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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香气
作者：娜可露露
内容简介
 关雪息听说，隔壁班来了一位特殊的转学生。 人挺帅，但性子阴沉，据说犯过事，在少管所里待了两年才出来。 关雪息好奇：什么事？ 同学压低嗓音：杀人，但对方没死。 他们在班级门口八卦，转学生从走廊路过。 少年面色阴郁，冷冷地瞥了关雪息一眼，走了。 同学缩了缩脖子：看见没？吓人。我们离他远点。 后来，关雪息和转学生打了一架。 关雪息哥们众多，一群人拉偏架，把对方搞得挺惨。 自此以后，转学生似乎恨上关雪息了。 经常在他出现的地方路过，冷漠的眼睛盯紧他，忽视他身边所有人，仿佛恨也只恨他一个。 有人担心：雪息，你小心点吧。有前科的杀人犯就是疯狗，指不定什么时候咬你一口呢。 关雪息没应声。 今天，他的数学书里又被不知名暗恋者塞进一支白茉莉，花香和他早上撞见转学生时，对方身上沾的气味很像。 CP：陈迹 X 关雪息。 阴沉寡言转学生攻 X 天之骄子校草受。 【白茉莉的花语：你是我的。】 青春治愈文，甜口，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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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转学生
九月初，沣德市建都区，明珠小区。
近日受台风影响，全市阴雨不绝，昨晚天气预报说，这场雨恐怕还要再连绵几日。却不料，夜里台风忽然偏航，没登陆沣德，今早奇迹般天晴了。
六点四十五分，关雪息被拍门声吵醒。
“关雪息，七点了！”
门外是他母亲何韵的声音：“我有急事要出门，牛奶热好了，早饭在厨房，你吃两口赶紧上学去，再不起要迟到了！——听见没？”
“听见了。”
关雪息掀开被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何韵着急离开，脚步声匆匆远去，但还没走出大门，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忽然间折返回来。
她推开关雪息的房门，盯着刚出被窝，顶着一头乱发打呵欠的儿子，严声警告：“今天降温了，你多穿点，不许再给我耍酷。”
关雪息：“……”
谁耍酷了？干吗啊，真是的。
关雪息还没来得及辩白，何韵就风风火火地上班去了。
何韵在建都区建业街道辖区内的宏澜社区居委会工作，是个基层干部，一年到头钱少事多累得慌，其实没有太多时间管孩子。
但她不管就没人帮她管，自打五年前和出轨的前夫离婚，养家和教子的重担都落到了她一人肩上。
五年前的关雪息十一岁，正是闹腾不懂事的年纪，作起人来狗都嫌。
那天，他在阳台上作祸，举着一条鬼知道他怎么拆下来的晾衣杆，远远地伸进邻居家，扒拉人家挂在阳台上的鸟笼，吓得笼中小鸟叽喳乱叫，邻居家那位七十岁的老爷子也吱哇乱叫。
何韵发现后气得鼻孔冒烟，先去隔壁道了歉，又连哭带骂地训了他半个小时，然后一个电话打给关靖平，说：“我们离婚吧。”
关雪息大惊失色。
不明白他只是捅了几下隔壁的鸟笼而已，怎么把他爸妈捅离婚了。
几年后才知道，原来何韵早就发现关靖平出轨，为了儿子才忍耐，那天气得忍不下去，恨不得把他们父子俩打包一起丢出去。
自那以后，关雪息就不再闹腾了。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男孩也一样。
关雪息个子长得晚，初中时还没同班女生高，但到了高中，竹子拔节似的蹭地一下窜了起来，直长到一米八。
他腿长，身量好，五官也生得好。
造化之神似乎格外偏爱他，令他完美遗传了何韵和关靖平的优点，将缺点全部摒弃，然后组合优化，造了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孔，好看得不像普通人。
关雪息的确不普通。
不知从十几岁起，突然开始有小姑娘给他送情书了。
隔壁养鸟老爷子的孙女和他同龄，小时候被他揪过辫子，避他如洪水猛兽，可后来她却一改常态，每天等他一起上下学，直到他们考上不同的高中。
关雪息上的是沣德市第十六中学，省重点。
高一开学那天，他因出挑的外貌和中考全市第一的成绩备受关注，当晚就以刷屏的方式上了十六中的表白墙，全校闻名。
他如此有名，还有一个原因——关靖平是沣德市建都区的区长。
关雪息的优异成绩令关区长面上有光，他亲自送儿子入学，把校领导和各科老师都打点了一遍。
消息传得飞快，同桌用“我的区长父亲”的哏来调侃关雪息，见他面色不善，才止住这茬儿。
关雪息不喜他父亲这番作风，何韵也十分不悦，她打电话臭骂了关靖平一顿，叫他别厚着脸皮来蹭她的儿子，嚷着改天就带关雪息去派出所改姓。
可惜有关区长从中作梗，一直没改成。
这些都是老皇历了，最近半年，关雪息的生活风平浪静。
他不怎么和关靖平来往，颇看不惯这个出过轨的爹，但他们毕竟是亲生父子，多年感情不好抹煞，远不到断绝关系的地步。
他不搭理关靖平的主要原因是不想让何韵不开心。
何韵上班走了，关雪息终于磨磨蹭蹭地起了床。
他可能是没吃过迟到被罚站的苦，每天掐着时间出门，踩点儿上学。
书包单肩挎着，一手拿热牛奶，一手拿手机，关雪息快步下楼。
明珠小区虽然地段好，是市中心学区房，房价高得惊人，但建成时间太早，二三十年的老房子了，居民楼都没有电梯，全靠双脚爬楼。
关雪息家住五楼，他下得迅速，一路奔向公交站，正好赶上刚来的一班车。
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一大清早，班级小群里就特别热闹。
手机从他出门就不停地振动，关雪息直到挤上公交，才打开看了一眼。
【十六中高二一班搞事大队】
-听说了没？二班来了一个转学生。
-来就来呗，有啥稀奇？
-男的女的？
-男的，据说特帅，她们女生群里都在传。
-有多帅？有我们关大校草帅吗？
-不知道，我也没见着。听说来历有点特殊，不是善茬。
-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我就是不知道嘛，你自己打听呗。
……
公交车摇摇晃晃，不方便打字，关雪息也没多少好奇心，看看就算了，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
十六中要求非住校生七点半之前到校早读。
关雪息七点二十九分踏进教室的后门，坐到最后一排，刚放下书包，把手机调成静音，同桌宋明利就如见到救星一般扑上来：“好同桌，快！数学卷子借我抄抄！”
“不借。”关雪息把校服拉链拉低了一些——他真是信了何韵女士的邪，怎么会有人管二十六度叫降温？
少年略有些出汗，不快地靠到椅子上，拿数学卷子扇了扇风，无情地拒绝宋明利：“老赵说了，再给你抄，连我一块儿罚。”
老赵是高二一班的数学老师，也教二班，并且是二班的班主任。
宋明利道：“老赵正忙呢，早读不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关雪息看他一眼。
宋明利道：“二班不是来了一个转学生么，他带着办手续呢，两分钟前刚从这儿经过，去教务处了。”
他指了指走廊。
“对了，你知道吗？小道消息——”
宋明利突然压低嗓音，左右张望一番，悄悄地对关雪息说：“这个转学生的来头可怪呢，好像……以前是个少年犯。”
“啊？”关雪息扇卷子的动作一顿，没听明白，“什么犯？”

第2章 我的太阳升起
宋明利的普通话很标准，关雪息也不耳背，并非听不清，只是“少年犯”这个概念离他的生活太过遥远，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几秒后，关雪息咂摸了一下，说：“哦……真的？”
“应该是真的吧。”
宋明利有点不确定，他也是听别人说的，一个捕风捉影的“瓜”传来传去，都不知道消息的源头是什么了。
但无风不起浪嘛，宋明利是这么认为的。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桩小事，他也没认真地放在心上，当务之急是快点把数学作业写完，马上就要交了。
宋明利赔着笑脸，从关雪息手里借过卷子，火速开抄。
十六中是沣德市最好的高中，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
每一届的一班都是尖子班，学神云集，别说抄别人作业，老师留的作业都不够他们做的。
而且一班采用升降班制度，每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倒数五名如果年级排名不合要求，就会被发配到其他班级去，比他们排名高的人升入一班，取而代之。
所以一班的学生压力很大，都拼了命地学习，宋明利却是一个砸钱进来的例外，号称一班“钉子户”，意思是不论考多少名，他都不会降班。
关雪息不知道宋明利他爸砸了多少钱，也不稀奇。
十六中的权贵子弟和学霸一样遍地都是，关雪息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区长公子嘛——别人眼中的，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论家世识人挺弱智的，学习不好的人才要靠“我爸是XX”来给自己挽回尊严。
当然，这种话关雪息不会对宋明利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宋明利又没得罪过他，反而为了能抄他的作业，一直兢兢业业当小弟。
关雪息把物理卷子也借他抄了。
宋明利直呼“男菩萨”，感激涕零。
上午混完两节课，到了大课间，为报答男菩萨的恩情，宋明利决定把自己五分钟前刚得到的一手详细八卦讲给关雪息听。
还是关于那个转学生的。
倒也不是他盯住人家不放，主要是这哥们太惹眼了，今天上午全校都在背地里讨论他，年级群里传了好多张偷拍他的照片。
如果说，某个学校突然转来了一个帅哥，可能会有点小波澜，不至于有大动静。
同样，如果转来了一个曾经当过少年犯的人，大家也不过是多瞄两眼而已，犯不上大规模讨论。
但如果两项叠加，这个帅哥当过少年犯，曾经犯事被判刑，轰动效果顿时翻倍，每个人都瞪大眼睛，问“真的假的”“不是造谣吧”“怎么这么吓人”。
今天这个转学生便是如此。
关雪息刚在语文课上摸鱼写完一套物理卷，有些犯困，一下课就起身去教室后门透气。
后门离他的座位不过两步远，他懒洋洋地倚着门框，目光散漫地投向走廊，从斜对面的窗里吹来的风鼓起了他敞开的校服外套，他瞥了宋明利一眼，接话：“犯过事？什么事？”
宋明利压低嗓音：“杀人，但据说对方没死。”
“……这你们都知道？”
这种传闻越详细听起来越假，关雪息不太相信。
宋明利却道：“七班有个人认识他，跟他从同一个初中来的，说他在初中的时候就很有名，挺多人都认识。”
“……”
关雪息没应声——还没来得及应声，忽然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
大课间的走廊一向很吵闹，这样的安静不同寻常。
关雪息敏锐地抬起头，发现原本在走廊里打闹的男女生都散开了，不知为何，他们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道来，一个模样陌生的男生从中走过。
他很高。
这是关雪息的第一印象。
再看，气质有些阴郁，像冬日的雾，冷浸浸湿沉沉，四处弥漫，有强烈的压迫感，叫人喘不过气。
穿过这片冷而沉的雾，关雪息看清了他的脸。
长得和宋明利手机里的照片一样。
原来这位就是他们学校今天的热点人物：转学生，陈迹。
不只关雪息，几乎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在看陈迹，但此人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冷冰冰地穿过人群。
当他走到关雪息面前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宋明利觉得，他看了关雪息一眼。然后才掠过，走远了。
“操，他刚才看了你一眼。”
第三节课马上要开始，关雪息关上教室的后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宋明利在他耳边大呼小叫：“果然吓人，我们以后离他远点吧。”
“？”
关雪息无语：“你怕什么？”
“呃……你不觉得他有点，有点那个吗？”
“哪个？”
“我说不好，就是一种让人后背冒冷风的感觉，凉飕飕的。”
“……”
关雪息有点无奈：“三人成虎，我觉得你们把他过分妖魔化了，什么杀人，太扯淡了。不就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吗？咱们学校的谣言还少吗？”
如果陈迹真的被判过刑，他怎么可能进得了十六中？
重点学校都不会接收有案底的人吧。
关雪息理智地分析了一下，越发觉得他们这帮瞎凑热闹乱传八卦的同学是闲得没事干了。
这样传下去的结果就是陈迹被孤立。
——现在已经有苗头了。
不过，这本质不关关雪息的事，虽然他在校内交际很广，有点爱多管闲事，但还没手长到要拿着大喇叭到处喊“你们不要孤立转学生”的地步。
关雪息又打了一个呵欠，不知这是今天第几个了。
昨晚没睡好，到了中午愈加犯困，不如平时生龙活虎。
午饭在学校食堂吃。
关雪息朋友多，每天中午都有不同的人喊他一起去食堂，他们在食堂坐下后，还不断有人端着餐盘围过来和他一起吃。
所以十六中有个笑话，说如果有人着急找关雪息，苦于食堂太大不好定位，那就直奔人最多的地方去，被围在中间的就是关大校草，准没错。
今天和关雪息一起吃饭的人是杨逸然和李黎。
杨逸然是二班的体育委员，李黎是高三的。
“就你自己？”杨逸然坐到关雪息的对面，放下餐盘，调笑道，“段绵绵呢？不和你一起？”
“人家叫段绵，两个字。”关雪息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为什么要和我一起？”
“哎呀，装起来了！”
杨逸然笑得贼眉鼠眼，说：“你不是她的太阳吗？全校谁不知道，有啥好遮掩的？”
李黎加入进来，口吻念诗似的：“‘啊，人间的冬夜，漫长，漫长！但你来了，我的太阳升起！’”
关雪息：“……”
“我操你们爹，能不能别提这茬了？”
关雪息被这两个货尬得饭都有点吃不下去，一人狠狠踹了一脚：“给我闭嘴。”
他们仨闹起来，旁边好几桌都在笑。
校花段绵和校草关雪息的八卦的确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刚才李黎念的两句诗就是段绵写的。
上学期段绵参加原创诗朗诵比赛，在学校大礼堂的舞台上，当众念了这首诗。
念到“你来了，我的太阳升起”这句时，她的目光望向台下的关雪息，深情款款，不加掩饰，连评审台上的老师们都察觉出不对了。
礼堂里气氛凝滞，关雪息身边那群欠嗖嗖的朋友们没憋住，竟然当众起哄，带头喊“在一起！”“在一起！”，搅和出了法不责众的气势，引得全场学生都开始凑热闹瞎喊。
把在场的副校长和一班班主任气了个半死。
“段绵明恋关雪息”的事从此全校皆知。
事后他俩被叫到老师办公室，遭了一顿狠批。
但关雪息次次考试全年级第一，是老师们的心肝宝贝儿。段绵也是成绩顶好的优等生，平时又乖巧讨喜，老师哪舍得真罚他们呢？
两位学生一走，老师们关起门来自己八卦，都说他俩郎才女貌，只要不影响学习，在一起也未尝不是一段好姻缘。
只是年纪太小了，怕是都不着调呢。
关雪息在这件事里是最尴尬的人。
因为他并不喜欢段绵。
或许，可能，大概，算是有一点点好感吧，但他不想早恋。
说曹操曹操到，关雪息刚威胁杨逸然和李黎闭上嘴，段绵就端着午饭过来了。
少女穿夏季校服，格子长裙，一头长发优雅地束起，耳后别一枚雪花发夹，平添三分漂亮。
段绵大大方方地坐到关雪息身边，笑得很可爱：“我可以和你一起吃吗？”
“当然可以啊！”答话的是杨逸然，这货长得五大三粗，嗓门也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关雪息和段绵正在一起吃饭似的。
果然又有更多的人望了过来。
关雪息见势不妙，找借口开溜：“你们先吃，我去盛点汤，噎得慌。”
他端起餐盘就要走人，可刚一动，段绵却按住他，摆出一副“追你就要对你好”的架势：“我去帮你盛。”
她太主动，关雪息都愣了一下，就这么一错神的工夫，段绵已经飞快地起身走出去了。
杨逸然和李黎见状又是一阵贼笑，笑得很油腻。
关雪息冲他俩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有打翻东西的声音。
关雪息闻声回头。
原来是段绵走得太急，不小心撞翻了一位同学的餐盘，汤汤水水洒了对方一身。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被撞的人竟然是陈迹。
这位转学生可能是出场自带降噪功能，刚才还一片嘈杂的食堂大厅，霎时安静了下来。
附近的人齐齐往案发现场张望。
陈迹足足比段绵高了一个头，恐怕还更多。只见他皱起眉，阴郁的面色更叫人不敢接近。
当一个人的气质太具杀伤力时，他长得帅不帅就不是第一要紧的事了。
段绵可能也听过陈迹“杀人”的传闻，加上看到他此刻不善的表情，一时竟有点瑟缩，没说出话来。
关雪息走过去，下意识把段绵挡在身后。
他递给陈迹一叠纸巾，替她道歉：“不好意思，她不是故意的。我带你去洗手间清理一下吧？”
“……”
陈迹瞥了关雪息一眼，那眼神不能说是变冷，而是疑似自亘古以来都没有过温度。
他捡起地上的金属餐盘，丢进一旁的回收箱里，一个字都没说，无视关雪息，转身走了。
过了好几分钟，食堂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杨逸然半天憋出一句：“靠，这什么逼王啊！老子最讨厌装逼的人！”

第3章 他不被孤立才怪
今天上午，关雪息善良地担心了一下，陈迹可能会因为那些不良传闻被同学孤立。
但很快他就发现，担心纯属多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是有道理的。
食堂那场风波后来不了了之了。
放学后，七点钟左右，关雪息和何韵女士一起吃过晚饭，聊会儿天，刚回房间写作业，微信消息就响了。
是杨逸然找他。
杨逸然：“陈迹果然是个逼王！”
关雪息：“?”
杨逸然：“今天你跟他说话，被他无视了。我以为他是因为被打翻了饭，给你摆脸色。原来不是。”
杨逸然：“他不针对你，他针对所有人。”
关雪息：“怎么说？”
杨逸然：“今天下午我们班每个主动跟他打招呼的人，都被他甩臭脸了。”
关雪息：“……”
杨逸然也是二班的，和陈迹同班。
可能是因为二班太久没发生精彩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话题人物，关雪息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受到杨逸然打字时的八卦激情。
杨逸然：“你知道的，陈迹那气质，挺多人怕他。但总有几个社交牛逼症不怕死，敢和他说话。”
杨逸然：“第一个受害者是我们班长，他问陈迹住不住校，家在哪里，要不要加班级群，陈迹没理他。第二个受害者是白琳琳。”
白琳琳，关雪息很熟，她是二班的班花，因为人长得漂亮，家世又好，很高傲，人称“二班小公主”。
这位小公主平时不怎么搭理二班的男生，只有关雪息去二班玩的时候，她才会稍微热情一点，主动和他们聊天。
杨逸然：“今天白公主来姨妈了，肚子疼，一直抱着个保温杯，下课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不凑巧，有一回她打开杯子喝水，杯盖不小心滚到地上，滚到了后排陈迹的脚边。她说‘你能帮我捡一下吗’，陈迹没动。她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关雪息：“然后呢？”
杨逸然：“没有然后。”
杨逸然：“别说问一遍，问十遍陈迹也不理人。全班都看着呢，白公主哪受过这种冷落？她面子挂不住，但也没办法，只好自己去捡。从头到尾陈迹都没有抬一下头。”
关雪息：“……”
过分了。
杨逸然：“女生来姨妈时好像比较情绪化，白公主也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吓的，转头就哭了。我们全班都尬住了。”
“……”
确实有点尴尬，关雪息心想。
倒也不是说一定要帮同学的忙，但举手之劳而已，转学生不好融入集体，这不就是现成的融入机会吗？
陈迹却不要这个机会。
他不被孤立才怪。
再者说，装聋作哑也太没礼貌了吧？
什么臭毛病？
杨逸然：“第三个受害者——”
关雪息：“他都这样了，你们班还有人上赶着贴他的冷屁股啊？”
杨逸然：“可不嘛，还有第三个，是钱博。”
“……”
关雪息瞬间懂了。
每个学校都有那么几个不良少年，钱博就是二班的混子，干啥啥不行，挑事第一名。
杨逸然说，钱博笑嘻嘻地走到陈迹面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中二暗示动作，问他：“兄弟，你真的那个过吗？”
陈迹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钱博见他有反应，以为对上路子了，很社会气地跟他勾肩搭背，手刚伸过去，就被陈迹给掰了。
“掰了？”关雪息惊讶。
杨逸然：“对，掰了一下，咔吧一声——真的有声音，卧槽，我当时在旁边，差点吓尿。”
关雪息：“……”
关雪息：“这么狠吗？”
杨逸然：“相当狠。钱博屁都没放一个自觉滚蛋了，然后我们班就再也没人敢跟陈迹搭话了。”
关雪息：“老师呢？他也不理吗？”
杨逸然：“那倒没有，不过话也不多，非必要不开口。”
过了会儿，杨逸然又发来一条，下结论道：“现在我觉得，他少年犯的传闻九成九是真的。”
关雪息没回。
他的微信突然进来一条新消息，来自段绵。
段绵：“今天中午给你添麻烦啦，明天我请你吃饭吧。”
“……”
关雪息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没，不麻烦。吃饭就不用了，明天中午我约了人打篮球。”
段绵回：“那好吧，我去看你打球~”
手机平放在书桌上，压住了一本错题笔记。
下面是一道立体几何大题，关雪息看见数学题，思绪霎时一清，把什么陈迹、段绵都抛到了脑后，将手机设置成静音，开始做题。
之后将近三个小时，关雪息都没有分出心来玩别的，一直在写题，看书，背单词。
以前何韵会盯着他学习，后来发现他很自觉，不需要管，也就不盯了。偶尔会敲门进来给他送水果，叮嘱他注意休息，别太累眼睛。
关雪息和何韵的母子关系特别和谐。
大概因为何韵所有的不满都撒到了前夫关靖平身上，她连买菜缺斤少两都要骂一声“都怪关靖平晦气”，在此对比下，优秀的儿子就显得顺眼多了。
何韵唯一的毛病，是和全天下父母一样，太过于望子成龙。
她总是对关雪息说：“你一定要争气，至少得比你爸强。”
关雪息升上高二之后，她开始展望他将来上什么大学、读什么专业。她问关雪息：“你喜欢什么专业？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
关雪息摇摇头，答得很随意：“到时候再说呗，还早呢。”
在青春期谈到未来，难免有几分迷茫。
但这迷茫宛如清晨花坛里的露水，太阳一晒，就蒸发得干干净净，关雪息连自己昨夜做了什么梦都记不起来了。
他终于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意气风发地去上学。
前几天受台风所害，天气一直不好，体育课没上成。
当时占课的是数学老师老赵，他用老手段哄人，说什么不是占课是换课，等天气晴朗就给他们把数学课换回体育。
关雪息一个字都不信。
但没想到，今天竟然真的换回来了。
体育课被安排在下午第一节，得知消息后，关雪息立刻约好了人，从午休开始打球，正好能连上体育课，打一个爽。
一班的体育课和二班一起上，他约的人除了本班男生，剩下的以杨逸然为首，都是二班的。
关雪息在十六中的人气着实太高。
每当他高挑的身影出现在篮球场，场外就会立刻聚集起一大群来围观和送水的女生（也有男生），她们呼朋引伴，不出五分钟，关雪息打球的视频和照片就会传遍学校的各个群。
今天关雪息穿了一身白色的球衣。
球衣宽松，随他的动作飘逸，场外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是背景音，关雪息每一次跃步上篮，尖叫声就拔高几个分贝，不知是谁趁乱喊了几声“我爱你”，现场气氛顿时更加热烈，笑闹声沸反盈天。
关雪息很快出了一身汗，球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近乎透明。
场外的“我爱你”喊得更凶了。
他随手抹了把汗，闻声抬头一笑，女生拉拉队当即一片大乱，拍照的、尖叫的、假装昏倒的数不胜数。
杨逸然看不下去了：“操，我的哥，您收了神通吧！你让我们这帮找不着对象的光棍儿可怎么办！”
关雪息不搭理他。
午休一结束，篮球场的人就少了不少，后来剩下的大多是一班和二班准备上体育课的。
关雪息是典型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体育老师也很喜欢他，象征性的集合点人结束后，就由着他们继续打篮球。
其余人等自由活动，玩什么项目都行，当观众也可以。
关雪息打球投入，并未留意其他人在干什么，一直打到快要下课，大汗淋漓，口渴得不行。
以前一班和二班一起上体育课，都是白琳琳给他送水。
自从段绵诗朗诵事件人尽皆知之后，白琳琳就不给他送水了。
关雪息不在意这个，他甚至都没有留意到这个变化。他跟杨逸然和宋明利一起去小卖部，搬了几提矿泉水回来，给全体同学分着喝。
一班和二班关系不错，大家都熟，纷纷打闹着来拿水。
眼看矿泉水分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瓶，不知是谁没拿。
杨逸然脑子迟钝，扯着嗓子喊：“还有谁——要水吗——”
宋明利拍了他一下。
“怎么了？”杨逸然仍然没反应过来。
宋明利道：“陈迹。”
“……”
陈迹此刻背对着人群，靠在一棵大树下，不知在干什么。
以他在十六中同学心目中的妖魔化程度，说他正在暗中谋划今晚杀谁都会有人相信。
关雪息瞥了一眼那道背影，把自己的水喝完，空瓶塞进杨逸然手里。
然后，他抓起那瓶无人问津的矿泉水，向陈迹走了过去。

第4章 我见过你
关雪息，十六中的传奇。
自入学第一天起便追求者无数，是学校QQ表白墙的“日经”人物，他的历史最高纪录是一天之内连登十五条投稿，甚至有很多外校女生跨校表白。
十六中表白墙因此被戏称为“关校草粉丝后援会”。
在十六中，没人不喜欢关雪息。
但是——
当关雪息拿起矿泉水瓶，向陈迹走去的时候，一班和二班的其他同学齐齐为他捏了把汗。
即使是如此受欢迎的关校草，陈迹恐怕也不会买账。
上回在食堂，陈迹都无视过他一回了。
上回勉强算事出有因，这回关雪息主动送水，如果陈迹还是不搭理他，也太尴尬了吧？
——何止尴尬，简直残忍。
大家都不忍心看接下来注定发生的一幕，杨逸然想把关雪息拉回来，劝他没必要干这不讨好的事，但已经迟了。
关雪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陈迹面前。
但和围观者预想的不同，他竟然没把那瓶矿泉水递给陈迹，而是手指一拧，开启瓶盖，自己喝了一口。
杨逸然：“……”
宋明利：“……”
围观同学：“……”
既然不给他送水，你过去干吗啊？
好问题，关雪息也想知道，他过来干吗？
刚才他们分水，只剩一瓶的时候，看见杨逸然和宋明利都往同一个方向看，关雪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水就走了过去，心里想的是赶紧分完好下课，下节课是生物小考，他想提前去水房冲洗一下，换换状态。
人在剧烈运动后，大脑是有些缺氧的。
他抬腿走出两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杨逸然他们说的是“陈迹”。
——给所有人摆臭脸，像孤儿一样的陈迹。
关雪息没有拿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的重口味爱好，但都已经走出去了，中途折返回来，未免显得太怂。
没必要吧，他又不怕陈迹。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几个呼吸的工夫，他就已经走到陈迹面前了。
再退是不可能的。
水，也是不可能送的。
关雪息不打算给别人拒绝自己的机会，他自己一口气喝了小半瓶，陈迹刚才应该是听见身后分水的动静了，也以为他来送水，见状似乎微微怔了下。
说“似乎”，是因为陈迹的神色变化极其细微，如一潭死水般几乎无波澜。
关雪息不确定自己是否分辨错。
但这不重要。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教室外走廊打了个照面，第二次是在食堂闹了个乌龙，这次在篮球场外的绿化树下，面对面而立，关雪息“被迫”和陈迹近距离接触。
最先给大脑传达信息的是嗅觉。
他闻到了一股中药味。
很淡，清苦的，从陈迹身上散发出。风一吹，又没了。
关雪息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陈迹和别人一样，也穿校服。校服这种东西，好看的人怎么穿都好看，不好看的人越穿越平庸，陈迹显然属于前者。
他的鞋子是普通款式球鞋，并非任何名牌，但刷洗得很干净，不像一般男生不修边幅，净是污痕。
今天最高气温二十四度，这个季节的沣德最尴尬，穿多了热，穿少了冷。
关雪息刚打完球，一身热气散后，短袖短裤的球衣挡不住秋风横扫，陈迹却穿着秋冬季校服外套，拉链系得松垮，里头是一件白T，宽阔的肩挺得很直——是见到有人走近才直起的，刚才他低着头写字，手里是一本数学练习册。
……他竟然在做题。
不过，看起来身体很好，不像有病的样子。
哪来的药味？
关雪息找不到话跟他说，也并没有几分跟他搭话的欲望。
但这样走到对方面前，晃一圈再回去的行为，实在太莫名其妙，关雪息势必要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关雪息没想到，围观的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台阶竟然是陈迹给他的。
陈迹冷不丁开口：“关雪息。”
“？”
“我见过你。”
见关雪息一脸讶然，显然想不起他，陈迹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眼神。
陈迹的声音很冷酷，和他本人一样，具有生人勿近的孤僻气息。
眼神给人的感觉也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用一种仿佛要凿穿什么的力度，盯住了关雪息。
“什么时候？”关雪息问。
“很久以前吧。”陈迹说，“我也记不清了。”
“……”
这让人怎么接话。
但陈迹还在看他，目光过于专注，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打量。
关雪息敏锐地察觉到，陈迹不是记不清，而是不想说。
这勾起了关雪息的好奇心，但他搜肠刮肚仔细回想了一遍，没能从他那丰富多彩的前十六年人生里找到陈迹这么个人。
完全陌生，毫无印象。
关雪息正想再问点什么，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哨子声——体育老师的下课哨。
下课时间一到，眼前登时掠过一阵风，陈迹抬腿就走，和他擦肩得果断，连个招呼都不打。
话才说到一半，关雪息顿感无语，但程度没严重到值得发火，不上不下的，令人不舒服。
——陈迹整个人给他的感觉便是如此，“不舒服”。
不管其他人孤不孤立陈迹，关雪息都不打算再和他走近了。
正常人都喜欢令人如沐春风的人，谁喜欢到陈迹面前吹冷风啊？
可能是陈迹这冷风吹得太狠，也可能是打完篮球被秋风一扫着了凉，关雪息下午竟然感冒了。
不算严重，只是有点头脑昏沉，第二节课的生物小考因此没发挥好，做最后几道题的时候他差点睡着，被生物老师当场敲了桌子。
“怎么回事？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生物老师很关心他。
关雪息摇了摇头，从座位上直起腰，坚持答题。
这可苦了他的同桌宋明利。
生物老师不放心，不停地在关雪息附近转悠，宋明利想抄他的答案抄不着，交卷的时候一脸心如死灰。
“完了，我的分数要创历史新低了。”下课铃一响，宋明利哭丧道。
关雪息没理他，趴在桌子上假寐。
宋明利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问：“哥，你还没回答我，体育课的时候陈迹跟你说了什么呀？”
当时距离远，围观的都听不清，只看得见口型。
关雪息道：“没什么，你怎么这么八卦？”
“卧槽，是我八卦吗？年级群里都在讨论好不好？有人猜他在跟你约架，还有人猜你把他收服了。”
毕竟关校草所向披靡，黑白通吃。
“收服什么？”关雪息困意浓郁，音量都比平时低了几分，但口吻不耐烦，“他又不是妖怪，我收个锤子。”
被他一通抢白，宋明利终于不再啰嗦，让关雪息趁课间睡了两分钟。
只有两分钟，一秒都不多，二班的班花公主白琳琳就来了。
她不知从哪听说关雪息下午着凉了，送来一盒感冒药。
但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关心的话只讲了两句，第三句就支开宋明利，单独对关雪息道：“我有个事情想问你。”
白琳琳不像段绵那么温和、进退有度，她似是不屑于矫情，连一点铺垫都没有，单刀直入：“你和段绵在一起了吗？”
“……没有。”
“好，我就知道。”白琳琳笑了一下。
她长得很漂亮，锐利的漂亮，不逊色于任何人，什么班花、校花都是别人乱评的，不同的人本就有不同的美，难分高下。
白琳琳霸占了宋明利的座位，不顾忌一班同学暗中打量他们的目光，低声对关雪息说：“我想了很久，段绵都明恋你那么久了，你们也没在一起，说明你不喜欢她，你俩没戏。既然如此，你和我在一起吧。”
关雪息：“……”
其实，追求者太多，也是很烦恼的。
关雪息病得不厉害，但不妨碍他借病装聋。
如果要问完美的关校草平生有什么致命缺点，那就是在女生面前心软，总是不好意思狠心拒绝对方。
太委婉了又显得拖泥带水，不够力度。
“其实我……”
关雪息要开口，白琳琳打断他：“我觉得我们两个很合适，我爸……你知道的，他和关叔叔很熟。听说关叔叔今年要升迁了，是大喜事。”
白琳琳又笑了一下，话里话外“门当户对”的意味不言而喻。
关雪息沉默了。
白琳琳饱含期待地看着他，等一句回答。
“抱歉。”关雪息半晌才开口，嗓音也很低，“我们不合适。我爸跟我基本没关系，我住老房区，每天挤公交上学，只有成绩还不错，但你也不差。如果你喜欢那些，那都是我没有的。”
白琳琳神色一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我们不合适。”关雪息重复道。
他从来没这么直白过，口吻近乎冷漠：“我不喜欢你，白琳琳同学。”
“……”
白琳琳是哭着走的。
一班的门被她摔了，二班的门又被她摔得震天响。
“——关雪息！我也不喜欢你！谁稀罕！”
白琳琳伤心多过生气，但只能用生气来掩饰伤心。她一回到座位就忍不住发火，一不留神间，保温杯盖滚到地上，又滚到了后排陈迹的脚边。
白琳琳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但不需她说话，陈迹竟然主动帮她捡了起来。
“你的。”
“……”
在二班同学见了鬼般的暗中观察下，陈迹破天荒的，亲自把杯盖递给了白琳琳。

第5章 连天和地也亏欠他
关雪息被人告白的经验很丰富，但像白琳琳这样闹得这么不愉快的还是头一遭。
他有些心烦，加上轻微感冒，直到放学脸色都不太好。
正所谓祸不单行，烦心事总是成双出现。
关雪息刚走出校门，就见到不远处停着一辆车牌眼熟的黑色奥迪，是在等他。
十六中师生好几千人，放学时段学校大门口人挤人，接送学生的私家车也多，停车位难找。
这辆车能停在这么好的位置，说明来得很早。
——这是关靖平的车。
果不其然，见他走出校门，车门立即打开，关靖平的司机小李生怕错过，急匆匆走到关雪息面前，叫得很亲热：“雪息，关叔叫我来接你。”
“有事？”
关雪息皱起眉，有些冷淡。
小李只是一个负责传话的，如实说道：“你奶奶回来了，说很想你，想和你一起吃顿饭。”
“……”
关雪息单手扣着书包背带，卡了壳。
平时关靖平叫他吃饭，他一次都不去，连电话都不怎么接，最热情的回应无非是给关靖平回微信消息：“嗯”“知道了”“不去”“我很忙”，诸如此类，十分敷衍。
但这次是他奶奶叫他。
关雪息一时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跟小李上了车。
车门刚关上，关雪息不经意间抬头，只见放学的人潮中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相隔车窗，那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又是陈迹。
陈迹的样子没变化，他无时无刻不是那副冷冰冰扑克脸，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万，连天和地也亏欠他，因此这世间万物，都别想得到他一分好颜色。
关雪息是万物之一，自然没能幸免。被看一眼，就像被寒风扫了一下子，凉得透骨。
其实关雪息早就习惯被人注视了，羡慕的，嫉妒的，爱慕的，都不稀奇。
但陈迹看他的眼神和那些人都不一样，有些莫名。
……他们究竟，曾经在哪里见过？
关雪息收回视线，拿出手机给何韵女士发消息，写的是：“奶奶回来了，关靖平喊我吃饭。”
两分钟后，何韵回：“你去吧。”
半晌又加一句：“晚上早点回来。”
关雪息答了句“好”，收起手机，盯着车窗外早已看过千百遍的街景，不自觉地发起了呆。
……
五年前，跟何韵离婚后，关靖平和小三结婚了。
这个结果让何韵颇受打击，不是感情上的，而是“凭什么我从此孤儿寡母举步维艰，而他根本没受影响”，这不公平。
但世上哪有什么公平的事？
当时他们离婚分家产，分完房子分孩子，何韵想尽办法，把关雪息留在了自己身边。如果她肯稍微妥协一些，向关家示好示弱，往后的日子会过得轻松得多，但她不愿意。
她连法律规定的关靖平必须给儿子的抚养费都不想要。
她希望关雪息和他父亲断绝关系，站在她这边——完全地站在她这边。
这个想法太过偏激，但偏激的人能干成偏激的事，结果与她所愿虽有偏差，但也差不太多。
何韵极其自尊，不要关靖平一分钱，便能挺直腰杆做人，无需看他脸色，反而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戳他的脊梁。
世间不公就在于此。
道德感太高的人，往往过得更辛苦。
她都已经这么辛苦了，周围还有风言风语，说她年老色衰被老公抛弃，拖着个半大儿子也难找下家。而关靖平正值男人的黄金年龄，官运亨通仕途畅达，又有年轻漂亮的小老婆作陪，真乃人生赢家。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这些事何韵从来不对关雪息抱怨，她以为他不知道。
但其实关雪息早就耳闻过无数回了。
他只是装作不知道，帮何韵维护身为母亲的面子，或者说，尊严。
其实关雪息夹在父母中间，很多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何韵的视角看，关靖平无疑是一个人渣。
但从关雪息的视角看，关靖平是他爸爸。
爸爸曾经亲过他抱过他，给他买好吃的，哄他玩耍，为他讲过睡前故事，讲三国，讲水浒，教他做人的道理——尽管那些道理，关雪息学会了，关靖平自己却忘了。
或许是因为人年纪大了，就会变坏吧。
他印象中小时候的爸爸不是那样的，父母也曾恩爱过。
也或许是他的眼睛看不穿，每个人都戴着太多面具，揭下一层还有一层。
关雪息心烦意乱，越发觉得还是数学题可爱，路上堵车，还没赶到关靖平家，他就后悔不想去了。
但之所以来，是因为奶奶。
奶奶，关雪息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慈祥的老人面孔。下车前他努力做了一遍心理建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臭脸讨债的。
跟老旧的明珠小区不同，关靖平住在一个相当高档的小区，电梯入户，环境宜人。
虽然这不是沣德市最好的住宅区，但并非因为关靖平买不起最好的，只是因为以他的身份，要装低调罢了。
据说他暗中有好几套别墅，不知真的假的。
关雪息年幼无知时问何韵：“他薪水多少？哪来那么多钱？”
何韵不屑道：“他想赚钱还不简单？有的是办法。”
“……”
关雪息似懂非懂，隐隐觉得不是好事。
可见何韵不让他和关靖平来往是有道理的，否则万一关靖平在过去或将来的某一天干了不该干的事，他们也难免受其牵连。
关雪息一通胡思乱想，被司机带着送进了关家。
不像关雪息这般冷淡，关家上下都无比热情地欢迎他，包括关靖平那个小老婆。
这女人叫孙玉，比何韵小了整整十岁，保养得当，关雪息叫她“姐”都不违和。
她一见到他就笑脸相迎，亲切得好似是关雪息的亲妈，可见日子过得也不怎么顺心，在家里没地位，否则何必上赶着哄老公前妻的儿子，假客气。
关雪息感到深深的不适。
这顿饭是四个人吃的：关雪息，关靖平，关雪息的奶奶，还有孙玉。
席间所谈话题，大多围绕关雪息展开。老太太问他成绩，也问他的生活，还笑呵呵地问他是否有谈恋爱，可不许早恋，耽误了学业。
关雪息一一答了，不算热切，但不论他说什么，老太太都觉得可爱，疼得不行。毕竟他们老关家就他一根独苗，孙玉没生。
其实关雪息有姑妈，姑妈家是经商的，有两个孩子。他奶奶之前一直在姑妈那里生活，偶尔才来沣德市一趟。
这次却一改常态，说：“雪宝，奶奶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
关雪息忍住纠正老太太称呼的冲动，心里涌现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下一句说：“你回家里来住吧，跟奶奶一起。老在外面过苦日子，多不像样！”
关雪息默了一下。
老太太又说：“之前你爸妈离婚，就离得糊涂！都怪你孙姨瞎搅和，我拦不住，害得我老太婆一把年纪了，想抱孙子都抱不着！”
“……”
这下不光关雪息沉默，关靖平和孙玉也沉默了。
但关雪息毕竟年纪小，能装疯卖傻地借几分“童言无忌”的光，直接拒绝。
他说不了，他跟他妈过得挺好的，不是苦日子。
离开时老太太泪眼婆娑，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不舍得让他走。关雪息硬生生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直到走出小区，才感到稍微喘过些气。
后来回家，他没把这件事告诉何韵，只说吃了顿饭，不好吃。
何韵也没问细节，但看她的表情，明显是已经猜到了，不太高兴。而且她似乎有话想跟关雪息说，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提。
关雪息在学校烦，回家也烦，心情前所未有的不爽快。
他关起自己的房间门，罕见地不想写作业，打开了手机游戏。
是一款5v5竞技游戏，时下很热门的，很多男生都在玩。
关雪息开了个五人房间，因为没有队友，他分享房间链接到高二年级群里，发了一句：“来人打游戏，1等4。”
五人很快组齐，进组的是杨逸然、宋明利，还有一个四班的男生，忘记叫什么了，头像熟悉，曾经一起玩过。
最后一个人，却是全然陌生的头像和ID。
关雪息瞟了一眼，没有多想，直接点了“开始游戏”。

第6章 我怀疑他要暗杀你
关雪息之所以把链接分享到年级群，而非班级群，是因为他们一班的男生打游戏太菜了，尤其宋明利。
但没想到，宋明利一天二十四小时高强度盯着年级群吃瓜，根本不可能错过他的消息。
杨逸然也是同一类人。
这俩人活生生是两个“大聪明”，人称十六中的“卧龙”与“凤雏”，熊大与熊二。
关雪息知道赶不走他们，索性不开口，目光转向队内的另外两个。
四班那个男生叫伍睿源，另外一个——
不等关雪息问，杨逸然替他开口了：“哥们，你几班的？头像眼生啊。”
他们一进游戏就打开了队内语音，每个人都在说话，只有眼生的那个半天没声音。
杨逸然玩辅助，关雪息玩中单，宋明利玩AD，伍睿源玩打野，没声音那个哥们玩的是上单。
上单不开麦，打字说：“二班。”
言简意赅，普通的汉字透出一股冷气。
但杨逸然没察觉到：“扯淡，二班人的头像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谁啊？”
上单又打了两个字：“陈迹。”
杨逸然：“？”
杨逸然：“……”
杨逸然：“……”
宋明利：“……”
伍睿源：“……”
关雪息：“……”
队内语音频道里沉默了。
比起“陈迹为什么和他们一起打游戏”，“陈迹竟然在年级群里”这件事显然更惊悚。
这个群是高二年级最大的群，有近千人之多。
但不是学校官方群，非官方意味着八卦杂，谣言多，群员开匿名聊天，都极其放飞。
而陈迹是最近几天被讨论最多的人。
当然，没什么好话。
他什么时候进群的？
那些背地讨论的坏话，他看见了多少？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宋明利干笑一声，憋不住好奇：“谁拉你进群的呀？”
如果是当面交流，他没勇气问。
但隔着互联网，同学突然变网友，有了距离，也模糊了距离。
听到他的问话，陈迹终于开麦，说：“白……”
他似乎没记准对方的名字，顿了两秒说：“白琳琳。”
“啊，啊哈哈哈，白公主啊。”
宋明利一通尬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还想问你为什么要进关雪息的组，和我们一起打游戏，但直觉告诉他少说两句为妙，陈迹这个人实在古怪。
关雪息也没吭声。
本该热热闹闹的五黑组排打得还不如路人局。
一直没人说话更尴尬，杨逸然为活跃气氛，接着白琳琳的话题聊。他问关雪息：“白公主后来有没有找你？”
“没。”关雪息说，“应该不会再找我了。”
“也是，她那小公主脾气，好面子。”
宋明利叹了口气：“唉，白公主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惜啊，我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和关校草当同桌，被对比得毫无竞争力。”
关雪息翻了个白眼：“有本事你别抄我作业。”
“别别别！那怎么行？”宋明利在线表演了一个川剧变脸，“班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作业故，两者皆可抛——”
语音频道里一阵笑声。
只有陈迹没笑。
四班的伍睿源打趣道：“校草哥哥，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白琳琳吗？”
杨逸然道：“当然啊，他喜欢段绵。”
伍睿源道：“段绵确实更可爱一点。”
关雪息打断：“别瞎编派，我什么时候说喜欢段绵了？”
宋明利当场拆台：“哎哟，别以为我不知道，段绵约你周五放学一起吃饭呢。”
“我又没答应。”
“你还是快点答应了吧！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整天追在你屁股后面跑，你忍心吗？你好狠的心啊小关哥哥！”
“……”
关雪息十分无语。
但宋明利提醒了他，他的确应该像拒绝白琳琳一样，也给段绵一个决断。
之前为什么没直接拒绝段绵呢？
或许他真的也有点喜欢她吧，一点点。
今天被关靖平一搅和，关雪息情绪太差。
情绪一变差，心就难免浮躁，心门裂开一道缝隙，平时认为绝不可行的事，现在竟然蠢蠢欲动想尝试。
关雪息心想，以他的自制力，即使早恋，也不会影响学习。
还能和段绵一起学习，她的成绩也很好。
“我考虑一下。”关雪息一本正经地放出一个重磅消息。
宋明利、杨逸然和伍睿源齐声“卧槽”。
关雪息道：“别去群里瞎说。”
“OKOK。”
“懂懂懂。”
“我们校花终于要熬出头了，我哭死。”
“……”
这时，一局游戏打完，陈迹在队内打字：“我有事忙，下了。”
“好的好的。”
“你忙吧！”
宋明利和杨逸然举手欢送，关雪息没说话。
——从头到尾，陈迹也没跟他说过一个字。
陈迹一走，杨逸然喊了个朋友来替补，他们又开了一局游戏。
现在“外人”离场，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了，气氛终于放开，宋明利道：“真是见鬼了，陈迹来和我们一起玩干吗？刚才尴尬死我了。”
杨逸然后知后觉地一拍大腿：“操，他刚才说是白琳琳拉他进群的？”
“怎么了？”宋明利没明白。
杨逸然道：“他给白琳琳捡杯盖的事你知道吧？”
“听说了，他不是把白公主给气哭了吗？”
“那是上次。今天下午白公主的保温杯盖又掉到陈迹脚边，陈迹不仅主动帮她捡起来，还主动还给她了。白公主都没开口。”
“……”
宋明利深感惊讶，但还是没明白：“所以呢？”
“你这蠢货。”杨逸然一副孺子不可教的口吻，“陈迹谁都不搭理，为什么突然对白公主态度不一样？这种情节放在电视剧里，都是爱情的开端！”
“但白琳琳喜欢关雪息。”伍睿源插了句话。
杨逸然道：“所以陈迹来跟我们玩游戏了，他冲着关雪息来的，情敌。”
“……”
陈迹的行为逻辑突然被杨逸然理顺了，宋明利、伍睿源和后来的朋友都恍然大悟，醍醐灌顶。
关雪息将信将疑，但除此以外，似乎没有更具说服力的解释。
杨&#183;福尔摩斯&#183;逸然深沉地对关雪息说：“你说，陈迹冲着你来干什么呢？他是不是想威胁你啊？”
“威胁什么？我都已经拒绝白琳琳了。”
“可白琳琳还是喜欢你啊，一时半会儿变不了心……”
杨逸然压低嗓音，突然说：“我怀疑他要暗杀你。”
“……”关雪息也压低嗓音，“我怀疑你脑子被驴踢了。”
杨逸然：“……”
打完两局游戏，连聊带玩，四五十分钟过去了。
关雪息到底不是玩物丧志的人，跟几个队友打了声招呼，就关掉游戏，下线学习。
他像往常一样，睡前学了三个小时，把刚才打游戏浪费的时间都补回来，又多背了一页单词，这才安心睡觉。
正是身体好的年纪，一觉睡好，第二天关雪息的感冒病毒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今天是周五，段绵约他吃饭的事他也该有所回应了。
但凡事不急于一时，今晚关雪息有重要的话想跟他妈妈好好聊聊，周六、或者周日再陪段绵吃饭。
关雪息给段绵发微信消息：“放学等我一下，请你喝奶茶。”
段绵飞快地回：“好^_^！”
关雪息计划得很完满，心情也重新好起来。
但没想到，放学之后发生了一件他预料之外的事。

第7章 关我什么事
为了错峰离校，十六中高一、高二和高三的放学时间略有不同，高二每天下午五点五十放学，住校生在校上晚自习，非住校生的课后时间自行安排，不强制留校。
五点四十五分左右，高二二班。
每天到这个时间，教室内窃窃私语的音量就会不受控制地提高，老师压不住人，连埋头在课本里的优等生们都忍不住抬头张望，神色散漫起来，期盼着放学。
二班的混子生钱博，坐在倒数第一排，和新来的陈迹平齐。
但陈迹坐在教室最右边靠墙，白琳琳后排的位置，而钱博坐在教室最左边的窗下，中间相隔很远。
钱博转头，往右边瞥了一眼，抬脚踢了一下前桌男生。
“人都喊到了吧？”钱博压低声音说。
前桌道：“喊了，都能来。”
钱博又瞥了陈迹一眼，低调且嚣张：“今天老子要把他的手掰折，看他还怎么装。”
“……”
前桌顿了顿，嗓音又低两度，说：“博哥，上回他就比划了你一下，咱至于吗？我怕打起来之后……”
“怕什么怕？看你这怂样。”钱博道，“我早都打听过了，他杀人那件事八成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是过去的事了，他敢在十六中掏刀子？况且我问过龙哥，龙哥说没听过他这号人，他装腔作势吓唬我们呢。”
“主要是我觉得没必要，又不熟，井水不犯河水的……”
“哪儿那么多屁话？”钱博不悦道，“我说有必要就有必要。”
“……”
前桌男生悻悻地转过身去，蔫了。
他不知道的是，钱博今天放学找人打陈迹，一部分原因是陈迹在全班同学面前掰了他的手腕，让他没面子。另一部分原因——也是主要原因：钱博喜欢白琳琳。
今天高二年级群里突然开始讨论，说陈迹和白琳琳走得很近，情况有些不对头。还说白琳琳刚被关雪息拒绝，以她好面子的性格，很有可能立刻找个男生谈恋爱，证明自己走出了情伤，不留恋关雪息。
白公主眼高于顶，陈迹虽然风评不佳，但至少颜值没得挑剔。
而且陈迹对白公主的态度似乎也不一般。
钱博看完极其郁闷。
其实他曾经也给白琳琳告白过，精心准备，送花又送礼。
可当时他告白完，白公主傲慢地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匪夷所思，不留情面地说：“就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钱博羞愤欲绝，心都裂了。
白琳琳评不上校花的原因就是这个，高傲，口碑不好。
她招人喜欢的原因也是这个，像小公主一样。
公主只喜欢王子，众所周知，十六中的王子是关雪息。
钱博不跟关雪息比，主要是比不起，也打不得。他欺软怕硬，不敢得罪关校草，否则他在十六中就混不下去了。
但陈迹不一样，一个来路不明的转学生，再硬又能硬到哪儿去？
只要他不敢在学校掏刀子捅人，钱博就有的是办法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至于为什么要治……
当然是看不惯他在白琳琳面前装高贵冷艳，把他打成“癞蛤蟆”，让他自觉离美丽的“天鹅”远点。
钱博得不到的，其他“癞蛤蟆”也别想得到。
马上就要放学了，前桌男生突然回头，后知后觉地问：“博哥，咱们的人都到位了，万一陈迹不来呢？”
“不来就堵他。”
刚好下课铃响，钱博拿起提前写好的约战纸条，走到陈迹面前，拍到他桌上。
陈迹正在收拾书包，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变的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惊慌，只看了钱博一眼。
——没让钱博失望，陈迹果真来了。
地点是学校外面的一条暗巷，临近小吃街，但藏在小吃街身后，比较隐蔽，所以行人不多。
钱博叫了七个帮手，一字排开，把陈迹堵在了巷子里。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钱博打头站着，下巴快扬到鼻子上了，试图靠气势予以陈迹威慑。
但他从身高上就吃亏了，陈迹比他高了整整一大截。
而且，当我方威慑给足，对方却丝毫不乱时，这威慑就是纸糊的，没效果了。
陈迹甚至不回话，只有眼神微微变了一些，从没有情绪变成了“看傻逼”。
钱博恼羞成怒：“嘴硬是吧？老子打到你嘴软！”
身后七个小弟拿着棍子，给他助威。
陈迹冷漠地扫他们一眼，从肩上拽下书包，丢到墙边。
“来，你们一起上。”
……
六点十五分，关雪息和段绵在小吃街喝奶茶。
这条街不长，从头走到尾，再从尾走回头，费不了几分钟。
关雪息和段绵来回逛了两圈，买了两杯奶茶，一份章鱼烧。
关雪息的奶茶七分糖，段绵那杯不加糖，他问：“不加糖不甜吧？能好喝吗？”
他以为女孩子一般都爱甜。
段绵却笑眯眯道：“我减肥。”
关雪息打量她一眼：“你不胖啊。”
“提前预防。”段绵很认真地说，“奶茶喝太多会长肉。”
“……”
小吃街人来人往，穿十六中校服的人很多。关雪息刚才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
段绵的校服也搭在他的手臂上。
他们还没确定关系，他就成了“拎包小弟”。
虽然，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我帮你拿”的。
关雪息没谈过恋爱。
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十六中早恋的学子大多都来这条街约会，吃东西，压马路，聊几句没营养的口水话，逗得彼此脸红心跳一下。
这就是恋爱的全部。
还没开始，关雪息就觉得有点无聊，果然并不是什么尝试都能得到好结果。
这不是段绵的错。
她很可爱，今天格外的可爱。
兴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不自然地捋了一把头发，面色微红，双眸亮晶晶，问关雪息：“你今天，为什么请我喝奶茶？”
关雪息一手担着她的校服，一手帮她拿着只吃了半盒的章鱼烧，正要回答，手机突然响了。
关雪息把章鱼烧从右手换到左手，和校服一起拿，对段绵做了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接起电话。
是杨逸然打来的，开门见山，响亮的一嗓子道：“操，出事了！老李头找你！”
“老李头”是政教处主任，大名叫李德好。
关雪息很莫名：“找我干吗？”
杨逸然道：“刚才钱博叫了七个人，放学堵陈迹。两边大打出手，陈迹一人放倒八个，把钱博揍得直不起腰。不知道这件事怎么捅到老李头那儿去了，现在他们全都在政教处罚站呢。”
关雪息听完心想，陈迹还挺猛，1V8，团灭。
但他顿了顿道：“关我什么事？”
杨逸然道：“钱博那个狗东西，他说他是帮你出头才和陈迹打架。”
“操，他有病吧？”关雪息登时火起。
杨逸然道：“老一套呗，他知道跟你扯上关系就能从轻发落，故意的。”
“你赶快去吧，向老李头解释一下。”杨逸然操碎了心，又说，“我在楼下帮你望风呢。”
关雪息挂掉电话，把校服和章鱼烧还给段绵，跟她道别。
段绵有些担心：“我陪你去？”
“没关系，都是小事。”关雪息冲她笑了一下，“你先回家吧，等下天黑不安全。”
“好，晚点微信聊。”
段绵望着关雪息冲进人群大步走远的背影，恋恋不舍地挥了挥手。
……
关雪息赶到政教处的时候，钱博等人已经领完训话，被打发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陈迹一个。
门没关严，关雪息在门外瞧见，陈迹站在李德好面前，并未顶嘴，也不像认错的模样，一如既往沉默。
他的校服上有灰尘，应该是打架蹭的。脸上有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右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手背也擦破了皮。
李主任以严厉闻名全校，没有一点好脸色。
他似乎已经训陈迹很久了，关雪息听见的时候，他正说到：“陈迹！你成绩好，十六中才破例收你！否则你这样的情况，哪个重点高中敢要？！”
关雪息正要敲门的手一顿。
李主任疾声厉色道：“但我们收你，也不只是因为你成绩好。十六中重本率全国前十，最不缺好学生！要状元都多得是！缺你一个吗？！”
“不缺。”陈迹语气毫无起伏地答。
见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老李头气得一摔文件夹，说：“是我力排众议收的你！念在你经历过那种事还有心好好学习的份上，不忍看你堕入歧途，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
陈迹的脸色终于有所松动，他微微偏过了头。
李德好叹了口气，说：“最后一次。下次我不管因为什么，你再打架就退学吧。”
说完不管陈迹的反应，李德好瞥了眼门外：“关雪息，进来！”

第8章 像一个拥抱
大部分学生见到政教处主任，就像老鼠见到猫，慌里慌张。
关雪息从来不慌，因为不管是什么主任、校长，或者某一门任课老师，都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这里面可能有百分之一是关靖平的功劳，但百分之九十九是关雪息自己挣来的——他没有哪一次考试不是第一。
又因外貌出挑，性格也讨喜，堪称十六中的光辉门面。
关雪息一进门，李德好就把陈迹打发走，准备单独跟他谈话。
和陈迹擦肩而过的时候，关雪息视线微偏，却见陈迹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他，径直走出去，关上了门。
关雪息站到李德好面前。
不同于教训陈迹时的严厉，李主任对待关雪息几乎称得上和风细雨，他坐在办公桌后，稍稍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文件，一推眼镜，抬头问：“关雪息，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吗？”
关雪息脸一垮，冤道：“主任，真不关我事，钱博——”
李德好打断他：“看来是不知道。”
关雪息：“……”
虽然学生们私下都叫他“老李头”，但李德好其实没有那么老。他刚满五十岁，头发染得乌黑，精气神不错，因此显年轻。
关雪息瞄了一眼他头顶的发旋，发现李主任有点秃了，但没完全秃。
关雪息收回视线，做乖巧状。
李德好盯着他，不悦道：“我当然知道他们打架不关你的事，钱博谎都扯不圆，把我当傻子呢？”
关雪息惊讶，配合道：“主任英明。”
“少贫嘴。”这么说着，李德好脸上却有了几分笑模样，跟刚才骂陈迹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说：“虽然不关你的事，但他们什么事都往你身上扯，错还是在你——看我干什么？别不服——你就错在不该和他们走太近。”
“还好吧，没太近，只是偶尔一起打篮球。”
“篮球也少打！”李德好说，“雪息，你是好学生，要有好学生的矜持，别跟那些混小子称兄道弟。人缘好是好事，但人缘好过头就未必是好事了，反而成了枷锁。这个道理你懂吗？”
“懂。”
关雪息笑了一声，心里却有点烦，心想这老头也太啰嗦了。
李德好没啰嗦够，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我们全校的希望，要奔着省状元努力的，可不能出一点差错。刚好，昨天我和你们班主任谈了一下，你现在高二，离高三也不远了，要不早点住校吧，学校的学习气氛好一点，你赶紧收心，换换状态。”
“哎不用吧，我走读也很努力的。”
“这只是一个提议，算了，跟你说也没用，改天我和你妈聊聊。”
“好吧。”
关雪息蔫了。
李德好瞥他一眼，突然说：“还有，你谈恋爱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关雪息一惊，有点心虚，“我没谈恋爱啊。”
李德好语带试探：“真没有？你天天和段绵走那么近，你们这群小孩啊，唉，就喜欢早恋！真是不听话！”
关雪息：“……”
李德好仿佛唐僧念经，在关雪息耳边念了十万字《早恋的危害》，都快要把关雪息念睡着了，才终于大发善心放他走。
一离开办公室，关雪息长长地吐出口气，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这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办公楼走廊的灯亮起，关雪息饿得快要扁了，后悔刚才和段绵一起逛街时只喝了两口奶茶，没多吃点东西。
他快步走到楼梯口，急匆匆下楼，却不料，在转角处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人的后背。
是陈迹。
关雪息诧异，他怎么还在这？不是应该早就走了吗？
“你——”
“回来取东西。”
陈迹答得很快，像是为堵他的嘴，不让他多问。也像是不想和他说话，面色严峻，高冷得要命。
用杨逸然的词形容，一见他这副逼王模样，关雪息就感觉有冷风在吹自己，方圆十米之内气温骤降。
空调也不过如此。
陈迹这个活空调两手空空，不知他是回来取什么东西，可能已经装进书包里了吧。
关雪息打量他一眼，冷不丁看见他手背上擦破的伤口还泛着血迹。
“不处理一下吗？”关雪息脱口而出。
陈迹却像感觉不到疼，若无其事地把手揣进了裤兜里，没吭声。
他不说话，关雪息也懒得再说第二句，拿出手机来，一边走路一边给段绵回消息。
陈迹走在他的前面，两人一起出楼门，往校外走去。
十六中占地面积很大，校内绿植丰茂，郁郁葱葱。暗淡的天色下，晚风中，树影婆娑，人影匆匆交错。
穿过小广场时，有成群结队路过的同学跟关雪息打招呼，过去一队又来一队，都是结伴上晚自习的。
关雪息客气地冲他们笑笑，其实其中有些人他连名字都不记得。
陈迹依然走在前面，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没人和他打招呼。
只有人看见他和关雪息一起走，惊奇地瞄了好几眼，仿佛发现新大陆。
关雪息倒是不觉得奇怪，陈迹并非和他一起走，只是顺路而已。
学校大门在这边，难不成陈迹还能朝反方向走？
两人一起走出大门，来到最近的公交站点前。
这个时间走读生基本走光了，站前等车的人不多，零星四五个。
陈迹依旧双手插兜，不言不语。
远处街灯投射而来的光线照亮他的一边侧脸，像照在了某种质地坚硬的岩石上，呈现出一种连光也照不透的沉默和孤寂。
关雪息突然想起刚才李德好骂陈迹的那些话，似乎从侧面证明了陈迹身上的那些不良传闻有一定的真实性。
他忍不住问：“你以前……”
才说了三个字就被打断，陈迹道：“关你什么事？”
“……”
口吻硬邦邦的，不太客气。
关雪息可从来没被人用这种语气怼过，尤其是在他好心想关心同学两句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和陈迹呛声的冲动，心想：的确不管我的事，我闲得没事，上赶着跟你搭话，给你脸了？
什么人啊！
关雪息沉下脸，又冷静地想，或许这是别人的伤疤，不应该揭。
既然如此，就让陈迹好好藏着吧，关他屁事。
——他再跟陈迹说一句话他就不姓关。
这时，公交车来了。
关雪息每天乘19路回家，他冷冰冰地上车，再也没给陈迹半点眼色。
却没想到，陈迹也上了19路，似乎他家也住在这条路线附近。
十六中站点人不多，车上的人却不少。
别说没地方坐，连站都不好站。关雪息要乘七站地才下车，他挤过人群，往后门走，陈迹也走了过来。
关雪息背对着他，懒得搭理。
显然，陈迹也不是需要被搭理的人，始终一声不吭。
关雪息单手抓着吊环，另一手看手机，继续和段绵聊天。
段绵：“你到哪里啦？还没到家吗？”
关雪息：“快了。”
段绵：“饿不饿呀，都七点多了。”
关雪息：“还好。”
段绵：“多打两个字嘛，我眼巴巴地守着手机，等你消息。”
关雪息：“……”
她怎么这么可爱。
但在公交车上单手打字实在不方便，关雪息稍微挪了一下位置，给手腾出更多空间来。
他想多给段绵一点回应，耳边却回荡着李主任刚才那些“早恋的危害”，以及“省状元”这个关键词。
关雪息一时有些犹豫。
如果他不能和段绵谈恋爱，就别太暧昧比较好。
而且，他对段绵的喜欢，也没深到“非谈不可”的地步。他不仅要为自己考虑，也应该替段绵想想，不要耽误了人家。
初恋的滋味就甜在青涩而模糊，经不起剖析。
关雪息像做数学题似的，客观地分析了一遍因果利害，心动的气氛霎时被冲散了。
他正在思考该怎么给段绵回复，才能既不伤人又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公交车突然猛地摇晃了一下，关雪息险些把手机甩出去。
他两手捞手机，便没有第三只手去抓吊环，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向后跌去，后背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骤然接近，他嗅到了对方身上的气味。
是熟悉的中药味儿，清苦的，若有似无。
陈迹虽然性格不怎么样，但好歹关键时刻没有把关雪息推出去，伸手扶了他一把。
空间狭窄，扶也难扶，被左右推挤的手臂弯曲收紧，揽在关雪息的腰上，像一个拥抱。
关雪息全身都贴住了他，一时间摸不到扶手也抓不到吊环，被迫倚靠对方支撑，才不至于摔倒。
……有点尴尬。
关雪息回头，看了陈迹一眼。
却不料，陈迹靠得太近，他的鼻梁擦过对方的下巴，体温在皮肤间传递，几乎有些烫——只差一点点就碰到嘴唇。
陈迹一怔，随即发神经似的猝然松手，推了关雪息一下。
关雪息差点被他给摔出去，好费力才站稳，当场翻了个白眼，破了“再和陈迹说话我就不姓关”的戒：“你有病啊。”
陈迹挨了他一句骂，没还嘴。
神色依旧冷漠，活像一块焐不热的石头。
但这次，他主动开口了。
“关雪息，你还记得初二那年的省联赛么？”

第9章 龙困浅池
陈迹突然问这个，关雪息有些疑惑：“记得啊，怎么了？”
关雪息参加过不少竞赛，但“初二那年的省联赛”只有一个，指的是当年由省教育局主办的全省大综合联考比赛。
这场比赛规模大，奖金丰厚，获奖者有中考加分。所以当时各个学校成绩好的学生基本都参加了。
关雪息得了第一名，奖状至今仍挂在家里客厅的墙上。
“你也参加了吗？”
公交车依旧摇摇晃晃，关雪息和陈迹对视一眼，后者却避开他的视线，不正面回答，表情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关雪息记着陈迹的“一推之仇”，有意嘲讽：“呵，不会是本冠军的手下败将吧？”
陈迹轻嗤了声，用鼻子出气，侧脸对着关雪息，说：“不是。”
“那是什么？你突然提这个干吗？”
“……”
陈迹看他一眼，不回答。
关雪息绝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却被陈迹这个“哑巴”衬托得好像很爱和他说话一样，还句句得不到回应，很烦。
“装神秘是吧？”关雪息冷冷一笑，“行，你继续，继续装。”
“我——”
陈迹似乎要辩解，关雪息打断他：“别跟我说话。”
“……”
公交车停到一处站点，有一批乘客从后门下车，位置被新乘客取代。
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关雪息和陈迹依旧站在一起，坐过一站又一站。不知陈迹的家究竟在哪一站，始终不见他有动作。
关雪息瞥了他一眼，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莫名的念头：他不会是根本不住这边，故意跟着我吧？
如果陈迹每天上下学也乘19路，关雪息怎么一次都没碰见过他？
也太不巧了。
但这个猜测太离谱，陈迹为什么要跟着他？原因呢？
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关雪息的脑回路受杨逸然影响，突然想起后者的“情敌论”。
不会吧，难道陈迹真的喜欢白琳琳？
可就算喜欢白琳琳，也没必要跟着他啊。众目睽睽之下，陈迹还能对他下手不成？
“……”
关雪息瞥了陈迹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一件事来。
刚才在政教处，钱博说的是帮自己出头才和陈迹打架，关雪息不知道他这个谎究竟是怎么编的，原话怎么说，都添油加醋扯了些什么……
关雪息心想，陈迹听完什么反应？
不会真的把账记到他头上了吧？
陈迹有那么弱智吗？看态度也不像。
莫名其妙的。
关雪息想不明白，也不想再开口跟“哑巴”多说一个字。
他保持沉默，直到下车。
陈迹也沉默着，只在分别时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望向他离开的方向，半晌才收回视线。
……
关雪息一进家门，就把书包扔到沙发上，扑向客厅那面挂满奖状和照片的墙壁，寻找初二那年参加省联赛时拍的照片。
有一张大合照。
当年闯进决赛的学生都在合照之中，大家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什么颜色都有，笑得傻乎乎。
关雪息点着人头，从左数到右，没找到陈迹。
“根本没有。”关雪息不解道，“那关他什么事？”
饭菜的香气从厨房传来，何韵端盘上桌，不满地叫关雪息：“你怎么才放学？自言自语什么呢？”
“没什么。”
关雪息坐到餐桌前，食欲将烦恼一扫而空，他双眼散发出光彩：“红烧排骨，饿死我了，啊呜！”
“啊什么呜，没个正型。”
何韵笑着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还亲手开了一罐冰镇可乐，推到他面前。
“……”
关雪息筷子一顿。
何韵平时不让他喝碳酸饮料，说不健康，虽然偶尔会对他偷摸开冰箱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不会主动递给他喝，还如此和颜悦色。
关雪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问道：“妈，今天有什么喜事吗？”
何韵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睛。
她年轻时长得很漂亮，关雪息出色的眉眼就有几分像她。只是她这几年脸上有了疲态，生出了皱纹，用的护肤品也不算好。
——年龄不是美丽的天敌，辛苦的生活才是。
“你先吃。”何韵不停地给关雪息夹菜，快要把他的碗堆满了。
但她状态反常，关雪息食不下咽，心想，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是“谜语人”，叫他猜。
“哎，妈，你还是先说吧。”关雪息也给何韵夹了块排骨，“不然我怎么吃得下去？”
何韵放下筷子，终于开口：“今天你奶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
关雪息微微一愣，何韵道：“谈的是你的前途。”
“说这些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何韵看着关雪息说，“儿子，你想到你爸那边去吗？——先别急着回答，听我说完。”
这席话不知她已经默默酝酿了几个小时，只等关雪息回来说给他听，以至于口吻已经平静得没有波澜。
“当初我和你爸离婚，不管不顾地把你留在了我身边，原因是我……我不想失去你。可我没想过，这个选择对你有没有好处。”
何韵低着头，视线落在盛排骨的盘子上。
“关靖平虽然人不怎么样，但至少对你没得说。他那边各方面条件都好，吃穿什么的不说了，妈扪心自问，这方面也没亏待过你。但你现在高二了，明年就升高三，不得不为前途做打算。你奶奶说，想让你出国读大学，你爸资金充足，你成绩也好，申请一个名校不难，将来——”
说到这儿，何韵微微一哽，到底是没绷住，眼眶泛红了。
她是委屈的。
她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到头来却要被指责“你只考虑你自己，为关雪息的前途考虑过吗？”“你一个当妈的，怎么这么自私”。
这话谁说都行，他们关家人没资格说。
但不管是谁说，他们说的都有一定道理——她的薪水供不起关雪息出国读书，她给不了他好资源。
就连关雪息如今的优秀成绩，也不能全算她的功劳。
关雪息不像别人家孩子，一周七天没完没了地上各种补习班，他声称没必要，但何韵知道，他是懂事，主动帮自己省钱。
其实哪有什么“没必要”呢？
当有钱人家孩子请各种资深家教的时候，关雪息却自己关在房间里闷头学习，不得不付出更多的心思和努力。
“出国读书挺好的，能开眼界，长见识，将来工作也好。如果想留在国外发展，也容易一些。”
“……”
以前何韵从来没说过这么丧气、甚至有点示弱的话。
她总是很强势，不容拒绝地命令关雪息“不许学你爸”“不许和关靖平来往”“你妈养得起你”，诸如此类，绝不低头。
但今天这番话，简直有点见外。
“其实不只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说这些。”何韵微微哽咽，意难平道，“你妈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喜欢上关靖平，为了能和他在一起，我放弃了去外地好学校读书的机会，以至于如今功不成名不就……每每回想起来，我都恨不得杀了他，更恨不得杀了当初犯傻的自己。”
“前途比什么都重要，关雪息。什么情呀爱呀，都是小事中的小事，没有谁会永远爱谁，人生是自己的，要珍惜每一个摆在你眼前的机会。”
何韵抬手一擦眼角，说：“我知道你奶奶什么意思，他们故意跟我抢孩子罢了。但抛开那些不谈，现在有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摆在你眼前，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当初为了我妈，我放弃了更好的人生’，这绝对不行。”
何韵转头看了一眼挂满墙壁的奖状。
这些是关雪息从小到大的荣誉。
他是最聪明的孩子，也最努力，他理应是天之骄子，不该龙困浅池。
“我知道你向着妈妈，你爱我。越是这样我越不愿意耽误你。”
“……”
“吃完这顿饭，你就走吧。晚点关靖平会派车来接——”
何韵的话没说完，关雪息当啷撂下筷子。
“我不走。”关雪息站起身。
他已经长大了，个子比何韵高很多，站着盯人时气势十足：“什么叫更好的人生？你意思是没有关靖平，我就只能当庸人一个？”
自打爸妈离婚，关雪息就成了乖乖牌，凡事都顺着他妈。
今天是五年来他第一次顶嘴。
“我不要他的钱，也能活得很好。不出国留学，也能干成大事。”
关雪息气愤地说：“我的人生由我不由他，关靖平有什么资格干涉我？”
“……”
“你也别来当说客，委曲求全有什么用？这些年你还没委屈够吗？”
他深深皱着眉，大逆不道地对何韵说：“以后我的事你也别管了，凡事我心里有数，就这样吧——你自己吃。”
关雪息推开椅子，拿起书包回房间，把门关了。

第10章 杀人后孤独地上了梁山
关雪息刚才撂筷子放狠话的姿态很完美，但半夜潜伏进厨房偷偷找饭吃的模样很狼狈。
他做贼心虚似的，挨个锅里翻了一遍，空的。
然后打开冰箱，发现红烧排骨和米饭都在冰箱里，用保鲜膜盖着。何韵神机妙算，留了张纸条，上书：“自己热一下。”
“……”
关雪息心里高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更加确信自己刚才拉黑关靖平的行为无比正确。
三个小时前，兴许是何韵通知关靖平不用来了，他竟然把电话打进了关雪息的手机里，想劝他。
关雪息接了，然后不等关靖平开口，就劈头盖脸地骂：“你有事不敢当面找我，背地里让我奶欺负我妈算什么本事？躲在女人后面使坏，我看不起你。”
“……”
关靖平被儿子骂得一愣，但第一反应不是教训儿子，而是反问他：“你妈又说我坏话了？别听她瞎扯！”
关雪息无语：“你的坏话还用我妈说？你自己好过吗？我不想和你啰嗦这些有的没的，总之，你别再来烦我，更别来烦我妈。那么喜欢送儿子出国，就让你的小老婆帮你再生一个，OK？”
说完，不等关靖平反驳，他就挂断电话，把关靖平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关雪息神清气爽，却不好忽视心底那一点点几乎微不可察的伤感。
小时候关靖平给他讲三国和水浒故事，说最喜欢的人物是林冲。
林冲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爱有恨。他经千里流放，被高俅逼上绝路，火烧草料场之夜，迎着山神庙满头的风雪，终于忍无可忍，爆发反击，杀人后孤独地上了梁山。
这是主角的风采，令人心折。
可最后，梁山上的林冲却成了一个几乎面目模糊的配角，是一百单八将“之一”，面对仇人高俅的招安，为了大义，为了兄弟，也能够有所妥协。
这或许是创作所限，也或许是大局所限。
水浒不是林冲一个人的故事，是很多人的故事。
现实又何尝不是如此？每个人都是世界的配角，长大后，人到中年后，年老后，都难免变得面目模糊。
关靖平的脸是什么样，关雪息早就想不起来了。
但关靖平不是为了大义，也不是为了兄弟。他是为了什么？关雪息想不明白。
权利？地位？金钱？美色？虚荣？
这些东西有那么锋利吗？竟然兵不血刃，把当初那个为他讲“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父亲杀死了。
关雪息心想：我绝不会像他那样。
深夜十二点，关雪息在厨房里热好了饭。他吃得有些潦草，想着早点吃完好休息，明天还要上学。
吃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明天是周六。
十六中的高二周六不上课，但对绝大多数学生来说，这一天也不是假期，补习班都排满了，还不如在学校上自习呢。
关雪息是罕见的不上补习班的人之一，杨逸然也不上，他是体育生，周六去打体育比赛。
宋明利是要上的，虽然他在补习班也摸鱼，不认真学习。
段绵也上。
段绵。
关雪息刚从家事的烦恼中脱离出来，就陷入了恋爱的忧虑。
如果说跟政教处主任谈完话的时候，他仍有些犹豫，现在跟何韵女士再谈完，他一点犹豫都没有了。
——他绝对不能早恋。
必须把百分之一百二的精力都用在学习上，这才不枉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大话。
只是，该怎么拒绝段绵才合适？
这着实是一道难题，不给对方造成伤害是不可能的。
关雪息盯着手机屏幕。
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段绵那句“我眼巴巴地守着手机，等你消息”上，当时被陈迹打岔，他忘记回复了。
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关雪息辗转反侧了半宿，最终还是决定，等周一见面再聊。
他为了不让段绵多想，客气地回了她几句托词，说自己家里有事没来得及看手机，又说周末两天都忙，抽不出空陪她吃饭了。
段绵很好说话，回复“没关系”，还发了一张可爱猫猫的表情包。
……
关雪息的周末是在做题中度过的。
周日当天，关靖平亲自登了一趟门，他来敲门的时候，关雪息拦住何韵，隔着门把他轰走了。
何韵嘴上说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礼貌”，心里却乐开了花，中午跟过节似的，给关雪息做了四菜一汤，把他撑得一整个下午都没消化好。
终于到了周一，关雪息换上校服，拎起书包，乘19路公交车去上学。
上车之后，他不动声色在车内寻视了一圈，没见到陈迹。
虽然说，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上学的时间不一样，不在一辆车。但直觉告诉他，陈迹的家八成不住这边。
“……”
那就更古怪了。
关雪息不想好奇，但很难不好奇。
周一有升旗仪式，关雪息是要登台的，在国旗下讲话。
早读时间，宋明利忙着抄他的作业，他忙着写演讲稿，两人一起低头奋笔疾书，还能一心二用地闲聊。
宋明利说：“今天钱博他们恐怕要被公开处刑了。这才刚开学一周，老李头正抓纪律呢，他就顶风作死，胆子够大的。”
关雪息道：“扯，钱博能有几个胆子？估计他是想凭人多势众吓唬陈迹一下，没想到陈迹这么能打，他收不了场了。”
“你说这陈迹，”宋明利放下笔，“他一个打八个还能毫发无伤，是不是练过啊？”
“……”
毫发无伤？
关雪息想起那天晚上，陈迹身上的尘土和手背上的血，传闻中的“毫发无伤”是夸张了，但他的确只有小伤，没有大碍。
关雪息没接这句话，宋明利自顾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猜，他是在里面练出来的。”
“里面？”
“就是那个，那个里面啊。”
宋明利比划了一下，见关雪息还是没反应过来，只好直说：“少管所，监狱。”
“……”
监狱，这两个字真是触耳惊心。
在十六七岁的少年们眼里——不，大人们也一样，在整个社会的眼里，凡是进过监狱的人，都不是好人。
留有案底，不能考公务员，去私企找工作也受歧视。
这一生差不多毁了一半。
早在陈迹转学来的第一天，关雪息就听闻了他曾经是少年犯的故事。
但当时没见过面，不太有实感。
现在他们虽然也不算很熟，但已经接触过几回了，再提到陈迹这些不同寻常的负面经历，他发现有点难以想象，心情复杂。
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据说陈迹进去过两年，是哪两年？
那天陈迹提到初二的省联考……
说明初二的时候他还在上学吧？
所以，是初三和高一之间的两年么？
宋明利完全没有关雪息这种复杂的心情，只把陈迹当“妖怪”，是他们闲暇时的谈资。
他不知道关雪息已经从李德好那里基本摸清事情的真实度了，还给关雪息讲“证据”，说：“你别不信，这真不是谣言，七班的那个谁亲口告诉我的，他和陈迹是初中校友。”
关雪息顺着问：“他初几出事的？”
“初二。”宋明利说，“初二下半年。”
“……”
省联考就在初二下半年。
关雪息一时有些茫然，想不通省联考和“陈迹杀人”能扯上什么关系，但陈迹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随口一提吧？
他惜字如金，不像是那么爱扯淡的人。
但这个问题八成问不出答案。
陈迹看起来不想说。
——既不想说，又偏要提，他真是够烦人的。
关雪息微微蹙眉，迅速写完了今天的发言稿。
竟然被宋明利猜中了，今天李德好在升旗仪式上整了一个大活儿，他把钱博八兄弟和陈迹一起叫上台前，打出整顿校风校纪的名义，让他们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为上周五的打架事件公开做检讨，承认错误。
钱博是个小混混，“混混”面前之所以要加个“小”字，说明他干不成大事，连打架也只敢打小架，不敢来大的。
按照他的原计划，他们八个人把陈迹堵在暗巷里，象征性揍两拳，陈迹就应该趴下叫“哥”了，然后他这位哥亲自进行一番训话，最后以“你以后离白公主远点”为收尾，事情圆满结束。
但没想到，第一拳就出了差错。
他们根本打不到陈迹，连偷袭都打不到，反而是陈迹把他们所有人揍趴在地，还被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打小报告，捅到李德好那去了。
丢死人了。
九个人一字排开，在台前挨个检讨。
钱博双手捧着检讨书稿子，佝偻着背，头低得快钻进纸里了。他的兄弟们也差不多。
只有陈迹站得很端正，全校注视的巨大压力也没能压弯他的腰。
他仿佛事不关己，波澜不惊地念完检讨书，在李德好的首肯下，第一个下了台。
九月的太阳高照，操场上响起噪声。
有人暗中讨论陈迹，间或夹带几句“白琳琳”“关雪息”，所谓三人成虎，不知道怎么传着传着，就传成了他们三角恋。
关雪息不在意这些，他身上的绯闻太多了，要逐一解释根本忙不过来。
午休的时候，他约段绵一起吃饭，准备先把这个当务之急给解决了。
他给段绵发微信：“下课等我，一起去食堂。”

第11章 太阳不为一个人而升
在关雪息的预想中，拒绝段绵应该很困难。
但没想到，事情竟然非常顺利。
他和段绵一起到食堂的时候，大厅里的座位已经不多了，只有离点餐窗口很远的偏僻边缘位置有几张空桌。
由于太远，迫不得已大家都不往那边走。但也有好处，至少不会被四面八方的人围观了。
关雪息去占位置，叫段绵先点餐，两人轮流点好之后，面对面坐下。
气氛沉默。
关雪息还没开口，段绵似乎就已有所预感，面色微微发白，低头下吃饭。
她面前是一份葱油生菜，一碗小馄饨，拿关雪息的饭卡刷的，虽说一顿饭花不了几块钱，但放眼整个十六中，能刷关雪息饭卡的女生，只有她一个而已。
无关金钱，这是一种亲密的特权。
可她还没高兴几秒，就看见关雪息欲言又止的神色。
很熟悉，她见过多次。
关雪息每次拒绝女生的告白，都会露出类似的表情：苦恼，开不了口，心怀愧疚，满脸都写着“对不起，我很抱歉”。
虽然他根本没有对不起谁，不必揽责任。
他越是这样，女孩们越喜欢他。
但他自己不知道。
段绵看了一眼关雪息，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关雪息停下筷子，目光微抬，落到她脸上，停顿了一下说：“其实我找你——”
话音刚起就被打断，与他们相隔不远的邻桌，忽然坐下一个人，对方放下餐盘瞥来一眼，是陈迹。
“……”
关雪息微微皱了下眉，心想，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但此时正是食堂客流高峰期，整个大厅只有这附近有空位，不来这坐，也没别的地方坐。
关雪息无视陈迹，继续对段绵说：“段绵，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了。之前一直没给你正面回应，是因为我自己心思不坚定，我总想着……或许我们可以谈谈试试，我不是一点都不喜欢你。”
“我不是一点都不喜欢你”，这话说得微妙，段绵默了一下。
隔壁桌的陈迹似乎也听见了，头没抬，轻嗤了一声。
然而关雪息在恋爱方面说聪明也聪明，说迟钝也迟钝，他对女生比大部分男生都要温柔礼貌，骨子里却莫名有几分当渣男的潜质。
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么说话会让对方更伤心——因为拒绝的同时又给了她一丝纤细的希望，既冷又热，吊得人不上不下。
他只顾着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恳，如实说：“周五那天，我请你喝奶茶是因为……本来想和你在一起，但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妈一个人不容易，我不想再让她为我操心了。”
关雪息为了不让邻桌听，声音放得很低，他说：“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主要原因是我自己想把全部精力用在学习上，我们明年就高三了，我想你也明白的。”
话说到这份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段绵沉默了片刻，没让关雪息为难。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我明白，你做得对。”
不等关雪息答话，她主动替他分忧：“不用觉得抱歉，你没有对不起我，反而是我应该谢谢你。”
关雪息闻言一怔。
段绵把脸侧垂下的长发掖到耳后，轻声道：“你可能已经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大约是一年前。
高一刚开学不久。
那天下了场暴雨，段绵在家吃早饭的时候，因为弟弟弄坏了自己心爱的手账本却反被父母责怪而和父母大吵一架，她满腹委屈出门，走得太急没穿校服，也忘记带伞。
由于她家离学校不远，步行只有七八分钟路程，她一般都是走路上学。
雨太大，她浑身都被浇透了。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不断有路过的男生打量她，偷偷讨论她近乎透明的白衬衫，后背鲜明勾勒出了内衣带子的形状。
那些目光隐秘而猥琐，段绵低着头无声地哭，心里骂所有人都应该去死，她弟弟，她偏心的爸妈，和这些恶心的男生。
她甚至不想去学校了，这么狼狈。
就在她认真考虑“不去学校还能去哪儿”的时候，脚下积满雨水的地面上除她自己以外，忽然映出第二道人影。
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出现在她面前，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披到她身上，并把雨伞递给她，说：“借你。”
“……”
关雪息就是这么出现的。
他一来，雨就停了。
段绵心想，天也亮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关雪息”。
再后来，她参加学校的诗歌比赛，发自肺腑地写了一句“但你来了，我的太阳升起”，却被人当做八卦传颂，连关雪息自己都觉得尴尬。
段绵也只好和他们一起笑。
事实证明，太阳不为一个人而升。
那天被淋湿的女生不论是谁，关雪息都会借给她雨伞和外套。
他只是滥好心。
就算他也觉得她漂亮、可爱，但也仅此而已。
他和别的男生不一样，幼稚得不通情爱，却又成熟得心怀壮志，要凌青云。
所以——
“没关系，小事而已，你这么严肃干什么？”段绵笑得好像一点也不伤心，“不谈就不谈吧，我也要好好学习喽，争取下学期升进一班。”
见她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关雪息松了口气，也笑了下说：“你很聪明，再加把油一定可以的，有不会的题来问我。”
段绵应了声“好”，陪他把这顿饭安静地吃完了。
关雪息和段绵离开食堂的时候，陈迹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悄无声息。
下午的课比上午难熬，教室里很多人昏昏欲睡，但关雪息心情不错，精神也连带着很好，老师频繁点他答题，对他十分满意。
可惜，关雪息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可能是因为昨天登门拜访被他轰走了，关靖平为见他一面，今天竟然找到学校来了。
下午第二节课还没下课，关雪息就接到通知，让他去班主任办公室一趟。
关雪息当即沉下脸，胸中火起，走路带风地来到办公室门前，敲了两声。
关靖平正在和一班班主任聊天，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一见关雪息来，笑意更加深了，招呼他过来。
关靖平的长相是相当不错的，否则何韵年轻时不会为他犯傻。
但他如今这样笑，是场面化的，应酬式的，带几分在官场浸染出的高人一等，关雪息只觉得虚伪。
关靖平佯装看不出儿子的反感，和班主任应付几句，带他出去单独说话。
这里是办公楼层，远离学生，走廊很安静。
关靖平把关雪息带到一个角落，终于不笑了，对他道：“你别冲你爸摆个臭脸。”
“嘁。”关雪息冷哼一声，“我跟你有什么好说？”
关靖平打量他一眼，发现儿子这两年越长越帅，出落得一表人才，比自己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心情一好，便不计较他的臭脾气，耐着性子道：“你这是什么话？雪息，爸爸从小到大疼你，没有对你不好过吧？”
关雪息没吭声。
关靖平道：“咱们家的矛盾，是我和你妈的矛盾。我们大人的事，你一个未成年人很难理解。你什么都不明白，却偏帮你妈，把你爸当外人，这让爸爸太伤心了。”
“……”
不等关雪息开口，关靖平又说：“退一步说，就算爸爸有错误，在感情上犯了一点小错，那也不是故意的。人皆有七情六欲，你爸不是圣人——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长大了，我把你当成一个男人，平等地和你交心，而不是说一些假话糊弄小孩。”
虽然关靖平的道德随着年龄增长逐年低劣，但他的确是有能力的。
他是寒门出身，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靠自己升到了正处级，据说年底还要再升。
抛开别的不谈，他的口才相当伶俐。
他避重就轻地对关雪息说：“所以啊，你原谅爸爸的错误吧，也体谅一下爸爸的苦衷。生气可以，骂两句也行，爸爸给你道歉。但你绝不能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亲生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想断也断不了啊。”
关雪息被他一番话说得有点发愣，本能地觉得他在偷换概念，一时却没找到反驳的角度。
关靖平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十恶不赦，我抛妻弃子——这怎么可能呢？是你妈不要我的钱，我每个月往你卡里打那么多，她从来都不告诉你。”
听了这话，关雪息不高兴：“你什么意思？往我妈身上泼脏水是吧？”
“什么泼脏水，说得真难听。”关靖平道，“你妈就是没事闲的，为了她自己心里舒坦，把钱退回来，却不为你考虑。那钱本来也不是给她的，她有什么资格退？她这么做是对你好吗？明明是自私。”
“我妈对我好不好，我比你清楚。”关雪息避开关靖平拉他的手，气愤又伤心——关靖平对自己的结发妻子一点感情都没有了，诋毁起她来，冷酷无情。
这份冷酷冰得关雪息心里难受，关靖平却浑然不知，他认为自己只是犯了一点“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小错误”，儿子年纪不小了，自然该理解他。
“你清楚什么？”关靖平道，“家庭啊，女人啊……雪息，这些很要紧，但不是最要紧的。你在你妈身边长大，学了她一身妇人之仁，得改改。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前途，是事业。送你出国留学只是第一步，如果你不想出去，留在国内也行，将来爸爸帮你铺路，保证你这辈子——”
“别说了！”关雪息两眼通红，肩膀止不住发颤，“你不是我爸爸——关靖平，从今天起，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叫你一声爸！”
关雪息甩开他，直奔楼梯口冲下去。
关靖平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浑然不理，双脚出于惯性下楼，往高二一班的方向走，却在半途意识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不宜见人。
这时已经下课了，走廊里人很多。
关雪息抬手挡住额头，拼命没让眼泪流下来。
哭没有意义，他只是恨。
恨的似乎不只是关靖平，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他说不上来。
关雪息冲进男生厕所，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扑。
厕所里有人，见了他本想搭话，但看他这副要杀人般的表情，都识趣地避开了。
有人走，也有人进来。
关雪息冷不丁一抬头，通过墙上的镜子看见了身后来人。
陈迹。
是陈迹。
——又是陈迹！
关雪息正愁有火没地方发。
他皮肤很白，便衬得眼睛更红，看人时有一股凶气，他瞥陈迹一眼，冷冷道：“你有病是不是？又跟着我干什么？”
陈迹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神情也不算友好，眼神仿佛在说“我跟着你？厕所又不是你家开的”。
他这一眼好比火上浇油。
对，厕所不是关雪息家开的。
食堂也不是。
19路公交车更不是。
可他却偏要挨个地方踩点似的接近关雪息，不知有什么不良企图。
关雪息想不通，本能地察觉到不安。
可这不安没有理由发作。
平时没有理由，但现在的关雪息好比一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他冷着脸，转过身，内心充满被关靖平和陈迹联手搅和起的失控情绪。
关雪息走到陈迹面前，趁后者微微一愣神的工夫，给了他一拳。
——正中面门！

第12章 别打了别打了！
十六中规模大，学子多，高二年级独占一栋教学楼，一班和二班都在教学楼的第三层。
正值课间，下午犯困的人多，大部分人在教室里趴着补觉，走廊里偶有打闹，没有上午闹腾。
不知是谁突然在一班门口喊了一声：“关雪息和陈迹打起来了！”
这一嗓子传进了邻近好几个班级，大家齐齐一振，打闹的止住了动作，做题的抬起了眼睛，趴下的坐直了身体，都往门口看。
“啥？”
“谁和谁打起来了？”
“关雪息和陈迹？卧槽！”
正在最后一排玩手游的宋明利猛地一激灵，丢下手机，鬼上身似的一个弹跳冲出门外：“在哪儿？在哪儿？！”
“厕所那边！”报信的告诉他。
宋明利的第一反应是：关雪息完了。
陈迹可是能一个打八个的练家子，估计身经百战。关雪息这种连一次架都没打过的优等生，哪是他的对手？
老实说，有钱博等人的前车之鉴，提起和陈迹打架，宋明利也有点怵得慌。
但关雪息是每天都借他作业抄的男菩萨好同桌，恩情比海深，宋明利为男菩萨赴汤蹈火义不容辞，他必须得去帮忙打……哦不，拉架。
宋明利招呼了几个一班男生，路过二班时喊上杨逸然，钱博听见动静也跟着来了，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跑去男厕所拉架。
说是拉架，但怎么拉，这里面是有学问的。
宋明利等人赶到时，当事二人正在纠缠，只见关雪息气势汹汹地把陈迹压在洗手台上，用力扯住陈迹的校服衣领，显然占据了上风。
宋明利和杨逸然大为震惊：关雪息打架这么牛逼？！
把1V8的战神都放倒了？
钱博也看傻了眼，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第一个冲上去拉架。
“别打了别打了！”钱博模仿李德好的腔调说，“都是同学，以和为贵！动不动就动手像话吗？伤人伤己都不好啊！”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陈迹上身后仰，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被关雪息压着，不好使力，但也并非完全使不上力，他用膝盖别住关雪息，腰胯发力直起身躯，反手去制关雪息的手，却在关键时刻被钱博巧妙地推了一把，上身没支起来，脑袋朝后栽下，直接磕上了身后的金属水龙头。
这一磕可非同小可，轻则头皮鼓包，重则脑壳开瓢。
陈迹瞬间暴起，推开钱博，看神情是动了怒。杨逸然和宋明利等人见状一凛，连忙也冲上来拉架。
一时间，拉架的和打架的搅成一团，分不清究竟是谁在打，谁在拉。
陈迹虽然神情凶悍，却不知有什么顾忌，并没像传闻里那样一个人把他们都揍趴下，反而吃了不少亏，不仅脸上挂彩，身上也挨了好几拳。
关雪息被夹在中间左推右搡，当然看出这几个人不是来诚心拉架的，有的趁机报私仇，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有的护着他故意搞陈迹，下手都挺狠，估计他们都想着无论怎么打，这件事有关雪息扛。
重点是，什么班主任，年级主任，政教处主任，乃至校长，都不舍得重罚关雪息。
换句话说：随便打，问题不大。
以至于闹到最后，竟然是关雪息把他们拉开的。
这就很荒唐了。
拉开的时候费了不少力气，关雪息站在陈迹和钱博等人中间，瞥钱博一眼，不悦道：“上回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钱博狗腿子似的，笑眯眯道：“哎呀关哥，我这不是来将功补过了嘛！”
关雪息嗤了声：“补你妈。”
钱博：“……”
卫生间里一片狼藉，垃圾桶都被撞翻了。
陈迹在洗手台边上站直，掸了掸校服，把关雪息装进他冷漠的眼睛里，也嗤了声，似乎正要说什么，却被关雪息打断。
关雪息撩起眼皮，很有胜利者的姿态，警告道：“以后离我远点，听见没？”
陈迹没答“好”，也没说“不好”，他一把拨开挡路的关雪息，似是不屑于搭理他们，径直往外走。
一见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关雪息刚消的火气就蹭地又窜上心口。
他从背后拽住陈迹的校服，正欲发作，走廊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喝骂：
“关雪息！你们干什么呢！”
——李德好来了。
走廊外头围观的学生们瞬间作鸟兽散，连钱博都想开溜。
但溜是溜不掉的，在场动过手的所有人，关雪息，陈迹，杨逸然，宋明利，钱博，还有三个一班男生，两个二班男生，总共十个，全都被李德好逮到了政教处。
李德好这人凶是凶了点儿，但刚正不阿。
据关雪息所知，他高一开学时，关靖平来学校打点，给十六中的许多领导和老师都暗中送了礼物，有的人收了，有的人没收。
李德好就什么都没收。
因这个前情，关雪息一直敬他三分，虽然私下也嫌他是个老古董，啰嗦精，烦人。
李德好发怒，关雪息首当其冲。
但这暗含几分做给别人看的痕迹，李德好根本不相信关雪息会主动挑事，他的年级第一乖乖牌可从来不打架。
李德好瞪关雪息一眼，使劲敲桌子，帮他找台阶：“你们谁先动的手？说话！”
十个大男生快要把办公室挤满了，关雪息这一派的人默契地指着陈迹，七嘴八舌道：
“他。”
“他啊，陈迹。”
“陈迹呗。”
“您说呢？这还用问？”
“……”这群哥们张嘴就颠倒黑白，甩锅能力十级，把关雪息搞得都不好意思了。
他到底是脸皮薄，做不得假，如实说道：“是我先动手的。”
宋明利和杨逸然在背后使劲戳他。
关雪息不为所动：“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只是围观群众，不关他们的事。”
李德好一愣，气道：“讲义气是吧？既然你这么讲义气，就把他们几个的检讨书都写了！每人一千字！一个字都不许少！”
关雪息：“……”
还不如把他拖出去杀头。
不过经这么一观察，李德好明白了，这件事是关雪息和陈迹之间的事，后面那群混小子的确只是凑热闹的。
他挨个骂了几句，把他们轰回去上课，办公室里只留下关雪息和陈迹两位当事人。
李德好仍然不太相信关雪息会主动闹事，试图问清缘由：“关雪息，你为什么动手打架？给我解释一下。”
“……”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关雪息总不能说“因为陈迹经常尾随我”吧？
第一，他没有切实证据。
第二，李德好不可能相信，他是校草又不是校花，人家一男生，尾随他图什么？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显得他自我意识过剩，太莫名其妙了。
但陈迹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一个神经病。
关雪息硬邦邦道：“我看他不顺眼，想打。”
“……”
这是还在气头上，情绪没平复下来。
陈迹的眼珠转向关雪息的方向，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皮肤太白的人，生气时颜色易上脸。仿佛被无形的火光映照着，白里透出红，显得不冷静，稚嫩可欺。
但这只是关雪息气质的一部分，他的眼神，他的动作，极其盛气凌人。气焰高到明眼人都看得出，宇宙是围着他转的，他打出生起就没吃过亏，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故而，他不怕传闻中的“杀人犯”陈迹，也不怕政教主任李德好。
他用自己的逻辑来解决这件事。
“我也要回去上课了。”关雪息对李德好说，“您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检讨也好，记过也行，期末扣分也没关系，都是我应得的，保证没有一句怨言。”
李德好：“……”
“好啊关雪息，你还指挥起我来了？”李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明天喊你妈来学校一趟！”
关雪息：“……”
“还有你。”李德好指着陈迹说，“把你妈也叫来，我有话要跟她聊。”
说完，老李头露出一副“我还治不了你们？”的表情，把他们两个一起赶出了办公室。
今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迹。
关雪息和陈迹一起走出政教处的门，透过走廊的窗子，望了一眼远处的天。
午后的日头已经西斜，阳光穿窗而入，金粉似的倾泻而下，洒落关雪息一身。
陈迹站在他身侧的阴影里，明暗交错中，与他对视。
突然间，陈迹毫无预兆地问：“你就这么讨厌我？”

第13章 贴这么近怪恶心的
很讨厌吗？倒也没有。
关雪息心想，今天他和陈迹打架，纯属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大半原因在关靖平身上，陈迹不过是受了他的迁怒。
但如果换一个人，关雪息也不会迁怒。
他的确有点讨厌陈迹。
是“有点”，不是“很”，这就比较微妙了。
关雪息对陈迹的讨厌没强烈到不惜突破自身道德底线、付诸于暴力的地步，所以这会儿气一消，冷静下来，他有点过意不去。
——刚才他太冲动了，无论对方是谁，撩架的行为都不对。
关雪息瞥陈迹一眼。
陈迹也在看着他。
半天没等到他的回答，一向话很少的陈迹竟然追问了一句：“我就有那么讨厌？”
“是因为我……”陈迹一顿，目光犀利，“‘杀过人’？”
关雪息愣了下。
走廊的窗下金晖笔直，晴暗分明，陈迹忽然走出阴影，逼至关雪息面前，沉声道：“你和他们一样，害怕我？”
他靠得太近，有压迫感，关雪息出于自我防卫下意识推了他一把，手一伸出去就坐实了陈迹的猜测，后者近乎自嘲道：“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你。”
关雪息：“……”
台词好怪，气氛更古怪。
但陈迹很快恢复原状，冷冰冰，硬邦邦。
看他神色，关雪息把已经到嘴边的道歉咽了回去。
显然，道歉毫无必要，无论关雪息拿出怎样的态度，陈迹都不会给他好脸色。
刚才在钱博的搅和下，陈迹被打得挺惨，虽然外表看不见明显的伤口，但他哪个部位挨了几拳，关雪息心知肚明。
他们的梁子已经结下了，不是一句道歉能轻易化解的，他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陈迹断然不会接受。
如果他说“对不起，我害你受伤了”，陈迹恐怕还会嘲讽他两句，骂他猫哭耗子假慈悲。
关雪息好面子，不想让自己下不来台。
心想，结仇就结仇吧，他本来也没打算和陈迹交朋友。
“谁怕你了？别太自以为是。”
关雪息也不给陈迹好脸色，推开他往外走。
陈迹紧跟上来，同关雪息保持半步左右距离，一起大步下楼。
才走几步，他不出意料地又出言不逊：“关雪息，我以为你是聪明人，和那些弱智不一样，至少有自己最基本的判断能力。”
从陈迹口中说出这么长的句子还挺稀奇，关雪息头也不回道：“你什么意思？”
陈迹道：“你相信谣言。”
“……”
关雪息脚步一顿：“什么谣言？”
他一停，陈迹便走到他面前。
这里是四楼，上课时间，整栋楼都静悄悄的，楼下传来某一班级上英语课跟读单词的声音，奇异的节奏感几乎与呼吸同频，听着那声调，关雪息本能地压低了嗓音：“你没杀过人？”
这是谣言？
陈迹却说：“杀过。”
关雪息：“……”
所以，他拐弯抹角说了半天，是在搞什么“废话文学”？
关雪息心情一言难尽，越发觉得陈迹有点神经质。
但陈迹竟然在他面前如此光明正大地坦承自己“杀过人”，表情那么平静，仿佛在说自己“杀过鸡”，关雪息心里不适，后背直冒凉风。
他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这就是陈迹说这番话的目的么？
——威胁他？恐吓他？
关雪息半天没吭声。
陈迹仍然在盯着他看，目光有难言的黏性，裹住关雪息全身，密不透风。
关雪息莫名产生领土失守的危机感——这方领土是从未被人触碰过的领域，他心中警铃大作，想立即远离陈迹。
但关雪息天性好强，绝不甘愿被对方恐吓成功，他在出现危机感的第一时间站着没走，再走就来不及了。
陈迹突然按住他，把他推到了墙上。
这是楼梯间的转角处，关雪息被用力压在墙角，陈迹的面容骤然放大，怼到他眼前。
他下意识往后退，但退无可退，陈迹很懂格斗的技巧，将他双腿卡死，手腕扣紧，大半身躯笼罩住他，迫使他一动也不能动。
竟然还空出一只手无处安放，在半空僵持片刻，堪堪落到了他肩上。
——如果再贴近一些，就能抚摸他的脸。
关雪息登时恼火，但论打架，他不是陈迹的对手。
陈迹似乎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把他死死压住，半晌才开口说：“关雪息，刚才你打我好几拳，把我摁在洗手台上，我都没还手。你不会以为我打不过你吧？”
“我知道。”
关雪息输人不输阵，声势不减，冷冷道：“你是不敢打我，怕闹得太大，李德好逼你退学。”
“……”
陈迹默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盯着关雪息的眼睛，从对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长得好看的人眉眼一定漂亮，关雪息是典型。
在近距离观察下，他的皮肤平滑如蛋白，几乎看不见毛孔。
他的鼻梁很高，形状极好，一般做过整容手术的电影明星也没关雪息这么好看的鼻子，主要是长得恰到好处，冲淡了柔和美丽的眉眼和过分白皙的皮肤造成的精致小器，让他整张面孔霎时间英气端正起来，漂亮至极也俊秀至极，没有一丝瑕疵。
但关雪息的表情可实在不好看。
任哪个好面子的十六岁少年被同龄人一把制住，动弹不得，表情都不会好看。
“既然没胆子打我就赶紧松手。”关雪息眼神不善，没好气道，“贴这么近怪恶心的，你变态吗？”
陈迹不是变态，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喜欢和男生贴贴的变态。
他闻言立刻松开手，还关雪息自由。
“我没想打你。”陈迹竟然说了句人话，“我只是……”
后面又不说了，活像是妖怪化形成人，但人族语言没学好，冷漠中透出几分微妙的笨拙。
关雪息现在已经习惯了，替他接上后半句：“想恐吓我一下，我知道。”
“你成功了。”关雪息说，“我后悔今天和你打架了，我惹谁不好偏要惹你？自找麻烦。”
他冷眼看着陈迹，脸上可没有一点被恐吓成功的迹象。
但他说：“我向你道歉。其实那天李德好骂你的话我都听见了，他有一句说得很对，无论如何、不管你是否杀过人，法律已经做出过惩罚了，既然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就说明你有重新做人的机会。我平等地对待所有同学，无论男女美丑贫富，即使稍微有点讨厌你，也只是因为你总莫名其妙地跟着我，和那些传闻无关。”
“所以，你别再跟着我了。”
关雪息从墙边走出，极快地恢复镇定，他说：“我不知道初二的省联考跟你有什么关系，但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问。我现在把话说开，是因为我不喜欢玩钱博他们那套拉帮结伙打来打去的幼稚游戏。今天是我的错，如果你心里仍有怨言，可以打我两拳还回来，然后我们一笔勾销。以后你离我远点儿，我也会让他们别再去找你的麻烦，我们各上各的学，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关雪息好一番诚恳言论，但凡是个讲道理的人，都不会拒绝。
他说完站定，等着陈迹动手“还回来”。
陈迹听完却沉默了半天，脸色根本没有因为他的主动和解而好转，反而更难看了。
但陈迹也没有动手。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关雪息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第14章 “你教我。”
关雪息是个聪明理性，很有条理，且行动力奇高的人。
这一点在五年前他爸妈离婚时就有所体现。
那年他十一岁，按理说，十一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早熟一点的有小大人模样，晚熟一些的还在玩泥巴。
关雪息不算早熟，他不明白“出轨”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像是他爸瞒着他妈，跟别的女人好了。
他心里生出恐惧，恐惧来源于知道自己圆满的家庭即将破裂，从此他要变成单亲小孩了。
一般小孩面对这种恐惧的第一反应是哭闹，撒泼打滚或者哀求：“我不要爸爸妈妈离婚。”
但关雪息没哭闹。
他还什么都不懂，就已本能地察觉到，哭闹没用，解决不了问题。
如果因为他的哭闹，爸妈今天没离婚，明天也要离，他们已经不相爱了。动画片和电视剧里都说，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现在“幸福快乐”已经没了，他拼命哭，拼命闹，它们也回不来。
所以，当关靖平和何韵在客厅里大吵特吵的时候，关雪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第一次发挥他与生俱来的理性。
他想：明天我该怎么办？
由此可见，关雪息从小就有一套自己的思维逻辑。
其核心在于：没用的事别做，想想怎么解决问题，想想明天。
长大后他不早恋，不泡网吧不闹事，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些东西都“没用”，影响他和妈妈的“明天”。
他学习好，也得益于他头脑清晰，轻重分明，又很自律。
学习成绩的好坏在一定程度上受智商影响，但学习方法的影响更大。
比如说，一道难题在真正理解它之前，重复做多少遍都用处不大，是无效用功，总也记不住。
把解题思路吃透，才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再做相似题型提高熟练度，深化记忆。
一百个成绩差的学生里，可能只有一小部分是脑子笨的，一大部分是不自律的，剩下一部分是没掌握正确方法的。
这些缺点，关雪息一个不沾。
但他并非没有缺点。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其实，关雪息没有朋友。
这话说来可笑，十六中的人气王关大校草，怎么可能没有朋友？
只要他愿意，全校都是他的好朋友，包括老师。
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宋明利杨逸然等人，也很喜欢他，听说他跟人打架，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帮忙，可以说是好兄弟了。
但他们全都只能主动贴近关雪息，关雪息不黏他们，也从来不对他们诉苦，不说知心话。
虽然关雪息很讲义气，对每个人都照顾。
但这种照顾是别人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他却不是因为喜欢别人才那么做，他只是觉得，人应该友善一点，有爱心、讲义气都是必须的。
说白了，这是他对自己的品德要求。
无所谓对象是谁。
像他这种平等地“普照万物”的人，理应有些孤独，但可能因为年纪小，两点一线式的生活较为单纯，关雪息暂时还没感觉到。
他可不认为自己有缺点，他觉得一切都挺好的。
不好的已经解决了，比如关靖平，比如陈迹。
关靖平走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烦他。
陈迹也走了，虽然他说完那番话之后，陈迹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但看样子是默认和解了。
——这是关雪息自认为的。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和他想得并不一样。
他和陈迹是周一打的架，事后被请了家长。
但关雪息去李德好那里卖了顿乖，好话说尽，连忽悠带保证，哄得李主任同意不请他家长了。
关雪息逃过一劫。
陈迹却没有他这种本事，第二天就把妈妈叫来了学校。
陈迹的妈妈和关雪息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不像陈迹那么冷漠那么凶，反而特别和善，似乎身体不好，面色苍白泛黄，走路也有些慢，说话轻声细语的，很温柔。
她一进高二的楼门，就有好事者私底下悄悄传八卦，说：“陈迹竟然真的被请家长了，他妈看起来人不错啊，怎么会这样？”
言外之意，陈迹这种少年犯的妈，不应该是好人。
既然他妈这么好，那他爸肯定有问题吧？
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当时关雪息去政教处交检讨书，刚出来，迎面碰上陈迹和他妈妈进门，后者竟然冲他笑了一下，紧接着低头咳嗽了两声，擦肩而过。
她身体不好，似乎常年喝中药。
关雪息闻到了，心想，原来陈迹身上若有似无的苦味来自这里。
既然她身体不好，为什么还要让她来学校呢？陈迹的爸爸在干什么？
难不成，陈迹也是单亲家庭？
也可能是爸爸工作忙。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关雪息没深想，只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是他牵连陈迹的妈妈跑这一趟的。
虽说，他只是火上浇了把油。
李德好生陈迹的气，主要因为上周五陈迹下手不轻，把钱博他们给揍惨了。
不同于对关雪息的信任和纵容，李德好对陈迹比对任何人都严格。
上回听他骂陈迹，关雪息觉得好凶。
但现在一咂摸，能碰上一个愿意给他上学机会还愿意严格管教他的老师，其实陈迹算走运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严师出高徒。不怕老师骂人，只怕老师不搭理人。
听杨逸然说，二班的某些老师就不怎么管陈迹，估计都知道他是问题学生，不好管，万一把他管逆反了呢？他可是敢杀人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歧视和孤立一直存在。
只是大部分人默默进行，不挑明罢了。
关雪息言出必行，和陈迹井水不犯河水，当十六中没有这个人，就连宋明利在他耳边讲陈迹的坏话，他都当没听见。
宋明利说到过分处，关雪息偶尔也会反驳两句，叫宋明利少传那些没谱的事儿。
但他管天管地，还能管住别人的嘴？
宋明利他们可是一点都不喜欢陈迹。
刨除那些不良传闻，陈迹也不招人喜欢。他孤僻，不合群，从不跟男生们一起打球。
用杨逸然的话说：“整天跩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摆臭脸给谁看呢？”
关雪息始终不发表意见，宋明利和杨逸然很不满意。
他俩活像是皇帝身边的两个大太监，每天向“雪息大帝”进谗言，让他把陈迹这个乱臣贼子拖出去凌迟处死。
最近半个月，谗言与日俱增。
宋明利说：“陈迹根本没打算跟你和解。”
杨逸然说：“对，他昨天课间操时偷偷瞪你，眼神好凶，今天体育课又盯你。”
宋明利说：“指不定憋什么坏水呢。”
杨逸然说：“是啊，他对你的关注度已经超过正常人的范围了，反正我觉得不正常。”
宋明利说：“还有，前几天有个八班的女生给你送情书，你还记得吧？那女生路过二班的时候，陈迹突然白了她一眼，差点把她吓哭。”
关雪息：“……”
越说越扯了。
宋明利犹不自知，继续道：“你说他什么意思啊？株连九族？不仅恨你，连喜欢你的人都恨啊！”
杨逸然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们那天冲动了，不该打他，每次他一看我，我心里就瘆得慌……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说他惦记啥呢？是不是想报复我们？”
“……”
关雪息本来是一个字都不信，但这两个大太监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不由得他不信。
可见明君不好当，一不留神就着了佞臣的道。
其实，关雪息自己也觉得，陈迹似乎很关注他。
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眼神，是气息，是他偶然从陈迹身边经过时，陈迹微微一顿的脚步。
这些都若有似无。
关雪息觉得，他是被宋明利和杨逸然洗脑了，受心理暗示影响，太敏感。
而宋明利和杨逸然之所以会这么想，纯粹是因为他俩心虚，害怕陈迹。
他们打心底认为陈迹会报复，无论陈迹做什么，他们都觉得是报复的前兆。
“报复的前兆”没完没了，今天下午，突然来了波大的。
已经开学三周了，新学期的课程逐渐紧张起来，除非特殊情况，关雪息每一个课间都在做题。
今天下了一场秋雨，室外潮湿泥泞，不便出门。
课间时，学生们大多在走廊活动，剩下的待在班里学习或闲聊。
关雪息习惯了教室嘈杂的背景音，一道函数题做到半途，却忽然发觉嘈杂声降低了。
先是降低，紧接着，完全没了声音。
——不知为什么，大家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他心觉奇怪，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课桌前站了个人。
陈迹。
“……”
关雪息做题的时候，宋明利在他旁边玩手游，也被突然出现的陈迹惊了一下。
他在桌子底下悄悄戳关雪息，打了个手势，无声暗示：看，这“乱臣贼子”果然来“逼宫”了！
一班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几十双眼睛盯着最后一排关雪息和陈迹的方向，静待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
——大家都知道，上回关雪息和陈迹打架，结仇了。
不出人所料，陈迹的表情冷过今日秋雨，有穿透十八层秋衣的杀伤力。
关雪息却很镇定，他放下笔，看了陈迹一眼。
“你有事吗？”关雪息问。
——有事！有事！他准是来约架的！
宋明利和一班其他同学在心里齐声回答。
陈迹却相当令人意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数学模拟卷。
“有一道题不会，来问一下。”
他把卷子铺在关雪息面前：“你教我。”
关雪息：“？”
宋明利：“……”
一班同学：“……”
可能是因为气氛安静得太诡异，关雪息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陈迹喉结一滚，低声补了三个字：“……可以吗？”

第15章 “放学一起走吗？”
宋明利万万没想到，奸臣陈迹逼宫，抢的不是关雪息的龙椅，而是他这个大太监的宝座。
——关雪息给陈迹讲题，总不能让陈迹站着吧？不方便交流。
虽然，宋明利觉得站着也行，但陈迹的眼神很不友善，仿佛在告诉他：“不行，你快滚。”
宋明利敢怒不敢言，满腹屈辱地滚去了旁边的一个空座，把关雪息同桌的位置让给了陈迹。
一班教室死一般寂静。
陈迹和关雪息并肩而坐。
从他俩坐到一起开始，年级群里就炸锅了。
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一班学生，用匿名聊天功能在群里进行文字实时直播。
宋明利一打开群就看见他们聊得正欢。
-劲爆消息，关雪息正在给陈迹讲题！
-？？
-关雪息给谁讲题？
-谁给陈迹讲题？？？
-妈呀，真的假的？
-真的，刚才陈迹突然走进一班，直奔关雪息的座位，我们都以为他是来约架的，没想到他反手掏出一张数学卷子，问关雪息可不可以给他讲题。
-啊这……
-我震撼。
-关雪息什么反应？
-同问。
-没什么反应，我校草哥哥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你们想啊，他都敢揍陈迹，还怕讲题吗？只见他泰然自若，不动如山，波澜不惊地说了声“可以”，就让陈迹坐下了。
-你成语学得挺好啊。
-哈哈哈哈哈哈画面感！
-虽然但是，我不理解，陈迹突然找关雪息讲题干吗？
问得好！
宋明利立刻披上匿名马甲，亲身上阵解答。
-阴谋！一定是阴谋！
-陈迹盯关雪息很久了，想报仇一直找不到机会。
-他是在给自己制造机会呢！假意示好，让关雪息放松戒备，好阴险。
宋明利一口气连发三条，果然带起一阵节奏。
有人附和他：
-原来不只我一个人觉得陈迹总盯关雪息啊……
-我也发现了。
-发现了+1！
-迷惑，难道他真想打回来？
-想打就直接打啊，兜什么圈子呢？
-这你就不懂了，老李头盯得紧，陈迹再打架会被开除，所以才隐忍不发。
-啊，陈迹究竟想干什么？！我雪息哥哥危险了！
-只恨我不在一班，不能守护雪宝身边，我哭QAQ。
-一班人在吗？护驾，快护驾！
-烫知识：关雪息最讨厌别人叫他雪宝。
-哎呀，偷偷叫一声，他又不知道。
……
年级群里聊得火热，大家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消息一条条飞快地刷上去。
宋明利流离失所，回不去自己的座位，心里很难受。
他瞄了陈迹和关雪息一眼。
今天下雨降温，关雪息在校服外面披了件大衣。
别人像他这样穿三层，会显得臃肿。但关雪息不会，他身形颀长，穿什么都好看，全身上下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
深棕色的风衣衬得他皮肤更白，头发有些长了，不符合十六中对男生的发型要求，估计过几天就得剪。
但以他的本事，在检查时蒙混过关也不是难事。
陈迹坐在关雪息的身边。
他和关雪息不一样，任何人看见他第一反应都不是看他的脸，而是被他的冷漠威慑得移开眼睛，避免直视。
但当他安静下来、低下头的时候，气势有所收敛，旁观者就会发现，其实他的五官很出色，值得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像群里说的那样，关雪息的确很“泰然自若，不动如山，波澜不惊”，他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低头写字，给陈迹演示解题过程。
字如其人，关雪息的字工整漂亮，横的笔直，竖的整齐，连随手画一道对角线，都画得一丝不弯，干净利落。
他字好看，手也好看，五指葱白似的，修长细腻。
宋明利每次和他对比，都觉得自己的手不是手，是猪蹄。
一不留神，宋明利又盯着关雪息的手看去了。
看了半天，他一抬头，忽然发现陈迹也没在看题，同样在盯着关雪息的手看。
宋明利：“？”
——别看我们男菩萨手长得好看，揍人可不含糊，你小子给我当心点！
宋明利在心里进行了一句无效威胁，那边关雪息的题终于讲完了。
关雪息问：“懂了吗？”
陈迹低声答：“嗯，懂了。”
“……”
话虽这么说，但关雪息觉得陈迹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不像是听懂了的样子。
反正，解题思路都写在纸上了，让他回去自己研究吧。
李德好不是说他成绩很好么？
不至于连答案都看不懂吧？
关雪息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目送陈迹起身离开。
被鸠占鹊巢几分钟的宋明利感觉像煎熬了几个世纪，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第一时间说陈迹的坏话：“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是来虚心求教的吗？”
“不然呢？”关雪息不甚在意道，“刚才那道题确实挺难的，给你你也不会做。”
宋明利：“……”
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在宋明利的眼里，关雪息俨然是一个被奸臣蒙蔽了双眼的昏君，他不死心地劝：“难道你就不觉得，陈迹突然找你问题很可疑吗？”
“可疑啊。”关雪息说，“但我大概猜得到原因。”
“什么原因？”
“有意示好吧。”关雪息用自己的逻辑圆了一下陈迹的行为动机，说，“上回我和他打架当天就和解了，但他那种逼王性格，给人的感觉像是没和解，在记仇。你们不都这么说吗？也传进他耳朵里去了呗。”
“……”
“他可能觉得这种流言不好，所以来向我示好一下，这样一来，‘陈迹要报复关雪息’的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真的？”宋明利将信将疑，“可我觉得他就是要报复你啊！”
关雪息：“……”
讲不通了。
关雪息放弃和宋明利辩论，不搭理他了。
关雪息觉得，宋明利之所以这么坚持己见，本质是因为他对当过少年犯的陈迹偏见入骨，既害怕，又歧视。
陈迹犹如一只真正的妖怪，人类看见他就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但关雪息那天在陈迹面前说的不是假话，他平等地看待每一个同学，不因为陈迹曾经进过监狱而讨厌他。
除此以外，他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了。
今天陈迹来问他数学题，肯定也有这层意思，是在亲自向他抛橄榄枝：我不想报复你。
关雪息沉思了片刻，越发觉得自己理解得对。
——这就是正确答案。
他接了这条善意的橄榄枝，心想，以后不论别人怎么“进谗言”，他都不会再怀疑陈迹了。
大家都是好同学，不必剑拔弩张。
但不知怎么回事，事情总是和关雪息预想得有偏差。
陈迹抛完橄榄枝，竟然还没完。
下午放学，又来找他。
这次不是问数学题，陈迹站在一班的门口，见人出来，叫了他一声：“关雪息。”
“？”
教室内、门口、走廊里，许多双眼睛闻声望过来。
陈迹一如既往地把旁人都当空气，只盯着关雪息。
很稀奇，他脸上竟然好像有一丝因不熟练而导致的紧张，半天才低声问：“放学一起走吗？”
关雪息：“……”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第16章 可我始终忘不了你
放学一起走的前提，是顺路。
关雪息拽紧书包背带，瞥了陈迹一眼。
陈迹果然不正常，被他冷眼一横，周身气息紧绷，如临大敌。一双眼盯得他更紧，生怕他抬腿走掉不理自己似的。
关雪息很纳闷儿：他犯的什么病？
“你家住哪儿？”
教室门口人来人往，不能总挡着别人，也不能像表演似的杵在这里给人围观，关雪息往外走，陈迹紧跟着他，听了他的问话，答：“星河苑那边。”
关雪息惊讶：“星河苑也能乘19路？”
差不多算是反方向了。
陈迹却提前查过公交路线，熟练地说：“先乘19路，转38路，再转504路。”
关雪息：“……”
你在这玩环城旅游呢？绕圈是吧？
关雪息沉默下来，半晌没有再说一句话。
上回李德好说，人缘好过头就不见得是好事了，这个道理关雪息每天上下学的时候深有体会。
他从一班门口走到学校大门口，再到公交站，一路上总是有数不清的同学跟他打招呼，好似大明星出街，笑得脸都僵了。
今天，关大明星身后带了条“尾巴”。
陈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虽然干着跟班的事，但气势一丝不减，活像一座移动冰山，紧紧尾随关雪息。
旁人见了一脸惊恐，不远处有人议论：
“完了！陈迹终于要对关雪息动手了！”
“他们去哪儿打架？”
“能围观吗？”
“要不要告诉老李头？”
“担心我雪息哥哥，QAQ呜呜！”
关雪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陈迹应该也听见了，他皱了下眉，说：“我不会和你打架。”
“我知道。”关雪息说，“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找我讲题，又要跟我一起回家，你到底想干什么？”
秋雨天风急云低，天阴得厉害。
一阵冷风过，关雪息拽了下风衣前襟，无济于事。即便如此，他也不系扣子，敞怀走路大衣被风吹得翩翩抖擞，美丽冻人。
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校草包袱很重。
陈迹瞥他一眼：“你不冷吗？”
关雪息不悦道：“我在问你话呢，别转移话题。”
“……”
这个问题显然是陈迹的紧张点，他足足几十秒没吭声，两人一起走出学校的大门，上了人行道，陈迹才说：“看不出来吗？我想和你交朋友。”
“？”关雪息脚步一顿，像是听见了自己不理解的外语，“‘交朋友’？”
“嗯。”
陈迹移开目光，仿佛不敢看他。
关雪息：“……”
“什么啊，莫名其妙的……”关雪息低声道，“你是指，宋明利和杨逸然那样的……朋友？我明白了。”
看来他没猜错，陈迹找他讲题，是示好的举动。
今天放学和他一起走，也是在示好，试图跟他建立友好邦交。
可关雪息说完，陈迹却摇了摇头：“不是。”
“啊？”
“不是那种朋友。”
“那是哪种？”
关雪息有点茫然，陈迹道：“是关系更好的，好朋友，知己，独一无二。”
“……”
关雪息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小学生吗？”
陈迹默然。
他没有反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关雪息笑了一声：“我上回听到类似的话是在小学一年级，当时我同桌把一瓶矿泉水倒进他的饭碗里，用牙签刺破手指，跟我歃血为盟，义结金兰。被老师发现后，我俩一起挨了顿骂。”
陈迹：“……”
关雪息话里不无嘲讽，也可以说调侃。
不能怪他，任谁听了陈迹的话都会觉得很奇怪，幼稚。
但陈迹不像是一个幼稚的人，他的神情有些沉重，仿佛只鼓足勇气说出“朋友”两个字，就耗尽了他全部心力。
他竟然是认真的。
“你还是有点讨厌我吧？”
路边人挤车堵，吵吵嚷嚷，幸而有秋风把一切吹远了，陈迹略低着头，额前发丝随风微动，几不可闻地说：“我这种性格不讨人喜欢，我知道。前些天我们……但我从来没想过针对你，可能是我看起来就不像好人吧，也说不出适宜的话……”
他的确不会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关雪息没听懂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陈迹自己似乎也不耐烦了，话音倏地止住，抬起头时脸色依旧如平常一般，面无表情，冷冷酷酷。
他可能察觉到这样示弱太难看，接下来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关雪息却有点呆，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些，脸颊被冷风冻出生理性的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陈迹，静待下文。
这让陈迹瞬间尴尬起来，接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气氛简直是形容不来的古怪。
关雪息发现他每次和陈迹独处，气氛都会很怪，真是见鬼了。
陈迹这只“鬼”不仅语言表达能力不行，好好说话的欲望也不强烈，他竟然真的不说了。
关雪息只好亲自打圆场，微微一笑道：“我懂，不就是交朋友吗？很好啊，你的确该交朋友，太孤僻没必要，多和同学一起玩，其实他们人都挺好的，只是有点嘴欠。明天下午体育课，你和我们……”
关雪息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打断了。陈迹叫了声他的名字：“关雪息。”
“嗯？”关雪息耐心听着。
陈迹冷声道：“我不想和他们交朋友，只想和你。”
“……”
事儿还挺多。
关雪息心想，跟他那个小学一年级的同桌脾气一模一样，张口就是“我不准你跟别的小孩玩”“否则咱俩绝交”。
当时关雪息给的回答是：“那就绝交喽，我朋友遍地都是，你算老几？”
但现在的关雪息已经长大了，不会轻易出口伤人。
他只觉得陈迹叫人难理解。
“为什么？”关雪息问，“交朋友又不是处对象，跟谁交不都一样么？”
陈迹那张比死鸭子还硬的嘴里终于透露出一点心底的话，他突然说：“我一直都很想和你当好朋友，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关雪息。”
“第一面？”关雪息敏锐地抓到重点，“初二？省联考？”
“……”
陈迹默认了。
关雪息追问：“你先告诉我，那年你在哪里见到我的？你是参赛选手吗？”
“我是。”陈迹犹豫了一下说，“但我没去参加决赛。”
“什么意思？”
“当时……发生了点意外，我不能继续比赛了。”
“什么意外？”
话一出口，关雪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概是指“杀人”那件事吧。
关雪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刨根问底，看陈迹的表情，似乎也不想继续往下说。
陈迹略过这个话题，自嘲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可能记得我，可我始终忘不了你。有时我忍不住想，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高中去了哪所学校。有时又很讨厌你……”
陈迹顿住不说了，关雪息一头雾水：“我得罪过你吗？”
“没有。”
陈迹有一种不论说什么话都面无表情的本事，但他今天敲裂自己的“保护壳”，露了太多深埋的情绪，冷风从缝隙倒灌，吹得他微微颤抖。
他把冰凉的手藏进了大衣兜里。
关雪息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瞄了陈迹一眼，心想，过度的自我保护，有时是自卑和胆怯的表现。
自卑于人，胆怯于世。陈迹似乎不像他平时表现出的那么狠戾，所谓穷凶极恶的“杀人”暴行，恐怕也另有隐情。
但陈迹的面孔依旧冷冰冰，只是神色稍显不自然。
他好像很后悔对关雪息说了这么多话——社交恐惧症的典型表现之一，一不小心话说多了，事后就会不断地反思，刚才是不是有哪句话不该说。
这种类型的人关雪息见过不少。
他的朋友太多、太多了。
“朋友”这个东西，对他而言根本不值钱，连钱博那种人都能跟他称兄道弟。
思及此，他忽然明白陈迹说的“交朋友”是什么意思了。
陈迹是指真正的好友，不是泛泛之交。
可问题是，交朋友和谈恋爱一样，都要看缘分，他不能逮住一个女孩就冲人家说“我要和你白头偕老”吧？
就算对方答应，也不见得能实现啊。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而且，至交好友也没必要“独一无二”吧？友情怎么会具有排他性？
越想越莫名。
关雪息忍下疑惑，对陈迹旁敲侧击道：“交朋友可以啊，但你这么郑重其事地跟我建交，我有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反问陈迹：“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有什么说法吗？”
这个问题也很正式。
关雪息之所以这么试探，是因为他曾经有经验。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小区里除了被关雪息揍哭过的，其他小孩都是他朋友。
他一周七天，一三五去张小花家玩，二四六去李小明家玩，星期天开集体大会，大家把自己的新玩具都拿出来，让关雪息挑着玩。
果然，陈迹对朋友的理解停留在小学阶段。
关雪息问完，他思考了一下，回答说：“我也不太清楚，应该就是经常一起玩吧？”
但他比张小花和李小明霸道多了，他竟然说：“以后我每天和你一起做题，体育课一起打球，放学送你回家，周末请你逛街喝奶茶，一起写作业，可以吗？”
关雪息：“……”
你确定这是好朋友，不是处对象？
——段绵都没霸占过他的周末！

第17章 争宠
陈迹要跟着，关雪息也不能把他推下车。两人一起上了19路公交，车开出一站地之后，关雪息才反应过来：
陈迹突然转性，要跟他交朋友，本质是从“偷偷摸摸尾随”变成了“光明正大跟踪”，他可真牛啊。
——不让跟着就打明牌，还要霸占他的周一到周末。
关雪息看了陈迹一眼。
陈迹的神情和平时无二，仿佛漠视一切，但关雪息不在“一切”之中，在他眼中。
感觉真是微妙。
“你还没有回答我，关雪息。”陈迹提醒道，“我刚才说的那些，可以吗？”
“……”
当然不可以。
关雪息心想：两个男生绑定这么紧，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女生都很少有这么黏人的吧？段绵和她闺蜜也不会一周七天当“连体婴”啊。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陈迹。”关雪息郑重其事地叫了声他的名字，“我有一个问题。”
“嗯？你说。”陈迹顿时又紧张起来。
关雪息道：“我们两个很熟吗？”
“……”
陈迹卡壳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竟然说：“我对你很熟。”
“但我对你不熟。”关雪息客气地道，“朋友不是这样交的，能合得来的人自然会成为朋友，合不来的人勉强不来。”
陈迹抓住这句，追问：“你跟我合不来吗？”
“话不是这么说的。”关雪息很委婉，“我总共也没见过你几次，每次都闹得不太愉快。”
陈迹领悟了：“所以你还是讨厌我。”
“……”
怎么有人这么不会聊天啊？
关雪息尬了一下：“我不讨厌你。……算了，我直说吧，我不爱交朋友。不管做什么事，我有我自己的节奏，不喜欢被人黏着，很麻烦。”
这是很明显的拒绝，陈迹听懂了，他没再争辩，目光也从关雪息的脸上移开了。
晚高峰时期，公交车上一如往常的人挤人，他们离得很近，即使有意不看彼此，余光也逃不开。
不知过了几分钟，公交车走走停停，报了三次站名。
期间关雪息接了一个电话，回了两次微信，都是宋明利那群人找他，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陈迹旁观他和别人联系热络，面色微微发沉，忽然叫他：“关雪息。”
“嗯？”
关雪息没抬头，盯着屏幕单手打字。
陈迹说：“你是不是嫌我……一开始对你太凶了？”
“……”
关雪息手指一顿。
陈迹声音很低，近乎耳语：“我真的没有针对你，我习惯那样了。因为……走到哪儿都会被人讨厌，不如先讨厌他们，把他们赶走。”
“一开始我以为，你也会和那些人一样，所以就……”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陈迹状态紧绷得几乎喘不上气，他附在关雪息耳边，停顿了两三秒才继续说：“那次我只是想看一下你住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不是故意尾随你。我真的……没有恶意。”
他解释得很用力，让原本就有些尴尬的气氛更加尴尬。
他有没有恶意是次要的，主要是他俩不熟，至少从关雪息的视角看，真不熟。
人和人交往，很忌讳交浅言深，太失分寸，陈迹却一点都不懂。
反倒是关雪息被弄得不好意思了，好像突然间要被迫承担起巨大的责任——对陈迹负责。
可是，关雪息心想：究竟关我什么事？
说句难听的，凭什么？
陈迹想给他甩冷脸就甩冷脸，想和他深交就深交，从头到尾，考虑过他本人的感受吗？
他不能提出反对意见？
当然，陈迹没有强迫他的意思，这个人只是不擅交际，不知道该怎么示好才合适。
关雪息能理解，但不认为自己有责任迁就。
见他迟迟不答话，神色似有些冷淡，陈迹咽了下唾沫，低声道：“关雪息，是你亲口说会平等待我，不会讨厌，我才在慎重考虑后……来找你坦白的。”
“……”
“难道你是骗我的么？那些只是场面话？”
陈迹时而高傲冷漠到极点，时而又卑微坦诚。在两种极端的状态里游走，使他整个人十分拧巴，看人的眼神仍然是带着防备的，就如平时他防备那些歧视他的同学一样，唯恐关雪息也突然插他一刀。
可他偏偏，对这一刀心生恐惧，又心生向往。
然而，关雪息不用硬刀子伤人。
他像天上的太阳，温暖着你，又让你够不着。
尽管陈迹表现得如此低情商、不合时宜，关雪息也没有给他难堪。
关雪息解释道：“当然不是场面话，说过很多遍了，我不讨厌你。”
但不讨厌和深交是两码事吧？
这句他没有讲，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微信添加朋友的二维码，递给陈迹：“你平时用微信多还是QQ多？先加个好友吧。”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陈迹果然被他转移了话题，加完微信好友，又把QQ加了。
陈迹说：“用什么都行。”
关雪息道：“好，现在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在微信上说了。你明天别再跟我一起回家了，绕远，怪麻烦的。”
陈迹正低着头翻他的朋友圈，随口接了句：“还行，不麻烦。”
关雪息：“……”
关雪息险些破功，又微妙地觉得搞笑。
他说：“我愿意和你交朋友，陈迹。但你说的那些什么一起做题逛街喝奶茶就不必了。交情好坏不在于形式，对吧？”
陈迹抬起头，用眼神表示了认同。
“你明白就好。”关雪息莞然一笑，“我到站了，先走了，拜拜。”
他挤出人群从后门下车，功成身退。
……
虽然加上了微信和QQ的好友，但当天晚上，他们没有聊天。
关雪息的课后时间排得很满，偶尔不学习，就帮何韵女士做家务——拎着吸尘器挨个房间吸一遍，更复杂的活不用他干。
陈迹没找他，可能是没想好聊天的话题，也可能是同样很忙。
倒是杨逸然万年改不了的话多，他听说了陈迹今天干的事，在微信上很八卦地问：“后来呢？他放学后跟着你干什么了？”
关雪息回：“不干什么，交朋友。”
杨逸然：“？”
关雪息：“[微笑]。”
杨逸然：“交朋友是什么意思？我突然看不懂中文了。”
关雪息：“字面意思。”
杨逸然：“……”
杨逸然不明白，宋明利也不明白，但他们很快就明白了。
第二天是周二，下午一班和二班照常一起上体育课。
通常来说，如果老师没有特殊安排，体育课就是关雪息的打球时间，天气转凉也不能阻挡他的热情。
队友是在一班和二班的男生中选出来的，大家一起玩久了，比较有默契。偶尔有人因特殊情况打不了，就由其他人替补。
今天天气不错，有微风，太阳很大，不冷。
关雪息拍着球往篮球场走，他打头，杨逸然和宋明利两个大太监好似贴身护法，一左一右跟着他，身后还有七个人，刚好两队，打5v5的篮球赛。
男生们笑闹着行进，聊的话题除了NBA球星、昨晚输了几局的手游，还有女生。
有人问关雪息：“白公主半个月没跟你说话了吧？”
“嗯。”关雪息应了一声。
杨逸然道：“太正常了，白琳琳那么傲娇。”
关雪息觉得没意思：“少在背后议论人家，关你们什么事？”
“哎呀，这不是你的事吗？我们关心一下还不行？”
“什么意思啊关哥，你还护着她。”
一群人笑作一团，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
关雪息无语：“护个屁，你们无聊不无聊？”
他们走到篮球场上，话音刚落，陈迹忽然从对面走过来，拦住了关雪息。
人群霎时安静了，都有些莫名地看着陈迹。
陈迹却主动接过关雪息手滑拍飞的篮球，仿佛很亲密地问他：“我能和你一起玩吗？”
“……”
关雪息看他一眼，如实道：“下回吧，人已经满了。”
陈迹的视线终于离开关雪息，点了一下人头。
最终他的目光落到了宋明利的头上。
就像昨天找关雪息讲题时，暗示宋明利让位时那样。
宋明利：“？”
诡异的，宫斗般的气息在篮球场上蔓延。
宋明利惊诧地发现，陈迹竟然真的盯上了他的位置，这个乱臣贼子不是来逼宫的，是来争宠的。
宋明利虽然有些怕陈迹，但不甘愿于乖乖让位——开玩笑，他可是关雪息的同桌！全十六中仅此一个的高贵同桌！
“你看我干吗？！”宋明利虚张声势地瞪了陈迹一眼。
他以为陈迹会跟他呛声、威胁他。
但陈迹没有。
陈迹的目光转回关雪息身上，神色沉默，略带几分不受欢迎的憋闷。
并不明显，但大家都感受到了他无法融入的尴尬。
关雪息最擅长打圆场，不得不“牺牲”宋明利，否则陈迹杵在这儿是真的尬死人了。
他好言好语地对宋明利说：“好同桌，你去帮我买几瓶水，让他先替你打几分钟。”
宋明利气得脸红脖子粗，横了陈迹一眼。
陈迹冷冷地回视他，那眼神，好似宫斗的胜利者俯视手下败将，无声地说：你早该让位了。
宋明利：“……”
好小子，你这个、你这个……媚上欺下的东西！

第18章 逢场作戏
虽然关雪息叫他买水只是借口，但宋明利闲着没事，就晃荡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离篮球场很近，来回只有三分钟的路程，宋明利放慢步伐，乌龟慢爬似的走了七八分钟。
当他拎着几瓶矿泉水回到篮球场时，场上的气氛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卧槽！”
宋明利瞪大眼睛盯着场上，陈迹高高跃起，做出了一个跳投三分球的动作。篮球从他手中抛出，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入筐！
“好球！”关雪息和陈迹一队，冲他竖起大拇指，笑得很灿烂。
“……”
宋明利内心流下两行泪。
——完蛋，真的要被取代了。
由一班和二班男生组成的小篮球队里，打球最强的是杨逸然。
关雪息打得不错，但并不是体育生杨逸然的对手，他们分成两组对抗，关雪息总是输多赢少。
宋明利和关雪息一组，球技不至于拖累队友，但也帮不上大忙，属于凑人头的。
如果把他换成陈迹，关雪息无异于如虎添翼，打杨逸然更有胜算了。
宋明利心里涌现出不好的预感。
——关雪息这个无情的男人，一定会抛弃他这个“糟糠之妻”！
果然，快下课的时候，篮球赛结束，大家纷纷散开，各做各的去了。关雪息、杨逸然和陈迹一起朝他走过来。
宋明利只买了三瓶水，没有陈迹的份。
但关雪息想也没想，直接把自己那瓶拧开递给陈迹了。
——他甚至还帮陈迹拧了瓶盖儿！
宋明利犹如冷宫弃妃，幽怨地盯着关雪息手里的塑料瓶盖，说不出话。
关雪息刚下场，一身的汗，气还没喘匀，看样子也没想太多，纯粹是下意识的行为。
但越是无心之举，越能反应一个人最真实的情绪——陈迹篮球打得好，哄得关雪息“龙颜大悦”。
刚才他硬加入进来的尴尬气氛早就不复存在了。
杨逸然也打得很尽兴，主动和陈迹搭话，说：“没想到啊，兄弟，有两把刷子。”
陈迹却是个“给脸不要”的人，别人对他和颜悦色，他依旧冷冷冰冰，看都没看杨逸然一眼，只应了个语气词：“嗯。”
杨逸然：“……”
什么逼王。
杨逸然立刻后悔跟他说话了，向关雪息打了声招呼，拉起宋明利掉头就走。
他们一走，现场只剩两个人。
关雪息打球累了，就近寻了一块石阶坐下，把校服外套披在身上，抬头看站在他面前的陈迹。
陈迹也看着他，手里拿着没喝的水，忽然递还给他。
“怎么了？”关雪息不解。
陈迹道：“你喝吧。”
“一瓶水而已。”关雪息笑道，“我想喝的话，待会儿会有女生给我送。”
“……”
他是开玩笑的，但陈迹没笑。
关雪息并未在意，陈迹从来都没笑过，这个人好像根本没长笑肌。
“你打球很厉害。”关雪息不喜欢仰头看人，拍了拍身边的石阶，叫陈迹坐。
陈迹坐下了。
刚才剧烈运动那么久，他也出了身汗，鬓发微潮，浑身透着股热气，这令他罕见地有了少年人该有的蓬勃朝气。
关雪息问：“在哪练过？初中校队？”
陈迹答：“沣德市未成年犯管教所篮球大赛冠军。”
关雪息：“……”
陈迹要么不开口，要么一开口就把天聊死。
关雪息哽了半天没接上话，不想把这个话题聊得太慎重，越慎重越显得不能以平常心对待陈迹。
可他实在也轻松不起来。
关雪息拿捏了一下语气，较为自然地问：“管教所里还有篮球赛？”
“偶尔玩玩，很少。”陈迹说，“还要上课的，教育改造。不然我怎么学习？”
“……”
关雪息发现自己孤陋寡闻了，他一点也不了解这方面。
“别用可怜的眼神看我。”陈迹突然转过脸，避开了他的注视。
关雪息闻言低下头：“没有可怜你，我只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他们在篮球场边坐了片刻，下课铃响了。
关雪息抱着篮球，和陈迹一起走回高二教学楼，分别进了一班和二班。
临分头时，陈迹突然拽了一下他的校服，叫他放学等他，一起回家。
“……”
关雪息发现自己昨天说的那番话完全白说了，陈迹听不懂他的拒绝，也可能是装作听不懂。
关雪息颇有点无可奈何，陈迹这番行为简直可以用“纠缠”来形容，他不是没有被人纠缠过，然而对象都是女生，男的还是第一个。
上回纠缠他的女生是一个高二的学姐——当时关雪息上高一。
那个学姐每节课的课间都来一班门口守他，早读来，放学也来。有时给他送早餐，有时帮他买奶茶，陪他一起乘19路回家，比现在的陈迹过分得多。
关雪息拒绝过她几回，每回她都笑嘻嘻地说“没关系，我一定要追到你”。
关雪息被搞得快要神经衰弱了，却还是不好意思对女生说太难听的话，最后没办法，是宋明利解救了他。
宋明利干了件特别狠毒的事：告老师。
学姐被她的班主任收拾一顿，果然不来了。
但偶尔还是会给关雪息发消息嘘寒问暖，直到她升入高三，消息才渐渐断绝了。
宋明利也记得这件事，每每提起，就自诩是关雪息的“救命恩人”。
可如今，关雪息却恩将仇报，为了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陈迹，如此辜负他。
“你对不起我。”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宋明利夸张兮兮地说：“关雪息，咱俩可是一起翻过墙，逃过操，吃过饭，睡过觉，打过球，甩过人——过命的交情。没有我，就没有今天的你。你不能为了陈迹把我踢出篮球队。”
“……”
关雪息扑哧一声笑了：“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脑补得这么来劲。”
“意思就是不踢我喽？”
“当然啊。”关雪息用关爱弱智的口吻哄着宋明利说，“你是正宫爱妃，我和陈迹只是逢场作戏。”
“听到没？和你只是逢场作戏。”
宋明利突然抬头，看向关雪息背后，教室后门的方向。
关雪息见状一愣，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这才发现，陈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门口，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宋明利终于扳回一城，得意地背起书包，抬腿走人：“你们继续逢场作戏，臣妾放学喽！”
“放你的学吧！”关雪息没好气道，“拜拜。”
不知是不是刚才那句玩笑话发挥了作用，和关雪息一起往校外走的时候，陈迹一直沉默着，情绪不太高昂。
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没有明显的表情。
可很微妙地，关雪息发现自己竟然能感受到他那张冰雕似的面孔下隐藏的心情变化了。
“我给你添麻烦了？”发现关雪息的打量，陈迹冷不防开口。
关雪息没跟他客气，玩笑般说：“原来你知道啊。”
“……”
陈迹噎了下。
男菩萨到底是心善，给他台阶下：“其实也算不上麻烦，只是……”关雪息顿了顿，“我们两个在一起，好像没什么话好聊。”
“你和他们都聊什么？”陈迹问。
“他们……”关雪息想了一下，“好像也没聊什么有营养的。宋明利和杨逸然话多，大部分时间他们负责说，我只负责听，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八卦，听完也记不住几句。”
陈迹明白了：“你和他们才是逢场作戏。”
关雪息笑了下：“你非要这么说也行，但我还是很喜欢他们的。”
“……”
陈迹瞥了关雪息一眼，欲言又止。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你喜欢他们，不喜欢我”。
但即便情商低如陈迹，也没问这种自讨苦吃的问题。
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因成长经历特殊，陈迹在与人交往上十分困难。
他花了段时间试探关雪息对自己少年犯身份的看法，又花了段时间酝酿接近的勇气，理论上来说，还要再花一段时间，才能明白关雪息不想迁就和接纳他。
但事物在发展，陈迹也进步了，才两天，他就感受到关雪息对自己的敷衍了。
的确是礼貌客气，句句委婉，但也句句都是拒绝。
虽然今天他们一起打篮球，关雪息玩得很高兴。
但他们不是篮球运动员，不靠竞技吃饭，打球只是娱乐，社交的一部分。
陈迹还没资格顶替掉关雪息的老朋友，成为他身边的新人。
他在关雪息这儿碰了壁，虽然“壁”是软的，不疼。
但对一呼百应的关雪息来说，有他是麻烦，没他是清净。
陈迹半天没出声，像是陷入了一种无形的黑漆与寂静。
他不想掉头走掉，但也说不出能为自己加分的话。
关雪息喜欢听什么？
他不知道。
陈迹停住脚步。
关雪息走到三步开外，才意识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有点纳闷儿：“你怎么了？”
陈迹依旧没有表情，只看了他两秒，什么都没回答，忽然越过他，独自走了。
关雪息：“？”
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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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迹：长嘴了，但没完全长:)

第19章 是陈迹牵住了他的手
放学时校门口人流量很大，陈迹的背影几秒钟就淹没在人群里，一个转弯，不见了。
关雪息呆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反应该是生气还是无语，简直莫名其妙。
他被当面放了鸽子，只好独自乘车回家。
其实每天上下学时，19路公交上不只有关雪息一个十六中学生，但没有相熟的。看见穿同款校服的人，最多互相点头微笑一下，对方认识他，他不知道对方是哪个班级的。
车上基本没有空座，偶尔有一个，关雪息也不会去坐。通常来说，下一站马上会有老人上车，他坐几分钟就要让，还不如不坐。
今天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但关雪息被陈迹当场甩脸的操作搞得心里憋着股闷气，后悔刚才没冲他的背影骂一句“你神经病啊！”。
现在骂来不及了。
关雪息乘车无聊，把着公车扶手，单手玩手机。
他和陈迹加上好友之后，还没聊过天。
陈迹的QQ和微信头像一致，是一扇漆黑紧闭的门。QQ空间关闭，微信朋友圈仅三天可见，签名也都是空白的，一丁点信息都看不到。
——果然是紧闭的门。
不像宋明利，一天能改八次签名，发十条动态，从自己几点起床、早餐吃了什么，到晚上被迫做了几道题，通通要向列表好友汇报。偶尔发两张自拍，还强迫关雪息给他点赞。
关雪息打开QQ，发现段绵突然发了一条新动态。
一行文字，一张图片。
图片是一杯喝到一半的奶茶，牌子眼熟，正是前些天关雪息在小吃街请她喝的那家奶茶店。
文字也很意味深长，写的是：“第二次喝才发现，原来这家奶茶不好喝。”
关雪息看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一时默然。
向下翻阅，发现白琳琳十分钟前也发了一条新动态。
白琳琳的风格和段绵不一样，甚至和她自己本人都不一样，她在学校是高冷小公主，不爱搭理人，在QQ上却很喜欢发活泼可爱的表情包。
这条动态也是，一只萌萌小企鹅配上一句话：“看到这条消息的所有人，十月二号记得来捧场，谢谢！”
下面的评论和点赞很多。
关雪息思索了一下，原来十月二号是白琳琳的生日。
去年她过生日也邀请了很多同学，吃饭唱K，很热闹。
当时关雪息和她不熟，是被宋明利拉着去的，结果白琳琳在生日宴上对他一见钟情。
今年关雪息不打算去了，都已经闹翻了，怪尴尬的。
不过，距离十月二号还有些日子。
关雪息并不怎么期盼国庆长假，不管放几天假，他都一样要学习。况且假期归来还有月考，无论如何是不能放松的。
关雪息刷着手机，暂时把陈迹惹他生气的事忘到脑后了。
其实他以为陈迹会在QQ或微信上发条消息，解释刚才失礼的举动。
但他想多了，陈迹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第二天在学校遇到他，都像是没看见一样，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关雪息何止莫名其妙，简直无语至极。
连杨逸然都察觉到陈迹的变化了，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问关雪息：“陈迹不是要跟你交朋友吗？怎么又不交了？”
关雪息嗤了声：“你问我，我问谁？”
食堂里人头攒动，关雪息和杨逸然坐在一个偏角落的位置，闹中取静。
杨逸然突然说：“昨天我们班数学和物理小测，陈迹数学满分，物理只做错一道题，考了全班第一。”
“……”
关雪息吃饭的手一顿：“厉害啊。”
杨逸然道：“可不嘛，老赵都震惊了，他说听说陈迹的学习成绩不错，没想到这么好，这次卷子题挺难的。”
杨逸然看了一眼关雪息的表情，见后者反应不算大，接着说：“今天分数一出，我们班级群里都在讨论，估计陈迹只能在二班待一个学期，下学期就要升进你们班了。”
其实杨逸然话没说完。
二班群里讨论的不只是陈迹要升班，还有，陈迹这横空出世的高分，会不会对关雪息万年不变的“年级第一”造成威胁？
吃瓜群众都是爱看热闹的。
杨逸然没憋住，把话说了。
但关雪息并没像他预想的那样，露出有危机感的表情，只笑了一声，轻描淡写道：“让他试试看呗。”
“这就是学神的自信吗？”杨逸然抱拳敬礼，忽然一拧眉，神秘兮兮地说，“我突然反应过来……”
“什么？”
“你说陈迹接近你，不会是为了抢年级第一的位置吧？”
关雪息没懂他的逻辑，表情困惑。
杨逸然自作聪明地解释：“接近你，带你玩，把你带坏，你成绩下滑，他目标达成。”
关雪息：“……”
“杨哥。”关雪息郑重地放下筷子，拍了拍杨逸然的肩膀，“你不愧是跟卧龙宋哥齐名的男人，十六中的凤雏。”
杨逸然：“……”
操，关雪息现在骂人都不带脏字了。
他们两个慢悠悠地吃完饭，杨逸然有事被人叫走了，关雪息准备回班级睡午觉，为下午的课养精蓄锐。
但他还没走回一班，就被一个熟人堵在了教学楼门口。
是校篮球队队长，傅洋。
傅洋是个自来熟，跟关雪息也确实有些交情，一见面就勾肩搭背，哥俩好地搂着他走，笑嘻嘻地贫嘴：“关哥哥，您吃了没？”
“吃过了。”关雪息斜他一眼，“有事起奏，没事退朝。”
傅洋道：“有事，有重要的事！”
高二的楼梯修在教学楼的正中间，像一道分界线，隔开文理两个世界。
沿楼梯向上，在每层的路口左转是理科班，右转是文科班。不过，由于文科班的数量远少于理科，三层往上左右两边都是理科班。
一班和二班就在三楼。
傅洋搂着关雪息的肩膀，陪他上楼，老话重提道：“我这不是想问您么，到底什么时候愿意加入我们校篮球队呀？”
关雪息还没开口，傅洋就用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来堵他的嘴：“我知道我知道，你怕影响学习。我保证不影响，每周就集训一次，不耽误时间。”
他冲关雪息笑笑，恳切道：“主要是……这不要打联谊赛了吗？五中和八中都挺强，本来我们校队也很强，但有两个高一的傻叉搞三角恋，闹翻之后一起退队了，气得我啊……你说他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拎不清轻重？应该向我学习呀！”
关雪息扑哧笑了。
傅洋这话是有前情的。
上学期傅洋喜欢一个女生，对其穷追不舍，但这个女生拒绝他的时候说：“我喜欢关雪息。”
当时傅洋和关雪息的关系不错，经常一起打球。
好事者们以为这回完了，他们要因为三角恋闹掰了。
结果傅洋纠结几天，竟然放弃那个女生了。
他说：“如果让我在她和关雪息之间做选择的话，我选关雪息。”
这段八卦在十六中流传开来，有人给关校草取了个外号叫“直男也斩”，说他男女通吃。
关雪息笑了会儿道：“你们没有替补吗？”
“有替补。”傅洋说，“但水平不行，打比赛够呛。”
关雪息只听着，没有应声。
傅洋哀求道：“好哥哥，我们十六中校队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你得站出来力挽狂澜！”
“……”
傅洋是个搞笑男，说话一套一套的，声调也怪，关雪息又被他逗笑了：“我考虑一下。但你不是说退队两个吗？就算我加入，人也不够吧？”
“好说。”傅洋压低声音，悄悄道，“昨天下午跟你一起打球的那个谁，陈迹，他不是很厉害么？我们把他也叫来。”
关雪息：“……”
他们走到三楼，关雪息转向一班的方向，脚步加快了些。
傅洋拉住他：“哎呀，这就是我今天求你的第二件事。我听说陈迹谁都不搭理，只跟你关系好……”
关雪息打断他：“你的消息延迟了，他跟我不好。”
傅洋不信，以为关雪息故意推脱：“全校都看见你俩走得近了，你别诓我。一个小忙而已，你就问他愿不愿意加入校篮球队，然后给我个答复，好吗？求你了，小关哥哥！”
“……行吧，我问问看。”
关雪息实在受不了傅洋的猛男撒娇，只好答应他。
傅洋闻言一喜，作势要亲他一口以示感谢。
关雪息大惊失色，连忙把人推开：“你离我远点儿，恐怖。”
傅洋大笑，晃了晃手机道：“那你快去，我等你的好消息啊！”
说完跑下楼了。
独留关雪息一人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他走进二班，从后门往教室里望了一眼。
午休时间，二班人不多。
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睡午觉。
陈迹坐在最后一排，关雪息一眼就看见了他。
陈迹不知是属什么的，比平常人更敏锐。
关雪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没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是惊动了低头看书的他。
陈迹抬头，目光转过来。
关雪息叫他：“陈迹，你出来一下。”
为免惊醒午睡的人，关雪息声音不高，乍一听几乎是温柔的。
可陈迹没动。
他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目光一收，重新落回了书本上。
只是肩膀有些紧绷，呼吸也放慢了。
关雪息还记得昨天放学时的“仇”，新仇旧火一起烧，没好气道：“我叫你出来一下，你聋吗？”
“……”
陈迹仍然没动。
阴晴不定，装酷是吧？关雪息心想：有本事你一辈子也别跟我说话。
他转身就走。
还没走到一班，身后传来脚步声，陈迹匆匆追上来拉住他。
“……等一下。”
下手比较急，没分清拽的是哪儿。
关雪息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是陈迹牵住了他的手。

第20章 你又不喜欢我
如果陈迹是女生，关雪息有理由怀疑，他在用忽冷忽热、欲擒故纵的手段吸引自己的注意。
但陈迹不是女生。
看起来也不像是故意这么做，他身上没有那种游刃有余的油滑气质。
这就很让人费解了。
关雪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放开。”他瞪陈迹一眼，“不是装聋作哑么？你回去，别出来。”
“……”
陈迹冰凉的手迅速热起来，在烫到关雪息之前，他应声松手，然后好像不知道要往哪儿放，他把双手一齐插进了裤袋里。
“找我什么事？”陈迹略微偏开头。
关雪息打量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些便于理解的痕迹，但没有。
陈迹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
关雪息也不拖拉，直截了当道：“校篮球队那边托我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最近有一个比较大的比赛，他们缺人。”
陈迹不假思索：“没兴趣。”
“好吧。”
意料之中，他如果说有兴趣才是怪事。傅洋只能失望了。
但帮兄弟办事，也不能一点力都不出。关雪息努力劝说道：“其实加入也不影响什么，每周只集训一次，你的球技很好，足够应付校队比赛了。”
陈迹却道：“球技好，怎么不找杨逸然？”
关雪息答：“杨逸然有个人项目，和篮球队时间冲突。”
陈迹看他一眼：“你呢？”
“我……”其实关雪息还没想好怎么答复傅洋，“应该也会加入吧，他们正好缺两个人。”
听完这话，陈迹改口道：“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关雪息追问，“他们在等我的消息呢。”
“今晚吧。”
陈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走廊的墙壁，天知道那没有任何装饰的白墙有什么好看，竟然叫他不错眼。
关雪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块干裂掉渣的墙皮。
“好，今晚我等你答复。”关雪息说完转身便走，但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
陈迹还站在原地，仍然盯着那块欲坠的墙皮，专注得好似这是他毕生事业。
发觉关雪息回头看自己，陈迹也看向他。
他们之间的气氛总是微妙的，没有一次例外。
每当关雪息的身影进入陈迹的眼瞳里，空气中就弥漫出一阵叫人喉咙发紧的气味，无色亦无形。
陈迹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关雪息迟疑了半秒钟，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陈迹。”
陈迹用眼神示意自己在听。
关雪息问他：“你昨天，又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
陈迹校服右侧的裤带隆起，是他的手在里面攥紧了拳，“你想听我怎么答？”他竟然反问关雪息，“你又不在乎。”
“你什么意思？”关雪息也反问他，“我没做什么吧？你别一副我对不起你的语气。”
陈迹再次转开眼，去看那块有脱落风险的墙皮。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说，你不在乎。”
既然不在乎，还问这些干什么？
关雪息讨厌他这种态度，抬杠似的反驳：“我什么时候说不在乎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昨天你自己脸一甩，走了，现在反过来怪我？”
他走回陈迹面前，不悦道：“你耍我是不是？”
“……”
陈迹在他的逼近下目光不得不再次落回他身上，关雪息长了一张讨人喜欢又叫人不敢直视的脸，距离越近越让人心慌。
但他毫不自觉，也可能是惯于恃美行凶，逼得陈迹倒退一步，被迫承受他的责难。
关雪息冷笑一声说：“我就知道，你这人怪里怪气，莫名其妙找我交往，说什么因为当年的事对我念念不忘……我勉强信了，现在你又翻脸不认人，你究竟想干什么？耍我好玩吗？”
“我没耍你。”
陈迹显然不擅长吵架，脸色有些难看，像缺氧。
他越是这样，关雪息越要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那你解释一下，昨天放学时突然走掉是什么意思？”
“……”
关雪息强势得近乎霸道，不给人喘息之机。
他很像是那种得到很多爱、也乐于分享爱，习惯把自己当成世界中心的人。
在他的潜意识里，所有人都该像小行星一样围着他转。
即使他不喜欢某个人，也只能由他亲自做出判决，赶对方走，对方没资格主动从他的恒星引力里逃逸。
陈迹不能莫名其妙地逃。
只能被他拒绝、被他甩开。
但关雪息并没意识到这一点，他只觉得自己被陈迹反复无常的态度惹怒了，怒火烧得比平时稍微旺一些，也都是陈迹的错。
关雪息问完，等着陈迹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
可陈迹却像是被他身上的火灼伤了，整个走廊、整栋楼都开始缺氧。
陈迹好半天没说出话，只看着他，瞳孔收缩，嘴唇微张，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
像一个真正的哑巴。
关雪息有点没耐心了，但又不想放过陈迹。
“我最后问一遍，你到底解不解释？”
“最后”，这个词拨动了陈迹紧绷的神经。
可说不出口的解释，无论如何都是说不出口的。
那是被成长路上无数颗巨石压死在他胸腔里的东西，自己想翻也翻不出来，只能偶尔鼓起勇气拼命挖出条缝，让它透透气，晒晒太阳。
但关雪息这个“太阳”光照过强，简直要把他晒干、晒死。
好在他擅长苟活，不太容易死。
但关雪息的耐心很容易告罄。
“算了。”关雪息失望地看陈迹最后一眼，转头就走。
到了这一步，陈迹仍然不开口解释。
但他的肢体动作比语言表达能力灵敏得多，在大脑还没下达指令之前，就帮他用力地拽住了关雪息。
关雪息被人一拉，猛地向后仰倒。
他绝不是风一吹就倒的单薄身形，但这股力量太大，暗含某种终于爆发的情绪，陈迹将他压到了墙上。
姿势带有一种强制感，像制服犯人。
关雪息肩胛骨磕得生疼，“嘶”了一声，险些咬到舌头。
背后有一块发干发硬的东西掉进校服衣领里，沿脖颈滑下，扎了他一下。
是那块终于脱落的墙皮。
陈迹的目光也随着它，钻进了他的衣领里。
“……”
关雪息白皙的肩颈赫然在目，拉扯间露出一片深凹的锁骨，线条优美，叫人移不开眼。
陈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伸进他衣领里。
关雪息顿时一皱眉，陈迹的手指贴着他的皮肤，摸到那块墙皮，把它取出来，扔掉了。
气氛恢复正常。
关雪息发现自己忘了刚才想说什么，陈迹似乎也忘了，只干巴巴地看着他，要解释没有，问题倒是有一个。
“你又不喜欢我。”陈迹说，“只喜欢杨逸然他们。我走不走有什么所谓，你身边那么热闹，缺我一个吗？”

第21章 “之一”
关雪息身边好友如云，当然不缺陈迹一个。
但是——
这个“但是”一冒头，关雪息呆愣片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很不聪明的事。
前两天他委婉暗示、再三拒绝，希望陈迹别纠缠他。现在陈迹主动离开了，他应该顺水推舟高兴才是。
不应该回头问“你为什么走掉”。
可他问了。
这无异于又给了陈迹一个继续“纠缠”自己的机会，导致此刻的藕断丝连。
他在对方的注视下，竟然不知道怎么答话。
答“缺你”，太违心。
答“不缺”，太伤人。
关雪息犹豫了几秒。
每一秒，陈迹的呼吸都随他变化的表情而起伏，距离太近，他们的身躯仍贴在一起。
别看陈迹冷着一张脸，体温竟然是滚烫的，秋冬季校服也阻隔不住，热气腾腾地往他身体里钻。
“你先起开。”关雪息试图转移话题。
陈迹却很固执，死压着他不动：“你先回答我。”
关雪息：“……”
这人好烦。
“你想听我回答什么？”关雪息不高兴道，“我缺不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陈迹满脸写着“没数”，僵硬地说：“我想听你亲口说，说实话。”
“……”
如果能打过陈迹，关雪息现在已经把这厮掀翻出去了。
但他的手脚被制住，连肩膀都被压紧，像是长在了墙上，一分也动弹不得。
陈迹的面容近在眼前，鼻梁几乎贴着他的，中间相隔距离不如他做数学题时在纸上画的一条辅助线长，他不适地偏开头，对方的呼吸便落到了他侧脸上，很不懂分寸。
“陈迹。”关雪息严肃地说，“我谁都不缺，不交朋友也不会死。但也来者不拒，只要是不妨碍到我的人，我都愿意接纳。”
不等陈迹接话，他话锋一转道：“但你让我很烦。”
“……”
陈迹呼吸一滞，活像是被他打了一拳。
关雪息如他所愿，说了实话：“所以你要么放弃，要么按照我的规则来，成为我的好朋友之一。”
之一。
陈迹明白了。
归根结底，意思是的确不缺他一个，也不多他一个。
关雪息面前众生平等，不给任何人搞特殊的机会。
“怎么不说话了？”关雪息冷哼了声，“没话可说了？想放弃了？那你就放弃吧，赶紧去找下一个愿意陪你玩小学生交友游戏的‘好朋友’，我走了。”
“……”
趁陈迹力气收敛，关雪息从他手下挣脱，抬眼一看，幸好午休时走廊里人不多，否则刚才这一出免不了要被人围观。
分开后，关雪息看了陈迹一眼。
其实，他对待陈迹算不上“平等”。
他以前从没打过人，但打了陈迹。他除非逼不得已，从不说伤人的话，却总是“伤”陈迹。
偏偏陈迹照单全收，被他打过，被他的朋友欺负过，被他拒绝过，还是要贴到他面前，希望他回答一句“我身边缺你一个”。
可他依旧说：不缺。
陈迹像是一只不会摇尾撒娇的大型犬，沉默地跟着他，怎么赶都赶不走。
但现在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还是不走吗？
关雪息忍不住又看了陈迹一眼，心里滋生出微妙的好奇，和一种以前对其他人从未有过的新鲜情绪，不知道怎么形容。
其实他心里有预感。
果然，陈迹不出他所料，沉默了半晌，终于说：“我没想放弃。”
他做出让步，愿意成为关雪息身边的好友“之一”。
——本该如此。
关雪息顿时像一个大获全胜的将军，心底浮现出近乎不道德的、建立在陈迹的苦闷之上的喜悦。
这样不好，但他就是很得意。
他冲陈迹微微一笑：“那我回去了。晚上等你消息，篮球队的事别忘了。”
“……”
陈迹点了点头，目送关雪息离开。
背后的目光如有实质，一直追随他到身影消失。
这似乎不是正常的友情，但究竟哪里不正常，关雪息也说不上来。
总之，这个结果很好，他满意了。
下午的课没有波澜，一切如常地上完了。
只有数学课上出了点新鲜事儿。
一班和二班大部分科目的任教老师不同，只有数学和生物是同一个老师。
数学老师老赵在讲到一道易错题的时候说：“这道题很难，二班昨天刚考完，全班只有一个同学做对了。”
有人问：“谁呀？这么牛。”
老赵说：“陈迹。”
“……”
讲台下登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老赵敲了敲黑板：“给你们一个机会，谁会做？来讲台上写。”
毫无悬念，这个机会落到了关雪息的头上。
他走上讲台，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把解题步骤列出来了，老赵挡住不给台下看，让下面的人也一起做。
最终算上关雪息，一班有五个人做对了。
这里面自然不包括宋明利。
卧龙宋哥将来是要出国留学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花钱上一个国外野鸡大学，镀一层金再回来吃喝享乐，当职业富二代。
反正也不需要他继承家业，他哥比他优秀多了，他爸妈都不逼他上进，只要不给家里丢脸就行。
因为这个，宋明利学习总是提不起劲来，能糊弄就糊弄。
有几回关雪息看不下去，劝了他两句，让他好好听课。宋明利嘻嘻哈哈当玩笑，不想多听。
既然如此关雪息也不多说，人家前途平坦，人生光明，哪里用得着他教？
别人上课的时候，宋明利通常只干两件事：一是睡觉，二是玩手机。
十六中对手机的使用有规定，住校生全部要上交，周末才发回来。走读生不准带手机上学，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多人偷偷地带，只要不被老师发现就行。
宋明利属于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的那种学生。
一班全班都在做题，宋明利在群里吃瓜。
中午陈迹把关雪息怼到墙上的一幕被人看见，当“劲爆八卦”发到了年级群里。
大家都搞不懂，这两个人究竟是关系好还是关系坏？总是一起出现，却又不打架。说是正常交际吧，却又剑拔弩张。
好古怪。
放学的时候，宋明利忍不住，兴奋地问关雪息：“你和陈迹到底怎么回事？他今天为什么要打你？终于伪装不下去，要复仇了？”
关雪息无语：“没啊，谁说他要打我了？”
宋明利不解道：“那你俩午休的时候干什么呢，玩壁咚？”
关雪息：“……”
做人难，做名人更难，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
都怪陈迹，总是动手动脚，什么臭毛病。
“没有，开玩笑的。”关雪息敷衍了宋明利两句，背起书包就走。
今天陈迹没来陪他一起乘19路，但在QQ上给他发了消息。
收到的时候关雪息已经到家了，何韵把饭菜端上桌，叫他洗手吃饭。
关雪息扔下书包，看了一眼QQ。
陈迹：“篮球队的事我考虑好了。”
陈迹：“你加入我就加入。”
关雪息：“……”
关雪息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傅洋，跟他说，陈迹同意了，自己也会加入。
傅洋在网络聊天里的画风和现实中一样浮夸，发来一连串“震惊”“高兴”“放鞭炮”“抱住”“亲亲”“谢谢你”的表情包，中间甚至混了一张“给您拜年了”，烦得关雪息想把他的表情收藏给抠了。
傅洋很开心地说：“我以为陈迹不可能来呢，还是我雪宝面子大。”
关雪息黑脸：“收回你的称呼。”
傅洋：“嘿嘿。”
傅洋：“但我听说你和陈迹之前结过仇？现在关系真的变好了？怎么回事，之前是误会吗？他人怎么样？”
关雪息洗完手，水珠没擦净就去摸手机，被何韵瞪了一眼，她警觉道：“关雪息，你跟谁聊天呢？是不是小女生？”
“冤枉啊，妈妈。”关雪息拖长尾音，故意撒娇，“男的，傅洋，你见过的。”
“哦。”
何韵没再追究，只道：“不许早恋。”
“我怎么可能？”
关雪息坐到餐桌前，继续回消息。
他是回给傅洋的，但点开傅洋的聊天窗口时，陈迹的新消息突然跳出来，升到了第一栏。
关雪息手快，没看清就迅速打好字发了出去。
关雪息：“陈迹人还可以吧，但我和他的关系也就一般，没多好，别听他们乱讲。”
陈迹：“？”
“……”
关雪息打字的动作一顿，尬住了。
他试图挽救，点击撤回。
但现在撤回无异于掩耳盗铃。
关雪息：“。”
关雪息：“发错了。”
陈迹：“你在和谁聊天？”
关雪息：“校篮球队队长，傅洋。”
陈迹：“哦。”
陈迹：“你跟他说我们关系一般。”
陈迹和傅洋不一样，现实中寡言少语，但在网上打字很利落。
陈迹：“关雪息，让别人知道跟我关系好，你很丢脸吗？”
关雪息：“……”
关雪息：“你别这么敏感。”
陈迹：“敏感也是减分项？会让你更不喜欢我？”
关雪息：“……”
天再一次被陈迹聊死，关雪息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接上话。
一分钟后，他把傅洋那张“给您拜年了”表情包偷过来，无语地发给了陈迹。
正在盛饭的何韵女士瞟他一眼，狐疑道：“关雪息，你真的是在和傅洋聊天？不是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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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洋：是的，是我，这锅我背了:)

第22章 他好像吃醋了
明明没说假话，聊天对象不是小姑娘，可关雪息不知道为什么，在母亲大人的注视下莫名有点心虚。
他把手机推开，好好吃饭。
今天依旧是关雪息爱吃的菜，青椒小炒肉。
何韵的厨艺特别好，有几样拿手好菜，家里来客时必定要露一手。不曾做过的菜只要给她菜谱，也能模仿得像模像样，从不“翻车”。
今年暑假关雪息在网上关注了一个美食博主，人家做什么，他就想吃什么，大部分何韵都满足了他。
在做菜这方面，何韵女士简直是超人，无所不能。
小炒肉堪称下饭神器，关雪息吃得开心，吃到一半，他突然一抬头，发现何韵今天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妈，你染发了？”关雪息打量她几眼，稀奇道。
何韵的发色常年乌黑，是最普通的那种。但今天变成了深紫色，微微显红，关雪息不懂行，不知道这种颜色在理发店里叫什么。
头发的长度也剪短了，显得清爽干练许多，乍一看年轻好几岁。
听了他的话，何韵面色微微一窘：“怎么？不好看吗？”
“好看啊。”关雪息笑道，“我们何女士可是大美女，能给理发店当模特的，染什么颜色不好看？”
“就你嘴贫！”
何韵给他夹了块肉，也笑起来，很愉快地说：“国庆节你们学校怎么放假？出安排了吗？”
“放七天，调休。”
“这样啊……”
何韵微微停顿，看了关雪息一眼，后者低头吃饭，没注意到她神色的不自然。
何韵轻咳一声道：“儿子，你张姨约我十一出去玩两天，一号上午走，三号就回来了，你自己在家待两天没问题吧？”
“没问题。”关雪息道，“你们放心玩，我可以点外卖。”
“嗯，到时候我给你包点饺子和馄饨冻冰箱里。”
何韵又笑起来，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她开心，关雪息也开心。
饭后他下楼活动了一圈，在小区里遇见好几个遛狗的熟人，挨个聊了会儿天，这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可能是不懂跟他这种二八少年聊什么，张口闭口都是成绩、分数。
还有人问他国庆长假补不补课，“要不你和我们家小明一起写作业，教教他吧”。
关雪息一听，火速逃跑。
明明离长假开始还有好几天，大家却好像都提前进入状态，心浮气躁了起来。
第二天一到学校，班级里也在讨论假期安排。
一班的学生除了宋明利全都是“卷王”，别人讨论的是去哪里玩，他们讨论的是上什么补习班，还有几个画画的，学音乐的，练舞蹈的，总之，大部分都要上课。
不上课的例如关雪息，假期也不会太过放松，他和普通周末一样，做卷子，自习。
唯一一个没跟关雪息聊假期安排的是陈迹。
陈迹是个聊天“高手”，别人聊天是为了好好交流，他和关雪息聊天仿佛是在PK，三句话以内不把关雪息聊沉默，他就输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PK了三个回合。
关雪息取得一胜两负。
最近一个回合在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
临下课还有两分钟的时候，陈迹发来QQ消息。
陈迹：“你中午和谁吃饭？”
关雪息回：“随缘，看谁找我。”
陈迹：“谁找你都行？白琳琳呢？”
关雪息：“……”
一二班那些嘴欠的男生们很喜欢拿白琳琳来揶揄关雪息。
关雪息以为陈迹也跟他们学坏了，没想到陈迹竟然不是在开玩笑，他知道白琳琳要来找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关雪息被白琳琳堵在食堂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
不论哪里人少，食堂的人从来不少。
今天和关雪息一起吃饭的人依旧是杨逸然，还有自称没地方坐，“被迫”和他们拼桌的陈迹。
杨逸然和宋明利一样，都不太喜欢陈迹，但他能看出，陈迹和关雪息的关系逐渐变得有点不一般，他应该试着去习惯陈迹的加入。
这顿饭吃得十分和谐。
白琳琳来的时候，杨逸然正在给关雪息讲昨晚打游戏时发生的笑话，关雪息没怎么笑，他自己乐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
“啪嗒”，桌上落下一个新餐盘。
有人拉开座椅，坐到他身边。杨逸然一愣，转头看见了白琳琳。
白琳琳坐在这里并非故意，只怪关雪息身边的位置被陈迹占了，没有更近的。
她今天扎了个丸子头，穿短裙小衬衫，在外头象征性地披了一件校服外套，应付检查。
毕竟同班，杨逸然跟她熟，调侃道：“公主殿下今儿怎么来食堂了？这饭你吃得惯吗？”
“……”
白琳琳横他一眼：“乱叫什么，你烦不烦？”
“我烦，我烦。”杨逸然乖乖认怂，把眼神抛给关雪息，坐等看他的热闹。
很显然，白琳琳是冲关雪息来的。
但她不像段绵那么“直球”追求，而且被关雪息拒绝过，自尊心大伤。以她的脾气，还不愿放弃简直是奇迹。
白琳琳看了陈迹一眼。她和吃瓜群众们一样，也不明白陈迹为什么和关雪息走这么近，但这不重要。
她看向关雪息，问：“你看见我发的QQ动态了吗？”
关雪息没说假话：“看见了。”又笑了笑道，“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
白琳琳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当即有些难看：“你不来参加我的生日宴吗？”
“二号我有事，去不了。”关雪息现场编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进校篮球队了，要和他们一起训练。——是不是，陈迹？”
他戳了身边的人一下。
陈迹面无表情配合：“嗯。”
其实这也不完全是瞎话，傅洋昨天说假期要训练，还说要请他和陈迹吃饭，顺便跟校队的其他兄弟认识认识。
只不过暂时没定时间。
听完他的借口，白琳琳半天没开腔，像一个普通拼桌同学，低头沉默吃东西。
如杨逸然所说，她平时几乎不踏足食堂半步，嫌这里的饭菜不可口，也不卫生，筷子在餐盘上拨动半天，食难下咽。
同她一样挑剔的人不在少数。
十六中校门外有很多餐厅饭馆，档次高低不一，共同点是价格比学校食堂贵了几倍，甚至十几、二十倍，专门招待不差钱的学生。
宋明利也是其中常客，他们一顿饭能吃掉普通学生半个月的饭钱。
诚然他们都没什么错，家里有钱罢了。
但关雪息受关靖平的影响，恨屋及乌，对大少爷和大小姐们都喜欢不起来，嫌他们娇生惯养，毛病太多，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这是阶级仇恨在萌芽，只是十六岁的关雪息还想不到这么深。他只觉得，白琳琳越是公主做派，他越吃不消。
白公主浑不知心上人的雷区在哪里，筷子拨了又拨，心想，她为了关雪息，三番两次低声下气主动示好，关雪息却始终不为所动，冷漠无情。他怎么这么讨厌？
白琳琳委屈得要命，故作平静，对关雪息道：“我能跟你单独聊两句吗？”
这句话是说给杨逸然和陈迹听的。
杨逸然连忙起身，识趣道：“好巧，我吃完了，先走了啊！”
他给陈迹使了个眼色，叫陈迹一起走。
可陈迹活像根冰做的棒槌，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根本接收不到他的信号，还向四周不断地发射冷气攻击。
杨逸然只好明示：“陈迹，你还没吃完吗？”
陈迹看都不看他：“关你什么事？”
杨逸然：“……”
操。
的确，关他什么事？他就不该掺和。
可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杨逸然以局外人的视角，打量了一眼桌上三人。
白琳琳在看关雪息，用一种期盼之中微带幽怨的眼神，希望他点头答应。
陈迹也在看关雪息，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描述的不悦之气，他似乎很希望关雪息拒绝白琳琳，免得影响他吃饭。
至于吗？杨逸然很茫然，换一个位置吃就好了啊，现在食堂里人已经没刚才那么多了，有空位。
而关雪息夹在白琳琳和陈迹之间，感受到了一种修罗场般的迷之尴尬——选他还是选她。
他心想，陈迹不想走，怎么能逼他走？人家饭还没吃完呢。
关雪息站起身，叫白琳琳：“我们去外面聊。”
跟上回的冲动之言不同，关雪息也想对白琳琳把话说清楚，让她彻底死心。
去外面聊也是一个两不得罪的选择。
可话一说完，陈迹的脸色却更加不悦了。
他比关雪息先一步离席，丢下一句“你们就在这聊吧”，转身就走。
“……”
关雪息被他带起的冷风刮了一脸。
“好怪啊。”
杨逸然受其波及，望着陈迹离开的背影，戳了关雪息一下：“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吃醋了？”

第23章 飞蛾扑火
杨逸然的话很奇怪，关雪息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吃什么醋？”
“……”
杨逸然被问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陈迹为了关雪息，和白琳琳争风吃醋，但这从常理上说不通。
他想起前些天因捡杯盖和打架而起的绯闻，迟疑道：“陈迹喜欢她？”
他们的话白琳琳听得一清二楚，生怕关雪息误会，她连忙撇清关系：“别加戏，我和他不熟。”
“噫，真的吗？”
杨逸然陷入了沉思。
关雪息却根本没当回事，陈迹的脑回路本来就和常人不一样，他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不能用普通逻辑去推断。
什么吃醋，都是杨逸然臆想的。
关雪息使了个眼色，杨逸然懂事地离开，留他和白琳琳单独聊天。
其实没什么好聊的。
白琳琳执迷不悟，关雪息只是想劝她两句。
他以为会和上次劝说段绵一样顺利，没想到，白琳琳和她不是一个路子的人。
关雪息讲了一句经典开场白：“我想不通，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白琳琳对答如流：“你学习好，人品好，长得帅，打球也厉害。”
关雪息道：“就这？这些都是外在因素，内因呢？”
“什么内因？”
白琳琳没听懂，大眼睛茫然地眨了一下。
关雪息道：“这么说吧，假如你明天遇到一个学习更好，人品更好，长得更帅，打球也更厉害的男生，你会忘记我，去喜欢他吗？”
“这……”白琳琳还真认真地思考了几秒，“应该会吧，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关雪息：“……”
对，她说得对。
关雪息直接词穷，感觉白琳琳不需要劝了，她心里门清儿，大智若愚。
果然，白琳琳理直气壮道：“可是根本没有这样的男生，你就是最好的。我就喜欢你学习好，长得帅，不然呢？谁要喜欢丑男啊！”
关雪息：“……”
白琳琳又说：“我想跟你解释一下，上回那些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好不好？”
说到这儿她有点委屈：“除此以外我究竟哪里招你讨厌了？你请段绵喝奶茶都不请我，你就喜欢她那种乖乖牌吗？无聊！”
关雪息：“……”
“我——”关雪息平复了一下语气说，“我谁都不喜欢，不想谈恋爱。就算你不说上回那些话，我们也没可能。”
白琳琳明白了：“你就是不喜欢我。”
关雪息没吭声，算是默认。眼看对面的女孩眼圈红了，他委婉地加了一句：“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要好好读书，不想因为早恋分心。”
“你对谁都这么说！”
白琳琳气道：“之前拒绝段绵的时候，也是这套话吧？你批发的台词吗？”
她瞪关雪息一眼，把泪水憋回去：“你最好说到做到，永远也别早恋！否则我——”
白琳琳想放一句狠话，但气势不足，更像怨念：“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才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她伤心地走了，而关雪息果然是批发台词不费脑——别人统一发送的是“好人卡”，他发的是“我要好好学习不早恋卡”。
发完若无其事，还有心情把饭吃完。
关雪息回教学楼之后，想起了陈迹。
他走到二班的后门，从门口望了一眼，陈迹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有灵犀一般转头看向了他。
似乎是想像上回一样，等关雪息主动叫自己出去，陈迹写字的笔在草稿纸上乱画，已经没有章法了。
但关雪息没叫他。
关雪息只看了他一眼，抬腿走了。
“……”
笔尖戳破草稿纸，陈迹怔了怔，沉默了。
其实关雪息是一个很懂沟通的人，但要看他想不想沟通。
陈迹整天阴晴不定，忽冷忽热，动不动就毫无原因地甩冷脸，是个人都吃不消。
关雪息忍不住想小小地“报复”他一下，让他也体会一把“莫名其妙”的滋味。
好幼稚。
回到一班的时候，关雪息心想，都怪陈迹把他传染了。
但这个幼稚的“报复”竟然很有用，陈迹琢磨了一下午，关雪息在门外看他一眼却不和他说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生气了？
晚上放学，他来到一班门口，堵住关雪息。
“有事？”
关雪息瞟了陈迹一眼，装腔作势道：“我以为你又阴晴不定，不想理我了。”
“……”
这句话很难说没有恶人先告状的既视感，但论吵架，一百个陈迹也不是关雪息的对手。
陈迹只是表面看起来够酷，冷冰冰，跩得要命。
实际上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走在关雪息身旁，沉默的面容越发沉默，好半天才说：“我没有不想理你。”
“哦。”关雪息蹦出一个字，也很跩。
他们两个风云人物一起走在校园里，还是在人最多的放学时间，很难不惹人注目。
但一回生二回熟，两人都习惯了，别人爱看就看吧，又不会掉块肉。
关雪息大步往外走，外衣的下摆几乎掀起风来。
陈迹见他态度不善，有些紧张，但也没法解释自己中午在食堂为什么冷脸。
陈迹定了定神，问：“你和白琳琳聊了什么？”
关雪息不隐瞒：“老一套，让她别喜欢我了。”
听了这句，陈迹忍不住问：“你一点也不喜欢她？”
“嗯。”关雪息没有犹豫。
陈迹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关雪息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一眼，想了想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陈迹默然。
关雪息自言自语般说：“以前我以为，我喜欢段绵那种类型，但其实我只是觉得她很可爱，就像小狗小猫也很可爱一样，只是欣赏。拒绝她之后，她再也不来找我，我也没觉得难过。”
关雪息反问：“你呢？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陈迹被问得一愣：“我从来没想过。”
关雪息帮他想：“你这么不爱搭理人，是不是喜欢活泼可爱热情主动一点的？让人家追在你身后跑？”
“……”
陈迹看了关雪息一眼，“好像不是。”
“什么叫‘好像不是’？”关雪息好奇了起来。
陈迹安静片刻，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说：“我喜欢那种……会发光的。”
“？”
关雪息眼前冒出一个问号。
陈迹说：“很多生物有趋光性，像很常见的，飞蛾扑火——”
他想说人和其他生物一样，也有趋光的本能。
但话还没说完，关雪息这个理科直男就不解风情地打断他：“可飞蛾扑火不是因为它喜欢火啊。”
关雪息科普似的说：“飞蛾的眼睛是复眼，晚上飞行的时候，靠月光辨别方向。让光线保持从某一个固定的角度投射进眼里，它才不会迷路。但当它眼前出现火光的时候，它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以为这团火是月亮。”
“……”
“所以它不停地围着火光打转，扑来扑去，其实是在调整光照投射的角度，寻找方向。”
关雪息一点也不文艺地说：“人家是在走位呢，和我们打游戏一样。”
陈迹：“……”
很好，这次的天，是被关雪息聊死的。
他受陈迹熏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进化成了一个更牛的聊天“高手”。
陈迹沉默好几分钟，关雪息终于意识到跑题了，他轻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正回来：“你继续说。”
陈迹和他并肩走，眼睛望着前方。
夕阳垂下校门，天边一片橘红。
陈迹看了眼关雪息，声音很轻地说：“一样的，我喜欢会发光的人，就像……飞蛾离不开月亮。他的光照着我，我才有方向。”
——否则我会，迷失在无尽的夜行里。
陈迹嗓音微沙，煽情过头的话不会被理解，反而会被认为是奇怪发言，他说到一半便止住，匆匆撇开头，仿佛不敢让关雪息看清自己的表情。
走到校外的公交车站，陈迹几乎有些窘迫地同关雪息道别：“我不陪你回家了，明天见。”
关雪息倒是没多想，只点了点头：“拜拜。”
……
之后的几天，陈迹都别别扭扭。
那种别扭关雪息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觉得陈迹好像突然间想通了什么事，也好像暂时还没想通，所以要不停地想。
但陈迹发神经不是稀奇事，他不发神经才奇怪呢。
关雪息只当一切如常。
国庆长假开始的前一天，傅洋发来消息，说是篮球队欢迎他和陈迹，把聚餐地点定在了一家火锅店，问他们两个一号晚上有没有空。
关雪息问了下陈迹，得到答案后，发给傅洋：“可以。一共来几个人？”
傅洋说：“六七个吧，看他们带不带女朋友。”
又问：“能喝酒吗？小喝几杯没事吧？”
关雪息道：“你问我还是陈迹？我的酒量你知道，陈迹我也不清楚。”
傅洋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等你们哟。”

第24章 你低一点，我亲不到呀
关雪息说“我的酒量你知道”，意思其实是，他不喝。
他只在外面喝过一次酒，在去年杨逸然的生日聚会上。
酒量这种东西，除非天赋异禀，否则都靠熟练度来撑。关雪息不算一杯倒，但也不能多喝。
很多高中男生对抽烟喝酒抱有一种奇特的向往，把它们和“酷”“成熟”划等号。但关雪息从不这么想，他严重怀疑酒精影响智商，能不沾就不沾。
十月一号上午，傅洋刚起床就给关雪息发消息，油嘴滑舌地说：“小关哥哥，国庆快乐，您的报早鸟上线喽！”
关雪息无语：“十点了，你给谁报早呢？我都写完一张数学卷了。”
傅洋：“……”
人和人的差距。
傅洋找关雪息，是为拉他进校篮球队的QQ群，之前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拉关雪息，叫关雪息拉陈迹。
进群之后，照例一通寒暄欢迎，满屏表情包乱飞。
其实校队里的大部分人关雪息早就认识了，就算他不认识人家，人家也认识他。相比之下，陈迹才是真正的“新人”。
但陈迹也是一个知名话题人物，他的大名如雷贯耳，群里各位没几个没听过的。
这是大群，随后傅洋又把他们拉进了一个只有六七人的小群。
关雪息发去一个问号。
傅洋解释：“嘿嘿，哪个大家庭没有小团体呢？”
关雪息：“……”
傅洋道：“不慌，混就完了。”
傅洋对群里的人做了一遍简单介绍，主要是给陈迹看的。
这些人就是今天晚上和他们一起聚会的兄弟。
傅洋说，他们都带女朋友，人数大增，不吃火锅了，改烧烤。
吃什么倒是无所谓，关雪息惊讶于傅洋居然也有女朋友了，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之前一点消息都没听见。
这直接导致，晚上赴会时只有关雪息和陈迹单身，其他人都成双结对，一男一女贴着坐。
沣德市国庆节的气氛很足，街上挂满小红旗，放假休闲的本地人和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摩肩接踵，整座城市人满为患。
为免排不上队，他们提前在烧烤店订了包间。这家店离十六中不远，名气不算大，但很好吃。
约定时间是下午六点，关雪息提前十分钟赶到。
他比陈迹先来，刚坐下不久，就收到陈迹的消息，问他在哪个房间。
他们人多，订的是二楼最大的包间，待会儿食物在楼下烤好之后，会由服务员陆续送进来。
除吃食酒水之外，包间里还有一些简单的娱乐用具，扑克牌，转盘，骰子之类的。
陈迹最后一个到场。今天气温回升，一夜之间又热起来，他穿了一件黑T，非常简洁的款式，胸前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图案，很衬他那张阴郁冷淡的脸。
席间十三个人，他一眼看见关雪息，走到他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像约好似的，关雪息今天穿了一件白T。
傅洋一见他俩就笑了：“哥哥们，你们两个是黑白无常吗？”
关雪息道：“如果是，我第一个勾你的命。”
傅洋立刻拒绝：“不行不行，我没命了今晚谁买单？”
“让成二买啊！”有人接了一句，“他和顾盼盼今天才确定关系，让他们俩一起把单买了，我们就当喝喜酒了，对不对？”
许多人都笑了起来。
陈迹抬头看，说话的人他不认识，“成二”和“顾盼盼”是谁也不知道。
关雪息八成也没分清谁是谁，但他比陈迹自在多了，在人多的场合里如鱼得水，同陌生人谈笑自如。
“喝喜酒不用随份子吧？”关雪息故作正经地说，“否则你们互相随，我和陈迹都是单身，只出不进，亏大了。”
傅洋身边坐着他的女友，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清秀女生。关雪息见过她几回，是段绵的闺蜜，叫李冰嫣。
没想到傅洋和她在一起了。
关雪息的视线还未收回，李冰嫣就瞥他一眼说：“关大校草想脱单还不容易？昨天不是又拒了一个吗？”
不知是否受段绵的影响，她对关雪息似乎有怨气，口吻半玩笑半认真，不大客气。
好在人多，大家七嘴八舌，声音杂，这句话很快就被盖了过去。
关雪息当没听见，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傅洋却有点尴尬，今天他做东，他女朋友却当众给关雪息摆脸色，让他过意不去。
但傅洋能当校队队长，情商自然不低，苗头刚起就被他按住——他对女朋友低声讲了几句，后来直到上菜吃饭，李冰嫣都没有再说什么。
吃烧烤的妙处一半在口味，一半在热闹。
一碟碟烤串陆续上桌，肉禽果蔬各式皆有，扑鼻的炭火香与肉香催得人口水直流。
啤酒和果汁也上桌了，傅洋推来两瓶到关雪息和陈迹面前，亲手帮他们启开。
关雪息摇头：“你知道我不爱喝酒。”
傅洋不想饶过他：“一瓶而已，又没事。”
坚决拒绝就显得太不给面子，像是在摆谱了。关雪息不让傅洋下不来台，一次没拒掉就大方接过，给自己倒了满杯。
傅洋最喜欢他这一点，有脾气，但不大，知道什么时候该撒什么时候不撒，总是照顾朋友心情，聪明又讲义气。
关雪息招人喜欢不是没有道理的。
傅洋甚至遗憾过，关雪息为什么不是女生呢？否则以他的颜值，绝对是他们篮球队集体暗恋的女神。
关雪息听完之后瞪大眼睛，一副被恶心得够呛的表情：“你他妈有病吧？我把你当兄弟，你YY我是女人。”
傅洋讪讪地赔礼道歉，再也不乱讲话了。
直男确实会经常冒出一些奇怪想法，但这不妨碍他们一个比一个直。
酒过三巡，傅洋喝得有些上头，竟然当众和李冰嫣接起吻来。
包间里一群高中生，虽然基本都是搞早恋的“大胆狂徒”，但大胆到这种程度的并不多。
有人拍桌而起，嚷着关灯，还有人帮他们数秒，“哎哟”“卧槽”之声不绝。
最安静的人是陈迹。
刚才傅洋推过来的那瓶啤酒，他已经喝光了。第二瓶也喝掉大半，只剩一小杯。
和飞快被酒气蒸红脸的关雪息不同，陈迹喝酒像喝水，面上没有一点痕迹，头脑始终清醒，情绪不热烈。
他和四周格格不入，关雪息没有忘记他，照顾他情绪的方式是帮他递一些吃的，问他喜欢吃哪种，有没有挑食。
陈迹答不挑，都可以。
关雪息就每种都帮他拿了一点，还捡了一块切片蛋糕，草莓味，甜腻腻的。
对面傅洋和李冰嫣已经亲完了，刚才被点名“喝喜酒”的成二和顾盼盼在大家的起哄下，也被迫接了个吻。
原本就火热的气氛简直劲爆了起来，尺度逐渐变大。
有一有二就有三，第三对情侣亲完，轮到第四对……
也有不配合的，有个女生脸皮薄，骂了她男朋友几句，最终只被亲了下脸颊，算是糊弄过去了。
轮到关雪息和陈迹这儿就很尴尬了 ，人家出双入对，他们两个单身贵族，只能当观众。
傅洋却是真的喝高了，突然按住关雪息的肩膀，把他推到陈迹身上。
“你们俩黑白无常，也亲一个呗。”
酒鬼下手没轻重，关雪息猝不及防险些跌下椅子，陈迹反应快捞了他一把。
他整个人趴在陈迹怀里，竟也没生气——主要是一瓶酒下肚，意识不那么清明，反应有点迟钝了。
周围全是起哄声，直男们嘻嘻哈哈地说：“好兄弟就是要亲嘴，快亲一个！不亲不是真男人！”
女生们也很兴奋，不知是谁悄悄说了句：“他俩好般配啊。”
关雪息没听见，陈迹听见了。
怀里的人身躯滚烫，灼烧般烫得陈迹肌肉发颤，下意识紧了紧双臂。关雪息顿时被抱得更深，受趴伏的姿势影响，他只能仰脸看陈迹，下巴抵在对方胸前。
四目相对，要接吻须得陈迹低头，关雪息够不着。
关雪息感觉不到自己喝醉了，很是游刃有余地开玩笑：“你低一点，我亲不到呀。”
“……”
陈迹那万年冰山一般的面孔，简直要崩塌。
见他不动，关雪息调整姿势，坐高了些，主动靠近，贴到陈迹的唇边。
不知为何，关雪息身上似乎有一股茉莉香。
可能是洗发水或沐浴露的香气，幽幽袅袅，很不合理地穿透满室的食物气和酒气，飘入陈迹的鼻息间，让他恍了下神。
刹那间，周遭一切远去。
只余一缕茉莉芬芳。
再回神时，关雪息已经离开了。
陈迹愣了下，好像突然被人抽走了两秒记忆，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以傅洋为首的看客们发出巨大噪声，陈迹用力清空脑中杂念，才终于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哎哟关雪息，你骗鬼呢？没亲到啊！”
“这还能借位？”
“重新来重新来！”
“不准糊弄！”
关雪息气定神闲地坐回原位：“你们这群王八蛋，差不多得了。”
节目进行到这，确实也差不多了。
但傅洋他们放过关雪息，有人不想放过。
大家吃饱喝足，下一个节目是聚会必不可少的真心话大冒险。
众所周知，玩这个游戏不是因为它好玩，而是因为可以夹带私货，问一些平时不方便问的话，整一些平时整不了的人。
桌上空盘都被撤走，只留下甜点和酒水。
李冰嫣打开一副扑克牌，讲了一下玩法规则。
很简单，每人分一张牌，谁的点数最大，谁拥有惩罚人的资格。相反，谁的点数最小，谁就是被惩罚的对象，要从“真心话”和“大冒险”里选一个完成，不配合的人罚酒三杯。
受酒精影响，关雪息的脑子越发不清醒，连运气都变差了。
——也可能不是他运气变差，是李冰嫣冲着他来，故意作弊。
第一轮他就中招了。
关雪息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黑桃三，而李冰嫣扬了扬她手里那张红桃K。
傅洋在桌面下轻轻踢了踢女朋友的脚，暗示她别为难人，叫他也难堪。
李冰嫣不为所动，问关雪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关雪息道：“真心话吧。”
李冰嫣上来就出大招：“如果你和段绵在大学相识，不涉及影响高考的问题，你会和她在一起吗？”
“……”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关雪息怀疑是段绵本人授意的。
但以段绵的性格，应该不会让她故意这么做。
关雪息心里有答案，他觉得会。
他对段绵很有好感，如果在正确的时间相识，和她交往有何不可呢？
但他不能当众这么回答。
他和段绵的事情才刚告一段落，不宜再藕断丝连。
关雪息选择不答罚酒，倒满三杯，利落地喝下去，继续第二轮。
李冰嫣虽然作弊，但演戏演全套，第二轮和第三轮的结果都比较随机。
但到了第四轮，她又忍不住了。
关雪息再次中招，吸取前车之鉴，这次他选了大冒险。
但大冒险也没好果子吃，李冰嫣今晚打定主意要为闺蜜出头，叫他在好友列表里选一个最有好感的女生打电话。
关雪息谁都没选，又被灌了三杯酒。
他身边的陈迹一言不发，脸色越发冷下来。
但关雪息已经喝得头晕目眩，注意不到别人了。
他嘴巴这么硬，一点东西都挖不出来，李冰嫣不甘心，一轮一轮地继续安排剧本，傅洋拦都拦不住。
轮到关雪息第三次中招的时候，房间里的气氛已经不太对了。
大家都开始沉默，李冰嫣也有些犹豫。但一想到段绵被拒绝后伤心欲绝的模样，她心里的气就消不下去。
她心想，关雪息为什么不早拒绝绵绵？偏要吊着她？吊了那么久，把她一颗心高高抬起又重重摔下，他很得意么？
李冰嫣放下扑克牌，问关雪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
关雪息话没说完，猛地被人拉起。
陈迹拽着他的手腕，不顾满桌人吃惊的表情，硬是把他拖出包间，往楼下走去。
“……你干什么？”
关雪息人都喝懵了，起身一动，更是头昏脑涨分不清东南西北。
眼前的世界在打晃，陈迹冰冷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似乎生气了，但不是冲着刚才那些人，而是冲关雪息。
“你就那么喜欢她？”陈迹讥讽地说，“第一轮，你不会答‘不会’吗？第二轮，你随便找个女生打过去应付一下游戏不行？你演情圣给谁看呢？”
“……”
关雪息每个字都听懂了，但这些字连成句子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
酒精把聪明的他变成了傻瓜。
夜风幽凉，关雪息站都站不稳，一阵风过，他便摔到陈迹身上，直不起腰了。
陈迹不得不抱住他，脸是冷的，怀抱是热的，关雪息本能地往更深处钻，喃喃道：“我要回家。”
陈迹抱着他没动。
关雪息下命令：“你送我回家，听到没？”
“你家在哪儿？”
“你不是知道么？跟了我那么多次还没记住？”
“……”
陈迹沉默了一下，问：“楼号？”
关雪息在他耳边念了几个数字。
陈迹道：“你喝成这样，回家不会挨打？”
关雪息趴在陈迹的肩膀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他潜意识里似乎知道自己需要人照顾，搂着陈迹的腰，邀请道：“我妈不在家，你来陪我睡。”

第25章 深深地吻
陈迹带关雪息离开的时候，傅洋追了出来。
这时他们已经上车了，隔窗一望，傅洋被远远地甩在车后，眨眼间没影了。
出租车上应国庆节的景，播放着喜气洋洋的《好运来》，醉意熏然的关雪息嫌难听，指挥司机：“叔叔，换一首。”
司机大叔是个自来熟，见状乐了：“你小子，成年了没？喝这么多酒不怕你爸揍你。”
关雪息道：“我爸死了。”
司机被他唬得一愣，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惹人家伤心。关雪息却得意一笑：“骗你的。”
陈迹：“……”
或许这是个笑话，但陈迹和司机都没笑出来，只有关雪息陶醉于自己那惊人的幽默感，笑了半分钟。
陈迹怎么也没想到，喝醉的关雪息竟然是这副模样。怎么说呢？活泼过头。
不过不奇怪，哪有醉酒者还能保持和平时一样的端庄自矜，他这样已经算酒品很好了。
车载音乐换成一首网红流行歌，关雪息跟着哼了两句，再次指点江山：“叔叔，你品味不行，这首都烂大街了。”
司机嫌他难伺候，但应声切了歌。
这次换成了一首粤语歌，是关雪息没听过的。
他根本听不懂歌手在唱什么，却操着一口蹩脚的粤语全程跟唱，发音不准，还跑调，偏偏唱出了在红馆开万人演唱会的巨星风范。
司机五体投地，笑得差点闯红灯。
陈迹很可能受过专业的训练，依然不笑。
他只盯着关雪息看。
关雪息并没有唱太久，一首完毕就安静下来。他似乎累了，把陈迹的肩膀当枕头，歪头一靠，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已经红透，是酒精染的色。浓密的睫毛垂下眼睑，鼻尖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嘴唇微张着，呼出灼人的热气。
陈迹被他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僵、发烫，像要融化。
直到半边身体完全麻掉，失去知觉，出租车终于抵达目的地，停下了。
陈迹如释重负，扶关雪息下车。
关雪息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要讲礼貌了，潇洒地冲司机一挥手：“叔叔，再见！”
司机忙于接新单，可能是没听见，一脚油门飙出去，没回应他。
“什么人啊！”关雪息不满地瞪了一眼车屁股，脾气老大。
现在他眼前只剩下陈迹一个人，天大的脾气也只能发泄在陈迹身上。他被扶着也直打晃，不肯好好往前走，拽了下陈迹的衣摆说：“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
不是在撒娇，是命令，但效果差不多。
陈迹张了张口，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可关雪息翻脸如翻书，还不等他伏低身子，就飞快地发难，一个人把戏唱足，质问他：“你是不是不愿意啊？不愿意算了。”
说罢大步迈开，甩下陈迹往前走。
可惜关雪息现在手脚都不听使唤，才走两步就要摔倒，陈迹连忙扶住他，叫了声：“关雪息。”
关雪息装高冷，不理人。
他裤袋里的手机在振动，陈迹猜测是傅洋的电话。关雪息却不管是谁，直接挂断。
他的酒劲是逐渐上头的，现在比刚才醉得更厉害，走进小区里就闹不动了，全靠陈迹半搂半抱地带着前进。
九点多钟，假期的夜生活才刚开始。小区里行人不少，幸好一路上没碰见熟人，否则免不了要向远在外地的何韵女士告状。
不过关雪息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他一门心思只想睡觉，好不容易挪到家门口，陈迹问他：“怎么开门？”
关雪息盯着电子锁，想不起密码，也忘记哪根指头能解锁指纹。
他小聪明一箩筐，挨个手指去试，十根手指还没试完，就触发了门锁警报，红灯一闪，系统冻结了。
关雪息看向陈迹，不高兴道：“都怪你。”
“……”
世上大概再也没有比陈迹更冤的人了，他不说话，关雪息也不说话，两人像一对呆子，一起盯住冻结的门锁，默数倒计时。
终于，两分钟后，系统恢复正常，关雪息用排除法打开了家门。
陈迹果然很懂照顾人，先开灯，然后把直奔卧室而去的关雪息拽回来，带他上厕所。
啤酒喝多了难免内急。
卫生间的门半掩着，陈迹背对而立，忍不住道：“你小心点。”
关雪息“嗯”了声，紧接着是冲水声，和他打开水龙头洗手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如果他没有忘记关闭水龙头的话。
陈迹帮他善后，顺便用热水泡了一条毛巾，帮他擦脸。
这个举动有些不妥当，亲密过头了。
但关雪息乖乖地倚墙站立，任陈迹摆弄，像洗澡后被主人擦毛的猫咪，模样极其罕见。
隔一层湿毛巾，陈迹的手掌抚摸他的脸。额头，眼睛，鼻梁，脸颊，嘴唇，下颌……逐一擦过，越擦手越热，不知要停。
直到关雪息被擦得不耐烦了，拂开毛巾抱怨：“你有完没完……”
他的脸被热毛巾蒸红了，眼里泛着湿漉的水气。陈迹莫名联想起石榴，鲜红圆润，汁水饱满，令人口渴。
但关雪息不是“圆润”的。
他棱角十足，禀性锋利，平时靠高情商遮掩，喝醉后情商不见了，每一句话都冲人发号施令，脾气坏得很。
陈迹搁下毛巾，鬼使神差地亲手去摸他的脸。
关雪息被摸得一愣，但竟然没有拒绝。他太不清醒了，不明白陈迹在做什么。
不拒绝就是接受，接受约等于鼓励。
陈迹的手掌握住他半张脸，微微下滑，捏住下巴。心率急剧飙升，陈迹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
——他们之间只有半步距离。
关雪息被抵在墙上，搂住了腰。
陈迹呼吸急促，低头贴近他。
关雪息眼睛睁大了些，察觉到危险，本能地想躲开。错神间他的头一偏，陈迹的吻顿时失去准头，落到了他侧脸上。
但没有落实，似吻而非吻，仍留有余地，可以解释。
还想解释，说明勇气欠缺。尽管关雪息已经醉得傻掉了，陈迹仍谨慎行事，不敢轻敌。
气氛紧得叫人喘不上气，陈迹贴住关雪息的侧脸，难耐地蹭了一下。
皮肤摩擦出千万伏特电压，陈迹口干舌燥，越发明白自己正在走向失控，终于可以确定，他变得不正常了。
关雪息却是正常的那个。
“……”
陈迹忍耐住不该有的冲动，扶关雪息回卧室休息。
路过客厅，他瞥了一眼挂满墙壁的奖状。
如果关雪息清醒，会主动给他介绍它们的由来，但现在关雪息困得眼皮发沉，根本没注意到陈迹在看什么。
关雪息的房间很容易认，书桌上摆满教辅资料，墙上贴着几张球星海报，一张日历，一张自己的照片。
书桌旁有一个小型书架，里面都是关雪息喜欢的书，古今中外著作皆有，没有一本是充数而不读的。
床在书架对面，被子没叠，随意地铺散开，诱使人睡意更浓。关雪息一下子扑上去，衣服都忘了脱。
陈迹站在床边看他，想帮忙却有些下不去手。
几秒后，陈迹拉上窗帘，顺手把门关了。
家里没有第三个人，关门很没必要，但空间越封闭越让人有安全感。
陈迹甚至把灯也关了，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只能看见关雪息身躯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无需多看，他不由自主地上了床。
关雪息的床是单人床，躺两个男生不够宽敞。
但单人床有单人床的好处，陈迹“被迫”紧挨着他，凑近了些，试探道：“关雪息，你睡着了么？”
黑暗之中，没有回答。
陈迹没有去帮他脱衣服，只抬起他的头，将枕头垫到了他脑袋下。
枕头也只有一个。
但陈迹不困，暂时不想睡觉。
他完全忍耐不住，要一直盯着关雪息看。心里仿佛有一个缺口，不多看几眼就填不满。
但有些欲望可以被填满，有些却越来越难填。
关雪息身上的茉莉香气再次钻进他的鼻子，他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忍不住贴近去嗅。
从额头嗅到脖颈间，关雪息被他的发丝蹭得皮肤发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喘了一声，伸手推他。
推不动。
陈迹不肯放弃寻找，一定要在关雪息身上挖掘出香气的源头。这仿佛是个正当理由，准他为所欲为。
可关雪息的脖颈间也没有，那香气像一阵幻觉，是他的臆想，从不曾真实存在。
陈迹有点茫然。
但心动本身便近似于迷信，无法可依无理可解，浅的是茫然，深就发酵成痴迷，身心都失控。
由浅至深也不过是一念之差，陈迹情难自禁，嗅着关雪息的脸庞，不知是终于被他找到了还是那幻觉又出现了，他觉得答案是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攥住关雪息的下颌，迫使他正对自己。
关雪息的面孔完美无瑕，近距离观看极具冲击力。任谁有幸拥他入怀，都难免目眩神迷，心魂震荡。
陈迹挣扎半晌，友情和道德终于再也镇不住他。
难言的渴望和未知的恐惧同时刺激神经，他不由得收紧手掌，沿关雪息的下颌滑下，握住那一截白皙的颈子，摩挲片刻，不断地、不断地抚摸。
关雪息浑然不知，呼吸如常。
陈迹像一头来自黑夜的恶魔，将他全身笼罩，深深地吻了下来。

第26章 “同性恋”
关雪息在睡梦中感到憋闷。
他的身体似乎正在受别人摆布，不听自己的使唤。
对方不知是男是女，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因为熟悉，关雪息潜意识里给了几分信任，没有惊醒。
呼吸却越来越困难，他用力挣扎才能吸到氧气，其余时间嘴唇一直被堵着，鼻子只能发出哼声，毫无作用。
室温不知何时升高了。
他是被热醒的。
眼睛一睁开，鬼压床般的噩梦霎时消散。
天刚蒙蒙亮，室内光线不足，他如往常一般，躺着发了会呆，待头脑稍微清醒一些，才去摸习惯性放在枕边的手机。
——竟然没摸到。
关雪息一愣，脑海中冒出一串“我在哪儿”“我昨晚干了什么”之类的疑问，半天才想起，昨晚他和陈迹一起去赴篮球队的约，后来玩真心话大冒险，被段绵的闺蜜灌了一肚子酒，是陈迹送他回家的……
关雪息喝得断片儿了，有些不确定。
连在真心话大冒险上答了什么问题他都记不清楚，但回忆到这里，他忽然想起陈迹昨晚扶他上楼的画面。
现在陈迹人呢？走了吗？
关雪息四下一望，发现手机在书桌上充电。
他毫无印象，应该不是自己干的。
他起身下床，打开房门。
听见卧室开门的声音，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厨房走出——原来陈迹还没离开。
他端着一个冒热气的小碗，递到关雪息面前：“给你。”
“这是什么？”
“醒酒汤。”
“……”
关雪息很意外：“你煮的？”
陈迹好像一夜没睡，也可能只是单纯醒得早。
他昨夜的衣服没换，脸色也如常，但不知为什么，心情似乎很好，看向关雪息的眼神尤其有温度，听见问话点了点头。
“你竟然会做饭。”关雪息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
陈迹应了声：“我妈身体不好，我在家经常做饭。”
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私事，关雪息顺势问：“你爸呢？”
“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陈迹神色平静，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人，反而是关雪息手里那碗汤，更能牵动他的神经。
关雪息喝了一口，咽下时微微一皱眉。
陈迹顿时紧张起来：“很难喝吗？”
“不，有点烫。”关雪息道了声谢，不吝啬夸奖，“你好厉害。我什么都不会做，只会煮方便面和速冻水饺。”
“没关系，我做就行。”陈迹说了句奇怪的话，但关雪息没有领会他的深意。
喝完汤，陈迹很自然地接过碗，拿去厨房洗了。
“……”
关雪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谢谢你”还是“不用这么做”。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陈迹今天的态度似乎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陈迹，你今天有什么开心事吗？”
关雪息跟到厨房里，试图打探。
然而陈迹明显不想告诉他，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去开冰箱，取做早餐的食材。
关雪息不喜欢他这副故作神秘的模样，绕到他面前，挡住了冰箱。
“你说不说？”关雪息仰起下巴，眼底浮现出不悦，“在我的地盘什么事都不许瞒着我。”
他单手按紧冰箱门——饭虽然不会做，但添乱的本事一个顶俩，就是不让陈迹好好干活。
“……”
陈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关雪息一愣，下意识抽回。陈迹却握得很紧，同时身躯逼近，把他圈在了冰箱和自己之间。
“你干什么？别犯病。”关雪息警告了一声。
“明明是你犯病。”陈迹竟然学会顶嘴了。
“……”
太阳还没升起，厨房内半明半昧，他隐晦的目光落到关雪息的唇上，几秒下移，望向脖颈，以及更深的地方。
关雪息被这一眼看得发毛。
陈迹在他的注视下，喉结微微一滚，口舌干渴，说不出话来了。
气氛沉默得很诡谲。
大约过了半分钟——从没有过这么漫长的半分钟，陈迹压低嗓音，忽然问他：“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关雪息点头，但又摇了摇头：“记得一点。”
“哪一点？”陈迹盯紧他。
关雪息想了想答：“喝酒？真心话大冒险，还有你送我回来。”
“没了？”陈迹追问。
关雪息被问得很不高兴：“有事你就直说，兜什么圈子？”
“……”
陈迹有点失望，但也松了口气。见他这般表情，关雪息警觉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事了？”
“唔。”陈迹的表情略微不自然，半天才坦白，“段绵给你打电话，被我挂断了。”
“哦……这个啊。”
关雪息不怎么在意：“挂就挂吧，我和她没可能了。”
“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没可能就是没可能。”
“你最好说话算话。”
“……”
陈迹的话越讲越不对劲，关雪息瞟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呢？管得挺宽。”
陈迹噎了下，祭出他的独门秘诀。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关雪息，我不希望你和别人走太近，忽略我。”
“但你不是我唯一的朋友。”关雪息很“渣男”地说，“上回我怎么讲的？你要按照我的规则来，听我的，不许这么黏人。”
“……”
这句话有点肉麻，关雪息无法想象他对宋明利他们用同样的口吻也讲一遍，可在陈迹面前却不违和。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一定是陈迹的错。
关雪息试图把陈迹推开——他已经忘了自己被压在冰箱上，竟然能在这种情形下聊天，他和陈迹之间必定有一个脑子有病的。
陈迹很配合地放开了他。
他让出冰箱门的位置，陈迹没有回应那句禁止黏人的命令，一言不发地打开冷藏柜，取出两颗鸡蛋，一根小葱，一袋挂面。
陈迹总是这样，突然就沉默下来，不知道是默许还是心里有其他情绪。
关雪息瞥他一眼，故意挑剔：“我不喜欢吃面。”
陈迹停下撕挂面包装袋的动作，问了句：“你喜欢吃什么？”
关雪息有一万种方法刁难他：“我喜欢吃你不会做的。”
“……”
听了这句，陈迹忽然笑了。
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这是关雪息第一次见他笑，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遭。
陈迹笑得幅度不大，但物以稀为贵。他可能也想搞饥饿营销，笑两秒就收敛了，转头对关雪息说：“可我什么都会做。”
他说得认真，关雪息不信：“真的？那我要点菜了。”
“你点。”陈迹顿了顿道，“但如果没有食材，我们就得出去买。其实我做面很好吃，你真的不想吃吗？”
“……”
他都这么说了，关雪息怎么会不想吃呢？但杠已经抬到这了，不选一个满级难度的菜给陈迹做，关雪息觉得自己亏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算了，你煮面吧。”
陈迹点了点头，侧脸对着他，烧热水，切葱花，刀功很不凡。
关雪息收了玩闹的心思，盯着他做饭的手看。
陈迹的手不算好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才有漂亮的手，他不满足这一条件。
他的手背略显粗糙，手心有薄茧。但是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五指修长，很有力量。
其实陈迹比关雪息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成熟、锋利，但他身上偏又有一种低龄才有的傻，或者说某方面思维方式简单，显得他很钝。
一个人很难同时做到既锋利尖锐，又钝感十足。
陈迹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
关雪息看得投入，但煮面是个简单活儿，没有太多花哨的步骤，陈迹很快就弄好了。
面条煮得软硬适当，盛出两碗，一人一颗荷包蛋，撒上葱花，浇上汤油，香味顿时扑鼻。
关雪息率先尝了一口，不吃还好，吃了才感觉到饿。
陈迹却迟迟不动筷，只看着他吃，酝酿半晌，突然说：“关雪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怎么看待，那什么，同……”
陈迹的话音中途止住，不确定该不该说完后半句。
“同什么？同学？同桌？”
关雪息直得令人发指，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可能是因为追他的女孩实在太多，他常年浸在那种“正常”环境里，提到早恋二字，想起的都是长头发穿裙子的可爱女孩。
他身边的直男朋友也太多，什么玩笑都开，两个男的亲嘴也没关系，毫无分寸感。
以至于关雪息想破头也想不到“同性恋”这个词。
这三个字和“少年犯”一样，对他而言都那么遥远又陌生，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很是茫然地看了陈迹一眼：“说啊。”
见陈迹又哑巴了，关雪息有些不高兴，皱起眉道：“你喜欢吊人胃口的毛病究竟什么时候能改？”
陈迹轻咳一声，面无表情道：“算了，我下回再问。”
关雪息：“……”
每人一碗面下肚，餐后又是陈迹主动收拾。
关雪息刚因为他不肯好好说话而生的气，在看见他低头洗碗的表情时就消了。
陈迹阴晴不定，气焰也时高时低。
其实他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地显得乖顺可怜，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小狗，而且他知道将来也没人会捡他回家，所以心平气和，一声都不叫。
收拾好厨房之后，他跟关雪息道别：“我走了。”
话虽如此，他走到门口时，却回头看了一眼。
关雪息有点无语：“不想走就别走。”
“……”
陈迹脚步一顿。
气氛又古怪起来。
关雪息实在受不了他间歇性发作的哑巴脾气，只好主动挽留：“如果没别的事，今天待在我家吧，我想和你聊聊天。”

第27章 吻痕
关雪息把陈迹留了下来，但一时没想到有什么好聊，深入的话题需要适当的气氛。
他指了指沙发，叫陈迹先坐，随口问他：“你一宿没回去，和家里交待过吗？”
陈迹点头：“我妈知道。”
“你妈脾气真好。”
关雪息低头嗅了下自己身上穿了一夜的T恤，总觉得有一股酒味。他没有多想，很自然地在陈迹面前脱下衣服，赤裸上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洗衣机。
隔一扇半敞的门，陈迹看见他把牛仔裤也脱了，好在没有立刻脱下内裤。
他一面按洗衣机，一面毫不耽误地聊天，说：“我妈不准我在外面过夜，怕我乱来。”
“乱来？”陈迹想转开目光，可惜眼睛不听自己使唤。
狭窄的门缝里，关雪息修长的身躯如一具雕塑，骨肉匀称，白得晃眼，叫人看了下意识想往他皮肤上再抹些颜料。
什么颜料？
陈迹脑海里一团混乱，只听关雪息道：“她怕我去网吧通宵，或者干坏事，和女生约会之类的。”
陈迹没应声，关雪息忽然转头，对上了他从门外投入的目光。
“你的衣服要洗吗？”
是问句，但关雪息已经决定要帮他洗了，口吻带有几分温和的命令意味，向他抬手：“拿来。”
“……”
陈迹僵坐三秒，再一次直观地体会到直男的“没分寸”。虽然在不久之前，他自己也是直男，比关雪息更加没分寸。
陈迹配合地脱下衣服，拿给关雪息，见他丢进洗衣机里，关上机门。
程序开始运转，注水声，嗡鸣声，转动声，充满了卫生间。
昨晚陈迹就在这里把关雪息推到墙上，摸了他的脸。但现在当事人什么都不记得，大半身躯不着寸缕，和他坦荡相对。
“你先出去一下，我要洗澡。”关雪息已经不把他当客人了，“找个片子看吧，遥控器在电视柜上。”
“……好。”
陈迹应声退出，浴室的门在他面前关闭，里面响起第二种水声，哗啦啦的时停时续，同洗衣机的噪声一起，交响乐般恢弘盛大，占据了陈迹的全部听觉。
所有的热闹都汇聚在那“乐声”里了，客厅显得空荡荡。
陈迹提着关雪息关门前丢给他的一件暂作遮挡的浴袍，没穿。这显然是关雪息穿过的，布料上有清新的茉莉香。
他终于可以确定，昨晚的香气不是幻觉。
——是沐浴露的味道。
……
关雪息把自己好好地洗了一遍。
确定身上一点酒味都不剩，他才稍微舒服了些。
刷牙时，门外传来电影的声音，似乎是战斗场面，各种爆炸特效噼里啪啦，打斗声哐哐作响。
关雪息叼着牙刷，打开一条门缝，探头看陈迹：“你在看什么片？”
“随便放的，”陈迹说，“没注意名字。”
“哦……”
关雪息又把门关上了。
两分钟后，关雪息突然隔门叫他：“陈迹，能帮个忙吗？”
“什么？”
“我忘拿换洗的内裤了。”关雪息难得有点尴尬地说，“在我衣柜里，打开门就能看见。”
“……”
陈迹帮他取来，从门缝递进去，关雪息道了声谢。
终于，这对陈迹来说堪称精神折磨的漫长洗澡过程结束了。
关雪息裸着上身回自己房间，找了一套睡衣穿上。
陈迹不大好意思在他家洗澡，但衣服都已经脱下洗了，再把人洗一下也没什么。
上午九点半，太阳高照。
陈迹从浴室出来，穿上关雪息借给他的另一套睡衣，不同颜色，但款式相似，胸口的图案是一只棕色小熊。
而关雪息身上那件，绣的是长耳朵兔子。
“你……”陈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很有童心。”
关雪息无语：“我怎么可能买这种睡衣？是我妈买的。”
“……”
说明你在你妈眼里还是个宝宝，陈迹忍下这句，拽了一下有点发紧的衣袖。
他和关雪息的身高不差太多，站一起比身材也很相似，但一穿贴身睡衣，就显出差别了。
陈迹至少比关雪息大半号，睡衣小了。
关雪息只好叫他脱下，另找了一件宽松睡袍给他穿。
“你比我高吗？”关雪息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件事。
他似乎有点不相信，冷不防上前贴近，几乎和陈迹脸对脸，比身高。
“……”
刚洗过澡，沐浴露的气味正浓，铺天盖地的茉莉香迎面袭来，陈迹在他的香气里几乎窒息，吸不到哪怕一分子氧气。
一向笔直的脊背也塌了下来，陈迹近乎失控地，在关雪息面前臣服垂首……想吻他的脸。
可关雪息一点也没察觉到，只对他的站姿不满：“你干什么呢？配合点好不？”
他伸手去拍陈迹的后背，但手臂一抬起，动作就变得很像拥抱。
呼吸声忽然消失了。
关雪息的手从对方后背滑下，临到收回时，猝不及防地被捉住。
“……”
陈迹对于捉他的手腕，似乎有种特殊癖好，每次都快、准、狠，将他紧紧扼于自己掌心，不能反抗也不能逃。
如果说陈迹是一条不会叫的狗，也一定是小时候没被管教好的，长大后恶习难改，总要咬主人几口，磨牙似的。
关雪息管这叫“犯病”。
他们从比身高进化到角力，掰手腕。
男生在这方面总是自尊心旺盛，关雪息又好强，事事要争第一，哪受得了总是被陈迹力量压制？
但头脑与思维的差距尚可隐藏，蛮力的差距却很直观。
关雪息一只手被制住，用同样的动作去抓陈迹的另一只手。他双手并用，甚至用上了膝盖，和陈迹厮打起来。
陈迹也没客气，他们俩从卧室门口打到书桌前，关雪息最占上风的时刻是把陈迹压到了书桌上，但下一秒对方就暴起还手，将他反身压倒。
陈迹睡袍的系带在打斗时蹭开，露出一片因发热而发红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腹肌。
关雪息瞟了一眼。
陈迹问：“看什么？腹肌也要比吗？你的雄竞意识没必要这么强。”
关雪息：“……”
谁跟你雄竞了？无聊。
虽然心里想着不竞，但关雪息的身体不听自己的话。他稍微缓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
这一下简直使出了毕生之力，上达体能极限。
陈迹把他当温室花朵看待，远远低估了他，以至于防不胜防，被推得向后仰倒，紧急自救，踉跄了好几步才摔到床边，险些闪了腰。
关雪息不给他喘息之机，立刻压上，把陈迹整个人放倒床上，用膝盖抵住他腰身，同时制住他双臂，得意道：“就这？你也不行啊，陈迹。”
陈迹：“……”
关雪息打得浑身发热，低头嘲讽时，一颗热汗沿他漂亮的鼻梁滑下鼻尖，颤抖坠落，滚入陈迹的脖颈间。
水痕无声，却在蒸发时带走了他全部的体力。
陈迹更不能反抗了。
关雪息骑在他身上，完全是胜利者姿态，嚣张不可一世。
“你叫声哥哥，我就放过你。”关雪息唇角一弯，冲他笑。
他越张扬越发光，陈迹忍不住眯起眼睛，要将那光芒从视野里减去一半，才能免于被灼伤。
关雪息是所有人的好朋友，唯独在陈迹面前难藏坏脾气。
他拍了拍陈迹的脸，挑衅道：“说话啊，你别装哑巴。不服？”
“……”
“不服你也输了，陈迹。”关雪息道，“你——”
一个“你”字还没说完，陈迹亲身演示了一遍什么叫“不服”。
关雪息眼前的世界猛然颠倒，陈迹将他掀翻，用同样的姿势骑在他身上，沉声道：“继续？”
“……你好烦。”
关雪息仍然想挣扎，但他的手脚都被限制得死死的，挣扎不能自救，徒流汗水罢了。
汗流得多，气也难匀。
关雪息的喘息声不自觉地大而急促起来，陈迹俯身贴近他，呼吸交错纠缠，干燥的空气中有火花爆裂的声响。
一声接一声。
“还要我叫哥哥么？”陈迹的手似乎不知该按哪里，才更有气势，停顿片刻竟然握住了他的脖颈。
“……”
记忆中光影一闪，不知为何关雪息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似乎曾经发生过。
但他来不及细想，陈迹的手掌微微一紧，沿他脖颈的线条滑动了一下。
像在抚摸。
很细微，却激得关雪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做什么？”他微妙地察觉到不对劲，“起开。”
陈迹却用拇指摸了摸他的后颈，若无其事地说：“你这里有一块红痕，被蚊子咬了？不太像。”
关雪息愣了下：“哪里？”
刚才洗澡都没发现，可能因为位置不易察觉。
“这里。”陈迹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对准关雪息的后颈，近距离拍了张照，递给他看。
关雪息看完沉默了一下。
那一处的皮肤颜色红得发淤，明显不是蚊子干的，没有鼓起。
相比之下，更像是……
——像吻痕。
见鬼了。
关雪息茫然的眼睛望向陈迹，后者也在看他。
“可能是之前不小心磕哪儿了。”陈迹帮他想理由。
“可能吧。”关雪息被说服了。
这倒不奇怪，他平时也经常磕磕碰碰，身上总有淤青。也可能是刚才洗澡的时候用力太大，指甲刮到了而不自知。
关雪息不做多想，陈迹却仍然压着他不肯离开，姿势比刚才更怪异，似乎哪里不舒服，双腿摆得有些别扭。
关雪息瞥陈迹一眼，怀疑他尿急，碍于不肯认输而不说。
关雪息曲起膝盖，试图趁机别开陈迹的压制。
但大腿一抬，冷不丁撞到个什么东西，触感略微发硬。不等关雪息反应过来，陈迹就像触电一般突然从他身上下去了。
“我去趟卫生间。”
陈迹转身下床，匆忙离开。
“？”
果然，这么年轻就尿急。
关雪息心想，是病吧，得治。

第28章 你是我的奴隶
陈迹这趟卫生间上了很久，久到关雪息放心不下，忍不住去敲门问：“你还好吗？”
门内没回答。
关雪息又敲了两声：“陈迹？你没事吧？”
“……”
安静了大约五六秒，卫生间里终于传出人声。陈迹的嗓音很低，难掩沙哑：“嗯，没事。”
紧接着是冲水声，和开水龙头洗手的声音。
然后门打开，陈迹一脸如常地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关雪息想劝陈迹不要讳疾忌医，但怕自己误解，人家很可能只是普普通通地上一次厕所而已，没病。
陈迹想说什么，他没看出来，可能是想解释吧。
但陈迹最终也没有解释，只转移话题道：“早上你不是说想跟我聊天吗？聊什么？”
“随便聊聊。”
关雪息回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随手选了一部综艺节目播放，他瞥陈迹一眼：“你也坐啊，别杵在那儿。”
“……”
陈迹应声坐到他身侧。
关雪息问：“你假期作业写完了吗？”
陈迹道：“没，还差几张卷子。”
“我已经写完了。”关雪息说，“有一半在学校就写了，另一半昨天写的。”
陈迹：“……”
今天才十月二号，国庆长假刚开始，关雪息简直是卷王中的卷王。
但他和陈迹提起这个话题，不是为炫耀自己作业写得快。
他说：“写完作业我还有很多课外题要做，除了学习和篮球队的事情，假期没别的安排。你呢？这几天要去哪玩？”
“哪也不去。”陈迹说，“有时间就帮我妈干活，替她轮班。”
陈迹说得含糊，关雪息问：“轮什么班，你妈是做什么的？”
陈迹看了他一眼，没答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
关雪息不理解，也有点不高兴：“你看，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你都到我家留宿了，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可我对你的事一无所知。”
就这么聊，有什么好聊的？
关雪息起身去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递给陈迹一罐。
陈迹的手指按在冰凉的金属拉环上，半天才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那为什么？”
“……”
陈迹低声道：“关雪息，我不想说的那些，都是你不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关雪息心想奇了怪了，他模仿陈迹平时常说的话，“减分项是吗？”
“嗯。”
“你还‘嗯’，‘嗯’个头。就算是减分项，你也不能隐瞒我一辈子吧。”
关雪息把对陈迹的不满撒在可乐罐上，把它捏扁了。陈迹却是一个聊天鬼才，竟然反问他：“你能和我好一辈子吗？”
关雪息：“……”
重点是这个吗？
“‘一辈子’是虚数，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咬文嚼字跟我抬杠成吗？”关雪息很无奈，“话说回来，无论阿姨是做什么的，在我这都不是减分项，你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
陈迹似乎要反驳，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关雪息的手机就响了。
是傅洋打来的微信视频电话。
“小关哥哥，呜呜呜！”
画面里，傅洋还没起床，他应该是刚睡醒，造型一塌糊涂，光膀子倚在床头，掐着嗓子叫了一声。
关雪息嫌弃道：“你把衣服穿上行吗？又不好看，污染我眼睛。”
听见关雪息和平常无二的口吻，傅洋松了口气，心想还好他没生气。
但该道的歉的还是要道，傅洋说：“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拦不住李冰嫣。你走之后我跟她吵了一架，分手了。”
关雪息诧异：“真分了？不至于吧？”
傅洋的模样简直可以用声泪俱下来形容：“我这不是怕你不高兴吗？唉。如果你以后因为她而疏远我，我会很伤心的。”
听见这句话，陈迹瞥来一眼。
他一入镜，傅洋很惊讶，问关雪息：“陈迹在你家？”
“对啊，昨晚他送我回来的。”关雪息说，“李冰嫣是为段绵才跟我过不去，和你没关系。我不生你的气，别分手了。如果因为我影响你们的感情，传出去不太好。”
傅洋煽情道：“不，她没你重要。”
关雪息嗓音一沉：“滚你的，听不懂人话吗？”
傅洋：“……”
说好的不生气呢？
关雪息冷着脸道：“要分以后再分，这锅我不背。”
“好吧。”傅洋被训得蔫头耷脑。
关雪息以前从没冲他发过脾气，这是第一次。
现在不用演，傅洋真的“声泪俱下”了，又连连道了几声歉，在确保关雪息不会因为这件事跟他绝交之后，他才依依不舍地挂断视频。
他们聊了五分钟，陈迹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
结束后，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关雪息，你最好的朋友是谁？杨逸然还是傅洋？”
“……”
关雪息微微一怔，本能地端水：“都很好啊，朋友何必分一二？”
陈迹没吭声。
他们刚才聊到“减分项”，关雪息顺势说：“你看傅洋这么傻逼，我都没给他减分，怎么会给你减？”
“……”
“当然了，如果你还是一点‘隐私’都不想向我透露，我也拿你没办法。”
关雪息已经摸清陈迹的脾气了，踩住他的痛点，隐晦地威胁：“这说明我们的交情只能发展到这里，不能更深入。你——”
他故意不把话说完，停顿下来瞥陈迹一眼。
陈迹的脸色果然很不好看，说伤心也不为过。
但陈迹的伤心和傅洋的“伤心”不一样，后者恨不得用脸盆接眼泪，哭不满一盆就兑点水，然后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关雪息好无情，我哭死”，让全世界看见他感人肺腑的兄弟深情。
但陈迹极力隐藏，双手攥得青筋直蹦，表情绷得寒冰欲裂，他似乎意识得到关雪息是在故意拿捏他，但他没有办法。
他越是这样不反抗，关雪息越想再使点劲，把他捏扁，搓圆，再捏扁。
关雪息忍不住靠近他，很亲密地说：“陈迹，你是第一个来我家做客的同学。小区里和我一起长大的小朋友们不算。”
他的胳膊挨着陈迹的胳膊，“当然，你送我回家是个意外，不是被邀请来的。但今天早上你要离开的时候，我主动挽留你了。知道为什么吗？”
“……”
他想吊陈迹的胃口都不需要抛饵，陈迹什么钩都咬，目光从电视屏幕转到他身上，眼底有藏不住的光亮，那是极力克制也不禁摇晃的心神。
“当然不是因为你可怜。”
关雪息忽然将下巴垫在陈迹的右肩上，极近的距离下盯着他的侧脸，正对他的耳朵说：“是因为你听话，陈迹。你和我的每一个朋友都不一样，他们和我是平等的，你不是。”
“……”
陈迹愣了下，关雪息轻声说：“你想和我交朋友，喜欢我又怕我，天天跟着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主动给我做饭，洗碗，被我刁难也不生气——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这是夸奖还是责骂，陈迹竟然分辨不出来。
关雪息说话时的热气全扑在他耳朵上，烫得他注意力难以集中，听觉时不时地失灵。
关雪息很自然地把这种表现也当做他怕自己——总是颤抖，躲避，躲完再重新贴上来，周而复始。
“你这样对我，上赶着被我揉搓，都把我带坏了。”关雪息倒打一耙，很严肃地说，“就算我欺负你，也都怪你。”
“……”
陈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惯于用来威慑旁人的冷漠在关雪息面前毫无作用。
他明摆着只有一个诉求：和关雪息在一起。
除此以外，怎样都没关系。
关雪息看穿了他，却又不太懂他。以至于他们根本没法真正触及彼此的内心，坐下来好好交流，只能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
关雪息既要当东风，也要做西风。
他很记仇，忽然抬手捏住陈迹的脖子，像陈迹对待他那样，扼住对方的咽喉，轻轻摩挲了片刻。
陈迹果然反应很大，浑身肌肉紧绷，连头发丝都在颤抖。
关雪息贴在他耳边道：“你不是我的朋友，陈迹。没有朋友会像你这样没有底线地给人当跟屁虫，小狗，奴隶。”
“……”
“没错，你是我的奴隶。”关雪息发现自己说得非常对，这个词完美符合陈迹在他面前的形象。
最重要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陈迹的心态，和对待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了。
他总是控制不了自己，丧失风度和礼貌，故意为难陈迹——即使只是口头上的为难。
看陈迹露出不得不顺从的表情，做哄他开心的事，他就身心舒畅，感觉自己赢了。
他的快乐建立在陈迹的不快乐之上。
就像一个恶劣的奴隶主。
这样不好。
可陈迹偏要待在他身边，赶又赶不走，他有什么办法呢？
关雪息捏紧陈迹的脖颈，猛地把人按倒在沙发上。
他没有一点反省的意图，要将拿捏进行到底。
他俯身贴近陈迹的脸，佯装给后者选择：“我这么说是不是很难听？你生气吗？生气现在就离开，你走吧。”
“……”
陈迹没动。
他深深地凝视关雪息，哑声道：“我不生气，不走。”
“好。”关雪息得逞了，如愿以偿地放开他，“那你就乖乖当我的奴隶，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听见没？”
他回自己房间拿出一叠草稿纸，一支笔，递给陈迹。
命令道：“我要对你有同等的了解，你不许隐瞒我。说不出口的话就写在纸上——比如你家住哪里，初中在哪上学，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我，省联考以及……少管所，究竟是怎么回事，都写出来。开始吧。”
“……”

第29章 讨一点好处
迫于“奴隶主”的淫威，陈迹不得不拿起笔，乖乖写交待。
他埋头写字的时候，关雪息去阳台上接了一个电话，何韵女士打来的。
陈迹一心二用，竖起耳朵听关雪息打电话的声音。
“我在家，写作业呢。”
“早上吃的面条。”
“对……昨晚我去和同学聚会了。”
“哎呀，我很早就回来了，你放心吧妈妈。”
“好，你和张姨她们玩得开心啊，拜拜！”
关雪息连哄带骗，应付完亲妈的查岗，还没放下手机，第二通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宋明利打来的，找他借试卷，说是要和他对一下答案。
——名为对答案，实则抄答案。
关雪息走出阳台，路过陈迹，回房间翻出自己写完的作业，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高清照片，一股脑发给宋明利。
隔着手机，陈迹都听见了宋明利在那头大叫“谢谢男菩萨”的声音。
打发完宋明利，关雪息走回陈迹面前，居高临下地瞄了一眼草稿纸。
“写完了吗？”
“没有。”
“好吧，你继续。”
关雪息闲着没事，监工似的坐在陈迹身边，刷QQ动态和微信朋友圈。
今天是白琳琳的生日，这位公主发了一条九宫格拼图晒礼物，照片里堆满名牌，有很多关雪息都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上百个赞，几十条评论，都在阿谀奉承她。
关雪息扫一眼就划过去了，继续往下翻。
没什么新鲜的，他好友列表里百分之九十是同学，发的内容也大同小异，吃喝拉撒写作业，国庆旅游游客照，还有早恋人士发分组可见悄悄秀恩爱的，关雪息给他们点了个赞。
再往下翻，关雪息冷不丁刷到一个不常见的头像，陈迹的。
这可真稀罕，自从加上好友，关雪息从没见陈迹发过朋友圈。
这次陈迹也没说什么，只分享了一首歌。
竟然是九十年代的老歌，《Last Dance》。
关雪息顺手点开播放：
“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黑暗之中漂浮我的期待……”
关雪息笑了，这条朋友圈的发布时间是凌晨一点，他忍不住戳了一下陈迹的胳膊，挖苦他：“没想到，你也会深夜网抑云啊？”
“……”
陈迹脸上看不出尴尬，但右手一抖，写了一个错别字。
关雪息调侃一句就算了，没多说什么，甚至给他的分享点了个赞。
五分钟后，陈迹终于“交作业”了。
“写完了。”他把草稿本推到关雪息面前。
关雪息放下手机，拿起来看。
陈迹写得条理分明，列出了一二三四条。
【一，住址：华新区顺天街道明诚路星河苑47栋3单元402。】
【二，经历：单亲家庭，自幼丧父，和我妈一起生活。条件不好，比较拮据（是减分项吧）。小学五年级之前在县里读的，六年级我妈改嫁，迁户口到沣德市，定居了。初一初二在明诚中学读的，初三在少管所读的，一年半出来，高一在八中待过一阵子，然后转校到十六中。后面你都知道了。】
【三，省联考：我晋级决赛，但弃权了。因为在决赛开始的前一夜，我持刀伤人险些致死，知道自己会被送进少管所，比赛不用参加了，也没心情备考。】
【四，第一次见到你：在省联考的海选那天。我和同学考完对答案，你路过的时候听见，告诉我最后一道大题做错了。后来我在第二轮比赛又见到你，和你聊了会天（你都不记得了，我也不想写）。决赛那天，我去颁奖现场围观了一下，你果然是第一名。没了。】
关雪息：“？”
没了？
“陈迹。”关雪息不满道，“你语文多少分？我怎么觉得你写了一堆，又好像什么都没写呢？你是抓不到重点，还是故意敷衍我？”
陈迹很无辜：“该写的我都写了，相亲都不要这么详细吧？”
关雪息：“……”
他说得没错，但似乎哪里不对。
陈迹这份“交待”上，把他为什么持刀伤人、伤了谁，都给略过了。
诚然，关雪息不是警察，要了解他，不是审讯他，这些被略过的事实不是重点，不知道也没关系。
关雪息只是很好奇，以他目前对陈迹的了解，他觉得陈迹不是那么凶恶的人——况且当时才十三四岁吧？
一个十三四岁的初中生，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动刀？
其中应该另有隐情。
既然有隐情，陈迹为什么不对他诉苦？
平铺直叙、轻描淡写地讲出经历，自己的心情却一句都不讲。
连宋明利写作文都比他会煽情。
宋明利还曾深夜给关雪息打电话求安慰，哭诉自己“悲惨的命运”，自称“我除了钱什么都没有”“钱也是我爸妈不是我的，他们不给我自由”“别人都笑我是无脑富二代，但你知道富二代的精神压力有多大吗”，最后以一句“我抑郁了”做结尾，哽咽着挂断了电话。
宋明利当然没抑郁，他只是戏多。
但作为朋友，关雪息知道，这些的确是宋明利的烦恼，虽然这种烦恼充满了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味道。
而关雪息想知道的，正是这些。
陈迹有什么烦恼和心事？只有亲口听他把这些东西讲出来，关雪息才能有切实的、了解他的感觉。
关雪息后知后觉地醒悟了自己的目的，瞟陈迹一眼，半天没做声。
——他只是好奇而已，不想问得太直接，表现得很像关心陈迹似的。
可能十分的好奇之中，也有二三分关心吧。
谁叫他生性善良，是个好人呢？
“好人”奴隶主关雪息故技重施，威逼利诱道：“陈迹，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有心事就快点对我讲。下回你主动向我倾诉，我都懒得听，更不可能安慰你，知道吗？”
没想到，陈迹反问了一句：“你怎么安慰我？”
关雪息被问得愣了下。
还能怎么安慰？
“安慰”不就是字面意思么，言语安抚，劝说，开导，鼓励之类的……
陈迹看着他，眼神平静中带着了然。
关雪息和他对视一眼，忽然明白了。陈迹不想听，不在乎。他早就习惯了，没那么脆弱。
关雪息一时无言，又有点不高兴：“那你说我们两个聊什么？”
“聊聊你吧。”陈迹忽然道，“我想听你的事。”
“我没什么事啊。除了我爸妈离婚对我影响较大之外，其他都很顺利。我的烦恼……”
关雪息想了想道：“可能是学习太累吧，虽然我看起来很轻松，但每天都从早学到晚，偶尔也会想偷懒一下，或者跟我妈诉诉苦。但我不能说，我不想把我辛苦的那一面给她看，她比我更辛苦。”
“……”
“其实我家也很拮据。”关雪息突然说，“不用不好意思，陈迹。孤儿寡母过日子，不都这样吗？”
陈迹低下头：“嗯。”
关雪息说：“这几年我妈省吃俭用，也从来不出去玩，能省的地方都省了。今年国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她竟然去旅游了。”
关雪息笑了声道：“可能是想开了吧。对了，她刚才叫我帮她取快递，我差点忘了。”
“你在家里等我，还是和我一起去？”关雪息站起身，看陈迹一眼。
陈迹也站了起来：“一起吧，我帮你拿东西。”
不错，很有乖乖奴隶的自觉。
关雪息莞尔一笑，下巴扬起来，带陈迹下楼。
出门时陈迹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刚才在洗衣机里洗净又烘了一遍，这会儿已经干了。
正值午饭时间，楼道里充满饭菜香，不知谁家炖猪蹄，香得人魂儿都没了。
关雪息吸了吸鼻子，命令陈迹：“待会回来，你也给我炖猪蹄。”
“要炖很久。”陈迹说，“到时候还没熟，你就饿扁了。”
“那怎么办？”
“买一点吧。”
陈迹问：“附近有熟食店吗？”
“有。”但关雪息忽然改口道，“算了，我又不想吃了。我想吃面，早上那种，你再煮一锅吧。”
“好。”
这无疑是对陈迹厨艺的变相夸奖。
另一个重点是，关雪息竟然留他吃中饭。
那什么时候才赶他走呢？
无聊的国庆假期忽然变得让人快乐起来。
今天的气温持续回升，足足升到二十八度，关雪息一边往快递驿站走，一边喊热，叫陈迹徒手给他扇风。
毫无疑问，这又是他刁难人的手段。
陈迹修长的五指并拢，用手掌在他脸侧上下扇了几下，风力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关雪息道：“使点劲啊，你没吃饭吗？”
陈迹嘴角一抽：“没吃。”
“……”
“算了，算了。”
虽然刁难陈迹是故意的，但热是真的。关雪息的脸都被太阳晒红了，走到驿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取快递，而是买了一根棒冰。
——这家驿站也是小型便利店，卖些冷饮和小食品。
回程路上，关雪息把搬快递的任务交给陈迹，自己握着棒冰，一会儿贴贴左脸，一会儿贴贴右脸，贴够了才撕开包装袋，“嘎嘣”咬了一口。
他真的是一个万恶的奴隶主，自己吃得爽，都不帮陈迹也买一根。
两人慢悠悠地爬到楼上，关雪息打开家门，指了指门口：“放这吧。”
其实这件快递不重，只是箱子体积较大，要双手抱着才行。
陈迹应声放到地上，回手带上门。
他比关雪息更热，后背已经出汗了。
关雪息在玄关换下鞋子，往客厅里走，但一步都没迈出去，就被陈迹拽住手臂拉了回来。
这一下用力很大，陈迹把他整个人拽向自己，关雪息毫无防备，没站稳，脚下打了个滑，栽栽歪歪地跌进了对方怀里。
“……”
关雪息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有狂犬病就去治行吗？别总冲我犯。”
“我只是想拉你一下。”陈迹解释，“是你自己站不稳扑过来，如果我躲开，你不就摔倒了吗？”
“那我谢谢你。”
关雪息无语：“放手。”
陈迹不放，还顺势把他压到了墙上。
不等关雪息发作，陈迹就低头靠了过来。
是一个接吻般的姿势，陈迹的脸逐渐放大，嘴唇贴到他唇边，滚烫的体温传到脸部皮肤，关雪息愣住了。
下一秒，陈迹的唇微微一偏，叼住了他手里举着的棒冰。
“？”
橘子味儿的，关雪息只吃了一半，它也受不住太阳的烘烤，顶部湿润化开，还沾着关雪息吮吸时留下的水痕。
陈迹咬住他吮过的地方，舔了一下，咽了一口。
极近的距离下，吞咽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关雪息的视线没地方躲，落在陈迹下咽时滚动的喉结上。
陈迹又吞了一口。
就这样紧贴着他，把剩下的半根棒冰吃完了。
“你，你滚开。”关雪息浑身发麻，应该是被压麻的。
陈迹盯着他，面无表情道：“当你的奴隶，不能讨一点好处吗？”
陈迹嘴里的“好处”似乎有歧义，但他很正经：“一根棒冰才五毛钱，关雪息，你别这么吝啬。”
关雪息：“……”

第30章 你想不想我？
陈迹是下午走的。
中午他听从“奴隶主”的安排，煮了两碗面。饭后他们一起做了套题——关雪息做，陈迹看，做完他主动提出：“我该回家了。”
关雪息没挽留，果断地说了“拜拜”。
陈迹离开之后，关雪息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口气从陈迹压住他抢走棒冰的那一刻起，悬到现在。
他心里那股微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陈迹刚才盯着他时直勾勾的眼神里饱含某种不明情绪，答案隐藏在对方冰层一般的面容下，关雪息看不清楚。
但现在，那层“冰”似乎越来越薄了。
关雪息不傻，甚至聪明过头。
正因为聪明，他的直觉才暗中提醒他，千万别往不该想的方向想，有些谜底没必要揭。
关雪息握着笔，不自觉地发了会儿呆。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橘子棒冰味儿，冰冰凉凉，让他觉得很冷，又有点热。
见鬼了。
“我是不是感冒了？”关雪息很理智地想。
他放下笔，起身去客厅里翻药箱，找到一盒感冒药，就着水咽下一片，才感觉稍微好了点。
——感冒药竟然这么有效，几分钟就把他治好了。
关雪息恢复正常，回房间继续做题。
接下来直到开学，他和陈迹都没有再见面。
原本篮球队计划在假期集训一次，但难得长假，不少人出去玩了，人凑不齐，傅洋只得放弃，说为了弥补，开学后每周要多训练几次。
“我早该知道你骗我。”
关雪息在QQ上骂他：“说好的一周只训练一次，不影响学习呢？”
傅洋发来一个卖萌表情包，油嘴滑舌道：“好哥哥，你的水平还怕影响？我不信。”
关雪息回敬一个“我把你头打飞”的表情包，不想理他了。
十月八号开学，正是周六。
调休意味着这一周要连上七天课，雪上加霜的是，本周有月考。
月考是每学期第一个大型考试，出成绩后，要按全科总分进行年级排名。
关雪息如往常一样，早上七点二十九分踩点到校。
刚一进门，就感受到了班级里的低气压。
大部分人埋头看书做题，没交流前几天假期怎么过。也可能是他来得晚，别人都交流完了。
月考第一科明天上午就开始，因为有升降班制度，一班的学生最怕排名，每次大型考试之前都很紧张——除了宋明利。
关雪息才坐下不到两秒，宋明利就凑上来和他咬耳朵，说：“七天不见，菩萨，我想死你了！”
关雪息无情道：“作业不是都拍给你了吗？想我干吗？”
宋明利哽了一下：“不抄作业就不能想你了吗？我才不是那种眼里只有作业的人！”
“好吧，我也想你了。”关雪息礼尚往来，很是敷衍地说。
这几天，关雪息过得乏善可陈。
唯一值得提的是，三号那天何韵女士旅游回来，给他带了一些纪念品和吃的，哄小孩似的。
关雪息也乐得哄她，听她讲游玩路上的见闻。
这一趟何韵似乎玩得特别开心，讲述时满面红光，总是忍不住笑，让关雪息觉得有点奇怪。
她讲的内容不奇怪，奇怪的是她过于亢奋的心情。
只是出门玩几天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喜事，有这么开心吗？
她平时没有这么“不稳重”。
但不论如何，开心就是好事。
关雪息受她感染，心情也很好。
除此以外，关雪息的日常安排和平时差不多：做题，做题，做题，以及和陈迹开视频连麦做题。
连麦是陈迹提出的，他说自己有几道题不会，要请教关雪息。
一开始关雪息发语音教他，陈迹说不方便，就改成了语音通话。
可教了两道题之后，陈迹又说语音通话也不方便，看不见解题画面，所以又改成了视频通话。
做题的时候，身边时不时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和画面，起初关雪息很不习惯，感觉学习效率都降低了。
但没多久他就发现，和陈迹一起学习对他也很有帮助，最明显的地方在于陈迹的解题思路总是和他很不同，两种迥异的思维碰撞交流，关雪息大有开拓思路之感，这是其他一班同学不曾给他的感觉。
除做题之外，他们基本没聊别的，只有“早安”“晚安”之类的口水话，关雪息有时候会回，有时候嫌没必要，干脆就不理陈迹了。
“已读不回”是个坏习惯。
但陈迹不介意，每天孜孜不倦地给他发。
今天早上关雪息又收到了，他背书包出门的时候，陈迹在QQ上问他几点能到学校。
关雪息冷声冷气地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奴隶不许打听主人的行踪。”
堵住了陈迹的嘴。
早读是自习和收作业时间，关雪息按照课程表顺序，预习今天的课程。
第一节课是语文，第二节课是数学。
长假归来，大家的听课状态都不太好，梦游似的，才把语文老师惹不高兴，紧接着数学老师又发飙了。
但老师们的怒火从来都烧不到关雪息身上，他优哉游哉的上完两节课，大课间的时候下楼透气，准备顺便给自己买瓶水。
才走出一班教室的门，就碰见了来找他的陈迹。
同时来的还有杨逸然。
四个人——包括宋明利，在一班门外的走廊相见。
关雪息被围在中间，陈迹没有第一个跟他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宋明利，又看了一眼杨逸然，对他们说：“你们能走开一下么？”
“为啥？”
“我俩往哪走？”
“卧龙”和“凤雏”一脸莫名，眼神齐齐抛向关雪息。
然而关雪息也不知道陈迹要演哪一出，还不等他问，陈迹就突然拉起他的手，抛下身后两个跟班儿，带他下楼。
“喂，你干什么啊？”
大课间的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数不清多少双眼睛八卦地看向他们。
关雪息被陈迹一路拉到楼门外，径直走向高二教学楼东边的一片绿化林——俗称“小树林”，见周围没有人了，陈迹才放手。
“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陈迹虽然松开了关雪息，但站得很近，嗓音也低，关雪息避无可避地又感受到了那股他不愿深想的微妙气氛。
越刻意地想忽视某种东西，它反而越有存在感。
关雪息听见陈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也不自在了起来。
“有话你就快说。”他瞥陈迹一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又居高临下。
他做到了。
——但没用。
他的奴隶学会以下犯上了，突然猝不及防地又上前半步，几乎贴到他的脸，然后挨在他耳畔，压低声音说：“关雪息，我想你了。”
“……”
关雪息好几秒没动，连视线都没有转移分毫。
陈迹的双唇近到仿佛要吞咬他的耳垂，呼出的热气全部钻进他耳朵里。关雪息脑中警报狂响，那层“冰”发出了即将裂开的声音。
陈迹紧盯着他，似乎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关雪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他想像早上回答宋明利那样，很自然地回一句“我也想你了”，但竟然说不出口。
仿佛这句话很危险，是能敲碎世间一切坚冰的咒语。
“你怎么不说话？”
陈迹忽然抬起手，搭在关雪息的肩膀上，试探般问：“你想不想我？主人。”

第31章 别这么暧昧
大课间三十分钟，关雪息被陈迹拽走，迟迟不回。
他们下楼的时候，宋明利下意识想跟上去，但杨逸然拦住他，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你别瞎掺和。”
宋明利满脑子问号，杨逸然悄悄地指点他：“我觉得陈迹不对劲。”
“这还用你说？”
宋明利不屑道：“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他有问题，他接近关雪息是卧薪尝胆，为了报仇！你们都不信，现在知道我说得对了吧？”
杨逸然：“……”
卧龙宋哥坚持自己的看法：“你想啊，关雪息刚打完他，他就跑来交朋友，这正常吗？退一步说，交朋友就交朋友吧，就当他豁达，不打不相识，可也没必要黏那么紧吧？天天跟在关雪息屁股后面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怀不轨！”
杨逸然摇摇头：“算了，你简直孺子不可教。”
他转头就走，宋明利一哽，不甘示弱地冲他的背影喊：“我跟你讲不通！你和关雪息一样傻冒！都被陈迹骗了！”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宋哥回到一班，掏出手机。
刚才关雪息和陈迹手牵手下楼，目睹者众多，这会儿一传十，十传百，高二年级群里已经炸开锅了。
-草，我不理解。
-关雪息和陈迹的关系越来越奇怪了！
-刚才是谁先动的手？
-陈迹啊！他抄起校草哥哥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呃……
-并肩下楼。
-钻进了小树林。
-钻小树林干吗？终于要打架了？
-打锤子啊，你是不是落了一集？最新进度：他俩现在是好朋友，一起加入了校篮球队，国庆节还一起喝酒了。
-听说陈迹送关雪息回家，貌似留宿了。
-？？
-？？？
-真的，校队那边传的。
-朋友们，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也……
-不会吧不会吧？
“……”
宋明利没看懂，他们在猜什么？
群友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可关雪息看起来不gay啊。
-陈迹也不像。
-真假暂且不说，难道只有我觉得……他俩很配吗……两个大帅逼……
-不，你不是一个人。
-我也，一直不敢说……
-关雪息很直，但陈迹不一定吧？他从来不搭理女生，简直了。
-白琳琳怎么说？
-他跟白琳琳只说过几句话而已。
-可他也不搭理男生啊。
-他只搭理关雪息。
-那岂不是更real了？
-草。
-草。
宋明利也“操”了一声，大受震撼。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向，难道刚才杨逸然想说的就是这个吗？
群里气氛火热，聊着聊着话题便发散开，忽然提起上学期的一个八卦。
-你们知道高三四班那件事吗？
-什么事？
-你是说休学那个吗？
-别卖关子！
-上届高三四班有两个男生晚自习在操场接吻，被老师抓个正着，他俩被迫出柜直接社死。
-两家家长闹到学校大打出手，都说是对方带坏了自己儿子，还要班主任担责任。
-后来一个休学，一个转学了。
-妈耶。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再后来呢？
-那谁知道？人都不在十六中了。
“……”
宋明利对这件事有印象，但他吃过的“瓜”太多，转眼就忘到脑后了，经群里提醒才想起来。
宋明利皱起眉，本能地想维护关雪息，不让他沾上这些“丑闻”。
他马甲都没披，亲身上阵回复：
-别乱讲行不？说谁gay呢？
-再瞎几把编派关雪息和陈迹，小心我把你们从马甲后面拽出来，让你们到关雪息面前来讲！
宋哥霸气地训完话，群里却不买他的账。
本来都是匿名，谁怕他啊。
-宋明利，你恐同吧？
-宋哥失宠了，恼羞成怒。
-宋哥别哭，大不了就让雪息哥哥开后宫，保证不会少你一个位子。
-你的文字在强撑，我的宋哥我心疼，呜呜呜……
-单押，skr~
宋明利：“……”
操。
宋明利正要发飙，忽然一抬头，关雪息回来了。
“好同桌，你可算回来了！”宋明利把手机塞回桌肚里，扑到关雪息面前。
他发现关雪息的神情不大自然，似乎有点魂不守舍。
“怎么回事？陈迹对你做什么了？”宋明利不放心地问。
“没什么啊。”关雪息没看他，低头收拾自己桌面上摆放不规矩的各科课本和学习资料，心不在焉地问，“下节课是什么来着？”
宋明利：“……”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是化学。”宋明利眯起眼睛打量关雪息。
关雪息外表没有异常，领口系紧，完好如初……不对，他为什么要看领口？群里那帮人害人不浅。
——头发也没有一丝凌乱，只是眼神有点飘忽，明显有心事。
“你看我干吗？”关雪息迟钝地察觉到，皱起眉。
宋明利不打算隐瞒，附到他耳边悄声告密：“年级群里说陈迹是gay，你小心一点。”
关雪息：“……”
这句话简直，提醒到关雪息心里去了。
把他面前那层已经薄如蝉翼、遍布裂痕的冰面直接击碎，露出他不想面对但不得不面对的疑问：陈迹是同性恋吗？
刚才他们在绿化林里待了很长时间，但其实没聊几句话。
有时沉默的注视比话语更有力量，陈迹深深地盯着他，只问了一句：“你想不想我？”
关雪息卡壳了很久，默不作声地在心里把“想”和“不想”两种回答都做了一遍演示，但受微妙的气氛影响，怎么回答似乎都很怪。
关雪息说不出口，也不想躲避，他直视陈迹的目光，就这样互相盯着，直到陈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忽然收拢，几乎要把他按进怀里。
关雪息浑身一僵，陈迹却突然一本正经地掸了掸他后肩上的灰尘，说：“蹭到墙灰了。”然后松开了手。
“……”
关雪息哑然。
他到最后也没回答到底是“想”还是“不想”，陈迹也没有追问。
分别时一切如常，为了不和陈迹一起回教室，他让陈迹先走，说自己要去小卖部买点东西。
直到现在，彻底和陈迹分开了，关雪息才感觉自己周围重新充满氧气，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但这口气还没喘匀，宋明利就告诉他，陈迹是gay，让他小心点。
这提醒来得突然，关雪息问：“群里为什么这么说？”
“还能为什么？”宋明利无语道，“你俩光天化日之下手牵手，被人怀疑了呗。”
“……”
关雪息沉默了下，打开手机快速地扫了一眼年级群里的聊天记录。
大部分人是在开玩笑。
毕竟没“实锤”。
关雪息看完没有解释或反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翻开了化学书，为下节课做准备。
关雪息的镇定超出了宋明利的预料，但其实他的内心远不像他表现的这么冷静。
他不可抑制地怀疑陈迹是同性恋，如果是，对方以前那些不合理的言行都有了解释，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万一不是呢？
关雪息不免抱有一丝侥幸，心想，陈迹的性格本来就很古怪，和正常人不一样，不该拿正常的标准去衡量他。
关键是，他该怎么办？
“……”
关雪息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陈迹了。
他心里莫名有一种恐惧，想躲远点儿。
还有一种比恐惧复杂百倍的情绪，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一想起陈迹就浑身不自在。
总之，他决定先避避风头，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关雪息计划得很圆满。
第一：中午下课就走，第一个冲出教学楼，跟宋明利一起去校外吃饭，让陈迹找不到他。
第二：下午待在教室里做题，一步门也不出。放学重复第一步，抓紧时间离校，不给陈迹堵他的机会。
他甚至决定不乘19路公交，换一条路线回家。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做贼。
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关雪息忘了一个很重要的安排：今天放学后篮球队集训一小时，他和陈迹注定要相见。
关雪息还没走出学校大门，就被傅洋一个电话call了回来。
傅洋说：“你先吃饭，咱们六点半集合。哦对了，你和陈迹的队服我准备好了，在校队休息室的桌子上，你进门就看见了，试试合不合身。”
“知道了。”
关雪息不想吃饭，他给何韵发了一条消息，通知今天学校有事晚回家，让她先吃别等自己，然后直奔校队休息室而去。
篮球队的休息室在三号楼，这栋楼算是半个办公区。
除教职员工们的办公室之外，剩下的房间都给学生社团用了，包括音乐室，美术室，舞蹈室，篮球足球排球乒乓球什么的，都在这边。
休息室面积不小，布置得很像正规球队的更衣室，有浴室，镜子和衣柜。
门没锁，关雪息一推就开了，说明里面有人。
关雪息以为是校队的其他人，却不料，门内等他的是陈迹。
——而且只有陈迹一个人。
“……”
四目相对，是陈迹先开口，他问：“关雪息，你在躲我？”
陈迹站在窗前。
休息室没开灯，夕阳早已滑下地平线，天边唯余一片黯淡晚霞，照不亮他逆着光的深邃面孔。
关雪息刚才顺手关上了门，现在也不好再打开门走掉。
陈迹径直朝他走来，一步步逼近：“为什么躲我？因为群里那些闲言碎语？”
“……不是。”关雪息下意识辩解，声调心虚，但一脱口他就觉得没必要。
他在陈迹面前虚什么？应该理直气壮才对。
——同性恋又不是他！
关雪息倚在门边，决定先试探一下。
“陈迹，你——”他不想拐弯抹角躲闪隐瞒，艰难地问出后半句，“你喜欢男生吗？我的意思是……你是同性恋吗？”
“……”
陈迹走到他面前，动作一顿，看他一眼，迟疑了一下道：“不是。”
“真的？”关雪息觉得他的反应不太果断，像在说谎。
陈迹却道：“当然，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同性恋？就因为群里那些人说我是？”
关雪息转开脸，不看他：“不，是我自己觉得你很奇怪。”
“奇怪？”陈迹反问，“我哪里奇怪？”
“……”
这话问得很像装傻，关雪息哽了下，瞪他一眼：“你总对我做那些肢体动作，不奇怪吗？哪个直男像你这样？”
陈迹很不服：“傅洋不也是？整天和你勾肩搭背。怎么？关雪息，他能做的我不能做？他还要为了你和李冰嫣分手呢。”
关雪息：“……”
是这样没错，但……
陈迹双目炯炯， 不仅不知悔改，还突然靠上来，把关雪息紧紧抵在墙上。
——像他之前每一次“犯病”那样，这次甚至更过分。
他分开关雪息的腿，用膝盖压住，一只手圈住关雪息的腰，一只手抚在他脸上，拇指摩挲他的耳廓，发出沙沙的声音。
关雪息并非不反抗，但他至今还没摸到陈迹的力量上限，他的身躯越挣扎，就和对方贴得越近。
关雪息有点恼怒，陈迹却低头贴近他的唇，指责道：“你自己不也一样？瞪什么眼？你又忘记国庆那天晚上亲我的事了？”
“……”
没忘，但那是玩笑啊。
陈迹的神情却仿佛在说：“我也只是开玩笑罢了。”
关雪息犹疑不定，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表现得像一个担心“同性恋友人爱上我”的普信恐同直男。
但另一种理智又告诉他：可你不普通啊，你可是关雪息诶，男同爱上你一点都不奇怪。
“……”
关雪息脑内两种声音打架，陈迹还给他火上浇油，那只搭在他侧脸上的手微微收紧，按住了他的脸颊。
关雪息被抬起下巴，被迫注视着陈迹无限逼近的面孔。
陈迹似乎有意展示自己的五官，让他好好打量自己长什么模样。
关雪息不想看，脑子里乱糟糟的，出于躲避心态闭上了眼睛。
耳边忽地响起对方呼吸加重的声音，陈迹近到不能再近了，沉声道：“关雪息，闭眼是什么意思？”
“……”
昏暗的休息室里流淌着黏稠的暧昧气息，是茉莉味，橘子味，还有陈迹身上极其清淡的中药味。
关雪息前所未有地慌了，他觉得自己正在滑向某个暗不见光的深渊。
他想把陈迹推开，但使不上力气。
只能发出一句不算警告的声音：“陈迹，既然你不是同性恋，就别这么暧昧。我、我很讨厌……”
“暧昧”是一种不该点破的东西。
关雪息犯了戒。
陈迹盯着他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忽然亲了他一口。
“……”
关雪息愣了下，猛地瞪圆了眼睛：“你在干什么？！”

第32章 如果我喜欢你
关雪息聪明一世，向来以从容面貌示人。他的茫然、震惊、难以置信，乃至整个人傻掉的呆子模样，都被陈迹看光了。
校草包袱掉了一地。
但现在关雪息顾不上维护自己的形象，他简直被陈迹吓晕，眼睛狠狠瞪着对方，心跳加速，手指发抖。
——陈迹亲的是他的鼻梁。
从侧面印下的吻，轻轻地一触即分，羽毛般撩了他一下。
一句责问根本不够，关雪息酝酿出一肚子脏话，要劈头盖脸地砸给陈迹，骂得陈迹求饶，才能驱散他这一瞬间的惊慌失措，找回场子。
但他还没来得及骂，陈迹也还没回答，休息室的门就突然被推开了。
以傅洋为首的八九个篮球队员走进休息室，看见他俩齐齐一愣。
傅洋奇怪道：“你们干吗呢？怎么不开灯？”
“……”
幸好没开灯，否则关雪息被陈迹抵在墙上的亲密姿势恐怕会引人误会。
关雪息心虚得好似被当场捉奸，第一时间伸手推人。
陈迹比他反应更快，傅洋的视线还没瞟过来时，就已经从他身上离开了。
但他们站得近，气氛也微妙，傅洋的狗鼻子嗅到了几分不对劲，开玩笑道：“什么情况，你俩偷情呢？”
“……去你的！”关雪息故作镇定，暗中扯平衣摆，“少开恶心吧啦的男同玩笑，又不好笑。”
闻言，陈迹看了关雪息一眼，怀疑这句话是指桑骂槐。
但傅洋没想那么多，他笑着打开灯，问：“你俩队服试穿了吗？”
关雪息道：“没有，晚上我回家试吧。”
“别啊，在这两分钟不就试好了吗？尺寸不合适的话我再叫他们改。”
傅洋扯了扯自己身上宽松的篮球队服，“咱们平时穿不穿不重要，主要是比赛那天要穿，冠军战袍，必须得帅！”
“行。”关雪息心想，还没比呢，这厮就预定冠军了。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跟傅洋斗嘴，挖苦几句。但今天被陈迹闹得有点心不在焉，关雪息敷衍一声就拆开队服的包装袋，拿着衣服走进了更衣室。
他和陈迹分别试穿完，都没什么问题，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向篮球场，去训练。
陈迹比他话更少，不仅因为刚才被中途打断的那件事在心里悬着，也因为和傅洋他们不够熟悉。
整整一个小时的打球过程，陈迹总共也没吐出几个字。
但他球打得好，大家都很认可。
夜幕已经降临，篮球场全靠附近的路灯照明。
灯光下，关雪息抬起衣袖抹了把汗，他看了眼手表的时间，对傅洋道：“差不多了吧？我得回去了。”
“还早呢，再打一会呗。”傅洋觉得不尽兴。
关雪息果断拒绝：“得了吧，你比我们班主任还能拖堂。”
“好吧好吧。”傅洋唉声叹气，“回去吧，好好看书，明天月考加油。”
关雪息道：“算你说了句人话。”
傅洋摆了摆手：“那就散了吧，散了啊！”
大家作鸟兽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关雪息捡起地上的外套，穿上，和队友们一一道别，往篮球场外走。
他走在前头，陈迹在后面跟着他。
关雪息没回头，听脚步声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刚才在剧烈运动中发泄一空的心烦意乱忽然又回到了他胸腔里，让他难以呼吸。
走出篮球场，到校门外。已经快八点了，关雪息的行程向来规律，很少这么晚回家，何韵女士不放心，打来电话询问。
关雪息边走边听电话，低声解释。
陈迹依旧跟着他，直到他挂断电话，终于回头。
校外的人行道上过客稀少，路旁一排银杏树，树叶已经黄透。一阵风过，叶片悠悠坠下，落到关雪息的脚背上，恰巧压住了他的球鞋。
关雪息抬脚一动，叶子就掉了。
他不经意地踢了几下，头也不抬地对陈迹道：“你不解释吗？”
凡事一经冷却，都不再像事发当时那么难处理了。
那种极度的暧昧散去，关雪息又背起了他从容的“包袱”。他甚至想出了好几个解决方案，用来“对付”陈迹。
陈迹觑了他一眼，大概也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些内容。
陈迹问：“解释什么？”
关雪息道：“别装傻。你以为我很好糊弄吗？”
“……”
陈迹低下头，看向他脚边那片被踢来踢去的可怜银杏叶，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我开玩笑的，关雪息。”
“你骗鬼呢？”
关雪息觉得他敷衍，陈迹却反问道：“不然呢？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陈迹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喜欢你？”
“……”
“咔”的一声脆响，关雪息脚底落实，干燥枯黄的银杏叶被踩碎。
陈迹伸出脚，蹭动着挤开他的球鞋，想解救出那片叶子。
关雪息不给他得逞，毫不客气地一脚踩住他脚背。
陈迹默了一下，头依旧低着，目光从关雪息的脚升到他衣袖下只露出一小截的手指。
夜晚气温凉，关雪息白皙的手被冷风吹红了。
陈迹盯着他的指尖，声音也像风一样轻飘飘的，将“玩笑”进行到底，顺着上一句说：“关雪息，如果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
关雪息简直又受到了惊吓，表情瞬间变样。
可能是因为风实在太冷，他的耳根也被吹红了，那罕见的颜色在暖黄的路灯光下被映照得格外鲜明。
但关雪息很快就恢复冷静，不假思索道：“当然不愿意！我又不喜欢男的，你别再开这种讨厌的玩笑，和傅洋一样，嘴上没把门的，烦死了……”
他似乎接受了陈迹的“玩笑论”，不逼后者解释了。
但说完却转身往公交站走，带着一种防备，好像连多看陈迹一眼都不愿意了。
陈迹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声：“关雪息，你生气了吗？”
关雪息没答话，脚步也没停。
陈迹追上他：“是我的错，我以后不开那种玩笑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关雪息不吭声，装哑巴。
陈迹继续解释，挑他爱听的说：“我承认，那些玩笑我是故意的，但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和你更亲近一点。你的朋友太多了，我怕自己一点都不特殊，很快就被你忽略掉。”
“……”
这句解释很像真的，符合陈迹一直以来的奇葩作风。
关雪息终于看他一眼，放下戒备，有点无奈地说：“你不会交朋友就去跟别人学，能不能别乱来？吓死人了。”
“嗯。”陈迹应了声，表情隐藏在低头时垂下的阴影里，像一头被迫蛰伏的兽。
关雪息由内到外地松了口气，脚步也不由得放慢了。
19路公交车迟迟不来，他和陈迹并肩立在站牌下枯等，关雪息问：“你从小到大都没交过朋友吗？”
“小时候交过。”陈迹说，“但我六年级就转学了，和儿时玩伴失去了联系。进入新学校之后……我不太合群。”
“不合群”是轻描淡写的说法。
准确地说，是被孤立，被歧视。
沣德人有点排外，陈迹是外地来的、并且是县城里来的“土小孩”，吃穿用度都不如同学们“高级”，性格也不够开朗，不讨人喜欢。
这种小孩，被欺负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偏偏陈迹又不甘于被欺负，他会还手打人。
那些本地小孩打不过他，就去找大人告状，家长和老师轮番来教育他，无形之中传达出一个共同的讯号：你很讨厌，你不是好孩子。
新家也住得不顺，他妈妈的新丈夫虽然有钱，但一分都不愿意花在他身上。
陈迹小学还没毕业，就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寄人篱下”。
“我从小就很招人讨厌。”陈迹说，“少管所进出一趟，就更无药可救了。别说交朋友，让他们别用异样的眼光看我都很难。”
“……”
关雪息哑然，忍不住安慰他道：“也不是的，有一部分人会戴有色眼镜看你，但大部分人不会，你别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大家的对立面，像个刺猬，排斥所有人。”
“你是说我不好相处吗？”
“……不是，我没有在指责你。”关雪息放轻嗓音，温声道，“我意思是你别太敏感，别想那么多，否则别人还没做什么，你自己先难受起来了，折磨自己。”
陈迹却道：“我不折磨自己，我只是在争取我想要的。”
关雪息没听懂：“你想要什么？”
“……”
陈迹笑了下。他的笑容实在太稀少，因此每一抹都似乎别有意味。
陈迹摇了摇头：“没什么。——车来了，你回家吧，关雪息。”
“好，你也早点回家。”
关雪息背着书包上车，回头朝陈迹挥了挥手。
车门在眼前关上，关雪息望着车窗外那道远去的身影，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心里滋味莫名。
像是有什么浮起，又被按下了。
陈迹也一直看着他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忽然，手机振动了一下。
关雪息低头查看，有新的QQ消息。
陈迹：“关雪息，我不一定是你最喜欢的朋友，但我一定是你月考分数最高的朋友。”
关雪息：“？”
陈迹：“等着瞧。”
陈迹：“[给您拜年了.jpg]”
关雪息：“……”

第33章 我的祖宗
陈迹成绩好早已经不是秘密，但没经历过大考，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全年级能排到什么位置。
关雪息也很好奇，甚至生出了一丝危机感，不知底细的“敌人”令人担忧。
月考分三天进行，周日上午开始，周二下午结束。
这几天，为捍卫自己年级第一的宝座，关雪息几乎可以说是摒除一切杂念，使出浑身解数，埋头进了试卷里。
他防备的不是陈迹，是每一个竞争者。
俗话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在多数人看来，月考虽然是全年级统考，但远不如期末考试重要，偶尔发挥失常也是可以接受的，哪里没理解透或者马虎了，下次提高就好。
但关雪息不这么想，他已经习惯当第一了，无法接受自己跌落下来，哪怕只是一次小小的月考。
除他以外，高二一班还有好几个学神。
上学期期末考试，不知是谁出的题，全科难度超纲，一班平均分降了一大截，关雪息以差三十分总分满分的成绩独占鳌头，第二名是他前桌的郑哲，第三名是他前前桌的孙馨意。
他们虽然没他总分高，但分差并不算大。
四五六名往后每个人之间的分差就更小了，低五分排名就会狠降一段，年级前一百个个是“卷王”，关雪息的压力可见一斑。
十六中的出题老师们也是“变态”，由于分差总是拉不开，考试题就一次比一次难，仿佛以难倒学霸们为乐，不断挑战他们的上限。
这次的月考试卷也一样。
考试之前，一班的班主任说：“大家不用压力太大，月考只是帮你们检验阶段性学习成果，重点在于查缺补漏，放平心态，好好考就行。”
结果试卷一发，考场内哀鸿遍野。第一科考试一结束，整栋高二教学楼都在叹气，大家蔫头耷脑地互相对答案，惨叫连连。
关雪息虽然没有加入“卖惨”的队伍里，但心情也有点沉重。
这次的数学卷不仅难度高，计算量也特别大。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竟然有两道大题没算完，计算过程都列好了，但写不出结果，只能填估算的答案。
这让关雪息心里没底，他不知道郑哲和孙馨意考得怎么样——年级前三通常是他们三个，人称“十六中三剑客”。
关雪息忐忑的心情是被陈迹安抚好的。
陈迹说他也没算完，这次数学题太难了。
三天考试，三天等分数，连上七天课的一周格外漫长，关雪息很累，但心情还不错。
这一周他和陈迹每天晚上都连麦写作业，有一个固定时间：七点半开始，一起学习到十点半，然后各自洗洗睡。
相处得久，陈迹越来越会说话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只要开口，一定是夸关雪息。
有时夸他好聪明，这么难的题都会做。
有时夸他好冷静，别人都为月考心慌，只有他沉得住气。
甚至还会夸关雪息长得好看，比最近女生们都喜欢的那个当红偶像好看多了，那个人简直不配跟他比。
任谁被捧着夸都不可能不高兴，关雪息也一样。
但陈迹夸人的套路太低级，关雪息每次听了都想笑，骂他：“你少拍马屁，莫名其妙的……”
关雪息很享受被陈迹哄着的感觉。
真奇妙，以前他也不缺人夸，但从来没人像陈迹这样为了夸他而夸他——不是因为他优秀才夸，只是没话找话，故意哄他开心。
他们真正像一对好朋友了。
虽然关系还是有点畸形，只有陈迹哄他的份，他不肯哄陈迹。
“主人”是这样的，必须矜持，居高临下。
关雪息把陈迹的微信和QQ备注都改成了“我的奴隶”，还要截图给陈迹看，羞辱对方。
可惜陈迹没被羞辱到，反而问：“我是不是你手机里唯一一个有特殊备注的人？”
“？”关雪息回了一个问号。
“。”陈迹回了一个句号。
关雪息问：“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陈迹卖关子：“你猜。”
关雪息不吃他这套：“我不猜，你说不说？”
陈迹：“好吧，为了配合你刚改的，是‘我的祖宗’。是不是比主人还高一级？你满意吗？”
关雪息：“……”
关雪息没回复陈迹，他盯着屏幕，不自觉地发了几秒呆。
然后他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拉回自己无故跑远的神思，丢开手机，继续做题。
他们越来越熟悉起来，但熟的方向有点偏，除了陈迹，关雪息没有哪个朋友是跟他这样相处的。
日复一日，每晚的七点半，陈迹都准时发起视频通话，没有一次缺席。
但昨天晚上他迟到了。
关雪息认为自己是不在意这个的，连不连麦都无所谓，不认识陈迹的时候他一样能好好学习，根本不需要人陪。
但他的笔尖抵在书本上，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手表。
七点三十五分。
陈迹像死了一样不给他打视频。
关雪息莫名有点学不进去，很烦躁。
当他发现自己竟然学不进去这个事实的时候，就更烦躁了。
这是陈迹的错。
关雪息心想，任何一种学习习惯的养成都很不易。他好不容易习惯跟别人一起写作业了，同伴却突然打破他的习惯，他不爽是正常的，很符合逻辑。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原因。
关雪息又瞟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二分。
他按亮手机，按灭，又按亮。
打开微信，选中陈迹的头像，点开个人资料，滑动到删除，关闭，又滑开。
就在他烦不胜烦，想关机，让陈迹找不到他的时候，手机忽然振动起来，陈迹姗姗来迟了。
关雪息一肚子火，故意不接，让陈迹打了三遍。
第三遍响到即将断开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接起，并把手机放平在书桌上，推得很远，摄像头拍不到他。
对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能看见视频画面里的陈迹。
陈迹足足迟到了十五分钟，关雪息在心里给他判了死罪，但声音放得又平又缓，好似一点也不在意。
陈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刚才帮我妈煮药，不小心弄打了碗，收拾厨房重新煮药耽搁了一会儿。”
关雪息说：“哦，关我什么事？”
“……”
他的声音很冷漠，脸又不肯入镜。
陈迹沉默两秒，镜头一转，拍到自己沾了中药汤渍的上衣，向他解释：“真的，你看，我没骗你。”
“我又没说你骗我。”关雪息满不在意地说，“我在算题呢，别啰嗦这些有的没的，谁要听啊……”
“关雪息。”陈迹忽然叫他的名字。
关雪息不吭声。
陈迹道：“把手机抬起来行么，我都看不见你。”
“看我干什么？”关雪息不高兴道。
“你生气了？”陈迹低声哄他，“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下回就算有事耽搁，我也一定先把视频打开，知会你一声。”
“……”
关雪息罕见地被他哄了却没开心起来，反而觉得自己更没面子了——好像很在意他似的。
这个念头让关雪息猛地一激灵，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
他在冲陈迹发什么脾气呢？有必要吗？
“没关系。”关雪息抬起手机，让自己的脸出现在视频镜头前。
他“大度”地说：“我没生气。你妈妈是什么病？每天都要吃药吗？”
陈迹透过摄像头打量他，看了好半天才回答：“不是大病，调理身体。”
“哦……”
关雪息把手机放在竖立的支架上，重新拾起笔：“写作业吧。”
陈迹却仍然盯着镜头，刨根问底：“关雪息，你刚才生的是什么气？”
关雪息写字的动作一顿，抬眼瞪他：“我没生气，你听不懂中国话吗？”
“听不懂。”陈迹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今晚不来了，所以不高兴？”
“……”
关雪息冷哼一声：“你的自我感觉还挺良好。我一个电话能叫来八百个陪我写作业的人，我缺你一个吗？”
“哦。”陈迹也把手机放到支架上，摄像头拍向桌上的习题册和他写字的手。
关雪息为自己解释：“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放鸽子罢了。”
“知道了。”陈迹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等了。”
话少的人，他们说出的话也有几分“物以稀为贵”的意思，尤其是承诺。
关雪息有莫名的信任，陈迹一定言出必践，再也不会放他鸽子。
他的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心脏如一颗轻盈的气球，不知哪里来的巨大浮力，载它升空，在风里摇曳着，飘来又荡去。
关雪息隐隐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失控。
但失控之所以叫做失控，就是因为他难以用理智去控制。只能在潜意识里尽量忽视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第二天是周五，月考排名公布。
关雪息如愿以偿，又考了第一名。
这一点也不稀奇，大家习以为常，没人惊讶。
真正让人惊讶的是，“十六中三剑客”被拆散了，郑哲的排名降到年级第六，孙馨意考了第三。
而第二名，是一个首次出现在总榜上的人，陈迹。
陈迹以仅仅两分之差，紧追在关雪息身后，让整个高二年级惊掉了下巴。

第34章 挺刺激的
排名是上午公布的，一个课间的时间就传遍了全校。
不同的人对此反应不同。
高二一班四十八个人，不算宋明利，其他四十七位理论上应该是年级前四十七名。
现在陈迹月考考了第二，如果他能保持这个成绩，期末考试后就会有一个人会被他挤出一班。
所以一班倒数几名人人自危，都笑不出来，也无心八卦。
宋明利虽然不需要卷，但每次公布成绩，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公开处刑，他握着自己年级排名四百八十五的成绩单，俯身趴在书桌上，自闭得抬不起头。
宋明利郁闷了半天，忍不住对关雪息说：“菩萨，你说我……在一班待着有意思吗？”
关雪息正在和陈迹QQ聊天，他发出一句“你各科成绩是多少”，闻言抬头：“你还没习惯吗？”
宋明利道：“习惯不了，我觉得他们恨死我了。”
“……”
“他们”是指一班倒数几名，有可能会被陈迹挤走的那些。
表面看，是陈迹即将抢走他们当中某个人的位置，实际上，这个位置是被宋明利霸占了。
十六中的校训是“公平公正，知识改变命运”。
但第四百八十五名的宋明利待在一班，就是对公平最大的讽刺。
关雪息一时哑然，他没法安慰宋明利，因为他也觉得宋明利不该待在这里。
但他们毕竟是朋友，他不忍当面给对方难堪。
而且关雪息知道，不是宋明利自己赖在一班不走，是他爸妈认为一班的师资力量最强，必须要把儿子安排进来，逼他好好学习。
或许，高一入学把宋明利塞进一班的那天，他爸妈也没想到，自家儿子竟然这么不争气，在最好的环境里也学不好。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陈迹把他的各科详细分数发了过来。
关雪息仔细一看，对比出结果：
陈迹的语文比他低五分，化学高三分，物理高二分，生物低三分，数学低两分，英语高三分。
宋明利也看见了，脸色顿时更难看，哭丧似的说：“陈迹好厉害啊，你们都好厉害，只有我是废物。”
关雪息：“……”
虽然这是事实，但，其实可以不说出来的。
关雪息不得不安慰他：“哭也没用，你不如从现在开始认真听课，好好做题。我记得你中考成绩也不算差，底子是有的，好好学习还有救。”
“真的吗？”宋明利异想天开，“如果我从今天开始发奋，期末能考到四十八名以内吗？”
“……做梦比较快。”
安慰归安慰，关雪息不想编假话骗他，诚心地说：“进前一百比较难，但进前二百是有希望的。我们才高二，逐步提高就挺好，你别妄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光打击也不行，还得给点希望。关雪息说：“你是很聪明的，只是太贪玩。你要相信自己能行，同桌。”
“呜呜呜……”
关雪息这哪里是男菩萨，简直佛光普照。
宋明利被他鼓励得重新活过来，当即翻开课本，感觉未来又充满了光明。
但其实关雪息自己的心情不太轻松。
陈迹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两分的差距约等于没有，错一道小题就会被追平。
但除压力以外，他又觉得挺……刺激的。
郑哲和孙馨意的实力早已经被他摸透，这两个人的优点是什么，容易做错哪种题型，他都一清二楚。
但陈迹不一样。
陈迹比他们强，也比他们新鲜。
这让关雪息对陈迹的感情突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警惕之余，竟然萌生出了一种难言的期待。
上午课在讲解考试卷中度过，午休时间一到，陈迹就来一班找关雪息。
最近他们俩天天如影随形，一班的同学都习惯了，但因陈迹一鸣惊人的成绩，看他的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敬佩。
陈迹却是老样子，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都是一张冷冰冰的扑克脸，生人勿近。
关雪息是整个十六中，他眼里唯一的“熟人”。
“吃饭去吗？”陈迹问。
关雪息应了声，从座位上站起身，随口抱怨：“昨晚没睡好，今天我头疼死了。”
他们并肩往食堂走，陈迹皱起眉：“是不是感冒了？”说罢伸手探他的额头。
关雪息条件反射躲开：“乱摸什么？”
陈迹无辜道：“我试试你发不发热。”
“不热。”
关雪息很会翻旧账地说：“一定是你昨天晚上气到我了，我才没睡好。”
“……”
他说的是陈迹打视频迟到的事，这件事简直过不去了。
陈迹为自己辩白：“可你昨晚说不生气，不在乎我迟不迟到。”
关雪息一哽，脸上写着“你竟然敢顶嘴”，非常霸道地说：“对啊，我不在乎你迟不迟到。但我想生气就生气，想不生气就不生气，你管得着吗？”
“……”
陈迹又笑了。
他最近笑的频率明显提高了，全拜关雪息所赐。他不跟关雪息抬杠，哄着他说：“我管不着。我只是不放心，怕你头疼太难受。”
他们走出楼门，迎面碰上了几个篮球队的熟人。
月考排名一哄声地传开，篮球队里的人不都是高二的，但也都听说了。
他们看见关雪息和陈迹走在一起，打趣道：“哟，您老二位学神，聊什么呢？数学题还是物理卷？”
“……”
关雪息心想，什么都没聊，闲扯淡呢。
他但笑不语，篮球队的人突然说：“对了，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碰见绵姐了，她好像要找你。”
关雪息愣了下：“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对方说，“她和李冰嫣在一起，我猜跟国庆节那件事有关系……”
“……”
关雪息明白了，段绵可能是想找他解释一下，或是道歉。
之前她打电话来，被陈迹挂断了。
后来又赶上月考，大家都忙。现在考试结束，段绵的成绩也不错，上午关雪息留意了一下，她考了第五十五名，很有希望冲进一班。
但解释就不必了吧。
在关雪息心里，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他跟篮球队的人道了声谢，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食堂走。
果不其然，他和陈迹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碰见了特意在这里等他的段绵和李冰嫣闺蜜二人组。
除了陈迹，关雪息对别人都很客气。他冲她们笑了笑，佯装什么都不知：“巧啊，你俩在这儿干什么呢？”
李冰嫣显然是被段绵硬拉来的，满脸写着不情愿。
段绵牵着她的手，委婉地对关雪息说：“我俩想请你——”
她看了关雪息身边的陈迹一眼，情商很高地临时加上几个字，“和陈迹，吃顿饭，顺便请教几道题。你们这次考得真好，下学期陈迹一定能进一班吧？”
“差不多。”关雪息轻轻推陈迹一下，“人家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人？”
“……”
陈迹瞥他一眼，刚才的笑意早就已经不见了，目光转到段绵身上，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气氛莫名尴尬，关雪息不愿跟女生斤斤计较，也不想吃段绵这顿饭。
他主动把话挑明，含蓄地说：“都是小事儿，别太介意，也有我的不对……想问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不用请吃饭，太客气了。”
关雪息笑了笑道：“你们吃你们的，我和陈迹先进去了啊。”
他拉起陈迹就走，段绵在后面“哎”了一声，没叫住他。
陈迹最近一贯顺着他、哄着他，这会儿却一反常态，突然蹦出一句冷冰冰的嘲讽：“关雪息，我看她道歉是假，对你念念不忘是真。”
“……”
关雪息也感受到了，但他不觉得这件事和陈迹有半分钱关系，他有什么好嘲讽的？
关雪息对待旁人的风度到陈迹面前全部失效，他没好气道：“太招人喜欢是我的错吗？你少跟我阴阳怪气。”
陈迹没吭声。
关雪息瞥他一眼，见对方面色沉默，怀疑自己语气太重了，忍不住戳了他一下，“说话啊，陈迹。不许装哑巴。”
“说什么？”陈迹比刚才更加阴阳怪气，“夸你桃花遍地，人见人爱吗？”
“……”
关雪息顿时心头火起：“对啊，我就是人见人爱，桃花遍地，怎么了？关你什么事？你什么态度啊？有病是不是？”
关雪息最近被陈迹哄得脾气越来越大，受不了他半分“忤逆”，饭都不想吃了，脸一沉转身就走。
离开食堂，走到外面操场上，陈迹紧跟上来。
关雪息回头骂人：“不许跟着我！”
“……”
陈迹不听，自顾自拽他的校服袖子。关雪息用力甩手，甩不掉。
陈迹低声道：“我错了，关雪息。别生气。”
关雪息得寸进尺：“你哪儿错了？”
陈迹道歉也是面无表情的，嗓音却有一股哄人时特有的低沉暧昧：“你说我哪儿错了，我就哪儿错了，都听你的。”
“……”
这句道歉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关雪息就是希望他顺从自己。
秋日天凉，操场的风有些冷。
陈迹忽然脱下大衣，亲手裹到关雪息身上——包括头，领口正好遮住关雪息的脑袋，把他整个人藏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你不是头疼吗？”陈迹靠得近，声音从合拢的衣襟缝隙传进来，“不能吹风，会加重。”
“……”
关雪息的视线都被他挡住了，眼前莫名一阵晕眩，不知是精神上的还是生理上的。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个东西，帮自己站稳。
稀里糊涂间，关雪息两手拽住了陈迹的衣领，微微往前一倾身。
再松手已经来不及了，陈迹顺势接住，将他拥入怀中，嗓音带几分不确定：“关雪息，你……头晕吗？”

第35章 意乱
深秋持续降温，今天比昨天低了八度。
操场上秋风猛烈，理应很冷，可关雪息却感受不到，只觉得陈迹体温滚烫惊人，像一座火炉，烤得他心慌。
他连忙推开陈迹，把大衣还给对方，逃离似的后退三步。
“是有点头晕。”关雪息失措地说，“可能感冒了，我……我先回班级了！”
他转身就走，陈迹在背后喊了一声“你不吃饭了吗”，关雪息当做没听见，飞快地溜掉了。
“……”
这段插曲让关雪息心神不宁，但没处诉说。
他依旧不愿深思，秉承着他充满智慧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原则，想把这股心慌压下。
可今天的它似乎已经大到压不住的地步了，关雪息回到班级后，花了整整一个午休的时间，背了两大页英语单词，才把它“化小”。
正在他进一步努力，想把它完全消化的时候，罪魁祸首陈迹突然找上门了。
还差三分钟上课，关雪息刚关上教室的后门，就听见有人敲门玻璃。
他以为是临时来查纪律的班主任，抬头一看，却是陈迹。
陈迹把门推开一条缝，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的是一只面包，两盒薯片，还有一瓶可乐。
“吃点东西，不要饿着。”陈迹说，“也不要生我的气，我走了。”
说完，他回二班上课去了。
“……”
门重新合上，关雪息拿着他给的塑料袋，呆滞好几秒，然后把零食塞进桌肚里。虽然的确很饿，但更加没胃口了。
一整个下午，关雪息都心不在焉。
宋明利把他的反常看在眼里，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隐隐知道和陈迹有关。
宋明利受年级群里那些八卦分子影响，脑洞大开，冷不丁问关雪息：“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慌？像被人惊吓了似的……是不是陈迹向你告白了？”
关雪息刚拧开可乐瓶，一口还没喝下去，闻言猛咳一声，呛进了气管里。
“你他妈……咳！乱讲什么啊？”
“不是我乱讲，别人说的。”宋明利道，“今天中午你和陈迹在操场上聊什么？你还穿他的衣服，有人看见发到群里了，说你俩好像小情侣。”
这是玩笑话，年级群里全是乐子人，自从上回看见他俩牵手之后，就整天都在乱嗑。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关雪息心里咯噔一声，好不容易“化小”的心慌又冒头了。
“没有。”关雪息故作冷静地说，“我和他聊月考的事呢，你们一群大嘴巴，烦不烦？”
宋明利简直是十级恐同，很为他着想：“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什么，但我担心陈迹啊。他知道你中午没吃饭，竟然还送零食，太体贴了吧？一般男生对女朋友都没这么上心。”
关雪息哽了下：“不至于吧，几袋零食而已，顺手就买了……”
宋明利撇嘴：“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他不正常。别问，问就是直觉。——哦对了，杨逸然也是这么说的。”
关雪息：“……”
最后一节课简直不知道是怎么上完的。
关雪息从没有过这么差的听课状态，除情绪外，和头疼也有关。他好像真的感冒了，额头发热，呼吸不畅。
陈迹送的零食他没吃，只喝了半瓶可乐。放学后陈迹又来一班门口等他，今天是周五，分别后将两天见不到面，直到周一开学。
陈迹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关雪息收拾书包。
偏偏关雪息今天收拾得格外磨蹭，班级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他才慢吞吞地走出来。
陈迹有时没眼色，有时又特别敏锐。他看关雪息一眼，低声问：“你心情不好？”
“嗯。”关雪息漫应一声。
陈迹道：“还在生中午的气？”
“不是。”关雪息有点纠结，不想回答，但又忍不住说，“陈迹，有人造谣我们是同……”
以前没觉得“同性恋”这个词难以启齿，今天却分外说不出口。
上回他质问陈迹是不是同性恋的时候，都没像今天这么没底气，因为那个时候他只警惕陈迹，现在却好像越来越……
警惕自己。
关雪息话音止住，但陈迹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上回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不是同性恋。”陈迹有点艰难地说，“你还是怀疑我吗？”
关雪息否认：“没，我只是不爱听那些谣言，很烦。”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第一反应是如果说出口，可能会有点伤害陈迹，但他的情绪只能冲陈迹发泄，这是唯一的出口。
“我们避嫌一下吧。”关雪息说，“我知道你不是，但……以后放学别等我了，中午也尽量别和我一起吃饭。我们把一起出现的频率降低一些，就不会引人怀疑了。”
陈迹默然看着他，关雪息避开对方的目光：“对了，以后也别给我送零食了，很奇怪。”
“……”
关雪息长腿迈开，快步下楼梯，出楼门，那姿态像急于甩开陈迹似的，匆忙往外走。
陈迹落后他几步，盯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没动。
关雪息察觉到身旁空了，脚步一顿，到底没那么决绝。
他回头看了陈迹一眼。
陈迹阴沉着脸，是曾经熟悉，但和他交好之后再没有过的神情。
目光锥子似的凿向他，像要剖开他的心，看他是不是舍得狠心抛弃自己。
“……”
关雪息心口一揪，越发头疼。
生理性的病痛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给他添乱，一种莫名的酸涩从鼻腔蔓延到胸腔，是极其罕见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的滋味。
陈迹走到他面前，脸色没好转，也没好声气，近乎指责地说：“关雪息，因为别人几句风言风语，你就要和我断绝关系？”
“……我哪有说要和你断绝关系？”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陈迹闷声道：“你担心我影响你的名声，不想要我了。”
关雪息：“……”
“你别乱讲！”关雪息不想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和陈迹吵架，转身往校外走。
陈迹紧跟着他，口吻冷冰冰的，但台词很苦情：“我和你在一起每天都提心吊胆，因为即使我什么都没做错，也有被你抛弃的风险。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不重要，一文不值，垃圾一样，随时可以扔。”
“……”
关雪息嘴角一抽，心烦意乱：“我没打算和你断绝关系，你别加戏行不？”
“什么叫加戏，我说实话罢了。”
他们走到公交站附近，陈迹低声道：“你第一步是和我减少来往，第二步就是把我一脚踹开——”
关雪息闻言直瞪他。
陈迹继续说：“好吧，就算没有第二步，我冤枉你了。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不能像平时那样随时见到你，我心里会有多难受？”
公交站人也不少，等车的人排成队。
陈迹排在关雪息的身后，为防止路人听见他们的谈话，他挨得很近，说悄悄话般紧贴着关雪息的耳朵说：“我会很想你，关雪息。”
“……”
关雪息本就有点发热的耳朵差点被他一口气吹熟，陈迹身上特有的气息从背后弥漫而来，仿佛无形的手，缠遍他全身。
关雪息浑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把上一秒想说的话全忘到了脑后。
陈迹忽然牵起他的袖子，拉着他上车，如往常那般温声说：“我送你回家。”
“……”
每一个晚高峰，公交车上都无比拥挤。
关雪息和陈迹面对面而站，时不时就被巨大的惯性甩进对方怀里。
躲是没地方躲的，只要他一接近，陈迹便也趁机挨过来，很爱和他咬耳朵。
“饿不饿？我知道你没吃。”他说那些零食。
关雪息道：“还好，早就饿过头了。”
陈迹打量他一眼，突然问：“你喜欢吃甜品吗？我家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小店，周末带你去啊。”
“不去。”关雪息转开脸。
“为什么？”陈迹追问，“因为抛弃我的计划失败，又生气了？”
关雪息不悦道：“谁会动不动生气啊？我又不是打气筒。”
陈迹瞥他一眼，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有点欠地说：“打气筒比你脾气好多了。”
“……”
关雪息当即恼火了。
视线里那双浓密的睫毛猛地掀起，像一对美丽的蝶翼，全世界的风都被它扇动，陈迹的心也随之一颤。
陈迹深邃的目光盯住他，关雪息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先感受到了对方眼神中渗出的黏着力，无形地笼罩他，宛如一张大网，要将他幽禁。
“你……”
关雪息又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眼前是陈迹英气的脸，脑海是一片空白。
陈迹微微一低头，再次贴近他，轻声说：“明天请你吃甜品，顺便看电影，不许拒绝我。”

第36章 心照不宣
关雪息周末也不睡懒觉，七点钟就起床了。
他和陈迹约定下午两点见面，先看电影，然后去甜品店吃东西。关雪息计划一点二十出门，上午的时间用来学习。
陈迹和他一样，也起得很早，刚睁开眼睛就给他发“早安”。
关雪息不回消息，陈迹问他：“你还在睡吗？”
关雪息三十七度的手打出零下八度的文字：“早就醒了，不想理你罢了。”
陈迹：“。”
关雪息丢开手机去吃早饭。
何韵今早煮了一锅馄饨，帮他盛上满满一碗，和他聊最近学习上的事。
她说：“昨晚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月考又考了第一名，成绩非常好，但还有进步空间。她建议你住校。这样不用每天赶时间上下学，学校的学习氛围也更好，周末还能补课。”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沣德市上面有规定，什么减负之类的，不允许学校强制补课，周末都是双休。
但重点高中要抓成绩，就想了个由头，让住校生在校自习，有老师陪班，偶尔也会讲讲题。其实就是变相补课。
这种“好事”怎么能落下关雪息呢？为此，一班班主任已经给何韵打过好几次电话了。
但每次关雪息都拒绝，何韵的态度是听他自己的，反正现在也挺好，没必要非得逼他住校。
但可能是班主任说得多了，何韵的耳根被磨软，今天她再次询问关雪息，还建议他住校一段时间看看，住不惯再搬回来。
关雪息习惯性想拒绝，但冷不丁想起月考成绩，被陈迹激发起的危机感改变了他一贯以来的想法——换到更好的学习环境是好事，有助于他进一步提高。
话虽如此，关雪息很不喜欢去学校过集体生活。
他叹了口气，松动道：“我再考虑一下。”
这件事让关雪息有点郁闷，但毕竟还没最终确定下来，又被陈迹一搅和，他很快就忘到脑后了。
——陈迹超级黏人。
关雪息早上吃了十五分钟饭，QQ上收到他二十条消息，微信上还有五条。
关雪息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同时发QQ和微信，这样聊天比较有趣吗？
但他发的内容毫无营养：
-吃饭了吗？
-又懒得理我了？
-在吃？
-还没吃完？
-你早上吃什么？
-我煮面了。
-就是上次给你煮的那种。
-我吃完了。
-你还没吃完？
-关雪息。
-你什么时候能吃完？
-其实吃饭也可以回消息。
-你把手机丢卧室了？
……
关雪息：“……”
服了。
说陈迹话多吧，他每句话的字数都很少，很简洁。
但说他话少吧，他又极其啰嗦，念经似的，不厌其烦。
关雪息点开表情收藏，用一套表情包回复。
-[不是本人.jpg]
-[号主手机丢了.jpg]
-[你找谁？.jpg]
-[有事请留言.jpg]
陈迹见他“活”了，秒回：“关雪息，你想看什么电影？我在选片。”
关雪息：“随便吧，有没有喜剧片？”
陈迹：“我看一下。”
关雪息：“嗯，你看着挑吧。”
关雪息对看电影兴趣不大，主要是不喜欢在电影院里干坐两小时，他会犯困。
至于陈迹提出请他看电影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拒绝，答案是个谜。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进电影院了。
关雪息心想，偶尔去体验一下也不错，就当做是连上七天课之后的放松和消遣吧。
关雪息按计划时间出门，今天何韵有事外出了，省去了他上报自己行踪的步骤。
没想到的是，陈迹竟然来接他了。
关雪息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陈迹就走到他面前，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向他解释：“我想早点见到你，就忍不住提前过来了。”
“……”
这话关雪息没法接。
他们才刚见面，气氛就被陈迹一句话定调。明明今天的风也很大，空气却再次黏稠起来，搞得人身上也黏糊糊的，有点发汗。
关雪息怀疑自己穿多了，可只有一件衬衫，外搭一件薄款风衣而已，实在不能算多。
他没回应陈迹，大步走在前面，不给陈迹看他的脸。
陈迹却紧追上来，保持比他快一步的距离倒退着走路，紧盯他的眼睛：“关雪息，我来得早你也不高兴？”
“谁说我不高兴了？”
“那你怎么都不对我笑一下？”
“……”
陈迹一本正经，认真地看着他，仿佛不舍得从他脸上移开目光，要一直看他，一直看他。
关雪息耳根发烫，一阵心悸：“你别总是盯着我看，烦不烦啊？”
陈迹哽了下：“不能看吗？”
“不能。”关雪息非常凶恶地说，“再看我把你眼睛挖下来。”
陈迹：“……”
冷酷无情关校草的威胁很有作用，陈迹果然收敛了，之后一路到电影院，他都没有再看关雪息。
——没光明正大地看。
只用余光瞄两眼。
陈迹选的电影是一部青春喜剧片，据说是因为其他影片要么没有合适的场次，要么选不到好座位，可选择的片子里只有这一部评分尚可。
关雪息没意见，他看什么都行。
但电影开始之后，他就意识到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和陈迹坐在第八排正中间，黄金观影位置。左右两边都是情侣，一对似乎是大学生。另一对看起来年龄不大，应该和他们一样，也是高中生。
陈迹买了两杯冰可乐，一大桶爆米花，和他分享着吃。
爆米花放在座位中间，关雪息每次伸手去抓，都会碰到陈迹的手。
当然这没什么，真正让关雪息尴尬的是，这是一部青春电影，换言之，校园电影，讲的是男女主从相识到相爱的过程中发生的一系列搞笑故事。
女主是校花，追求者很多。男主把她的追求者都赶跑，每天追在她屁股后面献殷勤，终于得到了女主的青睐。
有一段剧情是，女主和家人闹矛盾，为了不跟她妈见面，她早上天不亮就起床，不吃饭上学。
男主知道之后，每天准时把零食塞进她的书桌里，怕她饿出胃病。
电影播放到这里，关雪息听见右边那对情侣吵架。
女生说：“看看人家，看看你，今天我也没吃早饭，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男生说：“我早就说了，带你去吃早点。可你化妆俩小时来不及了，也能怪我？”
女生说：“还不是因为你总说我不化妆不好看，你以为我喜欢化吗！”
“……”
关雪息尴尬地往左边靠了一下，怕他们两个当场打起来，波及自己。
他才靠过去，就被陈迹按住了手臂。
陈迹顺势往右侧倾了倾身，几乎和他头抵着头，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没事。”关雪息视线转回大屏幕上。
好巧不巧，电影正播放到男女主接吻的特写。
他们瞒着老师、家长和大部分同学早恋，接吻也只敢躲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昏暗角落里，悄悄进行。
吻戏镜头拍得细腻，虽然是纯爱向，尺度不大，但那种极度暧昧和谨慎的气氛让关雪息莫名有代入感。
背景音乐烘托着他们的心慌，关雪息的心一同发慌，不知是受电影情绪感染，还是因为身旁的陈迹忽然不看屏幕，转头看向了他。
陈迹的手仍然按在他手臂上，这个动作没什么特别意义，可陈迹偏偏这么做了，不知缘由，没有解释。
关雪息想让他放开，余光瞥向对方，却撞上了一道让人不敢直视的目光，比电影更暧昧、更谨慎的，带几分情难自禁的试探，似乎期待他的回应。
关雪息突然不敢动了。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感受不到。
但沉默是一种放任，陈迹的手掌忽然沿他的小臂滑下，握到了手腕上。
再滑一寸，就要牵住他的手。
关雪息仿佛半身不遂，左半边身子僵硬不能动弹。
电影院内光影闪烁，忽明忽暗，音响声巨大，没人注意他们的小动作。
陈迹迟迟不放手，关雪息也久久不给回应，像一场沉默的角力，参赛双方都已勘破比赛的本质是什么，却心照不宣，没勇气挑明。
只差一寸。
陈迹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滑下来。
电影散场时关雪息才得以重获自由，前后左右的观众陆续离席，他揉了揉发麻的左臂，缓了口气。
陈迹主动收拾好他们的爆米花桶和可乐杯，看他一眼，别有意味地问：“关雪息，电影好看吗？”
“……”
关雪息脑海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后半段演了什么。但他点了点头，模棱两可地答：“还行。”
“我觉得不好看，说是喜剧，但笑点都太生硬了。”陈迹说，“怪我，选片失误。为了补偿你，下周我们重新看一部吧。”
关雪息：“……”
这是补偿吗？
关雪息没答“好”或“不好”，他和陈迹一起走出放映厅，离开影院，好半天都没说话。
他的沉默让陈迹有点紧张：“你不开心吗？”
“……”
陈迹总是关注他开不开心、生没生气，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哄他高兴更重要的事了。
关雪息没有不高兴，他的心情难以形容，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滋味。因为从未体验过，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惊心动魄。
——即使什么都没发生。
关雪息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陈迹神色紧绷：“那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去吃甜品吗？”
“嗯。”关雪息应了一声，“我有点饿了。”
“好。”
陈迹带他赶往下一个地点，在路上，关雪息终于逐渐放松下来，脸色恢复如常，还掏出手机和杨逸然闲扯了几句有的没的。
直到他们抵达目的地，关雪息乍然一抬头，被甜品店招牌上巨大的“恋爱屋”三个字吓了一跳。
——这家店看起来不像是卖甜品的，而是面向情侣群体而开设的某种网红主题店。
“这是什么地方？”关雪息警惕地后退一步。
但陈迹面不改色，一点也不心虚，“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他指了指街对面：“那边是八中。”
“我知道。”关雪息来过八中附近。
陈迹说：“八中的学生经常过来玩，都说这家店特别好玩，娱乐项目多，又便宜。但店主只招待情侣，所以……”
“所以什么？我们不是情侣。”关雪息飞快地拒绝。
他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莫名觉得今天一旦进了这个门，就要出事。
但陈迹的神情实在是太正经了，就像一个普通贪玩男生，纯洁的眼神中只有对“娱乐项目”的好奇。
“关雪息，这家店真的很有名。但我没女朋友，一直没机会进去。”陈迹说，“你今天能不能假扮我的女朋友，帮我满足一下好奇心？他们很多人都这么做。”
“……可我是男的。”
“那就男朋友。”陈迹忽然牵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进店门，“老板说男的也行，不歧视特殊群体。”
关雪息：“……”

第37章 “接吻二十秒”
“恋爱屋”，一看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进店之后，关雪息发现它比自己预想得更加不正经。
门口有一个负责指引的工作人员，男，年纪不大，相貌和善，一见到他们就笑着迎上来，问：“二位是情侣吗？”
应该是店内规定，例行询问。
关雪息不擅长撒谎，心虚地撇开脸。陈迹很有当演员的天赋，镇定地牵着他的手，面不改色地应了声：“嗯。”
关雪息：“……”
工作人员显然见多识广，不因为他们都是男生而惊讶，但很友善地提醒了一句，大意是说，如果他们不是真情侣，里面有些项目玩起来可能会有点小尴尬。
听了这句嘱咐，关雪息心里就开始打退堂鼓。
陈迹有所察觉，默不作声地攥紧手掌，牢牢抓住他，大有不准他逃跑之意。
关雪息的手被攥得发麻，人也麻了，豁出去地想：来都来了，进去逛一圈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当增加社会经验了。
工作人员拿出两张小卡片，问他们要不要先做一个“默契小测试”，默契满分有抽取免单的机会。
测试题很简单，分别填写自己与对方喜欢的东西和讨厌的东西，答案不同视作测试失败，答案相同则成功。
关雪息和陈迹对视一眼，很“默契”地一起放弃了这个机会，因为根本没有默契。
纵使指引小哥见多识广，可能也没见过放弃得这么果断的，只好略过抽奖环节，带他们去前台点单。
这家店的确卖甜品，但售卖的方式和常规甜品店完全不同。
前台递给他们一本菜单。
菜单内含几十种不同类型的套餐，每一个套餐里都包含甜点、饮品和各种娱乐项目。
例如，套餐A的主要玩法是“情侣双人角色扮演”，据说形式和剧本杀有点类似，工作人员会提供剧本和服饰道具，让他们“沉浸式体验荡气回肠的绝美爱情”。
关雪息抖了抖鸡皮疙瘩，把所有包含角色扮演的套餐全打叉了。
剩下的那些从项目名称来看，主要分为两大类，一是体力类，二是智力类。
前者顾名思义，运动量较大，比如其中包括限时投篮挑战、男友背女友做任务之类的。
后者按前台工作人员的说法，更侧重于答题解谜，据说他们店里有一个百分之九十九的客人都走不通的大型迷宫。
关雪息一听，顿时把假扮情侣的紧张抛到脑后，被激起了好胜心。
他冲陈迹提议：“我们就玩这个迷宫吧！我想试试。”
“好，都听你的。”陈迹完全没意见，全凭关雪息安排。
指引小哥带他们上二楼，往迷宫入口的方向走。
秉承着顾客是上帝的原则，他嘴很甜地对关雪息说：“你男朋友真不错，一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特别喜欢你。”
关雪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哥看不出他心里的窘迫，兀自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呀？”
关雪息不吭声，交给陈迹应付。
陈迹面无表情地编：“不算久，三个月左右吧。”
小哥说：“真好，正在热恋期吧？”
陈迹点了点头：“嗯，他好黏人，离不开我。”
关雪息：“……”
什么东西。
关雪息不想听他胡扯，目光落在周围的环境上。
一路走来，二楼走廊里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装饰，花里胡哨的，全是拍照点。
这也算是网红店的必备条件——适合拍照po上网，顾客们才会热衷于来打卡。
这家店比关雪息想象得要大得多，他们绕了很大一圈，路过许多房门紧闭的小包厢，终于走到迷宫的入口。
迷宫布置得很好看，像一张巨大的3D版网游地图，是科幻型网游，充满了电子迷幻感。
指引小哥讲解说：“这个迷宫你们可以理解为一个大包厢，待会儿你们进去，我就把门关上。和其他包厢一样，这儿也是封闭的，不用担心隐私泄露。”
这句话似乎是某种暗示，但关雪息一时没反应过来。
指引小哥说：“限定时间两小时，超时另外计费。里面的食物是可以吃的，请注意道具不能损坏。如果中途解谜失败，要提前退出，就按这个按钮呼叫我。”
他给关雪息和陈迹一人一条手环，又笑了笑说：“如果能通关，买单时打五折哦。”
说完，指引小哥帮忙关上门，转身离开了。
关雪息和陈迹站在入口处，面面相觑。
他们的任务是找到出口，当然不是靠脚来找。每向前移动一个关卡，就要完成一道智力考验，以此换取前进的线索——向左走，或者右。
道路很狭窄，墙壁上垂下一条条灯带。
这里的灯似乎不是为照明用的，而是烘托气氛。目之所及一片昏昧，关卡是一台台显示屏，题目都在屏幕上。
“怎么样？”陈迹突然问关雪息，“是不是挺有趣的？”
关雪息点了点头，终于相信陈迹没说大话骗自己，这家店很好玩。
但他有一个疑问：“迷宫和情侣主题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陈迹说，“先解谜吧，也许走走看就知道了。”
——被陈迹一句话说中了。
第一个题目很简单，是一个简易拼图，关雪息两下拼好，拿到线索。
第二个题目稍微升级了一点，是猜字谜，关雪息和陈迹商量了一分钟左右，也顺利破解。
第三个题目比上一个又升级了一点……以此类推，越往后越难。
走到第九道关卡时，关雪息终于明白这座迷宫为什么是情侣迷宫了。
这次他做错了题。
准确地说，不是做错，而是在屏幕上点选的时候，手滑按错了。
屏幕霎时红光闪烁，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机械音说：“任务失败，任务失败，任务失败。”
整整念了三遍。
关雪息看陈迹一眼，输得很不甘心：“怎么办？这就结束了吗？”
不等陈迹开口，机械音回答他：“您有一张复活券，是否使用？”
屏幕上跳出“刮开复活券”和“放弃”两个选项。
“……”
关雪息愣了下，没想到迷宫这么人性化，竟然还给复活的机会。
“要刮开吗？”
“刮吧，没别的选择。”
关雪息点了一下屏幕，一段五毛特效闪过，眼前出现一行新的文字。
【S级复活券，使用条件：接吻二十秒。】
“？”
“……”
关雪息仿佛丧失了中文阅读能力，他有点诧异地抬头问陈迹：“什么意思？”
“应该……字面意思吧？”
陈迹就站在他身侧，迷宫道路很窄，窄到没有两肩宽，他们不能并行，只能稍微错开一些，挤在一块儿。
靠得近，灯又暗，也没有背景音乐。
四周极其安静，关雪息能清晰地听见陈迹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对方身躯散发出的热量丝丝缕缕飘向他，把整座迷宫的温度都升高了。
关雪息终于从解谜的好胜心里脱离出来，深刻地认识到，这是一个情侣游戏。
故意做得隐秘的环境，暧昧的灯光颜色，大尺度的复活条件……都是情趣玩法，真正的情侣当然会喜欢，但他和陈迹不是。
“我们……”关雪息尴尬了下，“能不能糊弄过去啊？”
他低头看显示屏。
陈迹的肩膀紧挨他的后背，强烈的存在感不容忽视。但陈迹不说话，只盯着他，盯到他后颈发烫，身体忍不住有点发抖。
刚才他们把外套脱下放进迷宫外的储物柜里了，现下衣着单薄，难以阻隔滚沸的热度。关雪息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陈迹是故意的吗？
所谓网红店，探店的人肯定不少，玩法在网上都能查到。
既然陈迹知道它很有名，又很好奇，怎么可能不事先搜索一下呢？
可陈迹却装作一无所知，把他带进了迷宫里。
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
就算关雪息知道自己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猜对了，也不能指责陈迹。
除非他想把隔在他们中间的那层窗纸戳破。
关雪息一动不动，陈迹忽然又挨近了些，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话语却很无辜，竟然看穿了他：“关雪息，你又在怀疑我。”
“……”
他太敏锐了，让人难以应对。
关雪息佯装听不懂：“怀疑你什么？”
陈迹的手臂绕到他身前，去摸显示屏。
“我真的不了解。”陈迹说，“因为想和你一起体验，我什么也没查，否则就没有惊喜感了。”
“现在是惊吓。”
关雪息盯了会儿屏幕上的“接吻二十秒”，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陈迹用背后环抱的姿势圈住了。
“你别靠这么近……”
“我在看屏幕。”陈迹低声说，“点这里，二十秒倒计时。我们听你的，糊弄一下，反正也没人看见。”
他保持着当前姿势，打开倒计时：
二十，十九，十八，十七……
五，四，三，二，一。
预想之中的“复活”并没有成功，屏幕再次闪烁红光。
刚才那道机械音发出警告：“禁止作弊！禁止作弊！禁止作弊！”
关雪息：“……”
陈迹：“……”
“什么情况？”关雪息紧张起来，“这里有监控？”
他四下打量了一遍，没找到摄像头。
陈迹也不确定：“不应该吧，刚才那个人不是说会保护隐私么？”
关雪息指着屏幕说：“那为什么？它成精了？”
陈迹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低头，下巴抵在关雪息的肩膀上，玩笑似的，轻飘飘道：“其实，亲一下也没什么吧？”
关雪息一僵。
陈迹右手按住他的头，嘴唇从左侧贴近他的脸颊，试探得一次比一次过火。
“接吻二十秒，一眨眼就结束了。”陈迹说，“又不会掉块肉，你在怕什么？”
“……谁说我怕了？”
“我也不怕。”
陈迹顺着他说：“要开始吗？”
“不……不要吧。”关雪息忍不住想躲，但对方的怀抱是一张收拢的网，他被缠绕其中，一丝也挣扎不动。
这个姿势很难接吻，陈迹将他在怀中翻转过来，正面抵住了他的额头。
关雪息整个人都在发僵、发热，那张名为“暧昧”的窗纸在陈迹灼热的目光下越烤越薄，呲啦一声燃烧起来，烫得关雪息浑身颤抖，几乎惶恐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不该闭眼，但身体每一个部位的反应都不受控制。
陈迹握住了他的后脑，手掌比躯体更烫，也在打着颤，似乎极力克制自己才能不立刻吻下来、咬破他的唇。
他们完全贴在一起，大腿紧压，耳鬓厮磨。
关雪息听见了陈迹的喘息声，低沉的，像沸腾的洪水涌入他耳朵。
陈迹又问一遍：“关雪息，我开始了？”
是问句，但实际上只是一句通知。
关雪息一口气还没吸进肺里，嘴唇就被堵住了。
他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对上了陈迹颜色幽深的瞳。
不知哪来儿的潮气被高温蒸发，像雾一般笼罩在他左右。
他全身都在融化，心率飙到一百二，眼睛红了，看不清陈迹的脸，但唇舌知觉格外敏感，嗅觉也分外敏锐。
他嗅到了陈迹独有的气息，引他忘情、堕落。
对方似乎不敢吻得太深，可蠢蠢欲动的舌游走在他唇边，只等他稍微一放松，便要彻底侵入，贯穿他，吞噬他——
关雪息眼皮一跳，猛然将自己从万劫不复的悬崖边缘拽了回来。
他推开陈迹，从神魂颠倒中惊醒。
“我、我先回去了！”
关雪息猛按手环上的呼叫铃，落荒而逃。

第38章 “我想谈恋爱”
关雪息逃走的第一时间，陈迹就追了上来。但他结账耽搁了几分钟，走出店门时，连关雪息的影子都找不见了。
这时傍晚六点钟，正是晚餐时间。
路上人潮涌动，街灯渐次亮起，关雪息失魂落魄地游走在陌生地点。路过一个公交站牌时，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路线，但其实什么都没看清，本能地随人群上了车。
直到公交车开走，他在最后一排找到位置坐了下来，那颗疯狂跳动几乎要跃出喉咙的心，才终于落回原位。
他劫后余生，重新想起了自己是谁。
“……”
关雪息低下头，胳膊支在膝盖上，用力地捂住脸。
——他和陈迹接吻了。
尽管他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这件事切实地发生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受陈迹的影响，变了太多。
但他蒙蔽内心自欺欺人，不仅不承认，甚至都不愿意去思考，以为这样就能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然而，天下没太平，他被一步一步，推到了悬崖边上。
“同性恋”。
关雪息脑海中跳出这个词。
他忽然想起，国庆假期的第二天，陈迹帮他煮了碗面，吃面时有一句未尽的发问：
“关雪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怎么看待，那什么，同……”
“算了，我下回再问。”
原来陈迹从那个时候就——
或者更早。
“……”
关雪息刚平复的心跳又乱套了。
刚才接吻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回放，陈迹紧挨他的鼻骨，柔软滚烫的唇，几乎灌入他肺腑的呼吸，和凝视他时藏不住欲望的眼神……像病毒一般，不断侵入他的大脑，杀灭又再生。
关雪息发起了呆。
他现在不能逃避，愿意思考了，但竟然没法好好思考。
他的聪明才智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在恋爱这个全新的领域，他是纯然的新手。
没经验，也不聪明。
但并非每个领域都值得涉足。
如果陈迹是女生，关雪息不会这么慌，他应该会想：“大不了就早恋，我能平衡好学习和恋爱的关系。”
但陈迹是男生。
是否影响学习是次要的。
最主要的是，关雪息不想当同性恋。
——幸好。
幸好他们还没走到那一步。
关雪息故作冷静地想，都怪刚才那家店环境太暧昧，气氛太幽微，荷尔蒙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就一个劲儿地分泌，影响了他的情绪。
但归根结底，荷尔蒙只是生理分泌物，可以代谢掉。
他的心不会受激素控制。
——他绝不可能是同性恋。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关雪息手指僵硬地拿出来看。
“陈迹”的名字在屏幕上触目惊心。
他不接电话，陈迹就发QQ消息。
-关雪息，你在哪儿？
-对不起，我的玩笑开过火了。
-别不理我好不好？
-求你。
陈迹还是不承认自己的真实目的，用“玩笑”来遮掩。
一窍通时百窍通，关雪息现在全理解了。他想，陈迹要么是也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当同性恋，要么就是怕挑明之后，把他吓跑。
如果刚才陈迹没吻他，他们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还能继续保持下去。
可惜……
“……”
关雪息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冒出“可惜”两个字。
他甚至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酸，混杂着来源不明的委屈，心脏抽紧。
“我不是同性恋，”关雪息在QQ里输入，“我们别联系了。”
一句话才打完半句，没来得及发送，陈迹的新消息就跳了出来。
-关雪息，别躲着我。
-你还没吃东西呢，饿不饿？
-我们去吃晚饭好不好？
“……”
关雪息把聊天框里的文字清空，重新输入。
“我不饿，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他用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去做最正确的选择。
他打字说：“放心吧，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刚才只是有点恐同发作，反应过激了。但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不用多说，我相信你。”
他回得很体面，甚至发了一张可爱的猫猫头表情包，活跃气氛。
陈迹却沉默了。
大概因为能说的话都被他说了，不用再做任何解释，也没有理由挽留他。
过了很长时间，公交车报了两次站，关雪息盯着窗外发呆，手机忽然又响了。
陈迹问：“那你下次……还愿意和我一起出来玩吗？”
关雪息一阵呼吸不畅，脸上是沉默的表情，打字时却输入了一个笑脸：“当然，如果有空的话。”
这句话回得虚伪，像在应付塑料朋友。
陈迹可能感受到了，却依然没理由发作，只能顺着他说。
陈迹：“好，你回家之后记得好好吃饭，多吃点。”
陈迹：“晚上要写作业吗？我给你打视频？”
关雪息回：“不了，其实我上回就想说，因为什么事打岔给忘了。”
陈迹：“嗯，什么？”
关雪息：“你不觉得连麦写作业有点浪费时间吗？”
陈迹：“……”
关雪息：“你还经常要给你妈妈煮药，赶时间太匆忙，很辛苦吧？是我考虑不周了。”
关雪息：“从今晚开始不用打了。”
关雪息：“我下车了，先不聊了啊。”
关雪息没看陈迹回复了什么，下车寻找换乘站。
他这趟车坐得稀里糊涂，走向了回家的反方向，但重新坐回去也不难，无非是多花点时间。
关雪息心不在焉地换乘了几趟车，八点钟左右，才终于到家。
何韵下午就给他发过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当时他回复：“和同学一起吃，不用等我。”
何韵女士果然没等，她甚至都不在家。
关雪息推开家门，走进一片漆黑的客厅，愣了下，心想，他妈可能是去某个阿姨家里搓麻将了，小区遍地都是她的熟人。或者社区临时有事，需要加班。
她不在也好，否则看出他的反常，难免又要问东问西。
关雪息松了口气，去冰箱里找东西吃。
说不饿是假的，但他肚子咕咕叫，胃口却不好。
冰箱里有需要煮的速食，熟食，水果，面包。他翻了半天，只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皮，食不知味地往下咽。
手机又响了，是宋明利发来的消息。
一张游戏战绩图——宋明利拿了五杀，满世界炫耀。
宋明利：“菩萨，打游戏不？我带你飞[得意]。”
关雪息：“……”
不就一个五杀，还装起来了。
但关雪息在这一刻体会到了“弱智”朋友的好处。
他急需被宋明利的快乐感染。
关雪息问：“你们几排，还有位置吗？”
宋明利回：“就我自己，你要来的话，我叫上杨逸然，我们三排吧。”
关雪息：“好。”
但宋明利也不是真傻。
除非特殊情况，关雪息从不主动找他们打游戏，逢年过节都不玩，极其自律。
今天怎么回事？
他把关雪息拉进游戏房间，打开语音问：“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关雪息哥哥？”
关雪息道：“心情不太好。”
宋明利竖起八卦的耳朵：“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
关雪息一向不爱对人倾诉，可能因为他以前的确也没遇到过特别需要倾诉的事。
但这次他想倾诉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关雪息沉默了几秒，尽量不去想陈迹的脸，和陈迹此时在干什么、会有什么心情。
他近乎于自救地，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惊人念头。
“宋哥，我想谈恋爱。”
“？！”
宋明利大惊：“你受什么刺激了？不是口口声声坚决不早恋吗？”
“……”
受同性恋的刺激了呗，想找回当直男的感觉，把自己掰回正轨。
关雪息心里不好受，但口吻故作轻松，瞎编道：“没什么，学习压力太大，我想找个女孩互相鼓励，一起分担。”
“行啊。”宋明利完全支持，又酸不溜秋地说，“你想谈恋爱还不简单？我现在在年级群里发一句‘关雪息征女友’，明天你就能收到八百封情书。”
关雪息道：“那多没意思，我想找一个真心喜欢的，好好谈。”
宋明利反应很快：“也简单啊，你去找段绵。”
关雪息：“……”

第39章 “关雪息，你别刺激我。”
关雪息一时心血来潮，才跟宋明利说自己想谈恋爱。说完就有点后悔，因为宋明利这个大嘴巴下一秒就告诉了刚来的杨逸然。
告诉杨逸然倒也没什么，但这两个“大聪明”凑到一起，非得给他支招。
更离谱的是，他们看好的人竟然不一样。
宋明利的建议是让关雪息找段绵谈，杨逸然的建议是找白琳琳谈，各有各的理由，聊着聊着，他们竟然吵起来了，活像两个搞“党争”的CP粉。
关雪息在一旁麻木地听着，仿佛事不关己。
周六的夜晚就这样蹉跎过去了，关雪息像个妈宝男一样，去找何韵聊天，试图在母亲大人面前寻求一丝安慰。
何韵是一个小时前回来的，她看起来心情很好——最近一直都很好，即使关雪息再迟钝，也察觉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了。
“妈，你最近有什么开心事吗？”
她连关靖平都不怎么骂了，好像完全把前夫忘了。
想到这儿，不等何韵答话，关雪息心里突然一动：“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
何韵面色一窘，没想到关雪息这么敏锐又这么直接，紧张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乱猜的。”
关雪息不敢说，他最近对恋爱有关的事很敏感，好似突然被打通任督二脉，一切以前看不懂的东西现在都能略懂几分。
母子二人面面相觑，何韵到底是脸皮薄，不太好意思和自己的儿子谈论这件事，但既然他已经知道了，就无法再隐瞒下去。
“是的，妈妈谈恋爱了。”何韵低下头，神态难说是尴尬还是羞赧，“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怕你不高兴，不要后爸。”
“我不会不高兴的！”关雪息立刻说。
“真的吗？”
“真的啊，我早就不是小孩了，怎么会呢？”
“……”
何韵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感欣慰。
再有一段时间，关雪息就要过十七周岁生日了，的确不是小孩，他长大了。
其实何韵不知道关雪息能不能理解自己的处境和心情，但至少他是向着她的，无论如何都愿意维护她。
这就够了。
何韵忍不住说：“我真不想跟你说这些事，但咱们家现在就你和我俩人，我不能再像你小时候那样哄着糊弄你了，儿子。”
关雪息点了点头。
何韵道：“妈现在才四十出头，往后还有几十年日子要过呢，凭什么给关靖平守活寡？你说对吧？但现在处着的这个……也不好说。”
她说得委婉，“其实大人谈恋爱，和你们年轻小孩差不了多少，也有心血来潮的，不靠谱的，相处一段时间后才发现不合适的……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也看缘分。”
“这个……叔叔，是谁？”关雪息忍不住问。
何韵避而不答：“如果我能确定他很合适的话，到时候再告诉你吧。”
“……”
关雪息什么都问不出来，面露担忧。何韵见状笑了一声，安慰他：“别担心，你妈又不是十七岁小姑娘，哪有那么傻？”
“你快别操心了，千万别因为这件事影响学习啊！”她推关雪息回房间，“早点休息吧，好宝宝。”
关雪息：“……”
关雪息都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被何韵女士叫过“宝宝”了，既羞耻尴尬又莫名地得到了精神安抚。
但他洗完澡躺到床上，还是睡不着。
失眠对关雪息来说是稀罕事儿。
他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烙了半天，忍不住拿出手机来玩。
QQ和微信都很安静，没有新消息，没看头。
他下意识地划到陈迹的QQ头像，又欲盖弥彰地飞快划走，关掉QQ，打开某知名视频软件。
关雪息突然想起那家网红店。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沣德市的地名加店名关键词，屏幕上瞬间跳出满满一排探店视频。
他按播放量顺序依次点进去，开倍速匆匆扫了几个。
有一个视频是一个女生拍的，她说她是被现任男友“骗”进这家店的，当时他们正在暧昧期，急需一个契机来确定关系。男友就以“假扮情侣探店”为由，哄她来玩，然后他们就在店内定情了。
视频拍得甜蜜，满屏冒粉红色泡泡。
不知道是真事儿，还是店家请人写的营销剧本，反正评论里的观众们很买账，纷纷表示“嗑到了”，打听店铺地址。
关雪息刷了好几个视频，终于刷到一个和他们一样走迷宫的。
这个视频解开了他心里的疑惑。
原来那个会喊“禁止作弊”的机械音是被提前设定好的程序，无论当时他和陈迹有没有接吻，第一遍倒计时结束，它都会发出警告。第二遍才可以通过。
换言之，即使他们不接吻，第二遍也是可以通过的。
这是一个心理小游戏，本质依然是在给情侣或准情侣制造亲密机会。
“……”
关雪息莫名有种被耍了的感觉，陈迹也完全不知情吗？
不，他不觉得。
但这不重要了。
算了。
关雪息丢开手机，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可一闭眼，下午和陈迹接吻的画面就再次浮出脑海，没完没了地刺激他。
关雪息烦得想骂人，拉高被子蒙住脑袋，努力又努力，后半夜才终于困意上涌，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
周末结束，星期一又要早起上学了。
经过昨天一天的沉淀，关雪息到学校时心情平静多了。
他熟练地掏出作业，拿给宋明利抄。
——宋明利上回说要好好学习果然是假的，月考排名对他的激励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失效了。
宋明利心安理得地抄完，把自己和关雪息的作业一起交给课代表，转头打听：“菩萨，你想好没？到底是段绵还是白琳琳啊？”
关雪息：“……”
这口气，你以为选妃呢？
关雪息无语道：“我都严肃地拒绝过她们了，如果现在再把人叫来，把人家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我可不好意思干这种事。”
宋明利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两情相悦最要紧啊，喜欢就追呗。”
说得好，喜欢就追。
问题是关雪息不喜欢。
他和白琳琳相处不来，对段绵的好感也仅仅停留在觉得她很可爱的初期阶段，没有更深了。
关雪息有点烦躁。
——喜欢他的女生那么多，可他却连一个恋爱对象都找不到。
“要不我们换个目标？”宋明利说，“你知道十班的张嘉瑜吧？很漂亮，性格也好，听说她家是开花店的，身上总是香香的，特有气质。是那种典型的文艺范儿美女——文艺范儿，你懂不？”
关雪息：“……”
关雪息想说“我不懂”，还没开口，宋明利突然用力戳了他一下。
“？”关雪息被提示回头，冷不丁发现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外站了个人，陈迹。
门没关严，陈迹明显听见他们刚才的谈话了，表情相当不善，但原地站着不动，也没吭声。
宋明利被门缝外散发进来的寒气冻得抖了抖，忍不住跟关雪息咬耳朵，声音超小地说：“操，他那表情好像你老公啊，当场抓奸。”
关雪息：“……”
不会说话可以少说两句。
耍贫嘴的时候宋明利这个弱智倒是不恐同了。
关雪息硬着头皮起身出门。
正是早自习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陈迹见他出来，转身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关雪息意会，跟了上去。
从周六下午分开，到现在，他们一直没联系过。
陈迹攒了一肚子话想跟他当面讲，但一过来就听见宋明利在给关雪息介绍对象。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他们走进三楼东侧最偏僻的卫生间，隔间门都开着，没人。
陈迹的表情阴沉中带着一丝苦气，近乎责问：“关雪息，你想和别人谈恋爱？”
“……”
如果刚才不被陈迹打断，关雪息想跟宋明利说“算了”，又不是非谈不可，周六那天晚上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罢了。
但一见到陈迹，被他用这种语气质问，关雪息顿时不想服软了，心里百种滋味相煎熬，口吻却很硬：“是啊，怎么了？”
关雪息说：“我想谈恋爱，他们都很支持，你不会反对吧？”
“我不能反对吗？”陈迹低声问。
“当然不能。”关雪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凭什么反对？你又不是我老公。”
“……”
陈迹一愣，关雪息也愣住了。
“老公”这个词实在奇怪，换成“老婆”都不至于这么尴尬。
……都怪宋明利那个傻逼，刚才乱讲话把他洗脑了。
关雪息在心里骂了宋哥一万遍，脸上有点挂不住。
陈迹却很没眼色，不仅不给他台阶下，还一直盯着他看，用和平常一样的，有些暧昧又感伤的目光，仿佛在祈求他心软。
关雪息撇开脸：“你要说什么就快说，我还得回去上早读呢。”
陈迹突然来抓他的手腕：“关雪息，不要和别人谈恋爱，好不好？”
“……”
他的手掌滚烫惊人，关雪息触电般甩开，躲也似的：“不好，你没话说就算了！我回去了！”
没能走远，陈迹把他拽回来，脸色比刚才又冷几分，隐含怒意：“不答应我就不许走。”
这次陈迹下手和以往不一样，不注意分寸，把他弄得很疼。
关雪息火了：“你有病啊！”
“对，我有病。”陈迹说，“我被你冷落一天，心里就难受一天。不敢奢望你会主动来找我说话，我自己上赶着向你低头求和，可你根本懒得搭理我。”
“又来了，装可怜是吧？”
关雪息低下头，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冷淡。
陈迹一把将他压到墙上，垂首盯住他：“装？你觉得我是在装？”
陈迹不是在装，他是有点装不住了。
越发难藏的渴望激得他手指都在发抖，在关雪息的手臂上捏出一排红痕。
关雪息不敢直视他。
他靠得那么近，濒临失控，好像下一个动作就是吻下来，狠狠地咬死自己。
“……”关雪息被这个想象吓得心脏狂跳，涨红了脸，几乎冷静不下来。
越是如此，他越想远离陈迹。
躲得远远的，快走，快逃，千万别被拖下悬崖。
否则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陈迹似乎看穿了他，一改卑微之态，竟然恐吓道：“关雪息，你别刺激我。”
“……你什么意思？”
“你说呢？”
陈迹忽然放开手。
真正的疯子都是冷静的，他面无表情地说：“想谈恋爱？有本事你就去谈。”
“……”

第40章 陈迹是特别的存在
陈迹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威胁就走了。
关雪息呆愣半天，说实话，的确有被恐吓到。
但关雪息是一个很有包袱的人，他不愿意承认也不能容忍自己竟然被陈迹吓到了——
什么叫“有本事你就去谈？”
陈迹想干什么？
他能干什么？瞎吓唬谁呢？
关雪息又不是三岁小孩，岂能被他三言两句震慑住？
关雪息从怔忪中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后悔刚才没第一时间回怼陈迹几句，竟然让他功成身退，装酷成功了。
关雪息回到教室，摆着一张冷酷的扑克脸，活像被陈迹传染了。
宋明利冲在吃瓜第一线，好奇地问他：“陈迹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关雪息一丝口风不漏，“他发神经，不用管。”
“……”
宋明利很茫然。
他隐隐觉得关雪息的态度不对劲，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
整整一个上午，关雪息一下也没笑过，不用猜也知道是被陈迹惹生气了。
宋明利以为，以陈迹平时那股殷勤争宠的劲儿，不出两节课就得来道歉，但他竟然预料错了，直到午休开始，陈迹也没来。
宋明利为了吃瓜，连学校的“难吃饭菜”都能忍受。他破天荒地来到食堂，拉着杨逸然，紧跟在关雪息屁股后面排队打饭。
三人寻位置坐下，宋明利憋不住问：“陈迹今天不和你一起吃？”
关雪息头也不抬，没好气道：“怎么？没他我还不能吃饭了？”
“……”
哎呀，攻击性怎么这么强，看来是真的被惹毛了。
宋明利和杨逸然对视一眼，后者轻咳一声道：“关雪息，我和老宋都憋得慌，其实……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关雪息心里猜到了一半。
果然，杨逸然说：“没别的，就是陈迹。这件事我俩都提过好几回了，但你可能当玩笑，没往心里去。严肃地说，我俩真的觉得陈迹不对劲……你懂吗？”
“……”
关雪息点了点头：“嗯。”
他应了，杨逸然更放开一些，直接道：“上届就有同性恋退学，闹得怪吓人。我不知道陈迹是不是，不能确定哈，可能有误会。但反正……你心里有个数吧。也别嫌我多嘴，兄弟只是给你提个醒。我和老宋都怕你沾上事儿，不好办。”
“我知道。”关雪息面色微微一沉，心里不大舒服。
他没说第二句话，闷头吃饭。
杨逸然和宋明利也不说话，他们三个凑到一起的时候，鲜少有这种沉默。
关雪息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突然问了一句：“如果我也是同性恋，你俩会疏远我吗？”
两人齐齐一愣，宋明利没吭声，杨逸然尴尬一笑道：“怎么会呢？咱们什么关系啊。其实我不歧视同性恋。但我不歧视，有人歧视啊，家长老师都不能接受，同学也会在背后议论你，妥妥的污点。”
“……”
污点。
关雪息细嚼慢咽地吃了口饭，不愿意再深谈了，敷衍道：“我开玩笑的。”
这个不好笑的玩笑把宋明利和杨逸然都吓得不轻。
他们嘴上说着不歧视，其实恐同的症状一个比一个严重。
为活跃气氛，宋明利转移话题，重提早上介绍对象的事：“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觉得十班的张嘉瑜怎么样？”
话题才开头，旁边忽然一道人影经过，邻桌的空座上坐下个人。
无声无息，冷气十足，不是陈迹还有谁？
宋明利话音一顿，看了一眼关雪息身边的空座——明明有位置，陈迹却不加入他们，他俩果然吵架了。
“你还想不想谈恋爱？”宋明利下意识压低声音。
但压低也没用，陈迹那个位置太近了，听得到。
宋明利有点心虚。
最近一周陈迹和关雪息形同连体婴，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基本可以说是独享圣宠，把他和杨逸然都挤进冷宫了。
陈迹还摆出一副“关雪息老公”的姿态。
——不是宋明利非得使用老公这个词，而是陈迹对关雪息的所作所为味儿太冲了，嘘寒问暖不说，还有明晃晃的独占欲和一天打翻十坛的醋缸，瞎子才看不出来。
不然他和杨逸然怎么会怀疑陈迹是gay呢？
总之，宋明利虽然不爽，但受他影响，潜移默化地习惯了“陈迹是关雪息老公”这一离谱设定。
现在他当着陈迹的面，劝关雪息去谈恋爱，无异于教唆别人老婆出轨，搞不好容易挨揍。
宋明利往陈迹的反方向挪了挪椅子，试图在危急时刻增加自己逃跑的概率。
但害怕归害怕，这个贱他要一犯到底。
“张嘉瑜真的很好看，如果今年重新评校花，我一定投她一票。”宋明利说，“你要不要追她？”
此句一出，三双目光都落到了关雪息身上。
陈迹似乎是故意的，不同他坐在一起，但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眼神不加掩饰，依旧充满威胁。
他似乎已经计划好要怎样“惩罚”关雪息了，只等后者犯到他手上。
那是一种比独占欲还极端的情绪，关雪息被盯得头皮微微发麻，失措感涌上全身，握筷子的手都有点发软。
他突然理解其他人为什么对陈迹唯恐避之不及了。
陈迹阴沉起来真像个疯子，即使他暂时什么都没做，却给人一种下一秒就会暴起行凶的预感。
关雪息被盯得简直奓毛，偏要和他唱反调，嗓音冷冷地说：“追啊，为什么不追？下午我就去十班找她。”
“……”
关雪息说到做到，果然去找张嘉瑜了。
他从来没主动追过女孩儿，但也知道行事要有分寸。开头含蓄一些，先好好见个面，攀点关系，找找感觉，确认自己真的想和她谈，再开始追求。
他先找人借了一张十班的课程表，提前得知下午第三节课十班上体育，张嘉瑜大概会和女生们一起，课间就去操场做准备。
于是第二节课一下课，关雪息就来到了操场。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几个闻风凑热闹的：宋明利，杨逸然，傅洋，伍睿源……赶都赶不走。
关雪息被架在中间起哄，难得地害臊了，想打退堂鼓。
但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硬着头皮也得上。
今天天气好，太阳悬得高而远，不似夏热，不如冬凉，晴朗得恰到好处。风也轻盈，不吹砂石，只掀起少女飘逸的长发，带起一阵阵香。
张嘉瑜就这样从男生们面前走过。
不知是谁脸皮最厚，大喊一声她的名字：
“张嘉瑜——！”
紧接着，关雪息被一把推出人群。
陈迹独自倚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从他的视角张望，能看见关雪息和那个女生的侧脸。
关雪息在陈迹面前和在其他人面前完全是两种样子。
虽然也骄傲，但不骄纵。
更不可能高昂下巴对谁说“你是我的奴隶”。
他被身后那群没分寸乱助攻的男生一把推到张嘉瑜面前，女生吃了一惊，看口型似乎是在问他：“找我有事吗？”
关雪息笑得有点尴尬，但一直在笑。
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虚伪得要命。
不知他说了什么，那女生有点脸红，回了句话就转身溜掉了。
男生堆里一阵爆笑，关雪息被围在中间调侃。
他的脸也红了，不知是害羞还是气血上涌，只听他骂了一句：“滚啊，你们别他妈拿我开涮！”
那群人笑得更大声了，簇拥着关雪息回教学楼。
直到人走光了，陈迹也没动。
他站在树下的阴影里，盯着关雪息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突然拿出手机。
他给关雪息发微信：
-放学后我在篮球队休息室等你。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关雪息刚回到一班，把闲杂人等打发走。
他盯了会儿屏幕，打字回：“不去。”
陈迹的消息很快再次发来：
-关雪息，你又想和我断绝关系？
-因为我只能给你添麻烦，带不来任何好处？
-你不需要我。
“……”
陈迹上午还在耍狠，这会儿又来软的了。关雪息的心也被他捶得时而轻一下，时而重一下，滋味酸涩，不堪忍受。
陈迹说得很对，他只能给关雪息添麻烦，没有好处。
关雪息和刚才那群人在一起时只有快乐没伤心，但一看见陈迹就快乐不起来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紧张和惶恐。
陈迹是特别的存在。
——特别糟糕。
关雪息还没回复，对面又阴晴不定起来。
陈迹：“早上是我不对。我听见那些话一时冲动，不知道怎么留住你。”
陈迹：“你知道我什么都不舍得对你做。”
关雪息：“别说了。”
陈迹：“好吧，你真的要和张嘉瑜谈恋爱？”
关雪息：“这跟你有关吗？”
陈迹：“……”
陈迹：“关雪息，我也是会伤心的。”
陈迹：“也会生气。”
关雪息：“……你想说什么？”
陈迹：“如果你坚持要和那女的谈恋爱，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关雪息微微一顿，陈迹的最后两条消息说：
“反正你也不在乎。”
“你就当我死了，互删吧。”

第41章 告白
陈迹真的把他删了。
关雪息打了一个问号发过去，微信聊天页面上显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的朋友”。
关雪息打开QQ。
QQ可以双向删除，“我的奴隶”从他的好友列表里消失了。
“好啊。”
关雪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盯了会儿微信上的红色感叹号，噌的一声，心里的火就窜起来了。
——他还没同意呢，陈迹竟然主动删他！
什么意思？
绝交？
不，陈迹显然还是在威胁他，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逼他就范。
关雪息不一定吃软，但一定不吃硬。
他在心里骂了陈迹一百遍，脑海里情绪化的词句拼命往外冒，例如：“陈迹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根本不愿意当我的奴隶”“骗我罢了”“终于装不下去了啊”“算你牛”“拜拜就拜拜，我又不在乎”……
是失控的，没道理的，气愤之余还有关雪息绝不会承认的委屈。
他脸一沉，心想：有本事你就绝交，一辈子也别来找我。
关雪息心里不可自控地烧了一场大火，但脸上绝不肯显露半分。
他平静地上课，平静地放学。
路过二班门口的时候，杨逸然突然叫了他一声。
关雪息脚步一顿。他单肩挂着书包，姿势放松地半倚在门上，神态闲适得好似没有一点烦心事。
他甚至打了个呵欠，懒懒地问：“叫我干吗？”
杨逸然收拾着书包说：“今天我去你家那边有点事，一起走呗。”
“好啊。”关雪息应了声。
二班的学生陆续离开，陈迹也在收拾书包，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关雪息当做不知道，一寸余光也没分给对方，只顾跟杨逸然谈笑，仿佛和陈迹断交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陈迹背起书包，冷淡地从他面前经过，走了。
——这是互删的第一天。
之后整整一个星期，关雪息和陈迹都没说过一句话。
关雪息的生活看不出丝毫改变，依旧两点一线地上学，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篮球队那边本来比赛将近，可突然通知，因为场地冲突问题，比赛延后半个月，从10月22日改到了11月5日。
关雪息一听就有点烦躁，因为11月5日临近期中考试，他不想在考试周去打比赛。
他问傅洋，能不能把之前退队的那两个人喊回来，喊回一个也行，代替他。
傅洋却反问他：“你是因为期中考试不想参赛，还是因为陈迹？”
关雪息：“？”
傅洋：“你俩最近好奇怪，一起打球都不说话。”
“……”
关雪息的“平静”完美无瑕，故作冷漠地回答说：“不奇怪吧，普通的绝交而已。”
“绝交？”傅洋很惊讶，“这还不奇怪吗？你和他有啥矛盾，为什么突然闹崩了？”
关雪息满不在乎道：“崩就崩呗，我朋友多得是，不差他一个。”
“……”
他们在篮球队的休息室里聊天，本来人都走光了，傅洋最后一个离开，归整器材，顺便做一个简单的扫除。
关雪息是帮他干活的。
但他们才聊了几句，休息室的门突然被一把推开。
陈迹冷脸进门，目不斜视地走到窗台前，取走他刚才落下的一只护腕，又转身走了。
“……”傅洋猜测他听见刚才的对话了，有点尴尬。
但关雪息毫无反应，全程都把陈迹当空气。
他们冷战了足足九天。
第一次破冰——如果吵架也能算破冰的话——是在第二周的星期三，下午。
起因是关雪息恋爱失败。
准备地说，是张嘉瑜拒绝了他。
上周关雪息被一群男生推到她面前，问她：“张嘉瑜同学，请问我可以加你的好友吗？”
“……”
张嘉瑜虽然漂亮，但特别低调内向，跟全校闻名的段校花和白公主不一样，她哪经历过这种阵仗？
她也很惊讶于关雪息竟然主动向自己搭讪，一时慌张，回了句“我没带手机”就跑掉了。
虽然第一次搭讪不成功，但几经辗转，关雪息最终还是加上了张嘉瑜的QQ好友。
其实他有些忐忑，因为自己心不够诚而心虚。
因此加完好友好几天，他都没好意思给对方发什么，只在列表里安静地躺着。
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关雪息已经有点骑虎难下了。
他一方面被陈迹搅和得心情不好，意兴阑珊，别说去谈恋爱，就连和杨逸然他们一起玩都觉得没意思。
另一方面，他又不肯遂了陈迹的意，被他“威胁”成功，放弃恋爱。
关雪息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青春期的痛苦。
而归根结底，一切痛苦的源头都是陈迹。
在陈迹出现之前，他人际关系稳定，学业顺利，前途光明，甚至把家庭矛盾都解决了。
他是聪明懂事、高情商的代名词，讨所有人喜欢。
但陈迹出现之后，他频频失控，屡屡做错事，心思也从学习上分散了，陷入了一种难以言明也无法解决的困顿之中。
别人是否喜欢他暂且不说，但他自己觉得现在这副样子很可憎。
或许他和陈迹绝交是对的。
不如就此顺水推舟，一了百了。
也不用再担心前途脱轨，被染上“污点”了。
他应该一直当第一，顺利升入高三，为考上省状元努力，进入最好的大学。
实现他在何韵面前吹过的牛，让关靖平无话可说。
——这才应该是关雪息的人生。
星期二的晚上，关雪息思考了半宿，决定在一切尚可挽回的阶段及时纠错，让生活立刻回到正轨上。
但他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就被张嘉瑜发来的消息打断了。
她很聪明，毕竟关雪息还没告白，她不方便抢先拒绝，否则显得很自我意识过剩，万一人家没想追求她呢？
所以她拐弯抹角，发了两道数学题过来，问关雪息有没有解法。
然后“顺便”抱怨，说自己脑子太笨了，拼命努力成绩也提高不了多少，真佩服那些有精力早恋的同学，她绝对不敢早恋。
“……”
关雪息看完脸色讪讪，一面尴尬一面松了口气。
他把这两道数学题的解法写在纸上，极尽详细，然后拍照发给对方。
末了附带一句：“抱歉，谢谢你。”
不知张嘉瑜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回了句“没关系，也谢谢你”，然后没声音了。
第二天到了学校，当宋明利问起“你俩怎么还没进展”的时候，关雪息如实坦白：“她委婉地拒绝我了。”
宋明利听完呆了两秒，然后“卧槽”一声，大惊道：“菩萨！这是不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拒绝？”
关雪息：“……”
好像，是。
但也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吧？
关雪息想捂住宋明利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件事在一班传开，很快就传到二班去，传到了陈迹的耳朵里。
中午关雪息叫杨逸然先帮他打饭，他做完剩下的半张卷子，才慢悠悠地往食堂走。
刚走出教学楼，身后突然有人跟上来，叫了他一声。
“关雪息。”
熟悉的声音，冰冷中带一丝难辨的味道。
关雪息脚步一顿。
陈迹走到他身边，模样和九天前相比基本没有变化，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似乎更冷淡更阴沉了。
陈迹一见面就挖苦道：“听说你被拒绝了？真的吗？”
关雪息哽了下。
他不想和陈迹说话，尤其不想聊这种话题。
但他不说话，陈迹不甘心，变着法地刺激他：“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心情怎么样？是不是才发现，原来地球不是围着你转的，竟然有人会拒绝你？”
“……”
关雪息面沉如水，但并没有如陈迹预料的那样生气发飙。
关雪息大步往食堂的方向走，打定主意不理人。
陈迹一步步跟着，忽然挡在他面前，拦住了他。
关雪息被迫止步，陈迹逼得近，低头看着他，沉沉地道：“我也不会围着你转，关雪息。这是我最后一次主动来找你。”
“哦。”关雪息撇开脸，一副刀枪不入的无情之色。
陈迹紧盯着他，眼神好似扫描仪，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前几天我一直在期待，只要你能主动出现在我面前，哪怕只是多看我一眼，我都不计前嫌，立刻找你和好。可你——”
他话没说完，关雪息打断道：“不计前嫌？我有什么‘嫌’？是你删了我，现在又跑来恶人先告状，有意思吗你？”
“没意思。”陈迹口吻平淡地说，“所以现在我醒悟了，我没必要在你再三表示不在乎我的情况下，还没完没了地犯贱。”
陈迹自我羞辱很有一套：“其实你不知道，我是本性比较贱，不是只对你犯。明天换个人也一样。”
“……”
关雪息昨晚已经计划好了自己光辉灿烂的后半生，但陈迹一出现，他就很难控制情绪，再三提醒自己别慌张，别生气，没必要，算了——可依然会被激发出不该有的反应。
他知道陈迹还是在威胁他，逼他服软，让他表现出在乎。
可是凭什么？
他为什么必须要被拽下悬崖？
不管是做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有拒绝的权利吧。
“那你就去。”
关雪息攥紧颤抖的手，藏在大衣袖子里：“你爱找谁找谁，最好现在就去找，我乐得清静。”
“……”
陈迹默然，关雪息拿下巴指了指食堂的方向：“那边人最多，赶紧去。”
说完他转身往反方向走，不想再和陈迹纠缠。
他步履匆忙，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
陈迹盯了片刻，追上来捉他的手腕。
关雪息反应很快地躲了一下。陈迹不死心，继续捉。直到关雪息躲无可躲，抬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他。
“对不起。”陈迹无法逼迫他，只好自己低头。
事到如今，他们的真实关系欲盖弥彰，要么永远这样僵持下去，要么——
“对不起，关雪息。”陈迹握住他手腕的手终于滑下，完成了那天在电影院没敢做完的动作。
“我……”
陈迹刚开口，关雪息就预料到他要说什么，立刻打断：“别说，我不想听！”
“不，我要说。”
“……”
“我不是直男，关雪息。我是同性恋。我知道你为什么千方百计地躲我——不怪你，都是我的错。”
陈迹低声告白：“我喜欢你，对不起。”

第42章 我想亲你
陈迹竟然告白了。
在这个不特别的时间，不浪漫的地点，没有仪式感，甚至都没准备好甜言蜜语，只有一句干巴巴的“我喜欢你”，后面还要艰涩地接一句“对不起”，是情难自禁，也是走投无路。
而他面前的关雪息，像一只突然被扎破的气球，满腹的怒气、惶恐，以及其他不便言明的情绪，都一泄而空。
关雪息哑火了。
“你……”
陈迹迫不及待听到他的回应，却又不敢急催，机械式地重复一遍：“我喜欢你，关雪息。你听到了吗？”
“……”
我又不聋，关雪息心想，可真啰嗦。
他用力地从陈迹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藏到背后。刚才被握过的皮肤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热度从手背蔓延至臂膀，继续向上烧，难以抑制地烫红了耳根。
但故作的冷静也是冷静，关雪息将眼睛睁大一些，带了点凶气，拼命稳住想闪躲的睫毛，提起十足的气势，反问陈迹：“然后呢？”
“然后？”陈迹被问得一怔。
关雪息很有领导风范，不轻易发表“政见”，心思都让“下属”猜，他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回答你？”
陈迹犹豫了下答：“我知道不该捅破这层窗纸，但其实是你给了我勇气，我觉得你也有点喜欢我，虽然……可能不多。”
“我才没有喜欢你！”关雪息下意识否认，“一点都没有！”
陈迹瞥他一眼：“是吗？”
顿了顿又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拒绝我了？”
关雪息沉默两秒，理智占据上风：“是啊，不然呢？我又不可能和你谈恋爱。”
“为什么不可能？”陈迹不死心。
关雪息匪夷所思地看他一眼，表情仿佛在质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然不懂”。
“因为你是男生啊。”
“……”
陈迹哑然。关雪息的口吻有些幼稚，但又很一针见血地说：“同性不能生小孩，所以大家排斥同性恋。对他们来说，传宗接代、光宗耀祖是头等大事，不和他们一样的人，就会被指指点点、瞧不起。”
陈迹低声道：“你担心被指点。”
“可能吧。”关雪息不避讳地说，“但不是主要原因，我主要是怕我妈伤心。”
“……”
“她一个人辛苦供我上学，劳累好几年，最近才有点好心情。如果被她知道……我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这个话题对青春期的他们来说过于沉重了，其实关雪息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沉重，但趋利避害的本能会提醒他该往哪个方向走。
可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感情。
感情是不逐利的。
关雪息说着这些理智客观的话，心里却有些凄惶。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不能永远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长大了，懂事了。
但懂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放弃”。
——如果不放弃陈迹，他的前途就完了，何韵寄托在他身上的期望，也破灭了。
关雪息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应该不大好看。
他这番话虽然是拒绝，但背后隐含了无奈的未尽之意。如果他真的不喜欢陈迹，大可不必费此周折地解释。
也不知陈迹听出来没有，只看着他，久久不语。
关雪息忍不住问：“你就不怕你妈不同意吗？”
陈迹也是单亲家庭，他们的处境有些相似。
可陈迹却说：“我妈不介意，只要我好好活着她就很高兴，学习成绩怎么样其实她也不太在意。”
“……”
“因为我进过少管所。”陈迹轻声说，“人生已经遍布污点了，还怕再多溅几滴泥吗？”
从这一点来看，他和关雪息完全相反。
一个在孤寂的夜里前行，一个在晴空下发光。
就像夜蛾不便在白天活动，他其实也不该强行闯入关雪息的光照范围，为后者带来阴影。
他只需借助月亮反射的一点点太阳光，就可以活下去了。
但陈迹不甘心。
喜欢上就忍不住，克制不了，无法回头。
家庭不能劝退他，关雪息换了个角度说：“可是我们还没成年呢，即使你是女生，我们也不见得有好结果。”
关雪息哪懂什么感情，他模仿班主任和政教主任平时教育他不能早恋时说的那些话，对陈迹说：“年纪小不定性，现在喜欢，可能几个月后就不喜欢了。就算能坚持到大学，也很有可能在那时变心。”
“……”
“假设大学毕业还在一起，工作结婚买房，各种家长里短，也会把初恋的爱意消磨光——恋爱长跑有几个能得到圆满的？为一段注定不能圆满的恋爱，搭上自己的学业，值得吗？”
关雪息模仿得极像，与其说是在拒绝陈迹，不如说是劝诫自己。
陈迹却不吃他这套，当场揭短：“可你前两天还想和张嘉瑜谈恋爱，那时候怎么不讲大道理？还被人家给拒绝了。”
关雪息哽了下：“这件事是我的错，能不能别提了？”
“行。”陈迹很受用地说，“只要你以后不再去找别人，我就不提了。”
关雪息：“……”
陈迹面色一肃，认真地说：“我不会过几个月就不喜欢你了，也不会在大学变心。毕业后如果我们有幸能一起工作生活，我保证对你好，不让你吃苦。关雪息，你不相信我吗？”
关雪息听得直发愣。
陈迹说：“我不是那种会见异思迁的人，你玩腻甩掉我的可能性才比较大吧？”
关雪息：“……”
“你别乱说话好不好！”关雪息从耳根红到了脖子，颜色即将上脸的时候，他飞快地转身走开。
陈迹紧跟着他，说：“你担心的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不想被别人知道，我们就瞒着别人，包括你妈。”
“怎么瞒？”
“低调点，就当我们是好兄弟。两个男生稍微走近些没什么吧？”
关雪息没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已经被带着跑了，竟然接着他问：“那你打算瞒多久？”
陈迹毫不犹豫地说：“多久都行，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也没关系，我不要名分。”
关雪息：“……”
“但我觉得情况不会那么糟糕，等我们顺利毕业，事业有成，一切都好谈了。你妈也迟早会接受的，我和你一起照顾她，不更好吗？”
陈迹几句话计划好了他们的一生，不知是过于成熟，还是过于天真。
他眼里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方方面面都考虑到，补充说：“也不用担心学业，我们之前连麦写作业，我给你带来的是帮助还是拖累，你心里很清楚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关雪息再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但他还想挣扎，将话题扯回原点，瞥陈迹一眼说：“可我不喜欢你。”
陈迹：“……”
在这种语境下说“不喜欢”，不像拒绝，反而像是撒娇。
但关雪息包袱那么重，陈迹不敢揭穿他，只能顺着他说：“你不用喜欢我，只要享受我的喜欢就好。我是你的奴隶，关雪息，一天是，永远都是。”
“……”
陈迹把台阶铺得这么高这么稳，关雪息还是不愿意往下走。
但刚才他们争吵时积进他心里的气彻底散了，他忽然发现，“窗纸”后面的一切没他预想得那么可怕。
事情已经发生了，陈迹坦白自己是同性恋，但天没阴，没打雷，他们不会遭天谴。
他悬了很久的心忽然落回实地上，他依然是他，陈迹也依然是陈迹。
关雪息心口一松，放松难免动摇。
他突然不那么想拒绝了，虽然暂时也不想接受。
“我考虑一下。”
关雪息拿腔捏调地说：“你这些承诺有待评估，我得慢慢想想。”
陈迹当然同意，但忍不住发问：“考虑多久？”
关雪息道：“至少过完这学期，在此之前你不能来烦我。”
“……”
他一杆子支到学期末，时间越长变数越大，陈迹怕他反悔，也怕他到时候给自己一句否定答案，翻脸不认人。
“关雪息。”陈迹突然叫他，“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
“期末排名。”
陈迹说：“如果期末我以年级第一的成绩升进一班，你就做我男朋友。”
激将法很老套，但有用。
关雪息呵呵一笑：“那你不如直接放弃，我死都不会被你超过。”
“走着瞧。”陈迹靠近他，心痒难耐道，“我想提前叫一声……男朋友。”
关雪息扭头就走。
他这一会儿已经转好几次方向了，就为了躲陈迹。
陈迹叫他：“等等。”
“又干什么？”关雪息脸上露出点羞赧的不耐烦。
陈迹忽然拉起他：“跟我来。”
“去哪儿？……喂！你要带我去哪儿！”
关雪息被拖着穿过操场，越过一条林荫小路，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这地方不知是怎么被陈迹发现的，三面环树，一面是墙，极其隐秘。陈迹牵着关雪息的手，带他侧身穿进松树丛里。
确保四下无人，绝对安全，他才终于停下。
越往隐秘处走关雪息的心率越快，陈迹很有可能是故意的，专拿这种事来刺激他。撩拨他的心跳，让他不能装冷静。
果然，陈迹“凶相毕露”，牵他的手忽然转到腰上，将他揽入怀中：“我想亲你，未来的男朋友。”
“……别乱叫。”
“那就是可以亲？”
陈迹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迫使他微微仰起脸。
关雪息呼吸紧张，肩头微微发抖，但并不愿意任人鱼肉。他试图拒绝：“陈迹，不行……”
尾音是打着颤的，好像已经被人欺负了似的。
这种拒绝怎么会有用呢？
但陈迹给了一句看似合理的解释，用以粉饰自己的无理行为：“现在到期末还有那么久，你不让我去烦你，我只能在分开前讨点安慰。不然……就没电了。”
陈迹的拇指忽然按住他的唇，轻轻划过：“帮我充满电，好不好？”
不等他同意，陈迹的吻就落了下来。
不同于上次在迷宫里克制的接吻方式，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吻。
起初陈迹还有些小心，很快就控制不了自己，放肆地亲他。是舔吻，吮吸，咬他的唇舌，夺走他的呼吸。
手掌从他的后脑抚摸到脖颈，力度暧昧地按了又按，捏了又捏。
很快又滑到腰上，将他用力地往自己怀里压，腹部相磨，胯骨相贴，是不太有章法的，但充满了本能的渴望，拼命与他亲近。
关雪息被亲得腿都软了，脸颊滚烫，嘴唇又红又湿，又被陈迹舔净，再弄湿……
“你……你还要亲多久？”
关雪息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陈迹却没完没了，要把他全身的“电”都吸干似的，吮到他舌根发麻。
竟然是舌吻。
关雪息被按着亲了两分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率猛地飙升到一个极点，朦胧中对上了陈迹充满爱恋和青涩欲望的眼神。
陈迹在盯着他。
一边吻他，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一副恨不得把他吞进肚里的模样，恶狠狠的，鼻梁上还沁出滴汗，关雪息不知怎么想的，情难自禁地伸手去摸。
他没摸到，就被陈迹猛然推到墙上，又是一轮从头开始的深吻。
……
大概亲了三次。
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最后是被关雪息大衣兜里的手机振动声打断的。
手机也响了三次，杨逸然发消息问他怎么还不来吃饭。
陈迹不得不放开关雪息，临分开时，他意犹未尽地吮了下他的唇，牵起一道银丝，陈迹忽地又靠过来，把他唇上的水迹舔干了。
“……”
关雪息整个人都不好了。
陈迹却比热恋中的男友还黏人，仿佛一秒钟也离不开他，眼神黏得关雪息浑身发烫，血液都要沸了。
“……够了！”
在陈迹又要凑过来亲的时候，关雪息推他，“你别得寸进尺，快走！直到期末考试结束，我都不会再单独见你了……”
“好。”陈迹不再讨价还价，今天他亲得异常满足，对未来也有充足的信心。
“为了你，我一定考第一。”
“做梦去吧你。”
关雪息一把推远他：“你不如想想到时候怎么求饶。”

第43章 蒙眼接吻
比即将有可能发生的恋爱，更令关雪息紧张的是期末考试排名。
上次月考陈迹只比他低两分，客观来看，期末超过他的可能性并不小。
但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很长时间。
在此之前，十一月初有两件大事，一是期中考试，二是校际篮球赛。
期中考试对关雪息和陈迹来说，就像是期末的预演。两人一个抱着拉开分差的念头，一个做着提前追上的打算，较着劲儿，卷了起来。
他们说话算话，自那天分开之后，就真的不再单独见面了。
QQ和微信还在联系，但也不谈私事，只交流学习。
陈迹会把自己理解不透的题发给关雪息，让他帮自己讲一遍。
关雪息很乐于教导他，往往知无不言，绝不藏私、不装假。
但关雪息太好面子了，其实他自己也有吃不透的题型，可他却耻于下问，拉不下脸请教陈迹。
天知道他怎么想的，明明以前也互相交流过。
可能现在情况不同吧，他要装作云淡风轻，不费吹灰之力地“吊打”陈迹。让陈迹再也不敢忤逆犯上，说什么“考第一”，简直大不敬！
虽然关雪息装得很像那么回事，但陈迹又不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陈迹摸透关雪息之后，第一个熟练掌握的技能就是随时随地给这祖宗铺台阶，保护他的面子。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QQ上聊天。
陈迹说：“我们现在有赌约，你还天天帮我讲题，我都不好意思了。”
关雪息高冷地甩来一个问号：“？”
陈迹说：“你想啊，就像武侠小说里两个人约定比剑，其中一个人闭门练剑，为决战做准备。可另一个人天天向他偷师……”
陈迹：“你好无私，我好无耻。”
关雪息：“……”
简单点，拍马屁的方式简单点。
陈迹：“你也问我几道题吧，我们算互相帮助。”
陈迹：“我知道你什么都会，但如果你不问，我也不好意思再向你请教了，关雪息。”
他都把台阶从珠穆朗玛峰顶铺到十六中门口了，关雪息只好纡尊降贵，勉为其难地往下走两步——挑出几道题，让陈迹帮自己讲。
自此以后，关雪息就不再拘于面子，不肯好好交流了。
他们一面互相学习，一面拼命内卷，卷到期中考试，成绩比上次月考还惊人。
依照十六中传统，这次期中考试的题也很难。仿佛不出半张卷子超纲题，就辱没了出卷老师的名声。
考试周全校都沉浸在低气压里，分数一出，高二教学楼里哭倒一片。
关雪息第一时间去打探陈迹的总分排名和各科详细分数，得知对方总分比自己少五分后，他喜上眉梢，打开QQ给陈迹发了一张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猫哭耗子假慈悲：“陈迹，你已经考得很好了！加油啊！呜呜！”
陈迹：“……”
陈迹的确考得很好，虽然他和关雪息之间的分差稍微拉大了一点，但关雪息第一，他第二，他比第三名的郑哲高出了整整二十分。
在内卷极度严重的十六中，二十分是什么概念？
第三名和第一百名之间的差距，也就二三十分而已。
关雪息和陈迹不仅把自己卷上了一个新高度，还把其他竞争者都卷飞了。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两个对照各科分数，发现物化生三科各有高低，但总分竟然只差一分，数学平分，英语也只差一分，另外三分全都差在语文上。
他们甚至连错的题都基本一样。
这件事让阅卷老师很惊讶，甚至有人提出，他俩是否有作弊的可能？卷面雷同度太高了。
但先不提以他们的水平有没有作弊的必要，就算要作弊，也没有条件。
关雪息在一班，陈迹在二班，考场内开了信号屏蔽器，手机信息发不出去，怎么交流？
关雪息本人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他和陈迹天天一起做题，互相取长补短。基本可以说，陈迹会的他都会，他会的，陈迹也都会。
时间一久，尤其是理科几门，连解题思路都逐渐同化了。
目前他和陈迹分差最大的科目是语文。
但语文分数多少沾点玄学，很难精准掌控，要提高也只能慢慢练。
期中考试和篮球比赛在同一周。
周五公布完年级排名，周六上午打比赛。
关雪息本来是没把这场比赛当回事的，能拿奖固然好，拿不到也没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
但傅洋可不这么想。
傅队长平时嘻嘻哈哈，像相声演员，比赛日一到，带他们换队服上场的时候，却严肃得仿佛在打NBA总决赛。
这场比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参赛高中有八个，十六中是其中最不被看好的，而最被看好的是八中。
关雪息听说，两校学生因此在贴吧上撕过一场，十六中骂八中故意“拉踩”，八中嘲讽十六中全是只会学习的书呆子，参加竞技比赛纯属自取其辱，不如趁早放弃。
虽说在贴吧吵架挺幼稚的，但这个梁子结下了。
两队看彼此都很不爽，比赛当天把火气带到场上，差点当场打起来。
陈迹就是从八中转校来十六中的，他不认识八中校队的人，但他在高一就很出名，那边的人都认识他。
认识便要重点“关照”，陈迹被严防死守，打得空前艰难。但他也帮关雪息和傅洋分担了火力，让他们有机会多得分。
今天的比赛采用两两一组晋级赛的形式，从早上打到下午，十六中和八中都拼了命才打进决赛，分数咬得很紧。
一整天下来，两队主力队员的体力都下降很多，逐渐开始斗不动了。
这时陈迹比一般高中生超出一大截的体力优势就显现了出来，敌方防不住他。
临到比赛结束，他一直在寻找关雪息的位置，看准时机合适，一记漂亮的传球——关雪息接住了！
关雪息不止在十六中有名，外校学生也大多认识他。
场地四周围满了各校派出的拉拉队和观众，球到他手里，现场爆发出一阵尖叫助威声，十六中学生带头高喊他的名字——
关雪息高高跃起，飞身上篮！
“进了！！！”
“啊啊啊啊啊！！！”
“十六中赢了！我们赢了！！！”
场外一片欢腾声，关雪息却感觉自己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脚落地时腿一软，险些站不稳，是陈迹接住了他。
对方的手臂横在他腰上，几乎兜住了他全身的重量。
队友们拥上来庆祝时，他们被挤在中间，推搡间关雪息分不清是谁在压自己，只觉得陈迹紧贴着他，脑袋越凑越近。他心虚地想躲，陈迹却趁人不注意偷偷亲了他一口。
“……”
被亲过的脸颊火烧般发烫，关雪息神思恍惚地想，他和陈迹好久没有私下相处了。
虽然每天都连麦做题，但网聊和真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他突然发现，他有点……想陈迹了。
不不不，这是赢比赛太激动的错觉。
关雪息镇定下来，跟队友们一起回后台更衣室休息。
接下来就是颁奖环节。
十六中校队捧回好几座奖杯，排除那些分猪肉般的友情奖项，其中最重要的是团队冠军。
傅洋喜笑颜开，请全队吃饭。
这次他们都没带“家属”，吃的也比较随便，就是在比赛场地外面随便选了家饭店——吃什么是次要的，赢比赛后尽情吹牛逼才最要紧。
关雪息的确饿了，傅洋带头吹，他只听着，时不时笑一声，其余时间一直在闷头吃饭。
陈迹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坐去了他对面，中间隔一张大桌，特别远。
或许这也是遵守约定的行为——在期末之前不打扰关雪息。
关雪息冷哼一声，心里吐槽：好像谁稀罕见他似的，还挺把自己当回事。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饭后傅洋主张去KTV继续潇洒，但关雪息生陈迹的气——别问为什么生气，反正就是生气了——他冷着脸不想去，说今天太累了，要回家睡觉。
已经入冬了，傍晚太阳一落，气温骤降。
寒风悠悠吹过，关雪息在路边打了个哆嗦，冻手又冻脚。
陈迹看了他一眼，伸手去解自己外套的拉链，似乎是想脱下给关雪息穿。
但关雪息不买他的账，跟傅洋他们道完别转身就走。
陈迹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说好不单独见面的，公交车上那么多人，应该不算“单独”吧。
关雪息知道陈迹在跟着自己，偏偏不回头。
他上车，下车，走进小区大门，陈迹一直在后头跟着。越是如此，关雪息越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晾着他。
身后的脚步声锲而不舍，关雪息刷门禁卡进楼，心想，他倒要看看，陈迹想尾随到什么时候。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身后“咔”一声轻响，楼门关上了。
楼道里感应灯反应迟钝，没亮。
一片漆黑中，关雪息突然被一只凭空伸出的大手捂住了眼睛。
关雪息吓了一跳，但对方早料到他会有什么反应，猛地一拽，将他整个人压进楼道的墙角里，一手蒙住他的视线，另一手配合膝盖抵在他身上，钳制着不准他动。
“猜猜我是谁？”故意压低的嗓音暧昧又黏糊，深深钻进他耳朵。
“……”关雪息没好气道，“你有病？”
“嗯，如果想你也算病的话。”
陈迹突然亲了他一口，亲的是下午在篮球比赛上亲过的位置。
“你先放开！”关雪息紧张得要命。
虽然这段楼道不住人，再往上走一段台阶才到一楼。但现在正是夜晚散步和遛狗的黄金时间，随时都可能会有邻居下楼。
他的心脏不听指挥地乱跳，陈迹却总是胆大妄为，什么坏事都敢干。
关雪息这种被全小区羡慕的“别人家小孩”，哪受得了这么大刺激。
陈迹却半句劝也听不进去，仍然蒙着他的眼睛。
关雪息的睫毛扫过他发烫的掌心，什么都看不见，知觉便格外敏锐。他听到陈迹略微发沉的呼吸声，甚至对方咽唾沫的声音。
“你看不到我，”陈迹突然说，“就不算违反约定，对吧？”
“……”
原来这是他故意蒙眼的原因。
可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关雪息没有反驳的机会，按在他眼睛上的大手用力一压，他被迫仰起脸，仿佛有意送上双唇，任人采撷。
陈迹放肆地吻他。
越吻越熟练，越吻越深。
关雪息不想沉溺其中，但不知不觉间对方已经放开了钳制，只顾拥着他，贴紧他的身躯，吸走他的力气……
他的手不自觉地拽住了陈迹的衣襟，逸出一声不易察觉的鼻音，眼尾泛湿。
蒙眼接吻格外刺激，虽然没亲太久，但体验既短暂又漫长，结束时两人都有点恍惚。
关雪息不明白为什么接吻会让人有脱力的感觉，陈迹粗重的呼吸声也是罪魁祸首，他越听那声音，越忍不住想象对方的神情。
陈迹上回亲他的时候很失态，眼神痴迷，鬓边会有汗……
关雪息猛地回神，勉强拉回一丝理智，故作强硬道：“你不解释一下？上回是充电，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他大有“你今天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别想活着出去”的气势。
陈迹盯了会儿他黑暗中隐隐闪水光的唇，低声道：“这回是贷款。”
“？”
关雪息没懂，陈迹说：“就当借你的吻，以后成为我男朋友，给你亲回来——连本带利。”
关雪息：“……”
你他妈，可真会算账啊！

第44章 含苞待放
虽然陈迹自信十足地“贷款”，好像期末年级第一的位子已是他囊中之物，关雪息必定会成为他男朋友。
但其实他的压力是很大的。
——和关雪息争第一，比追关雪息还难。
陈迹为了提高语文分数，把每天晚上连麦写数学和理综题的时间改成了做阅读理解、诗词鉴赏、写作文。
语文虽然容易丢分，自由发挥的内容较多，但其实和理科题一样，也是有固定答题思路的，“自由”只是表面，最重要的是抓准得分点。
关雪息不偏科，在他看来，除了必须死记硬背的知识点，其他需要“理解”的内容，都可以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数学和物理是活的，语文也是活的。
他和陈迹一起写语文模拟卷，写完先交换批改一遍，然后对照标准答案，分析各自的问题，给对方提建议。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或者意见不统一的，第二天再拿去学校请教老师。
他们天天晚上连麦学习，风雨无阻。
虽然干的是正经事，但关雪息自己心里有鬼，每天一开微信视频，他就把房门关紧，生怕被何韵发现。
但俗话说，知子莫若母，何韵早就察觉他的不对劲了。
有一天晚上，她端着果盘来敲门，敲之前，先竖起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关雪息戴着耳机，说话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不故意偷听是很难听到的。
何韵听见他在训人，说的是：“你怎么回事啊？这么简单的题都能做错，怪不得上次会丢分。”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关雪息又说：“那怪我喽？明明是你自己笨。”
“……”
他在跟谁说话？女同学？早恋了吗？
何韵有点疑惑，心想如果对面是女孩，他的态度也太差了，现在的小姑娘都好这口吗？
但如果不是女孩，只是普通同学，这态度也算不上好啊。
关雪息在交友方面真是毛病不小。
何韵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敲了敲门。
门内的谈话声立刻消失，关雪息问：“有事吗？妈？”
何韵道：“给你切了个芒果，锁门干吗？”
关雪息打开门，耳机已经摘了，手机倒扣在桌上，借口答道：“不是故意锁的，刚才顺手带上了。”
谎话都编不圆，何韵瞥他一眼：“儿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跟我说实话，有事好商量。”
“……”
关雪息本来不想告诉她，但何韵这么问，说明她已经听到了，再隐瞒也没用，她这次问不出来，下次还会问。
关雪息不擅长对他妈撒谎，半真半假地说：“没谈，他在追我。”
何韵不知道是“他”而非“她”，只问：“哪个班级的女生？叫什么名字？你喜欢她吗？”
“咳，我不喜欢。”关雪息心虚地撇开脸，编道，“我不会和他早恋的，你放心吧，妈。”
何韵是过来人，哪能被他两句话唬住：“既然你不打算接受她，就不应该和人家走这么近。你这不是耽误人家小姑娘吗？”
关雪息：“……”
再尴尬的事也没有了，关雪息心里慌张，很怕暴露。
何韵却突然改口说：“儿子，其实我最近的想法和以前不一样了。”
“嗯？”
“现在我不排斥你早恋了。”何韵说，“之前我把你看那么严，一是确实不放心你，二是我不甘心，总想和关靖平较劲儿，想证明自己很有能耐，离了他也能把你培养好，甚至比他在的时候更好。”
“……”
关雪息知道，他一直都明白何韵的意难平。
但人不一定会永远停留在原地，何韵现在有了新恋情，心情一变，许多想法也随之改变了。
她说：“现在我觉得，自己过得舒心最好，关靖平不过是死人一个，关他什么事？你也不用压力太大，说到底你这辈子是给自己活的，不是给你爸，也不是给你妈。”
关雪息惊讶于她突然间看得这么开，何韵又说：“所以早恋也不是不可以，恋爱嘛，迟早都得谈，人越长大越现实，现实中哪有什么‘喜欢的人’，只剩下‘适合结婚’，妈不打算拦着你了。”
“真的……？”
“嗯，但前提是不能太影响学习。我不逼你成龙，但也不能害了你啊，雪息。”
“……”
关雪息心情复杂。
他妈虽然变开明了，但这种开明建立在他的恋爱对象是女孩的基础上，如果她知道陈迹是男生，还会这么说吗？
关雪息勉强一笑：“我知道了，妈。”
何韵提醒道：“但就算要谈，也得注意分寸啊，不许乱来。”
“嗯，八字还没一撇呢。”
关雪息把他妈送走，又关上了门。
他和陈迹的视频通话一直没切断，关雪息重新戴上耳机，唉声叹气：“你都听到了吧？”
“嗯，你妈对你挺好。”陈迹应了声。
关雪息无语道：“这是重点吗？”
陈迹却道：“是啊，你妈对你这么好，到时候一定不舍得拆散我们，让你难过。”
关雪息：“……你可真乐观。”
陈迹不像是一个乐观的人，真正的乐观者绝不会这么孤僻。
但他面对关雪息的时候，却总是表现得“明天充满希望”，好像什么也不怕。
关雪息莫名被他安慰到了，紧绷的神经忽然一松，后知后觉地别扭起来：“——什么拆散啊，我又不一定会和你在一起，想得挺美。”
陈迹：“……”
关雪息拿起两支笔，在摄像头前指指点点：“第一，你期末考试绝对不会超过我。第二，就算你侥幸考了第一名，我被迫和你在一起，也只是不得不认赌服输，不等于我喜欢你，你明白吗？”
“明白，我的主人。”陈迹熟练地顺着他说。
……
天天进行内卷式学习很累，但日子也过得很快。
关雪息和陈迹又很久没见面了。
最近学校里也没发生什么大事，生活平静如水。
之前关雪息答应何韵，说考虑一下是否住校，最后还是决定不住校。一来他不习惯睡多人宿舍，二来住校必须上交手机，他和陈迹就不能再连麦了。
关雪息每天过得快乐又糊涂，身处局中，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把陈迹列为能影响他生活计划的重要因素之一了。
但他能感受到自己心里的渴望。
他突然有点疑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禁止陈迹来和他私下见面？
当时好像是怕陈迹整日不知分寸地纠缠，影响他学习的心情。
现在倒好，一个约定限制住了两个人，每天像路人似的擦肩而过，一句话也不能当面说，关雪息竟然觉得煎熬。
他暗暗地希望陈迹能识相，找个借口主动来哄他。
但又为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期盼而尴尬，他不该这么在意的。
关雪息突然觉得谈恋爱简直烦死人了。
——虽然他们还没开始谈。
他一烦起来，就给陈迹找不自在。
他心想，陈迹不来是吧？那就把“擦肩而过”也省了吧。
关雪息开始跟陈迹躲猫猫。
具体表现为，下课不去走廊，中午不去食堂吃饭。恰逢大降温，最近几天的课间操都取消了——只要关雪息不出一班的门，陈迹就根本见不着他。
关雪息心眼子很坏，他白天躲着人家，晚上连麦的时候，又装作若无其事，好像不是他故意在躲，而是一切都不凑巧，与他无关。
连续三天见不到他之后，陈迹绷不住了，问他：“这两天怎么回事，你们班老师节节课拖堂吗？”
关雪息装腔作势：“没有啊，怎么了？”
“……”
陈迹有点回过味儿来了，但他不直接问关雪息“你是不是在躲我”，而是有点郁闷地说：“没，只是见不到你，很想。”
“呵，见不到说明我俩没缘分。”
关雪息用鼻子哼了声，一副“随便你怎么想我，反正我不想你”的倨傲态度。
如果说关雪息是“阴阳怪气甩脸子大王”，那么陈迹就是“被关雪息阴阳怪气甩脸子大王”，他从善如流地说：“没关系，我制造点缘分。”
陈迹没明说他要怎么制造，关雪息故作矜持，也不问。
但其实他很好奇。
关雪息观察了一天，没发现自己身边有什么“缘分”出现，一切都如常。
他依旧躲着陈迹，并且把晚上的视频电话改成了语音，誓要将折磨进行到底，颇有几分“你不识相我也不让你好过”的心态。
陈迹的确被他折磨得不轻，见不到他就像吸不到氧气一样难受，这边得不到的满足反映在晚上的连麦上，陈迹不舍得挂电话，瘾君子似的，非要开着语音和他一起睡。
关雪息莫名其妙：“不行，万一你睡觉打鼾呢？”
“我不打鼾。”陈迹说，“我只是很想你，关雪息。”
关雪息尾巴尖都翘起来了，却装聋作哑不理他。
陈迹说：“不然你把视频打开，让我看两眼。”
“不行。”关雪息一口拒绝，“我都躺到床上了，衣服都脱了。”
陈迹一本正经：“衣服脱了就不能看了吗？”
关雪息：“……”
“要不，再贷点吧。”陈迹有些口干，嗓音沉沉的，充满某种暗示。
关雪息羞恼道：“贷你个头！我挂了！”
他果断地切断语音，但被陈迹搅和得心神不宁，生物钟险些失效，好半天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关雪息踩着迟到的边缘飞奔进学校，进教室坐下时，人还有些犯困。
一旁的宋明利也是呵欠连天，下巴都快跌到桌面上了，见他来了，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看样子连作业都懒得抄了。
但关雪息还是习惯性地把作业递给他，然后强打起精神，准备第一节课要用的教材。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课本昨晚在桌肚里放着，他没带回家去。
关雪息取出书，随手翻开，一阵花香霎时从书页里飘了出来。
关雪息一愣。
课本里竟然夹着一支含苞待放的花。
浓绿的椭叶，雪白的花瓣，苞蕊半吐，含藏露水，散发着一股清冷而幽沉的香。
是茉莉花。
这是……
关雪息捻起花茎，突然发现叶片下还有一张小纸条。
“关雪息，昨晚我梦到你了。”
熟悉的笔迹写道：“你在我怀里，像一株被采下的茉莉。”
宋明利揉了揉眼睛，歪头来看：“这是什么啊？”
“没什么！”
关雪息唰地合上书，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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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183;采花大盗&#183;迹（春梦限定版）

第45章 男朋友
这个季节，茉莉的花期基本已经结束了。在养护极好的环境里，它才可能开到十一月下旬。
关雪息暗中收好花，把它装进书包里，带回了家。
他脸皮薄，那句“被采下的茉莉”充满了引人浮想联翩的暗示，他一面惊讶于自己竟然毫无障碍地读懂了，一面暗骂陈迹好下流。
——但陈迹不认这个罪名。
接下来的几天，关雪息每天早上都能收到一支茉莉花，有时夹在数学书里，有时夹在英语书里，偶尔毫不隐藏，直接摆在他的书桌上。
并且每天附赠一张小纸条。
虽然后来几天的句子都比较平常，没有那种隐晦的暗示了，但关雪息已经被陈迹那个一句话描述出来的春梦洗脑，有点不敢直视含苞吐露的茉莉了。
宋明利不知其中内情，以为是哪个女生送给他的花，天天打听：“谁呀？到底是谁呀？”
“不知道。”
关雪息嘴上这么说，暗中却发消息质问陈迹：“喂，你能不能别这么下流？”
陈迹纳闷儿：“送花很下流吗？”
关雪息：“……”
关雪息：“不许装傻[发怒]。”
陈迹：“好吧，你不喜欢吗？”
陈迹：“我不知道这在你眼里算下流行为，我只是喜欢你，忍不住想和你亲近，不可以吗？”
关雪息：“……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关雪息吞吞吐吐，不好意思直说。
陈迹偏要追问：“那你什么意思？”
关雪息憋了半天答：“我不管，反正你不许再送了！”
陈迹没回复，一节课之后，他冷不丁发来一句：“关雪息，你是不是害羞了？”
“……”
不，绝对不是。
关雪息才不会因为区区一朵花而害羞。
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祭出撒手锏：已读不回。
关雪息有个毛病，他可以不回陈迹的消息，但陈迹不能不回他的消息。
其实这也是互补的，他觉得自己不回消息的时候很高冷很深沉，陈迹却觉得他是被踩中猫尾巴，心虚匿了。
然而，殊途同归，结果都是陈迹主动来哄人，关雪息就坡下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规模的小摩擦，他们一周要摩上个四五来回。
十一月就这样在酸甜交织里过完，十二月中旬，一个夜里，沣德市的初雪终于姗姗来迟了。
这场雪虽下得晚，但极其盛大。关雪息一觉睡醒拉开窗帘，外头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他喜欢雪，不仅因为他在雪天出生，也因为大雪有覆盖一切的力量，让人心神安宁。
关雪息打开手机，就见到陈迹的早安问候。
一个早字，后面接了几个雪花表情。
陈迹突然问他：“关雪息，你几月份过生日？”
关雪息答：“1月21号，你呢？”
陈迹：“。”
关雪息：“？”
陈迹：“好巧，我也是1月。但比你早几天，1月8号。”
关雪息没多想，回了一句“知道了”。
陈迹却不知为何有点高兴，突然说：“我比你大。”
不等关雪息回，他就忍不住道：“要不，你叫声哥哥听听？”
关雪息：“？”
陈迹：“我错了，关雪息哥哥。”
关雪息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年龄并不重要，况且只差十几天而已。
地位才是最要紧的，主人永远都是主人。
关&#183;奴隶主&#183;雪息绝不允许陈迹挑战自己的权威，但实际上，他的权威与日俱减，陈迹的款越贷越多，期末考试还没开始，陈迹就想提前行使自己男朋友的权力，让关雪息把他的QQ和微信备注改一下。
关雪息问改成什么，陈迹给了三个备选项：
一，亲爱的；
二，男朋友；
三，亲爱的男朋友。
关雪息呵呵一笑：“反正离期末考试也没几天了，你别急。”
他心里想：我马上就让你明白什么叫人间疾苦，不该吹的牛别吹。
但陈迹一点也不慌，满心都是迫不及待。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十六中的期末考试定在一月初，二号和三号，连考两天。
不管心里有多么自信，关雪息最大的优点是绝不轻敌。
况且，没人比他更了解陈迹的真实水平。其实他和陈迹已经没什么好比的了，平时他们连麦学习，都不藏招，几乎可以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关雪息不指望能在做过的题型上胜过陈迹，这部分打平就可以了。
他希望期末卷里多出一些他们两个都没见过的新题型，这样才好比拼聪明才智，临场发挥。
还有一点就是不能在小题上粗心大意，马虎丢分可是兵家大忌。
但他不马虎，陈迹当然也不可能马虎。
他们俩已经卷到了一个卷无可卷的地步，每张试卷的分数是有上限的，提升空间那么小，怎么可能拉开差距？
关雪息考完语文时内心没有波澜，考完数学心平气和，英语正常发挥，物理化学生物三科，他粗略估计了一下，感觉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应该是满分。
其实数学他也觉得自己都答对了，但试题计算量太大，时间不够用，有几道题他算得比较匆忙。直觉上他觉得没算错，但来不及再检查一遍，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最难估测的是语文分数，但这次的语文试卷不难，没什么容易丢分的地方。
关雪息怀疑，他和陈迹的差距要靠作文分拉开。
但陈迹最近一直在练作文……
三号的下午，最后一科考完之后，各班学生原地解散，开始放寒假。
虽然期末考试令人痛苦，很多人嚷嚷着没考好，但寒假是最有效的止痛剂，一出校门，又是一群生龙活虎的花季少男少女。
连一班这群害怕考砸了降班的悲催学霸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说是今晚要聚餐，跳舞，唱歌，大闹一场好好快活快活。
关雪息混在他们中间，竟然被衬托成了最焦虑的人。
宋明利以为他没考好——虽然可能性不大，但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嘛。
宋哥好心凑上来安慰他：“菩萨，你怎么了？这次题好难啊，我好多都不会做！”
关雪息点点头：“是挺难的。”
宋明利道：“你也没考好？哎呀没事，如果连你都觉得难，他们就更不会做了，别慌！——对了，你不是习惯考完估分吗，这次估得怎么样？”
他下一句其实是“能不能帮我也估一下”。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关雪息就说：“还行吧，物化生应该没扣分的地方，数学一百四十五左右，英语保守估计一百四吧，语文不太好说。”
宋明利：“…………”
草泥马，他就不该来自取其辱。
他怎么忘了关雪息是被全校老师寄予厚望，将来要冲击高考状元的人。
宋明利泪流满面，扭头就走，决定一个星期不理关雪息了，免得被他的学神光环闪瞎眼。
但关雪息的焦虑不是装出来的。
他越回想考试题，越觉得自己的估测大体上没错。同时也想象不出，陈迹能在什么地方丢分。
八成真的只能靠语文来拉开分差了。
关雪息心里七上八下。他的好胜心压倒一切，迫使他主动给陈迹发消息，开门见山地问：“你考得怎么样？”
陈迹这时应该也在回家的路上，回复得很快：“还行，你呢？”
看来是考得很好了。
关雪息心内不安，但嘴依然硬，故意吓人：“我考得超级好，你完了，陈迹。”
陈迹：“……”
就像他想象不出陈迹会怎么丢分一样，陈迹也算不出他会犯什么错，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还真被他这句话给吓住了。
考试分数是四天后公布的。
这四天对陈迹来说相当煎熬，虽然他从不正面表达自己的心焦，但他拐弯抹角地问了关雪息好几次：“如果我只考了第二，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吗？”
关雪息简直是折磨之王，吊着他道：“到时候再说。”
陈迹委婉道：“关雪息，过几天是我生日。”
关雪息继续折磨：“我记得。就算只是普通朋友，我也会祝你生日快乐，放心。”
陈迹：“……”
好在四天不算太久，熬着熬着也就熬过去了。
公布成绩的时候，关雪息正在家里帮何韵做全屋大扫除，吸尘器在他手里嗡嗡地响，手机也突然响起来，微信和QQ的消息提示音一起乱叫。
关雪息放下吸尘器，先打开班级群看。
他难以抑制地紧张起来，点开成绩单的时候手竟然不听话地抖了一下。
他没看清，手一滑又把图片缩小了。
班群里消息乱飞，宋明利在大呼小叫：“卧槽卧槽！四科满分！关雪息，你还是人吗？”
郑哲：“臣累了，卷不动了。”
孙馨意：“卷不动+1。”
宋明利：“没事，下学期陈迹会来一班陪他卷的，有好戏看喽！”
关雪息问：“陈迹考了多少？”
宋明利道：“你还不知道吗？和你一样，也是四科满分，物化生数。”
宋明利：“你英语比他高，他语文比你高，总分一样。”
关雪息：“……”
总分一样，什么意思？
并列第一？
关雪息还在发愣，陈迹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别人都是先打招呼后行动，陈迹却反其道而行之，他竟然说：“我在你家楼下。”
关雪息回了个问号。
成绩不是刚公布么，他提前过来的？
陈迹并没有解释。
在他看来并列第一也是第一，只要是第一，他就赌赢了。
“出来见你男朋友，关雪息。”

第46章 好好亲
关雪息磨磨蹭蹭地穿上羽绒服才出门。
何韵自从知道他在和一个“女生”频繁联系，就盯得挺紧，总打听对方是谁。
关雪息出门前交待：“我走了，妈。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何韵问：“是那个女孩约你吗？”
“不是。”关雪息连忙否认，“普通同学，找我对期末考试答案。”
“哦。”何韵有点遗憾，她真的挺想见见那女孩。
关雪息哪敢让她见？
他做贼心虚地下楼，才出楼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远处一棵大树下的陈迹。
那是棵樱花树，但冬天无花可赏，光秃秃的树干上堆着几搓雪，风一吹，雪沫掉落，陈迹只顾盯着关雪息家的方向，自己身边有什么全然不知，被纷纷扬扬洒了一肩。
“……”关雪息没走到他身边呢，就被那道远望而来的目光盯得心跳加速，浑身不自在起来。
短短十几步路，陈迹却好像等不及关雪息慢慢走向他，大步迎上来，看动作是想牵手，但光天化日之下，他忍住了。
“我们找个方便的地方说话吧。”
“嗯，去哪儿？”
“你家这边我不熟，你选地方。”
陈迹一看就心情很好，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罕见地闪着光芒，他将眼前的心上人仔细打量一遍，着迷于对方乌黑的发，白皙的脸庞，呼吸时微张的唇……
盯了片刻，陈迹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好想亲你，关雪息。”
“……”
关雪息的耳朵腾地热了：“又乱说什么啊！”
“怎么是乱说？”陈迹很有底气，“现在我是你男朋友了，你想赖账吗？”
关雪息不吭声，转头往小区外面走。
陈迹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说：“我们总分相同，并列第一，分数白纸黑字地写在那里，全校都知道了，你想赖也赖不掉。”
“我才不是那种人。”关雪息用余光瞥陈迹一眼，“但十六中根本没有并列第一的说法，总分相同就按单科成绩排位次，和高考规则一样，你不知道吗？”
陈迹还真不知道：“什么规则？”
关雪息得意地笑了笑：“文史科按语文、英语、数学、文综的顺序排，理工科按数学、英语、语文、理综的顺序排，你英语分数比我低，只能屈居第二了。”
陈迹：“……”
关雪息踩着地面积雪，脚步轻快地走出小区大门。四下一望，没什么适合他俩待的地方。主要是附近熟人太多，他怕被人撞见。
关雪息领着陈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陈迹无语凝噎了好半天，冷不防说：“这个规则不能算数。”
“怎么不算数？”关雪息斜睨了他一眼。
陈迹很有逻辑地说：“我们总分相同，相同就是相同，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但排名规则是可变更的，可能每个学校都不一样，它只是个表面形式。我们不能被形式束缚住，忽视了本质事实。”
关雪息：“……”
他应该去参加辩论赛。
“我说得不对吗？”陈迹追问道，“关雪息，你到底要不要当我男朋友？”
“我懒得理你。”关雪息加快脚步，眼神闪躲。
陈迹却紧追不舍：“懒得理我是什么意思？你不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关雪息不正面回答，陈迹偏要逼问：“你不喜欢我？你要毁约？”
“……”
他们走在人行道上，陈迹猛地按住关雪息的肩膀，迫近他的脸。
“你干什么？”关雪息的面颊泛上一层粉，微微气喘。
陈迹盯着他的眼神就像之前每一次要吻他时那样，黏而暧昧。陈迹手掌收紧，掐住他的肩，“关雪息，不许赖账。”
关雪息强横道：“赖了又怎样？”
陈迹微微一低头：“你敢赖账，我就敢在这亲你。”
他瞥了一眼四周的行人，嗓音低沉而充满威胁。
“……”
关雪息哽了下，下意识想说“你敢，我打死你”，但他觉得陈迹真的敢，话音便止住，说不出话来了。
陈迹反客为主，拉着他上公交车：“我妈回老家了，明天上午才回来。我带你去我家吧？晚上给你做饭吃。”
“这……不好吧？”关雪息不太想去。
陈迹很懂该怎么跟他交流，要么顺着他哄着他，要么激他一下。
陈迹说：“你不敢去？怕我？”
“……”
“怕”是指什么不言而喻，关雪息怎么可能服软：“去就去呗，废话那么多。”
下车时才两点多钟，今天天气好，下午不太冷。
陈迹带关雪息上楼，打开家门，帮他脱下羽绒服挂好，“你先坐，要喝点什么吗？”
“不喝。”关雪息站在沙发前，打量客厅里的陈设。
陈迹家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这应该是一个有些陈旧但充满烟火气的屋子，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客厅的摆设过于简单了，几乎可以说全是必需品，没有多余的物件，因此显得有点空荡。
但物件少更显干净，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很整洁，看着舒服，倒也不错。
陈迹去倒水，关雪息走到一间卧室门前，问他：“这是你的房间吗？”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对。”
关雪息走进房门内。
他们之前视频通话那么久，陈迹的房间他早就“云参观”过，现在实地游览，感觉不太一样，但依旧熟悉。
关雪息心里莫名的紧张感减轻了几分，拉开椅子坐下。陈迹把热水杯递给他，体贴道：“不喝也行，暖手。”
关雪息摇了摇头：“我手不冷，放着吧。”
陈迹依言放下杯子，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不冷吗？我试试。”
“……”
故意的吧，花招还挺多。
关雪息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陈迹握紧不放，续上之前没说完的话，突然说：“关雪息，你现在已经不能赖账了，我要听你亲口承认，我是你男朋友。”
“知道了，你好啰嗦……”
关雪息被恋爱的滋味煎熬着，酸甜不辨，苦乐难分，脑子里全是浆糊，身上的温度来自于手、来自于陈迹。
他端坐在椅子上，面色故作平常，心脏却在发颤，像病了一样。
“那你叫我一声。”陈迹长腿支地，斜倚着书桌，低头看他，“叫男朋友，我等不及了。”
“不叫不行吗？”
“不叫怎么能作数？”
“……”
关雪息呼吸发紧，他忽然察觉，眼前的压力有一部分来源于陈迹，但更多来源于他现在身处的环境。
这里是陈迹的领地。
对方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裹住他的身躯。他像一只误入虎口的羊，断然没有逃脱的可能。
更糟糕的是，关雪息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怎么想逃。
“关雪息。”
陈迹催促道：“你不愿意叫吗？那我们换个方式。”
“我只是希望得到你的承认，而不是永远只能推着你往前走，强迫你接受我。”
陈迹很耐心，甚至诱哄地说：“如果你觉得尴尬，实在开不了口，就主动亲我一下——亲一下就算我们在一起了，怎么样？”
“……”
关雪息抿了抿唇，一时分不清叫男朋友和主动亲陈迹哪个更难办，但他也不想表现得这么拖拉，没必要吧，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应该痛快点儿。
“好吧。”关雪息点头，“你过来一点。”
他坐着不动，叫陈迹低头来就他。
陈迹十分配合，立刻俯身靠近。
四目相对，姿势一高一低。陈迹虽然接近了他，但仍然给他留出一段距离，当做主动的空间——关雪息必须仰脸去亲。
不得不往上使劲儿，这个坐姿实在难受。关雪息不好借力，下意识勾住陈迹的脖子，想把对方拉近一些。
他心跳如雷，睫毛止不住地颤。
温热的唇即将触碰到陈迹的侧脸时，对方却突然抬起上身，故意躲了一下。关雪息手臂一滑，没勾住他，不高兴道：“你躲什么？”
“别生气。”陈迹哄他，“我好喜欢，再来一遍。”
关雪息：“……”
关雪息不给他第二次作乱的机会，直接站起身，将他抵在书桌上吻。
这个姿势够主动了，陈迹躲无可躲，关雪息甚至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强迫他顺从自己，乖乖低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可真要亲上去时，关雪息却口干舌燥，呼吸困难，臂膀随着心跳的振动而微微发抖。
陈迹与他同频共振，搭在他腰上的双手忽地下移，试探般，移到了他的臀上。
关雪息浑身一紧，呼吸差点停了。
陈迹手掌一托，猛地抬高，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关雪息惊呼一声，全身失去着力点，失措地搂紧对方，顾不上亲吻了，生怕自己掉下去。
但陈迹托得很稳，将他双腿夹在自己腰上，然后就这样抱着他转了个身。
位置调换，关雪息成了被压在书桌上的那个，陈迹却再也等不及他慢吞吞的吻，好似热得难耐，抬手解开两颗衣扣，松了松领口。
关雪息盯着他吞咽滚动的喉结，本能地往后退了下。
但背后是墙。
——关雪息的后脑刚贴上墙，就被陈迹一把捞了回来。
“我们在谈恋爱，关雪息。”陈迹握住他的脸，微微抬高，“今天我想好好亲你，可以吗？”
“……什么叫好好亲？”关雪息有点紧张。
陈迹讨好般蹭了蹭他的额头，嗓音微沙：“亲到你哭，我也不会停。”
“……”

第47章 疼爱
关雪息以为陈迹是开玩笑，没想到他来真的。
书桌上东西很多，课本，教辅资料，演算纸，笔筒，墨水瓶……关雪息整个人被推倒在桌面上，肩膀抵着墙壁，稍一挣动就撞得墨水瓶晃倒。
他怕墨汁洒出来，伸手去扶。
可手臂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陈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准他身体的任何一部位离开自己半分。
关雪息被迫双腿夹紧对方的腰，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受吻。
陈迹好用力，比以前任何一回都亲得狠，甚至有点粗暴。关雪息被亲得很疼，可又不知道疼的是哪儿，只是不断地刺激神经，惹他浑身战栗。
接吻不单是唇和舌的交流，陈迹在这方面天赋异禀——虽不懂技巧，但本能地想与他亲近。要贴紧他，怎么近都不够，只好不断地将他往自己怀里按，手臂收拢，腰腹前压，将他皮肤压到凹陷，还要继续向前。
能前进到哪里去？
关雪息的口腔已经被彻底占领了，身上再没有哪处能容得下陈迹。
他不敢深想，可对方攻势不停，激烈的接吻和抚摸带得书桌振动，书本从桌沿滑落，圆珠笔滚到地上，“啪”，响了一声，又响一声。
“陈、陈迹……”
关雪息有些受不住，气喘道：“我快……不能呼吸了……”
陈迹却只听得清他叫自己的名字，尾音打着颤，是抱怨也是撒娇，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狠狠欺凌。
——关雪息只有被他亲狠了时才会露出这种情态，平时总是盛气凌人，仿佛不可侵犯。
“关雪息，我反悔了。”
陈迹稍稍离开他的唇，手掌按在他后背上，轻轻摩挲着。
关雪息被摸得脊背僵硬，腰却发软，终于得空好好吸了几口氧气，头脑却像醉氧似的，一阵阵晕眩。
他问了句“什么”，陈迹又低头来亲，撬开牙关吮住他的舌，滚烫的气息吐在他脸上，吻了几秒停下说：“我还是想听你叫男朋友。”
话没说全，最后一个字又灌进了关雪息嘴里。
他一面逼他叫，一面又不肯放过他的舌头。亲得太久，舌根都麻了，关雪息喘得厉害，好久才吐出一句“不要”。
腔调有点怪，明明是拒绝，却可怜兮兮得像求饶。
也不知陈迹当成了什么，呼吸忽地加重，猛地一把抱起他，走到了床边。
一看到床，关雪息就有点发慌：“你想干什么？不行……”
陈迹默不作声地放下他，倾身压住。
“不行，我说不行，你、你听到没……不——唔！”
“……”
是陈迹的床，陈迹的枕头，关雪息每一口呼吸都是他的气息，恍惚间感知错乱，仿佛置身于一片涌动的海浪上，他脚不着地，直不起身也躲不了。
而陈迹是兜头压下的天，无边无际笼罩而来，吞没了他。
关雪息浑身发颤，他们已经确定关系了，他不该后退，至少不该害怕接吻。
但他怕的不是陈迹，是第一次尝到的爱情给予他的灭顶快感。
当它降临时，身份、性别和年龄都模糊了，关雪息只是一个，被吻得身心颤抖的人。
他没有哭，无论陈迹怎么粗暴地亲，都不至于哭。
但眼睛早就已经红了，视线里有一片潮湿雾气，朦胧了陈迹的脸。
关雪息听到自己耳边粗重的呼吸声，陈迹热烈地吻他，不知克制地喘给他听，那是一种放纵也是一种勾引。
他的手腕被按在床单上，压得床褥深深凹陷下去。
陈迹上衣的纽扣已经全部解开了，露出一片汗湿的胸膛。少年人很少有他这么好的身材，力量源于结实的肌肉，每一块都不虚。
但又很好看，有型而不粗，是个天生当男模的好材料。
关雪息瞥他一眼，冷不丁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跳，下意识闭上眼睛，呼吸却急促了起来。
他的呼吸也是陈迹的呼吸，没完没了的深吻处刑般折磨人，关雪息左闪右躲都没有用，他被捏住下颌，被迫承受对方无止尽的索求。
关雪息连牙关都在战栗，陈迹喜欢摸他的脖子，脖颈间白腻的皮肤被揉捏得尽是指痕。与爱抚的技巧无关，陈迹只是舍不得放手。
他太黏了，黏得人受不了。
关雪息的衣服好好穿着，但感觉自己全身上下被他摸透了一遍，包括大腿内侧。
陈迹的手探进来时，关雪息本能地夹紧了一下腿，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对，但再分开就更不合适了，像一种允许。
他僵硬地一动不动，陈迹也知分寸，在内侧游荡了片刻就放过他，将滚烫的手掌抽了出来。
关雪息松了口气，但迎接他的是更猛烈的吻。
直吻到他浑身酸软，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乖乖地任陈迹随意揉弄、翻来翻去地抱、变换姿势从嘴唇亲到后背，后来实在没有办法，被迫叫了好几声男朋友，这场“折磨”才终于结束。
他们明明没发展到更深的那一步，关雪息被放开时，浑身却散发着一股“事后”的气息，像被疼爱坏了。
陈迹一身汗地去浴室洗澡——洗澡是次要的，主要是解决那个，关雪息感觉到了，他自己也有点，暂且还能忍。
但这种“忍”让人不太舒服，不上不下的，既累，又觉得还不够。
不，不能“不够”。
今天已经太过火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亲密画面，循环播放，没完没了，还带声音的，是陈迹的喘息。
“……”
关雪息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地缝没有，被子倒是有一张。
关雪息麻利地钻进被子里，把自己盖住了。
然而躲避是没用的，陈迹迟早要回来，他必须要直面这段全新的关系。
也就十来分钟，或者二十分钟，陈迹就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关雪息窝在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了一只虾米，在装睡。
“关雪息，”陈迹隔着被子压住他，“你在干什么？”
关雪息一动也不动。
陈迹掀开一块被角，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亲了一口：“好喜欢你。”
“……”
关雪息躲无可躲，只好往上探头，眼睛也露出来了。他双手扒着被子边缘，提防道：“不许再亲了，嘴巴疼。”
“肿了吗？”陈迹拽开被子来看，“没肿，还可以再亲五分钟。”
关雪息：“……”
“我开玩笑的，你别一脸不高兴。”
陈迹自己也钻进被子里，贴身抱住关雪息。
这是一床单人被，挤两个大男生有点不够用，陈迹说：“以后你常来吗？我换个双人被。”
“我才不来。”关雪息低下头，不给他看自己的表情。
陈迹道：“为什么？刚睡完就想甩了我？”
“……谁跟你睡了，乱讲。”
关雪息突然叫了声他的名字，疑惑道：“陈迹，你说我喜欢你什么啊？”
陈迹一顿，只提取自己想要的信息：“你终于承认喜欢我了？”
关雪息不回答他，自顾自道：“你说你学习好吗？没我好。长得帅吗？反正没我帅。身材好吗？也就那样吧。性格好吗？不，你脸那么臭，脾气还不如我呢。”
陈迹：“……”
关雪息自夸起来一点都不心虚，他非常认真地思考：“所以，我喜欢你什么呢？”
不等陈迹回答，他就主动揭晓答案：“我觉得我只是喜欢欺负你。”
“谁欺负谁？”陈迹瞥他一眼。
“当然是我欺负你啊。”关雪息模仿陈迹经常对他做的动作，抬手去握后者的脸。
但陈迹的手比他大，他脸又小，握上来时有一种极度暧昧的掌控感，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关雪息模仿不到精髓，他的手在陈迹脸上乱摸时更像小猫咪用肉垫贴人，假意亲近，实则装也装不了几秒，接下来就要给陈迹一拳。
但陈迹是个只要能撸猫，挨拳也无所谓的主儿，主动凑近些让他摸个够，他想撤退时才忍无可忍地捉住他的手腕，放到唇边亲了亲。
“我又不在意。”陈迹说，“你想怎么欺负都行。”
“真的？”
“嗯。”
关雪息很好奇陈迹的底线在哪里：“如果我和你分手呢？”
“……”
陈迹呼吸一滞，眼神竟然有点可怜：“关雪息，我们今天才刚在一起，你就聊分手的话题？”
“这不是聊天么。”
“聊天也不行，不许提分手两个字。”
“……”
好吧，好吧。
关雪息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他是真的喜欢欺负陈迹，看陈迹紧张心慌他就高兴，多少是有点缺德在身上的。
但陈迹刚才把他弄得难受死了，还逼他叫男朋友，他缺点德怎么了？
关雪息躺在男朋友的胳膊上，打了个呵欠，懒懒地道：“陈迹，我饿了。”
“嗯，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想吃炸鸡，烧烤，糖炒栗子，酱板鸭，米粉，汤圆，红烧排骨，麻辣烫。”关雪息报菜名似的念了一整串。
陈迹：“……”
“要不，你吃我吧。”陈迹拿他没办法，把自己的胳膊递了过去。
关雪息却露出一个“早知道你没用”的表情，蹭地掀开被子，坐起身道：“今天零点你生日，我来做饭吧，给你露一手。”
“？”
陈迹不太信任他：“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我会看菜谱啊。”关雪息自信满满道，“别啰嗦，你等着吃就好了，要知道天才到哪个领域都是天才。”
陈迹：“……”
他确定不会搞出黑暗料理吗？
眼看关雪息趿着拖鞋去厨房里翻食材了，陈迹发了会愣。
他习惯主动了，突然成了被动等待关雪息照顾的那一方，竟然有点不知所措。
突如其来的幸福感令人晕眩，陈迹迟钝地反应过来重点：“关雪息，你的意思是……今晚要留宿？”

第48章 满足你一个愿望
陈迹披上睡衣，跟到厨房。
这会儿才下午四点钟，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晚饭。关雪息找到油盐酱醋调料罐，从冰箱取出一棵西兰花，一块五花肉。
“你要留宿吗？”陈迹倚在厨房门边，饶有兴味地看他做饭。
关雪息头也不抬道：“我想留下陪你过生日，但我妈可能会发火，等会儿我打电话问问。”
他专注地盯着自己手里那棵既熟悉又陌生的绿色蔬菜——经常吃所以熟悉，但没怎么见过它下锅之前完整的样子，不知如何着手处理。
关雪息是懂常识的，要先洗菜。
可西兰花不像番茄豆角之类的那么好洗，他在水龙头下冲了半天，隐隐觉得这样好像不对，洗不净花蕾缝隙里深藏的灰尘。
关雪息回头看了一眼陈迹。
“要我帮忙吗？”陈迹走到他身边，主动询问。
关雪息摇摇头，坚持自立自强：“不，我可以的。”
说完，他掏出手机，在网页里搜索：“西兰花怎么吃”。
陈迹：“……”
“哎，关雪息。”陈迹实在忍不住笑，“你问百度和问我有什么区别？”
陈迹抽走他的手机，放到不碍事的地方，从背后拥抱住了他。
关雪息被挤在对方的胸膛和料理台之间，挣了下道：“你好烦，别添乱行不？”
“不是添乱，我教你。”陈迹贴身拥紧他，左手握左手，右手握右手，亲自帮他洗菜。
“随便冲一下就行，先切好。”
陈迹就着关雪息的手，从刀架上拿出菜刀，将西兰花切成小块。
“切的时候要注意，”他说，“顺着花茎切，切成一朵一朵的，完整点，否则等会儿炒的时候会碎。”
关雪息眨了眨眼：“然后呢？”
陈迹拿出一个塑料小盆，将切好的西兰花盛在里面，说：“接温水，撒盐。盐水泡上十五分钟，才能把花蕾里的虫卵杀死，漂出来。”
“虫卵？”关雪息抖了抖鸡皮疙瘩。
陈迹点头，搓了搓花蕾说：“这种缝隙里可能会有，所以要处理干净，下锅前还得焯一遍水。”
“……”
好麻烦，关雪息刚才一腔雄心壮志，要做满汉全席。然而第一个菜还没洗完，他就折戟了。
但陈迹很有耐心，他很享受和关雪息一起做饭的感觉，或者说，做任何事都可以。
陈迹突然打开储米面的柜门，舀出一勺面粉，洒进泡西兰花的盐水里。
他握着关雪息的手，搅拌开水中的盐和面粉，搓洗了几下。
关雪息好奇：“这又是干什么？”
“面粉除灰，洗得干净。”陈迹说，“好了，泡着吧。我们先烧一锅水，把肉切了。”
“……”
关雪息在他怀里被摆弄来摆弄去，跟不上他的节奏，索性不配合了，只顾盯着他的手看。
如果要比美，陈迹的手其实没有那么好看。但当一个人认真做事时，熟练而流畅的动作会让他变得分外迷人。
关雪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小学。”陈迹说，“五年级就会做了。”
“那么早啊？”
“嗯，那时候我妈很忙，我要帮她分担家务。”
“……”
关雪息有点汗颜，五年级的时候他还在小区里当孩子王呢，除非找东西吃，否则连厨房的门都不踏进半步。
——现在其实也差不多。
关雪息回头看了眼陈迹。
他们贴得近，他一回头就蹭到了陈迹的脸，后者顺势亲了亲他的额头，嗓音低沉而温柔：“关雪息，别乱动。”
“……”
他灼热的呼吸扑了一脸，关雪息的心随之一颤，心头忽然涌现出一种奇特的感觉。
“男朋友”。
关雪息心想：他是我男朋友，以后我们要在一块儿生活，一起做饭，睡一张床，每日每夜互相陪伴。
如果不出意外，身边的人一辈子都是他。
在十七周岁即将到来之际，关雪息猝不及防地展望了一下生命的尽头。
可能因为距离太过遥远，他没感觉到踏实，反而觉得今天的甜蜜来得有些仓促，他被陈迹吻得昏了头，现在心里还鼓胀胀的，而脚底轻飘飘的，不大清醒。
“你在想什么？”
陈迹放下刀洗干净手，凉水没擦就往他身上摸，黏黏糊糊道：“在我怀里就只能想我，关雪息。”
关雪息纳闷儿道：“你能不能别老是连名带姓地叫我？”
“那叫你什么？”
“随便换一个。”
“真随便吗？”陈迹冰凉的手指捏住他的脸蛋，恶作剧似的捏了又捏，“叫老婆怎么样？”
关雪息拍掉他的魔爪，面色一窘：“不行，好难听，肉麻死了。”
“那我不换，就叫‘关雪息’。”陈迹固执地说，“你什么时候同意我叫老婆，我什么时候再改口。”
“行吧，那你就叫一辈子。”
关雪息拿他没辙，懒洋洋地往陈迹身上一靠，彻底放弃了“满汉全席”：“做饭好累啊，男朋友。我给你换个礼物吧。”
“嗯。”陈迹怎么都顺着他，“不送也行，只要你陪我就好。”
“我是想陪你，可我怕陪不了……”
关雪息从一旁的灶台边摸到自己的手机，“我先给我妈打电话。”
他冲陈迹比了个“嘘”的手势，电话接通，关雪息开门见山：“妈，我同学过生日，我在他家玩游戏呢，今晚不回去了。”
打电话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关雪息能想象出何韵女士皱眉头的模样。她的口吻不太愉快：“过生日就过生日吧，过完回家，你住人家算怎么回事？”
又问：“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关雪息笑了声答：“还用问？当然是男同学。”
何韵心存怀疑：“真的？你可不许骗我。”
“……”
这算撒谎吗？不算吧？可关雪息十分心虚，尤其现在陈迹正抱着他，气氛好比偷情，他控制不了自己急速升高的心率，下意识攥紧陈迹的手。
“真的，骗你干什么？”关雪息说，“你就别担心了，妈，今晚早点休息，我挂了啊。”
“等等。”
何韵仍然不放心，突然说：“叫你同学接电话。”
关雪息哽了下：“不用了吧，他忙呢。”
话音刚落，陈迹冷不丁地插话进来：“阿姨，您叫我吗？我是关雪息朋友，二班的陈迹。”
“……”
关雪息猛地回头瞪陈迹，但电话那头的何韵却笑了起来，口气大改：“陈迹？原来是你呀。我听关雪息的班主任讲过，你成绩很好，下学期要进一班……好好，你们好好玩，阿姨不打扰你们了，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阿姨，阿姨再见。”
陈迹装完乖，电话一挂，发现关雪息还在瞪自己：“怎么了？”
关雪息从他怀里挣开，有点恼火：“谁叫你说话的？”
“……”
陈迹顿了顿：“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你妈挺开心的。”
关雪息盯了他几秒，不知被戳到哪根肺管子了，一股子不顺气，突然转身就走。
陈迹愣了一下：“关雪息。”
关雪息不搭理他，走出厨房回卧室，坐到床边摆弄手机，好半天没吭声。
好在他没穿衣服出门，陈迹松了口气，跟上来哄：“怎么了？你突然生什么气？我说错话了吗？”
关雪息没正面回答，反问他：“陈迹，你还记得当初给我的承诺么？你说会瞒着我妈，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当然记得。”
陈迹坐到关雪息身边，伸手去抱他，明白他在生什么气了，安抚道：“别慌，你朋友那么多，你妈不会多想的。她不是也认识傅洋和杨逸然他们吗？”
“可你不一样。”
“……”
不等关雪息说，陈迹替他接：“我知道，我见不得光。”
陈迹的语气沉了下去，一整日的好心情像高涨的潮水，而关雪息两句不爽的话，就帮他退了潮。
关雪息在他面前是活祖宗，今天，他们的关系有了重大变化，但现在一看，好像也没怎么变。
陈迹沉默片刻，忍不住握住关雪息的手。
他本能地想再哄两句，求这个祖宗别生气。可人都很难一成不变，他当了男朋友就开始得寸进尺，不禁希望关雪息能主动转过头来，听听他的心跳，照顾一下他的心情。
关雪息果然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我没说你见不得光，我只是……怕露馅儿。如果我们明面上走得太近，我妈迟早有一天会怀疑。”
“抱歉，以后我不乱说话了。”陈迹依旧顺着他说。
“……”
四目相对，被陈迹失落而隐晦的目光注视，关雪息心口一紧。
他不太擅长谈恋爱，但也不是真傻。
一般人意识到恋人被自己有意或无意地伤到了，正常反应是赔礼道歉，消除隔阂。
可关雪息却不是。
关雪息反握住陈迹的手，凑近了些，亲了一口他的下巴：“陈迹，我是不是很讨厌？”
“……”
再讨厌的男孩嘴唇也是软的，陈迹被他亲得下颌发热，摇头否认：“不讨厌，我喜欢。”
“真的？”关雪息比他更会得寸进尺，“如果我一直这么讨厌，你会不会觉得烦啊？会不会不喜欢我了，离开我，甩了我？嗯？”
“当然不会。”陈迹很果断很坚定。
“好哦。”
关雪息又亲他一口，并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完了，陈迹，你可真可怜啊。”
陈迹：“……”
关雪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说：“你去把饭做了，我订个蛋糕。十二点一到我们就吹蜡烛许愿——看在你生日的份上，我答应你，满足你一个愿望，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陈迹说，“好，关雪息。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

第49章 喜欢死他了
关雪息参加过好几次同学的生日会，寿星男女皆有，玩闹的方式不同，但共同点是热闹。
像陈迹这样过生日都收不到朋友祝福的人，他第一次见。
陈迹是真的没有朋友，他妈妈又因事外出，明天白天才能回来。
如果关雪息不在，今晚谁会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呢？
“你怎么这么可怜？”
切蛋糕的时候，关雪息挑起一块奶油抹陈迹鼻子上。后者一点躲的意图都没有，安然受之，还笑了笑。
陈迹不觉得自己可怜：“过生日有那么重要吗？”
关雪息答：“还行，也不算太重要，但收到很多祝福会开心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有一天要给自己放一个精神上的假嘛。”
陈迹点点头，却说：“我不需要‘很多祝福’，有你一个就够了。”
“……”关雪息瞥了他一下，心想，陈迹实在是很会讲甜言蜜语。
但他好像并不认为自己说了情话，连表情都平平常常，没什么波澜。
两人一起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关雪息把第一口蛋糕喂给陈迹吃，问他：“刚才吹蜡烛时你许了什么愿望？”
“讲出来就不灵了。”陈迹不说。
关雪息撇撇嘴：“老土，这你也信啊。”
陈迹道：“以前不信，但现在要信的。”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
“……”
神经，关雪息瞪他一眼，不悦道：“可你不说，我怎么帮你满足愿望？”
“这是两码事。”陈迹一如既往地会算账，“刚才的愿望是向上天许的，不能告诉你。现在的愿望才是许给你听——”
身旁的沙发忽然陷下去，关雪息被推倒在靠背上，陈迹沾着奶油的唇贴近他耳畔，极轻地说：“我想和你睡觉，关雪息。”
“……”
关雪息耳根一热，睁着眼睛装傻：“那我们就睡呗，正好我困了。”
“不是普通的睡觉，是那种睡……”陈迹不让他糊弄，也不大好意思把话说得太直白。
他伏在关雪息身上，生怕被谁听去了似的，嗓音压得极低，暗含引诱：“关雪息，我体力特别好，你想不想试试？嗯？”
“……不、不想。”
自打进了陈迹家门，关雪息一个下午和晚上都像发烧了似的，浑身总是发热，温度怎么也降不下来。
初恋虽然青涩，但也莽撞，不知分寸。
陈迹太喜欢他太想要他，嘴巴能憋住眼睛也藏不住，那直勾勾的眼神热烈到关雪息不敢直视，生怕再对视几秒，自己就要忍不住去尝禁果。
“不太好吧。”关雪息猛地把头埋在陈迹肩上，藏起自己的脸，“进展太快了，你怎么才第一天就想睡我啊？”
陈迹却道：“不是第一天，我早就想了。”
“什么时候？”
“国庆节。”
“……”
关雪息怔了下，陈迹男友转正后底气足了，忍不住爆自己的料：“不记得了？国庆假期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那天晚上我就……偷亲了你。嘴唇，这里，还有这里。”
陈迹的手指从关雪息的唇滑向下巴，脖颈，锁骨，后颈，肩胛骨，腰……
一寸寸掠过，仿佛标记自己的领地，暧昧而充满占有欲。
关雪息目瞪口呆，理论上知道自己该生气，但陈迹不给他发火的机会，两只手探进他衣襟里，抚摸他的脊背，堵住了他的嘴。
关雪息被又亲又摸，挣扎了好半天，效果却只是被陈迹抱得更紧。
他的男朋友不掩饰对他的喜欢，也藏不住欲望，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送进他的身体里去，彻底结合，亲密无间。
但禁果并不那么好尝，关雪息被他亲得头晕脑胀，眼底蓄着一层水雾，气都喘不匀了，恍惚间问：“怎么做啊……”
陈迹的手正在解腰带，裤子已经推下了一截，露出劲瘦的腰身和胯骨，抵着关雪息，闻言一怔，后知后觉道：“我家好像什么也没有。”
关雪息这方面知识一片空白：“什么没有？”
陈迹有点尴尬：“我查过资料的，要用润滑剂，和那个，套。”
关雪息：“……”
也不知陈迹是担忧还是炫耀，贴着他低声说：“必须要润滑，否则我……太大了，会弄伤你。”
关雪息反应了两秒，羞恼地推陈迹一拳：“你好烦啊！”
陈迹一本正经：“真的，不信你用手量量。”
“我才不！”
关雪息的雄竞意识冒头：“我的也很大！又不是没见过，谁稀罕你的……”
陈迹笑出了声。
虽然没办法进行下去，但心里的渴望得找个出口发泄。陈迹身体力行地证明，只靠接吻和拥抱也能把关雪息折腾到疲惫。
他说如果不能做那个，就让关雪息今晚乖乖给他抱。
关雪息已经答应要满足他一个愿望了，自然不能拒绝。况且抱就抱嘛，也没什么大不了。
关雪息还是太天真了，主要是他没想到陈迹能精力旺盛到这种程度。
起初他们一起吃蛋糕，把剩下的半个放进冰箱里，然后去洗漱，准备就寝。
关雪息困了，脑袋一沾枕头就打呵欠。
陈迹抱着他睡——说是睡，其实根本不给他睡的机会，一直吻他，时轻时重，时深时浅，从嘴唇吻到脖颈，舔他的锁骨，咬他的肩。
关雪息被弄得浑身发痒，抬脚去踹，陈迹却趁机捉住他的脚腕。
略带薄茧的手掌从他脚踝一路摸到大腿根，配合片刻也不停歇的吻上下夹攻，关雪息躲无可躲，颤抖着承受，一直承受。
灯早就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声音和气味便格外明显。
陈迹拼命嗅关雪息身上茉莉的味道，给他讲自己那个有关采花的梦。
陈迹不能亲身做那些事，但言语也足够刺激人。关雪息脑袋是一团浆糊，不太能想象出两个男生怎么进行到最后一步，但陈迹全都讲给他听了。
要先这样，再那样……教学似的，把他抱了又抱，亲了又亲。
后来关雪息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睡在陈迹怀里，迷迷蒙蒙做了些零碎的梦。夜半醒来时，陈迹还没睡，手仍搭在他腰上，嘴唇挨着他的头发。
关雪息在这一瞬间恍惚感觉到，陈迹好像真的喜欢死他了——不舍放开他，不能离开他，否则天会塌，世界会毁灭。
关雪息心里仿佛灌满糖水，甜得发胀。
虽然他总是在被爱，但从来没有哪个朋友或追求者能爱他到这种地步。
陈迹对他是露骨的依恋，近乎病态。
关雪息戳了戳陈迹的胸口，忍不住问他：“你不困吗？”
“困。”陈迹说，“但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明早你就走了。”
关雪息无语：“又不是生离死别，你至于吗？明天再见面不就好了？”
“真的？”
“嗯。”
关雪息给他许诺：“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我都见你哦。”
“好。”
陈迹终于肯睡觉了。
他们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关雪息离开时也有些恋恋不舍，和陈迹在门口亲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出门。
可走出几步一回头，陈迹又在后头跟着他，直到把他送上车，他们才算是真正地分开了。
回家后免不了又被何韵女士盘问半天，关雪息编了一通瞎话糊弄过去，回自己房间写寒假作业。
接下来的十多天，他和陈迹天天见面，像是被胶水粘在一块儿了，谁也不舍得离开对方。
他们有时看电影，有时打游戏，但多数时间是一起写作业、预习下学期的课程。
陈迹还做了寒假兼职，在一家网咖帮客人点单送酒水饮料零食之类的，也帮忙处理机器问题，还给人游戏代打。
陈迹说，他骗老板他二十岁了，是大学生兼职，老板竟然也信。
也可能是心知肚明，不揭穿。
这个兼职的活儿听着不累，但其实忙起来也不轻松。
关雪息陪了两回，看他忙前忙后有些心疼，就问他：“有这么缺钱吗？要不算了。”
陈迹犹豫了一下，坦白说：“我想多攒点钱，给你买生日礼物。”
“……”
他不说关雪息都忘了，自己的生日也快到了。陈迹是一月八号，他是一月二十一号。
但关雪息自己不记得，有的是人帮他记。
二十一号还没到，他就收到了好多问他生日怎么过的消息。
以宋明利和杨逸然为首，同学一个都落不下。
傅洋也给他打电话，开口就是抱怨：“校草哥哥，你最近在忙什么啊？连个人影儿都抓不着。听说天天和陈迹黏在一块儿？真的假的？”
“……”
这八成是宋明利传出去的，上回宋明利约他吃饭，追问他在哪里，关雪息说自己在陈迹家写作业，走不开。
关雪息有意隐瞒：“什么叫黏在一块儿？我俩不是在学习么……”
傅洋却道：“我知道，你们学霸真恐怖，寒假也不休息。”
紧接着又委屈道：“虽然我不是学霸，不能陪你写作业，但你也不能太忽视我啊，约你打球你一次都不来，什么意思啊，小关哥哥？只有陈迹是你好朋友，我们都请不动你啦？”
“别演。”关雪息回想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约我打球了？”
傅洋哽了下：“靠，敢情我约了你三次，你一次都没看见？关雪息，杨哥说得对，你心里现在只有陈迹，早就没我们了。”
关雪息：“……”
这是实话。
关雪息被戳中心虚处，反思了一下。他最近的确有点过分，谈起恋爱就不顾朋友了，太重色轻友，不好。
关雪息轻咳一声：“别乱讲，我生日请你们吃饭，到时候来啊。”
“那当然，礼物我都准备好了。”傅洋说，“我家这边有一家新开的KTV，我有优惠卡，要不要来玩？”
“行，你回头把地址发我。”
关雪息一口答应，傅洋电话刚挂，又有新通话打进来，是陈迹找他。
陈迹查岗似的：“你刚才和谁打电话？聊那么久。”
关雪息如实道：“傅洋。最近我天天和你待在一起，他们都要把我骂死了。”
“关他什么事？管得挺宽。”
也不知因为什么，陈迹听到傅洋的名字就有点不开心，他突然说：“关雪息，你知道傅洋和李冰嫣分手了吗？”
“不知道。”关雪息想了想说，“他俩以前就闹过分手吧？终于分了？”
陈迹的嗓音凉凉的：“上回不是你不让他分么？他听你的话拖到现在，可真是你的好朋友。”
关雪息：“……”
干什么啊，阴阳怪气的。
但陈迹没继续纠缠这个无聊的话题，问他：“你生日准备怎么过？有安排了吗？”
关雪息道：“还没想好，应该就是约朋友们吃个饭，唱唱歌吧。人可能有点多，但大多是我们学校的，你都认识。”
“嗯。”陈迹应了声，酸溜溜道，“我男朋友的朋友那么多，连生日都不能只和我过。”
“……”
关雪息有点无奈，但其实他更喜欢热热闹闹地庆祝，男朋友和朋友都到场，一个不缺，不是更圆满吗？
关雪息想了想道：“到时候把他们送走，我再单独和你庆祝，怎么样？”
“好。”陈迹顺心了，又说，“关雪息，礼物我准备好了。”
“是什么呀？”
“不能说。生日那天你亲自拆开看吧，希望你能喜欢。”

第50章 贪得无厌
关雪息每年的生日都极其热闹，他的手机从二十一号的零点开始响，一口气收到了十几条相似的消息，都在问：“我是不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
关雪息挨个回“是”，一边回，一边又有新消息进来，比大年初一拜年还忙碌。
送祝福的除了一二班的熟人，还有篮球队的兄弟们，初中同学，小学同学，小区里从小一起长大的熟人，以及数不清的暗恋者们。
就连那个高二年级匿名群，都有人带头发“祝关雪息哥哥十七岁生日快乐”，经此一宣传，全年级都知道关雪息今天过生日了。
消息越收越多，关雪息打着呵欠回了半个小时，才发现没有陈迹的。
他发过去一个问号。
陈迹秒回：“我猜你在忙，不给你添乱。”
陈迹：“我体贴不？”
关雪息哼了声：“谢谢你了。”
陈迹突然发来一张图片，是他们的合照。
画面里，关雪息枕着陈迹的胳膊闭眼沉睡，陈迹从侧面亲吻他的脸颊，单手持手机，将这一秒定格。
看衣着和背景，是陈迹生日那天晚上拍的。
关雪息全然不知，不禁将图片放大看了几秒，顺手保存了。
陈迹：“生日快乐，关雪息。”
陈迹：“永远喜欢你。”
关雪息心满意足，回了句“我也永远喜欢你”，又投入到应酬中去了。
他这一宿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被何韵叫起来吃了一碗长寿面，吃的时候下巴直磕碗沿儿，好不容易坚持咽下最后一根面条，回房间睡回笼觉。可刚闭上眼睛，又被关靖平的电话吵醒了。
关雪息早就把关靖平拉黑了，他换了一个新号码打来，开口先笑了笑：“儿子，生日快乐。”
“……”
关雪息皱起眉，没吭声。
关靖平听出他气息不对，小心翼翼道：“你还没起床？爸爸吵醒你了？”
“没。”关雪息冷淡地应了声。
前几天听何韵说，关靖平调任到市政府工作了，具体什么职位关雪息没记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头衔他也分不清楚，只知道是升迁。
关靖平春风得意，又有心情哄他的臭脸儿子了。
“你想要什么礼物？爸爸送给你。”关靖平说，“听说你期末考试又考了第一，也该有礼物的，给你双份。”
关雪息不想搭理他：“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你忙吧，我睡觉了啊。”
“等——”
关靖平的声音戛然而止，关雪息挂断电话，继续补觉。
然而，被这么一搅和，他的瞌睡虫全飞走了，闭上眼睛酝酿了半天也没睡着。
关雪息郁闷地掀开被子，突然，手机又响了。
他以为关靖平不死心，没想到这回却是他奶奶打来的电话。
老太太一把年纪了，无论如何关雪息都不至于冲她甩脸色。
只好接起来，耐心地听她啰嗦。
正如预料，也没什么有营养的话，无非是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学习累不累，今天生日要不要去那边吃饭。
关雪息敷衍几句，拒绝了，说自己约了同学，下午要出门玩。
终于把老太太打发走，关雪息挂了电话，烦躁地起床。
他本想去妈妈那里抱怨几句，求点安慰，不料，何韵竟然也有事情等着他。
见他出来，何韵先问：“你不睡觉了？”
关雪息道：“不睡了，晚上再说吧。”
何韵并没有发现他情绪的异常，她似乎被另一件事分心了，神色有点紧张，欲言又止。
关雪息主动问：“有事吗？妈。”
何韵道：“没什么大事……这不，今天是你生日，你李叔叔准备了生日礼物，想请我们俩吃饭，主要是请你。”
“……”
关雪息反应了半分钟才明白“李叔叔”是谁，是他妈妈的男朋友。
关雪息哽了一下。
其实他心情不好，不大想去。但人家一片好心，如果他拒绝了，何韵可能会有点尴尬。
况且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总有一天要见的，躲不开。
关雪息心情复杂，但极力忍住了。
他脸上没表现出半分不高兴，故作自然地对何韵点头说“好”。
何韵松了口气，欢天喜地地拉住他，问他想吃什么，今天全部满足。又给那个李叔叔打电话，约时间、订餐厅。
关雪息的十七岁生日空前忙碌，一整天的时间都排满了。
上回他跟陈迹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人至少要在生日这天给自己放一个精神上的假，结果呢？
他赶场子应酬，假没放成，还更累了。
李叔叔请他们吃的是中午饭，见面时带了双AJ球鞋做礼物，说是听说男孩子们都喜欢这牌子。
关雪息道了声谢，席间打量对方好几眼，没看出什么来，是个挺普通的男人，样貌一般，言谈举止甚至有些拘谨、笨拙，聊天时听得出来，似乎不太有见识。
——完全是关靖平的反面。
这令关雪息有些失望。
他不知道他在失望个什么劲儿，可能潜意识里觉得，何韵值得更好的。
可什么才叫更好的？
关靖平风度翩翩，谈吐不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在妻儿面前，他不过是一个出轨的丈夫，和不负责任的父亲。
何韵应该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关雪息只需要支持她即可，无需添乱。
关雪息很懂事地陪着他们吃完午饭，又聊了会儿天，三点钟才道别，去赶下午的场子。
何韵给他拿了钱，请同学吃饭。
吃饭环节关雪息没请太多人，只有平时走得比较近的几个，属于小聚会。
大聚会在晚上的KTV，这一环节人就杂了，每一个给关雪息发生日祝福的人，他都礼貌邀请了，有的来有的不来，保守估计，至少有三四十个能到场的。
如果他们再带朋友，人就更多了。
关雪息清点名单的时候，跟陈迹挂着微信电话。
他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个人名，陈迹问是谁，他就讲一下自己和对方结识的过程。
有的是打球认识，有的是吃饭认识，有的是谁谁的朋友、某某的亲戚，还有借过他书的，跟他当过情敌的——
讲到这儿，关雪息笑了一声：“是他们自认情敌，不关我的事，我和那女孩没关系。”
陈迹不冷不热道：“我知道你朋友多，没想到比我预计得还多。”
“怎么？”关雪息问，“你很介意吗？”
“不介意。”陈迹口是心非地说。
他哪里是不介意？
从今天零点开始，醋坛子一直翻到现在。
关雪息叫他吃饭他都不来，说不想在傅洋他们面前扮演他的“普通朋友”，一怕演砸，二心里不舒服。
关雪息问：“你作起来了是不？”
陈迹不承认：“我不是为你好么？我少出现能降低出柜风险。”
“……”
这句话在理，但从陈迹嘴里说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他根本不是在讲道理，是不满足于当地下情人，不开心。
关雪息觉得他就是在作，虽然作得比较克制。
“我今天不太高兴，你别惹我啊。”关雪息说，“我哄完我奶哄我妈，哄完我妈还得来哄你——到底是你们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
陈迹不吭声了。
他并非真的想出柜，只是因为感情好了，贪得无厌，情绪难控制。
名分是不重要，但在特定情况下——比如今天，他只能装作关雪息的普通朋友，当后者身边的几十分之一，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关雪息在KTV开了间最大的包厢，陈迹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场了。
现场很吵，不知道是谁在唱歌，难听得要命，还有人捧场叫好，嘻嘻哈哈地笑。也有人喝倒彩：“你快下来吧！换个人上！”
“下来呀！快下来！”
“不许当麦霸啊！”
整个一出群魔乱舞。
陈迹皱了皱眉，寻找关雪息的身影。
关雪息就坐在离大门最近的沙发上，众星捧月似的，身边围了一群人。
包厢里灯光晦暗，闪烁的光束时不时扫过他的脸，衬得他容颜更浓，坐姿别有气场，夺目得不容忽视。
陈迹一眼就看见他，但他身旁已经没位置了。
离他最近的是傅洋和杨逸然，宋明利在点歌台前当指挥，拿着麦克风冲台上喊：“切歌了！切歌了啊！”
关雪息终于也发现了陈迹，他正要起身来找他，却被杨逸然一把按住：“干什么呀？你俩天天一起写作业还嫌不够？”
傅洋配合道：“是啊，今晚你必须雨露均沾，不许独宠迹贵人一个！”
关雪息：“……”
傅洋这戏精，今天不唱相声改演甄嬛传了。
关雪息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这哥俩虽然是在开玩笑，但也是真的在暗中表达不满。
他和陈迹黏得太厉害，把身边所有朋友都冷落了，约饭不去，约球不打，再这样下去，以后就没人约他了。
关雪息觉得不必发展成这样，陈迹本来就可以和他们一起玩，都是男生，很容易玩到一块儿去。
他想叫陈迹一声，可再一抬头，却发现陈迹竟然已经走开了。
包厢里光线暗，人挡人，仅靠眼睛找谁可不太容易。关雪息巡视一圈，没发现陈迹坐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关雪息登时有些气恼，怀疑陈迹是在故意给他甩脸色——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直接玩消失。
可人这么多，他不好发作。
傅洋适时地推来一瓶酒，问他：“喝点不？”
关雪息不爽：“不喝。”
可正因为不爽，喝酒才能让人爽快起来，关雪息改口：“来，倒满。”

第51章 委屈
关雪息酒量有限，喝不了太多。而且他是今天这场聚会的主角，生日蛋糕还没切呢，先把自己灌倒就不好了。
他一杯酒下肚，拒绝傅洋倒的第二杯，往杨逸然那边凑了凑，叮嘱他：“你帮我照看点场子。”
杨逸然点头：“没事，都是熟人。宋哥带着呢，让他们自己闹去呗。”
话虽如此，关雪息也不得闲。他是寿星，每个到场的人第一件事都是来找他寒暄一番，祝他生日快乐，闲扯几句再送上礼物。
毕竟都是学生，礼物基本都是些小物件，笔记本、钢笔之类的，并不贵重。
但也都是朋友们的一番心意，关雪息收得高兴，诚心实意地道谢，请大家入座，玩得开心。
他这边终于招待完，该来的都已经来了，可以吹蜡烛切蛋糕了。
关雪息走到房间中央，他被几十个朋友簇拥着，面前是一个巨大的五层蛋糕，堆得高高的，像一座甜蜜的塔。
这个蛋糕是宋明利送的，据说很贵，但宋哥不差钱。他亲手帮关雪息点燃蜡烛，比自己过生日还开心，上蹿下跳道：“关灯！关灯！”
杨逸然关掉了包厢里各种灯的总控开关。
傅洋把音乐换成了生日歌的伴奏。
关雪息美丽的脸上映着幽幽烛光，喜悦溢于言表。
他像一个发光体，身边的注视越多，光芒越盛。没有谁能把他比下去，反倒都沦为了背景，为他的耀眼做陪衬。
陈迹远远盯着这一幕，没有起身上前。
关雪息似乎已经高兴得把他忘了。背景板那么多，大概也不缺他一个。
人群中间，关雪息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他身边响起整齐的生日歌大合唱：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一曲歌毕，关雪息用力地吹熄了生日蜡烛，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杨逸然重新打开灯，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分切蛋糕吃。
宋明利端起一小盘蛋糕，第一时间回到点歌台，生怕别人霸占他的位置。
傅洋拉着关雪息穿过一层一层乱窜抢麦的人，回到沙发前坐下，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望？”
“不能说。”
刚才关雪息笑得很洋溢，避开人群后，傅洋却见他脸色一沉，似乎不大高兴。
“你怎么了？”傅洋有点莫名，感觉他变脸比翻书还快。
关雪息摇了摇头，不指名道姓地骂：“烦死了，不想来就别来啊。”
傅洋“咦”了一声，不解道：“谁啊？哪个惹你了？”
刚才人太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傅洋也不能每个都照看到，猜不出是谁给关雪息添了堵。
但他心里一动，脱口而出：“陈迹？”
关雪息没吭声。
傅洋知道自己猜对了，伸长脖子四下打量，没找到陈迹的身影，奇道：“他跑哪儿去了？不会已经走了吧？”
“……”
这句简直是火上浇油，关雪息也怀疑陈迹提前走了，他气得一哽，啪地摔了蛋糕叉子，脸色难看至极，强忍着才没当众发作。
傅洋不知其中缘由，下意识哄他：“算了，别气，说不定是临时有事，没来得及打招呼。”
关雪息不接话，捞过桌上啤酒瓶，给自己倒满杯。
他要喝酒，傅洋只得陪着。
喝过两三杯后，杨逸然也加入了。
酒劲儿一上头，人就不大冷静了。傅洋和杨逸然话都多，像两只麻雀，围着关雪息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杨逸然先诉苦：“体育生好累啊，老子一身伤，腰好疼。”
傅洋接着道：“我期末考试没考好，班主任打电话训了我妈一小时，不让我下学期打篮球了……”
“操，你们班主任好狠。”杨逸然说，“幸好我们老张人还不错……”
傅洋道：“一班班主任才狠呢，我听说她给每个成绩下滑的人都单独开了家长会？人均两小时，是真的吗，关雪息？”
关雪息没应声。
傅洋和杨逸然同时转头看他，发现他右手攥着酒杯，脑袋一歪，斜倚在沙发靠背上，竟然已经睡着了。
杨逸然乐了：“有这么困吗？这么吵你都睡得着？”
傅洋手欠，抽走关雪息的杯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关雪息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很实。
杨逸然道：“让他睡吧，你在这儿陪着，我去点歌。”
傅洋应了声，但干待着是很无聊的，他随手拉了两个人来陪他打斗地主。
两个男生，面熟，但傅洋叫不出名字。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在场的都是关雪息的朋友，大家自来熟，掏出扑克牌说打就打。
打了十来分钟，关雪息越睡越沉，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他们仨玩着无聊，说要找点东西当输赢的赌注，否则没意思。
傅洋想了想说：“贴纸条吧，谁输一把就往自己脸上贴一张‘我是傻逼’。”
两个小伙伴欣然同意。
但问题是，没有纸，也没有笔。
傅洋脑子转得快：“那就抹蛋糕，谁输抹谁。”
“那多没意思啊。”他对面那个男生说，“不如谁输了，谁就往校草哥哥脸上抹。”
傅洋“卧槽”一声：“你胆子真大，不怕他睡醒揍你？”
“所以才刺激嘛。”另一个人也同意，“来来来，玩不玩？”
十七八岁的男生，搞起恶作剧来一个比一个欠揍。
况且关雪息是今天的寿星，脸上挂点奶油算什么大事儿？刚才切蛋糕的时候没拿奶油砸他都算他走运了。
斗地主继续发牌，第一把是傅洋输了，他端起桌上的蛋糕纸盘，靠近关雪息的时候有点胆颤心惊，但又有点兴奋。
傅洋挑起一块奶油，抹到关雪息的鼻梁上。
关雪息皱了皱眉，下意识伸手去擦，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一下子把奶油抹开了，白色中混着彩色的，他成了花脸猫。
“卧槽！哈哈哈……”
三个缺德带冒烟儿的家伙爆发出一阵哄笑。
傅洋预感自己真的要挨揍了，关雪息偶像包袱那么重，醒来非打死他不可。
但这样才好玩，傅洋莫名感觉很上瘾。
他连输了几把，不停地往关雪息脸上抹蛋糕，那甜腻的味道沾满了关雪息的额头、鼻子、脸颊，乃至嘴唇。
“靠，他的睫毛为什么这么长？”傅洋一边上手乱抹，一边发出不理解的声音，“比我前女友的还长……”
何止睫毛长，关雪息的皮肤也特别好。
傅洋以前就知道关雪息长得好看——全校没人不知道，但近距离观察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关雪息的皮肤比他脸上的奶油还细腻，醉酒后白里透着红，又软又滑，像鸡蛋白，Q弹Q弹的。
“……”
傅洋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一连串形容词雷到了，心道：我在想些什么鬼东西？
但他的动作可一点都没停，手指挑起一大坨奶油，从关雪息的侧脸抹到下巴。
关雪息在睡梦中有所察觉，不适地扭开了脸。
傅洋猝不及防，手一滑，把剩余的奶油都抹到了他的脖颈上。视线随之下移，钻进紧扣的衣领里——
关雪息白皙的锁骨上，有一块红痕。
傅洋愣了一下，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但包厢里光线太暗，其实有些看不清，他觉得自己看错了，那可能是关雪息洗澡时自己搓坏的，也可能是蚊子包。
但……冬天有蚊子吗？
傅洋学习一般，恋爱经验却很丰富。
他下意识想再靠近些，瞧个仔细。
但刚一低头，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拽住他的胳膊，猛地把他拉开，甩到了地上！
傅洋没有防备，这一下差点没把腰摔折，疼得他半天站不起来，恼火又茫然地抬头去看。
陈迹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阴沉着脸盯着他：“你们在干什么？”
陪傅洋打牌的两个男生一个是伍睿源，一个是钱博，陈迹都认识。尤其后者，不仅同班，还打过架，简直记忆深刻。
但陈迹隐约记得，下午听关雪息念名单的时候，没邀请钱博。这人脸皮厚得无敌，竟然自己上赶着凑进来了。
关雪息仍然在睡，这么大动静都没吵醒他。
但舞台上的歌声戛然而止，全场的人都看了过来。大家嗅到火药味儿，盯着陈迹和傅洋他们几个，不明所以。
傅洋扶着桌台爬起来，里子面子都丢光了，额角青筋暴跳，反问陈迹道：“关你屁事啊？你他妈有病吧？”
好歹有过一段篮球队的交情，陈迹竟然下手这么狠。
而且莫名其妙的，突然发神经。
伍睿源也挺无语：“我们玩得好好的，你干什么啊？”
钱博配合道：“是啊，关你什么事？”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开口，陈迹的火不打一处来，右手攥紧拳头，想到这是关雪息的生日宴，才勉强忍了一下。
钱博早就和他结过梁子，惯会见风使舵。见陈迹明显有所顾忌，不动手，嘴上不饶人道：“大家好好的心情，全让你给搅和了。怎么有你这种人啊？真是的，莫名其——”
钱博话没说完，陈迹一拳就打了过来。
现场一片惊呼，杨逸然和宋明利齐齐上阵都拉不住。
陈迹一拳打得钱博脸都歪了，连退好几步跌倒在地，又被陈迹拽住衣领提起身，挨了第二拳。
关雪息被人推醒的时候，陈迹还没收手。
一群男生护着钱博想拉开他，也有帮忙打架的，比如刚才摔得腰疼的傅洋。
其实钱博纯属替死鬼，真正让陈迹不爽的就是傅洋。
他一想到刚才傅洋伏在关雪息身上盯着他发痴的那副恶心样，就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关雪息睁开眼睛时人都是懵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本能地喊了一声：“陈迹！”
陈迹动作一顿，但和他打架的人并没有停，陈迹也不可能白白挨打，一手防住对方，另一手又挥了出去。
关雪息见状气急攻心，亲自扑上去试图拉开他们。
但人太多了，拉架的和打架的搅作一团，拳脚无眼，关雪息本就醉酒站不稳，头痛欲裂眼睛也花，肩上冷不丁挨了一拳，不知道是谁打的。
但剧痛让他更清醒了几分。
关雪息抄起啤酒瓶，猛地摔到人群中间。
哗啦一声，啤酒洒了满地。
所有人终于都住手了，现场安静下来，关雪息看了眼傅洋他们，又看向陈迹，问：“怎么回事？”
“你问我？”陈迹嗓音低沉，冷笑一声，“问你的好兄弟才对吧。”
他瞥了关雪息和傅洋一眼，转身就走。
“……”
关雪息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包厢大门，又气又冤枉，还有忍了一整天的委屈，就像地上那瓶啤酒，哗地一下，全炸开了。
“——陈迹！”
关雪息气得肩膀直抖，心想今天到底是过生日还是倒霉日？连陈迹都不肯稍微迁就他一点，要当众给他难堪。
关雪息哽得两眼通红，说不出话。
杨逸然连忙搂住他，抽出湿巾帮他擦脸，附在耳边低声劝：“你冷静点，关雪息……犯不着啊，这么多人呢，别动气。”
“……”
关雪息深深吸了口气，低头挡住自己的眼睛：“我没事。”

第52章 “我讨厌你”
不动气是不可能的，但杨逸然说得对，现场这么多人呢，关雪息不愿意给人看笑话。
他强忍一腔郁气，把暖场的活儿交给宋明利和杨逸然，拉傅洋等人到角落里说话。
关雪息攥着手机——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消息。
他精神不好，头疼得厉害，脸上黏糊糊的，即使擦过也很不舒服。
其实他不大想搭理人了，但今晚是他的主场，陈迹和他的客人们打起来，他连原因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地被甩了张臭脸，被迫善后。
幸好手机够结实，没被关雪息捏碎。
不等他开口问，傅洋就抢先说：“你别问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得去问陈迹——哎你说他是不是精神不正常啊？说动手就动手，一点预兆都没有，正常人有他这样的吗？”
傅洋脸上挂了彩，嘴角微微肿起，面色狠戾：“关雪息，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跟他动真格的。否则今晚他别想走出这道门！”
“……”
关雪息心想，说得好像你能打过他似的，你们仨一起上也不够盘菜。
但傅洋被打得实在是有点惨，钱博更惨，只有伍睿源稍微好点，不在风暴中心。
钱博也就算了，属于老冤家。但傅洋和陈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关雪息于心不忍，又觉得奇怪：“打架之前你们在干什么？”
傅洋顿时有点心虚：“没干什么，玩闹嘛。你在那儿睡觉，我们仨斗地主，闲得慌就……往你脸上抹了点奶油。”
关雪息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傅洋连声解释：“就这点事，没别的。我知道你可能会不高兴，你睡醒之后打我骂我都是应该的，我有心理准备。但这关陈迹什么事啊？用得着他护着你？敢情就他跟你亲近，我们都是外人呗？跟你开玩笑还要看他的脸色？！”
钱博呸了一声：“何止看脸色，是挨拳头。”
伍睿源道：“哪有动不动打人的，暴力狂吗他？”
钱博讥讽道：“毕竟是少年犯，懂的都懂。”
“行了！”关雪息听不下去了，冷冷地瞥钱博一眼，“哪都有你，回回落不下。你他妈烦不烦啊？！”
钱博一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关雪息从没跟他走近过，但他惯会借光，上赶着称兄道弟，自抬身价。
但关雪息脾气好起来是真的好，只要不触及底线，就不计较。今天他罕见地发火，钱博没往陈迹身上想，只觉得是他们几个搅和了生日会，惹关雪息不爽了。
钱博憋着没吭声。
伍睿源也不说话了。
傅洋使了个眼色，打发他俩走，自己单独留下来陪关雪息聊天。
昏暗的包厢一角，关雪息靠在沙发深处，单手扶在额前，沉默许久。
傅洋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说：“今晚这件事……陈迹是有错，我也脱不开责任。”
关雪息意外地看他一眼。
傅洋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无论如何我都该把你的心情放在第一位。陈迹只不过是拽了我一把，我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闹成现在这样，害你面上挂不住……”
傅洋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雪息。别人不顾及你，我竟然也上头了。都是我的错，你别难受了好不？”
“……”
傅洋三言两语把陈迹打成了“别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但不管是否有意，他说的是实话，关雪息无从反驳。
关雪息刚稍微缓和一点的心情，一下子又糟透了。
他不知道陈迹是怎么想的，可能初衷是护着他吧，见不得旁人在他脸上乱抹乱画捉弄他，但制止就好了，何必动手打人？
他猜得到，八成是有钱博那个惹事儿精出言相激，陈迹一时气性上头，没忍住。
可今天是他的生日，他的心情就没有陈迹的“气性”重要吗？
陈迹今晚一到场就给他冷脸看，不打招呼，唱生日歌切蛋糕的时候也不出现，这股气八成攒一晚上了，根本不是冲钱博和傅洋，就是冲着他关雪息来的。
陈迹什么意思啊？
关雪息心想，他只是想热热闹闹过个生日而已，陈迹就有那么不爽吗？
巴不得把他的生日会搞砸，把他身边的朋友都赶走是吧？
“……”
关雪息心梗又气闷，委屈混着心酸，低头双手掩住脸，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傅洋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有点慌张：“关雪息，你哭了？不至于吧……哎呀你别难过，其实不是什么大事，睡一觉大家就忘了，没啥大不了！生日也不是只有这一回，明年我们再——”
“没有。”
关雪息打断他，嗓音竟然很平静：“没哭。你去玩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
傅洋走了，关雪息一个人在角落里窝着，直到散场。
今天散场比预计得早，还不到十二点。毕竟主人家不痛快，客人也难玩得尽兴。
这已经是杨逸然和宋明利尽力暖场的结果了，否则打完架当场就得散。
关雪息强撑起笑容，把人挨个送走。
杨逸然、宋明利和傅洋是最后一波离开的，他们提出送关雪息回家，关雪息拒绝了，买完单后独自一人拿着两个大帆布袋，回包厢收拾礼物。
今晚他收了很多东西，大小不一的礼品盒堆满半张沙发。
但这么多礼物，却没有他最期待的那个。
——陈迹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雪息委屈到极点心里窝火，但现在气也气够了，他什么话都不想再说，只想回家睡觉。
关雪息面无表情地装好礼物，给何韵发消息，告知自己很快就到家了，叫她别担心。
他穿上外套，提着礼物袋子走出KTV大门。
冬夜风急，关雪息一出门就打了个喷嚏。
零下十度的冷风裹着雪花，刀锋般刮过他的脸，为他的十七岁生日打上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句号。
关雪息被冻红了眼睛。
他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虽然这件事好像不大，像傅洋说的，睡一觉明天就忘了。
但他觉得他忘不了。
想到这儿，他心里又有点冒火，不想就这么算了。
但他去找谁算？
陈迹吗？
关雪息意兴阑珊，突然觉得很没劲。
这种天气不好打车，他踏上人行道，沿着路灯往前走。
凛冽的寒风把细雪吹成了一丝丝白线，前方模糊的雪光里，似乎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关雪息定睛一看，是陈迹。
不知陈迹是一直等在这里，还是离开后又回了头，见他出来，快步走近了些。
“……”
关雪息心里头的火是一簇小火苗，颤颤巍巍，行将熄灭。
但陈迹一出现，它立刻烧成汪洋火海，关雪息脸一沉，转身往反方向走，作势不理他。
关雪息顶着冷风走了十来米，却没听见身后有紧随而至的脚步声——陈迹没跟上来。
他鼻腔一酸，呵出的热气吹到睫毛上结了层薄霜。
关雪息只微微一顿，继续前行。拐过这个路口，对街有地铁站，只是不知道这个时间还有没有车。
他越走越远，显然不打算回头。
陈迹突然在后面叫了一声：“关雪息。”
声音不高，风这么大，又吹散了些。
关雪息佯装没听见，走得更快了。陈迹忍不住追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寒夜里终于有了点热度，是陈迹的体温。关雪息的气却喘得更不顺了，他试图甩开对方，但两只手都提着礼物袋，不方便做太大的动作。
陈迹用力抓紧他，低声问：“你往哪儿走？躲着我？”
关雪息瞥他一眼：“谁躲谁啊？你自己干的好事别推我身上。”
“……”
陈迹明显是在冷风里吹久了，脸上血色都被冻住，泛出一种冰冷的苍白感。嘴唇有些干涩，他抿了一下，突然毫无预兆地低头来亲关雪息。
关雪息躲了一下，没给他得逞，恼怒道：“你神经病？”
“是啊，我是。”陈迹冷冷道，“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吧？还说什么了？是不是没少讲我的坏话？让你离我远点儿？”
关雪息瞪着他：“你别满脑子被害妄想。是你打了人，还不准人家说两句？”
“你不问我为什么打人？”
“不用问我也知道。”
关雪息撇开脸，陈迹却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什么？知道你的好兄弟趁你睡着的时候在你脖子上乱摸，意淫你？”
他说话的时候紧盯着关雪息，意料之中地看到后者微微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胡说什么？你脑子有病吧！”
“你只会骂这两句。”陈迹不甘示弱道，“你早该知道我有病，同性恋就是最没救的病！”
“……”
关雪息噎住，半天才说：“我不想跟你吵架，我头疼。”
雪夜的街上行人寥寥，关雪息绕开陈迹往前走。但他忽然有点分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奔着什么前进。
没走几步，腰间一紧，陈迹突然从背后搂住他，冰凉的脸贴在他脖子上，一身寒气渗进骨肉里，像要把他一起冻死似的。
关雪息听见自己身上的骨头响了一声，是被揉碎的前兆。
陈迹问：“你相信他们，不相信我？”
关雪息顿了顿，嗓音很低：“我相信你有什么用？连普通朋友都知道应该在生日这天照顾我的心情，但你不在乎。”
“……”
“你巴不得我过得不好，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快乐，是吧？”
关雪息一字一句刀子似的捅向陈迹，把自己今晚受的委屈尽数奉还：“你以前哄我的时候说得好听，好像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把我骗得喜欢上你了，你又不愿意哄我了，让我为你难堪，让我的生日过成一坨狗屎，还要装笑脸，让每个人都知道，我过得很好！我不伤心！”
关雪息费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陈迹：“你说了半天，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不会是在等着我给你道歉吧？”
关雪息提礼物袋的手缩回袖子里，藏起自己的颤抖。
“好，那我给你道歉。”他说，“对不起，陈迹，今天我就不该邀请你来我的生日，不该让你吃莫名其妙的醋，不该惹你不开心，也不该期待你的礼物——好了吗？你满意了吗？”
关雪息深吸一口气，临走前警告道：“我讨厌你，别跟着我。”

第53章 “你还要不要我？”
陈迹被喝止，果然没有再跟着了。
关雪息也没再回头，转过路口，拦到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这场雪下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关雪息精神恹恹，不想起床吃饭。何韵叫不动他，只好任他躺着，只叮嘱说，等会儿要他帮忙贴对联。
关雪息这才意识到，还有几天就过年了。
他昨晚睡得不好，做了很多噩梦。凌晨惊醒一次，七点钟又惊醒一次，醒来的第一反应是看手机，但并没有收到他内心深处期待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其实也没有那么期待，只是觉得，这件事没结束，理应有后续。
毕竟，他和陈迹还没分手。
“分手”这个词突然冒出来，关雪息愣了一下。
其实高中学校里早恋的人很多，他初中的时候都有不少，那些人经常闹分手，甚至有的人这个月跟A谈恋爱，下个月突然又跟B在一起了，年纪不大，身经百战。
当时旁观，关雪息觉得他们很幼稚，过家家似的，扮演爸爸和妈妈，惹人发笑。
但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才发现，幼稚是真的幼稚，难受也是真的难受。
不，似乎难受的只有他。
他认识的某些朋友分过好几次手，好像没怎么样。人家云淡风轻，不痛不痒，很快又谈下一个。
只有少数人反应较大，一分手就要死要活，拉着兄弟们哭嚎，像成年人一般借酒浇愁，但浇完也就拉倒了，下个月也去谈新对象，转眼就把旧爱忘了。
这挺正常，不然呢？难道痛苦一辈子？
哪来那么深刻的感情啊，谁少了谁活不下去？
合则聚，不合则散，连他爸妈都会离婚，然后各自找了下一春。想那些有的没的，纯属庸人自扰。
关雪息握着手机发愣，心想，他和陈迹或许也是这样，不合就该散了。
说什么一辈子在一起、永远喜欢你，都是鬼扯。
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承诺只对当下有效。说不定下一秒就有小行星撞地球，该死的都得死，去他妈的永远吧。
但散也需要一个过程，那股消不掉的剧烈情绪正在关雪息的胸腔里拉扯，但他理不清头绪，只觉得煎熬。
其实情侣吵架，对错从来都没意义，他只是想感受到，陈迹特别喜欢他。
可能陈迹也是这么想的吧。
所以呢，话又绕回来了。
关雪息心道，他没有任何变化，是陈迹变了。陈迹不愿意继续像以前那样事事哄着他、迁就他了，这才是昨晚一切矛盾的根源。
其他所有的人和事，充其量都只是导火索罢了。
他们才在一起多久？
一个月都不到，陈迹就变卦了。
当初那些承诺全都不作数，全是假的。
可能真应了那句话：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追到手就不珍贵了。
关雪息突然觉得自己看透了，恋爱也不过如此。
当然，这里面也有他的问题，他何德何能，要逼人家一直惯着他，谁还没点尊严呢？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说明他俩不合适。
他也不是不谈恋爱就会死的人，有什么大不了？
关雪息扔掉手机，起床帮何韵贴对联。
下午又陪何韵采买了一些年货，何韵吞吞吐吐地问他，想不想和李叔叔一起过春节。李叔叔也是离异的，孩子在前妻那边生活，自己一个人过年挺孤单的。
关雪息听完愣了一下。
他理智上支持何韵谈恋爱再婚，并为她高兴。但当一个陌生的男人突然插入他们的生活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接受度没有预想得那么高。
虽然他肯定会点头，但心里有点别扭。
关雪息甚至有点失落，他忽然意识到，一起过生日、一起过年，其实只是初步的试探。下一步，李叔叔就要和他们住在一起了，占领他爸爸的位置，他家里彻底多出一个人。
这意味着，妈妈不再是只属于他的，她身边有了更亲密的人。
关雪息心里不是滋味，突然觉得自己即将沦为外人了。
他们不会再生二胎吧？
何韵还年轻，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这件事让关雪息一整天都闷闷不乐，但他没表现出来，嘴上说“挺好，过年人多热闹”，笑得演技精湛，把何韵哄得很开心。
回到房间关上门，嘴角才垂下来，心累，又一宿没睡好觉。
关雪息做了个很糟糕的梦。
梦里有很多人。
关靖平说：“儿子，爸爸给你铺路，出国留学吧，将来靠你光宗耀祖。”
何韵说：“雪息，你都十七岁了，怎么还撒娇呢？你想把妈妈绑死一辈子给你当保姆吗？真自私！”
宋明利说：“作业呢作业呢？快点给我抄作业，没作业你找我干什么？”
杨逸然说：“你有事才能想起我，没事就跟陈迹一起玩，人影都抓不到，你把哥们当什么啊？”
陈迹说：“关雪息，天天哄你，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受够了。”
……
醒来时天还没亮，关雪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重孤独感包围，他突然发现，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他的。
其实他很早以前就懂，并且享受这种孤独。
因为那时候他根本就不需要谁，他只要游走在众人之间，随意挥洒一点光芒，世界就风平浪静，前途就无限光明。
一切都和谐美满，他懒得跟任何人交心。
——他本来也没有心。
但不知从哪天开始，生活变得不一样了。
哪儿变了？
关雪息认真想了想，归根结底，好像还是陈迹的错。
陈迹千方百计撬开他的心门，让他学会把自己的情绪抛出门外，悬挂到另一个人身上，从此心脏被牵动，整个人都敏感起来，越发容易感受到外界的风吹雨打，心情不由自主了。
直到这一刻，关雪息才真正地意识到，他不该和陈迹谈恋爱。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除非，跟陈迹分手。
关雪息后半夜睡不着，一直在想分手的可行性。
一开始是为了自己，理智分析利弊。后来思绪跑偏，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陈迹说初中的时候就很在意他，可他们初二那年见面究竟聊过什么，关雪息至今也没想起来。
想着想着，理智又崩裂了。
他想起有一回陈迹被他抬杠时无奈微笑的脸，给他煮的面，以及许下生日愿望时虔诚的表情——其实那天他都猜到了，陈迹的愿望八成是“我要永远和关雪息在一起”。
还不能讲，讲出来就不灵了。
那现在……因为被他猜到了，所以也不灵了？
关雪息再次拿起手机，依旧没有陈迹的消息。
陈迹似乎真的受够了，再也不想哄他了。
所以说，他在这分析什么该不该分手，纠结个什么劲啊？说不定在陈迹看来，他俩已经分了。
关雪息半睡半醒地熬到天亮，起床后好好拾掇了一下自己，快过年了，总不能垂头丧气地迎接新年。
中午的时候，他和杨逸然闲聊，聊着一半杨逸然突然说，听说陈迹病了。
关雪息一愣：“谁说的？”
杨逸然道：“老张今天有个什么助学金要审查资格，去陈迹家里做了一趟家访。据说他早上去的时候，陈迹缠绵病榻，都没下床。”
关雪息：“……夸张了吧？”
杨逸然：“谁知道呢？我也是听我们学委说的，她也被家访了。”
杨逸然：“你不知道？你俩不会因为那天的事闹掰了吧……”
杨逸然：“哎呀，其实说开就算了，都是兄弟。”
杨逸然：“陈迹的性格一直都挺那个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觉得他是冲钱博去的，被挑起火了，肯定不是有意砸你场子。”
“……”
关雪息没回复，跟不知情者解释不清。
他想着陈迹生病的事，心里猜测，陈迹应该是前天晚上在KTV外面冻出病的。
那晚零下十多度，大风大雪，陈迹等了多久？
如果他打出门就没离开的话，至少有两个小时。
关雪息心情复杂。
等这么久想干什么啊？就为了等他出来，亲口阴阳怪气几句？
还是为了在十二点之前，把兼职攒了很久钱才买下的生日礼物送给他？
可那天晚上，他没给陈迹送出礼物的机会……
关雪息心里难受得紧，想当做不知道这件事，但没忍住，下午四点钟左右，他穿上大衣，出门买了点水果，准备去探望病人。
出发的时候计划得很好，关雪息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到时该怎么聊天才能让自己不那么没面子。
但当他来到陈迹家门前，却莫名地打退堂鼓。
能怎么聊呢？
恋爱也是一场竞争，没有“并列第一”。
对错是一码事，谁先低头是另一码事。
他拎着水果，站在陈迹家门前，盯着防盗门上红彤彤的“福”字，发了整整五分钟的呆。
关雪息抬起手，想敲门又忍住了。
他又呆了几秒，转身打道回府。但就在他即将走出楼门的时候，突然迎面碰上个人，是陈迹的妈妈。
她竟然能叫出他的名字：“关雪息？”
她手里拎着刚买回的蔬菜，晚饭食材，噙着笑道：“你是来找陈迹的吗？怎么不上去？”
关雪息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一遇到长辈就立刻摆出乖乖牌模样，也笑了笑，很得体地说：“我听说他病了，来探望一下。但临时有点事，不方便进门了……”
关雪息把水果递给陈迹妈妈，“您帮我拿上去吧，谢谢阿姨，希望陈迹早日痊愈。”
临别时关雪息想说“别告诉他我来过”，但莫名其妙加这一句，阿姨八成会起疑。他只好忍下，没事人似的走了。
没走太远，今天的天气也不好，雪雾蒙蒙，天寒地冻。
他叫了网约车，在小区门外等待，可干等司机也不来，可能是被大雪给堵在路上了。
一群孩子从身旁窜过，举着糖葫芦打闹。
关雪息走神地想，这两年糖葫芦都涨价了，比他小时候贵了几倍。
他取消了网约车订单，决定还是坐公交吧。
正要往公交站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追赶的脚步声，关雪息心里涌出一种预感，又觉得不大可能——
不是说陈迹高烧，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吗？
正踟躇间，那个人已经追上了他。
一只滚烫的手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很用力，但明显能感觉出力有不足，微微打着抖。
关雪息回过头，对上了陈迹透着病气的苍白的脸。
他竟然只穿着睡衣就跑出来了，鞋是拖鞋，也没穿袜子，整个人冻得发僵，中气却挺足：“关雪息。”
陈迹叫了声他的名字，眼前覆上一层寒霜，可能是因为病了，模样格外可怜。
“来了就别走好不好？”陈迹近乎哀求地问，“你还要不要我？”

第54章 别离开我
陈迹下楼追人时能走能跑，全靠一口气撑着。见到关雪息，那口气就泄了，明明那么高的个子，身材结实，站姿却似一张纸，风吹时直打晃。
关雪息连忙扶住他，有点无语：“你出来干吗？”
陈迹道：“我不出来你不就走了吗？”
他高烧不退，身躯是滚烫的，挨到时令人心惊。关雪息解开拉链，想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给他穿，陈迹却不要，说：“怕你冻着。”
“……”
不要就不要，关雪息受不了这般推推搡搡你侬我侬，脸一沉，故作绝情模样，一言不发地带陈迹回楼上去。
陈迹边走边提醒：“关雪息，你还没回答我。”
关雪息不吭声，陈迹把手伸进他的衣袖里，轻轻握他的手，低声问：“你还要不要我？”
“……”
他们本来就没分手，现在又牵到一块儿了，纯属多此一问。
但在热恋期大吵一架，分开两天不联系，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陈迹好似受足了六年的煎熬，又病一场，脾气都病没了，也作不动了，他甚至好像都已经忘了他们因为什么吵架，只想让关雪息快点回到他身边。
“你回答我啊。”陈迹凑近了些，滚热的额头挨到关雪息的皮肤上，烫了他一下。
光天化日之下，关雪息微微撇开脸：“别腻歪。”
两人走进楼道里，终于避开了寒风，也不知陈迹是真的没力气了，还是故意的，全身大半重量都倾在关雪息的肩膀上，叫他拖着自己往回走。
他倒是会借病卖可怜，关雪息心里百种滋味翻搅，一时无言，在陈迹的再三追问下，终于说了句：“我又没说不要你。”
陈迹瞥他一眼：“可你说讨厌我。”
“难道你不讨厌吗？”关雪息道，“我过生日，你竟然躲着我，切蛋糕时都见不着人，你什么意思？故意给我添堵？”
陈迹却道：“我以为你高兴得把我忘了，那我还凑过去干什么？他们也不欢迎我啊……”
关雪息噎了下，欲言又止。
陈迹觑了眼他的脸色：“算了，我们先不提这件事行不？别跟我吵架，关雪息。”
两人走到门前，陈迹用指纹开锁，门一打开，关雪息就立刻放开了他。
这个动作衔接在陈迹的上句话之后，一时叫人难分辨他是想在陈迹妈妈面前避嫌，还是又不高兴了。
关雪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陈迹哪肯放他走？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轻声提醒：“你刚才答应了，不会不要我。”
“……”
他们在玄关说话，陈迹妈妈就在家里——似乎正在厨房炒菜，总之有听见的可能。关雪息连忙捂住陈迹的嘴，用眼神警告他别乱讲。
陈迹竟然笑了一下，顺势亲了亲他的手心：“进来。”
厨房的菜炒完了，电磁炉的噪响一停，方瑾茹终于听见了客厅里的动静，出来招呼道：“你们回来了？先喝点热水，外面冷吧？”
她似乎不意外陈迹会把关雪息带回来，也不因为陈迹带病穿着睡衣乱跑而生气，笑容和蔼，一点脾气也没有，体贴地帮他们倒水。
——简直让人难相信她竟然是陈迹的亲妈，母子俩的性格一点也不像。
关雪息接过冒着热气的水杯：“谢谢阿姨。”
方瑾茹道：“别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就好，陈迹可喜欢你了。”
关雪息一口水呛进气管，猛咳了起来。
方瑾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笑意盈盈。关雪息的心狂跳不止，暗暗打量她一眼，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友情的意思，还是……她已经知情了？
陈迹正在帮他挂衣服，拿起羽绒服挂到了一个最远的衣架上，好像这样就能阻止他离开似的。
但陈迹实在是病得厉害，单独走几步路而已，又头晕目眩地打起来晃来，关雪息上前扶住他，推他回卧室休息。
自己的儿子病成这样，方瑾茹脸上竟然一点紧张都没有，只瞄他们一眼，面色轻松地回厨房盛菜去了。
这是关雪息第二次进陈迹的房间。
之前他俩天天一起写作业，其实都约在外面，不在陈迹家里。
室内的陈设纹丝不变，只是床头多了几盒感冒药，一支电子体温计。
关雪息扶陈迹在床边躺下，帮他测体温：三十九点一度。
关雪息吓了一跳，心头冒火，冷冷瞪陈迹一眼：“你活够了是不是？烧成这样还穿睡衣出门？”
陈迹挨了句骂，一声也不反驳，从床边的药盒里拿出一片退热贴，自己老老实实地贴在额头上。
关雪息问：“要不要打针？”
“不用吧。”陈迹不以为然，“你一来，我就好了一半。”
“别胡扯。”
“真的。精神好了身体就容易好，我现在精神已经好了，可不是好了一半吗？”
陈迹自有一套歪理邪说，话没说完，嘴巴就被关雪息撬开，塞进了两片药，然后又喂他喝水。
关雪息显然不擅长照顾人，喂水像灌水，陈迹差点呛到，擦了擦湿润的嘴角道：“我中午吃过了，晚上没到时间呢。”
关雪息却道：“加大药量好得快，我小时候我妈就这么喂我。”
“……”
陈迹乖乖咽下去，对他言听计从。
关雪息终于顺了点气，刚在床边坐下，方瑾茹便来敲门。
她端着饭菜走到近前，竟然是双人份的，对他们道：“雪息是不是也还没吃？你们就在房里吃吧，别挪来挪去了。”
“……”
关雪息万万没想到她帮自己把晚饭都安排好了，只好接过，又道了声谢。
方瑾茹摇头：“你这孩子，真客气。”
关雪息面色微窘，目送她离开，并顺手帮他们关上了门。
一碟炒菜，一碗清粥，一碗米饭。
粥是给病人的，米饭是给关雪息的。
关雪息扶陈迹坐起身，将枕头垫在他腰后，粥和饭一起推到他面前：“你都吃了吧，我还不饿呢。”
陈迹却道：“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不然怎么好起来？”关雪息照顾人的本事不怎么样，威胁人却是个中好手，“你不吃我要生气了。”
陈迹哪敢忤逆他，皱起眉，硬着头皮喝粥。
关雪息帮他夹了点菜，陈迹病中一点油星都不想沾，但也忍着吃了。
关雪息盯着他，挖苦道：“你别一脸受刑的表情好吗？不知好歹。”
“真的很难吃。”陈迹眉心深锁，“你尝尝？”
“真的？”
陈迹他妈做饭有那么难吃吗？米粥而已，再难吃又能难吃到哪里去？
关雪息将信将疑，接过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正想舀一勺尝尝，下巴忽然被捏住，陈迹冷不防凑上来，亲了他一口。
关雪息“哎”了一声，一巴掌打在陈迹肩上。后者却顺势捉住他的手腕，按到自己腰间，关雪息被摆成了一个搂着对方的姿势，另一手持着碗，生怕粥洒了。
“你别……唔……陈、陈迹……”
陈迹精神不怎么样，接吻却很有气势，长驱直入进犯关雪息的口腔。
他用舌头把陈迹往外推，但效果更像迎合，对方缠得紧，一丝一缕夺走他的呼吸，吻得他肩头打颤，手指也软了，粥碗摇摇晃晃，要洒。
不知何时，那只碗被陈迹拿走了。
关雪息被勾住腰，猛地向前栽倒，扑到陈迹身上。
他两腿岔开，用跪坐的姿势骑在陈迹大腿上，手臂没来得及寻找着力点，就被陈迹抓住，按在了自己胸前。
“……”
关雪息双手扶着陈迹的胸膛，两腿夹住陈迹的腿，近乎趴伏地跌坐在对方怀里，姿势暧昧极了。
陈迹倒打一耙：“关雪息，你想干什么？”
关雪息横他一眼，无须发作，陈迹就立刻收敛了气焰，涩然道：“这两天我太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当然没有。”关雪息气势十足。
陈迹道：“所以你不给我发消息？”
“你也没给我发啊。”关雪息凉凉地道，“某些病人能一口气追到小区门外，却没力气拿起手机打一个字。”
“……”
陈迹哽了下，坦白道：“我不知道给你发什么。你说讨厌我，我怕多说多错，惹你厌烦。”
关雪息不悦：“你不会道歉吗？发‘对不起’啊。”
陈迹瞥他一眼，没应声。
关雪息明白了：“你还是觉得自己没错，不该道歉。”
“是他们的错，为什么要我道歉？”陈迹嗓音微哑，很低地说，“我说的那些话你都不信吗？你朋友在你身上乱摸，你也不在乎？”
“什么呀，他们是开玩笑的……”
关雪息说：“可能是有点越界了，不好笑。但他们都是直男，只喜欢女的，没你说得那么严重，顶多是手欠。”
陈迹嗤了声：“他手欠，就能随便摸我男朋友？”
关雪息有点恼了：“摸什么摸啊，你有完没完？”
“……”
陈迹撇开脸，关雪息盯了他两秒，低声道：“我也不想和你吵架，没意思。天快黑了，我要回去了。”
关雪息从陈迹身上下来，站到床边，理了理自己被揉乱的衣服。
“关雪息。”陈迹察觉到他情绪不佳，忍不住道，“你别生气好不好？你让我道歉我就道歉，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
“不用。”关雪息打断他，口吻生硬道，“其实这两天我也想通了一些事，我不能总是勉强你。比如有些事你不愿意做，是为了我才做，那我就不能逼你做一辈子，总有一天你会觉得烦的。我也不想把期待全寄托到你身上，否则万一哪天你不愿意接了，我突然被摔到地上，也怪没意思的。”
“……”
这通话简直和分手没什么两样了，陈迹听得直发愣。
可关雪息并没有提分手，乍一听腔调是理性又坦诚的：“陈迹，健康的恋爱关系不应该是我们那样的。以后我们就别互相忍耐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都告诉我，我不勉强你，其他的顺其自然，我们互相理解一下。”
“关雪息……”
“你是不是以为我又在发脾气？真没有。”关雪息一眼也不看陈迹，“我只是学会该怎么谈恋爱了，人都是要进步的。”
“你进步个屁。”陈迹脸色苍白，愤然下床来拉他，一个不稳，沉重的身躯直直砸在关雪息身上。
关雪息被压得倒退两步，受住陈迹山倾般的拥抱。
陈迹几乎哽咽了：“你就是在怪我，怪我不主动给你发消息，所以说这些傻逼话来刺激我，让我后悔——你可真狠啊，关雪息。”
“你少污蔑我。”关雪息拒不承认。
“污蔑？”陈迹自嘲道，“我敢稍微离你远点儿，你就敢一脚把我踹到天边去，然后再爬回来，向你道歉。”
“……”
陈迹双手捏住关雪息的脸，紧盯着他，以为他会露出被揭穿的羞恼表情或是不悦，可关雪息没有。
关雪息眼眶一红，竟然是委屈的：“那你为什么要离我远点儿？”
陈迹怔了下，手指微微松开。
“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想你。”
关雪息低下头，前所未有地说：“陈迹，别离开我。”

第55章 “关雪息，我没救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关雪息竟然主动坦白心意。
他说完，陈迹没反应过来，只丢了魂似的盯着他看。
那缕魂四处乱窜，围绕关雪息转了两圈，才终于回到自己主人的身上。
陈迹猛地抱住关雪息，怪自己反应太慢：“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绝对不，除非死。”
他有点语无伦次：“死也不会分开，你死了我就陪葬。”
关雪息：“……”
“什么的死不死的，快过年了，你说话能别这么晦气吗？”
关雪息挣扎了下，“先松开，我看你的病是好得差不多了，这么有劲……”
陈迹不听他的话，依旧紧紧抱着，像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其实，”陈迹忍不住吐露心声，“我不给你发消息还有一个原因……我觉得你不在乎，也不可能回复我。”
所以发不发都一样，唱独角戏罢了。
关雪息听了很不高兴：“意思是如果我不来，你就一直装哑巴呗？”
“不，我这不是病了么。”陈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我打算病好再去找你，这几天就当休养。毕竟……一个被男朋友讨厌的人，疗伤也需要点时间。”
“疗伤”两个字的音他咬得偏重，仿佛渴望得到他眼前这位独一无二的观众的可怜。
即使关雪息已经承认会想他了，陈迹仍然想要更多。
“我一定会去找你，生日礼物还没送呢……”
陈迹终于提起礼物，没让关雪息开口索要。他去床头柜前翻了片刻，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
这个礼物本该在关雪息十七岁生日当天，亲自递到他手上，为他完美的生日画上一个更加圆满的句号。
然而，事情不按剧本发展，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该送到的礼物却迟迟不到。
陈迹拉着关雪息的手坐到床边，终于从那天的愤怒、醋意和被斥责的伤心里缓过劲来，遗憾起那个被毁掉的生日。
“对不起，关雪息。”陈迹低声说，“你讨厌我是对的，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不温柔不体贴不懂事，对你不够好。”
陈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那天晚上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案：“我应该把他们带出KTV，拖到马路上再打。”
关雪息：“……”
“算了，你别提了。”关雪息头疼道，“让我看看是什么礼物——”
“别。”
陈迹竟然拦了一下：“你拿回家再拆。”
“为什么？我现在就要看。”
“不行。”
陈迹眼神闪躲，按住关雪息的手：“求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
他神神秘秘，似乎有点难为情，关雪息没办法，只好把礼物带回家里拆。
关雪息是天黑之后离开的，没在陈迹家吃饭。
分开时某位病人恋恋不舍，想下楼送他。
日落后风更急，气温更低，关雪息把陈迹拦在门口，不许他出门，然后跟方瑾茹礼貌道别，独自下楼回家了。
关雪息走的时候心情不错，刚出楼门，就收到了陈迹发来的消息。
陈迹：“到家后告诉我。”
外头天冷，冻手。关雪息一手拿着礼物盒，单手持手机，看了一眼就塞进羽绒服口袋里。
待到他上了公交车，陈迹又发来一条：“上车了吗？人多不多？有没有座位？”
关雪息言简意赅地回：“有。”
陈迹：“有就好。”
有些话适合当面说，也有些话当面不便讲出口，更适合隔着网络，靠文字来抒发。
陈迹在微信上说：“关雪息，我再确认一下，你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吧？”
陈迹：“离不开我、想我的那句。”
关雪息：“。”
关雪息：“你猜。”
陈迹：“我不猜。”
陈迹：“我一想到你会想我，就感觉自己战胜病魔，重新活了过来。”
关雪息：“……”
关雪息：“据我所知，你得的是感冒，不是绝症[疑问]。”
陈迹：“我是说心病。”
陈迹：“那天晚上你丢下一句讨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我以为我俩完了。”
陈迹：“我提心吊胆一宿没睡着，生怕收到分手通知。”
陈迹：“这是我不敢给你发消息的第三个原因——怕提醒你我还是你男朋友。”
陈迹：“第二天早上，我才发现自己发烧了。”
陈迹：“后来我想，应该没那么容易分手。虽然你对我的喜欢只有一点点，但我们在一起时你也很开心。等你气消了，我病好了，我们好好谈谈。我对你应该还是有那么一点价值的，不会想也不想就丢。”
陈迹：“你怎么不回我？”
陈迹：“喂。”
陈迹：“关雪息。”
“继续啊。”关雪息故意放慢打字速度，“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我才不会相信你。”
陈迹：“？”
陈迹：“我哪句话是假的？”
关雪息：“呵呵，截止目前，你已经列出三条《陈迹不主动给关雪息发消息的理由》了，知道什么叫欲盖弥彰吗？”
关雪息：“心虚才会不停地解释，你的每个理由都很无辜，一个劲儿装可怜。”
关雪息：“我帮你讲第四条：就是不发，我要气死关雪息。”
陈迹：“……”
陈迹：“我没有。”
关雪息：“真没有？你发誓。”
陈迹：“我发誓。”
陈迹：“我怎么可能想气死你？”
关雪息：“你只是想把我气个半死。”
陈迹：“……”
论抬杠，他永远也不是关雪息的对手。
陈迹换个角度，反将一军：“我懂了，你这么介意，看来真的很想我。”
关雪息：“？”
陈迹：“是不是也想我想得睡不着？”
陈迹：“你有梦到我吗？”
关雪息：“没有，别幻想。”
陈迹：“[愉快][可怜][亲亲]”
关雪息：“[疑问][疑问][疑问]”
微信上的“疑问”表情是一个脑袋上冒问号的黄豆脸，眼睛溜圆，仿佛懵懂不解，又自带一种迷之阴阳怪气感。
关雪息故意装傻，发来一连串这种表情。
陈迹盯着看了半天，好像以前从来没见过微信系统表情似的，很新鲜。
陈迹：“关雪息，我没救了。”
关雪息：“？”
陈迹：“你发什么我都觉得好可爱啊。”
关雪息：“。”
陈迹：“句号也可爱。”
关雪息：“……”
陈迹：“省略号也可爱。”
关雪息：“…………”
关雪息：“我服了你。”
陈迹：“‘我服了你’更可爱。”
陈迹：“怎么不回了？”
陈迹：“说话啊。”
陈迹：“[疑问][疑问][疑问]”
关雪息：“……”
真的服了。
关雪息把手机揣回兜里，盯着车窗外出神。
他嘴角扬起不自觉的微笑，忽然想起还没来得及拆的礼物。
关雪息忍耐不到回家了，又往车窗那边靠了靠，避开旁人视线，动作小心地打开礼盒包装。
他期待的礼物在这一刻终于到了他手里。
谜底揭晓，竟然是一个手账本。
关雪息微微一怔，心想这未免有点过于普通了？同类型的礼物他已经收到好几个了。陈迹一点新意都没有，还遮遮掩掩，不让他当场拆。
关雪息怀揣着一丝疑惑，翻开来看。
原来手账本里写了字。
不，不是写的，是贴上去的。
的确是陈迹的手写字迹，他写在另一个笔记本上——似乎是他曾经的日记，然后剪下，贴到这里。
剪了一片又一片，满满地贴了小半本。
关雪息看了眼第一页，然后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页的时间最早：初二，省联考期间的某一天。
最后一页时间最晚：今年一月二十一号，关雪息生日的凌晨。
关雪息问过好几次，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瓜葛，陈迹总是含糊带过，说得不清不楚。
关雪息觉得，陈迹身上发生过不好的事，为此进了少管所，他不愿自揭伤疤是可以理解的，所以问不出来就算了。
往事不可追，来日尤可待。何必刨根问底？
现在陈迹终于愿意对他坦白一切了吗？
不为别的，只为他们之间亲密到底，不再有任何秘密？
关雪息并不确定陈迹都贴了什么内容，迫不及待地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

第56章 他在光里，我在暗处
陈迹初中时就写得一手好字，和现在差异不大。
他贴到手账本上的日记经过精心剪裁，并非完整内容。
前几页记录的是他和关雪息的初相识：
“今天我又看见那个男生了，听说他叫关雪息。好稀奇的名字，我猜他的家长爱看偶像剧。
“上回海选考完试出来，他听见我和别人对答案，说我最后一道大题做错了，当面就帮我讲题。我不想听，最烦他这种人，热情，爱秀，我又不认识你，管得真宽。
“只要他稍微有点眼色，就能看出我的不耐烦。可他竟然坚持讲完了。我觉得，他不是好心帮我解惑，纯粹是在发挥他比我牛X的优越感。
“果然，我的感觉没错。今天再见面，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读到这里，关雪息皱起眉，有点想打陈迹，又有点想笑。
接着往下看：
“是我主动打招呼的。
“他身边围着好几个朋友，以往这种场合我从不加入，但今天我考得很好，忍不住想和他对答案，帮他挑点毛病，杀杀威风。
“可惜毛病没挑出来，他比我想得厉害。性格也没那么糟，竟然以为我是好心，想和他交朋友。
“搞笑，谁像他那么闲，考试还要拉帮结伙，无聊不无聊？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请我喝汽水，我没拒绝。
“他说他是冲第一名来的，问我想考第几。当然是第一，我不喜欢虚伪地说随便考考，不在乎名次。关雪息很傲慢，声称有他在，我绝对考不了第一。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挨我很近，笑得很嚣张。我能清楚地数出他有多少根睫毛。我的关注点不应该是这个，但他的睫毛实在太长，有点离谱。
“他看我的眼神也带着打量，很熟悉，我总在经历。有时我觉得人和货物没区别，一旦出现在别人眼前，就会被估价。
“我是不值钱的那种，关雪息很值钱。他长得白净，穿名牌，爱笑，自信张扬，讨人喜欢。我走路低着头，嘴巴像是缝死的，家境差，老土，不爱搭理人，别人也不爱搭理我。
“突然觉得，我能和关雪息聊到一块儿也挺神奇。他是来者不拒，我是为什么？
“我竟然把他写进了日记里。”
相识到此告一段落，中间有一段很长时间的日期空缺。
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里陈迹没记录与关雪息有关的事情。
他们不在同一所初中上学，只有省联考开考时才能有一星半点的微小交集。
关雪息继续往后翻：
“最近我事事不顺，心情很差，一直担心的噩梦竟然成真了。
“不知道怎么办。
“今天又去考试，见到关雪息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如果他是我，他会怎么办？
“他那样的人大概事事顺心，过得快活，永远也不可能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
“我突然很想向他诉苦、求救。可我们不熟，也许我们第三次见面，他依然记不住我叫什么名字，这算什么朋友。
“今天他似乎没考好，脸上写着不开心，有个男生帮他买了汽水，他微笑着说不想喝。表情是微笑的，但眼里全是不耐烦。原来他的性格没我想得那么好，或许第一次见面时我的感觉是对的。但那个男生看不出来。
“我原本不想过去，见状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关雪息记得我，叫了声‘陈迹’，我很欣慰。
“心情突然变好了一些。
“这种关系不能算朋友，但他就是我唯一的朋友。”
陈迹的笔迹时而清晰时而潦草，很敷衍。
当初的他肯定想不到，这么私密的日记有一天会呈现在关雪息面前。
日期一次次跳跃，大部分内容和省联考有关。
一开始记录的是陈迹和关雪息见面时发生的事，后来陈迹受生活中那个“成真的噩梦”影响，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写日记的笔调也变得压抑。
接下来连续很多页，都是他单方面观察关雪息的记录，关雪息并不知道自己在被他看着。
“又去考试了，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参考。
“最近状态很差，学不进去。考试卷子意料之中没答好，不用找谁对答案我也知道，我八成拿不到晋级资格。
“这几天好热，又到盛夏，我最讨厌的季节。
“关雪息穿了件短袖，他白得不像男生，戴棒球帽，呼朋引伴从我面前走过，没看见我。
“以前我以为那些人是他同校的朋友，后来才知道，是他在省联考上临时结交的。搞了半天我什么都不是。
“他似乎长高了一些，也可能是错觉，或者我矮了，越发站不直，头快低进泥土里，生怕他看见我。我脸上有伤，他看见的话会觉得奇怪吗？会好奇吗？会来多问几句吗？
“不会。
“他根本都没看见。其实我也不想被他看见，我俩不是同类人，算了。
“我承认，我想向他求助。但我知道他不会帮我，怎么帮呢？不尝试好过遭受冷眼，我什么都不讲，还能假装我曾经有过一个很爱笑很友善的朋友。如果讲了，他露出和其他人一样事不关己或是担心惹祸上身或是嫌麻烦的冷漠面目，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况且，他真的帮不了我。我太懦弱，总希望有人能拉我出泥潭，可他也只是一个小孩，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病急乱投医，道德绑架。
“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好。”
日期又跳了一段时间。
陈迹的笔迹前所未有地凌乱起来，甚至写了很多错别字：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你他妈去死！最好死！
“我和妈妈都自由了，虽然我可能，要被关起来。
“脑子很乱，我不想承认我害怕。关雪息在干什么？我为什么又想起他了？考试已经结束了，他应该是第一名吧？”
这几页纸片被裁掉了大半：
“今天省联考颁奖，我忍不住来看他了。
“我觉得我想见的人不是他，是那个没能像他一样走上领奖台的我自己。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但幸运儿不多，倒霉鬼也不多。关雪息是幸运儿，各方面都好。我是倒霉鬼，挑不出来一点好。
“他还是那么亮眼，又高又白又自信，阳光洒在他身上，颁奖的老师对他笑了又笑，台下的家长和学生们满眼羡慕。省电视台竟然派了记者来，有一台摄像机对着台上拍，学生们都怯场了，鹌鹑似的缩脖子低头。但关雪息不是鹌鹑，他是孔雀，是凤凰，他可真耀眼啊。
“他是我一辈子都成不了的那种人，他的人生刚刚开始，我却已经走到末路了。
“现在的他在光里，我在暗处。十年后，二十年后，他大概已经功成名就，我呢？在哪个地方苟活？我还活着吗？
“我突然有点恨他，也突然觉得，我忘不了他了。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我和他在考场上一较高下，当朋友，做知己，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是杀人犯。”
最后几行字迹几乎叫人认不清，是一段摘抄的诗：
“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陈迹最后写：
“关雪息，关雪息，关雪息，关雪息……”
写了几十遍，他的名字。
那时的心情，应该已经无法描述了。
不是友情，不是爱，也不是嫉妒或恨。
陈迹青春里所有的向往和不甘，都倾注在这三个字里。
关雪息。
关雪息。
关雪息——
关雪息是他命运的另一种可能，和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光明。
这一页之后，陈迹的日记有两年多的断档。
可能是他进少管所之后再也没写过日记。直到转学来十六中，他和关雪息又见面了。
不同于初中时情感浓烈的笔调。
高二的陈迹冷漠了许多，哪怕是不会被人窥见的私密日记，他也言简意赅。
“今天见到关雪息了，他长高了。
“他身边的人还是很多。
“应该是不记得我了。”
三行，一天的日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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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变了，也好像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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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受女生欢迎，作风很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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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打算和他走近，但总忍不住观察。他很敏锐，似乎讨厌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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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也有点讨厌他，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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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在卫生间里哭，被他打了。他好怕丢脸，恼羞成怒了。我没还手，因为他根本不是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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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很讨厌我。也是，谁不讨厌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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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忍不住走近了。我不太擅长控制自己，他说两句好听话我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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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一朵交际花，整天说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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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自控，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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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交际花的舔狗啊。不舔了，累了。”
……
公交到站，关雪息抱着手账本下车。
他看得有些恍惚，心情随着日记中陈迹的情绪波动而起伏。好在后面没有太压抑的内容了，都是与他相关的“恋爱记录”。
“说好再也不舔，破戒了。
“关雪息拿捏我。
“他又冲我发脾气。
“总有女生追他，我说，差不多得了。
“今天他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我从没想过。但听到这个问题，我脑海里竟然浮现出省联考颁奖那天，站在人群里发光的他。
“今天——不，昨天和他一起喝酒，酒后乱性了。
“同性恋没什么大不了，但暗恋问题很大。
“好想亲他。
“我每天都在幻想，如果把他按在床上狠狠弄哭，他会不会气得杀了我。
“关系发展成这样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忍不住。
“当你的奴隶，遵命，我的宝贝。
“不是宝贝，是祖宗。
“好想亲他，他越发脾气我越想亲。突然倒进我怀里是什么意思呢？关雪息，你解释一下。
“今天约会了。我每时每刻都在意淫他，我好肮脏，男人真是恶心。
“带他走迷宫，骗到了亲亲，但他生气了。”
“……”
关雪息一边看一边上楼，看得面红耳赤心情复杂，脚下不慎差点踩空。
他扶住楼道里的栏杆，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连续很多页，都是陈迹腻腻歪歪的恋爱日记。
有的句子很傻，像小学生才会讲的幼稚发言。
有的句子又很限制级，陈迹毫不掩饰他对关雪息的痴迷和妄想，越写越露骨。
除此以外，最多的是“废话”，翻来覆去不断重复的“想他”“想见他”“想亲他”和“关雪息好可爱”“臭脾气”“又撒娇”之类的句子。
关雪息躲在楼道里，将手账本扣在自己脸上，缓了好半天，才感觉那股无形的恋爱冲击波从身上散开，他没被击倒，又站稳了。
他把手账本抬得高，直立竖起，突然间，一个金属物件从手账本的布艺装饰缝隙里滑了出来，叮叮当当掉到了地上。
关雪息微微一愣，捡起来看。
竟然是一枚戒指。
戒指自然是圆的，但它的形状很不规则，像一根凹凸不平的枝条被系成了圈，上头长了一个花骨朵，仿茉莉的样式。
关雪息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手账翻到最后一页。
一月二十一日凌晨一点。
陈迹说：“这枚戒指是我找老银匠铺子打的，不算贵，但勉强也算独一无二。送给我最喜欢的关雪息，请你别嫌弃。”
末了补充一句：“明年送你更好的。”
“不算贵”？应该也不便宜吧。
否则何需做兼职来攒钱。
陈迹真的很在意他出身的“减分项”，太敏感了。但关雪息一点也不在意，其实什么都不送也没关系，只有这本日记就足够了。
关雪息甚至被这份郑重搞得心里讪讪——陈迹过生日他也没送什么东西啊，时间仓促，只是买了个蛋糕，说下厨，可最后还是陈迹做的饭。
这么一想，好像是有点太敷衍了。
关雪息想了想，决定过两天也去打一枚戒指，送给陈迹，凑一对。
他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打开家门，回到房间又翻开日记，从头读了一遍，尤其是“噩梦成真”那一段。
关雪息沉思良久，给陈迹发消息：“我看完了。”
陈迹似乎一直在等，秒回，但回得很简单：“嗯。”
关雪息：“其实你现在也可以向我求助，不要在心里留一块阴影。”
他有意安慰，陈迹却道：“没阴影，我是不想在你生日那天，扫你的兴。”
陈迹果然什么都不想再瞒他了，坦白道：“那个人是我后爸。当时他经常家暴我妈，我妈其实是为了让我有机会好好上学和生活才嫁给他的，怕我知道这件事，就一直瞒着。后来被我发现了。”
“……”
这种事并不稀奇，甚至称得上常见。
可当它落到陈迹的头上，关雪息却不能像看社会新闻那样见怪不怪，骂一句就算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迹却道：“别想太多，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向你索求可怜，只是把我自己交待给你。”
陈迹：“以后我从头到脚，从过去到现在，都是你的了。”
陈迹：“请收下我，关雪息。”

第57章 “想和你睡”
关雪息和陈迹在过年之前和好了，这个年终于可以高兴地过、安心地过。
那枚茉莉戒指被关雪息收藏了起来，跟手账本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陈迹的病也好了，一切似乎都好了起来。烦心事仍然有，但不算严重，都是可以解决的。
——人就是这样，心情不好时仿佛天都塌了。心情一好，就觉得没有什么能难得倒自己，哪怕天塌。
除夕这天，关雪息在厨房里帮何韵做饭。
今天李叔叔——李守育，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家里缺几样调料，他刚刚出去买，还没回来。
这两天李守育常来，关雪息见了他好几回，印象稍微好了一点。并非因为发掘出他身上的亮点，而是逐渐看出来，李守育是个憨厚的人，人品不错，脾气也好。
他跟何韵私下怎么相处关雪息不得而知，但看样子何韵不大可能在他身上吃亏。
关雪息放心多了。
只是仍然有点别扭，不习惯家里多出一个人。
不能向何韵抱怨的心里话，关雪息都讲给陈迹听。
陈迹是过来人，非常理解，安慰了他好多话。
那些话其实不用陈迹说关雪息也明白，他理智上什么都懂：何韵是自由的，不是“关雪息的妈妈”，她当然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永远围着他转。
再者说，关雪息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妈妈身边，他长大后就会离开，去建立自己的家庭。
他们母子二人之间，势必会有新人加入。
时间早晚罢了。
这是成长必然要经历的——不断地分开和重组，鲜有哪一段亲密关系能从生维持到死，所以人总是孤独。
陈迹说：“你应该往好处想。你妈再婚也是放你自由，如果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你身上，对你的要求就会特别高，那她肯定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
关雪息一哽：“难道她再婚了，就会同意吗？”
“嗯，我觉得会。”陈迹说，“你妈是个想得开的人，我猜她不会为难我们，最多需要点时间来消化。”
不过这也是以后的事，现在提太早。
他们重拾旧节目，晚上连麦写作业。写累了就闲聊，东拉西扯，什么都讲。
陈迹给关雪息讲了很多他自己的事。
谈到家庭，陈迹说，以前方瑾茹过得很苦，为拉扯他长大几乎牺牲了一切，后来他出事进了少管所，她很自责，当时也很惊讶，因为她从未发现，陈迹的心理那么压抑，她以为他是个又乖又迟钝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好。
“后来我出来，她就不像以前那么对我了。什么生活环境，教育资源，重点高中啊，都无所谓了。”
陈迹说：“接我回家的时候，她说，虽然我俩命苦，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只要饿不死，世上没难事。往后我俩照样过日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看别人的脸色，也不跟别人攀比了。”
“我妈比我想得开。”陈迹对关雪息说这些的时候，仍然有点不好意思，嗓音很低，“她不望子成龙，但我不甘心当泥鳅。大部分原因是你……我想追上你，关雪息。”
“……”
无论聊什么正经话题，陈迹最后总能绕回关雪息身上。
送出日记之后，他就更藏不住话了，黏人程度简直翻倍。
他的脑回路还很清奇，昨晚竟然跟关雪息说，同性恋有同性恋的好处，比如说，生不出孩子。
没孩子就永远没有“第三者”，他们只有彼此，亲密无间。
当时夜已经深了，关雪息躲在被子里偷偷和他打电话。
青春期男生，有挥洒不尽的热情。本来道完晚安要挂了，陈迹的嗓音却忽然暧昧起来，说想抱他。
关雪息想起陈迹日记里那一堆露骨的“黄段子”，各种画面浮现出脑海，呼吸一顿，声音有些不自然。
“你快睡觉。”关雪息低声警告。
陈迹嗓音也低，带着一种勾引：“想和你睡。”
“不许想。”关雪息管天管地，还要管别人的脑子。
陈迹顺着他，“嗯”了一声，听得出气息微微发沉，有些不对劲。
“……”
关雪息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另一边耳朵上，敏锐地问：“陈迹，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陈迹绵长而缓慢地呼吸着，嗓音越发低沉，叫他的名字，“关雪息……你多叫叫我，想听。”
声音从手机真实地传出，近在耳畔。
关雪息完全猜到陈迹在干什么了，虽然没画面，但耳朵更加敏感。陈迹见遮掩不住，索性不遮掩了，要引他一同堕落。
“很羞耻吗？”陈迹低声说，“你脸皮这么薄，以后可怎么办？”
“什么以后？”
“我们结婚以后啊。”陈迹很快改口，“唔，我忍不到结婚，现在就想……”
“不许想！”
关雪息拉高被子，把手机和自己的脑袋一起藏了起来，虽然深更半夜，根本没人看他。
陈迹的呼吸越发不正常，电磁信号仿佛能导热，关雪息的耳根都被吹烫了。
陈迹明明干着这么不正经的事，口吻却一本正经，跟他争辩：“想是很正常的，关雪息同学。我每天都……想要你，”他不自然地一顿，嗓音微沙，“难道你不想要我？”
关雪息不说话。
陈迹追问：“你不想？”
“……”
“真的不想？”
“……”
“好吧，你要么是不喜欢我，要么是那方面功能障碍。”
“你才障碍！”关雪息又翻了个身，换另一边耳朵听电话，但结果只是把两只耳朵都烫熟。
陈迹没完没了，不准他挂。那极度暧昧的呼吸声给了人无限遐想，关雪息身上的任何一项功能都很正常，很难不被撩起火。
但两个人在电话里干这种事，实在是有点……太那个了，关雪息下不去手。
他僵硬地听着陈迹的声音，手指抓紧被子，抓紧，再抓得紧一些……
关雪息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嗓音也变了调。
忍耐无法缓解，反而把那簇火苗越推越深，烤得他由内而外地发汗，最终还是堕落了，没能忍住。
结束时手机也发烫了，电量即将见底。
明明只能听声，身体挨不着对方半分，亲密的感觉竟然丝毫不减。
陈迹意犹未尽，不愿意挂断电话，把晚安说了十来遍，才终于和他晚安。
经此一番活动，关雪息的睡眠质量竟然不错。
今天帮何韵忙前忙后，精神也挺好。
陈迹说想和他见面，但除夕这么特殊的日子，不好好在家过年，溜出去约会，多少有点不懂事了。
他们两个没见上。
大年初一也没见上，初二、初三，依旧没见上。
——关雪息陪何韵去走亲访友，“享受”了整整三天长辈们的夸奖，期间还应付了一下关靖平，头都大了。
正月初五这天，关雪息终于闲下来，有时间陪他那位相思成疾的男朋友约会了。
然而，陈迹要想独占关雪息，终究是有难度的。
杨逸然一个电话横插进来，喊关雪息去打台球，还向他打听：“你跟陈迹和好了吗？要不要带他一个？”
关雪息想了想答：“我问问他吧。”
“你去吗？”关雪息在微信上问陈迹，“我猜人不少，会有点闹。”
陈迹的关注点很偏：“傅洋在吗？”
“……”
关雪息都快忘记这茬了：“不知道，最近我没和他联系过。算了，你不想去就不去吧，不勉强你。”
“不，我要去。”陈迹突然说，“我想明白了，就算不能公开当你男朋友，我也要让他们都知道，我是关雪息最好的‘朋友’。”
“？”
陈迹冷笑一声：“只有我排挤他们，没有他们排挤我的份儿。”
关雪息：“……”
行，你厉害。

第58章 他要被爱
人的心态一变，一切都变了。
陈迹从前很抗拒融入关雪息的朋友圈，那些人不欢迎他，他也不喜欢他们。
但现在他决定主动出击——融不融入暂且不说，他要先把自己男朋友身边的关系网摸清。
陈迹是懂话术的，他不直接问关雪息跟谁最好、谁第二好之类的，太直白，像审问。而且关雪息这么没心没肺，多半也答不上来。
他拐弯抹角地说：“关雪息，年前你过生日，收了好多礼物啊。”
关雪息点头：“是啊，怎么了？”
他们和杨逸然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这会儿正在车上，往台球厅赶。
关雪息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夹克外套，衬得他脸很白——奇怪，他穿什么颜色都显白。
陈迹把注意力从他那张让人分神的脸上移开，认真地问：“收礼也要还礼吧？这么多人的生日，你都记得住吗？”
“记不住啊。”关雪息一点也不汗颜，理直气壮道，“但他们过生日会发动态，我能看到。礼物也好选，笔记本钢笔之类的东西，我家堆积如山，随便挑一个就送了。”
陈迹：“……”
敢情他的生日礼物都是可循环利用资源，什么经典渣男行为。
“也不都是这样。”关雪息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有一些人我会提前准备礼物。”
“比如？”
“杨哥和宋哥呗，傅洋也算一个。”
陈迹眉头一皱，关雪息捏了下他的手：“哎呀，你别老是盯着他了。没别的意思，他每次送我的生日礼物都挺贵的，礼尚往来，我也不好敷衍人家。”
“普通朋友，送太贵的不好吧？”
“我也觉得。”关雪息赞同，又有点苦恼，“但如果我特意点出让他送便宜的东西，又显得我小器。没办法，只能还礼。”
陈迹点了点头，心里基本有数了。
关雪息的朋友虽多，乍一看都玩得挺好，他从不主动区分远近亲疏，但其实亲疏都摆在明面上。
他嫌傅洋送的礼物太贵，却不嫌宋明利送的五层蛋糕贵，况且除了拿来吃的蛋糕，宋明利还送了他另外的礼物。
陈迹角度清奇地问：“宋明利和杨逸然，你和谁更好？”
“……”
这个问题简直有点挑拨离间的意思，关雪息忍不住笑了：“你干什么呀？旁敲侧击地打听什么呢？”
“当然是打听我男朋友身边谁最受宠。”陈迹阴阳怪气。
关雪息糊弄道：“你最受宠，别打听了。”
“除我以外呢？”
陈迹回想了一下自己上学期的观察：“宋明利是你同桌，杨逸然经常陪你吃饭。我觉得杨逸然比宋明利稍微聪明一点，你应该更喜欢聪明人，对吗？”
“不对。”
关雪息瞥陈迹一眼，本来不大想直说，但一想到他那些剖尽肺腑的日记，便觉得直面自己的坏心思也没什么大不了，坦诚道：“我更喜欢宋明利，他比杨哥笨点，臭毛病多，好拿捏，也更依赖我。”
陈迹：“……”
眼看陈迹脸一沉，又要乱吃飞醋，关雪息戳了戳他：“是你问的啊，我说了你又不爱听。”
“其实呢，”关雪息突然说，“有些人我不怎么喜欢，但不影响我和他们一起玩。我不在乎他是谁，只是需要‘朋友’。”
陈迹微感困惑。
关雪息低下头，用一种自言自语般的微小音量说：“你觉得好朋友应该是知己吗？但我无所谓，我没打算从朋友那里得到什么深刻的东西，我只是喜欢热闹的感觉。嗯……也可能是虚荣？自恋？想被捧着？我不知道。”
话说回宋明利身上，关雪息说：“我不爱对人诉苦。”诉苦基本等同于示弱，“但我爱听别人对我诉苦。宋哥有时会深夜给我打电话，哭诉自己没用，只会花家里钱，赖在一班不走被人瞧不起之类的……我觉得有点烦，但又很愿意保持这种关系。”
关雪息说得不清不楚，大概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种心态的深层逻辑是什么，只知道并不光彩，很颠覆他平日里表现出的友善的万人迷形象。
所以他只对陈迹说。
说完还有点后悔。
陈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完全明白了。
“你喜欢我也是因为这个吧？关雪息。”陈迹不加掩饰地说，“我在你面前是一个完全的弱者，让你有优越感和安全感——越甩不掉的人，你越喜欢。”
所以一开始，关雪息就对他那么恶劣，只冲他发脾气。
是潜意识里早早心动，想把他赶走，还是想试探他的忠诚度呢？
或许兼而有之。
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微妙，爱情究竟从哪个瞬间开始生根，还真难讲。
陈迹突然觉得自己还没战斗，就已经赢了。
刚才关雪息说那么多，兜着圈子讲自己不光彩的缺点，总结起来不过一句话：他要被爱。
在这方面，陈迹简直是天生的专家，没有谁能比他更爱关雪息。
那群朋友算什么？全都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抛开恋爱这一层，他也的确是关雪息最好的朋友，货真价实。
陈迹已经完全不把傅洋放在眼里了，只有宋明利暂且值得他多看一眼。
不为别的，只因为，陈迹觊觎关雪息同桌的位置很久了。
两人在车上聊了一路，一开始是谈社交和友情，后来话题就歪到下学期升班上了。
闲扯一会儿，到了台球厅，进门一看，旁人都已经在等了。
这家台球厅是杨逸然小叔开的，据说春节期间试运营，没几个客人，都是亲朋好友来随便玩玩，暖场子，不收费。
关雪息以为杨逸然会约很多人，结果并不算多。
除他和陈迹以外，只有宋明利，傅洋，伍睿源，还有一个二班的男生，叫张星豪。
杨哥八成是想当和事佬，把他们几个刚闹过矛盾的凑一起，意图很明显。
但他并不直说，当事人们也都没主动提起上回打架的事，气氛有些许沉默。
关雪息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不等他动作，陈迹就亲昵地接到手里，帮他挂到了衣架上。
几双眼睛都盯着他俩，陈迹泰然自若，一眼也不看别人，只在杨逸然问他“会不会打台球”的时候答了句“不会”。
他说：“我看关雪息玩就好。”
“哎呦喂，那你就没啥可看的了。”杨逸然噗嗤笑出声，“我们校草哥哥台球打得稀烂，光会摆pose。”
关雪息闻言白了他一眼：“说谁呢？那是以前，现在我可厉害了。”
“扯，你都多久没玩了？”
关雪息不听，他挽起衣袖，从墙边竖立的架子里抽出一支球杆，叫杨逸然：“不服是吧？来比一把啊。”
七个人，开了三台桌，注定有一个人要当观众。
看样子陈迹就是这个观众。
他本来也不想玩，陪关雪息罢了。
但有过前车之鉴，关雪息在这方面有了一定的敏感度，不想让陈迹干晒着。
他招呼宋明利：“宋哥，你和陈迹打一局怎么样？他不会玩，你菜，正好。”
“靠，瞧不起谁呢？”宋明利躺着中了一枪，立马撸袖子上阵，证明自己。
陈迹瞥关雪息一眼，垂下眼睛，慢吞吞地挑了支球杆，走到宋明利那台球桌前。
“赌点什么？”陈迹怂恿道。
宋明利有些莫名：“这也要赌吗？”
“要的。”陈迹说，“有赌注输赢才有意思啊。”
“OK。”
宋哥人傻钱多，已经准备掏钱押上了，陈迹却道：“不赌这个，我们玩点新鲜的。”
“？”
“赢的人，下学期当关雪息的同桌。”
“……”

第59章 好久没亲你了
其实，关于关雪息和陈迹的关系，“卧龙凤雏”二人组私下有过讨论。
他们早就怀疑过陈迹的性取向，但没证据的事情不能瞎掰，两个男生走得近点又不犯法，没道理非得往那方面想。
况且两个学霸，一起学习很正常。
但性取向可以不怀疑，陈迹逼宫的狼子野心却昭然若揭。
他终于走到这一步，要抢关雪息同桌的位置了，简直欺人太甚！
——宋明利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每天早上抄作业的黄金VIP座位！
“你真不会玩？”
隔壁桌的关雪息和杨逸然已经开打了，时不时有清脆的砰砰击球声响起。宋明利盯着陈迹，狐疑道：“你不会是在套路我吧？”
“不是啊。”陈迹说，“我第一次来台球厅，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比赛。”
宋明利顿时自信起来：“懂规则吗？”
陈迹不耻下问：“你帮我讲讲。”
宋明利端起高手风范，动作娴熟地擦着球杆说：“比赛基本都是斯诺克，跟我们玩的不一样。我们玩中式八球，简单易懂。”
陈迹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宋明利拿起两颗样式不同的台球，介绍道：“一到七号是这种，全色球。九到十五号是另一种，花色球。就跟下五子棋似的，你选一种颜色，我选一种颜色，我们只把自己的球打进洞。”
“然后呢？”
宋明利拿起八号球，说道：“八号是黑色球，必须最后一个进洞。谁打进黑八，谁就是赢家。”
“可以。”
规则的确很简单，但陈迹面无表情，不说懂了，也不说不懂，乍一看比假装高手的宋明利更像高手。
隔壁桌的关雪息好奇地瞥来一眼：“你俩还没开始？”
陈迹道：“马上就开。”
说完，他动手摆球。
——台球在开球之前的摆法也是讲究规则的。
陈迹没问任何人，将台桌上除白色主球外的十五颗编号球聚拢到一处，熟练地穿插花色，摆成一个整齐的大三角。
宋明利看得一愣，隐隐觉得不对劲。
陈迹坦荡地回视他的目光：“我摆错了吗？”
宋明利摇摇头：“没有……吧？”
其实他根本看不出来，平时都是瞎玩，乱摆的，反正开球之后就全都打乱了，谁在乎呢？又不是专业比赛。
陈迹却道：“我随便摆的，差不多就行吧？”
“嗯，无所谓。”
宋哥高手不拘小节，袖子一挽，大度地一挥手：“你是新手，你先开。”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陈迹伸手蹭了一下球杆头，俯身伏在台球案上，“砰——！”
他出杆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无形之中一股大力沿球杆传导，白球紧贴桌面高速击出，将十五颗编号球撞得天花乱散！
宋明利盯着主球停住的位置，观察了一下局势——
虽然胜负未分，但他心头已经涌起不祥的预感，后悔道：“我能不能……不赌了？”
隔壁两桌的人全都望了过来。
关雪息问：“你俩赌什么呢？——宋哥别太过分啊，陈迹不会玩，你让着点他。”
宋明利心里一声“卧槽”，委屈得表情都快扭曲了：“他让着点我才对吧！”
陈迹仿佛听不懂，疑惑地问：“怎么了？我打得很好吗？”
宋明利：“……”
如果世界上的“大怨种”有排名，宋明利自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他和陈迹打了三局，三局三败，毫无还手之力。
前两局他们三桌各打各的，第三局左右两桌都散了，大家围上来当观众。
宋哥是个爱秀的，人多就想亮一手，可惜他越打越手抖，输得惨不忍睹。
反观陈迹，从始至终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赢了也不露骄色，只在最后收杆时提醒道：“别忘记我们的赌注，开学调座位，你主动跟老师提吧。”
宋明利：“……”
关雪息：“？”
关雪息明白了，心里暗暗发笑，但不能往宋哥的伤口上撒盐。
他忍了忍，搂住宋明利的肩膀，虚伪地安慰：“算了同桌，无论你以后坐哪儿，我都借你抄作业。”
这一针安慰剂作用不大，直到下午吃饭，宋明利还在郁闷，口口声声说自己被陈迹套路了，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饭也是杨逸然请的，七个男生坐一桌，没喝酒，开了几瓶饮料。
宋明利一边哭诉一边狂喝山楂汁，喝出了一种借酒浇愁的悲壮气势。
他戏瘾十足，没完没了，吐槽陈迹是心机小三，又骂关雪息渣男，见异思迁，都不知道帮着自己。
关雪息笑得前仰后合，陈迹却一声不吭，低眉顺眼地帮关雪息给面前那盆水煮鱼挑刺。
挑鱼刺，剥虾皮，夹菜，倒饮料……
陈迹体贴入微，仿佛是在配合宋明利演戏，把“心机小三”的角色演活了，照顾关雪息时，隐隐透露出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占有意味。
席间气氛很好，大家都在笑。
只有傅洋眼神略显复杂，多瞄了他们好几眼，但最终也没说什么，让这良好的气氛维持到了最后。
如此一来，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饭后大家作鸟兽散，关雪息和陈迹一起走，他们没乘车，沿着冬季的街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已是落日时分，今天没风，气温适宜散步。
前些天下了几场雪，街面上的已清扫一空，高处的仍遥遥挂着，东铺一片，西落一堆，是春暖花开前最后一抹冬日的景色。
关雪息心情好，脸颊冻得发红仍然在笑，他对今天的一切都满意，语气轻快地对陈迹道：“是不是发现，融入进来也没那么难？”
“嗯，不难。我顺便弄明白你为什么不爱和他们交心了。”陈迹说，“他们都好弱智啊。”
关雪息：“……”
“是你太会坑人了！”
关雪息想严肃地教训男朋友两句，可他实在严肃不起来，唇角忍住的笑意一股脑转移到眼角，亮晶晶的瞳孔映出远处的雪光，和陈迹凝视他的脸。
关雪息心头发热，主动牵起陈迹的手，问他：“你练过台球？”
陈迹道：“以前在台球厅做过兼职。”
“怪不得。”关雪息问，“你还会什么？都交待出来。”
陈迹笑了声：“没了。我的课余生活很单调，没你们玩得多。”
“其实我也不常玩，一学期聚几次会屈指可数。”
寒假快结束了，关雪息又忍不住展望即将到来的下学期：“一学期过得好快啊，等我们升上高三，能玩的时间更少……对了，陈迹，你想过考什么大学吗？”
“想过。”陈迹说，“我觉得考什么都不难，到时候和你一起填志愿。”
他的口吻轻描淡写，理所应当。
显然“和关雪息在一起”这件事，比任何选择都重要。
关雪息却偏要角度刁钻地问他：“如果我们没谈恋爱呢，你的第一志愿是哪里？”
陈迹又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呢？”
关雪息思索片刻，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你还是会和我报同一所大学？”
“对。”
“……”
关雪息笑得更生动了，眉梢眼角都被恋爱特有的甜蜜浸透，却装模作样地指责：“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人家不是你男朋友，你也要跟着？变态跟踪狂吗你？”
“对，我是。”陈迹反牵住关雪息的手，抬头扫了眼街边广告牌，忽然带他往某个确定的方向走。
“去哪儿？”
“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干什么？”
“干点变态该干的事。”
“……”
这条街已经很陌生了，他们没来过。越往前走，景色越难辨认。陈迹紧紧牵着关雪息，感受到彼此的掌温都在升高，交流忽然断了，对方心中的所思所想却不言而喻。
高中生尚处纯情的年纪，但一旦开了“不纯情”的口子，欲望也来得格外猛烈。
关雪息发育得好，陈迹比在温室中长大的他发育得更好，虽然才十七岁，但身体早就成熟，有了大人模样。
甚至比一般的大人更加“成熟”。
陈迹做事有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势头，关雪息每每被他勾引，都觉得自己在走向堕落。
但很刺激。
他们走了四五分钟，关雪息看见陈迹的目标了：一家酒店。
两人在门外停下，陈迹征求他的意见：“要进去吗？”
“不……不了吧。”
平时亲密相处，怎么亲和抱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突然去开房，似乎有点……太出格。
关雪息理智想往后退，手指却被陈迹勾着。
借着天黑，他们光明正大地牵手也不怕被人瞧见。
同样借着天黑，关雪息头脑一热，心里蠢蠢欲动：进去又怎样？也不会死。
但他太矜持，只犹犹豫豫地盯着陈迹，不言不语。
陈迹也看着他，一番眼神交流完毕，委婉地安抚道：“别担心，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做。”
“……”
话一出口，陈迹就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了。
关雪息要的是台阶，不是安抚。
他改口道：“过年几天见不着面，我都好久没亲你了。”
街道边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关雪息耳尖诡异地泛红：“是吗？”
“嗯……想得不行。”
这是实话。
但短短几个字，远远抒发不了陈迹心里半分的汹涌。他低垂着眼睛，下颌线条绷紧，欲言又止。
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不敢说太多引诱的话，否则显得性急，有辱他们之间的感情。
可关雪息活脱脱是个雪人，摆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必须要陈迹热烈地扑上来，才肯为他融化。
陈迹到底是没忍住，攥紧“雪人”的手，低声道：“点头吧，关雪息，别作弄我了。”
“好吧，”关雪息微微撇开脸，“最多两个小时，晚上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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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两小时不够，但也够了。

第60章 你今晚好能撒娇
两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做很多事了。
走进酒店房间的时候，关雪息故作冷静地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心里其实在打鼓。
他不傻，陈迹说想亲他，但走进这道门，就不只是“亲”的事了。
关雪息并不抗拒，但消除不了慌张——小孩子干坏事难免心虚，虽然他自认为是大人。
陈迹比他镇定一些，进门插好房卡，打开灯，坐到床边把外衣脱了。
这个房间不算大，但五脏俱全，电视，衣柜，沙发，宽敞的卫生间，浴室……床也很大。
关雪息的目光一一扫过，走到陈迹身边。
他到处张望，陈迹却只盯着他看，眼神平和而有耐心，仿佛什么都不做，能看见他就很幸福。
“还行。”关雪息对房间做出点评。
陈迹没吭声，伸手帮他脱外套。
安静的环境里，拽拉链的声响“呲啦”划过耳膜，气氛蓦地一紧，关雪息下意识放缓呼吸，一口空气吸进肺里，许久才缓慢地吐出来。
陈迹一句话也不说，把他的外套和自己的堆叠在一起，扔进沙发。
两手按在他腰上，以坐姿仰头看他，神情逐渐变得很有内容。
关雪息瞪了他一眼，抢先道：“我知道，你又在想那些肮脏的东西。”
“……”
陈迹低笑一声：“我后悔给你看日记了，起码应该把那部分内容减少一些。”
“晚了。”关雪息轻哼了声，“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么，别装。”
“不用装了？”
陈迹意味不明地询问：“你确定？”
短暂的两秒间，关雪息还没消化这句问题的潜在含义是什么，陈迹就当他默认，猛地把他按到床上，翻身压住。
“哎！”关雪息惊呼一声，脑袋跌进柔软的枕头里，眼前视线一黑，陈迹捂着他的眼睛吻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样接吻，关雪息没机会质问。一旦开始，他的唇舌就不听自己的话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模糊又破碎，他仰着脖子，空气仿佛是倒灌进肺里的，吸得很难受。
陈迹比他还要难受，仅接吻不能满足，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游走，起初按着肩膀，不知不觉下移，揉捏着他的腰，再滑下……
关雪息本能地躲了一下，蹭动间，忽然感觉大腿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的眼睛被放开了，灯光太亮，陈迹修长的手臂探去床头，把能按的开关全都关了，房间骤然一黑，只余窗前一线弱光，隐约洒到床上。
“陈迹。”
关雪息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在此时叫他的名字，仿佛喉咙痒，一定要喊他，“陈迹，陈迹……”
“我在。”低沉的男声落在耳畔，“干什么，撒娇？”
“你才撒娇。”关雪息低低地反驳，很没力度，又很言行不一地抓住对方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又叫，“陈迹……”
“你再叫我忍不住了。”
陈迹呼吸一沉，灼热的吐息吹向他脖颈，火焰似的把皮肤燎热了一片。
关雪息被烫得歪了下头，藏起那块颈肉，陈迹却握住他的下颌，硬是把他扳正，第二个吻落下来，床铺深深凹陷，关雪息的手指猛地抓紧了床单。
……
凌乱的喘息声里，有解皮带的声响。
禁区仅在眼前，关雪息身下发胀，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受。大概发泄是很容易的，但情至深处，谁想要的都不只是普普通通的“发泄”。
陈迹的身体热极了，他摸到了他的腰。探索彼此的身体本是理所应当，可关雪息总是不好意思太主动，鲜少往他身上伸手。
此时情难自禁，他微颤的手指缓缓地从腰滑到背，掌心下陈迹绷紧的肌肉随着动作而鼓动，关雪息摸到了一手的汗。
脱下的上衣扔在床尾，身上没遮挡，吻得也更放肆。
陈迹用上了牙齿，咬他的肩膀。
地下恋爱谈久了，连咬的位置都能控制，是穿衣服能遮住的，旁人看不见。
关雪息随着陈迹时轻时重的折磨而发着抖，颤声叫他的名字：“陈迹，陈迹……”
“你今晚好能撒娇。”陈迹狠狠堵住他的嘴，含糊道，“叫我的名字好像在叫老公，关雪息，你故意的吗？”
“……我才没有。”
“你就是故意的。”陈迹忽然离开他的唇，牵起一线水光，擦也不擦，潮湿地压住他耳垂，低声道，“你在勾引我，想让我……”
后两个字仿佛天机不可泄露，隐秘地钻进关雪息的耳朵里，好似无形中点燃了一条导火索，他脑海里砰然一炸，耳朵爆红。
“是不是？”陈迹呼吸带电，酥酥麻麻地从关雪息的耳垂传到侧脸。
他不回答，陈迹也知道他不可能回答，并不失望，反而很满足地细细吻着他，吻他的脸，捧起来吻，牙齿轻轻啮过下巴，时不时用上舌尖，舔湿了他的皮肤。
关雪息也出了一身汗。
但他脖子上湿漉漉的水光难说是汗还是男朋友留下的痕迹。
他男朋友亲了又亲，吻了又吻，忍耐到极限，极度克制地从他身上撑起，低喘道：“关雪息，我们认识得太早了。”
“？”
陈迹目光幽暗，沉沉地说：“如果晚两年，你今晚别想下床。”
“……”
看出他真的忍得很难受，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关雪息想笑他，但笑不出来。
他也忍得很难受，其实，如果陈迹坚持的话，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不会拒绝。
但陈迹是个虚假的“变态跟踪狂”，实际上有些胆小，很怕在他面前表现得太急，一下子用力过猛，不仅不能拉进他们的关系，反而害他事后后悔，今晚的一切又成了“减分项”。
但如果就这样停下，似乎也很难加分。
陈迹眼神挣扎，默然盯着关雪息。
关雪息安静地躺在床单里，没有进一步的回应，只看着他。
陈迹顿时明白自己停下是对的了，他有些艰难地起身下床，脱下身上没脱完的衣物，背对关雪息，走进了浴室。
浴室门虚掩着，传出水声。
“喂。”关雪息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冲那边说，“陈迹，你好能忍啊。”
“……”
陈迹差点没绷住：“求你了，少说风凉话。”
关雪息并不承认自己从他的忍耐里得到了恶趣味的快乐，还要诉苦：“我也好难受啊，怎么办？”
浴室里人声静了片刻，只有水声。
半晌，陈迹道：“关雪息，你想让我出去，还是自己进来？”
“别，那就没完没了了，我妈要查岗的……”
关雪息钻进被子深处，闭上眼睛闷声道：“我自己努力吧。”
“……”
“自力更生”差点意思，但他们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同时进行最后一步，气氛便与平常不同。
淋浴声淅淅沥沥，陈迹的气息被遮去大半，偶尔才传出一声较为清晰的、沉重的呼吸声。
关雪息不肯发出任何声音，只听着他的，脑内画面乱闪，结束时手都酸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有点犯困。
陈迹出来时身上还没擦干，只围着条浴巾，叫他去洗澡，否则一身汗不舒服。
关雪息浑身骨头都懒了，不肯动。
陈迹站在床边盯了他几秒，忽然掀开被子，打横抱起他。
关雪息的脸颊猛然贴上对方没遮没挡的胸膛，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陈迹道：“某人叫也叫不动，不就是在等我抱吗？”
关雪息无语：“胡说，我才没有。”
陈迹道：“你的十句‘我才没有’里，九句是嘴硬。”
关雪息道：“但这句是真的。”
“哦。”陈迹抱着他走进浴室。
按理说关雪息这么高的个子，也不轻，陈迹竟然一丝气喘都无，稳稳当当地放下他，还问：“要帮你洗吗？”
关雪息连忙推他出去：“不用了，你歇着吧。”
等关雪息洗完出来，陈迹已经衣冠整齐了。
关雪息在他光明正大的注视下穿上衣服，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两个小时。
但天已经黑透了，到了该回家的时候。
“走吧？”
“嗯。”
陈迹牵起关雪息的手，带他去退房。
虽说着急回家，但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恋恋不舍。
明明刚才黏糊得都过火了，现在竟然仍觉得不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再见”。
“我送你回家。”陈迹说，“再陪你一会儿。”
关雪息摇头：“太冷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才七点。”
“哎呀，七点已经很晚了。”
关雪息推他：“快走，不许啰嗦。”
陈迹被推开两步，又坚持走回关雪息面前，固执地说：“不行，我送你回家。”
关雪息：“……”
不送又怎样？他一个十七岁的大男生，还能被狼外婆吃了不成？
但某些人就是不嫌绕远麻烦，爱吃苦，那就让他吃呗。
关雪息没辙，只好让黏人成精的男朋友陪自己一道回家。
路途不近，坐了半个多小时的车，终于到达关雪息家小区门外，不得不分别了。
陈迹说：“睡前给你打电话。”
关雪息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头道了别，关雪息走进小区大门，刚到自家附近，忽然见楼下停着一辆眼熟的车。
路灯是太阳能的，不太亮。半昏的光线中他怀疑自己看错，走近几步确认了一下车牌号，还真是，关靖平的车。
关雪息一脸莫名，心道他来干什么？
车停在这儿，人八成在楼上。
——何韵竟然没把他轰出去？
关雪息快步上楼，打开家门一看，关靖平竟然真的在客厅里，正像个客人似的，在何韵对面好端端地坐着呢。
见他回家，关靖平转过头来打招呼：“雪息，去哪儿玩了？回来这么晚？”
“你管我？”关雪息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关靖平已经习惯吃他臭脸了，一点也不动气，心平气和地说：“有事和你妈商量，你先进来吧。”

第61章 前程
离婚这些年，关靖平跟何韵早已断绝来往，能坐在一起商量的事，只跟他们共同的儿子有关。
客厅里暖气充足，电视开着，音量放得低，只做背景用。
茶几上摆一个果盘，一壶热茶，关靖平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他竟然能享受到客人待遇。
关雪息扫了一眼沙发上相对而坐的爸爸和妈妈，一瞬间几乎有种记忆错乱的恍惚。
一家三口分别多年，竟然在今夜团聚了。
好吧，不能叫团聚。充其量只能算是合伙人A和合伙人B针对他们共同的“产品”开一个短暂的会议。
“产品”本人关雪息，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没品笑话逗笑了。
但他的脸上并没有笑，他心里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安地多看了何韵好几眼。
何韵招呼他：“大衣脱了，过来坐。”
“你们商量什么呢？”关雪息挂好衣服，到她身边坐下，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何韵拍了他一下：“不洗手就吃，病从口入，说多少遍了？”
关雪息当耳旁风，抬眼看关靖平。
关靖平身上有一种典型的成功男士风范，风度翩翩，几乎从不动怒。关雪息觉得这不是因为他脾气好，纯粹是因为他太在乎个人形象，不肯露出难看的一面。
尽管不想承认，但关雪息确实遗传了他的臭毛病。
“聊聊你升学的事。”关靖平说，“今年你都高二了……”
关雪息打断他：“才高二，急什么？”
关靖平道：“高二已经很迟了，出国留学应该早点做准备。”
“……”
关雪息一愣，转头看何韵。
何韵的心情似乎不错，自打开始第二春，关靖平就挑不起她的怒火了。
有句话叫“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一消，很多想法也随之改变。
何韵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她不跟关靖平置气了，那么有些从前不接受的事，现在一权衡利弊，就变得非常好接受了。
何韵握着关雪息的手，温声道：“雪息，以你的成绩，咱们没必要把眼光局限在国内。国内学校虽然也不错，但妈希望你去读全世界最好的大学……”
她顿了顿，见关雪息没吭声，接着说道：“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两个已经商量过了。”
何韵看了眼关靖平，看来他们谈得很顺利，以至于她的措辞非常客气又委婉：“上回提过一次，但那次……你知道，我不多说了。这回你爸说不强迫你什么，我们的目的都一样：给你谋个好前程。所以学费由我们共同来出，别想太多，亲生父母，供你上学是应该的。”
言外之意，关靖平掏钱是应该的。
关雪息：“……”
以前不要关靖平“臭钱”的时候，何韵女士可不是这么说的。
关雪息夹在两人中间，面色不善。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在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他们两个竟然“和好”了！
然后联起手来“对付”他，想送他出国！
关雪息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但他的反应都在关靖平的预料之中。
关靖平很了解自己的亲生儿子，关雪息身上有太多像他的地方，如果后代能以产品来作比，那么关雪息是最完美的杰作。
关靖平越看他越喜欢，这种喜欢里包含一部分自恋情结，不同于父亲对儿子的普通溺爱。
关靖平并不溺爱，他希望关雪息更优秀，越走越高。
至于不听话的问题，都是因为孩子还小，叛逆期没过，长大就好了。
关靖平说：“这个事情对你来说是有点突然，不急，你慢慢想想。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琢磨的，你学习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考更好的大学吗？”
“……”
“爸爸这几年亏欠你太多，工作忙，顾不上……好在还能为你升学出点力，为时不晚。”
关靖平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具体的让你妈跟你聊吧。”
他拿起自己的大衣往门口走，又回头看了眼关雪息：“哪天有空，陪爸爸吃顿饭？”
说完等了片刻，没等来关雪息的回应。
关靖平也不恼，推开门，神色自如地走了。
他一走，气氛顿时变了。
关雪息扔下咬了一半的苹果，近乎责问地道：“妈，你跟他谈了什么啊？！”
何韵瞥他一眼：“你发什么脾气？”
关雪息哽了下。
何韵了然道：“你不想出国，我知道。为了你的小女朋友是吧？”
关雪息：“……”
“什么呀，我才不是。”关雪息撇开脸，音量低了两度，“是你们太莫名其妙了，自作主张安排我，问过我的意见吗？”
“你有什么意见？”何韵道，“妈妈当然尊重你的意见，但前提是这个意见可取，不是任性胡闹。”
关雪息噎住，他仍然有点反应不过来，低声嘟囔：“太突然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何韵道：“关靖平今天才找上门来，我事先也不知情。”
关雪息问：“他怎么说的？”
“上回那招失败了，硬的不行来软的呗。”何韵哼了声，“他想跟你修复父子关系，掏钱供你留学，但不强迫你去那边生活。”
“……”
关雪息的表情一言难尽。
何韵道：“这是我和他各退一步的结果，对你绝对是好事。所以我和他详细谈了一下，决定接受了，剩下就看你的想法。”
“‘决定接受了’？”关雪息复述了一遍何韵的话，“妈，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以前你不准我和关靖平来往，哪怕我只收他一盒点心，你都能难过一整天——我为什么那么恨他？因为他惹你伤心啊。”
何韵微微一怔。
关雪息赌气似的说：“现在好，你身边有了别人，不在乎他，也不在乎我了。”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何韵皱起眉。
关雪息道：“是我胡说还是你变了？以前说过的话你都忘了？你怀疑关靖平贪腐，担心他的钱来路不正，将来牵连到我们。现在呢？你不怀疑了？不担心了？”
“……”
“你恨他的时候让我也恨他，现在不恨他了，又让我也不恨，让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钱。我是你的儿子还是你的皮球？能被踢来踢去？明年你是不是还要把我踢去那边给他的小老婆拜年？”
“关雪息！”何韵站起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接受他的钱怎么了？我花过一分吗？不都是为了你好！”
“我不需要。”关雪息也站了起来，口不择言道，“为我好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我留在国内打扰你和李叔叔过二人世界吧？”
何韵愣住了，诧异地看着他。
关雪息转身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用力极大，震得电视旁鱼缸里的水都抖了三抖。
何韵呆愣好半天，一股火直窜天灵盖，走到他门前猛敲了两下：“关雪息！你少跟我耍横，推三阻四找什么借口呢？我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
门内没有声响。
何韵气愤道：“别的都可以商量，但你要因为谈恋爱拒绝留学，想都别想！”
何韵前半生悲剧的源头，就是为关靖平放弃好学校，选择留在他身边，结婚生子。
她绝对不允许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关雪息身上。
“送你出国有什么不好？”何韵冲那扇紧闭的门说，“哈佛剑桥牛津，你都不稀罕去吗？偏要留在国内这一亩三分地，放弃游览世界的机会？”
关雪息依旧一声不吭。
何韵道：“我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门外脚步声走远，关雪息趴在枕头上，握着手机，缓缓吐出口气。
刚才陈迹发来消息，说：“我到家了，你在干什么？”
关雪息隔五分钟才回：“跟我妈吵架。”
陈迹问：“怎么了？”
关雪息盯着微信白绿相间的界面，手指僵住了似的，不会打字。
他跟何韵说的那些是气话，但不全是气话。
那么强烈的不满，如果心里没点想法，现编都编不出来。
但他知道，关靖平想讨好他，何韵顺势把他往外推，他们都对，都没错，都是为了他好，帮他谋前程。
他应该着眼大局，别再像不懂事的小孩，跟爸妈撒无意义的脾气。
但他真的是活人，不是皮球啊。
也不知怎么回事，短短一个寒假而已，他身边的一切都变了，所有人都让他不顺心，朋友变得麻烦，母亲不再是避风港，男朋友——男朋友是现在唯一的安慰，但如果他出国，他们两个也不得不分开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陈迹还在跟他讨论以后读什么大学，展望他们的未来。
忽然间一阵大风吹来，刚才展望的一切像梦一样，很可能都不作数了。
关雪息突然感到一种难以描摹的恐慌，和孤独。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手机不停地振动。
陈迹：“喂，关雪息。”
陈迹：“你跟你妈吵架，为什么不理我？”
陈迹：“发生什么事了？说说看？”
“……”
关雪息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向陈迹寻求安慰。
他打字说：“我爸妈想送我出国留学。”
这句发过去，对面瞬间没了声息。
微信界面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陈迹迟迟才敲出回复：“你想去吗？”

第62章 破罐子破摔
陈迹问得小心翼翼，关雪息答得却很果断：“不想去啊。”
他现在一肚子火，原来只觉得关靖平面目可憎，现在连带着把何韵也当成了敌人。
关雪息嫌打字累，给陈迹拨了个电话。
他关紧门，窝在被子里，压低声音，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着重强调何韵前后态度的变化，和关靖平令人作呕的虚伪姿态。
讲完前情，关雪息冷冷地道：“我才不去，这根本不是出不出国的事。只要我点头，我一辈子都得给关靖平当儿子。”
陈迹道：“你本来就是他儿子。”
关雪息噎了下，恼了：“你会不会安慰人？不想理你了。”
“别。”陈迹声音很低，“我意思是，他是你爸，其实不能把你怎么样，无非是望子成龙罢了。”
“你想说什么？”关雪息皱起眉。
陈迹犹豫了下，本来就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接下来的话不宜说出口似的：“我想问你——”
关雪息下意识按了下手机增加音量的侧边键，听见他说：“你只是因为跟你爸妈置气，才不想出国吗？”
“……”
这么简单的问题，也值得拐弯抹角。
关雪息听懂了他真正想问的，叹了口气道：“不是啊，也因为你。”
关雪息主动表白心意的次数屈指可数，如非必要，他连一句“我想你”都不肯承认。
但今天太委屈了，除了向陈迹诉苦，找不到别的安慰。
“我妈都不问问我一个人去国外生活会不会孤单，”关雪息嗓音微哽，“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什么才叫好啊？我是能饿死还是找不到工作？说到底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面子，我只是一个可以拿出去炫耀的工具，是他们投资的产品！”
“关雪息……”陈迹叫了声他。
“你不会说话吗？”关雪息委屈又不满，“你要么哄我，要么和我一起骂他们，要么就挂电话。”
陈迹默然片刻，突然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怕影响你。”
“什么意思？”
“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放弃什么。”
“……”
关雪息愣了一下，明白了：“你希望我出国？”
“不，怎么可能。”陈迹解释不清，话说得乱，“我想和你在一起，但不想给你带来负面影响……这个事情有点复杂，你先看看你理想的学校是哪一所？专业呢？如果出国更好——”
话没说完，关雪息打断他：“陈迹，你以为你是我爹？”
陈迹瞬间闭嘴了。
关雪息道：“我心情不好，想让你安慰我两句，就这么难？我和你谈恋爱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屁话？”
“……”
陈迹默不作声，关雪息句句带刺：“‘如果出国更好’？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这么为我着想，你拉着我搞同性恋干吗啊？我去结婚生孩子岂不是更好？”
关雪息不给陈迹反应的机会，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实在没想到，陈迹竟然会是这种反应，他以为陈迹会很惊慌地说“别出国”“别丢下我”……
——太令他失望了。
事到临头，连陈迹都不肯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是他错了，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有一颗清醒的大脑，可以抛开感情，理智分析利弊。
只有他在乎自己会不会孤独，会不会想家，在异国他乡能不能适应——
关雪息猛地摔了手机。
“咚”的一声，手机撞到门上，跌落地板，屏幕裂了，刚亮起的微信消息瞬间暗了下去。
关雪息心里畅快极了，但只有几秒钟。
不到一分钟，他就开始后悔：修手机要花不少钱，换台新的更贵。
而他攒下的零花钱很有限，只够自己平时一些微小的课余花销，前两天还给陈迹买了一枚戒指，余额所剩无几……
这意味着，他要修手机就得向何韵开口要钱。
在这个关口，不如杀了他吧。
关雪息突然很绝望。
他希望父母把他当大人看待，尊重他的意见。但事实上，他就不是大人，他吃他们的，花他们的，挺不直腰，难免要受他们的安排。
关雪息捡起摔成两半的手机，拼凑了一下，没用。
他把它们放进书桌下的抽屉里，回到床上，脱了衣服睡觉。
很晚才睡着，第二天早上偏偏醒得很早。
吃早饭时何韵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关雪息没吭声，摆出了一副跟他妈冷战的态度。
这挺罕见，关雪息以前体谅她辛苦，事事顺着她，虽然偶有调皮，但大体上是乖顺听话的。
何韵气得不行，想和他聊聊，关雪息却不配合。他关起门来写寒假作业——其实早就写完了，现在是做额外的练习册。
李守育来过一回，试图当和事佬，帮何韵劝劝儿子。
但他去敲关雪息的门，也碰了一鼻子灰，回过头来怪尴尬的。何韵也尴尬，以至于不仅没能把事儿劝和，母子两个之间反而更冷了。
关雪息在为开学做准备。
二月中旬，高二下学期就开始了。
他手机坏了，突然和陈迹断了联系，对他的心情来说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但关雪息心里又有一种报复般的痛快感，他一想到陈迹联系不上他应该很难过，就觉得活该。
陈迹凭什么敢假设“如果出国更好”？
下一句就是“那么我支持你出国”吧？
既然这么理智，就让陈迹理智地提前体会一下分开的滋味，挺好。
关雪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在心里把陈迹骂了一百遍。
分开一个星期后，杨逸然的电话突然打到了何韵的手机上，让何韵帮忙找他。
关雪息心里隐隐有种猜测，关门接电话。
杨逸然开口便问：“关雪息，你最近忙什么呢？消失了？”
关雪息道：“手机坏了。”
杨逸然不解：“坏了你修修啊，要不换一个，最近出了不少新款呢……”
他罗里吧嗦，关雪息不爱听，打断道：“你找我有事吗？”
“嗐，我能有什么事，是陈迹找你。”杨逸然道，“他说联系不上，怕你这边有什么意外。我说‘那你就去他家看呗’，他答得不清不楚，我没听明白，听那意思好像是，最近你家是敏感时期？他不方便来？什么意思啊？你家出什么事了？”
“……”
关雪息默了下道：“没事。你告诉他我挺好的，胃口倍棒，别惦记了。”
杨逸然一头雾水：“你自己跟他说不行吗？干吗让我传话？”
“不传拉倒。”
关雪息说罢就要挂电话，杨逸然连忙说：“哎等等，我还没说完。陈迹其实去你家楼下转好几趟了，但你不出门，他见不着你……靠，说到这儿我突然发现，你俩怎么越来越gay了，搞什么呢？”
关雪息没有言语。
杨逸然不知想到哪儿去了，也沉默了。
好半天他才开口：“不是吧……来真的？”
关雪息本能地想解释，遮掩一下。
但遮掩的话到了嘴边，他突然不想隐瞒了。
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恨不得立刻让关靖平和何韵知道自己的优秀儿子是一个同性恋，为亲朋好友所不齿，并且注定生不出孙子——老关家要绝后了。
何韵会是什么表情？
关靖平肯定会暴跳如雷吧？
所以说，讨好儿子有什么用？白忙活。
那画面只要一想想，关雪息就很舒爽。
他口吻轻松地对杨逸然说：“是啊，来真的。陈迹和我在一起很久了。”
杨逸然“卧槽”一声，似乎受到了惊吓：“我的哥，你真的……”
“你恐同吗？”关雪息满不在意地说。
杨逸然立刻道：“不恐，我不恐同。我只是……惊讶，没想到啊！不不不，也不是没想到，我早就发现陈迹不对劲了……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杨逸然语无伦次，半天才找回神智。
有句话说得好，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同理，关雪息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杨逸然。
杨逸然在巨大的震惊之下，胡言乱语半天，竟然对关雪息保证：“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咱俩啥关系？我绝对不会跟别人乱讲你的私事！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无所谓。”
关雪息说：“你告诉陈迹别来了，我最近也不方便出门，开学再见吧。”
这回杨逸然没拒绝，老老实实传话去了。
关雪息又在家里闷了一阵子。
没有手机世界清静，但也很不习惯。
何韵依旧想和他谈话，但都被他拒绝了。关靖平来了一回，关雪息闭门不见，一副要把冷脸摆到底的架势。
他的手机一直坏着，没钱修。
这件事一直梗在关雪息的心里，他觉得自己就像这个破手机，只能任人摔，任人摆布，要修也得去开口求人。
但只要他低头服软，何韵和关靖平就会顺势教育几句，拿捏他，叫他无地自容，不得不听话。
何韵当然早就知道他手机坏了，不主动提出帮他修，大概就是做这个打算。
关雪息心想算了，不修了，没有手机也不是活不下去，以后自己赚钱再买。
计划是这样的，他都已经把自己安慰好了。
但就在开学的前一天，关雪息突然收到一个快递。
是何韵从驿站带回来的，收件人栏里写着他的名字。
关雪息心里莫名，没多想，在客厅里随手拆开来看——竟然是一个未开箱的新手机。
何韵在一旁瞧见，瞥他一眼：“谁给你买的？”

第63章 是因也是果
谁买的？除了陈迹还能有谁？
反正不可能是关靖平。
关雪息一下子就猜到答案，嘴角扬了起来。
他的心情多云转晴，惊喜得连掩饰都懒得，几乎带着一股子得意，示威般对何韵说：“你猜是谁买的？”
何韵愣了下，本来怀疑他管别人借钱了，现在一看又不像，不确定道：“你那个……小女朋友？”
关雪息没反驳，算是默认。
他扔掉快递盒子，拿着新手机回房间。
何韵还在发愣，难以置信地在门外道：“关雪息，你行啊，挺有吃软饭的本事。”
关雪息充耳不闻，随便她怎么讲。
他取出旧手机的SIM卡，插进新手机里，开机，简单地设置了一下，下载好常用软件，登录QQ和微信，无数条未读消息瞬间如潮水般涌现了出来。
陈迹一个人就发了很多。
关雪息发消息：“我收到手机了。”
他打出“谢谢”两个字，想了想又删了。
该说点什么呢？似乎都太刻意。什么都不说的话，又显得冷淡。
关雪息查了下，这台手机大概要两千块左右，陈迹从哪儿搞来的钱？
他又去做兼职了？短期兼职也很难赚到这么多吧？
其实，随便买一台几百块的便宜手机，将就用就好了。
关雪息越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输入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发了个问句：“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打工赚的？”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陈迹：“嗯。”
陈迹：“怕你不喜欢，挑了个漂亮的颜色。”
关雪息：“……”
关雪息：“我哪有那么挑剔？”
陈迹：“挑剔也没办法，以后再给你买更好的，别嫌弃。”
“……”
已经很好了，他这个花钱的总是做出亏欠姿态，搞得关雪息鼻腔一酸，忍不住问：“你去哪打工了，累不累啊？”
陈迹不喜欢在这方面煽情，都不愿意多提，简单地回了句“不累”，就转移话题，问关雪息道：“你今天忙什么呢？能出门吗？”
关雪息正在打字，门忽然被推开，何韵站在门口，微微皱着眉问他：“关雪息，真是你女朋友买的？”
“是啊，怎么了？”关雪息头也不抬道。
何韵一脸不赞同：“用人家女孩子的钱多不好，胡闹呢？人家家长知道吗？——你问问她花了多少钱，我给她退回去。”
“……”
关雪息脸一沉：“有完没完？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顶撞过何韵。
哪怕前几天争吵，也是委屈居多，并不强硬。
何韵被震了一下，喃喃道：“关雪息，你翅膀硬了？不把你妈放眼里了？”
“是你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关雪息放下手机，眼眶泛红，“你认定我不想出国是因为谈恋爱，因为在你眼里，我聪明，懂事，从来都听话地站在你这边，怎么可能‘是非不分’，认为出国不好？”
何韵微微一怔。
关雪息憋了太多天，忍无可忍道：“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你和关靖平离婚，我不能害怕，家庭破裂是关靖平活该，也是我活该？我知道你养我长大不容易，所以难过的事我都自己忍着，有压力也硬抗，怕说出来惹你上火。我还催眠自己——我喜欢这么过，我独立，自由，比那些傻了吧唧、天天被爸妈骂的同学成熟多了。”
“……”
“你对我那么好，省吃俭用给我买昂贵的衣服和鞋，忙活几个小时给我做好吃的，你为我付出那么多，那么辛苦。我更不能退缩，我必须更理智更坚定，不懦弱不贪玩，轻松考第一，当一个完美的儿子。”
随着关雪息一字一句吐出心里话，何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苍白又怔然地看着他。
关雪息道：“这些是我自己的选择，没资格指责你，互相道德绑架也怪没意思的。”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情绪剧烈起伏后渐渐平稳下来：“之前听说你谈恋爱了，我由衷地为你高兴。即使我担心你们在一起之后会越来越忽略我，心里很慌，也不敢对你说，怕影响你们的感情。如果你因为我放弃自己喜欢的人，我……很内疚，我不希望那样。”
关雪息抬起头：“但你就不知道为我考虑一下。”
“我……怎么不为你考虑了？”何韵张了张口，脸色难看。
关雪息道：“以前我以为你是个开明的家长，竟然允许我早恋。现在才知道想错了。”
“……”
“你只是觉得早恋不影响我学习，无所谓谈不谈。在你眼里我跟人谈恋爱就是小孩过家家，我的感情不值一提，如果影响到学业——出国，就必须被制止。你不在乎我一个人出国是什么心情，孤不孤单，那都不重要，你相信我能明辨对错，理智地回到正路上，对吧？”
何韵的手握在门上，抓紧又松开了。
她平时是很会说话的，骂关靖平的时候尤其伶牙俐齿，现在竟然词穷了。
关雪息却痛快极了。
忍耐如抽丝，爆发如泄洪，一旦开了口子就一滴也藏不住了。
“我就是因为谈恋爱不想出国，怎么了？不行吗？”关雪息拿起桌面上的新手机，简直大逆不道地说，“一部手机而已，网上买一块屏幕换上，可能用不了两百块钱。但你和关靖平偏要我难堪，看我在你俩面前抬不起头的样子，你们是不是很得意？”
这话多少有点说过了。
关雪息自己说完心里也有点不舒服，何韵的眼睛当场红了，一副憋不住泪的模样。
“关雪息，你——”
“我不是小孩了。”
关雪息转开脸，低声说：“我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能分辨出谁对我好……”
他还没说完，何韵恼火了：“谁对你好？你说谁呢？一个破手机就把你收买了？！外人送的东西就这么值钱？我养你这么多年，一点好处没落下，还要挨你顿骂！你、你可真是关靖平的亲儿子啊，没良心！”
最后一句带着刻骨的埋怨，何韵因激动而脸色涨红，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关雪息见不得她哭，心里难受，气闷又头疼。
但他刚才说了那么多，何韵似乎还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她就只看到他不听话，他要误入歧途。
关雪息一声不吭，坐在书桌前继续给陈迹回消息。
何韵一边哭，一边颤抖着双手，掏出手机给关靖平打电话。
她气急了，强忍住哭腔，对关靖平说：“你过来一趟，看看你的好儿子。”
关雪息抬起头：“叫他干什么？”
何韵不理他，电话那头的关靖平不知说了什么，何韵的音量猛地拔高，尖锐道：“要不是因为你，关雪息能变成现在这样？！——你这个爹像死人一样，一点事不管，现在反倒全成了我的错！”
“……”
关雪息旁听她打电话，哽了一下。
眼见何韵把矛头指向关靖平，开始痛骂，他突然不慌了。
微信上，陈迹不知道他又在和妈妈吵架，问他：“新手机不适应吗？你怎么回消息这么慢？”
关雪息说：“我家里出事了，可能要糟。”
陈迹问：“什么情况？”
关雪息道：“我把我妈惹毛了，她搬救兵，叫关靖平来收拾我。”
陈迹：“……”
陈迹：“他们想干什么？”
关雪息：“不知道，但无所谓，能把我怎么样？”
关雪息从来不畏惧父母权威，对他们只有迁就和忍耐。
当他不想忍了，他什么都不怕。
刚才他说自己是为了在何韵面前扮演一个完美的儿子，才逼自己硬抗压力，遇到什么困难都不退缩。
但其实他骨子里，就是一个不畏难不退缩的人。
可话又说回来，家庭是每个人的第一所学校，所谓的“骨”，其实也是在原生家庭里养出来的。
他的反骨，是因也是果。
关雪息放下手机，静静地等待关靖平到来。
如果说他在何韵面前还有一丝顾忌，那么对关靖平，一点余地都不需要留。
关靖平当不了何韵的救兵，充其量只能帮她分担一部分火力。
关雪息数着时间，不到半个小时，门铃就响了。
关靖平是聪明人，他肯定在路上打好了腹稿，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能把混乱的局面稳定下来。
人在气头上是没办法商量事情的，必须先冷静，然后才能从长计议。
但关雪息不给他这个机会。
关靖平一进门，穿过客厅，走到关雪息房间的门前，就见他的好儿子抬起头，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何韵立在一旁，眼睛哭得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怨怼，伤心，和无措。
关雪息却出奇地冷静，且有气势。
那气势不像一个正常的十七岁少年。
关靖平问：“这是……怎么了？”
关雪息盯着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腔调，久违地叫了声“爸爸”。
关靖平受宠若惊：“哎，爸爸来了。怎么回事？你和你妈为什么突然又吵起来了？”
关雪息没回答，他看看关靖平，又看了眼何韵，话锋一转道：“既然人齐了，我宣布一件事。”
关雪息坐在椅子上，微微挺直腰。
“我是在早恋没错，但对象不是女生。”他摊牌道，“很遗憾地通知你们，我交往的是男朋友，我是同性恋。”

第64章 从此一干二净，永享自由
关雪息丢下一颗重磅炸弹，险些把房子炸了。
那一瞬间，关靖平和何韵的表情精彩至极，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一片死寂中，空气近乎凝固。
关雪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是挨骂，挨打，或者别的什么，他都有心理准备，并不惧怕，也不打算乖乖受着——他会反抗。
但预想中的打骂没有发生，关靖平怀疑自己听错，喃喃问了句：“你是什么？……同性恋？”
他腔调茫然，仿佛下一句紧接着就要问“同性恋是什么意思”。
但关靖平见多识广，当然不可能不明白，他只是一下子被震慑住了。他混迹官场多年，经历丰富，恐怕也没遇到过这么惊悚的事。
关靖平的声音唤醒了呆怔中的何韵，她的第一反应是关雪息瞎说，故意气她，怒火腾腾道：“你再说一遍？！”
关雪息站起身：“我是同性恋，听不懂？——同性恋就是喜欢男的，生不出孩子的意思，懂了吗？”
关雪息生怕自己不挨打，口吻轻蔑，眼神嘲弄，仿佛是被陈塘关东海边的哪吒三太子附体，只等关靖平和何韵被刺激得发疯，他就横剑自刎，剔骨还父母，断绝亲子关系。
从此一干二净，永享自由。
——关靖平和何韵暂时没疯，先疯的是他。
何韵泪眼模糊，转身回客厅，抄起墙角一把扫把回来揍关雪息。劲儿没使上几分，弄得灰尘满屋飘。
她边打边骂：“你胡说什么？你就气我！什么同性恋！你想把我气死，你故意恶心谁呢？！”
关雪息夺过扫把柄，一把扔出门外。
何韵抄起书桌上的一摞课本往他身上砸，关雪息不言不语，何韵痛骂不绝，关靖平突然猛地拍了下门，大喝道：“够了！别吵了！”
——他竟然成了个拉架的。
关雪息意外地看了他爸一眼，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关靖平压低嗓音，隐隐怒道：“吵什么吵？老房子隔音差，他不要脸，我丢不起这个人！”
“……”
太好笑了。
关雪息扑哧笑出声：“你要脸？原来你还知道要脸啊。”
“我不是人！我就是你们的脸面！”关雪息推开何韵，走到关靖平面前。
他早就长高了，曾经关靖平低头伸手抚摸他的头顶，而今竟然要抬眼看他。当儿子能给父亲带来压迫感的时候，他们之间势必要起冲突。
但关雪息只丢下这一句——这一句就够了，他跟关靖平没有第二句话好讲。
关雪息走进客厅，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自己洗了个苹果。
洗完不算，又拿水果刀削皮。
他仿佛是最终赢家，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锋利的刀刃下，细窄的苹果皮绕了一圈又一圈，关雪息心跳得快，手却不抖。削完皮，半个苹果下肚，关靖平和何韵仍然呆立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们没话说了？”
压抑的气氛也不能让关雪息收敛半分，他头也不抬道：“没话说就散了吧，傻站着累不累？”
何韵闻言抽泣了一声，抽出纸巾擤鼻子，哭得两肩发抖。
关靖平拍了拍她，让她休息，给了一个“我来解决”的安慰眼神。
关雪息用余光瞥见这一幕，抬手指了指对面沙发，邀请似的让关靖平坐。
关靖平没坐。
他站在关雪息面前，低下头问：“那个男生是谁？”
“跟你有关系吗？”关雪息“嘎嘣”咬了一口苹果。
关靖平道：“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
“随便你。”关雪息毫无惧意，“查到又怎样？你是要给他五百万，‘离开我儿子’，还是要杀人灭口？演电视剧呢？别搞笑了。”
这会儿关靖平从震惊中冷静下来，消气了。他竟然笑了一声：“关雪息，你以为五百万很少吗？你见过这么多钱吗？”
关雪息瞥他一眼。
关靖平道：“我不给他五百万，用不着这么多，只要送他出国就够了。”
“……”
“你不稀罕出国，有人稀罕。”关靖平眼中带着他自认为的对人性的洞察，平静又傲慢地说，“人是经不起考验的，关雪息。你为了他不肯走，但他一定会为了留学机会抛下你。信不信？不信我们走着瞧。”
关雪息懒得纠正关靖平对自己的错误理解——他拒绝出国不是因为不稀罕，也不是因为谈恋爱——算了，他的父亲母亲永远都不可能理解他。
关雪息不再对他们抱有幻想，多解释一个字都嫌浪费口舌。
而关靖平似乎认为，只要拆散他和他的男朋友，就能将他从歧途中挽救，教他放下无意义的感情，奔赴直冲青云光宗耀祖的大道。
关雪息简直受不了关靖平这满满一身的“爹味”，那么居高临下，那么自以为是。
同时又觉得他有点可怜——这种人被他们大人的社会规则驯化而不自知，像一群养在圈里的家畜，一辈子都不会理解什么是真正的自我和自由。
关雪息把最后一口苹果吃完，果核扔进垃圾桶，嘲讽道：“走着瞧呗，等你好消息。”
……
鸡飞狗跳一整天，到了晚上，关雪息才终于得到片刻安宁。
不知道后来关靖平离开时又对何韵说了什么，她不吵不闹也不哭了，没做晚饭，出门不知干什么去了。
关雪息煮了一袋方便面吃，原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没想到，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一觉到天亮。
睡前他给陈迹发消息说“明天见面聊”，陈迹回了句“好”，让他别不开心，好好睡。
当时关雪息困意上头，稀里糊涂地想，陈迹还不知道关靖平要去给他“送钱”的事，知道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一定很想笑吧。
关靖平实在自大，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就先认定人家一定缺他这点钱，敢情全中国属他关靖平最有钱，想拿捏谁就拿捏谁。
可笑至极。
第二天早上，关雪息被闹钟叫醒。
开学第一天，他起床洗漱，收拾书包。
客厅里没动静，何韵似乎一夜未归，自然也没早饭。
关雪息不奢望还有热饭吃，他没被赶出家门，纯粹是因为他爸妈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叫左邻右舍看见，脸上无光。
关雪息不在乎，他昨晚煮面，今早泡面，将就着吃了一口就背起书包去上学。
——明明什么都没变。
一样拥挤的公交，熟悉的上学路。他上车，下车，走在校园里，与一个个熟面孔擦肩而过，却突然觉得脚下的土地坚实了，天更宽了，也更蓝了。
关雪息神清气爽，仿佛完成了生命的大蜕变。
他才不在乎关靖平和何韵会有什么后招，都是徒劳的挣扎罢了，他们要么彻底接受他，要么和他断绝关系。
关雪息哼着歌走进高二一班。
他的新同桌早早在等候，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微笑。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人不齐，吵闹得很。
大家交流着寒假见闻，交换作业，顺带欢迎升入一班的新同学——升进来的不止陈迹一个。
关雪息没心思搭理旁人，放下书包，坐到陈迹身边。
——宋明利被挤到隔壁桌去了，其实班主任还没排座位，暂且这么坐着。
陈迹不知道关雪息出柜了，只当他昨天又是因为出国的事和爸妈吵架。
加之他们很久没见面了，陈迹攒下一肚子话想跟关雪息聊，忽然之间，不知从哪里说起，只好挑要紧的，问他：“昨天怎么回事？你在微信上说得不清不楚，弄得我很紧张。”
陈迹的头发长长了，侧面稍稍有点遮耳朵。
其他没什么变化，只是很久不见他穿校服，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新鲜感。
关雪息忍不住摸了一把他耳朵上的头发，心里最后一丝阴霾也一扫而空，仿佛找到了知己，也找到了靠山。
陈迹在桌子下面握住他的手，抓得紧，情绪凭体温传递，可惜是在教室里，他不能抱他。
关雪息打断这越发缠绵的气氛，压低声音说：“陈迹，我告诉你件事，你听完别慌。”
陈迹：“？”
关雪息拿起一本数学书，挡住自己半张脸，在课本的遮掩下，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我，出，柜，了。”
“……”
陈迹怔了一下：“出柜？”
“对。”关雪息说，“昨天我太激动了，没忍住……但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迟早有这一天，不如早点摊牌。我不想忍了，装不下去了，我想做自己。”
陈迹像是一时难以消化他的话，静静地看着他。
关雪息说：“我没说对象是你，但关靖平要打听，应该打听得到吧？我和你走得最近。”
如果问出柜是否有后悔，从自己的角度考虑，关雪息一点都不。
但这毕竟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他没事先和陈迹商量一下，多少有些不妥。
关雪息眨了眨眼睛，明知故问：“你怪我吗？关靖平马上要来找你的麻烦了。”
陈迹摇头：“我无所谓，其实我妈早就心知肚明，猜到我们的关系了。我更担心你，你爸不会……强迫你出国吧？”
自打关雪息提起出国的事，陈迹就始终难以安心。
关雪息却很笃定：“不会，你放心好了。关靖平不敢把我惹急了，怕我把事情闹开，让他丢脸。而且他那种身份顾忌很多，也不会利用职权把你怎么样，没那必要。”
关雪息像讲笑话似的，对陈迹道：“他说要给你钱，送你出国，让你抛弃我。”
“……”
陈迹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你爸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关雪息乐不可支：“是啊，他就是脑子有问题。”
关雪息摇了摇头，又说：“算了，随便他怎么折腾，我是懒得搭理他了。”

第65章 只要我没死，就不可能和你分开
今年开学早，二月十六号，寒风将收，天才稍稍暖和一些。
新学期新气象，因班级成员进行了一轮小规模换血，高二一班重新排座，关雪息和陈迹如愿以偿当了同桌，坐在最后一排。
宋明利不肯离他们太远，求班主任把他安排到前桌，勉强算是一个抄作业的“二等座”。
宋哥一肚子怨气，但他打台球输给陈迹，愿赌服输，没话好讲。
他像一个被抛弃的“怨夫”，一上午回头好几次，每次都刚好看见关雪息在笑，委屈道：“换了同桌，你就这么高兴？”
“你不懂，”关雪息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现在是学业家庭爱情三丰收。”
宋明利满脑子问号，但很会抓重点：“你谈恋爱了？”
关雪息已经完成“生命的蜕变”，彻底放飞自我，他既然敢对杨逸然坦白，就没必要瞒着宋明利。
关雪息点点头：“是啊，陈迹就是我男朋友。”
宋明利：“？”
被雷劈了也不过如此。
宋明利痴呆了似的，张着嘴巴，好几秒合不拢。
关雪息盯着他笑，陈迹也笑。
宋明利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将信将疑：“你俩是在逗我玩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关雪息不多说，视线回到课本上，继续做题。
——和陈迹当同桌的最大好处不是可以随时谈恋爱，而是一起学习更方便了。
关雪息很清醒，知道将来无论走哪一条路，现在都应该先做好分内之事：好好学习。
他跟父母叫板的底气，就来源于自己优异的学习能力。
他有信心把任何事情做好，哪怕是上街讨饭，也要讨成“丐帮帮主”。
如此一腔勇气，无限乐观，把陈迹也感染到了。
陈迹看他的眼神除独占欲之外，近乎带着崇拜。他们一整天都在一起：上课，课间休息或做题，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继续学习。
一班的同学见他俩跟见了鬼一样——新学期第一天，别人还没进入状态呢，他们就省略预热过程，直接开始“卷”了。
高强度学习很耗费脑力，但辛苦何尝不是另一种安逸？
至少生活风平浪静，没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是的，关靖平没来。
虽然关雪息不害怕，但这毕竟是个隐忧。锤子没落下之前，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他和陈迹等啊等，开学第二周都快过完了，关靖平也没来。
事情似乎和他们预想得不一样，难道关靖平放弃了？
可是不应该啊，老关家都要绝后了，他怎么会轻易善罢甘休？
关雪息心觉纳闷儿，试图从何韵那边打探点消息。
但何韵女士被他深深地刺激到了，这段时间心情不好，脸上始终不见笑容，一见到他就叹气，眼角的皱纹多了几条，话却越来越少。
何韵和关靖平不一样，她是真正的家人，多难以跨越的理解鸿沟都不能一夕之间抹消关雪息对她的感情。
和亲人之间的战争似乎没有赢家，关雪息从那股“胜利”的兴奋劲儿中走出来之后，每天放学回家，心情都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一沉——不知道怎么跟何韵相处。
有一天傍晚，厨房的菜传出焦糊味儿，何韵匆匆放下手机去翻炒。关雪息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亮着，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偷看了一眼。
浏览器APP在后台运行，何韵的网页搜索记录长达好几页：“同性恋是心理问题吗”“儿子是同性恋怎么办”“孩子叛逆是否跟爸妈离婚有关”……诸如此类。
关雪息心情复杂，一抬头，何韵站在厨房门口，正盯着他。
母子二人相对无言，然后各干各的去，谁也没理谁。
关雪息最深的感受，竟然是她很陌生。
原来那种互不猜疑的亲密无间，一去不复返。他在妈妈面前不能再任性妄为，不得不讲究“交际”的方法，照顾彼此的感受了。
或许他也应该去网页里搜索一下：“出柜后怎么跟家人和平相处”。
乐观点，就当这是好事吧，不破不立，互相理解要先从疏远开始。谁听谁的话都不是理所应当的，有距离才看得清彼此真正的模样。
关雪息跟何韵勉强粉饰着家里的太平，他隐约能感受到，何韵一直隐忍不发，似乎也是在等关靖平的消息。
关雪息这时才意识到，事情不像他起初想得那么简单——关靖平的脑子可能有问题，但手段不会太低。
这手段如果使在他身上，事情倒好办了，可偏偏是针对陈迹的，他完全被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陈迹见他不开心，安慰道：“你担心什么呢？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不可能离开你。”
已经三月了，校园里有了春天的迹象。
他们一起坐在花坛边上，花还没开，旁边光秃秃的树干先冒了嫩芽。关雪息盯着那萌发的绿色，应了一声，叹气道：“好烦啊，我怎么摊上这样一个爹？”
“可能因为爹是‘家长’吧，都这样。”他看树，陈迹看他，讥诮道，“‘家长’觉得自己有权威，说一不二。管不了别人，还管不了儿子？”
而且这种权威是终身制，当官的会下台，家长可不会。
只要被他生出来，你就得一辈子任其摆布。
早春的风仍有些料峭，关雪息回头问：“你爸也是吗？亲生的那个。”
“嗯，差不多。”陈迹说，“他去世很多年，我只剩下一个模糊印象。他脾气不好，爱喝酒，一喝醉就骂我和我妈。那时候我太小了，七八岁？还是五六岁？有时喜欢他，有时害怕他。”
“……”
“乡下小地方，风气也不好。当时我妈家里兄弟姐妹好几个，父母托媒人介绍了我爸，他们还不熟就匆匆结婚了，然后有了我。我妈也不喜欢他，但嫁给他比在自己家里过得好点，也就忍了，不算大事。”
聊着聊着话题便有些歪，陈迹最近心态平和，身上的冷气比刚转学来时少了很多，杨逸然夸他变得平易近人了，还调侃“是不是爱情的力量？”，陈迹没说什么，关雪息踹了他一脚。
杨逸然接受得顺利，宋明利却别别扭扭，难以克服恐同心态，但也没表现得太明显。
正是午休时间，花坛前的小道上偶尔有眼熟的同学经过，跟关雪息打招呼。关雪息随口应一声，有点爱答不理。
“后来我爸去世，我妈改嫁，后爸是个家暴狂……”陈迹话音一顿，改换腔调，“算了，以前那些破事懒得提了，现在过得好就行。”
他忽然说：“关雪息，我觉得人一辈子的运气是守恒的，没人会一直倒霉。”
“真的吗？”
“嗯，我妈倒霉那么多年，最近突然好起来了。”陈迹笑了笑道，“她现在不喝药了，前几天告诉我，换了一份新工作，虽然薪水也不算高，但比较轻松，是隔壁阿姨帮忙介绍的——她交了几个好朋友，大家都对她很好。”
关雪息听了很欣慰，陈迹话锋一转说：“我也倒霉很多年，然后遇到了你。你说，运气是不是守恒的？”
关雪息笑了，很自恋地说：“好吧，有点道理。遇到我的确算你运气好。”
“何止是运气好啊，我中头奖了。”
陈迹想牵他的手，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只是小范围内的出柜，不宜在学校里太张扬。
陈迹克制地握住他一片衣角，低声说：“关雪息，我保证，你家里的事也很快就会好起来。别不开心了，相信我，你爸不能把我怎么样。”
似乎是嫌这句力度不够，陈迹认真的目光投入关雪息眼里，给他承诺：“只要我没死，就不可能和你分开。”
“……”
关雪息闻言一哽，踢了他一脚：“我谢谢你，你可真会说话啊。”
动辄提什么死不死的，中二又晦气。
但陈迹这么坚定的表态，把关雪息心里才生出的忧虑又清扫一空，他俩决定再也不琢磨这件事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它呢。
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盼着它来时，它不来。想把它抛开之后，它忽然间“大驾光临”了。
三月五号，周末的最后一天。
关雪息照常和陈迹连麦写作业。
最近他俩一边学习，一边研究自己将来想报考的专业，比较哪一所大学更好。顺便还搜学校的八卦，当做娱乐休闲，随便看看。
他们学累了时，偶尔也会打游戏。
关雪息的游戏水平是个谜——聊天时什么都懂，打法理论讲得头头是道，能给陈迹当师父。但一实操，他的手和大脑就分家了，经常犯低级又搞笑的错误，偏偏他还一本正经，菜得很严肃。
陈迹想笑又不敢，怕他恼羞成怒发脾气。
也很疑惑，为什么关雪息在杨逸然和宋明利面前那么有高玩气场？
答案只有一个，“卧龙凤雏”更菜。
今天他们打了两局，关雪息一如往常，边打边分析战术。
他说什么陈迹都乖乖听着，任他指挥，指东不打西。
但第二局打到一半的时候，关雪息被敌人围攻，喊陈迹过来帮忙，陈迹半天没反应。
关雪息问他：“你人呢？”
陈迹说：“等一下，好像有人按门铃。”
说完这句，陈迹就去开门了，然后一直到对局结束，他都没回来。
关雪息切出游戏，在微信上发了个“？”，没回复。
关雪息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可能是关靖平找上门了，他们在谈话。
这让关雪息忽然好奇又忐忑起来，他不安地等待陈迹回消息，向他汇报“战况”。
但一直等到入睡，微信都没动静。
关雪息不知自己几点睡着的，第二天醒得很早。他随便吃了口早饭就赶去学校，但没想到——今天周一，陈迹竟然没来上学。

第66章 精神依靠
不管陈迹因为什么不来学校，都不应该没有消息。
第一节课刚好是班主任的课，关雪息上前打听，问陈迹有没有请假，班主任摇头否认，表示不知情。
关雪息心慌意乱，怕他出事。但能出什么事呢？关靖平再混蛋也不可能动粗，他又不是没脑子，这么低级的行为没实际作用，还不如给钱呢。
钱……
陈迹当然不会接受关靖平的钱。
所以他为什么不回消息？
关雪息六神无主，又想，难道陈迹突然病倒了？可昨天还好好的……
算了，他根本猜不出合理的原因。
第二节课下课，关雪息实在是坐不住了，准备请假去陈迹家一探究竟。但还没走到班主任办公室，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陈迹诈尸似的，终于回消息了。
在微信上说：“关雪息，帮我向老师请一下上午的假，下午我会到校。”
“……”
关雪息心里的担忧瞬间全变成了委屈和恼火，打字都带着怒气：“你人呢？之前干什么去了？”
陈迹说：“下午见面讲吧，好不？”
关雪息拒绝：“不好，就现在说。你为什么不回微信？”
——在教学楼走廊里光明正大玩手机的人，除了关雪息，恐怕也没几个了。
他意识到这样不好，收敛了些，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敲班主任办公室的门，几句话帮陈迹补好了假，回到班级才继续看消息。
陈迹：“昨晚按门铃的是你爸。”
陈迹：“他找我去楼下聊天，我手机挂着游戏放在家里，回来时没电了。”
“……”
果然是关靖平来了，关雪息深深地皱起眉，郁闷道：“没电你不会充？你不知道我等你着急？”
陈迹回消息慢吞吞的：“对不起。”
认错态度倒好，但话说得含混不清，还得让关雪息自己挑重点来问：“关靖平找你聊什么了？”
陈迹道：“你之前说过的那些，给我打钱，资助我出国留学。”
关雪息看了有点无语，但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吐槽道：“我以为他酝酿这么久，憋了什么大招呢，原来还是老一套。”
关雪息道：“你怎么回答的？有没有骂他一顿？”
陈迹道：“我说我没有出国的打算，不需要资助，把他送走了。”
关雪息撇撇嘴，有些不满：“你好文明啊，骂人都不会？嘲讽他两句呀。”
这条发完，陈迹半天没回。
他似乎精神不太好，字里行间看得出低落。
关雪息想了一下，问他：“关靖平是不是对你说难听的话了？”
陈迹：“嗯，他说我配不上你。”
关雪息：“……”
陈迹：“还说我除了给你拖累，一点用没有。”
关雪息：“……”
关雪息：“这你都不骂他？”
陈迹：“想骂，忍住了。”
陈迹：“算了。”
陈迹：“关雪息，我想你了。”
“……”
他的低落情绪通过微信，忽然传到了关雪息身上。
不知怎么讲，也许是恋人间的感同身受，关雪息也有点难过。
他想象得到，凭关靖平的口才，打击陈迹的话绝对不止一句“你配不上他”“拖累”，他能不带一个脏字，把陈迹贬低得体无完肤——从贫苦家庭出身到当过少年犯的履历。
嘲讽，羞辱，利诱，施舍，兼而有之。
陈迹再怎么心脏强大，也不过才十七岁。
心情不好才是陈迹不回消息的真正原因吧？人在极度低落的时候，就只想沉默。
关雪息突然能体谅了，但还是有点不高兴。
“你昨晚就该告诉我，我可以安慰你啊。”关雪息说，“我们一起骂他，给你出出气。”
陈迹回消息的速度仍然很慢，收到这句好半天都没反应。
关雪息不高兴：“你忙什么呢？”
还说想他，连消息都不好好回，什么人啊。
“对了，你今天上午为什么不来上学？”关雪息后知后觉地问，“也是因为心情差吗？”
陈迹是会难过，但没脆弱到被情绪耽误正事的地步。
但他问完，陈迹竟然说：“你先上课，下午见面我们再细说。”
“……”
关雪息没办法，只好等他来学校。
人越心急，时间过得越慢。以前关雪息和陈迹也经常见不到面，那时都没觉得这么难熬。
不是因为思念，而是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关雪息觉得陈迹有点不对劲。
直觉强烈，伴随着不安，让他心情糟糕，想发脾气。
但发脾气也要有发泄对象才行，关雪息忍了又忍，只能靠做题来排解。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二十分钟，陈迹终于来学校了。
关雪息正趴在课桌上小憩，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颈，凉丝丝的，一下子把他惊醒了。
陈迹放下书包，叫他：“出去聊一会儿？”
教室里人多眼杂，关雪息点了点头，穿上外套跟陈迹往外走。他以为陈迹要聊什么严肃的内容，对方却带他穿过楼下的景观绿化林，找了处偏僻没人的角落，一下子抱住了他。
“哎呀，你干什么啊。”关雪息轻轻推了一下，“好好说话行不？”
陈迹不言不语，抱得却紧。两臂兜在他后背上，将他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头埋进他颈间，用力嗅了一口。
——像吸氧。
关雪息被这一口吸得浑身直掉鸡皮疙瘩，被他肉麻得受不了：“说话，又装什么哑巴？”
陈迹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关雪息趁机发作：“骗人，想我还不愿意回消息？一个字打三年。”
“手抖。”陈迹莫名地说，“上午在外面，有点冷。”
“你去哪儿了？”
“……”
陈迹没回答，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关雪息，你知道吗？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习惯性地幻想一些很痛苦的场景，以毒攻毒。比如你在各种不同的情境下，骂我，甩了我，说不喜欢我了。”
“什么呀，”关雪息挖苦道，“毒这么深？要不我现在骂你几句，帮你治疗一下？”
陈迹短促地笑了声：“你好可爱，好喜欢你。”
关雪息拿膝盖踢他：“少花言巧语，我不吃你这套。不是说到学校详细聊吗？说说昨晚的事。”
陈迹仍然抱着他，停顿了一下说：“关靖平跟我聊了两个多小时。”
关雪息意外：“这么久？他话还挺多。”
“嗯。”
何止是话多，关靖平给陈迹讲了一遍他的发迹史。
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寒门出身，抓住机会奋斗打拼——重点是机会。
关靖平说，能人多得是，但许多都被埋没了。能成功的人不见得是最厉害的，但一定是能抓住机遇的。
他什么意思显而易见，陈迹冷着脸听，分神打量他，心想，他竟然是关雪息的爸爸，一点都不像。
关雪息才没这么世故，这么讨厌。
然而，关靖平沉浸在自己高明的话术里，自以为诚恳地铺垫了许多，最后终于挑明来意，却遭到了陈迹的拒绝。
那一瞬间，他才真的用正眼看了下陈迹。
但关靖平既然亲自来了，就不可能被他一句话打发回去。
“然后呢？”关雪息在陈迹怀里，被他抱得腰都酸了，费力地换了下姿势。
陈迹道：“没然后，我跟他吵了一架。”
“就这样？”
“嗯，你爸很傲慢。”陈迹停顿片刻，精准吐槽，“好大的官威。”
“……”
关雪息愣是被他给逗笑了，舒了口气道：“他走之前怎么说的？以后不会再找你了吧？”
“应该吧。”陈迹嗓音一低，关雪息在笑，但他完全没笑。
他的声调像呓语，突然说：“关雪息，今天我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其实是我离不开你。你现在和我在一起很开心，但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也能好好地过下去？”
关雪息愣了下：“你什么意思？”
陈迹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想想。”
“……”
他今天一整天的状态都不对劲，关雪息不傻，能感受到，也能猜到原因——当然是因为关靖平。
但关雪息不理解，陈迹有什么困难不能直接讲出来，他们一起解决？
偏偏要闪烁其词，惹他心烦。
关雪息使劲挣脱陈迹的怀抱，把他推开：“你是不是动摇了？被利诱还是被威逼，想抛下我？”
陈迹眉头一皱：“没有。”
“你有。”关雪息故意的，带着点威胁和警告地说，“你有事情隐瞒我，别不承认。”
“……”
陈迹没吭声，似乎是默认了。
关雪息一下子火了，言辞激烈：“我都已经跟家里出柜了，我们之间还有秘密吗？关靖平给你下咒了啊？只要开口告诉我，你就会被雷劈死？！”
一片寂静中，仿佛真有惊雷从头劈下，陈迹默然看着他，眼底被劈开一道深痕，藏了数不尽的难言之隐。
关雪息最近这段时间和家人决裂，一直把他当精神依靠。没想到到头来，他也这么靠不住。
但好像也不能怪陈迹，都是他冲动出柜的错。
关雪息忽然间有点心灰，是他把一切都幻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自己能抗住的压力，陈迹也能抗得住。
但其实他和陈迹的处境是不一样的。
关靖平不能把他怎么样，但对付陈迹就不好说了。
陈迹会在威逼之下动摇，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虽然不知道陈迹受了什么逼迫。
关雪息心头发堵，有些喘不上气来。
但他特别讨厌伤心时对人示弱，无论是对谁。
“算了，你还是先考虑自己吧，别因为我受委屈。”关雪息绕开陈迹，无声吸了口气，故作平静地走了。

第67章 七寸
关雪息一下午没理陈迹。
但他们坐同桌，低头不见抬头见，根本躲不开。
陈迹主动求和，四节课给他递了五张纸条，关雪息一眼都没看，全部撕碎了丢进垃圾桶。
课间的时候关雪息不想在班级里待，去二班找杨逸然玩。
但他走到哪儿陈迹就跟到哪儿，上厕所也要跟着，生怕关雪息把自己甩了似的，样子竟然很可怜。
关雪息气愤地想：你装什么可怜？还不都是你的错。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关雪息心烦不堪，把关靖平从微信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他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地问：“你对他说了什么？”
关靖平可能在忙，好半天才有反应：“谁？”
关雪息：“陈迹啊，少装蒜。”
关靖平不正面回答，反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
打哑谜呢？
关雪息明白了，他们一个个，就是故意联合起来折磨他。
见关雪息不回复，关靖平了然道：“你俩吵架了？”
他倒是很懂，而且有点太懂了，竟然说：“是不是终于发现你们的关系没那么坚不可摧？失望了？”
“……”
关雪息被这一句话挑起了万丈的火，偏偏还没法反驳。
他低头看着手机，余光瞥见，陈迹在暗暗地看他，但那个角度看不清他屏幕上的字。
关雪息压抑着情绪，攥紧手机。
当注意力从微信转移到手机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这是陈迹买的。
之前他问陈迹去哪里、打了几份工才攒够钱，陈迹不想让他心疼，不肯交待，只说不累，小事一桩。
思及此，关雪息一阵心酸。
——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跟陈迹闹“内战”，让关靖平挑拨离间的奸计得逞。
关雪息转头看了陈迹一眼，欲言又止。
他还没开口，陈迹接收到他的视线，精神一振，持着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地写下一行字，主动递到他面前。
“关雪息，相信我，给我点时间。”
之前被撕碎的五张纸条上，写的可能都是这句。
关雪息在草稿纸的下一行画了个问号：“说清楚。”
陈迹：“现在不方便告诉你，等等我。”
关雪息：“等多久？”
陈迹：“快的话，两三天。”
关雪息手腕一顿，写字速度加快：“慢的话呢？”
陈迹的笔尖点了点，迟迟没有下一句。
关雪息几乎把自己全部的耐心都给他了，陈迹终于写：“无论如何，我会做出对你最好的选择。”
“……”
他还是不把话说明白，看来被关靖平捏住七寸，怎么问都没用了。
但什么叫“对你最好的选择”？
关雪息简直对这种说辞过敏。
“为了你好”，又是“为了你好”！
何韵这么说，关靖平这么说，陈迹也这么说！他们都自以为是地帮他做选择，把他当成什么？
简直——
恶心。
关雪息气得手都在抖，锋利的笔尖把纸戳破，他极力克制，写下一句：“我对你很失望。”
陈迹僵了下。
关雪息飞快地写：“分手吧。”
写完他没有抬头去看陈迹的表情，放学铃一响，就拎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身后有脚步声跟来，关雪息不回头，径自走到校门外，上车之后，后面的人没有再跟。
但他依旧绷着表情，不往身后看。
公交车装满了人，摇摇晃晃。
关雪息单手抓吊环，在剧烈的晃动中越发想吐，不知道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上的。他担心自己吐在车上，趁站点停靠，提前下了车。
春寒料峭的三月，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冷风一吹，呕吐感消失，关雪息突然不想回家了。
那个家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行走，走进一个公园，寻到一条长椅坐下，一直坐到天黑。
傍晚时分，公园的小广场上有一群阿姨跳广场舞，音乐声震耳欲聋。
关雪息心里空荡荡，亲眼看着她们摆音响，跳完散伙，又撤走了，他还在原处坐着，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微信有新消息。
何韵问：“你怎么还不回家？”
关雪息跟吃了枪药似的，硬邦邦回：“你管我？”
何韵八成是被他这句话给气到了，果然不管他了。关雪息一直在公园待到后半夜，又冷又困又饿，想到明天还要上学，他才终于起身，不得不回家了。
而一整个晚上，微信上都没有陈迹的消息，关雪息看了一眼，把他拉黑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关雪息不知道何韵睡没睡，以防万一，他揉了揉自己冻僵的脸，收拾好表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神采奕奕”地走进门。
可惜白表演一场，客厅里一片漆黑，何韵女士根本没等他。
即便如此，关雪息也把面子维持到了最后一刻——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他才垮下脸，脱衣服睡觉。
这一宿噩梦不断，关雪息睡得很不好。不知什么时候天亮了，闹钟似乎响过，但他竟然没听见。
浑浑噩噩间，只觉头脑发沉，眼皮发烫。有人推他的肩膀，嘴里被塞进两片药，是何韵的声音：“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把自己折腾感冒了？”
“……”
关雪息睁开眼睛，还处于将醒未醒的茫然里。
“我帮你请病假了。”何韵说，“班主任叫你好好养病，还说有老师反映，你昨天的听课状态很差，让我多关心你，学习要劳逸结合，别太累。”
关雪息清醒了些，就着何韵的手喝下半杯水，把药片咽了。
何韵神色复杂，似乎有话想说，但看他这副虚弱模样于心不忍，放下水杯，到厨房做饭去了。
这场病来得始料未及，可能是因为昨晚在公园里冻着了。关雪息一整天都在床上躺着，玩玩手机，看看书。
他心道，病了正好，不用装精神好了。
但他装不装似乎没用，何韵跟关靖平互通消息，什么都知道。
晚饭时她终于忍不住了，问他：“昨天你和陈迹闹矛盾了，所以才半宿不回家？”
“……”
关雪息皱起眉，忍无可忍道：“你们到底想让我怎样？”
他早上病得最厉害，下午就已经退烧了。这会儿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吵架也有力气。
筷子一摔，关雪息说：“我和他分手了，你们满意了吧？”
何韵愣了下，盯了他几秒，无言以对。
关雪息本就没处发泄，正好一股脑都吐出来：“我真谢谢你们，让我明白原来人活着没什么意思。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们钱，这辈子才投胎成儿子来还债？”
“……”何韵低下头，喃喃道，“妈不想这样。”
“那你想怎样？”
关雪息近乎冷漠地说：“我现在听你们的话，分手了，你们没必要再为难无关人士了。但我还是同性恋，你想拿我怎么办？送我去电击治病吗？”
何韵撇开脸，擦了下眼角的水痕：“我知道同性恋不是病。”
关雪息很欣慰：“网页没白搜。”
“……”
何韵噎了下，吃不消他的挖苦：“关雪息，别把你妈当敌人。我可能有些事做得不妥当，但我的初衷……真的是为了你好。”
“嗯。”关雪息左耳进右耳出，拿起筷子吃了口饭。
何韵说：“最近我也一直在想，该怎么处理你的事才好。难道真的不管你才是对的？但如果不管你，我怕你被人带坏……”
“谈同性恋就是被带坏？”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韵叹气。
关雪息沉默了片刻，知道抬杠没意义，无奈道：“为什么要追求‘对’？我才十七岁，犯点错怎么了？我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小孩吧？我中考全市第一，高考奔着省状元努力，就算考砸，再不济也能上个985——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我能饿死吗？”
何韵答不上来。
这也是她最近一直在纠结的问题。
她并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改正谈何容易？
关雪息瞥她一眼，阴阳怪气道：“关靖平管我是为了给老关家传宗接代，光耀门楣。你跟着他瞎忙活什么？你也要我传宗接代？那明天我们先去派出所，把我的姓改成‘何’。”
“……”
何韵哽了下，下意识想骂他胡言乱语，但仔细一想，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其实她对关雪息生不生孩子没那么在乎。
她接受不了同性恋，纯粹是因为生活环境如此，大家都不接受——是社会公认的，错误的，不该见光的。
但是，为什么？
这个规则是谁制定的？
关靖平吗？以他为典型代表的、那些以光宗耀祖为毕生使命的男人或女人们？
她为什么要听他们的指挥？
——正相反，关靖平才是她的敌人。
他断子绝孙是天理报应，她应该拍手叫好。
何韵怔然半晌，忽然间茅塞顿开。
关雪息低头吃饭，没注意她的神色变化。何韵不知想起什么，突然说：“雪息，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何韵斟酌措辞：“你男朋友，不，前男友……”
关雪息：“……”
倒也不必这么快就加上“前”。
何韵说：“关靖平去找他了，你知道吧？”
“嗯，怎么了？”关雪息抬头。
“关靖平查清了他的底细，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他初中时伤过人，是他后爸，这男的家暴他妈妈，被他捅了一刀，侥幸没死。”
何韵低声说：“幸亏没死，不然他不能那么快从少管所出来……”
关雪息愣了下，静待她说下去。
“但人没死，也是个隐患，这么深的仇可不好料理。据说陈迹妈妈把老房子卖了，和以前的亲朋好友都断绝了联系，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可能是想躲避一下吧，换个环境生活。”
“……”
关雪息听到这儿就已经明白了。
何韵叹了口气道：“关靖平查到这些，拿去威胁他。具体怎么威胁的我不清楚，但也很好猜……我觉得这么做太不道德，才想着告诉你一声，和你商量一下。”
何韵看了眼关雪息的脸色，有点愧疚地说：“陈迹我是知道的，他之前就跟你关系好，我没想到你们是……唉，这孩子也是命苦。”
“但你想啊，他初中就有过那种经历，性格应该是不太能忍，我怕关靖平把他逼急了，他一时冲动再做出什么傻事。你去问清楚，没有最好，如果有就拦一下，关靖平那边我去谈——”
何韵话没说完，就见关雪息蹭地站起身，从墙上摘下大衣，踩上鞋，一声不吭地夺门而出。
何韵没拦住，紧追到门口：“关雪息！急什么啊！——你还发烧呢！”

第68章 无声无息地亲了他一下
关雪息一口气冲到街上，灌了满肺的冷风才稍微冷静下来。
刚才何韵说得含蓄，但他全都听明白了：
陈迹初二那年捅了家暴犯后爸一刀，后者重伤没死。为防止被报复，陈家母子二人和过去的生活圈子断绝联系，换了地址生活。
关靖平查到这些信息，以把他们的地址告知家暴犯为要挟，逼陈迹就范。
——关靖平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关雪息扶住冰凉的路灯杆。他发烧已经好转了，但跑得太急，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弯腰呕吐了起来。
吐了半分钟才消停。
其实他应该猜到的，陈迹那人什么都不在乎，除了家庭，妈妈，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关雪息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但他所思所想的极限，是经济上的制裁。
无论关靖平再怎么讨厌，关雪息也料不到，他竟然人渣到了这种地步——拿别人的生命安全做威胁。
关靖平是他的亲爸爸。
他以为，关靖平只是“爹味”了一点，油腻了一点，和世界上大部分讨厌的中年男人没本质区别，只是恰好手上掌握着不大不小的权力，所以比别人更自以为是。
——仅此而已，不至于突破人性的最底线。
原来是他想得太好了。
关靖平已经进化到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境界。
陈迹不肯坦白，恐怕也是被威胁的吧？
关靖平就要逼他们争吵、分裂，并美其名曰“考验”，回头得意洋洋地宣布胜利：看吧，你俩不过如此。
“……”
关雪息又吐了起来。
胃里全部的东西都吐光之后，吸入新鲜空气，他才终于感觉好了些，头脑也清醒了。
昨天他只把陈迹的微信拉黑，QQ和电话都还在。
但陈迹一直没找他，应该是被他冲动提分手伤到了。
其实，他说分手的时候，以为陈迹很快就会来认错，坦白。
然后不管什么困难，两个人再一起想办法。
是他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陈迹现在……很难熬吧？
关雪息在路边等了几分钟，坐上公交，去陈迹家。
他本来想打车，速度能稍微快点。
但他现在对钱更敏感了，每多花一块，都是在消耗自己的底气。
关雪息给陈迹解除黑名单，在路上发了条消息，问：“陈迹，你在做什么？”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时间是晚上七点多，不晚也不算早。
关雪息头靠在车窗上，盯着玻璃外快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回荡着陈迹说过的话：
“关雪息，相信我，给我点时间。”
“等等我。”
“快的话两三天。”
“无论如何，我会做出对你最好的选择。”
……
他要干什么？
关雪息匆匆下车，跑进小区，去敲陈迹的家门。
开门的是方瑾茹。
看见关雪息她有点意外，笑道：“诶，你怎么来了？陈迹出门了啊。”
关雪息愣了下：“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以为他去找你了。”
方瑾茹似乎对最近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眼中没有忧愁，只含着一种“我知道你俩在谈恋爱，但我不说”的促狭，笑着看关雪息。
关雪息勉强一笑：“好，那你忙，阿姨，我去找他。”
他转身就走，方瑾茹在背后喊：“哎！你坐一会儿吧，等他回来？”
关雪息没听，快步下楼，边走边给陈迹打电话。
他以为陈迹不回消息，电话也不会接，但响了十几声之后，竟然拨通了。
熟悉的男声传入耳畔，低低叫他：“关雪息？”
“……”
一股酸意猛地涌上鼻腔，关雪息敲了敲鼻梁，尽量平静地问：“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在家呢？”
陈迹道：“出门办点事。你在我家？”
“我出来了。”关雪息坚持问，“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安静，叫人难以判断是什么环境。陈迹半晌说：“我来找一个亲戚，这边很远，太晚了你别过来。”又问他，“怎么突然找我，你不是感冒在家休息吗？”
“你知道我感冒啊。”
“嗯，我问过班主任。”陈迹低声说，“你好点了吗？还生不生气？”
“……”
他的措辞是“生气”，不提“分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关雪息给他的伤害，也都一字不提。
关雪息心里滋味复杂，但在这个紧要关头，焦急占了上风，他挑重点讲：“陈迹，关靖平那些事我全都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我妈。”
关雪息紧了紧大衣，挡住夜风。他不往外走了，在小区里就地找了条公共椅坐下。
因为手冷，他两手换着握手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说：“我有点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好，很抱歉……”
陈迹道：“抱什么歉？”
“给你惹麻烦呗。”关雪息自嘲一笑，“我出柜反抗我爸妈，后果竟然由你来承担……我是潇洒了，可你呢？这两天你是不是很害怕？”
“还好，不害怕。我只是在想办法解决。”陈迹很冷静，大概因为最不冷静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你怎么解决？明天我去见关靖平吧，让他别再为难你。”关雪息叹了口气，“说到底这是我的家事，你和你妈平白无故受牵连。我被他生出来好倒霉，你跟我谈恋爱也好倒霉啊，陈迹。”
“……”
陈迹沉默了片刻：“你见他准备说什么？”
“说点好听话呗，其实我知道怎么对付他。”
关雪息呵气吹了吹自己冻僵的手指：“他来硬的是因为我不肯软。只要我放软态度，好好叫他一声爸，答应平时和他保持联系，没事过去陪我奶奶吃个饭什么的，他也愿意软化下来，顺着我，不强迫我去留学。至于结婚生子什么的，那都是多少年之后的事呢，我们先糊弄过去，以后毕业工作了，事情好解决得多。”
简而言之，只要关雪息低头“当儿子”，关靖平就不是问题了。
陈迹听完却没有高兴起来，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关雪息，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和我在一起能得到什么帮助。”
关雪息不明所以，陈迹道：“我的出身是弱项，本来就不能给你什么。但至少我不能当拖累，你想做什么就做，别因为我有后顾之忧。”
关雪息不悦道：“你被关靖平洗脑了？”
张口“出身”，闭口“拖累”，下一句是不是“配不上”？
陈迹却道：“跟他没关系。”
直白地剖出心里最自卑的角落，让陈迹有些难堪。他的声调很不自然，但还是坚持说下去：“那天我听你说跟家里出柜了，其实很高兴，我就喜欢你随心所欲不低头的样子。——别去求关靖平，我有办法解决。”
关雪息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了，讲话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有什么办法啊？”
陈迹道：“我怀疑他在拿莫须有的事情，故意恐吓我。”
关雪息一愣：“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他说，我以前那个家暴犯后爸一直在寻找我和我妈，如果被找到，我们要有大麻烦。只要我肯听他安排，他就帮我解决这件事。”
“……”
原来关靖平是这么说的。
他总是这么擅长言语包装，竟然能把威胁讲成“帮助”，无耻至极。
“我觉得不对劲。”陈迹说，“这几年我和我妈虽然有意躲避，但如果那个人真这么执着地找我们，也不是完全没线索。”
关雪息明白了：“事情过去好几年，要找早就找到了，不会等到今天。”
“嗯。”陈迹在走路，关雪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所以我觉得关靖平只是恐吓我，让我知难而退……还有一种可能，如果我不听话，他就买通那个家暴犯，教唆对方来找我们。”
“这是最坏的猜测，也许关靖平不会无耻到这一步。”陈迹默然几秒，“但我不敢拿我妈去冒险。她之前过得很没安全感，这两年才乐观了些。如果又被缠上，那些‘不犯法’的骚扰手段多得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她……”
关雪息听得心梗，嗓音也哽了：“你别解释这么多，我都理解啊。”
陈迹的脚步声又停了，他似乎也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关雪息想问他到底干什么去了，还没问，就有了答案。
陈迹说：“我来以前住的地方了，这边都是老邻居，我打听一下我后爸的近况。”
“打听到了吗？”关雪息问。
“嗯，有点消息。”
陈迹说：“昨天上午就来了一趟，走空了。今天晚上我赶在下班时间来，守在小区门口，终于逮住个熟人。”
“怎么说？”
“他告诉我，我后爸那年重伤后身体恢复得不大好，养病时间长，工作丢了，一家子都搬走了。具体去了哪他不清楚，但可以帮我问问。”
关雪息抓住重点：“他身体恢复得不好？”
听起来很安全的样子。
“最好是这样。”
陈迹说：“明天会有更详细的消息，我在等回复，到时候再说具体的办法。反正，人是活的，事可以化解，大不了就……我在关靖平之前，去见一见我后爸。”
“……”
说这些事的时候，陈迹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镇定。
关雪息没听出他的恐惧，他也不求安慰，倒显得关雪息顶着高烧惊慌失措地跑出来，是多此一举。
——陈迹已经在解决了，不用他添乱。
而且解决得很理智，有大人样了。
根本不像何韵担心的那样，被逼急了冲动做傻事。
可是不知为什么，关雪息仍然有点不放心。
陈迹实在是“镇定”得太过了，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住，故意不表露，冷静得不正常。
至少他们分手这件事，以陈迹的性格，不该这么冷静地一句带过。
——他是在强撑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关雪息额头发烫，感觉自己刚好转的感冒又加重了。
手机里，陈迹说：“我在等车，估计要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你也回家休息吧，别冻着，我们明天见面再聊好不？”
关雪息说“好”。
陈迹“嗯”了声，又静待两秒，见他没有下文了，才把电话挂断。
但关雪息并没有走。
他依然坐在原处，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时间，从七点四十五数到八点二十。
二十一，二十二……
夜里似乎又降温了，关雪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但始终坐得很端正——没力气站起来活动。
他有点烧糊涂了，只知道自己想等陈迹回来，忘了还有上楼去等这个选项。
而说好的一个小时，关雪息一直等到九点多，前方走过好几拨路人之后，才终于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关雪息低着头，其实是陈迹先发现了他。
半昏的夜色里，陈迹愣了一下，快步走到他面前。
“关雪息？”
“……”
关雪息抬起头，虽然脑子已经烧成浆糊了，但他的坐姿、神态竟然一点都不受影响，比正常人还正常，叫陈迹：“你回来了。”
陈迹第一反应是摸他的额头，试到温度后心一惊，手都有点抖：“烧成这样，你怎么不回家？”
“等你啊。”
关雪息无论病到什么程度都不影响发脾气：“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
陈迹叹气：“我不知道你会等我。”
他扶关雪息站起来，犹豫该送他回家，还是第一时间带他上楼休息。
关雪息半倚在他身上，借着贴近的姿势，忽然无声无息地亲了他一下。
陈迹一怔，对上了关雪息那烧得糊涂又亮得仿佛能看穿他的眼神。
“对不起，我再也不和你分手了。”关雪息握住他的手，“连妈妈都不能说，跟我诉苦吧，陈迹，我好担心你。”

第69章 他的太阳再次照亮了他
关雪息烧得厉害，不宜在室外吹冷风。陈迹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他，半扶半抱地带他上楼。
关雪息说完刚才那句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便有些沉默。
陈迹没有如他预想那般立刻卸下坚强的伪装伤心诉苦，只把他搂紧了些，手臂揽着他的腰，隔几层厚厚的衣服，那股力量仍箍得关雪息骨头发酸。
才九点多钟，方瑾茹不睡这么早，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呢，家门突然打开，一身寒气的陈迹扶着个虚弱的关雪息进门了。
她惊讶起身：“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
“他感冒了。”陈迹低声说，“妈，家里还有退烧药吗？”
“哎，有！”方瑾茹去翻药箱。
陈迹带关雪息回自己房间休息，把人安顿到床上，帮他解衣服，量体温，倒水，拿到药后，喂给他吃，又去厨房熬姜汤。
关雪息全程很配合，但他自认为病得不厉害，弄这么大阵仗，尤其方瑾茹在旁边看着，叫他十分不好意思。
方瑾茹也察觉到他的不自在了，“战术性”地打了两个呵欠，说回房间睡觉，贴心地把门一关，留他们两个独处。
都已经这么明显了，没出柜胜似出柜，但方瑾茹什么也不问，不叫他们尴尬，这样宽和纵容的性子跟何韵几乎是两个极端。
巧了，恰好关雪息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何韵的名字，估计要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这会儿陈迹在厨房，关雪息接起来道：“我今晚不回去了，妈。”
何韵问：“你在哪儿？”
“陈迹家。”关雪息没隐瞒。
之前他们的母子关系一度陷入冰点，但何韵把关靖平背地里干的那些龌龊事情告诉他，意味着她最终选择站在他这边，不与关靖平同流合污。
但关雪息出门时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跟她详聊。
“这边没出什么事，”关雪息轻声说，“我也没事，你放心。刚才又吃了片药，估计睡一觉明天早上就好了，能正常上学。”
何韵应了声，道：“刚才我给关靖平打电话，跟他谈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说本来没想把事情闹大，陈迹不过是一小孩，随便吓唬两声就解决了。但没想到，陈迹竟然没被吓住……”
关雪息哽住了。
“小孩”“随便吓唬两声”“没被吓住”——关靖平竟然能讲得这么轻描淡写。
他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推动一座压在“小孩”头顶的大山。
他怎么有脸说的？
“然后呢？”
“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被我劝住了，答应不会再为难陈迹和他妈妈。”
何韵也有些愧疚，但提到关靖平，她便展现出一种近乎幽默的刻薄：“我说就是因为他缺德事干多了，他和小老婆才生不出孩子，损人不利己，都是报应啊。”
关雪息嗤了一声。
何韵道：“他说，为难陈迹不是他的本意，他主要想跟你好好谈谈。”
关雪息力气不足，但精神尚可，倚着床头道：“他又想谈什么？如果是教我做人的话就不必了。我的建议是他先照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人样。”
“对了，”关雪息又说，“妈，你告诉他，陈迹有办法解决他后爸的事，我们不会受他威胁。”
何韵一愣：“怎么解决的？”
关雪息没解释，他说：“关靖平想跟我谈话也行，但他最好搞清楚，是他求我和解，不是我求他。”
何韵听完怔然片刻，大概明白这边是什么情况了。
其实她的处境有些尴尬，现在勉强算是关雪息的队友，但却是一个“污点队友”，母子间冰释了一部分前嫌，还有没说开的话。
何韵叹了口气，不等开口，关雪息先声问：“妈，关靖平怎么想无所谓，但你现在……还坚持想让我出国吗？”
“不，”何韵的口吻略显犹豫，“其实妈也想跟你好好谈谈，这五六年，我们过得不容易，但从来都没有面对面地坐下来过，不赌气不争吵，讲讲自己的心里话。”
关雪息眼眶一热：“好，等我回家吧。”
何韵却道：“你约个日子，叫上陈迹，我们见面聊聊。”
关雪息愣了下：“你要见陈迹？”
何韵的语气有点不自然：“是啊，其实今天我想通了不少，还没跟你说……哎，到时候再说吧，你还病着呢，今晚好好睡觉。”
将要挂电话，何韵突然后知后觉地问：“对了，陈迹的家长不在吗？你在人家过夜？”
关雪息如实道：“他妈妈很好说话，早就看出我们在一起了。”
“……”
这句话给何韵女士造成了不小的打击，挂断时讪讪的，又啰嗦了一遍叫他好好睡觉。
关雪息放下手机，一抬头，发现陈迹端着姜汤站在门口，不知旁听多久了。
“你都听到了？”
“嗯，大部分。”陈迹仍然有些沉默，像是压在他头顶的那座大山刚刚移开，阴影尚未消除，他的精神早在重压下绷到极致，一时半会儿不得松懈。
关雪息就着他的手把姜汤喝了，没抱怨难喝，喝完仰着脸看他，不言不语，去握他的手。
辛苦的人手上痕迹深，每次和陈迹牵手，关雪息都能感觉到。所以他喜欢摸，沿着陈迹掌心的纹路来回摩挲，仿佛能抚平什么。
陈迹的手被他摸热了，神色也终于有所松动，把汤碗推到一边，俯下身来抱住了他。
一个沉重的拥抱。
关雪息被深深地压进床褥里，陈迹的嘴唇落在他颈侧，但没形成一个吻，只是贴着他，汲取温度和力量一般紧贴着他，吸嗅他的味道。
片刻后，陈迹长长地呼出口气：“关雪息……我有点累。”
“好好休息，”关雪息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这么累了。”
手握着手，身贴着身，好像没多久，他们身上的温度也统一了。
关雪息不知道是陈迹也发起烧来，还是自己退烧了，他忍不住又亲了陈迹一口，除了这些亲昵的小动作，已经没有什么言语能给出更有效的安慰。
陈迹任由他亲，眼底莫名有一种风霜的味道。明明同样是十七岁，但他早就已经担起大人的责任了，要保护妈妈，保护关雪息，但没人保护他。
关雪息揉了揉陈迹的脸，亲他的下巴。
这种坚硬的部位亲吻起来有别样的感觉，仿佛一下子亲到骨头，再亲近也没有了。
关雪息说：“最近发生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事，其实我都有点后悔了，感觉自己脚不着地，要摔下去……但你把我接住了，陈迹。”
“无论是给我买手机，还是这次……”关雪息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让我很安心，但我好像没给你太多安全感。刚才你还说，不知道能帮我什么，其实我才是不知道能帮你什么。”
陈迹静静听着：“你只要喜欢我就够了。”
“不够。”
关雪息说：“我也想保护你，让你和我一样，无论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有人接着。”
“……”
有他这一句，陈迹就觉得自己已经被保护到了。
他浑身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起雾的眼睛望着关雪息。
忽然好像，头顶的阴影终于散了，他的太阳再次照亮了他。

第70章 意气
关雪息在陈迹家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仍有些低烧，但不耽误正常上学。
昨晚他们聊了很久的天，起初是恋人间的喁喁私语，后来如朋友般互相倾诉，回忆往事，聊一聊童年。
关雪息的童年十分精彩：他每天都在调皮捣蛋，是个作妖达人。
同时也乏善可陈：除了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没有任何正儿八经的波折。直到他爸妈离婚。
相比之下，陈迹的童年枯燥又压抑，仿佛一出生上天就帮他定好了人生的基调，要他在灰色的天空下长大，成熟，变老。
陈迹说，他能好好地活到现在，是因为生活里总有盼头。
小时候的盼头是爸爸偶尔心情好时顺手带回家的一包糖果，大一点时的盼头是考试又拿满分，得到老师和妈妈的夸奖。妈妈总说他能出人头地，将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再后来，盼头成了关雪息。
从不甘心，想和他一样走进光里，到变成喜欢，爱，微小的盼头酝酿成巨大的希望，天空也亮了起来。
后来聊到夜深人静，两人相对无言，躲在被窝里接吻。
其实洗漱的时候就亲了一回，偷偷摸摸，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怕给对面房间里的方瑾茹女士听见。
高烧不宜洗澡，关雪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穿着陈迹的睡衣，正要往浴室外走，陈迹就锁上门，把他按在洗手台前，亲了下来。
搞突然袭击别有趣味，但陈迹不是故意计划，纯粹是心血来潮，等不及他回房间了。
其实关雪息刷牙洗脸，乃至拿毛巾擦脸的时候，他一直都在门口看着，好像这些无聊的动作能解读出什么似的，令他着迷，目不转睛。
吻是薄荷味儿的，陈迹惯用的牙膏熟悉的味道，占据了关雪息的口腔。
感觉就像他整个人都被自己标记了，陈迹越吻越深，得到了空前强烈的精神满足。
睡前那个吻比浴室里的更久一些。
这时关雪息的精气神已经好了不少，他是善言辞的人，讲甜言蜜语自然也顺手拈来，就看他愿不愿意开口。
此时此刻的关雪息，无疑是非常愿意的。
其实他哄陈迹很简单，只要多盯着后者看几秒，夸夸陈迹长得帅，陈迹就能开心很久。
——并非在意容貌，陈迹在意的是，在关雪息眼里的他，是好看的。
他对自己的优点习以为常，缺点却耿耿于怀。当关雪息点出之后，那些优点才又重新成了优点，值得他自喜了。
关雪息发现了这个问题，变着样夸他。
被子盖过头顶，黑暗中，关雪息枕着他的手臂，说他肩膀宽，腿长，鼻梁高，眼睛大，嘴唇亲起来很舒服，脑子又聪明，理解能力强，正所谓内秀于心，外毓于行——东拉西扯，夸了一圈之后，连陈迹吃饭的速度很快，都要单独拎出来当优点讲。
陈迹的表情从高兴过渡到无语，垂下眼笑了一会儿，问他：“你哄小孩呢？”
关雪息也笑：“要不你也夸夸我？”
说完不等陈迹开口，他就说：“算了，我的优点这么多，不用你讲我也一清二楚。”
陈迹：“……”
他们继续接吻，无惧可能会传播的感冒病毒。
吻得深，但轻柔。陈迹的手托着关雪息的后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本能地抚摸着，压向自己。
除了一点点黏腻的口水声，谁也没发出声音。
关雪息出汗了，不知是之前喝下的姜汤和退烧药发挥了作用，还是陈迹用身体治愈了他。
一层薄汗沁出皮肤，脖颈间，后背上，潮湿一片。
口腔在降温，陈迹的舌头客串了一把体温计，探入深处，亲得他脸颊发酸，退出来说：“三十七点五度。”
“……”
精确到小数点，一本正经地胡扯。
关雪息逮住陈迹的手指咬了一口，陈迹趁势捏住他的下颌，又亲下来。
关雪息在接吻中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迹比他起床早，他走出房间时，刚好听见陈迹在对方瑾茹撒谎，说自己昨晚睡了客厅，没跟病人抢被子。
欲盖弥彰，但方瑾茹很给面子，露出了一个信以为真且毫不关心的表情，招呼他们吃早饭。
不过，人都带到家里过夜了，方瑾茹毕竟是家长，也不好再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出门之前，她终于问了句：“你们两个是认真的吧？”
关雪息隐隐觉得，这句话好像是专门问他的。
毕竟，陈迹认不认真她很清楚。
关雪息主动答了声“是”，方瑾茹笑得眉眼弯弯，看出他的拘谨，温声说：“你俩在一起开心就行，但也别耽误了学习。”
离开之后，关雪息调侃陈迹：“我以为你妈不在乎学习。”
陈迹说：“跟一般家长比算不在乎，但如果我不学无术，她肯定也受不了。”
关雪息点了点头。
所以不是不在乎，是知道满足。换言之，“过得去就行”，要求不高。
“知足常乐，挺好的。”关雪息捏着一副七老八十似的腔调，感慨了一声，惹得陈迹又笑起来。
从天黑到天亮，好像也不过一眨眼间。他今天笑了好多次，笑点大大降低，不知道是有多开心。
其实一切暂时还没尘埃落定，陈迹在等他托人打听的消息——已经没什么危险了，但了解得越多，就越安心些。
还要跟何韵谈谈。
何韵说是谈心，关雪息让陈迹随意就好，别紧张，不过是平平常常见个面，但陈迹觉得，这次见面事关重大，他必须认真对待。
见面的时间约在周末，去关雪息家。
在此之前，课是照常上的。
关雪息和陈迹有一个共同的优点，不论生活里发生多大的变故，都依然能沉下心好好学习。
濒临新学期的月考，如果他们成绩下滑，那在双方父母面前会丧失一部分底气和话语权，所以无论如何，必须要把成绩稳定住，甚至提高。
他们白天一起上课，晚上一如往常，连麦学习。
其实能走读的日子不多了，十六中的高三强制住校，周末不再有双休，手机也要上交，彻底断绝娱乐——高二下学期就是他们高中生涯里最后一个相对轻松的学期。
星期六这天，陈迹如约来到了关雪息家。
让他没想到的是，除了何韵，关靖平竟然也在。
关雪息事先也不知道关靖平要来，跟何韵小吵了一架。何韵给的解释是，关靖平主动提出，想向陈迹当面道个歉。她觉得有必要，所以答应了。又怕关雪息不同意，这才先斩后奏。
关雪息听了直纳闷儿，不相信关靖平会良心发现。何韵却说：“我猜他是想迂回地讨好你。”
“他还没死心？”
“你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死心。”
“……”
四个人吃中午饭，何韵亲自下厨，关靖平竟然放下领导架子，去厨房帮她打下手。
关雪息冷冷地看他表演，跟陈迹吐槽：“以前他跟我妈感情好的时候，都没进过厨房。装什么呢？”
陈迹也觉得挺可笑，他脱下外套，叫何韵歇着，自己接手做菜。
何韵愣了下，以为陈迹只是小孩装装礼貌，没想到陈迹做得像模像样，顺便把碍事的关靖平也赶出来了。
三个人在厨房门口看着陈迹做饭，一时间神态各异：关雪息脸上有光，何韵面露赞赏，关靖平眼神复杂，半晌才洗干净手，回客厅待着去了。
四个菜，不算多，但也费了不少时间。
待所有人在餐桌前坐好，这次谈话才算正式开始。
关靖平是当惯领导的人，即使今天四个人里属他最没地位，他也改不了要“主持会议”的臭毛病，一开口就先“自罚三杯”：“我先给陈迹道个歉吧。”
何韵翻了个白眼。
关雪息嗤了一声。
陈迹一言不发，当没听见。
何韵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你真心想道歉就好好道，不真心就别装模作样说场面话，恶心人啊你？”
“……”
关靖平大概一辈子也没经历过这么尴尬的场面，那常年挂在脸上的得体笑容竟然没绷住，沉默了。
每当这个时候，关雪息就觉得难以形容他到底是聪明还是蠢。
聪明人自大过头，就变蠢了。
不过，关雪息没把他赶走，倒不是真的在乎他给不给陈迹道歉——陈迹自己都不屑听，想也知道关靖平不可能是真心的。
关雪息只是有几句话想对他说，就当是做一个父子间真正的了断。
但关雪息没有主动开口，话题是从何韵那边展开的。
她把关靖平当死人，该怎么聊就怎么聊，一点也不顾忌。
她从离婚后那几年的生活，关雪息的成长，讲到他的学业，承认自己对儿子的关心大多在物质层面，不够了解他的精神需求。
也坦诚自己其实遇到过很多困难，也有不好熬的时候，不敢对关雪息讲，所以才去谈男朋友——她都这么大年纪了，恋爱是次要的，有个知心人，心里安慰些。
说得差不多之后，她问关雪息对升学有什么想法，抛开这些家里的矛盾，假如条件允许，他真的不想去留学吗？
这个问题给了关靖平插话的机会，今天他有备而来，带了一叠厚厚的资料——是各个世界知名大学的各专业排名对比，甚至列出了哪些专业在将来更具发展前景，推荐给关雪息。
还说，虽然高二才准备申请，有点晚了，但很多学校会参考高考成绩，如果关雪息能考到全省前几名，甚至省状元，申请就非常简单了。
关靖平说完，看了眼陈迹。
他竟然说：“如果陈迹愿意的话，我送你们俩一起去留学。”
“……”
何韵惊讶地抬起头，陈迹和关雪息也愣了下。
关靖平终于从刚才的尴尬中解脱，神色恢复自如，那种能掌控一切的自信重回到他身上：“怎么样？考虑一下？”
餐桌上沉默了片刻。
何韵没吭声，下意识看向陈迹。后者微微皱着眉，脸上并没有喜色。
先开口的是关雪息，他一脸看透的表情，冷冷地对关靖平道：“我妈希望我出国留学，是迷信学历，不考虑我意见的‘为了我好’，但你不是。你坚持送我出国，只是为了借机支配我。”
“……”
“国外名校好不好根本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你有钱——你在我面前唯一的优势就是有钱，所以得有一个为我花钱的正当理由，从此就可以名正言顺插手我的人生。”
关雪息平静地说：“爸，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以前给我讲睡前故事的时候，你口中有那么多英雄人物，讲到感人处，你还哭过，让我学他们的精神。你是我的第一个老师，也是我的第一个偶像。那时我以为，你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男人，我将来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关靖平微微转开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关雪息说：“但现在我的理想是，绝对不要变成你。”
关靖平如遭雷击，哑口无言。
关雪息在桌下握住陈迹的手，汲取力量一般，攥紧。
陈迹反手握住他，给他无声的支持。
话已至此，关靖平讲不出有力的辩白，张了张口，垂死挣扎般为自己博面子：“关雪息，别太意气用事。归根结底，你为了跟爸爸赌气，就要放弃更好的学习机会？”
关雪息一瞬间有点无语，说彻底失望不合适，因为他早就已经不对关靖平抱期望了。
“你以为没有你，我就不能成人了？”关雪息冷嘲道，“我能上国内最好的大学，如果想出国进修，读完本科再去留学也不迟——陈迹和我一起。”
“我们不花你一分钱，照样有光明的未来。”
在中国传统社会里，几乎只有死亡才能真正地断绝父子关系。
但关雪息今天展现出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事已至此，他甚至都不需要再为结局做一句宣判。
关靖平沉默半晌，终于，在所有人无声的注视下，他站起身，拎着他带来的资料，走了。

第71章 缠绵
或许陈迹上回说得对，人一辈子的运气是守恒的。前些日子倒霉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一切都好了起来。
周六那天，他们在关雪息家“送走”关靖平，当天晚上回到家里，陈迹就收到了之前打听的消息。
那位熟人通过微信告知，陈迹曾经的家暴犯后爸，现在残疾了——被车撞断一条腿，生活自理困难，且不便工作，过得很拮据。
陈迹截图给关雪息看，关雪息回了俩字：报应。
至此，压在他们头顶的最后一片阴霾，终于也散了。作为准高三生，学习成了唯一需要烦恼的事情。
此乃回归正途，关雪息和陈迹老毛病不改，周一回学校就立刻马不停蹄地恢复了“内卷”式学习状态，一点缓冲都没有，把宋明利和杨逸然都看傻了。
这对“卧龙凤雏”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只看出关雪息和陈迹似乎吵架了。
他们原本抱着围观学神谈恋爱的心态，搬板凳嗑瓜子，坐等好戏上演。可惜，吵架的戏唱到一半，戛然而止。
关雪息和陈迹无声无息地和好了，然后用着同款情侣中性笔，早读做题，课间做题，午休做题，晚上做题——第二天，循环一遍。
他们两个不嫌累，宋明利看着却抑郁了——羡慕学神的旺盛精力，哀叹自己的废物人生。
但关雪息和陈迹不是学习机器，偶尔也会抽出空来，找他和杨逸然玩。
吃饭，打球，唱唱歌。
关雪息没什么变化，但陈迹与从前大为不同，主要是有了男朋友的名分，腰杆硬了，底气足了。
四个人一起玩的时候，宋明利和杨逸然天天被他喂狗粮，一开始直呼肉麻，后来习以为常，见怪不见了。
其实宋明利刚得知真相的时候，是有一点抵触的。
但这说到底是别人的事，轮不到他抵触。
况且他也不至于因为关雪息和陈迹搞同性恋，就忽然翻脸，与好朋友断交。所以接受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别扭两天就好了。
关雪息一点都没感受到他的别扭，陈迹也没有。
他们两个忙碌起来，眼睛根本看不见别人，也不在乎外人的看法，只心无旁骛地学习，旁若无人地一起吃饭、上下学。
其实高中生活很精彩，也很无聊。越努力学习的人，日子过得越平淡，那些惊心动魄的曲折起伏都藏在一张张试卷里，旁人只看到他们埋头做题，头一低一抬，日升月落，一天又过去了。
三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本周的最后一天课。关雪息早上去上学的时候，带了两盒便当。
不算午饭，是何韵亲手做的一些炸物，给他和陈迹当小零食吃。
何韵女士自打接受陈迹，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照顾“儿媳”。
虽说陈迹一个大男生，被她当成儿媳怪怪的，可不然呢？当女婿吗？好像也有点奇怪。
何韵一把年纪了，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弯。后来一想，爱啥啥吧，她管陈迹叫“小迹”就好了，亲切又省事儿。
于是几乎每天，关雪息都能听到这个很正常，却莫名其妙戳中他笑点的称呼。
比如晚上连麦时：“儿子，吃水果吗？今天你和小迹要学到几点？”
或者放学回家时：“小迹又来送你了呀？他真不嫌绕远。”
尽管已经听过百八十遍了，可每次听到，关雪息仍然忍不住发笑。
他把陈迹的微信和QQ备注都改成了“小迹”，在陈迹本人面前，也一口一个“小迹”地叫着，把陈迹闹得无可奈何。
他们俩独处的时候，关雪息叫小迹，带着一股子欠嗖嗖的感觉。
上周周末，何韵不在家，陈迹来家里找他玩。
两人从客厅的沙发玩到卧室床上，关雪息整个人被陈迹按在身下，耳垂都被咬住了，陈迹的手伸进他衣服里，气氛无比暧昧，接下来不做一番“大事”，显然是浪费时机。
但亲了一会儿，关雪息脱口而出一声“小迹”，差点把陈迹叫软了。
他搂着陈迹的脖子大笑，漂亮的眼睛笑弯了，胸口起伏着——天知道究竟有什么好笑的，陈迹木着一张脸问：“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关雪息。”
关雪息笑个不停：“很幽默啊。”
陈迹：“……”
好在陈迹有的是堵他嘴的办法。
下一秒，关雪息就讲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的唇被含住、舔咬，不属于自己的舌头进入口腔，抢占他呼吸的狭窄空间。
柔软的，强势的，陈迹深深吻他。关雪息的双手攥紧了又松开，从床单移到陈迹背上。
少年结实的身躯紧压着他，肩背如天幕一样宽阔，将他笼罩在一片风吹不透、雨淋不到的温柔怀抱里。
关雪息发出轻微的喘声，贴紧了陈迹。
只接吻不够满足，他们已经学会了更深一步的亲密技巧。但课业繁忙，机会总是少的，对彼此的渴望却越来越深，似乎怎样也不能互相满足。
陈迹的手按在他腰上，有时向下，有时向上。
深陷的床垫微微颤动，关雪息裸露在外的脚踝随着那频率一同颤动，亲密至极，好像跟心跳也同频了。
陈迹反复不断地吻他，轻啄他微红的侧脸，揉弄着他的头发，这时也不忘记问：“你该叫我什么？”
关雪息终于不叫小迹了，叫他的大名。
“陈迹。”
最普通的称呼，却比“男朋友”还要缠绵。
关雪息陷入他深不见底的爱河里，一时间，漫长青春的酸甜苦辣都混合成了一种味道，难以描摹的，来自陈迹的爱的气味。
它那么浓郁，有将人同化的力量。
关雪息仿佛也成了气态的、漂浮着，与陈迹深深交融，互相爱恋着，再也难分彼此。

第72章 奔赴未来（完结）
生活回归安稳，时光平淡却又匆匆。
由春入夏，夏又入秋，高二下学期一眨眼过完了。关雪息和陈迹一不留神，就成了压力比天大的高三生。
“压力比天大”是何韵的说法，其实关雪息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生活最大的变化是从走读改成了住校，晚上开始上晚自习，周末的双休假期也变成了单休——连单休都算不上，周日晚上也有晚自习。
一开始他住不习惯，但十六中的宿舍房间按班级和成绩来分配，他和陈迹住一间，四人间，另外两个室友也是一班的男生，大家都熟，实际相处起来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值得一提的是，宋明利也住校了。
当然，理论上来说每个高三生都必须住校。但宋明利不一样，校领导都不在乎他的考试成绩了，怎么会在乎他住哪里？
是他自己“服从安排”，主动提出要住校的。
彼时高三刚开学，今年的九月比去年温度高。沣德这座北方沿海城市真正的秋天还没到来，太阳挥洒着夏天的余热，洒在篮球场台阶旁坐成一排的四个男生身上。
关雪息挨着陈迹，手持一杯冰奶茶，头靠着对方的肩膀，叫陈迹亲自给他遮太阳。
宋明利和杨逸然早已习惯他俩这般“秀无底线”的做派，一个眼神都不多给。
宋明利刚才讲了一通他的家事，让三个兄弟帮他出主意，这会儿接着说道：“我爸妈都想让我出国读书，留在国内我考不上好学校，没什么前途嘛。花钱去外面镀层金回来，再进自己家的公司上班，下半辈子就混吃等死。”
宋明利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关雪息曾见过许多次的沮丧又自厌的表情。关雪息从他的身上，终于感受到了传说中高三特有的紧迫感。
——不能再拖了。
此时再不努力，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你怎么打算？”关雪息问他。
宋明利道：“我不想出国，人生地不熟的，我英语又不好，日子怎么过啊？”
杨逸然表示理解：“我英语也不好，一想到要跟外国人交流就头大。”
“是啊，”宋明利叹气，“而且去国外我也读不了名校，在野鸡大学混个文凭，回国装金光闪闪的‘海归’，不心虚吗？没意思。”
杨逸然略一思索，无意识地往火上浇了把油：“可你留国内也是读野鸡大学啊。”
关雪息“噗”的一声把奶茶喷了出来。
陈迹眉头一拧，从兜里翻找半天，摸出张纸巾，帮他擦下巴上的奶茶渍。
宋明利和杨逸然齐齐瞥了他俩一眼，关雪息没事人似的继续倚着陈迹的肩膀，咬着吸管，认真地说：“高三一年好好学习，还有机会。”
宋明利等的就是他这句，立刻问：“菩萨，如果我拿出你和陈哥的学习强度，你觉得我能提高多少分？”
关雪息想了想道：“你别想最终能提高多少，先定小目标——周测提高几分，月考再提一点，期中进步一截，期末就能有更显著的变化。”
“真的能吗？”宋明利需要鼓励。
关雪息确定道：“能。拿英语举例，你才刚刚及格，进步空间很大，多背一页单词都能比上次考试多进步一些——只要你肯下功夫。”
关雪息鼓励别人的时候，眼睛好似在发光。
陈迹默不作声地看他，心想，最近时间过得真快，他陪关雪息剪过三次头发，每一回，关雪息都感慨：“才几天，怎么又长长了呢？”
陈迹摸了摸他颈后的发梢，计划着周末该去剪第四次了。
旁边三个还在聊，关雪息和杨逸然都意识到宋明利现在最需要的是鼓励了，一起给他灌鸡汤，一个说“一点点来，积少成多，量变形成质变”，一个说“其实你很聪明，只是贪玩，改改就能追上”。
宋明利深深低着头，抹了把脸。
他似乎很清楚，这些只是“鸡汤”，一个差生到了高三才想好好学习，其实很难。
但他感受到了他们的好意，无论如何，朋友们都真心希望他变好，希望大家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宋明利点了点头：“我会好好学的。”
见状，陈迹一句“其实考不上好大学也没关系”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说这种话，显得有点丧气，像泼冷水。
但他的本意其实是未来还长着，在某一阶段短暂地抓不到希望，还有下一阶段，只要往前走就有希望，不要心生畏惧。
但这似乎比关雪息和杨逸然说的那番话更像鸡汤——还是毒鸡汤，陈迹最终也没开口，只把关雪息剩下的半杯奶茶喝了，然后大家一起回教学楼，上课去。
后来，宋明利果真开始好好学习了，关雪息很欣慰。
但他能给到的帮助很有限，学习是很私人的事，主要靠自己。
尤其是到了高三下学期，关雪息和陈迹累得晕头转向，整日缺乏睡眠，连周末偶尔一次的小约会都取消了——改成了一起在宿舍补觉，其余时间从早到晚埋头学习，除此以外的任何人和事，统统顾不上了。
他们在学校努力，何韵在家里着急。
关雪息一般是两周回一次家，有时一个月回一次。每次都是一次大补——何韵女士生怕学校伙食不好，他营养跟不上。又怕他读书太累，压力太大，有一回竟然跟他说：“雪息，什么省状元市状元的，都是虚名，你的成绩已经够好了，别把自己逼太狠啊。”
关雪息点头：“没事，你放心吧。”
何韵补充：“你也劝小迹一声。”
关雪息无奈道：“他也没事。”
累是真的累，但除了累，关雪息和陈迹都没什么负面情绪。相反，一切都是正向的。
他们消耗最快的是笔和演算纸，一支支笔用完，一摞摞纸写满……关雪息没扔掉，把它们都收集起来，放进宿舍的储物箱里，轻而易举就攒了半箱。
陈迹问他：“这是要干什么？”
关雪息笑说：“是青春的证据。”
他的浪漫颇有些“直男”，相比之下，陈迹的“证据”就文艺多了。
——陈迹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每天几行，风雨无阻，几乎每一页里都有关雪息。
而页眉处日期与天气的附近，他会画上一朵茉莉花的简笔画。日记的字数可能会少，但花从不省略。
关雪息知道这朵茉莉象征着什么，却后知后觉地感到疑惑：“为什么是茉莉？”
以前陈迹给他送花的时候，他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般来说，表达爱意的花不是玫瑰吗？
只因为陈迹做了一个他变成茉莉的春梦？那又为什么梦里是茉莉，不是其他花呢？
后来还送了他一枚茉莉形状的戒指。
关雪息发挥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要陈迹给一个解释。
“因为，”陈迹盯了他片刻，“你还记得高二上学期的国庆节吗？我偷亲你那次。”
关雪息：“……”
当然记得，陈迹坦白过。
“我忘了说，那晚你喝醉了，忽然靠过来时，我闻到你身上有茉莉的香气。”
第一次意识到心动。
第一次亲吻心上人。
都在那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里。
是关雪息的气味，也是爱情的气味，
陈迹想他肯定是被蛊惑了，明明淡得几乎闻不见，却风暴般横扫了他的嗅觉——刻进身体，烙入灵魂，弥漫他一整个青春，从此再也忘不了。
……
高考的前一周，陈迹的日记又写满了一本，关雪息收集空笔和演算本的储物箱也早就堆满了。
这时不止家长，老师们也不再催促他们抓紧学习了，口号改成了“放松”“保持心态最要紧”。
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当数字变成“1”的那天，关雪息在高三一整年见证无数同学崩溃过几轮之后，终于感觉到了紧张。
陈迹还是老样子，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没表情。
关雪息本能地想向他要几句安慰，陈迹却趁着身旁没人，偷偷亲了他一下，很严肃地说：“关雪息，我一定拼尽全力去考，你小心别被我超过。”
——陈迹是懂怎么安慰人的。
关雪息像是被按中了一个正确的开关，瞬间调整到最佳状态，不紧张了，觉也能睡好了。
十六中是高考考点，他们都分在了本校，但不在同一个考场。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的早上，何韵和方瑾茹如无数个送儿女上战场的家长那般，也来到了校门外，给他们加油打气。
陈迹握着关雪息的手，在家长的陪同下，互相帮对方检查身份证、准考证。
其实早就检查过无数遍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考试开始。
关雪息来得早，等待考场开放的时间里，他先后看见了路过的宋明利和杨逸然，还有段绵，白琳琳，傅洋，伍睿源……无数张熟悉的面孔，一一擦肩而过。
大家的神色都差不多，紧张中带着期待，仿佛即将走进的不是考场，而是一扇通往辉煌未来的大门。
关雪息和陈迹也要走进那扇门里。
“走吧。”
临分别时，陈迹抱住他：“加油，关雪息。我们都能考好。”
关雪息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一下陈迹的手。
终于，他们道完别，走向不同的考场——奔赴去了同一个未来。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