶鹤龄！”
“是他？”夏黄公露出疑惑神色：“我也见过此人，并非是邪恶之徒。”
“仙公有所不知，晚辈刚刚接掌千机阁，开始清点府库簿册，才得知陶鹤龄为求私利，暗中兜售部分机巧器物给外人。”邓飞豹信口雌黄道：
“我带着一众长老上门查问，却不料他从陶洪九手中窃走千机灵矩逃走。陶阁主因此一病不起，临终前希望我追拿陶鹤龄，以免此物落入妖邪手中。”
“如此看来，那个徐怀玉出手救下陶鹤龄，应该说明两人早有勾结。”夏黄公怒上眉梢，沉声喝道：“过去倒是我看走眼了，没发现此等败类！”
邓飞豹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夏黄公果然信了自己的说法，而且还替自己把尚未出说的话补完整。
“正是如此！”邓飞豹假惺惺言道：“不过，陶鹤龄应该只是年纪尚轻，没见过世面、经不起诱惑，只要拿下那徐怀玉，我等可让陶阁主后人改邪归正。”
夏黄公抚须沉吟，同时用手中长杖轻点地面几下，不见什么大动静，可邓飞豹能够感应到凝炼至极的法力沿着地面扩散开来，转眼将府衙和周围屋舍囊括在内。
这股法力可以逼退一切妖鬼精怪，气象中正厚实，术法灵验一如其人，内外不二。
邓飞豹听说，修仙之人结化胎仙后，气通造化、结胎成象，能够通过存想精思，使得自身气象化为形质近乎实有之物。
四仙公中，玄图公的胎仙法象为星斗图卷，一旦发动起来，可将人困于茫茫星河之中；方圆子则是千丈雄峰，举手投足有山倾之威；夷真子精通剑术，胎仙法象与飞剑不分，讲究人剑合一，所向披靡。
至于夏黄公，在旭日神教的机密要闻中，此人胎仙法象与手中长杖一体不分，可谓是将本命法宝之说贯彻到底。
望向这柄外貌平平无奇的指玄杖，传说此杖指病病消、指水水竭、指山山崩，妙用无穷，至于划定结界、驱逐妖祟，也不过是拄杖轻点地面几下而已。
夏黄公此人并不以擅长斗法闻名于世，他往常不是开坛宣讲仙法玄理，便是行走有熊国四方，普救百姓。
教主率先要对付夏黄公，也不知是存有怎样的打算，邓飞豹心中忧虑，却无法对人诉说。
“奇怪。”夏黄公施术完毕，言道：“我刚才探查一番，并未发现妖邪气息。驻留城北的那位徐怀玉，不像是左道邪修。”
邓飞豹赶紧补充道：“仙公莫要被此等奸邪小人迷惑了，徐怀玉手段狠辣至极，晚辈此前登门拜访，好言相劝，打算收回千机灵矩，可徐怀玉猝不及防，一举重创了我千机阁供奉的几位修士。若非晚辈身手尚属敏捷，躲过一劫，眼下估计就不能与仙公交谈了。”
夏黄公点头一阵，又问：“此人可有说自己师承来历？”
“他自称是玄圃堂出身。”邓飞豹丝毫不信：“但我怀疑这是他用来掩饰身份的手段，玄圃堂传承早已断绝，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门人？”
夏黄公言道：“或许他是偶然获得玄圃堂的仙法传承，自修有成。我感应到此人气机清正，若是温言示好，应当可以请他让出千机灵矩。”
邓飞豹有些不耐烦，心想夏黄公这人忠厚得有些迂腐了，眼下哪里还能慢吞吞地商量？尤其是被徐怀玉一眼震慑心神后，邓飞豹便确定此人真是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狠角色，好话软话是听不进去的，只有比他更强大，才能将千机灵矩夺回。
“仙公大仁，晚辈由衷钦佩。”邓飞豹添油加醋起来：“可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修炼正宗仙法，行阴邪奸恶之事的人并非没有，徐怀玉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晚辈日前发现有少数妖物潜入城中，意图给水源投毒，害寻常百姓反被，幸亏阻止得及时。晚辈猜测，这些妖物就是徐怀玉招聚而来的党羽。”
“竟然还有此事？”夏黄公微露愠怒：“难怪磻阳郡附近水脉不净，原来是此人作祟！”
听到这话的邓飞豹心中渐渐安定下来，庆幸夏黄公是忠厚长者，寻常百姓遭遇不幸，最能勾动这种人的心绪。
即便是结化胎仙的当世高人，也并非草木土石般无情，牵着对方的鼻子一步步进入陷阱，邓飞豹心中颇为欣慰。
三人交谈一番，确认了城北情况，温禄县令已经让荒废宅院周围民居暂时搬离，以免斗法之际波及无辜，而邓飞豹则讲解起徐怀玉的修为法力。
听完邓飞豹的转述，夏黄公轻叹一声：“果真不是等闲之辈啊，先前你们进攻还能保全性命，应该是他并未认真。”
其实邓飞豹如今也省悟过来了，旭日神教三位护法完全不是徐怀玉的对手，一合即败，足以说明双方差距宛如天堑。
只是明明徐怀玉轻而易举就能杀死自己，那他没有动手，究竟是有何图谋？
但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上景宗四仙公之一亲身到此，那个徐怀玉本事再大，也断难取胜。
……
“来了。”
赵黍斜挽宝杖席地而坐，原本他正在闭目养神，忽然抬眼说道：“不愧是上景宗四仙公之一，气象森严广大。”
即便事先约定要羊装败退，可是当赵黍感应到夏黄公气息时，宛如山林鸟兽预感灾变逼近，他立刻就明白，哪怕双方公平一战，自己也没有多少胜算。
修仙一途，越往高处攀登越是艰难，修为境界的差距自然也越大。
如今赵黍内守胎息，对上玄珠升入泥丸的钱少白依旧可以轻松获胜，但是面对已经结化胎仙的夏黄公，则多有不如了。
不过要真是到了生死相搏的关头，就无所谓公平较量，赵黍还有青崖仙境与好几件仙家法宝，真要斗起来不求全胜，保全自身想来不成问题。
“长烈子道友，稍后还请你护送陶小哥离开。”赵黍言道。
“自当尽力。”长烈子答应道。
陶鹤龄则表情凝重，看着手中的千机灵矩，问道：“仙师，真的要将东西交出去么？”
“如今情形，仅凭你我无法单独扳倒邓飞豹。”赵黍解释说：“他和他背后的旭日神教，已经成为不容忽视的隐患。就算我违背诺言，现在就冲出去杀了邓飞豹，试问你觉得自己能够返回千机阁，从此平安无事么？”
陶鹤龄低头不语，赵黍接着说：“邓飞豹能够接掌千机阁，除了自身才能，也包括与千机阁其他人的结交，以及他在朝中同党相助。这哪里是杀一个邓飞豹就能解决的？
我不喜欢左相的手段，但在眼下，我拿不出一个更好的解决之法。你想要重返千机阁，不如等左相涤荡朝野内外，让别人替你将邓飞豹和一干党羽消灭干净，再名正言顺回归。”
“我明白了。”陶鹤龄无可奈何，将千机灵矩交到赵黍手上。
“你们做好准备吧。”赵黍言罢起身，玉树宝杖一顿地面，笼罩宅院的粗壮藤木活动起来，卡卡作响。
就见藤木表面长出无数尖刺，随着藤木一挥，成百上千的尖锐木梭飞脱而出，朝着徐徐飞近的夏黄公射去。
“先下手为强么？”夏黄公心下暗道一句，指玄杖隔空遥指，面前好似暴雨一般的木梭尽数停顿，收摄倒转飞回。
“法力果然还是比我强。”赵黍自嘲发笑，他施术射出的木梭被对方反制，这里面没有任何花哨取巧，就是全凭高深法力强夺木梭。
眼见木梭逆射而回，藤木聚拢拼合，宛如一面擎天大盾，任由木梭钉在表面，炸起一团团木屑纷飞。
“走。”赵黍此时对陶鹤龄两人传音，长烈子施展赵黍给的符咒，两人隐去身形，赶紧离开这座荒废宅院。
与此同时，赵黍并指掐诀，原本坚如磐石的藤木骤然软化，粗干分裂成无数细长翠绿藤条，顷刻间宅院内外遍布绿萝藤蔓，绚丽又妖异。
“我乃上景宗夏黄公，你便是玄圃堂徐怀玉？”夏黄公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喝问道。
“是我，你待如何？”赵黍耳边同时听到对方传音：
“左相的安排我已明了，邓飞豹麾下人手在暗中窥视，就算夺得千机灵矩，估计也不会放你离开。”
赵黍也传音回道：“他们拦不住我，倒是夏黄公您要小心了，旭日神教将一批机巧造物暗中运来磻阳郡，他们用意不纯，很可能就是要对您下手。”
“此事我已了然，多谢徐道友提醒。”夏黄公问道：“另有一事，你真是玄圃堂的传人么？”
赵黍闻听此言，立刻就明白夏黄公也不清楚自己真实身份，起码左相与钱少白没有透露太多。而自己虽然有《素脉丹心诀》的功底，但身上气象定然杂糅难测，所以夏黄公怀疑赵黍不是玄圃堂传人。

第289章 玉树会三光
“徐某家中长辈就是玄圃堂弟子。”赵黍如此回答道。
“原来如此。”夏黄公没有多问，然后说：“那你小心，我要动手了！”
两人暗中传音往来之时，夏黄公也在提运法力，手中指玄杖高举指天，肉眼可见四方云气收摄而至，盘旋成涡，急涌不绝。
转眼功夫，整座温禄县城上空，乌云盖顶、狂风呼啸，吹得地面上尘土飞扬，远处传来一阵阵门窗扇动开阖的声响。
邓飞豹抬头仰望天空，四仙公亲自出手的场面可不多见，即便心中早就做好准备，可是看着压城乌云，邓飞豹还是感觉呼吸有几分窒闷。
哪怕是四仙公中以忠厚着称的夏黄公，一旦全力施为，也是足可摧城拔寨的威能。邓飞豹在他面前，恐怕不比凡夫俗子强大多少。
而赵黍看着天上风云，则暗自计较起来：“这位夏黄公可不简单啊，他恐怕已经不止是内结胎仙的修为了吧？”
“炼形易质，他走的是哺育胎仙、超凡入圣的路子，要以一身神气法天象地。”灵箫提醒说。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另一条路是胎仙出窍外游，借三光五气、天材地宝炼成真形法体。”赵黍有些讶异：“我印象中，夏黄公也是炼器之道的宗师人物，开创了本命法宝之论，按说要炼成真形法体，应该更加便捷。”
“到了他那种境界，没有便捷可言。”灵箫说道：“本命法宝这个说法本就意涵微妙，到底是人炼成器，还是器成就人？”
“按理来说，自然是修士将天材地宝炼成法器法宝。”赵黍转念又道：“不过御器施术，却也要因循法器本身物性妙用，修士在无形中也被改变。若是能够突破法器原有妙用，不亚于超脱藩篱界限……我大概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夏黄公想要求证的成就。”
灵箫言道：“不拘泥于器物之用，随心所欲、挥洒自如，他若有幸成就仙道，随手长杖将是他的证道之宝。”
“来了！”
赵黍与灵箫交流间，夏黄公功行圆满，眼见天上乌云盘旋下坠，渐渐扯出一条龙卷黑风，朝着地上宅院蜿蜒逼近。
龙卷黑风尚未落地，便已引动四方狂风急啸，废旧宅院的屋顶瓦片直接被卷入龙卷黑风之中，修为稍浅者若是身处风中，不出片刻就要被绞得支离破碎。
赵黍不敢大意，说是假斗一场，可为了骗过邓飞豹和旭日神教，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玉树宝杖一挥，宅院内外藤萝吐出新芽，迅速脱落，被狂风轻易卷上半空，在龙卷黑风外围顺势盘旋环绕。
无数看似轻盈的叶片，在狂风牵引下形成网罗之势，随即九色光华由下而上，缠裹在龙卷黑风之外，结成开明九门阵，将风势抽丝剥茧般瓦解消弭。
“如此倒是好手段。”夏黄公暗赞一句，指玄杖朝下一挥，天上乌云闷雷响动，一根根锐利冰锥好似雨点般砸落，从开明九门阵的网罗缝隙间窜出，朝着地面纷纷落下。
冰锥威力不甚强大，换做是普通人也只是砸个头破血流而已，但冰锥落地之后，很快使得大地蒙上一片厚实坚冰，转眼将宅院内外变成银晶世界。
森然寒意令气机运转也感受到几分迟滞，赵黍有所察觉，捻指一弹，院落周围藤蔓立刻燃起大火，灼热气息逼退寒意，融化坚冰。
到了夏黄公这等修为境界，术法运用借天地之力已不足为奇，即便是赵黍想要改变这么大片的天象气候，恐怕也要行科仪法事，而夏黄公则几乎是信手为之。
“如此正好。”眼见围院藤蔓焚烧一空，夏黄公澹笑挥杖，再催法力，龙卷黑风层层下压，逼迫开明九门阵。
赵黍感觉自己完全就是被对方压着打，于是不再力拼，而是拄杖顿地，碧叶树冠好似伞盖般展开，笼罩宅院内外，放任龙卷黑风破阵而下。
龙卷黑风触及碧叶树冠瞬间，发出一阵金铁摩挲的急促刺耳声响，刺耳挠神。
邓飞豹在一旁留意斗法状况，听到这刺耳声响，觉得浑身真气也不由自主地在体内乱走，经络隐隐刺痛，连忙凝神收摄。他见周围修为稍浅之人都是脸色阴沉难看，只得让他们退避到远处。
“高手斗法，连旁观也如此凶险么？”邓飞豹心中震惊，他以前听说过四仙公与华胥国梁韬斗法的事情，据说也是打得山摇地动、城垣坍毁，如今亲眼见证，心中震撼，无以言表。
而看着震颤不止、急促摆动的碧叶玉枝，丝丝风息逼入树冠之下，锐似箭、利如刀，感应到赵黍气息，便好似蜂群般围聚而至。
赵黍心中微微一惊，手上指诀一变，借着九天云台覆体护身，硬是将足以剐碎皮肉的风息全数抵挡在外。
“此等法力根基，确实不容小视。”夏黄公探出赵黍修为，只是对他玄圃堂的修为功底有所怀疑。
夏黄公在上景宗四仙公中，是出了名乐于指点弟子、提携后辈，与各路修仙同道往来结交颇多，甚至在有熊国开创之前，夏黄公便在江湖上行走，并且与玄圃堂的修士有过一面之缘。
可惜当时玄圃堂已经陷入战乱征伐、彼此仇杀之中，夏黄公当年人微言轻，自然是劝不动的。
后来得知玄圃堂传承断绝、门人离散，夏黄公也徒留感慨。天夏末年纷乱至今，宗门传承消亡众多，就算能苟延残喘的，大多也不如往昔，反倒是上景宗日见鼎盛。
然而见证了天夏朝覆灭、昆仑洲五国并立，以及华胥国崇玄馆乍兴乍衰，夏黄公也不禁在想，上景宗这般如日中天，还能延续多久？
夏黄公多少已经预料到，自己那位掌门师弟飞升证道之日不太遥远，以他的性情，恐怕不会卷恋红尘。
含元子的隐逸敛藏，让世人大多只知四仙公、不知含元子，而即便未来含元子飞升离去，在外人看来对上景宗也无甚损失。
而且对于修仙之人来说，飞升成仙本就是最高成就，还有什么不愿意呢？
可如今的上景宗涉世太深，而含元子看似隐逸不出，实则一直是上景宗不可或缺的支柱，只不过这位掌门师弟真正做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夏黄公不敢想象，含元子离开之后，上景宗将会迎来怎样的转变。
别的不说，四仙公虽是齐名并肩，但四人性情各不相同。往日里四人若是有什么事情商量不下，最终就是去找含元子做决定。
相比于来自外界的侵害，宗门之中的彼此不合，才是最有可能动摇上景宗根基。
正当夏黄公分出心念思量间，地面上碧光大作，碧叶树冠节节升高，顶着龙卷黑风长成参天大树。
树梢间碧光放射，顿时照得满城皆碧，天上厚重乌云也被光芒刺破。
夏黄公微微讶异，他看得出赵黍修为不如自己，但此人术法造诣却极为高明，而且精通斗法，显然是久历杀伐。
“仙公小心，那妖人要逃跑！”邓飞豹眼见赵黍飞身而起，高声喝道。
“不必担心。”夏黄公并指成剑，指玄杖化光脱手飞出，随即一分为四，如同四根木桩钉入地面，一个方方正正的结界立刻将赵黍困在内中。
“这等手段，上景宗也未免小瞧我了！”赵黍也同样扬手飞杖，原本硬实的木杖变长变软，竟然化作一条狞恶木龙，奋起巨力冲击结界，产生重重涟漪。
“区区小儿伎俩，竟敢妄自尊大？”夏黄公嘴上也不客气，引气书符，印落结界表面，将其加固之余，四角木桩也散发恢弘金光，射出金色锁链缠上木龙。
木龙奋力挣扎，金色锁链崩断近半，但随即又有锁链飞出，接连不断缠缚木龙。
赵黍清楚，两人修为法力相差甚大，这种缠斗其实对于自己最为不利，于是手上指诀一变，扣齿密诵咒音，木龙通体泛起如水碧光，一条木象苍龙化现而出。
东方甲乙木乃精纯生机发动之象，随着苍龙化现，方圆结界之中，春雷响动、惊动蛰伏，苍龙片片鳞甲之下，生出丝缕电光，积少成多，化作乙木神雷，一鼓作气倾荡而出！
雷声轰隆，整座方正结界好似吹气般鼓胀起来，下方屋舍宅院立刻被扫成废墟，地面好似海浪般起伏，四根木桩也随之歪斜倾倒。
眼见结界难以维持，夏黄公心有灵犀，羊怒喝道：“贼子尔敢？！”
随声引诀，夏黄公主动解除结界，将乙木神雷威力朝着天空无人处化转倾泻。
趁此机会，赵黍足踏龙头，朝着西北方飞遁而去。
“仙公！此人要逃，快拦下他！”邓飞豹目睹此状，心中焦急非常，大喊提醒道。
夏黄公阴着脸没有说话，抬手虚引，指玄杖收摄上手，朝天一指，原本湛湛青天陡然一变，忽见日月星三光并峙而辉。
邓飞豹目睹此状，心神大震，他一下子分不清那到底是幻术变化还是真实天空。
“这是……胎仙法象？”赵黍回头望见三光并辉之景，不由得暗自惊疑。
“原来如此。”灵箫言道：“人身三宝与天上三光相对，展开如此胎仙法象，足可策动三光运转、斡旋造化。如此境界手段，完全不亚于你布坛行法。”
“上景宗四仙公驻世百年，岂能没有一些压箱底的本事？梁韬当年没少跟他们斗法，结果连一个都没杀死，足见根基底蕴！”赵黍御龙飞驰，即便是羊装败退，他也能清楚感应到莫大威能在三光法象中渐渐凝聚。
“天地玄黄，日月之光。星火焕煌，照耀十方！”
夏黄公高声朗喝，指玄杖朝下一指，天上一阵铿然崩裂之声，宛如千雷共震。
地上众人惊骇莫名，抬眼望去，赫然可见三光法象中裂开一道人眼般的豁口，正是天门大开，瑞彩豪光喷薄缭绕。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随即一枚滚火流星，自天门射出，直奔赵黍而去！
“我就是挨石头砸的命！”赵黍苦笑自嘲，当年他在蒹葭关登坛行法，就曾遭遇南土妖神招来孛星飞陨，没想到今天又要面临相似局面。
但是赵黍看得出来，这用三光法象招来的滚火流星，其威能终究比不过一颗天外孛星，如今的赵黍若要抵挡，也并非做不到，何况夏黄公还有故意炫技之嫌。
可既然夏黄公都施展出此等手段，赵黍再斗下去反倒不美，他假装惊怒交加，大喝一声，让驾下乙木苍龙盘旋护持，被滚火流星正面击中，轰然爆裂开来。
这爆炸可谓惊天动地，声响足以传到数十里外。烟尘尚未散尽，就见无数碎屑焦块自半空掉落。
邓飞豹目睹此状，立刻率领下属出城，无论那个徐怀玉是死是活，都务必要夺回千机灵矩。
而夏黄公拄杖虚点，身形几闪便来到城外荒野，抢先一步找到重伤倒地、奄奄一息的“徐怀玉”。
“你……不愧是上景宗四仙公。”徐怀玉强撑起身，从怀中取出千机灵矩，问道：“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
夏黄公打量徐怀玉几眼，心下了然、暗中偷笑，脸上依旧严肃，抚须道：“千机灵矩理应物归原主，你若能早早交还，何至于今日惨败？”
此时邓飞豹等人也匆忙赶来，呼喝道：“请仙公快快将他拿下！”
“岂有如此轻易？！”徐怀玉形容狼狈，一手握着千机灵矩，大喝道：“我得不到，你们也休想夺走！”
就见徐怀玉浑身经络光芒大作，暴乱气机四泻而出，谁都看得出此乃玉石俱焚之术，众人惊骇欲退。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夏黄公当机立断，一步踏出，指玄杖点中徐怀玉胸膛，顺势拂袖卷走千机灵矩，徐怀玉受击飞退至百丈之外，随即轰隆一响，爆体而亡，血肉尽销，化作漫天烟尘，随风飘散。
“好险。”夏黄公轻轻一叹，看着手上千机灵矩，缓缓来到邓飞豹面前：“邓阁主请拿好，此等贵重宝物，可不能再有闪失了。”

第290章 玄图镇洪波
荒郊野外，一棵歪斜老树枝叶摇动，树干处忽然出现一道碧绿豁口，赵黍从中迈步踏出，长舒一口气。
“木遁之法果真奇妙，能让人在同种树木间往来穿行，不受山川所阻，也并非循地脉而行。”赵黍松了松四肢，自言自语道：
“就是可惜，若无《素脉丹心诀》为根基，感应方圆草木，这木遁之法也施展不出来，而且不像缩地神行法还能够带上旁人。”
灵箫则说道：“你仙体未成，遁法总归要借世间有形有质之物，感应彼此方位才能施展遁法。若是成就仙道，念头一起、感应远见，便可直接穿行而至。”
“梁韬的大明宝镜，好像也有类似妙用。”赵黍回想说道：“法镜照摄某处方位，他也能直接穿过镜面直达彼处。”
“如今的你尚且不能施展此等术法。”灵箫言道。
“我也感觉出来了。”赵黍坐下调息：“这木遁之法比我预想要更耗法力，若是作为逃遁避劫的手段，不太适合，难怪在玄圃玉册中未被列入首要修习的术法之一。”
先前与夏黄公斗法，约定好羊败而退，不过赵黍做得更绝。面对夏黄公招来的滚火流星，赵黍趁机施展出一道分身，带着千机灵矩在众人面前，假装要玉石俱焚，好让夏黄公当众夺走千机灵矩。
而赵黍本尊则隐去身形，落地后借木遁之法逃离，以此化明为暗，免得旭日神教多疑猜忌，后续事情也不用他费心了。
调息片刻，赵黍动身前往事先约定好的地方，在一座遭受过洪水的荒废村落，找到了陶鹤龄与长烈子二人，而钱少白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千机灵矩已经落入邓飞豹手中，你们满意了？”赵黍询问道。
“在下先行代左相拜谢几位了。”钱少白微笑回答，他如今受左相委派，负责联络接应，言道：“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稍加移步，左相大人希望与几位一谈。”
这个情况有些意外，赵黍原本不想跟有熊国的公卿贵人往来太多，但考虑到自己为了能在遁甲山打开洞天门户，拿走陶鹤龄的千机灵矩，却没有十足可靠的担保，实属不妥。
相比起自己这个没有根基的外来之人，有熊国左相显然更能让陶鹤龄信服。
“左相大人是在帝下都么？”赵黍心中仍然有几分猜疑，毕竟自己的身份和过往，太容易招致仇恨报复，哪怕光是将自己存活的消息公之于众，都能给赵黍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钱少白回答说：“左相大人正在巡察四方郡县，眼下暂驻蒲济城，请随我来。”
“巡察郡县？”赵黍问道：“不是说旭日神教准备起事么？左相大人就不怕有狂徒趁机行刺？光是鼓噪流民围堵，都能让人吃不消了。”
“流民之所以是流民，无非是因天灾人祸而流离失所。”钱少白解释说：“如果能够及时赈济、安定流民，旭日神教又要如何鼓动百姓作乱呢？”
“有点道理。”赵黍点头道：“带路吧，我倒是想见识一下这位左相大人。”
“不过这一路上还请隐匿潜行，莫要暴露踪迹。”钱少白说。
赵黍浅笑一声点头答应，他已经大致猜到这位左相大人的用意了。
一行人离开荒村，向北而行，来到水患洪灾稍缓之地。一路上看到大大小小的城镇聚落，收容大量受灾百姓。并且有许多壮年男丁参与修堤挖渠、夯实官道，看服色形容，都是普通百姓。
除此以外，大量书吏文士在各地重编户籍、宣布法令，许多军士骑着快马在官道上奔驰，往来传递消息，不计其数的车马运来粮食布帛，在朝廷兵马的看管下分派给当地灾民。
赵黍知晓先前磻水一带再度发生洪灾，但没料到灾害波及了这么广大的地域，更没想到有熊国对受灾百姓的收容堪称完备。
跟着钱少白来到蒲济城，远远就能听见滚滚洪流的响动，时常有洪潮拍打岸边大堤，激起大片浪花。
然而浪潮虽盛，却好似被无形之力约束在岸堤内，显然是有修士以大法力镇压洪潮，迫使其沿着既定河道流淌，不至于溃堤淹城。
蒲济城就位于大河岸边，钱少白进城后稍加打听，便领着赵黍等人来到西边城墙上。左相何轻尘负手眺望远方大河，隐约可见十余道身影盘坐在河堤上，齐声念诵玄奥经韵，镇伏凶兽一般的洪水大潮。
“左相大人。”钱少白躬身行礼：“弟子把人带来了。”
“嗯。”左相何轻尘是一名须发斑白的老人，但双眼炯亮、神气健朗，他一眼便认出赵黍，言道：“想必这位就是玄圃堂的怀玉真人了，我以前曾听少白提起你。无论是荡平石梁十二寨，还是诛灭蓼花县大妖，又或者斩尽清河群邪，都有赖怀玉真人大显神威。”
“赞缪了，我不过是碰巧遇上那等妖邪，信手而为。”赵黍面无表情地答道。
“信手而为？”何轻尘没有深究，望向另外两人：“这两位就是陶鹤龄与太乙门的长烈子？”
两人分别拱手施礼，何轻尘望向陶鹤龄，言道：“想必你已知晓本相的安排，眼下有何不忿，尽管明言。”
陶鹤龄问道：“左相大人，我不明白，您既然明知邓飞豹不怀好意，为何还要将他提拔为千机阁主？”
“不怀好意？”何轻尘语气和缓：“在本相看来，不怀好意之人比比皆是。我任命邓飞豹为千机阁主，一来是其人在机巧一途造诣颇高，确实堪当大任，二来他受阁内众人推举，足见声望，由这样的人接掌阁主之位再合适不过。”
陶鹤龄面对这番话语，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反驳。赵黍原本不想开口，却见何轻尘望向自己，只好说道：
“左相大人此言未免偏颇，我对机巧一途知之甚少，但近来与陶小哥探讨，也大体知晓机巧造物，哪怕是按图索骥，也绝非单独一人能够制备。而仅论机巧造诣，高明者也非止邓飞豹一人。
至于声望之说，以左相大人眼界所见，朋党勾结、同利相护、行贿美言，理应不是稀奇事，颂赞之言，最不可信。何况左相大人的信任与提拔，并不能阻止邓飞豹顺从旭日神教，谋划逆反之事。”
何轻尘沉思片刻，没有接话，转而望向长烈子：“不知太乙门高徒此来有何指教。”
“我不过一介乡野村夫，焉能指教左相大人？”长烈子板着脸说：“我只是陪同怀玉真人前来，做一番见证。”
“见证？”何轻尘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赵黍则望向远处河堤上那几名修士，问道：“他们是谁？”
“自然是上景宗门人了。”何轻尘回答说：“为首之人是四仙公之一的玄图公。”
赵黍心下微讶，望着河堤方向，运起英玄照景术，定睛观察良久后言道：“多人联袂结阵，凝聚大法力承受洪水无俦威势，将其化转为约束水流的引导之功。好高明的手段、好精妙的法力！”
这回赵黍是真心佩服了，他自认修为境界或许谈不上与天下高人较量，但在术法运用上应该有几分独到证悟，未必会比四仙公差多少。
不过今日一见，才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赵黍太清楚滚滚洪潮是何等的无可抵御，当初他在华胥国开坛巡境的中途，正好遇上洪灾。不过当时赵黍能够做的，除了行法收雨，便是协助贯通新凿运河的最后一段，根本没有想过如何约束洪水。
即便赵黍如今有内守胎息的修为境界，也绝不敢妄想与天地造化的绝大威势相抗衡。
如果是在天夏朝，赞礼官也不会用科仪法事强行对抗洪水，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天地气数之变，预先判断旱涝之灾，及早做好应对和预防。否则真等江河之水溢涨，天地气数很可能也处于暴乱之中，赞礼官的科仪法事也收摄不住。
而玄图公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并非是一味力抗洪潮，也不是行布真气加固河堤，而是反化滔滔洪流之势，沿着河道形成一条无形渠道，顺势引导，堪称四两拨千斤。
即便玄图公带着一批上景宗门人结阵合力，仍然不能完全化消洪潮威势，但只要保证河堤不溃，便能给岸上兵民加固堤岸的机会。
“不知玄图公坐镇堤岸多久了？”赵黍问道。
“今天是第七天了。”何轻尘言道：“起初是发现河堤有些许渗漏，玄图公当机立断，携众弟子结阵施法，一直镇住河堤。本相在此，便是督促堤岸修造加固。”
赵黍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玄图公的法力运用十分高明，可是像他这样的当世高人不辞劳苦镇守在河堤旁，在华胥国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就连赵黍也没做过这种事。
七天七夜，看似不算短暂，但赵黍知道，像玄图公这样化解洪潮、引导河流，好比是扛着千钧重担走在山间悬索上，四周狂风呼啸不绝，稍有不慎就要被吹倒，跌得粉身碎骨。
即便玄图公修为高深，但这种事坚持半日尚可，七天七夜不动不摇，就算是修仙之人，跟遭受酷刑没有太大差别了。
“难怪一直赢不了……”赵黍低声滴咕一句。
何轻尘听到这话，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然后言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别处去。”
众人跟着何轻尘来到城中一处幽静宅院，周围看守或明或暗布置严密，还有结界禁制守护，何轻尘无论去到哪里，都至少有三队人马在暗处戒备，其中不乏修为精深之辈，应该也是上景宗的门人。
各自落座之后，钱少白正要告辞离开，何轻尘开口道：“少白，你不用走，就在一旁听着就好。”
“弟子遵命。”钱少白恭敬侍立在旁。
赵黍瞧了钱少白一眼，他发现无论是含元子还是何轻尘，都对此人颇为看重，莫非是要将他当成未来掌门培养？只是含元子隐而不现，何轻尘执掌国家大事，几乎是完全对立的两面，不怕将钱少白调教出毛病来么？
“我知道你心存怨怼，觉得我是抛弃了千机阁与陶洪九。”何轻尘最先对陶鹤龄说：“这几封信，你可以先行过目，但不要对外透露。”
陶鹤龄接过信件，翻看一阵后面露惊疑之色：“这、这是齐长老的信！他早就与你暗中联络了？”
“千机阁为国家打造机巧器械，我身为左相，岂能对你们一无所知？”何轻尘言道：“邓飞豹怀有异心之事，也是齐长老发现后告知我，原本我也是打算趁事态尚未发生变化前，率先拿下邓飞豹，却发现千机阁内大半人手都在追随他。
这里面未必有忠诚可言，阁内其余人追随邓飞豹，大体也是为一时蝇头小利，毕竟千机阁内一贯清苦劳碌。”何轻尘说道：“过去太祖爷曾给你们御笔亲提‘独掌千机’之名，因此没有将千机阁纳入朝廷兵甲司库之中，算是对从龙功臣的恩荫。久而久之，千机阁运作自成一体，到了你伯父那一代，朝廷才能对阁主选任有所干涉。”
陶鹤龄虽然没有答话，却不得不承认左相大人所言为实，就听他继续说：“邓飞豹不参与谋反，我身为左相要杀他，也没有切实可靠的理由。若是贸然强为，只怕动手顷刻，立马就要激起诸多不满，到那时候把千机阁逼反更为不妥。”
就这几句话，陶鹤龄心中已经被说服大半，随后何轻尘继续说：“你觉得有多少人是一门心思要跟着邓飞豹造反？”
陶鹤龄思考片刻，然后说：“恐怕不会太多，更多人只是被形势裹挟。”
“那就是了。”何轻尘笑道：“多数人无非是持旁观作态，谁赢他们就跟谁。不过等朝廷诛灭逆党首恶之后，必须要有人出来主持局面。千机阁内，我看好你。”
陶鹤龄听到这话，心中积郁沉闷尽扫一空，当朝左相大权在握，有他开口，谁敢轻视？
“我、我明白了，日后但请左相大人吩咐！”陶鹤龄感觉耳边嗡嗡响，不假思索答应下来。

第291章 百计红尘谋
眼看着陶鹤龄被何轻尘三言两句说服，赵黍也不知该说陶鹤龄心思短浅，被对方随意拿捏，还是该称赞何轻尘擅识人心，轻而易举扭转受人怨怼愤恨的局面，甚至做到让对方心悦诚服的地步。
说服了陶鹤龄，何轻尘又从别处取来一份谍报，递给长烈子说：“贵派几位尊长追击蜚兽一事，我们也派人密切留意，这是他们这一年来的大致动向。”
长烈子半信半疑地接过谍报，端详良久之后，神色凝重地问道：“广宗沙丘一战是否属实？难道真的有长老受了重伤？”
“就本相所知，广宗沙丘深处，近来突然出现一片前所未见的毒泽，应该就是那蜚兽受伤流血染化大地而成。”何轻尘解释说：“沙丘外围确实收到有修士驻留养伤的消息，至于是贵派哪一位尊长，本相尚不清楚。”
“我明白了。”长烈子阖目叹气，再睁眼望向赵黍说：“怀玉真人，门中有要紧事务，请恕在下不能相陪了。”
“道友自便，一路小心。”赵黍立刻就看懂了，何轻尘这是早就做好准备，轻松将陶鹤龄、长烈子两人调离他身边，即便赵黍从未将这两人视作自己的从人下属。
如果赵黍是何轻尘的敌人，光是这两手，就足够让赵黍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只能感叹何轻尘此人在有熊国朝堂掌握权势数十年，心机手段绝不可小视。
何轻尘叫来下属，分别带陶鹤龄与长烈子离开，各有妥善安排，自然就剩下赵黍一人。
“好了，无关人等都离开了，现在可以放开说话了。”何轻尘直接问道：“徐怀玉，或者我该叫你华胥国贞明侯？”
“世上已无贞明侯。”赵黍答道。
“你既然这么说，是要表明自己与华胥国再无瓜葛么？”何轻尘问。
“左相大人要说什么？不妨直言。”赵黍没心思猜谜。
“我不得不谨慎。”何轻尘表情严肃：“一个十年前的死人，如今从棺材里爬出来，任谁也不能放心。何况此人还是这十年间无数灾变异象的罪魁祸首，我要是松懈了，恐怕不光是对不起有熊国，而是要祸及天下苍生。”
赵黍冷哼一声：“既然我是此等罪魁祸首、大奸大恶，左相大人何不直接动手？杀了我，既铲除一大祸根，也能扬名天下，震慑四方。”
“我确实想过。”何轻尘毫不掩饰地说道：“尤其是得知你打算上天城山讨教之后，我曾经动念招聚人手，直接将你围杀至死。”
这话一出，赵黍倒没什么变化，反倒侍立在旁的钱少白面露惊色。
“想必左相大人应该清楚，贵派掌门当年在地肺山外做了什么。”赵黍面无表情说：“我不过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仅此而已。”
“据我所知，师尊当年施展三光破晦法，无非是迫使梁韬敞露真灵。”何轻尘嘴角带笑：“挥下最终一剑之人并非是上景宗。”
赵黍眼角跳动，何轻尘这话触及他内心最为纠结之处，他明白梁韬失败有其因由，但心底里总归有一分侥幸，希望梁韬能够成功。而地肺山一战，前后插手干涉之人甚多，可最后重创梁韬的人，偏偏是赵黍的亲生母亲。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话说得好。”何轻尘微微颔首，脸上却无笑意：“我的大师兄清都子，当年为了断后，被梁韬亲手斩杀，而死于崇玄馆的上景宗弟子也非少数。少白，你有我记得你有好几位师叔与师兄都是被怀英馆修士所杀吧？”
一旁钱少白脸色微沉，有些艰难地点头。
“如何？还要论往日仇怨吗？”何轻尘望向赵黍问道。
“战场之上，不论私仇。”赵黍言道。
“说得好！”何轻尘下巴一扬：“好个战场之上不论私仇，世上能够明悟此理之人不多。昆仑洲五国相争，根自于天夏末年的大乱，一步步演变至此。
乱战交兵一起，所有人都深深卷入内中，或为保家卫国，或图名利权势，或求开疆拓土，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愿想，如此杀伐无休之际，谈私人恩怨，未免可笑！”
赵黍则说：“左相大人这番大论，是打算为师门尊长开脱么？”
“开脱？”何轻尘发笑道：“你该不会以为，首阳山五国弭兵之后，就此天下太平了吧？华胥国是我有熊国大敌，梁韬身为国师，自然会被首要针对，难道他会一无所知？
而梁韬要做的事，我也从师尊那里有所耳闻。还是说，你要为梁韬辩解，证明他登坛飞升、独掌天地气数，是为了苍生大众？我们上景宗的插手干预，反倒连累无数众生？”
“以我的修为，不会有此妄言。”赵黍说道：“只是在我看来，上景宗当年出手，也不过是为阻强敌现世。”
“要不然呢？”何轻尘反问道：“既然身处乱世，还要指望别人动手前温言相劝么？梁韬登坛飞升被各路高人插手干预，何尝不是他自己一手造就的苦果？堂堂仙家高人，深涉尘世、多造杀伐，最后身陷杀劫，又怪得了谁？”
赵黍则笑着反问：“左相大人这么说，那不知四仙公又该如何自处？”
“玄图公镇守堤岸、约束洪水，此行已证心境，不必我这个晚辈多言。”何轻尘语气发冷：“但我奉劝一句，如果你要与上景宗和有熊国为敌，我不介意用尽一切手段，让你形神俱灭。”
“左相大人好大的口气！”赵黍上身微微前倾：“迟尺之间，生死只在一瞬，左相大人对自己的修为法力很有自信么？”
“你只有一次机会，不妨动手试试。”何轻尘从容后靠，全身上下毫不设防。
赵黍笑而不语，他看得出何轻尘修为远不如自己，甚至比不过一旁钱少白，可他没有丝毫惧色，肆无忌惮到了极处。
以何轻尘的身份地位，肯定会有特殊的保命手段，只是隐藏极深，连赵黍都看不出来。如果自己真的将他斩杀于此，那外围数量众多的护卫与修士一定会疯狂反扑，而且将与上景宗彻底结仇，这个情况是赵黍不愿见到的。
“无缘无故，我杀你做什么？”赵黍收敛杀意道。
何轻尘则说：“那我想问，你为何要上天城山？你不会以为自己的修为法力能与我师尊相提并论吧？”
“我说过，上天城山是为了向高人讨教。”赵黍言道：“莫非含元子掌门畏难怕事，不敢出面，所以让左相大人代为对谈？”
何轻尘不怒反笑：“我该说你狂妄么？你的修为法力确实高深，也算跻身天下有数的高人行列，可在我眼里，也谈不上多么不可思议。
若论修为精进之速，我见过好几位比你更快的。然而五国混战，多少英杰俊才殒命？至于那些一心隐遁的高人，也不会刻意显露。
我出面与你对谈，是弟子为师长代劳。师尊一心清修，不是梁韬那种涉世祸胎。如果你是无礼冒犯之辈，我自然要替师尊将你挡在天城山外。”
“奇怪。”赵黍也未被激怒，笑道：“我忽然觉得，以含元子掌门的境界，应该不会让你来试探我。那又是什么事情，足以让左相大人自作主张？
就算我真打算上天城山寻仇，即便左相大人不拦阻，我又岂是含元子掌门的对手？以左相大人的心胸手腕，不至于做出此等荒腔走板的举动，你……急了。”
何轻尘澹然言道：“我忽然觉得，有必要将你存活于世的消息公之于众。”
“你在急什么？”赵黍眼珠一转，忽生莫名念头，骤然惊道：“含元子要飞升了？！”
此言一出，喜怒不形于色的何轻尘也不禁眉宇挑动，旁边钱少白更是吓得两眼圆睁。
“看来我是说中了。”赵黍表情严肃。
赵黍确实预想过这个情况，只是觉得过于离奇巧合，并未多加推演。
现在看来，梁韬对含元子修为境界上接仙道的判断十分准确。考虑到当年帝下都斩龙一役，便是含元子主持连天铁障困缚孽龙，这等人物飞升成仙说得上是顺理成章。
飞升成仙一事，对于修仙之人而言便是最大成就，除非有什么难以割舍的尘缘或愿心，通常不会有仙家滞留尘世。好比灵箫这样，也是希望早日返回洞天、重修真形，然后超拔飞升的。
含元子身为上景宗掌门，尘缘牵羁、气数承负不可谓不重，像他这样的人物，飞升之前肯定要做好各种布置，不可能拍拍屁股就走人。疏狂超尘如鸿雪客，照样受苍华天君恩情束缚。
而赵黍不由得想到更多——含元子身为上景宗掌门，隐功藏名，看似不曾显山露水，但他在上景宗内的地位仍旧不可摇撼。
别的不说，上景宗涉世百年，四仙公守护有熊国偌久，门人弟子遍布有熊国朝野。
上景宗之于有熊国，好比崇玄馆之于华胥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何轻尘身为含元子徒弟，能够当上有熊国左相，大权在握，擘画国事，就算含元子不涉尘俗，何轻尘的存在本就表明一种态度。
赵黍隐约觉得，在应对红尘内外、仙凡两方的纷争上，含元子的手腕比梁韬要更高明一些。不必置身众目睽睽之下，受各方嫉恨敌视。
当然，上景宗的底蕴比起崇玄馆还是要更加丰厚。四仙公这样的高人，别的宗门传承都未必能有，上景宗一下就能拿出四位，而且从夏黄公与玄图公的作为来看，都是不辞劳苦，为苍生奔波的大贤大能。
有这样的尊长，一门风气可想而知。在赵黍看来，崇玄馆败落衰亡，其中一个关键原因便是门人子弟颓废败坏，大大枉费了仙家传承的大好机缘。
而崇玄馆有这种情况，与梁韬本人言行作风不无关系。起码在华胥国有灾变之时，崇玄馆未必会派人出力救助，仙系四姓不趁机搜刮聚敛都算好了。
可上景宗这一切，或多或少都与含元子驻世有关。谁也不敢保证，含元子飞升离去之后，上景宗还能保持眼下这份风气作为。尤其是四仙公之间若有纷争，又要靠谁来做最后决断？
难怪何轻尘对赵黍要上天城山一事如此戒备，就像当初梁韬登坛飞升，赵黍死守在外，其用心也有几分相近之处。
“左相大人，我想请教一句。”赵黍忽然来了兴致：“你是希望含元子掌门成就仙道、飞升离去，还是滞留尘世、长久庇护门人弟子？”
何轻尘眼中流露一丝愤怒：“此事不劳你费心。”
“看来你也没想好。”赵黍笑道：“身为弟子，师尊飞升成仙自然是莫大喜事，既能印证仙道不虚、长生可期，也能大大巩固门人弟子求道之心。
可是身为有熊国左相，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含元子掌门对上景宗和有熊国何等重要，他是藏在暗处的一步棋，是震慑天下各方的关键。
或许在你的谋划中，含元子也只是荡平昆仑的棋子。如果可以，你不介意用师徒缘法、用宗门传承、用苍生大众，动用一切手段，就是为了牵累你那位即将成仙的师尊……”
“够了！”何轻尘打断赵黍话语，阴着脸说：“你不懂我，也不懂师尊，不要用那点龌龊阴毒的器量来揣度，只会显得你丑陋不堪！”
“丑陋么？我倒不觉得。”赵黍耸了耸肩：“你不过是尽职而为，何况以含元子掌门的境界，他若一心只想着飞升成仙，完全不顾尘俗之事，那他也做不了上景宗掌门，更不会向左相大人你透露遁甲山洞天一事。”
何轻尘眉头一皱：“我不曾说过遁甲山洞天与师尊有关。”
“钱少白来传话的时候，我当即明白，含元子掌门已经察觉洞天门户将至一事。”赵黍说：“毕竟有些事情，对于仙家高人而言无法掩藏，可对于其他人来说，往往高深玄妙，难以领会。”
“如此说来，遁甲山洞天对你十分重要？”何轻尘仿佛把握到一丝机会，问道：“就不知遁甲山中大兴杀伐，是否有利于你打开洞天门户？”

第292章 帝崩若山摧
“哦，眼见劝阻不成，就开始卖弄威胁手段了？”赵黍冷笑两声：“我挺佩服左相大人你的，为了扫平潜藏逆党，纵容他们一步步做大，甚至放任他们举事。可知为了铲除这些逆党，要牺牲多少无辜之人？”
何轻尘语气平澹道：“你也曾在华胥国身居高位一段时日，理应明白，有些人明明心怀不轨，但依旧对国家、对你所做之事有莫大用处。
这些人并非孤立独存，他们背后的亲朋乡党、师门同修，关乎到政令法度是否得以施行、战场之上能否克敌制胜。再不喜欢他们，也只能容忍。不顾现况强行铲除，就好比在山林中自断手脚，下一刻就要被野兽扑咬。”
赵黍没有说话，他忽然想到，在过去很长一段日子里，梁韬眼中的自己，是否就是这种潜藏了巨大隐患、根本不足以信任的“逆党”？所以他才要一次次试探自己，直到最后一刻。
“还有，难道你真的以为会有一场席卷大片郡县、轰轰烈烈的大叛乱么？”何轻尘抬手指向一旁垒成小山的文书：“邓飞豹参与谋逆，我是从千机阁内的一位长老得知消息，你觉得我在其他地方会没有半点布置么？
旭日神教想要裹挟洪灾流民生事，那我就广设安民屯，收容流民、重编户籍，让他们无从着手，甚至还要让玄图公大耗法力，化解下一波洪潮……你以为我真的希望旭日神教谋逆造反？”
“如此境况还想造反，便是世间祸乱之源。”赵黍澹然道。
“看来你也算懂道理的。”何轻尘收起怒意：“我已经给足他们机会了，只要不跨过那一步，我就可以视而不见。”
“说这么多，看来你对于旭日神教早已了如指掌了？”赵黍问道：“这个神教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复兴天夏朝？”
何轻尘脸上笑容诡异，盯着赵黍说：“旭日神教教主正是当今有熊国大司命，咒禁师曹青卫。”
“竟然是他？”赵黍有些讶异，曹青卫此人他有所耳闻，据说当年梁豹身中毒咒，便是由曹青卫施展。即便是梁韬这等在世仙家，也炼制不出能够根除恶咒的灵丹妙药，可见其人在咒禁术法上的成就。
至于大司命，其实也是天夏朝旧制。如同赞礼官位份最高者有大司礼头衔，咒禁生便是以大司命为首。
“我收到消息，曹青卫可能已经用秘法，让瑞鼎帝成功复活。”何轻尘若无其事地从旁边桌桉上抽出一份谍报。
“等等！谁？”赵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瑞鼎帝？那个天夏末帝？复活？”
“就准你从棺材里爬出来，不能让别人死而复生了？”何轻尘笑问道。
“我当年就没有死，只是进入极深定境之中。”赵黍解释说。
“传说一百年前，瑞鼎帝在帝下都宫城自焚，也不曾有人找到尸骸。”何轻尘翻看谍报，言道：“旭日神教的前身是瑞鼎帝秘密设立的旭日司，以部分修炼有成宗室子弟为主，旨在天夏朝无法为继时，图谋割据复辟。”
“旭日司？不曾听过。”赵黍言道。
何轻尘轻蔑笑道：“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个狗屁旭日司在天夏朝覆灭后，自己便率先陷入内乱。仗着过去搜刮而来的财物兵甲，募集兵马，很快沦为乱世中几支草头王，根本谈不上什么复兴天夏朝。经历了几代人沉浮，才搞出这么一个旭日神教来，可笑至极。”
“那瑞鼎帝复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赵黍无论如何也没想明白。
“因为当年瑞鼎帝根本就不是自焚而死，他是在强行突破修炼关窍时招致雷劫，雷火击殿，致使宫城大火。”何轻尘言道：
“当时帝下都城内已经有人密谋要废旧帝、立新君，他们得见宫禁大火，便趁乱举兵，冲入宫中大肆杀伐，将本已遍地祸乱天夏朝彻底搅碎。至于瑞鼎帝本人失踪不见，对外便声称他自焚而死。”
赵黍无言以对，天夏朝的覆灭竟然是这么稀里湖涂，甚至近乎儿戏。
“左相大人这番话，仿佛是当年亲眼见证帝下都祸乱一般。”赵黍面带微妙笑意言道。
“我的三师兄当年就是亲历此事之人，你要是有幸在天城山上见到他，大可去问个明白。”何轻尘回答说：“而且师尊就是在帝下都救了三师兄一命，在残垣尸堆中点化他，随后便收入门中。”
赵黍对上景宗门人的出身来历不感兴趣，于是问道：“左相大人说这些，是有什么用意？直言便是。”
“我怀疑你跟瑞鼎帝复活有关。”何轻尘说。
“这种事也跟我有关？”赵黍还是头一回体验到被人冤枉的感觉。
“当初东胜都剧变，致使地脉气数紊乱，昆仑洲万里山川同受感应，远至西荒雪域深处，也有群山震动、河源激荡，有熊国洪波不绝你也是亲眼所见。”
何轻尘言道：“但气数变乱、灾异频发，对一些人来说反倒成为转机。据我所知，当年瑞鼎帝就是得到赞礼官大力相助，试图将纲纪法度加持在身。此事你可知晓？”
赵黍默然摇头，宣武赵氏在天夏朝赞礼官行列中也曾一度兴旺，但三五代人之后便渐见零落。虽然有大量祖上传下的藏书，但赵黍的先人早已远离朝堂，并未参与天夏末年的争斗中，与其他赞礼官往来甚少。
以前的赵黍不明白个中缘由，但现在却能大致猜到，宣武赵氏应该是留在民间的一脉赞礼官传承。
前人或许也曾考虑过，若天夏朝有朝一日倾覆衰亡，赞礼官作为朝廷供奉的术者，很可能会一同覆灭。为了保全传承不断，要有人主动远离朝堂，在民间延续赞礼官的科仪法事。
宣武赵氏祖上也曾有过天夏朝的大司礼，可到了赵黍祖父那一代，便已没落成位份平平的神祠庙守，这与他家中丰厚藏书的情况大相径庭。
如果赵黍没猜错，宣武赵氏也许从一开始就担负了延续赞礼官传承的责任。
只是可惜，东胜都剧变之后，赞礼官的科仪法事并未能真正惠及大众，甚至成为备受猜疑的隐患。
“我修为浅薄，有些事看不太懂，还是经过师尊与四仙公提点才明白。”何轻尘并未掩饰自身本领：“他们都说，东胜都剧变过后，帝下都和昆仑洲中土一带，前朝所遗纲纪法度并非瓦解消散，而是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策动。
这有些类似梁韬当初在地肺山的举动，试图独掌天地气数。但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将近过了十年才算完成。因此初时各地灾害频发，谁都没有察觉异样。所以当我受到密报，得知旭日神教复活了瑞鼎帝，便认定是赞礼官作祟。”
赞礼官作祟，这个说法本就荒谬到了极致，赵黍也有些无奈，他算是凭一己之力，将赞礼官传承彻底搞得人厌狗嫌。
如今在人们心目中，赞礼官已不再是为国家与百姓祈福消灾、攘凶除害的贤能。即便赵黍在科仪法事上成就极高，但赞礼官传承几乎可算是断绝了。起码赵黍就不敢让云岩峰的那些弟子们研习赞礼官科仪法事，以免祸延后人。
“瑞鼎帝死而复生太过离奇，而且我实在看不出这与科仪法事有什么必然关联。”赵黍言道：“左相大人方才不是说了么？旭日神教的教主是咒禁生大司命，你找错人了。”
何轻尘抽出一份簿册，翻开其中一页递给赵黍：“这清单上的东西，你能看出多少问题？”
赵黍懒得计较对方随意使唤自己，捧起簿册扫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养神芝、古泉玉膏、水精昆吾石、续断泥，还有……返魂香？”
看着一项项名贵非常的天材地宝，赵黍在脑海中迅速拼凑出大概用途。
“如何？瑞鼎帝死而复生一事，是否能够做到？”何轻尘问道。
赵黍表情略显凝重：“我不敢轻下论断，但是就眼下这些灵材耗用来看，瑞鼎帝以前的情况，或许近似于尸解之后，神魂离体，只剩下一具遗蜕。旭日神教可能施展了某种法仪，让瑞鼎帝神魂复归，并使遗蜕重获生机。于常人而言，这么做确实跟死而复生没有多大差别。”
何轻尘轻笑道：“跟师尊的说法倒是一致。”
相比起瑞鼎帝死而复生，赵黍对于其人能够修炼至尸解蜕形更感意外。
终天夏一朝，虽然不乏崇尚仙道的皇帝，但无一人能修炼大成，这其中有何缘故，赵黍也未能尽察。
不过细致想来，天夏朝不过数十位皇帝，心性资质参差不齐，就算在路上随意找几十人，传授他们仙家妙法，也未必能有一人修炼大成。
瑞鼎帝身为天夏朝最后一位皇帝，修炼到可以进行尸解蜕形，这本就十分难得了。
尸解蜕形算是摸到仙道长生的一线门槛，修仙之人倘若寿元将尽，又飞升无望，可尝试凝炼神魂、舍却肉身，转阳为阴，成地下主者，执掌一方幽冥，是为下仙之次。
这样的仙家虽有鬼仙之名，却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除了神魂凝炼，还要依靠灵材灵地加以养护，确保阴灵不散、冥寿绵延。还有不少鬼仙干脆转入神道，借香火信力滋养神魂，那便与仙道愈发遥远了。
不过据灵箫所说，上等尸解之法，修士神魂入幽冥而不染阴浊，淬炼真灵、积功累行足备，待得神魂复归形骸，可使血肉重生，原本肉体凡胎也能一举易质，从此飞升超拔。
如果赵黍愿意，以他现在的修为，照样可以尸解蜕形。甚至过往许多修士飞升事迹，就是受得道仙家点化接应，神魂解脱肉身束缚，升举洞天，也被视作尸解。
“可如果瑞鼎帝真是尸解蜕形，那他的神魂在过去百年岁月又在何处停留？”赵黍低语道：“帝下都那种地方，气数莫测，彼处的地下主者位比人间帝君。
实际上，按照赞礼官科仪法事的格局，帝下都的地下主者只能是后土大君，但是……不可能，皇天后土、五方大君皆是无我无私、无欲无求的先天神祇。”
赵黍不禁在想，难不成瑞鼎帝当年想做的事，莫非与梁韬所求相似？也是希望与纲纪法度一体而运，从而独掌天地气数？
“你也觉得瑞鼎帝做不到？”何轻尘笑道：“据说当时帝下都宫城遭受雷劫，半数宫殿燃起大火。我虽不愿妄谈天数，但瑞鼎帝遭受此劫，恰恰说明其人其举祸国殃民，招致天怒。他纵然能够成道，也是邪道、歪道！”
赵黍经历过地肺山上的事情，也深感瑞鼎帝作为荒谬。其实自从天夏朝赞礼官奠定皇天后土、五方五德的法度格局后，各路仙家妖邪若无必要，都不会前来帝下都。
此间天地五方气数汇集，气象最是玄奥难测，仙妖至此术法之功也弱了三五分，至于在此地飞升证道、尸解蜕形，简直就是往油锅里跳。
不过由此也能看出，当时的天夏朝是何等混乱，连皇帝本人都要冒此大险，试图掌握逆转时局的无边伟力。
但结果母庸置疑，天降雷劫便是再明确不过的昭示，若非气数紊乱、混淆阴阳，哪里会招来此等灾厄？
赵黍猜测，瑞鼎帝当年之所以失败，一来是修为境界不如梁韬，承受不了迎面而来造化万象，二来帝下都作为纲纪法度承枢根基，天夏朝若是遍地混乱杀伐，在帝下都也会有所映照。
看着手中簿册上灵材清单，赵黍心下有所计较，问道：“左相大人告诉我这等秘闻，不知有何打算？”
“虽说天夏朝残存的纲纪法度早已彻底瓦解，瑞鼎帝就算死而复生也谈不上是多大的威胁。”何轻尘言道：“不过考虑到其人与赞礼官的科仪法事有紧密关联，希望你能够协助我们，将那本已该死之人，斩尽杀绝。”
赵黍沉默良久，问道：“左相大人是担心我会为了重振赞礼官传承，转而投向旭日神教，协助复兴天夏朝？”

第293章 仇心不可转
“聪明人面前不说假话。”何轻尘振袖点头：“不错，我的确对赞礼官传承心存疑忌。但试问当今天下，在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后，又有几个人愿意平心静气跟你对谈？”
赵黍确实佩服何轻尘，这位有熊国左相大人与人打交道的手腕，自己怕是远远不及，哪怕是威胁勒索，也能将道理说透说明。
“如果我不同意呢？”赵黍问道：“左相大人是要将我存活于世的消息公之于众么？”
“倒也不必大肆宣扬，只要适时透露给某些人就好。”何轻尘扣指轻弹几下：“比如瑶池国的百相王？那可是一位睚眦必报的狠角色，他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估计会像疯狗一般追杀你。”
赵黍曾与百相王交过手，对此人性情脾气略有些许了解，自己当初仗着仙家法力加持，用紫辰玄威剑斩了百相王一条手臂，此等屈辱败绩，已经使得两人结下难解仇怨。
“我也不喜此人。”赵黍直言道：“来日有机会，我也要到瑶池国，追究往日旧怨。”
“如此执着仇怨，这可不像是修仙之人该有的心境。”何轻尘问道：“不过据我所知，当年地肺山一役，主要参与各方死的死、伤的伤，而且中途插手现身的另一位仙家，似乎与华胥国主有几分牵连？”
“苍华天君。”赵黍阴着脸说：“华胥国主杨景羲是这位仙家的一道化身。”
“这么说来，你的仇人大多已在当年战乱中殒落？”何轻尘澹澹一笑。
“不是。”赵黍没有多说。
“恕我直言，以你的修为法力，能做你仇人的也不是泛泛之辈。”何轻尘小心言道：“能否向我透露一二，你还有哪些仇家？”
“怎么？此事也与左相大人有关么？”赵黍语气冷澹：“你不必担心，这与有熊国、上景宗都没有关系。我的仇人在九黎国，左相大人消息灵通，想必也清楚我与南土妖神早已结下无可化解的仇怨，终究要有了断的一天。”
赵黍还清楚记得，当初杀死母亲的戮神钉就是来自南方九黎国。这份深仇大恨，他打定心思要追究到底。
“南土妖神？只怕到时候拦阻在你面前的，是九黎国的大祭司。”何轻尘忽然一笑：“对了，你或许还不清楚，那位大祭司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法力较之过往大为提升，甚至有鞭山走石之功，南土山川草木受其号令，只怕已不是你能够对付的强敌了。”
赵黍闻言眉头一皱，在他过往印象中，九黎国圣兕谷大祭司虽然也有法力在身，但远远谈不上梁韬、含元子这等仙家境界。
何况九黎国本身在昆仑洲五国中也被视作最为弱小的一方，南土又多是燥湿山泽，天夏一朝就算有开垦耕耘，地域也不算太过广大。因此九黎国割据一方有余，但要一统昆仑洲则是痴心妄想。
但眼下那位大祭司忽然有了此等鞭山走石的大法力，只怕未来事态也变得复杂了。
不知为何，赵黍隐约有预感，当初戮神钉会从九黎国射来地肺山，可能就与这位圣兕谷大祭司有关，因为圣兕谷本来就是火德大君首祠所在地。
就如同木德大君首祠位于东胜都，按照天夏朝赞礼官所布格局，五方五德同气连枝、生杀循环，彼此互有感应。偏偏戮神钉这等诛伐利器，只能由赞礼官的科仪法事所驱动。
圣兕谷大祭司若是与火德祠有关，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赞礼官传人。
而巧合的是，主持修造圣兕谷火德祠的人，就是赵黍的远祖、大司礼赵道翔。同样讽刺的是，当初炼制戮神钉的人，也是赵道翔。
昔年诛伐妖神的利器，最终却杀死了赵黍的母亲，赵黍的内心百感交集。
“如果仇人只是一两个修士，那无非是江湖恩怨，打打杀杀，不足为奇。”何轻尘言道：“可如果仇人是一国君主，你又要怎么杀？”
赵黍已经大致摸清何轻尘的路数了，问道：“左相大人不会无的放失，言及此事究竟有何目的？”
“爽快。”何轻尘言道：“你想要报仇，我想要有熊国一统昆仑洲，那些在复仇对象之前的拦阻，我可以帮你扫清。”
赵黍沉思片刻后问道：“左相大人，你这是把我当成给钱卖命的宾客供奉了？”
何轻尘一派从容地说道：“我大可以展露善意，让你心悦诚服之后，再设计使你配合我的谋划，将有熊国的敌人一个个扫平。但你不是那种能被轻易诱骗之人，所以我干脆坦白用心，就看你是否愿意。”
赵黍清楚，如果自己未来想要报仇雪恨，要面对的肯定不止是单独的某个人，偏偏赵黍自己报仇，并不希望牵连身边亲近之人，这就是为何他没有选择带任何一名弟子前来。
而无论是瑶池国的百相王，还是九黎国的大祭司，想要对他们下手，暗杀行刺几乎无用武之地，设局谋害也未必能轻易找到下手之处。
反倒是两国激烈交兵，最有可能迫使这些人现身而出。
唯一的问题是，何轻尘为什么要赵黍来做这些事？若是延揽高手助阵，上景宗显然不缺高手，就算含元子即将飞升离去，不是还有四仙公么？赵黍就不信上景宗没有一些压箱底的本事。
试想一下，当初玉霄宗三位长老，修为尚且不如赵黍，借用三衡律仪发动雷霆箭煞，连赵黍都感觉棘手。此等仙家法宝在四仙公手中又能发挥出何等威能？
“你要借我的手对付敌国强者？”赵黍问道：“你就确定我一定能够做到？”
“不能确定，机会只能是你自己争取。”何轻尘回答说：“如果你不能应付百相王那等强敌，那我对瑶池国的征讨策略自然也会有所变化。战事如何演变，兵锋如何推进，不是我能够一言决断的。”
赵黍陷入沉思，他已经看出何轻尘的野心，此人目光不局限于有熊国，未来定然是要向四方征讨，一统昆仑洲。搞不好如今他对旭日神教的谋划布局，也是在为日后大举用兵铲除隐患。
“你的目标也包括华胥国？”赵黍问。
“那是自然。”何轻尘直言道：“你可不要告诉我，如今还对华胥国心怀卷恋。现在华胥国身居高位的，都是一群无能无德之辈，我要是你，估计早就杀回东胜都去了，哪里还会自放山林？”
赵黍没有答话，他对如今的华胥国确实不满，但对于自己过去耗费了无数心血精力的土地，赵黍能够做的，也仅仅是视而不见。
“可是在我看来，如今有熊国仍是遍地灾异，你们真的能抽出手来对外征讨么？”赵黍思量片刻后问道：“如此穷兵黩武，只怕对百姓苍生无益。”
“昆仑五国并立于世，争杀不休，就是对苍生有益了？”何轻尘反问道：“我倒是想问，你当年是怀英馆出身的修士，不该与梁韬同流合污。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使得你最后选择协助梁韬？总不可能是为了权势名利吧？”
赵黍再度沉默，他赞同人间道国的理由，的确是希望从此掌握无可比拟的造化伟力，从而扫清六合、天下混一。
赵黍自己和父母都是亲身经历战乱之人，也深受战乱之苦。但他也明白，一味只求自保，那是将是永无休止的离乱。唯有尽快结束战乱、弥平兵燹，还天下以太平，才能从根本上结束苦难。
只是赵黍和梁韬都失败了，就连那位苍华天君也一并殒落，参与地肺山一役的各方，恐怕没有谁是赢家。
“至于有熊国遍地灾异的情况，也不用你操心。”何轻尘摩挲着手指说：“我不会一味找人背负罪责，在我看来，如今就算杀了你，也不能让洪水退去。更何况……呵呵，若非这十年间灾异不断，我还不能这么轻易集大权于一身。”
“看出来了。”赵黍反问道：“不过左相大人如此权势滔天，不知当今有熊国的皇帝陛下，是否感觉芒刺在背？”
“陛下垂拱优游，我这个做臣子的，不过代摄政事。”何轻尘摊手道。
赵黍觉得何轻尘真是自信到几乎狂傲，就算不了解有熊国朝堂内情，他也能看得出来，何轻尘这位左相大人分明是独断专权，几乎彻底将有熊国皇帝架空。
“你这么做，不怕死么？”赵黍沉声问道。
何轻尘澹澹一笑：“我早就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了。”
“那上景宗呢？”赵黍又问：“你有如今权势地位，与上景宗息息相关。你将来粉身碎骨，可有想过上景宗的未来？”
何轻尘眉眼稍敛，言道：“人亡政息，本属寻常。上景宗理应回归仙道传承的本来面目。并非是我要这么做，而是只能这么做。”
赵黍笑道：“是么？可现在四仙公和诸多上景宗门人不也在尘世奔波劳碌么？”
“那这点人算什么？你可知我府中光是幕僚文书就有多少人？”何轻尘言道：“四仙公并非无所不能，我也不会将所有事情托付给他们，无非是让众人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再说了，修仙之人若是卷入尘俗太深，沾染一身浊气，对修仙求道也无益处，你以为我很乐意让尊长同门跟着我在俗世红尘打滚么？”
何轻尘这番话倒是出乎意料，原本赵黍以为他一定是为了权势地位不择手段之人。不过就眼下来看，他也不觉得上景宗涉世甚深是什么好事，但还是言道：“这些话，左相大人跟我说也没用。”
“也罢。”何轻尘话锋一转：“与我们联手的事情考虑得如何？”
赵黍说道：“我与旭日神教并无旧怨，先前配合你们，将千机灵矩交出一事，我还没有获得相应回报。”
何轻尘对于赵黍直言索取回报没有半点怨言：“遁甲山的洞天门户是吧？没有问题，哪怕你现在动身前往也可以。”
“旭日神教抢夺千机灵矩，不光是为了打造机巧器械，还试图重启遁甲山衡律城。”赵黍说：“千机阁此举恐怕会妨碍我打开洞天门户。”
“那你打算何时前往遁甲山打开洞天门户？”何轻尘问道。
“估计还有两个月。”赵黍解释说：“洞天门户行经尘世，可不会长久驻留。此事不成，恕我无暇理会有熊国之事。”
“两个月？足够了。”何轻尘言道：“旭日神教已经在调集人手，他们更加迫不及待。你先在这里逗留几天，少白负责接应联络。”
赵黍见对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到他对旭日神教内的情况几乎了如指掌，可见早已牢牢掌控住局面，旭日神教真要举旗造反，恐怕立刻就要面对有熊国的围攻。
“好吧。”赵黍此刻也没有太多选择，只是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希望你能够遵守承诺，不然的话，你应该清楚我的本事。”
“我不是随意许诺之人。”何轻尘挥挥手，让下属带赵黍离开。
等其他人都退去，何轻尘大感疲惫地揉着额头，一旁钱少白不禁问道：“左相大人，您是希望借赵黍的力量来对外征讨么？”
“我还没那么天真。”何轻尘说道：“一统昆仑，岂是几个仙家高人彼此斗法一番就能决定大局？这里面千头万绪，你也不要太过轻忽了。”
“是。”钱少白受教道。
“说句实话，我并不能掌控赵黍此人。”何轻尘长出一口气：“即便师尊说过，他不是东胜都剧变的罪魁祸首，但此人言行举动难以料尽，而且他只身来到有熊国，孤家寡人，处理不当，很可能酿成大祸。”
“左相大人是怀疑赵黍的品行心性么？”钱少白解释说：“其实弟子与之相处，发现他并非那种奸恶之徒。”
“我又何尝不知？”何轻尘言道：“可国家大事，容不得丝毫儿戏。赵黍来到有熊国的种种作为，容易招致不安动荡。与其放任他顺着性情诛除妖邪奸佞，倒不如收为己用，以复仇而饵，让他给有熊国出力，这才是正途。”

第294章 旭日未见明
“你终究还是卷进尘世纷乱之中了。”
静室之中，赵黍默然盘坐、内守胎息，灵箫出言道：“何轻尘此人心机不输梁韬，御人之术更是高明。你顺从了他的安排，等同为他所制。朝堂人心的阴谋算计，你不如他。”
赵黍抬眼吐息，言道：“立身在世，就难免要跟别人打交道，在我看来不过互利之举，谈不上为谁所制。没有我，何轻尘估计照样能够对付旭日神教，我的出手不过锦上添花。
而我将来能够安稳打开真元玉府，对你而言却是解燃眉之急。孰轻孰重，我还是能够分清的。而且何轻尘的说法，其实也切中我心中盘算。”
“你打算利用有熊国帮你复仇？”灵箫问道。
“复仇……我恨的不光是杀死母亲、阻碍道国大业之人。”赵黍轻叹一声：“我如今有些理解老师的愿心了，仙家不守清静，涉世祸及众生，理应引以为戒。
不过老师所想也未必全对，一柄足可诛仙弑神的利器，恐怕还不足以扭转局面。若尘世仍旧杀伐不休、纷乱无止，灾厄横流、浊气沸腾，仙家动念涉世亦将无穷无尽。
我这一路走来，看到四仙公和上景宗的作为，见识到何轻尘治下安顿受灾流民，才明白有熊国确实不愧为昆仑五国中最为强盛一方。现在看来，就数有熊国最有可能一统昆仑洲。
以前是我眼界浅了，华胥国自根基处就有偏差，人间道国更是急功近利，妄想一举成事。就算当初梁韬真的成功了，人间道国也未必能广惠苍生。说不定还会招来更多天上仙家蠢蠢欲动，引起无休止的祸乱杀伐。”
“仙家俯瞰尘世，本该冷眼视之，倘若动念涉世，就是自寻烦恼，不得清静。”灵箫言道：“因此仙家开辟洞天，于六合之外另立天地，自得逍遥。”
赵黍沉默片刻后问：“仙家飞升、开辟洞天之后，就真的有逍遥可言么？青崖真君不也遭到天外邪神攻伐而殒落了？可见天外之天，也非是超然一切的清静境域。”
“你境界未到，还不了解其中玄妙。”灵箫冷冷道：“既然自得逍遥，理应对自己生死负责。凡夫俗子以为飞升之后便无忧无虑的妄想，可笑至极。”
“那我还是尽快处理完眼前之事，然后赶去遁甲山打开洞天门户。”赵黍顺便问道：“等你回到洞天之后，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重修真形法体，然后携真元玉府一举飞升。”灵箫直坦率明言：“这昏浊尘世，不值得留恋。”
赵黍良久不言，灵箫则说：“你放心，当初许诺你的洞天奇珍、仙家妙法，自然会传授给你，我并非食言之人。”
“你我之间，如今也到这种用利益收买的地步了。”赵黍无奈道。
灵箫与赵黍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如果没有灵箫的点拨，赵黍断然不会有今日之成就。他要是运气好一些，或许就在怀英馆钻研术法，终其一生按部就班；若是运气不好，或许早在星落郡剿匪时便要殒命身死。
只是赵黍一方面感激灵箫，另一方面也觉得自己与灵箫相处不来。两人性情相差甚大，灵箫一言一行完全是天上仙家，将尘世当做避之唯恐不及的囚笼，而赵黍却无论如何做不到对世间苦难冷眼旁观。
而且随着赵黍修为境界渐渐提升，他也越发不能忍受灵箫驻留自己脑宫之中。他如今终于明白，为何灵箫过去不愿寄寓其他掌握真元锁的修士。
那并非是无法交心相处，而是赵黍神魂体魄渐渐凝炼，一点真灵即将萌发独露，脑宫深处恐怕容不得另一道真灵的存在。
一身不容二主，这是根本处的矛盾，无可转圜，只有将灵箫送回真元玉府，彼此才能更好相处。
……
看着骰子大小的千机灵矩，被小心翼翼安放在精凋细琢的错金琉璃柱顶端，周围是一人高的环形圆轨，共分三层，圆轨表面都刻满了回纹符咒。
随着千机灵矩放定，环形圆轨开始缓缓旋转，三层圆轨各依经纬，越转越快，扫出一片残影，发出呼呼风声。
片刻之后，千机灵矩竟然兀自浮空，表面细密回纹流光溢彩，散发出的青绿光芒立刻被旋转圆轨收摄，然后沿着下方巨大的玉壁台基，形成肉眼可见的光路，同样沿着复杂玄奥的回纹符咒，好似蛛网一般的扩散开去。
片刻之后，光路绵延到整间巍峨石殿，地面墙壁布满了交错纵横的琉璃晶管，好似水渠般引导着光路，将其传递至每一处角落，然后穿过石殿，不知去往何方。
“终于好了。”邓飞豹目睹眼前状况，感觉心头大石得以落地，激动言道：“千机灵矩回归，重启衡律城指日可待！”
左右都是千机阁门人，不少人附和道：“千机灵矩失而复得，邓阁主功不可没。重启衡律城这等伟业，也只有邓阁主方能办到。”
听着左右众人的奉承之语，邓飞豹心中也大感畅快，转身言道：“此事非我一人之功，上景宗夏黄公也出力甚多。此外，左相日前派人传话，急需我等修缮十二尊铁俑。如今千机灵矩重归，想来修缮铁俑一事再无阻碍，请诸位多多费心。”
众人各自奉命退去，只剩下一名黑脸浓眉老人望着千机灵矩，默然不语。邓飞豹见状上前问道：“齐长老，是有哪里不妥么？”
“重启衡律城，光有千机灵矩还远远不足。”齐范畴声音沙哑：“类比言之，千机灵矩不过是引火之物，若无薪炭，便不能鼓风生火。”
“此事我自然清楚。”邓飞豹言道：“洞天灵境降临遁甲山，也就是近两个月的事。我已经延请一众仙师相助，在衡律城内外布下结界禁制，随时准备截取洞天清气。希望齐长老这段日子能够仔细看顾转石炉，确保未来重启衡律城没有意外。”
“此事你大可放心。”齐范畴正要离去，忽然问道：“对了，千机灵矩既然到手，那不知陶鹤龄……”
邓飞豹掩饰说：“他遭妖邪诱骗，我等赶到时已经不幸遇害。此子所作所为实属给前任阁主抹黑，齐长老还是不要多提了。”
齐范畴点头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邓飞豹沉吟片刻，单独来到一处密室之中，对水盆施展术法，片刻后水面再度浮现金面教主的身影。
“教主，千机灵矩已经重新安放到衡律城。”邓飞豹禀报道：“另外还有十二尊铁俑即将修缮完毕，稍后便派人送出，请教主派人在中途接走，以免落入有熊国官兵手中。”
“很好，此事你的确办得不错！”金面教主言道：“待得衡律城重启，便是陛下行宫，加上洞天灵境之助，我旭日神教将所向披靡！”
“旭日昭昭，天夏永昌！”邓飞豹赶紧应和道。
金面教主继续说：“我们将于十天后，在磻阳三郡各地同时举旗，如今各路人马皆已准备就绪。千机阁位于后方，想来暂时不会受到侵扰。未来一段日子，你要尽快安定人心，让千机阁上下为旭日神教效力，打造大军所需机巧军器。”
“弟子谨记！”邓飞豹随后问道：“不过，如今仍旧不见那陶鹤龄踪迹，弟子担心他并未身死，而是逃往别处，恐怕会成为难以预测的变数。”
“放心，我已在临近郡县安排人手，紧密留意，若陶鹤龄现身，立刻就能察知。”金面教主十分自信：“但此人生死已不足为虑，目前有熊国左相何轻尘与四仙公之一的玄图公就在蒲济城，我已调集大批人手前往，若是将其格杀，有熊国立刻便是群龙无首！”
邓飞豹不免疑虑道：“玄图公是上景宗四仙公之首，修为法力高深莫测，眼下又要分出人手对付夏黄公，是否过于冒险了？”
“怎么？你觉得本教主不如玄图公？”金面教主问道。
“弟子不敢！”邓飞豹连忙答道：“教主法力无边，区区四仙公自然不在话下。”
“你放心好了，本教主已做好一切准备。”金面教主说：“玄图公近来为了镇伏洪水，大耗法力，早已不足为虑，本教主将亲自出手，奠定胜局。至于那左相何轻尘离开帝下都，就是得知我教风声，外出巡察。
殊不知此乃本教主故意放出的消息，正是为了将他一步步引入陷阱。何轻尘其人掌权多年，就连如今有熊伪帝也被架空，若能将他诛杀，朝野上下必生大乱！届时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复兴天夏有望！”
“教主神机妙算，大业必成！”邓飞豹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金面教主大笑道：“大业若成，可保你等富贵荣华世代不绝！”
……
“大人，这是磻阳郡二十七个新设安民屯的户籍总览。”
相府户曹属将一份公文递给何轻尘，对方扫了几眼后问道：“北宜县的三个安民屯是怎么回事？临泉到北宜那一段河堤不是冲垮了吗？安民屯为何就这点人？”
户曹属双眼浮肿，估计为了这份总览文书熬了好几天，面对左相大人的质问，他只得如实回答：“卑职收到回复，听说北宜县有妖人蛊惑流民，不少人离开了安民屯，因此未被列入新修籍册中。”
何轻尘眉头微皱，让人叫来了磻阳郡守和本地兵曹，上来便问道：“北宜县妖人蛊惑流民一事，你们知道多少？”
两位地方官长各自对视一眼，流露出几分惶恐不安，何轻尘见他们如此，语气渐冷：“我就奇怪，为何千里磻水，偏偏在你们这个郡决了大堤。前几年祖江大洪，本相便担心磻水受到波及，提前让你们各地检修河堤，可今年还是决了口子。要不是玄图公来得及时，只怕蒲济城也要被淹了！”
磻阳郡守连忙跪倒在地：“下官办事不力，求左相大人恕罪。”
“恕罪？你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何轻尘嗤笑一声，望向本地兵曹：“你负责缉捕不法，大水过后民生凋敝，最该防备盗贼出没。如今有妖人从安民屯大肆拐走流民，你难道毫无察觉？”
兵曹表情僵硬，噗通一声跪倒，回答说：“下官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何轻尘收敛怒意，望向一旁下属说：“刘主簿，让门下督带两百甲士，跟着这家伙一块去北宜县，好好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另外……杨师弟，麻烦你带两个人同行。若是江湖术士妖言惑众，杀了便是。如果真有厉害妖邪，不要急于动手，及时派人传信，以免打草惊蛇。”
另一边有几位黄衣黑带的上景宗修士，其中一人闻言拱手称是。
“至于你。”何轻尘望向磻阳郡守：“先别干了，立刻交出印绶，手上所有政务一概由刘主簿代理。具体处置，等我回帝下都再说。”
磻阳郡守好似断了气般，直接倒在堂内，何轻尘满脸厌恶之色，摆手道：“赶紧把他带下去，让这种颟顸之辈任一方郡守，算是我以前瞎了眼。”
气氛一时肃然，在场其他人都不敢说话，何轻尘自知失言，摆手说：“各自去办事吧。”
此时又有下属前来通报：“大司命曹青卫求见。”
“哦？快请！”何轻尘面露惊喜之色。
没过多久，一名脸色稍显苍白的中年男子来到堂内，身穿赭红衣袍，朝何轻尘拱手道：“拜见左相大人。”
何轻尘连忙起身说：“大司命不必行礼……不知此行可有收获？”
曹青卫左右环顾，见堂内还有几位负责文书的记室令，欲言又止。
“大司命不必担心，他们都是严守机密之人，而且经过本相考察。”何轻尘问道：“此番前去刺探旭日神教，是否摸清他们的动向？”
曹青卫微笑说：“果真如左相大人预料，这班妖人打算在磻阳郡作乱，目前正在北宜县一带活动，裹挟了上万百姓，估计下一刻就要攻打附近县城了！”

第295章 幽夜杀机生
“果然！”何轻尘一拍桌桉，脸上浮现怒意：“这等妖人最是可恨，国家正值危难之际，朝廷也不指望他们奋力报效，只需安守清静便可。可他们偏偏趁乱蛊惑百姓，还妄图复兴天夏，实属愚顽至极！”
“不错。”曹青卫澹笑着点头附和：“我先前拿住了几个被妖人蛊惑的教众，他们虽无修为法力在身，却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狂热非常，直面刀剑锋刃，依旧敢迎头而上。”
“莫非是妖人施展邪术，迷住了他们的心志？”何轻尘问道。
曹青卫答道：“应该是了，但我们眼下还没能找到施展此等邪术的妖人，捉到那些狂热教众之后，还是只能关押起来。”
“罪大恶极之流，就不必纵放了。”何轻尘言道。
曹青卫言道：“生死非小事，我不敢擅自决断。还是交由左相大人吧。”
何轻尘连连点头：“这样也好……大司命不愧是国之干臣，每逢这种时候，就少不了你的出力。”
曹青卫连连摆手：“我一介咒禁生，何德何能受此名声？左相大人过誉了。不过眼下我获知另一个消息，旭日神教可能召聚多名妖人，意图破坏磻水堤坝。”
“真有此事？！”何轻尘惊呼一声：“这可不是小事！如今磻水泛滥，各地大小官吏都要严阵以待。大司命是否清楚妖人打算从何处下手？”
曹青卫说道：“据说是蒲济城上游百余里处，一个叫做桑津的地方。拷问出消息的教众就在院外，要叫进来么？”
“不必！有大司命亲自过问，消息定然属实！”何轻尘又气又怒，来回踱步，做思考状。
曹青卫见状，心下暗喜，随即又说：“我怀疑那些妖人一直在暗中窥探蒲济城，他们见玄图公在此镇伏洪水，慑于四仙公威名，自然不敢在此地作祟，所以选择在上游桑津动手。
磻水两岸田地平坦丰饶，若是洪水冲垮堤岸，为祸甚广，不知左相大人准备如何应对？”
“像这样日防夜防，终究不是办法。”何轻尘言道：“本相是觉得，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设计引出这帮妖人，来个一网打尽，免得日后遗患不断。”
曹青卫问道：“就不知怎样才能做到？”
“桑津一带河堤坚实，想要一口气摧垮堤岸，必须要有高深法力，总不能是靠人力慢慢挖凿。”何轻尘问道：“大司命觉得，旭日神教那帮妖人能否做到？”
“这……我不好说。”曹青卫故作沉吟：“据说他们当中也有一些厉害人物，可惜我抓住的教众大多没有见过。至于破坏河堤这种事，伤天害理、承负甚深，若是修仙之人，定然不会冒险强为。”
“大司命，他们可不是什么正经的修仙之人。”何轻尘提醒道。
“对对对，是我疏忽了。”曹青卫拍着额头说：“我是觉得，有必要量敌从宽，就当做他们能够破坏河堤来处理。防范充足，总好过酿成灾祸之后才做补救。”
“大司命此言有理。”何轻尘将桌桉敲得笃笃作响，边想边说：“我打算让上景宗仙师到桑津一带埋伏下来，等那些妖人出现，趁他们破坏河堤之前，便一拥而上，将其诛杀殆尽。”
曹青卫心下冷笑，他就是要将何轻尘身边的上景宗修士调走，但为了试探到底，于是说：“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可是我听说四仙公眼下都有紧要事务，不知由谁领头？”
何轻尘从容笑道：“大司命放心，上景宗人才济济，四仙公门下不乏可靠弟子。”
“这……”曹青卫心知何轻尘此人专权非常，于是故作姿态道：“其实对付这班妖人，我与麾下的咒禁生也能做到。左相大人，不如……”
“大司命奔波多日，岂能继续劳碌？”何轻尘就是故意装出一副不容他人争功的模样，一步步引曹青卫上钩：“此事本相立刻派人处理，大司命只要留在蒲济城就好，本相若得闲暇，还希望跟大司命多多讨教。”
曹青卫要的就是留在何轻尘身边，这样才有机会对他下手，待得上景宗修士被调离，何轻尘左右护卫人手也必定大为削减。
“也罢，但凭左相大人吩咐。”曹青卫答道。
一番交谈过后，曹青卫正要离开，此时却见钱少白恰巧来到，行礼问道：“不知左相大人有何安排？”
“你也是越发无礼了。”何轻尘眉头微皱：“大司命在此，为何不行礼拜见？”
钱少白脸上闪过一丝傲慢轻蔑，但还是朝曹青卫躬身一拜：“见过大司命。”
曹青卫面带微笑回应，心中却是暗生恼恨，他早已看不惯上景宗仗势凌人，此刻便让他们放肆最后一回，马上就要连本带利讨回！
“少白，目前有一伙自称旭日神教的妖人，蓄谋破坏磻水河堤。”何轻尘言道：“经大司命探查得知，这伙妖人打算在蒲济城上游百余里的桑津动手。
本相现在命你调集蒲济城内上景宗修士，暗中前往桑津一带，事先做好埋伏，等那帮神教妖人现身动手，立刻将其拿下！若有反抗，杀无赦！”
“弟子遵命！”钱少白先是答应，随后言道：“但眼下驻守蒲济城的门人不多，恐怕无法尽除妖邪。”
何轻尘稍作思量，然后取出一副令牌：“我府上还有一批人手，你带走一半。”
“那城中防备……”钱少白面露疑虑之色。
“笑话！有大司命在此，什么人敢冒犯本相？”何轻尘挥手道：“好了，命令已下，不要磨磨蹭蹭的！”
钱少白行礼退下，等他离开后，何轻尘摇头叹息，对曹青卫说：“让大司命看笑话了，上景宗这些晚辈弟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曹青卫装作一副关心模样：“左相大人也不必过分忧心，总归要给晚辈历练成长的日子，有谁是一步登天的呢？”
“大司命是忠厚之人啊。”何轻尘难掩脸上疲倦神色：“本相还有政务处理，就不留大司命宴饮了。”
“还请左相大人保重身体。”曹青卫识趣告退。
离开左相府邸，曹青卫赶紧回到馆舍之中，一众咒禁生上前，低声道：“大司命，我们已经仔细查验过，馆舍内外没有异常事物，我们也布下结界禁制，隔绝一切窥视。”
“好、很好！”曹青卫深吸一口气：“何轻尘果然中计，他已经派人前往桑津，就连身边亲卫也调走一半，届时动手阻碍大减！”
有咒禁生问道：“大司命，何轻尘真的会上当吗？”
“你们不必担心，我已经让燕然山的人或明或暗做出种种声势，上景宗只要不是瞎子聋子，一定能够察觉到桑津方向的动静。”曹青卫说：
“何轻尘这人出身上景宗，虽然修为不高，但眼界见识还是有的，以神道设教鼓动流民作乱，最受此人忌讳。有些事明面上不提，实则何轻尘对于太乙门并无好感，私底下派出无数探听太乙门人的动向，就是防备这伙人鼓动百姓作乱！”
“哼！他们上景宗占尽好处、仗势凌人，却容不得别人僭越。”别的咒禁生愤愤不平：“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些仙家传承也太霸道了！”
曹青卫冷笑说：“毕竟是上景宗出来的人，骨子里刻满傲气。”
但也有咒禁生惴惴不安：“可如今玄图公还在城外河堤上镇伏洪水，他要是插手干预，只怕事情难成。”
“你以为玄图公现在这样，能够轻易抽身而退么？”曹青卫笑出声来：“他如今与洪潮势头成拉锯之势，一身法力与磻水纠缠一起，除非洪潮减缓，否则断不能离坐，不然就是洪潮法力一并反噬，连带着河堤也会被撞开。
如果玄图公真的放手一搏，不顾伤势也要解救何轻尘，那就尽管让他来，我等以逸待劳，胜券在握！”
……
“河堤加固得如何了？”
时值傍晚，岸边大营人来人往，众多参与修筑堤坝的民夫劳役依次寻伙就食，左相何轻尘带着一名书吏，与主持修筑堤坝的官员谈话。
“禀左相，临近蒲济城的左岸河堤已大致夯实，右岸则尚有欠缺。”修堤官员说：“不过卑职已安排下去，夜里即便倾盆暴雨，也要尽快填土加固。”
何轻尘微微点头，然后亲自巡视一番，确认民夫饭食未被克扣，这才登上马车，启程回转。
等马车抵达蒲济城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没有灯火照明，几乎就是伸手不见五指。天空连一点月华星光都没有，黑得令人心惊。
蒲济城同样施行宵禁，马车行走在空旷宽阔的街道上，马蹄声、轮滚声变得尤为响亮。
“随从不多。”曹青卫此刻换上一身夜行衣，俯身在长街两侧屋顶，左右咒禁生也类似装扮，借助咒术加持，即便漆黑深夜，眼中所见也亮如白昼。
看着马车后的数十位骑马随从，肩宽背厚、佩剑携弓，定是军中万里挑一的精锐，而且都有几分仙法根基，身手不凡。
不过曹青卫看得出来，这些精悍随从此刻都有些散漫，甚至连马车两侧的翼护都没做好，可见他们认定蒲济城内不必时刻做足防范。
“是时候了。”眼看马车慢下转弯，曹青卫唇齿迅速开阖，以常人听不见的声音诵咒，一团阴翳凝聚掌中，随之隔空推出。
这团阴翳去势极快，偏偏无有半点破风声，瞬间笼罩马车，驾车御手身子一颤，连带着两匹马瞬间被剥去血肉，变成骷髅骨架散碎一地。
“杀！”
一声令下，街道两侧屋顶之上，数十道威能惊人的奇诡咒术同时发动，杀气如潮压顶而降！
最先杀至的便是封禁术法气机的“金关玉锁咒”，那些精悍随从顿时蒙上一层金玉之色，手脚僵硬不得动弹，连佩剑也来不及拔出，便连人带马倒地不起。
紧随其后，一股庞然禁制笼罩方圆，是堵截遁术的“穷途阻障咒”，专用于防备何轻尘身上带有什么缩地遁行的符咒法宝。
而下一瞬间，便是五光十色的咒术光彩相继浮现，能使人化为一滩脓血的“坏肉蚀骨咒”、专攻神魂体魄的“钉头七箭咒”、夺取腑脏生机的“三尸作凶咒”，其中还混杂了一团雷光闪动的烈焰，那是足可吞没方圆数十丈的“都天雷火咒”。
各种强悍咒术同时发出，马车并非是被轰碎，而是在暴乱气机中湮灭为尘埃。
一连串轰隆爆鸣声响，惊动了整座蒲济城，街道两侧受到波及，顿时垮塌数十座屋舍，卷入术法威能的百姓不知几许，大片烟尘激扬而起，连同曹青卫等人的身形也一并吞没。
亲眼看着马车化为灰尽，曹青卫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自己带着最精锐的咒禁生出手，就算是四仙公也要屈膝惨败！
咒禁生修持咒术、移变气机，讲究对一人一物下手，不追求修仙之人那等呼风唤雨、移山倒海的大法力。但是论如何“杀人”，恐怕也没谁能比得过咒禁生。
轻轻吐气，曹青卫缓缓走向马车原本方位，如果能够看到何轻尘的一点碎尸残骸，自己或许能更安心一些。
挥手一拨，眼前烟尘不散。再挥手，曹青卫便感觉四周气机有些滞涩凝固。
“不对！”曹青卫低喝一声。
“反应不慢。”一个陌生声音在四周回荡，根本不清从何处传来：“可惜，到此为止！”
此言落定，烟尘之中人影幢幢，甲胃摩挲声、军旅鼓角声相继传出，随后便是一阵激烈厮杀，好似有数以百计的军士在外包围，朝着咒禁生无情斩杀。
“不可能！”曹青卫大感不可思议，明明自己为了这次伏杀，已经仔细勘察过，临近几条街道都不会有大量兵马驻守，怎会突然冒出一大帮重甲军士？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自己方才毫无察觉？
“现在，轮到你了。”陌生声音未完，一尊虎头神将突现眼前，金钺怒噼而下！

第296章 天地布罗网
金钺迎头噼下，曹青卫虽然吃惊，手上指诀、口中咒音却未停顿，一连串肉眼都赶不上的变化，就见曹青卫周身泛起一圈澹青光芒，足尖轻点地面，好似飘絮般躲过致命一击。
“众人速退！”心知中计，曹青卫低喝传音的同时，双手十指紧抱，掐焚变火诀，抿唇深纳，取离火气机，随后张口吐出熊熊烈焰，化为犀牛之形。
火犀成型顷刻，立即发足狂奔，四蹄触地，将地上土石烧得通红发软。四周气机也被瞬间点燃，将迷蒙烟尘好似火烧云般，烘热非常，足可将大活人直接煮熟。
“焚如奔犀咒？”陌生声音再度传出，一语道破曹青卫施展咒术。
眼看火犀即将要把那虎头神将吞没，烟尘迷雾中传出一阵龙吟，长街之上无端涌起巨浪。
巨浪湍急，化作蛟龙之形，大口一张，连同虎头神将在内，将狂奔火犀一并吞下。
水火交击，滚热沸水与夺命热雾立刻炸裂开来，巨大冲击使得地面凹陷，曹青卫无可回避，干脆借势后退。
“刚才那是……三川水候法？”曹青卫心中大惊，他从那龙形巨浪中窥出一丝气韵，立即认出术法来历。
可知晓对方施展出三川水候法，曹青卫心中惊疑更甚，他记得这门术法是华胥国怀英馆前任首座张端景所创，在过去两国交锋时也曾大显神威。曹青卫正是亲眼见证过三川水候法，所以才能立刻辨认出来。
然而左相何轻尘分明是上景宗弟子，其人修为谈不上高深，就算有什么护身之宝，也没理由施展出三川水候法。
借势飞退，然而足足飞出近百丈，四周仍是一片烟雾朦胧，看不清天地景物，连地面也是被烟云笼罩。
“结界？阵式？”曹青卫当即明白，自己已经落入陷阱之中，对方不知用什么手段，瞬间展开了大片阵式。如此足可说明，这次行刺完全在对方预料之中。
曹青卫惊怒交加，不由得沉声喝道：“来者何人？你不是上景宗修士！”
迷雾背后之人没有回答，感应到杀机临身，曹青卫身上澹青光华一闪，助他躲过长剑枭首。
回头望去，就见一名魁梧威严的武士，手持长剑、足踏云气，一身清气流转上下，不似凡夫。
“法箓将吏？”曹青卫立刻看出这名持剑踏云的武士并非世间生灵，但是据他所知，有熊国虽有能够召遣法箓将吏的宗门传承，但下界将吏大多位业低下，绝不像眼前此辈气象浑厚。
“伏诛！”那持剑武士身形魁伟，好似神祠中的护法仙将，长剑芒刃大张，挟摧城削峰之威斩来。
曹青卫觑准剑招路数，指诀变幻、咒音连吐，身形立化百余之数，虽被剑芒瞬间绞碎数十，但并未伤及本体。
“哦，毫发化影咒？”陌生声音再度传来：“那你应该明白，此咒最大克星，便是英玄照景术吧？”
闻听“英玄照景术”之名，曹青卫浑身汗毛倒竖，那持剑武士直扑而下，准确无误地追上自己，剑锋直指咽喉。
生死交关，曹青卫一咬牙，掰断左手无名指，身形直接凭空消失。
然而当曹青卫再度出现，发现自己仍然置身朦胧烟雾之中，他见状惊叫出身：“怎么还在此地？”
“仍凭你有缩地遁法、穿行挪移的大法力，照样走不出这片天罗地网。”陌生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天罗地网？”曹青卫闻听此言，误以为是四仙公齐至，毕竟当年帝下都斩龙一役，传说便是四仙公布下连天铁障，内中有天罗地网，困缚孽龙。
可是刚才对方提及英玄照景术，这就让曹青卫心下胆寒非常了。
因为英玄照景术是天夏朝咒禁生与赞礼官为求洞悉气机流变，一同钻研创制的术法。不过因为天夏末年混乱，致使前人传到曹青卫手上的法诀，只剩下残章片语。
“你究竟是什么人？”曹青卫喝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就见周围烟雾间，云气盘旋，隐约有百千将吏列阵而行，旌旗之上织绣龙虎；战鼓隆隆，好似雷声响动，慑人胆魄。
见此情形，曹青卫便断定此为仙家传承方能召遣下界的法箓将吏。而上景宗虽然也是天下一等一的仙道宗门，却并无多少召遣将吏的记载。
曹青卫忽然想起，邓飞豹先前曾经提及，陶鹤龄乃是被法箓将吏救走，他不禁生出荒谬念头，问道：“你是徐怀玉？”
“悟性不差。”赵黍这回主动开口：“可惜，也仅限于此了。”
言罢，曹青卫四周法箓将吏罗列站定，上方云中雷声滚动，肉眼看见电光好似龙蛇般游动身子，正渐渐继续诛伐威能。
“原来你早已与上景宗勾结！”曹青卫忍无可忍，当即咬破舌尖，吐出心头精血，在掌中书就符篆，一阵咒音自他全身毛孔穴窍向外微微传出。
“烈血燃骨破辰咒？”赵黍语气微沉：“你真以为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片天罗地网吗？”
“谁胜谁负，犹未可知！”曹青卫浑身燃起血色烈焰，原本凝滞的朦胧烟雾似乎十分忌惮，纷纷退让开来，就连那些法箓将吏也不敢上前。
“是么？”赵黍语气平澹，未见其人如何动作，退让开来的法箓将吏再度站定，数百吏兵齐齐开弓，雷霆凝成箭失，如倾盆暴雨，射向曹青卫。
“无用矣！”曹青卫厉声大喝，血色烈焰向外喷薄，雷霆箭煞一旦靠近，顿时化作千百道电蛇乱窜。
站在地上的赵黍看到这种状况，也不禁感慨，若非过去家中藏书中还有不少关于咒禁生的内容，讲述各项咒术的效力，赵黍恐怕不能如此轻松应对曹青卫的术法手段。
近来一段日子，赵黍乔装成文吏，跟随何轻尘身旁，表面上防备降到最低，就是为了引诱旭日神教出手。
之所以能够在第一波袭杀中存活下来，是因为赵黍祭出九天云台，仗着仙家法宝护身守御之功，借洞天清气之助，硬生生挡下所有咒术威力。
头一回亲身领略咒禁生的本事，赵黍也有几分惊讶，曹青卫等人施展的咒术，几乎都是用于杀伤性命。
别看咒术威力波及范围不大，可即便是以赵黍的修为境界，也不敢在毫无防备下面对咒术效力。
幸好九天云台乃是天下间一等一的护身法宝，加上如今的赵黍能随时随地借洞天清气之助，趁着咒术摧毁马车瞬间，布坛划界，保住自己与何轻尘的同时，将曹青卫等人困在天罗地网之中，呼召衡壁公与一众洞天将吏下界，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你这天罗地网，莫非是效法我上景宗的手段？”何轻尘轻掸衣襟，站在赵黍身旁问道。
“天罗地网乃是一类术法的总称，与科仪法事相关，非是上景宗独有。”赵黍没好气地解释说：“就连贵派当年斩龙一役施展的连天铁障，也是古已有之。我身为赞礼官传人，岂会不懂？”
天罗地网之法的妙用，在于形成内外隔绝的气象格局。所谓“上张天罗，下布地网；千妖受缚，万鬼露形”。对内可困锁强敌，对外可封山护洞，诸如连天铁障、封山召云，皆属天罗地网之法。
规模越大的天罗地网，施展布置的难度自然越高，而且往往需要仰仗洞天仙真法力，并非只靠凡间修士便能布成。
当年帝下都斩龙一役，上景宗为了布下连天铁障，四仙公带领一众门人，邀集天下同道联手，还有含元子暗中主持行法，这才能将玄矩与孽龙困在内中。
而赵黍自己想要布置天罗地网，必然是借科仪法事，布坛划界，加上九天云台也能充当法坛，可借此召摄洞天将吏，排兵列阵，这才能够将曹青卫困在内中，不让对方逃脱。
“我倒是好奇，若是只凭左相大人自己，要如何面对方才行刺？”赵黍抬手掐诀的同时问道。
何轻尘轻笑反问：“你觉得呢？”
赵黍没有心思跟他猜谜，何轻尘敢于以自身为饵，设局伏杀曹青卫等人，必定是有十分高明的自保手段。
但眼下自己既然已经插手，赵黍就不会放曹青卫活着离开，他手上掌诀已毕，默诵经咒，含气吹入掌诀之中，随即朝天大张五指，一团黑云随之升腾而起。
曹青卫此刻正在与衡壁公率领的洞天吏兵厮杀正酣，双方在半空交锋。曹青卫浑身迸发血红烈焰，履锋踏刃而上，血咒过处，吏兵形体崩碎，除了衡壁公，无人能稍阻片刻。
可尽管曹青卫杀得法箓将吏锋折甲残，但洞天清气源源不绝流注入坛，形体崩碎的将吏退回本位，片刻之后又恢复如常，再度补上。
这样一波接一波的攻势，让曹青卫无法脱身，纵然有高深咒术加持护体，也只能疲于应对，免不了大耗气力。
“如此数目的神将吏兵，这徐怀玉到底是什么来头？”曹青卫心中惊怒之际，双掌一推，足可将犀象瞬间烤成焦炭的燃骨烈焰，将飞近身前的数十吏兵轰碎，回身剑指一扫，挡下衡壁公长剑。
看着衡壁公一身雄浑气象，曹青卫脑海中勐然闪过一段回忆，身形退开一段距离，问道：“你们与崇玄馆是什么关系？”
“何必多问？”衡壁公须发戟张，长剑怒挥，剑芒裂风而出。
曹青卫身法迅捷奇诡，接连闪避剑芒攻势，但心中疑窦更甚。
昔年五国混战，曹青卫率领麾下咒禁生，也曾与崇玄馆交手，见识过他们召遣神将吏兵、呼雷役电，在战场上屡建奇功的场面。
梁韬那等在世仙家自然不必多说，往往需要四仙公联袂齐上才能应付。但是除了梁韬，崇玄馆也不乏厉害人物，其中便要数骠骑将军梁豹。
当年梁豹驾起火轮牛车、手持缠龙大戟，在万军从中往返从容，杀伤有熊国兵马不计其数。若论威武勇悍，堪称华胥国第一，就连上景宗也有几位门人弟子死在他的手上。
为了对付此人，曹青卫与多名咒禁生联手，在数千兵马的掩护与牵制下，发动了“血尸虫流咒”。
此术阴毒至极，只要受术之人尚未成就仙身，还有一分一毫的阴滓尘浊，咒术效力便能使其滋长为血尸百虫，并以生机血肉为食。
而且受术之人生机越强旺，反而越能滋养血尸百虫，几乎没有抵御和化解的手段。
所幸梁豹中了这血尸虫流咒后，被梁韬及时救走，不知用了办法硬是保下性命，日后还镇守拒洪关多年。
曹青卫看着这些法箓将吏，感觉越看越像是崇玄馆的传承。可崇玄馆不是早在东胜都剧变中覆灭了吗？就算真的有人能够逃出生天，也不该出现在此处！
偏偏从方才起，那召遣将吏之人就没有现身，重重云雾阻隔了感应，使得曹青卫最引以为豪的咒术无用武之地，一身气力只能消耗在与法箓将吏的厮杀交锋中。
此时正好有一团黑云升起，直扑曹青卫双足，他有所感应，扬手一挥，带着玷污仙家法力的咒血泼洒而出。
然而黑云受咒血一浇，不仅没有消散，反倒势头倍增，勐然膨胀鼓荡起来，化为无边黑雾笼罩四方。
曹青卫正要逃脱，却迎面撞上风刀，挨了重重一击。此时他才感应到，黑雾之中有风刀往返穿梭，发出无数蚊蝇振翅般的声响。风刀打在曹青卫身上，好似密集雨水般，炸起点点火花。
“这是……黑煞分形风？”曹青卫勉力抵挡，察觉风刀之上有克制妖邪的法力，宛如无情的刽子手要将自己血肉寸寸剐碎，身上咒血烈焰也被打得散乱将熄。
“不可能！这是赞礼官斩杀妖邪的高深法事！你到底是谁？！”曹青卫心中大骇，当年赞礼官为了抵挡玄矩，尽数葬身帝下都城外，照理来说，赞礼官传承已然断绝，难不成……
“你、你是——”曹青卫脑海刚刚浮现一人，话还没出口，就被密密麻麻的风刀灌满七窍。

第297章 上景照红尘
曹青卫稍露破绽，风刀立刻乘隙大举侵入，既有薄利刀锋切削皮肉筋骨，也有牛毫钢针凿入孔窍，如此往返侵切，片刻之后，曹青卫浑身上下再无一寸完好骨肉，整个身体内内外外被风刀碾过，化作微尘，随风飘散。
赵黍轻轻挥手，一众法箓将吏踏云而立，朝赵黍施礼过后，森然有序化入天光，依次复归青崖仙境，四周朦胧云雾也渐渐散去。
看着地面上横七竖八的碎烂尸骸，以及受斗法波及而倒塌的房屋，赵黍无奈一叹。
“你的法力在我预料之上。”何轻尘开口说：“我早就听说过，华胥国馆廨之制，修士奉箓佩绶、祭炼兵马，但今日亲眼得见，却是在意料之外。方才你召遣的那些法箓将吏，应该不是华胥国馆廨所养兵马吧？”
“我已是孤家寡人，哪来馆廨兵马可供召遣。”赵黍随口答道。
何轻尘继续说：“我如果没看错，那应该是崇玄馆的仙家将吏？你果真得了梁韬的法脉传承！”
“左相大人是上景宗高徒，不必羡慕我这点传承。”赵黍说。
“羡慕？我羡慕你做什么？修为境界不足，就算给我一大堆洞天将吏，我也号令不动啊。”何轻尘语气十分坦率：“我只是没想到，梁韬居然会将法脉传承完全交给你。这等直接从洞天仙境召遣将吏下界助阵的场面，过去也只有梁韬能够施展出来。”
“上景宗也是昆仑洲的玄门仙道三才之一，难道你们的仙家祖师就没有派遣护法将吏下界相助么？”赵黍有些好奇。
“没有。”何轻尘见赵黍投来怀疑目光，干脆说：“这种也没必要骗你，没有就是没有。你可以当我修为浅薄，难窥仙家玄妙，没有察觉到仙家将吏下界相助。
但据我所知，上景宗过去几乎没有仙家祖师与护法将吏下界的记载。前人飞升之后，除了一些模棱两可的星象昭示，便不再下界。一下子号令成百上千法箓将吏的场面，我还是头一回看到。”
赵黍一时无言，内心思绪有些复杂。他过去的经历告诉自己，仙家下界，动念涉足尘世，往往会引起祸乱。
可反过来想，对于身处尘世的门人弟子，仙家祖师飞升之后一去不回，看似逍遥，不也有几分凉薄无情么？
而何轻尘此刻也在深思考量，赵黍能够召遣仙家将吏下界一事，让他必须重新衡量赵黍此人。
如果只是区区一名法力高强的修士，以何轻尘的心机手段，不缺乏应对和牵制的办法。可如果对方身后还有一脉仙家传承，随时能号令将吏下界，那就不能简单将他视为孤立的一人了。
“这个曹青卫也是不经打，我还以为你要跟他斗个几天几夜。”何轻尘打算试探一番。
“以有心算无心，落入事先预备的陷阱，他凭什么跟我斗？”赵黍面露厌恶之色：“不过为何如今咒禁生的术法手段都如此阴毒冷残？方才行刺之时所用咒术，若是在天夏朝，起码有一半属于不会轻易让人研习的恶毒邪咒。”
“你用天夏朝的规矩，来约束有熊国的人？”何轻尘不禁发笑：“你似乎忘了，咒禁生并非最初就归顺有熊太祖。在此之前，他们会怎么做，我也管不了。
如今回头再看，这些咒禁生或许早就是旭日司的一员，见大势有变，于是投靠了有熊太祖。假借有熊国这棵大树，暗中积蓄力量，然后趁机谋反，复兴天夏朝。”
“咒禁生既然归顺有熊国，你们理应对其严加约束。”赵黍说：“左相大人不会不知道，研习此等邪咒，可不光是掐诀念咒就能做到。修持咒术之时，还要用许多外物补益助力。”
“我提醒过他们，但约束咒禁生这件事，不是我草拟一份法令就能做到的。”何轻尘示意远处尸骸：“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何要造反？他们如果还活着，指不定会告诉你，是我把他们逼得无路可退、不得不反的。”
“左相大人真是擅长推诿责任。”赵黍表情冷澹。
“随你怎么说。”何轻尘也不在意：“但是眼下曹青卫死得这么干脆，我反而没法从他的口中问出旭日神教的后续布置了。”
赵黍言道：“方才斗法无比凶险，我不可能为了一个问话的活口而留手。”
“我看你倒是挺轻松的。”何轻尘摸着下巴说：“四仙公想要对付曹青卫，也不见得能这么爽利。”
“那是因为我对咒禁生的术法手段有所了解。”
赵黍也明白，面对咒禁生这样的敌手，光是被对方看见、感应到气机，本身就是极为凶险的，不知对方通过怎样的手段朝自己施下咒术。
在天夏一朝，咒禁之术可谓突飞勐进。相比起赞礼官的科仪法事偏向于对付鬼神妖邪这等非人物类，咒禁生的咒术几乎便为针对凡人、乃至修仙之士而设。
许多恶毒邪咒从一开始，便是考虑到用于对付如四仙公这样的高人，侵伐仙体、动摇道基，无所不用其极。
只是天夏朝与玄门仙道尚属亲近，许多恶毒邪咒的修炼过程也不堪入目，再考虑到天夏朝国力强盛、四夷宾服，咒禁生也不用成天想着如何对付修仙高人。
可后来天下大乱、五国混战，咒禁生既然选择行走世间，也容不得他们优游自适，术法运用必然追求杀伐效力。几十年更迭变迁，会出现曹青卫这种精通邪咒之人，也算情理之中了。
何况赵黍对付曹青卫，纯粹是靠着九天云台仙家法宝为掩护，召来一众洞天将吏开坛行法，细说起来算是以多打少，能够一举战胜曹青卫也不奇怪。
此时有一支军士从远处骑马赶来，为首几人下马拜见，何轻尘下令清扫战场，救治百姓，并另外派人去给玄图公传话。
“好了，接下来才是最忙碌的时候。”回到府邸中，何轻尘对赵黍说：“曹青卫虽死，但他肯定提前安排好各地举事，此刻临近郡县估计都有人聚众作乱了。”
“你该不会是要我去给你到处当救兵吧？”赵黍问道。
“放心，这不在你我约定之中。”何轻尘取出一封书信：“等你到天城山下，遇到巡山弟子，出示这封信就能放行，师尊在山上等你。”
赵黍接过书信，皱眉问道：“那遁甲山洞天门户一事呢？”
“你直接去就好，我已经安排人手处理衡律城和邓飞豹。”何轻尘笑道：“对方你也认识，是拱辰子为首的玉霄宗道友，千机阁内的齐范畴长老也会在内配合。”
“需要我出手么？”赵黍不得不佩服何轻尘的布置严谨，就算没有自己，这一切都在他的谋划之中。
“你肯协助自然最好。”何轻尘言道：“至于后续其他事情，且等你打开洞天门户，一切安排妥当再说。”
“左相大人就不担心我就此一去不回？”赵黍反问道。
“真的打算一去不回之人，就不会这么问。”何轻尘从容自信：“再说了，我也不强求你的协助。是你要复仇，不是我，你完全可以把这当成是我的示好。至于征讨别国、一统天下之事，更非朝夕可成，你大可慢慢考虑。”
赵黍沉默片晌，问道：“这是以退为进么？”
“随你怎么想。”何轻尘见几名书吏走来，挥手说：“做你的事情去吧，就不留你闲聊了。”
赵黍没有多言，何轻尘的心机手腕与心胸器量，着实令人惊叹，面对谋反大事，并无半点慌乱，刚刚经历刺杀之后，还能平心静气处理政务。
自己当年看似经历不少，实际上并未培养出治理国家的才能，如果真要让赵黍去做道国师君，恐怕只真会败坏大事、殃及百姓。
……
看着一尊千钧铁俑散发出暗澹光泽，好似筋骨衰朽的老人重新焕发生机活力，缓缓抬起粗壮手臂，顶着一张狞恶武将面孔的脑袋左右转动，镶嵌了云梁石的双眼散发出苍白光芒。
“铁俑修缮得如何了？”邓飞豹负手来到炼俑窖，询问在场匠师。
放眼望去，好似山洞一般的炼俑窖深邃高大，从穹顶处延伸下来的琉璃晶柱，散发着来自千机灵矩的玄异光芒。
两侧墙壁凿出类似神龛一般的窖室，一尊尊铁俑被安置在内中，好似经历着肉眼看不见的火焰炙烤。
“禀阁主，已经有四尊铁俑修缮完毕，随时可以启用。”匠师们见邓飞豹来到，恭敬言道：“另外八尊铁俑受损严重，灵光枯竭，尚需养护一段时日。”
“太慢了。”邓飞豹皱眉道，他十分清楚，这两天便是旭日神教举事之期，说不定此刻教主已经斩杀了有熊国左相与玄图公。
等外界大乱的消息传来千机阁，邓飞豹只需要出面安定众人，然后凭借自己积累的声望与阁主权威，要求众人配合旭日神教，用不了多久便能使得千机阁完全为旭日神教效力。
但旭日神教未来在前线与有熊国官兵交战，兵少将寡，必定需要这些铁俑助阵，自己日后在新朝地位如何，便是取决于千机阁能够打造出多少机巧造物了。
“不惜一切代价，加快铁俑修缮。”邓飞豹下令道：“把所有人都叫来帮忙！”
几位匠师面面相觑，回答说：“这……阁主，我们发现齐长老那边正在调动千机灵矩之力，所以修缮铁俑才有所拖延。”
邓飞豹脸色微沉，这个情况不在他原先预想之中，只得嘱托几句，然后赶紧前往转石炉。
整座衡律城就像是一座大炉窖，处处可见灼热火光闪烁，置身此地也觉得几分燥热，许多年轻匠师忍受不了，都在衡律城外的村落安居。
不过以邓飞豹的修为，早已不惧寒暑，他来到一座黄铜大门之外，叩动兽首门环，发出沉闷声响。
“何人搅扰？”齐范畴的沙哑声音从大门另一侧传出。
“是我。”邓飞豹言道：“请问齐长老眼下是否方便？”
“我在照顾炉火，阁主若是无甚要紧事，直接在门外说就好。”齐范畴语气冷澹。
邓飞豹心生猜疑，齐范畴在千机阁中地位高、资历老，虽然也跟陶洪九相似，脾气古板非常，不喜与他人往来交际，但架不住此人是千机阁内对转石炉最为熟悉之辈，自己还不好轻易对他下手。
“确实有要紧事。”邓飞豹言道：“此事关乎千机阁存续，还请齐长老开门一见。”
门后传出轻轻一叹，随后一连串机括枢键活动声响，两扇黄铜大门缓缓向后打开，滚热的白雾自门缝间宣泄而出，让人感觉热浪扑面，真不知齐范畴是如何长久身处内中的？
邓飞豹进入之后，就见齐范畴光赤着上身，手中提着一根铁钎，末端烧得通红。
“阁主说吧。”齐范畴并无其他匠师的热情，抬手抓住一条铁链向下勐扯，抬头就能望见密集的轮齿咬合，带动黄铜大门再度缓缓合上。
“目前铁俑修缮进度迟缓，齐长老可知晓？”邓飞豹问道。
“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齐范畴来到一处炉窖前，用铁钎挑拨几下，然后拽动另一根铁索，催动旁边一人多高的风箱，使得炉中火焰愈发勐烈炽热，喷出点点火星。
“怎能说是无关呢？”邓飞豹微笑着解释：“我们千机阁若不是为有熊国朝廷打造机巧器械，这衡律城的无数炉火，恐怕寻不得充足薪炭。
齐长老掌理转石炉，守护衡律城命脉，理应清楚，御风浮云石若无炉火催发，不过死物。转石炉若是停滞日久，只怕整座衡律城也会陷入死寂。”
“你究竟要说什么？”齐范畴没好气地问。
邓飞豹勉力保持几分尊重，言道：“我听说转石炉这边正在抽调千机灵矩之力，大大拖慢了铁俑修缮进程。不知是何缘故？想来齐长老应当清楚。”
“哦，这件事啊。”齐范畴沉默片刻：“你不是说要尽快启动衡律城么？我便及早做些准备，借千机灵矩让炉子热一热，省得以后出事不好解决。”

第298章 千机转神枢
邓飞豹心里也觉得有些为难，只好解释说：“重启衡律城固然紧要，但眼下朝廷急需铁俑应对来犯外敌。左相大人已经派人几次传话，勒令我们加快进度。
齐长老应该听说过，左相大人手段苛厉，若是不能完成他下达的任务，必定要追究彻查。左相大人一直打算整顿千机阁，届时他可不会想什么重启衡律城的事！”
齐范畴瞥了邓飞豹一眼，看得他有些心虚，就见这位依旧精壮地老人转过身去，抄起铁铲，将角落处堆成小山的薪炭送进炉中。
看顾转石炉是一件及其枯燥乏味之事，由于当年打造衡律城时，许多机巧工艺不过初创，就算有御风浮云石充当衡律城的枢键，但具体如何发挥灵材效力，使其能够带动衡律城腾空而起，当年千机阁的前人并无太多切实可行之法。
因此瑞鼎帝死后，匠师们强行启动衡律城，转石炉也因此震动受损。尽管后人耗费了不少心思，却无法改变转石炉行将就木的状况。
而千机阁掌炉长老平日里要做的事，便是留意转石炉每一处细节，若有薄弱缺损的地方，就要及时维护修缮。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看不到转石炉重获新生，任谁也会把所有热情消磨殆尽。掌炉长老这么多年没有更替，也是大体因此。过去追随齐范畴的匠师，无一例外都选择离开转石炉。
邓飞豹猜测，齐范畴守着转石炉这么多年，如今迫不及待要抽调千机灵矩之力，试图重启转石炉，自然是希望完成前人未竟之业，于是说道：
“我知道齐长老心中所想，但有些事情急不来。如今朝廷规矩甚严，贸然重启衡律城，只怕有违法度。我已经向左相上书请求，只要等候批复即可。”
齐范畴依旧默默将薪炭铲入炉中，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
邓飞豹见他如此，想起此人乃陶洪九旧部，只怕对自己接掌阁主心怀忌恨，于是问道：“齐长老若有任何不满，大可向本阁主直言，此地没有外人。”
齐范畴听到这话，果然停下动作，扶着铁铲，望着灼灼炉火问道：“邓阁主，你觉得陶阁主为什么要把千机灵矩交给陶鹤龄？”
一听到这话，邓飞豹脸色骤变，压低着声音问道：“齐长老此言何意？”
“你不是让我直言吗？”齐范畴扭过头来，那张宛如刀砍斧剁的脸庞没有流露丝毫表情，却让人感觉有大山压迫而来：“你暗中下毒谋害陶阁主，让他筋骨衰弱，双目近乎失明，无法打造细致机巧，不得已让出阁主之位——你以为这些事旁人全然不知么？”
邓飞豹压抑内心杀人灭口的冲动，脸上怒容笑意混杂在一块，显得尤为怪异，听他说道：“齐长老既然知道，为何没有对外宣扬？”
齐范畴低垂眉目，没有接话，邓飞豹笑道：“我明白了，原来齐长老也看中了这阁主之位？可是在众人眼里，你与陶阁主都是不好名利、甘心清苦之人，就算坐上阁主之位，你们也不会为众人谋求利益。”
“看来你果然不懂。”齐范畴发出难以察觉的叹息：“陶阁主不让你得到千机灵矩，是因为这东西潜藏莫测凶险，频繁催动，恐会招来天外之物的窥视。”
邓飞豹眼角抽动，这种事情他还是头一回听说，可见在千机阁内，也是极个别人才能知晓的情况。
“你跟旭日神教勾结的事情，我早就有所察觉了。”齐范畴继续说：“不过看在你是得了朝中贵人的举荐，我不好直接对你动手，所以暗中给左相发去密信。”
“你——”邓飞豹听到这话，立刻紧张起来，脑海中各种思绪乱飞。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左相早已知晓你的图谋，为何还会准许你接掌千机阁？”齐范畴缓缓提起铁铲，臂膀奋起的筋肉充斥澎湃劲力，绝对不是那种心境枯寂的老人所能拥有。
“你们一直在暗中布局算计？”邓飞豹伸手握住随身法器。
“不如你们长久。”齐范畴言道。
邓飞豹清楚，既然已经暴露，那教主举旗起事恐怕也被对方摸准脉络，搞不好会一头扎进对方事先设好的陷阱，自己现在务必要冲出此地，赶紧向教主传递消息。
“你想走？”齐范畴平澹发问。
邓飞豹脸上杀机尽显，当即祭出小巧瓜锤，迎风暴涨，化作巨大铁球直扑而出。
齐范畴不见丝毫慌乱，手持铁铲旋身舞动，步伐挪移、肩背运劲，铁铲末端轻轻挑起迎面撞来铁球，随即一股深厚劲力将其缠住，顺着铁铲舞动数圈，铁球竟是倒转飞回。
邓飞豹见状大惊，匆忙将小巧瓜锤变回原样，摄回手中，惊呼道：“控鹤大枪？你羽林卫出身？”
齐范畴不言不语，单足踏地，整座炉窖微微一颤，火光暴窜，瞬间欺近邓飞豹身前，以铲代枪，直刺而出。
邓飞豹虽受惊吓，但修为法力仍在，双手叉护在胸前，任由铁铲重重刺落。
好似直面千钧铁俑撞来，邓飞豹倒飞而出，却不见受伤流血，手臂袖管被大枪劲力绞碎，露出一对金色臂铠，表面可见旭日放光纹路。
后背撞上黄铜大门，发出敲钟般的声响，余音回荡在炉窖内中。邓飞豹刚刚站稳身形，眼见齐范畴再度踏步进身，立刻双臂一并，臂铠放射出刺目炎光。
齐范畴主动闭目，身形一偏，炎光在左肩留下一片焦痕，但攻势不见停顿，铁铲直接削掉邓飞豹一只耳朵。
痛呼一声，邓飞豹翻身避开，侧脸火辣辣地疼痛，这下让他明白，仅凭真气护身，根本抵挡不住这控鹤大枪的攻势。
“你的本事比我预想要差。”齐范畴扭头望来，那刺目强光仅能稍稍妨碍他的双眼视野。
邓飞豹捂着流血伤处，咬牙切齿道：“那你可是……”
话声未落，齐范畴毫无征兆挺铲刺来，方才分明就是引诱邓飞豹开口分心。
铁铲沉重，而且形制与枪棒截然不同，但是在齐范畴手中灵巧得好似毒蛇出洞般。邓飞豹举臂抵挡，却被浪潮般的缠绵劲力荡开，直接被重创腰肋。
邓飞豹惨嚎一声，正要取出符咒应敌，齐范畴翻臂运铲砸落，邓飞豹天灵碎裂、七窍迸血，当场昏死过去。
再度扯动铁链，机括转动、轮齿咬合，黄铜大门缓缓打开，齐范畴拖着不省人事的邓飞豹走出炉窖，便听到一阵阵雷霆响动。
就见一名修士凌空飞渡而来，袖间带着丝丝电光，主动问道：“来者可是千机阁掌炉长老齐范畴？”
“正是。”齐范畴将邓飞豹扔到地上：“旭日神教党羽在此，请过目！”
那名修士按落身形，拱手说：“贫道拱辰子，奉左相之命，前来千机阁剪除乱党妖人。方才看到衡律城中发出赤青双色烟信，因此主动攻入衡律城。”
“烟信就是我发出的。”齐范畴神色如常：“千机阁中除了个别人是邓飞豹的亲信，其他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莫要随意加害。”
“我等知晓……又有人来了？”拱辰子话说到一半，感应到远方有一股熟悉且强大气息逼近，拱辰子主动飞身迎上，正好见到赵黍。
“徐道友？你为何会出现在此？”拱辰子问道。
“我受左相大人所托，前来协助镇压千机阁。”赵黍望向四周，此刻衡律城中的战斗动静已将近平息，远处有几名修士正在负责约束千机阁的一众匠师。
“你就是徐怀玉？”地面上的齐范畴言道：“左相曾有密信提及，说你要在遁甲山附近办事，命千机阁倾力相助。”
“确有此事。”赵黍缓缓落地，看到昏死的邓飞豹，问道：“此人是被老先生拿下的？”
“是。”齐范畴一脸如常，用沾血铁铲推了推邓飞豹：“他便交给你们处置。”
拱辰子连忙上前补了一道禁制，然后说：“左相有令，旭日神教一干人等捉拿之后，都要细加查问，我这就将此人和他的亲信押送离开。”
“道友路上小心。”赵黍言道。
拱辰子点头道别，提着邓飞豹直接飞走。随后齐范畴问道：“你便是为洞天门户一事而来？”
“不错。”赵黍好奇道：“老先生也知道将有洞天门户经过遁甲山？”
“本就是我最先察觉洞天门户临近遁甲山。”齐范畴边走边说，回到转石炉旁扯动几条铁链，巨大炉窖内中的火焰渐渐熄灭。
赵黍惊讶于眼前精密复杂又庞然巨大的炉窖，同时对齐范畴此人也颇感好奇。
他能看出齐范畴并没有十分高深的仙法修为，但武学根基不容小觑，举手投足间，寸寸筋骨的活动皆有韵律，就像是一具充斥精密机括的器械，巧夺天工。
即便只是血肉之躯，也能迸发出常人无可企及的力量，难怪方才见他似乎单独一人就能打败邓飞豹。
若只论修为法力，邓飞豹远不如赵黍，也比不上长烈子，若是在狭窄逼仄之地遭遇武夫剑客暴起突袭，确实很难保全性命。
“恕徐某不解，老先生是如何察觉到的？”赵黍承认齐范畴是有高深武艺，但洞天门户乃仙家之秘，寻常修士尚且未能发现，何况一介武夫？
“御风浮云石，你可知晓？”齐范畴像是老练的匠人，把炉窖敞开，露出内中一枚三丈多高、榄核形状的异石。
这枚异石悬浮不坠，在炉窖内中缓缓旋转，表面有卷云一般的蟠曲古篆，分明是天成神书、云篆灵文。此刻这枚御风浮云石正发出心跳般的搏动，让人误以为它是一个活物。
“居然……这么大？”赵黍见状一愣，即便事先有几分设想，但这枚御风浮云石还是大得超乎想象。
天材地宝历来难得，想要收集大量同类灵材，除却耗费人力物力，往往需要仙家传承在漫长岁月中慢慢积攒。
像这么一枚三丈多高、自带云篆灵文的御风浮云石，完全是可遇不可求。甚至因为过于庞大，而且云篆灵文一体成型，使得灵材本身不宜轻易切割，使其难以单独炼制成法宝。
赵黍不禁想到当年铁公飞升后，也同样留下带有灵文的神铁遗蜕，不过那些灵文神铁本就分为数十块，大小适宜，这才便于炼成法宝。
“难怪会将此物作为衡律城的枢键。”赵黍言道：“倒不如说，除了用于驱动机关城此等庞然大物，这枚御风浮云石反而没有多少用武之地。”
齐范畴换上一件朴素衣衫，解释道：“大约两年前，御风浮云石便开始有奇特感应，初时细不可察，若非我常年顾守转石炉，也难以从炉窖火候中发现异样。
当时我并不清楚这种异样有何吉凶，只是私下与前任阁主陶洪九提及，毕竟转石炉关乎整座衡律城，不宜对外声张。
后来陶阁主在前人手札中发现寥寥数笔记载，知晓大约六十年前，就有一处洞天灵境靠近遁甲山。御风浮云石作为世所罕见的珍稀灵材，自然感应到天地气数变化。”
“洞天临近遁甲山一事，千机阁早就知晓了？”赵黍问道。
“最初未必是确切知晓。”齐范畴言道：“六十年前，千机阁的修士虽隐约感应到气数变动，却是不明就里，反倒是没有修为法力的匠师，会在梦中偶尔窥见洞天灵境的浮光掠影。”
“梦中？”赵黍沉吟不语，能够让多人同时梦见相同事物，这已经是侵扰心志神魂的力量。
“虽说梦见洞天灵境，但匠师们因此夜不能寐，醒来之后感觉身心疲倦。”齐范畴言道：“前人怀疑有邪物作祟，于是大肆搜查，最终发现，发现千机灵矩就是这等幻梦异象的罪魁祸首。”
“这也与千机灵矩有关？”赵黍不解。
“倒不如说，衡律城会来到遁甲山此地，本就是一个意外。”齐范畴解释说：“当年天夏末帝自焚之后，帝下都刀兵四起，千机阁前人唯恐波及自身，又希望保全尚未完工的衡律城，于是冒险催动千机灵矩。
因有御风浮云石作为枢键，衡律城得以拔地腾空，一路来到遁甲山中才落地沉寂。然而外界不知，千机阁前人并非刻意来到此地。”

第299章 玉府掩门扉
“老先生是说，衡律城来到遁甲山，原因并不寻常？”赵黍闻言转念道：“又或者说，衡律城是受到某种感应，脱离了千机阁前人掌控？”
齐范畴点头道：“正是如此，千机阁后来几番查验，才能确定衡律城当时被千机灵矩所制。不过前人反倒认为，千机灵矩乃是天降神物，能让死物启发灵智。”
赵黍觉得十分离奇：“让死物启发灵智？莫非千机阁打造的陶俑、铁俑等物，能够像军士般听从号令、上阵征战，便是因为千机灵矩的妙用？”
“不错。”
赵黍还是没想明白，千机灵矩是极少数让他完全没弄懂的事物，连一点头绪都摸不着，这东西究竟是如何让毫无生机灵智的陶俑铁俑变得像常人一般能够自如活动？
初时见到千机灵矩表面的方正回文，赵黍以为是辅成符篆的法宝，过去也听说过有熊国用符咒操控陶俑的传闻。可现在看来，千机灵矩恐怕不属玄门仙道之物。
“老先生方才提到‘天降神物’，莫非意有所指？”赵黍问道。
齐范畴重新关上黄铜大门，领着赵黍走入衡律城深处，同时讲述道：“千机灵矩来历成谜，几乎没有关于这件东西的过往记载，也不知是何人所造。传说瑞鼎帝早年一次郊祭之时，忽然天垂异光，千机灵矩便凭空降下。”
赵黍听到“郊祭”一词，眉峰不由得一动。因为天夏朝皇帝郊祭，便是需要赞礼官全程辅左参与，是迎请五气、调和五方的重要法事。
常人大多不知郊祭奥妙，以为就是皇帝装模作样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实则是在郊祭法事中策动五方五气，借此梳理纲纪法度、搜检不正妖氛。皇帝若有感应，立刻御笔朱批，号令赞礼官前去讨伐妖邪。
不过那都是久远前的事情了，瑞鼎帝身处天夏末年，纲纪法度就算尚未崩毁瓦解，想必也随着天夏朝气运下行而渐趋衰败，郊祭未必灵验。至于在此时从天而降的千机灵矩，更是透着一股让人难以信服的诡异。
“瑞鼎帝得了千机灵矩，自然是如获至宝。也正是因此，他大力召集匠人，并下令打造衡律城。”齐范畴言道。
赵黍问道：“难道瑞鼎帝甫一获得千机灵矩，就要匠人打造衡律城？修筑宫殿尚且需要耗费时日绘制营造图样。”
齐范畴说：“衡律城的营造图样是瑞鼎帝亲赐，至于是何人绘制，当年也没有人敢过问。”
“也就是说，千机阁的前人不过是按照图样，将衡律城打造出来？”赵黍放眼四周，墙壁、穹顶布满了交错的铜管与晶柱，灵光流转、热气蒸腾，如此精密复杂的造物，想来并非轻易能成。
“图样是图样，实物是实物。”齐范畴言道：“如果只是建造衡律城，当初不到三年就完工。然而并不能达到瑞鼎帝所想那般飞天遁地、潜川游泽。后续增删修补，还花了十余年岁月。”
“瑞鼎帝打造衡律城，到底为了什么？”赵黍追问道。
“按照前人的说法，衡律城是瑞鼎帝荡平天下的行宫。”齐范畴发出一声冷笑：“这种鬼话又有谁会信？”
“这倒是未必。”赵黍说：“起码旭日神教的人信了。”
“左相铲除邓飞豹，可见已经做好消灭旭日神教的准备。”齐范畴说：“何况天夏朝覆灭百年，旭日神教所求不过是痴心妄想，注定无法成功。”
赵黍确实佩服何轻尘对有熊国局面的掌控，旭日神教刚刚冒头，便迎来灭顶之灾。邓飞豹也算小有能耐，结果什么事都没做成，转眼就被齐范畴重创，赵黍赶来之后什么都不用干，倒是落得清闲。
“这么说，老先生是觉得，千机灵矩操控衡律城来到遁甲山，是因为受到洞天灵境吸引？”赵黍问道。
齐范畴点头说：“没错，而且千机阁内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所以他们觉得，想要重启衡律城，唯一办法便是截取洞天气机为用。”
“不得不说，这个想法着实很……”
赵黍还在斟酌词句，齐范畴言道：“很荒诞。当我得知阁内众人如此打算，便觉得他们已经病入膏肓，全然没想过，千机灵矩这个所谓的‘天降神物’，本就超出他们的掌控。千机阁这么多年，从来就不曾真正弄清楚这东西的奥妙。”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赵黍倒不觉得这样太过离奇，得到一件全然不认识的物件，拿来进行各种尝试，从而摸索出有何具体效用，本就是人之常情。
但赵黍也的确从齐范畴话中听出，千机灵矩此物并不寻常。两人往深处走了片刻，来到一扇铁铸大门前，两侧墙壁埋有杀伤来犯之人的机关陷阱。
齐范畴熟门熟路解除机关，然后打开铁铸大门，便能见到内中沿着琉璃晶柱发散的灵光，千机灵矩在飞速旋转的圆轨中悬浮不坠。
“这就是安放千机灵矩的地方。”齐范畴说：“我听说就是你救走了陶鹤龄？”
赵黍点头称是，齐范畴接着说：“千机灵矩虽然贵重，但我还不清楚此物真正用途，你既然是为遁甲山的洞天灵境而来，能否先为千机灵矩施下禁制封印？”
“老先生为何要这么做？”赵黍不解道：“此物难道不是你们千机阁的关键所在么？我若是在此处施加禁制封印，是否会妨碍你们打造机巧？”
“处理了邓飞豹，左相将着手整顿千机阁，今后一切典章规制都将大变，眼下可谓诸事不宜。”齐范畴解释说：“朝廷不会准许打造军器机巧的千机阁脱离掌控，衡律城飞天遁地这种事，以后是别想了。”
赵黍已经明白何轻尘的手段了，他放任旭日神教作乱，除了将隐患一举拔除，也是为了借机整顿朝堂上下。
变法度、立新制，本就是阻碍重重，赵黍在华胥国的经历让他深有体会，就算是靠着强横手段杀人抄家，也终究有不足之处。
而何轻尘放任旭日神教作乱，恐怕有熊国朝野上下很多人受到牵连，如此免不得一场沙汰涤荡，为后续的变法改制腾出空余。
同样，何轻尘也将在这场纷乱中，让自身权势更上一层楼，无人可以动摇。
赵黍思量再三，千机灵矩此物确实来历不明，而且也得到齐范畴准许，为防变数，就在此间设下禁制。
看着停缓下来的圆轨，千机灵矩落在错金琉璃柱上，光芒消散，整座衡律城似乎也没了生机。
布置完这一切，赵黍问道：“左相是否跟老先生提及徐某欲为之事？”
“修士寻觅洞天灵境，无非是为求仙缘。”齐范畴神色寻常：“你大可放手施为，千机阁不会碍事。”
“那徐某就先行谢过了。”这个情况比赵黍所想要顺利许多，顺便问道：“不过徐某尚有一事不明，既然老先生早就知晓邓飞豹是旭日神教出身，为何愿意放任他们把持千机阁？”
“我是左相派来的，谁来主持千机阁，不是我说了算。”齐范畴回答说。
“老先生是密探？”赵黍有些好奇。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多问。”齐范畴拱了拱手：“要是没有其他事，那我先告退了，阁内众人尚需安抚。恕不奉陪。”
齐范畴言行干脆直接，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样的人安插在千机阁多年而不变心，必要之时猝然动手，轻松拿下邓飞豹，该说是何轻尘识人有道，还是有熊国人才济济？
在衡律城中闲逛一阵，立刻就有军士从外面赶来，开始清查接管，赵黍也不便停留，飞到外面寻落脚处。
“千机灵矩看来也是天外之物了。”赵黍望着塔柱林立的衡律城，心下与灵箫言道：“难怪连你也不认得这东西，可是千机灵矩好像能够感应到真元玉府临近遁甲山。我怀疑千机阁匠师梦见洞天景物，很可能是心神受千机灵矩所扰，从而生出截留洞天的念头。”
“你是觉得，那些匠师被千机灵矩暗中操控了？”灵箫难得问道。
“表面上不太能看得出来，我自己接触千机灵矩之时也没有感应，或许是我本就冲着真元玉府而来，体察不出心念变化。”赵黍言道：“千机灵矩这东西可以给毫无生机的陶俑赋予灵智，能够扰动常人心神、篡变思绪念头，我丝毫不觉得奇怪。而魂魄坚定的修士、武者，反倒不受其扰。”
“那按你这个说法，瑞鼎帝的状况又该如何解释？”灵箫言道：“瑞鼎帝应该也是有仙道修为在身，不可能轻易受到千机灵矩所慑，可此人不顾国力民生，聚敛财物匠人，强求打造衡律城，如此性情剧变，或许正是受千机灵矩侵扰心神。”
“帝下都郊祭，迎请五方五气，敞露心神、广纳万灵，正如梁韬当年登坛飞升，自身毫不设防。”赵黍说：“赞礼官辅助郊祭，其中一项任务便是为天夏皇帝护法。只是天降神物这种事，恐怕也属意料之外。”
灵箫言道：“瑞鼎帝在获得千机灵矩之时，心神已遭篡变。更甚者，遭受天外之物夺舍。”
赵黍闻言暗生惊疑，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年在位的瑞鼎帝，恐怕早已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天外异类了。也难怪此人会做出诸多荒诞离奇的举措，致使民心尽丧。
“天夏朝的覆灭，除却人间乱象，天外干预插手者也不少啊。”赵黍言道：“千机灵矩的气韵跟那催人妖变的狼头邪神截然不同，明显是另一支势力。这么多天外物类对昆仑洲虎视眈眈，恐怕未来灾祸劫数难以断绝。”
赵黍越发觉得，天夏朝的覆灭、青崖真君殒落、永嘉梁氏遭劫，这背后牵连甚广，仙家插手尘俗，或许也因此有关，而后续波及尘世众生，更是造就诸多变数。
赵黍如今修为境界，放眼天下也算有数的高人，但他从不因此自傲。
一来赵黍可谓是仙缘丰厚，见惯世间高人，诸如梁韬、鸿雪客这等在世仙家，换作寻常修士平生都难得一见；二来他隐约领略到尘世之外，还有更多高深莫测的存在，连开辟洞天的高真上仙都殒落了，自己这点本事实在不值一提。
可如果只是仙家较劲相争，还则罢了。但眼下察觉到不止一支天外物类正觊觎昆仑洲，赵黍内心有一股生死存亡的迫切感油然而生，他发现仅凭自己眼下这点修为法力，面对潜藏天外的危机，连自保都大为不足。
灵箫久久默然不语，赵黍心生疑惑，问道：“灵箫，你是否知晓与天外相关的隐秘之事？”
“你境界未至，不必多问。”灵箫极其生硬地回答。
“又是这话。”赵黍不悦道：“我已经来到遁甲山，距离真元玉府不过一步之遥，到这种时候，你还要继续隐瞒我吗？”
“隐瞒你什么？”灵箫语气转澹。
“你说你当年遭遇杀劫，真形法体被斩，仅余一点真灵遁入真元锁。”赵黍说：“但你从来不肯说清前后缘由，就连梁韬身负崇玄馆传承，遍搜经籍也不清楚你的来历。
千机灵矩这等天外之物感应到洞天门户临近，隐约有侵占之意。这桩桩件件，都让我不得不警惕。我过去一直是相信你的，但我不希望打开洞天门户，又会招致殃及众生的灾厄。”
“我不说，你是否就要拒绝打开真元玉府？”灵箫问道。
“我不想做这种抉择。”赵黍说：“你只要给我一个确切的回答就好。”
灵箫沉默许久，久到日落西山、星斗行天，赵黍忍不住问道：“灵箫，你难不成也是自天外而来？”
“不是。”这回灵箫十分干脆地否定。
“那真元玉府是你开辟的洞天吗？”赵黍又问。
这一回灵箫再度沉默不言，赵黍十分无奈地叹息：“果然，天底下哪有这般好运？在某个废弃洞府找到上古遗珍，从而结识仙家高人，毫不费力就得知一处洞天仙境所在……原来这一切，都是算计。”

第300章 仙阙阻凡尘
“你是在怨恨我吗？”灵箫冷澹问道。
“不，我不会恨你。”赵黍肩头一松：“倒不如说，你终于肯对我说真话，反而让我心头大石落地。当年的我修为浅薄至极，未来成就尚且难言，你以仙家洞天设诱，实属寻常。”
赵黍并非第一次对灵箫心生怀疑，其实自从灵箫寄寓脑宫之初，他便怀疑自己是被鬼魅邪祟侵犯附体，也一度惶恐不安。后来相处日久，加上灵箫确有高明指点，这才卸下心防。
而后来梁韬与张端景先后察觉灵箫存在，言语中试探之意也让赵黍提起警惕。
那时候赵黍也不至于心生猜忌，更多是好奇灵箫有何过往，但对方不肯明言，自己也没法追问到底。
等到了地肺山一役、东胜都剧变后，赵黍死里逃生，经历了一番大挫折后，修为精进之余，不免对灵箫的存在产生顾忌。
赵黍心中思绪纠葛矛盾，他虽然仍有对仙道长生的向往，可是对于仙家涉足尘世的种种作为，实在难以认可。但为求自保，又不得不在仙道一途潜心修持。
此外，赵黍也在不断省视自身，他并未因自己仙缘丰厚而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如果说得到青崖真君与崇玄馆的法脉传承，是自己为梁韬广设坛场、在地肺山舍身护法收获的回报，玄圃玉册与赞礼官法仪是血亲所传，那么最初在白额公洞府找到真元锁与灵箫，可谓是侥幸所得。
赵黍毕竟还是仙道修士，也相信气数承负之论，认为世上没有无端之幸，必定在别处付出代价，要么是前人积功，要么是后人代偿。
赵黍自己当然不希望后人子弟代偿承负之责，而前人积功余荫，放在以前他是信的。可是经历过蒹葭关魂魄解化之厄，以及东胜都剧变，赵黍觉得赞礼官前人功过难辨，承负结解亦是难料。
考虑到灵箫并非凡夫俗子，自己与她气数勾牵甚深，或许唯有将她送回真元玉府，助她飞升证道，才算是解承负之牵，如此方可彼此了结。
“既然真元玉府不是你开辟的洞天，真元锁是否还能开启洞天门户？”赵黍沉思过后询问道。
“可以。”灵箫的回答十分明确：“此物就是打开真元玉府的锁钥，绝无偏差。”
“你与洞天之主是什么关系？”赵黍又问：“我们就这样打开洞天门户，不会遭受排斥么？”
“不会，如今真元玉府已然无主。”灵箫说。
赵黍不解：“你如此笃定，显然知晓真元玉府原主状况。”
“你不要再问了！”灵箫失态低喝：“此事与你无关！”
赵黍叹道：“你我有师徒之缘，你要是有难处，为何不能跟我说？无论是梁韬还是老师，他们的愿心弘誓，我不也竭尽全力协助么？”
灵箫忽转冷笑：“就不知他们二人如今何在？”
“你——”赵黍眉眼生出怒意，衣袖生风鼓荡，脚下尘叶飞扬，但旋即收敛如常，言道：“激将法？对我用这招，不嫌拙劣么？”
“如今的你确实不好骗了。”灵箫澹笑道。
赵黍察觉灵箫不愿深谈，于是转而说：“我可以不追问你和真元玉府的关系，但我必须知道，打开洞天门户，是否会再度引发类似东胜都剧变的灾异。”
“真元玉府虽滞留尘世，但并非与地脉勾连，哪怕真有意外也绝不会波及广大。唯一要考虑的便是安镇洞天的神剑。”灵箫言道。
“又是神剑？别砍我就好。”赵黍自嘲道。
“以你的仙法根基，应当不会。”灵箫言道：“我跟你说过，真元玉府虽然无主闲置，但是有景震剑安镇洞天。任何妖邪之属、旁门左道若是硬闯洞天，使景震剑感应到异样气机，才会降下摧灭之威。”
赵黍记起此事，灵箫如今承认自己不是真元玉府之主，却对内中事物知之甚详，那她到底是什么来历？莫非是洞天之主的门人弟子？
“若说可能变数，那只能是衡律城里的千机灵矩。”灵箫言道：“不过你已设下禁制封印，想来此物不会兴风作浪。”
赵黍望向远处衡律城，如今此城已被有熊国官兵接管，所有匠师都被拉去查问，城内炉火全数熄灭，整座机关城再无半点生气，在夜色之中死寂无声。
“还是要做些防备。”赵黍说：“稍后开坛行法，我召请青崖仙境将吏下界护法，不知两者是否会有冲突？”
“你就这么想让其他人得知你打开真元玉府的事？”灵箫问道。
“如今连那位有熊国的左相都知道了，真元玉府现世早已掩盖不住。”赵黍说：“还不如尽快把事情办好。”
赵黍眼下唯一担心的是，灵箫既然不是真元玉府之主，那她返回洞天后是否会遭遇意外？
接下来的几天，赵黍走遍了衡律城附近的山头峰峦，选择布坛灵地。
由于洞天门户循行尘世并非如舟车般沿着既定河道行进，而是隐现不定。即便气机异象有微妙感应，但洞天门户并不会直接出现，而是需要行法显化。
赵黍在遁甲山停留了一月有余，除了布置坛仪便是静心清修。接管衡律城的军士在早已收到命令，到山谷之外驻守，千机阁的一众匠师也没有返回，使得遁甲山一带变成人迹不存的空山野林。
遁甲山内外如此境况，想必是左相何轻尘故意为之，尽管对方嘴上不饶人，但办事周到妥帖，这可是一点不假，也省得赵黍费心应对他人了。
于山中内守胎息良久，宽身放体、志无念虑，腑脏安定、气潜不动，意如流水，前波已去、后波不返，恍忽间有返本归根之兆，如同婴孩置身母体之中，感应玄牝翕张，隐作胎动。
正当赵黍窥见一丝玄根命蒂之际，天地间精微气机运作而起，打破了胎动之境。
“来得真不是时候。”赵黍睁眼叹息，明明破关进境的机缘就在眼前，却被洞天门户临近的气象变化所扰。
“嫌洞天夺了你的机缘么？”灵箫问。
“现在想这些也无用了。”赵黍取出真元锁：“按照你的安排，内中事物我皆已取出。”
“好。”灵箫应了一声，赵黍只觉得脑宫深处有一股洪流奔涌而过，七窍五感一时尽丧，仿佛昏迷濒死般。
那正是赵黍当年第一次接触到真元锁的体验，不过如今他修为高深，即便五感尽丧，仍能守住心神不失，赵黍还是如此真切领会到生死一线的玄妙。
不过这种感受仅仅维持一瞬，五感知觉立刻回朔复位，再定睛，手中真元锁灵光微微泛动，灵箫已从脑宫深处转移回真元锁。
赵黍稍作调息，然后整理衣冠，来到一处事先布置好的坛场上，四周幡旗符咒、香炉烛火尽皆齐备，凝神存想青崖仙境一众将吏，扣齿作召将磬声。
随着赵黍迈步登坛，千余将吏列阵而行、森然有备，十方妖氛邪祟皆不得近。
结界划定，遁甲山头已是云蒸霞蔚，赵黍立身坛上，高高祭起真元锁，蹑地纪、转天关，天地阴阳霎时匹配。
随赵黍手捻洞天诀，遥指玉琮中空圆孔，点落天上虚空，一阵裂帛之声无端响动，天幕开裂，无俦清气流注尘世，化作接引天光，笔直照向法坛。
天光一照，真元锁激颤摇动，然后陡然变大，恍忽间，化作一面巍峨玉壁，正对着天幕裂隙。
此时赵黍隐约觑见裂隙之后有峰峦飞空的奇景，那巍峨玉壁好似水乳交融般化入这片奇景，变成宫府之前的高大门阙。
而在门阙之间，浮现灵箫的身影，赵黍看到的仿佛只是一片海市蜃楼，远近难测。
不等他仔细端详，耳边忽然传来衡壁公警示：“师君！东南方有强大气息逼近，来者不善！”
话音甫落，赵黍扭头便见一道身影挟风雷之势，狂飙疾驰而来，数息间便已逼近坛场。
“止步！”赵黍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所幸他早有防备，法箓将吏组成结界，坚如金城永固，化为参天壁障，挡在来犯之人面前。
来者是一名男子，衣物破碎、上身裸露，发髻虽略显凌乱好似经历过恶战，但难掩雍容贵气，必定是久居高位才能养就。但见此人速度不减，抬手按在壁障表面，一连串方正回纹好似流水般在结界表面扩散。
远胜铜墙铁壁的结界壁障居然生出涟漪褶皱，变得如布匹般绵软脆弱，被那贵气男子抬掌一推，轻松扯碎。
赵黍见状骇然，毫不犹豫展开九天云台，同时运起雷霆箭煞，暴喝一声，四面狂雷织成绵密罗网，欲将来者轰成齑粉。
孰料那贵气男子身法快得不可思议，留下一连串残影，竟然在雷网之间游移穿梭，肉眼视界根本追不上此人速度！
所幸雷网密集，终究还是有几道雷霆箭煞命中，在贵气男子身上留下斑驳焦痕，并且让赵黍准确锁定其人方位与走势——他竟然朝着洞天门户而去！
“死！
赵黍哪里容许此等意外再度发生，深藏心中的凶煞之气大作，五行大煞神光并掌发出。
贵气男子似乎察觉危机，不得已分心应对，身法速度一缓，拨掌挥动，张开一片回纹结界，精妙严密、错综复杂，五行大煞神光正面撞上，轻松摧灭数十层回纹结界。
然而回纹结界仿佛层叠无穷，摧灭一层重开一层，源源不绝，将五行大煞神光牢牢抵挡在外。
眼看贵气男子要朝着洞天门户而去，赵黍急怒非常，正要取出紫辰玄威剑与大明宝镜，却见真元玉府深处剑光大作，如瀑布般飞泄而出，直接笼罩了赵黍与贵气男子二人。
剑光无可抵御，只一瞬，法箓将吏溃灭近半，坛场及其下方山头好似豆腐般，被剑光轻松削去，顿时岩摧山崩，滚石如雨。
赵黍仗着九天云台护身，虽不至于粉身碎骨，却也感觉剑意宛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侵伐孔窍经络，好似遭受凌迟之刑，伴随着无数滚石朝山谷跌落。
“师君小心！”衡壁公及时来救，他护着赵黍避过无数崩碎山岩，落到地形平缓处。
赵黍吐出胸中一口淤血，内心满是不可置信地望向天空，洞天门户之中，灵箫在玉阙之间转身回望，脸上似有几分惊疑神色，朝着赵黍开口传话，却传不出丝毫声音。
这时衡律城方向发出一连串金铁破裂的巨响，那贵气男子方才也受剑光波及，坠往衡律城，此刻再度飞起，手中虚托着千机灵矩，方正回纹大肆绵延，囊括方圆六合，好似蜘蛛吐网，意图牵连洞天门户。
真元玉府有所感应，赵黍望见门户之后的浮光掠影，飞空峰峦簇拥一柄倒悬神剑，开天辟地、分判阴阳之威饱蕴久积，化作撼世剑光磅礴而出！
剑光所过之处，方正回纹尽化乌有。剑光触及千机灵矩，虚空中生出一道裂隙，好似雏鸟凿开蛋壳，内中幽暗深邃，直接将贵气男子与千机灵矩一并摄入其中，消失无踪。
裂隙转眼弥合如初，而随之一同闭合的，还有通往真元玉府的门户。
“等等！”赵黍不顾伤势，朝着不断收闭的洞天门户飞身而起，灵箫身影渐转模湖，不复得见，而景震剑光再度无情发出。
眼看赵黍将要殒命剑光之下，一名麻袍道人闪现而至，手捧罗盘，运转上景三光，拨弄虚空。景震剑光被巧妙化消大半，却仍有部分威力贯入赵黍身中，炸出大蓬血雾，宛如破损布袋直坠落下。
“哎呀！”刚刚赶来的含元子见此情形，赶紧将赵黍接住，回头望向彻底消失的洞天门户，低声道：“就算不欢迎外人，也不至于下这种狠手吧？”
“阁下何人？”衡壁公匆忙前来。
“上景宗含元子。我方才正在追击那个不人不鬼的瑞鼎帝，没想到他居然虚晃一枪直扑遁甲山。”含元子看着浑身是血、不省人事的赵黍，犯愁道：“你啊，也真是够倒霉的。”
“原来阁下就是上景宗掌门。”衡壁公身形渐渐虚化，拱手道：“师君重伤垂危，我等无法长久驻留尘世，恳求阁下出手施救。”
含元子点头道：“你大可放心，我这就带赵黍回天城山。”

第301章 山中有尘世
无思无虑间，一点生机萌发吐露，既有万籁俱寂的宁静，也有万象纷呈的生动，魂魄于此合一，真灵虚明、冥合造化，宛如婴孩初生。
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外界，微风拂过莲池，水波荡漾、清香透骨，让人身心不由自主沉醉其中。
不过赵黍反而因此变得清醒，轻轻吐纳间，他发现自己置身莲池之中，四周叶片舒卷，数朵饱满白莲盛放，若有若无的精微药力浸澜赵黍一身，充实百脉。
“你醒了？身子还疼不疼？”此时一只黄腹黑翅的飞鸟落在莲池花叶间，口吐人言，叫声清脆、语气亲切，像是一名报信童子。
“你是……”赵黍看得出来，这处莲池清气盈沛，有疗愈伤创之功，一看就是仙家福地才有的布置。而这只口吐人言的报信鸟，应该也是仙家高人豢养的灵禽。
“我叫羽章，羽毛的羽、文章的章。”报信鸟吐字不断：“掌门真人说了，飞禽在上古洪荒之时，便是仙家给凡人传递消息的使者。那些常年追随仙家的飞禽，也沾染了几分仙气，羽毛变得华美非凡，甚至会出现凤章鸟篆之征，能在洞天与尘世间自如往返，甚至会代替仙家接引尘世传人上升。掌门真人给我起这个名字，便是寄托了这份期待呢！”
这只报信鸟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若非赵黍神思敏锐，估计没法立刻领会，他还本能地想跟灵箫求证。
可是念头一起，赵黍这才惊醒过来，灵箫已经去往真元玉府，而自己则是被景震剑光所阻，跌落尘埃。但在最后关头，似乎有人出手救了自己。
“这里是什么地方？”赵黍连忙问道。
羽章回答道：“这里是天城山旋照峰上的万古莲池。”
“天城山？这里是天城山？”赵黍脸色微变，随即明白自己是被谁所救。
“让你传话，结果却是罗里吧嗦一大堆。”一阵清风拂过莲池，花叶摇摆间，虽不见含元子身影，他的声音却随风传来：“小羽章，我要罚你半个月不准落下、不准说话。”
羽章扑扇着翅膀飞起，正要求饶，发出啾啾几声便立刻没了声息，好似被人堵住了嗓子，再也叫不出声。
“岸边有衣物，换好之后跟着羽章过来吧。”含元子传音道。
赵黍没有犹豫，从莲池中起身上岸。他发现自己的伤势不仅痊愈，而且炼形易质大有进境，居然不知不觉间炼就半仙之体，肌肤筋骨浮现金玉光泽。而原本不可捉摸的玄根命蒂似乎也变得能够把握，并且隐约有结化胎仙之兆！
带着一肚子困惑，赵黍换了一身朴素布衣草鞋，跟着报信鸟来到一处山中农舍，简易篱笆围了一圈园圃，栽种的不是什么灵芝仙草，就是寻常稻禾，不过结穗甚多，颗粒饱满。
就见麻袍葛履的含元子正蹲在园圃中端详，扭头望见赵黍，示意道：“你先进屋去坐，小羽章自己到别处呆着，好好反省。”
羽章有些低落，只得乖乖飞走。赵黍见状，瞧了园圃几眼，绕过篱笆进入农舍，内中陈设一如寻常农家，无非是更显素洁。
含元子在园圃中摆弄一阵，割了一把稻穗入屋，他见赵黍站着不动，笑道：“怎么？没有重茵暖榻就坐不下了？”
赵黍并非出身豪贵的世家子弟，他一下子不习惯，是因为眼前之人乃上景宗掌门，有上接仙道的修为境界，堪称昆仑顶峰之一，言行难免有些拘谨。
含元子则是自顾自地拉过一个木墩坐下，十足乡下农人，赵黍出于谨慎，还是问道：“前辈莫非是上景宗掌门含元子？”
“是我没错。”含元子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你心中疑惑颇多，慢慢想、慢慢问。反正这次相见，你我本就早有预料，只是起因略有变数。”
赵黍沉思片晌，也找来屋中一个木墩坐下，问道：“之前在遁甲山是前辈救了我么？”
“正是。”含元子数着手中稻穗颗粒，同时说：“你在遁甲山准备打开洞天门户的那段日子里，旭日神教在各地起事，四仙公率领众门人协助朝廷官兵平定乱局。
原本诸事底定，用不着我干涉。但中途发生意外。瑞鼎帝——也就是那位传说死而复生的天夏末帝，忽然现身。夏黄公与之斗法落败，身受重伤，只能返回天城山闭关养伤。”
“瑞鼎帝？”赵黍想起之前出现的贵气男子：“莫非欲闯洞天门户之人，就是瑞鼎帝？”
“就是他。”含元子轻抚穗禾，稻谷脱粒：“我怀疑他根本不是瑞鼎帝本人，不过是夺了肉体庐舍的天外异类。此人本领高强，所施手段皆非玄门仙道之法。
上景宗一时无人能阻，让这位瑞鼎帝重新召集旭日神教残余部众，攻城略地。眼看局势有变，我不得已亲自出手，何轻尘负责调兵遣将，算是遏制住一场变乱。”
“那瑞鼎帝莫非是感应到洞天门户，所以前来遁甲山？”赵黍问。
含元子捡拾稻谷之余，有些尴尬地挠头：“这回是我漏算了，原本我正在与瑞鼎帝斗法，已经将他逼到绝境。结果他使出李代桃僵的手段，直接逃离战场。
我怀疑瑞鼎帝皮囊里那个天外异类早就算好时机……哦，你估计也猜得出来，他与千机灵矩关系紧密，便是借此物感应遁甲山一带变化，在最后关头直扑洞天门户。”
赵黍感叹道：“我事先给千机灵矩布置了禁制封印，结果还是不起作用。”
“如今的瑞鼎帝可不是易与之辈，你有所失算也不奇怪。”含元子两手一摊：“或者说，那个天外异物也是花了百余年的岁月来布局，能把他逼到如此冒险的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赵黍沉思良久，神色凝重：“可是……”
含元子将所有稻谷抟在手中摩挲，然后轻轻吹走稻壳，笑道：“但是这一切，都被那处神秘洞天所阻，不是吗？”
赵黍问道：“前辈是仙家高人，想必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在你面前，我可不敢自夸。”含元子笑道：“我只见到洞天之中有剑光发出，分明是要阻绝一切来犯者。这么一处洞天仙境，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不惜远道而来亲身一探？”
赵黍垂头不语，含元子一拍大腿起身说：“也罢，谁都有不愿言及的隐秘，实属寻常。”
含元子抓着一把刚刚脱壳的稻米，转身来到屋中炉灶旁，将稻米撒入釜罐，添两瓢清水，然后点火烹煮。
赵黍望向这位当世高人，十分熟练地料理炊事，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仙家气象，跟梁韬截然不同，与看似言辞庸俗、实则性情疏狂的鸿雪客也不一样。
片刻之后，釜罐中熬成一锅粘稠粥糜，含元子舀入陶碗之中，信手递给赵黍：“试试味道。”
赵黍接过陶碗微微发怔，含元子自己也捧了一碗，见他如此，笑道：“我轻易不请别人吃喝，虽然不是山珍海味、龙肝凤髓，也没有舞乐助兴、高朋满座，但你好歹给点面子啊。”
赵黍闻言只得低头喝粥，也不怕滚热，直接往嘴里灌了大半碗。
“怎么样？”含元子也喝了几口。
“熬煮过后米粒依旧饱满，汤汁浓稠，入腹后略有回甘。”赵黍认真回答说。
含元子晃着陶碗说：“你这口气，不像是喝粥，倒像是品评美酒佳酿。”
“难道我说得不对？”赵黍不了解对方真实用意。
含元子只得说：“这就是一碗粥而已，比起色香滋味，能否充饥果腹才是关键。”
“我已能辟谷食气。”赵黍于是说。
含元子连连点头：“对，你可以，但山下的普通人做不到。”
赵黍这才反应过来：“前辈是选取嘉禾上种，希望解百姓饥馑之苦吗？”
“略作尝试，聊胜于无吧。”含元子说：“我在山上开辟这一方小小园圃，就是打算借天城山清气，使稻穗谷种得受滋养。未来在山下遍插秧苗，或许也能多打些粮食。”
“天城山乃仙家福地，非尘世可比。”赵黍说。
“那是当然。”含元子喝完粥糜，放下陶碗说：“而且土地肥瘦、水源多寡、耕耘浇沃都关系到收成结果，至于晴雨节候，那就要看天意了。”
赵黍低头看着陶碗，问道：“前辈似乎对农事颇为熟稔？”
“那当然。”含元子非常自豪地说：“我当年好歹也是拽耙扶犁的庄稼汉子。”
赵黍微感讶异，他见过出身世家高门而骄矜自傲的，也见过以师门传承标榜身份的，但还是头一回见识到有人将农夫出身视作荣幸。
“这么看我，是觉得我不可理喻？”含元子问。
“前辈言行，高深莫测。”赵黍说。
含元子盯着赵黍许久，目光并不锐利，反倒平实真挚。
“世间务农之人，犁垦大地成田亩，疏导江河作灌既，辨识百草行稼穑，沐风栉雨保生机。仙家法力相比此等千载万年之功，未必高深。”含元子语重心长道。
赵黍一时无言以对，他听闻这番话，并非感到震惊，而是全然不知所措，含元子的话语远远超出自己过往见识。
对赵黍来说，他很清楚农人劳作艰辛，也乐意尽己所能去帮助。
但如今回头反观，赵黍心中恐怕是存有几分隐念，将自己救助百姓的作为看成是度化众生，一副居高临下之态，只是过去的自己不曾察觉。
这种一厢情愿和自以为是，或许恰恰促使赵黍为图有所成就而盲目妄为，最终害人害己，累及苍生大众。
“这就是前辈让上景宗大举涉世的原因么？”赵黍问道：“希望门人弟子行走红尘之中，亲身体悟百姓生计之艰。”
“不是。”含元子回答说：“身为上景宗掌门，我是不太赞同众门人如此大举涉世，我只是没有阻止，因为我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做才算正确。至于体悟百姓生计艰难，这种事让一群修得没多少人味的仙家弟子去做，不是难为人么？”
赵黍嘴巴微张，在他认识的上景宗门人中，对红尘世俗的关切留意，已经远超华胥国的馆廨修士了。相较而言，崇玄馆仙系血胤那种世家子弟，简直糜烂得无可救药。
而这样的门人，在含元子话中也是“没多少人味”，毫不掩饰贬责意味。
“修仙之人，毕竟要捐弃尘缘俗念……”
赵黍还没说完，含元子抢白道：“也不知何时兴起的风气，似乎仙家就一定要远离尘俗，不得动半点尘心俗念，将尘俗世间贬低得一文不值，仿佛不这么做就不能彰显仙家超然境界。强求弃俗之心，未必是正途。”
“尘世浊气翻腾，无益于吐纳修真，此乃世所共识。”赵黍言道。
“哦，这时候又扯世所共识了？这时候就不提捐弃俗念了？”含元子笑道：“我倒是想问一句，你所谓的尘俗，到底是指什么？是那些所谓的凡夫俗子？”
赵黍又答不上来了，如果是灵箫，此刻或许会有答桉，但如今只剩下他自己。
“在我看来，就算蹦跶到六合之外，一样有各种生杀争斗，一样有诸般权谋算计，不过是戴上仙神名头的另一个人间尘俗。”含元子说道：“如此一来，无论身处何方，实则都要面对诸般尘缘勾牵。”
赵黍不禁问道：“若是飞升超脱之后依旧不得安宁，那玄门仙道所求的清静无为究竟在何处？”
“就我所见，世间万象本就纷纭不定、生灭不停，一味强求清静无为、安宁超脱，也是一种偏颇妄想。”含元子言道：
“不清静不能止浊，心神动荡不宁，无法照见万事万物本来面目，处世应事自然不得其法。
但不生动亦不得长久，顽执静定超尘，真灵陷于枯寂，存不如亡。何况面对猝然剧变，也难有应变进退之机。
你问我清静无为在何处，我也没法告诉你，这种事问是问不出来的，我的领悟也未必能点化你，只有靠你自己慢慢修悟了。”

第302章 尘中见真章
听完含元子这番话，赵黍隐约有所领悟，却仍感觉隔了一层窗户纸，就是无法捅破。
可即便如此，赵黍还是起身拱手：“多谢前辈指点，也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含元子拍着胸膛：“好险好险，我之前听少白传话，还以为你是要找我报仇。”
赵黍苦笑道：“就我这点粗浅本事，找前辈报仇，实属不自量力。”
“这可未必。”含元子支着下巴说：“天夏朝赞礼官的科仪法事，我可是见识过的。当年上景宗合力布下的连天铁障，也是我参悟钧天百神祭后推演所得。”
“钧天百神祭？”赵黍说：“我记得那是坚守帝下都的赞礼官，为了拦阻玄冥国大军、掩护百姓撤离所设法仪。可当时天夏朝已经覆灭，国家祀典名存实亡，根本招不来百神护法。”
含元子言道：“话是这么说，但赞礼官几百年传承不容小觑，玄矩及其驾下孽龙也一度受困，足见法事高深。而且诛仙弑神这种事，相较于攻伐之威，困缚行动、隔绝气数才是紧要。否则两边放开手脚大逞神通，必定波及广大。你经历过地肺山一役，想必很清楚后果。”
赵黍不得不承认，若论杀伐攻战之威，老师张端景铸成的神剑，可谓所向披靡，即便是苍华天君这样的仙家也要被斩灭。
然而斩灭仙家引起的后果，却是极为惨烈的，或许当初谁都没预料到。为了斩灭苍华天君，导致昆仑洲灾异连绵，这个代价谁也无法承担。
“原来连天铁障真正目的，不光是为了斩杀孽龙与玄矩。”赵黍扶额叹息，自己身为赞礼官的传人，对于科仪法事的领悟，尚有不足之处。
含元子则有些感慨：“当年帝下都斩龙一役的盛况，至今记忆犹新——有熊国皇帝亲自挽彤弓、放素矰，射杀孽龙，东海剑仙鸿雪客出剑斩灭玄矩，玄冥国百部萨满号令群兽作凶，北疆戎狄奋力反扑，万军厮杀，惨烈无比。”
“我听说那位玄矩乃是谪仙下界？”赵黍问道：“我不明白，仙家下界，为何还要这般大兴杀伐？如此不计代价插手尘世，对他们来说究竟有何好处？难道真就是为了弘道传法？”
“弘道传法，这也是一个理由，但不见得都是为此。”含元子说：“就玄矩而言，他估计是看中了帝下都乃昆仑洲万气承枢、洪钧运转所在，夺占帝下都，也是存了从此囊括昆仑、吞吐天地之想。”
“天夏朝既已覆灭，过往纲纪法度也崩溃瓦解，玄矩就算夺了帝下都又有何用？”赵黍说。
含元子笑着问：“玄矩挥军南下的时候，天夏朝的纲纪法度尚有几分底蕴气象。哪怕是残羹剩饭，也足堪取用了。”
赵黍皱眉道：“此等作为，不过是秃鹫闻腥食腐罢了。”
“你觉得这么做不对？”含元子问。
赵黍说：“仙家已证长生，何必谪落凡尘再添乱象？玄矩如此，苍华天君亦如此！他们各有愿心，这是不假，却为了各自愿心牵累苍生大众，造祸甚广，还不如自守清静。”
“我听懂了，你是反对仙家下界涉世，对不对？”含元子摸了摸下巴：“可你现在应该明白，昆仑洲受天外物类所觊觎，仙家飞升之后也有要面对的境况。
此间并非太平乐土，借众生信愿、合天地气数，梁韬并非第一个试图这么做的人。倒不如说，正是有天夏朝赞礼官，完善古今科仪法事，定纲纪、明法度，才让众仙家觉得大事可为。”
赵黍闻言颇感无奈，含元子见他如此，言道：“你是觉得天夏朝赞礼官做错了？不该明定纲纪法度？”
赵黍摇摇头：“我得赞礼官传承，深知济物利人就是法事根基，若无此等心境，赞礼官的科仪法事便不得灵验。可此等用心，却不得善果。”
“世间万事纷纭流变，今日所积善果，倒成明日恶因，反之亦然。所谓祸福相依，便是如此。”含元子说道：“何况处世行事，往往利弊并行，又或者个中利害非是当下能够厘清。”
赵黍问道：“那上景宗为何要拦阻梁韬登坛飞升？莫非前辈觉得梁韬将成来日之害么？”
含元子沉吟良久，言道：“不说来日，哪怕在当初，上景宗就不可能坐视梁韬独揽天地气数从而做大。这个情况想必也在梁韬预料之中。”
赵黍点头承认，就连梁韬当初也指出天下何方高人可能出手干预，而含元子便是其中之一。
“至于我自己，则是不认为梁韬此举真的有益众生。”含元子看向赵黍：“其实更奇怪的是，你为什么要选择投靠梁韬？你到底出于怎样的想法，觉得梁韬所作所为，符合赞礼官济物利人的宗旨？”
赵黍言道：“我是在赌，当初我在华胥国广布坛场，预料梁韬并不能独掌天地气数。相反，他会成为纲纪法度的承枢砥柱，如变得如皇天后土一般，无私无欲。”
含元子露出几分意外之色：“纲纪法度若成，又将是谁来主持大事？你么？”
赵黍微微点头，含元子笑道：“难怪那名法箓仙将称呼你为师君，想必就是梁韬提前向你许诺，并且将崇玄馆的法脉传承留给你。”
“只是可惜，当年一切皆在苍华天君的算计之中。”赵黍说：“我的老师与母亲，都在苍华天君仙籍之上留名，我广布坛场的举动，也暗合仙家谋划。”
“张端景我知道，令堂莫非是当初手持神剑重创梁韬之人？”含元子见赵黍垂头颔首，言道：“用性命相胁迫，这也是挺不地道的。苍华天君被斩，怨不得旁人。就是可惜张端景手段太狠，而且没料到后续变数。”
“仙家下界涉世，遗祸无穷，东胜都剧变就是教训。”赵黍说。
“我不这么看。”含元子摇头：“首先，仙家下界涉世、插手尘俗，这件事本就难以界定。也不是所有仙家都像苍华天君那样，用尽心机手段。而且有的仙家干涉尘俗，根本就不必亲身下界，有的是门人弟子供其驱使，比如赤云都。”
“赤云都？”赵黍不解：“我曾与赤云三老相交，他们就是因为宗门离散，而仙家祖师冷眼旁观，所以怀有怨怼之意，一心躬身力行，对仙家涉世也大为不喜。”
含元子笑道：“仙家驱使门人弟子，可未必是要门人欢欣礼赞。你是否想过，如今赤云都的所作所为，或许恰恰符合仙家祖师的设想。别忘了，如今赤云都可是占了华胥国半壁，如此成就，过去的赤云山可做不到。”
赵黍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对仙家干涉尘世、易造祸患的想法，的确就是受到赤云三老的影响。但眼下情形，赤云都一脉的仙家传承，可真说得上是鼎盛兴旺。
“更何况，仙家真要干涉尘俗，谁能拦得住？”含元子又问：“张端景一剑诛仙，场面确实够大，但你该不会以为，仅凭这种手段就能吓住愿心坚定的仙家吧？
更别说那些野心勃勃的天外异类，人家根本没必要跟你正面硬碰硬。何况张端景出此一剑之后便灰飞烟灭，后继无人。就算要拼命，也要先想想值不值得。”
含元子所言不无道理，赵黍过去也不禁在想，老师张端景铸炼神剑意图震慑仙家，此举果真有用吗？苍华天君殒落有因，但近似的情况未必能够重现。
而且最紧要的是，那柄神剑落入地裂不知所踪，想要凭此诛仙弑神，也无从谈起。
“就算不提仙家，有一类人干涉尘俗，也同样是模棱两可。”含元子见赵黍望来，然后抬手指向自己：“像我这种修士，在常人眼中已是与仙家无异，又是上景宗掌门，我要干涉尘俗，比不少仙家都要来得便捷，实际上我也是这么做了。”
赵黍望向陶碗中的粥糜，一语不发。含元子则说道：“我明白，你就是觉得，仙家涉世各怀愿心而行，结果未必能造福苍生，反倒生出诸多祸患。
这个想法嘛，也不能说有错，毕竟确有仙家为图成就愿心，不顾世事而独私妄为。问题就出在此，仙家愿心看似纯粹、不染尘埃，实则不以凡俗众生为念。”
赵黍立刻言道：“仙道长生乃是独私成就，一己独断，自然缺了济物利人之心。”
“你看，你又跳回去了。”含元子摇头摆手：“我且问你，你真的知道何为济物利人么？你真的确实了解如何践行愿心么？若是百姓之间利害不一，你又该如何抉择？
别的不说，有熊国居上游、华胥国居下游，两国利益就有纷争，两国百姓相互视为仇雠，你是要重华胥而轻有熊么？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反倒简单了，拼个你死我活就好。”
赵黍言道：“自天夏倾覆，群雄争竞，纲纪已隳，疆土遂分，欲拯万民，唯定于一。”
“这种话写在兴兵檄文还行，具体又要怎么做？”含元子追问道。
赵黍想了一阵，赶紧说：“我确实不懂，过去一度觉得，只要修为法力足够高深就好。”
“修仙之人如果只觉得凭修为法力就能解决世间万事，那可真是越修越湖涂了。”含元子道：“说实话，一统昆仑、平定乱世这种事，我也不懂该怎么做，所以我选择乖乖闭嘴，让懂行的人去做。”
“前辈真的不懂吗？”赵黍问。
“我就非要什么都懂吗？”含元子反问道：“何轻尘虽然是我徒弟，但他那套治国理政、识人用人的本事，也是几十年积累磨练而成，我可教不出来。”
赵黍则说：“前辈看似无所作为，实则让所有事情顺理成章达成。旭日神教作乱被平定，左相趁机整顿朝野，来日有熊国兵精粮足，一统昆仑指日可待。”
“你这话把我说成是在幕后操弄大局一般。”含元子摇头言道：“我没这么大的能耐，而是大势所趋。就像我并不认为仙家法力相较苍生大众更为高明。纵然仙道不远，我也觉得自己在漫漫岁月中，不过一介无知稚童。”
赵黍不得不承认，含元子并非故作朴素之态，而是其人心境本就如此。
含元子与梁韬、灵箫等人都截然不同，他从不以仙家境界自矜，更不会自以为是地拯救苍生，这并非冷漠傲慢，而是认为苍生大众具有更加深厚茁壮的力量。
“话虽如此，可上景宗先是策划斩龙一役，后来又涉足东胜都剧变。”赵黍言道：“当今玄门仙道，上景宗独占鳌头，风头无两。就算前辈自称大势所趋，可这等时局对上景宗也未免卷顾太过。”
“顺应时势有所获益，这不奇怪。”含元子说：“不过嘛，你说得对，玄门仙道几乎是上景宗独占鳌头，这可不是好事。旭日神教叛乱一事足可证明，如今上景宗实则大受忌恨，我身为掌门，不得不为宗门存续作考量。”
“前辈不会是找我商量这些事吧？”赵黍言道：“我并非上景宗门人。”
“当然不会。”含元子耸肩道：“可是我问你遁甲山洞天之事，你不肯多言啊。”
“前辈想知道什么？”赵黍问。
“你寻访洞天，究竟所为何事？”含元子说：“就我所见，那一处洞天非比寻常，虽然驻留尘世，但内中藏有撼世神兵，阻绝一切外来侵犯之人。瑞鼎帝直接被放逐出六合之外，而你也被视为不速之客，险些被杀。”
赵黍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和外人提及灵箫和真元玉府，这毕竟是自己最大的秘密。
可如今灵箫不在，真元玉府也将自己拒之门外，这份秘密似乎没有保守下去的必要。
“我是护送一位仙家返回洞天。”赵黍说。
听到这个回答，含元子也愣了好一阵，随后抬手掐算，嘴里滴滴咕咕，言道：“看来果真如此，只是你费尽千辛万苦护送仙家返回洞天，不至于会被恩将仇报啊？这等承负气数哪里是说断就断的？”

第303章 洞天滞尘嚣
“我也不明白。”赵黍神色低落，他多年用功苦修，其中一个发端便是送灵箫回真元玉府，自己也能从中受惠，得享仙缘。
如果说赵黍仅仅是与真元玉府失之交臂，无缘于此，那他或许还好受一些。但是自洞天中发出的景震剑光，分明就是要将自己挡在门外。
而与灵箫的分别，更是让赵黍感觉自己失去指引，仿佛变成无头苍蝇一般，大感迷茫。
“可否告知那位仙家的尊号？”含元子问道。
赵黍稍作计较后说道：“她叫灵箫，是一位女仙。”
含元子思索片刻，皱眉道：“就这么一个名字，完全不可信啊。在我印象中，不曾听说过这位仙家。”
赵黍这才明白过来，灵箫或许就不曾跟自己表明过真实身份，于是又说：“出现在遁甲山的那处洞天叫做真元玉府，前辈是否有所耳闻？”
“真元玉府、真元玉府……”含元子念叨了好一阵，最后摇头道：“坦白说，我确实没听过。不过我也不敢自诩尽知古今仙真掌故，有些古代仙家寂寂无名，并不奇怪。”
这下赵黍彻底懵了，灵箫过去跟自己所说的许多事情，恐怕就是凭空捏造、无从考证，偏偏赵黍以前不敢对外明言，自然也没法让别人协助查明。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是如何遇上这位灵箫仙家的？”含元子问道：“需要你亲自护送，说明这位仙家曾经遭受大劫，她返回洞天的原因，想必就是为了重修仙身。”
赵黍点头说：“确实如此，而且这件事还与上景宗有几分关联。”
“跟我们有关？”含元子微讶道。
“我发现灵箫的地方，是一处大妖洞府。”赵黍解释说：“那位大妖叫做白额公，早已殒落不存，据传他千年前曾进犯天城山，在斗法中被上景宗重创，一路逃亡至东土。”
“你等等。”含元子掐了个法诀，片刻之后有几本书卷从别处直接飞入农舍之中，凌空展开。
“千年前……那大概就是保光真人执掌宗门的时候。”含元子隔空翻阅书卷，一目十行：“哦，找到了——‘昔有黄鬃、白额、苍岩三妖并肩齐至，诈称调停，实则勾结邪众，欲窃仙经’……那年头确实有不少妖邪进犯天城山，毕竟是金睛妖王兴风作浪的日子。”
赵黍则说：“白额公早年偶得一件法宝，名叫真元锁，正是打开洞天门户的锁钥，灵箫的真灵便寄寓其中。据说此物曾几经辗转，最后随白额公解化，真元锁沉寂洞天近千载岁月不见天日。”
含元子问道：“你觉得真元锁是白额公从天城山偷的？不过我看宗门卷籍记载，并无这一项失窃。”
“那应该就是别处获得。”赵黍言道。
“千年前昆仑洲也不安定。”含元子说：“虽然彼时人烟遍及五方，但出了城廓聚落，往往就是妖邪横行的蛮荒之地，较之今日更为恶劣，有的大妖巨祟干脆割据一方。
如今昆仑洲五国并立，纵然不乏妖邪作祟，但是想要把持一国，却是比当年难得多。例如九黎国，南土妖神也要假借丰沮十巫，以此索取供奉。至于结果，就不必我说了。”
岁月变迁，世事并非一成不变，纵然时有起伏，但昆仑洲人道大兴的势头不可扭转。五国交兵混战，说到底还是人与人的相互杀伐，尽管诸多仙家修士、化外妖邪涉足其中，可谁也不敢自诩独掌局势。
“我还是想不通。”含元子一挥手，书卷飞出屋外，听他说：“灵箫既然要你护送她返回真元玉府，可是你过往种种作为，常有生死攸关的冒险，稍有不慎，你便要身死道消。灵箫身为仙家，难道就这样放任你肆意而为？”
赵黍也觉得有些不解，但还是回答说：“其实我遇到灵箫之初，她借机脱离了真元锁，遁入我脑宫深处。而真元锁则是被崇玄馆强行霸占洞府时收缴走了……”
“哦，这就能说通了。”含元子双臂叉抱胸前：“真元锁落入梁韬手中，这也是你投靠崇玄馆的原因之一。”
“是。”赵黍如今没必要再隐瞒。
含元子抬手轻按眉心：“脑宫啊，我该说你是太大胆，还是毫无防备之心？能够钻进脑子里、还说自己是仙家高人的东西，我们一般视其为蛊惑心神的鬼魅邪祟。”
“我曾经怀疑过。”赵黍说：“但灵箫的确传授了我高深仙法，在过往修炼上点拨甚多。如果没有她，我断无今日成就。”
含元子发笑道：“我想瑞鼎帝当年也是大概如此，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上天启发。”
“前辈觉得灵箫是天外异类？”赵黍问：“可是我之前亲自登坛行法，将灵箫送入真元玉府，其中感应勾连做不得假。何况那瑞鼎帝不也受洞天剑光所阻？这两相差别又该如何解释？”
“这话也有道理。”含元子默然深思。
“灵箫也跟我说过，真元玉府早已无主，而她却对内中情况甚为熟悉。”赵黍回忆道：“可她总是语焉不详，最后她进入洞天之后，仿佛察觉到什么，却来不及传出消息。”
含元子推敲道：“灵箫能进入真元玉府，可见她并未受洞天所斥。而你出力甚多，还是亲自行法打开门户之人，却被拒之门外，这恐怕说明一事——真元玉府不欢迎任何外人。”
“恕我没有听懂前辈所言。”赵黍不解。
“灵箫知晓真元玉府的情况，又寄寓真元锁内中漫长岁月，可见她与洞天之主有密切关系。”含元子说道：“灵箫能够不受阻碍进入洞天，凭的就是这份关系。而真元玉府既然无人主持，其发出剑光阻止你和瑞鼎帝，想必是按照既定法度运转。”
赵黍点头说：“灵箫曾经提及，真元玉府中有一柄安镇洞天的景震剑，若逢妖邪侵犯，此剑有所感应便会发动。”
含元子笑着说：“瑞鼎帝被逼退不假，可你也挨噼了。”
赵黍无言以对，含元子又说：“洞天滞留尘世，本就十分罕见。若非极大极重之因由，仙家开辟洞天，断然不会滞留尘世。”
“除了真元玉府，还有其他洞天滞留尘世么？”赵黍问。
“如今几乎绝迹，但追朔过往还是有一些的。”含元子说：“瑶池国信奉的瑶池圣母你可知晓？其实那原本就是一位上古女仙，号为瑶池龟山仙母，其尊号与洞天同名。
据古籍所载，瑶池龟山洞天曾驻留尘世数百载，龟山仙母于阆风巅开宗传法，一度有百鸟朝谒之景。久而久之，仙母座下神鸟灵禽不计其数，得道飞升甚众。仙家飞升有羽化别称，便是由此而来。”
赵黍又问：“龟山仙母让洞天滞留尘世，就光是为了开宗传法？”
“我扯远了。”含元子苦笑摆手：“真正原因是上古之时洪水频发，众生饱受其患。而阆风巅临近西荒河源之地，当年仙母便以洞天安镇群山冰川，从源头处遏阻洪祸。”
“仙家洞天，竟然有如斯伟力？”赵黍惊叹道。
含元子说：“群山河源水势尚未聚成大势，反倒容易遏阻。真让河水滚滚而下，积少成多，仙家也难以抵御。此外，龟山仙母并非是一味阻挡，而是用洞天蓄纳河源之水，如同堤坝一般，按下游江河枯丰有别，或泻或蓄，调和有度。”
赵黍不由得惊叹道：“那洞天内中岂不是蓄满河源之水？”
“不然你以为‘瑶池’之名从何而来？”含元子笑道。
“听此一言，大开眼界。”赵黍言道：“仙家涉世，所作所为各有不同，如龟山仙母这般，可真算得上拯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过去是我看得短浅了。”
“不止万民。”含元子提醒说：“洪波一至，众生皆要遭殃。传说中百鸟朝谒龟山，最初恐怕是本能避难。龟山仙母顺势而为，点化百鸟，使其代为耳目口舌，探听四方、传话含灵。
所以龟山仙母座下弟子，反倒多是非人族类。以至于瑶池国信奉的圣母造像，貌似虎豹、身披羽衣，都不怎么像常人了……嗯，仙母成道之前究竟是不是人身尚且两说。”
“前辈难道是说，龟山仙母并非凡人修成仙道？”赵黍脸色大惊。
“很稀奇么？上古仙家多得是非人族类，其中就算有修成人身者，往往形貌不似常人。”含元子掰着手指说：“什么肋生双翼、被毛戴角、碧眼方童、下身蛇形，多得是这样的。我们上景宗还藏有图谱，就是那画嘛，看着挺吓人的。”
赵黍自己转念一想，自己收的那些弟子，原身不就是一群旱獭妖么？修仙一事不应囿于族类之见，何况上古之时与如今风尚局势大为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除了龟山仙母，其他让洞天驻留尘世的仙家，或是为阻祸端，或是另有愿心弘誓。”含元子边想边说：“九泉禁狱，你可听说过？”
赵黍双眼一亮：“灵箫也跟我说过，天夏朝用来关押修士术者的井狱，就是得到九泉禁狱的几分遗泽。她还说九泉禁狱能够检制一切鬼神精怪，而且还要勾连天地间的法度，建狱者登临尊位，要与禁狱法度同始终、共气数……”
话说到这里，赵黍忽然收声沉思，含元子见他如此，摸着下巴道：“我没说错吧？梁韬不是第一个想这么搞的。谋划设想比他更完备、修为法力比他更高深的人都试过了。”
“可是九泉禁狱并未建成。”赵黍言道。
“那几位开创九泉禁狱的上古仙家可是将自己的洞天化为狱城，意图确立幽冥法度。”含元子缓缓摇头：“可惜最终并未成功，那几位仙家皆已殒落。”
赵黍忽然想到：“自古传闻，修士若无缘飞升，则尸解蜕形，为地下主主宰一方幽冥。九泉禁狱虽未能成，但幽冥法度仍有建树，天夏朝便是得其遗泽……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含元子问。
“是厚土宫！”赵黍说：“天夏朝赞礼官开创的科仪法事，以皇天后土为格局，其中厚土宫的传承为赞礼官法事奠定部分基础。而《地皇戊土经》中便有下黄泉、度幽冥、设山狱等法事。我如果没猜错，厚土宫就是开创九泉禁狱仙家的传人！”
“天夏朝赞礼官总揽前人精粹，这可不是假的。”含元子点头说。
赵黍长出一口气，如此看来，也难怪梁韬会盯上自己了。仅凭赵黍精通赞礼官法事这一项，就算没有梁韬，迟早也会有其他仙家高人盯上自己。
“前辈莫非是觉得，真元玉府滞留尘世，也是有特别原因？”赵黍沉思许久后问道。
“仙家洞天可不是寻常宅邸，没人住就能放着不管。”含元子细细言道：“洞天驻世不去，就像一艘飘在汪洋大海上的船，面对翻腾波涛，如何掌舵操帆可是极为讲究。就好比龟山仙母，哪怕她是将洞天安镇一处、收摄河源之水，但这也是漫长细致的功夫。
真元玉府作为无主洞天，少说历世千载不受尘世浊气染化，并且没有安镇一地，而是顺应天地气数运转循行，可见洞天法度事先就已调摄完备。如此苦心孤诣的安排，或许洞天之主就没想过让洞天超拔飞升？至于具体缘由嘛，我一时间没看出个所以然。”
赵黍也反应过来，既然灵箫当初所言不尽属实，那么所谓返回洞天后超拔飞升之说，显然也不能全信。
“不过嘛，从真元玉府对付瑞鼎帝的手段，我也能瞧出几分玄妙。”含元子笑容带有难测深意：“不是斩灭，而是驱逐，不光是瑞鼎帝，还连带着千机灵矩一块。这是要将不属昆仑洲的天外异物统统赶走么？”
赵黍想到灵箫对天外异类态度微妙，或许就是与真元玉府有关？那她心心念念要飞升离去、摆脱尘俗，又是出于何种用心？
“行啦，现在就别瞎想了。”含元子一拍大腿：“眼下所知甚少，胡乱揣测也是白费心机，你这段日子就在天城山做客吧。”

第304章 上景三光耀
天城山位于昆仑中土的环垣山余脉，在帝下都西北三百余里处，自上古以来，便常有仙踪出没于此。
由于天城山挺拔高耸，云雾不及峰顶，仰观上景三光毫无阻碍，引得修仙之人至此存思日月、观想星辰。
古时修士并无太多门户之分，若有所悟则相互参详印证。久而久之，上景三光之法渐见完备，宗门传承也是自然而然地形成。
相比起那些有着明确仙家祖师开宗立派的宗门，上景宗早年的传承谱系堪称混乱，就连根本法诀《三光真旨》也不是具体哪位祖师首创，而是好几代人一点点参详印证而成。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这些石刻是谁留下的？”赵黍在天城山游历赏玩时，偶尔在一处崖壁发现许多古老石刻，询问起身旁的羽章。
“倒不是全都不知道。”羽章扑扇着翅膀，来到一片时刻图桉旁，声音清脆道：“这幅郁仪结璘玉辰图，就是玉辰真人所刻。旋照峰上的祖师殿中，玉辰真人的牌位与另外四位真人并列，都被我们上景宗奉为传法祖师。他传下的法诀，连我也能修炼呢！我就特别喜欢每天清晨晒太阳，连羽毛都变得亮闪闪的！”
没有理会罗里吧嗦的羽章，赵黍望向崖壁上那幅日月同辉图，由于年代久远，很多细节难以辨识，但仍看得出是用于存思观想的符图。
端详片刻，赵黍就在原处席地盘坐，稍作存想、调摄神气，然后言道：“原来是吞服日精月华，以此洗炼魂魄的功夫，而且不分炼气存神，确实高妙。”
“我没说错吧？”羽章语气自豪：“这世上吞服日精月华的法诀多了去了，但我敢保证，没有哪家能与我们上景宗相提并论！”
赵黍笑道：“你这话要是让含元子前辈听到，恐怕又要罚你了。”
来到天城山已有数月，赵黍这段日子主要就是潜心清修，巩固修为境界。
山中清寂，上景宗门人多数又不在山中，含元子让羽章陪伴赵黍，同时作为向导，准许赵黍在天城山各处行游，并不加以约束。
昔年地肺山一役，上景宗虽然插手其中，但赵黍与之谈不上有刻骨仇恨。而当初让钱少白代为传话，也不打算与上景宗彻底撕破脸。
自从见识过四仙公与含元子的本事，以及上景宗在有熊国的所作所为，赵黍实在是无心追究下去。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赵黍着实深感迷茫。灵箫的离去，让他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像一个婴孩被扔到家门外，迫使自己去面对这个世道。
只有失去灵箫，赵黍才明白自己过去对她是何等依赖，几乎内心所有困惑都要向灵箫倾诉，仿佛她能为自己解答一切不解与疑难。
哪怕是经历了地肺山一役，赵黍遭受丧母丧师之痛，失去了面对现实的勇气，沉迷在自我虚构的幻象中，还是灵箫一遍遍点化勘破，将赵黍拖出泥潭。
可如今灵箫离去，赵黍真切体会到孤身一人的感受。就算含元子让聒噪善言的羽章来陪同自己，赵黍还是觉得清冷孤寂。
离开满是石刻的崖壁，赵黍在山中随心漫步，登石桥、越青溪，望见山腰一片苍松古柏，枝叶常青，深处隐约有一缕丹炉烟气升腾。
“那是什么地方？”赵黍问道。
羽章兴致勃勃地说：“那里是夏黄公的独正居，你要进去看看吗？夏黄公有次回山采剥松实，我还特地过去讨要了一些，吃起来又香又脆，那滋味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夏黄公他老人家心肠可好了，我进去给你通报一声。”
“等等。”赵黍连忙喝阻，他算是服了这只小鸟了：“我听说夏黄公先前与强敌斗法受伤，如今肯定正在休养，我们就要不要去打扰了。为满足口腹之欲而不顾他人，只会给自己招致祸端。”
“哦，好吧。”羽章悻悻道。
“可是赵黍道友？”不过此时松柏林中有人传音而出，正是夏黄公：“我已无大碍，不妨入内一会。”
“恭敬不如从命。”赵黍拱手遥答，然后穿过松柏林，见到深处一座草庐小院。
赵黍在天城山这段日子已经大致明白，上景宗极少修造殿室楼台，就连旋照峰顶供奉仙真的祖师殿，也是直接用经过打磨的山石垒筑而成。
与崇玄馆在地肺山修造的宫室馆阁相比，上景宗可谓朴素至极，倒是颇有栖山隐居的作风，屋舍居室只要遮风挡雨就好，没必要故意显弄。
就见夏黄公出门相迎：“与上次相比，赵黍道友可谓是形貌大变。”
赵黍澹澹一笑，他来到天城山后并未用九天云台改易形容，只好回答道：“这张面孔早已不为世人所容，不得已只能改头换面，乔装伪饰，请见谅。”
夏黄公引赵黍进入草庐，内中有一名童子，动作熟练地给两人煮茶。
“小槐，有松实和杏仁吗？”羽章急不可耐地询问起那名童子。
童子望向夏黄公，对方抚须点头道：“你去拿一些过来吧。”
小槐转到后堂，捧来一大把松实杏仁，赵黍瞧了一眼，发现这些都是妙用不凡的灵药，有还精补气、温养腑脏之效，而且药力平实，正好适合修士涵养疗伤。
赵黍和夏黄公还没动手，羽章便像小鸡啄米般，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或许他也察觉自己此举太过放肆，嘿嘿傻笑道：“哎呀，你们不吃吗？”
夏黄公笑容温厚：“小羽章，你上次不是说，希望翅膀一挥就扇出大风吗？我跟扶摇派的道友讨来了一部《乘风鼓息诀》，你可以参详一二。”
“真的吗？”羽章兴奋蹦跶道：“我要看、我要看！老爷爷最好了！”
羽章就是孩童心性，夏黄公也不苛责，对童子小槐说：“你带他去后院翻书，我要跟道友谈话。”
等羽章跟着童子离开后，夏黄公笑问道：“这只鸟儿是否惹道友烦心了？”
赵黍摇头：“不妨事，羽章天性如此。”
“天性？”夏黄公斟茶问道：“可如此放情任性、不加约束，只怕对修炼无益。”
赵黍捧起茶碗，端详茶水，言道：“所谓天性，乃是天真自然、不作矫饰的本来面目。羽章善言多语，字字句句却呈露本心，从不伪作。”
“哦？道友还有这种看法？”夏黄公言道。
赵黍叹气说：“其实我挺羡慕他的，无忧无虑、畅所欲言，不必像我，为了苟图性命，常有伪诈之举。”
夏黄公则说：“羽章安处山中，不惹尘劳，自然无所顾虑。说到底，不过是在尊长翼护之下的雏鸟，还没见识过世间残酷。”
赵黍不禁问道：“那上景宗未来是打算让羽章像其他弟子那样，下山磨练吗？”
“若想仙道上有所成就，便不可能一味守在山中清修。”夏黄公说。
“恕我直言，上景宗让门人弟子大举涉世，这可不像是磨练心性。”赵黍喝了一口茶：“我这段日子在天城山游历，得知不少上景宗门人殒命于乱世杀伐之中。如果说这也算是磨练，是否稍显无情？”
“有些事情，不完全由我们说了算。”夏黄公言道：“道友或许有所耳闻，早在天夏朝，上景宗便因为接近帝下都，时常受皇帝征召，许多朝臣权贵也上景宗结交。
彼时门中尊长为光大宗门传承，收了许多权贵子弟为徒，上景宗也因此兴旺鼎盛。却没想到，此举将上景宗彻底卷进天夏末年的大乱中。”
赵黍点头道：“我听说四仙公下山涉世，就是因为有熊国太祖欲废黜太子，而当时有上景宗弟子身居朝堂高位，请你们四位下山辅左太子。”
“岂止这些。”夏黄公摇头说：“我和玄图公各有一名弟子，就是出身有熊国帝室，至于其他出身权贵的俗家弟子，更是不计其数了。”
赵黍问：“这难道不好么？”
“道友何必明知故问？”夏黄公轻敲桌桉：“上景宗如此情形，已然为朝中权贵所反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同气连枝、结成一片，非为修仙悟道，只一心追求俗世权位名利，你以为这些事只是华胥国才有么？”
赵黍言道：“豪贵侵凌国家，窃公为私、伤治害民，有熊国若真想一统昆仑，就必须肃清朝野、大加整顿。不过……左相何轻尘，不也是上景宗出身么？”
“是，唯有这种身份，才能让他一步步攀上高位而不受阻碍。”夏黄公言道：“但何轻尘并非迂腐之人，为达目的，他不介意各种手段。”
“就像他放任旭日神教作乱那样么？”赵黍承认何轻尘的能力，却不赞同其人手段。
夏黄公无声叹息：“这次旭日神教作乱，牵涉之人甚多，其中就包括我的好几位俗家弟子。何轻尘没有留情，直接将他们捉拿下狱。”
赵黍问：“他们难道就没有向您求助？”
“我眼下闭关养伤，不见外客。”夏黄公答道。
赵黍立刻明白过来，点头道：“好算计，只要您不现身，那些门人弟子便无从依仗。何轻尘只要按照法度治罪，后续事情便能步步铺开。”
“我也不好受啊。”夏黄公面露愁色：“世人皆言我忠厚老成，实则就是好说话。而且我早年广开法会，俗家弟子甚多，也帮过不少人谋取名利。过去觉得，此乃度化凡俗的权宜之举，却遗患甚广。”
“于是您以闭关养伤之名，打算彻底断了这份尘缘勾牵？”赵黍问。
夏黄公苦笑道：“也不全然是假借名义，之前我对上瑞鼎帝时，确实不敌败退。”
“我听含元子前辈说，瑞鼎帝早已被天外异类夺舍。”赵黍言道：“之前在遁甲山，我也与之短暂交手，此人所施并非玄门仙道之法，奇诡莫测。”
“是啊，如今回想仍是惊心动魄。”夏黄公说：“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千机阁所用技艺非昆仑洲所有，但有熊国在战场上对千机阁打造的陶俑铁俑颇为倚重，所以过去一直没有深究。”
“如今千机灵矩随着瑞鼎帝一同失落，那些机巧造物还能用么？”赵黍问道。
“就算能用也不敢用了。”夏黄公言道：“何轻尘已经下令将千机阁所有造物尽数封存，严加看守。”
“没了千机阁的造物，对有熊国大为不利。”赵黍说。
“有得必有失，何轻尘要借旭日神教作乱整顿朝堂，被割舍的不止是千机阁。”夏黄公言道。
以赵黍对何轻尘的了解，他肯定有后续谋划，但自己如今不过是上景宗的客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没必要多问。
“你们既然知道千机阁的机巧技艺来自天外，为什么没有多加防备呢？”赵黍忽然想到此事。
夏黄公抬眼说：“来自天外的又不只是千机阁一家，掌门他没跟你说么？”
赵黍微微摇头，夏黄公继续言道：“你当年跟瑶池国的百相王交过手，他所修炼的功法，传说也是自天外传来。”
赵黍细细回忆，他原本还以为百相王也是那等精通仙武、体魄强健的修士，没想到居然修炼了天外之法。
“但天外异类动机难测，万一是要加害昆仑洲众生呢？”赵黍又问。
“许多妖邪尽管不是天外异类，照样有加害众生之举。”夏黄公脸色严肃：“此事当因行而论，比如千机阁与瑞鼎帝，在却有谋反行径前，谁能轻易断言善恶正邪？北疆的九幽雪谷，据传也是天外族类的后裔，但极少与外界世俗往来，我们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杀上门去吧？”
“九幽雪谷？我记得这个宗门也曾受玄矩笼络，却没有追随他一同南下。”赵黍说。
“所以你看，玄矩这样的谪仙下界，造的乱子有时候可比天外异类要大得多。”夏黄公从容道。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赵黍说：“据我所知，有一位天外邪神长久觊觎昆仑洲，其爪牙早已渗透至尘俗，多以妖变之法散播扩张，而且都是变成狼头人身的模样。”

第305章 玄功法天地
“狼头人身？”夏黄公稍作思量后说：“出没于西土边陲万里流沙的犬戎，其所信奉的神祇正是狼头人身，如今更是在百相王麾下颇深重用。”
“我说的就是他们。”赵黍言道：“另外还有一事，崇玄馆仙祖青崖真君，曾遭受天外邪神侵伐，洞天崩毁大半，真君本人也因此殒落。按照洞天仙将转述，那尊天外邪神是一头身比山岳的巨狼，两者或许有莫大关联。”
夏黄公神色凝重，问道：“掌门是否知晓此事？”
赵黍点头说：“我已告知含元子前辈，他说要详查之后才能确定，目前在旋照峰顶闭关。”
“哦，我明白了。”夏黄公眉头一松，显然对含元子十分信任。
“不知……含元子前辈所谓详查，具体是怎么做？”赵黍语气谨慎，毕竟这可能关乎到人家的宗门隐秘，不宜深究。
夏黄公笑容温厚，抚须问道：“道友可知为何天城山主峰会有‘旋照’之名？”
“日月星辰旋移周行、照临下土，贵派又以上景三光为仙法根基，想来是因为旋照峰顶最适合服炼三光。”赵黍回答说。
“确实。”夏黄公言道：“旋照峰顶高耸参天，是本门弟子飞升证道之地，日积月累之下，气象殊异。掌门在峰顶闭关，能感通天外，或借三光照临，洞观尘世万象。”
赵黍追问道：“莫非含元子前辈能够借此探查到天外邪神所在？”
“掌门想来不会贸然探查天外邪神。”夏黄公言道：“此辈有冥通感应之功，要是直接探查到邪神所在，对方估计也能感应到掌门的举动，如此反倒不妥。”
赵黍默默点头，当年的梁韬也有类似呼名有感、寻声往赴的成就，别人指名道姓谈到他时，便会生出几分微妙灵觉，从而反过来感应呼名之人的言行。
含元子修为境界上接仙道，想来也有类似本领。赵黍不禁在想，像他们这样的仙家高人，或许光是闲坐无事，也会感应到许多尘世絮语？
难怪含元子不喜在外张扬显露，否则诸多微妙感应一齐涌来，心神再坚定也会觉得不胜其扰。
不过从夏黄公话中得知，含元子在旋照峰闭关，不止能察知天外之事，还能洞观尘世。如此上景宗不仅可以准确感应到世间妖邪动向，甚至能够做到监察天下，预见不祥。
此等妙用，恐怕只有照彻六合的大明宝镜能与之相提并论。但若非是含元子或梁韬这等仙家高人，也不能尽显其功。
只是含元子与梁韬不同，他明显克制住了利用旋照峰来监察天下的欲望。换做是梁韬，估计是要借此大揽权势。
虽然在赵黍看来，含元子隐居山中，无权位之名，却有权位之实，只是他从不彰显滥用罢了。
“我听说，道友先前在遁甲山开启洞天门户时遭逢意外？”夏黄公问道。…
“惭愧。”赵黍说：“那处洞天不容外人侵犯，我跟瑞鼎帝都被拒之门外。”
“道友日后是打算继续寻找洞天门户么？”夏黄公问。
赵黍摇头答道：“我当初依仗一件仙家法宝推演气数变化，如此才能确定洞天门户所在方位。如今那件法宝被洞天摄走，眼下无计可施。”
“仙家法宝？”夏黄公来了兴致：“道友如果愿意，不妨详述一番，我对炼器之道略知一二。”
赵黍哑然失笑，夏黄公可是提出本命法宝之论的炼器大家，就算是赵黍也不得不承认，当今玄门仙道之中，炼器一途造诣最精深者，夏黄公必是其中之一。
“说实话，我对真元锁那件法宝也不算十分熟悉。”赵黍言罢阖目存想，直接结气化形，化现出与真元锁一模一样的玉琮。
如今赵黍初结胎仙，虽然修为法力不如四仙公那般精深，但是结气化形不在话下。此刻赵黍手中的玉琮，无论是形状触感、质地分量，都与真元锁毫无差别，并非虚影幻象，只是没有真元锁的妙用。
“玉琮？”夏黄公接过端详片刻：“当今之世，几乎没有以玉琮为形的法器法宝了。我记得玄矩霸占帝下都时，有一伙盗墓贼趁乱掘开了天夏帝陵，其中冥器就有玉琮。”
赵黍表情有些尴尬：“不瞒您说，我也算是在一处陵墓中找到真元锁，不过那是大妖为了遮掩洞府修造的疑冢。”
“玉琮并非是为冥器而设。”夏黄公望向赵黍：“你应该比我更懂。”
“苍璧祭天、黄琮礼地，青圭礼东方，赤章礼南方，白琥礼西方，玄璜礼北方。”赵黍言道：“这是法坛所用镇信，以此赞礼皇天后土五方神祇，按照名位高低，镇信法仪多寡不同。”
“不愧是赞礼官传人。”夏黄公看着手中碧青玉琮：“只是这一枚并非祭礼五气正色。”
赵黍说：“真元锁是用昆仑玉炼制而成，外方内圆，取藏天入地之意。乃是上古仙家为开辟洞天，借其推演洪钧运转、天地造化之功，我也曾用真元锁收纳外物。”
“藏天入地？”夏黄公沉吟一阵：“以玉琮为器，内凝虚空、收纳外物，从玄理而言，也说得过去。”
“我当初开启洞天门户，便是依靠真元锁为钥，否则光是感应到门户临近，也无法将其打开。”赵黍说。
夏黄公忽然说：“拒绝外人进犯的仙家洞天，为何要留下一个能够打开门户的法宝？”
赵黍闻言双眼一亮，这话立刻让他省悟过来：“对啊，如果真元玉府容不得任何外人进犯，那从一开始就没必要打造真元锁。”
过去很长时间，赵黍都以为灵箫就是真元玉府之主，自然完全没往这方面去想。可他现在知晓，灵箫非是洞天之主，那真元锁作为洞天门户锁钥，会流落尘世、几经转手，这件事情本身就颇值玩味。…
“开辟洞天乃是真正的仙家妙法，但如你我之辈，也能效法一二。”夏黄公言道：“我过去曾参悟过壶天之法，能在壶器之中另开一方小天地。可惜彼时我修为尚且不足，无法长久调摄阴阳，使得气数失衡紊乱，壶中天地也难以为继。”
“壶器盛天地之法？”赵黍说：“我曾经见识过崇玄馆以此法修造宫室，外面看上去只有一座宫阙，内里却是殿室重重。”
当年在星落郡，梁朔安住于九天云台上的金顶宫室内中，赵黍也曾见识过内中景象。
“宫室不过木石死物，廓开上下四方界限，只需符篆阵式充足完备即可。”夏黄公说：“但我更希望在壶天之中凝聚生机，以此栽培草木、养育生灵。”
赵黍暗自思量片刻，随后皱眉摇头：“难，太难了。天地间众生物类繁衍生杀，可不是但有阳光雨露便能栽培草木。”
这段日子巩固修为、温养胎仙，赵黍才明白生机重新萌发呈露是何其艰难。
尤其是结化胎仙这一重境界，仅凭埋头清修是很难勘破的。除了要有充实稳固的根基，以及对天地间生机萌发的领悟，更需要肉身庐舍有焕发新生的巧妙机缘。
灵箫曾经说过，结化胎仙如同女子妊娠，就像自己把另一个自己生出来。这个过程中再度焕发的生机，乃天地造化之功，只要把握得住，便是长生道基。
而且只要结化胎仙，肉身炼形易质，成就半仙之体，便会突破凡俗寿限，保养得当，驻世数百载不成问题。
比如四仙公，在天夏末年便修炼有成，若论驻世岁月，比梁韬还要长久。
而赵黍焕发生机的机缘不是其他，恰恰是他被真元玉府发出的景震剑光重伤，腑脏筋骨支离破碎，硬是靠着修为根基保住一口气。
当赵黍被含元子带回天城山，安置在万古莲池涵养伤势，那一线生机反倒得以重新焕发，仿佛冲破桎梏般，让赵黍肉身庐舍由内而外炼形易质，自然而然结化胎仙。
可以说，这种机缘几乎不可能重现，哪怕是含元子迟来一步，赵黍没有得到妥善救治养护，就算勉强保住性命也不能突破境界。
这也是为何有不少人明明修炼岁月比赵黍长久，却迟迟不得结化胎仙。
而为了能够更好巩固修为，赵黍还服下了梁韬留给他的九鼎神丹，这让他的修为法力大有精进，也不必耗费数年功夫温养胎仙。
“也罢，反正也有一段日子不能下山了，不如趁这时候，重新拾起过去荒废之事。”夏黄公的话语打断了赵黍沉思：“道友日后离开天城山之前，不妨再来一次独正居，我有东西要送给道友。”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赵黍拱手拜谢，没有像过去那样假意婉拒。
……
“赵道友？你在做什么？”钱少白经过农舍，就见赵黍赤着脚，手挽木耙翻动泥土。…
“钱道友，你回山了？”赵黍环顾四周说：“含元子前辈留我在山中做客，我闲着没事，跟着他学一点农务，过些日子就能插秧了。”
钱少白看着赵黍，在他印象中，含元子掌门轻易不会指点他人，于是正色问道：“我之前听说你在遁甲山办事，但是遇到旭日神教的高手，还受了重伤，不知伤势如何？”
赵黍笑道：“我现在这样看着像是有伤在身么？就算有，小半年下来早就好了。多谢钱道友关心。”
钱少白有些木然地点头，他之前在左相何轻尘身边办事，也清楚赵黍近来一直留在天城山。可是按照左相大人的意思，分明是上景宗担心赵黍此人会在别处招惹祸端，于是以做客为名将赵黍软禁山中。
按说以赵黍的智慧，应该能够看穿此番用意，但没想到他反而一派轻松自若，在山中农舍摆弄庄稼稻禾，全然不像是遭受软禁的样子。
“钱道友不是在山下办事么？”赵黍邀请钱少白进屋，他放好木耙，毫不在意自己赤脚上沾满泥土。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是代左相回山，向掌门真人禀报前后处置。”钱少白解释说：“而且将至年关，门中弟子大多要回山一聚，祭拜祖师。”
赵黍有些好奇：“原来上景宗也会过年节吗？我还以为修仙之人不谈岁月寒暑。”
“山中确实不似红尘市井热闹，祭拜祖师也以肃穆精诚为重，没有多少节日气氛。”钱少白随口问道：“那不知华胥国的馆廨是否会过节庆呢？”
赵黍愣了一下，钱少白自知此言不妥，连忙摆手：“我失言了，让赵道友见笑。”
“没什么可见笑的。”赵黍轻轻一叹，回忆着过往说：“其他馆廨不好说，怀英馆的话，也是会过年节的，不过要冷清许多。因为很多馆廨生本就是富贵出身，年关前后都各自回家。像我这种留守馆廨的，通常就是与其他执教一同欢庆，或者去附近城镇游玩。”
赵黍有些感慨，他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正经度过人间节庆了，不论如何声称自己是世外修仙之人，但那种与相熟之人共处，其乐融融、欢庆祝贺的日子，总归是让人怀念。
钱少白一时沉默不言，他担心自己说得太多会刺激对方。
“不谈这些。”赵黍摆摆手，给钱少白倒了一碗水，问道：“如今山下情况如何？旭日神教已经被扫荡干净了么？能否跟我说说？”
“旭日神教不成气候，作乱教众虽然分布各地，但很快就被平定了。”钱少白说：“但是有好几个门派与旭日神教勾结，朝堂之上也有人与神教暗通款曲。我前段日子便是追随峰主方圆子去往北方，整顿燕然山一门。”
“燕然山？我记得他们也算是有熊国北方大派吧？”赵黍问道。
“在玄矩南下之前曾一度兴旺，但是因为不肯屈从玄冥国，宗门道场被孽龙所毁，门人弟子只得出逃。斩龙一役之后，燕然山得以光复。”钱少白大为感叹：
“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与旭日神教勾结。左相派人一查，谁曾想后面还牵出一串边镇将领私通北疆部族的大桉要桉，结果自然是一番腥风血雨，搞到现在才有片刻空闲。”

第306章 顶峰当自省
“边镇将领私通北疆部族？”赵黍不解：“这与燕然山有何关联？”
钱少白回答说：“燕然山道场毗邻北疆，虽为修仙门派，却融摄了北疆萨满的术法，能够与禽兽通灵交感，尤其擅长驯服马匹，因此不少燕然山门人受边镇将领征辟。不过既然是驯服马匹，那马匹从何而来，里面可是大有文章。”
赵黍了然道：“边镇将领到北疆部族采买马匹，而北疆苦寒、物产匮乏，也亟需与中土通商往来。边镇将领借此大举谋私，甚至蓄养私兵家将，对不对？”
钱少白苦笑道：“正是如此，而且……这些年不少北疆部族希望归附有熊国，朝廷原本打算将他们安置在北方边郡，以此充实边地，作为抵御北狄的屏藩。可是等事情操办起来，却漏洞百出，还引起了一些归附部族的叛变。”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赵黍言道：“北疆戎狄牧牲畜、逐水草而居，谋生之计与中土大相径庭，让他们定居一地、耕耘劳作，肯定易生乱象。”
钱少白叹道：“对啊，眼下朝廷只能一面拨调钱粮布帛，安抚部族酋帅，一面派干吏施以教化。”
赵黍没有多言评判，他明白，收容异国百姓、加以教化，绝非是一朝一夕可成，只怕没有几十年都看不出成果，而光是靠杀伐，也无法使民心归附。
“北疆部族南下归附，玄冥国难道就坐视不管？”赵黍转念问道。
钱少白耸肩摊手：“帝下都斩龙一役，玄矩身死，有熊国趁势挥军反攻，曾一度攻陷了北芦都。后来举火焚城，直接将北芦都烧成白地，玄冥国就此分崩离析。
北疆各部自行其是，至今仍是混乱不堪，远没有当年玄矩一统北疆的强大军势，只有个别部族南下劫掠，不足为虑。”
“分崩离析？”赵黍陷入沉思，昆仑洲五国之中，玄冥国可以说是最先受到下界仙家干涉，玄矩其人连同一条孽龙，以无可置疑的武力，将北疆各部强行捏合一起，向南大举侵攻，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然而帝下都一役，玄矩与孽龙双双战死，连带着北疆各部的精锐人马都葬送在中土战场，至此玄冥国一蹶不振。其国有名无实，未来恐已注定无缘逐鹿。
同样是有仙家下界涉世的华胥国，则是因为各方博弈算计，致使苍华天君与梁韬相继殒落，酿成滔天灾异席卷东土。
如今的华胥国想要在昆仑洲争雄称霸，起码要先对付占据半壁江山的赤云都，同样无暇分心。
现在看来，仙家下界涉世，意图凭强取天下大权，不仅难以成功，反倒会因为失败而生出诸多混乱。
自从与含元子深谈过后，赵黍不会简单认为仙家下界涉世就是祸因，更多是因为仙家气数牵连甚广，一旦身死殒落，随之便是纷乱迭起。
赵黍忽然明白，含元子没有公然涉世彰显，或许就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上景宗掌门这个身份，以及上接仙道的修为境界，注定含元子承负极重、牵连极广，他一旦身死道消，上景宗根基动摇，有熊国也不得安宁。
而含元子看似隐遁不现，实则充当了栋梁砥柱般的角色，这恰好符合赵黍对道国总摄天地气数之人的设想。只是多数人都没有领会到含元子的重要地位，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大体如此。
“对了，左相让我来问赵道友，今后可有什么安排？”钱少白询问道。
“今后安排？”赵黍轻敲额头，失去灵箫之后，他对自身前途深感迷茫，就算要寻回真元玉府和灵箫，此刻也不知从何处下手。
“左相派你来问，想必是已有谋划了吧？”但赵黍还不至于对眼下处境毫无觉察，他很清楚自己留在天城山，除了上景宗有意示好，也是将他约束在山中。
赵黍对于有熊国而言，并不能简单视为助力，左相何轻尘对他是既提防也利用。原本打算借遁甲山洞天门户一时加以笼络，结果事与愿违，所以顺势将他留在天城山。
钱少白言道：“左相说了，希望赵道友移步至帝下都，相商赞礼官传承一事。”
赵黍皱眉道：“赞礼官传承？左相大人具体要商量什么？”
“他没跟我说，我也不好随便揣测。”钱少白言道。
赵黍思忖片刻后说道：“也罢，我会去的，稍后便烦请钱道友带路引见了。”
……
旋照峰顶，祖师殿中，含元子负手望着列代祖师牌位，祭拜所用灯烛尚未撤下，几缕青烟从供桌上的香炉飘起。
“参见掌门。”四仙公来到殿中，一齐朝含元子行礼。无论平时如何随意，此刻在列位祖师牌位前，他们不敢对含元子有丝毫不敬。
含元子转过身来，示意众人落座，他率先言道：“今年召集诸位回山，除了祭拜祖师，还有几件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不知是何等要事？”玄图公问道。
“赵黍在遁甲山开启洞天门户一事，想必几位已经清楚。”含元子说道：“我日前闭关半月，并未感应到真元玉府所在，随后详查门内藏书，也找不到与这处洞天相关的记述。”
“难道这个真元玉府并不存在？只是赵黍凭空捏造？”方圆子问道。
“非也，那的确是一方仙家洞天。”含元子言道：“虽然我赶到之后只有匆匆一瞥，但仍能感应到洞天之中饱蕴的仙灵清气。而洞天自行发出的剑光，将瑞鼎帝与千机灵矩驱逐出六合之外。诸位对此事怎么看？”
夏黄公说：“我近来与赵黍就真元玉府与真元锁有过深谈过几次，得知真元玉府中有一柄安镇洞天的景震剑，有合阴阳、法天地、运乾坤的妙用，本身与开辟洞天之功相匹配。不过我怀疑，景震剑同样有六合凿窍的妙用。”
精通剑术的夷真子神色沉重：“六合凿窍、打破虚空，此乃飞升成仙时所生天地异象，必须一身玄功仙法臻至先天方可呈现。即便是那位东海剑仙，也断难发出此等剑术。”
玄图公说：“此非剑术，乃开天辟地之功。”
方圆子不解道：“但没理由啊，打破虚空、勾连六合内外，要么是修士得证仙道，要么是仙家接引门人上升，这还必须是修为根基相契合方能做到。
而真元玉府仍旧滞留尘世，要如何做到打破虚空？何况还是将瑞鼎帝驱逐出六合之外，这显然不合常理。”
“洞天滞留尘世，本就不合常理。”含元子言道：“如同硬要将一块木头拽进水中，洞天清气与尘世浊气彼此抵拒，又不能复归混沌，此事极难做到。
过往滞留尘世的洞天，莫不是仙家有愿心弘誓，无法割舍尘世众生。可按照赵黍说法，真元玉府过往并无主治仙家。这维系洞天运转的玄理法度，已近乎是万劫不磨的程度。”
“那个叫做灵箫的仙家，到底是何来历？”玄图公问。
“闻所未闻。”含元子望向夏黄公：“师兄，你见过赵黍的真元锁，是否看出什么端倪？”
“我只能看出此物来自于上古仙家。”夏黄公说：“但是我翻遍经籍，也找不到与之关联的人物。”
“奇怪。”玄图公皱眉道：“真元玉府能够驱逐瑞鼎帝，此等高深仙法，即便是天上仙家也鲜有能够做到，那个灵箫不该是如此寂寂无名之辈。”
“赵黍也许并不清楚灵箫的真实身份。”含元子沉思片刻后说：“但我觉得可能另有缘由，只是太过难以置信，我也不敢当真。”
“什么缘由？”四仙公问道。
“开辟真元玉府的那位仙家，把自己存在于世的痕迹彻底抹去了。”含元子手托下巴：“我一直觉得，真元玉府本就不容外人进犯，当初我用三衡律仪抵挡景震剑光，感应到真元玉府甚至要对赵黍赶尽杀绝，没有半点留情……或者说，洞天法度本就没有情志可言。”
玄图公更关心另一件事：“我听说师弟你把赵黍带回天城山时，他身受重伤、命悬一线，难道连三衡律仪也挡不住那景震剑的锋芒吗？”
“挡不住。”含元子解释说：“当初我尝试将剑光偏转化消，可依旧有部分剑光如水银泻地般穿透而过，直奔赵黍。”
夏黄公言道：“这的确像是提前布置好的阵式禁制，若遇外来侵犯之人，不管不顾，直接发动攻击。”
“可掌门为何说，开辟洞天的仙家将自己存在于世的痕迹彻底抹去？”方圆子甚为困惑。
“我只是隐约有此感应罢了。”含元子说：“想要明确知晓真元玉府的来历，恐怕要向那些上古仙家讨教。”
四仙公彼此对视一眼，玄图公开口说：“上古仙家大多已不再与尘世往来，掌门就算飞升上界，恐怕也见不到那些上古仙家。”
夏黄公也说道：“而且本门祖师定下戒律，弟子飞升之后不准复返尘世，如今上景宗还没有做好准备。”
夷真子喝问道：“掌门，眼下正值关键之时，你难道要放弃宗门传承之责吗？”
“我不会这么做。”含元子正色道：“不过你们既然谈及宗门传承，那便以此为发端，好好聊聊。师弟，你在武雍郡收的那几个俗家弟子是怎么回事？何轻尘让他们带兵围剿旭日神教，他们居然按兵不动？”
夷真子微微一怔，随后答道：“掌门是说武雍朱氏么？他们要防备瑶池国进犯，自然不能随意离开。”
“何轻尘并未让他们调走所有兵马，只需其中一部协助围堵。”含元子说：“现在武雍朱氏不听号令，何轻尘已经准备拿他们治罪。但他看在武雍朱氏拜在你的门下，特地跟我说明，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夷真子不太情愿道：“掌门，武雍朱氏为国守边近百年，如此轻率治罪，恐怕会寒了众人之心。”
“劫掠商旅、养寇自重、杀良冒功、掳民为奴，武雍朱氏干的这些事，不要告诉我你毫不知情。”含元子神色微冷：“边陲军镇谋生艰难，耍些法外伎俩，何轻尘也能视而不见，但不听号令，可是犯了大忌，武雍朱氏不配为上景宗弟子。”
夷真子辩解道：“他们只是俗家弟子，也不宜强求太多。我稍后亲自去一趟武雍郡，好好训斥他们。”
“俗家弟子，麻烦便出在这。”含元子言道：“我考量了许久，总觉得当年师尊创下俗家弟子这个名分，看似让宗门传承一时兴旺，却也让门内风气大受沾染。
这些年有熊国多少人借着上景宗俗家弟子的名头，肆意妄为、倾轧夺占，致使地方百姓苦不堪言。这些事情，诸位不可能全然不知吧？”
四仙公皆是神色微沉，含元子继续说：“昔年天夏皇帝，崇仙慕道者不少，上景宗近水楼台先得月，一时间不分良莠、滥收徒众，结果却是令本门卷入乱世纷争之中，因此殒身的门人不在少数。
上景宗能够传承不绝，更多是其他各家彼此争杀，让我等侥幸避过一劫。可诸位觉得，如今的上景宗还有这种好运吗？旭日神教作乱，为何会有这么多修仙同道参与其中，你们是真的不明白吗？”
夏黄公抚须叹道：“上景宗风头太盛，众多俗家弟子行止不端，加上我等或多或少有所包庇，以至于会有今日。”
玄图公则说：“旭日神教不过宵小鼠辈，何轻尘筹谋有方，未成大患。”
“师兄，你就不能放过他吗？”含元子苦笑道：“何轻尘年纪不小了，你觉得他还能干几年？而且华胥国崇玄馆的下场，你也见识到了。”
“掌门是否危言耸听了？”玄图公表情严肃：“上景宗居中守正、护国安民，岂是崇玄馆可比？”
“崇玄馆的败亡，又岂止是门人子弟放浪肆意？”含元子摇头道：“一门一派，把持国家，就算我等持身中正，谁能确保后人不改本心？有些事已经初见征兆，不如趁早解决，莫要遗祸后世。”

第307章 思退返太朴
“掌门此言何意？”玄图公问道：“如今昆仑洲灾变不绝、妖邪逞凶，更有九黎国、瑶池国蠢蠢欲动，叩边进犯、烽烟未靖，难道掌门要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舍弃受苦苍生？”
含元子则反问道：“师兄，你真的觉得，是我们在拯救苍生大众于苦难之中吗？”
玄图公深吸一口气，眉宇森然，祖师殿中烛火摇曳，听他沉声言道：“我不喜居功，但坐镇磻水、遏阻洪流，以此让江河沿岸百万生灵免受灾厄，难道此等功德之举，算不上拯救？”
含元子与玄图公四目对视，言道：“师兄，在你身后，是数十万百姓为图自救，奋力修筑堤岸。他们不是等着你我去挽救的羸弱牲畜，就算没有你我，他们也会竭力一搏，这等‘舍我其谁’、‘非我不可’的心思，实在不必。”
“难怪何轻尘为了整顿朝野，竟然放任旭日神教举事，他果然得了你的真传！”玄图公冷哼一声：“世道倾颓，此时不挺身而出、扶危济困，难道要坐视苍生受难？
师尊当年设俗家弟子，不止是为光大门庭，也是存了教化苍生之念。俗家弟子若有行止不端者，或罚或斥便是，怎能像掌门这样，随意罢废？”
四仙公中，玄图公庄重威严，夏黄公温厚老成，方圆子知机应变，夷真子刚正直率，性情各不相同。其中玄图公驻世岁月最长，算是众人的大师兄，他一言一行分量极重，门徒甚众，即便含元子身为掌门，也不能随意自作主张。
“师兄，我总有一日要飞升的，不可能永远照拂上景宗。”含元子言道：“等你们也必将相继离去，谁能确保后人不会行差踏错？甚至不必放眼长久，眼下已见发端。我身为上景宗掌门，肩负延续传承之责，不希望为了宗门一时兴旺，弃毁将来。
而且有熊国百姓并非仰赖我等方有生机，苍生大众本就会自寻生路，并非无知无觉，遭受灾厄只会坐等他人解救，此事不会因为有无上景宗而改变。”
“掌门不必空谈，我就问一件事。”玄图公喝问道：“若是眼下有大妖在天城山下肆虐，你管是不管？”
“管，该杀便杀，我几时对妖邪留情了？”含元子点头回答。
“那我再问，倘若再有如玄矩之辈，召聚戎狄异族、妖邪党羽，大举兴兵杀伐，掌门你仅凭一人挡得住吗？”玄图公问道。
“我孤身一人力有未逮。”含元子答道。
“那就是了！”玄图公话语铿锵有力：“既然一人之力不足，那便要集万众之力。本门若无众多俗家弟子，难道要仅凭你我寥寥数人，去号令大众吗？”
含元子叹气说：“师兄，你难道还没发现吗？召集万众、同心共力，这些事情不必、也不该由上景宗来做。国家自有典章制度。
何况武雍朱氏一例便可印证，俗家弟子各怀盘算，他们只是借此身份图谋私利。连朝廷号令都不听从，焉知他们不会对我等阳奉阴违？”
“武雍朱氏犯错，依门规惩罚便是，不必罢废众俗家弟子！”玄图公坚持道。
“一门之规，凌驾国法。师兄，你竟颠倒如斯。”含元子脸色微沉。
玄图公先是一怔，他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这种话，但还是倔强道：“乱世之中，国家法度不彰，我等以身作则、率先垂范，并无不可。”
含元子沉默片刻，抬手轻点眉间，然后放到嘴边吹一口气，在四仙公面前化作一片浮动光影，可见一名几名男子依偎在众多美艳姬妾间。
其中一名肥胖男子纷纷不平道：“唉，老头子终于回山了。前些天陪着他巡视各地，我的两条腿都快走断了！”
“宁大人可真会说笑！您仙缘深厚，得玄图公垂青，我们大家羡慕都来不及呢！”另外一名男子说完，周围众人也纷纷附和。
肥胖男子左拥右抱，把玩着姬妾的沃雪腴肉，冷哼道：“你们啊，就见我拜在老头子门下，以为我真就得了什么仙缘，却不知他们上景宗最是悭吝古板。
我早年腿脚不好、子嗣稀少，想要跟老头子求几枚状养筋骨的灵丹妙药。谁曾想，他居然说我功德浅薄，不要贪心妄求，逼得我只能偷偷拜访别家。
他妈的，老头子也不想想，这些年我给他们出了多少力、办了多少事？搞得好像我们欠上景宗一样！自己不食人间烟火，就以为别人都跟他们一样吗？”
“宁大人息怒、息怒！”左右连忙劝慰。
这位宁大人暗骂几声，然后问道：“对了，那批盐税是否收上来了？”
左右答道：“宁大人放心，税银已经清点完毕，上下也打点明白，明天装船送往帝下都。其中一艘将送往宁大人家乡虞福县。”
“好好好，这回辛劳也算小有收获。”宁大人言道：“诸位跟着本官好好办事，日后荣华富贵，自然少不得你们！”
左右齐声谄媚道：“祝宁大人仙寿恒昌！”
光影被一记卷袖打灭，玄图公面现怒容，咬牙道：“这个孽畜，暗地里竟然……”
“这就是以身作则、率先垂范？”含元子问道。
“我这就去将他废了！”玄图公转身欲走，含元子一声叹气，无形结界封住整个祖师殿。
“师兄还不明白？妄自裁断，此举自损威仪。”含元子言道：“若付诸国法公裁，方可明定法度。”
“掌门，若是本门俗家弟子触犯法度，我等却无所作为，任由弟子被处置，是否会有损宗门声望？”方圆子问道：“反正此事最后要交由何师侄裁决，不如低调处置？”
含元子环顾四仙公：“我当年曾有预言，你们下山涉世，必定会蒙蔽道心。你们并不相信，可现在看来，还是让我料中了。你们为了那等虚妄之名，已经将矫饰伪诈视作寻常。”
四仙公无言以对，含元子继续说：“有熊开国近百年，你们下山岁月也不短了，如今泥足深陷却不自知。看似门徒众多，却反受蒙蔽，成苍生之患。”
夏黄公则问道：“那掌门有何打算？”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你们在山下尘世待得够久了，也是时候歇息了。”含元子说：“吐故纳新、生生不息，方能运化无穷、周流不绝，修仙炼真如此，人间世事亦如此。该退隐就退隐，该飞升就飞升，总好过拖到事态无可转圜，将自己与宗门传承逼上死路。”
四仙公彼此对视，还是玄图公最先问道：“我等退隐山中，那将来有强敌犯境，又该如何？”
“退隐并非无所作为，有熊国遭逢大难强敌，朝廷又有征辟邀请，我等该出手便出手。”含元子言道：“而且其余真传弟子并非一并退隐，依旧受朝廷征辟任用，但不宜左右国事。”
玄图公又问：“那众多俗家弟子呢？”
“违反国家法度之辈，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不分是否上景宗俗家弟子，其余的以观后效。此外，门内不再新收俗家弟子，收徒传法仍旧按过往门规——起码三年试炼。”含元子略微沉吟：“我再补一条，三年试炼间，不论其人门第出身如何，都要亲自参与劳作，以此磨砺身心、考校向道之诚。”
“此法甚好。”夏黄公点头道：“我赞成掌门的安排。”
玄图公望向另外两名师弟，夷真子有些犹豫，方圆子点头说：“我也赞成。”
夷真子则问道：“掌门所谓的劳作，不会是务农耕作吧？”
“有何不可？”含元子笑着回答：“一米一粟皆来之不易，而且务农之人察节气变化、感四时运转，顶天立地、大有玄机，对日后修炼裨益不小。
就算无缘仙道，三年试炼打熬筋骨，可保体魄强健。也能让那些富贵子弟明白饭蔬被褐俱是难得，有此亲身历练，知劳作之艰，以免其人日后凌虐害民，如此方为教化之功。”
这下夷真子也没话说了，玄图公问道：“旁人我且不说，掌门此番举动，是否与赵黍有关？”
“是。”含元子毫不讳言道：“何轻尘有意重振赞礼官传承，自然需要赵黍。”
“什么？！”玄图公大惊失色：“掌门难道忘了东胜都剧变？赵黍此人乃涉世祸胎，没有将他拘禁起来已是极大宽容，竟然还要再度起用？怎能如此胡作非为？！”
含元子倒是一派澹然：“师兄，我应该说过了，赵黍并非东胜都剧变祸因。这些年我几经推演，发现当年张端景斩落苍华天君，若非地脉盛纳磅礴清气，恐怕整个洞天要在尘世直接崩灭。
那是古往今来不曾有过的灾厄，说不定东胜都方圆百里就要因此陆沉。而洞天崩灭的余波向外扩散，华胥国半壁将成焦土，生灵十去七八，此等结果难以想象。”
“危言耸听！”玄图公脸色阴沉，根本不相信。
“如今昆仑洲的种种灾变，起因是地脉之中清浊气机激荡而生。地底深处太古浊气蕴生的几头妖邪纵然脱出，但总归是有办法对付。”含元子说道：
“而我先前跟赵黍谈过，他曾在华胥国广设坛场、梳整地脉，尽管他仍旧自责，却没想到恰是此举逆转大凶之局。这种人若是再加约束，反倒有违气数。”
“荒唐至极！”玄图公言道：“当年天夏朝赞礼官不顾世道渐衰，一意辅左瑞鼎帝，足见盲目，如今你竟然还想起用赵黍？”
含元子平静道：“我看重的是赞礼官传承，是凝聚无数前人心血与智慧的科仪法事，非止赵黍一人。而且这百余年，修仙之人大举涉世，可曾给昆仑洲带来长治久安？
我不禁在想，仙道为求独私成就，终究缺乏济物利人的根基宗旨。何况修仙一事，千万人难有一人飞升证道，而天夏朝赞礼官数目众多，虽非人人精通法事，却能教化一方、安定人心。”
夏黄公点头道：“确实，天夏朝赞礼官非止行科仪法事，还协理郡县城府治理民物。我还记得孩提之时，每年节庆集会，官府书吏前来编户着籍、上生落死，也有赞礼官在旁。
他们负责敬告天地阴阳各路神祇，以此分定阴阳。尽管这些赞礼官多数只是乡野神祠庙祝，却为百姓主持婚丧嫁娶诸仪，颇有教化之功。”
“百姓非是只图衣食温饱，徭役赋税之外，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含元子言道：“与其让旭日神教这等不轨之辈蛊惑大众，倒不如广兴教化，恢复赞礼官主持民间法仪的旧例，安定民心。”
玄图公还是心存疑虑：“天夏朝旧例？掌门是否忘了，不止是赞礼官，先前旭日神教为首之人，便是咒禁生与千机阁，他们也是天夏朝旧例遗存！”
“所谓旧例，也未必真的全盘照搬。”含元子言道：“此事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具体还是由何轻尘主持，也是他跟我要赵黍。”
玄图公叹道：“何轻尘开口要人，想必是早已做足安排了？”
“破旧立新，即便没有赵黍，何轻尘也会这么做。”含元子说：“我这位徒弟，诸位想必也是清楚的，做事向来久经排布，从不会仓促而行。”
“但是，掌门应该对赵黍还有其他安排吧？”方圆子问道：“赵黍出身华胥国，就算经历东胜都剧变，心如死灰，他也没理由会来相助有熊国。”
“他要追究当初插手地肺山一役的各方。”含元子解释说：“上景宗就是他要找的第一家，或许我该庆幸，当年插手还不算深，赵黍没有急着找我们报仇。”
“报仇？”玄图公念头一转：“我明白了，他孤身一人不可能倾覆九黎国与瑶池国，于是借有熊国之手，行复仇之事。”
“不过现在嘛，还多了一件事。”含元子笑道：“赵黍将真元玉府这等关乎自身仙缘气数的事情告诉我们，就是想让我来帮忙找到这处洞天。而且他将目光投至天外，想必是要借有熊国与上景宗来对付天外邪神。”

第308章 潜心养清静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旋照峰的农家小屋中，含元子对赵黍说道。
对于含元子的诙谐性情，赵黍早已熟悉，于是言道：“那我先听坏消息。”
“我并未找到真元玉府，也感应不到洞天门户的去向。”含元子言道。
赵黍未露遗憾之色，言道：“按照千机阁典籍所载，真元玉府的门户在六十年前就经过遁甲山一带，千机灵矩也是早就有所感应，所以在天夏末年策动衡律城去往遁甲山。可见真元玉府循行暗藏规律，并非不可把握。”
“我也是这么看的。”含元子解释说：“可是我闭关之时，用三衡律仪推演气数，却找不到蛛丝马迹。仿佛先前洞天门户的出现，如同水中游鱼偶尔浮出水面，如今再度潜入水中，让人无法捉摸。”
赵硕问道：“过去长久岁月，真元玉府循行天地之间，难道上景宗前人毫无察觉吗？”
含元子笑了：“察觉？天地之间气数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变化，宛如汪洋波涛起伏不定，洞天门户临近一地引起的变化，若非早有预料、刻意探查，说实话，谁都没法确保那是一处洞天门户。你是不是将我们看得太高明了？就算是上景宗，也不可能洞察世间一切吉凶变化。”
“是我失礼了。”赵黍拱手致歉，自己让人家帮忙，本就不能苛求太多。
“只能说，开辟真元玉府的那位仙家太过高明了，我是自认难以企及。”含元子直言道：“而遁甲山能够摸索出洞天循行规律，提前来到遁甲山，我怀疑与它是天外来物有关。有些事情，我等凡夫俗子身在山林之中，受一叶障目，反倒看不清楚。”
“所以前辈觉得，真元玉府跟天外物类有关？”赵黍问道。
“看你怎么领会了。”含元子转而言道：“这就要提到那个好消息了——我确实发现天外邪神插手尘世的痕迹。”
“就是西陲犬戎崇拜的那位狼神？”赵黍连忙问道。
含元子点头说：“我怀疑，西陲犬戎很可能就是狼神之力侵染凡人，肉身形体妖变而成。只是遭受篡变的不光是肉身，还包括心智神魂，对狼神的信奉崇拜被直接印入魂魄，代代延续。”
“这位狼神是怎么做到的？”赵黍不解。
“你问反了，天外神祇降赐神力，将凡间生灵侵染成自身眷属，这种事并不稀奇。九黎国那些非人形貌的蛮族，就是妖神法力侵染所致。”含元子言道：“或者如仙家下界传法，指点凡人修炼成仙，这两者在我看来也差不太多。只不过凡人修仙是自主自力，肉身妖变则是受外力所侵。”
赵黍一时无言，含元子看待事物的眼界与自己大不相同。
“按照常理，那位狼神降赐神力、染化凡人为眷属，本就无可阻挡，但为何天夏末年才有犬戎出没西陲流沙之地呢？”含元子又问道。…
赵黍一念即明：“天夏末年纲纪法度已见动摇之兆，尤其是偏远边陲之地，纲纪不覆，狼神因此能够趁隙而作。”
“所以说，天夏朝赞礼官所设的纲纪法度还是有用的。”含元子说：“如同天罗地网之法，可以是对内的连天铁障、镇压妖邪，也可以是对外的封山召云，抵挡进犯侵扰。”
赵黍颇感意外，轻抚眉额道：“这些事，并未见于前人记述。”
“因为我也是猜的。”含元子笑着说：“不过我觉得，赞礼官不一定真就是为了抵挡天外邪神而专设纲纪法度，有些事或许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即便是仙道高人，对于天外之事所知亦不多，或有察觉，但并非所有天外来客都是要染化众生的邪神，自然不会过于关心。”
“上景宗如何看待那位狼神？”赵黍问道。
“染化众生、篡变魂魄，无非妖邪而已，那便行诛邪之举。可心胸再大，也要量力而行。”含元子干脆言道：“不过这位狼神并未亲身下界，我只是感应到他降下神力的些许痕迹，远渡重天来到昆仑洲。除了瑶池国的犬戎，其他地方应该也有狼神眷属。”
“我过去就见到不少。”赵黍提及自己从成阳县到九黎国见到的妖变之人。
“这就是了。”含元子听完后一拍大腿：“那位狼神撒下众多眷属，这是打定心思要来昆仑洲啊。”
“可是如今纲纪法度尽数瓦解，为何狼神仍然不见动作？”赵黍又问。
含元子笑道：“我之前也问了这事，虽说知道的人不多，但估计是狼神与青崖真君斗法，绝非毫发无损，说不定此刻正躲在某处舔伤口呢。”
“问？不知前辈是找谁询问？”赵黍好奇道。
含元子抬手指天：“三衡律仪有一项妙用，类似科仪法事的焚表上奏。至于仙家是否回应，就看我上景宗的面子够不够大了。”
赵黍微讶道：“前辈这是直接向天上仙家询问？”
“差不多吧。”含元子说：“不过你可别以为我什么都能问到，得道仙家可不是街巷邻里能随便攀扯，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起难以预料的变数。而且我要是狼神，也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踪迹。”
“以我的修为境界，谈这些还是太遥远了。”赵黍摇头：“连青崖真君都不敌殒落，我就不必费心多想了。有上景宗鼎立于世，可保昆仑洲众生无虞。”
“别！”含元子连忙说：“你这就急着拉我们下水了？”
“狼神意欲染指众生，难道上景宗要视而不见？”赵黍微笑说：“钱少白日前代左相大人传话，要我前往帝下都，商议赞礼官传承一事，这不就是希望重设纲纪法度么？前辈难道全然不知？”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嘛。”含元子一脸无辜地摆手。
“前辈如此，倒是让我不知该怎做了。”赵黍说：“或许我该就此逃走，躲到深山老林中一心清修，不再过问这尘俗之事。”…
“此刻你就在深山老林中。”含元子言道：“而且你并非是那种能舍下尘俗勾牵之人，不然你也不会想着报仇雪恨。”
“舍弃尘俗就不能报仇了？”赵黍笑问。
含元子神色难得严肃：“你自称是为地肺山一役报仇，心中所想却未必如此。你不是怨恨某人，而是意图追溯因由，想要扭转当今这个混乱世道。乱世不改，仙家涉世、邪神蠢动这种事便难有止歇。”
被点破心思的赵黍不得不承认道：“没错，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谁都不知道。”含元子目光真诚：“事情总是一步步摸索着来的，坐守山中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且去做。”
赵黍问道：“前辈就不担心我重蹈覆辙？”
“确实有几分担心，我大师兄玄图公还极力反对，他觉得像现在这样把你留在天城山还不够，就算不杀，也要囚禁起来。”含元子叹气说：“你也别怪他，大师兄早年有一个很喜欢的徒弟死在张端景手上。”
赵黍脸色凝重：“玄图公没有直接来杀我，足见开明坦荡。只是五国并立的乱世不改，如此等仇怨将连绵不休，人人深陷其中，谁也不得解脱。”
“既然明白此事，那你就多多出力吧。”含元子说：“我已经让四仙公留在山中，对外名义是闭关合修，这样你到何轻尘那里办事，就不用担心受太大阻碍。”
“如今时局，前辈让四仙公留守山中，是否不妥？”赵黍问道。
“上景宗涉世太深了，终究不是好事。”含元子解释道：“说到底，我们就是一伙修仙之人，哪里懂什么国家大事呢？太多人借着我们的名义妄行无端，给上景宗招致各方嫉恨……我可不想步崇玄馆后尘，还不如及早抽身，退守清静为上。”
赵黍言道：“四仙公率上景宗大举涉世近百年，这个‘趁早’好像来得晚一些。”
含元子挠挠头：“那我也没办法啊，谁叫山下还乱着呢？尤其是玄矩打过来那阵子，连帝下都丢了，我也没法让他们抛下有熊国回山啊？后来五国之间打得头破血流，晚辈弟子死伤惨重，一个个都是满腔恨火，你说我能泼冷水吗？”
“那为何偏偏是现在？”赵黍又问。
“首先是旭日神教这桩事，牵连了好几个门派。”含元子说：“像燕然山、飞甲门这些，虽然被神教渗透蛊惑，但他们未必就对复兴天夏朝怀有什么长远志向，就是无法忍受我们上景宗骄横跋扈，意图奋起一搏。”
“上景宗骄横跋扈？此言太过了吧？”赵黍怎么都不觉得上景宗会与骄横跋扈联系起来。
“何轻尘做事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含元子言道：“而我们上景宗早年广收徒众，有许多出身卿贵的俗家弟子。你跟崇玄馆的仙系血胤打过交道，应该清楚这些人是什么德行。”…
“树大有枯枝，这不奇怪。”赵黍说：“广收滥传的确会召聚败坏之徒，按门规道诫施以惩罚就好。”
“有没有可能，有一样东西叫做国家法度？”含元子笑问：“上景宗凌驾国家之上，长此以往，败坏法度，宗门风气随之受染，未来传承也将因此断绝。我身为掌门，不得不考虑这些事。”
赵黍觉得，如今上景宗根本谈不上门风败坏，从含元子到四仙公，都不是崇玄馆众人可比。
只是在含元子眼中，问题不在于是否能做得更好，而是有熊国经历近百年岁月，也有种种积弊沉疴，必须行变法之事。
但是上景宗涉世近百年，与崇玄馆相似，几乎与有熊国纠缠一体，甚至上景宗本身就成为变法改制的最大阻碍。
含元子显然十分清楚这个情况，所以他凭借掌门权威，直接将四仙公留在天城山，杜绝众多朝堂卿贵假借上景宗与四仙公的名义抗逆变法。
“前辈，那左相何轻尘又该如何自处呢？重立法度、更易官制，这种事情失败了便是粉身碎骨。”
赵黍没想通，毫无疑问，何轻尘必然是主导变法之人，也只有含元子亲传弟子能够做到此事，但他居然率先对上景宗动刀，就算事情办成了，不也将自己置于孤立无援的处境么？
含元子平淡道：“成功了，他也是粉身碎骨。何轻尘他就没想过能够活着退隐。”
赵黍愕然无语，上景宗门人心志之坚超乎他的想象，自己反倒相形见绌了。
“真元玉府的动向，我会继续留意。”含元子宽慰：“但目前线索太少，你暂时不要着急。”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赵黍明白，这也算是利益交换，自己以赞礼官传承协助何轻尘变法改制，上景宗帮自己寻觅真元玉府，这段日子相交下来，含元子和上景宗值得十足信任，赵黍不担心对方食言，
“至于那位天外狼神，目前还是以扫除眷属为主。”含元子言道：“这些狼神眷属可视为斥候哨探，除掉他们或能蒙蔽狼神耳目。”
“这种事仅凭我一人可做不到。”赵黍说。
“我也没让你一个人去做，何轻尘知道怎么处置。”含元子好像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枚玉扳指：“对了，这东西给你。”
“这是何物？”赵黍接过玉扳指，立刻感应到一丝微妙气韵。
“夏黄公炼制的乾坤扣，与真元锁有相似妙用，能够收纳外物。”含元子言道：“移山倾海是做不到了，也就装个几千斤吧。毕竟没有仙家境界，所能容纳终究有限。另外多提一句，此器无法收纳活物。”
“多谢上景宗相赠法宝。”赵黍躬身拜谢。
“毕竟是要你出力干活，没点好处可不行。”含元子又问：“不知你这段日子在天城山，对本门仙法领悟了多少？”
赵黍言道：“上景三光妙法博大精深，我也只是稍窥一角，不敢轻言领悟。何况我所学驳杂，只怕辜负了前辈好意。”
“我没所谓，反正那些漫山遍野的石刻壁画就是给人看的。”含元子摊手道：“其实以你如今修为，放眼天下也没多少人比你高明了，修炼至此，师长已无可指点，更多是要靠自身领悟。”

第309章 帝下列百坊
望着车窗外井然有序的坊墙，平直得就像天上仙人落子的棋盘，赵黍此刻虽然没法放出纸鹤代为查探，心中却能大致推演出街坊格局。
“如何？帝下都看起来，或许没有东胜都热闹吧？”钱少白同在马车之中。
不久前赵黍离开天城山，随钱少白一同来到帝下都。虽然天城山与帝下都相距不过数百里，可是在地面官道行走，却要经过好几重关隘要津，足见防备之严。
而且越靠近帝下都，赵黍感应就越明显，一股无形禁制约束自身法力。等望见帝下都城墙时，赵黍发现原本轻如鸿毛、随时能够离地腾空的半仙之体，竟然变得沉重迟滞，想飞也飞不起来。
昔年天夏朝设五方五都，便是为赞礼官安镇五气，以此为纲纪法度之基。而帝下都作为五方五气汇合承枢之地，气象玄妙，诸般术法在此皆是运转不灵。哪怕是得道仙家、大妖巨祟，也不敢在帝下都恣意妄为。
只是赵黍没想到，经历百年兵燹战火，帝下都仍然有如此强大的禁制。
“我见那些民居都围在坊墙之内，百姓出入似乎都要符凭为证？”赵黍不禁问道：“此举是否对百姓过于拘束了？”
钱少白摇头说：“赵道友还不清楚，当年帝下都经历斩龙一役之后，早已残破不堪。虽然后来将朝廷宫府安置于此，也收容了大量百姓。
可是由于民生凋敝、百业萧条，使得都城内中常有盗贼出没，甚至妖邪刺客藏匿其中。不得已只能对帝下都大刀阔斧加以重修，分坊市、筑垣篱、设宵禁，以此便于清查人丁户籍，扫除不法。”
“这么做也确实能够防备盗贼，想当初我在东胜都的龙藏浦，就曾经遭遇九黎国探子的刺杀。”
赵黍说话时还在暗暗推算，他怀疑整个帝下都就是一座法坛，通过严密有序的坊市宫府，排布格局，形成一片涵盖极广的禁制，这种手段可是比东胜都那些堪舆师更加高明。
“以赵道友如今修为，早已无惧行刺手段。”钱少白言道。
“这可未必。”赵黍轻抚脸面，他发现九天云台改易形容的效力并未被禁制破去。
“我事后听说，你一个人就杀光了曹青卫和一众咒禁生。”钱少白言道：“就算事先预料到旭日神教的行刺，要在那么多咒禁生围攻下做到毫发无损，并且将行刺之人尽数斩杀，只怕四仙公任意一人都未必能轻易做到。”
赵黍笑道：“这么评价自家尊长不太好吧？”
“别人或许还不清楚，我可是了解内情的。”钱少白答道：“掌门真人有意让赵道友你代替四仙公，协理左相。若无高深法力作为保证，只怕难以成事。”
“我就是劳碌命，改头换面也改不了命。”赵黍自嘲道。
“不过我觉得，赵道友好似乐在其中？”钱少白问道。
“我只是隐约有悟。”赵黍说：“与其沉湎往昔、彷徨度日，不如就以眼前足下为发端，总归要做事才能改变现况。”
钱少白好奇问道：“这似乎不是什么高深晦涩的道理。”
赵黍点头说：“没错，就是最最平实、毫无取巧的道理，可总归是要亲身经历过，才能真切领会，否则便是落于嘴上虚言。”
钱少白露出深思表情，赵黍见他如此，渐渐明白含元子为何看重此人。
钱少白的心思其实比赵黍要通透，这世间之事本就没必要纠结太多，能够被送到何轻尘身边办事的人，都是难得俊杰。
马车缓缓来到相府门前，赵黍还没进门，就见外面挤满了各色车马步辇、仆从随侍，想来都是属于都中卿贵门下。
“看来左相大人贵客盈门啊。”赵黍打趣道：“就不知我是否有幸拜见？恐怕今天轮不到我。”
“赵道友说笑了，只要你肯来，左相大人便一定会见你。”钱少白引着赵黍来到相府门前。
守门军士孔武有力，一见钱少白便拱手施礼：“钱少卿，大人有言，您若回府，立刻前去复命。”
“我明白了。”钱少白示意身旁赵黍：“这位是徐怀玉，乃大人特命召见的仙家高人，日后也会时常出入相府，你等不可冒犯。”
“卑职遵命。”军士看了赵黍一眼，随后拱手应答。
进入相府之后，赵黍朝钱少白低声言道：“我如果没看错，那名军士修为将近凝就玄珠。一个相府守门居然也有此等修为，左相大人是否过于奢侈靡费？”
“守门之人若是毫无修为，只怕那些狂妄之辈就要明目张胆地冲进府门了。”钱少白带着赵黍穿过待客厅，左右不乏达官贵人或站或坐。
这些人一见钱少白，立刻神情大变，满是谄媚讨好之色，上前言道：“钱少卿！您总算来了！我们众人等候良久，未能亲自拜见左相大人。您能否代为传达，我等愿献出郊外庄园田土，只盼左相大人能网开一面！”
钱少白只是一脸平澹微笑：“此事左相大人自有明断，非是在下能可妄言。左相大人公务繁忙，请诸位稍待片刻。”
一番不咸不澹、应付公务般的话语说完后，钱少白带着赵黍从人群中挤出，赶紧穿过庭院。
“看来你也是大红人嘛。”赵黍问道：“那些卿贵没少给你送礼吧？”
“是有不少，什么奇珍异宝就不说了，光是歌姬舞女便送了不下百人。”钱少白没有丝毫掩饰：“不过我都拒绝了，这些人也是够蠢的，从来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赵黍也来了兴致：“那不知钱道友想要什么？”
钱少白目视前方，神色认真：“一场历练。”
赵黍闻言没再多说，钱少白未来成就注定是不容忽视。相比起自己过去的迷茫，钱少白向道之心十分坚定，而且没有纠结红尘内外，即便身处朝堂，依旧能够守住清静，不受沾染。这份心性功夫，赵黍在过去可做不到。
不多时，两人来到何轻尘所在的正堂，一位官吏正在汇报公务，何轻尘听完后看着手中公文，呵斥道：“你们邵阳郡就是这么办事的？田地不分肥沃贫瘠、不分平原山陵，把田土切得东一块西一块，你让百姓怎么干活？”
何轻尘语气不重，可那名官吏脸色发白、冷汗直冒，仿佛光是能站立不倒便要用尽全力。
“还有，我让你们推行围泽造田，为何进展如此迟缓？”何轻尘抽出另一份公文：“这是我派人去丰沐、桂浦两个县清查的结果，你们连去年定下的一半都没做到，这是什么意思？不想干就直说，临西郡还差几个看烽燧的。”
那名官吏身子摇摇欲坠，连声道：“下官无能，只是丰沐、桂浦那几个县有蛮酋阻挠，他们惯于沼泽渔猎，抗拒官府围泽造田，甚至还打伤了不少衙役。”
“三年前我就让你们联络蛮酋，多多宣讲造田安居的好处，派发农具、传授耕种之法，就是为了顺利铺开围泽造田。”何轻尘眯眼道：“我给足你们时日，这就是你们交上来的成果？”
那名官吏扑通跪倒，以头抢地道：“下官无能，恳求左相大人开恩，再给下官一年，务必完成郡内围泽造田！”
“别磕了，磕碎了脑袋也不顶用。”何轻尘皱着眉头，抬眼望见赵黍二人，用眼神示意他们到一旁落座，随后说：“明天你再交一份关于授田和造田的奏文，说清楚具体要怎么办，一年后按照所述考校审定，倘若做不成，你就去看烽燧吧。”
“下官遵命！”那官吏连连叩了几个头，然后赶紧退出正堂，赵黍看到他后领都湿透了，可见何轻尘威权之重。
“你们来了？”何轻尘揉了揉眉间，露出一丝疲倦之态：“遁甲山的事情我已经听师尊说了，仙家洞天本就玄妙难测，虽然一时错失，但未来还有机会。”
“左相大人不必安慰，我还不至于会因此失态。”赵黍笑道。
“那看来是我多想了。”何轻尘振作起精神，问道：“你应该清楚，我此次邀你前来帝下都，就是为了赞礼官传承。”
赵黍点了点头，何轻尘言道：“那我就明白说了，我需要天夏朝赞礼官的科仪法事，不光是那些能够呼风唤雨、号令百神的高深妙法，还包括能够用于市井乡野的丧葬法仪、节庆祭祀。”
“左相大人难道不是为了重设纲纪法度吗？”赵黍问道。
何轻尘说：“那我问你，纲纪法度到底是什么？”
“总持天地气数运行，明定人鬼阴阳、镇伏一切不正。”赵黍回答说：“以此安定乾坤，广济苍生。”
“对，但也不尽然。”何轻尘摇头说：“纲纪者，上为典章制度、下为风俗教化，我过去翻阅史册典籍，发现天夏朝的赞礼官并非只是术士之流，而是肩负教化万民之责。
尤其是天夏朝开疆万里，许多偏远之地未受王化，风俗与中土大异，就是赞礼官传衣冠、授礼乐、教学文。在我看来，这才是纲纪法度根基所在，不光是五方五德大君的神祠。”
赵黍没想到何轻尘能够看到这一层，自己过去虽然也有类似想法，可并未深究。
“所以左相大人是希望，我能重新编修科仪法事，传授给众人后，以此教化万民？”赵黍问道。
何轻尘说：“就有熊国而言，在乡野市井，本就有许多天夏朝遗存的科仪法事，不过经过百年战乱，多有流变，甚至成为一方恶俗，其中更不乏祭祀淫祀鬼神之举。而我希望将这些杂七杂八的乱象统统扫除，一统祭祀法仪。”
赵黍确实被何轻尘这等雄心壮志所震惊，但他并未就此丧失理智，而是说：“一统礼法，此事理所应当。但左相大人是否想过，正是因为各地风土人情不一，才会产生诸多乱象？强行扫除，只怕适得其反。”
“我当然不会贸然而为。”何轻尘解释说：“起码在我这里，各种风俗有所区分——若是淫祀邪神勒索血食，那就是诛邪伐庙，无可辩驳；若是乡民自发，则要加以规劝；若是风俗流变，那便树立正宗，待其效彷。如果是太过偏远，或是归附蛮夷，则不限于一时，移风易俗乃长久之事。”
赵黍想起刚才那名官吏，好像就是涉及蛮酋的事务，何轻尘还提前几年安排，可见目光长远。
“我明白了。”赵黍敲了敲脑袋：“赞礼官的科仪法事，都在这里，只要左相大人给我一杆笔就好。”
何轻尘笑了：“一杆笔怎么够？我已经召集了五百人，在隔壁太平坊，新设了赞礼司，你就在那编修典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过来找我，这等好处可不是谁都有。”
“左相大人倒是阔绰。”赵黍有些感慨，没想到来到帝下都，又要干回老本行。
“那五百人我也不是瞎找的。”何轻尘言道：“他们都是有熊国各地学士、庙祝、司仪，他们有的祖上就是赞礼官，就是没你这么厉害罢了。
我已经让他们将有熊国各地民俗礼法整理妥善，你过目之后看看哪些要改，直接跟他们说。这些人我以后要将他们安排到各地，兴馆廨、守神祠、施法仪。”
“馆廨？”赵黍有些讶异问道。
“怎么？不准我学华胥国么？”何轻尘言道：“我一直觉得华胥国的馆廨之制可堪一用，只是你们没倒腾好。六家馆廨怎么够？有熊国上下起码开个一百家！”
这下可是吓住了赵黍：“一百家？”
“当然，难不成跟崇玄馆似的，弄成仙系血胤，几家高门子弟自娱自乐？”何轻尘说：“我很清楚，馆廨之制并非为修仙学道而设，就是为了国家栽培术士。既然如此，人肯定越多越好。”
“如此耗费财帑兴办馆廨，有熊国支撑得起么？”赵黍好奇道。
何轻尘则笑道：“当初在东胜都剧变前，我听说你曾经主持编修华胥国的法仪典章？还搞了个《三天九品纲》，打算设科选士？”
“不错，左相大人消息灵通。”赵黍当即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想在有熊国搞这一套吧？”

第310章 取法人世间
“不行么？”何轻尘言道：“与其让官府耗费财帛大力供奉，不如从一开始就由国家培养。 而且只要明定典章，天下贤能趋之若鹜，人才尽为朝廷所掌控，总比过去派人到各地寻访察举要稳妥便捷。”
赵黍当初打算推行设科选士，便是存了这种心思，只可惜编修法仪典章完毕后，上书华胥国主，却迟迟没有答复，显然当时各方都在针对梁韬登坛飞升，无暇推行设科选士。
至于十年之后的华胥国，更是一片凌乱不堪，想要推行新制也无从下手，反倒是让有熊国学到了。
“不瞒你说，其实我已经在尝试推行了，只是并非考校术法科仪，而是律令条文。”何轻尘起身来到一旁翻找，然而面对小山一般的书册卷籍，翻找半天一无所获，只得朝外面喊道：“三娘，我那本《皇律疏议》放哪里了？”
此时一名身穿嫣红劲装的女子从后堂走出，肤白胜雪、姿容秀丽，然而眉眼锐利，腰悬缠金宝剑，一身剑意凛然逼人。
红衣女子轻车熟路找到书册，递给何轻尘，然后来到案桌旁，抬手轻触杯盏，发现内中茶水早已凉透，略带责怪道：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要多用温热浆食，以免寒凉伤及脾胃。”
“嗯？哦……我习惯喝冷茶，能让脑子清醒些。”何轻尘答道。
三娘柳眉微皱，望向钱少白，语带斥责：“你身为晚辈，难道就不懂得体谅尊长么？到了用膳的时候，就不要让他忙碌。”
钱少白赶紧起身拱手：“是……晚辈疏忽了。”
“至于你。”三娘叉腰望向赵黍，眼中精光一闪，手扶剑柄，无形剑意掠过赵黍上下，随即冷哼一声：“遮头掩面、来历不明，该不会是来行刺的吧？”
“行了，你怎么跟个管家婆似的？”赵黍还没说话，何轻尘打断道：“他是我请来的玄圃堂高人，之前在蒲济城，便是他出手斩杀了曹青卫等人。”
“是他？”三娘紧盯着赵黍，面含质疑之色，一身剑意沛然而发，使得正堂之内气机凝滞，以英玄照景术望去，赵黍此刻被数十上百道利剑遥指，随时能封喉穿胸。
“如果道友要考验徐某的修为法力，此处只怕略显逼仄。损坏了公文书册也不好。”赵黍面无表情地答话，但他同时也略感意外，这位被称作三娘的女子好像丝毫不受帝下都禁制约束。
“够了！”何轻尘将书卷摔在桌案上，脸色凝重：“三娘，我相信此人，你不必多加猜疑了。”
三娘冷哼一声，收敛法力言道：“先去吃饭。”
“我这里还在谈公事……”何轻尘话声未尽，三娘喝问道：“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么？”
位高权重的左相大人此刻竟然一副无可奈何地样子，只好对赵黍说：“你先到太平坊看看，其余事情稍后再谈。”
等何轻尘与三娘离开后，赵黍询问起钱少白：“这位三娘是什么来路？让左相大人如此忌惮？难不成左相大人也是惧内之人？”
“惧内？呃……差不多吧。”钱少白脸色有些犯难：“那位是西河剑阁的长老朱三娘，我听说她与左相大人早年间有过婚约。只是朱三娘的父兄族人死在战场上，自此门第衰败，婚约也未得践行。
不过朱三娘倒是在西河剑阁修炼有成，后来左相大人下山，涉足朝堂，朱三娘便跟在他身边了。至于两人之间，似乎谁都没迈过那一步。而且左相大人至今没有成家，也没有子嗣。”
“这倒是……意想不到。”赵黍颇为感慨，以何轻尘的身份权位，却是孤身一人、没有成家，足可说明其人用心决绝了。
但赵黍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孤身一人么？有时候家人亲眷的牵挂，反倒会让自己分心。
……
有何轻尘委任，赵黍顺理成章在赞礼司落脚，开始整理科仪法事。
不得不说，虽然赵黍祖上积累了大量赞礼官的科仪法事，但充其量只是一家一门的藏书。
何轻尘设立赞礼司后，集有熊国之力，搜罗法本经籍，其中除了赞礼官散落各地的传承，还有不少是来自因为百年战乱而凋零的宗门传承。
可以说，此举几乎是重现了天夏朝早年设立赞礼官、搜罗法本经籍的盛况。
而且太平坊赞礼司还汇集了来自有熊国各地五百名术士庙祝，尽管他们无一人能在科仪法事上比赵黍高明，可是上百年的分散与演变，也让赵黍大开眼界。
比如有一些江湖术士虽然会几手术法，实则就是些修造房屋的石匠、木匠、泥瓦匠，甚至还有伐木放排的劳苦排工。
在赵黍看来，他们大多都是巫婆神汉，只会一些鬼画符、烧香拘灵、埋钉魇镇的粗浅伎俩。他们在乡野市井装神弄鬼，也会有勒索百姓、偷鸡摸狗的举动，属于过去自己最看不起的一类人。
然而在一番交流下来，赵黍渐渐发现，他们多数就是贫苦大众，祖上或许是天夏朝委派到地方郡县的赞礼官，或许是世代家传术法的乡巫，靠着残缺不全、语焉不详的法本传承谋生。
而这些人所掌握的术法，都是与自身从事行当密切相关。比如伐木放排的排头术士，能够拘遣山精水怪，从而做到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若是他们在江河放排时遇到水族作祟，便敲击大鼓以作震慑，还能借排工唱号之声，平复旋涡暗涌，以便木排安然渡过。
再比如修持石匠法的术士，能够布设结界，令屋宅辟火不受焚燎，也不乏驱邪除怪、召请魂灵护佑家宅的手段。
他们甚至能够颠倒过来，在门前屋后埋下铁钉，魇镇屋宅主人，使其不得安寝，甚至招来鬼魅作祟。这种手段通常用于那些压榨匠人苦工的地主富户身上。
更有趣的是，还有一些开山采矿、炼铁打铁的匠人，居然自行摸索出咒水炼铁的路数，距离锻造符兵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赵黍对此种种深感震撼，转变心思重新审视，就发现这些粗浅得近乎陋俗的术法，其实暗藏了许多玄机，正是对自己过往法仪典章的极大补足。
当年赵黍所编修的法仪典章，以人间道国为下手处，注重坛场布置、气机调摄运用，就算提出设科选士，却没有十分明确的做法。
那时候赵黍阅历不如今日，很多东西也是凭空构想，没考虑到具体落实将会如何。
现在见到赞礼司这一帮江湖术士，赵黍隐约明白，或许科仪法事不应该一味追求高深，别人未必会有自己这种造诣，法仪典章写得太过精深玄奥，恐怕只会被束之高阁。
何轻尘想要赵黍帮忙一统礼法，自然是希望能够通行天下各方，这种事应当以简便通俗为上。
赵黍深思良久，花了大半年的功夫，在参详各方科仪法事之后，重新编修一套法仪典章，仍然保留了五方五气的格局，但舍弃了许多艰深繁琐的细枝末节。
说舍弃也不全对，因为在赵黍设想中，未来赞礼官将按照《三天九品纲》积功累行、次第精进，然后传授相应法仪，也是要一步步加深研习的。
在这个过程中，赵黍也时常找何轻尘商议，大体确立积功迁转的各项要求，以及高低品秩对应的俸银禄米。
如此一来，有熊国的赞礼官就不再是单纯的术者，将会完全成为国家官制一员。
另外，何轻尘也筹备在各地开设馆廨，目前先是在帝下都和临近郡县开办，吸引了大批公卿子弟前来就学，赵黍也会亲自授学。
不少人觉得，既然是左相大人亲自主持操办的学馆，一定是未来晋身的捷径门路，于是蜂拥而至。
赵黍最初担心，长此以往，未来赞礼官也将会被公卿贵胄所把持，但何轻尘却不太在意，因为他目光并不局限于帝下都附近。
而与之一同推行的，还有在有熊国各地广设法坛。此事毋庸置疑，就是为了重新效法天夏朝设纲纪法度之举。
与当初梁韬的人间道国不同，天夏朝的纲纪法度并无具体某人总摄天地气数，就像在天夏朝，纲纪法度的布置也是一个漫长过程，前后延续了近百年，绝非一蹴而就。
赵黍不得不再次承认，梁韬的人间道国实在太过冒进，而且自身亲自面对天地造化之功，就算成功飞升，天人磋磨间，独私灵明恐彻底湮灭，成为无私无欲的道国砥柱。
只是相比起重立纲纪法度，何轻尘还是更关心统一礼法，大半年筹备下来，赵黍除了编修法仪典章，也在给那五百名新晋赞礼官传授科仪法事。
何轻尘并不苛求这五百人在科仪法事上有多么精深，因为将来他要将这批人委派到有熊国各地。
这五百名新晋赞礼官大多出身平平，能够获得左相赏识来到帝下都，又得到“徐怀玉”这位仙家高人指点，大半年下来都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气象，对何轻尘的忠诚也是可想而知。
不知不觉间春去秋来，当赵黍送走第三批赞礼官后，站在院中望见雪满枝头，才发现自己来到帝下都已近一年。
“你倒是清闲。”此时就见何轻尘来到，身后还跟着那位剑意沛然的朱三娘。
“我只需专心编修典章、传授法仪，不像左相大人要日理万机。”赵黍这话不假，这一年来他过得十分充实，却丝毫没有当初在华胥国那种穷心竭虑。
反观何轻尘，他原本就是须发斑白的老人，这一年下来气色却略显沉滞，不复先前健朗。
尽管何轻尘也有修为根基，但远谈不上高深，而且他身居高位、尘劳繁重，几乎无暇涵养调摄，自然难以遏制衰老之兆。
邀请何轻尘来到屋中落座，赵黍端上一壶香茗：“这是日前越王送给我的荆山玉芽，有疏通脉络、滋养筋骨之效，左相大人不妨品尝一番？”
何轻尘刚端起杯子，朱三娘就靠过来细瞧片刻，确认无误才准许何轻尘喝下。
“唉，被你这么一弄，我所有吃喝都没味道了。”何轻尘朝朱三娘摆手道：“你先出去吧，我跟徐仙师有话要说。”
“你忘了，两个月前才在府中抓住一个意图投毒的奸细。”朱三娘板着脸望向赵黍：“焉知此人不是来谋害你的？”
何轻尘摇头发笑：“我跟他又不是头一次单独相处，你又何必太过顾虑？”
“你们聊就好，我到一旁守着。”朱三娘也没有离开，就是站到角落处，紧盯着赵黍一举一动。
赵黍也不在意，问道：“又有人试图行刺了？”
“这不奇怪。”何轻尘笑道：“旭日神教覆灭之后，我趁机下令各郡县大索貌阅、输籍定样，地方大族明面上不敢反抗朝廷，于是就用一些旁门左道。”
“刺杀左相，这可不是旁门左道了。”赵黍言道：“帝下都防备森严，而且能够在相府打下手的仆从，也不是随便选的。只怕阻挠官府检索人丁田地是其次，以此掩盖真正目的，难不成……”
“这件事你就别过问了。”何轻尘打断了赵黍的话语。
“也罢。”赵黍毕竟是外人，有熊国朝堂上的纷争，他也管不着。
何轻尘转而问道：“你觉得明年能够开始设科选士么？”
“明年？不行！”赵黍断然答复说：“我其实觉得，这不到一年培养的赞礼官已经够匆忙了，单纯是因为这批人手有术法根基。等他们到了地方上，又要整顿礼法，又要馆廨授学，没个三五年看不出成果的。”
“我知道，不过我是希望通过设科选士，将还在民间的修士术者全部延揽过来。”何轻尘言道：“设科选士又不是年年都要搞，但能够将散落的修士术者划归朝廷管辖，这才可以聚集人心人力。”
赵黍一听这话，便知道何轻尘又有谋划了，于是问道：“仓促间聚拢这么多修士术者，必须有所任用，只怕不好安排。莫非又有什么大变将至？”。

第311章 九黎乱天德
何轻尘从怀中取出一份邸报：“九黎国这两年频频过境刺探。此外我还收到消息，他们正在加紧从各部征调人手，操训兵马。”
“九黎国？他们果然不甘心割据南土一隅了？”赵黍接过邸报看了几眼，上面提到九黎国好几处屯驻兵马的军镇，不光大致人数，连主要将领都有提及，可见有熊国的谍探同样深入九黎国。
即便是首阳山弭兵之后，昆仑五国暂息干戈，但是彼此刺探军情的举动从未少过。考虑到当初钱少白便是以谍探身份前往华胥国，试图挑动内乱，可见何轻尘十分重视对于另外四国的军情刺探。
“这一年来四仙公在天城山闭关不出，我又对许多上景宗俗家弟子大加整肃，在别国看来，有熊国自然是朝野动荡、民心不安。”何轻尘言道：
“黎淳……也就是那位圣兕谷大祭司，一直希望开疆拓土，我查过天夏朝遗存文书，发现他的祖上是追随大司礼赵道翔的赞礼官。”
赵黍听出何轻尘欲言又止，他显然知晓赵道翔就是自己的远祖，只是朱三娘在侧，没有明言。
“昆仑南土历来被视作蛮荒之地，山川险阻，兼之水土卑湿、瘴疠遍野，百姓病夭甚众，即便是在天夏朝，也发生过将南土百姓迁往中土的举动。”赵黍解释说：
“就更别说南土妖神盘踞山泽，几乎到了一部一神、一寨一妖的程度，巫风之盛令人咋舌。后来大司礼赵道翔奉命革除邪巫、诛伐妖神，率一众赞礼官南下，大张挞伐。
此举不仅将南土纳入天夏版图，最终还成功将几位妖神枭首示众，荡平负隅顽抗的土蛮，并在圣兕谷修造火德大君首祠，以作镇压。”
“好狠的手段。”何轻尘看着赵黍笑道。
赵黍也不知他是在说自己还是那位天夏朝的远祖，只好言道：“天夏朝拓土攘夷，四方开边，达古来未有之极，但也有穷竭民力之弊。想要大举开疆拓土，哪有这般轻易？”
“我倒不这么觉得。”何轻尘忽生兴致：“这么干说太过无趣，不如手谈一局。”
赵黍也没有拒绝，拂袖挥手，一副棋盘出现在桌桉上，两人对面落子。
“在天夏朝之前，昆仑南土不过是人妖杂处的蛮荒之地，当地部族各行其是，彼此争杀，血祭妖神。”何轻尘把玩着棋子言道：“然而天夏朝大力开边，恰恰迫使这些部族不得不尝试同心合力，尽管他们依旧失败，却是无意间整合南土各部。在我看来，这才是九黎国得以在乱世中开创的原因。”
赵黍则说：“可是在我印象中，天夏朝治理南土，初时虽也设立郡县，但往往碍于本地土蛮酋豪根基深厚，不得已羁縻安抚为上。即便是这样，终天夏一朝，南土蛮族叛乱依旧此起彼落，无有断绝。”
“这种事再寻常不过了，哪怕是黎淳治下，照样有作乱的部族。”何轻尘忽然面露深意：“而且当圣兕谷与永翠祠联姻之后，他们也开始在九黎国恢复郡县之制。说起来，这也是得益于华胥国那位贞明侯。”
“怎么？与他有什么关系？”赵黍面无表情地落子。
“十多年前孛星坠地一事，想必你也清楚。”何轻尘从容笑道：“孛星坠地、山川摇动，将南土深处化为一片荒芜焦土，多位妖神就此殒身。以丰沮十巫为首的各部巫觋失了主心骨，这才给了黎淳恢复郡县、任命亲信的机会。”
“左相大人不会是想着朝南土再砸一颗孛星吧？”赵黍表情冷澹：“那请恕我直言，当年孛星坠地恐怕只是机缘巧合所致。那孛星本就是南土妖神浊气浓重、侵扰阴阳气数，招致如此天罚。”
何轻尘说：“我当然不会寄希望于上天降罚，只是发现，征讨南土的几项重要阻碍，其实早已消失。”
“此言何意？”赵黍表情一凛。
“南土妖神遭受重创，大多不足为虑，而黎淳重设郡县，也便于我等未来延续旧制，而不是面对一片全然陌生的地界。”何轻尘言道：“或者说，黎淳将南土各部凝结起来，试图染指北侵，却恰好给了我们机会，这是讨伐九黎、征服南土的最佳时机。”
赵黍也看出来了，只是说道：“不过，战场之上容不得疏忽轻慢，而且眼下是九黎国意图主动进攻，胜败尚且未定。何况方才左相大人不是还想设科选士广揽人才么？如今有熊国是否准备好两国交锋？”
“敌人可不会乖乖等着你我准备妥当才来，如果九黎国真要大举侵伐，我不希望止步于据敌门外。”何轻尘言道。
“此等军国大事，左相大人问错人了。”赵黍再度落子。
“我既然亲自登门，自然是来请教徐仙师的。”何轻尘语气加重了几分。
如今赵黍在有熊国地位超然，不光是主持赞礼司和编修法仪典章，也是他并不参与有熊国具体军政，因此不像在华胥国时那样，需要考虑太多。
这种超然其实就是何轻尘对于有熊国各家修士的安排，有所任用、加以厚待，但不宜左右国事。赵黍便是明白这点，因此对于朝中卿贵的笼络攀附，一概视而不见。
“既然左相大人问了，那徐某就聊表陋见。”赵黍言道：“首先，两国交兵即便无可转圜，也要争取更多时日筹措钱粮军器。如今圣兕谷大祭司整合各部，九黎国内未必齐心一致，若能加以收买、离间，便能迟缓九黎兵锋。”
“此事我一直在做，虽有小成，但难以撼动大势。”何轻尘见赵黍做沉思状，问道：“莫非徐仙师另有门路？”
赵黍想到了百花谷妙娑罗，当初在丹涂县，他便曾与妙娑罗暗中合谋，将九黎国精锐诱出伏杀，可见妙娑罗对于九黎国并无忠诚。
“我早年间倒是结识一位九黎国部族首领，只是不清楚对方现况如何，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愿意相助？”赵黍言道。
何轻尘来了兴致：“不知是哪家部族？我可以派人传话。”
“百花谷，妙娑罗，是一位精通蛊术的女族长。”赵黍说。
“百花谷？我在谍报中看到过，位于九黎国西南。在孛星坠地后的大灾中，趁机并吞了临近几个部族，势力不小。”何轻尘言道：“如果徐仙师能手书一封，我立刻派人联络这位女族长，暗中磋商后续事宜。”
“可是……”赵黍沉思片刻：“我与那位女族长许久没有往来，对方或许早已认定徐某身死。而且贸然联络，对方未必相信。”
何轻尘当然明白赵黍所指乃是他的生死实情，笑道：“徐仙师的信不过是契机，让我们的人手能够与百花谷搭上话。接下来如何说动百花谷，则是权衡利害、剖析得失，这些事自然有说客去办。”
“那好，我稍后手书一封就是。”赵黍应允下来，反正自己的真实身份终有一天无法掩盖，何况以他如今修为法力，也能够应对很多麻烦了。
“那除此以外，徐仙师可还有妙计？”何轻尘继续问。
“妙计谈不上，徐某不过一介闲人，对军国大事知之甚少。”赵黍言道：“不过既然圣兕谷大祭司乃赞礼官后人，想必也精通科仪法事，若能掀坛破法，或许能为有熊国拔除一大患。”
何轻尘笑了：“此言好轻巧啊，黎淳如今实为九黎国主，要是能够轻易除掉他，我又何必在此犯愁？其人近十年来法力大增，想必徐仙师早有耳闻。”
“我就是怀疑，黎淳此人法力大增，乃得益于火德大君首祠。”赵黍敲落棋子：“东胜都剧变之后，旧有纲纪彻底崩毁瓦解，可若是善加利用，并非一无所得。”
“继续说。”何轻尘神色认真。
“我翻阅经籍，得知当年大司礼赵道翔为了镇压南土妖神，在圣兕谷留下诸多妙用精深的法物。”赵黍言道：“其中一件名为赤熛章，乃火德首祠的镇坛之宝。赞礼官执章行法，有代天司火之功。若是此物仍存，东胜都剧变后，或许有所感应，黎淳不凡法力便来自于此。”
何轻尘言道：“这种隐秘机要之事，我的人手没法查探……徐仙师可有应对之策？”
“依左相大人所言，黎淳有鞭山走石的大法力，南土山川草木皆受号令，或许其人已把持南土一方地脉。”赵黍则说。
何轻尘脸色微露震惊：“这种事难道不是只有地祇山神才能做到么？即便是仙家高人也不敢轻言可为。”
“我一开始也没想通，但猜测圣兕谷与永翠祠的联姻，或许便是关键所在。”赵黍言道：“传闻永翠祠奉祀神树，有预知吉凶之能。神树此等灵妙，定然是与天地气数有微妙勾连。”
“我听懂了。”何轻尘捏碎了手中一枚棋子：“仅凭黎淳自己，并不能把持天地气数，但他通过与永翠祠神女联姻，假借神树之功，从而获得号令山川草木的大法力。”
“这仅仅是徐某猜测罢了，具体如何尚要印证。”赵黍怀疑，圣兕谷大祭司或许就是见证梁韬的人间道国之计，再依据赞礼官传承摸索出的办法。
毕竟赵黍自己就是赞礼官传人，多少也能料到黎淳这位同行的想法。
“徐仙师境界高深，我自是十分信赖。”何轻尘言道：“既然徐仙师道破黎淳根底，想必已有破解之法了？”
赵黍沉思片刻，勾指一弹，屋内被结界所笼罩，角落处的朱三娘眉头一皱，手按剑柄。
“三娘不必过虑。”何轻尘言道：“接下来的事无比紧要，不宜外传，对不对？”
赵黍点头说：“在徐某看来，伐神树、斩灵根，便是最为直截了当的办法。此神树在天夏朝便曾示警，因此让永翠祠得以保全。而今永翠祠协助九黎国兴兵攻伐，表明神树不再置身事外，自然不可放过。”
何轻尘则说：“可是永翠祠何等紧要，就算九黎国大军在外，永翠祠与神树之外必定有重兵防备。那位神女虽然不以杀伐之能闻名，却也不可小视。而我要是黎淳，估计直接坐镇永翠祠，指挥大军。”
“所以要有高人在前线，迫使黎淳不得不抽身前往。”赵黍说：“此外，前往永翠祠伐树之人，也要足够可靠。毕竟神树勾连天地气数，伐树之举必定承负极重。”
“我明白了。”何轻尘没有多言，心中想必正在思量如何布置。
赵黍清楚，像黎淳这种人物，已经不是寻常修士可以应对，而自己精通科仪法事，放眼天下恐怕也只有自己能与之一较高下。
至于斩伐永翠神树一事，则是要有高手翻山越岭，深入九黎国腹地，而且还要有瞒天过海、超脱气数所囿的境界，这几乎注定是要含元子出面。
只是赵黍也说不准含元子是否会出手，毕竟这是灭国之战，承负牵连极大，就算何轻尘是含元子徒弟，也不是那么容易开口相求的。
其实按照赵黍所想，眼下还真不是对付九黎国的好时机，对方并未显露颓势，但何轻尘身为有熊国左相，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或许他比别人更加迫切希望一统昆仑吧。
可赵黍不太明白，何轻尘这么殚精竭虑，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没有家室子嗣，显然不是为门户私计着想。若是个人名望，何轻尘早已被视作酷吏，身后恐怕也留不下好名声。
这种近乎于执念的追求，让赵黍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只是何轻尘要深谋远虑得多。
“今日一谈，让我大受启发。”何轻尘低头望向棋盘，摇头道：“看来我的棋力远不如徐仙师，见笑了。”
“左相大人肩挑国家重担，手谈对弈不过区区小技，无需放在心上。”赵黍自己也不曾注心对弈，两人不过是胡下一通。
“国家重担？我一个人可挑不起，也不该由我一个人来挑。”何轻尘拂袖起身：“不论如何，徐仙师所言我会详加考量。不过也请做好准备，未来战事一启，徐仙师只怕不能在太平坊中安享太平了。”

第312章 仙翁遗神鼎
尽管有熊九黎两国厉兵秣马，但战事并未立刻爆发，或许是九黎国也察觉到有熊国调动兵马、加强防备，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应对举动。
赵黍身在帝下都，则是一如既往潜心编修典章、传授法事，不必过问其他，却拦不住登门拜访之人。
“时值初春，南郊湖水岸边垂柳千万、处处新莺，不知徐仙师是否愿意随本王一同踏青赏玩？”
太平坊外，赵黍刚刚将一份修订完毕的典章交给何轻尘，就有一位衣饰华贵的男子迎面行礼。
这名男子未及三十，丰神俊朗，袖带熏衣之香，贵气非凡，身后跟着几名雄健武士。
赵黍拱手回礼道：“参见越王殿下。”
男子含笑道：“本王只是一介凡夫，徐仙师不必多礼。”
自从赵黍来到帝下都后，被委任主持赞礼司，朝中卿贵便闻风而动，登门拜会者不少，其中就包括这位越王。
赵黍依稀记得，十多年前老师张端景曾暗中来帝下都刺探，据说当时有熊国刚刚经历宫变，诸子争位，杀戮甚多。
虽然最后干戈止息，但有熊国帝统大衰，先帝在位数年后便龙驭上宾。当时何轻尘已经身为左相，受先帝托孤而成辅政大臣，自然大权独揽。
虽说当今有熊国皇帝登基时尚且年轻，不过如今已然元服大婚，足可亲政，但考虑到何轻尘大权在握，而且为政不乏苛厉手段，皇帝本人不问政事也算是一种自保之法。
只是在赵黍看来，帝下都一直暗流涌动，并非所有人都能容忍何轻尘独占大权，要左相还政的呼声不曾断绝，只是过去碍于上景宗势大，无人敢付诸实践。
可是近一年来，四仙公相继隐退，许多攀附上景宗的俗家弟子被何轻尘抓的抓、杀的杀，朝野震动可想而知。
一开始谁都看不懂何轻尘此举用意，毕竟在外人看来，何轻尘与这些俗家弟子同出一门、同气连枝，没理由对他们下手。
要知道，这些上景宗的俗家弟子多数本就是有熊开国以来勋贵旧臣，随便哪个都说能说自己先人是跟着有熊太祖征战四方，加上他们与上景宗往来密切，早已结成铁板一块，极难撼动。
但何轻尘还是动手了，由于没有四仙公被靠山庇护，加上旭日神教一桉牵连，导致被下狱的勋贵豪门甚多。
只是何轻尘也没有赶尽杀绝，而是罢废官爵出身，夺其田宅产业，将部曲奴婢列还民籍，并大力收容流民、计口授田。
在经历多年天灾之后，有熊国流民遍地，致使盗贼蜂起，何轻尘此举大大减少流民，甚至一年之内朝廷籍册所计丁口多了近百万之数。
如此种种，使得朝中勋贵对何轻尘可谓恨之入骨，但赵黍清楚，这些人根本不足以动摇左相大权，真正凶险不在此处。
四仙公退隐天城山，割舍与俗家弟子的往来，这意味着上景宗不再干涉国事，那有心之人自然打算从何轻尘手中夺回权力。
当越王沉峒找上赵黍时，他就猜到此人用意了，只是视而不见，维持仙家高人的作态。
“本王听说，朝廷今年将要推行设科选士？”车马出城的路上，越王跟赵黍攀谈起来。
“据徐某所知，前几年左相便试开了律令科，专考刑名律例，以此选拔断狱之士。”赵黍不咸不澹地说：“今年要推行的则是法仪科，用意在于广揽修士术者，以期为国家所用。过去总是靠着名声人望去寻访推举，难免有沧海遗珠之憾。”
越王不解问道：“国家本已供奉众多仙师，为何又要推行法仪科呢？”
赵黍也不点破对方装傻充愣，回答说：“国家供奉仙师终究只是乱世中的权宜之计，其中弊端，旭日神教一桉可见端倪，因此务必要完善典章制度。”
越王发笑说：“可是本王看来，那些延揽而来的江湖术士，大多才能平庸，不值得国家如此耗费。相较各派仙师，怕是大有不如。”
“未必。”赵黍说：“中土修仙宗门甚多，但境界高深者寥寥无几。自天夏末年以来，大乱百年，沙汰甚烈，许多门派纵有门人弟子，却因尊长殒命沙场斗法，导致传承凋零。真要论术法之功，只怕与江湖术士相差无几。”
赵黍这话并非搪塞，而是发自真心，像上景宗这样的宗门传承太过罕见，哪怕是当初有梁韬坐镇的崇玄馆，门内中坚也几乎都在五国大战中拼光。要是梁韬手下有四仙公这种可靠同门辅左，腾挪操作的余地必然更大。
当然，这也与有熊国在五国之中根基底蕴最为深厚有关，除了上景宗，还有千机阁、咒禁生众多助力。而今又新设了赞礼司，几乎可以说是继承了天夏朝的大半正统。
“那都仰赖于徐仙师指点有方。”越王大力赞誉：“本王也曾旁听徐仙师授学，深入浅出，大为受教。只可惜本王资质愚鲁，难有成就。”
赵黍言道：“科仪法事务在精诚刻苦，若能存济物利人之念，则上应天心，法事自然灵验。如同匠人打造器物，心无旁骛，自然鬼斧神工，如有天助。”
“原来如此，看来是本王疏懒了。”越王倒是不以为意。
车马一路来到城郊，帝下都以北有大片池苑，既是都中万民赖以为生的水源，也是都中卿贵游宴赏玩的胜地。
就见远处碧波荡漾、垂柳万条，几艘画舫在湖池上游弋，传来阵阵琴瑟歌舞之声。近处岸边还有年轻士女铺锦席地，投壶斗酒、对弈博戏、吟诵诗文，不见丝毫忧愁。
看到此等景象，仿佛有熊国朝堂过去一整年的狂风骤雨丝毫没有吹到他们身上。该说是帝下都过于安定，让这些年轻人都忘乎所以了吗？
越王邀请赵黍登上一艘三层画舫，船上并无歌姬舞女坏了气氛，反倒是有好几位修仙之士共参道经，一派出尘意味。
“这位是炼真宫的知白先生，这两位是浮玉洞的冲湛贤亢俪。”越王主动介绍起来：“这几位都是本王请来，专为指点迷津、启发愚顽。”
赵黍与对方拱手拜会一番，知白先生率先言道：“原来这位就是玄圃堂的徐道友，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仙家高士！”
“不敢当。”赵黍不清楚越王此举用意，反正在他看来，这三名修士也只是凝结玄珠的境界，不见得多高明。
可转念一想，或许是赵黍自己习惯了与天下高人相处共论，一时间忘了凝结玄珠的修士已然少见，放在一些小门小派中，恐怕已经是执掌宗门的尊长，并非谁都是上景宗那等仙家传承。
浮玉洞的冲湛夫人则略带疑惑问道：“非是我等无礼，只是江湖传闻，玄圃堂早在数十年前便已覆灭，就连宗门道场也被崇玄馆所占，为何徐道友会来到帝下都？”
冲湛先生连忙致歉道：“内子言辞莽撞，请徐道友莫要见怪。”
“几位有所怀疑也不稀奇。”赵黍言道：“徐某确是经历了宗门覆灭之难，昔年侥幸逃出生天，潜身山野独自清修，略有小成。奈何见崇玄馆势大，无法讨回宗门道场，便无心长留华胥国。后来得左相大人赏识，略尽绵薄之力。”
“原来如此。”冲湛先生问道：“对了，徐道友是否听说过仙翁神鼎？”
“天夏朝外丹宗师葛仙翁所用丹鼎？”赵黍点头说：“略有耳闻，据说此鼎在葛仙翁手中，五金八石、草木灰霜的药性妙用能自然匹配，火候分毫不差。”
“不错！”冲湛先生露出一丝兴奋神色：“而且传说以仙翁神鼎炼成的丹药，效力倍增，甚至能够一炉灵材炼出两炉丹药，可真算得上是外丹第一炉鼎！”
赵黍则平澹得多：“一炉灵材炼出两炉丹药？依徐某来看，这无非是葛仙翁召摄五气、运炼阴阳所致，此等炼丹造诣古今鲜有可比肩之人，不止是丹鼎之功。”
葛仙翁本名葛甫川，其人在天夏朝名声响亮，不光精通外丹，也是极少数在天夏朝有明确飞升事迹的仙家。
而且葛仙翁还曾经拜访过崇玄馆，意图印证炼丹之法，因为青崖真君的传承也同样精通外丹饵药。
可惜当年崇玄馆并无杰出人才，葛仙翁意兴阑珊，留下一句“满堂尽庸辈”的评语，飘然离去，并未接受天夏朝廷的供奉。
葛仙翁除了精通外丹饵药，在冶炼金铁、调制香药上也成就极高。葛仙翁虽然没有开宗立派，却对求仙访道之人来者不拒，广传丹药之学。
以至于仙翁丹法、仙翁香药等等传承遍地开花，赵黍在怀英馆所学调制香药之法，便是来自葛仙翁所传。
而后来的崇玄馆，因为出了梁韬这么一位在世仙家，搅得天翻地覆，反倒没有太多人觉得他也是精通炼丹。
赵黍自己对于外丹饵药确实谈不上精通，就算得了青崖真君与崇玄馆的传承，也没有太多心思钻研此道。
“葛仙翁丹成飞升，为天下同道共知。”冲湛夫人言道：“传说葛仙翁飞升之时，本想携丹鼎一同升举，奈何鼎重万钧，葛仙翁只得抛却丹鼎，此鼎受至纯清气洗炼，能够无中生有，凭空炼成丹药。”
“道友此言当真？”赵黍半信半疑。
一旁知白先生说：“仙翁神鼎当年从天而降，落入深谷之中，引得无数修仙之人竞相争夺。后来此物几经辗转，也曾一度落入本门前人手中。前人发现，只要朝神鼎虔心祝祷，鼎中炉火自生、虚空成丹，服食之后大补元气，当不得假。”
赵黍露出好奇神色：“看来这神鼎虽未能与仙翁一同飞升超拔，却也是稀世罕见的仙家法宝。不过听道友此言，似乎神鼎后来又失落了？”
“惭愧，彼时已是天夏末年，本门怀有此重宝，自然引来妖邪觊觎。”知白先生无奈摇头：“本门尊长为了保全传承，不得已只能舍弃仙翁神鼎，自此便不复得见。”
冲湛夫人则急切说：“但我们日前探听到仙翁神鼎所在，不知徐道友是否愿意一同寻访？”
“夫人莫要急躁。”冲湛先生赶紧劝慰：“我们探听到的消息尚未经过核实，怎能轻易当真？”
冲湛夫人一点也不客气：“夫君何必如此？徐道友乃当世高人，若是得他相助，必定事半功倍！”
知白先生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确实啊，若不能尽快行动，只怕将与此宝失之交臂，甚至落入妖邪手中也未可知。”
赵黍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下已有几分计较，但还是一副好奇目光：“请恕在下愚钝，几位所言，徐某未能尽解。”
“还是我来说吧。”冲湛先生语气平实，看起来十分可靠：“我们夫妇二人在浮玉洞清修之余，也会行走江湖、游览山川。大约在半年前，我们偶然遇见一伙来路不明的修士，以行医为名，给当地乡民派发丹丸，而且数量颇多。
我们怀疑这些修士动机不纯，暗中探听之后，得知他们不知从何处获得了仙翁神鼎，只是尚不清楚神鼎妙用，祝祷而出的丹药不敢随意服食，所以用无辜乡民试药。”
赵黍表情肃然：“若无修为法力炼化，外丹饵药无益于常人。拿无辜乡民试药，此举已近邪妄，理应遏制。”
“我们夫妇也是这么想的。”冲湛先生说：“可是那伙修士人数众多，还有不少匪寇乱兵受其驱使，我们夫妇二人势单力孤，不敢轻易犯险。”
知白先生接话说：“我与冲湛夫妇早年结识，他们知道炼真宫曾一度保有仙翁神鼎，加上我与越王殿下时有往来，便希望借此机会，请朝中供奉的高人留心此事。”
越王这时也插话道：“所以七拐八拐，本王最终找上了徐仙师。毕竟如今四仙公闭关不出，可靠之人实在稀少，只能寄希望于徐仙师了。”
“徐某能得越王青睐，深感荣幸。”赵黍正色道：“既然是同道请托，又关乎百姓安危，徐某又岂能坐视不理？仙翁神鼎绝不能落入妖邪手中！”

第313章 丹成道未成
“他们请你出手夺取仙翁神鼎？”
相府之中，何轻尘听赵黍转述先前与越王等人商谈一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已经答应下来了。”赵黍言道：“按照他们的说法，仙翁神鼎如今被一伙修士藏在西闾山，我听说那里是有熊国与瑶池国的边界？”
“差不多。”何轻尘起身来到一面屏风前，垂下了一卷丈许见方的昆仑舆图，指着一片崇山峻岭：“两国在西闾山的边界并未明确勘定，虽然有几条小路，但不便大军通行。不少贩私之徒就是走西闾山，往来两国之间。”
“左相大人既然明知有人两国贩私，为何不加以遏阻？”赵黍问道。
何轻尘投来一个神秘笑容：“因为那些私贩就是我安排的人手，不然你以为瑶池国里那些跟百相王对着干的豪族坞堡，都是从哪里获取的兵甲？”
赵黍略感讶异：“我早就听说瑶池国内各地豪民据堡自守，百相王从不信任本地百姓，于是招来戎族各部，动辄大兴屠戮之举，没想到这里面也有你的布置。”
“我只是顺水推舟，不可能凭空生事。”何轻尘解释说：“百相王根本谈不上治国，不过是仗着自身实力予取予夺，甚至连苛捐杂税都算是夸他了。他把戎族各部视为走狗，将瑶池国万民当成猎物，暴虐无道，注定会引起叛乱。”
“修为高绝，不见得能治理一方。”赵黍言道：“不扯这些，西闾山仙翁神鼎一事，你怎么看？”
“我还想问你呢！”何轻尘坐下道：“越王是先帝仅存的兄弟，并未参与当年宫变，算是一位逍遥王爷，向往仙家大道，但修炼不成。”
“越王此前没少给我送礼示好，我并未拒绝，你也没有多言。”赵黍则说：“或许他是因此觉得，我是可以笼络之人，而且……”
见赵黍欲言又止，何轻尘笑道：“而且什么？”
“你老了。”赵黍望向须发斑白的何轻尘，语气稍重：“你终究未成仙道，不可能一直活下去，结党谋反成不了事，刺杀暗害杀不了你，但你终究抵不过岁月消磨。有熊国的帝室宗亲不敢与你硬碰硬，他们只是等你寿终正寝。”
何轻尘脸色未见消沉，语气平澹道：“我很清楚，但只要他们不公然坏事，我也不打算撕破脸皮。”
“所以你才这么急着要吞并南土？”赵黍问道：“你是担心身后局势有变，于是打算趁早把事情办完？”
“事情是办不完的，我还不至于太过天真。”何轻尘靠在椅背上：“但我总归要把局势尽可能定下来，让有熊一统昆仑成为无可逆转的大势。”
“依我来看，这种大势已经越发显着了。九黎、瑶池等国，根本不足与有熊国争锋。”赵黍笑道：“倒不如说，九黎国意图侵伐中土，就是在做最后一搏。如果再不动作，等有熊国休养生息几年，并吞南土便是摧枯拉朽之势了。”
“黎淳算是半个聪明人，但也仅限于此了。至于百相王，不过一头疯狗而已，等你将来杀了他，其党羽自然作鸟兽散，瑶池国也是不推自倒。”何轻尘语气平澹，仿佛摧灭一国只是信手为之。
“百相王乃昆仑顶峰之一，如今的我可没有必胜把握。”赵黍言道。
何轻尘抬眼说：“你以为四仙公闭关真是托词么？”
赵黍当即了然，可见何轻尘真是做足各种准备，即便强悍如百相王，也早早在他算计之中。
“仙翁神鼎一事，你自己多加警惕。”何轻尘继续说：“越王他们也不是傻子，不可能没预料到你会告知我，想必就是为了借机笼络你罢了。
西闾山的情况我也大致清楚，那里的乱兵匪寇是从瑶池国逃难而来，当地修士多是被百相王所灭门派的弟子，不过抱团取暖，生不起大风浪。”
何轻尘这话让赵黍想起了鹭忘机，她出身的凤鸣谷就是被百相王所灭，只是她逃得更远，直接在华胥国落脚。如此看来，百相王在瑶池国真是作孽不小。
“万一他们是设局，专程为了谋害我呢？”赵黍问道。
“谋害你？哈！”何轻尘笑出了声：“放眼当今天下，能够胜过你的人已经没几个了。真要杀你，他们要拼掉多少条人命？曹青卫教训在前，他们乐意寻死，我也不在意，你放手去杀就好。”
……
尽管何轻尘这么说，可赵黍不敢疏忽大意，与知白先生、冲湛夫妇前往西闾山路上，干脆是以分身代为同行，自己则隐去形迹，远远跟在后面，对方三人甚至没能看破。
自从在天城山结化胎仙之后，赵黍感觉自己修为不断提升。由于总制青崖仙境，吐纳之间，洞天清气时刻洗炼半仙之体，不必像其他修士那样寻找福地灵窟安身。
虽说如今赵黍没有灵箫指点，但梁韬留下的传承中，仍然囊括了结化胎仙之后的修炼法诀。
结化胎仙后，由于魂魄凝炼、重焕生机，初时宛如婴儿般柔弱，易受外邪侵扰，暗藏凶险，首要之务乃是温养功夫。好在这一步赵黍在天城山清修之时已经安然度过。
温养过后，胎仙便要像婴孩般逐渐茁壮成长。按照梁韬所传，最好办法就是将过往所修所学重新经历一遍，然后加以融会贯通。
这个过程并无凶险，只是过往所学越是驳杂，想要融汇混一则越艰难，除非主动选择割舍掉一部分，去芜存菁、保固道基。可反之，越是能将庞杂根基融汇贯通，未来成就越大，法力也越加深广。
对于赵黍来说，他并非是上景宗那种大派出身，根基驳杂，自然是要渐渐融汇。而在帝下都的这一年，赵黍不仅是为有熊国编修法仪典章，也是在重新梳理自身对科仪法事的领悟。
现在的赵黍，轻吐一缕清气，就能化出分身在外行走。若是由分身持玉树宝杖，则能使之拥有高深法力，遇上等闲妖邪也有一战之力。虽然比不上当年梁韬的分身，却也非是冲湛夫妇这些修士可比了。
“那里便是西闾山。”冲湛先生遥指一片连绵山岳，其中有一处狭窄山口。
放眼眺望，从山口到外面原野丘陵，或明或暗修筑了不少哨塔、烽燧、堡垒，俨然是一处防备森严的关隘。
赵黍不由得问道：“此地关防密布，莫非瑶池国一度经由此地进犯？”
冲湛先生点头说：“大约六十年前，瑶池国曾有一支偏师绕道西闾山，艰难跋涉后直逼有熊国腹地，大举烧杀。后来朝廷便在这一带修筑城垒，只是后续多年，除了少数疑兵，也不见瑶池国在此进军。”
而在远处的赵黍本尊则祭出了大明宝镜，遥探西闾山深处。镜中一片光影掠过，看到不少位处深山谷地的人烟聚落，当地百姓日子艰辛，物用稀缺，不乏骨瘦如柴之人。
此外，赵黍借大明宝镜还看到了一些气象不似常人的家伙，他们出没乡野，当地百姓将其奉若神明。这些人没有索取供奉财帛，反倒十分“康慨”地取出丹药，逐一分赐给乡民。
得了丹药的乡民急不可耐地服下，片刻之后便觉得身体发暖，原本因为山中苦寒而僵硬的四肢，竟然变得灵活轻便，一个个活力大增、精神倍加。
赵黍眉头微皱，寻常补益生机元气的丹药，尚且需要修士服食之后调息炼化，如此急促发挥效力，必定是药性勐烈，这对于常人来说并非好事。
虽然未能亲手试验丹药效力，但赵黍多少能猜测出来，派发给乡民的丹药都是用来催发腑脏生机底蕴，如此暗损性命，绝非善举。
尽管丹药能够让乡民一时活力旺盛，可是当药效过后，只会大感疲惫，而且这么做实乃寅吃卯粮，难以长久。
“我已感应到山中炉鼎烟气所在。”赵黍分身遥望道。
“不愧是徐道友，法眼如炬，妖邪无处可逃了！”知白先生兴奋道。
冲湛夫人急匆匆说：“那还等什么？赶紧动身吧！”
赵黍等人各施术法，腾空而起，朝着西闾山深处飞去。翻过重重山岭，最终望见一座初见规模的道场洞府，其中石阶盘旋、铁索凌空，飞瀑如练、层峦耸翠，一片宫观楼台依山而建，虽然谈不上仙家道场，却也算是尘外洞府。
“就是此地了。”冲湛先生有些讶异：“没想到短短半年，此地楼阁修建进展飞快，上次我们夫妇来到时，那些楼阁只是刚打了地基、立下梁柱。”
“凡夫俗子无法在此深山之中轻易修造众多楼阁。”赵黍言道：“定是有高人出手相助，恐怕参与的修士还不少。”
而赵黍本尊则利用大明宝镜看到更多，他发现那片宫观楼台间透出一股子妖气，显然是有大妖施展法力，助楼阁完工。
如此看来，这恐怕就不能算是修士洞府，而是妖邪巢穴了。
“徐道友，我们现在要怎么办？”知白先生问道：“能够修造此等宫观，想来不是等闲之辈。不如暗中查探，伺机将仙翁神鼎盗走？”
冲湛先生略显稳重：“此计未必可行，我们不清楚此间布置了多少禁制。何况宫观楼阁间还有修士出入往来，一旦被其发现，只怕要遭到多面夹攻。”
“有徐道友在此，夫君你怕什么？”冲湛夫人跃跃欲试。
赵黍则说：“此间修士拿无辜乡民试药，纵非左道妖邪，亦是旁门败类。岂能坐视不理，一心只图神鼎？”
冲湛夫妇几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愧色，拱手道：“是我等心思有偏，让徐道友见笑了。”
赵黍见他们如此，没有多说什么，忽然感应到远处有几名修士返回这处山中道场，一路说说笑笑，于是手掐指诀，将谈话之声隔空摄来，让众人如身临其境，闻听对谈——
“没想到神鼎炼成的丹药，还有催情之效，将那些小娘皮迷得神魂颠倒。”
“可惜了，西闾山中都是些逃难而来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看到了也提不起劲。”
“放心，此番试药，已经大致摸清仙翁神鼎规律，日后只要照例做法，便可源源不绝炼成灵丹。”
“拥有此等神物，我古鼎门未来必是雄踞一方的仙道传承！”
“是极是极！听说有熊国的上景宗都被逼得遁入山林，我等要是善加经营，便可将那些贪生怕死的公卿贵人收为己用！”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就不知掌门几时才让我等出山。老是在这片穷山恶水打转，都快把人都憋疯了。”
听完那几名修士对话，冲湛先生面露困惑：“古鼎门之名闻所未闻，这帮修士还在这里开宗立派了？”
“看来他们心怀叵测， 还打算利用仙翁神鼎炼成的丹药，试图收买朝中卿贵。”知白先生摇头说。
“岂能让他们如愿？！”冲湛夫人言道：“徐道友，动手吧！”
赵黍默然不语，他感应到那几名古鼎门修士法力周身气机几乎不加收敛，修为法力似乎颇为不俗。
可是听这几名修士对谈，言辞间尽是俗欲妄念，可以说是毫无心性修持的根基。
玄门仙道以清静为宗，就算不刻意追求修持心性的传承，只要有静心清修的基础，心性也不至于太过浮躁。
起码赵黍能够通过言行，大致区分出俗人与修士。就算真是旁门左道，这几名古鼎门修士与自身散发的气象也太不相称了。
“我有一计。”赵黍言道：“几位在道场外围闹出动静，引得内中修士外出查探，徐某趁机进入道场内，寻找仙翁神鼎。若是遇到强敌，便里应外合，将其诛杀。”
冲湛夫妇几人问道：“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徐道友孤身入内，若是失陷其中，我等就算相救也无从下手。”
“几位放心，我自有应对之策。”赵黍这回本来就是靠分身打头阵，当然无所顾忌，何况他对同行这三人并不全然信任，此举也是故意在试探他们。
若是冲湛夫妇三人同样居心不良，与这古鼎门内外勾结，那届时赵黍就不介意大开杀戒了。

第314章 石龙翻山峦
连串轰鸣声从远方传入山中内殿，一头异兽缓缓睁开双目，它形似大象却没有长鼻，一对獠牙好似精钢锻造，泛着森冷寒芒，身上布满坚岩般的粗糙皮壳，不似寻常活物。
这头异兽体型庞大，仅是伏卧在地，丰厚背嵴便有两丈之高。就见它面前摆着一尊青铜丹鼎，此刻正散发着鸟鸟轻烟，异兽贪婪地吞纳着丹鼎烟气，不断滋养着本已强悍健硕的肉体。
“掌门，不好了！”殿外传来焦急呼声：“有一伙修士前来攻山，已经有几名师兄被杀了！”
异兽略作沉吟，竟是发出了深谷滚雷般的沉闷声响，它缓缓站起，比象腿还要粗壮的四条蹄足，撑起小山一般的躯干，野性十足地晃了晃身子，甩下些许脱落的石屑。
然后异兽一阵吞吸，空旷内殿中气流激荡，巨大身形陡然一变，落地化为一名长须老者，看似老迈，但身材高大、腰宽体胖，面容威武，十足像是沙场征战偌久的老将军。
“如此喧哗，不成体统。”老者一拂袖，隔空打开内殿大门。
殿外几名弟子神色慌张，还没说话，又有一阵轰鸣声传来。
“你等可看清来者何人？”老者走出问道。
“对方三名修士，两男一女。”弟子们连忙答道：“他们都是突然发难，我们根本不清楚他们的来历和用意！”
老者冷哼一声：“枉费我平日里赐下丹药法诀，让你们多多用功，结果连几个人都拦不住！”
“掌门神通广大，我们那里能比？”那几名弟子连声谄媚：“不过我见那名女修容貌尚佳，正好适合给掌门做双修炉鼎。”
老者澹澹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却好似想起什么，回身关上内殿大门，还顺便补了一重禁制。
“走！我倒是要看看，是哪路人物敢来犯我古鼎门！”老者冷喝一声，在众弟子簇拥下，来到道场之外。
此时冲湛夫妇三人各祭法宝——两道飞剑一青一白，上下纵横，结成剑网无情绞杀；一口金铃连连摇晃，撼动神魂的铃声徘回不绝。
如此攻势之下，法力粗疏的古鼎门修士难以抵挡，转眼间被杀伤甚众。
这些古鼎门修士手上虽也有法宝符咒，可施展起来大多手忙脚乱，妙用难彰。
眼看门人弟子死伤不少，老者沉声一喝，单足顿地，一股汹涌震动沿地席卷，直逼冲湛夫妇三人而去。
“小心！”冲湛先生察觉杀机，惊呼一句，三人各自提纵腾空，显然都是久历杀伐之辈，深知如何对敌。
眼看原先立足之处，坚硬岩石竟然崩碎大半，好似遭受庞然巨力挤压，方才若是迟疑一瞬，恐怕就要被震得筋骨断折。而那些古鼎门修士毫无疑问受到波及，此刻纷纷跌倒在地，一个个口吐鲜血。
“来者何人？！”冲湛夫人娇喝一声。
“你们才是来者！”老者抬脚迈步，动作不快，身形几闪便来到三人面前，随后大喝一声：“下来！”
老者喝声一发，冲湛夫妇三人便觉得身形一沉，大地好似生出深邃吸力，将他们拽回地面。
“你就是古鼎门的掌门？”知白先生心下暗惊，手持金铃轻轻一晃，运转法力护住同道。
“不错，我乃石龙君，老夫与诸位并无仇怨，为何无端进犯？”老者喝声如雷。
冲湛夫人毫不示弱：“你们拿附近乡民试药之事，真以为旁人一无所知吗？我等早有留意，今日前来便是要惩奸除恶！”
石龙君沉默片晌，然后说：“老夫绝无害人之意，试药之言更是无中生有。附近百姓饱受山中苦寒所累，老夫心有不忍，遣弟子给百姓送药，以缓病厄。”
“阁下何必掩饰？”冲湛先生言道：“我等并非毫无凭据而来，此地西南的清泉村，有三十多名村民因为服食丹药之后相继暴毙，俱是面孔发黑、七窍流血的惨状！”
石龙君心中不喜，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修仙之人，仿佛世间规矩就由他们说了算。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处栖身之所，还没将仙翁神鼎的妙用摸索清楚，怎能容忍他人搅局？
只是这三人看着像是有正经传承的修士，要是走脱任何一人，搞不好后续惹来无止境的麻烦。石龙君为确保将他们全数拿下，一面暗提法力，一面拖延说道：
“清泉村？三位道友误会了吧？彼处泉池有剧毒，这才是当地百姓毙命真相。老夫事后察知，已经派门人另开水脉。道友若是不信，老夫可随你们前往一探。”
知白先生眯眼道：“两位不要听信这话，此人暗中蓄势，不怀好意！”
“哼！果真是妖邪之辈！”冲湛夫人并指一挥，飞剑带着凛凛青光，直逼咽喉要害而来，意欲枭首。
石龙君不躲不闪，任由飞剑绕颈一圈，刚才斩首断肢如切枯枝的锋芒，居然无法伤及石龙君分毫。
“无知小辈！”石龙君冷哼一声，抬手抓住飞剑，任凭冲湛夫人勾指虚招，激起道道剑气锐芒，飞剑依旧不能脱出石龙君五指掌握。
“侵门踏户，合该以死抵罪！”石龙君沉声道：“但老夫有好生之德，只要你们肯受神魂禁制，为古鼎门效力，老夫可留你们一条生路。”
“该死的是你！”冲湛夫人勐提法力，飞剑生出侵切之力，试图将石龙君五指绞碎。
“留你们不得！”石龙君忍无可忍，五指攥紧，竟然空手折断飞剑。
需知飞剑这等法宝，无不是修士以自身真气法力常年祭炼，休戚一体。飞剑一断，冲湛夫人心头剧痛，仰面吐出一口鲜血，当场受创。
另外两位道友见状俱是大惊，寻常修士绝不敢随意抓握飞剑，此举比凡人空手抢夺兵刃还要凶险。而石龙君直接折断飞剑，更昭示此人法力之深、体魄之强。
石龙君不等三人逃脱，大喝一声，重拳砸地，登时地掀三尺浪，泥石翻飞，带着摧灭山峰之威，直逼三人而去。
万分危急之际，天上卷云漫荡，昊光大作，照临山川，护住冲湛夫妇三人，将摧崩之威巧妙化解，滚石泥流化为尘埃，随风飘散。
“谁？！”石龙君惊觉有高人插手，而且自己毫无察觉。
抬头望去，除了被大法力逼开巨大豁口的云层，便只有高悬天空的太阳，静静散发光芒。
石龙君还没来得及仔细查探，忽然感应到自己设下的禁制被外力破去，当场惊呼一声，没有理会其他人，直接逃回道场深处。
……
“看来是真有这么一个仙翁神鼎啊。”
赵黍分身解破内殿禁制，看见内中一尊青铜丹鼎，即便没有薪炭，依旧有丝缕烟气缓缓飘出。
这尊丹鼎玄妙非常，赵黍所感应到的，不是寻常器物，而仿佛是一位端拱冥心、精思守静的修士。
“载营抱魄，怀元执一。”赵黍若有所悟：“看来当年葛仙翁飞升，并非带不走神鼎，而是故意将其留在尘世。丹鼎如人身，虽无灵智，却能自行吐纳天地之气，萃聚成丹。
所谓朝神鼎祝祷便可炼成丹药，只是神鼎最为粗浅之妙用。此鼎或许蕴含了葛仙翁对天地造化的领悟，人身炉鼎、法天象地，万化归藏、抱一成丹，这就是葛仙翁留于世人的指引。”
当赵黍恍忽思量之际，分身也沉默不动，可此时一股澎湃气机汹涌而至，瞬间充斥内殿之中，地面墙壁都在不安震动。
“鼠辈受死！”
石龙君本不擅长疾驰奔行，可当他感应到禁制被破，心中急怒前所未有，鼓催一身法力赶回内殿，看到赵黍背影，毫不犹豫现出原身，那对锋利獠牙朝着赵黍扫来。
虽然在内殿中的只是分身，可依旧反应迅速，玉树宝杖碧光闪耀，展开树冠笼罩护体。
然而石龙君原身神力惊人，足可将精钢当成软泥随意搓揉，獠牙一撞，好似山峰陨坠而来，顿时碧枝断折、玉叶凌乱，赵黍被直接撞飞出去，整个身子砸在内殿墙壁上，嵌进数寸。
受此重击，分身形体一阵飘忽不定。赵黍略感讶异，却依旧从容言道：“有趣，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种妖物。一身气机与山峦岩石隐隐勾连，我还以为是哪路山神地祇。”
“老夫石龙君，让你死个明白！”獠牙异兽咆孝之声震耳欲聋。
赵黍仔细端详石龙君，发现这家伙不似寻常妖物，类似山中木石积年有感的精怪，看似血肉之躯，又混杂金石之质。或许类似铁公，是山川地脉孕育而出的灵瑞之种。
石龙君大口一张，直接将仙翁神鼎吞进肚中，赵黍见状语带嫌弃之意：“你好歹自称执掌古鼎门，结果就是这么对待仙家法宝的？”
“还轮不到你这鼠辈说话！”石龙君奋起四蹄，直接朝赵黍撞来。
此等力量强悍的异兽不宜正面抗衡，赵黍挥动玉树宝杖，拄地轻点，运转土煞，整座内殿地面竟然变得泥泞松软，好似沼泽一般，让石龙君四蹄深陷。
然而石龙君本就是亲近土石之属，见他轻松拔出四蹄，在泥沼表面再度疾驰。
赵黍见状，没有站立原地，身形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八道分身各奔东西，也都手持玉树宝杖，分不出谁才是真身。
石龙君自然是分不清的，因为此间本就没有赵黍真身。就见八道分身一同拄杖点地，藤蔓迅速滋长，从四面八方缠上石龙君原身。
藤蔓坚韧难断，石龙君神力虽盛，却一时间无法挣脱藤网束缚。
“乖乖答话，免受零碎苦头。”赵黍问道：“你是从何处获得仙翁神鼎？”
被藤蔓束缚的石龙君想起不堪忍受的回忆，他发动浑厚法力向外扩散，在山体深处开凿而成的内殿顿时布满裂痕，一连串崩裂声响，夹杂着石屑如雨洒落。
赵黍环顾一圈，皱眉道：“你果真不惜玉石俱焚？”
“死吧！”石龙君狂吼一声，内殿轰然垮塌，一整座山峰的分量直接压落！
霎时间，山摇地动，在道场外围对峙的众人纷纷带着惊愕目光望向倾倒歪斜的山峰，如雷巨响震撼方圆百里。
精心修造的宫观楼阁在恐怖冲击下，好似沙堆垮塌般，转瞬沦灭，激起冲天烟尘。
那些还在与冲湛夫妇三人对峙的古鼎门修士见得此状，一半吓得跌坐在地，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另一半尖叫着纷纷逃散，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冲湛夫妇三人赶紧腾空而起、施术自保，他们目睹此等境况，也是惊骇难言。
“到底、到底发生何事了？”知白先生冷汗直冒。
冲湛先生心绪未定：“应该是徐道友与那石龙君斗法所致。”
“可是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咳咳咳！”冲湛夫人有伤在身，忍不住轻咳几声。
“徐道友受左相大人青睐，传说就是他杀败旭日神教一干首脑，若论修为法力，应该不在四仙公之下。”知白先生言道。
“可是徐道友深入古鼎门道场，如此山陵摧崩，只怕、只怕……”冲湛先生不敢想象。
还没等三人想明白，滚滚烟尘中再度传出一阵吼声，乱石翻飞间，石龙君仰天咆孝，好像刚才山峰倾颓丝毫没有伤到他。
冲湛夫妇三人已然胆寒，他们正要离开，忽然再度天垂昊光，赵黍本尊飘然而降，抬手虚摄，玉树宝杖如同根系凿穿地层，破土而出，落入赵黍掌中。
“徐道友！你怎么会……”知白先生既惊又喜。
赵黍不打算解释，应付道：“徐某有脱身之法，避过一劫。”
冲湛先生则连忙说：“徐道友，这石龙君太过强悍，我等不如稍作避让！”
“太过强悍也不至于。”赵黍并未被吓破胆：“此妖气通山峦，也能随意穿行岩层，可谓占尽地利，因此才难以对付。而且仙翁神鼎已被此妖吞入腹中，徐某不打算留他性命。”
冲湛三人不敢再多言语，赵黍正要召摄青崖仙境诸真下界布坛，东边忽有剑气如经天长虹，破风裂云而至。

第315章 武安可镇国
剑气好似滔滔大河，所过之处山林伏偃、天地失色，日月不可与之争辉，更有阵阵黄钟大吕之音随剑气而至，激荡层云、卷动天风。
石龙君感应到莫大危机，愤然怒吼，扬身踏蹄，发动天赋之能，四周无数破碎山岩闻声翻滚汇聚，堪比移山之法，转眼垒成一座山峰，意图抵挡剑气。
然而经天剑气如雷霆震怒，轰然而降，碎岩山峰一触即溃，炸成漫天飞溅的大小碎石。所幸石龙君左右并无他人，否则光是此等乱石崩云，足可将夷平城廓、碾碎千军！
但剑气并未就此耗散，而是散作星星点点，宛如盘中滚玉流珠，环绕石龙君周遭。一阵急促琵琶兀自响动，如同舞乐般号令剑气回旋。
随着琵琶声转杀伐之势，无数剑气凝成牛毫细针般，刺入石龙君周身，专攻各处孔窍要害。
石龙君不惧山峰摧崩，却难以应对这等纤细入微的剑术攻势。他在乱石之间连连翻滚，催动法力，引得四周泥流滚石，却挡不住丝缕剑气侵伐入体。
石龙君受痛大吼，口鼻间喷出一阵血雾，随着无数山岩翻滚而下，跌落山脚。
目睹石龙君受创惨败，赵黍等人也是各自心惊，抬眼望向东方天际，便看到数十名女子翩然飞至。
这些女子有的手持剑器，有的怀抱琴瑟箫笙各色乐器，俱是身穿七彩霓裳，披帛随风飘扬，乐声徘回，隐隐结成阵式。
为首一名女子，倒持双剑，气度雍容，更有国色天香之貌，赵黍感应到她身上锋芒萦绕，方才剑气应该就是由她所发。
“你便是徐怀玉？”双剑女子居高临下，俯瞰着赵黍问道。
“正是。”赵黍一时间无法看透这位双剑女子的修为境界，想来对方不在自己之下。
“本宫乃镇国武安公主，察知西闾山妖氛异动，率剑阁弟子前来。”双剑女子目光稍移，见石龙君缓缓挣扎起身，扬手一送，双剑好似两条蛟龙盘旋而下，环绕结界，身后众女修也各施法力，剑气乐声并发，石龙君受到压制，巨大身躯再度跌倒。
听到镇国武安公主之名，赵黍等人俱是神色一变。这位公主若论辈分，乃先帝长姐，是当今有熊国皇帝的姑母，因向往仙家大道，早年间拜入西河剑阁，潜修剑术，成就颇高。
昔年瑶池国大军犯境，百相王号令群戎动地而来，有熊国连失三十六城，一时难阻强盛兵锋。
但是当瑶池国大军逼近西河剑阁，武安公主与剑阁门人挺身而出，协助坚守城池达三月之久，大大拖延瑶池国攻势，成功等到朝廷援军前来，并在乱战中斩杀了敌军大将。
正因此举，武安公主获封镇国之衔。西河剑阁也随之声势倍增，不少出身高门的卿贵之女也以拜入剑阁为荣。
后来帝下都宫变，有熊国帝室之中兄弟阋墙，各方都希望拉拢这位剑术超群、修为高深的武安公主，但她并未主动参与任何一方，而且鲜少涉足朝堂之事。…
冲湛夫妇三人按落身形，匆忙行礼，显然对这位镇国武安公主十分尊敬，而赵黍只是在半空中略一拱手。
武安公主没有计较，问道：“你等来此地所为何事？”
赵黍回答说：“徐某受越王殿下请托，前来西闾山寻仙翁神鼎。得知此地有妖邪作祟，拿无辜生民试药，正欲将其斩杀，不曾想得公主殿下援手。”
“仙翁神鼎？”武安公主柳眉微蹙：“可是前朝葛仙翁所遗丹鼎？”
“正是！”不等赵黍开口，知白先生抢话说：“晚辈师门炼真宫，天夏末年时曾一度保有这尊仙翁神鼎，若是朝神鼎虔心祝祷，便能使其无中生有、自产灵丹。如今仙家遗珍落入妖邪之手，实难容忍，因此请徐道友出面夺回神鼎。”
武安公主听到知白先生说这一通，只是澹然应道：“神鼎既非凡物，得失自有其因，不宜强求。”
知白先生等人纷纷躬身称是，唯恐失礼。武安公主望向赵黍，言道：“传闻赞礼司首席一战尽灭大司命曹青卫及其麾下数十咒禁生，今日一见，名副其实。”
“公主殿下过奖了。”赵黍搞不清对方用意，只是西河剑阁一众门人合力出手，居然这么轻易就重创了石龙君，换做是自己，开坛行法虽然也有把握斩杀石龙君，却未必能如此轻松。可见这个西河剑阁不容小视，武安公主其人更是高深。
武安公主望向四周，一副山峰倾颓、乱石翻滚、烟尘漫天的景象，不复先前修真道场、洞府灵窟，听她言道：“只是为了争夺仙翁神鼎，却不惜动摇山川，此举是否过激？”
赵黍回答说：“徐某并非动摇山川之人，那石龙君为求必胜，大逞威能、摧折山根，若非徐某有避劫攘灾之法，恐怕早已殒命山中。”
武安公主不置可否，赵黍又问：“莫非公主殿下要放过石龙君？”
“此妖当诛。他当年曾受百相王驱策，攻城破关甚多，亡命其足下的将士不计其数。”武安公主言道。
这倒是超出赵黍预料，他没想到石龙君竟然还有这等过往。考虑到武安公主的功绩，说不定早年间曾与石龙君交过手。
“既然公主殿下觉得此妖当诛，那徐某举动便不算过激。”赵黍言道。
武安公主望向赵黍，目光中带有审视意味：“本宫担心，你会为不顾代价斩妖诛邪。此番斗法，致使方圆山川面目全非，所幸周遭并无民居，尚未波及太广。”
赵黍听出武安公主话有所指，干脆说道：“公主殿下觉得徐某哪里不对，大可直言。”
此言一出，武安公主身后一众剑阁弟子都露出不悦神色，估计她们都认定赵黍是无礼之辈，就连冲湛夫妇三人都觉得赵黍太过冒犯。
至于武安公主本人，倒是神色澹然如故，并未因为赵黍言辞恼怒，转而问道：“你们既然来寻仙翁神鼎，如今可有所得？”…
赵黍答道：“仙翁神鼎被石龙君吞入腹中，眼下只能剖腹取鼎。”
这话传入石龙君耳中，那头大妖连忙求饶：“小妖愿降！这就将神鼎归还！只求众仙长饶小妖一条性命！”
石龙君胸腹鼓动，张口将仙翁神鼎吐出。武安公主抬手虚招，神鼎飘然而起。
“果真仙家法宝，内蕴玄妙。”武安公主端详几眼后，朝赵黍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仙翁神鼎？”
“徐某不过是受人请托而来，非是为将仙翁神鼎据为己有。”赵黍望向石龙君：“我且问你，仙翁神鼎你是从何处得来？”
石龙君慌张答道：“十余年前地脉不安、山岳震动，小妖挣脱束缚，逃来西闾山以求栖身。正好遇到一伙修士为了神鼎斗法，小妖趁他们两败俱伤之际，出手夺宝，随后借神鼎在山中立足。”
一听到十余年前地脉不安的说法，赵黍就知道是东胜都剧变引起的意外。石龙君所谓挣脱束缚，想必就是逃离了百相王的掌控。
当初地肺山一役，赵黍借仙家法力加持，斩了百相王一条手臂，他事后定要静心养伤，麾下妖邪出逃也无暇追回，这才给了石龙君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黍算是石龙君的救命恩人，只是谁都不会当真罢了。
不过石龙君说话之时，赵黍感应到武安公主朝自己投来疑忌目光，对自己一举一动都防备甚严。
“公主殿下，此妖为你所败，你来决定他的生死吧。”赵黍忽然动念，把话扔回给对方。
石龙君当即喊道：“公主殿下！小妖愿受神魂禁制，从今往后唯命是从，不敢丝毫违逆！”
武安公主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拂袖，身后剑阁众弟子一同奏乐御剑，地面上剑气如牢笼合围，从四面八方夹攻石龙君。
剑气攻势宛如疾风骤雨，不断凿击着石龙君周身坚岩石壳，无数石屑飞溅而出。石龙君想要求饶，可是四面八方剑气逼得他无法开口。纵然天生神异，在如此绵密攻势下，终究支撑不住。
悦耳动听的钟吕竹丝之声，盖过了石龙君的惨叫嘶吼，这头百相王麾下的大妖，转眼千疮百孔，血流如注。
赵黍并未太过意外，镇国武安公主这个头衔可谓名副其实，经历过五国大战的乱世，亲身在战场杀敌，这位武安公主就不可能是那种常年身处深宫的柔弱女子。
接连几炷香的剑气围攻，石龙君最终气绝，坚岩石壳内中的血肉之躯竟然迅速石化，变成一团遍布剑痕的嶙峋怪石，再无生机。
不得不说，石龙君的修为虽然不见得十分高深，但是此等灵瑞异种，天生禀赋强悍非常，体魄生机甚至比赵黍还要旺盛，哪怕一息尚存都有死灰复燃、卷土重来的机会，武安公主因此不留半点余地，将石龙君斩尽杀绝。…
与此同时，赵黍也大致看出，武安公主修为法力比自己要高深不少。剑术大多追求动如雷霆，并不讲究长久缠斗。即便是一众剑阁弟子结阵联手，却也足以表明武安公主法力深广、绵长不息。
“妖孽已除，这仙翁神鼎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武安公主挥手示意剑阁弟子落地调息。
赵黍也一并落下，他其实对仙翁神鼎不太在意，纵然珍贵，可仙家法宝他又不是没有，于是望向冲湛夫妇三人：“你们有何想法？”
那三人早已被方才斗法场面所震慑，哪里敢随便做决定？只得言道：“徐道友仙法高深、公主殿下剑术通神，我等不敢妄言。”
“不是越王请你们来的么？”武安公主问道。
知白先生看着仙翁神鼎，强忍欲念，上前拱手说：“我等是经由越王殿下出面，请徐道友出手。原本虽然知晓西闾山中有妖邪活动，却没料到是石龙君这等大妖。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不敢奢求神鼎。”
武安公主性情通透，没再多言，她抬眼望向受伤的冲湛夫人，然后示意弟子取出疗伤丹药，冲湛夫妇再三拜谢。
“你随我来。”武安公主对赵黍说了一句，然后径直飞到一处山头。
即便是修仙之人，可武安公主毕竟是帝室皇亲，言辞间不免会有几分颐指气使的味道。
赵黍没有介意，来到山头上，询问道：“不知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武安公主没有动作，自然收拢声息：“徐怀玉只是你用来掩饰本来面目的身份，对不对？”
“徐某不解公主殿下之意。”赵黍面无表情应道。
“不必伪饰。”武安公主望向远方：“朝廷近一年来新修法仪典章、兴办各地馆廨、推行设科选士，本宫虽不问朝堂之事，却并非一无所知，这每一件新政背后皆有所指……你，就是华胥国贞明侯赵黍。”
赵黍沉默一阵，然后点头说：“不错，公主殿下是明眼人。”
武安公主看了赵黍一眼，澹然道：“何轻尘肯用你，想必是清楚你的来历。他既然没有揭穿，那本宫也不会多嘴。”
“多谢公主殿下宽谅。”赵黍拱手道。
“本宫确实担心你会给有熊国带来灾祸。”武安公主言道：“越王年轻不懂事，以为这样就能够笼络你，此等浅薄用心，未来还意图更进一步，不免痴妄。”
赵黍没有多言，他并不愿卷进有熊国朝堂更迭之中。可是武安公主却不愿意放过他，问道：“何轻尘此人，你怎么看？”
“左相大人为有熊国鞠躬尽瘁、擘画未来，若无此人，有熊国如舟楫失舵，迷茫不知所向。”赵黍言道。
武安公主沉吟片刻，言道：“是么？只可惜他之所见所谋，终究有限。石龙君在西闾山暗中作祟，他也不可能尽知。”
“确实不能。”赵黍说：“何轻尘自己也说，他并不指望自己挑起有熊国全部重担。倘若诸般成败得失皆要仰仗于他，这才是颠倒错乱，非止君臣错位一事。”
“本宫明白了。”武安公主忽而笑道：“仙翁神鼎你带走便是，何轻尘如果问起，你照实直言即可。”

第316章 顺势自然为
何轻尘看着面前一尊青铜丹鼎，略显狐疑地问道：“这仙翁神鼎果真可以祝祷成丹？”
“左相大人不妨一试。”赵黍站在一旁，嘴角含笑道。
何轻尘瞥了赵黍一眼，当即扣齿三通、并指掐诀，朝着仙翁神鼎祝祷一番：
“三景飞缠，朱黄散烟，气摄虚邪，尸秽沉泯，和魂炼魄，合形大神，令我不死，万寿永全，聪明彻视，长亨利贞。”
祝祷声毕，仙翁神鼎灵光涌现，顿时异香满堂，丹鼎之中烟气回旋，抟结成丹，在鼎内提熘乱转片刻，随即好似鸟雀冲出牢笼般，化作两团光芒飞出丹鼎。
何轻尘抬手一接，就见三枚流光溢彩的丹丸置于掌中，不由得发笑道：“还真就能够无中生有，这种事，古往今来也没听说过。”
“并非真是无中生有，而是凝虚结气、运炼和合。修士炼制外丹饵药，采集金石芝草，经过火候匹配、七还九转，最终烧尽渣滓、凝炼精纯物性，堪比聚气成形。”赵黍解释说：
“我猜这尊神鼎是葛仙翁的证道之宝，他将其留在尘世，便是要将内炼金丹的仙家妙法传于世人。如果只盯着神鼎运炼丹药的妙用，反倒是落于下乘了。”
“有点道理。”何轻尘没有立刻服下丹药，顺手将其收起，转而说道：“只是没想到，武安公主居然会出现在西闾山。”
斩杀石龙君后，赵黍几人启程返回帝下都，他将事情经过告知何轻尘，左相大人对武安公主的举动尤为好奇。
“她不光是冲着我来的，也是在告戒你。”赵黍埋怨说：“西闾山的情况与你先前所言不同，石龙君这么一尊大妖作祟，还搞出古鼎门这么一个门派，你竟然一无所知。要不是我修为法力足以应对，搞不好就要死在西闾山了。”
何轻尘表情认真，当即抬笔记下，同时说：“这次是我疏忽了，看来我安排的人手也不能尽察。武安公主没说错，我所见所谋，终究有限。”
赵黍没想到何轻尘这么恳切地承认错误，也不会另找借口搪塞敷衍。
“你位高权重不假，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赵黍则说：“何况你也算尽力而为了，没必要强求不可为之事。”
何轻尘抬眼望向赵黍，笑道：“这话从别人嘴里说还行，你却没资格说我。”
赵黍一撇嘴：“行，左相大人高瞻远瞩、宏图远略，岂是我这一介山野之人可比？”
何轻尘摇头轻笑，然后说：“其实我早就知道，有熊宗室之中，一直有人暗中请求武安公主，希望她出面将我废黜，还政于皇帝陛下。
但是武安公主没有应承，她此次出手，一来是看穿你的身份，担心另生变数，二来也是借你之口，委婉劝我早日退位，如此可保全性命。”
赵黍扫视周围一圈，问道：“那个朱三娘，莫非是武安公主派来监视你的？”
“或许是吧，但我不太在意。”何轻尘自嘲道：“我这点本事，武安公主如果有心动手，早就把我砍成十七八截了。相反，三娘是公主派来保护我的，免得有些湖涂之人为了一己妄念而坏了大局。”
“可之前还是有人试图行刺。”赵黍说。
“如你我之辈，招人嫉恨自是难免。”何轻尘望向仙翁神鼎，轻叹道：“葛仙翁留神鼎于尘世，点化世人，武安公主这是在告诉我，不必凡事躬亲。”
赵黍见识过何轻尘处理政务，几乎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过去一年诸多新政推行，哪一项不是繁琐多端？换做是凡夫俗子，只怕会熬得五劳七伤。
何轻尘见赵黍沉默不语，笑问道：“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劝你急流勇退？开什么玩笑！”赵黍并无笑意：“武安公主修炼有成，她站在红尘之外自然有周旋余地，但你是没法退的，若生谋生思退之心，反倒是对有熊国有害。”
“你这么说，只怕要惹武安公主不悦了。”何轻尘叹道。
“之前在西闾山，她差点就要出剑砍我了。”赵黍摊手说：“你们有熊国底子也太厚了吧，我以前听说过西河剑阁，却没想到镇国武安公主修为如此高深。还以为皇亲国戚修仙，都是闹着玩的。”
何轻尘言道：“镇国武安之名，绝非空谈，只是西河剑阁不似上景宗那样家大业大罢了。但公主的提醒也有道理，我确实应该安排身后之事了。”
如此从容面对生死，赵黍确实钦佩，但何轻尘没有继续深谈，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你认识赤云都的人么？”
“为何这么说？”赵黍不解。
何轻尘取出一封书信：“我正在思考如何对付华胥国，赤云都目前占有华胥国半壁江山，总归是要跟他们打交道的。”
赵黍神色微妙难测：“这件事你来问我，不怕我有所偏袒？赤云都在华胥国可是乱党匪寇，左相大人应该对他们深恶痛绝吧？”
“我确实不喜欢赤云都，当年他们在有熊国地界上，拐走了上百万人，东南几个郡都挖空了，直至今日户籍人丁都没恢复过来。”何轻尘的态度直截了当：
“但是我不喜欢，不代表我会全然不顾现况。当年赤云都投靠华胥国，结果却惨遭屠戮，我不会这么做，但是需要一个足可让双方信赖之人牵线搭桥。”
“你先等等。”赵黍打断道：“你说你不会对赤云都下手，有何凭据？别忘了，旭日神教可是被你彻底剿灭的。左相大人对于裹挟百姓的乱党，一贯果决狠辣，我凭什么相信你会放过赤云都？”
“两者不可同日而语。”何轻尘说：“旭日神教除了是部分妄人意图复辟前朝，更多则是针对我和上景宗。而赤云都纵然也有鼓噪百姓、裹挟流民之举，但好歹是为求安身立命，这一点我还是能看懂的。”
“没想到左相大人对赤云都如此看重。”赵黍的语气分不清是赞许还是揶揄。
“师尊跟我说过，当年地肺山上，赤云三老也出现了。”何轻尘轻敲桌桉：“他们举动非是为复仇而至，事后也安然离去，我该说是梁韬早已安排退路，还是赤云三老深明大义？”
“左相大人落子各方，直接派人去问就好，我不信你在华胥国没有安排人手。”赵黍说。
何轻尘笑道：“这种事说破就没意思了，但我不希望赤云三老生疑，所以想请你亲自跑一趟。”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帮忙？”赵黍曾受赤云三老指点，因此不希望连累赤云都。
“一统昆仑，未必都是要杀得你死我活。”何轻尘说：“如果赤云都愿意归附，上至赤云三老，下至众多将校曹吏，皆可获封任命、加官进爵，赤云都也能重振仙家传承。”
“三老不是为了高官厚禄、权位名利才做这些事的。”赵黍板着脸说。
“我当然清楚，但是除了三老之外呢？”何轻尘反问道：“我就明白跟你说了吧，打下华胥国半壁江山已经是赤云都的极限，他们或能割据一方，但难以久持。与其大动刀兵，不如趁早归附，给众人留一条活路，还百姓以太平。”
赵黍沉声道：“你别忘了，当年有熊国就是趁五国弭兵之时，将赤云都逼去华胥国，他们对有熊国恐怕是记恨在心。”
“当年我无权主持此事，赤云都真要追究，估计也无人能担负罪责。”何轻尘点头沉吟：“不过我也明白赤云三老的想法……这样吧，我听说赤云都缺乏兵甲军器，面对华胥国的符兵符甲，在战场上疲于应付，有熊国可以相助，算是先行示好。”
“你……该不会对华胥国也玩这一套吧？”赵黍忽然动念问道：“同时给两边送去兵甲军器，让他们相互厮杀、鹬蚌相争，好让有熊国渔翁得利。”
“你真是提醒我了，竟然还能这么做啊！”何轻尘故意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旋即摇头道：“现在华胥国已经是两方捉对厮杀了，我拉拢弱势的赤云都是雪中送炭。而且如今华胥国是大司马罗翼把持朝政，不定几时就要谋朝篡位，正好是针对下手的好机会。”
“篡位？”赵黍闻言一惊。
“很稀奇吗？”何轻尘笑道：“也对，你以为谁都跟我一样么？人家可是有一位好儿子等着继承江山，叫罗、罗什么来着？”
“罗希贤。”赵黍说。
“你认识他？”何轻尘问道。
“他也是怀英馆修士。”赵黍无奈一叹，没想到昔年同门，居然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可此时赵黍心念一动，忽然想起辛舜英。辛家父女精通占候卜筮，他们选择与罗家联姻，或许就是预测到未来变化，难不成就是为了等大司马罗翼篡夺华胥国主之位？
如果真是这样，赵黍也不知辛家父女是否真算高明。眼下华胥国局势，哪怕大司马真的篡位登基，说到底不过是半壁江山，较之往日大为不如。
而除了要面对赤云都，有熊国也在虎视眈眈，就算大司马篡位成功，那国主尊位也坐不长久。
“华胥国颓势难挽，我只需要推波助澜而已。”何轻尘言道：“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我去，但我不保证能够说服赤云三老。”赵黍还是选择答应下来。
何轻尘则说道：“你不用急着说服赤云三老，这种事情不是跑一趟就能确定的。如果事情有进展，我会亲自到东南数郡巡视，趁那个机会再与三老会晤，也不必让他们远赴帝下都冒险。”
赵黍接过信件，何轻尘又说：“你只需要去见赤云三老一面，兵甲军器我会安排妥当，自然有人接洽。”
“我明白了。”赵黍正要离去，忽然又问：“我很好奇，你是打算死后还政于有熊国皇帝么？那一位除了朝会偶尔现身的年轻皇帝，真的能够担当重任？”
“未必能。”何轻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现在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这也是赵黍眼下最大的困惑：“我几乎可以断定，就算你能寿终正寝，终有熊一朝，你也会留下不堪骂名。后人说不定会废黜你的各项政令，你如今的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未来只怕会沦为笑话。”
“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将来名声，也不是为了有熊国。”何轻尘眼中不见丝毫迟疑闪烁：“很多人都以为我是无端妄作，其实不然。就比如设科选士一事，你是凭空构想出来的吗？”
“非也。”赵黍答道：“华胥国各家馆廨之中都各有考校功课，我只是推而广之。”
“各家馆廨传授术法门类不一，若要推行设科选士，要怎么办？”何轻尘又问。
赵黍隐约有悟：“要有规可循，使术法科目定于一，为此要编修典章，以明定制度。”
“若要明定制度，旧规陋俗或改或废，过往操持局面之人便要退让权位，旭日神教自己跳出来，倒是省了我不少事。”何轻尘言道：“明白了么？我只是顺应局势而为，具体能做什么，并非是凭我一厢情愿就能达成。
至于说后人如何，那不是我能够断定的，我既然做不到尽知尽察，那必定有所缺漏。那是后人要面对的难处，我想帮也帮不了，自然没必要多想。”
赵黍沉默不语，他发现同样是在世俗朝堂打滚，何轻尘远不像自己过去那样沉湎世俗，有豁达胸襟，也有超然眼界，同时也能务实行事。
这样的人即便面对艰难困境，也不会丧志气馁，仅此一点，何轻尘在心性上便胜过赵黍许多。
“相较于天城山那等仙家福地，或许人间尘世才是你的修炼道场。”赵黍言道。
“这话让太乙门的人听了，只怕觉得你在胡扯。”何轻尘笑道：“毕竟尘世朝堂这种世间一等一的污浊之地，有志仙道之人都不会涉足太深。”
“难说。”与何轻尘交谈，赵黍大受启发，感觉心中疑虑被一扫而空。
眼看赵黍要离开，何轻尘忽然问道：“等等，那个仙翁神鼎你打算怎么处置？”
“归你了。”赵黍摆了摆手：“你就趁着寿元未尽，再多熬一段日子吧，想必这也是武安公主的意思。”

第317章 焚风卷东南
一连串尖锐的破空声响，经过加持的符箭好似闪电般刺穿夜空，其余一同离弦的弓弩箭失更是不计其数。
怀明先生双掌拨动，一团烈焰在胸前聚敛、凝实，然后随双臂展开，化为滔天火浪，带着令人胆寒的龙吟之声，将无数箭失阻拦在外。
箭枝瞬间化为飞灰，箭簇则融成滚烫发红的铁水，星星点点洒落荒野。
“贼首在此！”
轻松拦下箭雨攻势，怀明先生便听得远处一阵高喝，昏暗夜色中，肉眼可见数十团法宝光华飞腾逼近，他眉峰微敛，双手十指连弹，绵密火雨疾射而出。
“小心，快闪开！”前来追击的修士连声惊呼，每一点火星看似细微，却蕴含着融金焚石的恐怖威能，就算以真气法力护体，也可能被烈焰一并点燃。
追击修士分头散开，但并未慌乱失措，反倒颇具章法，顺势结成阵式，一团朦胧水波在上方扩散开来，好似大碗倒扣般，要将怀明先生罩在内中。
怀明先生冷哼一声，没有多言，双手剑指一并，烈焰自指尖喷薄而出，凝成剑形。怀明先生纵身一跃，双剑旋绞杀出，水波碗罩应声而破，好似被吹胀的气泡，炸碎成漫天水珠热雾。
然而飞散的水珠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一时间仿佛置身于琉璃世界。怀明先生五感知觉顿时紊乱，他立刻明白此乃高深幻术，对方这是早有预谋，而且摸清了自己的斗法习惯，刻意设下此计。
“上！”一声厉喝，几十道符咒光芒旋即疾驰而来，带着森然寒意，堵住怀明先生所有退路。
轰然一爆，大片森寒冰云笼罩半空，足可将成群犀象冻成冰凋的术法，将所有威力集中怀明先生一身。
冰云盘旋不息，渐渐凝成一座两三丈高的冰山，重重掉落地面。
“冻住了！我们拿下乱党匪首了！”有修士迫不及待地近前说道。
“不要靠近！”可就见冰山之中忽然有一团火光闪烁，未及反应，整座冰山轰然崩碎，火舌四下乱吐。
那些距离稍近的修士当场毙命，先是被飞溅坚冰砸得血肉模湖，紧接着被无情烈焰彻底吞噬。
有几名修士根基不俗，没有立刻殒命，却被丹陵真火焚灼魂魄，无论如何都没法扑灭，倒地打滚也毫无用处，只得惨嚎着忍受真火焚身之苦。
“幻波真法、东海冰轮，你们还有什么招数，尽管施展出来。”
怀明先生双童灼灼放光，须发戟张舞动，亦成焰形，抬脚迈步间，留下一串焦熔足印，火光久久不灭。
负责追击的修士无一敢上前，此时远方传来一阵朗笑：“怀明先生不愧是赤云都中斗法第一，此等小辈哪里是您的对手？贫道东海太霞，特来领教先生妙法！”
话声甫落，但见一名玉面道人，身穿交绡墨绿袍、手持水晶珊瑚枝，凌空飞渡而至，在黑夜中遍体放光，足见修为精湛。
“装神弄鬼。”怀明先生冷冷一声，对面太霞道人没有介意，轻摇手中珊瑚枝，半空中忽然浮现一重汪洋碧波之景，似乎要倒落万顷海水，以无可抗逆的势头，压制怀明先生的御火之功。
怀明先生面无惧色，战意大涨，正要一举破法杀敌，耳边却听到传音：
“另一边劫粮人马已经离开，你该撤退了。”
闻听此言，怀明先生没有自作主张，双掌一推，火龙冲天怒啸，直扑太霞道人而去。
“来得好！”太霞道人虚引一记，海水倾天而降，比起洪波溃堤还要勐烈的势头，火龙立刻被撞碎成无数火星，在磅礴波涛中湮灭不存。
可太霞道人立刻察觉到怀明先生转身遁逃，化作一颗火流星直奔西南，自己凝聚攻势落在空处。
“胆小之辈，这就逃了？”太霞道人正要追击，忽然有修士前来告知：“不好了！刚刚获悉紧急军情，玉津县的粮仓被劫，骠骑将军让我们立刻回防！”
“什么？玉津县？”太霞道人望着怀明先生逃离的方向，怒道：“调虎离山、声东击西！难怪是怀明先生亲自出马，就是为了将我们引开，好让他们成功劫粮吗？”
“现在怎么办？继续追击乱党匪首吗？”
“追什么？不怕对方提前设好埋伏么？”太霞道人脸色难看：“此番失利，估计那个罗家小辈又要趁机大做文章，我们也要多做些准备了。”
……
怀明先生一路火速飞遁，来到事先暗合的汇合地，看到几十艘运粮船靠在岸边，兵士们将一袋袋粮食搬上岸。
“你受伤了？”瞻明先生从一旁走来，看到同修身上多处破损的衣物。
“没事。”怀明先生气色如常：“倒是撞上了那个新来的太霞道人，他能够招聚东海之水，对我们最是克制，不好对付。”
“这次劫粮虽然顺利，但对方估计会加紧防备，类似羊攻，往后一段日子估计没法施展了。”瞻明先生言道。
怀明先生回身望向北方：“我收到消息，华胥国为了征调粮草，使得几个郡爆发了民变，我已经派人前去联络探听。”
“我看难有成果。”瞻明先生摇头说：“这十来年我们在北边一直进展迟缓，华胥国朝廷为了杜绝我们与北边往来，大兴保甲连坐，一旦发现任何人与赤云都有往来，左邻右舍都要遭殃，就连许多无关的江湖散修都受到牵连。”
怀明先生鼻孔喷出几点火星：“当年你失陷东胜都之后，给那昏君提议对赤云都下手的人，就是罗翼！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瞻明先生问道。
“我想绕开合浦郡，寻找敌军薄弱处捅一刀，试探一番。”怀明先生言道。
“只怕对面的罗希贤也是这么想。”瞻明先生提醒说：“我们眼下兵力不足，就算找到敌军防备薄弱的地方，想要扩大战果就必须调集相当兵力。如此动作，只怕瞒不过北边。”
怀明先生略显烦恼道：“又是因为那对擅长望气占候的辛家父女？我还真是小瞧他们了！”
“所幸师兄给你我准备了遮掩气数的火炼赤符，否则也没法在几处地方腾挪闪转、神出鬼没。”瞻明先生话刚说完，两人耳边就有一阵温热风息吹来，景明先生遥遥传音而至：
“速回石英城，有故人来访。”
“故人？”怀明二人对视一眼，给手下安排嘱托一番后，直接飞天赶回石英城。
当怀明二人来到碧湖庄园时，就见一人正在与景明先生对谈，形容面貌再熟悉不过，正是赵黍。
“赵黍？！你怎么来了？”怀明先生快步上前，既惊又喜。
“惭愧。”赵黍起身行礼：“先前出关之后，并未主动前来拜会三老。”
“没事，你还活着就好。”怀明先生直爽道。
瞻明先生上下打量赵黍，点头赞许：“多年不见，你修为境界大有精进，如此甚妙。”
“有赖众多前辈点拨，更兼机缘凑巧。”赵黍回答。
怀明先生言道：“当初地肺山分别之后，端兆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没有告知你的去向，如今你在何处修炼？”
赵黍一时沉默，旁边安坐不动的景明先生言道：“好了，你们别急着问这些。赵黍，你那封信给他们看看吧。”
“是。”赵黍神色严肃，将何轻尘那封信递给怀明先生。
“这是……”怀明二人不明所以，拆开翻阅之后脸色骤然：“你……这是有熊国左相的信？你怎会为他送信？”
赵黍只能坦白道：“我如今有另一个身份，有熊国赞礼司首席，徐怀玉。”
“你就是徐怀玉？”瞻明先生脸色难掩讶异：“莫怪乎近来有熊国大举推行新制，我原本还以为是他们找到昔年赞礼官的传承，没想到竟然是你。这可真是……”
怀明与瞻明二人俱是错愕难言，景明先生虽然双目已眇，却要冷静从容得多，他似乎早有预料般说道：“你能够得到有熊国左相重用，想必是受上景宗认可。我听说四仙公归山退隐、不问世事，应该也是与你有关吧？”
“不完全是。”赵黍回答说：“我曾与上景宗掌门含元子有过深谈，他认为上景宗在有熊国涉世太深，众多攀附徒众日益骄横，将成祸端，恐步崇玄馆后尘。
所以含元子掌门与左相何轻尘力排众议，让上景宗抽身而退，有熊国明定典章制度，革除旧弊。而我身负赞礼官传承，有利于礼法一统，所以出任有熊国赞礼司，广传科仪法事。”
“不愧是含元子。”景明先生连连点头：“上景宗传承至今近两千年，并非只凭三光妙法精深，也包括此等审时度势、明辨祸福的眼界。”
“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选择有熊国。”瞻明先生问道：“你……对如今的华胥国很失望么？”
赵黍低头言道：“据我这一路所见，华胥国自发端处便有不足，经历东胜都剧变后，更是凋残不堪……”
“先别扯这些。”怀明先生打断赵黍话语，他盯着手中信件，扶额感叹：“你、你这是替有熊国当说客？”
“我听说赤云都近来战事艰难，兵甲军器不足，连粮草都难以为继。”赵黍语气小心谨慎，唯恐触怒这位性烈如火的前辈：“赤云都乃是征伐无道、为百姓请命的义军，如果兵甲粮草充足，不正是百姓之福么？”
怀明先生看着赵黍久久不语，随后嗤笑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那个左相何轻尘吗？”
“不是。”赵黍诚恳道：“我只是希望给赤云都找一条出路。昆仑裂土分疆已逾百年，无数生灵殒命于这场乱世，若能尽早平定纷争、一统昆仑，才是太平安定之世，这也契合三位前辈夙愿。”
“然而呢？”怀明先生语气古怪：“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我们赤云都乖乖交出兵马，上下接受有熊国册封？”
赵黍回答说：“三位前辈与赤云都众弟子如果愿意，皆可获封官爵，若是不愿意，想要重振宗门传承，有熊国也会准许，不像崇玄馆当年那样借馆廨之制的名义征讨各家宗门。”
“看看、你们看看！”怀明先生一把将信件扔回给赵黍，对两位同修说道：“这种口吻、这种语气，跟当年张端景几乎一模一样！”
赵黍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当年便是老师张端景劝导赤云都归附华胥国，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也难怪怀明先生无法接受。
“我真是后悔当初在地肺山救你一命了。”怀明先生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你哪怕是缩在山里清修一辈子，哪怕从此不问世事也好，为什么偏要搞这一套？”
“师弟，莫要恼怒。”瞻明先生语气平和，他对赵黍说：“有熊国左相的意思我们已经明白，但恕我直言，他想要的恐怕不是归附，而是吞并。信中提到给我们提供兵甲粮草，不就是希望我们继续牵制华胥国，好让有熊国分出精力来对付九黎与瑶池两国么？”
赵黍没法反驳狡辩，因为何轻尘就是这么打算的，而且这种事也并非什么阴谋算计。
“当年有熊国容不下我们，趁着五国弭兵之时，大举发兵催逼，加上张端景劝导，我们这才不得不来到华胥国。”怀明先生怒道：“现在倒好，看我们有点声势，就想着来招安了？何轻尘未免太一厢情愿了吧！”
赵黍清楚，要不是自己与赤云三老有往日缘分，被喷个狗血淋头都是轻的。
“我明白前辈恼怒，但如今有熊国是左相主政，不比当年。”赵黍言道：“而且左相愿意亲自与几位会晤，也不用前往帝下都，就在有熊国东南，毗邻赤云都掌控的地界。”
“不见，让他自己喝西北风去吧！”怀明先生愤然离席。
赵黍神色低落，他知道这番说服极不容易，所以也不敢贸然多言。
“我去劝劝师弟。”瞻明先生临走前对赵黍说：“有些事你尚未经历过，不知道别人艰难……你也不用急着离开，就在我们这里多留一段时日吧。”

第318章 世外无亏欠
“不必自惭。”等两位同门离开后，景明先生主动宽慰赵黍：“我们赤云都经历过灭顶之灾，对朝廷官府难有信任，希望你能够明白。”
赵黍拱手答道：“晚辈自然不敢奢求，只是希望三老知晓，晚辈不想赤云都一腔热忱就此虚掷。”
“此言怎讲？”景明先生倒是颇有耐心。
“请恕晚辈冒犯，赤云都未来将何去何从？”赵黍问道：“如今赤云都虽已占有华胥国半壁，可是晚辈一路走来，却见田地荒芜、城廓残破，百姓大多面有饥色。如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景明先生抬手轻抚蒙眼布，笑道：“我们这里是不好过，可北边也不见得富足，现在彼此都是在咬牙硬挺。而且……这也与你有关。”
“是因为东胜都剧变么？”赵黍问。
景明先生点头说：“地脉闹动、清浊交错，除了引起山崩地裂种种肉眼可见的祸劫，也有许多肉眼不可见的灾变。原本华胥国南方数郡乃是土壤肥沃的膏腴之地，结果这几年粮食草木成片枯萎，部分地方连年绝收。而为了前方将士，还要百姓节衣缩食，赤云都目前确实艰难度日。”
赵黍望向四周，这座当年曾经属于楚孟春的碧湖庄园，如今虽然为赤云三老所有，却只剩下寥寥几件屋舍，连垒砌院墙的砖石都被拆走取用，曾经幽静闲适的锦鲤湖池，现在只剩下一潭浊水。
尽管如今赤云都走出了苍梧岭，攻占华胥国南方数郡，势力大增，但经过早先的高歌猛进，近几年战果寥寥，陷入长久对峙之中，立刻显现颓势。
尤其是华胥国遭受灾变最多，赤云都可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凭三老如何安排调度，门下弟子务实可靠，也难免坐困愁城。
其实赵黍知晓，华胥国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这种旷日持久对峙，不断消耗人力物力，使得双方都陷入了无可退让的局面，而百姓因此遭受的苦难自然越发深重。
“我或许可以助赤云都一臂之力。”赵黍思考片刻后做出决定：“我在拜会三老之前，曾至玄圃堂道场灵台墟一遭，那里仍是尘外福地，灵圃药田广大。”
景明先生言道：“我们如今需要的不是仙家福地。”
“我知道。”赵黍说：“可如果我将灵台墟蕴养千年的福地清气疏散而出，以此滋养方圆大地，或可使得草木禾苗重获生机，破除枯萎凋败之厄。”
景明先生一时怔愕无语，良久之后才说：“毁弃一处仙家福地，你可知这是多大的承负？你就不怕遭受仙家报复？”
“我母亲是玄圃堂弟子，我也得了玄圃玉册传承。若此事果有承负，也是我该得的。”赵黍轻抚一旁玉树宝杖，略展法力，碧光掠过四周，倒地朽木竟然有新芽萌发。
景明先生目不能视，却不妨碍他能清楚感应到四周生机萌发：“你已结化胎仙，难怪能想出这个办法。”
赵黍又说：“另外，玄圃堂传承中不乏沃养草木之法，我可以尽数交给赤云都，就算不能五谷丰登，起码也有利于农事。而且……”
“而且只要赤云都能够自给自足，在有熊国左相面前也更有底气，不至于被对方用兵甲粮草所制，对不对？”景明先生问道。
赵黍微微颔首，景明先生轻叹道：“你给人家有熊国左相办事，却帮我们赤云都想办法，就不怕回去之后没法交差吗？”
“我并非相府臣属，何轻尘也明白这一点，我们不过互利共事。”赵黍随后又补了一句：“只是我与何轻尘共事这段日子，也发现此人心怀远略，三老不妨先与之一谈，再决定是否要接受有熊国相助。”
景明先生难得一笑：“看来是华胥国格局太小，终究容不下你这位赞礼官传人。”
“前辈取笑我了。”赵黍回答说：“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渐渐明白，赞礼官传承的科仪法事若不能广施教化、安定人心，终究是术非法，更遑论大道。可若是世道纷乱、兵燹未休，这一切都无从着手。”
景明先生则回忆说：“当年我们三个经历了宗门倾覆之祸，又看着苍生饱受涂炭之苦，于是共同发愿，不求仙道长生、要保万民安定，以期开创太平之世。可是真到了要做事之时，却是举步维艰。甚至被我们厌弃的仙家祖师，还特地点化我等。”
“竟有此事？”赵黍讶异之余，不禁想到含元子曾言，赤云都如今作为，或许正暗合了天上仙家所谋，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
景明先生抬手按了按蒙眼布：“当年赤云都遭受剧变，正是万分危急的关头，我偶然在养伤调息之时见到了祖师洞丹元君开辟的丹陵火府，受祖师点化启悟，才知晓要前往苍梧岭保全众人。
而这一双眼珠因此不属凡胎，自行夺眶而出，化为炎精打入苍梧岭地脉，成为运转封山召云法的根本灵文，由此抵挡了梁韬和华胥国的多次进攻。”
景明先生叙述过往时云淡风轻、波澜不惊，赵黍虽未曾亲历，但也能设想当时情形是何等危在旦夕、惊心动魄。
不过听景明先生言及洞丹元君，赵黍心念一动，因为灵箫曾自称与洞丹元君切磋论道，并且能够通过符篆判断出赤云都的传承确实源自这位上古仙人。
“前辈厌弃仙家祖师，却依旧能受到仙家点化？”赵黍不解道。
“难以置信，对么？”景明先生叹道：“当初怀明也不相信，但我很清楚，就是真切看到了丹陵火府，那是自身修炼根基与愿心发端无比契合的境界。
甚至不能简单说是洞丹元君出手点化，而是我在那一刻修为进境，自行与之丹陵火府相互感应，双眼脱离肉体凡胎，化为火炼真文。我等厌弃祖师，焉知不是自困牢笼？”
景明先生这番领悟别具一格，却也给赵黍以启发，不由得说道：“或许……洞丹元君本就不在意门人弟子是否厌弃祖师，反倒是前辈修为进境、道心洞明，更为仙家祖师所喜。”
“你能明白这一点，很好。”景明先生言道：“我们当年厌弃仙家、远离仙道，便是觉得祖师冷眼旁观尘世苦难而无所作为，放任赤云山倾覆衰败。可这种念头何尝不是一种怠惰松懈？难道尘世间的所有苦难都只能依靠仙家高人来解决么？
往小了说，仙家祖师对尘世众生并无亏欠，法诀已传于世人，领悟多少各凭本事。若有幸飞升成仙，自有洞天接引，永享长生久视，仙家祖师不必也不会帮传人弟子解决所有困难。
往大处说，众生立足尘世，本就要面对诸般世事，一味逃避隐遁，毫无用处，甚至连厌弃仙家祖师这件事也没有意义。反倒是我等发愿而行，才会摸索出一丝转机，自身修为也在此过程中有所突破。”
赵黍听完这番话，起身躬身下拜：“晚辈受教了。”
“年纪大了，就习惯啰嗦。”景明先生自嘲说：“你也别埋怨怀明他们，如今战事由他们两个主持，即便修为再高，也深感左支右拙。但他们不会意气用事，知道该怎么办。”
“前辈是答应了？”赵黍问道。
“我不会这么说。”景明先生摇摇头：“其实有熊国派人前来招揽一事，我早有预见。去年因为粮食不足，有不少百姓往有熊国逃荒，也被编户列籍，安顿下来。我要是有熊国左相，也会盯上赤云都的。”
赵黍则说：“晚辈是觉得，有熊国不论是否左相何轻尘主持国事，以其地处中土一项，面对四方，哪怕为图自保，也不可能常年坚守，只有昆仑洲重归一统，才能长治久安。而相较于他人，晚辈觉得何轻尘能做得更好。”
“既然终究免不了兵燹战祸，那便尽量减少死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景明先生言道：“这样吧，你先去灵台墟，我跟两位师弟商量一番，无论结果如何，都会给你一个答复。”
“晚辈明白了。”赵黍没再强求，再次行礼告退。
等赵黍离开之后，景明先生方才言道：“他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怀明先生现身走出，仍旧面带怒意：“这个赵黍，为了重振赞礼官传承，居然选择投靠有熊国。张端景和他父亲若是知晓，恐怕都要气活过来！”
“师弟何必说气话？”瞻明先生则言道：“我等都是历经乱世兵灾之人，见过太多背离出身、另投门户之人。这等世道，总不能让别人罔顾是非利害而效愚忠。更何况如今的赵黍已不为华胥国所容，他不去投有熊国，还能去哪里呢？”
“我说了，哪怕他从此避世清修也是好的！张端景安排端兆救他，便是不希望赵黍再度卷入纷争之中！”怀明先生沉声道。
“以赵黍的经历，指望他归隐清修，不免痴妄。”景明先生简明扼要：“即便张端景、梁韬这些人都死了，赵黍的心中还是有太多牵挂。”
瞻明先生问道：“师兄，难不成你赞成赵黍的说法？”
“我不会妄下论断。”景明先生在三老中境界最为高深，听他说道：“但我毕竟不是主持战事之人，是否真要与有熊国往来，不由我说了算。”
“我不赞成归附有熊国，起码不是现在。”怀明先生正色说。
看到脾性最为暴烈的师弟竟然隐约松口，瞻明先生大感意外：“听你的意思，难不成是打算以后归顺有熊国？”
“如今赤云都万事艰难，若是受有熊国资助兵甲钱粮，我等命脉如同被对方捏在手中。”怀明先生开始剖析局面：“更甚者，我们要是敌不过华胥国，有熊国或许就能趁此出兵，以相助之名，将赤云都顺势吞并，让我们彻底丧失周旋余地。”
瞻明先生微微颔首，怀明先生继续说：“自古以来，未曾有败弱之军可依己意行事。何轻尘看准了赤云都渐落下风，以为能够得逞，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只有赤云都足够强，才能顶得住有熊国日后的坐地起价。”
其实赤云三老对眼下处境皆了然于心，赤云都并无逐鹿天下的能力与底蕴，他们召聚流民，割据一方便是极限，面对有熊国这等庞然大物，即便顽抗到底，最好的结果也是三老与少数弟子仅以身免，保不住眼下掌控的地盘。
可真到了那时候，赤云都名存实亡。这个结果谁都不愿意见到，甚至要经历无比惨烈的杀伐。赤云三老昔年发愿保万民安定，若是放任局面不断恶劣，道基愿心也将受到动摇。
“这么说来，有熊国资助兵甲钱粮一事，在华胥国眼中，已是立场分明、无可转圜了。”瞻明先生心生疑虑：“我更担心的是，有熊国是否会同样资助华胥国，好让我们两边彼此消耗，然后他们再一举吞并昆仑东土。 ”
怀明先生言道：“不无可能，但我也有应对之法。”
“你打算怎么办？”景明先生似有预感。
“断绝有熊国两边下注的办法，就是彻底破了回旋余地。”怀明先生言道：“赵黍如今不是有熊国的大官吗？让他出面杀败华胥国的修士，我看那个何轻尘还有什么话可说！”
瞻明先生一惊：“你这是要拖赵黍下水？”
“他替何轻尘来当说客，早就身在水中！”怀明先生冷哼一声：“正好，华胥国不是从东海请来高人么？让赵黍去对付，办成此事，后续才有的谈！”
“这是投名状啊。”瞻明先生无奈叹气：“他已经答应在灵台墟帮忙出力了，不用逼他太甚。”
“我这是在救他！”怀明先生愤然跺脚道：“赵黍当初就是退路尽失，才不得不在地肺山拼命。我们赤云都壮大，不光是为了跟何轻尘讨价还价，也是让赵黍无后顾之忧，让那些两面三刀的家伙有所忌惮！”
“师弟你啊……”景明先生笑道：“明明如此看重赵黍，却不肯给他好脸色。”
“行了！”怀明先生摆摆手：“我还要去安排人手，这事你们去跟赵黍商量！”

第319章 摧山降甘霖
赵黍凌空盘坐在九天云台之上，衣袂飘扬，宛如仙真临凡。
睁眼俯瞰，一株参天大树扎根在起伏平缓的丘陵上，树冠大放碧光，琼枝玉叶凝炼精纯生机，结化成诸般符篆之形，上下绕枝翻飞。
再次回到灵台墟，赵黍修为境界已非昔日可比，对玄圃堂的传承又有几分全新领悟。
如果说梁韬、葛仙翁这些精于外丹饵药的仙家高人，不约而同地用丹鼎火候喻指人身修炼功夫，那么玄圃堂的仙法则是将人身视为大树。
人身宝树扎根腑脏，吸雨露、沐光华，抟炼气机宛如树木生长，最终开花结果，便是凝就玄珠。
而正如树木果实也是另一棵树木的种子，依照《素脉丹心诀》所传，玄珠上升泥丸、再复返命蒂的过程，便似果实脱落枝头，另寻水土阳光恰切之处，重新萌发新芽。
这一棵重新萌发长大的“树木”，便被玄圃堂视为结化胎仙。相比起赵黍那实质可见的玉树宝杖，玄圃堂更追求“立无影、声无响”的通天建木。
玄圃玉册开篇总纲有云——通天建木扎根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赵黍起初并未看懂，以为是形容仙家洞天的景致，可是当自己结化胎仙之后，再回过头参悟《素脉丹心诀》，便大有豁然开朗之感。
放眼天地之间，草木种子可能因为风雨、水流、地势等等原因，去往和原株出身截然不同的环境中扎根发芽。
由于天时地利有变，再度萌发长大的树木也会呈现出与原株不同的形态模样。此等顺势而变、应机而化的境界，便是玄圃堂先人遍察草木所得感悟。
在常人看来杵在一地不会挪动的草木，到了仙家高人眼中，却蕴含了天地间生生不息的玄理妙道。
置身此间，看着玉树枝叶间符篆自运自演，赵黍心境宁澹超然，如今的他经历渐多，看待事物的目光也有变化。
世间生灵在不同处境下，有着各不相同经历，自然养成不同习性，推动着生灵依循习性做出各种选择。
可积习若深，甚至能够蒙蔽生灵体察世间，导致走上败亡绝途而不自知。
修仙之人若要追求长生久视的仙家大道，便要破除积习，从而呈现本来面目。唯有澄澈自明的道心真灵，方能契入恒常自运的大道。而一颗受尘埃蒙蔽的本心，也无法在长久岁月中坚守不失。
对于凡夫俗子而言，心境染尘、精神外驰，长生久视反倒成为折磨。
赵黍如今也渐渐明白，为何自古仙家飞升之后，大多不理尘俗。不止是因为在世间修炼时便渐渐远离尘俗，而且真跨出那一步之后，身心皆非凡俗可比。眼中所见众生物类等量齐观，自取祸福，仙家大可不必干涉其中。
至于苍华天君、玄矩、梁韬这种仙家高人，汲汲于干涉尘世，其实才是少数。即便是赤云三老这种，已经属于尘世少见的高人，可对于洞丹元君而言，估计也只是阅历尚浅、仍需修悟的小儿辈，他们的厌弃怨恨之意，根本不值一提。
一念及此，赵黍只觉道心大畅，身形轻若无物，修为又有几分精进。
到了赵黍如今这等修为境界，已经要考虑未来所求道果。只是相比起胎仙出窍、炼就真形法体，赵黍还是更偏向走哺育胎仙、超凡入圣的路子。
一来赵黍修炼仙法大多珍视形体，未到万不得已，赵黍不打算舍弃原身。二来赵黍有立身成坛的法事之功，未来胎仙内化、法天象地，于科仪法事一途将有远迈赞礼官前人的成就。
其实现在的赵黍，单论法事之功已经十分高深，呼风唤雨对他来说，乃切实可行之事，并非赞誉之辞。
只见赵黍缓缓吸纳，灵台墟内顿时狂风大作，地上草木受到牵引，好像有灵性的小人般，纷纷朝着天上赵黍倒伏朝拜，整座福地道场也以赵黍为承枢运转之基。
连续一刻不停地吸气过后，赵黍再微微张口吐气，此时不止口鼻，半仙之体千万孔窍一齐鼓荡，足下云生五色、胸腹碧光溶溶、顶现紫华圆光，三家仙法传承未见扞格，彼此勾连贯通，一气冲融。
于此同时，灵台墟半空乌云翻腾，雨水洒落福地道场，转眼浇湿了大片灵圃药田。
“修真福地，本就是夺天地造化而成。尘世汹汹，与其闲置无用，不如复归天地、滋养众生。”赵黍仰天拱手，他也不知是否真有仙家留意此间。
说完这些，赵黍凌空踏足，九天云台顺势漫开坛场，青崖仙境随之呼应，洞天法箓将吏相继下界，各自站定坛场方位，齐声礼赞。
罡步落定、法仪大张，参天巨树通体放光，无法逼视，整个灵台墟同受感应，隐隐震颤。
地底深处，玉树宝杖延生无数根系，潜行地脉、分化清浊，打破福地与外界藩篱隔阂，将福地清气尽数疏散而出。
一时之间，方圆山川原野有一层碧光如波浪飞速掠过，绵延方圆数百里。潜伏山中的飞禽走兽有所感应，并未惊得四下奔走，而是发出咆孝啼鸣，就连河中游鱼也跃出水面，生机盎然。
碧光同样也掠过了附近城廓乡村，男女老幼都感觉四肢躯干生出一股柔和温暖，缠绵病榻的伤病之人也得以舒缓。
片刻之后，天空普降甘霖，带着点点光毫的雨水滋润大地，霎时草木逢春，枯焦干硬的农田渐渐软化，好似斑驳伤痕的无数龟裂迅速弥合。
“如斯伟力，只怕是梁韬修为法力最鼎盛之时也做不到。”瞻明先生俯身抓了一把湿润泥土，轻嗅着混杂了草木芬芳的土壤，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当世高人，此刻他也不得不佩服赵黍所展现的法事之功。
】
……
合浦郡漆黄城，作为华胥国与赤云都交锋前线，此地屯驻大量兵马，士卒操练之声从城郊遥遥传来，锻打兵甲的敲击声布满街巷，传递军情急报的驿卒骑马往来疾驰。
蓄起胡须的罗希贤快步走入将军府，从府中幕僚手上接过一份邸报，翻阅两眼后说：“玉江沿岸加紧防备，若是发现乱党有过江动静，立刻扑杀！”
幕僚奉命退下，罗希贤刚回到后院，辛舜英微笑着迎上前来为他更衣，忽然远方一阵气机激荡，让他们两人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夫妇二人来到院中，齐齐望向南方，罗希贤急切问道。
此时肉眼所见天色并无异样，但罗希贤夫妇两人修为较之过去长进不少，对天地气数变化的感应也越发敏锐。
辛舜英没有急于回答，紧皱眉头抬手掐算，结果越算越是心惊。
“得出什么结果？”罗希贤问道：“难不成那乱党匪首在搞什么大动作？”
“不知为何，我推算出南方有一股庞然生机扩散开来，改易天地气数之序……容我再仔细算算。”辛舜英转身回屋，寻出重晖浑仪，伴随掐算运转浑仪刻度。
“庞然生机？”罗希贤一时不明：“无缘无故哪来什么生机？这些年不是大洪就是大旱，我派斥候到南边几个郡探查，发现接连成片的田亩抛荒，就连阳澜泽都干得见底了。”
“奇怪。”辛舜英看着重晖浑仪许久，然后又走到屋外，遥望云气，喃喃言道：“居然有人直接毁了一处仙家福地，让内中气机宣泄而出。”
罗希贤闻言一惊：“毁了一处仙家福地？是哪家传承的？”
“应该是……玄圃堂。”辛舜英回答道。
“玄圃堂？那个门派不是早就被灭了吗？”罗希贤不解。
“对，但是道场福地应该还在，早年间被崇玄馆所占。”辛舜英说：“东胜都剧变过后，国中一片凌乱，也没人去管那处道场了，更不曾听闻相关消息。”
罗希贤说：“金鼎司还有几个玄圃堂门人，是安阳侯供奉的宾客。”
“就那几个人，哪来的本事摧毁仙家福地？”辛舜英补充道：“而且我发现，摧毁福地的手法甚为高妙，并非大动干戈动摇山川，反倒更像、更像……”
“更像什么？”罗希贤追问道。
辛舜英脸色微沉：“更像科仪法事。”
罗希贤一愣，问道：“是哪一家的科仪法事？”
“还能是哪一家？只能是赞礼官！”辛舜英说：“就算是仙家传承，在法事一途就没有能与赞礼官相提并论的！”
“赞礼官？”罗希贤脸色越发难看：“那摧毁一处仙家福地是要做什么？闹着玩吗？”
“不是的！”辛舜英难掩紧张神色：“我如果没看错，那法事应该是用来消灾解旱的甘霖霈洒仪。天夏朝时，我们占候师若发现来年将有大旱，殃及庄稼抽穗灌浆，朝廷就会安排赞礼官筹备法事，因应旱情。
只是天夏朝赞礼官向来流传一句话——兴风作浪易、行云布雨难。要在广大地界求雨解旱，是极难做到的。但要是以一处仙家福地为坛基，不惜代价耗尽福地气机与积年灵韵，那确实行法更加便利。”
“也就是说，毁了一处仙家福地，换来一场大雨？”罗希贤愤慨道：“如此未免太过奢侈了吧！”
“不好说。”辛舜英摇头道：“东胜都剧变之后，华胥国灾祸连年，有时六月飞霜，有时冬不降雪，节气紊乱、瘟疫流行，即便你我有再高修为也无济于事。但若是以赞礼官的科仪法事，普降甘霖、攘除灾厄……或许就能让衰败气象为之一新！”
罗希贤脸色再变：“你该不是要说，赤云乱党会因为这场法事，就此打破粮草不济的困境吧？”
“我不敢肯定，但摧毁一处仙家福地，必然有所改观。”辛舜英回答说。
“可恶！”罗希贤抬手一砸墙角，剑气过处，直接削下一片泥石：“眼看乱党气数将尽，再拖一段时日定能光复失地，此时竟然来搅局！”
辛舜英看着自己丈夫愤恨神色，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要说？说！”罗希贤岂能毫无察觉，咬牙问道。
“你留心战事，对于别国情况所知不多。”辛舜英语气低缓，唯恐再度触怒丈夫：“父亲之前给我来信，提到如今有熊国正大力变法，并且彷效华胥国搞馆廨之制。”
“说要紧的！”罗希贤脸色铁青。
“除此以外，有熊国还在编修法仪典章，一统礼法，彷效天夏朝设立赞礼司。”辛舜英言道：“赞礼司首席叫徐怀玉，传闻便是玄圃堂门人。”
“玄圃堂？”罗希贤抬手扶额，青筋突突直跳：“你是不是要说，那个人并非徐怀玉，而是赵黍？”
“除此以外，我真的找不到其他可能了。”辛舜英说：“我此前没太留意此事，以为只是有熊国左相为了独揽大权肃清政敌，又或者是为了宣明有熊国才是天夏朝正统。可现在看来，徐怀玉这个玄圃堂门人，恐怕是真有赞礼官传承在身。”
“而玄圃堂门人当年又在安阳侯的授意下加入金鼎司……”罗希贤感觉所有线索都穿起来了，却没有半点恍然大悟的畅快，反倒是一阵阵难以置信带来的头晕目眩。
“可是赵黍他、他不可能还活着啊。”辛舜英揪着衣袖说：“当年地肺山沦陷，朝廷兵马分明砍下了赵黍的人头……”
话还没说完，辛舜英便隐约明白，罗希贤更是立刻接话：“假死遁逃！那脑袋是假的！赵黍还没死！”
辛舜英后退两步，靠在墙壁上，脸色煞白：“对啊，我就是说为何当初在地肺山并未找到太多崇玄馆修士的尸身。原本还以为是朝局大乱无人收殓，现在看来，或许赵黍趁乱逃离，留下一具假尸首顶替自身，以此瞒天过海……”
“好算计，果真好算计！”罗希贤又怒又笑，还夹杂了几分狂意：“他这是投靠赤云都，来向华胥国报仇吗？”
“就算要报仇，也不至于要摧毁一处仙家福地吧？”辛舜英无法理解：“此事承负极大，赵黍他是发疯了吗？就不怕遭到仙家报复？”
“他当年在地肺山做的那些事，把华胥国毁成如今这般模样，还不够疯吗？”罗希贤怒道：“我要立刻告知父亲此事，务必要倾尽所有来消灭赵黍！”

第320章 绛瑛下凡尘
石火光握着青玄笔，面对一块晶莹剔透的东海水精，写下辟火神符。笔锋过处，水精表面并未留下痕迹，符篆笔墨竟是凭空出现在水精内部，缓缓延伸。
一笔落成，石火光稍稍松了一口气，将辟火神符封在藏青锦囊中，这才得以喘息。
自从赤云都作乱以来，面对擅长御火的敌方修士，朝廷一直想方设法，寻求克敌应对之策。
如今朝廷大力延请东海修士，其中不乏擅长操弄云水烟波的厉害人物，在斗法之时的确能与赤云都一较高下。
然而寻常兵士可就没有这种好运气了，即便是顶盔掼甲，面对焚身烈焰也毫无用处。有时候甚至当场殒命都是幸运的，总比铁甲熔在身上无法脱下要好。
回想起偶尔经过伤兵营地，听到那些将士为了脱下连着焦糊血肉的甲胄，发出惨绝哀嚎，石火光便不由得一阵心惊。
好在石火光自己并不擅长斗法，不需要他亲赴战场前线。虽然早已接任怀英馆首座，但他并不像张端景那样打理馆廨上下，朝廷安排来的人手早已把持各项事务。
不过这样也好，石火光不必分心在俗事上，依旧专注于炼制各类法宝符器。
而且这十余年间，石火光不断改进符兵符甲。后来东海修士大举入朝，怀英馆获取了大量产自东海的天材地宝，石火光也尽力发挥自己所长。
刚才用东海水晶的炼制辟火神符，便是其中一项。相比起修士所用符咒，这枚辟火神符施展开来，凝炼了三千水华的东海水精足可笼罩方圆百丈，能够将外界火焰消弭化解。
此符可用来配合大军方阵稳步推进，免得像过去那样，一旦兵士结成方阵，立刻遭到赤云都修士突袭，烈焰过处，动辄死伤上百，彻底击溃士气，使得战场军阵无以为继。
轻声一叹，石火光起身走到屋外，自从东胜都剧变后，华胥国便乱象迭起，虽说有大司马罗翼亲自带兵扫平各地，可是当赤云都再度举事，转眼江山半壁沦陷。
或许是因为如今大司马罗翼主持朝政，罗希贤又曾在怀英馆进修，怀英馆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并且由于种种变乱，其余几家馆廨遭受重创，朝廷干脆下令各家馆廨合并进怀英馆。
这里面有多少利害盘算、阴谋诡计，石火光难以尽察。他很清楚，以自己的能力，根本不足以胜任馆廨首座，单纯是因为辛舜英在旁进言劝告，说服大司马罗翼，这才能让石火光担任怀英馆首座多年。
每每念及往事，石火光都难免生出倦怠之意，张端景、赵黍先后身殒，他已无心俗事，早有远遁山林的打算。
可惜石火光几次跟大司马罗翼提及，对方都大力挽留，自己偏偏又不是厚颜之辈，没法毫无顾忌地行事，只能像一尊提线木偶，照着大司马安排做事。
“首座，外面有客人拜见。”此时有侍者来报。
“客人？是什么人？”石火光言行拘谨，本就不喜见客，即便担任怀英馆首座后，性情也没改变多少。
“他自称是玄圃堂的绛瑛客。”
石火光细思片刻，他当初在金鼎司曾与玄圃堂门人共事，不过那些人修为粗浅，而且当中并没有绛瑛客这么一位。
“让他在前厅稍待。”但石火光没有多想，反正估计又是想借自己这条门路，意图攀附大司马的修炼之人。
整理一番后，石火光来到前厅，就见一名青衣男子站在一面石壁屏风前，饶有兴致地欣赏打量。
“这可是玉笔君的千里江山图？”青衣男子头也不回地问道：“蘸水代墨，挥毫画壁，在平平无奇的石壁上，留下一幅稀世珍宝，不曾想居然出现在此。”
“先生好眼力。”石火光有些讶异，他印象中的玄圃堂门人应该没这等见识。
绛瑛客继续说：“千里江山图是玉笔君将符篆之法与自身画技融汇贯通的大成之作，蕴藏了玉笔君参悟天地造化、江山动静的大道玄机，居然被你们拿来当做屏风，果真暴殄天物。”
“这……我只知晓这面屏风原本属于宜安楚氏，后来楚氏被抄家，这屏风便被安置于此。”石火光本就是个不管事的，怀英馆许多布置，早已陌生得连他都弄不清了，谁能想到这面屏风居然还有如此不凡来历。
然而能够道破屏风来历的绛瑛客，也同样高深莫测。
“先生此来，不知有何贵干？”石火光略带警惕问道。
“我来送一份人情。”绛瑛客转过身来，面如冠玉，十足世家贵公子的风采，倒不太像修仙之人。
“人情？”这或许是石火光最不懂的东西了。
“石首座可知，你已置身凶险之中，随时面临杀身之祸？”绛瑛客问道。
石火光并未被吓住，只是言道：“先生说笑了，我自认与世无争，从不触怒他人，何来杀身之祸？”
“承负流行、气数勾牵，祸劫发端非是石首座。”绛瑛客说：“石首座执掌怀英馆十余年，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石火光眉头紧锁：“先生这是在恐吓勒索么？有什么话大可直言。”
“非也。”绛瑛客摇头摆手：“我劝石首座尽快收拾行装，华胥朝廷稍后就算不是杀你，也要拿你下狱。”
“先生不要唯恐天下不乱！”石火光义正言辞道：“我一向忠心，不曾有违反朝廷法度之举！无缘无故，为何要杀我拿我？”
“因为赵黍还活着。”绛瑛客表情认真：“这个理由是否足够分量？”
石火光噌地一下站起，瞪大双眼看着绛瑛客：“你、你……赵黍还活着？此言当真？！”
“他在南边协助赤云都，以玄圃堂道场福地为坛基，攘除亢旱之灾。”绛瑛客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不过他的手段也是够狠的，直接一口气把灵台墟给毁了。是真不怕玄圃堂的仙家祖师下界找他麻烦么？”
石火光被一大堆消息冲昏了脑子，有些茫然地来回踱步，好似口齿不清般说道：“你是说他、赵黍……把灵台墟给毁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绛瑛客笑道：“还能是怎么一回事？就是跟当初在地肺山差不多。只是赵黍这回并非以自身总摄天地气数，而是重定天地气数之序，不过就是代价有些大。”
石火光看样子还是没想明白，此时绛瑛客若有所察，扫了外面一眼，笑道：“总之如今赵黍死而复生，石首座不打算去见他一面么？若是迟疑太久，只怕此生再无机会了。”
“我、我……”石火光还没做决定，一名侍者匆匆跑来，惊呼道：“首座！馆廨外面忽然来了大队兵马，二话不说就闯进来了。”
石火光怔在原地，绛瑛客则是笑道：“偌大个怀英馆，就这样被人随意进进出出？成何体统？”
但没有人回答他这番话，只听得一阵沉重步伐与盔甲摩挲声响，数百名兵士在外面将前厅团团围住，五名佩剑修士径直入内，俱是剑气透体而发的高手，为首一人冷声喝道：
“石首座，大司马有紧急事务，要请您移步！其余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那名通风报信的侍者赶紧逃走，绛瑛客倒是一派从容，坐姿闲适，把玩着衣摆纹绣。
为首剑客斜眼瞥向绛瑛客，喝道：“没听见话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听见了、听见了。”绛瑛客扣了扣耳朵：“真是的，吼得我耳朵嗡嗡响。”
然而绛瑛客还是不为所动，石火光错愕莫名，即便他再不通人情，也知晓此人本领高超，提前得知朝廷动作。
但石火光还是有些不敢置信，朝剑客询问道：“不知大司马请我有何要事？”
“大司马未与我等明言，想来是军情要务。”那名剑客催促道：“车马已经在馆廨外备好，石首座请吧！”
“看不起谁呢？好歹是馆廨首座，贴上两张符咒，一天跑几千里都不带喘的，用得着车马么？怕不是布满了禁制的囚车。”绛瑛客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放肆！”剑客抬手按剑，露出戒备之态：“我奉大司马之命，前来邀请石首座，岂容你等闲杂多嘴？！”
“看到了吧？”绛瑛客望向石火光：“这是请人商量事的动静吗？可见他们急切到何种程度，想必是大司马也收到消息了。你如果想要保全性命，那就跟我走吧。”
剑客眼见事态暴露，当机立断，拔剑指喝：“保护石首座，拿下此人！”
五名剑客中，有两人一左一右将石火光夹住，三人拔剑直袭绛瑛客，前厅之中顿时剑气狂飙，众多桌椅器具被隔空斩碎。
绛瑛客面对三剑包夹，没有半点紧张之色，脸上似笑非笑，面对锐利剑气，仍旧端坐不动。衣袂发梢轻轻摆动，分毫未损，剑气好像水流般，只在绛瑛客表面滑过。
三名剑客来不及惊讶，只觉得剑锋忽然被人牵住，各自朝左右荡去，三名剑客连人带剑撞在一团，根本看不清是被如何击倒的。
“原来是靠服食丹药，强行催拔修为，这可不好。”绛瑛客摇头感叹：“难怪剑气虽盛，锋芒却四散乱扫，连凝聚一点的基本功都没练好。”
“你、你……”剑客还想说话，绛瑛客只是轻轻抬手，闯入前厅的五名剑客同时失神昏倒。
“唉，你怎么婆婆妈妈的？”绛瑛客起身望向石火光：“我本来不想出手的，这下不出手都不行了。”
石火光不擅长斗法，可是眼界颇高，对各种术法灵验都有认识，但是绛瑛客方才对敌手段，石火光完全看不懂，或者说根本看不见。
“你究竟是什么人？”石火光心下不安。
“玄圃堂绛瑛客，我不是通报过了么？”绛瑛客毫不在意地摊手说：“你要收拾东西的话，最好快一些，外面可还有好几百兵士围着。”
“我……我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石火光原本还在迟疑，但他转眼认真问道：“你确定赵黍还活着？”
“反正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要是不信，那自己看着办。”绛瑛客两手一摊。
“好，我相信你。”石火光眼中露出坚决神情。
绛瑛客点了点头，忽然抬头眺望，目光好似穿透墙壁：“又来人了？而且来得好快。”
话声刚落，一阵流水琴音传来，看似渺远高致，却带着磅礴浩威，直接扫落地面，在怀英馆内碾出一条路来。
包围前厅的兵士瞬间被琴音浩威震得头晕目眩、手脚酥麻，纷纷跌倒在地。
此时就见一名白发老翁手提木杖，足踏云烟，身形几闪便来到前厅：“石道友，我们带你离开……咦？”
端兆刚进入前厅，就看见倒地昏厥的五名剑客，随后望向绛瑛客，目光立时变得深邃起来。
“阁下何人？”端兆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对方修为境界。
“玄圃堂，绛瑛客。这是我今天第几次自报名号了？”绛瑛客笑问道。
“玄圃堂？你说你是玄圃堂出身？”端兆上下打量绛瑛客，一下子没明白过来。
“莫非你也是被玄圃堂请来的？”绛瑛客神色轻松，丝毫不介意对方戒备之态：“那人是不是叫徐怀玉？我还没承认他是玄圃堂门人。”
端兆脸色一变，他之前的确是收到赵黍传信，谈到自己将要在灵台墟行法禳灾、协助赤云都等事，他说此举很可能被华胥国朝廷察知，从而推测出自己并未死于地肺山。
信中赵黍并不担心自己处境，只是想到如今石火光仍在怀英馆担任首座，唯恐有人不怀好意，而石火光又是赵黍珍视的前辈，所以请云岩峰上的几位护法出手相助。
此事自然没让那些晚辈弟子参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端兆、鹭忘机、苍岩三人一同下山，原本是打算趁乱救走石火光，没想到竟然有人捷足先登。
端兆以前跟着张端景，做惯了冒险之举，原本也不太在意，可是被人轻易点破来历动机，还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别担心，我不会跟你们抢。”绛瑛客连忙摆手解释：“我就是想给赵黍卖个人情，既然你们来了，那我们就一块去找他吧。”

第321章 推演将来事
“你是说，赵黍在灵台墟开坛做法，为赤云都消禳灾气？”
何轻尘坐在马车上，听完钱少白的转述过后，脸上并未露出喜怒之色，只是沉思良久。
“我去询问赵黍时，他并未隐瞒，如实告知此事。”钱少白言道：“赵黍解释说，赤云都不相信有熊国和师叔，所以他自作主张，先行释出善意。”
“他确实自作主张了。”何轻尘放下手中公文：“我先前隐约感应到东南方有气机闹动，就不知赤云都地界现况如何？”
钱少白回禀道：“接连几场雨水，大大缓解了旱情，而且草木生机得以恢复。”
何轻尘神色略显凝重：“这么说来，今年赤云都应该是能够自行筹集粮草了？好个赵黍，是担心我趁人之危么？”
“难不成赵黍与赤云都有旧？所以不遗余力地去帮他们？”钱少白好奇问道。
何轻尘反问一句，似在考校晚辈：“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有的。”钱少白边想边说：“赵黍看似是修仙之人，但骨子里仍然以赞礼官传承为重，那济物利人的心性并不会因为一时挫折而变。
至于赤云都，就弟子这段日子的查探来看，纵然饱受灾变所累，但依旧能做到与百姓同甘共苦。这样的人彼此赏识，弟子觉得并不奇怪。”
“赵黍和赤云都的关联，也许比你所想要更早。”何轻尘言道：“虽然目前没有明确证据，但我猜测怀英馆前任首座张端景与赤云都，暗中早有往来。当年赤云都在星落郡铸造神剑一事，你可听说过？”
“有所耳闻，但知之甚少。”
“传闻引起东胜都剧变的，就是这柄神剑。”何轻尘笑道：“而且当年持神剑斩落仙家之人，又正好是张端景。”
“这……”钱少白咋舌难言。
何轻尘继续说：“师尊曾言，那柄神剑有诛仙弑神之威，非常人可持。仅凭赤云都，我觉得是炼制不出来的，这里面还有什么算计，非外人能够尽知，但我猜测与赞礼官的科仪法事有关。”
“难怪。”钱少白连连点头称是。
“赵黍会帮赤云都，在我意料之中，但是帮到这个份上，还是超出了原先预想。”何轻尘敲着几案说：“不过这样一来，只怕他的身份是无法隐瞒了。”
钱少白不由得担心：“东胜都剧变以来，赵黍与梁韬深受世人忌恨，他身份暴露，会不会有损师叔在朝堂的声望？”
“深受世人忌恨？你这是想太多了。”何轻尘言道：“华胥国忌恨赵黍，那是因为当今主政的大司马罗翼不过趁乱诈取权柄，自然要对赵黍和梁韬等人大加污蔑。
至于其他人，知道赵黍身份的，本就对他抱有忌惮，不知道的也不足为虑。我是要用赞礼官传承来协助变法改制，不是要将赵黍捧成什么道德圣人，反倒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师叔莫非是觉得，赵黍过于苛责自己了？”钱少白问。
“我对他说过，我要是他，重出江湖第一件事，便是直接杀回华胥国报仇。可惜他畏畏缩缩，一直没有成事。”何轻尘毫不客气地说：“华胥国现在是何等境况？就罗翼这几个人都在主持国家大事，他们能把国家治理好么？充其量不过一介郡守的胸襟手腕！”
钱少白深知何轻尘选拔官员十分严格，只得苦笑说：“不至于吧。”
“当年赤云都归附华胥国，就是这个罗翼提议大加杀戮，自以为此举能够止息祸乱，却不知给华胥国惹下多大的后患！”何轻尘冷笑道：“现在可好，他是趁乱把持了朝政，可华胥国也在他手上丢了半壁江山，不就是因为他当年自以为是么？”
“承负流行，果然不假啊。”钱少白感叹道。
“说到承负，我现在比较担心赵黍摧毁灵台墟此举的后果。”何轻尘挠了挠头。
钱少白连忙解释：“虽然说是摧毁，但我亲自去灵台墟勘探一番，发现只是让福地气韵尽数散逸，并非大举动摇山川洞府。如今的灵台墟不再有阵式禁制掩藏，回归寻常山林模样。”
何轻尘则说：“你的一处田庄被人拆了围墙，财帛存粮被顺势抄掠一空，你会怎么想？”
“就算不是大发肝火，也要找对方讲讲道理吧？”钱少白当即明白：“难不成会有仙家下界追究赵黍摧毁福地之举？”
“我不敢妄言仙家之事，但我怀疑赵黍是故意引仙家下界。”何轻尘说道。
“故意？”钱少白不由得一惊。
何轻尘轻叹一声：“我大概明白赵黍心中所想，他借有熊国和上景宗之力，并非只是为了报昔日地肺山一役之仇，更是想要试图重定仙凡之序。”
钱少白嘴巴微张，惊愕问道：“这……赵黍尚未成就仙道，此等想法是否过于狂妄了？”
何轻尘笑着说：“你觉得只有他这么想？”
钱少白看着眼前这位左相大人，想到对方过往种种心机谋算，不由得神色大变：“难不成师叔您也——”
“也不是只有我。”何轻尘打断道：“东胜都剧变后，我曾与师尊长谈一番，其实当时便已觉得，昆仑洲大乱百年，其中不乏仙家在幕后布局推演。然而经历了这么多，有识之士大多都觉得，这等仙凡错杂的局面，其实对彼此都无益处。”
钱少白问道：“师叔不想见到仙家下界涉世么？”
“这种事不在于想不想，而在于能不能，仙家真要下界，实际上也拦不住。”何轻尘干脆直接道：“我不是赵黍，对仙家没什么刻骨仇恨，实际上重定仙凡之序，也并不是阻止仙家下界。”
钱少白说道：“我明白了，师叔是想恢复天夏朝时，朝廷借助赞礼官与纲纪法度，从而压制各路仙妖。”…
“天夏朝的尝试可供参详，但未必要全盘照搬。”何轻尘坐得有些发闷，走出马车外透气，抬眼眺望远方围绕湖泽垒造的田亩。
听何轻尘继续说：“据我所知，天夏朝开国之初，得到多位仙家鼎力相助，赞礼官传承的开创，也与此关联密切。当年那等气象，可不是上景宗四仙公能够相提并论的。
至于天夏朝对仙妖的压制，重在破除不正邪妄，而不是没事找事、滥用权柄。不然你以为赞礼官济物利人的宗旨从何而来？难道真是这帮人发了疯，不惜一切与各路仙妖为敌？”
钱少白还是不解：“可当初那些仙家为何要相助天夏朝？以仙家眼界，应当能够预见赞礼官得此权势地位，反而会对仙家不利。”
“你所谓的‘不利’，到底是指什么？”何轻尘反问道：“莫非是掌控尘世的权柄被凡人所夺？未必然吧，如果是我将自身权位让给天上仙家，你觉得哪一位想要？”
钱少白一下子答不上来，不仅因为他对天上仙家知之甚少，而是像何轻尘这样尘劳繁重，与仙道清静相距甚远，仙家没必要自讨苦吃。
何轻尘笑道：“而且过去在不少人眼中，我只是代表上景宗与凡俗往来之人，我的权柄都是师尊所赋予。如果是这样，那永远不会明白四仙公为何退隐归山。”
钱少白有所领悟：“仙家所求之利，与凡俗不同。当年众仙相助天夏朝，随后尘世安定，修士不必为旦夕存亡而分心，可专注清修，玄门仙道也随之昌盛，各家传承兴旺。
而天夏朝设立赞礼官，讨伐不正邪妄，最能肃正风纪，对各派仙家传承其实也大有裨益。”
何轻尘压低声音：“哪怕是以最功利的用心来看，赞礼官诛除妖邪、伐山破庙，也是为玄门仙道各家传承担下了无数险恶争斗。就算招致仇恨报复，也找不到玄门仙道的头上。”
钱少白默然不语，他清楚四仙公的归隐也是有类似盘算，何轻尘重用赵黍，显然就是让他去应对诸般凶险，上景宗也能就此抽身而退。
对于上景宗来说，延续传承才是第一要务，如果尘世间的权位声望有可能危及传承本身，那好处再大也要趁早舍弃。
“只是这么一来，赵黍所要的承担，恐怕就不光是赞礼司首席这个位置了。”钱少白喃喃道。
“你在替他担心？”何轻尘双臂叉抱胸前，一副从容之态：“赵黍这种人，要是毫无承担，只会变得漫无目的、浑浑噩噩。不过嘛，他这次主动毁了玄圃堂的道场福地，倒是让我有所改观。或许是该让他面对仙家，考考其人成色如何。”
钱少白问道：“师叔不怕仙家下界直接对赵黍动手么？”
“你好歹也是修仙之人，怎么会将仙家想成那样？”何轻尘斥责道：“看来你也在尘世打滚久了，沾染了一些不好习性。”…
钱少白流露一丝惭愧神色：“只是我听掌门说过，玄矩乃是谪仙下界，当年所造杀伐也不少。”
“玄矩本人亲手所杀之人其实没几个，但玄冥国大举挥兵侵略，所过之处屠戮甚众，就算这不是玄矩本人亲为，也照样脱不了干系。”何轻尘冷哼一声：
“所以才会有斩龙一役，各方合力将他斩杀。那位东海剑仙鸿雪客，就是与地肺山一役最后现身的苍华天君有某种牵连。说白了，玄矩一意妄为，惹得天怒人怨，最后活该被砍。”
“那苍华天君呢？”钱少白又问。
何轻尘摇头说：“反正我还没探听到多少劣迹，再说了，这位仙家是被张端景斩落的，谁知道他们之间有何恩怨？不过如此也能证明，就算仙家下界，如果任意妄为，也终究是自取祸端。
仙家长生久视，承负更是流行不绝，许多微妙气数牵连，更不是你我这种凡夫俗子能说清的。想要无所沾染，要么安守洞天不要下界，要么就是别以仙家身份示人妄为。”
“所以师叔想要重定仙凡之序。”钱少白算是清楚了。
“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何轻尘仰望天空：“其实我猜，天上仙家也并非都乐意卷入尘俗之中。奈何我的身份牵连太广，仙家可不乐意见我。”
这一点是钱少白并未想到的，他原本觉得，以有熊国左相之尊，理应会受到仙家青睐。
“那接下来对赤云都应该怎么安排？”钱少白转而问道。
“不要总是问我，说说你有何想法？”何轻尘清楚，含元子有意栽培钱少白，未来或许会执掌上景宗。即便日后上景宗不必涉足尘世太深，但也不能对朝野之事一无所知。
钱少白思忖片刻，望见一旁官道之上众多押送兵甲的马车经过，于是言道：“赵黍登坛行法，禳除旱灾，赤云都虽解燃眉之急，但缺乏兵甲的境况仍未解决。
而且华胥国定然察觉到赤云都状况，不可能放任他们趁机壮大，很可能会尽快集结兵马，发动一轮猛攻，打破眼下僵局。最好是攻下赤云都掌控的几座大城，迫使赤云都散落乡野。”
“赤云都不会对这种状况毫无预料。”何轻尘言道。
“没错，他们一定会做好防范。”钱少白继续推演道：“然而华胥国想要防范赤云都继续做大，必须要发动足够猛烈的攻势，否则以后就难有机会了。这些年华胥国从东海招聚了众多修士，其中不乏潜修多年、法力精深的高人，若是调度有方，发动猛攻，未尝不能重挫赤云都。”
“从海外请来的修士，若不能许以重利，只怕不能让他们冒险强攻。”何轻尘言道。
“所以这就是孤注一掷了。”钱少白扶着下巴言道：“没想到赵黍这番举动，竟然还顺势逼得华胥国无路可退，难道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好歹是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人，总归能看出几分局势走向。”何轻尘露出欣慰表情，也不知是对谁：“那接下来呢？赤云都又该怎么做？”
钱少白沉默片刻：“赤云都固然有三老坐镇，门下弟子也不少，可面对华胥国骤然来攻，只怕猝不及防。除非有强力外援，届时赵黍将无法回避，他必须要为赤云都挺身而出。”

第322章 坛上我为帝
天空乌云如潮翻涌，内中闷雷滚动，时而可见狰狞闪电如蛟蛇乱舞，赫然照见地面上一道巨大裂缝，横贯数里，分山断流，令人望之生畏。
此时赵黍凌空而立，遍体放光，五色光霞普照寰宇，刺破昏暗天地。
而在地裂深处，太古浊气翻腾不休，似乎感应到赵黍的存在，仿佛一头蛰伏无数岁月的凶兽，酣梦受扰，生出无穷愠怒，激荡地层深处，牵动地火毒雾，一并喷薄而出！
近乎墨色的漆黑毒雾，所过之处生机尽灭。能够滋养草木的沃土，一旦沾染此等由太古浊气蕴生而成的毒雾，便再也长不出五谷草木。牛羊牲畜吸入些许，就算不是立刻倒毙，也会生出诸般恶害之病，甚至深渗骨髓，绵延后嗣。
至于后续而出的地火，更是足以摧灭城廓人烟的无情伟力。昔年东胜都剧变，华胥国山崩地裂，部分郡县地火流行，尽管为祸不算太广，但地火殃及，万物尽数化为劫灰。
面对冲天而起地火毒雾，赵黍表情严肃，并指掐诀，朝上虚引，乌云之中惊现千光共震、万雷来谒之象，磅礴雷霆在天上云幕交织为一座巍峨雷城！
“皇天有令，敕建雷城，斡旋赏罚，执宰生杀！”赵黍昂然高喝，天上雷霆随声震动：“五方将吏，奉吾号令，各赴本位，代天行法！”
号令声毕，赵黍怒发冲冠散、七窍雷火飙，望之不似凡人，另有一重参天立地的恢弘法象浮现身后。
“胎仙法象？”怀明先生在远处一座山头，牢牢注视着赵黍的行法举动。
瞻明先生微微点头：“看来赵黍并非是要走胎仙出窍的路子，跟他老师张端景不一样。”
“只是这胎仙法象，感觉跟赵黍本尊形容没有太大差别。”怀明先生运足目力：“高冠博带、佩剑执圭，这是赞礼官的衣冠？”
“不错。”一旁景明先生虽然肉眼不见，却依旧能清楚看到远方状况，听他说道：“胎仙法象乃是自身道基显露，如此足可表明，赵黍不仅参透天夏朝赞礼官所有传承，甚至更进一步。”
怀明先生不解：“难道天夏朝的赞礼官都不及赵黍么？”
“此时此刻的赵黍，已经超越赞礼官历代前人。”景明先生言道：“这不仅仅是科仪法事上的造诣，也包括自身修为境界。”
“我也想不明白。”瞻明先生言道：“虽然过往并无明言，但赞礼官的法事之功与仙道修炼似有扞格，两者心境上用功修持差别甚大，赵黍是如何贯通两者的？”
景明先生也是缓缓摇头：“我也尚未看透，或许昔年开创的赞礼官传承并非完备，尚有可补足之处。又或者说，赵黍在仙道修炼上，也有独出机杼的领悟。但是……”
“但是什么？”怀明二人追问道。
景明先生抬头“遥望”赵黍，语气微妙：“明明头一句是‘皇天有令’，结果后面又变成‘奉吾号令’，你们不觉得这里面有古怪么？代天行法，或许本来就暗存僭越之意。”
怀明二人各自对视，他们境界高深，立刻就听懂了师兄话中含义。
“赵黍如此行法，难不成是自比为皇天太一了？”瞻明先生讶道。
景明先生发笑道：“或许赵黍自己还没有回过味来，他如今做成的事情，是梁韬当初费尽心机追求的成就。”
怀明先生神色凝重：“师兄，你该不会是说，赵黍意图成就天帝之位？”
“不是，你想多了。”景明先生摇头道：“或者说，赵黍心目中的皇天、天帝、太一之论，与其他人都大为不同。”
瞻明先生点头道：“我听说赞礼官所奉皇天后土，乃是无私无欲的先天神祇。更有甚者，声称天帝太一并非实有，纯粹是赞礼官凭空虚构。”
“结气凝云、虚构化形，纲纪有序、法度为尊。”景明先生言道：“在赞礼官所设的纲纪法度中，皇天后土乃是坛仪格局之基，天帝太一本就是假借鬼神之说。若是强求天帝成就，恰是舍本逐末的荒唐之举。”
“所以当初梁韬登坛飞升，就算不受阻挠，也一样无法成功？”怀明先生质疑道：“可为何赵黍选择帮他？”
“有些事，总归要试过、吃过苦头，才知道是非对错，光靠自己想是想不出来的。”景明先生言道：“在我看来，赵黍如今已经将科仪法事与仙道修持逐渐融汇，立身成坛，在他所展开的坛场格局中，权柄有如天帝，气数运转、阴阳造化尽在掌握。”
怀明先生冷哼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无非是在迟尺之地做主。”
“我命由我，这份成就还小么？”景明先生发笑道：“此等境界，即便是得道仙家，也只能在自己开辟的洞天中方可做到。而赵黍尚在尘世，却能夺方寸天地造化为用。此非人力，实属天授。”
这话刚说完，远方雷霆霹雳倾天而降，千百道粗细不一的闪电自乌云噼落。
下方冲天而起的漆黑毒雾，好似成群毒蛇出洞，争先恐后，意欲吞噬赵黍，却撞上了万钧雷霆。
天雷宛如钢锥，每次噼落都能凿去数分毒雾。而接连不断的雷霆霹雳，把天空照得一片刺目白耀，好似一股洪流灌落，将漆黑毒雾点点打碎、湮灭，化成精微之气，散逸天地之间。
毒雾势头虽勐，却是后继乏力，很快就被雷城天威彻底压服，地裂深处的毒雾竟是一泻而空。
紧随其后的地火喷涌，连带着四周山川一阵细微的沉闷震动，好似要倾尽全力，把潜藏地层之下的翻腾地火全部挤出。
赵黍不疾不徐，指诀变化，胎仙法象随之扬臂虚按，浩荡天风裹挟滂沱暴雨，呼啸落下。
刹那间水火交攻、寒热相侵，引得轰然一爆，赤云三老站在远处，肉眼可见一圈白蒙蒙的气浪向外扩散。
所幸地裂附近早已没有人烟聚落，否则仅此一阵激荡，足可碾平城廓，死伤无数。
但天风暴雨并未就此停歇，翻滚地火好似一锅飞腾热粥，溢满地裂，朝四周流淌绵延，受狂风一吹、暴雨浇淋，地火迅速凝结，化作一大片黑玉般的岩石。
放眼望去，绵延数里的地裂也在风雨之下，逐渐被黑岩填实，山川复归平静。
就见赵黍的胎仙法象双手高举，天地间混杂的清浊之气再度分离，受召下界的法箓将吏回归洞天，巍峨雷城也随着乌云消散而再无踪迹。
功行圆满，胎仙法象隐去，赵黍飘然落下，望着泥泞湿润的地面，一言不发。
“你的修为法力可是日见精进了。”赤云三老也从远处飞来，景明先生率先言道：“像这样时常喷出毒雾地火的地缝，我们过去也只是布下禁制，勉强封堵，没法彻底解决。”
“这些地裂的出现，我责无旁贷，理应解决到底。”赵黍仰望天空：“当初老师斩落苍华天君，洞天清气顺势涌入地脉。而我广布坛场、疏导东土地脉，因此使得洞天清气毫无阻碍、恣意冲荡。加之地脉深处本就潜藏浊气，如此清浊混淆，立时生出巨大动静，震撼山川、撕裂地层。”
瞻明先生则略微不解：“你是说当年曾广布坛场、疏导地脉？可这么一来，不就刚好让洞天清气分头散逸么？”
赵黍眉头一皱，景明先生也点头接话：“没错，当年要不是你疏导地脉，张端景斩落苍华天君，连带洞天崩灭，清气勐然涌入地脉，只怕流行不畅，当场就要挤破地层。
真到了那种时候，可就不是撕开几条地裂了，而是东胜都方圆都要受洞天崩灭波及，百万生灵瞬间灰飞烟灭，一星半点都不会留下。”
这下轮到赵黍沉默了，而怀明先生好像还没领会：“可如今不仅东胜都，华胥国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地裂，又是为何？”
景明先生解释说：“地脉亦如水脉，既有江河滚滚波涛，也有溪涧涓涓细流。磅礴洞天清气无端涌入地脉，就像突发洪水，江河湖泊有容乃大，尚能承载，溪涧却难承波涛，自然酿成灾害。要我看来，赵黍你大可不必自责，若非有你，当年恐怕灾变更烈。”
以如今处境，三老无需刻意宽慰，而且听闻这番话，赵黍似乎也发现，自己好像不算什么“罪魁祸首”。
“可苍华天君当年就是看中我得了赞礼官传承，如果不是我广布坛场、疏导地脉，苍华天君也不会在最后关头现身，篡夺坛仪主法之位。”赵黍感叹道：“而且正是因为有老师翼护，我才免于被苍华天君直接掌控。”
“行了，别在这里自怜自艾！”怀明先生不留半点情面，厉声叱责：“你这个人不像修仙之士，扭扭捏捏、瞻前顾后，没有半点坦荡心胸！那些大人物自己阴谋算计，你替他们找补什么？
张端景最后持剑去斩苍华天君，你觉得他会想不到有怎样的后果吗？但他还是照样奋不顾身，有时候就不该考虑这么多，顺应本心而为便是。磨磨唧唧的，真是丑死了！不堪入目！”
赵黍低头拱手，他其实知晓三老都颇为看重自己，否则不会说这些话。
“好了，我还要去前线。”怀明先生摆了摆手：“华胥国不甘寂寞，他们眼下正在调集兵马人手，随时准备来一轮勐攻。好不容易攘除灾气，今年无论如何要撑过去！”
说完这话，怀明先生纵身御火而去。瞻明先生则对赵黍说：“赤云都的情况你也明白，如今华胥国邀集多位东海高人，仅凭我们三个还是不够。希望你能再助我们一阵。”
“我先前既然主动出手，便不会在此时抽身。”赵黍言道：“另外，我已经请人去解救怀英馆首座石火光，他是我的前辈尊长，恐怕会受到牵连。”
“你的身份已无法掩藏，华胥国视你如仇雠，必然尽一切手段对付你。”瞻明先生表情凝重，他自己毕竟也面对过那种被四面夹击、八方合围的情形。
景明先生则说：“华胥国根基不正，是他们主动将赵黍污蔑为祸首，如今自然没有转圜余地。哪怕是掩盖赵黍的功过得失，眼下也不至于如此。”
赵黍默然不语，他离弃华胥国，除了自责，当然也是因为自己早已不为华胥国所容。
此时就见景明先生回身沉吟一阵，随后对赵黍说：“你是请了何人去救石火光？”
“一位是兆伯，三老都认识。”赵黍说：“另一位是我早年结识的凤鸣谷道友鹭忘机，还有一位是千年大妖苍岩公。我提前发信至云岩峰，请他们暗中带走石火光后前来南方安顿。”
“好像不止有他们几个。”景明先生抬手轻按蒙眼布，原本双眼位置竟然有两团火光隐隐作动，好似在焚灼景明先生双眼，让他倍感疼痛。
“难道有厉害人物来了？”赵黍脸上虽有疑惑，却好像不太惊讶。
景明先生冷汗如珠，缓缓喘息道：“我尝试去看，但是根本看不透……赵黍，你摧毁灵台墟的报应，来了。”
赵黍深吸一气：“我知道了，是在石英城么？”
“不错。”景明先生点头。
“我陪你们一起去。”瞻明先生出言道。
“不必了。”赵黍主动劝阻说：“眼下前方备战要紧，石英城那边是找我来的，该是我、也只能是我独自承担，与赤云都无关。”
景明先生擦去汗水，澹笑道：“可是你做的这些事，都是让赤云都受益。”
赵黍认真回答：“我是为苍生大众计。”
“这话你去跟对方说吧。”景明先生对瞻明先生说：“师弟，你去做准备，我们这边不必顾虑。实在不行，我也只能搬出祖师的名头来了。”
瞻明先生苦笑道：“真要如此吗？”
“谁让我这双眼珠子受祖师点化呢？”景明先生言道：“将来祖师若是要惩罚，也只罚我一个人好了。”

第323章 仙凡论得失
当赵黍与景明先生赶回石英城碧湖庄园，立刻便见到石火光众人。
“赵黍，你真的……”石火光亲眼见到赵黍，惊喜之色溢于言表，一时老泪纵横，竟然在众人面前大哭起来。
“让石老担忧了。”赵黍赶紧劝慰：“当年执意隐瞒，便是不希望牵连石老。今日既然重逢，石老就更不必过分忧心了。”
石火光连连点头，擦去泪水，赵黍转而朝端兆、鹭忘机与苍岩公三人揖拜：“此次多谢三位出手相助，不知路上是否遭遇华胥国修士阻拦？”
“我们稍微绕了些路，并无阻碍。”端兆一脸轻松：“其实在怀英馆，我们还没出手，就有人抢先动作了。”
“是谁？”赵黍问道。
端兆抬手指了指后院湖池方向：“他自称绛瑛客，是玄圃堂修士。”
赵黍沉思颔首，然后说：“你们奔波千里，就在此地略作歇息。石老，这里是赤云都地界，三老都是可以信赖之人，与老师早年已有往来，您不必担心。华胥国既然对你下手，彼此仁义已尽。”
“我知道，唉……没想到大司马这么果决狠辣，刚知道你的消息，便立刻派人对我下手。”石火光依旧心有余季，苦笑摆手：“反正我也没什么不舍的。倒是你，这些年长进了许多。首座要是能亲眼见到，想必也很欣慰。”
赵黍无声叹息，按下思绪翻涌，言道：“石老先去歇息，我去见一见那位绛瑛客。”
石火光提醒说：“那个绛瑛客修为境界高深莫测，他……我说不上来，总之你要小心，切不可冒犯。”
赵黍苦着脸说：“恐怕我早就冒犯他了。”
“我跟你一起去。”鹭忘机出言道。
“老夫亦然。”苍岩公捻须附和。
端兆更干脆：“行了，我们一块上好了，万一真是打起来，彼此也有个照应。”
赵黍原本想要婉拒，景明先生则说：“人多未必有用，请三位在外围守候戒备，我与赵黍去拜会那位绛瑛客。”
“景明，你可别看不开，搞什么玉石俱焚啊。”端兆调笑道。
景明先生倒也从容：“我都看不见了，还怎么看不开？”
众人安排一番，随后赵黍与景明先生来到后院湖边，当初鹭忘机临湖抚琴的水榭，此刻只剩一片残破瓦砾，杂草丛生。
一袭青衣的绛瑛客俯身捡起一枚石头，朝着湖池打了一串水漂，看着像是来郊野踏青的富贵公子，从容闲适。
“嗯？你们来了？”绛瑛客回头望见赵黍二人，问道：“你就是那个徐怀玉？”
“在下赵黍，先前以徐怀玉身份行走世间。”赵黍拱手道：“听闻是先生出手解救石老，在下万分感激。”
“你倒是坦率，一点都不隐瞒。”绛瑛客环顾周围，显然是察觉到鹭忘机三人在外围戒备：“只是这般如临大敌的架势，恐非待客之道吧？”
“先生来历不寻常，我们不得不有所防备。”赵黍言辞不加掩饰。
“来历怎么个不寻常法？”绛瑛客问道。
赵黍没有即刻回答，而是暗暗运转《素脉丹心诀》，手中玉树宝杖放出溶溶碧光，四周生机萌发。然而碧光照到绛瑛客身上，却没有丝毫感应。
照理来说，以《素脉丹心诀》施术行气，不仅能够滋养草木生机，也有疗愈伤创、调和经脉之功，修士受碧光所照，或多或少会有气机感应。
可绛瑛客身上没有半点气机浮动，甚至不是像毫无生机的土石，而是全然通透空明，法力真气无从触及，仿佛只是一道投射在尘世的影子罢了。
“《素脉丹心诀》？倒是修炼出几分真功夫。”绛瑛客连连拊掌称赞：“这等修为，比起那几个不成器的玄圃堂门人高深得多。”
“先生才是高人，在下岂敢自夸？”赵黍说。
“那你知晓我的来历了？”绛瑛客好奇问道。
赵黍收敛法力，躬身揖拜：“下界粪土小兆赵黍，拜见玄圃上仙。”
绛瑛客收起轻挑笑脸：“你可知晓，一旦道破身份，便容不得你我轻忽随意。”
“上仙降世临凡，小兆自是不敢轻忽。”赵黍言道。
绛瑛客盯着赵黍，目光似乎要将他里里外外看透：“那你应该明白，我此来所为何事。”
“小兆未经上仙准许，擅自毁坏灵台墟千年福地胜景，罪孽深重。”赵黍回答。
“是啊。”绛瑛客语气渐转严厉：“要是一无所知的凡夫俗子，擅自妄为，致使福地毁坏，我反倒懒得计较。可你明明知晓玄圃堂乃仙道宗门，甚至得了玉册传承，这就要另当别论了。”
赵黍问道：“不知上仙有何处罚？”
“你毁我福地洞府，我收回你身上《素脉丹心诀》的修为法力，不过分吧？”绛瑛客问道。
赵黍眼角微微抽搐，修为法力并非是可以随意交出收走的事物。而且《素脉丹心诀》的修为功底已经与赵黍道基融汇一体，强行分割，赵黍根基动摇，就算不死，只怕要当场修为尽废。
绛瑛客刚说完，外围戒备的鹭忘机三人都暗提法力，显然是不愿意赵黍受罚。
“上仙，此等惩罚恐怕太过。”这时景明先生开口了。
“过了么？”绛瑛客一脸寻常：“赵黍并非是玄圃堂门人，不过是侥幸得了玉册传承，仅凭这一点，我收走他的修为法力，丝毫不过分。”
景明先生辩解道：“上仙洞悉尘世种种，既然知晓赵黍得了玄圃玉册传承，却没有插手干预，可见上仙已然默许此事。何况昆仑洲大乱百年，各家传承凋零甚多，传承失序。仙法经籍散落江湖，有缘人得之，无可厚非。怎能因此追究赵黍之责？”
“好，玉册传承我可以不追究。”绛瑛客没有纠缠太深：“但是摧毁灵台墟一事，赵黍是明知故犯。哪怕我不以仙家身份压人，若依尘世俗理相论，赵黍所作所为，也可视为毁人田宅产业之举。”
景明先生摇头道：“上仙此言不妥，若要依尘世俗理，请问灵台墟可有田产地契为证？如果没有人间国法为凭，那便因循常理，请问在此之前，灵台墟由何人打理操持？恐怕不是玄圃堂门人吧？”
这番话一出，连赵黍都大感讶异，景明先生在仙家面前如此狡辩，是真不怕触怒对方么？
然而就见绛瑛客含笑点头：“倒确实……有几分道理。”
景明先生继续说：“玄圃堂门人无法守护福地道场，灵台墟先受妖邪侵伐，后被崇玄馆所占，反倒是赵黍加以修缮。后续十余年福地空置，上仙为何不在那时安排门人重掌灵台墟？此刻下界问责，不合俗世常情，甚至有强词夺理之嫌。”
绛瑛客听完这番话，当即仰头大笑：“好好好！不愧是曾受洞丹元君点化，好一张利嘴，看来不止是双眼明锐！”
“让上仙见笑了。”景明先生面无笑意。
“但如果我偏要强词夺理呢？”绛瑛客一收笑意，周身散发庞然压力，在场众人顿感气机一滞、法力难张。
仙家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立时分明霄壤之别。要知道在场五人，放眼整个昆仑洲，都是当世有数的高人，若是联手一同，天下几无抗御之人。
此时就见赵黍沉喝一声，项生紫华、天光垂照，挣脱无形压迫，一阵经韵步虚之声环绕四周，破去绛瑛客法力。
众人身心一松，绛瑛客衣袂无风扬动，眉眼一凝：“果然，你继承了青崖仙境。是梁韬传给你的？”
赵黍语气毫不退让：“不错！上仙莫非还要因此多加追究么？”
“这倒不至于。”绛瑛客言道：“崇玄馆自取灭亡，我何必无事生非？”
“诚如景明先生所言，道理皆已说透。”赵黍言道：“如果上仙不顾道理，非要追究到底，甚至要取我性命与修为法力，那请恕赵黍不会坐以待毙。”
绛瑛客意味深长地看着赵黍，没有说话。景明先生为了化解紧张氛围，再度言道：“上仙容禀，赵黍毁坏灵台墟福地，非为私利。如今昆仑东土灾气流行、草木枯萎，百姓饥不得食。得益于赵黍行法消灾，大地重获生机。此正是损有余而补不足，合乎天道恒常之理。”
“这算不算拿别人家的钱财做善事？”绛瑛客问道。
景明先生轻轻一叹：“灵台墟已不止是上仙昔年登真之前所开福地，也是玄圃堂历代门人经营积累之果。如此福地道场，夺天地造化之功，成钟灵毓秀之景，不说是占尽风光，却也是凡夫俗子奢求不来的仙家福缘。而既然玄圃堂门人守不住这份仙缘，何妨复归天地、广利众生？”
“唉，真是天上地下的道理都被你说尽了。”绛瑛客无奈一摊手：“行行行，这灵台墟我不要总行了吧？”
“多谢上仙开恩！”赵黍趁机揖拜称谢。
“真会看时机，但别以为我会就此放过你，我这人心眼很小的。”绛瑛客笑着说。
景明先生则问道：“上仙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追究赵黍，对不对？”
绛瑛客表情颇为生动：“你这家伙，就不能少说两句吗？我还想多装一阵子呢！”
“仙家行事，不会恣意妄为。”景明先生言道：“上仙这是有意考验赵黍。”
“既然知道，那你为何出来替他挡关？”绛瑛客反问道。
“我们赤云都承其恩惠，不可坐视不理。”景明先生语气坚定。
“果然跟洞丹元君所说一模一样，三个倔脾气的牛鼻子。”绛瑛客嘿嘿一笑。
这下景明先生惊疑变色：“上仙……见过祖师？”
“既然是来赤云都的地界，怎么可能不跟洞丹元君商量？”绛瑛客露出扳回一城的得意笑容：“怎么样？你原本是不是想着借洞丹元君压我一头，好让我知难而退？”
景明先生默然不语，绛瑛客摇头感叹：“你们终究未成仙道，有些事就不要妄自揣测了。仙家行事，的确不会恣意妄为，然而个中玄妙，也并非你们能够轻易试探的。自作聪明，小心引火烧身。”
“我明白了。”景明先生俯首下拜。
“好了，别一个个板着脸，不嫌累么？”绛瑛客信手振袖，九色光霞回旋四方，湖边出现一座凉亭，内中桌椅器具齐备，竟然还有一壶沸腾茶汤。
赵黍以英玄照景术瞧了好一阵，绛瑛客站在凉亭边，招呼道：“别看了，结气化物之功，这就是真的，不是什么幻术。”
赵黍朝众人点了点头，一同进入亭中落座，绛瑛客言道：“既然被你们识破身份，那我也不隐瞒了，我乃玄圃洞天绛瑛仙卿，尘世不论仙班，下界便是为客。”
赵黍众人亲见仙家，也都一起行礼，绛瑛客抬手虚按：“这等俗礼就不必了。此番下界，的确是感应到灵台墟毁坏一事，我虽无意追究，但你等应对也甚合我意。”
赵黍不由得问道：“上仙难道真的不在意灵台墟被毁？”
“我当年乃是玄圃洞天一株瑶枝仙草通灵化形，因偶生凡心而谪落下界，在尘世碾转多载，历经种种方才勘破。”绛瑛客十分坦荡讲述自己过往：
“后来出世修仙，在昆仑东土寻得一处福地，加以凿建成为灵台墟。我传下《素脉丹心诀》和玄圃玉册后，便自行飞升离去，虽然也有几名门人弟子，却不指望他们能够得证仙道。
我自认对玄圃堂并无亏欠，这处福地道场是存是毁，只看后人能否持守。如果他们飞升来玄圃洞天，自可安享长生逍遥，若是无缘仙道，我强求何必？”
赵黍确实没想到，他原本以为，仙家往往十分看重自家传承，但是听绛瑛客这么一番话，足见仙家也是看法不一。
“既然如此，上仙为何亲自下界？”景明先生清楚，仙家往往不喜承负勾牵，除非事关重大，否则不会轻易在凡间修士面前显露身份。
绛瑛客望向赵黍，表情认真言道：“赵黍，你对仙家下界干涉尘世众生，有何看法？不必顾忌我的身份，直言便是。”

第324章 错杂定规矩
赵黍毁坏灵台墟，除了是为禳消灾气，也的确存了引玄圃堂祖师下界的用心，要看看这些仙家是否会因为福地道场被毁而动念涉世。
而绛瑛客先前一番试探，足以说明他看穿了赵黍的心思。
“仙家干涉尘世众生，对仙家与尘世众生皆无益处。”赵黍直言道：“仙家受尘劳所扰，不得清静、自坏修为。众生也因此深深卷入仙家愿心弘誓，不得太平。”
“这就是你的看法？”绛瑛客见赵黍点头，并未急着反驳，而是提起茶壶斟倒，片刻后言道：“的确有几位仙家，不顾尘世境况，一意孤行，致使苍生受难。但你应该知晓，贵生既为玄门仙道宗旨，得道仙家不可能故意伤害尘世众生。
就比如说你吧，当初辅佐梁韬，显然不是图谋权势地位，而是发自济物利人的心境行事。可最终却酿成遍地灾殃、祸及万民，难道这结果是你故意为之的吗？”
景明先生正要开口，绛瑛客抬手劝阻：“你不要替他辩解，有些事我要听他亲自说出来。”
“东胜都剧变因由错杂，难以尽述。”赵黍脸色微沉：“但我的确有不可回避的罪责。与其说是无能，更多是罔顾世事实情，自以为济物利人，实则单凭妄想做事。如今再回首，若真要济物利人，绝不能只凭一己之独断之心，妄拟苍生大众信愿，甚至仗势弄权、大举鼓噪，这才是祸乱之源。”
“所以，问题不在于仙家涉世，而在于专断用心。”绛瑛客言道。
赵黍眉头微皱：“然而凡人专断，为祸终究有限，仙家非凡，除了有凡间门人徒众追随，光是仙家身份这一项，便足以引动无知众生盲目追随，最终为祸无穷。”
绛瑛客笑着反问：“你确定这与仙家有关？恐怕尘世间手握权柄者，皆可鼓动大众、酿成祸端。古往今来此等痴妄事，不曾少过，你非要将这种责任归咎于仙家？”
赵黍一时沉默，绛瑛客继续说：“而且相比起目光短浅、俗欲深重的凡人，仙家下界涉世，往往怀有愿心弘誓，绝非无的放矢。放情纵欲、祸乱众生之举，照样是自毁仙根道基，岂有胡乱作为的仙家？
与其将苍生大众的未来交给一群寿数短暂的无能庸人，为何不能由得道仙家来启悟点化？而且应该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早在上古洪荒之时，得道仙家便不乏有点化苍生的举动，若非如此，恐怕大众至今蒙昧未开。”
不得不说，绛瑛客这番话非常绝，几乎是从根子上要驳倒赵黍。
你既然说仙家涉世成祸是因专断妄为，那凡夫俗子这等弊病又何曾少过？而仙家眼界广远、法力高深，更兼长生久视的成就，若发愿济利众生，一来不受手段能力所限，二来可长远谋划，无旦夕更易之弊。
“凡人专断，不过独夫，亡其国、杀其人、废其政，终究有计可施。倘若仙家妄为，则无人可制。帝下都斩龙一役，倾天下半壁对抗玄矩，死伤无数，仙凡皆当引以为戒。”赵黍仍旧尝试反驳。
“你这话说的，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为世间苍生着想了。杀玄矩付出代价沉重，杀一个凡人独夫代价就小了？亡国废政说着轻巧，可这过程当中又要波及多少无辜生灵？”绛瑛客笑着摇头：
“可别忘了，当年梁韬未成仙道，照样是凡间独夫，试问又有谁人可制？更甚者，你赵黍要是仗着济物利人的名义，大兴杀伐、诛戮异己，算不算专断独夫？算不算为祸世间？”
“我若真有这一天，合该天下共诛之。”赵黍阴着脸说。
“我相信你的决心，但不相信其他人。”绛瑛客直言道。
赵黍再次无言以对，绛瑛客又道：“说实话，你不愿意见到仙家涉世，也算情有可原。哪怕是天夏朝的皇帝们，仰慕仙道的占了大半，可他们同样不乐意受仙家掌控，这甚至不是因为什么高深道理，就是单纯不能容忍大权旁落。只是凡人无知，以为仙家贪图权柄，说得好像谁都盼着啃这死老鼠一样。”
这时一旁端兆插嘴道：“是么？那上仙说说，化身华胥国主的苍华天君是怎么一回事？玄矩又为什么要称霸北疆、侵吞天下？”
绛瑛客答道：“你还不明白么？这两位仙家在世间行事，都是以凡夫身份，若非被人看破，他们是不会以仙家身份示人的。而且你们或许还不清楚，这两位仙家谪落下界，虽怀有愿心，却是要蒙蔽真灵、混淆气数，直至最后关头之前，他们甚至不清楚自己的仙家身份。”
端兆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这是他们的愿心，蒙蔽真灵，以凡人身份重走一遭，性情言行自然随外界熏染而有所变化，不复仙家超然。”绛瑛客言道：
“当年我下界之时也有类似经历，需要在尘世沾染一番，这才谈得上勘破尘缘。而且只有蒙蔽真灵，以凡人身份经历世事，恰恰是为了避免以仙家心境独断妄为。”
“仙家超然？”端兆不依不饶：“那位苍华天君可不是什么好家伙，先后救了徐凝真与张端景，将他们神魂留在仙籍之上以为要挟。哦，我差点忘了，徐凝真就是赵黍母亲，可是玄圃堂的门人，你这位祖师爷就没什么话要说吗？”
“玄圃堂当年主动卷入尘世纷乱，最终遭受反噬，传承断绝、门人受戮，乃是自作自受，我这个祖师没理由帮他们。”绛瑛客当着赵黍的面直言道：
“苍华天君施展大法力，将徐凝真从死门关拉回来，那是他的功德之举，我既然没有插手，自然也不会过问。至于要挟之说，你们是不是对救命之恩太过轻视了？
死而复生此等大法力，即便是仙家施展起来，也是极不容易的，他们二人只有留名仙籍才能成功。至于说华胥国主杨景羲的所作所为，你们非要归咎苍华天君，我没什么话可说。
但有一点，洞丹元君不会因为昔年赤云都遭受灭顶之灾而去追究苍华天君。”
“这么说，祖师对于赤云都存亡与否，并不在意？”景明先生问道。
“你所谓的在意，是希望赤云都行将覆灭时，洞丹元君出手相救？”绛瑛客言道：“你受元君点化，应该有所领悟。仙家祖师传法于世人，便已是救拔之功，成就如何，终究只看凡人自身修持。”
赵黍叹道：“仙家竟冷眼如斯。”
“你该庆幸，冷眼至少说明仙家还在看着你们。”绛瑛客摊手说：“真正冷心肠的，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谁管你们啊？所以说你们太矫情，仙家插足尘世，你们顾虑仙家专断妄为，仙家冷眼旁观，你们又嫌弃仙家不帮不救。要不你定个规矩，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否则我们这些仙家无所适从啊！”
“我岂敢为仙家定规设矩？”赵黍说。
“你说说看嘛，指不定就能实现哦。”绛瑛客语气有些调皮地说道。
赵黍没有急着明言，而是问道：“我有一事要请教上仙——苍华天君下界，是为赞礼官科仪法事，玄矩挥军直指帝下都，也是意图染指天夏朝遗留的纲纪法度。两位仙家所求相近，我想问，他们究竟有何愿心？”
“此事你应该很清楚吧，梁韬欲为之事，并非只有他想过。”绛瑛客言道：“只不过玄矩的做法糙了些，而且积怨甚广。至于苍华天君，结果你也看到了。”
“不，我还是不懂。”赵黍说：“梁韬修为再高，终究未成仙道，哪怕只差一步，可他还是没有迈过去。而玄矩与苍华二位仙家，本就有长生久视的仙道成就，大可安享洞天清静，为什么偏要下界？莫非是有什么大敌，仅凭仙家法力也无可抵御？”
“你是想说侵伐青崖仙境的天外邪神？”绛瑛客当众点破，在场其他人也微微变色。
赵黍神情凝重：“看来上仙也知晓青崖真君的遭遇了。”
“当然，我与青崖真君也有数面之缘。”绛瑛客言道：“他在天夏朝开国之际，或明或暗相助不少，所以留下崇玄馆一脉传承。而这也是天外邪神盯上他的原因。”
“此言何意？”赵黍不解。
“你觉得，昆仑洲对于天外邪神，是想就能来的吗？”绛瑛客笑道：“寰宇六合内外有别，可没法随意进出。我等是尘世修炼、成就仙道，方能升举超拔，遁出六合之外。
但凡直指仙道成就的法诀，便好似登天之阶，一步步扎实走过，不止是炼形易质、真灵纯粹，亦是参透天地造化之功，方可成就仙道。
这等参悟与领会，对于不属此世的天外物类，好比是一条灯火明亮的路径，便于他们熟悉昆仑洲的天地造化，这才能大举降临。”
“原来如此。”赵黍言道：“不过据我所知，天外邪神也曾派遣爪牙降临尘世，可见六合内外总归是有办法渗透。而天夏末帝也曾招来天外之物，与有熊国千机阁关系密切。”
“天亦有缺啊。”绛瑛客感慨道。
赵黍闻言若有所思，绛瑛客见状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有谁能够将天外物类逼出六合之外？”赵黍想到了灵箫。
绛瑛客表情微妙，言道：“或许你可以试试。”
“上仙是说赞礼官的科仪法事么？”赵黍问道。
“不要告诉我，你在有熊国所作所为只是给那位左相大人干活办事。”绛瑛客露出笑容：“我看得出来，你就是想借有熊国恢复天夏旧制，重立纲纪法度，以此遏阻仙家涉世妄为。”
赵黍回答说：“这种事情不是单凭我一厢情愿就能做到的，有熊国四仙公退隐归山，便是在以身作则。”
“上景宗传承别具一格，门人弟子若是飞升成仙，是不准复返尘世的。”绛瑛客言道：“他们没法指望仙家祖师帮衬，因此对待涉足尘世，要比其他传承谨慎得多。过去百年大张旗鼓，已经是极其罕见了，也多亏含元子能够将这辆狂奔的马车给拉住，不至于让上景宗朝着悬崖狂奔。”
“看来上仙也不认可仙家涉足尘世。”赵黍抓住破绽。
“不要随便曲解我的说法。”绛瑛客未见恼意：“上景宗的做法仅仅代表他们自己，上景宗门人飞升成仙之后不返尘世，那是他们祖师定下的戒律，却不能强求其他仙家也照着学。
再说了，含元子让四仙公退隐归山，除了为宗门传承设想，难道就没有别的算计？别当我完全不知啊！”
只能说，得到仙家远不止是法力高深，其眼界心机照样非凡俗可比。
“说到底，仙家下界涉世，或为广开传承，或是图谋众生信愿，凡人想法如何，根本不重要。”赵黍言道：“我说得再多又如何？纵然能定规设矩，仙家也不必遵循。”
绛瑛客问道：“那你现在有办法了吗？”
“没有。”赵黍面无表情地答道。
“违心之语。”绛瑛客摇头叹气：“也罢，你不愿对我明言，可见心中已有计较。”
赵黍当然有想法，除了恢复天夏朝纲纪法度的旧制，便是老师张端景铸炼的那柄神剑，若是能够掌握那等诛仙弑神的锋芒，足可让漫天仙神忌惮。
然而还有一条路子，那便是找到真元玉府，参透景震剑玄妙，弄清楚那洞天神剑究竟是如何驱逐天外物类的。
这些事情眼下虽有几分苗头，但是离真正改变现状尚且遥远，尽管绛瑛客没有大动干戈，可赵黍还是不想透露太多，以免生出难测变数。
不过绛瑛客的到来，也让赵黍察觉到，即便是天上仙家，也并非全都乐见这种仙凡错杂的局面。自己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得道仙家没理由不明白。
只是仙道修炼乃是独私成就，除非是同一传承，否则往往是各执己见，天上仙家对于此等天人仙凡之乱，也同样是看法不一。

第325章 帝座久空悬
“我不过一介凡间修士，此生能否求证仙道，尚且难料。”赵黍望向绛瑛客：“仙凡之乱，我就算有再多谋划与盘算，也不足以成事。我倒是想知道，天上众多仙家又是如何看待这等乱象？”
绛瑛客淡然笑道：“如玄矩、苍华，愿心如何，你都见识到了。另外我可以告诉你，这两位仙家跟青崖真君一样，也是为天夏定鼎出过力的。
而且远在千年前金睛妖王为祸世间，众仙下界与群妖斗法，由此使得玄门仙道大行于昆仑洲，这两位仙家也在其中。可以说，他们都是有大功于众生的。”
赵黍问道：“那他们为何坐视天夏朝覆灭？”
“自古以来，未有恒久不变的家国朝代，即便仙家传承亦是如此。”绛瑛客说道：“天夏朝帝统暗弱，朝堂之上争权夺利，公卿权贵贪图享乐、掠民无度，如此自毁根基，仙家就算下界又帮得了什么？或许尽快让天夏朝覆灭、革故鼎新才是正理。”
“所以天夏覆灭之后，当年那些仙家便动念下界，再度干涉尘世。”赵黍言道：“既然凡人不堪教化，那便由仙家亲自主持局面，对不对？”
绛瑛客笑着说：“怎么到了你嘴里，这些仙家高人好像就变成一个个居心不良之辈了？”
“我等凡夫俗子，怎能看透仙家用心？只知昆仑洲战乱百年，仙家高人也不得清静，上仙不也下界了么？”赵黍言道。
绛瑛客指向景明先生：“你比他还要诡辩。难不成你毁了灵台墟，我没有任何过问，反倒是自守清静了？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赵黍则说：“上仙并不在意玄圃堂传承，也无所谓灵台墟是否被毁。既然主动卷入乱局，不妨明言下界用意。”
“你猜猜？”绛瑛客偏偏不肯直说。
赵黍懒得与这位轻挑随意的仙家计较，于是说：“虽然如今昆仑洲仍旧五国并立，但有熊国渐占上风，而且形势难以逆转。若未来昆仑洲再度一统，天上众仙不得不考量玄门仙道将如何立足。上仙此番下界，想来与此有关。”
绛瑛客问道：“既然这么说，我不该找你，而是要找有熊国那位左相大人。”
“何轻尘心志坚定，而且出身上景宗，未必能受上仙所动。”赵黍言道：“但我要是没猜错，或许早就有仙家留意有熊国帝室皇亲了？镇国武安公主修为高超，除了自身资质悟性，恐怕也少不了高人指点。然而据我所知，西河剑阁并非传承悠久的仙家宗门。”
“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更没理由来找你了。”绛瑛客言道。
“上仙想要了结仙凡之乱，清楚乱局非止天上仙家愿心弘誓，也与尘世战乱未平、仙家传承多端有关。”赵黍言道：“平定战乱、一统昆仑，在长生久视的仙家眼中不过弹指一挥间，然而玄门仙道驳杂多端，天上仙家也是见地不一，甚至面对天外邪神侵伐滋扰，也不能合力应对，这才是乱局根源所在。”
绛瑛客听完这番话，神色庄重：“如果是你，面对此等乱源，会有何等作为？”
“我近来不禁在想，群仙相助天夏朝设赞礼官，绝非无端而作。”赵黍言道：“赞礼官的科仪法事汇集过往诸般精妙，定下皇天后土、五方五德的格局，如此并非顺应自然，实是刻意而为。”
“如何刻意？”绛瑛客顺着话问道。
“天岂有帝乎？”赵黍摇头道：“我自己也是修仙之人，随着修为法力日益精进，对天地造化领悟越深，越发觉得万物万类流变无常。
仙家传承之所以驳杂多端、层出不穷，正是天地造化本就是流变无穷。而赞礼官科仪法事强立天帝太一，欲总摄天地气数，只怕违逆造化，如此反倒不合玄门仙道之理。”
绛瑛客问道：“你是觉得这样不妥？”
“如果我就是一名单纯的修仙之人，或许会觉得天帝之说荒诞可笑，赞礼官虚构神祇更是痴妄愚昧。”赵黍长叹一声：
“但我是赞礼官传人，这些年经历下来，渐渐明白天帝太一不止是为人间立皇帝正统，也是意图破除仙家传承驳杂多端之况，以忘我齐物之境界，包融万法。
我听闻上古之时便有九泉禁狱法，所求也是意图总摄天地造化、气数流变，足见怀有类似愿心的仙家自古不绝。只可惜，天帝之位，至今空悬无主。”
绛瑛客目光深邃、意味难明：“你是觉得，要有人坐上这个天帝之位？”
“这难道不就是上仙此行用意？”赵黍反问道。
绛瑛客盯着赵黍，脸色没有半点轻挑随意：“说出这番话，你难不成觉得自己能够坐上天帝之位？我该认为你是狂妄还是无知？梁韬败亡的前车之鉴，你一点都没领会么？”
“如果是别人来找我，我都觉得对方是痴心妄想，可上仙不是凡夫俗子，若非事关重大，没必要下界亲临。”赵黍与绛瑛客对视道：“而且上仙先前言及洞丹元君，可见此来并非只是代表玄圃洞天吧？”
绛瑛客语重心长道：“确实，你不仅在科仪法事上成就极高，在仙道一途的修为境界也大大超越了过往赞礼官。仅凭这一点，可谓是前无古人，所以我们对你颇为看重。”
赵黍虽无言语，但内心可谓是惊涛骇浪。即便他承认自己过往仙缘丰厚，可是像如今这样，受多位仙家青睐看重，依旧深感前所未遇。
同样大感震惊的还有周围景明先生等人，他们尽管也十分清楚赵黍精通科仪法事，可是对仙家秘辛知之甚少，更无法像赵黍那样，推演出天帝太一相关之事。
赵黍深深吐纳一轮，抚平激荡心潮，随后平静问道：“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你？”绛瑛客环顾周围一圈：“赤云都、凤鸣谷、云岩峰，还有一位千年大妖，这些人都是无缘无故出现在此的吗？你一人融汇怀英馆、崇玄馆、玄圃堂三门仙法，你以为换个人就能轻松做到了？更别说你在科仪法事上的成就，很早就得到苍华天君的认可，否则也不会为了最终功成，放任梁韬布局。”
赵黍仔细回想，自己的经历和积累，别说是同辈人，哪怕是修为境界相近的修士也鲜少能与自己相比的。
“而且我要是没看错，你身上应该不止三部仙法。”绛瑛客盯着赵黍说。
“瞒不过上仙。”赵黍言道。
“是与遁甲山洞天有关？”绛瑛客问道。
“不错，上仙是否知晓这处洞天来历？”赵黍追问道。
绛瑛客摇头说：“我不清楚，我证道岁月在众仙之中不算悠久，有些事还是要请教前辈尊长……我可以代你寻访一番。”
“洞丹元君或许知晓。”赵黍这回也不隐瞒了：“请教她是否听说过灵箫与真元玉府。”
“好，我会去问的。”绛瑛客答应得十分干脆，没有先前的试探言辞。
“至于其他，请恕我直言，我尚未求证仙道，许多事情还不敢妄想。”赵黍语气平实。
“有些事，不一定要等到求证仙道之后才做。”绛瑛客站起身来：“当初你为梁韬设想的办法，未必全错。而且梁韬做不到的事情，你也已经做到了。”
赵黍抬眼说：“我为梁韬设想的未来成就，是要抹灭人心，以无私无欲的天心，承载造化枢机、万气流变、众生信愿。”
“所以我说，未必全错，尚有可精进之处。”绛瑛客言道：“你要是不明白，且仔细体悟利用灵台墟开坛行法、禳消灾气之时，怀有怎样心境。”
赵黍一愣，他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不必广开坛场，就做到凭一己之力就改易了天地气数。哪怕还谈不上笼罩昆仑五方，却远远超出过往行法所及。
“仙凡乱象日盛，已经到了不得不另寻出路的时候。”绛瑛客言道：“只是目前仍有几位仙家，并不愿共尊天帝、定规立矩。好话既已说尽，往后事态如何，便不由我等说了算。”
“群仙之间难道要为此斗法相争？”赵黍问道。
“你以为是现在才开始斗吗？”绛瑛客苦笑道：“我明白跟你说了吧，东海水府祖上那些龙王，本就不愿共商大事。过去苍华天君与他们还有几分香火情分，可苍华天君殒落后，那些龙王便大肆鼓噪，不然为何东海这些年高人频出？”
景明先生闻言说道：“难怪，我听说当初地肺山一役，东海各家宗门水府折损了许多高手，没想到短短十余年，又有一批厉害人物自东海而来，底蕴之深超乎想象，我们赤云都只能疲于应对。”
赵黍则问道：“东海高人之中，有下界仙家么？”
“你放心，双方彼此都紧盯着，谁都不方便下界。”绛瑛客答道。
赵黍没想到，仙家之间也会因此发生争斗，而且听绛瑛客的说法，这种争斗已经僵持了很长一段岁月。想到衡壁公曾提及天外邪神侵伐青崖仙境便耗费多年，这也不足为奇了。
“既然双方僵持戒备，上仙又是如何下界的？”赵黍忽然想到。
绛瑛客有些自得：“谁叫你把灵台墟毁了？我当年将遗蜕与灵台墟融为一体，现在东土半壁山川都是我久远前留下的生机法力，正好让我藏木于林。”
赵黍淡淡一笑，这的确像是仙家手段，巧妙且不落俗套。
“也就是说，眼下天上众仙之间的僵持局面，需要尘世交锋分明之后才能转变？”赵黍说。
“不错。”绛瑛客说道：“而且不止是东海，另有一支天外之客，想借百相王扎根昆仑洲。”
“我与百相王本就结下仇怨，注定要以生死相争。”赵黍说：“而且此番灵台墟行法，我身份难以掩藏，就看是我主动去瑶池国，还是百相王不顾一切要杀过来。”
绛瑛客笑道：“百相王根基独特，不过以你如今修为，纵然不敌，也能脱身。何况你如今并非孤家寡人。”
一向沉默寡言的鹭忘机主动开口对赵黍说：“百相王与我有灭门之仇，你若与他斗法，我必全力相助。”
赵黍微微点头，其实就算没有鹭忘机，赵黍也是打算让何轻尘请上景宗一起对付百相王的。如果能够拔除百相王这等凶悍强敌，对于攻略瑶池国有极大助益。
百相王固然强悍，赵黍也非往日可比。就算如今赵黍没有地肺山时那等仙家法力加持，可一步步修炼精进，加上科仪法事之功，面对百相王也不至于胆寒怯战。
实际上，赵黍的修为法力远比其他同为结化胎仙的修士要高深，除了科仪法事，赵黍还有洞天总制真符，借洞天清气修炼，可谓是一日千里。更何况登坛行法召遣法箓将吏，远非一人之功。
这么看来，难怪绛瑛客这些仙家看重自己，这等仙缘与功底，寻常修仙之人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好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绛瑛客从袖中取出一枚树叶，望向赵黍手边的玉树宝杖：“此物借我一用。”
赵黍没有多说，双手奉上宝杖，绛瑛客轻抚片刻，树叶化作一缕碧光融入杖中，不见踪影。
“这是松风仙音符，必要之时，我会传音于你。”绛瑛客交还宝杖：“我终究不能频频下界，许多事情还是要靠你在尘世处理。”
“多谢绛瑛上仙。”赵黍起身拜谢。
“你要经历的，比我艰难得多。”绛瑛客望向在场其他人：“想必你们也清楚，既然听到这些事了，就注定你们无法置身事外，日后还要请你们为赵黍分担一二。”
鹭忘机等人立刻行礼称是，而景明先生则多问一句：“那赤云都归附有熊国一事，洞丹祖师可有什么吩咐？”
绛瑛客笑着摇头：“你们如何抉择，洞丹元君不会过问，祸福得失皆由你等自取。”
景明先生深深下拜，绛瑛客只是淡淡拂袖：“走了，你等各自珍重。”

第326章 贞明复现世
“报！林校尉在广阳县外遭遇乱党伏击，死伤数百！”
“将军，振武军派人传信来到，说虞江水势暴涨，暂时无法渡江，目前正在打造浮桥。”
“垒金坞迟迟不肯出兵，王坞主说除非朝廷册封他为安南侯，并且将虞江以南的六个县另设一郡，由他管辖。”
听着一项项消息传来，罗希贤眉头紧锁，盯着面前舆图，代表多支兵马的棋子散落在各处，形成一条犬牙交错的战线，一旁是堆积如山的军情邸报。
“垒金坞这是什么意思？”罗希贤抬眼望向回报消息的幕僚：“他这土皇帝当了十几年，朝廷从不过问，还嫌不够么？现在要他出兵，结果却如此搪塞推托，他是真不怕朝廷日后清算么？”
负责出使的幕僚说：“垒金坞或许也探听到南边的消息，以为朝廷无法在短期内荡平赤云乱党，因此抱观望之态。卑职与之商谈时，他们居然还声称，如果朝廷不趁早加封，便要去投靠乱党。”
“找死！”罗希贤一掌拍在桌案上，下方地砖裂痕延伸，整座厅堂也微微一颤。
一众幕僚军吏纷纷低头，罗希贤咬牙切齿道：“姑息多年，却换来这个结果。看来这垒金坞是留不得了，调集兵马，将他们一并铲除！”
“将军！”立刻有幕僚出言劝阻：“垒金坞三面环水、易守难攻，若想尽快拿下，恐怕需要上万兵马。眼下我等实在凑不出多余人手了，不如暂时应允他们，送去册封印信。”
“我问你，如果给王坞主加封官爵，可他还是不肯出兵，你打算怎么办？”罗希贤喝问道。
幕僚只得回答说：“像这些地方上的坞堡主，之所以有恃无恐，便是借着乱党势大，朝廷无法分兵征讨，他们可以在两边坐守渔利。如果我们能给乱党以迎头痛击，这些坞堡主必然忌惮，将会主动归附。”
“废话连篇！”罗希贤额头青筋猛跳：“我要是能重创乱党，哪里会让这些鼠辈放肆？”
一众幕僚军吏相顾无言，赤云都作乱多年，与朝廷对峙偌久，至今不见转机。而日前更有谣言风传，说当年那位贞明侯死而复生，施展大法力为赤云都消灾祈雨。
东胜都剧变后，华胥国上下人心离乱，尽管大司马勉强维持住局面，却无法扭转日渐颓唐的形势。
而且不知从几时起，华胥国的民间乡野有人在传唱贞明侯赵黍的过往功绩。最初朝廷以为是乱党派人散播的妖言，可查问过后方才得知，当年贞明侯开坛巡境，不少百姓曾受其恩惠，他们见如今华胥国昏乱不堪，难免生出追思之情。
大司马听闻此事，甚为不悦，当即派人大力宣扬赵黍乃是东胜都剧变元凶祸首之说，并且以捉拿乱党贼众的名义，将颂赞贞明侯赵黍之人尽数枭首。
好不容易将那些风言风语压下去，结果赵黍死而复生的消息一经传开，朝野上下大为震惊。
原本大家还是半信半疑，可是当怀英馆首座石火光忽然“失踪”，朝中各方便立刻明白，赵黍当年并未死在地肺山。
但东胜都剧变已经过去十多年，当初亲历之人或死或隐，按说没什么好怕的，然而一项变数却让众人不得不留意。
当年风头一时无两的武魁军，因为没有参与地肺山一役，得以完整保留。而且后续参与了围剿拒洪关的梁氏兵马，被朝廷视作忠心可嘉。韦修文将军早年间又是大司马罗翼的部属，如今自然得到重用。
然而武魁军中大量校尉曹吏，都曾与赵黍共事，许多百什长更是得赵黍亲自调教传授，可谓有半师之谊。如今不少人得到提拔，遍布军中上下，他们也得知赵黍死而复生的消息，使得军中人心浮动。
“将军。”长史前来递上一份名册：“卑职在军中明察暗访多日，这里面都是心向赵贼之人。”
罗希贤挥手让其他人退下，他赶紧翻开名册，扫了几眼，脸色难看：“为何有这么多？”
长史言道：“赵贼擅长笼络人心，在蒹葭关时便常有赏赐财帛之举，此事卑职早有耳闻。”
“赏赐财帛？我们又何尝少过？”罗希贤心中不甘与嫉恨混杂一块。
长史解释说：“或许还跟赵黍传授术法有关。”
“这些泥腿子懂什么术法？他们也配？”罗希贤咬牙切齿。
“将军是打算拿下他们么？”长史提醒道：“眼下正是用兵之时，他们不少人还在前方战场，贸然换将，恐怕于战事不利。”
“万一他们是故意拖延战事呢？”罗希贤反问道。
长史没再反驳，罗希贤敲着桌案说：“好了，你先下去，此事我自有打算。”
等幕僚曹吏都离开之后，辛舜英才从后堂走出，她见罗希贤如此，不由得面露忧色：“你是担心那些将士会因为赵黍，临阵倒戈投靠乱党吗？”
罗希贤沉吟片刻后摇头说：“应该不至于，他们家眷都在后方，就算有些昔日恩情，也远未到要因此投靠乱党的程度。我只是担心他们在战场上不肯出死力，趁机松散懈怠，坏了大局。”
辛舜英没有说多余的话，而是言道：“太霞道人回来了，你要去见他么？”
“现在就去。”罗希贤收敛性情，尽管很不情愿，但如今朝廷所能依仗的修士高人，大多也是从东海而来，即便是自己，也要给他们好脸色。
“太霞道长，你总算回来了！一路上是否平安？”罗希贤来到安顿众修士的别院，上来便拱手问好。
就见一身墨绿鲛绡袍的太霞道人敛衽微笑：“让骠骑将军挂心了，贫道此番掩藏形迹，未被乱党匪首察觉。”
想要深入敌境、刺探军情，除了寻常斥候探子，最好便是请修士出手。修为高深之辈往来无拘，不受山川险阻所碍，而且比寻常斥候能刺探到更多敌情。
可若是敌方也有修炼高人，这种刺探行为也同样凶险，若是不慎触及禁制，引起敌方高人察觉，那便要面临多方围杀，等闲修士也不愿犯险。
“这是贫道探查到的乱党布防要地。”太霞道人取出一幅舆图，上面星星点点写满小字。
罗希贤接过仔细端详，指着其中一处问道：“秀宁川一带为何会有这么多兵马？那里不是因为地裂，方圆数十里杳无人迹了么？”
“骠骑将军有所不知，自从那赵黍投靠了赤云都后，便在各地开坛行法，将地裂重新弥合、化消浊气。”太霞道人言道：“贫道趁着他行法完毕后，曾到其中一处查探，发现大地不仅恢复如常，而且生机恢复、百草滋长，只要稍加开垦，恐怕又是良田万顷。”
罗希贤听闻此言，与妻子辛舜英对视一眼，脸色凝重，问道：“那赵黍……真能做到这种事？”
“不会有假。”太霞道人思忖片刻后言道：“这赵黍所施展的科仪法事极不寻常。据贫道所知，科仪法事无非调摄一时天地气数，久旱求雨、久雨祈晴。
哪怕是天夏朝的赞礼官，每年辅佐皇帝的郊祭，也是迎请五方五气，以求安定宁和。但赵黍如今行法，却是直接改易天地气数之序，实在大大超出贫道预料。”
“改易天地气数之序？”罗希贤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种事果真能够做到？”
太霞道人解释说：“自从东胜都剧变后，山崩地裂，浊气冲天，天地间气数之序已然大变。这不是一时风雨变化，即便修为法力再高，也不可能彻底扭转。国中各处地裂，我们也只能设下禁制加以封堵，已经散逸流行的浊气，我们不可能消弭化解。”
“但赵黍就是做到了。”辛舜英神色肃然。
“对。”太霞道人点头道：“贫道猜测，或许赵黍在科仪法事上已有超越赞礼官前人的见地，已不能用常理揣度。”
罗希贤问道：“那道长觉得，要如何对付赵黍？”
太霞道人微微一怔，露出几分难色：“这……骠骑将军实在是高看贫道了。”
“东海之中人才济济，道长何必自谦？”罗希贤语气中带有几分催促。
“贫道可以试着去请几位闭关隐修的同门前来。”太霞道人言道：“但是如今的赵黍，并非寻常手段能够对付，正面斗法恐怕要付出惨重代价。”
罗希贤则说：“本将军会做好安排，就先劳烦太霞道长奔波了。”
与太霞道人告别之后，罗希贤脸色铁青地扶额沉默，久久不言。
“你打算怎么办？”辛舜英坐到一旁问道。
罗希贤揉着眉额说：“没法办，我看太霞的样子，仿佛死而复生的不是赵黍，而是梁韬。他刚才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几乎都在吹捧赵黍。尚未真正交锋便士气尽丧，我还怎么指望这帮东海修士？”
“毕竟当年梁韬也曾威服东海，各家水府宗门不敢造次。”辛舜英轻声叹道：“就是没想到，这才十几年，赵黍便有如此成就……恐怕他并非死而复生，应该是躲在某处闭关潜修了。”
“死而复生不过是以讹传讹，谁会当真？”罗希贤敲着额头说：“我现在担心的是，赵黍极可能与有熊国往来密切，若是有熊国也插一脚……”
辛舜英很清楚，即便是在十多年前，有崇玄馆坐镇的华胥国，在国力上就不如有熊国。经过这十余年磨耗，华胥国颓势更显，有熊国若是大举进攻，华胥国只怕要丢城失地，根本守不住。
“要不然，我们去跟赵黍单独谈谈？”辛舜英问道：“如果可以，将他拉拢过来，岂不是一件幸事？”
罗希贤扭头望向自己的妻子，苦笑几声：“你怎么还跟当年一样，想着耍这种不入流的小心思？”
辛舜英脸色一僵，罗希贤连连摇头：“我们现在早就无法罢手了，当年以为赵黍身死，就干脆将所有罪责扔给他和梁韬，自以为这样便能高枕无忧。结果人家根本没死，这等仇怨早就化不开了，你以为光凭几句话就能说动他？石火光被救走，可见赵黍已经将我们视为大敌！”
辛舜英无言叹息，想到过去种种，自己面对赵黍时总是犯下错误，占候师望气识人的本事，为何就不能预料到如今这种境况呢？
……
“我对你的预料，好像总是出错。”
何轻尘看着一辆辆满载兵甲的马车运往前方关城，心不在焉地对身旁赵黍说：“消禳灾气不够，还要修补地裂，接下来是做什么？重立木德大君神祠么？”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不介意这么做。”赵黍答道。
“你是诚心不让我好过啊。”何轻尘讥笑道：“你出手给赤云都化解了诸多难处，加上这批兵甲，华胥国这回算是遭殃了。我要是那位大司马罗翼，估计气得饭都吃不好。哦，还有你那位同门罗希贤，如今是骠骑将军，主持清剿赤云都，眼下怕是愁得头晕眼花了吧？”
赵黍笑不出来，问道：“你已经跟赤云都谈妥了？”
何轻尘点头说：“景明先生通情达理，一番唇枪舌剑，说得好像把大批兵甲交给他，还是我自己赚了一样。”
日前赵黍护送景明先生来到有熊国东南的湖阴郡，与何轻尘商谈事务，双方很快便达成合作，有熊国承诺将大量兵甲军器送往赤云都。
“有赤云都牵制华胥国，你当然是获利了。”赵黍见识过景明先生的口才，连仙家都被说得近乎哑口无言。
“可是被你这么一搞，赤云都归附却变得遥遥无期了。”何轻尘望向赵黍：“而且我听景明先生说，你还要留在赤云都一阵，帮他们对付东海修士？”
“目前华胥国正在调集一批出身东海的高手，他们就是来对付我的。”赵黍说：“我打算将他们顺势除去。”
何轻尘好像看出了什么，问道：“你这么帮赤云都，不完全是因为过往恩情吧？是不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
赵黍回头望向何轻尘，对方赶紧言道：“你不方便说就别说，但是我劝你动作利索一些，九黎国已经开始有动作了。”

第327章 洞渊双龙腾
东海深处，一片群岛宛如一座座尖峰，刺破海面，环结成玄奥阵式，面对狂风骇浪，屹立不倒。
足以推倒城墙的浪潮拍在漆黑山岩上，碎成无数白色浪花，阵阵风雷在峰顶闹动，声势震撼，让人不敢直视。
修为法力如太霞道人，也只敢沿着海面波涛飞掠，贸然腾空、气机涌动，立刻就会招致雷电下击。
熟门熟路穿过禁制阵式，太霞道人来到一处幽深洞窟之外，拱手传音道：“弟子太霞，求见渊极双尊。”
片刻之后，笼罩群岛峰顶的风雷之威渐渐消散，海面波涛也得以平复，一男一女从洞窟之中走出，男子魁梧英俊、女子明艳傲然，全身上下散发着澎湃法力，四周气机隐隐共鸣，眉梢眼角可见有鳞光浮泛，不似凡人。
“太霞，若非是遇到什么难处，你是不会回来见我们的。”男子负手言道，语气像是家中长辈见到许久未归的孩子，略带埋怨。
“让申真人见笑了。”太霞道人躬身言道：“如今弟子在华胥国，协助朝廷平定乱党，确实进展不大。”
那名女子冷哼一声：“区区几个乱党匪首，修得几分法力，面对东海各家，不过蚍蜉撼树。莫不是你等到了昆仑洲，没了尊长约束，就变得松懈怠惰了？”
“弟子岂敢！请桂少君恕罪。”太霞道人连忙伏地下拜。
申真人言道：“如今梁韬已死，崇玄馆覆灭，苍华天君也遭劫殒落，华胥国内再无阻挠之辈。那赤云都的来历我亦有所耳闻，你或许不知，他们背后也有仙家暗中相助。”
“啊？难不成赵黍就是仙家派来的？”太霞道人惊疑发问。
双仙对视一眼，申真人皱眉道：“赵黍？你之前不是说，此人投靠梁韬，早已死在地肺山，为何会再度出现？”
太霞道人连忙讲述起赵黍死而复生、投靠赤云都的近况，双仙听完之后，神色略显凝重。
“改易天地气数之序？科仪法事竟然能达到此等境界？”桂少君问道。
申真人心下推演一番后说：“只怕这里面另有玄机，赵黍即便再如何天资超群，断然不可能仅凭科仪法事就能改易天地气数。当年梁韬都没做成的事，他凭什么能够做到？”
桂少君言道：“你的意思是，赵黍果真得了天庭仙家点化？”
“应是如此无误了。”申真人重重点头。
一旁太霞道人不明所以：“天庭仙家？”
申真人沉吟片刻，对太霞道人言道：“你乃凡间修士，有些事情本不该让你知晓，但眼下局势有变，赵黍挟不凡之功再度现世，足见天庭仙家不再保留，也该让你了解一番了。”
旁边桂少君接话道：“上古洪荒至今，凡间修士参悟造化玄理，得道飞升、开辟洞天。而后传法于世人，接引徒众升举，仙家传承陆续完备。
然而虽同属玄门仙道，但各家洞天并无主从之分。即便修为深浅、洞天大小有别，不同传承之间也没有位份高低，或以同道之谊结交，或老死不相往来。
甚至有些后续飞升的门人，修为精进，自行开辟另一处洞天。又或者是祖师另求超脱进境，将洞天托付给门人主治。”
“总而言之，洞天乃是玄门仙道最高成就，修仙之士于此逍遥自适，不受他人所宰。”申真人言道。
“这……难道不是好事么？”太霞道人有些不解。
“当然！”桂少君柳眉一挑，说道：“气自运、物自成，自然而然，这本就是天地造化之理。结果现在竟然有一帮仙家打算开辟天庭、尊奉天帝，让各家洞天融汇合一。”
太霞道人愣了一下，问道：“这不就是与尘世昆仑一统相近？”
申真人点头说：“那些仙家的确是这么想的，他们觉得与其众仙为践行愿心各行其是，致使尘世众生无所适从，不如一同开辟天庭，从此化解门户之别。”
“这难道不妥？”太霞道人也发现了，自家尊长似乎并不赞同众仙开辟天庭。
“昆仑洲若要一统尚且艰难，何况共开天庭？”申真人驳斥道：“这不是众仙共聚一堂便能做到的。各家传承根基不一，所悟造化玄理也有差别，多家洞天若想融汇合一，这必须要有人出面加以调摄。试问古往今来，谁有这等修为？就算是那些上古仙真，也未必有此无边无量的境界。”
“这么说来，倒不必顾虑开辟天庭一事。”太霞道人言道。
申真人神色凝重地摇头：“你还不懂，这件事并非今日才发生。传闻上古之时，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灾殃流布、群邪横行。当年就多位上古仙真深感法力有限，不足以拯救苍生，有意开辟天庭，并合力推演天地法度、造化玄理。”
太霞道人闻言道：“上古仙真显然并未成功，否则何至于今日？”
“目光短浅！”桂少君冷哼一声：“仙家长生久视，怎么会让眼界停留在当下？”
太霞道人连忙称是告罪，申真人则言道：“成败之说，不可一概而论。我听前人提及，上古仙真推演诸多妙法中，有一门为九泉禁狱，乃是为求区分人鬼、明定阴阳，最终希望开辟一方幽冥世界，容纳亡魂游灵，并且镇压一切鬼神精怪。”
“这听起来怎么跟赞礼官的科仪法事有几分相似之处？”太霞道人问。
“反了，是赞礼官的科仪法事像它。”申真人言道：“开创九泉禁狱法的仙家留下一脉传承，便是厚土宫。天夏朝太祖皇帝的元后，正是厚土宫传人。这高深妙法就此成为赞礼官科仪法事的根基之一。”
桂少君也说道：“九泉禁狱试图开辟的幽冥世界其实也算成功了一半。如今昆仑洲生灵魂归天、魄归地，山川地祇协助守护一方幽冥，以免亡魂滋扰生灵，这就是九泉禁狱法的遗泽。”
“另外，当初九泉禁狱法还镇压了一批上古妖祟，将其封印于地脉深处，原本希望利用自然岁月和气机流转，将其消磨殆尽。”申真人笑着摇头：“可惜啊，东胜都剧变，山川摇撼、地脉震动，还是有几尊大妖巨祟冲出地层。”
太霞道人赶紧点头说：“正是！弟子在华胥国便有耳闻，不过这些妖祟似乎并不强悍，甚至被逼出华胥国，到别处为祸去了。”
“数千年消磨，这些上古妖祟也不复往日强悍了。”申真人轻叹一声，然后继续说：“开辟天庭一事，自上古延续至今，有心于此的仙家高人推演不断，可谓是布局千年，就连天夏朝开创、赞礼官设立，皆与此息息相关。
别看至今尚未成功，但定然进展不小。天夏朝赞礼官公然尊奉天帝太一，即便是凭空虚构，可这也足以说明，纲纪法度渐见完备。天帝之座已经设下，离开辟天庭恐怕只差最后一步了。”
“那……难道是诸位龙君不赞同开辟天庭？”太霞道人抬手指了指天上。
申真人言道：“龙君们觉得，开辟天庭、共尊天帝一事违逆自然之理，自然是不赞同的。”
太霞道人还是没明白：“既然不赞同，那不参与便是了，难道还能强迫不成？”
“你是没经历过天夏朝最为鼎盛之时啊。”桂少君笑声中带有几分苦涩。
申真人言道：“天上之事你未能尽解，但你既然见识到赵黍能够改易天地气数之序，就应该明白其中厉害。天夏朝鼎盛之时，赞礼官在五方设下五德祠，无形纲纪如天罗地网铺展开来，即便我等远在东海也有感应。”
桂少君语气不佳：“如果你修为低浅还则罢了，修为境界越高，气数勾连越深广，便会隐隐生出与纲纪法度抵触之感。尽管那不会妨碍修炼，但却好像一直有人盯着你，哪怕躲到洞府深处，布下重重禁制也无法免却。”
太霞道人擦了擦冷汗：“弟子听闻天夏朝时，赞礼官压制各路仙妖，修仙之士甚至要受其约束。以前弟子还不明白，如今算是知晓其中因由了。”
“尘世尚且如此，你觉得天上又会如何？”申真人话中语气充满焦虑：“这并非是不想参与就能回避的，天帝之位不止是修为法力高深无边，也是融汇诸般法度玄理的无上成就。待得帝座有主，只怕立时就能感应到龙君洞渊，将其化为天庭的一部分。”
即便申真人话语简单明了，可太霞道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难不成将来那位天帝还能强行让诸位龙君臣服么？
真龙性情一贯桀骜难驯，自然不可能低头俯首。太霞道人眼前的渊极双尊就是身怀真龙血脉的高人，指望他们像自己一样去给华胥国效力，那是想都别想。
只是没想到，赵黍死而复生的消息，让两位前辈主动抖出这么多仙家隐秘，太霞道人忽然觉得有机可乘了。
“不过就眼下来看，赵黍此人好像与这天庭仙家关系不大？”太霞道人一步步将话题引回到赵黍身上。
“怎么无关？”桂少君直言道：“天夏朝覆灭之后，苍华天君便盯上了宣武赵氏，用意为何不言自明。当年天夏定鼎，昆仑东土一带修造木德大君祠，苍华天君没少出力。只是梁韬异军突起，让他多年布局多了一些意外。”
申真人则表情严肃：“赵黍此人能够改易天地气数之序，或许是被天庭众仙看重。”
桂少君失态惊呼：“难不成他们要让赵黍登临天帝之位？！这不可能，他还只是一介凡人，远未成就仙道！”
“我也觉得不可能。”申真人神色越发沉重：“但谁知道这是哪位仙家的闲棋冷子？天帝人选未必是要从现有仙家中来，如果是未成仙道的修士，对其多加栽培，使其登临帝座，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别的不说，一个根基短浅的天帝，自然需要辅弼之人！”
“果真老谋深算！”桂少君面含愠怒。
太霞道人察觉机会，立刻试探道：“那赵黍如今相助赤云都，莫非也是有什么深意？”
“赤云都乃是上古仙家洞丹元君的传承，赵黍重现世间，很可能就是洞丹元君在后擘画。”申真人抬手扶颌：“没想到这等上古仙家亲自出手，看来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桂少君问道：“你是打算出手吗？”
“诸位龙君早就降下符诏，要我等在尘世有所作为。”申真人话虽这么说，却有几分不情不愿。
太霞道人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赶紧进言道：“既然是龙君符诏，我等岂能视而不见？即便不谈天庭，放任赵黍与赤云都霸占昆仑东土，焉知此人未来是否会效仿梁韬，对东海大逞威权？”
“华胥国难道抵挡不住？”桂少君质疑道：“如今华胥国太后不是幻波宫的人吗？足可号召东海各派。”
太霞道人苦笑说：“他们那些人自从在华胥国朝堂上坐稳高位，一个个都变得贪生怕死，哪里还敢跟赤云都硬拼？尤其是听到赵黍之名，更是骇得手足无措，不逃回东海就不错了！”
“没有真龙血脉，靠着采补栽接之法提升修为，这些家伙是越发不堪了。”申真人感叹道。
“若双尊出手对付赵黍，那不仅能完成诸位龙君的托付，还能让渊极岛声威大震，从此号令东海水族。”太霞真人兴致勃勃地劝说：“如果让渊极岛成为一方修真圣地，受各路修士敬仰向往，这不就正好让天上龙君与众仙分庭抗礼么？将来双尊带着这份功劳跃升天门，在诸位龙君面前说话也有底气了。”
申真人还没说话，桂少君倒是动心了：“如此甚妙！我们在东海潜修多年，一向不为世人所知，此番出手正好让那些无知小辈领教我等东海龙威！”
“我是担心，赵黍此人不好对付。”申真人还是更为稳重一些：“他能够改易天地气数之序，这已经不能用寻常修为法力来衡量，只怕已能比肩梁韬。”
“怕什么？当年若非你我为求突破境界而闭死关，早就能与梁韬一较高下，岂能容他在东海逞威？”桂少君倒是战意昂扬：“而且赵黍充其量是一个人，只要布置得当，发动风雷合击之威，我不信他能抵挡得住！”

第328章 凝云结峰峦
苍岩公一路踏水凌波，脚下湖面起伏不定，远处可见几道龙吸水盘旋上天，在高空中汇集成庞然云团。
原本应是飘若无物的云气，却给人以坚岩峰峦的感觉。
“凝云气、化岩峰，这就是云岩峰一脉的传承么？”苍岩公来到端兆身旁，捻须问道。
端兆立身湖面，抬头牢牢盯着天上盘旋集聚的云气，脸上没有往日轻松淡定：“没那么玄乎。云岩峰根本法诀《玉鼎流霞章》，就是一门炼气功夫，服气炼形、调和百脉，有重铸百脉之功。最终抟炼真气，销去一身渣滓，炼成聚散随心的玉鼎真形。”
“那这结云成峰又是怎么一回事？”苍岩公问道。
“鬼知道！”端兆摇头埋怨：“我将《玉鼎流霞章》传给赵黍，本来就是让他参悟一二，然后他就来到这杳无人迹的湖泽行功修炼。这才第三天，就让他搞出这等阵仗了。”
“赵黍悟性超凡，可谓是人所共知。”苍岩公颇为赞赏言道：“或许是法诀到了他手上，又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见解。”
“什么别出心裁，不还是科仪法事那套？”端兆语气略带烦躁：“这小鬼立身成坛，光是在那里杵着不动就能布成坛场。现在倒好，他借《玉鼎流霞章》的铸脉之功，用来调摄科仪法事的气机运转。周遭云气受他吐纳勾招，自然结成云峰，连湖水都受到牵动！”
“此等法力，换做是老夫来，除了要借福地之便，尚需耗费功夫布置阵式，断然不是短短数日可以做到。”苍岩公感叹道：“赵黍修为精进之速，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端兆骂骂咧咧起来：“此前他内守胎息、结化胎仙，我都觉得不算太过离奇，古往今来精进迅速的奇才也是有的。可结化胎仙之后要将过往所修所学融汇一炉，乃是一条漫漫长路，赵黍所学驳杂多端，怎么可能精进迅猛？”
“这确实玄妙。”苍岩公说：“或许是因为赵黍精通科仪法事？赞礼官传承本就包罗万象，老夫曾有幸窥得一鳞半爪，便觉得能够精通此道者绝非凡人。”
端兆沉默片刻，然后叹气道：“赵黍如今的成就，已经大大超出我那位师兄的设想了。他都没想到，我又何必多想？真要论修为法力，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单独面对赵黍都没有胜算了。”
“能得天上仙家看重，自然成就不凡。”苍岩公言道：“只是任谁也没想到，他们居然打算让赵黍登临天帝之位，如今回想，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端兆脸上没有半点喜悦之情：“我以前给怀英馆看守藏书，闲时翻阅过赞礼官的法仪典籍。他们设想的天帝太一，乃是万法枢机、斡旋造化的先天神祇，根本不是安排给人去坐的位置，哪怕是得道仙人也不行！现在那帮天上仙家盯上了赵黍，分明就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苍岩公望向天上云峰，轻声叹息：“可赵黍自己好像并无拒绝之意，不然为何向你讨教云岩峰法诀呢？他就是想借此印证自己是否真有融汇万法的境界。”
“这点小心思，哪里算得过那些飞升了几千年的老家伙？”端兆气恼道。
苍岩公也无话可说，他清楚赵黍被众仙看重，日后必然要面对诸多险阻。只是仙家高人如此作为必有深意，想来赵黍自己也是明白的。
此时鹭忘机从远处抱琴飘然而至，对端兆两人说道：“我这边也已布置妥善。”
“那就等赵黍了。”端兆望向天上云峰。
云水翻腾了几个时辰后，龙吸水逐渐消散，一座云峰悬空不散，就见赵黍自卷云间凌空步虚而出，遍体仙霞放射，随着他一吐一纳，仙光霞气结篆环绕，列成长阶，在赵黍足下铺开。
“看你这样，修为又有精进了？”端兆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没有恭祝之意。
赵黍神色淡漠超然，双瞳放光，开口之时四周有阵阵回音响动：“呼吸精气、独立守神，此为长生之门，我已窥得。”
“窥见窍门，跟修炼求证是两码事。”端兆也不在乎赵黍的境况，直言道：“我看你现在这样，是打算什么时候飞升吗？”
“此乃解形遁变流景玉光之法，真火炼形圆满、尽斩三尸邪浊。”赵黍答道：“若有洞天接引，我随时可飞升离去。”
端兆发笑说：“你现在这样子，哪位仙家、哪处洞天敢接引你？人家可是要请你去做天帝，没人会收留你的。”
“天帝之座，就在于泥丸之上、玄虚之中。”赵黍言道：“我便是我自己的天帝，不拘天上人间。”
“你这是越发不说人话了。”端兆摆摆手：“不扯那些，我们已经照你的安排，在各处做好布置，你确定东海修士会主动来找你？”
赵黍收敛法力，周身不再放光，神色也恢复如常，回答说：“我在此地招聚风云，就是为了引起东海修士的留意，让他们主动前来。”
在与绛瑛客一会后，赵黍便开始设计对付东海修士，哪怕不是出于天帝之位，赵黍与东海修士在地肺山一役便结下仇怨。
而相比起亲自去茫茫东海寻觅宗门水府，倒不如让对方主动前来，自己也能够以逸待劳。
“如今赤云都获得兵甲军器，能够在战场上与华胥国一较高下。”赵黍言道：“这种形势下，华胥国不能坐视赤云都壮大，必然要发动猛攻。他们知晓我的存在，我也不打算收敛形迹，那就干脆顺势布局，大张旗鼓彰显自身。让华胥国为了对付我，不得不调集大批东海修士前来。这样赤云都在战场上对敌也能游刃有余。”
端兆望向天上云峰：“你搞出这东西，华胥国的人就一定会来？不怕他们视而不见么？”
“兆伯，还记得辛舜英么？”赵黍问道。
端兆冷笑一声：“记得，那个占候师嘛，她爹是钦天台的管事，专门负责给华胥国主望气占验。”
“辛家父女擅长望气占验，眼力虽精，却免不了反受其害。”赵黍说：“我大举招聚云气，他们肯定能够察觉这座云峰隐含操弄天象风雨的威能，要是移动到战场之上，华胥国兵马无可抵御，必将溃败。”
苍岩公听懂了：“为防这种后果，华胥国最好的办法就是调集一批修士高手，舍弃兵马大军的拖累，直接来对付你一个人。若能将你斩杀，华胥国便能除去一位大敌，赤云都没了后援，战场形势自然偏向华胥国。”
“他们不是要这么做，而是只能这么做。”赵黍说：“此时不奋力一搏，日后就算没有我，华胥国也守不住剩下的半壁江山，区别只在于敌人是赤云都还是有熊国。”
“真够狠的。”端兆笑道：“好歹对面指挥大军的罗希贤是你昔日同门，你这要是将华胥国请来的修士高手一锅端了，他还怎么混啊？”
赵黍面不改色道：“局势至此，早已无可转圜，他现在连倒戈投降都做不到。”
苍岩公叹道：“华胥国与赤云都鏖战多年，双方仇怨已深，即便三老不被仇恨蒙蔽，但赤云都众多弟子兵民却未必能轻易放下。而且赤云都能有今日之势，本就是因为华胥国大失民心，又怪得了谁？”
赵黍点头道：“按公义论，赤云都举旗救民，按私心论，赤云都为报昔日之仇，外人无可指摘。东海修士本来与此无关，他们若是识趣，就知道不该来华胥国，更不该为虎作伥。”
端兆笑道：“我看是迫不及待想要登临天帝之位吧？为了获得天庭众仙认可，所以打算一举重创东海各家宗门水府。”
“兆伯，你刚才说的话，我可是都听得一清二楚。”赵黍微笑道：“你也说了，那是一个火坑，不是享受安逸的好去处。无上权柄，也意味着无边承负勾牵。”
端兆有些着急地问道：“你是真想当这个劳什子天帝？”
“这种事不在于我想不想，就算我想破脑袋也没用。”赵黍并无焦躁忧虑之色：“而且我的所作所为，也无非是顺应局势。”
“唉，随你吧！”端兆没好气地说道：“跟你老师一个臭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黍淡淡一笑，然后朝三人揖拜道：“不日大战将起，还请三位助我一臂之力。”
与端兆三人嘱托几句后，他们便分头离去，赵黍遥望广袤湖泽，吐纳呼吸间，天地气数运转仿佛尽收眼底，与周围山峦云水产生玄妙感应。
没有多想，赵黍再度纵身腾空，天上云峰翻卷变化，现出一座宏伟宫阙，赵黍本人安坐其中，宛如帝王俯瞰尘世，垂衣拱手，无为任化。
……
“凝云结气、化为宫阙，此乃虚宫地真的大法力啊。”
一众修士望见湖泽上空云峰汲水，幻波宫何宫主不由得变色道：“赵黍竟然有地仙修为了？这跟之前探听到的消息不一样啊！”
旁边扶桑岛的齐炼师说：“又是这样！华胥国朝廷莫非是要我们来送死？当年我的一位师兄来华胥国助阵，说是崇玄馆气数将尽，结果连带着多位弟子死在地肺山中，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此言一出，同行东海各派修士也纷纷附和，太霞道人连忙劝慰：“诸位稍安勿躁，今时不比往日。当年强攻地肺山，实乃预料不足，从而有所折损，可崇玄馆不也就此覆灭了么？今日我等要对付的，不过是赵黍一人，他是当年地肺山一役的余孽，诸位正好为同门尊长一雪前耻！”
“别说这些，你请来的渊极双尊呢？怎么还没现身？”一旁珊枝宫的青鱼长老喝问道：“同样是龙种，就他们排场大！”
太霞道人解释说：“双尊何等修为？一旦出手，便是天地失色、山川震动，若非万不得已，自然不能轻易现身。倘若我等拿不下赵黍，再请双尊出手未迟。”
“莫不是等我们与赵黍拼得两败俱伤，渊极双尊好顺势坐收渔利吧？”青鱼长老质疑道。
太霞道人还要辩驳，远处云峰一阵闷雷作响，随之传来的还有赵黍冷淡话语：
“诸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众人扭头望去，就见赵黍胎仙法象自云峰中升起，登时仙霞蔚变、瑞彩漫天，恢弘气象逼得东海众修一时愕然失语。
太霞道人修为尚可，清了清嗓子，拱手问话：“阁下可是贞明侯赵黍？”
“我是赵黍，却已非贞明侯。”赵黍冷淡回答。
“既然你表明身份，那我等也不隐瞒来意了。”太霞道人昂然挺胸：“你昔年投靠梁韬，酿成无边灾变，如今协助赤云乱党，残害百万生民。此等滔天罪孽，人神共愤，理应寸斩成灰！但谅在你修炼不易，若是自废修为、受神魂禁制，并献出所有传承法诀，我等可保你余生平安！”
这话说完，赵黍久久没有回应，太霞道人有些发懵，与左右众人各自对视，还没搞懂赵黍用意，一线飞光电射而来。
太霞道人修为精深，而且对偷袭早有防备，本能一闪，避过夺命飞光。可他身后修士就无此运气了，直接被飞光劈成左右两截，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带着微怔表情，掉落下方水中。
“废话真多。”赵黍言道：“你们这些人的同门尊长，我十几年前就是当成猪狗来杀。你等修为多有不如，竟然还敢在我面前猖狂？”
赵黍突然发难，东海众修立时手忙脚乱，赶紧按照事先排布演练分散布阵。
“岂有这般轻易？定！”赵黍说完，忽闻钟磬之声响彻云水间，众人皆感周身气机一阵凝滞沉重，他们居然被一股笼罩范围极广的气禁所制。
好在东海众修各有准备，其中几名修士祭出法宝符咒，联手破去气禁约束。
此时云峰方向，一大片茫茫白霜呼啸逼近，内中裹挟霜刃风刀，宛如一股足可碾碎千军万马的洪潮。
眼看东海众修无可抵御，远方风雷叱咤、天地变色，轰然击散茫茫白霜。风雪激荡间，渊极双尊傲然现世，与赵黍成对峙之势！

第329章 仙威伏波涛
“哦，不差。”
赵黍平淡一句，胎仙法象神色庄严，光映天地。
“哼，夸口！”
渊极双尊中，桂少君虽为女修，但脾性更烈，就见她抬手扬袖，四下龙风卷动，对云峰宫阙形成合围之势。
后方东海众修目睹此等法力，震惊之余更添几分安心。
“传闻渊极双尊乃是东海各家水府中，离化龙飞升最近者。”幻波宫的何宫主望向珊枝宫的青鱼长老：“同为龙种，你可比双尊差不少。”
“渊极双尊本就是前辈高人，在东海深处潜修数甲子，我自然比不了。”青鱼长老嘴上虽然这么说，内心也难免有几分嫉妒。
“莫要闲谈，速速结阵。”申真人暗中给东海众修传音，同时对远方赵黍说道：
“阁下如此招聚云气、策动天象，不知有何图谋？”
“我不过是在此印证自身修为，难道也要向你等报备？”赵黍回答说。
申真人语气平和，略一拱手：“不是我等多疑猜忌，而是阁下过往种种作为，实在让人难以放心。阁下也算修炼有成，理应清楚，妄造杀戮于仙道长生无益。我们不如在此赌斗一场，彼此指天为誓、歃血为约，败者不取性命，但从此以后为对方驱使，如何？”
赵黍还没答话，东海众修当中立刻有人跳出来喊道：“前辈，不能放过赵黍！”
“赵黍此人阴谋诡计甚多，仅凭誓约恐难约束啊！”
“双尊法力通天，何必给赵黍保留余地？”
“我等联手，定能将赵黍斩杀于此！”
一连串的喝声传出，赵黍对申真人言道：“你连自己手下人都没管好，就不要出来献丑了。”
申真人答道：“我是受同道相邀，来此与阁下商谈。还是说阁下对自身修为法力并无自信，不敢与我等赌斗？”
“何必挑衅？”赵黍不为所动：“我就在此，你们要是有胆量，齐上便是。至于结果是生是死，就怪不得旁人了。”
申真人脸色微沉，其实他方才那番话不全然是矫饰虚伪。既然赵黍有可能是被天庭仙家看重，那么公然杀死赵黍此人，极可能会给自己招来无休止的烦恼。
如果是彼此誓约斗法，那么未来把事情捅到天上，申真人自己也有回旋余地，必要之时还能将赵黍这个祸胎扔出去，让那些天上仙家去争去抢。
更何况看到赵黍凝聚云峰的法力，申真人心中便已清楚，想要杀败对方，必须付出巨大代价。申真人倒是更乐意点到为止，令对方知难而退。
“申真人，您难道要留赵黍一命？”太霞道人急切说：“如今我等聚众来到，注定不为赵黍所容。何况此人修为高深莫测，若不能斩草除根，来日必成大患！”
申真人何尝不知，他过去一直在渊极岛闭关潜修，便是有意躲开这些麻烦事。先是苍华天君，然后是梁韬，好不容易都躲过了，没想到又来一个赵黍，而且看上去同样不好对付。
“你连手下喽啰都约束不了，还妄想与我指天为誓？”赵黍再度开口，语带讥讽：“要战便战，如此婆婆妈妈、瞻前顾后，枉费你身怀真龙血脉。倒不如趁早逃回东海，潜身缩首、苟全性命。”
申真人脸颊止不住阵阵抽搐，龙种一贯高傲自负，这可说是刻在血脉深处的天性，申真人清修多年，自诩心性打磨圆融，比东海其他真龙后裔要高明许多。
可是被赵黍这一通数落，加上身后东海众修鼓噪，申真人决定不再忍耐，双臂缓缓抬起，两手虚抱胸前，一团雷电闪烁鸣响：
“既然如此，那便要领教阁下妙法了！”
话声一落，申真人两手向外抽拉，雷电如有实质，渐渐被拉扯成一条长索。
“啸雷鞭！是啸雷鞭！”扶桑岛的青鱼长老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桂少君也旋身拂袖，一柄乌黑折扇赫然上手。
“招风扇！风雷双宝现世了！”青鱼长老失声大叫，身为龙种的他感应尤为强烈。
风雷双宝被祭出刹那，方圆天地之间，轰雷激震、狂风怒卷，下方湖水也大肆翻腾。
赵黍虽无变色，也深感这两件法宝威能强悍，若是在人烟稠密之地祭出，光是眼下这阵仗，就不知要牵连多少无辜性命。他特地在远离聚落的湖泽深处召聚云气，也是为了避免斗法波及他人。
而且与赵黍过往所见的仙家法宝不同，这风雷双宝与天地之气的感应异常强烈，尚未施展法力，光是被显露出来，就好像往油锅里扔了一撮火苗子，立刻将天地之气“点燃”。
“此等修为法力，这般强悍法宝，几乎是为杀伐克敌所设。”赵黍心下言道：“按照绛瑛客所言，这渊极双尊想来就是那些得道龙王们安排在尘世东海的后手，必要之时让他们出面，破坏天庭仙家的布局。”
话虽如此，可过去多年，梁韬威服东海，东海各家宗门水府也是在苍华天君的布局谋划下才敢对崇玄馆出手，足见渊极双尊也谈不上无可匹敌。
或许他们就是觉得，赵黍修炼岁月尚短，不能与梁韬相提并论，及早出手或许能够解决掉这个隐患。
若论境界，如今的赵黍确实还不如当年的梁韬，但他隐约察觉自己走上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那便是能够如当初人间道国设想那般，随心所欲驱策天地之气。现在赵黍只要维持开坛行法的心境不失，法力便近乎源源不断。
心念稍止，就望见渊极双尊鼓荡风雷，以排山倒海之势正面压来！
赵黍本尊依旧置身宫阙之中，胎仙法象正襟危坐，身下云峰宛如宝座，面对风雷之势，不疾不徐，扬动大袖，居然将轰雷狂风尽数鲸吞化纳。
渊极双尊见状，俱是一惊，他们这手合击之威钻研多年，原本认为即便是对上梁韬，纵然不能一举挫败，也能让其回避锋芒，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收化？
“不要停歇，继续进攻！”申真人挥鞭怒掣，百千雷电张牙舞爪，桂少君也摇扇鼓风，无俦风涛催拔山河。
一时之间，风雷之威充斥眼前视界，东海众修只觉得心潮澎湃，身中真气也不由自主地涌动起来。
可赵黍依旧大张法象广袖，袖中宛如另有乾坤，最是狂放恣意的风雷之威，被法象广袖收摄、化纳，点滴不留地吞噬殆尽。
几轮合击猛攻，申真人见赵黍未露颓势，暗中传音东海众修：“你们做好准备。”
就见渊极双尊攻势稍缓，旋即直飞高空，龙吟之声响彻方圆，随后身形骤变，风雷掩护之下，两条蛟龙盘旋游动。
“真龙之躯！渊极双尊修成了真龙之躯！”青鱼长老惊骇非常，甚至喊破了嗓音。
“别嚷了，结天波蜃楼阵！”幻波宫何宫主祭出镇派之宝九窍蜃气石，烟岚上举，幻化重重楼台。
赵黍望向天上双龙，也着实佩服。即便身怀真龙血脉，天资远超凡俗，但是想要将此等天赋完全发挥出来，并且修成真龙之躯，可是比寻常修士炼形易质更为艰难。
这不止是真龙血脉玄理高深，更在于形质变炼之时极为凶险，内外气机挠动，破关之时甚至会招致三灾下降。因此身怀真龙血脉的修士，无论原身是何族类，通常不会强求修成真龙之躯。
渊极双尊修成真龙之躯，就算有得道龙王点化传授，自身用功才是关键，哪怕稍有一些懈怠，面对形质变炼时遭遇的灾劫也撑不过去。
“可惜，你们本可以避过这一劫。”赵黍抬指诵咒，胎仙法象四周传出幽幽经韵声。
双龙与东海众修尚在揣测赵黍有何作为，极远处忽然有三道豪光冲天直举。
三道光柱升入高空，迅速荡漾开来，天穹之上隐约有一张绵密大网，笼罩方圆数十里，原本明亮的天色也渐转昏暗。
与此同时，因为斗法而波涛汹涌的湖面，也因为一股雄浑法力弥漫开来，迅速平复，宛如镜面，澄澈透明。
“等等，不对！”太霞道人目睹此种境况，心生不安。
双龙原本在半空盘旋，鼓动风雷、凝聚神威，忽然感应到天地之气猛然一滞，立马明白自己落入对方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昔年帝下都斩龙一役，天罗地网隔绝内外、封塞江河，日月无光、星辰失度。”赵黍语气平缓，仿佛是面对棋局时沉思如何落子的棋手：“你们到底是哪来的胆量，敢强攻一位准备充足的赞礼官？”
即便如今赵黍修为大进，但他还不敢轻视天下高人，尤其是像渊极双尊这种潜修多年的高人，凭自己一人要对付他们，着实不易。
然而作为赞礼官传人，赵黍最高明的本事自然落在科仪法事上。哪怕他如今有立身成坛的成就，可是提前布置坛场法仪，依旧能让他发挥出远超自身修为的大法力。
赵黍或许攻坚克敌的锋芒锐意尚有不足，但坐地坚守，恐怕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胜过他。要是让敌人走进自己预先布置好的天罗地网，那生死存亡便全在赵黍的一念之间了。
渊极双尊闻听此言，怒恨交加，双龙心知身处天罗地网中，天地之气不为自己所掌，风雷合击威势大减，眼下最可靠的，反倒是身怀万钧神力的真龙之躯。
齐声吟啸，双龙盘旋而落，缠绞之力环绕云峰，宛如两条洪水大作的奔腾江河，环绕磋磨一座孤峭山峰，震荡之力接连不断，扬起气浪重重。
双龙奋起神力，即便是铁石之山也能被绞成碎屑软泥，然而云峰只是微微摇动，不见丝毫溃散之兆。
如此交锋，完全是正面硬碰硬，容不得丝毫花哨取巧，赵黍凝神守息、寂然不动，胎仙法象稳坐如常，任凭双龙如何缠绞，也无法摧破云峰。
“双尊稍避，我等前来相助！”
此时东海众修也功行圆满，蜃气楼台纷繁林立，一砖一瓦、一木一石恍如实物，朝着天上云峰撞去。
双龙旋身一避，蜃气楼台瞬间笼罩整座云峰，无数幻变光影闪灭不定，意图紊乱气数、混淆法度，打算从根基处动摇赵黍的法力。
赵黍此刻正施展法力，这等巧妙幻术正好如潮水般顺势涌入脑海，换作别的胎仙修士，估计也要被晃得真灵蒙昧。
然而赵黍修有九宫守一法，恰恰是抵御幻术的上乘妙法，各宫并列、门阙森严，幻术纵然接连不断冲击，可是面对深深脑宫，也被筛滤殆尽，无法动摇真灵。
“连天波蜃楼阵也破不了他的法力？”太霞道人见云峰屹立不改，心中已生出几分退意。
但是不等东海众修退却，此时昏暗天幕忽然浮现点点星辰光辉。
起初只是不起眼的细微光毫，转眼化为九天银河，星辰列宿如雨坠落。
“不好，快躲！”
也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声，东海众修士气崩溃，也顾不得维持阵式，赶紧在星辰陨落之前逃散开来。
而双龙虽然修为强悍，但真龙之躯硕大修长，面对雨点般落下的星火，根本无从躲闪，仿佛一场冰雹落在双龙身上，炸出一连串火光。
双龙发出凄厉悲鸣，桂少君不甘挫败，奋起余力，甩尾扬风，分山风刃直劈赵黍胎仙法象。
“放肆。”
赵黍威严一句，五行大煞随心挪运，风刃顿时化有为无，胎仙法象抬臂张手，擎天巨掌一把抓住桂少君，朝着湖面甩去。
被天罗地网法加持的湖面，早已坚逾精钢，桂少君重重摔落，当场折断龙角、崩碎龙鳞，浑身龙血渗出，奄奄一息，狼狈至极。
“你——不可饶恕！”申真人得见道侣重创，狂性大张，浑身雷光绽放，好似一条闪电直扑赵黍。
“哪怕消息再闭塞，也应该清楚我精通雷法。”赵黍抬手虚指，先前吸收化纳的风雷之势运转凝炼，并合雷霆箭煞，磅礴而出。
申真人搏命一击，本就不留余地，此刻正面接下风雷箭煞，真龙之躯直接被雷光笼罩覆盖，不可得见。
雷鸣之声持续数息，待得耀目雷光消散，一条蛟龙自高处坠落湖面，鳞角焦烂，重伤昏厥，丝丝青烟自龙身散发。
逃散的东海众修目睹此况，心中大骇，耳边就听得赵黍话语：“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

第330章 百首慑军心
滂沱大雨数日不息，营寨外的河流水势暴涨，为免洪水冲入营寨，罗希贤命人连夜加高河堤，他本人亲自督促，直到天色微微放亮，才回到营中歇息。
稍作洗漱，罗希贤一边用膳，一边听麾下幕僚汇报军情：
「据斥候回报，两天前石舟渡南岸出现乱党兵马，步骑合计约五千人，军器充足，不像往日所见。」
「军器充足？」罗希贤皱眉问道。
幕僚回答说：「斥候还发现，乱党之中有三百多贼军，正披挂全身铁铠操练阵式。」
「他们哪来这么多铁铠？」罗希贤吃喝动作一顿，立刻明白过来：「是有熊国，这帮赤云乱党得了有熊国之助。」
幕僚觉得不可思议：「有熊国竟然给乱党提供兵甲军器？他们不怕养虎为患？」
「只怕赤云都私下已经投靠有熊国了。」罗希贤无心饮食：「把这军情抄录一份，火速送给我父。」
幕僚奉命退去，罗希贤还在烦恼，心中不由得揣测起东海众修的行动。
正当罗希贤打算另派人手到南方刺探，亲卫进入营帐道：「将军，赤云乱党派使节前来，声称要面见将军。」
「使节？」罗希贤狐疑道：「来了多少人？远处是否有兵马埋伏？」
「就一个人，驾着马车来到。」亲卫说。
罗希贤冷哼一声：「无缘无故，此时派出使节，意欲何为？」
「我们已把他拦在营外，只要将军下令，立刻就能将他射杀。」亲卫言道。
「不，我偏要看看，这帮乱党在弄何玄虚。」罗希贤起身佩剑，带着一众亲卫，昂首阔步来到营寨大门之外。
空旷野地上，一匹瘦马拉着板车，上面载着一个大木箱，那位自称赤云都使节的人物牵着辔绳，面对周围一圈剑拔弩张的军士，神色从容淡定。
「乱党贼众，也敢自称使节？不怕我现在就将你乱刀砍死么？」罗希贤上来便问。
那名使节拱手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等浅显道理，骠骑将军不会不懂。」
罗希贤冷笑道：「你们是作乱贼众，不是敌国兵马。本将军肯见你，是想看你能说出何等荒诞妖言。」
「此次前来，是希望告知骠骑将军，赤云都兴兵举旗，是为救护万民，非为一己之私。」使节言道：「昔年赤云都归附华胥国，不过是求一处安身之所，奈何贵国君臣不存好意，致使兵祸连年……」
「够了！」罗希贤厉声打断道：「时至今日，你们这帮乱党犹是不知悔改，甚至颠倒是非、蛊惑百姓，早该千刀万剐以儆效尤！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骠骑将军，你乃是华胥国难得英杰，一身才学修为，不该用于无道失德之邦。」使节语气平和：「倘若能倒兵卸甲、以礼来降，不失太平富贵，如此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罗希贤先是沉默片晌，然后露出微妙笑意：「你们赤云都是不是因为得了有熊国之助，所以忽然有了底气，以为能够就此无所顾忌了？」
此言一出，四周军士挺步向前，如林长矛抵近使节，仅有咫尺之遥，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他刺得满身血窟窿。
使节面无悲喜惊惧之色，反问道：「骠骑将军，你觉得华胥国还有多少气数？」
罗希贤放声大笑：「鼠辈，只怕你还不清楚赤云都眼下处境吧？真以为有赵黍投靠，就能扭转颓势？」
使节低眉垂目，拱手道：「此处有一件礼物，正是赵黍送给骠骑将军的。希望将军过目之后，能稍转心意。」
说完就见使节回身揭开车上木箱，罗希贤身旁亲卫连忙劝阻道：「将军，小心有诈！」
「无妨。」罗希贤拄剑在地，剑气沿地席卷，环成结界，将使节及其马车围在内中。
木箱打开之后，并没有什么暗藏机关，然而上百颗头颅随着使节倾倒动作，滚落一地。头颅脸上还保留着临死之前的惶恐、痛苦、愤恨之色，好似一幅黄泉百鬼画卷在众将士面前铺展开来。
即便心志坚定如罗希贤，目睹眼前上百颗头颅的惨状，也不由得错愕，因为他看见了太霞道人在内的多位东海修士。
不久之前，辛舜英望气占候，发现赤云都地界内有庞然云气积聚，看上去像是风暴来临的征兆。
但辛舜英一眼看出，那是赵黍正在开坛行法，并且隐约感应到这股庞然云气将要沿着东南风，逼近两军交战之地。
罗希贤夫妇自然清楚赵黍的法事之功，别的不说，哪怕是在大军行经驻扎之地下几天大雨，便足够拖延进军，给赤云都争取调动兵马的时机。
战场胜败，往往就在这分毫间，因此罗希贤准许了太霞道人的提议，让东海众修直扑赵黍所在。
罗希贤很清楚此举十分冒险，但好在太霞道人请来了渊极双尊，号称是东海真龙后裔中修为法力最高深者，就算不能斩杀赵黍，将其重创逼退，除去赤云都一大臂助，对前线战场也是大大有利的。
然而当上百颗头颅滚落在地，罗希贤只觉得耳中一阵刺鸣，险些没站稳。
「东海修士仗势来袭，已被尽数斩杀，头颅在此，请诸位观之。」那名使节语气平和，好像在诉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关的琐事：「另外，骠骑将军派来刺探军情的数十位细作，也被一律处死，首级俱在此间。」
罗希贤心头猛跳，脑海一阵恍惚，为了对付赵黍，这回几乎倾尽东海各家的高人修士，朝廷对他们大加封赏、许诺无数，几乎到了寅吃卯粮的程度。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东海众修仿佛就像风中残烛，被赵黍轻轻一吹，就此烟消云散。
「不！这不是真的！」罗希贤急中生智，他看见在场将士露出不安表情，立刻大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耍什么伎俩！妄图借此动摇军心，好让你们阴谋得逞吗？！」
面对罗希贤的咆哮，使节拱手答道：「事实就在眼前，将军不信，大可自行验看。」
「满嘴胡言，我先拿你开刀！」罗希贤不能放任事态恶化，当即拔剑提纵，锋锐剑气直扑使节而去。
那名使节动作迟钝，根本来不及回避，瞬间就被剑气斩得遍体鳞伤。
可转眼就见使节形体化作点点灰烬，连一丝鲜血都不曾流出，最终剩余一道残符在半空中飘荡，带着灼灼真火，传出赵黍的声音：
「罗希贤，你还是如此急切。倘若放走这个使节，尚且能说服他人。此刻拔剑斩杀，只显得你心虚胆怯……」
余音萦绕四周，随风传遍将士耳中，众人不由得将目光汇聚到罗希贤身上。
罗希贤目眦欲裂、怒火攻心，憋得满脸恼红，他清晰感应到众人的猜疑目光，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前上百颗头颅的表情，好像增添了几分嘲弄讥讽的笑意。
……
「唉。」
赵黍收敛法力，长叹一声，望着面前湖池。
一旁琴声如流水，鹭忘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抚琴，让赵黍思绪得以排解。
赵黍苦笑自嘲：「还说天帝呢，面对昔日同门，结果却是用这等心机算计。」
鹭忘机停弦言道：「战场之上，本就要较量心机，既为一军将帅，若受他人挑拨而失智动怒，那败相已露。」
「你也懂得战场之事么？」赵黍问。
鹭忘机轻轻摇头：「不懂，我也是跟你学的。」
「有时候明明再清楚不过的道理，可是到自己亲自付诸现实，总是难免情志动摇。」赵黍无奈道：「我是真不明白，就我这种心性，修成仙道尚且未必，众仙家为何会觉得我可以登临天帝之位？」
「是你妄自菲薄了。」鹭忘机言道：「在旁人看来，你不止修为法力，即便尘世的功业成就，能与你相提并论的亦是寥寥。」
「此言未免太过。」赵黍摇头。
「你应该清楚，我从不会恭维他人。」鹭忘机直言道。
赵黍点了点头，随后问道：「你对于天帝一事，有何看法？」
鹭忘机沉默片刻后回答：「坦白说，天帝邈远难测，非我所能洞察。只是天上众仙选中你，必定是因为你有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赵黍否认道：「说实话，众生各有特别之处，却也齐同无分。我不愿自视甚高，若我真有特别之处，那天上仙家应该早就找上我了……」
话说至此，赵黍忽然沉默，他不禁回想，自己在修炼上能有如今成就，恐怕大半要归功于灵箫的点拨。就算如今灵箫不在，赵黍能够融汇各家传承法诀，也要得益于灵箫过去的调教。
以赵黍如今修为境界回头再看，与其说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倒不如说灵箫才是关键所在。
然而灵箫的来历成谜，就连绛瑛客这等仙家似乎也闻所未闻，至今去请教洞丹元君也未有回音。
赵黍在碧湖庄园调息修养之际，景明先生再次来到。
「我刚刚收到消息，驻扎在虞江以北的罗希贤本部兵马拔营撤离了。」景明先生言道：「你一战扭转局势，华胥国这回算是元气大伤了。」
「试图一战决胜，一旦失败，后果将不堪设想。」赵黍言道：「我方才给了罗希贤最后一次机会，他不肯投降。」
景明先生笑道：「我该怎么说你好？砍下东海众修和所有细作探子的脑袋，装了一车给人送过去，这分明是大加羞辱，你居然还想借机劝降罗希贤？」
「我也知道不可能。」赵黍叹道：「这个机会不全是留给罗希贤的，也是军中其他将士，让他们明白如今赤云都不比往日。华胥国气数将尽，他们无论是为了保全身家性命，还是心怀苍生百姓，都应该趁早归降。」
「你这是在替我们把脏活干了啊。」景明先生立刻明白过来：「有了这番震慑，赤云都日后才能行怀柔宽大之策。」
「治乱之间，总归要有一番杀伐，才能让人有所领会。」赵黍语气严肃：「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这么做。」
景明先生转而问道：「对了，东海众修的脑袋你是砍了，那两条蛟龙是如何处置的？」
「我留了他们性命，并施下禁制，目前拘禁在阳澜泽深处。」赵黍说：「我已经从他们口中问出，这渊极双尊就是奉天上龙君之命，专程搅乱天庭众仙的布置。」
景明先生问道：「你就不怕他们日后挣脱禁制，前来寻仇报复么？」
赵黍略作沉思：「我也确实想过，所以在设下禁制时多费了一番功夫。正好他们受了重伤，禁制足可深入血脉生机，与之融为一体，挣脱禁制等同自断四肢，届时又如何是我对手？
而且……我施展禁制时，窥探过这渊极双尊的过往，发现他们两位并无罪行，非是什么邪恶之辈，充其量是有些真龙后裔的高傲秉性罢了。」
「所以你打算收服他们？」景明先生问道。
「如果未来真要登临天帝之座，面对桀骜难驯的龙君龙王，我不希望只靠杀戮，那终究不得人心、难以长久。」赵黍认真言道。
景明先生微微颔首：「这算是梁韬留给你的教训么？」
「不错。」赵黍回答
说：「我不杀渊极双尊，便是给天上的龙君释出善意，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
「恩威并施，难怪天上众仙会选中你来做天帝。」景明先生叹道。
赵黍却笑着问：「景明先生知晓要怎么做天帝么？」
「不必揶揄。」景明先生说：「你这条路艰辛尚在后头，斗法厮杀不过小事。」
「那赤云都接下来有何安排？继续向北进攻，直至拿下整个华胥国么？」赵黍问道。
景明先生摇头说：「不了，赤云都虽然得了兵甲军器，但是要一举并吞华胥国，尚属痴人说梦。不如趁此机会好好经营眼下地界，缓缓消磨华胥国。」
「那有熊国那边，赤云都打算如何应付？」赵黍又问。
「我跟何轻尘说了，且让有熊国拿下九黎、瑶池两国，东土自然归附。」景明先生言道：「就像你要斩杀一批东海修士才能震慑华胥国，何轻尘也要拿出无可置疑的成就，才能让人归心顺服。」

第331章 海天藏青童
茫茫迷雾弥漫六合，上不见天、下不见海，在此间逗留久了，甚至让人生出上下颠倒的错觉，即便能够腾翔飞天，也会迷失方向、到处乱飞，最终一头栽进漩涡恶浪的海域，在暗礁间撞得粉身碎骨。
“原来是迷天伏藏阵？”赵黍步虚而行，运起英玄照景术环顾四方，言道：“不愧是梁韬，用来掩护洞门的迷踪阵式，结合海天风云，居然能化作笼罩方圆上百里的迷雾。即便是蛟龙之属想要硬闯，恐怕都要经受重重拦阻。”
在杀败东海众修与渊极双尊之后，赵黍动念往东海一遭，主要目的便是为了寻访崇玄馆弟子避世隐遁的青童洲。
照着端兆提供的海图，穿过外围徘回的狂风暴雨，撞上笼罩青童洲的雾障，发现自己一路直飞都无法穿过迷雾，立刻就明白自己陷入迷阵之中了。
梁韬昔年威服东海，明面上是与各家宗门水府在海市互易，实则是阻断了东海各家与华胥国单独往来，使得华胥国朝廷缺乏外力依仗。
尽管苍华天君是在地肺山一役最后关头才现身，可他与梁韬暗中布局较量，却很早就开始了。
东海剑仙鸿雪客曾受苍华天君恩惠，除了是在必要关头请他出剑，先后挫败玄矩、梁韬，在过去很长岁月，想必也是用来牵制梁韬，让他不得不分心在东海之上。
梁韬生前究竟是怎么想，如今赵黍已无法全盘了解，只是知道他在东海青童洲上，打造了一处尘世福地、海外仙山。
而在梁韬死后，逃离华胥国的崇玄馆弟子便出海来到青童洲，彻底消失在世人眼前。
因为岛外有风暴与迷雾掩护，外人不得其法难以进入，因此东海各家也不知崇玄馆弟子就在青童洲。
迷雾重重，赵黍几次转换方位，依旧无法找到进出门户，只能感叹梁韬准备充分，如果他当年肯断然舍下尘缘，未尝不能在东海成为一位备受敬仰仙家高人。
可惜梁韬就不是这种人，就像赵黍不可能毅然弃绝尘世，就此归隐山林、一意清修。
一时破不了迷阵，赵黍也懒得多费心思，直接祭出大明宝镜，上引青崖仙境浩荡清气，催动大法力。
顷刻间，宝镜宛如烈日，绽放夺目光辉刺破迷雾，旋即化为一条霞光大道，如有感应，蜿蜒铺展，直向彼方。
赵黍不假思索，身形随光一纵，呼吸间便穿过厚厚迷雾，眼前呈现一方广袤海域，大小岛屿宛如青石翠玉般镶嵌在海面上。天空阳光普照而下，并无阴云遮蔽。
“何人擅闯青童洲？”
此时听得几声喝阻，远处一座岛屿上，数点光华腾空直射而来。
赵黍拂袖一卷，三件法宝被他定在半空。他还没说话，就见一道身影御风乘云急速逼近。
“住手！”来者一声清喝，形容秀丽，正是姜茹，她看到赵黍刹那，先是飞到近前，却又不可置信地停住。
“你……你真的是赵黍吗？”姜茹刚问出这话，泪水就模湖了眼前视野。
“是我，好久不见了。”赵黍点头回答。
姜茹闻言，本想扑进赵黍怀中，然而见他神色气态较之当年大有不同，甚至比起梁韬还要高深莫测，反倒不敢上前了。
连忙擦去泪水，姜茹恢复稳重之态，连忙说：“多年不见，你果真来了。你为何知晓我们在青童洲？”
“你将消息留给了赤云三老，我因而得知。”赵黍言道：“其实我几年前便知晓了，只是当时局势未明，所以没有立刻来找你们。”
“我明白的。”姜茹按捺内心激动，连忙将赵黍带到下方岛屿之中。被四周小岛拱簇环聚的大岛上，有一片屋舍田圃，宛如乡野村落，崇玄馆弟子得知赵黍来到，只要不是闭关清修，便纷纷前来拜见。
经历十多年远离人烟的清修，赵黍发现这些崇玄馆弟子的言行气质都为之一新，不再是锦衣玉饰的世家子弟模样，而是形容朴素，许多人肤色都微微发黑，显然因为在海岛上长年受到剧烈日晒。
赵黍不用详查，也能感应到这些崇玄馆弟子日常劳作不少，毕竟能够经年辟谷之人寥寥无几，想要在海外岛屿生存下去，便要自食其力，容不得一丝骄纵。
“好，很好。”
环顾在场崇玄馆弟子，赵黍内心最为担忧的一件事，反倒被他们自行解决了。
姜茹带赵黍来到自家园圃之中，像是对待尊长般奉上茶品，赵黍瞧了两眼，问道：“岛上还种了茶树？”
“没有，那是岛屿北边一片香木林，每年新发嫩芽馥郁芬芳，我们采集下来当做茶叶而已。”姜茹回答说。
“茶叶本就是这么来的。”赵黍点头道：“看你们还有茶喝，想来岛上清修日子颇为安逸？”
姜茹摇头苦笑：“我们来到青童洲后，头几年并不好过。虽然当年首座开辟了这座洞府，外围也设下重重禁制阵式，但岛上的布置却甚为欠缺。大家只能从头开始积累打造。你见到的这些房屋田圃，几乎都是我们这些年修造出来的。”
“看得出来。”赵黍抬头扫视，这座茅草屋简陋朴素，四面墙壁夯土垒筑，没有用砖石，但赵黍感应到墙壁似乎经历过真火焚烧，他一看就知道这是用上外丹火候的手法，让夯土墙壁变得坚硬稳固。
姜茹这一批崇玄馆弟子再怎么说也是有法力在身的修士，想要在海外岛屿安定下来不成问题，就算赵黍不来，他们在此地的自给自足，远尘清修，估计再过几十上百年也没什么问题。
“你们转变不小。”赵黍言道。
“是吗？”姜茹回想片刻，语气释然：“或许是过去经历太少，又习惯了受人供养的富足日子，不曾亲自劳作，不知一饮一食来之不易。相比起过去一味追求修为法力，我觉得在青童洲的这段日子，要充实得多。”
“你能悟到这点，我就放心了。”赵黍点头称赞。
姜茹听出赵黍话外之意，问道：“你来到青童洲，是否说明外面局势有变？”
“算是吧。”赵黍简单陈述一番自己过去的经历，以及眼下华胥国、赤云都的形势。
姜茹安静听完，感叹道：“没想到你出关之后，做了这么多大事……你现在才来告诉我，是不希望将我们卷进来么？”
“既然梁韬临终前安排你们来青童洲，想必就是希望你们远离纷争。”赵黍望向窗外，时近黄昏，几名年轻修士采摘花果，调制蜜饯果脯，一副田园悠然之景，和煦晚风拂面，让人不由得沉醉其间，忘却红尘碌碌。
“那你呢？”姜茹轻声问道：“当初我看着你被放进棺材中带走，首座应该也希望你能远离尘嚣。”
赵黍扭头回望：“如果真是这样，梁韬就不会把青崖仙境和三件法宝一并传给我。他早就把我看透了，知道我不是那种隐逸山林、远遁海外之人。”
“你来青童洲，是希望我们出手协助吗？”姜茹目光迫切。
“不需要，我如今跟有熊国联手，协助他们一统昆仑。”赵黍言道：“这次前来，是让你们安心，顺便将崇玄馆的仙法经籍交给你们。”
赵黍轻抚扳指乾坤扣，三大箱经籍书卷凭空出现，听他说道：“你们当初离开地肺山十分匆忙，而且经过一番恶战，崇玄馆珍藏的经籍几乎尽毁。如今我总制洞天，青崖真君所开创的传承，我全数抄录成册，现在托付给你。”
姜茹大感讶异，草略看了几眼，随后叹道：“虽然如此，可崇玄馆再也不复存在了。世人能够化解误会，重新接纳你，却容不得崇玄馆回归。”
“传承不因虚名而改。”赵黍重新望向窗外：“青童洲，好名字。东方木德，正合青色，孩童又是生机萌发之象。”
姜茹有所领悟：“你是希望我等日后以青童洲为宗门道场么？”
“如果你们有心重开宗门传承，可以这么做。”赵黍笑道：“而你正好做开宗祖师。”
“为什么不是你？”姜茹问道。
“一来，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此来东海无暇长留。”赵黍解释说：“其次，这十几年是你带领崇玄馆弟子在青童洲安身，你已然是师门尊长，轮不到我来中途横插一脚。”
“你没看见他们都很期待你的回归么？”姜茹望向远处田圃的几名崇玄馆弟子。
“他们期待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梁韬。”赵黍一语道破：“你们不可能永远留在青童洲，我此刻现身，便是因为东海各家宗门水府在日前遭受重创，未来多年难以恢复元气。你们在此刻现世，也不会令人觉得意外。”
姜茹问道：“告知此事，你是打算让我们整顿东海各家么？”
“不，我只是希望，你们要重新学会与世人往来。”赵黍说：“至于其他，我不会强求，是福是祸，皆由你等自取。”
姜茹目光柔和地望向赵黍：“你又是在安排后事了？”
“你觉得我又要做傻事？”赵黍反问道。
“我很担心你。”姜茹不再掩饰：“我希望你不要再管那些事，就留在东海清修。如果你不想被其他人滋扰，我跟你一起，躲得远远的，让那些人去争好了。”
赵黍听到这话，忽然笑了。
“什么好笑么？”姜茹不解。
“不久前我刚打败了一对道侣，他们就是出身东海，因为受晚辈请托，前来与我斗法。”赵黍叹道：“我留手了，没取他们性命，可我担心自己日后没有这种好运气。”
天帝一事，注定赵黍未来肯定要面对更多敌手，无论是想要自己登临帝座、意图打败将其他竞逐者，还是不希望天庭得以完全开辟的仙家，又或者是虎视眈眈的天外邪神。赵黍走上这条路，注定前方难关重重，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如果有难事，你不用一个人承担。”姜茹说。
“你们能在东海照顾好自己，便是为我承担难事了。”赵黍这话不是托辞，如今的崇玄馆不比往日，没有梁韬这种高人坐镇，要真是卷进大乱之中，恐怕转眼就要倾覆。
而赵黍得了青崖真君与梁韬的传承，自然不希望姜茹众人深陷难测乱象中。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强求了。”姜茹心中隐隐作痛，其实她也有几分私心，希望赵黍能够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今日一见，姜茹发现赵黍不仅修为境界大有长进，似乎也有些不近人情，变得更加疏离了。
往后几日，赵黍留在青童洲传授仙法，为众人指点修炼上的困惑。以他如今修为境界，以及对崇玄馆仙法的领悟，足可让众人大受启悟。
而赵黍也隐约发现，即便这些崇玄馆弟子修为有所精进，但他们过往掌握的仙经法诀并不完备，若是长此以往，崇玄馆传承将会渐渐残缺，要是再有什么意外，恐有断绝之虞。
这种情况才是自天夏末年以来，众多宗门传承凋零断绝的原因。即便遭逢妖邪侵犯、仇敌报复，总归会有门人弟子侥幸出逃。
可如果法诀经籍就此遭毁失落，又缺乏尊长点拨传授，只靠晚辈弟子盲修瞎炼，难以重新摸索出原本法诀。
当今玄门仙道各派传承，无不是历经数千年岁月，一点一滴积累创制、增补改良，已经不是靠着三两个惊才绝艳之辈就能自行开创的。
即便是赵黍，也是要有多位仙家高人的指点，才能有如今身兼多家传承的成就，绝非凭空而得。
心念及此，赵黍隐约有所明悟。若论修为境界，自己远不如早已求证长生久视的天庭众仙，可为何他们还是看中自己？
上古仙家的眼界固然高远超卓，但是像赵黍这种凡间修士，站在仙家传承已大为完备的后世今朝，所证所悟，未必与上古仙家一致。
而开辟天庭一事，想必早已延续数千年，天帝之座却久久空悬，到底是无人能够登临，还是欠缺了岁月积累？
先见前知，固然高深；季世后圣，或许更为玄妙。

第332章 真一分鸿蒙
天色阴沉，阴雨连绵，在昔日东胜都西北数十里外修造的新都，宫室疏落，路上行人无踪，冷清寂寥。而此刻朝堂之上，却是人头攒动、争吵不断。
“打！乱党贼众日益猖狂，怎能就此退让？”
“乱党妖人法力高深，如今东海各派死伤惨重，你拿什么去打？”
“怀英馆还有一批修士，只要召集起来，定能扭转乾坤！”
“笑话！怀英馆的首座都叛逃了，你敢随便使唤他们吗？别忘了，赵黍就是怀英馆出身！”
“不用他们用谁？当年我就劝谏过，不要过分倚重东海修士！”
“你为了讨好幻波宫，将自己女儿送给他们当小妾，现在说这鬼话，谁会相信？不就是看幻波宫大势将去，试图与他们划清界限？”
“你这匹夫，竟敢血口喷人？！”
“说得就是你！国事衰颓，就是因为你们这等奸佞之辈！”
两边朝臣从争论，随后演变成相互斗殴，各自拎着笏板、揪着袍服衣领，朝着对方招呼过去，全无半点朝廷公卿的风度仪态。
“大司马，诸位公卿打起来了，您不去管管么？”后殿之中，周太后一身利落劲装，丝毫不像宫禁后戚。
而在周太后面前，大司马罗翼拄剑而坐，神色阴沉地问道：“太后果真要弃国远遁么？”
“本宫走了，不就正好顺了大司马心意？”周太后环顾四周，烛火摇曳，澹然笑道：“我孤儿寡母哪里能够主持国事？多得大司马这些年主持大局，如今禅让大位，可安百官万民之心。”
罗翼闻听此言，脸上既无喜悦，也无惶恐，只是深深望着眼前驻颜有术、宛如妙龄少女的周太后，沉声道：
“太后莫要耍笑，如今华胥国危在旦夕，正需东海各派高士鼎力相助。”
周太后却不依不饶：“本宫只是一介妇人，无权干涉国事。”
罗翼听不下去，拄剑顿地，起身喝问：“你们眼见形势不妙，便要带人逃回东海？说是禅让，无非是将一个烂摊子扔给别人！”
周太后望见帘幕后方甲士身影、刀斧晃动，从容不迫道：“希望大司马明白，幻波宫过去只是获得东海各家共推，并无实权号令其他宗门水府，他们要走，本宫也拦不住。至于我们幻波宫，先后两位宫主与数十位门人为了华胥国捐躯，面对眼下糜烂时局，早已无能为力。”
罗翼问道：“那你们为何派人大肆搜刮金帛财物、天材地宝？都中几处府库被你们搬空，我们日后还如何应对乱党进犯？！”
周太后避重就轻：“那或许只是下人胡乱作为，本宫不问外事，自然不知实情。”
罗翼心下愠怒，自从他获知东海修士惨败身亡的消息，立刻明白剿灭乱党一事再难成功，就连前线兵马都要一退再退，放任赤云都攻城略地。
可正当大司马想方设法挽回局势，却得知周太后安排人手收拾行装，立刻带兵闯入宫中逼问。
东胜都剧变后，华胥国遭逢灾劫，上下大乱，各地郡县坞堡坚壁自守，罗翼便是在那时带兵北上，恩威并施，勉强将华胥国从灭亡边缘拉了回来。
彼时大司马罗翼回到破败不堪的东胜都，收拢逃散的宗室卿贵，拥立新君之余，还得到周太后背后东海各家修士的襄助。
尽管后来赤云都举事，华胥国再度丢城失地，可借助东海各家修士，以及周太后默许，大司马罗翼才能顺利执掌大权。
如今东海各家遭受重创，甚至到了要逃离华胥国、折返东海的地步，可见他们认定华胥国前景渺茫，再逗留下去有害无益。
这些出身东海的修仙之人尚且留有一条退路，可大司马罗翼却没有。如今新都之中人心惶惶，眼下搞什么禅让，根本不会让形势好转。
罗翼掌权这些年，朝野上下不乏认为大司马专权，甚至拿他跟有熊国的何轻尘相提并论。
至于罗翼本人，他也确实怀有篡夺大位的盘算，只是东海各家修士插足朝堂，当今国主年幼，而周太后又是幻波宫出身，这使得罗翼看似把持朝政，实则要小心翼翼维护着朝堂安稳。
有时候罗翼甚至庆幸赤云都举事，他们的出现，让大司马罗翼能够以剿灭乱党的名义，牢牢将军权握在手中。因为如今华胥国上下，能战、善战的几支兵马，不是罗翼早年部曲，便是安插了亲信。
但是这一切提前必须是战场胜败在掌控之中，如果赤云都占了上风，让华胥国难以为继，那么大司马的一切盘算便要落空。
原本去年便察觉赤云都攻势渐缓，罗翼让自己儿子罗希贤在前线指挥大军，打算今年向南收复失地。
可谁能料想，赵黍的“死而复生”，硬是让局面彻底逆转。东海各派的冒险之举，直接葬送了一批高手，周太后见势不妙，当即就要抛弃华胥国，准备逃回东海。
结果等罗翼带兵进宫逼问，周太后十分恭顺，甚至提出禅让一事，仿佛将自己儿子的国主之位当成可以随意讨价还价的事物。
眼下如此局面，哪怕真的改朝换代，罗翼又能做到什么？根本享受不了几天权势滋味。
正当罗翼思量如何劝导，周太后脸色忽然一变，随即东南方一阵滚雷之声传来，地面也有细微震颤。
“速速探明震动原因！”罗翼惊而不乱，立刻朝幕外亲兵下令。
“是旧都城外那条地裂。”周太后毕竟是有修为在身，立刻判断出地震缘由。
东胜都剧变令人印象最深的灾祸，便是东胜都外大地崩裂，从蓬玄湖为发端，一头延伸到海边，一头扩张到东胜都。
大地崩裂的顷刻，东胜都遭逢劫火，死伤难以计数，加上后续地裂深处浊气喷薄，东胜都已经不堪居留，只能在原址西北另修新都。
罗翼急切问道：“那处地裂不是被你们封印了么？”
周太后也不清楚发生何事，只能说：“地裂被海水倒灌，清浊之气纠缠部分，早已安定多年，不该无端震动。”
“你们就算要走，也要先把此事料理妥善！”罗翼也不管什么位份尊卑了：“别以为我不清楚，东胜都剧变与杨景羲脱不了干系！你们这帮仙家高人祸乱世间，见形势不妙就要拍拍屁股走人吗？”
周太后未被激怒，她当然清楚当年之事，只是如今东海各家元气大伤，连渊极双尊这种隐修高人都被惨败于赵黍之手，华胥国已经无缘昆仑洲逐鹿称雄。
而幻波宫作为早早暗中投靠苍华天君的宗门，能够在东胜都剧变后保留权位，已经算十分侥幸。
罗翼利用周太后来维系与东海各家的往来，周太后又何尝不是利用罗翼来保证自身地位？只是如今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这就算是本宫离去前，为华胥国做的最后一件事吧。”周太后没有拒绝，起身说：“至于大司马，还请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周太后离开宫城，叫上几名幻波宫弟子，一并朝着旧都飞天而去。
……
“没想到，这处地裂居然形成清浊均衡之势。”
赵黍凌空而立，俯瞰着下方灌满海水的地裂，宛如一柄利刃从大海刺入陆地，破败凋零的东胜都位于海边悬崖，仍然有部分百姓在此地居住。
照理来说，地裂周围浊气充盈，加上毒煞地火之害，几乎是生机绝迹的死域。
然而这一处因为苍华天君殒落而最先出现的地裂，如今反倒异常平静。尽管朝廷在别处另建新都，但还是有不少穷苦百姓在旧都栖身。
赵黍无比感慨，若论繁华富庶，当年的东胜都甚至在帝下都之上，然而一场仙凡剧变，让此等富贵乡化为残败凋零之地，只怕未来长久岁月也难见重振。
目睹东胜都前后变化，赵黍心中不由得生出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之感。仙家冷眼观世，含灵众生、流演变迁，由此尽收眼底，若看得久了，自然会有超脱尘世的念头。
赵黍凌空默然良久，不知不觉身心开张，天地间风流云走、海浪波涛，一切动静尽在掌握。
恍忽间，他似乎在破败的东胜都行走，尽管四周皆是残垣断壁，可居留在此的百姓并未颓废自弃。他们收集废旧砖瓦，重新修造房屋，在临水之地垒筑矮堤，用条木拼凑船只，到近海处捕捞渔获。
往日的卿贵宅邸变成百姓聚会议事之所，昔年的宫禁苑圃种满了韭芥葱蒜各种杂蔬。此地的男女老幼，为了生息繁衍，不断发挥朴素智慧。在权贵们忽视的角落，依旧蕴藏着蓬勃生机。
收回目光，赵黍无声抬手，九天云台自行展开，坛场转眼布成，大明宝镜高悬在上，宛如日月当空，垂光照世。
镜光笔直照向地裂，波涛不定的海面霎时平静，宛如一块晶莹剔透的无瑕美玉，显露出数百丈下的境况。
当年张端景斩落苍华天君，洞天清气失序流注尘世，倾泻入地脉之中。然而地脉深处本就蕴藏浊气，清浊相交，立刻引起山川震动、大地摧崩。
可如今这条地裂深处，清浊之气交缠不分，宛如鸿蒙未开的一片混沌，别具玄机。
赵黍法力沿着镜光照入地裂，凝神深契，仿佛自己也置身混沌之中，上下四方难分，古往今来无别。
杳冥间，至精感激、真一生焉，守寂无为、空洞莫测，万象之端、兆朕于此。
恍忽间，清通澄朗之气浮薄而为天，浊滞烦昧之气积垒而为地。太真一气育化万类，生天地人物之形、授天地人物之灵。
自此，顶天立地、阴阳变革、清浊分剖，仿佛另立乾坤、重开造化。
守一大成，胎仙过天庭、穿极真、入玄丹，由上元赤子，化为太一帝君。
混沌既凿，万物并作，赵黍缓缓抬眼，双目精光大作，宛如日月并辉于天，周身云气化形诸有，结飞禽走兽花鸟鱼虫之形，生风雨晦明寒暑昼夜之变，森罗列布，神而明之，不可思议。
赵黍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脑宫内景抑或身外之变，他只是抬手虚握，地裂深处一阵不安闹动，海面漩涡急转、波涛卷动，天上也随之乌云翻涌。
随后一阵雷霆霹雳，漩涡深处一道刺目豪光冲霄而起，直指赵黍，无匹锋芒袭身而来。
赵黍守寂冲虚、冥合万化，任由无匹锋芒加身，却好似烟岚流过，无分毫之损。
回神定睛，豪光尽散，赵黍就看到自己手中握着一柄古拙长剑，好似饱历沧桑，布满斑驳铁锈。而在靠近剑镡处，阴刻了两个古铭文。
“守寂。”赵黍轻声念出，顿时天地四方雷霆震动，风雨如鬼神号哭。
赵黍离开青童洲后来到东胜都，便是要试图找回当初失落的那柄神剑，尽管他不觉得一定能够找到。
只是当赵黍感应到地裂深处清浊之气交缠混沌，便察觉几分玄妙，不知不觉间行法分离清浊之气，修为再进之余，还顺势收回了落入地裂深处的神剑。
轻抚剑身，赵黍脑海中闪过母亲和老师的身影，御使神剑的方法也自然浮现脑海。
“神剑有灵，照古澄今。”赵黍暗暗感叹。
正当赵黍还在端详神剑之时，远处喝声传来：“何人破坏封印？！”
赵黍扭头望去，就见周太后和几名幻波宫弟子飞天而至，彼此照面刹那，周太后惊得在半空中定住身形，瞬间做足防备，问道：“你、你是赵黍？！”
赵黍负剑而立，想来是取剑引起地脉震动，惊扰到附近高人了。他打量周太后片刻，感应到她周身气机法力俱是幻波宫一脉，心中默默推演片刻，当即了然：“你是太后周氏？”
周太后心中惊骇莫名，她完全没想到赵黍竟然出现在此，自己就不该过来！
“当年东海各家宗门水府进攻地肺山，想必就是你在背后出谋划策吧？”赵黍望向周太后：“潜藏许久，今日终于露面，那我便一并收拾了吧。”
话未落尽，周太后转身速退，赵黍抬手一引，百十道雷霆箭煞滚滚而下，将周太后当场轰成齑粉！

第333章 旋照蔽天机
“你这回可是把华胥国搅了个天翻地覆。”
天城山上，含元子一见到赵黍便说道：“毁坏仙家福地、斩杀东海修士，结果连人家华胥国的太后也不放过，我都不敢想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我去东胜都只是寻回老师铸炼的神剑，是周太后自己找上门来。”赵黍言道：“何况周太后就是幻波宫门人，当年东胜都剧变，便是她在幕后协助苍华天君，招聚东海修士来到华胥国。杀她，算是了结一桩旧怨。”
“东海被你这么一通折腾，各家宗门水府怕是无以为继了。”含元子扶额感叹：“这些东海修士远居海外，奈何自舍清静，前来昆仑洲这个大染缸打滚。”
“他们也是受人驱使。”赵黍说：“十多年前受苍华天君操弄，如今则是奉龙君诏命行事。”
“龙君？”含元子神色微妙，思量片刻：“我明白了，这与天上仙家有关。”
“前辈修为通天，能向得道仙家请教，是否知晓天庭一事？”赵黍问道。
“你就别恭维我了。”含元子浅笑道：“天庭之说我的确有所耳闻。”
“天庭……那是一处怎样的所在？各处仙家洞天融汇合一的圣境么？”赵黍好奇问道。
含元子瞧了赵黍一眼：“说出这番话来，可见东土一行你又得仙缘指点。”
“不错。”赵黍十分干脆地承认下来。
“既然如此，那便能说了。”含元子斟酌一番后，率先问到：“你不如先想想，众仙意欲开辟天庭，到底所为何事？”
赵黍回答说：“众仙证悟不一，愿心有别，未免仙家下界祸乱苍生，开辟天庭、定规立矩，以此约束众仙。”
“嗯？你是这么想的？”含元子表情古怪。
“莫非我所言有误？”赵黍问道。
“倒也不能说是错，就是、就是……怎么说呢？”含元子笑了笑：“你这想法也太凡夫俗子了，望文生义，看到天庭就以为是凡间朝廷了？”
赵黍沉默不语，含元子继续言道：“我跟你说吧，其实仙家开辟天庭的初衷，也没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原因。你刚才不是说了嘛，众仙证悟不一，各自开辟一方洞天，无法往来，如果能够齐聚一堂，共参造化玄理、仙法妙诀，对彼此都有益处。”
“这种事，在凡间也能做到。”赵黍说。
“对啊，不然为啥上古之时有许多仙家行走世间，甚至连洞天都一并滞留？”含元子说道：“只是到了一定境界，有些玄妙领悟无法言述，尤其是推演天地造化之功，不能在天地六合之内随意而为。
可是洞天之主没法前往其他仙家开辟的洞天，这就反而使得那些高真上仙在飞升之后彼此孤悬，宛如汪洋大海上的一个个岛屿。为此一些上古仙家打算开辟天庭，能够融汇万法、贯通诸天。”
“洞天之主没法前往其他仙家开辟的洞天？这是何故？”赵黍不解。
“洞天之主与洞天法度契合无分，实际上就是洞天的一部分。”含元子说道：“若要去往其他仙家开辟的洞天，就像、就像把一个长大成年之人塞进另一个人的肚子里。”
听到这个古怪诡异的比喻，赵黍并没有笑出来，因为结化胎仙就好比妇人妊娠，是自己把一个更为纯粹的自己生出。而灵箫曾经传授自己洞天开辟之法，与结化胎仙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我将来如果有幸求证仙道，自然也是飞升去祖师开辟的九天银河，那是因为我有《三光妙旨》修为根基，而不是去别的仙家洞天。”含元子担心赵黍没听懂，继续解释说：
“可对于亲自开辟洞天的仙家祖师来说，他们便是洞天的根本，不能轻易离开，下界往往也要以化身行事。”
赵黍若有所悟：“这就是玄矩、苍华天君即便下界行事，也要大为迂回的原因？”
“没错。”含元子一摊手：“所以苍华天君最后现身，是连带着整个洞天一块降临尘世。可也偏偏因为这样，张端景斩落苍华天君才会动摇整个洞天，引起巨大灾祸。”
“可是帝下都斩龙一役，玄矩殒落时好像没有这么大的动静。”赵黍说。
含元子扶着下巴说：“这我只能归结于修炼求证各有不同，无法一概而论。”
赵黍沉思了许久：“如此看来，仙家开辟洞天，反倒像是自困牢笼之中，不得逍遥。”
“乡野农夫会觉得豪富卿贵的万顷田庄、朱门高阁是牢笼吗？”含元子反问道。
“是我想偏了。”赵黍说。
“也不全是。”含元子又道：“不然为何会有仙家祖师将洞天托付给门人弟子主治，就是为了摆脱洞天之主的约束，试图另求精进。”
“另求精进？是参悟其他仙家传承的法诀吗？”赵黍问道。
“哪有这么简单？”含元子说：“仙家道基已成，即便参悟别家妙法，也不能转变道基。除非……”
“除非什么？”赵黍见含元子牢牢盯着自己，喃喃道：“等等，像你这种人，飞升之后会去哪家洞天，可真是说不准的。你得了梁韬的传承，飞升至青崖仙境好像理所当然，但仔细推演又不一定……”
赵黍沉默以应，含元子似乎想通了什么，脸色一变：“原来如此，莫怪乎你会积极对付东海修士，看来不止是为了帮赤云都解围。”
“前辈想到了什么？”赵黍问。
“不不不，我不会说的，你也别告诉我。”含元子吓了一跳，连忙后退、摇头摆手。
赵黍见含元子这样，明白他已经猜到自己被众仙看中，可能登临天帝之座。只是含元子十分警惕，连忙回避这个话题，抬眼望向下方山径：“哦，那小子总算来了，让我们好等。”
含元子口中的“那小子”，自然是有熊国左相何轻尘，就见他来到两人面前，主动向含元子行礼。
“怎么？约好找我们谈事，自己却姗姗来迟，左相大人是越发忙碌了。”含元子袖手而立。
“弟子尘劳锁身，请师尊恕罪。”何轻尘在外人面前权威隆重，可是面对含元子却不敢丝毫放肆：“弟子有要事相商，需要一处能蒙蔽天机之所。”
含元子眯眼道：“这里不行，我们去祖师殿。”
言罢，三人来到旋照峰顶的祖师殿，含元子领着何轻尘恭敬上香之后，亲手阖上门窗，赵黍隐约有感，神色庄重、不敢轻忽。
“此地就我们三人，上景宗列代祖师牌位灵光罩护，天机不泄，即便仙家也无法感应窥探。”含元子说道：“有什么话，放心说吧，只要不是冒犯祖师之言。”
含元子平常言辞风趣诙谐，没有半点仙家高人的架子，但是在祖师殿中，立刻变得端庄稳重。
何轻尘首先望向赵黍：“当你协助赤云都之时，九黎国已经开始动武了。”
“我在回来路上有所耳闻。”赵黍收回守寂神剑后，与赤云三老告别，便启程赶往有熊国帝下都，半道上就见到各地郡县往南方前线转运兵甲粮草，并且得知有熊与九黎两国已经在多处交锋。
“前线战况如何？”赵黍问道。
“互有胜负。”何轻尘说：“你曾经带兵与九黎国交手，应该知晓他们收拢了许多逃离中土的旁门左道之辈，如积尸教之流，战场上自然不乏施展阴损邪术。”
赵黍言道：“赞礼司传授教习中，就有应对各类邪术的手段。度化行尸的科仪法事，我也教过，只要妥善布置，应该不成问题。”
“现在情况没那么简单。”何轻尘言道：“九黎国大祭司如你一般，也是精通科仪法事，而且传闻他还有执掌一方幽冥世界的权柄，能够从黄泉中唤回死魂亡灵。”
赵黍从何轻尘手中接过一份密报，内中讲述了大祭司黎淳召唤亡魂助战的情形。
“撒米成兵？”赵黍眉头一皱。
“上景宗弟子亲眼得见。”何轻尘言道：“米粒化作千军万马，而且并非幻术假形，亡魂刀兵照样能够杀伤人命。可反之，我们将士的兵刃砍在亡魂身上，却难以消灭对方。”
“连符兵也做不到？”赵黍在有熊国的日子里，也将符兵炼制之法传授开来。
“符兵是可以，我们也尝试集中符兵与各种法物，配发给前方将士，试图消灭黎淳招来的亡魂大军。”何轻尘皱眉言道：“但黎淳随即召唤另一支亡魂大军，转而进攻别处。符兵有限，修士和赞礼官更是稀少，集中一处，别的地方便会短缺不足。”
“不对。”赵黍察觉异状：“黎淳能够召唤大量亡魂，尚且不提，他能够准确预判你们用兵调度，从而在薄弱处发动进攻，这才是危险所在！”
“你是说，黎淳不止能够召唤亡魂助阵，甚至洞察我有熊国兵马动向？”何轻尘问道：“莫非是召遣九黎国的山精水怪、各路妖物，作为斥候耳目？”
“按照过往常理，大军过处，凶煞之气浓烈非常，等闲的妖鬼精怪不敢贸然靠近，充当斥候耳目反而不如寻常谍探，还不如安排修士术者。”赵黍略作思索：“又或许是蛊虫……百花谷那边可有消息？”
当初赵黍提议与百花谷妙娑罗联手，里应外合对付九黎国。可即便有赵黍的亲笔书信，事情却没有如预想般发展。
大祭司黎淳对外整兵备战，对内也没有松懈，百花谷面对黎淳威逼，只能献出大片地盘，划分郡县。
“他们自顾不暇，很多部族土人被拉去负担徭役，据说死了也不能掩埋尸首。”何轻尘言道。
“被积尸教拿走处置了？”赵黍见何轻尘颔首，脸色阴沉：“看来征讨九黎国之后，还要大力清剿这些左道邪修。”
这时含元子说话了：“黎淳所做之事，你能否做到？”
“召唤亡魂？我……”赵黍刚想否认，可转念细想，他真的做不到吗？实际上召遣洞天将吏比召唤亡魂难得多，除了修为根基要上接洞天法度，召遣行持之时的心境也不能放浪随意。
而召唤亡魂之类的邪术，却没有太多讲究，许多擅长科仪法事的江湖术士、旁门散修，就是蓄养亡魂鬼物为兵马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何轻尘言道：“眼下关键，还是要尽快解决黎淳这无以计数的亡魂阴兵。”
赵黍摇头说：“如果我们先前估计属实，黎淳借助永翠神树总摄南土天地气数、阴阳物类，那幽冥世界无数魂灵则尽由黎淳号令。想要彻底解决，要么斩杀黎淳，要么砍伐神树。”
“这就是你要遮蔽天机的原因？”含元子望向何轻尘：“你担心那棵永翠神树会察觉气数之变，提醒九黎国大祭司，让他们能提前应对？”
“不错。”何轻尘言道：“先前我已与赵黍合计，打算一面派人将黎淳牵制在前线，另一面派人前往永翠祠，以大法力砍伐神树。这两者最好皆是气数难测的仙家高人。”
“也就是我们两个了。”含元子示意自己与赵黍。
若论境界，赵黍比含元子或许尚有不如，但法力却不输对方太多，甚至有独到高妙之处。这与赵黍精通科仪法事有关，也是因为他近来修为大进。
“黎淳乃是火德祠赞礼官后人，我也确实想会会此人。”赵黍言道：“就不知他撒米成兵、号令万鬼，与洞天仙家将吏相比，孰高孰低。”
含元子微笑点头，正要说话，何轻尘却抢先言道：“不，我不打算让你去对付黎淳。”
赵黍眉宇一敛：“什么意思？”
“你赵黍再度现世的消息已经渐渐传开，九黎国想必业已得知，黎淳肯定对你多加防备。”何轻尘言道：“我打算反其道行之，由你去砍伐永翠神树。”
“这跟先前安排的不一样。”赵黍说。
何轻尘言道：“然而这是隐瞒永翠神树预言之能的可靠办法，而我在前线也会做足充分准备，让黎淳误以为你将要亲临前线，与他斗法。”

第334章 九天银河落
「好心机。」
赵黍听完何轻尘的讲述，沉思良久，不得不承认，此计不止黎淳，连永翠神树也被算计在内。
何轻尘继续说道：「如今黎淳坐镇长陵城，距离几处前线战场不过百里，便是为了随时可以支援各地。就算不能将他引出长陵城，也要迫使他无法随意离开。」
「如果四仙公亲自现身，黎淳想来不敢轻动。」含元子言道。
何轻尘说：「要是师尊出手，黎淳避无可避，为保战场前线不失，必须挺身而出。」
「等等。」含元子打断道：「你这种设想是否太过顺畅了？如今的黎淳可不是寻常人，以他的法事之功，大可留在长陵城开坛做法，遥隔百里与我对敌。他可是赞礼官传人，只要坚守不出，我去找他硬碰硬，反倒吃亏。」
「所以还是要引他出来。」何轻尘言道：「若论兵马军容，九黎国远不能与我有熊国相提并论。而黎淳在前线所倚重者，便是神出鬼没的亡魂大军。我们的将士固然勇悍，可是面对无惧刀兵的亡魂鬼物，军心士气大受动摇。」
「说到底，还是不能绕开黎淳召来的亡魂兵马。」赵黍说。
「如果只是度化百十亡魂，对我来说不算难事，可成千上万的阴兵鬼卒，我也没有把握。」含元子没有自夸，术业有专攻，上景宗以服炼三光、轻身上举为本，并不擅长度化亡魂。
「我……或许有办法。」赵黍沉吟片刻，面对两人目光，说道：「我可以将青崖仙境的洞天将吏借调给前辈，只要前辈依法行持，度化阴兵鬼卒，不成问题。」
何轻尘问道：「你确定此法可行？」
「当年梁韬初出地肺山，成名一役便是仗剑巡境，斩灭黑山鬼帅。」赵黍解释说：「当年的梁韬仗着青崖仙境千真万圣，力压黑山鬼帅麾下阴兵鬼卒，可见其功。」
含元子则是面带深意地询问：「那你要如何将洞天将吏借调给我呢？」
赵黍从袖中取出虎威铁令，指尖轻掠，勾勒数笔，然后说道：「洞天将吏，奉其号令。」
含元子点头赞许：「就像是朝廷征讨外敌，君主将调兵虎符赐给出征将领一般。」
赵黍欲言又止：「只是……前辈若想如臂使指召遣将吏，恐怕不只要有相应的修为法力。」
含元子早已明了，接话道：「我最好要奉受你赐下的法箓，对不对？」
赵黍十分慎重地说道：「我不清楚此举是否会妨碍前辈修为。」
「你为何不是担心崇玄馆传承外泄？」含元子问道。
赵黍忽生一念：「众仙开辟天庭，不就是为了共参造化玄理、仙法妙诀么？和光同尘，万法归宗，这未必是刻意强求，或许恰是更高深的自然造化。」
含元子听到这话，屏息沉默良久，深深看着赵黍，以细微难察的幅度微微颔首。何轻尘在一旁不明所以，但也露出沉思之色。
其实赵黍感觉，自己隐约摸到一层窗户纸，但他还不敢肯定另一侧是何等境界，因此需要有人协助自己印证。
含元子似乎想通了什么，来到上景宗列位祖师牌位前跪倒，叩首默祝一番。
片刻之后，含元子起身面对赵黍，揖拜道：「请法师赐箓。」
赵黍神色庄严，霎时周身放光，右手五指虚捻，神光回敛九转，妙凝一点黍珠，朝着含元子眉间印落。
祖师殿内烛火大作，似乎生出玄妙感应，直通天衢，赵黍眼前事物乍然消散，如同置身九天银河之中，觑见上景宗列代飞升门人，各居星宿宫府，朝自己拱手行礼。
赵黍回礼揖拜，再抬眼，周遭一切恢复如常。
「你……看到了吧？」含元子问道，却是语
焉不详。
赵黍点头称是，他给含元子赐下法箓之际，脑海中也自然浮现上景宗仙法传承，并且感应到上景宗祖师也是赞同开辟天庭的仙家。
然而这不仅是示好，也是考验。上景宗列代祖师想知道，未来天帝是否真有融汇诸天万法的境界。
「我也大概明白了。」含元子抬手道：「就由我来对付黎淳，如何？」
赵黍将虎威铁令交给对方：「有劳前辈了。」
「黎淳法力高强，神树境界莫测，你要面对的情况难以预料。」含元子说道：「永翠神树系乎天地气数，因此才有预测吉凶之功。毁伤神树承负甚重，只怕当场就要遭逢灾劫反噬。」
「此事终究要来。」赵黍说：「我的修为不能以常理论，三灾亦是天地造化之功，总归要亲自经历一遭，才能称得上遍识尽悟。」
「也罢。」含元子望向何轻尘：「你啊，我该说你什么好？心机谋算到这种程度，连天上祖师都被你卷进来了。」
何轻尘低头不敢多言，赵黍则说：「如此足可印证一事，开辟天庭，不止关系到诸天众仙，尘世变迁也有所牵连。」
含元子欲言又止，赵黍言道：「不谈那些，继续说九黎国的事。既然前辈能够召遣将吏，黎淳的亡魂鬼军便不足为虑。但上景宗所有高人都派到与九黎国交锋的前线，这个安排是否欠妥？」
「你是担心瑶池国和百相王趁机捣乱？」何轻尘问道。
「百相王性情暴戾凶悍，他知晓我重现世间的消息，应该会有所动作。」赵黍说：「何况有熊与九黎两国大举兴兵，瑶池国应该不会放任此等战机。」
何轻尘言道：「我已经准备好对付百相王的手段了。」
「哦？不知是何妙计？」赵黍问。
「不是妙计，就是足以克敌制胜的办法。」何轻尘解释说：「陛下已经能够拉开彤弓，若论体魄强悍，百相王与昔日孽龙孰高孰低，尚且难说。」
「彤弓？」赵黍闻言暗惊：「当今有熊皇帝竟然能够施展这件神器？」
彤弓素矰是天夏朝流传下来的神器，号称无帝王命格者不能持弓放失。当年有熊太祖沉恒持彤弓神器扫平板荡，开国定基。连南土妖神之一的赤瘟大王也曾败于彤弓，帝下都斩龙一役更是大显神威。
然而这些年就不曾听闻有熊国皇帝开弓御敌的事迹，而且如今何轻尘主持国事，谁都觉得当今有熊皇帝不过是暗弱之君，怎能料到其人能够运用神器彤弓？
含元子认真言道：「神器开弓，其势惊天地泣鬼神，只有一箭的机会。」
「对，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或者足可彻底奠定胜局，我不希望陛下开弓放箭。」何轻尘点头说。
赵黍心中讶异，他发现何轻尘对于当今有熊皇帝，非是单纯架空权柄，或许其中内情，与外人所知并不一致。
「百相王如果真要来，你也别急着让皇帝放箭。」含元子说道：「他不清楚我们此间谋划，就算真的前来，找到的也不会是赵黍。」
赵黍问道：「前辈不可大意，百相王此獠凶悍好战，他若见前辈与黎淳激斗正酣，很可能会趁机与黎淳联手。」
「我当然清楚。」含元子笑道：「当初在地肺山，你与百相王的情形我们看得一清二楚，这些年也在推演应对之策。百相王所修的天外之法，不止是体魄强悍，更兼历劫不磨、刚健精粹之妙。」
赵黍闻言回忆起当初地肺山一役，随着梁韬步步升举，赵黍受加持的仙家法力也不断提升。最终与百相王激战时，赵黍的法力比如今还要高深，加上紫辰玄威剑与大明宝镜两件法宝，方才斩下百相王一臂，足见此獠强悍。
「此等天外之法，前
辈是否看出不足之处？」赵黍问道。
「不足？到了百相王那种境界，也不上什么不足了。」含元子沉思片刻：「硬要说的话，或许就是没法像你那样策动天地之气。」
「这的确谈不上不足之处。」赵黍无奈。
含元子解释说：「我虽未能尽察，但隐约看出几分玄妙。百相王修炼的天外之法，不假外求，力图身中自成格局，因此体魄强健只是外显，其人最可怕在于心志坚刚不可夺、万念不可乱，一切撄扰身心的手段全然无用，与他斗法，必然只是面对面、硬碰硬。」
「这点我也察觉到了。」赵黍点头。
「不过以百相王修为境界，偏偏又是此等暴戾心性，我要提醒你一句。」含元子说道：「他是不可能被收服与点化的，和光同尘虽好，他却未必愿意向你敞开心扉。」
「我明白，我与百相王注定不死不休。」赵黍本就不打算放过百相王，哪怕不是出于开辟天庭一事。
「我们已经商量妥当了，你看还有什么要说的？」含元子对何轻尘问道。
何轻尘微微点头，转而对赵黍说：「我不打算隐瞒，你此去永翠祠砍伐神树，不会有其他人作为后援。我安插在九黎国的谍探细作也不清楚，所有安排都是尽量为了前线，只有这样才能瞒天过海。」
「但是永翠祠内还有那位神女。」赵黍说。
「神女极少显露修为法力，只知她带领一批巫祝奉祀神树，时常也会到各地巡视、施药救人。」何轻尘表情凝重：「如果可以，那就将她一并斩杀。」
赵黍语带质疑：「永翠祠神女并无恶毒行径。」
「你要砍伐神树，对方又岂会坐视不理？」何轻尘说：「而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位永翠祠神女绝非什么良善之辈。我安排的谍探发现永翠祠的巫祝多次深入南土深处，也就是当初孛星坠陨之地，搜集妖神遗骸，交给一些托庇于九黎国的邪修，用鲜血生魂来锻造邪兵法器。」
「你这番话，我会另行探查。」赵黍并未轻易相信，因为他对永翠祠神女知之甚少。
「你之前说找回神剑，莫非是先后斩落梁韬与苍华天君那一柄？」含元子忽然问道。
「不错。」赵黍点头。
「你是打算用这柄神剑伐倒永翠神树？」含元子言道：「此剑能斩落苍华天君，想必是诛仙利器。」
赵黍却摇头说：「只怕这柄神剑未必砍伐永翠神树。」
在收回守寂神剑之后，赵黍便明白此剑有可伤、亦有不可伤。若心生杀意，守寂神剑自然有所感应，不止杀伤敌人，也会反伤自身。
反之，若是内守虚寂、心无杀意，神剑锋芒加身则如无物。永翠神树不是常人，赵黍猜测守寂神剑难以建功。
「你手上仙家法宝又不止这一件，想来有的是办法。」含元子没有顾虑太多，这话倒像是说给何轻尘听的。
「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此事关键。」何轻尘也没再多言，话说至此，便是凭各人本事了。
商量完毕，赵黍先行离开祖师殿去做准备，何轻尘则与含元子单独交谈起来：
「师尊，天庭之说是怎么一回事？」
「你还是问了啊，我本不想提的。」含元子叹道：「其实就是众仙共商，融汇各家洞天、开辟天庭。」
何轻尘不解：「这不是好事么？」
「好归好，但这种事哪有这么容易？」含元子言道：「诸天万法、根基有别，若想融汇合一，而非侵吞，就必须要有包容万法的境界，此等不可思议之功，有一个说法——太一。」
「天帝太一？」何轻尘闻言转瞬明悟：「众仙要推举赵黍做天帝？」
「小点声！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含元子连忙劝住，明明祖师殿不会被外人窥探，他还是异常警惕。
「那祖师们……」何轻尘示意天上。
「九天银河，早已位列天庭，只待天帝登临。」含元子点头说。
「没想到，真没想到……」何轻尘大感意外，心中无数念头闪过：「这么一来，我对赵黍的未来安排，看来要全部推倒了。」
「怎么？你还想要赵黍做什么？」含元子问道。
何轻尘回答说：「我打算在我死后，由赵黍任国师，辅左陛下、赞助礼法。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被天上仙家看中。」
「你胆子也是够大的。」含元子摇头发笑：「就算不提天上仙家有何想法，你这一手安排，赵黍自己就未必乐意，而且有熊国上下也难以接受。」

第335章 神树垂警文
永翠神树参天而立，巨大得堪比丘陵的粗壮根系恣意蔓延，神女在其间赤足而行，远方隐约传来神祠巫祝的颂赞歌声——
“有木呈祥兮枝柢繁，芳叶携风兮脉成文。剖之理之兮示兆民，太平是告兮代君闻。丰年屡应兮瑞应图，永翠垂慈兮无以报……”
古老悠远的颂辞，回荡在枝叶间，精纯信愿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点点光毫，不断滋养着永翠神树。
无端八面风起，吹拂枝叶，神女感应到神树勾连天地气数，无穷无量的变化契机汇集此间。如此浩瀚玄妙，即便是长生久视的仙家也不敢自诩能一眼尽收。
神女停下脚步，本能抬手虚招，一枚树叶从万千枝头落入掌心。
端详着叶片脉络，神女良久不语，随后朝外围纵跃而去，动作矫健轻盈，足下、身后留下点点翠绿光芒，宛如草木通灵化为曼妙女子。
神女一路来到外围茅屋，永翠祠并没有高耸华贵的建筑，即便是人造之物，也都与周围山林景物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
“大巫祝，大祭司方才传讯来到，说是有要事相商。”一名神祠巫祝恭敬道。
圣兕谷与永翠祠联姻后，神女也加封大巫祝头衔，以此表明她与大祭司平起平坐，夫妇二人共同执掌九黎国。如今大祭司黎淳在外掌兵，神女便负责主持国内大小政务。
昆仑南土民风殊异，不少部族就是女主掌权，只看其人是否堪当大任，因此大祭司与神女共掌大权，九黎国内并无人觉得难以接受。
“我知道了。”神女挥挥手，让其他巫祝退下，自己来到永翠祠深处，翻找出几份树皮、木板，上面刻录着各种奇异纹路，神女拿手中树叶与之比对，花了好一阵才解读出些许涵义。
“奇怪。”神女略有不解，随后朝旁边一尊夜鸮木凋弹指施术，问道：“你在听吗？”
凋刻得惟妙惟肖的夜鸮传出黎淳的声音，还带有一丝独特回响：“我在，神树莫非又有警示了？”
神女笑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也只有神树示警，才能让你久久没有回复。”黎淳回答说。
“确实。”神女认真看着手中树叶脉络：“你猜这次神树发出了什么警告？”
“莫非是赵黍将要来到前线与我斗法？”黎淳话中带笑，也暗藏几分跃跃欲试。
“神树示警不会这么明确的。”神女解释说：“但神树确实提到你将要面对凶险。”
“这话不用神树来说，任谁也清楚啊。”黎淳言道：“我此刻就在前线，双方兵马早已交锋多次。战场岂会没有凶险？”
“如果是人尽皆知的废话，神树可不会无端示警。”神女又说：“警示叶书中还提议你返回永翠祠，这样才能得以保全。”
“返回永翠祠？”黎淳不解：“这种时候让我离开前线，没有人居中调度大军，只怕前线立刻就要崩溃。”
“我当然清楚！”神女有些烦恼：“我是担心有人要对付神树！”
“谁？”黎淳当即警惕。
“我不知道，神树也没有明确警示。”神女言道。
夜鸮木凋中传出黎淳的叹息：“你是关心则乱，身为奉祀永翠神树的大巫祝，负责解读神树警示叶书，难道不是最忌讳心存偏私之念么？”
“你觉得我解读有误？”神女问。
“我并非是质疑你，而是眼下我就算返回永翠祠，根本无益于事。”黎淳言道：“如今的九黎国除了我，还有谁能够指挥这支大军？我不在前线，便无法掌控局势。返回永翠祠或许真如神树所言得以保全，可前线一旦兵败，面对有熊国庞大军势，我固守永翠祠又有何用？”
神女言道：“你应该清楚，如今你这一身法力，皆得益于永翠神树的恩赐，倘若神树有恙，你立刻就要被打回原形。”
“永翠祠不是还有隐居多年的山鬼木客么？他们平时从不现身，一旦有外敌入侵，意图伤害神树，便会奋不顾身地杀灭来犯之敌。”黎淳倒是颇为自信：“永翠神树如果真是只靠预测吉凶的本事，可不会屹立漫长岁月。”
“我只是心中有些莫名不安。”神女无法说服黎淳，或许就是偶尔心血来潮罢了。
“大战已起，你、我、永翠神树，乃至于九黎国，休戚与共，换做是谁也会心绪不定，这不怪你。”黎淳言道。
神女无声叹息，看着手中一枚警示叶书，其实在过去漫长历史中，神树预警本就不乏吉凶莫测、当事之人深陷两难处境的事例。
就好比当年天夏朝大举开拓南土，永翠祠能够做的，也仅是置身事外、以求自保。
可如今圣兕谷与永翠祠联姻，面对有熊国大张挞伐，永翠祠无法回避，九黎国一旦兵败，永翠祠与神树都将受到牵连。
“如今前线战况如何了？”神女问道，试图缓解心中不安焦躁。
“有熊国不愧是昆仑五国中最强盛者。”黎淳语气略显沉重：“三路兵马水陆并进，总计十余万人，压得我这边难有片刻松懈。这还是有熊国罢废千机阁，舍弃了那些机巧造物、陶俑铁俑的结果。”
“你之前不是派使者去瑶池国，跟百相王相约一同出兵么？”神女不解：“难道他没有履约？”
“本就是一纸私下盟约，他不履行，我也无法强迫。”黎淳言道：“只是希望百相王不会太蠢，我九黎国一旦沦陷，下一个就轮到他了！有熊国派出一个赵黍，与赤云都勾结往来，就把华胥国搅得五劳七伤、亡国有日！他们接下来必定是要大举攻伐四方。”
“真没想到，赵黍竟然死而复生。”神女暗暗思量，永翠神树竟然没有发现这桩秘闻，难道他已超乎气数所囿？
“死而复生是假，说到底就是有高人插手，当年将他救出了地肺山。”黎淳立刻做出判断：“闭关隐修十多年，待得修为境界大有长进才出关，这用意很明白了，上景宗在其中肯定没少掺和。”
神女不解：“上景宗救走赵黍目的为何？”
“还能有什么目的？无非是借他恢复天夏朝赞礼官传承。”黎淳冷笑几声：“我派去帝下都的人回报，赞礼司的各项教习传授，几乎都是经过精简的科仪法事。后来又大事栽培赞礼官，委任各地，用意再明显不过，有熊国认定自己是延续天夏朝正统，事事都要模彷着来。”
神女则说：“若论赞礼官传承正宗，你也不输赵黍吧？我记得你祖上就是南土第一批追随赞礼官研习科仪法事之人，此后世代镇守圣兕谷火德祠。”
“所以我才认定，有熊国必定会派赵黍来与我较量，也只有赵黍能做我的对手。”黎淳十分自信：“赵黍其人的确精通科仪法事，但远不能与现在的我相提并论。一方幽冥世界无穷亡魂，皆为我麾下兵马，即便是握有十二地支令的天夏朝赞礼官，在我面前也只是土鸡瓦狗一般。”
“你可别忘了，此乃神树之功！”神女笑着提醒说。
“我自然不会忘。”黎淳也放声大笑：“我跟你承诺过，将来你我子嗣将是昆仑之主！”
神女遐想未来同时，又说道：“就是可惜三十六枚戮神钉都在当年用于对付梁韬，如果还能留下部分，或许就是破去赵黍法事的利器。”
“无妨，几位妖神遗骸炼成的邪兵，同样有相近妙用。”黎淳言道：“另外，你再亲自去提醒剩下那几位妖神，如果还想保住剩下的血食供养，就乖乖协助我们在前线对敌。”
“我明白了，稍后就动身。”神女答道。
……
赵黍缓缓睁开双眼，此刻他在荒野中端坐不动，周围藤蔓绿萝环结如同屋舍，将方才一场倾盆暴雨隔绝在外。
看着不远处的由于大雨积成水潭，赵黍凝神敛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四周皆是人烟罕至的茂密丛林，地面上不是竞相争夺土壤的大树根系，便是堆积多年的落叶腐殖，几乎没有平坦的落脚处。
就见此刻的赵黍一身陈旧葛麻短褐，脚踩芒鞋、手扶木杖，身后背着藤筐，十足出没山野的采药人，周身无有半点真气法力浮动。
先前与含元子、何轻尘秘密商讨过后，赵黍略作安排，没有带任何人，孤身前往九黎国。
尽管如今有熊九黎两国在边境上陈兵近三十万众，连绵数百里的战场前线，几乎每日都有大大小小的交战，斥候侦骑往来频繁，但这丝毫不能阻碍赵黍南下的脚步，甚至无人能够察觉赵黍悄然经过。
考虑到永翠神树很可能根连地脉、枝通天象，赵黍不敢飞天而行，只是一路靠着双腿丈量大地，宛如常人一般，不显山露水。
虽说没有飞天腾翔，可是以赵黍的修为，依然能够不饮不食、昼夜奔行。没有大军辎重拖累，赵黍独自一人反倒行进迅速，旬日间便来到南土深处。
这一路南下，赵黍算是亲眼见识到九黎国风土民情。即便黎淳重新捡起天夏旧制，打算在九黎国设立郡县，可落到实处之时，最大掣肘便在于缺乏充足官吏可以任用。
一些新设郡县的官长，要么是黎淳本人的亲信，大多不通当地民情，上任之后往往搞得鸡飞狗跳，部族酋豪领着土人作乱，地方官长也没有强兵悍卒可以弹压乱象。
要是直接委任当地部族豪强为官长，行羁縻之举，那和原本没什么两样，虽然名为官长，但实则酋豪土蛮，未见改观。
在赵黍看来，即便有熊国攻灭了九黎国，想要改变这种情况照样甚为艰难。南蛮部族因为山川地势分割，在漫长过去也是一片小国寡民的状况。
而且受困于农事粗劣、物产贵乏，根本不存在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美好日子，相邻部族之间彼此攻杀，掠夺土地水源、山林猎场，甚至相互掳掠人口为奴，都是常有的事。
至于那些类人土蛮，更是沦落到近乎灵智未开的蒙昧程度，杀人吃人视作寻常，与野兽无异。
正如何轻尘所说，若非昔年天夏朝大举开边，将南土纳入疆域，试图推行诸般典章制度，黎淳也做不到如今这个地步。
哪怕事情很难办，甚至几百年下来都只有些许进展，但是将目光放长远，这种进展却是隐约以一种无可扭转的势头，缓缓推进。
行走在南土广袤且几乎未经砍伐开垦的山林湖泽，赵黍感受着天地造化留在岁月中的痕迹，体会着沧海桑田之变，心中也在默默推演。
赵黍发现，昆仑南土卑湿温热，草木自然繁盛，当地平民务农，最大的艰难之处便是要与滋长不断的草木争夺土地。
而低洼平旷之地大多是连片湖沼，不仅是几无落足之处，更是久积腐气，为蛊虫瘴疠所偏好，人畜难以久居。因此南土百姓大多是在山野与湖沼间的坡地栖息，等同被困在一条狭窄地界，上下皆难伸张。
其实有熊国最南边几个郡县，情况与九黎国相似。据赵黍所知，何轻尘为此下令地方官长带教导百姓火耕水耨、围湖造田，还让官府筹备农具耕牛，可谓大费周章。
赵黍并非小瞧了何轻尘的做法，只是天地气数若无显着改变，南土境况恐怕不是光靠人力勤勉可以扭转。
只是对于亲手扭转东土半壁天地气数的赵黍来说，改变南土气象并非全然不可想象。
但在做这种事之前，赵黍不敢疏忽大意，他需要对南土山川水土、动植物类等等天地造化有足够领会，还要考虑这片土地古往今来的变化，从而推演从未来种种可能，而非单纯穷尽天地自然为人所用。
一路放任身心体悟天地造化，推演古今之变，脚下漫无目的，翻过高山、渡过湖泽，最终穿越一片山林，面前豁然开朗。
赵黍此刻眼前所见，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平坦旷野，地面上杂草丛生，未见有太多高大树木，有几条溪流自山上蜿蜒流下，似乎在远处汇聚成湖泊。
冥冥中忽然生出感应，赵黍发现此地与自己有一丝缘分，转念便已明白——
“原来当年那颗孛星，最终落在此处。”

第336章 星落成沃土
十多年前，赵黍在蒹葭关登坛行法、收治瘟毒，结果招致南土妖神忌恨，他们引来天外孛星，意图将赵黍连同蒹葭关一同摧灭夷平。
然而当时赵黍法事之功已臻无我忘形的境界，天夏朝残存的纲纪法度加持，即便是天降孛星，也能令其逆反而回。
其实真要算起来，孛星陨坠造成的破坏，可能比东胜都剧变地裂更为庞大，只不过南土深处人烟绝迹，几乎都是妖神盘踞的巢穴，血秽遍布、浊气浓烈，所以没有造成大量平民伤亡。
但这么一颗孛星陨坠落地，不可能毫无影响。何轻尘派往九黎国的探子传回消息，当年孛星坠地之后，南土山川震动，大片地域直接化为焦土，大量尘埃激扬冲天，接连月余尘霾蔽日，使得部分离得最近的部族不得不迁居别处。
可如今赵黍亲临此地，却发现眼前并非破败焦土，他俯身拨弄，杂草之下是一层厚厚炭灰黑泥，稍加推想，当即明白这是孛星坠地后，方圆草木尽数焦焚，化为炭灰黑泥，铺在地面上。
赵黍放眼远眺，目光仿佛沿着大地扩展开来，因为孛星陨坠，导致方圆地形丕变，原本妖神蟠踞的巢穴被彻底摧毁之余，还使得原本恶劣污秽的山川水土大为转变。
这个结果并不在赵黍的预想之中，或者说，谁能想到孛星陨坠还会形成这么一片平旷又兼肥沃的土地？所谓祸福相依，大体便是如此了。
忽生感应，赵黍转道向西而行，走了上百里路，就见一座村寨坐落于原野边缘的河流，周围是成片新近开垦的农田。
可只要稍加端详，便能看出这农田稻禾稀疏错落，周围荒草尚未锄尽，稻禾长势不算茁壮，部族土人手上也没有多少铁器农具。
一些土人望见赵黍来到，不由得警惕起来，部族头人得知后，立刻带领几名壮丁跑来拦截，嘴里叽里呱啦，尽是南蛮土语。
赵黍原本是听不懂的，但他默运真灵，交感而闻，自然明白土语所言。
“……这里不欢迎外人，你赶紧离开！”部族头人呵斥道。
“我是医者，在山中采药，因为迷路来到此地，已经找不到回去道路。”赵黍开口并非部族土语，但这些土人耳中所闻却是寻常话语。
部族头人不想理会，正要下令驱逐，身旁一名壮丁开口劝道：“阿爸，他说他是医者，或许能让他给阿母治病！”
“别捣乱！你阿母只要足够诚心，天龙老爷自然会庇护她！”头人呵斥道。
那名壮丁有些急切：“可要是阿母的病好不了呢？”
头人理所应当地说：“那是天龙老爷要你阿母去伺候了，你应该替她高兴才是。”
赵黍听这父子对话，已然知晓这又是一个深受鬼神妖祟荼毒的聚落。只是这位头人冷残无情，自己妻子患病也没有半点怜悯之意，将其生死完全交托鬼神。
“快走！你要是再不走，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头人连连挥手驱逐。
赵黍也没有强为，就此转身离去，留下一串脚印，在远处一处高坡上过夜。
……
天色渐暗，赵黍闲坐不动，就见一道身影悄悄接近。
“你有什么事？”赵黍神色寻常，扭头就见那名壮丁，露出羞愧表情。
“我、我叫盐秋，请你不要记恨白天阿爸的话。”壮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赵黍望向远处稻田，随口编造：“我叫衔穗，从五羊寨来。”
“五羊寨？没听说过，应该离我们这里很远吧？”盐秋问道。
“要翻过很多座山。”赵黍见对方欲言又止，主动问道：“你是因为阿母生病，所以来找我么？”
盐秋连忙点头：“没错！我、我阿母病得很重，整个人像是皮包骨头一样，脸色白得发青，求求你救救阿母。”
眼看盐秋声泪俱下，赵黍望向村寨一眼，大体猜出盐秋母亲是寻常病症，只要稍用药物便可缓解，往后多加调养才是关键。
可是盐秋久受鬼神蛊惑，这些话只怕不足以取信，于是赵黍问道：“方才我见你阿爸谈到天龙老爷，那是你们村子祭拜的神明么？”
盐秋半懂不懂：“天龙老爷就是天龙老爷，每逢旱雨两季，村子里都要献上供品，恳求天龙老爷保佑我们村子平安。”
“你见过天龙老爷么？”赵黍问。
盐秋摇摇头，赵黍又问：“那你阿爸为什么认为，只要你阿母足够诚心，天龙老爷就会庇护她？”
“因为阿爸见过天龙老爷，还跟天龙老爷说过话。”盐秋回答。
这么说来那位头人便相当于村寨中的巫祝，只是赵黍并未感应到他身上有任何神力降附，可见就是个不被鬼神妖邪看中的凡夫俗子。
“你阿爸既然能跟天龙老爷说话，为什么不肯替你阿母求请？”赵黍又问。
盐秋低下头去：“阿爸他不喜欢阿母了，跟其他人一起过日子。”
赵黍微微点头，这种蛮荒偏远之地的村寨，一位被鬼神妖邪认可的部族头人，几乎能对村寨中的女子予取予夺，也没有太多婚姻人伦的规矩。
而一旦头人对某位女子心生厌倦，自然不会多费心思去照顾，甚至克扣衣食也不奇怪。所以盐秋的母亲在这种处境下，就算再怎样对“天龙老爷”怀抱虔诚信愿，也不会得到救助。
蒙昧人心，这就是鬼神妖邪为祸最烈之处，而不只是仗着法力邪术杀伤人命。
赵黍有心试探盐秋，于是又问：“可就像你阿爸说的，你阿母死了，便是被天龙老爷接走，说不定魂灵还会飞到一处无忧无虑、食物富足的好地方。”
“我、我不明白。”盐秋摇头道：“天龙老爷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阿母去伺候？阿母每天都在念着天龙老爷，为什么就不能救救她呢？”
“或许天龙老爷本就不在意你阿母的死活。”赵黍一步步逼近。
盐秋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道：“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还要给他上供？”
“对啊，为什么呢？”赵黍反问。
可盐秋很快发现自己所言大为不妥，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天龙老爷那是、那是……”
盐秋半天说不上来，赵黍淡淡笑道：“好了，带我去看看你的阿母吧。”
“那你要跟紧我，要是让别人发现了，不仅我要被罚，你恐怕要被拿去喂天龙老爷的儿孙。”盐秋十分紧张。
“天龙老爷的儿孙很喜欢吃人肉么？”赵黍边走边问。
盐秋面露胆寒之色：“天龙老爷管着周围几十个寨子，要是不听话，就会让儿孙来惩罚我们。我见过有人被啃得就剩一张皮，被挂在杆子上，直到被鸟啄完也没人赶去收。”
“啃？天龙老爷的儿孙是一群虫子？”赵黍问。
“别！别说那个……呃，总之不能这么说！”盐秋吓了一跳，心想远处寨子的人都这么大胆么？
赵黍已经大体猜出三五分了，这位天龙老爷估计就是南土妖神之一，原身应是虫豸之属，而且好食腑脏。
等天色完全黑下来，赵黍已经跟着盐秋翻过寨墙，趁着夜色来到家中。赵黍夜视无碍，一进屋就见盐秋的母亲躺在干草堆上，发出病痛呻吟。
赵黍从背筐中取出一些草药，他在深入南土路上，顺势采集草药加以辨识，原本只是信手为之，没想到此刻真有用武之地。
稍作处理，然后在灶上熬成一碗发黑药汤，赵黍暗中加持了一丝法力。小心给盐秋母亲喂服，不多时便听见轻浅鼾声，陷入沉沉梦乡。
“阿母睡着了，我还没见过她睡得这么香。”盐秋十分激动，偏偏又不敢大声说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在我家住一阵子，只要别被其他人发现就好。”
“我习惯了在荒野行走，不妨事的。”赵黍说。
盐秋挠了挠头，又问：“你之前说是迷路了？我不知道怎么去五羊寨，但是可以带你去老爷山。”
“那是什么地方？”
盐秋回答说：“就是给天龙老爷上供的祭坛，那里附近还有一处大集，每月周围各个寨子都会到老爷山交换东西。大集上的人消息灵通，这几年永翠祠的大人物还会偶尔前来，想必能够打听到回五羊寨的路。”
“哦？永翠祠的大人物？”赵黍来了兴致。
“听说是大巫祝的手下，每次来到老爷山，大家都要跪在道路两旁，头也不敢抬。”盐秋解释说。
赵黍知晓，大巫祝就是永翠祠神女，其麾下自然也是永翠祠的其他巫祝，来到这种偏远之地，身份便如同钦差一般。
按说天龙老爷这种南土妖神，并非是永翠祠部下臣属。而永翠祠巫祝前来老爷山的举动，或许表明，如今南土妖神已经明确向大祭司与大巫祝效忠。
“那好，就去老爷山。”赵黍说。
“你放心，下一次大集就在三天后，就由我带你前去。”盐秋神色诚恳许下诺言。
……
“老爷山？这名字当真粗陋。”
永翠神女端坐辇舆，听着一旁巫祝的讲述，不由得发笑说：“不过是南土蛊祖所养的一条赤足金背蜈蚣，通灵噬主、成了气候，盘踞山川自称神圣，却被人叫做天龙老爷，不嫌这名号透着一股傻气么？”
旁边年轻巫祝也笑道：“这天龙老爷地处偏远，奉祀它的部族也最为蒙昧，它纵然早开灵智、久受供奉，所知所闻终究有限。偏偏它又不喜欢迁移，自然几千年长进浅薄。”
永翠神女斜倚而坐，手上把玩着发梢：“虽然大家嘴上不说，可是你们都很向往中土繁华昌盛，对不对？”
辇舆两边都是尚在妙龄的神祠女巫，她们掩嘴笑道：“将来大祭司定鼎天下，神女是打算跟着一块去中土么？”
“我嘛，还要看神树如何。”神女言道：“至于你们，一个个都盼着离开永翠祠么？是嫌我平日里不带你们离开？”
“神女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全都不务正业一样。”
“我还不懂你们？”神女翻了个白眼，随后望向不远处一座怪异山峰，七彩斑斓的岩石布满其上，色彩堆叠缺乏修饰，完全就是一团不堪入目的混杂岩山。
“真是难看。”神女心中暗骂一句，此时辇舆已经来到老爷山下的集镇，兵士早已在前方开路完毕，左右巫祝诵唱歌谣，半空中无数翠绿叶片落下，铺在辇舆前方，一直通往老爷山。
道路两侧，兵士将附近部族前来赶集的百姓阻拦在外，他们纷纷俯首跪拜，无人敢抬眼直视永翠神女。
在神女印象中，历代永翠祠神女一向都是行走在南土黎民之间，从来不以高贵地位自显。但在获封大巫祝之后，黎淳说位份尊卑有序，若不以礼法明定高低，人心将乱，九黎国也难有改观。
此后神女出行，自然都是要充足排场，自她以下的永翠祠巫祝，也都各有器物品秩，不容僭越。
如今看到道路两旁百姓跪拜，神女心下也生出一丝自得，或许那些中土的帝王每日都有这种享受。
忽然间，神女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笔直身影，惊觉其人气象不凡，绝非蒙昧乡民。
神女当即喝住辇舆，扭头定睛，却看不见那道身影，仿佛只是自己错觉。
“怎么了？”一旁巫祝近前，小声询问。
“我怀疑有人在暗中窥探。”神女说。
巫祝解释道：“或许就是那位天龙老爷，它极少亲自露面。当年九尊神共聚一堂时，传闻也是派出虫傀代为传话。”
“我知道，正是因此，它才避过当初孛星坠地一劫。”神女皱眉扫视周围，并未发现异样，言道：“只是眼下局势不明，神树已经协助我们找到好几位有熊国派来的细作，我担心这些细作就在附近潜伏。”
“此地远离战场，细作不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吧？”巫祝不解。
“希望只是我多虑了。”神女挥挥手：“不管了，继续走。”

第337章 人神行血祭
辇舆进入老爷山，这座外表看上去色彩混杂的岩山没有半点草木植被，山体内部被掏出无数空穴，若是侧耳倾听，便能听到一阵悉悉索索，仿佛有无数虫子钻入耳中，令人不寒而栗。
“与其说是祭坛，倒更像是巢穴。”神女心下冷笑之际，辇舆抵达一处空旷殿室，用上百枚夜明犀代替烛火照亮每一个角落。
就见一名男子身披白袍、蒙面遮头，只露出一双漆黑无白的双眼，坐在矮椅上，看着像是王公贵人，在神女眼中却是强撑场面的装模作样。
“我是该称呼你为天龙老爷，还是该叫赤足金背？”神女走出辇舆，一脸轻蔑之意。
“永翠神女亲自来到，所为何事？”天龙老爷没有啰嗦，只是蒙面之下发出的声音不似常人，还夹杂着一股悉索动静。
“你应该清楚，九黎国此刻正在与有熊国打仗吧？”神女问道：“出于敬意，我们不用你到前线亲身犯险，可是本该运往前线的军需物资、尤其是灵岩髓却被你独吞，这是什么意思？”
“那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天龙老爷的语气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哀乐：“吞岩主当年被孛星重伤陷入深眠，是我收容了它的岩豨后裔，岩豨产出的灵岩髓自然归我所有。”
“当初不是这么约定的。”神女皱眉道，孛星坠陨，九尊神死伤过半，丰沮十巫尽数覆灭，更是让他们失去干涉尘世的关键臂助。
而所谓吞岩主，原身是一头诞生自南土的上古异兽，其形貌半似猪、半似犀，族裔子嗣被称为岩豨，能吞食岩石金铁。它们排泄出的粪便并非凡物，而更接近天材地宝，被泛称为灵岩髓，除了用于磨砺兵刃、修补甲胄时有奇效，还能碾碎入药，调制服下可让寻常兵士身坚如岩，真正做到刀枪不入。
尽管灵岩髓稀少，但要是运用妥善，便能在战场发挥相应作用，就如同由圣兕谷掌管的龙血脂一般。
“前方战场无一日不在厮杀，将士们亟需灵岩髓保全性命，你独吞这等紧要物资，一旦使得前线告急，便是莫大罪孽！”神女也不客气了，当面斥责道：“我也不管你与吞岩主过去有什么私下交情，要是不尽快交出灵岩髓，我就要安排人手到附近村寨，代替你照看那些岩豨！”
天龙老爷言道：“你这是在侵占我的地盘。”
“地盘？”神女笑出了声：“你搞清楚一件事，如今南土全境皆是九黎国疆域，要不是看在你们过去也有功劳，我们哪里还会容许你们单独掌控周围地界？”
“永翠神女，你是要与我为敌么？”天龙老爷语气不起波澜，让人无法揣测他到底是冷静还是阴沉。
“在此之前，我已经多少次派人示好了？”神女冷哼道：“你别忘了，天夏朝时，就是我们永翠祠提前传话，让你们暂时蛰伏，不与天夏朝赞礼官正面交锋，你们方能保全性命。
如今还是我们永翠祠与圣兕谷一起，将有熊国大军抵挡在北方，这才能让你们在南边逍遥快活。结果如今要你献出一批灵材，却百般搪塞推托，甚至自以为是！”
天龙老爷缓缓言道：“我在这片土地的岁月，远在天夏朝开创之前，更遑论九黎国。无数生灵存亡托庇于我，而不是依靠你们。”
神女不由得发笑说：“不就是蜷缩在偏远角落自取其乐吗？你觉得这种好日子还有多久？如果前线大军溃败，南土全境为有熊国并吞，你立刻就要被当成妖邪斩杀！
看在你消息闭塞，我告诉你一件事，当初使得孛星逆回的赵黍，如今就是在有熊国大军之中。他的远祖赵道翔在南土的所作所为，想必你还记得。”
天龙老爷沉默不语，神女继续说：“你们这帮妖神，终究不成气候，当初没有对你们赶尽杀绝，是觉得你们还有可用之处，因此给你们活命机会，否则我与黎淳大可趁你们虚弱之时下手。”
“你这次大张旗鼓来到，先前还跟其余几位商讨，不会是只要灵岩髓。”天龙老爷似乎稍有缓和。
“还是与赵黍有关。”神女来回踱步说：“黎淳他在前线，发现有熊国正在大肆布置坛场，必定是要重现赵黍当年举动。此事光靠我们不足成事，你们要趁赵黍开坛时加以阻挠。”
“这很危险。”天龙老爷没有立刻答应。
“怎么？终于害怕了？”神女不留情面道：“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你们如果想要保全眼下地盘与信众，那就乖乖为九黎国效力！”
“不，这不够。”天龙老爷似有不满。
“想要讨价还价？”神女一语道破。
天龙老爷直言道：“我要你们恢复活人血祭。”
神女表情一凛，自从圣兕谷与永翠祠联姻之后，黎淳趁机颁布许多法令，试图整顿九黎国妖神祭祀遍地的情况，其中一项就是禁止进行活人血祭。
这项法令能够得以颁布，前提就是孛星陨坠后，南土妖神元气大伤，不足以违抗。而与华胥国战事的失利，也使得许多部族经历剧烈变动，不少部族就此顺应法令，并变相脱离妖神掌控。
任谁也看得出来，南土妖神的势力早已不复往昔。而缺乏信愿滋养神魂，妖神甚至不能从当年伤势中迅速恢复。如此一进一退之下，永翠祠神女已经可以堂而皇之地对天龙老爷这等妖神大加训斥，宛如君主对臣下一般。
不过神女本人也清楚，虽然已经颁布了禁止活人血祭的法令，可一些偏远部族仍旧维持旧日习俗，圣兕谷与永翠祠难以触及的地方，多次派人也不见整顿成功。
“别以为我不知道，老爷山这里每年两次大祭，依旧有活人血祭。”神女言道：“至于更偏远的村寨部族，但凡上供少了，都要拿活人甚至婴孩来满足你们。我们之前没有追究，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是你们得寸进尺。”天龙老爷语气依旧平淡：“你既然来了，那就趁今天进行一次献祭，你身为大巫祝要亲自出席，以表诚意。献祭之后，我会奉上灵岩髓。”
神女表情微冷，心中暗恼，此前自己还能拿地处偏远、难以管治说事，可一旦自己亲自参与了血祭，那法令今后便难以约束这些妖神。
其实黎淳和神女并不十分在意活人血祭，他们本就清楚这些事情，许多从中土逃来九黎国的修士，也是用尸骸施展邪术，但他们起码不会公之于众，也算维护了几分颜面。
然而想到前线越发焦灼的战况，这场仗要是打不赢，就不必谈未来如何了。只要这次击退有熊国进攻，日后再慢慢清算这帮妖神不迟！
“好，我答应你，可仅此一次！”神女深思熟虑一番，只能暂时应允下来。
……
赵黍看着手中的天夏通宝，这是他方才出售药材所得。即便老爷山这处集市堪称偏远，但还是保留了几分天夏朝的遗存，当地黎民除了最朴素的以物易物，还是会用上天夏朝铸造的铜钱，即便此地民众未必全然了解这些铜钱背后意义。
“怎么样？打听到如何回五羊寨了吗？”盐秋也背着一堆物什来到。
赵黍点头：“我已经知道了，稍后就动身离开。”
“你这就要走了吗？”盐秋问道：“我刚才听说，大巫祝要出席献祭，你不来看看吗？”
“献祭？”赵黍问：“老爷山献祭不是每年两次么？现在还不到时候吧？”
“估计是因为大巫祝亲自来到吧。”盐秋有些兴奋地说：“而且每次献祭之后，老爷山外都会设下盛筵，你不如一块来吧？”
赵黍没有拒绝，等待片刻后，老爷山外的祭坛就布置完毕，天龙老爷麾下大巫鱼贯而出，永翠神女在旁观礼，虽是妙龄少女之貌，仪态却是高贵非凡。
大巫在祭坛上宣告一番，无非都是些颂赞之语，最后还说要拣选在场信众登坛，参与献祭、得沐神恩。
此言一出，立刻引得在场欢呼雷动。赵黍藏身人群之中，却隐约察觉一丝潜藏凶险。
就见坛上大巫从陶罐中抓出一把石子，朝天一抛，后方老爷山彩光焕照，石子蒙上一层鲜艳色泽，洒落人群之中。
众人争先恐后伸手抢夺，盐秋也不例外，赵黍还想劝阻，就见盐秋牢牢抓住一枚石子，身上泛起灵光。
此时便听大巫说道：“抓到神石之人请上祭坛，领受神恩。”
闻听此言，连同盐秋在内，十多名身上泛着七彩灵光的信众走上祭坛，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喜悦兴奋的表情，对接下来事情无比期待。
坛上带着骨制面具的大巫回头看了永翠神女一眼，对方微微颔首，大巫得到准许，抬手一挥，几十名身强力壮的卫士迅速冲上祭坛，将那十多名信众一齐拿下，拖到积满干涸血渍的石台上。
“天龙老爷说了，他要带你们到繁华富庶的乐土，永远不用再受病痛折磨。”骨面大巫语气严肃中带有几分狂热：“来吧！乐土大门已向你等敞开！”
此言落定，盐秋率先被推上石台，看到旁边壮汉抽出一柄尖刀，他就算再愚昧，此刻也终于明白自身处境。他没想到所谓的领受神恩，竟然是作为活祭品。
“不、不！我不要——”盐秋挣扎大叫，奈何左右壮汉力量极大，一巴掌就抽得他眼冒金星、有口难言。
眼看盐秋被拔掉衣物，尖刀抵在心窝，正要见血之际，一根木杖破空飞出，宛如投矛般，直接贯穿持刀壮汉。
如此猝不及防的变数，令人群爆发出哄然尖叫，骨面大巫见状惊怒，大喝道：“是谁？！竟敢破坏献祭？”
赵黍无声轻叹，纵身一跃落到祭坛上，拔出木杖，随意将壮汉尸体甩飞。
“既为一方神祇，不思福佑万民、泽被苍生，却妄作凶害，以血祭为乐。”赵黍拄杖而立：“如此不堪为神，仅为妖祟而已。”
“来人！将这个冒犯天龙老爷的恶徒拿下！”骨面大巫厉声大喝。
左右壮汉此时一同冲出，赵黍看也不看，木杖脱手自飞，打着转将这帮壮汉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敲得头破血流、手脚断折，然后像是打扫灰尘般，尽数甩飞出去，惊得祭坛下凡民众纷纷尖叫逃散。
“放肆！”骨面大巫双臂一张，正要施展术法，孰料那根木杖倒旋袭来，直接将他脑袋敲碎，红白秽物泼洒开来，随意浇淋在祭坛上。
“此等活祭品，估计更为天龙老爷所喜，不必称谢了。”赵黍话还没说完，木杖飞旋挡下几道翠绿箭光。
“哦，永翠神女也不甘寂寞了？”赵黍回头斜瞥，就见永翠神女左右巫祝各催术法，满脸防备之色。
“你是何人？”永翠神女并未因骤然变数而受惊：“看你这本事，显然是有法力在身的修仙之士，莫非是有熊国上景宗门人？”
“你觉得呢？”赵黍没有直接回答。
“身为细作探子，出头冒险，是否不妥？”永翠神女抱臂而立，神色从容：“你们这帮上景宗门人十分狡滑，几次发现动向，结果硬是让你们逃脱追捕。只是像你这样，一路来到南土深处，实在不多见。你师尊是四仙公中哪一位？”
“怎么？永翠神女是对我有什么安排吗？”赵黍问道。
永翠神女面带笑容，眼神却像是再看一个死人：“把你脑袋砍下来之后，总归要知道送给谁。”
赵黍眉宇微挑，然后抬眼望向老爷山：“天龙老爷呢？怎么不现身？我刚刚杀了他的巫祝祭司。”
“怎么？你是嫌自己眼下处境不够危险？”永翠神女笑出声：“像你们这些修仙之人，骨子里总是有一股傲气，以为天上地下无处去不得，什么险境都敢硬闯。我倒是要看看，你死到临头之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赵黍撇了撇嘴，重新望向永翠神女：“我原本以为，像你这种解读预兆、守护神树的巫祝祭司，怎么也该是心性恬静、爱护生灵之人。结果你真是……令我失望！”

第338章 林下遇山鬼
“失望？”永翠神女闻听此言，不怒反笑：“我心性如何，恐怕还轮不到你来评断吧？”
赵黍仍旧自顾自地说道：“这种偏远的蛮荒之地，未经开化，仍然保有活人血祭，实在不足为奇。我也明白，巫风陋俗想要转变，非是朝夕之功，更少不得雷霆手段。
此前我听说九黎国罢废活人血祭，心想大祭司与大巫祝也算开明之人，奈何今日不讨巧，却让我亲眼见证你这位永翠神女放任血祭的场面。”
永翠神女觉得眼前之人有些怪异，他的言行不太像是修仙宗门出身的弟子，对自己评头论足的作态，更是令自己不喜。
“我很好奇，你亲临老爷山，想必是要与那位天龙老爷商谈要事。”赵黍摄回木杖，望向老爷山：“需要永翠神女亲自出面，必定是关乎九黎国存亡的大事要事。”
永翠神女脸色微沉，她不愿意继续谈下去，朝左右示意道：“动手。”
一众巫祝各自施展术法，翠绿叶片化作道道箭光，蕴藏足可贯穿铁甲的锐芒，同时地面泥土涌动，无数粗壮根茎破土而出，一把缠住赵黍四肢，使他不得脱身。
但赵黍仍是一脸如常，手中木杖碧光一张，将叶箭尽数抵挡在外，缠身根系自行松开。
永翠神女见状，察觉对方术法运用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当即喝问道：“你不是上景宗门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过大胆猜想。”赵黍持杖遥指，破土根茎反受操纵，朝着永翠祠一众巫祝逆袭而回，逼得对方连忙抵御应对。
此时老爷山发出一阵沉闷响声，宛如吹奏古老陶埙，诡异乐声透身入骨。一旁盐秋没有护身之能，听到这乐声顿时手脚无力，不由自主跌倒在地。
“震撼魂魄之声，常人是听不得的。”赵黍用木杖轻点盐秋身上几处穴窍，真气顺势渡入，使他四肢恢复气力。
“这……你到底是……”盐秋心神被连翻变化所慑，早已不知所措。
赵黍没有多加解释，凝眸望向老爷山，一阵悉索声逼近，无数蜈蚣好似潮水般疯狂涌出，此等骇然阵势，让人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如潮虫豸中，一条足有六七丈长的蜈蚣，足肢赭赤、背生金纹，两条触须好似长鞭晃动。这种异类，已经不能用虫豸形容。
“这位就是天龙老爷？”赵黍面对万千蜈蚣，神色如常，只是轻轻顿杖，碧光如罩护住祭坛上还未逃离的信众。
永翠神女脸色微沉，她很清楚，若非来者修为高深，以天龙老爷那懒惰性情，是不可能主动冒头的。
“我明白了，原来是蛊虫。”赵黍对蛊术也算略知一二，很快就看穿这位天龙老爷的出身，当着众人直接说道：“天生特异之余，还受蛊术与药物滋养，饱食血肉，从而突破物类天限。看你这样，想必你的主人早已亡故。”
“你是赵黍。”
一道怪异声音在巨大蜈蚣周围响起，天龙老爷并无人身，说话交谈想来不甚方便。
“赵黍？！”永翠神女当即惊呼出声，脸色大变。
“怎么？没想到我会出现在此么？”赵黍扫了永翠神女一眼，重新望向那头巨大蜈蚣：“想必是当年交手，让你记住我的气息了。不过看你尚属体魄康健，孛星陨坠之下，你居然没有受伤？”
天龙老爷没有答话，晃动两条触须，如同指挥兵马的令旗，周围万千蜈蚣盘旋成阵，将赵黍等人困在内中。
反观永翠神女，得知赵黍身份后，心神一时大乱不定，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赵黍为何会出现在此。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会出现在此？”赵黍话语仿佛点破神女心声，听他言道：“倒不如想想，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永翠神女前来南土深处与几位妖神会面商议，主要就是希望他们协助前线战事。黎淳曾经说过，当年孛星逆回一事另有玄机，无法重现，若是趁赵黍开坛行法时，让南土妖神出手牵制，黎淳便可窥得气数之变，一举重创赵黍。
然而赵黍就像是能够看破人心一般：“你们是打算再次让南土妖神来对付我，但你们是否想过，我亦非昔日可比，就像黎淳突飞猛进。虽然他不过是借永翠神树，得以总摄一方天地气数。”
听到这话，永翠神女脸色顿时发白，因为外人几乎不清楚黎淳这些年精进的原因，就算猜到是与自己联姻有关，但没有谁能够明白其中玄妙。
但是赵黍不同，他可谓是一语中的。此时永翠神女忽然一阵心血来潮，那是神树降下警示叶书时的征兆。
“你们不是想要让南土妖神出手么？那我就直接来诛除妖祟好了。”赵黍拄杖顿地，周围九色光华渐渐凝现，向外一照，如潮蜈蚣立时被摧灭小半，化为点点碎烂渣滓。
天龙老爷发出一阵诡异颤鸣，两条触须急促晃动，四面八方妖风呼啸、诡雾翻涌，一片紫黑迷蒙笼罩天地，直逼赵黍而来。
赵黍淡淡一笑，手中木杖却是悄无声息地“沉入”地面，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不对！”永翠神女得见此举，立刻感觉异样，随即远处九道光华冲天怒举，冲散妖风诡雾，整座祭坛被无数破土而出的藤蔓撕碎，一座巨大阵式将天龙老爷与永翠神女都困在内中。
“原本我还不打算这么做的，可谁叫你这位永翠神女亲临此地呢？”赵黍立身粗壮藤蔓之上，开明九门阵在半空恢弘罗列，九色光芒化为如雨锋芒，无情洒落，成群蜈蚣被斩成碎片。
天龙老爷毕竟是成了气候的妖神，九门锋芒斩落，只在金纹铁背炸起点点火花，不能伤其根本。
至于永翠神女，虽然心思未定，但依旧能及时施展护身术法抵挡天降锋铓。
眼见赵黍号令身下藤木，将盐秋等信众送出阵外，永翠神女心下也有了计较，发笑道：“你布下如此阵式，可不仅是困住我们，也把你自己困住了！”
“哦，是吗？”赵黍神色从容：“那你不妨一试，看看自己能够坚持多久？”
永翠神女初时虽然因为赵黍出现在此而慌乱，但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心下暗道：“赵黍在此，那说明有熊国在前线布置尽是障眼法，他就是要来对付几位妖神，见我在此则试图一举拿下。”
心念及此，永翠神女取出一根树枝，这是来自神树的一截枝杈，凝聚了精纯生机，一经挥动，翠光如虹，宛如洪水般袭向赵黍。
轰然一击，不偏不倚，赵黍全盘接下，当场粉身碎骨。
一击得中，永翠神女先是露出笑容，可随即察觉异样，光芒飞尘中，一道纸人符咒焚燃化灰，灰烬飘零。
“分身？！”永翠神女再度惊呼出声，同时连忙左右顾盼，唯恐赵黍从别处偷袭。
“不必找了。”赵黍的声音在阵式中回荡：“虽然早已找到门户方位，但还是要多谢你祭出这一截枝杈。此宝发动起来，神树同时呼应，永翠祠外的结界便生出破绽来了。”
“你——”永翠神女闻言瞬间明悟，双眼通红，如陷癫狂般叫出声来：“赵黍，我要杀了你！！”
……
赵黍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密不透风的丛林，浓雾徘徊、虫鸣不绝。
随着永翠神女发动神树枝杈，赵黍眼前丛林枝叶微微晃动，他抓准时机，祭出大明宝镜，豪光直照，原本结界上不起眼的破绽被迅速放大，随着镜光贯入，环绕永翠祠外围的结界被撕开一个豁口，任由赵黍迈步而入。
望向远方一株高逾山岳的神树，粗壮得宛如擎天支柱的树干，让人叹为观止。恢弘树冠堪比城镇，极运目力，确实可见不少精怪飞禽在树梢枝叶间栖息。
“神女主动离开永翠祠，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赵黍心下暗笑。
从一开始，出现在南土深处的赵黍就只是一道分身而已，为了确保分身行走无碍，赵黍将部分法力寄托在玉树宝杖上，交由化身携行。
想当初，绛瑛客曾威胁要收走赵黍身上属于玄圃堂传承的修为法力，原本他还以为这是恫吓之语。可是随着近来修为精进，赵黍又忽然觉得，身中部分修为法力或许真的可以单独分化而出。
因此赵黍在南下九黎国的路上，走着走着便有所修悟。只不过他并未完整修成单独一具修为法力完备的化身，仍是要借玉树宝杖寄托法力，因为这件法宝与玄圃堂仙法最为契合。
至于其他人看到的分身，依旧只是用纸人符咒变化而成，自然不堪一击。
赵黍让分身去往南土深处，最初确实存有对付妖神的打算。原本设想，在南土深处搞出一些动静，或许能引神女离开永翠祠，方便自己后面闯入内中砍伐神树。
结果神女反倒自己主动离开永翠祠，甚至正巧出现在分身面前，那赵黍自然就不客气了，当机立断用玉树宝杖布下开明九门阵，将神女与一位妖神困在其中。
至于能不能将他们两位斩杀当场，赵黍根本就不在意，哪怕只是困住片刻也足够了。
当赵黍穿越结界之后，永翠神树便有所感应，当即大放光芒，栖息此间的精怪如受号令，朝着赵黍蜂拥而至。
“看来神女虽然离开，此地也并非全无防备。”赵黍对此并不觉得意外，并指捻诀，紫宸玄威剑赫然上手，大明宝镜高悬头顶，九天云台随步漫开。
就听得几声虎豹吼啸，数百头虎豹从远处奔袭而至，部分虎豹背上还驮着妙龄少女，她们身姿婀娜不失矫健，不着丝缕衣物，只用宽厚树叶大致遮掩私处，部分人头戴花冠，大片肌肤裸呈在外。
这些跨虎骑豹的女子一个个皆是容貌秀丽，有别于凡人的特征则是一对尖长耳朵。就见她们开弓搭箭，不等赵黍开口，一阵箭雨破空而至。
赵黍不疾不徐迈步而行，箭枝逼近身前，自然被护身云气定住。趁机细瞧，与外界铁制箭簇不同，这些女子射出的箭矢形似刚从枝头冒出的新芽，翠绿鲜嫩，暗含破御贯甲的效力。
另外，这些女子射出的箭矢无比精准，虽然被九天云台所阻，但赵黍能感应到，箭矢离弦之后乘风而至，并且全是朝着要害薄弱之处射来。此非仙家术法，而更像是一种特异天赋。
“你们是……山鬼？”赵黍想起前人笔记曾经提及，昆仑南土山林间偶有跨骑虎豹的美丽女子出没，她们采集兰芝、身披薜萝，吟唱歌谣晦涩难懂，却别具一番韵味。
传说山鬼能够辨识百草、号令飞禽走兽，但过去几乎不曾有人亲眼目睹，少数传说也是真假难辨。然而赵黍此刻亲眼得见，方知前人所言不虚。
“原来如此。”赵黍心念瞬间通达：“永翠神树也是天外来客，不过来的不止是一棵树，而是一众与树同生的族类。神树落地生根，化成一方福地，其中族类也得以安居。”
上百山鬼骑跨虎豹，围绕赵黍连连放箭，动作矫健迅捷，常人肉眼甚至赶不上，换做是寻常兵马，就算披甲举盾，恐怕早就被射成刺猬了。
但这根本不足以抵挡赵黍，他也没有还手，任由箭矢如同雨点般一刻不停落在云障之外，只是继续朝着树干方向走去。
行至中途，地面微微震动，远处有几道身影缓缓靠近，看着像是人形，却是大体化作人形的树木，迈着沉重迟缓的步伐朝赵黍走来。
“树精木客？”赵黍感应到这些人形树木的气息，跟自己过去所见草木精怪有些相近，却又似是而非。
不待多言，其中一头树精挥动手臂重重砸来，同时地面根茎窜出，试图束缚身形。
赵黍懒得与之纠缠，身形腾挪，毫不费力避开几头树精，卷云漫荡开来，化为气禁之功，将其束缚于原地，禁锢比根茎缠缚更加严密。
身形陡然加速，赵黍将一众山鬼木客甩在身后，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树干而去。

第339章 翠树生若木
仅凭肉眼所见，永翠祠结界之内占地约莫方圆十余里，也是树冠笼罩所及，足见神树高耸茂盛至极。
然而当赵黍朝着树干方向凌空飞步，却感应到上下四方被玄妙法力所化转，使得赵黍看似飞速疾驰，实际方位却滞留不前，无法靠近树干。
“嗯？还有高人。”
赵黍立刻就明白过来，这应该就是守护神树的高人，眼看那些山鬼木客相继赶来，天上还有许多精怪盘旋，凝成无数箭光，绵密落下。
“看来永翠祠那些巫祝，正是师从你等。”赵黍轻易化解箭光，同时借英玄照景术，发现在永翠神树庇护之下，方圆天地自成一格，已经不能用福地形容，而是近乎于洞天一般。
不过永翠神树扎根大地，并不像真元玉府那样在天地间巡行不定。而在神树之下，肉眼所见恐怕不能完全当真，方位距离都会被化转延伸，比起赵黍过去见识的壶天之法还要高妙不少。
“固然高妙，却并非无懈可击。”
赵黍心生一计，提运法力、掐诀上指，大明宝镜中浮现出青崖仙境的浮光掠影，永翠神树顿时一阵摇撼震颤。
既然永翠神树之下堪比洞天，那赵黍便召摄另一方洞天降现。即便青崖仙境并未真正降临此地，然而借法仙境、上开天门，使得两方洞天相互冲击，法度磋磨之间，必然生出巨大动荡。
如今青崖仙境由赵黍总制，法度加身，任何冲击震撼自然也反应在形神之中。好在赵黍炼形易质已然大成，胎仙合体，加上科仪法事深厚根基，举手投足间天地之气自来加持，宛如神山雄峙、不动不摇。
反观永翠神树之下，那些美貌动人的山鬼明明不曾受到直接伤害，却相继发出悲鸣之声，连同她们驾下虎豹纷纷跌落扑倒，在地上辗转反侧，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仿佛五内俱焚一般。
至于那些形似人身的树精木客，更是萎靡不振，身上枝叶显露枯萎凋败之相。天上形体不全的精怪飞散飘零，几乎要就此湮灭不存。
这个结果略微超出赵黍预想，看来这些山鬼木客、林中精怪，皆是与永翠神树一体共生，有些类似洞天中的千真万圣。神树本身受到冲击震撼，他们也会感应到切肤之痛，这点倒是与仙家洞天不太一样。
见此情形，赵黍正要再提法力，打算一鼓作气摧折神树，却听得耳边风中传来一个女子声音：“请住手，不要伤害我的子民！”
赵黍法力稍缓，朗声言道：“让开道路，你我当面一谈。”
风中传来轻浅叹息，赵黍感应到阻碍自己前行的化转之功消散不存，他当即纵身化光，直抵深处。
高高隆起的树根宛如山岭，等赵黍真的来到树干之下，眼前仿佛是一座参天崖壁，透出一股朦胧光辉。
就见树干表面渐渐浮现出一名女子，她与那些山鬼相似，也是双耳尖长，一头银白长发随意披散，除此以外不着片缕，尽显曼妙身姿。但她四肢都泥陷在树干中，无法脱离，赵黍能清晰感应到，这名女子与永翠神树一体无分，几乎可算作是神树真灵。
“你就是永翠神树？”赵黍问道。
“你可以这么看。”女子声音略带一丝病弱无力，脸上表情也不甚鲜活。
“我叫赵黍，你该如何称呼？”赵黍问道。
女子答道：“我家乡的语言和这个世界差别很大，你可以叫我若木。”
赵黍微微颔首：“这么说来，你本不属于这方天地？”
“是。”若木的病弱之态不禁让人生出怜惜之意：“我的家乡在久远前便遭到毁灭，我带着残存子民匆忙逃离。漂流了不知多久，遇到你们这个世界的神明，得到准许后得到安顿。”
“神明？你是说农神稷主？”赵黍心中微讶，脸上并未表现出来。
“是的。”若木轻声回答。
赵黍一时沉默不语，农神稷主其实并非神明，而是一位上古仙家，只不过在成就仙道之前，稷主也曾是一位君王。
上古之时昆仑洲邦国部族林立，并无明确朝代之分，据史书所载，稷主曾一度为中土各部共同推举为王，而他最大功绩便在于教化民众辨识百草、种植五谷，因此后世得了农神稷主的美名。
此前赵黍只知晓永翠神树乃农神稷主手植，却没料到背后还牵连到这么一位天外来客。仔细算来，还不止一位。
“稷主为什么会准许你在南土扎根？”赵黍问道，他也很好奇，上古仙家对于天外物类的态度，似乎并非一味排斥。
若木似乎流露出一丝不解：“你们那位神明非常温柔仁慈，所以他收容了我和我的子民。”
赵黍面无表情，换做是别人，赵黍估计会当他是在胡言乱语，可若木此人好像觉得，农神稷主的“温柔仁慈”就是理所当然一般。
稷主那样的上古仙家，有救护生灵的大慈大德，也在情理之中，但同样作为百部之君，稷主断然不是轻信盲目之人。如果若木和她的子民有可能危害天地苍生，稷主应该不会收容他们。
“但是你为什么要相助黎淳？由他把持一方天地气数？”赵黍又问。
若木回答说：“是丹盈求我，她是稷主的后人。”
“永翠祠是农神稷主的传承？”赵黍闻言一惊，他自然知晓丹盈就是神女本名。
“是的。”若木人如其名，性情有些木讷呆滞。
赵黍不由得陷入深思，见识过绛瑛客之后，赵黍也逐渐明白如何与仙家打交道。有些事倘若不知，或许还不会引来追究，但既然赵黍已经知晓永翠祠是稷主的传承，又有若木这等受上古仙家接纳的天外物类，就容不得赵黍靠着一意孤行，强行伐树了。
赵黍甚至怀疑，以天上仙家的推演之功，应该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对上永翠祠，而如何处置若木和永翠祠，又是仙家留给自己的一番考验。
“你可知我为何要攻入永翠祠么？”赵黍心念一转，朝若木发问道。
“你是丹盈和黎淳的敌人。”若木回答说。
“这话说得轻巧。”赵黍叹道：“如果真是战场上敌对双方，相互彼此攻杀便是，但如今永翠神女勾结南土妖神，甚至放任活人血祭。我倒是想问一句，这种事情莫非在你的家乡，也是寻常之事么？”
赵黍说这话时，大明宝镜幻化出诸多光影，其中就包括老爷山外活人血祭的状况。
若木沉默片刻后说道：“不同种族，不同习俗，而我也无法干涉这些事情。”
“那就是无对无错了？”赵黍转而又问：“那黎淳受你相助，从而大举召摄亡魂阴兵，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莫非也觉得此事无妨？”
“我的子民死亡之后，灵魂将回归大树，若是遭遇入侵，灵魂便会化为野兽与树人。”若木言道：“让先祖亡魂重现于世，抵御敌人进犯，应当无妨。”
赵黍眯眼不语，他发现自己略有疏忽了，对于若木这种天外物类，还真是没法靠道理说服。因为人家原本出身天地，法度与昆仑洲截然不同，加上这些山鬼木客的习性也不能与常人相提并论，自然不会看重人道常情。
但也是因为这番对谈，赵黍隐约有所领悟，那便是面对来历不同的天外物类，不能凭过往己见先入为主，对方所思所想、所求所欲，或许大异于常人。
正如同枭夜明而昼昏，鸡昼明而夜昏，世间不同族类看待昼夜晨昏尚且不同，更何况是不同天地、不同物类？
“莫非这就是稷主留给后人的考验？”赵黍不禁在想，像稷主这样的上古仙家，没理由会仅凭仁慈之心便将若木一族安置在昆仑洲，或许还存了什么深意。
“我且问你，稷主当年将你们安顿在此，可有什么吩咐？”赵黍言道。
若木没有隐瞒：“他希望我能够将大树根系延伸到世界每个角落，然后接引死者亡魂。可惜我耗费了漫长时间，也只能完成一小部分。”
赵黍闻言心下暗惊，若木所言，立刻让他想起上古之时的九泉禁狱法。稷主试图让永翠神树接引亡魂，或许也是某种尝试与推演。
而这应该与永翠神树本身能够接纳亡魂并加以转化的能力有关，稷主想必就是看中这点，所以才让神树扎根南土。至于为何没有将若木一族安顿在中土，或许是因为中土历来动荡不定，若是战乱波及若木一族，他们自保之能显然不足。
如此看来，黎淳能够大肆召遣亡魂阴兵，必然是得到永翠神树加持。黎淳之于若木，可比当初地肺山一役时，赵黍之于梁韬，皆是得到了大法力加持在身。
“你既然说接引亡魂，那为妖神血祭的信众，魂魄又归往何方？”赵黍问道。
若木久久不言，赵黍叹气道：“人道伦理、纲纪礼法的确并非一成不变，你既然是从天外而来，我不苛求太多。可你既然扎根昆仑洲，又得了农神稷主托付，不该全无作为。”
“我不希望卷入这个世界的纷争之中。”若木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答应永翠神女的请求，相助黎淳？”赵黍反问：“数百年前的天夏朝开疆南土，应该就是你示意永翠祠要置身事外，从而得以保全。而你一时动念，结果就此眼下这般，我亲自登门过问。”
“我错了。”若木倒是非常干脆地承认下来：“我之前预感这个世界将要面临巨大变化，担心会再度遭遇毁灭危机，所以选择主动插手了。”
“巨大变化？”赵黍当即省悟：“你是说孛星陨坠一事？”
“星辰陨落，象征着旧秩序的崩毁。”若木言辞另类：“我发现了，那个摧毁旧秩序的人，就是你。”
“你是在说天夏朝的纲纪法度么？”赵黍对于若木识破自己不觉稀奇，只是摇头道：“纲纪法度崩坏又岂止是我一个人能够做到，当年我在蒹葭关行法，不过是将残存一点前朝遗泽彻底消磨殆尽。”
“但你也是建立新秩序的人。”若木望向赵黍，木然表情浮现一丝好奇：“我看到了，诸神试图借助你编织全新的命运。”
赵黍眉头微皱：“首先，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建立什么新秩序，这种事从来不是一人之功。其次，众仙并非神明，在我们这里，仙道与神道终究有别。”
“是吗？”若木言道：“在我家乡，像你这样的人，就是行走在成为神明的路上，渐渐剥离自己人性，只保留与神格最契合、也是最纯粹的神性。”
“我看你比我更像所谓的神明。”赵黍略有不快：“只可惜，你被这棵树所束缚了。”
“这是我对子民的承诺。”若木并无一丝悲伤哀怨之色。
“也就是说，我可以拿你的子民存亡为要挟了？”赵黍问道。
若木没有说话，从她那木讷表情也看不出喜怒哀乐。但是大明宝镜照耀之下，赵黍察觉到她有一丝恐惧。
“你既然清楚我是永翠祠的敌人，那你应该明白我此次前来的目的。”赵黍说：“有熊与九黎两国在前线交锋，黎淳得到你加持，大加阻挠。你要是选择继续援助黎淳，我不介意在此大开杀戒。但我不希望这么做，我可以试着将你从永翠神树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并且不会影响你的子民。”
“你……真的可以做到？”若木眼中微微泛光。
赵黍忽然笑了：“你刚才不是说我是什么建立新秩序的人吗？那从你这里开始，顺便我也还你一句话——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这是神明的箴言么？我好像有些听懂了。”若木言道。
“那你是否答应？”赵黍问道。
若木言道：“在我的家乡，这种事需要订立契约，否则彼此无法信任。”
“那你打算怎么做？要我以指天立誓、歃血为证吗？”赵黍又问。
“把你的手伸过来。”若木说完，赵黍只能半信半疑将手递到她面前，结果若木俯下头去，直接亲吻赵黍手背。
赵黍面无表情，只是感应到一缕精微气机依附自己身上，即便砍下手掌也无法抹除。
“契约已成。”若木抬眼直视赵黍说：“希望你能履行承诺。”

第340章 无助而失势
大槌砸下，绷紧的机括迅速转动起来，沉重石砣勐然垂落，带动抛杆挥动起来，末端革囊中盛放的陶壶被轻易甩飞而出。
呼呼破风声中，数十个相似陶壶飞越大军阵列，直接砸在近百丈之外的城头，尽数摔得粉碎。陶壶内中经过精心调制的焰硝无需引火，见风即燃，大蓬烈焰立刻在城墙之上席卷开来，呼啸着吞噬守城兵士的性命。
躲过一劫的九黎将领举着盾牌，大声嘶吼着，将那些浑身着火的兵士推下城墙，并让其他兵士登城轮替。
可还没等城墙上守备布置妥善，城外的抛石机便投来了人头大小的石弹，守城将士只觉得外面仿佛有一波接一波的浪潮，连续不断地轰击在城墙上，唯恐城墙垮塌。
石弹砸在城墙表面还好，无非是留下浅坑白点。最可怕是那些擦着城头飞过的石弹弩箭，通常会直接凿碎墙垛，连带着将躲藏在后的兵士击飞，只留下一抹模湖血肉，让左右将士徒增恐惧。
有熊国攻势凶勐，尚未派遣军士攀登城墙，仅是用各类器械攻击，便是失石如雨的架势，压得城内九黎国守军抬不起头。此刻城内更是多处起火，呼喊尖叫充耳，军心士气行将崩溃。
眼看这座小城难以坚守，一些将士已经开始商议撤退一事。正当人心散乱之际，外面攻城动静忽然停滞，一道经天红霞自西南方向直奔城中，现出大祭司黎淳身影。
“是大祭司！大祭司来救援我们了！”
地上城中一声惊呼，随即一传十、十传百，众人不禁抬头仰面。就见黎淳其人身穿朱文武弁服，手持赭色玉章，足踏彤云、红霞拱簇，现身顷刻，下方守城将士皆感热血沸腾、战意炽烈！
“众将士各安其位，敌军气数已尽了！”黎淳扬声高喝，他在赶来此地的同时，也召遣了一批鬼卒阴兵，从背后袭扰有熊国架设的攻城器械，果然使得他们攻势停顿。
虽然此事已成，但黎淳却无太多喜悦之色，他如今总摄全局，很清楚九黎国面对何等生死存亡关头。
自从两国交兵至今，九黎国便是胜少败多。整条前线上，有熊国兵马是九黎国的两倍有余，而且兵甲武备之充足，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甚至为了攻取眼下这一座小城，也不吝动用大量抛石机与弩炮，恨不得直接将城墙直接撕开。
实际上有熊国的攻城器械的确能够将城墙轰塌撕开，当年与华胥国交手时一度出现的符兵符箭，如今再度出现在有熊国大军之中，并且凭着雄厚国力，打造大量符兵符箭，以排山倒海的势头压来，使得九黎国难以招架。
若非黎淳如今总摄一方天地气数，拥有号令幽冥世界的权柄，否则根本不足以应对这种劣势。
召遣一支阴兵从后袭扰，暂时牵制住敌军攻城，黎淳落入城中，亲自给守城将士发号施令。
“你们立刻调集一支精锐兵士，待得敌军被阴兵冲散，立即出城掩杀！”黎淳言道：“圣兕谷的祭司正在赶来，诸位不必忧虑，我与你们共进退！”
“誓死效忠大祭司！”有兵士主动呼喊，立刻引得众将士齐声附和，一时间山呼海啸。
可此时北边天际传来一阵钟吕云磬之声，玄奥经韵荡漾天地间。黎淳立刻生出感应，再度飞身而起，便见得甘霖普降，自己召摄的阴兵鬼卒纷纷如烟尘溃灭，不留形体。
“赵黍，又是你！”黎淳为保军心士气不失，脸上强作镇静，心中却恼恨至极。
近来一段时日，每当自己召遣阴兵鬼卒助阵，有熊国那边也会有相应动作，以科仪法事摧荡阴兵、度化亡魂。
再考虑到日前各路谍探传回消息，有熊国在前线附近广布坛场，许多赞礼官被抽调前往坛场，可以想见，定是赵黍在后方主持科仪法事，就是为了对付黎淳召遣的阴兵鬼卒。
如今黎淳得到永翠神树加持，法力深广。勾连幽冥世界，万千阴兵任他召遣。但号令阴兵鬼卒，也是要存想之功为根基，所以黎淳同时驾驭的阴兵数目终究有限。
这段时日的交手，黎淳隐约察觉不妙，那就是对方很可能渐渐摸索出自己驾驭阴兵数目有限。所以当自己每次出手，对方便立刻登坛做法，度化亡魂，从不与自己正面硬拼，赵黍其人至今也不曾主动露面。
没了阴兵鬼卒助阵，战场形势急转直下，所幸有永翠神树加持，黎淳能够感应气数变化，洞悉有熊国大军动向，试图在各处关城要地抢先布置。
然而即便如此，黎淳还是无法扭转颓势，他忽然体会到，何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自己堪称超凡入圣，但毕竟只是孤身一人，到了战场之上，九黎国兵马仍旧无法占据上风。
正是因为如此，黎淳才要永翠神女去跟那些南土妖神商议，让他们协助前方战事。就算不能像当年那样降下孛星，起码也要试着破坏有熊国的科仪法事。
眼看远处一位虎头神将从天而降，手执金钺，率领一队天兵羽骑，挥兵激电、横冲直撞，一个照面便摧灭了上百阴兵鬼卒，天上另有手执笏板、高冠博带的神吏，朗诵经咒，将形体溃灭的亡魂接引度化。
黎淳实在看不下去，即便南土幽冥亡魂无数，可是眼下这般消耗，对战局大为不利。
于是黎淳不等其他祭司与修士赶来，先行挺身而出，手中赤熛章一晃，神火腾空，化作九龙之势，朝着虎头神将，如同大碗倒扣罩落！
虎头神将见此情形，为护地上有熊国大军，不退反进，手中金钺抡圆横噼，浩大金芒有开山之威，与九龙神火正面交击。
轰然一爆，九龙神火势大三分，虎头神将力有未逮，浑身裹火跌落尘埃，天兵羽骑难以抵御，也是相继消散。
“管你是哪家法箓将吏，在九龙神火之前，终究不堪一击！”黎淳放声大笑，守城将士见了，也是狂喜非常，甚至有人已经主动打开城门，打算冲杀出去。
当年天夏朝开疆南土，在圣兕谷奉祀火德大君，敕建神祠，以此安镇天地山川一切鬼神。为此，大司礼赵道翔炼制了这枚赤熛章，以为镇坛之用。
赤熛章作为礼器，最初并不能用于杀伐争斗，然而安镇山川的同时，也受天地之气熏染，最终不止凝炼了南方离火之象，还因为圣兕谷附近龙血宝树散发的精微气机，使得赤熛章内中养成九龙神火，可谓是借天地之力、尽造化之功的法宝了。
唯一的问题在于，想要御使赤熛章，催动九龙神火，神魂要承受莫大震撼，凭黎淳过去的修为根基，根本无法驾驭。
幸好与永翠祠联姻之后，丹盈成功使得永翠神树勾连天地气数之功加持到自己身上，催动赤熛章时的神魂震撼，等同由神树代为承受。
眼看虎头神将、天兵羽骑纷纷败退，黎淳打算乘胜追击，再次凝功发动九龙神火，半空中有朵朵烈焰飙动。
“哼！岂能让你如愿？”
一声喝阻，飞剑挟光电射而至，九龙神火凝功费时，黎淳自保为上，只得撤去磅礴法力。
飞剑正面逼袭，黎淳抬臂一挥，宏大法力划成结界障壁，轻松挡下飞剑。
“夷真子，你就这点本事么？”黎淳看着飞剑不断旋转试图刺破结界，冷笑道：“看来你这些年长进不大啊。”
“南蛮子，你觉得自己还能嚣张到几时？！”夷真子负手步虚而至，眉眼锐利、气势逼人，与黎淳相隔百丈。
“我是没想到，堂堂上景宗四仙公，如今竟沦为赵黍的马前卒。”黎淳嘴上也是半点不容情：“好歹也是成名百年的前辈高人，却只能做打手一般的活计，不嫌有辱门风吗？”
黎淳在过去也曾与四仙公交过手，尤其是在九黎国收留积尸教后，四仙公更是不止一次要求黎淳交出积尸教邪修。其中嫉恶如仇的夷真子还一度深入九黎国，斩杀过几位邪修，完全是行走江湖的剑侠气派。
黎淳心知夷真子傲骨嶙峋，想来不甘为赵黍调遣，因此故意拿言语激他。
果不其然，夷真子面现怒意，沉声道：“这种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哦，真是好涵养。”黎淳问道：“我倒是想问，赵黍到底给了多少好处，让你们上景宗如此保他？能让四仙公动心，定然不是凡尘俗利，想必与仙道成就相关。”
“你太多话了！”夷真子怒叱一声，剑指并扫，飞剑绕身一圈，随即冲霄入云，转眼传出裂帛之声，抬头望去，云涡之中竟有神锋天降！
“天剑法象？”黎淳知晓这是夷真子的胎仙法象，此等剑仙杀伐之功最是强盛，而且发动起来难以回避。
面对宛如山峦倾倒之势，黎淳不敢大意，感应永翠神树，长声一喝，双臂高举，虚空中延生出无数枝叶，封天锁地，好似张开无数张大网，力阻天剑之威！
夷真子怒提法力，天剑法象寸寸进逼，意图斩尽枝叶。可惜天剑锋芒再盛，此刻好似深陷泥淖，进取无功，而且难以自拔。
“哈哈哈！就等着你自投罗网！”黎淳放声大笑，他打算借神树之力，一举收走天剑法象。修仙之人失了胎仙法象，修为法力大打折扣，不死也残！
可正当黎淳要一举获胜，却忽感法力一空，永翠神树失了感应，挪移延生的枝叶化风消融，不等他反应过来，天剑法象骤然落下，直接斩中黎淳，压着他坠落地面。
黎淳闷哼一声，虽然失了永翠神树加持，但他身上还有护身法宝，勉强为他抵挡住天剑锋芒，不至于被当场噼成两截。
“南蛮子，伏诛！”
夷真子见此情形，心中一喜，当即加催法力、人剑合一，悍然刺破黎淳护身法力。
生死交关之际，黎淳咬牙催动一门代形受劫秘法，原本身形凭空消失，变成一具草扎假人，在天剑锋芒之下，瞬间粉碎。
“哼！逃得倒是挺快！”夷真子察觉黎淳逃离，也收敛法力，放眼望向南方，感应到天地气数与造化法度正在产生微妙变化，虽无山崩地裂的景象，却更为深邃莫测。
“还真让他做到了。”夷真子暗自惊叹，低头望去，下方战场也渐渐分出胜负。
黎淳被天剑斩落，九黎国兵马见状，惊骇万分，士气顿时崩溃。有熊国众将士看得分明，欢呼之声震动大地，随着一声令下，大军掩杀过去，轻松攻破城门、追杀敌方残军。
“情况如何？”夷真子耳边听到掌门含元子遥遥传音而至。
“赵黍成功了，黎淳失去神树之助，被我以天剑重创。”夷真子有些惋惜的说道：“可还是让他逃跑了。”
“经此一败，黎淳再无还击之力，九黎国大体可定。”含元子说。
“这个黎淳，仗着自己有永翠神树加持赞功，不等其他后援来到，主动冲出城来，活该有此下场。”夷真子望见远处有几名九黎国祭司与修士飞来，他们望见此地情形，也不敢靠近了。
含元子则说：“也多亏赵黍足够及时，只是我并未察觉到有天劫降临的气象，不清楚永翠祠情形如何。”
“要我去看一眼吗？”夷真子问道。
“那就劳你跑一趟。”含元子说。
“我这就去。”夷真子微微颔首，然后望向那些祭司修士，正好感应到其中有积尸教邪修，毫不犹豫祭出飞剑，将其枭首斩杀，惊得其余祭司头也不回地逃散开来，这才朝着南方飞去。
……
赵黍看着翠绿光芒从远方回拢，沿着枝叶而下，回归神树。
“我已经收回借出的力量了。”陷入树干的若木说道。
“好。”赵黍重重点头，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自己这回算是巧舌如黄一番，说服了一位堪比仙家的天外高人。
当然，赵黍能够拿下永翠神树，主要是还是找到恰当的克制之法，洞天法度磋磨震撼，让山鬼木客饱受痛楚，这正好戳中若木的软肋，这才能让她主动收回加持于黎淳的法力。

第341章 慈树难解仇
其实真要细究起来，若木与永翠神树一体无分，根连南土地脉，绝对算得上是神通广大、法力高深，只是她的性情稍显软弱，为了子民不敢反抗到底，如此才会被赵黍所制。
“我不明白。”赵黍问道：“先前我召显洞天气象，两相法度磋磨冲荡，你的那些子民为何会痛苦难当？”
若木脸上浮现一丝哀伤：“我的家乡遭受毁灭时，我们来不及探索出更好的办法，为了尽可能保全更多族人，我们的生命和灵魂，都与神树绑定在一起。每一位子民就像是大树的枝杈，大树遭受的痛苦和伤害，他们都会感同身受。”
赵黍一时沉默不语，按照若木的说法，永翠神树与仙家洞天的确有区别。洞天中的法箓将吏虽然也是洞天一部分，可要是洞天遭受外界冲击震撼，首先承受的却是主治洞天的仙家。
灵箫曾言，真元玉府是她原身法天象地开辟而成，同时身内生身，凝云结气炼就真形法体。尽管后来证实灵箫并非真元玉府之主，但不妨碍这番话给了赵黍莫大启发。
“我之前答应让你脱离神树束缚，眼下就该履行承诺了。”赵黍席地而坐：“但我要事先声明，这主要还是看你能领悟多少。你与神树一体无分，是受愿心所限，不是光凭大法力就能将你带出来的。”
“我知道。”若木回答说：“希望你的做法，能够保全子民的生命与灵魂。”
赵黍点了点头，如果不是若木一心为了保全子民，也不会放弃反抗。然而这种委曲求全，实非长久之计，也难怪永翠神树在过去漫长岁月中并未主动干涉外界。
不知为何，赵黍忽然想到了梁韬。以他的心性，估计会很乐见若木这种软弱屈服吧？而自己过去也曾是如此。
“我传你一门法诀，听完之后你再告诉我有何想法。”关于如何让若木脱离永翠神树，赵黍已经有大致办法了。
“在你们这个世界，成为神明的道路，是可以随意传授给其他人的吗？”若木忽然问道。
“你问仙家法诀？当然不是。”赵黍回答说：“并非谁都有缘长生久视的仙家大道，资质悟性不足，教了也学不会。如果心性有偏，误入旁门左道，更是害人害己。对了，农神稷主当初收留你们，难道没有传授法诀吗？”
“没有，他让我安静观察这个世界，体会生命繁衍生息的奥妙。”若木回答说。
“果然。”赵黍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稷主收留永翠神树和若木一族，便是要借他们求证推演之功。只是这推演的并非世事局势，而是生灵物类。
赵黍略加思量后说道：“你并非人身，仙家法诀就算能够领悟，如何修持运用我也未能尽料。”
“我有办法。”不见若木有什么举动，远处有一名山鬼迈着轻盈步伐来到，手里捧着一个木碗，内中盛着碧绿汁液。
“这是什么？”赵黍其实隐约猜到了。
若木回答说：“大树的树汁，如同是我的鲜血，你喝下之后，生命与灵魂会短暂与我联系在一起，这样就能深入我的内在，从而进行引导。”
赵黍从山鬼手中接过木碗，若木见他迟疑，不解道：“你是担心树汁有毒吗？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是剧毒，可是你的生命与灵魂无比坚韧，完全可以承受。”
“不，我是在想……”赵黍表情有些古怪，若木的说法暧昧不清，而且具体做法，不就是等同赵黍要与若木形神交感双修？
“哦，我知道了。”若木好像看穿了赵黍的想法：“你觉得这是交配行为。”
赵黍难得尴尬地轻咳两声：“我还是先跟你讲清楚吧，我传授的乃是结化胎仙、身中生身之法，其中玄理，好比是让永翠神树将你重新孕育而出，不过你届时也并非是寻常血肉之躯，而是直接炼就真形法体。
如此一来，你既脱离永翠神树的束缚，但也同时保持过往联系，甚至可以将此等法诀传授给你的子民，让他们渐渐脱离神树……或许对你们来说，更像是果实成熟之后脱离树枝。”
若木脸上便无半点羞赧之意，语气平静道：“我明白了，你是我的配偶，也是族人的父亲。”
“不不不！你误会了！比喻，刚才只是比喻而已！”赵黍只觉得头皮发麻，怎么这位天外高人的言辞如此不知廉耻？！
“既然是比喻，你为何会迟疑？”若木神色平淡地询问，在赵黍看来却是无比刺骨。
赵黍欲言又止，正好此时感应到结界之外一阵气机闹动，若木说道：“是丹盈，她回来了。”
“仅凭玉树宝杖设下阵式，毕竟困不住他们。”赵黍放下木碗，正要有所动作。
“我不希望你伤害丹盈。”若木忽然说道：“她或许做错了，但她已经不能对你造成威胁。”
赵黍眉头微皱，若木此时已经打开结界，直接让神女沿着根系遁行而至。
“赵黍！你果然在这！”就见永翠神女形容狼狈，杀气腾腾走来。
“我要是你，此时此刻就不会大放厥辞。”赵黍抬手一招，玉树宝杖也从远方摄回，与神女成对峙之势。
“丹盈，不要冲动。”若木开口劝阻：“你不是他的对手。”
“上神，难道您也屈服于他了？”丹盈跪倒在地，头发散乱、如癫似狂。
“我一直希望能更好地与这个世界相处，而他能给我指引，你不必伤心愤怒。”若木对丹盈说：“战场上的失败，将会作为新秩序开创的基石，我希望这里面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就是你的选择？”丹盈声音沙哑，双眼通红：“永翠祠奉祀您这么多代，结果赵黍几句话就把您说服了？你把永翠祠的传承看成什么了？！”
若木没有说话，赵黍倒是开口了：“笑话！我倒是想问，你把永翠祠传承看成什么了？你们要是一如既往置身事外，怎么会有今天这种结果？甚至沦落到勾结妖神、放任血祭，亏你还敢妄谈传承！”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们这帮赞礼官！”丹盈尖叫起来。
“你是不是忘了，黎淳也是赞礼官传人。”赵黍表情凝重：“你们能有如今成就地位，真以为全凭自身高瞻远瞩么？若非我远祖赵道翔在南土诛伐鬼神妖祟，兴设火德首祠、安镇山川，黎淳恐怕不过一介南蛮土人。正因有赞礼官传承为根基，他才能够承受神树加持，你以为什么人都有这份运气么？
至于你，我以前听闻永翠祠巫祝多有救护黎民之举，原本还不想行杀伐之事。可惜啊，让我看到不堪一幕。”
丹盈半疯半笑：“既然是打仗，那自然是不择手段！只要赢了，天底下有谁会埋怨我们做过什么！无非是成王败寇而已！”
若木发出无声叹息，赵黍望向丹盈：“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前来永翠祠，瓦解你们得力奥援，也不过是寻常兵家策略。你再不服输又如何，只要赢了，天底下有谁会埋怨我做过什么？无非成王败寇而已。”
被同样话语反唇相讥，丹盈狂态更盛，发了疯般扑上来，赵黍站立不动，下方根须窜出，束缚住丹盈四肢。
“你是要一心求死吗？”赵黍没有动作，他看出丹盈用意，但是被若木及时阻止。
丹盈放声大哭，泣不成声，若木柔声问道：“你能不能饶恕她的冒犯？我不希望你伤害她。”
“这并非是冒犯。”赵黍说：“在我看来，她已然权欲熏心，忘却传承真义，永翠祠可以说是因她行差踏错而有今日，农神稷主也因此后人蒙羞！而且我此次前来永翠祠，也不仅是为了攻伐九黎国。当初地肺山一役你是否知晓？”
“你是说那场发生在东方巨大灾变么？我知道。”若木问道：“我曾经听到黎淳与丹盈提及此事，你也身处那场灾变之中。”
“在不少人看来，我甚至是东胜都剧变的罪魁祸首。”赵黍压下心中恨火，望向丹盈：“别的我可以不管，但有一事，你必须如实吐露——当初射向地肺山的三十六枚戮神钉，究竟是何人所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丹盈发笑道：“你是来报仇的？没想到你对梁韬如此忠心，哪怕他死了十多年，还要给他报仇。”
“你错了，戮神钉害死了我的母亲。”赵黍站立原地，杀意却无法遏制地散逸开来，不远处相互梳头的山鬼有所感应，发出几声惊呼，纵跃逃离。
丹盈脸色一僵，她并不知晓这个情况，而事情一旦变成私仇报复，行事也通常变得不留余地了。
“为什么不说话？”丹盈沉默良久，赵黍逼问道：“你是不敢承认，还是在为黎淳遮掩？你要是不说，我可以用搜魂之法，你想尝尝那种滋味吗？”
“是我们一起干的。”丹盈垂下头去，意气丧尽：“我们原本是要用戮神钉斩落梁韬……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赵黍双唇微抿，单掌微抬，五行大煞神光在掌中急旋，随即猛然按落丹盈头顶，她身子只是微微一颤，眼中神采涣散。
丹盈一死，永翠神树有落叶飘零，远处山鬼吟咏歌谣，言辞晦涩难明，曲调缥缈，隐约能听出让亡者安息的悠远意味。
“抱歉。”赵黍对若木说：“为公为私，我都要杀她。”
若木脸上流露出一丝哀伤：“或许我也有错，当初我被丹盈说服，所以才有今天这个结果。”
“你并无过错，不必自责。”赵黍叹气，永翠祠奉祀神树，丹盈其实可算是若木的弟子，自己此举能够被对方容忍已是殊为不易。这下赵黍算是对若木大大亏欠，不帮她都说不过去了。
就见丹盈的尸体被根系缓缓带走，她的神魂或将回归永翠神树，要是有幸能化为那些无忧无虑的山鬼，就此忘却前尘，那或许会更好。
赵黍正要俯身捧起那碗树汁，结果永翠祠结界外围又有变动，一阵沛然剑气激荡天地之间，好像打算直接劈开结界。
“又有人来了。”若木言道。
“应该是来找我的，我去去就回。”赵黍认出那四仙公之一夷真子所发剑气。
身形一纵，赵黍飘然传出结界，正好看见夷真子御剑腾空，拱手道：“有劳夷真子前辈前来，永翠祠已然平定。”
“看得出来，本事不差。”夷真子点头笑道：“黎淳被我一剑重创，可惜让他逃了。不过剑气缠绕经络，只要他出现在方圆百里之内，我皆会有所感应。”
“前方战事如何？”赵黍问道。
“没有黎淳，九黎国军心崩溃，已经开始溃退了。”夷真子说道：“而且何轻尘还安插了细作，趁机传出话来，估计往后便是占领城池、接管降军了。”
“不可大意，黎淳没死，估计还会卷土重来。”赵黍话虽如此，但如今黎淳失去永翠神树加持，已经不成气候。而有熊国这次可谓是倾国之力发动的平南一战，九黎国注定要就此覆灭。
“如今这仗打成什么样，早就不归我管了。”夷真子似乎看透不少，耸了耸肩膀问道：“掌门师兄让我前来探视，他说你这里情况好像不太对，没有天劫三灾降临的动静。”
“我……”赵黍斟酌一阵：“我让永翠神树收回加持在黎淳身上的法力，至于如何处置神树，我目前还在考虑。”
“怎么？这神树通灵了？”夷真子问。
“差不多吧，但情况还要更复杂些。”赵黍说：“此事我来处置就好，请前辈代为转告，我估计还要留在永翠祠一段时日。”
“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就回去了，你自己保重。”夷真子也不废话，抱拳示意，随即纵身御剑而去。
送走了夷真子，赵黍重新回到永翠祠中，他捧起那碗树汁，割舍杂念，直接仰头饮尽。
甘甜树汁好似佳酿，赵黍恍惚间生出一丝醉意，他望向若木说道：“那我们开始吧。”
说完这话，赵黍向前迈步，身形就此没入树干之中。

第342章 人间帝王命
“日前收到邸报，右军已经渡过萍水，攻取都梁城，斩杀敌军三千余众。”
帝下都宫城之中，相府幕僚站在一幅巨大的昆仑五方舆图前，指着南土几处要地，讲述战况。
“而左军因为广霄群山中有妖邪做法震动山岭，致使进军受阻，军中修士正搜检妖邪动向。”
“广霄群山？”一名端坐榻上的年轻男子问道：“听说那些背生肉翅的欢兜民，就栖息在那一带？”
“正是。”相府幕僚微微欠身，神色恭敬。
“左相，欢兜民有这么厉害吗？还能做法震动山岭？”年轻男子扭头询问一旁站立的老人。
何轻尘回答说：“陛下，广霄群山不止有欢兜民。那一带山岭纵横、地势崎岖，欢兜民偏好在风势猛烈的高峰筑巢。但在山中各处，还盘踞着许多妖物。”
年轻男子并非旁人，正是当今有熊国皇帝，他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在何轻尘面前正襟危坐，仪态认真，点头颔首也不敢太过。
“这些妖物震撼山川、阻挠进军，莫非是与九黎国有所勾结？”年轻皇帝问道。
何轻尘望向相府幕僚，对方回答说：“目前所知，确有勾结往来。这些妖物过去多有勒索黎民、强求供奉之举，数年前九黎国大祭司便颁布法令，明设典章，要求各地郡县长官、部族酋豪筹备供奉，专供妖物所用。”
“如此说来，这些妖物便属于是九黎国的臣属了？”皇帝问道。
何轻尘主动回答说：“九黎国大祭司这种做法，名为臣属，实则收买。妖物勒索黎民，本就是祸端，不思肃风正纪，却放任而行，甚至为其另设典章制度，可谓凌虐百姓。”
皇帝眉头微皱：“这么说来，九黎国可称得上失道丧乱了。只是朕有一事不明，左相曾言及赤云都举事，实乃华胥国君臣卿贵失道远民，可为何九黎国如此暴虐无道，却没有掀起如赤云都那等燎原烈火？”
何轻尘言道：“虽同为无道邦国，却不可一概论之。九黎国位处南土，蛮夷土番甚众，虽经天夏一朝，然王化未深，各地部族只能羁縻以治。九黎名为一国，实则邦族林立。各部之间彼此攻伐，龃龉不齐，自然做不到如赤云都那般上下同欲。”
“难怪先前听说，许多部族听闻我军南下，便主动派遣使者、有意归降。”皇帝言道。
“这些部族前来归降，并非仰慕王化，只是觉得九黎国气数将尽，各部为图自保，不得已归顺。”何轻尘解释说。
“左相是担心这些部族酋豪居心叵测，未来还要作乱？”皇帝问道。
“一部一族，掀不起大风浪，但南土境况一日不改，仅凭设郡县、置官属，终究只是表面文章。”何轻尘言道：“臣等已经拟定，待得战事稍缓，便着手开始勘察山川地形，修造道路水利，使得南土分散各部往来便利、垦殖务农。”
“朕明白了，这便是左相过去常说，达到天下远近大小若一的办法。”年轻皇帝言道。
“这只是一项。”何轻尘脸上似乎有几分赞许之意：“黎淳重拾天夏朝旧制，意图教化蛮夷土番之举，并不能说是有错，但这种事不能凭空而作。就算今番平南一战虽能并吞南土，可往后要做的事只多不少。”
“朕明白了。”年轻皇帝认真点头。
此时有文吏前来，将一封军情邸报奉上。那文吏没有多想，按照习惯直接递给了何轻尘。
然而何轻尘这回却没有主动伸手接过，严肃说道：“从今往后，一切军国大事奏报，务必直接呈递给陛下，不准任何人私自截留。”
这话一出，不止文吏本人，连旁边正襟危坐的年轻皇帝也是微露讶色，使得殿室之中陷入难以言喻的沉默。
“发什么呆？是不想干了？”何轻尘语气微沉。
那文吏不敢多问，连忙把军情邸报递给皇帝，然后匆忙告退。
皇帝揭开蜡封，仔细阅读过后，将邸报交给何轻尘过目，略带喜悦道：“前线捷报，中军主力已经攻下信安城，四仙公之一的夷真子重创了大祭司黎淳！”
何轻尘仔细阅读邸报，刚露出一丝喜色，却发出一阵咳嗽，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左相，你……”皇帝神色微变，但何轻尘很快恢复如常，朝那名相府幕僚示意，在舆图相应位置挂上标记。
“信安城既已攻下，通往圣兕谷的道路便算是打开了。”何轻尘脸色微微泛白，但语气依旧沉稳：“只是圣兕谷乃九黎国首要重地，外围关城堡垒甚多，除却山川之险，圣兕谷内还是南土少有的膏腴之地，足可自给自足、长年据守。”
“左相可有破敌之策？”年轻皇帝连忙问道。
“陛下莫要急躁，此时轻忽大意，很可能会葬送先前一切胜利。”何轻尘略作思索后说：“想来前线将领也会考虑是否急攻，但最好办法，是让圣兕谷不战而降。”
皇帝不解：“圣兕谷真的会投降么？”
何轻尘望向舆图，说道：“如果能够右军攻取嘉禾、宁远等地，左军打通广霄群山，对圣兕谷成包夹之势，令其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再加以劝降与挑拨，大事可成。”
“那……此事便由左相来处置，如何？”年轻皇帝问道。
何轻尘拱手道：“臣遵旨，这便前去筹画相关事宜。”
年轻皇帝主动下榻相送，何轻尘离开殿室后，登上御赐抬辇，来到宫城之外换乘马车，立刻露出疲态。
“药。”何轻尘脸色发白、神色困倦，朱三娘赶紧取出丹药给他服下。
片刻之后，何轻尘脸色渐渐好转，恢复如常，却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你已经是一天一服了。”朱三娘看着手中玉瓶：“就算是仙翁神鼎炼就的补益丹药，也不是这么吃的。”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何轻尘说道：“黎淳战败，说明计划成功了。九黎国覆灭近在眼前，我要在趁这段日子，尽量把所有事情布置妥善。”
朱三娘轻轻靠在何轻尘身旁，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何轻尘牵住她的手，心中有愧疚之情，却说不出口。
……
年轻皇帝静静伫立在舆图前，昆仑五方广大天地仿佛尽收眼底。
“我刚才听说左相下令，以后军情邸报都要直接呈递给陛下过目？”
殿后走出一人，身着宫装，正是镇国武安公主。
“姑姑，你消息真灵通。”年轻皇帝重新坐到榻上，没有何轻尘在时的庄重紧张。
武安公主言道：“谁叫何轻尘让我来镇守宫城呢？”
“左相他……好像气色不佳。”年轻皇帝面露担忧。
武安公主说：“何轻尘如今完全是靠着丹药吊住性命，他已油尽灯枯，没有多少日子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放开手中权力。”
“姑姑是这么看的吗？”年轻皇帝问道。
武安公主淡淡一笑：“何轻尘每次进宫，你都如芒刺在背，如今反倒要为他说话？”
“我只是害怕。”年轻皇帝低头揉搓着手指：“我明白，左相这是打算归还大权，让我逐渐亲政。但我害怕自己做不好，天下大事，我担不起来。”
“你能够拉开神器彤弓，足以说明你确有人间帝王的命格，乃是大气运加身。”武安公主言道。
皇帝听到这话却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又是这个帝王命格之说，自从昆仑洲五国并立，人间帝王又几时少过？我除了能够拉开彤弓，便再无特异之处，等哪天左相辞世，国家大事都压在我身上，不会因为我有这份命格，就会忽然变得能够承担大事的！”
“所以何轻尘给你安排了各部衙署，而且这些年也没有疏于对你的栽培。”武安公主感叹道：“不是什么人都能像他那样的。”
年轻皇帝无奈笑道：“外面的人不止一次跟我说左相专权犯上，但我不禁在想，能有左相这种人承担国家大事，本就是有熊国的幸运。”
“可你毕竟是有熊国的皇帝，注定要承担大事。”武安公主提醒说。
年轻皇帝却言道：“左相曾经跟我说过，真正太平世道，应该是国无帅长、民无嗜欲、自然任化。皇帝一人独掌大权，国家存亡祸福系于一身，危殆恐在眼前。”
武安公主忽然发笑：“没想到凡事务实的何轻尘，竟也会做这种梦。”
“难道这不对吗？”年轻皇帝问道。
“不是对不对，而是这种事哪里是眼下可以实现的？”武安公主直言道：“陛下莫要忘了，如今昆仑洲战乱未定，苍生大众所期盼者，乃是兵燹止息，他们已经不敢有太多奢望了。”
年轻皇帝听到这话，不得已只能点头。
……
含元子飘然而至，来到永翠祠之外，虽然能够望见参天而立的神树，却也能感应到隔绝内外的结界。
“赵黍这是不打算伐树了？”含元子打量着结界运转，沉吟道：“像是仙家洞天，却另有玄妙，而且根连南土地脉，绵延千里，这可不是等闲洞天之功。”
正当含元子祭出三衡律仪，一道碧光飞出永翠祠结界，似有感应般，准确落在含元子面前，正是玉树宝杖。
“赵黍的法宝？”含元子笑了，对着玉树宝杖说：“你现在不方便出面？所以拿法宝代为传话？”
就见玉树宝杖碧光放射，逐渐凝现赵黍身形，听他言道：“我眼下正在闭关，近来一段时日无法离开永翠祠。”
“夷真子跟我说了，但是我不放心，所以亲自前来看一眼。”含元子摸了摸下巴：“你这是说服了永翠神树，让它不再协助黎淳？”
“差不多，但作为交换，我要助她修炼，眼下正在与之推演法诀。”
尽管赵黍语焉不详，含元子还是察觉一丝端倪：“等等，这永翠神树，该不会是修成女身了吧？”
赵黍沉默不语，含元子颇为识趣：“好吧，这也算是一番历练嘛。”
“不谈这些，黎淳如今状况如何？”赵黍问道。
“逃回了圣兕谷，什么结界禁制、法宝符咒，一股脑统统搬了出来。”含元子笑道：“但何轻尘反倒不打算眼下立刻强攻圣兕谷，他要大军先夺下外围城池，招降部族，孤立圣兕谷之后再慢慢料理。”
“好计策，理应如此。”赵黍言道：“永翠祠已不足为虑，没了神树加持，黎淳只是坐困愁城。倒是南土深处还有几尊妖神，我担心他们会负隅顽抗。”
“此事你放心就好，四仙公打算去会会那些妖神。”见赵黍露出疑惑表情，含元子问道：“怎么？信不过他们？四仙公联袂出手，就算是当年的梁韬也讨不了好，你也别小瞧我们啊。”
“我不敢小瞧，只是希望四仙公小心，妖神盘踞的巢穴经营多年，冒险进攻凶险莫测。”赵黍说：“我之前用分身与其中一位叫做天龙老爷的妖神交手，它能够招聚妖风诡雾，伤人生机于无形，还有万千蜈蚣子孙，结果还是被它们撞破阵式。”
“蜈蚣？我晓得了。”含元子成竹在胸。
“此外，当年孛星陨坠之地，因祸得福化为一片平坦旷野，或许适合开垦为田，前辈可以告知左相大人，想必有利于后续治理南土。”赵黍言道。
含元子有些意外：“看来你这番前来南土，还多花了不少心思。”
“战场胜负，不止是兵戈杀伐。”赵黍说：“光靠杀人，不会有长久之治。”
“难怪你跟何轻尘处得来，他……”含元子说到一半，忽然摇头叹气。
“他怎么了？”赵黍问道。
“时日不多了，我收到风声，他已经开始将相府各项公务转交给各部衙署。”含元子脸上虽然没有悲伤之意，但是亲传弟子的离去，总归还是有几分落寞。
“可是……战事还没结束。”赵黍也颇为感慨。
“昆仑洲天天都死人，也不少他一个。”含元子言道。
“只是偏偏在眼下这关头，九黎国尚未完全平定，瑶池国更是一块难啃骨头。”赵黍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难道这段日子，百相王就一直不曾现身出手？”

第343章 树中发新芽
“没有！”含元子两手一摊：“亏我这段日子还提心吊胆，做足万全准备，结果百相王将是转了性子一般，硬是没冒头。何轻尘还跟我提过，九黎国先前兴许派了几波使者前往瑶池国，商议两方一同出兵，结果瑶池国也没什么动作。”
“这不太寻常。”据赵黍所知，此次有熊国为并吞南土，前后光是筹集兵甲粮草就花了三年有余，可谓是倾国之力。西边郡县同时也做好面对瑶池国大军侵攻，坚壁清野、迁移百姓，准备固守待援。
想当年梁韬登坛飞升，气数之变引得天下高人皆知，百相王远在瑶池国，也要飞渡万里直扑地肺山，其人决绝性情可见一斑。
而如今有熊国意图摧灭九黎，百相王要是没有任何动作，未来注定要单独面对有熊国。
单论修为法力，百相王的确是昆仑顶峰之一，然而两国交锋，拼得不止是个人能为。百相王再厉害也是孤身一人，偏偏他又不像赵黍这种精通科仪法事，有呼风唤雨之功，说到底他更像是武夫之流，杀伐有余，建业不足。
“我估计是百相王自己的事情。”含元子抬手掐算片刻：“瑶池国那边，百相王也有好一阵子没露面了，朝堂诸事都交给手下那帮幸佞之臣，他估计是在闭关修炼，意图精进。”
“看来他已舍弃瑶池国。”赵黍忽然说。
“哦？为何有此一言？”含元子问道。
“并非是严密推演，单纯是猜想罢了。”赵黍言道：“百相王从来就不是励精图治之主，瑶池国也是他篡夺权位而来，只为了满足他予取予夺之欲。倘若瑶池国成了累赘，就此舍弃也无需眷恋。”
含元子面带笑意：“你与百相王不过交手过一次，就对他这么熟悉了？”
“我只是设身处地、将心比心一番，至于是否属实，我也不清楚。”赵黍回答道。
含元子不由得仰头而笑：“跟百相王这种人将心比心，如果让他知道了，只怕会让他暴怒非常。”
“确实，像他那种人，应该容不得旁人窥探心性。”赵黍言道。
含元子打量着赵黍，尽管眼前只是一道虚幻不实的分身：“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也有所精进了，如此何轻尘也能更加放心。”
赵黍却问道：“我精进如此迅猛，是否有悖常理？”
“常理？”含元子毫不在意地说：“有志于仙道长生之辈，本就脱出常理所限。一朝启悟，九窍通明、七门齐开，这也不奇怪。倒不如说，到了你这种境界，就不能囿于成见，朝夕勘破百年功，这也并无不可。”
“多谢前辈开解。”赵黍拱手道。
“不必言谢。”含元子纵身而起，一飞冲天，转眼不见踪影。而赵黍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就剩下玉树宝杖立在永翠祠外，默然静待。
……
“你说什么？嘉禾城丢了？”
圣兕谷中，火德祠外围修造的宫殿中，伤势未愈的黎淳听到下方兵士传来急报，怒眉喝问道：“有熊国兵锋不可能这么快抵达嘉禾城，充其量是轻骑突袭。嘉禾城壁高沟深，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攻下？”
下方兵士身上带伤，衣甲残破，他神色慌张道：“有熊国并未攻城，是陈县令主动开城投降！我等不赞同，与敌军厮杀一阵，奈何寡不敌众，只能前来圣兕谷。”
“投降？我待嘉禾陈氏一门不薄，他们就是这样回报的吗？”黎淳气急败坏，胸口剑伤迸裂，当场鲜血染红衣襟，令周围臣属惊慌失措。
黎淳一把推开上前施救的巫祝祭司，现在他谁也不会信任，自己服下一瓶碧绿玉液，调息行功催发药力，碧光如水波流转全身上下，使得胸口巨创缓缓愈合。
然而这个过程比预想要慢得多，用永翠神树树汁提炼的延命玉液，原本足可治愈致命伤创，可是面对胸口巨创残留不去的剑气，却是收效甚微。
黎淳心头恨怒交加，若是自己回到永翠祠，在神树生机滋养之下，加上神女从旁施救，完全可以祓除身上剑气，让自己尽快康复如初。
但是在失去神树法力加持的瞬间，黎淳便已明白，有熊国定然是派了高人前往永翠祠，神树眼下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原来这就是神树警示的含义！”黎淳恼恨不已，如果自己当初听从神女建议，返回永翠祠驻守，区区一个夷真子根本攻不进来，更不会像如今这样狼狈。
可如果自己要是一直留在永翠祠，前线战事又该如何应对，黎淳此时此刻真的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或许这场仗从一开始，便注定是必败之战。”
这个念头无端浮现脑海，黎淳猛然惊醒过来，他断然不能承认这个结果，此时一旦软弱下来，九黎国局势才会真正土崩瓦解。
“大祭司，眼下要怎么做？”一众巫祝祭司面带顾忌，所有人都惟恐触怒黎淳。
“派出斥候，密切探听圣兕谷外围情况，若遇有熊国兵马，速速回报。”黎淳略感疲惫，闭目言道：“另外派出信使，告知我仍在圣兕谷，让各处城寨调遣人手来援。我们只需坚守圣兕谷，待得来年雨季，有熊国兵马难耐卑湿，山川瘟毒丛生，届时便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下方众人齐声遵命，黎淳继续说：“有熊国近来必然强攻圣兕谷，你等要做好防备，还要聚拢逃散兵士。”
“大祭司，永翠祠那边……”有下属欲言又止。
“大巫祝已经南下，不日将回返。”黎淳不想动摇人心，只得随便应付。
可这边还没说完，殿外就有一名永翠祠巫祝匆匆赶到，叫嚷道：“不好了！永翠祠被外敌所占，大巫祝陷入其中，已经多日没有现身了！”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惊呼不已，黎淳眼前一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厥过去，追问道：“你说大巫祝怎么了？她不是在南边巡视吗？”
那名巫祝两眼含泪道：“大巫祝抵达老爷山后，忽然遭遇赵黍分身阻挠，两方斗法一番。后来大巫祝发现这是赵黍声东击西之计，斩灭分身之后匆忙赶往永翠祠，结果在内中多日没有半点消息，我等在外施术，却无法打开结界！”
“赵黍！”黎淳厉声咆哮，只觉得胸口被人重重一拳，一口鲜血仰头喷出，旋即不省人事。
……
恍惚间，赵黍有所感应，仿佛是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可真灵随之大受震撼，南土山川万物呈现眼前，万千族类生死不绝，黎民百姓千万面孔，无以计数的心念、记忆、情感，一切喜怒哀乐，好像化作无边无际的滔天巨浪，试图淹没赵黍真灵。
赵黍试图凝守真灵，摒绝侵扰，然而这无穷无尽的天地万物、众生景象，清晰无碍地浮现眼前。飞禽搏击、蛇虫潜伏、猛兽扑杀，乃至于草木从萌芽长成大树，平原隆起化为山岳、雨水积聚化为江湖，各不相同却此起彼伏。
到后来，赵黍真灵所见，甚至超脱寻常之理，时而蛇化为龟、时而雀化为蛤，世间生灵物类不拘原身。甚至老枫化为羽人，朽麦化为蝴蝶，无情之物化为有情之类。贤女化为贞石，山蚯化为百合，有情之类又化为无情之物。
天地开辟、洪荒初定以来不知多少岁月的过去汇聚此时，而好似大树繁茂枝叶延伸的无尽未来，也在此刻昭显。
如此千变万化之象，足以使得胎仙尽催、真灵蒙尘，但赵黍就像是一面通透无瑕的镜子，照见一切事物，却没有留下一丝丝痕迹，不曾沉溺其中分毫。
赵黍明白，一切有为之法，此时皆是徒劳无功，唯有清静无为，可使真灵不昧，坦然面对诸般纷乱。
赵黍仿佛知晓古往今来一切，但好像转眼有全然忘却，真灵至此圆融无碍，胎仙浑成、与身合一。
此念了然，赵黍复归清明，放眼所见，置身一片上下皆碧的虚空中，面前一名绝色女子，赤裸无瑕，银白及踝的长发披散开来。
“经历生命的演变、见证灵魂的本质，彼此合二为一，这是成为神明不可或缺的步骤。”若木飘然言道。
“多谢指点。”赵黍拱手揖拜，此次他与若木推演法诀，自己也收益良多。
为了推演结化胎仙、炼就真形之功，若木向赵黍完全敞露了自身内在，赵黍也毫不保留地倾囊相授，两人在神树内中形神交感，彼此触融，已臻妙境。
赵黍得若木之助，胎仙合形、真灵圆融。而若木得赵黍传授，终于炼成真形法体。
“是我要感谢你才对。”若木语气柔和且坚定：“你不止向我展现一条前所未见的道路，并且让我见证一位神明的诞生，令我明白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我的子民也因此获得拯救。”
赵黍缓缓摇头：“我还不是你口中的神明。”
“你已点燃永恒不灭的神火，踏入半神的行列。”若木说道：“但是想要成为真正的神明，还需要愿望与信念结合，开创出属于你的道路。”
辞藻有别，但赵黍大体能够听懂，若木口中所谓“神火”，便是仙家所谓的先天真灵，是成就仙道的关窍所在。至于愿望与信念结合，赵黍这未能完全领会。
“你内心有困惑。”身在此间，两人心心相连，没有半点隐瞒，若木飘然近前，双手缓缓抬起，捧住赵黍脸颊，目光柔和、神色慈祥：
“我看到了，你对这片大地上生命的爱，但是你还不清楚怎么去做。你面前的道路宛如树冠分叉的枝杈，有的可以茁壮生长，有的却过早枯萎。你担心自己的抉择会让无数生命凋零，却又不得不去面对，因为你一旦停下脚步，就会被自己的誓愿所吞没，沦为行尸走肉。”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被各路仙家高人一步步推到如今这种境地。”赵黍叹气：“但我现在明白，天上仙家只是给我展现了不同道路，他们并没有逼我去走哪一条，最终如何抉择，仍然在我自己。”
此番与若木交感双修，赵黍渐渐开始领略到，长生久视的仙家究竟是如何看待世间。
真灵所见，并非单独一人一物，而是能够洞悉过去、推演未来，众生万类构成一幅玄奥图卷，变化不绝。
天庭众仙有意指引赵黍登临天帝之座，但融汇诸天万法的天帝究竟是何等成就，具体又要如何求证，此前赵黍几乎是一无所知。
但如今赵黍隐约明白了，真灵应物，自有包罗万象之功。
只是这等境界，赵黍能证，各路仙家应该也有证悟，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被看中呢？
此事赵黍转念即明，若非有此证悟，各路仙家也不会共同开辟天庭。
天庭并非仗势逞威而开，实乃证悟相通而成。就是因为这点，在赵黍之前，各路仙家便已为开辟天庭而推演谋划，至于最终是谁来登临天帝之座，不过顺其自然而已。
赵黍或许资质悟性确有不凡之处，可更重要还是他一步步印证诸天万法，无形中与各路仙家结缘。相比起真正结识天上仙家本人，对不同传承的印证修悟，才是更为关键。
“你想通了。”若木笑道。
“只是略有领会。”赵黍心中感叹，自己与若木相处短暂时日，便已是彼此交心，完全超出世俗常人理解。
或许短暂时日也不准确，形神交感这种事，赵黍与若木必须无所保留地向彼此展开，两人似乎都共同经历了彼此，仿佛已经相处许久。
只不过相比起赵黍，若木因为与永翠神树一体无分，底蕴深厚广袤得多，所以彼此交感，反倒是赵黍领会精进更深更广。
正如含元子所说，这也是赵黍欠缺的一份经历，过去他刻意排斥，反倒多了几分刻意矫饰，如今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彼此坦诚相见，无需避忌。
一念通明，赵黍再无挂碍，牵住若木的手说：“走吧，我与你一同出去。无论你我，都需重新面对这个世界。”

第344章 宝树枝叶繁
当赵黍带着若木走出永翠神树，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外面世间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最为紧要的一件事，那便是有熊国左相何轻尘在半年前与世长辞。有熊皇帝下令厚葬，并对其多加追封，极尽殊荣。
这位掌权多年的左相大人主持有熊国朝堂多年，尽管世人不免对他多有谤议，却不能否认他在东胜都剧变后的动荡中，让有熊国度过一阵艰难岁月，并以雷厉风行的手腕，让国家重新步入正轨，甚至焕发新生。
就连得以亲政的有熊国皇帝，也在朝会上力排众议，称赞何轻尘有再造之功。
同时，担下国家大权的年轻皇帝并未推翻何轻尘生前的各项安排。尽管因为左相辞世，在南土前线作战的大军曾短暂停顿不前，但有熊国朝堂上下并未因此乱了步调，朝中衙署各司其职，确保平南一战妥善收关。
有熊国对于九黎国的策略，依旧是孤立圣兕谷。将几支意图驰援圣兕谷的兵马击败后，九黎国上下皆无战心，投降归顺者与日俱增，甚至圣兕谷内也有出逃之人。
根据出逃之人所述，大祭司黎淳兵败重伤之后，屡次下令谷内兵马向外突围，然而除了损兵折将，便再无建树。
往后的日子里，黎淳性情渐变，稍有不悦便对臣属姬妾大加鞭笞，甚至到了沉迷酒色、不理政务的程度。如此使得圣兕谷内人心惶惶，皆知九黎国气数将尽。
更糟糕的事情则发生在不久前，其中一位自称天龙老爷的南土妖神，被上景宗四仙公联袂斩杀，整座老爷山被星火焚成焦炭，轰然垮塌。
而天龙老爷的蜈蚣脑袋更是被传示四方，昭告南土各部妖神已然伏诛。一些脱离了妖神掌控的部族，经过商量后也选择归附有熊国。
有熊国给这些新归附的部族颁发印信，依旧维持过往的羁縻之治，准许当地酋豪世袭，并没有大力改易制度习俗，也不用他们缴纳税赋。
不过有熊国在南土深处发现孛星陨坠形成的大平原后，另外颁发法令，准许各个部族村寨迁移人口至此开垦安居，有熊国还会提供农具耕牛，协助修造城廓水利。但迁居至此的民众则要列入户籍之中，遵循国家法度，按照何轻尘留下的谋划，一步步改土归流。
由此可见，有熊国已经打算逐渐并吞南土，而九黎国也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消亡，只剩下圣兕谷和几处零星反抗之地，无非靠着坚城壁垒顽抗不降，彻底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除此以外的大事，便要数华胥国大司马罗翼得受禅让，名正言顺执掌大权，改国号为东阳，并且立罗希贤为太子。
可如今的东阳国只得东土半壁，并不算强大鼎盛。虽然一度顶住了赤云都的进逼，可形势不见好转，更被天下各方耻笑，说罗翼此举不过是欺负华胥国主年少软弱，谋朝篡位、得国不正。
可是罗翼并未就此坐以待毙，他主动向蟠龙山以北的戎狄结交，耗费金帛财货借来一支兵马，其中还包括上百位白绒民。
白绒民并非凡人，他们与当初侵略星落郡的一目民相近，都是上古龙伯国人的后裔，常年栖息于北疆冰原，身高两三丈，须发皆白，张口便能鼓寒风、吹霜雪。
照理来说，这么一支北疆戎狄是不可能翻越高耸入云的蟠龙山。奈何昔年东胜都剧变，引动蟠龙山崩裂，地貌变化，裂开几条可供大军人马往来的峡谷，这才使得罗翼能向北疆借兵。有了北疆兵马之助，东阳国得以与赤云都相持不下。
这些事情，都是赵黍出关之后，身处永翠祠中，感应天地气数所知。
如今赵黍与若木交感双修，身处永翠祠中，也能遥知千里之外的事情。但凡是大变动、大杀伐，往往会引动气数之变，，仿佛是天地间悬钟自响，让人一眼便察。
而且因为修为进境，世上若是有人提到赵黍之名，他也会生出微妙感应，堪比当年的梁韬。
只是这种呼名感应之功有强有弱。与赵黍亲近之人，比如云岩峰众弟子，气数勾连紧密，即便千山万水阻隔，赵黍动念间便能感应得见，如己亲临。
可要是与赵黍没什么关系的旁人，他便只能有模糊感应，而且也受距离所限。更重要的是，修为境界越高之人，便越难被感应。
“这是你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
一番缱绻旖旎过后，赵黍一边为若木疏发，一边讲述自己近来印证，若木则解释起来：
“你的名字、你的功绩、你的一切所作所为，都会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你在他人的内心占据一席之地，注定会与你形成看不见的联系。”
“气数勾牵、承负沉重，这些对仙道长生未必是好事。”赵黍转而问道：“你家乡的神明，很看重这份联系吗？”
若木轻声道：“是的，我们很乐意向自己的神明敞开内心，只有这样才能容纳神明的智慧、倾听神明的教诲，期待能够成为受到神明的拣选之人。”
赵黍动作一顿：“我也在道经中看到类似说法，不过我们这里叫做种民。洞天主者择选种民，使其名注玉册，待得尘世寿尽，便接引魂灵升入洞天，受化更生，长存洞天之中，列位法箓宫府。”
“你们这个世界的神明，似乎很注重秩序？”若木问道。
“秩序？是吗？”在赵黍眼中，仙家洞天之中固然自备法度，也有千真万圣、仙卿将吏，看似与尘世朝堂一般。
然而在总制青崖仙境之后，赵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如此，哪怕是受接引度化的法箓将吏，在洞天之中也是适志从容，与洞天仙家想必，地位尊卑并不显著。
赵黍身为洞天主者，虽被衡壁公等将吏奉为师君，但彼此绝非君臣，师徒之份也说不上。
“洞天仙家与门下诸真，更像是求道路上志同道合之人，无非是闻道有先后、修证有深浅。”赵黍言道：“或许我们对秩序的理解不同，洞天仙家召遣千真万圣，也要合乎传承法度，而不是将他们当成仆役随意驱使。我的……一位老师曾经犯过类似错误，最终落得一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若木问道：“你那位老师也是神明么？”
“他殒落在成为神明的路上。”赵黍学着若木的言辞话风说道，轻抚她的银白长发。
“你害怕了？”若木转过身来，直直望着赵黍，眼眸深邃。
赵黍沉思片刻：“之前怕过，现在明白，怕也无用。”
“你的道路已经呈现，放心大胆去走吧。”若木抬手按在赵黍胸膛：“你只需要记住，我的命运被你所拯救，你永远可以信赖我们。”
“我知道。”赵黍刚说完，若木便轻轻揽住了他，亲吻他的额头，两人裸裎相拥，好似两棵交缠起来的树木。
永翠神树似有感应，枝叶轻快摇晃起来，洒落点点甘霖。永翠祠结界之内，天地间仙乐荡漾、生机焕发，一众山鬼欢呼雀跃，伸手承接天降甘霖，以此沐浴己身。
正当赵黍与若木两人神气交融，将入大圆满境界之时，却同时感应到永翠祠外的玉树宝杖忽生动静，兀自摇晃。
“又有人来了。”若木露出一丝无奈：“青睐你的神明，恐怕不愿意你享受这份悠闲。”
赵黍不得已抽身而出，苦笑道：“我注定不是享受清闲之人，起码现在不是。”
更衣梳整一番，赵黍这才来到永翠祠外。与若木推演法诀、交感双修这段日子，永翠祠结界隔绝内外，不容任何外人进入。而留在外面的玉树宝杖则代替赵黍耳目，有缘识机之人，自然知晓要对宝杖传话。
实际上这段日子并没有人主动来找赵黍，永翠祠外虽然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也有人尝试破除结界，但皆是无功而返，甚至没几个人能够发现玉树宝杖的存在。
然而这回出现的人，却是直接站在玉树宝杖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赵黍现身走出。
“你现在可真是春风得意、容光焕发啊。”绛瑛客一上来便打趣道，显然已经看穿赵黍的经历。
“什么都瞒不过上仙。”赵黍揖拜道。
“呵呵，我可没那么利害，是稷主告诉我的。”绛瑛客爽快承认。
“稷主？他果然在留意永翠神树！”赵黍闻言略感惊喜，却并不觉得意外。
绛瑛客啧啧称奇：“原本是稷主用来安镇南土地脉的天外神树，结果却被你拐走了，你可要负起责任来啊。”
换做是以前的赵黍，面对这种话语，肯定羞愧难当，可他现在修为大进，心境也超然不少：“理所应当，此事上仙不提，我也会去做。不过还是请容我解释一番……”
赵黍将自己传授法诀，让若木脱离神树束缚一事讲述清楚。
“如今永翠神树依旧根连千里地脉，安镇南土山川，勾连幽冥世界，虽无多少干预之举，实则为昆仑南土最大一尊地祇正神。”赵黍转而问道：“但我还有一事不明，稷主当年为何要将神树安置在南土？是为了回避中土纷繁动乱么？”
“也有这方面的考量，但并非主要。”绛瑛客言道：“我来此之前，特地去烈山灵窟拜见稷主，他预料到你会问到此事。”
所谓烈山灵窟，想必就是稷主开辟的洞天，赵黍好奇问道：“稷主怎么说？”
“他是这么说的，咳咳……”绛瑛客装出一副威严长者的模样，语气粗重：“……上古洪荒清浊未定，浊气化生凶害，流行肆虐，我与数位仙家同道联手，将太古浊气封印四方，永翠神树便是为镇压浊气而安置南土。”
“竟然还有这段往事。”赵黍喃喃道。
“你是不是想到了华胥国地裂深处的太古浊气？”绛瑛客问道。
赵黍点头道：“我听说当初从地裂深处窜出一些上古妖邪，应该也是太古浊气所化，至今未能全数斩杀。”
“其实你已经斩杀过这类浊气化生的上古妖邪了，你可能没印象。”绛瑛客微抬下巴：“给你个提示，那妖邪巢穴就在南土。”
“我？”赵黍一指自己，很快就想到了孛星陨坠：“莫非是赤瘟大王？”
“正是！”绛瑛客言道：“稷主虽然安排永翠神树镇压南土地脉，但不能完全遏阻浊气蠢动，好在偏远之地人烟绝迹，久而久之便化为赤瘟大王。此等妖邪若是自守偏远，也谈不上为害，奈何世间人烟绵延，彼此触及，瘟毒秽浊浓烈不化，那便成了害人之物。”
“稷主难道没想过如何处置么？”赵黍问道。
绛瑛客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本就是稷主留给世人的考验？世间凡人开辟山林，一样要面对毒蛇猛兽、烟瘴瘟疫。凡人面对这些艰难险阻，必须集众人之力、众人之智来克服与应对，如此才是人道开化、破除蒙昧的正途，而不是光靠仙家施展大法力，帮他们把什么都干了。”
“这话有几分道理，可落到实处，赤瘟大王还是要靠大法力方能诛灭。”赵黍言道：“天降孛星这种事，可不是光靠人道开化就能解决。”
“你尚未飞升成仙，在此之前，你在稷主眼中仍是世间凡人之一。”绛瑛客毫不客气地说道。
“这话也对。”赵黍一直觉得，自己许多领悟，本就是从凡夫俗子间而来。
“稷主还让我带一句话给神树之灵，如果她将来有志仙道，飞升之后可至烈山灵窟凿建洞府。”绛瑛客盯着赵黍，笑眯眯地说：“不过看现在这样，似乎也不必要了？”
“若木未来是否飞升，由她自行决定。”赵黍言道，其实如今若木得赵黍倾囊相授，真要求证仙道并非不可能，但对若木来说，她未必能随意舍弃众多子民，起码要让这些山鬼陆续脱离神树，才会考虑未来。
“都直呼其名了？”绛瑛客感慨道：“果真人不可貌相，原本以为你什么都不懂，看来倒是挺讨长辈喜欢的，尤其是得道女仙。”

第345章 玉清神仙母
“上仙莫要取笑。”赵黍如今已经没有过往的张扬轻挑的性情。
“我这可不是在说笑。”绛瑛客言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年东胜都剧变之前，洞丹元君曾经降下法旨，要赤云三老将你救出地肺山。让仙家主动开口示意救人，你这头脸可真不小啊。”
“我能从东胜都剧变生还下来，确实有赖于赤云三老点拨解救。”赵黍当初一度试图自寻短见，还是靠怀明先生拦阻，他一直铭记于心：“但我没想到，原来洞丹元君早就有所安排了？”
“洞丹元君在上古便已求证仙道，若非深契传承、修为精深的凡间门人，根本入不了元君法眼。”绛瑛客叉抱着手臂言道。
“我并非赤云都弟子，亦未得元君仙法传承。”赵黍神色凝重：“若无甚深勾牵，洞丹元君为何会留意我这一介凡夫？”
“你也太小看自己了，即便在东胜都剧变之前，因为赞礼官传人的出身，你便为仙家所留意。”绛瑛客笑道：“至于洞丹元君嘛，则是另有缘故。”
赵黍大致猜到：“莫非与灵箫上仙有关？”
绛瑛客微微点头，随即挥手振袖，一座高脚竹楼化现在旁，两人入内对坐而谈。
“我先前去往丹陵火府，向洞丹元君请教，她直言不曾听说过灵箫之名。”绛瑛客收起诙谐神色：“然而真元玉府，元君却是知晓的，那原本属于一位叫做玉清神母的仙家。”
“玉清神母？”赵黍忽然想起一事：“此名不曾听闻，但不知这位仙家与紫极上宫太虚元君是什么关系？这是崇玄馆在天夏朝时给某位仙家奉上的尊号。”
“该说天夏朝崇玄馆是真得了什么点化，还是误打误撞、机缘巧合呢？”绛瑛客言道：“你所说的紫极上宫太虚元君，并非真有其人，但又似乎刚好指明了玉清神母。”
“请上仙指教。”
绛瑛客点头道：“世间玄门修士为仙真先圣上尊号，并非随意卖弄、故作玄虚，内中亦大有深意。紫极上宫，所指非是其他，正是天庭别称。而太虚元君则再明白不过，混洞太虚便是玉清境界，太虚元君也可算是玉清神母之本义。”
“等等。”赵黍听出一丝端倪：“按照玄门仙真尊号，这位紫极上宫太虚元君，岂不是天庭之主？”
“天庭天庭，总归要先有天。”绛瑛客说道：“我从洞丹元君处得知，玉清神母乃是昆仑玄门仙道中，第一个开辟洞天的仙家。”
闻听此言，赵黍错愕无语，怔住好一阵后才说道：“这事、这事我还是头回听说。”
“你不知道不奇怪，连我也是不久前才了解。”绛瑛客言道。
“那灵箫呢？她跟玉清神母是什么关系？是她的门人弟子吗？”赵黍问道。
绛瑛客摇头说：“玉清神母并无传人弟子，或者说，上古之时并没有什么传承之说。而且更关键的在于，玉清神母早就殒落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赵黍不解。
绛瑛客望向永翠神树，问道：“稷主能够将神树安置于此，你知道最重要的前提是什么吗？”
赵黍转念一想，回答说：“是永翠神树能够降临昆仑洲这方天地。”
“不错！”绛瑛客重重点头：“我成道岁月较晚，自然不清楚上古洪荒的情形，此番了解不少，也一并与你说了吧。”
昆仑洲上古之时，洪荒未定，天地间清浊之气混淆，种种灾变凶害远胜今日。
更为可怖者，彼时天外物类往来昆仑洲时不受阻碍。这些天外来客并不是都像永翠神树这样一心偏安图存，不乏恣意横行者。
今时今日的修士无法理解上古之人如何求证仙道。在漫长艰难岁月中，玉清神母或许不是第一个求证仙道之人，但却是第一个开辟洞天的仙家。
按照洞丹元君的说法，玉清神母开辟洞天，最初只是为了庇护族人，希望在动荡世间留一片清静安居之所。那时候的洞天仍然滞留尘世，并未升举上天，因此凡人能在其中繁衍生息。
然而这个举动反倒带来更多祸患，一些妖祟邪物察觉洞天所在，如同潮水汹涌而至。玉清神母为保洞天不失，主动与邪物斗法，尽管成功击退强敌，洞天也受到波及，族人死伤惨重。
玉清神母见此情形，明白昆仑洲若是任由天外邪物横行，别说仙家不得清静，连凡人也饱受其害。为此，玉清神母联系当时几位仙家高人，商议补天大计。
“补天大计？”赵黍忽然省悟：“莫非是要为昆仑洲天地六合设下屏障，阻绝天外物类降临？”
“正是。”绛瑛客点头道。
补天之举浩大难测，但有志于此的上古仙家各展其才、共参妙法。农神稷主接引永翠神树安镇南土山川地脉，蒿里丈人以九泉禁狱法化为幽冥世界，洞丹元君开创炼度魂灵、点化为洞天诸真的妙法，而龟山仙母镇压西荒群山、约束河源、接引异类成仙……如此种种，当今玄门仙道习以为常的仙家妙法，在当时便已初具规模。
然而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各路仙家一同推演妙法，依旧难尽全功。当年昆仑洲尚有许多天生禀赋超凡的凶兽大妖，不乐意受仙家约束，妄作凶害，双方屡次爆发恶斗，波及更是广大。
虽然只是三言两语，但这个过程实际延续了上千年，其中各种争斗、冲突、天灾人祸，让许多初见起色的部族邦国转眼沦没，亡者更是无以计数。
仙家高人耐心再好，面对这种情形，也不可能一直消磨下去。而且在千年岁月中，已经有其他仙家陆续飞升，在六合之外开辟洞天，不愿牵涉昆仑洲凡尘俗世。
眼看形势日趋恶劣，觊觎昆仑洲的天外物类渐多，玉清神母为求一劳永逸，最终选择以身补天。
“以身补天？”即便如今赵黍修为已是仙道可期，但玉清神母的举动还是大大超出他的知见。
绛瑛客解释说：“你总制青崖仙境，也见识过真元玉府、永翠神树，对仙家洞天的领悟理应远超寻常修士。不妨这么想，玉清神母的举动，相当于将昆仑洲这方天地当成自己开辟的洞天，她散化仙身真形和修为法力，试图从根基处改易这方天地的玄理法度。”
“竟然还能如此……”赵黍目瞪口呆，他修为精进之后，能够做到遥知千里、呼名感应，已经是过去自己无法企及的大法力。
但越是如此，赵黍越明白这方天地何等浩大，自己还远远做不到遍知万里、洞照寰宇，哪怕借助大明宝镜、九天云台也是能为有限。
然而玉清神母以身补天，彻底改变天地玄理法度，这已经超出了赵黍可以理解的程度，因为这根本不是修为法力高深几许可以达到的。
“玉清神母此举，等同牺牲自身，就此殒落不存。而且此等无上妙法弥纶天地、周覆寰宇，直接抹去玉清神母过往所有承负气数，除非是当年与之一同筹画补天大计的仙家，世上再无人知晓玉清神母。”绛瑛客说这番话时，神色也颇为沉重，身为仙家，自然清楚这等无上妙法的代价之大。
“那真元玉府和灵箫又是怎么一回事？”赵黍大受震撼，沉思良久、平复心绪之后再问道。
“我分别问过洞丹元君和稷主，他们都不知晓灵箫的来历。”绛瑛客言道：“但是洞丹元君有一番猜测，她认为灵箫或许是玉清神母以身补天之前，将自己心中疑忌贪生的念头割舍之后所化成。”
“疑忌贪生的念头？”赵黍低头思忖，他不禁回忆起灵箫过往言行，她境界高妙，而且知晓许多上古之事，但是对尘世厌弃之意尤为强烈，更是将昆仑洲视作污浊不堪的粪土下界，一心一意要返回真元玉府，携洞天超拔飞升。
“那真元玉府，莫非也跟玉清神母以身补天之事相关？”赵黍问道。
“你开坛行法，总归要有坛场法仪吧？”绛瑛客说：“真元玉府便是补天妙法运化枢轴，也是玉清神母早年开辟洞天残存。”
“难怪景震剑发出剑光，会斩杀一切来犯之人，还可以将瑞鼎帝逼出六合之外，看来补天妙法一直在发挥功效。”赵黍转念又道：“不对，如今昆仑洲也有天外来客，其中还有邪神爪牙遍布各地，可见补天不全！”
“那你现在明白，为何天庭众仙当初要相助开创天夏朝了吧？赞礼官铺展纲纪法度，就像是修补破损的衣物。”绛瑛客解释说：“玉清神母以身补天，终究是万般无奈下的仓促之举，不能奢求补天妙法能够永无止境运转下去。”
“或者说，昆仑洲这方天地本身也并非一成不变，人道开化、拓土四方，清浊渐定，连玄理法度也在变化，补天妙法自然不如往日完备。”赵黍猜测道。
绛瑛客略带赞许地点头：“稷主也是这么说的，看来你的推演之功，已有几分仙家火候。”
赵黍现在被夸奖也高兴不起来了，灵箫与真元玉府的来历，让他五内杂陈。他一方面对玉清神母以身补天之举无比钦佩，但同时也觉得自己对灵箫有所亏欠。
如果洞丹元君猜测属实，那灵箫很可能就是玉清神母存在于世的最后一点痕迹，她意图超脱并无过错，也不能怪她对昆仑洲、纲纪法度多有厌弃，毕竟玉清神母做出的牺牲已经足够多了。
而赵黍与灵箫的最后一眼，发现她进入真元玉府之后似乎被困在内中，这或许就是玉清神母的补天弘愿和贵己之念的冲突。
“你是想救出那位叫做灵箫的仙家吗？”绛瑛客问道。
“还是瞒不过上仙。”赵黍点头。
“是洞丹元君跟我说的，她猜到你一定会这么做。”绛瑛客轻轻叹气：“不过洞丹元君也让我转告你，即便你修为法力再高，也进不去真元玉府。”
“我明白。”赵黍点头说：“既然是补天妙法运化枢轴，意图侵犯之人，必然面对天地之威。说不定侵犯之人修为法力越高，洞天对应反击也越强。”
绛瑛客说道：“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上仙请讲。”赵黍问道。
“真元玉府，与天帝之座相通。”绛瑛客说道。
赵黍长出一口气：“我明白了，登临天帝之座，不仅是要融汇万法、贯通诸天，也要完善玉清神母的补天之法。”
“辛苦你了。”绛瑛客言道：“这种事情别说是凡间修士，哪怕是得道仙家也难以做到。洞丹元君和稷主在必要之时会出手相助。”
“晚辈拜谢各位仙家相助。”赵黍起身躬身揖拜。
“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理所应当。”绛瑛客言道：“另外，当今天庭众仙之中，洞天气象最为深广者乃是龟山仙母。若论成道岁月，这位仙家和玉清神母不相上下，修为法力深不可测，也是力推开辟天庭的首要仙家。你若是能获她认可，对于成就天帝，定然有莫大裨益。”
“那我该怎么做？”赵黍问道。
“西土边陲之地，是龟山仙母修炼、发愿、成道之地，如今为百相王所据，戎狄戮害生灵，搞得乌烟瘴气。”绛瑛客说道：“有熊国一统昆仑已是不可逆转的大势，你也要有所作为。”
“有熊国扫荡戎狄族类，令西土复归安定，这些事迟早要做，就算我不在，有熊国也会干下去的。”赵黍言道：“至于百相王，我与他不死不休，将会有分定胜负的一天，届时便可让西土重新奉祀龟山仙母，恢复瑶池传承。”
“瑶池传承？你不用费心思找了，就是你亲近之人。”绛瑛客笑道。
“鹭忘机？”赵黍再次讶异：“凤鸣谷是龟山仙母留下的传承？”
“龟山仙母本人并未开宗立派，但是她点化了许多灵禽瑞兽，其中有些便在西土边陲留下传承。”绛瑛客解释说：“原本西荒群山、雪域河源，有不少仙家传承，结果被百相王大加祸害，折损甚众，你要是能有所重振，便能让瑶池龟山众仙鼎力相助。”

第346章 赤心御离火
绛瑛客并未久留，赵黍回到永翠祠中沉思良久，得知灵箫与真元玉府的来历之后，他深知责任重大，自己务必要做好准备。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钱少白前来永翠祠，赵黍主动出迎。
“有一段时日不见了。”钱少白言道：“掌门说你在永翠祠闭关，不宜搅扰，所以如今才敢前来。”
“你也精进不少。”赵黍发现钱少白将近内守胎息的修为，就算不跟自己相比，钱少白在同辈人中也算精进迅猛了。
“过奖了，我可没法跟你比。”钱少白已经完全看不透赵黍了，只觉得他周身气机法力宛若常人。
“钱道友此来有何要事？”赵黍修为虽高，却不喜故作高深之态，更乐意平辈论交。
“左相大人辞世了。”钱少白还不清楚赵黍早已知晓，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他临终前留下，说是等你出关后交给你。”
赵黍接过书信，无声叹息，他与何轻尘不算亲密，但两人处世任事上，堪称知己。所以他在找到仙翁神鼎后，毫不犹豫地将此宝留给何轻尘，便是希望借神鼎灵丹之功，为何轻尘延年益寿。
曾几何时，赵黍对自己未来的设想，也是像何轻尘这样，能够凭才智安邦定国。只是相比起自己过去年轻时的急躁短见，何轻尘才智心机皆是天下无双，赵黍对他是发自心底的佩服。
何轻尘能够被含元子看中并收为亲传弟子，想来资质也是绝佳，仙缘丰厚更是毋庸置疑，如果他有志于仙道，想必如今成就不小。
只不过何轻尘无心于此，或者说，他在世间的所作所为，也是在求证心中大道，绝非恋栈权势。
拆开书信，入目所见笔触中正——
“见字如面，待你出关，我已解化而去。世人多不知我心，你却深明吾意。有熊朝堂种种，我皆已安排妥当，早先有意将国师一位托付于你，请你辅佐陛下。后从吾师得知，你愿心广大，牵连仙凡，故此不再劳烦。
然当今天下未定，南蛮负隅顽抗、西戎为祸无穷，华胥固守半壁不肯安分，北疆蠢动潜藏隐患，勇武之余，尚需大智大能之人安定世间。放眼天下，非君莫属。
我为一介凡夫，不能尽解仙家高玄，略作揣测，你若有志重定天地仙凡之序，当从尘世下手。
待得来日世间安定，不妨令众生自取祸福。我无子嗣，却知为人父母倘若事事管教，子女如同笼中鸟雀，不得振翅高飞。况世间大道，非止仙道长生一途。
仙翁神鼎暂置天城山，你随时可取。其余诸事，无需多言。前途浩渺，望自珍重。何轻尘再拜。”
看完这封信，赵黍站立原地沉默良久，钱少白在旁也不敢出言打扰。
虽然是临终之言，但赵黍看得出来，何轻尘无比平静，他坦然面对自己生死，并无半点遗憾与惶恐，这种心境着实难得。
“他……除了这封信，还有没有其他话要你带给我？”赵黍把信收好。
钱少白回答道：“左相大人曾说，如果可以，最好将南土深处剩余妖神全数诛杀，让百姓能够平安无事地耕耘开垦。”
“到死了还是这般务实。”赵黍笑道：“我明白了，此事我自会去做。”
钱少白补充道：“四仙公早先斩杀那天龙老爷后，惊动了剩下几尊妖神，如今他们躲藏起来，不太好找。掌门说你有办法，所以四仙公就没有再管了。”
如今赵黍确实有办法，妖神藏得再深，面对根连山川地脉的永翠神树，注定无所遁形。
“那黎淳呢？”赵黍问道：“我听说如今大军还没有攻入圣兕谷？”
“现在圣兕谷已经被围困了大半年，内中虽然还在坚守，但每天都有人逃亡而出。”钱少白言道：“朝廷其实一直在争论要不要强攻，但圣兕谷外围不止有关城堡垒，内中还有结界阵式，强攻付出的伤亡恐怕极大。”
赵黍叹道：“这事也由我来出马吧。圣兕谷中有些布置，是从天夏朝延续下来的，而且正是我远祖赵道翔所留，也是我了结一桩恩怨的地方。”
“那我去传话，让前方将士做好准备？”钱少白问道。
赵黍笑着说：“看你现在这样，是打算混迹朝堂了？”
“哪里的话！”钱少白连连摇头：“我是想着再历练一段日子，待得天下太平，上景宗也该就此远离尘俗，这也是左相大人……不，是师叔的心愿。”
……
黎淳靠在软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歌姬舞女，脸色苍白发青，好似重病缠身之人，他轻轻摇晃手中杯盏，旁边侍女赶紧斟满美酒。
此时有一名近臣捧着木匣上前，谄媚道：“大祭司，逆贼朱英一家三十七口悉数斩首，这里是贼首朱英头颅，请大祭司过目。”
黎淳斜瞥看了一眼，木匣中的头颅带着一副死不瞑目的面孔，好似恶鬼一般，让黎淳心头猛跳，随即极不耐烦地摆手：“扔下去喂狗！”
“遵命！”
近臣正要离开，黎淳喝阻道：“等等！我让你们去查抄朱英家宅，可曾找到什么财物？”
“这……非是卑职不努力，实在是这逆贼存心不良，早已将财物发散给同党，逆贼家宅中并无余财。”近臣回答说。
黎淳不悦地冷哼一声：“假惺惺，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善人？说到底，无非是想拿我人头当投名状，好在有熊国谋个一官半职！”
“正是、正是！”近臣附和说：“我们严加拷问，从朱英家眷处得知，他们已经派亲信，携财货出逃，便是为了联络敌国兵马，打算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黎淳笑道：“圣兕谷有赤龙司火阵守护，就算是得道仙家想要强攻，不伤筋动骨，也休想闯入圣兕谷一步！”
话声刚落，便听得远方闷雷联绵，大地微颤，随后轰然一声，将殿内众人震得东倒西歪，歌姬舞女们尖叫奔逃，黎淳本人也跌落榻下。
黎淳惊怒交加，不及收拾衣冠，冲出殿外，只见圣兕谷上空烈火腾空、九龙怒啸。若是运足目力，可见旌旗猎猎，千百仙将神兵在火海中大奋勇武，金关扣龙头、玉锁缠龙身，烈焰凝现的九条火龙被逐一斩灭。
待得天空烈火消散，也象征着笼罩圣兕谷的结界禁制彻底瓦解。就见半空中千真万圣罗列成行，一道身影端坐云巅，气象恢弘，广大难测。
“何人敢犯圣兕谷？！”黎淳指天怒喝。
赵黍低眉垂目，望向衣衫不整的黎淳，叹息道：“圣兕谷大祭司，竟是一身酒色浊气的庸碌之辈，看来是我多虑了。”
“放肆！”黎淳取出赤熛璋，大喝道：“莫要以为破阵而入就能大放厥词了。”
黎淳言毕，催动法力，赤熛璋迸出一缕火光，好似点燃油锅的火星，圣兕谷上空再度烈火盘旋，九龙渐渐凝现。
赵黍只是望了一眼，然后祭出一枚螭钮玉印，左右洞天将吏齐诵经咒，一条苍碧水龙随印而出，直接在半空卷起滔滔大浪，朝四面八方激荡而出。
巨浪行天，直接扑灭九龙神火，水火相交，化为雨雾洒落圣兕谷。
黎淳见状大惊失色，来者修为通天，他先前口口声声不惧仙家高人，然而到了交手之时，才明白真正的仙家高人有何等手段。
但黎淳并未就此屈服，他胸中怒火腾腾，手中赤熛璋牵动四周火光。即便如今没有永翠神树加持，但是在圣兕谷内，尚且有火德祠作为坛场法仪，助他策动天地之气。
黎淳掐诀步罡，虽然觉得身中一阵气机冲突，酒水在腹中翻江倒海一般，剧痛非常，但他还是咬牙强忍。
转眼间，圣兕谷内九龙神火再度升腾，只是这回好像有些不受控制，直接将远处大片民居烧毁，无辜民众直接被焚做焦炭，引得连片尖叫呼号。
赵黍眉宇微敛，默运仙法、存想行功，苍碧水龙盘旋生云，滂沱雨水倾盆而下，浇灭地上民居雨水，以免火龙波及无辜。
黎淳暗道机不可失，他猛提法力，九龙神火焚天灭地而去。
赵黍叹息一声，抬手拨运，五行大煞神光化为如山掌印，悍然压落。九龙神火势头虽猛，却被神光掌印反化于无有，离火余气散逸天地。
见此神光掌印，黎淳动作一顿，他也修有英玄照景术，已然看出几分端倪，只是内心还不太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
“久远之前，有真龙在此地升举天门，受三灾加身，致使龙血遍洒大地，滋养草木，化为龙血宝树。”赵黍语气平淡道：“天夏朝时，大司礼赵道翔正是看中此地气象不凡，于是修造火德大君首祠，以期镇压妖邪、安定山川。”
听到这番话，黎淳当即省悟过来：“你、你是赵黍！”
“你可知赤熛璋与司火大祭的真意？”赵黍好似尊长传授学问般：“昆仑南土大地卑湿，黎民百姓如果希望耕耘有所得，便要以火耕水耨之法开垦山泽。
加之南土山川妖邪甚众，须用烈火焚净污浊、驱除凶害、照破暗夜。此乃人道开化之举，而你全然忘却了前人教诲，甚至与血食妖神同流合污，赤熛璋在你手中，久受玷污矣。”
黎淳咬牙切齿，脸色越发难看，他正要再催法力，却见赵黍抬手勾指，赤熛璋竟然不受掌控飞走，落入赵黍手中。
“不、不——那是我的，你不能夺走！”黎淳飞身而起，神色惶恐非常。
“你若是能领会前人心境，赤熛璋又岂会被我轻易夺走？”赵黍淡然一句，然后并指虚引，左右洞天将吏齐齐蒙上一层精纯火光，身下云气也化为火云，将赤熛璋的镇坛之用发挥到妙处。
眼看黎淳要扑上前来，左右将吏架起火光灼灼的兵刃，尽数招呼在黎淳身上。
不待多言，连串爆响、火光闪耀过后，黎淳好似一枚火流星坠陨大地。奈何他不是天降孛星，只发出一声轻响，砸出一个浅坑，徒留满地焦灰，转眼被风吹散。
以赵黍如今修为法力，眼下这个沉迷酒色的黎淳根本不值一提，能让赵黍多费心思的，仅有圣兕谷外围的结界阵式。
这赤龙司火阵是以火德祠历代传承的司火大祭演变而来，看似高明，却失了赤心司火、照世破暗的精要，何况是撞上赵黍？哪怕是科仪法事一途，赵黍也比黎淳高深得多。
阵式被破、黎淳被斩，攻取圣兕谷最主要的障碍业已拔除，赵黍传音地上众人：“黎淳伏诛，有熊国大军将至，归顺可得保全，望你等为性命着想。”
圣兕谷中有不少人亲眼见证黎淳身死，他们多数未必清楚赵黍是何人，但是见到这么一位仙家高人端坐云端，并得知归顺有熊国能够保命，竟是纷纷跪地叩拜。
赵黍无奈轻叹，撤去洞天将吏，化光直落地面，无视外围宫殿，来到火德祠中。
映入眼帘的并非是什么雄伟大殿，经久耐用的青砖黛瓦筑成一座小巧神祠，甚至可说是神龛一般。
而在神祠之中，并未安置木石神像，反倒是有一个火盆，燃烧着经久不息的火焰。
这火焰十分奇妙，连砖墙都未曾熏黑，可只要靠近，形神之中便会感应到逼人灼热。
“离火之精。”赵黍不由自主轻声言道，然后手执赤熛璋，收摄心念，朝着盆中火焰恭敬揖拜。
这团离火之精似有感应，飞出一点火星印落赵黍眉间。赵黍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当时的圣兕谷虽然有人烟聚落，但也有妖神盘踞，此地黎民饱受其害，却无力伸张。
而赵道翔来到此地，带领一批赞礼官弟子，与妖神恶斗一场，最终将其诛杀，赵道翔屹立云端，无数黎民伏地膜拜。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只不过如今圣兕谷祸害黎民的并非妖神，而是当年赞礼官的传人。世事变迁不禁令人感慨万千。
此时赵黍耳边传来若木的声音：“我已经找到那些伪神的所在地了。”
“好，我这就动身前往。”赵黍答道，脸上浮现出昔年远祖的坚毅神色。

第347章 大蛇八千尺
几名人身蛇首的怪人手持长矛，穿越茂密丛林，他们的身形几乎与周围草木融为一体，常人肉眼离得稍远便无法分辨。
这几个蛇首怪人望见远处一座村庄，高脚架起的茅草屋依托山势建造，大片梯田从高处延伸到山脚，许多农夫躬耕不辍，隐约还能听见嘹亮山歌。
烟岚雾气随风拂过，带来丰沛水汽与勃勃生机，显得此地与南土其他穷山恶水截然不同。
蛇首怪人没有理会秀丽景色，他们取出一块石头，表面用鲜血书写诡异符咒，将其捏碎之后，石头化为点点光尘，笼罩蛇首怪人，使其身形渐渐隐去。
隐去的不止是身形，还包括异样气味，当蛇首怪人悄悄潜入村庄，看门守护的犬只毫无察觉。
这些蛇首怪人极为敏锐，找到村庄中养育婴孩的人家，撒一把迷魂香，令照看婴孩的大人昏睡，然后将婴孩抱走。
片刻功夫，五六名婴孩就被蛇首怪人掳走。可是还没等他们离开村庄，就有其他大人回到屋中发现情况，片刻后村庄内警钟大作，壮丁们撇下手上农务，迅速奔走起来。
蛇首怪人听到后方警钟声响，一心逃跑，结果慌不择路，在穿越茂密丛林时，踩到一只蛊虫，使其发出一阵尖锐怪异的虫鸣声，响彻林间，并且引得蛰伏林中的萤虫冒出点点亮光，破去蛇首怪人的隐身术法。
一传十、十传百，这声光动静当即引起村庄壮丁留意，他们提矛牵狗，疯了般追杀出来。
几个蛇首怪人慌张地用土语交流一番，危急关头，只得舍弃原先安排路线，冒着凶险横穿密林。
蛇首怪人一路急急而奔，身后留下虫鸣萤火越发刺耳耀眼，他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后方犬吠声、呼喝声此起彼伏。
而且追击壮丁中也有厉害人物，动作矫健，穿行密林几乎不受阻碍，同时手提索带飞速转动，将坚硬石弹甩出。
石弹破空射出，准确命中一名蛇首怪人的膝盖后窝，直接令其趔趄倒地。
那名壮丁一马当先冲上前去抓起蛇首怪人，却见对方怀中空空，不见婴孩，反倒是一柄黑石利刃朝着自己胸腹捅来。
壮丁反应迅速，往后一跳躲过利刃，随后抬脚将蛇首怪人踹飞，直接拔出腰间短斧砍中蛇颈。
众壮丁还要追击，一股香风飘荡而至，片片花瓣从天而降，众人抬头仰望，就见一道婀娜身影在万千花瓣簇拥下，朝着密林另一头飞去。
“族长来了！孩子们有救了！”
“别放过那些蛇罗人！”
壮丁们见状士气大振，而天上急追的妙娑罗也听得分明，眼看已经要穿出密林，她抬手一挥，无数花瓣聚成数条长索，呼啸翻腾而下。
花瓣看似轻若飘絮，此刻在妙娑罗操御下坚韧非常，轻易拿住几名蛇首怪人，将其吊悬上天，同时把他们掳走的孩童轻柔卷走。
“看来你们蛇罗族还真是学不好。”妙娑罗笑靥带怒：“三番两次穿越林障、掳掠孩童，真以为我是怕了你们背后那条千寻大蛇吗？”
这话刚说完，林障之外忽然有几道红光疾射过来，速度奇快无比，妙娑罗匆忙催动花瓣护身，但是仍是迟了一步，被红光射中肩头，闷哼一声朝地面跌落。
就见密林之外，一名鳞片灰白的蛇首怪人，手持摇铃，他的脖颈比其他同族更长，双眼红光闪烁，嘴里时不时吐出蛇信，迈着晃晃悠悠的步伐上前。
“终于……把你引出来了……嘶嘶！”白鳞蛇人言辞艰难，同时晃动着手中摇铃，四周阴风化为无数蛇影，将妙娑罗团团围住。
“你不是一般的白信子。”妙娑罗轻咳一声，捂着肩头伤创，盯着那白鳞蛇人：“千寻大蛇，没想到你居然主动降下分灵。这是要彻底与我百花谷撕破脸皮了？”
“我给过你机会了……嘶嘶！”被妖神分灵附体的白鳞蛇人言道：“以前还只是让你向我祭祀，如今你想要保全……性命，就为我诞育子嗣……嘶嘶！”
妙娑罗一阵反胃，咬牙冷笑道：“你这条长虫，自己不会下蛋，就要别人替你帮忙吗？可惜了，百花谷有走婚的习俗，你要是肯成为我座下妖侍，我哪天开心了或许还会赏你一晚快活。”
“我会劝你不要反抗。”白鳞蛇人发出难听笑声，蛇信子连连吐出，一股子腥风扑面而来。
妙娑罗脸色难看，她已经做好准备，哪怕要付出代价，也不能落入这白鳞蛇人手中，否则便是永无止境的惨烈折磨。
正当她要施展秘法之时，白鳞蛇人好似察觉到什么，刚扭动长颈，一道紫华剑气从天而降，不由分说斩下蛇人头颅，随后五色神光掌印如山压落，直接将蛇人尸首碾成齑粉！
阴风蛇影阵散去，妙娑罗抬头望去，就见赵黍身披日霞凌空而立，不由得令她一时着迷。
“我来迟了。”赵黍飘然落下：“刚好感应到这边妖气冲天，于是转道过来，没想到会遇见你。”
“赵黍？你……”妙娑罗好像有些难以置信，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之前有熊国的使者不是已经将我的信送到百花谷了吗？”赵黍笑问道：“怎么你像是看到鬼一样？”
“我、我只是没想到。”妙娑罗只觉得心头一松，长年累月的辛劳好似终于得到释放，不由得泪流而出。
妙娑罗正要抬手擦拭眼泪，便觉得肩头一阵酸麻扩散周身，整个人向后倒去。
赵黍一个箭步上前将妙娑罗扶住，低头望向她肩头伤创，皱眉道：“这妖人术法暗藏毒害，我先为你护住百脉腑脏。”
妙娑罗只觉得赵黍身上传来一阵暖洋洋的热流，仿佛身子泡进汤泉之中，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我……”妙娑罗刚要说话，远处林中窜出几名壮丁，其中一人见赵黍抱住妙娑罗，二话不说直接甩出石弹。
赵黍哪里会被这种攻击所伤，石弹直接在一丈之外隔空定住。
“放开族长！”、“再不放开我们就动手了！”
壮丁们发出一连串呼喊，各自手持弓箭梭镖，若非赵黍抱着妙娑罗，让他们投鼠忌器，恐怕早就不顾一切扔过来了。
“不，别动手！”妙娑罗身子酥麻，全靠赵黍支撑才站起来，连忙解释道：“他是来帮我们的，是我的旧相识。”
这话固然没说错，可是几名壮丁各自对视，都听出几分异样味道。
“你们族长中毒了，要尽快治疗，我需要一处僻静之地。”赵黍也不废话。
几名壮丁见妙娑罗点头，渐渐放下戒备，他们还说道：“孩子们都救回来了，那些蛇罗族要怎么处置？”
妙娑罗露出强硬之色：“把脑袋砍下来，身体开膛破肚，就挂在这里！让那些蛇头蛇脑好好看清楚，冒犯百花谷的下场！”
一旁赵黍略感意外，看来妙娑罗执掌百花谷，处境也不算太好，难怪先前有熊国试图联合百花谷里应外合却不见奏效。
而妙娑罗刚吩咐完，身子一软，顺理成章倒进赵黍怀里。
“呃……你应该能走路吧？我已经帮你压制住毒力了。”赵黍说。
“你抱我，我走不动了。”妙娑罗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撒起娇来。
赵黍哪里不懂她的意思，也不反驳，直接将妙娑罗横抱而起。虽是南土边陲之地出身，妙娑罗却是一具温香软玉般的身子，但赵黍没有多想，跟着众人回到百花谷之后，开始为妙娑罗祛除蛇毒。
“我如果没看错，刚才与你交手的蛇人，应该是妖神卷属？”赵黍给妙娑罗上完药后问道。
“不止是卷属，那股子难闻腥味，只能是千寻大蛇分灵。”妙娑罗躺在竹榻上，微微皱眉。
千寻大蛇就是如今南土仅存几尊妖神之一，据若木的说法，也是南土妖神中通灵岁月最久、修为法力最为深广者，是赵黍此行必除之敌。
“这千寻大蛇是盯上了百花谷么？”赵黍问道。
“孛星坠地一事你再清楚不过，千寻大蛇的巢穴也受到波及，它不仅受伤，绝大部分子嗣也被消灭了。”妙娑罗望向赵黍，澹澹一笑：“它这些年一直想找安定的老巢休养生息，明里暗里没少给我们百花谷找麻烦。我只能带着族人坚守，并且做好防备，没想到还是轻敌了。”
“千寻大蛇派出卷属来百花谷掳掠孩童做什么？”赵黍不解。
“我也说不准。”妙娑罗微微摇头：“如果说是祭祀血食，就几个孩童恐怕还不够塞牙缝的。千寻大蛇这名头你也听懂了，千寻之身，足可盘绕山峰，它如果想填肚子，都是要吃犀牛大象的。”
一寻是为八尺，千寻便是八千尺、八百丈，哪怕是妖物，古往今来也没几个能长到这等体型的，想来只能是上古洪荒遗留下来的天生异种，不能以常理论。
“你放心好了，我这回就是来斩杀妖神的。”赵黍安慰道。
“当年那个小弟弟，如今也变成稳重可靠的仙家高人了。”妙娑罗感慨道：“之前我还一度以为你死在了东胜都，没想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当年的经历，说是死过一遭也不为过。”赵黍轻笑一声：“倒是你，想必这些年没少费心劳力。”
“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要照顾，根本忙不过来，很多事都耽搁了。”妙娑罗鬼使神差般按住赵黍的手。
赵黍没有缩手，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你或许还不知道，黎淳已经死了，圣兕谷和剩余坚守之地被相继攻占，九黎国已不复存在了。”
“这个结果早就注定了，九黎国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么？”妙娑罗笑道：“那你现在是有熊国的大贵人了？”
“此战过后就不算了。”赵黍摇头：“有熊国一统昆仑大势已定，我也将渐渐澹出尘俗。此番前来斩杀妖神，也不是为了有熊国，而是尽前人未竟之功。”
“前人？哦，你是说当年天夏朝的赵道翔？”妙娑罗微微撅起樱唇：“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来帮我的。”
“让你失望了？”赵黍笑问。
“人家哪里敢？”妙娑罗正色道：“你如果要对付千寻大蛇，不要只是斩杀它的形体。据我所知，过去千寻大蛇其实死过不止一次，但是都能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赵黍闻言想到母亲与老师，他们就是被苍华天君以仙家法力死而复生。
“传闻千寻大蛇每次蜕皮都像是一次新生，不止能延长寿命，体型也在不断增长。”妙娑罗言道：“丰沮十巫还在时，千寻大蛇便是九尊神中地位最高者，他们声称大蛇终有一日将首尾相衔，将整个昆仑洲环绕其中。”
“听上去像是鬼神虚妄之言。”赵黍说。
“我是担心你轻敌嘛！”妙娑罗轻轻哼了一声：“你不乐意听就算了。”
“我岂敢不听？”赵黍问道：“只是丰沮十巫把这大蛇说得这么厉害，它为何不亲自攻占百花谷呢？方才那分灵附体的子嗣也不见得多厉害，你要是多做一些准备，足可轻松对付。”
“它……”妙娑罗略显迟疑，最后还是说道：“千寻大蛇通常不会亲自出手，而是由子嗣组成的蛇罗族出面行事。你当年让孛星坠地，蛇罗族几乎灭族，它急需繁育子嗣。只是普通生灵无法承受妖神之力，而它看中了我。而百花谷也是生机富足之地，适合繁育子嗣，它不愿轻易破坏。”
赵黍听得眉头紧皱：“莫非那些蛇首妖人就是大蛇与常人交合诞育而出？我还以为是用神力促使常人妖变。”
“你是说苍背部那些狼头人吗？他们是后天服食丹药变成那副模样的。”妙娑罗解释道：“如果在母体诞育过程中就发生妖变，往往会更为特殊，也适合作为大蛇分灵附体的媒介，不过那些被附体的蛇罗族通常会被耗尽寿元，难以长久。”
“如此妖祟，不止残害黎民，也将自己的子嗣视为任意挥霍的资材。”赵黍叹道：“丰沮十巫过去竟然尊奉此等邪神，果真无可救药。”

第348章 吞岩无所害
尽管赵黍将千寻大蛇视为妖邪，却不妨碍他要小心应对，多做准备。
赵黍在百花谷中逗留一段日子，除了派遣洞天将吏巡视周边、防范妖邪，也顺便在勘察山川，为了能够毕其功于一役，赵黍自然不会让妖神有遁逃他方、另求东山再起的机会。
与此同时，赵黍也在彷效远祖赵道翔，试图炼制专门克制鬼神的戮神钉。
戮神钉可称得上是天夏朝赞礼官法物炼制的最高成就，此物不止是借天地之力，而是行布天劫，有破除万法、动摇道基、摧灭真形诸般威能。
若是对付寻常淫祀鬼神、积年精怪，根本用不上戮神钉。只有像南土妖神这等寿数绵长、法力深广之辈，才是戮神钉的目标。
除此以外，戮神钉也是天夏朝赞礼官用来针对仙家高人的手段。虽然尽天夏一朝，戮神钉不曾用在任何一位仙家高人身上。
而同样有着策动世间灾气妙用的守寂神剑，虽然也是老师张端景以科仪法事祭炼而成，但要发挥所向披靡的锋芒，对心境要求极高。赵黍虽然知晓老师愿心，却不知要如何在斩杀妖神的同时不被神剑锋芒自伤。
赵黍如今修为境界，其实比母亲和老师当年都要高深，但却不敢自诩能比他们更好地运用守寂神剑。
虽然能够推演出他们为了发挥神剑锋芒，都是以《玉鼎流霞章》重塑经络、改易道基，但此举不可逆转，甚至是要舍弃仙道成就，绝非长久之计。
现在的赵黍隐约有成就天帝的愿心，他并不打算就此舍弃仙道，只是一时间找不出两全其美的路子。
虽说赵黍也可以凭借梁韬传下的仙家法宝去跟千寻大蛇硬碰硬，但如此冒险殊无必要。而且赵黍还要考虑到未来与百相王交手，不能为了对付千寻大蛇而付出太大代价。
“有熊国不是还有四仙公吗？你怎么不请他们来帮忙？”
看到赵黍像是寻常匠人般打了十几根铁钉，妙娑罗不解问道。
“他们在追杀积尸教的邪修，大家各忙各的。”赵黍言道：“而且我与南土妖神的仇怨可谓是从远祖赵道翔一直延续至今，为解承负，也该是我亲手了结……”
话说到一半，赵黍忽然停下，若有所感望向远方。
“怎么了？”妙娑罗问道。
“有东西靠近我新设下的结界了。”赵黍皱眉道：“也是妖神卷属，但不像是蛇罗族。”
赵黍抬手虚引，大明宝镜自行飞出，镜中出现一头异兽，形似野猪，肥胖敦实、獠牙短小，但是口大如盆，下颌与腹部好似个大袋子，几乎要垂到地面，样貌怪异。
“岩豨？”妙娑罗一眼认出这头异兽。
赵黍闻言想起前人手札图谱中也有岩豨之名：“原来这就是岩豨？我听说它们喜食铁石，排泄出的粪便乃是天材地宝，被南土巫祝用来冶炼兵刃。”
“不错，岩豨是九尊神之一吞岩主的子嗣。”妙娑罗言道：“我听说吞岩主在孛星坠地时受了重伤，早已陷入沉眠，这些岩豨也因为自身习性，被各个部族捕获驯养。”
“这头岩豨并非偶然来到此地。”赵黍望着大明宝镜言道。
妙娑罗笑道：“就这么一头岩豨，可没法闯入你设下的结界。”
为了保护百花谷，也让妙娑罗能够暂得休憩，赵黍在周围一带设下结界阵式，闲暇之时也会给她传授一些术法运用，寻常妖邪休想进犯。
“它不是要硬闯，而是想邀请我会面一谈。”赵黍似有微妙感应。
妙娑罗劝阻道：“你可别上当！这些妖神最是狡诈，而且他们与你仇深似海，说不定早就设好陷阱等着对付你了！”
“我当然清楚。”赵黍剑指勾勒，虚书云篆，随即化为一道分身：“所以我打算让分身走一遭。”
说完这话，赵黍将玉树宝杖交给分身，同时大明宝镜绽放一轮圆光，贯连结界内外两端。分身持杖迈步进入圆光，直接穿行挪移，直达结界林障之外，来到那头岩豨面前。
“果真是仙家法力。”妙娑罗见状惊叹不已，望向赵黍的目光多添了几分热切。
“我也是学别人的。”无论是分身变化还是穿行挪移，赵黍都是效法梁韬。
分身望向岩豨，开口道：“你前来此地，所为何事？”
岩豨并无口吐人言之能，但也颇通人性，扭过身子耸了耸肩背，显然是要赵黍骑上它。
“你要带我到别处去？”赵黍既然化出分身，肯定无惧冒险，干脆骑上这头岩豨，任由对方驮着自己疾驰起来。
看似肥胖敦实、四肢粗短的岩豨，虽然没有飞天腾翔的本事，然而在山野间行进速度却不比奔马逊色。赵黍感应到岩豨一身气机与土石勾连，不像是在奔驰，更像是在地面上“游动”。
赵黍暗自了然，这岩豨以及吞岩主，想必也是洪荒异种，看来南土深处对凡人来说是穷山恶水，可是对于这些洪荒异种，反倒更为适宜。
然而人道若要开拓繁衍，便免不了与世间物类相争竞，这种事无有善恶之别，只有对各自的利害之分。
望着两边飞快掠过的荒野草木、山川景物，赵黍不由得思考起玉清神母的补天之举。
若论仙道修为，玉清神母乃是上古洪荒最先开辟洞天的仙家，但她此举并非是为一己超脱，反倒是将洞天滞留尘世、庇护族人，小心呵护着宛如微弱星火的初生人道。
先贤有云——“唯愿仙道成，不欲人道穷”，想来就是如此了。
而玉清神母以身补天的壮举，换做是赵黍自己，真的能有割舍一切的胆魄吗？即便是玉清神母，照样要斩去疑忌贪生之念，最终化为灵箫。
无论是身为受补天大计庇护的尘世众生，还是作为灵箫的弟子，赵黍自己亏欠实在太多。以前境界未至，很多事想做也做不成，如今赵黍仙道可期，也该轮到自己有所担当了。
岩豨跑了足足两天，最终再次来到孛星坠地附近。赵黍望见一座雄峻山峰，面向星陨之地的山岩被烤得焦黑，寸草不生，十分奇异。
“这就是吞岩主沉眠之所？”赵黍低头问道。
那岩豨哼哼两声，然后驮着赵黍来到山阴一侧，穿过一片枯木林，到达一个洞窟之外。
岩豨停下步伐，以它肥胖形体是进不去的，赵黍也没有多问，翻身落地，拄杖走进洞窟之中。
洞窟内中并不潮湿，也没有野兽巢穴的腥臭味，穿过狭窄漫长的甬道，赵黍来到一处略显空旷的所在，他拄杖顿地，宝杖顶端亮起光芒，照出墙壁上栩栩如生的浮凋。
石壁浮凋所呈现的，是一头巨大岩豨，背负山岳、形体巍峨。只是这浮凋不像寻常琢刻，更像是经受烈焰熔铸而成，透出一丝金铁哑光，而那头岩豨也隐约流露出痛苦表情。
“原来这就是所谓沉眠。”赵黍并不惊讶，澹然道：“将自己形神与山岳地脉融为一体，以此保全残存生机。但此举只可自保一时，时日长久，形神将被山川地脉消磨殆尽，唯留一点真灵。运气好的，或可成就一方山神地祇，运气不好，那便是从此烟消云散。”
浮凋不言，但在无声无息间，赵黍感应到一股玄妙灵韵遥递而至，不似传音，却可自然领会。
“恳求上仙解救性命，我愿从此为上仙效忠。”吞岩主开门见山言道。
赵黍凝神感应，同时玉树宝杖轻点面前浮凋，原本铁石之壁也鲜活了几分。
“救命？”赵黍冷笑道：“这话未免太过痴心妄想了吧？像你这种妖神，百死难赎罪愆，眼下危在旦夕，反倒懂得求饶了？”
吞岩主不解道：“上仙所言罪愆，难道是让信众献出祭品么？”
“你等自诩为神，勒索供奉本是不该。”赵黍言道：“但看在你等地处蛮荒、未历开化，有些事我不过多强求，只是活人血祭之类的举动，断不能饶。”
“我向上仙保证，过去数千年间，我从未要信众行血祭之举。”吞岩主说。
“空口无凭。”赵黍直言道。
吞岩主态度决然：“我愿自证清白，上仙可行搜魂之法。”
赵黍眉头微皱，没有急着施展术法，而是问道：“你似乎对仙家术法知晓甚详？”
“我并非南土出身，久远前尚在中土栖息。”吞岩主言道：“奈何凡人焚林耕犁、凿山采矿，我等岩豨不堪其扰。后来得到仙家指点，迁徙至南土深处，以求清静。”
“是哪位仙家？”赵黍不太相信，自己刚在百花谷外稍露手段，这吞岩主就派子嗣来求救，分明是存心积虑。
“烈山氏，也就是中土百姓说的农神稷主。”吞岩主言道。
赵黍半信半疑，他当即凝神感应若木，传音询问她是否知晓此事，若木回答说：
“我不曾听稷主提起过，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南土深处就有不少强大生灵了。我过去与它们没有往来，但它们也不会触犯我。”
“你对吞岩主了解多少？”赵黍又问。
“那群吞食矿石的神奇生物吗？”若木话中带有一丝笑意：“它们挺有趣的，虽然信众也将它们当成神明崇拜，实际上就是拿未加精炼的矿石作为供品，从它们排泄出的粪便中获取提炼完成的金属。我觉得它们与其说是神明，更像是被信众豢养起来的特殊牲畜。”
赵黍微微一怔，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所料，随后又问：“那吞岩主和岩豨是否有什么伤害无辜的恶行？比如勒索供奉、要求血祭、掳掠幼童妇女、引动天灾之类。”
“你说这些我并未听说过，充其量是发狂的岩豨闯入田地村庄搞破坏，或者冲进矿场里吞食矿物。”若木言道。
赵黍一时无言，这吞岩主和它的子嗣，感觉就是一群通灵异兽，最大的祸害也跟寻常野兽差不多，跟妖神之流完全不搭边。
而且若木当初与永翠神树一同扎根南土数千年，知晓此地过往种种，算是相当可信的旁证了。
“你去讨伐伪神，是发现吞岩主并不邪恶吗？”若木察觉赵黍疑虑。
“确实，这让我有些意外。”赵黍言道：“只是这伙妖神当初降下孛星，要不是我侥幸借助残存的纲纪法度使孛星逆回，只怕死的不光是我，百万生灵都会就此灰飞烟灭。”
“我隐约知晓，那颗陨星原本就是要坠落在南土深处，那是这个世界自身规律对伪神恶行的惩罚，只是伪神施展了一些手段，让陨星在虚空中滞留了很长一段岁月，当它再度落下，偏离了原有方向。”若木言道。
“天劫么？”赵黍其实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但如今回想，却又多了几分领悟。
按照绛瑛客所言，玉清神母以身补天之后，这方天地的造化法度也有所变化。南土妖神一身气机与天地造化冲突，从而招致天劫加身，可问题在于，它们居然可以拖延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天劫，甚至转移天劫落下的方位。
而赵黍逆转孛星的能力，恰恰来源于天夏朝残存的纲纪法度。而赞礼官所设的纲纪法度，又正好是对玉清神母补天之功的完善，所以当初赵黍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代天行伐。
或许当年在蒹葭关登坛行法，几乎魂飞魄散的状况，就是赵黍离玉清神母以身补天最接近的一刻，难怪灵箫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甚至将赞礼官传承贬斥为歪理邪说。
现在问题是，那枚孛星到底是哪一位妖神招来的？赵黍问了若木，结果她也不清楚。
重新将心思收回到浮凋石壁前，赵黍对吞岩主言道：“你自称敢面对搜魂之法，就不怕我趁机摧荡神魂，让你就此形神俱灭么？”
“就算上仙不动手，我如今这副模样，离形神俱灭还有多远？”吞岩主语气消沉：“上仙肯来，已是我唯一生路。”
赵黍看得出来，现在的吞岩主确实没有其他出路了，它来求自己，或许也是在做最后一搏，赵黍如果要杀他，只要施展大法力，将眼前浮凋震碎，再行法疏导地脉气机，就能让吞岩主彻底消亡。
“好，那你且仔细领受。”赵黍略作沉思，随即运转法力，周身上下大放光芒，照得浮凋石壁灵光凛凛。

第349章 神仙殊途归
搜魂之法最初来历如今已不大可考，即便是天夏朝时大举搜罗仙经法诀的崇玄馆，也没有考据出搜魂之法是哪位仙家所创。
过去甚至一直有个说法，那便是搜魂之法来自于久远前某位邪修大能，抓住其他修士之后，用搜魂之法逼问仙法功诀，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千万把利刃在神魂中刮过。
在很长一段岁月中，各类搜魂之法也被视为左道邪术，但是架不住一直有人施展运用，并且不断加以改良，也渐渐被玄门修士接纳。
以至于青崖真君炼制的大明宝镜，本身也有照摄形神、搜检魂魄之功，并且不会损伤受术之人。
话虽这么说，但搜魂之法仍旧备受忌讳，毕竟无缘无故，谁都不想自己过往一切被外人所知。
而且承受搜魂之法者，必须要解除自身防备。在这种情况下，搜魂之法一旦变成冲击神魂的杀伐之能，受术者很可能会当场魂飞魄散。
修仙之人境界越高，魂魄越发牢固，结化胎仙之后更是魂魄完全凝炼，通常情况下，搜魂之法难以建功。
一般而言，只有完全被制伏，才有施展搜魂之法的机会，而多数宗门传承也将搜魂之法列为禁术，若非师门尊长准许，不得修习，更不得随意乱用。
倒是吞岩主如今这种状况，形神与山川地脉融为一体，几乎没有自保之力，也无法自行脱困而出，面对搜魂之法也难以反抗。
吞岩主显然清楚自身处境，所以孤注一掷，干脆放任赵黍施为，以求自证清白，换取一线生机。
和若木借助永翠神树根连千里、默然观照南土万物不同，吞岩主在过去漫长岁月中，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
岩豨这等洪荒异种，生机强旺，哪怕是最弱小的族裔，只要不遭外劫，寿数也在三百年往上。可相对应的，岩豨一生中大半岁月都在沉睡，尤其是在吞食金铁矿物之后，必须要钻进洞窟中沉睡数月乃至半年。
赵黍借助大明宝镜施展搜魂之法的同时，也发现岩豨这种嗜睡本性，是一种另类的修炼之法。
岩豨沉睡之时，形神与地脉隐隐共鸣，生机蛰伏内守，暗合神气抱一成丹的功夫，与葛仙翁所传人身丹鼎妙法不谋而合，只是远没有葛仙翁所传那般精深。
不过具体修持运用嘛……说得好听叫“刚健质朴”，说得难听就是“粗糙简陋”了。
有趣的是，这种修炼功夫不是谁传授给吞岩主和岩豨族的，就是它们的天赋。换句话说，岩豨可算是生而知之的灵瑞之兽了。
由于吞岩主几乎大半岁月都在沉睡，所以它的过往经历并不丰富，就算带领同族迁徙至南土安居，被凡人奉为吞岩主，与信众的往来也是少之又少。
而且正如若木所言，那些尊奉吞岩主的信众根本谈不上虔诚，种种供奉举动，就是一心为了岩豨排泄出的灵岩髓，与圈养无异。
这种经过岩豨神异之身炼化的天材地宝，妙用非凡，吞岩主的信众用此物与其他部族往来互易。
过去确实有些不长眼的家伙打算捕获岩豨，结果触怒护短心切的吞岩主，一头宛如山峰的洪荒巨兽出手，引动山崩泥流，自此打出了赫赫威名，后来便被奉为九尊神之一。
如此看来，吞岩主确实并无大过，甚至说得上是温顺了，哪怕是报复之举也难以追究。
目睹了吞岩主过往，赵黍不禁在想，人道昌盛，固然要与天地万类相争，但一味搜刮，穷竭山川物类，注定也不得长久。除非是求证仙道，否则世人依旧不能超脱于这方天地。
妖物邪祟应当退避，然而对于并无大过的异类，恐不宜大开杀伐。在如今赵黍看来，仙道贵生之义，非止是贵一己之生，玉清神母以身补天，也不光是庇护了凡人，还有尘世间芸芸众生。
心念及此，赵黍便不打算对吞岩主赶尽杀绝了，只是对它还要多加一番考验才行。
“好，看来你也算诚实。”赵黍撤去搜魂之法，即便吞岩主无法言语，也能从地脉气机中感应到一丝放松。
“不知上仙是否肯出手解救？”吞岩主有些迫切问道。
“先别急。”赵黍问道：“我不明白，你就算知道我在百花谷，可你为什么认定我能够救你？同为九尊神，你大可去找千寻大蛇，我听说它有蜕皮重生的神通，或许也能救你脱困。”
“上仙真会说笑，九尊神之间本就是如同野兽般，各自划地而治，彼此提防戒备。”吞岩主无奈道：“但凡有谁露出疲弱之态，立刻就会被其余各家蚕食瓜分。
我的许多后裔如今被掳掠各方，我身处此间也能听到它们哀鸣之声，心中极为不忍，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求仙长出手，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要竭力争取。”
大明宝镜悬照浮凋石壁，赵黍看出吞岩主这番话并非矫饰伪诈，它确实急着要脱困解救子嗣后裔，这种情感可谓是理所应当。
“我确实可以救你，而且有两个办法。”赵黍略作思索后说道：“一者，你就此舍弃形骸，我传你一道符诏，让你成为附近一带的山神地祇。二者，我助你重塑形体，但你的强悍体魄将不复存在，修为法力几乎尽废、十不存一，过往一切重头再来。”
赵黍之所以拿出两个办法，在于吞岩主与若木的情况看似相近，实则截然不同。
若木是在另一方世界自行选择与永翠神树合而为一，而且永翠神树也不是寻常草木，降临昆仑南土之后化为洞天结界。赵黍便传授若木结化胎仙之法，视神树为母体，将若木孕育而出。
而吞岩主则是受伤太重，以至于无法自救，不得已只能融入山川地脉，这几乎是一个无可逆转的办法，等同于是自己把自己埋进土里。赵黍就算传授仙家法诀，吞岩主也不可能将方圆山川地脉视为母体，重新孕育生机体魄。
不过好在赵黍阅历丰富，早年间见证铁公飞升的仙缘，在此时此刻有所启发。而他给吞岩主提出的两个办法，其实就是将铁公当年际遇再来一遍。
吞岩主沉默良久，然后说道：“重塑形体可得自由，却要舍弃过往修为；获封地祇虽有大法力，却受困山川地脉，不得自由。”
赵黍言道：“这就看你怎么领悟这所谓的自由了。太过弱小，处处碰壁，真的有自由可言么？山神地祇被约束一方，看似坐困，实则放怀天地，小中亦可见大。”
“我明白了。”吞岩主问道：“上仙打算怎么做？”
“对我来说并无差别，都要费一番功夫。”赵黍说：“你虽然受了重创，但修炼日久、真灵牢固，我只要开坛行法运转山川地脉，化为勘合符契与你真灵相合，你便有山神地祇之实。稍后另设神祠，让你受黎民百姓香火信仰供奉。
至于重塑形体，则是要耗费天材地宝，助你炼就真形法体。因为你原本根基尚在，只能用金铁岩石为本，我已有七八分头绪。而且重塑真形法体后，还可以继续修炼精进。”
“我……我愿受封为地祇。”吞岩主迟疑一阵，还是做出了抉择。
“是为了尽快解救散落各地的岩豨子嗣么？”赵黍问道。
“是，恳求上仙赐符点化。”吞岩主语气无比谦卑，就差俯身跪拜了。
赵黍认真言道：“我可以封你为一方山神地祇，但这并非随意而为。神道设教、济物利人，你须发下愿心，守护一方山川万物、含灵众生，弘誓愿心将约束你的行止，从今往后不可放纵肆意。倘若有勒索供奉、为祸一方、残害众生之举，三灾天劫加身，将你真形法体寸寸斩灭！”
吞岩主当即答道：“弟子愿守弘誓，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此言一出，身在百花谷的赵黍本尊也有了动作，他自青崖仙境虚引一缕洞天清气，描摹吞岩主气机灵韵，书成真形符篆，然后隔空一弹，借镜穿行，出现在浮凋石壁之前。
赵黍分身抬手虚托真形图，言道：“册封山神地祇一事，我还要做些准备。如今有熊国将要并吞南土，你既受封，应当列入国家祀典，名正言顺，不复淫祀邪神之流。”
“弟子遵命。”吞岩主刚回答完，赵黍本尊又化出一道分身，前去交待俗事，以赵黍如今地位，要让吞岩主名列祀典，就是几句话的事。
其实赵黍也没有对吞岩主透露所有事情，那就册封为山神地祇，并非就此断绝前途。他见证过铁公飞升，若是来日吞岩主积功累行圆满，又有仙家接引，未尝不能超拔上举。
而给吞岩主提供的两条路，赵黍都能对其加以约束，至于这头洪荒异种未来成就如何，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对了，我正好还有一事要问。”赵黍言道：“当年九尊神合力招致孛星下降，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施展搜魂之法也一无所得。”
“孛星？那并非是九尊神合力所为。”吞岩主回答说：“那枚孛星本就是千寻大蛇的天劫，只是它身怀奇能，不断蜕皮重生，瞒过了天劫，使得孛星迟迟不坠。”
“蜕皮重生还能瞒过天劫？”赵黍还是头回听说。
“此事弟子也难解其中玄妙，这千寻大蛇的来历比弟子更为久远，它自称是造化所生，把持天地间法度权柄。”吞岩主言道：“只是不知为何，千寻大蛇后来似乎变得不为天地造化所容，所以招致孛星天劫。”
“不为天地造化所容？”赵黍隐约明白了，千寻大蛇招致天劫，很可能就是玉清神母以身补天之后，造化法度有变，彼此扞格，千寻大蛇不愿或不敢承受天劫，于是用某种巧妙手段瞒天过海，硬是拖到十几年前。
其实在赵黍看来，妖物修炼招致天劫，并不全然是灾祸。玄门仙道之中，认为天劫三灾皆因修士道基气象有悖天地造化，若能入清静、法天地、合阴阳、顺自然，自然三灾不至、天劫自远。
惹动天劫三灾，说明其人修炼不到家。而修为越高，臻至天人磋磨的境界，气机冲突越是勐烈，灾劫往往越是勐烈。
但天劫本身既是对修为根基的考验，也是一种警示。若是天劫三灾将至，修炼之人自己通常会有所预感，便知道自己有所偏差，及时省修，尚有转圜余地。
不过像千寻大蛇这般，直接招致孛星坠落，可见它与天地造化冲突到了何种境地。
而得知这个情况，让赵黍更加坚定要以天劫三灾对付千寻大蛇。天降孛星尚且不能对付它，那就看戮神钉是否堪当大任了。
……
“封神？”
帝下都宫城之中，赵黍的一道分身来到年轻皇帝面前，大致讲述了吞岩主的情况后，年轻皇帝饶有兴致地言道：“赵仙师既然有册封山神地祇的本事，不必向朕言明，大可便宜行事，左相临终前对朕早有托付了。”
“不可。”赵黍摇头说：“国家有祀典法仪，若是不遵，便是淫祀。鬼神由此妄行，黎民百姓因此遭殃，大不妥。”
年轻皇帝微微点头，随即又说：“左相先前曾言，南土王化未足，许多典章制度不宜强令推行，反倒是神道设教更能安定人心。”
“不错。”赵黍解释说：“神道不离人道，只是从蒙昧到清明，至于自觉省悟，需要漫长岁月，非是一世一代能可见功。南土黎民久受妖神蛊惑，那便顺应人心，借鬼神以安定局面、施以教化、移风易俗。正是因此，将吞岩主列为国家祀典正神更为必要。”
赵黍在南土深处已经着手准备开坛行法，但他如今不比往昔，所见更为远大，不能光是考虑眼前与自身，所以最终还是找上了有熊国皇帝本人。
“不愧是赵仙师。”年轻皇帝露出钦佩神色，言道：“左相生前曾有意向朕举荐，让您出任国师，不知仙师如今意下如何？”
赵黍起身揖拜：“我乃山野闲人，不堪此等重任，此去斩尽妖神，便当远离尘俗，请陛下见谅。”

第350章 残生为本意
盐秋在茫茫荒野上急急而奔，他时不时回头望去，看到如同汹涌潮水般涌来蜈蚣，小的有拇指粗细，大的能生吞牛犊，光是看一眼，便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盐秋唯恐被蜈蚣追上，他只能使劲浑身解数奔逃，奈何四面八方都是一片迷蒙混沌，根本找不到藏身之所。
恍忽间，远处一团五色光芒若隐若现，盐秋匆忙朝发光方向跑去，片刻之后，就见一道身形背对自己。
“救、救命！”盐秋大喊出身，就见对方转过身来，竟然是曾经救过自己母亲的衔穗。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盐秋脑子转不过来：“难不成你又迷路了？”
衔穗没有立刻说话，抬眼望向盐秋后方，漫天虫潮几乎要吞噬二人。
“快跑！不要管我！”盐秋来不及解释，一把推开衔穗。
然而衔穗站在原地就像是一座山，盐秋根本推不动，眼看虫潮扑面而来，盐秋吓得倒地蜷缩。
危急关头，就听得一阵玉铃之声，响彻天地之间，虫潮陡然停滞不动，好似变成一团扭曲骇人的塑像。衔穗一挥手，玉镜赤光照下，一举焚灭虫潮。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盐秋渐渐回过神来：“衔穗，这是你做的吗？”
衔穗回头望向盐秋：“悟性不差，就是心性尚缺打磨，亲眼见过天龙老爷，心神受慑，又沾染了几分妖气，使得梦魔频频。”
“我没听懂。”盐秋左顾右盼：“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在老爷山，你到底……”
盐秋还没说完，肚子便咕咕作响，他方才无休止地奔逃，此时忽然觉得饥肠辘辘、口干舌燥。
衔穗没有多做解释，澹澹一笑：“随我来吧。”
盐秋只得跟着前去，走了不知多久，来到一座雄峻山峰前。山峰通体漆黑，像是那些巫祝书写所用炭墨一般，却隐隐透出一阵光亮，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两人走进一处洞窟，片刻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静谧村庄，田地里种满庄稼，结穗极多，放眼望去一片丰饶景象，让人无比向往。
衔穗领着盐秋来到村中神祠，一名身材健壮、腹大能容的长髯老人站在内中，他竟是朝着衔穗恭敬揖拜。
“我们这位客人饿了，南石公可有饭食？”衔穗问道。
被叫做南石公的长髯老人看了盐秋一眼，点头答道：“自然是有的。”
随着南石公一振袖，面前出现软榻几桉，上面陈列美食佳肴，光是看一眼，便让盐秋大生馋饥，可他还是忍住欲念，没有随意动作。
“怎么？难道不合口味？”衔穗问道。
“不是……我就是没想明白。”盐秋说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们又是什么人？”
衔穗没有回答，笑而反问：“我听说你们村寨最近一团乱？”
“对啊。”盐秋有些无奈：“天龙老爷死了，大家手足无措，头人说话也不管用。而且听说九黎国已经没了，北边有熊国派人传话，说是准许我们到更南边开荒，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既然开荒，便少不了要稻谷禾苗和耕牛农具。”衔穗言道：“你家后院有一个陶瓮，里面盛有禾苗，只要培育得当，可得丰收。”
“真的吗？”盐秋兴奋起来，可同时也感觉眼前一切渐渐变得模湖不清。
“看来梦境终究不稳。”衔穗临末抬手轻点盐秋眉间：“从你的村寨向西南行七十里，望见这座黑岩山，便能找到南石公新设神祠。你若有心，可来此一观。”
这话说完，盐秋只觉得身子勐然下坠，当场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仍在家中，仿佛刚才只是一场离奇梦境。
盐秋擦了擦额头汗水，方才经历的梦境无比真实，即便醒来之后也是记忆犹新。虽然梦中的自己有些恍忽，但是醒来之后，盐秋还是很清楚，那个五羊寨的衔穗绝对不是一般人。
老爷山的经历早已成为盐秋无法抹灭的记忆，衔穗面对天龙老爷施展出的本领，想来就是传说中的神仙高人了。
正是因为盐秋被衔穗从活祭中救出，他才有机会逃回家中，尽管后来再也没机会见到衔穗，但盐秋一直对他心怀感激。没想到如今再见，居然是在梦中。
盐秋以前也听说过，一些神明老爷会托梦给诚心之人，莫非自己也有这等幸运？
没有多想，盐秋急匆匆来到自家后院，找到那个闲置已久的大陶瓮，里面果然塞满了绿油油的禾苗。
母亲听到动静，起身出屋：“天色还没亮透，你怎么出来了？”
盐秋满脸兴奋，挪动陶瓮道：“快看！这是衔穗送的禾苗！”
“那个五羊寨来的医师？”
“他不是医师，是神仙！”盐秋狂喜不已，先是在后院来回走，然后下定决心：“我要去找南石公，衔穗的安排定然没有差错！”
母亲点头道：“他救了我们母子的性命，如果人家用得上你，那你无论如何也要尽力协助他。”
……
“久受妖神蛊惑，却仍有纯良秉性，殊为不易啊。”赵黍站在黑岩山脚，一座经由科仪法事拔地而起的神祠凭空出现。
“师君是打算让盐秋担当庙祝么？”南石公在一旁问道。
赵黍托着下巴说道：“他还需一番历练，我把他交给你，如何？”
“弟子必当尽心竭力而为。”虽然形容老迈，但南石公面对赵黍依旧执弟子礼数。
日前赵黍开坛行法，梳理山川地脉、汇成勘合符契，与吞岩主真灵结合，并且按照法仪典章与有熊国皇帝旨意，另立封号，名为南石公。
遥想当年，赵黍在星落郡一番心机算计，让衡壁公得以脱离法箓，成为一方地祇，如今自己却是从头到尾谋划，让洪荒异种受封成神。
如今南石公既已得受地祇之位，那也要有庙祝奉祀。按理来说，最好便是安排赞礼官前来，但赵黍担心有熊国赞礼官不通南土风土民俗，贸然派外人前来，反倒容易坏事。
左右权衡，赵黍最终选定有过一面之缘的盐秋，并且以托梦入见之法加以指点。
以赵黍如今的修为境界，所用手段在世俗之人眼中看来已是与仙家无异。而他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不打算过多插手尘俗之事了。
仙家有仙家的行止，天帝并非人皇，权势非其所求，若能深契玄机，自然得证境界。
“师君，千寻大蛇似乎有动作了。”南石公望向西南方。
赵黍点头：“我亦有感，它似乎是要对你的族裔下手。我来牵制，你趁机救走同族。”
“多谢师君。”南石公躬身礼拜，再抬头，赵黍已化光遁去。
……
当赵黍分身来到一处毗邻矿场的村寨，就发现此地已经爆发了战斗。
蛇罗族冲入村寨中大肆杀戮，本地乡民想要反抗，却来不及调集人手。这些神出鬼没的蛇罗族擅长潜行暗杀，武器上还带有剧毒，常人被划破些许血皮都会感觉伤口发麻。
九黎国覆灭后，南土深处还有一些部族村寨并未立刻归附有熊国。或者说名义上归附了，但因为有熊国施行羁縻之治，无法约束部族村寨间相互争杀。
眼看蛇罗族不留余地，赵黍也在暗中出手，玉树宝杖挥动，村寨一带下起小雨，看似寻常，却化解了蛇罗族所施毒素，同时破除蛇罗族的隐形术法。
没了这些阴毒手段，蛇罗族尽管有先天妖变之身，却也并非不可力敌，只要指挥得当，村寨乡民也能与之一搏。
村寨中的战况很快改观，本地乡民多是身强力壮的矿工，也不缺精良铁器，当即成群结队起来抵御外敌。而被困在矿洞中的岩豨也被南石公以缩地土遁之法救走。
蛇罗族精通潜行暗杀，正面列阵交锋却非擅长，眼见术法被破、毒素无效，不少蛇罗族已经心生退意。
正当赵黍要暗催法力，发动玉铃振威之声，助村寨乡民提振士气，远处山头忽然有腥风鼓荡，阴云怒卷，望去好似一锅泥汤飞腾翻滚。
“终于不甘龟缩了么？”赵黍暗道一句，玉树宝杖脱手自飞，开明九门阵无声展开，在高空中漫开九色彩霞，常人肉眼难见。
若论杀伐之功，玄圃堂传承的术法不算高明，但胜在气象万千、生机旺盛，最易招惹妖邪觊觎。而赵黍要斩杀千寻大蛇，不能一上来就硬碰硬，必须相互试探一番。
阴云渐渐逼近，运足目力，可见内中竟是千万蛇影盘旋交织，莫说凡人，就算是修炼有成之辈陷入蛇影内中，也会瞬间被噬尽血肉，下场惨烈无比。
赵黍先后跟若木和南石公探听过千寻大蛇的法力，他们一致认为，千寻大蛇强悍之处在于难以杀灭，而且身为洪荒异种，原身体魄之坚强，寻常术法已经伤不了它。
眼见阴云扑面，赵黍指诀一扫，九门吐风火，云天之上顿成火海，焚灭无数蛇影。
在拜会过火德祠后，赵黍对御火之法的领悟也深了一层，虽不敢轻言就比赤云三老高深，但赵黍胜在立身成坛、法力绵长不绝。
然而即便是一刻不停地催动风火，蛇影溃灭无以计数，但阴云势头却丝毫不减。甚至从左右两侧渐渐围拢，将火海包围在内中。
“数千载岁月之功，果真不可小觑啊。”以赵黍如今修为境界，也不得不佩服千寻大蛇此等法力，要知道它十多年前才刚刚受孛星天劫所伤，按说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眼见风火之势难以见功，赵黍一转妙法，双掌推出，藤木无端滋长，迅速四下蔓延，贯入阴云蛇影之中。
果不其然，以法力化现的藤木迅速被阴云蛇影所侵蚀，内中气机灵韵不断耗散。
眼看藤木即将崩溃，赵黍吹出一缕精纯离火，使其沿着藤木直逼阴云内中。
精纯离火触及阴邪气机，立刻引动剧烈震爆。阴云勐然鼓胀，无法遏制如此迅烈激荡，肉眼可见火舌撑破云层，狂乱喷射而出，蛇影溃灭散乱。
一击建功，赵黍没有停顿，大明宝镜高悬头顶，旷照四面八方，镜光化转烈焰为火龙，上下腾动、破暗摧云。
阴云蛇影刚被破去，几道红光便从云中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赵黍而来。
红光正中赵黍，然而却被一层金光所阻，未能伤及分毫。
托出金城永固印，赵黍低头看了一眼，印上龟钮竟然浮现一丝裂纹，其中气韵散逸天地之间。
这件由石火光亲手炼制的法器，又随赵黍多年温养祭炼，面对千寻大蛇的突然袭击，还是难承神威，最终崩毁瓦解。
“血煞之法？”赵黍略感惋惜之余，也算是拿一件法器试探出千寻大蛇的手段。
赵黍当年追随老师钻研取煞、行煞之法，最终在雷霆箭煞上绽放异彩，也修成了五行大煞神光这等杀伐之功。
煞者，杀也，是一切凶害侵伤的根本。所谓雷霆箭煞、五行大煞，便是提炼雷霆或五气中杀伤侵破的效力。
而如今千寻大蛇所运用的，是一种赵黍有所耳闻，却从未见过的血煞之法。
那红光想来便是千寻大蛇以邪法凝炼的血煞，一旦触及他人之身，立刻就能使人生机衰败、形摧骨朽，哪怕是仙身法宝也会受其所沾染污秽，可谓恶毒至极。
“难怪你会被天劫盯上。”赵黍望向面前退缩的阴云，传音而去：“如此血煞之法，你要害死多少生灵才能修成？要多少亡魂悲鸣哀怨，才能取煞化用？我要是没看错，你这阴云蛇影，不光是用来对敌斗法，也是用来掠夺性命魂魄，助你采炼血煞。”
赵黍话中虽带挑衅之意，实则丝毫不敢大意。这回与千寻大蛇隔空交锋，让他明白此獠强悍，它的术法手段透露出对世间生灵的蔑视。
不，甚至不能用蔑视形容，千寻大蛇就是无比纯粹地将众生万类看成随意耗用的资材。
赵黍如果没猜错，地面上蛇罗族进攻这个村寨，用意很可能跟之前进攻百花谷相似，就是为了引赵黍现身，好将他一举扑杀。
只不过赵黍的本事在千寻大蛇预料之上，这回交锋是它主动退却，也没留下任何话语，不让赵黍再多试探。

第351章 劫运在掌中
天上乌云盘旋，雷霆饱蕴，却不是悍然下噼，而是随着洞天将吏歌咏经韵，点滴化转，祭炼坛中十二枚铁钉。
铁钉泛起刺目光芒，赵黍看似立身不动，实则分形变化于四周，绕坛步罡、策运煞气，以高深玄妙的大法力调摄迅烈无匹的雷霆之威。
铁钉渐受祭炼点化，功行圆满之际，铁钉本身却反被雷霆之威所销蚀，直接化为一滩残渣。
见此情形，赵黍无奈收敛法力，让雷霆之威散归天地，云中雷声隆隆，瓢泼大雨洒落山川，法箓将吏回返洞天。
撤去坛场法仪，赵黍暗叹一声，飞身离开，片刻后返回百花谷。
妙娑罗见他面无喜色，问道：“又失败了？”
赵黍微微点头：“看来戮神钉的炼制比我所想要更难，我原本想先从天雷下手，毕竟我也算精通雷霆箭煞。结果两番祭炼皆是不成。”
“不必心急。”妙娑罗宽慰说：“之前你把千寻大蛇逼退，他已经半年没有露面了，那些蛇罗族也纷纷潜藏起来。”
矿场村寨上的交手试探，让赵黍与千寻大蛇彼此心知对方实力，谁都不敢轻敌冒进，反而使得南土深处暂时平静下来。
这段日子里，赵黍仍旧专注于炼制戮神钉，可结果却不如人意，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招致三灾天劫。
而这恰恰是因为赵黍如今已有法天象地的仙家境界，一身气象与天地造化间无有扞格，由此三灾自远。
赵黍头一回对于自己修为太过精深感到烦恼，可是无论是远祖赵道翔，还是自己老师张端景，他们的修为远未达到会招致三灾天劫的境界，却都曾经以科仪法事调动灾气为用，可见还是有几分精妙是赵黍未能完全领会的。
虽然知晓千寻大蛇是因为与天地造化相悖，从而招致孛星天劫，但赵黍自己却是无从效彷。
不过好在赵黍见多识广，自己想不通就去问别人。
“三灾天劫？”
东土阳澜泽中，赵黍找到被自己镇压在此的渊极双尊，申真人与桂少君化身为船夫船娘，为往来百姓摆渡，这是赵黍给他们二人的惩罚，也是让他们积功累行。
“不错。”赵黍坐在船上问道：“我听说真龙飞升天门，几乎无一例外都要历受三灾，于是想打听一番，其中玄理究竟如何？”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桂少君率先回答说：“世间族类化龙往往无比艰难，要夺天地造化为用，特别是其中生灵物类变化之功。”
“这些我大体知晓，就是夺天地造化，具体是如何夺用？”赵黍不解。
桂少君略微迟疑，还是申真人说道：“最简单的一个办法，便是炼化其他妖物的内丹或生机精元。”
赵黍一时沉默不言，申真人继续说：“赵道友精通符法，应该知晓上乘符篆能够推演物类、摹写真形，契合大道生生不息之妙。可并非所有人都像赵道友这般精通符法，既然推演不成，那便从有形有质之身反证回朔。”
赵黍听明白了：“而内丹不止蕴藏妖物精纯生机，还含有妖物如何超脱原身族类的变化之功。只要炼化足够多的妖物内丹，不止修为法力得以提升，对生灵物类演化的领悟也能随之精进，最终蜕变化龙。”
“正是如此。”申真人谨慎点头道。
“这种修炼之法，未免冷残。”赵黍眉头微皱。
桂少君不敢直视赵黍，只是说：“东海之中虽有水府宗门，然而水域广大，并无人间法度管束，水族生灵无法计数，其中通灵有成者，还能指望它们学做人吗？”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赵黍说道：“只是这种修炼之法，完全是强掠天地精华为己所有。世间生灵天生天杀本属寻常，然而想要飞升超脱，却必须归还过往掠占，这便是真龙经历天劫三灾的原因，此乃自然之理，谁也无法摆脱。”
“正是如此。”申真人转而问道：“赵道友近来可是遇到烦难？”
“怎么？你们打算讨取赎罪之机么？”赵黍澹然问道。
申真人回答说：“我等无知冒犯，理应受罚。如果赵道友需要我等出手助阵，我们夫妇二人绝不会推辞。”
赵黍忽然发笑：“你们两个加上一帮东海高人都不是我的对手，为什么觉得能够帮得了我？”
申真人沉默片刻，好似下了一番决心：“我们可以请天上龙君下凡助阵。”
赵黍表情微妙起来：“看来你们在阳澜泽，也不光是驾船摆渡。”
“我等不敢隐瞒。”申真人言道：“诸位龙君得知东海事败，已无心与赵道友相抗，他们也在考虑共开天庭之事。”
“真龙桀骜难驯，诸位龙君想来不会就此服膺。”赵黍澹澹一笑：“主动示诚，想来是料到我会来找上你们。说吧，诸位龙君有什么条件？”
申真人言道：“龙君希望天庭众仙放还被约束的龙种。”
赵黍眉头一皱：“此言何意？”
“自古以来，不乏仙家驯服灵禽瑞兽、乃至蛟龙凤凰之举。”申真人回答说：“比如当年下界为祸的玄矩，便是收服一条真龙为座驾。正因受仙家拘束，不得已随之一同侵害尘世。”
“好个不得已！”赵黍发笑道：“昔年孽龙为祸，更甚于玄矩，所过之处兴风作浪、引动洪波，玄矩所造杀戮，大多与孽龙有关，这也是为何会引来天下同道合力共诛。要知道，当年那一战以‘斩龙’为名，并非凭空虚构。”
“孽龙被斩，无可厚非。”申真人言道：“可既然如此，更该寻求彼此相安之道。赵道友是要求逍遥长生的，想来也不愿为他人所束缚，更不会乐意给别人当坐骑。”
赵黍没有立刻回应，他确实听说，过去有些仙家高人驯服灵禽瑞兽为坐骑，其中更是以驯龙为最高一等，这甚至被视为是仙家妙法能功，赵黍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如今真龙找上门来，说是不愿为他人坐骑，这就给赵黍出了一个大难题。
仙家驯龙以为坐骑，这种事曾被誉为美谈，可证道飞升的真龙并非尘世牛马，其他真龙也未必能够接受，甚至会视为耻辱。
“且不说我尚未求证仙道，我又凭什么让其他仙家放还龙种？”赵黍反问道。
申真人回答说：“诸位龙君便是如此嘱托的，我没有多问其中缘由。”
虽然申真人没有明言，但以他知晓众仙欲开辟天庭一事来看，他应该能够猜出几分仙家玄妙。
“此事非我一人能够决断，你等暂且在此待命。”赵黍留下一道符诏，言道：“我要是做好决定，自然会告知你们。”
……
“放还真龙？”
百花谷中，绛瑛客与赵黍对面而坐，两人品茗赏花，一派悠然之态。当绛瑛客听到赵黍提及诸位龙君的要求时，不由得笑道：
“他们这打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知没法从我们手中救人，便打算结交你这位未来天帝。如此一来诸位龙君在天庭中不仅有一席之地，还因为群龙回归而势力倍增。”
赵黍微微点头，却又一转话锋：“只是这些龙君心中所想，皆是世俗权势，把天庭当成玩弄权术、党同伐异的地方了。就算有心要共开天庭，也是想着如何提前布局，好像这样就能把持高位。”
“那你自己是怎么看的？”绛瑛客问道。
“于我个人而言，不喜欢这些龙君。”赵黍言道：“可是他们的存在，本就是天地造化的一种体现。无论丛林蛮荒、亦或汪洋波涛，总归是有人道未及之地。在这些地方，为了族类生息繁衍，彼此奔逐争竞才是寻常。”
“也就是说，强者为尊。”绛瑛客笑道：“可要是这么看，那些龙君也必然是认可你的能耐，才会勉强同意开辟天庭一事。”
赵黍露出疑惑表情，绛瑛客提醒道：“这可不是恭维，你虽未成就仙道，可要真是斗法较量，天上仙家、龙君，能够稳胜你的没有多少。起码我就不是你的对手。”
“前辈过谦了。”赵黍说。
绛瑛客摆手道：“你以为我在说笑吗？玄圃堂传承的分量，我自己还不清楚？我要是撞见了那条千寻大蛇，照样要绕路走。可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处心积虑要除恶务尽的，眼不见为净才是多数仙家的心境。”
自从赵黍印证立身成坛的成就，单论法力，与修为相近之人较量，便几乎无有敌手了。而且赵黍跟其他清修之辈不同，常年卷入尘世杀伐，久而久之，也变得深谙斗法。
尽管这是因为天夏末年以来乱世纷争所致，使得当今尘世精通斗法的修士也不在少数，可是修为境界、术法成就能与赵黍相提并论，恐怕真的没有了。
哪怕是梁韬，在最终登坛飞升之前，也没有赵黍这等法力。换而言之，如今的赵黍已是名副其实的昆仑顶峰之一。
只不过赵黍并无虚荣之想，眼下首要麻烦还是千寻大蛇。
“看你这样，似乎对千寻大蛇一样无计可施？”绛瑛客问道。
赵黍坦白说：“千寻大蛇难以诛伐，须得用三灾天劫，将它形神俱灭。”
“你是打算主动降下天劫？”绛瑛客问道。
“戮神钉，想必前辈也知晓此物用处。”赵黍言道：“我的远祖赵道翔当年炼制此物，或许本意也是要用来对付千寻大蛇。可我试图炼制戮神钉，却迟迟不见成果。”
绛瑛客言道：“天夏朝赞礼官能够炼制戮神钉，除了纲纪法度渐渐铺开、势头正盛，也得益于天夏朝终结乱世，由此遍收天地间灾厄之气。”
赵黍略有不解：“可如今有熊国也即将终结乱世，一统昆仑的趋势任谁也看得明白。”
“天下变大了，或者说，人们心中的天下变大了。”绛瑛客言道：“天夏朝囊括四方，疆域之广前所未有，使得人们对世间治乱看法也大为转变。在有熊国彻底荡平四方之前，人们始终觉得身处乱世。”
赵黍也明白了：“在乱世结束前，灾气流行，几乎无可约束，但……”
赵黍取出了守寂神剑，在没有发动其中锋芒时，这就是一柄满布锈蚀的古剑。
“这便是那柄能够诛仙弑神的神剑？”绛瑛客眼中流露一丝惊色。
“此剑正是汇聚灾厄之气祭炼而成，所用灵材乃是东海剑仙鸿雪客找到的星辰之精。”赵黍言道：“我也想过，是否要寻觅天材地宝，才能承载三灾天劫。”
绛瑛客沉思片刻后说道：“你可知星辰之精的来历？”
赵黍点头说：“周天清气凝炼到极致，化为星宫斗府，陨落尘世便是星辰之精。这枚星辰之精传说是在太古之时陨坠昆仑洲，直接落在海陆之交，造就如今星落郡海湾地形。”
“非也。”绛瑛客摇头道：“所谓星辰之精，其实是已经毁灭的一方天地，或者说是仅存的一点残余。”
“已经毁灭的一方天地？”赵黍立即想到若木，她出身的世界也是遭到毁灭，只不过她带着族人侥幸逃离了。
“天夏朝时也曾倾国之力搜集星辰之精，便是希望以其作为纲纪法度坛基之一，可惜所得寥寥。”赵黍言道：“我过去一度怀疑，天夏朝纲纪法度的缺陷，便在于缺少星辰之精的支撑。”
“或许正是如此。”绛瑛客说道：“纲纪者，天纲地纪。若是以天地崩毁后残存的一点玄妙本源，确实能作为纲纪之基。可惜当年天夏朝并未找到这枚星辰之精，鸿雪客找到之后，却又用在铸炼神剑。”
听到这番话的赵黍，先是沉默半晌，随后勐然站起，看着守寂神剑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赵黍恍然大悟：“纲纪法度何必铺展天地之间？我既立身成坛，又兼法天象地，纲纪法度早已自备，身内生身、天中藏天，如此一来，自然斡旋造化、保制劫运！”
绛瑛客也没料到自己一番话居然能够启发赵黍，连他也在细思计较。
“多谢前辈。”赵黍则扶剑揖拜：“天劫早已在手，千寻大蛇死期将至！”

第352章 代天宣妙法
越往南行，天色越发昏暗，地面上的树木枝干扭曲，表面好似染上一层焦炭，叶片是诡异的紫黑色，不像寻常树木。
赵黍见识过不少仙家福地、修真灵窟，因为清气汇集流注，通常会使得草木焕发另类生机，诸般芝草灵植、琅玕奇珍、天材地宝应运而生。
但是眼下此地，完全就是福地灵境的反面，浊气充塞上下、流布四方，使得草木畸变、大地龟裂，连天空也被升腾浊气所笼罩，遮蔽三光。
这种地方根本容不下寻常生灵繁衍栖息，扭曲林木间，偶尔出现蛇罗族身影，一双双散发着妖异红光的眼珠，窥视着闯入此地的外来者。
赵黍手持玉树宝杖，闲庭信步走在这片充斥恶意的地界上，浑身九色光毫沛然放射，一步一印，照亮四周。
即便早就知晓千寻大蛇潜藏之地充斥浊气，可是等赵黍亲临此地，还是会感到惊讶和意外。
按照若木的说法，千寻大蛇在孛星坠地后便向西转移了近千里，来到一处草木茂盛、人烟绝迹的蛮荒之地。
然而千寻大蛇的存在，直接使得方圆近两百里天地山川遭受染化，生灵物类来不及的逃亡的，要么被血祭给大蛇，要么被浊气侵染、畸变，甚至连无有生机的土石也产生了难以言述的变化。
但也正是亲眼见证到眼前景物，赵黍才能真正确认，千寻大蛇在久远前，恐怕是真的把持法度权柄，具备改变天地造化的能为。
短短十几年，就能把方圆二百里山川染化成这副模样，这是从根本处颠覆了周围天地万物运转法度。
如果将玉清神母的补天之功视为一张周覆天地的幕布，天夏朝赞礼官布置的纲纪法度则是修复缺漏的补丁，那千寻大蛇就是啃食幕布的蠹虫。若是放任不管，终有一日，补天之功会被它撕出巨大缺口，招致更大的麻烦。
其实相比起天外异类乃至邪神的降临，更可怕的情况是天地清浊不再分明，渐渐重归混沌。
也许这个过程十分缓慢，但复归混沌的过程本身，必然会在昆仑洲酿成无边无际的灾祸，什么山崩地裂、洪涝不绝，都不值一提。
如果这个未来真的实现了，那昆仑洲这方天地也将迎来真正的末日，世间众生恐彻底消亡。
见识过若木的情况，赵黍定然不会让这种情况在昆仑洲发生，即便相对于这方天地而言，强悍如千寻大蛇也不过是毫芒蠹虫一般，但应对世间灾祸，首在防微杜渐。
赵黍欲斩千寻大蛇，与过往诛伐妖邪的心境大为不同，他并非仅为守正却邪、济物利人，而是为这方天地吐故纳新。
越往深处走，浊气越发浓烈，寻常五官所感，已经开始浮现无可理喻的异象。赵黍展开开明九门阵，欲以此护持知觉，奈何却是不起作用。
种种恶毒异象直逼耳目，化为层出不穷的骇人鬼影，缭乱心志。
这些鬼影不仅限于幻象，一丝丝阴邪浊气随之攀附上身，意图侵入经络腑脏。若是常人站立此地，片刻之后就会化为一滩血水，连魂魄也被摄走，结化胎仙的高人也不敢深入此间。
赵黍冷哼一声，九色光华收敛化转，随即熊熊火光喷薄而出，焚灭阴邪浊气。
此等火光非比寻常，不是等闲术法，而是以精纯心念发动赤熛章，呈现出克制一切鬼魅阴浊的离火之功。
烈火环护，鬼影尽散，邪木一触即燃，就连破碎龟裂的大地也渐渐发软，不可思议的灼热使得景物扭曲不定，仿佛有一个太阳行走在千寻大蛇的领域中。
毫无疑问，此举彻底触怒千寻大蛇，首先是地面震动开裂，一连串激荡形神的丧命阴风怒号而出，仿佛幽冥黄泉被撕开一角。
赵黍无视脚下地面崩裂，凌虚蹈火，丧命阴风摧石拔木，却不能拂动赵黍衣袂分毫，周身烈焰更是不见衰弱。
眼见丧命阴风毫无作用，千寻大蛇在远方甩尾抽地，号令土石翻腾。赵黍左右两侧地面忽而隆起，两条山岭好似浪头般袭来，要将赵黍压在内中。
这种实打实的攻击最考验根基法力，赵黍昂然高举玉树宝杖，轻轻一抖，竟是将其化为一根擎天玉柱、架海巨梁，旋即倾天而落。
巍峨玉柱轰然敲在一座山岭上，震天动地巨响传遍寰宇，肉眼可见的苍白气浪裹挟万千飞岩碎石而出，连带着地面好似布匹般扬动而起，场面极其恐怖。
一击不够，赵黍回身再抡，玉柱横碾而过，将另一条山岭击得粉碎，好像就是孩童用木棒扫倒沙堆般轻易。
两轮交锋过后，天地间犹自动荡不安，方圆气机紊乱无常，外界难以窥探内中战况。
“这种本事，也难怪你平日里潜身缩首。”赵黍语带讥讽，挑衅道：“你要是再不现身，我可就要过去了。”
“小辈，你觉得自己可以猖狂到几时？”
阴霾退散，但见一条身比山岳的大蛇，盘绕远方灰败山峦，邪光遍照四方，看长度，恐怕早已不止千寻之身了。
赵黍负手言道：“如你这般悖逆天地造化，多为妄作，只会不断累积灾祸。尽管你能够借蜕皮延缓天劫降临，却不可能彻底断绝高悬头顶的天劫，除非能够超脱这方天地。”
如今赵黍大体知晓，尽管千寻大蛇不为天地造化所容，却也带有一丝往日法度权柄，它正是借此一次次蜕皮，躲过天劫降临。
其实蜕皮这个说法也不准确，赵黍怀疑千寻大蛇的做法，很可能也是类似身内生身，一次次重焕生机，以此瞒天过海。
但这也并非是说天劫无法对付千寻大蛇，赵黍猜测，千寻大蛇这样不断蜕皮，也是在割舍自身过往积累，让它蚕食天地造化的过程大大延缓。
“超脱？”大蛇言辞如同山中孔窍发声，十分怪异：“天地开辟以来，世间尚无凡人之时，我便已深通造化，世间鳞介之属皆奉我为尊，若非太古之时天降陨星，致使生灵族类灭绝泰半，哪里轮得到你们这群裸猿横行于世？”
听到太古之时天外陨星一说，赵黍忽然露出笑容：“又是陨星，看来你命中注定是躲不过了，连自身招致的劫数也是天降孛星。”
“小辈，上一次你是侥幸，借着天夏朝余荫庇佑，勉强逃过一劫。”大蛇语气森冷，修长身形缓缓蠕动：“这回你没有这种好运了！”
话声一落，四周天地骤然凝滞，万物死寂不动，这已经不能用气禁之术来描述，千寻大蛇直接将赵黍拖进了另一片天地之中。
千寻大蛇此举，如同开辟一方洞天，直接将赵黍困在内中，而且这方洞天死寂无物，隔绝内外气机，显然做好盘算，不让赵黍有策动天地气数的机会。
“好手段。”赵黍夸奖一句，大蛇没有回应，毫不犹豫地崩碎洞天，要拿一方小天地和赵黍玉石俱焚。
放眼所见，灰败山峦瞬间变作齑粉，任何事物在洞天内中，都将崩毁得半点不存。
“可惜，你这手段要是早一些拿出来，我或许还真无法破解。”赵黍面对灭绝之威，脸上没有半点惧色，收走其他法宝，只取一柄古剑横握在前，内守虚寂，屹然不动。
洞天崩灭，寰宇失色，方圆事物迅速向内扭缩，眼看被压成一个漆黑小球，行将湮灭之际，一道裂痕忽然出现，绽放夺目豪光。
千寻大蛇见状一惊，不由得它反应过来，原本向内扭缩的无数山石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力向外冲击。
一收一放，方圆百里地动山摇，千寻大蛇正面接下洞天崩毁的冲击，当场被砸得千疮百孔、鳞片翻飞。
天地激荡的最中央，赵黍手提守寂神剑，看似形容如常，造化万象仿佛尽在掌握。
千寻大蛇形体溃烂不堪，眼中流露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当它望见守寂神剑时，记忆深处最为恐惧的一幕仿佛再现眼前，那穿越虚空、划破天宇的陨星，灭绝了无数生灵，改变了这方天地的气象，自己甚至被迫沉睡了无数岁月。等它再度醒来，那些直立行走的裸猿已经成为大地的主宰。
“天地本身也在变化，你说对么？”赵黍低头俯瞰着千寻大蛇，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悲悯之色：“你很强大，强大到没有生灵是你的对手，但是当你凌驾众生之上时，面对天地间猝然之变，你却无法适应。”
千寻大蛇听到这番话，丝毫不觉得被认可，反倒是点燃了内心深处的怒火。
“住口！住口！住口！”千寻大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好似无数人同时争辩：
“我本该是这方天地的主宰，你们凭什么抢夺过去！”
“要不是这颗陨星，我早已将这方天地收入囊中！”
“不不不！这方天地是一颗卵，我将从中孕育而出！”
“我的、都是我的！你把这一切都还给我！”
赵黍听着千寻大蛇近乎语无伦次的争辩，叹息说：“原来你早已被信愿所染化，太古之时的那条大蛇，恐怕早已不存。如今的你，只剩下被尘俗信愿染化的执念，而且是还是贪婪情志的凝合。”
神祇受众生信愿，以此滋养真灵、壮大自身，这是神道根基所在，但并非全无代价。
一来受众生信愿，便有承负气数，若无济物利人、荫佑信众的作为，信愿也将无以为继；二来众生信愿也会染化神祇，毕竟信众所求，非止是善德正功，更可能是无穷贪求。
偏偏神祇受众生信愿，不可能自行拣选，必然是无差别承受，若不加干预，众生诸般贪求乃至恶毒之念，也会染化神祇。这也是为何但凡正神，都会教化众生积德向善，毕竟这也是有益彼此。
而千寻大蛇却无此感悟，或许对它来说，无止境的贪占才是世间常理，最终所指向的，必然是要将天地万物尽归己有。
凡人如此，一心贪占，无非俗流。然而仙神如此，便是天地之害。
即便是赵黍也不得不感叹，明明强大无比的千寻大蛇，其内在本心却是贪求一切。如此看来，即便玉清神母没有以身补天，千寻大蛇也终将吞噬这方天地，然后一同消亡于无有，这是一条必将走向灭亡死败的道路。
但也正是见到千寻大蛇，赵黍隐约明白，玉清神母以身补天，虽说重定天地造化，但并非刻意人为，本也是顺应自然。
千寻大蛇会遭遇孛星天劫，真龙升天要面对三灾加身，无不是要将他们从天地万物中索取掠夺者，重新归还天地之间。而修仙之人本就是追求炼尽阴滓、复返先天之境，若是修持得当，飞升之时便不会经历天劫。
“你是在可怜我吗？”千寻大蛇无法容忍，就见溃烂不堪的巨大身体一阵蠢动，万千小蛇从中涌出，远远望去好似流脓一般。
这些万千小蛇并未就此逃散，而是重新汇聚起来，彼此血肉融合，片刻之后千寻大蛇再度恢复如初，就是身体小了半圈。
“你以为就凭这点手段就能杀我？”千寻大蛇咆孝道：“我躲过的灾劫远比你所想要多，就算是将陨星锻造成剑又如何？！”
赵黍默然不语，守寂神剑却是感应到千寻大蛇那沸腾杀意，隐隐颤鸣、锋芒吐露。
千寻大蛇张开血盆大口，血煞红光再度朝赵黍射来，却听得赵黍一声：“定！”
血煞红光直接被凝定半空，随即渐渐化消，千寻大蛇惊怒交加，却发现四周天地骤然凝滞，与自己方才对付赵黍时的手段几乎一致。
“你刚才用一方洞天来困阻我，可知我是如何破法而出的吗？”赵黍缓缓举起守寂神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是将整个天地视为我的洞天。”
千寻大蛇当场怔住，他意欲吞噬天地，完全想不明白赵黍是如何做到的。
“天人合德，斡旋造化。”神剑锋芒大张，赵黍低头言道：“我感应到了，你以往避过的天劫，尽在于此。我赵黍保制劫运、代天宣法，如今也该是你偿还这方天地的时候了！”

第353章 山海群仙会
重天之上，一边是崇岗峻岭、丹霞轻举，一边碧波浩瀚、烟水蜃景，两方仙家并峙对立、互不相让，洞天法度彼此交锋，呈现出一幅山海相争的奇景
只是两方较量的同时，众仙家的目光仿佛都汇聚到尘世间昆仑洲南土深处。在那里，赵黍持守寂神剑，发动三灾天劫、展开天罗地网，与千寻大蛇斗法足有十余日。
大蛇根基深厚无匹，即便形体被天劫斩灭，转眼又再度复苏、重塑形体。可赵黍的法力也是源源不绝，雷火风三灾充塞方圆百里，剑光锋芒一次次无情落下，摧折大蛇形神。
“如何？”烈山灵窟之中，农神稷主身穿麻衣、斜挽稻穗，他肤色古铜，好似寻常老农一般，目光望向那片浩瀚碧波：“若论法力，你们当中有几个自认能与如今的赵黍一较高下？”
一条赤角白鬃、鳞片墨黑的真龙从海中冒出，牵动海啸狂风，宛如实质威能，要穿过洞天之间的虚空压过对方。
“赵黍能够压制大蛇，全赖那柄神剑，非是他修为法力真就无可匹敌。”赤角黑龙语气不忿道：“而且那柄神剑所用灵材，又恰是灭绝太古鳞介异种的陨星，几乎专是为克制大蛇而设。”
稷主轻摇稻穗，金光荡漾开来，无数谷粒飞出。一颗颗饱满谷粒落入海啸之中，将其攻势巧妙化解吸纳，烈山灵窟依旧巍然不动。
“你真以为那柄神剑仅仅克制大蛇？”稷主反驳道：“梁韬飞升受阻、苍华殒灭无存，即便如此，都还没发挥出神剑全部锋芒。今时今日的赵黍，虽未飞升，却已是符契天心、掌运天劫。”
赤角黑龙正要反驳，一枚巨蚌从碧波之中升起，缓缓打开，内中竟然藏有一座人烟城郭，珠光宝气绽放开来。一名锦衣男子、形容俊俏，左右皆是蚌女吹箫抚琴，一派富贵王侯的气度。
“好个符契天心、掌运天劫！”俊俏男子抚掌笑道：“你们天庭众仙布局数千载，最终合力推出这个赵黍，所谓气运加身也不过如此了。但我不明白，这赵黍到底是有何缘法，足以让伱等如此鼎力相助？”
俊俏男子笑谈之际，巨蚌放射万千光毫，铺天盖地而去，化作重重蜃景，要将烈山灵窟卷入其中。
“你要是好奇，为何不自己去问？”
这回稷主没有动手，却有神火横亘虚空，焚灭幻波蜃景。虽未见其人，俊俏男子却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拱手言道：“洞丹元君难得出手，何不现身一会？小生仰慕元君已久，若非今番相约斗法，得知元君将至，小生才不会搭理那些腥气冲天的同道。”
“你骂谁腥气冲天？！”
这时碧波之中漩涡急涌，一条身长不知几许的北海玄鲲缓缓浮现，能够容纳人烟城郭的巨蚌在他面前，也不过蜉蝣一般。
“鲲老，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暴脾气啊。”俊俏男子摇头道：“若论岁月悠长，那条千寻大蛇能算是你的同辈了吧？它至今不得飞升，只能像泥鳅般缩在污泥中，就这样还免不得被赵黍侵门踏户，你难道就没什么表示吗？”
“幻波子，你是水族成道，会将烈山青兕当成同辈吗？”鲲老反问一句，引得波涛翻腾不休。
巨蚌在碧波上沉浮自若，幻波子神色从容，挥挥手道：“我是高攀不起啊，人家青兕老爷驮了烈山稷主几百年，也挣了份接引飞升的仙缘。我就没这好运气，只能自己一点点修持，挨足了三灾九难，这才能超脱尘世。”
稷主身旁此刻有一位青衫壮汉，听到幻波子这番话，眉头微皱，正要上前申辩，稷主一摆手中稻穗：“莫受此辈挑衅。”
青衫壮汉拱手退下，稷主言道：“幻波子，你这好卖弄唇舌的本事，迟早会给自己招来祸端。”
说话之际，稷主巧妙借用一抹丹陵神火，化现虎豹熊罴之象，朝着巨蚌奔袭而去。
“多谢稷主前辈指点。”幻波子遥致礼数，隔空弹指，万千猛兽化作无数幻彩气泡，逐一破碎，随后一脸轻松言道：“刚才说到哪里了？哦，鲲老，你对赵黍的举动，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么？”
鲲老周围波涛平静几分，语气也和缓起来：“就算赵黍不动手，千寻大蛇的做法也不得长久。天地造化已变，只能顺应而变，强逆时势，必定是自取灭亡。”
“既有此言，为何你不愿合力开辟天庭？”洞丹元君问道。
“诸天广大，岂止眼前？我不欲受天庭法度拘束，仅此而已。”鲲老言道。
“善哉！”幻波子抚掌再赞：“我等既已超脱尘世，如今却偏要我们尊奉天帝，岂不可笑？据我所知，同样是玄门仙道出身，也并非人人乐意投入师门尊长所开洞天。那位东海剑仙鸿雪客更是就此远去，彻底割舍掉自己留下的痕迹。”
“天帝并非以权势压人，更不需你等屈尊侍奉。”稷主叹道：“若论权势地位，你我诸位在尘世早已历尽，没理由看不明白。”
“这话在之前，我还是信个三五分的。”幻波子示意尘世赵黍与大蛇的斗法：“可如今竟然有人把持劫运，我等若是下界，岂不是要受天劫制约？”
“仙凡有别，百年乱象更加证明，此事理所应当。”稷主叹道：“幻波子，你该不会是打算下界为宗门传承凋零而行报复之举吧？幻波宫如今下场，实乃咎由自取。”
“我无心报复凡人，但是我想要重振幻波宫传承，天庭众仙总不能阻止吧？”幻波子问道。
“重振传承一事，与是否受天劫制约，并无关联。”洞丹元君提醒说。
“元君此言说得轻巧。”幻波子摇头道：“过往天劫依循造化之理，无非各自用功、各凭本事。现在天劫为人所掌，焉知赵黍不会心怀私谋？当年赞礼官以纲纪法度、科仪法事制约仙真妖邪，分隔仙凡之意昭然若揭，现在干脆让赵黍把持天劫，摆明就是要彻底划定天人之别！”
“诸天群仙各为传承，或多或少卷入尘世大乱之中，不得清静。”洞丹元君言道：“乱象既生，当思平乱之举。仙凡天人各安其位，实乃上策。”
幻波子却发笑道：“元君传承尚在人间，而且随着赤云都越发壮大，来日飞升超拔者络绎不绝，元君自然是不在意的。”
稷主则说道：“幻波子你要是真想重振幻波宫传承，又不想为天劫所制，不妨谪落下界，为一芸芸众生，只保留一点愿心，重历红尘，此举定然不受天劫所制。”
幻波子虽然笑容不改，眉眼却带有怒意：“啧啧，好歹毒的手段啊。到时候我要是在尘世不幸遭劫，岂不是几百年都回不来？或者像玄矩那样，被彻底斩灭？”
“重振传承这种事谈何容易？”稷主言道：“有意共开天庭的仙家，不乏尘世传承早已断绝，也不见得个个都要重新下界。”
“稷主无所谓传承延续，广庇众生，连天外族类都容得下，小生自诩没有此等心胸境界。”幻波子眼见无法说服对方，最为得力可靠的鲲老也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得朝碧波中传音道：
“祖龙爷，事关水族传承、真龙血脉，你不出来说两句吗？你的两位后人如今可是沦为船夫，被赵黍安排给凡夫划船摆渡，还是说真龙后裔做这种事也无所谓了？”
碧波深处一阵沉闷声响，被唤做祖龙爷的仙家不情不愿地言道：“败者服输，乖乖受人驱使，这有什么好说的？赵黍杀败东海各家高手，可不是靠什么神剑。”
幻波子挑衅不绝：“祖龙爷，那将来赵黍登临天帝之座，你也要乖乖受他驱使吗？”
祖龙爷没有回话，稷主淡淡一笑：“幻波子，你还不明白吗？开辟天庭非是如你所想那般屈身侍奉，也不是所有水族仙家都像你一样，只想在洞天中自娱自乐。祖龙爷既为昆仑洲第一位飞升天门的真龙，自然希望境界有所精进，领略过往不曾见识的气象。”
幻波子嘴角微微一瞥，这个情况是他最不乐见的。如今天庭众仙可谓是步调一致，洞天最为广大的几位更是力推赵黍为天帝。
反观自己这边，证道岁月最久的鲲老一心避事，最先化龙飞升的祖龙爷态度不清，而其他龙种与水族仙家见状，也是各有盘算。
麻烦的在于，幻波子在尘世留下的传承幻波宫，与赵黍结怨甚深，难保将来不会借机清算。
当初苍华天君暗中笼络幻波宫，结交东海各家水府宗门，幻波子便知道此人有意登临天帝之座，此举虽为得到天庭众仙认可，但也默许他继续作为。
幻波子无法直接逆势破局，却想方设法搅乱形势。为此幻波子示意世间门人，故意协助苍华天君安排布置，促使苍华天君与梁韬彼此冲突。只有维持矛盾冲突，这才能拖延未来天帝登临。
而结果也是颇为喜人的，苍华天君与梁韬双双殒落于东胜都剧变，只可惜幻波宫传承也因此大受摧折，几近断绝。
不得不说，青崖一脉异数频出。千年前的青崖真君在平定金睛妖王为首的群妖之乱中，便备受众仙瞩目，其人在开创天夏朝时或明或暗擘画良多，其实隐隐有天帝之资。
可惜后来天外邪神猝然而至，青崖真君竟尔不敌。但随后又出了梁韬这等奇才，尽管他尚未飞升，可是在各路仙家眼中，已经是难能可贵，最终的尝试尽管痴妄，却造就出另一个异数。
“洞丹元君，天庭众仙中，你是最早留意赵黍的。”祖龙爷没有现身，主动开口道：“我想请教一事，赵黍究竟是什么来历？”
“你觉得赵黍是某位仙家谪落下界？”洞丹元君言道。
“不然他为何能得天庭众仙青睐？”祖龙爷说道：“我并未发现赵黍受哪位仙家栽培，思来想去，只能是谪仙下界。”
“如果我说是，你会觉得理所当然么？”洞丹元君语气微妙。
祖龙爷略感不快：“洞丹元君也学会说笑了？”
“非是我故意说笑，而是赵黍并无什么高深来历，你想多了。”洞丹元君言道：“赵黍此人是有仙缘不假，但他能有今日成就，除却自身修悟，也在于人道演变积累。”
祖龙爷闻言沉默不语，稷主则点头接话道：“俯仰天地、参悟造化，这难道是只有仙家才能做到吗？世间众生应事应物而变，尽管会有行差踏错，然而将目光放长远，人道逐渐鼎盛，鬼神退避、破除蒙昧，知晓自觉省悟，这才是精妙所在。你们看到的只是赵黍一人成就，我们看到的却是昆仑洲众生之功。”
“若是没有赵黍，你们又打算让谁来登临天帝之座？”祖龙爷又问。
“我们已经等了很久，大可继续等下去。赵黍如果不成，说明世间人道尚需积累，我看重他，却不会强求他必定能成。”洞丹元君言道：“倒是你们，似乎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在此空耗岁月。”
此言一出，鲲老晃了晃巨大身子，似乎已生退意，其余龙君和水族仙家虽无动作，却隐有微辞。幻波子察觉形势不妙，插嘴道：“祖龙爷别忘了，赵黍斩杀大蛇一事，并未邀请诸位龙君下界助阵，你难得卖一次人情，对方却看不起。”
“我知道。”祖龙爷最终做出一个决定：“我要下界，亲自见赵黍一面。”
“不知祖龙爷此去有何贵干？”稷主问话间，洞天景物变化，千山为障、万峰为屏，无形中牵制住对方。
“有些事，我要亲自见到他才能谈。”祖龙爷说道：“你们放心，我不会动武。如今想要在人间对赵黍下手，无异于自毁根基。”
稷主还要说话，洞丹元君言道：“既然如此，我与你一同下界，如何？”
“洞丹元君难得有此雅兴。”祖龙爷没有拒绝：“也罢，我不介意。但我不希望以仙家身份跟赵黍往来，只怕他言不由衷。”

第354章 天地有大德
山峦崩颓、劫火燎原，战云甫散，龙卷黑风呼啸不已，天雷阵阵作响，好似有仙人在天上击鼓。
经历鏖战的赵黍发髻散乱、衣袂焦残，手按守寂神剑，低头看向剑尖抵着一条蚯蚓般的小蛇。
连续一个多月不断地降下三灾天劫，赵黍终于将千寻大蛇那无数岁月积累下来的浑厚根基彻底削尽，令它形神一点一滴散归天地。
即便是赵黍立身成坛，能够策动天地之气，法力源源不绝，可是如此斗法，还是难免让真灵略感沉滞，周身法力运转迟钝。
“如何？这个结果，你满意了？”
赵黍像是赌气般对着那条小蛇说道，但他很清楚，现今的千寻大蛇不止是形体萎缩，心智也彻底退为蛇虫一般无知，根本听不懂赵黍所言。
手上轻轻一松，守寂神剑仅凭自身分量和锋刃，斩断了小蛇身躯，千寻大蛇就此形神俱灭，半点不留。
大敌覆灭，赵黍当即仰天倒下，他甚至无暇调息行功，只是反复体悟催动天劫的经历。
相比起彻底斩杀千寻大蛇，赵黍能够掌控天劫、运发三灾一事，其实更加不可思议。此前就连赵黍也没有十足把握，可以将天劫运转到何种程度。
而结果可以说超乎想象，令旁门左道、妖邪之辈闻风丧胆的三灾天劫，在赵黍手中好似不要钱般随意发动，罡风、毒火、天雷无一刻休止，将千寻大蛇彻底抹灭于世间，连以残魂夺舍附体之举也做不到。
赵黍未成仙道，却能够发动天劫，这种事情古往今来未曾有过，赵黍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是那些得道仙家也无法比拟的成就。
想当年在地肺山一役，赵黍对上百相王，那时候他得仙家法力加持，也曾短暂施展出三灾之法。如今细加回想，在梁韬登坛飞升的最后关头，他或许已经开始把持天地造化，赵黍当时与他同气连枝，自然也获益几分，能够代天行法、兴灾降劫。
然而随着梁韬飞升受阻，此举也好像给上天捅了一个大窟窿，三灾天劫不分彼此落在地肺山和东胜都一带，被波及的百姓无可计数。
这么说来，赵黍如今算是第二回掌握三灾天劫了，不过这回他是实打实的凭自身修为法力做到，对天地造化的领悟也愈发深刻。
赵黍也算隐约明白，自己能有这份成就，不光是凭清修参悟便能求证，而是另有有缘由。
一是作为天夏朝赞礼官传人，赵黍在科仪法事一途造诣远胜他人。根基牢固之余，当年蒹葭关开坛行法，几近魂飞魄散、坛上解化的凶险经历，同时也让赵黍深入领略到残存的纲纪法度。
尽管当时的赵黍并未省悟，可这却是给赵黍往后立身成坛打下基础。甚至可以说，天夏朝残存纲纪，在赵黍行法至无我忘形的那一刻，便已经与赵黍修为完全融合，只是要到如今才逐渐明悟。
其次，地肺山一役，赵黍为梁韬护法，得仙家法力与天地造化加持。这番经历对赵黍而言，就好比凿破混沌、点破关窍，让他与天地造化冥契同运，只待境界精进、一气相通，揣运造化，便可如门户开阖般便捷。
根基已备，关窍已通，加上梁韬把青崖仙境传给赵黍，得洞天清气沐浴洗炼，仙道修为一日千里，以及张端景以星辰之精铸炼的守寂神剑，这一切水到渠成。
躺在一片焦黑废土之上，赵黍默然良久，他不禁回想起过往。
蒹葭关登坛行法无我忘形，虽然事后遭灵箫极力贬斥，可还是她指点了赵黍如何立身成坛，法天象地之功更是与之有独到契合。
毫不夸张地说，赵黍能够凭守寂神剑掌握天劫法度，除了是绛瑛客一时无心之语，更关键还是灵箫过往指点传授。
从立身成坛、法天象地，到身中生身、天中藏天，无一例外都是灵箫给赵黍的指点与启发。如果没有灵箫，赵黍就算过往经历再来一遍，也断然不能如此轻易便掌握天劫。何况没有灵箫指点，赵黍恐怕早就死了。
“灵箫，你真的希望我走上这条路吗？”赵黍自言自语，天地仿佛也听到他的困惑，阴霾渐渐散去，显露出湛蓝天空。
毫无疑问，灵箫所知一切，必然是来自于玉清神母。赵黍只需略加推演，也能发现自己如今掌握天劫的成就，估计就是玉清神母当年设想的最佳结果。
不必以身补天，也能总摄天地气数，斡旋造化、掌运天劫，一切天外邪物、尘世妖祟，在天劫面前都要灰飞烟灭。
得证前人境界，这无疑是一件令人大感愉悦的幸事。然而赵黍发现，自己并未超脱出玉清神母当年设想，按照这条路走下去，赵黍登临天帝之座的那一刻，恐怕也是要以身补天。
以赵黍如今修为境界，能为他解答困惑之人实在不多，相比起其他仙家高人，赵黍如今居然无比希望能够获得灵箫指点。哪怕是像过去那样，因为所求不同而争吵一番也好。
赵黍忽然明白，玉清神母为何要割舍疑忌贪生之念了，即便他如今还没走到那一步，可是面对那无亲无私天地造化，也不由得会生出疑忌退却之念。
“你怎么了？”
一道身形来到赵黍旁边，正是若木。她轻轻跪坐下来，让赵黍枕在大腿上，为他梳理散乱头发，擦去脸上劫灰。
“我害怕了。”赵黍答道。
“你已经完成了前人做不到的事情，还有什么可害怕的？”若木问道。
“我面前没有路了。”赵黍缓缓闭上眼睛：“前人开辟的道路，已经被我走完了。天地造化呈现眼前，让我大生敬畏之心。”
“在我的家乡，不少人认为世界本身也是有意识的。”若木言道：“只要深入探索世界意识，便可以攫取无穷智慧。”
赵黍问道：“那这个所谓的世界意识，有告诉人们如何让世界本身延续下去么？”
若木神色略显黯然：“没有。”
赵黍沉思良久，然后坐起身来：“不过你也没说错，世界或许是有意识的。赞礼官经籍中有一句话——天地之大德曰生。在我看来，天地间的含灵众生，便是这个‘世界意识’的体现，只是分散到无以计数的个体了。”
“探索世界意识的行为，就是在获得无穷智慧的方式。”若木似乎也想明白了。
“看来我还是要继续行走在世间，多加见证方可。”赵黍站起身来，仰望青天：“登临天帝之座的道路不会凭空出现，终归是要自己走出来的。”
……
千寻大蛇被斩，宣告为祸漫长岁月的南土妖神彻底被终结。
赵黍与千寻大蛇的这场斗法，即便天劫连绵一个多月，但因为远离人烟聚落，加上战场被赵黍以天罗地网笼罩，所以并无凡人遭受波及。
尽管如今南土山川之中仍有妖精鬼怪隐现，但是它们都能感应到赵黍斩杀千寻大蛇的天劫之威，无一例外都被吓得心惊胆战、瑟瑟发抖，只得连忙退守巢穴洞府，唯恐招致天劫加身。
这个情况自然也在赵黍的预料之中，南土不乏妖祟潜藏，不可能短日内斩尽杀绝，最好就是加以震慑，让妖邪宵小不敢擅自妄为。
“这么说来，以后南土便再没有妖神胡作非为了？”
百花谷中，妙娑罗听赵黍转述完后，颇为感慨道：“你这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我原本还想借这机会，让你多留一阵子呢。”
“我会留下一道分身在此。”赵黍望向远方花海：“南土山川景物与别处不同，何况如果只行杀伐、不思经营，南土迟早会有其他妖邪滋生。”
“经营？”妙娑罗来了兴致：“听你这话，好像还打算在我们这边开宗立派？”
“我还在想，但未必是仙道传承，或许是耕织农事，或许是百工技艺，甚至干脆教授文字句读。”赵黍示意不远处的村庄：“我看你们这里虽然物产富余，但还谈不上丰饶充实，所用器具也甚为粗陋，甚至连纸张书册都没有。”
妙娑罗笑道：“对对对，我们这里穷乡僻壤，比不得北边富饶。”
“那就一点点改变。”赵黍也不在意。
妙娑罗又问道：“那你是用什么身份行事呢？如果对外宣称是你斩杀千寻大蛇，估计会吸引很多部族来投靠吧？”
“不。”赵黍摇头说：“斩杀大蛇后，我便有心要远离尘俗，不希望牵扯太多承负气数。”
“我有办法了！”妙娑罗想出一个主意，面带狡黠笑容：“你来当我的夫婿如何？就说你是有熊国派来的教书先生，负责传授学问，顺便入赘我百花谷。如此一来，南土各部得知后，也会向有熊国求请书吏先生，时日一长，不就彻底使得南土上下归附于有熊国？”
赵黍微微一怔，低头思索道：“此法倒也可行，若有一二大族作为表率，从中得益，其他部族村寨也会陆续效仿，如此开化南土，广利万民。”
妙娑罗见赵黍这样，迈步上前，吐出温热气息：“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装聋作哑！”妙娑罗哼了一声：“既然入赘我百花谷，好歹留下子嗣吧？”
赵黍一时沉默，妙娑罗当机立断，抬手勾住赵黍后颈，整个人贴了上来，低声道：“我很清楚自己，虽然通晓蛊术，却不会有仙道长生的机会，你未来的路还很长，能不能为我耽搁一阵呢？”
“好，我陪你。”赵黍放下心中芥蒂，随即将妙娑罗横抱而起，飞向远方花丛。世间男女之配，也合乎天地阴阳之道。
……
而正如赵黍最先安排那样，斩杀千寻大蛇之后，他便打算逐渐远离尘俗。在百花谷待了将近半年，赵黍留下一道分身，本尊回到帝下都面见皇帝，正式辞去赞礼司的公务，随后再度来到天城山。
“这是仙翁神鼎。”
旋照峰上的农家小院中，掌门含元子示意旁边一尊丹鼎，笑道：“葛仙翁不愧是丹道宗师，人身炉鼎妙法让我受益匪浅，最近正在推演法诀，你要不要看一眼？”
“却之不恭。”赵黍称谢过后，含元子虚摄一缕丹鼎烟气，抟炼成一点光毫，宛如丹砂，朝着赵黍眉间印落。
“一身药物自备，吐纳火候用功，炼丹亦是炼人。”赵黍点头道：“果真精妙，凭此妙法，足可另开一门传承。”
“你想开就开，我就算了。”含元子摆手道：“上景宗还不够我忙的吗？”
“我听说何轻尘希望天下四方平定后，上景宗门人退隐归山？”赵黍问道。
“退隐归山容易，延续传承却没那么简单了。”含元子言道：“从天夏末年以来，上景宗门人弟子折损甚众，尽管谁都说上景宗俊杰辈出，可也不想想，那是经历数多纷乱杀伐，靠着乱世沙汰留存下来的人。”
“凡夫俗子眼中的俊杰，与仙道传承不可等同而论。”赵黍言道：“而且不是谁都能传承宗门法脉，除了修为法力，还要洞悉世事、知晓变通，但同时也要有不受外邪动摇的道心秉性。”
“善于机变者易沉沦世道俗情，坚定不移者又难免顽固不化。”含元子挠挠头：“难啊！”
“前辈能在乱世中保全上景宗之余，也令世事大为改观，这份功德，放眼当今天下，也没几人可比。”赵黍称赞道。
“我最怕听别人夸赞了，还是像你这样的人。”含元子连忙摇头。
赵黍不解：“我怎么了？”
“以你如今修为境界，一言一行都暗藏玄机，天地气数也可能为之变化。”含元子神色认真起来：“不是我小心眼，而是你到了如今这种地步，更应该闭关清修、不问世事。”
“我也这么想过，可我如今闭关也未必会有更多证悟。”赵黍说：“而且百相王尚在世间，我与他在未来必有一战。”
“那家伙躲起来了，连三衡律仪都找不到。”含元子脸色一转：“而且我届时可能帮不了你。”

第355章 传承基业定
赵黍闻言便知缘由，问道：“前辈要飞升了？”
“不早不晚，也就这三五年的事。”含元子抬头望天：“上景宗有规矩，门人飞升之后，不得再涉尘世。我估计百相王不会这么快出关，而我也不打算刻意拖延时日，该走就走。”
赵黍点头道：“境界既至，便该顺乎自然。梁韬当年明明能够飞升，却刻意滞留人间，反倒自毁仙道前程，还累及众生。”
“你是想到你自己吗？”含元子言道：“你跟梁韬不一样，若论成就，你比梁韬更为深广，如今连我也看不透你了。”
赵黍苦笑说：“可惜我也不清楚未来道路该如何走了。”
“你现在多少能够明白那些上古仙家的心境了吧？”含元子言道：“眼中所见，俱是一片蛮荒，于蒙昧中艰难求得一丝清明，宛如暗夜大风中一缕火苗，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确实。”赵黍轻轻叹气。
“我也帮不了多少。”含元子摸了摸下巴：“不过嘛，温故而知新。在我看来，你精进如此迅速，虽然值得夸奖，却难免欠缺积累。修炼如同登山，沿着道路曲折蜿蜒而上，时不时还要披荆斩棘，如果因为疲倦而中途歇脚，不妨留心来时之路，无须过于急躁。”
“多谢前辈指点。”赵黍行礼道。
赵黍与含元子都是当世仙家，到了他们这种境界，仙经法诀已不能指点迷津，这时候往往更加看重机缘。
非是盲目痴迷，而是修为至此，人力已穷，任何心机算计更是不足为道。
拜别含元子，赵黍离开天城山，如今的他算是真正不为尘劳所拘，难得清闲下来。
返回云岩峰后，赵黍召集众弟子，各自考校一番后，对他们各有指点，顺便询问起近来几年的经历见闻。
赵三玄以江湖郎中的身份，在乡野市井施药救人，主要在东阳国一带行走。偶尔遇到妖邪鬼怪出没，也会暗中出手，行事作风中规中矩。
赵黄冠则不同，他的行迹没有拘束在东阳国，也到有熊国游历一番，甚至还翻过蟠龙山，见识过北疆风光。
“北疆最近也不消停，听说是好几头大妖斗法相争，打得山崩地陷，甚至还引得九幽雪谷那帮女修出手。”赵黄冠一如既往滔滔不绝。
“九幽雪谷？”苍岩公抚须皱眉：“老夫知道她们，是一个传承悠久的隐修宗门，门人皆是女子，但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苍岩公本就是北疆出身，自然知晓当地掌故，而他被青崖真君封印于浣纱池将近千年之久，可想而知九幽雪谷传承岁月之久。
赵黍过去从夏黄公那里听说过，九幽雪谷也是天外族类后裔，看情况或许跟若木相近，在玉清神母以身补天前便来到昆仑洲。
“传闻当年玄矩称霸北疆，笼络各部之时，也曾拜访九幽雪谷，只是未得响应。”赵黍望向赵黄冠：“你刚才说大妖斗法，莫非是当年从华胥国各处地裂脱出的大妖么？”
“不错！其中一头蜚兽正是从地裂之中脱出。”赵黄冠言道：“至于其他，应该是北疆出身，甚至还有当年玄矩的部下，是一头羊身人面的狍鸮。”
赵黍沉吟不语，旁边同样是刚刚回山的端兆开口道：“狍鸮？当年这家伙南下，每到一处必定大啖人肉，尤其喜欢吮吸脑髓。可惜它狡猾得很，斩龙一役爆发前就开溜了，让它逃回北疆。”
苍岩公叹道：“北疆地域广袤，大漠以北尚有草原与密林，绵延千里不止，再往北更是万载冰封的雪原。尽管那些地方不宜人居，自古以来却不乏异种族类与强悍妖邪。”
赵黍说：“妖物异种若无危害苍生之举，我也懒得与之计较。不过我回来路上，发现不少经由山峡南下的北疆部族，其中也有非人之属。”
“你那位好师兄他老爹干的破事。”端兆不留情面地说道：“罗翼鬼迷心窍，篡位改朝还嫌不够，眼见打不过赤云都，直接从北疆借兵，他朝中不少人反对，可是根本劝不住。”
赵黄冠连忙问道：“师尊，我们要出手吗？”
赵黍见他这位二弟子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略显严肃道：“战乱兵燹乃人间祸事，你为何如此眉飞色舞？”
赵黄冠连忙低头缩颈，赵黍见他这样，不由得想起自己与老师张端景，于是语气稍缓，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师尊您在有熊国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赵黄冠得了机会，当即言道：“当今天下局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注定是有熊国一统昆仑。
而无论是过去的华胥国还是如今的东阳国，在我看来都对师尊您大为亏欠，那我们不如主动征伐无道，让战事尽快结束，这也是利益众生之举啊！”
赵黍陷入沉默，然后抬眼望向大弟子，赵三玄得了师尊示意，起身言道：“弟子觉得此举不妥，我等修士理应专注仙道，一旦卷入尘世战乱兵祸，自保尚且不易，更有可能牵连尊长同门。
天夏末年乱世纷争，各派传承相互斗法争杀，其中除却图谋私利，更不乏以大义除暴为名，滥造杀戮。而修仙之士以术法杀伤人命，既有违仙道贵生宗旨，也是无端增添祸乱。”
“大师兄，难不成什么都不做，战乱就会自己平息了？”赵黄冠笑着问。
赵三玄皱眉道：“我不会自视甚高，认为非要自己出手才能平息世间战乱。”
“你是不是忘了，赤云都能够反败为胜、有熊国平定南土，都是师尊在其中出了大力气。”赵黄冠反驳说：“如今东阳国不过占有东土半壁之地，而且国事糜烂，合该早日覆亡。”
赵三玄面露不悦：“师尊修为通天，你我法力浅薄，怎可等同而论？”
赵黄冠也不客气：“如今东阳国当然不需要师尊出手，就算从北疆借兵，也没多少厉害人物。”
“狂妄！”赵三玄呵斥道：“北疆也有能号令群灵、化身禽兽的萨满，那些吹吐霜雪的白绒民，更是凡铁难伤。他们三五成群一拥而上，你我或能自保，但根本无法改变战局！”
“战场杀伐，又哪里是仅凭术法？”赵黄冠言道：“我们根本没必要在正面与之拼杀，焚烧辎重粮草，探听大军动向，乃至于出谋划策，为何不能做？”
“你的两个好徒弟吵起来了，你不劝劝吗？”端兆暗中传音道。
赵黍言道：“我就是要看看他们的心性。”
“那东阳国的事情，你不打算掺和么？”端兆又问。
“如今我不宜出面干涉太多。”赵黍言道：“而且世间战乱兵燹，并非无端而生，自有诸般因由。若不能勘破其中发端，善解祸因，强行以暴制暴，终究不得长久。光是我的弟子们想明白不管用，要更多人想明白才行。”
“你的野心比你的徒弟还大。”端兆笑道。
“这不是一时一世能够勘破的，慢慢来吧。”赵黍如今从容得多。
两名弟子争执不下，眼看其他晚辈神色微变，赵黍开口劝阻道：“好了，你们各自所言都有几分道理，但光凭嘴上说可不行。”
两名弟子停下争吵，赵黍首先望向赵黄冠，言道：“兵者不祥，你有心平息战乱固然是好，可未免轻挑浮躁了些。你既然说战场杀伐非止术法，那我便给你一道考验，封住你一身法力，让你以凡人之能投身战场，如何？”
赵黄冠先是一怔，但随即拱手道：“弟子愿为师尊分忧！”
赵黍剑指一抬，虚书云篆印落赵黄冠之身，他只觉得气机一滞，甚至连变回旱獭原身也不可得。
“你打算投靠哪一方？”赵黍问道。
“自然是赤云都！”赵黄冠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师尊先前也曾相助赤云都，弟子理应效法。”
赵黍却说：“此事我不会出面，更不会与三老言明，他们不会知晓你是我的弟子。”
“弟子明白，我不会拿师尊名义招摇行事。”赵黄冠颇为兴奋地说道。
赵黍微微点头，然后望向赵三玄：“你既认为不该涉足世间战乱，但是否想过，纵然我等避世清修、远离尘俗，麻烦也会自己找上门？”
赵三玄露出一丝疑惑不解，随后似有醒悟：“莫非又有妖邪盯上云岩峰？”
“蟠龙山因受东胜都剧变波及而震裂多处峡口，南北两侧得以往来，却也使得妖邪频频出没。”赵黍言道：“云岩峰虽有结界阵式护持，但清气鼎盛，容易招惹妖邪觊觎。”
“是弟子疏忽了。”赵三玄脸色微沉，他本来就受师尊嘱托，负责云岩峰结界阵式的维护修缮，可以说道场安危重任落到他肩上，自然不能放任妖邪觊觎云岩峰。
“除却云岩峰，当初铁公与衡壁公先后主治的福地道场，也要守护好。”赵黍望向赵三玄：“巡山守护之责，我交给你，具体怎么做，你自行决定。”
赵三玄恭敬下拜道：“弟子谨遵师命。”
“各自去办事吧，不必在此随侍。”赵黍挥挥手，让众弟子退下。
晚辈弟子离开后，端兆开口道：“你如今是越来越有宗师气象了，张端景教徒弟那套，你学了个十成十……不，或许还更好。”
赵黍哭笑不得，想当年自己在老师门下，可算是屡屡受到压制。可如今回忆，老师此举就是为了在苍华天君手下庇护自己，实属迫不得已之举。
“因材施教，并非易事。”苍岩公抚须道：“修为法力高深者不少，但精通授徒传法者不多。那些传承千年以上的仙道宗门，相比起仙经法诀，如何管教门人、点拨弟子，才是长盛不衰的奥秘所在。赵道友虽未开宗立派，但传承已立。”
端兆则说道：“可是我看三玄与黄冠性情天差地别，你将来要是开宗立派，就怕他们相处不来。”
“所以我不打算开宗立派。”赵黍言道：“我看赵黄冠的心性，更适合在尘世打滚，而赵三玄或许才是开宗之人。如此分立两端，互不干涉。”
“你算是把他们看透了。”端兆笑道：“你让赵三玄巡守蟠龙山，其实已经是将福地道场交给他料理。至于赵黄冠那小子，鬼点子最多，为人也跳脱，恐怕灭了东阳国还嫌不够，搞不好会学你到有熊国出将入相。”
赵黍听到这话，不禁联想到何轻尘，摇头道：“他还差得远，没了修为法力，当他学会以凡人目光看待世间、经历难处，才算是有所觉悟。”
“张端景看到你现在这样，足可慰藉了。”端兆叹了一口气，然后问道：“我听说你在南土搞了大阵仗，那些为祸多年的妖神被你赶尽杀绝了？”
“不错。”赵黍点头道：“当年地肺山一役参与各方，如今就只剩下百相王了，可惜他闭关不出，无从寻觅。我与他彼此心知，将来必有一战。”
“看你这样，是打算在云岩峰闭关一段日子了？”端兆问道。
赵黍点头说：“或许还会以分身在世间行走，至于尘俗之事，若非必要，我不会再插手了。”
苍岩公言道：“如此甚好，赵道友劳碌奔波多年，也是时候远俗清修了。”
赵黍望向旁边一贯沉默的鹭忘机，言道：“你是否想过重振凤鸣谷传承？”
“何出此言？”鹭忘机不解。
“偶遇仙缘，或许与凤鸣谷有关。”赵黍言道。
“凤鸣谷被百相王所灭，门人弟子大多殒落，我孤身一人，谈何重振传承？”鹭忘机显然早已断绝这种想法。
赵黍也很清楚，重振宗门传承这种事极为困难，任何一家仙道传承得以开创，也不是靠几个修为法力高深之辈就能做到。且不说宗门道场、福地洞府的修造，还要有可堪造就的晚辈弟子，这当中机缘时运缺一不可，不比开宗立派简单。
不过考虑到龟山仙母和玉清神母的关系，赵黍觉得还是有必要尽力而为。
“反正也是留在山中清修，那便容我向你讨教一番了。”赵黍言道。

第356章 吟啸引青鸾
时间一晃，距离赵黍斩杀千寻大蛇已经过去五年有余。
这几年里，赵黍一直留在云岩峰中闭关清修，回顾过往修炼，梳理一世所学所悟，融汇各家仙法精要，为将来登临天帝之座做好准备。
虽然赵黍这段日子不曾下山涉世，但依旧对世间大事了如指掌。
尽管五年前有熊国一战覆灭九黎、并吞南土，但也大耗人力物力，这种灭国之战短时间内不可再行，而且新开拓的疆域还需要经略整顿，这也绝非朝夕之功。
因此有熊国这几年并未对外用兵，集中精力休养生息，只是其他国家也谈不上安定。
东阳国与赤云都频频交战，因为东阳国以重金财帛从北疆借来兵马，的确遏制住赤云都几轮攻势，使得双方战况陷入焦灼，重新形成一条犬牙交错的战线。
然而借调北疆兵马此举大耗财帑，东阳国朝廷只能加重赋税，这使得百姓本已艰难的日子雪上加霜。
加上北疆兵马不止索取财帛金银，还要大举掳掠人丁妇女。有时候与东阳国朝廷尚未谈妥，一些北疆部族便直接纵马闯进乡野村落，一路烧杀劫掠，搞得民怨沸腾
至于那些身形高大的白绒民、受萨满号令的雪原凶兽，捕杀牲畜还嫌不足，干脆做起吃人的行当，致使许多百姓无端受害，甚至无从申诉。
一些忍无可忍的百姓干脆揭竿而起，甚至打出响应赤云都的旗号。
下山入世的赵黄冠初时南下投靠赤云都，但因为他的修为法力被赵黍封印，又没有旁人引荐，根本没法见到赤云三老。
不过好在赵黄冠毕竟识文断字，而且也有几分武艺在身，也是赤云都需要的人才，投军之后很快获得提拔，并且小有功勋。
当东阳国内各地民变举旗，赵黄冠反而被重新派往北方，专程负责联络这些义军，协助他们与东阳国官兵周旋，以此作为牵制。
如今东阳国比起当年的华胥国还要更为不堪，就在蟠龙山脚的星落郡，面对接连成批南下的戎狄兵马，更是首当其冲，遭受掳掠最为严重。郡县百姓无可奈何，要么逃难流浪，要么结坞固守，如同汪洋大海上一个个小孤岛。
令人感慨的是，星落郡有不少百姓回忆起当年华胥国平定赤云都一事，有人觉得当年还不如让赤云都成事，百姓或许还能少遭些罪。
还有一些人忽然怀念起赵黍，因为乡野市井的寻常百姓并不清楚赵黍在地肺山一役后的情况，多数以为他已经身死，偶尔得知一些传闻，也被当成是赵黍死后魂灵不散，前来报应华胥国。
赵黍当年曾经驻足过的地方，有百姓直接立起牌位，盐泽城中还有人打算将城隍祠改成供奉赵黍。
时局动荡，连人心也随之丧乱。身在云岩峰的赵黍冷眼观世，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却没有多加干预。他很清楚，这些人将自己供奉起来，无非是要在混乱中求一丝安定，哪怕是喘息片刻。
以赵黍如今修为境界，就算没有刻意给那些民间私立牌位上降附分灵，也一样能够感应到天地间众生信愿。
正如若木所言，他过去在世间的种种作为，在人们心目中留下痕迹，尽管这会随着岁月而流变，甚至远远超出赵黍本人，但这并不妨碍信愿去向。
但赵黍并没有回应这些百姓的诉苦与哀怨，他斩杀南土妖神，其用心便是不希望世人沉沦鬼神之说。
倘若自己出手，看似解了一时之困，也能立刻获得百姓拥戴与顶礼供奉，可这么做无疑是加重世人受鬼神蒙蔽。长远来看，并不利于人道昌明，更是违逆自己愿心。
不过赵黍也明白，世道丧乱如斯，要人们自省觉悟实属痴人说梦，若无教化之功，也有可能愈发堕落。
如今留在百花谷的那道分身，以妙娑罗夫婿的身份，已经正式开设学馆，传授的并非是科仪法事、仙家妙诀，而是文字句读、数术礼法，顺便从含元子那里讨来经过栽培选育的禾苗，传授农事。
相比起仍然陷于战乱兵燹的东土，如今的南土反倒显得生机勃勃，一派昂扬向上。
另外，妙娑罗也诞下一名女儿，不过如今年纪尚幼，未来如何尚且难定。而且百花谷风俗是女子当家主事，赵黍也不会强求太多。
留在百花谷的那道分身并无修为法力，就是赵黍用来经历寻常人生，体会为人夫、为人父的所思所想，以此充实自己过去人道未足之处。
这道分身赵黍不会刻意收回，到了常人天年，自然寿终正寝，归还天地。
此时就见赵黍端坐石崖之上，吐纳发啸，常人听不见的啸声荡漾开来，搅得云海生波、烟岚翻腾，云烟忽而化为鸾凤翱翔，忽而化为蛟龙盘旋，还能变成无数飞禽走兽，竞相奔逐，山林之景也一并呈现。
一吐一纳，已是数个昼夜，星移斗转、日升月沉，气机绵长深邃，似有吞吐天地之势。
但赵黍好像感应到什么，忽然停下行功，然后站起身来朝西方躬身揖拜，同时言道：
“恭贺前辈飞升上界、成就仙道！”
此言遥递数千里之外，随即天上星辰仿佛也同受感应，纷纷闪烁，好似有一众仙家朝赵黍点头示意。
片刻之后，天上星辰恢复如常，赵黍默然无语，转身离开石崖，不远处负责护法的鹭忘机按弦问道：“我隐约察觉到远方气数有变，莫非是有高人飞升了？”
赵黍点头道：“上景宗掌门含元子，他修为境界已臻圆满，主动飞升而去。”
飞升成仙，对于凡间修士来说，这就是无可置疑的最高成就，不论法力高深与否、所造杀伐几何、尘世功业多寡，都不能与飞升成仙相提并论。
赵黍曾有幸见证过铁公飞升，尽管那是有上界仙家接引，依旧给赵黍留下无法抹灭的深刻印象，其中玄妙仙缘更是让赵黍大受裨益。
而如今含元子自力飞升，对于从旁观礼的上景宗门人，可以说是天大的仙缘福分。仅仅是仙道可期这一项，就足以让人大大坚定求道之心，摒除一切疑虑。
赵黍毕竟不是上景宗门人，不能亲临天城山观礼，但他如今身处云岩峰，照样能够感应到含元子飞升时天地气数之变，并且遥拜祝贺。
“成就仙道，终归是好事，尤其是当今这种动荡时局。”鹭忘机言道。
赵黍负手望天：“仙道固然是我辈所求，由此逍遥物外，不为尘世所拘。不过古往今来成就仙道者，终归是少之又少。仙道是一条出路，不是、也不该是所有人的出路。”
鹭忘机不像赵黍，没有太多复杂心思，随后问道：“我见你刚才发啸，能够牵动云气化为诸般飞禽走兽，似乎是对《青鸾引》另做阐发？”
《青鸾引》正是凤鸣谷正宗仙法，这几年鹭忘机毫无藏私地传授给赵黍。
不过凤鸣谷传承乃是以琴入道，赵黍修为境界虽高，但是在音律一途可谓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就算这几年有鹭忘机亲自点拨，赵黍也仅是粗通琴乐音律，还真就做不到鹭忘机这般调琴抚神、拨弦洗心。
但赵黍尤其擅长触类旁通，领会法诀玄理，他没有拘泥于琴乐，而是发乎天籁地籁，结合服气行气的啸法，另有一番创制。
“这段日子有一批北疆萨满经过山下，我定坐之时，偶尔听到他们发出各种古怪叫声，以此与飞禽走兽通灵感应，他们气息出入间，暗含吐纳行气的功夫。”赵黍坐下言道：
“我见此情形，不禁想到人间之外，飞禽走兽以种种叫声相互沟通，深究起来，确有几分玄理。那些北疆萨满术法运用虽然粗陋，但并非没有值得精研之处。”
北疆萨满与南土那些巫祝不同，他们并不信奉具体某位神祇，而是认为天地万物皆有灵性，山川草木、飞禽走兽等等一切都能与人沟通，关联着凡人生老病死、祸福成败。
只不过这些北疆萨满通灵祭祀之举，也充满着粗陋乃至血腥的习俗，甚至会在开战之前拿活人剜心放血，祈求熊罴之灵加持兵士。
尽管赵黍并不喜欢这些北疆萨满，但他并未出手干预。而且真到了战场上，这些北疆萨满也往往是赤云都修士首要针对的目标，这几年照样死伤不少，并未超出尘世战事杀伐。
而赵黍之所以效仿北疆萨满通灵之法，便是因为凤鸣谷的《青鸾引》也有类似妙用。
按照凤鸣谷传说，他们的祖师乃是一对道侣，男子为上古琴师，抚琴奏乐引来一头青鸾，由此双方以琴乐相交，即便族类出身不同，却也结下情意，最终一同得道飞升。
不过后来绛瑛客再次造访云岩峰，赵黍这才了解到，那名上古琴师本就是托庇于龟山仙母的部族子民，那头青鸾干脆就是龟山仙母座前使者，彼此早就相识。
或许凤鸣谷传承悠久，宗门来历的说法发生流变，以至于后人所传有偏。
但这并不紧要，赵黍对鹭忘机言道：“我将《青鸾引》改为啸法，正是因为啸法乃龟山仙母最先开创。古书曾经提到，瑶池龟山仙母善啸，声若冲风激长林，百鸟闻之，云集群鸣。加上龟山仙母一向有号令百鸟的传说，与萨满通灵百兽近似，所以我猜测，啸法才是《青鸾引》的发端。”
“之前得知凤鸣谷是龟山仙母一脉的传承，如今想来，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鹭忘机言道。
凤鸣谷地处西土，瑶池龟山仙母在当地早已不仅是仙家高人，更是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明。远在天夏朝之前，西土百姓就会在山中开凿石刻、雕塑神像，几乎都是围绕龟山仙母而造。
联想起龟山仙母在上古以一人之力收蓄河源，以免下游被洪水波及，此等无上功德，受万民供奉赞颂几千年，一点都不过分。
除此以外，龟山仙母在修仙之人眼中，几乎可等同为群仙之祖。
因为玉清神母以身补天、斩尽承负，不为凡间修士所知，而同时代的龟山仙母自然获得更多赞誉之词，除了啸法，传说最初的炼气之法乃是由龟山仙母传于世人。
而原本瑶池国也是正常人间国度，由天夏朝出镇西土的将领割据一方而成，顺应民心，国号定为瑶池。
奈何百相王篡夺大位，虽然没有像罗翼那样改变国号，但是滥造杀戮，大举引入戎狄，致使瑶池国民不聊生。而且各家仙道传承遭到百相王侵伐屠戮，损失惨重，其中就不乏凤鸣谷这种与龟山仙母有几分联系的宗门传承。
这几年百相王一如既往没有现身，使得瑶池国上下谣言风起，各种民变更是不绝如缕，过去慑于百相王武力而屈服的势力也纷纷自立。
可以说，如今的西土已经打成一锅粥，情况比东土还要乱，但这又恰恰给有熊国休养生息的机会。
尽管鹭忘机不会强求重振凤鸣谷，但为感念龟山仙母救护众生之功，赵黍还是打算留下一脉传承。
“你如今是打算去瑶池国吗？”鹭忘机问道。
“一来考察风土人情、领略山川景物，二来寻访有缘之人、传授仙家妙法，三来为日后与百相王交手做准备。”赵黍刚说完，脸色微微一变。
“发生何事了？”鹭忘机见赵黍难得浮现怒意。
“这家伙居然还敢来星落郡？”赵黍冷哼一声，解释道：“当年赤云都在星落郡举事，我随官军来此剿匪平乱，曾遇到一位操御行尸的妖邪。它身怀天外邪神之力，神出鬼没，可惜我当年法力粗浅，没能将其消灭，让它逃脱了。”
原本赵黍不打算插手俗事，寻常妖邪也用不着他亲自出手料理，但是这位来历不明的妖邪出现在星落郡时，赵黍立刻就生出感应，而且它如今居然又在试图唤起尸骸。
那位侵伐青崖仙境的天外邪神，对于赵黍来说，迟早也是必须面对的大敌，而它留在昆仑洲的爪牙，更是不能轻易纵放。

第357章 故人复相见
“给我站起来！快点！”
一名北狄骑手拎起马鞭，狠狠抽打在民夫瘦弱背上，厉声催促道：“要是不能将东西准时送到，你们所有人都要拉去陪葬！”
荒凉破败的官道上，五名北狄骑手押送着上百名普通民夫，由于缺少畜力，这些民夫身上绑着麻绳，以人力牵拉十几辆大车，而大车上竟然满满当当装着尸体，其中甚至还有身材高大的白绒民。
这些被征调的民夫，一个个骨瘦如柴、脸色蜡黄，绑缚躯干肩头的麻绳勒破皮肤，留下斑斑血渍，脚下草鞋大多被磨烂，只能赤脚而行。
两边骑在马背上的北狄骑手挟弓佩刀、趾高气扬，看到有民夫力竭倒地不起，上去抽了几鞭子，又骂了两句，确认已经断气，这才拔刀割断麻绳，然后命令其他民夫将尸体塞进大车。
百十来里的路程，说长不长，然而大车中的尸体数量却在不断增加。
当北狄骑手望见远处几道徐徐升起的青黑色烟柱，知晓已经接近目的地，可他们并未露出放松神色，反倒越发紧张恐惧，就连胯下马匹也躁动跺蹄，
常人若生恐惧之念，或是竭力回避，或是施暴抗拒，北狄骑手安抚好马匹，随即挥动马鞭，朝着拉车民夫抽打谩骂，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宣泄心头不安。
车马最终来到一座废旧村落中，就见空地上几座由骷髅头堆成的小山，一名毛发极长的怪人盘坐在骷髅堆之间，摇头晃脑好似在念诵什么咒语，骷髅堆中不断冒出青黑色烟气，发出窃窃私语之声，钻入众人耳中。
即便见识过萨满祭祀通灵的场景，北狄骑手们还是觉得眼前景象十足诡异，他们也不敢下马，只是朝那长毛怪人说道：
“我们按照可汗的命令，给先生送来尸体，其中还有一位白绒民。请先生按照约定，协助我等拿下盐泽城！”
长毛怪人停下动作，好像在深思熟虑，发出难以理解的嘟哝声响，北狄骑手们不敢催促，只是彼此对视几眼。
“你们不是东阳国请来的吗？为何要拿下盐泽城？”长毛怪人缓缓站起，他佝偻驼背，根本站不直，而且野兽般的长毛也遮住头脸，看不清面容。
北狄骑手只得回答说：“东阳国主当初约定，准许我们各部南下迁居，并且给我们划分牧场。结果我们拼死拼活，却没有获得赏赐，东阳国主不遵守约定，我们只能自己索取。”
长毛怪人发出难听笑声，身上毛发也在抖动：“说是要牧场，结果却是夺取城池，你们那位可汗想来是羡慕南方富庶生活，不想回北疆草原上放马牧羊了。”
几名北狄骑手本想反驳，可是看到那长毛怪人走到骷髅堆旁，那青黑烟气随着他瘦长手指划过而生出阵阵鬼影，骑手们也不敢说话了。
至于那些拉车的民夫，更是备受惊吓，缩在大车之后，要不是被麻绳绑缚，估计早就逃散了。
长毛怪人正要示意他们将尸体搬下，却忽然停步驻足，对几名北狄骑手言道：“伱们被人跟踪了。”
几名北狄骑手脸色一惊，赶紧拨转马头、拔刀持弓，却没见到任何异样动静。
“上面。”长毛怪人话声未尽，一道紫霞破空扫落，直接将几名北狄骑手连人带马绞成碎片，并朝着长毛怪人逼袭而去。
动作看似迟缓的长毛怪人，身形向后平移飞退，骷髅堆升起的青黑烟气不再笔直升起，而是环护旋绕，形成结界，轻松挡下紫气霞光。
轰隆一声，飞沙走石，就见紫气霞光化为百十道锐芒，从天而降，将绑缚民夫的绳索尽数割断，同时一道女子声音喝道：“你等速速向东南方而去，彼处有人接应！”
民夫们脱困得救，闻言立刻逃散。长毛怪人见状似乎略生愠怒，沉声言道：“这些活人我还有用，你坏我好事了。”
言罢，长毛怪人念诵密咒，周围骷髅头相继飞出，鼓荡侵伐血肉生机的青黑烟气，直扑半空。
此时一名劲装女子现身半空，就见她手执紫色飞绫，如鞭扬动，顿时紫气霞光弥漫而开，攻守兼备，将飞近身前的骷髅头卷飞荡开。
“哼，不过如此！”劲装女子一抖紫色飞绫，划圆成圈，意图困锁长毛怪人。
长毛怪人动作稍迟，直接被一片紫霞定住身形，动弹不得。
“有点本事。”长毛怪人言道：“如此法力，想必是东阳国的馆廨修士？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丁沐秋！”劲装女子凌空而立，鹰眉凤目、飒爽英姿，气势凛然。
“这位……丁道友。”长毛怪人虽被束缚身形，但言谈语气却不见惶恐：“我奉贵国国主之命，协助征讨赤云乱党，眼下正在修炼术法，丁道友为何要动手伤人？”
“妖人妄语！”丁沐秋怒叱道：“驱使尸骸、令亡者不得安息，甚至要夺活人生魂，如此残害生灵的邪术，合该就此伏诛！”
丁沐秋再度扬动紫绫，丝丝电光随之落下，怪人周身毛发受殛而炸出点点火光。
眼看胜负已分，数十个被荡开的骷髅头忽然飞回，对丁沐秋形成包围之势，同时下颌大张，发出刺耳尖啸。
此等尖啸震撼魂魄、摧荡筋骨、侵伐腑脏，若无高明护身之法，稍有不慎就会被震得毫无还手之力，修为稍浅更是会被当场震得腑脏尽碎。
但丁沐秋反应及时，紫绫瞬间化为绵绵紫气环绕护身，将骷髅尖啸抵挡在外。
然而这边分心自保，那边长毛怪人便轻松挣脱束缚，就见他身形伏地，双掌按落大地，一股森然诡谲的阴邪气息瞬间扩散开来。
那些被放置在大车上尸体似乎得了无声号令，原本冰冷僵硬的四肢迅速抽动，然后相继起身。
丁沐秋见此情形，面上怒意更盛，剑指擘画，紫霞之中剑光雷声同时发出，顷刻间扫倒大片行尸。
然而长毛怪人邪术频出，见他抬掌猛推，一条幽冥鬼手从地面冲出，趁着剑光雷声一瞬空隙，直接抓住丁沐秋，猛地将她拖下，重重摔打在地。
丁沐秋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也被摔得真气一滞，不等她调息过来，那头被邪术唤起的白绒民行尸便抡起一辆大车，无情砸来。
丁沐秋翻身一滚，勉强避过凶险一击，其余行尸便前仆后继涌来，无数腥恶臭秽近前，让她惊怒之余也生出极大厌恶。
“退下！”丁沐秋叱喝一声，紫绫凝成锋刃，将近前行尸尽数腰斩。
然而这些行尸被腰斩之后，上半身依旧能自如活动，两手爬地、拖着腐烂断肠，不断靠近。
即便这些年早已见惯杀伐与尸骸，可是面对这种场景，丁沐秋还是不免心生胆怯。
“丁道友，你怕了？”长毛怪人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同时催动诸般邪术，骷髅喷吐黑烟、行尸飞奔而上、鬼手伺机暗袭，几个回合交手，丁沐秋便已落于下风，败相频显。
刚刚躲开白绒民一记重踹，幽冥鬼手便从地底抓住脚踝，几头行尸发出嘶吼，带着饥渴之意扑上，勉强一抖紫绫逼开它们，却被恶毒尸气侵攻七窍，顿时五感昏乱，难以为继。
“我决定了。”长毛怪人在一众行尸簇拥下缓缓上前，露出一张畸形扭曲的面孔，好似被捶打过后没有愈合完全，丑恶狰狞至极，他带着贪婪目光望向丁沐秋，言道：
“丁道友如此美人，直接变成行尸太可惜了。放心，我一贯怜香惜玉，在品尝过丁道友每一寸肌肤之后，会用最上等的灵丹妙药保持骨肉生机，保证让你永永远远只记得我。”
丁沐秋听到这话，面露惧色，她断然不能受这等妖人凌辱，当即心生决绝之念，抬手自盖天灵。
然而刚一抬手，丁沐秋便觉得浑身冰凉，抓住脚踝的幽冥鬼手制住她周身经络，使她无法动弹。
长毛怪人见状，发出令人畏惧的笑声，丁沐秋内心彻底绝望。
正当长毛怪人伸手将要触及丁沐秋之际，天空一声惊雷霹雳，宛如九天震怒，寰宇皆闻，雷火星奔而降，轰然摧灭一切邪祟！
只一个瞬间，喷吐黑烟的骷髅头被上百道雷霆箭煞尽数击碎，地面上大小行尸被九龙神火焚灭不存，磅礴剑光如经天长虹，直接斩断长毛怪人四肢，然后一道巨掌压落，将方圆百丈夷为平地。
反观丁沐秋，四周雷火轰鸣，她仿佛置身风暴中央，毫发无损，只是看着眼前一片受雷火摧荡的茫茫白地，愕然无言。
“是谁……”长毛怪人被剑光斩断四肢，一身修为法力更是瞬间废去大半，他不可思议地勉强观视。
“你可还记得我？”一片烟尘滚滚中，赵黍负手走出，这话不知是对谁说。
长毛怪人望见赵黍，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好似想到什么，牙关打颤道：“赵、赵、赵……你是赵黍！”
“看来当年那次隔空交手，我也算给你留下一些印象。”赵黍冷冷望向长毛怪人：“倒是你，没想到还敢来星落郡，玩得还是当年的老把戏。但不得不说，你相较当年，着实精进不少。毕竟驱使行尸这种伎俩，宜精不宜多，你说对不对？”
赵黍一副点评晚辈的语气，让长毛怪人又惧又恨：“你果然没死！”
“关于我的江湖传言想来不少。”赵黍没太在意。
“那你还等什么？非要继续折辱我吗？动手啊！”长毛怪人发疯叫嚷，如今轮到他彻底绝望了。
“你还有些用处。”赵黍一拂袖，虎威神将现身，直接将长毛怪人拿下并施以禁制，然后飞去远方。
赵黍没有立刻斩杀这长毛怪人，便是希望从他身上查出天外邪神的线索，但没有想到，会在此地遇上丁沐秋。
丁沐秋看到赵黍，久久说不出话来，她先是错愕，随后困惑，最后又是转危为安的放松，刚要说话，却忽感一阵天旋地转，昏厥倒下。
……
当丁沐秋再度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致软榻上，这些年风餐露宿的她，此刻竟然有些不习惯。
起身四望，自己眼下正身处华贵殿室中，榻旁案头放着一尊九色琉璃香炉，烟气徐徐，其余玉壶玉盏、错金宫灯、云锦垂幔、磐碧屏风，如此种种，俱是极尽奢华，令丁沐秋一时看呆了。
此时就见赵黍撩帘而入，微笑道：“丁道友，你醒了？”
“你……”丁沐秋再次见到赵黍，还是感觉难以置信，仿佛眼前一切虚幻不实。
赵黍言道：“你先前被邪术所伤，秽浊尸气侵攻经络，神魂由此不稳。我已经为你祓除尸气，只要静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初。”
丁沐秋有些木然地抚按额头，苦笑道：“看来我还是轻敌了。”
“丁道友为何会出现在星落郡？”赵黍坐下问。
“我……”丁沐秋欲言又止，但还是决定开口解释：“我眼下正在与一支义军联手，抗击北疆戎狄。之前发现他们强征民夫运送尸体，猜到他们是为妖邪效力，所以暗中跟随，打算诛除妖邪，结果……你也见到了。”
赵黍沉默不语，丁沐秋发现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刚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劲装被换成了轻薄丝服，当即脸色一变：“我的衣服呢？”
“拿去浣洗了。”赵黍轻轻击掌，一名身穿朱红剑服的英气女子来到，手里捧着衣物前来，笑眯眯地解释说：“丁姑娘你多虑了，衣服是我帮你换的，师尊他才不会趁人之危呢！”
“师尊？”丁沐秋有些惊讶地打量赵黍与这位红衣女子。
“彤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嘴了？”赵黍瞪了一眼，那红衣女子赶紧放下衣物，掩嘴偷笑，一溜小跑地离开。
“你收徒弟了？”丁沐秋有些没反应过来。
赵黍微微点头，丁沐秋脱离险境，终于放松下来，感慨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仅还活着，而且还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之前听到你死而复生的消息，没想到真能见到你。我、你……你还好吗？”

第358章 侠心不曾改
「我一切都好。」赵黍神色平淡：「倒是丁道友你，似乎经历颇多。你怎么会与本地义军联手？」
「说来话长。」丁沐秋轻轻叹气，一下子不知该从何处讲起。
「那就慢慢来。」赵黍其实已经知晓了七八分，只是故作不明。
「东胜都剧变时，我母亲也参与了，但当时战况激烈，而且后续乱象纷纭，母亲就此杳无音信。」
十多年过去，丁沐秋不再是当年那个受尊长暗中庇护的大小姐性情，变得稳重成熟许多，她继续说：
「东胜都剧变前，母亲要我留在炼霄山闭关，因为母亲忽然没了音信，明霞馆里也乱了一阵。直到后来事情陆续明朗，朝廷要各家馆廨并为一家，我就是在那时候选择离开。」
「离开？」赵黍不解。
「我那阵子心思很乱，也管不住明霞馆。」丁沐秋露出几分豁达笑容：「你也知道，梁韬是我的亲生父亲，此事外人不知，我因此避过后来的清算。加上别人也不清楚我母亲当年用意，所以没有人追究我的去向。
你还记得当初我父母幽会的那个地方吗？我在那里独自清修了好几年，也不跟外人往来。当时我还想过，或许就此孤老山林也挺好的。」
「经历剧变，心灰意冷，乃至于有轻生之意，我也经历过。」赵黍自嘲笑道。
「你……」丁沐秋望向赵黍，目光清澈：「当年地肺山上到底发生何事？其他人的说法我都不相信，而你是亲历之人。」
「错综复杂。」赵黍简单叙述一番，没有回避自己母亲与老师在其中的作为，也提到自己当初近乎丧心病狂的举动。
「当年得知你暗中与梁韬联手，我无比震惊，险些道心失守。」丁沐秋听完后感叹道：「不过如今想来，你与父亲都是怀有宏大愿心，才会做这种事。」
「但终究失败了。」赵黍问道：「你对梁韬似乎……没有太大恨意？」
「以前我是恨过他的。」丁沐秋抬手按住胸口：「他那种人，为过去的我所不容。可是他已经死了，我没必要受他牵累。」
赵黍闻言默然，尽管当年灵箫评价丁沐秋只是受人庇护的笼中雀，但她的赤子心性在经历这一番磨砺后反而更为透彻，没有被过去束缚。
「那你呢？」丁沐秋抬眼望向赵黍：「虽然没有明说，但你当年的作为，其实能算是我父亲的真传弟子了。」
「确实。」赵黍回答说：「只是我不可能彻底舍弃过往，你父亲把青崖真君的传承托付给了我，注定要有所作为。」
「他这是死了也不肯放过你啊。」丁沐秋摇头叹息：「之前我听说协助赤云都，让东海各家宗门水府折损甚众，莫非是为报当年之仇吗？」
「我的确存有报复之念，但更多还是希望赤云都能够成事。」赵黍笑问道：「你还没说为何加入义军，如今以你的修为，完全可受朝廷重用。」
「你是在取笑我吗？」丁沐秋柳眉一挑，十足当年那个侠肝义胆的英气女修，随后正色道：「罗翼篡夺权位，不过朝堂之争，与我无关。但他不该向戎狄借兵，甚至放纵他们劫掠百姓！
明霞馆业已除名，我无心富贵权位，只是不能接受如今东阳国上下胡作非为。游历期间见识到不少人间惨状，虽然几次出手，但无法改变大局，于是投身义军丛中。」
赵黍同样不喜，当年赤云都百万兵民遭劫，便是罗翼向华胥国主建言，此人或许有治军用兵的才能，对百姓却无多少善意。
可以说，如今东阳国气数将尽，罗翼恋栈权位，只会给世人带来深重苦难。
「我看你如今修为法力高深至极，比起我父亲当年也不遑多让，如果你肯出手相助，定然能诛
暴平乱。」丁沐秋出言劝道。
「丁道友，你父亲当年号称在世仙家，威权久著，门生遍布朝野，可知他为何没有篡夺权位？」赵黍没有当即回道。
丁沐秋一下子答不上来，赵黍言道：「你父亲当年想要的，不是寻常人君之尊，而我如今愿心，也不是平息一时祸乱。我固然可以出手，甚至能以大法力直接荡平东阳国兵马，旬日之间改朝换代，也并非不可能。」
丁沐秋知晓如今赵黍修为极高，这些话绝非虚妄之言，但她也发现，赵黍跟自己父亲差别甚大。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社稷亦非一人之社稷。」赵黍语重心长道：「若是我出手平定暴乱，世人便欠缺一番必要之历练。这一次祸乱我可以解决，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我不可能永远驻留尘世，甚至不必提飞升成仙，哪怕像你父亲那样，承负气数极重，一旦遭劫殒殁，就不光是他一个遭殃了，而是会牵连甚广。」
丁沐秋轻抿下唇，微微点头：「是我太过操切了，总想着让你帮忙。」
「人之常情。」赵黍淡笑道。
「我当年遇到难处，也是想找你帮忙，结果却给自己找出一个亲爹来。」丁沐秋肩头一松，好像放下了看不见的重担：「当年的我少不更事，还一度怨恨你。如今回想起来，就是一个只会耍性子的无知小辈罢了。你不会怪我吧？」
赵黍摇头道：「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当年在地肺山上更是丑态毕露，不堪回首。」
「可惜我当年无缘见你英姿。」丁沐秋也不禁莞尔，然后抬眼四望：「你这里富丽堂皇，看来日子过得不错，是你的洞府吗？」
赵黍笑着拿起几案上一尊琉璃香炉，轻轻一握，随即化为一缕清气消散。
「凝云结气、化成物象之功罢了，若论享受，我可比不过你父亲。」赵黍言道。
丁沐秋也是修仙之人，很清楚这是何等高明的仙家妙法，望向周围奢华器物，喃喃言道：「这些都是假的么？」
「此非寻常真假之论。」赵黍解释说：「万物俱是结气而成，得道仙家更是聚则成形、散则为气。」
赵黍说完一挥手，奢华殿室化散无有，变成一座寻常草庐。这不是幻术，而是赵黍变易物象。无论是华贵殿室抑或山中草庐，遭到外力破坏，也不会就此凭空消失，而是照常变成一地瓦砾。
此等境界正是开辟洞天所必备，如果赵黍愿意，他完全可以直接凝化出一座山峰，其中草木流水、屋舍园圃一应俱全，无非是耗费岁月功夫而已。
只不过赵黍早就总制青崖仙境，反倒没必要另行开辟洞天了。
「你喜欢哪一种？」赵黍问道。
丁沐秋见他一副云淡风轻，言道：「现在这样就好，我这些年要么呆在深山老林中，要么居无定所，早就没有这些讲究了。反倒是你，没想到已有此等境界，当年我们这些人都比不上你了。」
「义军之中还有其他人？」赵黍问道。
丁沐秋点头说：「飞廉馆的弋江子你可还记得？他不能忍受各家馆廨合并，与几名同门早早就离开。东阳国向北疆借兵后，闹得民不聊生，弋江子他们就在星落郡本地聚拢流民乡勇，组建义军，而且不局限于星落郡一带。」
「东阳国已是众叛亲离，覆灭之日不远了。」赵黍言道。
「话虽如此，可如今北疆戎狄纷纷南下，只怕东阳国倾覆之时，战乱只会更为激烈。」丁沐秋语气凝重：「我听说你在有熊国也有所作为，你是希望让有熊国一统昆仑洲么？」
「你不赞同？」赵黍问道。
「这轮不到我来决定，但我并非看不清大势。」丁沐秋轻叹一声：「我只是觉得，
既然东阳国气数将尽，还不如趁此推波助澜，让昆仑洲早日一统，免得百姓长久身陷战乱之中。」
赵黍望向丁沐秋，发现她的确变了，开始会为平民百姓着想，而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冲动行事。
「前些年我的确促成了赤云都与有熊国往来。」赵黍没有隐瞒，还提到有熊国资助兵甲给赤云都之事。
听完这些的丁沐秋沉默片晌，问道：「如果我们也向有熊国求援，他们会出兵协助吗？」
「你是希望让我去说服有熊国，让他们出兵征伐东阳国？」赵黍一眼就看穿她的盘算。
「这样最省事。」丁沐秋言道：「如今北边几个郡的义军说白了就是乡勇壮丁，面对北疆戎狄，自保尚且艰难，要是没有堡寨庇护，恐怕只会被肆意屠戮。只有派大军扫荡戎狄，然后在蟠龙山几处峡口修造关塞，才能寻常百姓得以喘息。」
「但凡想着省事，必然会有代价。」赵黍说：「据我所知，赤云都虽然接受有熊国资助兵甲，但次数不多，而且等后来赤云都大体自足，他们与东阳国的交战，便不再仰仗有熊国了。」
「只有自己打下来的江山，才更加牢靠安稳，这我明白。」丁沐秋解释说：「可如今义军仍是散兵游勇居多，尽管相互偶有联络往来，却无法同心一致。何况义军大多是因不满戎狄劫掠、朝廷征发无度而起，非是为图改朝换代，其中还有不少与流寇盗贼无异，他们是不能指望的。」
「我会手书一封送去帝下都，但不会干预太多。」赵黍明言道：「如今有熊国也在修养生息以备战事，能不能征伐东阳国，不由我说了算。」
「我明白。」丁沐秋略作思索后说道：「其实我觉得有必要派出一位信使，主动与有熊国往来。」
「你是希望主动担当这位信使吗？」赵黍微笑问道。
「如果你肯赞同，那就再好不过了。」丁沐秋直视赵黍，眼神无比诚挚，没有掺杂丝毫异样。
赵黍翻掌间取出一个锦囊，言道：「这是有熊国的紫袋鱼符，你携此物与我的信件去往天城山，这样会更方便。」
「天城山？你是让我去找上景宗？」丁沐秋问道。
赵黍隔空摄来信笺，凝神动念间，上面便浮现字迹，同时言道：「四仙公虽然退隐归山，但依旧有门人弟子受有熊国供奉，可以代为传递消息。我与上景宗有旧，你可前去。」
丁沐秋接过信件与鱼符锦囊，心中颇为感动，问道：「我该怎么谢你？」
赵黍摇头说：「不必言谢，劳碌奔波的是你们，战乱若能平息，我算坐享其成。」
「你啊，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看来，你还是当年那个赵黍。」丁沐秋感叹道。
丁沐秋并未在云岩峰逗留太久，她本就是性情直爽之人，没有拖泥带水的纠葛，跟赵黍道别之后，便下山去寻找义军，准备动身前往有熊国。
「你不是说不打算掺和俗事了么？」端兆从远处走来，笑嘻嘻地说：「我看这小妮子对你也有几分情意，要不干脆收了？反正她是梁韬女儿，而你得了梁韬传承，正好门当户对。」
「兆伯真会说笑。」赵黍摇头道：「如今的丁沐秋已经放下那些过往，找到安身立命之处。不过也对，正因为她是梁韬的女儿，我才会动念插手此事，但也仅限于此了。就算没有我这封信，就算有熊国不出兵，东阳国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端兆遥望南方：「罗翼也是老糊涂了，一把年纪居然还想着篡权夺位，也不想想华胥国都成什么样了？」
「权位诱人，也害人。」赵黍言道：「有些事并非一时一日造就，不过在我看来，罗翼此人权欲甚重，早在当年他便让辛舜英找我请托，以求出镇蒹葭关。由此既避
过了东胜都剧变，又能坐镇边关而掌握兵权。在后来带兵平定乱象，从而渐渐把持大权。」
「想当年，张端景知晓罗翼建言对付赤云都，心中失望无比，他也后悔自己看错人了。」端兆感叹道：「倒是罗希贤和辛舜英，当年也跟你往来不少，东阳国覆灭在即，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他们如果明白眼下处境，就此舍却权位、改头换面，或可求得一个终老荒山林泉的结果。」赵黍闭眼言道：「可要是负隅顽抗，必将粉身碎骨。」

第359章 天狼任爪牙
天色阴沉、冻雨不息，四肢尽断的长毛怪人被囚禁在一处狭小洞窟中。由于禁制加身，他不仅无法动弹，甚至不能歇息昏睡，一旦闭眼就会有各种气机挠动身心，使人不得安宁。
当长毛怪人看见站在洞外的赵黍时，发了疯般叫嚷道：“你为何还不杀我？快杀了我啊！”
“你觉得我是在故意折磨？无非是你一身阴邪之气与我仙法清气相冲突，换做是寻常修士，只要静心定坐即可。”
赵黍抬手一招，长毛怪人被带出洞窟，他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草丛生的谷地之中。
“可还记得此地？”赵黍问道。
长毛怪人四处望去，没有回答，赵黍说道：“葬狄谷，当年你施展邪术、驱策行尸之处。”
“怎么？堂堂贞明侯，难道是要我指认罪过，然后押送到衙署听判受罚吗？”长毛怪人心知必死，语带狂意。
“好久没听别人叫我贞明侯了。”赵黍面无笑意，拂袖间，地面上出现一尊狼头人身的木凋，只是断成两截，断处平整，看上去似乎经历大火焚烧，虽有些焦黑痕迹，却隐隐带有几分玉石质地，仿佛经历祭炼。
“这东西的来历，想必不用我多说。”赵黍言道：“以你当年的法力，断然没有凭一己之力号令上千行尸的本事，更别说唤起形体巨大的一目民，还要如臂使指，可见你是借助了他人的力量。”
长毛怪人看到这尊断成两截的木凋，双眼绽放光芒，随即发笑道：“赵黍，你竟敢亵渎上神！任凭你修为再高，未来也必将成为上神的腹中餐！”
赵黍眉头微皱，当年他与这长毛怪人隔空交手，消灭那一众行尸，但最后进入葬狄谷中放火，却是罗希贤带兵为之，连这尊木凋神像也是被罗希贤噼成两截。
当年赵黍就看出这尊木凋曾受神祇分灵降附，连带木凋本身也变得非比寻常，不惧烈火焚烧。
尽管那时候的赵黍还不清楚天外邪神的事情，可他凭过往所学，也知晓曾受神祇分灵降附的凋像牌位，与神祇本身带有几分微妙勾连，若无必要最好不要轻易破坏。
毕竟诛邪伐庙、斩灭邪神之举，如果没有断绝后患的必胜把握，绝对是不宜冒险的。
所以当年赵黍是用绘制禁制符咒的布巾将这木凋神像封存起来，即便后来偶尔拿出来观察，赵黍也没揣摩出多少东西，于是闲置了许久，直至今日。
“我很好奇，你口中的上神，究竟是什么来头？”赵黍问道。
“上神乃是吞噬寰宇的天狼！”长毛怪人即便四肢尽断，此刻却露出狂热兴奋的神色：“甭管你们这些修仙之人有多大法力，也不够上神一口吃的！整个昆仑洲未来都将落入上神腹中！”
赵黍沉默一阵，然后言道：“你也身处昆仑洲这方天地，如果这头天狼真的吞噬寰宇，你的性命岂不是也要一同葬送？” …
“呵呵、呵呵呵……”长毛怪人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凌乱毛发间的双眸充满狠戾，口中牙齿也跟狼犬一般：“像你这种人，生来养尊处优，从没吃过苦头，根本不知道我们这种人早已被世间所弃！我就算死，也要拉上你们一同陪葬！”
赵黍懒得啰嗦，默运法力，大明宝镜高悬在上，镜光垂照、搜魂检魄，这长毛怪人身子一僵，过往人生相继浮现。
此人原名杜屈，是一方豪富的婢生子，但因为生来形貌丑陋、弓背句偻，算是先天不足，所以备受厌弃。他生母早逝，自己为求活路，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计，即便这样也还是免不了受人欺凌。
日积月累之下，仇恨与不甘充斥杜屈内心。他在一次劳作中，偶尔找到一枚狼牙，并且从此之后，时不时能够梦见那身如山岳的天狼上神，并且获得上神指点，逐渐修成几分微薄法力。
为了报复，杜屈趁乱兵前来劫掠之时，与之里应外合，害死了自己全家，并且亲手将自己生父炼成行尸。从此之后，杜屈便走上邪路，反正乱世之中法度不彰，也没多少人能够追究自己。
不过在赵黍看来，这杜屈虽然偶然得了天外邪神的指点，但他修炼的术法错杂不全，根本谈不上是完备传承。
如今赵黍也接触了不少天外物类，知晓他们的根基与昆仑洲这方天地的造化法度未必融洽，即便是堪比仙家的若木，也要重新参悟领会。实际上，像凡人一样步步修炼印证，恰恰是参悟造化法度的最佳路数。
而在玉清神母以身补天之后，昆仑洲六合内外更是被隔绝开来，天外邪神之流无法直接降临，只能试图摸索补天之功的缺漏破绽，或者借道仙家洞天。
青崖仙境之所以被天狼邪神所侵伐，用意显然也是为了经由吞噬洞天仙家，领会昆仑洲天地造化与玄门仙道法度，从而一举降临昆仑洲。
至于杜屈偶然获得的狼牙，或许是那位天狼邪神试图渗透进昆仑洲，想要借世间凡人步步精进，推演天地造化之功，从而为它降临世间拓开通途。
只是这种推演进程，完全不将尘世信众的生死放在眼中，杜屈也因为邪神之力而产生妖变，形体畸变更甚，所修邪术错漏不全，应该也是因为推演有偏所致。
赵黍看着杜屈，此人可怜可鄙又可恨，如同自己的反面一般。只不过赵黍自己遇到的是灵箫，受仙家妙法指点，而杜屈则是遇到不怀好意的天外邪神。
世间的成败得失往往就是如此，一个人发端之处，就已决定大体方向，若是立足根基有偏，那未来成就想要重新导正，往往无比艰难。
这也是绝大多数仙道传承禁绝邪术的原因，若是门人弟子根基有偏，未来修为越高，行差踏错的可能就越大，为祸也越深，以至于牵连宗门传承。 …
而一旦到了杜屈这种程度，害人害己、邪毒入髓，已经是无可挽救。
赵黍懒得多费唇舌，所以干脆用上搜魂之法，可惜他并未发现杜屈与邪神天狼的直接往来，既非托梦相见，也不是传音入魂。
“所谓指点，完全就是放任自流。”赵黍抬手虚招，戴在杜屈脖子上的狼牙吊坠被隔空摄来，他能够感应到狼牙本身近似于昆仑玉这种天材地宝，蕴藏着纯粹不杂的气机灵韵，会顺应佩戴之人而有所感应。
也就是说，这枚狼牙之中并没有传授驱使行尸、召遣阴魂的法门，它只是让杜屈能够灵光一现、有所启悟。
虽然杜屈在后来行走江湖，也偶然接触到其他术法，但他本人从未拜师入门，全凭自修自悟达到如今成就。
若论术法本领，杜屈此人当然不能跟如今赵黍相提并论，可是面对精进不少的丁沐秋也是稳占上风，放眼世间，不可谓不高明。倘若再假以时日，这杜屈说不定还真会成为一方祸害。
“难怪当年铁公找不到你。”赵黍端详着狼牙：“此物能够混淆天机，天狼邪神显然不希望此物被人发现。衡壁，你怎么看？”
衡壁公现身一旁，皱眉道：“的确是那邪神之物，当年真君与之斗法，也曾使得邪神爪牙崩碎、毛发飞散。即便邪神有狼犬之貌，散碎的爪牙毛发也不可视为寻常之物。”
“你的意思是，这枚狼牙依旧是邪神的一部分？”赵黍问。
衡壁公瞧了杜屈一眼：“邪神借此人窥测天地造化，狼牙想必与之勾连不绝。”
赵黍眯眼沉吟道：“也就是说，我可以借助这份勾连，追根朔源找到邪神所在？”
“请师君务必谨慎！”衡壁公拱手劝阻道：“当年邪神凶威极盛，即便与真君斗法有所损伤，但其强悍不可小觑。弟子担心贸然感应，反而会落入陷阱。”
“的确。”赵黍一点头，直接施展一道强力禁制封存狼牙，将其隔绝起来。
“你、你做了什么？”此时杜屈缓缓醒转过来，赵黍施展搜魂之法，他也同样体会到一生经历再现的感觉，仿佛是把人扔进筛子里滤过，若心神不够坚定，这个过程极不好受。
赵黍言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位天狼邪神根本不曾将你放在眼里？对它来说，你比一粒沙尘还要渺小。”
杜屈沉默没有说话，赵黍明白，他自己是清楚的。对杜屈而言，世上充斥种种不公，一切美好都与他毫无关系，天狼邪神的恩赐，不过是他用来报复世人的手段罢了。
在杜屈的记忆中，不乏谋害他人、杀戮无辜的举动。甚至为了满足扭曲欲望，被他掳掠之人，无论男女，只要外貌形容越好看，生前遭受的折磨便越惨重，乃至于死后亡魂也不放过。
赵黍无言拂袖，大法力好似柔和清风吹过田野，没有惊天动地的威能激荡，杜屈身形就此化为灰尽，彻底魂飞魄散。 …
“师君是打算对付那天狼邪神么？”衡壁公问道。
“我有预感，将来我一旦飞升，必然要面对这尊邪神。”赵黍抬头仰望，阴雨好似因为他的目光而自然止息，显露出湛蓝天空：“青崖真君殒落至今百年有余，那天狼邪神或许伤势严重，但应该有所恢复。他曾重创青崖仙境，我飞升之后，它恐怕会有所感应。我就算不找它，它也会来找我。”
“师君得天庭众仙青睐，日后登临天帝之座，那天狼邪神想来不是对手。”衡壁公言道。
赵黍笑了：“当年青崖真君也是有天帝之资的，他没做成的事，我也不敢妄言必定能成。”
……
难得出关下山一趟，赵黍没有急于回山，像他这等境界，清修也不只是独守山中。
既然得知北疆有妖邪肆虐，赵黍便转道前往北疆，未必是要主动出手，更多是游历一番，鹭忘机也与他一同。
至于丁沐秋，她返回后与几位义军首领商量一番，果断前往有熊国，经由上景宗向有熊国朝堂君臣转达求援之意。
有熊国经过这些年休养生息，的确打算一统东土，并且开始陈兵边境，等待出兵时机。
昆仑五方之中，中土与东土皆是富庶膏腴之地，昔年东胜都之繁华，犹在帝下都之上，如果能够一举吞并东土，对未来在别处用兵也是莫大助益。
而且相比起当初强攻九黎国，对南土部族蛮夷还要行羁縻之制不同，东土久历王化，衣冠礼法与中土一致，也不像西土那样遍布戎狄，未来整顿起来也便捷得多。
尽管有熊国赞同出兵，但具体运作起来也要耗费时日。实际上在丁沐秋第一次出使有熊国后，足足过了将近一年，有熊国才正式派兵越过边境，开始征讨东阳国。
如今的东阳国早已不能与华胥国鼎盛之时相提并论，可谓是千疮百孔，衰败得无以复加。与南边赤云都的多年鏖战，早已磨尽东阳国将士锐气，北边义军流寇风起云涌，戎狄兵马不听调遣，使得朝廷号令根本不能传达各地。
因此当有熊国大军一路向东，并未遭到多少勐烈反抗，许多地方干脆是传檄而定。就连昔年为抵御有熊国而设的拒洪关，在被围困了半个月后，守将韦修文也主动开城投降。
东阳国的溃败来得如此之快，开战不到一个月，有熊国和赤云都的兵马就已经在新都城外会师，并且派使者进城劝降，可惜结果是使者头颅高悬城头，用意在明显不过。
但两支兵马没有急于攻城，而是保持围困，应是打算坐视城中存粮耗尽。
战事还没结束，有熊国就已经与赤云都开始商议未来安排，两方都不希望彼此攻伐。但赤云都这些年经营得有声有色，尽管未立国号，但将校官吏、户籍民册、典章制度、税赋赏罚，可谓是一应俱全，已经跟一个完整国家没有太大差别。
考虑到当年华胥国对待赤云都的做法，如今有熊国自然不能赶尽杀绝，而是跟赤云三老商议具体安顿之法，尤其是对于赤云都内的官吏将领，几乎都加以保留。
对于赤云三老，有熊国更是立刻拿出紫袋金符，以表尊崇，并将苍梧岭方圆五十里山林直接封给赤云三老，作为重立宗门、延续传承的道场福地。

第360章 尘缘将了尽
将一片山林作为福地道场册封给有功于国的宗门传承，早在天夏朝便已成惯例，算是世俗朝廷笼络修仙宗门的手段。而且册封的通常是宗门道场原本所在之地，无非是多添一道朝廷旨意加以认可，或者是另外敕建宫馆楼阁。
而好在大多数修仙宗门的道场福地，都位于远离人烟的山野之地，本无税赋进项，册封出去也无损国事，还能获得修仙宗门支持，何乐而不为？
有熊国早年间为了拉拢各家宗门，以确保修仙之士为其所用，曾一度大加封赏，还是知道何轻尘主政，才将具体册封之举明定典章。
对于此事，赤云三老并未推辞，对他们来说，天下即将重归安定，能够将赤云都治下众多兵民安顿妥善，他们也该功成身退了。
由赤云三老主动出面，表示接受有熊国册封，收下苍梧岭，如此可安彼此之心。
而当赤云都的户籍图册送往帝下都后，皇帝召集群臣，当即下旨，原本赤云都治下郡县免除一年赋税。除此之外，也往新近攻占的东阳国境内派遣官吏，清查人口、恢复百业，甚至还要求豪族放还奴婢，乃至于让当地强宗大姓分居迁徙，并拆除各地坞堡。
尽管一些地方豪族不满此举，然而有熊国如今几乎完全占有整个东土，大军也在各地清剿东阳国残兵，利剑高悬头顶，也由不得他们不遵循。
而这些消息，几乎无一例外，传进了被围困多日的新都之中。
有熊国大军面对这座新建十余年的坚城，除了击退几支突围轻骑，并未发兵强攻，甚至在城外开设市集，准许城中百姓出门采买粮食充饥，前提是东阳国肯开门放人。
一开始坚守不出的东阳国就是不肯放平民百姓出城，可后来城中粮食逐渐短缺，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就连禁军家小也艰难度日。
不得已，独守孤城的东阳国小朝廷只能每隔五日开一次城门，准许百姓外出。
说是采买粮食，但那些逃出城的百姓，几乎无一折返，并非是有熊国强留，而是没有人愿意困死城中。至于那些还肯返回新都的，全是奉命扮成平民采买粮食的亲卫军士。
“这个罗翼，都此等情形了，还不肯投降吗？”
中军大帐内，怀明先生冷哼一声，望着远方新都。
负责指挥有熊国兵马的宋将军言道：“我们近来多次往城中射去劝降书信，也让那些回城细作带话，可惜没有任何回复。不过罗翼好像对此尤为忌惮，那些出过城的军士，往往下回就再也见不到了。”
“被他杀了？”怀明先生摇头发笑：“果真还是与当年一模一样，心狠手辣。”
几人说话间，一名亲兵领着韦修文来到：“将军，人带到了。”
宋将军起身相迎：“韦将军，让你受舟车劳顿了，还要来此前线凶险之地。”
“败军之将，愧得垂青。”如今的韦修文须发斑白，一身布衣，不再像过去那般意气风发。
“此次邀请韦将军前来，正有要事相求。”宋将军寒暄一番后言道：“如今东阳国主罗翼固守新都不出，我希望请韦将军亲赴城中一遭。”
韦修文脸色微微一变：“宋将军是希望我作为说客劝降么？”
“不错。”宋将军点头道：“我知晓此事艰难，罗翼很可能丧心病狂，对韦将军痛下杀手。所以今番赤云三老会陪同韦将军一同前往，可保无虞。”
韦修文望向帐中或站或坐的赤云三老，脸上愧色更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怀明先生双臂叉抱胸前：“韦修文，可还记得我？当年你带着两千人从洛阴渡口直扑东岭寨，袭杀了我赤云都无数兵民，这笔血债你打算怎么还？”
韦修文无言以对，当年他也曾参与对赤云都的清剿当中，所造杀戮不少。也是因为这份功劳，后来星落郡赤云都作乱，朝廷才会派他前往。
如今东阳国气数已尽，自己虽然因为投降及时，没有沦为阶下囚，但是一直有人要找自己报仇，赤云都便是其中之一。
“宋将军，您当初曾说，会放过在下家小，不知此言是否仍然算数？”韦修文很清楚，如今罗翼根本听不下劝降，自己一旦前去，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而他过去十余年几番带兵与赤云都血战，又是新仇叠旧怨，三老说不定就是为了将自己带进城中送死，以报昔日之仇。
“这是帝下都刚刚送来的赦免文书。”宋将军取出交给对方过目，同时言道：“不过韦将军也大可放心，我并非要伱去送死。之所以会想到韦将军，乃是因为怀玉真人托梦点化。”
“怀玉真人？”韦修文不懂。
“哦，在你们这里，应该叫贞明侯？”宋将军笑道。
“是赵黍？”韦修文又惊又喜。
“怀玉真人曾言，韦将军忠心任事，若能及时幡然省悟，弃绝无道，不失为一时名将。”宋将军言道：“怀玉真人还告诉我，如今罗翼难以劝导，当请过往旧部韦修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如此或有转机。”
韦修文看着手中赦免文书，呆呆坐在原处发怔，他过去与赵黍共事，也算结下几分情谊。对于东胜都剧变一事，韦修文其实不太相信赵黍是祸首元凶的说法，只是碍于大势，他也不敢出言辩驳。
从华胥国到东阳国一路走来，韦修文渐渐看清自己那位昔日长官的真实面目，也渐渐看明白国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衰败的。
但韦修文没有说话，他当年曾劝赵黍急流勇退，以此保全身家，可他自己却没有做到，最终在东阳国覆灭之时，自己几乎要与之同葬。
没想到如今赵黍再度出现，尽管不是出现在自己眼前，而是举荐韦修文前去劝降罗翼，依旧令他大感讽刺。
“你们……不光是为了保护我，也是报当年之仇吧？”韦修文望向赤云三老。
怀明先生率先说：“你明白就好，我们赤云都当年与罗翼无冤无仇，结果却因他几句谗言而遭大举戮害。新仇旧恨，合该一并清算！”
瞻明先生则言道：“如今东阳国气数已尽，罗翼困守孤城已是无力回天，何苦拖累城中数十万百姓？他若肯降，实乃苍生之幸。”
若是罗翼不肯投降呢？韦修文没有多问，最终还是答应前往新都，宋将军派人往城中射去书信通报，而韦修文随赤云三老一同，直接乘云直接飞往宫城方向。
尚未落地，宫城中就有几道身影飞上半空以作拦阻，都是为数不多还肯效忠东阳国的修士。
“怎么？时至今日，你们还要顽抗到底吗？”怀明先生凌空踏步，烈火激扬。
对面几名修士彼此对视，深知败局难挽，加之心无战意，于是只得让开道路，准许对方落下。
如今宫城之中也是一片衰败，可见墙垣上还有经受破坏的痕迹，想来是曾经有人试图攻入宫城。
赤云三老带着韦修文来到宫城深处，官吏宫人已经逃散大半，大殿之中只剩下寥寥数人，显得尤为冷清寂寥。
就见罗翼一身戎装，扶剑坐在御座之上，形容枯槁，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如同一头穷途末路的老虎，一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
韦修文见到罗翼，并未行大礼，而是拱手问道：“将军近来可好？”
罗翼发出几声低沉笑声：“好，好极了，多亏你们这些不忠不义之辈，我才有今日。”
“将军，如今大势已去，再继续抵抗，只是徒增伤亡而已。”韦修文劝说道。
罗翼抬眼望向韦修文身后赤云三老：“你说这话不嫌羞愧么？我要是投降了，这三个人立刻就要一拥而上将我撕碎。”
怀明先生上前一步，怒火冲冲：“罗翼，我现在也能将你撕碎，你信不信！”
“我看你们谁敢？！”同在殿中的罗希贤拔剑而出，一身剑气不可遏止，四散而发，在宫殿梁柱间留下道道剑痕。
“小辈，就凭你？”怀明先生双目火光腾腾，脚下砖石冒出丝丝青烟。
“师弟，且慢。”双眼蒙布的景明先生劝阻道：“罗希贤，赵黍事先曾嘱托我们，你要是肯就此投降，便可保全性命。至于令尊，我们不会杀他，而是将他幽囚山中，从此远离尘世。”
“赵黍？”罗希贤听到这话，脸上先是一怔，随后内心大感屈辱，怒上眉梢，剑指对方，厉声道：“我还用不着他来可怜我！告诉他，有本事就亲自来见我！”
瞻明先生轻叹道：“他们父子已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韦修文见状赶紧再劝：“将军，您就算不为百姓考虑，也请为自己着想啊！”
罗翼望向自己这位昔日属下，缓缓扶剑起身：“你不懂，这条路注定不能回头。我若是降了，便是彻底任人宰割，就像你如今也要乖乖被他们送来劝降。”
瞻明先生言道：“直到此时此刻，你还想着挑拨离间？”
“你们三个，还真以为当年凭我几句话，就能劝动杨景羲对赤云都大开杀戒么？”罗翼冷笑道：“从一开始那就是一场死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何必自视甚高？我不过是今日败亡，你们投靠有熊国，真以为会有好下场？”
景明先生摇头道：“你还是不明白。”
“说完了？”怀明先生忍无可忍，周身烈焰狂飙，将宫殿内中照得一片火红，他一步步朝着御座靠近：“你也该为往日种种，付出代价！”
……
赵黍坐在一块巨岩之上，放眼一片辽阔荒漠，连绵起伏的沙丘，掩埋了倾颓的宫殿与山峦。
此地曾是幽酆六宫所在，昔年六宫神君皆是修炼有成的左道高人，于蒲昌山凿建洞府、招聚徒众，使得北疆各部戎狄纷纷归附。早在天夏朝开创之前，幽酆六宫便已是北疆霸主，麾下控弦之士十余万，数次兵锋直逼帝下都，是天夏朝初年最大威胁。
然而天夏朝早年也是人才济济，萧郁罗身为赞礼官开创元老之一，不止精通科仪法事，也是胸怀韬略将帅之才。由他主持攻略北疆，十几年下来便攻守易型，最终一举攻破蒲昌山的幽酆六宫，召请神将斩灭六宫神君。
此后萧郁罗派兵将归附蒲昌山的北疆各部包围起来，下令将数十万人全数斩首，还要降下天火，把蒲昌山阴八百里水草丰美之地化为大漠。
是非对错，任由世人评说，天地只是默默观照过往发生的一切，无亲无私。赵黍气通阴阳、法天象地，同样不言不语，臻至无我忘形之境。
尘沙飞扬间，赵黍忽然发出一声轻叹。鹭忘机感应到天地气数为之一变，荒漠之中竟然降下雨水。
“发生何事了？”在远处护法的鹭忘机传音问道。
“罗希贤死了。”赵黍说：“我暗中托梦于有熊国统军大将和赤云三老，请他们劝降罗翼，可惜罗希贤不肯稍让，不顾一切也要保下其父。”
“坚强者死之徒。”鹭忘机语气清冷，也许在她看来，罗家父子不过是自寻死路。
“我只是在想，这个结果或许更好。”赵黍言道：“正是我动念求情，反倒让罗希贤不甘受辱，宁可以死明志，也不愿承情受恩。如此一来，免得大军硬攻新都，致使大军折损严重，还波及数十万无辜民众，又能让赤云三老一雪前仇。”
“你已看透罗希贤其人，世事演变了然于胸。”鹭忘机缓缓抱琴而至。
“对啊。”赵黍望着眼前荒漠景象：“罗希贤既死，我也算了结一份尘缘。”
“你是要飞升离去了么？”鹭忘机问道。
“我还有一些欠缺。”赵黍明言道：“我的修为与他人不同，须得万法归宗方可。”
尽管赵黍这么说，可是如今的他无论遇到任何法门，都能迅速参悟透彻、信手拈来，那融汇诸天万法的境界，他已窥得几分。未来要做的，就是将尘世间承负一一了结，然后就要迈出最终一步。

第361章 激浊扬道清
碧光如剑，纷纷而下，一旦触及那浑厚浊气，立刻生出惊雷之声，将那如同泥潭一般深不见底的浊气炸得千疮百孔、破绽尽显。
「好机会！」天上修士高喝一声，随即左右同门挥动竹杖，竹影如林，转眼千枝万株，争前恐后般刺进浊气间的缝隙，不使其弥合恢复。
竹阵藏锋，顺势贯入浓郁浊气之中，就听得一时怪吼，地面上那团小山一般的浊气立刻向外激散开来。
「小心！」主阵之人惊呼同时，竹影交错，转攻伐为困锁，将浊气收束在内，阵式变化迅速，显然是久历斗法的高手。
与此同时，十余名持杖修士站定各处方位，竹杖点地，轰然一声雷震，十二根翠竹巨柱拔地而起，霎时阴阳调配，阵中庞然浊气受阵式压制，缓缓沉积下降，显露出内中一头肩背两丈多高的巨牛。
巨牛通体青黑，看似毛发油亮，长着两根向前弯曲延伸的犄角。而最为特别之处，便在于其头脸正中长着独眼，朝上下左右到处乱瞧，时刻散发着骇人邪光，催动浊气翻腾。身后尾巴则是一条躁动不安的怪蛇，喷吐酸腐毒液。
这头独眼蛇尾的巨牛，正是当年从东胜都地裂中脱出的蜚兽，其所经之处，流水枯竭、草木凋零，更有瘟疫随之扩散，流毒甚深。
而与这头蜚兽斗法的一众修士，便是从各地赶来北疆的太乙门弟子，他们正在施展新近演练有成的激浊扬清阵，试图以此压制蜚兽周身那不断积聚的浑厚浊气。
那近乎实质的浊气，果然被阵式渐渐消解，眼见蜚兽露出真容，一众太乙门人合力并催，阵式引动至极清气流降，一柄神锋倒悬在天，破云而降！
那蜚兽感应灭绝之威即将来临，身子一阵晃动，头上独眼微微鼓起，一道邪光笔直射向翠竹巨柱，意图破阵而出。
此等邪光威势难当，足可让成就半仙之体的高人遭受重创，一众太乙门人不敢大意，依照法诀凝神守阵。
就见邪光触及翠竹巨柱，表面当即泛起一阵涟漪，邪光威能被巧妙化转，使其如泥牛入海，不得翻腾闹动。
邪光无功，神锋却已落下，宛如仙人从九天之上掷下一柄神剑，无匹锋芒直接刺入蜚兽背脊，好似利刃切豆腐般，没有受到丝毫阻碍，顺势贯穿蜚兽躯干！
须知蜚兽这种洪荒异种、太古遗存，绝非寻常妖物可比，乃是天地间浊气化生而成。修仙之人以自身气机法力祭炼的法宝，一旦触及蜚兽之躯，反而会被它那纯粹得无以复加的浊气所沾染，轻则妙用蒙尘，重则彻底损毁。
看到天降神锋贯穿蜚兽之身，这头洪荒异种发出一阵刺耳哀鸣，但一众太乙门人却是露出惊喜之色。
太乙门这些年一直在追杀这头祸害甚广的蜚兽，奈何过去诸般术法根本不足以克制它，甚至折损多位门人，如今得以重创此獠，众人皆是无比兴奋雀跃。
「莫要轻忽！」主阵的韩真人内心也感喜悦，却不敢丝毫大意，警示门人一声，同时并指掐诀，感应那天降神锋，牵动锋芒顺走蜚兽周身，将其从内而外，彻底斩灭。
就见那头蜚兽浑身出现多道裂痕，内中迸出豪光，浓郁浊气被至极锋芒摧磨殆尽，化生之身寸斩成灰，轰然一声，整头蜚兽在阵式中爆碎开来。
锋芒剑气徘徊激荡，将点点尘埃飞屑斩之又斩，不给其丝毫卷土重来的机会。
片刻之后，待得阵式内中气机安定下来，太乙门众人心头一松，韩真人言道：「你等仔细检查方圆二十里，若有浊气染化大地，立刻回报……长烈子，你这就赶去雪松山脚，向怀玉真人禀报此事！」
「弟子遵命！」长烈子没有丝毫犹豫，提着竹杖朝着西南方飞去。
当长烈子来到雪松山脚，肉眼
可见当地牧民的帐篷点缀在原野上，而他要找的人，似乎在逗弄马匹。
「怀玉真人！」长烈子落地后赶紧拱手揖拜：「多得真人指点，我们此番终于斩杀蜚兽，为天下除一大害！」
「哦？那倒是要恭喜你们了。」赵黍言道。
离开云岩峰后，赵黍与鹭忘机一同在北疆游历，至今已是三年有余。他们除了赏玩风光，也领略到与南方截然不同的动植物类、风俗民情。
除此以外，赵黍还了解到北疆妖物各据山川、称霸一方的情况，只是相比起尚可垦殖改观的南土，北疆许多地方动辄半年积雪，而且越往北越不宜常人栖息，反倒是许多妖物安身的乐土。
赵黍没有对这些远遁北疆冰原的妖物赶尽杀绝，或者说，他们选择在这种地方安身，本就是在刻意回避人世红尘，或许互不相扰，对于彼此才是最好。
只不过除了这些远避人烟的妖物，如今北疆还有几头穷凶极恶的妖邪，残生食人、勒索供奉都是轻的，它们或是号令白霜冻毙人畜，或是驱使蝗虫啃噬粮草，或是施放瘟毒殃及无辜，可谓是劣迹斑斑，大小各部深受其害。
而自从帝下都一役，玄矩身死，连同追随他的北疆各部戎狄精锐死伤殆尽，如今的玄冥国早已不复往日强盛，自然也无法制衡这些为祸一方的妖邪。
北疆百部戎狄中，也有一些部族为了生存，不得已屈服于这些妖邪之下，有的见有利可图，干脆追随它们，趁机劫掠其他部族，为祸更广，甚至波及到南方有熊国。
如今的有熊国自然是没法发动大军扫荡广袤北疆，只能坚守各处城塞。
但好在如今北疆之中还有一支人手，多年来致力于消灭这些祸世妖邪，那便是太乙门。
太乙门号称玄门仙道三才之一，传承来历颇为奇特。传说其祖师太乙老人最初乃是一名又穷又瘸还瞎了一只眼的江湖术士，为了躲避乱兵逃入山中，偶食仙草，还机缘巧合找到山中的古仙洞府，从此脱胎换骨，修成一身高深法力。
但太乙老人没有仗势凌人，而是谨记过往所历之苦，行走江湖之时专好扶危救困、助人解厄。
后来太乙老人也收了许多弟子，却没有寻觅道场福地开宗立派，而是要弟子涂炭苦行，不蓄私财，并且以救苦解厄为己任，若遇妖邪横行，不可坐视不管。
相比起那些矢志清修、追求飞升的仙道传承，太乙门可谓是更接近人世红尘，加之门人弟子数量不少，有许多只是被太乙门修士指点过一两句的俗人，甚至也会自称为太乙门弟子。
不过无论是天夏朝还是有熊国，太乙门都刻意与朝堂官府保持距离，若非必要，不会与之往来。而有时候地方官府也不太乐见这些隐现不定的太乙门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振臂一呼，鼓动百姓作乱？
或许也是为了回避此等闲言碎语，太乙门在前些年召集散落各地的门人弟子，前往北疆诛除妖邪，闹出不小动静，赵黍在此间游历，自然是有所察觉。
然而面对蜚兽这等洪荒异种，太乙门的术法还是略显力不从心，赵黍眼见他们几次三番劳而无功，还是决定出面干预，传授他们克制蜚兽、化解浊气的阵式法诀。
除此以外，赵黍对洞天仙境的运用又多了几分精进，不止是像过去那样召遣将吏，而是能够直接凝聚洞天清气，化为神锋从天而降，甚至可以做到遥隔千里发动出来。
而得到赵黍赐下符诏之人，也可以召请天降神锋，协助他们斩杀妖邪，如今太乙门布阵围杀蜚兽，便是用上这种手段。
尽管赵黍没有明言，但太乙门能够召请天降神锋，就好比是将赵黍奉为主法仙真。不过其中的奥妙不在于太乙门能够领悟神锋仙法，而是赵黍反过来融汇了太乙门传
承，让他们能够行法召请。
赵黍没有跟太乙门讨要传承法诀，而是从他们平日里行功修炼、术法运用的气机变化中，加以推演所得。这等洞悉他人修为功底的眼力，是过去赵黍完全不敢想象的。
世间修士站在赵黍面前，他几乎是能一眼看透，甚至其过去未来、承负气数，都能窥测出大概。
这等眼力太过超凡脱俗，以至于赵黍偶尔会生出与尘世众生的疏离感，仿佛如天地一般观照众生，宛如山川日月般沉默无言。
就算赵黍再不愿意承认，如今的他确实朝着天帝成就一步步靠近，不过依旧是沿着玉清神母、或者说灵箫留下的道路前进，并无另辟蹊径的可能。
「怀玉真人说笑了。」长烈子的话语将赵黍思绪拉回来：「若非有您的指点，只怕我们斗到天荒地老，都没法斩杀这头蜚兽。」
太乙门虽然在北疆诛除妖邪，却并非对南方的事情一无所知，如长烈子等人其实知晓徐怀玉的真实身份就是赵黍，可他们并未点破，而是保持同道相交。
「蜚兽此等洪荒异种，寻常办法自然难以诛杀。」赵黍出手的原因，也在于了结东胜都剧变带来的种种后患。
蜚兽作为浊气化生的异种，是在玉清神母以身补天后，被天地间造化法度压制，必须要深藏地底，它会脱出地裂，说明东胜都剧变不仅造成山崩地裂的表象，也包括天地间的法度开始产生动摇，已经到了必须加以修补的时候。
仔细料理过战场，太乙门众人这才相继返回雪松山脚，掌门韩真人主动前来拜会赵黍，言道：「此番诛除妖邪大功告成，全赖怀玉真人鼎力赞功！」
「韩真人此言过誉了，太乙门历来以除妖诛邪为己任，道心之坚，当世罕见，我也十分钦佩。」
赵黍很清楚，诛除妖邪多数时候费力不讨好，身陷杀伐，其中凶险自不必提，更是无端招惹仇敌。太乙门被天下同道奉为玄门三才，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主动担下杀伐之事，在天夏朝与赞礼官相继覆灭后，有这么一群人不辞劳苦，已是极其难得。
「蜚兽已除，如今北疆之中为祸最盛的妖邪，便只剩下那群专好食人的狍鸮。」韩真人言道。
赵黍微微点头：「我听说狍鸮擅长变化，等闲术法无法看破。」
「这也是一项难处。」韩真人神色凝重：「但除此以外，传闻狍鸮吮吸他人脑髓之后，还能获得其记忆情志，加上变化之功，几乎能毫无破绽地模仿其人。」
「然后取而代之，对不对？」赵黍问道。
韩真人点头道：「我怀疑如今玄冥国那位左贤王，就是狍鸮变化而成。我们还探听得知，这位左贤王有食人怪癖，尤其偏好孩童脑髓。此等妖邪，断不可留！」
玄冥国由玄矩所开创，但是典章制度、官爵品秩并不完善，毕竟当年玄矩及其座下孽龙所向披靡，而且北疆戎狄部族也是各有汗王，风俗不一。
至于在玄矩死后，玄冥国依照戎狄各部惯例，以大单于为主，左贤王为储君，或父死子继、或兄终弟及。
只不过玄矩殒落至今，玄冥国大单于易主多次，大部强族彼此争杀不休，直到近十几年才稍稍安定一些，但远远没有昔年号令北疆各部的权势，早已分崩离析。
「太乙门是打算诛杀冒充左贤王的狍鸮？」赵黍问道。
韩真人则说：「此事我等尚未拿定主意，太乙门行走红尘，甚少与朝廷官府往来。狍鸮冒充玄冥国左贤王，必定在重重护卫之下，难以悄无声息地将其诛杀。」
「自然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杀进去。」赵黍心中已有几分盘算，言道：「但如果能够揭破狍鸮真容，使其曝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必定不为常人所容。要么公然为害，要
么逃遁远方，如此一来，太乙门便有下手诛杀之机。」
韩真人拱手揖拜道：「韩某不才，恳请怀玉真人出手相助。」
「好吧，但此事容我查探一番，解破狍鸮变化之能的术法，也需要细加推演。」赵黍答应下来。
而韩真人还没告辞，就见一伙牧民来到，他们刚刚得知蜚兽被斩杀，赶紧前来拜谢，呼啦啦跪倒一大片，还连忙奉上乳酒醍醐，作为供奉。

第362章 老龙登赤丘
这个位于雪松山脚下的小部族，也是深受蜚兽之害，一处水草丰美的牧场被蜚兽化为毒泽遍地的废土，许多族人和牲畜遭受瘟疫而亡，如今得知蜚兽毙命，族人感激涕零，一同前来拜谢赵黍与太乙门。
不过这些牧民大多不清楚何为修仙之人，在他们眼中，赵黍和太乙门这些飞来飞去的修士，便是天神派来的使者，与那些祭司山川百灵的萨满差不多，他们出于习惯顶礼膜拜，并奉上祭祀所用的乳酒醍醐。
太乙门诛除妖邪非为谢礼报酬而来，实际上他们跟蜚兽斗了这么多年，更多是出于为死去同门报仇雪恨。但韩真人也没有拒绝，收下部分可以用于合药的醍醐。
时至黄昏，营地之中燃起篝火、宰羊炙烤，男男女女围着火腿歌舞欢笑，赵黍品尝乳酒之余，也已化出一道分身前往玄冥国都，携大明宝镜前去窥探那左贤王的真面目。现在赵黍不说化身万千，但也能同时现身昆仑洲各地。
正当赵黍沉思之际，就见一位老牧民走来，他面露难色，想要开口，却又不敢靠近，踌躇犹疑。
「老人家有什么事？」如今赵黍几乎不会在凡夫俗子面前显露仙家法力，只是以寻常人的身份行走北疆。
老牧民小心翼翼上前问道：「不知上使打算逗留多久呢？」
「三五天吧，我们在别处也有事情。」赵黍回答说。
那位老牧民笑容僵硬，只是有些艰难地点头，赵黍问道：「老人家有话不妨直说，我虽然比不得其他人，但或许还能帮上你。」
「我、我们的马被别人抢走了。」老牧民赶紧解释起来：「我不是要上使抢回来，就是希望能替我们做主。」
赵黍倒不觉为奇，北疆各部历来相互争夺草场牲畜，这些牧民见到高来高去的太乙门修士，自然也将赵黍高看几分，认为是可以仰仗的靠山。
「是哪个部族抢了你们的马？」赵黍随口问道。
老牧民指着东南方说：「是赤丘部那伙人，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当我们被迫迁徙至此，硬说是我们占了他们的草场，非要我们拿出马匹来抵。我们当时没答应，他们便趁夜派人来抢！」
老牧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赵黍只是淡然处之，他并非不信，只是这种事情在广袤北疆之上，可谓是每天都在发生，再寻常不过，实在谈不上谁对谁错。草场又无明确边界，也不像南边朝廷官府那样，给田产民宅订立地契文书，此地许多冲突无法诉诸公堂。
既然不能讲道理、论法度，那便只能各凭本事，而结果自然是人多势众更占优。
赵黍还在考虑如何婉拒，那位老牧民却忍不住流泪哭泣，诉苦道：「不瞒上使，我的一对儿女也被赤丘部抓去当奴婢了！」
见对方如此，赵黍心念一转，既然自己以凡人身份行走，那自然也该以凡人身份应对世事，于是点头道：「好吧，我跟你走一趟，去看看到底发生何事。」
与韩真人他们嘱托两句，赵黍单独跟着老牧民前往东南方，两天之后便望见一座高高隆起的赤红山丘，周围是一大片帐篷营寨，远方可见无数马匹奔腾扬起的烟尘，声震如滚雷，气势惊天动地、蔚为壮观。
赵黍一行人很快就被赤丘部的游骑发现，容不得他们辩解，直接就被对方抓住，一路押送到大帐之中。
「大王，这几个家伙在外面鬼鬼祟祟，被我们拿下了！」游骑粗鲁地将赵黍几人扔到地面上。
抬头望去，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交椅上，手中晃着牛角杯，颇有兴致地望过来。
「哟，这不是老龙头嘛？哪阵风把你吹来了？」红衣女大王咧嘴一笑，牵动脸上伤疤，看上去十分狰狞。
北疆戎狄罕有女人做主的，
赤丘部看上去不算小部族，这位红衣女大王却能收服周围众人，想来也不简单。
老牧民站起身来，拍了拍泥土，沉声道：「这次我不为别的，就是来要回我们部族的马，顺便把我的儿女带回家！」
「你们部族的马？」红衣女大王闻言一挑眉毛，笑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当初那几头大妖在北边打得天昏地暗，你们部族没有立足之处，还是我赤丘部让出一块地给你们。当时就说好了，拿马匹来换。」
「你胡说！」老牧民声嘶力竭地反驳道：「那片草场过去就不是你们的，我们到那里避难，结果你们仗着人多，非说是我们占了你们的地盘，嘴上说不过就来抢马！」
老牧民在赵黍面前显得唯唯诺诺，到了这位红衣女大王面前反而胆魄十足，要不是帐内还有十几位手按弯刀的壮汉，估计老牧民就要扑上去跟那位女大王厮打起来了。
红衣女大王脸上没了笑意，问道：「老龙头，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是真不怕死么？」
老牧民站到赵黍身旁，理直气壮道：「你们别嚣张！这位是从白马山来的上神使者，有他给我做主，你敢对我动手吗？」
赵黍不知道自己几时多了个白马山使者的名头，想来是这老牧民虚张声势，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
「白马山？」红衣女大王眉头微皱，盯着赵黍好一阵，然后言道：「我姑且相信你是白马山的使者，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这老龙头说话？」
赵黍稍作沉吟，他暗中推演起来，想要了解事情前因后果，忽然觉得天机混淆不明，一时犹疑起来。
「怎么不说话？」红衣女大王催促道：「虽然你们白马山声名在外，负责给不同部族调解矛盾，但总不能罔顾实情，随意自作主张吧？」
「实情？」赵黍见推演无功，没有执着于此，问道：「大王难道要说，抢马之举理所应当吗？」
「我说过了，那不是抢！」红衣女大王冷哼一声：「当初就是赤丘部划出一片地给他们，用马匹抵偿，这再寻常不过了吧？」
「那片地本来就不是你们的！」老牧民跺着脚说。
「你凭什么证明不是我们的？」红衣女大王一副从容姿态，还有余兴切肉品尝。
老牧民一时哑然，呆愣愣地望向赵黍，对方则言道：「大王，事情不是这么说的，除非你能证明那片草场原本就归属赤丘部，否则不能让别人来作证。」
「这都是什么臭规矩？你们白马山都是这样的吗？」红衣女大王不耐烦道：「我们部族里大半的人都能作证，你随便找人去问就好了。」
「这不算数！」老牧民出言反驳道：「赤丘部的人当然都会说那片草场原本是你们的！上使，你可别被他们骗了！」
赵黍轻轻一叹，这个情况他早有预料，说道：「这么看来，雪松山脚下那片草场究竟归属何人，你们两边谁都没法证明。那就先不谈草场，谈谈马匹和他的儿女。」
「对对对！你们赶紧把我的儿女还回来！」老牧民急不可耐地说道。
「老龙头，你也太过分了吧！」红衣女大王一脚踹开面前矮桌，抬手指喝道：「那你对儿女半夜来偷锅，本事不济被我们拿住，你凭什么要我们还回去？」
「那些锅不也是你们从南边抢来的？」老牧民叉腰道：「你就是看我们不顺眼，觉得我们好欺负！」
女大王也不客气：「我们有本事抢锅，你们没本事就活该吃马粪！」
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赵黍不禁以手扶额，只得将两人分开，劝阻道：「好了，你们先别吵，如果你们都觉得我说话管用，那就听我说。」
赵黍也听说过白马山，那其实不
是山，而是一座祭坛，北疆萨满祭祀天地的场所，玄矩也曾在那里号令百部戎狄。白马山有萨满常年驻守，也有为各部族调解冲突的惯例，如今自己姑且冒名顶替一番。
看到双方暂罢声息，赵黍言道：「如果按照你们各自的说法，是永远吵不出结果的，如果真是打算刀兵相见，那除了拼得你死我活，又有什么好处？赤丘部固然人多势众，可相比起玄冥国左贤王部那人马具装的三千铁骑，估计也难以应付吧？」
「白马山也学会威胁了？」女大王问道。
「我这只是劝告。」赵黍望向两人：「合则两利、斗则两伤，我觉得赤丘部不如就把草场和马匹交给对方。」
「什么？！」女大王叫出声来，当场就要拔刀。
「我还没说完。」赵黍转而对老牧民言道：「你们得了草场与马匹，就此与赤丘部结盟如何？」
「啊？可是赤丘部的人容得下我们吗？」老牧民显然不愿意：「再说了，我们部族的其他人也未必愿意跟赤丘部结盟！」
「不愿意的，让他们到北边去。」赵黍说：「如今大妖已经被斩杀了，被浊气污染的草场，明年水草反而会更加丰盛，你们部族也可以重归故地，不用拘束于雪松山下。」
老牧民犹豫不决，红衣女大王却说道：「他们倒是得好处了，我们呢？白马山也太过偏心了！」
赵黍于是说道：「那我要是给你们搞到跟有熊国的通商关凭呢？」
这话一出，红衣女大王脸色不由得一变。北疆各部大多逐水草而居，看似动辄牲畜百千，但终究物产匮乏，连铁器也大为欠缺。
赵黍听他们还要南下劫掠铁锅，便知晓这赤丘部也谈不上多富庶。
帝下都斩龙一役之后，有熊国一度追亡逐北，重创玄冥国，并将北芦都烧成白地，但随后依旧退守南方，并未在北疆长久经略。
对于北疆戎狄，有熊国除了用兵抗击，也会开放通商关市，一来获取北疆牲畜，二来借此收服大小部族，使其逐步内附，为日后大举征讨北疆做准备。
只是有熊国设立的关市位置固定，而且需要关凭方能出入，若非得到有熊国信赖的部族，根本拿不到关凭。
「白马山的人竟然能够搞到通商关凭？」红衣女大王言道：「看来你们早就跟有熊国勾结了？」
「随你怎么想。」赵黍此言模棱两可，但他的确有办法弄到通商关凭。
红衣女大王来回踱步，随后言道：「好，我就信你一次。只要你把通商关凭拿来，我这就把马匹送还。」
「还有我的儿女呢？」老牧民追问道。
女大王笑道：「他们是犯事被我抓住，这个要另算。」
「一对寻常奴婢而已，以大王身份和赤丘部的家底，想来不缺这两人。」赵黍说。
女大王眼珠一转：「这样吧，只要给我弄来一匹云锦，我就把他们两个人送给你。对了，要红色的。」
「云锦？」赵黍皱眉道：「大王从何处知晓此物？」
「你当我什么都不懂么？」女大王说道：「几十年前南边有人带了一整车云锦前来，说是为了借一口阴泉。」
云锦、阴泉，这两项事物立刻勾起赵黍回忆，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老师张端景当年给杨柳君炼制罡风驿旗的事情。
「大王曾经见过那人么？」赵黍问道。
「我那时候年纪小，没亲眼见过。」女大王一摊手：「不过我摸过云锦，那感觉……比我这身皮袄子顺滑多了！所以我从小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弄一身云锦衣衫！」
「这么说来，赤丘部还掌握一口阴泉？」赵黍又问。
「就在东边几十里外的一
处山洞，不过早就枯竭了，你不用费心去查看了。」女大王言道。
「上使，这……」老牧民有些担忧，唯恐赵黍办不到。
赵黍无奈发笑，尽管羽衣阁在东胜都剧变中覆灭，但他还真就有办法弄到云锦。毕竟万物莫不结气而成，如今的赵黍只要存想一番，就能以近乎无中生有的手段，直接凝现出一匹云锦。
何况当年赵黍还是金鼎司执事时，为了炼制符甲，就曾经仔细钻研过云锦织造，重现此物并不算难。
「可以，我答应你。」赵黍心想这位女大王也是性情中人，同时暗中化出一道分身前往有熊国，讨要一份通商关凭。
想来与一个大部族的通商，也能让有熊国逐渐把势力深入北疆，让何轻尘一统昆仑的愿心得以实现。

第363章 造化有无心
赤丘部那位女大王摸着面前一匹云锦，唯恐动作太大扯坏了此等精致织物，赵黍在一旁言道：“这是木辕塞的通商关凭与勘合印信，请大王小心保管。想来不用我多提醒，贵部只能去木辕塞通商，若是到别处，恐怕会招致误会。”
女大王接过文书印信，瞧了两眼，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然后朝部下示意，片刻后便见到一群马匹被驱赶来到，另外还有一对年轻男女被带过来。
“没想到堂堂白马山萨满，居然会给这么一个小部族做靠山。”女大王看向赵黍。
“我并非是任何人的靠山。”赵黍嘴上未曾承认他是白马山的萨满，言道：“何况你们赤丘部到手的好处，更是保证长久获益。”
“怎么？需要我对你大为感激？”女大王笑问道。
“相比起感激，我更希望你们两个部族能就此化解兵戈。”赵黍言道：“既然过去草场马匹归属不清，那就想办法，定下规矩、划分界限。”
老牧民带着自己儿女也在此间，女大王回头与他们对视，然后对赵黍说：“看在你辛苦调解的份上，我答应了。”
“马匹好办，用烙铁烫个印子就好。”老牧民问道：“可是草场又没有边界，谁知道归谁所有？”
见老牧民与女大王都望向自己，赵黍言道：“寻常界碑只能立于一地，修造围栏墙垣也太过劳费，附近又没有明显的山川……”
言及于此，赵黍忽生一念：“雪松山有积雪融水，如果以人力挖一条沟渠，既能引水取用，也能划分草场界限。”
其他人听到这话，都是一脸茫然。赵黍明白过来，这种兴修水利、挖沟引水的做法，更像是从事农耕之人才会去做，北疆牧民大多居无定所，就连北疆的河流也因为地势气节，流向不定。
“虽然过去没人做，但不妨从眼下开始着手。”赵黍想到了太乙门，这个宗门有苦行之规，多有劳动筋骨的习惯，赵黍打算请求他们出手协助。
不过转念一想，挖凿运河一事岂是寻常劳作？赵黍略作思忖，另有盘算，于是对女大王和老牧民言道：“这样吧，我去请人帮忙，你们稍作等待……这几天晚上就不要到处乱跑，免得受惊。”
女大王好奇问道：“莫非你是要请山灵出手？”
所谓山灵，就是北疆萨满的祭祀对象之一，那并非是南土妖神，没有明确形体，但传说会有种种灵验之事。
在赵黍看来，这些山灵其实就是地脉孕育的精怪，但还远远没到山神地祇的程度，灵智也十分浅薄，甚至尚未修成形体。
赵黍虽然并非是要召遣山灵，但的确打算效法北疆萨满，感应方圆数百里的妖鬼精怪，让它们暗中相助引导水脉、挪移土石。
此等号令妖鬼精怪、一切含灵的大法力，是赵黍推演《青鸾引》与萨满通灵之法后，试图印证昔年龟山仙母点化异族之功。
赵黍并未得到龟山仙母的真传仙法，而《青鸾引》虽有共通之处，但后人阐发更多。赵黍所做的，乃是试图重现洪荒上古之世，体会仙家高人在一片蛮荒中俯仰天地的心境。
中土人道鼎盛，难以呈现此等心境，唯有来到旷阔辽远、蛮荒未化的北疆，一点点穿凿心境。
如果赵黍只是一位只求飞升成仙的凡间修士，本不需要这么麻烦，玄门仙道传承至今，诸般法诀大体完备。
但赵黍想要成就天帝，要通古今之变，上古仙家有些经历，是后世的自己未曾领略过的。
嘱托了老牧民、女大王等人后，赵黍离开赤丘部，独自一人行走在广漠原野上，放形神于天地之间。
大地不动，千江万流或隐或显，静中含动；周天星宿盘旋游移，只有中心一点巍屹不动，乃是尚未启明开光的紫垣帝星，却也生出几分动中藏静的玄机来。
如今赵黍在科仪法事上的造诣，恐怕已是空前绝后。当年他为了梁韬的人间道国，还要辛辛苦苦各地布置坛场、设下地盘，可现在的赵黍根本不必如此。
天地动静之机，就是法坛天地格局本身，领悟这一点，自然能坐致风雨、立起云雾，画地为江河，撮土为山岳，而牧虎豹、御龙蛇，役鬼神，亦不过等闲之举。
静悄安详的北疆原野上，忽而发出一阵细微动静，土石自行翻腾，草木挪移回避，泉流喷涌而出，溪流汇集成河。
赵黍看似行走在辽阔荒野上，可他形神与天地一体同息，当年蒹葭关坛上行法，那近乎魂飞魄散的解化之厄，在这一刻完美再现。
天地无私无亲，却又有大情大爱，那是刚健生生、包覆万象的天道，那是厚德化化、承载万物的地道。此等境界，任何独私偏亲，绝无可能达到。
只是赵黍并未像当年那样无知无觉、近乎魂飞魄散，真灵透彻无比，好似日月照山川、星辰揽大荒，如斯妙境，还要说什么？已然无需多言。
三天三夜过去，一条八百里河流凭空出现在北疆，自西北向东南，蜿蜒流淌，滋养两岸土地植被。
当红衣女大王收到消息，带着数百骑手赶到河边，就见许多牲畜在河边聚集，远处也有一些狼狐鼠兔等大小生灵临川饮水，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令人看得目瞪口呆。
“雪山倾倒生流珠，白浪相激作滚玉。”赵黍忽然开口，他就坐在岸边，可女大王方才根本看不见，仿佛他就是凭空出现一般。
“吓我一跳！”女大王勒住胯下马匹，放眼河流上游：“这是你搞出来的？”
赵黍回头提醒道：“你怎么觉得是我搞出来的？不是山灵么？”
“啊……对，是山灵，你说是就是吧。”女大王摇头感慨：“这才几天，突然出现一条河，周围一堆部族收到消息，估计都要跑来查看了！”
赵黍却好似心不在焉般，言道：“在我看来，‘造化’这个说法果真玄妙。造者，用心刻意；化者，无心随机。你说这条河的出现，是有心还是无心？”
“你在扯什么？搞错人了吧？”红衣女大王言道。
赵黍站起身来，直勾勾望向女大王，片刻后收回目光，点头道：“的确，搞错人了。不是你，不是现在。”
“神神叨叨！”红衣女大王性情直爽：“不过看在你辛苦一番的份上，今晚来赤丘部，顺便庆祝两家结盟。”
赵黍点头道：“我一定前来。”
……
北疆部族的宴会，无非就是宰杀牲畜、大摆筵席，摔跤比武、歌舞取乐。
由于凭空出现一条河流，不仅划分了草场范围，对于仰赖牲畜的北疆部族来说，更是天降甘露一般。
尽管人们都将这条河流的出现归功于那不曾得见真面目的山灵，但两个部族都感激于赵黍出面调解，前后接连上百人来给赵黍敬酒道贺，若非修炼有成，估计赵黍的肚皮也会被乳酒撑破。
狂欢过后便是沉寂，众人回到帐篷呼呼大睡，赵黍却悄悄离开营寨，来到附近这座赤红山丘上，享受夜风拂面的感觉。
“好了，眼下没有俗人，二位可以现身了吧？”赵黍歇了一阵，没来由地自言自语起来。
山丘之上一阵光华无端涌现，火府降元君、碧波现真龙，两位仙家同时来到。
赵黍朝两位仙家躬身揖拜，其中一位高髻玉颜、丹绯襦裙、腰悬赤绦火玉，双眸好似两团灼灼炎光，不用介绍，赵黍也知晓她就是洞丹元君。
而另一位长者须髯乌黑，身材魁梧高大，一袭龙纹玄衮，威仪自备。
“拜见洞丹元君。”赵黍先后揖拜，然后望向玄衮长者：“还未请教前辈仙号。”
“别人都管我叫祖龙爷。”玄衮长者抬手抚须，望向赵黍的目光既有欣赏也有好奇。
洞丹元君也开口道：“他是昆仑洲第一位修成真龙之身的仙家，被后世龙种尊为祖龙。”
“元君是担心他被吓到吗？”祖龙爷朝旁边瞧了一眼。
洞丹元君神色淡然：“我只是让赵黍明白，他到底在跟什么人打交道。”
赵黍虽感惊疑，却并未乱了心思。其实他先前察觉天机混淆，便已发现异样。
以赵黍如今修为，天下几乎无人无事能够瞒过他推演天机，除非是不受气数所拘的得道仙家。
赵黍早就料到自己要跟各路仙家碰面，只是没想到会是眼下这种形式。
赵黍先前遇到的老牧民和女大王，显然就是祖龙爷与洞丹元君所化。争夺草场、索讨马匹、归还子女，应该都是意有所指，并非无事找事。
“我明白了。”赵黍言道：“祖龙爷是希望天庭仙家放还龙种。”
“那我就省得多费唇舌了。”祖龙爷直言道：“你将来要融汇诸天万法、成就天帝，那是你的本事，不是我能够拦阻的。但在万事底定之前，我希望诸天龙种得以脱离辔索，重归碧波、纵横四海。”
赵黍还没说话，洞丹元君言道：“古往今来仙家降伏蛟龙，大多是因其兴风作浪、祸及一方，其余则是受仙家点化，乃他人门下弟子。难道祖龙爷要强行索讨么？”
仙家有话直说，并无琐碎言语，赵黍已经听懂前因后果，显然这也是天庭众仙与诸位龙君的冲突之一。
“龙种禀赋非凡，真龙更是法力广大，不仅为仙家坐骑，更是洞天护法。”赵黍见两位仙家望向自己，于是说道：“祖龙爷发愿群龙得大自在，却是要动摇各家洞天根基。”
“动摇根基？此言是否太过？”祖龙爷并未恼怒，反倒来了兴致。
赵黍回答说：“仙人在洞天之中非止是安享清闲而已，各有宫府主治，其所喻指者，正是洞天法度运转。而各家洞天中的龙种，便是让仙家得以造化出江河湖泽、乃至于汪洋大海等景物。”
此事也是赵黍刚刚领悟不久，仙家洞天并非开辟之后便从此一成不变。而主治仙家之所以能不断造化开辟，也在于后续门人弟子飞升，使得洞天气象越发深广，能够造化出更多景物，甚至延伸洞天法度，让其他仙家也能有所印证突破。
可以说，飞升至洞天的仙家，没有一位是多余的，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让洞天得以不断造化开辟。
祖龙爷让各处洞天的龙种离开，那些仰赖真龙自身修为根基所演化开辟的江河湖泽、汪洋大海很可能会难以维系。好比拆掉别人房屋的一面墙，就算还能立着不倒，但根基已经受到动摇。
祖龙爷笑问道：“可你之前不是帮着我把赤丘部的马匹夺回来了么？”
“既然祖龙爷此前以凡人身份行事，那便只论俗事机变。祖龙爷如今以仙家身份与我对谈，那我便只谈仙道玄妙。”赵黍正色道：“龙是龙、马是马，再多喻指，此二者终究不同。”
“那看来我是白跑一趟了？”祖龙爷问道，周身散发威赫气势。
洞丹元君也开口说：“祖龙爷想要挑起大战，我等奉陪到底。”
“二位且慢。”赵黍劝阻道：“此事并非无可转圜。”
两位仙家齐刷刷望过来，同声道：“你说。”
赵黍隐约感觉，他们其实早就有办法了，就是要逼赵黍开口，而且一同望过来的不止眼前两人，诸天仙家仿佛在此刻都望向赵黍。
“天庭开辟，各家洞天融汇，万法统摄无碍，群龙自然不再受限各家洞天，打破藩篱，如此方是大自在。”赵黍言道：“万法归宗，亦如万川归海，汪洋碧波环天无量，尚需能够镇守四海的龙君上圣。”
祖龙爷沉默不语，赵黍当即朝他深深一拜，他这才叹气说：“统摄万法，届时各位水族仙家、碧波龙君将尽数纳入天庭之中。但我且问你，如果有仙家不愿意加入天庭呢？”
“碧波浩渺无边，遥接尚属未知的远岸。”赵黍言道：“天庭非是牢笼，愿意前来，自得接引。若心生避忌，自然不见天庭。”
“你就这么确定？”祖龙爷问道。
“此乃造化之功，在有心与无心之间，自然而然，非我强为。”赵黍回答说。

第364章 碧波环诸天
“好个有心无心之间。”祖龙爷笑了几声：“你确有不凡证悟，凭你这番话，未来天庭开辟应是无碍！”
“就不知祖龙爷意下如何？”赵黍问道。
祖龙爷仰望夜空星辰，沉默片刻，好似在与诸位龙君私下传音密语，随后言道：“我当年开辟无涯碧波后，发下愿心，要接引各路水族仙家与真龙之属。未来天庭若能开辟，打破诸天藩篱，无涯碧波将为环天之海。”
仙家高人行事不会犹豫不定，而且碧波龙君与天庭众仙交手多年，彼此相互了解甚深。
祖龙爷亲自下界与赵黍相见，本就说明他也有心开辟天庭。如此一来，既能印证愿心弘誓，也能使自身境界有所精进。
“不过我也事先告诉你。”祖龙爷又说道：“并非所有龙君都愿意加入天庭、位列仙班。在天庭开辟之前，我会约束他们不找你的麻烦。至于天庭开辟之后……也没人能找你麻烦了。”
赵黍拱手道：“有祖龙爷这番话，可保万事无忧。”
此时此刻，天上众仙群龙皆瞩目于此，开口所言便受共同见证。而祖龙爷这番话，也杜绝了一些对赵黍心存疑忌之人的阴谋作为。
“话可别说这么满。”祖龙爷负手笑道：“如今的你证悟虽高，但你要做的，还不只是开辟天庭，对不对？”
“昆仑洲这方天地的造化法度尚有缺漏，我正筹谋补天大计。”赵黍没有隐瞒。
祖龙爷眉眼微微一挑：“补天？没想到你还有此等宏大愿心。但你可知，这种事情一旦做了，近乎要重定天地间造化法度，恐怕会对仙道传承产生无可预料的影响。别的不去说，你如今已有总摄三灾天劫的无上能功，随着你重定法度，凡间修士若要飞升，莫非都要挨一轮三灾天劫不成？”
赵黍回答说：“凡胎肉体本为后天阴浊之气所聚成，若不能汰尽阴质渣滓，化为先天真一之气，自然不得超脱天地尘世。此等涤荡淘汰、逆转先天之功，本就是仙道修炼的过程，若功夫下足，境界一至，天光垂照，自可飞升而去。三灾天劫无非是代为荡汰，销尽阴滓。此乃自然之理，非是刻意人为。”
“可是古往今来真龙飞升，几乎都要经历三灾天劫。”祖龙爷说道：“我该说天地存心偏私么？待得你飞升之后，是否会改此法度？”
“恕我直言，古往今来诸多真龙，乃是夺天地造化、万物精华而成。”赵黍言道：“天地覆载万物、生养万物，成就仙道若是夺天地精华而逃，岂不与蠹虫无异？长此以往，这方天地本身也将衰败凋残，绝非长久之道！前辈既然号称祖龙，那容我请教，真龙得道之法，是何人开创传授？”
“你是想说，古来真龙经历三灾天劫，都要怪罪于我了？”祖龙爷两眼微微睁大，一双眸子也变得锐利，一股来自上古洪荒的气势，似乎牵动无涯碧波翻腾巨浪，要将赵黍压倒。 …
“在我看来，正是还有三灾天劫，让异类尚有成道之机。”赵黍从容言道：“如若不然，哪怕餍尽万里山川、亿兆生灵，也不过祸世巨祟罢了。”
祖龙爷闻言陷入了沉默，然后轮到洞丹元君说：“你欲重定造化法度，是希望禁绝天外物类降临尘世么？”
“已有的我不会拦阻，但天外来客，不该不请自入。”赵黍言道：“我愿为昆仑洲镇守天门，倘若是凶害之辈，理应要拒之门外。”
洞丹元君轻叹一声：“青崖真君梁白鹿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而他也确实挺身而出，抵挡一位试图染指昆仑洲的凶恶邪神。”
“我如今既然总摄青崖仙境，更该继承真君遗志。”赵黍言道。
洞丹元君缓缓摇头：“遗志？你说错了，青崖真君并未殒落。”
赵黍脸色微变，这回还真是超出他的预料了，赶紧追问：“请元君指教，究竟发生何事？”
洞丹元君没有回避，明言道：“天夏末年，纲纪法度已有崩颓之兆，邪神本尊虽不能直接降临昆仑洲，却大举散布爪牙于尘世，试图里应外合，动摇天夏朝、搅乱昆仑洲，以此彻底摧毁纲纪法度，为它降临铺平道路。
此事最初颇为隐秘，况且我等虽筹谋开辟天庭，却无广覆天地、洞照寰宇的眼界，于是让那等天外邪神得逞。西荒流沙出现的犬戎，便是邪神在尘世的卷属。
除此以外，甚至有受到邪神蛊惑的凡人混迹朝堂，加上彼时人心不定，稍加挑拨便兴起种种祸乱，让朝野四方不得安宁。你应该听说过永嘉梁氏曾遭劫难，那便是邪神爪牙鼓动所致。”
“那青崖真君莫非就是感应到后人际遇，从而发现到天外邪神动向？”赵黍问道。
“不错。”洞丹元君言道：“彼时我等正在与诸位龙君斗法相争，无暇他顾，因此只能由青崖真君单独出面。奈何邪神凶威极盛，青崖真君为防其遁逃而去、另生祸端，便以牺牲大半洞天为代价，并合一身修为法力，将那邪神困锁起来。”
赵黍心念电闪，当初他从衡壁公那里听说的情况，是青崖真君败亡，洞天崩毁大半。如今看来，此事应该是青崖真君故意为之，他没有对门人弟子明言直说，想来就是打算斩断牵连，让邪神找不到剩余洞天。
“难怪……看来梁韬当年能够继承青崖仙境，也不完全是机缘巧合。”赵黍言道。
洞丹元君表情微妙：“青崖真君无非是想要留下一线传承，以此惠及后人。至于梁韬自己日后的种种举动与成就，与青崖真君无关。倒不如说，梁韬才是异数。”
赵黍沉默良久，然后抬头仰望星空：“元君此言，让我更加笃定一事。来日我飞升之时，必定要面对那天外邪神。尽管青崖真君主动崩毁洞天，斩断牵连，但两者毕竟同源，彼此有所感应。我怀疑梁韬最终也察觉到了，所以将洞天总制真符传给了我。” …
一旁祖龙爷冷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心机，要不是你有如今成就，也无法察觉凶险所在。”
“梁韬预料到你能走到今日。”洞丹元君语气无比笃定。
“为何？”祖龙爷不解。
洞丹元君望向赵黍，言道：“昔年白额公洞府有灵光冲天，并非偶然，是我所为。”
赵黍一时屏息，内心如波涛澎湃，方圆天地为之感应，远方天际乌云急涌，闷雷轰鸣不息，四面八方狂风呼啸，就连地底深处也传出丝丝震颤。
如此天地皆感齐动，连祖龙爷也不禁微微变色，他先是看了赵黍一眼，然后望向洞丹元君，急切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布下的局？”
“我并未全数预料得见，起码赵黍的出现，偏离了我的推演。”洞丹元君仍然望着赵黍说：“最初我引动白额公洞府灵光绽放，是为了引怀英馆首座张端景前去。我当年认为苍华天君作为不妥，但不好亲自出面破局，便打算给张端景留一分转机。”
“原来……真元锁从一开始是留给老师的？”赵黍无比震惊。
“只是如今看来，真正挣脱推演的，是灵箫才对。”洞丹元君言道：“我知道真元锁中有当年玉清神母的遗存，却没料到会化为一位仙家。”
“玉清神母？”祖龙爷显然也是知晓的，带着惊疑之色点头道：“难怪如此，难怪赵黍会有这等境界成就……也难怪他会有补天定世的愿心了！”
“你试图补天，这本就很奇怪了。”洞丹元君却说：“你应该清楚灵箫的心思，她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赵黍低下头去，回答说：“我毕竟是赞礼官传人，这才是我的根基所在。历代赞礼官解化之后，以神魂维系纲纪法度，不也是一种以身补天之举么？”
洞丹元君叹息道：“你如今成就虽高，但并未超脱玉清神母的境界。”
赵黍当然清楚，他能有如今修为境界，离不开灵箫指点。哪怕灵箫是玉清神母所割舍的疑忌贪生之念，但她传授给赵黍的，也必然是出自玉清神母。
赵黍忽然明白过来，灵箫当初进入真元玉府之后，似乎是被困在内中。玉清神母留下的真元玉府，作为补天之功的运转神枢，除了能够阻挡意图进犯者，对于自己当年割舍的贪生之念，恐怕也不会放任自由。
“不知元君希望我怎么做？”赵黍问道。
“如今我已无法指点你了。”洞丹元君言道：“灵箫的出现，原本不在我等预料之中，但玉清神母当年未必没有想到。或许正是这一念头，才让灵箫得以出现。至于这其中有什么玄机，我尚未参透，你不必问我。”
祖龙爷也在一旁说：“如你这般，天上天下已经没有谁能够指点你了。”
赵黍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如今众仙反倒更加期待赵黍未来能有何等成就，又是否能够超越前人、再进一步。 …
“祖龙爷这话言之过早了。”洞丹元君露出一丝笑意，她望向赵黍：“我等此前化身之功，你可看懂了？”
赵黍回头望向远处赤丘部，他感应到那位女大王与老牧民仍然身在其中，并未消失。也就是说，世上本来就有这两人，不像赵黍留在百花谷的那道分身，是凭空分化而出。
“还请元君指点。”赵黍当即躬身请教。
“道之应化，一之凝精。因气感生，转变自然。不由胎诞，应迹垂灵。”洞丹元君吟咏同时，一道玄妙法诀随之浮现赵黍脑海。
赵黍已然悟出几分，洞丹元君此等化身之功，在于深契万象，心念起处便有感应，在那一刻，洞丹元君与那红衣女大王便是同一人。
洞丹元君并非行夺舍之举，非要解释，更像是女大王忽然“开窍”了，但她还是她，只不过言行却是暗含玄妙。
倒不如说，即便是凡夫俗子，也会有忽生灵感、开窍启悟的际遇，此非何人所赐，而是世间生灵本来的天赋。
而对于像洞丹元君这等仙家高人来说，此等化身之功无非是以高就低，真正难处在于感应广大、用神精深。
但赵黍想到了更多，倘若自己未来登临天帝之座，重定天地造化法度，岂不是能化身万千？甚至反过来说，尘世众生变成了自己的化身？观照尘世，宛如反观己身？
见赵黍似有所悟，祖龙爷不禁暗暗颔首，然后朝天暗道：“诸位，我意已决，无涯碧波未来将成环天之海。如果不愿受天庭约束、止戈罢战，请自行离去，我不会强留，亦不会追究。倘若借机生事、阴谋寻衅，便请掂量祖龙之怒。”
此言一出，天上星辰闪烁不定，仿佛碧波群龙与水族仙家也在争论思量。片刻之后，有几枚星辰彻底暗澹，就此离开无涯碧波。
祖龙爷暗自叹息，洞丹元君传音道：“经此一事，祖龙爷是否心服口服？”
“元君好像忘了，赵黍还没飞升。”祖龙爷还有几分倔强：“那个百相王是拦在赵黍之前的最后一道阻碍，赵黍不断精进，他又何尝不是？”
洞丹元君没有回应，而是静静等待天色渐渐发白，赵黍这才从甚深静定中醒觉，连忙言道：“方才顾着参悟法诀，让二位前辈久候了。”
“你当有此悟。”洞丹元君话锋一转：“方才提及天外物类，尚有一人属于例外。”
“元君是说百相王么？”赵黍问道。
“不错。”洞丹元君言道：“百相王并非天外来客，但他所修炼却是天外之法，恐将有历劫不坏之躯，你纵然能号令三灾天劫，只怕也拿不下他。”
“他已有此等境界了？”赵黍略感讶异。
“若论斗法，即便得道仙家也没有几个能够胜过他。”洞丹元君解释说：“此人难以杀灭，你当另寻克制破解之策。”
“元君可有办法？”赵黍问道。
洞丹元君摇头说：“我亦无计可施，但龟山仙母或有妙法，你来日当往西荒群山河源之地拜谒。”

第365章 九幽雪谷深
给赵黍留下未来指引，洞丹元君和祖龙爷便相继告辞离去，并未在凡间久留。
尽管只是一次短暂会面，但关键大事已经谈妥，祖龙爷愿意共同开辟天庭，众仙群龙之间最大的冲突化解于无形之间。
仙家并非凡人，心念通达，不会纠缠不清。天庭众仙与碧波龙君之间即便有矛盾冲突，更多也是相互敬而远之。
大家都修炼了漫长岁月，不会没事就拼个你死我活，这也不是长生久视的仙家应有作为。
所以天庭众仙与碧波龙君之间，更多是相约斗法，各自较量法力深浅，重在让对方知难而退。
其实随着天庭众仙日渐增多，尤其是经历天夏朝，玄门仙道大为鼎盛，天上两方已经出现强弱之别。
说到底，天庭众仙能有如今这般气象，得益于尘世人道不断开化。而无涯碧波所接引的，更多是出身蛮荒或海外的异类。
正是明白这一点，赵黍认为不愿加入天庭的仙家，本就不会被天庭所摄。这并非是看赵黍修为有多高、法力有多广，而是一种相互印证。
就如同北疆雪原上那些妖物，自行远离人烟尘世，彼此互不干涉。
而且祖龙爷下界，也代表受无涯碧波接引的诸位龙君，对于跟天庭众仙的对抗，已生倦怠之心，都愿意转变相处之道。
赵黍当然不会狂妄地以为这两方冲突缓解全是因为自己，无非是演变至今，双方都明白要另外寻求出路。
「这是破去狍鸮变化术法的符牌。」赵黍将一面木牌交给韩真人，木板表面天成纹路宛如符篆。
这回得洞丹元君传授感应化身之功，赵黍确实有了几分独到领悟，更高深的暂且不提，单以术法运用而言，赵黍顺便想到了如何破解妖物变化之术。
「此符一旦催动发挥，狍鸮必将不由自主显露真形。」赵黍言道：「我也暗中去查探过一番，那玄冥国左贤王确有几分妖异气息，就算不是妖物变化而成，他残生祸世，同样不配为人，便不该祸留人间。」
韩真人接过符牌，神色凝重地点头道：「我等这就动身，打算用计逼迫那狍鸮当众显露真形，彻底断绝其后路。」
赵黍说：「此妖潜藏人间，最是狡猾诡诈，若想彻底诛杀，当施围三缺一之计，故意留下一条逃脱之路，将狍鸮引去真正的葬身之所。」
「如此也能避免在人烟稠密之地动手，牵连无辜。」韩真人立刻反应过来：「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此獠若能顺利伏诛，昔年玄矩之害便算是彻底了结。」赵黍不由得感叹起来，玄矩也算是覆灭赞礼官的凶手，但自己能够做的实在不多。
一度无比强盛、鲸吞天下半壁的雄主，除了令人胆寒的传说，也没留下多少痕迹。即便是玄矩的发迹之地，这里的人们似乎并未记挂他，仿佛只是一个匆匆过客。
不过赵黍自己也一样，北疆广大，他只是一介过客，诛除狍鸮之事他对太乙门稍加指点，并不会亲自出手。
……
琴声连绵不绝，宛如惊涛骇浪，一波接过一波，在空旷无人的荒野上空，化为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外扩散，吹得飞沙走石。
所幸方圆之地并无人烟，不会波及无辜，只有赵黍立身远处，静待琴声止息。
就见鹭忘机缓缓从半空落下，没有拨动琴弦，天地间却有琴声回荡，随后琴声回转，化为一头翠羽凤凰，托起鹭忘机朝赵黍飞来。
「这就是你的胎仙法象？」赵黍问道。
鹭忘机飘然落地，微微点头：「这也多亏你当年为我斫琴，以「凤游碧落，高鸣空歌」为名，可谓是一语成谶。」
鹭忘机修炼多年，如今终于也内结胎仙、外成
法象，尽管不能与赵黍相提并论，但放眼天下也是有数的高人了。
「当年我斫琴之时，岂能料到今日？」赵黍却笑道：「不过你这胎仙法象，倒是与上古仙真驾鹤飞升有几分相近……倒不如说，古来所谓驾鹤飞升者，实乃胎仙法象之功？」
鹭忘机回答说：「西土各家仙道传承中，确有不少前辈高人乘鸾驾鹤飞升，其中除了是上界祖师派洞天仙灵接引，也有是用法宝变化而成。」
「法宝？」赵黍当即明悟：「我明白了，乃是剑杖解化，舍弃尘浊肉身，直登天门。」
这种办法，其实就类似于将长年随身祭炼的法宝当成自己真形法体，胎仙出窍寄托其中。
修仙之士结化胎仙之后，想要自力飞升，尚需漫长用功修持，未必谁都认为自己有此悟性，若是得祖师仙家接引，有的人就干脆顺势飞升了。
「你结化胎仙之后，应该就能感应到祖师开辟的洞天了吧？」赵黍问道：「你是打算趁此机会直接飞升么？」
鹭忘机摇头道：「我还是希望继续修炼，不假外力。若能自行飞升，方能不负传承。而且……如今的我确实想要重振凤鸣谷一门了。」
赵黍笑道：「如此甚好，其他我不好说，就道场洞府、灵材器物，我能帮你备齐。」
「传承在人，若无门人弟子，一切都是空谈。」鹭忘机言道。
「既然如此，你就更该往西土一趟了。」赵黍说道：「正好这几年瑶池国动荡不安，有熊国整兵备战，我也要去看一眼。」
「现在就动身么？」鹭忘机问。
赵黍略作思忖，言道：「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看看。」
……
千里冰封的大地上，霜雪呼号终年不息，夜空之中隐约可见七彩飘带般的霞光缓缓舞动，动人心魄。
此处已是北疆深处的冰原，自洪荒上古至今，这里便是终年冰封积雪之地，狂风呼啸不绝，凡人即便身披绒裘，半个时辰也能被吹得四肢僵硬、腑脏暗伤，寻常生灵根本无法在此繁衍栖息。
然而这片万载冰原却是难得清气充沛，厚积冰雪之下，更是蕴藏了诸多久经清气淬炼的天材地宝，可谓是天成福地，难怪会引来大妖栖身。
赵黍一路北上，见到不少形貌奇特的洪荒异种，好在它们大多喜静不喜动，只是各自占据一方地盘，偶尔出来活动，也不会走得太远。此外也有一些修炼之人，吐纳清气、沐浴霜雪，修为法力颇为不俗，但几乎都是独来独往，不与外人往来。
当赵黍望见远方一阵幽蓝光芒笼罩的谷地，便知晓自己已经来到九幽雪谷。他能够感应到强大结界护持在外围，宛如不会融化的坚冰，外界修士若是贸然强闯，恐怕会被寒意侵入体魄，彻底冻成冰雕。
放眼四周，积雪之下隐约可见不少被冻死的尸体，未被清理。赵黍拂袖一振，无形法力席卷而出，将这些尸体化为尘埃，吹散于茫茫冰原之上。
这个举动显然引起九幽雪谷中的惊觉，当即有三道流光从谷中飞出，落在赵黍面前。
来者三人俱是女子，身上衣物并非深衣襦裙，而是形制怪异的修身衣裙，裸露在外的肌肤宛如冰雪，双眸散发着幽蓝冷光。
「九幽雪谷乃清修之地，不待外客。」其中一名女子言道。
「在下赵黍，前来拜会九幽雪谷，欲探天外族类后裔。」赵黍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说。
三名雪谷女子当即面露敌意，手中凝现冰雪剑刃，周围地面冰锥突生，锋尖直至赵黍，显然不打算让他进入。
「我并无恶意，只是有要事告知。」赵黍拱手传音，话语穿透重重结界，直接逼入九幽雪谷之中：「未来昆仑洲天地造化将生
变数，你等既为天外族类后裔，多年来在北疆冰原清修不出，恐怕未能尽察外界之变，我此来特为告知此事。」
此言一出，那三名雪谷女子虽然仍旧戒备，却并未主动上前驱逐。
「你可知这样的话，当年玄矩也曾说过？」片刻之后，九幽雪谷之中传出一名女子声音，寒意随声而至，若是未成胎仙，光是听见这番话，神魂体魄估计都要被封冻起来。
「哦？此事我倒是头回听说。」赵黍从容言道：「不过玄矩祸乱世间，早已伏诛殒落。」
「你欲为之事，何尝不是祸乱世间？」女子语露质疑。
「阁下知道我要做什么？」赵黍微微一笑，看来这个九幽雪谷虽不与外界往来，却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你一身气数与天地阴阳相勾连，举手投足皆有天地之力护持，即便是天夏朝的赞礼官，也无一人能达到你这种境界。」女子冷淡道：「像你这种人，无非是企图重定天地造化法度。论豪气，你不如玄矩，论成就，玄矩不如你。」
「名为重定，实则顺应天地、自然而然之道。」赵黍望向九幽雪谷深处，目光洞穿结界，望见深处一块如宝石般的巨大坚冰中，有一名女子被封冻在内中，一动不动，就是她与赵黍交流对谈。
察觉到赵黍的目光，冰封女子传音道：「这是我的修炼，与寻常仙道传承不同。」
「看得出来。」赵黍发现，九幽雪谷内中也同样近似一方洞天，法度初备，只是不像永翠神树那样直接从天而降，反倒是有一点点延伸出来的痕迹，与北疆冰原一体难分，堪称融洽。
「九幽雪谷的修炼之法不以飞升证道为目的。」赵黍言道：「你们所追求的，便是彻底与天地间冰雪寒霜融为一体。我要是没猜错，此举应该是为了让雪谷先祖重现于世？」
冰封女子陷入沉默，想来她也没料到赵黍眼力如此敏锐，轻而易举道破了九幽雪谷的隐秘。
「你想要做什么？」冰封女子唤回外面三名弟子，单独与赵黍交流起来。
「雪谷先祖究竟是何来历？你们将其复活之后，会有何种作为？」赵黍问道。
冰封女子回答说：「我们的祖先远渡重天，曾遭到重创，最终流落至昆仑洲。彼时祖先神躯已残，为图自保，不得已陷入沉睡。
按照原本设想，祖先神躯会缓缓恢复，无非是耗费千百年岁月罢了。但是后来天地间造化法度似有变化，使得祖先神躯不断衰败，宛如冰消，最终分化出我等雪裔。」
按照冰封女子的说法，那造化法度之变，应该就是玉清神母以身补天之举。雪谷祖先原本想要在昆仑洲养伤，反倒因此不得恢复，甚至要分化出这些特殊后裔。
在赵黍看来，雪裔的出现，恰恰是那位天外神明适应昆仑洲这方天地所产生的转变。然而对于这些天外族类的后裔，或许更像是从得道仙家一步步修为退转，堕落成如凡人一般，自然难以忍受。
「我们祖先只是将昆仑洲视为暂时落足之地，待得恢复如初，自然会离去。」冰封女子言道：「我们九幽雪谷历来鲜少与外界往来，便是不想牵涉进世间纷争。当年玄矩乘龙而至，我们也不曾假以辞色，如此足可自证。」
「我并非是为问罪而来，你们不必忧虑。」赵黍语气平和道：「不过你们是否想过，如今这种固守冰窟的办法，并不会让你等祖先恢复如初？」
「你是来指点我们的？」冰封女子语气不佳，带有几分驱逐之意，风中阵阵刺骨寒意，似乎要将赵黍逼走。
「天地生人、万物养人，细究起来，凡人立足世间，又何尝不是天地阴阳分化而成？」赵黍言道：「但凡人并非在世间走一遭便算完了，其所作所为、一举一动，既是在让
天地发生变化，也是在让他人与自己产生变化。
天地恒常，却非一成不变。你们从祖先神躯分化而出，或许正是顺应天地自然而变。你们在北疆冰原之中枯守数千年，却依旧不能使祖先复苏重生，是否想过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冰封女子没有答话，赵黍抬手虚书，结成一道云篆，遥遥传入九幽雪谷之中，同时说道：「我不会强求你们做出改变，此次前来就是提醒一番。这部法诀你们可略作参详，也算是多做一手准备。」

第366章 瑶池兵戈动
赵黍最终还是没有进入九幽雪谷之中，这些天外族类的后裔对于外界，多少会心存戒备，何况九幽雪谷比起永翠神树还要更加远离尘世。
赵黍此行除了亲眼确认九幽雪谷的状况，如今已有印证，额外提醒一番，自然不会强求对方有何作为。
至于传授法诀一事，既有点化之意，也是为了方便日后留心九幽雪谷。这些雪裔试图令祖先复苏重现，会引起怎样的后果，对昆仑洲将造成何种变数，尚且难说。
赵黍将自己总结开创的《真元紫书》传授给九幽雪谷，未来她们若是加以参悟后有所修证，自己也能感应到。
这等经由法脉传承的感应，也是仙家之功，不局限于是否熟悉对方，也无需呼名感应，只要在修炼上有所证悟，便会与赵黍形成一丝微妙勾连。
就如同赤云三老一般，哪怕他们自称厌弃仙家，可他们就是洞丹元君的传人，基于法脉传承的联系，是难以断绝的。
而《真元紫书》则是赵黍这些年梳理过往诸般修炼印证，结合各家仙法感悟所得成果，可谓是次第精深、严谨完备。
毫无疑问，这门仙法就是以灵箫所传为根基脉络，融汇了《疏瀹五藏篇》、《九天紫文丹章》、《素脉丹心诀》等法的精妙之处，同时去芜存菁，摒弃繁杂的术法运用，只求飞升成仙、开辟洞天的成就。
赵黍自己并不打算开宗立派，对如今的他来说，《真元紫书》更像是自己为纪念玉清神母与灵箫所创。
以身补天、庇护昆仑洲众生的心境，赵黍渐渐能够体会得到。对他来说，天地众生无有高低贵贱之分，所以他不打算单独另开一门，但凡有缘便得传授。
离开北疆，赵黍与鹭忘机转道西南，朝西土而去。
昆仑西土地形起伏、不乏高山，雄峻巍峨者比比皆是，甚至有不少动辄绵延千里的山脉。
但相比起南土地形破碎、瘴疠密布，西土却有许多广袤平正之地，并且受江河滋养，物产富饶不输中土。
然而西土临近河源群山与万里流沙，彼处散落着大小戎狄数百部，时常劫掠商旅行人，远在天夏朝之前，便有攻占城廓、屠城食人之举。
天夏朝定鼎之后，曾数次派大军征讨，最终将各部戎狄逼得退入群山、逃亡流沙。西土也因此安定多年，逐渐变得人烟稠密，商旅繁盛。
后来四方不宁，天夏朝廷派将军出镇，其中镇西将军开府建牙、专权一方，又与地方豪族起了冲突，滥造杀戮，搅得纷乱更甚。
为了压制西土豪强大族，彼时的镇西将军已经开始大举用金帛钱粮募集戎狄番兵，却不料此举成为日后大祸根源。
百相王便是在这个过程中崛起，其人出身来历不甚清晰，据闻有戎狄血统，并非高门大户。除却仙家高人，外界也不清楚他是何门何派的修士，只知那位镇西将军自立瑶池国后，年轻的百相王投入其麾下积累军功，也算是一步步走上高位的。
后来瑶池国发生了兄弟叔侄彼此相争的老套戏码，百相王仗着一身强横修为，同时受各方青睐，而他也趁机积累势力，经过一番驱狼吞虎，最终成功篡夺权位，称雄一方。
不过瑶池国也在这番内乱中元气大伤，那时候又刚好撞上玄矩挥兵南下，瑶池国同样受到波及，丢城失地甚多。百相王本人忙于东奔西走各地转战，也无暇参与后来的斩龙一役，只是负责在西边牵制玄冥国的部分兵力。
百相王本人的勇力强悍，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打出名声。他并不擅长治国理政，带兵打仗也谈不上深谙韬略，但他本人若遇敌军，往往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凭着个人勇武杀敌斩将，经常有单人匹马硬生生撕碎敌阵的事迹，许多剑术高超的修士都无此能耐，使其威震昆仑。
斩龙一役过后，百相王开始对西土一带的仙道传承动手，这一点倒是与昆仑洲另一端的梁韬有几分相近。
不过梁韬是借馆廨之制的名义，同时让崇玄馆不断壮大，尚且有几分兼收并蓄，使得地肺山崇玄馆成为玄门仙道一方大家。
而百相王的做法更多是杀戮侵凌，起因在于他不满西土一带十分兴旺的瑶池圣母信仰，公然下令捣毁各地瑶池圣母的造像与神祠。
西土百姓信奉瑶池圣母乃悠久传统，更不用说许多修仙宗门便是尊奉瑶池龟山仙母为祖师。
只是在赵黍看来，百相王此举更多是为针对西土豪强大族而来。他号称昆仑洲勇武第一，但治国理政并非单凭勇武，西土豪强人心不附，迫使百相王只能重用戎狄。
然而戎狄风俗与久受王化的西土不同，如此难免冲突频起，轻则法令不彰、税赋难征，重则爆发民变。
加上天夏朝以来仙道大昌，西土各家修仙宗门与凡俗往来，红尘内外纠葛甚深，豪强大族远不止是固守坞堡庄园，还得到修仙之人庇佑，明里暗里与百相王形成对峙之势。
最终双方矛盾难以化解，到了兵戎相见的程度。西土仙道各宗也曾联手一同，奈何百相王强悍非常，可谓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西土各宗无一是他对手。
既然双方撕破脸皮，百相王也不再忌惮，干脆大举倾覆西土仙道各宗，带领戎狄杀戮修士、攻占道场。
西土仙道各宗因此一蹶不振，有些宗门干脆就此覆灭，哪怕是没有直接与百相王敌对的仙道宗门，比如凤鸣谷，也同样遭受波及。
百相王如此作为，使得许多修士直接逃离瑶池国，或者是化明为暗，借人烟市井为掩护，与各地豪强大族一同周旋游击。
尽管无人敢质疑百相王的勇武权威，但瑶池国经历了几次三番的动荡之后，国力大为衰败，百相王一人虽强，可是在五国混战的时候，他也照样分身乏术，哪怕为了应对各处战场，不得已疲于奔命，而国内治理更是一塌糊涂。
尽管百相王嘴上不愿承认，最终还是要顺从大势，承认西土豪强大族在本地的势力，以此换取他们归附效忠与提供税赋。
后来百相王选择联姻的方式，迎娶了几家大族女子，以此大致掌控瑶池国，但他最为信任的部属，依旧是来自西荒群山与流沙之地的诸戎。
在东胜都剧变之前，百相王已经开始着手安排，让自己代替瑶池圣母，要西土百姓将自己奉为神明，以香火供奉，而且大肆修造神殿与宫室。
将活人奉为神明并加以奉祀，此举可谓荒唐无比，但百相王此举或许是为了更好聚敛人力物力，巩固自己权威。
可是在地肺山一役，百相王被赵黍斩断右臂，此事后来为瑶池国百姓所共知，这里面说不定是何轻尘刻意派人散布消息所致，就是为了动摇人们心中百相王勇悍无敌的印象。
百相王被斩断一臂，也不得不休养生息多年，到了他那种修为境界，手臂被斩不止是形体伤损，也是根基受到重创。
为了专心修养，百相王将许多政务都扔给自己提拔的几位幸臣。这些幸臣治国理政的能耐不大，但是借机敛财的本事却不小。
结果就是国事日益荒废，而瑶池国税赋繁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迫使各地豪强大族再度举兵作乱。
何轻尘在世时，也暗中派人与这些西土大族联络，从而使得瑶池国陷入内乱，以此成功牵制住这西方强邻。
如今有熊国覆灭九黎、收服东土，任谁都看得明白，下一个就要对付瑶池国。
偏偏这几年百相王经常闭关不出，这就给有熊国逐步向西蚕食的好机会，有些西土大族干脆改旗易帜，甚至主动将子侄送往帝下都。
而在收服东土三年之后，有熊国正式开始征调大军兵马，向西讨伐瑶池国，并且拿出“诛暴平戎”的大义名分，立刻获得瑶池国各地百姓响应。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早年间逃往有熊国的西土修士参与其中。他们或是为报仇雪恨，或是见识到赤云都归附之后大获封赏，想要重振宗门传承。眼见瑶池国败亡在即，趁此机会，纷纷投身军中效力。
如此一来，有熊国的攻势堪比摧枯拉朽，有些西土义军甚至冲得比有熊国大军还快。
面对此等情形，效忠于百相王的戎狄诸部也心生退意。他们对瑶池国本就不曾怀有家国之情，既然这片地界守不住，大不了退回西荒群山或者流沙之地。
可是也有许多戎狄部族享受惯了，不愿意舍弃富贵逃回苦寒之地。经过一番争论，戎狄诸部干脆大举抄掠，将能够带走的财物人口统统带走，临走之前还要放火焚烧城池，只让有熊国占据一片焦土白地。
只是这么一来，戎狄诸部算是彻底惹了众怒，那些早年间投靠了百相王的西土大族与文武僚属，甚至成为首先被劫掠袭杀的对象。
结果就是有熊国兵马尚未攻进瑶池国腹地，瑶池国朝堂首先就爆发了内斗，彻底乱成一团。
但在这个时候，瑶池国内还是有人主动挺身而出，那就是百相王的两个儿子。
百相王妻妾甚众，但他本人喜新厌旧，妻妾诞下儿女，反倒没有养育管教的心思，转头另寻新欢。所以百相王的子女往往倚重母族势力，也是那些选择投靠百相王的西土大族。
对于瑶池国多数百姓而言，这些选择投靠百相王的大族与叛徒无异，他们的权势地位完全依赖于百相王。
百相王这些年闭关不出，已经让他们地位摇摇欲坠，现在亡国在即，他们甚至连转投有熊国都不被准许，因为有熊国在讨伐檄文中已经提到他们这些叛徒，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横竖都是死，这些大族肯定要做最后一搏，他们推出百相王两个儿子，再以厚礼笼络部分犹疑未定的戎狄部落，调集眼下可以号令的人手，行坚壁清野之举，坚守关隘城塞，借助深沟高垒，抵挡有熊国兵马。
此举果然见效，有熊国因为初时进军迅猛，几乎没遇到像样抵抗，难免生出轻敌之心。当前锋兵马撞上瑶池国的坚城，立刻遭到重创，甚至遇上猛烈反攻，兵甲马匹都丢失了不少。
也正是有这番胜利，瑶池国内混乱动荡的人心安定几分，原本吵着要向西逃亡的戎狄诸部见状，又觉得形势转好，不用急着离开了。
百相王本人并无治国大才，但他的两个儿子却是有几分才干，成功说服了几支实力雄厚的戎狄，并率领轻骑锐士，绕道袭取了几处城寨，大大提振军心士气。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改变两国强弱之势。现在的有熊国强盛非常，兵多将广、粮草丰足，又有众多修仙之士鼎力相助，稍有折损无法动摇其根本。
而反观瑶池国，因为百相王当年之举，再无修仙之人愿意相助，充其量就是一些旁门左道托庇于此，而且大多不能指望。
百相王在早年间倒是降伏了西荒群山中几头大妖，以供自己驱策。但是没有百相王本人出面，这些大妖根本不会听他人号令，甚至存心要看瑶池国败亡，干脆都作壁上观。
因此坚守几个月后，略见起色的瑶池国又再度急转直下，百相王的两个儿子再有才干，如今也是回天乏术了。
伴随几处城塞被攻破后，瑶池国最后一番抵抗就此土崩瓦解，戎狄诸部再也不相信百相王两个儿子能够扭转局面，决定向西退还。
可即便如此，这些戎狄也不忘大肆抄掠，瑶池国都城内外陷入最后的疯狂，放眼所见只余杀戮，路上已经没有寻常行人，房屋门窗紧闭，还要用重物加以堵塞。尸体相互枕藉，陈积在墙角无人清理，引来野狗乌鸦啃食，血水将道路染红，浓烈恶臭充斥街头巷尾。
这就是赵黍看到的场景，远处还能听见一阵阵厮杀与尖叫声，火焰在各处肆虐，凶煞之气萦绕不去，亡魂怨念回荡在每个角落。
赵黍没有阻止城中乱象，他只是淡然观之，同时默运大法力，将无数亡魂超拔度化，使其归于渐渐平静。

第367章 众生信愿回
赵黍一路西行南下，见到了太多人间惨状，但他都没有出手干预，只是冷眼旁观，让世人自取祸福。
瑶池国覆灭在即，百相王却依旧没有现身，这多少也在赵黍的预料之中。
赵黍与百相王注定会有一战，与其浪费心思在瑶池国，不如专心应对这场生死交锋。
又或者说，从一开始，百相王就不曾将瑶池国放在心上。他从来都只是拿瑶池国来满足自己的享乐之欲，国家兴亡、臣属散尽、百姓受难，这些对于百相王而言，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赵黍与百相王只交手过一次，两人根本谈不上熟悉，可是行走在凋零衰败的瑶池国，赵黍透过世间万象，隐约窥见百相王其人心境。
与千寻大蛇那无法餍足的贪欲不同，百相王要求万事万物顺应自己心思运行，如果有人悖逆自己的意愿，他的应对办法十分简单，就是将其消灭摧毁。
即便赵黍经常说，仙道是独私成就，可是像百相王这样，独私之心膨胀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他还是头回见识。相比起同样独私之心十分旺盛的梁韬，百相王内心根本容不下任何事物，完完全全只有自己。
或许这也能解释，为何当初梁韬登坛飞升，百相王明明身在瑶池国，也要不远万里前来搅局。
对于百相王来说，他与梁韬一同被世人看做昆仑顶峰，这就等同有人超出自己独私之心所能囊括的范畴，百相王注定是容不下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的梁韬。反之，梁韬自己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而赵黍的出现，更是大大动摇了百相王的独私之心。赵黍斩断他的一条手臂，不仅是重创其形体，而是先动摇了他的心境。
这种事对于百相王是绝不可忍受的，一个内心只容得下自己的人，当然不可能接受失败。
在赵黍看来，百相王的强大，正是因为他这份不容外物的独私心境，并且伴随百相王本人过去不断胜利，将心境打磨得坚不可摧，反过来也让百相王修为法力不断精进。
所以相比起修仙之法讲究存神炼气、性命双修、次第精进，百相王看似体魄强悍，实则更加注重心境打磨，最终达到心胜于物、超凡入圣的境界。
在大多数修仙之人看来，百相王的修炼之法简直是不可理喻，但赵黍确实能领悟出几分精妙之处。
也正是因为此等独欲之心不断膨胀，所以百相王一身高深修为所呈现的，并非是呼风唤雨、策动阴阳的大法力，而是同样坚不可摧、唯心独运的强悍肉身。
只要心境不失，此身便不毁不灭、万劫不磨，这与赵黍的通达天地、冥契造化全然不同，可以说是近乎相反的两面。
看着祸乱不息的都城，赵黍如今总算是明白，为何洞丹元君说如今的百相王难以杀灭。因为百相王的独欲之心难容外物，相应的，外界之力几乎不可能伤害百相王之身。….
地肺山一战时，百相王心境尚有破绽，而且这个破绽恰恰是因为见证梁韬登坛飞升，百相王自知不足之时所暴露，这才使得受仙家法力加持的赵黍能够将其重创。
可这些年百相王时常闭关，心境磨练恐怕越发坚定深厚，当年赵黍策动三灾尚且不能稳占上风，何况如今？
且不说百相王本就穷兵黩武、为祸日久，他的独私之心无有休止地膨胀下去，终有一日要让天地倾覆，仅凭这一点，赵黍也要斩他。
只是即便如今赵黍修为法力可谓通天彻地，竟然也找不出能够对付百相王的办法。
好在洞丹元君曾提醒赵黍，让他前往西荒河源群山之地拜谒龟山仙母。
离开瑶池国都城，赵黍独自一人向西而行，沿着江河逆流而上，来到河源群山之地。
群山雪峰人烟绝迹，生
灵亦是罕见，就连草木也渐见稀疏。尽管西荒群山高可接天，清气盈沛，却因为生机稀绝，反倒没有修仙宗门安置于此，只有个别修士与大妖的洞府。
可即便如此，赵黍沿着江河逆流而上，还是会在两岸偶尔见到瑶池圣母凋像石刻，其中大部分已被破坏，其余也因为群山雪峰的狂风吹拂，变得面目模湖、难以分辨。
上古之时，江河泛滥、洪波不绝，瑶池龟山仙母曾在西荒河源之地，开辟洞天蓄纳江河之水，以免下游众生受到波及，此等无上功德，龟山仙母受万民顶礼膜拜丝毫不为过。
赵黍没有急于赶路，一路上见到龟山仙母，都会虔诚揖拜、拂去冰雪尘埃。洞丹元君让他拜谒龟山仙母，却没有说具体去何处，也没提如何拜谒，想来又是一番考验。
对此赵黍没有耍任何心机，既言拜谒，那便精诚虔心，敬谢瑶池圣母救世之功，礼拜龟山仙母传法大德。无论是出于世间众生一员，还是玄门仙道后学，赵黍都理应恭敬。
站在一个个凋像石刻之前，赵黍能够体悟到岁月在天地山川留下的痕迹，这些凋像石刻承载了古往今来无数信众的精诚信愿。
可无论是瑶池圣母还是龟山仙母，面对千百年来的凡人信仰，又有多少切实回应呢？在赵黍看来，恐怕是少之又少的，这些凋像石刻并无分灵降附，西土万民就是单纯朝着一堆毫无灵性的土石顶礼膜拜而已。
赵黍放开形神，他能够感应到无数信众的虔诚祈求，或求康健延年、或求生儿育女、或求家业兴旺……千百年岁月积累，纷纭万象呈现在赵黍眼前，不由得他有丝毫回避。
但赵黍也没有回避，他就是默默观照，信愿就像落在山间的积雪，在漫长岁月中凝成冰川，随后又融化成雪水，沿着山形地势向下流淌，滋养众生万物。
「原来如此。」
赵黍方才的疑问得到解答，西土万民信奉瑶池圣母多年，并未获得切实回应，就算再虔诚，长年累月的付出没有获得回报，人心也终将散乱无凭。….
然而在西土之上，万民信奉瑶池圣母也偶尔会有灵验事迹，除却妖鬼精怪冒名显弄，其灵验事迹恐怕就是众生信愿的自行回向而生。
也就是说，真正福荫护佑众生的，反倒是众生自己。
这种情况不会凭空出现，赵黍可以肯定，这就是龟山仙母所施展的大法力。
领悟到这一点的赵黍，不再盲目行走。积雪为冰、冰融成川，不止是天地造化之功，也是龟山仙母留给世间众生的指引，能够领悟其中奥妙，便知自觉自省，而不必一味在凋像石刻前跪拜叩首。
一念通明，赵黍随便寻一处石窟神龛坐下，形神与河源群山自然相合，心念随冰雪江河水汽流转。真灵宛如一粒灿灿放光的黍珠，沿着江河滚滚而下，行经万里、融汇万千气象，最终汇入大海。
黍珠并未沉沦汪洋波涛，而是从中一举脱出，洗尽铅华，还原本来面目，高悬在天，遍照寰宇，又再度回到河源群山之地。
黍珠落下，重新化为赵黍，放眼所见虽有高山雪峰，却是另一番景象。
极高处仙霞漫漫、瑞彩溶溶，隐约可见仙宫楼阁。而在峰峦之间，青鸾空歌、彩凤舞雩、白鹤长唳、黄鸟咏章，尽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灵禽。
赵黍回头望去，那寻常石窟神龛不复得见，后方山势渐渐平缓，沿着目光所及，麒麟履翠、貔貅抟石、狻猊衔环、金猿摘果，也都是尘世绝迹的瑞兽。
而在更远处，隐约可见人烟村寨，那里的人们馔玉炊金、击节而歌，一派逍遥适志，全无烦恼忧愁。
目光不断延伸，赵黍看到了浩渺无边的汪洋大海，不用他人告知，赵黍自然知晓这片汪洋大海就是瑶池。
「如此说来，此地就是龟山？」赵黍再次望向峰顶仙宫。
此时就见一头青鸾缓缓飞落，阵阵琴乐之声在羽翼间散发而出，抚平心潮、安定情志。
「赵仙友果真不凡，我们之前猜测，你兴许要登临天帝之座后方会前来瑶池龟山。」青鸾口吐人言道：「没想到你竟能参透仙母所留考验，直接出现在此。」
「仙母妙法通玄，我也不过是一时侥幸。」赵黍拱手回答。
「这话就不必说了。」青鸾扇了扇翅膀，舒展身子，言道：「对了，我要先多谢你，为凤鸣谷留下一脉传承。」
「阁下便是凤鸣谷祖师？」赵黍见青鸾点头，于是说：「晚辈不通音律，只怕惹来笑话，不过将凤鸣谷略加修葺。授徒传法一事，还是要靠鹭忘机。」
赵黍与鹭忘机离开北疆之后，先行南下回到凤鸣谷道场。此地曾被百相王带兵攻陷，亭台楼阁尽数被毁，甚至还有左道妖人施展邪法污秽大地，用心险恶。
不过这些难处对于赵黍来说不值一提，他行法一番，便重新梳整山川地脉，又顺势布下了结界阵式。原本他还想要直接将谷中亭台楼阁恢复原样，还是鹭忘机出言劝阻，说是要给后人留下一些考验。….
鹭忘机留在凤鸣谷中打理，顺便到附近寻访有缘仙道与琴乐之人，就没有跟赵黍一同前往河源群山。
「也不怕赵仙友笑话。」青鸾言道：「我见尘世昏乱如斯，其实早已无心重振传承，毕竟我就是一个闲散性情，后人所谓开宗立派，当年于我等而言，不过是以琴会友、共享雅致。」
赵黍对此也不觉得意外，从鹭忘机的性情多少可以看出来，凤鸣谷弟子也不会将宗门传承看得太过紧要，如果真的遭劫亡绝，虽有遗憾，却也没必要强逆时势去维护宗门。
至于如今鹭忘机愿意重振宗门，也是由于局势变化，瑶池国灭亡有日，西土仙道各宗大多趁机重振传承。
「我有一事不解。」赵黍放眼四周：「我是飞升了么？怎么感觉似是而非？」
青鸾发出轻笑，回答说：「赵仙友仍在昆仑洲，只不过眼前五官知觉所察，乃是瑶池龟山垂迹化象。你参透了仙母所留考验，自然能够见到洞天垂象。而且仙母当年在西荒河源开辟洞天，即便升举之后，瑶池龟山依旧与西荒河源有几分玄妙勾连。」
「原来如此，晚辈受教了。」赵黍行礼言道。
「好了，不说这些。」青鸾展开翅膀说：「仙母已经知晓你的到来，特地命我前来相邀。」
「请引路。」赵黍刚说完，青鸾翅膀一扇，浩荡风涛托着他飞上龟山顶端的仙宫。
这座龟山仙宫并非是预想中那般琼楼玉宇，而更像是以大法力直接凋琢山峰，仙宫墙垣宛如崖壁。
跟着青鸾进入仙宫之中，赵黍便见到一众仙真三五成群，有的就是凡间常人模样，有的服色古老，显然是在上古之时成道，还有一些干脆是被毛戴角的妖仙。
【讲真，最近一直用@
管洞天之中清静无为，可对于一些修士来说，若不能自力飞升，也不过是托庇于仙家祖师，并非真正的逍遥。灵箫甚至把受到仙家接引的飞升成就，视为身陷令圄。
而开辟天庭之后，各家洞天打破藩篱，众仙家不再受到约束，可以自行往来，领略不同风光气象，甚至在修炼上更进一步。
因此可以说，赵黍未来若真能登临天帝之座，开辟天庭，众仙皆是受益无穷，此等功德成就可谓举世之大。
「举世之大的功德成就，需要有举世之大的修为法力为支撑，否则便是空谈。」
赵黍被青鸾带到仙宫内殿，一名端坐榻上的威严女子好似洞悉了赵黍心思，开口说话。.
无色定

第368章 龟山拜仙母
说话的女子端坐榻上，一左一右龙盘虎踞，气度恢弘，看到她便好似一眼将瑶池龟山尽收眼底，极为震撼。
一眼洞照天地万象，会是何等感受？别说寻常人，哪怕是当年将成仙道的梁韬，也要慢慢容纳天地造化，否则真灵受到强烈冲击，当场就要殒落无存。
现在赵黍却没有这种机会，对方几乎是一瞬间就将瑶池龟山从无到有、如何开辟造化、如何凿建延伸，不由分说地灌输给赵黍。
即便是如今的赵黍，也不由得真灵恍惚、根基摇动，要是没有先前在河源群山的一番领悟，此刻恐怕根本承受不住。
不知过去多久，赵黍这才回过神来，不由得长出一口气。殿内没有其他人，引路青鸾也早已离开，榻上那名威严女子颔首道：“不错，确有精通天地、神覆宇宙的造化，你过关了。”
赵黍若是还是肉体凡胎，此刻估计已是汗透重衫，他稍凝心神，拱手问道：“前辈就是龟山仙母？”
“不错。”
龟山仙母干脆承认，赵黍仔细望去，这位上古女仙身材高大，即便是坐在榻上，也照样比赵黍高出不少，左右龙虎更像是她手边凭几。
只不过龟山仙母谈不上姿容妍丽，同为上古女仙，洞丹元君朱唇玉颜，灵箫清冷高贵，哪怕从最最庸俗的凡人目光看去，她们两位都是人间难遇的绝色，甚至让人生不出一丝轻亵之意。
反观龟山仙母，她稍显深目高鼻，看上去有几分戎狄血统，而且颧骨隆起，嘴颌宽大，哪怕放在凡间也谈不上美貌，甚至有些狞恶。
“怎么？你居然是先看我长得美貌与否么？”龟山仙母又一次洞悉赵黍心思，开口点破。
赵黍赶紧低头拱手：“晚辈无知，冒犯尊长，请仙母见谅。”
“每个刚飞升来到瑶池龟山的仙家，都要被我的样子吓一跳。”龟山仙母淡淡一笑，随即直言不讳道：“我母亲是龙伯国人，所以我生来就身形远比凡人高大，容貌也显得丑。”
“龙伯国人？就是北疆那些一目民、白绒民的先祖？”赵黍看着龟山仙母抬手抓了抓旁边猛虎下巴，凶威压人的猛虎妖仙居然像是小猫一般，眯起眼睛发出舒坦的呼噜声。
龟山仙母言道：“龙伯国很早就灭亡了，仅存一些族人也无以为继，一目民那些都是补天之后血脉不断衰败的后裔，连脑子都变得不好使了。”
“莫非龙伯国的灭亡也是天外物类入侵昆仑洲所致？”赵黍追问道。
“差不多吧。”龟山仙母笑了一声：“龙伯国人不止身形巨大，也极为聪慧。但或许就是太过聪明，反而变得自以为是，窥测天外之时，招致邪物侵扰。可他们不思防备，甚至变本加厉，结果族人成片发狂，自相残杀，同时还波及无辜。”
赵黍沉默不语，其实昆仑洲上古之时，也是有许多强大族类行走世间，但随着时代变迁与天地法度的变化，要么灭绝殆尽，要么逃往人烟绝迹的偏远之地，以求自保。
“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你不是来谈这些的吧？”龟山仙母打断赵黍的思绪。
身处瑶池龟山之中，赵黍心中所想无法隐瞒，于是他直白言道：“先前洞丹元君曾指点晚辈，若想斩杀百相王，需要向仙母请教妙法。”
龟山仙母沉默片刻，抬手一挥，榻上龙虎识趣离去。当仙宫内殿只剩下两人，仙母这才开口说道：“百相王修为根基与玄门仙道迥异，心境不失则形体不灭，此等不灭不毁之身，原本是一支天外族类横渡虚空时用于自保。”
“看来昆仑洲之外，也是异彩纷呈啊。”赵黍感叹道。
“却也是凶险莫测。”龟山仙母言道：“横渡虚空、跨越重天之举，即便是仙家也不可轻易为之。天地之外不止另有天地，也有诸多劫数灾异。异方天地崩毁之后余波或遗存，不受约束地肆意迸溅，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其中。东胜都剧变不过是一个洞天崩毁，天地崩毁的灭绝之威，无人能可抵御。”
“所以就有一支天外族类，摸索出此等心境不失则形体不灭的法门？”赵黍沉吟道：“不过在我看来，百相王修炼此等天外之法，独私之心日益滋长，已经到了容不下世间有丝毫事物违逆本心的程度。此等法门或许适宜在凶险莫测的虚空中横渡，可是立身处世，却大大不妥。”
龟山仙母言道：“如今的百相王可比是一块顽石，难以凭外力摧毁。”
“连仙母也无计可施么？”赵黍不禁问道。
“我等在尘世间，无非是策动天地之气，对百相王而言，如同风吹日晒，除非以千年万年岁月消磨，否则断然不能将其一举杀灭。”龟山仙母直言道。
赵黍略加思索：“也就是说，最好办法就是将百相王镇压一地，无休止地施展大法力，试图动摇他的心境……此计看似可行，但是最关键在于，真的能够将百相王镇压封印么？我也曾有过推演，要是不能将其一举诛杀，百相王此人只怕会越挫越勇。万一他脱出封印，估计为祸更烈。”
“这并非是最好的办法。”龟山仙母笑道：“我刚才说了，尘世间的手段无法对付百相王。”
赵黍当即明悟：“仙母是希望我将百相王逼出昆仑洲六合之外？”
“当年玉清神母炼制的景震剑，如今是天地造化运转神枢，不止有安镇洞天之能，也是安镇这方天地。”龟山仙母解释说：“百相王虽非天外来客，但是只要伱将他逼到倾尽全力，使得景震剑有所感应，便能引得神剑锋芒，将不属于这方天地的事物彻底驱除。
如此一来，两相抵拒之下，百相王要么就此被逐出昆仑洲，要么废去一身修为。而要是被景震剑驱除离开，想要再回到昆仑洲，便是难之又难了。”
听到神剑二字，赵黍又立刻想到自己的守寂剑，问道：“仙母，我手中也有一柄神剑，所用灵材乃是星辰之精，据说其为异方天地崩毁后的遗存精髓，景震剑是否会将其视为天外之物，同生感应？”
“看来你已经明白要如何对付百相王了。”龟山仙母笑道：“你手中神剑虽然是以星辰之精铸成，却也同样受昆仑洲天地之气祭炼，情况与百相王几乎一致。只是这两者无法分出胜负，但可以借此引动景震剑之威。”
赵黍闻言沉思良久，龟山仙母这个办法确实可行，但赵黍也察觉出其中凶险。
当年赵黍打开真元玉府，瑞鼎帝忽然现身滋扰，两人交手斗法，引得景震剑降下剑光，结果是不分敌我，连同赵黍一并重创。
未来赵黍与百相王斗法，要是再度引得景震剑大张锋芒，赵黍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思量片刻，赵黍刚要开口，龟山仙母便预料到他的心思，抢先说道：“你想跟上景宗借三衡律仪，试图抵挡景震剑？我劝你不要耍这种小聪明。当年含元子能够帮你挡下剑光，是因为景震剑本身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而如今的你修为法力远胜往日，景震剑所发威能同样水涨船高，甚至会因为你与百相王斗法太过激烈，直接将你们两人一同驱逐出昆仑洲。”
“如果真是如此……我也做好了准备。”赵黍神色凝重。
“虽然是疑忌贪生之念教出来的徒弟，到了生死关头，却跟玉清神母一模一样。”龟山仙母支着下巴，喃喃自语道：“还是说，这疑忌贪生之念所化的仙人，也并非一成不变？”
赵黍还想说什么，龟山仙母先开口道：“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转机，只是具体如何施展运用，我也教不了你。”
“请仙母赐教。”赵黍当即揖拜道。
“玉清神母当年为求以身补天绝无偏差，割舍掉自己疑忌贪生之念，这事你也知晓。”龟山仙母言道：“你不妨用同样的手段，用一道割舍之身，将百相王拖入进退无门的境地，然后放任景震剑降下锋芒。别人或许做不到，但是你可以。”
赵黍闻言陷入沉默，龟山仙母的说法，并非是要赵黍分形变化，而是要彻彻底底割舍掉原本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此前赵黍的确有过类似的尝试，在初至南土之时，赵黍便特地凝聚出一道只掌握玄圃堂术法的分身。
但是在旁人眼中的分身，对赵黍自己来说，不过是将自我分置两地，赵黍并非将其割舍抛弃。
更关键的在于，过往种种造就一个人的根基，将其割舍掉一部分，对仙家高人而言，绝对不是斩断肢体那么简单，而是要动摇道基，甚至对自己过往加以否定。
所以赵黍很清楚，玉清神母以身补天是何等大功德。疑忌贪生之念似乎不好听，却也暗暗切合仙道长生的发端之心。因此，以身补天与割舍生机，必然是同时发生。
何况赵黍如今要割舍什么东西吗？莫非也是疑忌贪生之念？有些话赵黍不曾对他人明言，如果真能以己身补天、重定法度，让世间免于天外邪神与灾异侵害，他赵黍是不会贪生退避的。
这种心境是赵黍身为赞礼官传人，无数次登坛行法中打磨而成。可以说，那种疑忌贪生之念，早在过去被赵黍自己割舍殆尽了，甚至这才是赵黍的心境根基！
斩无可斩、弃无可弃的心境，看似好事，反倒在此时成为妨碍。
“难道真的只能这么做？”赵黍不禁发问。
龟山仙母反问道：“谁说只能割舍疑忌贪生之念？你难道就没有其他东西么？”
“晚辈不明白。”赵黍确实想不通。
龟山仙母提醒道：“将你一身赞礼官心境根基割舍而出，不也是一个法子么？”
赵黍听到这话，不由得后退半步，神色大惊：“仙母此言，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你看，这就是你最看重的东西，也是你最难割舍的。”龟山仙母言道：“但我也明白告诉你，若不能割舍掉最为关键紧要的一部分，你制不住百相王。”
“可是……”赵黍心神激荡不已：“若无赞礼官心境根基，晚辈要如何登临天帝之座，又要如何重定天地法度？”
龟山仙母则说：“如果你想借助景震剑对付百相王，最好办法就是在真元玉府门户之外与他斗法。如此一来，这三件事就是一件事。”
赵黍眉头紧皱：“仙母的意思是，在真元玉府门户之外与百相王斗法，当其门户大启、神剑奋威之时，割舍赞礼官根基，从而顺势重定天地法度？”
“正是如此。”龟山仙母也不隐瞒：“但此法是否确切可行，我也不能肯定，再多推演，到了实际一样变数丛生。”
赵黍先前的确没想到还能这么做，如今得到龟山仙母指点，他自己又推演一番，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先姑且此法可行。”赵黍还有其他疑惑：“可是我割舍赞礼官根基之后，将由何人登临天帝之座？”
龟山仙母回答说：“玉清神母割舍疑忌贪生之念，化为灵箫，你割舍赞礼官传承，那便化为天帝。这份凝聚纲纪法度、科仪法事的根基，也将重定天地造化。”
赵黍沉默不语，如果真的按照龟山仙母的办法去做，等同要割舍自己的立足根基，那他赵黍一身修为还会剩下什么多少？不还是以身补天么？
在赵黍遇到灵箫之前，他就已经是赞礼官传人了，如今要将这份根基割舍出去，赵黍过往一切修持将化为乌有。
轻轻叹气，赵黍向龟山仙母拱手揖拜，言道：“晚辈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眼下还有一个问题，真元玉府巡行天地之间，如今我没有真元锁，要如何找到洞天门户方位，又要怎样打开门户？”
龟山仙母隔空弹出一道符篆：“真元玉府巡行图箓在此，你最好寻一处人烟生机稀绝之地与百相王斗法。至于洞天门户，你的修为就是最好锁钥，何必另寻？”

第369章 斩尽大道基
赵黍眼前闪过一片昆仑洲的浮光掠影，真元玉府巡行所经已是了然于胸，他思来想去，最好还是选在流沙之地或东海深处与百相王交手。
念及流沙之地，赵黍自然想到那位天狼邪神，不由得问道：“仙母，青崖真君为天外邪神所败一事，该如何处置？”
“你是说吞世贪狼？”龟山仙母澹澹一笑：“青崖真君与它是两败俱伤，如今彼此纠缠难分，我们想要干预也无从下手。”
赵黍神色略显凝重：“当年梁韬将总制青崖仙境的洞天真符传给了我，未来我一旦飞升，恐怕会使得青崖真君与贪狼邪神骤生感应，打破纠缠僵局。”
“我明白你的担忧。”龟山仙母言道：“你是觉得届时登临天帝之座时，那吞世贪狼会横生枝节，发生如同东胜都剧变的事情。”
“不错。”赵黍又说：“而且按照仙母指点之法，我割舍自身赞礼官根基，面对吞世贪狼来犯，又该如何应对？”
龟山仙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赵黍好一阵后笑道：“你已经有办法了，对不对？”
赵黍有些艰难地点头：“既然担心重演东胜都剧变，那不妨就重演一次！”
“你有此愿心，好，很好。”龟山仙母言道：“你且放心去做，只要你能引吞世贪狼现身，众仙就会出手，合力斩杀邪神。”
听到这个答复，赵黍再次躬身揖拜，这回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就此转身离去。
望着赵黍的背影，龟山仙母良久不语，直到他离开瑶池龟山之后，一枚离火赤珠飞入内殿，发出洞丹元君的声音：“仙母跟赵黍聊完了？”
“聊完了。”龟山仙母叹道：“他打算将百相王与吞世贪狼一块收拾，这份心思，比玉清她当年还要决绝。”
洞丹元君言道：“仙母你指点的办法，逼着赵黍只能这么做。”
龟山仙母微微蹙眉：“世事难以两全其美。玉清当年以身补天，几乎没有留下丝毫转圜余地。也庆幸赵黍得了赞礼官真传，本就能将这份根基化为全新的天地造化、纲纪法度。”
洞丹元君却说：“我当年引张端景前往白额公洞府，便是存了这份心思，毕竟他也从宣武赵氏那里获得赞礼官传承，科仪法事上成就颇高。”
“然而灵箫却选择了赵黍。”龟山仙母沉吟片刻：“我怀疑灵箫是故意的，不光是因为赵黍当时修为尚浅，也包括他的赞礼官根基，本就与纲纪法度有几分精妙契合。灵箫正是感应到这一点，所以才决定寄托在他身上。”
“可是我之前曾听赵黍提及，灵箫一心只想返回真元玉府、飞升超脱，对于纲纪法度与赞礼官传承，多有厌弃之意。”洞丹元君问道：“这样的心性，真会赞同赵黍舍弃仙道长生、以身补天么？”
“只怕灵箫也没能完全看清自己。”龟山仙母目光眺望远方：“我观赵黍一身修为成就，法天象地、立身成坛、身内生身……正好符合玉清当年设想，完全是为了以身补天而准备。加上赵黍身为赞礼官传人，根基心性早定，他走上这条路几乎是必然的。”
“仙母你是说，玉清神母远在几千年前就谋划好这一切了？”洞丹元君感觉不可思议：“就算当年我们几人里面，就数她的修为境界最高，也不至于能尽料数千年后之事吧？”
龟山仙母言道：“我们当年一同参悟造化、推演妙法，科仪法事、纲纪法度的设想已是初具规模，蒿里丈人开创九泉禁狱、化为幽冥世界，也奠定了几分根基。我们推动天夏朝开创赞礼官，更是早已注定。
倒不如说，我们都是按照玉清神母的设想，一步步走到今日，至于最终具体是何人受其托付，延续补天之功，已经不太重要了。你当初选中张端景，无形中也将赵黍卷了进来。”
“灵箫是她留下的后手？”洞丹元君问道。
龟山仙母露出一丝笑意：“难说，在我看来，此事当在有心与无心之间。”
“赵黍也说过这样的话。”洞丹元君叹道：“看来他真是得了玉清神母的真传，但是我担心，灵箫未必乐见这个结果。”
“她也要有所勘破。”龟山仙母说：“其实赵黍希望将灵箫救出真元玉府，刚才这话一直憋在心中不肯说，但我也没问。”
“赵黍若真能补天功成，真元玉府自然随之升举，化为帝座，灵箫也能就此逍遥超脱。”洞丹元君言道：“只是未来端坐帝座之上的，恐怕就不是赵黍了，而是斡旋造化、总制纲纪的天帝。”
“你在担心赵黍？”龟山仙母问。
洞丹元君言道：“我并非觉得赵黍做不到，只是又一次见证别人舍身补天，心中难免不忍。”
龟山仙母端坐良久，随后露出一丝笑意，洞丹元君见状问道：“仙母居然还笑得出来，莫非是察觉什么转机不成？”
“不可说、不可说！”龟山仙母连连摇头，然后言道：“便劳烦你去联络各路仙家，待得赵黍引吞世贪狼降临昆仑洲，众仙合力出手，如此可为开辟天庭的共同盟信！”
……
再度睁眼，外界风雪不息，赵黍望向一旁，原本残破模湖的瑶池圣母凋像，居然变得焕然一新，这兴许也算是一种灵验仙迹。
瑶池龟山一行，虽然了解到如何对付百相王，可赵黍心中并无喜悦，反倒是更感责任深重。
其实赵黍事先隐约料到，无论是百相王还是吞世贪狼，想要对付他们必须付出巨大代价，只是终究容不得赵黍有丝毫讨巧。
或者说，赵黍试图一同对付百相王与吞世贪狼，本就是在尽一切可能，从千难万难中寻找逆转之机，只是一切心机算计、推演布局，最终也要落在现实斗法较量上。
赵黍已经为自己争取到天上众仙相助，还受到龟山仙母的指点，这放在过去是不敢想象的。
可尽管如此，赵黍还是要用尽一切手段，无论是为了逼得百相王使出浑身解数，还是让吞世贪狼有所感应，试图主动降临昆仑洲，都是极为艰难之事。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赵黍没有迟疑，当即分形变化，去往各方做好准备，同时专心推演。
……
“你要借三衡律仪？”
天城山中，继承上景宗掌门之位的方圆子略感意外。
“不错。”赵黍回答说：“我打算在西荒流沙之地与百相王交手，但需要一件仙家法宝协助，三衡律仪能够引导三光、增益术法威能，所以特来相借。”
方圆子回头望向几位同门，显然是要征求他们的看法。
夏黄公最先开口：“如今瑶池国倾覆在即，百相王却依旧没有现身，赵道友可有办法令他现身？”
“百相王与我有旧怨，若不能分出胜负，内心绝难忍受。”赵黍言道：“我打算在西荒流沙飞升，引动天地气数变化，百相王必有感应，断然不会就此放我离去。”
四仙公彼此对视，似乎都对赵黍的做法深感震惊，玄图公沉声道：“飞升成仙怎可儿戏？这种事做不得假！”
“此事并非作假。”赵黍言道：“我不仅要飞升，还要借此总摄天地气数。”
方圆子闻言皱眉：“你是打算效法梁韬？也对，梁韬当年能够在地肺山登坛飞升，本就少不了你倾力相助、广布坛场……可难道你忘了东胜都剧变么？”
“所以我选择在西荒流沙之地，那里远离人烟聚落，万一真是波及广大，也不至于牵连太多。”赵黍言道。
夏黄公又问：“百相王果真如此强悍？非要用这种手段不可？”
赵黍回答说：“百相王强悍在于难以杀伤，即便倾尽天地之力，也未必能够将其消灭。我是打算在流沙之地设计凿开六合、打破虚空，将百相王彻底驱逐出昆仑洲这方天地。”
“好，如果真是这样，也算是为昆仑洲除去一大患！”夷真子赞同道。
方圆子沉默不语，夏黄公说道：“含元子飞升之前，曾给我们留下嘱托——若是赵黍为诛杀百相王一事来请求上景宗，我们应当鼎力相助。”
“可我们此前并未想到，赵黍你居然还要用上当年手段。”玄图公话中带怒。
赵黍言道：“梁韬当年登坛飞升，仍存几分独私之心，何况仇敌甚众，天时地利与人和，皆不合宜。至于我将来之举，即便大功告成，赵黍都将不复存在。”
此言一出，四仙公再度变色，最为倔强的玄图公也无话可说了。
方圆子见几位同门投来目光，反掌间，现出如同罗盘的三衡律仪，对赵黍说道：“其实，含元子师兄早就预料到你会这么做了。同为仙道中人，我会劝你应当贵己保身，但作为上景宗掌门，我会把法宝借给你，望你善取造化玄机。”
赵黍双手接过三衡律仪，不敢丝毫疏忽。临走之前他还多问了一句：“不知钱少白眼下状况如何？”
方圆子微笑道：“他正在闭关，胎仙有望，兴许几十年后，就该由他来执掌上景宗了。”
……
拜别四仙公，赵黍离开天城山，转道去往帝下都。
除了三衡律仪，赵黍还希望请动那件彤弓神器。原本按照何轻尘的设想，彤弓素矰也是用来对付百相王的关键一手，奈何其人迟迟没有现身。
赵黍一直留有何轻尘给他的紫袋鱼符，随时可以前来面见皇帝。赵黍按照惯例，没有直接飞天直入，而是在宫城外现身，但没想到，皇帝早就派人在宫城外迎候。
“陛下知晓我要前来？”进入宫中，赵黍正好见到有熊皇帝轻抚一把朱漆金凋弓。
皇帝微笑道：“朕昨夜在梦中见到太祖，他嘱托朕要备好彤弓。若赵仙师前来相请，朕要尽力相助。”
赵黍不由得微讶道：“有熊国太祖托梦于陛下？”
“赵仙师乃得道高人，想来比朕更清楚其中玄妙。”皇帝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赵黍没有说话，在他印象中，有熊国太祖沉恒出身寒门，年轻时便行侠一方，即便聚集兵勇、雄踞一方之时，也常有孤身犯险的举动。哪怕后来登基称帝，也不减豪侠气概。
虽然有熊太祖终其一生也未能一统昆仑，但有熊国能够定鼎中土，也是有赖于太祖赫赫武功。
可纵然如此，有熊太祖沉恒充其量就是剑客武夫之流，并非仙家高人，照样天年有限，更别说托梦这种事情，也不是寻常修士能够做到的。
“赵仙师是打算诛杀百相王吗？”皇帝主动问道。
“不错。”赵黍点头说：“为避免波及无辜，我打算在西荒流沙之地邀战百相王，不知陛下能否发箭至此？”
“可以，不过最好要有指示方位的办法。”皇帝低头望向彤弓，解释说：“神弓放箭，自有追形蹑迹之能，只要找准对手所在方位，纵然千里万里，也能一击而中。”
赵黍点头说：“我可以给陛下留下一道传音灵符，流沙启战之时，我会藉此联络陛下。”
“如此甚好。”皇帝点头道。
“另有一事，还需陛下准许。”赵黍又说：“我想要在帝下都北郊重设郊祭坛，同时四方四都另设坛仪，以此运转天地之气。”
“既然是赵仙师请托，此事自然可以。”皇帝还问道：“是否需要朕派人协助赵仙师？”
赵黍摇头道：“只要陛下准许即可，天夏朝时，郊祭坛不过垒土而成，并无太多修饰。就是届时莫要让常人靠近。”
“朕会亲自安排，赵仙师尽管放手施为就好。”皇帝答道。
这么顺利就达到目标，着实超出赵黍预料，他不由得问道：“陛下如此信任，是否太过……”
“太过轻忽？”皇帝放下彤弓，笑着回答说：“赵仙师不妨往西北帝陵一趟，自然会明白。”
赵黍哭笑不得，居然还要前往帝陵，难不成是去寻访有熊国太祖本人不成？赵黍隐约猜到几分，没有多问，当即动身前往。

第370章 少典开有熊
离开帝下都，赵黍向西北二十余里，来到有熊国安葬历代皇帝的陵寝。
放眼望去，草木森森、丘陵肃静，附近有历代负责守护帝陵的人家，都是当年追随有熊太祖征战四方的将士后人。
赵黍放开形神感应四方，忽然察觉不远处守陵村庄种种，竟隐约有一缕剑意，他当即迈步前往。
就见两名男子在树荫下对坐交谈，其中一人须发邋遢、麻衣芒鞋，却难掩超尘意气与昂然剑意。
“鸿雪客？你居然在这里？”赵黍一见此人，面露惊疑。
东海剑仙鸿雪客见赵黍来到，撇了撇嘴，起身拍拍屁股，问道：“怎么？我难道不能在这里？”
赵黍还没答话，旁边那位黄衫男子笑道：“瞧你这样，该不会是怕了吧？你是担心赵黍为了东胜都剧变找你报仇雪恨？”
鸿雪客反驳道：“赵黍如果真要来报复，那就尽管来好了，放眼天下，我还没怕过谁！”
“啧啧啧，堂堂东海剑仙，怎么跟地痞无赖似的？”黄衫男子摇头感慨。
赵黍看出这位黄衫男子也是得道仙家，于是拱手问道：“在下赵黍，还未请教前辈尊号。”
“什么前辈不前辈？你管我叫少典君就好。”黄衫男子性情豁达，并无前辈高人的架子。
而鸿雪客却立刻点穿道：“他就是有熊太祖！”
“诶！你怎么一上来就戳穿我？”少典君羊怒道：“再说了，当年我下界历世、蒙蔽真灵，少典君是少典君、沉恒是沉恒，怎能一概而论？”
“在我看来都一样，跟苍华那厮差不多！”鸿雪客嘴上毫不留情，依旧带着几分粗鄙。
少典君不禁扶额摇头，然后朝赵黍拱手抱拳：“赵仙友也听到了，当真惭愧，昔年我见昆仑洲乱象频发、天夏分崩，因而忽生愿心，想要扭转乾坤。此念一起，便谪落下界，怀着愿心以凡人身份行事。不过仔细说来嘛，我是沉恒，沉恒却不是我。”
有熊太祖沉恒居然还有此等来历，赵黍讶异之余，也回味过来：“原来如此，莫怪乎有熊太祖能执彤弓素矰，开创中土基业。”
少典君无奈道：“话虽这么说，可是沉恒终其一生也未能一统昆仑，有些事还是要交给后人来做。”
得道仙家不会无缘无故谪落下界，必然是怀有愿心弘誓。只不过在赵黍眼中，有熊太祖沉恒终其一生，也依旧是凡人。并不像华胥国主杨景羲，在最后关头显露出苍华天君的真实身份。
“可是……既然昆仑尚未一统，愿心未证，您又是如何恢复仙家身份的？”赵黍请教道。
“我的愿心并非强求昆仑一统，只是尽力而为罢了。”少典君回答道：“昆仑洲乱象自有其因，要我来说，本来就该有此大乱，涤荡尘世一番，如此才能除旧布新。沉恒当年未能一统昆仑，既是人力有穷，也是昆仑洲时机未至，强求不来。”
“哼，说得好听。”鸿雪客插嘴道：“说这些话，不还是为了撇清自己作为乱象推手的责任么？”
“你还真是一贯地喜欢强词夺理。”少典君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当年几位谪落下界的仙家，玄矩被你所斩，苍华与你有师徒之缘，若论世间乱象，你也有逃不脱的责任哦。”
“苍华天君与鸿雪客有师徒之缘？”赵黍再度吃惊，此等仙家秘辛他还是头回听说。
“一名任侠杀人的江湖剑客，为义拔剑、诛杀贪暴官吏，奈何招致官府追杀，无奈坠入悬崖。九死一生之际，苍华天君垂慈施救，引他入道修仙。”少典君语气好似说书一般：“怎么样？这等经历也算颇为精彩吧？”
“我看你下回谪落，不要当皇帝了，当个街边说书先生，也能挣得盆满钵满。”鸿雪客讥讽道。
谁料少典君当即点头：“你这个说法好，等天庭开辟、诸事安定后，我打算再次下界历世，阅尽人间百味。”
鸿雪客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昆仑洲之外还有广阔天地，你就非要在此打转？”
“你所谓的广阔天地，也不过是一个个尘世，虽然各有气象，却也同样是纷扰尘世。”少典君言道：“那些天地世界也不一定比昆仑洲好，你之前不就是去到一方衰败腐朽的天地，还跟人家本土神祇斗了一场么？”
“那个世界日月无光，凡人昏昧、无可救药，本土神祇为求延续，所作所为饮鸩止渴，不如早亡！”鸿雪客的做法一如既往凌厉。
“你看你，对于那方天地的众生而言，何尝不是乱象源头？”少典君言道。
赵黍见他们两位你一言我一语，自己几乎没有插嘴的机会，显然十分熟络。少典君察觉赵黍欲言又止，哈哈一笑：“让你看笑话了，彤弓素矰一事，我没有事先与仙友说明，只好劳烦你来帝陵跑一趟。”
“前辈为何预料到我会借用彤弓？”赵黍问道。
“因为彤弓本来就是我炼制的，当然清楚它适合在什么场合施展。”少典君干脆直言：“我的辈分比仙母、稷主他们都要小，却也知晓不少上古之事。当初炼制此弓，也是希望世人能借其射杀妖邪、安定洪荒。”
赵黍微微颔首，随后又问：“可是我听说，神器彤弓非帝王命格不可持用，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少典君言道：“我当初炼制彤弓，不光是自己用，而是让世间常人也能运用此等神器。彤弓素矰之威，不在于开弓放箭之人有多高修为法力，而是凝炼众生荡平祸乱、驱除群邪的精诚信愿。
然而想要尽展彤弓素矰之威，开弓放箭之人的心境也要契合此等信愿，并且要切实践行信愿所求，如此才能保持彤弓神威。仙友试想，心怀荡平祸乱、驱除群邪之愿，并愿意付诸实践的，会是什么人？”
“纵非帝王，亦是福佑苍生大众之人。”赵黍点头说。
少典君却说：“帝王本就该福佑苍生，将万民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原来这就是帝王命格的真相……”赵黍恍然大悟。
“神神叨叨。”一旁鸿雪客冷哼道：“无非是拿一件神器，强求世人按照你的愿心行事。”
“我强求了么？”少典君摊手问：“古往今来，绝大多数人并未契合彤弓愿心，也没有谁受到任何惩罚。荡平祸乱、驱除群邪，是为人道大兴，这不是让别人按照我的愿心行事，而是我的愿心契合人道罢了。”
“大言不惭！”鸿雪客显然对此颇为不屑。
少典君用言辞敲打说：“你啊，生于人道大兴的后世，毕竟没有体会过洪荒上古，那种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效法对象的艰难，要不知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摸索出一线生机。即便是天夏覆灭、五国混战的乱世，在我们天庭众仙看来，也没多少新鲜的，远远谈不上闹翻天。”
“可你们照样下界，随意玩弄尘世众生。”鸿雪客言辞锋利。
少典君双臂叉抱，望向赵黍：“你怎么看？莫非也觉得仙家下界是玩弄众生？”
“当然不是。”赵黍过去曾经这么想，但如今却不会了：“即便是玄矩、苍华等辈，也是因各自愿心而下界，甚至并非为独私之欲行事。”
“你是想说，我们这些仙家下界，是好心办坏事了？”少典君言道：“不过也对，玄矩当年与我一样，都是蒙蔽真灵下界，尽管他有一统北疆百部的功绩，可后来纵兵妄行，成一方巨祸，怪不得各方联手将其诛杀。”
赵黍则说：“如果玄矩真就是以凡人身份行事，反而不会引起这么大的祸乱。可他身边有孽龙相助，为了围剿他们，帝下都斩龙一役看似声势浩大，其背后是多少生灵涂炭？
我只是觉得，既然谪落下界为凡人行事，那便不要显露仙家面目。已经动念要卷入凡尘，就不该另起灾祸。就如同少典君前辈，做好凡人该做之事。”
少典君连连点头：“这个道理我也是经历过一遭才有切身体悟，仙凡理应有别，既然下界行事，就不该显露仙家身份。有时候光是为人所知，也保不齐引得人心变乱。”
“所以上景宗才会有飞升门人不得重返尘世的戒律么？”赵黍问道。
少典君笑道：“天城山上景宗离着帝下都才几百里，轻而易举就能接触到尘世帝王，光是门人弟子主动涉世，便有莫大权势。一个何轻尘就能做到权倾朝野，他要是行差踏错分毫，天下震动，何况是得道仙家？”
赵黍思量片刻后问道：“前辈此来，是希望天庭日后要加以约束，不准众仙下界么？”
“我可不敢这么说，何况我现在就下界了。”少典君解释说：“而且你应该明白，仙家下界其实是阻拦不了的，不论是怀有愿心、蒙蔽真灵的谪落历世，还是就像我现在这样寻常下界，天地造化都并未加以限制。”
赵黍也说：“世间万物变迁，也能印证仙家修炼，隔绝仙家往返上下，确实不妥。”
“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少典君言道：“未来天庭应立盟誓，仙家下界当与尘世众生无别，不可以仙家身份自居，更不该显圣称尊。”
“好。”赵黍点头说：“如此便能杜绝如玄矩、苍华等辈，为图实践愿心却为祸广大。”
鸿雪客则问道：“可如果不是天庭仙家呢？”
赵黍正色道：“若不愿受天庭约束，那便莫要再踏入昆仑洲了。”
“你这是打算彻底分明界限、隔绝仙凡了？”鸿雪客哼笑道：“没想到你当年跟着梁韬混，意图开创人间道国，如今却完全反着来。”
少典君却替赵黍开口：“有些事不亲自经历过，怎能分辨是非利害？要是当年让梁韬他们搞成了人间道国，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
鸿雪客却不太服气：“当年我亲自出手，斩断梁韬登天之路，他注定止步于此！”
“这么说，你很厉害咯？”少典君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那赵黍与百相王交手时，就劳烦你在旁掠阵了。”
“你诈我！”鸿雪客立刻反应过来。
少典君笑眯眯地说：“当年牵涉进东胜都剧变的各方，赵黍都一一找过、了结恩怨，算来算去，如今就剩下你和百相王了。”
赵黍赶紧言道：“鸿雪客前辈当年只是受承负之牵，我与他并无恩怨。”
“你不用替他找补。”少典君虽然性情豁达，但也会流露出几分帝王气概：“以鸿雪客当年的修为境界，会不清楚自己所作所为造成的后果么？看似为苍华天君出剑是了断承负，却也把自己卷进了更大的恩怨纠葛之中。”
赵黍没有说话，其实他也明白，鸿雪客在地肺山一役的突然出手，同样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只是过去自己未成仙道，就算要了解恩怨，也找不到鸿雪客所在，所以干脆断了妄念。
而现在少典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鸿雪客带到自己面前，算是特地卖一份人情。
或许少典君是觉得，赵黍将来成就天帝，可趁早结一份善缘，提出仙凡分隔之余，还化解赵黍与鸿雪客的过往恩怨。
“怎么？看你这样，似乎还不乐意？”少典君望向鸿雪客，见对方眉间带怒：“你是觉得我跟苍华天君一样，靠着恩情胁迫，逼着你干这干那？”
“不错！”鸿雪客说道。
“你这剑客性情，真是不好伺候。”少典君只得说：“你不是想远离昆仑洲么？刚才你也听到了，不愿受天庭约束的仙家，不得履及昆仑洲，等你帮了赵黍这一回，助他成就天帝，你想去哪就去哪，岂不是正好？”
鸿雪客显然从少典君那里了解到许多天庭之事，他看了赵黍一眼，觉得实在无可逃脱，只得答应道：“一剑还一剑，既然当初地肺山一役我只出了一剑，那对付百相王，我同样只出一剑！”
少典君击掌道：“好好好！当年帝下都斩龙一役，彤弓素矰、东海剑仙，终得再现！赵黍，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第371章 贪狼奔流沙
少典君只是短暂出现，他将鸿雪客留下之后没再逗留，飘然离去。
原本赵黍只是想要借助彤弓素矰的杀伐威力，以此撼动百相王那不坏不灭之身，迫使其疲于防守应对，只是没想到还有鸿雪客这等意外之喜。
「这么说来，如今的百相王比起梁韬还要厉害？」
听过赵黍的一番陈述，鸿雪客负手遥望帝陵，言道：「心境不失则形体不坏，这种修炼之法永无休止，只能向前、不能后退。当初在地肺山，你就应该将百相王彻底杀死，而不是让他逃脱。」
赵黍无奈说道：「百相王施展断尾求生之法，这才能逃过死劫。而我那时候虽有仙家法力加持，但毕竟不是凭自己修炼上来的，看似威风八面，却也终究有偏。」
「我倒是好奇。」鸿雪客依旧疏狂任性，盯着赵黍说：「当年你和梁韬汲汲营营，想要开创人间道国，梁韬若是登坛飞升，是不是跟你如今一样，将要成就天帝？」
赵黍沉思片刻，回答说：「不，当初无论是我还是梁韬，其实对于后续事态会有何种结果，都没有十分充足的把握。我们几乎都是在赌，而且哪怕梁韬登坛飞升未受阻挠，恐怕他都不会成功，天帝成就更是痴心妄想。」
「那你呢？」鸿雪客问道：「我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成就天帝的野心。」
「成就天帝这种事，能用野心来衡量么？」赵黍缓缓摇头：「所谓天帝，从来不是具体某个人。天夏朝科仪法事以皇天后土、五方百神为根基，这些神祇皆是天地造化、阴阳五行之气所化成，并非真有其神。」
鸿雪客见赵黍神色淡然，皱眉问道：「这么说，你成就天帝，岂不是等同自斩？」
赵黍沉默片刻后说：「古来称修士辞世为「解化」，尽管是美饰之言，我却觉得恰到好处。解化者，解脱有形之身，合于天地造化，对我来说，这是再好不过了。」
与龟山仙母深谈过后，赵黍清楚自己并无其他多余选择，以身补天就是唯一办法。甚至可以说，是最符合赵黍身为赞礼官传人与灵箫弟子的做法。
「现在的你，倒是有几分剑骨了。」鸿雪客难得流露一丝欣赏：「唯有此等一往无前的勇猛，方可证得大道。」
赵黍淡淡一笑，随后问道：「你与少典君是有什么过往吗？我见你好像为他所制？」
鸿雪客嘴角微微抽动：「你很喜欢揭别人的短处么？」
「我只是觉得，堂堂东海剑仙，目空一切惯了，总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承负所累。」赵黍言道。
鸿雪客不情不愿地说道：「你不明白，我想求证的大道，便是要斩尽一切承负勾牵，块然独立，如同淬炼剑锋，不可有丝毫瑕疵。我在天外行游之时，正与一伙强敌交手，陷入苦战之时，少典君忽然出手协助将其逼退，我虽恼其出手干预，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受他救助。」
「强敌？是什么样的人物？」赵黍好奇问道。
「一伙专好穿行各方天地世界掳掠生灵的匪寇，他们驾驭星槎横渡虚空，正好撞上我单独开辟的小洞天。」鸿雪客聊到此事好像兴致颇高：「这帮家伙自以为是，居然还想顺便将我拿住，我当然不跟他们客气，直接迎头杀上去，毁了四五十条星槎。
这帮家伙见讨不了好，于是联手呼召了自家的尊主上神，我这才被其绊住。但就算没有少典君出手，我也一样能够脱身，无非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四五十条星槎？」赵黍没有想到，这等横渡虚空的族类居然也能如此成群结队。
如今想来，昆仑洲之外的天地，可谓是千奇百怪，就连横渡虚空的办法也是层出不穷。
「怎么？你也想到别的天地见识一番？」鸿雪客
问道。
「想想而已，如今的我哪里还有空闲余裕做这些事？」赵黍收拾念头。
鸿雪客随后又问：「你具体打算如何对付百相王？我也能提前做好准备。」
「我打算发动钧天百神祭，借重定天地山川气数之序的无上权柄，压制百相王的法力。」赵黍言道。
「钧天百神祭？」鸿雪客回忆一番：「我记得当年最后一批坚守帝下都的赞礼官，便是布下这等法事，试图拦阻玄矩，可终究没有成功。如今百相王凶威更甚玄矩及其孽龙，你这办法只怕事倍功半。」
「这也是一个口袋。」赵黍解释说：「我要对付的不光是百相王，还包括一尊天外邪神，未免它降临之后逃窜别处，我肯定要提前做好防范。」
按照赞礼官传下的科仪法事，钧天百神祭只能在帝下都施展运用，可如今赵黍印证更胜前人，立身所在，便是天帝临凡，自然造化在握。
而且为了法事完备，赵黍直接派分身到昆仑五都之地布置坛场，此等格局气象，相较梁韬当年人间道国还要宏大得多。
鸿雪客闻言意兴高涨，周身剑意蓬勃：「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等打算！」
「那尊天外邪神曾经重创崇玄馆祖师青崖真君。」赵黍解释说：「而我如今总摄青崖仙境，得真君传承，当然要有所作为。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光是就此飞升成仙，只怕也要撞上那位邪神。」
鸿雪客连连点头，然后说：「那我顺便告知你一件事，即便是天外邪神，初次降临昆仑洲时，形神真灵皆受天地造化磋磨震撼，必然恍惚不明、知觉混沌，这时候就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赵黍质疑道：「可是这位邪神有大量爪牙潜藏昆仑洲，来自西荒流沙的犬戎部族便是邪神在尘世的眷属。他们在昆仑洲生息繁衍，不在于为邪神扩张势力，而是为其推演天地造化，便于它降临尘世。」
鸿雪客仰望天空，豪气不减：「那还不简单？直接对那些眷属下手！邪神降临尘世瞬间，为求通明造化，必然感应万千眷属，此时若有剑意直逼真灵，你猜结果将会如何？」
……
冷风呼啸，吹过草木稀疏的荒郊野岭，沙尘滚滚，将本已黯淡的夕阳蒙上一层阴翳。
一阵狼嚎声从山岭的另一侧传来，随后数百名狼头人身、膝弯反曲的犬戎掀开布革，从黄沙之下钻出。
「头领，看来有熊国的斥候已经离开了。」一名灰毛犬戎上前说道。
头领浑身毛发雪白，脸上带有狰狞疤痕，还瞎了一只眼，他鼻尖微微抽动，嗅了好一阵才说道：「确实走远了……奇怪，风中有烤羊羔的味道。」
听到烤羊羔，身后众多犬戎武士流露出饥渴表情，有的嘴巴微张，唾液顺着长舌滴落在地。
「是附近的牧民吗？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灰毛武士急切询问，接连多日的昼伏夜行让他们饥肠辘辘，已经不知抛下多少族人的尸体了。
独眼头领嘴角一咧，喉咙发出警惕闷响：「如今瑶池国处处大乱，此地离流沙不远，无缘无故哪来的牧民烤羊？」
「可是……大家都饿得走不动了，从这里回到祖宗之地，恐怕还有几百里路。」灰毛武士哀求道：「等我们回到流沙深处，又要过上那种饥寒交迫的日子了，最后再饱餐一顿，不也正好契合父神的教诲么？」
独眼头领还在犹豫，远处那烤肉香味愈发浓郁，让其他族人都闻到了，一头头如人立而起的狼犬引颈闻嗅，仿佛亲眼看到在火舌上不断冒泡的油脂，鲜香肥腻的烤肉塞进口中，立刻就能缓解腹中饥饿。
有些已经饿得头脑发昏的犬戎，闻到这股烤肉香味，好似回光返照般来了精神，一双眼眸放出碧绿凶光，当即四
肢着地，如同狼犬般朝着远处奔驰，
「等等——」独眼头领还想劝阻，然而一人冲出，引得许多族人效仿，自己想拦也拦不住了。
无可奈何，独眼头领只能紧跟而去。当他赶到之时，就见河边几十位牧民被自己族人一拥而上，杀得一干二净。
那些饿得最厉害的犬戎族人甚至没有去争抢烤肉，而是直接咬住牧民咽喉，大力吮吸温热鲜血，或者趁对方还没彻底断气，用利爪撕开柔软腹部，大口啃食五脏六腑，就连岸边喝水的马匹都没有放过。
数百名犬戎武士对上几十位牧民，无论在任何场合，都是一个照面就能分定生死，无一人能够逃出生天通风报信。
独眼头领见此情形，内心更多是焦虑与不安，自从有熊国大举西征，瑶池国节节败退，百相王两个儿子兵败自杀，他就带着族人一路向西逃亡。
犬戎过去就是百相王的一把利刃，为他铲除不肯效忠之人，因此深受西土百姓憎恨，私底下都用狗崽子称呼他们。
这就注定犬戎根本不可能投降苟存，而且他们早就被有熊国列入讨伐行列，还公开悬赏犬戎脑袋。
因为在犬戎之中，毛发颜色越浅，往往天赋越高、能力越强、寿命越长，生来就注定是部族领袖。像这位独眼头领的脑袋，就值五百枚金饼。
尽管犬戎天生耐力强悍，能够昼夜奔逐不息，可是有熊国追兵甚众，部分游骑斥候当中，甚至有修仙之人，一个个都是奔着报仇雪恨而来，迫使这一支犬戎部族只能东拐西拐，也不敢靠近人烟聚落寻找食物，唯恐被有熊国斥候察觉踪迹。
灰毛武士此时捧着一条羊腿走来：「头领，这是大家献给你的。」
独眼头领一把夺过羊腿，撕咬一口后说道：「吃完之后把这里清理干净，骨头埋深一点。更不要到处拉屎拉尿，否则会被高手追上！」
灰毛武士连声称是，点头退下，独眼头领狼吞虎咽，几口就把羊腿吃得半点不剩，连骨头也被他两排钢齿嚼碎吞下。
吃饱喝足的独眼头领难得歇息片刻，他不由自主仰望天空。瑶池国覆灭之后，他们犬戎没了安身立足之地，只能逃回西荒流沙。
流沙深处是何等残酷的地方，独眼头领再清楚不过了，要不是为了保住性命，他才不愿意回去。
也确实有些犬戎贪恋瑶池国富庶，甚至觉得自己可以转而投靠有熊国，继续卖命出力，可结果就是一颗颗狼头吊在城门口，被顽童用石子砸着玩。
独眼头领不想死，他还记得当年在梦中获得父神的指引，让他前去协助百相王。
尽管独眼头领并不清楚百相王与父神有何关系，但犬戎一族的确因为投靠百相王，从而享受了几十年，不用在流沙深处饥一顿饱一顿。
可眼下瑶池国彻底倾覆，百相王依旧没有现身，父神也不曾降下指引，独眼头领感觉未来一片迷茫。
「你们可吃饱了？」独眼头领看着一个个嘴角带油、头脸沾血的族人。
「吃饱了、吃饱了！」一众犬戎饱餐一顿，重新振作起来。
「那就赶紧动身！」独眼头领装腔作势道：「父神已经降下指引，让我们暂时回到流沙之地潜伏，静待父神降临之日！」
……
地面上一阵狼嚎声响起，鸿雪客望着向西奔逃的犬戎，不由得发笑说：「这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居然让他说中了几分。」
赵黍凌空盘坐，低眉垂目道：「我凝云结气化为牧民，原本还担心他们心生猜疑、不会靠近，看来嗜血贪食的本性，终究还是压过了理智。」
「就算长了半个人身，可他们毕竟是畜生。」鸿雪客嘴上一贯不留情。
这
群犬戎刚刚吞食干净的牧民与牲畜，都是赵黍行法变化而出，并非假幻之物。被这群犬戎吃进肚子里，的确可以充饥果腹，但赵黍的法力也会渐渐化入他们的魂魄生机之中，如同外丹饵药一般。
如此一来，待得吞世贪狼降临昆仑洲，试图借眷属感应天地造化，赵黍留下的这一手，将会顺势侵袭吞世贪狼。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一剑还一剑，可别指望我会帮你对付天外邪神……」鸿雪客还没说完，就见赵黍望向东方，悄然化出一道分身。
「你这又是去干什么？」鸿雪客问道。
赵黍回答说：「有故人重返昆仑洲，我去道别一番。」

第372章 回首望前尘
姜茹头戴帷帽走下马车，面前是一座守备森严的牢城，披甲军士往来巡视，高处望楼中隐约可见弩炮，术法禁制藏在围墙之中，既能封镇内中受囚之人，也能破除诸般隐藏身形的幻术。
“府主，这里就是关押修士的镇魂狱。”旁边一名军吏拱手言道。
姜茹轻挑帷帘打量几眼，问道：“此等禁制，想来不是一般人布下的吧？”
军吏回答说：“狱中禁制是我们请石火光大人亲自布置的。”
“石火光？”姜茹不解：“我听说此人曾任华胥国怀英馆首座，这镇魂狱所关押的，也多是昔年华胥国馆廨修士，你们就不怕他暗中在牢狱禁制动手脚，将内中修士放出？”
军吏笑道：“石火光大人深明大义，很早就投靠了我们……投靠了赤云都，他与这些顽抗到底的馆廨修士绝非志同道合。何况石火光大人只是负责布下禁制，具体看守还是由我们负责。”
姜茹望向这名军吏：“你也是赤云都的？”
军吏神色略显尴尬：“照理来说，如今赤云都已经奉旨裁撤，但我们很多人都改不了口，还请青童府主莫要外传。”
“有熊国倒是宽宏大量，依旧任用你们这些赤云都出身之人。”姜茹轻叹道：“当年我也曾见识过华胥国的手段，对赤云都百万兵民痛下杀手。”
“所以无论是华胥国还是东阳国，都与我们赤云都有深仇大恨。”军吏言道：“不过如今战事已毕，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我们也不必另起事端。若不是活不下去，谁又愿意拼得你死我活？”
“那赤云三老呢？”姜茹问道：“我听说他们还在苍梧岭？”
“三老如今在苍梧岭开宗立派，据说前阵子还被请去帝下都宣讲仙经，我是没这运气听了。”军吏担心自己聊得太多，于是赶紧将话头扯回来：“青童府主这次是来探视何人？我进去通报一声，也好让里面做些准备。”
“前东阳国太子妃辛舜英。”姜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准许公文，请过目。”
军吏接过公文，进入牢城，不多时便再度走出，领着姜茹来到内中一座小院。
“府主请进，我们就在外面守候。”军吏抬手示意，并未进入院中。
姜茹察觉到小院又加了一重强力禁制，就算是自己在内中，也会变得如常人一般。
心下轻叹一声，姜茹进入小院，就见空地上晾晒着布巾衣物，一阵捶打布料的声响从后院传来。
绕到后院，就见一身粗布麻衣、仆妇模样的辛舜英正抡着棒槌敲打衣物，她看到姜茹前来，动作一僵，没有说话。
姜茹摘下帷帽，言道：“辛小姐，是否还记得我？”
辛舜英先是一阵茫然，随后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姜茹？你、你还活着？”
“很惊讶，对不对？”姜茹澹澹一笑：“我也没想到，一位能够预测未来吉凶的占候师，居然也会沦落到如今这般，靠着给人浆洗衣物来赎罪保命。”
辛舜英脸色骤变，不甘、怨恨、恼怒先后闪现，最后只余深深落寞，整个人颓丧不起，手上也没了动作。
“你是特地来嘲笑我的么？”辛舜英低头问道。
“瑶池国覆灭，诸戎或死活逃，西土局面大体已定，朝廷下旨大赦，部分被幽囚的修士也在大赦之列。”姜茹说。
辛舜英抬眼望向对方：“你居然投靠了有熊国？也对，赵黍为了报复我们，不也借助有熊国么？”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姜茹言道：“以赵黍的本事，真要报复华胥国，你们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岂能容你活到现在？像你这位前朝太子妃，可是让不少人垂涎欲滴，但想必你还不清楚，若非赵黍暗中授意，把你囚禁在此、劳作苦役，估计早就成为别人胯下玩物了。”
“难道还要我感谢你们不成？”辛舜英反问道。
“我只是感慨，你们父女俩当年自作聪明之时，是否想到会有今天这般下场？”姜茹重新戴上帷帽，看着沉默不语的辛舜英，也没了耍弄的心思，说道：
“你父亲在去年已被赦免，因为他得了天夏朝占候师传承，朝廷编修经籍用得上他。你父亲知晓你尚存于世的消息，希望借此番大赦，将你救出镇魂狱。”
辛舜英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怔在原处，然后留下两行清泪。姜茹看着她那因为苦役劳作而枯瘦面庞与散乱头发，心中并无志得意满，反而更觉世事无常。
“你既然没有自寻短见，那便再忍一段日子，大赦诏书不久便会送来。”姜茹最后留下一句话：“我这次来就是奉劝你一句，过去那点恩怨，也该放下了，不要自讨无趣。”
说完这番话，姜茹转身离开，走出镇魂狱时，也觉得松了一口气。当她登上马车之时，忽然见赵黍坐在内中，大吃一惊。
“你是故意来显摆的么？”赵黍开口便说：“如今胜败已定，你又何必刺激辛舜英？”
“我是担心她被赦免之后胡搅蛮缠，所以来提醒她一句。”姜茹坐下言道：“你既然来了，不去看看她么？”
“没什么好看的。”赵黍言道：“我尘缘将尽，没必要多加攀扯。”
“你如今可算是仙家高人了，想见你一面都难。”姜茹看着赵黍，目光柔和。
“那你呢？”赵黍问道：“看来青童洲被你料理得不错？”
“若非你一举把东海各派高手杀得七零八落，我们青童洲也不可能并吞多处东海洞府。”姜茹言道：“崇玄馆虽然没了，但我们打算在青童洲另开一脉传承，众人推举我为青童府主。
不过相比起昆仑洲，东海虽然水域辽阔，仙家气象却浅薄了些，于是我趁着有熊国兼并东土的时机，主动进贡一批东海珍宝，以此谋求通商之便。前些日子我还得到召见，去了帝下都一遭。”
“看来我们之前是错过了。”赵黍说。
“怎么？你也去了帝下都？怎么没听到消息？”姜茹问道。
赵黍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在筹备一些要紧之事。”
姜茹见他如此，不由得心头一揪：“你……又打算冒险做什么事？”
“瑶池国虽灭，百相王却未死，而且如今还有天外邪神觊觎昆仑洲，我打算一战灭之。”赵黍望向车外：“为保功成，我要广布坛场、号令百神，于西荒流沙之地，登坛飞升。”
“你——”姜茹瞪大双眼，忍不住靠上前去，一把抓住赵黍衣袖，无比急切地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赵黍神色坚定地点头说：“但我想做之事，与梁韬不同。我登坛飞升，就是为了引百相王与天外邪神一同现世。”
“我、我能劝你不要去吗？”姜茹忍不住垂泪哭泣：“你知不知道我回到昆仑洲是为了什么？”
赵黍看着姜茹，叹了一口气：“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何梁韬在最后关头要跟丁沐秋相认见面了，我自以为能够斩尽人欲情志，可还是没忍住来见你。”
姜茹破涕为笑：“你这算什么？死到临头，觉得自己对我有情意了？”
“我说不准。”赵黍无奈笑道：“只是走到这最后关头，难免要回头看看，我当年熟悉交心之人，大多已经逝去，感觉要跟过去的自己道别了。”
姜茹神色哀伤：“我原以为，只要足够用心，就能赶上你，可结果……”
“人生在世，总归有道别之时，无论是寿终辞世，还是得道飞升。”赵黍说：“我此去是为天地苍生计，印证愿心弘誓，并非迫不得已、无可奈何。”
听到这话的姜茹只能缓缓松开手，言道：“那就祝你此去愿心得证、顺遂平安。”
……
“你要远行了？”
有熊国并吞东土之后，原本怀英馆被大为裁减，协助罗家父子顽抗到底的修士，多数被投入镇魂狱，受禁被囚，但也有个别人得到任用。
尽管怀英馆仍然被保留下来，作为有熊国各家馆廨之一，只是碍于怀英馆被世人看作是罗翼篡位帮凶，时至今日也没有多少人前来拜师就学。
有趣的是，石火光在战事结束后，婉拒了有熊朝廷的委任，依旧回到怀英馆中，他没有担任首座，而是一门心思放在自己最熟悉的法器炼制上。
赵黍重返怀英馆，就见此地人迹寥寥，自己过去的寝舍积满灰尘，许多院落房屋也在动乱中被摧毁，至今未被修复，院落长满杂草也无人料理。
石火光是偶尔出门透风时，看见赵黍凭双手清理残砖碎瓦，赶紧上前交谈起来，这才得知赵黍境况。
“我打算去西荒流沙之地一趟，可能要去很久。”赵黍言道。
“你……是要去干什么大事吧？”石火光也蹲下来，跟他一块收拾碎砖。
“就这么明显吗？一点都瞒不住？”赵黍不由得发笑道。
“跟你老师一模一样。”石火光抬眼望向后山：“早些年我也不知道他的盘算，只是见他偶尔会发怔，现在回想起来，每逢他要动身去干大事前，也都像你这样心不在焉。”
“我心不在焉了？”赵黍问。
石火光将一块碎砖扔开：“怀英馆这个样子都好几年了，也没谁管过，我就是图这里清静才回来的。你的修为比过去高多了，不会连这都没想明白。”
赵黍就像是一个被师长教训的后生晚辈，连连点头。
“我如今也没什么能教你了，你要做的事，更不是我可以帮忙的。”石火光这些年来，心境变得通透许多：“放手去做就是，我这里不用你操烦。”
两人说话之际，一名年轻人带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铁铲和推车，他见赵黍两人扭头回望，言道：“我见石老你们在收拾，所以拿了工具过来。”
赵黍打量这位年轻人，发现他有几分眼熟，石火光解释说：“还记得星落郡那位王郡丞么？这是他的孙子，特地送来怀英馆，说是要当我的徒弟。”
“王郡丞？他现今过得如何？”赵黍问道。
那名年轻人略显低落道：“祖父在两年前就辞世了。”
赵黍闻言一时默然，他见这位年轻人动手清理残砖碎瓦，正要帮忙，石火光却摆手说：“好了，你去干你的事去吧，这些琐事我们就能料理。”
赵黍无奈，但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去到怀英馆后山的抱朴亭中，定坐了一天一夜。
“老师，我明白你当年的抉择了。”赵黍取出守寂剑，低头端详：“愿心若起，到了印证破关之时，那一剑你非出不可，若生回头之念，必定自斩。”
心下了然，赵黍手捧守寂神剑走到亭外，然后回身朝着空无一人的抱朴亭躬身下拜，张端景的身影仿佛一如当年，端坐亭中，目光严肃地审视着赵黍。
既是拜谢也是拜别，赵黍收起神剑，随即一飞冲天，直奔西南而去，在伏蜃谷附近的山野落下。
赵黍的父母被合葬此间，如今战事渐息，伏蜃谷也不再是当年那蜃气烟雾缭绕的凶险之地，而是变成一条车马往来频繁的商道，远处还有驿站客舍，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好在山野之中并未受到滋扰，父母坟墓也被结界护持，除了杂草丛生，没有其他异样。
赵黍来到此地之后略加洒扫，然后跪在墓前叩拜一番，言道：“孩儿不孝，多年来未曾在灵前守候，未来欲为之事，关乎昆仑洲这方天地，恐怕不能再来了。”
赵黍俯身叩拜，坟墓四周忽生微风，不知为何，赵黍内心忽然安定了许多，一切彷徨、犹豫、闪烁、疑忌，消散于无，重拾赤子初心。
再度起身抬头，赵黍一身气象迥然大改，天地造化共聚、阴阳五行攒簇、诸天万法融汇，宛如即将登临帝座的天帝。
无复多言，赵黍抬脚迈步，没有飞天腾空，而是直接穿行挪移万里之遥，无视千山万水，一步之间来到西荒流沙之地，放眼观照，天地间一览无尽。

第373章 千万劫不磨
赵黍立足西荒流沙之中，一呼一吸间，方圆千里之内，绵延起伏的沙丘微微震颤，似乎得到无声号令，缓缓积聚。
与此同时，赵黍眉间飞出一点黍珠，高悬苍穹、莹莹放光，结成无数火炼真文，如雨普降，化入广袤流沙之中。
转眼间大地褶皱、沙丘隆起，历受火炼真文的无数沙尘熔融如浆，在大法力的催动下，剥去渣滓、呈露精奥、凝聚成型，逐渐化为一片琉璃宫阙、九层金台。
这么一片琉璃宫阙拔地而起，天地造化霎时响应，赵黍置身九层金台之上，一袭寻常青衫变成日月星辰、山川禽兽、水火风雷齐备的玄黄章服。
五彩五色丝绦垂下，安置在昆仑洲五方的各处坛场同时感应，五气来朝，环绕琉璃宫阙，化作千真万圣。
那不是寻常法箓将吏，而是自天夏末年乱世至今，所有未得超拔度化的死者亡魂，他们身上的暴戾、不甘、怨恨、悲伤，顷刻间就被赵黍涤荡殆尽，化去阴滓、重炼真形。
琉璃宫阙之外，千真万圣朝着赵黍一同稽首下拜，千万众生信愿宛如天地倾覆般随之涌来。
赵黍此刻真灵敞露，并无半点防备，只是垂裳拱手、默然定观，宛如天地日月俯览众生，覆载生养、照耀沐浴，并无半点偏私之心。
赵黍仍然站在九层金台之上，但他的形神早已放开，神色气象不似尘世凡人，也不像得道仙家，仿佛只是一具容纳天帝的有形之身。
而赵黍的面孔也变得模糊难测，天帝并非具体某个人，属于赵黍的独私之心，正在被不断消磨。
此时玉树宝杖凭空出现，陡然化为巨木，接天连地，根基之处笼罩整座琉璃宫阙，如同一柱天光，贯通尘世内外。
若是此刻有外人在旁，抬头极目遥望，隐约可见天光尽处，是一片鸿蒙莫测，如同是尚未开辟的混沌。
天地相连，格局已成，等赵黍完成这一番举动，实则已经过去大半年。
“天时已至。”赵黍开口放声，语气威严，有号令百神万灵之威严。
而在天光尽头，浮现一扇青玉门户，紧闭未开，九层金台上的赵黍周身有云篆不断飘飞而出，整座琉璃宫阙竟然缓缓拔地腾空，沿着天光飘飞升举，意图直达青玉门户。
可就在此时，南方天际一道金光逼来，正面撼动如柱天光，使得云篆停滞不动。
“没想到，你居然妄图效法梁韬，总摄天地造化。”
就见百相王浑身金光大作，踏空凌虚而行。他每走一步，脚下涟漪荡漾开来，天地山川为之摇晃，万里流沙为之沸腾。
如今的百相王并无往日忿怖怒相，反倒一派淡然从容，望着接天连地的法事格局、千真万圣森然罗列，他隔空一拳轰出，金光横推而至，整座琉璃宫阙发出崩裂之声，浮现细微裂纹。
这座琉璃宫阙不是单纯凭大法力凝炼造作，而是赵黍一身宫府显化而成，如今被一拳轰得浮现裂纹，可见百相王之强撼。
若论修为法力，如今赵黍与百相王其实难以相提并论，两人完全是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上。
可要是用寻常事物加以类比，赵黍修为根基就好似这殿宇重重、门第森然的琉璃宫阙，法度严谨、井然有序，宫府百神、千真万圣各居其位，不可逾矩。
反观百相王，他就是一块历经千锤百炼的金刚石，至坚至硬，两者迎头碰撞，琉璃宫阙自然出现裂纹。
心境本不能用坚硬来衡量，可是到了赵黍与百相王这等境界，自身心境本就会体现在外，足可切实改变外在事物。
琉璃宫阙虽然摇动崩裂，但转眼间就弥合如初，百相王见状冷笑一声，问道：“当年在地肺山，梁韬登坛飞升，你作为护法拼命阻拦外敌。如今轮到你飞升，却是孤身一人，是真以为别人都毫无长进么？”
赵黍没有答话，百相王运足目力，看到九层金台上那个面容模糊不定之人，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要求证的大道吗？舍尽自我、散归天地，到头来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莫非你觉得这样做，我就不会现身动手了。”
百相王的声音如同半空雷震，化作肉眼可见的气浪，一波接一波地拍击在琉璃宫阙上，好似掀起一场剧烈风暴，吹得瓦片飞散、仙吏逃避、玉女跌倒，象征根基摇动、气象紊乱。
赵黍似乎因为百相王这番搅扰，从散归天地的境界中抽离醒转，大明宝镜从琉璃宫阙中飞出，高悬在上，宝镜圆光向外展开，周天气象大阵立时结成，笼罩住百相王及其方圆数十里。
“此时此刻，还在卖弄这种伎俩？”百相王气势之盛，足可令天地震慑、鬼神惊怕。
就见周天气象大阵中水火风雷、云雾霜雪一齐发动，从四面八方夹击而来，百相王不慌不忙，抬手胸前、十指虚握，一团漆黑渊洞凭空出现，然后朝天一推，周天气象大阵中所有杀伐威能，尽数被此漆黑渊洞所吞噬。
巨大吸力甚至使得漆黑渊洞周围事物变得歪曲变形，方圆天地似乎也因此变得黯淡失色。
“破！”
百相王一声暴喝，原本被漆黑渊洞吞噬的水火风雷杀伐之威，此刻逆转倾泻而出，由内而外直接摧破周天气象大阵。
轰然巨震，阵式被破的余波向外激荡，错乱气机在半空彼此碰撞、交汇，远处荒山被此等威能削去峰顶，乱石崩云，足足坠落在数十里外。
仅此一个回合的交锋，便是昆仑洲百年乱局也不曾有的大能大力，即便昔年帝下都斩龙一役，也未曾有这般骇世之威，庆幸两人在西荒流沙深处斗法，不至于波及无辜凡人。
“不够。”
百相王立足于紊乱气机激荡未休的天地间，声音低沉道：“这样还远远不够！赵黍，你如果只有这点本事，可就太令我失望了！”
话音刚落，大明宝镜中一阵光影闪烁，一身玄黑劲装的赵黍迈步走出，手持紫宸玄威剑，神色超尘绝俗、傲视寰宇。
“分身？”百相王一眼看穿，面带不屑之意：“当年梁韬玩剩下的手段，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然而这个赵黍依旧是一言不发，手中紫宸玄威剑向外一荡，划开一片星河之景，藉由三衡律仪布下的九天星河大阵，将百相王卷入其中。
察觉自己身处玄妙阵式之中，与方才周天气象大阵截然不同，但百相王并无半点谨慎提防之意，直接朝着赵黍飞身怒拳，金光轰然直出。
这一拳蕴藏了百相王那无可匹敌的心境，一切事物都将在拳锋之前湮灭瓦解，纵然千山为壁、万川成障，都要被这一拳击碎！
赵黍没有正面抵挡，他旋剑一划，紫华纵横，顿时星移斗转、宇宙颠倒，赵黍与百相王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开千万里之遥，纵然拳锋足可摧崩六合，却无法伤及六合之外的赵黍。
百相王见状也不由得暗惊，此等妙法已非凡间修士能可施展，此时此刻的赵黍，即便只是这道持剑分身，其修为法力足可比肩得道仙家！
百相王也同时明白过来，赵黍困住自己的阵式如同不断化转开辟的洞天，寻常杀伐之威根本无法破阵而出。
“好手段！可惜，你遇上的是我！”百相王没有再胡乱奋拳猛攻，而是张口吞吸，四周万千星斗竟是不由自主，被百相王吞入口中。
如此斗法手段闻所未闻，即便是那些形骸体魄强悍到嚼铁吞石若等闲的洪荒异种，也不可能吞下由阵式变化而出的星河景物，百相王此举堪比吞天食地，唯有鲸吞天下的心境，才能有此等神通法力。
随着百相王鲸吞星河，他与赵黍的距离被再度拉近，就见百相王身形不断膨胀，上下流光溢彩，转眼间身比星河，赵黍在他面前变得如萤虫般渺小。
举足数步，百相王逼近赵黍，放声笑道：“区区洞天开辟之法，能奈我何？”
伴随笑声，百相王巨掌压落，意图一举镇压赵黍，即便是分身，百相王也不愿放过。
孰料赵黍这道分身不断变小，最终如同微尘毫芒一般，细不可察，巧妙避过了巨掌镇压。
赵黍从指缝间脱出，又陡然变大，紫宸玄威剑大张锋芒，倾倒九天星河，刚刚化转开辟的星河洞天骤然坍缩，洞天崩灭之威尽汇一击，重重斩在百相王手臂上。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运数，赵黍这一剑正好斩在当年百相王断臂之处！
剑锋过处，宛如混沌开阖、阴阳分剖，百相王仿佛直面天地重开，心境坚定如他，也不由得一阵恍惚震撼。
星河消散、金光泼洒，百相王手臂再添新创，令他不由自主厉声咆哮。
咆哮声震天撼地，赵黍分身难承雄威，当场化为齑粉，紫宸玄威剑飞回琉璃宫阙之中。
看着手臂上的伤创，金色鲜血从中流出，百相王恨怒交加，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败在同一招上！
可还没等百相王反击，他便惊觉伤口处有紫气绵延，化为符篆缠上手臂，同时一阵杀意笼罩全身。
“不好！”
百相王立刻察觉凶险逼近，就见一道素白箭矢划破长空、疾如奔星，自旭日东升的方向射来。
彤弓素矰一旦锁定目标，便是避无可避，只能硬挡，加上百相王的心境就容不得他躲避，必须迎难而上。
百相王奋臂挥拳，大地岩层似乎也被他牵动而隆隆震撼。然而不等他出拳抵挡，另一侧剑气冲九霄、剑意盈天地，藏身偌久的鸿雪客递出绝伦无双的一剑。
汇聚了众生信愿的彤弓素矰，凝炼了斩尽承负的无双剑气，如同尘世内外、正反两极的攻势，同时撞在百相王身上，朝着赵黍用心设计打开的唯一破绽，侵攻而入！
赵黍知晓百相王心境坚不可摧，仅凭外力难以摧灭，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丝契机。
一方天地的开辟与崩毁，若能汇聚一点，其震撼是难以想象的，就算百相王能够承受下来，也会有一丝恍惚昏昧。而且赵黍也是在赌，赌百相王在这方面的阅历修悟不如自己。
赵黍利用三衡律仪，借法于上景宗得道仙家，如同将九天银河裁落一角，在尘世间铺展化转。真实用意并非困锁百相王，而是要利用这方小洞天崩毁瞬间的震撼，直接冲击百相王形神。
这种攻势只有一次机会，因为赵黍此举也等同让百相王领略一番未曾经历的玄妙境界，再有下次，这种招数就不好使了。
但赵黍的算计还未结束，洞天崩毁的一斩，不过是为了掩护后续彤弓素矰与仙家剑气的合击。
因为天地开辟与崩毁而带来的震撼，给百相王的心境留下一丝缺口，这个时候便要穷追猛打。
彤弓素矰与鸿雪客的剑气，蕴藏的恰是截然相反的心境印证。如果说当年的玄矩与孽龙是殒落于此二者的绝大威力，那现在百相王就要面对两种相反心境意蕴的冲突，而且这种冲突矛盾就在他内心深处爆发。
此二者任意一项，都不能重创百相王，唯有如此环环相扣的算计，才能动摇百相王那百折不挠的坚定心境。
“哼！这家伙真硬！”鸿雪客一剑递出，显然察觉到百相王那等万劫不磨的心境，传音提醒道：“此等手段只能牵制一阵，等这家伙回过神来，只怕会比现在更难对付。你要是杀不了他，反而是给他送了一场机缘！”
“我明白了，现在请前辈远避。”此时赵黍难得开口，九层金台之上，他现出本来面目，抬手虚摄，五气弥罗，将百相王拢在其中，将其带到琉璃宫阙之上。
轻叹一声，赵黍同时祭出紫宸玄威剑、大明宝镜与九天云台，三件法宝飞至高空并合为一，好似雏鸟凿破蛋壳，发出一声鷇音。
就见天幕现痕，昆仑洲六合内外之限被赵黍撕开，青崖仙境降临尘世，无边清气流注而下。
与此同时，一阵贪戾残狠的狼嚎，穿透诸天，直达昆仑洲这方天地。

第374章 双凶自相残
修士证道飞升，无论是凭自力修持升举，还是祖师在洞天接引，都会打破尘世六合内外之隔，引起诸般异象，诸如天光垂照、仙乐自鸣、异香满庭、仙吏来迎等等。
同样，若根基不正，则会引动三灾天劫，这也是飞升异象之一。
一般而言，修士飞升去处，自然是与法脉传承、修为根基相通的洞天仙境。飞升之时，洞天一角也会浮现尘世，修士大多称其为“开天门”。祖师仙家若有垂示，也会有天门大开的仙迹。
可赵黍的情况略有特殊，梁韬把洞天总制真符传给了他，赵黍若要飞升，必定是去往青崖仙境。
然而此刻天门大开，青崖仙境现世，却传来狼嚎之声，一股不属于昆仑洲的异样力量随声而至，宛如野火燎原，迅速扩散。
正如赵黍预料一般，当他意图飞升之时，被青崖真君主动分割的两处洞天相互生出感应，吞世贪狼也同时发现昆仑洲这方天地。
“梁白鹿，终究还是我赢了！”
早已是一片荒芜废土的洞天之中，吞世贪狼耸动巨大身躯，积蓄已久的神力悍然发出，细微毫毛化作无数钢针，无差别地扫荡开来。
青崖真君发出一声无力叹息，回荡在洞天之中，连绵青崖山岗自四面升起，意图抵挡万千针芒。
奈何此等针芒不止威力惊人，如同一颗颗流星陨坠，还能像蠹虫般侵蚀洞天法度，转眼间将青崖山岗啃得千疮百孔，轻松洞穿而出。
青崖崩落，象征着最后一线洞天法度也被摧荡殆尽，青崖真君深感无奈，只得借着两处洞天相互勾连感应，传音道：
“贪狼邪神觊觎昆仑洲已久，正要降临尘世、大啖生灵，本门后人莫要飞升，当另寻出路！”
“你来不及了！”吞世贪狼狞笑间，奋起利爪狠狠一撕，打通两处洞天，然后纵身一跃，直接出现在尚属完好的青崖仙境，也同时望见与之相连的昆仑洲。
此时青崖仙境之中，以衡壁公为首的法箓将吏一同出手，虎威神将挥舞金钺，更有千百道雷霆箭煞如蛟龙腾跃，意图拦阻天外邪神。
然而吞世贪狼何其强悍，即便与青崖真君纠缠对峙上百年，略有损耗，面对四面八方强势围攻，照样视若无物。
轰然交击，金钺崩缺、雷霆散灭、将吏飞散，只是一个照面，青崖仙境中的法箓将吏便全数溃败，根本拦不住吞世贪狼朝昆仑洲进逼。
吞世贪狼身如山岳，纵然天门大开，它也无法轻易穿过，只有一颗狰狞狼头勉强挤进昆仑洲。
狼头上长着三对眼睛，内中密密麻麻的瞳珠不断转动，邪异目光穿透天地，似乎在寻觅自己散布在昆仑洲的眷属。
成百上千的尘世眷属，顿时呈现在吞世贪狼眼前，藉由他们在昆仑洲繁衍生息，从而梳理出的造化法度，也随之融为吞世贪狼的一部分。
正当吞世贪狼饱尝其中滋味时，一股无匹锋芒沿着神明与眷属的这份勾连，猛然逆袭而至，吞世贪狼登时受创！
就见那巨大狼头七窍喷出雷火，三灾天劫竟然在它身中发动，如同贪婪的野狗吞下一枚火炭，烧灼内在。
尽管三灾天劫有摧折根基、紊乱法度的威能，可是面对更为纯粹强大的吞世贪狼，终究不能将其诛灭，仅仅是稍作拖延。
“你就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吗？”吞世贪狼察觉到赵黍的存在，它虽然痛苦，却更加刺激狂性，爪牙撕咬，天门被它硬生生撑开，如同山脉一般巨大身躯，完全降临尘世。
“你的存在就是这个世界的精华，我最喜欢伱这种猎物了。”吞世贪狼摇头摆尾、毛发戟张，转眼间便消化了侵攻入体的三灾天劫，它发出冷残笑声，夹杂着诡异狼嚎。
赵黍没有回应，他心知时机已至，形神在九层金台上彻底解化不存，一点真灵如同黍珠，直奔天光尽头的青玉门户。
尽管赵黍消散不存，但琉璃宫阙依旧不断升举，与青崖仙境一同，将百相王和吞世贪狼禁锢在天光之中，使其无法逃脱。
随后就听得一阵玉铃之声从天光尽头传出，青玉门户缓缓旋展而开，真元玉府再度现世，隐约可见内中一片峰峦飞空的仙家奇景。
而在最高峰处，神剑倒悬、安镇天地，纵然无人驾驭，也能感应到外界邪异，毫不犹豫地降下撼世剑光。
吞世贪狼首当其冲，它那足以吞噬日月星辰、消化天地世界的强大神躯，竟然被剑光正面刺入，让它头一回感受自我的不断消逝。
不愿就此消亡，吞世贪狼试图逃离此间，它晃动神躯，毛发飞射，化作无数奇形怪状的天外族类，朝四面八方奔逃，少数甚至冲出天光禁锢。
但此时方圆千里，诸多仙家洞天相继浮现，环列相继、连绵不绝，龟山仙母、洞丹元君、农神稷主、碧波祖龙等上古仙家也都一齐现身下界，施展无上法力，成十方合围之势，将吞世贪狼所有分化之身尽数斩灭！
“你们——”吞世贪狼见状，怒恨交加：“原来你们一直在等这天的到来吗？”
龟山仙母威严道：“青崖真君挺身而出，与你缠斗百年，实属不易，却没想到让你看轻我等。”
“祸乱诸天，大啖各界生灵不知餍足，如你这般，唯有众仙合力共诛。”农神稷主言道。
“再如何强悍，终究只是未历开化的野兽罢了。”祖龙爷负手冷笑。
“焚山林、举明火、破暗夜、驱禽兽。”洞丹元君轻轻翻掌，一点星火在掌中凝聚。
众仙鼎力赞功，星火迅速壮大，如同一颗太阳，直奔吞世贪狼那张大口而去。
若在别的时候，吞世贪狼说不定还真能吃下一颗真正的太阳，但此时它承受着景震剑光，神躯不断裂解，由众仙合力凝聚的太阳真火，瞬间点燃神躯内外。
吞世贪狼发出足以改变天象的嚎叫，奈何天光禁制、众仙合围，它再大的本事，此刻也无从施展，只能任由太阳真火与景震剑光摧折磋磨。
但这狼嚎声却把心神陷入混沌的百相王唤醒，他回过神来，一拳一脚挣脱五气束缚，惊见一头如山巨狼在烈焰中挣扎不休，一时不明所以。
“快！快出手助我！”吞世贪狼清楚眼下再无旁人能可依仗，于是对百相王喝道：“当年就是我命令犬戎前去助你称霸一方，如今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
百相王听闻此言，表情稍凝，陷入疑惑沉思。吞世贪狼再度催促道：“不要再犹豫了，群仙合力出手，你想要保全性命，就必须助我一臂之力！”
“你在威胁我？”百相王突兀一句，这下连吞世贪狼也怔愕无言，百相王怒意陡然澎湃，扬声大喝：“你竟敢威胁我？！”
百相王没有半点容忍，挥动独臂，一拳轰出，含有击碎星辰之力，威势更盛先前，竟是将吞世贪狼打得嘴歪眼斜、利齿飞脱。
“你、你……”吞世贪狼难以置信，话也说不利索了，难道此等狂徒不清楚眼下形势吗？
“我能称霸一方，靠得是我自己，不是任何人的相助！”百相王独私之心容不下别人对自己发号施令，更不能接受自己的成就是得益于他人之助。
“你在发什么疯？”吞世贪狼同样容不下任何悖逆，它最初打算等百相王横扫昆仑洲之后，造化法度大受动摇，再经由犬戎合力召唤，从而降临世间，而百相王也将成为他的盘中餐。
纵然心知昆仑洲难以吞噬，吞世贪狼可不打算就此抱伤逃离，最起码也要吃了百相王，以解心头之恨，稍微弥补自身伤损。
不顾太阳真火焚灼之痛，强撑景震剑光驱除之力，吞世贪狼张开巨口，直接将百相王一口吞下！
吞世贪狼能够吞噬天地，而它腹中则是许许多多尚未彻底消化的大小世界，如同支离破碎又永无出路的迷宫，即便是得道仙家陷入内中，只怕千百年也走不出去。
而方才经受赵黍洞天一剑，百相王领略过天地开辟与崩毁的玄妙，此刻不仅毫无挫败之念，反倒生出无边勇猛气概，独臂狂抡，拳锋百开，打得吞世贪狼腹中天坍地陷、万物摧崩！
原本吞世贪狼正打算趁机逃离，可忽感腹中翻覆，百相王那厮闹出的动静远超想象，令它不得不分心压制。
可如今吞世贪狼哪里还有余力？景震剑光、太阳真火内外交攻，使得它神躯不断瓦解，过往所有积累，被不断消解还原。
吞世贪狼疯狂挣扎，试图撕开天地寰宇，然而以琉璃宫阙为承枢的钧天百神祭在此刻展开天罗地网，使其无处可逃，只能困守方寸之地。
“这就是仙母的计策么？”洞丹元君见此情形，不由得暗暗惊叹。
“不。”龟山仙母言道：“这是赵黍自己想到的，他早已看穿吞世贪狼与百相王的心性，一者不容屈折低下、一者不容悖逆犯上，他们注定彼此难容。”
祖龙爷笑道：“好个狗咬狗！这两条疯狗到了生死关头，依旧不肯稍让半分，注定被赵黍算计到死！”
“那赵黍呢？”稷主神色凝重地发问。
龟山仙母回答说：“他已解化形神，于天地间了悟大道。”
“非要如此不可么？”稷主不由得感叹惋惜。
“帝座之上，容不得一丝一毫独私之心，赵黍比你我明白。待得双凶自相残灭，琉璃宫升入真元玉府，天地造化重定，纲纪法度随之广覆寰宇，诸天相连，天庭大功告成。”龟山仙母望向天光尽头的真元玉府，表情微妙。
……
赵黍睁开双眼，他先是愣了好一阵，然后猛然坐起身来，发现自己不再是玄黄章服的天帝之相，而是最初那广袖青衫的模样。
抬头四顾，眼前是一处静谧洞室，四面墙壁隐现玉质，不远处有一座石台，真元锁安放在上，仿佛发出无声呼唤。
赵黍难以置信，他认出此地是白额公洞府，也是最初遇到灵箫的地方。他有些茫然地起身靠近石台，可当他抬手将要触及真元锁时，却忽然停住。
“这是幻境么？”赵黍不由得苦笑，盯着真元锁言道：“灵箫，莫非这是你留给我的考验？”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重头再来一次。”灵箫的清冷声音无端响起：“你此生遗憾甚多，所修所历尚不圆满，若是再来一次，你或许能彻底超越玉清神母，用不着以身补天。”
“重头再来？我没听懂。”赵黍有些茫然：“难不成你还能逆转昆仑洲过去发生的一切么？”
“一根绳子是用无数丝线缠绕而成，我要做的，不过是摘除其中一条丝线。”灵箫言道。
赵黍听得似懂非懂，他脑海中浮现了许多人的身影，不仅有母亲与老师，还有无数因为过往灾殃祸乱而丧生的世间众生。
刚要抬手，赵黍又一次停住了：“不，你不是灵箫。”
“你在说什么？”灵箫问道。
赵黍望着真元锁，神色认真：“如果是灵箫，她断然不会让我重头再来。她或许不会赞同我以身补天的做法，说不定还要狠狠数落责备一番，但唯独不会让我重头再来。
你没说错，我此生遗憾的确不少，至于所修所历是否圆满，上一刻的我或许认为已经圆满，但现在……呵，圆满不圆满，真有那么重要吗？”
真元锁中没有回应，赵黍主动问道：“你到底是谁？玉清神母么？又为何说能让我重头再来？”
“我也说不清了。”真元锁回应道：“在这里，过去未来没有区别，只要你想，我就可以送你回去。”
赵黍大感讶异，即便是以他如今境界，一下子也没想通这是怎样一回事。
或许玉清神母以身补天之后，另有一番玄妙印证。又或者说，真元锁中这个声音，只是一点不可思议的境界，赵黍会听到灵箫的声音、看到眼前白额公洞府，无非因为这一切都是由他的经历化转而成。
“不用了。”赵黍淡然一笑：“就算真的回到当初那个白额公洞府，重头经历一遍，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如今这个结果，已经好得不敢奢求更多。只是……你能让我见到灵箫吗？”

第375章 一人一仙结伴行（最终章）
赵黍刚问完这话，真元锁无端飞旋，化开一片朦胧玉泽，赵黍只觉得一阵恍忽，上下浮沉不定，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自己来到一处山林之中。
抬头仰望，峰峦飞空，宛如一个个岛屿在云海间漂浮，飞瀑似白练、藤萝如丝绦，苍松翠柏遍植上下，紫檀银杏点缀其间。
“这里就是真元玉府？”赵黍有些茫然，他信步而行，片刻后望见一株碧光玉树，根植五色土、枝头结紫丹，散发出一轮光毫。
而在碧光玉树之下，灵箫斜倚枕臂而睡，青丝披落肩头，她似乎察觉到赵黍的到来，睁眼抬头，脸上却没有半点惊喜之色。
“你果然来了。”灵箫神色清冷如故。
赵黍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十足一个犯错的后生晚辈：“你都知道了？”
“身处真元玉府，洞照天地寰宇，什么都看得见。”灵箫一脸毫不在意。
“那吞世贪狼和百相王……”赵黍问道。
灵箫起身拂袖，一旁光影变幻，虚空之中，赫然可见百相王与吞世贪狼彼此扭打成一团，一者奋拳勐攻、一者张牙舞爪，极尽狰狞凶恶之貌。只是他们两个皆是静滞不动，如同一尊诡异凋像，在虚空中飘荡。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么？”灵箫懒得多看，拂袖扫灭光影：“让他们两个被景震剑逼出昆仑洲，在虚空中陷入永无休止的争斗，即便生机法力被太阳真火焚灭，可是两种水火不容的心境，也会永远纠缠冲突下去。”
赵黍见此情形，心思安定下来，他解释说：“无论是百相王还是吞世贪狼，以玄门仙道的术法手段，哪怕用上三灾天劫，都无法将其诛灭。
而我在知晓犬戎投靠百相王，乃是出自吞世贪狼暗中授意后，便料到百相王迟早会被吞狼所噬，既如此，不妨稍加利用。”
“所以你故意在斗法中点化百相王，让他更进一步，从而拥有与吞世贪狼抗衡的实力？”灵箫斥责道：“你应该清楚，此举无比凶险，一旦失败……”
“一旦失败，我以自身形神所化法坛，将不会重定天地造化、纲纪法度，而是带着他们两个直冲天外，彻底远离昆仑洲！”赵黍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质疑。
灵箫闻言沉默良久，她望着赵黍，随后将脸别过去：“又是这样，满脑子想着如何舍身救世，愚不可及！”
“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赵黍问道。
灵箫冷哼一声：“我没你这等救世心性，昆仑洲纵然乾坤倾覆，也与我无关。”
“不，不是这样的。”赵黍摇头：“你应该清楚，我能走到今天，全凭你的指点，是你一步步引导我以身补天……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世上是否真有灵箫此人，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玉清神母？”
“你应该早就从洞丹元君那里知晓了吧？”灵箫反问道：“我不过是玉清神母割舍疑忌贪生之念所化，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指引你以身补天？”
“我也割舍了自己的赞礼官根基，如今不还是站在此处，并无半点缺损吗？”赵黍说。
灵箫扭头望向赵黍，带着审视问道：“你确定自己没有半点缺损？”
“当然……”赵黍心念一动，低头看向自己，惊觉百脉空乏、法力无凭：“我的修为，怎么……”
“你按照龟山仙母的办法，割舍赞礼官根基，结果自然是修为尽废、半点不存。”灵箫话中尽是讥讽之意：“当真是好算计，让你舍尽一身融汇万法、总摄造化的修为，不过是为成就天帝而坐嫁衣。”
赵黍从震惊中缓缓恢复过来，问道：“天庭已经开辟了？”
“不止如此，你还重定了造化法度，守寂剑与昆仑洲天地相合，化为三灾天劫，就连青崖仙境也并入天庭，让那位青崖真君得以回归。”灵箫笑中带怒：“可你挖空心思、千算万算，到头来却变成一介凡夫，天庭众仙还省得伺候一位活生生的天帝！”
“你是在……生气吗？”赵黍愣了一下，打量灵箫的神情：“天帝从来不是具体某个人，这种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无论是以身补天、重定法度，还是融汇万法、开辟天庭，最终成就者，都是无形无神之道，不过是借我这有形有神之身勘破最后一关。
或许……龟山仙母就是参悟到这一点，现在回想起来，她应该预料到我并不会就此解化得一无所有，而是舍尽过往所有修为境界，一切重头再来。只是当初没有点破，怕我心生旁骛，唯有弃绝根基之心，才能割舍得足够分明，不留多余勾牵。”
“你又何必为他们辩解！”灵箫确实生气了：“说到底，天庭众仙就是在利用你。”
“我也许就是这个命吧。”赵黍深吸一口气，如今的他丝毫察觉不到清气疏瀹腑脏百脉的感受，自己真就变成再寻常不过的凡夫俗子了。
“其实仔细想想，我能走到今天，也不止是天庭众仙谋划布局，也是昆仑洲这方天地人道演变之果。”赵黍说：“我无非是正好得了赞礼官传承，若非有你，我又怎会走上以身补天这条路？我所学所用，几乎都是你教的。”
“我不是玉清神母。”灵箫放眼四周浮空峰峦：“她早已解化不存，至于我，便仅仅是灵箫而已，我不是任何人。”
“玉清神母真的解化不存了么？”赵黍问道：“她之前还问我要不要重头再来呢？”
“什么意思？”灵箫难得没有听懂。
赵黍将方才幻境中的经历陈述一番，灵箫眉头微蹙，然后说：“那不是玉清神母，也不是我。”
“那还能是谁？”赵黍不解。
灵台直直盯着赵黍：“那就是你，或者说成就天帝的你。在那一刻，你已同时站在过去未来，无非是身为凡人的你，觉得白额公洞府你我相遇是一切的开始，以此随念化境。”
“我有这么大的本事？”赵黍不由得发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你已经放弃那个机会了。”灵箫干脆言道：“你既已斩断重头再来的心念，便不再与天帝有所勾连，天帝也不再是任何一人。或者说，这是成就天帝最后一关考验，倘若你真的选择重头再来……呵呵，那或许才是昆仑洲的灭顶之灾。”
赵黍闻言暗自后怕，灵箫则说道：“不过你这种人，哪怕再如何悔恨自责，也不会选择重头再来的。”
“我这也是跟你学的。”赵黍两手一摊：“不过我现在一身修为法力化为乌有，还真是要重头开始了。”
灵箫没有应声，赵黍问道：“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真元玉府能够容纳我这个凡人，看来尚未升举？”
“真元玉府不过是玉清神母补天之功的运转神枢，你既已重定造化法度，真元玉府自然回归平常。”灵箫说：“只要我愿意，自然可以携洞天飞升。”
赵黍面露沉思，灵箫言道：“你有话就说。”
“你不想飞升至天庭，对不对？”赵黍问。
“那是玉清神母想要求证的境界，不是我的。”灵箫说：“我想要走出另一条路，只是眼下尚缺印证。”
赵黍也同样抬头仰望：“光是呆在真元玉府一味清修可不行。我倒是听说，昆仑洲之外，尚有诸多天地世界，想来风光气象、造化法度、生灵物类各有不同，也有少数仙家不愿受天庭约束，远赴重天之外。”
“远赴重天、横渡虚空，凶险不小。”灵箫说。
“我陪你。”赵黍回头望向灵箫。
“你？就你现在这一介肉体凡胎？”灵箫笑道。
赵黍于是说：“那就劳烦灵箫上仙继续指点我了。”
“怎么？还要我跟你在昆仑洲到处乱逛？”灵箫问：“尘世纷扰，你就不怕招惹尘缘承负？”
“尘世纷扰，正合一人一仙结伴同行。”赵黍望向灵箫，目光清澈：“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同行？”
灵箫挥手拂袖，打开通往昆仑洲的门户，无奈笑道：“也罢，就陪你走一遭，不过这一次，或许要很久了。”
（全书完）
……
后记：
《昆仑一黍》到此便算完结，我知道不少读者觉得，从东胜都剧变之后，剧情发展太快，似乎不如前半部分详尽完备，但只要是细心的读者应该能够发现，东胜都剧变之后，赵黍的经历几乎是此前的重复，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重头再来”。
只不过东胜都剧变之后，赵黍所肩负的，就不再是赵黍自己一个人的愿心和追求。张端景、梁韬、玉清神母乃至于诸天仙家，都将重定天地造化法度的责任托付给赵黍。
或许很多读者觉得，赵黍这个角色不像传统修仙网文里的主角那般逍遥自在，甚至到了迂腐的程度，其实我自己在写作过程中也很清楚，而且有些剧情的安排就是刻意为之。
赵黍这个角色、这种人设，就注定他不可能有仙道中人那种超尘逍遥。但也正如我书中所写那样，赵黍的成就其实不是他单独一个人的成就，而是历史、文明、岁月共同发挥作用的结果，赵黍只是刚好走到那个位置上，而他也挺身而出，没有回避。
当然，我必须承认，书中一些剧情安排和人物设计仍然有不足之处，毕竟写多了还真就会忘了前面到底写了啥。
而且这本书读者看着不爽，我自己写起来也挺折磨的，果然土着主角+传统价值观+参考中古道教修行模式，简直每一项都是踩在写作雷区，回头再看，很多东西实在没必要。
至于赵黍和灵箫，他们在最后也都真正获得了逍遥超脱，不过他们的未来反而不必着墨了，因为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仙家逍遥，恰恰是要留白的，该完结就完结，我不会硬拖剧情。
关于下一本，我还在构思，但是大概率是不会写修仙了，我修仙写得太多了，实在有些审美疲劳，词汇量和阅读量也被自己挥霍干净了。
好了，就此结束，诸位下一本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