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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究竟何时夺嫡
作者：画星河
内容简介
 陆军少校李洵穿进了一本名为《帝王心尖宠》的言情小说里。 文中，男主嘉佑皇帝为让真爱之子继位，费尽心机扶植大皇子与母族强盛的太子相争。 作为工具人，大皇子兢兢业业进行夺嫡大战十多年，最终在皇帝达成所愿后，落得个圈禁终身的凄惨下场。 很不幸，李洵就穿成了这个大皇子。 李洵把这炮灰剧本一撕，夺嫡有什么意思，外面那么大的世界等着他去征服！ 父皇，皇位给弟弟，我要三千兵马去北地！ 处心积虑的嘉佑帝：？？？ * 大启朝的夺嫡大战正要进入白热化阶段，热门种子选手大皇子却突然退赛，自请封邑危险苦寒的北疆。 众人都以为他可能得了失心疯。 然而没多久 报大皇子全歼北戎骑兵，占领北戎三部落。 听到北戎入侵就闻风丧胆的朝臣们，感觉像在做梦。 报大皇子占领漠北全境，在地下发现储量超丰富的银矿！ 看着空虚的国库，争红了眼的皇子们开始怀疑人生。 报大皇子打到极北沙国首都，沙国全境臣服 皇帝瞳孔地震，沙国领土有两个大启那么大！ 后来，苦寒北疆成了塞上天堂，强大又富庶，朝野上下全国百姓，成群结队地偷渡想要成为大皇子的臣民。 没跑成的每天都在问： 大皇子究竟何时回来夺嫡？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让他来当皇帝！ 依旧想让真爱之子继位的嘉佑帝：！！！ 基建强国，开疆扩土。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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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连续几天，京城的天都阴沉沉的。
冬日灰色的天幕下，四四方方的京城街坊工整有序地延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内城的慎郡王府中，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从外院跑进来，直奔演武场。
其中一位身着玉白色圆领箭袖蟒袍的男子正在射箭，只见他年约二十出头，五官俊秀之中带着几分英气，腰身笔挺身材高大，端的是龙章凤姿。
羽箭离弦而去，正中几十步外的靶心。几个侍卫不由得纷纷鼓掌叫好。
“殿下的射术又精进了！”
侍卫长由衷赞道。
此人显然正是郡王府的主人，大启王朝的皇长子李洵。
虽然人人都说大皇子诗词策论出色，深受皇帝喜爱。却很少人知道，这位殿下的骑射也是极为出色的。
不过是上有所好，下面的皇子们也纷纷表现对文的偏好而已。
小太监匆匆跑来，向守在演武场入口的大太监杨进禄耳语了几句。
杨进禄闻言脸色一变，快步趋近慎郡王身边。
“殿下，出大事了。”
观杨进禄的神色，李洵知道这事不便在演武场说，快步走出了演武场，来到门口的暖阁。见没了外人，杨进禄立刻禀报道：
“刚才司礼监王公公递了消息出来，今早陛下命人为七公主拟定封号，有意将其许婚于西戎那彦图台吉。”
大启周边被武力强悍的蛮夷包围，对于能够拉拢的，今朝历来都是采取的招抚政策。
派公主和亲，每年给予大量财物赏赐，以此换得这些蛮夷不进犯大启，让大启不至于几面受敌。
望着自家向来温和的主子此时陡然变色的俊脸，杨进禄心中忍不住生起了一些同情。
早年二公主和亲北戎，今年初传来消息，莫名客死异乡。
现在又是七公主。
殿下母妃已经过世，统共就这一母同胞的两个姊妹，竟都逃不过和亲的命运。
“备马！”
耳边传来低沉的喝命。
杨进禄意识到自家主子要做什么，不由得一惊，赶紧劝道：
“殿下，万万不可！”
李洵却很坚持：
“我说备马！”
坚决，不容置疑，甚至带着几分愠怒。
奴才哪能做主子的主，杨进禄不敢再劝，只能赶紧去让人牵马。
李洵披上黑色貂皮大氅，跨上毛发如雪的坐骑，御马朝宫城飞奔而去。
他知道杨进禄在担心什么，但对他来说，那些都比不上亲妹妹的性命。
蛮夷之地，气候恶劣，饮食人情都与中原大相径庭，再加上孤立无援，和亲的公主们大多逃不过一个病逝的结局。
七妹自小体弱，真的嫁到西戎，那无疑是让她去送死。
当年二姐和亲时他尚且势单力薄，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父皇把她嫁到北戎，连她莫名客死异乡也无法去调查原因，只能任由父皇厚赐安抚她的夫婿。
他答应过母妃和二姐，一定要好好照顾七妹，便绝不能任由她再被父皇拿去做和亲的牺牲品。
穿过重重宫城，中轴线最中央的位置便是金碧辉煌的勤政殿。
见李洵大步而来，守在大殿门口的太监们用拂尘架着拦住了他的去路。
“殿下，陛下正在议事，还请殿下去厢房稍坐片刻。”
说是如此，里面却传来了丝竹之声。
李洵没说什么，自觉地去了旁边的厢房。
皇子们有专门的一间房，等待召见的大臣们又是另一间房，里头都有太监宫女拿茶水点心伺候着。
李洵对这里并不陌生。
十二岁才开府出宫的时候，为了不让皇帝父亲忘记自己，他几乎是隔三岔五就会捧着字帖诗词来这里，等待父皇拨冗见他一面。他的弟弟们也是如此。
但皇帝也不是经常都有空见他们的，往往枯坐一整天，最终也不过等来一句陛下今日不得空，殿下们还请回去歇息。
相比弟弟们，李洵得到接见的机会是最多的，在朝中也许他与太子一道入朝听政，甚至去六部历练，还第一个得封爵位。
正因为如此，京中都说他是最得皇帝宠爱的皇子。
但今天，他却足足从上午坐到了临近宫城关闭的时候。
“殿下，宫门快下钥了，您请回吧。”
皇帝跟前的大太监刘玉前来传话。
李洵知道，父皇这是故意避而不见。
若是平时，他绝不会说出半个不字，可这次事关妹妹的终身。
“还请刘公公再代为通传一声，我有急事求见父皇。”
他塞了块上好的羊脂玉佩到刘玉手里。
刘玉脸上有些为难：
“殿下您这……”毕竟是最受陛下器重的皇子，还居长，他也不敢过于得罪。
犹豫片刻，他压低了声音，“陛下今天不想见您，不过，晚上翻了柔妃娘娘的牌子。”
虽然没答应传话，却给了很关键的信息。
柔妃是宫里少有的长盛不衰的宠妃之一，比起另外几位，皇帝每个月去她那里的次数虽然不多，却每次都会去得很早。
也就是按照现在这时辰，皇帝马上就要起驾了。
出了勤政殿，李洵并没有立刻离开，果然没多久，就在宫墙下堵住了皇帝明黄的御驾。
“父皇。”
李洵跪地叩首，拦住了去路。
御撵上的皇帝好半晌没说话，一张脸仿佛这乌云密布的天空。
皇帝不发话，李洵自然也不敢起身，他能感觉到皇帝在看着他，只觉得那目光让他如同在背上背了一座山。
过了好一会儿，上头才响起皇帝温和的声音：
“起来说说吧，你这不惜要堵朕的御驾也要见朕，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李洵起身，看向御撵上高高在上的父亲。
嘉佑帝如今四十七岁，金翼善冠下的头发已经有了丝丝银色，眼角也已经有了皱纹。
他的表情看似温和，一双眼睛却锐利如刀刃。
对上这双眼睛，大冬天里，李洵的背心冒出一层薄汗。
他知道，父皇这话，看似温和，其中却已经蕴含了指责他堵御驾的警告在里头。
但他不能退缩。
“父皇恕罪。”
“儿臣这次来，主要是想跟您商量下小七的婚事……”
三年前，他在户部办差立功，皇帝要赏他，他便私下里求了妹妹的婚事自主。
小七如今才十二岁，年纪尚幼，又有这样一道恩旨在，他原以为和亲的事不会再落到她头上，便没有太着急给她定下婚事，打算慢慢挑选，挑个各方面都如意的好郎君。
但事到如今，却容不得他再细细挑选了。
仓促间定下的人选未必尽如人意，但怎么也比嫁到蛮荒之地和亲要好。
皇帝却仿佛忘了这回事一般，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小七的婚事啊，朕原本打算过几天跟你说的，西戎的那彦图台吉威武勇猛，又一表人才，朕看他堪为良配，便打算把小七许给他。”
李洵顿时捏紧了拳头，但他脸上不敢露出一丝愤恨，只道：
“儿臣听闻，那彦图台吉与六妹私交甚好，和亲本就图的是两姓通好，自然是要选让男方合心意的人选才是。”
他这话说得算是含蓄了。
柔妃所出的六公主自小受宠，历来性情活泼跳脱，这次那彦图台吉来朝，她与人比武赛马的，颇有交集。据他得到的消息，那彦图其实已经几次私下放话要娶六公主回去。
不管是从序齿还是年纪，和亲这差事都不该越过六公主落在小七身上。
皇帝摇了摇头，用拉家常般的语气道：
“小六的性子太冒失，容不得一丝气，受不得一点委屈，哪里适合和亲这样干系重大之事。”
“倒是小七，自小稳重懂事，去了西戎必能很好地维系邦交。她这孩子历来孝顺，想必也是愿意为父分忧，为国建功的。”
李洵抿唇克制着心中的情绪，六公主受不得气受不得委屈，难道小七就活该去做这牺牲品吗？
她还那么小，光是数千里跋涉去西戎就对她的身体是个巨大的负担，更何况如此幼小的年纪就要与粗鲁的蛮人结为夫妇！
那彦图没娶到心仪的公主，谁敢保证他不对这替代品撒气。
所以，哪怕是触怒父皇，他也绝不会妥协。
他强忍怨愤，恳求道：
“父皇，小七自小体弱多病，西戎苦寒，怕是难以适应。”
皇帝却道：
“等她出嫁的时候，朕让内务府多给她陪几户擅长医药的陪房，必定委屈不了她。”
仅剩的理由也被轻而易举地搪塞了回来。
李洵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目光。
“父皇，三年前您曾允诺儿臣，小七婚事自主。”
事已至此，他只能把话挑明了说。
这无异于当面指责嘉佑帝言而无信。
果然，下一刻嘉佑帝的脸上便勃然变色，怒喝道：
“放肆！”
李洵立刻跪在了地上：
“父皇息怒！请父皇怜惜，二姐已经为国牺牲，求您不要再让小七去和亲！”
嘉佑帝怒道：
“邦国大事岂能儿戏！朕看是平日太宠你了，倒叫你越来越不知分寸！”
说着，他朝刘玉招了招手，刘玉连忙近前。
片刻后，御驾起驾，刘玉却叫了两个小太监来，拉长了嗓子扬声宣道：
“陛下口谕——大皇子窥视帝踪，妄言国事，着就地思过！”
就地思过，却没说要思过多久，也就是，让李洵跪在这宫墙之外的青石板路上，直到他发话前都不能起来。
而这两个小太监，明显是留下监工的，不许李洵有一丝懈怠。
窥视帝踪，妄言国事，无一不是严重的指责。
听到这口谕，李洵又惊又惧，但更让他绝望的是，哪怕他被申斥，被罚跪，却依然救不了自己的亲妹妹。
皇帝言而无信，执意要让小七去和亲。
才过了年不久，京城依然处于隆冬之中。凛冽的风呼啸着，带来了冰冷的雨点。
那些雨一点点打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沁进了骨子里。
李洵的心也如同身体一样坠入了冰谷。
这一刻他才发觉，汲汲营营十多年，看似在朝中有了不少拥护者，到头来面对至亲的命运，却依然像幼年时一样无助。
*
钟粹宫里，皇帝正与柔妃一家三口一起用早膳。
十五岁的六公主活泼娇俏，历来是皇帝的开心果。
十二岁的七皇子在外虽然装得驽钝，实则天资聪颖。叫皇帝看来，这孩子不仅是长相，连行事作风都像极了他当年，叫他十分满意。
四人同桌用膳，完全不像其他后宫嫔妃那里一样谨守礼仪，食不言寝不语，欢声笑语间充满了温馨。
大夏三日一早朝，不上早朝的日子，皇帝是可以稍微悠闲一些的。
用完早膳，皇帝便大手一挥，说要带他们去京郊的燕园看冰灯，这一说，两个孩子就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就连柔妃也很开心。
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皇帝心中暖意融融。
只有跟柔妃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感觉真的回到了家里。看到他们开心，他就觉得平日呕心沥血的经营盘算没有白费。
正在此时，刘玉进来禀报道：
“陛下，慎郡王晕过去了。”
屋内的欢声笑语顿时一窒，皇帝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他可有认错？”
刘玉道：“倒是未曾听底下人禀报。”
皇帝冷哼一声：
“那就直接抬回去罢。”
皇帝的打算，一直没有瞒过柔妃。前朝后宫的事情，他基本上都会跟她说一说。
对于注定要失败的人，柔妃并不介意多几分宽容仁慈。
闻言脸上露出于心不忍的神色，她上前柔声劝道：
“陛下，昨晚风雨大作，天气又这么冷，大皇子跪了一夜恐怕是冻坏了，还是请个太医看看吧。”
皇帝眼中闪过冷酷的神色：
“这种胆敢顶撞君父的东西，管他作甚。没死就行了。”
朝中局势，原是以后族为大，后族容氏及其党羽，占据了朝中许多机要位置。
大皇子一系，在他的扶植下，以其保父林相为首，近年来集结了众多党羽，是一条撕咬太子后族的好狗。
只是，这好狗也必须随着猎物的削弱而削弱，不然，这狗将来迟早会咬到自己。
听出皇帝话语中的冷意，柔妃柔顺低垂着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思，识趣地不再多说什么。
而她的两个子女也被她教养得很好，从头到尾都没插嘴一句。
没多久，宫外又传来消息，说大皇子被抬回去的当天就发起了高烧，情况相当危险。
可即使如此，皇帝依然没有松口，只说宫外也不是没有大夫，让郡王府的人自己想办法。
大皇子高烧昏迷数日，整个郡王府都沉浸在惶恐中。
京城最好的民间大夫已经束手无策，断言郡王若是一天内再不醒来，恐怕就有薨逝的危险。

第2章
李洵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第一眼便觉得不对劲。
眼前是有着精美刺绣的淡青色纱帐，而透过纱帐影影绰绰能看到外面古色古香的摆设。
床前是一张红木圆桌与配套的圆凳，桌面放着一套细腻的瓷器茶杯，不远处则是一道画着兰草的高大屏风，屏风外露出了半边博古架与一张几案，几案上放着个造型华丽的三足鼎式鎏金香炉，里面冒出缭绕轻烟，将馥郁的香气带向屋里的每个角落。
哪怕李洵是个特种兵出身的陆军少校，经过不少风浪与变故，此时也有些迷茫自己到底在哪里。
他试图坐起来察看个究竟，却不防全身虚软，刚撑起来就虚弱地跌了下去。
这动静令趴在床边的人惊醒过来。
眼前的纱帐被掀开，李洵便看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古装小少女，眉眼精致脸色唇色却有些苍白，眼下沉黑，透着股病弱之气。
她穿着素淡，头上的首饰虽不多，却不掩精致贵重。
“大哥，你终于醒了！我马上叫大夫来！”
小少女眼眶泛红，话语里也带着颤音，显然情绪很激动，她转头冲外面喊道：
“谷雨，快去叫大夫！”
屏风后的外间探出有一个少女的身影，同样也是身着古装衣裙，年纪却更大些，有十五六岁，她应了一声“奴婢马上就去”，就匆匆往外跑去。
眼前的小少女打量着李洵的脸色，去桌子上倒了杯水，关切道：
“大哥，你要不要先喝点水？”
然后似乎又想起他躺着没法喝，费力地试图将他扶起来。
李洵眉头微拧，眼前的小少女他根本不认识，但很明显，从那小少女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出，她把他当做至亲。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他很小就父母双亡。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这么小的妹妹。
可眼前这一切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想着，他的头像针扎一样地疼起来。
至于后来，大夫上来给他把脉，有人给他灌入又酸又苦的汤药，又给他扎针，他都完全顾不上。
因为一波又一波的陌生记忆排山倒海般涌入脑海，头疼欲裂。
他渐渐晕了过去。
第二次，他是被两个少女说话的声音吵醒的。
正常情况下，他本就是十分警醒的。
“公主，您都守了好几天了，快回去歇歇吧！”
这是先前那个叫谷雨的女孩的声音。
“大哥先前发烧那么多天，至今还昏迷不醒，我根本睡不着。亲自守着他，反而安心些。”
另一个声音细声弱气的，显然是先前喊他哥那个小姑娘。
和那些记忆融合后，他对这两人的身份不再陌生，也不再疑惑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目前这种情况，用前世的话来说应该叫做穿越。
虽然穿越时空在科学上尚未证实，市面上有这种设定的小说电视剧却是不少，所以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以理解。
他穿到了一个叫做大启的架空朝代，成为了当朝皇帝嘉佑帝的大皇子，据说十分受宠，是所有皇子中除了太子以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受封郡王爵位的。
等等，这身份怎么有些熟悉。
李洵的记忆力超群，他很快想起自己是在哪里听说过这些。
那是某次受伤在军区医院住院时，一个小护士强行安利给他的一本名为《帝王心尖宠》的言情小说，里面的炮灰大皇子与他同名同姓。
当时那小护士还一本正经地表示，说这是穿书预警，建议背诵全文。
可惜，他一大男人哪里会对那些黏黏糊糊的言情小说感兴趣，自然是翻都没翻。
所以他对那本书的内容了解仅限于小护士跟他说的那些。
目前他只知道，这本书的男主是原主的便宜父亲嘉佑帝，女主是柔妃。
嘉佑帝上位时，后族势力十分庞大，且宫廷斗争非常激烈，他先前的儿子几乎没有一个活下来。
鉴于这前车之鉴，为了保护柔妃母子，嘉佑帝毫不犹豫地把大皇子树成了靶子，不断地表现他对大皇子的看重与偏爱，让大皇子身后形成了势力庞大的大皇子党，与身为二皇子的太子相争。
除此之外，三，四，五几位皇子的外家也极其出色，整个朝堂妥妥的五龙夺嫡局势。
大皇子与太子争斗得如火如荼，其他三个皇子也浑水摸鱼，一场大乱斗进行了十来年，终于几败俱伤。皇帝坐收渔翁之利，将所有刺头都理干净，成功地把皇位传到了柔妃所生的七皇子手中。
狡兔死走狗烹。
新君上位，为了不让素有贤名的大皇子威胁到他的统治，作为太上皇的嘉佑帝直接下令将其拘禁于皇城最北的废宫之中。
没两年，大皇子便得了重病，不治身亡。
总之，他李洵其实是穿成了这小说里的一个注定悲剧的炮灰。
结合原主的记忆，当下这个时间点，他与太子的争斗早已开始好几年了。
说起来，大皇子在朝野也是个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之所以这次病得这么惨，主要还是因为他为了亲妹妹七公主的婚事顶撞了皇帝。
守在床前这位小姑娘，便正是原主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七公主李明婉。
接收了原主的记忆，李洵对这小姑娘也莫名觉得亲近。
从她与侍女的话便知道，她恐怕已经在这里守了原主很久了。
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女孩，本来身体就不好，他可不忍心让这小姑娘继续担心。
李洵睁开眼睛，温和地对李明婉道：
“婉儿，去睡觉吧，大哥已经没事了。”
有原主的记忆，对李洵这样的人来说，模仿大皇子说话行事并不是什么难事。
七公主见他醒来，眼睛里一瞬间升起亮光，紧接着还是被担忧取代：
“大哥，真的没有哪里不适了吗？我不累的，你别听谷雨瞎说。”
李洵自己坐起身来，下床穿鞋，轻松地道：
“真没事了。现在一觉睡醒，还有些饿了呢，婉儿和我一起去用些膳食吧。”
得让她亲眼确定他已经好了，这小姑娘才能放心。
或许是这个身体里注入了新的灵魂的缘故，他现在并不像一个真正昏迷了许多天的人那么虚弱。
果然，听他说想吃饭，乖乖巧巧的小姑娘脸上一喜，嘴角露出了两个小梨涡，细弱的嗓音饱含喜悦：
“那我立刻叫人去传膳。”
虽说大皇子被皇帝申斥，却到底是一个皇子，府里的人并不敢怠慢。
他昏睡着的这些天，府里的下人担心他随时会醒来，各种适合病人吃的膳食一直都是备着的。
宁可浪费，却不能在主子要吃的时候没有。
一大桌子饭菜很快搬到了用膳的偏厅。
李洵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光是炖得又香又软的粥品就有五种，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做得很精致的点心，小菜也各有十来样，倒真不愧是龙子凤孙的待遇。
兄妹两个开始用膳。
七公主小小的一个人，胃口也很弱的样子，吃起饭来像个小奶猫舔食。
倒是李洵对古代的膳食挺好奇，再加上这身体昏迷了几天确实饥饿，就着各种小菜一口气吃了三碗粥。
感觉到肚子里有七分饱了，李洵便停了下来。
空腹太久，此时不宜多吃。
七公主也跟着放下了碗，她总共也就吃了小半碗粥。
李洵虽在吃饭，却留了几分心神注意这小姑娘的动作。
看到她眼下的青黑，见她胃口这么小，心中不由得对这个妹妹此时的身体状态有些担忧。
正想着待会儿让大夫给她也看看，便见这小姑娘吩咐所有侍人都离开。
等左右都走了个干干净净，七公主这才道：
“大哥，这次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太傻了，怎么能为了我去顶撞父皇……”
说着说着，她便红了眼眶。
这话让李洵十分诧异，这小姑娘竟然知道皇帝为什么对他发怒。
但在原主的记忆中，嘉佑帝几乎把身边围成了铁桶，要打听到他身边的事非常难。
一个朋党遍布朝野，手中人脉颇多的皇子尚且做不到的事，七公主这样一个年幼势弱，连出宫都很困难的公主却能打听到，难道不奇怪吗？
这只能说明，这个消息是嘉佑帝主动想让她知道的。
他在算计什么？
李洵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因为七公主收起了泪意，努力微笑着对他道：
“我已经跟父皇说过了，我愿意嫁给那彦图台吉。大哥，等你病好了就诚心一些，去跟父皇请罪，他会原谅你的。”
如此一来，嘉佑帝的打算就非常清楚了。
故意透露消息给七公主，不过是想让她为了相依为命的大哥主动就范。
若是七公主本人都愿意了，原主这个兄长先前那所谓的恩旨自然也就不算数了。就算原主为了妹妹不管不顾闹出来，也依旧无法中伤嘉佑帝分毫。
真是好算计！
看着七公主瘦弱的身体，这孩子明明周岁已经十二，却看起来跟十岁的孩子一样单薄瘦小，简直像一把就能捏碎一样。
这样的小女孩，明明还是个幼童，又体弱多病，却要代替十五岁的姐姐去嫁给一个五大三粗的莽汉。
想到和亲这事的前后内情，李洵钢铁般坚硬的心，难得的生出了愤怒。
一个皇帝竟然如此言而无信，甚至不惜算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而且，周围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的游牧民族，都只能靠和亲苟延残喘了，竟然还不思进取，天天只知道谈恋爱和让朝野上下内耗。
这年头，可真是什么人都能当男主。
“这事下明旨了吗？”
收起情绪，李洵平心静气地问道。
七公主点点头，一双眸子黯淡无光，充满了认命般的绝望，显然是已经接受了自己必然去和亲的命运。
李洵伸手微微大力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小姑娘的头发又细又黄，趴着睡觉弄乱了，看起来像个小毛栗子。他这一揉，她的两个小揪揪都快散了。
小姑娘顿时瞪圆了眼睛看着他，诧异，还带着几分不满。
李洵微微一笑，这才像个小姑娘的表情嘛。
“别担心，有大哥在，就绝不会让你嫁给那彦图。”
就算下了明旨又怎样，他依然有办法让嘉佑帝不得不收回旨意。
作者有话说：
ps不要为原主难过啦，他和男主是同一个人。

第3章
“大哥，你不要乱来！”七公主很紧张。
李洵道：
“我保证不会再像这次一样了。婉儿，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调养身体，不要让我为你担心，好吗？”
他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既然决定要做，就必须确定一击即中。
对上兄长海面般温柔深沉的目光，不知怎么，七公主忐忑的心顿时就平静下来了。
经过这次大病，此时的大哥身上比以前多了股沉稳，莫名让人觉得强大又可靠。
“好。”她轻轻点头。
都说皇家是医闹最厉害的地方，太医们开方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对于一些病症的调理基本上没什么太大的功效。
往年七公主一直在宫里，这次难得能出宫，倒是正好可以请郡王府的大夫来看看。
“把大夫叫过来。”
李洵吩咐道。
说起大夫，七公主便想起一事，对李洵道：
“大哥，这大夫是林相给你找的，是京城名医呢。”
“你这次昏迷了七八天，其他大夫都束手无策，父皇又发话不准你叫太医，还是林相给你请来了京城名医，这才让你醒来的。林相很担心你，每天下值都偷偷来看你，现在你大好了，咱们是不是派个人给林相报个信，免得他老人家继续担心。”
有原主记忆，李洵便知道，七公主口中的林相指的是右丞相林德康。
原主刚出生时，据说被太常寺占卜称，其八字与宫中不合，需要在宫外养到七岁才能避免早夭。
原主母妃只是外地的一个七品小官之女，其外家自然是没那个福分抚养皇子的。
嘉佑帝前头已经死了好几个儿子，出于一片慈父之心，便把他送到了当时还是吏部尚书的林德康家中抚养。
林德康对大皇子极其看重，对他的教养比对自己的儿子还上心，因此，大皇子至今都尊称这位右丞相一声保父。
林家本就是当朝大族，门生故吏无数。
正因为这段渊源，林相变成了铁杆大皇子党，母家没有任何靠山的大皇子，才得以与太子党抗衡。
要李洵来看，大皇子那命格批语是真是假很难说，照嘉佑帝的目的来看，这事极有可能是他特意部署。
但不管怎样，哪怕是出于利益，林相对大皇子是极其关心的。
“这是应有之意。”
七公主这番提醒，李洵便叫了大太监杨进禄进来，派个人去给林相报个信。
*
大夫很快过来。
这位京城名医倒是很有两把刷子，很快就断定七公主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却没给她开什么药，只是开了一些药膳，让她每天换着口味吃些。除此之外，就是要多活动，根据身体的适应速度逐渐增加运动量。
皇后对公主们的教养，讲究贞静柔顺，太医们自然是不敢建议她多跑多跳的，倒也难怪七公主的身体一直没什么起色。
看完了大夫，七公主便道：
“大哥，我已经出宫好几天了，你如今身体好了，我也该回宫去了。”
李洵却摇了摇头，吩咐杨进禄：
“你亲自去长春宫给皇后娘娘报信，七公主照顾我过于劳累病倒了，暂时不宜挪动，得在我府上将养。”
杨进禄领命而去。
“大哥……？”
七公主不解。
李洵却没有解释：
“你院子里没有小厨房，不方便煮药膳，先留在我这里调养一段时间。”
这是实情。嘉佑帝公主挺多，没有母妃或者母妃品级低的公主们都住在北三所，每人就一个院子，可没那么奢侈给每个公主还配个小厨房。
公主们要吃什么，都得仰仗北三所的膳房，要单独熬药膳确实没那么方便。
但更重要的是，七公主回宫并不利于他的计划开展。
*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洵便进了书房，召集手下人，了解原主病倒的这段时间里，郡王府内外所发生的事。
临近晚膳时间，底下人来通报，说林相来了。
“快请到书房来。”
没多久，李洵便见一个头发灰白，看起来大约有五十多岁的老人迈着挺阔的步子走了进来。这老者面容儒雅，一双眼睛却深晦如海，一眼便知是个胸有乾坤之人。
他手上拿着一个黑纱冪离，显然是过来的时候用来掩人耳目的。
此人正是林相林德康。
打量着李洵清瘦了一圈的面容，林德康叹了口气：
“殿下，看书劳神，您病了这么久，此时该多休息的。”
李洵伸手请林相坐下，慢悠悠给他倒了杯茶：
“保父不必担心，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刚才只是叫了几个人来问话，不费神。”
这话不知道让林相想到了什么，他道：
“外头的事殿下不用担忧，都有微臣在呢。”
说这话时，他连眼神都温柔了几分，就像一个可以为儿子提供一切依靠的父亲。
李洵知道他说的是外头什么事，原主病倒这些天，外头并不平静。太子党对他们进行了疯狂的攻讦，已经有大皇子的大臣被拉下水了。
若是原主，必然是会为此着急的。
不过，李洵如今却不打算去参与这些事了。
以他的观念来看，被拉下水的那位官员本身就并不无辜，其家人仗势欺人作下好几条人命案子，如今被人翻了出来，本就该付出代价。
当然，太子党也一样很多这样满脑袋小辫子的，谁都不清白。区别只是有没有被人拿到切实证据，以及作为裁判的皇帝要站在谁那边的问题。
不过，无论如何，林相是真心爱护原主的。
他的计划，说起来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位林相。
一朝天子一朝臣。林家这种官场大族，为了自己派系的利益，不可能不争。
而他，作为他们这个派系的领头人，如今要做出那样的事情，无疑将是对他们极大的打击。
但他不会改变自己的计划。
结合原主记忆以及书中的所有信息，到如今的局面，困于京城这方寸之地，要想斗过皇帝是非常困难的。
他们这所有人全都被扯入乱局，很难脱身，皇帝却已经稳坐钓鱼台。
而且，如今京城及拱卫京城的军队，一半以上都已经握在了皇帝手里。
自古枪杆子里出政权。
这注定了他们斗不过嘉佑帝。
书中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不管是太子母族，还是与之旗鼓相当的林相一族，最后全都被皇帝杀了个干干净净。
大皇子和太子这两个领头羊，也是一个被圈禁致死，一个吞金自尽了。
他不是原主，对他们没那么深厚的感情，不可能为了一份亏欠之心，陪他们走一条必死之路。
“保父，你觉得我们这所谓的大皇子党，在陛下心中到底是什么？”
林相被问得一怔，紧接着便听李洵道：
“未来储君的拥护者？还是削弱太子党的工具？我们与太子相争多年，到底是谁得了利？”
这些话大逆不道，却并非他们之间不能说的。
林相仔细回想着这些年来朝堂局势的变化，眉头渐渐聚拢。
这些年来，他们与太子党争斗，其结果似乎确实是谁也没讨到好，皇帝总是今天打他们一巴掌，明天给太子党一棒子，反而是效忠皇帝的纯臣，不断地拿走两方手中的关键性位置。
这个认知让林相悚然一惊。
大皇子说他们只是削弱太子党的工具。
莫非是大皇子此次触怒皇帝，是因为知道了什么？
看他的脸色，李洵便明白，他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事实上，这并不是多么难明白的道理。
林相纵横官场数十年，自然并非是愚蠢之辈。只是身在名利场，被切身利益糊住了眼睛，这才看不清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的打算。
也或者是，就算明白，也要去争要去赌。
“殿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急切问道。
看来他也并不知道原主当日为何被申斥。
李洵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在书中已经预知未来。
只摇了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保父，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不是我们的东西是争不来的，因为我们不仅是在和太子，更是在与陛下争抢。与其输得一败涂地，倒不如趁早退一步海阔天空。”
“您已年近花甲，也可以早些退下来享清福。”
听出李洵话语里的退意，林相仿若挨了一记惊雷，魂不守舍地回去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至于林相要如何选择，就不是他能干涉的了。
跟林相这边通了气，又休养了一天，李洵便进了宫，准备面见皇帝，开始实施自己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

第4章
到了勤政殿外，依旧是刘玉出来传的话：
“殿下，陛下说您既然病好了，就继续思过。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就什么时候去见他。”
李洵很干脆地表示：
“你告诉父皇，我现在就知道错了。”
他的目的是见嘉佑帝，口头认个错算什么。
饶是刘玉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此时也卡了壳，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殿下，陛下的气还没消呢，您多少做个样子。”
以前也没见大皇子殿下这么莽啊。
李洵挑了挑眉，看来嘉佑帝是有心要继续敲打他，今天不跪一跪，是别想见到人了。
幸好他早有准备，出门前让侍人在裤子膝盖处缝了个超厚的垫子。
李洵一撩袍子，干脆地找了个平整的地方跪下了。
毕竟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手握重兵，他没打算在此时就去挑衅对方的权威。
没过多久，来面见皇帝的大臣宗亲们时不时地走进来一个。见到跪在那里的大皇子，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到，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进了偏殿候见。
皇子一般比大臣要来得晚一些，却也几乎是天天来报到。
巳时许，三皇子李坚来了，远远看到跪在那里的李洵，就兴冲冲地大步走了过来。
“哟，大哥，怎么在外头等着呢？”
李洵一看这家伙的神态就知道是来幸灾乐祸的，倒也不与他计较，只是不理会。
三皇子却兴致高昂，他不理会也能自娱自乐，自问自答。
“大哥莫非是又有诗文要请父皇品鉴？那也不必如此作态吧，父皇那么喜欢你，点评诗文而已，也不至于跪地苦求啊！”
三皇子和李洵只差两岁，外祖父是封疆大吏，母亲是贵妃。他虽然出身高，却有些不学无术，连字都写得跟狗爬一样，对于总是靠着好学问被皇帝夸赞的李洵，他向来是酸得很，时常阴阳怪气几句。
原主几乎是不跟他计较的，李洵也是如此。这种头脑简单直来直去的人，没必要太放在心上。
但他越是不理会，三皇子越想刺激他：
“大哥，听说了吗？吏部侍郎卢炳聪的事已经下旨了，卢炳聪及其犯事子侄当街处斩，卢家其余流放三千里！”
“唉，堂堂吏部卢家，往日多少人捧着求着啊，竟要落得个血流菜市口的下场，其他那老老小小的，也不知道几个人能活着走到南海呢！”
卢炳聪是大皇子党的得力干将之一，这次被太子党扳倒，三皇子觉得他大哥心里肯定是怄死了。
果然，李洵皱了皱眉。
不过他不是心疼卢炳聪，而是觉得三皇子一直在旁边叽喳太聒噪了。
李洵挂着温润的微笑抬头看向他：
“刚才三弟说，请父皇看个诗文不至于下跪。怎么不至于呢，毕竟是要让父皇费心。”
“三弟，我看你那一□□爬字也让父皇操心不少，不如一起来跪一跪，聊表孝心？”
面对李洵落落大方的邀请，三皇子顿时被堵得涨红了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恼怒道：
“我又没犯错，谁要跟你一起跪！”
说完就急匆匆跑了，生怕李洵打着孝道的名头跟拉着他一起跪。
紧接着来的是五皇子李郢。
他虽然才十七岁，却已经在内务府为皇帝办差，铁面无私地抓了不少蛀虫，前阵子很是受了嘉佑帝一番赞扬。此时来，想必是有事情要禀报。
相比三皇子的四处惹是生非，看起来一张冷脸的五皇子李郢就会做人多了。
他没说任何怪话，而是解下了身上的缎面披风，弯腰亲自给李洵披上，还低声嘱咐道：
“地上寒凉，大哥的病才好，要保重身体。”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这件事做得是让人心里熨帖的，也难怪他没办差多久，手下也已经拉拢了一帮寒门官员。
最后来的是四皇子，他没跟李洵打招呼。
手里亲自捧着一篮子嫩生生的绿叶蔬菜，宝贝似的护着往里走，生怕被寒风吹着了似的。
听他跟守门的太监说，他是觉得冬日里绿叶蔬菜太少，担心父皇饮食不畅，特意用花房培育了这些菜，来给皇帝加餐。
四皇子外家是江南世家大族，向来财大气粗，精通许多享受的法子，常以此来向皇帝献殷勤。
总之，几个年纪大些的皇子，都各显神通，只为讨得嘉佑帝欢心。
李洵在那里看着一出出的戏，很是感慨。
大启的皇子们也真不容易，哪怕是龙子凤孙又怎样。
皇帝后宫多，后来生的儿女也多，所有人都得拼了命表现，让皇帝时常看到自己，才免得被忘记被忽略。
*
这一跪就跪到了下午，嘉佑帝终于派人来叫他进去。
中途许多人来来去去，李洵也没闲着，在脑海里翻看原主记忆，整合一些关键信息。
说来奇怪，他这一穿越似乎把自己在现代精心打熬出来的身体素质也带到了原主身上一样，再加上有膝盖上的垫子，他在寒风中跪了大半天，完全没有一点受寒的迹象，膝盖也不算很痛。
皇帝见人是在书房里。
这书房十分宽敞，所有地方的雕花都是漆金的，桌布和皇帝的座椅都是明黄色，一进去就感觉金碧辉煌，庄严大气，处处彰显着帝王的正统与威仪。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
李洵循规蹈矩地行了礼。
嘉佑帝却没叫起，似乎在等着他请罪。
已经见到了皇帝，李洵便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了。
皇帝每天见不完的人，看他不顺眼了随时都能叫人把他拖出去，谁知道他能给他多少时间说话。他直入主题道：
“父皇，儿臣此来，有件秘事向父皇禀报。此事不宜第三人知晓。”
听到这话，嘉佑帝鹰目微眯，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地打量他。
这一看，便觉得这个大儿子今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被罚跪申斥，他身上竟不见多少惶恐，也没有怨愤，反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就像那些事对他不能造成任何影响一样。
至于秘事，无非是有什么将功折罪的消息。
难道这就是他今日不再惶恐的倚仗？
嘉佑帝心中暗自揣度。
“直说便是。”
见皇帝不肯屏退左右，李洵便知道，这嘉佑帝要么疑心很重，要么就是这屋里的都是他信得过的人。
如此，他倒也没坚持。
李洵抬头看向嘉佑帝，像是在谈论天气般平常地道：
“这次大病，想通了很多事情。”
“父皇，时至今日，儿臣已经明白您的打算，您其实并不属意儿臣与二弟任何一人继承您的大统。您心中真正想立之人，被您藏得非常隐秘，对么？”
听起来是询问的语气，李洵的神情却非常笃定，望向嘉佑帝的目光也胸有成竹。
屋内的侍人都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简直恨不得自己没长那双耳朵。
果然，嘉佑帝大怒：
“放肆！”
一个皇子，竟然大喇喇说起储位大统，简直是大逆不道。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侍人们扑通一声都跪在了地上，以头触地，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直面皇帝怒气的李洵却没有任何畏惧。
前世军旅生涯十多年，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面对凶恶的对手，赤手空拳，穷途末路都有过。他的心早就锻炼得刀枪不入，就算是面对再大的风波也依然能保持镇定从容。
两人眼神交锋，嘉佑帝薄唇紧抿，好半晌才挥退了侍人，紧紧地盯着李洵道：
“你知道了什么？”
见他这般反应，李洵便百分百肯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嘉佑帝这位男主，倒真是非常紧张柔妃以及她的儿女，哪怕有一点给他们带来危险的威胁，也无比重视。
“七弟，柔妃。”
他轻描淡写抛出几个字。
嘉佑帝捏着笔杆的手顿时一紧，看向李洵的目光中有了杀意。
“你是怎么知道的？”事已至此，他已不避讳承认，只想拔除所有隐患。
李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
“儿臣怎么知道的您不必关心，只是想提醒父皇，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对他们两人那就太危险了。”
他意味深长地道，“要知道人太疯狂的时候，可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的。”
这话，仿佛是真的很关心柔妃与七皇子的安危一般。
但嘉佑帝却知道他这是话里有话。
表面上看，七皇子孱弱不堪，非嫡非长非幼，也不怎么受宠，还得了他这君父一个驽钝的评价，甚至连母族也不显，是最不可能继承大统的。
可一旦有了这种传言，还是从大皇子口中说出。那些争红了眼的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若七皇子不是，他们摁死他不费吹灰之力。若他是，他这个君父必然暗中保护，当那些人感觉到了阻力，就会更加疯狂地针对他。
不知鹿死谁手的时候，那些人只会彼此攻伐争得你死我活。
但当他们知道自己都没机会的时候，却会拧成一股绳，先除掉最大的对手。
若真闹成这样，就算是嘉佑帝自己也没有把握能护柔妃母子安危。
他忌惮地盯着李洵：
“你在威胁朕？”
最可怕的是，这威胁的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
李洵温和笑道：
“儿臣不敢。只是有些事情想和父皇商量。”
嘉佑帝冷笑了一声，语气森寒：
“这世上最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李洵依旧笑容不变：
“儿臣并非鲁莽之辈，若儿臣因此回不去了，自然也会拉着父皇最在意的人陪葬的。”
嘉佑帝眯眼看着这个儿子，眼中的杀意越发浓重。
龙章凤姿风轻云淡，即使是跪着，也丝毫不显势弱。
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个明明只是用来做靶子的孩子，竟然成长到如此地步，竟敢面不改色地捏住把柄来威胁他。
而且，看他的姿态，敢来他面前说这番话，明显做足了后手的。
沉默好半晌，嘉佑帝道：
“你想要什么？”
李洵道：
“儿臣只要父皇答应我一件事，收回小七和亲的旨意，让儿臣把她留在身边照料。”
“不可能！旨意已下，绝无更改。”
嘉佑帝毫不犹豫地拒绝。
李洵不以为意。
旨意是人下的，只要想改，哪里会想不到办法呢。即使困难些，也不是没有解决途径。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父皇，我还没说完呢。只要您肯答应儿臣这个条件，儿臣便从此退出储位之争，自领三千护卫封邑北地，再不回京城。您觉得如何？”
这是他养病的这两天里早就盘算好的。
以目前的局势，困于京城，永远都是刀板上的肉。
就如那吏部侍郎卢炳聪，哪怕先前爬得再高，掌握着天下官员调拨考评的权力又如何。皇帝要杀他，也仅仅只需要铡刀一放。
去了皇帝掌控力薄弱的北地，才可以天高任鸟飞。
结合原主脑海中的信息，又查了不少书籍地图印证，他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他后世的世界，只是建立的国家不同。所以，北地大有可为。
嘉佑帝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惊诧之后，便是满腹狐疑。

第5章
当今朝堂，大皇子党势力与太子党旗鼓相当。在一般人看来，李洵距离储位仅仅是一步之遥。
易地而处，哪怕知道君父或许有别的打算，他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放弃。
因为郡王与储位那是天壤之别。
按照大启祖制，为了不让宗亲食禄对国库造成太大负担，皇子们在皇帝去世后，若是没有差事，是要被派往封地的。
当然，在这之前能得到什么爵位就各凭本事了。有的还是光头皇子的，要是没得罪继任者，也能得到加恩。
而皇子们的爵位，在其去世后，若生前没有特殊功勋，其后代便只能降爵而袭。
说是有立功的机会，可皇帝身边多的是跳出来表现的人，一旦被遣出京城，远离了帝王，谁又还能记得一个上代皇子呢。
所以，若非犯了重大错误，皇子们是绝不会在其父在位时被派遣到封地的。
“为了一个妹妹，做出如此牺牲？李洵，你在打什么主意？”
嘉佑帝审视地盯着李洵，一双利目中满是猜忌。
见他不信，李洵也不多费口舌，只道：
“父皇，不是每一个人都喜好争斗，这么多年，我已经累了。”
嘉佑帝是否全信不重要，因为只要他能从这件事里获得充足的好处，他就会答应。
毕竟，只要他一走，大皇子党群龙无首，便需要寻找新的靠山。
有什么比当朝皇帝的大腿还要粗的呢。
只要皇帝表现出这个意思，他相信必然会有许多人争先恐后地靠上去。这样，倒也可以避免比原著中更多的流血牺牲。
他能想到这些，嘉佑帝自然也会想到。
所以，没过多久，嘉佑帝就道：
“阿洵，你这又要封地又要妹妹，可是两个条件。”
李洵微笑温润：
“父皇若是觉得不划算，就当儿臣没提也行。”
嘉佑帝心中一窒，深恨李洵有恃无恐的嚣张，面上的神情却温和下来：
“也罢，既然你已经厌倦了如今的生活，为父便成全你。”
“只是，朕若贸然下旨令你封邑去北地，恐怕会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李洵善解人意地道：
“父皇放心，儿臣会自己上折子。”
嘉佑帝审视地盯着他许久。
北地苦寒，几乎没什么产出，还经常遭到北戎部落的侵袭，可以说是朝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他为什么要去那里，还要带走三千兵马。
北地边关数城，每城数万大军，都挡不住悍勇的草原游牧骑兵，三千人能起什么作用。
他不是傻子，既然要封地，为什么不要更富庶安全的地方？
这个儿子，到底在图谋什么？他竟是看不透。
最终，嘉佑帝只能冰冷地警告道：
“若朕发现你违背承诺，就别怪朕不念父子之情。”
李洵淡定地答应下来，躬身行礼道：
“父皇放心。既然此事已经说定，那儿臣就告退了。”
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嘉佑帝一个人在御案前坐了一刻钟，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阴沉。
李洵这逆子威胁他就罢了，更可恶的是，他竟然敢朝柔妃和七皇子伸手，这完全是在碰触他的逆鳞。
偏偏投鼠忌器，他不知道李洵掌握了什么筹码，不能拿他最珍视的存在去赌。
哪怕猜不透他的意图，也不得不同意他的条件，放他远走高飞。
除了登基之初，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憋屈过了。
一个靶子，一个棋子，他竟然敢！
嘉佑帝双拳捏得死死的，克制了许久，方才压下心中奔腾的杀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已经忍过了很多次，这一次也不能冲动行事。
*
走出宫门，郡王府的随从早早在那里牵着马等候着，一见李洵便迎上来：
“殿下，咱们回府吗？”
李洵刚想说，去庄子上。
他打算去看看原主留下的王府护卫军。
按照大启祖制，作为郡王他有一千护卫军，这些军队一半是他自己养，一半是国库出银子。
将来去封地的时候，这些护卫军便是他的全部班底。
但为了不威胁到京城的安全，在去封地之前，真正能进京护卫王府的只有两百人，其他的都只能留在庄子上。
许多有爵位的皇子，大多数都选择了裁军。
没别的原因，平时那么多年都用不到，却还要花费许多钱去养，实在是太浪费了。
也就原主表面上比较得皇帝宠爱，不缺钱，暂时还养着。
而且，原主也是个比较有志向的人，不仅好好养着这只军队，还时常去操练。
这一千人，是他此去北地的最大依仗，他需要亲自去看看。
跨上马，正要走，却不期然想到早上他出门时，李明婉小姑娘早早就守在他院子门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样子。
前世无牵无挂惯了，现在突然有了个亲人，干什么都有人担心他，还真是不习惯啊。
这样想着，李洵眼中却有了些许暖意：
“回府。”
计划顺利进行，怎么也是要跟小姑娘先说一声的，免得她小小年纪的，还要操那么多心。
*
七公主李明婉此时正在待客。
来者是六公主李明月。
六公主李明月今年十五岁，一张小脸明艳动人，如鲜花般明媚热烈，一看就是受宠的样子，她兴高采烈地跟七公主说着她的新得的那匹胡马。那马是那彦图送的，比京里所有的马都要神骏。
可六公主却兴致不高。
看她敷衍应答的样子，六公主有些不高兴了。
今天她到宫外来玩，路过慎郡王府，想起早上听说七公主照顾兄长数日，病得很重，所以暂时在郡王府休养，她便有些担心起来。
这个时代照顾病人是个辛苦活，大皇子又昏迷了很多天，她这位七妹妹向来病怏怏的，这么一折腾，不会真出了个什么好歹吧。
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和亲西戎的事要怎么收场？
她虽然不排斥那彦图的追逐爱慕，却从没想过要嫁给他。
西戎哪比得上京城的繁华，而且那边的贵族身边都是女奴姬妾无数，喝醉酒了还打女人，她可不要孤立无援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悬着的一颗心，在看到李明婉的时候放了下来。
虽然这小姑娘看着脸色苍白，眼下也还有青黑，却能说话能走路，看起来不像病得太重的样子。
来都来了，自然也不好马上就走，她看这小姑娘一个人待着挺无聊的，便好心留下来跟她说话，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领情。
李明月想了想，试探道：
“七妹妹，你是不是在生气啊？虽然这匹马是那彦图送给我的，但我跟他没什么的。”
这小姑娘不会是听说了什么传言，而心里嫉恨她吧？
七公主回过神来，连忙致歉道：
“六姐你在说什么呀，我都没见过那彦图，怎么会因为这种事生气。我只是身体不舒服，稍微有点走神，你别介意。”
她原以为六姐从宫里出来，或许会有大哥的消息，但刚才一问，六姐却说不知道。
大哥今天一大早就去请罪，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听她这话，李明月顿时心气顺畅了。想起这小姑娘十岁出头就得去和亲，嫁的人还不喜欢她，也挺可怜的，便安慰道：
“七妹妹你别担心，那彦图就是一莽大个，也没那么可怕。下次见面我一定会好好警告他，叫他将来不许对你不好！”
她的语气很有优越感，就像十分笃定那彦图一定会听她话一样。
七公主微微皱眉，她觉得这样不妥。
传闻那彦图心仪的是六姐，如果六姐再去跟那彦图说这样的话，那彦图会不会因此更加讨厌自己呢。
她正要开口，却听到门口响起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一抬头，便见穿着圆领蟒袍的李洵正从门外走进来。
“大哥！”七公主双眼发亮，惊喜极了。

第6章
李洵回府的时候，听说七公主在待客。
“六公主来了。说是来探病。”杨进禄禀报道。
古代有男女大防，若是别的什么人，李洵倒是需要避一避的，但六公主也是妹妹，便没这个必要。
李洵想着最好在天黑前出城，不想浪费时间等待，便直接过去了。
却没想到会在进门的时候听到六公主这样一番话。
这话初听仿佛是个好姐姐在关心妹妹，但只要稍微一品，就觉得不对味。
现代资讯发达，李洵本身也阅历丰富，六公主那点小心思在他眼里，还真是赤裸裸的。
他一个大男人，自然不屑于跟一个小女生做口舌之争，但她这种摆明了欺负他妹妹的人，他也没必要让她继续留在府上给妹妹找不自在。
“大哥！”
七公主惊喜过后，便依着礼节福了个身。
六公主向来受宠，连嘉佑帝那里，不是正式场合都不要她行礼，更何况一个刚被皇帝申斥过的大皇子。
她大大方方地越过七公主走到李洵面前，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朝他扬起天真灿漫的笑脸：
“大哥回来啦，听说你府上有演武场，可以带我去玩吗？”
七公主眸子一黯，垂下了眼睛。
六姐不管对谁都特别自来熟，一点都不怯场，因此不管到了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父皇喜欢她，其他娘娘也喜欢她，连太子二哥也对她很好。六姐还说过，大哥以前也经常给她带礼物。
她就差远了，连自己的亲大哥，她也不知道怎样去亲近。
大哥也会觉得，六姐比她更讨人喜欢吧。
谁知这位向来温文的大哥直接把手抽了出来，径直走向七公主：
“婉儿，我有事跟你说，无关人等先出去吧。”
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六公主。
六公主顿时胀红了脸。
这位大皇子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谦和温柔的大哥模样，对她也还可以。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次他竟会这么下她的面子。
不仅不理会她，还直接将她说成无关人等，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见屋里退下去的侍女愣了愣，还犹豫地地看了她一眼，她觉得丢人极了。
她拦在李洵面前，委屈地扁着小嘴，带着几分娇蛮，气呼呼地瞪着李洵，希望以此引起他的注意，进而挽回颜面。
李洵果真是看了她一眼，却是眉头一皱，不悦道：
“你怎么还不走？”
六公主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见他无动于衷，便恨恨地一跺脚，愤怒地快步跑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稍微冷静下来，觉得大皇子肯定是因为七公主和亲的事情在迁怒她。
顿时无比后悔刚才竟然热脸贴了冷屁股，导致在她和七公主的侍女面前如此难堪。
一想起刚才的场景，她便再次心头火起，呸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不过是个炮灰，嚣张什么啊！”
枉她往日还想着，大皇子这么温文俊雅对她也不错，将来圈在冷宫病逝太可惜，打算以后让人给他送点饭送个药。
谁知道他竟然如此不识好歹。
呸呸呸，要不是为了自己的团宠人设，谁稀罕搭理他！
等她弟弟当了皇帝，定叫他后悔今日对她的无礼！
*
七公主见六公主生气地跑走，立刻要去追：“六姐！”
却被李洵拉了回来，安置在椅子上坐下：
“无关紧要之人，不必在意。”
七公主心里其实有点小开心的，大哥肯定是听到刚才的话了，给她出头，可是一想到大哥的处境，她又不安起来：
“大哥，你刚才怎么那样对六姐，万一她去父皇面前告状……”
六姐向来得宠，大哥这次却惹恼了父皇，要是六姐因此去告状，岂不是更加火上浇油。
李洵却不在意地一挥手：
“她要告便让她去告。”
从原主的记忆便知道，嘉佑帝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帝王。
他生母出生低微，当初在他做皇子时期轻慢过他的人，后来没一个落到好下场。
他此次这样威胁嘉佑帝，嘉佑帝怕是早就把他恨得牙痒，只是投鼠忌器暂时不敢动手。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他根本不在乎多这一笔两笔的。
七公主暗自着急，淡淡的眉头拧成了个小疙瘩：
“大哥，那你今天进宫怎么样啊？见到父皇了吗？他还有没有生你的气？”
看她担心的模样，李洵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都说了，小孩子不要操这么多心。全都已经解决了，父皇不仅没生气，还答应收回让你和亲的旨意。”
这巨大的惊喜让七公主被砸晕了头。
小嘴微张，好半晌才双眼放光：
“真的吗大哥，我真的不用和亲了？”
“当然是真的。”李洵笃定地回答她。
七公主顿时抿着小嘴，眼眶越来越红，眼泪花花直打转。
这么懂事的小少女在他面前突然哭起来了，这让枪林弹雨都经过了的李洵有一瞬的无措，顿了顿才无奈地柔声道：
“怎么还哭了？”
七公主哽咽着，细弱的声音抽抽噎噎着道：
“就……就是觉得有大哥在真好……”
和亲的事，她想努力装得不在乎，可终究还是害怕的。
本朝多少公主嫁过去每两年就客死异乡，连二姐姐也是。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怕大哥担心。
可大哥竟然轻易就解决了，而且父皇还不生气了。
大哥真的太厉害了！
她心里无比骄傲，又觉得格外有依靠。
这心里一放松，憋了好些天的惶恐无助便上来了，自己都说不清怎么就哭了。
听到这话，李洵无奈浅笑，果然还是小孩子。
不过哭一下也好，免得把身体憋坏了。
陪伴了七公主好一会儿，直到她的情绪平定下来，嘱咐了她自己要出门办事，这才带着人匆匆赶往庄子上。
那庄子骑快马也要一个多小时，他赶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听说了消息，郡王府护卫营指挥使王常青急急忙忙跑来迎接。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络腮胡大汉，看起来已经睡下，是匆匆忙忙起来的，头发有些凌乱。
“参见郡王殿下！”
走到跟前三步远，他立刻跪地叩首。
李洵没有废话，直接道：
“所有兵丁，一刻钟内整装到校场集合。”
王常青愣了愣，却没有多问，应了声是，立刻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往训练校场走的路上，李洵便听到了急促的集合鼓点声。
庄子内沿路的火把立刻点起来，没多久，便有一些兵丁一边穿藤甲一边拿着武器往校场跑去。
李洵比他们离校场更近，到得也更快，他便站在平日里将领训话的三尺高的土台上等着。
还有一百多名没来齐，来的人里，也大约只有一半的人穿着整齐。
其他的不是没带刀，就是没穿好甲。
李洵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兵丁，军令执行力不是太让人满意。
但也不算糟糕到底。
这些人个个高壮，肌肉紧实，从身体素质来说，上等禁军也不过如此，看得出平时养得不错，单体训练也跟上了的。
稍微训练一段时间，在这个时代便可成为一只精兵。
王常青完全不知道这位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观其脸色不佳，再看下面的手下军容不整的样子，心中便有些忐忑。
殿下虽然宽和仁慈，却到底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若是对他的训军效果不满意，是随时可以罢黜换人的。
“殿下……”
李洵没有理他，而是吩咐道：
“所有整齐佩刀穿甲者出列。”
那些符合要求的兵丁们，犹豫了一下，或快或慢地站了出来。
李洵让他们左右前后伸臂排开，一百多号人不甚整齐地排开。
李洵沉声命令：
“卧倒！”
一声令下，其中约有一半人迅速倒下，只是倒下的方式千奇百怪，有向前趴着的，也有向后仰躺的，还有侧躺的。
其他人则还有点犹豫，或许是不知道怎么办，也或许是疑惑他的命令。
“站立者退回原列。”
李洵这才叫卧倒的人起来，数了数，一共八十三号人。
又叫了三个藤甲没穿好的回去，正好剩下八十人，李洵这才对王常青道：
“这八十人，任命为小队队长，统领九人，并教授其队勇迅速集合的办法。半个月后，本王要所有兵丁都能在听到鼓点的三分之一刻内军容整齐地集合。”
“不合格者，统统踢出郡王府护卫队。”
这一命令，顿时让护卫们哗然。
毕竟，刚才八十人里大半以上都不是原本的队长，这不就意味着，那些小队长们全都被撤职了吗？
突然被升官的兵丁们暗自窃喜，被撤职的那些却难免怨愤。
“郡王，我等并无过错，您突然撤我们的职，我等不服！”
一个原本的小队长梗着脖子站了出来，大声喊道。
发现居然有小队长公然质疑他的命令，李洵不由得双眸一眯。
随即，他便在原主的记忆中找到了原因。
对此李洵只能说，慈不掌兵。
原主就是平时对这些人太好了，薪俸从优，伙食也开得很好，除此之外年节还时常发放赏赐，平时来视察，也是一副和煦如春风，平易近人的姿态。
并不是说不能优待士兵，但这和身为将领的威严是两回事。原主显得过分好说话，所以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质疑他的命令。
这在军营中是绝对的大忌。
所以，不管这小队长是出于什么原因站出来，今天都必然成为杀鸡儆猴的典型。
他将来要用兵的时候还有很多。
底层兵丁，最重要的品质便是服从。而不需要有太多个人想法，这样整个军队才能做到令行禁止，与敌人对战时候，方可坚定地执行命令，万众一心坚不可摧。
他的军队，必须保证令行禁止，且对他绝对忠心。
李洵俊脸冷肃，浑身散发着上位者绝对威严，沉声道：
“还有哪些不服的，都站出来。”

第7章
夜色浓郁，火把的光亮并不足以让底下人看清李洵的神色，也让一些不够敏感的队长们错估了形势。
几息之后，又有三个原本的队长站了出来。
李洵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既然你们不服，那本王便与你们分说个明白。”
这不仅是对他们几人的解释，更是对整个护卫营重新树立规矩。
众兵丁渐渐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千人的现场变得无比安静。
李洵清润低沉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行伍之中，第一要义便是令行禁止！入伍头一天，便有人跟你们讲过这些规矩。身为队长你们本该以身作则，但结果呢，你们又是如何执行的？不管是速度，还是执行力度，你们都不如那八十人！如此，你们又有什么资格继续担任队长？”
几句话问得那几人哑口无言。
“王常青。”
李洵沉声喊道。
王常青连忙上前：
“属下听令！”
“将他们四人退回兵部，若有家属，也即刻赶出庄子。”
如今军中大多是流民，朝廷恩泽，其妻儿父母也可以住进军营。当然，调遣作战的时候家属并不会跟随。
王常青敏锐地察觉到，自家殿下的行事作风变了，但正因为如此，他完全不敢有任何质疑，立刻道：
“是！”
几个质疑的队长被李洵的命令吓傻了，见有王常青带着几个士兵要来押解他们，这才回过神，噗通一声跪下，满脸恐惧地求饶：
“郡王恕罪！”
“郡王恕罪！”
“我们再也不敢了！”
不怪他们如此惶恐。
哪怕李洵没对他们做任何打骂惩罚，可退回兵部，本身就是最大的惩罚。
无他，实在是在其他地方的兵待遇差太多了。
作为禁军中的中上兵，他们被选拔给皇子做护卫，按制他们每月能拿到700文军饷，每日两斤多口粮，看起来算是很不错的收入了。但大启军中贪腐严重，哪怕是京城，普通兵丁也只能拿到七成的军饷与口粮。
这还不算，为了不被上官穿小鞋，他们逢年节还得给孝敬，实际到手的只有五成。
除此之外，上官对下属几乎当做家奴使用，或打或骂，或使唤办事，压榨非常严重。哪怕是被磋磨死了，也无人主持公道。
想退伍也不可能，因为大启的兵役是终身制，一经征召，终身为伍，非病残老是无法被批准退伍的。
底层军士无处可逃。
但在郡王府就完全不会遇到这些事，郡王时常来巡察，若有上官想像在外面那样欺负他们作威作福，他们可以直接面陈郡王，这样的人必定遭到严惩。
如此几次下来，郡王护卫营的风气真是好得不得了。
在这里，他们每月的军饷都是足额发放，除了正常的口粮，郡王还下令让他们每天都有肉食加餐，年节还有额外的赏钱与吃食。
他们的家属随营居住，可以在大皇子的庄子上佃田，每年只交两成租。他们日常除了训练以及到郡王府换防，不必做任何事。
把他们退回兵部，便是将他们从天堂打回地狱。
但不管他们如何可怜，李洵也没有心软，几人很快就被麻利地塞住了嘴，绑住了手，拖出去了。
明天一大早，他们就会被送回京城，办妥了手续兵部会派人来领。
其余人噤若寒蝉。
此时他们才意识到，郡王再仁慈，也是掌握他们生杀予夺的主子。
他可以给他们一切，也可以随时收回。要想继续保持现在的好日子，他们就必须毫不犹豫地执行郡王的所有指令。
在高台上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李洵明白，这一大棒，达到了应有的效果。
随即宣布下一个命令：
“半月后本王将验收你们的训练结果，各队进行集结时间与军令执行力度比拼，第一个集结完成的小队，赏银十两，第二五两，第三一两。最后到场的三个小队，每人十军棍，罚饷半月！”
先进者有奖，落后者挨打罚钱，不怕他们不好好训练。
这么多人一起出京城需要很长时间准备，完全足够他将他们改头换面，让这支护卫队变成他手中的利剑。
刚有几个人小队长连带家属一起被赶出护卫营，此刻没有任何人再敢讨价还价，不把李洵的命令当回事。
所有人，顿时都有了紧迫感。
达到了想要的效果，李洵便宣布让他们回营房休息，自己也回了庄子上的住处睡觉。第二天天不亮，便又带人赶回了京城。
今早有大朝，按照他与嘉佑帝的约定，今早他便会上折子，自请封邑北地。
*
宽阔华丽的皇极殿内，御阶之上，嘉佑帝高坐朝堂。
今日大朝，四品以上的京官全部在朝，众大臣分四列站立在大殿之中，两两一边，一直延伸出殿外，中间留出道供人通行，外围则是随时待命的御前侍卫与太监宫女。
太子李玄与大皇子李洵，左右各站一边，分别领着两列大臣和皇弟。
两人的站位，昭然若揭地展示着两人在朝堂上的超然地位。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人下跪山呼。
太子与大皇子年纪相当，长相略有些艳丽，浑身却像是一把紧绷的弓，让人觉得莫名压抑。
看着与自己并列第一排的李洵，太子李玄眼中闪过阴鹜。
每当看到身旁的李洵，他便觉得眼中扎了根刺。
他是皇后嫡子，当朝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李洵有什么资格与自己并列。
迟早有一天，他要将李洵和他的所有爪牙通通一网打尽！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那情绪强烈的目光，李洵并没有理会。他很快就会离开京城，无须在这里和太子做斗眼王八。
众人起身，朝会有条不紊地进行。
对李洵来说，今天并没有太多值得关注的大事，一个多时辰后，朝会进入尾声，待御前大太监高声宣布：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嘉佑帝的目光落在了李洵身上。
事实上，整个早朝他审视的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在他身上。
李洵从容地出列，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说着，递上了自己写的奏折。
有原主记忆，他模仿原主的笔记并不是一件难事。
御前太监来将他的奏折呈上御案，李洵上前道：
“父皇，儿臣听闻北境不宁，屡次受草原蛮夷侵袭，心中着实愤慨，安居京城，何以为父皇分忧。故，今日自请封邑肃郡镇守北疆！还望父皇成全！”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肃然一惊。
封邑！
一个夺嫡形势大好的皇子自请封邑！
太子党尚且又惊又喜又疑，一时间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大皇子党却像是被一个晴天霹雳轰得外焦里嫩，这实在是太突然了。
回过神，便一个个惊慌地跳出来反对。
“不可啊，陛下，北地苦寒，又时常有蛮夷作乱，郡王殿下千金之体，怎能去如此危险的地方！”
“是啊，陛下，戍卫边疆自有武将，何须皇子亲临！”
唯有林相没有开口。他早就被李洵通过气，对如今京中的局势前所未有的迷茫，没打算要劝他。
而上首的嘉佑帝，也正在心中思量着李洵所请的这封地到底有何玄机。
可他熟知全国舆图与布防，一时间完全想不到这地方有什么特别。
事实上，整个北方边疆都是偏僻贫瘠之地，良田极少，大多是旱土，地里的产出量全国倒数，也没有矿，还总是被北方草原的蛮夷侵袭。
这肃郡，也同样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前方的辽城陈兵数万，哪怕大皇子去北疆是想与北戎勾结作乱也完全没机会。
他至今仍然不明白这个长子到底打算干什么。
但底下群臣议论纷纷，他便必须出来做个表态了：
“皇儿，你这是何必。北地苦寒，朕怎么能放心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嘉佑帝俨然一副慈父模样。
大皇子党的大臣们顿时松了口气，好在陛下还算明理。
然而他们这口气还没松完，大皇子却再次发疯。
“父皇，儿臣决心已定，请父皇成全！”
嘉佑帝看了他半晌，这才无奈地叹口气，挥了挥手道：
“罢了，你既有这份心，又如此坚持，那便去吧。北地多战事，确实危险，朕特许你带三千护卫。”
说着，就吩咐兵部尚书去安排，又让内务府一定要好好安排好大皇子封邑事宜。
吩咐完，便一副大受打击十分疲惫的样子宣布了退朝，对要请求他收回成命的大皇子党朝臣视而不见，步履匆匆直接离开了皇极殿。
眼见大局已定，大皇子党的大臣们只觉得瞬间天塌地陷。
皇帝金口玉言，是不会再更改这个决定的。
可封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就失去了竞争储位的资格啊！
“殿下，您疯了吗？您怎能做出如此糊涂的事！”
一位受不了打击的大臣口不择言当场大哭。
看着这些人或谴责或愤怒或痛心的目光，李洵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只平静地丢下一句，“我意已决。各位从此好自为之。”
便转身离开了大殿。
如今，他已经名正言顺地得到了远离京城的封邑，接下来最要紧的，便是如何带着七公主与三千兵马平安地抵达肃城了。
离京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8章
首先是在京城的店铺，田庄一类以后用不到的固定资产，不方便搬运的大件宝物等，都需要在离京前处理完毕。
其次，是要采买一些种子，铁器等，以便到了肃城重新开垦御赐的庄园。
还得盯着内务府那边筹备分封事宜，尽量捞一些自己需要的匠人，若是拿不到，则要尽快在京城采买一些。
其他的，则是三千人行军的钱粮车马药材等的准备。
京城到肃城，两千多里路，若单是骑马，十天左右就能达到，但三千人可并非都是骑兵，还要运一路所需粮草器具行李等物，昼行夜宿，按照此时的行军速度，大概要一个半月左右。
他选择自行采办，内务府会发给他这笔银钱。这些事他不用亲自去办，直接让王常青先列个单子上来他查漏补缺，等筹备完成了再检验便可。
除此之外，便是护卫军的训练，新增两千人马的融合。
零零总总的，足以让李洵忙得脚不沾地，他一回郡王府便召来各个下属安排这些事。
刚安排完属下，便听人说七公主来了，还等了好久了，说是不让人打扰他办正事。
李洵微微一叹，这小姑娘现在来，想必是听说外头的消息了吧。
“请她进来吧。”
果然，一进来就看到小姑娘眼眶红红，连眼皮都是肿的，显然是哭了好长时间了。
就算是这样，也还怕打扰他，一直等到他见完了所有人才来。
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孩。
“知道外头的消息了？”
这一说，七公主便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起来：
“大哥，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你才去北疆的！”
虽然确实有这样的一部分原因，但李洵却不愿意这小姑娘更自责。
这孩子年纪虽小，心思却重，很容易伤身体。
“胡说，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厌倦了京城的争斗而已。”
七公主却哭着摇头：
“我不信，我知道，就是因为我。大哥，你怎么能这么傻！我一个公主，本来就是要和亲的，你怎么能为了区区小事，牺牲自己的大好前途！”
“母妃和二姐姐泉下有知，都不会原谅我的！”
她哽咽着抓住李洵的衣领：
“大哥，你去求，你去求父皇，求他收回成命，我愿意嫁去西戎和亲！”
她觉得自己简直罪无可恕。
李洵轻轻拍着她单薄细弱的背安抚，直到她的呼吸稍微平静一些，这才柔声道：
“婉儿，你不必自责。大哥跟你说实话，这其中固然有你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去远离京城的地方，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想在自己能做主的地方自由自在地生活。”
他语气诚恳，像是发自肺腑的话。
七公主不由得停下哭泣，仔细想着他话里的意思。
大哥处处与太子二哥相争，汲汲营营经营着自己的势力，这么多年，是不是真的累了呢？
如果是这样，她难道还要逼大哥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吗？
夺嫡之争何其险恶，大哥若能封土一方，平平安安的或许也真的不错。
李洵接着道：
“而且，我还要带你一起去，父皇也同意了的。北地苦寒又危险，你愿意跟大哥一起去吗？”
其实他很明白，小姑娘必然是愿意的。
这话不过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
七公主在此之前完全不知道自家大哥还有这个打算，一听果然惊呆了。
然后连连点头：
“愿意！大哥我愿意去！你去哪里我都愿意去！”
李洵对她露出柔和的笑意：
“那婉儿可要早点把东西收拾好。”
其实七公主重要贵重的东西，前天他就已经让人搬出来了。
至于收回和亲旨意的事情，他相信嘉佑帝一定会搞定。
以皇帝对柔妃母子的在意，是不会因为一个七公主就出尔反尔的。
想了想他又嘱咐道：
“宫里你就不必去辞行了。”
七公主敏感地意识到，大哥应该还瞒着她一些事，但她还是乖巧地点头答应。
她现在什么都没法帮到大哥，那便只能尽量不添乱。
这一刻，她头一次无比希望自己能学点什么，成为一个对大哥有用的人，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一直是他的累赘。
*
今天注定是难以平静的一天。
安抚完七公主没多久，李洵又接到杨进禄的汇报，几位大皇子党的大臣此时聚集在了府门外，哪怕他早已经吩咐过不见客，他们也坚持不肯走，一定要见他一面。
算算时间，现在刚好是散值之后了。
经过一天的串联，不知道这些人又商量了什么。总之，不见他们一面，他们或许是不会甘心的。
“好，本王便去见他们一面。”
杨进禄道：
“奴才这就去把各位大人请到花厅。”
“不必。”
李洵亲自去了王府大门外。
几个大臣还穿着官服，站在王府的两个石狮子中间的平台上，非常的引人注目。路过的人们不时驻足观看。
“殿下！”
一见他出来，众人眼中就绽放出亮光。
“殿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跟咱们说说啊，咱们一起商量解决办法！”
一双双眼睛急切地看着他，还在试图挽回。
在他们心里，或许只要李洵改变主意，这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没发生什么事，本王心意已定，不会做任何更改，各位请回。”
李洵冷着脸，完全不像原主以前一样温文和煦。
这些大臣却还要再劝：
“殿下，您怎能如此刚愎自用！”
“对啊，咱们多年经营，您怎能说放弃就放弃！”
“殿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等明早就联名上书……”
李洵见这情状，知道若不下点狠药，这些人是不会死心的。
等他们冷静下来便会明白，他今日这样做对他们只会是好事。
他高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各位大人，若再聚集于此胡言乱语，本王便叫侍卫们来送客了。”
李洵带着威慑的目光看着他们，“你们自己回，还是本王叫人送你们？”
这便是说，他们再不走，他便要叫侍卫来驱赶了。
几个大臣的官位至少也是五品，平日里何曾被人如此不客气地呵斥过，而且还当着那么多围观路人的面。
再想着他们平日里对大皇子尽心尽力，一心想辅佐他登上储位，因为他今日冲动的上折子操碎了心，大皇子竟然如此对待他们！
几个人顿时气得涨红了脸。
一个大臣抖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
“好！好一个大皇子！”
其余人也都对他怒目而视，还有人放下狠话：
“郡王殿下，还望您来日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李洵完全不为所动，冷冰冰地道：
“请吧！”
几人愤怒地看了他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解决完原主旧臣，李洵便继续去处理出行之事了。
他知道，郡王府外的这一幕，应该会传入许多人耳中。但他并不在意。
*
李洵一下朝就有条不紊地处理就封事宜，其余人却没这么淡定。
太子李玄一离开皇极殿就匆匆地去了后宫，求见皇后，一进门就屏退左右道：
“母后，您都不知道老大今天做了什么事！他竟然自请封邑去肃城，哈哈，父皇同意了！”
一向阴沉的眉眼满是兴奋与焦躁，压都压不住。
皇后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虽然保养良好，却也显了老态。
听了这话，先是一惊，紧接着修得细细的眉便皱了起来，这让她整个人的气势显得格外凌厉。
“这个李洵，他在玩什么把戏？”
“儿臣也吃不透他的心思，可父皇是真答应了，他这一走，咱们在朝堂上可就轻松多了！”
皇后到底老谋深算些，摇了摇头：
“别急着掉以轻心，在他离京前，都得时刻留意李洵那边的动静。”
李玄这才冷静些，叫人去盯着李洵那边的动向了。
三，四，五几位皇子，也都去找了自己的母妃或谋臣。
所有人都在猜测，大皇子为何会突然自请封邑去北地，所有人都不敢轻易相信，这位劲敌就这样轻易放弃了，无数双眼睛，开始紧盯着大皇子接下来在京城里的动静。
相比起其余人的惊疑不定，钟粹宫要淡定得多。
一宫之主的柔妃，是知道皇帝的圣心全在他们母子三人身上，不管其他皇子怎么蹦跶，她都无所畏惧。
六公主听说了这个消息倒是震惊了一下。
但转瞬一想，那本书中似乎也没交待大皇子势力的具体发展轨迹，只说他多么努力地在朝中建立自己的威信，一步步拉拢朝臣，后来和太子党斗得你死我活，却被她父皇坐收渔翁之利，最终兔死狗烹，被圈禁至死。
以前世的经验来看，皇子去边疆，无非是想立战功嘛。
可北方草原游牧是那么好打的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立了战功又怎样，父皇才是稳操全局的人，他只是个棋子，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会下台一鞠躬。
想起昨日李洵对自己的无礼，六公主眼中闪过幸灾乐祸。
跳梁小丑，随便蹦跶吧，反正不管怎么蹦跶都是炮灰下场。
而她就好好嗑着瓜子，近距离观看他们的夺嫡大戏吧。

第9章
京郊禁军各大营地里，今日有无数人向上官告假，准备回家。
他们有的在京城有一个小家，有的家属却是住在营地。但无论是哪一种，想回家要么只能休沐的时候，要么就只能向上官请假。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今天兵部派人来传信，将在他们大营的中等兵里，挑选一些人填充大皇子护卫营，半个月后就将与大皇子共赴北疆的肃城就封。
百人一都的队伍里，每个都要出十个人。
这个消息让一众兵丁惊惶不已。
虽然大皇子往日里就是个风光人物，但如今却是被分封到地方了，这一去可就是一辈子。
而且肃城离边境只有一城之隔，但凡边境破防，肃城都要跟着遭殃。
北戎凶悍无比，杀人如麻，无数换防的禁军，边防兵丁与普通百姓的头颅都成了草原上的京观。
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怕京城再不好，他们也不想去肃城。
但这由不得他们做主，一旦上面点了他们去，他们就必须去。否则便会以违抗军令论处，直接推出去斩首示众。
每个人都生怕这倒霉差事落到自己身上，纷纷打算回去拿钱贿赂上官。
荣元站在离军帐十步开外的地方，手指不断扣着打着补丁的胳膊肘，黄瘦的脸上满是犹豫之色。
许久，他还是进去请假了。
从上官的军帐出来，他便直奔安庆坊去。
和军中许多贫苦流民不同，他本就是京中的平民，还住在安庆坊这种中等之家聚集的地方。
家里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个小院子，还有一间铺子，京城郊县甚至还有十亩地。
当然，他这样的在军中也不少，只是相比流民出身的就少太多了，基本上都是儿子多的家庭送来的。
因为每个兵丁可以免十亩地的税，每个月还有高额的军饷与口粮，不少父母还是很眼馋这份收入的。
走回家中，正是午饭时间。来开门的是他的继母。
继母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惊讶：
“哟，元儿回来了！”
对着继母荣元很难有好脸色，他垂着头，不冷不热地道：
“我找我爹。”
说着，就从她身边挤过去，来到了吃饭的堂屋。
桌子上摆着白面窝头，酱菜，还炒了两盘子笋子肉，这伙食可比荣元在军营里好多了。见他进来，两个异母的弟弟就跟护食的狗崽一样把盘子里的肉菜使劲儿往自己的窝头里塞。
他爹荣贵把眼皮子一掀，质问道：
“今儿个又不是休沐，回来做什么？请假可是要扣饷银的！”
“军中要选人跟着郡王去北疆就封，每个都要出十人，很多同袍都给都头送钱了。”看着他爹冷漠的脸，荣元鼓起勇气道：
“爹，我不想被选去北疆送死。您能不能给我拿五贯钱……”
他已经打听到了消息，都头有过暗示，不想去的，要交五贯钱。
他们中等兵月饷五百文，被上头各种盘剥实际到手的只有一半，还得供自己和家里花销，想存钱难如登天。
这钱对于不少兵丁来说都是一笔拿不出来的巨款。
但荣元知道，他家是给得出来的。
入伍这四年来，他每个月的军饷大半以上都被家里拿走了，额外发的布匹其他布匹之类的也大多交给了家里换钱。他给家里挣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二十贯是有的。而且家里还有铺子和田土的出息。
话音刚落，继母就尖着嗓子嚷道：
“五贯钱！这简直是要人命哦，咱们家开销这么大，哪里拿得出五贯钱！”
“而且，元儿你也太不思上进了，入伍四年连个队长都不是。京城里太太平平的，根本没有立功的机会，去北疆杀敌才好升官啊！”
她心里算盘打得可精，荣元今年已经十九，眼瞅着就得成家立业。到时候家里要出一笔彩礼不说，以后荣元要养家，兵部也不会再每月发给他爹一半军饷，怎么算都是个亏本买卖。
倒还不如让荣元去北疆，军饷要提一等不说，战死还有不菲的抚恤金。
荣贵拿起桌上的白面窝头咬了一口，跟着道：
“你娘说得对。去北疆有升官的机会，哪里还能倒贴那么多钱不去的。”
原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麻木，荣元此时却依旧觉得刺痛，他红着眼眶硬声道：
“爹，这是儿子的买命钱！”
荣贵眼睛一瞪，怒声呵斥道：
“跟你好说不听了是不是，买命钱，买个屁的命！你当兵不想着怎么立功升官，净拈轻怕重往后缩，你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歹死了家里还有三十贯的抚恤金！”
听到这话，荣元的心彻底冷了。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了院子，往大营走去。
交不出五贯钱，他平时的钱又大都给了家里没怎么打点上官，这次都里点人去北疆，必定有他一个。
与他一样被五贯钱难住的苦命人还有很多，被送到郡王皇庄的时候，众人的心情都是绝望又沉重的。
*
李洵这些天一直在庄子上练兵。
其余的都是杂事，唯有手里的兵，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因此他格外重视。
在郡王府部署好一切后，他便再次来到了庄子上，检验护卫营兵丁的其他训练项目。
如今的军中训练，步兵无非是劈，砍，刺等机械动作的训练，以及简单阵法操练，骑兵则是骑马射箭砍杀等基本功。
王常青是原主亲自从基层兵丁小队长里提升上来的营指挥使，训兵的基础功非常扎实，所以营里这些兵，在基础训练成果上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李洵要查漏补缺的，就是他们对命令的绝对执行，以及面对危险时的抗干扰能力。
去了北疆，最危险的敌人便是游牧民族的骑兵。
因此，李洵下令将所有刀换成木刀，箭换成没有金属头的，在步兵训练时，用骑兵对他们进行射箭，冲击，砍杀干扰。
原主舍得砸钱，所以整个护卫营里的骑兵占到了十分之一，共有十队一百人骑兵。正好一队骑兵对付九队步兵进行实战演习。
上午训练时，队形保持得最整齐的三个队，都可以额外奖励五斤猪肉。
再加上郡王亲自在一旁看着，众多护卫便表现得格外卖力。
毕竟郡王可是说了，接下来兵部还会调过来两千兵丁。
大启兵制，十人一队，十队一都，十都一营，十营一军，十军一厢。
这些新兵的队长，都头，营指挥使，全都由他们这些老人里抽调。
升官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和外界那些把北疆当做刀山火海的兵丁不同，护卫营的兵丁们对于此行并不算畏惧。
因为他们当中很多人是去过北疆换防的，甚至亲历过战场，知道他们在郡王的培养下已经算是精兵，哪怕对上草原骑兵，不说杀敌，至少掩护着郡王逃跑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口口相传的，大家便都不害怕了。
而且郡王待他们这样好，就算是回到禁军大营也必定比不上如今，他们自然是选择誓死追随郡王的。
演习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便见王常青快步走了过来：
“禀郡王，兵部的人来了，还带着陛下额外赐给您的两千步兵……只有步兵。”
王常青脸色不太好。
按照兵制，皇子们的护卫营一营至少会配备几队骑兵的，而且他们要去的可是北疆，一百骑兵顶什么用，再怎么也该再送点骑兵来吧。
但陛下送来这两个营全是步兵。
而且那都是些什么货色啊。
看惯了自己营里高大壮实的兵丁，王常青很为自家殿下感到不平。
“本王立刻过去。”
李洵倒是非常心平气和。
走到庄子外头的空地上，李洵很快看到了兵部的官员和那两千兵丁。
来人官职不小，竟是兵部侍郎杨世杰。
这位可是嘉佑帝的心腹。
杨世杰朝李洵行了礼请安，很快进入正题道：
“殿下，陛下体恤您一路艰险，特地让臣挑些精兵来护卫您。人都带来了，烦请您画个押，臣好回去交差。”
李洵看了眼杨世杰身后的两千“精兵”，微微挑眉。
禁军的选拔是全国优中选优，身高是重要标准，换算成现代单位，上等兵必须达到180以上，中上等175以上，中等170，中下则是165，下等160。
目测这些兵丁的身高，大都在170左右，所以应该都是中等兵。比起最开始给的护卫营的中上等直接降低了一个等级。
而且，看这些人一个个满身补丁，面黄肌瘦像是瘦高的竹竿，战斗力如何可见一斑。别说是打仗，就是一路走到北疆，恐怕也要病倒大半。
嘉佑帝还真是不大方啊，也难怪刚才王常青的脸色那么难看。
不过，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先前他就设想过嘉佑帝对于这两千人会如何安排。
无外乎是两种情形。
第一，派来两千精兵强将，由嘉佑帝的心腹领兵，路上伺机干掉他，或者在北地辖制他。
第二种则是像现在这样给他两千弱兵。
嘉佑帝选择了第二种，说明他不敢拿柔妃母子的安危来赌，操控全局前不打算对他采取行动。同时，他又生怕增加他的力量，便只能用现在这种方式，在兵质上偷工减料了。
不过，这并没有恶心到李洵。
弱兵又如何，练一练，养一养自然就强了。
这些人一看就是走投无路才被分到他这里来，反而便于他施恩收服。
比起第一种情况，可是要省事太多了。
看了一眼明显在打量他神色的杨世杰，李洵只道了一句，劳烦大人，便利落地签署了接收文件。
*
杨世杰走后，李洵就开始来处理这些新来的兵丁。
让护卫营的老兵们先去吃饭，李洵把新兵们召集到校场。
这些人初来乍到，他多少还是得训几句话的。
“参见郡王！”
见他站上高台，所有兵丁跪下行礼。
李洵抬了抬手，沉声道：
“都起来吧。”
看了看众兵丁麻木消沉的眼神，李洵道：
“北疆寒苦艰险，本王知道你们都不是自愿来的，你们只是没有退路。”
这话一出，这些人的眼神才有了些许波动。
所有人都有些诧异，高高在上的郡王，竟然如此了解他们的处境。
却也仅仅是诧异了一下而已。
“但你们既然来了本王的护卫营，便须对本王忠心，本王从今以后也把你们当自己人。”
李洵继续道，语气郑重庄严掷地有声：
“本王不能保证你们所有人都能活着。但本王可以保证，你们跟着本王会一直吃得饱穿得暖，每月领到足额军饷，不受上官压榨！”
“本王会尽全力强健你们的体魄，教授你们杀敌的本事，让你们比以前更容易活下去！”
“而你们要做的，便是效忠本王，遵守军令，按时训练。今后会有人来教你们护卫营的规矩，军规不容情，万望各位牢记！”
一番话恩威并施，底下的兵丁们却并没有一点激昂的样子。
李洵并不急于一时，该说的话说完了，便让王常青带人来安置他们。
最多半个月，便会出发去肃城，此时不容有太大差错，李洵便难免嘱咐得细致一些。
“让伙房准备一下，多烧些热水，先带这些人下去洗干净。再去外头请几个大夫，分批次给他们把把脉，有病的先开药吃着。”
大启军中贪腐严重，哪怕是在禁军，最底层兵丁也过得无比贫苦。
“另外，他们太弱了，得想办法先把身体补起来。所有兵丁每日早饭多加一个鸡蛋，伙食多给一两肉，训练暂时减半。”
“还有，每个新兵发一套棉衣。”
“是。”
王常青领命而去。
*
晚上，躺在干净的营房里，穿着又暖和又厚实的棉衣，荣元躺在床上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今天他们一来，便被原本护卫营的同袍组织这洗了个澡，洗完澡，洗完头，所有人分几批被赶到了有火墙的暖烘烘的屋子里烤干头发。
等烤干了头发，所有人便被带到伙房那边，开始排队打饭。
每个人手里都被塞了两个很大的圆馒头，一人还打了满满一碗的炖肉菜，热乎乎的，好多块肉，菜汤上面也飘着密集的油花。
听打饭的人说，这个只是老兵们的常规饭菜，年节吃得更好呢。
而且郡王吩咐了，他们新来的这些人身体太弱，在京城这段时间，每天早上都要给他们加一个鸡蛋，再额外多加一两肉补身体。
想起他们在禁军大营里那加了很多麦麸和糠，几乎难以下咽，个头还小得可怜的馒头，以及每顿只有一丁点的酱菜，待遇简直是天差地别。
下午，郡王还专门派了大夫给他们检查身体，好几个身体有病的，当场就给开了汤药调理，庄子上专门有婆子负责给他们熬药。
郡王是真的很仁慈宽和啊。
想起那些老兵们强壮的身体，和生机勃勃的面容，荣元绝望的心中渐渐升起了一些希望。
跟着郡王，好像真的没那么糟糕。

第10章
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终于一切妥当了。
李洵从庄子上回到郡王府，第二天一早，去宫里向皇帝辞行，便要启程去封地肃城了。
骑马回到府中，刚踏进正殿没多久，七公主便过来了，手里拿着个木匣子：
“大哥，这是林相派人送来，说是等咱们过了河城再交给你。杨进禄做不了主，便送到我这里来了。”
太常寺占卜的时候说大皇子的命格必须二十五岁才大婚，所以哪怕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他的府上也依然没有王妃。他一走，府上便只剩下个七公主，拿不准的事情，杨进禄自然只能来找她。
听到这话，李洵难得有些好奇。
河城离京五百里，非要过了河城再给他，莫非是什么锦囊妙计，只能到了时候再看？
不过林相大约也没料到，杨进禄过于忠心，不敢瞒着他，提前给他了。
他打开木匣子一看，里面是一叠微微泛黄，但一看就颇有厚度的纸。
展开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蓝青色的细腻花纹，以及正中那几个大字，“天通宝钞”“纹银一千两”。
是银票。为防宝钞造假，天通钱庄由朝廷开设，全国通兑。最大面额一千两。
这里整整二十张，总共两万两。
“大哥，两万两！”七公主在一旁惊叹。
不怪七公主大惊小怪，而是这确实是个很大的数目。
此时的银两不像现代电视剧里那样烂大街，随便一个纨绔子弟买个花魁就豪砸几万两。
此时银矿产量极少，一两银可兑三贯铜钱，大启每年的银钱税收三千多万贯（1），折合一千多万两白银。
李洵这次去那么远的地方开府，作为皇子，他的开府安家费也才十万贯，也就相当于三万多两。
林相这种书香世家，虽然财富是历代累积，但他的年俸加起来才三四百两银子，哪怕有下官孝敬，但他并非那种心黑手狠的贪官，这方面收入也不会太多。
官员又不许经商，他家累积的财产也就是些房产，土地一类的。
这两万两银子，对林相来说恐怕是全部私产了。
他不留给他的儿孙，却给了自己。
银票下还有一封信，上面是林相的手书，却比以往的字体少了几分劲道，显得有些绵软凌乱。
“山高水远，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得见，最后能为殿下做的，便只有这些了。北地艰险，养兵不易，殿下务请收下。”
短短的几行字，却让李洵仿佛看到了他殷殷叮嘱的样子。
何必呢。他的打算没跟任何人说过，林相应该知道，他退了出储位之争，如今再投资他是没有任何前途的了。
没见这么久了，都没有一个官员来送告别程仪么。
可拿着这几张轻飘飘的纸，李洵却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这个傻老头。
听说病得很严重，却还操心这些事。
他合上木匣子，将它递给七公主：
“好好收起来。”
他不会浪费林相的心意。
因为如今他手头确实不算宽裕。
大启为了防止藩王作乱，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皇子封爵后，名义上是根据爵位有几百到三千不等的护卫，但在京城时，皇子自己要出一半的钱财米粮养兵，就藩以后，便是皇子自己负担全部开销了。
因为就藩就相当于是分家了，那块封地便是他们分得的家产，除了年节赏赐，便只能指望食邑税收（一半归诸侯王，一半要上交朝廷）。
他把嘉佑帝得罪成那样，像样的赏赐就别想了，这次分封，除了祖制规定的安家费与物品，他没有拿到别的任何东西。
虽说原本还有些家底，但要长久地养三千护卫，还要添补军马武器，还是会比较吃力的。
他养兵养得很精细，这两万两银子，也够他养那三千护卫一年多了。
林相知道他的处境，所以才会给出这么大手笔的钱，退回去只会叫这老人更不安心。
*
“父皇，儿臣不孝，即将远去数千里之外，今后便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了，万望您保重龙体！”
李洵彬彬有礼地叩首，依照礼节向御座上的嘉佑帝辞行，说着场面话。
嘉佑帝也一副和煦的样子：
“去吧，路上小心些。”
李洵再次叩首，便起身离开了大殿。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嘉佑帝微微眯起了一双凌厉的眼睛。
李洵这个逆子，这阵子倒是真的很老实，没有玩任何花样，连他让杨世杰送去的两千劣兵，他也没有任何抗议的意思。
对于内务府没有额外赏赐也全盘接受，还要了一块贫瘠的封地，看起来是真的想退出储位之争了。
可他不会忘记，这逆子是如何威胁他，如何在他的底线上耀武扬威。
没有人可以在如此愚弄他以后全身而退。
等他掌控全局，定然好好教训这逆子。
在这之前，他也绝对不会给这逆子耍花样的机会。
早在就藩的旨意下达地方的同时，他就写了一道密令给肃城的郡守，令其密切监视慎郡王的动向。
若他真有不轨的举动，只需自己的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密旨，驻扎在距离肃城百里外的两万边防军，便随时可以将其就地格杀。
路途苦寒艰难，他那三千兵马，到了肃城估计就只剩一半，一千五百人对上两万大军，要灭他轻而易举。
他不怕李洵飞出自己的手掌心。
*
出了宫城，李洵骑在白色的骏马上，前有护卫队开道，后有仆从跟随，一行两百多人，浩浩荡荡地朝安定门走去。他的其余护卫是从庄子上出发，直接与他在官道上汇合。
往日里，大皇子炙手可热，今日离京时却是无一人来送。除了五皇子。
他本就为人厚道，还管着内务府，负责筹备大皇子就藩的事务，本就要来送一送的。
“大哥，山高路远，您一路保重。”
城门外，年轻的五皇子郑重地朝李洵一揖。
李洵点点头，客气道：
“这些时日辛苦五弟了。此去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你也保重。”
道完别，他便一拉缰绳，在带着寒意的北风中往远方绵延的官道奔赴而去。
五皇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待会儿太子殿下必然叫他去问话。
事实上，这段时间，太子和另外两位兄长，都时常在向他打听大皇子就藩的准备事宜。
兵马粮草，各种赏赐，以及给肃城拨款整修郡王府，他都会经手。
所以，他是最清楚的，从头到尾，陛下那边完全没有任何额外的赏赐。
今天大哥去辞行的时候，父皇依然没有什么不舍的表示。
这完全坐实了他们先前的猜想。
大皇子这次自请封邑，应该和一个月前他被父皇罚跪有关。
那次，他应该是做了什么事，彻底被父皇恶了。
但父皇给他留了脸面，也或者说是为了不引起大皇子党太大的反弹，才让大哥自己上折子请求分封出去。
得知这个答案，太子二哥应该彻底安心了吧。
事实上，连他也觉得松了口气。
这位大哥文武双全又颇有人望，原本是个劲敌，如今走了倒是正好。
*
此时的城中，林德康依旧站在离安定门最近的酒楼二楼，定定地望着那支队伍离去的方向。
哪怕那队伍早就看不见影子了，他依然木雕似的往那个方向看着。
寒风从窗户吹进来，撩动着他宽大的衣袖，宽松的衣袍一贴紧，便显出他整个人瘦得厉害，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似的。
林德康之子林程担心地看着他，柔声道：
“爹，您的病还没好，别再吹冷风了，咱们回去吧，啊。”
大皇子上书自请封邑肃城那天，他爹一回来就病倒了。
他年纪大了，这一病就缠绵病榻大半个月，前两天才刚起得来床，人瘦了好大一圈，精神也非常不好。这叫林家上下都愁得不得了。
林相轻声一叹，转过身来，扶着儿子的手慢慢走下楼去。
握着父亲皮包骨头一样的手，林程心中一酸。
大皇子便是父亲毕生的心血与抱负所在。他这一走，父亲就跟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走回右相府，便有下人递给他一个长条状的盒子和一封信。
“老太爷，这是慎郡王府的侍卫刚刚送来的！”
林程顿时便见自己父亲原本如同一滩槁木死灰的脸上，突然一下子就着急起来。
“快拿过来！”
他劈手夺过那盒子打开，待开到里面是一个长长的卷轴，和一个薄薄的信封时，表情明显放松下来。
他打开那封信，展开信纸，没一会儿便老泪纵横，可这泪容里却带着笑：
“好！好！老夫一定要长命百岁，等着您回来看我！”
说着，便颤抖着手珍惜地把那信纸折起来，揣进了自己怀里。
第二天早上，林程便见自己父亲在院子里张臂提腿，做着怪动作。
他这样说，林相却很不高兴地拍了他一巴掌，吹胡子瞪眼道：
“什么怪动作，别瞎说，这是郡王给老夫画的五禽戏，有强身健体之奇效，是上古神医流传下来的！”
林程也不争辩，不管怎么说，父亲总算是又有了活泛气，这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
随着大皇子的离开，几个年长的皇子都喜气洋洋的。
但没几天，宫里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太常寺夜观星象，说七公主的生辰八字有冲，会影响西戎国运。如此不吉之人，不宜与属国缔结秦晋之好，故已经送去庙里修行，两方和亲之事须另择人选。
一听说这个消息，不知为何还滞留在京城的那彦图台吉，立即便向嘉佑帝递交了国书，请求皇帝将六公主下嫁于他。
作者有话说：
（1）本文的兵制，税收情况，物价等，大多参考北宋。另外，古时的国库税收，银钱只是一种，还有粮草，布匹之类的。

第11章
那彦图的国书被鸿胪寺接待的官员递交给了嘉佑帝，再加上那彦图刻意高调宣扬，这消息很快就在朝野后宫传播开来。
自觉拿到了人生赢家剧本的六公主怎么没想到，自己万千宠爱的人生，竟然再次被笼罩上了和亲的阴云。
太常寺出了纰漏，本就是大启理亏，这种情况下是很有可能会答应那彦图的求亲的。
这么一分析，六公主顿时方寸大乱，赶紧去找柔妃！
她一见到柔妃就慌慌张张地嚷道：
“母妃，那彦图他上了国书，指明要我去和亲，这可怎么办啊！”
听到这话，柔妃大为震惊：
“他的消息怎会如此灵通！你父皇宣布消息才多久，他就已经把国书递上来了！“
“我不知道！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六公主痛苦地摇头，她恼火地骂道：“太常寺那帮子人真是吃多了撑的，七妹妹的生辰八字这么多年都没问题，怎么现在突然就相冲了！”
“再说了，就算影响西戎国运又怎么样，我们不说他们那帮野蛮人又不懂，他们偏偏要捅出来，闹得我们这边必须换人！啊啊啊，这帮腐儒，真想叫父皇砍了他们！”
说着说着，便带了哭腔。
她就一头扎进她怀里哭诉：
“呜呜，母妃，我不要嫁给那彦图！”
“他们连住的房子都没有，只有帐篷，还到处在草原上漂泊，吃东西也是茹毛饮血宛如野人，还蓄养女奴随便打女人，我不要嫁过去，我嫁过去一定会死的！”
六公主在柔妃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柔妃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乖月儿，别哭了。现在还没定论呢，你父皇不一定就答应。”
六公主却摇头，道：
“除了我没别人了，上面的姐姐都成亲了，下面的八妹妹才九岁，年纪实在太小，嫁出去会惹人笑话的，只有我了！”
说着，她不知道想到什么，急切地拉着柔妃，恳求道：
“母妃，咱们去求求父皇，让太常寺改口，就说七妹妹的八字断错了，她八字很吉利，绝对不会影响西戎国运！”
无论如何，她绝对不去当和亲的牺牲品。
八字什么的都是封建迷信，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因为这种理由，不让七妹妹去和亲而让她去寺庙修行。实在是太荒谬了！
不知道嘉佑帝与李洵暗中的交易，六公主不由暗自抱怨。
柔妃面露难色：
“你父皇已经下了旨，岂能出尔反尔。”
六公主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与其死在异国他乡，连父皇和母妃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还不如现在就死，好歹死得干干净净！”
说着就挣开柔妃的手做出要去撞墙的样子。
看着女儿满是恐惧的面容，听着她那极端的话，柔妃心都要碎了。
她就只有这么一儿一女，哪个都是心头肉，平日里磕到碰到都心疼得不得了，更何况她此时要死要活。
她急忙拉住六公主，保证道：
“月儿！月儿你别这样，母妃一定会想办法的，不让你去，一定不会让你去的！”
又安抚了女儿几句，柔妃便匆匆起身收拾，给自己画了个略显憔悴的妆容，亲自往勤政殿去。
她往日里循规蹈矩，从不越雷池一步，却是头一次这么出格的，像那些得志便轻狂的宫人一样跑去勤政殿求见皇帝。
但今时不同往日，事关女儿的终身大事，她不敢耽误。
不然，要是等明日陛下在小朝会上与大臣们议定了，便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到时要是女儿有个好歹，她将痛不欲生。
*
勤政殿里，嘉佑帝正在批阅奏章，却也分神在想着那彦图的那份国书。
听说柔妃求见，立刻便让人宣了进来。
哪怕明知道柔妃来是为了什么事，他也不舍得下她这面子拒而不见。
看着柔妃苍白的面容，忧心的目光，嘉佑帝心中不忍，却还是道：
“嫣嫣，朕知道你来是为什么事。朕也舍不得咱们的女儿，可这次，朕实在是为难。先前朕明知那彦图心仪月儿，还是把小七指给了他。这次咱们理亏，他又已经明白地上国书指明要月儿，还献上厚礼诚信求娶，朕再推辞便说不过去了！”
西戎名为属国，实则已经是强邻，必须保持友好关系。那彦图是西戎汗最器重的儿子，统领着水草最丰美的部落，还有一支强壮的铁骑，他不得不多加掂量。
听到这话，柔妃顿时落下泪来。
她本就生得柔弱貌美，此时静默流泪，宛如梨花带雨，哪怕有了年纪，也依然有种让人心折的破碎感。
嘉佑帝拉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柔声安抚道：
“你别担心，朕会给月儿最风光的嫁妆，给她一块江南的封地做食邑，配两千侍卫和五百陪房，她有侍卫有众多奴仆，即使到了西戎也一样能过得很好的。有朕撑腰，西戎绝不敢慢待她！”
其他和亲的公主，可从没有谁能带这么多人去，还赐予食邑的。
柔妃却是连连摇头，一边落泪一边道：
“这些身外之物我们不在乎！您都不知道，月儿刚才说的什么话，她说如果要和亲，她宁可干干净净死在故土，死在我们身边！陛下，您若是真的下旨，我怕她真的会想不开寻短见！”
嘉佑帝拧眉：
“月儿她真这么说？”
他担心的同时，心里也隐约生出一丝不满，觉得自己是不是平时太惯着这个女儿，才让她如此不知道体谅人。
可下一刻，柔妃直直地在他面前跪下了，叩首三次，抬起头来哀戚道：
“陛下，妾身一辈子没求过您什么事，只求您这一件。只要月儿能待在京城，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别的臣妾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两人心意相通多年，柔妃从未向他行过如此大礼。而且，她甚至为了女儿的幸福牺牲其他所有。
他所爱的，不正是她这份不慕权势，只看重真情的性子么。
想想这么多年对她的诸多委屈，嘉佑帝心中拧痛，他心疼地把柔妃拉起来：
“嫣嫣，起来，你不必如此，朕答应你就是！”
这件事的确会带来很多麻烦。
可这么多年来，他让她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他明知道她多在意两个儿女，怎么能还让她承受这剜心之痛。
大皇子一走，他即将收拢更多的势力，作为至高无上的帝王，他为了心爱的女人任性一次又何妨。
西戎就算不满，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和大启开战。
大不了，多给他们一些钱财安抚便是。
于是，第二日小朝会，嘉佑帝力排众议，拒绝了那彦图国书上的请求，并且当场宣布，将醇亲王的独女封为安和公主，赐嫁于西戎那彦图台吉，并且表示，安和公主为国远嫁牺牲重大，特厚赐其两倍最高规格的嫁妆。
和亲公主们带的嫁妆名为赐给公主，实则是给她夫家的。
“陛下，三思啊！那彦图深得西戎汗器重，不可当寻常台吉视之！咱们不赐婚他最心仪的公主便罢了，还拿宗室女充数，必定会叫他心生怨愤！”
御史苦苦哀求。
左丞相也跪下恳求道：
“陛下万不可因一己私情影响两国邦交！”
都知道他宠爱六公主，这必定是为了维护六公主才出此下策，大臣们心中很是不满。
嘉佑帝却一意孤行，沉着脸道：
“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再劝！”
说完便甩袖离开了大殿，直留下一干大臣默默摇头。
嘉佑帝权威日重，乾纲独断，他铁了心要这样做，他们也不敢跟他对着干。
毕竟，说白了这事也没怎么损害到他们自家的利益。
最惨的还是醇亲王，平日里兢兢业业为陛下办事，现在他唯一的女儿却要被送去和亲。
还是明显在和那彦图会闹得不愉快地情况下去和亲，将来处境如何可见一斑。
*
“哐！”
鸿胪寺的驿馆里，属于北戎使者的院子里传来连续几声脆响。
透过支开的窗户看去，便见那异域风味颇为浓重，布置得十分华丽的屋子里，一个高眉深目，十分高壮的男人正在大发雷霆。
几个穿着上褶下袴，戴着毡帽的仆从心惊胆战地跪着，不敢插言，生怕这怒火波及到自己身上。
此人正是西戎台吉那彦图。
“欺人太甚！”
他大喝一声，将摆着银器的台子一脚踹翻，粗犷野性的脸上满是怒火。
就在昨天，他接到大启皇帝的旨意，他不但没答应他的请求下嫁六公主，反而将一个宗室女封做公主赐婚于他。
这二三十年来，北戎加西戎的所有台吉，只有他一个人是被赐婚了宗室女，其他娶的全是皇帝的亲生女。
这简直铁定叫他在兄弟中被人耻笑！
但更让他愤怒的是自己打探到的另一个消息。
大启的大臣本是同意的，是六公主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肯答应，嘉佑帝才坚决拒绝了他的提亲。
从一开始，他就对六公主颇为中意，她既有草原女子的开朗，又有中原女子的秀美俏丽，还是嘉佑帝最宠爱的公主。怎么看都是专门生来配他的天之骄女。
而且，六公主时常应约与他游玩，还说他以后要是回了西戎，不能相见，她会很遗憾。因为她跟他在一起觉得轻松自由又快乐。
他心知六公主必定是中意他的。
只是中原女子口是心非，才会说不要嫁给他，只把他当朋友。
他心里不信，只管用自己如火的热情与诚心去追求她，同时，屡次向嘉佑帝暗示，他很中意六公主。
却没想到，嘉佑帝没有赐婚六公主给她，反而赐给他另一位公主。
他心中不满，却无法让嘉佑帝收回旨意，只能忍下。谁知没多久就接到一个神秘人的送信，让他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必定会找到机会再次求娶六公主。
他将信将疑，没想到果然等到机会，那位他不喜欢的七公主八字出了问题，赐婚取消了。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上交了国书，许诺下一万头牛羊与财宝，诚心求娶六公主。
向来他们北戎与大启结亲，都只有大启给他们送上丰厚钱财，他们只需要象征性回礼。
他送上如此重礼，足表其诚心。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嘉佑帝会拿一个宗室女来滥竽充数。
就算是有财物补偿又如何，他如此诚心却娶不到心仪的公主，会让他在西戎成为笑柄！
想到自己曾经对六公主献殷勤的样子，以及自己屡次求亲的低姿态，那彦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六公主！
既不中意他，又何必屡次撩拨他，让他出了这么大的丑！
看着窗外繁华的亭台楼阁，那彦图狠狠地捏紧了拳头。
总有一天，他要踏平这繁华的都城，粉碎那嘉佑帝的江山，让那胆敢如此玩弄他的六公主，变成他身边最低微的女奴，他要让她匍匐在马鞭下苦苦求饶！

第12章
醇亲王是嘉佑帝最小的弟弟，当年夺嫡之争最激烈的时候，醇亲王年纪尚轻，母家也不显，只能投靠一个他看好的哥哥。
最后他赌对了，他所投靠的嘉佑帝登基上位了。
于是，他被留在了京城给嘉佑帝办差，一开始就领了郡王爵位，因功又从郡王升到了亲王，遥领了江南的一块封土，年节也时常有丰厚的赏赐，算是前一代的一众皇子里过得最风光的了。
翰林院官员来宣旨的时候，醇亲王，王妃，以及他们的独女新晋的安和公主李舒仪，在听完圣旨的内容全都傻了。
谁也没想到，突然就这么大一个噩耗降临在他们身上。
醇亲王妃当场就瘫软了过去。
“母妃！”安和公主连忙膝行过去扶住了母亲，又拉了下父亲的衣袖进行提醒。
回过神来的醇亲王颤抖着手接过圣旨：
“臣接旨，谢主隆恩！”
然后就跪在那里不动了。
安和公主将母亲交给侍女，自己拿了个装着银票的荷包塞到了负责来传旨的翰林承旨手上，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讨好，道：
“大人，母亲之前就身体不适，乍一听这好消息便大喜过望，还请见谅！”
醇亲王与王妃青梅竹马，感情极好，子嗣再艰难，醇亲王也没有纳妾。
因此前面很多年，两人都只有一个女儿支撑门户。
为此，醇亲王对这个女儿的教养极为精心，有时候朝堂上的事情也不瞒她。
正是因为如此，安和公主明白，她的那位皇伯父并非是个心胸宽广之人。
哪怕明明这件事是他不厚道，下面的人也不能表现出怨恨不满，否则不但没了这份人情，更容易引起嘉佑帝的厌恶。
所以即使是一个小小的翰林承旨，他们也要小心对待，免得传出去不该传的话。
她的这一动作，才让醇亲王勉强提起心神，去招待传旨人员。
不相干的人员一走，王妃便搂着女儿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陛下怎么那么狠的心啊，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女儿，还要把你嫁到蛮荒之地……”
安和公主动作轻柔地拍着母亲的后背安抚，闻言轻声道：
“正是因为父王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才能勉强够分量顶替真正的公主。”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醇亲王妃突然推开她，急切地站起来道：
“你父王是陛下最器重的兄弟，我们去讨个恩旨，让他不要把你嫁过去！”
安和公主无力地摇了摇头：
“没用的，圣旨已下，岂能随便出尔反尔。”
醇亲王妃咬牙道：
“我亲自去求他！他要是不答应，我就吊死在宫门口！他一个做大伯子的，总不能把弟媳妇逼死！”
说着，就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显然是想立刻行动。
安和公主为母亲的决绝心痛又心惊，泪流满面地拉住了她：
“母妃，不可！您冷静点，想想父王，想想弟弟！事情已经不能挽回，不能为了我一个人牺牲全家！”
醇亲王妃也想到了自己丈夫这些年有多么不易，在皇帝手下办差是何其小心翼翼地揣摩圣心，历经多少艰难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其实知道，自己就算吊死在宫门口，也无法让皇帝收回成命，只能让他记恨整个醇亲王府。
可如果什么也不做，便只能让女儿去和亲。
那无异于是让她去送死。
进退维谷，做什么也没用。她绝望地大哭起来，几乎又要厥过去。
安和公主生怕母亲哭出个好歹，顾不上自己伤心，连忙将母亲抱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
“母妃，没事的，不管嫁到哪里，我都会好好活着。您不要怄坏了身体，为弟弟和父王想想，好吗？”
“振作起来，您和父王还有弟弟都好好的，我在西戎才有底气。”
醇亲王妃慢慢止住了哭声，安和公主见状又道，
“还有啊，和亲远行几千里，那边又贫瘠蛮荒，光靠内务府是不行的，您得帮我好好准备一下。”
听到这话，醇亲王妃有点着急起来，推开她擦擦眼泪道：
“对，我都没想到这些，咱们得好好准备，多带些东西过去，才免得你在那边受苦。”
安和公主想了想又趁机提出要求：
“母妃，我接下来想跟弟弟的武师父一起练武。”
醇亲王妃怔了怔：
“女孩子家的，怎么好舞刀弄枪。”
安和公主道：
“母妃，那是咱们中原才要求女子贞静贤淑，草原上的女孩个个都能骑马到处跑。再者，我也不是要考武状元，只求个强身健体，如此去了草原上，也没那么容易生病。”
她弟弟从小体弱，就是练武以后变得能吃能长又很少生病的。
和亲旨意虽然已经下来，但准备也少说要半年。这段时间应该足够让她的体质变得稍微好一些了。
这话说服了醇亲王妃，是啊，她女儿都要去和亲了，又不在京城说人家，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若能让她到了西戎过得好些，学学武又算什么呢。
“好，待会你父王回来，我叫他去给你安排。”
送完了传旨人员的醇亲王走回来，便听到了母女两人在说话，那一刻，他完全没有勇气进门去面对心爱的妻女。
在门口听着女儿的话，他的心犹如刀绞，他的仪儿，那么懂事，从小就知道体贴父母。
如今，却要被皇帝送去和亲。
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那高高在上的嘉佑帝。
皇帝宠爱，台吉心仪的公主，和充数的宗室女，去了西戎的待遇完全是天壤之别。
可即使如此，皇帝也执意要用他的仪儿代替六公主。
他给皇帝兢兢业业地当了那么多年的狗，却也换不到皇帝的一丝怜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其可悲，何其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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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王殿下，前方就是肃城郡城了！属下已经派人去城里通知郡守！”
骑兵队的一个小队长，在带着人去前方探路后，回来回禀道。
李洵微微颔首，让他们归队。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他们已经走到了肃城境内。
果然，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便在前方的原野上，看到了一座巍峨的的城池。
说是巍峨，与京城相比便差太远了。
之所以有这种感慨，还是因为刚路过的两个县，村落稀少，县城也很小，看起来也十分寥落。如今看到稍大些的郡城，对比便很鲜明。
城池外头，一些百姓正排队进城，而在那队伍之外，还有一小拨衣衫鲜亮的人正在等待着什么。
见到他们这支队伍，便远远地迎了上来。
李洵带着几个护卫驱马向前，那为首的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也上前几步，恭敬地弯腰作揖：
“臣肃城郡丞周应亭，参见郡王殿下！殿下一路辛苦，微臣这就领您去府邸。”
李洵和煦地叫人起来，还与对方寒暄了几句，他身后的杨进禄却沉着脸很不高兴。
在郡丞等人的引导下进城前往郡王府，郡丞一路尽职尽责地向他介绍着城中的情况，将他们一行人送到了郡王府大门外，又说请他们稍事休息，明日会有人来给他交御赐田庄的账册。
这郡丞一走，杨进禄立刻忍不住骂道：
“这肃城郡守简直傲慢无礼，郡王驾到，他竟然不到城门亲迎，只派了个郡丞就把咱们打发了！”
这话一出，王常青和其他两个指挥使也面露怒色。
李洵抬了抬手：
“罢了，不过是小事，先进府安顿。”
一个陌生人，是否亲自迎接他还真不在意，但这地方长官如此行事，倒也透露出一些信息。
大启地方官与诸侯的关系本就微妙，两者互相监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但一般来说，地方官不至于一开始就如此傲慢，而是在试探良久后，确定对方是个软柿子，才敢上手捏。
这郡守一开始便只派了副官来，明显是有恃无恐，想给他下马威。
他的底气，无非是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嘉佑帝的态度，断定他完全失势。
若他没有猜错的话，嘉佑帝必定是单独给他下了密旨，让这郡守监视他。
倒很符合嘉佑帝的作风。
心里这些念头一一转过，李洵便去接七公主在二门处下马车。
一路奔波，小姑娘又瘦了许多，好在有大夫随行，一直精心照顾着，没生什么大病。
扶着他的手走下马车时，她却低着头，像是在掩饰什么。
“婉儿，怎么了？”
七公主摇头，却没说话。
李洵觉得不对劲，强令道：
“抬起头来。”
他语气稍稍严厉，七公主便只能听话地抬头。
这一抬头，李洵便见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眼泪还一直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哭什么，哪里不舒服吗？”
李洵柔声问道。
七公主摇摇头，哑声道：
“没有，大哥……我只是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我，大哥怎么也不至于到如此贫瘠的封土上来……”
一路看到的景象令她心碎不已。
这肃城郡实在是太荒芜贫瘠了，适合耕种的良田很少，连荒地里长的草都黄黄瘦瘦没几根。人口也不多，路过的一个县城很小，连这郡城里，也是灰扑扑的，一路行来都没见几个穿着鲜亮的百姓。
这样的地方，能收多少税赋，大哥以后的日子该有多么捉襟见肘。
还有这府邸也如此简陋，根本比不上京城的那座……
听她抽抽噎噎地描述着这地方有多贫瘠，李洵不由失笑。
“原来你这几天闷闷不乐就琢磨这个呢。放心，我选这里自有我的考量，吃不了亏的。乖乖回去休息吧，小小年纪的，别操心这么多事。”
说着，就让人收拾房屋，安排七公主去休息。
听到他这样说，王常青便凑过来，好奇道：
“郡王，这破……这地方到底有何玄机？”
李洵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以后你就明白了，总不会叫你们跟着本王吃苦受穷的。”
说着，又道：
“去问杨进禄领些银钱，让伙房去城里采买一千斤鲜肉回来，给护卫们改善下伙食。吩咐下去，以后每天的伙食标准，和京城时等同。”
见他气定神闲，似乎一点也不为封地的贫瘠发愁，王常青虽然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按照他的话去办事了。
倒是一路蔫蔫的护卫营兵丁们，听他宣布了今后恢复先前在京城的一应待遇后，全都兴高采烈起来。
每个人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着，李洵也进了书房，拿了张大的宣纸来，默默地画起了前世的地图，在上头对应勾画如今所处的位置，以此来确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选择来肃城，自然不是瞎选的，而是因为这里有个在后世产量很大的硝石矿。
他原本对此并不是百分百笃定的。
但在来肃城的路上，他将一路所见的地形地貌与前世进行了对比，全都能一一吻合。
进入肃城郡境内以后，他还特地采集了一些寸草不生的土地土壤进行了查看，果然在其沉淀中发现了硝石结晶，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火药在军事战争中的地位多么重要，每一个现代人都知道。但大启却至今还没人正式发明出火药。
有了火药，或者说有了威力强大的火药武器，才能真正扭转中原将士面对游牧骑兵的劣势。
而硝石，就是火药的灵魂。
如此他自然不会放过这块未经人发现的宝地。
当然，有了硝石并不意味着就有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至少要制作出以生铁为壳的震天雷，才算勉强发挥出火药的一些威力。
所以，铁矿也是必须掌握的一种资源。
按照他对这一大片北方土地的了解，距离他这里三百多里的北戎地界上，就有好几个铁矿，还有煤矿，铜矿等许多矿产。
除此以外，后世的北戎草原很多地方都是全国重要的作物产地，许多作物都可以在这里获得高产。
现在的人们根本不知道，整个北地，处处是宝藏。

第13章
郡丞周应亭从郡王府一回去，便被郡守召了过去。
肃城是个下郡，下辖仅三个县，所以作为郡丞的周应亭是从六品官，郡守是五品，等级比他高了整整一级半，又是整个郡的一把手，作为下官，周应亭虽然看不惯这位大人的某些行为，真正面对他的时候，却也不得不表现出万分恭敬。
府衙厅堂的院落，专门有一间书房，屏风古籍博古架，器具全是乌木制成的，布置得相当风雅，作为郡守接见客人的地方。
“大人！”
周应亭对着端坐在高大书案后的郡守行礼。屋里除了郡守，还有郡守的心腹程师爷。
郡守一副和蔼的样子，指了指对面的靠背椅子，道：
“应亭，坐。”
让随侍的程师爷给他倒了杯茶，郡守便直入主题问道：
“今日见到慎郡王了？情况如何？”
周应亭原本对于这个差事还有些忐忑，郡王就藩，驾临郡城，郡守却不去迎接，反而派了他这个副手，一般情况下他都会成为出气筒。
可他完全没想到，郡王非常温和，全程完全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郡守问起，周应亭便如实道：
“郡王龙章凤姿颇有威仪，待下却很温和。下官将郡王行驾送到郡王府，说清楚了事情便离开了，郡王并无不悦之意。”
又问了些细节，郡守便让他继续回去工作了。
待他走后，郡守问程师爷：
“师爷，你看如何？”
程师爷捋了捋山羊胡，道：
“东翁，以属下之见，这慎郡王虽说看着和气，却带着三千兵马，不容小觑。”
郡守嗤笑一声，不屑道：
“他那三千兵马能养多久还未可知呢。”
“他失了帝宠被发配至此，又不能从商与民争利，只能指着一点税赋过活。咱们这的赋税有多少你还不清楚，说是龙子凤孙，还不如咱们这些人呢！”
肃城是朝廷挂了号的贫瘠之地，就算慎郡王要拿一半赋税，也拿不到多少钱的。
程师爷却顾虑道：
“可是东翁，那御赐的田庄在南郊，他带那么多兵，郡王府恐怕安置不下，还是得去庄子上住的。天长日久的，万一从那些刁民口中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
为表皇恩，每个诸侯王在其府城的近郊，都是有个几十亩到一百亩的庄子的。主要出产些蔬菜瓜果或者牲畜供他们享用。
南郊的土地是肃城难得的称得上沃土的地方，因此皇庄也在那一块。
诸侯王不在的时候，这庄子便由郡守府打理。
郡守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头道：
“这倒确实是个隐患。”
沉吟片刻，他道：
“待会儿叫人给郡王送张帖子，就说本府明日要给郡王接风，还望他赏光。”
*
接到郡守府的邀请函，李洵略微有些意外，不知道这傲慢的郡守，到底是为什么又突然改了态度。
但到底是一方的军事行政长官，以后要长久相处，不管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都得去一探究竟。
宴会是晚宴，设置在郡守府后宅的正厅里，除了郡守这个主人，还有之前见过的郡丞，掌管兵马的郡尉，以及六曹的主薄。
整个郡里最有权势的那一拨人齐聚一堂，便足见是规格极高的了。看菜色与厅堂布置，也是用了心的。
李洵一踏入正厅，几人便站起来向他行礼，姿态做得很是恭敬。
郡守满脸歉意道：
“郡王殿下，真是对不住，昨日公务繁忙没能来城外亲迎，今日才得空来为您接风，还望您宽宏大量不与下官计较！”
神色倒是十分诚恳。不过，这些官场上的人都是做戏高手，倒也不能说明什么。
李洵不置可否地道：
“公务要紧。郡守不必介怀。”
推杯换盏，欣赏歌舞，一晚上都极为热闹。
虽然酒菜歌舞都没什么意思，但李洵也不觉得无聊。
难得郡里的几个官员齐聚一堂，观察他们相处，倒是能看出不少事。
比如，那位姓周的郡丞似乎有些不合群。
而另外几个官员，明显是唯郡守马首是瞻的。
很显然，这位郡守在郡中的势力根深蒂固，网罗甚众，一般人很难动摇他的统治的。
或许这正是这场宴会郡守想要向他传达的？
吃喝一两个小时，李洵有些意兴阑珊，便提出要离席了，郡守便立刻道：
“郡王留步，下官亲自送送您！”
几个副官主薄都识趣地告辞了。
李洵看得出，那郡守是有话要单独说，便也不急着走。
果然，待其他人都离开以后，郡守将他请到花厅坐下，这才道：
“昨日本是说了要给郡王交御赐庄子的账册，吃吃喝喝的倒是险些忘记。”
说着，就让人拿来一个匣子，从中捧出来一个账本递给李洵。
“这是庄子的情况与近年产出，往年的已经上交国库，从今年开始其所有产出便归属郡王所有。郡王不妨看看，也好心里有数。”
李洵不明白他为什么特意留他说这事，也不急着追究，只依言气定神闲翻开账册，迅速浏览前后十来页。
看完这些，便对那庄子的概况有所了解了。
总之，就是御赐给诸侯王种菜养牲畜的地方，总共就一百亩大，论产出么，一年最多五六百两，对他来说完全是杯水车薪，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将账册放在一边，静等郡守下文。
郡守见他养气功夫如此到位，便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
“下官听闻，郡王此来带了三千兵马，王府之中恐怕是安置不下吧？”
李洵丝毫不觉得窘迫，点头道：
“是啊，人太多，确实活动不开。”
郡守一副很为他着想的样子：
“下官也知道郡王的难处，所以想为郡王解忧。”
“若郡王不嫌弃，我那小舅子在东郊有个三百亩的庄子，倒是可与郡王置换，您手下那么多人，平时若要操练，三百亩肯定比一百亩更便利些。”
又道，“郡王放心，那三百亩地也是沃土，不比御赐的庄子差。”
东郊。
李洵心中一动。
郡城附近都是可以耕种的土地，硝石含量极低，东边是来的方向，自然比南郊要离硝石矿更近的。
但他口上却道：
“一百亩换三百亩，郡守岂不是太吃亏了。”
郡守带着几分谦卑道：
“多出来的，就当下官孝敬郡王殿下。”
李洵露出心动的表情，口上却依然客套地推辞：
“这不太好吧，置换皇庄不合规矩。”
郡守便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道：
“殿下不必如此客气，其实下官这么做也有私心，下官那小舅子还有两个田庄也在南郊，与皇庄相邻，若是置换便更方便管理一些。”
李洵作恍然大悟状：
“既如此，那本王便不跟你客气了。”
这才收下了匣子里的地契。
余光见那郡守一副大功告成的自得模样，李洵心中微哂。
看起来，这位郡守以为今日恩威并施，算是把他笼络住了啊。
然而区区两百亩的庄子，他哪有那么好打发。
对于这种一看就心怀鬼胎的家伙，他一向是糖衣收下，炮弹打回去的。
对方这么怕他去南郊，那他还真得找个时间去看看，哪里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14章
不过，在那之前，他首先要做的是把三千护卫营安顿好。
而在那之后的，重点便是将赚钱养兵提上日程了。
他的护卫营，按考核成绩，兵丁军饷在1贯-500文之间，平均下来，每个护卫每月需要发700文，3000个兵丁一年便是25200贯。
但这仅仅是军饷，如今的军队都是吃穿住武器全包的。
吃的方面，粮食每人每天至少要配一斤半的份额，以如今大米70文一斗（十斤），麦子30文一斗的价格来算，若每人每天配比米半斤，麦1斤，则需要6.5文钱。
除此以外，肉和蔬菜也是必备的。每人每天蔬菜花费约2文钱，肉三两，则一般是最便宜的猪肉，但比起京城，肃城的猪肉也不算便宜，基本上在30文一斤，每人每天需10文。3000人每年总共需要18067.5贯。
还有衣服。
衣服在如今的时代，于普通百姓家算是贵重物品，很多贫苦百姓，一家总共也就几套衣服。
但当兵的那是来卖命的，这方面自然是不能亏待。
冬夏各两套，春秋两套是底线了。军需的衣服比一般的衣物耗费大，自然要做得更厚实。
以如今的物价，春夏秋每套平均250文是要的，冬天的一身军用衲袄则需要1200文，3000兵丁每年在服装上的耗费便达到了5850贯。
藤甲和武器，因为原主和兵部有所配置，暂时还不需要添置。若要添置，一把普通的军刀3-5贯，一身藤甲500文，也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除了人的开销，便是马。
养一匹马丝毫不比养个兵便宜多少，要让马维持好的状态，每天的草，敷料，油盐糖都得喂饱，一年下来每匹马花费至少在25贯以上。他的骑兵队加上拉车的和其他骑乘的，共有一百五十匹马。一年下来的花费至少3750贯。
一般来说一个骑兵的配备应该在2-3匹马，但他的骑兵队其实远不到这个数额。若要买马，那就更贵了，一匹中等品级的马，也得八十贯。
所以，目前这三千兵马，不加将领的开销，他每年的耗费都在52867.5贯，若加上大小将领的军饷福利，年节过节费赏赐，开销则要达到七万贯。
另外，三千兵丁跟着他从京城远途跋涉到肃城，按照朝廷惯例，每人10贯的安家费也是少不了的，总计三万贯。这是一到封地就必须发放的。
去庄子上安顿的时候，还得安营扎寨，百步起一座瞭望台，在这种旱地，找不到河流，还得打几口井以供军营取水，零零总总加起来，一万贯是需要的。
除了养兵，他还得养郡王府的一百来号下人，以及七公主这个妹妹，维持郡王府的各项开销，哪怕很节省，一年两万贯也是少不了的。
支出如此巨大，收入却少得可怜。
肃城贫瘠，是大启挂了号的穷郡。从他先前拿到的户部资料来看，其近五年来，平均税赋不超过1.2万贯，就算加上布匹粮草的收入，布匹3000多匹，粮食10000多石（一百斤)。
布是绢，市价1300文一匹，粮食中没有价格贵重的稻谷，全都是由豆类，糜子，小麦一类构成，均价不过25文。
所以哪怕加上布匹粮食，整个郡每年的收入也就2万贯。
甚至比不上京城附近的一个县，少得离谱。
问就是北戎入侵，天气干旱，人口流失，总之它的赋税少得非常合情理。
在这2万贯的收入里，他可以拿到一半，也就是1万贯。
嘉佑帝之所以如此干脆地同意他分封到肃城郡，还让他带三千兵马，也正是因为如此。
嘉佑帝很肯定，以他的家底根本养不起三千兵马太久。
而大启种种对于诸侯王的限制，也足够把他困死在此处。
林相对他的处境担忧到不惜掏空棺材本给他养兵，也正是因为很清楚肃城的税赋情况。
如今，他有原主留下的家底折合23万贯，安家费10万贯，再加上林相给的2万两银票（折合6万贯），还是够使唤两年多的。
但他也不能一直坐吃山空，而且像是粮食价格布匹一类的，一旦发生天灾或战乱，会急剧上升，不能太掉以轻心。
而且，也不可能一直三千兵马，总有扩军的时候。
所以，他必须在山穷水尽前积攒到丰厚的家业。
肃城贫瘠，目前开拓商业是赚不到几个钱的。
要发家致富，最快办法的还得是黑吃黑。
对于此事，在看过肃城的地形图后他就早有打算。
从东南方向来肃城的路上，那贯穿肃郡境内，有一座绵延五百多里的云浪山。
按照历史经验来说，山中多匪。
一座占地面积如此之广的山脉，若说没有几窝土匪，他是不信的。
这些土匪经年累月地盘踞在那里，积累的财富是相当惊人的。
剿匪既能发家致富，又能练兵，还能造福百姓，何乐不为。
*
回到府中，李洵便立刻叫来了二营指挥使伍汲。
“伍汲，你带上一百步兵，三十骑兵，分东西南三路，探明云浪山匪寨情况，注意不可打草惊蛇。一个月内来回禀本王。”
做斥候，自然是要机敏会变通的人。
据他一路观察，这一位被他从都头提拔起来的二营指挥使就相当不错。
“是！”伍汲大声应诺，立刻兴冲冲地领命而去。
他能感觉到，郡王是打算有大动作的。而探明敌情这样关系重大的事，郡王能让他去做，足见他的能力已经在郡王心里挂上号了。
他若是办好了这件事，在郡王心中的地位自然更上一层楼。
郡王如此重视练兵养兵，怎么可能长期安于一个肃城郡，护卫营的规模也必定会扩大。
护卫营已经有三个营，却一直是三个营指挥使并行，没有设立更高的管理者。如今他们二营三营的营指挥使，都头前面都有个代字，足见以后会再次调动。他若想坐稳营指挥使的位置，甚至超越资格更老的王常青，自然是得功勋显著才行。
而郡王每次交派的差事，都是机会。
李洵观他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有上进心才会更尽心地办事，这是好事。
为了避免后院失火，南郊的异常自然也不能不管，李洵又叫来王常青，让他从一营派几个机灵点的兵丁，穿着普通百姓的衣物，去南郊的御赐庄子附近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
安排完这些，第二天李洵便带着两百人，去了东郊的庄子察看情况，以便画图纸修建营寨。
那庄子离郡城只有十里地，很快就能过去，地也确实是比较肥沃的。
此时阳春三月，正是肃城开始播种小麦的时候，地里已经有佃户开始翻地，准备进行耕种。
见到他们这一行人，不由得好奇地驻足观看。
对此，李洵微微皱眉，三百亩地，大小就跟现代一个大型小区差不多。军营重地，若是常有平民百姓在近旁耕种，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压缩军营的训练场地是一回事，保密性也极差。
看来他还少算了一笔开销。
这些三百亩地的佃户，还要进行解约赔偿。
“让庄头把账册拿来。”李洵吩咐道。
很快，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便从其他屋子里赶过来了。
庄头也这庄子的佃户，每月额外领一些工钱，住在庄子上，种地的同时看守宅院和管理土地。
他早就被叮嘱过，这庄子的主人已经换成了分封到此的郡王。
听说李洵要看账册，这位庄头显得有些心虚，把账册捧上来后，便不断擦汗。
李洵知道他平时必定弄鬼，欺上瞒下，却也不在意，翻开账册，很快便对这庄子的产出有了了解。
这庄子上除了一小部分地种植蔬菜瓜果，养些牲畜，其他两百多亩地都是用来耕种的。
豆子与小麦轮种，黄豆亩产量稍高一些，一亩地大概能产出一百六七十斤，小麦的产量则是一亩地一百斤左右。
习惯了现代社会各种作物的高产量，再看到这样的数字，真是觉得低得令人发指。
但事实上，就连更偏南边，地力更肥沃的京城附近，产出率也没比这里好多少。
“地租几成？”
庄头答道：
“单佃地五成，要是还要庄子上出农具，种子和耕牛，则再加两成。”
产量那么低，地租却高达七成，还要交朝廷的税。这个时代的百姓，生存得实在是艰难。
李洵心中感叹，面上却不显，只平静地吩咐：
“去把所有佃户都叫来。”
又让身边的兵丁回城里去取两筐钱来。
一个时辰后，所有的佃户全都聚集了过来。
总共有十几个人，几乎都是男人，全都是住在附近的黄杏村的村民。
但与李洵精心豢养的兵丁相比，他们要瘦很多，脸色也很黄，衣衫上补丁重重。
他在看他们的同时，进来的佃户也在观察着坐在上首的年轻人，他身着黑色裘皮大氅，气势十分不凡，让人不敢直视。
再看这屋内站得笔直的，腰上别着大刀的高壮兵丁，他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庄头呵斥道：
“这是庄子的新主人慎郡王殿下，还不快向王爷行礼！”
王爷！
村民们顿时一震，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竟然会有一位王爷驾临。
而且还成了他们庄子的主人。
众人正要下跪，便听这王爷和气地道：
“各位乡邻不必多礼。”
“今日叫各位来，主要是跟大家说一件事，从今天起，这庄子本王将挪作他用，不再出租。”
听到这话，十几个村民顿时惶恐不已，当场就扑通一声跪在李洵面前：
“王爷开恩！”
有人率先喊道。
其余人也跟着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喊开恩。
“各位乡邻有话起来说。”
李洵心中暗自生疑，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句话就让他们如此惶恐。
但他很快知道了答案。
这些村民一个个眼含热泪，苦苦哀求：
“王爷，您若不收回成命，我们就不起来！”
“这都已经是春耕的时候了，您突然把地收回去，咱们就没活路了！”
“王爷您行行好，就算是要收回地，也等咱们种了这一季再收吧，好歹让咱们有点口粮去寻新的租地！”
李洵听完，不由心中一叹。
原来他们是怕他直接收回租地，不给任何赔偿。看他们的反应，或许这种事情是常态。
“各位不用担心生计，每亩地我都会按照去年亩产，赔你们一年的产出，让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找新的租地。”
村民们顿时愣住，似乎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发生，愣了一会儿，才纷纷激动地向他磕头致谢：
“王爷慈悲！”
“多谢王爷！”
李洵点了个会读书写字的护卫，很快将赔偿款分给了佃户们。
佃户们一数到手的钱，竟然是平日收成的两倍有余，就算是不种地，他们也比往年过得宽裕许多。
个个欢喜不已，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今日这一波三折的遭遇，对于黄杏村的佃户们来说，简直能吹一年。
佃户们一回去，就把这简直像发生在戏文里的事在整个村子里传播开了。
甚至走亲访友去别的村子里时，也把这事当做谈资四处吹嘘。
因此没多久，附近几个村子便传遍了，黄杏村附近的庄子上来了一位王爷，威武贵气犹如天人，而且还特别仁慈，特别体恤百姓，他要收回庄子挪做他用，竟然赔了佃户们整整一年的收成。
*
李洵倒是不关心这些小事，打发了佃户们，便继续筹划安营扎寨工作。
目前，首先要做的就是先平整一个可供三千人操练的大校场出来，为了降低工程量，这些得选在最平的地方。
庄子上原本只有二十来间房，营房是肯定不够用的，只能伐木再修。
在原有的营房基础上，至少要再修可供三千人居住的房子，每间住二十人的大通铺，那也是一百五十间，在这个时代是个大工程，并非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
除此以外，还得打井，修瞭望楼，围栅栏，哪怕人手多，两三个月也很难完成。
三千人不可能都用来建营地，那是大材小用。
心里大体有了规划后，李洵便将三营的营指挥使林乐庆给叫来了。
他给林乐庆派了两个任务，第一是让他将郡王府的护卫营，留下两百拱卫王府，其余全部迁移到东郊的一块荒原上暂时扎营。
此外，还吩咐道：
“你去向三个护卫营传令，七天后，王府内的两千多护卫将进行集中考核。最末等的五十个小队，降为厢兵，负责修建营房等日常杂务。三个月后会再次进行考核，若依旧在最后五十名，则降低军饷和一应待遇。”
赶路一个多月，护卫营众人在路上都较为松散，在剿匪前，必须得先给他们紧紧皮。
这七天，就是给他们临时抱佛脚，加紧训练的机会。
消息传达到护卫营里，顿时引起一片哀嚎。
赶路一个多月，谁还记得起训练的事情。可郡王已经下令，到时候就真的会有五十个队降为厢兵。
做了厢兵，日常被杂务占据，根本没那么多时间训练，等到下一轮考核的时候，必然会落后。到时候，可就是真的要降低待遇了。
如今的待遇这么好，谁愿意被降低呢。
不管是队长还是队员们，都紧张起来，赶紧组织展开阵法训练与口令配合。
郡王说了，他们是一个团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平日必须尤其注重阵法配合，提高团体作战能力才是致胜的关键。
而都头们也一样紧张，他们现在脑袋上大多有个代字，万一到时候自家都里出了最后五十名的小队，影响自己的政绩可就不美了。于是也赶紧督促整个都进行训练。
一时间，三个护卫营的兵丁们都各自找了空地，热火朝天地训练起来。
*
七天时间很快一晃而过。
期间，李洵画好了庄子上的营地规划图。
而伍汲这个善于表现的家伙，为了让郡王实时知晓他的工作进度，也将第一个匪窝的情报传了回来。
这一窝匪徒共有两百多人，兵强马壮，占据着郡城东南方向的一座山头，时常侵扰附近的村庄甚至小镇，杀人抢劫绑架，无恶不作，让周围的百姓苦不堪言。
除此之外，他们还时常打劫南边银泰郡过来的商道，所有过路的商队都要向他们交保护费。
这批山贼，人数不算多，但手中的财富却不少，而且有马上作战经验，却也不算过分强悍，很适合给他手下那些绝大多数还没见过血的步兵们练手。
他们在这北疆大地上，总有一天是要直面北戎铁骑的，那么，便先从这些马贼开始熟悉，让他们慢慢克服对马上敌人的恐惧，逐渐树立信心。

第15章
这次考核，采用的是两队对战演习的方式。木刀上涂上白，红两色的灰粉，致命位置的衣服或者身体部位上被对方的木刀攻击到，此兵丁便淘汰出队。
骑兵除外，老兵的一营单独考核，新兵的二三营一起考核。
先每个队长抽签随机决定本队的考核序号，然后一号与最后一号作为对手队伍，二号与倒数第二号，三号与倒数第三号，以此类推。
第一轮对战下来，便会筛掉一半的小队。
胜利的那部分小队再以此法继续对战。直到选出前十的小队。
而失败的那一部分，也将继续对战一轮，直到选出需要降为厢兵的五十队。
前十的队伍，在下期考核以前，所有队员的待遇全体提高一等。
因为不需要进行具体排名，整个考核仅仅半天的时间便结束了。
前十的队伍，被李洵叫到最前方列阵，授予其队长优秀考核铜牌。
李洵面色和煦，目含期许地对他们道：
“你们今日的表现不错！今后三个月不管是吃食还是饷银都一律拔高一等，本王会给你们更好的条件，让你们专心精进自身。”
“这是你们的第一块优秀考核铜牌，本王期待你们的小队今后获得更多铜牌。届时，若有空缺队长，都头的位置，本王都将优先从铜牌多的队里选人。”
这话顿时让众兵丁骄傲地挺起胸膛，心潮澎湃，下定决心下一次也一定要拿到铜牌，争取稳住高人一等的待遇，早日升官！
郡王之前可是说过的，等在肃城彻底站住了脚，会给队长以上的营里军官赐予土地！
勉励了最优秀的这一部分，李洵又将另外五百个降为厢兵的兵丁叫上前来。
“你们这次考核虽然技不如人，降为厢兵，但并不意味着再无机会回到正兵行列。鉴于你们是头一次成为厢兵，本王特许你们轮换劳作，每日拥有一半的训练时间。望各位知耻而后勇，早日回归正兵行列！”
说完，李洵便让人分发给每个队长一沓土黄色的布条，给每个队员与他们自己系到胳膊上，以示厢兵与正兵之间的区别。
原本大家都是一样的兵，现在自己却成了低人一等的厢兵，以后只能负责杂务与劳作，与民夫相差不远。
看着自己胳膊上的布条，厢兵们心中都觉得十分屈辱，暗下决心接下来三个月一定要抓紧最后的机会好好操练，力争下次考核便摘下这耻辱的布条！
中间的队伍看着头部与最尾巴上两拨兵丁截然不同的待遇，心中也生出了紧迫感。
要是不好好训练，下次被后五十名的队伍赶上，沦落成低人一等厢兵的，可就成了他们自己啊。
李洵扫过众多兵丁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让三营指挥使林乐庆带领厢兵们去建设营地，李洵将一营前十队，二三营前十队的队长都留了下来，另外还随机挑选了三十队排在中间的队，让他们的队长也留下来。
这五十个队的五百人，再加上两队善于骑射的骑兵，便是第一次剿匪的全部成员。
五十个队长，是最基层的指挥官，所以必须熟悉敌情，地形和作战计划。
“据探子回报，敌人有两百五十多人，你们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
队长们一阵骚动。
见他们不以为意的样子，李洵严肃道：
“不要以为人少便轻敌，这两百五十人，其中有一半是有多年马上战斗经验的悍匪。你们必须要有迎战骑兵的心理准备！”
听到骑兵二字，队长们顿时脸色大变，由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变成了畏惧忧虑。
李洵知道，骑兵永远是大启官兵的心理阴影。
大启与西戎北戎的战争屡战屡败，两大戎族时常以两三千的骑兵大败大启几万人的官军，这让大启官兵心中的骑兵变得不可战胜。
而他之所以先从马贼山匪入手，便是要让他们逐步建立信心，克服这种恐惧。
李洵满面冷肃，沉声呵斥道：
“本王叫你们不可骄矜，却没叫你们自灭志气。你们自己想想，平日与骑兵的对战少吗？他们真的有那么不可战胜吗？”
队长们一愣，随即想起，他们可是经常与营里骑兵进行实战演习的，虽然骑兵打他们确实要占些优势，但他们只要严格坚守己方的阵法，令行禁止，也是时常能把骑兵掀下马的。
骑兵一旦下马，他们一拥而上，骑兵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这么一想，众人的面色才轻松了不少。
这正是李洵要的状态，既不可过分骄傲，也不能过于畏惧。心态上有信心，战术上重视，这才能得以取胜。
接下来，李洵又给他们讲了作战计划，令所有人牢记自己小队的职责，然后便放他们下去休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洵便集合了所有的剿匪成员，进行誓师大会。
虽然这些兵丁们已经从队长们那里得知自己第二天将要去山中剿匪，但哪怕是要剿匪，也是要师出有名的。
李洵叫了个能说会道的士兵，先绘声绘色地将那些山匪是如何为祸乡里给讲了一遍。
此时的匪徒，完全不像现代电视剧所标榜的那样，侠肝义胆劫富济贫，反而是一群丧失人性的野兽。
他们除了成群结队地袭击那些富裕的村庄进行抢劫杀人，主要还干两件事，一是趁夜去绑架村镇里的富人进行勒索，另一件便是抢劫穷人家的女眷拿去贩卖。
他们的每次出手，给这些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百姓家庭，带来的都是灭顶之灾。
哪怕有些原本良善的贫苦百姓，走投无路加入匪窝，也一样不无辜。
因为首先入伙是要交投名状的，随后匪徒们为了同化新人也会一直逼着他们对手无寸铁的弱者施暴动刀子，渐渐地，这些人也跟着在血腥与暴力中丧失了人性。
可以说能在匪窝里活下来的匪徒，手上无一不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护卫营的兵丁绝大多数都是贫苦出身，对于普通百姓的苦楚自然能感同身受。听到上头士兵的宣讲，便已对那些山匪恨得牙痒。
李洵此时又站出来道：
“将士们，你们随本王来到肃城，这里便是你们今后的家园。你们之中，不少人的家眷已经定居在此，将来会有更多人的妻儿子女在此安家置业。你们希望将来自己的妻儿父母也被这些山匪劫掠，让你们妻离子散，家业尽毁吗？”
“不希望！”
底下兵丁齐声回复。
“那么，你们可敢随本王一起，踏平匪寨，为民除害？”
哪怕他们当中许多人都从没打过仗，但从征召入伍的那一刻，他们便有迟早要与人厮杀拼搏的觉悟。
而这一次，他们是为了今后家园的安宁而战斗，是为无数受害百姓张目，这便格外让人热血沸腾。
一个兵丁高声呼和：
“踏平匪寨，为民除害！”
其余兵丁便也跟着呼喊起来：
“踏平匪寨，为民除害！”
“踏平匪寨，为民除害！”
一时间士气高涨。
“出发！”
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始朝云浪山出发。
当然，他们本就驻扎在东郊，离匪窝已经只剩下三十多里远了。
进山前，李洵命令所有人在口中咬上一截树枝，途中不许任何人说话。
但凡有谁树枝掉落发出声音，便以违反军纪论处，当场格杀，绝不容情。
他冷着脸，眼中杀气腾腾，没有人敢不把这命令当回事。
郡王哪怕平日里再温和，也是对他们有着生杀予夺大权的人。
曾经他毫不容情地赶走了那四个不听号令的小队长，便已经让众人知晓，这位郡王绝不是只有温情的一面。他若是狠心起来，同样是十分冷酷的。
见众人都把命令听进去了，李洵又让他们折下山脚的树枝做帽子以做掩护，尽可能不让山匪们察觉他们的靠近。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朝这个叫做云麓寨的寨子进发。
一个多时辰后，众人便已经来到了这云麓寨脚下。
云麓寨建在云浪山的一个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理优势十足。
这样的地势，易守难攻，自然是不能硬拼的。但为了练兵，李洵也没有进行夜间偷袭。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山寨的警惕性并不高，李洵先是派了一个近身战斗颇为出色的五人小分队伪装成送盐的商人，走上前去，悄无声息地杀死寨门口的几个守卫，占据了寨门口的位置，避免连接寨子的桥被砍断，这才一挥手中的旗帜，大喊了一声杀。
五百护卫顿时吐掉口中的树枝，呐喊着朝前方冲去。
一时间声威震天。
仅仅片刻，里面便敲起了警钟，瞭望楼上的人大喊着有敌袭。
“报——大当家，有一队官兵杀进来了！”
山匪喽啰冲进大堂，慌乱地向正在吃午饭的大当家二当家等人汇报。
“什么！”
众人大惊。
“怎么可能！若是官军剿匪，郡守大人处怎么会没人来送信！”二当家惊疑地道。

第16章
大当家当机立断，操起家伙事道：
“不管怎样，先出去看看！”
其余几个也跟了出去。
这一出去，果然便见许多穿着官军样式藤甲与战衣的兵丁已经杀了进来，正一边倒地屠杀着他们手下的喽啰。
“愣着干什么！拿刀，砍死这些狗日的官军！”大当家大喝一声，提着大刀就冲了上去。
其他山匪也从突如其来的进攻中回过神来，开始进行全力抵抗与反击。
不过，山匪们总是比不得专业训练的正规军，突然面临敌袭，匪徒们一开始都乱了套，没有大当家呼喝呐喊前，他们甚至连抵抗的意识都没有，只会下意识往寨子里头跑。
这种只会逃窜的败兵，自然是被打头阵冲进来的护卫营精兵快刀斩乱麻般地收割。
这样一边倒的局势并没有持续太久，山匪们也很快拿起武器冲击。
此时护卫营的大部队也冲进了寨子里。
李洵立刻组织鼓手敲鼓变阵。
此时平日的训练效果便体现出来了。
李洵要求令行禁止，听到对应的鼓点必须立刻变化阵法，且以鼓点节奏进行进攻。
面对敌人真刀真枪的反抗与攻击，普通护卫们一瞬间也是有些慌乱的，但一听到熟悉的鼓点，身体下意识便做出了反应，
当发现阵法与队友的配合奏效时，他们便很快信心高涨，进入了战斗节奏。
只会单打独斗的山匪，哪怕单体战斗力比护卫营的普通兵丁强，却也架不住几个人密切配合全方位进攻与防守，一个个悍匪很快倒在了护卫们的刀下。
越来越多的匪徒被收割，大当家等人见势不妙，赶紧往马厩跑。
这些悍匪们，毕竟干的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随时都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他们的马厩里藏着一些金银细软，拿着立刻就可以跑路。
几个马贼谁也顾不上指责谁，跨上马就往外冲。
“大当家跑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其他匪徒们也纷纷往马厩跑。
此时李洵再次挥舞旗帜，改变鼓点，令入口处的护卫们准备改良的罘罝阵。
这阵法俗称鱼篓阵，人为制造出易进难出的窄口，利用盾牌长矛相配合，限制骑兵速度，降低其冲击力，骑兵一旦速度被限制，就大大失去了机动性，只能成为一个移动的活靶子，被篓子两边士兵的长矛大刀攻下马来。
对于山寨这种只有一个出入口的地方，简直是再合适不过，只需要一两百人，就能完美构造出瓮中捉鳖的效果。所有骑马的悍匪，都必然闯进这早就备好的鱼篓之中。
当然，这阵法对于直面骑兵冲击的最内围步兵的心理素质，单体力量，反应，都是极大的考验。
因此，这一部分都是布置的训练最久的精锐护卫。
没多久，所有骑马逃跑的山匪便全部被斩杀，仅剩的几个喽啰山匪见势不妙，也全部缴械投降。
一场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搜集战利品了。
经过审问被抓的俘虏，以及自行搜寻，李洵带着护卫营将这一窝匪徒历年来的积蓄全部扫荡一空，收获相当丰厚。
也不知道这些匪徒是攒了多久，单是银两银票，就高达一万多两，还有铜钱五万贯，不明价值的各种珠宝首饰一箱，各种大刀两百多把，皮甲九十多副，锁子甲三副，完好马匹六十多匹，各种粮食两万多斤。
这一次的收获，都足够李洵这三千人马一年以上的开销了，更别提还有可以装备军队的武器，铠甲和马匹，都是好东西。
除此以外，还有关在山洞的肉票十二个。
这些都是附近村镇甚至城里绑来，还没来得及拿到赎金的。
弥漫着臭气与恐惧的山洞里，静默无声。山匪们担心他们串联，一律不允许他们说话，但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便会被拉出去割耳朵削鼻子剁手指。
所以，哪怕听到外头喊杀声震天，哪怕门口看守的山匪已经跑了，这些被折磨怕了的人质们也没一个敢踏出山洞，发出声音。
直到木栅栏的山洞门被一刀劈开，他们看到了走进来的人身上的战衣与打扮，这整齐划一的装束与武器样式，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些乌合之众的山匪，反而像官军。
“人质在此处，找到了！”
“看起来受伤很严重啊，多来几个人把他们扶出去！”
这些充满善意的话语终于让这些受尽折磨的人质相信，他们获救了。
“是官军！是官军！我们得救了！”
有人激动地大喊出声。
其余人也喜极而泣。
被护卫营兵丁或抬或扶着出去，这群人质终于得见天光。
他们伤势轻的遍体鳞伤，伤势重的被斩了手掌脚掌，削了耳朵鼻子，甚至有些已经奄奄一息。
那些匪徒为了加深百姓对他们的恐惧，痛快交赎金，对于每一个抓来的人质都会进行非人的折磨，家属拖得越久，人质的伤势越重，甚至有些被赎回去也因为伤势过于严重而去世。
看着他们的惨状，照顾他们的护卫们都心生不忍，动作越发轻柔小心，还给他们端来热水喂食。
感受到他们的善意，人质们从狂喜中稍微找回些理智，那些还能动弹的，便满腔感激地朝走过来吩咐事情的都头磕头。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直把这都头弄得手足无措，连忙摆手：
“快起来快起来，我可不是什么将军！我只是郡王麾下的一名都头，是郡王带咱们来剿匪，也是郡王命令咱们来救你们的！”
然后又说，郡王吩咐了给他们煮点粥，还准备了担架，等下山的时候会带他们一起让他们先到军营安置，然后给他们家属送信让家属来接。
如此体贴的安排让所有人心中划过一道暖流。
郡王……
望着山寨里已经改换门庭的写着黑色慎字的明黄色旗帜，所有被救的人心中都默默铭刻下了郡王这两个字。
是郡王救了他们，他们将永远铭记这份大恩！
*
被绑架的全都是男性人质。这些人获救后无不欣喜。
但寨子里仅剩的那个被抢来的女子，在听到外头传来官军来了，他们得救了的欢呼声后，却选择了撞墙自尽。
等李洵的人从土匪的屋子里发现她时，便只剩下一具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
那些土匪把她关在屋里，作为发泄欲望的工具，甚至连衣服都没给她一件。
这具瘦骨嶙峋的尸体上，充满了各种凌虐的痕迹，几乎没一块好肉。
李洵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了这不知姓名的女子身上，让人将她好好安葬。
他的眼中沉淀着冰冷的怒火：
“将所有匪徒的头颅全部砍下，挂在郡城城墙上示众！”
与他们对普通民众造成的伤害相比，死在兵丁们的战刀下，简直是便宜了他们。
他一时间还没办法找到并剿灭所有的匪徒，那么至少要给他们一些震慑，让这期间能少一些受害者。
*
李洵的护卫营带着两百多个匪徒的头颅进城，在城中迅速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很快，消息便在郡城及其周围的郊区传开了。
郡城厢兵与燎原守军数次剿匪都没有成效的云麓寨山匪，被郡王率军全歼，郡王府将会把这些人头制成京观，挂在城头警示其余匪首。
这郡城之中，有多少人没听说过山匪的厉害，甚至他们自己或亲属，就是直接受害者。
听到这个消息，无数家庭哭得肝肠寸断，喜极而泣。
城郊的张婶子看着神龛上的牌位老泪纵横：
“女儿，郡王给你报仇了！终于报仇了！”
她的女儿，前年在出嫁的路上被云麓寨连人带嫁妆掳走，送信来让娘家和夫家各交五贯赎金。
他们好不容易凑齐赎金送去，女儿送回来时，却已经被糟蹋得不成人形。一醒过神来，得知夫家退婚，就趁人不备上吊自尽了。
城中的小商人老李头也站在家中独子的牌位前又笑又哭。
他的独子被云麓寨掳走，报官也毫无回应，只得给出大半家产赎人，人带回来却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奄奄一息。
他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跟儿子说上，只听着他死前不断在喊痛，喊饶命。
现在，郡王给他们报仇了，儿啊，你黄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城郊的杨树村，村长当众宣布了云麓寨尽数被郡王剿灭的消息，也让无数年轻的年长的人们红了眼眶，一片啜泣声。
那年原本是个丰收的秋天，云麓寨的待人却突然闯入，烧杀抢掠，抢走了他们所有过冬的粮食，家中稍有姿色的女眷也全部被掳走贩卖。
那个冬天，他们村饿死了许许多多的人。
所有人都流着泪，却又笑着。
终于有人给他们报仇了！
郡王功德无量，他们要给郡王立长生碑！
……
一场剿匪，为慎郡王李洵赢得了郡中许多百姓的爱戴拥护。
而郡守府的郡守与师爷，听说了这个消息却大惊失色。

第17章
“什么！整个云麓寨都被郡王给剿了？”
郡守惊得从椅子上直接站了起来，随即惶惑不安：
“他怎么会突然拿云麓寨开刀，会不会是发现什么了？”
云麓寨屹立肃城多年不倒，自然少不得他在暗中扶持。
云麓寨的这些人也懂事，每年会给他不少的孝敬，还会帮他办一些他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
若这关系被郡王发现，可就是落了个非常大的把柄在慎郡王手中。慎郡王要是贪功报上去，他别说乌纱帽，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程师爷定了定神，道：
“东翁放心，咱们跟云麓寨的人来往时从头到尾都很谨慎，应该不会留下太确切的证据。即使郡王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也无法指证您！”
郡守再三确认，终于确定自己没留下足以被指证的证据，才稍微安心一点，开始心疼自己好不容易扶植起来的势力。
“这该死的慎郡王，一来就夺了云麓寨这么多年的家业，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管郡王是有心还是无意，总归是剿灭了他的势力，损害了他的利益。
可如今这关头，他也不确定慎郡王是否知道了什么，不敢贸然参他妄动兵马来报复，委实憋屈。
不过，这憋屈在郡王回城这天便找回了场子。
慎郡王一身常服，叫人抬着个箱子，亲自来拜访他。
“哟，什么风把郡王殿下给吹来了？”郡守不冷不热地道。
李洵脸上带着试图掩饰的忐忑，似乎是很想努力维持往日和煦却不失尊崇的王侯姿态。
“昨日去山中打猎，遇到一帮悍匪想抢劫本王，一不小心便动了手。手下人也没个分寸，都将那些人杀得都差不多了，才听说那寨中的人说，他们与郡守有些亲故。”
他一脸歉意道，“这可真是大水冲到了龙王庙，郡守大人，实在对不住啊！”
听他这话，郡守还以为是试探，连忙义正言辞撇清关系：
“郡王说哪里话，那云麓寨是出了名的悍匪，怎么可能跟下官有亲故！定是那些匪徒为了活命胡乱攀咬！”
李洵却道：
“不管是否有亲故，我动手前没知会大人一声，确实是疏忽了。这是在云麓寨获得的一些小玩意儿，家中也没人用得上，送与大人赏玩，大人莫要嫌弃。”
说完，便留下那箱东西走了。
郡守让人打开一看，才发现里头竟是一大箱成色各异的珠宝首饰，论价值，恐怕得值两三万两银子。
郡守与程师爷都被震住了。
好半晌，郡守才问道：
“师爷，你说郡王他这是什么意思？”
程师爷道：
“学生先前还以为郡王是存了心试探，可如今看来，试探哪里用得着如此大的手笔，况且，细想郡王方才的神色，竟觉得他是打了云麓寨后颇为忐忑，特地来讨好于您。”
郡守想了一会儿，顿时畅快地大笑起来。
笑得程师爷一脸莫名：
“东翁这是何故。”
郡守捋着胡子但笑不语，神色中却有着掩藏不住的得意。
现在他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这位郡王哪怕手中握着三千护卫，也绝对是个可以捏的软柿子了。
他甚至可能已经猜到，自己这个地方官接到了密旨监视他。所以，在得知云麓寨可能与他有关系后，忙不迭来赔罪，还重点强调他不是乱动兵马，而是打猎被袭击才自卫反击。
这位郡王，似乎是很怕自己在皇帝面前说他一点不好的话啊。
至于剿匪，龙子凤孙也不是喝风吃仙露的，被皇帝厌弃的皇子也缺钱啊。只是没想到第一次动手就打到了地头蛇，怕是心里七上八下得很吧。
*
对于李洵的行为，连杨进禄这个贴身太监也颇为诧异。
一路上憋了好久，回了郡王府，见四下无人，这才不解地道：
“殿下，那么多的财宝，您怎么就送给那老匹夫了！”
他看着都替自家主子心疼得很。而且，殿下是什么人啊，竟然还需要向一个五品小官送礼！
李洵笑着看他一眼，道：
“不必着急，只是一箱首饰而已。本王何曾做过亏本买卖了？”
这话叫杨进禄一头雾水，但主子明显没有要说的意思，他也只能识趣的不再问。
李洵想起在那些活着的匪徒口中获得的消息，眼中闪过一抹暗芒。
剿匪前他就知道，那云麓寨在肃城盘踞多年，多次官军剿匪也从没捉住过他们，那便意味着他们绝对是和郡中位高权重者有所勾连。
却没想到这人竟是郡守。
不管是出于他要掌控肃城的目的，还是必须要除掉勾结山匪的恶官，郡守都非除不可。
他有兵，以如今的形势却还不能随意去杀掉一个五品官员。少不得要用些常规程序。
然而他让人搜遍了云麓寨，也没搜到什么实质性证据，如此，仅凭几个匪徒一面之词是绝对无法让郡守认罪的。
他自然不怕郡守参他，皇帝没那么快能掌握全局，无论如何也是不敢动他的。
做这一出，不过是想让郡守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的破绽。
比如那让郡守遮遮掩掩的城南，必然就是有猫腻的。
等他拿住切实证据，再将所有事公之于众上报朝廷，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抄了整个郡守府，还能得到民心。
与那相比，几句做戏的话，一箱子首饰又算什么。
*
安抚住郡守，李洵便开始对这次剿匪的后续事宜进行处理。
这次进攻匪寨，虽然有二十多人受伤，却没有阵亡的士兵。
首先自然是论功行赏，按照每个队，每个兵的功劳大小，为他们授予十贯至三贯钱的赏赐，以及选择性赐予优秀铜牌。
表现最卓越的十多位小队长，每个人都赐予一副皮甲，一匹战马。
这让他们在其余两百多个小队长里，顿时变得鹤立鸡群起来。
而且，谁都知道，这不仅是一副皮甲一匹马，而是功勋是荣耀，是让郡王记住自己的机会。
整个表彰大会是当着全军的面进行的，望着台上一个个兵丁手里的铜牌与赏钱，台下的兵丁们开始眼热了。
他们之中不少人，先前发现最优秀的十个小队被选去剿匪时，其实是有些庆幸的。
但现在看来，剿匪其实没他们想象中那么可怕，反而是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这次的赏钱，最少的也有四五个月的军饷，仅仅是出去一天的功夫就挣来了。更何况还能积累升职加薪的资历，谁能不心动。
其余没参加剿匪的兵丁们纷纷跃跃欲试，恨不得再来一窝土匪给自己剿。
一次剿匪，一次表彰大会，彻底激发了营中护卫们的斗志，李洵对此很满意。
表彰完，便是处理那个山寨的问题了。
如今，他留了两百人在云麓寨里把守。
在他的规划中，这山寨保存完好，又远离郡城，藏在深山之中，临近硝石矿比较多的东郊，用来提炼硝石矿，制造火药武器是最好不过的了。
保密性强，还临近产地。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上山的路修好，寨子里的防御工事也有待加强。
如此，他便又从上次考核之中处于中等的兵丁里，调集了三百人去修路。
除此以外，东郊营地的建设，日常训练也在同步进行着。
整个护卫营有序而忙碌地运转着。
*
最近慎郡王的传闻在整个肃城极其郊区的村落都颇为盛行。
黄杏村的陈三嫂，她家那位作为近距离与郡王接触过的人，在回到娘家陈家村吃酒席的时候，便再次被问起了当初郡王赔偿佃户的那一桩奇事。
其实这事早就传回了陈家村，但听当事人讲又是头一次。
村里本就没啥稀奇事，村民们听得兴致勃勃，把各种细节问了又问，又是震惊又是羡慕。
“那就相当于什么都不用干，就白捡了一年的收成啊！”
“岂止一年了，那至少是两年啊，人家王爷可是按照佃地所有产出全赔的！”
“没想到那么尊贵的人，竟然如此讲理！”
“戏文里说皇帝老儿爱民如子，叫我看，王爷才是真的爱民如子，还英明能干！”
“谁说不是呢，以前官府屡次出动，拿那些云麓寨的山匪一点办法都没有，咱们王爷一来就把那些畜生全灭了！”
“有咱们这么威风的王爷在，以后咱们村里可就不怕山匪了！”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角落里那个看起来满脸悲苦的妇人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又从绝望的深渊里生出了一抹希望。
她鼓起很大的勇气，这才拉住陈三嫂问道：
“三姐，那王爷是不是很大的官……比咱们郡的所有官都大……”
普通百姓哪里懂那么多，陈三嫂立刻便道：
“那还用说，皇帝老儿最大，他就是第二！”
“好……太好了……”那妇人干涸的眼中含着热泪，就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看到了浮木朝她飘来。
若王爷真的如此英明又爱护百姓，他们家是不是就有救了？

第18章
“三姐，你们村附近那个庄子在哪里，你能带我去吗？我们现在就去！”
妇人急切地拉着她道。
陈三嫂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难得回来一趟，今天肯定要在娘家歇一晚再走。你去我们那边的庄子干啥？”
妇人却是不肯说，只道让她走的时候带她一起。
陈三嫂子一头雾水，等那妇人走开了，这才压低了声音问同桌的人：
“那不是村头的二妹吗，我记得她嫁到南边了，家里还挺好的呢，怎么成这样了？看起来神神叨叨的。”
那妇人叫陈二妹，原本是村里的一枝花，十来年前嫁到了南郊的一个村子。
和东边相比，南边的土地肥沃，收成比他们这里高很多，算是整个郡郊最富裕的地方。而二妹的夫家还有五十亩地，叫只能佃田为生的村里人羡慕不已。
正因为如此，好几年没回来的陈三嫂子才奇怪。
按说，二妹夫家里的日子还挺好过的，今天见着却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衣服，脸色也蜡黄人瘦得只剩一包骨头，和几年前见她时完全是两个人。
旁人也压低了声音答道：
“还不是那印子钱害的。你没听说吗，他们城南好多人借了印子钱还不上，都被迫卖身为奴了。二妹一家三口，要是再还不上钱，也只能全家卖身了。这次她就是为此回来借钱的。可现在这年月，谁有钱借给她啊……”
听到这话，陈三嫂吓了一跳。
她是听说过城南那些卖身为奴的人有多惨的，一天只能吃两顿饭，却得没日没夜地干活，稍微动作慢了点，庄头的鞭子就落在身上了。
家里的女眷，稍微年轻有点姿色就卖到青楼去，就算是长得好看点的小男孩也会被卖去当小倌儿，没几年就被磋磨死了。
“怎么借这么多钱？而且她家不是有地吗？”
“听说是突然遭了匪灾，家里的壮劳力都受了伤，必须拿钱医，地典出去也不够，就只能借印子钱，这利滚利的，就全家都只能卖身为奴了！”
陈三嫂叹了口气：“这真是太倒霉了。”
都不是因为家里人不成器，而是因为那些天杀的山匪。
“你说她去庄子是不是想去找那个王爷借钱？”
陈三嫂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王爷虽说好心，却也不是冤大头。”
第二天一大早，陈二妹天还没亮就在陈三嫂娘家门口等着了。
一路上，她跟个木头桩子一样不说话，直到到了地方，陈三嫂才终于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
大半个月过去，先前他们佃地的地方已经大变样，外围全部围上了两米高的木栅栏，走近了根本看不见里头的景象，只听到里面叮当作响，似乎在建房子。
庄子前后各有一个门，全部兵丁把守着，这些兵丁共有十几个，又高又壮，穿着藤甲，腰上别着大刀，看起来威风极了。
除了这些站在门口的，还有一队二十人的队伍，手里拿着长刀，不断地绕着栅栏外巡逻，让人根本不敢靠近。
陈二妹也有些害怕，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捏着拳头，勇敢地走了上去。
“军营重地，闲人免进！”
站在最外头的两个兵丁严厉地喝道。
陈二妹大声道：
“我找王爷！我有很重要的事找王爷！”
兵丁冷漠地把她推开：
“我家郡王岂是随便什么人可以见的！快走快走！不然我等就不客气了！”
陈二妹哪里肯走，当场就跪下来磕头：
“大爷，求求你们，让我见王爷一面，我就见一面！求你们让我进去！”
兵丁们很烦恼，郡王金尊玉贵，怎么可能随便什么人说见就见。别说一个民妇，就算是他们的上官，也不是随便就能见到郡王的。
虽然这民妇瘦骨嶙峋的有些可怜，但他们是绝不可能放她进去的。只能虎着脸拔出刀来，喝骂道：
“再不走，就别怪军爷的刀子不认人！”
看着雪亮的刀尖，陈二妹吓得心颤，但她没有办法，这已经是他们家最后的生路。
她横下心来，哭喊着说了实话：
“军爷们开恩，民妇要见王爷是有天大的冤情！”
兵丁们还是不肯轻易放行，只冷漠道：
“伸冤找县官，要不然就找你们郡守，咱们郡王可不管审案！”
一个兵丁长官模样的，在一旁看着这出闹剧，此时出声呵斥道：
“跟她废话什么，直接轰走！”
“是！”
两个兵丁立刻出列，拽着陈二妹的胳膊就要拖她走。
陈二妹彻底慌了，不得不说出全部的实话：
“军爷开恩，民妇要告的是郡守的小舅子，他强行放印子钱，草菅人命！求军爷让我见见王爷！求求你们了！
“要是见不到王爷，民妇一家都会被强行充奴，民妇的女儿也会被卖到青楼！她还那么小，她活不下去的，求军爷们行行好！”
说着，她就使劲磕头。没几下，额头上就出了血，顺着额头流下来。
外头人只知道放印子钱，收走他们土地的人背景很强大，却不知道背后主使者是谁。
直到他们村的秀才公家中那不成器的儿子被人引去赌，借了印子钱，被强行收走了家中祖传下来的一百亩地，秀才公顺藤摸瓜才知道背后的东家是郡守的小舅子。
他一纸诉状将人告到了郡守府，说放印子钱是违法的，要求郡守秉公处理，归还他家田地。却没想到，那秀才回去的当晚家里就进了强人，秀才公被人捅了三刀，当场毙命。
打那以后，他们村的人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匪徒，恐怕也是郡守小舅子的爪牙，只为让他们不得不从他手中贷印子钱。
对方的背景如此可怕，他们原本只能认命的。
可现在，王爷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新的希望，哪怕有一丝机会，她也要拼命一试！
如果她成功了，她十岁的女儿便不会再被卖入青楼。他们全家都可以重获自由！
当兵的大多数贫苦出身，见这妇人一张黄瘦得眼睛都凹下去的脸上，又是血又是泪，还有泥土混合在一起，看着惨不忍睹，便都有些不忍。
连先前不耐烦的兵丁长官也看不下去了。
“大嫂子，我实话告诉你吧，郡王不在营内。你要见他，只能去城里的郡王府碰碰运气。”
营地还在修建中，还有匪寨那边也要修路和修整，还有东郊荒原的临时营地要视察，郡王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一直在这里守着。
这边现在都是由三营的林乐庆指挥使负责，郡王偶尔才过来视察。
陈二妹顿时就傻了。
“怎么会不在，不是说王爷就在这里的吗？”
“这里就是个别庄，又还在修建，郡王那么忙，守在这里做什么。”
这话让陈二妹彻底放弃，谢过他们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好，那我去城里找王爷！”
说着，她也不顾自己已经大半天没吃饭，刚才磕头磕得头晕眼花，立刻往城里赶。
她走后，黄杏村几个看热闹的议论纷纷。
对于平日没什么消遣的村民们来说，这自然又是一个大新闻，这事很快就传得满村皆知了。
也包括村里住着的刘地主。
这地主家里有上千亩地，在附近村子都是数得着的大人物，可在整个郡城却不值得一提。
在听家里学嘴的长工说了这事后，他顿时觉得这是自己结交大人物的机会。
“快去把马牵来，老爷我要进城！”
*
离郡守府只有一条街，郡城最繁华的地方，坐落着一座十分气派的宅院，门上写着庞宅。
这里正是郡守小舅子庞芝元的住处。
他原也是个外来户，但他姐姐是郡守的宠妾，跟着郡守来肃城后，便摇身一变成了这里的大人物了。
本地不管乡绅还是官员，都得敬着他，叫他一声方老爷。
此时，他正躺在温暖的屋子里，享受着美貌婢女捏肩锤腿。
突然外头门房跑进来禀报：
“老爷，外头有个姓刘的地主求见您，说是有人要向郡王状告您，他怕您吃亏，特来跟您报个信！”
庞芝元心中一紧，顿时蹭地一下从榻上弹起来：
“快请进来！”
很快，他就从刘地主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顿时松了口气。
看来那妇人还没来得及找到郡王。
虽然不知道郡王到底会不会管这闲事，可闹出来到底是桩麻烦。
这些刁民竟敢在背后如此害他！
庞芝元心头恼恨极了，恶狠狠道：
“来人！去郡王府外守着，把那贼妇人给我抓回来，拔了她的舌头，吊在南郊的庄子门口，让那些贱奴们好好看看，乱说话的下场他们承不承担得起！”
“对了，还有她那个女儿，她不是怕她女儿被卖到妓院么，老子偏就要把她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一群打手立刻气势汹汹地领命而去。
庞芝元犹觉得不解气，一把将手头上好的瓷器砸个粉碎：
“刁民！老子要让那贱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东郊的庄子离郡城只有十里地，但陈二妹对东郊人生地不熟根本不认识路，又全凭一双腿，进城便难免要费些功夫。
她又累又饿，还头晕，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一路问人，才终于在偌大的郡城里找到了郡王府。
看着那气派的府邸，她擦了擦头上冒出来的虚汗，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意。
终于到郡王府了，希望能顺利见到王爷，希望王爷能救她和家人！
她心中默默祈祷着，朝郡王府走去。
正在此时，在郡王府外徘徊的几个家丁模样的男人看到了她，其中一个大喝一声：
“就是那妇人，快抓住她！”
说完，其余几人顿时气势汹汹地朝她跑来。
陈二妹本能地觉得危险，拔腿就跑。可她本就身体瘦弱又十分疲惫，哪里跑得过这些精壮汉子。没一会儿，就被他们追上了。
其中一人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在她脸上扇了两巴掌，叫骂道：
“他妈的还敢跑！贱人！”
陈二妹顿时嘴里一片腥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愤怒道：
“你们是谁，当街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脸上顿时又挨了一巴掌，打人的家丁冷笑道：
“王法？咱们庞老爷就是王法！把这贱妇带回南郊庄子上去！”
听到这话，陈二妹顿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恐惧极了。
姓庞，在郡城如此嚣张，除了郡守的小舅子没别人了。
她原先不敢跟人说自己的打算就是怕提早泄露出去，被庞老爷发现打击报复。
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她还没见到王爷，庞老爷的人就找来了。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
“王爷救命！王爷救命！”
她奋力挣扎哭喊着，希望引起百丈外那威严的郡王府的注意。
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连人都看不清，更何况听到喊声呢。
那带头的家丁听她这样叫喊，立刻道：
“塞住她的嘴，绑起来，免得惹麻烦。”
他们绑人那是轻车熟路，早就带齐了家伙事。
话落，一个家丁就拿出一块破布一揉，塞进了她的嘴里，另外两个则娴熟地用绳子将她两只手反剪在背后绑起来。
陈二妹被人推搡拖拽着往前走。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挣扎想往回走，脖子挣得通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郡王府，满是绝望不甘。
明明郡王府就在眼前了，王爷就在那府里啊！她全家获救的希望，就在那府里！
可不管她怎么努力，也不过是蚍蜉撼树，根本挣不过几个壮汉，只能被越拖越远。
正在她要被拖上马车的时候，街道转角处来了一队骑马的人，转眼间就走到了几步之外。
这些人个个骑着高高的大马，穿着甲，腰上别着刀，十分有气势。
而为首那位骑着最骏的一匹白马，穿着褐红色箭袖劲装，上臂套着皮甲护具，身上是做工精良的银色锁子甲。他看着年轻，一张脸也生得俊秀，整个人却犹如一柄出鞘的宝刀一样散发着锋锐的气势，让人觉得直视便是不敬。
他看着被绑起来的陈二妹，远山如黛般的修眉微微一敛，沉声道：
“去问问，那里怎么回事。”
“是！”
一个骑马的军爷顿时策马而来，问他们这边到底是在干什么。
刚才凶神恶煞的家丁顿时换了副嘴脸，讨好地笑着道：
“回军爷的话，抓一个逃奴，不敢扰了郡王府的清净，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陈二妹呜呜地叫着试图发出声音，她想告诉他们，她不是逃奴。她殷切地望着不远处那位骑马的年轻人，他是如此高高在上，让她再次看到了希望。
她多希望那是一位好心人，可以把她从这些人手中救出，如此她就有希望跑到郡王府前求见王爷。
那家丁回完话，立刻把陈二妹往马车上拖。
陈二妹顿时绝望极了，她奋力挣扎想挣脱家丁们的魔爪。
她知道，这次她要是被抓到，绝对会面临庞老爷最可怕的报复，她和她的家人，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正在此时，耳边传来一道清润低沉的声音：
“等等。”
“把那妇人松开，我有话要问。”
抓人的家丁赶紧道：
“乡下妇人，满嘴污言秽语，恐怕污了军爷的耳朵。而且，庞老爷还等着咱们回去复命呢，可耽搁不得！”
他大概以为，这郡城无人不知庞老爷，搬出他来，没有人敢不给面子。
然而对方却是审视地看了他一眼后，直接冲着身边的兵丁一挥手，那些人立刻翻身下马，将那些家丁一推，直接抽出军刀在陈二妹手上的绳子一划，随即又扯掉了她嘴里的破布。
陈二妹终于得以说话，她什么也顾不得，立刻急切地道：
“我不是逃奴！军爷，我是平民！庞老爷强迫我家借印子钱，抢了我家的田土，如今还要我全家为奴！求您带我去见王爷！”
家丁立刻慌了，大怒道：
“呸！你这贱奴此时竟然敢胡言乱语，污蔑庞老爷！”
“军爷您别听她胡说，您可以明天去府衙查档，这妇人确实是咱们庞老爷家的家奴！”
那为首骑白马的骑兵正是李洵，听到这话，却是丝毫没有理会，只吩咐道：
“将这妇人带进府里。”
这妇人瘦骨嶙峋，又被人以多欺少，打得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却坚持要见他，可见是有内情。
而且，多年做任务，他对微表情的研究也很有心得。那些家丁虽然故作镇定，脸上却还是有些细节出卖了他们的心虚。事情绝对不像他们所说的那么简单。
反而是那妇人，并没有撒谎的迹象。
权贵豪富欺压平民，在这个时代太常见了。
听到这话，那为首的家丁顿时急了，开始扯虎皮做大旗：
“军爷，这可是庞老爷的家事！你要跟庞老爷作对吗？”
却不防被一个兵丁直接一脚踹在膝盖窝，跪倒在地。
“放肆，郡王面前，岂容你一介刁民口出狂言！”
几个家丁顿时傻了，郡……郡王！
这竟然是新来的那位郡王！
对于皇权的敬畏让他们不敢再有任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兵将陈二妹带走，然后赶紧飞跑着回去报信。
*
被带进郡王府的陈二妹晕晕乎乎，如在梦中。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如此好运地在最后关头遇到了外出回来的王爷！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为民除害，又体恤百姓王爷，他竟然如此年轻。
被带到厅堂，王爷还吩咐人找大夫来给她看看伤，陈二妹心中暖暖的，王爷果真如传说中一样爱民如子。
陈二妹再也顾不得什么，赶紧跪在地上，把庞老爷的恶行和自家的情况告诉王爷。
“王爷，您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说完又怕王爷觉得自己太贪心，连忙又磕头补了一句：
“要是别的不行，至少救救我女儿，她那么小，被卖到青楼活不下去的！”
李洵温声道：
“你且安心养伤休息，此事本王会处理的。”
说着，就让人带她下去休息。
待陈二妹走后，李洵立刻沉下脸来。
先前从郡守的态度，他便觉得南郊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当时他便派了王常青带人去查。
但王常青把南郊转了个遍，回来跟他说，没发现什么异常，南郊是整个郡难得土地肥沃的地方，全是大户人家的庄子，没多少自耕农。
得到这个答案，李洵又打算集中力量先剿匪，便暂时没再追查，却没想到南郊的百姓先找了过来。
郡守极力想隐藏的，便是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这肃城郡本就贫瘠，可郡守与他那小舅子，却是打算在瘦得皮包骨的人身上炸出几斤油，不仅是喝血吃肉，连骨头都得吸出二两骨髓来。
收成低，那富农至少还有地，贫农还有他们自己这个人。卖作奴隶，也总能一人得个几贯钱。
平民不知道印子钱违法，只当天灾人祸自己倒霉不得不去借钱，借了钱还钱也天经地义，只能卖儿卖女卖自身还债。
可那种稍微有见识的，知道印子钱违法的也没用，当地最高行政长官是那个放印子钱的人的保护伞。他们甚至还养着山匪，不管哪一种手段随便使出一点来，都足以碾死那些平民百姓。
整个南郊没剩下多少自耕农的背后，隐藏着多少土地兼并后的血泪！
李洵捏紧了拳头，肃城是他的基石，他绝不允许这些人在此地如此胡作非为。
这一次，他要借此事彻底根除郡守这股恶势力。
“来人，立刻点兵一百，本王要亲自去南郊！”
虽然那妇人看起来没撒谎，但这次他要亲自去南郊查探情况，免得再有错漏。
*
陈二妹所在的村庄名叫喜鹊村，离郡城二三十里，李洵等人快马加鞭跑过去的时候，天都还没黑。
南郊土地肥沃，能开垦的地方全都开垦成了耕地，因此土地比较密集，道路两边几乎全是地。
如今正是春季播种小麦，糜子等物的季节，每块地里，都有好几个村民正在耕作。有些是在播种，有的在盖土，但最辛苦的还要数犁地的。
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地里没有耕牛，全是由人力完成，前面两个人拉，后面一个人推犁，速度非常慢，看得出每个人都很吃力。
但即使如此，庄头的鞭子还是落在了身上：
“慢吞吞的要犁到什么时候，天都要黑了！爷爷打死你们这些懒汉！”
打了前头两个拉犁的又打后头那个推犁的，三人被打得受不了，却不敢反抗，只跪地抱头求饶。
李洵看到那倒在地上的木犁，根本没有金属头，这怎么可能快得起来。
早有听说犁地累死人的，便是因为如此了。可即使那些人已经如此瘦弱不堪，却依旧要挨鞭子。
这些庄园主人与庄头，全然没把人命当回事。
“把那些庄头伴当都绑了！召集村民到村头集合！”
他命令道，留下五十个骑兵。
别看那些庄头，伴当在村民们面前如此威风，在李洵的骑兵面前却根本不经打。
于是，不过片刻，先前耀武扬威的庄头就叫骂着被打倒在地，绑住了双手扔在地上被看押起来。
而李洵则带着剩余人快马加鞭去了村里。
以那郡守小舅子的做派，都派人来捉陈二妹了，没道理不对她家里人下手。
他若去得早，说不定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很快进入村里。
这村庄也实在穷苦，连瓦房都没两间，几乎全是茅草顶。在村中找了个小童问路，没多久他就带着人来到了陈二妹家。
此时，一帮打手捉着一个八九岁一直在哭喊挣扎的小女孩，另外几个则围着两个汉子殴打，另一个年轻些的妇女抱着个男孩吓得瑟瑟发抖，头发花白的老汉被推搡在地，根本爬不起来。
看着这些人哭泣，那些打手一点不觉得他们可怜，反而还在一旁嘎嘎怪笑。
“敢得罪咱们庞老爷，这就是下场！”
“要怪就怪你们家那舌头长多了的婆娘！”
“现在就哭太早了，将来多的是你们哭的时候呢！”
“天杀的，你们会遭报应的！”老头哭喊着叫骂。
“死老头，还敢骂人！”一个打手直接走上去一脚踩住他的手使劲碾，老头顿时痛苦地大叫起来。
李洵快步冲上去，直接一脚将那打手踹出了几米远。
这些人不认得李洵，只从他身后的兵丁的着装认出，这是郡王府的护卫。
一个打手走上来，一脸不爽地道：
“郡王府的军爷，咱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您这样就不对了吧？”
李洵懒得与他们废话，直接下令：
“拿下！”
近身肉搏上李洵很有经验，他原本那一千护卫们在来肃城前的一个月训练里，他专门对此进行过讲解与训练，对人体关节有初步概念的护卫们，要对付这些只会欺负瘦弱平民的打手，一点都不费力。
很快就将那些打手卸了胳膊绑成了一团扔在地上。
那些打手们一边哀嚎一边叫嚣：
“我们可是庞老爷的人，你们这是要与郡守大人为敌吗？”
“你们给我等着，郡守大人马上就会派人来抓你们下狱！”
显然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
护卫们也是穷苦出身，看到被如此欺压凌虐的村民感同身受，听到这话，便有一人忍不住上前又是一脚。
那护卫满怀骄傲地道：
“实话告诉你们，现在是咱们郡王亲临，且等着看是谁倒霉！”
另一个护卫毕恭毕敬地向李洵禀报：
“郡王殿下，人全都绑好了。”
李洵点点头：
“全部带到村头的空地上去。”
看了看地上两个被打得吐血的壮劳力，又吩咐道：
“给这家人请个大夫，好生治疗。”
说完，便带着人走了出去。
陈二妹一家人这时候才回过神来。
他们先前被那帮打手闯进家里，说他们家的媳妇竟然去郡王处告庞老爷的刁状，要好好教训他们。
那时候他们只觉得祸从天降，既害怕又惶恐，心里还有些怨怪陈二妹的冲动。
不知道什么叫官官相护吗？
那是郡守的小舅子，告了又有什么用，反而给自家引来灭顶之灾。
可现在，郡王真的来了！
他刚才让人绑了庞老爷的打手，救了他们，还吩咐人给他们请大夫！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青天大老爷么？他们家真的得救了！
一家人为此激动不已。
*
而村头空地上，被集结起来的村民麻木地看着被绑着扔在前面的庄头伴当。
他们经历过最绝望的事情，此刻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折磨压榨中丧失了期待，只是本能地苟且地想活下去。
他们不关心上头又要闹什么新花样，或许是原本的庄头伴当犯了错要被撤掉，那就只希望新来的庄头与伴当的鞭子能轻一点。
站了一会儿，很快又有一队兵押着几个打手来了。
一个穿着锁子甲的年轻将军在一群军爷的拥护下走到了最前头。
他身边的一个兵大声道：
“各位乡亲，此乃本郡国主慎郡王，今日接人状告，了解到你们村受庞老爷印子钱之苦，不少人沦为奴隶，特来了解情况。”
“有哪些原是自由身的，都站出来，郡王定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一潭死水般的村民们顿时哗然。
他们原以为自己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每天在鞭子下做着繁重的农活，吃不饱穿不暖，哪天一头栽倒在地里，便扔到乱葬岗让野狼啃了。
可现在竟然来了一位郡王，得知了他们的苦处，要为他们主持公道！
村民们麻木的眼神有了波动，他们肃城这乌云蔽日的天，真的要迎来太阳了吗？
这在以前简直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哪怕觉得不真实，可人都是向往希望的。
看着那些往日里对他们拳脚相加的庄头伴当们全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绑了手脚扔在地上，再看看年轻郡王带着的那些威武的军爷和他们手头雪亮亮的刀，村民们突然就觉得非常有安全感。
就像受了欺负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人。
一个又一个的村民们跨步向前。
一百多村民中，竟然绝大部分都是，可见那姓庞的与郡守等人作恶之多。
望着这些瘦得不成人形，身上伤痕累累的村民们，李洵心中燃起了一团火。
百姓不富强安康，则国不强。
他的封土，他的子民，绝不容忍畜生们如此作践！
*
而罪魁祸首的庞老爷，在打手们回来汇报后也有些慌神。
郡王这意思，不会真的要管闲事吧。
郡王手里带着那么多兵，前阵子还宰了一窝土匪，城里那些贱民都说郡王英明神武爱民如子，还真叫人心里发虚。
他赶紧去郡守府找郡守商量对策。
“大人，大事不好，有个刁民把印子钱的事捅到郡王那里去了！”
他一见到郡守就慌乱地道。
郡守却是气定神闲地瞟了他一眼：
“慌什么慌，多大点事。”
庞老爷嗫喏道：
“那可是郡王，他手里那么多兵，万一……”
郡守哼笑了一声，笃定地道：“没有万一。把心放在肚子里，本官跟你保证，他绝对不敢动兵。”
堂堂一个皇长子被发配到这种穷乡僻壤，皇帝还密令他监视这位郡王。
作为一个被皇帝厌弃的皇子，但凡地方官参他几句，便要倒大霉。
如此，那郡王只要脑子不傻，都不敢对他和他的亲眷动兵。
别说是为了几个刁民，就算是他骑到郡王头上，他怕是都得掂量下发不发作呢。
前几天郡王的态度不就正好说明了这一点么。
在郡守这里吃了个定心丸，庞老爷顿时安心了，回了府中继续抱美人睡大觉。
然而，半夜的时候下人突然惊慌地冲进来：
“老爷，大事不好了！郡王带了五百护卫，把咱们宅子给围起来了，说是要抄家！”

第19章
李洵在南郊记录了几个典型的受害者的情况，他们都是被庞芝元害得出了人命的家庭。
让这几个受害者对他们的口供画了押，还到村长处拿到一些这些人家原本缴纳赋税的凭据以及户籍记载等能够证明他们原本是此地平民或自耕农的证据。
这些已经足够让他义正言辞地为民伸冤。
于是，他留下了八十个护卫在城南保护这些沦落为奴的村民，并且继续登记所有受害者的口供。
而他自己，则带着另外二十人，趁夜直接奔赴东郊临时营地，宣布紧急集合，调集了五百护卫，然后直奔郡城而去。
李洵时常出入城门，如今守城的厢军都认得他，王爷的大驾谁敢阻拦呢。
再加上他出手阔绰地给了赏钱，五百人的护卫队悄无声息就进了城。
一进城，李洵便去把庞宅给围了。
他带来的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京城禁军，哪怕不是所有人都见过血杀过人，其战斗能力却不是庞府这些家丁护卫能比的。
护卫们把刀一拔，再大喝一声，
“庞芝元私放印子钱，残害百姓，罪当不恕！奉郡王令捉拿庞芝元，无关人等待在原地，否则当以同伙论处！”
普通百姓哪里看得懂皇族那些弯弯绕绕，代表皇族的郡王两个字压下来，再看那明晃晃的刀尖，便纷纷束手就擒了。
除了少数几个庞芝元的死忠家奴，整个护卫营都没有遇到任何反抗。
所有家丁护卫奴婢全部被押到前院看守着，而慌忙收了点金银细软要往外跑的庞芝元，还没跑出自己的院子，就被李洵的护卫们逮了个正着，很快抓到了李洵面前。
看着那些威风凛凛，手中拿着刀的护卫们，庞芝元没出息地软了腿，结结巴巴地道：
“郡……郡王，您这是干什么，我可是郡守的小舅子，咱们……咱们是自己人！您可别听了刁民挑唆，影响您与郡守的关系！”
李洵闻言审视地打量了他一眼：
“看来你确实与郡守关系匪浅，你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残害百姓，背后一定少不了郡守的支持。把他押下去，好好审问！”
护卫领命，绑着庞芝元拖了下去，片刻后，屋外便响起了庞芝元的惨叫声。
刑讯的护卫，李洵特意找的那种家里受过贪官欺压的，对庞芝元这种搜刮民脂民膏害的人家破人亡的败类有天然仇恨。
交待了刑讯的分寸，他们必然是能让庞芝元吃够苦头的。
夜还很长，足够庞芝元这种养尊处优的软骨头吐出很多他要的口供。
而经过护卫们在府中的搜寻与审问关键人物，庞家记载着印子钱相关的账本，借条，卖身契等关键性证物也全部都被搜了出来。
这些东西足足有一大箱，李洵大体查验过后，确定没有缺漏，便亲自上锁保存起来。
除此以外，李洵的护卫们还在庞家的库房里，抄获了一大批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等值钱的东西，以及银票，金银，铜钱等现钞。
庞芝元此人原本只是一个市井小民，此时能有如此丰厚的身家，除了搜刮民脂民膏和挣黑心钱，没有别的来源了。
李洵毫不客气地叫人把这些东西全部装箱封条，送回郡王府的库房，等闲下来再一一清点。
这些东西，他不拿走无非是两个下场。
一是被回过神来的郡守转移，二就是被以后来抄家的官员抄走，各层各级雁过拔毛往自己口袋里揣一些，最后剩下不超过三成送进国库。
与其如此，还不如给他，不管是养军队还是救济受害者，至少还算是有些意义。
忙碌了一个晚上，终于把所有事情料理妥当。
眼看着天快亮了，他便命人绑着庞芝元，以及他的管家，账房，核心打手等关键性涉案成员回了郡王府。
除此以外，派了一些护卫穿上平民百姓的衣物，前往郡城市井以及各县城散播一些消息。
安排完所有，他便洗漱一番，安安心心躺床睡觉了。
*
李洵这边昨夜动作迅速，封锁了整个庞宅，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因此，哪怕庞宅昨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郡守那边也根本没得到消息。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撤掉了对庞宅的封锁，才有庞宅的奴仆像做贼一样偷摸跑去报信。
得到消息的郡守震怒不已，宛若暴怒的狮子：
“好一个慎郡王！区区黄口小儿，竟敢如此本府的地盘撒野！”
“老夫饶不了他！”
在府中发泄一通，他连官服都没换，穿着寝衣就要往外走，去慎郡王府找李洵算账。
闻讯赶来的程师爷赶紧拦住了他。
“大人！冷静！”
“慎郡王可是有兵的，您如此孤身前往，他若真是不讲章法，岂不是狼入虎口！”
郡守这才冷静一些。
蓦然想起了慎郡王的那三千护卫，惊出一身冷汗。
若他真是冲动前去，被慎郡王扣压，那还真是有去无回。
思索一番，他立刻叫人：
“把郡尉请来！”
郡尉手中，掌管着整个郡所有的武装力量。
只是，他们这种下郡，按照规制各种差役巡逻城门守卫加起来，也只有两千人。
其中一千五在都部署在郡城以便随时听候调令，另外五百在三个县听差。
但不管怎么说，总比孤身前往要有安全感。
去之前，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不管是从人数还是从战斗力，地方上的厢军都不是郡王护卫营这种出身禁军的对手。
但此时郡王府的兵马不多，他多派些厢军，未必不能生擒郡王。再不济，打起来也是能保护自己安全的。
今日若李洵识趣便罢，若是不识趣，他非得给他扣个造反的帽子不可。
到时候，皇帝一道圣旨，不远处的燎原重镇那两万边军可不是吃素的。
从请郡尉到调兵遣将，足足过了两个时辰，郡守才把一切准备到位，带着一千厢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往郡王府。
李洵睡的正香，便被满脸焦急的杨进禄唤醒：
“郡王，大事不好了，郡守带了一千的厢军，把咱们郡王府给围了！如今闯入府中，让您出去见他呢！”
然而这正主却是一脸淡定，慢条斯理地起来穿了衣服鞋袜，还有心情洗脸漱口。
“郡王！”
杨进禄急得跺脚。
李洵把用过的毛巾往水里一丢，让他给自己束发，不甚在意地道：
“慌什么，他那一千厢军也就是做个样子，还敢真动手不成？再说，就算是真动手，咱们府内的六百人应付他们也绰绰有余。”
穿到这个时代真是诸多不便，要束发也是结结实实难倒了他这个笨手笨脚的直男。
听到这话，杨进禄顿时安了心。
郡王这人，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了一股能轻易安定人心的力量，听他这样云淡风轻一说，哪怕外头重兵压境，他也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郡守闯入府中后，刚进大门，便被李洵的府中值守的护卫拦住了去路。
郡王护卫们的集结速度惊人，他仅仅是跨入大门不到半刻，几百人的队伍便已经整齐列队，气势凛然地守护在了第一进宅院前。
郡守憋着气等了好半晌，才终于把李洵给等来。
这黄口小儿，昨夜搅得他小舅子家天翻地覆，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洗劫一空，简直与土匪无异。如今却是一副玉树兰芝，风度翩翩的温润君子模样。
而且鬓发上还有水气，明显是好生洗漱了一番才过来的。
明知道他在外等着，甚至还带着诸多兵马，这竖子竟然还有心情慢慢洗漱！
何等狂妄，何等不把他放在眼里！
郡守心头的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明明来之前他还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一定要好好交涉，然而此时却完全失去了这份耐心。
他面沉如水，目光如利刃般地紧盯着李洵，怒声质问：
“敢问郡王，内弟如何得罪了您，竟叫你如此横行霸道，私闯民宅大肆抢掠，甚至还把人给抓了！”
他一来就给李洵扣了个帽子。
这样的恶行，在京城都是要被御史台参一本的。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这个本就被皇帝厌弃的皇子必然吃不了兜着走。
李洵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
“这如何能叫私闯民宅，父皇分封本王至此，本就是让本王代天子镇抚巡视地方。那庞芝元私放印子钱，逼死无数百姓，罪证确凿，本王自然是要依法处置，为民除害的！”
说完，略带几分嘲讽地看了郡守一眼：
“不然该如何？郡守与那庞芝元关系匪浅，难道指望郡守秉公执法吗？”
“若郡守真无包庇之心，这么多年下来，还能等到本王来处置？”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不留情面，叫本欲打些机锋的郡守脸色更阴沉了。
此时他已经全然明白，前些日子李洵的示弱完全是在刻意蒙蔽他，教他放松警惕。
他竟被一个黄口小儿耍得团团转！
“郡王这意思，是果真要与本府为敌？”
李洵依旧笑意温润：
“若本王说是，你待如何？”
该拿到的东西都已经拿到了，此时他自然是无须再与郡守虚与委蛇的。
郡守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杀意，咬牙道：
“劝郡王考虑清楚！若你此时放了内弟，归还庞宅财物，此事还可一笔勾销！”
吃进嘴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吐出来。
李洵认真地道：
“不必你劝，本王真的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郡守被他气得简直要吐血：“很好！”
他恶狠狠地盯着他，道：
“太祖曾言，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郡王今日妄动兵马抢劫民宅，其罪当诛！慎郡王，您若还有一丝一毫把陛下与大启律法放在心上，便该老老实实束手就擒，等待陛下发落！”
不愧是数十年寒窗苦读科考出来的读书人，扣帽子的能力比谁都强。
说得若李洵不任他逮捕，便是藐视皇帝与法律了一样。
说着，郡守一挥手，对厢军下令道：
“来人！把慎郡王押解起来，等待陛下发落！”
厢军顿时听令冲上来，李洵的护卫顿时下意识拔出了军刀护卫主人，厢军也跟着拔刀，两方立刻形成对峙之势。
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
郡守紧盯着李洵的动作。
他有地方执法权，但李洵作为皇子分封地方，礼法上同样有代天子巡牧镇守的权力。但实际上分封到地方的诸侯王，都明白自己的地位，无不尽量与地方官和睦相处，如何敢争权。
礼法上他其实根本不占优势，甚至还被李洵捏住了庞芝元这个巨大的把柄。
所以，他必须要拿住对方更大的把柄才行。
他一点都不怕慎郡王反抗，甚至想方设法在激怒李洵。但凡李洵让护卫营与地府厢军厮杀起来，以圣心所向，便绝对能给他扣个谋反的帽子。
这才是真正的大罪！！
却没想到，李洵微微一笑，让护卫收收回军刀，又下令门房打开了王府大门。
然后愤然高喝道：
“好一个郡守！为了包庇其小妾之弟私放印子钱，残害平民，竟然要杀本王灭口！”
门外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郡守一回头，便见郡王府大门外不知何时聚集了至少上千的百姓，个个义愤填膺地怒视着他。

第20章
这些赶来的郡城百姓，大多是在早市的时候听人说的郡城昨晚发生的那件大事。
爱民如子的郡王殿下，前阵子才剿了一拨山上的山匪，这一次又办了郡守那个作恶多端，残害百姓的小舅子。
这郡守来肃城八年，那姓庞的就在肃城横行霸道了七年。
他开设赌坊，让人引诱许多原本家境不错的人家家中受宠的子孙染上赌瘾，借下印子钱，半年一年就利滚利翻了好多倍，然后再带着一帮打手上门讨债，直接榨干他们的家产，让原本好好的一个中等之家直接陷入赤贫，更惨的甚至家破人亡。
女眷孩童被发卖，男人不是被打成残疾，就是同样卖身为奴。
身边或自身，发生过太多类似的惨剧。
除此之外，强抢民女，纵奴行凶，闹市纵马伤人这种常规恶行也同样多不胜数。
郡城的普通百姓，可以说是无不恨透了这位庞老爷。就连一些大商户，本地乡绅大户，也一样要向庞老爷交孝敬。
可人家有郡守做靠山，整个郡被郡守一手遮天，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能有什么办法。
如今一听人说郡王昨晚拿到庞老爷罪证，抄了家还捉了人，郡城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纷纷想去看看热闹。
谁知道人还在路上，就又听说了最新消息，郡尉开始调兵遣将，似乎要去城里，很有可能是要对付郡王。
谁不知道呢，郡尉和郡守根本是一丘之貉。
担心郡王吃亏，百姓们纷纷奔走相告，快速纠集了大量人群去给郡王壮声势。
一到郡王府外，果然见整个王府已经被郡中的厢军团团围住。
百姓们着急不已，很是担心郡王的安危。
郡王如此仁爱，若是郡中由郡王统治，他们以后才能过上好日子。若郡王真有了个好歹，庞老爷等人恐怕会变本加厉地盘剥他们。
百姓们正焦急不已，就见郡王府的大门被打开，一群厢军拿刀指着郡王，竟是要对郡王不利。
而郡王也高声揭露了他们的用心，郡守想杀郡王灭口，来掩饰自己和庞老爷的罪行。
“谁敢动郡王！跟你们拼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其余百姓便也被挑起了心中的热血，振臂高呼：
“保卫郡王，拼了！”
看着自家厢军明晃晃的刀尖，再看慎郡王一脸正义的模样，郡守觉得自己跳进清河都洗不清了。
普通百姓如何会集结得如此迅速，这毫无疑问是郡王特意安排的。
他竟然着了他的道！
听着百姓们群情激奋的呼声，郡守看向李洵的眼神犹如淬了毒：
“慎郡王真是好算计！”
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你真当有这群贱民，本府就不敢动手吗？”
李洵却没有理会他，而是一抬手，示意百姓们安静下来：
“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的维护之心本王很感激，但请你们冷静，不要与厢军动手，他们手上有刀，你们会受伤！”
百姓们感动不已，这种时候，郡王还担心他们会受伤呢。
这是何等仁爱，郡王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的！
“郡王，我们不怕受伤！”
“誓死保护郡王！”
李洵再次示意他们安静，然后面不改色地看向对他拔刀相向的厢军，平声静气却掷地有声地道：
“各位将士，诛杀皇子，等同谋逆！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还有外头那些百姓，他们是你们的乡邻，甚至是你们的亲朋好友，你们难道要对他们拔刀相向？”
“仔细想清楚，为了这样一个很快要被朝廷查办的贪官恶吏，犯下如此大罪到底值不值！”
他的一番话，令许多厢军开始犹豫挣扎起来。
百姓中突然传出一声女子的怒喝：
“刘栓子，你要敢动刀，老娘马上跟你和离！”
这显然是其中一位厢军的家属。
她一开头，就有好几个家属开始对某个厢军喊话。
听到亲人们的呼喊，那些厢军士兵纷纷丢下了手中的刀。
有了这些人开头，其余人便也跟着扔了刀。
毕竟，郡守平日也没对他们多好，反而他们经常遭到郡守极其家眷的各种盘剥欺辱，那他们凭什么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给郡守卖命。
而且，明眼人都清楚，王爷若是办了郡守，对他们整个郡的百姓都是一件大好事。
见李洵兵不血刃就让厢军们丢盔弃甲，郡守心中又恨又怕。
他使出了浑身的官威怒斥：
“一派胡言！谁敢违令，本府必让郡尉军法处置！”
有些厢军脸上出现惶恐之色。
军法处置，那少说几十军棍，往多了说就是砍头也不为过。
正在此时，便听慎郡王轻描淡写道：
“很好，郡守提醒了本王，还有郡尉这个同伙。”
然后他便威严下令道：
“来人，郡守指使亲属残害百姓，又意图谋害本王在后，罪当不赦！将其拿下收押，等待朝廷发落！”
“郡尉与郡尉勾结，擅动兵马谋害本王，同样拿下收押！”
“是！”
几个都头顿时带着人领命而去。
“李洵，黄口小儿，卑鄙无耻！”
眼见大势已去的郡守破口大骂。
然而没骂几声，便被王府护卫一巴掌打在脸上，嘴里一塞，手上一绑，完全消了声。
百姓们见状顿时高声欢呼：
“郡王英明！”
“郡王千岁！”
一时间，人心所向皆是郡王。
*
见郡守被绑了，厢军里一个都头走上前来，跪下请罪：
“郡王恕罪，我等先前不明就里，都是奉了郡尉之命才过来的，并非有意对您不敬！”
李洵和煦道：
“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然而这都头却不肯，而是诚恳又激昂地道：
“郡王爱民如子，我等都敬慕不已，今日却对郡王做下不敬之事，实在羞愧不已！请郡王允许我等捉拿郡尉，将功折罪！”
这让李洵颇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倒是很有意思嘛。
相当会审时度势，脑子也转得飞快。其他所有厢军小头目都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头一个上前表忠心了。
对于手下，他向来不排斥聪明人，只要他们肯遵守规则手不要太黑。
“你叫什么名字？在厢军中官居何职？”
听到他询问，这都头眼神更亮了，脸都涨红了，立刻掷地有声答道：
“回郡王，属下名叫阳钺，郡城厢军五都都头！”
李洵点点头，命令道：
“阳钺，本王任命你为厢军虞侯，带五百厢军，前去协助王府护卫捉拿郡尉！”
“是！”
阳钺激动不已，立刻点了五百厢军，迅速带队朝外跑去。
厢军虞侯是郡尉的副官，大多数时候都是空降，几十个都头中也未见得有一个升上去，这让他如何不兴奋。
其余都头也是暗自捶胸顿足，若他们能快人一步，这虞侯的官衔不就落到自己身上了吗？
可恶，竟叫那阳钺抢了先！
看来他们以后也要力求表现，更多地向郡王表忠心才是！
*
郡中本就有一部分厢军是在城门等地把守的，再加上郡守调走一千人，如今郡尉府留下的只得一百多人。李洵这边派了七百人去捉拿，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
郡尉被抓了，剩下两个虞侯就颇为忐忑。
因为郡王亲自提拔了一个虞侯。
本来军中就只能有两个虞侯，现在却有了三个。
往好了想，郡王或许会把他们其中一个提拔成新的郡尉，可往坏处想，那就是他们两个当中必然有一个得下去，甚至全部被撸掉。
两人惶恐不已，跟着抓捕郡尉的人就来了郡王府表忠心。
李洵倒也没说别的什么，只让他们下去，好好练兵，处理日常工作，厢军中若有大事，直接来向他汇报。
厢军本就需要人管，他初来乍到没必要贸然换人。
待他更好地收拢整个肃城郡，又调查清楚这两人的底细，再来决定去留不迟。
至于郡尉的位置，自然是更不用急着定人选。
这么好一根胡萝卜，留下好好吊着手下人去干活不香？
*
遣走了厢军，李洵又带着王府护卫迅速地抄了郡守府。
肃城虽然贫瘠，郡守在此地经营八年，却是富得流油。
这次他不仅取回了他先前送来的珠宝首饰，还抄获了现银满满两大箱，银票五万两，各种珠宝首饰古玩字画瓷器五大箱。
价值几何，还得慢慢叫人核算，反正是先抬走放进郡王府再说。
除此以外，郡守府的家眷奴仆也全部投入府衙牢房，几大功曹的主簿，郡城，也全部集中起来，派了护卫营的护卫们严格看管。
倒不是他要苛刻无关人等，而是不能太早走漏消息。
他虽然口上说要向朝廷禀报郡守的罪行，却打算拖上一段时间再上折子。
因为在嘉佑帝知晓郡城的变故前，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便是购买生铁，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小护士在给他介绍这书的剧情时，曾经说过，在柔妃的儿子七皇子开府的那一年，大启与北戎发生了一场规模很大时间很长的战争。
七皇子今年十二岁，正是开府的年纪。
所以，北戎入侵迫在眉睫。
而且哪怕不论小说剧情，单看北戎这几年都没什么天灾，却依然时常劫掠边陲郡县，便能察觉出一些不详了。
几年没有天灾，足以让这些草原部落养出精兵秣马，又积蓄了足够的粮食，此时再不南侵更待何时？
他要在这场战争中保住自己的基石，甚至更进一步，单靠手头这三千护卫营，想打赢悍勇的草原骑兵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今这时代，要战胜骑兵只能以骑制骑。
套河平原这块绝佳的养马地落入北戎手中，连大启军中都严重缺乏战马，缺乏合格骑兵，更别提他如今这点身家了。
哪怕他的步兵与少许骑兵练得再好，一旦肃城遭到侵袭，他顶多能凭着手中的步兵与骑兵坚持巷战一两个月，再多便是做白日梦。
所以，必须依靠划时代的武器。
震天雷，这种制作简单，却颇具一些杀伤力的火药武器，正是他在来肃城前就规划好的东西。
肃城没有铁矿，生铁作为震天雷这大杀器的主要构成部分之一，他必须在占领到铁矿之前尽量多屯一些。
此时盐铁官营，普通平民百姓很难大量购买。他这样身份敏感的郡王，铁矿场更不敢轻易卖给他。
先前在京城他就并没买到多少生铁。
可现在不一样了，郡府有采购资格。
而他已经掌握了整个肃城郡。

第21章
采买生铁这种关键性战略物资， 是必然得郡中要员亲自去的。
李洵在初步调查了一番郡中几个要员家中的人员结构，以及其平日的作风后，让人将几个被关押起来的郡中要员带了过来。
城中发生巨大的变故， 几个主簿都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只是听说庞老爷被郡王给抓了，然后郡守怒气冲冲地带兵出去了， 没多久，郡守府就被围了。
来的既有郡王府守卫，又有郡城厢军， 但很明显已经是以郡王府守卫为首。
那带队的头目一声令下， 他们这些主簿，府衙里的师爷，郡守的家眷等， 全部被抓起来， 分成几间关进了大牢。
虽然打听不到消息， 但这动静很明显，郡守栽了。
哪怕作为看守的郡王府护卫们并没有苛待他们， 但众人还是犹如惊弓之鸟。
郡守都倒了， 他们这些猢狲，怕是也没有好下场。
被守卫提出去的时候，几人越发惊恐，只以为死期将至， 一见李洵就瑟瑟发抖地跪下了。
“参见郡王！”
李洵没有说话，也没有叫起。
几人铱誮心中越发忐忑， 赶紧为自己分辨起来：
“郡王饶命！郡守做的那些事下官没有参与过！”
“郡王， 下官对您绝无不敬之心啊， 当初都是郡守不让我们来亲迎您！”
“郡王， 下官都是被迫的， 是郡守让下官改的那些平民的户籍！下官不敢不从啊！”
“郡王，下官知错了，求您给个机会让下官将功折罪，下官以后定然只效忠郡王！”
几人求饶的方式五花八门，唯独作为郡丞的周应亭神色淡然安宁，一句话也没说。
李洵问他：
“周郡丞，怎么不说话？”
周应亭磕了个头，恭敬道：
“回郡王的话，下官问心无愧，也相信郡王明察秋毫，绝不会错杀无辜之人。”
这话让李洵露出些笑意，清官也是会拍马屁的嘛。
不过，这周应亭人品上确实不错，在其余几个高官全都倒向郡守，选择同流合污的情况下，他还能坚守自己的原则。
看他家中过得清贫，便也知晓他没有收受郡守的好处。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被排挤出了整个郡守府的权力圈子，完全被架空了。
看他往日履历，曾经是在南边的一个县做县令，没有特别突出的功绩，但在民间口碑极好，走的时候百姓抹泪相送。
能力不算突出，但作风极好。
作为上位者，并没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人可以用。
心不错，能力上不拖后腿，已经算是很理想的了。
李洵满意地对他点点头，和煦道：
“起来。”
又吩咐人给他赐坐。
“朝廷对前郡守的处置不知何时才下来，新郡守上任更是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便由你统领郡中所有政务，从今往后，有大事直接向本王汇报。你可愿意？”
说这话时，李洵认真地审视着对方的反应。
这话是有些玄机的。
他要让他做的，可并非是一个短暂的代理人。
经过如今这一出，他们应该已经明白，他要整个郡的掌控权，那么必然与未来的新郡守相冲突。
若他们愚忠于朝廷，新郡守来了，便该乖乖送上权柄，退回自己的位置。若忠心于他，便要帮他架空新郡守。
周应亭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了，他虽清廉有原则，却绝对不蠢。很快便品味到李洵话中的玄机，眼中闪过深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郡王爱民如子，下官愿意！”
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李洵微笑着看向他：
“望应亭也能坚守初心。”
听出郡王话中的承诺，周应亭激动地一揖到地，朗声回道：
“必不负郡王重托！”
其余几个官员羡慕不已，然而，郡王根本没有搭理他们，又叫人把他们带了下去，继续关着。
几人心中更忐忑了，只觉得郡王要是给他们一个效忠的机会，哪怕让他们当狗他们也愿意。
可千万别直接一怒之下把他们全部撸掉，甚至悄无声息地杀死，扶植自己的人上位。
留下周应亭，李洵让他给自己讲讲郡中的情况，耕地如何，仓储如何，民户有多少，每年税收又怎样。
他身边缺乏文官，甚至可以说是基本上没有，全是一堆只会舞刀弄枪操练杀敌的武将。
要理清府衙的那许多账本自然是不可能自己来，倒不如直接问周应亭这个郡丞。
本是想让他去看了账本再告诉他答案，没想到周应亭对这些数据却是信手拈来。
他告诉他，目前郡中三个县加一个郡城，总共有民户三万余户，人口十五万多。
当然，这不包含那些被隐匿的人口，那些加起来，初步估算应该有二十五万。
在前郡守等人的盘剥下，沦落为奴的良民非常多。
耕地面积有八十多万亩，九成都在大户手中。
根基未稳前，他暂时不准备因为土地问题去打大户。毕竟战争在即，没必要树敌太多。
平民的土地，等占了套河平原，根本不用愁。
而郡府与三个县府的粮仓之中，账面存粮大约有三万多石，但实际如何不能确定。
李洵心中默默算着账，三百多万斤粮食，而且是账面的，就算真的有，那平均下来也不过每人十来斤，顶多撑得住全郡一个月的口粮，还是有些太少了。
少不得要对外采买一些回来才行。
正好他抄了郡守府和庞家，金银之物不缺，倒是可以多屯些粮食为接下来的战争做准备。
心中规划好这些，他又亲自去点了下府库里的铜，铁存量。
铜还有八百斤。
生铁倒是要多些，有两千多斤，但这都是储备来给耕农做农具的。
（若是有需要打铁器需要购买铁的，便向县府申请，再由县府向府衙申请，每个月调拨一次。）
问过上回是谁负责去铁矿采买后，得知是工朝主簿带人去的。
李洵将几人的底也摸得差不多了，索性便叫人把几个主簿一起带来。
这些人要说做了多大的恶那也没有。倒不是他们没这个心或者太有原则，主要是郡守两郎舅太贪婪，搜刮得太狠，导致他们这些底下人根本没这个机会。
李洵如今手里缺文官，虽然几人有瑕疵，却是做生不如做熟，于是还是决定敲打一番，暂时还是用着他们。
这次，几人更加萎靡，也更加乖觉了。
李洵平声道：
“本王最厌恶欺压百姓的贪官恶吏，但念在尔等手中尚且没伤过人命，便饶你们这回，允许你们将功折罪。”
听到这话，几人顿时丽嘉心中一松，忙叩谢不迭。
李洵却严厉道：
“先别急着谢，把本王的话记清楚，若是无功，甚至再次犯错，那到时候或降职，或撸官，或杀头，便别怪本王无情！”
几人心中又是一紧，抹着头上的冷汗，连忙表忠心自己一定效忠郡王，好好办事，一心为民。
李洵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只留下了工曹主簿。
“本王查过府库，仅两千多斤生铁存量，这够打多少农具？如何振兴郡中农耕？”
工曹主簿本就是负责兴修水利城墙等工程性事务的，听到这话，忙如实道：
“回郡王，并非下官等不愿意多存生铁，而是郡中百姓对农具需求不多。这生铁做了农具容易折断，实在可惜，铸铁又价格太高，倒不如石头木头做的好，便宜省事。”
李洵这才想起，此时铸铁技术还没那么发达，适合做犁头的精铸铁价格高的惊人，这就导致铁农具一直没得到大面积普及。
难怪他上次在南郊看到的都是木犁。
“此事本王自有办法解决。总之，郡中的生铁储量实在太少，这次留下你，本王是打算让你带队去一趟定州铁矿，采买二十万斤生铁回来。你可能办好？”
听到这个数目，工曹主簿心中一惊。
这个数目实在是太多了。
无他，这个数目实在是过多了。铁是制造武器的重要原料，打造一把军刀，最多也不过二三十斤。
郡王要的这个数，都够打造上万把刀了。
郡王这是打算做什么……
可如今，似乎也没有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命在郡王手中捏着，妻儿家小也都在郡城。他除了跟着郡王一条道走到黑，也没有别的办法。
“回郡王，能办好。只是二十万斤数目太过巨大，官办铁矿很难买齐，少不得要偷偷找私矿。如此，多方打点，再加上私矿比官矿贵，可能要多花费些银钱才行。”
李洵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把一应开销列个单子呈给本王看。”
“记住，此事不可泄露于任何人，否则本王唯你是问。”
工曹主簿郑重道：
“郡王放下，下官省得。”
第二天，他很快来给李洵呈上来一张单子，清楚地写上了一路采买所需要的各项花费。
首先，定州铁矿距离郡城地八百多里，来回路途需要近一个月。
运输车辆人力也要考虑进去。
如此多的铁矿，若是人力运输，基本上就是一人配一辆板车，每辆板车大概能运300斤，至少需要配700辆车，再加700人。
再加上为了防备匪徒必须有押运，路途上需要有后勤，得再加一百二十。
这一路人吃马嚼，路费大约需要700贯。
而700民夫，也是要付钱的，这种辛苦活，每天至少得给三十文工钱，总共需要630贯。
官矿最多买到五万斤，作价四十文一斤，私矿则要花到五十五文一斤，两者合计10250贯。
再加上官矿私矿的打点，各处加起来1000贯是要的。
总共，这一趟需要12680贯。
运输不便，是这个时代的硬伤。
20万斤铁矿，于现代社会不过是十来辆大卡车的事，在这里却需要上千人花费一个月时间去运。
而且如此庞大的队伍，一路上也必然惹人注目。
想了想，李洵又叮嘱工曹主簿运送的时候分四批行动，对于铁矿也稍微做些掩饰。
给工曹主簿开了张条子，让他去府里领钱，李洵便把他打发走了。
没多久，七公主便抱着账本子来找他了。
小姑娘在肃城住了这么一段时间，大约是在至亲兄长的府上自由自在，又能时常见到李洵，每天都心情不错，脸上倒是长了些肉，比之前看着健康水灵了许多。
李洵让人搬了那些抄家得来的东西回府后，她便自告奋勇地接下了盘点核算的任务。
李洵想着，她既然想做事，便可以交点事情给她做。
反正不管在哪个时代，女孩子多些本事都不是坏事。
“大哥，你知道你这次抄了多少东西回来吗？”
七公主眼睛亮亮的，显然很兴奋。
大哥现在有了这么多钱，她可算是不愁他在封地上会受苦了。而且，这些钱还是抄的贪官的，算是为民除害了呢。
李洵温柔地看着她：
“看来是有结果了？”
七公主兴奋地点点头，将账本子最后的总结页面翻给他看。
李洵一眼扫过去，便见上面登记着五千亩的良田，珠宝首饰估价10万贯，现银与银票合计八万两，字画古董估价12万贯，其他零零总总加起来，这两个府邸一共抄了价值近三十万两白银的东西，换算成铜钱便是九十万贯。
当然，这其中还包括了李洵先前送去的一箱从匪徒那里抄获的首饰。
但即使如此，也最多比三十万少个两万两。可见郡守这些年在郡中搜刮得有多狠。
不过，这些钱到了李洵手上，却是能派上极大的用场。
不说别的，安排那被庞芝元等人迫害成奴的两万多百姓是不费力了。
他可以有足够的钱去给他们安排岗位，发放救济，让他们顺利地支撑到下次租赁田地获得收成的时候。
看着那五千亩良田，李洵问道：
“这里头有多少已经种植了？”
七公主对此也是过问清楚了的，里面大多数都已经种了小麦，只剩下五百亩还没来得及种。
李洵道：
“聘些人来，让咱们从京城带来的那户农户去指导，把剩下五百亩地里全部种上甜菜。”
七公主惊讶地瞪大眼睛：
“大哥，五百亩地全种甜菜吗？我听说那东西不太好吃，京城都不太卖的上价。”
决定要帮李洵做些什么，七公主也是很努力地做了些功课的。
因此现在他一提，她便知道甜菜是什么，亩产如何，因为李洵来的时候采买了很多甜菜种子，她在整理家当的时候就了解过了。
“等收获以后你就知道了。”李洵神秘地卖了个关子。
甜菜这种东西已经传到了大启一百来年，但因为不是甜度太高的品种，大多是拿来药用。连作为蔬菜都不太受欢迎。
满以为七公主要缠着问到底干什么，哪知道她直接道：
“那好吧，我立刻让人去安排。”
福了个身然后就跑了，倒叫李洵讨了个没趣，默默叹气挽尊。
唉，妹妹性格太沉稳了也不太好。
*
收拢整个郡，李洵有许多事情要忙碌。
首当其冲的，便是安顿南郊那近两万被印子钱迫害卖身为奴的百姓。
在周应亭上岗后，他便直接下令让他组织了一次更改户籍的工作，让所有受害者全部恢复平民身份。
这些人有一部分的卖身契是在庞芝元手中，便直接放了改籍。
其余在大户们手中的，也是直接改了籍，没有给他们任何赎身费用。
这算是他们在贪官手中强买良民的教训。
见李洵没让他们无偿归还买走的土地，倒也没有大户敢为此闹事，都乖觉地放了人。
如今他们再让那些村民给他们种地，按照李洵新出的规定，每日便是要开工钱管饭的了。
但如今春耕的时间已经过了大半，没多少地需要种了，少不得还得创造其他工作岗位才能让这些百姓顺利支撑到下一个丰收的季节。
李洵索性又征集了一些人去给他修路修庄子建工坊，倒是立竿见影地加快了修建的进度。
买生铁的也是从这里头征召的民夫。
其后又安排了去东南边买粮食，又解决了很大一部分工作岗位。
其他再无法安排的，便索性开放一个官办的救济款，实在找不到工作的，可无息借贷两贯钱，明年归还。
这一番安排，这才让南郊饱受苦难的百姓们过上了安定的日子。
每个人心中都感念着郡王的恩德。
除了这，另一个要紧事便是减轻税收。
准确说来，是免除原郡守在位时的所有苛捐杂税，只交朝廷政令规定的那部分。
肃城郡是个穷地方，朝廷其实就征了个两三百文的人头税（可以拿粮食抵也可以拿布匹抵），每年还有半个月的徭役，其他便没了。
下面阳奉阴违的事情已经出现过太多，李洵索性便派了人到每个县，在城门口张贴告示，并且将所有的村长都召集到县衙亲自宣讲政策。
还专门组织了几个队的人马，去各村随机查访，看各地县令是否私自加码。
郡城的事早就传到了县里，各县的知县也都是夹紧了尾巴做人，暂时倒是十分乖觉。
一时间，整个郡无论是城里还是乡野，所有百姓都感受到了郡王的恩泽，时常有人在感叹，郡王来了真是好啊。
贪官，土匪，都不敢来祸害他们了。
所有人都盼望着郡王能一直待在肃城。
除了贪官，对百姓们影响最大的便是土匪。
于是，李洵拿到新的情报后，便再次抱着练兵的目的剿了一窝山匪。
这次都是从普通兵里选出来的，没有带精兵，再加上山匪人也多，便不像上次那么顺利。不过，总归是以五死四十八伤的代价，拿下了那伙五百多人的匪窝。
收获比第一次还要丰厚，李洵的库房中又多了七八万两的财物，还有几万斤粮食，护卫营和府中都得了一波赏赐，个个喜得牙不见眼。
总之，重重要紧事加身，李洵是忙得脚不沾地。
*
百里之外的燎原大营
虽然天气渐暖，士兵们却没什么精神，很大一部分人都面黄肌瘦，穿着补丁重叠的破衣服，拿着有豁口的武器，有气无力地操练着。
而将军的住宅里，却是歌舞升平，每个食案上都摆满了让人垂涎的佳肴蔬果，守将与两个副将，两个参军，正在一起欣赏歌舞，抱着美貌的军妓饮酒作乐。
一个营指挥使匆匆从外头走进来，满脸的喜意，走到主位那位看起来较为年轻的守将身边，低声道：
“将军，末将今日回家探亲，倒是看到了一桩稀奇事。”
燎原边军里，有一半以上都是本地人，而这位营指挥使，正是肃城人士。
守将袁晨升饮了杯酒，懒声问道：
“何事啊？说来听听。”眼中却是一种听乐子的兴致。
营指挥使便道：
“肃城来了位慎郡王，很是在城里掀起了一番风波，连郡守都被他因为印子钱的事扣压了，说是要交给朝廷发落。”
守将挑了了挑眉：
“就这？”
袁晨升出身京城勋贵世家，自然是早就接到家中来信，得知这位风头无双的大皇子被皇帝厌弃，发配到了这穷乡僻壤做诸侯王。
他会处置郡守他一点都不惊讶。
传闻再怎么温和仁爱，毕竟也是党羽遍布朝野的大皇子，能没些权谋手腕？哪怕是被发配到了地方，一山不容二虎，必然也是要铲除郡守这个障碍的。
营指挥使却道：
“当然不止这些，不然小的怎么敢来惊扰将军。”
随即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小的回来时，刚遇到慎郡王剿匪归来，据说是大获全胜，足足带了五百多颗山匪的人头，据说又要硝制后挂在城头，以震慑其余匪徒。”
这话顿时让袁晨升那因酒色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五百多个？山匪？你确定清楚了？”
“当然，不确定清楚小的哪敢来报。不仅这次剿了五百多个，上次还杀了两百多呢。”
袁晨升一把推开怀中的军妓，坐直了身体：
“看来，本将有必要去拜会一下这位慎郡王了。”
*
百忙之中，李洵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郡王，燎原守将袁晨升将军远道而来，想拜见您。”
李洵是在东郊营地接到的郡王府的报信。
“燎原守将？”
李洵翻找了下原主的记忆，得知这位守将应是出身勋贵世家，年纪不算很大，还在慢慢熬资历攒军功。
他在京中与袁家不过点头之交，倒是不知这位守将来找他有什么事。
不过，人都来了，倒也不必疑惑，很快便能知道答案。
李洵骑马赶回府中，换了身见客的衣服，这才来到待客之处。
一进门，便见一个武将打扮的男人正在里头焦躁地走动着。
“袁将军，久等了。”
李洵挂着温润的笑容打了个招呼，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守将。
二十多岁不到三十的年纪，却已经挺着个微微突出的大肚子，眼下松弛青黑，不像个勇猛的将领，倒像是京城那些混迹于秦楼楚馆的纨绔子弟。
袁晨升脸上带着浮夸的笑意：
“郡王殿下，真是对不住啊，听说您来肃城后，下官早就想来拜见您了，奈何军务繁忙一直没机会，还请您不要见怪才好！”
“小小薄礼，还请笑纳！”
说着就奉上个木盒子。
燎原到肃城，不过百里，骑马最多两个时辰，要真是有心，他来肃城已经一两月，哪里就还抽不出一天半天的时间。
不过是场面话而已。
李洵倒也没拆穿，含笑接过他的礼物，耐着性子与对方寒暄。
最终，还是袁晨升先坐不住了。
心中暗骂，大皇子果然是个笑面狐狸，哪怕落魄于此，这份沉得住气的功夫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得，反正他是有求于人，还是得主动开口。
“郡王殿下，实不相瞒，下官此次前来是有一件小事要求您帮忙。”
李洵亲切道：
“袁将军不必客气，直说便是。但凡本王能帮的，自然是不在话下。”
袁晨升便道：
“下官听闻，郡王殿下前日里杀了一窝山匪，带回好些个人头，便想着是否能问殿下讨要，放到下官那燎原去做个京观，也好震慑一下那些北戎蛮子。”
“您应该也听说过，咱们这边关数城，一到秋日历来容易被北戎蛮子侵袭。做个京观震慑一番，说不定今年就不来打秋风了，这对下官，对殿下您的肃城，都是一件好事。”
竟然是来要人头的。
大启军中……向来是以人头计军功。
李洵对于对方的打算已经了然，却故作糊涂道：
“北戎骑兵杀人无数，岂会被几个山匪的人头镇住，我只怕将军白辛苦一场。”
袁晨升见他不肯轻易给，也知道自己的打算没那么容易瞒得过这位皇子，对方迟早会知道。
那便不如索性说个明白，他一咬牙道：
“殿下，咱们自己人下官也索性不跟您绕弯子了，那东西您留着也没用，倒不如给下官拿去换些东西。下官自然不会忘了殿下的好处，如此咱们也算各取所需。十两银一个，再附带一条右臂，您看如何？”
“要是殿下留那人头另有用处，下官也不全要，只挑个三百余即可。”
十两银子一个人头，委实是极高的价格了。
真想拿人头报功，这价格哪里买不到一个人头，他想不出对方自曝其短来问他买的必要性。
于是李洵便故作客气推脱道：
“你们军中的情况本王也有所耳闻，袁将军开出如此高价，倒叫本王不好卖给你了。总觉得多卖一个，便是叫将军多吃一个的亏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袁晨升也不遮掩了：
“殿下，实不相瞒，如今杀几个匪类想请功可没那么容易，想叫陛下厚赏，那还得是杀北戎蛮子……”
他一番解释，李洵这才明白其中就里。
杀良冒功，早就被上头的人识破了。要想随便拿几个流民的人头就请功，上头的皇帝老儿也没那么傻。
虽然北戎人和中原人长相大差不离，但流民贫民们一看就面黄肌瘦，根本不像那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北戎草原骑兵。
反而是山匪们，伙食一直很好，养得膘肥体壮，胳膊也粗壮，手上还有拿刀握出来的茧子，和北戎骑兵非常接近。
可山匪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奸猾又悍勇，以前袁晨升也对山匪动过心思，却是人头没杀到几个，自己反倒损失了小一千人。
实在太过得不偿失。
而且，他燎原就那么点班底，东一千西一千哪里损失得起。
本来兵就不多，再多次折损，可就瞒不住了。到时候要是不报战损就得牵出一连串的人，他哪里担得起那么大的责任。
所以还不如花钱买。
燎原这破地方，又穷又危险，窟窿还多得吓人，他只想赶快升官离开。
“这价格呢确实是贵了一些，这次只当下官孝敬您的！以后要是还有，您正常价格卖给下官便可！”
收了钱，自然是要李洵为他保守秘密的。
李洵看着对方讨好的笑脸，温和地点头：
“燎原与本王的肃城离得这么近，自是应该守望互助。既然将军需要，稍后带人去取便是。”
燎原两万守军，始终是个威胁。
其守将送上如此大的把柄，还给钱，他又怎会不笑纳。
*
半个月后，京城
一个小太监喜滋滋地跑进勤政殿报信：
“报——陛下！燎原大捷！斩获北戎首级三百余！”
正在批折子的嘉佑帝听到这话一愣，难以置信地皱眉确认：
“你说多少？”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重复道：
“三……三百余……”
嘉佑帝立刻道：
“首级在哪？带朕去看！”
说是首级已经送到了兵部，嘉佑帝便立刻摆驾去了兵部。
不怪嘉佑帝如此在意，实在是北戎骑兵过于强横，几十年来，大启的士兵遇着他们就没打过什么像样的胜仗。
各种北戎骑兵几千，打败大启几万十来万的事倒是常发生。
不得已，只好把套河平原那几个郡割让出去，又派了公主时常去和亲，这才稳住了北戎东边这一部分部落。
西边的，却是每每秋收后时常来南边的城郡劫掠。
边城守将们也抵抗过，然而骑兵来去如风，步兵为主的大启军队很难抵御，往往是己方损失几千上万，却留不下几颗北戎的人头。
这十多年来，军功最卓越的一次，也不过当朝名将刘渊率军歼灭敌部一千多人，平时请功的，几十个都算多的了。
如今这三百多个，毫无疑问是一次值得大肆庆祝的大捷！
嘉佑帝过去时，已经是一群兵部的官员围着那一堆硝制好的首级臂膀指指点点。
“陛下！”
“恭喜陛下，燎原大捷！”
众多官员齐齐下跪贺喜。
嘉佑帝走过去粗粗看了一下那些首级，面部充盈有肉，臂膀结实粗壮，手上还有刀茧，果真是北戎骑兵无疑！
“很好！很好！”
嘉佑帝连赞了好几声，龙颜大悦：
“传令下去，三日后，宫中设宴庆祝燎原大捷，四品以上京官皆可携家眷来宫中赴宴！”
说着，又当众表扬了担任兵部侍郎的袁晨升之父：
“袁爱卿，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如今离秋收不远，令郎要镇守边关，朕暂不能当面犒赏，却得好好奖赏下你这个做父亲的！”
说着，当场赏了袁侍郎百两黄金，百匹锦缎，一时间荣耀无双。
此时，嘉佑帝对袁晨升这员小将真是满意极了。
有如此精兵悍将在北戎，他不仅是不再担心燎原一线的安危，就连李洵那个逆子，他也完全不怕他那三千护卫营成为隐患了。
他就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燎原这两万击败北戎骑兵的精兵强将的猎杀！

第22章
今日的宫廷之中， 处处张灯结彩，弥漫着喜气洋洋的味道。
在尚宝司经过三日的筹备后，今天皇帝将在太和殿大宴群臣。
只见富丽堂皇的太和殿内外， 黄麾飘荡，上首设着御座， 二十四金吾卫拱卫左右，其下左右各设食案各两排，皇子宗亲与大臣们， 分列而坐。里面是官位爵位高的， 殿外则是官位爵位低些的。
食案的席位后，则是乐工们在演奏着清净典雅却又不乏一丝喜庆的乐章。
然而，面对美酒佳肴与动人的乐曲， 大多数人都无法真正沉浸享受， 都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才能在皇帝面前出些风头， 讨得皇帝的欢心。
即使不能，也怕自己过于忘形出了错漏。
向来有些鲁莽的三皇子今日拔得头筹， 率先说出了早就酝酿过很多次的奉承话。他站起身来， 举起酒杯，满脸崇敬：
“圣寿将近，此次燎原取得如此捷报，必是父皇英明神武， 这才引得上天恩泽庇佑，令燎原边军大展神威， 战胜北戎骑兵！父皇， 这必是上天特意为父皇送上的圣寿贺礼！”
哪个当皇帝的不喜欢被人奉承是被上天眷顾， 福泽深厚之君呢。
比起开国前几的几位圣明之君， 嘉佑帝在位期间， 其实没取得什么像样的功绩，反而还割让了一块土地出去，实在算不得什么功勋卓著的皇帝。
当然，他并不觉得这是他的错，毕竟在他父皇那一代，面对戎族就已经开始割地赔款了。他斡旋朝堂收拢权柄，在大启本就弱势于戎族之时，仅仅只割让了一次城池，已经算是很有作为了。
其余大臣皇子们也纷纷反应过来，齐齐起身作揖，高呼：
“天佑陛下！天佑大启！”
嘉佑帝笑容满面地令大家坐下，又亲切地对四皇子道：
“老三平日大大咧咧，却是孝心可嘉，这么远的时日，就记得朕的圣寿！”
三皇子又站起来表示自己时刻感念君父之恩，不像哥哥弟弟们那样聪明，可但凡能令父皇高兴的事，哪怕极小极微，他也愿意去做的。
嘉佑帝和煦慈爱地看着他道：
“谁还不是学来的，你那是往日不经心，缺少历练学习的机会，往后朕带着你在身边好生教导，你自然就能做好。”
这话顿时让底下的大臣皇子们眼中纷纷闪过暗芒，太子更是紧紧地捏住了手中的银杯，好不容易才收敛住脸上的神情。
其余几个皇子也是暗自咬牙。
谁能不记得圣寿将近，偏生让三皇子一说，就显得他一个人最有孝心，其余的都是棒槌一样。
于是，纷纷卯足劲争先恐后地起来说吉祥话凑趣话，大臣们也不甘落后，一时间赞歌满天飞，皇帝龙颜大悦，整个大殿里都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唯有坐在前排的林相提不起劲儿去奉承嘉佑帝，反而心中暗自忧虑。
也不知那燎原守将是否真的如此悍勇，用兵如神。
若是真，大皇子那边可怎生是好，两城离得那么近，大皇子不管做什么都容易受到掣肘。
大皇子已经离开快三个月了，也没人传个信回来。山高路远，相隔数千里，完全不知道他在那边情况如何了。
哪怕大皇子临走的信中，仿佛颇有把握，可他为官数十载，岂能不知穷山恶水之地的困顿，再者，强龙难压地头蛇。
天高皇帝远的，那边陲之地独掌大权的郡守必定不好相与。
只是他目前什么也帮不到，只能白着急而已。
*
在繁华的京城，达官显著与王孙贵族们沉浸在燎原大捷的喜庆之中时，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秦郡正蝗虫过境。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头两天，人们惊慌失措后，还努力拿着棍棒鞋底网子等驱赶捕捉，可经过一天一夜的奋斗，蝗虫却完全没有减少。人们全力以赴的对抗，就仿佛洪水中的一颗砂砾，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铺天盖地的蝗虫停在已经抽了穗子的稻谷上，把他们的希望一一啃食殆尽。
明明今年的稻穗结得格外好，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就可以收获，他们本来可以过一个丰收年，可如今等这些该死的蝗瘟走后，却只能什么都不剩。
他们努力驱赶着蝗虫，拼了命一样想让这密密麻麻的虫子远离自家的稻田，却最终只能筋疲力尽地倒在稻田间绝望哭喊。
无数人跪下祈求上天怜悯，祈求蝗神手下留情，不要对他们降下如此残酷的惩罚。
还有许许多多巫女神汉念念有词地作法，希望从上天那里得到一些启示。
然而，数亿的蝗虫依旧无动于衷地肆虐着。
全郡的厢军，除了守城门的以外，全都被派了出来，在田野之间刨坑点火。
郡守翻阅古籍，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办法，说是蝗虫趋光，或许可以用火将它们引来烧死。
天色渐暗，一身短打的中年男人站在田野之间，忧虑地望着被蝗虫遮蔽的满是红霞的天空。
师爷看着天色，关切地道：
“东翁，天都快黑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城吧，您都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再这么下去，身体撑不住啊！”
原来此人正是秦郡太守周如植。
他肤色黝黑，手脚上也满是粗茧，若非师爷叫破身份，恐怕都要被人当成不知哪里来的老农，而非是统御一郡的士大夫。
周如植闻言却摇了摇头：
“本府需得亲自确定此法是否有效。”
夜幕降临，这些田间地头的火堆便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果然是大批的蝗虫循光而来，围着火光飞舞，然后前仆后继地被高高燎起的火苗舔舐，掉入了火坑之中。
这样可是比人力扑打要有效果多了。
没有离开的村民们一阵欢呼。
然而，这其中却也冒出了些不和谐的声音。
一个神汉打扮的白须老人看着这一幕，大惊失色：
“怎可如此残害蝗神！上天必然会降下更严厉的惩罚的！快！大家快扑灭火堆！这是不敬神灵啊！”
他惊恐又高声地奔走呼号着，让许多村民们脸上也渐渐出现了犹豫之色。
周如植见状，连忙厉声呵斥：
“愚夫愚汉，一派胡言乱语！还不快快拿下！”
几个衙役立刻上前，要将那老汉拖走。
老汉却是不肯走，痛心疾首又愤怒地盯着周如植：
“郡守大人！时至今日您竟还要一意孤行！当日就是你，下令在田中施放野物死尸血肉皮毛，枉造杀孽玷污了土地，才会引来这般天谴！”
“你把大家害得这么惨，竟还要执迷不悟，继续害人！”
周如植眉头皱得跟个疙瘩似的，掷地有声地道：
“本府早就说过，施放野物死尸血肉与动物粪便一样，都是为了肥地，有何玷污土地之说！你这老汉，再在此处妖言惑众，别怪本府不客气！”
“堵了嘴拖下去！”
衙役们连忙去找东西堵嘴绑人，老汉却还犹自凄厉大喊：
“不敬神灵，会遭天谴的！会遭天谴的！”
这声音在幽深的黑夜中显得尤其渗人。
不少村民窃窃私语，却到底畏于郡守权威，不敢出来阻拦。
一夜的篝火之后，蝗虫确实少了一些，但还是没起到特别立竿见影的效果。
反而是天光大亮时候，大家再去看田地里的稻谷，别说稻穗，连叶子都啃得一点不剩了。
这办法不是没有效果，而是施行得太晚了。
再次有民众扑倒在田间地头，绝望大哭。
周如植望着一片狼藉的田野，忧心忡忡。
每年秋收前夕，本就是最青黄不接的时候，去年秦郡又是大旱，百姓家中本就没多少存粮。
前头很长一段日子，许多百姓便已经靠挖野菜树根为食了，有些地方甚至连野菜也没有了，只能吃观音土。
大家都靠着今年丰收的希望撑着。
可如今这蝗灾一来，便什么也没有了。
若是再不开仓放粮进行救济，怕是要饿殍遍野，甚至引发民变。
回到府衙书房，周如植便开始写奏折，向朝廷申请开仓放粮，跨郡调拨救济。
写完折子，便交给师爷，吩咐道：
“三百里加急，火速送到京城去！”
此时的驿站系统尚且没那么发达，军马昼夜不停，每天最快也只能行五百里。
但五百里加急的，只能是最紧急的边关军情。
各地天灾能启用三百里加急，已经算是一个郡守的最高权限。
师爷拿着折子却有些犹豫：
“东翁，还有七八天便是陛下圣寿，您此时上这种折子上去，刚好在陛下圣寿前送到，会不会不太好？”
这个问题，早在写折子前周如植就考虑过了。
去年旱灾，秦郡经过一番救济，存粮本就不多，最多再撑几天，长时间救济必须依靠其他没遭灾的郡调拨。
可蝗灾一般是从东往西来的，地处关西的秦郡若遭了灾，附近几个郡都不会好。
那必然要从更远的地方调粮，再加上消息的一来一往送达，朝中讨论，没有两个月，粮食是无法调过来的。
若要避讳圣寿，那至少圣寿前后的一个多月都不该上折子。
可现在哪里等得了，往后拖还不如索性及时上折子，也能少死些百姓。
在周如植的坚持下，这封禀报蝗灾，请求赈济的折子终究还是以三百里加急的速度，被呈送到了御前。
*
御书房里，来送折子的尚书台行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四百里加急，尚书台收到初步检阅后，必须立刻送到御前，否则一个贻误的罪名下来，谁也担不起。
从打开这封四百里加急的折子，嘉佑帝的脸色便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秦郡蝗灾，请求开仓放粮，并从别郡调拨粮食救济。其郡守在折子里说，十万火急，乞求陛下怜悯灾民，从速裁决。
蝗灾！
天罚！
从古至今，一有天灾便是上天降罪，君王需下罪己诏并斋戒一月以求上天宽宥。
嘉佑帝觉得这简直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抽在脸上。
如今满京都还在颂扬他的德行崇高，英明神武，得上天厚爱，是以才会在圣寿前夕，庇佑燎原边军大展神威，取得大捷。
他对这种神鬼之言向来是不信的，可这样的名声，无疑对稳固统治是极有好处的，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但短短不到几天时间，就传来了秦郡蝗灾的消息，这叫那些愚夫愚妇如何想他！
他是皇帝，九五之尊！
若在这关头下罪己诏，承认是自己德行有失才招致天灾，还有何威严在！
偏偏这是四百里加急的灾情折子，从尚书台送上来，已经好几个官员看到了，就算他想先押着，容后再议都不行。
嘉佑帝捏着折子的手暴起青筋，心中恨毒了这将自己置于如此难堪境地的秦郡郡守！

第23章
但秦郡灾民到底不能放着不管。
嘉佑帝为皇前， 也是经手过下层的一些政务的，很明白饿殍遍野必然引发民变。他是一个精明的人，算账还是不含糊的。
与其让那么多百姓被饿死， 还引发民变必须调兵去镇压，费钱费粮， 倒不如趁早就去赈灾，少饿死些百姓，少损失一些兵， 还能获得民心。
很快， 他便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招几个心腹大臣前来点拨一番后，第二天的小朝会上，他就对朝臣们宣布了秦郡发生蝗灾的事。
他让人把这折子一读， 整个朝堂顿时鸦雀无声。
前阵子还说皇帝受上天眷顾所以才有了燎原大捷， 虽然很多人心里门清这不过是个马屁， 但也得跟着拍。
可如今这天灾却是实打实的。
历朝历代发生这样不祥的天灾，无不预示着帝王德行有失， 必须罪己反省。
精明些的自然是不敢头一个冒头说话， 但总有些忧国忧民忠耿迂执的老顽固敢开这个口。
果然，一个御史清流老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道：
“陛下，天降大灾，必是有所警示， 还望陛下罪己思过，以熄天怒！”
他这话一出， 便有不少臣子跟着出来附和。
对于这些愚昧之言嘉佑帝向来厌恶， 在他看来， 自己这九五之尊便是普天之下至高无上的， 思过， 罪己？
就算确实是上天警示，那也不该是他这皇帝来认错。
他是真龙天子，被天道眷顾的人，天又岂会降罪于他？
只是，历代君王里少有不这么做的，他也不好特立独行。
不过，为表自己的度量，他并没有说什么，脸色如常地看着众多朝臣的反应。
此时，他昨日安排的大臣便跳出来了。
“尔等休得胡言，陛下的英明贤德，那是受上天认可褒奖过的，前阵子的燎原大捷便是证明！依我看，这秦郡蝗灾怕是另有所指！”
另一人也道：
“不错，若说天灾是上天对帝王德行的不满，那古往今来的其余贤德之君在位期间，一样有各种天灾，这怎么说？”
说着，他向嘉佑帝拱了拱手，道，“陛下，依臣看来，这蝗灾怕是上天在对异象邪祟进行示警。”
“秦郡郡守周如植，自上任以来便往田地中施放动物的死尸血肉皮毛，以此不正当手段来获得高产，早就有人参过其有巫蛊之嫌！”
周如植其人，原是个穷乡僻壤的知县，因其任职期间，劝课农桑有功，被升任为秦郡郡守。
他就任的地方，都能通过他所谓的施肥获得高产，但朝中早有人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只有一人参过他了。
其余想讨好嘉佑帝的大臣听到这话，上前进言道：
“谢大人所言有理，如今想来，那周如植调入秦郡没多久，秦郡便大旱，今年又发生蝗灾，可不就是上天早就在示警了么！”
这话听起来颇有道理，皇帝的心腹大臣以及阿谀奉承者纷纷附和。
他们未必都相信所谓的巫蛊邪术，但秦郡大旱与蝗灾的锅，推到周如植身上，怎么也比推到嘉佑帝身上更好。
林相看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给一个实干有功的功臣定了罪，心下只觉讽刺无比。
随着嘉佑帝权威日重，朝上这阿谀奉承之风是越来越盛了。
他站出来道：
“陛下，这周如植出身农学世家，尝试新的肥地之法无可厚非，如何就扯上巫蛊之说了。其一心为民，大力提高地产，颇得民心，堪为地方官表率！”
嘉佑帝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林德康这老东西，竟是如此不识时务。若周如植应该被列为表率，那旱灾蝗灾的事，难道他这个皇帝来扛？
依他看来，这老东西还以为和从前一样，可以不把他这皇帝当回事！
与那非得要在圣寿节来寻他晦气的周如植简直是一丘之貉！
蝗灾断不可能是一地的问题，其他郡守都没上折子，就他周如植上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就藐视君威！
但如今毕竟还不好动林德康这个右相，但他要这些大臣们明白，君权君威至高无上，不容丝毫侵犯。
“林相，几位爱卿说得有理，旱灾蝗灾都是在周如植上任后才发生的，而且接连而至，这便很能说明问题了。你也不能因为他是你提拔的，便包庇于他。”
这话直接把林相挤兑到无话可说。
周如植确实是他提拔的。
于是他只能道：
“陛下明鉴，臣绝无徇私包庇之心，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然而嘉佑帝没有理他，直接下令道：
“秦郡郡守周如植，施展邪术亵渎神灵，招致天灾连累百姓。着全家刺配充军，以儆效尤！”
“陛下！”林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如此良才，一心为民，难道就因为这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要被如此重罚？
嘉佑帝对他的不满视而不见，直接道：
“周如植事小，万千灾民事大，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好好讨论如何赈济灾民。”
谁也不能说他说得不对，还有阿谀奉承之辈当下就夸赞道：
“陛下当真是心系百姓，爱民如子！”
如此，其他人也只能跟着夸。
哪怕有些人心中觉得不妥，但周如植的教训摆在眼前，谁还敢在这当头去触霉头。
很快，大家便又开始讨论从哪个郡调拨粮食，派何人去赈灾，周如植的事再也没人提起。
林相只得默默叹气。
下了朝回到府上，他叫来忠心的长随，吩咐道：
“你乔装一番，送些东西到刑部尚书那里，让他尽量将周如植一家发配到樊城去。”
陛下没说发配到什么地方，便是有可操作余地的。
樊城是离燎原只得一百里的边防重镇，位置在燎原东边，距离肃城也只有一百八十里的路程。
樊城守将他是知道些的，是个见钱眼开之辈。若使些银钱，便能让周如植一家稍微好过些。
而且樊城离秦郡只得八百里的路程，比起其他发配流放之地要近多了，周如植一家戴着枷锁被人押解着步行过去，也能缩短些路途之苦。
等过上个一两年，风头没那么紧了，他说不定还能让大皇子把周如植接过去。
肃城土地贫瘠之处颇多，周如植擅长农事，能帮上大皇子一二也未可知。
周如植感念他与大皇子的恩德，想必也能好生为大皇子效忠。
*
肃城
阳光明媚的上午，一队五百余人的步兵队伍列队整齐地扛着长枪，别着军刀，威风凛凛地进了城。
队伍中间的三辆无顶的马拉车上，堆着满满当当三车人头，这些人头面部饱满，神情凶恶，一看便是山匪无疑。
百姓们奔走相告。
“快去看快去看，郡王剿匪回来了！这次又拉了好大三车丽嘉人头回来！”
这话一出，便许多人往回郡王府的那条路跑，没多久道路两旁便到处都是围观者。
虽然这已经是郡王第四次剿匪凯旋了，但对于缺乏娱乐活动，又深恨山匪的郡城百姓来说，这永远是百看不腻的稀奇。
“哇，这次比上次还多人头，又是一次大捷啊！”
“郡王真是太神勇了，这整个云浪山的山匪都快被他剿完了吧！”
“嘿嘿，即使没剿完，听说咱们郡王的神勇，怕是也吓得跑了！”
“有郡王在，看哪个不长眼的匪徒还敢在咱们肃城地界撒野！”
“其他郡的听说了怕是要羡慕死，可谁叫他们没咱们这么好的郡王呢！”
说起郡王的英勇事迹，百姓们总是骄傲地挺起胸膛，为他们拥有这样一位诸侯王的庇佑而优越感十足。
别说是百姓了，就连城中巡逻的厢军，也忍不住停下脚步，驻足观看那齐整列队而过的军队。
个子瘦长的兵丁杨小武，看着那些护卫营兵丁们磨得雪亮的长枪枪头和身上的皮甲，眼中满是艳羡：
“他们这皮甲可真好，不像咱们，只能用藤甲，都没什么防护作用。”
另一个兵丁李二牛也道：
“是啊，你看他们的枪头多亮，哪像咱们的，到处都是豁口。”
几个巡逻兵你一言我一语地道：
“他们今天杀这么多山匪，郡王肯定又要犒赏他们吧！每个人都能领那么多钱，真是羡慕死了！”
“听说积累多一点军功还能授田，这要是军功多一些，不就能成地主老爷了吗！”
“那都是好远的事儿了，咱说些近的吧，今天肯定是要杀几头猪，给他们赏赐美酒的！”
另一个叫王举的兵丁听到这话顿时被引起了共鸣：
“其实我最羡慕的还是他们的伙食！你们知道吗，刚才那些兵其实都不是郡王护卫营的精兵，据说是郡王来封地前才从兵部调过去的。才来的时候你们也是看到的，那些普通兵一个个又黄又瘦和咱们有多大差别，你看现在，个个脸上都有了肉，腰膀子也养粗了，可见他们天天吃得有多好了！”
这事李二牛很有发言权：
“可不是，我上次去郡王军营报信，被他们留下吃了顿所谓的工作餐。好家伙！每人两个大馒头，不够的还能去拿不说，每人还有一碗炖肉，一碗菜，那里头的肉可多了，至少有十几块，油水也足，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而且我听他们那些兵说，每个人早上都有一个鸡蛋补身体。考核靠前的十个队伙食更好，炖肉是管饱地吃，早上吃两个蛋，还能喝一碗专门用来补身体的羊乳！”
对于此时的普通百姓来说，吃肉是件奢侈的事。很多家庭十天半个月都未必吃得上一回，还只能每人两三块解个馋。厢军的伙食与寻常百姓家大差不离。
其余几人哪怕已经听他说过好几次了，此时也依然是一脸神往。
“要是咱们能加入郡王护卫营做郡王亲兵该多好！”
“是啊，吃得好穿得好，还能杀敌建功！”
“关键还是能跟着郡王学本事，你看咱们以前去剿匪多费劲，但郡王训过的兵每次剿匪大获全胜不说，还没多少伤亡！”
看着那些威武的郡王亲卫，杨小武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冲动，道：
“你们说，咱们能不能主动去向郡王效忠，申请加入护卫营？”
但显然，已经萌生出这样想法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而有许许多多的厢军士兵。

第24章
因为要尽快赈灾， 五百禁军与钦差大臣仅仅花了十天，便急行军赶到了秦郡。
此时蝗灾刚刚过境，城中已经陷入饥荒。许多瘦骨嶙峋的灾民在城中各大官办民办的施粥点排着队， 而队伍最前面的灾民碗里，盛出来的粥非常稀， 只碗底有一层米粒和野菜的混合物。
看着那身穿皮甲，威风凛凛的队伍，再看那代表天子巡视的姜黄色大旗， 一些稍微有些见识的百姓顿时眼前一亮， 大喊道：
“钦差来了！皇帝派钦差大人来了！”
郡守大人早就张贴告示告诉过大家，已经将灾情上书给圣上，过不了多久， 圣上必然会派人来赈灾。
如此， 众人惶恐绝望的情绪这才被安抚住。
如今看到钦差， 可不就是赈灾的米粮也跟着要到了么，大家看到了希望， 便别提有多高兴了。
郡城百姓们将这个好消息奔走相告， 绝望压抑的灾民们，顿时多了几分鲜活气。
钦差队伍直奔府衙而去，来之前没给当地进行任何通知。
忙于赈灾的郡守，正在安排人发豆芽来缓解粮食不足的燃眉之急， 还让一些人去寻找蝗虫留下的虫卵洞穴，浇入开水将其彻底杀死， 以免它们明年再次危害作物。
“大人， 钦差到了！让您出去迎接。”
衙役心中有些奇怪的不安， 因为钦差带来的五百禁军将整个府衙包围了。
以前来视察的钦差， 似乎不是这样的阵仗啊。
周如植整了整官服， 赶紧出去迎接，心中也揣着一些疑惑。
按理说，专门来办差而非巡视的钦差，来各地之前是会通知一声的，以便地方官出城迎接，可这次的钦差竟然直接就来了。
难道说，陛下对秦郡的灾情存疑，所以特意让钦差来查验？
然而，一走出去，他便从那冷着脸的钦差与威风凛凛的禁军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肃杀之气。
“来的竟是柳大人！大人，下官未及时得知您来秦郡的消息，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他作揖请罪道。
地方官在京官面前，总是要谦卑一些的，哪怕对方官职更低些也一样。毕竟京官是天子跟前，经常能面圣的。
况且，这位钦差大臣，还是一位户部侍郎。
当初他进京述职的时候，刚好见过这位三品大员。
然而，柳大人却没有跟他寒暄的意思，直接道：
“周郡守，准备接旨吧。”
周如植一愣，赶紧命人去准备香案。
一切准备就绪，柳大人高声道：
“秦郡郡守周如植接旨！”
周如植连忙恭敬跪下听旨。
“秦郡郡守周如植，施展邪术亵渎神灵，招致天灾连累百姓。着去其官职，全家刺配充军，以儆效尤！”
这话犹如千斤重锤砸在周如植身上，一时间叫他心神俱裂。
哪怕他早就想过，自己在圣寿前上折子可能会在陛下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此严重的后果！
“不！不！我没有施展邪术，那只是正常的肥地之法！”
说着，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柳大人的袍角，乞求道：
“柳大人，求求你，让我回京申辩，那些肥地之法确实能提高地产，绝不是什么邪术，蝗灾也是从东边迁移而来，与下官无干啊！”
若只是他自己，怎么也没关系，可这发配充军还带着他的妻儿老小！
他便绝对不能就此认命！
但这哪里由得他，柳大人完全是一副铁面无情的模样，把衣袖一扯，冷着脸喝道：
“还不快拿下！”
话音一落，便有几个禁军士兵冲了上来，按住他，扒掉官帽与官服，直接给他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周如植被拖了下去，按照抓捕流程他还会被钦差审问一番。
而其余士兵，则通通冲向了府衙后院，那是周如植家眷住的地方。
周家家眷连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便被禁军士兵粗暴地按在了地上。奴仆发卖，家产充公，禁军士兵在府中横冲直撞。
抄家的活儿，下面人也是能捞到一些油水的，然而周家住着偌大的府邸，掌管着一个中郡两三年，竟然只得十来个奴仆，抄出来的家产不超过两千两。
“说，钱财都藏在哪里了！”
带队的禁军都头将周如植的夫人拉过来，恶狠狠审问。
此时他们已经知道，自家是被皇帝发落，要流放充军了。
周如植的夫人自然也不敢反抗，只哭着说：
“没有了！军爷，就只有这点家当！”
禁军都头却是不肯信：
“没有？堂堂一个郡守，就只有这点家当，骗傻子呢！来人，搜身！”
对于此时的女眷来说，被陌生男子碰触到自己，那与失身也差不多了。
周如植的妻子梁氏是个大家闺秀，从小读着女四书长大，听到这话吓得肝胆欲裂：
“不！不！军爷，你饶了我们吧！真的没有藏！”
可禁军都头哪里会容情，直接就挥手让属下去搜身。
一时间厅堂内尖叫哭喊声不绝于耳。
最终，梁氏与两个女儿的外衣全被扒下来搜了个遍，却还是没搜到什么，最终禁军们便雁过拔毛地把母女三人的耳环钗子，项圈镯子等物全扒了下来。
母女三人衣衫头发凌乱，就这样被押解到了府衙大牢里。
三个柔弱女眷尚且还没从刚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便冲进来几个禁军和专门行刑的衙役，将三人绑起来固定好，要在她们的额头，脸颊，脖子，手臂全都刺上一个“犯”字，并且写上充军地点樊城，以墨着色。
这便是刺字。
这是永久无法消除的耻辱印记。
也是防止刺配充军和流放人员逃跑的办法。有了这个印记，哪怕就是逃了，也很快会被其他地方的官府抓住。
施刑的衙役看着三个柔弱的女眷心中不忍。
周郡守是个好人，对他们这些下属都很和蔼，要请假要支钱从不含糊，年节时候还会赏钱请他们吃饭。
郡守的家眷们也绝非那种嚣张跋扈之徒，反而一点架子都没有。
看着几人惊恐的样子，他只觉得手上实行的刺针重逾千斤。
可这是他的职责，他要是不做，必定会挨板子丢饭碗。
“不，不要过来！”
看着那足有钗头那样粗的锋利的刑针，三人都惊恐极了。
两个禁军直接上前抓住排在最前头的梁氏，让衙役上前施刑。
衙役道了声“夫人，得罪了！”，便一咬牙上前刺字。
梁氏从小出身官宦人家，那怕不是多富贵，却也是丫鬟婆子伺候着从没受过一点伤的，此时哪里经得起这样漫长的酷刑，当下就凄厉惨叫起来。
梁氏与周如植的小女儿周尧珠直接吓晕了过去，大女儿周尧姜也吓得瑟瑟发抖。
可无论如何，她们还是被施加了这痛苦的刑法。
周如植被押解着进入牢房时，一进来便听到了女儿凄厉的惨叫。
他听出那是大女儿的声音，下意识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过去保护她们：
“尧姜！”
却被押解的禁军拖了回来，一脚踹在腿弯上，喝骂道：
“急什么急，待会儿就轮到你了！”
然后一把将他推进牢房里，哐当锁上了牢门。
隔着几间牢房的距离，听着女儿们被刺字时发出的惨叫，周如植心如刀割。
女儿家的脸面何其重要，可他的女儿妻子此刻脸上额头上都要被刺字，这几乎等于毁容。她们会是何等惊恐痛苦！
他疯了一般地冲到牢门边叫喊，可除了换来看守禁军的一顿鞭子，却是什么作用也起不到。
后来他也被刺了字，经过一番挣扎后，他整个人脱了力，只能虚软地倒在牢房的干草上，双眼无神地盯着牢门。
想到即将到来的呓桦流配生活，他的一颗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深知，他们一家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作为官员，他精通律法，自然也知道刺配充军后到底是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男犯被押解到边疆后，便充作军奴，平日里做最苦最累的活儿，等到了打仗的时候，便会被赶到最前线去做第一波冲锋的炮灰。
而充军的女眷更加凄惨，她们白日是军营中做洒扫缝补等杂事的仆妇，在军营允许士兵去找营妓的夜晚，便充当军妓。
许多被流配的官家女眷都不堪受辱选择了自尽。
他的爱妻，他的女儿们也即将遭受这样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筋疲力尽中合上了眼睛。半梦半醒间，他却被女儿们的惊恐的哭喊声惊醒。
“娘！”
“娘！”
“你醒醒！娘你醒醒！”
“娘，你不要抛下女儿！”
睡着的守卫们也被惊醒过来，纷纷往那间牢房里赶过去。
周如植的一颗心被狠狠攥住：
“瑾娘！瑾娘！你怎么了？”
可是他没有听到心爱妻子的回应，他只好喊女儿：
“姜儿，珠儿，你们娘怎么了？”
小女儿大声哭喊着告诉他：
“爹……爹，娘她上吊自尽了！”
周如植如遭雷击。
瑾娘死了……
一瞬间他觉得这完全是一场噩梦，他明明好好地当着官，娇妻爱女幸福美满，他心爱的妻子怎么会死了？
没过多久，守卫们便在他两个女儿的哭声中抬着梁氏的尸体出来了，路过他的牢门时，周如植才如梦初醒，疯了一般地试图伸出手臂去拉。
他好运地抓住了其中一个禁军的袍角。
“瑾娘！”
“瑾娘！”
周如植撕心裂肺地喊着妻子的名字，恳求着两个抬尸体的禁军让他看看妻子，却只换来对方无情的一鞭子。
眼看着两个禁军抬走妻子的尸体，他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瞬间，周如植才是真的觉得天塌了。
他虽然出身官宦之家，却是底层小官，家境寒酸。
妻子当时是当朝四品大员之女，明明是那么娇弱又养尊处优的人，却从未对他和他家透露出过一丝嫌弃。
两人婚后感情越来越浓，琴瑟和鸣，天天说不完的话。她为他生下两个女儿，陪着他远赴贫瘠之地赴任，任由他把府中雅致的花园开辟成菜园子做试验，条件再艰苦，也没有丝毫的抱怨。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如此受上天厚爱，才会有这样贤惠又美丽的妻子。
当朝四品及以上的官员，其妻可得诰命。
从很早开始，他便在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为她挣得诰命，让她风风光光。
可那一天没有来，等来的却是他被皇帝降罪，连累妻女一起受辱吃苦。
瑾娘她饱读诗书，必定也知道被充军后将会面临什么。她出身清流之家，如何能容忍自身遭受如此侮辱还苟活。
他明白她的选择，可他无法接受失去她的事实！
更无法原谅自己，让她被自己牵连，如此饱受惊恐折辱而死！
若他没有上那一道折子，他的全家根本不会遭受这样的灭顶之灾。
他完全错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的肚量！
周如植双眼赤红，痛苦地锤着地，只恨不得自裁谢罪。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他还有两个女儿。
若连他也死了，两个女儿要怎么办？
她们一个十三岁，一个才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人生才刚刚开始。
没有了父亲，她们便是任何一点依靠都没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早上，衙役来给牢房里送饭。
周如植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他叫住衙役，让他给牢头带个话，让牢头来见自己。
他对那牢头有恩。
他想拜托对方一件事。
牢头侯三很快来了，周如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乞求道：
“侯三，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我夫人昨晚自尽了，遗体被禁军抬走了，你……能不能去找到她的遗体，帮我掩埋一下。无须多繁复，只要能入土为安，立个木碑就行了！”
侯三隔着牢门赶紧扶起他：
“大人不必如此，小的立刻就去办！”
侯三匆匆而去，过了好几个时辰才回来，走过来的时候却是十分难以启齿的样子。
周如植心中一沉：
“侯三，怎么样了，不顺利吗？”
侯三愧疚又自责地跪下：
“大人，小的对不住您！我好不容易打听到禁军把夫人遗体丢在了乱葬岗，可我去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恐怕是被那些饥民捡走了……”
周如植后心不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秦郡缺粮已久，被饥民捡走是什么样的下场，他不用想也知道。
他的妻子，他心爱的妻子！竟然死后连个坟茔都落不着，还要被人剥皮抽筋吞吃入腹！
从未有过一刻，他如此痛恨那无情的帝王！
*
第二日，周如植与两个依旧沉浸在丧母悲痛中的女儿被四个禁军并四个衙役一起，押解着前往樊城。作为被皇帝厌恶的重犯，他们一家是必须被单独押解的。
一路上许多秦郡的百姓围观。
和周如植做知县时被百姓流着泪送别十里不同，这次，秦郡的百姓们看向他们的目光是痛恨的，甚至有人朝他们丢石头吐唾沫。
尤其是那些曾经反对周如植自创的肥地之法的老顽固们。
“灾星！带来旱灾与蝗灾把我们害得这么惨！刺配充军都是便宜你们一家了！你们就该被千刀万剐！”
“还好陛下圣明，及时处决了这个灾星，还让钦差大人日夜兼程赶来救灾！否则这灾星不知道还要害死我们多少人！”
“你赔我儿子命来！我儿子就是因为你这灾星才会饿死！”
各种谩骂唾弃哭喊，不绝于耳。
哪怕周如植昨晚的心就已经冷了，可此时却觉得结了冰。
他不是蠢人，短短两三天时间，他在民间的口碑便如此急转直下，必定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赞颂陛下圣德，谩骂他给他们带来了灾难，除了那位急行而来的钦差，又还有谁呢。
而钦差受命于何人，根本不必想。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认清楚那位高高在上的嘉佑帝的真面目。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而且即使认清又有什么用呢，面对庞然大物的皇权，他又能做什么？
他连保住两个女儿和自己的平安都很难。
八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哪怕四个衙役念着往日的情分不对他的女儿做什么，他也难保几个禁军不动歪心思。
而且，秦郡离樊城八百里路，又要一直戴着沉重的枷锁无法取下，吃不好睡不好，每天还要赶路好几十里，他也担心女儿们的身体吃不消。
可他如今身无分文，岳父也早就已经去世，他在朝中没有任何可以在此时提供依仗的亲朋好友，这些明显是来监工的禁军如何肯对他的女儿们照顾一些？
戴着二十多斤重的枷锁，走了两日，小女儿便发起了高烧。
大女儿身体尚且好些，却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消瘦。
“军爷！求求你们行行好，给我家珠儿松开枷锁吧！”
他放下尊严跪地朝着几个禁军磕头哀求。
然而等来的却是禁军恶狠狠的一鞭子：
“说得轻巧，这上头可是有封条的！路上拆了，到时候去樊城交不了差，谁来担这责任！”
“周如植，你曾经也是官老爷，难道还不懂这些规矩！我看你他妈就是故意为难我们！”
周如植再三恳求，又搬出了官府对他们押送犯人的死亡率考核，这才让那几个禁军不情不愿地让衙役给小女儿灌了一碗姜汤。
第二日又继续上路，可小女儿自小没吃过任何苦头，身体何其娇弱，只喝了姜汤，没有让她的病有任何好转，反而越发严重了。
她连走路都开始吃力。
再这么下去，恐怕很难活着走到樊城。
周如植心急如焚，却没有任何办法。
休息一天再走，那更不可能，犯人每天应该到达哪里，都有明确规定，必须要到当地的驿馆报到才行。
这天，他们正顶着烈阳行走在官道上，身后却突然跑来两匹快马。
走到他们身边时，那马上的两个年轻男子翻身下马，对禁军一抱拳，询问道：
“敢问军爷，这可是押送的周如植一家？”
一个禁军不耐烦地呵斥道：
“官家的事，是你们这平头百姓该打听的吗？”
说话间，却警惕地看着对方，这该不会是来劫囚的吧？
虽然说一般来说，一旦发生劫囚便会牵连犯人几族，但万一就有那不怕死的人呢。
一旦发生劫囚，他们这些押解者一般都很难留下活口。
另一个禁军却拉扯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上前盘问道：
“你们是周如植什么人？”
那骑马的年轻男人拿出一块令牌，这禁军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右相府！”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
那骑马的年轻人矜持地点点头：
“没错，我两人受相爷之托，前来照看周大人一家，还望几位军爷行个方便。”
说着，就从怀里拿出老大几枚银锭子，一人一枚塞进几个押送人员手里。
“等到了地头，相爷还有重谢，望各位切勿将此事泄露出去。”
几个押送人员顿时变了脸色。尤其是四个禁军。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周如植明明已经被发配充军，背后却有右相这么大的靠山！
如此，他们对待周如植的态度自然又要变一变了。
别说是有钱拿，就算是没钱，他们这些小卒小兵，也断不敢冒着得罪右相的风险去亏待周如植一家啊。
有右相保着，这周如植以后的前途如何还真未可知。
几人连忙向周如植拱手赔罪。
“哎哟，周大人，您既然与右相有故，怎么不早说呢！这两天还真是对不起您了，您可千万别和小人们计较啊！”
别说是他们，周如植自身也是一头雾水。
虽说他确实得右相提拔才得以升任郡守，但右相是旗帜鲜明的大皇子党，他当初并不想参与党争，便没有与右相亲近。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他被皇帝如此厌恶，已经刺配充军，俨然是再无前途，右相竟然还会亲自派人来帮他打点！
右相派来的两个年轻人，很快就找来了马车，让他和女儿们都上了车。
还做主为他们除下沉重的枷锁，然后才对他道：
“周大人恕罪，走官驿太惹眼，小的两人要自行换马，便耽误了时日。让您受委屈了！”
右相的人，哪怕在此时，也依然对他如此礼遇。
周如植心中默默一叹。
右相啊。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份雪中送炭甚至是救命的恩情，他周如植记下了！

第25章
经过长达三个月的建设， 东郊兵营已经全部完工，此时比起先前的田庄已经是大变样。
整齐的屋舍，平整的又宽阔的训练场， 以及高高的围墙和晀望楼，已经让这兵营颇具规模， 森然有序。
护卫营所有人都已经从临时营地搬进了东郊大营。
但今天，除了留守的部分兵丁和城内郡王府换防的，其余所有人都不在营地里， 而在离此地十里远的在旷野进行实战演习。
这样的演习， 每隔七天他们便会进行一次。
李洵身穿皮甲，一身标准的武将打扮，坐在马上全程观看着。
只见宽阔的野地里， 沙尘四起， 喊杀声震天。
双方冲杀到一定距离， 骑兵里的弓骑兵正弯弓对步兵进行射击，外围的盾手立即举起盾牌为整个方阵进行防御。
整个步兵方阵犹如一个有着厚壳子的乌龟， 缓慢地朝着骑兵逼近。
骑兵们也开始分散作战， 换弓箭为长刀，一部分正面直接御马冲阵，试图冲散他们的阵型。另一部分分散地跑开，到阵型后方对整个步兵兵团进行骚扰， 试图撕开一个缺口。
当然，步兵们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把盾牌一丢， 三人一组， 两把长枪加一把刀， 两个长枪手负责从左右刺向马上的骑兵， 另一个拿刀的士兵则用刀砍马腿。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这是在旷野与骑兵正面对决时所用的阵法。
当骑兵们与步兵开始交战时， 步兵身后的骑兵便趁机冲出来对“敌方”骑兵发动攻击。
被步兵团牵制住了的敌方骑兵两面受敌，很快就落了下风，在双方夹击下被制服。
步兵方面大获全胜，不由高声欢呼起来。
李洵又让他们演练另一种情况。
见到步兵团这边的骑兵冲出来，“敌方”军队果断撤退，并不恋战。
如此，骑兵小队们便立即驾着马，朝着逃跑的“敌方”骑兵弯弓射箭，一时间不少的骑兵被射中。
“敌方”骑兵很快变幻策略，回转头来与骑兵们厮杀。
而步兵们则化作三人一队的零散小阵，追了上来，将“敌方”骑兵团团包抄，与己方骑兵一起，砍马的砍马，刺骑兵的刺骑兵，奋力厮杀着“敌方”骑兵。
由于“敌方”骑兵人数较少，很快再次被“剿灭”，步兵方面再次获胜。
与骑兵作战，最有效的便是以骑制骑。
其次便是像这样步骑结合对付骑兵。
这样的搭配，能有效克服己方骑兵人数不足的劣势，同时也大幅度解决了步兵机动性不足的缺点，让两个兵种的作战效率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李洵全程看完了这场演习，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经过三个月的严格训练和屡次剿匪的实战练习，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们，都能迅速按照将领们的鼓点旗号而迅速变幻阵型，并且跟着鼓点节奏进行无畏地进攻。
尤其是步兵们，如今直接迎战骑兵的基本上都是原本的普通兵丁，但如今他们面对骑兵屡次冲阵，都能岿然不动地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丝毫被冲散阵法的迹象。
练到了这等程度，与骑兵配合，正面对战，碰上一千人以内的北戎轻骑兵与中骑兵，便完全不成问题了。
但这前提是，北戎骑兵能一如既往的悍勇无畏奋力杀敌。
若他们先遭遇了一波震天雷轰炸，人马都受伤受惊，那形势便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这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的军队，便会成为战场上无情的骑兵收割机，即使面对三倍以上的骑兵也依然能轻松取胜。
所以，哪怕有震天雷这个大杀器，他也依然不会放松对这些护卫的训练。
武器从来都只是致胜的因素之一，却不是全部。
随后，他又察看了两百骑兵的互相厮杀。
这就纯粹是个人力量与技巧的对决了。
马术，御马跨越障碍，马上劈斩射击，无一不需要经过比步兵更加艰苦卓绝的训练。
骑兵们马上要能骑射劈砍，下马也一样要能作战。所以，除了骑兵的训练，步兵们的训练项目他们也同样得学。
因此，骑兵们的待遇在整个护卫营就被拔高了两级。
*
剿匪之后，护卫营的马匹数量扩展到了三百多匹。
李洵早就有意想扩充骑兵人数，第一次剿匪后没多久，便在护卫营里选拔了一百名稍有骑术天分的人，将整个骑兵队伍扩展到了两百人。
他们在经过两个多月的老带新密集训练后，虽还比不上那些一开始就是骑兵的老兵，却也稍微有些战力了。
两个合力围杀一个老骑兵不成问题。
骑兵只有两百人，每一个都是花了许多钱和资源培养的精锐，李洵对他们也颇为上心。
每次看完实战演习，便尽可能地对他们每一个人都进行手把手地矫正指导。
身为特种兵，李洵前世从一入伍汲取的就是整个民族史上数千年累积下来的战斗技巧精华，他的指导对于这些骑兵来说，堪称降维打击，无不起到了拨云见雾的作用。
如何化繁为简，最大限度地提升自己的攻击力，如何防备敌方攻击保护自己，每一次指点再苦练后，他们的武技都能得到一定提升。
等他把这些兵训出来，以后要大规模发展骑兵，就基本上不太需要自己亲自上手了。
一天的演习结束，李洵率领护卫营回到东郊营地，刚一回去，便接到通报：
“郡王，大营外头今天来了好几个厢军的兵丁，说是想请郡王恩准，让他们加入护卫营！此时还在待客室里等着，您看是否要见？”
这已经是第十三拨人了。
李洵嘴角露出笑意。
不枉费他特意安排，在厢军阵营里大力宣传护卫营的各种优越待遇，以及暗示只要个人训练成绩优秀，便有可能加入护卫营。
这一切的目的，自然是扩军。
他总共的兵力经过几次剿匪的损耗，已经不足三千人，从长远来看怎么都不够。
要扩军，从有点基础的厢军里选人，效率自然是最高的。
但厢军原本与他的护卫营是另一个体系，完全不同的行事作风。
整体强行并入肯定是不行的，而且其中那些不求上进，浑水摸鱼，还风气败坏的他也不愿意要。
所以，他便弄了这一出钓鱼计划。
用香喷喷的鱼饵引诱了他们两个多月，却一直不给吃，让他们自己争先恐后的扑上来，求着加入护卫营。
如此，不仅是忠诚度，对护卫营的认可度有了保障，连筛选出来的单兵素质也会提高很多。
这两个月，那散漫成风的厢军营里，可是多了许多自发刻苦训练的士兵。
“让他们回去，告诉整个厢军营的士兵，本王将在后天于厢军大营进行护卫选拔，各训练科目，不论骑射劈砍阵法力量，但凡有所长者，皆有入选可能。”
护卫愣了愣，立刻去传话。
李洵又让人召来了三个厢军虞侯，向他们传达了这一消息。
两个多月过去，屡次见识过李洵那护卫营的实力后，原本的两个虞侯便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心思，一心想在他手下混口饭吃。
听到他说要在厢军营选人扩充护卫营，被他亲手提拔起来的第三位虞侯阳钺第一个表示赞成：
“郡王千金之体，目前的护卫又要剿匪，又要四处巡视与建设，哪里够使唤。早就该再选些人来听候郡王差遣了！”
如今三个虞侯竟是阳钺后来居上。
这人不仅会说话，会审时度势，更是会办事。
都不用郡王吩咐，便自行抓紧了其麾下那五百人的操练，将军中作风好一番整顿，各种欺压下层士兵的小队长，都头们都被重罚，还向底层士兵们传达，一切都努力向郡王看齐。
对于感恩戴德的底层士兵也不居功，经常对外表示，这一切都是受郡王指示，是郡王关心底层士兵。
郡王虽说没公开表扬过他，但后来每次护卫营犒赏全军，都少不了阳钺的一份赏赐。
这明显就是被郡王当成了自己人啊。
两个虞侯明白了郡王的态度，自然也乖觉地以阳钺为首。
“阳虞侯说的有理，早该选人了！”
“是啊，军中许多人仰慕郡王，本就想到郡王身边伺候呢！”
李洵对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只是按程序知会他们一声。
而且，厢军他也没打算全部放弃，还是希望他们能积极表现，训练出更多优秀士兵的，作为他精兵选拔的后备役的。
“待选拔结束，你们便再从民间选一批丁男填充厢军，一应费用，到郡王府支取。北戎骑兵时常侵扰边境，说不定什么时候战火又烧到肃城来，本王和肃城都需要更多优秀的士兵，你们可别让本王失望。”
听出这话中的温和之意，两个虞侯顿时激动起来。
郡王这意思，是觉得还用得上他们啊！
若他们好好表现，做出成绩，保住虞侯的位置至少不成问题了！
而且……两人悄悄看了一眼阳钺，要是做得更好些，说不定也能像阳钺一样被郡王看重呢！
走了一趟东郊大营，两个虞侯的心境便变了，走路都带风，只恨不得马上就回厢军做出一番成绩，让郡王刮目相看。
而湘军大营的护卫们，在听上官们宣布护卫营选拔的消息后，也是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
他们准备多时，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入选护卫营，他们便再也不用羡慕护卫营那些家伙们了，到时候，他们也是郡王亲兵了！

第26章
“郡王护卫营的招募告示贴出来了！每个兵种的考核项目， 待遇都写得一清二楚。大家快去看！”
第二天一大早，厢军大营的兵丁们才刚起床，还没到训练的时候， 有人就在营房里嚎了一嗓子。
听到这话，许多兵丁都坐不住了， 赶紧跑到告示栏去看。
此时已经有许多兵丁听到消息赶来了，告示下面是围得水泄不通。
杨小武，李二牛， 王举等人也在其中。
“上面写什么啊， 都看不到！”
几人焦急地踮脚试图看到告示的内容。
旁边有那单纯看热闹的道：
“急什么，就跟你看到告示就能认识一样。”
此时的兵丁大多出身流民，要不就是贫苦家庭， 哪里可能识字。
“刚才台上的指挥使说了， 等人来得差不多的时候， 就会统一宣读一遍。”
听到这话，几人才安心下来。
果然， 没多久， 兵丁越积越多，台上那郡王府的指挥使大人便开始宣读告示上的内容了。
这一次，郡王要选拔弓手，骑手， 刀手，盾牌手， 长枪手和投手各自若干。
其中， 弓手和骑手的待遇是最高的， 基础军饷都有一贯钱， 入营后根据考核， 分为合格，优秀和特优，其中优秀与特优，每往上一个等级都能再加300文钱。
这军饷水平，比禁军的上兵还要高。众人看得心动不已。
而待遇紧随其后的，竟是一个叫投手的兵种，基础军饷800文。
“投手，这是做什么的啊？要求举五斤重的石头投掷六米即为合格？”
“奇怪，难道郡王的护卫营里，竟还有丢石头打人的兵种吗？”
所有人不解，就连来宣读告示的护卫营三营指挥使林乐庆也不理解。
不过，他还是肃着脸道：
“问那么多做什么，到时候郡王自有安排！”
其他人一想也是，不管哪个兵种，先入选才是正经事。
众人琢磨着自己的特长，暗自决定了要报名哪些兵种，并且临时抱佛脚地回去练习了。
第二天很快到来。
对于选兵的事，李洵很重视，特意空出时间来亲自主持。
这一天，他特意穿着玄色铁甲，戴着红缨盔帽，骑上了一匹体型壮硕毛色油亮的白马，风度，威仪，贵气集于一身，再由十二着甲骑兵与五十步履整齐，踏地有声的步兵拱卫，端的是气势非凡。
厢军们都被震住了，看过来的目光又是仰慕又是敬畏，不约而同想到，郡王何等威风与尊贵！
能跟着这样的人效命，吃得好穿得好，钱挣得多，还能学本事为民除害，拱卫一方太平，深受百姓尊敬喜爱，想想都让人心中热血沸腾！
这一场选拔，上千厢军铆足了劲表现自己。
选拔结束，李洵总共选了熟练弓手十名，骑手十人，刀兵，长枪兵，盾牌手各五十人，投手是最多的，选了一百八十人。
投手的高待遇，让许多没有骑射特长的士兵们，都试探性地报了投手的名，并且参加了考核。
将这三百五十人从集合的兵丁里叫到最前面，列队站好，李洵严肃地训示道：
“各位军士，你们从今以后便是本王护卫营的一员，望各位勤恳训练，遵守军纪军令，勿扰百姓，能做到吗？”
“能！”
众人齐声道。
“很好。”李洵点点头，振臂一挥，下令道，“列队回东郊大营！”
“是！”
于是，李洵与骑兵步兵护卫们在前，三百五十名新入选的厢军紧随其后，在众多昔日同袍们羡慕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厢军大营。
这么大一帮人，又有威风凛凛，玉树兰芝的郡王带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护卫们开道，走在街上自然是万众瞩目。
郡王府护卫营选拔的事，不知道怎么在百姓中也迅速传开了，对于各兵种的待遇，大家也都听说了个七八分。
得知这些人是新入选护卫营的厢军，百姓们看向他们的目光也不同了。
沐浴着许多百姓夹杂着羡慕，尊敬的目光，护卫营的新老护卫们个个都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步伐踏得更加铿锵有力，心中充盈着难以言说的荣耀感。
待郡王府护卫队走过，百姓们便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听说这些人都是各方面能力优秀，才被郡王选中的！”
“这进了郡王护卫营以后的前程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刚才我看到我隔壁李嫂子家的李二牛了，这些小子可真是出息了！”
还有人不了解情况的，迷茫道：
“不就是当兵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时下，都只有实在没出路的流民和穷到揭不开锅的家庭才送其中一两个儿郎去当兵。
一经入伍，便生死都是朝廷的人了。
上官要打骂，要差遣，哪怕要让他们去送死，那也只能乖乖听从。
军饷和各种福利待遇说得好听，实际上发到手的最多只得一半，吃的也勉强够果腹，想指着这养家糊口，那是十分困难的。
所以，民间有俗语，“穷当兵”的，不是特别高的彩礼，百姓们也都基本上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当兵的。
听到那人这不以为意的语气，立刻便有那好事的老者给人科普道：
“你这后生不懂可别乱说！给朝廷当兵，能和给郡王当兵比么？”
“郡王的兵，待遇和禁军等同，而且到手的军饷那是实打实的，说多少就是多少！每年还发几身新衣服，冬天甚至有绵袄子！那些人天天吃肉吃大馒头吃到饱，逢年过节都有赏钱，打了胜仗还有丰厚的犒赏，上官也不敢随意欺负他们！人家那吃穿用度，可比咱们这些平民之家好了不知道多少！”
“就连护卫营的家眷也过得好，齐整的房子住着，家里壮丁每个月几百文甚至一两贯的钱往回拿，还免十亩田的税！手里别提多松快了，三四天家里就能吃一回肉！”
其余人不了解详情的，听得这待遇，纷纷震动不已。
“给郡王当兵那也太好了吧！这么说着，我都想把我家那小子送去了！”
而刚才问话那书生却嘟囔道：
“当兵到底打打杀杀，多危险啊，万一一不小心丧命，可不就白养那么大个儿子了？要是有妻儿的，妻儿失了依靠，以后怎么过？”
那老者立刻道：
“咱们郡王训兵有方，剿匪多次，还真就没死几个人，倒是跟着去剿匪的都得了不少犒赏！”
“这么多次剿匪下来，听说好像就二十五个护卫阵亡吧，每家可都是结结实实发了30贯抚恤金，若是家中独子，父母年逾六十，由郡王府接到东郊大营家属区奉养。六十以前，每家每月也发两百文抚恤金。有妻子儿女者，十三岁以下儿女都由郡王出钱抚养，妻子也可到郡王府做活养家，每月两百文抚恤金也是照发的。”
众人一听，更是震撼不已。
“如此，老有所依，幼有所养，所有的后顾之忧都由郡王给包圆了，就算是战死沙场，也死得安心啊！”
“可不是！郡王是真的体恤咱们贫苦百姓的苦楚啊，他的自己人，他自然就更优待了！”
“跟着郡王做事可真好，也不知郡王护卫营还收不收人！”
那似乎消息灵通老者又道：
“直接进护卫营肯定不可能，不过郡王府以后还会从厢军大营选人。听说厢军大营马上要征募五百厢军，可以先进厢军营，等以后郡王护卫营再选拔，就能进护卫营了！”
“这消息保真吗？”
“当然保真，老夫昨天在茶馆亲耳听到的，话是护卫营三营的林指挥使亲口说的，说话那人的堂妹夫可是林指挥使身边的心腹！你们自己也能去打听啊！”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若有所思。
七日后，厢军虞侯阳钺来报，五百厢军已经全部招齐。
县府的人都还在路上，单是郡城百姓，就把这五百募兵名额给占全了。
而且，这次招来的新兵素质比以往所有时候都要高。
李洵嘱咐他好好对待新兵，精心训练，便把人打发走了。
然后传唤一个叫程虎的兵丁叫来。
此人是他在护卫营原本那一千人里发现的一个人才。
他当兵已经有十个年头，是个正宗的老油子。在护卫营各方面训练科目只能算勉强及格，剿匪前的考核便被划到了厢军队伍里。
但这人相当机灵，一张嘴皮子也特别能说。
每次吃饭庆祝什么的，总能看到他叭叭叭地说个不停，引得一干人等围着他听他吹牛。
上次擒获前郡守小舅子的时候，他需要人做点宣传工作，便把他喊了过来，叫他找几个帮手，不着痕迹去城里宣传一番。
第二天早上，果然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当时他便赏了程虎五贯钱，其余人也各赏赐了两贯。
这次需要人在护卫营和城中百姓处宣传，他便又让此人去负责这件事。
程虎依然没有让他失望。
行军打仗，宣传工作必不可少，难得有个可用之才，也让他待在厢军磨练了几个月的心性，李洵便打算给程虎升一升了。
没多久，得到传唤的程虎便满脸喜滋滋地来了。
他这些年在郡王的护卫营里，混得如鱼得水，哪怕不是精兵，也因为和厨房混得好的关系，吃食上从未短缺过，倒是把自己养得圆头圆脑的，一双精明的小眼睛里满是精光。
“郡王！”
他一来就笑嘻嘻地作揖拜见。
李洵看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心道此人虽说在训练上稍微懒怠了些，胆色却是不一般。
至少其他兵丁，包括各级军官，到了他面前，没有一个不紧张的。
这程虎倒是接触两次后，每次过来都是一张灿烂的笑脸，姿态也比较轻松。不管是装出来的还是本就如此，都算是心理素质不错了。
“坐吧，这次本王叫你来，是有事跟你说。”
程虎恭敬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闻言眼中顿时添了几分喜色：
“郡王只管吩咐！”
那他可不是要高兴么，如今这营里，除了都头和指挥使们，谁能得郡王亲口吩咐办事的。
哪怕他如今在厢兵队伍里，可他能让郡王给记住，那就比什么都强。
郡王可是召见他好几回了，营里就算是都头们，也没几个有此荣耀的。
“这次的差事办得不错。”李洵温和地夸奖道。
“今日起，本王便升任你做宣传队队长，将之前与你一起办差的几人都调到你的队里，你自己另外再选几个人，填满九人的数。宣传队隶属正兵，直接听本王调遣。往后类似的任务还多，宣传队人数也会适时扩充，你可别让本王失望。”
程虎都被这好消息砸懵了。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以他自己那点嚼舌根的微末伎俩，竟然会这么快回到正兵队伍，还成了队长。
关键的是，他这宣传队好像是独立于护卫营之外的编制，只听郡王调遣。
看郡王的意思，以后他的宣传队还会继续扩大。
那他到时候可就是与几个指挥使都是同等级别的存在了。
想到这，程虎心中就是一阵激动。
他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步登天了啊！
好一会儿才大喜过望地连连跪下磕头：
“谢郡王提拔！谢郡王提拔！小的必不辜负郡王的信任！”
李洵挥挥手让他退下。
厢军补兵结束，之前从厢军带回来的三百五十人也全数安顿好了。
统一让人给他们讲明白了军中的各种规章制度后，骑手，弓手全部安排进了骑兵队。
弓手尽可能地培训其马术，使其能做到马上射击。
骑手则进一步加强其马上砍杀能力，以及与队友的协同能力。
其他的刀手，长枪手，盾牌手等，便以九人为一队，编入了步兵阵营。
而这些新的步兵队长，都是从护卫营的老人里选的，全是功勋卓著，平日里操练科目上也十分优秀的士兵。
这些人一朝被提拔，自然是很高兴的。
不过，李洵却下了命令：
若是三个月后的考核还没训好这些兵，他们这些队长也会一同从正兵甚至是精兵降为厢兵。
因此，这十个新的队长，顿时都紧了皮，铆足了劲把自己的技巧教给新来的队员们。
这一番提拔，顿时让队伍里的其他老兵们也期待起来，看着新来的一百八十人所谓的投手，希望队长的职位能落到自己头上。
可李洵没有再拆老的步兵阵充作投手这边的队长，而是直接从原本带队带得好的队长里头，选了团体功勋最高的两人，提拔他们作为都头，每人领着九十投手进行训练。
投手训练与其他兵种训练侧重点有所不同，他将整个一百八十人分为两个都，每个都里有九个小队。
三个小队为一组，分三排列阵，身上背着四五十斤重的石球，一轮一轮地往前扔。
第一排扔完，从身侧的空隙中退到最后一排，第二排立刻接上扔，扔完再次退到先前的第一排后面，紧接着第三排扔，扔完退到先前的第二排后面。
先前的第一排又到了最前面，又由他们仍。
这阵法是仿照的后世有名的三线火枪阵，只是士兵们要做的不是射击，而是投掷。
要领便是，这一切动作必须严格遵从鼓点，众人动作必须整齐划一，退后时的队形也不能乱，退到最后必须立刻列队整齐，准备下一波投掷。
都头的职责除了平时监督他们训练，管理日常琐事，便是在他们身边做擂鼓人，发号施令掌握节奏。
而投手们除了阵法变动训练，便是身上装着五十斤以上的袋子，迅速奔跑，以及挂着五十斤的袋子，将五斤重的石头扔出超过六米远的距离。
李洵给他们也许了甜头，在公开教授了他们发力技巧与投掷姿势后，宣布队长由他们自己的人里选，就选那个投得最远的。
一时间，投手们个个动力十足，也不管天天在这练徒手投石有什么意义，个个卯足了劲儿地练习，力争要做队里投石最远的那个人。
安顿好这一切，李洵便带着十来个护卫，骑马去了云麓寨。
经过民夫与厢兵们两个多月的建设，通往云麓寨的山间小路，已经全部被铺上了石板，虽然不算平整，却完全可以容下一来一往两辆木板车通过。
一路上，李洵便遇到了推着木板车往山上送硝土，送煤炭等物的民夫。
见到他，民夫们老远就点头示意，朝他打招呼。
他早已下令，正在推车的人不必向他行礼。
“郡王！”
“郡王您又上山啊！”
这些民夫们晒得皮肤黝黑，眼睛里却是有光的。
虽然他们被庞老爷与前郡守压榨，失去了自己的土地，甚至曾经沦落为奴，但上天给他们派来了如此好的郡王。
他给他们安排了工作，每天都包三顿饭，按运送的车数计工钱，每天都能拿好几十个钱。
自己的伙食保住了，甚至家里人都能靠这工钱吃上两顿饱饭。
他们心中对救他们于水火，还给了他们活路的郡王，无不感激爱戴。
走到山寨，山寨门口也是一派忙碌。
一群衣衫破烂的人，正在护卫们的监督下，从民夫们手里接过运送上山的各种材料，不断往山寨里运送。
这些人一共有六七十人，全是李洵几次剿匪后俘虏的山匪。
那些罪大恶极的，几乎都被处决了，剩下的这些，大都是投匪年限短的。
手里几乎都有人命，但全是被逼着杀的，郡王便给了他们劳动改造的机会。
只需要在山寨服苦役十年，他们便可以重获自由。
当然，他们的伙食等一应待遇，没法与护卫们以及寨子里的工匠学徒们相比，一天只有两顿饭，衣服嘛，那也就只有冬夏各一身。也基本没有假期，必须随时听候差遣干活儿。
“郡王！”
守山寨的护卫抱拳行礼，然后让人打开了大门，让郡王可以骑着马进去。
这整个寨子里所生产的东西，便是震天雷。
李洵今天之所以来，便是因为山寨里的护卫派人来给他报信，管着寨子里的杨进禄说，按照郡王的吩咐，硝石，木炭，铁器全部加工完成，还填装了五十枚成品，请郡王上山验看。
这几个月，七公主这个小姑娘成长速度极快，再加上身份压得住，最近府里的内务，迎来送往，基本上全被她揽过去了。
杨进禄便空了下来。
寨子改造完成后，李洵正愁找不到可靠的人负责震天雷的制造，见状便果断选了杨进禄。
杨进禄是个孤儿，被叔伯卖进宫后，受了不少磋磨和欺负，被原主所救，从九岁开始就一直跟在七岁的原主身边伺候，十几年的情分，而且除了原主他没有任何依靠。
所以，李洵身边，除了七公主，最值得信任的便是杨进禄这个大太监。
杨进禄被李洵告知震天雷的重要性，并委以重任让他去督造的时候，整个人都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公鸭嗓道：
“殿下……奴才……奴才只是个阉人，如何能担当如此重任……”
他是个太监，哪怕是大皇子身边的心腹，可他知道那些护卫，将领，官员们都瞧不起他。
身体残缺，他们这种人，根本就不算是个人。
从前的大皇子，虽然信任他，却也只让他打理府中杂事，照顾身边起居，从不与他商量要紧事。
可如今，大皇子他竟然把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了他！
面对他的诚惶诚恐，大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掷地有声地道：
“杨进禄，成为阉人不是你的错。太史公被施宫刑后，尚且能写出名传千古的《史记》，你做事细心，擅长总揽与调度，又能压服人，如何不能担当重任？”
“你觉得你比肃城其他官员少了什么，是聪明的脑子，还是对本王的忠心？”
“而且，你是本王最信任的人。”
杨进禄抬头对上大皇子温柔信赖中含着鼓励的目光，只觉得鼻头一酸，他本不想做女儿态，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曾经他亦能为大皇子粉身碎骨，就像一只忠诚的狗。
可这一刻，他才发觉，在大皇子眼中，他是个完完整整的人，深得他信任，认为他足以担当重任的人！
士为知己者死。他是作为一个人，为他的主君效忠！
杨进禄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无比坚决地道：
“奴才……绝不辜负殿下重托！”
为了克制哭腔，他这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连一张脸都狰狞起来。
李洵看得好笑，递给他一张帕子：
“好了，自己人不要动不动就下跪。还有，以后自称属下。”
说着，便一个利落的动作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杨进禄却摇了摇头，这辈子第一次反驳自家殿下的话：
“我一辈子都是殿下的家奴！别人想当还当不成呢！”
从此，杨进禄便上了山，把整个云麓寨内部的制造事务，将整个寨子管得跟铁桶一样，绝不让那些从京城采买的工匠走漏任何一丝风声。
尤其是火药配方，他是按照大皇子给的比例，亲自将木粉，碳粉，硫磺倒在一起，再让人进来搅拌混合以及填装的。搅拌场内用麻布口袋装着的各种原材料，他全让人用黑布盖起来，不让人知道他用了多少数目。
除了他在场的时候，不许任何人进入那间进行搅拌的作坊。
如此，才能最大限度保证配方比例不被泄密。
李洵刚一走进无火区这边，便遇上了出来迎接的杨进禄。
“郡王！”
这个首席太监在独掌一面后，整个人看起来自信了不少，走路都挺胸阔步了，看到李洵，他眼中顿时流露出热切的喜悦来。
李洵看他满头大汗的，又黑瘦了一圈的样子，温声道：
“看来在山上着实是辛苦，你人都清减了。半年内都放不了你的假，待会儿叫个大夫来给你调养一下身体。”
杨进禄心中一热，立刻咧着嘴笑道：
“奴才不觉得辛苦！能襄助殿下完成如此神兵，奴才心里高兴得很呢！”
两人寒暄了两句，杨进禄便带着李洵去看了那一箱子装起来的成品。
李洵大概检验了一下。
这些震天雷每个大约有手掌大小，外面是一层五六厘米厚的粗糙铁壳，说是罐状，其实类似于现代的瓶，腹部大，口子窄小，最上面是一段带着十厘米左右引线的木塞子。
拿起来一个，差不多有四五斤。
跟他设计的没有多大误差。
但威力如何，还要试验过后才知道是否需要继续改进。
“先拉到后山去试试。”
“注意，运输时不要过于颠簸。”
杨进禄便吩咐人直接扛着去。
来到一片距离寨子足有两三公里远的一片带有坡地的宽阔空地上，李洵开始试验。
他拿出火折子，点燃已经浸过油的引线，把手里的震天雷往那山坡处一扔。
他扔了大约十米远，刚好扔到山坡下。
震天雷落地瞬间，顿时炸开。
只听嘭地一声巨响，那落地处顿时炸飞了不少泥土，紧跟着升起了一阵黑烟，一股硫磺味传入众人鼻间。
在场护卫们大惊失色。
杨进禄更是赶紧扑倒了李洵面前，嘶声力竭地喊：
“护驾！护驾！”
李洵把他拉开，对众人道：
“不必惊慌，这是本王所制的神兵，其使用时伴有巨响与黑烟。这东西不丢到人身边，是伤不到人的。”
众人面色惊疑，却到底是没有四散跑开。
李洵等黑烟稍微散开些，过去察看那块被炸开的山坡，因为土质松软的关系，那山坡塌了一个直径足有三四米的洞，不算很深，周围溅起了不少的泥土。
而震天雷的金属壳，则炸成了四分五裂的模样。
李洵略一思索，吩咐道：
“弄个木桩子来，把你们谁的皮甲给木桩子套上，放到那里去。”
他指着一片完好的山坡吩咐道。
护卫们赶快照他所说的去做，很快便弄好了一个穿着皮甲的木头桩子，放在了山坡下。
李洵再次点燃震天雷，朝那木头桩子扔过去。
震天雷伴随着巨响炸开，那木头桩子被炸成几节，牛皮甲也炸得破破烂烂。
护卫们发出惊呼：
“太厉害了！这要是丢在人身上，那人怕炸也成了木桩一般！”
“不愧是郡王想出来的神兵利器！”
“有了这东西，咱们去剿匪的时候可轻松多了！”
李洵却没那么乐观，他让人再做了个木桩，套上皮甲。
这一次，他把震天雷丢在了木桩三四米开外。
巨响之后，再次去察看情况。
震天雷落地的地方，土依然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木头桩子却只是震下来一些木屑，而上头的皮甲，完好无损。
李洵不由皱起了眉头。
若这是一个身穿皮甲的北戎骑兵，震天雷在他附近炸开，恐怕没法造成任何伤害，顶多让他们的战马受惊。
倒是也可以让士兵们趁乱收割一番，但长此以往，等他们有了防备，堵住马耳朵，这东西起到的作用便很小了。
如此有限的杀伤力，绝不是他要的足以扭转战局的神兵利器。
这震天雷，必须改进！

第27章
李洵记下杀伤力不够大的缺陷， 又继续试验。
然后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在十个震天雷里，竟然有一个是点燃后无法爆炸的哑雷。
将五十来个成品全部扔完后，这个数字进一步提高， 达到了六个。
过了一会儿，确定哑雷不会再有突然爆炸的风险， 他命人把那六个哑雷捡了回来，一个个拔了木塞亲自将其中的黑火药倒在油纸上验看。
一开始他尚且没看出端倪，但经过仔细观察， 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或许是经过了山路颠簸， 这些□□发生了较为严重的分层。
最轻的木炭留在了最上面，最重的硝石粉则沉到了最下面，再加上颠簸时让下面的成分被越压越实， 为燃烧提供氧气的空气都被挤到了最上面， 所以即使点了引线， 也无法点燃整个容器内的□□。
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李洵将倒出来的□□折了根木棍， 搅拌均匀， 然后重新装了回去，用干草搓了根短些的引线，再次点燃扔了出去。
只听嘭地一声巨响后，炸开的土坑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大。
杨进禄全程看着李洵折腾， 见状也看出一点问题，上前问李洵：
“殿下， 莫非是那起子山匪偷奸耍滑， 在什么工序上偷了懒， 没按照殿下您的要求填装？”
李洵摇了摇头。
“跟他们无关， 是我有些东西没考虑到。”
粉末状的东西， 无论经过怎样小心的减震运输，都很难避免分层。哪怕是静置，也会出现一定分层现象。
分层，就意味着改变了燃烧时的混合比例。
那他精心配制出的可以使黑火药威力最大化的比例便没有意义了。
分层轻微会影响爆炸威力，分层严重则火药无法燃烧，会变成哑雷。
今天他只让人抬着那箱震天雷走了两三公里路，就已经有这么多个哑雷了，若将来进行更长距离运输，岂不是会哑雷率更高？
他熟悉的武器和千年前这种最原始的金属手榴弹差了好几十代，不了解情况，到底还是考虑不周。
所以，目前主要面临的便是杀伤力不足和分层的问题了。
回寨子的路上，李洵一直在想解决办法。
他努力在脑海中寻找关于最原始的火药武器的记忆，倒是果然让他得到了启发。
才刚入伍那会儿，他跟着前辈去境外执行任务，山穷水尽时曾经在当地买过一杆农户家的土□□，那时候似乎是使用前才勾兑火药填装进去的，里面除了火药，还有许多小小的铅子，以此来增大杀伤面积。
但那只能用来打打体型较小的猎物，对于身穿皮甲的北戎骑兵，效用如何未可知。而且那么小的珠子，对如今的工艺来说太有难度了。
不过，结合着现代社会经历过的爆炸场景，他很快就找到了增强杀伤力的备选项——
那便是加入瓷器碎片，碎瓦片，玻璃碎片，铁片等有锐角的东西。
有了线索，他便继续顺着这个方向思索。
玻璃碎片首先得排除，现在根本没这东西。
瓷器和碎瓦片体积太大，一个成人巴掌大的震天雷里装不了太多，且硬度不够，杀伤力不会太强。
排除一番，便只剩下铁片了。
考虑到体积，重量，杀伤力，这铁片必须是专门打造且磨过的铁片。
如此，虽然制造成本是大大增加了，却可以不占用太多震天雷的重量与体积。
而分层问题，其实那土枪也给了他提示。
若不能改变火药的粉末形态，便只能现装现拌现用。
但这在战场上不现实，装一个雷不比装土木仓的弹药，它需要非常长的时间，北戎骑兵可不会给他们这么多时间。
而改变形态，便只能向着现代的颗粒火药看齐了。
如今想来，现代社会的做成颗粒状，便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持其稳定的形状与成分，避免分层现象。而且颗粒之间的缝隙，也会给燃烧提供更多的氧气。
这样无疑才能将火药的威力最大化。
只是，如何颗粒化便成了个大难题。这在他那个时代的历史上也是过了数百年才攻克的难题。
颗粒化必然需要粘合剂，但这样就会将火药打湿，众所周知，受潮的火药无法使用。
而且，那粘合剂又是否会与硝石，炭与硫磺发生化学反应，从而让它们变成与火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物质呢？
为这事，李洵连晚饭都没了胃口。
武器具有重大缺陷，便是一种隐患。作为一个军人他不能忍。
可谁叫他当年只精通枪械组装制作，却没想过有一天还得自己如此原始地从火药造起呢。
如何找到合适的粘合剂，确定粘合剂比例，做出颗粒火药，在暖房内烘干，再进行威力试验，从而找到最优解，注定一件非常长期的事。
在这之前，只能训练投手们在现场对分层问题进行处理。
第二天，他让杨进禄招来做事的几个铁匠，吩咐他们大量炼制铁片送到山下，大量聘请民夫打磨。
又详细地教杨进禄火药的作用原理，注意事项，让他带两个绝对能保守秘密的匠人，去找各种能做粘合剂的东西，与已经勾兑好的火药进行混合，然后想办法做成最多不超过米粒那么大的颗粒，放在有火墙的屋子里烘干，切记不可用太阳晒，远离明火，屋内的温度也必须控制在比人体体温稍高的范围内。
如此处理好的火药，再填充进震天雷的壳子里，如他先前那样试验其威力。
在这个过程中，必须详细记录每一种火药与粘合剂的比例，成品形状，试验结果等。
为防万一，他先盯着他们用蜂蜜做粘合剂走了一遍流程，排除安全隐患。
杨进禄在原主身边时便是读过书，习过字的，人也聪明，自然是稍微教一教，就记住了其中要领。
将颗粒化探索交给杨进禄，又吩咐其他工坊照常继续生产震天雷，李洵便带着几百个震天雷的空壳与木塞子回了东郊大营。
一回营，他便让人去挖了几百斤黄土磨碎，又磨了几百斤碎石子进去，然后将两者混合，装进了震天雷的壳子里，震动静置后，给每个投手发了三个。
他们单纯的投掷节奏已经初步掌握了，如今的训练，便可以加上点火与处理分层了。
见一堆堆不明用途的东西被拉到训练场，被集合起来的投手们都很疑惑。
不过，他们并不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因为入营后，他们已经被都头与郡王严格教导过了军规，甚至亲眼看到好几个新来的因为结阵集结的时候未经上官允许就窃窃私语被打了五十军棍。
那场面实在触目惊心，没人敢再犯。
李洵看着他们已经逐渐整齐的列队，心中对两个都头的训练很满意。
赞许地看了二人一眼，他便对在场的士兵们道：
“今日起，增加投掷训练难度，阵型也暂时有所改变……”
以前都是三队一组进行轮流投射。现在变成九队一组了。
李洵让都头给他们每个人发放三个装着黄土的震天雷。
拿着东西的投手们满脸迷茫，李洵下令道：
“拿着这铁瓶，如此轻拍其底部。”他做了个示范动作，让他们学习发力的分寸。
令行禁止，是每个进入护卫营的士兵要学会的最要紧的事情，投手们听到这话不敢迟疑，立刻照做。
虽然动作不太整齐，但按照军令行事的意识却是已经培养出来了。
李洵继续下达一道又一道的口令，自己手上也做着示范动作。
“将瓶身竖直，轻晃。”
“倒过来，再次轻拍瓶底。”
“将瓶身竖直，轻晃。”
“倒过来，再次轻拍瓶底。”
“竖直！”
“用火折子点燃木塞上的引线。”
“第一排，投掷！”
这便是新的投掷流程。
前面的八次拍打轻晃，主要便是为了处理分层问题。
火药的原材料虽然不能过重的撞击，这样轻拍却是没问题的。
或许依旧比不上重新搅拌混合，但比起直接投掷，却已经极大程度地降低了哑雷概率。
李洵将整个过程划分为九个节拍。
在正式进攻前，第一排必须率先完成一个分层处理，等鼓声响起便投掷出去，而第二排只能比第一排晚一拍，第三排晚两拍，以此类推。
讲明白了整个流程，李洵便亲自守着他们操练了几日，反复纠正他们的拍打力道，直到他们都记住了，才又去巡视城中的工曹隶属工坊。
这里在他的吩咐下，制造的是一些守城的武器。
一是投石机。
这东西不管是用来投石，还是投大型震天雷都极为方便。
另一个便是铁蒺藜。
这主要是洒在城下防止骑兵进攻的。
它有四个尖锐的头，无论怎么撒，都有一面朝上，能对北戎骑兵的马蹄造成很大伤害。
毕竟要提防不利天气对火药造成影响，所以也不能把希望全部放在用新武器进攻上，传统防范渠道也需要做准备。
有充足的原料，又有工曹的主簿监工，这些东西制造没出什么纰漏。
在李洵紧锣密鼓的战前准备中，一个月的时间悄悄流逝。
此时已经是七月流火。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李洵开始上折子，向朝廷禀报肃城郡守纵容妾弟私放印子钱，残害百姓的事。
*
而此时的北戎草原，也正是青草葱郁，牛马羊群膘肥体壮的时候。
北戎王庭乌苏乌台城附近，也是一番厉兵秣马的景象。
整整八千的精锐骑兵身穿铁甲，骑着壮硕的骏马，挥舞着手中锋利的刀，口中大喝一声，动作整齐划一，孔武有力。
而高台上，狮子旌旗飘扬，汗王仪仗华丽地铺陈开来。
一个五十多岁微胖却壮硕的络腮胡男子，坐在镶着宝石与彩色孔雀羽毛的宝座上，鹰隼般的眸子威严地看向操练中的骑兵。
此人正是北戎汗阿古达木。
其下，是北戎汗最器重的儿子哈丹□□台吉。
望着下方威武雄壮，装备精良的精锐重骑兵，他由衷赞道：
“父汗这一支雄师，那些中原两脚羊便是来个几十万也挡不住！”
阿古达木眼中闪过自豪之色，但紧接着却严肃地对儿子道：
“这支重骑兵是我们最大的底牌，不可轻易祭出。先期的攻城略地，还得靠你们兄弟与叔伯的兵马。你手头的兵，操练上也绝不能懈怠。”
哈丹□□拍着胸脯道：
“父汗便放心，我可是经常带着手下的那些兵南下去中原人的村子狩猎！草原男儿，自然是刀刀见血才能训得出血性！”
听到这话，阿古达木不赞同地皱眉道：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狩猎需得过了秋收，不然那地里的麦子糜子谁来帮我们收？”
哈丹□□眼中闪过满不在乎的神色。
中原两脚羊就如那草原上的草，低贱又繁多，杀了便杀了，再从其他密集的地方赶一群过去便好了。
不过他知道父汗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便做出受教的样子道：
“父汗说的是！儿子下次一定注意。”
从中原抢来的地，区区一两个村子里的中原人而已，在阿古达木眼中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随意说了儿子两句，便继续专注于看他做骄傲的重骑兵眼帘。
顺着那阳光下闪烁着锋锐光芒的鳞次栉比的铁甲，阿古达木的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他仿佛穿越了辽阔的平原，荒漠与山脉，看到了南边那此时已经金黄的麦地稻田，看到了富庶繁华的大启京城。
韬光养晦积蓄实力多年，只待秋收，他的草原铁骑便可挥师南下了！

第28章
燎原是个有四万多居民的边城， 里面的居民一半是本土平民，一半是边军家眷们。
除了本地官员以外，没有任何望门豪富。
以前有的， 也想办法迁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因为燎原实在太危险了。
自从北戎占领其北边的河源郡，燎原就成了抗击北戎的第一线， 时常遭到北戎零散骑兵的侵扰，周边村镇几乎已经成了无人区。
还在此地经营的商人们，也无非是贪图边城利润高才留下来的。
整个城市， 虽说也有近一万户人家， 但比起同等规模的县城，便多了一股萧条之气。
一大早，何记粮铺的门外， 排着许多拿着口袋买米面的人。
店门打开， 掌柜将一块今日市价的木牌往桌子上一放， 众人一看上头的价格，顿时大声抱怨起来。
“又涨了！”
“米一百六十文一斗， 麦一百文一斗， 这叫人根本吃不起了！”
“可不是，男人每个月总共才拿那么点钱回来，家里那么多张嘴巴等着吃，这眼见着都揭不开锅了！”
“以前就比内地贵上一半， 现在这价格简直要窜上天！”
“奸商，不给人活路了！”
有人低声骂道， 顿时引起了众人对掌柜的声讨：
“何掌柜， 咱们这么多年的街坊邻居， 你老是涨价， 也太不厚道了！”
“对啊， 你赚钱也要给咱们留条活路吧！”
掌柜苦着脸道：
“各位街坊邻居，真不是我要涨价。咱们燎原的情况你们是知道的，南边的肃城产粮不丰，得对外买，咱们只能往更南边的地方去运粮。路途遥远，运费确实是贵啊！”
“而且今年南边多个郡今年都发生了蝗灾，颗粒无收，这各种粮食的进价它都翻了番！眼见着还要涨呢！”
“咱们这粮食生意本就利润薄，我再让利，也不能亏本卖啊！”
家里情况稍微好些的，尚且能跟掌柜打打口水仗，情况不好的那些，看到这日渐高涨的粮价，眼中剩下的便只有绝望。
现在就连麦都要一百文一斗了，一斗十斤，哪怕和着野菜吃，一家子五六口人，也顶多就够吃十天。
最困难的当属那些外地来的底层边军的家眷。
军中发的总共就十贯钱的安家费，并不足以让他们在城里拥有自己的房子。他们必须的开支除了吃，还需要给房租。
而军中克扣军饷已经是常态，多的时候能发个七成，少的时候便只有五成，至于其余的年节费用，平日补贴，更是一文也没有。
往年，节衣缩食尚且还勉强能支应，可今年粮价涨得如此厉害，就怎么扯都不够花了。
林东明的妻子，便是这些底层士兵的家眷之一。
摸着怀里仅有的几个钱，看着那已经高涨到遥不可及的粮价，她的脚步几经踌躇，最终还是走到了柜台前，满脸窘迫对小二道：
“小兄弟，能不能卖给我二两米……实在是没有钱，家里孩子病了好些几天了，想给他熬个米羹喝了补补身体……”
粮店的米麦，一般都是论斗卖的，一斗十斤。买得少的，再怎么也得买一两斤，还从没有过买二两的。
小二求助地看了看何掌柜，何掌柜看着林东明妻子那满是补丁洗到发毛的衣服，再看她那张颧骨高高耸起，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脸，心中微微一叹，对小二道：
“卖给她吧。”
于是，林东明妻子宝贝似的从怀里数出来三个钱，带着二两米回去了。
她们一家原是流民，丈夫应征入伍后，便举家拿着安家费随着边军一起来到了燎原。
如今一家租住在城东的一间木屋里，全家五口人，公公婆婆，她和丈夫的孩子，大伯子留下的一个儿子，一起挤着一间房子。
一走过去，便见垂垂老矣的公婆迎了上来，关切地问：
“东明家的，买到米了吗？”
林东明妻子道：
“米价又涨了，只买了二两回来。贵子好些了吗？”
公婆满脸愁苦地摇头：
“又烧起来了，我摸着比先前还要烫。”
“要不咱们再请大夫来看看吧。”
听到这话，林东明妻子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只剩下三个钱了，不会有大夫愿意来的……”
而且仅剩的这几个钱，也是她先前问隔壁邻居借的。
这年头，小孩子得了风寒就是挣命，能看上大夫吃上药的尚且还能好些，没有大夫的大多就生生熬死了。
她逃难的时候伤了身体，这辈子就贵子一个儿子了，一想到他会就这样病死，她的心就痛得跟刀绞一样。
咬咬牙，她道：
“我去找东明想想办法。”
前些年城中有大户，尚且能找点活做补贴家用。现在大户们搬走了，真是一点活儿都找不到。
自从贵子感染风寒起，隔壁领居家能借的她都借了，现在只能去军营找丈夫想办法。
军营中的兵丁们，每月是轮流休假的。
不休假的时候，若家眷有急事想见他们，也可以在中午他们午休的时候请守门的去传话，叫他们到军营门口，隔着栅栏说说话。
来到燎原守军大营，林东明妻子发现外头有不少家眷过来了，她赶紧寻机找了个刚回来的守门兵丁，从怀里仅有的三个钱里拿出一个塞给对方：
“大哥，劳烦您帮我找一下五营三都的林东明！”
守卫掂了下那个钱，再看了眼她的样子，倒也没嫌少，果断跑去营地里头喊人了。
没多久，林东明便接到传信，说是家里的妻子来了，赶紧端着饭碗就跑了过来。
他还剩下小半个馒头，碗里还有些汤汤水水，看到妻子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
他把那小半个杂粮馒头透过栅栏缝塞给妻子：
“娘子，你肯定没吃饭，先吃几口垫垫。”
“你也没多少，怎么能拿给我。”
林东明妻子是知道的，他们一顿基本上都只有一个馒头，再加上一点汤水煮的青菜与酱菜。
“你快吃，我吃饱了不饿。”
林东明妻子确实是饿了许久了，终究没抵住诱惑，把那小半个馒头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
怕她噎着，林东明又隔着栅栏舀着碗里的汤水给她喝。
待她吃完，他才问道：
“是不是城里物价又涨了，最近已经有好多同袍的家眷来报信说这事。”
说起正事，林东明的妻子又红了眼眶，哽咽道：
“米价已经一百六十文一斗了，贵子还得了风寒，至今高烧不退，我跟爹娘能借的都借了，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的！”
林东明只觉得挨了当头一棒，突来的噩耗把这个本就瘦弱的汉子压得顿时矮了一截。
但他还是对妻子道：
“没事，你先回去，我来想办法，等拿到钱就立刻请假回家来看你们。”
打发走了妻子，林东明的心情格外沉重。
军中熟识的同袍都和他一样，手里的钱不是孝敬了上官，就是拿回去给了家里人，借钱是借不到的。
只能看是否能到都头那里求一求，看是否能提前支一点军饷。
他去的时候，军帐里还有别的人，他便只能在外头等。
和他一样收到家信的还有不少人，得知家里已经断粮了，兵丁们自然也是十分焦急，纷纷到自己的都头处去讨军饷。
按照朝廷的规定，他们的待遇其实比起一般平民是很不错的了，不然也没那么多人愿意来当兵。
但等他们来到军中，便往往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新兵时期，很多人都会被寻到错处，直接降低军饷，没多久，新兵们的薪俸便只剩下七成了。
再逢年过节孝敬一下各级上官，甚至只剩下五成。
老实点当真以为是自己犯了错才被降军饷，稍微精明的，便渐渐明白是上头在借故克扣军饷了。
可是明白又怎么样，事情是那些军中高级将领做的，他们这些底层士兵根本无可奈何。
倒是也有人闹过事，可基本上都是被拖出去打上几十军棍，直接丢掉半条命，甚至有些因为医治无效直接丧命的。
渐渐的，士兵们便只能认命。
可如今，军中将领们再不高抬贵手，他们的家里人就要饿死了！
他们中绝大多数来当兵，都是为了让家里人吃口饱饭。
如今再不让他们拿到应得的军饷，家中便要闹饥荒，他们如何能不反抗。
这几天，许多的士兵鼓起勇气，或是单独，或是几人作伴去找上官，要求恢复他们的军饷。
林东明听到里头的人恳求道：
“都头，外头物价飞涨，我家中年迈母亲又生了病，求您给我涨点军饷吧，朝廷都规定了，咱们边军下兵每月应得军饷是七百文，还该有年节赏钱，咱们这什么都不发，每个月四百文实在不够用啊……”
已经被好几个人纠缠过的都头早已没了耐心，呵斥道：
“你自己不争气被降了级自然少拿钱，能怪谁？立刻出去，再敢无理取闹，直接军棍伺候！”
那人很快如丧考妣地出来了。
林东明已经听出都头有些生气了，可他没有办法，除了找都头，找军中想办法，没有任何人能帮到他。
他只有那么一个儿子，至今发着高烧。
多拖一会儿，就多一会儿的性命之忧。
“什么事，说。”
顶着都头阴沉的脸色，林东明都不敢提什么涨军饷的事，只道：
“都头，我家小子得了风寒，家里实在没办法了……我能不能提前支取下个月的军饷……”
都头没好气地道：
“军饷都在钱粮官那里，老子到哪里给你支军饷？”
林东明硬着头皮道：
“那……能不能问都头您先借个几百文，下个月一发军饷立刻还给您……”
这些都头们日常收他们的孝敬，比底层士兵的日子宽裕不知道多少倍。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话不知道哪里戳到了都头的怒气：
“他妈的没完没了了，个个来找老子要钱，一天天不消停！”
看着林东明老实的面容，他直接道：
“来人，把他拖下去打五十军棍！”
他话音一落，便有几个听命于都头的上兵直接来捉林东明。
林东明没拿到钱，还要挨打，如何能不惶恐，他赶紧喊道：
“都头，都头饶命！小的不借钱了，都头饶命！”
五十军棍下去，半条命都没了，听说甚至有些医治不及时的便直接病死。他怎么可能不怕。
然而都头丝毫没有心软的意思，恶狠狠道：
“拉出去打！狠狠地打！我看今天谁还敢再来找我无理取闹！”
林东明被按在行刑的长凳上，军杖一棍又一棍地落在了身上，难以言喻的剧痛，他不断求饶挣扎，却没有任何作用。
到后头，他甚至看到了自己飞溅出来的血肉。
五十棍终于打完，林东明直接昏了过去。
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有人给灌了碗药，他知道这是救他的命，努力往下咽。
可他的意识还是越来越模糊。
弥留之际，他依然牵挂着重病的孩子，娘子还在家里等着，他没能拿回去钱，他的孩子该怎么办，他还那么小，才四岁。
好不甘心……
带着满心的牵挂，他的意识永久地陷入了黑沉。
林东明死了。
在军营中，这样一个底层士兵的死在上层将领眼中毫不起眼，一床烂席子一裹就拖出去扔了。
然而，也有一些与他同样处境的底层士兵，眼中燃着仇恨的怒火。
那怒火越烧越旺，终于在三天后的夜里爆发了。
外头传来喧哗时，燎原守将袁晨升正在床上与军妓作乐，作为一军守将，他自然是不能放着这种事不管，被扰了兴致，他十分不悦，叫来亲兵：
“去看看，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没多久，亲兵来回：
“禀将军，有十几个中下等兵，夜袭军帐，杀了一个曾杖毙两人的都头，劫持了一个营指挥使，要求涨军饷，已经被镇压下来了！那位营指挥使也救下了！”
袁晨升满肚子火气，道：
“简直是胆大包天，竟敢以下犯上！先把这些叛逆吊起来，明早全军集结，公开处以剐刑！”
这几天因为城中粮价上涨，底层士兵非常不满，都在闹着要涨军饷。
可这些泥腿子不想想，朝廷怎么可能同意涨军饷？
一般人不知道，他有户部的亲戚却是一清二楚。
全国上下一百来万军队，每年的军饷开支高达三千五百多万贯，而国库税收总共才三千八百多万贯。粮食，铁，布匹，草，等其余税收，也百分之八十以上都用于了军需。
涨军饷，拿什么涨？
他才在陛下面前长了脸，自然不可能为了些底层兵丁去给陛下寻烦心事。
除了刘渊那个老匹夫，仗着军功时常要这要那，他想这普天之下没几个边关守将会傻到去向陛下提涨军饷。
当然，要涨军饷他也不算没有办法。
军饷层层下发，一人伸手拿点，到了底层自然就不剩多少了。
只要他和他的手下们不拿，也是能涨一截的。
可是凭什么呢，一条线上那么多人都不出钱，偏要他来出这个血。
再说了，他上次花大价钱从郡王手中买来的军功一报上去，等过了今年秋冬的防季，就可以调离燎原这个鬼地方了。他是傻了才临走出血。
出了血没有任何好处，反而给下一任留下难题，那不是凭白得罪人么？
所以，诸多考量后，他便给底下的营指挥使下了令，叫他们尽管放权给都头们，对于胆敢提出涨军饷的，一定要狠狠惩罚，打死打残不论，总得要杀鸡儆猴，才能叫诸多底层兵丁闭嘴。
可现在看来，打军棍也不管用了。竟然还有人敢劫持上官要挟！再这么下去，是不是连军需库都敢抢了？
不来点雷霆手段，根本镇不住这些人。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将全军集结起来。
整个燎原守军，名义上是两万人，实际上只有一万三。
原本他来的时候有一万五，被他带着去剿匪损失了两千多，便只剩下这点家底了。
一万三千人，集结起来便是人头攒动的一大坝子。
十二个劫持上官的兵丁已经被吊了一夜，本就瘦弱的人，这一夜吊下来便跟去了半条命一样，他们脸上到处是青紫，嘴里还塞着破布，根本说不出来话。
袁晨升声色俱厉地对下头的士兵们道：
“这十二人，昨夜杀害上官劫持营指挥使，以下犯上形同叛逆，依军法当处死罪！”
“为给各位敲个警钟，本将军将对他们施以剐刑，其他人给我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闹事的就是这个下场！不怕死的，你们尽管来！”
剐刑！
底下的万千士兵顿时鸦雀无声，甚至有些人脸色惨白。
哪怕他们也是上过战场的人，面对这残酷的刑罚，也依然噤若寒蝉。
正在此时，一个三十出头的营指挥使站了出来，他拱了拱手，毅然道：
“将军！这十二人，虽然杀害劫持上官确实不该，却是因为城中物价飞涨，日子着实过不下去，涨军饷申诉无门，这才做下错事，其情可悯，请将军从轻发落！”
他这话一出，便引起了底下将士们的共鸣，不少人跟着喊：
“其情可悯，请将军从轻发落！”
袁晨升眯眼看着这位叫做夏金良的营指挥使，这人一向有些不合群，别人都拿的好处他不拿，还借钱给手下士兵，他手下的几个都头都暗自不满。
他自己倒是在底层兵丁里树立了个好名声。
而现在，竟然是踩着他这个将军的脸刷名望来了！
“夏指挥使，军法不容情，若都是像你一样耳根子软，军营如何立得起规矩，将领们又如何治军？”
其余指挥使里，也有人出来指责夏金良：
“将军说的有理，无规矩不成方圆，夏指挥使你这是公然破坏军纪！”
“有理，不好好惩治叛逆，便是对其余安分守己士兵的不公平！”
夏金良赶紧道：
“将军，属下绝无此意，只是……”
话没说完，便被袁晨升打断：
“夏指挥使，你若是再说，本将军便只当你是在践踏军纪，徇私枉法！”
如此严重的指责，让夏金良不得不闭嘴。
袁晨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喝道：
“行刑！”
现场很快便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底下的士兵们被迫观看了十二人的整个行刑过程，几乎每个人都脸色惨白。
如此血腥的场面，足以击垮一个普通人的反抗意志，他们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压下去，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一经征召，终身为伍。这样的日子，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看着台上血淋淋的行刑场面，夏金良的手指紧紧地抠进了掌心。
那里头的确有他营中的一个兵，刚十七岁一个小年轻，平日里不管何时都是一张乐观开朗的笑脸。
但就在五日前，他那个在另一个当兵营的父亲，因为提出涨军饷的请求，被都头五十军棍直接打断了气。
他杀人只是为父报仇。哪怕不该报私仇，却也绝不该如此惨死。
可他救不了他的那个兵，救不了台上的任何人！
而且，燎原作为最危险的边城物价本就贵，受到南边蝗灾影响，只会越来越贵。
时间越长，士兵们的家眷在饥饿病痛中死去的就更多。
这样的事情越多，便越容易让士兵们心生疯狂走极端，发生昨晚那种哗变。
底层士兵们，不管是装备还是身体素质，都不是那些将军亲兵的对手。贸然哗变，不过是如同今天这些人一样被轻易镇压，然后处刑惨死。
他们这些冒着如此大危险，为朝廷为万民驻守边疆的将士们，不该又流血又流泪！
愤恨之中，夏金良下定了决心。
他要将收集来的证据交给郡王！
郡王爱民如子的名声，哪怕他在燎原也有所耳闻。
军中上面的官员们沆瀣一气，谁也不把这些底层士兵的死活放在心上。
郡王那样的人，既然敢冒着僭越的风险直接处置肃城郡守，会不会也愿意管一管燎原这数万军民？
他知道，这是在赌，一旦被军中发现，他的下场不会比现场这十二人好到哪里去。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去找郡王进行这一场豪赌。
夏金良脸上的愤恨，被军中的另一位指挥使收入眼底，待众人散去，他在袁晨升耳边悄悄耳语了几句。
袁晨升眼中闪过杀机，他即将升任，绝不能在如今这紧要关头留下任何纰漏！
“派人好好盯着他和他身边的人，但凡有离军的，都单独带下去，仔细搜身。”
“是！”
没过几日，果然抓住了夏金良营中的一个兵，其出营时，身上带着一本军中的花名册与实发军饷账册。
将军亲兵，身着铁甲，将夏金良的军帐团团包围。
“指挥使！”
“你们要对指挥使做什么！”
营中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士兵们很激动，自发地围了过来，拔刀想要保护他。
可是看看那些受将军指令前来抓人的上兵，个个刀锋雪亮，一身铁甲，还身强体壮。
而维护他的士兵们，面黄肌瘦，连一件破旧的皮甲都没有。
双方真动起手来胜负如何已经不言而喻。
他不想他们平白牺牲。
“都退下。”
夏金良沉声吩咐，主动丢了兵器，束手就擒。
被押解着走出军帐，看着底层兵丁们瘦弱而死气沉沉的身影，想到燎原城中那些即将断粮的士兵家眷，夏金良满心绝望。
他死不足惜，可谁能来救救这些身陷绝境的底层边军！

第29章
夏金良被押到了袁晨升的住所里， 一进去就被人一脚踢到了膝盖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两个上兵死死地按住他的肩膀，然而夏金良的脊背依然挺得直直的， 就如同那不屈的钢铁一般。
袁晨升目光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夏指挥使， 你胆子不小嘛？想干什么，跟郡王告密？”
夏金良此时也不装平日的谦卑恭顺了，他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道：
“袁晨升， 你们该死！喝着数万士兵的血， 置他们的生死于不顾，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
袁晨升听到这种指责顿时火冒三丈，他一脚将夏金良踹倒：
“历任守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偏本将军升迁的关键时刻你要横插一杠， 怎么， 当本将军是好捏的软柿子？”
夏金良懒得与他争辩，只凛然道：
“成王败寇，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袁晨升阴恻恻地笑道：
“敢背叛本将军，你以为本将军会轻易让你一死了之？做梦！”
死，哪怕是剐刑， 也顶多让人痛苦个把时辰。
对于夏金良这样胆敢如此坑害他的人，他自然是要让他饱受折磨才解心头之恨。
而且， 夏金良作为一个营指挥使， 在朝廷也是有品级的武将了， 没个正当名义不好杀。
倒不如留下来好好折磨， 等到秋收后， 北戎可能会前来侵扰的时候，再报个不慎被北戎所杀的名头，才不会惹来麻烦。
“带下去，每日抽上三十骨鞭！用盐水给他洗澡！”
“可给我看好了，人要是自尽死了，看守的也跟着赔命！”
上兵们立刻领命而去。
夏金良很快就被吊在了行刑场打得皮开肉绽。
可他愣是挺住了没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军营中的士兵们看着，都面露不忍。
他们已经听夏金良营中的士兵说过，夏指挥使是不忍底层士兵们如今的水深火热，想去向肃城的郡王告“御状”，被守将报复。
他营中的士兵们，更是泣不成声。
所有人心中都弥漫着恨意，可被剐的十二人，尸体至今吊在刑场，堂堂营指挥使也每日被施加酷刑。
没有人有勇气与统领一营的守将作对。
面对装备齐全体格精壮的上兵，他们不是对手，而且他们还有家人。
除了暗恨天道不公，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人活着就不想死。他们只能一天天麻木地苟活着，期待有朝一日头顶的天能自己变得清明。
将反抗的浪潮扼杀在了摇篮里，袁晨升象征性地赶着士兵们去修了修城墙，便继续自己醉生梦死的悠哉日子了。
至于如今已经到了秋收时节，北戎可能会在秋收结束后侵扰？
袁晨升对此不怎么担心，燎原已经没什么好抢的了，靠着燎原的肃城也是个穷郡，历年都不会有太强大的北戎骑兵来侵扰这里。
毕竟北戎也是要考虑出兵成本的，放着樊城东边几个重镇身后肥沃的平原地带不去抢，难道费劲巴拉来抢肃城？
即使有骑兵来，也不会人数太多，到时候将城门一关，死守不出便是。射上几天的箭，扔扔石头，他们见啃不动自然会去别的地方。
与袁晨升这样混日子等着升迁的不同，距离此地向东一千里的鼎德城里，各种驴车马车牛车，正络绎不绝地往各大城门口运输着石头砖块。
奉镇北大将军刘渊之命，早在一个月前，他们便开始加固城墙，挖掘战事壕沟了。
作为扼守中原腹地的要塞，鼎德城不容有失。
刘渊将军麾下的十万大军，也同样紧锣密鼓地操练着。
他是当朝名将，做事最是不留情面，很少有人敢朝他的军需伸手，充足的供给下，他的军队倒是装备精良，士兵们也个个精壮。
虽说骑兵数量少，又是矮脚马，但每每对上北戎，也是有一拼之力的，每次北戎侵袭，都能斩杀个百来人，甚至杀过上千人。
北戎在他这边没讨到好，鼎德城身后的大片沃土，也得享太平。
眼看着麦浪越来越黄，刘大将军脸上的神情便越来越紧绷。
*
而预感到战争阴云的李洵，也同样正在全力为此事做准备。
一个月前，他便开始让周郡丞招募民夫，加固城墙，挖掘陷马坑。
山寨里的震天雷制造，更是一刻没停。
感受到他的急迫，杨进禄没几天便督造着工匠们做出了新的震天雷成品，请他去验看。
试验的地点，还是选在上次那里，还事先准备了好几个已经穿上了皮甲，铁甲的木头人。
杨进禄谨慎地劝道。
李洵倒也没有非要亲自上手，只是嘱咐挑个反应快点的士兵，穿上厚厚的皮甲，戴上头盔，离得远一些，一把震天雷投出去便举起盾牌掩护自身。
一切按照李洵说的准备好，那名士兵穿戴好了防护装备，便拿起一个震天雷点燃，用力抡着手臂扔了出去。
只听哄地一声巨响，顿时飞沙走石。
烟尘散去，只见那边摆着的两个木头人，不管是穿着铁甲还是木甲的，都炸得四分五裂。
甚至另外一组放在几米远的地方的木头人，也被扎上了好多块小铁片。
直接扎在木头上的，铁片基本上全扎进去了。
皮甲也没好到哪里去，就铁甲能好些，但以那铁片扎进去的深度，若那是个人，也会有不浅的创口。
又试验了好几轮，基本上都能保持这样的杀伤力。而杀伤半径，大概在六米左右。
但总体来说，是里面的小铁片保持在九十个左右，效果是最好的。
过多就挤占装火药的空间，过少则密集度不够。
“吩咐下去，以每个填装九十枚铁片的规格进行填装，大规模制造震天雷。”
震天雷的外壳早就制造了很多，成品火药也囤积了好几十吨，连铁片距离他上次吩咐，都制造出几千枚了。
接下来的日子，重点便在抓紧制造铁片，以及填装，运输。
这些交给杨进禄即可，李洵又继续下山总揽全局了。
刚到东郊大营，便听人禀报：
“郡王，伍指挥使回来了。”
李洵道：
“让他立刻来见我。”
伍汲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丢给他情报工作，他便做得十分出色。
自从山匪的情报工作结束后，李洵便让他一路往北，派人去燎原，甚至混入更北边被北戎占领着的河原郡打听情报。
河原是驻扎着不少北戎守军，能打听到一些驻军情况自然是最好的。
而燎原是肃城的门户，更是不容轻忽。
以燎原守将袁晨升那昏庸腐朽的做派，他很难放心。
没多久，伍汲便来到了书房。
这个夏天他一直在外头跑，晒黑了不少，不过人却双眼晶亮，看得出是干劲十足。
“参见郡王！”
李洵温和道：“无须多礼，坐吧。这一趟真是辛苦了。”
待他坐下，李洵亲自给伍汲倒了杯茶水。
对于他如此礼贤下士的做派，伍汲十分感动。
“能为郡王分忧，是属下的荣幸！”
然后便跟李洵说起了这次打听到的情报。
河原郡中，近几个月抓捕了不少工匠，据说在秘密制造攻城车，投石机，云梯等攻城武器。
其大举南侵之心已经相当明显。
这是李洵早就预料到了的。
如今正是从更多方面进行了佐证。
“殿下，依您看，北戎会发兵攻打燎原吗？”伍汲忧心忡忡。
离燎原那么近的河原在制造攻城武器，这对燎原来说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但肃城毕竟贫瘠，北戎从燎原开始打，好处并不大，还不如集中力量打东边的鼎德等几个边城。
只要打通一个，便可直接挥师南下劫掠中原沃土。
所以河原制造攻城武器，也未必是用来打燎原，还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运送到其他战场上去。
李洵站起身来，指着墙上的舆图，神色笃定：
“我若是北戎大将，必攻燎原！”
说着，他用长棍从燎原往南一划，直指肃城，然后从肃城往东南一拐，跨越云浪山脉，直接便进入了里郡，跨过里郡这个下郡，便是中原沃土南部。
虽然迂回一些，却是不必与鼎城一线死磕。
伍汲顿时脸色一白：
“如此说来，咱们肃城岂不是很危险！”
见他被吓住，李洵安抚道：
“放心，云浪山不好走，这边不会是主力，只会分兵进行偷袭。待占领了肃城，才可能会大举增兵，打通云浪山。”
“本王不会给他们占领肃城的机会。”
这话让伍汲稍微放心了些。
李洵又问：
“燎原如何了？”
伍汲脸色沉痛：
“燎原近些时日物价飞涨，军中因为克扣军饷一事险些闹起来，被袁晨升强力镇压了……好几个提出涨军饷的士兵被活活打死，还有十二人直接被施以剐刑！”
“那燎原军中有个营指挥使，为底层士兵鸣不平，似乎想派人来找郡王您主持公道，只是人还未出来，便被抓了，如今正每日被吊着施以酷刑折磨，以儆效尤！”
听完这些，李洵的眉峰已紧紧蹙在一起，眼中满是杀气：
“袁晨升，必死！”
时至今日，竟然还不肯给那些军中底层士兵一些活路，甚至为了镇压士兵们的合理请求，不惜以残忍的手段杀死这么多人。
这样的败类将领，无论是出于大义，还是出于对肃城安危的考虑，他都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燎原！
“拿些钱去军中打点，尽量将那营指挥使的命保下来。”
这样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将才，若是死在袁晨升手中，便太不值了。
只是，如今他身份敏感，直接去插手燎原军营中的事，很容易被扣下僭越甚至谋逆的帽子。
他必须再等一等。
等到北戎大举进攻燎原，他才能名正言顺将两者一起铲除。
*
金黄的麦浪被勤劳的中原百姓收割回家，不管是李洵这边，还是北戎方面，经过漫长的准备，都觉得是时候一战了。
随着北戎汗一声令下，三万北戎精骑直接冲破边境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了鼎德城东边的天沙城，有一路向南的趋势。
天沙以南的宣德郡告急。
宣德往东，离京城虽然中间有河流阻隔，实际距离不却足七百里。
五百里加急的急报迅速送回了朝中，举朝震惊。
哪怕刘渊已经屡次上书说北戎狼子野心，恐有大举南进之心，可谁也没想到，他们突然就打来了，而且是直接打最东边，莫非是要直取京城？！
哪怕京城有数十万禁军拱卫，朝中的大臣们依然慌了神，纷纷上书请嘉佑帝下令，让鼎德城的刘渊分兵支援宣德！

第30章
“陛下， 不可分兵！那北戎如此姿态，已是准备全面开战，如今却才出三万大军， 说不定正是打的那调虎离山的主意！与其让刘渊分兵，分散鼎德城的兵力， 不如让水师顶住，对三万骑兵进行拦截！然后速派禁军支援！”
林相虽然不怎么懂打仗，史书兵书却是读过的， 从大局出发， 坚决反对分兵。
另外一些大臣，却是深深恐惧于北戎骑兵的威力，不顾上下尊卑驳斥道：
“陛下， 鼎德离宣德两百里， 京城离宣德七百里， 安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是啊，陛下， 水师承平已久， 人数又少，如何挡得住悍勇骑兵！若放任北戎骑兵东渡清河，其后便是一马平川，我军在平原地带对上骑兵毫无优势， 甚至可能让骑兵一路杀到京城脚下！为防套河之耻重现，必须将骑兵阻隔于清河以西！”
套河之耻， 指的便是将套河平原几郡割让于北戎的那一次战争。
当时， 北戎尚未以金昌高地为界分裂成两部分。
十万北戎大军一路南下， 势不可挡， 直接杀到京城， 二十万禁军对上十万北戎骑兵，被打得丢盔弃甲，当时的皇帝无法，只得答应对方的条件，将套河几郡割让出去，这才令北戎退了兵。
想起那一次令大启蒙羞的战争，嘉佑帝眼中闪过坚决。
他在位期间，虽然被抢走一个郡，还有一个郡开通了边贸，却不算主动割让。这样的耻辱，绝不能在他手中重演。
“众卿说得有理，由天沙城打开的这一道口子必须补上，否则后患无穷。”
嘉佑帝旗帜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然而林德康那个老匹夫，丝毫不肯给他面子：
“陛下三思啊！中原大地，粮仓税负占天下之七八，不容有失！若不分兵，只清河以东醴河平原可能有损，若分兵，鼎德城破，则西部秦川平原亦将陷入敌手！”
嘉佑帝眼中闪过一抹不悦。
照他这么说，好像包括他这个皇帝在内主张分兵的人，都特别不顾大局贪生怕死。
偏偏还有一些大臣极为赞同，觉得禁军足以抵挡三万北戎骑兵，不能在此时分兵，让鼎德城增加被攻破的风险。
但说到底，还是主张分兵的占了多数。
而且，醴河平原的百姓们，也会支持他的选择。
在心中盘算着利弊得失，嘉佑帝一锤定音：
“好了，不必再争！着刘渊率五万大军于宣德阻拦北戎骑兵！十万禁军立刻轻装上阵，急行军奔赴宣德，沿路各郡县为其调集军粮，若沿途官员执行不力，延误军需，斩立决！”
分兵的风险，自然是不得不防的。
但三万北戎骑兵，也绝不能渡过清河。
他们必须封住这道口子，收回失地，不然便会让越来越多的北戎骑兵顺着这条路线直奔京城而来。
如此，便十分考验刘渊的作战能力。
但其作为当朝名将，朝廷对于他的军队也是鼎力支持，钱粮兵马武器，什么都没短缺过，此时他必须顶住所有压力。
一道道旨意全数以五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递到了各地。
*
此时的鼎德城也是枕戈待旦，探子出去了一波又一波，从将领到士兵，都全神贯注地防备着随时可能来袭的北戎大军。
接到圣旨，军中从上到下的将领们脸色都不好看。
有那脾气直的，当着使者的面便嚷嚷出声了：
“什么叫"勿使鼎德与宣德两地关隘有失"！咱们总共就十万兵马，北戎派到宣德一线是三万，咱们鼎德城北边至少部署了七万！咱们就算是神仙，也没办法同时对付那么多北戎大军啊！”
“将军，不可分兵啊！”
刘渊同样神色凝重。
他接到的就是个烫手山芋。
皇帝那旨意的意思，守住了是本分，才对得起他国之栋梁的赞誉，守不住便是他的过失。
总之，话说到那个份上，没有什么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皇帝的态度很强硬，他必须出兵。
好在京城方面也会派禁军阻挡，他两地分兵的时间只需要持续十来天，只要这期间守住了鼎德城，便算是完成任务了。
而他作为镇北大将军，还可以调度整个北方防线的三十万兵马。
虽然其余那二十万，吃空饷的很多，还不怎么中用，但总归是能抵挡一下的。
据目前探子的情报，敌军主要集中在鼎德北部，那么分一些其他地方的守军来支援鼎德，还是能替鼎德分担一部分压力的。
于是，离鼎德东西两边最近的三个重镇，各派出一万兵马支撑鼎德，刘渊命令儿子刘瑾守城，自己则亲率五万大军星夜奔赴，支援宣德。
*
鼎德，宣德两线战况胶着，谁也没想到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突然有一万骑兵闪电般地朝燎原而来。
几乎是一夜起来，一万骑兵便兵临城下了。
“将军，大事不好了！北戎骑兵已经打到燎原城下了！”亲兵慌忙来向袁晨升禀报。
听到北戎骑兵几个字，袁晨升的睡意顿时不翼而飞，他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来了多少人？”
亲兵道：
“底下人马密密麻麻，怕是有上万！”
“上万？！”
刚下床的袁晨升脚下一软。
“拿铠甲来，我去城楼上看看！”
披上铁甲戴上头盔，袁晨升把自己防护得严严实实，爬上了城楼。
这探头一看，更是吓得肝颤。
真的是一万骑兵！
袁晨升守城三年，从未与这么多北戎骑兵真正交锋，因为每次燎原被袭扰，来的骑兵都不超过一千。
他让人在城墙上投石，射箭，那些骑兵见无法攻破城，便打马走了。
他也从未想过出城迎敌，因为来之前便听家里长辈教导过了，决不可好大喜功出城迎敌。
无数个边军将领的前车之鉴。
有城墙护着，北戎骑兵未必攻得破城池，可一旦出城，孱弱的中原步兵对上悍勇的草原骑兵——
马匹的冲击力会使得士兵们很快被冲散阵型，接下来便是单方面屠杀。
到时候便会陷入两难的境地，若是开城门让迎敌的兵退回城中，北戎骑兵速度更快，会跟着进城，结果与城破无异。
若不开城门，便只能牺牲所以出城迎敌的兵力。
总之，中原兵与草原骑兵进行野战，那就是找死。
袁晨升定了定神，决定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管底下的北戎人如何叫骂，都坚决龟缩不出，绝不迎战。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天之后，北戎骑兵运来了攻城工具。
同时赶来的还有大量攻城的步兵。
那位北戎将领派那个会说中原话的奴隶继续上前喊话：
“速开城门投降！我戎族将善待降将！否则，一律杀无赦！”
投降？
除非袁晨升不想让京城的家人们活命了。
“呸！我袁家绝无降将！北戎蛮子，你们但凡敢上来，爷爷的长刀便剁了你们的狗头！”
袁晨升气势十足地叫骂道。
然后号召城中士兵：
“将士们，为了你们城中的家人，绝不能使一个北戎蛮子爬上城墙！”
“是！”
以将军亲兵为首的率先齐声相应。
而其他的中兵下兵，哪怕心中害怕，也都在上官们的呵斥下，握紧武器走向了自己的防守岗位。
无论如何，他们不能让北戎兵进城，城里有他们的家人！
*
袁晨升眼看着是真的要开打，连忙又叫人去城中发动百姓到城墙上来帮忙。
北戎凶悍，多些人手，哪怕是抬一下伤兵，帮忙搬下石头，浸一下火油，那也是极好的。
听说北戎围城，城中居民们哪怕饥肠辘辘，也纷纷赶赴外城，在守军地组织下帮起忙来。
投石机，床弩，□□手等，通通已经准备好。
双方将领一声令下，一场攻防战便开始了。
但大家很快就发现情势不妙。
因为这一次，北戎兵的攻城器械投射距离明显变长了。
首先上来的是床弩。
城墙上的投石机也做好了准备，只等他们的床弩车一过来，便用巨石给他砸个稀烂。
然而，这一次他们根本没走到投石机的攻击范围，便开始了射击。
可怕的是，他们的床弩射击距离变长了，第一波射击下来，便有好几个守城士兵被床弩射了个对穿，直接栽下了城楼。
袁晨升看着飞射而来的床弩，吓得整个人都慌了神，在与一支床弩擦肩而过后，他果断吩咐副将：
“你在城墙上指挥，本将军去城中看看！”
在床弩的掩护下，北戎大军的一排排投石机被推到了最前头。
这一次，投石机的投射距离也同样变长了。
巨石一个个被抛上来，城墙上不少士兵被砸到，甚至连城楼下帮忙的百姓与士兵也不能幸免，一时间惨叫不断，防卫顿时出现空缺。
副将赶紧指挥着候补者替上。
趁着他们补防的空缺，北戎步兵推着云梯车英勇无畏地往前跑来。
虽然他们在投石机的攻击范围内，不少人被砸死，云梯车也被砸烂，但依然有一些云梯车的梯子搭在了城墙上。
北戎兵迅速地往上攀登。
燎原守军自然不能让他们得逞，扔石头下去砸，浇滚烫的开水，射火箭，各种手段使出，才勉强打退了第一波云梯进攻。
但形势非常不乐观。
北戎的投石机与床弩不知道得哪方高人指点，进行了改进，不断吞噬着守军的有生力量。
而因为准备不足，城内的石头，火箭，都渐渐被消耗殆尽，他们将很快失去远程攻击武器。
近身肉搏，这城就不一定守得住了。
看着不断被抬下来的伤兵，以及消耗殆尽的投石，袁晨升双腿发软。
真的等到城破，以北戎的残暴，他这个守城将领，必然会被虐杀祭旗。到时候，哪怕是投降的机会也不会有了。
大启最近这些年来，已经有十几个守城将领死于北戎刀下。
想到那些被扒皮抽筋的可怕刑罚，他心中无比恐惧，逐渐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嘭——”
厚重的城门传来被撞击的闷响。
是攻城车！
哪怕攻城车短时间内根本砸不开城门，必须通过控制阀才能打开数万斤重的城门。
但攻城车已经到了城楼下并开始攻击，这说明投石与火箭都用完了！
果然，城楼上响起了刀兵相接的砍杀声。
北戎兵的单体杀伤力极强，一个能顶两三个中原兵。只要有一个抢占到打开城门的闸门，放了北戎主力骑兵进城，便全完了。
袁晨升觉得，与其耗尽所有战斗到最后时刻，不如自己带着上兵们先撤。
这绝不是他怕死，而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
下定决心，他便赶紧部署，带着能撤走的一千上兵，骑马就往南边的城门跑。
一开始，上兵们还不知道守将的意图，让跑就跟着跑，但看到近在咫尺的南边城门，大家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将军，不能撤啊，咱们若撤了，一旦城破，城中百姓便再无生路！”
上兵们虽然平时会执行长官的命令，打压其他士兵，但他们也是人，有最基本的良知。
正因为是上兵，待遇不错，他们大多都在此地成了家，很多人的家眷在城内，甚至还有自发到战场上帮忙的，他们如何肯跟着跑。
袁晨升拔出佩刀，威慑道：
“你们难道要违抗军令吗？”
说着，竟是要杀鸡儆猴。
但上兵们为了家人，此时也有了反抗的勇气。
一个队长拔出了刀，以示对抗，他掷地有声地喊道：
“若军令是弃城逃跑，抛下我们的家人，那我们宁可违抗军令！”
其余人满腔激愤，也跟着拔出刀来，和声道：
“宁可违抗军令！”
面对众多上兵明晃晃的刀尖，袁晨升胆怯了。
“好！很好！你们要送死便去！”
说着，便调转马头，往城门跑去。只有少数一些上兵跟着他一起跑了，其余的都打算留下来守城。
刚才那个率先拔刀的队长振臂一呼：
“弟兄们，回去支援，绝不让北戎蛮子破城！”
“绝不让北戎蛮子破城！”
其余人也跟着喊道。
然后一行人迅速朝城门跑去。
城楼上站得高看得远，原本已经有守城的士兵发现上兵与守将往城南大门跑去。
一时间顿时军心大乱，好些人因为分神被爬上城墙的北戎兵斩于刀下，连副将都慌张地往城南张望。
好在其中还是有些头脑清醒的人，一个守城的都头大喝一声：
“他们跑了，难道咱们就不守城了？不管城中的家人了？”
“给我杀，杀一个够本两个就是赚的！只要守住城门，咱们的家人就是安全的！”
这话让士兵们重新振作起来，不再管逃走的将领，发疯了一般朝着爬上来的北戎士兵砍杀。
没多久，被带走的上兵们回归，顿时军心大振。
他们杀退了又一次的进攻，守住了城楼。
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北戎的步兵们回撤，投石机再次运作。
一块又一块的巨石落在城楼上，来不及躲开的士兵们顿时当场毙命。
投石车的进攻如此密集，让人在城楼上根本待不下去，就连楼下也有不少士兵被砸到。
而他们却没有了任何远程反击手段。
燎原守军赶紧往城楼下撤，但他们一撤，攻城云梯便又搭了上来，守在城墙下的北戎士兵迅速地顺着梯子爬上城楼，直奔楼下的城门控制阀而去。
一番拼杀间，城门控制阀险些失守。
守军们不得不冒着被砸死再次死守城楼。
看着城楼下再次准备投装的投石机，众人满心绝望。
撤下去，北戎立刻会让步兵再次进攻，一旦城门失守，便一切皆休。可待在城楼上也会被砸死。
怎么都是一个死！
难道燎原数万军民，注定要死在北戎蛮子的屠刀之下吗？
正在此时，有人突然看到远处飘来几杆姜黄色的旗帜。
旗帜之下，约有两三千兵马，正朝着城门的方向全速靠近。
“你们看，那是什么！”
城下的北戎骑兵也注意到了这异常，其将领巴根立刻命轻骑前去查看。
轻骑很快来回禀：
“禀将军，看样子是大启的步兵，约有三千人，还有两三百骑兵。”
听到这话，巴根顿时不屑极了：
“区区三千人，算个狗屁！令后军防备，等破了燎原城再收拾他们不迟！”
虽说行军打仗最忌讳被前后夹击，但区区两三千兵马，面对一万北戎骑兵和三千北戎步兵，实在不够看。
尤其在这旷野之上，哪怕是硬冲，也能冲破他们的包围甚至实现反杀。
然而，他很快知道自己这次错得离谱。
*
这支大启的官军，自然是李洵的军队无疑。
这一次，他只留下了五百护卫营守城，其余全带出来了。
得到北戎与边境开战的消息，他便立刻集结军队，往肃城与樊城的边界处集结。从边界绕道，这才得以从北戎后方进行包抄。
一路上带着步兵，运着震天雷投石机，紧赶慢赶，花了三天时间这才赶到了目的地。
幸好来得不算迟。
不过，看起来北戎军队也已经攻城有一段时间了。趁着他们的注意力还在燎原城池上，李洵二话不说，命令盾手全力戒备，推着投石机就向前逼近。
这次带的是特制的小号投石机，比常用的小型投石机还要小上三分之二，仅仅一人高，看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当李洵这支军队在距离北戎骑兵大概两百米远的距离停下来，将这种小号投石机推出来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太过警惕。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拉着巨石的车。
没有这些，隔着如此长的距离，这些孱弱的步兵能把他们怎样？
抱着看乐子的心态，他们发现这些大启官兵从布袋子里拿出了一个比蹴鞠的球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圆球，点了火，放进了投石机中。
“发射！”
身穿银白色铠甲的将领一挥手中的旗帜，那些黑色圆球便直直地朝他们飞来，落在了整个阵营中后方的位置。
要被砸中的骑兵拉着马头往旁边一躲，轻轻松松就避开了那小圆球的攻击。
正当他们要发出嘲笑的时候，一股炙热的热浪袭来，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听嘭地一声巨响，离得最近的骑兵突然四分五裂从马上被掀飞，周遭稍远一点的骑兵，也捂着身体的某个部位发出惨叫。
更可怕的是，这连地都震颤起来的巨大响声，让在几百米内的战马都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时间嘶鸣着疯狂乱窜，不管骑兵怎么拉都拉不住。
原本那些马的马头绝大多数都是向着城门方向，如今一受惊，便往城门方向狂奔，许多步兵反应不及被踩踏。
升腾的黑烟让骑兵们根本辩不清方向，一万的骑兵阵营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李洵见状，毫不犹豫地下令再次发射。
投石机的方向微微一转，朝着骑兵量密集的方向再次发射。
嘭地一声巨响之后，再次收割人马无数。
投石机不断向前，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便进行了五轮发射。
整个骑兵阵营包括步兵都彻底陷入了混乱与惊恐。
无往不利的北戎骑兵们此时哭喊声一片，尚且还活着的无不惊慌逃窜。
“这是什么？”
“有鬼怪！”
“快逃！快逃啊！”
从未见识过这样阵仗的骑兵们完全吓破了胆，前面是自家的人马，后面是可怕的鬼怪，只有左右两侧尚且开阔。
他们努力地控制着受惊的马匹就往左右两方逃窜。
早就准备好了的投手们早就在路上等着，手投震天雷一扔，又再次收割人马无数。
“快跑！”
“快跑！”
骑兵们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念头，只策马狂奔。
此时，便轮到李洵的骑兵们出场了。
他的步兵骑兵与马匹，都做过半个月的震天雷适应性训练，此时一点都不慌张。
按照平时的演习，骑兵对着逃窜北戎骑兵的背影便是一通飞速射击，瞬间许许多多骑兵栽倒在马下。步兵们也三人一组砍向骑兵的马腿，待人一从马上栽下来，便立刻补刀。
北戎将领巴根看着短短几息不到就陷入彻底混乱的军队，声嘶力竭地大喊：
“不要慌！保持阵型！保持阵型！”
然而就连他□□这匹最精良的战马也是高声嘶鸣，疯了一样地要把他甩下去，更何况其他人的。
升腾的黑烟让人看不到旗帜，战马嘶鸣骑兵步兵哭喊惨叫，让人对夹杂在其间的命令与鼓声充耳不闻，所有人都只想着逃命。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整个骑兵营与步兵彻底陷入失控与混乱，成为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收割着的羔羊。
一万三千人的军队，最后仓皇逃走的不足一千人。
*
面对这突来的变故，原本还在全力守城，并且绝望地以为必死无疑的燎原守军们也吓傻了。
那地动山摇的动静与弥漫的黑烟无比恐怖，让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稍微回过神来的时候，便见城楼底下原本悍勇无比的北戎骑兵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疯狂逃窜，被单方面地屠杀着。
没多久，或被杀或逃走，便跑了个一干二净。
战场上只剩下那支后来的打着姜黄色旗帜的军队。
城墙上来帮忙的民夫高喊道：
“是慎字蛟龙旗，是肃城的郡王！郡王来救我们了！”
众人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肃城的郡王！
自从上次军中哗变，夏指挥使被守将抓捕，肃城郡王的名声便在军中悄悄地流传开来。
传闻郡王爱民如子，已经在肃城惩治了残害百姓的郡守和他小舅子，郡王的军队之中，每个人都拿着足额的军饷，吃得好穿得好，赏赐丰厚。
那些胆敢欺压普通士兵的上官，通通不是被斩首就是被罚去做苦力，没有任何人敢欺压士兵！
那时候他们就盼望，要是什么时候郡王能掌管燎原该多好。那样他们的日子一定不会如此绝望。
而如今，郡王真的来了！
不仅来了，还把围城的北戎骑兵打得丢盔弃甲，彻底救了他们一城的军民。
燎原守军们，纷纷激动得眼眶通红，几乎喜极而泣。
“快开城门！”
“迎郡王入城！”

第31章
战场之上， 仍旧闻得到刺鼻的硝烟味。
满地都是挣扎着的马匹与死去的北戎骑兵的尸体。
看着这满地的尸体，郡王护卫营的许多士兵，尚且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来之前， 得知北戎将发兵燎原，下一步就是打肃城， 众人都惊惶交加。
北戎人，就是大启军中挥之不去的噩梦，很多人才当兵的时候， 都会做噩梦， 梦到自己与北戎骑兵交战，被开肠破肚，甚至被烤来吃。
可郡王斩钉截铁地告诉大家， 我方有神兵震天雷在手， 只要按照平日里演习的阵法， 配合队友英勇杀敌，就一定能取得胜利。
想到神兵震天雷的威力， 想到郡王屡次用兵如神带他们剿杀那些凶悍的马匪， 众人这才没那么惧怕。
到了战场上，看到那些威武强壮的北戎骑兵被震天雷炸得哭爹喊娘，他们大为震撼。因为他们也是第一次看到震天雷运用到战场上的效果。
再到战鼓擂响，便是本能一般地按照平日里的训练与演习， 与队友配合着砍向敌人。
一场大战迅速地打完了，看着满地的尸骸， 依然觉得不真实。
直到城墙上传来燎原守军的欢呼：
“开城门！迎郡王入城！”
数万斤重的城门通过控制阀， 带着沉闷的嘎吱声向上升起， 上头的守军和城墙下帮忙的百姓， 都已经纷纷从城里涌出来， 自发在城门处列队跪下，齐声高呼：
“请郡王入城！”
看着燎原军民激动又满怀感激的目光，护卫营的士兵们这才有了真实感，他们是真的打败了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北戎骑兵，还是以三千胜了一万三，解了燎原之危！
护卫营尚且在打扫战场，面对燎原军民的盛情相邀，李洵打马走了过去。
“各位乡邻，各位将士们，快请起！”
民众中立刻有人高呼道：
“燎原盼郡王久矣！请郡王入城，治理燎原！郡王不允，我等不起！”
军中早就对郡王心生向往，听到这话，立刻有许许多多底层士兵附和：
“对，郡王不允，我等不起！”
“郡王不允，我等不起！”
百姓们尚且没多少听说过郡王的名声，但他们都长了眼睛，清楚地看到是眼前这个身份高贵的郡王，带着神兵从天而降，打败了北戎，让他们避免了家破人亡的结局。
士兵们都说郡王好，那肯定是好的。
于是百姓们也跟着不起来，听着有人再次高声呼喊，“请郡王入城，治理燎原”，他们也跟着喊起来。
一时间，燎原数万军民上下一心，呼声震天，都是一个相同的声音：
“请郡王入城，治理燎原！”
李洵心中暗自夸赞，程虎带的宣传队，办事漂亮。
面上却做出盛情难却的样子，推辞一番，这才郑重道：
“感谢各位乡邻与将士们的盛情，你们既将燎原托付于本王，本王便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一定会竭尽全力，带领大家吃饱饭，穿暖衣，过上太平日子！”
吃饱饭，穿暖衣，过上太平日子。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说进了数万边军边民的心坎里。
尤其是百姓们，他们尚未听说过郡王的英名，却觉得，这位郡王是真的懂他们。说不定，他真的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众人望向李洵的目光里，多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之情。
发表了接管宣言，李洵的目光扫过军中的众多士兵们，道：
“军中将领何在？去把他们请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四十左右身形微胖，穿着铠甲的男人从城里走了出来，姿态算不上多恭敬地拱了拱手：
“下官是军中副将洪尧。”
李洵微微打量了他一眼，对他的想法了然于心，却不在意，只用高高在上的姿态，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你去点一千没受伤的士兵，协助本王的护卫营打扫战场，收整战利品。”
这位叫洪尧的副将，之前颇得袁晨升的重用。
他先前在城里就已经听到了士兵和百姓们殷切邀请郡王治理燎原的呼声，此时，见郡王果然已经一副燎原主人的姿态吩咐他做事，不由得心中暗恨。
这位郡王的身份他早就听袁将军说过，不过是个宫廷斗争落败的皇子，到他面前来摆什么主子谱。
就没听说过诸侯王还能治理封地以外的领土的。
不过，这位郡王的护卫营，实在是强大得可怕，连所向披靡的北戎蛮子也被砍瓜切菜一样全杀了，再加上百姓与士兵们对郡王也十分拥护。
他是傻了才在这当头就公然反对对方的命令。
而且，这位郡王可是让他带人去拿战利品，他为什么要拒绝。
那北戎蛮子的武器皮甲多好啊，而且还能捡到那么多匹马。
他没什么抵触心理地带着人去帮忙打扫战场了。
等收拾好战场上的所有战利品，郡王留下的两千护卫营，一点也没有犹豫，抬着东西就往燎原大营走。
洪尧心里就更高兴了。
这进了燎原大营，他们这些军营将领能做的手脚就多了。
这么多好东西，若是拿去卖，可以发好大一笔财了！
他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将这些东西尽可能地据为己有，一回到军营却发现大事不妙——
将军府离军营就半条街的距离，从北边城门回军营，便要先路过将军府。
将军府的大门上被贴上了封条！
“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守在门口的几个士兵，这些人见了他没有一点行礼的意思，一看就是郡王护卫营的人。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兵随意地瞟了他一眼，义正言辞地道：
“奉郡王命，查抄贪官府邸，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洪尧心中又惊又怒，也顾不得与这些底层士兵做口舌之争，怒气冲冲地往军营里走，打算兴师问罪：
“郡王在何处？”
士兵们告诉他，郡王进了将军营帐。
洪尧心中更是暗自恼怒，看这位郡王的姿态，是完全把这军营视为掌中之物了！
走进将军营帐，果然见李洵正高坐主位。
“郡王，您只是肃城的诸侯王，怕是没有权力干涉燎原的事吧？就算这是您的封地，您也断然没有处置地方官的权力！”
“咱们袁大人的父亲可是兵部侍郎，您这样是打算与袁家为敌？”
洪尧这话中带上了许多威胁。
却没想到上首那位尊贵的年轻人，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只淡然一笑，凤目之中却眸光锐利：
“本王不过是为民除害。洪副将如此义愤填膺，看来与那守将是一伙的。”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度：
“来人，拿下！”
话音一落，便有两个护卫直接冲上来，将他的胳膊一卸，两手往身后一剪绑住，然后嘴里塞进一块破布，蒙住眼睛拖了下去。
被关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时分，洪尧便听得军营里鼓声大作，这是在召集所有士兵集合。
洪尧被护卫营的士兵们押解着推搡着，不知道走了多远，等到了地方，才被扯下眼睛上蒙着的黑布。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是行刑场！
那尚且还吊着十二具被施剐刑尸体的刑台上，被押解着的有另外一位副将，两位参军，七位营指挥使。
底下是密密麻麻聚集起来的士兵。
洪尧也同样被押解到了刑台上跪着。
这样的场面，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他的同僚们也同样如此，不少人开始奋力挣扎。
可他们这些酒囊饭袋，哪里比得上郡王府每日都勤于操练，又养得身强体壮的士兵，两个士兵押解一个人，足以把他们死死地按在地上跪着。
看着他们，底下的士兵们，绝大多数人眼中皆是痛恨，但郡王的三千护卫威风凛凛地站着，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年轻俊美的郡王稳坐高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约过了一刻钟，有护卫营士兵跑上前来，用洪亮的声音大声禀报：
“郡王，逃将袁晨升带到！”
郡王微微颔首，不急不缓地道：
“带上来。”
仅仅片刻，军营中的士兵便看到，他们往日那威风凛凛的守将大人，此时被五花大绑拖到了刑台上。
他嘴里塞着布，唔唔地说不出话，却挣得脸红脖子粗的，显然是想说什么。
见他这副模样，底下的士兵们终于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袁将军，他也有今天呢！”
“郡王是不是会惩罚他？叫他昨天弃城而逃，活该！要不是郡王，咱们都死定了！”
“唉，听说他出身勋贵世家，父亲还是兵部侍郎，怕是郡王也不敢动他。”
这样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因为郡王亲手扯下了塞着袁晨升嘴里塞着的破布。
袁晨升立刻满脸讨好地道：
“郡王，您这是做什么！咱们自己人啊，快让人给我松绑！”
底下士兵们的心都揪住了。郡王果然不会惩罚袁将军吗？
然而，面对袁晨升的讨好，郡王完全无动于衷，只审判般地质问道：
“袁晨升，你贪污军饷，滥杀士兵，还弃城逃跑，认是不认？”
袁晨升为这公开的兴师问罪弄得愣住了：
“郡王，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洵冷声道：
“什么意思，自然是要问你的罪。袁晨升，你所犯的每一条，都是杀头大罪！”
袁晨升背后一寒。
哪怕在半途被李洵的人抓回来，他心中也还存着侥幸。
可此时此刻，李洵在所有士兵面前，明明白白宣布他犯了杀头大罪，他这才真的确定，这位郡王是真的铁了心要处置他！
他赶紧大喊道：
“郡王！我是朝廷命官，我父亲是兵部侍郎，我外公是一品太师，你不能这样私自处置我！”
他试图搬出家中的势力来压李洵。
然而李洵丝毫不卖这面子，铁面无情地道：
“正因为你父亲是兵部侍郎，外公是一品太师，哪怕犯了如此多的大罪，你也不会被处死！”
他指着刑台上那硝制过的十二具尸体，厉声质问道：
“可你不死，那些被你害死的士兵英魂如何安息？本王今日，便正是要为那些被你害死的士兵讨回公道！来人，把他押到刑台上！”
台下顿时静默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满含期待地看向台上那个年轻尊贵的男人。
李洵满脸肃穆，高声宣布道：
“燎原守将袁晨升，副将洪尧，副将王勋，参将张肯……等人残害士兵，贪赃枉法，消极备战延误战机，今日特处以死刑，以儆效尤！”
听到这样的宣判，那些被绑在行刑台上的将领们疯狂地挣扎起来。
有些人甚至在挣扎间挣掉了嘴里的破布，他们赶紧求饶：
“郡王饶命！郡王饶命！都是袁晨升指使我们做的，小的冤枉啊！”
袁晨升发觉李洵是真的要杀他，吓得直接尿了裤子，哆嗦着赶紧大喊：
“郡王……郡王饶了我……我归顺与您……求您饶我一命！”
李洵冷眼看着他们挣扎求饶的丑态，伍汲已经调查得很清楚，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底层士兵的鲜血。
“当初那些死在你们手下的士兵们，也曾如此向你们求饶，但你们有饶过他们吗？”
说着，他果决一挥手：
“行刑！”
军中的刽子手，顿时挥刀向他们的头颅砍去。
顷刻间，在场十二人全部人头落地。
李洵掷地有声地宣布：
“都头及以下军官所犯罪责，本王会继续清查，士兵们也可以举报。但凡有贪赃枉法，凌虐士兵者，皆不轻饶！”
全场士兵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后，大家才终于确定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有人杀了一直欺压他们的贪官，为他们主持了公道！
许多士兵纷纷落下泪来。
哭曾经被欺压的自己，哭因为这些狗官被生生打死杀死的同袍，哭他们绝望的人生，终于看到了希望！
这激荡的感情最终统统化成真情实意心甘情愿的一跪。
望着高台上那清贵的身影，众人心中满含敬意与感激，纷纷高声呼喊：
“郡王英明！”
“郡王千岁！”
从此，燎原近万守军，尽数归心。
而这场燎原大捷的后续，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勤政殿里， 气氛分外压抑。
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无不小心翼翼。
就这几天时间里，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拖下去杖毙。几乎都是因为一些小事， 茶水热了冷了，泡得不对味， 走路的声音稍微大了些，甚至还有个太监是因为进殿来回禀事情的时候，脸上带了稍微有些明显的笑意。
大家都知道， 陛下这是因为牵挂着北疆的战事， 十分不顺心。而他似乎也没心情去后宫派遣一下自己的情绪。
每日不是上朝，就是在书房里处理折子，犹如一只焦躁的困兽， 谁也不敢靠近。
一个太监硬着头皮走进书房， 红漆盘中放着一本折子， 战战兢兢地道：
“陛下，有肃城送来的折子。”
肃城。
李洵那逆子， 不就在肃城吗？莫非这东西在封地不老实， 当地郡守上折子来参他了？
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来的嘉佑帝皱着眉头，他本就生得轮廓深邃，这一皱眉，再加上神色阴郁， 便显得戾气十足。
不小心看到他脸色的太监心中无比紧张。
难道肃城又犯了什么忌讳，可他也没办法啊， 陛下交待了尚书台， 但凡北疆来的折子都必须立刻送过来。
“呈上来。”
嘉佑帝低沉的声音响起。
太监如蒙大赦， 赶紧把盘子呈上去， 然后赶紧退下。
嘉佑帝拿过折子， 这才发现这封折子不是肃城郡守写的，而是李洵那逆子写的。
他没法用驿站渠道，只能派自己府上的人骑马辗转着往京城送，又因为遇上了战事，兵荒马乱的，是以这折子已经是一个月前写的了。
他以一副痛心疾首义愤填膺的口吻在折子中写道，肃城郡守纵容妾弟，私放印子钱，让郡城以南，数万百姓为了还印子钱不得不卖身为奴，甚至还有部分百姓被害得家破人亡，令当地民怨沸腾。
他实在心生不忍，便暗中拿到了证据，希望朝廷和父皇能派钦差前往当地，狠狠查办这位残害百姓的酷吏，为当地百姓主持公道。
看完折子，嘉佑帝嗤笑了一声。
他就说，李洵那逆子到了封地肯定不会老实，这不就来了么。
说什么让朝廷为百姓主持公道？不过是为了和当地的郡守争权，顺便刷一刷他贤明仁爱的民望而已。
虽然那肃城郡守不是个东西，但若如了李洵的意，处置了他，换个新郡守去，哪里斗得过已经在肃城扎下根的诸侯王。
与其如此，倒不如留着现在这个郡守，他在当地经营了八年，听李洵的意思，似乎还在当地豢养了山匪，不正好可以辖制那逆子么。
索性如今北疆战事胶着，他腾不出手来收拾李洵，倒不如将那酷吏郡守好好利用起来。
他决定把这封折子直接发给郡守。
郡守看到折子，必然恨毒了李洵那逆子，到时候说不定能使个什么法子，彻底帮他除了那逆子也未可知。
不过，嘉佑帝到底是个思虑周全的人，思索一番，他觉得还是得派个钦差去一趟肃城。
毕竟这折子已经是一个月前发的了，谁知道肃城如今的情况是否有了变化。
那肃城郡守这么久不上折子，也难保不会因为被李洵拿住把柄给辖制住了，所以才不敢上本汇报李洵在那边的小动作。
派个钦差去，一来可以将那折子亲自送到郡守手里，让他明白圣意是在他那边的，才好大胆行事。
要是真的有什么变故，他也能及时知晓，不至于陷入被动。
当然，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际，路上又随时可能遇到战乱，太能干的大臣派去，若是折损在路上还是可惜，挑挑拣拣一番，嘉佑帝在翰林院点了一个名叫蒋裕的年近五十的老翰林。
虽然人不算特别能干，但当个眼睛，传达一下意思总是没问题的。
敲定了此事，自觉这番盘算十分完美，想到有肃城郡守这头恶犬帮自己对付李洵那逆子，嘉佑帝连日来因为战事而阴郁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丝。
他下意识的想出去走走，走着走着，便来到了钟粹宫前。
“陛下，柔妃娘娘还在禁足呢。”
刘玉提醒道。
作为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他多少还是能感觉到嘉佑帝的倾向，是以才要提醒他别一时疏忽坏了大计。
这让嘉佑帝醒过神来。
他真是一时得意忘形了。
为摆平六公主的婚事，他实在太过偏着柔妃了。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在解决了那件事以后，便立刻以柔妃教女无方为由，将她训斥了一顿，并且下令禁足，没有他的命令，母女二人不许出宫门一步。
原本他想以圣寿节为由，让柔妃母女解除禁足，结果却出了秦郡蝗灾的那档子事。
圣寿节取消，上好的借口没了。后来北疆又起了战事，外患未平，他更不宜动皇后他们的势力，自然更不能把她们母女放出来惹人眼。
是以，柔妃和六公主禁足到了如今。
若不是他还暗中叫人照看着，底下那起子奴才们，恐怕都要真以为柔妃失宠，从而在吃食用度上怠慢她们母女。
只是，他们儿子今年开府的事便必然要委屈了。
不仅不会有封爵，甚至会因为母妃与姐姐都被禁足而被人耻笑。
想到这，嘉佑帝的心情再次阴沉起来。
哪怕是做了皇帝，他也不能随心所欲。
到底要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成为一个一怒则伏尸百万的天子，树立起自身绝对的权威，不再被任何人掣肘！
嘉佑帝此刻，无比盼望北疆战事早日结束，这样他才能继续收拢权柄，让他所爱的人，与他一同享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
哪怕皇帝是世间最尊贵的人，他的愿望也不那么容易实现。
鼎德城的情况并不那么好。
一开始，刘瑾凭借跟随父亲多年学来的丰富守城经验，是足以应付那七万北戎大军的。
毕竟在刘渊多年的经营下，鼎德城修得固若金汤，且地势高，无疑是易守难攻。
可这一次，敌方进攻没两天，便弄来了一个威力比之从前大为提升的投石机，不仅能投射巨石，投射距离还比以前提高了一倍，这给守城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每天死在投石机投上来的巨石下的士兵不计其数，而且连城墙都有不少地方被砸烂。
他们不得不一边防守，一边还要修补城墙。
坚守了七天，情况越来越危险，眼看着城墙快撑不住了，他们才终于想到了办法，趁着月黑风高，派了几个夜视能力极好，且会一些北戎语的士兵，作为敢死队，带着火油，偷偷去烧掉了那可怕的投石机，再加上从南边运进来的源源不断的补给，这才把城墙修好了，石弹弓箭火油等战略物资也不缺，情况才稍微有所好转。
而刘渊在宣德一线，战况也很不容乐观。
可以说但凡在开阔地带，大启军队对上北戎骑兵都不太乐观。
好在刘渊前几个月令人改进制造的连发弩已经取得了成效，不近身作战，凭借连发弩的密集射击，倒是屡次打退了北戎骑兵的进攻，没让骑兵渡河而去。
只是，骑兵太会跑，要歼灭他们的有生力量必然追着跑，由防守变成进攻，要取胜便变得十分困难，甚至有时候会落入骑兵的陷阱，造成巨大的伤亡。
不能主动进攻，只能防守，作战时间便被无限拉长了。
而北戎在面对刘渊的防守，一时半会儿也啃不下来。
双方在清河边僵持下来。整个北方战线，被迫长时间持续两线作战。
这对北戎和大启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作为补充而被启动的第三条战线，守军巴根被寄予了极大的希望。
燎原肃城一线，为了放松对方警惕，骑兵连着好几年都没大规模袭扰过燎原，按照大启那些边城守将的尿性，很难提起警惕性来全力防备。
可以说，这条线的防卫如同纸一样薄，是最好打的了。
可事实呢，巴根出动了一万精骑，三千步兵，还带了最新的攻城器械，却几乎全军覆没，狼狈逃窜才得以逃回河原郡。
大启的北边的郡城一般都设在最北边的位置，为的就是修筑坚固厚实的城墙，随时作为对抗草原游牧民族的第一线。相比之下，县城的防卫比之郡城，就弱了很多。
后来被北戎占去，也依然保留了这样的设置。
巴根带着一群骑兵策马狂奔，好不容易进入河原的县城才喘口气，可手下的骑兵们已经久未尝败绩，被那神鬼莫测的可怕武器吓破了胆，稍微喘口气，副将便忍不住催促：
“将军，咱们还是别在这种小城停留，赶紧回郡城，万一那大启的黄旗妖兵追来，这县城的城墙可挡不住……”
副将这话一出，其余士兵们都惶恐不安起来，甚至有人不经命令直接跨上了马，看那架势，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要立刻策马狂奔。
看到这场面，巴根心中阴云密布。
他这一辈子面对大启弱旅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现在他手下这些兵，哪怕活下来了，也已经被吓破了胆，以后再遇上那黄旗妖兵，几乎很难再振作士气了。
北戎骑兵，靠的就是这一腔热血孤勇，若连这也没了，他们便废了。
想到这，巴根一咬牙，下令道：
“全军听令，任何人但凡泄露燎原城外关于黄旗妖兵的一丝一毫，本将军便砍了他的脑袋！”
他绝不能让这种恐惧蔓延到郡城留守的那部分守军之中。
眼见手下这部分残兵都生怕黄旗妖兵追来，巴根也没心思再停歇下去，下令全军立刻上马，星夜兼程赶回郡城去。
他心中还有一份谁也没说的隐忧。
他们请色目工匠改造的投石机，落在了燎原城外，混乱中也不知道是否被损毁，若是被那黄旗妖兵捡去，再配上他们那可怕的黑色弹丸，河原郡城恐怕就危险了。
他必须立刻回去布防，防止黄旗妖兵反攻。

第33章
北戎骑兵仓皇逃回的时候， 李洵刚处置完燎原守之中的害群之马，让三营的林乐庆来汇报这次收缴的战利品。
这个黑黝黝的汉子，进来的时候走路带风， 浑身喜气洋洋比过年还高兴。
“郡王，这次咱们的收获， 可比剿什么山匪都丰盛！不，比之前所有剿匪加在一起还要丰盛！”
他兴奋地道：
“上好的草原良种马就有三千多匹，受伤的要是治好， 说不定还能多出个几千匹！完好的铠甲九千多付， 刀，长枪，骨朵， 弓箭等兵器近一万五。还有一架完好的投石机， 一架攻城车， 八辆云梯车！”
“嘿嘿，还有那些北戎兵身上搜出来的银两， 银饰等， 竟然有两万多两！”
李洵对此也很满意，笑着对他道：
“怎么样，以后还怕不怕打北戎了？”
面对自家殿下的取笑，这个高壮黝黑的汉子腼腆地挠了挠头， 一挺胸膛道：
“不怕！要是每次都能有这么多收获，那天天打北戎兵都愿意！”
李洵道：
“北戎手头的宝贝多着呢， 这只是个开始。”
林乐庆现在可是一点都不怀疑自家郡王的话了， 以前剿匪， 郡王说他们平日的阵型足以对付凶悍如骑兵般的马匪， 果然是把马匪们杀得片甲不留。
这次换上更凶残的北戎蛮子， 殿下想出来的神兵加上阵法，也真的所向披靡。
他当兵这么多年，就没见北戎蛮子那么惨过。
这次之后，他是真切地意识到，传说中那么可怕的北戎蛮子也是人嘛，照样会哭爹喊娘会害怕，他们中原人的刀砍在他们身上，一样会流血会死。
听殿下的意思，这次收缴如此丰盛，竟然只是一点毛毛雨，那北戎得有多富有！
林乐庆心中热血沸腾，问道：
“郡王，咱们什么时候又去打北戎？要不一鼓作气，打到丫的河原郡城去！”
看他迫不及待的样子，李洵眼中带上了笑意。
“不急，打仗前要先做好准备工作。等伍汲那边的情报送回来了再做决定。”
目前能真正派上用场的，还是只有他自己护卫营这三千人。燎原守军才收服，不好好操练一番，是很难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的。
所以，要不要继续打河原，还要看河原郡城接下来的情况如何。
若援兵过多，或者城池不好防守，便必须要暂缓，免得陷入被动。
就算适合打，也要先等杨进禄那边把下一批火药武器送过来，让士兵做一些休整。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先治理燎原。
他想让这些饱受苦难的边民，过上能保障温饱的生活。也需要让燎原军民，彻底对他死心塌地。
“燎原军中，尚有多少存粮？”
这方面，林乐庆也是早就清点过的了。
“回殿下，米尚有一万石，麦两万石，豆一万石。这一季的军粮才运动，那起子杀才还没来得及做手脚！”
这是一季的军粮，对于真正两万兵马的标准供应来说有点少，但要解决如今城中的饥荒问题，完全足够了。
“吩咐下去，燎原城中，前十日各大城门设施粥点，每日免费发放两次。十日后，百姓自行购买，且恢复往日正常供给价。”
“另外，按照朝廷标准，足额抚恤此次守城战中的伤残死亡士兵及其家属。其余士兵，按照最初入伍标准，足额发放一个月的军饷，饮食恢复朝廷规定的供给，以后若无升迁，皆如此例。”
曾经，朝廷制定的标准是很不错的，只是士兵们的待遇一路被克扣，真正发到手里便不像样了。
“是！”
林乐庆领命而去，带着护卫营的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开始执行李洵的命令。
燎原军中的士兵，最早感受到的，便是伙食上的变化。
一大早处置了那帮狗官后，上午，他们便按照郡王的吩咐正常操练，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走过去领饭时，竟然惊奇地闻到了喷香的肉味。
“是肉！”
“今天有肉吃！”
以往，军中一个月也未见得吃得上肉，只有逢年过节，将军心情好了，才会给他们一顿肉食作为犒赏。
哪怕这么久才吃一回肉，也是每人只有三五片肉。
士兵们尤其是中兵下兵，都被香得流口水。
更让人开心的是，上面有郡王护卫营的人宣布：
“郡王有令，从今往后，燎原守军每日膳食标准为每人每天粮一斤半，三日食肉一回，每人一两。”
每人每天一斤半的粮，已经足够吃得非常饱，甚至还能把自己的饭分给家里人了。
更何况，每隔三天就能吃上一两肉！
这在以往，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而吃完饭，营里又召集大家到校场紧急集合。
台上摆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许多筐钱。
一个高个面色黝黑的将领，在台上宣布道：
“郡王得知燎原城中近日物价飞涨，体恤众将士养家不易，特多发一月军饷给大家支应！”
士兵们惊喜不已。
北戎来袭前，他们才发了这个月的军饷，没想到现在又有一笔。
有了这多出来的一笔钱，他们至少是不用再担心家中人因为物价飞涨而活活饿死了！
那将领继续道：
“郡王还吩咐了，待会儿发完军饷，放大家一天假，有家人的，尽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没家里人的，也可在营中休息。今晚照常提供饮食！”
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
又能多拿钱，又能回去看惦念的家人，这简直是好事连连啊！郡王可真是太体贴了！
众士兵遵照吩咐，以都为单位利落地排好队，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分发军饷。
第一个排到的士兵看着手中几乎多出了一倍的铜钱，愣了。
“大人……多……多了！”
发军饷的护卫低头一看花名册，道：
“王小武，中兵，七百文，没多！”
“郡王有令，若无升迁，以后大家的军饷都按照刚入伍时的标准发！”
这话顿时令排队的士兵哗然。
“按照入伍时的标准发！这意味着咱们以后能多拿一倍的钱！”
“太好了！以后不怕养不活家里人了！”
“我……我有这么多钱肯定不会再被媒婆嫌弃了！我可以娶媳妇儿了！”
“郡王果然如传言般仁爱！咱们的好日子来了！”
“对啊，跟着郡王可真好！”
明明是他们该得的待遇，可这群士兵却无比感恩戴德，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对郡王的感激，心中暗自发誓，郡王对他们这么好，他们以后一定要好好操练，报效郡王的大恩。
领着新发的军饷，士兵们便如同撒欢的小马一样兴高采烈地往家里跑去，迫不及待想跟城里的家人分享这件喜事。
*
林东明妻子在门口补着衣服，看到和他们家一样租住在这一排木屋的刘大郎，浑身带风地走进巷子。
“大郎，你咋回来了！”
他家老母亲顿时欣喜地道。
刘大郎一脸喜色地从怀里掏出大半吊钱：
“娘，发军饷了！现在咱们燎原守军由郡王统领，郡王体恤咱们，特意多发了一个月军饷，还放一天假叫咱们回来和家人团聚呢！”
他老母亲看着这一串钱，惊喜极了：
“多发一个月，这可真是太好了！能多买不少的米呢！”
刘大郎兴奋地道：
“娘，我跟你说，可不止这些呢，郡王说了，以后我们每个月都能足额领取军饷了，不仅如此，每天一斤半的粮，三天就吃一回肉，一次一两！”
听到这，刘大郎母亲都呆住了，好半晌，笑得脸上的褶子跟菊花一样：
“这可真好哇！咱们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娘，你不知道，咱们这燎原守军的待遇都不算什么，郡王亲兵护卫营的待遇才叫好呢，天天吃肉，每人三两，吃肉都能吃饱！军饷也比咱们的多，逢年过节，打了胜仗那赏赐少说都抵得上一两个月军饷，多的就更不必说了！”
“我听护卫营的大哥们说啊，只要咱们好好努力练本事，以后也有机会被选到郡王身边的护卫营效力呢！肃城那些厢军里就有好几百人入选了！”
刘大郎母亲听得满脸向往：
“还有这么好的事！儿啊，你可要好好努力，争取早日进郡王的护卫营！”
“那是当然！”
两人说着话就走进他们的屋里。没多久，屋里就传来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听到刘家传来的笑声，林东明妻子黯然地低下头擦拭眼泪。
多么好的日子啊，可她家东明却没有等到这一天。
他在半个多月前，死在了上官的军棍下，听说是为了讨军饷给孩子看病。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后悔，若那天她不去找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明明她可以不去找他，因为她回来后没多久，公公婆婆在外头听到个土方，把孩子的烧退下来了。
若她没有去，东明就还好好活着。
她快被心中的愧疚与恨意压垮，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垮，这个家上有老下有小，只能靠她。
收起缝衣服的篮子，她走进屋子里，默默关上了门。
只怕那邻居家的欢声笑语，让卧病的公婆听到后更加伤怀。
午饭时分，林东明妻子从墙角拿出一把野菜，丢进了锅里，掺上了一大锅水。
家里早就断粮了，她冒着遇上北戎蛮子的风险去城外采摘了野菜，兑着水煮一锅，哪怕秋天的野菜已经很老，却至少可以把全家人的命吊着。
至于冬天没了野菜该如何，便也只能活一日算一日了。
正麻木地搅动着锅里的野菜，突然听到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几个威风凛凛的兵，腰间别着刀，身上穿着上好的皮甲，几人连走路都排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相当有气势。
看到这样的人，林东明妻子有些害怕，生怕是哪里来找麻烦的官爷，连忙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可那为首的兵走到了她面前，彬彬有礼地问：
“大嫂子，请问林东明家是哪一家？”
林东明妻子有些防备，也有些怯懦，道：
“这里就是。”
那为首的兵非常客气地朝她拱手作揖：
“大嫂子，我们是奉郡王的命，来给林家送抚恤的！”
“你家林东明的事，郡王已经知晓，那首恶袁将军等恶吏，都已经被郡王砍了头！如你家林东明这样被害死的士兵，郡王说反抗勇气可嘉，虽不是战死沙场，亦可同样追为烈士。从今往后，你家都将享受咱们军中的烈士家眷待遇！”
说着，便跟她说了何为烈士待遇。
首先，赔偿金三十贯是立刻就给的。
而林东明为独子，其老人每月享有两百文补助金，孩子每月也补助两百文，若林东明的妻子愿意，还可以到军中做些缝补洒扫的杂活儿，每月有四百文的月钱。
林东明妻子这一算，家中一个月什么也不做，就有四百文的进账，若她再去军营中做活，那就有八百文！
捧着那三十贯钱的箱子，她只觉得沉得坠手。而郡王担心他们这些失去依靠的家庭已经断粮，还送来了一袋十斤的大米。
她手中还有一块郡王颁发的，印着郡王玉印的木牌，上面标志着她家烈士家眷的身份。以后她可以凭借这东西去军中找活儿，和领取每月的补助金。
送来这些东西的士兵很快走了，说是还要去送下一家。
林东明妻子久久未能回神，直到因为饥饿与悲痛而病倒在床的公婆挣扎着爬起来问她什么事，她才回过神。
一下子冲到家里的灵位前，抱着林东明的牌位放声大哭起来。
东明，你看到了吗？
郡王记得你的死，郡王给你报仇了！
郡王每月给咱爹娘和孩子发补助金，还让我去军中做活，咱们一家从此都有靠了！
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第34章
物价高涨， 不仅是军中士兵的家眷家中断粮，连城中普通百姓家也揭不开锅了。
他们大多在本地有一份营生，或者有几间房屋可以租给士兵们的家眷。可哪怕有微薄的收入， 能买来的米粮，也不够一家人吃。
许多人家里， 每天只吃一顿饭，还是直接磨了麦子和着大量的野菜饱腹。但眼看着物价越来越高，即使是这样的办法， 也总有一天是糊弄不下去的。
至于逃难， 那首先得有个好身体，还得有钱打点进城。
不然，没有官府文书就私自离开户籍地， 必然会被当成流民。尤其是他们这些边城的， 朝廷是严禁向南边迁移的， 无钱打点，那就只能等着被遣送回来挨板子下狱。
种种外因， 让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饥荒的阴云慢慢飘来， 将他们吞噬。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北戎来攻城了。
想到北戎蛮子的凶残，所有人都无比绝望。有的躲在家中瑟瑟发抖，有的则鼓起勇气跑到城墙上， 去帮助守军守城。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燎原城一定不能被攻破！
那些北戎蛮子， 就是一群毫无人性的畜生， 时常大股小股地侵袭燎原， 尤其还爱在农时来， 屠杀正在种地的百姓， 以致于最后城外的大片土地只能完全抛荒。
小股北戎蛮子都如此可怕了，一旦城破，上万大军打进来，他们这全城的人恐怕都不会有活路。
巨石一块又一块地被投射到城墙上，震动得仿佛大地都在发颤，数不清的伤兵被抬了下来，城中百姓看得心惊胆战。
隔着老远，他们都能感受到守城士兵们身上的那股绝望。
百姓们惶恐地意识到，恐怕今天燎原城保不住了，大家都得死在这里。
可就在众人被绝望淹没时，战局急速扭转。
一股三四千人的援军来到城下，不知道用了什么神兵利器，只见黑烟滚滚，声音比炸雷还可怕，扔到那些北戎蛮子中间，便让他们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先前威风凛凛的北戎蛮子全都吓得哭爹喊娘，无头苍蝇一样打马乱窜。
那股援军却是有条不紊地组队砍杀射击，不过半个时辰，城墙底下就是满地的北戎蛮子尸骸，剩下的一些人全跑掉了。（这是后来听在城墙上的人讲的）
城墙上传来胜利的欢呼声。
后来大家才知道，原来是肃城的郡王听说北戎来袭的消息，特意前来救援的。
再后来，郡王被迎进城里，直接进了军营，听说杀了一干军中贪官，还给士兵们涨了军饷，提高了伙食，城中那些士兵家眷们都高兴得很。
可这似乎和他们这些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关系。
虽然他们也很感激郡王打跑了北戎蛮子，但袁将军也好，郡王也罢，他们一样要面临饥饿的折磨。
就在众人这么想着的时候，当天下午一车一车的米粮柴火，大锅等，被拉到了各大城门处，骑兵们大街小巷地扯着嗓子大喊：
“郡王有令，各大城门处，早晚施粥，维持十日，家中断粮的乡亲都可前往领取！”
有施粥，却只有十天，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啊。
不过，暂时有吃的也不错了，管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是收买人心，他们都会去领。
第一天的晚饭，是加了面粉的粥，看起来稠，却没有多少米，只能勉强填填肚子。
施粥都是这样，大家见惯不怪。
第二天早上，依然是这样，但到了晚上，粥却明显变稠了很多。
第三天早上，不但粥依然很稠，里头甚至还加了肉末，一闻着就叫人口水直流。
打粥的士兵们态度也很好，只要不胡搅蛮缠，都是笑脸相迎的。
便有人笑着问道：
“军爷，这粥咋还一顿比一顿好了呢？里头都还加肉了！”
那打饭的士兵道：
“郡王吩咐的啊，原本一开始就要加的，后来问过大夫，说饥饿太久的人不能一开始就吃很稠的东西，得慢慢过渡，所以郡王就吩咐先发稀粥，再发稠的，等大家适应了才加肉。不然这马肉难克化，大家怕是要伤到肠胃呢！”
听到这话，排队的百姓顿时心头就是一暖。
这位郡王不仅大方，竟然还肯为百姓考虑得如此细致，哪怕素不相识，他们也能从中感受到郡王对百姓浓厚的爱护之心。
而且，那些打饭的士兵还说，郡王吩咐过了，施粥结束后，会调集一些军中的粮食，在城中各大城门设置属于官府的粮店，尽量让大家以粮食涨价前的价格购买，到时候大家就不愁吃不上饭了。
这个消息广泛地传播开来，城中普通百姓们的心顿时就放下来了，心中无不在想，郡王来了真好。
物价上涨这么久，民不聊生，那姓袁的可从没想过为他们做什么。郡王是真的心系百姓啊，所以才一来就为他们解决了头等难题。
*
拿下燎原需要的不仅是笼络人心，还需要其他治理。
秋收刚过，以燎原的地理位置，其实是可以再耕种一季的，若能收一季的春粮，倒是能极大地缓解燎原本身的粮食紧缺的情况。
为此，李洵特意带了一批人马去城外巡视，了解土地情况。
刚回军营，便有护卫前来汇报：
“郡王，夏指挥使醒了。”
护卫说的是燎原守军之中，那位试图揭发袁晨升，却被袁晨升抓住每日酷刑折磨的营指挥使夏金良。
尽管李洵有让人暗中照顾他，但多日的反复外伤折磨，还是让这位夏指挥使奄奄一息。李洵进城让人把他从刑场救下来的时候，他已经陷入昏迷了。
因为伤口感染，他一直高烧不退。这两天，大夫们一直在对他进行全力救治。
如今人能醒来，可见是度过了危险期，让人也替他松了口气。
听到这话，李洵立刻掉转马头，去了军营旁边不远处的将军府。
这次战争中，受伤的人颇多，为了不让伤患被军营操练打扰休息，他特地把整个将军府都改成了医院。
如今全城的的大夫和军中的军医们，都在此处救治伤患。
伤患，大夫，加上学徒，打杂的帮手，整个将军府人来人往。
李洵带着人进来，立刻引起了门口的人的注意，他们放下自己手里的东西就跪下来行礼。
“参见郡王！”
而院子里其他正在纳凉的伤患，听到这话也立刻激动地望了过来。
“是郡王！”
“郡王来了！”
如今全城的人，尤其是军中，都对李洵敬仰不已。
而伤患们，更加感受到了郡王的一片仁心。
这么好的将军府，郡王自己不住，却用来给他们养伤。
养伤期间的待遇，更是听都没听说过的好，每个伤患每天都能喝一碗羊奶，吃一个鸡蛋，中午和晚上，都是肉粥。
而且，郡王还把珍贵的清酒拿来再加工，专门弄出了一种烈酒，让大夫给他们清洗伤口。虽然痛是真的很痛，但洗了之后，因为伤口感染而发烧化脓的现象却是少了许多。
在军中待久了大家都明白，这种外伤一旦发烧，情况就极其危险了。
所以，郡王给的烈酒，无疑是极大程度地挽救了他们的性命。
除此之外，和其他没受伤的同袍们一样，额外发的军饷伤患们也已经领到了手里。
而且，郡王也派护卫营的人来说了，等养好了伤，他们若无法再当兵，可以拿着抚恤回家去，也可以在驻地领取一份军田或根据特长安排个轻松的活计。
总之，哪怕伤口依然疼痛，他们也觉得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
“快起来。医疗重地，所有人都不必行礼！”李洵抢先吩咐道。
全是伤患，不然就是照顾伤患的大夫，自然要免除这些繁文缛节。
说了几句勉励伤患的话，让许多伤患都感动得红了眼眶，李洵让他们好好休息，这才拐进去看夏金良。
此时夏金良已经醒了有段时间了。
他原本营中的一个名叫林小狼的十七八岁的兵，伺候着他喝了点清粥，然后就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起了最近几天守军之中发生的事。
这小家伙十三岁就改了年龄来当兵，颇受夏金良照顾，也一直很崇拜这位指挥使。
夏金良被救下后，他是主动请缨来照顾他的，可以说是夏金良的忠实崇拜者。
可现在，夏金良发现林小狼这小破孩已经“变心”了，这家伙现在满口满心的都是郡王。
不过，夏金良却十分欣慰。
郡王在军中与城里的种种作为，足以说明他没看错人。
哪怕他没能成功，郡王却还是救了燎原守军和整个燎原城的百姓。
如此能力卓越又怀有仁心的主君，值得军民如此爱戴与崇敬。
两人正说着话，便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来人是一位身穿银甲，将军打扮的年轻人。身形高大却不失俊逸，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脸白皙俊美，单论外表，一点都不像军中人。
可他周身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锋芒，贵不可言，高不可攀。
看到来人，林小狼顿时眼睛一亮，立刻就站起身行礼：
“郡王！”
夏金良这才知道，原来这就是肃城的慎郡王。
比他想象中要年轻很多，可却让人生不出一点轻慢之心来。
他挣扎着要起来行礼，郡王却制止了他：
“夏指挥使不必多礼，你的伤还没好，躺着吧。”
又询问了他的身体情况，让他有什么需求只管说，目前一切以养伤为要。
不管是语气还是态度，都超乎想象的温和，让人心中一阵熨帖。
“营中的事你不必挂念，本王已经安排其他人接手了。”
听到这话，夏金良眼中一黯，因为见到郡王而激动的心也稍微冷静下来了。
郡王再怎么温和，礼贤下士，却也是要用他自己的人来统领燎原守军的。
那些犯错的正好宰了撸了，像他这样受了重伤的，不也正好顺理成章地被取代么。
见他神色陡然一变，李洵微愣了一瞬，随即便意识到他是误会了什么，转而含笑带着几分亲近调侃道：
“不过，夏指挥使，你可不能仗着身上有伤，就躲懒太久，整个燎原守军，本王还需要你来帮我管呢！”
夏金良顿时傻在当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意思，向来沉稳的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道：
“郡……郡王……您的意思是……”
李洵笃定地告诉他：
“操练之事，本王有些自己的理念，所以都头营指挥使大多都会用护卫营那边的人。但总揽燎原守军全局一事，本王还是交给你才放心。”
他不会一直待在燎原，那么燎原这一万守军，总得找个可靠的人来管。
交给你才放心。
这几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击在了夏金良心上。
这个被骨鞭子连续抽打大半个月也没曾哼一声的硬汉，此时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哑着嗓子道：
“可我不是郡王亲信……郡王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我……”
李洵目光柔和，带着满满的欣赏赞许看着他道：
“本王的亲信，本王也不能保证他们离了监督，能一丝不苟地执行我善待士兵的政令。但是你能。以往上官打压，同僚排挤，你都愿意冒着丢命的风险来为全军士兵张目，那么我相信你以后也能。”
说着，他莞尔道：
“而且，你以前不是我的亲信，难道以后也不愿意向本王效忠吗？”
夏金良感动得无以复加，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愿意！末将愿意！”
他哽咽着大声答道，生怕郡王不明白自己的决心。
如此英明之主，是整个燎原军民的万幸，也是他夏金良毕生的万幸！
士为知己者死。
他愿意为郡王效死！

第35章
农时是最不能耽误的。
这两天， 李洵骑着马大致将河原与燎原交界处跑了一遍，结合燎原的耕地历史登记，大致摸清楚了燎原城北如今的耕地状况。
河原是由清河冲击出来的平原， 燎原作为与之接壤的地带，往北这一片， 除了一些丘陵，其余的大都是一马平川的旷野，长着郁郁葱葱的野草， 可见土壤是十分肥沃的。
这片土地往北有一百里长， 距离左右两边的其他重镇边界，有两百五十里宽，除去丘陵与少量林地， 总共有四十九万亩耕地。若是全部开发出来， 哪怕亩产只有一百斤， 也足够燎原与肃城两地的粮食供应了。
不过，这片土地抛荒已久， 要重新开垦还是需要费些功夫的。
对于种地的具体事宜， 李洵不太了解，只大概知道对应的地理位置可以种植什么作物。
术业有专攻，他也没为难自己，直接叫人在当地招募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农， 询问他们的意见。
给出了三贯钱的咨询费，没多久就找到了三位六十来岁土生土长的老农。
三个老汉虽然上了年纪， 却说不出什么太有建设性的意见。
他们只听家中老人说过， 垦荒的时候一般是烧掉野草， 拔掉大树， 把石头和根须挑出来， 然后翻地。
除了这些，就说垦荒很苦，据说当年累死了很多人。
至于秋季播种，越冬种植作物？他们完全没听说过。
李洵略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却也能理解。
如今的百姓连识字的都不多，他们一辈子只待在自己家附近这几十百里地，根本没有机会增长太多见识，一切经验只能源于自家祖辈的口口相传，根本无法对种植知识建立系统性认知，更遑论钻研了。
系统性的农学书籍如今也没有，便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了。
这个民族从古至今都不缺乏勤劳，只要给块地，就能养活自己。哪怕经验一时间没那么到位，种下去作物总是能有些收成的。
给老农们每人三贯钱将人打发走，李洵决定结合老农们的话和他自己在现代接收到的零散种地知识来垦荒。
仔细想想曾经看到过的农家耕作场面，如今城北这荒地，要改造成可以耕作的状态，需要的大概就是锄草和翻地。
除草简单，用火烧即可，草灰还能肥地。
翻地，以如今的生产力水平，确实是件非常艰辛的事情。
若都像他在肃城城南曾经看到过的那样，用木犁和人力拉犁，是真有可能累死人的。
但只要将其替换成畜力和铁犁，效率便会大幅度提高，人力消耗也会降低很多。
想明白这些，李洵便叫了肃城的户部功曹主簿与工部功曹主簿过来。
因为早就想好了要在燎原以北进行耕种，李洵刚打下燎原，便让人回肃城传信，把两人调过来了。
这两人在周应亭的带领下，在肃城也还是做了些实事的，周应亭要经营肃城走不开，李洵便决定把几个主簿陆续用起来。
“参见郡王！”
两人毕恭毕敬地行礼。
“坐吧。”
李洵指着下首的两把椅子道。
两人各自落座，却只坐了半个屁股，一副随时准备起身的恭敬模样。
李洵倒是没有纠正他们的态度。
这两人先前也不是多清廉的官，跟着前任郡守的时候各种小事故不断，也就是性质不算特别严重，他又缺人才继续用着。
这样的人，心中有所敬畏比没有敬畏要好。
“这次叫你们来，是有事让你们做。”
“但听郡王吩咐。”两人连忙起身拱手道。
李洵对户曹主簿道：
“我欲将燎原以北的土地重新划分给百姓们，无论男女，每人五亩地，税两分。肃城无地的百姓，同样可来燎原领地。陈主簿，你带些人手，负责宣传，分地和登记造册。”
陈主簿面色有些犹豫。
李洵见状道：“有话直说便是，只要言之有理，本王绝不怪罪。”
陈主簿这才道：
“郡王，那燎原城外的土地颇为肥沃，恐怕大多数都是有主的，而且那些人大多是本地大户，这样擅自分给平头百姓，会不会不太好？”
听到这话，李洵微微一哂：
“那些人早就丢下土地去南边逃难了，难道他们不种地，还要两地数万百姓饿着肚子眼看着那么多地抛荒？”
“他们若有不满，大可以回来找本王试试。”
哪个政权新立的时候不重新划分田土。
他们既然走了，便要做好失去在当地所有财产的准备。
况且，就算他们在，他也不可能眼看着燎原数万百姓挣扎在饥饿生死线上，而另一部分人却坐拥燎原的绝大部分土地。
给百姓分田地，是必然之举。
听出李洵话语中的坚决，陈主簿有些讪讪：
“是下官太过愚钝，没能领会到郡王对百姓的爱护之心。”
李洵摆了摆手，道：
“倒也不必如此自我贬低，以后若有疑惑和建议便尽管说。本王喜欢听人畅所欲言。”
一人计短，三人计长。
一个人能考虑到的东西总是有限的，多上几个人，说不定确实能想到一些他没想到的东西。
让陈主薄退下，李洵又问工曹主簿梁主簿：
“从定州买回来的铸铁还有多少？”
这几个月，李洵一直没有停止对外采购粮食与铁。
铁方面，从一开始采购生铁，直接转为买铸铁了，虽然价钱要贵很多，却比生铁更为划算。
铸铁已经经过锤炼，拿回来就能直接用，在工序上省事不少，而且运输起来也更省力。可以说是除了贵，没有别的毛病。
而他在剿了几窝土匪，又抄了郡守府后便不缺钱了，钱的价值对他而言仅在于换取更多有用的物资。
如今已经去了定州四趟了，除了第一次全运的是铸铁。哪怕需要用来制作震天雷，应该也还有不少剩余。
果然，梁主簿道：
“回郡王，还有五十万斤，山上打造兵器调了一部分到山寨里。”
这个库存量让李洵很放心，便道：
“拿出一半来，召集铁匠，加紧打造铁犁头。另外，马拉木犁也需要打造几千付。”
梁主簿结合李洵前头的命令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问道：
“郡王，您这是要给燎原百姓发铁犁吗？”
李洵道：“倒也算不上发，只是租借。”
听得李洵前面吩咐的话，梁主簿也有心表现，道：
“郡王，铁器贵重，又容易损坏，难保一些百姓私自昧下。而且，拿铁器耕地，是否太奢侈了？”
比起陈主簿，李洵对这位更加会务实的梁主簿印象要好不少，闻言露出几分赞许道：
“你顾虑得有理。不过，铁器损坏也无妨，大不了洗干净熔了，再拿去做别的也不耽误。至于以此为借口昧下铁器的，在租借之初便必须登记铁犁头斤两，还回来时，哪怕损坏，也必须保证斤两误差不多于三两。”
这方面他是早就想好了应对措施的。
梁主簿听完，也觉得这样安排很妥当，便赶紧记下。
李洵又说起烧草一事，梁主簿想了好一会儿才道：
“郡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北地秋冬季节向来很少降水，天干物燥，贸然点火怕是会引起火灾，如今又盛行东南风，那火势由北向南，恐会危及燎原。”
这一点上，李洵却是真没想到。
不过他在现代是参与过森林救火的，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
“将荒地划片，每一片之间留出一丈空地，将杂草全部清除干净，且燎原城外留出十丈空地，便不至于让火势失控。”
梁主簿一想，这确实是个好办法，真是由衷佩服于这位郡王的智计无双：
“郡王英明！下官必定照办，保证不出任何纰漏！”
这样的保证正是李洵所需要的，勉励了他两句，便将梁主簿打发走了。
两位主簿做这些事情都是熟门熟路的了，很快便组织起护卫营的人手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只是，李洵怎么也没想到，分地一事竟然会遇到阻碍。
这阻碍并非来自于什么大户，而是来自于燎原的百姓本身。
距离分地的命令下去四天，李洵将陈主簿叫来询问进度。
却不想明明是件没多难的差事，那陈主薄却面有难色，冷汗涔涔：
“回……回郡王，刚……刚分出去七百多亩地……百姓们不是很想来领地，下官不敢有损郡王仁德之名，也不好强令他们来领……”
李洵顿时就皱起了眉头，四天过去，竟然才一百多个人来领地？
陈主薄见状，赶紧道：
“或许肃城那边的情况会好些，那么多失去土地的百姓，应该会愿意来的！”
李洵没有理会这些，明明是对百姓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他们却不愿意，其中必然有原因。
“你是如何宣传的？”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宣传工作不到位。
陈主薄赶紧把自己如何让人在城门处张贴告示，在施粥处宣讲，在大街小巷让人喊话，甚至叫来了各里的里长沟通都说了一遍，还明确地告诉百姓，郡王会发种子给大家，还会租借农具与牲畜。
李洵听完，更是疑惑，照他这么说，宣传工作是做到位了的。
“百姓因何不愿领地，你可有问过？”
陈主薄小心翼翼道：
“问过的……有些百姓说，郡王此次杀北戎蛮子无数，北戎蛮子必定会来复仇，此时出城种地，无异于自寻死路……”
说完他心中便十分忐忑，郡王如此骁勇，怎能容忍治下百姓这般怯懦。
而且郡王为了给百姓们减轻负担，又是租借牲畜，又是租借农具，还免费发种子，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了，那些百姓竟然不识好歹，郡王岂能不恼羞成怒。
李洵自然不会因此而发怒。
他是确实没想到，在燎原大捷后，百姓们依然会对北戎如此恐惧。
秋种不容耽误，他也不可能强行驱赶百姓们去种地。所以势必还是要想个办法让他们能打消顾虑。

第36章
找到了原因， 这件事还算比较好解决。
李洵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一举数得的好办法——
从燎原守军和护卫营中挑出一部分人去最前线的地块耕种，并且在前线每隔五里修筑一个烽火台，但凡有北戎骑兵入侵， 便点燃烽火台报信。
百姓们无非是害怕种地的时候遇上北戎兵，那只要他们不在最前线耕种， 并且有专门的预警机制，他们的安全感便会大幅度提升。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最根本的解决办法， 还是一举拿下河原。
只要燎原不再是第一线， 百姓们就不会再害怕出城耕种。
而且河原自来是塞上粮仓，拿下河原，若是能保住粮仓。就算是存粮也足够三地军民吃上好几个月了。
只是， 一旦城破， 河原城中的粮仓未必能保得住。北戎退走前， 大概率会一把火烧掉粮仓。
北戎人不善治理，也没打算进行秋耕， 所以他必须尽可能地把燎原的土地利用起来， 保证粮食供给。
李洵很快颁布了命令：
护卫营中，以队为单位，每一块功勋铜牌或优秀考核铜牌，都可分十亩地， 功勋越多，能分到的土地越多。
所得土地， 由该队进行耕种， 种子， 铁农具， 耕牛都由军中提供， 所得收成，一半上交，一半归该队所有士兵。若该队的队员自己种不完，也可以请其他士兵或者百姓帮忙耕种。
这消息很快在军中传递开来，护卫营士兵们都十分高兴。
来到北疆历经两次考核，几次剿匪，以及与北戎一次大战，跟着来燎原的这些士兵，每一队少说也有两块铜牌，多的七八块也是有的。
这就意味着，他们至少可以分得二十亩地，多的则有七八十亩地。
这是个什么概念？
就算他们尚未沦落成流民，一大家子人也未必有这么多地。
而且这地他们除了劳动力什么也不必出，也不必交税，就能白拿一半的收成。
关键这只是额外福利，他们平日的军饷，伙食，各种赏赐就已经足够让外头的人羡慕了。
郡王说过以后会给功勋高的队员们分土地，还真是做到了啊！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整个护卫营都喜气洋洋，士兵们纷纷催促着队长赶紧去陈主薄那里登记领地。
至于说分的地靠近河原郡，容易遇到北戎蛮子？
护卫营的士兵们可不怕，北戎蛮子厉害是厉害，但他们以队为单位行动，三人一组的小阵法配合好了，哪怕没有震天雷，也一样能把北戎蛮子斩于马下。
一群手下败将，上次被他们杀得人头滚滚，他们怕个球！
登记完毕，军中立刻下发了铁镰刀，让他们先去清理自己那些地块上的杂草。
也不是要全部割掉，而是割出个几米宽的分界线来，然后就放把火烧掉。
烧完隔上一夜，就可以去登记借铁犁与犁地的马了。
铁犁是郡王为了减轻他们的耕种负担专门打造的，马则是上次与北戎交战时的战利品。
那些完全没受伤的，直接充作骑兵们的坐骑，受了伤治好了也无法再服役的，就拿来犁地，其他治不好的便直接杀了，和那些已经死掉的一样，作为他们的口粮。
士兵们大多都是贫苦农家出身，沦落成流民前，几乎都是种过地的，自然知道这些铁农具与牲畜的可贵。
又是马又是铁犁，他们以前在家耕种的时候可没这么好的条件。
给马套上铁犁，轻轻松松就能犁出好远，而且很深，这地翻起来，简直是前所未有地轻松。
看着翻过的土地，许多士兵不由得在田地里就兴奋地叫喊起来，整个原野里都弥漫着喜悦的气氛。
大家心中都在想，跟着郡王真是太幸运了！
才当兵那会儿，被上官苦哈哈地压榨的时候，他们哪里敢想会有如今的好日子啊！
而且，这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郡王明确说了，功勋铜牌越多，能分的地越多，以后他们要是再立功一样可以继续分地，自己种不完就请人帮他们种，那可不就跟地主老爷一样了么！
*
从李洵下令给护卫营分土地开始，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地传到了燎原守军之中。
当然，如今护卫营就驻扎在燎原守军大营里，想不知道也难。
看着护卫们一大早就扛着农具出去，燎原守军们眼中无不流露出羡慕。
哪怕是曾经生活条件还算过得去的上兵们，也眼热不已。
“唉，他们这日子才算是有奔头啊！”
“谁说不是呢，军饷多，吃得好穿得好，还有丰厚的赏赐，以后城里不知道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儿想嫁给他们！到时候媳妇儿一娶，家业一办，日子别提多好过了！”
“是啊，进郡王的护卫营，那才叫真的能发家致富。当兵还能分田，这么好的事情以前真是听都没听说过！”
“听说肃城厢军就被选拔了不少进护卫营，也不知道咱们这里什么时候开始选拔……”
听到这话，有人开始往营房走。
“喂，你干啥去呢？”
那人一点不显山露水地道：
“不干啥，回去撒个尿！”
有人不信，偷偷跟过去看，回来后一脸愤慨，道：
“那家伙真是个奸贼，说是去撒尿，其实偷偷拿着兵器操练去了！”
其余人也是一脸恍然大悟：
“草！真是太奸诈了，瞒着我们偷偷操练，肯定是想把我们挤下去，自己进护卫营！”
这一说，大家都有了紧迫感，哪怕还没到操练集合的时间，众士兵也自发地回去拿兵器练习起来。
如今吃饱了喝足了，有的是力气，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儿想好好跟新调来的护卫营上官们练本事，争取早日进护卫营立功，到时候，分地和赏赐也有他们的一份！
整个燎原守军，不管是上兵还是中下兵，都被激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操练热情。
*
燎原城就那么点大，护卫营的护卫们，扛着铁犁牵着马出去耕地，自然是被燎原的百姓们看在眼里。
最先行动的就是燎原守军的家眷们，听说郡王护卫营的士兵们去了最前线开垦种植，这群人的脑袋便活动开了。
就算有北戎蛮子，也有护卫营在最前头顶着呢，听说郡王还设立了烽火台。
北戎蛮子一来，就会有人点火报信。
那样一来，大不了种地的时候警醒一些，发现烽火就往城里跑。
护卫营肯定不会任由北戎蛮子入侵，那必然是会率先前去拼杀的。
有护卫营顶着，足够他们跑回城里了。
如此一分析，其实去城外种植的风险也就没那么大了。
虽说不知道秋天种了，作物越冬能不能有收成，但反正最多耕种十来天，这次郡王还免费给他们发种子，租借铁农具和马，赌一把不亏。
郡王对他们这些军中家眷如此仁爱，断不至于明知道有危险还让他们去的。
这样想着，守军家眷们纷纷开始向陈主薄申领土地。
眼看着守军家眷们都去领土地了，其余普通百姓也坐不住了。
一打听才知道，郡王的护卫营已经领了最前线的土地开始耕种，众人心中的想法立刻就变了。
难怪那些军中家眷如此积极地跑去登记领土地，原来郡王早就有所安排，解决了他们的所有顾虑！
那些士兵家眷去得这么快，肯定是想先去领好的地。
如此，他们可也不能落后了。
没两天，全城百姓都争先恐后地跑去领地。
不久后，肃城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们也到了。
整个燎原城外，数万军民都热火朝天地开始了拔草，翻地与种植。
似乎为了保证耕种百姓们的安全，连燎原守军也时常拉到边界处操练。
*
河原郡城中，守将巴根正把前往边界处的探子召来问话。
“那慎郡王有何动向？”
过了大半个月，他终于打听清楚，当日率领一支三千多人的队伍把他的一支精兵打残的人，是分封于肃城的慎郡王。
那让骑兵们闻风丧胆的黄旗，只是那位郡王的姜黄色蛟龙旗。
可惜的是，他们用的那名叫震天雷的武器到底是从何而来，肃城那边消息捂得太紧，目前还打听不到。
探子道：
“目前慎郡王正发动全体军民在燎原城以北开荒种地。”
“军民？”巴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主语，“他让士兵去种地？”
“是。据说是犒赏直属亲兵，给他们分了很多土地，让他们开荒，所得收成士兵得一半。”
巴根听完，顿时露出了奇异的表情。
他是完全没想到，如此强劲的对手，竟会如此愚蠢，且安于现状。
这么好的机会，他不一鼓作气打到河原，竟然停下来让自己最精锐的士兵去种地！
巴根一拍大腿，道：
“妈的，他既然现在敢去种地，爷爷便趁机奇袭，宰了他们！”
为了防备燎原被攻打，他已经迅速从北边调集了一万精兵赶到河原。如今正好可以迅速出击，说不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探子连忙道：
“将军不可，燎原守军也在边界，时常操练巡视，还设了烽火台，恐怕咱们还没靠近就会被发现。”
对方有那名为震天雷的东西，体积小便于携带，随便就能在身上背上好多个。哪怕是在旷野，骑兵们对上他们也占不了太大优势。
更关键的是，他为了不引起恐慌，并没有让新调来的骑兵知道那震天雷的威力，到时候乍然碰见，必然又要造成大乱。
如此一想，竟然还是不敢贸然进攻。
不过，转念一想，那慎郡王如此防备的姿态，想必也是很怕他来进攻的。
这位郡王，如今明显是想守着肃城与燎原两地好好经营，慢慢积攒实力。
所以，先前设想对方会一鼓作气打来河原，还真是高看了他。
想到这里，巴根竟然松了口气。
有了这缓冲的时间，他也可以好好加固南面的城墙，挖掘宽阔的护城河，让那慎郡王哪怕有神兵利器，也无可奈何了。

第37章
河原郡城修建在邻近北戎领地的地方， 它位于套河平原尽头，夹在高原与山脉中间，堵住了北戎南下的所有去路。
当初为防备北戎， 对于北面的城墙那是修得相当坚不可摧，南边是面对大启， 自然就没那么经心。
河原被割让出去后，大启为不与北戎再开战端，几乎从未主动进攻过。
而且以大启边军的战斗力， 即使进攻， 那也是平原野战，对上北戎骑兵不占任何优势。所以一直以来，河原守将们也没将修筑南边的城墙当回事。
可谁能想到会遇上慎郡王这种逆天之人。
巴根自知， 他是在大启手中败得最惨的将领。
消息已经秘密传回了王庭， 大汗很不满意， 他不能再出任何纰漏了。
从回到河原城开始，他便立刻下令在城南挖掘护城河与壕沟， 并且派了许多骑兵与长弓手， 还设置了许多床弩在壕沟之外。
上次他们之所以败得如此彻底，主要还是因为猝不及防被偷袭，人又聚在了一起，才会损失惨重。
如今他们布好了防线， 即使对方有震天雷，也别想那么容易就靠近。
只可惜， 防备许久， 那慎郡王竟然没有来， 反而停下来在燎原种起地来。
当然， 这正是他修筑城墙的好时候。
巴根下令， 城西的采石场加紧采石，尽快将城墙修好。
这一道命令下去，便有数以万计的壮丁被拉到西山采石场与南线进行防御工事的修筑。
*
采石场中，无数衣着破烂又瘦弱的人们，正在扛着大块的石头往板车上搬。
伍汲和他手下的几个兵也混在其中。
几人在郡王护卫营中一直好吃好喝地养着，又日常操练，身体都很强壮，哪怕这几天吃不饱，要搬这些石头也还是不算太吃力。
其余人便不像这般幸运了。
他们身边的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因为动作慢了些，被北戎甲长一鞭子抽在了身上。
那人似乎本来就身体不适，走路十分吃力，被这一抽，就立刻倒在了地上，好半晌爬不起来。
那北戎甲长上前去察看了一下，对那边守卫的北戎兵大声喊道：
“这奴隶在发烧，又这么老了，拉下去埋了！”
为防中原人逃跑，北戎汗将绝大多数的中原人都划给北戎的贵族做奴隶，严加看管。
其中五十人为一甲，甲长均由北戎人担任。
这个北戎人，对其管理着的中原奴隶，有绝对的生死掌控权。
为了不浪费粮食，他们向来会把病弱或者超过六十岁的奴隶拿去活埋。
听到这话，一个年轻人立刻冲了出来，着急地抱住了甲长的腿：
“甲长开恩，我爹还没满六十，不能埋啊！甲长开恩！”
在北戎人眼里，这些中原人压根就不算人，甚至比不上他们养的牛羊。
面对这年轻人的恳求，北戎甲长十分不耐烦，一鞭子抽在他的肩膀上，喝道：
“放手，回去做事！”
那年轻人浑身颤抖，却死抓着北戎甲长的腿不放。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一松手，父亲就会被拉去活埋。
北戎甲长大怒，直接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就朝那年轻人砍去。
年轻人顿时捂着肩膀，倒在地上惨叫起来。
即使是这样，北戎甲长尤不解恨，扬起鞭子又朝那年轻人抽去。
一时间，只见血流如注，惨叫求饶声不断。
伍汲身边的兵愤恨至极，当即就要冲上去阻止，被伍汲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不许去！”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低喝道。
那年轻的兵不服，也压低了声音道：
“可是指挥使，北戎蛮子太可恨了，不阻止，他就要打死那年轻人了！”
伍汲道：
“你去就能阻止了吗？忘了先前那些反抗的人是什么下场？”
他们来采石场后，亲眼目睹过一起反抗者被镇压的场面，采石场周围，上千的北戎兵守着，但凡有闹事的，都会被迅速赶来的北戎兵乱箭射死。
跳出来阻止，也救不了那父子二人，只会毫无价值地牺牲。
“我们是有任务在身的，你们自己想清楚，是想毫无价值地死在北戎乱箭之下，还是配合郡王，杀光那些北戎蛮子？”
听到这话，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士兵们这才冷静一些，再次硬生生忍耐下来。
伍汲见状，狠狠地扛起一块石头继续往前走。
来到河原的日子已经不短，他比所有人都看到或听说过更多中原人的凄惨处境。
吃不饱穿不暖，家中的女眷随时可能被北戎人看上后□□，年老的或者病得严重的，直接便拉去活埋。
为防止反抗，他们甚至连做饭的菜刀也无法拥有，每十户人家中只能有一把菜刀，还必须由北戎的甲长保管。
他不恨吗？
他恨得心都在滴血！
这些和他们流着同样血液的同胞，在异族的统治下过得连畜生都不如。
可正是因为要彻底解救他们，才必须忍耐。
他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坏了郡王的大计。
郡王曾经教导过他们这些营指挥使，能用计谋用武器，就不要用人命去填。
牺牲的前提，是必须能换取更多人活命。
他们在西山的忍耐，是为了不从南边战场开始攻打。
那里有数万沦落为奴的中原百姓，一旦开战，他们一定会被驱赶到最前线，用血肉之躯为北戎人阻挡炮火。
他很清楚，正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命，郡王才会选择如此迂回与艰辛的方式，从西山入手。
*
与伍汲等人不同的是，看到刚才那一幕，范大牛心头涌上的是恐惧与担忧。
他与儿子范小牛二人一起抬着一块大石头，此时低声道：
“你手放低些，让爹来用力，千万要挺住别晕倒了！”
他的儿子范小牛虚弱地点点头，按照父亲所说，把手又放低了一些。
从前天晚上起，他就开始发高烧了。
但他一直没敢声张。因为最近上头抓得严，担心大面积传染，但凡发烧的咳嗽的，一旦被发现，全都会被拉出去埋掉。
他才十五岁，哪怕现在的日子每天都很苦，可他还是一点也不想死。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来采石场前，他听人说，北戎人这次吃了个大败仗，一万多人出去，被打得只剩下一千多人回来。
据说是大启的官兵打的。
虽然他从出生起，就不知道大启是什么样子。
可他听长辈们讲起过，曾经还是大启皇帝统治的时候，日子不是这样的。
哪怕那时候也要交很多税，地主老爷的租子也很高，还时常有北戎蛮子来侵扰抢劫甚至杀人。
但他们是自由人，有自己的房屋，种地的收成自己能留三成，每天能吃两顿饭，逢年过节能吃上香喷喷的白面馒头，甚至吃上几块流油的肥肉。姐姐和娘，也不会随便就被人拖走，不知去向。
自从听说北戎战败的消息后，他便时常在想，大启官兵那么厉害，要是什么时候能打到河原郡城就好了。
那样他也能过上一天能吃两顿饭的日子，能知道北戎甲长们吃的白面馒头是什么滋味。甚至说不定还能找到姐姐和娘，让她们也一起过好日子。
所以，他一定要撑住，一定要等到这一天。
咬着牙，他努力让自己不要表现出虚弱的样子，硬生生撑到了天黑收工的时候。
虽然此时他们不像北戎甲长们一样有吃的，但至少可以坐下或躺下休息了。
然而，他心底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北戎士兵们吃完饭，来到了奴隶们这边，开始挨个检查，看他们是否有发烧的迹象。
听到外头传来的动静，范小牛绝望极了。
他爹范大牛也很慌，一直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想寻个地方把他藏起来却找不到地方。
看到两人的样子，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年老的男人，默默地指了指水桶。
范小牛顿时像看到了希望一般，赶紧冲到了水桶边，舀起一瓢水就往自己脸上泼。
冰冷的水让他感觉到了希望，这下应该不会再被发现了吧。
很快，北戎兵进来，把每个人拉起来，挨个检查额头温度。
没多久就轮到了他。
那北戎兵一看他满脸的水，顿时嫌弃地皱起了眉头，命令道：
“自己擦干！”
他不敢反抗，只能自己擦干了水，忐忑地等待着北戎兵的手探上来。
他身上的温度实在太高了，哪怕刚泼了凉水也根本没用，那北戎兵一下子就发现了他在发烧。
“拉下去。”
他爹范大牛赶紧扑上来跪着磕头：
“军爷，他没发烧！他只是刚才跑热了，求您饶了他！他才十五岁啊，还能为军爷们干很多年的活，求您给他一条活路吧！”
那北戎兵不耐烦地一脚踹在范大牛胸口上。
北戎人牛高马大本就很强壮，范大牛这样的奴隶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哪里经得起这样的一脚，挨了这一脚，他顿时就吐了血，根本爬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北戎兵把他瑟瑟发抖的儿子拖走。
其余人都不敢说话，只不忍地转过头，不看地上悲痛压抑地哭泣着的男人。
范小牛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了出去，绑住了手。
外头还有十来个和他一样被拖出来的奴隶，他们所有人全被集中赶到了一间帐篷里，外头有北戎兵看守。
明天天一亮，他们就会被集中赶到附近埋人的地方活埋。
帐篷的门帘被扔下，黑暗淹没了整个空间。
哪怕到了现在，也没有人敢吵闹，因为以往北戎人的鞭子早就教会了他们规矩，但凡喧哗的，都会被打甚至被一刀抹了脖子。
大家在黑暗中无声地流着泪，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范小牛以为，他的人生或许就这样结束了，却怎么也没想到——在最黑暗的半夜时分，外头突然亮起了冲天的火光！

第38章
此时的采石场临时营地， 北戎兵们居住的帐篷已经是处处开花。
密集的火箭从高处密密麻麻地落在了帐篷上，火药强烈的燃烧性能，使它的火焰很难熄灭， 且能迅速扩张。
不过顷刻间，落上了火箭的帐篷便被火焰烧着了很大一块。
“着火了！着火了！”
巡逻的士兵发现后， 立刻大声叫喊起来，还没喊几声，便被身后突然冒出来的黑影一刀封喉。
帐篷里那些稍微警醒的北戎兵听到呼喊赶紧跑出来察看情况， 然而帐篷门口早有埋伏， 这些人一出来，便被干净利落的一刀捅穿了肚肠。
营中不断传来惨叫。
越来越多的北戎兵惊醒，一醒来却已经被火焰包围， 慌乱中， 他们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拿便往外冲， 却一出来就被埋伏在帐篷门口的人一刀解决。
整个砍杀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两刻钟便停了下来。
此时北戎兵扎营的那一片， 已经陷入了熊熊大火中。
火光中， 一队队身穿黑色披风的士兵陆续从营地的各个方向跑步到没有火的空地上，整齐地集结在一起。
每来一队，领头的便跑到最前面，对那身穿玄甲的将领大声汇报：
“禀郡王， 西北角十帐全部剿灭！”
“禀郡王，正东十帐全部剿灭！”
“禀郡王， 东南十帐全部剿灭！”
……
这支夜袭的队伍， 自然是李洵的护卫营无疑。
拿下燎原后的十多天里， 他一边整顿燎原的政务军务， 一边在等待着来自河原的消息与肃城的兵器。
为了掩人耳目， 兵器是混在支援燎原的粮草中送来的。
而河原城后续援兵，各方面部署等具体消息，则要更滞后一些。
得知守将巴根驱赶了数万中原百姓前往城南修筑城墙，挖掘防御工事，李洵便放弃了从南边进攻的打算。
不是怕那些防御工事带来的阻碍，而是想尽可能保住那数中原百姓的命。
他们在北戎的统治下活得已经足够艰辛，他不能让如此艰辛才侥幸存活的他们，最后死在自己人的炮火之下。
当然，这想法他没对任何人说过。
北戎兵是骑兵，讲究机动性，以奴隶为前锋的时候比较少。
但若让敌人知道这软肋，以后的仗便没法打了。
所以，在战前动员的时候，他也未曾以此来鼓动士兵。
他只告诉他的护卫营与驻守燎原的夏金良等将领，燎原与肃城缺粮，而河原粮食储量丰厚，拿下河原，两地军民才能衣食无忧地渡过接下来的寒冬。
拿下河原，他们辛苦种下的大麦，才不会在长出苗后沦为北戎牧马的草料，他们来年丰收时，才不会担心北戎突然就打过来。
仅仅是这些理由，便足够激起他们的斗志。
至于为何从西山进攻，自然是为了出其不意，将火药武器的威力最大化。
北戎主要的防御都部署在南边，西边有大山阻隔，他们只需要在山顶设兵瞭望即可。
另一边山脚，则设立了一千守军，一方面监管采石的上万奴隶，一方面防御微乎其微可能会越过山体来入侵的敌人。
按照常理，山顶居高临下，可监视山下一切动静，但凡有不对的地方，都可以及时向不远处的西城门示警。
但伍汲等人潜伏多日，已经摸清楚了山上瞭望处的人数，负责瞭望的只有十人的一个小队。
他们又不会太防备来自采石场这边的人，伍汲等潜伏在采石场的十几人，偷上几套北戎兵的衣服，说是送酒，轻而易举便混进了瞭望塔里，干掉了所有哨探。
没有了哨探示警，整个采石场与西城门毫无防备。
而李洵却借着燎原城北耕种做养护，悄悄带着护卫营，昼伏夜行好几天，在植被掩映下，借着月色潜伏到了半山腰。
只要干掉采石场的一千北戎兵，距离此处二十里的河原西城门防守薄弱，很好攻破。
这个夜晚注定任务艰巨。
他们必须越过采石场与西城门，对位于河原城西南的北戎驻军营地进行突袭。
护卫营所有士兵全部到齐，确定整个北戎守军一千人几乎没有遗漏，李洵便下令道：
“留下三百人组织采石场百姓救火，清理北戎余孽，其余人等，全军肃静，全速赶往河原城！”
“是！”
众士兵齐声应诺，然后便自觉地在嘴里咬上木棍，背着火药武器，兵器，以及被拆成几块的投石机零件，全速朝着河原城进发。
河原西城门离采石场不过二十里，急行军下，整个护卫营只花了一个时辰便来到了距离城门不远的护城河外。
每一座城门外都是有护城河的，每到晚上，那连接护城河两边的木桥都是用机关收起来的。
想不惊动守卫越过护城河是不可能的。
剿匪数次，整个护卫营有很充足的经验，如何在不被敌人发现的情况下急行军。
临近城门，整个护卫营全体趴伏在地，静默无声，身上的黑披风与朦胧夜色，便是他们最好的隐形外衣。
两队穿着北戎士兵盔甲，将发型也乔装成北戎士兵模样的护卫队走上前去。
领头的伍汲用标准的北戎话喊道：
“采石场有紧急军情向将军汇报，请开城门！”
那边城门上的守军打着火把往下一看，是自己人，又是说的北戎话，便没怎么起疑地启动机关，放下了连接护城河两岸的木桥。
伍汲等人顺利地来到城楼下，将采石场那边拿到的令牌放在垂下来的筐子里，交给城楼上的士兵验看。
确定令牌无误，那边才打开了城门。
伍汲等人一进城，便分作两队，一队人留在城楼下，守住城门机关，另一队人去夺木桥机关。
他们的人数远比守城的北戎兵少，但他们只需要守住几息，就足够让更多的兵力进入城门，彻底占据主导地位了。
城门的北戎兵毫无防备被杀掉了守卫两处机关的人后，很快反应过来，所有人立刻朝城楼下冲来，试图夺回机关，关闭城门。
烽火台上的士兵，举着火把立即要点燃烽烟向城内示警。
但他们城楼的结构早已经被知悉，李洵护卫营里最厉害的神射手早早就用火箭瞄准了那里。
火箭不仅具有燃烧的威力，更是具有助推作用，其射程是普通弓箭的十倍以上。
即使隔着护城河，那点烽火的士兵依然被精准命中。
护卫营主力很快冲进城中，迅速占领了整个西城门。
留下三百人把手城门，李旭带着其余人继续往北戎军营进发。
虽然西城门距离北戎军营不过三里地，但一路躲避着巡逻的士兵，还是花了足足半个时辰。
“郡王，就是这里了。”
伍汲低声道。
这营地修建得已经有些年头，设施很完善。位置在这郡城的西南边上，不管是防备西边还是南边的敌袭都非常方便。
为了进行封闭式管理，不让骑兵无节制到城中鬼混，营地一面是封闭的城墙，另一面也只有一个出入口。
倒是正好方便了李洵。
看着远处那重兵把守的出入口，李洵心中微哂，那位试图严明军纪的北戎将领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精心设计，将这军营成为他们营中那上万士兵的埋骨之地。
李洵挥了下手中的旗帜，低声命令道：
“投石机准备！”
训练有素的护卫营士兵，迅速将手中的各部分零件拼接在一起。
一个小型投石机立刻被拼接成功。
这投石机已经根据捡来的北戎投石机进行过改良。
投巨型石弹是不行，但换成几十斤重的大号震天雷，投射距离足足从原本的四百米，提升到了七百米。
五架投石机在黑暗中很快在隔数十米一字排开。
只比一人高不了多少的体积，让它隔着几百米远丝毫没有引起北戎军营守卫的注意。
“点火，发射！”
黑暗中被点燃的引线亮起了一阵微弱的光，划出优美的抛物线，直接落到了北戎军营中间。
“那是什么！”
军营门口的北戎守卫终于注意到这火光，却已经晚了。
下一息，他便听到营中传来数处炸雷般的巨响，地动山摇！
沉睡中的北戎大军，有的还在梦中，便直接被炸上了天。
从未见识过震天雷，甚至在巴根的消息封锁下，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守卫们直接吓傻了，直到第三轮炸响声响起，才有人如梦初醒般大喊道：
“有敌袭！有敌袭！”
示警的钟声敲响了整个大营。
然而这有什么用呢。
突如其来的轰炸已经让整个北戎大营乱了套。
地动山摇，黑烟滚滚，许多同伴在眼前炸得四分五裂，不知道哪里来的无数铁片在猝不及防间就扎进了身体，甚至划破了脖子，瞬间鲜血喷涌。
这样在睡梦中突然袭来的未知恐怖，足以让整个北戎军炸营。
只有少数被隔离起来的，从燎原战场回来的那部分士兵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就算知道，也只是让他们更恐惧而已。
听到动静，这些人吓得魂飞魄散理智全无，不要命地下意识往军营门口跑。
一边跑还一边恐惧地喊着：
“黄旗妖兵来了！快逃！快逃啊！”
他们的恐慌逃窜，无疑只能加剧整个大军的炸营程度而已。
半夜炸营，乃是兵家之大忌。哪怕再悍勇的单兵，在遇到未知恐惧时，也会成为无头苍蝇。
人都有从众心理，其余被吓蒙了的不知情北戎兵也跟着那群从燎原战场回来的兵往大营门口跑。
但这早在李洵的预料中，他们一跑到接近大营门口的位置，等待他们的只是另一轮调整过距离后的轰炸。
惊慌的北戎兵，顿时成了被炮弹驱赶的羊群，瞬间又被驱进了军营。
哪怕有少许跑出了军营大门的，也早有护卫营的弓箭手等着他们，没跑几步，他们便通通倒在了乱箭之下。
出口被封死，无疑加剧了这些北戎兵的绝望，整个大营的一万多北戎兵，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惊恐，便是神仙来了也指挥不动。
李洵没有给他们反应时间，站在高处瞭望，不断地指挥投石机调整方向和距离，往人流密集的方向投射震天雷。
带来的一百枚大号震天雷投射完毕，整个北戎大军一万多人，已经死得七七八八。
哪怕侥幸还活着的，也无法从这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灾难中镇定下来，许多人涕泪满面地跪着求神灵保佑，还有许多在发傻。
“大家不要怕，这只是大启官兵的小把戏！快起来，跟本将军出去反击！”
巴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拼命擂鼓号召。
然而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因为即使他号召起来一小部分人，也还没从那一波轰炸中回过神，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望着火光之中的满地伤兵残尸，以及勉强被召集起来，却满脸写着被吓丢了魂的几百士兵，巴根也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两万多精锐骑兵与步兵全部折损在了他手里，河原城也保不住了。
看现在的情形，就连他自己，也会成为慎郡王的俘虏。
他真是死也无法甘心，自己竟然两次被那慎郡王用同一招造成如此大的伤亡！
第一次是意外，他根本不知道竟然还有如此的一股势力存在，直接被堵在燎原城下炸得死伤惨重。
可那次之后，他已经充分吸取了教训，在南郊布防时，选择了非常宽阔的战场，绝不会再次被陷入包抄。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慎郡王的兵竟然会悄无声息就进了城，半夜直接轰炸军营。
上万的悍勇精兵，被堵在军营中炸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慎郡王是不是真的会什么鬼神之术。
不然，明明这是在固若金汤的河原城里，明明各大城楼没有任何示警，他们怎么可能突然降临！

第39章
“郡王， 接下来还要炸吗？”
伍汲上前询问道。
来河原这么多天，这一刻，他的心情才最畅快。
李洵看着远处那些惊恐的北戎兵， 摆了摆手。
这场仗打到如今的地步，北戎军营中的士兵们， 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了。
这样毫无斗志的对手，再狂轰滥炸便与屠杀没什么区别了。
没必要再浪费弓箭与震天雷。这些北戎兵，留着也还有别的用处。
“派个会戎族话的去喊话， 投降者不杀。若愿意投降， 便互相用腰带反绑双手，坐地投降。”
伍汲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给这些北戎蛮子一条活路， 但还是依照命令让人喊话去了。
“郡王有令！投降者不杀！投降者用腰带互相反绑双手， 坐地待命！”
劝降的北戎语响彻整个军营。
当然， 上前的不仅是喊话士兵，还有数百个弓手与投手， 前者拉满了弓， 箭搭在弦上，后者手里也拿着小号的震天雷，但凡他们敢有反抗的行为，他们都不会客气。
北戎兵本就被打得毫无斗志， 此时又被包围，不投降便是必死的结局， 自然不敢再反抗。
没多久， 他们便按照要求， 互相绑缚着手， 坐在了地上。
眼见此情此景， 守将巴根也心灰意冷地跌坐在地，很快被冲进来的护卫营士兵用刀架着脖子，绑住了双手。
而此时，在城内巡逻的北戎兵也听到动静赶来了。
但此时大局已定，他们这小小的几百人，即使赶来也没有任何作用。
李洵的精兵可不像一般的大启官兵那样害怕北戎兵，一见那些人过来，二话不说就放箭，很快就倒下一大片。
待距离再近些，步兵们训练有素地三人一组，与巡逻兵近身搏斗起来。
他们本就配合得好，再加上人数优势，没多久就把赶来的巡逻兵全数剿灭了。
李洵命令一部分护卫营去搜索帐篷里是否还有隐匿的北戎士兵，自己则亲自走到巴根面前，微笑着用戎族话道：
“巴根将军，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还请签个手令，让南北城门的士兵主动投降。”
巴根恨恨地盯着他，很有骨气地呸了一口：
“你做梦！”
李洵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只道：
“看来将军选择让他们死。伍汲，在北戎兵里挑几个乖觉的，带着一起去南门两城门报信，就说军营被袭，情况危急，请两边守军立刻来援！”
又吩咐道：
“林乐庆，带七百弓手与投手，埋伏在安庆街与东平街房顶，对来援北戎兵进行伏击。”
两人立刻领命而去。
南北城门至关重要。
占据南门，燎原上万守军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入河源郡城，加强对整个郡的控制。
而北门，则关系到对北戎的防守，也必须尽快拿下，以免北戎援军长驱直入。
巴根顿时目眦欲裂：
“你堂堂大启皇子，竟如此卑鄙！有本事正大光明与我北戎一战！”
北城门部署的兵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南门却是整个郡城最后的防守力量所在。
它离军营只有两三里路，又能居高临下看到很远，军营这边如此大的动静，他们那边必然早就已经发现。
此时有人去求援，南门那边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可这一来，便刚好落入了大启兵的埋伏之中，凭他们的弓箭与震天雷，轻轻松松就能让南门的守军全军覆没。
到时候，他们将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南门，直接打开河原的南大门。
失去了最坚固的一道防线，大启主力官兵长驱直入进入河原城，整个河原便真的彻底丢了！
面对他带着鄙夷的怒骂，李洵毫不在意：
“兵不厌诈。巴根将军这是输不起？”
巴根气得脸红脖子粗。
见他再要怒骂，李洵果断让人把他堵了嘴拉到一边去了。

第40章
城中很快传来接二连三的炮火声。
已经除掉了主力， 李洵便放心地分兵。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整个城东南西北四个门，全都处于护卫营控制之中。
北戎的一千多俘虏， 也全部关到了府衙的地牢之中。
那地牢只有一个出口，派上一百人守着， 便已经固若金汤。
随后，李洵便带着剩余的兵力去接管粮仓。
他们来得突然，又没有主将下令， 北戎兵自然不可能焚毁粮仓。
整个河原粮仓中的储粮， 全数得以保全。
天光大亮之时，整个河原城，已经尽数被李洵掌控。
河原城的百姓们惊心动魄了大半个晚上， 一觉醒来，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变了天。
最快感知到这变化的， 自然要数采石场里的百姓们。
范小牛等因为发烧咳嗽被单独揪出来，等待天亮后拉去活埋的病人， 在看到外头的火光， 听到外面的惨叫声时，连动也不敢动，更别提出去看。
北戎长期的血腥统治，让他们已经不敢有任何不守规矩的举动。
就算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也和他们这些奴隶无关。
喊杀惨叫声后，外头逐渐平息下来， 他们听到的是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以及非常标准的中原话——
这和那些北戎甲长们带着口音的中原话， 或者纯粹的北戎话是完全不同的腔调。
那些人似乎在让人提水救火。
外头忙忙碌碌了很久， 天已经麻麻亮的时候， 他们的帐篷被掀开，两个穿着玄甲，腰间别着军刀的壮汉，带着一个背着箱子的瘦弱老头走了进来。
虽然那壮汉和北戎人的打扮有所不同，但穿甲又佩刀的，必然是军爷无疑。
以为这是来拉他们去活埋的人，范小牛与其余人顿时吓得腿脚发软。
就如同被宰杀的牛羊在临终前会下跪求生，他们也一样，明知道没有希望，却还是忍不住跪下磕头：
“军爷，我会好起来的，求求你们不要埋我！”
“军爷饶命啊！”
“军爷，我的烧已经退了，求你们让我回去干活吧！”
原以为，必然又会被呵斥甚至直接被拔刀砍死，却没想到头顶传来的却是温和中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
“各位乡亲快起来！哎呀！快起来！别跪别跪！”
众人迷茫地抬头看过去，便见那壮汉手足无措的正在试图扶起跪在最前面的人。
另一个壮汉军爷道：
“他们肯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向他们这些生病了的人，放柔了声音道：
“各位乡亲，我等乃是大启朝慎郡王麾下护卫营，今夜郡王已率领我军光复采石场，你们是大启子民，郡王爱民如子，从今往后你们都不会再因为生病就被活埋！”
“不要怕，我们只是带大夫来给你们看病的，不会伤害你们。”
消化完这位军爷话里的意思，范小牛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渴望活下去，所以才会梦到大启军队光复了采石场。
其余人显然也和他差不多，一脸恍惚的表情，呆呆地任由那老头给他们检查，把脉，问什么就答什么。
所有人诊脉完毕，他们每个人被发了一块缝着细带子的布巾，让戴在头上遮住口鼻，然后就可以去吃饭了。
十几个病人恍恍惚惚走出帐篷，此时天已经大亮了。
刚走出帐篷没多远，范小牛就见父亲嘴上也蒙着一块和他差不多的布巾，激动地迎上来：
“小牛！你怎么样，没事吧？”
其余病人们的家属也找了过来，和他们一样蒙着口鼻，神情一点也不像往日那样畏缩中带着恐惧，看着精气神十足。
范小牛摇摇头：“没事，那些军爷说不杀我们了，还说什么大启的郡王，爹，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听到这话，范大牛眼睛微微发光，压低了声音兴奋道：
“昨天晚上郡王的人把采石场的北戎蛮子全杀了，军爷们说，以后这里归大启的郡王管，以后再也没人可以欺负我们了！”
这个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男人，生平头一次这么话多：
“郡王是好人啊，他手下的军爷们也都是好人！你不知道，昨晚灭了火以后，郡王手下的将军听说咱们一天只吃一顿饭，立刻就让去领粮熬粥，咱们每个人半夜都喝了满满的一大碗粥！”
“后来我大着胆子跟将军说了你们的事，将军二话不说，就派了大夫来给你们看病，还让咱们这些家属过来照顾你们。”
“走，先去领饭吃！咱们都吃了，就你们几个病人还没吃呢！”
两人走到领饭的地方，果然得了满满一大碗的粥，香喷喷软糯糯的米味是范小牛十五年的人生从没尝过的美味，好吃得他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吃完饭，又有军爷来发绵袄子，说现在天气冷了，他们这些病人要多穿点。
又过了一会儿，还推来了一大桶药，每人一碗，让他们喝了去睡一觉，风寒就会渐渐好起来。
范大牛等家属，一直在感谢军爷们，说给他们添了麻烦。
军爷们却满不在乎地笑着摆摆手：
“咱们郡王说了，病人就是应该受到特殊照顾，吃好穿好睡好，病才好得快！”
喝着热乎乎的汤药，身上是又暖又软的绵袄子，范小牛头一次知道，原来生病了不仅不会被杀，还会受到这么好的照顾。
头一次，他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一个人。
喝完药，躺在帐篷里，身上盖着被子，他悄悄对父亲范大牛道：
“爹，大启光复了采石场真好！”
他爹叹息着道：
“是啊。河原被割让出去三十来年，没想到还能有被大启军队收复的一天！”
只是，北戎兵如此凶悍，也不知道这郡王的军队能不能守住采石场。若是守不住，他们这些人该怎么办呢？
要是郡王能带他们一起逃回大启就好了。
这样的隐忧，他没有说出来让尚且沉浸在幸福中的儿子知道。
这孩子从出生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哪怕只有一天两天，让他暂时开心一下也是好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中午采石场就有人来报信，说河原郡城的一万多北戎军已经被郡王全数歼灭与俘虏，河原郡城尽数被郡王掌控！
身处河原被北戎奴役多年，所有的百姓都知道，歼灭一万多北戎精兵有多么不容易。
但这位郡王他做到了，就意味着他的军队远比北戎兵更强大。
护卫营的士兵们欢呼雀跃起来，百姓们心中的隐忧也瞬间散去。
有如此强大的郡王护佑，他们不怕北戎蛮子再回来了！
*
郡城的百姓，是直到天亮后才发现变天了的。
这些住在城中的百姓，一部分是服务于北戎兵的商户，一部分是隶属于北戎贵族或军营的奴隶。作为奴隶的百姓们往往天不亮，便被主人的鞭子驱赶着起来干活。
昨夜兵荒马乱，连他们主人的宅子里，也响起了惊慌忙乱的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一直到天光大亮，也没人拿鞭子来叫他们。
过了好久，他们才大着胆子出来查看情况，却发现宅子里一个北戎人也没看见。
走到街上，才发现每个中原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有的人手舞足蹈，有的人坐在地上捶地大哭，还有的人边哭边笑。总之，看起来都不太正常。
一个奴隶壮着胆子走上前去，问一个正站在街边发呆的布坊掌柜：
“掌柜的，请问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大家都怎么了？”
那掌柜先是呵呵呵地低笑了两声，然后突然高声道：
“你问怎么了？咱们河原城光复了！大启官兵昨夜把北戎蛮子全杀了，哈哈哈哈！北戎的畜生们全被杀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娘子！香香！报仇了！那些害死你们的北戎畜生全被杀了！”
这些在城中做生意的，看着比奴隶们稍微过得好些，却也一样朝不保夕。
他们所得的收入，几乎全都要交给北戎官府，家中的女眷，若有北戎人看上的，也必须去伺候，哪怕是黄花大姑娘，让去也得去。
至于去了之后，女眷是死是活，还能不能回来，都与奴隶们一样未知。
除此之外，若城中需要服役，点到他们头上了，一样要去，摊子和店铺，自然也交给北戎官府指定的其他人。
许多商户的家中女眷因为平日里养的比奴隶们稍好些，常常被糟蹋致死，就连清秀些的小男孩也不能幸免。
这河原城里的中原百姓，每一家都有人死在北戎人手上，每一家都饱受北戎的奴役欺凌。
他们与北戎，有着血海深仇。
如今，河原城被大启官兵光复，北戎兵被几乎杀尽，北戎普通平民也全部赶出了城，他们如何不欣喜若狂。
听到这消息，后面赶来的沦为奴隶的中原人也当即喜极而泣，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流着泪喃喃道：
“爹，娘，爷爷！王师北定，你们可以瞑目了！”
知道消息的人越来越多。
太阳高升至头顶，全城百姓都沉浸在河原光复的喜悦中。
哪怕曾经的大启也未必多好，可他们至少能做个自由人，而不是连牲口都不如的奴隶，任何一个北戎人，都有拔刀杀死他们的权力。
狂喜之后，无数人自发地来到了驻军处，向光复河山的英雄们磕头致敬。
而此时，李洵正在进行战后部署工作。
在安排了一部分护卫营把守东南西北四个门，又安排了一部分人在城中巡逻维持治安后，其余人的主要工作便是统计存粮与战利品。
这次占领河原，可比燎原那一战收获多太多了。
那时候只能算是在北戎守军身上刮下来一层皮，如今，却是整头牛都被拿下了。
最丰厚的，便是整个北戎军营的军需。
北戎人口不像中原那么多，养的兵也不像中原这样动辄百万。
他们总共便只有二十多万军队，却因为不缺铁，又不缺牛羊，整个军队的配置异常丰厚。
武器，他们是按照人均两把弓为标准配的，除此之外，至少每人还有一把比如长枪，军刀，骨朵之类的其他武器。
马则是每个骑兵两匹，步兵也有一匹，厚实的皮质铠甲人均两付。
除此之外，粮食储备高达六十伍万石，够两万多人的军队吃上很多年，这其中应该包含了以后要运给其他战场的粮食。
马儿的草料精料也足够几万匹马吃一年。
这些之外，还有在城中各北戎贵族家中的抄家所得，他们历年来在城中搜刮的财宝几乎都没能带走。这一部分的价值，暂时无法估量。
但要以此招兵买马，是完全不愁没钱了。
而且，整个河原，无数沃土，好好种植起来养活河原，燎原与肃城三地的人绰绰有余，他甚至可以再收纳很多其他地方的流民来扩充人口！
看到这丰厚的收获，护卫营众人个个激动不已。
如此丰厚的斩获，他们的赏赐肯定少不了，而且以后的装备也会越来越好，到时候，就算和北戎人单打独斗，他们也丝毫不害怕了！
不过，李洵并没有现在犒赏的意思。
他在等夏金良带着燎原的八千守军来与他汇合。
三千余人的护卫队，用来防卫一座随时会迎来北戎反击的郡城，人还是太少了。
夏金良是带着人往南城门这个方向进军的，路上很可能会遇到沿途县城驻扎的北戎兵。
燎原守军他接手才不久，装备虽然提上去不少，人数还远比沿途的北戎军多，他也还是难免悬心。
此外，他还要等文官来安置城中百姓。
十来万中原百姓，吃什么，住哪里，怎么分地，怎么安排工作，都要费很大一番功夫才能理清楚。

第41章
到中午的时候， 郡城中心广场，便集中设置了二十几个施粥点。
护卫营骑兵们在大街小巷喊话：
“大启慎郡王有令，每日早晚于城中心同心桥附近施粥， 一日两顿，无粮百姓请自带碗筷， 前往领取！”
光复的喜悦之后，百姓们的肚子总归还是饿的。
先前作为奴隶，北戎为了削弱他们的反抗能力， 只让他们一天吃一顿饭。
而如今北戎军队与平民住户被赶走， 哪怕他们家中能找到一些存粮，但中原人的数量是北戎人的十几倍，那点粮食能够他们吃多久？
饥饿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大问题。
但如今， 郡王下令给他们施粥， 他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不仅不会饿， 还一天能吃两顿，可以吃得很饱。
一日两顿饭， 就是这些沦落为奴三十余年的百姓们眼中最大的幸福了。
在香软的甚至还带着盐味的粥滑进肚子里的那一刻， 他们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河原重归大启掌控后的好处。
肚子饱了，人心便安定了。再加上施粥处不断有护卫在宣扬让百姓们不可趁乱烧杀抢掠，否则定斩不饶，整个郡城很快便恢复了太平秩序。
第二日一早， 李洵召来林乐庆，让他去张贴一则告示， 每日支付二十文工钱， 三餐管饱， 每日一两肉， 招聘劳工于北门外修筑防御工事。
林乐庆听了这待遇， 颇有些不解：
“郡王，只是些临时的劳工，还给他们吃肉，会不会太浪费了些……”
每日二十文工钱，还三餐管饱，这待遇在劳工里已经足够优越了。
肉在郡王统御的军队里是军需品，消耗量很大。北地肉食供应本就吃紧，哪怕这次缴获颇多，却也不能这样随意使用啊。
上次在燎原，是马尸众多处理不完，这才在施粥的时候加一些。如今可不缺盐了。
他跟着郡王一砖一瓦才打下如今的家业，深知郡王统御着三地军民的不易，自然不想郡王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掉这么珍贵的物资。
李洵有心教导这个下属，便详细解释道：
“这不算浪费。本王有意扩军，这些劳工里的许多人，将来会成为你们的同袍。”
林乐庆顿时恍然大悟。
能去做劳工，而且敢在此时去北门外做劳工的，哪怕身体不行，胆识却是有的。将来若是用优越的条件招兵，这些人必然会来应征。
他们在北戎的奴役下，吃不饱穿不暖，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如今提早给他们吃上肉，也算是提前就开始养身体。
“郡王高瞻远瞩！”
他由衷佩服道。
李洵继续叮嘱道：
“北门的防御工事，要尽早挖好，以防北戎突袭。劳工们劳作时，尽可能保障他们的安全，要让百姓们没有后顾之忧。”
三十多年前，北门这边的防御工事已经非常完善，但河原被北戎占去后，为防大启反攻再次占据河原城，便让人把护城河与壕沟给填了，现在只能重新挖。
林乐庆深知，哪怕如今占据河原也并非高枕无忧，北戎迟早会反攻，面向北边的防御工事必须跟上。
“郡王放心，末将必会尽力解除百姓们的后顾之忧。”
于是，这天上午，完善的告示便张贴了出去。
林乐庆派了人在告示处不断宣扬告示的内容：
“各位乡亲，修筑防御工事是为了防备北戎卷土重来，谁也不想看到北戎再次攻破城池，再次上演家破人亡的悲剧对不对？有余力的乡亲，还请慷慨相助！我们郡王护卫营是仁义之师，保证会有军队在劳工们劳作更前线巡逻示警，若有北戎来袭，优先掩护劳工进入城中。且日结工资，不想去的随时可以不去！”
如此诚意满满，委实打动了不少热血百姓。
“守护家国，不仅仅是郡王护卫营的责任，也是咱们所有人的责任！这劳工，我愿意报名！”
“是啊，这本就是咱们所有河原人的责任所在，郡王还如此仁德，给这么多钱，还让吃肉，不去简直枉为河原男儿！”
不久，就有许多热血百姓率先报名。
第一批劳工当日便去了北门劳作，当天结束后，拿到了半日的报酬，还吃了一顿带肉带油的饱饭，回来一宣传，第二天便有了更多人报名。
李洵听说后，暗自满意。林乐庆挺有悟性，举一反三，这事办得很漂亮。
占领河原城的第三日，南城门来报，夏金良率领五千燎原守军已经到达南城门外。
李洵听后，立刻叫人备马，亲自出城去迎接。
很快到了南城门，李洵一声令下，数万斤的城门缓缓上升，李洵带着十几名护卫一起出了城。
一出城，看到的便是列队整齐的五千兵马，以及守将夏金良。
夏金良是怎么也没想到，李洵会亲自出来迎接他，心下很是激动，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参见郡王！”
他身后的五千兵马也跟着下跪，齐声道：
“参见郡王！”
动作和声音都非常整齐，气势浩荡。
别的不说，接手燎原守军大半个月，李洵从护卫营调了一部分队长去燎原守军做都头，这动作整齐度倒是训得有模有样了。
见微知著，能达到这样的整齐度，至少士兵们令行禁止方面的意识已经很强了。
李洵面带微笑，和煦地看着他们，道：
“众将士辛苦了，快起来！”
说着，就亲自扶起了夏金良，打量了下他的面色：
“夏将军身体如何？路上可有不适？”
夏金良先前被袁晨升折磨，身上的伤其实是还没完全养好的，但此次进攻河原关系重大，除了让夏金良领军，没有别的选择。
李洵手下三个营指挥使，伍汲潜伏在河原，林乐庆则要负责进攻河原郡城这件更关键的事。
至于王常青，忠心是有的，训兵也不错，但就凭当初在肃城让他去调查城南的异常，他什么也没发现，便能知道他办事能力有问题。
不好生磨练一番，他很难放心再把大事交給他。
领军从南边到河原，一路上经过两个县城，平原之上一眼望去没有遮挡，被北戎守军发现，并且发生战斗的概率很大。若是指挥不当被冲垮了阵型，折损了士气，将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夏金良本就是从基层升上来的营指挥使，作战指挥能力是极强的，和燎原守军也是打了几十年交道的，兵知将，将知兵，再合适不过。
所以，此次多番考虑后，李洵让王常青留在燎原负责训兵与防守，令夏金良率军前往河原襄助他。
怕夏金良身体承受不住，宣布命令前李洵还特意找夏金良来问过。
哪知他一问，夏金良便立刻激动地接下了任务，明显很高兴这么快就能被委以重任。
于是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唯一担心的，便是夏金良的身体。这样一个人品能力俱佳的良才，李洵可不希望他因为旧伤复发而折损。
夏金良却是一脸的意气风发。
这次领兵打仗，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一方面是郡王真的相信他，不仅提拔他做燎原守将，还如此信任他的能力，让他率军从南路襄助。
另一方面，他从入伍起，就没打过战备如此充足的仗。
马，兵器，铠甲，都是来自从北戎人那里抢来的上品，军粮也非常充沛，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连饭都没吃饱，一个个饿得风都能吹倒，手上的兵器也锈迹斑斑满是豁口，这样怎么和兵强马壮的北戎蛮子打？
他们是输在斗志，输在对北戎蛮子的仇恨，还是输在平日操练的勤奋刻苦程度？
不，他们纯粹是被腐朽的朝廷拖了后腿，才会让那么多无辜将士在北戎骑兵的刀下白白送命！
这一次，装备没了那么大差别，士兵们又吃了大半个月饱饭，再加上护卫营那边训练的三人阵法，整个军队的战斗力瞬间就提升了数倍。
再加上人数优势，哪怕一路两个县都遇到了防守的北戎兵，他们也依然大获全胜。
如今，带着胜仗的捷报归来，郡王见到他问的第一句话却是关心他的身体，他更是感动不已。
在郡王心中，他的身体比军情还优先，可见郡王是多么看重他！
一个臣子，能被主君如此赏识看重，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夏金良满脸是笑：
“郡王不必担心，下官的伤没什么大碍了。这一路上，下官谨遵郡王的吩咐，绝对没有亲自上阵！不过，咱们燎原将士异常勇猛，全歼了两个县的北戎守军！”
听到这话，李洵颇为惊喜。
燎原守军爆发出来的战斗力，还真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好！你们都做得非常好！”
他带着畅快的笑意，大声赞扬道。
肃穆的燎原守军，每一个都听到了郡王的夸赞，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自豪喜悦的笑容。
他们也是保家卫国之师了！他们也可以和郡王的护卫营一样斩杀凶悍的北戎蛮子！
郡王如此开怀，还夸他们做得好，显然也是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吧！他们没有辜负郡王对他们的厚爱！

第42章
夏金良到后的第二天， 陈主薄梁主簿等人也带着部分书吏从肃城赶来了。
河原地盘大，不便临时组织人手，安置百姓的事情自然还是交给已经在燎原做过一遍的官员才更有效率。
书吏们都是在肃城招募的。
偌大一个郡， 虽说历代科举不兴，无法与中原地带的才子们进行竞争， 但书吏只是办事员，不需要满腹经纶，只要那种会读书写字算数的就行。
其作用跟民间的账房差不多。
李洵给的待遇很丰厚， 书吏每旬可休两日， 领一千五百文的报酬，工作时还包三餐膳食，每季发两套工作服， 年节还另有赏赐。
不仅那些原本的账房， 预备账房们争着来应聘， 就连有意科举却家境贫寒的秀才们也想来应征。
李洵让周应亭好好挑选，侧重于办实事的能力， 倒是挑选出不少可用之才。
这些人在燎原就主持过一次田地统计与分田事宜， 已经是熟练工了。
他们一来，便在两位主簿的带领下，找出北戎府衙中的记载，很快查清了当地的耕地数量， 房屋数量，并且分出一部分人， 将所有百姓的情况重新登记造册。
郡城及其所辖地域的统计工作， 只花了三天便全部完成。
第四天， 李洵便让人在各大施粥处贴上了分田分宅的告示。
*
范大牛与范小牛父子， 已经从采石场被迁移到了城内， 如今每日也在施粥处领粥度日。
养了几天病的范小牛已经痊愈，有了几分活泛气。
这一天，他们才刚来，便看到那告示栏前头围了很多人，从里头挤出来的，个个满面笑容，像是发生了什么大喜事一般。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得马上就去登记，趁着冬天还没来，把东西种下去，来年就有收成了！”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的福气可不就在郡王这里么！”
“是啊，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种好事！”
范小牛立刻好奇地上前去打听：
“这位大哥，发生什么事了？你们都在说什么啊？”
被他拉住那人眉飞色舞地告诉他：
“大好事，郡王下令要给咱们分田地呢！家中不论男女，每人五亩，由户主去抽签，抽到哪里便分哪里，郡王府给发种子还借农具和耕地的马，一年只交两成税！除此以外别无他税！”
范小牛不太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旁边的范大牛却惊呆了：
“每……每人五亩，还只交两成税？还提供种子，农具和马？我是不是听错了！”
河原被割让出去前，他已经九岁了。九岁的小子在平民百姓家已经当半个大人用，因此家中的一些事情他基本上也都听大人们时常说起。
那时候他们家从地主家里佃田地，一般是收五成租子，若是种子耕牛农具也要地主家拿，那便得交七成租子。
除此以外，朝廷每人每年还要征收一百多文的人头税，以及其他花样繁多的各种税，每年每人至少要交两三百文。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地种地，交了税和租子，也仅仅只够填肚子而已，节衣缩食都存不下几个钱。
听说南边肃城那些地方更惨，他们地里的亩产低，甚至连肚子都填不饱！
可现在，郡王让他们有了自己的地不说，还只交这么点税，那以后家里得多富裕！
他很想相信这事是真的，却又不敢，呐呐问道：
“会不会是官老爷们搞错了，以后又要改……”
他们问话那人一拍他肩膀，非常笃定地道：
“放心吧，护卫营的军爷们都说了，在燎原也是这么分的地，不可能搞错的！”
范大牛愣了好一会儿，脸上才露出一阵傻笑来，拉着儿子道：
“太好了，咱们家要有地了！儿子，咱们以后好好干，家里就有吃不完的粮！”
范小牛愣愣道：
“爹，每人五亩地很多吗？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高兴？”
他从出生开始家中就已经是北戎军营的奴隶，被鞭子赶着给北戎老爷们干活种地，对一亩地是多大，能产多少粮食一点认知都没有。
范大牛笑呵呵地用他能听懂的形容，给他解释了每人五亩地，他们能得多少粮食，范小牛也跟着喜笑颜开。
这个少年的眼中满是蓬勃的朝气，盛满了希望：
“爹，做大启的子民可真好啊！生病了不用被活埋，每天能吃两顿饭，还能有自己的田地！”
一个路过的老头却极不赞同地插言道：
“放屁！做大启的子民好？要不是郡王，你以为咱们能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这话引起了周围其余年纪稍长的百姓们的共鸣，纷纷附和道：
“是啊，若没有郡王当家，咱们一辈子也不可能碰到这么好的政令。还分田分地两成税，做梦呢，那些当官的不把你骨头里榨出三两油才怪！”
“可不是么，以前那些当官的当兵的对咱们老百姓动辄打骂呵斥，郡王手下那些官和兵对老百姓又是什么态度，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我可是听人说了，咱们郡王来北疆统共也就大半年，却老早就惦记着咱们这些河原百姓在北戎蛮子手下受苦，派伍指挥使潜伏到河原打探军情，一早就计划着要救咱们于水火呢！
河原可是大启主动割让给北戎蛮子的，那么多年了，大启皇帝管过咱们河原吗，还不是只有郡王才记挂着咱们！”
这话叫周遭的百姓们感动不已，有些人甚至抹起了眼泪。
难怪郡王占领河原后对他们这么好，原来在他们还不知道的时候，郡王就已经为他们做了很多事了。
“以前听人说爱民如子，我只当是句空话，如今见了郡王，才知道有人是真的会把咱们老百姓的所需所想放在心上！”
“我回去得跟家里的小子们好好说清楚，得让他们知道，没有郡王，就没有如今的好日子！咱们家世世代代都得牢记郡王的大恩大德！”
“对，我也要教育家里的晚辈，以后得好好效忠郡王！”
听着众人的议论，如同范小牛这样的年轻人们，心中也是感慨不已。
原来，他们能如此幸运并非是因为大启收复了河原，而是因为收复河原的是郡王。
不是做大启的子民好，而是成为郡王的子民才会这样好！
希望以后郡王一直统治河原才好！
*
分田地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同时进行着的，还有种子的发放，农具与马的租借。
河原百姓苦于北戎的奴役太久，如今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建立自己的家业，听说大麦能越冬，来年能有收成后，他们便憋着一股劲，想抓住秋耕的尾巴。
如今动作最快的那一批人，已经出城前去耕种。
除此以外，百姓们还可以在城中分得住宅，每两人一间，一间一年只需缴纳一百文租金，且第一年免费，直到百姓在所分田地的村落建立自己的房屋，来官府退租为止。
商业上，商人们也可前往府衙进行登记。
商人们不分土地，也不可买卖土地，但可保留手中现有的货物，每月以二十税一缴纳营业税。
李洵带来的军队，以及大量招募的劳工们手中有钱，也让郡城的商业渐渐稳定下来。
两位主簿来了之后，这些政务基本上不用李洵操心，他只需要偶尔抽查监督，其余重心便再次转移到军务上来。
如今整个河源郡城，护卫营加上燎原守军总共八千余人。
比起先前的三千余人守城，是要从容很多。
但如今他已经占下了肃城，燎原，河原三地，总共掌控的兵马才一万四千多人，要守卫这辽阔的土地，人数还是太少了。
尤其是如今占下河原，钱，粮，武器甚至马匹都多不胜数，扩军一倍也完全养得起。
所以如今除了继续练兵，也得把大规模招兵提上日程了。
虽然如今郡城百姓对他很感激，但如今人们的认知，入伍便是终身制，单靠一腔意气还不知道能招募到多少人，还是得让百姓们亲眼看到参军的好处。
思索一番后，李洵觉得有必要好好举办一场表彰大会，在全城百姓面前，展示本次斩获的敌军首级，让这次立功的士兵们公开接受犒赏。
如此，既能增强现役士兵们的荣誉感，让他们获得应有的赞誉尊敬和物质上的奖励，也让其余适合当兵的百姓们明白，加入他的军队，可以杀敌报仇，保家卫国，还可以让自身获得光明的前途。
不过，如今的百姓们忙于秋耕，怕是没心力思考入伍的事，表彰大会也得放到秋耕结束以后才能有足够的观众。
叫来林乐庆提前开始筹划与准备，李洵又把重点放在练兵与防务上了。
防务上，肃城的兵器制造与运输是重中之重。
已经过了这么多时日，也不知道杨进禄那边，关于火药的颗粒化进程怎么样了。
李洵思踌着此事，正打算派人回去问问，却没想到先接到了来自肃城的急报。
送信的信差是留守郡王府的护卫，跑进来的时候气都没喘匀就立刻道：
“郡王，肃城出大事了，周郡守说请您务必及早定夺！”
说着就奉上一封有着红色封泥的信封。
李洵拆开一看，里头是肃城代理郡守周应亭的亲笔信。
李洵率军支援燎原后，只在肃城留下少许护卫营士兵，军政事务全部交给周应亭定夺。
但这一次的事确实事关重大，周应亭做不了主，所以才送信来请示。
昨晚他收到了驿馆传来的消息——
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到了，已经在驿馆下榻。
周应亭信中说，已经想办法让人尽量在驿馆拖住那位钦差，但具体如何应对，还需让他示下。
这事李洵早有预料，一直让驿馆的人留意着，以便有所准备。
但先前他未曾预料到自己能有这么好的机会，今年就打到河原。
事涉前任郡守与钦差，如今肃城只留周应亭一人支撑局面，恐怕难以应对。
他得立刻赶回肃城去。

第43章
翰林蒋裕此次承蒙天恩， 代天子巡视肃城，轻装上阵，一路上没有遇见战乱还算顺利， 但也走了一个月才到达肃城。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情也十分沉重。
哪怕他是个一直不受重用的翰林， 但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现实再怎么磋磨，心中也始终有几分忧国忧民的情怀。
从出京开始， 一路所见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
他们或是因为蝗灾， 或是因为战乱，都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只能背井离乡， 冒着违背律法的风险去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寻一条生路。
看着流民们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影， 以及道路旁来不及掩埋的饿殍， 他一路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天不佑大启，今年蝗灾， 战乱赶在了一起， 民生艰难啊。
只可惜他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叫人尽量多买些干粮，一路遇到流民施舍一些， 让他们多吃一顿饱饭，也多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走到肃城境内的驿站， 他因为队伍中的禁军都头突然失踪， 直接耽误了一天多。
结果第二天， 那都头自己找回来了， 身上的刀剑钱袋全没了。
说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晚上睡着睡着就从驿站里跑到了一个山洞里，他找了好久才重新找回来。
但据驿站的人说，那都头失踪前是看到个漂亮小娘子在对他招手自己出了驿站。
蒋裕对禁军部分军官的做派也不陌生，倒也懒得去管那都头出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自己都没有追究的意思，显然是不想闹大的，他这个领头的钦差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整个钦差队伍来到肃城城楼之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深秋不甚刺眼的明亮阳光下，远远便看见巍峨的城楼。
比起一路所见的其他较为破旧的城楼，这里显然是经过修缮的，最外层的石头与砖块都是簇新的。外面的路也是重新修整过的。
进入城门的百姓们井然有序地排队入城。
但不知道为什么，蒋裕总觉得肃城和其他地方是有些不同的。
蒋裕奉命查探肃城郡王是否有异动，自然是不会大喇喇地带着禁军表明身份直接进城，而是用早就准备好的文书伪装成普通客商进城。
因此，他此时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百姓们身后排队。
他正老神在在地观察着郡城外的情况，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嚷声。
城门站岗的士兵立刻快步过去察看情况。蒋裕也跟着看过去。
“怎么回事？”
一个老妇人道：
“军爷，这妇人好像得了病，挺严重的，我说让她男人来找军爷，他们死活不肯。”
他指着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穿着洗得发毛的粗布衣服，男的扶着女的，女的唇色惨白，额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那男人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看到眼前的士兵很是紧张：
“军……军爷，贱内就是腹痛，不传人的！求您让咱进城看个病！”
蒋裕微微皱眉，难道肃城的郡城如今不许病人入城吗？
正这么想着，便见那士兵上下打量了那夫妇几眼，然后转身快步跑到城门口，跟守门的人说了几句。
没多久，里头便驶出一辆马车，来到了那对病人夫妇面前，驾车的人道：
“病人和家眷上来吧，送你们去医馆！”
这是蒋裕怎么也没想到的发展，那回话的男人显然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都呆了。
“军爷……这……这怎么好……”
好一会儿他才手足无措地道。
那士兵却理所当然地道：
“你不必不好意思，郡王早就吩咐过了，有急病或因病不便行走者，都可优先进城，且城门派马车护送！”
那先前说话的老妇人此时笑着道：
“我就说你们这种情况要主动找军爷嘛，还不听，看看，军爷们这不马上就派车送你们了吗？这不比你背着她上医馆省劲儿多了？”
听那意思，这竟然是常态。
望着那对夫妇千恩万谢爬上车的背影，听着百姓们议论着之前谁家的孙子扎到大腿，也全靠郡王让提供的马车及时把人送到医馆才保住命，蒋裕心中大为震撼。
早就听闻慎郡王仁德之名，可他完全没想到这位郡王能为百姓考虑得如此细致周到。
目光扫过那些含笑看着马车远去的百姓，以及面对百姓道谢爽朗地回应“分内之事”的士兵，蒋裕突然便明白这里的百姓与士兵与别处到底哪里不同了。
这些人身上，都有一种获得依靠的安心感，他们的眼中都有着对未来的期盼与希望。
不像其他地方，底层的百姓总死气沉沉，总让人觉得他们活得麻木而无望。
而军民之间的关系，也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守城士兵随意欺辱百姓，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这里的士兵们，似乎一点都不觉得他们对百姓亲和一点就降低了自己的威信，而百姓们，也是发自内心感激尊敬着他们。
军民相和，莫过于如此。
而且，这些士兵们一个个都挺壮实，脸色红润，军装体面，拉出去说是禁军上兵也有人信。
百姓们也不像其他地方那样瘦骨嶙峋，一个个有说有笑，一看就活得很有奔头。
可这，真的是一个苦寒边城应有的样子吗？
排队走进城里，触目所见更是一派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这肃城之中，虽说繁华不及京城，可百姓们叫卖摆摊，逛逛买买的那份其乐融融绝不比京城差。
北地好几个边城都战火连连，肃城离燎原只百里之隔，这些百姓们为何会如此安心？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慎郡王？
蒋裕身负皇命，虽然嘉佑帝也没明示他到底想知道些什么事，但肃城如此不同的景象，确实值得探寻一番。
他招了招手，让随从过来：
“你去打听一下，郡王在城中风评如何，他来肃城后都做了些什么事？”
那随从正要领命而去，身后一个百姓打扮，身形微胖的壮汉，突然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道：
“蒋大人，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郡王本人不就好了。”
蒋裕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队厢军，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你……你们要干什么？”
来人道：
“郡王已经恭候多时，请吧！”
蒋裕虽然没有独当一面干过什么大事，却也知道，此情此景，郡王想必是早就发现他了。
他微服入城，身边的人本就不多，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跟着垂头丧气地跟着他们走。
连他都已经被发现了，城外那仅仅一个都的禁军，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路上，蒋裕的心沉到了谷底。
慎郡王如此做派，莫非是要拥兵自立？
那他这样来探查情况的钦差，岂不是要落得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第44章
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路， 下轿子的时候，蒋裕的腿有些发软。
被人搀扶着一路走进了郡王府的宴客厅，便见上首坐着一个龙章凤姿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玉白色圆领蛟龙袍，头戴玉冠， 大袖飘飘，俨然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蒋大人远来辛苦，不如先坐下用些餐食？”
他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 仿佛一个热情好客的主人。
但仔细看， 便能发现他的笑意是不达眼底的。
蒋裕哪里敢用饭，万一饭菜里下了毒，他岂不是嫌命长了。
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 李洵也无心过度恐吓这个年过半百又长途跋涉而来的老者， 直入主题道：
“不知道蒋大人此次来有何公干？且说一说， 本王能襄助的，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钦差队伍一入肃城境内就已经处于监视之下， 他自然不怕他们打探到真正要紧的秘密。
他唯一要确定的便是皇帝对于前任郡守的态度。
秉公处置与袒护， 对他而言，各有各的应对方式。
蒋裕哪里敢说啊，皇帝交给他的两个任务，一个是给肃城郡守的密信匣子， 一个就是监察这位郡王是否有异动。
这两样，是一样都不能让郡王知晓的。
见他这种反应， 李洵便心中有数了， 这位蒋钦差， 竟是什么也不知情。
轻嗤一声， 他道：
“肃城前郡守纵容妾弟私放印子钱， 使城南数十户良民家破人亡，数万百姓沦落为奴，本王上了折子还送了部分证据到京城，请朝廷尽快处置，难道蒋大人并非为此而来？”
听到这话，蒋裕控制不住地一脸震惊。
皇帝召他前去的时候，完全没提过这件事啊。
他的第一反应是莫非郡王为了夺权，有意诬陷那位郡守。但仔细一想，若仅仅诬陷，随便编造几人十几人岂不省事，可郡王却说，事涉数万人。
“下官对此并不知情。”
蒋裕有些底气不足地道。
李洵道：
“本王说一千道一万，蒋大人或许也不愿意相信。那么，便请你穿上官服，摆上钦差仪仗，亲自去听听百姓们的诉求。”
蒋裕只能照做，等他穿好了官服，坐着轿子去郡城中心的时候，被他留在城外的禁军也已经带着仪仗在那里等着了。
先前带他来的那个小胖子军官发话道：
“前郡守所作之恶，郡城人人皆知，蒋大人可随意选择一条街道，都能有所耳闻。”
蒋裕随意选了一条人多的街道。
二十禁军开道，举着“钦差”“肃静”的显眼红色木牌，蒋裕穿着官服骑马被护卫在中间，而身后则是其余拱卫的八十禁军。
这样隆重的阵仗，让路上的百姓们纷纷避让到街道两边，但他们的焦点全都聚集在了蒋裕身上。
蒋裕听到他们在议论：
“钦差终于来了，肯定是来处置那恶吏郡守的吧？”
“朝廷办事也太慢了，都好几个月才来查办！要不是郡王，这么几个月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被那恶吏害死！”
“希望朝廷赶紧砍了那前郡守和他那小舅子庞老爷，最好在肃城就砍，别押到京城，也好让那些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们能亲眼看看！”
“我听人说，朝廷也可能会怪罪郡王擅自羁押地方官呢，好担心郡王会被降罪……”
“他们敢！郡王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些百姓，谁敢降罪郡王我头一个不答应！”
“对，那钦差要是这么糊涂，咱直接把他们撵出肃城去！”
……
这样的议论一路走一路都能听到，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拦马喊冤的，全都是控告郡守与他那妾弟的。
那些显然是直接受害者。
他们控诉罪行的时候，其余百姓也都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进行着补充，显然都知道那郡守与其妾弟的恶行，纷纷跪地恳求他一定要砍了那郡守的脑袋，给他们张目。
从中午到下午，总共一个多时辰，他走过了郡城的数条街道，一路所遇见的都是这样的百姓，这些百姓甚至一路尾随，跟着他一起来到府衙，还不肯退却。
他走进府衙时，府衙外已经聚集了上万百姓。
那一双双眼睛殷切地注视着他，都在等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而慎郡王本人也负手而立，在府衙等着他了。
“蒋大人，肃城的情况本王早已经上书父皇说清楚了，也附上了部分证据，前任郡守恶行昭昭，百姓深受其害，你代天子巡牧也是亲眼看到的，而今如何处置，该有个决断了吧！”
蒋裕这五十年的人生里，哪怕不受重用，也从未遇到过如此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
那郡守确实恶行昭昭为害一方，按理就是该直接砍了以平民愤。
可他仅仅是来探查情况和给郡守送密折的，哪有什么权力处置郡守，况且皇帝给郡守送密信，还让他勉励郡守，明显就没有处置郡守的意思。
他下意识抹了抹头上的汗珠，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道：
“这……这……具体如何处置，要待下官回京禀报陛下才有定论……”
李洵却不肯放过他：
“事发好几个月，本王早早就上了折子，呈上了证据，蒋大人也亲自了解了情况，却如此答复，莫非是想袒护那恶吏？”
他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或者说，你其实并非朝廷所派的钦差，而是前郡守的同伙，假冒钦差是想营救他们？”
百姓们顿时对他怒目而视。
蒋裕吓了一跳，赶紧道：
“郡王误会！下官是如假包换的天子钦差，下官的巡抚敕书，告身文书与驿站通行文书都在此，绝非假冒之徒！”
说着就把他所说的这些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都拿上来。
李洵一一翻看后，道：
“有御印，通关文书上有各驿站印鉴，告身文书上的描述与画像也与本人一致，看来确实是钦差无疑。”
说着，又让人把这些文书展开，拿到百姓们面前展示。
蒋裕见身份得到认可，顿时松了口气。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便听李洵继续道：
“你既是钦差，便对五品及以下官员有直接处置权，肃城前郡守正在此列。蒋大人如此支吾推诿，是何原因？”
他清凌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他一遍，带着洞若观火的了然道：
“莫非父皇根本就没给你相关指示？”
蒋裕顿时浑身一僵。
肃城百姓对那前郡守恨之入骨，若让百姓们知道皇帝根本没有处置那郡守的意思，岂不是会立刻激起民愤。
哪怕他不得重用，但身处翰林院多年也是见过皇帝几回的，再加上朝中发生的各种事，他对皇帝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
嘉佑帝还是很注重民望的，若他捅出了篓子，让肃城百姓对嘉佑帝心生怨愤，他回去绝对讨不了好果子吃。
想到此处，蒋裕头上的冷汗更多了，感觉汗水滴了下来，他忍不住又擦了擦。
“不……不是……”
哪怕他什么也没说，百姓们看他这心虚的样子，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李洵严厉地道：
“蒋大人！事涉数万百姓，你这样支支吾吾，大家还以为陛下有意袒护那恶吏郡守！为使父皇圣意不被误解，还请你务必把父皇的指示原话告知大家！”
百姓们纷纷附和：
“对啊对啊，皇帝到底怎么说的，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成？”
“朝廷拖了这么久不处理，不会真的是有意袒护那贪官恶吏吧？”
蒋裕有心想编几句冠冕堂皇的假话，却又怕落下假传旨意的罪名。
可实话实说，那就纯属找死。
正在他左右为难之际，李洵下令道：
“蒋大人不肯说，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来人，检查钦差的行李！”
看蒋裕的反应，他应该是不知道肃城郡守所做的事情的，而嘉佑帝明显又是要袒护前郡守。既然不经过钦差本人亲口传递，那就必然是有密信密旨一类的东西。
这些，一般都是钦差随身携带的。所以要查是很好查的。
一队厢军立刻领命要来检查蒋裕的行李，他随行的禁军立刻拔刀相向。
十人对上百人，厢军这边的气势立刻就弱了。
李洵见状丝毫不慌，轻轻一击掌，就见府衙内立刻冲出数百厢军，最前头的数十人，手中的弓箭正蓄势待发地瞄准了站在内堂的钦差与禁军。
面对绝对的人数优势碾压，以及瞄准他们的弓箭，禁军的气势顿时就矮了下去，任由那一队厢军去拿走了蒋裕行李中一个有着御用封泥的木箱子。
蒋裕顿时急了：
“殿下！陛下有言，此物须由肃城郡守亲启！您要公然违抗陛下的旨意吗？”
听到这威胁，李洵微微一顿：
“由他亲启？”
“好吧。来人，将肃城前郡守带上来！本王倒要看看，父皇到底给这位残害百姓的郡守下了何等密令！”
说完，便让前排的厢军收起了弓箭退后，这令现场的气氛顿时少了几分剑拔弩张。
没多久，前郡守就从府衙大牢被带了上来。
几个月来，李洵既没折磨他，也没不给他饭吃，所以这人和之前相比没多大变化。
虽然没穿官服，可外头的百姓一眼就认出他来，眼中顿时溢满了仇恨。
看到李洵，那郡守也是一副恨不得要生啖其肉的样子。
李洵无视他的张牙舞爪，指了指面前的蒋裕：
“这是钦差蒋大人，专门代父皇来肃城巡视的，据说父皇有密旨要给你，拿去打开吧。”
前郡守看了看面前那手中持刀的禁军和钦差仪仗队，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亮光。
他一把抢过那封有御用印泥的箱子，狂喜道：
“陛下有密旨给我！慎郡王，你完了！你完了！”
说着，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封有御用印泥的箱子。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看里头的内容，就被李洵轻轻伸手一夺，拿走了。
“还给我！”
前郡守顿时扑过来要抢，被厢军及时按住。
李洵微笑着对蒋裕道：
“蒋大人，印泥是前郡守亲自开启，这可不算本王抗旨。”
蒋裕：……
李洵不理会已经震在原地的钦差，拿出了那箱子里的东西。
一封奏折——他亲自写的那封。
还有一封是皇帝的亲笔书信，信中写着：
“朕信重吴卿，以肃城相托。望卿尽忠职守，履牧民监察之责。”
前郡守便是姓吴。
牧民是郡守的本职工作，至于监察谁，虽然没有明着说，却不言而喻。
看完这短短的一行字，李洵心中平静无波，面上的微笑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副似乎颇受打击的模样。连拿着信纸的手也垂了下来。
而那被按住的前任郡守，见状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翻身的机会。
他拼命一挣，顿时就挣开了两个厢军的钳制，迅速地夺下了李洵手中的匣子与御笔书信，他先是看到了那御笔书信上的内容，愣了愣，又看到了那匣子里的奏折，封皮上的内容已经表明这是慎郡王上书的。
他顿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慎郡王，就算你参我又如何！陛下说信重于我！陛下说信重于我！”
“慎郡王，面对陛下的亲笔书信，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一来就已经发现了，现场除了钦差禁军就是本地厢军，完全没有郡王的护卫营，只要他能借着陛下和钦差的威势重新降服厢军，慎郡王今日便插翅难逃。
前郡守整了整衣袖，双手拿着那一张御笔书信，像是拿着尚方宝剑一样，威严地看向一旁的厢军：
“陛下亲笔书信在此，令本府继续履行牧民监察之责！尔等还不速速将谋害朝廷命官，意欲作乱的慎郡王拿下！”
在场的厢军，没有一个人动。
前郡守一瞪眼，浑身的官威更重：
“怎么，你们要当着钦差大人的面抗命？”

第45章
见前郡守这仗着钦差与皇帝亲笔书信就嚣张起来， 并且试图重新掌权的姿态，府衙外的百姓们更加愤怒，立刻大声喧哗起来。
“这是什么皇帝， 竟然包庇如此贪官恶吏！”
“简直不把咱们百姓当人啊，事发好几个月才派人调查就不说了， 郡王都已经呈上了证据，他还视而不见，说相信这狗官， 让他继续管理肃城！”
“狗皇帝， 和那酷吏是一丘之貉！”
嘉佑帝无视郡守罪证的态度一被揭破，郡城的上万百姓对前郡守的仇恨便瞬间发酵成了对嘉佑帝的失望，愤怒与痛恨。
听到百姓们怒骂皇帝， 蒋裕才从刚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 嘉佑帝的密信里竟然写着这样的旨意。
难怪要叫他勉励这位吴郡守。
原来陛下已经知道吴郡守在肃城的所作所为， 却根本不在乎，反而派他这个钦差来给其撑腰。
一时间， 他觉得这简直荒谬极了。
罪证都送上去了， 数万百姓深受其害，皇帝却选择包庇支持酷吏，这真的是明君所为吗？
就在百姓们谩骂的时候，厢军虞侯阳钺却率先站出来大声怒斥道：
“你这狗官， 残害无数百姓，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民愤！你有什么资格重新执掌肃城？”
说着， 他大声疾呼道：
“兄弟们， 乡亲们， 你们愿意让这狗官继续践踏迫害我们与家人吗？”
厢军们立刻大声回应：
“不愿意！”
百姓们也跟着呼喊：
“不愿意！绝不愿意！”
“大胆！你是哪里来的小卒， 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前郡守怒目圆瞪喝骂道。
但他的心中已经有些慌乱。
事情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原本他以为， 府衙里没有看到郡王护卫营，只有厢军。只要收服了厢军，慎郡王便只能束手就擒。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钦差与禁军在前，还有皇帝的亲笔书信，这些厢军竟然不听他使唤。
阳钺根本不理会他，红着眼眶，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双膝跪地，掷地有声道：
“郡王，姓吴的这狗官害死无数百姓，榨取民脂民膏，折磨欺压了我们整整八年！我们肃城百姓绝不原谅他！还请郡王诛杀狗官，替百姓张目！”
其余百姓与厢军也跟着喊道：
“请郡王杀狗官，替百姓张目！”
一时间，万众一心，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李洵身上。
前郡守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民怨沸腾，他根本压制不住。慎郡王真的敢杀他这个从五品的朝廷命官吗？
李洵看着激愤的百姓们，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一脸沉痛道：
“虽说子不言父过，但铁证如山，父皇却执意要包庇这贪官恶吏，实在令人失望。父亲做错了事，做儿子的自然是要纠正补救方不为愚孝。”
说着，他脸色一肃，高声道：
“请各位将士与乡邻放心，只要本王在肃城一日，便绝不允许贪官恶吏欺凌尔等！”
听出这话音不对，前郡守彻底慌了，厉声道：
“慎郡王，你是要违抗圣意吗？”
李洵大义凛然道：
“为了百姓，便是违抗圣意又如何！即使父皇降罪，本王今日也必要依律斩了你这酷吏及党羽，为百姓们报仇！”
听到这话，许多百姓与厢军都感动不已，望向李洵的目光就像在看舍身救世的天神。
“来人，将前郡守及其党羽拉出来，立即斩首！”
厢军们立刻领命而去。
百姓们大声欢呼起来：
“郡王英明！”
“郡王英明！”
一时间呼声震天。
很快，郡守的小舅子庞老爷以及师爷等人都被拉了上来。
眼看事态发展至今，前郡守吓得腿都软了。
他敏锐地意识到，慎郡王对皇帝并无畏惧之心，他真的可能会杀了他这个酷吏来拉拢民心。
“钦差大人救我！”
他连忙朝着蒋裕呼救。
想到自己的职责，蒋裕赶忙上前道：
“郡王！不可啊！身为诸侯王，您无权私自斩杀朝廷命官！”
这可不是李洵要杀的第一个朝廷命官，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什么好顾忌的。
“此人犯下滔天罪行，按照律法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父皇既然不愿与民张目，便由本王来！”
说着，他看向那一百禁军，威慑道：
“各位禁军将士，若尔等不愿为这贪官拼命，便后退一步不要干涉，否则，刀剑无眼，别怪本王无情！”
说完，他便一挥手，刚才隐退到后排的弓箭手立刻上前，再次用弓箭蓄势待发地瞄准了各禁军士兵。
禁军们与那前郡守无亲无故，而且一路所听，也得知这郡守恶行昭昭确实该死，如何肯为了他拼命。
哪怕皇帝要责怪，那也是责怪慎郡王，他们这么多人，法不责众，即使受罚也不至于丢命。
这般一衡量，许多人便识时务地后退了一步。
人都有从众心理，同袍都退了，其他那些还在犹豫的自然也没什么顾虑了。
所有禁军后退一步，蒋裕独木难支。
前郡守绝望地发现，偌大的府衙，数万人在场，竟是没有一人可以保护他。
看到厢军们那□□的雪亮刀锋，他吓得魂飞魄散。
人，只有在真正死亡要来临的时候，才知道害怕，并且求生欲空前高涨。
什么尊严，面子，权威，过往恩怨，都不如活着重要。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郡王饶命！郡王饶命！下官知道错了！”
一边磕头一边急急地大声哭喊道：
“求郡王饶了我，从今往后下官一定忠心为郡王效力，绝不敢再冒犯郡王权威，绝不敢再欺压百姓啊！”
那头磕得相当真诚卖力。
但这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他并非真的知错，就算知错，被他害死的那些人，也不可能复活。
“斩！”
李洵果决地命令道。
负责行刑的厢军们，毫不犹豫地举起刀，砍向了前任郡守的头颅。
与他同时被斩杀的，还有他的小舅子与师爷等人。
看着身首分离的吴郡守，蒋裕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而百姓们却振奋不已，看到那几颗狰狞的头颅，许多百姓纷纷拍手叫好，还有人喜极而泣，只觉得大仇得报。
阳钺率先下跪道：
“郡王，肃城军民将永远铭记您的恩德，从今往后唯郡王马首是瞻！”
厢军们立刻响应：
“唯郡王马首是瞻！”
这早就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声音了。
如今厢军之中不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通过考核进入护卫营，去郡王身边效力呢。
入伍多年，他们受尽上官苛待压榨，吃不饱穿不暖，还要随时接受官府派遣去干活甚至卖命，多少人苦不堪言。
只有郡王来了以后的这段日子，他们才活得像个人。
吃得好穿得好，有足额的军饷，没有人敢随意践踏他们。
这样爱护他们的人不追随，难道他们还要追随从未管过他们死活的皇帝吗？
百姓们受到鼓动，也跟着一起高喊：
“唯郡王马首是瞻！”
等到散去的时候，这些人依然心潮澎湃，彼此议论着刚才的事情。
“真是痛快啊！皇帝靠不住又有什么关系呢，咱们有郡王！”
“对，有郡王庇护，看哪个贪官污吏还敢在肃城地界上作威作福！”
“别人我不管，反正不管以后朝廷派什么官来，我都只认郡王！”
“这话说得，如今这肃城上下，谁不是只认郡王！”
“对啊，咱们可不管什么皇帝老儿，咱们只知道，是郡王给我们平了匪患，杀了酷吏，还减轻徭役赋税，让大家过上了安安稳稳的好日子！谁还不是只认郡王呢！”
“那皇帝老儿和酷吏是一伙的，压根就不在意我们的死活，也只有郡王才真正把咱们底层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以后他要再敢派官来，甚至是怪罪郡王，咱们就直接把那些人赶出去，叫谁也不能动摇郡王在肃城的统治！”
“对！要是皇帝敢叫人来降罪郡王，我头一个站出来跟他们拼命！”
“我看那皇帝就是老糊涂了，不知道天下多少人深受其害，他还不如早点让位给咱们郡王，让郡王来掌管这天下！反正咱们郡王也是皇长子，名正言顺！”
……
听着百姓们渐渐远去的声音，蒋裕此刻心中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郡王来肃城大半年，早已深得人心。
今日这一场大戏，不过是为了在百姓们面前揭露嘉佑帝的昏庸，让全郡百姓彻底对皇帝失望甚至痛恨，从而彻彻底底地倒向他慎郡王。
很显然，这出大戏成效卓绝，如今再无任何人可以动摇慎郡王在肃城的统治。
这位皇长子既然敢在他这钦差使臣面前做得如此明目张胆，显然是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的。
听着身后的府衙大门嘎吱一声合上，看着地上那几具身首分离的尸体，蒋裕脸色惨白。
“你……你要干什么……我等可是天子使者！”
这位玉树兰芝风度卓绝的皇长子在他眼中，此刻无异于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然而，这位皇长子却是和煦一笑，道：
“蒋大人不必如此害怕，本王只是想问问你与各位禁军将士，可愿留在本王麾下做事。本王如今正缺可用之人，尔等若肯留下，本王必定厚待于你们！”
李洵如今手下的地盘广了，确实很缺人。像蒋裕这样的，虽说没多少从政经验，却比一般书吏更通律法规政，见识也更多。再加上这人心眼也不错，李洵还是挺想将他收拢过来做事的。
蒋裕这才明白，原来慎郡王是要收服他们。
但这也比慎郡王直接杀了他们好不到哪里去。
蒋裕强忍着恐惧，一脸坚贞不屈地大声道：
“你休想！本官忠于朝廷，忠于陛下，绝不向乱臣贼子投降称臣！”
他心中有所明悟，说了这样的话，今日恐怕是很难活着走出这府衙了。
毕竟，郡王要保守秘密，他们又不肯屈服，不就只能杀他们灭口么。
可这样死在郡王手里，总比投降要好，至少是誓死不降，死的便只是他一人，而不至于牵连在京中的家人。
说着，他又鼓动跟随而来的禁军：
“将士们，想想你们在京中的家人，绝不可降于乱臣贼子！”
听到这话，禁军们拔出了刀，脸上的神情逐渐坚毅却悲壮，显然已经有了拼死一战的想法。
但谁都知道，他们这一百人，面对数倍的厢军，以及外面可能随时调来的数千厢军及郡王护卫营，不过是以卵击石。
他们谁也逃不出去。
府衙中的厢军见状，也纷纷举起了弓箭与军刀。
正在这气氛紧张之时，慎郡王却发话了。
“倒是本王考虑不周，忘了你们还有家人在京中，不能为本王效力。既如此，本王便只能派兵将你们遣出肃城了。”
蒋裕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从绝境逢生之中组织出语言：
“你……你不杀我们？”
李洵道：
“本王没有滥杀无辜的爱好。你们也是人，京中有家人等着你们回去。”
蒋裕与那百人禁军皆是心中一震。
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握着刀的手也松了劲儿。
是啊，他们有家人在京中等他们回去，他们多想能平安回去见家人！
蒋裕尤不敢相信：
“可……可你不杀我们，今日肃城之变就会传入陛下耳中。”
这位皇长子负手而立，满身傲然风华：
“今日之事，本王问心无愧！你们未曾作恶，反而在路上援助流民，本王还不至于仅仅因为一个封口便滥杀这么多人。”
说着便一挥手，“你们走吧，立刻离开肃城回京去！”
似乎他根本就无惧于他们回京告状，引来皇帝降罪。
这份强大从容，这份仁德胸怀，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折服。
“多谢郡王！”
蒋裕深深一揖，然后带着禁军仪仗队走出了府衙大门。
紧绷着神经，星夜兼程，他们在厢军的“护送”下走了两天才走出肃城地界。
望着策马远去的肃城厢军，蒋裕与禁军们都狠狠地松了口气。
此时所有人终于相信，郡王是真的肯放过他们。
“郡王真是一诺千金，说放过我们就真的放过我们！”
“早就听闻慎郡王仁德之名，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大将之风，从不将屠刀挥向无辜之人。某从未服气过谁，今日却是真的服了慎郡王！”
“看那些厢军们个个红光满面，想必是过得不错。在郡王手下效力，其实也很好，只可惜……”
“谁说不是呢，只希望陛下不要过于降罪慎郡王吧……”
听着禁军士兵劫后余生的各种感慨，此时此刻，蒋裕总算明白，为何肃城的数万百姓，能这么快臣服于这位大皇子——
因为他确实值得。
这是一位真正的仁德英主！
*
眼睁睁地看着钦差使者与禁军离开，阳钺又是着急又是不解，等众人都退下，立刻便急火火地道：
“郡王，真的就这样放他们离开吗？”
李洵点点头：
“当然。”
这些人来的时日尚短，且一来就在他的监视之下，并没有打探到真正关乎大局的消息。放回去也不会影响什么。
“可万一陛下降罪……”
见他愁眉不展的样子，李洵安抚道：
“放心，父皇不会降罪于本王。你跟着本王的时日也不短了，本王何曾做过自取灭亡之事？”
阳钺经他这一问，顿时安心了。
对啊，郡王何曾做过自取灭亡之事。
解燎原之危，星夜兼程夺下河原，哪一样当初看着不是险之又险，可郡王还不是马到功成。
郡王算无遗策，他只管相信郡王，跟着郡王走便是了！
看着阳钺一脸轻松地离开，李洵收起了胸有成竹的轻松神情，眸底浮现出几分凝重。
嘉佑帝不会忘记他手中有什么筹码。当初天下太平，嘉佑帝尚且忌惮，不敢拿柔妃母子冒险，更何况如今这样的局势。
但这样的局面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如今所做的一切，壮大自身的同时，也是在不断激怒嘉佑帝。
一旦嘉佑帝腾出手来，就有整个大启王朝的军事力量可以对付他。
真到了那时候，谁也不能保证，嘉佑帝会再被他的威胁所牵制。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嘉佑帝的一念之间。
为今之计，还是要尽早扩军，让手中的势力根深叶茂，才能不惧狂风暴雨。

第46章
虽说要招兵， 但河原那边如今正在秋耕，倒也还有些时日。
离开肃城一个月，这边也还是有许多事情需要李洵亲自过问的。
送走了钦差， 他打算若无紧急战报，便在肃城停留几天。
当日下午， 他便去了一趟厢军大营，敲响了紧急集合的战鼓，检验厢军新老成员的训练成果。
通过陆续的招兵， 如今肃城郡城厢军常驻人员有两千人。
厢军大营之中， 被李洵派遣出三百人押送钦差队伍，各大城门与城中巡逻占据了两百人，如今营中的只有一千五百人。
李洵的要求是， 听到集合鼓声， 所有在营的士兵必须在三分之一刻内迅速集结完毕。
不仅人要到场， 且必须穿好铠甲，拿好兵器， 骑兵甚至必须骑上战马， 且每个队都要列队整齐。
李洵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等着，身边放着计时的沙漏。
他身旁站着听到鼓声赶来的阳钺，此时正神情严肃地盯着下方赶来的士兵们。
知道郡王有心考校，他心中颇为期待， 却又担心手下人临时出纰漏，在郡王跟前丢脸， 是以很紧张。
好在平日的严格训练哪怕起到了极好的效果。
哪怕今天郡王是在晚饭时间临时抽查， 士兵们的集结速度依然很快。
沙漏还没走完三分之一， 步兵与所有骑兵便已经整整齐齐地列队在了校场之中。
有些人嘴角的油都还没擦干净， 甚至还带着馒头渣， 不过好在个个昂首挺胸，队伍站得整整齐齐，武器和盔甲没有任何人遗漏。
李洵一双凤目扫过底下的士兵们，每个人盔甲穿戴整齐，武器也拿好了的，身体都挺壮实，不像一开始那样瘦弱，可见吃食上确实没被亏待，训练也是按照他的要求做的。
他又让人挥旗擂鼓，考验士兵们的变阵情况。
这些士兵最新的也是经过了两个月的训练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李洵注重令行禁止，注重变阵的整齐度，下面的军官自然也会对此进行严格要求。
因此，即使是两个多月的新兵，也已经能整齐地变阵。
阳钺见状，脸上的神情逐渐放松。可当李洵下令让自己带过来的骑兵向下面放箭的时候，士兵们的阵型便有些混乱了。
但上面的擂鼓与旗帜挥动还在继续，显然关于变阵的考核还在继续。
阳钺见状脸色有些不好，冲着下面大声怒喝道：
“干什么！集中精神！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坚决按鼓点变阵，步伐不能乱！维持阵型才是唯一的生路！”
不得不说，他这一声呵斥还是起了作用，下面的士兵们或快或慢地恢复了镇定，发现这些箭矢都是没有金属头的，哪怕有箭矢干扰，也渐渐能再次整齐变阵了。
没多久，李洵结束考核，士兵们被下令继续回去吃饭，阳钺紧张地垂首听命。
看他紧绷的样子，李洵也没有再过于批评，只道：
“还需加强抗干扰训练。你抽空去一趟燎原，跟王常青好好学习一下。”
肃城厢军的操练，他没有全程一直跟着，某些方面还是有所欠缺，需要查漏补缺。
最关键的是，这些兵没有经过实战训练，比起护卫营终究还是差了些。
只是如今，云浪山的土匪都被护卫营操练的时候给剿完了，如今想找也找不到合适的对手，便只能搁置，暂时先把骑兵步兵的实战演习加入训练中。
想了想，李洵又吩咐道：
“面向民间再征一次兵，争取能再扩员一千五。”
如今他不缺钱不缺粮，缺的是兵。
眼下不管是厢军还是护卫营的待遇，在民间都饱受艳羡，百姓们对于当兵已经没那么排斥，要招兵的难度大大降低。
而阳钺训兵虽说不够完美，但世间本就没那么多完美的事，只要大差不离，再查漏补缺一番，这些兵一样能逐渐磨练出来。
听到这话，阳钺顿时心头狂跳，这样一来，他手里掌管的兵员，就与郡王护卫营差不多了。
“是！”
见他狂喜的样子，李洵自然也要敲打几句，他严肃地道：
“人多了，训练与军纪却是不能放松，都头一级的小将，本王会从护卫营调拨，协助你管理和训练。本王要量，更要质，明白吗？”
阳钺心头一激灵，瞬间意识到，这不仅是权柄的扩大，更是责任变得更重了。若是达不到郡王的要求，他这代郡尉的位置可不一定坐得稳。
郡王手下人才济济，就连厢军之中，诸多低级将领见他这骑了飞马一样的升迁速度，也是铆足了劲地想找机会在郡王面前表现，以求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呢。
可能会取代他的人多的是，他必须得出更亮眼的成绩才行。
“郡王放心，属下必定全力以赴，为您训出一支精兵！”
他郑重道。
李洵见他神色变化，知道敲打见效，便让他退下自去忙碌。
而他自己，则再次回了郡王府。
先前他匆匆从河原赶回，中午只来得及处理了钦差使臣，却是未曾留在府中与妹妹好好说说话。
听人通传他回来了，七公主早就带着人在二门处等着了。
“大哥，在外头用了饭没？”
李洵道：“还没来得及。”
“我猜你就还没吃晚饭。大哥总是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小姑娘不满地责备道，然后转头吩咐侍人，“把饭菜摆到外院来，我跟大哥一起吃。”
一直当着郡王府的家，小姑娘现在可是很有派头的。
李洵几乎没怎么管过郡王府的内务，但他的一应衣食住行和郡王府内库账务，都被七公主安排得井井有条。
为了做好这些事，她没少费功夫，虽然是累了些，精神头却是一日比一日看着足，浑身都透着自信与大方利落。
大约是要到处走动巡视产业，她连身体也长好了，比起初来肃城的时候，身高明显拔高了一截，小脸上也多了些少女的圆润与元气。
桌上摆着的，大都是李洵爱吃的菜，七公主食量小，吃完以后，就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见她这样，李洵道：
“这次若是没有紧急军情，应该能在肃城多待几天。”
七公主眼睛一亮，惊喜极了：“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李洵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小姑娘脸上立刻就笑出了小梨涡。
她从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一样撒娇，也不抱怨他来了肃城以后就经常出门，把她一个人丢在郡王府里。
但也明显看得出，他回来她很开心。
这让李洵不由有些愧疚，到底是对这孩子少了些陪伴。
只是如今的局势，他也确实没办法在一地停留太久，也不好拖着他一个小姑娘跟在他身边东奔西跑。
李洵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承诺道：
“等局势稳定些，接你去河原住。”
七公主看得出兄长是有心想补偿她，但她并不想再给他添任何麻烦，只想自己能为兄长的大业尽一份心力。
按捺下心中的动摇，她故作不屑地道：
“那也得看我走不走得开，我在肃城可有好些事要忙。”
说着，她想起一件要紧事，道：
“对了，有件事还等着大哥定夺，你再不回来，我也要派人给你送信的……”
“你说。”
七公主道：
“先前大哥不是让我派人在收缴回来的田地里种了五百亩甜菜么，如今甜菜已经收割回来了。你先前说过，要将根茎洗净切丝，我也聘人在处理了，如今东西全在南郊的庄子上摊着，总共收了好几十万斤，可占地方，又怕发霉，大哥你可得拿个主意尽早处理了。”
至今她都不知道自家大哥种这么多甜菜到底是要做什么。
李洵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制糖。
如今大启的制糖工业还较为落后，原料也还是以甘蔗为主，却不知晓，被当做药材与蔬菜的甜菜，也是极好的制糖原料。
当然，甜菜生吃和煮熟的时候，虽说有一点甜味，却味道有些怪异，倒也一时间很难有人往这方向想。
但实际上，甜菜确实是极好的制糖原料，在后世的白糖产业中几乎占据小半壁江山。
若是正宗的糖甜菜，两斤半便可炼制一斤糖，更精细的白糖也只需要六斤便可炼制一斤。
不过如今大启的品种不是糖甜菜，含糖量没那么高，这个出糖量便至少要再降低一半。
但即使如此，对于土地贫瘠，种粮食很难获得较高产出的肃城来说，种甜菜也是极其划算的。
问过七公主，这次仅仅是试探性的种植，每亩地产量也高达一千斤（1）。
一千斤甜菜，经过加工制作，至少也可以出六七十斤白糖。
按照如今的市价，黄糖20文一两，白糖则需200文一两，还往往供不应求。
这一亩地的经济产出，若按照白糖来算，便有13-14万文钱。哪怕折合如今已经高涨到6文钱一斤的麦价，也能买两万多斤的小麦。
而如今，肃城每亩地的小麦产出仅有一百来斤。
除此之外，甜菜的叶子可以作为饲养牲畜的草料，榨糖后剩余的甜菜丝，也能作为养马的精料。
可以说，只要把制糖工艺摸索出来，整个肃城的经济，便将迎来一个飞跃性的发展，百姓们的生活水平也将得到极大的提升。
到时候，产出的白糖可以销往大启，西戎，北戎，甚至是更北边的沙国，他的领地中，也将拥有一个全新的支柱产业。
作者有话说：
（1）查了下资料，甜菜的亩产量相当惊人，在现代社会好好施肥并且精细化管理，亩产量能达到9000-10000斤。随便种种也能有3000斤到5000多斤的亩产量。古代种植技术落后，便设定为亩产量一千斤。

第47章
早在京城采买甜菜种子， 购买匠户的时候，李洵就已经打算好了要在北疆进行甜菜种植，发展制糖产业。
因此， 当他掌控肃城后，在大力制造武器的同时， 也让工曹开始着手修建制糖作坊。
对于土法甜菜制糖，前世涉猎甚广的李洵是知道制造流程的，对于其中需要的器械， 也能画出个大概， 然后让工匠们根据他的要求去进行具体制作工艺上的改进。
两个月前，整个作坊就已经修建完成了。
“明日让人将已经切好的甜菜丝送到城西的作坊里，其余还没清洗的甜菜， 也全部运到那里。我让人修了个制糖作坊， 准备用甜菜制糖。”
七公主恍然大悟：
“难怪我们从京城带的人里， 竟还有两户是制糖的匠户……”
不过那几人说制糖要用甘蔗为原料，肃城离甘蔗的产地实在太远， 没有原料， 于是她便暂时把他们丢到铁匠那里打下手了。
第二天一大早，已经切好的甜菜丝，以及在庄子上负责处理甜菜的男女奴仆，还有那四个专门制糖的匠户， 全都一起被送到了制糖作坊内。
按照李洵的要求，整个作坊占地面积足有十余亩地那么大， 分为存放甜菜的地窖， 存放成品糖的仓库， 以及加工制造区。
整个制造区， 又有好几十口锅， 灶，以及十个蒸馏，结晶，烘干设备。
李洵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宣布道：
“本王欲以甜菜制糖，你们今后都隶属于制糖坊。本王会给你们远高于外界人工的报酬，作坊内工人分五等，最低月例五百文，最高两贯，包三餐与工作服，年底根据效益，每人发放最低三月的月例。”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惊喜不已。
他们先前只是郡王府最下等的粗使奴仆，拿的也是最低等的待遇，每个月只有两百文的月例。
郡王如今说的待遇，最低的那一档都在原本的基础上翻了两倍多，都快与厢军中的中等兵等同了，可当兵的要卖命，每天还要训练，他们这活儿远没有那么辛苦与危险。
这让他们如何不欣喜若狂。
这是甜枣，李洵紧接着便宣布了巴掌，他用肃杀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冷声道：
“本王给你们如此丰厚的报酬，要的是你们严格按照本王的要求制糖，并且做好保密工作，不得向任何人泄露作坊中的制糖工艺，流程，配方，否则——杖责五十，全家充为苦役十年！”
这一点上，与云麓寨的军工坊是一致的，高薪，但必须遵守保密条例。
要保障自己领地的领先发展，对技术进行严格封锁是必须的。
制糖坊泄密只仗责五十，全家充为苦役十年，军工坊却是本人斩首，全家苦役二十年。
因为两者泄密带来的负面影响大不一样，制糖坊泄密，最多失去经济领先优势，军功坊一旦泄密，却是要在每场战争中付出数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伤亡！
现在死几人十几人，还是未来死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需要犹豫的选择题。
见众人都有些被震住，李洵继续给他们紧发条：
“本王会不断派人以财宝美色前程来引诱你们，一旦有人上当，便等着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本王的军杖硬！不要以为本王只是说说而已，不信的大可以去问云麓寨作坊和护卫营的人，问问他们那里有多少人当众被砍了脑袋！”
这钓鱼执法的办法，是杨进禄提的。
因为考虑到火药一旦面世，必然引起各方势力的觊觎，一旦泄密，己方的火力优势将荡然无存，所以必须将保密工作做到极致。
除了配方比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外，杨进禄还想了另一个补充措施：
让人伪装成北戎或者朝廷的人，对作坊中部分表现不好的工人，技术骨干进行试探，只要他们说出与作坊武器相关的信息，便可获得金银珠宝，美女，甚至是得许以加官进爵。
若利诱失败，则进行刑罚拷打。
总之，敌人可能采用的威逼利诱方式都用上，从作坊到涉及震天雷的军中成员皆在被试探范围内。
一旦有人守不住秘密，便会被抓起来，当众宣布罪名并且斩首，以此杀鸡儆猴。
“当然，若是忠心可嘉，通过了考验，并向上头检举了来威逼诱惑你们开口的人，你们也将得到丰厚的赏赐。”
这个方法虽然在前期确实杀了十来个口风不严的人。
但后来，当他首次在燎原战场上使用了火药后没多久，就抓了三拨前往肃城打听新式武器震天雷的北戎间谍，全是来源于士兵与工人们的检举。
经过震慑的士兵与作坊工人，根本分不清谁是真正来打探消息的间谍，谁是郡王派来试探他们的，只要一碰到，就直接检举。
十几次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哪怕对方说的好处再诱人，他们也不敢冒险。
听到这话的制糖坊工人们，知道郡王所言非虚，衡量了下利弊得失，纷纷在心中下定决心，以后不管谁来问，他们都坚决要闭紧嘴巴。
与虚无缥缈的好处比起来，自然还是活着，并且拥有一份报酬丰厚的好工作比较重要。
见众人神色严肃，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李洵便将几名熬糖的匠户叫到跟前来，吩咐道：
“你们四人都是在制糖作坊工作过的，比起其他人更了解制糖，因此作坊内的所有工作就由你们来负责，有什么建议，也可向本王提出。若能提高工作效率，或提升出糖品质，本王重重有赏！”
“是！”
一个叫温大的匠户沉不住气，有心在郡王跟前表现一番，立刻道：
“郡王，不知那甜菜是何物，可否先让小人等看看？”
李洵让人搬了一筐甜菜丝上来。
温大上前拿起一根甜菜丝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道：
“郡王，这甜菜虽说有些微淡甜，却伴随着一股怪异的气味，熬出糖来，恐怕也风味极差，很难卖出。小人建议，肃城没有甘蔗，倒不如用小麦做饴糖，虽说价格要低廉许多，甜味也不如蔗糖，却可就地取材。”
李洵知道他有心卖弄，倒也不打击对方的积极性，摆了摆手，道：
“本王用甜菜熬糖的办法，来自于万里之外的一位大秦（1）商人所进献，据闻，当地用甜菜可熬出霜糖，且色白，味甘，不带甜菜气味。你们目前只要照做，把控好每一个步骤即可，改进之事，可循序渐进。”
温大顿时红着脸退了下去。
土法甜菜熬糖的整个工艺，分为清洗，切丝，熬汁，压榨，加灰，沉淀，过滤，蒸馏，结晶，分蜜，烘干十一个步骤，历时十余天，最后将会产出废丝，滤泥，白糖与红糖四种主副产品，相比甘蔗熬糖，要复杂很多。
其中每一步，都有许多注意事项，直接关系到最后成糖的品质。
李洵将整个工序分为五段，前头的清洗与切丝没太大技术含量，交由一般仆人负责，后头的九个步骤，则熬汁与压榨为一段，加灰，沉淀，过滤为一段，蒸馏，结晶为一段，分蜜，烘干为一段，分别交由四个有经验的匠户负责。
这样，他们便只需要记住自己的工作步骤与要领，以及仪器的使用方法，并且监督其余工人执行到位就行了。
哪一段出了纰漏，也好追责。
甜菜根窖藏可以越冬保存，时间还很长，并不需要急着将它们全部处理掉。
交待完工作流程，李洵便先让他们拿那些切好的甜菜丝进行分批试验，还专门找了两个识字的小太监，专门负责记录与监督。
安排完这些，李洵便去了一趟云麓寨，察看火药改进情况。
寨子里头和以前没多大变化，李洵一到，便有人立刻飞跑着去通知负责人杨进禄了。
李洵才走进作坊区没多久，他就快步赶了出来。
李洵一看到他就皱了眉。
这个他跟前的首领太监如今又黑又瘦，一个胳膊还用纱布吊在脖子上，很明显是受了伤。
“殿下！”
他想作揖都不行，只能弯腰示意。
“手是怎么回事？”
杨进禄露出了挣扎的神色，扑通跪在地上请罪：
“殿下恕罪，奴才并非有意隐瞒。但奴才这伤不影响做事的……”
李洵亲自把他拉起来，温声问道：
“好端端的，跪什么。这是怎么伤到的？”
杨进禄垂着头道：
“被哑雷炸到的。”
“奴才作为军工坊首领，却没有严格遵守殿下制定的安全规范，实在是惭愧。但殿下放心，那次只有奴才一人受伤，绝对没有伤及旁人！”
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道：
“殿下，杨大人平日里对坊中的安全检查一直很上心的，每天都要亲自去工坊巡查好几次。就是之前一直试验不出合适的火药粘合剂，太心急了，才会忘记遵守安全规范，没等到安全时间就去察看哑雷，谁知运气不好，那蜂蜜粘合的火药它突然炸了，这才伤了手。”
“大人怕您因为他伤残就不用他，一直不敢上报。”
“你家大人伤势如何？”李洵沉着脸问。
小太监道：“炸断了两根手指，胳膊也骨折了……”
杨进禄再次跪下，哀求道：
“殿下，奴才不求加官进爵也不求赏赐，只想能帮殿下继续掌控军工坊！求殿下成全！”
朝廷有规定，残疾者不可为官。
军工坊作为殿下麾下如此重要的司部，用一个残疾的阉人作为总负责人，看起来实在有失体面。
可正因为军工坊如此重要，他才生怕出纰漏，不敢交与他人，怕别人做不好，坏了殿下的大事。
李洵眉头紧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狠狠地往他脑袋上敲了个爆栗子。
这爆栗子还真的挺痛的，杨进禄用完好的那只手捂着额头，有些莫名，还有些委屈：
“殿下……您这是作甚……”
“敲敲你脑袋里的水！”李洵冷声训斥道，“你是本王最信重的人，本王会因为你伤了残了就不用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竟然不上报，不好好休养，你是想整个胳膊都废了？”
呵斥的话，却是满满的关心。
杨进禄感动得泪流满面，一边擦眼泪一边道：
“是奴才想左了！”
李洵把他拉起来，又吩咐人去把城里最好的医官请来给他看手。
杨进禄解了心结，倒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兴高采烈地道：
“殿下，有一个好消息正要向您汇报，找到合适的粘合剂了！干燥快不易出哑雷，粘合力足够，却不影响火药威力，成本还很低！”
这让李洵顿时转移了注意力：
“是何物？”
杨进禄双眼发光，低声在他耳边道：
“醴酒。”
醴酒是这时代的一种低度数甜酒，其中最主要的成分便是糖分，淀粉，水与酒精。
比起蜂蜜，它的造价要低很多，且更容易保持干燥；比起油类，粘合性又要强很多，且因为含有酒精，在烘烤时更容易蒸发水分，在没有火胶棉的如今，确实是非常完美的一种粘合剂。
“可有成品？”
“有，之前试验的还剩十来个。”
李洵迫不及待地道：
“你留在作坊好好休息，等大夫来给你看伤。本王带人去试试！”
火药的颗粒化对其威力提升实在是太重要了。
有了颗粒化火药，震天雷的威力必然会大幅度提升，在战场上使用起来也会更方便。
并且，使用火木仓时不容易再炸膛，到时候便能组建火木仓队了。
那才是真正的骑兵克星！
于是，杨进禄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殿下才来没一会儿，就兴冲冲地带着人跑去后山试验新的震天雷了。
作者有话说：
（1）大秦在古代是指的意大利一代。本文用它来代指遥远的欧洲国家。

第48章
看过杨进禄记载的新式火药， 李洵对这款火药的各方面记录已经较为满意。
亲自试过后，发现其与杨进禄所记载的果然是别无二致。
不仅是不用需要再使用前摇晃，而且爆炸的威力可与重新混合的粉末火药持平， 完全解决了颠簸带来的分层效应。唯一的缺陷，就是引燃的速度变慢了一秒。
颗粒状的火药， 内部结构较为紧实，相比充分混合的粉末状，点燃的速度会慢一些。
仔细思索一番， 李洵觉得还是有必要加一部分桐油。
若油与醴酒一起混合， 会影响粘合度紧实度，倒不如先加醴酒，成粒烘干后， 再在表面浸一次桐油， 再行烘干。
如此， 应该是既有助燃作用，又不影响粘合强度的。
当然， 这只是设想， 到底行不行，还得看具体做出来的成品。
两天后，浸润过桐油的火药做好，李洵特地将两种火药堆放在地上进行点燃观察过， 确实如他所料，浸润过桶油再烘干的火药， 比起只加醴酒的那种， 点燃速度要快很多， 几乎是即点即点燃。
而当它们被装进震天雷的铁壳子里后， 新的火药爆炸速度也快上一两秒， 且威力并不比只加醴酒的差。
抗颠簸程度方面，因为只在表面浸润了桐油，也并未使得火药的颗粒变得松散，所以它不会因为路途颠簸而变散。
至此，完美的颗粒火药配方就完全成型了！
震天雷不管是威力还是使用的便捷性都已经提升到了极致。
接下来就该制造□□了。
枪械制造，是李洵最得心应手的事情。
作为一个优秀的特种兵，对于各种枪械结构，尺寸，作用原理他都可以信手拈来。
考虑到如今的弹药制造水平，他很快就画出了一款滑膛式燧发枪的设计稿，将每个部位所需零件，尺寸画出来，然后叫来杨进禄：
“拿给铁器制造作坊那边，令他们暂停下手中的工作，用最快的速度为本王将这上头的东西打造出来。”
毕竟理论与实际是有差别的，他先前没组装过如此落后的武器，或许制造出的成品会因为某些误差不能使用也未可知，必须得一边试验一边调整，方能编写出规模化，标准化制造的规范来。
杨进禄看着上头形状各异的图案，有些不解：
“殿下，这是何物？”
在最擅长最喜欢的领域，李洵神采飞扬：
“是比震天雷还好用的神兵利器！”
震天雷虽然威力不错，但用投石机投射少了些机动性，用手投，投射距离还是太近了。
这便导致它在使用的时候局限性很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两次攻打北戎用的都是偷袭战术。
杨进禄听到这话，却跟打了鸡血一样。
他如今是一点都不怀疑李洵的话。殿下说比震天雷更好用那就肯定比震天雷更好用。
震天雷的威力就已经够无敌了，比震天雷还好的神兵，那得是何等惊人。
殿下有了这等利器，必将越发如虎添翼，到时候殿下拿下的领土可就不止肃城，燎原与河原三地了！
“奴才立刻就去！”
他兴冲冲地跑去组织人手制造燧发枪零件。
交待完该交待的，李洵又回肃城去了，一方面趁着还有空闲，多少陪伴一下妹妹，另一方面，也检查一下肃城的军政事务。
五天后，杨进禄便让人来禀告，说他要的东西已经造好了。
李洵再次回到云麓寨，便见所有零件已经很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一个托盘里。
组装枪械，他闭着眼睛都能做，短短一两分钟，便将所有零件组装完毕。
铁匠们打造的时候还是比较精心的，并没有出现任何尺寸不合的情况。
一杆完整的燧发枪呈现在眼前，修长的身躯，照门、照星、铳托、铳机等部位都是银色的铁，枪杆，枪托等部位包裹着一层打磨光滑的木头，银色与原木色相配，像极了博物馆里的陈列品。
这倒是让本就是枪械爱好者的李洵起了几分把玩的兴趣。
只是，仔细端详摩挲了一会儿，他便微微皱起了眉头。
“拿火药，药称与几双牛皮手套来。”
“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对？”
杨进禄关切地问道。
李洵摇了摇头，没有答话，他只好按照吩咐去准备东西。
杨进禄很快将他需要的东西拿来了，李洵来到宽阔的室外，找了几个木头靶子，站在了一百米多米外，然后让所有士兵都退下，身边只留了杨进禄一人。
他先打开燧发枪后端的火药池盖子，将已经分装好的少量火药倒入其中，关上盖子。
然后将枪身竖起来，把大量弹药倒入枪管，抽出通条插到底反复几次，然后戴上几层牛皮手套，举平枪身，扣动扳机。
枪体内部的燧石相互撞击，尾部冒出大量火焰，只听嘭地一声响，枪管的火药被推了出去，一百多米外的木桩木渣横飞。
杨进禄大为惊叹：
“殿下，神了！这么□□，竟然能打中那么远的东西，要是个人，还不得皮开肉绽脑袋开花！而且这比强弓的射程还要远些，却毫不费力！”
作为李洵专门设计的滑膛式的燧发枪，它克服了早期燧发枪射程短的劣势，有效射程在一百五十米以上，若不要求精度，则可以达到三四百米。
杨进禄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优越之处。
它的有效射程明显比强弓还要略长一些，但关键是它不像强弓一样，需要射手的臂力异常强健，且需要全力拉弓，才能保证一百多米的射程内有极强的穿透力，能对中箭者造成有效杀伤。
训练有素的强壮弓手，在使用强弓的时候，最多发出十二三箭，手臂便会脱力，这玩意儿却轻轻松松就打出去了。
那还不得想打多少次就打多少次。
强弓的射程尚且不如这神兵，一般的弓箭就更比不上了。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这东西若拿到战场上，必然所向披靡。
而且，火药可比造弓箭省钱省时太多！
想到此处，杨进禄看着这陌生武器的眼睛都在闪光，恨不得马上就批量产出几万把来。
但他的主子脸上却丝毫没有喜色，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射击。
杨进禄不明所以，只得在旁边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忘记数李洵发射了几次，突然砰地一声巨响，李洵手上的神兵突然炸开。
“殿下！”
杨进禄紧张地跑上去，然后便见李洵微微皱眉，将手上的几层已经炸烂的牛皮手套脱下来扔掉。
即使隔着这么厚的手套，他的两只手还是伤到了，整个掌心都是血。
“殿下……殿下你的手！”
杨进禄惊恐极了，他生怕自家主子出个什么意外。
李洵面不改色，前世他受过的伤多了去了，对疼痛的忍耐力很强。
“不用担心，我早有防护，只是一点皮外伤。”
杨进禄听他这话，便明白他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心中又担心又生气，忍不住哽咽着责备道：
“您既然早知如此，为何不让其他人来试！偏要以身犯险！这手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可怎生是好！”
说着说着，便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抹起了眼泪。
李洵见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哭起来，有些窝心又觉得有点好笑，温声安抚道：
“本王有所预料，自然知道如何防备，若换了其他人来，伤势便远不止如此。好了别哭了，本王心里有数，一点皮外伤，几天就好了。”
杨进禄却不肯信，赶紧跑着去喊大夫，等大夫确定了只是皮外伤，李洵清洗了伤口，上了药，他的情绪才平静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强调：
“殿下，以后再不可以身犯险！”
李洵点点头，屏退左右，只留了杨进禄说话。
“这东西叫燧发枪，威力你看到了，但我们如今的制造工艺有问题，所以才会像刚才那样炸膛。本王不让别人试，只是不想造成无谓的伤亡，也不想过早泄密，或者在军中引起恐慌。”
一开始他是没发现这枪有什么问题的，但稍微把玩了一会儿，他便发现枪管上有一道衔接的缝，虽然已经打磨得很平滑，却还是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同。
当时他就意识到，这枪必然会炸膛。
所以他没有让其他人来试，使用的时候也没有瞄准，就是因为担心造成更严重的损伤，或者让士兵们以后对这枪产生恐惧心理，不敢使用。
杨进禄见他是要与自己商量正事，也不好再纠结于李洵刚才的以身犯险，而且，殿下所说，也确实是一件顶要紧的事。
“还请殿下详细指示，奴才好叫工匠们改正。”
李洵却摇了摇头：
“目前本王也没什么好办法。”
这是冶炼技术的问题，不是他的专长。
“先前你说，有个工匠想到了用铁丝网筛制颗粒火药的办法？”
“是。奴才已经赏过了。”
先前做颗粒化火药时，大家一开始只能手搓，效率低不说，大小也难以统一。后来有个工匠便想了这法子，立刻便被杨进禄采用了。
想到殿下说要奖励敢于创新的工匠，他当时还赏了那工匠十贯钱。
李洵却道：
“将所有工匠召集起来，本王要再赏。”
杨进禄不明所以，却还是立刻照做了。
当日下工的时候，所有工匠便被聚集起来，李洵站在台前，道：
“本王召集尔等来此，是要嘉奖一人，并宣布一些新政。”
所有人不明所以，你看我，我看你，当着郡王的面却不敢随意交谈。
李洵继续道：
“工匠范三郎，上前来。”
那位叫范三郎的工匠，小心翼翼地走上台前，刚要跪下行礼，却被李洵拦下了。
李洵朝身边的亲卫点了点头，亲卫立刻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抱了一筐钱上来。
李洵这才对众人道：
“本王已经听你们杨大人说过了，范三郎想出了铁网筛制火药的法子，极大地提升了制造火药的速度，对坊中贡献很大，因此，本王特嘉奖其赏钱一百贯。”
他挥了挥手，亲兵便将那一筐钱递到了范三郎手里。
天降横财，范三郎整个人都傻了。
底下的数百大小工匠却是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就算是地位最高的大匠，一个月也只得三贯钱的工钱，而大匠，每个工坊仅仅只有一个。
李洵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道：
“大家勤动脑，但凡提出的建议有助于提升效率，或武器威力，或解决了技术难题，本王都将重重有赏！”
说着，当众宣布了技术创新奖，其奖金最低十贯，最高一万贯。
一万贯这个数字，狠狠地刺激到了台下众人。
一个几口之家，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地种地，交了税，刨除种子，畜力与自家嚼用，最多就能存下个三五贯。那还得是风调雨顺，自己家有几亩地，不能全靠租的情况下。
一万贯，得存几千年。
而这，仅仅只需要一个新点子！
就算拿不到一万贯，能拿个最低档次的十贯，或者稍高档次的百贯，也足够家里宽裕地过好些年了！
看着众人激动的模样，李洵当场宣布了一项万贯悬赏的技术难题——
打造出一个口径不超过一寸，长度不低于二十寸的圆管，必须一体成型，厚度不超过十分之一寸，内里光滑，且高温不变形，铁锤重击不碎裂。
验收合格，立刻奖励一万贯。即使未能攻克全部难题，能达成部分，也能奖励一百贯到几千贯不等的奖金。
工匠们当场便冥思苦想起来。
“这么长的管子，又很细，还得内里光滑，如何能一体成型？”
“是啊，而且管子那么薄，怎么可能做到高温不变形，重击不碎裂？”
“太难了！”
“不难能值一万贯？”
“对！一万贯，再难也得想出来！”
被这一万贯吊着，众人的创新热情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
李洵之所以会如此重金悬赏，便是因为经过初步试验，他已经充分意识到那燧发枪的问题所在。
以如今的冶铁技术，造出来的成品，炸膛率会高达百分百。
这一方面是因为冶铁的技术不达标，杂质含量高铁质较脆，且制造出的枪管经过瞬间高温后很容易变形，影响弹道，弹药不能顺利推出，便会造成炸膛。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目前无法造出一体化的枪管。为了保证枪管内部能打磨平滑，枪管只能和震天雷的外壳一样，分成两半制造，等将内部打磨平滑后，再焊接在一起。
这几方面的原因叠加起来，可以说每一支枪都必然会炸膛，区别只是使用次数多少的问题。
若造火门枪，炸伤的便是士兵的手指手掌，这种能瞄准的燧发枪，则会在炸膛的时候炸伤他们的眼睛，甚至是炸泼脑袋伤及性命。
那都是满腔热血忠心追随他的士兵，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妻儿老小兄弟姐妹在等着他们回去。
他不能明知道炸膛率那么高，还执意用他们的手指，眼睛，甚至是性命去为不成熟的武器献祭！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推出这种不成熟的武器。
为了制造更安全的枪，他必须让工匠尽快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便是提高冶铁精度，并且能保证高温下不变形。
第二则是，如何才能打造出一体化而非焊接的枪管。
这两大问题，不管能解决哪一个，或者其中一个方面，都能获得高达千贯的奖励。
除了在军工坊内部悬赏以外，他也在肃城，燎原与河原张贴了这一悬赏令，甚至还招来了商贾，让他们去各地行商的时候，也帮着他宣传这一悬赏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只能将这交给百姓们的智慧。

第49章
在肃城待了几日， 河原并没有军情传来。
李洵不放心，派人快马加鞭去了一趟河原询问情况，得知那边很太平， 百姓们正忙于秋耕，而伍汲带人一直对河原北边的阿拉坦仓旗， 以及东边被北戎占领的河陵郡都派了人监视，没有任何兵马粮草异动的迹象。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耐心等着他们来。
因此， 李洵也没急着回去， 只让厢军带着民夫继续往河原运震天雷。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又让人带了话回去，令工曹主簿协同守军一道， 把那些俘虏来的北戎士兵用起来。
如今百姓们忙着秋耕， 根本没那么多人手加固城墙， 那些北戎俘虏饿了这么些天，每天都只能喝点粥， 也很难造成什么大的乱子了， 可以将人赶到东边去加固防线。
毕竟，河原东边就是被北戎占领的河陵，中间隔着一道分界线一般的高原小尾巴，这一道高地若不好好守住， 被北戎军占据，便会有些麻烦。
驻守他是一开始就派了人的。
如今既然局势暂且稳定， 便不妨把防御工事和上去的路修好， 也便于运送武器。
那些北戎兵身强力壮， 哪怕饿了好些天， 也是挺好的劳力。不合理使用， 倒是浪费养他们的米面。
李洵这一道命令，顿时让河原以东，多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数以千计的北戎壮丁，被鞭子和刀箭驱赶着，挖土挑土抬石头，热火朝天地做起了修路的活。
这苦活磨人，连日没吃饱饭的北戎兵哪里熬得住，时常便有人做不动，被监督的士兵们鞭子伺候。
听说了这件事，许多河原百姓都跑去看。
一开始，还有人因为仇恨想要冲上去报仇，却被劝阻下来。
“郡王说了，让他们一死了之那是便宜了他们，这些北戎兵给大家带来了那么多年的苦难，就该让他们好好感受大家曾经的痛苦，给咱们做活赎罪！”
众人听着这话，再看那些北戎兵们衣衫褴褛，瘦了一大圈，做着最累的活儿，还要时常挨鞭子，渐渐便觉出了几分解气。
杀他们确实没意思，一刀下去，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了，还不如让他们活着天天受折磨！
看得久了，不仅解气，连胆气也壮了。
北戎兵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们那么多人，还不照样被郡王给抓了，如今为了一口饭，老老实实干苦力活，鞭子打在身上一样的哭喊求饶。
同是中原人，郡王的兵能杀北戎兵，他们也能杀。
没多久，不管是军中士兵还是城中百姓，对北戎兵的恐惧都降到了谷底。
而这些北戎俘虏们，自然是备受煎熬，唯一支撑着他们的希望，便是当时有人能逃出去，向汗王报信，这样汗王就能很快发兵河原救出他们了。
事实正如他们所期盼的那样，当日河原城确实有北戎人逃出去了，而且还不少。
那日，河原城被大启官军占领，守军全部伏诛的消息半夜传来时，众多北戎人便什么都顾不得，一窝蜂地往北边的城门跑。
谁知那时候北边的城门也被占领了，但守城的官军却放了话，留下全部财物，便可放他们出城，否则格杀勿论。
在几十个奋起反抗的北戎人被无情射杀后，所有人只能忍辱负重，交出全部财物，兵器，牲畜，身无长物地被赶出城去。
毕竟在这样的情况下，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
当然，逃出去后，他们首先想的，便是去最近的阿拉坦仓旗报信，率领戎族勇士回来报仇，抢回自己的财物。
三十余年的时间，让他们早已习惯了凌驾于中原人之上，如今本该是奴隶的存在，竟然杀了他们那么多士兵，夺走了他们的全部财物，这对他们来说，既是血海深仇，也是奇耻大辱。
然而，想象很美好，现实却无比凄凉。
戎族以游牧为生，帐篷是时刻放在车上的，只要附近的牧草吃得差不多了，车一拉，牛马羊群一赶，便迁徙到其他地方去了。
失去了马匹，也没有粮食和武器，在茫茫草原上，他们走路只能靠一双腿，遇到野兽也只能捡起石头与树枝抵御，东逃西窜之下很快迷失了方向。
在地广人稀的草原上，要找人报信实在是很艰难。
足足花了十多天时间，他们以草原上的野草野菜为生，间或捉几只老鼠果腹，四处搜寻，这才找到阿拉坦仓旗的人报了信。
消息一级级上传，等传递到北戎王庭乌苏乌台时，都已经是河原城被占领二十天后了。
收到消息的不只是北戎汗，还有北戎城中的其他贵族。
河原这种中原沃土，自然是哪一方势力都想分杯羹的，许多实力强大的家族，都有分支人员在河原。
先前燎原的那一场败仗，考虑到不能动摇军心，没有广泛传播开来，因此对许多人来说，河原被夺十分突然。
打惯了顺风仗，却突然败得如此惨烈，无异于狮子遭到了兔子的挑衅，个个暴跳如雷。
“大汗，这次必须给那些中原两脚羊一个惨重的教训，让他们知道咱们戎族是不可战胜的！”
“对，必须重兵出击夺回河原，最好能把燎原也占下，杀光他们城里的人！让那些两脚羊好好记住挑衅咱们的下场！”
“没错，必须屠城！血债血偿！这还可以震慑其他战线，叫那些中原的软骨头将领吓破胆，直接开城门投降！”
北戎汗阿古达木看着众人义愤填膺的面庞，目光冷凝，脸色却很平静。
他点了最器重的儿子之一的哈丹□□：
“哈丹，你怎么想的？”
哈丹□□也是一脸战意：
“父汗，儿子请求作为此次出兵的主将，为父汗夺回河原！”
北戎汗心中失望不已，目光逡巡了一圈，落在了人群中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另一个儿子乌力罕身上。
“乌力罕，你说呢？”
乌力罕是中原奴隶给他生的儿子，却是从小就智谋超群，战场上也敢拼敢杀，后来渐渐走入他的视野之中，被他重视起来。
乌力罕长着一张比一般北戎人更清秀精致的脸，身躯也比一般北戎勇士要稍微单薄一些，大约是为了看起来和其他人的差别不那么大，他年纪轻轻就蓄了一脸络腮胡子。
被父亲点名，他一脸沉静地站了出来：
“回父汗，儿子不赞同此时攻打河原。”
阿古达木心中舒了口气：
“哦？具体说说。”
乌力罕道：
“据儿所知，巴根将军之所以在河原与燎原连续惨败，并非因为那些大启官兵有多勇猛，而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一种叫做震天雷的利器。此物杀伤力巨大，令我方数万戎族勇士送命，在我方未曾想出克制之法前，不宜妄动兵马，否则只能白白损失人手。”
哈丹□□立刻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胆小鬼，我看你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震天雷，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可怕，那李洵小儿便不至于屡次偷袭！我戎族几万铁骑，还怕踏不平河原城？”
乌力罕虽说没有针锋相对的强硬语气，却也没有退缩和改变主意的意思：
“四哥真的认真了解过震天雷是什么东西吗？其落地有巨响，会导致大范围惊马，且其中飞出暗器无数，一枚投下来，方圆十余丈内的人马都无法生还。若非如此，我戎族数万勇士，何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中原人本就擅长守城，又有此利器在手，河原还背靠大启辽阔疆土，你要如何拿下？”
这话令在场的其余北戎贵族为之一肃。
“那震天雷当真如此可怕？”
乌力罕点了点头：
“燎原战败后，我曾秘密派人到河原驻军之中问过巴根将军，也问过燎原战场上少数生还的将士，皆如此般说辞。”
“自燎原一战后，侥幸生还的将士也因那震天雷夜夜噩梦，再无斗志。此等诡谲兵器，众位绝不能轻视！”
阿古达木给了乌力罕一个赞许的眼神，对众人道：
“中原人有句老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一点上，你们要跟乌力罕好好学学，别总以为戎族铁骑就是无敌，中原人再弱，也占据着广阔江山上千年，人多又地大物博，造出新的兵器根本不奇怪，各位绝不能对这样的对手掉以轻心！”
哈丹□□为自己刚才无知的话语涨红了脸，心中狠狠地记了乌力罕一笔。
而众多北戎贵族，能执掌辽阔疆土，在草原上呼风唤雨，也并不都是傻子。
各旗的兵力都很珍贵，明知道打不赢，谁愿意凭白消耗己方的实力。
大多数人，都不再提攻打河原的话了，甚至有些忌惮。
“大汗，这震天雷如此可怖，鼎德一线的将士们，岂不是很危险？”
这话一出，众人都担心不已。
乌力罕站出来道：
“各位叔伯放心，鼎德一线尚未出现此类兵器。据我所知，此兵器是那就藩肃城的慎郡王独创，以他与大启朝廷的关系，应当不会将此物献给大启朝廷。”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哈丹□□毕竟年纪轻，从未遇到过如此憋屈的事，此时尚且有些不甘心：
“可是父汗，那慎郡王杀了我们两万多勇士，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阿古达木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依旧愤愤不平的儿子一眼：
“你与他争这一年两年做什么，等我戎族大军攻破鼎德一线，过了清河，直取京城，还怕那大启的皇帝不把慎郡王交由我们处置？”
“大启那些软骨头皇帝，抵御外敌未必得力，斩杀内臣倒个个是好手。”
想到三十多年前，西戎北戎族诸部联合兵临城下，大启皇帝为平息战端，不仅割让了众多领土与西戎北戎各部，还斩杀了一位抗戎名将平息众戎族部盟的怒火，哈丹□□心中的那股怒气慢慢被安抚下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确实不应该与那慎郡王争这一两年。
其余人也都不再提攻打河原一事。
毕竟大家都不傻，不可能放着脆弱的鸡蛋不去打，偏要去撞石头。
攻打燎原本就是为了出其不意，如今已经失去了这个效果，自然也没有再打的必要。
已经损失了两万多的兵力，其余的得留着支援鼎德一线，或者做其他部署。

第50章
“郡王！制糖坊的廖管事求见！”
廖管事名叫廖泽田， 原本是李洵身边的一个随从，是原主开府后，从外头采买的小厮。
原是流民出身， 一家子活不下去只能自卖自身，原主当时要选跑腿的随从， 见其生得眉清目秀，人也机灵，便放在身边使唤了。
这廖泽田为人上进， 还自己学了些字， 原主见后，便让他闲暇跟着府上的管事读书习字，多年下来， 倒是能写会算。
这次李洵需要人帮忙管制糖坊， 见他识文断字， 又跟在身边多年，且是一家人老小都跟着来了肃城的， 比较牢靠， 便点了他去做制糖坊的管事。
如今廖泽田过来，想必是制糖坊那边有了进展。
果不其然，这廖泽田一进来，便喜气洋洋地道：
“郡王， 按照您的指点，咱们这次制糖一次便成功了， 两百斤甜菜， 出了八斤霜糖， 十斤黄糖， 皆是是甜蜜无比， 毫无异味！”
说着，便呈上了两个白瓷小罐子，让李洵验看。
李洵打开其中一个罐子，里头是一种颜色不算很白的那种白糖，与后世的没得比，但与原主记忆中的霜糖已经是差不多的成色，颗粒较细，也很干爽。
另一个罐子里则是红糖，此时称作黄糖，质地要湿润一些，杂质含量较多，但也是一打开就闻得到一股甜香味。
李洵正打算尝尝味道，身边随侍的小太监立刻上前：
“郡王，让奴才先试。”
王孙贵族，出于谨慎，不管吃什么都得先有人试毒。
皇帝将李洵视为眼中钉，他自然也不会托大，点点头让小太监先试过了，确定安全，自己再尝。
小太监尝过，当时就笑着道：
“奴才吃着，咱们自家糖坊产的这糖，比宫里的霜糖还要甜！”
廖泽田也道：
“公公说得没错，咱们自家产的糖确实甜度更高，想必会比南边的霜糖更卖得上价！”
李洵也试了试，果然甜度很高。
叫他看来，倒是南边的蔗糖更清爽一些，甜菜糖因为甜度更高，有些发腻了。
不过，千人千味，他也不确定自己与他们的味蕾，谁更大众一些。
索性叫人在府里拿了一罐霜糖，又拿了一罐制糖坊产的白糖，叫了二十多个下仆来品尝。
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都认为制糖坊的糖更好吃。
七公主看他们尝得热闹，也跑来跟着尝了下，倒是和李洵的意见一致，觉得府里的霜糖味道更清甜一些。
如此，李洵恍然大悟，对于此时的绝大多数人来说，甜是非常奢侈的味觉体验，糖自然是越甜越好吃。而他和七公主，从小接触的甜食比较充沛，便更能体会到其中的细微差异。
而且，即使是七公主也说，两者各有所长，并未有高下之分，只是她更喜欢宫中的霜糖而已。
这样一来，李洵对自家制糖坊出产的产品定位便心中有数了。
产品没问题，接下来要做的自然就是招经销商了。
“婉儿，等制糖坊再熬一个月的糖，你就让人去城中的商行里放出消息，就说郡王府的王庄出产了一批霜糖与黄糖，分别作价八十文与八文一两，十斤起批，三百斤封顶，欲购从速。”
七公主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八十文？”
一旁的廖泽田也道：
“郡王，市面上的霜糖两百文一两，还经常缺货……”
李洵知道廖泽田的意思，他是觉得在霜糖如此紧俏的市场环境下，这价格定得实在太便宜了。
他微笑着反问两人：
“你们觉得在各大郡县都开个店卖糖，需要多少人手与成本？”
廖泽田愣了好一会儿，才羞愧地道：
“是小人鼠目寸光了！”
七公主也是一脸恍然大悟。
李洵道：
“明年开始，肃城会大规模产糖。本王要的不是赚尽所有利润，而是要将肃城的糖尽可能多地销出去，占领全国的行市。”
糖的产量一多，价格上必然会下滑，只有给中间商们留足了利润，他们才可能更卖力地帮忙销售。
如此一来，肃城的制糖业才能形成规模。
等制糖业发展起来，每个制糖作坊都可以提供许多就业岗位，更关键的是还可以带动农业。
他算过一笔账，即使他以小麦同等的价格六文钱一斤收购甜菜，白糖的价格低至七十文一两，刨除人工等各种成本，也依旧能保有百分之两百的利润率。
哪怕以后价格下滑，他压缩一下中间利润，也依然能将甜菜维持在4-5文一斤的收购价。
甜菜最低亩产都有一千斤，而小麦只有一百来斤，以耕种为生的百姓，家庭收入少说都能提升三五倍。而且作坊里大量收购的柴火也能让一部分百姓多一些收入。
零零总总算下来，让肃城百姓的生活质量全都提升一两倍是没问题的。
这才是他发展制糖业的最大目的所在。
想到此处，他又对廖泽田道：
“作坊里出产的每一斤糖，都关系到肃城糖的声誉，廖泽田，你一定要把控好每一锅糖的品质，绝不允许任何不合格的糖流入到购买的商人手中，明白吗？”
廖泽田顿时觉得肩膀上担着极重的责任。
可他也听出来了，郡王说了明年制糖坊的规模还会扩大很多倍，他若能把今年的糖制好，明年的制糖坊总管事之位非他莫属！
“郡王放心，小的一定尽心竭力监督大家，绝不让他们出任何纰漏！”
心中却是暗下决心，得好好制定一套办法，让所有人都紧紧皮，熬糖的时候每一步都得按照郡王的要求来，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
制糖坊顺利产出了糖，李洵又去作坊里看了一次，见众人都已经熟练掌握了每一步的要领，便启程回了河原。
一回到河原将军府，他就召来了林乐庆，询问道：
“犒赏仪式筹备得如何？”
林乐庆道：
“要用的东西全都准备完毕，随时都可以进行。”
李洵道：
“那便将时间定在后天。先跟将士们说一声，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是！”
林乐庆领命而去。
李洵又将程虎叫来，让他带着人在城里好好把即将举行全军犒赏仪式的事宣扬出去。
一切准备就绪。
第三天上午，除了各大城门的基本防御以外，全城八千多将士全部集中在了郡城中心商业街的一块空地上。
知道要举行犒赏仪式，会上台领取奖赏，大家都穿上了最齐整的铠甲，提前将自己的军刀长枪等武器擦得锃光瓦亮。骑兵们更是连自己的马，也提前把毛梳得又顺又滑。
八千余人整整齐齐地踏着步子从各个方向往郡城中心汇聚，威风凛凛又朝气蓬勃的军容军貌让全城百姓耳目一新。
得知这些士兵们是去参加犒赏大会，而且犒赏大会还在城中心的广场处露天举行，大家基本上都忙完了秋耕，没什么事干了，便都兴致勃勃地赶过去看热闹。
只见整个会场装点得大气又庄严，年轻尊贵的郡王身穿银甲站在高台之上，而八千多的士兵整齐地集结于台下，虽然个个神色兴奋，却鸦雀无声。
郡王朗声道：
“河原一役中，尔等奋勇杀敌，光复故土，立下不世之功，理应受到所有大启子民的敬重，因此，本王今日特在此对你们进行犒赏！便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是我大启子民的榜样！”
听着这话，周遭围观的百姓们都以崇敬的目光看向在场的士兵。
“郡王说得对，得感谢这些兵！他们是解救我们的英雄！”
有人振臂高呼：
“英雄！感谢英雄！”
想着曾经的苦难，与如今的好日子，百姓们感触很深，心中也是发自内心地感恩着郡王与他手下的士兵，于是，许多百姓一起大声呼喊起来：
“英雄！感谢英雄！”
呼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繁多。
听着这样的声音，所有士兵热血沸腾，心中充满了豪情。
他们从未如此刻般感觉到自己肩上的使命是如此光荣，他们在郡王的引领下，保护了这么多百姓，成为了百姓心中的英雄！
见现场气氛高涨，李洵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继续道：
“本王向来有过必罚，有功必赏，此战斩获丰厚，众将士立下如此大功，理应厚赏！接下来，请念到番号的队伍上台领取犒赏！再由队长按个人功勋分配奖励！”
士兵们脸上纷纷露出兴奋又期待的神色。
李洵身边的亲兵从旁边的一栋酒楼里抬出一大筐钱摆在台上，另一位亲兵则端端正正地站在台上，拿出卷轴开始唱喏：
“燎原守军，十二营一都七队，杀敌三人，赏钱九贯！”
话音落，一队十人的兵整齐地跑步上台，其队长从护卫营亲兵手中接过九贯钱，朝着李洵抱拳一礼，高声道：
“谢郡王！”
李洵微微点头，该队长回列，带着钱和自己的兵跑步离开台子，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亲兵继续唱喏：
“燎原守军，三营二都一队，杀敌四人，赏钱十二贯！”
每念到一个队伍，该队便跑步上台领奖，致谢后再整齐地跑步回到自己的列队中。
一切都是那么秩序井然，令围观百姓们耳目一新。
“他们连跑步都好整齐啊！不愧是郡王的兵！”
后来人们便开始惊叹于士兵们得到的犒赏的丰厚程度，因为赏钱是由低往高念的，越到后头，上来的队得到的赏钱便越多。
到后面，念到护卫营的奖赏时，甚至有些队得了一百多贯的。
看着士兵们手中那抱都快抱不住的钱串子，百姓们咋舌不已。
“天哪！一百多贯，每个人分十几贯！这一下子就顶咱们好几年的收入了！”
“之前就听说郡王对手下的兵大方，但我没想到能大方到如此地步！”
“也未见得吧，只有护卫营领的钱才多，燎原守军就没那么多……”
“蠢不蠢，虽然护卫营是郡王亲兵，一个首级确实要多一贯钱，但主要还是因为人家杀敌多啊！”
算明白了这笔账，百姓们更是心动不已：
“杀一个北戎蛮子就三四贯，弄得我都想去当兵了！”
“就是，这也太划算了！要是杀上几十百来个蛮子，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难怪听说郡王手下的兵特别好娶媳妇，他们打一仗就这么多犒赏，平时最低也有七百文一个月的军饷，手头如此宽裕，谁家的姑娘不想嫁！”
“郡王手下的兵吃得也好呢，我听说他们不仅顿顿吃干的管饱，还经常都能吃肉！”
“难怪一个个都长得这么壮实！”
“在郡王这么宽和大方的主公手下当兵，是真的好啊，吃得好穿得好，还能发家致富……要是郡王能招兵就好了！”
“对啊，这年头哪里不危险，还不如去军中拼一把！跟着郡王，只要好好干，不愁发不了家！”
“危险也不怕，郡王非常看重战后抚恤。听说这次进城后，最先发的就是死伤抚恤。每个战死的兵，首先就给家人三十贯钱，家中老人孩子每个月还另外发钱，家眷还能到军中安排工作，比普通人过得好多了。”
“这样看来，跟着郡王当兵是什么后顾之忧都没有，可当真是热血男儿的绝好去处！”
一场犒赏大会，让郡王手下士兵的优厚待遇在全郡上下迅速地传扬开来，弄得是人心浮动，尤其是正当壮年的男人们，个个摩拳擦掌想进郡王的军营当兵。

第51章
有犒赏大会上诸多的活招牌树在那里， 接下来的招兵非常顺利。
大半个月时间，便已经招募到了一万三千余人的壮丁。
每人十贯钱的安家费一发下去，十天后， 所有人便要统一入营了。
一万三千余人的新兵，相当于手下的兵员人数直接扩充了近一倍。
这就意味着有许许多多的队长， 都头，营指挥使的位置凭空诞生。
护卫营众多士兵不由得心生期待。
以前护卫营扩编，以及收编燎原守军的时候， 护卫营中已经有不少人被提拔出去做小头领了。
跟着郡王打了好些场仗， 他们其中绝大多数都积累了军功，此次提拔，必然有他们一份。
事实确实如他们所想， 没过多久， 调令告示便下来了。
按团体功勋算， 功勋最卓著的前二十个队，其队长全都被提拔成了都头， 其手下的队员， 也成了他们手下的队长。
功勋靠前的其余一百多个队，其队长则被升任成了副都头，其手下兵丁，也升任成了代队长。
如此， 护卫营功勋靠前的一千多人，完成了一次整体性升迁。
新兵的基层头领都来自护卫营， 这将最大限度地保障新兵对李洵这个郡王的忠诚， 并且能一脉相承地继承护卫营的训练方式与军队风气。
当然， 这对集体功勋排名靠后， 个人贡献却相对较高的士兵来说并不公平， 对燎原守军也不公平。但世界上本就没那么多绝对的公平可言。
采取这样的升迁方式，为的就是让士兵们明白集体协作的重要性。
在作战的时候，他们每一个队是一个整体，只有所有人一起全力协作，才能发挥出10个1相加大于10的效果。卓越的个人，只有带领同伴一起成长，才能得到升迁机会。
这样的方式，将非常有利于军队整体战力的提升。
也在告诉众人，只有先进入护卫营，成为郡王的直属兵，才能有更多升迁的机会。
这将提高全体将士对直属护卫营的向往与护卫营本身的荣誉感。
不过，实际上众将士尤其是燎原守军，并没有觉得多么不公平。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跟随郡王的时间非常短，资历上和护卫营没法比。
从资质来说，护卫营原本就是禁军出身，哪怕是最下等的禁军，也是从各地优中选优选出来的，体格等先天条件本就比他们好。
再者，郡王的护卫营士兵，也并非是凭白就得到了如今的功勋，作为郡王手下最精锐的兵，他们经受了最严苛的训练，打了最危险的仗。
护卫营优先升迁，他们是服气的。
而且，郡王也给了其他人向上爬的机会。
因为紧随着调任令公布的，便是关于其他人的安排。
首先便将那些个人功勋较高却没能调任到新兵营的，队长升任副都头，普通兵升任代队长，直接选进了护卫营。
而燎原守军中的普通士兵，也将通过考察基本功的方式，选一千多人填入护卫营，由那些代队长与副都头们统领。
护卫营中，公示栏前挤满了人。
在得知上头的消息后，众多基层士兵们都兴奋不已，尤其是那些后来被扔垃圾一样扔到护卫营的两千士兵。
当初得知被选入郡王的护卫营来北疆，大家都跟要上刀山下油锅一样害怕。
可谁能想到，进了郡王的护卫营待遇竟然如此优厚，短短大半年时间，他们不仅拿到了曾经在禁军中根本无法想象的军饷与赏赐，如今还升了官！
“跟郡王来北疆真是来对了！”
“对啊，我都没想到我这辈子竟然还有能升官的时候！”
“跟着郡王干，真的是前途无量！”
“郡王对咱们这些直系兵，果然才是最好的！”
众人都兴奋不已。
连那些平日里最严肃的上官，脸上也挂上了克制不住的笑容。
明天就要上任。
这一天，郡王专门给了他们一天假，军中还提供了酒，可以用外面的市价买来喝。
众人手里都不缺钱，自然是要喝个痛快。
如今的酒度数低，敞着喝也很难喝醉。
到了庆祝的尾声，见许多人已经被升任的喜悦冲昏了脑袋，此时一个功勋卓著的队长站出来对聚在身边的队员道：
“我知道你们很高兴，但咱们也不能得意忘形！别忘了，你们都还是代队长，而我也只是副都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咱们若是训不好新兵，你们的队长可能被其他人取代，而我这个副都头，脑袋上也随时可能再空降一个都头！”
听到这话，不仅是他手下的队员们心中立刻生出了紧迫感，连旁边的其他人，也都把这话听进去了。
他们这次升任，也确实太过容易了。
他们其实也才跟着郡王打了几场仗，单论个人功绩，真没到可以升迁的程度，这完全是沾了身在护卫营的光。
所以，他们的位置也不如那些前二十的队稳当，必须做出更多的成绩，才能真正稳住自己的位置。
想到自己头上的代字和副字，这些即将升任的下层小头领们纷纷暗下决心，等到了新兵营，一定要按照自己在护卫营学到的本事，好好把新兵训出来！
而那些功勋排名前二十队的护卫们，也同样没有掉以轻心。
他们比普通士兵更早意识到郡王此举的深意，聚会一开始，便有原本的队长出来训话：
“别以为成了正式的队长就十拿九稳了。可别忘了，咱们护卫营三月一次的考核，新兵营中大概率也会照搬过去。若是手下的队员在考核中成绩不好，被打成厢兵，你们这些队长也会成为厢兵队的一员！从优等兵降为厢兵，到时候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这些功勋很高的队，大都是原本的优等兵，听到这话自然是不服的。
“那队长您就要失望了，咱这辈子都不会去当厢兵！”
“对，咱们可是护卫营的优等兵，咱带出来的新兵蛋子也必须得是优等兵！”
见手下们都有了这层觉悟，训话的队长很是欣慰：
“这就对了！咱们可是优等兵，怎么能满足于一个小小的队长，大家都要记住，上头还有那么多都头头上都还有个副字呢，营指挥使的位置也空着。这些都是咱们的机会！”
众人举起酒杯，雄心万丈：
“朝都头，营指挥使进发！”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护卫营许许多多即将升任的士兵之间。
为了保住现有的职位，为了更进一步，第二天，到新兵营上任的众多小头领，心中都非常有紧迫感。根本不用人催促，就格外用心地带起了新兵，自己不明白的，便立刻积极去请教上官，谁都不甘心自己带的队伍落后于人。
站在校场外，看着热火朝天的训练场面，林乐庆佩服极了：
“郡王这一招实在高明！都不用咱们再说什么，这些小子们便干劲十足！”
李洵微笑着看向他道：
“那本王也得给你上紧了发条，若新兵营在半年后没有足够的成绩，你这新兵营副将一职，也是坐不稳的。”
林乐庆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家主君说了什么。
他……他资历最浅，竟然是三个营指挥使里最先升官的。而且一升官，就直接掌管了整个新兵营。
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喜悦来，他郑重地抱拳一鞠躬，行了个军礼：
“殿下！属下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一定尽心竭力，将这些新兵训成精兵！”
李洵点了点头，接着道：
“伍汲也会和你一样被升为副将，但他的主要精力依然会放在情报相关工作上，日常事务方面你得更尽心一些。”
林乐庆毫不犹豫地答了是，虽然这次他是和伍汲一起升官，并且是同样的职位，他心中却并无任何芥蒂。
因为他很清楚，伍汲虽然时常不在军中，自己却经常在郡王身边鞍前马后，并且带兵冲锋陷阵，但伍汲的贡献绝不比他少。
从剿匪到河原一役，哪一战都少不了伍汲的情报，于敌区探取情报九死一生，有时候甚至比直接上沙场还危险。而且河原之战中，南城门也是伍汲亲自带兵攻下来的。
伍汲和他一起升任，他心服口服。
见他神情并无异样，李洵心中很满意。
林乐庆来了北疆后，从剿匪与攻打两城，都一直跟在他身边。日常事务方面他也时常点拨，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无论是军功还是能力，都足够将他放在一军副将的位置上。
而伍汲同样是他不可或缺的重要臂膀，从能力到贡献值都不输给林乐庆，这提拔一事上，自然也少不了他。
最开始跟着他的三个营指挥使中，唯一剩下的便是王常青。
他在战场上建树很少，却是资历最老的。如今军队规模也已经扩大，李洵不可能每支军队的三月考核都有空去走一遍。
倒是王常青这资历老，又深谙他的训军之法的老将，适合来做这个监督与巡查的工作，日常还能兼任护卫营的训练。
思考一番后，李洵决定再给王常青一个机会。
将他叫来详谈一番后，他将王常青任命为护卫营总教头，一应待遇都在副将之下，比营指挥使略高一点，但直属李洵本人管理。
王常青有些失落，却并无怨怼，表示这次一定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过了两日，李洵又从原本的都头里，选出了十几位代营指挥使，将他们放到新兵营中，整个招兵工作便全部完成了。
新进的兵紧锣密鼓地开始艰苦的训练，而城防方面也同样没有放松。
护卫营与燎原守军在训练中每五日一换防，密切防备着北戎的进攻。
于此同时，被李洵赶出肃城境内的钦差队伍，在经过一个月的艰苦跋涉后，也终于回到了京城。

第52章
勤政殿中， 嘉佑帝正在接见六公主。
借着九九重阳节，嘉佑帝用举办重阳宴会需要阖宫上下参加的借口，将柔妃母女都解除了禁足。
不过， 为了不引起后宫尤其是皇后对柔妃的猜疑，他并没有去看过柔妃， 也没有任何安抚的意思。
六公主倒是一解除禁足，就来勤政殿哭天抹泪地认了错，嘉佑帝训斥了她几句， 事情便揭过了， 还赏了一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给她，让她私下带给她的母妃。
六公主受此启发，却做起了两人之间的青鸟使者， 怂恿着自家母妃给嘉佑帝绣了个荷包， 她借着请安的功夫带过去。
嘉佑帝觉出了情趣， 又给柔妃写了封信叫她带回去。两人虽说没有见面，却借着女儿隔三岔五就能联系一回。
这让深陷朝政苦闷， 与后宫虚情假意中的嘉佑帝颇觉安慰， 每次六公主来，他都会心情好许多。
今日，六公主带了一幅柔妃所作的茱萸图。
嘉佑帝正在赏画，刘玉便进来禀告：
“陛下， 蒋翰林回来了！”
嘉佑帝愣了一下，才想起此人是两个多月前被他派去肃城的钦差。
既然平安回来， 必然带回了肃城的情报。
六公主被禁足了一回， 乖觉了很多， 闻言识趣地道：
“那女儿便先行告退了！”
嘉佑帝却道：
“你在后头等着， 朕还没写画评呢。”
六公主露出个鬼精灵的笑容， 佯装不情愿地道：
“那好吧，女儿就等一等再走！”
心中却是很得意，看看皇帝多爱她母妃啊，哪怕朝事繁忙，却也舍不得不给她母妃回信。
可怜杨妃那蠢货，以为最近父皇重用三皇子，又经常去她宫里，便觉得自己能与皇后争锋了，不仅屡屡与皇后别苗头，还在她和母妃面前都耀武扬威的。
殊不知，她和她的儿子都只是新的靶子而已。
她和母妃还有弟弟，才是父皇真正在意和想保护的人。
六公主离开后，蒋裕便被带了进来。
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和嘉佑帝交差，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主动请罪，以求宽大处理了。
“陛下恕罪！微臣没能完成陛下的嘱托！”
蒋裕一进来就跪地伏首。
嘉佑帝见他这情状，就知道事情不太妙，挥退左右这才开始问话：
“到底怎么回事？”
蒋裕只能将肃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嘉佑帝。
听到李洵公然劫持钦差时，嘉佑帝已经沉下了脸，得知吴郡守的事在肃城人尽皆知，他眉头紧锁，当听到自己的密信被李洵堂而皇之设计公之于众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抓起御案上的茶杯便砸在了蒋裕身上，大骂道：
“蠢货！你是个死人吗？竟然任由他公布密信！”
蒋裕只觉得背上的骨头都被砸断了，痛得直冒冷汗，却根本不敢顾及身上的伤赶紧辩解：
“陛下，当地厢军全然听命于郡王，微臣寡不敌众，根本没有办法啊！”
嘉佑帝气得胸口不断起伏。
都不用蒋裕继续说，他就可以想象，那密信公布后，当地将会何等民怨沸腾，他在那些百姓心中，从此与昏君无异！而在那时斩杀郡守的李洵，又是让当地百姓何等感激拥戴。
李洵这逆子，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踩着他的名声拉拢民心！
更可恨的是，李洵如此嚣张跋扈，目前他却不能处置他。若此事传遍朝野，他这皇帝还有何威严！
好半晌后，他恶狠狠地盯着蒋裕：
“你可将此事泄露于他人？”
蒋裕赶忙道：
“此乃陛下所交办的密差，微臣不敢告知于任何人！”
嘉佑帝微眯了眼睛：
“既如此，将那一百禁军封口一事，便交给你来做。”
蒋裕愣住了，诧异到失礼地抬起头来：
“封……封口？”
嘉佑帝摇了下御案上的铜铃，太监总管刘玉立刻走了进来。
嘉佑帝道：
“带他去领一坛子青阳酒，犒赏从肃城回来的禁军。”
青阳酒……听到这里，蒋裕终于肯定他刚才没猜错嘉佑帝的意思。
青阳酒，是鸩酒的别称。
陛下他要杀死所有从肃城回来的禁军封口！
那些人虽然有一部分也不是多好的人，可从京城前往肃城的两千余里路，都是他们在尽心尽力地保护他。
那些人里，好些人都是才十多二十岁的年轻人，回来的时候还在路上买了特产，满心期待地说着要带给家里人。
他们哪怕有些坏，也罪不至死。
连慎郡王那等乱臣贼子尚且知晓，有家人在等着他们，而没有强留他们在肃城。陛下却张口就要那一百人立刻去死！
“陛下！陛下开恩啊！只要好好嘱咐，他们绝不敢将肃城之事外泄的！求陛下饶了他们！”
他赶紧磕头向嘉佑帝求情。
嘉佑帝看着地上不断磕头的蒋裕，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肃城远在两千里之外，一般人是不会去关注那边的动向的。
但有心人若要探查，肃城的事是瞒不住的。
可他们即使去查了，看到他如此坚决的封口态度，也必然有所忌惮，不敢宣扬。
为了立威，那一百禁军必须死。
而且，这些人死了，便死无对证，那所谓的密信……等他收拾了李洵，也可以是别有用心之人伪造的。
肃城的民心，便还可以挽回。
“若是他们没喝，也可以由你和你亲族之中的一百人替他们喝了这青阳酒。”
蒋裕浑身一震，再也说不出话来。
嘉佑帝见状，嘴角溢出一声冷笑。
死一群无关紧要的禁军，还是自己的家人亲族，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带他下去。”
刘玉把蒋裕拉起来：
“蒋大人，请吧。”
蒋裕浑浑噩噩地跟着刘玉走了出去，带着两坛子青阳酒，坐着嘉佑帝特许的小轿，来到了和他一同回来的那些禁军的等候的地方，这是外宫里的一个院落，四周都有禁军中最精锐的御林军把守着。
见他回来，和他同往肃城的那一百禁军立刻簇拥上来，紧张地问道：
“蒋大人，陛下怎么说？可有降罪？”
蒋裕很努力才扯出一个笑容：
“陛下没有怪罪我等。”
这群不知皇权险恶的禁军顿时高兴起来。
看着他们如释重负后的笑容，蒋裕袖中的手指几乎将手心掐出了血，好半晌，他才忍痛道：
“陛下说你们忠心可嘉，给大家赐了宫中御酒，喝了酒，磕个头谢恩，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听到御酒二字，众禁军很是兴奋。
“御酒！入伍这么久，我从没喝过御酒呢！”
“没想到陛下会赏我们酒喝，今日可真是有口福了！”
“哈哈，从今往后咱家也是喝过御酒的人了！”
跟着蒋裕一起来的太监们，抬了张桌子过来，在上面摆满了一百个酒杯，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每个酒杯里斟满了酒。
众禁军排着队去领了酒，然后没有任何怀疑地一口喝下，跪下谢恩。
刚站起身，就有人捂着肚子叫起来：
“啊，我肚子好痛！”
紧接着，便有更多人肚子里烧灼般的剧痛起来，不过片刻便吐了血。
“蒋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蒋大人……”
一张张挂着鲜血的脸，满是不甘地质问着他，却什么答案也没等到，就在剧烈的痛苦中闭上了眼睛。
蒋裕一生醉心于学问，从未杀过人。
看着这满地的尸体，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起来。
刘玉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提醒道：
“蒋大人，该回去了！”
蒋裕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往禁军的尸体处走去，从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身上拔出了佩刀。
刘玉微微一怔，便见他拿起佩刀，狠狠地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挂着满脸的泪，脖子上血如泉涌，蒋裕癫狂般地大笑起来，那笑声苍凉，绝望又讽刺。
没笑几声，他就不太能发出声音了，整个人虚软地倒进了血泊里。
刘玉心中默默一叹，吩咐人收尸，然后去向嘉佑帝复命。
他去的时候，嘉佑帝还在和六公主说话。
刘玉等人走后许久，他才把六公主叫了出来，对她道：
“画评朕改日再写，你先回去吧。”
得知肃城的这一变故，他已经失去了风花雪月的心情。
离得这样近，六公主虽然是避在后头，却是清楚地听到了外面所说的话。
从嘉佑帝的反应她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件让嘉佑帝颜面大失的事，所以那些禁军必须要死，甚至那个姓蒋的钦差也未必能活。
但她知道，自己和那些卑微的禁军与下臣是不一样的，所以她一点也不害怕。
从屏风后头出来，她一脸为嘉佑帝抱不平的愤慨：
“父皇，大皇兄其心可诛！事情都没调查清楚他就私杀地方官，还妖言惑众，往父皇头上泼污水，我看他简直是想造反！您可一定不要轻饶了他！”
自从在郡王府被李洵当众下了面子，她对李洵就再无好感。
后来李洵带走七公主，让她陷入了险些被和亲的困局中，甚至还为此被禁足了大半年，被后宫的嫔妃嘲讽，遭受宫人冷眼，她就更是恨死了李洵。
那时候她就想着，等父皇掌控了局势，她弟弟登基之后，她一定要让李洵和他那逃婚的妹妹十倍百倍地偿还她所受的屈辱。
却没想到，根本不用等到那时候，李洵这么快就自己作死，将把柄送到她面前来了！
父皇是个多爱面子的人，看他气得这么狠，这谋反的帽子，李洵绝对摘不下来！

第53章
然而， 六公主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大发雷霆的嘉佑帝，此时面对她的挑唆却无动于衷， 只淡淡道：
“时候不早了，回去找你母妃吧。”
六公主有点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但大好的机会， 不让李洵得到教训她哪里肯甘心。
于是她强调道：
“父皇，大皇兄如此肆意妄为，公然践踏律法， 还抹黑您的名声， 绝对是心存反意了，若不狠狠惩罚他，以后这事传出去， 叫朝中大臣和其他皇兄皇弟怎么想？了解您的自然知道您是一片慈父之心宽宏大量， 不了解的， 还当是如今边关战事吃紧，您连一个手中只有两三千兵马的皇子都收拾不了， 到时候岂不是要令朝中生乱？”
她一副忠肝义胆为嘉佑帝着想的样子， 自以为话也说得比较有技巧，既不会显得对嘉佑帝不敬，又指明了不处置李洵的严重后果。
谁知，却是正好戳中了嘉佑帝的痛脚。
如今这形势， 他就是收拾不了李洵，哪怕他手中只有三千兵马， 哪怕他屡次挑衅！
可这是为了谁？若非为了六公主他们母子三人， 他至于如此被动吗？
偏生这蠢货女儿什么也不知道， 还为了她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极力拱火！
嘉佑帝拧眉盯着六公主， 目光不善：
“后宫不得干政， 你的宫规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要是记不住，就回去抄一百遍宫规再出来！”
六公主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穿越这么多年，嘉佑帝这个便宜父亲一直对她疼爱有加，从未用如此恶劣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多年来从未受过如此大委屈的六公主当场就眼中含泪，满脸受伤：
“父皇……你竟然为了李洵这样对我，难道他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吗？他犯了那么大错你都不惩罚他，我只是说了句实话，你就要罚我！”
嘉佑帝眉头皱得死死的。
哪怕他是为了柔妃母子，可他在他们心中应该是无所不能的，怎么能让自己的儿女和心爱的女子知道，自己竟让被一个黄毛小儿给拿捏住了。
再者，说起被威胁，必然就要扯出他的真实打算。
六公主这个女儿不知道他的打算，平日行事就如此张狂，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想起她因为那彦图而惹出的烂摊子，嘉佑帝余怒又起，柔妃那么温柔体贴的人，他们怎么会生出如此不知分寸的女儿来！
就是一直以来他对她太好了，以致于之前禁足大半年，丝毫没让她长教训，对他这个九五之尊也毫无敬畏之心。
他用不善的目光盯六公主看了好一会儿。
可六公主丝毫没有察觉，依旧惺惺作态非要他惩罚李洵，嘉佑帝心中本就压着的那股怒火蹭地一下就烧起来了，操起手边的一本诗集，便用力朝六公主砸去：
“闭嘴！”
书册直接打在了脸上，六公主顿时啊地痛叫了一声，只感觉额角剧痛，手一摸，竟然有些许血珠。
但这点小伤怎么可能让嘉佑帝动容，他毫不怜惜地继续斥骂道：
“朕怎么会有你这样愚蠢的女儿！不守宫规，不识大体，甚至连脸色都看不懂！给朕滚下去，好好反省！”
说着，就高声唤道：
“来人！”
外头的宫人立刻跑了进来。
嘉佑帝道：
“将六公主押回钟粹宫，没有朕的命令，绝不允许踏出钟粹宫一步！”
宫人立刻对六公主道：
“六公主，请！”
虽然态度还是比较客气，可六公主比谁都明白自己此刻有多么丢人。
她额上被嘉佑帝砸出了伤，还被用了押回二字，这一路走回去，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触怒了嘉佑帝。
她完全不敢想，那些弟弟妹妹和嫔妃们，背地里会如何嘲笑自己。
她又生气又觉得丢人，还有点隐隐的害怕，根本不用宫女搀扶驱赶，便捂着额头，哭着飞跑出了大殿。
一是真的伤心委屈，另一方面，也是想用这样的姿态激起嘉佑帝的愧疚之心。
可直到她回到钟粹宫，嘉佑帝也没有任何追悔的表示。
倒是柔妃，看到她这样回来，吓了一大跳，紧接着就被宫人告知了六公主被禁足的消息。
柔妃烟眉紧锁，看着六公主的额头十分心疼，赶紧去内室拿药箱来给六公主处理伤口。
六公主很是恼火：
“母妃！都什么时候了！你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擦药！这点小伤晚点擦药有什么要紧！”
柔妃对女儿向来没脾气，闻言顿了顿，便柔声道：
“那我们一边擦药，你一边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六公主便把在勤政殿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我都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发那么大火，他就那么想维护李洵吗？”
柔妃听完，眉头微微皱了皱，却又很快舒展开来。
嘉佑帝的那个打算，只有她知道。所以，她猜测他或许对李洵有别的安排。
只是，嘉佑帝竟然如此对待他们从小疼到大的女儿，这让她难免有些不安。
可这份不安，她不能在女儿面前流露出来。
于是，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轻言细语劝说道：
“月儿，这件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既然你父皇都说了让你退下，你为何还要在朝事上纠缠不休？”
六公主委屈地扁了扁嘴：
“还不是怪李洵太可恶了！刚好听到他的把柄，我怎么可能不想教训他！”
虽然并非亲自在场，可柔妃了解自己的女儿，完全可以想象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形。对于女儿这不知轻重的性子，也有些担忧。
想了好一会儿，她才郑重地对女儿道：
“月儿，你父皇他不处置大皇子，必然有他的考虑。你要记住，你的父皇，他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你的父亲。母妃能有今日的地位，全靠一点，那便是绝不做让你父皇为难的事。”
这话六公主并不赞同，她母妃之所以能走到如今，是因为她是书中女主，有作者金手指。不管她做什么，作为男主的嘉佑帝都会喜欢她。
说什么不做让嘉佑帝为难的事，可从帮她拒绝和亲，到推她弟弟上位，哪一件事不让嘉佑帝为难了。
尤其是让弟弟成为继承人这件事，可以说是千难万难。但嘉佑帝还是心甘情愿为之谋划了十几年，依然并不影响他对柔妃的感情。
甚至在书的最后，嘉佑帝将皇位传给了她弟弟七皇子，隐居幕后做太上皇了。
为了不再委屈柔妃，他甚至可以放弃江山！
想到这些，嘉佑帝刚才的怒火，似乎又没那么可怕了。
见她怔怔地发呆，柔妃以为她被吓到了，心中不忍，又安慰道：
“这次你就在家老老实实地把宫规抄好，等过段时间，你父皇看到你悔过的诚意，就不会再生你的气了。”
听到这话，六公主更是彻底安心了。
今天她虽然惹怒了嘉佑帝，但她是柔妃心爱的女儿，是他们两人的第一个爱情结晶，和别的皇子公主是不一样的。要不了多久，只要她可怜兮兮去认个错，嘉佑帝就会消气，还是会和以前一样疼爱她。
当然，嘉佑帝发火还是有点可怕的，以后她说话的时候还是得稍微注意一下才行。
*
六公主刚走，刘玉便来复命了。
“陛下，一百禁军全数封口，蒋翰林也自尽了，情况太突然，没拦住。”
嘉佑帝发了一通火，心情平复了许多，闻言只是皱了皱眉，淡淡道：
“他也算识趣。给他家中赏五百两银钱，其余人也依例发三十贯抚恤，就说他们死于兵灾，尸骨不全了。”
蒋裕不过是微末小官，而其余禁军士兵，他当初派出去的时候便有着他们可能会死在路上的顾虑，派的并不是精锐士兵，而是中等兵。
这些人的家人，都不是有权势的人，没有能力去查他们的行踪。
而那些有能力查的人，看到他杀了这么多人，也该明白何为君威不可犯，自然懂得闭紧自己的嘴巴。
“是。”
见刘玉领命而去，在嘉佑帝心中，此事便已经结束了。
当然，肃城方面他是不会掉以轻心的。只是接下来要打探肃城的情报，便不能再像这次这样大张旗鼓了。
思索一番，他决定秘密派人去一趟肃城，一方面探查情况，另一方面却是要给燎原守将袁晨升送封信，将监视与辖制李洵的重任交与他。
袁晨升是一员猛将，手头又有两万边防军，自然不会像是那劣迹斑斑的吴郡守一样，再被李洵轻易拿捏住。
但嘉佑帝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的收尾，远不像他所想的那样顺利。
当日下午，长春宫中，首领大太监江巩静悄悄地走进殿来，向容皇后禀报道：
“娘娘，今日陛下秘密处死了一百禁军，还有一位一同派出去办差的老翰林。”
闭目养神的容皇后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抹利光，嘴角勾起一抹凉薄而讽刺的笑容：
“一百禁军说杀就杀，看来咱们这位陛下还真以为，如今这朝廷已经是他一人的朝廷了！”
大皇子退避肃城后，整个大皇子党便群龙无首，被皇帝趁机吸收了许多势力。
如此一来，皇帝的势力便完全碾压了容氏一党。
皇帝锐气逼人，容皇后没打算与他硬碰硬，在她的勒令下，整个太子党都全数蛰伏下来。
于是，整个朝堂便显得皇帝大权独揽，君威无上了一般。
竟自大到敢杀翰林，还随意处死了一百禁军。
这送上门的把柄她若不好好利用，还真对不起两人几十年的夫妻情分！

第54章
月光之下， 京郊的乱葬岗有一片土地在轻微地蠕动着。
片刻之后，像是冲破了什么阻力一般，一个人破土而出。
万德贵呸呸两口吐出嘴里的土， 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哪怕已经过了一两个时辰，他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作为禁军副都头， 他已经是个当了二十多年兵的老兵油子，去边关打仗，经历宫廷政变， 什么凶险的事情都遇到过。比起那些单纯的新兵， 他察言观色的能力要强很多。
蒋翰林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他的神色不对劲，肃城出了那么大的纰漏， 皇帝居然还赏他们酒喝。
等酒端到手里， 闻到那酒的味道， 就更觉得不对劲了。
留了个心眼，他在喝那杯酒的时候做了个假动作， 酒全部顺着手掌倒在了袖子里。
没多久， 便发现其余人捂着肚子叫痛，还很快吐了血。
生死存亡之间，他强忍着恐惧，果断咬破了舌尖， 任由鲜血流出嘴巴，和其他人一样表情痛苦地倒地装死。
即使是那时候， 他也没把握自己能活下来， 幸好负责埋葬他们的士兵偷了懒， 没挖太深的坑， 身上盖的土不算厚， 他等收尸的人一走，便弄松了土，让自己得以呼吸。
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确定安全了，他才破土而出。
身边陆续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看向蠕动的土地，万德贵立刻冲上去帮忙挖土。
第一个挖出来的，是个叫林三郎的老兵，对方一见他就很激动。
“万头……你……你也没死！”
万德贵狠狠点了点头，急切道：
“快，咱们赶紧帮其他人把土刨开！”
总共有十一个土坑在动，每一个人被救出来，便加入了刨土的行列，最后有十三个人得救了。几乎都是久经风霜，三十五岁以上的老兵。
万德贵看着众人满是尘土的脸，数着人头，不甘心地道：
“只有十三个人吗？我们再看看其他坑，说不定还有人活着！”
没有人反对，他们也期待着还有别的同伴活着，或许只是太虚弱了顶不开身上的泥土而已。
众人沉默寡言地挖着刚被填平的坟坑，但哪怕他们徒手刨开了所有的坑，也依旧没有再发现多一个的活口。
作为最底层的士兵，他们之间更多的是互相扶持打气，彼此间有着很深的感情。望着满地同袍战友的尸体，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
从入伍的那天起，他们就知道自己有一天或许会死在战场上。可谁能想到，他们没死在敌人的手中，却死在了帝王的毒酒之下。
他们这些人哪怕侥幸逃脱，却也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明知道家中的妻儿父母即将孤苦无依，他们却再也不能回去为他们遮风挡雨。
所有人心中都充斥着一股熊熊燃烧的恨意。
可他们恨的人是高高在上号令百万的帝王，即使再怎么恨，又能如何。更何况，如今摆在他们面前亟待解决的是生存问题。
将所有坟包重新填上，他们一口气跑了十多里远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朦胧夜色下，极目四望都是模糊不清的黑影，谁也不知道其中隐藏着什么危险。
“万头，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去哪里？”
这是众人共同的迷茫。
他们已经是死了的人，佩刀钱财身份文书，都被收尸的人带走。除了落草为寇，他们不知道还有哪里能接纳他们。
可落草为寇又是什么好去处，新加入的人会被老人各种磋磨，平日干的也是丧天良的勾当，不知哪一天就死在官府的围剿之下。
万德贵望着遥远的西北方向，脸上的神情逐渐坚毅，最终他开口道：
“我想去肃城，投奔慎郡王。”
这个提议让众人顿时眼前一亮。
“对啊！我们还可以去肃城，慎郡王曾经邀请我们留下！”
“我看肃城的厢军个个红光满面，穿得也齐整，待遇应该是极好的！”
“慎郡王在京城时就以仁德闻名，在肃城又那么得民心，想必确实是个很好的主子。”
“就凭他之前甘愿冒着泄露消息的风险放我们走，便不负仁德之名了。”
提议的万德贵却道：
“你们要想清楚，此去山高路远，必然十分艰辛。而且慎郡王面对钦差时辰如此跋扈，即便皇帝如今腾不出手讨伐他，以后也可能会讨伐。投了慎郡王，很可能与朝廷为敌，沦为乱臣贼子。”
在场的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对于一些事情想得很清楚。
林三郎率先道：
“万头儿你这话说的，咱们不投奔慎郡王，就能不与朝廷为敌吗？”
其余人也道：
“在其他地方也未见得能活几年，还不如去肃城赌一把！至少在肃城，咱们能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还有人当即拿出了自己缝在里衣的银票，作为大家前往肃城的路费。众人竟是一致通过了去肃城的决议。
见状，万德贵便掷地有声地道：
“好，那咱们就赌一把，一起去肃城！”
此时的他们完全没想到，这是他们此生做下的最正确的决定。
去了肃城，他们不仅摆脱了亡命天涯的宿命，数年后还得以与家人团聚，过上了做梦也没想到过的富庶生活。
*
太阳初升，京城边缘的锣鼓胡同被阳光笼罩，迎来了新的一天。
这里安置着许许多多中下层禁军的家眷，家中男人当兵，女人孩子接些琐碎活，艰难地维持着生计。
今天早上起来，张小五媳妇儿就一边浆洗着衣裳，一边朝着胡同进口频频张望。
王三锁的媳妇儿在一旁绣花，见状也难免焦急。
“不是说昨天中午就回京，去宫里复命了吗？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为了便于管理，一般来说，一个都的家属一般都是住在临近之处的。
张小五媳妇儿愁眉苦脸地道：
“是啊，林三郎的侄子在西边守城门，亲眼看到他们进的城，还和他们说了话，当时他们说了，复完命就会回家，这次接了趟远差，应该能在家休沐几天！”
昨日晚上林三郎的侄子来报了信，十八营六都的家眷们便全知道自家的顶梁柱已经回京了。
算着时辰，大家都以为他们最多晚上就会回家，早早就准备好了接风的饭菜，谁知等了一晚上加一个早上，都没等到人回来，众人便不免有些焦急起来。
他们这些人大都是流民出身，在城中谋个生计不容易，家中当兵的那个基本上都是家中的顶梁柱，若这顶梁柱倒了，这家也会撑不去。
大家都生怕出个什么意外，相熟的几家家眷便聚在一起，彼此抱怨几句，缓解焦灼的心情。
中午时分，一队士兵护送着一个虞侯，再加上一位兵部的官员一起，来到了铜锣胡同，在墙上张贴了一则讣告。
那位兵部官员大声宣布了那则讣告的内容：
禁军十八营六都全体，办差途中在文州遭遇小股北戎兵，全军覆没。按例，全体家眷可前往十八营领取抚恤金。
宣布完消息，这些人便立刻上马离开了。
焦灼地等待着家人回来的家眷们，只觉得犹如晴天霹雳。
许多人当场便嚎哭起来，却有更多人觉得不对劲：
“不对！林三郎的侄子昨天明明看到他们好端端地从西门进了城，他们怎么可能死在文州？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关系到家人的性命，大家怎么可能不着急，众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伙计，决定前往禁军大营问个清楚。
十八营的营指挥使倒是出来了，亲自跟他们确认了讣告的真实性。
家眷们却不依，坚持说他们的家人已经回京，要求禁军将他们交出来。
“一派胡言，兵部确认的讣告岂能有假！谁要再胡言乱语，就别想领到抚恤金！”
一番恐吓之后，这位营指挥使不愿意再理会，进了营地，家眷们找不到人就无可奈何。
先前来给他们报信的林三郎的侄子，却出了个主意，叫他们去京城府衙击鼓鸣冤，恳请京兆尹彻查此事。
人多势众，一百个禁军士兵的家眷加起来足有两三百人，自然是不怕见官的，众人果断去京城府衙击鼓鸣冤。
十八营六都的一百个禁军士兵，兵部说是死在了文州，但前两天却有城门上的士兵看到他们好端端地进了城，还跟他们说了话。他们说要进宫复命。
这事怎么看都颇具诡异色彩，有人猜想是不是城门士兵见到了他们回来的鬼魂。
神神鬼鬼的事总是流传得很快，于是没两天，这事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嘉佑帝听闻此事后，气得脸色发青。
他深知，消息传得这样快，绝对是有人在背后做推手。
可如今传播面已经这么广，想追根溯源抓出始作俑者来杀鸡儆猴根本不可能，而且，当务之急是要把事情压下去。
不然，一连串的事情扯出来，他极力想要掩盖的事，将在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
到时候，他若不想引起民怨，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否认密信，将一切推到肃城郡守与蒋翰林身上，并且嘉奖识破“假密信”及时处理肃城郡守的李洵。
即使如此，也只能骗得过一般的百姓。
众多达官贵人，一番探查后会对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为了压制李洵包庇恶吏，而李洵在肃城如此嚣张，他却毫无办法只能嘉奖。
他依旧会威严扫地。
想到这些，嘉佑帝只觉得心头像是火苗在烧着一样焦灼。
他努力平息着怒气与焦躁，然后叫来刘玉，询问通关文书，入宫记录之类会留下把柄的东西是否销毁干净。
刘玉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嘉佑帝想了想又问：
“尸体怎么处理的？”
刘玉一愣，随即大惊失色：
“埋……埋在乱葬岗了！”
原以为没有身份文书也没有官服军服，随便掩埋掉，七八天后就会腐烂得面目全非，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可现在看来，若有人胆敢在陛下身后搅事，那些尸体变会成为打破谎言的最关键证据！
嘉佑帝大怒：
“愚蠢！”
刘玉心中忐忑极了，赶紧道：
“奴才马上去处理！”
然而还是晚了，他们去的时候，所有尸体已经被挖掘一空。
第二天一大早，那些尸体便全部抬到了京城府衙外头。
所有尸体面部发黑，很明显就是中了毒。
兵部宣告在文州被北戎兵杀死的禁军，还有一起办差的翰林，尸体却在京城外头的乱葬岗被发现了，不是死于刀剑伤，而是死于中毒。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皇城有守门侍卫看见了这些人进宫。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无论如何，宫中都得给这一百条人命一个交待。
而且，这些人里，还有一位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翰林编修，是许多一心向学的读书人最向往的存在。
这些人不那么在意功名，最是不服管教，又手握着舆论喉舌，若没个合理的解释，或者用强硬手段镇压，嘉佑帝这个宣召了他们进宫的皇帝，百年之后也难逃口诛笔伐。

第55章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 引起数万京城百姓围观。
突然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站出来，大声喊道：
“我见过他们！四天前的中午，我在宫门口轮值的时候， 亲眼见到蒋大人带他们进了宫！他们说是要去向陛下复命！”
这话顿时引来众人的瞩目，受难的禁军家眷们， 立刻激动地上前抓住他：
“你真的看到了？”
也有人问：
“你怎么证明你的话是真的？”
男子拿出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他正是在皇城宣武门守门的一名侍卫，隶属于禁军的御林军。
蒋裕这种从京城西门进京的， 若要去面见皇帝， 确实是会走宣武门。
“那很明显了，蒋翰林和那些禁军都是在进了皇城以后才死的！”
“皇城之中，谁敢明目张胆毒杀这么多人啊， 除了那位……”有人指了指天上。
“杀了人还要遮掩说什么死在了文州， 肯定是因为撞破了那位见不得人的事！”
这样的推测很快在民众里流传开来， 顿时激发了百姓们的怨气。
都是人，对逝去的生命有着本能的同情。哪怕杀人的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百姓们心中也同样会有怨言。平时或许不敢表露， 但在这种到处都是人，分不清谁是谁又群情激奋的场合，便没那么多顾忌了。
一些人大声又愤怒地道：
“这也太过分了，底层士兵的命就不是命吗， 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杀那么多人！”
“就是， 哪家的汉子没有妻儿老小， 看看那些死了的禁军家属里头， 好几家都还有一岁多的奶娃娃呢！”
“我还看到好几家的老人， 头发都白了， 听说死了的是独子，这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造孽啊！”
“国朝不幸，摊上这样一位暴君！”
“走，把尸体抬到皇城外头去，咱们得让陛下给个交代！”
人群之中这样的声音，顿时煽动出了百姓们尤其是普通禁军家眷们心中的愤怒，现场的气氛一发不可收拾，愤怒的百姓们席卷到了皇城外头。
百姓们对皇权有着天然的畏惧，虽然不敢冲击皇城，在外头奔走呼号自然是少不了的。
除了普通百姓，这些人里还有不少是京城士子。
每个寒窗苦读的士子都希望自己考中科举后，可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再不像平头百姓一样受到无故欺压却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
可如今，一个为朝廷效命几十年的翰林院编修，最是清贵的存在，也很难与人有什么利益纷争，却在一次给皇帝办差后，无缘无故地和一群被毒死的禁军一起，被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偏偏朝廷还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说人死在了文州。
唇亡齿寒。
谁也不想自己将来成为第二个蒋翰林。
热血青年不怕事，再加上文人骨子里都是有些“死谏”情结的。
皇帝做了昏庸无德之事，文臣死谏让皇帝改正，那是能名留青史的事情，其家族也会留下清誉，有利于族里后代士子的出仕。
他们这些读书人虽说还没出仕，但面对皇帝做出的如此滥杀士大夫的事，自然也不能姑息。
这些人熟读经史典籍，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有条理又有文采，激起了越来越多百姓与读书人的共鸣，皇城外的百姓们越聚越多，在读书人们的带领下大声呼号，呼声震天，要求皇帝给死去的人一个交待。
得知了那些百姓已经闹到了皇城外，嘉佑帝脸色铁青，砸掉了触目所见的所有东西，大发雷霆。
“乱民！一群千刀万剐的乱民！”
这样的动静，大启开国以来，只有先帝在位时，割让套河数郡的时候发生过。
先帝的行径，必然遗臭万年。
可他上位的二十二年，兢兢业业励精图治，凭什么摊上这样的骂名！
影响身后名不算，更关键的是，闹出这么大动静，整个京城的勋贵大臣无人不知，法不责众，没有人能忍得住不去私下打听这背后的因由。
要不了多久，肃城发生的事情，恐怕就会在那股背后势力的推动下大白于天下。
到时候，他不仅在大臣面前威严扫地，还会在百姓和读书人心中留下一个暴虐弑杀昏庸的印象。
他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个小太监冒着丢脑袋的风险前来禀报。
“陛下，兵部尚书魏大人求见！”
兵部尚书魏平光是嘉佑帝的心腹之一。
嘉佑帝上位以后，花了很大功夫才把他提到这个位置上。
经过多年的斡旋，嘉佑帝已经将绝大部分禁军将领替换成了效忠于自己的人。
但若要用兵，必须经过兵部颁发兵符。
“让他到花厅候见！”
嘉佑帝道。
见到魏平光，他勉强收敛了怒气道：
“平光，你来得正好，宣武门外之事，朕正要找你！”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这些乱民竟敢聚众非议帝王，必须杀鸡儆猴。
魏平光看了一眼嘉佑帝的神色，立刻明白这位陛下打算做什么了。
他知道，宣武门外闹得这么厉害，以嘉佑帝的脾气必然怒火中烧，打算血洗宣武门杀鸡儆猴，但作为坚定的帝党，有些事情他不能眼看着嘉佑帝踏入他人陷阱，让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趁着嘉佑帝还没把话说出口，他斟酌着劝诫道：
“陛下，宣武门外如今民怨沸腾，若强力镇压必然火上浇油，更加给了背后不怀好意之人煽动挑唆的理由。依臣愚见，此时应当大事化小，尽快将事态平息下去，其后再慢慢清算罪魁祸首不迟！”
丝毫没提嘉佑帝到底想掩饰什么事，仿佛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全心全意为嘉佑帝想办法排忧解难。
嘉佑帝能在一众皇子里夺得帝位，自然也并非完全刚愎自用之人。
他深知魏平光的忠心，对他的话还是听得进去的。
火上浇油几个字，让他逐渐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背后有人兴风作浪，单纯血腥镇压确实容易引发暴乱。哪怕京畿禁军大半都已经掌握在手中，他也必须要防备有人趁乱逼宫。
边关战事如此胶着，此事绝不能引发内乱。
他只能走最憋屈的那步棋！
嘉佑帝闭了闭眼，压下胸膛里奔涌的情绪，尽量平静地对魏平光道：
“既如此，平光你便带着人去宣武门外密切留意那些煽动民心的人，顺藤摸瓜，找出罪魁祸首。其余的，朕会处理。”
魏平光领命而去，他一走，嘉佑帝独自坐在花厅里，胸膛起伏不定了好一会儿，这才派人去传了大理寺卿前来。
此人同样是皇帝心腹。
当日下午，宫廷内侍便与大理寺卿一起来到了宣武门外，安抚激愤的百姓与士子。
大理寺卿是个看起来长得十分公正严明的中年男人，他正气凛然地站在城墙上，对底下的数万百姓高声道：
“陛下对逝去的一百禁军与翰林蒋裕一事，深表震惊与痛惜。请百姓们放心，陛下是英明之君，绝不会让任何一个臣民枉死！在下忝居大理寺卿，已奉陛下之命严查此案，五日内，必定会给大家一个水落石出的交待！”
宫城之中这么快有了回应，叫底下的百姓们十分振奋。
人群中开始有人高声道：
“看来此事必定有奸臣贼子在中间作祟，如今陛下已经命令大理寺卿详查，想必很快就能揪出真正的罪魁祸首！”
“对啊，听大理寺卿的意思，陛下对此并不知情，咱们错怪陛下了！”
“陛下能倾听民意，派大理寺卿亲自调查此案，足见他对此多么重视！”
在这些言论的鼓动下，百姓与士子都散去了，就连受害的禁军家眷，也抱着一线希望带着遗体回去等消息了。
一场风波顿时消弭于无形。
传话的内侍回去后，立刻趁机拍马屁道：
“陛下英明，大理寺卿在城墙上一宣布您的旨意，底下的乱民很快便散了！”
嘉佑帝的脸色却没有任何缓和，只冷淡地挥了挥手叫他退下。
背后的推手还没找到，这件事五天后若不给出个合情合理的解释，那背后之人必然会继续借题发挥。
所以，他必须在对方查到肃城之事前，便主动公开此事，让人背了“伪造密旨”的罪名。
这个人选，原本他想的是蒋裕——蒋裕被肃城郡守收买，伪造密旨试图救出被慎郡王羁押的郡守，却被慎郡王识破，将人赶回了京城。
蒋裕担心事情败露，便毒杀一百禁军灭口，并且畏罪自杀。
若只是糊弄一般百姓，这个替罪羊便足够了。可这个人选漏洞百出，势必让背后兴风作浪的势力继续攻讦。
必须找个更加合情合理的人，并且不能把事情再继续扩大化。
思来想去，这个人除了他身边的首领大太监刘玉，别无他选！
毒酒是刘玉和蒋裕一起带去的，这点宫中必然有很多人看到，也只有他这个首领大太监，才有能力抹除蒋裕等人进宫的记录，伪造密旨，毒杀禁军再逼蒋裕自杀，最后再让兵部小官伪造讣告。
嘉佑帝心中恨得滴血，他竟然被这些人一步步紧逼，到最后不得不为了一件小事，亲手下令除掉跟了自己几十年的首领大太监！
刘玉跟了他几十年，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帮手之一，如今却不得不为了这种事折损，另找接替者，中间的接替期必然引起宫廷控制的松散，有心人极有可能趁机四处安插人手。
这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麻烦——他必须花费更多的精力去确保自己与柔妃等人的安全。
更憋屈的是李洵那里。
为了合情合理，他还必须得送过去一份足够丰厚的赏赐，来表达他对其肃清肃城吏治的赞赏，如此才能彻底撇清他与那道密旨的关系。
这道赏赐的圣旨下去，那背后之人只怕要笑翻了天。
李洵一个小小的皇子，在肃城杀了他指派的监视制衡的官员，他这做皇帝的，不仅不能惩罚，甚至还得大肆奖赏！
想到这样的情形，屈辱感淹没了嘉佑帝，太阳穴钻心疼痛起来。
他的偏头痛又犯了！

第56章
大理寺对外承诺的是五天破案， 但实际上，这案子没什么好破的，只是要将经过编得更合情合理一些而已。
大理寺卿带着几个心腹， 商议了三天，便可以“结案”了。
嘉佑帝将刘玉叫了进来。
自从几天前发现收尸的事情出了纰漏， 惹出了如此大的麻烦，刘玉就一直满心忐忑。
跟了嘉佑帝几十年，他知道， 嘉佑帝对于手下的人犯错， 向来是绝不姑息的。
他办事不利，险些让嘉佑帝名声受损，必然会面临严重的惩罚。
这次被嘉佑帝郑重其事地叫进书房， 周围安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刘玉哪怕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也没来由的背心冒汗。
走进书房，嘉佑帝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和煦：
“一百禁军被毒杀的案子， 卷宗出来了， 你看看？”
刘玉恭敬地伸手接了过去，翻着那些口供没看两页，手便有些颤抖。
嘉佑帝坐在御案后头，漫不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适时地道：
“刘玉，朕待你如何？”
身为总管大太监多年， 此时此刻， 刘玉哪里还不明白嘉佑帝的意思。
微微闭了闭眼， 带着赴死的决心， 他缓慢跪地， 眼中含着水光：
“陛下待奴才极好，是奴才辜负了圣恩！”
见他没有一句多言，便认下了卷宗上的罪名，嘉佑帝心中很满意，也有些许惆怅。
愿意随时为他赴死的人，忠心耿耿服侍了他三十多年，他却不能保他一个寿终正寝的结局，反而要让他背负着万千人的唾骂去死。
时至今日，他这皇帝做得依旧如此窝囊。
面对要为自己赴死的忠仆，嘉佑帝难得软和了神色：
“你的忠心朕都知道，放心去吧，朕会让人安排好你侄儿。”
刘玉是无根之人，唯一的亲人便是其兄长留下的侄儿。
“谢陛下隆恩！”
刘玉磕了个头，便被人带下去了。
第二天上午，刘玉被当做罪魁祸首游街示众后斩首，彻底平息了这场风波。
刘玉本就年纪不小了，有意培养接班人，嘉佑帝直接将他选定的接班人陈旺提为总管大太监。
在陈旺接手后的过渡期内，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为了不让柔妃和两个孩子的安全受到威胁，这段时日他只能彻底冷落他们。
陈旺继任大总管后没两天，兵部尚书魏平光便来禀报了这起骚乱的背后主使：
所有证据都指向三皇子身边的一个幕僚。
嘉佑帝仅仅是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
三皇子最近才得势，仗着的除了母族的势力，就是他的看重，哪怕再蠢，也绝不可能在自身立足未稳的时候就来向他这个父皇发起挑战。
有这个能力也有这动机将此事栽赃到三皇子头上的，只有皇后和太子。
容氏一族，依然还是他江山稳固的最大威胁。
掌灯时间，敬事房端着妃嫔们的绿头牌前来问询，嘉佑帝看了一眼，一个都没选，却在第二天叫来了容皇后的庶兄容兆。
没几天，容兆十七岁的嫡幼女便被送进了宫中，初封便是昭仪。
听说，当天下午长春宫里便新换了一批瓷器，嘉佑帝心中顿时舒畅了不少。
容家的确势大，但却并非毫无破绽可言。
皇后出身嫡支，与下任家主是嫡亲兄妹。但在他的扶植下，容皇后的庶长兄容兆，近年来也同样很得势。
容家的老家主，他的岳父，如今已经是六十多岁的高龄，只要他在容府的内应找到机会动手，那老东西一死，整个容家就必然分崩离析。
没有人是甘居人下的，到底是自己的嫡亲女儿做皇后好，还是与自己并不亲近且历来高高在上的异母妹妹做皇后好，正常人都会选择前者。
容兆必然与继任家主相争。
此时他再推波助澜，皇后与太子便无路可逃。
不孤注一掷，等继任家主的实力被削弱，他们便是砧板上的鱼。反抗，则会正好落入他设下的陷阱。
到时候，他已然将大皇子党的势力全数吸纳，不管是实力还是名义，都足以彻底铲除皇后与太子一党的势力。
其余皇子以及容家剩下的势力势均力敌，便会陷入乱斗，最终几败俱伤，再也无人能阻挡他立七皇子为继承人。
如李洵那样胆敢挑衅他的乱臣贼子，也都会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保持理智，绝不能再冲动行事。
比如肃城的赏赐，便不能小气了。
蒋裕回来后，他便立刻派了人前往燎原探查消息，目前已经收到袁晨升发来的五百里加急奏折。
折子上说，处死郡守后，慎郡王在肃城百姓心中俨然成了青天大老爷，百姓对朝廷的不作为十分失望。
另外还汇报了军情，说有上万北戎兵时常在河原以南活动，恐对燎原亦有所图。
燎原若有失，北戎入肃城如入无人之境，翻越云浪山便会进入秦川平原。他知道鼎德一线战事吃紧，故不敢向朝廷要太多兵马，只希望能再多调拨一些兵器前来，并且在需要的时候令樊城守军配合作战。
这封奏折让嘉佑帝得以确定，肃城的情况目前没有超出掌控范围内。
所以，处置李洵不重要，重要的是肃城的民心。
他不仅要给李洵赏赐，还要声势浩大地给，让全城百姓都知道，朝廷并不是不作为。
只是奸臣从中作梗，皇帝一发现不对劲，便处置了奸臣，并且奖赏澄清吏治的慎郡王。
如此，不管李洵做什么，都依然是在他这个皇帝的授命之下做的。他若有不轨，在百姓眼中便是乱臣贼子，不会轻易追随。
而袁晨升提到的军情，嘉佑帝也很重视。
袁晨升的父亲是兵部侍郎，在朝为官，且又曾经大败北戎，嘉佑帝并不怀疑他对军情的判断。
大启地大物博，军需上并不算吃紧，若能让袁晨升把燎原，樊城一线的军队好好装备起来，形成宛如鼎德一样的坚固防线，倒是极其划算的。
索性要派钦差去一趟肃城，嘉佑帝筹划一番，便令此次的钦差，直接带了五百禁军与同等数量的民夫，带上三万多把军刀，以及给李洵的赏赐一起前往。
为求万无一失，这次送赏赐的钦差队伍先从樊城绕道去燎原，然后再由袁晨升带着五千兵马与钦差队伍一起，将赏赐送到肃城去。
这样庞大的钦差队伍，足以震慑当地厢军，这样一来李洵在当地才建立起来的威望便会变得不堪一击。
为了不再出纰漏，这次发的是明旨，带队的是户部侍郎江菘。
一帮人马浩浩荡荡快马加鞭，走了二十多天，才绕道樊城走到了燎原。
在他们到之前，皇帝已经发了五百里加急的信件给袁晨升，让他配合江菘这次的行动。
因此，他们刚进入燎原地界没多久，便见城门的方向，一队大约百人的队伍，策马朝他们奔来。
一个年轻的小将英气勃发地骑在马上，高声道：
“燎原守军十三营七都林小狼，奉将军之命迎钦差大人入城！”
江菘等人一看，对方确实是穿着边军的军服，递上来的也是燎原守军的牌子，再加上皇帝早有旨意发过来，他们便完全没有怀疑。
只是心中有些不快，那袁晨升实在是傲慢，竟然不亲自出城迎接钦差。
带着赏赐与兵器等物，五百余人的钦差队伍一起进了燎原城，直接被迎进了军营。
一进军营，江菘便被那些精神抖擞的士兵吸引了。
那些士兵个个穿着厚实的牛皮甲，手中的兵器锃光瓦亮，身体也十分结实，竟然比中下层的禁军看着更加威风体面。
若非体格上不及禁军上等兵高大，说他们是最精锐的上等兵也有人信。
袁晨升竟能将边疆守军训到如此地步，也难怪曾经大败北戎骑兵。
正这样想着，便见营中走出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银白色铠甲，面容英俊却气质凛然，是江菘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位叫林小狼的都头，兴高采烈就奔了上去：
“郡王，果然如您所说，江大人给咱们送了好几十车东西来！”
江菘整个人惊疑不定，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慎郡王……你……你怎么在这里！”
李洵微微一笑，清隽的面容仿佛有几分温和：
“听说江大人奉了父皇的命令，给本王送了不少东西来，本王自然是要来迎接一番。”
江菘历经宦海，自然不傻，听李洵这口气，便立刻有了些猜想，疾言厉色地大声道：
“叫袁晨升出来见我！”
李洵道：
“这有些难，不过你也没必要那么着急，来日方长，总会有见到他的一天的。”
“少在那里打马虎眼！马上叫袁晨升来见我！”
江菘非常坚持。
李洵微微挑眉：
“好吧，既然江大人如此着急，本王就不拦你了。来人，带江大人去行刑场！”
话落，便见两个边军走上前来，要去押着他离开。
听到这话不对劲，随行而来的禁军们自然也不甘示弱，立刻便拔刀相向。
李洵吹了下指哨，立刻便见四面八方迅速奔跑过来许许多多的守军，将禁军团团围住。
最前头的，是拉满了弓蓄势待发的弓兵，雪亮的箭头散发着寒光。
江菘顿时有些胆寒，两万人对五百人，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
很少有人在面对必死的结局时是真的想死的，江菘的语气顿时软了下来：
“你想怎么样？”
李洵道：
“不用这么紧张，本王只是觉得，大家帮本王带了这么多东西来，实在是辛苦，想留你们在营中休息一段时日而已。”
江菘沉默半响，朝禁军挥了挥手：
“放下武器！”
没多久，五百禁军便被束缚了双手，赶羊一样赶走了。
大营中间的空地上，剩下的只有一个个用车子运进来的长箱子。
打开来，绝大多数箱子里都是军刀，簇新的才开刃，每一把都是非常锋利，足有三万多把，这收获之丰盛，堪比当初缴获北戎军营。
而这，可比打北戎军营容易多了，仅仅只花了写封信的功夫。

第57章
这次钦差队伍带来的除了兵器， 还有给李洵的赏赐。
打开箱子看到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锭子，众多士兵眼睛都直了。但没有李洵的命令，便没人敢动。
看着那些摆了好几车， 装着无数白银的木箱，活泼的林小狼大为震惊：
“哇！三十多箱白银， 郡王，您发达了！陛下这次对您的赏赐可真是大手笔！”
李洵轻轻一笑，“三十多箱白银那得几十万两。”
说着， 走上前去， 掂了下车上的木箱，然后一只手就将它提到了地上。
一脚踢翻木箱子，最上面铺着的那层银锭子全部散落在地。
看那木箱落地的动静不太对， 林小狼好奇地提了下箱子， 然后便惊奇地大声道：
“底下竟然全是稻草， 没银子了！”
李洵一点都不惊讶，嘉佑帝赏他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能给到一万两便已经算是他的大手笔。
白来的东西， 多少他都不嫌弃。
况且，一万两白银也确实不少了，能够他手下的兵吃用好几个月了。
他无所谓的拍了拍手上的灰，吩咐道：
“把这些银锭集中放在两三个箱子再入库， 免得占地方。”
众士兵立刻领命而行，腾箱子的时候发现， 每个木箱下面都是稻草， 只有最上面一层是银锭。
见李洵不在， 便低声议论道：
“咱们那位陛下可真是爱充面子， 三个箱子能装完的， 偏要装三十多个！”
“哈哈哈，只听说有些人家里穷，嫁女儿的时候嫁妆底下垫稻草麦秆充数，没听说皇帝也这么干的！”
“这些银子都是要赏到肃城郡王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赏了咱们郡王几十万两呢！”
“也不知道他这样是图什么！”
很快，他们便知道嘉佑帝图什么了。
从京城逃出来的万德贵等人，长途跋涉了一个多月，终于来到了肃城。
李洵这边，因为河原一直没有战事，最近经常是河原，燎原，肃城三地轮流巡查，时常检验三地驻军的训练效果，并且带着兵微服检查各地税负徭役新政策的执行情况。
万德贵等人到的时候，他在山寨里的震天雷作坊进行安全检查。
“殿下，有一伙人，自称是来自京城的禁军，说有要事要求见您，想当面跟您禀报。”亲兵前来禀报。
禁军，京城？
不管是真是假，来自京城的人和消息，在如今这节骨眼上，是该亲自去看看的。
李洵下了山，在肃城府衙里接见了来人。
被带进会客厅的，是十几名衣衫褴褛宛若流民的青壮年男子。其中一人，略有些面熟。
那人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道：
“草民原禁军龙威军十八营六都副都头万德贵，两月前与蒋大人一起出巡肃城，曾与郡王有一面之缘。”
他身后站着的那些人，也跟着跪倒在地。
万德贵介绍道：
“这些都是原本六都的兄弟。”
李洵对于京城的事，消息并不灵通。
当初他在那种情况下离开京城，外人看起来已经是被皇帝厌弃失势了的，若随意留下一些暗桩，忠心很难确保。
若留下特别得用忠心之人，又过于浪费。毕竟以他在肃城的发展，这些人很快就可能成为嘉佑帝的眼中钉，或者抵押在京的人质。
再者，肃城离京城两千余里远，在如今这恶劣的交通条件下，不通过朝廷驿站快马加急，也很难获得及时的消息。通过这一渠道，又难逃嘉佑帝的监控。
思虑再三后，他放弃了布置眼线，打算等在肃城站稳脚跟后再做部署。
一方面确实没有合适的人手，贸然留下的人手若是背叛，反而让嘉佑帝看轻了他的实力，对他在京城留下的后手少了忌惮。
另一方面，他对嘉佑帝未来一段时间要采取的行动基本上都能推测，并没有那么迫切的需要获得皇城内的消息。
就连林相，他也嘱咐他不要轻易送信到肃城，以免加重嘉佑帝对林氏一族的猜忌。
这就导致如今他对这些禁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并不了解。
当然，如今他想了解这些也并不难。
嘉佑帝最近先后派了两拨禁军来燎原，还有一个作为钦差的户部侍郎，还有许多民夫，都来自京城，他完全可以审问他们，互相印证。
“你们来见本王有何事？”
他淡然地问道，似乎对他们身上的事情并不太感兴趣。
这样的态度让万德贵十分忐忑，他老老实实将他们回京城之后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又道：
“我等在京城实在无路可去，死里逃生后想到郡王当初的话，这才跋涉千里又回肃城的。”
说着磕头恳求道：
“草民等愿为郡王效忠，还望郡王不弃，给草民等人一个容身之所！”
对于嘉佑帝会另外派人到袁晨升处打听消息，李洵是早有预料的，所以让人在将军府门口留意着，很轻易便将来人堵了个正着。
随后又让人模仿袁晨升的笔记，用了袁晨升的将军印，通过五百里加急的官方渠道给嘉佑帝送了回信。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嘉佑帝竟会对被他遣送回去的钦差与禁军全部进行灭口。
不管是原主还是他，对于人命都从不敢如此轻率。
他无法想象，有人居然会为了这么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杀上百人。
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继续盘问万德贵：
“照你所说，你们这一路仅有少许盘缠支撑，并无路引与身份文书，又是怎么来到肃城的？”
万德贵赶紧道：
“回郡王，草民等没敢走官道，没有文书路引也无法加入商队维持生计，盘缠花完后，便吃树皮草根果腹，绝无为非作歹之举。”
这和他们如今瘦得皮包骨头，衣衫褴褛的形象很符合。
看了一眼底下的十几名前禁军，李洵心中对这位姓万的副都头倒是高看了几分。
不管他们的故事是真是假，此人能仅凭着曾经在肃城一天，以及与厢军们在路上短短几天的接触，便判断出他的行事准则，且约束下属，一路上宁可吃草根树皮也绝不为非作歹，便逐见其见微知著，判断形势的能力。
不过，李洵表面上并没有表示什么：
“你们的事本王都知道了，既如此，便随厢军去食堂吃饭休整吧。”
万德贵却道：
“郡王，还有一事……跟我们一起来的，还有路上遇到的一些流民，听闻我等说起郡王的仁德，也想投靠于您……只是他们不像我等孑然一身，还有些妻儿老小的拖累……”
这对李洵来说却是有些意外之喜。
如今他刚打下河原，手中储粮丰富，耕地面积广阔，缺的正是人口。
原本就想着，等河原那边与北戎的战事过去，或许还要想些办法收揽流民充实人口，没想到还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流民？怎么到肃城来了？”
肃城苦寒又靠近边界，按理说流民不会太愿意往这里来。
万德贵便说起他遇到流民的经过。
如今宣德已经被北戎全线占领，北戎兵住着宣德城，抢劫着周边的郡县，打起仗来一点也不着急。
守城方本就占优势，大启官兵无法主动出击，只能在北戎出兵的时候用人数优势对他们进行封锁，守住清河防线。
两方战事胶着，一时间谁也奈何不得谁，只能彼此拖耗着时间，却是苦了周边郡县的百姓。
他们不是被北戎抓去做军奴，就是村落被烧杀抢掠。
因此，越来越多日子过不下去的百姓，开始举家往南边与东边逃窜。
可今年很多城郡本就受蝗灾之苦，没有多余的粮食，哪里肯收留这些流民。
流民们不敢往更危险的北边去，被拒之门外后，只能被迫往更西边走，试图从西边再往南，寻求一位好心郡守的收留。
万德贵等人，便是在距离肃城七百多里的文州遇到第一拨流民的。
当时那些人正被一些身强体壮沦为匪徒的流民抢劫，他们看着不忍，挺身而出解救了那些老弱妇孺为主的流民。
那些人得救后，便想跟他们同行。
听说他们要去肃城，还十分不解，为何要去肃城这样靠近边界的地方。
万德贵如实解释说了肃城厢军的待遇，又说肃城百姓的日子过得极为安泰，郡王也是仁德之人，那些无处可去的流民，便想来肃城碰碰运气，看是否能在肃城讨得一口饭吃，熬过已经来临的寒冬。
他也不好干涉他们的决定，毕竟流民的处境确实艰难。
后来一路走，一路又遇到了好几拨这样的流民，哪怕路上许多人病死饿死，最终也还是带了一千多号人过来。
“这些人在哪里？”慎郡王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万德贵道：
“在东边城门外。”
担心被城里的守军射箭驱赶，他们只敢待在离城门一里地外的空地上，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他们这些来投奔慎郡王的军汉身上。
万德贵小心翼翼地恳求道：
“若郡王不便收留，草民便去跟他们说，还请郡王不要派兵驱赶射杀，他们都是些可怜人，不敢作乱的。”
慎郡王没说答应不答应，只让他的手下们跟着厢军下去安置，让人给他端了一碗温热的粥，叫他立刻喝了，然后带路去寻那些流民。
随后点了五百厢军，亲自骑着马去往东城门，也给了他一匹马，让他带路。
中途，还有斥候骑马飞奔离开，回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最后慎郡王让人开了已经落锁的东城门，带着五百厢军亲自出城去了。
万德贵看着阴沉沉的天，心里坠得发沉。
快下雪了。
那一千多人里，老弱妇孺占了大半以上。
冬日里，哪个郡的日子都不好过，自己的属民还顾不过来，又哪里会凭白收留那么多不是壮劳力的流民。
慎郡王看了那些人以后，会不会收留他们还很难说。
若是不收留，今晚的雪夜，那些人里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死于饥饿和寒冷。

第58章
灰沉沉的天空下， 流民们不敢占据官道，只能挤在肃城东门外的一个坡度很小的缓坡下面，彼此依偎在一起取暖。
虽然也是在露天下， 却至少有一面能挡住刀子一般的寒风，再加上彼此的体温， 勉强能让人稍微暖和一点。
从万德贵等人进城后，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却没有没等到任何回音。
孙老头看着黑沉沉的天， 和怀里瑟瑟发抖， 脸色发青的孙女，对儿子孙大郎道：
“大郎，你不要再管我们了， 你年轻力壮， 那城里的郡王肯定愿意收的， 你自己进城去，咱们家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孙大郎听到这话， 眼眶一红：
“爹， 你说的什么话，要是没有你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有些城里是愿意收留年轻力壮的流民的。
一些大户人家会到城外来趁机蓄奴，很多孑然一身的， 为了一口吃的都自卖自身做了大户人家的奴仆。
但那些大户人家也不是做慈善的，让他们给能得用的流民一口吃食活命他们愿意， 想让他们养活更多的人那是绝不可能的。
为了避免麻烦， 他们往往一开始就摆明要求只收那些单身汉。
人在饿到了极致的时候， 道德， 法律往往都只能抛在脑后。沦为匪徒抢劫杀戮同为流民者有之， 狠心抛弃家中老幼者也有。
但像是孙大郎这种，始终对家人不离不弃的也不少。
他们知道，家里人离了他们会更难生存下去。
为了给自己和家人找到一个容身之所，他们已经辗转了好几个县城与郡城，但迎接他们的都是紧闭的城门与夺人性命的箭矢。
高高的城墙，手持武器的守城士兵，他们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赶往下一个城。
他们在路途中遇到了万德贵等人，说要去肃城投奔一个对士兵很好的郡王。
孙大郎听说了肃城那边士兵的待遇，心动极了，若真的能拿到那么多钱，他就不愁养不活家人了。
万德贵他们的话，犹如绝望生活里的最后一根浮木，哪怕听起来好得有些不真实，却也是他们这些无处可去的人最后的希望。
和他一样的许多青壮年，都是抱着这样的希冀跟着来的肃城。
“大郎……”
旁边的邱大娘在喊他，孙大郎转过身，撞上的便是一双浑浊中充满恳求的眼睛。
“大郎，我求你件事，待会儿你要是能进城，能不能让我家小满跟着你。”说着，她把自己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孙子推到孙大郎身前。
“以后你把他当奴仆也好，当儿子也罢，都行，只要你给口吃的，让他能活命就好了！”
天马上就要下大雪了，走到肃城已经是他们的极限。她自己年纪大了，又没有可以依靠的子侄，就算郡王真的以传说中那么优越的条件招兵，她和小孙子这种纯拖累，也不可能进城。
她年纪大了，死了没什么，但她的孙子还这么小，她想给他找一条活路。
孙大郎很明白她的处境，可他如今自己家里人都难保，又如何管的了别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拒绝。
“对不起，大娘……”
邱大娘没有勉强他，只佝偻着背，牵着孩子去求下一个人。
人群里，像是邱大娘这样失了依靠的老人或妇人也不少，此时都在想着办法，祈求同路的人带他们或身边的孩子进城。
然而，时间一息一刻地流逝着，他们没能等到城里来消息，却等到了城门关闭。
绝望在人群中蔓延，哪怕因为经历过很多生死已经麻木，但十几天来吊着他们的唯一希望破灭，还是有人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孙大郎也如同被巨石重击般，丧失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茫然四顾，只有冬日枯黄的野草，和远处看起来满是枯枝败叶的云浪山。
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们躲避风雪的地方。
正在此时，只听一声沉重的嘎吱声，刚关闭没多久的城门打开了，连接护城河的吊桥也放了下来。
一队骑兵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不知道多少人的步兵，步履整齐，长枪雪亮，跑动间掷地有声。
这些人一起很快来到了他们栖身的小土坡前。
两队步兵跑上前来做出护卫的姿势，那些骑兵里，一位身穿黑色披风与银色锁子甲的年轻将领，越众而出，走到了最前面。
另一个满身褴褛的枯瘦中年男人骑马跟上去，落后了半步，恭敬地道：
“郡王，这就是那些流民。”
这人大家都认识，就是带他们一路来到肃城的万德贵。
让他们吃惊的是那位年轻将领，竟然就是传闻中的郡王。
但这位郡王看起来是如此的高不可攀，身边又带着那么多手持锋利兵器，还很壮实的士兵，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经历过太多次被驱赶射杀的场面，此时他们不敢表现出任何一点可能会被误会有攻击性的样子。
李洵看着那边瑟缩在一起的流民，因为有人投奔的疑心与惊喜都通通沉到了心底。
这些人穿着破旧不堪的衣裳，蓬头垢面，瘦得只剩下一张皮，脸上颧骨突出双眼凹陷，手脚只剩下骨头。这些人里，有老人，有妇女，有小孩，也有一部分青壮年。
看向士兵们的目光，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他先前怀疑的那种，借着流民的名义来肃城作乱的禁军。
他们是一千多里外的战场附近长途跋涉来到肃城的，走到这里的青壮年都瘦成了这样，又有多少身体没那么强壮的人死在了路上？
战乱，最苦的始终是最底层的百姓。
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始皇帝一统六国的雄心。只有建立统一融合的国家，百姓才能长治久安。
但那样的宏愿离对他来说，要实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能做的只有眼前事，能救的也只有眼前人。
“带他们去城东的救济所安置。”
吸纳人口是早就在计划里的事情，早先为了给没有进项的肃城百姓提供工作，除了修路修城墙修营房，他还吩咐过周应亭在城中修建房屋，作为收容流民的临时居所。
那些房屋，挤着些住，收容上万流民是没问题的。
万德贵狠狠地松了口气，进了城，哪怕是乞讨，也有口饭吃，去巷道里站着，也能少经受些风雪。
此时的流民们，尚且不知道李洵这句话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即使如此，能被允许进城，大家还是高兴极了，赶紧收拾着随身的行李，准备随军队进城。
没多久，便从城里驶出来十几辆马车，跟在郡王身边的一个将领模样的男人便高声道：
“有病在身不便行动的，过来搭乘马车。”
能跟着万德贵等人一路跋涉来到肃城的，还真没有几个病到走不动的。
一辆马车拉五个人，只用了两辆车。
那将领便道：“还有剩余的车，六十以上的老人，六岁以下的孩童也去坐吧。”
众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他们不但被允许进城，甚至还可以坐马车。望着那一辆辆骏马拉着的青篷车，没有人敢动。
那将领便亲自来点人：
“这位老伯和你身边的小童，这位大娘和带着的孩子，还有这位大嫂子和你带着的孩子，去坐第一辆车。”
被点到的，正是孙老头和他孙女杏儿，邱大娘和她的孙子小满，还有另一个带着一岁多大婴儿的妇人。
孙老头磕磕巴巴地道：
“这……这么好的车，怎么能给咱们这些下等人坐……”
那将领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语气分外亲切：
“老伯放心，这些车本来就是郡王下令，用来帮扶那些行动不便之人的。快上去吧，风大，别把你和孩子冻病了。”
听到这话，孙老头也不敢说什么了，赶紧带着孩子上了马车。
上车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旁边站着准备驾车的士兵立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爽朗的声音道：
“老伯，当心些！”
上了车，隔绝了寒风，浑身都暖了很多。
可孙老头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怎么会有这么好，这么亲切的兵老爷。
还有郡王，那可是住在皇宫里的龙子凤孙，居然会给他们马车坐。
一行人到了城东，下了车，很快便见到一排排整齐的房屋，都是秸秆野草做的顶，泥土墙，房顶上的草是簇新的，显见是新修的。
带队那位将领让他们十人一间屋，可自行选择同伴。择定后，选一名室长，由室长前去登记。
行走在寒风中的流民们，直到进了屋里，这才觉得浑身暖了不少。
这年头能住得起瓦房的人少，流民们看着眼前的土墙，心中生出了一些安定的感觉。
有墙，有房顶，终于不怕这个冬天被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了。
被选定的室长，陆陆续续前去登记，而其余人，则是整理着自己少的可怜的行李。
当一切都安顿下来后，他们突然闻到风中传来的一丝麦香。
紧接着，便有士兵走了过来大喊：
“郡王有命，每日施粥两次，维持二十日，请各位乡亲自带碗筷前去领取。”
郡王不仅让他们进了城，安排了住的屋子，竟然还施粥！
顿时，众人眼中满是惊喜，赶紧拿着自家的豁口碗前去领粥。
到了领粥的地方，果然见火把下，那里架着两口锅，里头正煮着香喷喷的麦糊。
现场站着两队手中拿着雪亮大刀的士兵，有人在宣讲着领粥的纪律，众人必须排队成长列，不可哄抢，否者哄抢者军棍二十，不排队的今日不许领粥。
有士兵们镇场，哪怕流民们都已经好多天没吃过正经的食物，现场依旧秩序井然。
没多久，最前头的人便领到了麦糊。
不过，在打麦糊之前，负责打麦糊的士兵们却把一大碗麦秆倒进了锅中搅拌，紧接着便笑着大声对众人解释道：
“老乡们别嫌弃，咱可不是要作践人，先前咱们肃城就有饿久了的人，在施粥的时候囫囵把粥倒进肚子里，结果活生生给烫死了。从此郡王便下令，施粥的前三顿，都得在糊糊或者粥里放麦秆。为了大家的性命安全，老乡们吃的时候可千万吃慢些，把麦秆都吐出来！”
众人听得这话，吃饭的时候都是一边吃一边吐麦秆，没有一人因为久未进食而出意外。
香喷喷暖呼呼的麦糊糊慢慢流进肚子里，被寒风侵袭的身体真正由内到外暖起来了。
这一刻，流民们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第二天第三天，施粥照旧，麦糊糊却一天比一天干。
流民里的病人，也有大夫来看了病，喝上了药。
为了让大家安心，关于二十天之后的安排，也第三天施粥的时候就有人来宣布了。
等他们稍微养好了身体，便会有人来招工。适合男女老少的工种都有，大家可以自行选择，虽然工钱并不丰厚，但让大家不饿肚子还是没问题的。
因为生病或者过于年老实在不能工作的，每天也有三两的救济米粮。
等明年开春，郡王还会给大家分发土地，每人五亩地，只收两成税负。
听到这样的话，流民们里许多人都忍不住喜极而泣。
当初选择来肃城，真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幸运。
没有哪一城的郡守，像郡王一样慈悲。
给了他们挡风避雪的房子，每天还能吃两顿饭，以后的生计也安排得妥妥当当，还给他们分田土。
在郡王治下，他们不仅看到了活下来的希望，未来还能活得越来越好！

第59章
安置了流民， 李洵又对之前来送赏赐与军需的钦差队伍里不同身份的人进行了审问，映证了万德贵等人的话，京中的事情果然如他们所说的那样， 并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夸大其词。
再加上万德贵给他带来的那一千多流民，李洵对万德贵， 还是十分满意的。
不过，他还是没有把他们留在肃城。
一方面是肃城作为他的大本营，负担着所有火药武器的生产任务， 不容有任何闪失。
再者， 肃城的厢军已经绰绰有余，完全不必再多添人手。
万德贵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好手，也需要在燎原接受护卫营一脉相承的训练， 争取能尽快适应他麾下军队的军纪以及作战方式。
让大夫给他们检查了身体， 确定没在与流民们一起的时候感染上什么疫症， 李洵将他们叫来，对这些从京城逃来的禁军道：
“你们跋涉千里来投奔， 本王很欢迎。但你们没有功绩， 本王也不能贸然对你们委以官职，这对其余辛苦训练并且上阵杀敌的士兵不公平。本王打算派你们去燎原军营，从普通士兵做起，你们可愿意？”
林三郎沉不住气， 立刻道：
“可我们是来投奔郡王的，怎能去别人手下效命！”
李洵凤目中闪过笑意：
“去燎原， 也同样是在为本王尽忠。”
林三郎不太明白， 但他是到边境换过防的， 知道边城那些普通边军过的什么日子。见识过肃城厢军的伙食待遇， 他实在不愿意去别的将领手下， 就一心想跟着慎郡王。
还待要说什么，却被万德贵给拉住了。
万德贵作为副都头，经的事情多，对政局方面的嗅觉很敏锐，此时已经为郡王话里的意思暗自心惊。
郡王说，去燎原也是为他尽忠，莫非是说，不仅肃城已经被郡王掌控，连燎原守将袁晨升也是他的人？
怀着这样的疑惑，他和十几个下属一起，跟随护送的厢军一起，来到了燎原。
因为守军大营在城北，万德贵等人来的时候便穿城而过。
与想象中边城那种压抑绝望的模样不同，燎原城里很热闹，沿街有许多摆摊的，有的是小吃，有的是杂货，有的是农家土产，还有买糖人买糖葫芦的，许多小孩围在旁边闹着要买。
而带着小孩的大人们，竟也愿意笑眯眯地为自家孩子买上一根。
街边卖布料，卖首饰之类的店铺，吃食店，小吃摊等，也有不少人光顾。
林三郎想着自己在路上看到的其他郡县的情形，很是惊讶：
“这燎原的百姓花钱可真是大手大脚，如今米麦的价格都翻了一两倍了，吃饭都成问题，还这么多人有闲心买这些又贵又不顶饱的把戏！”
护送他们来的一名肃城厢军笑道：
“米麦价格翻倍，你说的那是别的地方。咱们郡王治下可不愁这些。燎原自从被郡王接手后，米麦价格便被郡王强行稳定在今年春天的价格了。虽说每家要凭户籍文书限量购买，吃饱却是不愁的。”
另一名厢军士兵带着几分艳羡道：
“而且燎原守军有钱啊，他们作为边军，军饷本就比咱们多，上次被郡王派去攻打河原，很多人都立了功，发了不少赏钱呢，燎原城中有很多人都是军中家眷，自然手头宽裕！”
万德贵被惊得脚下一个趔趄：
“什……什么？攻打河原！”
即使万德贵之前远在京城也知道，河原如今是北戎蛮子的地盘。这种两国交界处，往往都是重兵囤积之处。
郡王掌控了燎原，不好好守着燎原，竟然主动跑去攻打北戎蛮子的地盘。不仅打了，听他们这意思，怎么还打了胜仗的样子。
“河原是什么地方？”
林三郎问道。
“被北戎蛮子占着的地方，在燎原北边。”一个同伴解释道。
林三郎顿时咋舌：
“天老爷！咱们郡王可真是英勇，竟然敢主动挑衅北戎蛮子！”
那厢军一挥手，一副又骄傲又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
“嗨呀，挑衅北戎蛮子算什么，咱们郡王可都占领河原全境好久了！”
绝口不提自己当初刚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惊掉下巴的样子。
万德贵等人，却是驻足原地，嘴巴大张，好半晌才回过神，却还是说话都说不利索。
“这……这么说……郡王光复了整个河原？”
“那当然！”
相当肯定的回答。
林三郎等人咋然惊呼起来，万德贵却是久久说不出话来，心中激荡不已。
难怪燎原百姓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敢情如今的燎原，已经不是边城，前头偌大一个河源郡挡着，又有能打败北戎的郡王镇守，自然是安全感十足，能定下心来过日子。
此等丰功伟绩，简直冠绝整个大启朝！
慎郡王手里才多少人马，来北戎又才多久，竟能迅速退却强敌，占领如此大的地盘，可见是多么雄才伟略。
郡王如此英明神武，听那些厢军所说的话，便也知道是极得民心的。如此雄主，即使被皇帝厌弃，也必然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偏安一隅，做个掌控一方的真正诸侯王。
他这一次，不仅赌对了，恐怕还赌发了！
郡王占下如此大的地盘，甚至可能有再扩展的趋势，手下肯定是需要用人的，他自筹还是有几分本事。在郡王手下，连普通士兵都能拿到不少的赏钱，更何况再往上爬一些呢！
*
亢奋的心情一直持续到进入燎原大营。
万德贵和手下们被被编进了燎原守军的七营一都里，他作为队长，统领手下的十几个兵，单独成队。
听说他们是从外地来投奔郡王的，都头和都里的其他袍泽都很友好。
把住宿安排得妥妥当当不说，都头还特地送来了为他们提前申领的一个月军饷，说他们初来乍到，手里需要些钱支应。
军饷完全是足额发放的，根本不像在禁军的时候，发下来的军饷总是层层克扣，等落到自己手里，便直接少了三分之一。
为了欢迎他们的到来，都里还专门在晚上给他们举行了欢迎仪式，虽然没有酒只有清水，氛围却十分热烈，叫人心头发暖。
大家一起围着篝火谈天说地，说着说着，便讲起前些日子钦差送赏赐的稀奇事来了。
“我是从没想过，皇帝老儿的赏赐也弄虚作假呢，三个箱子能装下的银子，非得分三十多个装，你们说可笑不！”
一个士兵道。
另一人也道：
“是啊，都不知道皇帝这么干是图什么！”
听说皇帝赏给郡王的赏赐如此弄虚作假，万德贵顿时冷笑一声：
“图什么，当然是为了遮掩自己做的丑事！”
“万头！”
林三郎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要知道，来燎原之前，郡王嘱咐过，为了他们家人在京中的安全，他们最好不要透露自己来自京城禁军的身份。
在路上，他们就听说了皇帝斩了大奸宦刘玉，因为刘玉与肃城恶吏郡守互相勾结，为了帮助肃城恶吏郡守脱罪，不惜伪造圣上密信，事情败露后，为掩盖自己的罪行，更是丧心病狂地在宫中毒杀了钦差与一同前往的一百禁军。
当时他们满心欢喜，以为事情上达天听他们能被还个公道，还想着折返京城。
万头却告诉他们，若真的是刘玉做的，那他们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到京城。
要灭口，在路上哪里杀不好，非得要在皇宫里？
只有皇帝，才敢堂而皇之在皇城里杀这么多人。
皇帝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性，那便是事情闹大了，压不住了。
一问说起这事的客商，果然得知，他们被毒杀后没多久，家眷们便把事情闹了出来，直接惊动了好几万百姓还有读书人，一起去皇城门口奔走呼号，还写了万民书。
他们心头微弱的希望火苗顿时便被掐灭了。
很明显，皇帝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推个替罪羊出来平息民愤。
皇帝本就心胸狭窄，暴虐嗜杀，还被逼到这份上，若得知他们这些人里还有人活着，必然会暗地里将他们千刀万剐，甚至会牵连到他们的家人。
他们不回去，皇帝想息事宁人，他们的家人尚可平安，一回去便可能全家覆灭。
郡王主动说会让人保密他们的身份时，他们还真是松了口气。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冷静的万头，竟然会公然以如此不敬的口气说起皇帝。
这要是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可怎么办。
果然，万德贵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余士兵的好奇。
“嘿，看来万队长知道不少个中隐情啊！”
万德贵看了眼紧张地拉着他的林大郎，给了对方一个安抚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确实应该小心谨慎，但得知皇帝在毒杀他们那么多同袍后，还做出如此恶心的事情试图掩人耳目，颠倒是非黑白，他就忍不住想要揭破对方这虚伪的面具！
拂开林三郎的手，他用一种煞有其事的语气对众士兵道：
“大家都知道咱们兄弟几个是从文州来的，路上遇到了不少京城的客商，所以听说了不少事……你们不知道吧，上次派到肃城的钦差和禁军，全都死了……”
“说是大奸宦刘玉杀的，其实不然，刘玉一个太监，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敢在到处是御林军的皇宫里杀那么多禁军？钦差和御前总管大太监一起来赐毒酒，除了皇帝，还有谁能让他们做这样的事？”
众士兵纷纷赞同地点头。
万德贵又道：
“我是来了肃城才知道，那些钦差到肃城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想啊，原本皇帝是想灭口所有知道这件丑事的人，结果不但失败了，还被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他可不得找个替罪羊么！光是京城找了替罪羊也不够，在肃城也得想办法洗刷自己的恶名啊……”
听到这里，众士兵恍然大悟，随即怒道：
“要不是咱们郡王把新来的钦差抓了，那些人拉着那么多箱银子去肃城，其他人可不得误会，以为皇帝是个明辨是非的好皇帝，厚赏了惩治恶吏的郡王！”
“对啊，到时候郡王收了赏银，就算澄清说只有一万两，可百姓们亲眼看着那么多箱白花花的银子拉到肃城，谁肯信啊？”
“他连钦差和禁军都杀，不知道多恼恨咱们郡王，肯定就是故意想让郡王吃这哑巴亏！”
“没想到皇帝竟是这样残暴卑鄙的小人！”
“哼，现在他的阴谋被我们洞悉了，可别想继续粉饰太平，他不是想遮掩自己的丑事吗，我就还非得给他宣扬得人尽皆知！”
“对，绝不能让肃城百姓被虚伪的皇帝骗了，咱们得好好宣扬一下皇帝做得这些坏事和他的险恶用心！”
天高皇帝远，边城军民自然比不得太平盛世的地方那样敬畏帝王。
燎原守军本就有些是来自肃城的，对于皇帝袒护肃城恶吏十分愤怒，如今得知皇帝在京城封口失败后，竟然还试图用那样无耻的手段来欺骗肃城百姓，更是怒不可遏。
再加上担心他们真心爱戴的郡王吃了亏，众士兵更是不遗余力地宣扬着皇帝做的坏事和险恶用心。
第二天，这事便传遍了军营，没几天，更是从燎原传到了肃城。
众多百姓纷纷对皇帝的残暴行径既愤怒又鄙夷，想到差点上了皇帝的当，真是后怕不已，从今以后越发地维护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的郡王。
国库本就没多少钱，加上战事就更吃紧。这一万两赏银，还是嘉佑帝从自己的私库里拨出来的。
却是怎么也没想到，竟是白折进去一万两银不说，还越发让自己在肃城燎原一带声名狼藉。

第60章
从江菘那里得知他离开以来的朝局变动后， 李洵便去了一趟河原，把专门负责情报侦查的伍汲叫了过来。
“伍汲，本王要送一封信去京城的右相府， 你找几个靠得住的人来。”
此时不管是嘉佑帝还是京城的各方势力，都会很关注肃城的动向， 自他走后，林相在朝中的地位便一日不如一日，时常受到嘉佑帝的排挤打压。
若被嘉佑帝发现林相与他还有通信往来， 必然会让他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
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他不得不给林相提个醒，再次催促他早些抽身。
不然，随着他和嘉佑帝之间的矛盾越深， 林相这个大皇子党前党魁， 必然会被殃及池鱼。
当然， 若从私心来讲，他自然是希望林相能到北疆来的。
以他如今的能力， 完全可以让林相安享尊荣富贵， 甚至像子侄一样为他养老送终。
但林相不只是他一人的保父，还是林程的父亲，是整个林氏一族的族长。
他不可能抛下整个林家跟他来北疆养老。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林相及早抽身， 退一步，远离所有危险与纷争。
如今嘉佑帝已经掌控了朝中的许多关键性势力， 有二十万禁军的控制权， 还是整个天下名正言顺的主人。
哪怕朝中还有皇后太子一党与他相争， 哪怕他做了许多残酷暴虐见不得光的事情， 也依然没有人能与他争锋。
皇后与太子不能， 他和其他皇子也不能，林相更不能。
就像历代皇帝与外戚相争一般，皇帝占着个名正言顺，哪怕外戚曾经再风光，最终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没落下去。傀儡皇帝尚且如此，有实权的就更是杀伤力惊人。
待在那个漩涡里，所有人都会被嘉佑帝一一铲除。
曾经他选择远离权力中心自立门户，如今他也希望林相也能早做安排，平安抽身。
伍汲从一开始就是李洵的护卫营成员，能被选出来担当重任，自然也是极为机敏之人。
听到这话，顿时明白这一趟行动有多需要谨慎行事。
他想了一会儿，道：
“郡王您看，派末将手下的都头罗开元带人去如何？他是老护卫营的成员，行事谨慎人也机灵，对京城也熟悉。”
这个人李洵有印象，是在攻打河原前，协助伍汲一起在河原行动的人，河原之战胜利后，因为立下大功，被伍汲举荐成为其手下情报营的一个都头。
“那就把他叫来。”
没多久，罗开元就被传了进来。
这是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相看起来是比较老实憨厚的那种，眼神却很机灵，倒是很有欺骗性。
李洵将自己的亲笔信和一把极品羊脂玉虎纹小玉剑交给他，嘱咐道：
“这封信一定要亲手交到林相手里，若他对你的身份存疑，你就把这把玉剑给他。记住了，此事务必掩人耳目。”
那玉剑，是原主七岁回宫前的最后一个生日，林相亲自抱着他去西大街的铺子里买的。
不知道为什么，给出这把剑的时候，李洵心中竟然有一些不舍。
似乎他进入原主的身体越久，对他身边曾经的那些人的感情，继承得就越多。
不过，这种作为两人之间小秘密的物件，才是最不容易被人冒充的。林相比他更明白这样的道理，所以这玉剑作为信物是最合适的，不舍也得用。
又交待了一些细节，见罗开元都郑重记下了，李洵这才把他打发出去，让他去准备去京城事宜。
如今人已经走了二十天了，若路上没什么意外，应该已经到了京城。
也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
*
李洵所牵挂的京城相府，罗开元很是费了一番周折，这才以客商的身份，被林氏族人领到了相府。
林相看到带他来的林氏旁支的林四爷，脸色不太好看，直言让他们要走门路去别的地方走，他绝不会经手那些不合规矩的事。
林四爷脸色有些不好看，毕竟这位从银泰来的客商给他许诺了，若是能牵线做成内务府的这笔皮毛生意，除开先前的五百两拜门费，还会额外答谢他五千两银子。
利益动人心，可这位堂叔当着客商的面丝毫不留情面。
他心中很是恼恨，这位堂叔如今竟然还看不清形势。
往日里，拦着林氏一族经商，完全不许他们动用特权与民争利，如圈地这种其他官宦大族都做的事情，他偏要较真狠狠惩处，说什么绝不能拖了大皇子的后腿。
如今大皇子都倒了，他还这么不识好歹，就是死活要阻拦他们发财的门路。
罗开元见状，拿出用皮毛裹着的玉剑，陪着笑脸道：
“林相，您仔细看看小人带来的这皮子，就算是随手拿来包玉剑的，也品质极好。”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叫林相强忍着不耐多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便瞳孔一震。
林相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激动，板着脸道：
“既如此，本相便破例看看你的皮子吧，丑话先说在前头，若品质够不上内务府的标准，本相是绝不可能给你推荐的。”
罗开元立刻千恩万谢，林四爷也以为事情有转机，不由得心头一喜，见林相领着人进书房单独谈也并不在意。
而这边，罗开元与林相主宾相对坐下，林相立刻便迫不及待地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罗开元站起来恭敬地拱手行礼：
“小人是慎郡王麾下情报营的三都都头罗开元，在京时就是郡王护卫营的护卫。此次奉郡王之命给您送信，还请相爷见谅，为了掩人耳目，不得不出此下策！”
林相自然是不会怪他，却是急切问道：
“殿下如今可还好？”
北地苦寒，大皇子又是生了一场大病后去的那边，也不知道身体会不会受影响。他一直牵挂着此事，却怕给大皇子惹麻烦，不敢派人去打听。
罗开元奉上手中的大包裹道：
“相爷放心，郡王一切安好。这是郡王给您带的皮子，从北戎蛮子那里抢来的，特意挑了最好的几张，说您年纪大了，畏寒，肯定用得上。”
林相打开包裹，果然见里头都是一张张极品皮子，摸着那些柔滑的皮草，他有些苍老的手微微颤抖，喉咙里像是有什么梗住了一样。
好久之后，他才回过神：
“殿下的信在何处？”
罗开元立刻奉上有封泥的信封。
林相小心地拆开信件，看着信，他先是面露惊色，紧接着便是满脸喜色，最后却露出些伤感来。
大皇子在信中告诉他，如今他不仅已经掌控肃城和燎原，还拿下了敌占的河原全郡。又说如今京城的政局，必须尽早想退路了，不能等到上面那位图穷见匕。他希望保父与保兄平安。
若他不嫌弃，他愿意为他奉养终老，待林程如亲兄。哪怕是整个林氏一族，也可以在他治下安顿。若他不想来北疆，他也可以为他提供别的援手，帮他用其他方式保全自身。
林德康心中长长叹息，他早就知道，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大皇子绝非池中物。他坚持去北疆也绝非无的放矢，如今大皇子能迅速在遥远北疆闯下如此基业，他真的很高兴。
燎原与河原初定，一定有很多繁杂事务理不顺手。若他是孤家寡人，他自然是恨不得立刻就跟着这罗开元去北疆，帮着大皇子治理领地。
可他不是，他的身后还有偌大的林氏一族。
他明白大皇子的意思，若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提供帮助让林氏全族都撤退到他的领地上。
但让整个林氏一族全数撤退，又得花费多少精力与资源，大皇子在北疆才站稳脚跟，他怎能如此去拖累他。
再者，林氏一族那些蛀虫，就算到了大皇子的领地上，也是去给他添乱，到时候反而叫大皇子为难。
而他，作为林家的家主，就算那些人再混账，他也没法狠下心，让那些人因为他的缘故被皇帝诛连。
如此种种，他只能忍痛辜负大皇子的一片好心。
不过，既然大皇子如今这么快就在北疆站稳了脚跟，且打下了大片江山，那放在樊城的周如植倒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周如植擅农事，大皇子打下的河原有大片土地，若能发挥所长襄助大皇子，对大皇子来说绝对是如虎添翼。
这样想着，他便写下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大皇子的回信，一封是给周如植的信。
写完信，又问罗开元：
“殿下在北疆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罗开元挠了挠头：
“小人不常在郡王身边，缺不缺什么我是真不知道，不过，郡王最近在三地发布了悬赏榜，说是要做浑然一体又内里光滑还能高温不开裂的铁管，应该是缺高明的铁匠。”
林相沉吟了一会儿，道：
“劳烦都头在京城稍待几日，这事老夫或许能想些办法。”
工部那边，还真有不少技艺高超的铁匠。他好歹是个右相，腆着脸去运作，还是能悄无声息弄几个技艺高明的铁匠给大皇子的。
这对罗开元来说真是意外之喜。
郡王花那么多钱悬赏，应该是真缺铁匠的，林相位高权重，说不定还真能帮郡王找到合适的人。这对郡王来说，绝对是个极大的惊喜。
想到自己也许能帮郡王解除难题，罗开元心里很是期待。
果然，仅仅过了四天，林相就带了五户人一起来见他，说这些人都是工部那边技艺高超的老铁匠，各有绝学，又在工部作坊里很不得志，只要郡王好好生对待他们，这些人必定会用心为郡王做事。
罗开元感激不已：
“小人代殿下谢过相爷！”
然后便带着这些匠户，继续乔装成商人回了肃城。有林相在，匠户们的户籍与文书都很好解决，一路畅通无阻。
至于林四爷那边，自然是以林相拒绝了合作搪塞过去了。
就这样，大半个月后，罗开元便带着五户匠户一起回到了肃城。
听说罗开元回来，李洵便有些坐不住，立刻把人召了过来。

第61章
“郡王， 林相的回信在此。”
罗开元恭敬地呈上信匣。
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给李洵的，另一封却是什么周如植亲启。
李洵心中有些疑惑， 便先打开了自己的那封信。
读完信，心中却是万般失望。
时至今日， 林相竟然还顽固地不肯退下来，说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让李洵不必挂念和顾及他， 只管好好发展自己的势力， 他不管是成是败，粉身碎骨也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又在信的末尾，举荐了一位被发配到了樊城的秦郡郡守周如植， 让他拿着信， 派人去将周如植接来， 此人擅农事，必然能为他增添助力。
罗开元在一旁， 见李洵的神色不太好， 想讨他欢心，便大着胆子道：
“郡王，林相当时问您缺什么，末将说了您在三地的悬赏， 林相便从工部给您挖了五户技艺高超的老铁匠来。您要不要看看？”
李洵听着便是一怔，在这种风声鹤唳的关头， 竟然还帮他从工部挖工匠。
铁， 事关兵器， 何其敏感。
当初他离京之时也曾想过找一些技艺高超的铁匠， 但盐铁官营， 这些人大多都是工部登记在册甚至是在工部作坊效命的，根本不好下手，最终只能辗转着采买了一些普通铁匠。
这老头，他是生怕政敌揪不住他的把柄，还是怕嘉佑帝不对他下狠手？
李洵有些生气，却又觉得心头暖暖的。
林相甘冒奇险，为的也不过是他派去的属下的一句话。
他虽然不肯来北疆，从农业人才到铁匠，却是无一不在竭尽所能地在为他打算。
本有些埋怨他的顽固，可想到这些，却怎么也生不出怨气来了。
他顽固是他的事，难道他真的能对他撒手不管吗？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林相和他的儿子死在嘉佑帝的屠刀之下。
而且冷静下来想想，林相绝非愚昧固执的人，不愿意急流勇退，无非是怕保不住林家。
既如此，他为什么不给他想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结合原主所知的林家内部的各种盘根错节的关系，以及他自己所知道的信息，推演盘算了一天，李洵终于想到一个可以让林相脱身，又能保全林家的计策。
他再次写了一封信，让罗开元送给林相。
这一次，罗开元的任务不只是送信，还要负责建立京城情报站。
这情报站化名为银泰的商帮，总共可以潜伏上百人，平日里可以为他传递情报，也可以处理从北戎那里抢来的贵重珠宝首饰，还可以对林相的撤退起到辅助作用。
安排好罗开元等人去京城的一切事宜，李洵这才来召见那几个从京城来的工匠。
这几天，在李洵的安排下，他们的家人已经在肃城玉棱坊安顿下来。
此地住的全都是山上那些工匠们的家眷，以便官府掌控他们的行踪。
一接见，李洵才发现，自己那些从民间淘来的铁匠，与这几个京城工部作坊里的老工匠，差距确实有些大。
比如那一体成型又要内里光滑的造管技术，云麓寨里的工匠花了很多功夫才勉强琢磨出来，这几个人里，有个叫孟远的工匠却是很早就琢磨出来了。
只可惜，一体空心管在此时的兵器铸造上，没多大用途，他的这项技术也并没有得到上头人重视。他只能靠这个做些精巧的小玩意儿补贴家用。
而另一个叫洪茅的铁匠，则是对炒钢的各项流程十分熟悉，经验老道，善于把控炼钢的品质。
还有一个叫张四郎的铁匠，擅长锻打。
另外两位，则是一个擅长制刀，一个擅长制造三槽箭。
相比之下，他采买的那些工匠，炼些平常的生铁，制造对做工要求很低的震天雷与农具尚且还行，要练出高品质的钢材打造兵器，便完全不够看了。
如今他的兵器几乎都是抢来的，尚且能支应。以后若是要自己造，必然会遇到技术瓶颈。
林相送来的人，却完美地解决了这一切。
考验过他们的本领后，李洵很是兴奋。
两个擅长制造兵器的，他直接让他们去了工曹的兵器作坊指导制作传统兵器。
另外三位，则在兵器作坊里单独给了他们一间冶炼锻造与浇筑的实验室，不管他们研究需要些什么材料，都以最优先的条件满足他们。
并且事先给他们说了奖励，若他们能合力研究出他需要的钢管，则可立刻得到一万贯的奖金。
有这个巨大的胡萝卜吊着，工钱也比在京城时高了两倍，几位工匠工作起来那叫一个干劲十足，甚至摒弃了敝帚自珍的狭隘想法，抛出自己的全部经验，全心全意和同伴钻研如何才能制造出郡王所要的钢管。
*
工匠们已经到了李洵的地盘上，他要做的无非是安置好他们的家人，用高薪与巨额奖励进行安抚与激励。
周如植却不太好处理，因为他如今还在樊城的地界上，且是以流放的身份被放到那里的。
思虑一番后，李洵派伍汲带了三万两银票，亲自去办这件事。
林相在信上说这樊城守将视财如命，若是顺利，或许能用银票直接将周如植父女三人一起赎回来。
樊城离燎原不过百八十里，一来一回也顶多一天多。
伍汲时常在周遭探查军情，对樊城很熟悉，倒是很容易就买通了门口的守卫和营中的一个都头，乔装成士兵，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军营。
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军营与曾经的燎原大营没什么区别，破烂，衰败，除了上兵，其他的士兵都面黄肌瘦，穿着破烂不堪的绵袄子，大冬天里冻得嘴唇发青，手上，露出来的脚腕上都是冻疮，不断地跺着脚来取暖。
看着这些人，伍汲眼中不由露出一丝同情。
看惯了自家军营中红光满面朝气蓬勃的士兵，看着这样的兵，还真他妈心里不好受。
可这天底下水深火热的人太多了，又哪里同情得过来。
敛下心思，他专心寻找着军中文书居住的那一片营区，据他打探，周如植就住在那里。
周如植来了樊城以后，因为有右相的关照，倒是没受到多大的虐待，反而被樊城守将提成了文书。
虽说没有工钱，却还是能吃饱穿暖，不像一般军奴那样凄惨的。
可即使如此，他看到的周如植，脸上也并没有任何欢喜的神色，明明才三十多岁的人，却早早的两鬓生白，整个人又黑又瘦，就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他穿着一身略微单薄的绵袄子，独自提着一个食篮往帐篷里走，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兴趣一般。
“尧珠，吃饭吧。”
仅仅这么一句话，里头就再无动静，宛如一潭死水。
知道这是郡王想要笼络的人才，伍汲十分守礼。等到里面吃完饭，周如植提着食篮出来，他才走了上去，叫了声周大人。
周如植回过头看向他，目光冰冷，满是警惕与防备：
“你是什么人？”
伍汲看了看四周，低声道：
“借一步说话。”
军中人来人往，唯一能借一步的，只有周如植住的那个帐篷。
周如植看了他一眼，转头往帐篷里走，伍汲连忙跟了上去。
他一走进去，原本坐在椅子上那个额头与两颊刺字的小姑娘便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躲到了角落，看起来十分害怕陌生男子。
“有什么事就快说。”
周如植冷冰冰地道。
伍汲看得出他不好相处，倒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
“我乃慎郡王麾下副将伍汲，奉郡王之命，来接周大人与两位千金一起去肃城。此外，还带了一封右相所写的书信给大人。”
说着，奉上右相所写的书信。
周如植展开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上面的内容。
右相在信上说，希望他能看在他的份上，去肃城为慎郡王效力。慎郡王是仁德之主，定能护佑他一家安稳，且让他毫无顾虑地发挥所长。
但这样的内容丝毫没有让周如植动容，终于明白了右相当初搭救他的意图，心下只觉得讽刺又索然无味。
他好像还真是个人才，成了香饽饽一般。
可他这所谓的人才，又落得个什么下场，妻子凄惨死去，连仅剩的两个女儿，也没能保护好。
“想接我去肃城？”他讥讽地道，“能接得走，你就尽管试试。”
这话让伍汲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连忙问道：
“周大人此话何意？”
周如植却没有回答的意思，只冷声道：
“信我收了话我也听了，你可以出去了吧！”
伍汲见他油盐不进，倒也不好继续歪缠，只得道了一句叨扰了，然后离开了周如植的帐篷。
既然周如植这里问不出有效信息，他便只能从樊城守将那里下手了。
化名银泰郡的商人，伍汲前往将军府求见樊城守将杜茂。
杜茂爱财，听说是银泰郡的商人，直觉有利可图，便毫不犹豫地传了人进来。
伍汲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直说了自己是周如植的亲戚，早年受他关照才有了今日的身家，听说他落了难，所以想来把周如植接到自己家中去孝敬。
“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还望将军笑纳。”
伍汲很直白地奉上了三千两的银票，这是一个试探性的价位，如果不够，他还可以追加。
虽然郡王很重视周如植，给了他许多钱来给周如植赎身，但郡王的地盘那么大，手里要养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搞来的钱怎能随意浪费。他自然是得斟酌着用最小的代价办成此事的。
看着盒子里的银票，脑满肠肥的杜茂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把盒子放在一边，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道：
“既然你如此有诚心，那本官也跟你说句实话，此等机密，可万万不能泄露于人。”
伍汲连忙称是。
杜茂这才神神秘秘地道：
“你啊，完全不用担心你们家周大人在本将军这里吃苦受委屈，陛下前些日子给本将来了密信，听那意思，虽说是罚了周如植，以后却还是要破格起用他的，只是如今还得磨一磨他的性子。以后你们周大人前途好着呢！”
“再者……”他暧昧地笑了笑，“周大人如今也是本将军的半个岳父，本将军是不会亏待他的！放心回去吧！”
言下之意，给了他如此机密的情报，自然也是不会归还银票的了。
伍汲心中大震，这下事情麻烦了。
周如植在皇帝那里挂了号，且本人也似乎并不热衷于投靠郡王，要把他从樊城弄回去，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事情了。可就太难了。
杜茂再怎么爱财，也绝不敢违背圣旨。
此事得马上回去禀报给郡王！

第62章
伍汲匆匆赶回， 立刻向李洵汇报了这一情况。
李洵听完，一时也沉吟不语。
在派伍汲前往樊城之前，他就向被他关押着的江菘打听了周如植的情况。
据说其出身农学世家， 上任后，其就任之处， 土地亩产量至少都增加了三成。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最要紧的就莫过于粮食与兵马。
周如植的本事，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应该供起来的珍宝， 也正是他手中所稀缺的人才。
嘉佑帝能在各方势力斡旋中稳坐皇位二十余年， 并不是什么愚蠢之辈。
如今边境战乱连连，几郡又连续遭遇蝗灾袭击，粮食必然吃紧。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 他也意识到了周如植的价值， 却因为放不下脸面， 打算磨一磨周如植，让周主动请罪， 这样他有了台阶可下， 便能再次起用周如植。
如此看来，不管是嘉佑帝还是林相，以及江菘，都对周如植的评价很高。
这再次证明了周如植的价值， 也让他对周如植越发势在必得。
不过，既然嘉佑帝放了话， 想用和平手段将周如植接过来就不太可能了。
既然如此， 倒不如想办法直接拿下樊城。
如今北戎迟迟不来攻打， 兵力闲置， 确实是趁机收编樊城守军的好时机。
“叫程虎过来一趟。”
樊城全是大启官兵， 如果没有绝对的必要性，他并不想杀自己人，也不想去炸毁无数劳工辛苦修筑起来的城墙。能智取的，便尽量智取。
很快，程虎也来了。
随着李洵地盘的扩张，程虎手下的班底已经从宣传队扩张到了宣传都。
升了官，待遇提升，再加上论功行赏的赏赐，这小胖子把自己吃得更胖了。
“郡王！”
他风风火火地走进书房，一来就笑眯眯地行礼。
作为一个各项训练项目都不太行的老油子兵，能有如今的升迁速度，他简直是死而无憾。
而且，他在郡王手下干活得劲儿。
以前家中父母妻儿都对他很失望，觉得他只有一张嘴能吹，可如今，就是他这张嘴，不仅给他自己带来了“高官厚禄”，还能襄助郡王行事。
郡王亲口说了，他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功劳不比那些行军打仗的都头指挥使差。
在郡王麾下，他觉得自己也是个很有用的人。
每次郡王给他派差，他都很期待。
“这次的差事有些危险，需要去樊城，你可敢去？”
李洵开门见山地问。
樊城是什么地方，程虎跟着郡王来北疆这么久，自然是知道的。
那是朝廷军队占领的地方。
外人不清楚，他们这些经常与郡王接触的军官却很明白，就如今的形势来说，郡王与朝廷的关系其实是有些对立的。
去樊城进行舆论宣传工作，与去敌占区的差别不大。很容易被抓住，治一个妖言惑众的罪，碰到狠心些的官员，直接砍杀了也有可能。
不过，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进行这样的工作，先前的燎原，宣传工作也是他亲自带着人去推波助澜的。
虽然樊城将领与郡王没有私交，情况会更危险一些，但他还是毅然道：
“只要郡王需要，末将就敢去！”
郡王早就跟他说过，宣传工作做到位了，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古时候甚至有凭借一张口舌直接策反对手，兵不血刃就拿下一座城的先例。
他的宣传工作做得越好，同袍们的牺牲就越少。所以他所肩负的工作，具有巨大的价值。他愿意为此冒险！
李洵对这下属的反应很满意。
哪怕程虎独立执行任务还不满一年，可大大小小的舆论宣传工作下来，他已经拥有了足够的胆识与组织能力。
“你也不用太担心，那樊城守将贪财，若真不幸被抓，你尽管给他塞钱就是，不够的，本王也可以拿钱来赎你们。”
他温声安慰道。
这话叫程虎心里暖暖的。
郡王这样的主子，重视每一个跟着他的下属与士兵的性命，这是他们的幸运。
“郡王放心，我等会小心行事的。”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早就有觉悟，若真到了那一步，能活命他当然会带着弟兄们活下去，但若到了被拿去威胁郡王的程度，他们是宁可自我了结，也绝不愿意拖累郡王和大家的。
两人很快又说起了正事，根据李洵的要求，程虎很快就临时想了一些宣传方案。
李洵采用了其中的几条，让他下去完善，待准备好具体的章程，再来他这里汇报，并且领取需要的经费，物资与人员。
程虎动作很快，短短两天功夫，便已经带着人去了樊城。
*
樊城，连山巷子那边，这天出了个大新闻。
这个军属区和燎原曾经的军属区没什么区别，穷困潦倒，因为物价高涨和克扣军饷，绝大多数军中家眷每天只能吃一顿饭。
因为战乱根本找不到什么活儿做，又下着雪，也不能出城觅食，只能与家人挤在一起取暖，尽量减少力气消耗来保命。
守将杜茂经常让人在军中和城里宣传，如今因为蝗灾，全国上下都困难，他已经尽量向上头申请调粮，稳定物价，让士兵与家眷们多多忍耐。
在那之前，也有人因为军饷闹过事，但都被强力镇压下去了。
杜茂这个老油条，比袁晨升有手段，血腥镇压的同时也知道怀柔安抚，勉强给士兵们涨了十来文的军饷，因此如今樊城的百姓与士兵们虽然生活得水深火热，却还没出什么大的乱子。
当然，饿得虚软无力，对上将军精心豢养的上兵，想造反也没办法，只能默默忍受着饥饿与寒冷，侥幸地期待着杜将军真的能运来粮食。
刘三姑家的侄儿，便是在这种众人都饥肠辘辘的时候，和自己的两个好兄弟一起，带着一大车藏在柴火底下的粮食来到刘三姑家看望她的。
刘三姑原本也是燎原人，后来嫁到了樊城，路途遥远，自从父母过世后，一年也难得与娘家人来往一次。
看到骤然来访的侄儿，她很是惊讶：
“天保，这大雪天的，你怎么来了？”
来的这个士兵名叫刘天保。
大雪天里，附近的居民没有任何消遣，邻居家突然到访的客人，很容易便引起了他们的关注，这些人纷纷站到了自己窗户底下向外张望。
刘天保看着附近探头探脑的邻居，故意大声道：
“姑，你怎么样？我最近听樊城来的客商说，你们这边物价高涨，很多人都快饿死了，爹娘都担心你们，特意喊我过来看看，给你们送点粮！”
说着，就推开了独轮车上的柴火，露出那底下的米粮来。
“瞧，这是我给你们带的米粮，快拿进去！”
看着那独轮车上满满四个袋子的米粮，刘三姑和她周围的邻居们，眼睛都直了。
自从今年入秋以来，他们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无他，物价高涨根本买不起。
这四袋米粮足有一百斤，在饥肠辘辘的樊城军民眼中，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刘三姑感动极了，紧接着便想到：
“天保，你给我拿这么多，你们吃什么？”
刘天保立刻大声道：
“放心吧姑，咱们燎原可不像樊城这么高的物价，咱们那里米才七十文一斗，麦也才三十文一斗，不愁吃不上饭！”
这话立刻引起众人哗然：
“这……这也太便宜了吧……”
“对啊，你们那里的粮价根本就没涨嘛！”
刘天保道：
“哪没涨啊，咱们才入秋那会儿米价都涨到一百六十文一斗了，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后来郡王接手咱们燎原后，从其他地方运了粮，这才把粮价给降下来！”
降粮价，这是整个樊城军民最迫切的愿望。听到这话，众人很是羡慕。
“你们那里可真好！”
“这郡王是哪里来的官啊，可真是办了件大好事！”
刘天保骄傲地道：
“郡王可不止办了这一件大好事……”
说着，就把郡王如何杀了燎原的贪官守将，稳定燎原物价，给士兵们足额的军饷，提高伙食和各项福利待遇，甚至还给百姓们分田土等种种事宜都说了一遍。
全场的军中家眷都听得聚精会神，鸦雀无声。
所有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升起一个念头，郡王统治之下的百姓和士兵，简直就是过得神仙日子啊！
既然郡王能杀了燎原的贪官守将，拯救百姓与士兵于水火，为什么不能来杀了他们樊城的守将呢？
那家伙克扣军饷，强抢民女，搜刮百姓，一样的该杀！
关于燎原的变化，很快在军眷之中广为流传，随着守军大营的士兵们轮番回家休沐，便又传到了军营之中。
百姓们只敢想想，抱怨几句，士兵们却是见过血，敢付诸于实际行动的。
足额的军饷，每天三顿饭顿顿吃饱，冬天有完好厚实的绵衣穿，立了功有丰厚的赏钱，甚至还能分田土，这每一样都是底层士兵们无比向往的。
只要他们能像燎原守军一样换个统帅，自己和家人都能过上梦寐以求的好日子，那为什么不干？
底层士兵们迅速开始串联。
有了曾经被镇压的前车之鉴，这次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
没有人因为利益背叛。
因为大家都听说了，郡王那里，立了军功赏得可比吝啬的杜将军给得多太多了。
既如此，为什么要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昧着良心背叛大家呢。
之前他们反对杜将军的行动失败，是因为他们不够强，但这次他们若能找到郡王做外援，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据说郡王的军队连北戎蛮子都能打赢，里应外合之下，还怕杜将军手下那些上兵么。
底层士兵的代表，很快以伤病休沐为由，来到燎原，验证他们听到的传闻。
燎原城中，百姓果然生活得很好，军中家眷比起一般百姓，生活更是宽裕了不少。
而军中，虽然没能进到军营，却能从外面看到那些士兵们健壮的体格，与身上穿着的完好又厚实的棉衣，甚至还有上好的牛皮甲。
这一切都说明，燎原守军不管是在伙食上，还是装备上，都比他们好太多了。
将消息传递回去，底层士兵们的领头人，一位叫做全福明的队长，便溜出了军营，拜访了那位刘天保的姑妈，没多久，便通过刘天保见到了慎郡王派到樊城潜伏的伍副将。
得知伍汲的身份，全福明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樊城闹出这样的动静，还有郡王那边的副将在这城中，便说明此事不是他们一厢情愿，郡王也有心拿下樊城。
如此，他们的心中谋划的那件事，成功率就大多了。
伍副将得知他的来意与顾虑，立刻给他们吃了个定心丸：
若将来樊城归顺郡王，一应待遇可与燎原守军等同。
至于其他的，诸如何时行动之类，则要等到请示过郡王再说。
全福明只能回去焦急地等待着。
*
樊城的一切顺利进行，已经与樊城守军接上头，伍汲便立刻回到燎原向李洵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李洵听完，便把一直在燎原候命的阳钺叫了过来，跟他说了目前的情况，然后问道：
“你觉得这一仗，该怎么打才能伤亡最小？”
阳钺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
作为在肃城头一个追随郡王的厢军小将，他比不得护卫营资格老，但如今手头也掌着两千兵马。他自筹还是学了郡王练兵打仗的几分精髓，只是苦于一直没机会立功。
这次郡王单独叫了他来问话，可不就是要给他机会么。
他可得好好抓住这次机遇。
分析着自己已知的信息，郡王明显是要像对燎原一样收服樊城守军，那么，那些守军以后就是自己人，自然是伤亡越小越好。
若是兵临城下，就算那些守军不想打，也必须要打。哪怕有内应，攻城战对双方也还是会有不小的伤亡。
是否能有什么办法能直接进城，并且擒下守将杜茂呢？
苦思冥想了一会儿，他终于有了个好办法。
“郡王，末将愚见，或可把钦差江大人和那些禁军身上的一层皮好好利用起来，咱们若伪装成钦差队伍，必能兵不血刃打开城门，生擒杜茂！”
这话让李洵眼前一亮。
他没看错人，阳钺果然很机灵，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索性肃城的兵练了许久都没上过战场，便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们拉到樊城练一练。
“很好，那此战便由你带着肃城士兵去打头阵吧。”
阳钺大喜：
“谢郡王！末将定不辜负郡王的重托！”

第63章
樊城将军府， 妾侍们居住的院落里，气氛犹如暴风雨来临前夕一般沉闷压抑。
妾侍们站在主母杜夫人身后，同情地盯着院子中间， 顶着风雪跪着的那个瘦弱身影。
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周姨娘，原本是官宦人家出身， 落了难被发配到樊城，最后被杜将军强行收了房。
即使如此，她却完全不像一般女子一样三贞九烈要死要活， 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杜大人很宠爱她， 她却并不恃宠而骄，也从不因为自己出身官宦之家就目下无尘。
对于她们这些同居一个院子的妾侍，不管她们是来自农家， 青楼还是军营里的军妓， 她都从未对她们有过鄙薄之意。反而时常在她们窘迫时予以援手。
哪怕她态度冷淡， 却也让人感受到尊重。
所以，侍妾之中， 没有任何人因为她脸上刺字而嘲笑她， 反而对她小小年纪历经磨难却荣辱不惊十分敬重。
但今日，这位向来沉着冷静的周姨娘，却被夫人发现犯了大错，此时正等着老爷回来处置。
众侍妾心中虽然同情， 却谁也不敢贸然求情。
她们在这将军府中，都不过是无根浮萍， 自己都还保不住， 哪里敢贸然插手旁人的事。
地上的雪那么厚， 众人都担心她冻出个好歹来， 只盼着向来宠爱她的将军赶快回来。
然而， 将军倒是很快回来了，却是神色阴沉，一副即将发怒的模样。
他显然已经从夫人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从仆人手里拿起一条鞭子就朝周姨娘身上抽去：
“给脸不要脸的贱人！竟敢偷喝避子汤！”
看着眼前少女那冷清中带着凛冽的双眸，杜茂只觉得自己像个丑态毕露的丑角。
他是三个月前的酒后将这周如植的长女收房的。
当时周如植才到樊城不过个把月，虽说是右相托付的人，但大皇子已然彻底被皇帝厌弃打发到北疆苦寒之地，右相也不过秋后蚂蚱，他并没有太过重视，只将人随意打发到军营里做了个下等兵便算是给了面子了。
谁知这周如植身子骨不行，一来就病得要死要活，军中缺医少药，他这大女儿为救父亲亲自求到了他面前。
他当时喝了点小酒，见这少女身段窈窕，皮肤雪白，虽然脸上刺字也依旧有几分美貌，冷清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和他后院那些看厌了的妾侍大不相同，他便心随意动地强要了她。
虽然一开始这姑娘挣扎得厉害，事后却渐渐平静下来，只求他救她父亲，保护她妹妹。
看在这周尧姜如此乖觉的份上，他让人特意从军营外头请了大夫给周如植看病，将人给救活了。
本来，他作为一军将领，奸污一两个军奴根本不算什么。
可周如植病好后，得知他强要了他长女，却是要跟他拼命。
恰在这时，他又收到了陛下的密旨，说以后要重用周如植，令他好生看待，绝不能出现伤病与意外。
事情顿时就麻烦起来。
脸上刺字皇帝还说要破格起用，相对于他这个戍守边关多年还只是个六品将军的武将来说，周如植将来的前程相当远大，属于他不能得罪的存在了。
偏生周如植如今因为长女的事恨上了他。
思索一番，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周如植的长女周尧姜抬成了姨娘，并且时常宠幸，希望让她早些生下孩子。
这样一来，即使将来周如植复起，看在外孙儿女的份上，不仅不能把他怎么样，说不定还得为了女儿和外孙儿女尽心帮扶他。
谁知道，他都不嫌弃这周尧姜脸上刺字，这贱女人，竟然敢背着他喝避子汤，让他几月以来的辛苦全部付诸东流。
一个女人不愿意为男人生下子嗣，便是最大的嫌弃。
看着她那鄙薄的目光，杜茂觉得自己的尊严被她踩在了脚下，心头便发起恨来。
不就是觉得她爹以后能起复，便瞧不上他了么，他便要让她知道，入了他杜家的后院，便永远打上了他的烙印。
他要打要骂，要让她生孩子，她都得乖乖受着！
“贱人！”
他举起鞭子，一鞭又一鞭，狠狠地抽在她瘦弱的脊背上，可这少女虽然痛呼躲闪，却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
血痕透过冬衣，一点点扩散开来，渐渐地染红了整个后背。
杜夫人虽说心中解气，却不能任由自己丈夫把那小狐狸精打出个好歹来，见状连忙劝说道：
“好了老爷，消消气！”
又居高临下地对已经倒在雪地上的周尧姜道：
“你这大逆不道的贱妇，还不快跟老爷认错！”
周尧姜背上剧痛，嘴角也渗出了血迹，闻言却是踉跄着强撑着身体从雪地里爬了起来，站直了身子。
单薄的身影，殷红的血迹，犹如雪中孤傲的寒梅。
事已至此，她毫不畏惧。
在她被杜茂玷污的那一刻，她其实就该去死了。
只是父亲和妹妹还深陷泥淖，她不能如此自私。
如今得知父亲有望复起，她便更不能活在世上令父亲和妹妹蒙羞。
被杜茂打死正好，父亲悲痛之余想复仇，才会好好活下去。
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朝杜氏夫妇望去：
“他在我房中的每一刻都叫我无比恶心，想让我生下这种人的孽种，做梦！”
杜茂被她彻底激怒，拿起鞭子就又冲了上去：
“好！好一个铮铮傲骨！本将军今天就偏要打断你的骨头！”
说着就再次扬起鞭子，朝着少女柔弱的身体上抽去。
院落里再次扬起尖利的痛呼，声音越来越凄厉，后来却骤然没了声息。
看着晕倒在地的周尧姜，杜茂这才丢下鞭子，冷声道：
“请个大夫来，可别让人死了！这贱人，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发了一通火他突然心头无比清明。
即使周如植复起又如何，他的女儿已经成了他的人，难道还能从他后院抢走不成？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他横得下心，拿这周尧姜做威胁，还怕那周如植不乖乖听他摆布！
*
户部侍郎江菘被扭送到李洵的待客厅里，虽然表面极力维持着淡然的模样，心中却十分紧张。
一开始他尚且自持身份，觉得自己身为户部侍郎，三品大员又是皇帝钦差，李洵不敢对他怎样。
但自从知道他毫无顾忌地砍杀了袁晨升等一干将领后，他便再也不敢如此自信了。
袁晨升看起来只是个六品武将，可一来武将的品级本就比文臣低，另一方面，袁晨升的家世背景远比他强，父亲是兵部侍郎，外公是一品太师，家中还有个镇南候的爵位。
这样强大的背景，这位大皇子也还是说杀就杀了，更何况是他这纯靠自己和岳家爬起来的人。
“郡王！”
他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态度十分恭顺。
李洵今天对他尤其客气，请他在下首坐下，还让他喝茶。
江菘根本不敢坐实了，茶也不敢喝。
李洵见状，和颜悦色地道：
“眼见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江大人可想回京城去与家人团聚？”
江菘心中大震，他自然是做梦都想回京城，连忙跪下道：
“还望郡王开恩！”
李洵道：
“能不能回去，这取决于江大人自己。”
“郡王想让下臣做什么……”
江菘的语气颇为犹豫。他知道，能换取自己平安脱身的事情绝对不会太简单。
李洵直接抛出条件：
“代陛下巡视一趟樊城。当然了，禁军得换成本王的人。”
这样的事情远比江菘想得要简单，但他也担心其中有诈。
毕竟这位大皇子，是短短数月就能控制一个下郡一座边城的能人，他生怕对方是在觊觎樊城，自己则成了助纣为虐之人。
那样，即使他能回京城，陛下也绝不会轻饶了他。
“郡王，禁军只能带五百人，再多很容易让人起疑。”
五百人对上两万人，应该是掀不起什么水花来的。就怕他不答应。
却没想到，对方面色不虞地看了他许久，最终才带着警告道：
“五百人便五百人！但事先说好，若你胆敢暴露出任何异常与那樊城守将，或透露燎原之事，本王便是拼得那五百人不要，也会让你当场人头落地！”
这反倒让江菘松了口气。
五百人不足以动摇樊城。
若五百人之后还有更多兵马，那樊城的守卫也不是瞎子，不至于眼瞅着让他们来到城下。
所以就算五百人入了樊城，哪怕有什么别的算计，也不至于让樊城顷刻就易主。
至于以后的事，他已经走了，应该也怪不到他头上。
“微臣可以答应郡王，也望郡王信守承诺。”
“安心。只要你能顺利带着本王的五百人进城，回来后本王就让人把你和所有禁军都送回京城！”
谈妥了之后，江菘发现第二天来与他汇合的，竟然是肃城的厢军，心中更是放心不少。
若说是大皇子的护卫营精英，五百人尚且能生出些乱子，换成厢军，杀伤力大减，他心中的担忧顿时去了十之七八。
早早地让人向樊城送去了钦差巡视的文书，他们中途在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彩抵达了樊城的西门之下。
得知钦差即将来巡视，杜茂一开始有些慌神。
毕竟樊城这地方，猫腻多了去了，最直观的，若钦差看到士兵们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再加上人数也与兵部的册子对不上，若报上去，他恐怕很容易人头不保。
但冷静下来一想，那钦差毕竟是京城来的三品大员，混了那么多年官场，没道理不知道其中的门道，冒着得罪这条线上那么多人的风险向陛下捅破此事。
他只要准备多些银钱，这事大概就能糊弄过去。
只是可惜了他的钱！
哀叹一声，他又担心起周如植那边来。
说不定那钦差也有来看望周如植的意思。
担心周如植在钦差面前胡言乱语，他特意前去隐晦地警告了一番。
听周如植冷声表示，不会管樊城的闲事，这才放下心来。
方方面面都准备妥当，第二天一大早，杜茂便赶紧带着一众副将属官与亲兵等在了城楼外，各门的守卫与街上巡逻的，全都换成了上兵来装点门面。
“江大人一路辛苦！有失远迎啊！”
见到户部侍郎江菘，杜茂有些惊讶于他如今的清瘦。
在京城述职的时候，杜茂是见过他的，当时这位户部侍郎刚刚升任，意气风发，可不是如今的样子。
不过，想到一路旅途劳顿，江菘又是文臣，吃不消也是可能的。
至于那些禁军，他根本没太注意。
毕竟他是见过江菘的，见是本人便根本没有生出过别的怀疑，大大方方就把所有钦差队伍迎进了城。
却怎么也没想到，在所有人刚走进城门的时候，异变突生。
那跟随江菘的禁军头领突然一马当先向他发起了进攻。
饶是杜茂是武将出身，却也仅仅是保护自己从马上摔下来不被摔断脖子而已，一落地还没待爬起来，就被几条长枪齐齐叉住，封住了所有去路。
所有禁军蹲守变阵成一个圆形，外围的一圈禁军更是率先举起了盾牌，团团护卫住整个队伍，让城楼上的弓箭手奈何不得。
杜茂回过神便悚然发现，自己完全陷入了禁军的包围圈。
他大惊失色，也顾不得上下尊卑，大声质问江菘：
“江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菘也傻了，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区区五百厢军竟然敢在两万守军的大城里劫持守将！

第64章
“让所有守城士兵放下武器， 自缚投降！”
阳钺拿刀指着杜茂威胁道。
进城后的情况与原本预想的有所不同，城门守卫全部换成了直接听命于守将的上兵。
这些兵的待遇虽然说不上极好，却吃穿不愁， 军饷也能足额领取，没必要冒着丢命的风险反叛将军。
而且， 他们作为精挑细选出来的边军，战斗力不会比经过严苛训练的肃城厢军差到哪里去。
若是不想别的办法，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但这与郡王的宗旨有悖， 他自然是要极力避免的。
擒贼先擒王， 只要杜茂想活着，他们就稳操胜券。
可杜茂到底是久居边关还勉强打过几场仗的人，有几分胆识， 虽然落入包围内心很恐惧， 却还能稍微冷静下来分析情况。
他若真的受胁于这些禁军， 让自己的人投降，才是真的成了阶下囚。
对方只有几百人， 自己有上万人， 唯一的筹码便是他这个将军，他不信他们真的敢杀他。
“不许投降！”
他大喝一声。
不知所措的城门守军顿时站在了原地。
杜茂又看向那个禁军头领：
“劫持朝廷守将是掉脑袋的大罪，令你速速放了本将与属官，本将尚可既往不咎， 否则大家便一起死！”
阳钺听到这话，肃然道：
“杜茂， 你克扣士兵军饷， 虚报人数吃空饷， 还强抢民女， 桩桩件件都是大罪！而我等， 就是代表朝廷来缉拿你的！”
说完，他就厉声对城楼上的守军喊话道：
“钦差在此，缉拿贪官，当地驻军速速投降！否则当以同伙论处！”
守军又开始犹豫。毕竟钦差的仪仗是那样威武，跟着的人也是实打实的禁军，他们若听从杜大人的话，会不会被朝廷当成反贼。
杜茂自然是不甘心就这么丢失近在眼前的依仗，他见这些禁军没有因为他教唆守军就直接杀他，胆子越发大了。
“他们是假冒的钦差与禁军，大家不要信！速速拿下这些假冒者，每杀一人或者擒获一人，赏钱十贯！”
饶是对于日子好过些的上兵们来说，十贯钱也是个让人心动的大数目了，当下便有人从城楼上冲下来，朝着阳钺等人拔刀相向。
阳钺见状举刀横在杜茂的脖子上，大喝道：
“谁敢上前一步，我便杀了他！”
守军再次顿住了脚步，毕竟杜茂许诺得再好听，若人死了，也无人给他们兑现。
杜茂却越发觉得眼前的禁军头领只是虚张声势，梗着脖子一脸无畏地冷笑道：
“你们只有几百人，若真敢杀我，也难逃我樊城守军围剿！”
杜茂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望着那些跑步而来的樊城守军，脸上露出了笑容：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谁说我们只有几百人的？”
杜茂顺着他的视线扭头望过去，便看到了数千人的樊城守军。
他们很快到达眼前，领头者对这位禁军统领道：
“请问阁下可是慎郡王麾下阳指挥使？”
阳钺露出友善的笑容：
“正是在下！你是全队长？”
“没错！阳指挥使叫我福明即可。”
“好，福明，咱们赶快拿下城门，待会儿郡王就要率领大部队进城了！”
听到这话，几千反抗的底层守军顿时精神一振，确认郡王真的会来，他们可算是放下心来了。
得了阳钺的话，立刻将整个城门团团包围起来。
看着乌压压的数千樊城底层守军，杜茂又惊又怒，高声呵斥道：
“大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慎郡王他根本……”
话没说完，就被阳钺直接塞住了嘴巴，然后又对着城门上的守军喊话：
“各位城门上的将士听着，你们现在立刻缴械投降，郡王和朝廷不仅不会追究你们方才的罪责，还会让你们今后在军中的待遇一如从前。若是不降，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字咬得格外的重，且饱含杀意，叫人不寒而栗。
南门的守军加上来迎接钦差的上兵，总共才三百多人。
本来禁军的人数就比他们多，如今营中又有数千士兵也投靠了他们，哪怕他们占着地理优势，也必然守不住这城门。
必死无疑的局面，谁也不想白白送死。
更何况郡王和钦差都代表着朝廷，他们归顺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这打前锋的将领也说了，投降后不会被追责，还能保持先前的待遇。如此，谁还想去拼命呢。
没多久，所有守军便不战而降。
江菘眼看着肃城的那五百厢军在进城不到一刻的时间里，便走上了西门城楼，整个人不由自主便瘫倒在地。
他完蛋了！闯大祸了！
若不是他，即使有内应，这些肃城守军也没那么容易攻入樊城。
陛下对大皇子本就猜忌戒备，他却亲自襄助大皇子夺下一座边城，陛下知道后不知要震怒到何等程度。
想到嘉佑帝的雷霆之怒，他不由得悲从中来，捶地嚎啕大哭：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阳钺见状，担心动摇军心，立刻道：
“江大人犯了失心疯了，快带下去休息。”
肃城跟来的厢军，立刻会意地把江菘堵了嘴带了下去。
控制住整个西城门，阳钺也没有拿大，直接派人快马加鞭去三十里外通知郡王。
他们走后没多久，郡王就带着三千燎原守军往樊城而来了，如今正在等他的捷报呢。
报信的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刚刚午时，便有城楼上的士兵来汇报：
“指挥使，郡王到了！”
阳钺在城楼上探头一看，果然见离城池不远处，有打着醒目的姜黄色蛟龙旗的整齐方阵军队不急不缓地朝城池而来。
迫不及待想去郡王面前表功，阳钺格外兴奋：
“来几个人，随我去迎接郡王！”
他带着几个亲兵以及全福明跑出城门去，很快便与带着三千兵马的李洵接上了头。
“郡王！末将已经与樊城守军一道，控制了西城门与守军大营！”
李洵亲自将阳钺扶了起来，脸上露出赞赏的笑容：
“做得很好！”
阳钺故作谦虚地道：
“全赖郡王指挥得当，还有樊城的同袍们鼎力相助！”
想起什么，又指着身边的人介绍道，“郡王，这位是樊城守军中的全福明队长！”
全福明闻言，连忙又磕了个头。
“草民参见郡王！”
虽说听了传闻一直对郡王心生向往，可真正见了郡王，面对他麾下威风肃杀的军队时，他又觉得心虚气短起来。
和郡王的军队比起来，他们樊城守军完全不堪一击。
有这样的军队珠玉在前，郡王会怎么看他们？
之前阳指挥使可是说了，郡王麾下有好几万军队，还奉行精养之策，他真担心郡王会看不上他们。
正这样想着，便感觉到胳膊上一阵上提的力量，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
“全队长不必多礼！”
抬起头来，他便撞入了一双威严中略带温和的深沉双眸。
郡王出乎意料的年轻，虽然说话很温和，却有种让人完全不敢生出任何不敬之心的气场。
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了头。
他在打量李洵的同时，李洵也在打量他。
先前为了不引起樊城守将的怀疑，他并没有亲自自见过这位领导了樊城守军起义的队长。
今天是第一次见。
这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老兵，体型瘦削骨骼粗大，穿着破烂的绵袄子，留着短短的胡子，一脸饱经风霜的沧桑。
一个队长都如此潦倒，可见杜茂手下的普通士兵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不过，一介底层士兵，却能在杜茂这样的老将眼皮子底下组织起数千人手，还让消息限制在底层士兵之间流动，这全福明还是很有几分本事的。
出身底层能体恤士兵们的苦楚，又有办事能力，正是李洵所缺乏的人才。
打量一番后，他的语气越发和煦了。
“这一次，能和平拿下樊城，你与手下的将士们功不可没。接下来，也要拜托你们与燎原守军一起，彻底为本王掌控樊城才是。”
听出郡王话语中的赞赏之意，全福明心中的忐忑顿时被抚平，且大为振奋，生出了要在郡王面前好生表现的心思来。
“草民遵命！”
他了解樊城，又统领着上千的士兵，还有新来的装备精良的燎原守军与郡王护卫营亲兵助阵，行动非常顺利。
得知杜茂已经因为贪墨等罪名被钦差与郡王逮捕，那些上兵反抗意志并不不坚决，没多久，全城的关键位置都被郡王新带来的人所取代。
不费一兵一卒，整个樊城便全部落入李洵的掌控之下。
确定已然掌控全局，他这才带着人入主军营。
一进入军营，便令所有士兵一道，前往校场集合。
*
整个樊城名义上的守军有两万人，实际上却只有一万五千人。
听命于杜茂的上兵只得一千，跟随全福明反抗的也只有四千人，其余的，都只是浑浑噩噩的普通士兵。
原本今天对他们而言，也只是忍饥受冻的很普通的一天。
可突然将军得到消息，有钦差来访，所有中等兵与下等兵都从外头的岗位被替换下来，留在军营中进行日常操练。
将军领着上兵离开后没多久，营中便突然混乱起来，一些同袍在全福明的带领下私自出了军营，闹哄哄的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他们出去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带着几百上兵回了军营，同时一起回营的，还有军中的将军与一干将领。
这些平日里对他们吆五喝六的将领，今日却是被一批穿着禁军服饰的人绑着还堵着嘴回来的。
一问出去的同袍们才知道，如今樊城已经被慎郡王的先遣部队占领，军中那些平日欺压他们的将领们都会被处置。
很快郡王就会带着大批军队进城，来接管整个樊城。
尽管传说那位郡王是仁德之主，可军中哗变绑了主将，还引了外人进来，总归是让人不安。
众人生怕再发生什么动乱，让他们凭白丢了性命。
听说郡王来了，叫他们前往沙场集合，他们也并不敢反抗。
毕竟郡王对他们来说，是天潢贵胄，统御地方军队想必也是应该的。
到了校场，看着郡王身前一字排开的那些装备精良，身强体壮的护卫军，更是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来。
他们便跟着别人一起向台上的郡王下跪参拜，一心只想着可别出什么祸乱波及到他们，却没想到，今日竟成了他们人生中最幸运的转折点。
郡王站在平日里将军训话的高台，温和地叫他们起来，然后道：
“杜茂等将领克扣军饷，欺压士兵，恶行昭彰，本王已经全然知晓，待查明他们所有的罪行，便会公开行刑处理！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本王麾下的军队了！”
跟随全福明反了杜茂的士兵们顿时露出兴奋的神色来。
郡王公开宣布收下他们了！
“愿归附郡王！愿归附郡王！”
他们振臂高呼。
李洵微笑着抬手示意安静，然后又继续训话道：
“在此，本王向你们保证，只要本王在一天，便绝不会让你们这些保家卫国的英雄儿郎既流血又流泪！从今往后，本王都会让你们吃饱穿暖，按照最初入伍的标准足额领取军饷与节庆赏钱！”
这话顿时让普通士兵们大为震惊。
要知道，他们最开始会选择加入危险的行伍，就是奔着高额的军饷来的。
谁知道加入军队没多久，便发现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根本兑现不了，却也没有后悔药可吃，只能在军中苦苦地熬日子。
“这是说真的吗？恢复最初入伍的标准？”
“那我们的军饷直接能翻一倍啊！”
“这么好的事真的能兑现吗？”
旁边那些参与反叛的士兵却丝毫不怀疑，只单纯地高兴，因为他们之中是有人亲自去了燎原，看过那边士兵的普遍状态的。
而且，今日跟着郡王来樊城的，也有燎原守军，执行任务的路上，他们彼此有过交谈，确认了很多事。
听到隔壁同袍们的质疑，他们立刻大声接话道：
“当然是真的，郡王说的话还用怀疑吗？”
“对啊，人家燎原守军先前和咱们一样，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被上官欺压，自从被郡王接管后，现在日子过得可好了！你看看他们现在一个个长得多壮实啊！穿土黄色袄子的，就是燎原守军！”
“郡王的信誉那是绝对可靠的，说发多少钱就一定是多少钱，谁敢克扣谁就得掉脑袋！”
“而且每天能吃三顿饭，顿顿都管饱，还三天就能吃一回肉！”
“要是能升入郡王的护卫营，喏，就是穿黑衣服的那些人，他们的待遇更好，还天天吃肉，甚至有些人还因为军功分了田地！”
从同袍口中确认了的消息，显然比并不了解的郡王更为可靠，那些没参与反叛的普通士兵们，眼中也不由自主生出了期待。
李洵任由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又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
“本王向来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所以，今后你们若立下战功，必有丰厚奖赏。只要你们敢拼敢杀，就能凭军伍之身，让自己和家人过上饱暖富足的日子！”
“今日，本王对樊城守军的第一赏，便是对今日跟随全福明队长出营，襄助本王一起镇压恶吏的四千军士！全福明升任为第十营营指挥使！其余将士，每人奖励一贯钱！”
一贯钱！
军中士兵纷纷侧目看向那边由全福明统领的军队。
军中军饷克扣得厉害，这对军中上等兵以外的士兵们来说，都是两月甚至两月以上的军饷了。
仅仅出去一趟，就多发这么多钱，谁能不羡慕！
更别提李洵是直接让自己的护卫从樊城大营的库房里搬了几大筐现钱，直接当场发放奖赏。
看着那沉甸甸的一贯钱，得到奖赏的士兵们喜笑颜开，其余士兵脸上则纷纷流露出羡慕懊悔的情绪来。
李洵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对于最先追随自己的人，本就该这样树立良好的示范效应。
他又继续道：
“燎原如今的政策，你们想必或多或少有所耳闻。本王对治下城邦向来一视同仁，燎原有的，你们的家人也都会有。十日内，本王必将平抑物价，让他们能吃得起饭。每人五亩地，税两分的政策也将陆续推行下来！”
“而你们要做的，便是解散后去好好吃顿饱饭，从今日起，跟随本王指定的都头，认真训练，遵守军纪军规，明白了吗？”
众士兵自然是纷纷大声应是。
刚收服樊城的第一日，李洵没打算过多地框束他们，说完这些，便宣布解散让他们去吃饭。
士兵们来到往日打饭的地方，远远的就闻到了肉味菜香还有米面香。
打饭的时候，竟然不再是每人一个窝窝头一点酱菜和一碗水，而是比巴掌还大的两个馒头，满满一大碗带着肉块的烧菜，热气腾腾，上面飘着密集的油花。
还有上面飘着鸡蛋花的汤水，自己随便盛。
杜茂向来抠门，整个军营中，就算是上兵，也很难每天吃到这么好的伙食。
热气腾腾冒着油花花的菜，就着香喷喷的馒头下肚，士兵们只觉得自己的肚子前所未有地充实起来，整个身体都被这饭菜给点燃，自动散发着热气，连凛冽的寒风也没那么冷了。
“这样的日子可真是赛神仙啊！以后经常能这样该多好！”
“放心吧，我都问过燎原守军了，这样的伙食至少是三天一顿！平日里就是没肉，但菜里的油水还是有的！每顿的馒头也至少能领两个，你要是不够还能再领一个！”
“那可真是太好了！以后都不会饿肚子了！”
“是啊，而且听说郡王已经让人紧急赶制新绵衣了，过几天大家都能穿上暖和的新衣服！”
“那个分田的事有谁听说过？到底怎么一回事？真的能两分税吗？”
“这事我知道，每人五亩田地，不管男女老少都能领。不仅是只收两成税，头一季耕种的时候还发种子，借农具和马给人犁地呢！”
“那这么算起来，每家都至少能分一二十亩田地……简直好得像是做梦一样！以前那些地主老爷，做到这份上可是要收七成租子的！”
“难怪都说郡王仁德呢，可不是么，哪个官老爷都没对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这么好过！”
“他们可真是做了件好事，请了郡王来！”
“哎呀，早知道我也跟着全队长去了，轻轻松松就得了一贯赏钱！”
“虽然我没得到赏钱，但我还是得说，跟着郡王可真好啊！这日子一下子就有盼头了！”
“谁说不是呢！”
……
众士兵聚集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兴奋地讨论着各种未来的政策，军中的待遇，个个脸上都挂着幸福向往的笑意。
周如植从自己的营房出来领饭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般从未有过的生机勃勃的场面。
昨日里，杜茂来找他，说今天钦差要来，警告他不准乱说话。
或许是担心他乱跑，今天直接让人把他软禁在了军帐之中。
上午便听得军营里闹哄哄的，但隔得远，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军帐前的士兵也不见了，小女儿怯生生地说她饿了，他便将女儿锁进柜子里，自己拿着碗篮等出来领饭。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往日里连吃饭时死气沉沉的营地，今天竟然热闹得如同富庶人家办喜酒一样。
所有士兵脸上的麻木绝望都消失了，个个喜气洋洋，眼睛里有了光，似乎突然之间就对未来充满希望。
众人说话的声音太大，到处都是高谈阔论，反而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觉得郡王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很高。
周如植自从来樊城以后，难得地对女儿们以外的事情有了一分关注，他饱经沧桑而显得冷漠的脸上眉头微皱，看向营地的目光里多了一分疑惑。
今天这樊城守军大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带着疑惑去领饭，发现连打饭的伙夫也是面带喜色哼着小曲。
若这营中发生什么大事，也是会影响到他与女儿的，思索片刻，他破天荒地主动与伙夫搭话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伙夫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周书吏还不知道？今天郡王接管咱们樊城大营了啊！”
周如植手中的碗顿时一颤，险些把汤水撒了出去。
郡王接管樊城大营？
每一个字都明白，却是每一个字都如同千斤大石砸在地面。
这附近的郡王，除了那位大皇子便没有别人。
可他一个诸侯王，被皇帝猜忌防范还来不及，哪有什么权力接管边防守军大营。
如此胆大妄为……那位大皇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65章
李洵稳定了军心， 稍微空闲下来，这才开始处理周如植的事。
听伍汲那里汇报的消息，他很清楚， 以周如植如今的状态，就算把人抢了过来， 也未见得能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一个人在接连遭受至爱惨死，自身前途夭折，女儿又因为自己的缘故毁了一生， 其心理上的创伤必然很难愈合。
李洵虽说对周如植志在必得， 却也并非要立刻强迫他上岗工作，他还是有耐心等他慢慢修复心情的。
对于周家父女三人来说，为今之计最重要的便是让他们三人团聚， 有个安全的环境， 也免得两个女孩子继续担惊受怕。
不想让周如植有太大心理负担， 他便没有召见他，只让人把他和他的小女儿一起带到已经清理过后的将军府里， 与大女儿周尧姜团聚。
下了这个命令后， 他又将王常青叫来，与他一起商定此次关于樊城基层将领的提拔问题。
王常青虽说缺少些机变能力，很难独当一面，带人确实是一把好手。
经过河原一战犒赏后的提拔， 整个护卫营被抽调得七零八落。但经过短短数月的训练后，新的护卫营在他手下再次变得有模有样。
这些人里， 先前那部分有战功未得到提拔， 训练方面也比较出色的， 如今便正好可以用起来了。
不过， 这次暂时不需要对最基层的队长进行职位变动， 以免引起底层士兵的大规模反弹，所以暂时只需要提拔一百多号队长做代都头。
这就不仅要考虑到这些人的战功，训练成绩，还得考虑其组织管理能力。
这一切，毫无疑问是王常青这个经常带着他们的总教头了解得最清楚。
当然，前提是他平日里对手下的护卫们留心得足够多。
这也是对王常青的一次考验。
“本王需要提拔一些都头来协助阳钺训练管理樊城守军，你觉得哪些人合适？写一份条陈给我。”
王常青问清李洵需要的人数，以及对这些人的要求，便说需要思索考量，李洵准他回去慢慢准备。
他走后没多久，负责清点将军府与樊城守军大营库房的林小狼来了。
这小子本是夏金良身边的，因为被夏金良教的能写会算，人也机灵，便被李洵留在身边听用了，这次来樊城也带了过来。
“郡王，已经初步点出一个数目了。守军大营库房里，共有粮食两百七十万斤，各类兵器三千五百把，马匹一千匹，军服三千套，药材五百斤……”
“而且杜将军府上查抄了好些金银财宝，单是现银和银票就有四万多两，还有各色珠宝三大箱，真是富得流油啊！”
李洵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又问：
“那些粮食品质如何？”
林小狼兴奋地道：“品质可比当初咱们燎原那边的好多了，不仅所有粮食都能食用，里头还有一部分是新米！”
这令李洵十分意外。
要知道当初在燎原大营里查抄出来的粮食，不仅全是陈米陈麦，相当大一部分还是生了虫的，甚至还有一部分发了霉完全无法食用。
“怎么有这么多好粮？”
林小狼道：
“听被抓捕的粮草官说，是那杜茂听说南边遭了蝗灾，提前屯了粮，为的就是在城里高价卖呢！如今城中的几家粮铺，背后的东家都是他！”
李洵听完微微皱眉，杜茂这垃圾，真是什么黑心钱都赚！
“明日将那几家粮铺也查抄了，调一部分米粮，在城中开设六个施粥点，全天为城中百姓施粥。等军中的军饷下发后，再开设官办粮铺平抑物价。”
大冬天里，先保存人命要紧，很多人家都没了余钱，必须先救济。
某种意义上，杜茂也算做了件好事。
他屯了这许多米粮，其实已经足够养活樊城军民一两个月了，暂时还不用从其他地方运粮。
吩咐完了林小狼赈济城中百姓的事，李洵又批了一些送上来的条陈，这才入睡。
第二天一早，起来先打了会儿拳，吃过早饭又去樊城守军大营视察了操练情况，回到将军府，便听亲兵汇报说王常青已经等候了半个时辰了。
李洵略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下青黑，显然昨天晚上是熬了夜的。
他沉稳地站在李洵面前：
“郡王，您要的条陈写好了。”
李洵打开这一叠装订好的册子，仔细地阅读起来。
王常青这条陈写得很细致，每一个他要的人，功勋几何，个人长短处，平日其所在队的训练成绩如何，都写得一清二楚。
其中的大多数，都和李洵平时观察到的结论大差不离，可见平日里确实是用了心的。
这一次，李洵终于对王常青办的事有了几分满意，他在条陈上头盖上了自己的玉印，开口道：
“你这条陈写的不错，就照上头的名单通知下去吧。”
向来沉稳的王常青这次忍不住诧异地抬起了头：
“殿下……？”
他完全不敢相信，殿下竟然对条陈上的人选没有任何反对，这不就相当于将整个樊城大营的将官选拔权都交给了他吗？
“有什么问题吗？”
王常青摇了摇头，眼角却有些湿润。他哽咽着道：
“只是没想到，殿下还愿意相信属下！”
他以为殿下因为肃城南郊那件事便彻底厌弃了他，所以才接连提拔了资历不如他的林乐庆和伍汲，都委以重任，唯有他只能继续掌着小小的护卫营练兵。
李洵眼中含笑，温和地看着他：
“说什么傻话，你是最早跟着我的人，我怎么会不信任你。是不是心里的那道坎还没过得去？”
说着，李洵站起身来，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本王早就说过了，对于你与伍汲，林乐庆等人的安排，虽与军功有关，更多的却是因为适合。你合适练兵，在总教头的位置上为本王输送人才，一样很重要，明白吗？”
难得听到李洵如此温和地对他说话，王常青只觉得所有的委屈都一起涌上来，却又在瞬间消散了，只留下眼眶热烫得难受。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狠狠点头，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振奋起来。
原来殿下不是不信任他，只是交给了他和伍汲他们不同的任务，如此，他一定要更加用心地训练护卫营的士兵们才是。
这可是郡王殿下未来的人才储备库，非常重要，不容有失！
见王常青一改往日的颓丧，意气风发地离开，李洵心中也很高兴。
十指有长短，能力不一样，受重用程度便不一样。
王常青是最初便跟着他的人，一直很忠心，他并不希望他因为那些心结，最终与他走散。
如今他能想通，好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创造价值，便再好不过了。
*
李洵这边处理着琐碎政务的同时，在占领樊城的当天下午，周如植父女二人便被送到了将军府。
得知慎郡王已经进城，周如植以为是李洵要召见他，心中难免有些抵触。
被害得妻死女毁，他对整个李氏皇族的人都没什么好感，更别提再为其效力了。
但走到将军府，才发现那士兵直接领着他们去了后院。
“郡王交待了，周大小姐受了重伤，或许由亲人照顾着比较好。周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院子里的人便是。”
听到这话，周如植顿时着急起来，也顾不上那么多别的事，立刻急匆匆地踏入了房间。
父女之间，一路落难，早不像当初为官时那样诸多避讳，他带着小女儿径直奔向内室的床前。
一走近，便见大女儿以俯趴的姿势卧在床上，脑袋被侧放在枕头上，双目紧闭，一张小脸惨白如纸，嘴唇也干得起皮，明显病得不轻。
周如植心痛不已，沙哑着嗓子喊了声尧姜，却根本不敢触碰她。
尧姜如今的样子，时刻提醒着他，是自己害得明媚端庄的女儿沦落到如此地步。这是他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一碰就流血。
“姐姐！”
胆小怯懦的周尧珠却担心地扑了过去，一摸她的额头便惊叫道，“好烫，爹爹，姐姐在发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尧姜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周如植急切地质问道。
站在一边的丫鬟原就是伺候周尧姜的，没被关押便是李洵为了照顾周尧姜破例留下来。
听到周如植问话，她连忙上前解释道：
“先前姨娘被老爷打了一顿，背上全是很深的鞭伤，所以这几天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发烧。”
周如植见多识广，自然知道外伤严重了会引起发烧，稍有不慎甚至会致命，心中真是恨极了杜茂。
他强抢他的女儿便罢了，竟然还如此苛待她！
“快去请军医来！”
此时顾不上追究杜茂那畜生，当务之急是把女儿的伤治好。
丫鬟却道：
“先前就已经喊了军医来开了涂的药和吃的药，可姨娘似乎心存死志，吃的药根本喂不进去。”
周如植的心针扎似的痛，强忍着哽咽道：
“再去拿药来，我来喂！”
此时他终于明白慎郡王让他们这些亲人来照顾尧姜是什么意思了，原来尧姜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如此地步。
新的药很快端来，他让小女儿扶着大女儿，一边像小时候给她们姐妹喂药的时候一样轻声哄劝，一边给周尧姜喂药，这才把药喂进去。
尧姜她虽然陷入了昏迷，却终究是被亲人的声音安抚，能正常吃药了。
退烧药吃了一整天才起了作用，周如植和小女儿整整守在周尧姜床前一天一夜，尧姜的高烧才退下去。
这天上午，她终于悠悠醒来。
“尧姜！”
“姐姐！”
周尧姜虚弱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心中无比牵挂的父亲和妹妹。
“爹，妹妹，你们怎么来了？”她有些吃力地道。
得知自身的处境已经安全，又是面对亲姐姐，周尧珠的胆子逐渐变大了，她解释道：
“杜茂那狗贼被慎郡王和钦差抓了，那慎郡王特意让我们来照顾你的。”
听到钦差二字，周尧姜心中一喜，眼中也有了一丝急迫：
“钦差待爹爹如何？”
周尧珠道：
“我们进府后就一直在照顾你，还没见到钦差，不过慎郡王对我们却十分优待，给我们都准备了很好的房间，还派丫鬟照顾我们，一应礼遇犹如贵客！”
听到这话，周尧姜心中绷着的那口气彻底松懈下来。慎郡王这般态度，便意味着父亲以后的前途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吧，如此她也不用再担心了。
看着父亲和妹妹脸上的疲惫憔悴，她柔声道：
“爹，妹妹，我已经没事了，你们快去休息，别熬坏了身体。”
两人不眠不休在床前照顾了一天一夜，确实十分疲惫了，周如植见尧姜精神尚可，心中也放松下来，从善如流地去休息了。
谁知道当天夜里，照顾尧姜的丫鬟却惊慌地大喊，说周姨娘上吊自尽了。
周如植慌忙赶过到女儿的房间，便见几个丫鬟婆子正将尧姜从上吊的白绫上取下来，尧姜脸色发紫，生死不知地躺在那里。
“快叫大夫！快救救我的女儿！”
他惊慌地大喊道，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漠冷静。
因为周尧姜的病情已经好转，军中的大夫已经回到了军营，如今大半夜要请，必然要通过李洵。
府中的侍卫是李洵的亲卫，深知他对周如植的重视，不敢耽误，赶紧向李洵报告。
李洵刚睡下不久，听了侍卫的汇报，一个翻身爬了起来，吩咐道：
“让军医骑马，立刻赶来！”
为了方便管理，城中有宵禁，没有特许任何人都不准出门，更别提骑马了。所以这事必须要他特批。
见亲卫领命而去，李洵也睡不着了。
多次剿匪，他深知那些从匪窝里被救出的女子，很多都会因为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而选择自尽。
在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后，后来每次剿匪，若有救回来的女子，他都会让人格外注意防范。待她们情绪稳定些，便将人送回肃城的郡王府，让七公主给她们一份工作，谁也不认识她们，不知道她们的过去，反而能渐渐开始新的生活。
周尧姜这里，他原本也是让人注意着的，可到底是百密一疏，明明她醒来后情绪十分稳定，还主动吃了饭，谁知却还是趁人不备选择自尽。
如今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赶到的时候，周家的小女儿正抱着周尧姜痛哭，周尧姜已经醒了过来，却是面如死灰，一句话也不说，显然是死志不改。
周如植跪在她面前，不断地捶打着自己：
“尧姜，都是爹的错，你要怪就怪我，不要这么伤害自己！”
“郡王到了！”
亲卫的提醒让这一出生死大戏有了片刻的暂停。
但周如植此时眼中哪里能顾得上一个不太愿意见到的郡王，只看了一眼，注意力便全部回到了大女儿身上。
李洵看周尧姜的神色，便知道若不打消了她寻死的念头，就算救下她这一次，下次她也依然很趁人不备再次寻短见。
“你们先回避一下，本王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周小姐说。”
这屋里，没有人能反抗李洵的命令，就连周如植，也只能不甘不愿地退下。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李洵和木然靠坐在床头的周尧姜。
“敢问周小姐做错了什么，竟要赔上性命来惩罚自己和至亲？”李洵肃然发问。
听到这话，周尧姜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
“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不想让妹妹和父亲蒙羞。”
李洵道：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本王并不认为，他们会以你为耻。而且，你在绝境之下没有一头碰死，而是坚强地与恶人虚与委蛇，护得妹妹与父亲周全，如此忍辱负重，坚韧不拔，又有什么可耻？”
周尧姜心头微讶，她从未想过，身为男子的郡王，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便是如此，连她都忍不住要被说服了。
可她终究还是明白现实，静默了一会儿，悲凉地道：
“世间恐怕只有郡王一人会这样认为。流言蜚语，积毁销骨，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便没必要因为自己再拖累父亲和妹妹的名声了。”
李洵傲然道：
“哪怕世间真的只有我一人这样认为，那也足够了！本王一人，便足以庇护你们全家周全！”
这话语之中的霸气与自信，令周尧姜陡然生出一种安全感来，她头一次认真地看向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郡王，他年轻俊美，却浑身散发着令人折服的风采，颇有书中所写的人主气度。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她，深沉的双眸中是她刺字的脸，却没有任何鄙夷与回避的神色。
“周小姐，你认为你的价值只在他人的闲言碎语中吗？”
周尧姜愣了一下，反问道：
“我只是个小女子，不然还能做什么呢？”
李洵道：
“我听闻你满腹经纶，比男子也不差什么。前朝开国时的华阳公主，同样是女子，却能组建娘子军，镇守娘子关，建立千古功业。你这条命，既然可以随意舍弃，为何不用来建功立业，让你的父亲与妹妹以你为傲？”
“这岂不比窝囊地吊死在这陋室之中来得划算？”
周尧姜本就是广阅诗书长大的，眼界见识不同于一般女子，她又是长女，身上自有一种保护妹妹，支撑家里的责任感。
“窝囊地吊死”，这话如同重锤击打在鼓面上，猛然激起了周尧姜心中的斗志。
她的眼中逐渐点燃亮光。
“郡王真的觉得我能做到？”
李洵坚定地道：
“只要你想，你便能。本王也能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
让一个人活下去，最重要的，便是找到其价值。
周尧姜思索了许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中的光芒逐渐坚定，她支撑着身体从床上走下来，朝着李洵微微一福身：
“多谢郡王教诲！”
当周如植等人得到传唤回到内室的时候，便发现自己的长女整个人的神态目光已经有了彻头彻尾的改变，还为之前寻死吓到他们道歉。
周如植虽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内心却头一次对李洵这位李氏皇族生出了些许感激。
欠了这样大的一份恩情，再加上先前右相处的人情，也由不得他不想为李洵效力了。
只是，他得先弄明白这位大皇子的打算，再确定自己究竟为他提供何等程度的助力。
安顿好了女儿，第二天一早，他主动求见李洵。
对于他的主动来访，李洵有些欣喜，立刻让人泡了好茶，请他上座。
见这位皇长子面对他的冷淡，泰然自若地寒暄，其神色平和安宁，丝毫没有做下大逆不道之事的不安与急迫。
周如植终于忍不住问道：
“敢问郡王，冒天下之大不韪从杜茂手中夺权，意欲何为？”
李洵笑着看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道：
“自然是为了夺取周大人这不世良材！谁叫先前杜茂不识趣放人呢。”
周如植初听只觉得荒谬，可仔细一想，樊城比燎原的面积还小，没有什么出产，也并不地处要紧的关隘，甚至连士兵也孱弱不堪——
真的没有什么值得这位皇长子甘冒被皇帝猜忌降罪的风险，非要拿下。
除了他。
之前，这位大皇子确实派手下副将前来游说，且向杜茂重金讨要过他。
周如植心中大震。
所以……他真的是为了他才如此大费周章！
半生不得志，被人怀疑，排挤，打压，从未有哪个上峰如此重视过他。
这位慎郡王，似乎是真的非常认可他的才能，所以才对他如此温和，连带对他的女儿们也关怀备至。
士为知己者死。如此伯乐，便是效死也是应当的。
可他不是一个人，他不能明知道前头是万丈悬崖，还带着女儿们一起跳下去。
“难道郡王不怕陛下降罪？”
李洵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轻轻一笑，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
“周如植，你记住一句话，本王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随本王出城，给你看个东西。”
两人一道骑马朝着西边走了三四十余里远，然后李洵让随行的一队护卫上前，吩咐道：
“给周大人演示一下我军的震天雷。”
那一队士兵齐声应是，然后上前几步，从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圆形的铁球，用火折子点燃，用全力朝着一块大石头扔了过去。
只听嘭地一声巨响，瞬间碎石飞溅，待黑烟散去，那石头便被砸出了很大一片浅坑，若是换成血肉之躯的人或者马，后果不堪设想。
周如植呆若木鸡，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郡王竟然藏着如此厉害的神兵。
而从他们身下的马匹面对这巨响几乎无动于衷的反应来看，显然此物在他们军中是大规模长期使用的。
难怪他丝毫不怕皇帝追责。
有如此依仗，又有上万兵马，还很得民心，偏居一隅绝对固若金汤。
跟着这样的主君，似乎真的没有先前所想的那样糟糕。
他心悦诚服地下马，朝李洵行了个礼：
“既蒙郡王看得起，下臣便将自身与小女的身家性命都托付于您！”
李洵亲自将他扶了起来，郑重道：
“本王定不负所托。”

第66章
“不知郡王打算让下官司职何地？下官想早些去上任。”
回城的路上， 周如植主动打马上前询问道。
李洵对他如此积极的态度有些惊讶，玩笑道：
“早就听林相说周卿勤勉，果然是一刻也舍不下公务的人啊。”
周如植板板正正道：
“郡王如此抬爱， 下官不敢辜负。”
未竟之言却是，他既然将自己和女儿们的身家性命都寄托于慎郡王这条船上， 自然是希望他越强大越好。那样他和女儿们才足够安全。
而且他还有些隐秘的心思。
慎郡王不管是其被弃置边疆的经历，还是其说起夺取樊城那种不以为然的态度，都让人隐约能感觉到他对皇帝的叛逆之心。
若郡王能成功， 那位将他和家人害得如此凄惨的陛下， 也将体会到何为锥心之痛。
李洵温言道：
“如今到处都下着雪，倒也不急于一时。本王原本是想让你稍微将养一下身体再去做事的。”
周如植心中微暖，郡王是真的很关心下属。
不过， 正因为如此， 他就更要早些将郡王治下的农桑发展起来， 才对得起他对自己的重视。
“郡王，农时不容耽误。虽然如今离春耕还早， 但下官对即将上任之地一无所知， 少不得要先做些准备工作。哪怕是下着雪，有些事也可以提前先了解，再因地制宜，制定耕作之策。若有需要准备的东西， 也尽量提早准备起来，如此下一年的春耕才可立见成效。”
李洵一听， 也觉得颇有道理， 倒也不勉强这工作狂强行休养了， 将自己对他的安排提前说了出来。
“术业有专攻， 让你分心琐碎政务是对你才华的浪费。所以本王不打算让你司职任何一地， 而是准备成立一个农事司，任命你为司农令，掌管燎原，樊城两城，肃城与河原两郡的所有农事。”
听着前头的话，周如植倒不觉得惊讶，却是被李洵后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一个词惊住了：
“河……河原？”
套河之耻，天下读书人谁人不知。河原分明是被北戎蛮子割占了的地方！
李洵想起，如今通讯极其不发达，他占领河原之事在民间并未对外传播，便解释道：
“两个多月前，本王已经打下河原全境，歼灭俘获了全部北戎大军。如今，河原亦在本王治下。”
饶是周如植已经历经风霜，乍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惊呆了。
北戎骑兵凶悍无比。
就连刘渊那样的当世名将，手中直接指挥着十万精兵，能与北戎打个平手，保住鼎德极附近防线不被突破，偶尔能收割些蛮子的人头，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慎郡王才来北疆多久，一个连杜茂这样的人都瞧不上的落魄郡王，来的时候手上又有多少兵马？
可他竟然在短短大半年时间内，虎口夺食，将北戎布置了大量兵马的河原郡给抢了回来！
难怪他有底气对樊城说抢就抢，北戎骑兵都在他手下惨败，更何况樊城那些残兵败卒！
周如植心中震撼不已，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他似乎误打误撞选了一个了不得的主君！
“郡王有经天纬地之能！”
他发自肺腑地感慨道。
李洵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了不起的事，平淡地道：
“周卿过誉了。本王不过是仗着武器之利，侥幸取胜而已。真正要山河稳固，还得丰足粮仓，令民富兵强，如此才能真正不惧任何外敌。”
周如植望着淡然御马前行的年轻郡王，心中更添几分赞赏。
被发配于北疆不自怨自艾，取得如此大的成就也不骄不躁，这位郡王，胸中有大丘壑啊。
粮食是国之根本，郡王能认识到这个道理，并且不惜夺下樊城也要抢来他这个擅长农事的官员，便说明他是有远大目标的。
“郡王放心，下官一定竭尽所能，全力襄助郡王！”
如此有能耐的郡王，说不定还真能搅动山河，将那高高在上的嘉佑帝从龙椅上扯下来。
想到这，周如植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斗志。
*
回到樊城，李洵就向治下的两郡两城都发去了通知文书，将设立农事司，任命周如植为司农令，往后四地农事安排，都要听他调遣。
对于周如植的准备工作，李洵也展现出了全力支持的态度。
周如植需要的人手，资料，他都会尽力满足他。
周如植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便是希望李洵能给他一些士兵做护卫，领着他在全部领地上走一圈。
他想实地去看看这些地方有多少耕地，问问当地老农种植了什么作物，用了什么种植方法，当地水利灌溉情况如何，土质各是什么情况等等。
总之他便是要对所有地方的农事情况全部摸一遍底。
李洵见他考虑得如此周到，心中很是欣慰，有周如植这样的专业人才，在农事上他可以稍微放下手了。
为了让周如植没有后顾之忧，他给周如植调拨了一百士兵做护卫保护他的安全，还派了两个书吏，减轻他的案牍之苦，又派了两个小厮照顾他生活起居，考虑到天气寒冷，甚至还配了一个大夫随行为他调理身体。
这隆重的随行队伍叫周如植感动不已，越发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干出成绩来。
他也没什么随身行李要收拾，本来准备带几件衣服就出发，李洵却对他道：
“杜茂恶行昭彰，明日本王将公开处决他以正风气，你可要看了再走？”
拿下了一块新的地盘，各种各样的事情有很多。
最基础的安抚之后，便需要进行系统性整顿。
首先要做的，便是整肃军风，只有军队的风气正了，才能真正凝聚出战斗力，以及得到百姓的好感与支持。
李洵打算从杜茂这个首恶开头。
“如何处决？”周如植问。
“自然是斩首。”
周如植想了一会儿道：
“郡王既然已定裁决，下官便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倒是尧姜，我希望她能亲自去看着仇人身首异处。”
李洵闻言，便知道他是对这惩罚没什么不满了，相信他这上司，所以是否亲眼看到都无所谓。
“若令千金愿意去，本王会安排的。”
派人去问过周尧姜，她的答案是要去。
对此，李洵并不觉得太意外，这女子心性坚定，并不会像一般女孩子一样害怕血腥，想亲眼看到仇人伏法，是很正常的事。
于是，他便让人给她安排了轿子与护卫，第二天带她去现场观看。
这一天，处刑的菜市口刑场外是人山人海。
原本的军政长官被砍头，这样的热闹谁能不爱看，更何况，樊城百姓大多都是军眷，他们的家人在军中可是受了这杜茂不少的磋磨。
李洵坐在发号施令的案桌后，两侧都是威武的亲卫，脑满肠肥的杜茂被塞住嘴巴，捆得严严实实押了上来。
一个亲卫拿着李洵亲自写的判决书走上前去，大声宣读着杜茂的罪状。
第一条便是克扣军饷，军中一万五千士兵，足有一万三四的人都只能拿到一半军饷，导致士兵们几乎难以生存。
第二条则是吃空饷，其上报朝廷的名册上，樊城本应有正兵两万人，实际上只有一万五千人。
第三条则是哄抬物价，其垄断粮铺，哄抬物价，使得百姓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除此之外，还有强抢民女，欺压百姓，滥杀士兵等种种罪过。
听到他曾经做过的这些事，城中百姓无论是否军眷，都愤怒极了。
军眷们对他克扣军饷早就不满，如今又得知他竟是哄抬物价的罪魁祸首，就更是对他恨之入骨。
买不起米粮的那段时间，城中饿死了多少人，这些人都是他害死的！
想到死去的亲朋，想到曾经的穷困，众人恨得牙痒，大声疾呼：
“杀了他！杀了他！”
李洵站起身来，肃然问道：
“杜茂，你可知罪？”
杜茂被亲卫扯掉口中塞着的粗布。
面对百姓的愤恨，杜茂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心中恐惧至极，却依旧想要垂死挣扎，他奋力挣扎着大喊：
“慎郡王！你这是僭越！我是朝廷命官，你无权私自杀我！”
对于这样的指责，李洵一点都不在意，反而义正言辞地道：
“本王不杀你，难道等着你拿钱去打点关系，逃脱罪责吗？众位乡亲，你们说，本王应该给他这样的机会吗？”
官官相护在百姓心中是常识，听到这样的话，自然是大声疾呼：
“不应该！”
还有人喊：
“请郡王为我们做主，杀了这狗官，为被他害死的人报仇！”
李洵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朗声道：
“大家放心，只要本王在一日，便绝不允许这等恶吏逍遥法外！本王不仅要杀杜茂，还要依法惩处其他曾经作恶的大小将官，彻底整顿樊城守军，让守军之中，再无人敢欺压普通士兵与百姓！”
这话叫围观百姓们惊喜不已。
早就听说郡王治下的士兵过得好，没想到连普通百姓也这么被维护。
他们平时可没少被杜茂和他手下那些狗官欺负，以往杜茂一手遮天，他们毫无办法，如今总算来了给他们伸冤张目的靠山了！
郡王不仅给他们施粥，还连这样的事都关注到了，才真正是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啊。
“郡王英明！”
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句，便引得其余百姓都跟着喊起来，一时间声音山呼海啸。
李洵在呼喊声中，丢下了行刑令，刽子手挥起屠刀，满心不甘的杜茂人头落地。
紧接着，李洵宣布了一项政令：
接下来三日，百姓与士兵都可以到城中所设的检举处，检举军中大小将官曾经的恶行，贪污勒索，强奸，杀人或致人伤残者，尤为不赦。
城中各大施粥处旁边，都设立了好几个检举登记处。
有李洵这个郡王撑腰，再加上杜茂这首恶确确实实人头落地，城中的百姓们都壮了胆气，往日受了冤屈与欺压的都纷纷涌向了检举登记处。
军中也有同样的政策。
一时间，那些往日里作恶的将官们个个胆战心惊，却丝毫没有办法。
因为自从新的都头到了营中，慎郡王就下令把都头及以上将官全部关押起来了，为的就是让他们无法去阻拦这些检举者。
当然，那些良知尚存，没做坏事的，就问心无愧比较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相信，能为士兵和百姓做到这一步的郡王，不会让他们蒙受不白之冤。
事实证明，他们没有错信这位郡王。
*
书房之中，李洵正在接见周尧姜。
休养了几日，她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今日却是主动求见，为的正是这检举之事。
去外头看了那些排着长队的检举处，周尧姜心中有些忧虑，觉得应该向郡王提个醒。
“郡王，将官之中，并非所有人都是坏人，士兵与百姓，也并非所有人都心怀良善。如今检举之风盛行，若有人不忿上官曾经的处罚，挟私报复，胡乱检举怎么办？”
听到这话，李洵眼中带上了几分笑意。
他果然没看错周尧姜，这女孩和他父亲一样心系苍生，就算曾经身处杜茂的后院，自身陷入泥淖，她也依然会给予那些后院姬妾力所能及的帮助。
如今，又担心上了那些军中的无辜将官。
“周小姐所言很有道理。所以，本王早就在检举处言明，胡乱举报若被查出，当以诬告论处。而所有检举材料中，被检举比较多的将官，本王会让人抽取其中一件最严重的进行调查，若属实，则以此判罪。若不属实，则继续抽查。
而被检举较少的，更是要每件事都核实清楚，以免有人被诬告。”
这套流程他在燎原就做过，底下的书吏和护卫营士兵等人也是做惯了的。
周尧姜听到这些周到的防范安排，顿时有些脸红：
“倒是民女多言了……”
李洵却道：
“你能想到这些并且告诉本王，我很感激。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本王也不能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说不定你下次所提的建议，便是本王没想到的了。”
听着耳畔清润温和的声音，周尧姜想起，她和妹妹住在将军府，对整个府邸几乎都是畅通无阻的，她每次晚上睡不着，带着丫鬟出来走动，都能看到郡王的书房亮着灯。
白日里他也天不亮就起来了，打拳练剑后，便一整天都在外忙碌，休息的时间最多两个时辰。
身上肩负着两城两郡数十万军民的生计与安危，如何能不殚精竭虑呢？
他救了她全家，让自从娘死后就一直死气沉沉的父亲恢复了精神，让她和妹妹都有了安全无忧的生活，她一直很想自己也能帮他做些什么。
虽然今日没能帮到他，但听他这么说，她便一点都不气馁了。
他说过的，她可以建功立业，比男子也不差什么。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找到可以帮他的事！
*
花了十天时间，终于将卷宗整理清楚，对于将官们的处决也下来了。
杀人，强奸者一律公开斩首（1），其余致人伤残，抢夺民财，贪污勒索等罪名，则全部送到河原去服苦役。
上梁不正下梁歪，杜茂手下的参将，副将，大部分营指挥使，几乎全都沾染了死刑的罪名。
这些人与二十多个参与了杀人强奸的都头一起，被绑在樊城守军大营门口，当着营外的百姓，与营内的士兵，被杀了个人头滚滚。
杀了人，宣判了其余人等的罪名与判决，李洵对下头观看行刑的全体将士训话道：
“你们之中，绝大多数人都是贫苦出身，本王相信没有人比你们更理解普通百姓的苦处。本王希望手下的军队，是爱护百姓的正义之师，还望各位将士勿忘出身，勿忘初心，从此以帮助保护百姓为己任！”
“须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们爱护百姓，人人爱护百姓，那么即使你们不在家，也有人爱护你们的妻儿老小！”
“检举制度会继续留存，若有人以为一朝披上了一点官皮，便可以把普通百姓不当人，随意欺压手下士兵，刚才斩首的那些便是你们的未来的下场！”
一番话落，大营外围观的百姓们首先叫起好来。
郡王这样的要求，他们先前闻所未闻，可谁希望自己平日里遇到的都是些兵老爷呢？若真能如郡王所说，当兵的都爱护帮助他们，那可真是太好了。
不管能不能做到，郡王能当着百姓的面，公开这样要求手下的兵，便是真的方方面面都在为百姓着想了！
那些打开城门迎接郡王入城的将士们，可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营内的士兵们也跟着响应起来。
当兵最大的苦，不是每日操练的辛苦，也不是上阵杀敌的恐惧，而是上官的欺压。
一旦入伍便是终身，若遇到一个歹毒的上官，不仅克扣你军饷，还把人当牛马使唤，动辄打骂，那真是一辈子也无法翻身的绝望。
如今有了这检举制度，他们就终于不用再为此担心了。
果然到了郡王手下，日子就越来越好过了，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新气象。
而那些能坚守住底线的将官们，也都全部恢复了原位，继续统领着原本手下的军队。
看着被处死或者发配去做苦役的同僚，他们庆幸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也深深感激着郡王的明察秋毫，没让他们蒙受不白之冤。
一场审判大会以及继续存在的检举制度，让整个樊城守军的风气都为之一新。
而各个来自护卫营的新任都头，营指挥使，以及阳钺这个副将，还有李洵的亲自监督，也让整个樊城大营的训练逐渐走上了正轨。
终于将樊城的一干事宜捋顺，李洵又去河原巡视了一趟，便回樊城带着周家姐妹二人一起回到了肃城郡王府。
他答应过周如植，要照顾保护他的两个女儿，自然是不会将她们单独留在樊城，也不可能带着她们东奔西跑，所以还是送回郡王府，由妹妹照看比较合适。
因为早就写信回去交代过此事，七公主对此并不惊讶，并且早早就在府内给两姐妹收拾好了住的地方。
同为女子，七公主对两人的遭遇很是怜悯，也未对她们脸上的刺字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只柔声跟她们说，以后她们就住在她旁边的院子，缺什么都可以找她，千万不要拘束，不要委屈了自己。
还估摸着她们的身材让人做了些衣服，买了首饰，让她们先穿戴着，过两日再安排裁缝给她们量身定做。
这种细致的小事，李洵就从未想到过。
见妹妹说话做事如此周到妥帖，李洵心中很是感慨。
她小小年纪能做到这一步，也是不容易。只怪他无人可用，才让她不得不担起这样的责任。
不过，能成长起来总归是一件好事，以后不管她结婚不结婚，都能自己立得住。
正说着话，外头便有亲卫来报：
“郡王，万德贵他们领着流民进城了，这次有三万多人，东门那边人手不太够。”
如今天气寒冷，而河原又有较多余粮，李洵早就决定再招揽一些流民，也让多一些人得以活命，上次流民到后没多久，便又把万德贵调回了肃城，让他带着一批人和钱，去路上再收容些流民回来。
去了近一个月，看来正好是今日回来了，倒是成果颇丰。
听到亲卫这话，李洵微微皱眉：
“怎么会人手不够？肃城厢军何在？”
如今郡城内的厢军规模可是有三千多人，安置几万流民哪有不够的道理。
亲卫解释道：
“回郡王，是登记的人手不够，郡守大人说，如今年末岁尾的，府衙里的书吏都派出去核税了，厢军中识字的人也不多……”
这倒真是让李洵有点犯难。
上次安顿流民，便是从厢军里找了两三个识字的人来做的，但当时只有一千人，和这次的三万多人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偏偏又赶上了年末，府衙的书吏也无法借调，确实有些麻烦。
“婉儿，府中识字的丫鬟小厮有多少人？”
他首先想的便是从郡王府找人。
七公主想了想，道：
“府中下人，识字会写的人不多，恐怕也凑不了几人，我先去点点，若不够……要不从城中的商户家里，找几家借几个账房来？”
李洵正要点头，便听七公主身边的周尧姜发话了：
“郡王，公主，民女这边有个办法，不必这么麻烦，不知道是否可行。”
李洵知她是个聪慧有眼界的女子，闻言道：
“你且说说看。”
周尧姜低声道：
“和我们一同回来的那些姐妹，有好些都是官宦之后，我们这样的人，从小学管家，都能写会算，也不像其他大家闺秀一样不便出来见人，您要是不嫌弃，大可以派我们去。”
这话叫李洵恍然大悟，他倒是没想起这一层。
这次他回来的时候，顺便把樊城军营里的营妓，还有那些被杀的将官家中愿意服从他安排的侍妾等一起带回来了。
他不讲究犯官家眷要充军这一套，也不想在自己军中留下营妓这种对女子来说过于残酷，对士兵来说也很不健康的存在，便把这些人全部带了回来，准备像之前一样，给她们安排一份生计。
他对这些人接触很少，不太了解她们，倒是没想到这其中还藏了许多人才。
他手下都是一群当兵的，大多出身贫苦，能有那个觉悟和机会去识字的非常少，倒不如好好把这些人利用起来。
而且，文书工作本来就很适合体力弱势的女孩子。
“这倒是个好办法。你赶紧去叫人，让她们准备一下，便立刻随本王去东门救济所吧。”
“遵命！”
周尧姜眸子亮亮的，脸上难得的有了一丝笑意，福了个身便脚步轻快地叫人去了。
作者有话说：
（1）强奸在古代很多朝代都是死罪，本文也沿用了这一设定。

第67章
张巧奴等人是坐着马车被送到郡王府的， 她们这样的身份，自然只能走侧门，然后在一处专门的院子里， 等着王府的管事来安置。
厅堂里，几十个身份各异的女子聚集在一起， 围着几个大火盆取暖，却并不敢四处走动，乍然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 还是郡王府这样高不可攀的地方， 众人心中都充满了忐忑。
虽然郡王派人来说过，没有去处的可以跟着一起回肃城，会给她们安排活计， 她们却不知道到底会被安排什么活计。
一切都是未知的， 她们的身份也没有能力去探知更多的消息。
“你们说， 郡王把我们带进府里，有没有可能把咱们收房啊？”
一个长着一张丰润甜美面庞的年轻女子忍不住率先开口道， 从她的面相便能看出， 这并不是一个太有城府的女子。
听出她声音里的期待，一个面容冷艳，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妩媚风情的女子冷冷地道：
“宋怜怜，发什么白日梦呢！郡王那等天人之姿， 又位高权重，后院里什么样的绝色美人没有， 要收咱们这些青楼瓦肆里出来的人！”
两人都是青楼出身， 后来被军中的将官买回来做了小妾， 因为在青楼里早就绝了生育， 也没个子嗣。将官被郡王斩杀又抄了家， 她们就无家可归了。
留在樊城也不知道如何谋生，既然郡王发了话，便也只能跟着来碰碰运气。
因为两人都出身青楼，宋怜怜对这个名叫张巧奴的花魁便下意识有几分亲近，可张巧奴对她总是不冷不热。
不过，宋怜怜对此并不计较，只是听到这话，心中的期待破灭，便难免有些怏怏。
一个脸上刺字的中年妇人道：
“你们面容姣好，大概是能被赏赐给郡王手下得用的亲兵的。听说郡王对手下的兵很好，以后倒是不愁前途。”
宋怜怜顿时眼前一亮：
“齐婶，你曾经是官家夫人，你说得话肯定没错！跟不了郡王，跟个郡王亲兵也是不错的。这样还能做个正头娘子呢！凭我的手段，肯定能把他好好笼络住！”
人群中好些个脸上刺字的女孩子却是神色一黯。
齐婶婶说得很有道理，将收容的女子赏赐给手下士兵是将军们很常见的做法。
可她们都是犯官之后，毁了容颜，又在军营的磋磨中早就丧失了生育能力。即使被郡王赐给手下的兵，恐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没了清白的身子，也没有完好的容颜，甚至连妇人最基本的生育之责都不能履行，人家又凭什么善待她们呢。
想到未来的凄惨前景，这些女子心下满是灰暗。
到了这份上按理说早该去死的，偏生又总是没那个勇气对自己下不去手，便只好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活到敢去死的那一天便罢了。
正说着话，周尧姜来了，她身上再也不见往日的冰冷郁气，虽然没有笑，却莫名让人觉得她心情不错。
这里头除了少数几个将官家的妾侍，其他人都是熟识她的。
虽然她曾经和她们一样，都是军中的军奴，却有个好父亲，不用和她们一样，白日里做杂活儿，晚上还得伺候军中的将官士兵。
后来她更是被守将杜茂带进府里做了妾侍，彻底摆脱了被众多男人觊觎的命运。
如今杜茂倒台，她父亲又被郡王重用，她也重新成了官家小姐。
有这样好的命，自然是能开怀一些的。
周尧姜见众人看着她的穿戴，眼中下意识流露出来的羡慕，心中也有些难过。
她是走出泥淖了，她们却还前途未卜，不知道多忧虑惶恐。
不是人人都有她和妹妹那样幸运的。
“众位姐妹中，有哪些人是会写字的，站出来我看看。”
周尧姜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众人不敢忽视她的话，虽然不明所以，但所有会写字的人还是站了出来。
军妓里的犯官后代占了一半以上，再加上两个出身青楼的妾侍，总共有二十四人。
周尧姜觉得这对她们来说是一个机会，担心有人想不明白把握不住，便索性说得清楚一些：
“郡王那里有个临时的差事让大家做，大家要尽心才好。郡王是仁德之主，用人不拘小节，如今手下又正缺识文断字的人，大家一定要好好表现。”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又惊又喜。
她们完全没想过，自己曾经所学的识文断字的能力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若真的能被郡王留下来当差，在郡王府做个掌管一亩三分地的妈妈婆子，也比胡乱被配给郡王手下的兵，继续受磋磨要好啊。
众人心中都生出了一层期待，发誓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做好郡王交待的差事。
但得知是去给流民做登记的时候，她们心里多少便有些害怕。
反应最大的是宋怜怜，吓得脸都白了：
“我听说那些流民都是很凶恶的，他们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见什么吃什么，甚至饿极了连人都吃！还有人染了疫病，会传人，一个不好就会死很多人！”
她话音刚落，就被张巧奴怼了：
“你害怕可以不去，不要耽误其他人。”
宋怜怜嗫喏道：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敢违抗郡王的命令……”
周尧姜见状道：
“此事全凭自愿，郡王不会因此而怪罪谁的。”
虽然郡王没这么说，但她直觉就觉得，郡王不会强人所难，更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怪罪她们这些小女子。
宋怜怜就赶紧道：
“那我还是不去了。”
也就只有这一个不去，其余人，还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战胜了对流民的恐惧，选择了去。
当她们到达现场，却发现先前的恐惧完全是她们杞人忧天了。
整个安置所附近，站着很多拿着长枪与军刀的士兵在维持秩序。
而流民们虽然确实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显得有些形容可怖，但不管是施粥的地方还是登记台前，都井然有序地排着队，根本不见拥挤喧哗。
而且，郡王也考虑到疫病传染性的问题，给每个人不管是士兵，还是她们这样来打杂的，都发了厚实的浆布套在脸上，头上，把口鼻头发都遮起来，身上也穿了同色的长布袍子遮住衣服，
流民们登记和领粥的时候，都离她们足有三尺远，让人一下子就觉得安全了很多。
等回去的时候，只需要换掉那一层布袍子送去清洗，自己的衣物头发却还是干干净净的。
有了安全感，流民们也把她们当官家人恭恭敬敬的，而且还听说做这次登记有每天一百文的工钱，众女子便做得越发起劲了。
二十多人，所有登记只花了两天就做完了，接下来便是到专门的地方隔离——郡王手下的兵是这样说的。
总之就是，待在专门的地方，观察是否有生病的迹象，病了便立刻就医，五天没生病便可以回去了。
而留下来的那部分军妓里，基本上都是农家出身，自愿到军营里来卖身的。
说是自愿，其实好好的女孩子家谁又是自愿被千人骑万人枕的呢。几乎都是被家里人送来的。
女儿不值钱，地方又穷，养大了也淘换不到什么彩礼，姿色也不出众，不能在青楼楚馆卖上价钱。
便有那狠心的父母兄弟，将她们送到军营里来当差。
军营里头，便是连那最低等的勾栏院也不如，不仅白天要干活，晚上还要供士兵将官们发泄，有些将官根本不把她们当人，往往许多人不堪折磨，没多久就送了性命。
唯一得到好处的只有送她们来的人，倒是比直接嫁出去和卖出去划算多了。
正因为如此，郡王遣散营妓，让她们自由来去的时候，没几个人选择回家去。
钟七娘正是这些人里的一员。
看着因为识字而被选去给郡王办差事的姐妹们离去的背影，她的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渴望与羡慕来。
周大小姐说得很清楚，那些人办好了差事，以后的命运就不同了。
那一刻，她多希望自己也是会识字写字的。
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她悄悄地下定了决心，第二天一大早便去找了和她们一起留下来的宋怜怜。
“宋姑娘，求你教我识字吧！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跪下乞求道。
望着对方充满渴望的双眼，宋怜怜有些无措，下意识道：
“你一个农女，识字做什么啊？”
钟七娘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坚定地道：
“我想像钟姑娘你们一样，有朝一日能留在郡王府当差！”
这话叫其余人震惊地看了过来。
很快，好几个人也反应过来，跟在钟七娘身后跪下道：
“求宋姑娘也教我们识字！”
她们知道识字是神圣又艰难的事，以往在村里，只有那种富裕些的人家最宝贝的男丁才有资格去做这样的事。可她们还是想抓住这个可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昨日离去的人已经让她们看到，识字的人确实是可能拥有不同人生的。她们也想为自己努力一次。
看着这一双双渴盼的眼睛，宋怜怜心下很是动容：
“好！我教你们！只要想学，我都教！”
于是，一群苦命的女子，竟也拿起树枝，磕磕绊绊地在院中学起字来。
*
另一边，李洵的书房里，周尧姜也捧着那些识字的女眷们登记的流民册子前来求见。
“郡王您看，这是那些女子所做的登记，字体工整娟秀，有条有理，比起一般账房也不差什么。”
她翻开一册字迹最秀美的登记页，给李洵验看。
她虽语气和缓，却带着明显的赞美之意，叫李洵有些意外。
心念微转，便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这位周小姐，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李洵眸中带上了一抹笑意：
“周小姐有话直说便是。”
被李洵一眼就看穿了意图，周尧姜心下有些赧然，但想到自己的目的，却不想做扭捏之态，叫郡王看轻了去。
她把自己想成一个谋臣，平静自然地道：
“民女观郡王军中，似乎缺少识文断字之人，这对常胜之师来说，绝非长远之计。”
听到这话，李洵眼中不禁露出几分惊喜与赞赏来。
他一开始对周尧姜的特别相待，大多数是因为周如植。很少一部分，则是出于现代思维里对女性的人道主义关怀。
他对这个时代的女子并不了解，印象大多来源于原主的记忆，虽然觉得周尧姜这女孩胸襟见识与别的女子不一样，却并未期待她能帮他办什么事。
在他看来，这个时代对于深闺女子办事能力的培养非常有限，很难委以重任。
勉励她的话，也仅仅是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而已。
可她这屡次三番的建议，却让他觉得必须重新评估这女孩了。
他或许不应该只把她当做周如植需要照顾的女儿，而是应当把她当成一个如同林乐庆他们一样的帮手。
看她积极建言又四处奔走的样子，似乎也并不忌讳所谓的男女大防，那么，他为什么不真的好好培养并重用她呢。
或许从古代到现代的女孩子都是一样，只要给她们机会表现，她们的办事能力其实不亚于男人。
“所以，你有何建议呢？”
李洵面带鼓励地看着她。
听他主动询问自己的建议，周尧姜大为振奋：
“民女觉得，可以先从都头一级的将领开始，教授他们读书写字，然后再逐步向队长普及。而教书的人选，倒也不必劳烦那些衙门里做大事的先生们，就派从军营里接出来的姑娘们便可以。她们虽说没什么大学问，教人启蒙却是足够了。”
“而且，她们都是些可怜人，只要能安身立命就足够了，也不必给一般读书人那么多工钱。”
关于手下士兵文盲率极高这件事，李洵其实很早就意识到了。
只是那时候时间太过紧迫，士兵与将官们又要剿匪，又要适应新的训练体系，新的武器，还得时常协助府衙那边处理一些政务，根本忙不过来。
贪多不烂，而且他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教课，所以便没有强行把文化课的要求也加上去。
如今他已经坐拥四地，手下数万兵马，新式武器震天雷的研发与生产也趋于稳定，算是有了能自保的实力，便确实可以将此事提上日程了。
不然，手下尽是些文盲将兵，学阵法变阵都吃力，更别提让他们独当一面指挥大部队和做其他管理工作了。
营指挥使一级都是从原本的都头升上去的，文化素养尚且还能凑合，如今许多都头却是从队长甚至普通士兵升上去的，确实急需做好脱盲工作。
听着周尧姜的话，李洵有些好笑：
“减工钱倒是不必，本王不缺这点钱。她们的工钱可以按府衙的书吏们算，每人每月一千五百文。若教学任务完成得好，还可额外给奖金。”
说着又正经地跟周尧姜讨论：
“本王唯一顾虑的，便是她们是否愿意去。毕竟她们大都才从军营里出来，恐怕会害怕再次面对军营中出来的将兵。”
他是男人，自然更了解男人的心思。
这又不是现代社会，由一群女老师去教这些不知礼数的大老爷们读书识字，那些都头队长们对她们能有几分尊重还真不好说。
他会制定一系列的规章制度来保障老师们的安全与教学效果是一回事，那些女孩子是否敢去，是否有面对这些困难的勇气又是另一回事。
周尧姜坦然道：
“此事还得问过她们才知道。不过，我相信她们连流民堆里都敢去，有如此高的月银，还有郡王您撑腰，没道理不敢重返军营。”
李洵点了点头：
“这事便交给你来负责，稍后你可以先去问问她们的意愿。另外，还有些细节本王要给你交待清楚。”
周尧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交给我？”
李洵温和道：“若是不想做也没关系，本王可以再去找其他人来负责。”
“不不不！我愿意！”周尧姜连忙道。
她只是太惊讶又太惊喜了，完全没想到郡王会将如此重大的事情交给她来做。
可重任压到肩头，她却只觉得兴奋又期待。
自幼跟着母亲博览群书，母亲常常可惜她生做了女儿身，无法入仕建功立业来光耀祖宗，因此常常觉得很对不起父亲。
她也时常不平，为何只因为是女儿身便连摸一摸科举门槛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出仕经世济民了。
可现在，郡王给交给她的差事，与学政无异，岂不是能让她像男子一样，真正为这个世道做些有用的实事。
往大了说，这叫开启民智，可不比父亲做的事情差呢。
李洵早就知道她不会拒绝，含笑道：
“既如此，那本王便给你好好交待下细枝末节。”
他要交待的，主要是教材编撰，以及教学方法的问题。
因为是脱盲班，时间紧任务重，便不可能像是一般孩童启蒙那般悠闲和全面。在内容上必然要做些取舍，方法上也必须高效。
内容上，必须让将官们学习后，能更好地理解阵法，旗语等，能更容易地管理手下士兵。他若有政务相关的差事比如登记核查一类的派遣给他们，也必须能应付得来。
教学方式上，必须尽可能简单易懂，尽量让将官们在两三个月内掌握日常所需的字词和加减法。
毕竟，这事最好在春天前完成。
北方的冬天会一直持续到来年二月，冬天不适合打仗，双方都不会动兵。
而到了春天，经过一冬的消耗，北戎那边秋季膘肥体壮的骏马会变得消瘦，又正值女性生育与牲畜繁衍的时节，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若要攻打，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到时候说不定会有机可乘再占些领土，军中便会渐渐忙碌起来了。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到来年三月前，是最好的学习时间。
如此，便需要快速地重新编撰出一套扫盲教材，且讨论出高效适用的教学方法。
这些事要花费很大的精力，他一直没时间做，如今正好有人可用，便不如交给她们。
他还是很相信群众的智慧的。大不了等她们列出章程后，他再亲自把关进行指点，如此便能省时省力又达到更好的效果。
听着李洵的各种要求，周尧姜这才明白，原来郡王对于教授将官们识文断字其实早就有了规划。不由得有些惭愧，刚才她还有些沾沾自喜自己想到了郡王没想到的事情。
不过，郡王如此信任她，她自然也不能辜负，务必早些拿出条理来才是。
“那民女就先不叨扰郡王了，等写好了条陈，再来请您定夺。”
李洵看她小小年纪一本正经的样子，倒觉得跟七公主一样有些小大人般的可爱，不由笑着道：
“都要为本王办差了，还自称民女么？怎么也得是个属下了。你的任务重，月钱就给你暂定为五贯如何？”
对上李洵如沐春风的温柔笑容，周尧姜愣了愣，随即也跟着笑了：
“那属下便多谢郡王了！”
说完就一福身，带着笑出来的小梨涡雀跃地离开了书房。
走到那些军中带回来的女子们居住的院子，她便又变成那位沉稳的周大小姐了。
将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她便对她们宣布了郡王打算给军中的将官们启蒙，问她们是否愿意去军营授课，又说了一应待遇。
众女子比她先前还惊讶。
“郡王真的这么说吗？让我们去当都头们的夫子？”
宋怜怜最早发声，其余人也都漆刷刷地看着她。
周尧姜无比肯定地道：
“自然，郡王亲口说的。但他也不愿勉强你们，所以你们先好好想想，愿意去的，今天晚上之前来找我登记。”
她话音刚落没多久，便听一个冷清的声音道：
“不必到晚上了，周大小姐，我现在就可以登记！”
说话的是张巧奴。
此时的她，迈步向前站在周尧姜身前几步开外，身体站得板板正正的，完全没有了以前烟视媚行的做派，妩媚的脸显得有些冰冷肃然，可浑身却像是有火焰在燃烧一般，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重获新生的蓬勃力量。
和她一样的还有其他好些个女孩子。
她们紧随其后道：
“承蒙郡王看得起咱们这些低贱之人，交给我们如此重任，我们又岂能辜负！”
“没错！郡王金口玉言，他既然都觉得咱们能做，咱们就没什么不能做的！”
“谁说女子就不能教授学问了，我以前还在家教过我弟弟读书呢，他那么调皮也一样被我制住了！”
“正正经经做女夫子，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出路了！”
最后，竟是所有人都报名了。
周尧姜看着她们斗志昂扬的样子，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她就知道，她们都会答应的。
以前多少苦难都捱过来了，如今有了新生的机会，从此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哪怕有些困难，又有谁会退缩呢。
“既如此，我便把大家的名字都登上去，上报给郡王了。”
看着她端秀的字体在纸上写下众人的名字，不少人都悄悄红了眼眶。
她们是真的熬出来了。
若没有郡王，她们不会有这样的好日子。
一定得好好做事，方才对得起郡王的这份大恩。

第68章
承乾宫内， 嘉佑帝正温声细语跟才进宫三个月的容妃说话下棋。
年轻的容妃容貌姣好，此时满脸幸福与娇羞。
自从入宫以来，陛下就对她盛宠有嘉。初进宫就封了她做昭仪， 才进宫的那个月她完全是专房独宠，之后也每月里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宣她伴驾， 与她相比，曾经的宠妃们全部黯然失色。
前些日子她被诊出有孕，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陛下就直接将她晋升为妃。哪怕因为有孕撤了绿头牌， 也依然时常到她宫里来陪她。即使怀孕了不能侍寝，陛下也从未让她被冷落过。
母亲被特许进宫来看望她时，听说了这些很是高兴， 交代她一定要好好保住腹中的孩儿， 将来她还有更大的福分在后头。
被帝王娇宠着的少女， 此时正耍赖要悔棋，嘉佑帝却是一脸宠溺的模样纵着她。
气氛正好， 御前大太监陈旺走了进来， 躬身汇报道：
“陛下，右相独子林程醉酒纵马，夜闯禁宫，已经被御林军拿下了！”
“啊！”
容妃惊得低呼一声。
宫中纵马和夜闯禁宫， 不管哪一条可都是死罪。
嘉佑帝手中捏着的棋子一顿，脸上的表情不变， 眼中却已爆发出惊喜的亮光来：
“到底怎么回事？”
陈旺顾虑地看了容妃一眼， 容妃识趣地福了个身退下， 陈旺这才道：
“想是不满陛下前些时日对他的惩罚， 林程近日一直纵情声色， 今日与苏纪安等人一起喝酒，不知怎的发起疯来，说陛下冤枉了他，非得要夜闯禁宫找陛下理论！”
苏纪安，是林相的得意门生之一，林程一直将其视为亲兄。
嘉佑帝眼中闪过精光，这些人投诚的诚意倒是真的很足啊。
心底却十分不屑，所谓文人士大夫的风骨，在利益面前什么也不是。看着右相这条船要沉了，跑得比谁都快。
若他们誓死追随自己的老师上峰，他虽说会毫不留情地铲除他们，却会高看他们几眼。
如今么，这些个见风使舵的小人，他暂且也可以用着，却是绝不会真正重用与信任的。
当然，这也怪不得他们，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自从李洵那逆子远走北疆后，原本的大皇子党就树倒猢狲散，大部分外围势力都被他这个皇帝一一收拢，最后只剩下林氏一族与林相最信任的几个门生故吏还以林相马首是瞻。
不过，当他这九五之尊越发明显地在朝堂上表现出对林德康的打压时，林德康身后这股最后的势力也越发分崩离析。
先是林德康的亲弟弟林德益暗中上门为自己的嫡出长孙求娶长亭候家的庶女，低姿态地表达了联姻之意。
长亭候家并没有什么出色人物，只有一点长处，那便是与他这个皇帝是表兄弟。
林得益想投靠他的意思很明显。
嘉佑帝知晓，林得益等旁支，一直以来都对林德康很不满。
毕竟，若说为官老实，再没比林德康更老实的了
生怕自己与家族有把柄被皇后太子一党抓住，这十几年来都是极力约束家人，稍微过线的事都不准人做，阻了家族里很多人的财路官路。
往日里，他们恐怕还想着追随大皇子的从龙之功姑且忍耐，如今大皇子李洵一被发配北疆，多年来的不满便尽数爆发出来了。
林得益为首的旁支想背叛林德康完全在情理之中。
不过，他们毕竟是林家人，没有足够诚意的投名状，他是绝不会接纳他们的。
通过长亭候传达这意思没多久，林家人便向御史台送上了林程在任上强买民田的罪证。
林程自然说自己是被人栽赃陷害的，但证据是林家人爆出来的，清楚明白，根本不容抵赖。
接下来的一出大戏就很精彩了。
御史大夫尹伯文亲自下场弹劾林程，要求他这皇帝依律将林程罢官流放。
要知道，这尹伯文可是林德康一手提拔起来的，可谓铁杆大皇子党，右相心腹。
连他都背刺了右相撇清关系，其余的残余势力哪能不惶恐。
有两个在第二次朝会上便加入了弹劾林程的队伍，其余的附庸，面对诸多弹劾，也不敢再开口替林程辩解。
众望所归，嘉佑帝自然是顺势将林程罢了官，却顾着林德康这个右相的面子没有流放。
林德康那老匹夫也大约知道自己是大势已去，也或者是被众多背叛纷至沓来被打击得不清，下了朝回去就大病一场。
他特意派遣内侍去看了，几日之间须发全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躺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
可就算是如此，这老匹夫也硬是挺着一口气不肯辞官，叫嘉佑帝气闷不已。
右相这位置太重要了，他必须放上自己的人。
林德康本人没有过错，又在民间与朝中颇有威望，他不可能强行将他罢官。只恨不得那林德康直接一口气上不来，便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可那老匹夫病归病却是命硬，这么久了也没有要死的意思。
“夜闯禁宫是死罪，岂能轻易宽宥，直接将林程打入天牢！”
嘉佑帝对等待示下的陈旺下令道。
“是！”
陈旺领命而去。
“来人，拿玉液酒来！”嘉佑帝心情大好。
如今林德康手中的多股势力争相向他投诚，林德康这一次，想不倒都难。
能直接被气死是最好的。
若是没死，也很好解决。
那老匹夫只有林程一个独子，若他不想看着儿子去死，那就得自裁谢罪来换他儿子活命，也能永绝后患。
哪一样都是对他有利的局面。
等将林家这一股势力彻底收服，容家也被分化，他就再也不惧皇后与太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了。
*
果然，第二天便听得右相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林德康听说独子夜闯禁宫后，气得直接撅了过去。
昏迷了小半天醒来，又撑着病体，试图打点进天牢去见林程。
天牢里被他特意嘱咐过，林德康自然不能如愿。
而天牢里的林程第二天终于酒醒了，得知自己做了什么事后，大喊冤枉，说是苏纪安害了他。
然而，已经没了官职在身，又没了右相爹撑腰，谁又会理会他呢。
嘉佑帝稳坐钓鱼台，任由他们垂死挣扎，坐等林德康来宫中以死谢罪。
醉酒纵马强闯禁宫这种事说起来是死罪，其实可轻可重，要怎么罚，全在他这皇帝的一念之间。
事关唯一亲儿子的生死，林德康果然坐不住，在让人多方奔走无果后，似乎终于认了命，递了牌子到宫中求见。
嘉佑帝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对于已经手到擒来的猎物，自然是要好好欣赏下他们的痛苦与恐惧的。
而且，轻易得来的机会，人总是不会珍惜。
只有彻底绝了林德康营救儿子的希望，他才会心甘情愿为了儿子赴死。
满以为稳操胜券的嘉佑帝却不知道，此时的民间，一个令人震撼的消息迅速在京城流传开来——
河原郡光复了！
前些时日上万北戎大军奇袭燎原，险些城破，大皇子神兵天降救下燎原城，全歼一万多北戎骑兵，不仅如此，还杀到了被北戎割占的河原城，再次全歼城内一万多守军，直接光复了整个河源郡！
这事听起来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毕竟近些年来大启与北戎交战多次，就从未占到过便宜，就连当场名将刘渊将军，手下十万精兵，也不过是和北戎大军打个平手。
清河边的禁军却远不及刘将军的兵，十余万军队对上北戎三万人，今冬清河上结了冰，竟是直接被北戎军渡了河，歼灭了五万禁军。
若不是南边的援军到得快，把北戎蛮子赶回了清河对岸，此刻怕是都已经朝京城杀来。
刘将军的十万精兵与京城的禁军，对上北戎尚且如此狼狈，大皇子怎么可能全歼那么多北戎兵！
可传说有鼻子有眼，说消息是从肃城传到南边的银泰郡的，路过银泰的商人们又将消息传到了京城。
达官贵人和百姓们分成两派，有人说空穴不来风，商人们不可能误传这么事关重大的消息，必定是真的。
另一派却说不合常理，肯定是假的。
一时间争论不断，反而越传越广。
正当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五百里加急的骑士直接带着河原光复的捷报送到了早朝的太极殿。
五百里加急的折子本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得第一时间送到帝王面前的，因此这骑士一到，便直接被尚书台送到了太极殿。
不管朝堂之中有多少势力纷争，尚书台的终归是文臣，有那么几分爱国情怀，套河之耻是所有大启臣民的耻辱，能光复河原，是何等令人振奋！
先前民间便有传闻说大皇子收复了河原，如今折子都上来了，自然不可能再是假消息。
这尚书台送折子的臣子甚至等不得将折子递上去，一路喜气洋洋地跑进了朝堂，迫不及待地想把这好消息分享给所有人：
“陛下！天大的喜事！慎郡王他率军全歼三万北戎大军，光复了整个河源郡！”
今日是大朝会，京城四品及其以上的官员全都在。数百朝臣顿时哗然。
“光复了河原，这怎么可能！”
“都上了折子了，还能有假！”
“对啊，谁敢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这可是欺君大罪！”
这般心路历程后，大臣们开始狂喜：
“全歼三万北戎大军，可真是让我朝一雪前耻啊！”
“河原光复，足以告慰列祖列宗了！”
“有了河原的马场，咱们再不怕军中没有高头大马，打不赢北戎骑兵了！”
“对啊，咱们要不是因为军中全是矮脚马，至于被北戎骑兵压着打么！这下可算是有了转机了！”
“大皇子真是了不得啊，竟在北疆建下如此不世之功！”
“难怪大皇子好好地突然要去北疆，说不定就是为了麻痹北戎，暗中备战再攻其不备的！”
“大皇子为国为民如此忍辱负重，真是叫人佩服！”
“往日竟没发现大皇子在行军打仗上也有如此奇才！以往真真是埋没了！”
“谁说不是呢，事实证明，咱们大皇子比刘将军更会打仗！早知如此，北线战事就该让大皇子做统帅，断不至于打成如今这样！”
许多大臣被这激动人心的捷报冲昏了头脑，竟是没注意上头嘉佑帝的神色，兀自议论得很是高兴。
只有少数人发现，在刚听说捷报的那一刻，上首的嘉佑帝脸色非常难看。
此时的嘉佑帝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可能！
李洵那逆子怎么可能有如此惊天绝地的能耐，单凭手头三千人便歼灭十倍的北戎骑兵，占领那么广阔的领土！
从来都只有北戎骑兵以少胜多，何曾听说过大启官兵以少胜多打赢北戎？
更何况，李洵带走的只有一千精兵，其余两千都是禁军派去凑数的中下兵。
就凭这样的三千人马，没钱没粮，就算他咬牙招兵买马了，当地也没有足够的兵源，更没有武器。
不对！
想起前往燎原至今未未归的第二支钦差队伍，嘉佑帝突然不安起来。
李洵手里没有兵，可燎原，樊城都是各布置了两万大军的！
如果那逆子将两位边军守将都拉拢了，他手里就有四万大军。
可樊城还好说，燎原的袁晨升怎么可能被他拉拢，其祖父曾经是帝师，其父袁侍郎也是他的嫡系，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背叛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时间，嘉佑帝心中疑窦丛生。
有那不长眼色的，当场就恭贺起嘉佑帝来，带得整个朝廷一片恭贺呼声。
更有甚者，当场就向嘉佑帝建言，说既然大皇子有如此大才，不如将整个北疆边军交给大皇子统帅。
嘉佑帝气得内心快要吐血，他是疯了吗，将几十万大军的统帅权交给李洵那逆子！
这个不会看眼色的蠢货！
心中再生气，他面上还得做出淡然无波的样子：
“捷报暂且存疑，待钦差回来确认后再做定夺。”
强行将所有欢欣鼓舞冻结下来。
若是识趣的，自然是不会再将此事外传，可整个朝堂并非都在嘉佑帝掌控之下。
比如太子李玄，就是听说了此事后很难高兴起来的。
一离开朝堂，他就收起了脸上的假笑，一双眼睛里充满了阴鹜。
因为他开始怀疑事情是不是真的像朝臣们猜测的那样，李洵突然远走北疆，其实是受皇命特意去潜伏，实际上是为了趁北戎不备大肆进攻。
想到李洵可能有如此大才，他心中的嫉妒就像毒蛇一样开始翻涌起来。
李洵居长，又立下奇功，必然动摇他的太子之位！
他心中又慌又乱，赶紧跑到长春宫去找自己母后商议。
御前大总管新旧交替，容皇后趁机在宫中重新安插了不少人手，因此太子到的时候，她便已经听说朝堂上发生的事了。
“母后！竟有人说要让李洵做北疆边军统帅，你说父皇不会真打算这么干吧！”
见他慌张的样子，容皇后微微皱眉，冷声道：
“我看你是糊涂了！二十余万大军的统帅权，从刘渊那样的纯臣手里交到大皇子手中？你父皇是有多蠢才会答应这种事？”
听到自家母后的话，李玄的心顿时便安定不少，神色也转忧为喜：
“这么说，就算咱们不插手，父皇也绝不会同意……”
容皇后却道：
“恰恰相反，咱们不仅要插手，还要助李洵一臂之力，帮他摇旗呐喊，夺取北疆边军统帅权。”
“母后！”
李玄震惊极了。
母后这是疯了吗？
容皇后看了儿子一眼，心中默默叹息，这儿子也不知道是像谁，一遇到李洵的事，就如此看不清形势。
到底是亲儿子，只能慢慢教。
她耐心地与他分析起如今朝中的形势。
大皇子远走北疆后，嘉佑帝已经趁机收拢了他身后的大半势力，如今更是即将彻底瓦解林相手中的势力。但凡嘉佑帝全部得手，下一个收拾的必然是她和太子以及他们身后的容家嫡支。
利益动人心，哪怕庶兄容兆再怎么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与本家离心，却也还是送了自家的女儿进宫。
如今那小丫头更是怀有身孕。
她若动手，反而直接让容兆与他们离心，可若不动手，嘉佑帝下一步的屠刀会落到哪里已经毋庸置疑。
她是绝不可能引颈就戮的。
让嘉佑帝无法动手的唯一办法，便是借着这个机会，再次把李洵扶起来。
她相信李洵自己也有这意思，只不过从向嘉佑帝摇尾乞怜的狗，进化成了会主动抢肉吃的狼而已。
他既然选择将消息传回京中，为的便是重新树立在朝中的影响力。
他本就居长，又立下这么大的军功，肯定会有不少人再次聚集到他身边。
嘉佑帝曾经想让他们和大皇子党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那他们如今为何不能效仿！
*
“陛下，大事不妙！”
陈旺急匆匆走进勤政殿，压低了声音禀报道。
嘉佑帝停下了手中的笔，沉声问道：
“什么事如此慌张？”
陈旺道：
“是大皇子的事。如今京城有许多书生奔走呼号，打算组织人写万民书向陛下请愿，请封大皇子为伐戎大将军，指挥对抗北戎的所有战事！”
前两日大朝后，明明嘉佑帝已经明显表现出对那份捷报的不喜，但不知道是什么人，依旧胆大妄为地将这消息传递了出去，并且让百姓们深信不疑大皇子确实光复了河原，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如今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在自发庆祝河原光复，都在传颂着大皇子的丰功伟绩。
一些书生更是对大皇子推崇不已，写了好些诗词来赞颂他。
又因为对北疆战事不利的局面极为不满，许多人都觉得应该让大皇子来主导北疆战事。
嘉佑帝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伐戎大将军……竟不仅想要夺取北疆的所有兵权，连清河边的十几万禁军也一并觊觎上了。
“这些刁民总是如此轻易就受人挑唆！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
陈旺道：
“目前还未查出罪魁祸首。”
嘉佑帝咬牙：
“继续查！”
说完却又很快改口道：
“不，你让京兆府贴告示，宣扬临阵换将的危害，并且告知所有人，河原光复之事的真实性尚待确认，切不可信谣传谣。”
做这事的人其实也不必查，总归是会从中获利的。
算来算去，无非就是两方面的势力。
首要怀疑的，便是李洵贼心不死，想通过战功夺取兵权。
其次便是皇后，想搅混水扶植起大皇子与他这皇帝作对。
无论是谁，他都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不止是民间，连朝堂之中，也渐渐有了这样的声音。
除了一些迂腐的老臣们，便是容氏一族的党羽，好些人在朝堂上请命，痛陈刘渊指挥不力，空耗国财，强烈要求将对北戎作战的所有指挥权交给大皇子。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赞成。
其余几个皇子身后的那些势力，受他授意的帝党，都是坚决反对的，斥责这些人主张临阵换将，居心不良，还说大皇子取胜只是偶然，作战范围也小，不及刘渊经验丰富。
整个朝堂吵成一团。
而民间的声音却是越来越不可压制，越来越多的百姓自发奔走呼吁写万民书，要他把对戎战事指挥权交给大皇子。
对于朝廷迟迟不肯响应，还找借口各种推诿，民间甚至有声音说，是不是他这皇帝嫉贤妒能，生怕大皇子获得兵权威胁到他的皇位，所以才不顾大局，不肯将兵权交给大皇子。
亲耳听到陈旺支支吾吾地转述这样对他名声不利的传言，嘉佑帝气得当场就砸了砚台！
可他知道，此事绝不能再放任了，必须得快刀斩乱麻地处理。
他咬牙切齿地下令：
“把林德康宣来！”
过了一两个时辰，林德康才在宫人的搀扶下来到勤政殿。
这个做了十九年右相的老匹夫，如今头发全白，眼窝凹陷，走路也颤颤巍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命不久矣的灰败之气。
一见到他，林德康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陛下饶了小儿！臣愿辞官回乡，三代内再不入仕！”
嘉佑帝利目微眯，衡量着他开出的条件。
如今朝堂的局势，是绝不能再让林德康继续待在右相的位置上的，却也不能像先前打算的那样让他去死了。
辞官不够，最好是绝对不要再留在京城，以免那些人依旧往他身边聚集。
失去了林德康这个党魁，有心支持李洵的势力便没了主心骨，只能偃旗息鼓。
三代不入仕，足以对任何一个世家造成毁灭性打击。可见这老匹夫死到临头了，还是觉得亲儿子的命比权势更要紧。
那么，他便正好可以利用他儿子的命，解了眼前这困局。
“林相，不是朕不给你脸面，而是林程屡犯重罪，朕要再轻易饶恕他，朝纲国法说不过去。”
林德康诚惶诚恐地道：
“还请陛下明示！”
嘉佑帝道：
“念在你年纪大了，朕可以准你还乡江南。但主动辞官不足以显示惩处之意，朕必须以教子无方，纵子无状的罪名罢黜你。而你感念皇恩，自惭形秽，在朝堂上立誓三代内绝不入仕，且林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须仗责五十，幽禁于江南皇庄十年，如此方可服众。”
如此，才能既让林家离开京城，又不至于逃出他的掌控。
仗责林程，让其留下残疾，也能彻底杜绝其再出仕的可能性。
林德康眼中闪过一丝沉痛，最终还是认命般地俯身叩头：
“谢陛下隆恩！”

第69章
嘉佑帝明显不想议河原光复之事， 而其余几个皇子的支持者，也不愿意让大皇子掌握更多权柄。
朝堂上希望压制大皇子的力量占了多数。
举荐大皇子的太子党，其行为也显得有些扑所迷离。
而拖着病体来上朝的林相老态龙钟， 瘦得不成样子，让人一看着就觉得似乎命不久矣。
一些普通的中立派或者觉得大皇子能夺嫡成功的， 即使心里想为大皇子说话，见这样的情形，也担心自己成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而少数的迂直之臣， 不管不顾坚持为大皇子说话， 最终也寡不敌众败下阵来，只能心中默默为这朝局悲愤叹息。
见拥护大皇子的人落了下风，嘉佑帝心中安定了不少， 决定加入最后一击， 彻底打消那些人的念头。
他看了一眼御史大夫尹伯文， 表示此事容后再议，然后进入下一个议题。
于是， 尹伯文再次站出来弹劾， 右相之子林程醉酒纵马，夜闯禁宫，按律当斩，再加上此前其前强买民田， 已经优容过一次，此次属于再犯重罪， 绝不可姑息。
新加入的帝党的林相附庸们， 为表忠心， 也纷纷站出来附议。其中还有林相的弟弟林得益， 那态度是相当的大义灭亲。
其余人看向站在那里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林相， 心中了然，难怪林相会拖着病体来上朝，估计是早就对此事心中有数，今日要来直面惩罚结果了。
果然，嘉佑帝直接道：
“尹爱卿所言有理，林程屡犯重罪，绝不能再姑息。然国朝以孝为先，林程是独子，朕秉承仁道，还是决定再留他一命。”
“只是，林德康教子不严，纵子屡犯重罪，不堪再为百官表率，当立即罢黜其右相之位以示惩戒。林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仗五十，幽禁苏郡行宫以儆效尤！”
听到这样的宣判，林德康苍老的身影越发佝偻了。
他颤颤巍巍地跪下：
“谢陛下宽宥！臣自惭形秽，自请子孙三代不入仕以赎犬子罪孽。”
嘉佑帝准了。
朝臣们心中大震。
刚说大皇子在边疆立下奇功，或许又要起来，如今林相便被罢黜了，还子孙三代不入仕，那以后他这一支岂不是全完了么。
而林得益这样的旁支明显又和林相不是一条心，一副简在帝心的模样，肯定不会再支持大皇子。
原本河原捷报传来，大家还有些疑惑，大皇子当初离京到底是被皇帝厌弃，还是受陛下派遣特意潜伏，如今看来结论已经很明显了。
哪怕大皇子再有才干，被陛下如此厌弃打压，也不可能有什么前途了。
如今帝党占据了大半朝堂，陛下越发大权在握乾纲独断，跟他作对没什么好下场。
动摇的骑墙派们心中的念头瞬间熄灭。
而那些迂直纯臣，也暗中摇头，为大皇子可惜。
眼看着林相被脱去官帽官服请出了大殿，众人心头唏嘘不已。
一代权相，把持半壁朝堂近二十年，最后竟落得个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下场。
苏纪安，尹伯文两人面色无波地看着林相瘦弱的背影，大袖之下的手却死死地掐住了手心。
只有如此，他们才能不失态。
三日内，右相府遣散了所有下人，折价变卖了全部家产，只留了几个世代忠仆与随身衣物。
三日后一大早，右相府的主仆数人，便在一队御林军与两队禁军的“护送”下出了京城，往南边的苏郡而去。
得知这个消息的嘉佑帝，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叫人退下。
残兵败将，不足挂齿。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匹夫，一个身受重伤的残疾，再加上两个不能再入仕的小崽子和些许女眷，不可能再成什么气候了。
不过是备着万一的用途，才派人看着他们而已。
如今要做的，反而是如何消除李洵那个大胜仗的消息在边疆与京城百姓中带来的强大影响力。
嘉佑帝思虑许久，觉得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用更大的捷报来覆盖这件事。
若河原不是唯一光复的故土，那他的光芒也必然被掩盖。
想到这里，他下笔给刘渊写了一封信，催促他利用冬季，主动进攻北戎，尽可能迅速地结束战斗。
有李洵这一对比，往日还算能看的刘渊，顿时就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刘渊手下那十万大军，他是要粮给粮，要钱给钱，兵器马匹铠甲，一应都是配的最好的，可这么多年来，打起北戎蛮子也没创出什么战绩。
身为镇北大将军，连李洵在河原燎原弄出那么大的动静都不知道，委实是失察！
如今倒也不便苛责他什么，只能略作敲打，让他得知李洵收复河原的消息后能有些紧迫感。
另外要做的，则是再隐秘些派人去探听一下李洵那边的消息，以便之后的应对。
他至今还没得到确切的消息来知晓肃城附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河原的归属问题，也暂时还没考虑。
打下河原这事怎么看都透着些蹊跷，他始终很难相信李洵能凭借最多四万多边军打败三万多的北戎大军。
虽说袁晨升是一员猛将，却也断没有如此逆转乾坤的本事。
而且，河原是许多北戎人南下过冬的宝地，有辽阔的马场，还有大量的肥沃土地，粮和马都是非常重要的战备物资，北戎汗怎肯甘心任由李洵夺走这么重要的地方。
若他是北戎汗，随后必然派遣重兵报复夺回，李洵未必能守得住河原。
不过这都是他的猜想，究竟如何，还得看这次再探的情报。
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他再不打算派钦差，也不打算与任何官方渠道接触，直接让人伪装成商人潜入肃城。
他就不信这次还能被李洵给截住扣压。
不过，这次竟是不必等到探子奔袭两千里再递消息回来，因为过年那一天，宫中正举办宴会庆贺除夕的时候，陈旺来告诉他，江菘带着十几个禁军赶回来了。
此时嘉佑帝正带着后宫嫔妃与皇子王孙们一起参加除夕宴。
他左边坐着皇后，右边则是还未显怀的容妃。
整个宴会上，他几次三番关照容妃，无微不至，令满宫女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年轻貌美的容妃身上。
包括坐在右边第四位的柔妃。
她此时又被嘉佑帝解除了禁足，却还没恢复侍寝的绿头牌。
看着容妃春风得意的模样，她也有些黯然。
但陛下什么都告诉她了，如今他已经收拢了大半权柄，只要再忍耐一段时日，等彻底铲除了容家，她和两个儿女就再也不必过如今这样的日子了。
容妃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牺牲品而已，她没必要跟她计较。
这样想着，她心头才好受了很多。
这段时日，嘉佑帝在朝堂上无比顺利，将右相换成了魏平光后，整个帝党的实力空前强大，他感觉到自己的政令主张前所未有地通畅。
借着过年的机会，他将柔妃母女解除了禁足，还私下和柔妃见了一面，心情极好。
连应付容妃，也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正当他带着愉悦的心情欣赏着殿内的舞蹈时，陈旺便来告诉了他江菘回京的消息。
这顿时让他失去了欣赏歌舞的心情。
原本他应该等到宴会结束再去见江菘，可见到江菘就意味着早些得知关于肃城的最新消息。
如今他已经是九五之尊，宫里的又是家宴，他无需顾虑太多。想到这里，他便决定立刻去见江菘。
三个多月不见，江菘这个户部侍郎满身风霜，人肉眼可见地老了一大圈。
作为嘉佑帝的忠心追随者，嘉佑帝对他比蒋裕之流还要亲厚多了。
“此行艰险，江爱卿受苦了！”
江菘却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臣万死，此行不仅没能完成陛下交托之事，还中了慎郡王的计，闯下大祸！”
听到这话，嘉佑帝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菘不敢遮掩，他深知嘉佑帝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樊城发生的事迟早会被他探听出来，还不如现在就坦白交代，或许还能落个从宽处理的结果。
他之所以丢下大半禁军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也正是抱着早日给嘉佑帝传递消息将功折罪的想法。
江菘如实地将自己如何一到燎原就被扣压起来，被关押的过程中才得燎原守将袁晨升早就被慎郡王斩杀的事先说了。
嘉佑帝闻言脸色顿时就沉下来。
一地守将说杀就杀，杀的还是他的直系帝党！李洵那逆子，仗着自己有把柄在他手中，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
“你可有听说他是何时攻占河原的？”
江菘一直被关押，也就去樊城的时候放了下风，哪里能得知太多情报，只能汇报一些自己得知的蛛丝马迹：
“臣在北疆的时日，并未察觉到慎郡王有大动刀兵的迹象，但听肃城厢军话里话外抱怨最近几个月没仗打，他们没有立功的机会，应是在臣到燎原前就已经攻占了河原。”
天知道他无意间得知慎郡王竟然已经光复河原时有多震惊。
嘉佑帝心中大震，李洵竟是如此早的时候就拿下了河原，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仔细分析着江菘的话，追问道：
“也就是说，北戎未曾反攻河原？”
江菘道：
“应是如此，臣离开时，当地百姓安居乐业，樊城守军言谈间也未曾说起过哪里再起战事。”
说着，鼓起勇气道：
“陛下，臣万死，被慎郡王威逼设计，闯下了大祸。”
他竹筒倒豆子似地将自己如何被李洵设计，以至于让他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樊城的事情也交待了。
嘉佑帝听完，心中又惊又怒，涌起了惊涛骇浪。
也就是说，李洵在攻占河原时，手里最多只有肃城的厢军与燎原当地守军再加他自己的护卫营，人数上甚至不及北戎，完全是以少胜多！
他完全无法想象，到底是何等巧妙的计谋与行军布阵能力，才能在大启官兵明显弱势的情况下以少胜多，战胜那么多北戎大军。
不，不仅仅是战胜，不管是流言还是李洵自己的折子，都说的是全歼！
而他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樊城的主要原因，虽与江菘有关，更多的却是因为那些樊城将士，竟然一听李洵的名号便自愿归附，甚至帮着他镇压反抗守军。
这足以说明，他在肃城附近的边城影响力有多大！
绝佳的军事才能，手握数万守军还得民心，这令嘉佑帝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若任由李洵继续坐大，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制压住自己胸中澎湃的杀意，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等到铲除后党再行动。
最多再有半年时间，李洵的把柄便不再奏效，在那之前他必须忍耐。
李洵在北疆已经发展出如此强大势力，并且很得民心一事，绝不能让京中这些大臣知晓，否则难保再次人心浮动。
毕竟，有些人作为后来的附庸者，能得到的好处微乎其微，总是心里想着从龙之功，获取最大利益的。
吸取了蒋裕那次的教训，这次嘉佑帝没有杀人，只令江菘守口如瓶，并且以他办差不力的罪名，将他从户部侍郎贬为南边的一个郡守，那五百禁军，也罚到遥远的南蛮去戍边了。

第70章
被嘉佑帝所惦念着的肃城， 在过年前却是一派热闹与忙碌的景象。
自从郡王掌管肃城后，去掉了各种苛捐杂税与徭役，百姓们能安心种地， 秋收后的粮食也不需要再交太多税，口袋里便要宽裕许多。
农闲时节， 帮着修路修城墙建救济所，往山寨运土运煤，出去运粮食买铁等， 也能额外赚到不少工钱。家里养的鸡鸭猪羊， 军中大量收购，也不愁没销路，又是一笔很大的收入。
不仅是郡城百姓得到了工作机会， 就连周边的县， 也有不少百姓在农闲时听闻消息到郡城来找活儿做， 也或者是将自家养的牲畜卖给牲畜贩子，让他们运到郡城来。
郡城的女眷和孩子们， 帮着军中做军服， 磨箭矢也能得到一笔不错的进项。
百姓们手里的钱多了，那开设店铺，酒楼，摆摊的也跟着多起来， 又提供了一大批固定就业岗位，再度增加了普通百姓的收入。
对贫瘠的肃城来说， 当地百姓活了许多年， 也是头一次手中有那么多钱。
有了钱， 自然是要好好过个年来犒赏自己。因此从腊月十五开始， 郡城每逢集市便格外热闹， 都是百姓们在采购年货。
像是燎原，樊城这种地方，军属占了多半，每月有军汉们的固定军饷与时不时的犒赏拿回家，日子就更加好过。
这次过年，郡王在腊月二十五就开始给军中轮流放假，放假前，还给各级士兵都发了一种名叫年终奖的赏钱。
四地所有士兵，都举行了一次阅兵演习，根据各队的成绩评了优，中，差，三个等级。
优等队每个士兵各发两个月军饷，中等发一个月，差等就发半个月。
除此以外，士兵们还得到了一份过年礼包，基础版的给差等队，里头有米麦各五斤，肉一斤。差等队占总数的三成。
标准礼包给中等队伍，里头有米麦各十斤，肉两斤，中等队大约占总数的六成。
而表现最出色的一成优等队伍，则获得豪华礼包，里头有米麦各二十斤，肉四斤，糖一两，油两斤，绵两斤，布五匹。
年终奖与礼包内容都在军需处外头张贴着，士兵们在队长的带领下排着队前来领取礼包和年终奖，优，中，差三等各是一列队伍。
虽说郡王早就宣布过，优等与中差两等领到的奖赏是天壤之别，但看到最终公布的内容，还是给了中下等兵们一次迎头痛击。
众人排着队，眼看着隔壁那些优等兵们满满两个手都提不下的物资，以及鼓囊囊揣在怀里都快揣不下的钱，羡慕嫉妒得眼睛都要红了。
个个悔得捶胸顿足，要是他们平日训练再努力一些，作战的时候配合再默契一些，再勇往直前些，优等兵就是他们了！这是多少钱多少东西啊，领回去家中的妻儿老小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隔壁的优等兵们则是个个春风得意。
人的优越感与幸福感那都是比出来的，一看其余两等士兵的年终奖与礼包和他们差那么多，就别提多脸上有光了，心中暗自发誓，明年也绝对不能让他们赶超，一定要更加努力才行。
一场年终奖发放，花了不少的钱财与物资，却将全体士兵的斗志都给提了起来。
虽然士兵们之间有比较，有落差，但当他们把礼包和年终奖拿回家的时候，家眷们却是高兴得很。
就算是差等兵，这些东西和钱也足够他们一家过个超级宽裕的年了。这可都是白来的！
除此之外，云麓寨的工人匠人们，根据工种与贡献不同，每人分别拿到了一到五个月不等的工钱做年终奖。
制糖坊因为才运营一季，暂且拿到半月工钱做奖赏。
衙门的文书们，也多领了一个月工钱。各级将官与官吏，则是根据贡献大小，每人封了五两到五十两不等的红包。
烈士家属，伤残军人们，也分别按照军中的中等标准送去了年节慰问。
总之，每个勤劳努力的人，年前都得到了不错的回报。
郡王说，今年连胜北戎两场，收获颇丰，因此让大家也过个好年，希望大家明年能更加努力，让治下在明年能更上一个台阶。
这让许多人心中顿时生出豪情壮志，就算为了明年能拿到更丰厚的年终奖，也必须得把蛮子们打得满地找牙才行！
*
欢乐祥和的气氛中，却是出了些小插曲。
因为考虑到年终会普遍发很多钱，对物资的需求也比较大，李洵很早就让当地守军将领，将各城商人们召集起来，研究出一个过年期间的物资需求量，让商人们申请进货额度，一旦申请则必须保证该额度的进货量，以此来保证物资供给量的充足。
可以预见，商人们过年前后都能大赚一笔，与此同时，李洵能收到的营业税也能弥补一部分大量下发年终奖所损耗的银钱物资。
因为李洵的这一道命令，各地往东，西，南三个方向的商队便大增。
从肃城往西边三百多里便是上宣郡，再往西六百多里则是西戎的地盘了。等于说，上宣郡与西戎之间，大概就隔了一个郡。
西戎与北戎一样，因其地形地貌原因，也是以畜牧业为主的，牲畜皮毛等产量十分丰富，还因其日照丰富，水果也产出颇多，还盛产麻和一些药材。
大启对西戎向来以和亲与贸易进行安抚，因此常常会有许多牲畜，果干，皮毛，麻布，药材等物通过边关的高旗郡流入内地。
李洵军中对肉类需求量大，当地供应不上的时候，往往便会从上宣采购。
因为年节，官府提前预告了会大量发年终奖，百姓与士兵们手里都会很有钱，所以前往上宣的个人商队也多了许多。
趁着过年东西好卖，肃城也有一些分商人将糖运到高旗郡去卖给西戎人。
李洵在各地巡视了年前的军中演习，回了肃城郡王府准备陪着七公主好好过个年，亲兵却在他刚回府的第二天下午前来禀报：
“郡王，周郡守带着几个商人前来求见。”
如今肃城在李洵的治理下逐渐安定，百姓们手里也有了钱，倒是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商人前来开店做生意，从其他地方来往肃城的商队比起之前也多了起来。
作为如今肃城等地的实际统治者，平日里想要求见或讨好李洵的商人很多，但他自从来肃城就一直十分忙碌，根本不耐烦应付这些事，因此，商人们想要见他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不过，周应亭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带着这些商人来，很可能是有正事，李洵自然不可能再将他们拒之门外。
“让他们到外院会客厅等候。”
换了身郡王常服，李洵这才前往了会客的一间偏厅。
“参见郡王！”
等待的几人齐刷刷下跪行礼。
李洵道了声免礼，让几人落座。
面对李洵这样的上位者，天潢贵胄，又手握重兵，几个商人显得有些惶恐。
商人们见多识广，哪怕民间说郡王再怎么仁德，那也是对他们有生杀予夺大权的上位者，他们又岂敢因为对方有些仁慈的名声就轻慢了去。
几人把目光投向周应亭，寄望于他来向郡王陈情。
周应亭只好做了这个开口的人。
“郡王，这些是肃城的商户代表。他们从上宣郡来往肃城时，经常遇到悍匪拦路索财，往日里他们给些买路财便也罢了，如今那些悍匪越发贪得无厌，竟是直接抢了他们两拨货物，还杀了不少随行的镖师。所以，他们想来跟郡王商量商量，能不能在他们来往上宣郡时，派些官军护送，他们愿给官军出比镖师高五成的报酬。”
李洵闻言微微皱眉。
听这话的意思，这些商人在来往肃城时，竟是经常受到匪徒拦路勒索，看样子是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如今匪徒们发展到杀人抢劫，他们实在没办法，这才想请求官军庇护。
时刻注意着他神色变化的商人们，见他皱眉，顿时吓了一跳，赶紧跪下请罪。
“郡王恕罪，是小人们唐突了！若您觉得不妥，只当小人们没提过，小人们绝无冒犯官军之意……”
李洵见状便知道他们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心中微微叹息，这世道里，商人地位卑微，面对上位者更是谨小慎微犹如惊弓之鸟。
“都起来。”
几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然后听到郡王温和中带着几分无奈，道：
“派官军护送有什么用，不过是治标不治本。除了去往上宣的商路，还有哪里有匪徒，都一一报来，待过了年，本王派兵直接将他们剿了。”
正好新收入手下的两万多兵马还没怎么打过仗，尤其是河原的新兵，在出兵攻伐北戎前，能有地方练练手最好不过。
商人们却是震惊极了地望着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李洵见他们如此，又道：
“记住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必忍耐，直接来报就是。不需要你们出什么镖师费，你们只要在肃城依律向本王纳税，本王便会维护你们的商道畅通。”
练兵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降低物价。
商人们不可能做亏本生意，他们的每一分成本都会转嫁到购买者身上。商道畅通了，流入肃城及其余三地的物资也会更多更廉价，这样才能提高百姓们的生活水平。
几个商户直到听到后面的话，才敢相信，郡王的话真的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
饶是他们早就历经人情冷暖，此时此刻，却也忍不住心中激荡。
都说商人奸诈，唯利是图，不忠不义，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是可以被当权者随意盘剥打压的。
可如今，却有人说，只要他们在当地按规矩纳了税，便会维护他们的安全。
不必忍耐，直接来报……这话让人觉得就像是孤独无依的孤儿，突然有了可以依靠的父母一般，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们此时此刻才真正领会到，为何郡王会如此受人拥戴。
他们走过了那么多地方，也只有在郡王的治下，才不必在官府做任何打点，也一样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
甚至仅仅因为他们交了税，连路途上遇到了匪徒，也一样可以被庇护。
“谢郡王隆恩！”
李洵叫他们起来，然后让他们去情报营那边，将他们所知的关于匪徒的信息都登记下来，以便将来他出兵的时候能尽快剿灭匪徒，恢复商路畅通。
几个商人立刻感恩戴德地离开了，回去后，又将在郡王府得到的答复告知给了其他商人。
众人听后，都是触动不已。
觉得有慎郡王在，这北疆四地哪怕偏僻，却必然发展得越来越好，将来必然是做生意的好地方。
若郡王真能剿灭附近商道的匪徒，他们将永远感恩他的恩情，若他将来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他们必然会听郡王号召，为他效力。
*
除夕夜，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各大工坊和衙门都只留下了值守人员，全数停工，所有人都怀着喜悦的心情回家与家人一起辞旧迎新了。
慎郡王府也不例外。
周如植早在腊月二十八就已经赶回肃城，接了周家姐妹二人去李洵赐给他的府上过年。
李洵则与七公主，还有杨进禄一起吃团圆饭。
杨进禄说好久没伺候主子，要站着给李洵布菜，却被李洵劝住了：
“杨进禄，我从不当你是外人，如今我们流落至此，我身边最信任的只有婉儿和你，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你还要和我拘礼吗？”
这话让杨进禄感动得眼眶微热，可大过年的，总不能哭吧，硬生生憋住了，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那奴才就恭敬不如从命！”
桌上都是三人喜欢的菜色，虽然不像是皇宫夜宴那样极尽奢华，却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吃着饭，七公主感慨不已。
“年初得知大哥要到北疆就藩，京城众人只当我们是丧家之犬，谁成想，我们来到北疆竟能开辟出如此新天地来呢！”
想到大哥竟然光复河原，打得北戎蛮子不敢还手，还收服了数万边军，自己也招募了一万多河原守军，她就满心骄傲。
李洵调侃道：
“当初有个小姑娘哭得可伤心了，怎么样，我就说了可以相信我吧？”
七公主朝他皱了皱鼻子，佯怒道：
“行行行，知道大哥最厉害了，算无遗策！”
李洵含笑看着两人，目光真挚：
“也要感谢咱们婉儿，小小年纪为我当起这个家，让我不用操心府里的事，不然哪有心思在外开拓！”
“还有杨进禄，若非你帮我把控住火药兵器作坊，前线的战事绝不会这么顺利。”
两人得到他如此郑重的肯定，心头都跟喝了蜜糖一样。
“明年我会继续努力的！”七公主毅然道。
杨进禄也道：
“奴才也是，愿全力襄助殿下开疆扩土！”
李洵举杯道：
“那就祝我们明年一切都更上一层楼！”
吃完饭，李洵还专门为他们两人送上了一个寓意四季平安的红包，里面封着四百两的银票，还特意道：
“四季平安！你俩的年终奖可是最多的！”
杨进禄连忙道：
“殿下，奴才怎么当得起……”
他怎么能拿比边军守将还要多的奖励！
李洵认真道：
“在我心里你们当得起。”
杨进禄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忍不住上扬。
殿下这是偏爱他们呢。
既如此，他就坦然接受好了，如果今年当不起，那就让明年的努力当得起就好了！
七公主倒是泰然自若地接了红封，心中甜滋滋的，她是大哥的亲妹妹，大哥就是要对她最好，谁要是不服气就憋着吧！
发了红包，打发两人自己去玩，李洵走在府中的花园里踏雪赏梅。
听着下人们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声音，他的目光落在东方有些出神。
情势所迫，这个除夕与新年，林相一家注定要在路上奔波了。
一路过来到处都是冰天雪地，林相身体虚弱，林程又必定会带伤上路，也不知道情况到底怎样。

第71章
除夕的北方， 到处都是皑皑白雪，唯有官道上，时常有人清扫积雪， 还不至于让人迷失了方向。
合家团聚的日子，已是极少有旅人在路上行走。
通往榆宁方向的官道上， 却有一支两百余人的商队，正拉着十几车货物赶路。
这队伍分成三截，一截只有七八十人， 看起来就并不特别打眼了。
不过， 这些队伍里，有三分之一的人都骑着马拿着刀，像是商队的镖师， 看起来十分不好惹。
最前面那一截队伍中间， 有几辆宽大的青篷马车， 正是林府的家眷。
林相与儿子林程单独占了一辆车，里头铺着厚厚的绵絮， 放着碳炉子和皮毛， 倒是不算寒冷和颠簸。
但林程被那五十大板打得伤的不轻，根本没来得及认真治伤，就被嘉佑帝驱逐出了京城。
其后，他们又被慎郡王的人接应， 疾驰了一百多里才停下，虽说马车之类的好了很多， 却依旧没得到太好的休养。
万幸的是郡王想得周到， 随行的还有大夫， 医药方面的护理是不缺的， 只是人着实受罪。
林相的身体， 喝了十几天的药，精神上看着倒是比在京城的时候好了很多，但毕竟年纪大了，一路舟车劳顿还是让他十分憔悴，身子骨没长回来多少。
看着儿子惨白的唇色，林德康满脸痛惜与愧疚。
“阿程，你受苦了，是爹对不住你。”
皇帝铁了心要毁了林程的腿，那五十杖丝毫没有留情，又不准他们好好养伤便把人撵上了马车，一路上要赶路，也没法让他安心静养。
时至今日，他都不确定儿子的腿还能不能恢复如常。
林程侧头看向父亲憔悴的神色，虽然腿伤很痛，却依旧强撑出笑容：
“爹，我没事！再者说，这点伤换那么多人的命，多划算啊！”
他一早就知道这是父亲和郡王的计策，自然是愿意全力配合的。
为官多年，他怎么会看不清京城的形势，陛下要集权，他们这些人迟早都是障碍。以那位陛下的心性手段，真等到退无可退的时候，与林家相关的所有人，恐怕谁也活不了。
郡王的这个计策，能保住除了他们一家之外的所有人，再高明不过了。那他做点牺牲也不算什么。
他很清楚父亲的心病，哪怕再牵挂慎郡王，哪怕林家人再让他失望，他也始终舍不得丢下那个担子。
如今这样，他觉得很好。
看着林程强颜欢笑的样子，林德康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程也很担心父亲。
为了瞒过嘉佑帝，他一直在装病，可年纪大了，就算是装病，要达到掩人耳目的效果，也对身体损伤极大。
可担心迟则生变，他还是坚持不让郡王派来接应的人在每个地方停歇太久。
为了让父亲高兴一点，林程转移话题道：
“爹，您可要好好养身体。郡王如今手握神兵利器，肯定是要继续扩张地盘的，哪有余力去顾那些繁杂政务，可不得让爹您帮着把关么，您要身体不好，去了肃城别说帮忙，别给郡王拖后腿就不错了！”
听他提起李洵，林德康脸上果然是多了一丝笑意：
“要你小子啰嗦，你爹我能不知道轻重！”
接着又说起李洵在信中的规划：
“郡王说了，等我去了，要是身体情况过得去，就去担任总务长，帮他处理所有政务。边城的文官能力良莠不齐，如今不知道多少人尸位素餐，最要紧的还是先建立起晋升考核制度，再多选拔些文官人才，不然以后地盘大了迟早捉襟见肘……”
林程也饶有兴致地和他讨论起适合照搬到郡王那边的政策政令。
一路虽然条件艰苦，因为风雪行走缓慢，却还是充满希望与憧憬的。
从京城往南三百多里的平屯往西走，又要绕过正在打仗的宣德和附近的文州，他们这一路实在是波折，走到大年初十的时候，离肃城依旧还有一千二百多里。
与此同时，嘉佑帝派往肃城一带的探子回来了。
嘉佑帝迫不及待地召见了他：
“肃城的情况到底如何？可有打探到河原一战的具体情况？”
探子道：
“禀陛下，慎郡王所统御的军队之中，有保密条例，关于战事的具体情况一概不得外传，小人试图通过钱财贿赂士兵探听消息，却不知为何，人人都守口如瓶。不管小人怎么加钱，他们都不肯说，然后还向军中告密，说小人与同伴探听军事机密，可能是北戎间谍。小人的同伴被他们抓了，小人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逃出来的！”
嘉佑帝听到这个答案极为不满：
“所以，你们此去没探听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探子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之意，赶紧道：
“不是不是！小人虽说没从军中打听到消息，却从燎原民间听说了一些很有用的传言！他们说郡王手中有一种神兵利器，使用时响声震天，黑烟四起，只要往敌人中间投掷一个，方圆十来丈内的敌人都会瞬间头破血流，全部毙命。”
“当日燎原之围，百姓在城墙上帮忙，是以很多人都知道，郡王正是因为有此神兵，才以三千余人全歼北戎一万三千余骑兵与步兵。”
嘉佑帝直接惊得站起来了：
“三千全歼一万三？”
从前面得到的消息，他已经判断出李洵打败北戎是以少胜多，却没想到人数是如此悬殊。
“没错，很多燎原百姓都这么说。消息当是无误。”
嘉佑帝面色惊疑不定。
这么说来，李洵能打败北戎，收复河原，靠的全是这种神兵利器。
若朝廷能拥有此等神兵，何愁北戎兵患不平。
“那神兵利器从何而来，可有打听到？”
探子有些紧张地道：
“回陛下，慎郡王将消息捂得很紧，小人等去的时间很短，暂且打听不到。”
嘉佑帝道：
“组织更多人手，再探！若能探出那神兵利器的来历，制法，朕重重有赏！”
探子领命而去。
嘉佑帝心中却思绪万千。
他虽没亲自指挥过战事，却很明白，李洵拥有此等神兵利器，全歼河原全部北戎军便非常合理了。
甚至因为李洵手中有这等神兵，吃了大亏的北戎军一时间根本不敢再犯，因此河原在他手中很是牢固。
李洵手中只有那点兵力，都能创出如此佳绩，若放到大启数十万边军与禁军手中，必然将北戎蛮子杀得片甲不留。
到时候，他不仅能收复失地，建立不世之功，也能轻易镇压住其余皇子母族的反抗力量，让他们再没有伤害柔妃与孩子们的力量。
如此，他便能随心所欲地将他们心爱的儿子立为太子，正大光明地给柔妃专房独宠。
而胆敢数次威胁挑衅他的逆子李洵，也能被捉来千刀万剐，以泄他心头之恨。
可不仅他知道这神兵的重要性，李洵也必然明白。
从他能将军中的消息捂得这么严实就知道，想通过打探消息得知那神兵的制法是非常困难的。
他不能把希望放在探子身上，必须想别的办法。
可如今，他能有什么筹码让李洵乖乖交出神兵呢……
想到此，嘉佑帝顿时后悔起当初竟然如此轻易允诺李洵带走七公主了。
李洵重情义，若是以同胞亲妹的性命为要挟，他未必不肯交出神兵。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只能找别的办法。
可还有什么，在李洵心中是比这安身立命的神兵利器还重要的呢？
他很快想到了林德康。
之前觉得林德康没什么用，留在京城又必然会暗中捣鬼，襄助李洵谋夺北疆兵权，他便将其罢黜赶回江南老家了。
可如今一看，竟是有了极大的用处！
若他以林程为质，让林德康去北戎讨要神兵的制作方法，即使李洵不给，以他对林德康的信任，林德康也是更有机会的。
甚至，若拿不到那神兵的制作方法，直接让林德康想办法杀了李洵永绝后患也是可以的。
到时候李洵手下的人必然大乱，他不怕拿不到神兵的制法。
嘉佑帝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极妙的主意，准备把羽林卫的石恩叫来，让他派人循着驿站轨迹往南去追，将林德康一家带回京城。
想到此，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他竟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陈旺！陈旺！”
他急切地呼喊道。
陈旺赶紧跑进来听命。
嘉佑帝道：
“马上将林德康一家带回来！”
陈旺有些奇怪，提醒道：
“陛下，林德康年老体衰，林程又有伤在身，怕是短时间经不起再次舟车劳顿。”
嘉佑帝咬牙道：
“带个太医同去，务必要把人都活着带回来！”
怕只怕，人没有去江南。
“即刻五百里加急，经办此事，若人不在江南，则立刻让石恩调遣一千轻骑，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向肃城方向追捕！”
若他所料不错，林家老的老病的病，如今又天寒地冻，必然走不快。轻骑轻装上阵，日行数百里，肯定能追上！
*
冰天雪地里，护送林家的队伍正缓慢地朝肃城方向进发。
由于最近经过的路段积雪太多，车子经过的时候时常需要挪车，进度被严重拖慢。
正月二十这天，已经走了一个月了，他们离肃城依然还有七百多里。
不过想到还有不到两百里就要进入榆宁郡，越过榆宁这个大郡便是樊城，众人心中还是很振奋的。
就算走得慢，也最多走十天，就能回到郡王的地盘，到时候所有人都能停下来，安心地休息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随着越来越靠近肃城，林德康的身体状况便越来越好了，此时正靠坐在车壁上给儿子林程读书。
车轮碾压着积雪，发出嘎吱的响声，室内点着暖炉子，又有厚厚的绵絮，不算十分颠簸，行车环境倒也算舒适。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早上起，林德康便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突然，只听嗖嗖几声破空声，身前的战马突然一声惨烈的长鸣，紧接着整个车身蓦然往前一栽，停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
林德康顿时警觉起来。
前头驾车的车夫声音还算冷静：
“有敌袭，马被射死了，林老爷注意安全！”
林德康警觉地掀开车帘子，便见有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已然停在了他们身后百米开外的地方。
看那服饰，竟是御林军。
而他们这边的两百余人护送队伍，也已经拿出了常在货物下的弓箭，盾牌与军刀，迅速摆出了戒备与进攻的阵势。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偷袭我们！”
己方带队的罗开元怒声斥问道。
对方派出了一个士兵，威严地道：
“我等乃是御林军，奉陛下之命接林相一家回京，胆敢阻拦者，杀无赦！”
林德康顿时心中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陛下提前意识到了不对，派人追了过来。

第72章
护送林相一家的精兵自然是不可能将人交给御林军的。
敌众我寡， 唯一的先机只能是先发制人。
在同伴盾牌的掩护下，弓箭手们立刻朝着御林军的马匹发起了攻击。
射出去的箭却不是一般的箭，而是火箭。
那火箭落在御林军中央， 也不是特意瞄准要射人，而是故意让它无力地落在人群中央或马匹上。
原本对于这些无力的火箭大家并不太畏惧， 不过是火箭而已，格挡开来就行了。
谁知道，这火箭飞过来后被刀刃击打斩断却并不像一般火箭一样直接熄灭， 断箭带着火落在人或马背上后， 竟是立刻点燃了人的衣物和马背上的毛。
人尚且镇定，一点火焰拍掉就是了，马却不一样。
马身上的是一点就能迅速蔓延一大片的毛， 火焰一在马身上蔓延， 马儿感到疼痛立刻受惊疾驰。
都不需要有太多， 仅仅队伍中间的几匹马受惊冲撞，就足以在队伍中引起大范围的骚乱。
步兵们便趁机三人一组， 配合默契地冲上去主动出击。
他们连骑着高头大马的北戎骑兵都杀过很多， 更何况是马匹品种略逊一筹的御林军。
双方人马很快就纠缠在一起。
马车都无法再走，林相与家眷只能暂时下车。
看着与御林军缠斗，死死将御林军挡住的郡王麾下精兵，众人很惊讶。
以步对骑， 人数还相差几倍，郡王麾下的兵竟然有还手之力。
不断有御林军骑兵被砍了马腿， 从马匹上栽倒下来， 死于步兵们的刀剑下。
而骑兵们对上骑兵， 也是丝毫不逊色。
只是， 御林军骑兵也并不是绣花枕头， 作为最精锐的禁军他们同样经历过不少战斗，平日的训练也没落下，反应过来后他们开始迅速变阵对郡王麾下的兵进行围攻。
当两方战斗力差距不大的时候，人数便成了决胜的至关重要的因素。
渐渐地，郡王这边的兵寡不敌众，开始出现负伤甚至死亡。
眼看着郡王麾下的兵一个个被杀死，众人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林德康回过头，不舍的目光落在被人搀扶着瘦了一大圈的儿子身上，然后是被儿媳护在怀里的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他们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恐。
他像是在说临终遗言般嘱咐道：
“以后到了肃城，你们要好好效忠郡王，绝不可恃宠而骄失了为臣的本分。”
说完，他便再也不看所有人，毅然往前混战中的禁军那边走去。
他并没有走到最前方，而是在离交战处十多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然后用尽全力怒喝一声：
“住手！”
混战中的两方人马，都知道这位垂暮老者的身份，听到他的声音，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御林军统领石恩举起了令旗，让大家暂时停手，然后道：
“莫非林相想通了，愿意主动跟我们回去？”
林德康拿出袖中的匕首，锋利的边缘放在了自己脖子上。
石恩顿时一惊：
“林相，你这是要做什么！”
陛下可是交待了，务必要将他们活着带回去。
林德康平静地道：
“石恩，放其他人离开，老夫跟你回去。否则，你能带回的，只有老夫的尸体。我相信陛下一定交待了你，务必要让我们活着回去，对么？”
“他们一个是残疾，其余不过是无知妇孺幼儿，你带回去也没用，老夫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人。”
石恩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的老相爷，竟是一切都被他料中。
“林相，匕首锋利，您别冲动，咱们一切好商量！”
林德康却凛然道：
“老夫不畏死，你若不答应，即刻便是血溅三尺！”
说着，他的匕首稍微往里一移，鲜血立刻顺着脖子流下来。
回过神来的林程心中一惊：
“爹！”
石恩也吓了一大跳：
“林相！”
虽然不知道陛下出尔反尔要求他一定带回林相一家到底是为什么，但从陛下专门派了太医随行便知道，陛下最看重的便是林相。若林相死了，他即使带回了其他人，恐怕也交不了差。
为今之计，只能先稳住他。
“林相，我答应你的条件，你快放下匕首，别伤着自己！”
林德康不为所动：
“罗开元，让大家都退回来，你带着所有人一起，骑马撤退！”
石恩下令道：“让他们退。”
罗开元立刻带着所有人从御林军的包围中退了回来。
他没有假惺惺地说什么让林相不要这么做，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无用的。
他们人数太少，为了掩人耳目武器装备也不足，遇到的对手却是全国军队中最精锐的御林军，还全都是骑兵。拼死抵抗的结果，也不过是大家一起死，而林相一家被带走。
林相的做法，无疑能最大限度保存他们的力量。
这一刻，他心中对这位老相爷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而石恩见他们退回去，便立刻道：
“来人，扶林相上车！”
林德康却厉声道：
“都不许过来！否则老夫便立刻自尽！”
石恩咬牙，只能让人暂时不准靠近他。
林德康又对罗开元下令：
“罗开元，快带他们走，行礼货品都别要了！”
“是！”
罗开元立刻领命。
林家的三个孩子终于回过神，哭着叫祖父，要祖父一起走。
林程却厉声呵斥道：
“不许哭，都上马！”
话虽如此，自己却是眼眶通红。
他比谁都明白父亲这么做的原因。
父亲不想让他们落入皇帝手中，也不想让郡王麾下的精兵白白牺牲。
所以，他选择牺牲自己。
路上父亲就跟他说过，倘或陛下发兵追来，他们林家人，绝不能成为陛下威胁郡王的人质。
如今父亲以身为饵选择落入敌手，只是为了让他们脱险，根本没打算活着走到京城。
此刻，便已是生死永别。
所有人都上了马，正要离开，却突然感觉到地面传来震动。
一回头，便见到一大片身着黑甲的骑士正朝这边疾驰而来，姜黄色的蛟龙旗在黑色中随风招展，是那么醒目。
“是我们的援军！”
郡王麾下的士兵中有人欣喜地大喊。
石恩大惊失色，赶紧下令：
“将林相拿下！”
几个御林军赶紧扑了过去。
但罗开元比他们更快，他骑着马，一马当先冲了过去，一把就将林相提起，放在了马背上，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身后的所有攻击，虽是挨了一刀，却是成功地护住林相回到了他们自己人的队伍里。
石恩咬牙切齿。
这下麻烦大了。
“全军戒备，无论如何一定要带走林相一家！”
所有御林军顿时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全力进攻。
顷刻间，黑甲骑兵们便来到了距离他们只有百米左右的距离。
石恩粗一估算，人数应该是自己这方的两倍，用的还都是又高又壮的草原良种马，整齐的黑色皮甲，长刀雪亮，气势上完全不输御林军。
他暗自心惊，这贫瘠的北疆，竟有如此精锐的军队。
打着蛟龙旗，陛下又特意交待他们往肃城方向追捕林相一家……所以这支军队是来自慎郡王？
若是来自传闻中光复河原的慎郡王麾下，那接下来的战斗恐怕就没那么轻松了。
可他受了皇命，绝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林德康这边不管是林家人还是护送的士兵，都喜出望外。片刻后，那一群骑兵便已经走到面前，其中一半穿过护卫士兵下意识让出来的道路，在最前方形成了一道坚实的防线。
一个身穿玄色盔甲的年轻将领则策马走到了林德康面前，翻身下马：
“保父，一路辛苦了！”
是慎郡王李洵！
近一年不见，慎郡王他越发像个金戈铁马的将军，同时身上有了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策马而来时浑身散发着凛冽之气，但来到他面前，露出笑容，又显得那么温和亲切。
林德康本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来救他的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大皇子。向来稳重如山岳的人，一时间却激动得语无伦次：
“怎么是你啊殿下，你……你怎么跑这么远……”
李洵温声道：
“城里抓了个间谍，情况有变，我担心你们在路上出意外，便率军来接应你们。”
看到林德康脖子上的伤口，以及他苍老了许多的面容，他神色微敛，“让大夫先给你和罗开元包扎下伤口，其他的后面再说。”
说完，他便策马来到了自家骑兵队伍的最前方。
离他几十米远的地方，便是刚才双方交战之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很多尸体，有御林军，也有穿着平民服饰的，那是他麾下的士兵。
足有三十几人。
为了完成他交待的任务，这些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心中燃烧着怒火，却又尽力克制着。
石恩见到他却是大吃一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率军前来的竟是慎郡王本人。
他掩下心中的震惊，义正言辞地斥责道：
“慎郡王！我等御林军奉陛下之命带回林相一家，你横加阻拦，是想抗旨吗！”
李洵没有理会他的质问，神色冰冷地道：
“没有人可以杀我麾下士兵而不付出代价。你们是我大启子民，所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立即自缚投降，或者死！”
石恩冷笑一声，傲然道：
“慎郡王未免太狂妄，你以为我御林军是那些破烂边军，随随便便就能打败？”
慎郡王麾下的人的确战力不俗，可御林军却是全国最精锐的士兵，即使人数只有对方一半，却也并非没有一拼之力。
前破烂边军*现慎郡王麾下守军表示受到了冒犯，并齐齐愤怒地看向石恩。
李洵却毫不在意地道：
“那就拭目以待吧。”
说着，他便一挥手下令道：
“投石机准备！”
话音落，队伍中的骑兵就立刻将分别搬运的小号投石机组装起来，还有人将大号震天雷放进了投石机的篮子里。
石恩见状，有些不明所以，但看到缩小版的投石机，还是立刻下令士兵们后退并防备。
然而，几十斤重的震天雷远距离投掷，带着重力势能落下，岂是一般的盾牌能挡得住的。
引线燃烧着的震天雷砸倒了那倒霉的士兵，以惊天动地之势轰然炸开，只听一声巨响，御林军骑兵队伍里顿时血肉横飞，浓浓的黑烟之中人仰马翻，惨叫连连，受惊的马匹到处横冲直撞。
石恩完全没见过这是什么东西，一时间被这可怕的动静震得愣在原地好久。
直到中间受惊的马匹都冲过来，他才猛然回神，下意识抽出了佩刀朝那马砍去，这才让自己免于受伤。
而对面的慎郡王麾下士兵，却是立刻下马，朝着冲过来的马匹的腿砍去。片刻间，那些马上的士兵便坠马而亡，即使侥幸活着，也被后面冲上来的士兵的马匹踩踏而死。
仅仅一颗震天雷，便让这些强悍的御林军彻底混乱，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每个人的目光里却都写满了恐惧，腿脚发软，驾驭着马下意识后退。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无论是那惊天动地的响声，还是浓浓的黑烟都是如此诡异可怖，更别提，浓烟过后那么多人的身体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而对面慎郡王的军队里，一排排弓手已经拉满了弓，闪着寒光的箭蓄势待发。
只待他们一跑，那些箭就会毫不留情地射向他们毫无防备的后背。
一时间，御林军们进退维谷。
同来的林小狼上前，义愤填膺地对李洵道：
“郡王，这些朝廷的鹰犬爪牙，杀死我们那么多同袍，必要杀他们个人头滚滚，做个京观震慑那些朝廷走狗才好！”
听到这话，统领石恩拳头一紧心里很是慌乱。
御林军士兵们也恐惧又无望。
如今，转身逃跑，必然死于乱箭之下，往前冲杀，对面那已经装到投石机上的诡异兵器则会再次收割他们的性命。
即使侥幸没被那诡异兵器伤到，乱了阵型，也很容易被对面的军队一边倒似的屠杀。
怎么都是个死字，毫无还手之力。

第73章
正当他们满心绝望时， 看似冷酷的郡王威严地看向众御林军士兵：
“念在尔等是我大启子民的份上，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投降者不杀！”
绝处逢生， 大多数御林军士兵赶紧下马，放下了兵器。
李洵让他们互相绑缚双手， 走上前来，这些人也赶紧照做。
石恩气得大喊道：
“你们是御林军，只许战死不许降！”
然而这些御林军多数都出身于官宦富贵之家， 是到军中来混资历的， 争取在皇帝面前露脸机会的，比一般士兵惜命得多，有了活命的机会哪里愿意再拼死战斗。
“投降者死！”石恩见无人理会， 直接拔出刀来， 朝身边一个投降的士兵身上砍去。
然而， 那刀还没落到士兵身上，一支利箭便飞射而来， 直接穿透了他握刀的手腕。
石恩吃痛地闷哼一声， 手上的刀瞬间落地，而利箭来的方向，慎郡王正手持弓箭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警告道：
“本王的俘虏， 外人无权处置！”
那些逃过一劫的士兵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竟然不由自主对慎郡王生出一份感激之心。
话音落， 一群骑兵便冲上前来， 将石恩拉下马绑缚起来。
当李洵的骑兵正在接收这些投降士兵时， 剩下的那些还在犹豫或想抵抗的御林军里， 有人似乎察觉到这是个机会， 掉转马头便往后狂奔。
“放箭！”
李洵毫不犹豫地下令。
逃跑的人里，绝大多数都被射下马来，即使没中箭身亡，也因为坠马而死了。
见到那些逃跑者的下场，剩下所有人都不寒而栗，选择了下马投降。
“郡王，有几个人跑了，要不要带人去追回来？”
林小狼不甘心地道。
李洵摆了摆手：
“总需要几个人回去传递消息的。”
林小狼噘了噘嘴，有些不开心，却不太敢当众质疑李洵的决定，只低声询问道：
“那……这些人真的不杀吗？”
李洵用手头的弓敲了下他的头盔：
“你以为本王治下的壮劳力很多？”
林小狼想起那些被弄去修路挖防御工事的北戎俘虏，顿时恍然大悟，转忧为喜：
“哈哈，还是郡王想得周到！这么多壮劳力拉去修路修桥能省好多劳工的工钱！”
“明白就好，和下头的人讲清楚，不许滥杀俘虏。”李洵交待道。
嘉佑帝派来的士兵，也是大启子民。能不杀，他便尽量不杀。
只是，形势也不允许太过怀柔，不然他们没有敬畏之心，便会前仆后继地前来滋扰。
那些回去的人，被新式火药武器吓得够呛，要是能让禁军士兵对来他这里执行任务产生恐惧之心，以后便能减少许多伤亡。
当然，即使他们不宣扬，他也会想办法将此事在京中宣扬出去，那些逃走的人只是个契机而已。
处置好了俘虏，李洵又让人抬上死者的遗体，把伤兵都带上马，尽快赶到附近的城镇，对他们进行初步治疗。
吩咐完这些，他便上了林相与林程的那辆马车。
“郡王！”
两人都要起来见礼，被李洵及时拦下了。
看向林德康脖子上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他微微皱了眉：
“怎么还没包扎？”
林程道：
“爹说那姓罗的都头伤得重，让大夫先去处理他的伤势了。他这点小伤，我们自己包扎就好。”
罗开元刚才为了救林相，背上挨了一刀。
李洵心中很不好受，如今条件有限，大夫只有一个，确实是重伤者需要得到更优先的照料，此时他也不能为了林相把大夫叫过来。
掀开车帘，让人拿一些外伤药和酒精过来。
长途跋涉又有两百多号人马，这些药备得还是很充足的，很快就有士兵取了药来。
李洵拿起酒精和棉签，准备亲自给林相处理伤口，林相见状，连忙道：
“殿下金玉之尊，怎么能做这种事！”
李洵刚才在外头已经问清楚之前发生的事了，对于林相所做的一切，他有些后怕。
林相总是在为他，为子女后代，为家族谋划打算，却从未顾忌过自己。
若是他再晚来一步，让他被石恩带走，后果会如何？
儿孙都安全脱险，家族与门生故吏也已经有了安排，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落到嘉佑帝手中，成为威胁他的把柄。
他那样做，便是没打算活着去京城。
差一点，他就要与这傻老头天人永隔了。
“这伤是为我受的，我只是帮忙包扎一下又算什么。”
林德康却忍着酒精喷在伤口上的疼痛，努力做出一副一点都不疼的淡然模样：
“殿下不用担心，当时不过是权宜之计，微臣下手有分寸，这伤只是看着严重而已！”
李洵却摇了摇头，道：
“是我对不住保父保兄，没能派更多人马来接应你们，才会让你们险些陷入险境。”
自己养大的孩子，林德康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性。见他满脸内疚，心中很是心疼。大皇子这孩子啊，从小就是喜欢背负太多。
久别重逢，他的语气中有着情不自禁的慈爱：
“殿下，这不怪你，我们都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林程也帮腔道：
“对啊，殿下，京城到肃城，重重关卡，本就无法派遣过多兵马，两百余人已是极限，再多反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再者，您带这么多兵马到七百多里远的地方来接我们，已经够冒险了！我们只有感激，怎么可能怪您！”
说到这里，林德康有些担忧地道：
“殿下，就算是樊城距离这里也有六百多里，你是怎么过来的？”
虽说殿下如今有着强大的火力武器，却毕竟根基较浅，作为诸侯王，擅自带兵离开封地几百里，入侵其他郡城，若朝廷强势，这是可以直接以谋反论处进行讨伐的。
先前他占领燎原，樊城，毕竟都只是小地方，还是边城，他占领后也击退了北戎，对朝廷没有造成太大实质性的损失。
若换成榆宁这样一个不在边城的大郡，难保嘉佑帝忍无可忍，直接不管不顾地发兵讨伐。
要知道，除了北疆的二十多万边军，距离郡王封地很近的西疆，同样驻兵二十多万。只不过如今与北戎交战，为了防备西戎趁虚而入，暂时不能动那里的兵马而已。
可若嘉佑帝不顾西疆安危，执意要动，那对郡王来说无疑会是极大的威胁。
李洵道：
“保父不用担心，我是以剿匪的名义率军过境的，那榆宁郡守还指着我给的匪首报功，不敢多言。”
他一边给林德康擦药包扎，一边详细跟两人说起了此事。
年前肃城郡守周应亭带着一干商人前来郡王府，向他报告了商路不畅，为匪徒劫掠之事，当时他便承诺了他们年后会进行剿匪。
为了这，情报营的人从初三就开始工作了。
考虑到林相一行人要通过榆宁等前往肃城，他便决定先从东边开始。
至于西边和南边，则是先让官军冒充镖师，与前往西疆的商队一道，保护的同时探清楚沿路匪徒的情况。
东边，他则先进行了短暂的轮戍，将河原的新兵调遣了三四千人到榆宁来剿匪，再将樊城的兵调遣了同样人数去河原填补空缺。
因为已经有情报，他带着着几千新兵连续作战了五六天，便把榆宁西部的匪窝剿了个一干二净。
三四千人的军队提着几百个匪徒的脑袋到城镇里休整，当地百姓一开始是有些害怕的，后来见这些士兵根本没有在城内烧杀抢掠的意思，甚至还给钱问他们买东西，态度十分礼貌客气，他们的胆子便稍大了一些。
又得知这只军队是肃城慎郡王麾下，来榆宁主要是为了前往肃城的商人们肃清商道剿匪，目前已经将附近的匪徒全部剿灭。
百姓们难以置信，从未听说过有如此热心的官爷，为了治下的商人，竟然跋涉几百里来异地剿匪。
朝廷在地方只有那么一点厢军，维持县城郡城的治安尚可，却不太顾得上村镇，这便导致生活在城外的百姓深受匪徒所扰，对土匪们恨之入骨却毫无办法。
虽然不太相信，他们仍旧抱着一线希望去看了这支军队带着的匪徒首级，没想到还真在其中看到了好些个他们熟悉的匪徒面孔。
一时间，整个镇的百姓奔走相告，敲锣打鼓地庆祝着这件喜事。
为了感谢这支外来军队的恩德，他们还自发组织捐献了好些粮食要送给军队做酬谢。
却被告知，慎郡王麾下军队都有严明军纪，不可扰民，更不可白拿百姓的东西。
最后，军队收下了百姓们给的粮食，却是按照当地物价留下了等额的买粮钱，叫当地百姓们无比诧异。
他们从未遇到过如此讲道理还体恤百姓的军队，在镇里休整的时候，完全不像曾经遇到过的军队那样在镇里抢东西或奸淫妇女，休整的一天一晚过去，竟是没有破坏当地任何东西。
帮他们平定了匪患，也不要任何报酬。他们主动送粮食感谢，这军队竟然还按市价给钱。
诧异之余，百姓们无比感动，深深地记住了慎郡王这个名号，并且心生向往。
因为他们还听那军队里健谈的小伙儿说起过，慎郡王治下的肃城百姓们到底过着怎样幸福的日子。
除了人头税之外，没有任何苛捐杂税，徭役还会另外给钱，有些地方甚至还每人分五亩地，只收两成租子。
留下一段美誉，这支军队又继续前往下一个城镇，扫荡着附近的匪窝。
当地县令眼见三四千军队入境，以为是哪里的农民起义，吓得屁滚尿流，后来得知是肃城的慎郡王为了肃清商道剿匪，还狗腿地亲自前来拜见，代表当地民众进行感谢。
当然，等人一走，就赶紧快马加鞭往郡城去给郡守报信了。
榆宁虽说是个上郡，却也只有四千厢军，分散于郡城与其他各地，如何敢与兵强马壮的李洵麾下军队抗衡。
再加上李洵主动派了人与他交涉，他的军队只剿匪，功劳由郡守去报，甚至可以将全部匪徒的首级都交给他。
那郡守顿时就什么意见也没有了。
见李洵麾下除了剿匪，丝毫不侵扰当地，便任由他带兵在当地来去，担心驻守城门的厢军和他麾下军队发生冲突造成不必要的伤亡，还特意给了他们各县以及郡城城门的通行文书。
至于更东边的这个县，通行的方式更简单，那县里的县令是个贪官，只花了两千两银子便得以在整个县畅通无阻。
听完整个过程，林德康深感欣慰。
郡王没有为了接应他就不管不顾率军强行连闯几个郡县，还一石二鸟，肃清商路的同时，在异地博得了民望，真是成长了很多啊！
手握利器又能屈能伸，稳重地扩张，假以时日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若能看到那一天，他真是死也瞑目了。

第74章
回程的路途， 依旧是一路冰天雪地。
走走停停十多天，李洵终于带着林相一行人回到了樊城。
因为要在樊城安置伤兵，还要让带出去剿匪的四千兵马回去换防， 李洵和林相等一行人便在樊城停留了几天。
林相与林程也得以在清晨，看到了樊城士兵的晨练。
一大早， 天才微微亮，他们便被嘹亮的喊号声吵醒。披上衣服走到府中的一座阁楼往外一看，便刚好看到了跑着出城的守军队伍的尾巴。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 府中已经吃过早饭的时辰， 才见这些兵又喊着号子跑着回来。
在军营外头就个个脱了衣裳，抓起地上的积雪就往彼此身上揉搓，直到搓得皮肤泛红， 这才擦干身体， 穿上衣服， 整齐列队进了军营。
那些士兵们进了军营没多久，李洵便满身风霜地回来了， 他白皙的脸被寒风吹得略微有些泛红， 头发上也被雾气给露湿了。
林相见状，有些着急：
“大冬天的怎么弄成这样，这要是风寒了可怎么办！还不快给郡王拿换洗的衣裳来！”
后头的话是对李洵的亲兵说的。
李洵见状笑着道：
“保父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说着， 却是老实地回去换衣服了。
林程拄着拐杖出来，刚好看李洵穿着一身短打， 脖子上还挂着一块汗巾往屋里走， 有些奇怪：
“郡王大早上的去哪里了？怎的这幅打扮？”
李洵向来不喜欢人贴身伺候， 他更衣的时候亲兵一般都在外面等着。
知道林相父子已经完全投靠郡王麾下， 且深得郡王看重， 闻言便答道：
“郡王早上经常和守军士兵一起晨跑，说是这样才能更好地检验他们的训练成效与执行力度。”
林相想起昨晚看到李洵书房里的灯亮了大半夜，今早又这么早起来陪士兵操练，平日里还得亲自带兵出去剿匪，心中长长一叹，这么重的担子，若是熬坏了身体可怎么办。
早上看了一出樊城守军的训练方式，林程却是满心好奇，听到这话便道：
“这种操练方式，倒是头一次见，尤其是他们回营前，还往彼此身上搓雪，这是何讲究？”
说话间，李洵已经换了衣服出来。
林程不是外人，李洵也不瞒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解释道：
“晨跑是为了训练急行军能力和耐力。搓雪则有助于提升士兵体质，让他们更加耐寒。”
这是现代军中常用的抗寒能力提升手段，实践证明颇为有效。
之所以会加入这方面的训练，主要还是为了攻打北戎做准备。
从历史经验来看，攻打草原游牧民族，最好的时机便是在寒冬。
因为他们春秋夏三季都在到处放牧，唯有在寒冬里，才会回到城里过冬，或者找个避风的谷地过冬，相对比较聚集。只要找准了地方，便有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这是理想状态，现实是，不管是饮食结构还是体质，大启士兵在抗寒能力上都比不上北戎，严冬季节向更北边进攻，都不用打仗，路上都得冻死不少人。
所以，从去年一入冬开始，他就给士兵们的饮食中加大了牛羊肉摄入，调料上多加辣椒和姜，除此之外，每日必须在风雪中进行负重越野，早上绕着军营跑圈，跑完用雪擦身，以此来提升他们的抗寒能力。
外出剿匪的时候，每个士兵也都会穿上厚厚的袄子，戴上内里夹绵的皮手套，脚上穿上长筒皮靴，还裹上磨毛的粗布。
各种生理物理抗寒手段全部叠加上来，在套河平原以南的地区，应付零下几度的低温倒是没问题。
这次出去剿匪，士兵们能发挥正常水平杀敌，且没有任何人冻死，便足以验证。
但再要往北，零下几十度，他却是没有把握。
所以这个冬天他并没有趁着北戎与大启胶着对北戎发起进攻。
听到李洵这新奇的训练方法，林程并没有质疑，而是由衷夸赞道：
“我先前听回京述职的边将说，几十年前北疆也在寒冬里跟北戎打过一仗，士兵们根本不抗冻，冻掉指骨的都有十之二三，在路上的时候还奇怪，郡王麾下这些士兵，怎么就跟不怕冷一样，冰天雪地里照样剿匪杀敌，原来是因为训练有方，早就修成了铜皮铁骨！”
“也难怪郡王能打败北戎！”
李洵听到这话有些好笑：
“哪来的什么铜皮铁骨啊保兄，都是肉体凡胎。训练只是一方面，主要还得靠外部的保暖手段，而且几十年前那一仗作战之处，可比我们一路经过的地方冷多了。”
冬季作战，每个士兵的保暖物资便造价不菲，以大启军中的腐朽，即使朝廷调拨了物资，也未见得有多少能落入边军士兵手中。他的士兵外出时，却是每个人都有棉袄，皮毛，手套，皮靴与烈酒，哪能放在一起比。
“我麾下的士兵，要想在严冬攻下真正的北戎城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林程顿时露出惭愧的表情来：
“倒是下臣无知了。”
李洵倒是不在意，人无完人，文臣本来就对打仗的事了解没那么多。笑着关心了林程与林相今天的身体情况，得知他们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便放心地用早膳去了。
在樊城停留了三天，料理了一些军务，李洵便带着林相一家回肃城去了。
七公主在肃城早就给他们一家安排了住处，早前那郡守的小舅子庞老爷家，修得富丽堂皇，很花了些功夫，收拾一番，改换了门匾，便成了林府。
虽说比不得京城的相府，在肃城却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还没等林相一家在府里安顿好，李洵便在郡王府给林德康准备了接风宴。
肃城的郡守周应亭，司农令周如植，以及其余几个掌管各地的文官，全都被李洵叫来了。
之所以如此仓促，全是因为林相的催促，这老人一到了肃城，看到肃城欣欣向荣的景象，身体和心情都好转了不少。
李洵让他多休息一下他都不肯，非说自己闲不住，要立刻上任。
李洵拿他没办法，便将文官们全都召回来见个面。
这其中最惊讶的便是周如植了。
见到坐在左边第一位的那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他愣了好半晌，这才上前作揖行礼：
“下官周如植，参见相爷！林相一向可好？”
他也算是林相一手提拔的，与林相有过一面之缘，后来被流放又承蒙这位右相的恩情得以保全女儿们，因此对林相还是有几分敬重与感激的。
哪怕心中疑惑，也还是礼数周全地上前行礼问安。
其余人听到他的称呼，却是个个都惊疑不定地望向上首，忍不住交头接耳：
“林相……莫非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右相？”
“朝廷的人……到咱们这里来作甚……”
“我听闻，右相曾是旗帜鲜明的大皇子党，倒不知如今是个什么立场……”
李洵将众人的反应收归眼底，然后不紧不慢地道：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本王的保父，也是曾经的右相，如今归于本王麾下，任政务总长，总揽所有政务，往后尔等有事都可先向林总长汇报。”
林德康站起身来，和气地朝众人拱了拱手：
“望各位今后与老夫一道，齐心协力辅佐郡王！”
除了周如植以外的所有人，麻木地回了礼，心中却有些魂不守舍。
堂堂当朝右相，大皇子党魁首，如今却到了慎郡王身边来做什么政务总长，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这政务总长的职责，怎么看都还是有些丞相的意味。
慎郡王如此设立司职，再加上屡次行大逆不道之事，吞并附近的燎原，樊城两地，是不是已经有些和朝廷分家自立的意思了？
那他们这些人，岂不都成了乱臣贼子？
可转念一想，那来肃城巡视的蒋翰林和五百禁军，就因为办差不利，便直接被皇帝赐了毒酒，他们这些一直在郡王手下办事的官员，在皇帝心里怕是早就该被千刀万剐了。
现在想要重新战队好像也晚了。
哪怕郡王自成一国，他们似乎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话又说回来，跟着郡王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俸禄比起先前直接翻了倍，年底还能得到丰厚的年终奖，好好办差也不会动辄得咎，还不用绞尽脑汁给上官送孝敬，日子也挺舒心的。
至于朝廷会不会把他们当做叛逆进行讨伐……朝廷连北戎都打不赢，更何况是把北戎打得根本不敢再犯的郡王。
这么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李洵亲自为林德康主持接风宴，除了为他站台背书之外，也有让文臣们认清现状的意思。
见在座众人惊疑片刻后，都心安理得地参与进了这接风宴，便知道他们的心已经定了。
如此，以保父的能力，也不可能弹压不住这些人。
接风宴后，林德康又主动地找李洵问起接下来的政务重点，以便安排工作。
李洵对自家地盘上的事情自然是如数家珍，很快便分出了条理，交待道：
“当下第一要务便是农事。”
越冬的大麦收割后，便要安排春耕了。
除了想办法提高粮食产量，还得引入并推广一样经济作物，那便是棉花。
在北疆度过了一个冬天，他深刻体会到了寒冷天气对士兵作战的限制。
之所以不进攻北戎，不仅是因为对士兵的体质没有把握，更是因为军需跟不上。
低温御寒对军需物资的消耗本就巨大，野外作战就更是成倍增加。
燎原与樊城军营里的军需，御寒物资被层层盘剥之后本就是不够的，需要从河原匀些过去。
河原的物资也不过是仰仗着从北戎军营抢的那一拨。
虽说给每个士兵配一身御寒装备不是问题，但训练中也会有所消耗，老实待在军营附近越冬还行，要去风雪交加还温度更低的地方打仗，御寒物资就远远不够用。
若是能速战速决尚且好说，一旦陷入僵持，物资补给跟不上，士兵们恐怕只能冻死在北戎的城邦外。
这一冬过了，下一冬的御寒物资哪里来还未可知。
御寒衣物无非是粗丝制成的绵，或者动物皮毛。
抢不是长久之计。
买……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嘉佑帝若还能允许他从中原地区购买军需相关的物资，那他就是个傻瓜。
哪怕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得以斡旋，也总归不如自己的地盘上能产出更稳妥。
北地较为干旱，要出产蚕桑气候不支持，栽种桑树再养蚕产丝需要的时间也太长了，远不如棉花当年栽当年便可收成来得方便。
而且，棉花的保暖性，以及产棉需要耗费的人工都比用丝要强。
他手下的两郡两城，耕地面积广阔，若好好利用起来，今年冬天不管是粮食还是御寒物资都不愁了。
棉花在如今的西戎便已经有少量种植，要获得种子并不难。
难得是，要在短时间内找到足够的种植的人手，还得引导百姓科学化种植，并且控制好种粮食，种牧草以及种棉花的耕地比例。

第75章
林德康一边听， 一边在心中默默筹划思考着这些事。
他出身翰林，在地方为官，又进入六部， 最终成为一国丞相，对于劝课农桑之类的地方政务有很丰富的经验。
“此事臣先和周如植商量一番， 看他那边是什么规划，再写个人手部署，钱财挪用的条陈给郡王批复。”
李洵嘱咐道：
“调集一切可用物资， 尽可能满足他的需求。”
林德康点头应了， 又道：
“如今郡王治下地广人稀，耕地抛荒颇多，若是粮食钱财够得上， 可以利用这段时间， 再收拢一些流民， 等开了春，种植的一季有了收成， 他们便能自给自足了。”
这方面李洵是心里有数的：
“粮食储备有限， 南边也不好买粮了，最多还能收容两万人。”
这些方面心里有数后，林德康便要去找周如植商量农事部署。
李洵想着反正林德康还要写条陈给他，倒不如跟着一起听听， 也免得他写条陈时还得多写很多前情，反而费事。
而且， 农业发展事关重大， 他也希望能在起步的时候亲自把关。
索性叫了周如植过来， 三人就在郡王府进行商议。
周如植很快被召到了郡王府， 给两人汇报前段时间的考察情况。
他在年前年后这段时间， 已经将整个肃城，以及周边的燎原樊城给逛了个遍，结合以往的地方志，以及他自己家中典籍（李洵派人从秦郡搜罗来的）的记录，对于周围的土壤情况，适合栽种的作物已经心中有数。
如今这些地方的土地，有一小半都是种植了冬大麦的，成长状况如何，还得等开春雪化了才知道。
肃城比起他往日牧守的秦郡，气温还要略低一筹，因此虽然能种植冬大麦，其生长周期往往需要更长，一般越冬大麦要等到五月才能收割，再怎么都是赶不上春耕接种小麦的，只能等收获以后，因地制宜种些生长周期没那么长的蔬菜作物。
比如李洵让种植的甜菜，便可与冬大麦轮种。
当然，这样对土地肥力消耗较高，那些抛荒几年的尚且可以暂时不管，可经常耕种的那些地，必须得在种植前施肥。
他根据土壤性质，列了一个粪丹的配方，“人粪、畜粪、禽粪、麻饼、豆饼、黑豆、动物尸体及内脏、毛血等，外加黑矾、砒信和硫磺，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后”（1），提前埋藏在地里，再盖上土腐熟一段时间，翻地时将其中的东西取出来，播撒在地里，只需要很少一点，就能起到高效肥地，提高亩产的作用。
唯一的顾虑，就是百姓们很容易把这些当成巫蛊之术，说什么玷污土地，招致神罚，不肯配合使用。
李洵很是惊喜，周如植所说的粪丹，不就是古代版的化肥么。难怪他牧守地方，都能提高粮食产量。
就连他这个不种地的都知道，化肥是现代农业起飞的翅膀。
这必须大力支持并推广。
知道周如植曾经的经历，也明白此事已经是他的心病。李洵劝慰道：
“民智未开，百姓多蒙昧迷信，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只能尽量引导他们去做正确的事。”
“他们害怕，无非是见有毛发血肉，一时难以理解。倒不如直接选个合适的地方，建个粪丹作坊，集中制造，再在分发种子的时候一并给百姓分发下去。”
又道：
“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此事本王亲自下令去督办，就算以后又出现什么天灾，那也是本王来担着，怪不到你身上。”
周如植心中有些感动。
郡王真是体恤下属，他都没说出口这些顾虑，他便主动解决了他的全部后顾之忧。
既然郡王明白他的难处，愿意援手，那他就再无顾虑，可以放开手脚做事了。
“那便按郡王说的办。”
说完，三人又一起讨论起了选址问题。
多方考虑后，李洵决定将第一个粪丹作坊建在肃城东北方向。
一来此地土地贫瘠，占地多也影响不大，另一方面，这里离肃城近，离燎原也不远，肃城和燎原的人粪马粪，军营中用剩下的残次的血肉皮毛，都可以很方便地运送到这里来。
至于禽粪，则需要从民间收集收购，其范围可以扩大到更南边的州郡。禽粪不像猪粪马粪那样易得，最好是委托给商人们，及早置办起来。
无机化合物则可以拜托本地的药商引荐，由银泰的药商大批量从外地采购，再由军方运回来。
有李洵这个手中不缺钱的一方诸侯全力支持，要大批量生产肥料就变得容易很多。
当然，李洵只负责点头和出钱，其中许多细节上的统筹安排，还得林相与周如植去做。
冬季作物的收成在后，眼下更近的是春耕。
周如植建议，最好把另外那些闲置的土地也分给百姓们种植起来。如此才能不浪费今年的春耕农时。
如此，一年有一部分土地就是种了两季的，可以大幅度提高粮食产量。
就相当于把所有土地分成两份，一份一年两种，一份一年一种，过三五年，又可以把两拨土地进行轮换，让其中一份土地得到休息，恢复肥力。
这样一来，便少不得要再分配一次土地。
先前在划分村落的时候，因为肃城户曹主簿的建议，倒是充分考虑到了这一点，每个村都留足了闲置的土地，以便分给今后的新增人口。
林德康在此插言道：
考虑到以后人口增长，不可在此时将耕地全部分给现有百姓，只能用租借的名义，且时间只有一年，下一年是否续租，由官府决定。这样等以后有更多粮食吸纳外来人口，才随时有新的地可以分。
春耕在冬季大麦的收成之前，百姓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空闲状态，能多一季的收成，哪怕地是租的，他们也会很乐意。
李洵觉得这个建议很有道理，便采纳了。
林相又说，可以贴出告示，用每五亩地必须种一亩棉为附加条件，将土地租借给百姓。
到时候，地租照样征五亩地的，但棉花须以官府制定的价格全部售卖给官府。
如此一来，百姓们每年可收两季粮食，即使春耕征收稍微多一丁点，手中存粮也依旧会很充裕。
而棉花与甜菜也可以让他们手中产生一部分余钱，促使商业兴盛，让李洵可以征收到更多商税。
李洵听完立刻同意了他的提议。
这个政策，相当于每十亩地种植一亩棉花，比之他所在的那个时代，历史上那位强制推广棉花种植的皇帝要求的比例还要高一倍。
但对方是全国推广，他只有两郡一城，土地面积不一样，比例不高不行。
如今棉花对他的军队来说是刚需。
而且，他有周如植在，能科学化种植，粮食产量必然能得到一定的提高，也能弥补棉花对土地的占用。
又定下一项计策，周如植继续道：
“郡王，若要在有限的土地上提高产量，就必须注重方法，微臣虽说自认有些心得，却只得一人，还请郡王多拨些人手与我，我先教了他们，再让他们挨个城镇去教授当地百姓。”
李洵扶额，笑道：
“周如植啊，你可真是会给本王出难题！如今各府书吏也就刚刚够用，很难额外派出人手了！”
周如植见他脸上带笑，便知道他不是真的反对，听到这话也不气馁，直接道：
“那郡王您给想想办法啊！”
林德康见李洵为难，插言道：
“一般的地方上，各衙门书吏的工作还算清闲，倒是能兼任农事宣传。就是不知郡王这边情况是否有不同。”
李洵想了想，道：
“如今要再分田地，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恐怕都清闲不下来。或许只能放宽些要求，从百姓中再招一些农业司的书吏，培训后作为农业司的成员，下到地方进行宣传工作。”
林德康却道：
“郡王，各司职增设容易，裁撤难，历代冗员盖因如此。臣提议，可不必额外拨人，而是将各县六曹中比较清闲的主簿全都调集到郡城来，统一由周司农令教授，考核合格后，再由他们去向当地的里正进行传授。”
“如此，他们对当地各项情况都是熟悉的，又有官威，压得住里正，里正又压得住百姓们，倒是比新去的过江龙要好。”
李洵想了想道：
“林总长说得有理，那便这么办。多做了事，这期间便可多得工钱，免得他们消极怠工。周如植，你对地方产量有所了解，给他们画一道合适的及格线，超过这道线的，可得额外奖励。若产量上还能更优秀一些，甚至可以记一功，将来若有合适的位置，将会优先考虑农事出色的主簿。”
林德康补充道：
“此事需要县令的大力支持，若有优秀者，记功也得算上县令一份，如此那些县令们才不会因为嫉贤妒能阻挠下属行事。”
李洵点头，将这个考核制度的制定交给林德康去拟定，最后再交由他审批。
见自己需要的打下手人员有了着落，周如植继续提要求道：
“光有肥地之策和种植方法也不够，还得兴修水利。臣路过各地，见水利沟渠多已荒废，百姓灌溉困难，便会很难兼顾更多田地，还请郡王早做安排，将沟渠复通，以免误了农时。”
知道李洵麾下人手有限，他又补充道，“郡王放心，复通沟渠不像是重修挖掘，耗费不了太多工时。只要官府肯重视，统一组织人手从源头进行排查检修，疏通堵塞部分就行了。”
历史上，这北疆也是有过一位有为郡守的，所以很多地方的水利设施其实是现成的，如今只需要修复。
“可，本王与林总长，会尽快召集各县令与郡守统筹此事。”
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只有农业发展好了，其他行业才能逐渐兴盛起来，领地的发展，也不会再轻易被外部卡喉咙，所以，不管有多少困难，李洵都会给周如植创造条件，让他把这地基打好。
对于李洵的回应，周如植真是打心眼里高兴。
入仕至今，他就从未遇到过如此肯支持他的上峰，要什么给什么，有什么问题马上帮着解决，除了在农事上献计献策，他不需要去额外解决任何头疼的问题。
这差事办起来，可真是叫人心情舒畅！
若以后能一直如此，他绝对有信心让郡王治下的两郡两城都仓廪丰足，百姓再不受饥饿之苦！

第76章
肃城， 燎原与樊城的农事政策准备事宜有林相总揽，有李洵这个郡王把关，周如植自然是很放心的。
接下来， 花了十几天把河原跑了个遍，回来后又针对河原的情况， 向李洵提出了要求。
河原土地肥沃，水利灌溉条件较好，是能种植水稻的。
水稻产量比小麦要高， 在北方， 小麦的亩产量是一百斤上下，土地肥沃的，能达到一百三四十斤， 水稻一亩地却能产出两百斤。所以， 河原这边能满足水稻种植条件的水田， 自然是要全部种水稻。
但据他观察，河原这边的水稻种植方法还有许多可以改进的地府， 若是再好好积肥， 注意抗虫害锄草等，亩产达到三百斤是很有可能能实现的。
而那些种植了冬大麦的土地，收获会比肃城更晚十来天，大约在五月中下旬， 收获后则可以播种一些豆类。待九月下旬收获，其后接着种大麦。
河原的土地更加肥沃， 各种作物的产量都会比肃城一带高上一些， 浪费一亩地他都觉得心疼。
所以东南与正西方向那些原本原本被北戎拿来放牧的土地都得还原成耕地。
而河原北部与西北部的那片区域， 土质与灌溉条件相对次于一些， 气温也更冷一点， 适合养马，则可继续做牧区。
他观察了一下北戎人的牧草种植方法，基本上都是随意播种，天生天长。
这样其实效率很低。
很多人都不知道，种植牧草也得讲究方法，当牧草产量提起来了，用这片土地养活郡王军中所有马匹都是绰绰有余的，根本不用占用更多的土地。
这么算下来，种水稻的方法与小麦不同，种植牧草也与种粮食不同，都得重新培训人手。
正月二十八，每个县以及郡城，都有两位主簿被召集到燎原的培训所，众人齐聚一堂，参加为期十天的农事技巧培训课。
到燎原之前，上面的意思就已经很清楚，参加完这农事培训，若能做出成绩，将来是可能会有升官机会的，因此，混日子的就别来了，若来了学不好，或者以后实务不合格，那是会被直接罢官的。
这样一道命令下来，此次来到燎原的，都是年纪不算特别大，经得起舟车劳顿，又有心往上爬的人。
能被分到北疆做主簿的，基本上都是没背景的举子甚至同进士。有县令在，就算地方上做出了些成绩，也基本上没他们什么事。
很多人往往都在主簿的位置上一直做到致仕。
对于眼下这难得的可以越过县令做出成绩的机会，众人对很珍惜。
尤其是，开训第一天，四地的实际掌控者慎郡王亲自到场了。
他亲自给他们的农事考核定下了规矩：
结业时，周司农令会出题对他们进行考试，不合格者直接罢官。
而答卷满分者，慎郡王会亲自向他们颁发优秀结业奖金，每人三两银。
等回到地方后，他们需要对各村里正进行培训，教训其所有种地知识，然后再由里正将种地知识传授给村民们。秋收后，平均亩产量不达标者，县令与主薄一起罢官。
合格者主薄与县令都可额外奖励一年的俸禄。
而优秀者的奖励则是三年俸禄，他们这些主薄还可记一次功，下次若有异地县令空缺，则优先让有功者升任。
钱财虽然丰厚让人心动，却是其次，重点是记功！
合格线与优秀线之间的亩产量差距只有两成，而合格线距他们曾经的产量，也只需要提高两成。若他们能监督得当，把产量提上去，从此的前途便大不一样了！
想到郡王麾下，好些地方的县令都还是代县令，而且，这次考核说不定就有某些县的秋收产量不能合格，那到时候便是他们的机会，这群主薄们心中个个热血沸腾，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各种办法。
然而，郡王的下一句话就打消了所有人的歪念头——
秋收前后，郡王府会随时派人到各地微服查访，若有弄虚作假者，一律罢官加仗责八十。恶性竞争阻挠对手者，同样罢官加仗责八十。
八十仗对武将都是个极为严厉的惩罚，若是打在文官身上，基本上都很难活命。
活活打死，那比砍头还折磨人。
听到这惩罚，那些心思活络试图用歪门邪道博个优秀的，都偃旗息鼓，把心思放在了正道上。
毕竟，传闻这周司农令是个有真本事的，他曾经在秦郡为官，治下亩产量基本上都能提高三成，这还是在百姓们没有完全配合的情况下。
若他们能让全部百姓都配合耕种，要合格绝对不难，甚至优秀线也能指望一下。
而且，农桑向来是为官的重点考核项目，等他们牧守一方后，这些提升产量的技巧是能受用终身的。
听完各种激励条款，又得知考核满分就会被郡王亲自颁发奖励，提前在郡王那里留下好印象，这群主簿们学习起来格外认真。
再加上一起学习的都是以后升官的竞争者，每个人都担心其他人以后回到治上的产量比自己更高，更是生怕自己有技巧没学明白，在课堂上对于自己不懂的地方，都是问了又问，问完就赶紧记下笔记。
即使一开始没这个意识的人，看到同窗们这样做，也赶紧把这些方法学了起来。
到课业结束考核前，基本上每个主簿，都记了厚厚的一摞笔记，再加上周如植经常在课堂上抽人起来考核，众人的农事技巧都掌握得非常到位。
都是寒窗苦读出来的，学习能力自然都不差，一用心之下，考核的结果便是全部满分。
对此，李洵很满意，丝毫没有吝啬地全部给了奖励。
主簿们看到这情况却是傻眼了。
全部满分，在郡王面前根本就显不出自己啊，总归还是得落到实务上。
怕就怕照这架势，自己的竞争者们也有很多都能达到优秀线。
那到时候的情况可就麻烦了。
但转念一想，就算是全部优秀，也依然有高低之分。最优秀的那几个，必然是能被郡王看到，获得升官机会的。
关系到自己的前途，主簿们回去之后，培训起其治下的里正们，那也是格外用心，在城里城外花样百出地宣传农事技巧。
每个县都是两个主簿，两人之间互相攀比着，也越发卖力。
担心其手下里正们传达不到位，春耕时，这些主簿们个个亲自到各村去巡视，甚至还有那更努力的，算了算时间来得及，还挑了好些个村落进行重点培训。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在周如植进行农事技巧培训的同时，参与过剿匪训练的士兵们，也逐渐被安排上了扫盲课程。
有林德康总揽政务，李洵便有更多精力放在军务上。
经过了近一个月的准备，扫盲课程的教材已经编纂完毕，李洵安排了肃城的印刷作坊加班加点，已然印刷出了数百本。为了便于教学，他还让人做了供人练字的沙盘，以及教学的黑板，粉笔和大喇叭。
首先被安排课程的便是护卫营。
张巧奴作为表现最出色的一个，被派遣成为护卫营的夫子。
哪怕扫盲教材是大家一起编的，还探讨了许多能让教学变得更高效更有趣的办法，真正站在那讲台上，她的内心还是无比忐忑。
但她深知自己从今往后身份便不一样了，不管心里怎么想，都还是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尽可能平静地走上讲台，对下面被要求过来学习的都头们进行自我介绍：
“各位生员，我是接下来三个月里，负责教授大家写字识数的夫子，我姓张，大家可以叫我张夫子。”
作为李洵的直系亲兵，在座的还都是都头，这些人是何等傲气，哪里会服气一个小女子做夫子。
哪怕张巧奴努力做出端庄的姿态，其婀娜有致的身姿还是让底下的军汉们心生不敬。
“哟，张夫子，除了教我们写字以外，是不是还能教我们一些别的啊？”有人暧昧地道。
“张夫子来上课，怎么还遮遮掩掩的捂着脸，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小女子教什么写字识数，犒赏我们还差不多！”
“对啊，我们不需要你教读书写字，反而更喜欢你陪我们唱曲喝酒，要是能做些别的就更好了！”
几个平日里就嘴花花的人最先出声调侃。
张巧奴出身青楼，什么阵仗没见过，仅仅是这样几句言语上的调侃，自然是不会露怯。
她深知，自己身后的屋子里，还有其他姐妹都看着她，观摩学习她的第一堂课，她绝不能败下阵来，让她们也心生退意。
而且，从青楼女子与军妓，到拿朝廷俸禄的正经夫子，对她们来说是一次重新投胎转世般的机遇，她绝对不能让郡王认为她们做不好，从而取消所有人的职位。
她严肃地看着众人，举着大喇叭对下面道：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是女子，行军打仗确实不如你们。但圣人也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们不会读书写字，但我会，你们就该好好向我学习！”
“各位都是郡王手下的得力干将，将来要做的不只是行军打仗，还得帮郡王管理手下军汉，或者派遣其他差事，总不能哪天郡王派你们去打仗，打完仗让你们记录军功，你们不仅不会写人名字，甚至连数都数不清楚吧？”
“你们自己好好想想，你们的营指挥使和将军们，哪个是不识字的？”
许多人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
却还是有些人见她是个女子就心生邪念，不依不饶道：
“要大爷我认真学可以啊，夫子得手把手地教！”
“对啊，这要是学得好，是不是能奖励夫子共度春宵？”
“嘿嘿嘿，咱们这么多人，夫子那小身板怎么忙得过来！”
见那小女子形单影只站在讲台上是那么无助，底下的一些人的军痞习性便忍不住冒头了。
虽然平日里被教育要爱护百姓，可爱护与平等对待是两回事。尤其是对女子，很多人心里依然抱着轻视的态度。哪怕因为□□者斩的律令不敢真的做出什么，有个年轻女子到军营里来，却也还是要占一占口头便宜。
即使军中早就贴了告示，宣布了课堂纪律和惩罚措施，他们也还是侥幸地认为，郡王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子真的惩罚他们这些立下不少战功的都头。
法不责众，见同伴说得热闹，又有一些人加入了言语调戏的行列。
李洵从一开始就站在窗外冷眼观看众人的表现，眼见越来越不像话，便直接一脚踢开了木门，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原就打算拿护卫营树典型震慑其他军营，没想到这些混蛋还真能给他机会。
既如此，他自然是不会手软。

第77章
这动静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齐齐朝门口望去。
眼见李洵面色不善， 底下的几十位都头顿时鸦雀无声。
外头的人都觉得郡王和善，但护卫营却是经常得郡王亲训的，不仅见过他和煦的一面， 也见过他训兵时候的雷霆手段。
完不成训练任务的，说一天不给吃饭就绝不给， 该打军杖，不管什么原因都一定会打。郡王最看重军纪，以往军纪才立时， 那些没当回事的士兵们， 该打军杖打军杖，该砍头的砍头，从未手软过。
李洵走到讲台上， 看向那些已然规矩端坐的都头们， 开始点名：
“第一排左边第三人， 站起来！”
那人不敢犹豫，立刻站起来。
“第二排右边第一人， 右边第二人……”
他陆续点着座次， 被点到的人丝毫不敢怠慢，都马上站起来。
点名结束，众人赫然发现，刚才调戏女夫子的十一人， 通通被点名站起来了，竟是一个没落下。
想起告示上规定的课堂纪律， 这十一人顿时有些后悔。谁能想到， 这小娘子来上课， 郡王竟然在后头亲自压阵。
早知道郡王会来， 他们再怎么也得老老实实啊。
其余顾忌着告示没有开口的人， 心中则暗自庆幸。
大家都很清楚，看郡王的神色，那十一个被点名的人今天八成得倒大霉。
果不其然，郡王扫了众人一眼，沉着脸道：
“第三排左边第三人，你来告诉本王，军规第三条怎么写的？”
军规军纪，是每个士兵都必须强行背下来的，被点到名字的那位都头，赶紧大声回答道：
“调戏妇女者，杖三十！□□妇女斩立决！”
李洵又点了另一人问：
“告示上的课堂纪律，不敬夫子者如何？”
“杖责二十！”
李洵冷笑道：
“很好，军规纪律知道得清清楚楚还敢犯！知法犯法，再加十杖！来人，把他们拉到食堂外头去，立刻行刑！”
此时刚到晚饭时间，正是大批士兵排队打饭吃饭的时候，在食堂外头行刑和召集全军公开行刑基本上没什么区别。
听到这话，那十一人顿时如丧考妣，他们可是代都头，竟然要当众受杖刑，实在是太丢人了。
可没有人敢求饶或者分辨，因为过往的经历告诉他们，这样做不仅无法让郡王改变主意，反而让他们加重刑罚。
六十杖便已经很可怕了，再加可得七八十了，那真是要人老命。
食堂处此时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今天有炖羊肉，士兵们大多数都已经打好了饭，正准备美滋滋地吃一顿。
一天的训练后，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饭菜，肚子里沾满油水入睡，在冬日里是最好的享受。
见一队士兵在食堂外的空地摆上了十多条行刑的宽凳，许多人顿时好奇地看过来。
“咦，这是在要什么啊？好多刑凳！”
外头的人这么一说，食堂里面也有不少士兵端着碗跑出来看。
休息时间，郡王对他们并没有太多要求，再加上日子好过了，很多士兵都还是很活泼的。
没多久，那十一个人被按到刑凳上的时候，周围都已经围了上千端着碗看热闹的士兵。
“郡王到！”
众人赶紧让出一条路来，李洵带着张巧奴还有课堂上的都头们走过来，站在了台阶上。
众人纷纷行礼，李洵抬手做了个免礼的手势，然后让人念了那十一人的名字，职位，宣布他们的罪行。
“一营七都代都头张小虎，二营三都代都头林羊……等十一人，不守课堂纪律，调戏夫子，知法犯法，特仗责六十，以儆效尤！”
周遭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要知道这挨打的十一人，可是他们其中好些人的都头。
李洵道了一声行刑，沉重的板子立刻便落在了那十一人身上。
饶是几人都是硬汉，打了十几板子后也忍不住哎哟痛叫甚至求饶起来。
然而李洵没有开口，怎么可能停。
扎扎实实六十板子打下来，个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哪怕在场都是上过战场的士兵，见了这场面也不由得噤若寒蝉。
可触犯军规被郡王当场抓到，条条框框的罪名列得明明白白，没有人觉得不该打。
李洵没有让人立刻把这些人拖下去治伤，而是看向其余的都头，平静地问：
“你们觉得自己需要识字算数吗？”
见他态度温和，而他们又是刚才没有犯错的，还是有个憋不住话的站出来道：
“郡王，属下觉得不需要。咱们这些军汉，本就是粗人，只要能听命行事，上战场英勇杀敌就行了，学那文绉绉的作甚！”
李洵没有说任何指责的话，而是微微颔首，让亲卫拿上来一封信，递给说话的那位都头。
“假使你如今在几百里之外，本王让人送给你一封密信，交待给你一件秘密任务要让你完成，只能由你一人知晓，你当如何？来，拆开信，告诉本王，本王让你做什么？”
那都头拆开信，看着上面的文字一个也不认识，自然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顿时就涨红了脸。
李洵让人把信拿回来，递给张巧奴：
“张夫子，你来告诉他们，上面写的什么。”
张巧奴恭敬福了个身，朗声道：
“前往洪福寨探查匪窝情报。”
李洵又让人拿来一副上面标注着洪福寨的县舆图，展示在众人面前：
“你从军中拿到了前往洪福寨的舆图，当地人畏惧匪徒，无人肯带路，你只能凭借着舆图找到洪福寨的位置，你告诉本王，如今你在北雁镇，要如何前往洪福寨？”
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图画与文字，那都头完全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这要怎么看，只得呐呐道：
“属下不知……”
李洵又道：
“你千辛万苦到了洪福寨，那食堂中便是洪福寨的所有匪徒，你进去数个准确的数，来告诉本王，寨中到底有多少匪徒。”
那都头跑进食堂，没一会儿又出来了，这次是完全满脸羞惭，直接跪地请罪：
“郡王恕罪，属下数不出有几人。”
他能数的，只有一到十，他试图先数几个十出来，却发现里面的人实在太多了，连十个十都不够数了，于是他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里面到底有多少人了。
李洵又对张巧奴道：
“张夫子，你来回答本王这两个问题。”
“是。”
张巧奴昂首挺胸走到了舆图前，迅速地找准了北雁镇的位置，又找到洪福寨的位置，然后又点出几个路途上的关键性地标，众人顿时才明白这舆图该怎么看。
指完舆图，她又进入食堂里，高声道：
“各位食堂里的军士，请全部坐回座椅上。从前往后坐，每张桌子都坐满。”
她是奉郡王之命而来，自然无人敢违抗，也无人敢不敬，全部老实地坐到了位置上。
仅仅片刻，张巧奴就出来汇报道：
“回禀郡王，食堂里共有一千零二十三人。”
士兵们一片哗然，都在疑惑她是怎么能这么快就数出来的。
李洵露出满意的笑容：
“告诉他们，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数字的。”
张巧奴道：
“食堂的长桌，每一桌能坐二十人，共有五十一桌满座，便是一千零二十人，余出三人单坐一桌，故，共一千零二十三人。”
李洵再次看向刚才质疑的那位都头，道：
“现在你告诉本王，本王派来的张夫子，可有资格教你们？”
说着他又看向众人，严厉地道：
“看不懂舆图，看不懂书信，连数也数不清的人，本王怎么放心把差事交给你们！本王明摆着告诉你们，这样的都头，本王不需要！”
他不想说什么男女平等的话，这对如今的社会来说太超前了。
但人是他派来的，而且军营中最是佩服有本事的人，只要意识到对方的本领在他们之上，他们自然就会服气。
至于提升女性地位，无论什么社会，都是经济基础决定意识形态。
就如前世某封建社会，棉纺织业兴起时，因为江南纺织工人绝大多数都是女工，当时江南的女性地位便是全国最高的。
等以后越来越多的女性参与到工作中来，和男人挣同样多的钱，对家庭产生的贡献不亚于男人，她们的地位自然能水涨船高。不到那时候，上位者说再多，哪怕立法，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果然，那位都头一下子就驯服了，恭恭敬敬道：
“郡王，先前是属下太无知了。”
而其余人，脸上也明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洵又对众士兵道：
“本王需要会写字算数的人才，所以往后本王会逐渐推行改革，所有都头及其以上军官，都必须识字达到一千，会一百以内加减法。”
“不仅为了在军中升任，你们也得为今后想想，四十五岁以后体力下降，拿不动刀，舞不动枪了，还想和小年轻们一起每日操练上阵杀敌吗？还是更愿意转业到本王治下，凭借军功做一书吏或者回到故土做里正，镇长，司农使？甚至凭借才干往更高的官位升？”
皇权不下县，那是因为县级以下的官吏都不是效忠于皇帝的人。
今后他会逐步地将自己的人替换到村镇去，如此，既保证了政策的畅通施行，也给了退伍老兵一个安身之所。
“夫子本王已经派遣到了军营里，每日晚餐前上课，想去旁听的，都可以尽管去。但你们只能站在教室里外，务必遵守课堂纪律，不能打扰都头们上课。”
听到这话，士兵们震惊不已。
“郡王的意思是说，我们四十五岁就能退伍？”
大启都是终身兵制的，若非实在病弱不堪或者残疾，一般要到六十五岁才能退伍。很多人根本活不到这岁数。
实话说，哪怕军中再好，很多人也是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的，能提前二十年退伍，无疑是一件大喜事。
“不仅能退伍，而且还能做文官！只要识字！”
在场的都是农户出身，里正在他们眼中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存在了，村里人人尊敬，甚至连最有钱的地主老爷也得敬让三分。
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泥腿子，退伍后竟然也将凭军功拥有这样的前途，这是多么让人期待。
只要识字，他们就能拥有这样锦绣光明的未来！
一时间，众多士兵们看向张巧奴的目光都炙热极了。
这一次，却不再是带有任何猥亵不敬的目光，而是充满了向往与对知识的渴求。
都头们见状，心中顿时充满了紧迫感。
郡王可是说了，不需要不会写字算数的都头，要是以后下面的士兵或者队长学会了读书识字，那岂不是很容易顶替他们！
好歹他们还是坐着学习的，再怎么比那些站着的学得好，可绝不能让他们给赶超了！
一番敲打下来，整个护卫营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
十一个挨打的都头，不仅是屁股开花剧痛，这一刻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因为郡王临走前下令，他们目前不能参与护卫营的学习，必须去其他军营，在课堂上做典型，同时充当纪律监督者。
直到抓到和他们一样违反纪律的人，或者连续两次考核能得优秀，才能回自己的军营。
至于身上有伤，也没关系，给他们准备一副担架，趴在教室里听课当纪律监督者就行了。
想想他们趴在担架上，被其他军营的都头士兵们围观的场面，他们简直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他们这典型在，谁还敢再犯同样的错误，要抓违反纪律的根本不可能，只能指望两次考核优秀。
考核每七天一次，所以这丢人至少得丢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期间，他们的职务都由所在都的第一队队长代为履行。
因此他们甚至有被属下顶替都头之位的危险！
唉，早知如此，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嘴贱。
郡王定下的规矩就是铁律，他们以后是再也不敢犯了！

第78章
李洵这一番敲打之后， 其余都头继续上课。
课堂风气却是一下子好了很多，张巧奴的第一堂课，不管是国文还是算数都很顺利。
不仅都头们在听， 教室里还聚集了许多有上进心的士兵与队长，可以说是整个教室围得水泄不通。
即使这么多人， 却也依然很安静，为了大家都能听到夫子讲课，众人有志一同地保持了安静与秩序。
这堂课结束后， 张巧奴将今日所教授的内容全部写到了黑板上， 说如今没有那么多课本，士兵与队长们若有记不住的，可以随时到教室里察看， 此举顿时赢得了众人的感激。
两堂课结束， 士兵们都对这个善良贴心的夫子好感倍增， 走的时候纷纷抱拳行礼。
等士兵们和军官们散去，张巧奴这才走到隔壁去与其他女夫子汇合。
“巧奴， 讲得很不错！”作为教头的周尧姜第一个笑盈盈上前， 夸赞道。
其余女子，也都很佩服她在课堂上的表现，个个将她好一通夸奖。
张巧奴虽然也很有成就感，却明白那些军汉有此变化到底是因为什么。她诚实道：
“若不是郡王， 我真不一定压得住他们。”
其余人刚才没好现身，虽然知道郡王会教训那些嘴上不尊重的痞子， 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郡王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来这么多人听课？”
大家都很好奇那时候发生的事。
张巧奴一五一十地将之前在食堂发生的事情告知了众人。
众人听后很是感慨：
“其实我一开始真的很怕去军营教书会不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现在知道郡王对我们如此鼎力支持， 我就一点都不怕了。”
“是啊， 我之前也担心都头们不服管教呢， 郡王这一招下去，保管他们什么歪心思都不敢动了，只能老老实实听课！”
“先前郡王为了我们的安全，会每七天就派亲卫来巡视，以后来营中也会亲自召见我们，让我们受了委屈可以当面告状，我原以为这已经是够保护我们了，却没想到今天还有别的后手！我们这样的人，何德何能让郡王如此关照！”
周尧姜是从头到尾都明白李洵的打算的，自然知道郡王对这些女子的用心良苦，见状对众人道：
“郡王早就说过了，大家教完了都头可以教士兵，教完了士兵还可以教士兵子女，一辈子不愁没工作的。如今为了大家能顺利适应军营教学，也是尽可能地想办法为大家排除困难，郡王为大家打算到如此地步，大家也要尽心尽力，为郡王多培养人才，方才不辜负郡王的大恩！”
众人纷纷郑重点头。
“周教头你放心，我们定会使尽浑身解数，尽可能地多教生员！”
“是啊，郡王可是给了我们一条康庄大道。谁要是敢不好好教书报报效郡王，那简直不配做人！”
众女子心中燃起了斗志。
郡王如此瞧得起她们，让士兵与军官们给予她们真正的夫子一般的尊重，那她们必然竭尽所能，对得起这份尊重！
*
夫子们竭尽全力教，士兵们也想学，再加上有护卫营的十几个都头被派到其余军营树立典型，李洵治下军营里的扫盲运动推行得十分顺利。
与此同时，李洵对于东路，西路，南路的剿匪也在逐步推行着。
有时候是他自己亲自带队，有时候则是夏金良，林乐庆或者阳钺这样的主将带队。
不是自己带队的时候，每次出征前，他都会亲自去出征的军营，给士兵们做战前动员，让他们知道自己此行的意义：
是检验平日的操练成果，为将来与北戎之间的战争做热身。
也是肃清商道，让他们的亲人能买到更低价更稳定的货物，更是帮助那些深受匪徒侵扰的可怜百姓。
他们不仅要剿匪，更要宣扬慎郡王麾下军队的威名，让异地百姓都知晓，慎郡王麾下的军队不仅勇猛，更是军纪严明，绝不危害百姓的仁义之师。
“你们要让更多的外地百姓知道，你们如此强大又有纪律，所以你们保卫的领地非常安全，那样当他们无处可去的时候，才会愿意来肃城河原。只有人多了，才能有更多的人来为我们种地，才会有更多商人来我们的城中贩货。假以时日，我们的城池才会越来越繁荣！”
这样的话，让士兵们心中由衷地生出了一种责任感。
虽然他们有的来自京城的禁军，家乡是五湖四海，有的来自附近的边塞郡县，如今却都同样视肃城等地为自己的家园。
这个家园，物价稳定，官吏清明，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很有归属感。他们想像郡王说的那样，通过自己的努力，将它发展得更加繁荣。
他们想让自己的亲人和孩子，即使在边塞，也能看到不下于中原的繁荣景象。
想到那样的未来，众人心中便充满了期待，也有了动力，从自身做起，用良好的军纪军风，为自己的家园宣传，吸引更多的人来建设自己的家园。
当然，李洵不在的时候，光是用鸡汤来保障军纪是不够的，还得配上严格的监督措施。
在临行前，他便对领军的将领以及所有士兵说得很清楚，他会秘密随机在军中挑选十人，任命为军纪监督，回来后专门向他汇报所在军队的违纪事件。
一经查证属实，该士兵便会受到重赏，并且会被提拔到他身边做专门的督察员，以后便不再参与杀敌，而是专门进行违纪纠察。
如此一来，有更好的前途，还有重赏，且能脱离原本的军队，不再受原本的长官辖制，不怕这些监督者不想说实话。
而士兵和将领们，根本不知道谁是监督者，自然也不敢抱着侥幸心理做一些违背军纪的事。
如此几番纪律严明的剿匪下来，果然像李洵所预期的那样，附近的百姓都对他治下有了好感和向往。
商人们有了畅通的商路，运输成本下降了不少，他治下四地的物价也降低了不少。在听闻肃城等地吏治清明，治安良好，当地当兵的也有钱后，还有不少外地的商人主动前来贩货。
几番剿匪下来，不仅麾下的新兵得到了锻炼，在士兵们的积极宣传下，连治下领地也变得更热闹了。
*
当李洵这边刚开始进行第二次剿匪时，同样位于北部边关的刘渊，正对着皇帝的亲笔书信愁眉不展。
“爹，发生什么事了？”
副将刘瑾关切地询问道。
刘渊拿出那封已经存放了好些天的嘉佑帝亲笔书信，递给儿子：
“你看过就知道了。”
皇帝的这封信，虽说是密信，但事关军机，刘渊并不觉得需要对自己的亲儿子保密。
刘瑾是刘渊的次子，二十多岁的将领，十二岁就随父亲出征，练就一身行军打仗的好本事。看完信件，他也同样眉头紧皱：
“如今边关这情况，我们能守住鼎德一线就算不错了，怎么主动出击？真是脑袋发热，想一出是一出！”
刘渊连忙呵斥儿子：
“休得胡言！”
刘瑾也知道自己这样说有些不敬，收敛了神色道：
“我只是有些生气，当着外人断不会如此失态的。可是爹，您要按信上的吩咐做吗？”
刘渊叹了口气：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不管以后如何，至少如今我在的时候，我不能随意让麾下的士兵去送死。”
大启如今被西戎北戎全面封锁，根本买不到良种战马，如今的战马大都是三十多年前遗留下来的马种生出来的后代，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军中大多以矮脚马为主，即使这些马训练得当能上战场，其速度和冲击力也远不如北戎的战马，骑兵战力大损，野外作战基本上都很难在北戎兵手里讨到好处，每次野战都伤亡巨大。
就算有了连发的床子弩，也不过是和对方的投石机打了个平手，再仗着厚厚的城墙守住城池而已。
如今正是北方最冷的时候，士兵们在风雪天里手都是僵的，反应能力必然大幅下降，哪里比得上长期在风雪中游荡的北戎骑兵。此时放弃擅长的守城战，主动出击，无异于自寻死路。
陛下这是看着慎郡王在河原打了胜仗，便逼迫他也要早些拿出战果。
可哪怕陛下怪罪，他也绝不能拿着那么多大启士兵的命去冒险。
听出父亲话中的悲凉，刘瑾也心头发沉。
他们这支刘家军，在讨要军需时向来不留情面，损了朝中许多人的利益，早就有人参他爹骄矜跋扈。
如今又违抗陛下的命令拒不出兵，未来会如何可想而知。
眼下战事胶着他们尚且还不会有什么事，但凡战端平息，恐怕就是秋后算账之时。
可即使如此，他们也得尽自己所能，全力去守护这北疆的安宁。至于后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
京中的嘉佑帝，从除夕后，就一直在等待着来自北疆的消息。
一方面是期待刘渊那边，在他给的压力之下，能想到办法打一场大胜仗压过李洵的光芒。铱誮
另一方面，则是希望石恩等人能快些回京，挽回他险些犯下的错。
等了一个多月，才发现刘渊这老乌龟一直按兵不动，还回信说了种种不宜出兵的理由，让他很是恼火。
往日看刘渊还算不错，如今却越发觉得他无能，还根本不把他这皇帝的命令当回事。
可边关战事胶着，刘渊也无大错，不可能换将，更不可能对其施加惩戒，这样只会扰乱军心。
如此，他的希望便只能寄托在李洵这边的神兵利器之上。
若得了这神兵利器，重新装备一支军队打退北戎，他对刘渊这样桀骜又无能的将领，便不必再忍耐了。
有同样的武器，李洵那逆子手中兵少，也不会再是他的对手。
如今，就只等石恩把林德康一家带回，便能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然而，从石恩出发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人还杳无音信。
正当他怀疑是不是石恩等人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时，陈旺给他带来了消息：
“陛下，您上次派出去的御林军回来了！”
嘉佑帝心头大振，连忙道：
“快宣石恩来觐见！”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御林军带回来的林德康等人，确定自己的计划没有出岔子。
陈旺却有些支吾，仿佛难以启齿的样子：
“陛下，石统领被俘了，这次派去的御林军……只回来了五个人，而且这五个人，还在禁军中弄出了大乱子……”

第79章
却说那五个御林军从北疆的官道逃走后， 一开始是非常惊慌的，后来发现无人追来，这才慢慢恢复了镇定。
他们之中有三个人都不是出身普通百姓之家的士兵， 而是官宦勋贵之家的嫡支或旁支的子弟。
王朝延续近三百年，勋贵之家繁衍的大批子孙， 没有从文的天赋，为了博前程便会将人送进御林军。混一混资历，以后至少也能去别的军中做个都头， 家中运作得当， 很快就能升上营指挥使甚至将军。
这些人家中或族里有人从政，他们从小受到长辈的教导，比起普通家庭出身的士兵更明白朝廷局势， 上位者想法。
此次陛下让石统领亲自带队， 足见对这次任务的重视。可他们不仅没完成任务， 还折损了那么多人，不用想都知道， 回去后， 以嘉佑帝的心性会如何降罪于他们。
若不回去，朝廷要么当他们死了，要么就当他们做了逃兵，以后都没法再用原来的身份生活。
他们自然是不甘心以后都过得像阴沟里的老鼠的。
权衡利弊后， 大家一致决定回去，并且联合全体士兵的家族一起想办法来对抗陛下的怒火。
那些死了的尚且好说， 活着被俘的才是给家族蒙羞， 更遭陛下恼恨。那些人的族人和家人， 会比他们更着急。
这么多的家族联合在一起也是一股力量， 足以让陛下在处置这件事的时候思虑后果， 而不是像先前对那些平民士兵一样，随意将他们当做出气筒。
胜败乃兵家常事，并不是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都应该被惩罚。
只要他们能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证明此次任务失败不是他们没尽力，而是敌人确实太强大，皇帝就不能惩罚他们。
甚至，他们这些报信的人不仅没有过错，还是有功的。
而且，这事也不算他们撒谎，而是事实。
若非大皇子使用的兵器神鬼莫测，他们怎么会败得如此没有还手之力。
打定了主意，这五人一回到京城就立刻找上了其余御林军的家属，惊恐交加地描述起了大皇子的率领的军队有多强大，使用的武器有多恐怖，他们是有多么不容易，才得以逃脱回京中报信。
勋贵之家对于事关自己家族的事情向来消息灵通，没过多久，石恩率领的御林军被慎郡王用可怕武器截杀屠戮之事便在各家之中传遍了。
不仅如此，大约因为回来的人里有平民御林军的关系，此事在御林军以外的禁军大营里恶广为流传。
陈旺小心翼翼地如实汇报着如今京中的情况：
“事涉上千禁军，他们回来向要好的同袍家报信，京中勋贵之家便全知道了，消息还走漏到其余禁军大营之中。”
“如今，京中禁军与勋贵之家，人人谈肃城而色变。说慎郡王有如此神鬼之器，去肃城就是送死，就算侥幸回来，也不是被毒杀，就是被贬，总之就是沾到肃城就没有好下场，以后若再有去肃城的任务，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推脱了才行！”
嘉佑帝听得怒火中烧，直接拍了御案：
“这些贪生怕死之徒！朝廷拿丰厚的钱粮养着他们，遇到事情就只会往后缩！朕要他们何用！”
“朕要斩了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御林军！”
陈旺赶紧劝道：
“陛下息怒，他们坏事确实该死，可您此时斩了他们，岂不是正好映证了流言，叫禁军们越发视肃城如虎，往后若要调人前往肃城，只怕更不容易！”
嘉佑帝气得太阳穴嗡嗡响，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陈旺说的是事实。
此时斩杀那五个御銥嬅林军，只会让禁军越发畏惧前往肃城，还会让禁军士兵都觉得他苛刻不仁。
他捏紧了拳头，狠狠地砸在御案上。
“可恨！”
为什么每一次遇到李洵那逆子相关的事，最终的结果都叫他如此憋屈！
李洵那逆子，一次比一次更嚣张。
第一次他派钦差过去，李洵当众搜出密信，败坏他这皇帝的名声。
第二次，悄无声息地拿走赏赐，还扣押钦差队伍一两个月，甚至还利用钦差占据一座边城。
第三次，光明正大地率军越界几百里，劫走他要的犯人，还击杀俘虏近千御林军。
仗着他的容忍，李洵那逆子，一次又一次地践踏他这皇帝的颜面，甚至连皇后一党，都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这一刻，嘉佑帝真的想什么都不管，直接发兵剿了那逆子。
“叫魏相速来见朕！”
没多久，魏平光便应召进了宫。
一见面，嘉佑帝就问道：
“如今西北疆域，有多少兵马可以调动？”
魏平光心中微惊，陛下这意思，似乎是要对哪里再动刀兵。
想起最近京中甚嚣尘上的传言，再联想到大皇子在北疆迅速扩张的势力与嘉佑帝一直以来所表现出来的对大皇子的厌恶忌惮，他顿时有了明悟。
“回陛下，如今北疆战事吃紧，若北戎再次增兵，恐怕少不得要调集禁军北上支援。为防备西戎再趁火打劫，西疆域兵马不可擅动。”
他们都知道，如今北戎才发兵八万，随时有再次增兵的可能性。
魏平光虽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西北边境，不仅不能轻易调兵，甚至还可能需要外部支援。
嘉佑帝闻言，更是气闷不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
“平光，你说，那等叛逆之子，肆意妄为，朕身为天子，难道就无法惩戒于他吗？”
眼前的是他上位前的好友，多年的心腹，有些事在心中憋了很久，嘉佑帝也需要找个发泄的出口。
魏平光自从在御林军口中得知大皇子那震天雷的威力后，对大皇子的考量就变了。
这位皇子如今的实力，已经不再单单是一个争夺储位的皇子，而是可以成为平定边疆的山岳之鼎。
如此，处置大皇子，便不再是皇帝的个人喜好，而是事关江山社稷了。
见嘉佑帝终于肯直言对大皇子的态度，他也不再装糊涂，而是诚恳地劝说道：
“陛下，恕臣直言，如今北疆战事吃紧，不仅不宜与大皇子撕破脸，甚至还要好生拉拢。不然，以大皇子如今所处的位置，若是倒向北戎，对朝廷来说，才是天大的麻烦！”
这话让嘉佑帝心中悚然一惊。
历史上，并不是没有与外族勾结，共享江山的皇子或边将。
李洵如今拥有如此神兵利器，若他不再顾忌李洵手中的把柄，直接大军压境以叛逆之名进行讨伐，易地而处，对李洵来说，与北戎联手无疑是极好的出路。
到时候李洵占据着肃城，若放任北戎大军越过云浪山，则秦川平原将全部陷入敌手。
有了秦川平原做补给，北戎就可长期与大启鏖战。
更可怕的是，李洵拥有那么可怕的神兵利器，连数万北戎骑兵都能轻松消灭，还攻破了河原城，他如何敢保证大启的城墙能拦得住他？
光是北戎的投石机就能攻破大启的数座城池，直取清河边，若再用上李洵的那种震天雷，攻城的速度只会更快。
北戎若真的得到震天雷，那离再次上演套河之耻也不远了。
这么一想，如今竟是真的不能得罪李洵，甚至还得拉拢他！
可被心腹大臣如此直白地说破这一点，嘉佑帝还是觉得无比耻辱。
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道：
“他敢！朕还就不信，离了他李洵，朕的北疆便要丢了！”
见嘉佑帝恼羞成怒，魏平光赶紧下跪请罪：
“陛下息怒，臣不是这个意思。”
为达成目的，他又尽可能地运用语言的艺术劝道：
“陛下是天下共主，坐拥四海，自然是可指使利用天下的一切，慎郡王也不过是一把刀而已。陛下何不给他恩惠，将这刀好好用起来，待飞鸟尽，那良弓自然是任陛下处置！”
这话让嘉佑帝稍微找回了些面子，勉强能捏着鼻子接受魏平光先前的提议了。
“那依平光之见，该如何拉拢于他？”
魏平光道：
“不如大肆奖赏慎郡王收复河原，抗击北戎之功，将此事宣扬得天下皆知，再加封他为北戎征讨使，位于镇北大将军之下，掌管燎原，樊城兵马，驻守肃城，河原，樊城，燎原四地。”
嘉佑帝皱了皱眉，显然对如此为李洵扬名授权十分不满意。
魏平光赶紧道：
“陛下，慎郡王好名，其抗击北戎天下皆知，往后就算是碍于悠悠众口，也不敢与北戎勾结的。”
嘉佑帝一想，确实如此。
肃城四地如今本就已经落到了李洵手里，朝廷是否赋予这名义其实对李洵没有太多助益。
可对天下人而言却不一样，李洵是抗击北戎收复失地的大英雄，受命镇守肃城四地，若到时候那几个地方任何一地落入北戎手中，或北戎从四地入了秦川平原，都是李洵的过失和无能，难逃天下人口诛笔伐。
越是为李洵扬名，便越是将他架了起来，彻底断绝他勾结北戎的可能性。
“好。那就依平光所言，重赏慎郡王，并向天下各地宣扬其抗击北戎收复河原之功！”

第80章
封赏李洵的旨意， 在前朝后宫都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太子得知消息当场就脸色阴沉得不像话。
先前传来李洵收复河原的消息时，他尚且可以安慰自己，父皇态度暧昧， 就算李洵立功也得不到承认，可如今， 父皇不仅明着奖励了他收复河原的功劳，还将肃城四地的兵权都交由李洵掌管，甚至还将此事用邸报发送到全国各地！
这一遭下来， 李洵简直是权名双收。他完全可以想象， 他这个太子在这以后会被衬得多么黯然无光。
“不行，绝不能叫他这样如意！”
太子正要叫幕僚前来商量，便被容皇后叫了去。仿佛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一般， 容皇后提前就告诫道：
“这世上最容不得他坐大的， 就是你父皇， 叫他们两父子狗咬狗便是，你不必插手。再者， 他手中有兵， 容家就没有吗？”
有皇后这个定海神针在，太子才暂且按捺下来。
可三皇子却没这么淡定了，得知消息后大发雷霆。
他本就不服气李洵，两人年纪相差不大， 李洵出身远不及他，却因为有个右相保父在朝中有了一大批追随者。
左不过是早生了两年， 占了个长字， 除此之外， 他不觉得这位大皇兄有什么比他强。
去年李洵被父皇厌弃打发到北疆苦寒之地， 他是真的高兴， 更高兴的是，李洵走后，他终于被父皇看在眼里，宠爱重用。
明眼人都知道，父皇对容家不满，只要容家一倒，太子也会成为秋后蚂蚱，那么，无论是序齿还是受宠程度，储君之位都应该是他的。
可现在，李洵竟然绝地翻身，不仅拿到了兵权，还即将名满天下。
如此一来，即使他受父皇重视，李洵也会成为他的绊脚石。
所以，他绝不能让李洵坐大。
冷静下来，他立刻便去找了在京中为官的亲舅舅，准备找李洵的把柄狠狠参他一本。
*
四皇子外祖家是江南豪族，他自己在京中也有很多生意，自认无论是财力还是能力，他都在众皇子之上，他向来野心勃勃，自然也是容不得李洵这个强力竞争对手再次崛起的。
自从发现北疆的异动后，他早就派人去打听了消息，早已知晓李洵在北疆的所作所为。
他把李洵藐视钦差，屡次率军越界的消息散播出去，还拿钱买通了御史，打算给李洵扣上个谋逆的罪名。
做完这些安排，四皇子眼中却闪过一丝惋惜。
这位大皇兄在北疆的所作所为，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若是能臣，必能助君王安邦定国。
可这位大皇兄不是能臣，而是与他同样争夺储位的对手。
这根独木桥上容不得两个人，所以李洵注定只能被他推下悬崖，粉身碎骨。
在内务府办差的五皇子，不管是年龄还是资历，在众多成年的皇子里都是最浅的。
听说了此事，却也是眼中闪过暗芒。
不管父皇对大皇兄是什么态度，他如今手中握有实权，形同割据一方是事实，如今再美名传扬天下，将来必然深得民心。
这样的实力，若放任发展下去，就连父皇都未必压得住，何况他们这些皇子。
这位看似失势的大皇兄，必然会成为他们争夺储位之路上最大的敌手。
他知道这一次皇兄们不会坐视不理。
但他行事向来谨慎周到，却并不不打算动手。
一是他势力单薄，坐山观虎斗是最明智的选择。
另一方面，这位大皇兄在北疆的势力发展如此迅猛，将来如何还未可知，他也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而京城的袁家，早就要求严惩李洵滥杀边城守将，如今得知李洵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还即将掌控四地兵权后，也是气疯了。
哪怕嘉佑帝早就跟他们私下交待过，让他们暂且忍耐，以后时机到了自会给他们一个交待，他们也还是忍不下这口气。虽然自己不亲自出手，却还是撺掇了一些大臣准备弹劾李洵。
如此一来，即使没有太子与五皇子的参与，三天后的大朝会上，也有好些人参李洵僭越，傲慢，藐视君威，不仅不该赏还应该严惩。
林家与一些林相的门生故旧，为撇清自己与大皇子的关系，也跟着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对李洵是一片讨伐之声。
看着这样的情景，嘉佑帝心中的憋屈顿时消散不少。
先前倒是他着相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李洵如今这么风光，其余皇子和他们背后的支持者们，只会比他更容不下。
他越是弹压这些要打压李洵的势力，那些人就越会想给李洵下绊子。
等以后时机成熟他要收拾李洵的时候，也只需要顺水推舟，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处置李洵。
眼下，就且让他再嚣张一阵子吧。须知，爬得越高，摔得才越惨。
*
和朝中的声音不一样，京城民间得知慎郡王被封赏的消息，却是极为欣慰的。
“这么大的功劳，早就该赏了！”
“四地兵马的掌控权也交给慎郡王了呢，这下可好，有咱们神勇的慎郡王在，就不用担心那四地的百姓再受北戎侵扰之苦了！”
“慎郡王那么好的人，我先前还担心他真的失势了呢，现在见他重新大权在握，可算是放心了！”
“听北疆的商人们说，慎郡王在北疆铲除贪官恶吏，如今肃城四地风气一新，再无官员将领欺压百姓与士兵之事，当地百姓与士兵们，都感念慎郡王的恩德呢！如今慎郡王实至名归，当地百姓们肯定高兴坏了！”
禁军之中，许多将官士兵们也是松了口气。私下里聊天的时候都在议论这件事：
“看样子陛下和慎郡王总算是和解了，我们不用再担心以后被派去肃城与慎郡王为敌了！”
“陛下可算是没被奸佞蒙蔽，干了件好事！”
“先前立场不同，我没好说，不过跟着慎郡王其实还真不错……”
“谁说不是呢。慎郡王可是真敢对那些贪污军饷的家伙动手的，而且是一砍就是一大堆主谋，不像咱们军中，克扣军饷之事闹了多少回了，回回都是杀几个底下的喽啰便了事，往后该怎么还是怎么。”
“对啊，我听先前那些被扣押的人回来说，慎郡王手下的兵吃得好穿得好，手里还有钱，死伤都有足额抚恤，还给养妻儿老小，当地大把的姑娘想嫁，人家虽说是在边塞之地，却比咱们活得像个人。”
“说白了，但凡上位者愿意体恤士兵，还有能力，手下的人就能过得好……”
“要是慎郡王以后能……就好了”士兵的话没说明，只是指了指天上，众人却都心领神会。
“那可不是，要喊我来选，我也愿意选慎郡王……”
“所以如今慎郡王得势，是好兆头啊！”
许多底层士兵，心中都由衷地为李洵的封赏而高兴着。
而京城以外的地方，百姓们虽不那么关心军国大事，读书人们却完全不一样。
在邸报和官方告示中得知河原收复后，纷纷喜极而泣。
套河之耻，对于心中有家国天下的读书人来说，是永远的痛。
如今河原光复，还杀了两三万北戎蛮子，自然是一件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众多读书人纷纷自发组织起来吟诗作赋，歌咏这一件大喜事。
而李洵作为收复河原的主将，其英勇善战也被读书人们大加赞颂，所有读书人都深深地记住了，这位皇长子在抗击蛮戎上立下了不世之功。
*
这一次的钦差，一路敲锣打鼓大肆宣扬，直奔肃城。
百姓们自然也知道了这些人是来封赏他们的慎郡王的。
却也并不觉得皇帝做了多么英明的事情，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
“哦，那昏君总算干了件人事！”
“都打下河原多久了，现在才来封赏，也不知道是有多不情愿……”
“切，还需要他来承认郡王对肃城四地的统治权吗？他这圣旨来不来有什么区别，反正我们都只认郡王。”
“皇帝小气吧啦的，封的官等于没封，真要有心，怎么不给咱们郡王封个亲王，再额外加几块封土呢。”
钦差大臣宣旨后，按照嘉佑帝的意思，特意让人在城中宣扬圣旨里的赏赐有多丰盛，却万万没想到百姓们都是这样的反应。
一时间不由冷汗涔涔。
这种话，他可要怎么回去说给陛下听。
*
宣旨的人来时，林德康是回避了的。
等人走了，这才从后堂出来，看着那摆了一院子的御赐珠宝，金银，布匹，药材等物，却是愁眉不展。
李洵看着满院子的财物，心情颇好，这么多东西，至少价值六七万两，拿出去卖了能多养活好多人了。
“陛下难得大方，赏了这么多好东西，保父来给保兄还有孩子们挑些回去。”
林德康哪有这心情，忧心忡忡地道：
“陛下突然如此大方，还赐予您兵权，只怕别有所图……”
李洵道：
“保父怕什么，天高皇帝远，他就是再有阴谋，隔着两千多里，能做的事也有限。最多不过以这名义让我给他冲锋陷阵，消耗我方兵力。”
林德康顿时更担心了：
“正是如此，到时候您若拒绝，可就是抗旨了！”
李洵负手而立，傲然道：
“抗旨的事，我又不是第一回 干。保父你看他可有任何申斥？在没有完全把握把我拿下前，他是绝不可能自取其辱提什么抗旨的。”
“至于打仗，能去的我就去，算是为大启百姓尽一份心力。不能去的我自然也不会让将士们凭白牺牲。”
林德康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
在北戎的威胁彻底解除之前，嘉佑帝是腾不出手来对付郡王的。
至于以后，郡王最差也不过是据守四地，只要肃城四地农耕上自给自足，又有神兵利器，倒也不怕朝廷来伐。
这么想着，他的眉头舒展了些。
“看陛下这封赏的阵仗，只怕您不去，难逃天下悠悠众口。”
李洵仔细想了想，道德绑架，以嘉佑帝的行事作风，还真能干得出来。
他本人倒是不在意这些虚名，当然，如果权衡利弊没什么损失，那他也不会让人凭白算计了去。
“他想算计，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林德康愣了愣：
“……何事？”
然后便听自家殿下理所当然地道：
“自然是讨军饷。既然陛下任命我为征讨使，要使唤我，那我手下几万大军的军饷，便该早些发来。”
“我手下的都是精兵，可不能让兵部拿一般的东西打发了，保父，我们得赶紧把军需列个单子，趁热打铁送到陛下那里去。”
说着，便领着林德康往书房走。
看着他信笔写下的军需折子，林德康也忍不住沉默了。
如此狮子大开口，那位陛下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

第81章
李洵的折子， 通过驿站系统快马加鞭进行传送，只花了十多天便送到了京城。
嘉佑帝曾经交代过，凡是来自肃城的折子， 都要第一时间送到他案头。
由于没经过尚书台的筛选，嘉佑帝一打开折子， 便直面冲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而去：
钱六十万贯，粮十万石， 草一万车， 上品军刀五万把，皮甲五万付，绵服五万套， 箭矢二十万发， 马三万匹。
总共价值六七百万贯， 就算是刘渊手下有十万大军，也从未索要过如此数额巨大的军需！
李洵那逆子， 他不仅要， 还赤裸裸地威胁，说什么已经告知全军，朝廷认可他们收复河原的功勋，必不会辜负将士们驻守北疆， 直面北戎的辛苦。希望朝廷速速把军需发来，以免让数万将士寒心。
如此一来， 但凡他不给军需， 就必然会让肃城四地的数万将士心生怨气。
可关键是， 那四地的兵马是他的兵吗？
那些人分明已然全部被李洵收服， 是他李洵的兵！
拿他的钱， 养自己的兵，真是打的一副绝好的算盘！
“白日做梦，朕绝不会让他如愿！”
嘉佑帝拍着御案，咬牙切齿。
破例给李洵肃城四地的兵权，还让他扬名天下，已经让嘉佑帝足够憋屈。钱财也就罢了，他下令不许让李洵在附近买铁买粮，那钱财他根本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可这些军需，却是实打实能壮大军队力量的，他绝不可能让李洵得逞。
把李洵的折子丢在一边，嘉佑帝打算直接无视。反正那些兵也不可能听命于自己，他才不管那些人的想法。
可过了十来日，钦差回来了，向他汇报了肃城等地百姓对于他赏赐慎郡王的反应。
嘉佑帝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反了！反了！一群乱民！竟敢如此非议朕！”
钦差连忙下跪请罪。
嘉佑帝努力压下怒气，继续问：
“肃城可还有其他异常之事？”
钦差道：
“肃城一派祥和安泰，百姓安居乐业，倒是无甚异常。但慎郡王让臣务必给您带个话……”
嘉佑帝明知道李洵说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却担心他另有阴谋，不敢不听。
他咬牙道：
“说！”
钦差战战兢兢的，哪怕觉得这话没什么不妥，却也担心再触怒嘉佑帝。
“……慎郡王说，请陛下快些准备军需，不然军中的怨愤就压不住了，到时候朝廷拖欠军饷苛待有功边军的事，说不定就要传得天下皆知，不仅动摇边关军心，更有损陛下英名……”
嘉佑帝脸色铁青，手一挥，面前的奏折便尽数洒落在地。
“竖子大胆！”
钦差立刻磕头请罪。
嘉佑帝看得心烦，这种臣子，除了请罪还能干什么，根本不能为他分忧：
“滚！”
然后又气冲冲道：
“叫魏相立刻来见朕！”
等魏平光来的时候，嘉佑帝依旧余怒未消，一见他就把李洵的折子扔到他面前，道：
“你出的好主意，现在李洵那逆子，咄咄逼人问朕要军需，不给便要大肆污蔑朕苛待有功将士，扰乱军心，败朕名声！”
若不是魏平光出的这馊主意，怎会助长李洵的贪心与气焰。
魏平光深知，嘉佑帝是在怪他当初极力建言，给了大皇子名正言顺的兵权。
看过大皇子的折子，他也不由为这位大皇子的肆无忌惮皱了皱眉。
当年温文隐忍的大皇子，如今是越发桀骜不驯了。
此番作为，是一点余地也没留，恐怕将来轻则割据，重则谋反，也难怪嘉佑帝如此生气。
可他依然不后悔曾经的决定，因为那是势在必行的。
“陛下息怒，请听臣一言。”
“慎郡王虽然大逆不道，他说的话却不无道理。哪怕那些人如今是慎郡王麾下的将士，可外人眼里，依旧是朝廷的将士，也确实为大启保卫疆土，不给军需说不过去。”
嘉佑帝眉头皱得死紧，厉声道：
“依你之言，还应该答应李洵的条件？”
魏平光连忙道：
“当然不是完全答应，只按普通边军的军需，先给付一季的便可。而且，也不能叫他白拿了朝廷的军需。他既然敢要这军需，就必须发兵帮助朝廷攻打北戎。”
嘉佑帝沉吟了一会，道：
“须得谨防樊城之事重演，不能让他发兵鼎德。”
李洵狼子野心，若给了他名正言顺带兵东进的权力，难保他不借机沿路吞噬各边城兵力。所以，哪怕鼎德城面临很大的防守压力，他也完全没想过要让李洵去增援。
魏平光深知他对慎郡王的防备之心，自然也不会提出这等让嘉佑帝反感的建议。
“陛下说得极是。所以臣的意思是，朝廷从银泰等郡迅速调集粮草兵器送往肃城等地，务必要紧急又大张旗鼓，做出肃城一方准备出战的姿态来。如此，北戎那边若得知了，必然会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甚至可能主动出击。”
嘉佑帝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脸上露出笑意：
“如此一来，他就是不想战也得战了！而且，为了占据先机，还必须尽快主动出击！”
以往那些强盛的中原王朝，进攻草原游牧蛮夷，往往都是在初春时节。
因为肃城等地的初春，于北戎还是冬季，气温却早已不如严冬那么冷了，比较有利于中原兵活动。
此时草原游牧往往集中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过冬，不会像平时一样四处游荡，只要找对了地方，一打就能消灭对方很多有生力量，作战效率比起其他季节高很多。
李洵从小熟读史书，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凡朝廷放出风声，即使他想与北戎和谈，对方也不会信。那这一仗就必须打。
既然避无可避，自然只能把握最好的季节。
“不过，也难保他为了保存实力，脸都不要了，做缩头乌龟。”
魏平光建议道：
“那便让附近的守军，冒充慎郡王麾下，主动前往北戎地界进行挑衅。”
嘉佑帝顿时抚掌而笑：
“此计甚妙！不怕他们打不起来！”
只要李洵和北戎开战，其手中的神兵利器，必然会牵制住北戎很大一部分的兵力，如此便减轻了鼎德和清河附近的敌军增兵压力。
更妙的是，即使李洵不肯将那神兵利器交出来，也不得不为朝廷所用。
这一刻，他对魏平光又重新满意起来。
“那此事就交给魏卿全力督办！粮草兵马用最快速度调动起来，务必要做得像些，让北戎不得不攻！”
“是！”
魏平光领命而去。
他原来本就掌着兵部，要调集钱粮兵马等军需，那是熟门熟路。他全力督办之下，很快就从肃城南边的银泰等未曾受灾的郡，调集了五万石粮食，以及其他许多军需，民夫加厢兵，上万人，声势浩大地把东西运往肃城。
一路运送，还一路对外散播消息，说这是慎郡王要对北戎开战，朝廷在为其调拨军需。
顿时，附近好几个郡都知道了，慎郡王要攻打北戎。
肃城在外的商人们首先得知了这个消息，赶紧跑到郡王府报信。
他们见多识广，自然是识出了些不对劲，虽说行军打仗，粮草先行，可哪有如此张扬，恨不得把消息宣扬得天下皆知的。这不是在通知敌人做好准备么。
他们深深感恩慎郡王剿匪的恩情，自然不愿有小人作祟，坏了慎郡王的计划，赶紧快马加鞭，赶回肃城，到慎郡王府报信。
慎郡王府立刻通知了政务总长林德康，林德康也觉得很不对劲，立刻让王常青去向李洵禀报此事。
李洵此时正在河原练兵，王常青跑死了两匹马，星夜兼程赶到河原大营，一到就急火火地把事情禀告给了李洵。
“郡王，咱们是真的要出兵攻打北戎吗？怎么会消息走漏得如此厉害？北戎那边会不会已经察觉？”
王常青一个八尺大汉，此时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可他家殿下听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略一沉思，却是露出了和煦的笑意。
“不用担心，只是陛下给我们送军需来了。看这架势，东西给得肯定很实在。”
当然，他要的东西，全给是不可能的。他本也没指望，不过是坐地起价，就地还钱而已。
王常青迷惑不解：
“陛下怎么会给我们送军需？”
殿下都这么不给陛下面子了，陛下还给他们送军需？这叫什么，唾面自干？
李洵道：
“前些日子，本王写折子向陛下讨军需了。”
王常青还是不解：
“陛下能这么好说话？您说要他就给？”
李旭道：
“当然不会。这流言不就是代价吗？”
他早就料到嘉佑帝不会那么轻易给军需，还以为非要等到流言满天飞了才会抠抠搜搜给一点呢，没想到却有人给他出了个挺高明的主意。
紧邻河原的北戎地界上，有他非常需要的铁矿，煤矿，还有广袤的土地，他其实早有今春攻打北戎的打算。
不过，这也要等合适的时机，并不是一定要打，被嘉佑帝他们这一搅和，北戎有了防备，倒是未必适合出兵了。
王常青这才脑子转过弯来，大惊道：
“那咱们还要出兵吗？陛下如此一宣扬，北戎有了防备，这一仗可就没那么好打了。”
李洵毫不犹豫地道：
“当然不出兵。”
王常青一愣，他完全没想到，如今的形势都箭在弦上了，向来神勇又颇有进取心的郡王，竟然选择了缩回去。
“可北戎攻来怎么办？”
即使他们不出兵，却难保北戎得知了消息，不主动出击啊。
李洵啧了一声，拿起书桌上的笔轻敲了下王常青的额头，带着一些点拨的意思温声解释道：
“怎么办？以逸待劳不好吗？攻城战好打，还是守城战好打？”
王常青顿时恍然大悟，憨厚地笑起来：
“嘿嘿，那咱们还得感谢陛下，又出粮又出力，帮咱们把敌人给诱了出来！”
李洵这才赞同地点点头：
“正是如此。”
不过，此时谁也没想到，得知消息的北戎，不仅完全没有主动出兵的意思，反而赶紧调集各方力量，为最近的一座城池加固起了防御，竟是打定主意要当缩头乌龟了！

第82章
却说北戎方面， 因为肃城一线在出关上把控异常严格，消息传不出去，只能迂回从其他地方绕行。
所以， 银泰等郡开始大规模运粮后过了十七八天，消息才传回了王庭。
身在王庭的纳古斯家贵族大惊失色。要知道， 与河原临近的北戎草原，正是他们部落的领地。
若大启的慎郡王来攻，他们的部落首先就要遭殃。
北戎这样出身在马背上的民族， 平时是不畏惧与中原王朝打仗的， 打不过，草原这么辽阔，他们有健壮的骏马， 大不了跑就是了。打胜未必容易， 要跑却很容易。
只要人手还在， 随时可以凭借灵活的优势，侵袭大启边关城镇， 掠夺财物粮食和人口， 让大启边关的士兵和百姓不堪其扰，却毫无办法。
可唯独在冬季，他们是聚集在一起的，人口， 牲畜，财物， 全都在城里。只要破城， 他们便会损失惨重。
那位慎郡王， 手中拥有那可怕的震天雷， 还有投石机， 一旦来攻，攻破城池的可能性极大。
冬季是繁衍的季节，如今部落里很多女人还有牛羊马都在孕期，若是面对敌袭快速奔逃，很容易流产。
带不走的大件财物，铁器，粮草等，也很容易落入敌手。
到时候，纳古斯部落损失惨重，可就再也无法在王庭说得上话了。甚至还可能被其他部落趁机吞并了自己部落的势力。
纳古斯家族的在王庭的大臣，第一反应就是请求大汗发兵增援纳古斯城。
其他部落的人却是大肆反对。
“先前就已经派了两万人驻守纳古斯城了，还增兵，其他战场不要了？”
“对啊，咱们总共才二十几万的兵力，你纳古斯城已经占了四万，比清河战线的兵还多，还嫌不够？”
“明眼人都知道兵力放在纳古斯城，往南打根本啃不动，得不到好处，还不如往清河那边增兵，好歹能抢些财物和女人！”
“没错，剩下的兵力还得防备大启攻打其他边城呢！”
一时间，纳古斯家族的人成了众矢之的。
北戎也就是这几十年靠着从大启手中夺来的套河几郡，多养活了很多新生儿，这才能凑出如今多达二十五万的兵力。
饶是如此，也几乎是家家户户都得出一两个壮劳力，才凑齐了这等规模。
这些人在草原上忙着割草收获的时候，很多都是要回家帮忙的。
所以，他们这二十五万大军其实大有水分，根本不像是大启那样，一百多万都是随时可以待命的士兵。
如今纳古斯城除了纳古斯家族自身的两万兵力，又部署了两万王师，总共有四万人，已经算是很照顾他们了。
再要增兵，就是对其他部落的严重不公平。
纳古斯家族的大臣想骂娘，敢情不是他们处在纳古斯部落的位置上，天天面临慎郡王这种恐怖的强敌提心吊胆！
见众人都反对增兵，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嚷着让指责他的这些人跟纳古斯部落换地盘。
还说只要换了地盘，他保证不反对增兵。
“你这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其他人自然是不肯的。
河原被占了，如今的纳古斯部落可是和强敌慎郡王只有一山之隔，要是对方打来，那是一点缓冲都没有。
谁愿意去这种鬼地方。
“好了，都闭嘴！”
上首的北戎汗恼怒地喝道，大敌当前，如今是吵架的时候吗？
阿古达木的威信还是足以压服众人的，所有人顿时闭嘴。
阿古达木这才问两个在身边的儿子的意见。
哈丹□□历来受宠，但自从乌力罕近来越发受北戎汗看重后，反倒性格沉稳了许多。
至少刚才王帐下其余部落的叔伯们吵架的时候，他就没参与进去。
如今等阿古达木问话，这才恭恭敬敬地站出来回答：
“儿子觉得，应当于纳伦山谷周围设伏，但凡他慎郡王敢来，必让他有去无回！”
之前已经讨论过是否主动攻打河原，因此就连好战的哈丹□□，也没想过要主动出击，先发制人，而是保守地采取了防守的策略。
纳古斯城处于纳伦山谷的包裹之中，非常有利于冬日躲避风雪。
要去纳古斯城，只有一条路，那路两边都是山，很方便设伏。
纳古斯城设在那山谷里，只要守住了那条路的入口，即使有敌人来袭也很安全。
阿古达木又问向来足智多谋的乌力罕：
“乌力罕，你觉得如何？”
乌力罕道：
“儿子也赞成哈丹台吉的意思。”
听到这话，哈丹□□顿时骄傲地昂起了头。
终于有一次，连乌力罕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旋即又听乌力罕道：
“不过，儿子觉得，此事或有蹊跷，那慎郡王向来爱用突袭之策，此次怎么会如此不谨慎地走漏消息？这不太像他的作风。”
这话倒是稍微有些价值，阿古达木正色看过去，追问：
“你觉得他另有所图？”
乌力罕道：
“纳古斯城易守难攻，途中便于设埋伏，那慎郡王不可能不知道这点。儿子怀疑，他此举或许正是为了引诱我们主动出击。若我们不出兵，他们可能还有后手。”
“不过，我们只要保持防备，绝不主动出兵，他的阴谋便不能得逞。当然，为防慎郡王真的攻来，通往纳古斯城的入口处，需要全力修筑防御工事。”
阿古达木满意地点头。
“就按乌力罕所说的，纳古斯城全力修筑防御工事，保持戒备，绝不主动出击。”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一支自称大启慎郡王麾下的骑兵来到纳古斯城附近故意挑衅，等北戎兵追出去，他们又不要命地跑。
纳古斯城的守将一看，更加笃定这是慎郡王的诱敌之策，不管他们怎么挑衅，都只把他们驱逐出两三里远就掉转马头回城，坚决不追远了。
*
此事被五百里加急送到了嘉佑帝案头。
嘉佑帝看完边关奏报，顿时脸黑得像锅底。
这一次，他又出粮草又出兵器，还花了大力气以最快的速度调集到肃城，就是指望北戎和李洵那逆子打起来。
结果现在，东西全都进了李洵的口袋，北戎竟然不出兵！
往日里大启不招惹他们，他们尚且无事生非，杀人如麻。
如今，他都派人打到他们家门口了，他们竟然不敢追！
仅仅就因为那些人打着的是李洵那逆子的旗号，凶悍的北戎竟然成了缩头乌龟。
可见他们是有多畏惧李洵。
第一次直接见识到李洵对北戎的震慑能力，他心中就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短短一年时间，李洵竟然发展出了连北戎都要避其锋芒的实力……
既然不能指望北戎主动出击，那便只能从李洵这边下手了。
于是，他亲自下了旨意，命令李洵在二月底之前，发兵攻打纳古斯城。
*
圣旨到的时候，李洵和林德康等人正在救济所视察。
因为嘉佑帝此次难得的大方，他白得了五万石也就是五百万斤的粮食，还是有人给运到城里来的，连运输的钱粮都不用出。
有了这么多粮食，李洵头一个想到的应便是再收容些流民。
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许多地方都会闹饥荒，必然会产生新的流民。而那些在寒冬里苦熬勉强活下来的人，日子也会更加艰难。
有了余力，他便想让更多的人能活下来。而且，如今他也有余力在保障治下原有百姓口粮的同时，再多养活些外来人口。
此时已经是二月，再过三个月，去年种的冬大麦就能收获了，收了冬大麦再过三四个月，春小麦和水稻也能收割了。
到时候他治下就再也不必依赖外部的粮食，只要人口不过分膨胀，便不会缺粮。
况且，这些新来的百姓也不是一直需要救济粮养着。这一次来的人还赶得上春耕。
只要给他们提供几个月口粮，等秋收时，他们就能吃自己种出来的粮食了。
仔细计算过后，他给万德贵下达的指令上，可收容流民的数量上限提升到了八万人。
他剿匪的名声在外，如今要让流民来肃城比以前容易了不知道多少倍。
万德贵带着钱粮兵马出去，不过短短的十几天，就已经聚集了足够数量的流民，带了回来。
前几批的流民已经分派到燎原，河原等地的村落里，但空置下来的救济所，要安置这么多人还是有些困难。
再者，眼看着天气暖和起来，比起冬天，更容易爆发疫病，实在不宜长期聚集。
李洵便打算着，将生病的暂时留下来养病，其他人就赶紧迁到河原去。
那边有大量空置的村落，房子虽然年久失修，但如今天气已经不那么冷，也是勉强能住的。
等人安置下去，头一个月直接把米粮送到村中，让他们自行安排伙食，后面几个月，完全排除了疫病风险，便可以让他们自己上县衙领了。
如今就正在由大夫进行排查。
李洵看着大夫们一个个仔细地把脉诊断着生病流民的病情，每个大夫面前都排了上百人，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也亏得先前为了引进流民，在附近的郡县高价征集了很多大夫过来，不然这么多人，就原先城中那十几个大夫，还真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
“郡王，京中有圣旨送到。”
亲卫前来禀报道。
李洵微微挑眉，不知道嘉佑帝又玩什么幺蛾子。
终归是没好事。
“先让人招待钦差，本王视察完救济所就回去。”
嘉佑帝不值得他中断了正经事特意回去一趟。
于是，京城来送圣旨的钦差，便从正午等到了天黑，这才等到李洵姗姗归来。
说是钦差，实际上是一个禁军里的营指挥使，为的便是能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将旨意送达肃城。
文官不太能骑马赶路，自然是不行的。
等了这么久，这禁军都头钦差脸上却丝毫没有因为李洵迟来怠慢的不悦，一见李洵，便态度很恭敬地带着手下同来的禁军士兵向李洵行礼。
“参见慎郡王！郡王福德安康！”跪地俯首，礼节上一点也不敢有疏忽。
当然了，禁军中有几人没听说过慎郡王的彪悍事迹，至今还有好几百禁军被慎郡王关押做苦力呢，在他面前，谁敢拿大。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洵也没为难他们，叫人拿出香案，换了郡王袍服，礼数还算周全地接旨。
念完圣旨，那禁军营指挥使硬着头皮道：
“郡王，陛下要您回个准话。”
李洵站起身来，将圣旨递给身边的内侍，不紧不慢地道：
“那你回去告诉陛下，春耕在即，如今本王忙不过来。等哪日得空了，自会去攻打北戎的。”
禁军营指挥使脸上发僵，却也不敢多问。谁都能听出这是一句推托之词。
等打发走宣旨的钦差，一同接旨的七公主担忧地上前询问道：
“大哥，你真的不打算理会父皇的旨意吗？”
李洵笑着帮她理了理刚才因为下跪而有些散下来的鬓发，柔声道：
“春耕在即，我手下的士兵们有很多事情要忙，哪有空去打仗。”
这话他可不是敷衍。
复通水渠，分田地，农事宣传，运输肥料，桩桩件件都是事。甚至为了更多的棉花产量，还得派人去多种些田地，根本分不开身。
七公主对于近来的事情也算是听说了不少，闻言更加忧心忡忡，忍不住提醒道：
“可是……消息都已经放出去了，你还让士兵们忙于农事，等北戎真的攻来，会不会打个措手不及。”
李洵笃定地道：
“不会。我这边越是专注农事，他们越不敢来。”
七公主困惑地看着他。
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敌人忙着春耕，不正是偷袭的好时候么。
可见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也不好多问，毕竟是军国大事，万一说出来走漏了消息就不好了。
而且，看大哥的反应，她的这些顾虑他全都考虑进去了，她一个外行人，自然也不用再过多置喙。

第83章
二月中下旬， 春天由南向北慢慢走来，肃城等地的冻土开始解冻。
肃城等地的百姓们是不愿意浪费任何一点农时的，已经在田边地角开始种菜， 种豆等。
李洵也开始进行水渠复通工程。
如今各处的渠沟位置已经探清楚，只需要将堵塞比较严重的部分重新挖通就行。
不过， 这仍然是一个非常浩大的工程。
单是主干道就长达近三百公里，更别提通往各镇各村的分支。
和林德康等人进行商量后，他们将这些建设任务拆分开来。
先修主渠。
不靠近村落的部分， 由他麾下的士兵和俘虏负责。
一千多北戎俘虏， 加七百八禁军远远不够，李洵还调动了年底考核成绩排名后三分之一的军队。
村落附近的，则是由近旁居住的百姓来完成。
以朝廷的律法， 百姓们每年本来也是要服徭役半个月的， 每一家都必须出一壮劳力。
相比于以往迫于无奈去服徭役， 这次绝大多数百姓都是心甘情愿去的。
因为他们不管原本是流民还是原住民，都是北方人， 深知水源和灌溉的重要性。
得知这渠沟疏通后， 就能将清河的水引过来，相当于凭空给他们造了一条支流河，以后再把通往各村的分支水渠疏通，水就能自己流到他们村里来， 即使哪一年天干不下雨，也不怕没有收成了。
而且郡王向来善待民夫， 服徭役每天都有十文钱的补贴， 还管饭， 不仅解决了一个壮劳力的口粮， 还能额外给家里挣点钱。可比以前自己带饭带水还要挨鞭子好多了。
士兵加百姓， 二十余万人一起动工，足足忙活了半个月，终于完成了水渠的复通。
得到消息的李洵，带着亲卫来到了清河边的水渠入口处，亲自参加引水仪式。
“郡王，水车已经组装完毕。”
周如植向李洵汇报道。
清河这种大型江河，以目前的技术是不能直接开口引水的，不然到了汛期，很容易因为这个口子造成决堤，引发可怕的水灾，这是在提出复通水渠的方案之初，周如植就特意强调过的。
因此，李洵特意按照他的要求，组织匠人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按照周如植给的图纸，赶制了几十台大型水车。
李洵来的时候，工匠们已经将被拆成几部分以便运输的水车全部组装完毕，附近的河岸上全是高大的水车，远远望着很是壮观。
“那便开始引水吧。”他下令道。
身边的亲卫得令，挥动旗帜，高声道：
“开始引水！”
早就准备好的附近的民夫们，立刻十人一组，抬着水车走进河道的浅水区，按照早就教过的步骤将水车安装到河里。
哪怕是在枯水期，清河的水流冲击力也比一般的小河要急很多。
水车刚一安好，水流便推动车水车转动起来，水车上巨大的木桶迅速汲水，飞快地倒入渡槽，哗啦啦地冲进了连接着的主渠里。
几十台大型水车同时运作，已经是非常可观的水量，后续还会继续赶制水车放进来，以后完全不比直接开口的效果差。
眼看着这神奇的一幕，作为民夫的百姓们顿时欢呼起来：
“有水了！有水了！”
看着向南迅速流去的水流，同来劳作的士兵们脸上也挂上了喜悦的笑容。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些水滚滚南去，必然会到达他们的家乡，以后再也不必受干旱之苦了。
李洵被众人的情绪感染，跟着一起向南望去，心中也满是欣悦的期待。
周如植说过，冬麦本是应在土地解冻前进行春灌的，这一季虽说赶不上了，但有了这水渠，至少能保证后续的灌溉，产量上怎么也比靠天吃饭强。
而且，平日只要好好维护，这水渠和水车便能一直用。今后肃城四地的耕作，都不必再受制于当地干旱的天气了。
哪怕单是解决了灌溉这一件事，产量也能提升一截。
更何况，他们还用上了原始版的肥料，有了更专业的种植技术指导。
*
修通了主渠，便到了春耕的时间。
百姓们领了种子，积肥，还有租借的农具牲畜，便开始忙碌起来。
而李洵军中，也有一半的士兵们暂停了训练，轮流开垦荒地种棉花。
这一消息，自然是被密切关注着李洵动向的北戎探子们传回了北戎王庭。
听说李洵忙于春耕，一直惶恐不安的纳古斯家族大臣立刻去向阿古达木建言：
“大汗，中原王朝向来重视农耕，此时偷袭，他们必然疏于防备！这是重创那慎郡王的好时机！”
悬在头顶的刀，若有机会，自然是想赶紧把它取下来扔进熔炉的。
哈丹□□本就是个好战派，琢磨着似乎可行，也跟着道：
“儿子请求领兵收回河原！”
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
阿古达木显然依旧不赞成此时主动进攻河原，拧眉道：
“偷袭？从何处偷袭？河原城易守难攻，那慎郡王又有神兵利器在手，本就不需要太多人守城。”
纳古斯家的大臣显然来之前就想过一些方案了，闻言道：
“可从河原以东的河陵郡秘密发兵，于两地界山潜入，夜袭夺下河原城东门。”
阿古达木挑了挑眉，浑浊的眼中带着几分锐利，不冷不热地道：
“那慎郡王占据界山高地，布置了哨所，防卫十分严密，你们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从山中攻向河原城？要想成功潜行，必然不能带马，很难发挥草原骑兵的威力。就算真的潜过去，对方有骑兵，以步对骑你们要如何取胜？”
纳古斯的大臣顿时哑口无言。
一旁的乌力罕插言道：
“父汗，儿子觉得，眼下不但不能进攻，还得留足了兵力防备那慎郡王偷袭！”
哈丹□□闻言，立刻觉得抓住了他的把柄：
“乌力罕，那慎郡王虽然确实厉害，但你如此小心，是不是也太贪生怕死了！”
乌力罕并不与他争嘴，只说了一句话：
“哈丹台吉恐怕不知道，河原城被偷袭前，那位慎郡王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
乌力罕道：
“发动全体军民，大规模种地。为了麻痹巴根，他甚至给手下精兵分发了土地，说那些土地上的收成他们可以分一半，让人以为精兵都全心全意种地去了。谁知道——边境确实一直有兵在种地，慎郡王却带着精兵趁夜杀入了河原城，几乎全灭河原守军。”
哈丹□□顿时神色一凛。
他也不是军事白痴，结合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立刻有些明白了那位慎郡王的险恶用心。
先前放出消息说要攻打纳古斯部落，见他们不上当，便派兵挑衅，他们依然不上当，他便再次故技重施，想用夺取河原相同的方式来麻痹他们。
极有可能就是见诱敌之策无效，便转而想再次偷袭了。
他想了下如果他们没识破那位慎郡王的狡诈诡计，必然会以为对方是打算安心发展占下的土地，暂时没有出兵的想法。
如此一来，他们便会发兵增援鼎德与清河战场。
到时候其余地方的兵力必然薄弱，他再发动奇袭，还不是想占哪里就占哪里。
真是狡诈至极！
不过，即使乌力罕说得再有道理，他也不会帮这杂种说话。
见他闭口不言，乌力罕也不乘胜追击，只是谦恭地对阿古达木道：
“父汗，必须要谨防慎郡王攻打河陵或纳古斯城。”
阿古达木微微颔首：
“哈丹，你再带两万精兵前往河陵，谨慎防守，绝不能贸然出击！”
从大启抢来的套河数郡，对北戎数部落来说意义重大。他们已经丢了河原，绝不能再失去河陵。
“是！”
哈丹□□领命，同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看了乌力罕一眼。
北戎向来以军功为重，哪怕乌力罕再能说会道，再拼命杀敌又怎样，父汗照样不让他领军。
乌力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捏成了拳头。
其余人无心关注两兄弟的官司，向阿古达木提出另外的疑虑——
河陵本就有一万五千多的兵力，再增兵两万，就是三万五了，加上纳古斯城的四万，总共便占了七万五。
夏季要割草要收获，本就要占用一部分兵力，还有其余与大启的边界也要防守，这样一来，几乎就派不出什么兵力支援鼎德与清河战线了。
要支援，就得到秋天去了。
对此，阿古达木道：
“中原人有一句话，杀鸡焉用牛刀。我们以战养战，鼎德与清河一线不足为患。”
鼎德与清河一线的兵，有广大的中原沃土可以抢，就算是在最寒冷的冬天，也过得很滋润。
完全不像曾经在草原上那样，过了一冬，马都饿瘦了，勇士们也饿虚了。
中原兵要是想像古时候一样选择春天进攻，占不到任何优势。相反，只要他们出城进行野战，便是北戎勇士消灭他们的机会。
所以，就算不增兵，那边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僵持。
僵持耗费的是大启的粮草，可以变相削弱他们的国力，他根本不用着急。
众人见他心中盘算得如此清楚，便也不再反对。
*
嘉佑帝从派去的禁军那里得知李洵的回复后，气得够呛，却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在朝中加快了收拢权柄的步伐。
后来得知北戎向河陵增兵，喜出望外，重新生出了期待。
这简直是对他来说最妙的局面，李洵牵制住了北戎如此多的兵力，鼎德清河一线的压力就会减轻很多。
同时，李洵所在的河原，东北两方都被北戎重兵包围，他可不信李洵还能坐得住。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洵他还真就坐得住。
更气的是，李洵不发兵，北戎也不发兵，两方就是怎么都打不起来！
所有人都气定神闲，就他最窘迫。
几十万边军加禁军，耗费无数钱粮和北戎的八万兵马纠缠，却是怎么都打不了个大胜仗。
每次一主动出击，必然死伤惨重。

第84章
春去夏来， 忙碌的春耕后，又修了一段时间的水渠，冬日种下的大麦便变得金黄了。
范小牛和父亲范大牛， 从自家的土地里扛着一包又一包的麦穗回家，走得虎虎生风。
在范小牛眼中， 今天的父亲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这样的笑容，他在很多叔伯和爷爷们的脸上都看到过。
麦浪快黄的这段时间， 父亲甚至每天早上都要到自己的地里去巡视一圈， 犹如一个牧羊人在巡视自己的羊群，看着那些麦田的眼神都在发光，脸上也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其实范小牛也一样。
因为那些麦子交完了租子， 便全部属于他们了。
一出生就是北戎人的奴隶， 他一开始并不太明白分得田地的意义， 可当看着麦子一天天成熟，他便渐渐明白了父辈们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自从慎郡王光复河原后， 他才真正体会到生而为人的幸福， 与世界的多姿多彩。
干活的时候不用再挨鞭子，也不用再担心生病或惹怒了上官就被杀死，每一顿都能吃得饱饱的，种地以外的时候还有钱拿。
钱可以换很多东西， 有让人身体变暖的衣服，还有甜甜的饴糖， 果干， 香喷喷的肉包子……
家里还分到了房子， 虽然破旧， 却是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 是他们的家，从外头拿回来放到家中的东西没人可以随便搜走。
从补房子的稻草，到石头做的桌子，床，冬天御寒的芦衣，每一件东西被搬进家里，他内心都会不由自主生出一种满足感。
而如今，他们正在往家里搬有家以来的最丰厚的一样财富。
一袋又一袋的麦穗，倒出来填满了屋子的一角，等收完了属于他和父亲的十亩地，还会堆得更多。
晒干了麦子的那一天，他和父亲用自家的麦子磨了粉，和着蔬菜做了第一顿菜粑。
虽然在城里干活儿的时候偶尔还会吃到白面馒头，这菜粑没筛麸皮远不如白面口感细腻，可父子两人却觉得格外香甜。
范大牛很是感慨：
“若不是郡王，谁能想到我们也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呢！”
范小牛也跟着露出笑容：
“是啊，眼看着以后还能越来越好呢！我们现在屋里有好多粮，田边地角种着豆，屋前屋后种着菜，田里还有春天栽的稻子，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挨饿了！”
“爹，我以后要多吃点，把身体养得壮壮的，到时候好参军报效郡王！”说到这里，少年的眼中露出几分雀跃的期待。
亲眼看到过郡王犒赏全军后，范小牛最崇拜最感恩的人就是郡王了。
郡王说过，保家卫国，匹夫有责，他也想成为郡王手下的兵，杀北戎蛮子为死去的姐姐和母亲报仇。
更想在郡王手下立战功，做英雄，在郡王眼前，昂首挺胸地接下郡王给的荣誉与犒赏。
郡王先前招兵的时候，他的病才刚好，身体过于瘦弱矮小，去应征被刷下来了，心里一直有个念头，下次征兵他还要去。
范大牛对此完全没意见，没有郡王哪有他们父子如今的好日子，儿子懂得感恩，有这个志向去报效郡王他很高兴。
闻言狠狠点头：
“好，那咱们以后都多吃点！反正有粮了！”
*
夏天太阳大，北地也气候干燥，夏收没多久，粮食便晒干了，里正和百姓们很快便将当地的租子运送到了县衙与府衙，夏收结束后一个月，李洵便得到了总的账目：
去年冬天种下的大麦，河原和燎原的耕地水源相对充足，亩产量略高一些，一亩地能收一百一十多斤，其余地方在普遍是九十来斤，平均下来，总体亩产量一百斤左右。
秋耕的时候还没有收容流民，肃城四地的百姓总人口是六十八万人。
其中肃城的大户人家蓄奴较多，全郡二十五万人里有十万是没参与分土地的，大抵相当于只有五十八万人。
每人分五亩地，四地在秋耕的时候，只有二百九十万亩地进行了耕种。
所以这些地的总产量大约在两九千万斤粮食，地租两成，便有五千八百万斤粮食，以如今的计量单位便是五十八万石。
士兵们参与秋耕的较少，收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李洵拿去奖励剿匪的士兵们了。
肃城的大户们，土地所有权是自己的，一年只需要给李洵交上一成税负和人头费，甚至有些有功名的还能免税，基本不在此季的征收范围内。
当然，他们看着李洵当时号召百姓和士兵们秋耕，也让自己手下的佃户或家奴们种植了不少。
对此，李洵暂时不打算去进行土地制度改革，动那些大户们的蛋糕。
毕竟肃城四地还有很多土地，如今收容了流民再加上春耕，也才种三分之一，这仅仅是针对已经开发过的，若想有更多耕地，还能继续开荒，严重地广人稀。
所以只要没有那不长眼的想从他手中要回燎原，河原等地被他们抛弃的土地，平时也老老实实按照田亩数量交税，他便不打算因为土地问题闹得后方不宁。
如今有了夏季收上来的五十八万石粮食，足够他手下的五万兵马吃两年了。
当然，他目前除了要养五万兵马，还要再供应一季那十一万新收容来的流民们吃喝，未来还会收容更多的流民。实际上是吃不了两年的。
但夏收以后再过几个月就是秋收，到时候还能再征一季的地租，以及还有年底的人头税，也可拿粮食抵。
再加上如今四地除了官府，其余人不能私自买卖粮食，不够的时候还可以向民间征购，未来的粮食储量是再也不用愁了。
以后不必再浪费大量人力和财力对外购买粮食，也不用再担心被嘉佑帝卡脖子了。
丰收的喜悦中，林程来向李洵禀报了一个坏消息。
“郡王，这次去定州采购铁矿的人回来说，定州那边买不到铁了。”
铁器制造与铁矿采购的事，原本是由肃城工曹的梁主簿负责的，不过后来林程养好了伤，腿脚虽然微跛，却还是没有过于影响行走，李洵便把此事交给他了。
毕竟这事非常重要，李洵还是希望把它放在更亲近的人手里。
至于原本的梁主簿，办事一直很尽心，后来又在河原操持政事，李洵正式给他封了个郡丞。
当然，他上头也没有郡守，几乎与一把手无异，再好好努努力，升任郡守也不是没有可能。
有河原郡守这胡萝卜吊着，梁郡丞与各地的县令们，工作起来都十分卖力。
得知李洵成立了一个专门的衙门称营造司，封他做营造令，林程受宠若惊。
虽然李洵治下的官名和朝廷不一样，但从司职来看，营造令已经与朝廷的工部侍郎大差不离，算是这小朝廷的高官了。
如此重要的官职，林程觉得不应该交给他这样一个跛子，会有损李洵手下官员的威仪。
毕竟朝廷科举取仕，也得五官端正，不能有任何残疾。
对此，李洵却毫不在意地道：
“为官从来都只有能力与品行最要紧，和外形有何关系。能做好事，哪怕丑如夜叉，百姓们一样敬爱，不做好事，就算外形在俊美威严，百姓们也恨之入骨。你看司农令周如植，面上还刺字，可有百姓对他不敬？”
“况且，保兄，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更放心的人。你在工部当过差，营造兵器农具的事情你都经手过，此事你来做再合适不过。”
林程这才接受了。
虽然面上没说什么，却也为李洵对自己的信任与看重备受感动，发誓一定要做好此事。
虽然他不能去外地采买，却一直是事必躬亲地把控着采买铁矿，以及炼制出来的农具与兵器的质量。
如今他来找李洵，却是因为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麻烦，他找过父亲，也尝试过多番努力，却还是无法攻克，只能来找李洵这最高决策者想办法。
“殿下，此事源于定州那边接到陛下严令，不可再向郡王您回下售卖任何铁矿……”
其实此事在前几个月就已经有了苗头，当时去采买的人回来，就说定州方面已经接到京中严令不能再售卖铁矿给肃城，但当时他贿赂了矿头，又花了不小的代价疏通沿路关卡，大肆采买了许多铁矿回来。
但一个半月以前，陛下察觉此事后龙颜大怒，直接下旨斩了矿头，还严厉地申斥了定州郡守，严禁任何铁矿流入肃城。
为了脖子上的官帽和脑袋，定州开始严查铁矿去向，哪怕他们尽力伪装，也还是无法再像以往那样大量采买铁矿了。
他派人去了更远些的铁矿，得到的答复也和定州差不多。
甚至沿路的各个关卡，也严禁运送铁矿。
李洵听得眉头微敛，看来嘉佑帝如今是回过神来，发现现在从粮食上断他后路已经来不及，便从铁矿下手了。
造农具，造传统兵器，招新式兵器震天雷和燧发枪，样样离不开铁矿。倒确实可以限制他。
“如今铁器短缺有多少？”
林程道：
“军中武器还够用，百姓们春耕的农具也配齐了，目前倒不算短缺，只是铁矿储量已经很低，却不得不为长远计划。”
若是缺口大，他断不至于现在才来汇报此事。
原本是想着不能什么事都让殿下这主帅来操心，如今却发现自己怎么努力都解决不了，还是只能告诉他。
李洵闻言，心头的担忧便消散了大半，神色变得轻松起来。
“此事我会去解决，保兄不必担忧，最多不超过四个月，我们便能有大量铁矿。”
林程一头雾水：
“殿下有何办法？”
不是他不相信殿下的能力，关键是嘉佑帝以后只会越来越防备殿下，西戎那边也不可能傻得卖铁器给大启，能上哪里弄铁矿去？
李洵却没有细说：
“此事目前不能透露，保兄以后会知道的。”
他要的铁矿，自然是来自纳古斯部落。
他派人去看过，那座铁矿大概因为不是浅表矿产，目前还没被北戎发现。
也正是因为不是北戎的铁矿产地，目前那片草原几乎没什么防守。
他这几个月多方试探已经得出了结论，北戎目前惧于震天雷的威力，是不敢来攻城的。
不过，他很清楚，打旷野战，若不能偷袭和包围，震天雷的作用十分有限，他的骑兵占不到任何优势。
要杀敌，只能以命换命。这样的战斗太过惨烈，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轻易出兵。
要真正在旷野战上取得碾压优势，还得靠□□队。
亦或者等到合适的时机，偷袭歼灭北戎的有生力量。
目前安全的燧发枪还不确定能不能造得出来，只能等待秋收后的机会。
那时候，经过大半年的全力防守，北戎士兵必然越来越浮躁和松懈，且他们结束夏季收割后，有了足够的兵力，大概率要出兵增援鼎德和清河战线。

第85章
这个夏天对嘉佑帝来说是一个佳音连连的季节。
首先是位于肃城的慎郡王李洵那边， 终于被他彻底卡死了铁矿来源，最近这一个月都没再派人出去采买铁矿，足以证明他是彻底没办法了。
虽说因为前面的疏漏， 让李洵有了发展壮大的机会，但也不算毫无作用。至少， 有他牵制着北戎，鼎德清河战线虽然战况不佳，却因为北戎没有增援， 没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而且， 只要李洵没有足够的铁，就无法再继续扩军，以后他要腾出手收拾的时候也会更容易些。
接到北疆的情报没几天， 他又收到了另外一个好消息。
“陛下， 容允死了。”
陈旺进来低声汇报道。
容允是皇后的嫡亲侄儿， 容家第三代里最杰出的存在，如无意外， 他将来定会从自己父亲手中接过家主的位置。
嘉佑帝笔下一顿：
“收尾做好了？”
陈旺道：
“陛下放心， 绝不会让人怀疑到奴才这边。”
嘉佑帝满意地颔首，陈旺虽说是新提拔上来的，却办事十分牢靠，既然他这样说了， 那便是万无一失。
如此，他铲除后党的计划， 便终于可以拉开帷幕了。
*
“娘娘！容三公子……三公子他被人给杀了！”
长春宫大太监江巩惊慌失措地跑来向容皇后报信。
向来沉着冷静的容皇后大惊失色：
“到底怎么回事？”
江巩立刻将容允之死一五一十地告知容皇后。
去年， 容允被派到富饶之地江州出任江州郡守， 原本是积攒资历为进入六部做准备， 却没想到今年那边突然爆发匪灾， 容允为求功绩，亲自率兵剿匪，倒是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可怎么也没想到，匪徒中还有不少余孽，为给自己的兄弟家人报仇，竟是不惜血本潜入府衙刺杀了容允。
因为匕首上有毒，容允没能抢救过来，中毒身亡了。
那潜进来伪装成仆妇的匪徒，也畏罪自尽。
容皇后急忙追问：
“容府可得知了消息？”
江巩道：
“这消息正是容府报来的。”
容皇后顿时腿脚一软，跌坐在凤座上。
容允是父亲最看重最疼爱的孙子，父亲本就缠绵病榻，如何能经得起这般噩耗的打击。
就算不死，也会加重身体的病情，与死也没什么两样。
如此一来，家主的位置必然要有个分晓了。
她的庶兄容兆，是绝不可能驯服地坐等嫡兄容和登上家主之位的。
先前，他们都被容兆那白眼狼给骗了。
此人几十年来一直装得谦恭，嘉佑帝对他授予高官实权，她和兄长也并没有反对。而父亲作为一家之主，嫡子庶子都是他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反对庶子掌握权柄。
直到后来，容兆手中的权柄越发庞大，才不再掩饰其真面目。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他生母的死耿耿于怀。当年他的生母被她与容和的母亲，如今的容老夫人雪夜罚跪，最终高烧病死，他便一直觉得是他们害死了他的生母，对他们心怀恨意。
他得势后，明里暗里拉起一帮人，经常与容和这个未来家主唱反调。
如今其女进宫，深得帝宠又怀了身孕，他在容家内部的态度便越发强势。
原本，为了大局，容皇后与容和对容兆一直忍耐退让，可如今，容皇后深知，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形势不由人，容允死得突然，他们与容兆不得不斗。
而这，正好如了嘉佑帝的愿。
强硬了几十年的容皇后，此刻深感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力。
嘉佑帝如今本就掌握了不少权柄，势力已经压过了容家，如今容家再一内斗，必然衰亡。
可上天一点都不怜悯容家。
第二天上午，容府便递了消息进来，容家的老家主自昨日突闻噩耗晕倒后就再没醒来，已经是进气比出气少了，京中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只让家眷准备后事。
容皇后紧紧捏住了颤抖的双手，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重新恢复了冷肃的神情。
事到如今，只能全力一搏了。成则太子顺利登基，败就只能身首异处。
哪怕真的败了，那也是她自己选了死法，而不是被嘉佑帝这忘恩负义的狗贼慢刀子割肉给杀死。
*
三日后，容家老家主过世。
其后的丧礼声势浩大，惊动了整个京城。繁华落尽之后，众人便坐等观望起了容家的结局。
谁都知道，如果按照礼法，老家主去世，容家二子必然在家守孝，手中的军政大权都得交出去。
这对如今越发强势的陛下来说，无疑是收回权力的绝好时机。
可谁也没想到，容家丧礼结束的当晚，宫中突然发生巨变，喊杀声震天。
第二日一早，来上朝的大臣们看到宫中陆续抬出许许多多的尸体，等上了朝才知道，容皇后竟然伙同其兄容和发动叛乱，意图谋反。
被容家掌握的一支禁军杀入宫中，情况十分凶险，幸好容和之庶弟容兆忠心耿耿，暗中通报了消息，让陛下早有防备，这才镇压了叛乱，当场斩杀了叛首容和。
如今，京城外听命于容家人的守军得知消息，群龙无首，已经退回了守军大营，主要将官全部被捕，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而罪魁祸首的皇后太子等人，也通通被羁押在了各自的宫中，等待处置。
此时，容兆正奉了皇命，亲自带着毒酒白绫去送皇后上路。
长春宫上下一片惊慌失措，唯有皇后，梳妆整齐，穿着皇后礼服泰然坐在凤座上。
见她这般姿态，容兆哼笑一声：
“不愧是皇后娘娘，死到临头也不忘维持自己皇后的威仪。”
皇后冷冷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容兆却自顾自道：
“想体面地死，我偏不给你这份体面！来人，把这罪妇给我拉下来！”
几个禁军一拥而上，一把将皇后拉下凤座。
皇后跌倒在地，头上的凤钗珠玉掉了一地，头发也散乱了。
容兆俯身，在她耳边悄声道：
“皇后娘娘，陛下可是说了，让我任凭所愿，好好送您上路呢！”
成王败寇，失败了面临什么羞辱折磨都是有可能的，容皇后早有死志，又岂会在意这些。她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只讽刺地盯着他道：
“与虎谋皮！容兆，你以为你毁了容家，自己就能有好下场？”
容兆的眼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平静地道：
“不与虎谋皮，我永远是容家卑微的庶子，只能眼看着你们风风光光地站在权力巅峰，随时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我。可如今呢，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翻云覆雨的容家家主，都得死在我前头，我不亏了！”
“至于今后，也不劳皇后娘娘操心，我已跟陛下说好，多年宦海沉浮已经累了，趁着此次守孝，便提前致仕解甲归田做个富家翁。”
直到此时，容皇后心中才涌出了强烈的愤恨与不甘。
她怎么也没想到，容兆谋算这么多，竟然真的只是为了毁灭他们报仇。
如今大功告成，却是丝毫不眷恋权柄，直接急流勇退，白白便宜了嘉佑帝那狗贼！
如此一来，嘉佑帝即使再狼心狗肺，也绝不会拿容兆一家怎样，甚至会感念容兆的这份心意，善待宫中的容妃。
这两个她最恨的人，竟然都能得到好下场。
“不……不可能，那狗贼肯定允诺了让你女儿当皇后的，你怎么能轻易放弃！西疆半数兵马都听命于容家，你可以去争！”
容兆看她此时再也无法维持住往日的镇定高傲，嘴角露出冷酷的笑意：
“可我偏不想让你如意哪！来人，送皇后娘娘上路！”
他没有用毒酒，也没有给她匕首让她自裁，而是让人活生生用白绫慢慢勒紧她的脖子，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在生死间痛苦挣扎，失去所有的体面尊严。
一次又一次窒息的痛苦中，容皇后的气息渐渐微弱，最后只带着满腔的愤恨与不甘望着勤政殿的方向。
嘉佑帝那忘恩负义的狗贼，靠着容家的权势登上帝位，巩固权柄，最后却丝毫不顾恩情，害得她家破人亡。
这样的卑鄙小人，最终却能安安稳稳地成为九五至尊。
命运不公，苍天不公啊！
*
政变之后，又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嘉佑帝才彻底从容兆手中接过了容家的所有权柄。
收到西疆来的消息，确认自己派去的人没有出任何意外，嘉佑帝这才放下心来。
对于如此识相又发挥了很大作用的容兆，他也没有吝啬，直接封了个安顺侯。一方面是为了安抚西疆那些心中念着容家的人的心，另一方面，也让其他人看清楚，忠心为他效力的好处。
做完这些，确定万无一失了，他这才去了钟粹宫看望柔妃。
自从宫变以来，各宫妃嫔皇子公主们全部被下令不得出自己的宫门，这是为防再生变故，也是对柔妃的保护。
除了年节宴会，两人已经大半年没私下见面。
许久不见，柔妃憔悴了很多，却越发让人怜爱了。
见到她，嘉佑帝满腔大权在握的欣喜之情这才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嫣嫣，大功告成，以后朕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柔妃被关在宫中，消息不灵通，很是担心了许久。如今见到嘉佑帝，又听到这话，顿时喜极而泣，狠狠点头。
十几年的苦日子终于熬过来了，以后便都是甜了。
两人小别胜新婚，很是柔情蜜意。
温存过后，嘉佑帝便许诺道：
“等边关战事结束，朕便立咱们的七皇子做太子！”
柔妃摇摇头：
“陛下春秋鼎盛，哪里就需要立太子了。七皇子年纪还小，谁知道将来合不合适担当大任，陛下还是不要冲动下定论为好。”
“我不求太多，只想一直和陛下相守，孩子们都平平安安的便好了。”
嘉佑帝听到这话，眼中的柔情都快漫出来了。
全天下也就只有他的嫣嫣才这么傻，送上门的太子之位都不要。
她什么权势富贵都不在乎，最在乎的就只有他还有两个孩子，是全天下最单纯美好的女子。
却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想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一切。
“太子可以先不立，但皇后之位你总不能推辞了吧？”
柔妃道：
“那也等边关战事结束再说。陛下若真想赏我，不如给咱们月儿好好挑个夫婿。”
嘉佑帝这才想起，先前诸事繁杂，六公主又屡次惹他生气，竟是把她的婚事给落下了。
今年六公主已经满十六岁了，确实年纪不小了，知道六公主向来主意大，嘉佑帝宠溺地道：
“好好好，到时候随你们挑，看中哪个朕就下旨赐婚。”
虽说六公主确实愚笨狂妄了些，却是两人的女儿，如今他大权在握，倒也不担心她这性子再坏事，自然也就不再计较她先前犯的事，重新生出了些慈父心肠。
感觉到嘉佑帝态度的变化，六公主李明月重新变得活跃起来，再度恢复了往日里帝都明珠的气度做派。
对于选夫婿这件事，柔妃搜罗了很多青年才俊的画像资料给她看，她自己去看过后，却全都否决了。
那些人要么相貌不够好，要么学识风度不佳，要么花天酒地不干净，统统都配不上她。
要知道，如今皇后太子已经倒了，以后的皇位非他弟弟莫銥嬅属，她是铁板钉钉的长公主，自然是要选世间最好的男人来匹配自己。
一时间选不到，六公主便泄了气，说暂时不看了，以后遇到喜欢的再说。
谁知说完这话没几天，便在跑马的时候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
那人是如今的镇西大将军的副将严峥的幼子，名叫严珪，生得相貌堂堂不说，身材也非常高大，又文武双全，比起京中其他贵公子们多了一种让人心折的阳刚之气。
最难得的是，她惊马他救了她，不知道她身份的时候，他行止有礼，遇到她这么美丽的女子，眼中连惊艳的波动都没有，完全目不斜视，和其他一见她如此美貌就大献殷勤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后来得知她的身份，也依然不卑不亢。
那一瞬间她就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夫婿。
事不宜迟，回到宫中她就立刻跟柔妃说了这件事。
柔妃听说后，有些迟疑：
“月儿，他毕竟是边关武将之子，你父皇他向来不喜欢后宫与兵权牵扯太多的。”
六公主却不管那么多，她难得遇到喜欢的人，自然是势在必得的，扭着柔妃歪缠：
“母妃，父皇对您这么好，就算是疑心谁也不会疑心您啊。人家难得遇到一个合心意的，您难道要为了这些莫须有的猜测，就毁了人家的终身幸福吗？”
而且，从政治的角度来说，严珪的父亲手中有兵权，她和严珪在一起，对稳固弟弟的地位也很有好处啊。
柔妃听后，也有些动摇。
毕竟女儿眼光高，难得遇到如此合心意的，确实不好轻易错过。
“好吧，那我先派人去打听打听，看他是否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
六公主满心期待，却不料没两天柔妃却告诉她，严珪已经定亲了。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六公主大受打击。
柔妃道：
“怎么不可能，他今年都二十了，若不是先前他那未婚妻没及笄，如今又在守孝，他早该成亲了。”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哪怕严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却也不在她的候选名单上。
六公主听到这话，心里更是酸溜溜。
照这么说来，他竟然还等了他那未婚妻好几年了。
“他未婚妻是谁啊？”她噘着嘴不高兴地道。
柔妃说是如今的太常寺卿家的庶女。
得到这个答案，六公主的心思却立刻活跃起来。
她堂堂一个天之骄女的公主，难道还能比不上一个清流之家的小小庶女？
打定了主意，她便时常去偶遇严珪，让他教她骑马射箭，或者出门的时候专门点他作为带队的侍卫长保护她。
——严家这样的武将之家，一般都是要留一个儿子和其他家眷在京中做人质的，所以严家是长子随父亲出征，幼子与母亲在京为质。
严珪在京中却也不是闲着的，如今在禁军中任职。六公主想要差遣他，还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女追男隔层纱。
在这个时代，一个身在高位，时刻被无数人关注着的公主，只要稍微表现出对谁的好恶，下头自然会有许多人帮着去说和处理。
没多久，就有人把此事告知了在京中留守的严夫人。
若是个识趣的，公主都已经如此明显地表现出了青睐，哪怕是有婚约，也该乖觉地去退了，免得公主担上夺人夫婿的骂名。
严家本也是这样想的。
可偏生那严珪是个倔性子，说是此生非那太常寺家的未婚妻不娶，甚至当面对六公主说起了他与未婚妻相识的过程，以及两人是多么志趣相投，心心相映，希望以此委婉的方式让六公主知难而退。
可六公主见他越是拒绝，便越发欣赏。
皇权之下还敢说不的男人，才是真正的铮铮傲骨。
她越发觉得非这严珪不可了。
毕竟她身为天之骄女，什么都唾手可得，这样有挑战性的男人才能给她更多的乐趣。
至于那位太常寺卿家里的庶女，以后她让母妃赐婚，给她找个家世更好的夫君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把这番意思派人到太常寺卿家里暗示了一番，太常寺卿家第二天就乖乖去严家退了婚。
原本以为，严珪没了未婚妻，没了责任与名分的束缚，以后会渐渐被她吸引，心甘情愿爱上她。
可她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位太常寺卿家的庶女，竟然想不开上吊自尽了。
更让人心惊的是，严珪听说此事后，当晚就留下一封遗书在房中自刎了，说是既然在阳间无法做夫妻，他便去阴曹地府守护他的未婚妻。
六公主是直到嘉佑帝把御史弹劾她的折子扔到面前才知道此事。
看完了折子，再看嘉佑帝阴沉的脸色，她直接吓哭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么一件小事会逼死人，而且一死还是两个人。
不能和喜欢的人结婚又怎样？人生还有那么多精彩的事情可以做，还有那么多其他重要的人，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就放弃生命。
“父皇，你相信我，我从没想过要逼死他们，我真的不知道会有人会因为这种事就自杀……”
她赶紧向嘉佑帝求情。
柔妃虽说生气女儿的所作所为，却更担心女儿被嘉佑帝厌恶，连忙跟着跪下求情道：
“陛下，您是看着月儿长大的，她真的没什么坏心思，绝不是有心的。那两家人，我们好好补偿她们，让月儿为他们抄经赎罪……”
原本嘉佑帝是很生气的，自己的女儿做出这种事被御史弹劾，被民间非议，他觉得非常丢人。
可看到柔妃也因为闯祸的女儿如此惶恐，他便不忍心再苛责了。
毕竟只是两个下臣家的孩子，封官进爵补偿一下便了事了，没必要因为这种事累得柔妃也担惊受怕。
他温柔了神色把柔妃从地上拉起来：
“好了，不要动不动就跪，你好好管管她，外头的事朕去处理便是了。”
于是，他压下了弹劾的折子，又给了严家和太常寺卿家一些赏赐做补偿，便将此事揭过了。
然而，还没过两天安心日子，北疆便传来消息：
北戎发兵十万，兵分两路，直奔鼎德与清河而来！
先前北戎在两条战线的兵力就已经让两边的防守很吃力了。
如今再增兵，很明显是铁了心要迅速分出胜负来。
如此，不管是鼎德城还是清河防线都将陷入危险。
鼎德城若是破了，作为大启粮仓之一的整个秦川平原都将被北戎扫荡。
可清河防线若是破了，危险的便是京城。

第86章
却说北戎方面， 果然如李洵所料，在全神贯注防备了李洵一个春夏，却依然没等到李洵的偷袭时， 以哈丹□□为首的好战派，随着草原收割的结束越来越浮躁， 并且怀疑起了先前的决断。
两个哥哥在中原的地盘上打得热火朝天，哈丹□□哪里甘心守在河陵不动弹。
他急切地从河陵写了好几封书信回王庭，向阿古达木建言增援鼎德或清河战线， 全力击垮大启。
阿古达木将他的信当众念了出来， 询问众贵族大臣的看法。几乎大半以上的人都赞同哈丹的话。
“哈丹台吉说得没错，那慎郡王根本就没胆子攻打咱们！”
“对，你看他天天就种地剿匪， 更像是在往大启内部进行渗透， 根本没有要攻打草原的意思。”
“在他们中原人眼里， 草原的地盘苦寒贫瘠，又要与咱们戎族勇士为敌， 实在是得不偿失。肥肉一口咬下去全是肉， 骨头却可能崩掉牙，是个有脑子的都更愿意侵蚀大启，而不是与我们为敌。”
“没错，他们中原人历来就最擅长内讧了！”
“如今我们与大启作战， 不正是他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吗？”
只有乌力罕依旧坚持原本的看法：
“父汗，慎郡王此人， 儿子总觉得他与一般的中原王侯有些不一样，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但阿古达木本身就是个铁血派， 在如此多主战的声音影响下， 也已经不想再等了。
如今草原上的收割已经结束， 等各部落的族人迁徙回到城中，基本上就要开始准备过冬了。而中原大地上，也马上要开始秋收。
秋收结束的中原大地若比作猎物，那便是猎物养得膘肥体壮的时候，很难让人忍得住不去宰杀。
当然，慎郡王确实是个很大的威胁，不得不防。
但在他看来，就算要防，重点也该放在河陵上。因为河陵耕地多，产粮多，是中原人和草原人都喜欢的宝地。
但鉴于慎郡王与北戎开战的可能性极低，且就算开战，也不大可能选在草原兵力最强盛的秋季，那即使是河陵也不该占用太多兵力，有个两万人就足够了。
毕竟这个春夏，为了防备慎郡王，河陵东边的城墙已经加固了到四十米厚，再加上城墙前面的用来防备新型防投石机而再次加宽了的护城河，即使慎郡王有震天雷投石机，也很难攻破河陵。
他们既然目前已经腾出了兵力，自然是应该尽量先去拿下大启这只肥羊，而不是在慎郡王这块硬骨头上下功夫。
首要目标还是鼎德后面的秦川平原。
那里沃土广阔，产粮丰富，人口也繁多，更重要的是，离草原的距离近，远比要越过清河的醴河平原好掌控。
不过，战斗也是要讲战术的。
之前的僵持已经证明，一味苦攻鼎德城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刘渊那老家伙，在守城战上同样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那就不如用上个调虎离山之计，五万大军从已经被他们占据的天沙城南下，直奔清河战线，猛攻宣德，威胁京城，给大启皇帝施压。
这样一来，大启皇帝很有可能再次下令刘渊增援宣德。
当然，就算鼎德不派兵增援，皇帝要顾着清河战线，也无法再分兵顾及鼎德。
此时他们的另外五万大军，便可从天沙南边的兰阿山进入鼎德南部的羊坡县，直接入主秦川平原。
占据天沙一年，他们在当地抓了上万民夫秘密修路，如今那兰阿山已经有了可供马匹通行的道路，非常适合突袭。
到时候，鼎德被南北封锁，便会直接成为一座孤城，失去了中原的军需，攻破它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甚至都不需要攻破鼎德。
因为一旦他们进入羊坡县，刘渊绝不会坐视不理。只要他派兵，出了城池，就是北戎军剿杀中原兵的机会。
有心让哈丹□□立军功，阿古达木派遣其他人去守了河陵，让哈丹□□作为五万大军的统帅，负责这次突袭任务。
一切都按照阿古达木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
八月初七，庞大的北戎军队越过兰阿山，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秦川平原上。
为了突袭的速度，他们全部是轻装上阵，根本没带多少口粮。
这对北戎士兵来说是常态。
他们完全不必像中原人一样，调动兵马还要粮草先行。边走边抢，根本不愁军需。
实在找不到吃的，在当地抓些没什么反抗能力的中原百姓也一样能对付。
从草原出发，吃了好些天的干粮，一路风餐露宿，这些草原骑兵们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感受中原的温柔乡与精细食物。
一进入秦川平原，就按照既定的目标，蝗虫过境般扑到了羊坡县城下。
羊坡只是个县城，防守力量不超过两百人，就算是只来一百北戎骑兵也未必能敌得过，更何况是这乌压压的几万大军。
羊坡县令一听说消息后，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直接就快马加鞭地从西边城门跑了。
不到一刻，县城南门就被攻破。
一无所知的羊坡县百姓们，就这样突然地陷入了人间地狱。
五万北戎骑兵饿虎扑食般地涌入了羊坡县，杀人抢劫，糟蹋妇女，无恶不作。
哈丹□□站在县城最高的城楼上，看着满城数万百姓如同待宰羔羊一般被他手下的士兵追赶，杀戮，听着那满城的哭喊尖叫，面上带着畅快的笑意，高声道：
“勇士们，尽情享受吧，这是对你们长途跋涉的犒赏！”
底下的北戎兵们怪叫着回应。
主帅的鼓励，让这些人越发肆无忌惮，整个羊坡县都充斥着人间惨剧。
*
“爹！大事不好！刚才羊坡县有人拼死前来报信，羊坡县被北戎大军占领了！”
刘瑾匆匆跑进帅帐，面色凝重地向自家父亲禀报道。
刘渊也是大惊失色：
“有多少人，从哪里攻来的？”
刘瑾道：
“报信的人说，是从东边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乌压压的一大片，至少有上万人！”
刘渊看向墙上的舆图，目光落在了羊坡县以东的兰阿山上，面上的神情惊疑不定。
“立刻派探子去羊坡县探清人数！”
“是！”
羊坡县离鼎德只有一百多里路，快马加鞭不过一天多就回来了。
刘渊悉心培养的探子还是很有能力的，不仅平安脱身，还带回了更为确切的敌人数量。
从探子口中，刘渊父子不仅知晓了敌人有五万人，更听说了如今羊坡县城内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整个羊坡县城全部被北戎大军占领，此时正在城中肆虐取乐，羊坡百姓男人们被杀了大半，许多女子孩童被糟蹋致死，整个城里到处都是鲜血与尸体。
镇守北疆多年，没有人比刘渊父子更清楚北戎大军入城后，百姓们会遭遇什么。
可此时此刻，两人心中还是充满了仇恨的怒火与杀意。
“爹，让我领军三万，前去解救羊坡百姓！”
刘渊沉默许久，满脸的皱纹与白发中都透着悲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羊坡那种平原上与北戎骑兵正面交锋，结果会有多惨烈。
儿子这一去，或许就是生死诀别。
他和那三万士兵，很有可能都回不来。
可他们不得不战。
若有他们牵制着，北戎士兵短时间内便不至于再去肆虐其他城镇。
而且，这不仅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他们自己而战。
北戎此行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冲着鼎德来的。
他们想困死鼎德，这一仗迟早要打。
“爹，别那么苦大仇深嘛，您这样活像是我要去送死一样。”刘瑾试图让父亲不要那么难过，他故作轻松地道，“咱们也是不是丝毫没有胜算，可别忘了咱们有对付骑兵的新武器了！他们想包抄鼎德，那也得留下命来！”
他说的是鼎德城近一年来与北戎频繁的大规模交战中摸索出来的新战术与武器。
说是武器，其实是改良版的绊马索。
骑兵最难对付的地方，便是他们速度太快。若能将其困在一个地方，其杀伤力便会降低不少。
马匹的速度是一把双刃剑。
改良过后的绊马索可以迅速插到地里，又因为其上焊接着锋利刀片，马匹高速冲击下，根本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就能伤到马腿，让骑兵摔下马。
它的绳索由一段段的铁做成，也不怕骑兵的刀会砍断。
只要挡住了第一排骑兵，后面的速度降低后，没拔除绊马索之前，骑兵便无法突破包围圈。
如此再用步兵的三人小阵冲进去，便能对骑兵形成有效杀伤。
刘渊看着儿子同样饱经风霜的脸，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们新训练出来的困马阵是能杀敌，却也绝不会太轻松。
“你去吧，一定要小心。”
刘瑾领着三万兵马，迅速往鼎德与羊坡县中间的羊坡堡而去。
据守羊坡堡，然后派骑兵们出去诱敌，一场与北戎之间的战斗便艰难地打响了。
*
刘渊深知单靠如今自己麾下只剩下七八万的兵力，以及附近边城的兵力是根本无法抵御鼎德附近将近十万的北戎大军的。
势必需要皇帝派精锐禁军来支援。
于是羊坡遭遇突袭的军情，从西南绕行，以五百里加急的速度被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
然而，清河一线同样被北戎增兵，宣德城面临七万北戎大军的夹击，同样压力巨大。
这一道防线可是事关京城与醴河平原，禁军兵力有限，京城还得留守一部分，又哪里顾得上鼎德。
事关切身利益，朝中大多数大臣，都不同意增援刘渊。
毕竟，鼎德的最大作用便是守护秦川平原，如今五万北戎大军已然进入到秦川平原，守住鼎德的意义便没那么大了。
所有的兵力，都应该优先用来保全清河战线才是。
嘉佑帝同样是这样认为的。
禁军要拱卫京城，防备正北方已经与大启和亲的北戎分支部落趁火打劫，不能调动太多了。支援宣德，更多的是要从东边调兵。
五百里加急的旨意传给了镇东大将军，令其一月之内，必须率领十五万大军赶到宣德。
至于刘渊驻守的鼎德，便只能靠他们与北方其余边军自己努力了。
接到朝廷五百里加急传回的旨意，已经是九天后了。
此时刘渊驻守鼎德的大军正面临着北戎军队的又一次猛烈进攻。
其余边城的军队，在过去一年与北戎的鏖战中，已经损失不少，无法再调动更多的兵力。
而羊坡堡的刘瑾那边，情况也不容乐观。
即使有困马阵，士兵们的伤亡也十分惨重。
他们最多只牵制住了一万多北戎骑兵，其余的，已经开始攻占周边县城，如蝗虫过境般烧杀抢掠，并且隐约有包围鼎德的趋势。
要不了多长时间，鼎德便会彻底陷入全方位包围，成为一座孤城。
看到朝廷的回复，整个军帐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中。
哪怕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此时也想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办法来破解鼎德此时的困局。
上首的刘渊此时长叹一口气，吩咐道：
“立刻快马加鞭送信到肃城，向慎郡王求援。”
众将领大惊：
“慎郡王？”
“大将军，鼎德距离肃城千里之遥，慎郡王怎么可能愿意来救我们？”
据他们得到的情报来看，慎郡王和陛下的关系可不像是太好。两城相距千里，慎郡王怎么可能愿意长途跋涉率军来救。
这么长距离的行军，单是连行军的开销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沿途必然会面临被北戎兵阻击的风险。
肃城方面与北戎自去年一战后一直保持着互不攻击的状态，慎郡王出兵，则意味着再次与北戎为敌，必然打破肃城一带的和平状态。
慎郡王与他们素无交集，怎么可能为了救他们承受如此大的损失。
刘渊同样面色凝重：
“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手下们的顾虑他何尝不知道，他甚至很清楚，这样的选择必然加重嘉佑帝对他的猜忌与不满。
可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今只有慎郡王有能力救鼎德与秦川平原的百姓们。

第87章
与卷入了战火的小半个北方不同， 肃城一带虽然临近边城，却丝毫没有受到战火的侵袭，甚至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
此时他们已经完成了秋收， 麦田里到处都晒着大量的麦秆，屋前屋后的坝子里， 也都晾晒着金灿灿的麦子。
村民们家家户户都在烈日下翻动着麦子，即使八月初的天气很热，众人脸上依旧是精神奕奕， 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这一季的春耕， 种地前各种讲究，上头三令五申要这样要那样，让人觉得颇为繁杂， 私底下都在抱怨， 种了那么多年的地， 哪有这么麻烦过，说是能增产， 但在没看到实际效果前， 村民们多少都有些不耐烦。
可才到手的地，谁也不想失去，便不情不愿地跟着上头的指示种地。
等到了麦子成熟的时候，大家才发现， 原来上头的官老爷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些办法的确能增产。
这一季， 许多家里的麦子产量直接翻倍， 就算是差一些的， 也有百分之五十左右的增产。
屋子里堆着的粮食， 就是百姓们最大的底气。有了这些粮食， 还有那么多麦秆拿来盖房子，烧着冬天取暖，这个冬天便不怕再冻死饿死了。
肃城郡城里，正在统计今年秋收的产量并准备征收税负。
接到鼎德求援信的林德康，有些诧异。他怎么也没想到，当朝名将刘渊，竟然会以如此卑微的口吻，向着只有四五万兵力的慎郡王求援。
如此看来，鼎德的情况确实是相当危险了。
不过，对上送信人充满乞求的目光，他并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像是推脱一般地道：
“镇北大将军也是不容易，但郡王最近很忙，实在抽不出空远行。只能靠你们自己勉力支撑一阵子了，等朝廷缓过来或许情况就好了。”
送信的小将也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可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怎么也不想轻易放弃。
他跪下来苦苦哀求：
“求求总长大人，救救鼎德，救救秦川平原的百姓们！”
林德康却是叹了口气，让人把他请出去了。
这小将绕过北戎的封锁线，历经许多辛苦才回到鼎德城，却是不知道该怎样把这消息汇报给大将军。
明明慎郡王这里是大家所有的希望，可他却没能请来援兵。
却没想到，大将军的态度异常平静，看他这样，就已经猜出了几分。
“慎郡王那边不肯出兵？”
小将低着头：
“是。”
又把那姓林的政务总长的话复述了一遍。
在刘渊看来，这不过是推托之词，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下去休息吧。”他温和地道。
本就知道慎郡王出兵的可能性不大，此时的刘渊虽然失望，对这消息却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他平静地对其余将领道：
“事到如今，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就算只剩下一兵一卒，我们也要与北戎对抗到底。”
如今只有五万北戎兵进了中原腹地，若是让他们攻破鼎德城，北戎兵马的数量便会再增加一倍有余。到时候必将会给秦川平原的百姓们带来更严重的灾难。
将领们神色坚毅，齐声道：
“誓死追随大将军！”
身为刘家军，他们一直以保卫边疆，护卫百姓为己任。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有了拼上性命的决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鼎德守军的拼死抵抗中，北戎大军的包围圈依旧越缩越小，直到把守军全部逼进了城里。
此时双方都损失了一部分兵力。但鼎德守军的伤亡几乎是北戎的三倍。
北戎大军阵亡七八千，鼎德守军却损失了两万多。
整个鼎德城包括刘瑾带走的三万人，也只剩下四万出头，却要面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总共八万多北戎大军的猛烈进攻。
更糟糕的是，鼎德城被封锁，他们失去了所有的补给。
四个城门，几乎每一天都面临着北戎大军一次又一次猛烈的冲击。
四万多将士依靠着厚厚的城墙，凭借地形优势艰难地守护着鼎德城。
投石弹丸与床子弩用完后，数不清的北戎大军，前仆后继地冲上城墙，让士兵们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绝望，但在这绝望中，他们越发拼命。
死，也要尽量多拉几个北戎蛮子垫背。
刘渊坚持在城墙上与将士们共存亡，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士兵们倒下，他的心情沉痛无比。
多年心血建立起来的十万精兵，他已经不敢数如今还剩下多少人，而这些人，又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他们似乎真的要耗尽最后一兵一卒了。
那之后，便是鼎德城落入敌手，近十万北戎大军如入无人之境般进入整个秦川平原。
战斗到最后一刻，他们虽败犹荣。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守护了那么多年的秦川平原沦落敌手，不甘心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
正当他以为整个鼎德无法避免破亡命运时，突然北城门的士兵几乎欣喜若狂地跑来，高声汇报道：
“大将军！大将军！北城门的北戎大军撤军了！”
“什么？”刘渊难以置信，“怎么会突然撤退，会不会有诈？”
对方摇头：
“没有诈，他们就是突然鸣金收兵，连很多粮草都没搬，就骑着马狂奔跑没影了！”
饶是刘渊征战沙场数十年，和北戎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也没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形。
可不管怎么说，没了北边的压力，整个鼎德城的压力便减少了一大半，这绝对是一件好事。
南边的北戎大军不仅兵力略少些，而且没有那种大型投石机，防守起来不会太吃力。
似乎又能再苟延残喘好一阵子了。
只是他怎么都无法理解，如此强大的北戎大军，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形势大好却突然紧急撤退。
比他们更无法理解的是被迫撤退的北戎汗长子苏德。
他实在不明白，怎么突然之间，原本不会攻打他们的慎郡王就杀向王庭，让紧急回防了。
*
这事还得从十几日前说起。
那时的草原上，牧草已经变黄，羊群必须开始圈养了。因为再过一个月，草原上就会下雪。
所以，按照以往过冬的经验，牧民们必须带着牛羊马等牲畜赶紧回到城里。
北戎部落里，每家每户都有上百的牛羊，贵族家中更是多达几万几十万头，整个迁徙的过程相当浩大，几乎要十来天才能完成。
而在牧民们回到城里以前，纳古斯城几乎是一座空城，并不需要太多的防守力量。
因此，防守纳古斯城的纳古斯家族主力守军，是随着最后一批牧民与牛羊一起回来的。
为了防备慎郡王，他们将在入口处驻扎下来，然后全力守护内城，却怎么也没想到，刚到城下，就有人拿着先行回城的纳古斯家族族长信物，惊慌地来报，说城内发生牧民暴乱，让所有大军赶紧进城镇压。
一般人在自家的领地和城池里都会放松警惕。
更何况领兵的是纳古斯家族的长子牧仁，他是个典型性情粗犷的草原汉子，听到这消息不疑有他。
治下的牧民们，好些都是以前在其他部落或中原人那里抓来的俘虏，因为不满部落贵族的统治发生暴乱是常有的事，既然族长如此吩咐，那必然是这次的情况很严重。
留下一千多人在城门外警戒，他便立刻带着其余一万大军迅速赶往城内了。
众所周知，为防备外敌偷袭，纳古斯城选址在纳伦山谷之中，通往城内的只有一条路，两边都是山，非常好防守。
占据着高处的地理优势，试图进入山谷的敌人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些驻守在两边山上的留守兵力会突然向他们发动攻击。
而且扔下来的不是他们时常使用的巨石，而是一种看起来不算太大最多不超过百来斤的黑色铁球。
“有敌袭！”
刚有人警戒地叫出声，便突然轰隆数声巨响，只感觉到一阵热浪袭来，身边的人马就被巨大的冲击力给掀上了天，再落下来，便是血肉横飞。
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有一波黑色铁球落下。
更要命的是，即使没被铁球袭击的地方，战马受惊，失去了控制横冲直撞，根本无法有效逃离铁球攻击。
一波又一波的铁球落下，一次又一次的轰然巨响，不过短短一刻钟，整个山间道路上便满地残肢断臂，上万的草原勇士，活着的不到百人。
看着这惨烈的景象，牧仁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震天雷，是慎郡王！”
是他们以为根本不可能攻击草原部落的慎郡王，趁着他们放松警惕，占据了纳古斯城，然后诱他们进城，在路上对他们进行了埋伏。
可他现在明白这些也晚了，因为他留在城门口的那些人，也很快被慎郡王的人围堵，死的死，降的降，竟是一个也没能逃脱。
他再无可以翻盘的资本。
他和其余活着的草原勇士，也全部成了慎郡王的俘虏，被关进了外城城楼附近的牢狱中。
被关押了一晚上，滴水未进，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听到外头的中原人们在慷慨激昂地喊着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
他问俘虏中懂中原话的人。
那人面色发白，眼含恐惧：
“是慎郡王在誓师，说要趁着王庭兵力空虚又毫无防备，一路向北，直捣王庭！”
牧仁心中一凛。
没有人比他这样的上层贵族更明白，如今的王庭兵力有多空虚。
鼎德与清河战线，足足占据了十八万兵力，加上曾经被慎郡王剿灭的两万多，整个北戎疆域，剩下的兵力只有四万多。
这四万，布置在河陵的有两万，纳古斯城有一万出头，纳古斯城往北的两座城池加上王庭，总共不到一万七千。
若慎郡王趁虚而入，真的能轻轻松松直捣王城，甚至俘获毫无防备的大汗。
想到这其中的严重后果，他顿时着急不已：
绝不能让王庭毫无防备，他必须马上想办法给他们报信！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夜他趁着守卫松懈，联合其余俘虏一起制造混乱，抢了一匹马逃走了。
而此时的帅帐之中，林乐庆来向李洵复命：
“郡王，牧仁逃走了。”
李洵在灯光下批阅着从肃城河原等地送来的条陈，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并不在意。
林乐庆终究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
“郡王，咱们直接偷袭北戎王庭不是正好么，为什么要走漏消息让他们有所防备？”
李洵抬起头来，看向一脸纠结的林乐庆，心知他不给个答复，这位得力干将恐怕要连续好几夜都愁得睡不着觉了。
他从公文里拿出一份条陈给林乐庆。
林乐庆接过来迅速阅读了一遍，依旧眉头皱得紧紧的：
“鼎德告急……郡王，您是为了解鼎德之危才故意走漏消息的？”
非亲非故的，郡王为了鼎德也牺牲太多了。
这样一打草惊蛇，就算攻下北戎的城池，也捉不到北戎汗，到时候那些人打不过就往草原上四散跑掉，之后又能集结起来作乱，岂不是等于白忙活。
只见郡王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一般，意有所指地道：
“是为鼎德，也不全是。”
说着，站起来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舆图。林乐庆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一亮：
“郡王妙计！”

第88章
中原兵对上草原兵， 哪怕训练有素，且战马相当，也依然有一定劣势。
毕竟多年来的饮食基础不同， 士兵的个头就不如对方的人高大强壮。再加上北戎士兵大多凶狠彪悍，骁勇善战， 正面对战，必然要以己方的大量牺牲来换取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
这是李洵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而且， 他只有五万兵力， 也消耗不起。
所以他更愿意等待时机，选择智取。
这一次，鼎德与清河战线几乎吸引走了北戎的大半火力， 他才得以能轻易地拿下北戎的纳古斯城。
因此， 不管是为了广大腹地的中原百姓， 还是为了偿还这一份人情，他都不会置鼎德于不顾。
但怎么救下鼎德又是一门学问。
长途驰援， 首先沿路的关卡就不好过。
鼎德与肃城之间， 有一片很大的沙漠，他去鼎德，要么从临近边疆的边城，要么就要往南绕行。为了速度， 自然只能走边城。
可哪怕鼎德告急，以嘉佑帝的做派， 也大概率不会愿意他越过几座边城去驰援鼎德。
那他总不能直接一路攻城略地， 先攻破自己人的城池， 再去鼎德。
再者， 以嘉佑帝对他的忌惮， 他驰援鼎德，对刘渊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围攻王庭召回鼎德部分兵力是最好的解法。
而且历朝历代要真正解决草原游牧民族的袭扰，最重要的还是消灭其有生战力。不然，就算打下他们的城池，凭着那些草原游牧民族在草原上来去如风的能力，想骚扰劫掠中原百姓，还是轻而易举。
因此，李洵此次的目标其实根本不是北戎王庭，而是驰援王廷的几万兵马。
他们回王庭驰援的路途长达千里，必然有适合伏击的地方。
明白了自家殿下的意思，林乐庆开始在伍汲今年探索绘制出来的的北戎草原舆图上找合适的地方。
他选中的是一个两边都是山，狭长又幽深的峡谷，地形与纳古斯城十分相似。
找到这样一块宝地，他很是兴奋：
“殿下，此处在北戎骑兵回援的必经之路上，地形非常适合埋伏！我们在此处设伏？”
李洵闻言却没有给予肯定，而是引导性地道：
“你再仔细想想。”
他始终不能每一场战斗都亲力亲为，势必要培养一些能征善战的下属。作为一军统帅，其实并不需要多么勇猛，更重要的是战略思维。
林乐庆在这方面是个很有悟性的人，这也是李洵将他从护卫营里提□□，经常带在身边熏陶教导的原因。
听到这话，林乐庆顿时陷入了沉思。
他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有些惭愧地道：
“是属下想得太少了。那苏德既收到王庭传信，必然已经知晓我们是如何拿下纳古斯城的，若他是个谨慎的将领，回援途中必然会考虑到再次被埋伏的可能性。如此明显的埋伏之地，他很可能为了安全而绕行。”
他看着舆图找了好一会儿，又指了一处更北方，名叫牛安山的山道。
那里的山更低，道路也更开阔，更容易发现埋伏的敌人，也更适合掉转马头逃跑。
“若属下是苏德，或许会选这条路。”
想了想，他又道：
“不过，也不排除他反其道而行之，兵行险着，走那条近路……最好是能两边都设伏才稳妥。”
这与李洵的想法不谋而合，闻言他这才赞许地颔首：
“正是如此。”
得到了肯定，林乐庆很是振奋，再接再厉继续献计献策：
“这牛安山的山道，不能埋伏太多人。而且，这条路有山体的部分比较短，若要尽可能地多杀敌，就必须在绝大多数人进入山道后，堵住其前后路，最好能有很多巨石。但此地山小，未必有那么多合适的巨石……不知是否能以震天雷炸山，快速堵住他们前后的去路……”
这也正是李洵心中的办法。他笑着拍了拍林乐庆的肩膀，赞道：
“不错！看来你平时还是很留心武器试验嘛。到时候，伏击的事就全部交给你，你把军中带来的爆破兵都带去执行此次任务。”
炸山堵路，是近现代战争中很常见的策略，早就决定要伏击偷袭，李洵自然是没忘记让杨进禄进行相关方面的试验并且培养相关人才的。
如今，便正是可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林乐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还是比不得郡王高瞻远瞩，您可是早就把爆破兵带着的了，心里肯定早就想好了。”
李洵没有否认，让他下去做个更确切的战略部署，在今天晚上之前把书面计划交给他。
林乐庆立刻领命而去。
第二天，又有亲卫来汇报：
“郡王，林总长到了。”
“本王这就过去。”
出了帅帐没多久，果然见林德康领着一众人正风尘仆仆地朝这边赶来。
李洵立刻迎了上去，关切地打量着林德康的面色：
“辛苦保父长途跋涉，您身体可还好？”
这是李洵和林德康事先就商量好的，接管纳古斯城事关重大，不仅是有数额巨大的财产要入库，还要接收数万草原平民俘虏。
这些人，除了中原俘虏，大多都是老幼妇孺还有其他部落的俘虏，哪怕是异族，也不可能像北戎对待中原人那样全部屠杀。
毕竟真正有威胁的是那些北戎士兵，他们已经被铲除了。
而且，他的治下地广人稀，若这些更熟悉草原环境的原住民能顺服，也是不错的劳动力。
这便涉及到另外两个问题，一是要有强力手段镇压这些人的反抗使坏，直到他们全部屈服。
另一方面，也要安抚士兵们对北戎人的仇视情绪。让他们把北戎士兵和普通的北戎牧民区别对待，不说像是对待中原百姓一样亲如一家，却也不可随意践踏杀戮。
要占领广阔的草原，真正解除草原游牧的威胁，除了赶尽杀绝，还有一条更彻底的路，那便是融合。
让戎族与中原民族逐渐融合，让他们的生活方式与认知中原化，并且依旧占据这片土地，才能永绝后患。
不然，就会像他原本时代的早期的封建时代一样，打掉匈奴诞生一个突厥，赶走了突厥又诞生了女真，使得中原王朝的边境永远无法安宁。
古今中外的平民，要的都一样，无非就是安居乐业，吃饱穿暖，只要满足了他们这些基本需求，又不过分压迫他们，这些人便会成为顺民。
所以，对待戎族不能一味铁血，稍微善待平民俘虏还是很有必要的。
如此，便需要一个有足够资历和能力的人来主持大局，并且震住场面。
没有人比原本身为右相，又被李洵尊为政务总长与保父的林德康更合适。
他的身份能压服留守的士兵，能力也足够处理各种复杂的情况。
当初听到李洵的计划，林德康便强烈要求要来。李洵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便也应了。
唯一的顾虑便是林德康的身体，是否能长途跋涉。
如今看来，这老头红光满面，竟是一点旅途疲惫都没有一样。
谁也不能理解林德康此时的激动。
近百年来，一直都只有戎族入侵甚至占领大启的领土，何曾有过大启在北戎领地上打大胜仗还占领对方城池的时候。
如今，他可是来接管北戎草原和城邦的！那得是多广阔的土地，多么数量巨大的牛羊还有其他财富啊。
如此功绩，完全足以名留青史了。
而创下如此丰功伟业的人，是他倾尽心力培养，且视为毕生抱负所在的大皇子，这叫他如何不骄傲自豪呢。
可以说，能看到这一天，他就是现在死了都能瞑目了。
当然，殿下现在还有很多地方用得着他，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想尽量多活些年头。
“殿下，我不累，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就行了！”
他豪迈地摆摆手道，然后便立刻问起了城内如今的情况，一副迫不及待要开始工作的样子。
李洵对这个工作狂很没办法，只好跟他交待起了城中的情况。
如今他们刚占领城池，初步清扫完毕北戎的残存兵力，牛羊马之类的牲畜已经驱赶到圈里了，人则是留了一部分妇孺照顾牲畜，其他的全部绑着手关着。
总共收获了多少财物与战备，也还没来得及一一收拢和清点。
林德康听完道：
“郡王给臣留一些兵力安置后续，便尽管放心出征去吧。战机不容延误。”
李洵没有反对。
划定了三千人留守，让军事负责人全力听从林德康调遣。
又简单地对留守的三千士兵做了下善待平民俘虏的思想工作，宣布了欺辱滥杀俘虏的惩罚措施，这才领着其余的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朝北戎王庭的方向出发了。
中途却是趁着黑夜秘密分兵了一万，由林乐庆带着前去伏击苏德的回援军队。
而他自己则领着两万兵马，大张旗鼓地攻打起了通往王庭的克乌湖城。
经过大半年的生产与储备，如今整个军中几种火药武器的储备都很丰富，林乐庆那边带了足够多的震天雷，还有专门炸山用的火药，又占据地利优势，李洵并不太担心。
他自己这边，则是刻意放慢了些行军速度，足足花了五天才赶到克乌湖城。
如此，北戎那边也有足够多的时间去集结兵力，来防卫可乌湖城。
不过，等他带着军队到达克乌湖城时候，却城楼上空无一人，完全没有防守力量。
“郡王，城中到处都搜过了，确实没人！”
领了一千人进去探虚实的营指挥使前来禀报道。
说着，他有些愤愤不平：
“这些蛮子真是跑得太快了！跑就跑，还把东西都搬走了，直接留个空城给我们！以末将看，以后他们也别叫蛮子了，直接叫兔子得了！”
这样的情况，李洵先前也不是没想过，所以倒也并不失望。
毕竟苏德的那五万兵马才是他的主要目标，其他都是添头，不能歼灭更多兵力也没多大关系。
况且，这克乌湖城不像是纳古斯城一样毗邻原本的启容边界，需要特别精心选址，以便易守难攻。
位于北戎腹地，这座城池在选址和防御工事上都不太精心，其城墙根本经不起他的震天雷轰击，他们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提前撤走也在情理之中。
对于属下的抱怨，李洵有些好笑：
“好了，本也不是冲着他们的财物来的，没有就没有吧。”
说完又下令道：
“全军进城休整！”
草原地广人稀，打到此处，已经离河原有四百多里远了，李洵并不打算继续向前。
一方面是两座北戎城池方圆辐射范围已经很广，草原地广人稀不太好管理，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
另一方面，通往北戎王庭接下来这几百里路不像是之前那样一马平川，反而有很多山地。他可以伏击北戎，北戎也自然是可能伏击他的。
他可不想带着手下士兵去送人头。
虽然没有下令长期驻扎，他却也有就地休整等林乐庆消息的打算了。
林乐庆没让他失望，六天后，就传来了捷报。
报信的士兵一脸喜色：
“郡王，幸不辱命！林副将于牛安山附近成功伏击苏德部众，歼敌四万八千人，俘虏四千，最多不超过一百人逃脱！”

第89章
“苏德呢？”李洵问道。
报信的兵顿时有些惭愧：
“苏德跑了， 没抓到。”
李洵只是顺便一问，倒不是真的在意这个。
苏德是北戎可汗长子，身份尊贵， 那种情况下被部下护送逃走也是很正常的。
能一次性消灭了北戎将五万多兵马，就是最好的战绩。至于苏德， 北戎汗好几个儿子，其本人的价值并不大，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抓到锦上添花， 没抓到也不影响大局。
“无妨， 下去休息吧。”
既然林乐庆那边已经成功完成任务，那他就没必要再带着如此多的兵力驻留在克乌湖城吸引北戎注意力了。
当然，北戎主动留给他的城池， 还是要守住的。
这城池虽然防御不太行， 却能很好地辐射其部落占据的疆土， 占下来对于防线北移，以及开发目前占据的草原疆土都是很有好处的。
足足留下了一万士兵驻守， 又派人回肃城， 让运送更多的火药武器与其他军需补给来克乌湖城，李洵这才带着其余人开拔返回纳古斯城。
*
李洵率部突袭北戎部落期间，林德康也开始对纳古斯城进行规整。
首先自然是各种牲畜，财物的彻底搜索与登记造册。
其次， 则是对所有俘虏进行登记与安置。
这次所俘，北戎人男女老少加起来有三万， 奴隶一万八千人， 其中被纳古斯城打败后收归麾下的其他部落戎族奴隶七千人， 采买来的色目工匠一千， 中原奴隶一万人。
奴隶们如同牛羊一般， 基本上全是纳古斯家贵族们的私产。
林德康首先安置的就是中原奴隶，他让士兵们把这些人单独放了出来。
没多久，一群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便被带到了纳古斯城的领主府邸前。
看到他们饱受摧残又瑟缩胆小的模样，林德康不由得眼眶一热，这可都是大启的子民啊！
“大启的子民们，大启慎郡王如今已全面攻占纳古斯城，全歼纳古斯城一万多兵马，你们得救了！从今往后，你们都将恢复自由，再不受北戎蛮子的奴役践踏！”
听到这话，底下的中原百姓们都呆住了。
这几天，城里一直在打打杀杀，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生怕被一方拉去做冲锋陷阵的军奴，便想尽办法地躲藏起来。
但最终，他们还是被一群中原口音的士兵将他们找了出来，驱赶着与北戎平民及其他奴隶关押在一起。
深陷北戎腹地已经太久，连乡音对他们来说也已经陌生了。
而且，那些中原士兵刀口带血，浑身的杀气，其中还有人不断用北戎话呵斥，让他们老实守规矩，他们根本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大启官兵，还是已经效力于北戎的中原人。
毕竟他们曾经听说，像是河陵那些地方，就不仅有北戎士兵，还有一些效力于北戎的中原厢军。
他们只能像是待宰羔羊一样，温顺地听从士兵们的指挥，老老实实地走进关押他们的牢笼。
刚才却有一队士兵前来对着关押所有俘虏的牢狱中喊话，让所有中原人都出来。这一次是说的中原话。
以往的每一次，被单独叫出去的中原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众人心中恐惧极了。
可他们已经被北戎贵族打杀怕了，即使如此也不敢欺瞒，只能听命走出去。
原以为等待他们的或许是被屠杀的命运，却没想到，一来竟然听到这样一番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中才有人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道：
“真的是大启的官军？”
“应该不会错的，只有大启的皇子才叫郡王，北戎的叫台吉呢。”
“那老者穿的是大启的袍子，他身后那些人都穿着咱们大启的衣服！”
“所以，真的是大启官军来救我们了？”
听到这样的声音，林德康心中很不好受，他高声喊道：
“没错，真的是大启官军来救你们了！看看，那些全都是北戎蛮子的首级，他们的士兵全都被慎郡王率军杀光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看着那码得高高的京观，每一个都是北戎蛮子编者小辫的头颅，众多中原百姓终于有了得救的真实感。
这些中原百姓，被掳到北戎，长的有一二十年，短的也有三五年，饱经苦难与折磨，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无数次夜深人静，他们都幻想着有一天大启官兵能来救他们，可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面临的却依然是饥寒交迫，做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稍微不如意甚至会被北戎贵族直接抽刀砍杀。
连北戎贵族圈里的任何一只畜生都比他们金贵！
但这一刻，梦中的场景真的实现了。
“呜呜，太好了，得救了！”
“朝廷终于来救我们了！”
上万人哭成一团，发泄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和多年苦难带来的恐惧与伤痛。
林德康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过了好久，才稍微平复情绪，温和地对众人说：
“从今往后，大家都是慎郡王治下的子民，郡王爱惜百姓，大家以后都会过上好日子的！接下来，大家就跟着将士们去领饭吃。”
紧接着，众人便被领到了一个架着几十口锅的露营地前，大家排着队，各自领到了一些加了些许肉粒的白米粥。
闻着阔别已久的米香，许多人忍不住再次红了眼眶。
好多年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了。
如今来的官爷，对百姓可真好，让他们在这一刻完全感受到了有国家庇护的温暖！
想起先前在牢狱中吃的那些粗得刺嗓子的粗面窝头，还每天只有一个，众人心中由衷地生出一种被偏爱的骄傲。
看看，他们是大启子民，现在占领者这座城的是大启的郡王，所以他们才享有这么高规格的待遇！
然而，属于大启子民的高规格待遇还不止这些。
等他们吃饱了饭，那位和蔼的官老爷又来宣布了慎郡王对他们的安排：
所有大启子民，每人都可以分到三十只羊，两匹马，两头牛，以及属于这些牲畜的一个冬天的口粮，除此之外，他们每天还能从营地里领到两顿饭，完全足够他们饱腹。
等来年夏天的时候，他们只需要交两成税，其余的，都归他们自己所有。
以后每年都是如此，将牲畜总数的两成上交给官府。
除了税收外，如马匹这些，只要验收合格，可以征用为军马，都会按照军马的价格收购。合格的牛则要以市场收购价卖给官府，拉到南边去耕地。官府不要的其余牲畜，他们都可以自由处置。
听到这样的政策，这些中原百姓都惊喜极了。
“这么多牲畜都白给我们，郡王太慷慨了！”
“对啊，还只交两成税，等那些牲畜配了种，生了崽子，那可是会成倍地增加，我们能留下好多！”
“那我们以后也可以像北戎人一样，冬天能杀羊吃肉了！”
“何止是能吃肉，还能挣不少钱呢！”
“是啊，哪怕是一只羊也值不少钱，何况还有牛马！”
要知道，这些百姓作为北戎贵族的奴隶，一般也都是在士兵的监视下为贵族们放牧，照顾贵族名下的牲畜，对于怎样配种，怎样接产，怎样照顾幼崽，怎样挤奶割草等畜牧业知识，都非常清楚。
他们十分有信心在来年把这些牲畜的数量直接翻倍。
如此一来，未来的日子可真是太有盼头了！
连驻守城池的士兵们，都羡慕他们的待遇，直说纳古斯城比肃城河原等地的安置政策优厚多了。
巨大的喜悦，让整个中原百姓的群体中都充满了喜悦，将他们身上曾经那些绝望都驱散了。
和中原百姓心境截然不同的，是北戎的那三万牧民。
他们已经被关押了好几天，每天只能吃一顿饭，但没有人有心思顾及自己的肚子。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打败他们的是中原人。
若是被别的部落打败，只要战事结束，那下场不过是男的做军奴，女的被强行嫁给其他部落的男人，总归是暂时能活命的。
可他们的贵族对待所占据的中原城池，却是时常不管男女老幼都全部屠杀的，他们不敢保证中原人不用同样的方式来复仇。
血债血偿，不管在哪里都是通理。
哪怕他们根本没有参与战争，也必须为贵族与士兵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死亡的恐惧之下，又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
有人试图突围反抗，被毫不留情地斩杀，杀了上百人后，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反抗。
在中原人被带走，并且得到良好的照顾后，他们被关了足足五天，终于等来了宣判。
他们虽是平民，却几乎每家都有出士兵，相当于战犯家属。按照北戎人对他们中原人犯下的罪行，本是应该将他们全部处死的。
慎郡王仁慈，念在他们并未直接参与战争，都是普通百姓，决定不杀他们。但他们必须为慎郡王工作三年赎罪。
这三年间，他们每天可以吃两顿饭，有基本的温饱保障但没有任何报酬。
官府也会对他们所负责的牲畜产出进行考核，只要成绩达到了合格线，三年后，他们便可以分到大启子民如今一半的牲畜，从此以后享受和大启子民一般无二的税收徭役政策。
这个结果，可比这些北戎平民们原本预料的好太多了。
他们很多人，尤其是妇孺和孩子，原本就是别的小部落里战败后被俘虏过来的，对于如今的纳古斯家族和北戎汗并没有那么强的归属感。
不用死了，所有人都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甚至在听说了中原百姓们的待遇后，众人更是下定决心要好好为慎郡王工作，争取三年一到，就和中原人一样成为中原子民。
毕竟，那位郡王对治下的子民实在太好了。无偿发那么多牛羊，还每年只需要上交两成。
要知道，他们原本在纳古斯家族统治下，那可是要交四成的。而且要是贵族们要做什么，手上劳力不够，还会强制征用他们去做苦力。
如今慎郡王这边，只会因为修建如水渠，道路等公用设施服徭役，每年最长十五天，超过的都会给钱。
而且官老爷和士兵也不能随意打杀平民，必须要按照律法执行，只要他们遵守律法，就没有任何人有权力欺辱他们。
哪怕原本就是纳古斯部落统治下的牧民们，也觉得这样的生活比跟着纳古斯家族要安稳很多，其他被迫归降的就更别提了。
因此，当这些人终于重获自由后，都老实乖顺地在中原官府的调动安排下，认真工作起来。
他们每个成年人都根据年龄性别被分配了一定数量的牲畜，在原本的贵族牧场里，每个家庭直接对这些牲畜负责，来年根据牲畜的成长状况来考核，三年后，每一年都考核合格，也是以家庭为单位分配属于他们自己的牲畜财产。
除了日常照料牲畜，他们每天也可以吃两顿饭，虽然是粗粮，却不会饿肚子。若不刻意惹事，监察的士兵也不会打他们。
这样的生活，对于身为俘虏是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堂了。
他们可是见过北戎贵族怎么对待中原俘虏的，随意打杀连只牲畜都不如。那位慎郡王能对他们如此仁慈，许多人心中甚至生出了些感激。
毕竟在北戎汗统一这一大片草原之前，各部落之间打打杀杀很常见，勇士们死在敌人手中是很正常的事，他们并不太怨恨。
而色目人俘虏，是北戎贵族从北方的沙国，遥远西方的波斯等国采买来的工匠，他们的地位虽然比最底层的中原奴隶好些，却也依旧不是自由身，稍微犯错都要面临鞭子和刀子。
可如今，这位打败了北戎部落的慎郡王，却说从今往后，只要他们没有触犯律法或者走漏技术，不会再有任何人打骂他们。
他们都会在工匠区分到属于自己的住所，每人一间房，每天都能吃饱穿暖，每个月还能领到工钱。越是技巧经验高超，便能领到越高的工钱。
并且，若是能想到提高生产效率或产出品质量的办法，还有超高额奖励。
他们私下按照所给的工钱与物价一算，那些钱竟是能让他们以后都生活得非常宽裕，甚至能在当地讨个老婆，生几个孩子。
没几天，投入工坊工作了，果然没人再动不动打骂他们，每天还能吃三顿饭。
这样一来，其他待遇肯定也都能兑现。色目工匠们顿时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工作也卖力起来。
大家私底下都在说，这位慎郡王可真是一个好主人。
纳古斯城部落战败，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幸运女神垂青。
*
针对不同人员的安置政策宣布下来，再经过一番部署安排，所有被俘人员都按部就班地走上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不管是中原百姓，还是北戎俘虏或者色目工匠们，都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干起活儿来格外带劲。
不过短短十来天，李洵率军回到纳古斯城，便感觉整个城池都已经走出了战争的阴云，有了安定与欣欣向荣的味道。
原本对北戎牧民们很仇视的中原士兵们，在看到针对中原人和北戎人两种天差地别的安排后，心中的敌意也渐渐淡化。
毕竟罪魁祸首已经死在了他们的武器之下，那些牧民们基本上都不是战争的直接参与者，那些人和他们在家乡的家眷没有太大区别。
这些人大都已经失去了家中的顶梁柱，被没收了所有财产，还要没有任何报酬地工作三年来赎罪，其实已经是在为他们部落曾经的恶行付出代价了。
而且，如今郡王收缴了好几十万头的牛羊马等牲畜，不留着这些北戎人，哪里抽得出人养。
就算抽得出，也没有这些人这么经验老道啊。
见北戎牧民们工作卖力，士兵们看他们也渐渐顺眼起来。
问清了城池里最近的情况，得知没闹出事来，李洵心中微微一松。
有了这个好的开端，以后的民族融合便会容易一些了。
虽说都是他临走前就定好的政策，但能如此平稳地执行下去，林相功不可没。
“保父，辛苦了！”
林德康笑容满面：
“臣一点都不辛苦，看到纳古斯城里这么多战利品，臣可是晚上睡觉都在做着美梦！”
六七十万头的牲畜，足够十万人过冬的粮食，养牲畜的草料精料，那真是堆积如山。
除此之外，城中还储备了许多兵器，战甲，弓箭，毛皮，肉食等物。
这些都是实用物资，还不包括从北戎贵族住所里搜集出来的积攒了好几十年的家底。
有些是从中原王朝抢来的奇珍异宝，古玩字画书籍，有些是他们自己草原或西戎那边出产的金银器皿，各种珠宝，还有堆了整整一个仓库的现银与铜。
所有东西要是折现，价值接近一千六百万贯。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去年大启国库银钱方面的税收，总共才三千八百万贯！
虽说这里头也有各级贪腐的缘故，再加上税收缴纳的不仅是钱币，还包括粮草布匹等其他种类的物资，但也无法否认郡王这次的收获是多么令人惊喜和惊叹！
纳古斯部落，可真是一头肥羊！
李洵见他双目放光，一改往日儒雅淡然的形象，也不由露出了笑意。
胜利的喜悦总是格外感染人的，更何况是他当做亲人一般的老人。
“那您今晚恐怕要睡不着了，这次出去，林乐庆可是将五万多的苏德部众全部解决了，又带回来不少战利品。”
他回纳古斯城的途中，刻意放慢了速度，与率众伏击的林乐庆汇合。
林乐庆回来的时候，不仅带着四千多的北戎俘虏，还带着死去的战马肉食，活着的战马，缴获的各种兵器铠甲，那队伍叫一个浩浩荡荡。
不仅去时装震天雷的车满载而归，连缴获的战马身上，也全是驮的各种战利品。
林德康听后，果然是大喜过望：
“五万多人全解决了！这可真是……真是冠绝大启的战绩！北戎如今元气大伤，朝廷那边总算可以轻松些了！”
李洵对此却并不觉得太乐观，只淡淡道：
“希望如此吧。”
虽说北边的兵撤了，如今鼎德却还是依然被少说有四万的北戎大军围困着，北戎要抢军需，整个秦川平原的百姓都将不得安宁。
而清河战线上，先前就有三万大军，后头又被派去五万，就算有所损耗，也还有七万左右的兵力。
以大启士兵的身体素质以及装备，这边战场依旧不会太轻松。
北戎肆虐，苦的还是普通平民百姓。
可惜嘉佑帝不会同意他前去驰援，他也不可能一路打着自己人，攻破自己国家的城池去支援。
但若嘉佑帝能诚心求援，看在百姓的份上，他还是会在力所能及地范围内再帮帮他们。
*
由于鼎德被封锁，北戎撤军并遭到伏击的消息并没有那么快传到京城。
但苏德部众几乎全军覆灭的消息，却是震得整个北戎王庭的地界都抖三抖。
那一日，苏德率领最多不超过一百的骑兵，满身鲜血尘土地飞奔进入王城，便惊动了所有贵族。
苏德是什么人？北戎汗长子，战功赫赫，明明是率领五万多部众回王庭驰援，如今却如此狼狈地带着仅仅不到百人的骑兵逃命般地回了王庭。
这必定是出了大事！
不放心的贵族们，赶紧都进了王宫，急迫地想知道第一手消息。
到了大汗王帐前，却见苏德一脸焦急，像是要被负罪感压垮一般长跪在大汗寝室外，里头聚集着许多医官。
见里面的乌力罕出来，众人赶紧围上去询问情况。
在场的都是汗国的栋梁，乌力罕也没有隐瞒，通过他，众人才知道：
苏德率领的五万多大军在牛安山附近遭遇慎郡王麾下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而大汗在得知消息后，当场就吐了血，直接倒地昏迷。
这两个噩耗，任意一个都足以动摇整个汗国。
一次性损失五分之一的兵力，这是对汗国国力与战力的极大削弱。
而北戎汗阿古达木，是整个汗国的核心，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其子嗣谁也不能像他一样压服所有兄弟和其余追随的部落，整个汗国的人心顿时就要散。
可偏生阿古达木已经年近六十，哪怕他历来身体健旺，却毕竟上了年纪，谁也说不好他这一次到底会怎样。
整个王庭顿时人心惶惶。

第90章
床上的老者眼皮子颤动， 像是用尽了很大力气一般挣扎才挣脱束缚睁开了眼睛。
那眼眸虽然已经浑浊，却自从一掀开眼皮就散发着锐利如刀锋般的光。
“父汗！”
乌力罕欣喜地凑了上去，确定他真醒了， 连忙转头唤医官。
阿古达木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还很虚弱， 却一心记挂着汗国的大事：
“我昏迷多久了？外头情况如何？”
乌力罕告知他时间，说有三天了，又说没有新的变故， 只是大臣们很担心他的身体， 一直在探听王宫中的消息。
阿古达木又问：
“慎郡王那边如何？”
乌力罕道：
“他留下一万士兵驻守克乌湖城，自己带着其余人开拔南归了。”
这意味着，他们在通往王城路途上布置的埋伏将一点作用也起不到， 慎郡王损伤北戎数万大军， 竟是没有损耗一兵一卒！
阿古达木气得胸口不断起伏， 乌力罕赶紧上前为他顺气：
“父汗，身体要紧！”
阿古达木自然也知道这道理， 他绝不能在此时倒下！
他努力地压制着胸中翻涌的怒火， 让呼吸慢慢和缓下来，这才道：
“派人去告诉大臣们，本汗已经没事了。”
很快，医官来到了眼前， 给阿古达木诊脉检查。
阿古达木任由对方折腾，等医官检查完了， 这才道：
“如何？”
医官战战兢兢地说， 他这次元气大伤， 需要好好调养。
阿古达木闭了闭眼， 沉声道：
“五年！”
众人一愣， 不解其意，便紧接着听他道：
“我不管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但本汗若是活不过五年，你们这些王宫医官就都给本汗陪葬。”
即使声音虚弱，却依旧饱含上位者的威压，吓得医官们一瞬间冷汗涔涔，赶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人们自当竭尽全力，令大汗王体恢复健康！”
没有谁敢说北戎汗如今的身体损伤有多大，保他再活五年有多难。这无异于诅咒大汗。
若保不住大汗的命，那是大汗死的时候死，可若现在说实话，那就是现在就得死。
阿古达木看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他们退下。
没有人比病患本身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阿古达木这次能醒过来，全靠一口气撑着。
他深知若是自己就这么去了，他好不容易聚拢的草原部落，很快便会成为一盘散沙，再难成气候。
为了心中的抱负，哪怕再痛苦，他也想再多活几年，直到他的继承人能平稳地从他手中接过权柄。
“传令下去，让清河战线调三万大军支援秦川平原，听哈丹调遣。”
原本他最中意的继承人还是长子苏德，年纪最大，性格沉稳，能力出身都不错，他继位名正言顺能服众，可如今苏德犯下的错太严重，不仅损了汗国的脸面，更折损了汗国的实力，已经不适合了。
其余所有人里，只有骁勇善战又出身高，身后有两大部落支持的哈丹，更容易压得住大小部落，顺利地继承汗位。
如今，他需要让哈丹立下更多的战功来巩固地位。
而且正是因为草原遭遇了重大危机，实力大不如前，才更需要快速占据秦川平原进行回血。
只要全面占据秦川平原，又打通了鼎德这道关卡，便可以源源不断地往草原输送粮草，还有大量的中原两脚羊可充作军奴劳动力与军奴。
以后若要是进攻慎郡王的城池，就驱赶几万军奴在前头阻挡消耗对方的震天雷，可比自己的士兵拿命填要划算多了。
而调集三万大军，也不至于影响清河战线的大局。
哪怕清河战线布置了最多的大启兵力，却战斗力非常一般。
而且他们的北戎大军已经占据了城池，就算对外攻伐不利，据城自守是一点难度都没有。
只要等到打通了鼎德关隘，哈丹率领的近八万大军随时可以调转方向增援清河战线。
听到这样的安排，一旁的乌力罕目光闪了闪。
紧接着便听阿古达木道：
“乌力罕，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
乌力罕打起精神道：
“请父汗吩咐！”
阿古达木道：
“你去一趟额尓巴托，游说西戎与我们一同进攻大启，牵制镇西军与慎郡王。”
额尓巴托正是西戎王城所在。
阿古达木很清楚，这一次西边那些奸猾的家伙们之所以没有一起进攻大启，绝对是因为想跟在后头捡便宜。
他们在等他把大启这巨人打得缺胳膊断腿，甚至最好能引走部分镇西军再出手。
这样便能以最小的代价在大启身上啃下肉来。
若没有窜出慎郡王这么个意外，阿古达木压根不在意西戎汗国到底何时发动进攻，可事到如今，若西边没有威胁，慎郡王便会集中全部力量来对付他。
狡猾的慎郡王，很擅长伏击他人，却止步于克乌湖城再不肯往前，让他的布置白费。其北上一趟收获无数，却没有任何战力损耗。
若不出意外，以后他可能会继续往东侵蚀，占据更多原本属于北戎汗国的土地。
要知道，越往南的部分，越是水草丰美气候适宜，若他们往南这部分的沃土都被慎郡王抢去，他们北戎汗国以后要如何生存？
至于东边的那些家伙们，他与他们有仇，不便前去联合。
而且，东边的部落南下，抢的是他们将来的地盘。
就算他不说，等西戎汗国也对大启发起进攻，难保没有一些部落浑水摸鱼。
当然，那些家伙们早已经分崩离析各自为政，一时间应该很难成大气候，等他消化了大启的地盘再来收拾也不迟。
“此事关系到汗国的生死存亡，乌力罕，你是汗国的栋梁之才，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件事，你必须成功。”
在诸多儿子里，论脑子好用，嘴皮子利索，乌力罕绝对是排在第一的，这样的重任非他莫属。
只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孩子身上终究流着中原人低贱的血，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可能交给他兵权。
他也希望乌力罕能识趣，一直把自己放在谋臣的位置上，将来尽心辅佐哈丹。
看着敬仰的父亲寄以厚望的目光，乌力罕心中的阴霾稍微被驱散了些，他握着拳头，暗下决心，他一定会出色地完成这次出使任务，让父亲摒弃偏见，明白他才是最合适的！
*
北戎王子来访的事，在西戎汗国内部，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西戎汗带着最器重的儿子那彦图一起接见了北戎王子乌力罕，此时乌力罕离去回驿馆，父子二人正在私下商议。
与已经六十左右的北戎汗不同，西戎汗如今才四十出头，还算年富力强，再加上边疆无战事，他的儿子们时常都是在王庭，围绕在他身边接受教导的。
“那彦图，你觉得如何？”
北戎汗问道。
两个邻居打起来了，还已经打了一年，西戎自然也是时常关注两方战事进展的。
对于是否攻打大启，西戎汗有些迟疑。
毕竟，不管是二十多万的镇西军，还是离他们只有两郡之隔的慎郡王，哪个都有些棘手。
镇西军常年打交道，战斗力不过尔尔，只是人多，且据守城池，很容易久攻不下。
更让人忌惮的却是那慎郡王，这家伙可是一口气从强大的北戎部落手中，拿下了两大块地盘。
他们若是东进，很容易让慎郡王认为他们是冲着他去的。
到时候若是直接将刀头一转对准他们，岂不是自找麻烦。
而且，那北戎汗行动前并未与他们商量，如今再叫上他们，肯定是为了让西戎汗国去为他牵制慎郡王。倒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那彦图深知父亲的顾虑，心中却早已有了主意，闻言答道：
“父汗若是问我，我自是赞同开战的。乌力罕王子有句话说得很对，若我们坐视慎郡王与大启削弱甚至消灭被北戎汗国，下一个屠刀所向的地方，便是我们。到时候，大启举全国之力攻打我们，我们别说从大启身上扒下肉来，就算自保也要费一番力气。”
“如今我们若是开战，东戎汗国那边也绝不会闲着，到时候大启四面楚歌，不管我们是提条件，还是趁机占据他们的城池土地，他们都会无暇顾及。”
“至于慎郡王这样的强敌，我们暂时最好避其锋芒，从南边进攻，尽可能远离慎郡王的地盘。这是个刺猬，很容易让人肉没吃到，扎一嘴刺。”
那彦图并非是个心胸宽广的男人，对于去年在大启京城受辱的事，他至今一想起来就觉得火冒三丈。
如今有机会报复回去，他自然是不会放过。
当然，这只是一点小小的私心。一个女人哪怕贵为公主，也总归不过是个女人，和汗国的利益比起来，微不足道，不过是添头而已。
西戎汗认真思考着儿子的建议，沉默了好半晌，这才问道：
“以何种理由开战？”
听到这话，那彦图顿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嘴角一勾，理所当然地道：
“自然是他们愚弄儿子，以亲王之女代替公主和亲，轻慢侮辱我们西戎汗国！”
虽然那亲王之女，仔细接触起来其实颇有趣味，并不比六公主差，但开战必须师出有名，这无疑是个极好的借口。
他倒要看看，到时候四面都是强敌，那嘉佑帝是否还要力保他那宝贝女儿。
他可是很期待六公主被送到西戎，作为平息他怒火的慰藉品。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羞辱那荡妇，一雪前耻！

第91章
却说嘉佑帝这边， 在鼎德的北戎大军撤退七日后，也接到了来自鼎德的军情奏折：
北戎紧急撤军，鼎德北面由苏德率领的五万余大军全都撤走了。他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希望朝廷能发兵天沙城，救援鼎德。
本是五百里加急， 却因为往东的时候要翻山越岭，又要绕过被北戎占领的天沙城而耽误了些时间。
事关重大，嘉佑帝召来了魏平光商量。
魏平光道：
“陛下， 不论北戎是何缘故撤军， 鼎德也总算有了喘息之机，不像先前一般必定陷落无疑……”
他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主张。
既然鼎德还有得救，那便应该趁着北戎军力削弱， 增援鼎德， 尽可能地守住鼎德城。
毕竟鼎德的位置非常关键， 占据这战略位置，不让北戎直接长驱直入秦川平原， 他们便还有可能收复秦川平原。
以往不救鼎德， 是因为鼎德北边有五万多的北戎大军，一打天沙，北戎必然绕过山脉分兵来援，很难拿下天沙， 只会继续胶着，空耗兵力。
但如今， 鼎德北边没兵， 北戎的注意力都在鼎德南边， 以及清河战线， 天沙城防守薄弱， 只要他们此时挤出兵力出兵突袭，是有很大可能性拿回天沙城的。
拿回了天沙城，就能给刘渊那边送上来自京城的军需和兵力补给，也断绝了北戎再次轻易增援的可能性，相当于关门打狗。
当然，这狗是恶犬，没那么好打，但再怎么也比让对方随时可以源源不断地增援要好。
嘉佑帝听完沉思了许久，道：
“你说得的确有理，只是一点，兵从何来？”
魏平光道：
“禁军。”
如今京城附近还有十五万禁军，如若派出最精锐的一万骑兵，轻装上阵翻山渡河，最多十一二天，就能抵达天沙城下。
至于军需补给，先沿路征用补给，后续再由大部队跟上，也不会有太大差池。
京中如今的十五万禁军，完全可以调一半去增援鼎德。
天沙城离京城七百余里，山道由大启军队把持着，易守难攻，就算东戎趁机作乱，也能很快回防。
嘉佑帝沉思了好半晌，看着舆图反复推敲，最终却否决了他的提议。
“不可，岂知北戎不是使诈，故意诱禁军前去？”
魏平光道：
“刘渊经验老道，不至于在如此大事上疏忽。”
嘉佑帝却还是不肯答应，只道，京城是国都所在，不容有失。
精锐禁军若尽数被诛灭，京城的防守将变得十分薄弱，东戎若趁机作乱，京城很容易陷入危险之中。
对此，魏平光再无法反驳，只在心中默默气。
北戎从南边攻打鼎德会更容易，一时间不会分兵去北边。
此举虽有赌的成分，却是唯一能找回一分胜率的机会。
可惜以嘉佑帝多疑的性子，在没亲自确定北戎真的撤军五万余之前，是绝不会轻易出兵的。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机会白白溜走。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很快有了转机。
隔天小朝会议事的时候，嘉佑帝收到了一份密报。
展开了密报，快速浏览完上头的内容，原本站着的嘉佑帝竟是脸色铁青，扶着太阳穴，整个人摇晃了几下，直接往后仰倒了过去。
“陛下！”
众大臣大惊，赶紧围了上去。
太监们慌忙跑出去叫御医，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虽说关心嘉佑帝的身体，但众大臣更担心的却是，到底是什么噩耗，竟令一国之君承受不住打击直接晕倒。
不会是北戎蛮子打到京城外了吧……众人心中顿时浮现出很多不好的联想。
事关身家性命，啊不事关军国大事，众大臣也顾不得什么密报不密报了。
毕竟若真是紧急军情，皇帝又昏迷了，没人下决断，岂不是坏了大事，让大家一起陷入危险。
本着法不责众的想法，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起看起了那密报的内容。
然而殿内便响起一片惊呼：
“什么！慎郡王竟占领了北戎的克乌湖与纳古斯两大部落！”
“天哪！北戎的苏德台吉竟然从鼎德撤军，驰援王庭，结果被慎郡王在路上设伏全歼了所有部众！”
“哈哈哈哈……慎郡王竟是一口气全歼北戎六万多大军，令北戎元气大伤！”
“慎郡王可真是神勇无比，堪称大启战神！”
戎族是大启历年来最大的威胁。不管是什么有小算盘的大臣，此时得知北戎遭受重创，都觉得又惊又喜！
就连其他皇子的附庸，此时也由衷觉得，有慎郡王这样的存在，是大启的幸事。
这哪是什么噩耗，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惊天大捷报啊！
所以，陛下刚才如此大的反应，一定是因为太惊喜太激动才晕倒的……吧？
*
“殿下，我们大胜北戎的消息，如此具体又大张旗鼓地透露出去，会不会有些不妥？”
林德康进来前，正好遇见李洵在对宣传营指挥使程虎吩咐事情，闻言不由有些担忧。
这样做，只会让嘉佑帝更加忌惮殿下，到时候对殿下治下的封锁只怕会越来越严密。
如今还有兵器用着，可以后开战必然损耗，增兵也会导致兵器越来越短缺，到时候可怎么办。
明明之前殿下取得燎原，河原的时候都那么低调隐秘，如今怎么会一回纳古斯城便如此行事……林德康实在是有些不理解这样的举动。
李洵站在窗边，目光幽远，仿佛在透过外头的有限的天地看向别的什么地方。
“保父，如今是京中增援鼎德的最佳时机，可以陛下的性子，不让他亲自确认鼎德北部的北戎兵再无威胁，他是绝不会愿意出兵的。鼎德等不到他们慢吞吞打听消息了。”
林德康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所以，殿下主动透露出如此重要的军情消息，竟还是为了鼎德。
“殿下仁心，只可惜朝廷众人一无所知。”
他叹息道。
李洵道：
“我并不需要他们知道，只是尽我所能，求问心无愧罢了。”
如今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后续还要看京中的反应。
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早开发纳古斯部落的铁矿。
他一开始攻打北戎的主要目的，除了消灭北戎的有生力量，便是为了铁矿，如今终于夺得了纳古斯部落的地盘，自然是要尽快采矿冶炼的。
当然，从探矿到冶炼，这其中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他叫林德康来，也正是为了此事，除此之外，还叫了林乐庆，夏金良，伍汲三人。
没多一会儿，人便到齐了。
李洵对众人道：
“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交给几位。”
几人见他郑重，也肃穆道：
“谨听郡王吩咐！”
“伍汲，你从你的情报营里，分一个都的人出来，林乐庆，你分三个骑兵营的人出来，每三队插一个情报营的人，执行此任务时，要尽可能听从情报营成员的建议。”
李洵只知道纳古斯部落这一块区域有铁矿，却不知道具体在哪里。所以第一步是探明矿产内容。
对于探矿，他暂时没什么人才可用，先前倒是让林程采买铁矿的时候，顺带高价拐了两个私矿上经验老道的矿工过来，但对方只对挖矿比较熟悉，探矿却是一窍不通。
不过，这倒是难不倒李洵，他知道一个极为简单的探矿办法——那就是用指南针。
若地下有储量丰富的铁矿，指南针一般都会失灵。前世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便遇到过几次这种情况。
为了加快探索速度，也为了保障安全，他直接派出了三千骑兵，让他们拿着指南针对整个纳古斯部落的草原进行地毯式搜索。
情报营相当于斥候，单独外出的经验丰富，是经过他系统传授野外生存经验的，所以每一个行动队伍里有一个情报营的士兵，也有助于提升效率。
听完他的吩咐，其余三人都一头雾水，唯有伍汲，眼前一亮，大概知道自家殿下是在做什么了。
李洵又吩咐林德康：
“林总长，你组织人将肃城东部那座新修庄园方圆五十里附近的百姓，全部迁移到河原，原本拥有土地的，以同样亩数的土地赔给他们，然后再所有人以人均五亩地的标准分配土地。房屋，则征集民夫以原来的面积为他们修建砖房。没修好房屋前，在城中为他们分配安置所房屋暂住，另，房子建好前每人每月发放三百文安置费。”
“另外，征用民夫，务必在半个月之内将通往庄园的水渠修好。”
那座庄园，是他新盖的钢铁厂。
原本肃城境内是有两处炼制钢铁的作坊的，一个也是在肃城的东郊，原归肃城工曹如今归营造司管辖。一个在云麓寨里，归杨进禄管辖。
但云麓寨里那个，受限于水源，如今已经无法再进一步扩大生产规模。
如今既然有了铁矿，不管是武器还是农具，其制造量都会更大，所以自然是需要一个为他们提供炼制好的铁原料的厂房。
东郊这个地址，是他综合风向，水源，人口等各方面因素考虑后选定的。
东郊的土地贫瘠，人口本就稀少，迁走了一方面是为了保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钢铁厂的废水影响附近居民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肃城虽然离纳古斯城较远，云浪山下却是有个中型煤矿的。
炼制钢铁，对煤矿的依赖远胜于水源和矿石，必须以煤矿为先。
林德康虽然不解其意，却依然郑重应是。
除此之外，李洵又让夏金良调集肃城，燎原，河原，以及如今的纳古斯城四地的所有俘虏，不够的再征集民夫，在一个月内，必须把通往河原的道路平整好，以便后续更方便运送矿石和火药武器。
当然，这两地原本在北戎手里的时候也是修了路的，只是时日久了难免有些坑坑洼洼不太好走。如今只是做一些修复性工作。
四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起来。
半个月后，铁矿位置已经大致圈定出来，李洵便在中心位置，让人挖了几个一两米深的洞，让爆破兵拿着专门用来炸山体的震天雷来开洞。
这些炸山体的震天雷，里面是没有额外加铁片的，而是填装了更多的火药，为的便是加大爆破能力而减少误伤。
跟在他身边的伍汲有些咋舌，又有些惊叹：
“原来爆破兵除了能埋伏敌人，还能这么用！如此可就不必再受限于冬日的冻土无法开矿了！”
李洵笑着道：
“那当然，除了能开矿，修路也一样能用。”
伍汲一想，还真是，若是需要石头，直接炸，倒不用慢吞吞地单靠匠人手工开凿了。
两人说话间，远处的爆破兵已经将火药安装好了。
得到李洵指令后，几人便点燃了长长的引线，躲避开来。
只听嘭地一声巨响，土石横飞，等随行的厢军把土石挖出来运走，又继续炸，如此炸了大约七八次，花了一天时间，才终于在中间炸开了个四五十米深，直径一百多米的大坑。
随行来的两个开矿的工人，从最后一次刨出来的石头堆里看了看那些赤红色的石块，面色惊喜：
“郡王，是上好的赤铁矿！”
赤铁矿可是炼钢的最好材料。
确认了铁矿的品质与位置，李洵也很高兴，回到纳古斯城中，让林德康招聘民工前来开矿。
林德康这才明白，原来自家殿下这些天忙里忙外是在找铁矿，为开矿做准备。
“居然是赤铁矿！这可真是天佑郡王！”
他顿时大喜过望。
铁矿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资源啊，那可是壮大军事实力里最关键的军需之一。
除了铁矿，排在第二位的就是粮食。
可有了铁矿，铁农具也能更大规模地推广，不像如今只能几家合用一把铁犁。
肃城四地今年的春耕夏收秋收，他可是深刻感受过铁犁铁镰与木犁石镰的效率差别的，有了更多的铁农具，百姓们每一季就可以种更多的地，产出更多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口。
也难怪古今往来，铁矿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想起什么，他更高兴了，捋着花白的胡须，竟是忍不住豪迈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那北戎蛮子真是蠢极，竟空守宝山而不知！”
李洵见他高兴成这样，眼中也带了笑意，解释道：
“这矿藏在地下几十米深，地表不露丝毫，北戎向来以星斗与太阳辨别方向，不用指南针，自然是很难发现这其中的异常。我也是偶尔听商人说，很多年前能与北戎通商的时候，每当途经此地，总是指南针失常，这才想到了此节。”
这是他对如何得知此处有铁矿的，对外的统一解释。
林德康笑容满面地道：
“所以这铁矿合该是殿下的！哎呀，也不知那北戎汗得知此事，会被气成什么样！殿下可是在他们原本的领地上开出了这么好的铁矿！”
碍于李洵，他没说的是，还有京中的那位陛下。
那位不是想通过铁矿来限制殿下么，这下可是连唯一可以掣肘殿下的东西都没有了！

第92章
却说京城这边， 虽然嘉佑帝还在昏迷中，许多人却依然难以克制心中喜悦的心情。
虽说有些大不敬，可就算嘉佑帝有个三长两短， 这不还有大皇子在么。
这可是一口气就能灭掉北戎六万多大军的猛人，只要敞开了让他去领军， 北戎的威胁那也不算什么威胁了。
先前还因为清河战线战局而焦灼的许多大臣们，一下子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从宫中回到家里， 即使有心克制， 却也难免泄露了些情绪。
这家中女眷一看，便免不得问起，老爷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喜事这么高兴。
这种大喜事憋着只有自己知道， 还真是难免寂寞， 便有那管不住嘴的， 忍不住道：
“这是军国机密，上头还没公布， 我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然后就噼里啪啦把事情抖出去了。
若碰上那家眷嘴紧一点的还好， 若家眷也是管不住嘴的，自然也难免会跟自己亲近的姐妹手帕交一类的分享这个消息，还不忘加一句“我说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 短短两三天，达官贵人们就全知道了， 彼此见面都要谈论一下此事， 下人们听到， 又与其他下人说嘴， 等到嘉佑帝的病有起色的时候， 这事已经传得京城大街小巷都知道了。
平头百姓们逢人就说：
“哎，你知道吗，慎郡王攻占北戎两大部落，歼敌六万余人！”
有人不敢置信：
“这怎么听起来跟天方夜谭一样，咱们大启朝何曾打过这么扬眉吐气的仗！”
旁人便道：
“那可是慎郡王，别人不行，慎郡王怎么可能不行，先前河原就是他光复的！”
“对啊，这事还能有假，听说陛下接到消息，都高兴得昏过去了呢！”
“慎郡王当真是给国朝争气啊，不仅收复了河原，还把北戎蛮子的部落都抢了两个！”
“要不怎么说是战神转世呢！”
“有慎郡王在，咱们可就再也不怕北戎蛮子了！”
“这下总该叫慎郡王去领镇北军了吧？”
“对啊，先前我就说了，该让慎郡王做统帅，朝廷不同意，这下那帮狗官总没理由阻止了吧！”
爱国百姓们为此事兴高采烈，京城的商家们也趁机搞起了促销活动。
什么庆祝慎郡王攻占北戎两部落，本店全场八折。
庆祝慎郡王歼敌六万余，买一送一。
全店买满十贯钱，送小号慎郡王蛟龙旗一面。
酒楼趁机推出了“旗开得胜”宴，连青楼楚馆也由文人墨客编排了新的《庆慎郡王大捷曲》。
整个京城天天敲锣打鼓舞狮子庆祝，那热闹程度简直堪比过年。
读书人们，对于这位素有仁德之名的英雄郡王，也越发仰慕。一时间，呼吁让慎郡王做统帅抗击北戎的呼声再次高涨。
大皇子李洵的威望，在京中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满京都在为慎郡王的胜利庆祝开怀，唯有三皇子与四皇子心里泛酸，只恨不得父皇赶紧好起来，自己也去边关建功立业。
五皇子却越发庆幸，先前没有参与弹劾这位大皇兄。
如今太子被废，无嫡自然是长子更尊，再加上这不世的军功与手中的强兵，就算父皇不喜大皇兄，也未必能阻止朝野内外人心所向。
大哥对待兄弟历来温和宽厚，以前对他这个年纪小几岁的弟弟也颇为关照，如此想来，若是大皇兄上位，为他效力，日子定然不会太难过。
相比这些在外头的弟弟们，被幽禁在冷宫中的废太子李玄，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几月前那场宫廷政变中，母亲和舅舅全死了，而他，也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被贬为庶人，挑断了脚筋，幽禁在这冷宫之中。
陪着他的，只有从小伺候他的一个太监，除此之外，便全是皇帝派来监视看守他的人。
想起当时嘉佑帝假惺惺地说，虎毒不食子，所以哪怕他犯下大错，也留他一命，让他在宫中安渡余生，李玄脸上便不由充满恨意。
他杀光了他所有在意的人，剥夺了他的一切，甚至连健康的身体也不给他，叫他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他知道嘉佑帝不愿意担弑子的恶名，盼着他自己去死，可他偏不要让他如愿！他要活着，活得比嘉佑帝还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似乎就想看到嘉佑帝国破家亡比他还凄惨，可事实上嘉佑帝大权在握，如今谁也无法撼动他。
可这一日，他在来送饭的宫女手中看到了一面小小的蛟龙旗，她将这东西塞给在冷宫里当差的一位宫女，道：
“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那与她要好的宫女好奇道。
送饭的宫女说：
“这是慎郡王蛟龙旗，我此次出宫办差的时候买的，外头可时兴了！”
慎郡王，听到这三个字，李玄心中一震。
这个昔日的老对头，他似乎再也恨不起来了。
时至今日，他如何还不明白，他和李洵，不过都是嘉佑帝那无耻小人的棋子而已。
两人争斗多年，不过是为嘉佑帝铺了路，最终追随他们两人的势力，全都被嘉佑帝收归麾下。
他们两人，谁都不是赢家。
但李洵比他聪明，跑得早，保全了自己重要的人，还在京城鞭长莫及的地方立下足来。
而他却一无所有了。
“好端端的，外头怎么时兴起这个来了？”
这也正是李玄好奇的问题。
那送饭的小宫女道：
“如今宫外都传遍了，慎郡王攻占北戎两大部落，歼敌六万余人，陛下知道都高兴得晕过去了！京中许多百姓仰慕慎郡王，便有商家做了这旗子来揽客嘛。”
李玄先是瞳孔一震，像是难以置信，片刻后却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高兴得昏过去！父皇啊父皇，你也有今日！”
两个宫女被他不人不鬼的样子吓跑，李玄却丝毫不在意。
自从至亲尽数死于嘉佑帝之手后，他头一次如今天一般畅快。
到底还是李洵有办法啊！
头一次他承认自己输给了李洵，可却输的心悦诚服。
望着勤政殿的方向，李玄脸上再次露出扭曲的恨意：
父皇，我等着你众叛亲离，失去你在意的所有东西！
*
与其余几位兄长或嫉妒或叹服的心情不同，处在宫外的七皇子，听说了那位大皇兄的不世之功，再日日听着满京对大皇兄的赞誉，他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父皇心中属意的继承人是自己，因此他甘愿韬光养晦，也甘愿居于人下。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丰厚回报的。
如今好不容易父皇铲除了所有威胁，可以逐渐扶他上位，却出了这种事。
父皇昏迷不醒，宫中根本得不到消息，他真的很担心，若是父皇真的从此再也无法醒来，他和母妃该怎么办。
还没来得及培植出自己势力的他，外祖家也丝毫不能提供助力，该如何争得过年长许多的皇兄们，更何况，如今还有大皇兄这位不管是序齿还是功绩都拔得头筹的强敌！
若父皇无法醒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想了很多办法，他终于把信递进了钟粹宫，在其中表达了他对父皇的无比担忧。
这样一来，即使被人抓住把柄，也没有什么逾越之处。
没多久，他便收到了一块从宫中递出来的令牌，让他进宫探视。
来到勤政殿，被请了进去后，他便看到嘉佑帝正额上包着敷药的药包批阅奏折，母亲柔妃服侍在侧。
七皇子心中顿时就松了口气，满脸孺慕激动地上前行礼。
“父皇，您感觉身体怎么样？”
他关切地凑上前去。
嘉佑帝面色和缓地道：
“如今已经好多了。之所以对外秘而不发，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对天沙城用兵。”
他才接到消息的时候，那一瞬间是真的气坏了。
北疆战场上，他的军队与北戎胶着一年有余，不是损兵折将就是丢失城池。北戎兵力强盛，这本也是常事，可有李洵动不动就光复故土，动不动歼敌上万相比，就显得那么无能。
上次的捷报传扬开来，朝中本就有不少人主张让李洵挂帅，这一次取得更大的成绩，这样的声音只会更多。
朝中尚且好说，他已大权独揽，弹压得住，可民间对李洵的赞誉与推崇必然会再次高涨，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想到上次被压下去的请求让李洵挂帅的万民书，与这次李洵更加显赫的战绩，他只觉得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抽在脸上，屈辱感一阵阵上涌。
民间可能出现的声音，大臣们不敢说出来的想法，化成一股一股尖锐的疼痛袭向太阳穴，他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顿时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好在如今宫中已经没有任何能威胁他的存在，陈旺也能从容地掌控全局。
当天夜里，他便在御医的抢救下醒了过来。
说他这是急火攻心，若再严重些，便会中风，让他今后千万注意，情绪不要太过激动。
这样的诊断对嘉佑帝来说，无异于又是当头一棒。
他一直觉得自己年富力强，却没想到，中风这种老人才会得的病，竟然也找上了自己。
但幸好御医们还算有些本事，说若是加上针灸药敷以及饮食方面的全面调理，这病症是可以减轻甚至完全消失的。
嘉佑帝自然是不想中风，不然这江山一准便宜了李洵那逆子，这一次，他前所未有配合地接受了御医的治疗。
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民间的那些声音他尽可能地不听不看，而是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打一场大胜仗之上。
在李洵的刺激下，再加上确定了北戎那五万多的兵马不会再回来，他便下定决心要出兵夺回天沙城。
为了掩人耳目麻痹敌人，他特意封锁了自己已经醒来的消息，秘密招来魏平光和禁军统帅颜纲这两大心腹，命颜纲亲自率军突袭天沙城，而魏平光代替他这个皇帝发布密诏，让沿途郡县协助颜纲补充军需，以及为后续出兵做其他准备工作。
“若有人不听密旨，不必纠缠，一切以效率为先，不必拘泥于任何手段。”
他的意思很明显，若沿途郡县效率低下或者不配合，颜纲可以用任何手段去获得军需，保障速度。
师夷长技以制夷，他们只有采用北戎一样的军需补给方式，才能在行军速度上与北戎比肩。
他晕倒的消息传出去，北戎以为大启陷入混乱，是绝不会想到他们会在此时主动出击的。这正是他们必须好好把握的机会！
颜纲听到他这吩咐有些惊讶，可他是皇帝最忠心的爪牙，闻言并没有什么犹豫就应下来了。
倒是一旁的魏平光心中默默叹息，却也没有出言阻止。
皇帝昏迷的情况下，只靠他这右相，确实难免有郡县怠慢，只有允许禁军像北戎一样一路劫掠获得粮食，才能保证行军速度。
私下里，他又跟颜纲叮嘱，让他一定注意把控好军队，只取当时军需，决不可过分放纵劫掠。
颜纲应下，说到时候实在万不得已，也只会派一个营去索取军需，不会让此事乱了军心。他这才稍微放心下来。
听闻了父亲的话，七皇子也彻底放松下来。
他应该相信父皇的，这么多年来，父亲一步步收拢权柄到如今大权在握，何曾出过什么差错。
母妃曾经教导过他，身为皇子，最忌讳的便是过分发展自己的势力，引起皇帝父亲的忌惮。
父皇如今大权在握，他不需要额外做什么，只要静等父皇的安排即可。
*
此时独居钟粹宫的六公主，却没有她弟弟这么好的心态。
听闻李洵接连攻克北戎两大部落，歼敌六万余的消息，她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了强烈的不安。
因为如今事态的发展，明显与书中的剧情有些脱轨了。
她很清楚，书中与北戎的战争打得艰难，那一段时间的皇帝男主和女主都为此备受煎熬，直到最后北戎方面主动停战和谈才好起来。
书中的大启，绝对没有打过这种级别的大胜仗。
更何况，打胜仗的还是原本应该被炮灰掉的大皇子李洵！
如今皇后党都倒了，大皇子派的大臣们也尽数归附她父皇，李洵明明也应该被圈禁才对，怎么可能发展出如此强大的势力？
穿越多年来，她一直笃信自己拿的人生赢家剧本，肆意妄为也没关系，反正她弟弟最终会成为皇帝。
可如今，父皇昏迷，大皇子的势力如日中天，她真的不敢保证事情还会如书中一样顺利了。

第93章
刘渊带着亲兵， 行走在鼎德的街道上。
虽然鼎德是座边城，但在他与麾下士兵们的守护下，鼎德从未被北戎攻破， 也未曾遭到过劫掠。
相对于其余边城，它曾经算得上繁华， 百姓们也安居乐业。
可如今，处处都透露着萧条的气息。
见势不对的大户们早就逃了，剩下的只有士兵家眷和无力远逃的普通百姓。
或许他们都对他这个大将军寄以厚望， 想着他像是曾经的无数次一样驱走北戎兵， 所以迟迟不愿意抛下自己的家园。
到后来，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从去年开始，因为北边被北戎袭扰， 能耕种的土地就少了很多， 如今城中虽说尚且有一部分刚刚收割的粮食， 却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更糟糕的是盐，鼎德不产盐， 只能从南边进货， 存量本就不多，如今南边被封锁一两个月，城中已经开始缺盐。
军中消耗巨大，同样缺盐。
三天不吃盐， 人就会虚软，这对打仗的士兵是大忌。
没办法， 刘渊只能尽可能地向城中百姓买盐。
得知军中缺盐， 城中百姓自发地把自家的盐贡献出来， 说是军中的士兵们要杀敌， 绝不能缺了盐。
当军中伤员太多照顾不过来， 他发告示征招百姓来照顾伤员的时候，许多百姓踊跃前来报名，很多人还主动提出不要报酬。
甚至没有包扎的布，他们便把自家最珍视的衣服拿出来剪开给士兵们包扎，北戎兵攻城时，城墙上到处都是主动上来帮忙承担运输工作的民夫。
军中没有了石弹，他们便搬着自家的石墩子，厚菜板来充当滚石，没了火油，他们便拿出自家珍藏的菜油猪油。
众志成城，所有人都在为守护家园竭尽全力。
一路走过，忙碌的百姓们时不时跟他打招呼：
“刘大将军！”
“刘大将军好！”
看着这些朴实友善的笑脸，刘渊心中沉甸甸的。
这些人是如此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们，他多想能守住鼎德城啊，他的士兵们更是为此不顾性命，义无反顾地牺牲着。
可打仗的事，却不是空有意志就足够的。还需要人力，物力，天时地利。
正面野战战果惨烈，防守方面他们便竭尽全力，也曾派出敢死的勇士前去偷袭试图破局。
可最终却收获甚微。
一方面是他们的人大多数都夜盲，晚上不能视物，可那些北戎蛮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哪怕在晚上，也眼睛很好使。
能夜袭的人选很少。
另一方面，即使烧了北戎的军营军需，他们也能直接去抢附近的城镇，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太大杀伤力。
能用的办法他都用了，却始终无法摆脱困局。
也就是最近，北边的北戎大军突然撤退，南边的北戎军没有那种可怕的投石机，他们也能从尚无北戎兵封锁的北部搬运一些守城的材料回来，情况这才稍微好些。
可北边到底是太贫瘠了，很难长期获得军需和足够的粮食，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么下去，鼎德还能撑多久。
他也不是没想过拿下天沙城，可那阻隔的山脉实在陡峭，无法大规模带着马匹器械去攻城。一群纯步兵想攻城，那是天方夜谭。
更重要的的是，鼎德要对付北戎在南边的进攻，不能贸然分兵。
如今要破局，只能依靠朝廷支援。
只要朝廷肯派兵拿下天沙城，南边的哈丹部众必然回防，到时候他们便可趁机反攻，收复失地，突破包围。
他就怕嘉佑帝因为他先前未曾听命在冬天主动攻打北戎而对他心生不满，不肯为了少数的边军与边城百姓们冒险调走禁军。
所有人都在焦灼地等待着朝廷那边的答复。
终于，在信件发出去的第十三天，他收到了朝廷的批复。
“大将军，朝廷那边怎么说？”
手下尚且存活的将领，个个目光殷切地看着他。
刘渊心中舒了口气：
“同意了。”
众人顿时大喜，彼此碰拳相庆，还有人直白地道：
“哈哈，我就说嘛，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朝廷要是不答应那就是傻子！”
“全靠苏德突然退兵啊！”
听到这话，刘渊问负责情报的属下：
“苏德撤走的五万余大军到何处去了，打听到了吗？”
这消息对于接下来的这场仗如何打，非常关键。
那人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
“人还没回来。”
这次相当于是跟着苏德大军深入北戎地界了，又要隐藏行踪又是陌生的地方，先前没有舆图信息，自然很难传回消息。
不过，好在盼什么来什么，说完这话刚过了两天，派出去侦查消息的三人便回来了。
刘渊大喜过望，赶紧把人召集过来。
“苏德部众到底去了何处？”
所有将官都目光灼灼地看向回来的斥候兵们。
这三人都是经验老道的斥候兵，虽然一脸泥污，还作北戎人的打扮，却是双眼爆亮，其中一人兴奋地抢先回答道：
“去了阴曹地府！回大将军，他们去了阴曹地府，哈哈哈哈！”
“什么？”
包括刘渊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其中另一个沉稳的斥候兵瞪了那人一眼，然后用更专业化的语言回答道：
“禀大将军，苏德五万余部众在牛安山附近遭到伏击，死伤十之有九，除了百余人逃脱，三四千被俘，其余皆被全歼！”
这话一出，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主要是太震惊了，对他们来说如此有利的消息，简直是好到让人难以相信。
“此话当真？”
“那可是五万余人啊，还是北戎悍兵，怎么会突然就被歼灭？”
好一会儿后军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质疑声。
“小的们亲眼所见，绝无差池！”三个斥候兵异口同声道。
刘渊此时才强自稳住略有些发颤的手，尽量平稳地问道：
“可知是哪方势力伏击了苏德部众？”
说到这，那最沉稳的斥候兵也兴奋起来：
“是大启慎郡王麾下！大将军，您不知道，小的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打仗方式，慎郡王麾下简直堪称有移山倒海之能，其兵器威力，神鬼莫测……”
说着，他便滔滔不绝地将当时慎郡王部众如何炸开山体堵住北戎兵前后去路，又如何用推下黑色不知名球体炸得下面的苏德部众人仰马翻，最终又如何去追杀清缴残余北戎部众，打得北戎兵毫无还手之力都给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先前虽说已经听闻慎郡王手中有一种神异的兵器，正是靠着这兵器，他以少胜多，两次打败北戎大军，取得了令世人瞩目的战绩。
可这始终是存在于传说中，和他们自己人亲眼所见完全不一样。
“世间竟然真有如此神异之兵器！”
“是啊，我们若是也有此等神兵利器该多好！”
“唉，别想了，以陛下和慎郡王的关系，是不可能把此等神兵利器献给朝廷的。”
说着，给众人科普了京中的形势，曾经的大皇子党势力尽数被嘉佑帝接收，太子党也被铲除，嘉佑帝正着力重用三皇子。而大皇子对于皇帝屡次派来的钦差，也不是驱逐就是囚禁，丝毫不给面子。
听到这些，众人便明白，只要慎郡王还想活，就绝不可能献出那神兵利器了。
而皇帝，不到万不得已，也绝不可能允许这位慎郡王来支援他们。
兴奋的情绪逐渐冷却下来。
“难怪慎郡王当初根本不理会我们的求援，身为诸侯王，不经朝廷允许擅自领兵越界，无异于谋反。”
“看来是不能指望慎郡王了。他以后也绝不可能发兵，没人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唉，不管怎么说，苏德部众伏诛是好事，也算是间接帮了我们吧。”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刘瑾却有不同意见，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道：
“我想大家恐怕是曲解了慎郡王！”
除了刘渊，其余人都诧异地看着他。
刘瑾道：
“你们想想，我们派人去求援，慎郡王那边是怎么回复的？”
众人一回想，慎郡王那边好像说的是“郡王最近很忙，实在抽不出空远行。只能靠你们自己勉力支撑一阵子了，等朝廷缓过来或许情况就好了。”。
当初大家一听，就都觉得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可如今想来，慎郡王那边仿佛早就预料到今日的局面了。
他们似乎早就预料到，朝廷会发兵支援。
此时斥候兵插嘴道：
“各位大人，先前小的们跟慎郡王麾下负责伏击的副将有所接触，他让小的给你们带话，说是让我们再支撑一阵子，慎郡王有安排，朝廷这次一定会发兵救鼎德。”
“还说郡王一直很挂心鼎德与秦川平原的安危，打下纳古斯城后，本是不准备再动刀兵，接到我们的求援信，这才故意在北戎俘虏面前说要直捣王庭，然后故意把人放走。”
众人闻言，前后一琢磨，顿时恍然大悟，只觉得一股暖流袭向心头。
原来慎郡王竟然一直牵挂着他们，虽然不能亲自来驰援鼎德，却默默在背后为他们做了这么多！
没有慎郡王引走苏德五万余部众，他们鼎德哪里能支撑到如今。
若非他们的斥候兵被当做北戎人抓住，又表明身份双方相认，他们根本不知道。
虽说打仗不能靠任何人，可这一刻他们却觉得，有慎郡王这样的强大的存在做依靠，是那么令人安心。
经历了那么久极致的绝望，孤军奋战后，突然得知原来一直有强大的人在保护他们，这些铁血将官们，此时竟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就连刘渊，闻言也感动不已。
虽然他在得知苏德部众被伏击后，早有此猜想，觉得慎郡王不是不想帮鼎德，可亲自从慎郡王的下属那里得到确切的答案，心中的感觉还是大不一样。
慎郡王果真不负仁德之名！
若这样的皇子能成为储君，甚至是登上大宝，又何愁天下不太平繁盛。
只可惜，自古帝王开始年老的时候，便容不下如此耀眼的皇子，更遑论当今陛下这等心胸狭隘之辈。
他正惋惜着，便听斥候兵道：
“大将军，那林副将还说，郡王其实早就有心支援鼎德战马，只是碍于路途遥远，关隘不通无法成行。还让小人们给您带话，说若您肯信任郡王，可开具一通关文书送到燎原，郡王愿送咱们鼎德北戎战马一万匹。”
众人难以置信，竟然还有这样大的惊喜等着他们。
“一万北戎战马？”
“那位林副将真的没有误传郡王的意思吗？”
要知道，他们之所以在与北戎野战时屡屡吃大亏，最重要的掣肘因素便是马。
北戎的马个头高，耐力好，速度也很快，他们的却是南方矮脚马，个头差一大截不说，速度力量也远不及北戎的高头大马，导致围追堵截的时候，不是追不上，就是堵不住对方的冲击。
若是有一万北戎的战马，那至少能装备五千骑兵，再配合上步兵和他们的阵法，再对上北戎蛮子，那结果可就大不一样了！

第94章
一万北戎军马， 对如今的鼎德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可没有人比刘渊更明白，给慎郡王发去通关文书， 需要冒多大的险。
首先，以慎郡王和陛下的关系， 接受慎郡王的援助，无异于公开打陛下的脸，即使打了胜仗， 也会让陛下如鲠在喉。
比这更危险的是， 一万北戎军马，如此重要且大量的战备物资，慎郡王真的会白白给鼎德吗？
他并不怀疑慎郡王抗击鼎德的决心。
但给了慎郡王通关文书， 便意味着， 他可以叫其手下的兵马借着押送战马之名， 一路顺利通过途中的几座边城。
想想被慎郡王利用钦差敲开城门的樊城，如今不管是城池土地， 还是其中的兵马， 都已经全部落入慎郡王的掌控之下。
若其余几座北方的边城都因为他的通关文书而陷入慎郡王之手，他在嘉佑帝眼中，便是万死难辞的罪人。
他不怕死，可京中还有老妻和其他儿孙为质。他会连累全家所有人去死！
可看到众属下期盼的目光， 想到往日那些惨死在北戎骑兵刀下的无数士兵，以及为了帮忙守城而死在城楼附近的百姓们， 他怎么也下不了这个狠心去拒绝。
他看向次子刘瑾， 刘瑾也正看着他， 父子二人似乎在这一瞬间心意相通， 明白了彼此的所有顾虑。刘瑾眼中皆是沉痛， 却写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走上前来，低声对父亲道：
“爹，我相信娘和大哥三弟他们，都能理解您的选择。他们会支持我们的。”
他丝毫没提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年纪尚幼的孩子。
身为刘家人，世代保卫大启疆土和百姓，他们早就有英年早逝马革裹尸的觉悟。
若他们一家人的性命，能换来樊城和秦川平原万千百姓的性命，他们绝不会吝惜自身。
刘渊对众人道：
“既如此，杨泰你便遣人去给慎郡王送通关文书吧。争取能让战马早些到位。”
众将官顿时大喜。
那个被吩咐的将官更是直接一拱手道了声得令，然后飞跑着跑出了帐篷。
其余人脸上的表情也轻松起来。
有朝廷的支援，还有慎郡王给的北戎战马，鼎德的困境总算是快有改观了。
他们只要再咬牙坚持十几天，情况就会越变越好！
七天后，刘渊派的人终于在他们的护送下从西边突围出去，快马加鞭赶到了樊城。
因为那之后的地界，全部在慎郡王管辖之下，他要么绕道南行拐去肃城，要么就得有慎郡王治下的的文书才能继续通行。绕道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找樊城守将。
“阳将军，东城门处有一位自称来自鼎德的男子，说刘大将军有要紧文书要送给慎郡王。”
此时掌管樊城守军的阳钺，正是从肃城厢军里提拔起来的一位都头，是个很会揣摩上意，又颇有能力的将领。
听到这话，阳钺微微拧眉沉吟：
“鼎德的刘大将军……”
那老将军有什么事要给郡王说。
想着鼎德如今的情况，他在心中暗自猜想，莫非是鼎德想向他们郡王求援？
若真是如此，郡王是发兵还是不发？不发兵，没得让人说郡王不够仁德，发兵，也不是一两千能解决的啊，起码得上万，这岂能不耗费粮草甚至损耗人手！
作为一个懂事的下属，他不能让郡王为难。
“哪来的骗子，直接赶走……”他这样吩咐道。
亲卫立刻领命而去，还没走出帅帐，又被阳钺叫了回来：
“等等，还是把人带进来。”
他仔细一琢磨，还是觉得把人赶走不妥。
郡王治军虽说严厉，可对他们从上到下这些人，那是真的极好。对百姓也十分体恤，可以说是一位表里如一的“仁君”。
若真是鼎德来求援的人，郡王还真未必会不管。
那他要是把人赶走，岂不是误了郡王的大事，到时候郡王追究起来，他可担待不起。
没多久，他便见到了那位从鼎德来的士兵。
对方没有穿甲胄，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百姓，满身满脸的厚厚尘土，确实是长途跋涉而来。
验看了文书，也确实是鼎德军营的人。
听了对方的来意和鼎德的情况，他更是庆幸，若对方所言是真，郡王果真有心支援鼎德，那他把人赶走可就闯了大祸了。
“你且好好在樊城休息，本将会立刻给我家郡王送信确认，来回就两天，保管误不了你的事。”
说到这里，阳钺不由有些隐秘的骄傲。
朝廷的驿站系统，每日最快可行五百里。但在他们慎郡王治下这几个地方，都是专门平了道路的，用的又是北戎战马，每日最快可行八百里，哪怕郡王远在纳古斯城，也保管两天能跑个来回。
有阳钺这一军之将帮忙，效率一下子就高了起来，消息仅仅花了一天就送到了纳古斯城。
此时李洵正在纳古斯城安排军务。
如今铁矿已经开始开采，运输等事务也由林德康统筹好了，倒是是时候回肃城了。
眼下正是收棉花的时候，紧接着就要进行棉花和冬衣的加工。
这又是一项新的业务，自然是得他亲自去看着，先把摊子铺开了再说。
得知刘渊愿意接受他的军马援助，李洵很高兴。
毕竟他屡次攻打北戎，每次都缴获甚丰，还直接抄了纳古斯城和河原城的马场，总共累积下来，十一二万匹军马是有的。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不能用在战场上，却能承担日常运输任务的牛和马，是真的不缺少畜力。
他手下总共就五万士兵，就算人人配两匹马都是够的，更何况，骑兵数量其实只占了一万五。
其余还有步兵，盾手，投手，爆破，器械兵等各种兵种，暂时不可能全面向骑兵发展。
拨给刘渊一万军马，对他来说毫无压力。
若非担心在路上被北戎偷袭截了胡，他甚至可以给鼎德更多战马。
毕竟鼎德承担着来自北戎的大量兵马压力，还守护着整个秦川平原。能力范围内，他自然是希望能多给些援助，让他们增强战力的。
“八百里加急传令下去，河原马场拨一万军马，立即启程前往鼎德。”
“传信给阳钺，令其在军马过境时，发兵河陵，安全距离下围而不攻。三日后返回。”
略想了想，他觉得这样还是不够稳妥，又写了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去给夏金良。
让其率领五千骑兵，带上会骑马的投手，盾手，弓箭手和装着投石机，大小号震天雷等武器，火速前往鼎德！
若非如此，这一万军马很难平安送到刘渊手里。
河陵的驻军发现他们的踪迹，很可能半路去追赶狙击。
而鼎德城被围，即使绕道没有北戎军的鼎德北门，若遭遇北戎的散兵，单是赶马的牧民们，也无法突围进城。
势必还是要派兵护送。
一道道指令飞速从他手中送出，接到指令的将领们，都立刻积极准备起来，仅仅花了三天时间，一万军马已经到达樊城，而夏金良也带着七八千的士兵等在樊城随行护送了。
*
而刚松了口气的鼎德城，却在此时陷入了危机之中。
“报——哈丹部又来几万援军，还带了投石机！”
南门上的士兵匆忙来报。
这消息顿时让正在西边指挥战斗的刘渊悚然一惊。
一时间，只觉得遍体生寒。
南门面向中原大地，是整个鼎德城门最薄弱的一环。
根本不像是北门和东西门，为防北戎进攻，请朝廷屡次拨款加固，如今的厚度已经超过十余丈。
原本应付哈丹部的四万多大军就已经很艰难，如今再加上那可怕的投石机，整个南门根本经不起太久的摧残。
而且他们此时已经没有连发弩的枪，无法进行有效反击。
可朝廷的援兵，还不知道在哪里，就算到了，也得先攻克东边的天沙城，根本是远水救不得近火。
他快马赶过去的时候，正看到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城墙上顿时血肉横飞。
连挨着城墙的地面，也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投石机不是一直都在运作的，每投石一番，对城墙上的防守力量造成重大杀伤后，便会趁着人还没补上来，发起冲锋。
刘渊跟着补给的士兵一起跑上了城楼，便看到城楼下，冲在最前面的，是北戎人用弓箭与马鞭驱赶着的军奴，多的像是蚂蚁一样。
那些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原百姓。
北戎兵就带着云梯车混在其中。他们混得实在太均匀了，要打退北戎兵，就必然会误伤城下的军奴。
明明是自己国家的百姓，明明应该是他们誓死保护的对象，可为了守住城池，将士们却不得不伤害他们。
他们眼中含着泪，痛苦地呐喊着朝下丢下滚石，泼下热油，同胞的惨叫声混在北戎人的声音里，犹如利箭一般一次次戳穿他们的心。
刘渊看着这一幕，也是恨得牙都咬出了血。
“哈丹□□！这卑鄙小人！杀！给我杀了他！”
他声嘶力竭地怒吼着，拔剑砍死一个又一个从云梯上冲上来的北戎兵。
将士们心中饱含仇恨，杀敌也越发悍勇。
他们就这样奋力抵抗着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死伤无数，身心俱疲，却只能任由北戎那可怕的投石机一次又一次地砸下巨石，渐渐地，城墙开始被砸坏，缺口越来越大，每次进攻的北戎士兵也越来越多。
而派出去探听朝廷援军的斥候兵，依然没有回来。
城墙的每一次震颤，都在加剧着城中军民的绝望。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最多再维持一天，城墙必然倒塌，鼎德城被攻破近在眼前时，突然有北门上的士兵匆忙来报：
“报——大将军……北门……北门上来了好多兵马……”
那士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的话却叫城楼下指挥战斗的刘渊几乎脚下一软，他身边的将领和士兵们也是个个脸色发白。
南门上的进攻已经叫他们损失惨重，让城池岌岌可危，北门若再添敌军，鼎德恐怕顷刻就要攻破。
北门之后就是北戎蛮子的地界，可真到万不得已，他们也还能组织百姓从那边撤退，以求一条希望微小的生路。
如今，竟是连最后一条路都堵死了！若真的城破，依照哈丹□□的行事作风，这全城十几万军民，没有一个人能活。
那士兵见众人脸色不妙，也意识到自己是引起了众人误会，赶紧顺口气，把话说完：
“是援军！打着蛟龙旗，是慎郡王的援军！”
人们顿时大喜过望。就连刘渊，也忍不住激动地道：
“速开城门迎接！”
立刻就有人得令，骑着快马去北门传令。
不过一刻钟，众人便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传来，乌压压的骑兵穿着甲胄，正全力向南门奔来。
那高高飘扬的姜黄色蛟龙旗随风招展，宛如冉冉初生的太阳，给所有人带来了生的希望！！

第95章
那大队人马走到近前便渐渐放缓了速度， 哪怕是骑着马，队伍也十分整齐。
为首的将领三十多岁，见到迎上前来身穿将军甲胄的刘渊， 立刻翻身下马，很有礼地询问道：
“敢问阁下可是刘渊刘大将军？”
刘渊道：
“正是老夫。”
夏金良便长揖到地：
“鄙人慎郡王麾下燎原守将夏金良， 参见刘大将军。”
没有单膝跪地，说明没把他当做上官，态度却十分恭敬。
燎原守将， 看来这是慎郡王选出来接替袁晨升的人。
听到他的措辞， 嘴上说是燎原守将，却特意强调了慎郡王麾下，刘渊心中顿时明白了他的立场。
不过， 事到如今， 这也并非是他有能力去计较的事。
他亲自扶起了夏金良：
“夏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夏金良直起身来， 不卑不亢道：
“刘大将军客气了！”又指着身后那浩浩荡荡的马群道，“这是受郡王所托， 给鼎德将士们带来的北戎战马。”
看着那些体格高大健硕， 毛皮油光水亮的战马，即使在当下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刘渊也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
那些随行的士兵们也是，简直恨不得现在就直接上手去摸一摸骑一骑了。
“我替鼎德与秦川平原的百姓们将士们， 感谢郡王高义！”刘渊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无论如何，慎郡王派人千里送马这份情义是值得人感谢的。
夏金良赶紧把他扶了起来：
“郡王曾言， 保家卫国， 匹夫有责， 大将军不必如此！”
又道， “我听北门上的战士们说， 如今南门战况有些胶着，若大将军不介意，我们兄弟也可以去城楼上帮帮忙。”
这话说得很委婉很照顾对方的心情。
南门的战况何止是胶着，简直是很快就要被破城。
不过，刘渊也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有这样的强援，怎么可能不用。
无论之后如何，至少他们可以帮他保下鼎德城，保住这城中的十几万军民。
“当然不介意，那就辛苦各位了！”
夏金良看了眼城墙上，此时敌军刚好停下投石攻击，想必马上要进行下一轮云梯冲锋，正是好机会。
他大手一挥，下令道：
“盾手防御准备，机械兵与本将一起上城楼！”
“是！”
被点到的人，顿时齐声应诺，精气神十足。
几百人一起，动作敏捷却井然有序地抬着从马匹上卸下的箱子飞奔上城楼，迅速地将拆成几段的小号投石机组装起来。
整个过程迅速有序，基本上不超过一息。
紧接着，就从大木箱子里拿出一个个大小不一黑色的大铁球，放进了投石机的篮子里。
因为要快速赶路，投石机一共只带了两架，一架瞄准了城下那些投石机的位置，一架瞄准了北戎大军中后部。
夏金良站在城楼上望了一眼，那投石机附近的，几乎全是没有穿甲胄的军奴。
看打扮，应该全是中原百姓！
压下心中的沉痛，他下令道：
“先换成小的，尽可能瞄准投石机。”
郡王说过，牺牲不可避免，但只要有可能，便要尽量想办法多保存百姓和士兵的性命。
那投石机杀伤力巨大，必须先摧毁掉。用大号震天雷，附近被抓做军奴的百姓都不能活。
换成小号，或许会好一些。
这些机械兵都是平时经过反复训练的，饶是如此，如此远的距离要精准控制小号震天雷的落地点，依然很难。大号震天雷会好很多。
那负责操作的机械兵反应了这个情况。
夏金良皱眉。
这样一来，就还是很容易误伤百姓。而且还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时间转移投石机。
难道真的要直接用大号震天雷吗？
正在衡量，那机械兵的队长站出来道：
“将军，让小的来试试。”
夏金良一看，这是个很年轻的队长，似乎只有十几岁。
不过，他深知，机械兵都是郡王直属部队，能能做队长的人，比起普通队员是更有两把刷子的。
当下就叫人让出位置。
只见那位年轻的队长在投石机上反复调整瞄准了几乎有五六次，这才对他点点头。
夏金良这才下令：
“发射！”
一声令下，两枚震天雷就直接往既定的目标抛射出去。
夏金良紧盯着小的那一枚震天雷，发现它竟然真的精准落到了那巨大投石机的基座处，顿时松了口气。
那投石机多为木质结构。只要位置对了，就一定能炸坏。
果然，只听嘭地一声巨响，巨大的投石机顿时支离破碎。
而另一枚大号震天雷，则如预定的那样，落在了敌军中后部。
先是将一名骑兵直接从马上砸了下去，然后便是巨大的气浪推开，周围少说三丈范围内的人马都被掀了起来，十丈内都被震天雷内的锋利铁片伤到。
伤到人的尚且好说，不至于当场毙命，伤到马的，战马却是立刻就发起狂来，直接一扬蹄子就把主人掀下了马背。
除了铁片，那巨响也让很多马受到惊吓而失控。
那些摔下马的，哪怕没当场摔死，也几乎还来不及站立，就被后头冲上来的马匹乱蹄踩死。
横冲直撞的马匹冲入前面的队伍，还把不少没来得及反应的人撞下马，增添了更多混乱。
一枚震天雷，就让北戎兵的中后部直接陷入了混乱，马的嘶吼人的惨叫不绝于耳。
前后的士兵，都被那巨响吸引得惊疑地看过去，一眼便看到了中后部某一区域已经混乱的场面。
作为主帅的哈丹□□，帅台设置在队伍的中前部，被投石机那边的巨响震得一懵。
回过神来，他们的攻城利器已经解体散架了。
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大声呵斥道：
“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立刻有斥候兵往前后两头跑去。
然而还没跑几步，就又是接连两声巨响响起。
又一台投石机被炸得四分五裂。
而中后部的又一次巨响，再次带来了伴随着血肉横飞的气浪。
这一次，众人都清楚地看来，这可怕的动静与杀伤力，来自于从中原人城墙上丢下来的黑色大铁球。
“啊！这是什么！”
哪怕是未曾遭到袭击的北戎士兵，也开始有些恐慌。
为了防止他们对中原人产生恐慌情绪，震天雷的存在并未在普通士兵里扩散开来。更何况，他们并不需要去与慎郡王领土交接的地方作战，不管是人还是战马，也都没做过针对性训练。
所以，绝大多数人都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而且，已经破坏掉了威胁最大的两台巨型投石机，接下来他们面临的便是两台投石机的同时轰炸。
不用特意瞄准，那速度可就快多了。
几乎一息的功夫，两枚铁弹就分别落了下来，然后又是两处血肉横飞的爆炸。
那投石机不断在转移落地位置，爆炸几乎是在整个队伍的中部与后部遍地开花，立刻便引起了大规模的混乱与恐慌。
从看到铁球落下，到被气浪掀开，根本来不及躲避，就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而这铁球落下的地方似乎又充满随机性，还避无可避，直接便让全军都陷入了对未知恐怖的恐惧中。
许多士兵两股战战，策马就往后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叫：
“邪术，这一定是中原人的邪术！大家快跑！”
“妖魔来了！妖魔来了！”
战场上溃逃的情绪只要没来得及阻止，便很容易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掉转马头，但现场几万人，要跑出去何其困难。
还没跑多远，便又迎来了下一波的铁弹袭击，城楼下到处都是鬼哭狼嚎。
说时复杂，实际上这个过程的时间很短，不过短短几息。
哈丹□□身边的副将终于反应过来。
“是震天雷！台吉，是慎郡王的震天雷！”
哈丹□□仔细一想，有巨响，方圆十丈内人畜俱灭，虽然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可确实很像震天雷的特征。
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慎郡王地盘上的震天雷，却会来到如此遥远的鼎德！
而且他们不是推测，慎郡王绝无可能把震天雷交给朝廷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这惊疑的瞬间，又是两颗震天雷落在了已经有溃逃迹象的骑兵里，再次收割了不少的性命，引起了更多的混乱和恐慌。
想起巴根部众在燎原城下的溃败，几乎全军覆没，哈丹□□当机立断：
“撤退，立即撤退！”
反应过来的鼓手骑手立刻擂鼓发旗令。
但基本上没多大作用，此时整个军队就都陷入了慌乱，哪里还能顾得上命令有序撤退，都是不要命的奔逃。
急转直下的战局扭转，神鬼莫测的武器威力，让城墙上的刘渊和部下们都看呆了。
这才多久，原本打得鼎德岌岌可危的哈丹部众就直接溃逃了。
夏金良当机立断道：
“大将军，请立刻打开城门，让我等骑兵进行追击！”
刘渊也是沙场老将了，岂能不知道这溃逃的兵是最好杀的。
当即就大喊道：
“开城门！”
重约万斤的城门顿时在机关的控制下缓缓升起，夏金良立刻跑下城楼，带着骑兵和投手朝逃走的北戎兵追击而去。
李洵麾下马多，如今基本上普通士兵里，很多兵种也都是会骑马的。
几千人立刻骑着马潮水般涌出。
城门口的军奴们见状，下意识就朝两边跑去，让出了道路。
那北戎军人数众多，而护城河的桥又比较狭窄，一次性通行人数只有数百人，这么堵了一下，自然是很快就被夏金良所率部众追上了。
夏金良也不与他们短兵相接，而是直接大喊了一声放箭，五千骑兵立刻弓箭齐发。这时候都不需要特意瞄准，直接射，便有许多北戎兵中箭从马上掉下来。
发现了这情况，哈丹□□当即下令：
“让他们都回来！反击！”
若在平时，他的命令一定会得到很好的执行，与大启的骑兵正面拼杀，必定能消灭对方很多兵力。
可这些北戎兵刚刚遭遇了生平的首次震天雷袭击，甚至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只觉得随时都可能再被中原人扔过来的恐怖铁球收割性命，哪里肯再回去，只一心本能地往前跑。
被他召集回来的只有两千人左右。
这些人一往前冲，夏金良就下令：
“投手准备！”
“震天雷投掷！”
一波小号的震天雷一炸，那些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才跑回来的北戎兵们顿时被吓得掉头就跑。
夏金良这边又换了弓箭手在前射击。
北戎兵越是只顾着逃跑，就越容易被收割。
一时间，北戎士兵死伤惨重。
眼见着城中还有更多的步兵冲出来，哈丹□□也慌了。
大多数士兵如今都无法再战，就算他坚持要反击，也没有作用。他身边能听令的人太少了，他绝不能成为第一个被俘的北戎台吉！
他当机立断道：
“撤！”
然后直接调转了马头，在护卫的保护下往护城河方向跑去。哪怕身边的人不断在中原人的乱箭下倒下，他也无法顾及。
等完全摆脱了对方的追击，所有人都跑累了停下来，哈丹□□一看人数，顿时呕得要吐血了。
他引以为傲的北戎大军，几乎损失了接近三分之一！
那可是两万人！
苏德损失了五万多部众，便成了整个汗国的罪人，而他这两万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父汗明明是有意让他来立功的，还特意又给他调集了三万援军，他却损失如此重大，如何对得起父汗的期许。
一时间，哈丹□□恼恨极了。
*
而夏金良他们这边，刘渊的步兵们赶上来的时候，连北戎大军的尾巴都没摸到。骑兵倒是还好些，赶上来的时候，跟着一起射了几箭。
可即使如此，看到这满地尸骸，再看北戎大军丢盔弃甲的样子，众人还是忍不住欢呼起来。
哪怕是以前牺牲最惨烈的时候，他们也从杀过这么多北戎蛮子。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充满了大仇得报的畅快。
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刘渊感官复杂地走到了夏金良面前，由衷地道：
“慎郡王麾下的战力，确实名不虚传！老夫佩服！”
不管慎郡王麾下的军队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可他们的确解了鼎德之危。若有这样的强旅镇守整个北疆，又何愁百姓再被北戎铁蹄践踏。
虽然夏金良自己也是头一次杀敌这么多，但为了在刘渊这当朝名将面前维持慎郡王麾下的威名，还是强作淡然道：
“郡王常说，我们取胜，大多数是因为武器之利，大将军过奖了。你们鼎德守军能守住鼎德数十年而不让北戎越雷池一步，也同样非常出色！”
“若非受限于战马，你们原本也可以取得更辉煌的战绩。”
这话让周遭的鼎德士兵们，深有所感。
见慎郡王麾下之师，取得如此好的战绩也完全没有趾高气扬，反而夸赞肯定了他们的镇守之功，鼎德守军们对这远来的友军印象更好了。
友情互夸了一番，夏金良命令一部分人去打扫战场，统计战功，看向那密密麻麻瑟缩在城墙下的军奴们，却不由自主皱了眉头。
那些北戎蛮子，简直不把中原百姓当人，这些军奴里，不仅有青壮年的男人，甚至有老弱妇孺。
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正守在一个老人身边放声大哭。
老人显然是受了重物击打，脑袋都少了半个，满身是血，已经断了气。
还有一个男人抱着一个肠子流了一地的妇人，满脸的麻木绝望。
这城墙下，有许许多多百姓的尸骸，到处都是鲜血，耳中满是夹杂着痛苦与恐惧的哭声。
这些少说有一半是死伤于友军之手的。
可鼎德守军又有什么办法，敌人就是想浑水摸鱼，这才驱逐了这么多百姓做马前卒，为他们抵挡攻击。
若守军心软，那就会给敌军可乘之机冲上城墙，打开城门，再将全城的军民都屠戮干净。
打了大胜仗的狂喜在脑海中潮水般地退却。
他们若没遇到慎郡王，若没有慎郡王造出来的这神兵利器，也同样会面临如此揪心的选择，亲手杀死许多自己守护的百姓。
见他这明显是一军将领的人物，面色不善地骑马走来，城墙下的军奴们害怕极了。
毕竟，他们可是帮着北戎兵一起冲击了这座朝廷的城池。
最前头的人赶紧跪地磕头求饶：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们都是被逼的！”
那男人一喊，其余人也醒过神来，生怕遭到迁怒被杀死，也纷纷跪地求饶。
一时间，就连喜悦的守军与慎郡王麾下士兵们，也都跟着沉默了。
他们不是没良心的兵痞，平时接受着保家卫国思想教育的他们，百姓之痛，犹如痛在他们身上。
看着城墙下的惨状，鼎德守军心中无比愧疚，许多人忍不住掩面而泣。
而慎郡王麾下的士兵们，则是纯粹的痛恨愤怒。
“该死的北戎蛮子！”
“这些畜生，根本就不是人！”
“郡王说得对，就是该打到北戎王庭，抓了他们那些好战的贵族全部砍了，灭尽他们最后一兵一卒，我大启国土才能安宁！”
许多人恶狠狠地骂道。
夏金良心中也非常难受。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是被逼的。
毫无反抗之力的百姓，面对那么多北戎大军，哪有说不的余地。
“起来！都起来！”
他高声道。
“本将知道你们是被迫的，不怪你们！鼎德守军也不怪你们！如今我们赶走了北戎蛮子，大家都获救了！”
听到这话，数万军奴百姓们顿时喜极而泣，整个城墙下哭声一片。
夏金良又转头看向面色凝重悲戚的刘渊：
“大将军，这些百姓们家园尽毁，无处可去，不知可否让他们在城中暂时安置？”
刘渊自然是不会反对，立刻让人去准备，然后组织这些百姓进城。
待刘渊安排好这些，夏金良想到慎郡王的交待，对刘渊道：
“刘大将军，还请借一步说话。”
刘渊深知，他必然是有要事商量，便带着夏金良进了南城楼下的临时帅帐，屏退了左右。
“大将军，天沙城眼下情况如何？”
夏金良问道。
刘渊已经得知朝廷发兵援助鼎德，多半是慎郡王在暗中运作，倒也没有隐瞒，道：
“朝廷批文说，会发一万禁军精锐骑兵攻占天沙城。我已经派了好几个斥候兵出去，五天前回来的人说天沙城还没动静，最后一批还没回来。”
其实天沙城离鼎德并不远，但中间隔了一座兰阿山，十分陡峭，不便马匹行走，所以北戎并不从天沙城来进攻鼎德东门，鼎德也很难翻山去攻打天沙城。
夏金良道：
“那便再等等消息。”
说来也巧，当天下午，刘渊派出去的斥候兵便回来了。
见夏金良关注天沙城的消息，便叫了他来一起听。
刘渊麾下的将领们，对这位援军将领非常敬佩感激，倒是一点也不排斥。
夏金良进来，他们纷纷站起身来，恭敬地向他行礼打招呼。
夏金良也一一友好回礼，几人分别落座，这才叫了斥候兵过来，说起了天沙城的情况。
原来，这斥候兵之所以这么久没回来，主要是自觉鼎德危急，见天沙城没动静，便绕过天沙城，往更东边的地方去打探消息了。寄希望于能遇到来援的禁军，请他们来解鼎德之危。
说到这，他先请罪自己的自作主张，刘渊没有怪他，让他继续说。
那斥候兵便道：
他在距离天沙城东七十余里的岭台打探到了那一批来援禁军的消息。
据说那些禁军，不知道怎么和当地大户们发生了冲突，大户们组织家丁私军还有当地百姓，和禁军打起来了。
听说战况还挺激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完。
所有将领都一时无语。
“这搞什么鬼啊！鼎德等着他们来救急，他们在路上和百姓打起来了！”
“就是，朝廷的批文都下来这么多天了，他们和批文一起出发，还说星夜兼程轻装上阵，还以为他们早就该到了，结果现在还在路上耽搁着！”
“军饷属他们拿得最多，军需也是最好的，办事却这么不靠谱！”
“要真要等着他们来救急，鼎德城早就破了！多亏有慎郡王派来了夏将军这及时雨！”
夏金良没有跟着一起抱怨，而是沉吟了一会儿，道：
“刘大将军，鄙人来之前，郡王曾有吩咐，若是天沙久攻不下，则令我等助力拿下天沙。如此，你们打通了与朝廷连接的通道，有了朝廷援助军需与兵力，才算真正脱出了困局。”
其余将领们都很惊喜，心中暗自道，慎郡王竟是如此体贴，不仅送来了战马，连这样的后路都为他们考虑到了。
唯有刘渊，眼中闪过一丝隐忧。
若慎郡王的人入驻天沙城，可算是彻底卡住了鼎德极其以西各边城的命脉。这一招，甚至比占据沿途边城还要狠。
夏金良继续道：
“如今即使禁军赶到，他们在岭台的动静怕是也已经惊动了天沙城的守军，很难达成突袭的战果。鄙人愚见，不如我们双方配合，今日立刻出发，翻越兰阿山，从西边将那天沙守军打个措手不及！”
刘渊深知，如今出兵其实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哈丹部众刚刚在鼎德附近战败，若等他们回过神，是很有可能增兵维护天沙这个唯一的向北通道的。
如今战事刚过，他们就算想到回防天沙，等往南迂回绕回天沙城，也需要时间。
他们此时行动，胜率很大。
只是，真的要把天沙城交给慎郡王吗？
“夏将军，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容老夫再想想。”
夏金良见刘渊犹豫，心中略一琢磨，便明白了他的顾虑。
想起郡王信中的交待，站起来诚恳地道：
“刘大将军完全可以放心，慎郡王临行前就交待过了，我等只是襄助你们拿下天沙城，等天沙城事了便回燎原，不会在天沙城和沿途任何一城留驻一兵一卒。”
“刘家几十年来为大启镇守边疆，劳苦功高，我们绝不会陷你们于险境。”
“我夏金良，可以当着双方全军士兵立誓，绝不违诺！”
军队将领的信誉何其重要，当着全军的面立誓，便不可能会反悔。
刘渊苍老的面容上，瞳孔剧震。
一时间竟是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慎郡王他，竟然什么都明白，还一切都为他考虑好了，完全没想过要让他为难。

第96章
慎郡王他深知他这样的武将， 家人在京中为质的无奈。所以，为了他家人的安全，慎郡王直接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那么多座城池。
他刘渊一家人， 真的能比那么多城池还重要吗？
换成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可能为了一个大臣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慎郡王他就这样做了。
刘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被重视和被肯定， 多年被大启两代帝王一边忌惮一边各种施压的委屈，一瞬间都在慎郡王这里得到了安抚。
及时送来最急需的军需，救边城于危难， 还愿意为了大臣的安危放弃自己的利益， 这样的慎郡王，有能力有胸怀，是所有忠君爱国之士最理想的主君。
这一刻， 他甚至大逆不道地想， 慎郡王为何不是皇帝， 如此明主，如果已经继承皇位了该多好！
*
打消了顾虑， 双方便商议起了进军天沙城的策略， 以及两方军队的配合方式。
山道险峻，马匹无法通行，所以只能步行。
刘渊有些顾虑，这样相当于只有步兵去攻城， 怎么去克制对方的骑兵。
夏金良表示，当然不是只有步兵， 投石机和震天雷他们都会带。不过投石机要拆成很多个部分， 由士兵们背负着翻山越岭， 还让他们把云梯车也这样带。他们的机械兵精通组装各种器械， 即使拆了， 到了那边也可以快速复原。
如此，有了震天雷，投石机和云梯，天沙城的兵力少，他们又是进行突袭，要拿下城池便有很大的胜算。
“事不宜迟，即刻就出发吧。”夏金良道。
刘渊有些迟疑：
“你们远途跋涉而来，不需要让士兵们先休息一下吗？”
夏金良道：
“大将军放心，我们的士兵和马，都是经过长期耐力训练的，且昨天在路上也有过休整，如今再奔袭两三天也没问题。”
他们可是每个月都要进行一回长途奔袭演习，不仅要很多天都只休息一两个时辰甚至不休息，什么负重奔跑，翻山越岭都是家常便饭。经常这样训练，又吃得好，士兵们的身体壮得跟牛犊子一样。
“那至少让将士们先吃一顿饭？”
夏金良摆手：
“没关系，我们带了足够的干饼子和肉条，喝点水就可以填肚子了。军机不容延误，直接出发即可。”
如此，刘渊也立刻点兵，等他把人集结完毕，夏金良那边的士兵们，也已经个个身上背负着重物，精神抖擞地准备出发了。
刘渊年老，不便翻山越岭，因此这次率领鼎德守军同行的是他的儿子刘瑾。
不得不说，这次双方一起行军，慎郡王麾下的士兵，给刘瑾及其麾下的士兵带来了很大的震撼。
一路上，夏金良统领的这些骑兵全部步行，却没有任何士兵抱怨，他们甚至咬着木棍不说话，哪怕背负着几十斤的重物，翻越陡峭山壁的速度也依然很快很稳。
行走半个时辰后，有稍微平缓的路，他们便将身上背负的重物交给先前没背东西的同袍，速度快且秩序井然。足见平时是多么训练有素。
哪怕刘渊历来训兵算是严格，但比起慎郡王麾下的人来说，还是差了一截。
这样的素养与军纪，就算是没有震天雷，也必然是一支钢铁强旅，叫人极其佩服。
全速奔走了一天多以后，他们只在快达到前歇息了一个时辰，然后便趁着月色，快速组装好了各种攻城器械，再全力朝着天沙城西门进发。
到了城下，便直接用震天雷进行袭击。
两架投石机调整角度，直接将守城门的士兵炸死炸伤，然后两方迅速架上云梯车，攻占了城楼，打开城门后，让大部队也得以进城。
天沙城被袭击得突然，再加上北戎守军的注意力都被东边来的那一支禁军所吸引，西门上的人手部署是很少的，所以拿下得十分轻松。
接下来，便是他们据城楼而守了。
他们直接复制了当初拿下河原城的战略，先是吸引大量北戎兵来西门，然后在路上设伏进行轰炸围剿，不过短短一个晚上，就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将整个天沙城控制下来。
此时，连续奔袭了好多天的慎郡王麾下士兵，饱餐一顿，才开始安心休息。
休息了一天，东门上瞭望的士兵来报，说看到禁军已经往天沙城来了。
刘瑾顿时微微皱眉。
这次来的是禁军中的精锐，统军的也是皇帝心腹，若看到慎郡王麾下的人，未必不向皇帝弹劾他们。
夏金良却没有让他为难，主动道：
“既然援军已到，我与将士们便没必要再在此处逗留了。来人，去传令全体将士立刻整装出发，返回鼎德！”
刘瑾顿时愧疚又羞惭，明明慎郡王麾下士兵才是拿下天沙城的主力，却连休整都不能过多休整，就被他匆忙地赶出了城池。
“夏将军，其实可以让将士们再休整几天的。”
夏金良却道：
“不了，我们出来这么多天，郡王必然牵挂，我等可得早些回去复命！”
又叮嘱道：
“我们来援之事，你务必要让麾下士兵守好口风。”
刘瑾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闻言郑重点头：
“夏将军放心，这次跟来的将士们，都是鼎德守军中的精锐，不会轻易走漏消息。”
夏金良又道：
“震天雷，事关我方生死存亡，我不能给你们留。但那投石机，原是按照北戎的投石机改良而成，比他们的射程还要更远一些，只是在个头上同比例缩小了。我可以给你们留下一架，你们让匠人好生研究仿制，在守城上便不至于像往日那样被动了。”
刘瑾很是意外，紧接着心头便生出感动来：
“我们鼎德守军，将永世铭记您和慎郡王的大恩大德！”
至于震天雷，他们本就没有肖想过，慎郡王能给他们这么多帮助已经足够仁义，他们怎么可能还得陇望蜀，贪心要求人家把核心命脉一般的东西留给他们。
而且，从去年到现在，他们与北戎交战之所以如此惨烈，最大的原因便是这投石机。若他们有了比北戎那边更厉害的投石机，还有北戎战马，不管是攻城还是守城，战力比起以往都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交待完事情，夏金良便果断整军，不到半个时辰，便干脆利落地带着所有人原路撤退了。
见他们如此果断地就把天沙城让出，刘瑾心中更是敬服感动。
慎郡王和他手下的将领，可真是言而有信的真君子啊。反倒是他们，占了慎郡王那边很大的便宜，这样大的恩情，简直不知道要如何回报才好。
*
而此时的颜纲，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一万骑兵的军需实在太多，不便携带，为了速度更快，他们便依照嘉佑帝的吩咐，采取就地补给的办法。
一开始，其实还挺顺利的。当地百姓迫于禁军威慑，不得不拿出粮食来慰劳禁军的兵马。
行程顺利，他也便没有计较那些出去索粮的禁军索取的不仅仅是粮食的事情。
毕竟他们为了提前给大军准备好吃食，是每天都要少睡一两个时辰，提前赶路，到前方去准备军需的。
比一般的士兵辛苦，自然也要得到更多的好处。
而且为了效率，他吩咐过他们，直接向当地大户索取，大户家的不够，再向周围百姓索取，这样也不至于让坏的影响在当地扩大化，不至于给普通百姓带来太大负担。
所以对于他们有些越界的行为，他一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道，都快走到天沙城了，最后一次补给的时候却出了意外。
那岭台的大户，和他们路过的上一座城的一个大户是亲戚，在那大户的报信之下，他们认为禁军杀人抢劫无恶不作，绝不能放他们进城。
因此，不仅不肯给军需，还组织了家丁和百姓们，直接占据了城门，把他们挡在了城门外。
去天沙城必须得经过岭台，他岂能任由这些刁民胡作非为，劝说无果后，只能交战。
这岭台大约是长期受到北戎袭扰的缘故，竟是战力彪悍，他们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攻破了城门。
只是如此一来，这么大的动静，又离天沙城那么近，怎么可能不惊动北戎守军。
望着近在眼前的天沙城，颜纲生有些束手无策。
现在北戎守军必然是高度警惕的，他们又处于有利的守城方，他该怎么才能拿下天沙城。
若久攻不下，必然引来更多的北戎军，到时候就不仅是拿不下天沙城的问题，就连他手下这些人马，也未必保得住。
若不能拿下天沙城，他该如何与陛下交待？
难道要告诉陛下，因为他治军无方，导致禁军和百姓打起来了，这才延误了军机，导致十拿九稳的事情却失败了？
想到自己即将受到的惩罚责难，颜纲心头恼火极了，觉得先前直接砍了那岭台的刁民们真是便宜了他们！
贻误了战机，又岂是他们那么些匹夫的性命能赔得起的！
“大将军，前方城池上挂的是我们大启的旗帜！”派出去的斥候兵回来禀报道。
颜纲还当是北戎兵使诈，却没想到，没过多久，刘渊的儿子刘瑾，竟然亲自带着兵马出城来迎接了。
刘瑾他是认识的，刘家的几个儿子一般是轮流跟随父亲到边疆作战的，在京城时，往往就在禁军中任职。
看到刘瑾，颜纲真是诧异极了。
“你们怎么会在天沙城？”
刘瑾对于这迟来的禁军，心中满怀怒火。这几天他已经打听清楚，禁军到底因何来迟了。
因为他们在路上劫掠百姓，这才会被岭台百姓给关在城门外。出来一趟，北戎敌军一个没杀，倒是先杀了那么多自家百姓。
但颜纲是嘉佑帝心腹，即使再不满，也不能给自家招祸，他压抑着情绪，尽量平静地道：
“久等大将军不来，我们鼎德又实在是情势危急，不得已只能自己来攻打天沙。”
哪怕他已经有心掩饰，却到底年轻，字里行间还是泄露出一些指责的意思来。
如何能瞒得过颜纲这样的老狐狸。
被一个小辈指责，颜纲脸上更是挂不住，不过，天沙城如今已经拿下了，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只要最终结果没问题，嘉佑帝便不会追究过程。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怎样让刘渊父子将这拿下天沙的功劳让给自己。
他端着脸训斥道：
“先前你父还说鼎德危在旦夕，如今却能凭自己出兵占了天沙城，岂非愚弄朝廷！你们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一顶大帽子下来，直接让刘瑾气得脸色铁青。
他手下的将官们也非常不满，这禁军来迟了不说，还一来就倒打一耙给他们扣帽子。
双方初次交锋，便很不愉快。
见刘瑾态度强硬，颜纲十分恼恨对方的不识趣。
心中却在想着，到底该如何让刘家父子让出军功。
在天沙城待了一两日，他便逐渐发现了不对劲，刘瑾这边在天沙城的兵力并不算多，只有五六千人，还都是步兵，马匹都是天沙城缴的北戎战马。这说明他们先前甚至没带马。
一群步兵，是怎么攻城略地还打赢了的？
刘瑾手下的士兵守口如瓶，根本不肯透露他们夺城的细节。
这让颜纲越发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经过各方调查后，哪怕刘瑾他们极力掩盖，他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正在修补的东边城墙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还有残余的硫磺气味。
这很像使用了慎郡王那边的震天雷的战后痕迹！
往这个方向一想，这场战斗的所有不合理都变得合理了。
有慎郡王的震天雷，以少胜多，攻城略地完全不是问题。
那震天雷怎么来的？
毫无疑问，是刘渊父子和慎郡王私下勾结，慎郡王才会给他们震天雷啊。
他可是比谁都更清楚陛下有多忌惮慎郡王，刘渊父子此举，犯了陛下的大忌！
虽然还没拿到切实的证据，颜纲却已经胜券在握了。
果然，当他邀来刘瑾赴宴，直指刘渊父子勾结诸侯王的时候，刘瑾脸色大变。
“大将军，无凭无据给人安上这么大的罪名，与污蔑何异？”
颜纲却气定神闲地道：
“污蔑？那你倒是好好解释解释，你们一无投石机，二无战马，是怎么拿下天沙城的？城墙上那些带着硫磺残留味道的残垣断壁是怎么回事？”
刘瑾只道：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此时解释越多，留下的破绽就越多。
颜纲板着脸道：
“那就别怪我不念往日情面，将此事禀报给陛下，到时候你们要解释的人就是陛下了。陛下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刘瑾心中一震。
以嘉佑帝那多疑的性子，是信他们这早就被猜忌的边将，还是他的亲信禁军统帅，完全不用想。
若派人下来调查，鼎德那么多北戎战马，再加上悠悠众口，根本藏不住。
所以，为了堵住颜纲的嘴，他们只能让出攻下天沙城的军功。
权衡了一番利弊，刘瑾强压下心中的愤怒，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全力对抗北戎，我们不想分神再去应付其他事。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但也请大将军记住，我们刘家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此等捕风捉影之言，若传到京中，也别怪我们鱼死网破。”
颜纲也不是没把柄，若真要撕破脸，谁都别想落到好下场。
“且，为保障鼎德的军需供应，我鼎德守军必须留驻在天沙城。”免得他们到时候再把持天沙城的通道，在军需供应上做手脚。
颜纲这才满意地笑了。他才不在乎鼎德守军是否留在天沙城，他只在意军功的归属，和是否能向嘉佑帝交差。
“刘小将军既然这么懂事，颜某人自然也不会多生事端。以后抗击北戎，还需我们通力合作，来，一杯泯恩仇！”
说着，就朝刘瑾举起酒杯。
刘瑾愤恨地喝下了酒，带着满腔怒火走出了军帐。
深秋晚上的夜风一吹，吹散了酒意与怒火，却也吹冷了他的心。
鼎德危急，慎郡王想各种办法给他们解围，还送来最急需的军需物资，帮他们拿下天沙城，一点战利品都不要，说他们鼎德缺兵器马匹，全部留给他们用。
甚至为了不引起皇帝猜忌，明明可以轻易拿下的城池，分毫未动。
可朝廷呢，对他们父子屡屡猜忌打压，先前求援，推三阻四不说。好不容易等来了援军，还在来的路上抢劫百姓，贻误战机，到达后第一件事不是帮他们做什么，而是各种威逼利诱要抢战功！
如此不堪的朝廷与帝王，让人如何能心悦诚服去效忠！

第97章
可为了京中的家人， 为了边城的百姓，他们必须忍耐。
与朝廷争斗，得利的只会是北戎， 受苦的却是无辜百姓。
昨天，父亲那边也传来消息， 夏金良的部众，是真的如约全部返回了燎原，没有任何染指其他边城的意思。
他想， 或许慎郡王也正是因为心怀百姓， 明明有神兵利器，却没有向更孱弱的大启边城出手，而是选择向北扩张。
想到此， 刘瑾却是越发敬佩慎郡王的胸怀。
这样的人， 才是值得他们效忠的主君啊。
这一刻， 他甚至大逆不道地希望皇帝能立刻暴毙，到时候他保准不再讲究什么中立立场， 直接全力支持慎郡王上位。
可惜， 这一切都是幻想。
得知他不得不让出战功，手下的将官们也十分气愤。
“什么玩意儿，还是禁军统帅呢，打仗的本事连岭台的百姓都不如， 抢战功的本事倒是比谁都行！”
“就不该让慎郡王麾下的夏将军他们那么早走，到时候直接几枚震天雷把这些禁军也炸了多好！他们不是想抢战功么， 到时候就说他们是抗击北戎蛮子的时候牺牲了， 保管壮烈光荣！”
可再怎么气愤， 都不能让禁军知道他们和慎郡王那边的关联。他们只能把这些抱怨压在心里。
除了将官们， 就连普通士兵， 也对禁军非常不满，交情好的私底下悄悄议论：
“那些家伙仗着自己是禁军，趾高气昂得很，经常和我们争夺水源粮食不说，还想使唤我们的人去给他们干活儿！和慎郡王麾下的兵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堆糟粕。”
“对啊，人家慎郡王手下的兵多厉害，对我们那叫一个客气谦让，偏生他们没本事还脾气大。”
“真是连慎郡王麾下一根脚趾头都不如！”
“唉，若是和我们并肩作战的还是慎郡王麾下的人该多好！”
“哈哈，你怎么不说咱们直接成为慎郡王麾下的兵，那还更好呢，骑不完的北戎马还有震天雷可以用！”
“嘿嘿，我倒是想，就是皇帝老儿不准啊！”
……
夏金良护送马匹的军队，虽说来得快去得快，却在鼎德守军心中，种下了不可磨灭的种子。
在夏金良率部援助鼎德期间，李洵却回到肃城等地，视察起了今年秋收与棉花的情况。
如今已经是九月下旬，不仅完成了秋耕，棉花也全部采摘回来晾干了。
司农令周如植向他汇报起了今秋棉花的采摘情况：
“……棉花种植总共六十万亩。”
这主要是来自租赁了春耕地块的百姓们每五亩地必须种植一亩棉的政策，后来分来的流民们，因为只能种植一季，便没在棉花种植上做任何要求。
除此之外，李洵还特意在种棉花的时候，拨了一万士兵进行棉花种植，大概每人种了两亩地，所以也有两万亩。
“籽棉平均亩产量一百斤，去籽后的皮棉产量约三十斤。总计一千八百万斤。”
这亩产量，离现代社会的产棉大省X省动辄八百千斤的亩产量还是差得有点远，甚至离如今西戎那边一百五十斤的亩产量也还有距离。
总产量也就1.8万吨，还比不过现代X省的百分之一。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正常。
这边本就没有西戎的气候光照条件，而且历史上棉花品种是经过几次变迁的，如今这个科技水准，对应的还是产量比较低，品相也相对没那么好的棉花品种。在没有化肥的情况下，产量本就不可能太高。
而且，一千八百万斤目前对他来说也已经完全够用了。
做成棉甲棉裤，一套大约用棉四斤左右，都可以做成好几百万套了。当然，不可能真的全部做成棉衣裤，还有做棉絮，织棉布等其他安排。
总之，每个兵冬季每年冬季可以发三套棉服进行日常换洗，再发一床八斤棉被御寒。
除此之外，家境贫寒的百姓，尤其是老弱妇孺，也可以每人发一套过冬，再每户发一床棉被。
冬天气温低，棉服洗了基本上没法干，要等到春夏再洗。为了卫生，内里的里衣也可以用棉布来做，一是柔软，二是吸汗，经常换洗内衣会比现在更好。
除了自用，这么多棉花还可以织布卖到南边去，从西戎传进来的棉布，如今在中原地区还属于稀有的奢侈品。不趁着稀缺赚一笔钱，就枉费他发动全民种棉花了。
如此零零总总算下来，就需要建几家规模非常大的棉加工厂。
对此，他早有规划，决定一共建两家厂，小的一家建在燎原，大的一家建在河原。
如此安排，一方面是因为河原的耕地最多，棉产量也是最多的，另一方，却是对河原经济的扶持政策。毕竟没什么比大型企业更能带动当地就业与经济发展的了。
河原在被他收复的这一年时间里，基本上都是属于边城一样的存在。
百姓和商人们，对于在此居住和经商，多少有些没安全感。除了外地收容来的流民和身无恒产的百姓，其他人基本上不太愿意往河原搬迁，也不太想去做生意。
不过，如今河原前头还有纳古斯和克乌湖两大部落挡着，这方面的顾虑应该逐渐能被打消。再有棉加工厂的带动，百姓们的收入也会大幅度提高，商业自然也能跟着繁荣起来。
工厂和工人们的宿舍区，基本上已经在今夏农闲的时候建设得差不多了。
弹棉花的机器，棉织布机也让商人们从西戎采买运送回来。如今要做的，便是将各地的棉花陆续运送到两个加工厂的仓库里。
另一方面，则是厂内工人的招聘。
首先是通过产能计算需要的工人数量，根据产品利润和成本预算拟定各岗位待遇。
这么细致的活儿他不太擅长，直接把事情交给了越发擅长管家的七公主，让她找经验老道的商人们一起商定。
当然，总体方向上还是有一些要求的，相当于在他圈定的范围内进行规划。
七公主很高兴皇兄能把这样的事情交给自己，觉得自己如今不仅是管家，还参与了社稷民生的大事。
李洵听她这话有些好笑：“你可是我的财政司长，管的事还不够大吗？”
封地内绝大多数的开支基本上都要到七公主处领银子。为此她把自己的几个侍女都培养出来做助手了。
七公主娇憨地哼哼了一声：“那不一样，这是实务！”
说完，又拿起李洵给的统筹书看了起来，然后惊奇道：
“大哥，这次要招这么多女子吗？”
李洵道：“服装纺织厂自然是女工为主。”
七公主欣慰道：“女子生存不易，有自己的一份生计倒是好事，在家里说话都直得起腰板。”
她虽然小小年纪，经常接触各种仆妇女工丫鬟，倒是知道不少事。
说着，眼中带上了几分怜悯：
“只是，这务工应该只能招到城中居住的女子，住在村镇上的，却无法拥有这样好的机会。”
“大哥你不知道，听说那些住在村中的女子，在家中当牛做马，若是遇到丈夫婆家虐待，过不下去了，也只能投井，或一根绳子吊死。她们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啊……”
这倒是李洵未曾考虑到的方面。
不过七公主说得确实有道理，以目前的信息传播方式来说，住在村镇的女子确实很难得到招工的消息，更别提长途跋涉来郡城做事。
比起男人们修房修路挖防御工事到处能找到工作，如今提供给女子的工作机会确实太少了。
“既如此，那这次便把制糖作坊的招工一起贴出去吧。清洗，切丝，熬煮和包装都可以用女子。”
虽说如今还没开始收割甜菜，但今年肃城收了大麦以后，便大规模种植了甜菜，比起去年的五百亩地的甜菜产量，至少也增加了上千倍。全年产糖，也至少还需要好几十个制糖作坊，或者几家大型制糖厂。
效率低下的如今，倒是能制造不少就业岗位。
“另外，到时候我会规定城镇与乡村招工比例，让县令将消息传递到村镇。尽可能照顾到村镇地区的女子。”
女子其实也是不输于男子的劳动力。也许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提早让女子觉醒自立自强的意识，通过经济地位的提升，逐渐摆脱悲惨命运。
七公主闻言大喜，站起身来郑重向李洵福身行礼：
“我代治下所有女子谢谢大哥！”
见她如此郑重，李洵有些诧异。随即也明白，这妹妹是个心思良善又心怀天下的女孩。
若以她的身份，能如此真心实意地为天下女子谋福祉，倒确实是天下女子之幸。
“有些事我未必能想到，你想到了也可以告诉我。目前能做的，我会尽力去安排，不能的，也可以划入远期规划，以后再慢慢实现。”
七公主激动得眼睛发亮，狠狠点头。
看着那筹划书又道：
“大哥，这库管，守卫，还有质检，管理等岗位，是不是也可以让女子来担任？”
李洵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另有安排。”
蛋糕就只有这么大，他这个分蛋糕的人，也不能只顾一头。
七公主所说的这些岗位，管理岗他准备用来安置那些在战场上伤残的将官，其余的则安置普通士兵。
他们保家卫国做出了很大贡献，除了基本的抚恤保障，他也想让他们还有别的办法，自食其力过上更好的生活。
不过，管理层全是男人也不妥。他最终还是把财务岗换成七公主派来的女管事，这样也能起到监督作用。
几日后，七公主与商人们做好了具体的招聘计划书，李洵审核后觉得没太大问题，便交给林德康，向各郡县发布了这份招聘通告。
这通告一出，立刻在各地引起了极大轰动。

第98章
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 便是离城镇最近的伤残士兵们。
在李洵进行土地划分的时候，是尽可能把离城较近的土地划分给士兵及其家眷的。
这样就便于士兵们探亲，士兵探亲期间临时有紧急军情， 也方便集中召回。而且，军属们家中缺少主要劳动力， 种地方面就吃亏，离城近，还可以种点菜到城里卖， 补贴家用之类的。农闲也可以进城找些活计。
而这其中， 伤残士兵和烈士家眷是离城最近的，这算是对他们的一种变相补贴。
因此，这个消息是最先传到这些军眷村的。
里正被叫到县里开会后， 又召集村民们， 传达了这一消息：
郡王向各郡县发布政令， 将在伤残士兵里，招募各种岗位共七百多人， 最轻松的岗位， 月例也有五百文，最高的管理岗位则有两贯，包吃住，一年四季有工作服， 年底还有奖金。并且，即使去工作， 每月的伤残补贴也是同样会发放的。
这些岗位只面向伤残士兵招募， 只要去了， 工作的时候不违纪， 干好本职工作， 就可以一直做到老，表现优异也可以升职，不存在任何门槛。
听完告示的内容，在场的士兵们顿时觉得心中被一股暖流瞬间填满。
他们大多都是在跟随郡王去剿匪和在燎原战场上受的伤，立下的军功并不算多，自然也没像后来的同袍们那样，不仅拿到丰厚的赏钱，还得到了升官的机会。
除了根据受伤严重程度，一次性领到的十贯到二十贯的伤残抚恤，以及每个月一百文的伤残补贴，他们就没有别的收入了。
当然，郡王也给他们分了田地，但那些伤了一只眼睛的或许还好些，但凡伤了手脚的，在耕种上都使不上什么力，在家里能做的活儿连妇人都不如。
他们并不怨郡王，因为郡王给的伤残抚恤比起曾经的朝廷已经很好了，更何况还给他们分了地，减免了一半的税收。
只是，伤残带来的不便，让他们基本上成了废人，不管是对家庭还是对主君都没法再产生什么贡献。尤其是得知曾经的同袍们升官了，还拿到了丰厚的犒赏，心中就越发失落。
可如今，郡王发下政令，给他们安排了工作。
加上伤残补贴，他们每个月至少都能拿到六百文，基本上不比在军中的时候待遇差多少了。
而且，听说他们去的衙门，不是服装厂，就是制糖厂。
一个是给他们的同袍们做军服的，一个是给军中赚军饷的，对郡王和整个军队来说，都是重要的后勤衙门。
他们不再是废人，为家，每月能至少多赚六百文的收入，为国，他们在为前线的同袍们制造衣物，保障军饷。
突然便觉得，自己的人生又有了意义。
而这，都要感谢郡王愿意给他们这样一个机会。
“太好了，虽然郡王麾下现在已经有很多兵，却还记挂着我们！”
“正因为如此，我们也不能被人给比下去了，等到了岗位上，一定要好好工作，重新为郡王效力！”
“我就去做质检好了，谁都别想滥竽充数来蒙骗郡王！”
“我去做库管，免得那些没良心的家伙偷郡王的东西！”
……
而军中其他士兵们，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也觉得倍感安心。
在郡王麾下当兵，吃得好穿得好，打一次仗，基本上都有不菲的赏钱，战死沙场，妻儿老小都有郡王养着。以前觉得残疾了最不好，得到的抚恤没有死了多，自己伤残着也跟个废人似的。
如今，郡王给残疾的同袍们也安排了这么好的后路。他们便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
此时离县城有五十多里远的王家村，里正也刚把招工的消息传达到村里。
村民们围着告示议论纷纷：
“一个妇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像什么话！”
“就是啊，失了管束，谁知道她们在外头做出什么事来。”
“也不知是真是假，别是直接把人拉去卖了吧，到时候咱们找谁说理去。”
“这可是郡王令，应该是真的吧？”
“要是真的，还真不差。你们看，这缝衣服的，保底给两百文，然后以计件算钱，一件衣服五文钱，一条裤子两文钱，又不要她们裁布绣花，只是缝，再怎么一天能缝一套吧。一个月下来，就是二百一十文，那总共就是四百一十文了。要是再稍微勤快点，那不得五六百文一个月了。”
“这一年下来，就是四五千文的进账了！白花花的米，也才七八文钱一斤呢，麦才五文一斤，一个妇人，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去城里挣钱。”
“没错，还包吃住，节省了不少口粮。”
这么一打算盘，不少人都觉得，可以送家里的妻子儿媳去进这厂。
反正嘛，织布缝衣服这种活儿，哪家的不会干，若到了县城能叫贵人看上，就会统一送到郡城去。落选了的，也还能白得十文钱车马费呢。
要是选上了，赌一赌，一年家里就得额外多出几贯钱的收入。就算是赌输了，也就是损失个人老珠黄的婆娘。家里已经有了儿子，不需要婆娘传香火了，真找不回来也没事。
而且，这可是那么多人一起送着去的，真要是人没了，他们一起到上面去闹，人多势众的，官府也不会不管。
听着自家丈夫或公婆们的盘算，站在外围的妇人们，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恐惧。
她们这些女子，一辈子都在家附近最多不超过五十里的范围内活动，现在说要让她们离家，去两三百里外的郡城，无异于要她们的命。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还有可能被卖掉，永远都回不了家。
这样暗无天日的未来，对她们来说实在是可怕极了。
王四娘便是这些妇人当中的一个。
回到家里，她早早就做好了晚饭，特意只给自己盛了小半碗菜根，一点麦羹也没敢盛。
看着丈夫与公婆旁若无人地讨论着，明天由丈夫把她送到县城去，天不亮就走，不搭牛车，这样就可以省下十文钱的车马费。
而一旁大小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懵懵懂懂地吃着饭，并不明白他们的母亲身上即将发生什么。
看着三个孩子，王四娘心中像是刀割一样痛，她害怕被赶出家门，也舍不得和自己的儿女分开。
看着高大的丈夫，她鼓起勇气道：
“当家的，爹，娘，求求你们不要送我去做工，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每顿只吃小半碗，我一定听话……”
讨论得正热闹的三人，听到这话顿时脸色就不好看了。
公爹敲着烟杆眉头一皱：
“这家里有女人说话的份吗？大郎，你这媳妇儿，可有些不懂事。”
丈夫顿时面如寒霜，一巴掌就朝王四娘脸上扇了过来，顿时就把王四娘打得嘴角出了血。
王四娘立刻哭喊着求饶，丈夫却犹不解气，继续拳打脚踢。
几个儿女吓得不敢说话，对于母亲挨打，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倒是一旁的婆婆过了一会儿才出来阻止：
“好了，别打了，要是打坏了，影响她明天缝衣服。要是选不上就麻烦了。”
丈夫这才住了手，不知道想到什么，又严厉警告道：
“明天你最好给老子老实点，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故意让贵人看不上你，看我回来不揍死你！”
王四娘被一顿拳打脚踢，彻底熄灭了心中反抗的心思，只能绝望地等待着可怕的未来。
隔壁王荷花和家人一起吃完了晚饭，收拾完家务，喂了家中的牲畜，正坐在织布机前借着最后的天光赶着织布，听到邻居家传来王四娘的凄厉哭喊声，眼中流露出同情和庆幸。
这女人，嫁人就如同重新投胎，万幸她还算投了个好胎。
她男人虽然也偶尔会打她，但都知道轻重，这次也没这么坏良心要把她送到火坑里去。
离她们几百丈远的寡妇王七妹家，其公婆和小叔子们，也正在花言巧语地哄骗她，叫她明天跟着里正一起，去县衙面试。
王七妹是村里有名的泼辣货，很不服管教，他们都有些担心，她会不肯去。
但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错过了，实在叫人不甘心。
王七妹看着难得对她和颜悦色的婆家人，心中冷笑，当她不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
无非就是想让她走了，他们好彻底霸占郡王分给她们母女的田地。
说是帮她们母女种地，实际却是拿走了她们地里所有的收成，一年才给她们几十斤粮食，若不是她还能织布换点钱，早就被饿死了。
不过，这一次她却没打算继续抗争。
“好啊，我可以去，除非你们给我两贯钱，让我把妞妞带走！”
留在王家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哪怕外头前途不明，闯一闯也终归还有些希望。
妞妞是女儿，留在家里也不过上什么好日子，要么被他们苛待饿死，要么侥幸长大了，被他们几贯钱卖掉。既如此，还不如跟着她这娘，不管未来是生是死，她们母女也总归是在一起的。
听到这话，婆家人大喜。
竟然不仅把王七妹这泼辣货给哄走了，还顺带送走了个赔钱货。
讨价还价一番，他们定下口头约定，只要明天王七娘能叫贵人看上，便给她一贯钱，让她把女儿带走。
第二天一大早，来自王家村的十几个女子，都在家人的押送下前往县城参选，走上一条在她们眼中前途未卜的可怕道路。

第99章
据里正所说， 选拔是在县衙里头进行的。
王家村的众人来到县衙外的时候，还没到选拔的时间。此时县衙外却已经聚集了几百人，很是热闹。
这些人里， 有一些是面容愁苦，穿着补丁叠补丁的衣服， 在家人押送下哭哭啼啼的妇人。有些妇人却是穿着干净簇新的衣服，一脸期待的模样。除了这些之外，甚至还有未婚的小姑娘， 也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没多久， 那墙壁上贴着三个大字的地方，一溜的桌子前面，有几个书吏坐了上去， 然后高声宣布：
“各村里正请注意， 请组织村民有序排队， 依次上前报名登记！”
王家村的里正连忙就来将自己村的几个妇人聚集起来，带着他们规规矩矩地站在一长列的人后头。
在里正们的组织下， 乱哄哄的队伍顿时就变得整齐有序了。
显然， 这些里正们，经过先前的农业知识培训，已经很清楚什么叫有序排队了。
等挨个登记完，县衙的大门就开了， 众人往里一瞅，县衙大堂外的院子里头竟是摆了十多二十架的织布机， 还有一些小桌子， 上面放着布料针线。
县令大老爷亲自坐在上首的大堂里， 下面是站成两排的威严衙役。
“竟然是县令大老爷亲自主持选拔！”
众多从村里来的村民们咋舌， 看了这严肃的选拔氛围， 心下对于可能是骗局的怀疑打消了大半。要去参加选拔的村中妇人们，很多人看到这架势，却有些害怕。很多人紧张得手脚发抖。
王七娘虽然平素泼辣，此时也有些害怕，但她牵着女儿的小手，心中便沉甸甸的，有了无限的动力。
而抖个不停的王四娘却被丈夫一巴掌拍在肩膀上，呵斥道：
“抖什么抖，要是没选上，回去有你好看的！”
巨大的压力之下，王四娘也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很快轮到他们村去参选。
两人一个是选织娘，一个是缝衣工的，面对熟悉的劳作工具，两人的心都定了不少。
王七娘考试的内容是在规定的时间内织布，而王四娘那边，则是要在一刻钟内缝出一个小荷包。
一刻钟时间到了，站在上首那些监考的妇人，便挨个下来查看她们的成果，跟身后的书吏低声说两句，然后便见书吏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从上午一直等到午后，县衙的书吏们终于前来宣布选拔结果。
王四娘和王七娘都选上了。
书吏说，要回去准备行李的就去准备行李，明天上午辰时在县衙门口集合，一起坐车去燎原。不需要回去准备行李的，就先到驿站临时进行安置。
得知腊月会放假，王四娘的丈夫嘱咐她年底一定要拿钱回家，便干脆利落地将她丢在了县衙门口，任凭王四娘哭喊哀求也不理会。
而王七娘那里却遇到了些麻烦，带她们去驿站安置的婆子，见她带个孩子，不让她去，说没见带孩子去上工的。
王七娘顿时焦急不已，立刻跪下来哀求婆子行行好。
那婆子为难道：
“你这带着孩子，可就要占两个人的位置，吃两个人的东西。我也是个下头办事的，做不了主。”
王七娘心一横，转头跑回了县衙，直接在县衙门口大声嚎哭起来：
“我们当家的死得早啊……孤儿寡母没活路啊……好不容易能选上去做工，还不让带女儿，这是要逼我们去死啊……”
这一下子就引起了里头的县令老爷的注意。
有妇人在县衙门口大闹，这对县令老说实在不是一件颜面有光的事，大老爷脸色阴沉，把王七娘叫了进来：
“那妇人何事喧哗？”
王七娘这下不敢闹了，而是哭哭啼啼地讲起了她的难处。家中田地被婆家占了，她和女儿吃不饱穿不暖，为寻求一条活路才来应选的，现在怕女儿在家被苛待，所以想带着女儿一起去燎原。
上首的县令想了想，道：
“你倒是个慈母，其情可悯，本官便准你带着女儿一起前往燎原吧。到了燎原，本官也会令人向厂里说明你的情况，不过，厂里若不同意你带女去工人宿舍住，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又严厉警告道：
“去了燎原你代表的就是整个县的颜面，切不可再像方才那般哭嚎打滚做泼妇状，去了厂中也一定要服从管教，否则本官决不轻饶，明白了吗？”
郡王仁德，若得知他特许这寡妇带女儿去厂里做工，说不定还对他另眼相看。但这寡妇动不动就撒泼，容易找人厌烦，他必须得敲打几句。
王七娘有些害怕，赶紧点头。
她也不是真的想撒泼，而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又带着女儿，不泼辣些，根本立不住脚。
见县令同意她带女前往燎原，又赶紧千恩万谢地磕头，然后带着懵懂瘦弱的女儿住进了驿站。
第二天一早，她们便在县衙的组织下，六人一组地带着行李登车了。
他们这一车，有她女儿，由她抱着，坐了七人。都是那些村里来的妇人，个个和王四娘一样以泪洗面。王七娘想着自己的烦心事，也无心理会。
路上走了两天，风餐露宿的，终于在第三天中午到了燎原城。
下了车，她们便看到一块挂着匾额的牌坊，里头是很大一片房子，外头则是密密麻麻的人，还有许多拿着长矛配着军刀，大声呵斥着让人排队的士兵们。
因为有士兵们不断在维持秩序，虽然外面人很多，车马也很多，却并不算杂乱。
看着这些威风凛凛的军爷们和他们腰间的军刀，王七娘前所未有地忐忑起来，哪怕她平日里再泼辣，可面对官府还是心中发虚，现在她越发担心起服装厂若是不让她和女儿进去住，她该怎么办。
像在县衙一样撒泼吗？她真怕那些凶巴巴的军爷会直接抽刀砍了她。而且来之前，县令老爷也警告过她。
怀着忧虑不安的心情，她一步步挪到了登记台前。
那登记的妇人看她带个孩子，又是寡妇，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就道：
“你这孩子有四五岁了吧，那算是听得进话了，不用单独安排。你自己平日管好，不要让她吵到室友。白日上工前，把她送到托管所去，厂里有专人照顾。另外，她的伙食费要另算，每天两文钱，管三餐，从你的工钱里扣。听明白了吗？”
王七娘难以置信地呆在原地。
完全没想到，自己愁了一路的事，竟然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不用她撒泼打滚，也不用她到处求人，厂里直接就安排得妥妥帖帖了。
不仅允许她带着孩子住，白日里还可以在她上工的时候帮她照看孩子，竟是什么后顾之忧都解决了！
至于孩子的伙食费另算，一个月六十文，就算是在乡下请个人照管孩子也要这么多钱啊，更何况还管孩子的三餐。
以后她每个月保底都有两百文的工钱，加上计件，少说有四百多，吃住还厂里都管了，没有别的花销。六十文算什么啊。她甚至可以把其他钱都存下来，给妞妞做嫁妆。
想到这样光明的前景，她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向那登记的妇人道谢。
那妇人笑着道：
“谢我做什么啊！你该感谢咱们郡王给的好政策，若不是郡王体恤你们，哪能有这么周到的安排。”
王七娘愣了愣，没想到这竟是郡王的吩咐。
高高在上的郡王，竟然还会想到她们这些不起眼的妇道人家吗？
可仔细想想，郡王好像确实会想到他们，先前分地的时候，可不就是连女子也同样分五亩地么，这是哪朝哪代都没有过的事情。
为着这，那些生了女儿的人家，都不想着拿去溺死了，不管给多少吃的，好歹是打算把人养大的。成百上千的女婴，因为郡王得以成活。
头一次，王七娘觉得她们这些女子被当成了人。
也唯有郡王，才会把她们当成人。
难怪村里的男人们都在说，如今郡王当政可真好，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现在她也由衷地这么觉得。
而哭了一路的王四娘，登记后，和许多人一起被安排去洗澡换衣服。
人生头一次，她洗上了热水澡，用上了胰子。洗完澡，篦完头上的虱子，她被分到了一套粗布衣服。
虽然是粗布，却是簇新的，还是两层。在暖烘烘的暖房里烘干了头发，所有人又被分发了餐具，让她们去食堂打饭。
一进食堂，她就闻到了香喷喷的饭菜味道。
等排到她的时候，打饭的妇人直接给她的木盘子里放了两个粗面馒头，往她碗里盛了一勺酱菜。然后道：
“汤在旁边，自己盛。”
王四娘往那旁边的装汤是大木桶里一瞧，里面竟然好多蛋花，上面还飘着一层肥肉碎粒和满满的油花，那香味飘过来，馋得人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她赶紧给自己打了满满一碗汤，还特意舀了些碎肉粒，也没人来呵斥她。
端着自己的盘子来到已经坐了很多人的长条形桌子上坐下，她立刻就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
吃完饭，摸着前所未有胀鼓鼓的肚子，回味着嘴里香喷喷的油水味，她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地安定下来。
她做梦也没想到，来服装厂的第一天会这么好，不仅没有人打骂她，还有新衣服穿，甚至能吃上一顿饱饭。
而且，刚才吃饭的时候她听旁边坐着的人说，她们每天可以吃三顿饭，每顿都可以吃这么饱。甚至每七天还会给她们吃一顿肉。
她很难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好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深信不疑的样子。
可无论如何，这服装厂的日子，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这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
燎原，河原，肃城等地，忙于组建新厂的时候，来自肃城和天沙城的消息，同时被送上了嘉佑帝案头。
在加强了对肃城方面的监视后，他的消息灵通多了。
可这次传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洵那逆子，竟然如此好运，在刚占下不久的北戎纳古斯部落里，找到一个上好的赤铁矿，至消息传回来时，已经开始采矿了。
听说肃城等地今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粮食充足。盐，他们从肃城旁边的郡买，那边的郡守摄于李洵的淫威不敢不卖。
唯一能掣肘他的铁，如今他也已经实现自给自足。丽嘉
他竟再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压制李洵！
这样的认知，让他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他努力让自己平复呼吸，打开另一份来自天沙城的军情奏报。
看着上面的内容，嘉佑帝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颜纲没有辜负他的厚望，成功地拿下了天沙城。
如此，总算是堵住了北戎补兵的入口，不至于让北戎可以源源不断地增兵，不断袭扰中原腹地。
先前天沙城丢失，是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有禁军把守，万不至于像先前一样轻易被攻破了。
而且，他还派了援军继续支援天沙城，到时候便可对清河边的敌军进行两面夹击。
得知了这一捷报，总算是冲淡了肃城那边带来的负面冲击。
第二天一早，他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了早朝上，向大臣们宣布了这一好消息。
除了魏平光以外的大臣们，这才知道，原来嘉佑帝连日来称病，仅仅是对付北戎的计策。
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在嘉佑帝生病期间做太多小动作。
“恭贺陛下！”
“此次大捷，全赖陛下英明指挥！”
一时间恭贺赞誉之声不断。
喜气洋洋的氛围一直延续到早朝快结束的时候，外头送来了来自鼎德的军情急报。
鼎德……
听到这两个字，从嘉佑帝到朝臣都是眉心一紧。
所有人都觉得，每次鼎德来报信都没好事，不是要钱要粮要军备，就是说鼎德告急让朝廷支援。
喜悦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次鼎德送上来的竟然是捷报，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刘渊率军突袭北戎，取得前所未有的胜利，歼灭北戎两万余人。
和鼎德的捷报相比，攻下天沙城的功绩顿时就显得不起眼了。
哪怕刘渊先前曾让嘉佑帝不满，如此功绩之下，却也依旧是龙颜大悦。
“好！好！好！”
他连道了三个好字，“刘渊不愧是国之栋梁，此次立下大功，当赏！传令下去，犒赏鼎德全体守军！”
对于刘渊奏折里提出的需要的军需与工匠，也一律准许了。
同时，传令下去，向全国上下大肆宣扬这两大捷报。
他要让全国都知晓，也不只是李洵才会打胜仗，他手下的其余将领一样可以。
有了这一次的鼎德大捷，可总算是能压一压李洵的光芒，扳回一城了！

第100章
收到来自朝廷的吿谕文书， 颜纲看刘瑾的神情分外阴沉。
“你们父子二人，很好！”
他攻占天沙城是与刘渊奇袭北戎，杀敌两万余刊登在一起的。
相比鼎德的战绩， 天沙只杀敌区区两千人，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原以为这父子二人有把柄在他手上， 会心甘情愿把攻占天沙城的功劳让给他，却没想到在背后玩这种阴招。
刘瑾对他的怨恨不以为意，两方早就结下梁子了， 又岂是他们一再忍让就能化解的。
他能让， 手下的士兵们也不可能一直让。
“若我说我们并非有意与大将军抢风头，你也不信。但有功不报，且不说对下面的兵丁不公， 单是陛下那里便大为不妥。难道你要让我们为了颜大将军你的心情， 让陛下一直对北疆战事忧心忡忡？”
一番话， 把颜纲堵得哑口无言。
见其气冲冲的离开，刘瑾轻轻叹了口气。
和京城这些人打交道， 真是叫人身心疲惫。
父亲这一招， 其实是有些险的。得罪了颜纲不说，还让更多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鼎德来。
可如今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鼎德的胜利迟早会传出去，朝廷也会知道更多细节。那与其等陛下主动来调查他们，龙颜大怒， 还不如早点自己报上去。
和天沙的战报一起，必然让陛下圣心大悦。以他好大喜功的性子， 又有慎郡王的光辉战绩比着， 岂能不将此事宣扬得天下皆知。
他们的名气越大， 将来事情败露就会越安全。
陛下要杀他们， 得顾忌悠悠众口。
而且， 嘉佑帝那么好面子，就算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也绝不会愿意其他人捅出此事与慎郡王有关。
如今看来，他们是赌赢了。
至少未来两三年时间，他们和家人都是安全的。
除此之外，他们也能通过这次捷报，从朝廷获得更多的军需，来壮大自己的实力。若能批量造出改良版的投石机，有足够的石弹，他们再适应了北戎的战马，要对付北戎大军就容易多了。
*
而李洵这边，也同样接到了朝廷的吿谕文书。
当然，是否张贴广而告之，那就不是朝廷能做得了主的了，这得看李洵这个真正统治者的心情。
这吿谕文书首先被交到了林德康手里，看完文书内容，林德康只冷笑了一声：
“军饷例银从来不发，就跟忘了肃城四地似的，这显摆战功的吿谕文书倒是没落下我们，还快马加鞭送来了！就是不知道，将来陛下知道真相，脸上衤糀挂不挂得住。”
他很清楚，嘉佑帝发这文书给他们，就是来炫耀示威的。要以他的意思，还真想给他张贴得到处都是，这样将来真相揭露，嘉佑帝才丢人丢得越广。
不过，到底怎么处理，还得看郡王殿下的意思。
他拿着文书去找李洵。
最近肃城的甜菜开始收割了，亩产量远高于去年，再加上种植面积大，先前修建的储存地窖便有些不够。
如今肃城各地正在紧急扩建储存地窖。李洵也在四处巡视，检查库房储存条件是否达标，并且验收设置于肃城治下几县的几家加工厂，看其厂房与各种设备是否合格。
今日难得在肃城郡城，他便立刻拿着这文书和其他需要他批示的公事去找他。
“殿下，朝廷送来了这吿谕文书，要求各郡县广而告之。您看，我们要不要张贴？”
李洵看完了文书的内容，微微一哂，看来大启真是难得打一场胜仗，急需鼓舞人心士气，嘉佑帝得知了消息，都未曾细细核实，便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了。
“当然不贴了。”
林德康有些意外：
“这倒显得我们怕了他似的。”
而且，现在把嘉佑帝捧得越高，他才越丢脸。不贴岂不是错过了大好机会。
李洵道：
“先前我就让夏金良告诉过刘渊，所有军功战利品他们自行处置，我概不插手。如今看来，上报军功，应是刘渊那边的自保之策，不过是些虚名而已，我们倒不妨配合一下。”
上报军功，扬名天下，对刘渊他们自保是有好处的。
刘渊家中一大家子人都在京中为质，却不像当初的林相一家人，在嘉佑帝眼中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使个计策就能半途劫走。
边关战事胶着，刘渊的家眷们是京中的重点监控对象，别说劫到肃城来，就算是出京上个香，也有大批禁军“护送”。
重要边将的家人，就和震天雷一样，属于王牌，必然是被嘉佑帝重兵把守的。
目前要从嘉佑帝手中劫走他家一大家子人，几乎不可能做到。因此，刘渊父子必然始终会受胁于嘉佑帝。
林德康闻言道：
“殿下对这刘渊，真是用心良苦。就是不知道这一代名将何时能归顺殿下。”
事事为其打算，如此诚心，那个臣下不感动呢。所谓攻心为上，殿下对此倒是越发得心应手了。
李洵却摇了摇头：
“我并不需要刘渊牺牲家人归顺于我。刘渊之用，在于保卫北疆，只要他能做到这一点，他效忠于谁都没关系。”
朝廷能替代刘渊的人很少，只有让刘渊稳稳坐在鼎德守将的位置上，并且适当给予帮助，才能守住北疆，保住更多的百姓。
林德康心中一震。
一直以来，他都只当殿下是为了收服刘渊才屡次援助鼎德，却没想他仅仅只是为了大局，为了百姓。
相比之下，他自作聪明的揣度，倒是狭隘极了。
如此胸怀，才堪为天下明主。
只是不知道，天下人何时才能明白大皇子为他们所做的一切。
锦衣夜行，明珠蒙尘，实在叫人难受啊，可看李洵的模样，却是分明不在意。这等气度，连他也自愧不如。
*
近日的后宫之中，人心浮动。
后宫众人都知道，礼部早就在准备册封皇贵妃的仪式，织造局也在准备礼服。可谁也不知道，这仪式到底是为谁准备的。
按照惯例，应该是先下旨册封再择吉时举办仪式，可整个后宫之中，却没有任何人得到了册封的旨意。
众人便只当这是陛下准备给某个人的惊喜。
全后宫都在盯着这个位置的归属。
如今皇后自戕，皇贵妃便是整个后宫最尊贵的人物，如何能不引人注目。
原本的热门人选有两个，一个是自进宫就盛宠，晋升速度跟坐了飞箭一样的容妃。她临近产期，说不定等诞下了皇子公主，就会因为生产有功，被越级晋升。
另一个则是目前宫中身份最尊贵的贵妃杨氏。其父镇守西疆，其子三皇子颇受陛下看重，且她已册封贵妃有些年头，若要晋升，似乎名正言顺。
毕竟如今的宫中没了皇后，本就是她与柔妃等资历老的妃嫔，共同打理宫务的。
容妃腆着大肚子，坐在宫中风景最好的重锦阁中，一众低位妃嫔正围着她奉承，说什么皇贵妃之位非她莫属，叫年少的容妃心中很是得意。
毕竟，自从入宫以来，她就得到了嘉佑帝前所未有的盛宠，哪怕最近月份大了，嘉佑帝来得少了，却也时常有赏赐，她父亲急流勇退，不会产生外戚威胁，她也觉得自己是希望最大的。
而六公主此时也正带着一些京中闺秀在宫中游玩，如今深秋，正是重锦阁赏菊的最后时机。
近两年战事胶着，嘉佑帝这一国之君心情不佳，宫中已经有两年未曾举办过赏菊的宴会了。
闺秀们便请求六公主带她们去重锦阁玩耍，谁知道一路走来，才发现那地方已经被容妃等人占了。走到楼下，正好听到众人在说皇贵妃之位非容妃莫属的话。
“既然容妃娘娘在此，不如今天我们就去别处玩吧。”
有闺秀识趣地道。
虽然容妃在未入宫前，也和她们是差不多的身份，可如今地位到底是不同了，尊卑有别。
六公主却看不惯容妃那小人得志的猖狂模样，道：
“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谁规定重锦阁只能有一人赏花的？”
说着，就昂首挺胸气势十足地走进了赏花的景致最好的重锦亭中。
“哟，我就说谁占了重锦亭呢，原来是容妃娘娘！”
“娘娘想必已经赏花赏得差不多了，就让让我们可好？”她像个小辈一样娇俏地道，话语里表达的意思却十分强势。
容妃一见她就眉头一皱。
这六公主，一直与她不对盘。她风头最盛的时候，六公主也不像其他皇子皇女一样尊重她，反而一副高高在上，像是看蝼蚁一样地看她，叫她心中很是不快。
如今更是嚣张，竟然敢让她给她一个小辈腾地方。
“那可是不巧了，我们也刚来。”
容妃毫不退让地道。
六公主道：
“哦，那看来只能大家挤一挤了！来人，把咱们的东西拿上来！”
可亭子的石桌上全都摆满了容妃那边的点心茶水，哪有可以摆别的东西的地方。六公主那边各种点心器具锅子，那也是一大堆。
跟在身后的侍人很为难：
“公主，没地方放了。”
容妃岿然不动地坐着，目露冷笑。
六公主看了一眼，直接把那铺在石桌上的桌布一掀，笑着道：
“稍微挤一挤不就有了吗？”
容妃那边的器物哗啦一声全掉地上，摔得粉碎，六公主捂嘴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哎呀，一不小心挤过头了，把容妃娘娘的东西挤到地上去了呢！”
容妃是真没想到，六公主竟然敢直接掀东西，被东西砸在地上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听她这话，更是气得不行。
“你……你放肆！”
六公主弯唇露出挑衅的笑意，嘴上却是跟撒娇一般道：
“我不是故意的，容妃娘娘您是长辈，大人大量可别生我的气啊！”
容妃更气了，眼睛一转，就捂着肚子叫起来：
“哎呀，我的肚子好痛……快去请太医来……”
周围的嫔妃，闺秀和其他宫人立刻都着了慌，只有六公主淡定地看她惺惺作态，眼中流露出讽刺的神色。
还真以为她自己肚子里怀着宝贝疙瘩呢，不过是一个靶子而已，时至今日还认不清自己的地位。
想还像以前一样，借着肚子里的孩子向父皇告状，让父皇训斥她，做白日梦！
原本她还为大皇子李洵那边的崛起有些心慌，但鼎德与天沙城接连取得两场大捷，让她的心再次放回了肚子里。
她觉得可能是书中没有细写这过程，所以导致她身处其中看起来有些惊险，如今很明显，朝廷在北戎战场上已经开始扭转颓势，要快打赢了。
而父皇开始不再顾忌，准备正大光明立她的母妃为皇贵妃，也正说明了这一点。
既然如此，她怎么可能再容忍容妃这跳梁小丑。
母妃的册封仪式在即，她也可以提早为钟粹宫立威了，容妃既然撞上来了，不就正好可以做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她相信父皇绝不会为了一个容妃，在这种时候打钟粹宫的脸。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没错，嘉佑帝根本没把容妃的告状当回事。
今日他接到了来自肃城的消息：
李洵没有张贴关于鼎德与天沙大捷的吿谕文书。
“哈哈哈哈！”他当即畅快地大笑了几声。
终于轮到他让李洵憋屈了。
李洵不敢张贴吿谕，可不就是担心朝廷的捷报会影响他在肃城等地的威信么。
掩耳盗铃，消息迟早会传过去。他只挡得了一时，却挡不了一世。
待他铲平北戎，再无掣肘之时，李洵只会更加慌乱。
有好消息的时候，他总是爱到柔妃宫中，与她分享的。
时至今日，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柔妃宫里了，为让柔妃更加高兴一些，他还让七皇子进宫，晚上在宫里过夜，一家人一起共享天伦。
这是他往日里最珍视最向往的时刻，一个小小的容妃派人来告状，自然是在他心中激不起任何波澜。
他不想为任何人破坏气氛。
因此，哪怕容妃委婉地派人来告了状，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派人赏了药材安抚，晚膳时见到六公主，也没有提过此事一句。
然而，现实却容不得他不重视，刚刚入夜，外头的太监却来禀报：
“陛下，容妃娘娘发动了，太医说是动了胎气，要早产。”
嘉佑帝顿时眉头微拧。
七活八不活，容妃肚子里的孩子，如今还不满九个月，正是难存活的时候。
他年纪渐渐大了，虽说对容妃这个妃子并不在意，但对于即将出生的或许是此生最后的一个孩子，还是有几分上心的。
闻言顿时瞪了六公主一眼，责备道：
“都是你干的好事！还不快去道歉。”
关系到自幼子的安危，嘉佑帝还是觉得有必要让六公主去道个歉，以便让容妃能平心静气地生产。
柔妃不明所以，柔声询问道：
“怎么回事？”
嘉佑帝不想在柔妃面前过多提起其他女人和孩子，掩饰道：
“没什么，只是小事。”
六公主哪里拉得下面子去给容妃道歉，传出去她在宫中岂不是成了笑柄，倒是叫容妃更加得意。
看出嘉佑帝在意柔妃的心情，立刻便委屈地将上午的事情讲了一遍。
当然，在她口中，她只是想和容妃共享重锦亭，并且不小心将容妃的东西碰下去了而已。
“母妃，我真不是故意的，而且当时就已经道过歉了，还要我怎么道歉，给她下跪吗？”她委屈得眼眶含泪，带着哭腔道：
“父皇为了容妃，如此兴师动众，可见是新人不如旧人呢，旧人生的女儿，也比不得新人还没出生的宝贝疙瘩！”
一番话，说得七皇子眉头微拧，正要说什么，却见柔妃目含轻愁，轻轻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月儿，容妃生产要紧，你是该去道歉的。”
见柔妃的神情态度，嘉佑帝却有些心慌了。
他担心她真的相信了女儿的话，误会他的想法，觉得他想让她向容妃低头。
一个幼子而已，哪怕是特殊一些，也远不及柔妃在他心中的分量。
“罢了，是朕想岔了，生产叫月儿去道歉有社什么用，派御医去盯着便是。容妃的脾气，也真是纵得不知天高地厚，是该叫她收敛些。”
说着，吩咐了人请御医去承乾宫，就转移了话题，当这事没发生过一般。
得知嘉佑帝依旧在钟粹宫，甚至连来都没来过一趟承乾宫，容妃越发气得狠了，生产更加不顺，足足折腾了两天两夜，才生下一个病弱的小皇子。
望着虚弱的小皇子，年轻的容妃也仿佛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躺在产床上以泪洗面，再不闹着要见嘉佑帝。
六公主取得了彻底的胜利，心中得意极了。
从此他们终于可以不必再受任何委屈，终于可以在宫里扬眉吐气地过日子了！
而后宫众人，也总算从此次事件中，察觉出来了嘉佑帝对钟粹宫不同寻常的态度。
为着那份不寻常，贵妃杨氏，也对自己能否顺利夺得皇贵妃之位悬心起来。
谁也不知道，此时的西戎边关，第一座边城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入那彦图台吉手中。

第101章
自从三十多年前， 三大戎族联手直逼大启京城之后，西戎与大启一直处于和平状态。
西疆由北向南的高旗，蕃平， 雪宁三郡，其郡城都作为边贸城市开放。而郡城东边的二十余里的地方， 和其他靠近西戎的县，则分别屯集着数以万计的军队。
其中，蕃平有十万大军， 由镇西大将军杨朔亲自统领。
而蕃平和长宁， 则各布置了五万大军，其余还有五万大军，零散分布在边防长城的堡垒里进行侦查与防守。
看起来， 西戎牧民能通过与大启贸易换取粮食， 衣服， 茶叶等生活必需品，并不像北边一样经常断粮， 因此也并不时常袭扰大启边城。
相比于北疆士兵的枕戈待旦， 西疆的氛围要轻松很多。
正是因为如此，当西戎大军伪装成商贸队伍攻入长宁时，长宁城中的守军都没反应过来就直接丢失了重要的城门。
紧接着，长宁堡守将严峥， 面对西戎的五万大军，连打都没打就投了降， 整个长宁郡城与其身后的长宁堡， 都轻而易举地落入了西戎手中。
然而， 即使主将投了降， 民间的反抗也是此起彼伏。
不仅仅是百姓， 还有那些投了降的士兵，也三五两千地纠集起来反抗北戎大军。
“所有反抗者，通通杀无赦！”
那彦图满腔怒火地下令道，想起什么，吩咐道：
“去告诉那些长宁的中原守军，反抗者，其家人同死！”
然后下令将之前那些反抗西戎的中原兵的家人们，也全部抓起来杀死，头颅挂在各大城墙上，用以震慑全城。
西戎边军的家人都住在城里，要抓他们就犹如瓮中捉鳖一般容易。
杀鸡儆猴，这次震慑会让其他有反心的士兵心有顾忌，从而老实下来。
听完这吩咐，那彦图的副将旭日干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台吉英明！那些中原人就是不知好歹，咱们都没像北戎一样对他们进行全城屠杀，仅仅是让他们上交三分之二的财产和所有铁器便已经很厚道了，他们不感恩戴德便算了，竟然还敢屡次袭击我们的勇士！就该好好杀一通，才能叫他们驯服！”
对于先前那彦图宣布的进城不可屠杀抢劫的命令，手下不少人心中都很不满。如今这一军主帅，可算是想通了。
那彦图板着脸警告道：“杀人不是目的，叫中原人驯服才是。本王还需要那些中原人种地养马，你们可别本末倒置，把城中弄得乌烟瘴气！”
旭日干表示知道分寸了，领命而去。
这样吩咐完，那彦图心中的那一份焦躁感，却依旧没有平息。
原本他是不打算在长宁城中大肆屠杀的。
在他身边的一年多，那位中原来的安和公主李舒仪改变了他对中原人的一些看法，让他明白了中原百姓的创造力。像北戎一样杀戮抢劫，非常目光短浅。
若能让中原百姓彻底臣服，那么多人，将会源源不断地为他创造出难以想象的财富。
所以，一开始他是打算以尽量和平的方式来统治长宁城的。
可事实证明那样根本行不通，中原百姓对中原的统治者是一回事，对他们这样的异族又另一种态度。
他们戎族人少，中原人多，若不彻底收缴他们的武器和粮食，他们一旦聚集起来反抗，西戎人在长宁城中的处境便会很危险。
观察了几天，他发现还是要以屠刀和皮鞭，才能更好地震慑并征服这些中原人。
“李阏氏……”
他难得有些踌躇。
阏氏是北戎台吉的妻子。除了李舒仪这个中原公主阏氏，那彦图还有一个西戎贵族出身的阏氏。
如今他的后院，是两位阏氏并驾齐驱。李阏氏虽说是外来者，如今在府中的地位却并不比另一位巴图部的阏氏差。
听到他未竟的话语，亲兵道：
“台吉，遵照您的吩咐，一拿下长宁郡城，就派人去接李阏氏了。最多三四天，应该就能达到长宁郡城。”
那彦图烦躁地挥了挥手，却终究没说出让李舒仪折回王庭的话。
这一年多时间里，他与李舒仪之间发生了很多事。
一开始，他对于这个不正宗的公主原本是很抗拒的，可无论他是忽视也好，羞辱也罢，她都淡然自若，只一心带着自己的随从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听着监视她的人向他汇报，她如何一步步收服自己的奴仆与护卫，面对巴图阏氏的挑衅打压，也屡次四两拨千斤地巧妙化解，他便渐渐对这女人有了几分兴趣。
后来她帮他识破了竞争对手的陷害，顺带恰到好处地进行了回击，他便彻底被这位中原公主的温柔与锋芒吸引。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真的有些在意这个聪慧美丽又坚韧的中原女子。
眼下他需要李舒仪的身份，来为他安抚长宁郡城这些中原人的心。
可他同时也明白，李舒仪此时来长宁郡城，必然会知道他杀了很多中原人。
她不会高兴看到这些。
果不其然，他听说她已经到达将军府，从军营里特意赶回去见她，看到的便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从未用如此神情看过他。
哪怕才嫁到西戎来的时候，她对他虽然疏离，甚至带着些害怕，表面上看起来，却也是温和柔顺的。
“你离家许久，应该也想家了。这府中我已经让人按照你们京城中人的喜好进行布置，你看看还有哪些不足，叫人改一改。比起王城，我想你应该更喜欢中原城池？”
他提起琐事，希望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见她没有说话，他走上前去，怜惜地抚平她未施粉黛的烟眉，柔声道：
“事已至此，不是你我能左右。但我希望能你高兴一些。”
李舒仪冷淡地盯着他，竭力压抑着眼中的仇恨，冷声道：
“若我在你西戎汗国的王庭大肆屠杀，你高兴得起来吗？”
说这话时，她仿佛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
一句话，顿时让那彦图明白了李舒仪的态度。他微微皱眉：
“若非他们总是不听话，我根本不会杀他们。说到底，是他们自己不知趣！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平民，你真要因为他们跟我置气？”
李舒仪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嘲讽。
“这么说，竟是被杀的那些平民的错？那彦图，请你记得，是你们先入侵，他们才反抗的！”
这话她说得铿锵有力，那坚韧冷傲的风姿叫人心折，可她不自觉流露出的仇视，却叫那彦图分外恼火。
他恶狠狠地捏住李舒仪的下巴，仿佛这样，便能驱散她眼中那些他不想看到的情绪一样。
“李舒仪，你非得要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人惹怒我吗？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我那彦图的阏氏，我打下的城池，也同样属于你！”
李舒仪却掷地有声地道：
“我是大启的公主，永远都是。你要屠杀我大启的百姓，掠夺大启的城池，我便与你势不两立！”
这完全挑起了那彦图心中的怒火。
“好！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大启公主！来人，把她押下去，严加看守！”
李舒仪没有等着人来拖拽，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一路行来看到的由大启百姓人头堆砌的京观，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无法容忍自己与一个屠杀大启百姓的刽子手亲近，与那些用大启百姓的血肉堆砌起来的舒适豪宅相比，她宁可身处囚笼。
她来西戎和亲，虽是被迫，却是从成为和亲公主的那一刻起，便肩负着维系两邦和平的使命。
所以，为了自己能好好活着，也为了两国邦交，她努力地走进那彦图这个西戎最有分量的台吉心中，希望通过感化他，来让两国之间维持更久的太平。
可如今，两方战端已开，西戎已经将屠刀挥向大启，那彦图便是仇敌。此时此刻满心悲怆与仇恨，让她无法再继续委身于他。
而那彦图在让人押走了李舒仪后，尤不解气，大声喊道：
“来人！将对大启开战的檄文发到蕃平去！一刻也不要耽误！”
那檄文中，写下的自然是他对大启开战的理由，以及停战的条件。
开战，自然是以大启拿宗室女冒充公主嫁给他为理由的，那么，作为停战的条件，除了临近西戎的十几座城池，也得把原本他看中的六公主嫁过来，作为平息西戎汗国怒火的礼物。
时至今日，那六公主李明月于他而言，只是个筏子，非得要把她弄来，也不过是因为，这是严峥这位大启将领投诚于他的条件。
那位六公主，在京中强取豪夺，害得严峥次子身死，紧接着严峥的妻子也因为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中风了，没几天便因救治无效身亡。听闻严峥与其妻感情甚笃，他便觉得这是个机会。
果不其然，他几番派人游说后，报仇心切的严峥投靠了他。
条件便是，要让他把六公主李明月带来，让他为妻子与儿子报仇。
事实便是如此，可这檄文发出去，倒还显得他对六公主李明月多么念念不忘，志在必得一般。
他不想让李舒仪误会，本是打算当面与她解释了再发出檄文，让她知道，即使李明月来了，也绝不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可她如此态度，让他只觉得自己的一腔赤诚被当成了狗屎，便再也不想顾忌她的想法，只想立刻把檄文发到大启朝廷，好一雪前耻！
*
“报——”
“大将军，长宁失守，西戎汗国向我大启宣战！”
镇西大将军杨朔，接到消息就如同晴天霹雳，惊得他失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自从与北戎开战以来，他对西戎其实也暗自提高了警惕，却怎么也没想到，长宁这么大一座城，说丢就丢了。
“先前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长宁陈兵五万，怎么也不可能被西戎瞬间攻破，一点求援的消息都送不出来。
来报的士兵道：
“听说是严副将投了西戎，直接放西戎军队进了城，根本没有率部抵抗……”
杨朔大受打击，无力地跌坐回去。
严副将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他以为他绝不会将个人情绪带到军国大事上来，便没将已经镇守长宁多年的严峥调离换人。
可如今想来，却是他看错了人。
严峥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竟是根本不顾家国天下与民族大义了。
有严峥配合，直接封闭城门与军营，两地有相隔近三百里，又怎么可能传得过来消息。
他这一次疏漏，却是捅了大篓子了。
戎族蛮子本就难打，如今还占据了中原的城池，有了其后的一整个郡的物资补充军需，只会更加难缠。
且对方已经向大启发了檄文，若一个月内不拿他们要的东西来和谈，便会全面开战，不上报朝廷根本不行。
整理好心情，他赶紧写了一封请罪折子，将西疆的军情与西戎的檄文一起，五百里加急发往了京城。
开战还是和谈，都只有大启皇帝才能决断。

第102章
西疆距离京城直线距离都有三千里， 送信的差役虽然一路走官道，却在清河战场附近又绕了路，足足花了十二天， 才把消息送到京城。
嘉佑帝看到杨朔的折子，勃然大怒。
“严峥这叛贼， 简直罪该万死！来人，把他的家人全部押入天牢，每人砍一只手， 送到长宁去！”
若有可能， 自然是要先用他的家里人进行威胁，若能让其动摇心智，或者改变主意最好。即使不能， 也要斩杀其家人警告其余边将。
让官位较高的武将必须把家人留在京中为质， 为的就是防备这种情况。
听到嘉佑帝脱口而出的话， 陈旺神色有些尴尬，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道：
“陛下……严峥只有一妻一子在京中， 全都死了。”
嘉佑帝这才想起， 先前因为六公主而和未婚妻一起殉情的那个禁军小将，正是姓严。他殉情没多久，其母好像也中风去世了。
所以，那严峥竟是因为此事怀恨在心， 才投靠了西戎？
如此一来，朝堂上针对六公主的弹劾恐怕又会甚嚣尘上。柔妃作为六公主之母， 也会因为教女无方被人诟病， 那他还怎么晋升她做皇贵妃？
况且， 杨朔镇守西疆， 也需要安抚。越过贵妃杨氏晋升柔妃， 必会让杨朔暗中不满。
那么，至少在西疆战事未平前，都无法再晋升柔妃了。
他明明说过，至少要先让她做皇贵妃，却在临门一脚时食言了。
想到这，嘉佑帝的心情更加阴郁，心中恨毒了坏事的严峥。
“逆臣贼子！待朕平息西戎战事，必将其千刀万剐！”
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
严峥的儿子还不是他赐死，而是自己想不开殉情的，他为了安抚严峥这边将，也给他儿子追封了一个四品校尉的爵位，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可这严峥不但不知感恩，还怀恨造反，可见其本就不忠心。
杨朔竟然如此失察，将此人放在那般重要的边城，统领数万大军，导致如今酿下大祸！
等西戎战事平息，必须要将此人替换下来才行。
嘉佑帝在心中给杨朔记了一笔。
第二□□会上，也提前做了些安排。
得知西疆的变故，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如今和北戎的战事还没完，又加上一个西戎，听着就叫人觉得焦虑不安。
第一时间跳出来发表见解的是御史，弹劾六公主，说其言行不端，逼死臣子，这才为边境埋下如此大的隐患，导致边将投敌，百姓罹难，要求嘉佑帝严惩六公主以儆效尤。
对此，嘉佑帝早就安排好了帝党的人进行反击。
帝党臣子立刻义正言辞地反驳：
六公主先前已经为此受到了惩罚，没得为了一个逆臣让公主这样等天潢贵胄两次受罚的。而且，如今更该谴责的难道不是严峥这叛将？这御史不弹劾严峥，却揪着六公主不放，莫非是还在同情叛将？
一番话说得御史不敢再反驳。
这争端后，又有帝党说，此次长宁陷于敌手，必须追究镇西大将军杨朔的失察之罪。
这是嘉佑帝最看重的事，自然是安排了不少人进行附议。
四皇子的支持者，也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跟着添油加醋。
一时间，看起来整个朝堂上大半人都在要求惩处杨朔。
嘉佑帝见舆论发酵得差不多，这才站出来道：
“杨朔此次失察酿成大祸，的确当罚！但念在西疆战事紧急，朕允许其将功折罪。只要夺回长宁，驱逐蛮戎，便可既往不咎！”
有天沙与鼎德两次大捷在前头摆着，从大臣到嘉佑帝，基本上都不接受和谈，连讨论都不用讨论，就一锤定音决定开战了。
听到这话，有一个户部的大臣站出来，忧心忡忡地建议道：
“陛下，朝廷与北戎战事尚未平息，如今西疆又再开战端，军需糜耗甚巨，恐怕国库难以支撑。”
他的话立刻遭到了其余大臣的攻讦：
“你的意思，不开战难道还要和谈？”
“那西戎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和谈？你难道想把西疆十几城都割让给他们？”
“我大启西疆二十余万大军，还怕他西戎不成？”
西戎的实力，远没有北戎强大，不然也不至于当年接受和亲与边贸，而不是像北戎一样夺走大启许多土地。
户部大臣赶紧道：
“陛下，臣的意思并非真的要和谈，而是能不能先拖延时间，待北戎战事结束，再与西戎开战？”
嘉佑帝却是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他的提议：
“做出和谈的姿态，只会助长西戎气焰。朕要让四方边陲的蛮夷们都知道，胆敢侵占大启国土，只会迎来大启的强军！”
大启常年养着上百万军队，不需要因为开战额外再征召军队，开战的耗费便不会像别的朝代那么大。
西疆开战也只需要调动西疆的二十万大军，不会影响其他战线，这一仗，怎么看也绝对没有回避的必要。
若是先虚晃一枪，反倒显得大启国力虚弱，叫其余蛮夷也蠢蠢欲动。
且西戎的兵力不如北戎强悍，西疆二十余万大军与其作战，不至于像北疆一样长期陷入泥潭。如此便不会两边战线同时长时间作战。
他豪气冲天地道：
“这一仗不仅要打，还得打出大胜仗来！传令杨朔，即刻与西戎开战，务必夺回长宁郡！”
*
得知朝堂上发生的事，六公主原本还吓了一跳，生怕自己又要被送去和亲。
听闻嘉佑帝已经毫不犹豫地决定开战，顿时又露出了笑容：
“我就知道父皇是不可能让我去和亲的！”
“哼，那彦图癞□□想吃天鹅肉，这辈子都别想得逞！”
说到这里，她心中却是有些得意。
这么久了，那彦图依旧对她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为她发动战争，她可真是有些红颜祸水的资质呀。纵观整个历史，也没几个绝色美人有这待遇吧。
说不定她也会因为这件事成为这个时空历史上有名的绝色美人，引得后世无限遐想。那可比她母妃这个女主角还要苏！
见六公主不知为何突然傻笑起来，柔妃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月儿，西疆战事已启，朝中又对你颇多微词，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我看魏相家的次子就挺好的，不如这就叫你父皇赶紧定下来吧。”
六公主顿时不乐意地撅起了嘴巴：
“魏相家的次子，您说的是那个长得不怎样，家里还有两个妾侍的魏粱？我不要！ 我堂堂公主之尊，才不要和人分男人！”
柔妃道：
“不过是两个妾侍，你要是不喜欢，打发了便是。魏家也不会因此说什么。”
“可是……魏粱长得不好看……”
“六姐，选夫婿哪能光看一张脸，家世能力才是最要紧的！”
见自己姐姐很抵触与魏家结亲，已经十三岁的七皇子心下有些不悦，这个姐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些。
她给父皇添的麻烦还不够多吗，这样也很容易连累他和母妃在父皇心中的印象。
如今，因为她先前惹了容妃导致容妃早产，整个后宫的目光都集中在母妃身上。
三皇兄和四皇兄见了他，也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明显是开始把他当成了对手。
这种情况他已经无法再继续隐藏下去了，有父皇的支持也不够，还得尽快有自己的忠实班底。
除了他自己未来的皇子妃岳家，姐姐的婚事自然也要利用起来。
魏相深得父皇信任，还有兵部的诸多老部下，其势力若再好好发展一番，与当初的林相也不差什么。
难得父皇不反对，魏相家的次子也没订婚，他们又岂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耐着性子，给六公主说了许多那魏粱的好处。
六公主还是不答应：
“我知道家世能力要紧，可为什么不能再在我的条件上头加个长得好看？我只要肯慢慢挑，整个京城这么多官家子弟，还能找不到几者兼备的？”
七皇子见她顽固不化，顿时冷了脸：
“六姐，你以为你还有很多时间吗？若西疆战事有变，你随时都可能去和亲！到时候，可别怪我和母妃救不了你！”
见向来沉默寡言的弟弟如此疾言厉色，六公主也有些心虚。
毕竟这可是未来的皇帝，是她未来的依靠，她还是得顾忌他的想法的。
“皇弟，好皇弟！”
她拉着七皇子的衣袖撒娇，“你就再给我两个月时间嘛，要是找不到我心仪的，就选你说的魏粱好不好！这可是姐姐的终身大事，总不能草率了是不是！”
七皇子甩开她的手，依旧冷着脸：
“随你。”
这姐姐历来气性大又没分寸，若真逼得急了，闹到父皇面前，还当他有多急不可耐一定要和魏相家结亲。
六公主只当他口是心非地答应了，顿时又高兴起来。不再对此事耿耿于怀。
*
而此时的醇亲王府，得知朝廷即将对西戎开战，王妃直接就晕厥了过去，府中一片兵荒马乱。
年幼的醇亲王世子守在病床前抹眼泪，醇亲王也是愁眉不展，心如刀绞。
两国开战，他完全不敢想，他那被派去和亲的女儿该怎么办。
他多想能去前线，救回女儿。刚才在宫里，他已经求过嘉佑帝了，想让嘉佑帝派他去押运军粮。
可嘉佑帝根本不答应，说他会感情用事，干扰到战事，严令禁止他离京。
嘉佑帝的态度已经表明，若真有万一，女儿成为人质，边军绝不可能顾忌她的性命。
不管是和亲时还是如今，他都没有任何办法拯救自己的女儿。
*
西戎的宣战檄文，除了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其实对李洵这边的影响也不小。
肃城离西南方向的蕃平，只有一千一百多里，再加上间接和西戎有贸易关系，还比朝廷提早了一天收到消息。
“殿下，西戎汗国攻占了长宁郡城，向我朝下了宣战檄文，如今镇西大将军下令，已是封闭了所有边城，我们所需要的肉类，皮毛等物，恐怕是无法再从西戎购买。”
来汇报消息的，是负责军中采买物资的军需官卫登。
他原就是李洵的郡王府护卫营中负责采买军需的，后来李洵手下的军队规模越来越大，他就成了军需营指挥使。
除了委托商队采买军需，有时候也会组织民夫和士兵亲自去采买。
斥候兵借着商队与采买便于伪装，还可以给伍汲的情报营分担一些工作。（他们单是负责北疆漫长的边境线与各大战线的事情就已经很忙了）
为此，李洵便把监察西疆动静的事也一并交给了他。
“既如此，便改为向河原与纳古斯牧场采购肉类与皮毛即可。”
对李洵来说，物资比钱珍贵。他几次攻伐北戎，钱财上收获甚巨，在能从别人处采买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对外采买。如今不能对外买了，这才开始消耗自己已有的物资。
卫登立刻道了声遵命，然后又拍马屁道：
“幸好郡王英明，早早拿下了河原和纳古斯城，让咱们有了广大牧场，就算没有西戎也不愁吃肉！”
李洵没理会他的溜须拍马，继续吩咐道：
“记住了，以市场批发价与牧场结算。”
卫登愣了一下：
“郡王……我们自己的牧场，也要给钱吗？”
李洵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当然要给。一文钱也不能少。”
在一个国家里，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更有价值。他治下虽然不算一个国家，但基本上各方面都已经与大启朝廷单独核算，也大差不离等于一个小国了。
虽然也可以直接从两大牧场调拨牲畜给军营，但如此一来，牧场便会失去很大一笔收入，打击他们工作的积极性。
按照市价给钱却不一样，牧场有了钱，可以给牧民们发更多工资，能促进消费与商业的繁荣。
而且，他不可能一直用拨钱的方式来养着治下的“国有企业”，得让他们尽早产生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意识。
各机构之间，有预算管着，账算清楚，真金白银给出去买东西，在使用的时候总会心疼一些，也能一定程度上避免浪费。
卫登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办了。
西戎向大启宣战的消息，很快在整个肃城官僚内部传开，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好些人都跑来找李洵。
先是林德康，来问他是否要对西戎出兵，是否需要提前准备军需。
毕竟若要打仗，又是长途跋涉去西疆，路上所需的吃食，马匹草料，搭帐篷的油布等物，都有可能需要从各郡县调拨，基本上都得十天半个月，若为了出兵的效率，就必须要提前准备起来。
李洵道：
“暂且不必。打与不打，朝廷还没个准信。而且，镇西大将军乃是三弟的外祖，不到万不得已，恐怕也不会愿意让我去西疆横插一脚。”
曾经鼎德的情况那么危急，嘉佑帝都不愿意让他支援鼎德。更何况如今整个西疆，就算除去严峥率领的五万大军，也还有二十万，兵力还算充足。
而且西戎与西疆守军基本上没怎么交锋过，胜负如何还未可知。若大启朝廷打得轻松，他又贸然前去支援，说不定还能分出一部分兵力，调转枪头来打他这擅离封地的诸侯王。
林德康听后，笑着捋了捋胡须，道：
“殿下能这么想，臣就放心了。先前还担心，郡王会像支援鼎德一样，围魏救赵去攻打西戎。”
毕竟要从肃城发兵去西戎，临近的上宣郡，基本上是可以畅通无阻的。
上宣东临肃城，北临燎原，又没什么驻军，早就屈服于肃城的强大武力之下，至今也不敢不卖盐给肃城，也不敢禁止肃城的商队通行。
上宣往西，便是边郡高旗，驻军五万。
所以对郡王来说，要支援西疆战场，其实倒比支援鼎德面临的阻碍少。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他先前还担心，郡王会不会因此选择插手西疆的战事。
西疆说是三皇子的势力范围也不为过，在京中时，三皇子本就与大皇子不对付。如今若贸然插手西疆事务，谁知道那镇西大将军会不会暗中给殿下使绊子。
显然，自家殿下对此也很清楚，没打算行事，如此他便安心了。
李洵摆了摆手：
“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我只有五万兵力，无法顾忌太多地方。”
与戎族拼杀，若不能用震天雷突袭，便只能拿人命去堆。
从西戎选择最南边，也离肃城最远的长宁动手就不难发现，他们或许是在试图避开他的势力范围。
这可以说是他们畏惧他的实力，不想和他交战。却也同时说明，他们必然会对他高度防备。想再像以前一样用震天雷突袭，恐怕是很难抓到机会。
他只有五万兵力，能守住自己新得的两个部落，再加上原有的地盘，偶尔再支援下鼎德战线，便已经不错了，如今暂时无法分兵。
哪怕怜悯西疆百姓，他也必须量力而行。
*
林德康走后不久，制糖厂的总厂长廖泽田又来了。
他原是李洵的随从，因为能写会算又忠心可靠，被李洵提拔去做制糖坊的管事。
今年甜菜产量剧增，小小的制糖作坊便扩展成了四家大型制糖厂，由廖泽田担任总厂长。
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甚至可以说写满了焦急：
“殿下，大启与北戎可是真的要开战？负责西线霜糖与黄糖销售的商人们，都说要取消今年的糖料采购。”
“东南北的销路都堵死了，如今再失去西线，咱们的糖就完全没有销路了！可咱们今秋还收购了那么多甜菜，招了上万的工人，这……这可怎么办啊！”
大启若与西戎开战，肃城糖的销售必然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北戎那边不可能买他们的糖，东边和南边的大启也要卡他们的脖子，如今西戎和更远波斯大秦再被堵了路，这糖还能卖给谁？
单靠肃城四地这不到百万人，不说能不能卖得上价，是就算降低价格卖，也消化不了这么多糖啊！

第103章
西戎开战很突然， 对肃城糖业的影响，是李洵先前没有考虑到的。
毕竟去年只有五百亩地的耕种面积，生产出来的糖完全不够经销商分， 在预订阶段就已经售出了所有的产量，制糖作坊除了冬季生产的那几个月， 后面没有原料也几乎是都是停工的。所以即使后来嘉佑帝下令封锁肃城的商贸，也没对糖业产生任何影响。
今年却是整个肃城，有接近十万亩的土地， 都在夏收后选择了种植甜菜。如今面临的销售压力完全是天壤之别。
若不能为这些糖打开一条销路， 肃城的糖业发展，很可能就此夭折。
“郡王，糖厂还要继续制糖吗？甜菜最多保存到夏天， 若不制糖， 到了夏天很可能会腐坏发芽。”
“可要是继续制糖， 那么多工人要发工钱，柴火石灰等耗费也不低。”
廖泽田苦恼地道。
李洵想了想， 问：
“糖能保存多久？”
这方面廖泽田倒是进行过探索， 回答道：
“和甜菜一样，也只能放到夏天去。夏天太热，霜糖会化，影响品相。黄糖到了夏天虽然会化， 待天气没那么热了，却又能重新凝结， 倒是不影响食用， 可黄糖价格本就低廉……”
李洵记得后世虽然食用白砂糖一般标注只有一两年的保质期， 但国家糖库却是七八年才更换一次库存。这足以证明， 只要避免了夏季的高温， 尽量密封，糖是能放很久的。
“制糖厂不能停工，照原计划正常制糖。工人工钱和其余材料的耗费，你继续到郡王府支应便是。”
又让廖泽田拿一桶糖做个试验，在生火的房间里模拟夏季高温，然后把糖桶周围放上冰块，看是否能保证白糖不融化。
若是能，今年冬天，便拨一些人去尽量多修些冰窖，用于以后的夏季成品糖保存。
另外，如今在制糖的时候，可以在最后一道工序上做些改变，直接熬制成更大块的的冰糖，而不是磨成更细小颗粒的霜糖。
糖块更大，相对也会更容易保存。
不过，这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得为肃城糖打开销路。
打发走廖泽田，李洵看着墙上的舆图找销路。
西边和北边，以目前的形势都不用想了。
东边基本上都是边城，若通过刘渊那边想想办法，货物倒是能流通，但终究人太少，又贫瘠，购买力非常有限。
最终还是得落到南边。
大启六七千万人口，如此广阔的市场，就算是他打通一切障碍，得到北边沙国以及西边波斯，大秦等地的市场，也赶不上一个大启。
但嘉佑帝因为对他的厌恶防备，下定决心要封锁肃城的商路，这才失去了这个广袤的市场。
他不想打自己人，那就只能任其封锁。
以往是影响不大，也就听之任之，可如今已经关系到了肃城的经济支柱产业，便必须要想想别的办法了。
……其实如果事情的发展真如他推测的那样，那便不需要动用刀兵，只需要上一封折子便能解决。
但形势究竟如何，还需要再等待观望一段时间。
*
看着京城往东几百里的，由北向南那长长的海岸线，李洵不由叹了口气。
若他的领地在海边，造船出海一切便迎刃而解。
若能出海，不仅能进行海上贸易，说不定还能远渡重洋，将高产作物玉米，土豆，红薯引进回来。这样一来，又怎么会像如今这样，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将亩产量从八十一百斤提到一百五十斤左右。
不过，这些目前他也就只能想想。
当初出京的时候，手中的实力太弱，必须得先得到有硝石矿的肃城，造出火药武器，只能往北疆内陆选。
现实点说，若打不开大启的市场，最容易的得到的市场，便只有北边的沙国了。
毕竟要去西边的波斯大秦，便得先越过高旗的大启驻军，再打开西戎的国门。
而如今北戎实力大损，且绝大多数的兵力都在鼎德与清河战场上，他要向北发展，面对的阻力相对要小很多。
当然，也仅仅只是相对。
要向北发展，得越过危险重重的山地，面临北戎的濒死反扑，这样的一场仗，同样会造成很多牺牲。
看来看去，竟是今年甜菜种植面积过大，才会造成如此难以消化的销售负担。
李洵脑海里生出一个念头，明年是不是应由官府出面调控，有计划地缩小甜菜种植面积。
毕竟甜菜这东西，实在是太高产了，根本不需要种植那么多亩地，就能提供很多制糖原料了。
等等……高产……
甜菜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高产作物吗！
随便种一种，都能亩产量千斤，若再注意一下施肥浇水，再翻百分之五十也不是问题。
直接比种植谷物的产量高出了十倍啊。
因为它的品种导致它并不太受人们欢迎，人不喜欢吃，他一直以来竟是忽略了这件事。
他匆忙翻出昨天刚批阅过的军马监条陈，仔细看上面的内容：
燎原军马监说，因为去年制糖剩下的甜菜丝很受军马喜爱，所以希望今年能调拨军队和民夫，继续将制糖厂的甜菜丝运到燎原当饲料。
大约是觉得太过耗费人力，担心他不同意，这条陈上还说，去年军马的草料里混着甜菜丝吃了两三个月，最容易掉膘的冬天还贴了膘。
李洵眼中流露出惊喜的光芒来。
以前他只知道甜菜丝是蔬菜，应该可以喂马，却没想到还有如此大的作用。
若燎原军马监所说是真的，既然甜菜丝可以让军马贴膘，是不是也意味着它能催肥其他牲畜呢？
毕竟牛马羊猪这类牲畜，在食谱上是有一定类似性的。
要是甜菜丝也能喂猪和羊这种用于食肉的牲畜，那广泛种植甜菜，便不仅能制糖，还能促进肃城等地的养殖业发展。
如今的肃城等地，虽然百姓们已经没那么容易陷入饥荒，但想吃肉却依旧不容易。
一方面是收入所限，不舍得买肉吃。另一方面，是市场上的肉类供应本也不多。
北疆粮食产量低，百姓们的耕地又多数是租的，既要交租又要交税，人吃尚且不够，自然是不可能像是后世的农村那样，家家户户都可以随意养猪养羊。
别说是猪这种每天能吃很多的家畜，就连养鸡的都没多少。
因为粮食少，春夏之际，就连野菜野草也会被饥荒边缘的百姓吃光，又哪来的东西喂牲畜。
如今西戎再被封锁，军队的肉食供给尚且可以通过两大牧场进行保障，民间的肉类缺口却会进一步扩大。
但百姓们今年的收入明显增加，对肉类的需求量是必然要上升的。
尤其是到了年节时期。
这么一算，今年过年，民间在肉类购买上，也得像去年对待粮食一样，进行限量供应才行了。
所以，发展养殖业是势在必行的。
如今人的粮食已经够吃了，那么春天夏天甚至秋天，都能在外头割野草野菜喂牲畜，若甜菜能喂猪羊，野外食物匮乏的冬天和初春，便能以甜菜为主。
以甜菜的高产，哪怕只种植两亩地，每家每户养一只猪，都完全不成问题。
“来人，立刻去制糖厂调一百斤熬糖后的甜菜丝来，运到城中的养殖场。”
吩咐完这些，他也带着十来个亲兵，骑着马赶往城中的养殖场。
这是一间民办的养殖场，主要就是收用军中和其余各大衙门，酒楼，还有工坊等地的泔水养猪的地方。
因为泔水量不是很多，所以养殖数量也不多，只养了两百多头猪，却也是本地主要的肉食供应来源之一了。
这养猪场属于本地的一个叫郑魁的富商。
得知郡王驾临，这郑魁先前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连衣裳都没穿整齐，就着急忙慌地骑着马赶到了自家的养殖场。
“参……参见郡王！”
他结巴着跪地叩首，心中非常紧张。
他完全想不到，郡王这样的大人物，来他家这小小的养殖场做什么。
他好像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不对，他家养猪的泔水，确实是给衙门和军中塞了点孝敬才得来的……难不成郡王是要追究此事……
听说郡王是最厌恶他人行贿受贿的了……若是要追究此事，那他可怎么办……
“起来吧。”
李洵见他紧张不已，便尽可能放缓了声音，道：
“本王此来，是有事要请你办。”
郑魁顿时就松了口气：
“郡王只管吩咐便是。”
李洵便道：
“从今日起，你给本王额外拨出十头成猪，十头幼猪，每日喂食一定分量的甜菜丝，并且记录其体重，食量等变化。另外，还需拨出十头成猪，十头幼猪，完全不喂食甜菜丝，同样记录其变化。成猪在年底宰杀时进行对比，幼猪养殖半年后进行对比。”
“能做好吗？”
郑魁连忙点头：
“能！能！小的一定一丝不苟地完成郡王交待的事！”
李洵让亲兵递给他一小袋金子：
“这是买猪钱。”
郑魁连忙推辞：
“哪能要郡王的钱，能拿四十头猪孝敬郡王，那也是小人的荣幸！”
李洵却温和道：
“收着。本王规定士兵与官员皆不可白拿百姓一针一线，自身当然也要以身作则，不能坏了规矩。”
郑魁这才不再推辞，心中却极为感动。
郡王这样的天潢贵胄，说是真正的北疆之主也不为过，拿了他的猪，却坚持要照价算给他，甚至还多给了。戏文里的青天大老爷也不过如此。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郡王，他们这些商人，在肃城等地做生意，才前所未有地安心。
碰上这样的统治者，真真是他们的毕生幸事。
李洵却不管他在想什么，去完了养猪场，又去军中让人照样弄了几十只羊，用甜菜来做喂养试验。
从如今到明年种植甜菜的时间，还有六七个月的时间可以观察。
若年底杀的猪和羊，肉质都没问题，等到开了春，便可大规模鼓励百姓养猪羊。而猪羊的幼崽成长到来年四月也无碍，则可在其余地方也推广甜菜种植。
忙完这些事，刚回到郡王府，李洵便接到了夏金良那边派人传回来的急报：
“郡王，夏将军紧急求援，请您速拨几十万斤军粮前去接应，军中已经完全断粮，军需也马上要花完了。”
李洵神色微凛：
“发生什么事了？”
报信的士兵苦着脸道：
“都是那些军奴给闹的，咱们回来的时候，因为带着从鼎德收容的军奴，一路便吸引了很多流民前来追随。将军想着您说缺人，便来者不拒，结果人越来越多，导致行程越来越慢，消耗也越来越多，如今还剩一两百里地呢，却实在支撑不住了……”

第104章
却说夏金良先前支援了鼎德， 又帮助他们拿下天沙城后，返回鼎德城的时候，刘渊正为那几万军奴犯愁。
虽然都是大启子民， 他这镇北大将军应该想办法收留。但鼎德城中目前的存粮实在不太充足，若朝廷的军需不能及时送到， 他们很可能自身难保。
周围的城镇，也惨遭北戎铁蹄践踏，没余力再调拨粮食出来。
而几万人越冬吃几个月的粮食， 少说都是几百万斤， 放到哪里都是严重的负担。而且，越冬需要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有房屋， 还有柴火衣物等保暖物资。
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冷，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安置。
夏金良听说此事后， 便主动道：
“若刘大将军允许，我倒是可以把这些人带回肃城去安置。我们肃城有很多流民安置房屋， 过冬是绝对不愁的。”
自家郡王治下地广人稀， 今年秋收又是大丰收，本就有心再吸纳几批流民，这里现成的四万多人，还那么多青壮年， 岂能有错过的道理。
要是送信回去请示，一来一回又凭白耽误很多天， 七八千的军队外加四万多军奴， 消耗也是不小。反正都要吃那么多粮， 倒不如先往肃城赶， 路上再向郡王报信。
他相信以郡王的心胸， 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怪罪自己自作主张。
刘渊一听，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听闻肃城等地，在慎郡王治理下越来越富庶，那些百姓去了肃城，倒是比在鼎德这种战场附近朝不保夕更好。
当然，要背井离乡，自然也要征得那些百姓自身的同意。
这些被北戎人抓起来做军奴的百姓们，家乡早已毁在了北戎大军的烧杀抢掠之下，如今已是有家不能回。
被召集在一起的百姓，初听说要长途跋涉上千里去肃城，都有些心里没底。
但其中却还是有些见多识广之辈，问道：
“将军所说的肃城，可是那大启战神慎郡王的封地？”
夏金良闻言，心下也与有荣焉，朗声道：
“我等正是慎郡王麾下！”
百姓们顿时嗡地一声讨论开了。
“是光复河原的慎郡王啊，听说直接就歼灭了两万多北戎大军呢！”
“难怪这些援军如此凶悍，一来就把那些北戎蛮子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若是去慎郡王治下，倒是比咱们在鼎德要安全呢！”
慎郡王光复河原的功绩在全国各地广为流传，慎郡王这三个字，便给了大家足够的安全感。
再一听说，去了肃城不仅有吃有喝，还不分男女老少，都能分五亩地，众人便更是心动了。
如今这世道，普通百姓最向往的便是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这样好的去处，谁又能拒绝呢。
除了少数对北戎有着刻骨仇恨，想留下来跟着刘渊抗击北戎报仇雪恨的，其余基本上都表示愿意跟夏金良的大军去肃城。
刘渊见夏金良等人来的时候没带粮，那么多战利品也全数留给了他们，即使自己这边也不太宽裕，也还是咬牙拨了三十多万斤粮食让他们带着。
原本这粮食也是算着时间与人数给的，稍微节省一些，还是足够他们这近五万人吃到燎原的。
夏金良出发的时候也让人快马加鞭，将此事传信回肃城禀告了李洵。
李洵自然是欣然应允，还下令让人准备迎接新的流民。
但没想到，夏金良他们在路上，威风凛凛的军队护送着几万难民，这组合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因为北戎侵扰鼎德以南，秦川平原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惊慌的百姓开始四散奔逃。
可南边是不远处就是清河战场，北戎兵时常在周遭城镇肆虐，北边也一样，东边又是大山，剩下的唯一一条路，便只能往西。刚好被回程的夏金良部众撞上。
这些百姓在逃亡的路上，多数都已经消耗或者失去了粮食，基本上只能饿着肚子或者靠吃路边的枯草饱腹。见到夏金良他们这一行人，既有军队保护，还发吃的，自然是想上前依附的。
流民们如此凄惨，夏金良也不可能不管，只能收下。结果就越收越多，走了几百里路，整个队伍直接扩充了一倍。
这便导致粮食严重不够吃，眼见形势不妙，夏金良便赶紧派人回来送信。
“你离开的时候，已有八万余人了？”
李洵问道。
“正是！”
这么多人，还有马匹，一天消耗的粮草必然惊人，再加上很多老弱病残，行程会被严重拖慢，时间越久，需要的粮食就越多。
李洵当机立断，立刻从肃城粮库调粮草，还征集了城中所有的马拉车运粮，仅仅一个晚上，几百辆车拉着三十多万斤的粮食便迅速往燎原方向去接应了。
接应的队伍离开六天后，李洵终于接到消息，夏金良带着流民们回来了。
李洵骑马来到城楼一看，东城门下，浩浩荡荡的人群排着队准备进城。
见李洵来了城门，夏金良赶紧打马上前，却自觉地在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行礼：
“参见郡王！末将与流民共处近二十日，待自我隔离结束后，再来拜见郡王。路途的一应情况，先以条陈禀明郡王。”
说着，呈上条陈，等李洵的亲兵来拿。
郡王是整个肃城等地的主心骨，是百万军民的希望，谁有事都不能让郡王有事。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郡王有染上疫病的风险。
李洵和煦地朝他点点头：
“夏将军一路辛苦了，本王已经安排好人接应流民，你赶紧回去休息。这次你们立下大功，待休整好了，本王定将好生犒赏！”
安顿流民的各项设施及政策都已经非常成熟，倒是不太需要人操心。
*
一路上，流民们早已得知他们将要前往的是慎郡王的领地。
慎郡王是何人，稍微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那可是唯一能打得北戎蛮子闻风丧胆的大启战神。
再没有比他的领地更安全的地方了。
为了能被慎郡王收留，再加上护送他们来的，都是威风凛凛的慎郡王麾下士兵，早已经在路上对那些寻衅滋事的刺头们进行了震慑，流民们进城后都分外老实。
而进城后的待遇，却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他们竟然不是随意被驱赶到一块空地上，任由他们风餐露宿，而是有整整齐齐的房子可以住。附近还有修好的茅厕，洗漱区域等，比他们在村里住的地方还要干净整齐。
已经入冬了，再没有什么比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屋子更让人欣喜的了。
待他们安顿好，便可以去领粥，香喷喷的粥香得人舌头都要吞掉。
而生了病的人，竟然不但不被赶出城，还被单独放到一片区域进行照顾，许许多多的大夫与医童在那边出入。
在领粥的时候，上面还宣讲了对他们未来的安排。前面的隔离期，他们会一直住在这安置所，每天都可以免费领两顿粥。
等隔离区结束，他们便会被派去做搬运工，修桥修路修村落，以及安排其他力所能及的事情。除了老弱病残，每个人都要干活，但每个人都会有饭吃。
到了春天，他们便会住进修好的村落，分得土地开始耕种。
只要他们听从安排，到明年秋收前，官府都会确保他们能挣到粮食，不会被饿死。
听到这样的政策，流民们路上饱受惊惧的心，终于安安生生地落了地。
虽然是才来，可郡王治下的军队和官府看起来都那么可靠，让人觉得自己以后一定能长久在此地扎下根来。
*
看过夏金良递上来的条陈，李洵已经对这次的流民数量心中有数，总共有十一万人，其中青壮年占了一半，是历次以来流民质量是最好的一次。
万德贵也去肃城往南边一些的地方去收容流民了，按粮食储量拟定的人口增长计划，这个冬天可以再收容二十余万人口。
这样一来，他的整个势力范围内，加起来就有一百三十万人口，扩军一事，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流民们初到肃城，没有安身立命的本钱，招募新兵的十贯安家费，以及每月固定的军饷也会对他们很有吸引力。正是招兵的好时候。
新增人口三十余万，青壮年也多，扩军三万不算过分。
再多三万军队，将来面对西疆局势变动，便又要从容一些。
而且这次夏金良率部前往鼎德，其麾下士兵立下大功，也需要一些职位去犒赏。
召来肃城郡守周应亭，和宣传营指挥使程虎，令两人开始进行新兵招募的准备工作，等这一批次的流民隔离结束，便开启第一批次的新兵招募。
安排完这些，便又有亲兵来报：
“郡王，燎原棉纺织加工厂派人送来了第一批次的棉布，棉袄，以及棉被，请郡王过目。”
李洵眸子一亮，看来燎原棉纺织加工厂已经率先结束培训，开始投产了。
“快拿进来！”
这可是他们自产的棉加工品，让人怎能不期待呢。
很快，亲兵们便把东西抬了进来。
棉被和后世所见的已经没什么区别，雪白的颜色，一摸上去便触手生温。
展开来，棉花都铺得均匀结实，用棉线粗略地兜了一层面，棉花不会遗漏出来。
而棉袄子，也填充非常均匀，密密实实的针脚，将里头的棉花一小块一小块地固定起来，不容易有跑棉的风险。
外头用的，一层黑色的棉布，摸起来非常柔软。
除此之外，还有两匹白色的棉布，也都是支数很密的上品。
每一样，都做得很好，完全没有李洵预想中的状况百出。
当然，大启的纺织历史已经非常悠久，工人们都是纺织缝补的熟手，还经过西戎那边织棉布纺棉花的匠人们细致的培训，本也不会出什么状况了。
有了这些，今年冬天，治下的士兵与百姓们便不必再受寒冻之苦了。
“做得很好，做这些物品的所有工人都赏钱五百文！厂长赏银五两，告诉你们厂长，以后的产品都要努力保持这水准！”
棉纺织厂的人惊喜交加，拿着一堆赏赐高高兴兴地回燎原去了，将李洵的话和赏赐都带给了棉纺织厂的厂长孔胜。
孔胜原是郡王护卫营的一个都头，第二次剿匪时便伤了腿，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废了，却没想到，郡王没忘记他这老下属，重新找到了这样好的机会给他。
他自然是不会辜负郡王的知遇之恩，一上任便卯足了劲儿培训工人，严格把控质量，加班加点迅速地完成了第一批产品的生产。
得到郡王的肯定与赏赐，他拖着一条残疾的腿，走路都要带风了。
“快把赏赐送到工人们那里去，叫大家伙一起高兴高兴！”
先前就是都头，如今又是厂长，他自然是很清楚怎样激励人心的。
赏赐，自然是要当众发，才能让当事人更加光荣，也让其他人更受激励。
于是，制衣车间的王四娘，一个原本在村里默默无闻，每日忍受着丈夫与婆家打骂的普通小妇人，便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与恭贺声中，接到了来自郡王殿下赏赐的五百文钱。
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迎着众人羡慕的目光，王四娘呆愣了很久。
来纺织厂的二十多天里，这里的生活本就已经好到超乎想象。
在这里，她每一顿都能吃得饱饱的，早上一觉睡到天亮，也没有人拿着棍子驱赶她起来给全家做早饭。没有任何人打骂欺负她。
她每天需要做的，才开始是每天听课，学习尺寸知识和缝纫要求，后来就每天缝衣服，比她在家的时候轻松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从来没想过，仅仅是这样一点妇人的分内事，竟然也可以得到奖赏。
这可是来自郡王的奖赏！
足足有五百文！
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摸到这么多钱。
将袋子里的铜钱哗啦啦倒在工作台上，颤抖着手摸过去，铜钱冰冷厚重的触感终于带给了她真实感。
王四娘木讷的脸上，眼中泪花闪闪，嘴角却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真好啊！要是能一辈子在纺织厂做工就好了。

第105章
北地已经入冬， 云浪山上也开始飘起了小雪。
杨进禄正在军工坊里亲自守着人配制今日制造所需的火药，便听到属下来报：
“令公，郡王府派人来了。”
如今所有新式军工武器都归杨进禄管， 李洵专门设了个衙门，叫军火司， 杨进禄则为军火司的军火令。因此被属下和其余官职比他低的官员都尊称一声令公。
杨进禄神色一动，赶紧整了整袍子，跑出去迎接， 一眼便看到捧着包袱的郡王亲卫。对方恭敬地向他抱拳行了礼， 口中也尊称杨令公。
原本对于阉人，他们这些郡王亲卫其实是有些瞧不起的，对于郡王对这阉人的看重， 也暗自不满。
毕竟， 历朝历代国家衰亡之时， 总有那么些奸臣贼子是阉党。英明神武的郡王，竟然如此宠幸一个阉人， 怎能叫人心中不忧虑。
可有一次， 一位亲卫兄弟在背后对杨进禄语出不敬，被郡王撞了个正着，破天荒地挨了板子。
郡王告诉他们，杨进禄之功， 比所有战场上的士兵都要大。
他们在战场上的大杀器震天雷正是这位曾经的阉人总管一手督造，他们至今能在战场上保持这样的碾压优势， 而不是让震天雷被其他人仿了去， 全赖这杨进禄亲力亲为。
若没有杨进禄终年在条件艰苦的山上为郡王守着军工坊， 以及想出一系列保密政策， 就没有慎郡王麾下士兵们的赫赫战功。
打那以后， 众亲卫对杨进禄这位令公，便真心实意地敬重起来。
感知到这种态度的变化，得知郡王在背后为他所做的事，杨进禄也渐渐不再像往日一样自轻自贱。
他落落大方地道了免礼，然后问起对方来意。
那领头的亲兵递上手头的两个大包袱道：
“前两日，燎原棉纺织厂给郡王送来了棉织品的样品，郡王说山上应该下雪了，便让小人们给您送来了棉袍，棉被，还有棉布，让您注意身体，别冻着。还有那棉布，郡王说最是吸汗了，您日常工作烟熏火燎的很容易出汗，叫您先裁两身里衣穿。”
杨进禄虽然常年在山上，对于山下的一些事却是有所耳闻的，他知道今年郡王在推广一种叫棉花的作物，说是能做冬衣，想必这便是造出新品了。
听着这一句句细致的叮嘱，杨进禄脸上不自觉就带上了笑容。
“是样品？那岂不是没多少，怎么就给我拿了这么多来。”他看这两个包袱可不小。
那亲兵笑道：
“确实没多少，袍子，棉被，布匹各三件。您可是分了三分之一呢，是拿得最全的。”
“另外的，两件袍子给了林总长父子，棉被林府也就一床，还有一床和一匹布，赏给了周令公家，最后一匹布留给了七公主。
杨进禄心中一震，他竟是拿得最多的，这么稀罕的东西，郡王甚至都没自己留一点，却尽紧着他了。
他一个阉人，何德何能叫郡王如此重视。
可……心里却是暖呼呼的，能被郡王如此重视，真叫人此生无憾。
不过，他却并没有穿那棉袍，也没盖棉被，珍惜地摸一摸那些东西，他便将它们锁到柜子里去收藏着了。
为了保密火药配方，他日常都是要亲自守着的，为了早日制造出殿下所需的一体枪管，他还时常出入炼制钢铁的熔炉间，要是把棉袍弄脏烧坏了，可不得心疼死。
想到一体化枪管，他就不由得叹了口气，时至今日，殿下都做出那射程与威力都十分惊人的燧发枪一年了，他的军火司依旧造不出合格的枪管。
那些工匠倒也屡次做出过不少成品，可经过试验，都不合格，往往是打上十多二十次就炸膛，他简直愧对郡王。
可除了不断地调整炼制办法，不断地试验，目前也没有别的办法。
问过那些亲兵，得知如今朝廷局势又有变化，西戎也开始进攻朝廷了，他深觉这是郡王大展宏图的好机会，心中便越发紧迫起来。
他必须想个办法加快进度——
不能再叫那些工匠继续藏私，闭门造车，他必须让他们说出各自的研究成果，群策群力。
脑海中渐渐有了些点子，当晚他便迫不及待地行动起来。
*
而山下的总长府，早起的林德康也是喜气洋洋的。
“爹，什么事这么高兴？”
林程好奇地问道。
林德康捋了捋胡须道：
“哪有什么喜事，不过是昨晚盖了殿下赏赐的新棉被，身体暖和，睡得好罢了。”
如今的达官贵人们，冬季一般都是使用粗丝做的丝绵填充被子，暖和其实也是暖和的，可对老人来说，却总觉得有些不贴身。晚上睡到半夜，老觉得被子进风似的。
屋子里放着暖炉吧，这几年年纪大了，肺上不那么好，又总是容易咳嗽。
可这棉花做的被子，却是很有重量的，踏实地覆盖在身上，便再也不觉得冷了。
林程笑着调侃道：
“嗨呀，郡王给的被子可真是不一样啊！那不仅暖和，还叫人喜笑颜开呢！”
林德康瞪了他一眼：
“贫嘴！”
说着又忍不住跟儿子分享：
“阿程，爹是真高兴！郡王眼光独到高瞻远瞩，力排众议叫人种了这棉花，在这冬季可叫万千百姓免于冻死冻伤，实在是一桩伟业啊！”
要知道，虽然达官贵人和有钱人家，冬季可以拿绵被绵衣和皮毛取暖，可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
一两粗丝就得三十五文，一斤就是三百五十文，而做一床绵被，少说五六斤，再加上弹绵被的手工费，一床绵被，造价几乎得两贯，很多普通百姓家，一年也最多攒下这点钱，又如何舍得拿来做绵被绵衣。
就连军中，一件绵袍的重量也不会超过一斤，在北方是很难抵御寒冷的。
皮子的价格则更加昂贵。
普通百姓们，几乎都是拿芦苇绒，柳絮稻草等物缝在衣服被子里取暖，在冬日里几乎都难免冻伤冻病甚至冻死。
丝绵之所以贵，便在于产量少，每年的国库税收也不过六十多万斤，远不够军中开支，几乎年年都得从民间采购。
而民间的总产量，他也估算过，大致每年只得三千六百多万斤。平均到全国六千余万的人口，每人几乎只有半斤。
可棉花却完全不一样。今年只是两郡两县，每十亩地种一亩，却足足收获了一千八百万斤棉花。
相比于丝绵来说，实在是高产太多了，保暖性却丝毫不差。
棉花若获得容易，便会价格低廉，普通人家就再不至于被寒冬夺去性命！
作为一个有情怀的士大夫，预见到百姓温饱不愁的未来，他如何能不欢欣。
*
拿到赏赐的周如植也同样很高兴。
可以说，作为农事司的司农令，再没谁比忙碌了差不多一整年，四处培训视察，向官员与百姓们传授种植知识的他更有成就感的了。
在慎郡王治下，他的种植理念畅通无阻，在慎郡王的政令下，从上到下各级官员都积极听从他的指挥，种植，施肥。
秋天的时候，所有作物的产量都比往年得到了大幅度提升，今年冬天，再不会有任何百姓吃不饱饭。
而这棉花，他也着实下了功夫研究，如今发现其真如想象中那样保暖，还有如此丰厚的产量，可不就是连御寒也解决了。
作为一个实干派的官员，再没有比这更让人觉得面上有光的成绩了。
或许在史书上这都是值得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会跟着慎郡王一道，名留青史！
想到这些，他沧桑如老农般的脸上，便不由自主露出笑意来。
把棉被拿到妻子的牌位前，喃喃倾诉犹如人就在眼前：
“瑾娘，你看到了吗？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抱负，郡王治下的百万百姓，今冬都将因我而温饱。以后，我一定会随着慎郡王的脚步，将这些种植之道传授给更多人！”
*
拿到赏赐的这些人里，唯有七公主，是并不那么高兴的。
哪怕这布料是李洵亲自送来的，她也不过是略微看了下，扯着嘴角笑了笑，李洵一眼便看出她的勉强之意来。
“婉儿，怎么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李洵柔声关切道。
他平日里政务军务缠身，经常四处奔走，实在是很少在郡王府，更少能关注到妹妹的情绪。
七公主赶紧摇摇头：
“没事，只是今天有些累了。”
她好东西见得多，这布料虽然柔软得少见，却并不足以让她多么侧目。
看大哥兴致勃勃的样子，她其实并不想扫兴，可最近她确实没有赏玩布料的兴致。
自从听闻西戎占据长宁后，她的心情便格外沉重。
她没有忘记，她才是那个最开始被父皇钦点和亲的公主。
哪怕那彦图中意的本是六姐，可堂姐李舒仪，是在她之后被许给那彦图的，不就等于是代替她嫁去西戎的吗？
她不是无知稚儿，如何能不知道和亲公主们去了异国他乡过的是什么日子，若真的开战，只怕堂姐还会性命不保。
“你一个小丫头，心里别那么大负担，有什么为难事情告诉我，大哥去帮你解决。”李洵笑着揉了揉她毛绒绒的发顶。
七公主却依旧摇头：
“真没什么啦，我要去休息了。”
说着，七公主便逃避似的跑开了。
大哥好不容易才在北疆站稳脚，哪有余力去攻打西戎。她绝不能让他因为自己的事为难。
七公主不肯说，李洵也不好勉强她，毕竟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秘密。只能等她愿意说的时候。
在肃城待了一天，李洵又陆续去了肃城治下的其余几个县，视察当地的制糖厂，看是否有各种设施设备和工人操作不规范的地方，以便及时纠正。
这样陆续又耽误了几天，他收到了来自朝廷的消息，朝廷决定与西戎开战。
这样的进展其实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以西戎开的条件来说，实在是狮子大开口，稍微有点血性的皇帝，都不可能答应他的条件。
哪怕北疆战事胶着，嘉佑帝却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自然是不可能和谈的。
而西戎这么开条件，也是野心勃勃。以和平的方式拿不到，便要武力夺取。
他叫来伍汲和卫登，吩咐两人必须要随时注意东戎与西戎的动向。
尤其是东戎。
他们与北戎其实曾经是一家，哪怕有过血海深仇，可面对天大的利益，难保两者不再次合作。
如今北戎的主力可以说全部陷在了中原内陆，通往北戎的两大关口，鼎德与天沙城都被封住。若要得到一条安全的后路，与东戎合作，采取围魏救赵的办法，直击京城，夺回后路，是最省事的办法。
而东戎，如今虽是一盘散沙，可扫荡繁华中原京城及其附近城池的诱惑，对他们来说绝对是极大的。再散的心，在这种诱惑之下，也是能暂时聚齐的。
但凡东戎愿意与北戎合作，允许他们的军队通过自己的领地——直击大启京城，只需七百里。
绕过燕山，便是一马平川。
在大启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清河战线以及西疆战线吸引的当头，李洵觉得，东戎很难不跟着浑水摸鱼。

第106章
事实确实如李洵所料。
哈丹□□所率部众在鼎德城大败， 与天沙失守的消息同时传回了北戎王庭后，汗王阿古达木沉默了许久，仿佛是整个人蓦然苍老了十岁一般。
外人或许摸不清他们的实力， 但他们对自己的总体兵力心知肚明，总共就二十五万兵马， 这一役后，几乎消耗近半了。
整个王庭总共只有一万多兵马，河陵也只有两万， 其余十万主力， 全部深陷在大启腹地。
若被大启进行南北合围，那整个北戎汗国的基石，便将毁于一旦。
先前他们本来还处于绝对优势的地位， 仅仅经此一役， 竟陷入了生死存亡的危机之中。
“父汗， 您息怒！当心身体啊！”
乌力罕关切地道。
阿古达木回过神来，沉声道：
“不惜一切代价， 一定要传令给哈丹， 令其率其余部众增援清河战线，全力拿下宣德。若遇慎郡王麾下军队，务必避其锋芒。”
他们在慎郡王手上折损了太多的实力，现在绝对不是和他硬碰硬的时候。
有些贵族大臣不解：
“大汗， 这岂不是越跑越远了，此时正当全力回防， 夺回天沙城啊！”
阿古达木摆了摆手：
“本汗自有安排。你们都退下吧。”
唯独留下了乌力罕一人。
“乌力罕， 这次本汗要派你去找东边那些背叛者， 让他们与我们合作， 一同挥师南下， 直击大启京城，你能做到吗？”
“此乃关系着汗国生死存亡的任务！”
乌力罕听他前后的安排，便知道父汗也是打算围魏救赵，通过直击京城的方式，为深陷中原腹地的北戎主力军夺回撤退通道。
三十多年前，三大戎族汗国一同兵临大启京城之下，迫使大启的永绪皇帝签下许多割地赔款通商的条款，使三大汗国都受益匪浅。
此次三大汗国再次合作，未必不能再次复制这段光辉的历史。
若能攻破大启京城，使得大启的皇帝屈服，鼎德和天沙城的驻军又算什么，那些边将只能乖乖放行。
望着父汗寄以厚望的眼神，乌力罕毅然领命：
“父汗，儿子必定不负父汗所托！”
他自然希望哈丹能死在战场上，可那中原腹地的十万大军，是汗国最后的基石，绝对不容有失。
为了汗国的利益，他绝不会在此时内讧。哪怕父汗与东边那些部落之间有着深仇大恨，他也一定会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们，共同出军。
乌力罕离开后，阿古达木又叫了人来，亲自给西戎汗写了一封亲笔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到西戎王庭去。
汗国如今的兵力严重不足，让他不得不放下曾经的恩怨，选择与东边那些背叛者们合作。
但只靠他们也是不够的，他们本就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若不能统一指挥，恐怕难以发挥太大作用。
那么，相比之下，西戎如今兵强马壮，又有数万兵马陈于与大启的边界，比东边那些背叛者更能靠得住。
有三十年多年前的甜头在前头吊着，又有通畅的路途，他相信没有谁能抵挡这样的诱惑。
戎族在一百多年前，本就曾短暂统一过，如今的三大汗国王族，都有着同一个祖宗。
有看似实力最强的北戎汗国登高一呼，愿意组织大家一起去抢劫繁华的大启都城，利益当前，不管有什么恩怨，其余两者也是一拍即合。
没多久，西戎汗国便派了浩浩荡荡的五万大军，秘密从西北方向，途径北戎领地，往东戎而去。
其中的五千作为先遣部队，以最快的速度行军，不过短短十天就赶到了北戎王庭。
北戎汗则分别从王城调集了五千重骑兵，又从河陵调集了一万轻骑，称是先遣部队，与赶过来的西戎前锋汇合，一起赶到了东戎领地上。
而东戎那边，一盘散沙的四股势力，也因为这次抢劫大启京城而纠集在了一起，总共集结了八万大军。
十万戎族大军，声势浩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师南下，很快便到了燕山关之下。
燕山关是大启京城唯一的屏障。
当然，大启立朝之初，原本燕山关并非唯一，更北边是还有个嘉墉关的。只是随着三十多年前所签订的割地赔款条约，嘉墉关及其前后的领地，都被割让给了东戎汗国。
燕山关之后一马平川，也没有合适设置关隘的地方，是以燕山关陈兵十万，重兵防守。而京城本身，也有二十五万禁军拱卫，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很安全的。
况且，大启开国皇帝将都城定在如今的位置，也正是为了抗击当时统一的大戎汗国，京城在设置上，本也是保卫南边广阔国土的一道堡垒。
可最近二十余年来，自从前任东戎汗过世，东戎的两个势力强大的王子，一个王叔，再加上一个正统继承人各自为政，成为了一盘散沙。谁也不再有足够的力量威胁到大启的安危。
再加上大启一直与东戎和亲，每年送去许多金银财宝，还愿意通商，东戎这些年很少劫掠大启边关。
堂堂燕山关，承平几乎快二十年了。
其战斗意识与士兵作战能力，甚至比不上西疆和北疆。
从士兵到将军都松散极了，许多将官甚至还去前头开放边贸的城镇，和东戎做起了生意，派遣手下士兵做免费劳力运送货物等，根本没怎么操练。
十万戎族大军号称百万，突然挥师关下，燕山关十万守军，完全不堪一击。
第一波遭遇战，便全军覆没，只能赶紧退回城中，五百里加急向军中求援。
*
不过两天，燕山关的急报就送到了勤政殿。
嘉佑帝听到奏报内容，大惊失色。
“北戎怎么会与东戎共同出军！这绝无可能！”
因为谁都知道，三十多年前的城下之盟后，在大启的设计下，前任北戎汗与东戎汗因为分赃不均发生冲突，前任北戎汗葬身于东戎领地之上。
北戎与东戎，就此决裂，再无合作的可能性。也因此，三大戎族汗国无法再凝聚，大启得以分化对待他们，不至于再威胁国本。
杀死前任北戎汗的这一计，正是嘉佑帝生平最得意之作。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由一个出身卑微的皇子，走入了其父永绪帝眼中，在妻族的扶持下，夺得储位。
于如今的阿古达木来说，东戎于他，是有杀父之仇的。
而且，东戎早有背叛的前科，两者应是再无可能合作的。
亲自来汇报军情的魏平光面色凝重：
“巨利之下，一切仇恨都是可以暂且搁置的。他们号称有五十万大军，如今只是前锋。”
明知道五十万大军可能是虚张声势，嘉佑帝依旧心中狂跳。
“传令下去，前往天沙城的六万禁军，立刻北上，支援燕山关！”
六万大军要开拔并不是一件小事，有很漫长的准备期，是以原本去支援天沙城的这六万大军，至今还没走出多远。如今北上支援，也不过是调转个方向的事。
“是！”
*
三大戎族汗国联合进攻燕山关，其意图所在，毫无疑问是京城。
哪怕京城除了调走支援清河战线的禁军，一共还有十五万兵力，燕山关也有十万，还有固若金汤的城池，可不知道为什么，嘉佑帝的内心依然十分不安，连晚上睡觉也不安稳。
戎族的战力实在太过强大，除了依城而守和借助地势设计杀敌，他们没有任何战胜的办法。
若守不住燕山关，下一站陷入苦战的，便是京城！
被京城破灭的噩梦惊醒，蓦然坐起来的嘉佑帝冷汗涔涔。
“陛下，您怎么了？”
柔妃也被他的惊叫惊醒，跟着坐起来，满眼担忧地看着他。
为了不引起恐慌，三大戎族汗国一起剑指燕山关的事，在嘉佑帝的严厉封锁下，并没有散播开来，连柔妃也不知道此事。
嘉佑帝并不想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定了定神，对柔妃道：
“没什么。你继续睡。”
说着，他便起床披了衣衫，离开了钟粹宫。
他这般姿态实在反常，让柔妃心中极为不安。可她也不敢缠着嘉佑帝多问，一个晚上辗转反侧后，第二天去了勤政殿，请求嘉佑帝为六公主与魏相之子赐婚。
对于此事，嘉佑帝早就委婉地向魏平光透露过。
不管六公主本人如何，她都是嘉佑帝最宠爱的女儿，魏平光自然是不可能反对的。
在嘉佑帝心中，这也是对柔妃与七皇子最有利的安排，见柔妃主动提出，想着如今的形势，也是毫不犹豫就下了赐婚圣旨。
在御花园玩耍的六公主，接到圣旨整个人都懵了，紧接着便大声叫嚷着，她不接受这种赐婚，她要去找嘉佑帝收回旨意。然后便气冲冲往勤政殿跑。
半路被匆匆赶回来的柔妃拦了个正着。
六公主一见柔妃便跟见到救星一样：
“母妃，你快帮帮我，父皇把我赐婚给那个魏相的次子了！你快和我一起，去叫父皇收回旨意！”
柔妃却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只平静地道：
“君无戏言，圣旨已经下达，便没有任何人反对的余地。月儿，你听话，要相信父皇和母妃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
六公主听出端倪，皱起了眉头：
“是你让父皇下旨的？”
柔妃没有遮掩：
“是。”
六公主顿时大发雷霆：
“你都没经过我的同意，凭什么这样自作主张！你明明答应过我，让我再挑两个月，不讲信用！”
“我不管，你闯的祸，就必须让父皇收回旨意！”
然而，柔妃却罕见地态度强硬：
“月儿，不要胡闹！事情已成定局，没有你反悔的余地！”
六公主见状更加生气，咬牙道：
“你们凭什么这样随意就定下我的婚事！你不帮我就算了，我自己去找父皇！”
柔妃却下令侍人拦住她。
六公主自然不肯屈服，直接横冲直撞，她从小活泼好动，力气大得惊人，柔妃身边这些养尊处优的宫女哪里拉得住她，她像一头蛮牛一样四处乱撞，众人拉扯间，直接把柔弱的柔妃绊倒在地。
正在此时，众人身后响起一道饱含怒意的低沉男声：
“都给朕住手！”
众人一看，竟是嘉佑帝脸色阴沉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侍女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嘉佑帝越过摔倒的柔妃，走上前去，直接一巴掌打在了六公主脸上。
六公主娇嫩的脸上顿时浮起几个鲜明的掌印，嘴角也带了血丝。
嘉佑帝却一点都没有心疼的意思，也并不训斥，而是直接下令道：
“来人，把六公主带到最北边的安乐堂去，严加看守，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安乐堂，处于皇宫最北边，如今没有住人，与冷宫无异。
六公主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回过神来立刻大声呼喊：
“我不去！我不去！母妃，救救我！”
柔妃有些不忍，想求情：
“陛下……”
嘉佑帝无动于衷，冷着脸道：
“慈母多败儿，谁也不许求情！一直以来，你就是对她太好，才导致她丝毫不把你这母妃放在眼里！出嫁前，朕要好好治一治她的脾气，免得嫁出去丢了皇家的脸！”
原本他就觉得柔妃镇不住这个女儿，打算跟来去钟粹宫帮着柔妃镇一镇六公主，却没想到在路上看到这样闹剧般的一幕。这让本就心情不佳的嘉佑帝更加恼火，下定决心要好好板正六公主的脾气。
如此，柔妃也不敢再说。
就这样，最近很是风光了一阵子的六公主，被堵着嘴押到了冷宫之中。
在出嫁前，她和随侍的一个小宫女，都绝不允许踏出这冷宫一步，也不准任何人看望。
也因此，六公主无法得知接下来京中的风云巨变，失去了最后为自己抗争的机会。

第107章
魏平光步履匆匆地走进勤政殿， 殿外还有几位他刚让人叫来的太医在候着。
如今已经是申时过，宫中已经下钥，若不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魏平光绝不会这个时候进宫。嘉佑帝心中涌上不祥的预感：
“魏卿，发生什么事了？”
魏平光道：
“陛下， 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您一定不要动怒，无论什么事， 都比不上您的龙体更要紧。”
嘉佑帝心中一沉， 尽可能平心静气：
“你说。”
魏平光道：
“北上支援的禁军传来消息，燕山关被攻破了……他们刚到燕山关，就遇到了从燕山关跑出来的逃兵， 如今已经是一起朝京城撤退。”
嘉佑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而来， 整个人都晃了晃。
大启的士兵对上兵强马壮的戎族骑兵， 只能打伏击战或者守城战，但凡正面遭遇， 必定损失惨重。
因此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兵， 都很畏惧和戎族正面交战。
燕山关守军和禁军与其说是撤退，其实与溃逃无异。
没了燕山关这一屏障，接下来的几百里土地一马平川，根本无法对戎族大军进行阻拦。按照戎族大军的行军速度， 要不了多久，就会兵临京城之下。
他深知大启军队战斗力不如戎族， 却完全没想到， 会如此不堪一击。这才几天， 燕山关竟然就被攻破了！
“陛下！快， 太医， 快来给陛下诊治！”
魏平光见嘉佑帝脸色不对赶忙喊道。
太医一涌而入，赶紧给嘉佑帝诊脉扎针，好不容易才将他的气血平定下来。
嘉佑帝挂心着国事，并没有让魏平光离开，待太医取了银针出去，便吩咐起了接下来的军国大计。
“传令下去，禁军全力准备守城防御。另外，让清河战线的禁军立刻回防京城！”
清河战线上，也是有十万禁军的。
如今镇东军有十五万大军即将到达清河战线，而且清河战线的敌军有三万人被派去支援鼎德战线了，压力也减轻了不少，或许是能将禁军调回的。
然而，魏平光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
“陛下，臣刚才的军情还没说完，清河战线上，镇东军遭遇北戎大军伏击，损失超过七万……”
这于嘉佑帝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一时间竟很难接受这个消息。
“北戎大军不是在宣德附近吗？哪来的北戎大军伏击！”
魏平光道：
“是哈丹□□所率部众，他们在鼎德战败后直接去了宣德，绕到东边伏击了镇东军。”
嘉佑帝勃然大怒：
“一群蠢货！七万啊，七万镇东军就这么没了！”
七万镇东军如此不堪一击，而哈丹部众却已经汇聚到清河战线，这也就意味着，清河战线的禁军不仅不能调走，甚至有可能需要更多增援。
不然，清河边的宣德城一旦被攻破，便意味着北戎大军可以直接北上。到时候，京城将面临几十万戎族大军南北夹击。
他努力稳住心神，不要让愤怒惊慌的情绪干扰自己，心中快速盘算着可以调动的兵力。
全国一百多万大军，东西北各二十五万，禁军二十五万，全国各地厢军二十万，燕山关十万，镇南军十万。
镇北军在去年的大战中，已经消耗得差不多，如今最多剩下七八万，必须留着把守北部边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镇西军……如今已经与西戎开战，也是调动不得。
镇南军，距离太远，且要防备南越蛮夷，暂时不可能动。
厢军需要镇守地方，一个郡往往只有两千到五千人，除非边塞和特别重要的上郡，其余地方都是两千人，要负责地方城建，治安，防御，税收等，且要从全国各地汇聚，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可能抽调的。
算来算去，竟只剩下镇东军的十万人还可以用。
嘉佑帝咬咬牙，下令道：
“那便再调集九万镇东军支援清河战线。务必将北戎大军拦截在醴河平原之外。”
京城尚且可以用坚实的城墙固守，醴河平原作为唯一一个未经破坏又离京城很近的粮仓税赋之地，绝对不能再被北戎染指。
“另外，从民间征兵三十万，紧急操练起来以备后用。平光，此事交由你去安排。”
魏平光有些顾虑：
“陛下，要征集三十万的兵力至少要耗费一月有余，且这些人光安家费便需要三百万贯，如今国库恐怕支撑不起这么多的军耗。”
大启国库一年的钱币税收才三千多万贯，又已经与北戎鏖战一年，目前还要应付西疆战线。三百万贯无疑是一笔负担沉重的开支。
更遑论，之后还有武器铠甲，伙食，军饷等各方面耗费在等着。
嘉佑帝眉间的沟壑更深了，神色却透着不顾一切的坚毅：
“从京城临时征召，发些武器管饭即可，不必按新兵处理。”
历朝历代打守城战，都少不得要临时从民间强制征召百姓作为备用兵，若是人人都按照新兵安置，再富裕的国库也支撑不住。
魏平光闻言叹息。
敌人是强大的戎族骑兵，一群未经训练的新兵，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不过是仗着中原地大物博，人口繁茂，可以用足够多的人命换取对敌军有生力量的削弱。
虽然陛下的吩咐在一般的情况下，确实是唯一的办法，可前提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们明明还有另一个强援。
哪怕知道可能会惹得嘉佑帝心中不快，但为着社稷安危，魏平光还是觉得有必要说出来：
“陛下，京城告急，慎郡王身为边将与皇子，于情于理都应当回京驰援。”
但凡慎郡王肯出兵一两万驰援京城，都必定会让戎族大军心生忌惮，而援军一旦到达，也将强有力地扭转京城的战局。
说慎郡王应当驰援京城，不过是给嘉佑帝一个台阶，作为臣子，他其实真的很希望嘉佑帝在此时能摒弃对慎郡王的偏见，主动与其重修父子之情，让慎郡王自愿驰援京城。
嘉佑帝闻言一怔。
他何尝不知道，若李洵肯全力帮自己，将对战局形势的逆转起到多大作用。
可李洵那逆子，狼子野心。在朝廷太平时，尚且不把他这君父放在眼里，屡行叛逆之举。若如今求到他头上，放任他带兵进京，就算打退了戎族联军，对自己而言也无异于饮鸩止渴。
数万精兵，再加上那威力可怖的震天雷，连戎族大军都拦不住他，更何况是禁军。
若易地而处，他能带着那么多精兵闯入京城，而朝廷又内忧外患，从百姓到大臣都对他寄以厚望，他就算不直接发兵谋朝篡位，也会就势逼宫，让自己的父皇主动退位。
他不信李洵会什么都不做。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下旨让李洵进京勤王。
“那逆子向来叛逆，如何肯真心襄助朝廷。叫他进京，你敢保证他是打外族，而不是落井下石，将刀口对准自己人？”
让慎郡王进京，确实是需要冒险的。魏平光自然是不敢保证，于是也不敢再劝。
他深知慎郡王是陛下心中的逆鳞，话到此处便已经是极限，只能赶紧退下，前去筹备招募新兵。
嘉佑帝却神色阴沉，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将桌上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实在太可恨了！竟然连他的心腹，也认为他只能靠李洵才能保住京城！
这一次，他便要证明给他们看，没有李洵，他也一样能保住京城。
他不是他那软弱的父皇，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绝不会让曾经的套河之耻重演！
想到这里，嘉佑帝的神色越发坚定起来，他叫来陈太师，下令让他立刻封闭所有城门，绝不能放任何人出城。
还重新起用了容兆，任命他为禁军厢指挥使，带领五万禁军全力防守京城。
满朝之中，除了刘渊，也就容兆等少数几人算得上能征善战。保卫京城关系重大，必须得选一个足够有能力的将领。
哪怕其身份让人忌惮，也必须起用。
当然，他也防了容兆一手，另外十万禁军的指挥权，他还是放在了对自己最忠心的陈家老太师手里。
陈太师与袁家是姻亲，他们这一整个大家族，都是忠实的帝党。
*
容兆接到任命圣旨，大惊失色。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本离京城还有很远的战火，竟然突然之间就快烧到家门口了。
得知皇帝已经下令封闭东西南所有城门，容兆的面色更加凝重。
若燕山关已然失守，以戎族大军的行军速度，最多不超过十日，便会兵临城下。
先前嘉佑帝封锁了消息，京中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没有时间处置自己在京中的产业，如今城门关闭，更是断绝了出逃之路。
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与京城的存亡绑在一起，那他们便会自发地拼尽全力帮助禁军抗击戎族大军。
不得不说，嘉佑帝的这一招非常狠，同时也非常有效。
连他，明知道任务艰巨，以及嘉佑帝对自己的防备之心，也不得不为了家族基业竭尽全力去打这一场都城保卫战。
深知时间紧急，容兆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进宫请示嘉佑帝自己即将采取的防守措施。
首先要做的，便是竖壁清野。
城北的粮食，人口，全部以最快的速度搬入城里，不管是百姓的房屋还是佛塔寺庙，一律一把火烧掉，以免给敌人留下可以就近营宿的房屋。
马上要进入严冬了，若没有房屋，哪怕戎族人再耐寒，风餐露宿也会给他们带来不小的麻烦。需要远距离运粮，也会消耗一些他们的兵力。
嘉佑帝自然不会反对这些提议。
一时间，整个城北都是一片火海。
惊慌失措的城北百姓们，洪水般地涌入了京城之中。
而京城的百姓们，也是一夜起来才发现，所有城门都封闭了。看了城中的安民告示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戎族大军突袭京城。
朝廷号召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与禁军一起保卫自己的家园与产业。
“保家卫国，匹夫有责！”
“身为京城百姓，当与京城共存亡！”
“你们几代人积累的家业，甘心被北戎蛮子一把火烧掉吗？若不甘心，便不要想着弃城逃命！大家都不逃，才能保住京城，保住所有！”
“京中有五十万禁军，城墙高四丈，厚二十丈，只要大家众志成城，便必然能战胜戎族蛮子！”
“陛下与大家同在，京城三百余万人齐心协力，不怕打不赢戎族蛮子！”
陈太师人老成精，安抚人心很有一套，诸如此类煽动安抚的口号不断由禁军在大街小巷呼喊着，倒是渐渐安抚住了惊慌的百姓。
尽管不少达官贵人们咬牙切齿，暗中抱怨嘉佑帝把事情做得太绝，不给他们留一点退路，却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有钱出钱，有人出人。
而京城中的百姓们，倒是因此对嘉佑帝多了些敬仰之情，觉得他抗击戎族的决心如此坚决，连达官贵人们也一起关在了城里，是一位值得大家追随的好皇帝。
许多热血青年，都愿意响应皇帝号召，与禁军一起抗击戎族联军。
而魏平光也趁此机会开始征召民夫。
在众多政策之下，整个京城以一种前所未有高效的的速度开始了防守战的准备工作。
听到陈旺汇报城中的舆情，嘉佑帝连日来的阴郁心情竟是好转了不少。
这一次，倒是因祸得福，因为戎族联军攻城，让他歪打正着地收拢了京城的民心。
等他打赢这一仗，再好生宣扬，便不只是京城的百姓，全天下的百姓都将对他崇敬爱戴。
如此，李洵哪怕有光复河原，攻克北戎两部落的耀眼功绩，可他是受人爱戴的正统天子，若李洵有不轨之心，便会受天下万民唾弃！
在全城紧锣密鼓的备战中，八天很快过去。
先是燕山关守军与先前支援的禁军一起撤入了城中，紧接着不到半天，浩浩荡荡的戎族大军便已经兵临城下。
双方战斗一触即发，很快便在京城北门外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不过，哪怕是禁军，在与戎族大军作战时，也仍旧处于弱势。
短短七天，护城河便失守了。
戎族大军驱逐着数万的军奴，冒着禁军的枪林箭雨硬生生修出了渡河的木桥，一次又一次的猛烈冲锋后，戎族大军渡过了护城河。
禁军不得不退守到城门以内。
此时，哪怕是在城外的这次交战死伤不少，但城中上到皇帝下到百姓，都没有丧失信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经过三十多年前的套河之耻，吸取之前的教训，京城的城墙在这二三十年间全部都进行了重建或加固。
如今这东西南北周长四十余里的城墙，全都加固到了超过二十丈的厚度（对外宣传的）。
有这样的城墙在，即使是一座孤城，也能坚守一年半载。
更何况，他们并不是孤立无援的孤城，广阔的醴河平原，可以源源不断地为京城提供所有生活物资和军需。
即使戎族蛮子们甫一攻城便用上了杀伤力惊人的巨型投石机，将数百上千斤的石弹扔到城墙上，砸死了许多士兵与民夫，京城的军民们，也坚定不移地认为，短时间内，他们的城池绝不可能被攻破。
然而，谁也没想到，事情在戎族大军攻城的第十二天发生了令人恐慌的变化。
这一天，容兆正带着亲兵巡视城墙，走到距离北边城楼三里多远的地方，却不由自主拉住了马匹，微微皱眉凝视着那城墙。
“指挥使大人，怎么了？”
亲兵关切地问道。
容兆问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此处的城墙，以前可是绝对垂直于地面？”
“自然如此。”亲兵理所当然地道。
见他久久凝视着那有些开裂的城墙，还笑着安慰道：
“大人不必担心，那都是那些巨石震的，叫民夫来补一下就好了。咱们的城墙厚逾二十丈，是绝不可能被区区巨石就砸开的！”
看着亲兵单纯的笑容，容兆心道，若真有二十丈厚，他还没这么担心。可这么长的城墙怎么可能修到二十丈厚，也就是骗骗这些下层百姓安他们的心。
就跟明明只有十五万禁军却号称三十万是一样的道理。
努力压住心中的惊疑，他露出轻松的神色道了一句“自然如此！”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策马离开。
当晚，却驱散了附近的所有民夫，带着最心腹的几人前来对城墙进行了测量。
白日里他没有看错，这一段城墙是真的有些歪斜！
反复确认了几遍，容兆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早年也曾经在北疆守过城池加固过城墙，为着出人头地，几乎事事亲力亲为，所以比起一般的将领，他更明白这建设城墙的门道。
边疆的城墙要防备石弹攻击，一般都要深挖地基，且用实心砖与糯米黏土等糊得厚厚的。这样，不管是用攻城车撞击还是用巨石砸，城墙都只会表面开裂，一般很难损失根本。
可无论如何，城墙是绝对不会歪斜的！
除非地基不够深，或者里面用的砖有问题。
地基是当年统一挖的，不至于单独一段深度不一样，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砖。
叫人拿来工具，将城墙凿开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洞。一开始，最外头的两层砖都是实心的，可到了第三层，被工具凿开的砖哗啦啦便碎了好几块。
“大人！这些砖都是空心的！”
容兆的脸色更加难看，赶紧严令几人保密，将这凿开的城墙糊起来，第二天一早，便进宫求见了嘉佑帝。
“陛下，城墙上出了些状况，还请您屏退左右……”
见他神色凝重，嘉佑帝立刻照做，只留下了陈旺。
听完容兆所说的话，嘉佑帝几乎眼前一黑。
他清楚地记得，重建和加固京城的城墙，是他登基后才开始的。
因为他父皇在位时各种割地赔款，是缓了好几年，国库才有了余钱修城墙。
当时整个京城的城墙修筑是承包给了京城三个家族进行修建的，若其中一段有问题，那影响范围很有可能就是十几里。
如此长的一段城墙，如今根本没有时间补救！
这一瞬间，他真是恨不得把那承包这段城墙的家族都千刀万剐。
可即使现在千刀万剐了他们，也对如今的战局没有任何帮助，反而有可能走漏风声，让戎族联军知晓。
好一会儿，嘉佑帝才努力平心静气缓过神来，问容兆：
“以你之见，那段城墙还能坚持多久就会出现明显倾斜？”
听容兆的意思，是因为他天生对角度比较敏感，这才看出来了端倪，如今一般人凭肉眼，还不太能分辨出来。
容兆道：
“最多不超过七日。”
嘉佑帝只觉得一瞬间像被抽去了手脚的所有力气。
那城墙的倾斜一旦能被肉眼看出，就必然会被外围攻城的戎族大军所察觉。
到时候，就算再蠢的将领，也绝不会放过这明显的破绽。
只要用那威力惊人的投石机与攻城车不断往这段城墙上攻击，他们甚至不需要拿下重兵把守的城门，便能直接破城而入。
如此算来，距离京城被攻破，最多只得十余日了。
想到这样的结果，嘉佑帝顿时焦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不……京城绝不能破！”
他心中只有这一个信念。
就连他父皇那样软弱无能，堪称大启之耻的皇帝，当年都没有被攻破京城，绝不能在他在位时，发生比这更耻辱的事情。
而且，这不仅事关颜面与身后名，还关系到他在百姓与达官贵族心中的威信。
更何况，哪怕他可以抛弃这些虚名不管，也不能不管实际利益。
若京城失守，整个醴河平原都再无屏障，几乎等于将醴河平原也拱手让给戎族联军。
到时候，难道他要舍弃北边的半壁江山，跨越醴河定都江南？
思来想去，唯一能减少损失的办法，竟然只有在戎族联军发现城墙的端倪之前停战和谈！
和谈！
想到这两个字，嘉佑帝的脸色便青一阵白一阵，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耻辱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心乱如麻，他想不到任何更好的解决办法，只得召集陈太师与魏平光两位心腹前来秘密商议此事。
听说了这个消息，两人也是面色惨白，显然受了不小的打击。
“两位爱卿，如今可有良策解眼下之危？”
魏平光沉默了好一会儿道：
“为今之计，只能立刻停战。”
陈太师却道：
“若要戎族联军停战，只能表露和谈之意。可当下我方并未走入山穷水尽之地却突然停战，该如何叫万民信服，又如何不让戎族联军心生疑窦？”
嘉佑帝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他先前只想着和谈多么耻辱，却忘记了一件事，就算是想和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对下无法交代，对外，戎族联军必然以为大启遭遇了什么致命危机趁机狮子大开口。
谈不拢便会抓紧时机继续攻打，城墙的问题迟早会暴露出来。
到时候，就算他们想和谈，戎族也未必同意。
——除非他们能给到与攻破京城不相上下的好处！
可这样的好处，无疑是丧权辱国，他们又如何给得起。
所以——如今的问题不是和谈如何耻辱，而是以目前的处境，连和谈都很难达成！

第108章
在一片静默之中， 犹豫了许久的魏平光开口道：
“陛下，臣有一计，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太师催促道：
“都这个时候了， 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魏相， 有办法你就赶紧说啊！”
此时只是三人密谋，作为曾经帝师的袁太师私下里态度还是比较随便的。
嘉佑帝也点头首肯：
“魏卿无需顾忌，直说便是。”
魏平光这才道：
“若想让戎族联军接受和谈， 对京城而言， 损失最小也最有效的办法，便是请慎郡王驰援。”
嘉佑帝只觉得被当场扇了一记耳光。
他何尝不知道那些戎族蛮子们都忌惮他家那逆子，可堂堂九五之尊， 竟要靠被自己发配边疆的儿子解围， 他颜面何存！
嘉佑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带着冷意强调道：
“魏卿，朕先前就说过——不能让他来京城！”
陈太师也不满地盯着魏平光道：
“慎郡王不忠不孝， 屡行叛逆之举， 如此逆贼，绝不能让他率兵入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陛下，您可一定要三思啊！”
魏平光深知， 陈太师疼爱的外孙，曾经的燎原守将袁晨升被慎郡王所杀， 陈太师对慎郡王一直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如今请慎郡王入京， 若慎郡王趁火打劫， 其势力只会更加如日中天。而作为帝党的他们， 便会成为慎郡王的直接打击对象。
因此， 不管是出于私仇还是利益，陈太师都很难赞同这个提议。
他深深朝着陈太师一揖到地，祈求般地道：
“若不请慎郡王入京，咱们又能如何呢？那可是三大戎族联军，若是察觉了我们这致命短板，他们只会要得比当年更多。我们难道要把京城与醴河平原都拱手相让吗？”
“太师，国难当前，一切个人的恩怨喜好，都先放下吧！”
满头白发的陈太师，苍老的脸涨得通红，虽然眼中有不甘心，却也还是忿忿道：
“老臣一切听从陛下决断！”
嘉佑帝深知，魏平光那一番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今若不请李洵回京驰援，则有可能丢失半壁江山。与这相比，个人的好恶确实应该暂时让步。
只是，心中的感觉，这憋屈程度，竟是比丧权辱国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到李洵那逆子接到求援旨意的猖狂，他握紧了拳头，狠狠地在御案上捶了一下以宣泄心中无力的愤怒。
他咬牙切齿地对魏平光道：
“好！就算朕同意让慎郡王驰援京城，可他会愿意来？朕看他怕是巴不得京城被攻破，好让他浑水摸鱼趁机壮大自己的势力！”
魏平光心道，他觉得大皇子或许不是那样的人。
可他很清楚，这样的话绝不能在嘉佑帝面前说。
而且，这种事也不能赌对方的良心。
“想让慎郡王驰援，便必须拿出足够的好处。”
“以你之见，什么样的好处他才会首肯？”
魏平光抬起头来，有些僭越地与嘉佑帝对视，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太子之位。”
嘉佑帝和陈太师都是立刻脸色一变。
“魏平光！你……放肆！”
嘉佑帝勃然大怒地呵斥道。他看着魏平光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审视。
这些做臣子的，总是早早就在打算帝王的身后事，想要延续家族的从龙之功。
魏平光屡次为李洵捞好处，真的不是被李洵折服，暗中已经倒向了李洵吗？
魏平光深知这是在触碰皇帝的逆鳞，可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开了这个口，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无论如何，都必须达到目的。
为了京城的百年基业，为了百姓，也为了自己的家族利益，他不能任由自己效忠的君主如此感情用事。
“陛下，臣绝无私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陛下是一国之君，自然可以利用天下一切可利用之人物。无论太子之位还是慎郡王，都不过是陛下平定外患的工具而已。”
这样的说辞，让嘉佑帝的自尊心稍微好受了些。
“你的意思是，许以太子之位只是权宜之计？”嘉佑帝问。
既然选择了这样的君主，那他能做的，便是尽力为其谋划。说话办事也得顺着他才行。
“是。”魏平光压下心中的愧意，狠心道：
“任何一个皇子都很难拒绝太子之位。只要陛下许以太子之位，慎郡王必然前来驰援。”
慎郡王在肃城等地的政绩他也有所耳闻，深知慎郡王若能即位，将来必定会是一位圣明的好君王。
可大启的江山，危机就在眼前，已经等不到慎郡王即位了。为了保全江山，必然只能牺牲慎郡王。
“但凡慎郡王前来驰援，待我等退却外敌，便可令慎郡王深陷京城，无法再抽身回肃城。到时候，不仅能解决陛下的心头大患，甚至还能获得震天雷。”
嘉佑帝听完，心中略一思量，顿时眼前一亮。
虽说他一直很忌惮李洵带兵来京城，可实际上，若换了别的时候，李洵也未必敢来京城。
可如今国家危难，急需援助，却恰好可以让他放松警惕。
他总共就五万兵马，要防备北戎戍卫边疆，必然不敢全数带来，那最多也就三万兵马。
只要他人来了，又解决了外患，他十几万禁军加三十万新兵，难道还能留不下李洵？
就算李洵不亲自来，只派手下，那为了打胜仗，也必然也是要带震天雷的。
只要人和震天雷到了京城，就不怕拿不到一些完好的震天雷。
那么多人和各等级的将官，不愁撬不开缺口。
他这九五之尊，比起李洵这样的诸侯王，能给的东西多太多了。
他们一直以来无法得知震天雷的制法，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拿不到完整的震天雷。若有了震天雷，再撬开几个将领的嘴，说不定便能破解震天雷的秘密。
“魏卿妙计！”嘉佑帝兴奋地上前拍了拍魏平光的肩膀，赞赏地道，“你果然是朕的肱股之臣，一心为朕分忧！”
“如此，便照你所说安排下去！”
就连陈太师，对此也毫无异议了。
毕竟，这样一桩计划，对他们来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危害，甚至还能获得无限的好处。
于是，一道精雕细琢的密诏便以五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了边关肃城。
而京中也向百姓与百官公布了清河战线的不利军情，以此为由，以魏平光为首的帝党在朝堂上率先提出了停战议和的提议，迅速为和谈进行舆论铺垫。
此时的肃城，则刚刚举办过一场犒赏盛会。
此次接受犒赏的，主要是夏金良手下的燎原守军步兵，以及将家属安置在肃城的骑兵还有机械兵等。他们先前在城中进行疫病隔离观察，不管亲属是否在肃城，此时拿到犒赏休假三到五天，此时都还没离开肃城。
而那些隔离结束的两拨流民，此时也还没被安排工作，正好也赶上了这一场热闹。
他们与这些兵一路跋涉几百里上千里一起来到肃城，只要不闹事，士兵们的态度都非常好，是以其中不少百姓和士兵们都混熟了。
此时见士兵们解散休假，便一窝蜂围上去，纷纷去找自己熟识的士兵说话。
邱杨林是从秦川平原逃难来的流民，听说有犒赏仪式，便带着好奇的妹妹一起来瞧热闹，正好看到一位熟人，便兴奋地挥舞着手臂，招呼道：
“荣队长！”
荣元听到声音转过头去，也认出了那个和他差不多同样年纪，却带着一家人逃荒的青年，便越过人群走了过来。
“恭喜你啊，荣队长，又升官又发财！”
邱杨林真心实意地恭贺道，看着荣元身上簇新的军服，威武的皮甲，眼中却不自觉地流露出羡慕来。
都是同样的年纪，对方上阵杀敌无数，又因为此次在城墙上对投石机的精准操作，挽救了许多无辜军奴性命，被郡王点名表扬，越级提拔成了机械营的指挥使，统领五个都的机械兵。（目前机械营总共只有五百人）。
不到二十岁的营指挥使，在没有背景的平民百姓中，那绝对是传奇般的升迁速度了。
更何况，他还在郡王那里挂了号，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哥哥说错啦，是指挥使！荣哥哥以后是指挥使了！”
怀里的小女孩高声纠正道，望着荣元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看着邱杨林怀里瘦弱的女孩，小脸冻得通红，鼻子下头还挂着鼻水，荣元心头不由得生起恻隐之心。
他虽然和家里人的感情不睦，却见不得小孩子受苦。
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从怀里拿出一小包二两的冰糖，笑着道：
“军中发的糖，我不爱吃甜食，你拿去给麦子还有伯父伯母补补身体。”
“有糖吃！”
小女孩高兴地接过，打开纸包，一看里头的东西却不认识。
晶莹剔透的，一小颗一小颗的，完全不是她曾经见过的饴糖的样子。
邱杨林却有些见识，以前在杂货店做学徒的时候见过，知道这是霜糖磨粉前的形态，顿时很不好意思：
“这怎么行，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荣元道：
“军中每旬都发的，不要钱买，拿着吧。军中吃得好，我用不上，你拿回去给家里人补身体。”
此时一般人家哪里吃得上这么好的糖，就算是最便宜的饴糖，也是补品一般的存在。
想着母亲瘦弱的身体，邱杨林有些难以拒绝。
“你们军中可真好，竟然还发这么贵重的糖。”
听到这话，荣元笑了，一脸与有荣焉：
“那是自然。郡王体恤士兵们训练辛苦，说吃了甜的会心情好，今冬开始，普通士兵们每天下午中途休息的时候都能喝一碗糖水，我们这些军官，还能额外领到糖。”
“走，今天发了赏钱，又有假期，请你们去吃饭！这城里的玉泉楼做的锅包肉最好吃了！”
哪怕升了官，荣元在训练场上外，还是少年心性。
他原本因为父亲的苛待，是十分沉默内向的。但跟着慎郡王来了肃城后，屡次立功受赏，经常得到同袍们的赞赏，得到上峰的赏识重视，如今的性格倒是活泼起来。
听到可以吃肉，邱杨林怀里的小女孩顿时欢呼起来。
几人说笑着远去，却留下周围看热闹的流民们议论纷纷。
“有人认得刚才那年轻军爷拿的什么糖吗，听起来很贵重的样子？”
旁边立刻有人接嘴道：
“那可不是贵重，霜糖听说过吧，二百文一两，那东西磨成粉就是霜糖！”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天哪，二百文一两的霜糖，竟是每旬都发！”
“人家不说了吗，军官才发糖，普通兵只有糖水喝。”
“天老爷，天天喝糖水还不好吗，以前咱们村的地主老爷也没过得这么安逸啊！”
“可不是，我听人说，他们顿顿吃大馒头，吃干饭，天天吃肉呢！”
“穿也穿得好啊，听说他们一季还发好几套棉袄子，还有软乎乎的里衣也是好几套，穿着那叫一个暖和舒服。听说原本那些东西都是西域的珍品，卖得老贵，只有达官贵人才穿得起呢！”
听到这样的话，周遭众人都对郡王麾下士兵们的待遇惊叹不已，心下羡慕极了。
“他们这哪里是当兵啊，分明是享福去了！”
“谁说不是呢，难怪那些兵一个个都长得那么壮实，脸上也红光满面的！这日子简直赛神仙啊！”
“看他们那一场仗打下来领了多少赏钱啊，军饷也高，随便几年下来，就算是原本一穷二白，都够修个房子娶个媳妇儿了！都说穷当兵的，但我看郡王手下那些兵，一个个富得很呢！”
“他们家中的女眷也能优先安排厂里的工作，官府管吃管住管穿，还发月钱，都不用下地干活了呢！就因为这，郡王的兵如今都特别好说媳妇儿！”
“要是咱们能成为郡王的兵该多好……”
“我有小道消息，听说后头是要招兵的，不过好像对身体条件有要求，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真的吗，那我可得试试！”
“对啊，试试，万一选上了可就从此发达了！”
“好男儿就是该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我看郡王手下就是绝好的去处！”
随着犒赏仪式的举办，这一天和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讨论在城中都随处可见，新来的流民百姓们，无不期待着郡王府再次招兵。
别说是他们，就连原本一些本地的百姓们，也有许多人心动不已。他们原本是不符合条件的，如今或是养好了身体，或是长高了长大了，就都想再去试试。
一场犒赏仪式下来，不仅激励了军心，接下来招兵的动员也顺便解决了。
总长府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招兵物资和人手，只等李洵下令，便下发告示。
而京城的密旨，便是在这时候送达的。

第109章
“郡王， 京中有人送旨意来，此时正在南门等候。”
如今已经是年末岁尾，李洵正召集得力的手下们开总结会议， 安排接下来的年关工作。
一方面是年末轮休的问题（除了服装加工厂要继续赶工冬装，其余地方都可以安排休息）， 一方面是各项奖励的发放。
各个衙门的负责人正争论得热闹，听到这话，顿时就是一静。
心中纷纷猜测着京中这次的旨意。
了解嘉佑帝行事作风的， 觉得可能是又来给自家郡王找事了。不那么了解的， 便单纯地认为是年末的赏赐。
毕竟慎郡王今年可是立下汗马功劳，过年了，再怎么也得给些丰厚的赏赐吧。
相比别人， 李洵早就得到北戎西戎兵马异动的消息， 对于这道圣旨基本上在意料之中。唯一有些意外的是， 来的时间太早了些。
按照他的预计，京城再怎么也是能坚持好几个月的。
“放他们进来吧。”
李洵淡然吩咐道， “我们继续。”
完全没有沐浴焚香换身更隆重的衣服的意思。
没多久， 传旨的禁军便已经从城外赶了过来。冒着风雪赶路很多天，个个面色憔悴，脸上都冻出了伤来，可以说形容非常狼狈。
见到慎郡王， 这些人的态度也极其恭敬，先是下跪行礼， 待李洵叫他们起来， 这才道：
“慎郡王， 陛下有密旨给您。”
李洵把他们带到一处单独的厅堂内， 却完全没有跪下接旨的意思。
送旨意的禁军也不敢计较， 直接把圣旨的卷轴，双手捧着递给了李洵。
李洵展开了圣旨，迅速地看完了上头的内容，微微挑眉。
看来京中是发生了些很紧急的变故，他那位父皇，竟以太子之位相许，请他立即率军驰援。
当然，圣旨上写的是，若能为朝廷退却戎族联军，救朝廷于危难，才封他做太子。
这位陛下可真是，求人都没个求人的姿态，都这种时候了，还要跟他玩这种文字游戏。
送密旨的禁军头领大着胆子打量了下李洵的神色，见他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心中很是担忧。
他虽然不知道这密旨的内容是什么，却很清楚，他们此次来，是向慎郡王求援的。
同袍们的守城战实在打得惨烈，哪怕没有破城，也叫人心惊胆战。
“郡王殿下！”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首磕头恳求道，“素闻郡王仁德，求郡王发兵京城，救救我们的家人，救救京城的三百万黎民百姓！”
身为禁军，他们的家人也全在京城居住。
陛下不肯开放其他城门让大家逃难，一旦城破，他们的家人便将沦陷于戎族联军的铁蹄之下。
李洵见他如此，心中也有些恻隐，无论何时打仗，最担惊受怕的都只有底层的士兵将官和普通百姓。
“如今京城的战事情形如何？”
那禁军统领将如今敌军已经渡过了护城河，在城下屡次用投石机进攻，守城士兵与民夫伤亡惨重的情况给说了一遍。
从这些情报来看，似乎也是正常的守城战，让人无法从中判断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一路行来也很辛苦，先下去休息吧。”见对方依旧不肯起来，李洵便道，“放心，本王不会置京城百姓安危于不顾。”
禁军们顿时大喜过望，一起跪下来磕头：
“多谢郡王大恩！”
然后才步履轻松地跟着郡王府的人去安置。
李洵回到之前议事的厅堂，只见自家的几个肱股之臣个个坐立不安，甚至来回踱步，显然都很关心这密旨的内容。
李洵也没卖关子，直接道：
“眼下三戎联军已经打到了京城北门。陛下的密旨上说，让本王率军驰援京城，若能退却戎族联军，便册封本王为太子。”
林乐庆，王常青，阳钺三位武将，还有周应亭，梁郡守这些文臣，都是立即面露喜色，兴奋地道：
“恭喜郡王！”
身为下属，谁不希望自己追随的主子势力强盛。在平民百姓和众多下层官员心中，太子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下届皇帝，他们的主子能成为太子，四舍五入不就等于很快能做皇帝么！
这怎能不让人欣喜若狂！
就连林程这样出身京城的文臣，一瞬间也是欣喜无比，双眼发亮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爹！”
他们林家当初全力支持大皇子，为的不就是能扶持大皇子拿下储位，成为下任皇帝么。
如今这个目标就要实现了！
然而，林德康却面色凝重：
“郡王，当心有诈，您不能去京城！”
太子之位一旦确立，没有重大过错便不可能轻易废除。
这样的圣旨竟然是发的密旨，可见嘉佑帝的诚心有几分。
周如植也紧跟着道：
“没错，郡王绝不能以身涉险！”
来肃城这一年，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自己的理念，哪怕再荒谬，只要提出来，郡王也愿意信任他，并且为他排除阻碍向下推行。
肃城四地的百姓们，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今冬衣食无忧，再不会被饥寒所迫。而慎郡王手下的兵马，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壮。
如今不管是朝廷还是三大戎族汗国，都如同畏惧天敌一样畏惧着他们。
每每想到此事，周如植内心都难以抑制地涌出一种由衷的骄傲自豪。
同时他心中也深知，有这样的局面，全靠慎郡王。
若失去他这主心骨，这一切都会很快如风烟般消散。
所以，无论如何，慎郡王不能有任何闪失。
说他自私也好，冷血也罢，他都不同意郡王驰援京城。
“郡王，大启坐拥百万雄兵，何须我们去救！太子之位说来尊贵，可皇帝要杀要废也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哪及得上郡王在北疆说一不二至高无上。”
“咱们那位陛下行事手段狠辣，又忌惮郡王已久，若骗得郡王去京城，难保不伺机谋害。”
周如植这番话，成功地让那些为此狂喜的人冷静下来。
是啊，太子之位再好，也不及郡王的安危。
“周大人说得有理，郡王不能以身涉险！”
“就算要救京城，也得派另外的人领军。”
“长途行军，耗费不小，最多派一万人，便算是仁至义尽了。”
没多久，众人就齐刷刷地改了主意，再也不提什么太子之位了。反而开始担心郡王心系百姓，真的驰援京城。
李洵抬了抬手，制止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谏言。
“京城告急，本王绝不能视而不见。林总长，你立刻叫人去调集两万五千人的粮草，本王将亲自领军，驰援京城。”
众人顿时大惊。
“郡王，万万不可啊！”
李洵却没有理会，继续安排：
“夏金良，你与王常青一同，负责新兵招募与训练。”
“林乐庆，你与本王一同出征驰援京城。”
“阳钺，你的人手留下五千，继续留守樊城，防备河陵北戎大军。”
紧接着又有条不紊地说出了对其他几大军营的兵力调动。
很显然，他是一早就准备出兵了，心中已经有了很具体的规划。
“郡王！”
众人焦急不已。
李洵知道他们都是关心他，温声道：
“你们应该相信本王。其余的都不要问，做好安排给你们的事情就行了。”
他神色平静温和，并不见任何好大喜功的狂喜，只有胸有成竹的笃定。
想起慎郡王屡次以来带领他们取得的骄人战绩，众人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郡王既然已经知晓其中的危险性，却还偏要这么做，必然有他的考虑。
他们应该听从郡王的安排。
林乐庆想到郡王点名自己跟随，顿时联想到了一些东西，心中兴奋极了。
等众人散会，追上前去，悄声问李洵：
“郡王，您跟属下透个底，是不是又跟上次一样，中途要派属下悄悄北上？”
李洵闻言，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息了啊！”
林乐庆以为自己猜中了郡王的安排，心道自己可算是长进了，很是高兴。
可半晌后回过味来，却又觉得郡王刚才的笑容不是那么回事。可若不是这样，又待如何？竟还是捉摸不透郡王的意图。
*
声势浩大的粮草武器兵马调动，很快便让慎郡王即将驰援京城的消息在北疆传递开来。
而前来送密旨的禁军，在休整了一两日后，也带着慎郡王的折子赶回京城复命。
此时的京城，正陷入了与戎族联军谈判的僵局。
如今已经进入了严冬，京城外头竖壁清野，联军的日子也不好过。
要说他们有多想打仗，倒也未必。
打不打仗都没关系，重要的是能捞到足够的好处。
对于大启朝廷这么早表达和谈意向，戎族联军的将领们都很意外，紧接着便是狂欢。
能这么快就捞到好处，自然是值得大肆庆祝的。
可北戎部众的统帅乌力罕却告诉众人：
三十多年前的那场仗，大启朝廷可是足足抗争了三个多月才愿意和谈的，如今竟这么干脆……清河战线的损失，真的严重到让大启直接投降吗？
据他们接到的清河战线战报，大启方面只有支援的镇东军遭到了重创，宣德城反而是制造出了连发弩，又加固了城墙，又拉回了一些颓势。
“大启必定出现了其他我们不知道的致命危机。”
他如此断言道。
其他将领也不傻，自然意识到，这是趁火打劫的绝好时机。
因此，大启右相魏平光前来进行第一次和谈时，看到的条件完全就是天价。
东戎部落要求大启割让的土地，直接到了京城以北五十里。
北戎则把鼎德，天沙，以及南边的秦川平原都要了。
西戎比起先前的开战檄文多了两座城，说要作为和亲的六公主的封地，还说他们这是极为厚道的，因为只要大启答应他们的条件，便连西疆的战事一起停了。
除了这些，还有岁币，牛羊，金银财宝一类的要求。
魏平光的副手杨驰看着他们列出来的条件，当场气得拍桌子。
“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魏平光的神色却很平静，还好脾气地拉他坐下，然后对谈判桌对面的其余戎族将领们道：
“各位将军，大启愿意与你们和谈，只是因为陛下体恤百姓，不愿意劳民伤财，并不是没有实力。”
说着，他神色倨傲地道。“不瞒众位，我朝已经向慎郡王下了圣旨，要不了多久，慎郡王便会率领大军驰援京城。到时候还需不需要和谈，相信各位应该心里有数。”
西戎和东戎的将领们纷纷脸色一变。
慎郡王的威名，他们可都是早有耳闻，就连实力最强横的北戎铁骑，也屡屡被慎郡王杀得全军覆没，这种人他们确实不想与其正面交锋。
唯有西戎的乌力罕神色不变：
“魏相的大话未免说得太早了些，你当我们不知道你朝皇帝与慎郡王的关系吗？慎郡王是否愿意听你们的调遣，还未可知呢。”
西戎与东戎的将领们闻言，顿时又恢复了从容。
毕竟谁也没有离得最近的北戎更了解慎郡王啊，乌力罕说慎郡王不会出兵，那便是真的不会出兵。
魏平光却一点都不慌乱，淡然道：
“乌力罕王子别忘了，慎郡王是陛下长子，就算被立为太子也是名正言顺的，这大启的都城与江山，也是慎郡王的江山。你说他愿不愿意发兵？”
这话一出，连乌力罕也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可他表面还是没有退让，强硬道：
“魏相也别忘了，咱们可是五十万大军，岂是一个慎郡王就能对付的？给你们三天时间，好好考虑我们的条件，不然，可别怪我们不念旧情，直接攻破了你们的京城，到时候连你们皇帝都落在了我们手里，要的可就不只是眼下这些了！”
想拿慎郡王来吓唬他们，那也得等慎郡王真的发兵濒临京城再说。

第110章
与戎族联军的谈判， 一时间便陷入了僵局。
魏平光等人将谈判条件带回朝中，也让一干大臣愤怒不已。
那些作风强硬的热血派甚至建议直接开打，却被嘉佑帝强力弹压下来。
私底下， 嘉佑帝却焦灼不安。
人的心境真的变化很快，先前他还一心防备着不想让李洵驰援， 如今却开始担忧，李洵不能快速动身。
戎族联军比想象中更加难缠，不确认李洵真的跟大启一条心， 就不会妥协。
而大军的发动， 本就需要比较长的准备时间，但凡李洵稍微拖延，都很容易将京城陷入难以排解的危局之中。
三日的期限在不安的等待中一晃而过， 戎族联军如期兵临城下。
而李洵亲笔回复的折子， 也被五百里加急的驿站骑兵送到了京城。
这折子原本是由禁军传送， 可连续赶路那么多天，禁军们实在无法继续支撑如此高强度的赶路， 又怕耽误了朝廷的军情传递， 便只得临时启用了驿站系统。
看到那回信的折子，嘉佑帝狠狠地松了口气。
“快！将这折子送到前线去！”
李洵在折子里说，准备五日，便会率两万五千大军从肃城出发赶往京城。他的队伍里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都会骑马， 不出意外，二十天左右就能抵达京城， 让他们再勉力坚持一阵子。
另外还提到， 肃城等地土地贫瘠， 物资短缺， 士兵与百姓生活非常不易， 希望朝廷能解除对肃城等地的贸易封锁，允许人员物资自由流通。
这其实让嘉佑帝有些意外，他以为李洵会拿别的什么苛刻条件为难他，或者刻意拖延时间，却没想到，李洵的要求竟然只有简简单单的解除贸易封锁。
粮食和铁，李洵都能自给自足，盐他也限制不住，其实封锁已经没有太大意义，解除了也无关紧要。
李洵折子里所谓的没有意外，不就是要让朝廷拿出诚意么。
事关京城安危，嘉佑帝这次没有耍花样，立刻让人发了明旨，快马加鞭送往肃城周边的各郡城，允许肃城的人员物资自由进出。
而北门城楼上，右相魏平光也带着折子出现，询问敌军到底是开战还是继续和谈。
奏折通过吊篮送到了城下，看到了上头所写的意思，戎族将领们顿时有些犹豫了。
京城的城墙那么厚，兵力与军需都十分充足，二十五天内是肯定攻不下的，而到时候慎郡王却来了，出其不意地给他们来一次突袭屠杀，岂不是损失十分惨重……
能和平地得到好处，没有谁想折损兵力。
“乌力罕，你看看，这奏折是否确实是慎郡王所写？”
乌力罕作为对慎郡王了解最多的人，自然也认得李洵的笔迹和印信，拿过折子一看，皱着眉道：
“笔记和印信似乎都是真的，但这些也未必不能伪造。只能再等等肃城那边探子的消息。”
虽说肃城那边要探听机密消息是不容易，可调动兵马这种大事，却是怎么都瞒不住的。
慎郡王这一助力到底是否倒向朝廷，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必须确认清楚再行动。
于是，已经准备再次进攻的戎族联军，又撤回了营地，等待探子传来更确切的消息。
同时关注着李洵这边兵力调动的，还有远在北戎王庭的北戎汗阿古达木。
比起前线，他这边是一直有人在密切注意着慎郡王领地范围内动向的，因此比京城前线提前了好几天收到消息。
自从上次病倒后，阿古达木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拖着不再精干强健的老弱之躯，他召来了贵族大臣们进行商议。
“本汗刚收到消息，慎郡王发兵两万五千人，亲自驰援大启京城，你们怎么看？”
“必须立刻向京城联军示警，以免他们毫无防备，中了那慎郡王的算计！”纳古斯家的大臣立刻建议道。
他们家族是在慎郡王的偷袭中吃了大亏的，从家族领地到奴仆牧民，全都被慎郡王抢走。
“没错，虽然只有两万五千人，却不容小觑。”
要知道，上次慎郡王麾下八千人驰援鼎德，却也是直接导致哈单□□损失了两万多人，还丢了天沙城。
长子苏德却道：
“父汗，儿子以为，慎郡王的目标未必是大启京城，我们最应该警惕的，是他声东击西。”
他是在慎郡王这狡猾的狐狸手里吃了大亏的，上次慎郡王就是表面上说要直取王庭，实际上却半道分兵在路上设伏偷袭他，直接导致他损失了五万多精兵，几乎是断送了自己的全部前程。
若非哈丹在鼎德城也损失惨重，他甚至连前来议事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阿古达木的心坎上。
他收到消息的第一反应，也是慎郡王那狡猾狐狸绝对又是在耍花招。
哪怕大启皇帝许以太子之位，以慎郡王的奸猾狡诈，也断不至于乖乖去京城给皇帝当马前卒。
他们与慎郡王也算是交手过许多次了，也渐渐总结出了规律，慎郡王那震天雷虽说威力惊人，却也并非真的神力巫术，而是切切实实的武器。
那东西看起来很重，每次行军能带的个数是有限的，一旦用完，他麾下军队的战斗力便会大打折扣。
虽然目前他们还没找到完全消耗掉慎郡王麾下军队所带震天雷的办法，但这次慎郡王长途跋涉赶往京城，带的震天雷绝不至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若真与联军交战，是很容易消耗掉绝大部分震天雷的。
没有足够的震天雷，又深陷京城，完全就是拔牙的老虎。他想不出大启皇帝不趁机铲除慎郡王的理由。
他能想到这点，慎郡王必然也能想到。
所以，他绝不相信慎郡王这次发兵真的是为了驰援京城。
“河陵，王庭，清河战线……你们觉得，慎郡王的目标是哪个？”
河陵，就在樊城以北，明明离的很近，不知道为什么慎郡王却只有防守没有攻打的意思。
但若说这次路上声东击西偷袭河陵绝对有可能。
河陵有大片沃土，又紧邻肃城，他完全想不出慎郡王一直不对河陵出手的理由。
王庭，作为北戎汗国最重要的存在，有着整个汗国五成左右的财富，还有汗国几乎所有的重要人物。
拿下王庭，不仅是对他们士气人心的打击，也会让汗国损失最重要的基石，成为一盘散沙。
慎郡王沿着边城走，走到中途的蒙焕城，北上五百里，再往西一百多里，便可以直取王庭。
要知道，这一路上都是草原，根本没没有可以埋伏袭击之处，慎郡王的军队一路前来几乎是没有阻碍的。
而清河战线，有着汗国最多的兵力聚集，虽然慎郡王他们未必知道，可那确实是汗国最后的主力所在了。
若彻底消灭了汗国的这部分兵力，他们便再没有实力与大启和慎郡王作对，要么俯首称臣，要么就只能抛下北戎草原流亡他国。
若慎郡王的军队行进至天沙城，想南下偷袭清河战线的北戎大军也很容易。
而且，慎郡王的军队里，士兵们都是中原人，不耐寒，相比北上必然是南下作战更容易。
贵族大臣们各抒己见，似乎哪个都有道理，竟是一时间没个头绪。
阿古达木被他们吵得头疼，捏了捏已经捏红了的眉心，呵斥道：
“好了，本汗不是要听你们吵架的，而是要一个更有用的主意！”
苏德在心中想了半晌，道：
“父汗，儿子有一个办法。既然以我们如今的兵力，无法四处防范慎郡王，那么不如干脆冒险一些，转守为攻。”
立刻有人跳出来反对：
“我们如今就剩下二万二千人，还不如慎郡王兵多，怎么攻？草原上一马平川，就算想偷袭也很难掩藏行踪。”
“更何况，你敢保证这不是慎郡王的诱敌之策，我们倾巢而动偷袭他，他留在后方的兵力说不定正好来攻打王庭！”
苏德急切想立功来挽回自己的地位，这次也是绞尽脑汁，且确实想到个不错的办法：
“后方兵力？慎郡王为驰援京城，调走了克乌湖城的七千驻军，你不会连三千人都怕吧？”
克乌湖城，是目前慎郡王势力范围内离王城最近的地方。
可近也没用，路上的地形便于设伏，上次慎郡王根本不敢带病过来。
由于克乌湖城里什么都没有，还物产贫瘠，慎郡王似乎也不太重视，这次出兵直接调走了一大半驻军。
他剩下的两万二千兵力，大多集中在樊城，肃城，以及纳古斯城。
“而且，谁说我们只能用自己的兵，西戎不是还有四万五千的兵马吗？”苏德高深莫测地道。
这倒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办法。
慎郡王的军队，可怕之处就在于用震天雷偷袭。若不给他们偷袭的机会，其杀伤力就没那么吓人了。
两方五万多大军，围追堵截，就算不全歼了慎郡王的军队，也足以让他们元气大伤。
到时候，哪怕不能在此战中杀死慎郡王，也将极大地消除慎郡王势力对北戎草原的威胁。
阿古达木大喜：
“苏德，你可真是本汗的好儿子！好！你立刻亲自去追西戎大军，劝说他们与我们一同偷袭慎郡王！”
西戎的后援大军，前些天已经过境了。但大部队行军都很慢，若是快马加鞭去追，应该是很快能追上的。
“是！”
苏德精神大振，立即领命而去。
所有人都对苏德此行寄以厚望。
他也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戴罪立功的好机会，可谁也没想到，仅仅三天后，他便无功而返。
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阿古达木心头顿时涌上了不好的预感。
“他们不同意？”
“……都是些没种的懦夫！”
苏德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好不容易想到那么好的计策，却怎么也没想到，那西戎的领兵将军是个缩头乌龟。
说什么他们与慎郡王历来就没有冲突，并不想与慎郡王为敌。
就连他们与大启开战，大汗也特意交待了，从离肃城最远的长宁郡入手，以免引起慎郡王误会。
所以，他绝不可能自作主张去招惹慎郡王。
听完苏德的话，阿古达木长长地叹了口气。
怪只怪慎郡王威名太盛，而西戎汗又太奸猾，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完全不愿意与慎郡王作对。
这样一来，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慎郡王此行，到底会做什么？
纳古斯部落的守军被歼灭后，他们本就只剩下三万七千人的兵力，前些日子又调走一万五千人去攻打大启京城，如今兵力严重匮乏。
河陵城只剩下一万守军，王庭只有三千重骑，三千轻骑，其余人手则零星分布在其他部落。
每一个环节其实都很脆弱，防守的重点到底该放在哪里？
因为慎郡王这次扑朔迷离的出兵行动，北戎汗阿古达木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不安。

第111章
大启京城以北的戎族联军， 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来，就收到了来自北戎王庭的传信，告诉了他们慎郡王已经从肃城发兵两万五千人， 让他们警惕其偷袭京城联军。
得知那位威名赫赫的慎郡王真的要来驰援京城，西戎东戎的将领们， 便都有些心虚了，主要将领都开始主张继续和谈，而且觉得他们先前提出的条件完全可以降低一些， 免得还没谈拢， 慎郡王的援军就到了，不好收场。
见他们一个个畏慎郡王如虎的模样，乌力罕暗自恼火， 面上却道：
“慎郡王部众尚未过天沙城， 究竟来不来京城还不能完全确定， 各位真没必要此时就丧气。”
那些将领却道：
“可真过了天沙城，大启那边的底气又不一样了， 到时候恐怕连降低条件都未必能谈得拢。再一拖延， 拖到慎郡王来了，更是什么也拿不到，白出了这一趟兵！”
“没错，与其那样， 还不如现在就降低些要求，早日把东西拿到手早日撤退。”
三方意见开始有了分歧， 乌力罕深知， 这样的分歧绝不能对外表现出来。
那前来谈判的大启右相不是个简单角色， 若发现可乘之机， 很可能会选择将他们各个击破。若他们不能拧成一股绳， 可就真的要不到高价了。
精于算计的乌力罕，绝不允许自己第一次领军却没有拿回一份足够光鲜的战果。
但西戎与东戎各有算计，也确实不是逞口舌就能说服的，为了对外显得齐心，他只能妥协一些，将他们北戎汗国的要求也降低些，且说服其余人把要求再提高一些。
总体来说，他们的条件降低到了先前的八成。
他们目前各自的底线是：
西戎要求大启六公主和亲（这是答应了那位大启降将的条件），且将已经被他们占领的长宁郡，以及北面的蕃平郡都割让给他们。
东戎的底线则是燕山关北面方圆三百多里的土地。
北戎的底线则是天沙城和鼎德。
其余的钱财物资都可以慢慢谈。
与此同时，朝廷也收到了肃城方面探子的传信，送信人离开时，慎郡王已经整军完毕，开拔往东而来。
两万五千人的军队，随军提供后勤的厢军与民夫都有八千人，运送的粮草和军需都很多，应该是真的要远途跋涉的。
如此，朝廷方面也又多了谈判的筹码，谈判时的底气更足了些。
这一次，魏平光直接把自己先前提的条件再降低了两成。
总体原则就是，给钱可以，但是不割地，三大汗国每国赔偿一千万贯（可用其他财物抵扣），如今，这一千万贯，直接全变成了八百万贯，还放言道：
“各位请记得，慎郡王离京城越近，你们能拿到的就越少。若等慎郡王抵达，你们就一文都拿不到，甚至还会赔上许多兵力，各位都是聪明人，提早退兵，拿着钱财走人才是上策。”
乌力罕的态度也很强硬：
“魏相未免欺人太甚，和谈向来只有双方往中间谈的，却没听说越谈越低的道理！你们若真以为慎郡王那么可靠，现如今又何必坐到这谈判桌上来？”
说着又给另一位东戎将领使了个眼色，那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拍着桌子道：
“大启既然没有诚意，我看这和谈不谈也罢！直接打！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慎郡王先到，还是我们先破城！”
其余人也纷纷一副受到羞辱义愤填膺的样子，叫嚣着要推翻和谈直接开战。
魏平光深知，哪怕对方是演的，到了如今这地步，他再强硬下去，也可能真的闹僵。毕竟戎族蛮子们本就冲动鲁莽，容易逞莽夫之勇。
若真的打起来，城墙先露了端倪，而慎郡王又还没到，事情就麻烦了。
“各位喝茶，先消消气，大家都是为国办事，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他打起了圆场，戎族众将领也都顺着台阶下来。
魏平光接着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对他们道：
“话说到这份上，老夫也给各位台吉将军说句实话。咱们之所以能坐到这张谈判桌上，还是因为我与杨大人都不希望慎郡王进京。”
众人想起，和谈的副使杨驰，似乎是大启三皇子的舅舅。而这位魏相，听他这意思，要么也是三皇子的拥护者，要么另有支持的皇子，总之，两人都是不希望慎郡王李洵能上位的。
“陛下爱护百姓，不想劳民伤财，这才同意和谈。可若各位要得太多，我与杨大人也跟陛下交不了差，到时候陛下心一横，就是鱼死网破也要打，等打到慎郡王濒临京城，于我们和各位都没有任何好处不是么？”
他这么一说，东戎和西戎的将领们都有些被说服了，总算明白大启为什么打得好好的，会这么快来和谈了。
或许真有可能是因为皇帝要请大皇子驰援，这些非大皇子派的朝臣们急了，这才宁可和谈也不愿让大皇子回京。
几人对视了一眼，对魏平光道：
“可你这条件也开得太低了些，我们回去也不好交代……”
说着又把先前的条件降低了一成，让魏平光回去再和皇帝商量。
这次连乌力罕也没反对。
而魏平光也乐得和他们拖时间，答应再回去多争取一些东西。
坐着吊篮回到城里，魏平光在禁军士兵的护送下坐着马车回右相府，路上突然感觉到车窗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木窗上传来嘭地一声巨响。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魏平光打开窗户的时候，始作俑者已经被士兵们按住了。
被按在冰冷地面上的，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此时他困兽般地挣扎着，见魏平光打开车窗，立刻高声喝骂道：
“卖国奸相！我们打得好好的，凭什么和谈！你这佞臣贼子，不得好死！”
十来步之外，还有一些差不多打扮的年轻人，也以仇视鄙夷地目光看着他。
禁军见状立刻喝骂着要打人，魏平光却让他住手。
“放了他吧，没必要为这种人耽误时间。”
关上车窗，魏平光靠坐在车壁上满面疲色地闭上了眼睛。
和谈一事在城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弹，虽说目前很大一部分百姓都接受宫中的说辞——陛下认为守城战死伤太多百姓与士兵，心中不忍，所以愿意破财消灾，停战换取百姓与士兵的平安。
但很多人还是不接受这个理由，私底下有许多埋怨与非议，激进些的，甚至会冲到右相府外来唾骂他这主持和谈的右相。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人拦路骂了。
但如今不可能跟百姓们解释真正的原因，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忍受这些泼到头上的污水。
或许只有等到戎族联军退兵，京中众人才会明白陛下和他的良苦用心。
*
在北戎和大启双方的反复拉锯中，六七天时间一晃而过。
李洵一行人，已经行军至离肃城有五百多里远的蒙焕城。
此时的北疆边城都积了两寸深的雪，周遭的树木也都已经成了枯枝。
整个队伍沿着官道走，全靠着罗盘与舆图辨别方向。
三万多人的队伍，没有任何驿站能安置，从民夫士兵到将领，几乎都只能露宿。
不过，这对经常进行严寒训练的慎郡王麾下士兵来说，并不算什么。
因为虽然是露宿，却带着从北戎人那里抢来的毡帐，高大又宽敞，里面还可以放火盆，几十个人挤一个大帐篷，其实并不觉得太冷。
这帐篷本就在车上，下面有轮子，早上套上马匹就可以带着继续上路，很是方便。
而吃喝方面，也因为带了煤，还有专门负责做饭的后勤，所有人都喝上滚烫的加了蔬菜干和肉的姜汤，就着准备好的肉干，大饼一起下肚，再喝上一杯烈酒，便足以让人全身都暖和起来了。
看着士兵们热火朝天地在外头吃饭，基本上没什么伤病，他们又如期到达了蒙焕，即使寒风凛冽，李洵心情也还不错。
“去请林将军过来与本王一起用膳。”
虽然是郡王的晚饭，但行军中，李洵也并没有让人单独给他准备什么，不过是和外头的士兵们一样的大饼，肉汤和烈酒，一式两份，摆在各自的食案上。
两个大男人一起吃饭，林乐庆也没那个胆子和自家郡王随意开玩笑贫嘴，大帐里的气氛很是沉默。
迅速解决完了晚饭，见林乐庆也吃完了，李洵便吩咐道：
“林乐庆，本王有任务交给你。明天吃了早饭，你便率领一万五千士兵北上。”
林乐庆顿时眼前一亮，这个位置北上，不就是冲着北戎王庭而去的吗！
“郡王是想让属下去偷袭北戎王庭？”
李洵摆了摆手，道：
“北上至乌兰托部落再掉头往西南，突袭河陵郡城北门。”
（乌兰托部落离北戎王庭大约两百五十里，离河陵两百里。）
然后又嘱咐道：
“记住，前面可以走慢些，但总体要在六日内完成。攻打河陵是突袭，从乌兰托部落出发和到达河陵城外都必须在晚上。阳钺会在南边配合你吸引河陵守军注意，你率兵到达后，就立即安排爆破兵与机械兵迅速拿下河陵北城门，能做到吗？”
林乐庆算了算时间，再过六天便是腊月十五，虽说下雪，却是有月亮的，不必使用火把暴露行踪。若南边再有同僚配合，要拿下河陵还是很容易的。
“能！”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然后又有些不甘地问：
“所以郡王此次东去，就只是为了光复河陵吗？其实咱们打河陵，完全没必要这般大费周章。”
河陵离得那么近，如今最多一万多守军，随时都可以打，强攻费些时间也是能攻下来的。
李洵反问道：
“怎么没必要？河原军奴十几万，不出其不意地偷袭，如何保全他们？”
林乐庆愣了愣。
原来郡王又是为了那些中原百姓。
他也是穷苦出身，很能理解底层百姓的境遇，尤其是深陷敌占区，就更加凄惨。郡王心系百姓，能为此不惜大费周折，是河陵百姓的幸事。
等他到了河陵，也得好好执行郡王的这一命令，务必让河陵百姓感受到郡王对他们的爱护之情才是！
“属下明白了。”
刚要告退，却还是觉得不对：
“可是郡王，一万五千人打河陵，是不是大材小用啊，而且我们还是偷袭……”
李洵没有解释的意思：
“你先做好本王交代的事，然后在河陵等待下一步命令。其余的，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林乐庆只好满头雾水地退下了。
不过，到如今这个地步，他琢磨了没多久，便越发确定郡王另有安排了。
比如阳钺那里，虽然大家一开始是一起开会的，但他就完全不知道郡王还私下安排了阳钺从南边向河陵进军。
郡王对他的行军时间都有具体到天数的要求，肯定是在别的地方还有安排。
不得不说，这一招兵书里的暗度陈仓，真是绝好的计策。
既如此，那他自然是得配合好了才行！
*
“报——大汗，慎郡王麾下林乐庆将军率领一万五千大军，从蒙焕向王庭而来！”
阿古达木惊得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脸色十分难看：
“他果然是冲着王庭来的！”
召集来贵族大臣们，告诉他们这个消息，然后下令由苏德带领三千重骑兵，两千轻骑兵，前去迎敌。
又说眼下关系到整个汗国的生死存亡，让贵族们也全力以赴，派他们手下身体强壮的奴隶，牧民还有私兵，与苏德一起抗击慎郡王部众，御敌于王庭之外。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保存他们的财产。
而且，把慎郡王部众阻拦在城外，实在万不得已，也能给城中的贵族还有牧民们争取逃走的时间。
这个命令让众人有些发慌：
“大汗，如此安排，王庭便只剩下一千的兵力，是否太冒险了些……”
苏德插言道：
“目前可能偷袭汗国王庭的，只有慎郡王，他在克乌湖城仅剩三千兵马，且肃城方面给他们运了很多犒赏物资让他们准备过年，不管是从人数还是他们目前的状态，都不可能出兵。”
“只要挡住了林乐庆率领的这支军队，整个王庭就是安全的。”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三千人不足以威胁王庭安危，且他们有哨岗，不可能再给敌军偷袭的机会。
众多骑兵与牧民奴隶迅速集结，总共凑了五万余人，浩浩荡荡朝南而去。
苏德一路上格外兴奋。
上次埋伏他的就是这林乐庆。
这一次，他定要一雪前耻！
虽说他们正规军比不上林乐庆部那么多，可五万人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北戎汗国，不管是正规军还是牧民私兵都善于骑射，这次旷野作战，是他们最擅长的。
而林乐庆部众却失去了可以围困他们的地利优势，即使有震天雷，但他已经提前给参战者都进行过预警，他们断不至于再像之前那样，一遇到震天雷就完全吓破胆。
只要及时避开震天雷，就可以避免很多伤亡。
正面作战，他有三倍以上的兵力，足以叫林乐庆部众伤亡惨重。
然而，梦想很美好，现实却无比残酷。
苏德带着五万人余人足足走了三天，都没有和林乐庆部众碰上头，前方的斥候兵也没能探得林乐庆部众的影子。
这让苏德心中顿时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这天一大早，一个满脸是血的骑兵从后方快马冲进了苏德的队伍里，冲到苏德面前，便翻身下马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悲怆地喊道：
“台吉！王庭被慎郡王部众占领了，大汗与城中贵族尽数被俘！”

第112章
宛如晴天霹雳， 巨大的眩晕感一瞬间击中了苏德。
“台吉！”
“台吉！”
回过神来，他竟是险些摔下马，幸好被手下的士兵们接住了才没有摔成重伤。
他挣扎着站起来， 走向那位满身鲜血的士兵，提起他的衣领， 咬着牙质问道：
“怎么可能，哪来的慎郡王的兵！你说，哪来的慎郡王的兵！”
那报信的士兵哭得满脸血泪：
“不知道， 我们也不知道！根本没有人示警， 他们就跟从天而降一样，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抢夺王庭西城门了！”
苏德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继续质问：
“怎么会不知道！哨岗都死了吗， 啊！”
哪怕克乌湖城只有三千慎郡王的兵， 但由于慎郡王惯常爱偷袭，他们已经吃够了教训， 哪怕兵力不多， 也依旧是在王庭外的山脉设了哨岗的。
即使哨岗只有百人，也绝对是能够给王庭示警的。王庭有城墙防守，城中也有一千精兵，还有很多没算入兵籍的青壮年， 怎么可能这么快被攻破城池。
可来报信的士兵告诉他，那些人不仅悄无声息地来了， 还一边攻打西门， 一边围堵了北门。
当西门被攻破， 大汗决定带大家向北撤离的时候， 北门竟然还有伏兵， 直接在那里守株待兔。
先遣部队一出去，就被守在那里的慎郡王部下士兵逮个正着，一番小型震天雷的狂轰滥炸，直接让出逃的队伍全部吓破了胆，慎郡王麾下士兵顺着北城杀进来，剿灭了城中仅剩的兵力，将大汗与一干贵族全部俘虏，少了领头人，其余的平民自然也不可能再集结起来反抗。
所以，他就出去这几天的功夫，汗国的数十年基业落入了敌人手里，如今整个草原风雪满天，他们出来带的粮食也不多，却是连个回去的退路都没有了
听完这个过程，苏德茫然四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麾下的士兵们，更是凄惶不知所措。
而此时的北戎王庭里，由伍汲率领的一万大军，也刚刚在城里肃清了一波反抗势力。
望着城楼底下那被弃若敝履的北戎汗的鹰爪王旗，再看城楼上高高飘扬的蛟龙旗，伍汲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派人去给郡王传信，就说伍汲与麾下一万士兵皆不负郡王所托，已拿下北戎王庭，生擒北戎汗！”
“是！”
传信的人领命而去。
伍汲望着城楼下集结的士兵，高声道：
“众将士今日立下不世之功，郡王定将厚赏！但越是已经胜利的时刻，咱们越不能掉以轻心，接下来三分之一的人去吃饭睡觉，另外三分之二继续防御各大城门，在城中巡逻！两个时辰一换班，大家务必要打起精神来，绝不能给北戎人任何反扑的机会！”
“是！”
底下士兵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应道。
看着底下士兵整齐有序地分散开来，各自去执行任务，伍汲身边的副官也是满脸欣慰：
“别说，咱们郡王手下这些兵，身体还真是好，冰天雪地里行军这么久，也依旧生龙活虎的！”
伍汲理所当然地道：
“那你不想想看，咱们郡王殿下为此准备了多久。从去年到今年，寒冬腊月里一直进行户外抗寒训练，平日里还专门服用抗寒的吃食，药汤，这些兵的身子骨本就和常人不一样了。”
听到这，副官恍然大悟：
“原来郡王那么早就想着攻打北戎王庭了，人说走一步看三步就是高人，咱们郡王这简直是走一步就看了十步啊！”
伍汲眼中闪过一抹崇拜，然后淡定地拍了拍副官的肩膀道：
“所以说啊，咱们要跟郡王学的还多着呢！”
就比如先前混进北戎王庭刺探对方兵力，郡王就教了他和手下的情报营士兵如何伪装改头换面，又如何通过北戎王庭向军中运送食盐茶叶等开支账目，以及其他细微之处来推算城中兵马人数。
正是因为算到了北戎王庭兵力不足，郡王才安排了这一出突袭。
克乌湖城，看似只有三千兵马，实际上那都是郡王故意做给北戎探子看的，他们完全不会想到，调走的七千兵马，都陆续扮作运送军需的民夫又回到了克乌湖城里。
想起北戎人见到他们突然出现后犹如见鬼的模样，他都觉得既好笑又骄傲。
好笑的是，郡王竟能想出这样一出办法。
让军中所有士兵都穿上白色棉布做的外衣和披风，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马匹也这样裹起来，既能多一层防寒防风，又能借着漫山遍野的白雪隐藏行踪。
他们选的是下雪的夜晚出行的，借着雪光与微弱的月光，完全不用打火把照明，而飘落的雪花，又可以在第二天天明的时候掩藏他们的脚印。
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白色军装，让那些埋伏在山上的哨兵完全没发现他们接近。早就被他的情报营探清楚了哨所设置的位置，略施小计引诱，轻而易举就攻了进去把所有人拿下，没留下一点异常动静。
在哨所休整一个白天，第二天晚上大家又继续朝着王庭进发。
中途分兵两路，一部分兵力去北戎王庭西边，一部分去北边对北戎人进行围堵。
西边是他亲自领军的，先是扮作哨兵报信，诱骗他们把护城河的桥放下来。
然后投手与机械兵带着零件迅速匍匐前进，来到城楼下。
而扮作报信哨兵的两名投手，则在城楼里点燃小型震天雷制造骚乱。
趁着里面的人被吸引注意力，城下的机械兵组装好那种专为这次战斗设计的超小型投石机，将小型震天雷雨点般地投进对方城池。
趁着城楼上大规模混乱与死伤，后续人手则马上将云梯车组装好，爬上对方城池，抢夺城门控制开关，打开城门，迎接大部队进城。
这个过程说时复杂，实际上北戎人根本没料到他们的突袭，还被接连而来的震天雷炸蒙了，完全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抗，是以他们拿下城楼的过程其实很轻松。
北戎城内兵力空虚，从他们打开城门的那一刻，就注定其余北戎人只能逃亡。
郡王料定，他们会向北边逃，便让另一部分军队在北边城门等着。
听北门的士兵们说起，那些逃出来的北戎人突然看到白茫茫的雪地上士兵们把身上的白披风一掀，四面八方都冲出无数骑兵来，喊杀声震天，当场就吓愣了。
他们都策马冲到了他们面前，那些人才想起来抵抗和逃跑。
五千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对上惊慌失措的乌合之众，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他们很快占领了北城门，还俘获逃跑队伍中的北戎汗与其余贵族。
西门北门一失守，整座王城的正规军与大多数反抗力量都被消灭，整座王庭便全部落入他们手中。
在郡王的精密设计下，拿下城池真的很容易。
不容易的是这赶路的两天一夜。
滴水成冰的夜晚，他们在漫天风雪里行走了两个夜晚，临近城下的时候，甚至要趴在地上前行。
冰寒入骨，身体都发僵，但他们还是凭借郡王所准备的烈酒与棉袄皮毛咬牙坚持下来了。
担心震天雷天气太冷点不燃，他们甚至每个兵都给投手队的人用体温捂着一个震天雷。
正是靠着大家坚强的意志与团结一致，他们才完美地执行了郡王的计划，真正做到以最小的伤亡拿下北戎王庭。
郡王曾说，要让他们成为钢铁之师，他觉得他们做到了！
作为专门负责情报营的副将，他可也是立下了不输于其他副将的大功！
想到这北戎王庭里的无数财宝物资，还有属于北戎的辽阔草原，伍汲心中更是豪情万丈。
如此一来，郡王不仅是富可敌国，还将真正拥有一国的疆域，再发展两年，反攻大启，直取京城都没问题。
想想自己能辅佐郡王开创如此伟业，真是滴水成冰的天气也挡不住身体里奔腾的热血！
……
与此同时，京城的嘉佑帝焦虑地在勤政殿里来回踱步，等待着两位心腹大臣的到来。
没多久，在太监的带领下，陈太师与魏平光联袂走了进来。
两人正要行礼，被嘉佑帝拦住：
“好了，这种时候就不要讲究这些虚礼了。”
两人也没坚持，分别虚坐下来，面色肃穆地等待上首的嘉佑帝发话。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嘉佑帝大半夜叫他们进宫，绝对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变故。
果然，嘉佑帝面色凝重地开口道：
“刚才北疆送来消息，慎郡王所率大军在蒙焕城已经停驻三日有余。”
他心中真是恨极了李洵那逆子，竟然如此戏弄他们。明知道京城等着他救急，竟然停在半道不走了。
陈太师微眯起浑浊的眼睛：
“以老臣之见，慎郡王不是想隔岸观火，就是要坐地起价。”
嘉佑帝也是这么想的。
魏平光却道：
“陛下，如今更要紧的是，若戎族联军得知此事，和谈的条件恐怕又要狮子大开口了。不如咱们赶快派人去问问慎郡王，到底意欲何为。”
在场三人都知道，不只是他们在关注着慎郡王行军的动向，戎族联军更是如此。
嘉佑帝狠狠地捏紧了拳头。
以往有人提起李洵，说向李洵求助，他尚且可以用君权君威镇压，可如今，哪怕大臣觉得他只能依靠李洵破局，他却是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因为如今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他要么答应李洵野心勃勃的条件，换得他真心相助，要么就只能向戎族联军屈服，答应割让给他们城池领土，还要赔偿大量财物。
两害相权取其轻。
向戎族屈服，那便将永远地被钉在耻辱柱上。
如今竟然怎么看，都是向李洵低头更划算。
想想当初李洵卑微跪在他面前，恳求他不要将七公主送去和亲的样子，如今才短短不到两年时间，两人的地位竟是完全调换了位置！
铺天盖地的屈辱感，甚至比向异国投降还要强烈。
可京城百姓与朝中部分大臣，本就对和谈十分抗拒，若真的向戎族联军退让太多，哪怕他这个皇帝，也难逃悠悠众口的讨伐。
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第113章
朝廷的使者飞速赶往了蒙焕城， 嘉佑帝让人给李洵带了话，只要他开的条件不过分，他都可以答应。要谈条件也可以， 但他必须立刻开拔，边走边谈。
而事情果然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 没过两天，得知李洵的军队停在了蒙焕城，戎族联军一改开始好说话好商量的态度， 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条件上， 且催他们必须七天内给答复，不然绝不给他们下一次机会，而是会直接开战， 直到攻破他们的京城。
嘉佑帝别无他法， 只能一边让城防备战， 一边等待着蒙焕城传回来的消息。
“陛下，柔妃娘娘求见！”
勤政殿的小太监前来禀报道， “说是您不见她， 她就长跪在雪地里不起来。”
嘉佑帝闻言眉头微皱，这些天他忧虑国事，一直未曾踏足后宫，这已经是柔妃这些天第四次求见他了。
她向来是个知道分寸的人， 哪怕以往那些年他对她一直诸多冷落，她也几乎从不主动献媚邀宠。
唯一的一次， 就是为了六公主和亲之事。
这一次， 如此急切甚至失态， 恐怕还是为了这事。
想着六公主惹下的祸事， 以及如今西戎坚决的态度， 心情焦躁的嘉佑帝心中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恼火。
连他这九五之尊为了江山社稷都要向李洵低头了，难不成六公主身为公主，还不能尽一尽自己应尽的义务吗？
柔妃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他对这个女儿已经仁至义尽了！
想狠心说不见，可转念想到柔妃身体不好，经不起外头的天寒地冻，嘉佑帝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
“去请七皇子立刻进宫。”
他吩咐道，又让人带柔妃去偏殿等候。
过了一个时辰，听说七皇子已经到了，嘉佑帝先把七皇子叫了进来。
他深知儿子的心性，绝非是儿女情长之辈，因此也不多说什么，只道：
“京城如今的形势你都知道，戎族联军兵临城下，西戎点名要让你六姐和亲，可你母妃始终舍不下你姐姐，你去劝劝她。”
他相信这个儿子会明白该怎么做。
七皇子年纪虽小，却深知父皇对自己的厚望，从小便极有野心。
闻言道：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好生劝慰母妃。”
说完，便躬身倒退离开了勤政殿，去偏殿找自己的母妃。
柔妃冻得唇色发紫，即使在室内缓了这么久，脸色也还是有些苍白，此时正捧着一杯热茶暖手，目光不断向门口张望。
见到儿子，她有些惊讶：
“皇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七皇子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神色冰冷：
“儿子也想问，母妃来做什么。”
柔妃头一次见儿子如此冷峻的神色，有些无措。
她来做什么？
自然是听说了陛下一直有心与戎族联军和谈，而西戎又一再坚持让月儿去和亲，她担心夜长梦多，便不想再等月儿与右相之子的婚期，想让陛下这两天就赶紧把月儿嫁出去。
可陛下一直坚持不见她，她心中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
她是怎么都不想让自己娇宠万千的女儿嫁到西戎去受苦的，看到儿子，下意识想让他一起想办法向嘉佑帝求情。
七皇子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而是屏退了左右，严肃地望着她道：
“母妃可知，我从五岁起，为了读好书写好策论得到父皇一句赞赏，每日入睡便不超过三个时辰？”
“母妃可知，我从五岁起，为了对外藏拙，任由其余皇弟皇兄欺压使唤？”
“母妃可知，我作为一个光头皇子出府，要得力的母族没有母族，要父皇的宠爱没有宠爱，样样都要靠自己有多艰难？”
“我这么多年孤心苦役费尽心血，为的是什么，母妃你知道的。与我一样努力的皇子有很多，我为何独得父皇青眼，你也应该明白。”
“如今大皇兄手握重兵，在北疆战功赫赫，在民间美名远扬，三皇兄和四皇兄也有得力的外祖父在西疆与江南作为后盾。而我呢，只有一个屡次闯下滔天大祸，让文臣武将都视为祸害的姐姐！”
他每说一句，柔妃的面色便惨白一分。
七皇子猛然跪倒在地，抬起头来凄惶哀怨地望着她，“母妃，你是姐姐的母妃，难道就不是我的母妃了吗？”
柔妃被他的目光逼得倒退了几步，竟是一时间不敢与他对视。
她心中也明白，这样一再仗着陛下对她的偏爱让他为难，会消耗他们之间的情分。
“对不起，我……我只是想保护你姐姐，却没想到你的感受……”
她并不是愚笨之人，只是儿子一直以来都聪慧内敛又懂事，女儿反而冒冒失失一直让人担心，她便一心扑到女儿身上了。
如今儿子这一说，她也冷静下来，想到了此行的后果。
若陛下不肯答应她的请求，她不过是白惹厌烦。即使陛下答应，也必然引起朝中大臣们的不满。
大臣们当中的清流还有京城的许多读书人本就反对和谈，而六公主作为西戎坚持不肯松口的和谈条件，若是更改，大启就必须在别的方面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朝中本就有许多大臣对月儿不满，如此一来，哪怕她保下月儿，月儿作为公主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影响，可却无疑会让七皇子的夺嫡之路更加艰难。
如此，她是真的对不起儿子。
七皇子见她已经动摇，又再接再厉：
“以如今的形势，姐姐未必会去和亲，您何必早早就惹了父皇厌烦。再者……”他压低了些声音道：
“只要我以后能得父皇重用，只要父皇对您的宠爱依旧，哪怕姐姐嫁去西戎，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而且，那彦图台吉这么久依旧念着姐姐，可见对她情根深种，只要姐姐服个软，他又岂会对她不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柔妃也只得打消了先前的念头。
嘉佑帝听说柔妃回去了，暗自松了口气。
只觉得身心俱疲。
在他此生最煎熬的难关里，他心爱的女子不但不能像往日一样给他提供一个宁静的港湾，反而让他如此为难，他是真的觉得有些失望。
可终归是他对不起她，让她委屈了十几年，至今也没能给她皇贵妃之位。
她又有什么错，她只是单纯地疼爱女儿而已。
想起那个没分寸的女儿，嘉佑帝不想再生事端，又吩咐下去，让人把她所在的安乐堂看严实，不准任何人前去看望，也不准任何向她透露前线的消息。
*
此时，乌力罕也收到了自己的探子从王庭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一瞬间，他几乎有些魂不守舍。
王庭破灭，大汗与诸多王公贵族都被俘了！
永远像山岳一样威严凛冽的父汗，就这么被俘虏了，而他一直想掌控的强大汗国，也将会因为父汗的被俘成为一盘散沙。有慎郡王那样的强敌在，北戎汗国恐怕很快就将不复存在。
他心心念念追求了很久的东西，就这么消失了。
这完全就像是一场噩梦，那么不真实，又让人那么无法回避。
独自一人坐了大半夜，乌力罕的眼中终于重新有了焦距。
汗国完了，但他乌力罕不能跟着完蛋！
事实上，先前他在得知慎郡王沿着气候更冷的北疆发兵，而并非从肃城南边的银泰郡往京城走的时候，他心中就隐隐有些担心，慎郡王会不会别有所图，也考虑过，若汗国真的发生剧变，他又该如何应对。
作为联军谈判的主导者，一直以来，他对大启提的条件，就是银钱比较多，要的地比较少。
而最后一次向对方提出条件时，他也特意延长了大启的考虑时间，为的就是静观其变，等待更多来自王庭的消息。
果不其然，他的这些安排并不是杞人忧天。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汗国到底有多少兵力。他们与西戎东戎说的是，还有五万大军正在从其他部落汇集，可实际上，手头的这些兵马，几乎就是他们能调动的所有了。
一旦王庭破灭的消息传来，他单凭这一万五千人，便别想再大启这里拿到任何好处了。
一方面是大启得知慎郡王灭了他们的王庭，必然气焰嚣张，再不把北戎放在眼里。
另一方面，西戎和东戎各有五万与八万大军，他这一万五千人，也不会再有任何话语权。
别说从大启手中拿到好处，单是他先前在大启领地上抢来的战利品能不能保得住都未可知。
他叫来心腹，拿出一封封了印泥的书信，吩咐道：
“把这封信带给大启皇帝。交代清楚，必须由大启皇帝亲启。”
他在信中写道，他很明白大启如今的处境，若大启想让联军推迟开战时间，便单独给他十万两黄金的好处，双方在大启西门交货，他可以为大启延缓十天的开战时间。
他的任务底线就是大启能打开天沙城，放北戎大军出入。除此之外，他不关心他的盟友和汗国能得到多少。
还写道，此事不能在双方洽谈以及以后的国书中写出来。
他相信，大启对他的身份应该有所耳闻，他这样一个王子，在汗国里地位不高，自然也是缺钱的。想通过双方洽谈捞一笔谁也不知道的外快，也在情理之中。
大启和谈的大臣们不想慎郡王进京是有可能的，但嘉佑帝作为皇帝，此时此刻，必然是无比期待他的大皇子能来驰援。
他们停战如此蹊跷，必然有绝对不能开战的理由。
他赌嘉佑帝不敢开战。
而这十万两黄金能为嘉佑帝争取到的时间，或许就可能让他们等到慎郡王继续开拔的消息，少赔甚至完全不用再赔偿东戎西戎任何钱财土地。

第114章
乌力罕确实精准拿捏到了嘉佑帝的命脉。
眼看着戎族联军的最后通牒时间将近， 而李洵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嘉佑帝心中一直犹如油煎。
如今北疆大雪漫天，送信的驿站系统速度也会很慢， 根本做不到日行五百里的极限速度，路上稍微因为极端天气一耽误， 来回十二三天就过了。
而且李洵给的是什么答复也未可知，他若是依旧不来，双方再要交涉， 又是十几天时间。
再加上路上行军缓慢， 等真的到达京城，需要二十多天。
可京城的城墙，原本预计就是打七天左右就会出现明显倾斜， 当时为了舆论造势， 顺其自然地和谈， 距离发现时又耽误了三天，实际上只剩下四天。
一旦再次开打， 被戎族联军发现京城的破绽， 那恐怕是李洵的援军即刻到来，戎族联军也不可能退却了。
更别提拿远在一千多里之外的李洵麾下军队吓住他们。
可以说，此次若真的在三天后开打，大启都城必破无疑。
那将是大启开国两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他丢不起这个人，大启也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
乌力罕这封信， 和他所说的十天时间， 无疑是嘉佑帝此刻的救命稻草。
他仔细一思量， 发现乌力罕确实是谈判中的主导角色， 这大概是因为三汗国中， 北戎的整体实力最强，是以最有话语权。
若能让乌力罕暗中帮忙，倒是真的能给大启再争取一些时间。
不过，十万两黄金确实很多，相当于百万两黄金，三百万贯铜钱，都能再招兵三十万了。
对于如今的大启国库，不是一个小数目。
而且这是私下里给的，之后若和谈不知道还要给多少钱财，所以，嘉佑帝思虑一番，觉得还是不能任由对方开价。
他若不还价，反倒显得大启底气不足。
当然，还得太低，很容易让对方恼羞成怒，也会坏事。
而且，这事目前也不宜通过国库出账，不然必然会在朝中引起波澜。
届时，他又该如何与大臣们解释目前不能开打只能和谈的真正原因？有些事，但凡说出去，就必然会传到敌军耳中。
思来想去，嘉佑帝憋屈地发现，这钱竟然只能由他的私库出。
咬咬牙，他安慰自己，作为一个圣明的君主，为了江山社稷牺牲一些自己的利益是应该的。只要能保住京城，一切都是值得的。后世说起，也是他的一桩美谈。
于是，他开始回信给乌力罕讨价还价。
双方经过两封信件的来往，最终将价格定为五万两黄金。
这几乎掏空了嘉佑帝私库里的所有黄金库存。
五万两黄金，足足运了沉甸甸的五十车。双方在城门附近，一手交钱，一手交契约。
这样的动静，在乌力罕的有心遮掩下，戎族联军倒是没人发现。
可却没能瞒过负责全程禁军统帅的陈太师，以及时刻留心着敌方动静的魏平光。
得知那些给敌军运送东西的是陛下派的人，两人立刻进宫求见，询问此事。
完成了这一桩交易，嘉佑帝自觉是为京城争取到了时间，整个人都从容不迫了许多。
他对两人讲起了其中始末。
听完后，陈太师立刻奉承道：
“陛下深明大义！以后真相大白，全京城的百姓必然都会感念陛下的恩德。”
嘉佑帝也自觉自己此番为江山社稷牺牲了不少，闻言也感慨道：
“此番能以朕私库中的些许钱财换得京城太平，百姓安乐，也是值得了。”
说着又道：
“此番也让朕看清一件事，即使慎郡王不肯出兵，那戎族联军的将领各有私心，我朝未必不能私下各个击破。”
陈太师闻言，便道陛下说得很有道理，要去打听那些将领们的背景，看是否能再找出什么破绽。
唯有魏平光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嘉佑帝见他神色不对，询问道：
“魏卿可是有别的想法？”
自从听说嘉佑帝私下送了金子给乌力罕，魏平光心中便咯噔一下。
可这件事是嘉佑帝私下里做的，还为此颇为自得，他若指出，便是直接打嘉佑帝的脸。
可若是不说……此事根本容不得他不说！
“陛下，臣有些担心，那乌力罕此次来信，要钱是假，刺探我朝底线与实力是真。”
他尽可能委婉地道。
戎族联军给的最后期限近在眼前，嘉佑帝先前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便毫不犹豫地拿钱换时间了。
如今冷静下来，经魏平光这一提醒，顿时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先前只从乌力罕的信件与使者那里感受到了乌力罕的贪婪，觉得以乌力罕的身份，私下谋好处完全合情合理。
而对他而言，争取到的这十天时间，也可以保住京城，在和谈里少付出甚至不出钱。
却完全没想到，乌力罕区区一个杂种蛮子，竟有胆量如此算计他这一国之君！
若乌力罕真是刺探，他态度强硬地拒绝，一文钱不给尚好，但凡他给了正面的回应，不管是直接给钱，还是如他之前那样外强中干地讨价还价，都只觉得让对方觉得，大启真的不敢打。
更有甚者，对方会推测出，大启京城扛不住对方连续十天的进攻，所以才私下收买他这谈判使臣……
他……竟是暴露了大启的真正底线！
见两个心腹大臣都面色凝重地看着他，嘉佑帝心中懊恼极了。
他试图挽回一些九五至尊的尊严，强硬道：
“那以魏卿之见，当时戎族限定的期限只剩下三日，京城的城墙却最多支撑四天就会露出端倪，你能找到更好的解法？”
魏平光老老实实道：
“臣亦不能。”
事已至此，真的已经回天乏术，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嘉佑帝这才挽回了些颜面。
可已经铸下大错，若乌力罕真的是刺探底线，那他们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若守不住京城与皇宫，便要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向百姓透露任何撤离的风声，否则，敌人没能察觉到破绽，反而是我们自己露了马脚。”
“是。”
这个夜晚，对嘉佑帝和他的两位心腹重臣而言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不过，第二天，已经到了原本戎族最后的通牒时间，对面却没有出兵的迹象。
第三天也没有。
嘉佑帝便开始猜测，是否是因为乌力罕真的信守承诺，收钱办事了。
然而，当日下午，军中派到北城外的探子，终于打探到了确切的消息。
陈太师亲自来送了信：
“陛下，城外的戎族联军里出了乱子！乌力罕前日夜里，率领北戎大军秘密撤离了！其余两戎族大军的将领们，此时正群龙无首呢！”
嘉佑帝顿时心头一松。
虽说被乌力罕那杂种骗了五万两金子，这对于一国之君而言却是很丢人。
可目前这事除了乌力罕，就只有两个心腹大臣知道。
他们若是识趣，从今往后便该将此事忘了绝口不提。
只要不传出去，便不会影响他的威严。
而这事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戎族联军一直以北戎马首是瞻，如今北戎人撤走，短时间内戎族大军便不会再对京城形成威胁了。乌力罕走了，也没人发现大启京城的破绽。
如此，京城迫在眼前的危机便解除了。
那五万两金子，花得其实很值。
陈太师也趁机如此奉承道。
嘉佑帝闻言，总算觉得彻底挽回了颜面，神色都轻快了许多，吩咐道：
“乌力罕突然撤走大军，必然是北戎内部出了什么变故，速速派人去打听！”
“是！”
陈太师领命而去。
*
与此同时，戎族联军的军营里，西戎与北戎的将领们，刚收到了来自西戎主力军送来的消息。
三大戎族汗国之间，虽说同出一源，却是矛盾众多，此时只是因为利益短暂合作而已，彼此之间自然也少不了刺探防备。
先前北戎借口要调集兵马，只暂时出兵一万五，便让西戎主将蔚山心中起了些怀疑，是以留下了眼线传递消息。
如今他的主力部队还没到燕山关，便收到了北戎王庭被慎郡王麾下部队攻破，北戎汗被俘的消息。
原本他们敢攻打大启京城，就是因为实力最强的北戎组织发起了这次联合行动。如今北戎王庭和大汗都没了，如何能再成气候。
少了北戎这一股庞大势力，要打下大启京城就变得很困难了。
更糟糕的是，慎郡王轻易就灭了北戎，若再直奔京城驰援，他们必定讨不了好。
在这种情况下，是否撤军不是由他决定的，但必然要通知前线，先停战。
如此，哪怕慎郡王来了，他们没有攻打，慎郡王也不好直接动手。
于是他赶紧给西戎王庭与大启京城前线送了信汇报此事。
接到消息的西戎和东戎联军将领，也和蔚山一样，被慎郡王的战绩震慑到了。再加上他们只剩下八万出头的军队，一时间也不敢再出兵。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战争形势，顿时就缓和下来。
嘉佑帝悬着的心也完全落地了。
虽然目前还没打探到北戎汗国内部出了什么事，但几天观察下来，北戎撤军已成定局。
剩余两个便有很大胜算各个击破了。
如此，他便根本不需要再低声下气求李洵来帮忙，更不必要忍受他狮子大开口的要挟！
想到此次自己在乌力罕手中吃的亏，在两位心腹面前丢的颜面，他心中对李洵的憎恶更上一层。
若非李洵半途停军逼迫，他这一国之君，何至于如此窘迫。
嘉佑帝在心中暗下扆崋决心，等他解除了京城的危机，想办法拿到震天雷，终有一天一定要将李洵这逆子千刀万剐！
*
不过，嘉佑帝似乎放心得太早了些。
因为乌力罕率领部队向北撤离到燕山关的时候，被蔚山向南进发的军队堵了个正着。
西戎刚刚到达的主力部队，多达四万五千人。
而乌力罕，他原本就只有一万五千人，在经过多日攻城战的消耗，其实只剩下一万三千人。
乌力罕的军队赶了两天的路，正停下来休整，却被蔚山的部队团团包围了起来。
一时间，双方都拔出了刀剑，针锋相对。
白茫茫的雪地上，许多北戎骑兵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面对三倍以上的敌人，还是和他们一样的悍勇草原勇士，很多人都心中发憷。
蔚山越众而出，看向被众多骑兵拱卫着的乌力罕。
“乌力罕台吉，我姑且尊称你一声台吉，能否请你跟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明明应该在京城与大启打仗，因何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往北逃呢？”
相比手下士兵的慌乱，乌力罕十分镇定：
“将军何必明知故问，将军如此对待友军，不正是因为知道了我北戎好汗国的变故么？”
蔚山冷哼一声：
“台吉倒是镇定。可你诓骗我西戎汗国出兵，耗费我国如此多的钱粮兵马，怕不是一两句话能了结的吧？”
乌力罕道：
“将军想如何？”
蔚山道：
“自然是请台吉和手下军队，与我一同前往汗国，好好给大汗一个交待。”
乌力罕依旧很镇定，他用一副事不关己的微嘲口吻道：
“我劝将军，莫要因小失大。那么大的军功近在眼前你不赶紧去拿，反而跟我这友军过不去，实在是不明智啊！”
“你什么意思？”
乌力罕笃定又高深莫测地道：
“意思就是，大启都城内兵力空虚，经不起联军十日攻打便会破城。”
中原人有句老话，死道友不死贫道。
嘉佑帝也怪不着他拿了钱不办事，毕竟他当初只答应帮大启拖延时间，却没答应不对别人说他们都城的致命破绽啊。

第115章
虽然他不确定大启京城是否真的兵力空虚， 但经过他如此轻易便从嘉佑帝手中夺得五万两黄金便可以知晓，大启当初突然停战，绝对是因为出现了火已经烧到眉毛的致命危机。
不然， 一国之君不可能如此慌不择路，轻易就中了他的算计。
匆忙停战和谈， 只能说明继续打下去，大启将会付出比和谈高很多倍的代价。
正是因为基于这样的判断，他才试探性地去敲诈嘉佑帝。
而随意说了十天时间， 大启皇帝竟然答应了， 不就是证明，他们非常需要这十天时间么。
拿到黄金的时候，他真的非常遗憾。
时不我与， 若非汗国出了那么大的变故，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是真想指挥戎族联军攻陷大启的都城的。
那样得到的，何止是区区五万两黄金啊。
可惜， 一切都是命数。
如今他只能用这关键的情报来换取自己脱身的机会。
早在他决定撤离的时候， 便考虑过撤退路线。
选择其他路线，很可能遇上大启的兵马，在路上损耗兵力耽误时间。
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原路撤退。而这样， 极大可能会遇到前来支援的西戎主力。
当时他便想着用大启都城为诱饵脱身，如今有了嘉佑帝给的御库黄金， 自然是更容易说服西戎将领的。
毫不意外地， 蔚山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你当本将是三岁小孩？竟拿这等胡话来糊弄本将！”
“将军不信？”
乌力罕冷笑一声， “来人， 把大启皇帝送给我们的东西给将军看看！”
手下士兵立刻听命而行， 将嘉佑帝给的几百箱金子全部打开。
金灿灿的金锭金条，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蔚山那边的西戎骑兵，眼睛都直了。连蔚山也脸色大变。
就算是贵为西戎贵族，他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黄金。
“将军可以派人来看看，这些黄金是不是出自大启皇帝的御库。”
他脸色稍微缓和，派了两个兵过去验证，连续随机看了十几个箱子，里面的黄金都有御库印记。
得到肯定的答案，蔚山便忍不住问道：
“大启皇帝为何给你这么多御库黄金？”
乌力罕便将自己如何敲诈嘉佑帝，从而得到这些黄金的过程说了一遍。还给他展示了自己与嘉佑帝来往的书信。
那上头的墨，赤中带金色，确实是大启皇帝御用，天下独一无二。
蔚山听完若有所思。
乌力罕再接再厉，野心勃勃的眼睛含着笑意，紧盯着蔚山的表情：
“如今，将军应该知道，是否要因小失大了吧？”
蔚山盯了乌力罕好一会儿，冷哼一声：
“台吉倒是好算计！”
虽然这样说着，却也还是大手一挥，下令道：
“立即出发，前往大启京城！”
倒是他的副将有些舍不得那些黄金，上前道：
“将军，难道咱们就这么放过他们？”
蔚山道：
“和他们打一场，损失无数人手时间，怎么攻打大启京城？”
能攻破大启京城的时机谁知道会不会转瞬即逝，哪有空为了抢黄金在这里和乌力罕耽误。
“打下大启京城，要多少黄金没有？”
乌力罕这奸诈小人，恐怕也正是看准了这点，这才有恃无恐地把大启皇帝赐的黄金给他看。
目送着蔚山大军离开，乌力罕也下令继续向北进军。
他自然是不会去王庭援救他的父汗，也不可能去北边的草原落脚。
因为很明显，慎郡王都已经打到了北戎王庭，那更北边属于北戎的草原也是保不住的。
他往西去，有可能遭遇慎郡王的军队，那唯一的路便是往北。
如今东戎很多部落都兵力空虚，他可以很容易便顺着东戎的领地直接进入沙国境内。
沙国幅员辽阔，当初他们北戎汗国也曾与沙国通商，对他们那边还算有些了解。
既然中原与戎族汗国都容不下他，他倒不如带着手中的军队前往辽阔的沙国另起炉灶。
*
蔚山率领的四万五千大军，以急行军的方式赶赴大启京城前线，短短两天多的时间，便全体到达京城以北的戎族联军营地。
都没有休息，蔚山便召集了所有戎族联军将领一起坐下来商议攻打大启京城事宜。
得知乌力罕如此轻易便从大启皇帝手中诈到了五万两黄金，东戎的几大势力都十分心动。
这么大一块肥肉却没有足够的防守实力，不趁机去夺取简直是傻子。
唯有蔚山派遣到京城前线的副将有些顾虑：
“将军，如今北戎王庭已被慎郡王麾下军队占领，我们若不赶快撤离，会不会跟北戎在大启清河战线的军队一样被斩断后路，无法撤离？”
蔚山坚定地道：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速战速决。一天也不能耽误，尽早打服了大启，尽早撤离。”
他在路上也想过这个问题。
可他无法放弃近在眼前的赫赫战功。
若马上撤离，他这一趟长途跋涉便是无功而返。可若打下大启京城或者把大启皇帝打服了，这一趟的收获便会无比丰盛。
如今慎郡王刚打下北戎王庭，要彻底掌握整个草原还需要很长时间。
而且，慎郡王还没能消化北戎，很大可能不愿意同时招惹西戎，这些都是他的机会。
既然有这么多因素都可以支撑他全身而退，他怎么可能放过大启京城这肥美的猎物。
西戎与东戎一拍即合，第二天一大早，便立刻全力对大启京城发起了进攻。
走了一万五的北戎联军，却来了四万五精神饱满毫无伤亡的西戎联军，相当于直接多了三万多人。
再加上北戎联军没来得及带走他们的投石机，戎族联军一发起攻势便是十分凶猛，一时间，整个城墙上被源源不断的千斤重的石弹砸得地动山摇，血流成河。
不论是城墙上的守军，还是宫中的嘉佑帝，都被戎族联军这不打招呼的进攻给打懵了。
得知城楼与城墙已经被石弹砸了一个多时辰，嘉佑帝心乱如麻。
“北戎不都已经撤军了吗？他们怎么会突然进攻！”
好一会儿才想起让陈旺亲自去传话，命令容兆去察看那一段城墙。
没多久，容兆却亲自来了勤政殿，脸上也再难维持曾经的从容，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慌乱，声线也有些微颤：
“陛下……他们发现了！如今正用石弹全力攻打那段城墙！”
嘉佑帝只觉得脑袋里轰然一声巨响，好不容易才努力地维持住心神，问道：
“还能坚持多久？”
容兆告诉他，由于戎族联军这次的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而且完全是用一种不计代价的方式使用石弹，那片城墙最多坚持三日，就会出现大片垮塌。
这就意味着，只需要三天，京城就会被攻陷。
……要撤离吗？
一旦撤出，整个醴河平原都将陷入敌手。
而且，时间太短了，很多东西都带不走，即使撤到南边，国库也必然元气大伤。
嘉佑帝很难决断。
一日进攻终于在日落前告一段落，一封给嘉佑帝的书信被床弩射到了城楼上。
戎族联军放言，限嘉佑帝明日之内接受先前的和谈条件，不然，三日内，戎族联军必将攻破城池。
这一刻，嘉佑帝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力，难道他此生真的无法逃脱城下之盟的耻辱吗？

第116章
外头的天越来越暗。
嘉佑帝坐在御书房里， 没叫人掌灯，看着外头的天光一点点消失，心中只剩下一种强烈的绝望。
就像他无法阻止这天光消失， 他也一样无力挽回城楼上的颓势。
“慎郡王那边还没回信吗？”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询问陈旺。
哪怕再憎恶李洵，但这是眼下他手里唯一能利用的， 能与西戎东戎谈判的筹码。
陈旺深知嘉佑帝此时心情有多糟糕，可他还是不得不带给他这个残忍的消息。
他小心翼翼地道：
“刚才收到消息了，但……好像不是慎郡王的折子。”
说着， 他将信件递给嘉佑帝。
嘉佑帝打开那信封一看， 信使在信上汇报，他们没能在蒙焕城找到慎郡王，樊城守军也不知道慎郡王去了哪里， 找人耽误了不少时间， 怕京中着急， 便遣人先向陛下汇报此事，他们那边也会在北疆继续寻找慎郡王。
嘉佑帝心头唯一一丝希望， 随着最后一丝天光一起消失。
“这逆子！他就是存心想让朕身败名裂！”
嘉佑帝恨极了。
他断定李洵突然消失不见， 就是为了报复自己。什么找不到慎郡王的踪迹，他分明就是故意对京城的信使避而不见。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全盘接受西戎和东戎的条件。
想到这样做的后果， 嘉佑帝只觉得太阳穴里像是针扎一样疼。
他知道这样很危险，大口喘着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努力告诉自己：
虽然屈辱， 但至少能保住京城， 保住醴河平原。
只要京城和重要的粮仓税赋之地没有受损， 京城的绝大多数兵力也保住了， 他就能有绝地反击的一天。
屈辱都是暂时的，只要最终能打败东戎西戎，他就绝不会像父皇一样，终其一生也无法洗刷身上的骂名。
这样安慰着自己，嘉佑帝这才不至于又把自己气出病来。
*
却说被嘉佑帝恨得牙痒的李洵，倒真不是故意避开嘉佑帝信使的。
在他让林乐庆领军突袭河陵后的第八天，他便收到了林乐庆那边送来的消息。
他们已经攻破了河陵城，但城中尚有近万守军未能歼灭，目前正与对方进行巷战。
虽然北戎军在城中东躲西藏，四处流窜不是很好对付，但他已经和阳钺取得联系，双方共同围剿北戎兵，要肃清整座郡城只是时间问题。
不久后，伍汲也从北戎王庭送来捷报，北戎王庭已经被他们彻底占领，目前正在维持城中秩序，安定原住民。
同时他还在城中提出：
一万人虽说不少，却远低于城中的北戎平民数量，而且北戎王庭的城池非常辽阔，为稳妥起见，他希望李洵能够再派遣一些人手前去支援。
肃城那边才刚进行新兵招募，就算招来了兵，未经训练也无法派上用场。
除了他统帅的一万人，李洵如今还真没有额外的兵力可以派出。
结合伍汲在信中送来的情报，除了目前被俘的北戎汗与贵族，北戎王庭尚有几千正规军和四万多的奴隶牧民组成的一支大军被林乐庆所率部队引诱出来了。除此之外，周围的其余部落加起来也有几千正规军，以及每个部落也至少也几万到十几万的牧民与奴隶。
这些力量若汇聚起来，必然将会对他们目前占据的王庭形成巨大威胁。
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军队孤军深陷在遥远的北戎王庭。
那么，最好的办法，无疑是趁热打铁，尽早将这些势力各个击破。只要没了领头的贵族，底下的牧民奴隶，反而是很好安抚的。
到那时，才算是真正占住了北戎这片辽阔的草原。
理清了形势，李洵立刻下令整军向北进发。
没两天，他们便在距离北戎王庭三百里远的神木林部落附近，遭遇了苏德所率领的北戎主力军。
事实上，苏德在得知王庭被攻陷后，度过了最初的悲愤与茫然，便决定找个城池暂时驻扎下来。
毕竟如今已经是腊月中旬，长期在毫无遮挡的草原上游荡，即使装备齐全的士兵受得住，一般的牧民和奴隶也受不住。而且，他们本就出来得匆忙，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急需找个城池补充。
神木林部落的城池并不算大，但却在通往王城的必经之路上。
林乐庆所率部队还不知去向，苏德担心再次遭遇慎郡王军队的突袭，这一次是分外警惕，派人昼夜不停地在城池附近巡逻探查。
于是，李洵所率军队离神木林城还有二十里远，便被巡逻的北戎兵发现了踪迹。
得知慎郡王的军队来了，那些率领自家领地上牧民与奴隶前来支援的贵族们都慌了神。
“慎郡王的军队来了，我们快跑吧！不然要是被围堵在城里，就非常不妙了！”
“对啊，趁着他们还没到，我们马上往北撤退！”
苏德见他们一个个如此懦弱，气得鼻子冒烟：
“贪生怕死，不配为戎族儿郎！谁敢再说撤退的话，定斩不饶！”
身为可汗长子，苏德的威信还是极高的，他一发怒，其余人便不敢再说。
见震住了他们，苏德又道：
“你们都给我记住，慎郡王麾下军队并非不可战胜，离了震天雷，他们的士兵战力绝对比不上咱们的草原勇士。知道为什么慎郡王麾下屡次偷袭吗？那正是因为，震天雷在旷野作战时起不到太大作用。”
又教导他们，若慎郡王麾下士兵使用震天雷，便控制好马匹，四散开来，如此就必定不会有太大伤亡。
这样一番分析打气，贵族们的士气才稍微振作一些，赶紧去给自己手下的人鼓气，并且宣称只要拿到一个人头，就能奖励一头牛，一时间倒是士气高涨了不少。
小半个时辰后，双方军队便在神木林城外两三里的地方相遇了。
李洵军中隶属于情报营的斥候兵也早早发现了敌军的踪迹，对于敌军的人数有了个初步估计后，斥候兵很是担忧。
不过他们时常出入敌区，心理素质还是很强大的，回到队伍后，他低声向李洵汇报了自己的发现，并没有引起任何恐慌。
随后又劝谏李洵道：
“郡王，敌军人数远胜于我军，您的安危要紧，不如暂且避让？”
主将若是死伤，对一军军心的打击是极为重大的，更何况，郡王不仅是主将，还是百万军民的唯一统治者。私心里，他是很不希望郡王因为这一场战斗而冒险。
仗可以少打一场，甚至可以打输，但郡王绝不能有事。
然而李洵这次亲自率兵北上的最大目标便是消灭苏德所率领的这一支军队，都遇上了，怎么可能因为对方人数多就避退。
漫天雪花纷飞，年轻俊美的主将却犹如山峰便巍然，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与退缩，反而沉着冷静，浑身散发着杀伐的凛冽锋芒。
“全军迎战，此战我军必胜！”
他坚定地道。
迎战的鼓声在风雪中依旧威势不减，全军都紧绷起来，随时准备与敌军厮杀。
双方的军队一走近，便直接拼杀在了一起，喊杀声震天。
北戎方面人手虽然多，却是牧民与奴隶为主，虽有一腔莽夫之勇，却不懂配合，生死危机之下容易惊慌失措。
尤其是李洵麾下的军队，总是投手与步兵骑兵一起作战的。
投手的小号震天雷虽然杀伤力一般，其巨响和飞溅的铁片却能对敌军马匹形成极大的干扰。
等他们的马被震天雷吓到四处乱窜后，李洵的步兵们再一拥而上，互相配合，便很容易就将北戎骑兵砍下马来。
不过，饶是如此，李洵这边也仅仅是略占一点上风而已。
没了突袭的先机，也没有地理位置的压制，震天雷发挥的作用有限，纯粹野战，哪怕他的军队训练有素，也很难对北戎骑兵形成碾压。
李洵沉着地观察着战场上的形势，半个时辰的交战后，战场不断在往敌军方向推进，交战之处已经距离敌军帅旗只得两百多米远。
这正是李洵等待的机会。
“把本王的枪拿来。”
他吩咐道。
片刻，亲兵立刻将一直放在棉被做的温箱里的十支燧发枪和配套的火药铅弹送了过来。
几个近身护卫的士兵一人拿了一支，全都按照李洵先前教授装好了火药与铅弹。
李洵与一个亲兵换了头盔，将自己的红缨银盔，换成了普通将官的黑色铁盔，拿过一支燧发枪，然后吩咐随行的一百亲兵分为两拨人，其中二十人留在帅旗附近守住帅旗，而自己，则由另外八十人护卫着冲向敌军阵前。
策马奔走在刀林箭雨中，李洵数次与箭矢擦肩而过，不过他十几年生死搏斗的战斗本能与反应都还在，平时也勤加训练，要格挡这些攻击并不吃力。
短短半刻钟，他便在亲兵的护卫下，冲到了双方交锋的最前方。
看向一百多米外那高高飘荡的帅旗，和帅旗之下的北戎主帅苏德，李洵端起燧发枪，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
没有丝毫迟疑，李洵端起枪瞄准了主帅苏德的头部。
虽然燧发枪的精确度很低，但那也是对一般的射击手而言，如他这样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在摆弄枪械上又极有天赋的人而言，在经过精密计算后，一样可以命中很小的目标。
算着风向等因素的影响，他略微调整角度，便果断地开了第一枪。
“嘭——”
铅弹在火药的推送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苏德射去。
下一瞬间，苏德便直接从马上栽倒下来。
对方的帅旗之下，顿时陷入了混乱。
李洵没有迟疑，接过身边亲兵递来的已经填装好了的枪，迅速朝着对面其他将领展开了射击。
这距离远超一般的弓箭有效射击范围。
由于炸膛问题，李洵一直没在军中对士兵进行燧发枪的射击训练，对面敌军对这种新式武器的存在便一无所知，都还没反应过来，就不仅损失了主将苏德，还被干掉了好几个贵族头领。
由于对这新式武器一无所知，乱哄哄的战场上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这攻击从何而来。
李洵依旧没有停手，不断换下填装好的燧发枪迅速射击，四五枪后，敌方的帅旗旗杆也被射断。
看着高高飘扬的鹰爪旗跌落在地，李洵眼中闪过一丝喜悦，成功了！
斩下敌军帅旗，在战场上是大功一件。
正是因为这对敌方的士气打击极其严重，而对己方的士气则是极大的振奋。
主帅死了尚且可以隐瞒，帅旗落地，却会在对方军队中造成大范围恐慌。
“苏德死了！投降者不杀！”
李洵让麾下会北戎语的亲兵立刻用北戎话大声呼喊起来，另外的人则用中原话喊。
看到北戎帅旗已经被斩落，己方士兵的士气顿时高涨，杀敌更加勇猛，北戎大军却因为本就缺乏长期训练的正规兵，如今又没了指挥者，还发现帅旗被斩落，顿时便成了乱飞的惊鸟，面对慎郡王麾下士兵的凶狠攻势，完全失去了拼杀的勇气，只剩下恐慌逃跑的本能。
将后背留给敌人，在场上是最危险的，
李洵的骑兵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立刻追过去大肆收割。
整场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北戎大军的五万人死的死，跑的跑，还有一部分投了降，已经是完全被击溃。
此战后，李洵在北戎草原上的最大威胁便被铲除了。
这还是李洵的军队头一次与北戎打这么大规模的正面遭遇战，即使是正面拼杀，他们也以少胜多打赢了。
从将官到士兵，都兴奋不已，见最终只剩下少数敌人落荒而逃，许多人又跳又叫欢呼起来。
李洵任由他们发泄了一会儿，这才下令打扫战场，清点伤亡。
在抓了几个被俘虏的贵族头领审问后，得知神木林城中已经没什么兵力，李洵便准备打下神木林城进行休整。
神木林部落本就是个比较弱小的部落，当初北戎汗统一这片草原的时候，他们基本上也是没怎么反抗就归顺了。
站在城墙上的神木林部落首领格日勒图看着城下的形势，吓得两股战战。
如今苏德身死，其麾下军队也被这慎郡王打得溃不成军，他这神木林城池如何经得起攻打。
眼见着那领兵的将军已经率领大军往城门而来，格日勒图一咬牙，头上绑上了表示投降的白布巾，下令守城的士兵打开了城门。
李洵抬手，下令大军暂停进攻，静观其变。
只见那领头而来的络腮胡子中年大汉，头上绑着白巾，在双方间隔十几步远的地方就下了马，跪倒在地，用戎族话高喊：
“将军饶命，我愿归顺大启，归顺慎郡王！”
他身后的戎族骑兵，也恭顺地跪在了地上。
原主本就是精通戎族话的，李洵此时自然是毫无障碍地听懂了对方的话。
头一次遇到戎族部落主动投降，却是不敢掉以轻心，问询一番，得知此人是神木林部落的首领。
李洵让懂得北戎话的情报营士兵前去传话，若诚心投降，则自行解除所有武器，彼此绑缚双手走上前来。
格日勒图心中极为忐忑，生怕自己上前去被这年轻的中原将军给杀了，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打开了城门投降，没有再逃跑的余地，是死是活，都看对方的心情。
不过，好在他们照做后，对方并没有为难他们，而是派人押送着他们进城。
一路顺顺当当地进了城，又让人在城中进行了巡逻视察，确定城中已经没有可以威胁到军队的兵力，李洵这才下令就地驻扎。
军医们开始给伤兵治疗，后勤兵也生火做起了饭。
忐忑的格日勒图独自在帐篷里等了很久，终于见李洵带着亲兵回来，连忙谄媚地上前对李洵道：
“将军，将士们一路远来辛苦了，不如让我们神木林部落杀一些牛羊，拿出一些奶酒款待大家！”
李洵嘴角露出一些笑意，这戎族倒是有了些后世草原民族热情好客的样子了，值得嘉许啊。
“奶酒就不必了，杀牛羊可以。”
说完，便吩咐亲兵带着一个都的人去帮忙。
当然，帮忙只是一方面的，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监视。
涉及到全军的饮食，自然是要谨慎些的。
见李洵这将军愿意接受他们的孝敬，神木林部落首领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了些。
组织人杀牛羊的时候，与他一起被俘的一个下属这才趁机凑上前来对格日勒图悄声道：
“辱纥主，刚才那位不是将军，而是慎郡王本人。小的刚才听到那些亲兵喊他郡王了。”
这位属下是懂中原话的。慎郡王麾下，能被叫做郡王的，可不就只有慎郡王一人。
格日勒图大惊失色，竟然是慎郡王亲自驾临！
他先前还想着，中原人大多痛恨戎族，也不知道会不会接受他们的归顺，想着待会回去多取些金银财宝，再送些女奴，好好讨好下那位年轻将军，如此好叫那将军在慎郡王面前美言几句，让慎郡王不要攻伐他们。
却没想到，那能说得一口流利北戎话的年轻将领就是慎郡王本人！
如此一来，他可更是要好生奉承才是。
*
神木林部落杀了上百只牛羊，让李洵麾下的士兵们饱餐了一顿。
围着篝火吃完烤肉，喝完了羊肉汤，大多数士兵便早早地进了帐篷休息。
而李洵这个一军主帅，却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忙碌。
因为刚刚归降的神木林部落首领又来求见了。
一进大帐，那首领便匍匐在地行了个大礼，口中道：
“郡王，先前不知道您的身份，实在是有失恭敬，还请您原谅！”
李洵并不觉得他有失恭敬，但对于这个才归顺的部落首领也不可能表现得太过亲和，以免叫人觉得他好糊弄。
“起来吧，不知者不罪。”
神木林部落首领站起身来，然后叫人抬进来好几箱子金银珠宝，说都是孝敬郡王的。
李洵没有拒绝，叫人如数收下。
他打下这些部落，本就是会当地贵族进行搜刮的。不然便无法弥补军费开支与犒赏，也无法进行当地的财富再分配。
见李洵收了，神木林部落的首领又继续道：
“郡王，小的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您。就在帐外。”
“拿进来吧。”
格日勒图拍拍手，就见外头有多达二十多个身材高挑丰满的女子被带进了大帐里。
这些人低眉顺目，一进来就恭顺地跪倒在地，但从她们匍匐时伸出来的手腕上，可以看到很多或青或紫的印记。
“都抬起头来。”
李洵吩咐道。
因为是用的北戎话，这些女子立刻依言抬起头来，她们中很多人脸上都有被殴打过的伤痕，少有干干净净的。
见李洵皱眉，格日勒图以为他不满意，顿时心中一紧，赶忙解释道：
“郡王见谅，部落里适龄又美丽的女子，前些时日苏德大军来时，被迫去伺候过一次，身体尚且康健的只剩下这些了，小的绝无对郡王不敬的意思！”
说着，把其中一个长相秀美，皮肤格外白净的戎族年轻女子推到李洵跟前：
“这是小女琪琪格，是部落里最美丽的明珠，而且绝对是干净的，还请郡王笑纳。其余的，您可以拿去犒赏手下将士们……”
他知道中原人注重女子贞洁，所以特意为李洵准备的，是先前被他藏起来的小女儿，没被苏德等人玷污过。
碰到小女儿瑟瑟发抖的臂膀，他心中也十分心痛，可如今既然要归顺慎郡王，便必须拿出更有诚意的女奴去侍奉。
李洵扫过这些女子夹杂着恐惧的眼睛，结合刚才的话，这才明白了眼前这些女子的遭遇。
戎族部落之间时常互相攻伐吞噬，战败者，所有男子都会成为对方的奴隶，直到立下战功恢复自由身。女子，也同样会成为奴隶，不管是否婚，只要还有生育能力，都会被重新分配，赏给战胜一方手下的士兵。
在刚入城时，战胜一方的将领甚至会直接放任手下士兵肆意享乐，如此便免不了一大批妇孺受到侵害。
而像是神木林部落这样的弱小部落，在北戎汗国这般庞然大物面前自然也是卑微的。
苏德作为北戎王子，又率领五万大军，神木林部落只能打开城门迎接他们入城，用牛羊，美酒，女人好生招待。
所以，目前这城里，应该有很多戎族女子惨遭□□，以至于如今格日勒图根本凑不出几个完好的女子来“犒劳”他这个新的胜利者。
身为一个弱小的部落，在草原上生存确实很不容易。
不过，这里以后都是他治下的领地了，他便不会再让这部落首领延续从前的陋习。
李洵严肃地看向格日勒图：
“格日勒图，你既然带领部落归顺了本王，那所有人便都是本王的子民。你记好了，在本王治下，绝不允许强迫任何一个妇人。以前的本王既往不咎，但若你以后再做这种事，本王必定严惩不贷！”
格日勒图连忙应是，却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其中的意思，只觉得这位郡王的规矩真奇怪。
不过，到哪片草原唱哪片草原的歌，既然慎郡王这样要求，他以后这样做便是了。
而琪琪格则是愣愣地看向那位尊贵又强大的大启郡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逃过一劫了。
前几天，苏德大军到来时候，父亲让她的两个姐姐前去伺候苏德。
苏德台吉心情不好，便在姐姐们身上发泄，今天她在军营找到两个姐姐的时候，两人身上到处都是鞭伤，几乎只剩下半条命。
苏德大军出城去了，与一支从大启来的军队交战，惨败溃逃。父亲不得不打开城门迎接新主。
所以，她就被父亲带到了这位新主人的军帐里，让她好好伺候，讨新主人欢心。
想到姐姐们身上的伤，琪琪格心下害怕极了。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那些军旅中的莽汉，向来就是这样又粗鲁又残忍的。
却怎么也没想到，新来的草原之主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说，在他的治下，绝不允许强迫任何一个妇人……
琪琪格从不知道，世上的强者里，竟然有这样温柔的人。
看着慎郡王年轻俊美的面容，如胡杨般秀挺又高大的身姿，琪琪格觉得，她好像也一点也排斥去伺候他了。
不过，慎郡王却没有留下她们的意思。
他下令所有人都回去休息，还让父亲去给部落里其他受伤的女子请医官看伤。
和她一起离开帐篷的部落里的女孩子们，眼中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听见有人悄悄说，辱纥主这次选了个好主人，这位中原来的郡王，比草原上其他所有的大汗台吉都要好。
琪琪格嘴角不由自主露出甜甜笑意，原来不止她一人这么觉得呢。

第117章
对于这个意外主动前来归顺的部落， 李洵先前并没有想过要怎么处理。
但主动归顺者，且是第一个，总是值得鼓励的。
晚上睡前独自思量了一番， 第二天上午，得了斥候兵初步汇报的情况， 李洵这才又召见了格日勒图。
“坐吧。”
格日勒图连忙恭敬地在下首的案前坐下。
“多谢郡王。”
“格日勒图，本王看得出，你归顺的诚意很足。”
“这是自然！以后小的都将忠心追随郡王！”
感觉到李洵的态度温和了很多， 格日勒图以为自己先前的攻势奏效了， 心下安定了不少。
李洵脸上露出赞赏的笑意：
“很好！你既如此识时务，那便帮本王办一件事。若是办好了，你们家族的财产本王分文不取。”
“你们部落的牧民， 也只需要头一年上交五成收成， 第二年起， 税负就完全与大启国民等同。”
格日勒图心中大喜。
草原上历来是胜利者会剿走失败者的所有财产，其首领贵族一般会被杀掉， 治下牧民则充作奴隶。主动归顺者会好很多， 但也一样必须献出绝大部分的财产年年纳贡才能保住性命。
但慎郡王这意思，竟是只要他办成了这件事，便保留他的全部财产，连他治下的牧民也一视同仁。
“郡王请吩咐， 小的必定全力以赴！”
李洵便道，让他作为说客， 劝说北戎草原上的其他弱小部落归顺于他， 且出兵与他一起攻打北戎汗国的几个大部落。
如此， 他便可以不攻伐这些小部落， 还保留他们一半的财产。其治下牧民， 也同样第一年缴纳五成税收，第二年起，便与大启国民的税收等同。
当然，所有部落首领，从此以后都无权再向牧民征税，其治下奴隶，也都将恢复平民身份。
这一点上，所有归顺部落都是一视同仁的。
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小部落本就没多少财物，收刮太过，会导致牧民们在冬天过不下去。
倒不如把目标集中在那些富裕的大部落身上。
一方面是大部落跟北戎王族的关系跟亲密，假如将来北戎在清河战线的主力军突破了天沙城，回到草原上，这些大部落便很容易串联起来反对他。所以这些势力是必须要铲除的。
另一方面，他们的大贵族富得流油，宰一批便收获丰盛，也能有更多的粮食，牲畜，在这个冬天养活更多人口。
北戎疆域辽阔，他目前的兵力不足，拉一批打一批，汇聚小部落的人手一起以戎攻戎，一个个打下那些大部落，是效率最高的。
然而听完这些条件，格日勒图的脸色却有些不好，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道：
“郡王，这……这岂不相当于剥夺了那些首领对部落牧民的统治权，恐怕没有人会同意啊。”
李洵对他那点小心思一清二楚，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
“不同意，可以啊。那本王就先攻打他们，然后像在纳古斯部落一样，把那些部落首领贵族一个个全抓起来宰了，到时候便不必费事跟他们商量。”
格日勒图对上上首这年轻郡王威压十足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颤。
他真是昏了头了，眼前这位可是连北戎汗国的王庭都说灭就灭，五万人的军队不到一个上午就被打得溃不成军的恐怖存在，他竟然因为对方看似态度温和，想与之谈条件。
真要是惹怒了这位新的草原霸主，对方要灭了他这么个小部落，让他人头落地那还不是挥手之间的事情。
他能保住全部财产和性命，都多亏了反应快，占了第一个投靠的先机。如今又被委派任务，当是应该好好表现，以图今后在慎郡王的手下里占据一席之地才是。
那样，说不定他将来权势赫赫，也不比那些大部落的首领差。
“小的一定尽全力劝服他们！”
见他被吓住，李洵这才满意了，叫他退下去准备劝降事宜。
而他自己，也在神木林部落留下一个营的士兵镇守，把伤病留下原地安置，便带着其余人一起前往北戎曾经的王庭了。
这王庭离神木林部落只得两三百里远，没与中途的小部落交手，只花了三天时间，所有军队便已经赶到了。
远远地，便望见了雪原上那座占地广阔的城池。
和其他部落城池一样，为了避风，北戎王庭是建在山脚下的。相比中原的城池，它的城墙要低矮很多，因此很远就能看到里头各种圆顶造型的房屋。
为了避风，城里的大多数房屋都是由石头建造的，大约因为有很多贵族居所，石头建筑外头有着各色造型与花纹，比起中原的雕刻少了几分精致，却也有些异域风情。
平民的房屋，则保持了游牧特性，很多由帐篷搭建而成，在城外看过去，圆圆的帐顶就犹如一簇簇挤在一起的蘑菇头。
再走近一些，城墙上高高飘扬着的一张张巨大蛟龙旗便映入了眼帘。
看到这旗帜，随行而来的士兵们个个心潮澎湃，只觉得自豪极了！
这里可是曾经的北戎王庭啊！
仅仅一两年前，北疆的百姓们个个谈北戎而色变，而北戎也确实强大到让人觉得无法对抗一般，可如今，在郡王的指挥下，北戎被他们打败了，连作为王权象征的王庭都被他们攻占。
以后，这里可都是他们郡王治下的领地了！这让人如何能不激动。
就连李洵，看到那北风中高高飘扬的黄旗，眉梢眼角也泄露了几分飞扬的心情。
来到这里越久，他就越能与原主共情，曾经的二十多年，渐渐变得像是他自己的人生一样。
原主的学识记忆，他不需要再刻意回想查找，便能直接运用，而原主的所有感情，也被他一一继承。
当然，有后世的记忆和判断，他不至于对北戎恨之入骨，也不至于因为嘉佑帝对他的苛待悲愤怨恨。一切负面情绪都会被冲淡很多，行为也会更冷静理智。
往前没走多远，便见到了城下那已经等候许久的骑兵，见到他们，那队骑兵立刻打马朝这边奔来。
领头的正是伍汲。
李洵昨日已经派人提前来报了信，是以伍汲今天早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见到李洵，他立刻翻身下马行了个大礼。
“参见郡王！”
他身后的士兵也跟着跪倒在雪地上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浑厚。
李洵和煦地道：
“都起来！”
“是！”
骑兵们在前头带路，伍汲则自发打马来到李洵身边，错后一步随行。见李洵右边侧脸有一道伤痕，伍汲很是紧张：
“郡王，您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自然是先前在战场上留下来的，本来只是一道流箭造成的擦伤，身边人倒是个个都紧张得很，李洵有些好笑，道：
“这算什么伤，三五天就好了。”
战场上受伤，对前世的他来说再平常不过，他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身边的亲兵却是控诉道：
“这还不为了取那苏德的首级，郡王亲自进了战场，虽是成功了，却险些被流矢伤到，实在是太冒险了！可惜我们根本劝不住！”
伍汲顿时用谴责地目光看着李洵：
“郡王！”
李洵不想听人唠叨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摆了摆手道：
“好了，不用说了，本王知道分寸。”
紧接着便问伍汲怎么安排他带来的士兵转移话题。
伍汲只好道：
“北戎王宫里，北戎汗居住的汗王宫已经清理好了，您住到王宫中去，您带来的军队，则安置在王宫附近的北大营，方便您调遣。您看如何？”
李洵自然没意见。
走进城里，前头还有约莫千人的卫队等候，这是为了李洵的安全特意安排的，如今才占领北戎王庭，对他们心怀仇恨的北戎人未必全部肃清，一切都要谨慎行事。
在前后近万人浩浩荡荡的军队拱卫下，李洵骑着马，一路从王庭南门往北边的王宫而去。
一路上，街道很是冷清，只能看到街道两旁的房子里有人在用畏惧警惕的目光悄悄观望他们。
伍汲在一旁解释，因为才占领王庭，他担心这些北戎人再次作乱，所以目前还是戒严状态，没有开放市集，只是初步发布了安民告示，告诉城中平民，大启军队不会滥杀无辜，只要他们不攻击大启军队，不与北戎贵族勾结叛乱，他们便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与财产。
是以，如今王庭中的平民虽然还没摸清这些中原兵的脾性，有些害怕他们，却大都很老实，并没有反抗与逃离。
当然，这是在伍汲已经对城中残余贵族势力反复肃清后的结果了。
来到充满异族风情的北戎王宫，李洵只是初步安置下来，也没休息，便开始过问起了这次战争的战果。
损耗已经在信中说清楚了，总共战死者十一人，重伤者七十八人，死伤不到百分之一，算是以极小的代价就拿下了王庭。
李洵对此很满意。
而战果方面，却丰厚到让伍汲说起来都两眼放光。
“郡王，您知道我们这次缴获了多少东西吗？属下看了北戎的账册，现银五百万两，王宫与各大家族搜出来的珠宝玉器，有七百多箱，里头绝大多数都是好东西！”
“牛羊有三十多万头，马十万匹，粮食五十万石，还有两百万斤牛羊肉干，盔甲十万付，兵器十五万把，以及足足五个仓库的皮毛！”
“属下是完全算不出来到底值多少钱了，得等林总长他们来了慢慢统计，但总之我们这次就是发达了！北戎王庭，实在是富可敌国啊！呃，不对，他们本就是国，哈哈哈……”
看他这么激动，李洵就知道那些东西多让人震撼了。
不过北戎身为最强大的戎族，多年劫掠中原，自身又盛产牛羊等牲畜，多年与西域沙国通商，其贵族们手中积攒上百年，本就有很丰厚的财富。
这次缴获这么多东西，也在意料之中。
而且王庭拥有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这里更多的是王族自身的财富，其余大贵族们，他们的财富应该集中在自己部落领地的城池里。
尤其是牛羊马等牲畜，王庭身为首都不便圈养太多，绝大多数都分散在各大部落里头。
身为情报营的负责人，伍汲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说完又殷切地看着李洵，问道：
“郡王……咱们什么时候把其他部落也打下来？北戎贵族如此富有，得赶紧把他们的东西都抢过来才行，不然人就跑了！”
李洵听得眼中含笑，这家伙从前多畏惧北戎，如今却是把北戎贵族当肥羊宰呢。
他手下的人，就是要有这样的气魄才好！
“放心，清河战线还有十万主力军，他们可舍不得跑。后头还有的是硬仗要打，且珍惜这几天时间好好休整一下吧。”
这里有适合放牧的草原，有他们可以压榨的子民，这些贵族是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哪怕王庭覆灭，苏德的主力军也被歼灭俘虏了大多数，但整个北戎草原上可是有近三百万的人口。据城池坚守，说不定就能等到哈丹部众回来草原，在最后的希望断绝之前，那些大部落首领是绝不会就此认输的。
想到清河战线的北戎大军，李洵便不免想起了大启如今的局势来。
清河战线的十万北戎大军，始终是个隐患，早日铲除，不管对他稳定北戎草原的局势，还是对清河附近的百姓都是一件好事。
“北戎汗可还活着？”
北戎汗年纪不算轻了，是以李洵有此一问。
伍汲道：
“那老头想寻死，被属下及时发现，卸了下巴绑了手脚关押着。到了我们手里，要死要活自然是得听候郡王发落，哪能由得他自己做主！”
李洵有些意外北戎汗这样金戈铁马一生的人竟然想寻死。
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这位北戎汗，大概是不想让自己落入敌军手里，成为要挟军队的人质。
这样为国舍身的精神让人佩服，但双方立场不同，他却不可能选择成全。
“做得好，北戎汗极有价值，绝不能让他死了。”
“你派一个都的人，秘密将他送到京城去。当是本王给陛下的新年贺仪。”
敌军的皇帝，这个筹码就算是傻子都会用。
他对嘉佑帝自然是没什么感情，但深陷在战火中的百姓是无辜的。
他如今抽不出身去对付清河附近的北戎大军，北戎草原上的部落首领，也绝不会因为北戎汗在他手里就听他摆布。
但清河战线不一样，统领着五万多大军的统帅哈丹，是北戎汗最疼爱的儿子。
其手中的军队，也有很多原本是直属于北戎汗的王师。
以北戎汗相胁，就算不能逼得他们投降，也能扰乱军心。

第118章
而此时的京城之中， 朝中权贵重臣们都在勤政殿等待着与戎族联军和谈的右相回来。
下午临近宫门下钥的时间，魏平光这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进殿来向嘉佑帝复命。
“陛下， 和谈条约在此，请您过目。”
条约上所写的每一个字， 都犹如一座山岳，压垮了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新晋右相。
他明明才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却仿佛一天之间老了十几岁。
费尽心思周旋， 原本已经有了希望能以最小的代价让戎族退却，可终究因为嘉佑帝向敌军暴露了底线而失败。
他的一切努力，就如同那漩涡中的树叶， 怎么挣扎也无法抗拒被卷入深渊的命运。
其实和谈的条件， 先前戎族联军已经说过了， 嘉佑帝关心的是魏平光是否能将条件再砍下来一些。
和谈条约是与西戎和东戎分别签订的，共有两本。
嘉佑帝翻开第一本， 上头是与东戎签订的条约， 写着为促进睦邻友好，大启将燕山关在内的燕平郡租借给东戎一百五十年，用以帮扶友邦。
除此之外，大启还将一次性赔偿东戎汗国一千万两白银的军费损失。
而另一本， 则是写着对西戎汗国的赔偿：
首先，大启将同样赔偿西戎一千万两白银的军费损失， 同时还得将六公主嫁去西戎和亲， 而长宁， 蕃平两郡作为六公主的封地， 一同带到西戎去， 由其子孙后代世袭。
看完这些，嘉佑帝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那些蛮夷竟是一点也不肯退让！
然而，满朝文武还眼巴巴地等着，想知道和谈条件到底是什么。
事已至此，嘉佑帝也不可能瞒着，便让身边的太监念了两本条约的内容。
大臣们听完顿时脸色大变，开始指责魏平光：
“魏相，你这都是签的什么，你是要把大启国库掏空吗！”
“什么租借，什么公主和亲的封地，说得再好听，也是割地！简直丧权辱国！”
“你还有脸去面对子孙后代，有脸面对大启的列祖列宗吗！”
魏平光被千夫所指，而真正首肯他签下这条约的嘉佑帝却一言不发。
魏平光也站在那里，如同木桩子一样任由他们指责。
却是一同去谈判的杨驰十分不忿，站出来反驳道：
“你们说得轻巧，不答应，戎族联军随时就要破城，怎么讨价还价？你们这么能耐，当初怎么不去谈？”
这话怼在脸上，大多数人都无话可说。毕竟弱国无外交，兵临城下的时候也不可能有不丧权辱国的盟约。
如今这种情况下，换了谁去都不可能逆转乾坤。
能把这份条约的名目尽量谈得好听些，已经算不错了。
唯有少数人还在强行争辩，说应该早些把城墙的情况说出来，早些想办法。
容兆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早些能想什么办法？让人立刻修补？这不过是自曝其短，消息一泄露，戎族联军就会直接攻城。”
看着嘉佑帝阴沉的神色，没有人敢在此时说什么。
因为说什么都是马后炮，不过是给陛下找不痛快而已。
对外再怎么丧权辱国，嘉佑帝对内依旧是大权在握的，收拾不了戎族联军，一气之下把他们全家砍了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谁也没傻到在此时再火上浇油。
见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大臣们也该理解他的苦衷了，嘉佑帝这才道：
“好了，都别吵了。如今的屈辱只是暂时的，待打发走了戎族联军，修好城墙，我朝迟早能洗刷今日的屈辱。”
“如今最要紧的，是如何快速凑齐那两千万两赔款。”
敌军要求他们五日内交付，否则便直接攻破京城。
刚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朝堂上，此时顿时安静得几乎掉根钗子都能听见。
两千万两，几乎等于国库快两年的钱币净收入。
但国库每年要负责军费，俸禄，修桥铺路修河堤等各项开支，实际上所剩无几。尤其是去年和今年打仗，一年下来，不仅是银钱，就连绢布粮草等都用得一干二净。
见众人不说话，嘉佑帝只好点名户部尚书：
“卢卿，国库之中，还能挪出多少银钱？”
户部的卢尚书道：
“禀陛下，今年的份额已经全部花完了。如今只剩今秋的税收，钱倒是有三千九百万贯，但那得支应明年的开支，最多只能挪出一百万贯。”
此时银少，银兑铜是一两换三贯。一百万贯才三十多万两，完全是杯水车薪。
嘉佑帝眉头皱得死死的，让其余大臣想个有用的法子。
听到这话，几乎整个大殿里的大臣权贵们都低下了头颅，不肯与嘉佑帝眼神对视。
唯有御史台一个四十多岁，名叫岑樘的御史鼓起勇气站出来，道：
“陛下，臣有办法。”
嘉佑帝立刻道：
“快快说来！”
岑樘道：
“国难当头，满京的权贵官员自然也该出一份力，臣家贫，愿变卖家产，出一千两。”岑樘是个清官，一千两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了。
然而听到这话，不少人却把岑樘恨得牙痒，这该死的岑樘，平时里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参，是个告状精也就算了，这种时候还坑他们。
这不是要他们大出血的意思么。
嘉佑帝心中暗喜，岑樘平时是个刺头，参了不少他不打算处置的人，很爱给人找麻烦，可这种清流谏臣没抓到把柄不好处置，没想到如今却是干了件好事啊。
他也有心想让权贵们拿些钱出来，却不好开口，岑樘既然开了这个头，权贵大臣们自然也不好拒绝。
魏平光率先站出来道：
“臣愿为国捐献两万两！”
其余大臣权贵们也纷纷跟上，五百两，一千两，五千两，八千两的都有，但最多也不超过两万两，似乎魏平光这两万两便是上限了一般。
最终零零总总地统计下来，朝野上下一共就凑了一百三十多万两。
还差得很远。
可显然，这些人是铁了心不想给太多钱。
俗话说法不责众，嘉佑帝也不可能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捐钱。那样他这皇帝恐怕也无人拥戴了。
他犯不着为了这次赔款，就让朝中大臣与自己离心。
听到最终的数目，岑樘又道：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满朝文武也能力有限，唯一能挪出钱的只有您的私库。”
嘉佑帝刚刚好转了一点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下去。
心中把岑樘骂了个半死，可满朝大臣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这一国之君不以身作则都不行。
只得强撑着道：
“岑卿说得有理。如今国家蒙难，朕这一国之君也绝不能坐视不理，从今往后，包括朕在内的后宫用度都减半。”
说着便叫帮他管内务府的五皇子，回去看看府库内还有多少钱，把能捐的都捐出来。
刚出了血，有可能还会继续出血的权贵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一起越众而出，满脸感动地说着让陛下委屈了，是他们无能一类的场面话，完全把嘉佑帝给架了起来。
总之嘉佑帝不捐都不行。
五皇子接到这烫手山芋，简直头皮发紧。父皇的神色很明显，对岑樘的提议非常不高兴。
堂堂一国之君，不可能真的榨干私库去对外赔款，斟酌了片刻，他便道：
“具体能挪多少钱儿臣得回去核算一番，如今虽然没有具体的数额，但儿臣得说一句，哪怕父皇私库尽出，也还差很远。”
嘉佑帝脸色稍霁，温声对五皇子说，让他回去只管算，把能挪的都捐出来。
四皇子看出嘉佑帝的态度，趁机也帮着说话道：
“不行，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怎么如此苛刻自身，君辱臣死，不能将陛下的私库全部捐出来！”
三皇子落后一步，也赶紧附和道：
“四弟说得对，各位大人，咱们还是得另想办法。”
能另想什么办法？
权贵大臣们不愿意出血太多，那最终还是只能在百姓身上榨这笔钱。
其余地方太远了，来不及征集，只有先在京城附近的百姓身上加税来弄点钱。
对此，嘉佑帝没有反对。
京城本就是天下人的京城，总不能他这一国之君都私库大出血了，平民百姓还置身事外吧。
百姓嘛，加一些税，只要不是完全饿殍遍野，都出不了太大乱子。
于是，最终就决定了，向整个京城的普通百姓，每人加税一百文，而商户与地主，每人加税五两银，如此，三百万人，方能凑齐一百万两。
其余的，则由皇帝的私库，和国库腾挪一下，等全国的税收都拿到了，再分别填补上这两边的亏空。
当然，如此耻辱的条约是不可能对外公布的，加税也是以填补军费空虚为由。
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朝廷官员里那么多人都知道了和谈的内容，还有很多权贵也捐了钱，消息根本就瞒不住，很快便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传扬开来。
一开始不知道缘由，百姓们还只是抱怨税赋太重，日子难过，如今得知了缘由，却是纷纷围到京兆府和皇城门口破口大骂起来。
没有人能接受，众志成城对抗戎族的鼓舞犹在耳边，这才多久，就投降签订丧权辱国的城下之盟了。
而且，这城下之盟，还要榨取百姓们的民脂民膏去支付，谁能不愤怒。
铁血派骂，就算是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该向戎族投降，皇帝和朝廷众臣就是贪生怕死，所以才跪得这么干脆利落。
读书人们痛哭流涕，说这条约堪比套河之耻，如此丧权辱国，叫山河无色，天下千万人蒙羞。
可以说，当初嘉佑帝把所有人一起关在城里，发动百姓们一起全力以赴对抗戎族的时候有多受人爱戴，如今确定签订了耻辱的和谈条约，就有多让人失望，多招人唾骂。
嘉佑帝得知外头的皇城大门都被围住，气得脸色铁青：
“这帮刁民！”
竟敢对他如此不敬，他真是恨不得把这些刁民全部乱箭射死。
可外忧未除，岂能再生内乱。
他只能让人去宫门口好声好气地解释和谈的原因。
如今戎族都已经识破，自然是没什么需要遮掩的了。
然而，即使解释了原因，也依旧无法平息百姓们心中的愤怒。
他们痛骂朝廷吏治腐败，皇帝昏聩无能，甚至把更多的矛头指向了嘉佑帝本人。
说若不是皇帝纵容奸臣，怎么可能修出那样的城墙，说白了这都是皇帝和奸臣惹的祸，却让天下百姓为之受难。
嘉佑帝在许多人心中的形象是一落千丈。即使他再说什么和谈是不忍百姓蒙难，不忍京城被毁，让大家暂且忍辱负重，也难以挽回许多百姓认为他昏聩无能。
总之，折腾了几天，税连一半都没收到，各种骂声却是要把皇城都淹没了。
更关键是，如今正是民怨沸腾的时候，还不能强行镇压，也不能强行收税。
可戎族联军限定的时间却马上要到了，交不出钱，就要被戎族联军贡献城池。到时候京城的一切繁华富贵都将不复存在，醴河平原也可能失手。
嘉佑帝看着户部列上来的单子，脸色黑得跟锅底一般，气得险些砸了御书房。
京城收的税钱，加上权贵大臣们捐的，即使再挪用一半的国库税钱，也还差一千二百万两。
如今只有他的私库能填这个窟窿！
如此大的数目，几乎要将他私库里的现银，绸缎绢帛，铜钱与玉器珠宝全部搬空才能填平。
这样一来，他的私库里除了些不好保存的古董字画，花瓶，木头摆件一类的东西，便什么也不剩了。
他堂堂一个九五之尊，竟然要窘迫到如此地步！
可偏偏戎族逼得紧，满朝的大臣们都指望着他，他只能掏这笔钱！
于是，接下来几天，一车又一车的珠宝，玉器，铜钱，现银，黄金绢帛等珍贵物品，便在禁军的护送下一车又一车地送往城北。
哪怕嘉佑帝已经搬空了私库，却依旧得不到百姓的谅解。
因为在他们眼中，这是大启的财富，如今却被败家窝囊皇帝全部搬给了与大启有世仇的戎族，谁能不痛心疾首。
几乎每个人看到了都要向押送的队伍吐一口口水，再唾骂几句。
押送的禁军士兵们也是憋屈极了，是他们不能打仗吗，是他们不愿意保家卫国流血牺牲吗？
还不是怪皇帝昏聩，用那些贪官家族来修城墙，这才扯了他们后腿。
这让他们那么多同袍都白白牺牲，还要遭受百姓的唾骂，这如何能不叫人意难平！
许多人都不由自主想起了慎郡王。
若是慎郡王在京城，大启和他们，绝不至于受此大辱。
可慎郡王离得太远了，就算现在向慎郡王报信也来不及，这终究只是空想。
不仅禁军士兵们这样想，就连朝廷许多官员，私底下也这么想。
这些人里，有些是曾经的大皇子党，因为被李洵无情抛弃对大皇子很是痛恨。
可随着大皇子在北疆取得越来越耀眼的成就，随着嘉佑帝对大皇子展现出越发明显的厌恶忌惮，他们心中的那股恨意便渐渐消了。
很多人都理解了当初大皇子对他们的傲慢无情。
他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和他们划清界限。为此，他不惜独自承受所有的怨愤！
他们早就不恨了，却很遗憾，如此英明的主君他们不能继续追随，那些耀眼的功业也都不是他们辅佐完成的。
还有一些则是朝中的中立派大臣，甚至是还有一部分边缘帝党。
看着京中如今这形势，大家私下里相聚都忍不住要抱怨：
“为何陛下不早日请慎郡王回京驰援？若慎郡王在，京城何至于此！“
“对啊，要是慎郡王在，就那些戎族蛮子，早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了，还敢跟咱们大启要赔款，到地府去拿还差不多！”
“慎郡王如此年轻有为，又是长子，立为太子也是名正言顺的，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要逼得人远走边疆！”
当然也有明白人，叹息着道：
“陛下年纪渐渐大了，越是年富力强英明有为的皇子，就越是受猜忌打压啊，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可陛下为了一己私心，宁可签订如此丧权辱国的城下之盟，也实在太过了……”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嘉佑帝其实已经向慎郡王求援，且如今慎郡王人没来。
嘉佑帝丢不起这个人到处去宣扬。
更不能让戎族联军认为慎郡王真的不想管京城，以至于更加肆无忌惮。是以嘉佑帝为此又暗中遭了很多埋怨。
只是，百姓们尚且可以痛骂皇帝，毕竟法不责众。
身为大臣，他们却只能谨言慎行，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即使心中有不满，也只能埋在心里。
*
除了金银珠宝，一起被送到东戎西戎营地里的，还有六公主这位和亲公主。
她被关在静安堂一个多月吃穿用度都大不如前，还没有自由，只觉得要被关得崩溃了。
她想先服个软认个错，让嘉佑帝放她出去，可门口把手的侍卫跟聋了一样，根本不理会她，贴身照顾她的宫人也根本出不去，每日的吃食衣物都是外头人送进来的，就算想跟柔妃传个话也不可能。
这一日，突然见勤政殿那边的人来，六公主还以为是来放她出去的，简直开心极了。
可紧接着，她便听到了宫人宣布的由嘉佑帝亲自写下的，让她和亲的旨意。
回过神来的六公主立刻大喊大叫着要往外冲：
“不，我不要和亲，让我去见父皇！”
勤政殿的女官冷着脸道让人把她拖回来，然后道：“陛下说了不见您，公主只管安心出嫁便是。”
六公主自然是不肯相信，不断打骂着宫女们，试图要冲出去。
正闹得不可开交，七皇子来了。
“七弟！七弟你快叫人把他们拖下去砍了！她们假传圣旨，还冒犯我！”
六公主满脸鼻涕眼泪，看到七皇子顿时像是看到了救星。
七皇子看着她的眼神却格外冷：
“六姐，圣旨是真的，如今西戎与东戎大军兵临城下，那彦图亲自点名要你，你必须去和亲。”
六公主只觉得犹如晴天霹雳：
“怎么会……西戎那么远，怎么突然就打到京城了……”
七皇子却没有理会她的问题，继续道：
“知道父皇母妃为什么没来看你吗？因为父皇怕母妃伤心，所以不让母妃来。而父皇则是认为你太吵闹，不想让你在朝堂上丢了皇家的脸，这才免去你的拜别。”
六公主整个人跌坐在地，想起先前嘉佑帝让人关押她时厌恶冰冷的目光，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事已至此，她无法再自欺欺人说嘉佑帝还像以前一样疼爱她。
她是真的要被送去和亲！
可她要是看得上那彦图，早就嫁了，哪里还要等到如今。
想到西戎那边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落后的城池面貌，再想想那彦图妻妾成群，她心里抗拒极了。
“七弟，你救救我，我不要去和亲！”
“我是你唯一的姐姐啊，你不要抛下我不管！”
她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弟弟身上。
“你去找母妃，你让母妃跟父皇求求情，我不要嫁到西戎去！”如今只有柔妃这个女主才有可能影响皇帝的决定。这是她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七皇子却用嫌恶的目光看着她：
“六姐，时至今日你还这么不懂事！你自己想想，你从小到大给母妃惹了多少事！如今这是军国大事，父皇已经下了明旨，与西戎签订了国书，你让母妃怎么求？”
“我警告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嫁到西戎去，好好维系两国邦交，不要再给我们惹事。这样或许有朝一日，看在母妃的面子上，我还会想办法让你回朝。”
六公主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眼前的人真的是她弟弟吗？这简直是个冷血的魔鬼，这么多年来，他竟然一直在心里这样看待她！
六公主羞愤交加，冲上去就要打他，却被一旁的宫人拦住了。
七皇子不想再与她多说，直接吩咐道：
“既然六公主自己不要体面，你们也不必给她体面！直接绑了手脚，塞上嘴巴抬到马车里去。”
得了他这皇子的吩咐，宫人们自然是不会再客气，塞了六公主的嘴巴，干脆利落地压着人换了衣服，又绑上了手脚，将人抬到了马车上去。
由于嘉佑帝已经掏空了国库和私库，又为着筹集税款的事情焦头烂额，自然也是没心思给这个让他有些烦腻的女儿准备婚礼嫁妆的。
朝中许多大臣们本就厌恶六公主嚣张跋扈，又觉得送出去的这个公主是有去无回的，自然也不会提这个醒，浪费国库钱财。
所以六公主不仅没有风光盛大的婚礼，也没有任何嫁妆，除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什么也没带，就被和亲的马车送到了东戎西戎的军营里。
这比起当年安和公主出嫁西戎时隆重的场面，实在是寒酸得不像样。
不过，西戎大军那边也并不在意六公主这个添头，只让人把她随意安置在一个帐篷里绑着，便继续忙着接收清点大启赔偿的财物了。
三日后，东戎西戎大军，在收到了足够数额的赔款后，便带着六公主还有几千车的各种银钱珠宝绢帛等，浩浩荡荡地撤退了。
*
戎族大军撤离后的第五天，李洵派遣的押送北戎汗的队伍，才刚经过长途跋涉，赶到京城的西城门附近。
他们是从北戎境内一路南下，到达天沙城，然后从天沙城的守将刘瑾那里拿到了通行令牌，一路向东来到了京城的西城门边。
此时戎族大军已经全部撤离有几天了，京城的百姓商人们自然也是要恢复正常生活的。
尤其是京城汇聚着天下客商，各大城门都是热闹非凡，西城门自然也是如此，进城出城的，都排着好几列长长的队伍，车马人流都非常密集。
李洵麾下的士兵们，此时到了京城，已经安全了，自然也是换上了他们的军服，打上了郡王的蛟龙旗。
可别说，现在一看啊，他们的军服又保暖又厚实，用料非常充足，外头则是从北戎那里剿获来的上好皮甲，脚上也是牛皮靴子，戴着内里加绒的头盔，腰上别着锋利的军刀，比那些守城的禁军看起来光鲜多了。
这满京城里，恐怕也就只有御林军的装备能和他们比一比了。
注意到他们这一行百来人的气质与普通百姓大为不同，像是军旅，但装束又和要一般的官军不同，守城的禁军立刻来了一队人上前询问：
“来者何人，立刻报上名来！”
押送北戎汗的这一都的都头名叫史金浩，原是慎郡王护卫营的一名普通士兵，后来调入情报营立下了不少功劳，这次便被升任成了都头，单独来京城执行这一趟任务。
听得守城禁军询问，史金浩立刻用洪亮的声音，铿锵有力地答道：
“吾乃慎郡王麾下第三军七营一都都头史金浩，奉慎郡王之命，押送北戎汗前来面见陛下！”
他们伍副将可是说了，这次来京城，也未必就没有危险。难保那皇帝老儿嫉贤妒能，不想让人知道郡王的功绩，收了人便灭他们的口，所以，他们在这城门处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好。如此，嘉佑帝才不会为难他们。
而且，这可是为郡王在京城扬名，一展慎郡王麾下军队威风的好机会，他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来例行询问的队长与周遭百姓们都懵了。
“什么？押送北戎汗？”
“不是，北戎汗不应该好好待在北戎王庭吗？押送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跟阶下囚一样？”
史金浩一见他们这反应，便明白过来，郡王灭了北戎的消息应该是还没传到京城来，或者至少下层的士兵与平民百姓都不知道。
既如此，他怎么会放过这个展示他们慎郡王丰功伟绩的好机会。
他一副憨厚的模样，故意用大嗓门喊道：
“怎么回事，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吗，我们慎郡王已经攻陷北戎王庭，活捉了北戎汗和很多北戎贵族！”
“郡王挂念着京城百姓被戎族联军围城，特意让我等押送北戎汗来，好叫他们退兵呢！”
这话顿时如同惊雷一样，在整个西城门炸开了。

第119章
很多人都难以置信。
毕竟北戎在他们心中实在是太强大了， 怎么可能突然之间连王庭到被攻陷了。
但来人又自称慎郡王麾下，让人又忍不住升起一线希望，如果是有着战神美誉的慎郡王， 其实是有可能做到吧？
“攻……攻陷了北戎王庭！这是真的吗？军爷，你真不是在开玩笑？”
有个商人从马车上跳下来， 跑到史金浩面前，激动地问道。
史金浩掷地有声地道：
“这种事怎么可能开玩笑！不仅北戎汗被我们抓来了，慎郡王还吩咐我们把北戎汗的玉玺都拿来了， 为的就是逼迫北戎投降， 震慑东戎西戎，好解京城之危呢！”
“对了，如今京城战况如何？”
他们远在北戎王庭， 京城的消息因为打仗又送不出来， 不管是肃城方面还是北戎王庭， 都不知道京城的情况到底如何了。
听到这话，顿时有人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晚了， 一切都晚了！朝廷已经和戎族联军签订城下之盟， 割地又赔款，如今戎族联军已经拿着赔款撤退了！”
史金浩又惊又怒，还有些着急：
“什么！！京城这么厚的城墙，又有一二十万禁军和燕山关守军， 还有南边源源不断提供补给，就算北边被围上几个月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我们慎郡王谋算得好好的， 先打下北戎王庭， 这样北戎自然会撤军， 西戎也会因为担心撤退后路被堵而撤军， 就只剩下东戎， 一群乌合之众，看到盟友跑了两个，还能不撤军？就算不撤军，你们二三十万人也不至于打不过他们啊。你们怎么能这么快就投降！”
他痛心疾首地质问道。
听完他的话，西城门的禁军羞愧难当。百姓们也唏嘘不已，有些脾气急的甚至气得捶胸顿足：
“就差八天！当初要是再撑上七八天，京城之围不攻自破，何至于割地赔款如此屈辱！”
“都怪那昏君奸臣，要不是城墙出了那么大的纰漏，我们何至于等不到慎郡王的捷报！”
史金浩却顾不上再管百姓们的情绪，赶紧拉着个人询问起了到底是怎么割地赔款的。
得知西戎和东戎一共割走三个郡，拉了几千车的金银珠宝离开，他心中真是跟油煎似的。
东戎且不说了，离得远，郡王暂时鞭长莫及，可西戎的随行军队，那可都是要从他们的地盘上撤退的！
不行，他得，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郡王。
当机立断，他招来一个队长，塞给他一小袋金子，悄声对其吩咐道，让那队长带着一队人立刻快马加鞭赶回北戎王庭，将此事通报给郡王知晓。
回程不像来的时候，他们带着北戎汗这老头子，老头得坐马车，走不快。如今十个健壮的骑兵，只要在路上的驿站给钱换马，那就必然能在西戎大军过境前将消息告知郡王。
那队长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立刻领命而去。
史金浩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继续完成任务。
京城西城门这边，守卫禁军做不了主，立刻派了人将事情向上通报，等待上头的进一步指示。
事关重大，消息一层层往上传递，过了小半天，才通过尚书台传到嘉佑帝耳中。
听说这消息的陈太师也一同进宫来面见嘉佑帝了。
此时宫中已经下钥，嘉佑帝原本准备今天早日结束批阅奏折，去后宫看望因为女儿和亲而病倒的柔妃，听闻两人同来，又转回勤政殿召见二人。
听完魏平光的奏报，嘉佑帝整个人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
“怎么可能……北戎王庭……他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感情上他不愿意相信李洵打下了北戎王庭。
那可是戎族中最强悍的北戎，困扰压制大启多年的北戎！李洵区区几万人，打下一两个部落就已经很夸张，怎么可能连其王庭都打下来了。
可理智却让他想起了北戎大军统帅乌力罕突然率军离开的事。
当时他们就在猜测是不是北戎内部出了什么变故，还有什么比北戎王庭覆灭更符合的呢。
李洵打下北戎王庭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他在京城刚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城下之盟，李洵就送来战胜北戎的消息，叫他这父皇的脸面置于何地！
这逆子就是纯粹想羞辱他！
“陛下，保重身体啊！”
陈太师焦急地道。
虽然大皇子李洵再次创造如此辉煌的战绩让他心里不甘极了，可他们的家族依附于嘉佑帝，没什么比嘉佑帝的身体更要紧。
一旁的魏平光却没有去劝。
他很明白嘉佑帝此刻的反应是因为什么，心中只余一厢叹息。
从陛下因为西戎战事而取消的皇贵妃册封仪式，以及让他的儿子迎娶六公主，他就已经完全明白陛下心中真正属意的继承人是谁了。
可如此英明有为的大皇子，才是能中兴大启的希望啊！
陛下这样非要舍长子而扶植一个什么都不显的七皇子，除了无端增加朝廷内耗，百无一利。
如今，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的计谋没有得逞。
不然若是大皇子因此死在京城，他身上的罪真是几百年都赎不清了。
目前这样，大皇子在边疆好好发展自己的势力，待陛下百年之后再回来继位，也挺好的。
待嘉佑帝的身体稍微平复一点，魏平光这才上前道：
“陛下，西城门那边还等着示下呢，您看怎么处置？”
嘉佑帝薄唇紧抿，显然余怒未消。
一旁的陈太师却是转了转眼珠子，上前道：
“陛下，以臣之见，可以派鸿胪寺的人去验看，若真是北戎汗，不用白不用啊。”
鸿胪寺主管对外的邦交事宜，以往有人去北戎送过岁币，是见过北戎汗的。
嘉佑帝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若真的是北戎汗，用在清河战线多少都能起到一定作用。
李洵都把这样的筹码送到他手里了，他为什么不用。
“那就按太师的意思去办。此事关系重大，涉事者都务必保密。”
待两人离开，嘉佑帝又将陈旺叫来：
“你去一趟西城门，封锁此事消息。”
如今京城的百姓本就对与东戎西戎和谈之事不满，若是此时再传出李洵攻克北戎的消息，又必然闹得物议沸腾。
等退却清河战线的北戎大军，再任由此事传开，对比没那么大，也就不会有太大非议了。
他绝不能再让李洵踩着他的脸赢得威望美名。
然而，他哪里知道，就这小半天的功夫，慎郡王攻陷北戎王庭，俘获北戎汗的消息已经在城里传扬开了。
没获得上头的允许，西城门不敢放史金浩他们进城。
史金浩便和自己手下的其他士兵护着北戎汗的马车，停在西城门外等候。
哪怕他们为了不影响正常通行同已经避让在一旁，西城门聚集的百姓也还是越来越多。
活的，成为大启阶下囚的北戎汗，还没人见过呢！
但凡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办，这些人都停在西城门口等着看朝廷后续要如何处理。
也有那些大家族的，赶紧回去向家里人通报这消息，还有好事者跑回家通知左邻右舍一起来看这场激动人心的场面。
大家在寒风中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等来了鸿胪寺的大臣。
双方互相介绍了身份，在众多京城百姓伸长了脖子的期盼中，史金浩打开了马车的门，让人把里头的北戎汗抬出来给鸿胪寺的大臣验看。
众人只见里头抬出了一个须发花白，身形却很魁梧的老人，头发全都编成了小辫子，身上的皮毛袍子虽然已经弄得有些脏污，上头却坠着华丽的宝石，还绣着飞鹰，确实是传说中的戎族王室的打扮。
不过，其本人被塞着嘴巴，手脚也都捆着。
史金浩解释顺带叮嘱道：
“他一直想自尽，所以才绑着塞住嘴巴，日常饮食也只能强灌，你们看守他的时候也得注意一些。”
说着又把北戎汗的玉玺也送了过去。
鸿胪寺的大臣上前看了看那老人，又检查了玉玺，向跟着来的陈太师肯定地点了点头。
虽然全程没有说话，但百姓们已经明白，这确实是北戎汗。
“众位将士一路远来辛苦了，还请到驿站暂住，好等候陛下犒赏。”
哪怕对李洵手下的并没有任何好感，当着众多百姓的面，陈太师依旧假惺惺地道。
史金浩却果断地拒绝了：
“犒赏就不必了，我们不过是奉郡王之命行事。如今才占下北戎王庭，事情还多着呢，我们得赶快回去襄助我们郡王，就不多留了！”
以皇帝老儿那心胸狭窄的作风，谁敢在京城多留，还犒赏，能保住性命都不错了。
而且，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呢。
那西戎大军的撤退路线，他得赶紧探查明白了，汇报给郡王才是。不然，价值千万两的财宝白白溜走，那得是多大的损失啊。
说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手下的其余士兵打马离开了。一出了京城范围，立刻掉头北上，追踪西戎大军去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对方也说得有理有据，陈太师自然也不好让人阻拦，只能放他们离去。
看现场这人山人海的百姓，他也知道这事是不可能保密了，只能带着北戎汗回去给嘉佑帝复命。
于是，仅仅是第二天，慎郡王攻陷北戎王庭，俘获北戎汗的消息就迅速地向大街小巷传播开来。
原本，京城许多热血爱国者，都还沉浸在对丧权辱国条约的悲愤中，听闻了这消息，顿时就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只觉得国朝终于洗刷了先前的耻辱，让人扬眉吐气，纷纷奔走相告。
百姓们个个喜笑颜开，在街上与熟识的人谈论这一桩喜事，文人墨客也终于有了在酒楼聚会的心情，连青楼楚馆都在载歌载舞地庆祝这一桩盛事。
但这兴奋之中，也伴随着对嘉佑帝的强烈不满。
平头百姓不像官员要谨言慎行，他们是什么话都敢说的。
“慎郡王远在千里之外，方方面面都为京城打算好了。可昏君奸臣就是这么不争气，连八天都守不住啊！”
“就是，但凡当初多坚持八天，就根本不用签订那些和谈条约，让戎族蛮子拿走大启那么多财富与土地！太叫人心痛了！”
“气煞我也！昏君误国啊！”
“你们说这都叫什么事，慎郡王辛辛苦苦在边疆征战夺回失地，做皇帝的在京城卖国割地！真是的，不会当皇帝就别当了，让咱们慎郡王来当啊！”
“没错，那老皇帝又昏聩，又无能，比起慎郡王差远了，早就该退位让贤了！”
“嘿嘿，臣附议！”
别说是民间的百姓，就是官员们，在听说了慎郡王攻克北戎王庭后，也是心神大振，许多人私下都说起，要是能立慎郡王当太子就好了。
跟着这样英明的储君，未来效力于这样有能力的皇帝，一同开创盛世复兴大启，才叫人觉得不白到这世上来走一回。
可惜，他们也就是想想，为着身家性命，谁又敢把这样的话说出来。
哪怕朝中的大臣们没说什么，得知消息封不住的嘉佑帝，也分外焦躁。
“如今民间风声如何？”
明知道可能没什么好话，可嘉佑帝却无法放任不管。
至少知道了，若真有什么过于不利的势头，他还可以及时挽救。掩耳盗铃只会让事态更加糟糕。
陈旺难得有些支吾，不敢回答。
嘉佑帝眼睛一瞪，强令道：
“如实说！”
陈旺这才小心翼翼地道：
“有些刁民大放厥词，说……说陛下不如慎郡王远矣，应当早日退位，让慎郡王继位……”
先前那些百姓只想让李洵接手北疆的兵权，如今竟是想让他来接手他的皇位！
李洵这一招，让他在百姓心中被比得一文不值！
嘉佑帝只觉得一口热血涌到了喉咙，竟是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旧暴怒地拍打着面前的御案，声嘶力竭地骂道：
“反了……都要反天了……这些乱臣贼子，都该乱刀砍死！”
骂完的下一瞬间，便直直地仰倒了下去
陈旺大惊失色，尖声大喊：
“陛下！来人，快传御医！”

第120章
由于最近国事不顺， 众人生怕嘉佑帝的身体再出个好歹，最近勤政殿的偏殿里一直有擅长医治中风的御医在一旁候着。
整整两个时辰，御医一直在施针抢救。几个重臣也在外头守着， 等到治疗结束，就赶紧围上去关心情况。
御医的脸色有些沉重。
他说嘉佑帝前阵子本就积郁在心， 今日一朝触发，对身体的冲击很大。虽然及时施针进行排解，却也依旧给身体留下了损伤。
严重些可能成为活死人， 偏瘫， 失语，变得痴傻，轻微些也可能口歪眼斜， 四肢失调。
众人脸色有些微妙， 中风的症状大家都有所耳闻， 可一国之君若是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非常有损体面威仪的。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 就算真的变成这样， 也没谁敢说什么。
反而要担心他们自己。
嘉佑帝若醒不过来倒是另说，但凡醒来，万一因此变得脾气暴躁，阴晴不定。那他们这些大臣就很容易动辄得咎， 甚至不知道哪里触怒了皇帝就被砍了脑袋都可能。
当然，如今担心这些也还太早， 目前还不确定嘉佑帝到底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在众人不安的情绪里， 嘉佑帝昏迷了三天才醒来。
这次对他来说完全是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他能听到外面的一切声音， 却就是醒不来。
想到御医说的可能成为活死人的诊断， 他既恐惧又不甘。
若他真的就这么昏迷下去，会便宜了谁？极有可能是李洵那逆子。
那么大的功劳摆在面前，又是民心所向，难保没有想再挣个从龙之功的大臣们聚集起来，主张恭迎李洵入京即位。
一旦李洵入京，他这昏迷不醒的先帝，自然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就算李洵公报私仇，授意御医折磨他杀了他，也不会有人为了一个已经不会再醒来的先帝张目。
他绝不能容忍自己走到这样任人宰割的地步。
挣扎了几天，他终于恢复了意识。
然而，等他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右边的胳膊完全没有力气，用右边的胳膊支撑身体，便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经过御医一番检查，这才断定，他以后这右边的胳膊都废了。
绝大多数人都是惯用右手的，嘉佑帝也不例外。若右手废了，其余的且不说，那他以后又该如何批阅奏折？
“治不好朕的右手，朕要你们全部掉脑袋！”
嘉佑帝阴恻恻地道。
御医只得苦着脸道，尽力想办法让他恢复，只是时间却很难确定。
然而即使能恢复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嘉佑帝每日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控制右手，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更遑论写字，便难免性情暴躁，让身边的人时常被罚。
没有任何人敢再提起他的右手，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看着镜子里自己已经花白的鬓发和因为憔悴而苍老的病容，再想想李洵今年才二十三岁，正是身强体壮的好年华，他的心情就越发阴郁。
明明是过年，宫里却冷清寂静得像是没几个人一样。完全不敢像以往一样大肆张灯结彩庆祝新年，偌大的宫城里，竟是没有一点喜悦欢快的气氛。
嘉佑帝的心情，直到年初五这天，柔妃拖着病体主动来勤政殿看望他才好起来。
柔妃的身体也还没好，瘦了一大圈，整个人显得越发羸弱，哪怕是嘉佑帝心情再不好，也不忍对她发火。
与其他人对他的右手讳莫如深不一样，柔妃一来，就捧着他的右手掉眼泪。
她的眼里没有嫌弃，没有惧怕，没有怪异，只有满满的对他的担忧和心疼。
这一刻，嘉佑帝再次在柔妃这里找回了往日避风港湾的感觉。
她总有轻易抚平他的伤痛，让他的内心重归宁静安宁的神奇力量。
“嫣嫣不要怕，哪怕朕的右手废了，也还是会努力保护好你跟皇儿。”
他柔声安抚道。
此时此刻他才有些后怕，假如他就这样去了，他心爱的女子和孩子该怎么办呢。他们现在根本没有自己的势力，身上却聚集了其余皇子的忌惮仇视，以后该如何安身立命。
柔妃用信赖的目光看着他：
“我相信陛下一定能。”
擦干了眼泪，她握着嘉佑帝的左手，在雪白的纸上写下一个“杀”字。
左手写出来的字迹远不如右手那般凤骨龙姿，连横平竖直都有些困难，柔妃却道：
“陛下您看，这字虽然不如以前好看，却依旧和以前一样，可以随意杀死千百人。您依旧大权在握，只要您自己不在意，便并不会因为您用哪只手写字有所区别。”
嘉佑帝微微一怔。
柔妃又道：
“月儿以前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她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您只需要保重好身体，长长久久地坐在龙椅上，就必然有荡平一切叛逆的一天。到时候，您想让后世史书怎么写，就能让史书怎么写。相比之下，如今那些蝼蚁般的平民百姓到底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他们再怎么说，也是不敢造反的。”
嘉佑帝顿时豁然开朗。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似乎渐渐就被这虚妄的名声绑架起来了。
从前他明明不是这样，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什么都可以做。
他在皇子们之中受尽欺压却依旧可以笑脸相对，他想尽办法赢得容皇后的心，让容家将嫡女嫁给他，又对那些当权的家族多番忍让，何曾像如今一样耽于虚名。
最后从结果来看，那些人当时再风光，再清高，名声再好听又如何，通通成了他脚下的白骨，而他却成了大权独揽的帝王。
如今也是一样。
他完全犯不着因为一些蝼蚁的看法气坏自己的身体。蝼蚁们说得再义愤填膺，难道还敢造反吗？
既然不敢造反，对他又有什么影响呢。
至于李洵的功绩再怎么耀眼，总归也是在他在位期间发生的，只要他将来能铲除李洵，那在后世眼中，光复失地，攻陷了北戎王庭的，便可以是他这个皇帝。
他完全没必要因为一时虚名，去与李洵争这长短，对自己的身体造成更加严重的损伤。
经过柔妃这一劝，他是完全想通了，总算又收拾好了情绪，振作起来处理国事。
然而，两人却忘了，哪怕是蝼蚁的力量，积累的多了，也是能啃断参天大树的。
对嘉佑帝不满的不只是百姓，禁军以及下层靠俸禄吃饭的普通官员皂吏等，对他的不满也在发酵中。
这次签订和谈条约，嘉佑帝几乎掏空了国库还有私库，朝廷财政紧张，那么官员和军中，年末岁尾的福利奖金自然都是不可能再发的了。
底层官员本就出身一般，为着寒窗苦读掏空了家底，最终好不容易才考上进士，侯缺又得一大笔打点，这才能当上官。
其中那些胆子大四处压榨收刮百姓的且不说，一部分老老实实办事，因为自己没背景而不敢贪污受贿的，或者本就在清水衙门的，可就只能指望着朝廷的俸禄赏赐过日子了。
朝廷发放的待遇，基本上是平日的月俸占一半，年末的赏赐占一半的。
原本腊月中下旬都在打仗和谈，朝廷也腾不出手来给大家分发赏赐，所有人都以为，就算年末不发，等过完年总是要补发的吧。
谁知道，过完年来上值，左等右等都没有发的意思，一问上头，这才宣布去年的腊赐都不会发了。
这就等于全年收入直接少了一半，大家本就应酬多，日子过得不宽裕，过年都是借的钱，这一少了腊赐，便完全捉襟见肘起来。
私底下对嘉佑帝这皇帝的和谈更是不满。
和谈的好处他们没看到，未来几年的收入恐怕都要大打折扣却是真实存在的。
关键是，这和谈的赔款明明都是可以避免的。
可偏偏嘉佑帝就连稍微多几天都守不住，早早就跟戎族联军投了降。
上头的人不靠俸禄赏赐生活，自然是无所谓的，可他们却是遭了大罪，如何能不埋怨皇帝的无能。
当然，书生造反十年不成。这些文人官员，在此时的不满其实不足以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真正会出大问题的，是在军中。
从禁军到边关守军乃至于厢军，军饷都是被层层克扣的。
年关岁末，边军那边是凭守将的良心发赏赐，禁军却是有几十文到一两百文的物资或钱作为腊赐的。
虽然发到手里的又要少一截，对禁军士兵们来说却是极大的慰藉。
可今年，上头却说因为国库吃紧，这腊赐就不发了。还说连陛下和宫中的娘娘们都在缩减用度，全体禁军也要节衣缩食，与朝廷一同共渡难关。
这顿时就让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战斗的禁军士兵们情绪炸了。
对抗戎族联军的时候，禁军里头牺牲负伤的那么多，不给赏赐就算了，毕竟没打胜仗，可如今却是要连他们仅有的一点年关期盼都剥夺，让家里人连个高兴点的年都过不了。
这搁谁身上能不生气。
“去年没钱不发腊赐，今年会不会连军饷都开始削减？”
“你们想想东戎和西戎一共要走了多少钱，那可是两千万两，咱们一两年的国库收入都未必有这么多。今年明年都必然全国到处吃紧，军费又是大头，削减军饷几乎是必然。”
这样的结论，稍微有点头脑有点见识的人都能分析得出来。许多人便忍不住骂娘了：
“咱们当兵，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给朝廷卖命，拿到手的钱竟是让人连肚子都吃不饱！这还当个屁的兵！”
有人唉声叹气劝道：
“没办法，谁叫咱们当初无路可走投了军呢，如今后悔也没用。而且全国上下，哪个当兵的不这么苦，只能认命。”
却有人立刻反驳：
“谁说都很苦的，你看人家慎郡王麾下的兵就一点都不苦。”
一有人提起慎郡王，众人顿时越发地意难平。
慎郡王麾下的兵过的什么日子，那是在禁军中广为流传，并且一直深深羡慕和向往着的。
众人忍不住又念叨起了慎郡王军中那些惹人羡慕的待遇，无外乎是足额发军饷，顿顿有肉吃，还发衣服，还有各种战死和伤亡的抚恤等等。
却有些消息灵通地道：
“你们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听京城的客商说，如今的待遇比以前还要好。那些受伤的士兵，今年绝大多数都安排到厂子里去了，不仅有先前的伤残抚恤一直发着，还可以另有一份工钱，活计也轻松。”
“你要是能立个军功升个官，那后头去了厂里也是官，手下管着很多人。”
“对，我在城门值守的时候也听说了，慎郡王还给很多军中家眷也安排了工作，家里有媳妇儿的安排媳妇儿去，没媳妇儿的安排老娘去，全家直接又多一份工钱。”
“银泰的客商说，慎郡王手下的兵可有钱了。他们除了军饷足额，每次打了胜仗还都能拿到不少的赏钱，所以很多人都爱去那边做生意。”
想起这次慎郡王攻下北戎王庭，不知道要缴获多少金银财宝，到时候又岂能亏了手下的士兵们。
今年过年，慎郡王手下的士兵们拿到手的东西必然比以往更丰厚。
这样一对比，就显得两手空空的他们更加凄惨了。
“要是我们当初跟着慎郡王去了北疆该多好。”当初慎郡王的护卫营，可全都是禁军里挑的。
“谁说不是呢，听那些客商说，他们当初跟着去的护卫营，几乎全都升官了。最低也是个队长，还有些人当了都头和营指挥使，军饷全都在一千五百文往上，如今个个都是人上人了！”
这种话题一谈论起来，众人心中的羡慕向往便犹如春天的野草般疯长。
做慎郡王的兵，不仅各方面待遇好，还能打胜仗，做万民敬仰的英雄，何至于像如今在京城这样憋屈窘迫。
若是能有什么办法去投了慎郡王该多好，如今慎郡王刚占下北戎，正是需要兵的时候啊。
心思灵活的，尤其是那些没有家室的单身汉们，却已经想到了办法。
在京城想去投奔慎郡王是不容易，一个不好就会被当做逃兵抓回来。
可接下来朝廷不是又要派人去燕山关么，不想去的人很多，想去就变得容易了。
等到了燕山关，往西北走不了多远就能进入北戎草原，到时候不就能去投奔慎郡王吗！
众人心照不宣，这次主动前往燕山关的人是特别多。
而被众多禁军向往的慎郡王麾下士兵们，如今却是枕戈待旦，正全力准备着伏击即将要路过的西戎大军。

第121章
在此前的日子里， 神木林部落的首领格日勒图已经劝服了十几个小部落归顺李洵。
这些部落主要分布在北戎王庭以北的方圆一千多里范围内。
这些地方气候相对较冷，牧场条件不及南边，大部落们看不上， 这才允许诸多小部落占据。
当然，这些草原部落的首领也并不是都如格日勒图一样胆小。一开始， 很多人都对格日勒图的劝降置之不理，哪怕李洵攻破了北戎王庭，他们也没打算轻易投降。
毕竟， 慎郡王是中原人， 是外族，相比之下，他们自然是更愿意接受戎族自己人的统治的。
更要紧的是， 北戎王庭虽然破灭， 却还有大批北戎军在大启的清河战线， 若哪天返回北戎草原，对他们这些背叛者岂不要赶尽杀绝予以严惩。
三个离王庭最近的小部落， 害怕慎郡王攻打， 倒是干脆利落地选择了归顺。其余的却选择了观望。
“郡王，这些小部落不识好歹，要不要带些兵马去教训他们一番？”
伍汲有些着急。
等他们攻下北戎王庭的消息传到京城，那边的戎族联军或早或迟都会选择撤退， 东戎的人都是散沙尚且可以不在意，但西戎， 却是不得不防。
若到时候北戎这几个大部落勾结西戎撤退的五万大军， 一起反攻王庭， 必然给他们带来极大的麻烦。
他们必须在西戎大军到来前， 打服这些小部落， 集结更多的兵力。
李洵却神色淡然，似乎一点都不为此着急：
“时间紧迫，不要做这些无用功，先把孟和部落打下来。”
孟和部落紧邻王庭，人口众多，据王庭的户籍资料记载，牧民加奴隶大约有三十五万人，其部落领地横亘南北三百多里，东西三百多里，还有个湖，水草丰美，是余下的五大部落里实力最强大的一个。
他已经让人传信那三个小部落，令他们三日之内务必各带三千兵马前往王庭集合。除此之外，最先归顺的神木林部落，也由首领格日勒图之子带领三千兵马前往王庭。
如此，便有一万二千人的戎族兵马。
有了他们一同出兵攻打孟和部落，便会轻松很多。
而在与戎族联合出兵之前，首先要做的，便是改造自家的军队的思想观念。
他必须让他们明白，戎族人不再是纯粹的敌人，也有一部分将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
为此，他专门召集全体士兵，向他们宣布了这一消息。
一开始，士兵们自然是下意识有些抗拒的。
对他们而言，戎族是敌人，与大启有着血海深仇，像是纳古斯部落一样，不杀那些戎族人，让他们免费为郡王工作几年赎罪，就已经很宽容了，如今怎么还能让戎族人成为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战士。
李洵任由他们抱怨了一会儿，这才让众人安静，告诉他们这样做的原因。
首先是草原上的形势，北戎草原比两个北疆加起来还要辽阔，如今他们只占据了王庭这一片大约相当于大启一个郡的土地，除这以外，北戎草原上还有大大小小二十多个部落。
其中五个是与北戎王室关系密切的大部落，其余则是受到大部落欺压的小部落。
五个大部落拥有一百三十多万的奴隶与平民，其余二十多个小部落，也差不多是这个人数。
那五个大部落是绝不甘心北戎王室覆灭的，他们之间必然有一战。
“凭我军如今不到两万的兵力，各位将士认为该怎么打？”
这话问得所有将士都陷入了沉默。
人数悬殊太大了，哪怕有震天雷，他们也不可能以一敌百。
李洵又道：
“所以本王认为，以戎制戎方是解决之道。”
他继续告诉他们，他们的百姓很难适应北方的寒冷天气，也基本都不会放牧挤奶，所以，等他们占下了这片草原，也必然要依靠戎族人来为他们放牧，提供需要的肉和奶。
他们不可能将所有的戎族人全部赶尽杀绝。
戎族人之中，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入侵中原的恶徒，小部落往往是被大部落裹挟，被迫出人出力的。他们其实也饱受大部落的欺压。
所以对于愿意主动归顺的人，他们要友善对待，让他们因此转而效忠于中原。
而那些饱含敌意不肯归顺的，则要坚决地用刀剑与震天雷驯服。
如今，多拉拢一些小部落的人，便是在削弱大部落一方的实力，壮大己方实力。只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跟他们站在一起，他们才能更快速也更牢固地占据北戎的全部领地。
这一番演讲之后，士兵们的排斥便没那么明显了。
李洵私底下还派程虎进行了更进一步的宣传。
有些话，不好从他口中说出，而程虎手下这些人却是可以说的。
带着戎族士兵一起作战的最大好处，便是能减少己方的伤亡率。
如今在草原上，正面旷野作战是无法避免的，这就意味着比以往大很多的伤亡率。
没有戎族士兵，死伤的将全是他们的同袍。
到底是用戎族人消耗戎族人，还是用自己同袍的命去消耗，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如此几天的思想工作做下来，所有人便都接受了即将与戎族士兵一起作战的事实。
安抚好了己方士兵的时候，四个部落的一万二千人马也到达了王庭。
所有士兵留在城外，三个部落的首领则是坐着城墙下的吊篮，进城到王宫来拜见李洵。
这一次，李洵是在北戎王接见大臣的正殿接待他们的。
往日里，这些小部落的首领们来朝见也是在此处。
几人走进这金碧辉煌的北戎王宫大殿，四周手持长刀，整齐列队站着的，都是穿着大启军装的士兵，个个威风凛凛。
而属于曾经的北戎汗的宝座上，坐着的则是身穿绣着八爪蛟龙衮服的年轻男子。他虽然年轻，却目光深晦锐利，浑身的威势丝毫不输草原上的一代霸主北戎汗。
截然不同的冠冕，昭示着中原的华丽大气，更让他们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座王城已经换了主人。
“参见慎郡王！”
三人都用朝拜可汗的礼节，单膝跪地，以右手握拳于胸前表示了敬意。
李洵很满意几人恭顺的态度，简单训诫敲打了一番，便带着他们与亲兵一起，前往城门外去接见那些与部落首领一同前来的戎族士兵们。
这些人都是骑马来的，聚集在城下乌压压的一大堆人。
他们并非正规士兵，军纪并不太好，等待了这许久，已经有些焦躁。
见自己的首领终于出现在城墙上，这才朝这边张望过来。
李洵站在城墙上，扫过那些花样各异的旗帜，然后拿出燧发枪，一枪一个，隔着一两百米的距离，便挨个打掉了所有的旗帜。
燧发枪的爆破声动静委实不小，底下的戎族士兵们，都被这从未见过的东西震住了，自己队伍里的旗帜被打掉都顾不上。
见他们都安静下来，李洵这才朗声用戎族话道：
“想必你们的首领已经说过，从此你们的部落都将归顺于本王，所以，本王要你们记住，从今往后你们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本王，大启的慎郡王李洵！”
“跟着本王，你们将不必再向首领与可汗纳税，除第一年需上缴五成收成来表示你们的归顺诚意之外，以后你们每年都只需要缴纳两成的税赋与每人一百文的人头税。”
“徭役方面，你们也只需在修桥修路修水渠的时候，每家出一个人劳作十五天，除此之外的劳作时间，本王的官府都将以市价向你们支付工钱。绝不无故征用你们劳作。”
这话顿时让底下的士兵们交头接耳起来。
无他，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以前跟着部落首领的时候，他们既要向首领缴纳收成，又要向可汗进贡，每年辛苦养出来的牛羊马，采摘的谷物，都只能保留一半。如今却是直接少交一半以上的赋税。
而且，这新主还说，以后绝不会无故征用他们劳作，这新主可比旧主好多了！
“除此之外，本王还要带你们更换更好的牧场。离王庭三百里的孟和部落，那里水草丰美，还有湖泊，很适合放牧，只要你们能协助本王打下来，以后本王就允许你们带着家人前往那里居住。”
“每杀一个孟和部落的兵，本王都奖赏你们五只羊！”
这些羊，直接从部落首领们敬献的一半财产里出就行了。
给完甜枣，当然也要有大棒加持才能达到更好的效果。
李洵继续道
“本王对忠心的下属向来极好，但若有人胆敢背叛，”他的声音里满是杀意，“这些北戎王庭贵族们的下场，便是你们的将来！”
说着，他便让人拖上来几个北戎王室成员，直接砍了脑袋，然后把鲜血淋漓的脑袋吊在城墙上。
几个部落首领顿时吓得跟鹌鹑一样。
哪怕慎郡王是在撬动他们的部落成员，他们也一句话都不敢说。
毕竟，慎郡王如此强大，随随便便就打下了北戎王庭，要攻打他们更是轻而易举的，如今能保住性命与一半财产已经是不错了，哪里还敢奢望其他。
而底下的士兵们，却是个个慷慨激昂。
能打动人的，永远都是与自身相关的切身利益。
他们仰慕强大，因为跟着强大的主人便能不受欺辱。
能攻占王庭，随意斩杀北戎王室贵族的慎郡王，无疑比他们原来的部落首领强大百倍。
一个又一个优越的条件，更是让底下的士兵们心驰神往，只觉得跟着这中原来的王真是再好不过。
赋税比以前交得少，还能发财，甚至还可以抢到水草更加丰美的地盘，这些都是以往的部落首领无法给他们的。
他们没有理由不效忠这新主！
对戎族和中原军队誓师完毕，李洵便留下五千人驻守王庭，带着其余人全力赶赴孟和部落。
孟和部落的人完全没想到，慎郡王竟然在中原人正好过年这天前来攻打，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草原上的城池，除了北戎王庭，其他城池的城墙基本上都是用泥土和石头堆砌而成的，孟和部落也一样。
原本，除了北戎王室掌握的新型投石机，没有别的东西能威胁到他们的城墙。
可如今在震天雷的轰炸下，这些城墙根本不堪一击，几轮之后，便直接垮塌，城墙上的镇守的青壮年也有了许多伤亡。
突如其来的破城，从未见过的武器，全都加剧了城中人的恐慌。
城中被组织起来反抗的青壮年，原本都是平民，从未上过战场，被这一惊吓，很多都失去了斗志。再加上李洵这方气势汹汹，斗志昂扬，对面虽然有两倍的兵力，却也是兵败如山倒。
很多人只顾着逃跑，反抗的也敌不过李洵这正规军占多数的军队，双方激烈交战一天后，俘虏对方壮丁两万多人，歼灭一万多人，李洵便彻底消除了整个孟和部落的反抗势力。
整个孟和部落的壮丁，一半被征集出去攻打大启，那些全是职业兵，只在草原上最忙碌的季节视情况回来家中帮忙，除此之外的这部分壮丁则是彻头彻尾的牧民。如今也被李洵杀的杀，俘虏的俘虏。
剩下的二十余万人，全是老弱妇孺，人数虽多，却没什么反抗的能力与意志。
至此，李洵便彻底地占据了整个孟和部落。
派人将这个消息告知北边那些部落，说给他们三天时间考虑，若愿意归顺，则每个部落带着三千兵马，在北戎王庭西北两百里的一座副城与他的主力军汇合，一同攻打西边的大部落，且必须对这次行动保密。
否则，他不介意一一攻破他们的城池。
这通牒一下，尤其是又听说跟着攻打孟和部落的几个部落，可以分到孟和部落的草原，北边那些小部落的首领们顿时坐不住了。
连实力最强的孟和部落，也不过是一两天的时间便被慎郡王攻陷，他们这些小部落又如何经得起攻伐。
慎郡王目前想要攻打其余几个大部落实力是不够，但要打他们当中的任何几个，却是易如反掌。不听话，就只能像孟和部落的首领一样下场。
可若是跟着慎郡王攻打其他大部落，那就意味着整个草原势力的重新洗牌啊！
慎郡王的意思很明显，效忠于他的那些人，可以到水草丰美的地盘上去。
虽说他让格日勒图说的条件，是要求他们将各自一半的财产上贡，又剥夺了他们对治下牧民征税的权力，可没说不让他们继续管理自己的部落啊。
只要能继续管理自己的部落，其实区别也不大。
这样一衡量，众多小部落的首领们顿时下定了决心，前仆后继地带着人马前来归顺慎郡王了。
在这等待消息的期间，李洵也陆续接到了来自史金浩所率那一都士兵的报信。
他们前后给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便是来自京城的变故。
京城虽然没被攻破，却与被攻破没有任何差别，嘉佑帝向东戎西戎各自赔款一千万两白银，还割让了三个郡的土地。
究其原因，竟是因为京城的城墙出了问题，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根本不能承受北戎那新型投石机的攻击，是以不割地赔款就会被攻破城池。
直到此时，李洵才明白嘉佑帝当初以太子之位相酬，让他驰援京城的原因。
不得不说，就算他想象力再丰富，也没想到京城会出这种事。
他完全没想到，京城竟是连十来天都坚持不住，他的驰援是最后一线希望。
若嘉佑帝早些坦诚相告，他虽然依然不会直接驰援京城，却是一定会派人给戎族联军送去通牒书的。
不过，如今说这些都没用，地已经割了，款也赔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那些财宝给抢回来。
伍汲在一旁听得也是瞠目结舌：
“这还是京城呢，竟然这种荒唐的事情也能发生！”
习惯了郡王治下的吏治清明，他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感叹完，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那些赔款上头，很是惋惜：
“那么多财宝，竟是白白给了戎族蛮子，真叫人心痛！郡王，咱们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李洵就果断地给了他答案：
“能。”
倒是把伍汲给噎住了，这个越发精明强干的情报营负责人，难得有些呆愣地啊了一声。
李洵见状，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本就要拦截西戎大军，夺回财宝只是顺手为之。”
就算没有赔款一事，西戎大军他也是必然要打的。
从他们一出手便占了一个郡便能知晓，西戎野心勃勃。
而北戎与西戎本就接壤，难保西边的那几个大部落勾结西戎，对他进行反攻。
西戎的存在，迟早都会变成他的威胁。
那么，如今有机会能斩断他们一只臂膀，他就绝不可能让他们平安过境。
更何况，这次他们还带着那么多财宝。
金银铜是如今的世界通用货币，有了那些钱，他们完全可以向北边的沙国，西边的波斯采买各种物资，甚至招兵买马，全方位壮大自己。
他不可能给他们这种机会。
伍汲道：
“属下原以为，如今我们正在忙着收拾北戎境内残局，是不宜招惹西戎的。”
他先前的急迫感，也仅仅在于想早日消灭北戎残余势力，以免他们与西戎勾结，从没想过要主动攻击西戎大军。
李洵年轻的面容上流露出自信而笃定的神采：
“正因为如此，西戎此时对我们的防备才是最低的。”
西戎大军或许会担心，等他收拢了整个北戎草原，可能会腾出手来对付他们，所以才明明可以攻破京城拿到更多，却依旧选择拿着赔款就离开。
赶时间赶得太明显了。
是以，如今过境，西戎大军的警惕性是最低的。
“可我们不是要攻打西边的北戎部落吗，如何分得出兵……”
想起自家郡王先前对那些小部落的安排，伍汲立刻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所以……又是障眼法！”
李洵赞许地点了点头。
伍汲眼中闪烁着兴奋的亮光：
“那属下立刻派人去探西戎大军的行军路线。”
李洵道：
“从孟和部落一路往东去探就行了。北边太冷，他们又是大部队行军，不会走更北的地方。而且，若本王所料不错，他们必定会来孟和城补给休整。”
以他原主记忆中大启国库的情况来看，大启是拿不出太多的黄金白银的，那就只能拿铜钱和别的等价物来抵，如此便意味着，西戎和东戎大军都得分出很多的兵力与后勤运送这一批财物。
但运送的人马终究是有限的，必须有取舍，相对于财宝，粮草等物既占地方有不值钱，自然是可以舍弃的。
因为这些他们完全可以在路上的北戎部落进行补给。
四五万大军，对此时北戎任何一个部落来说都是强大到无法抵抗的，只要兵临城下，有哪个部落敢不乖乖迎接西戎大军进城休息款待呢。
这话让伍汲有些不能理解。
“郡王的意思是，要在孟和城设伏……可万一他们不来孟和城该如何？”
此时，大战当前，李洵自然也没必要再对属下卖关子，反而详细地将他的思路解释给他听：
“这正是本王要声势浩大攻打西边几个部落的缘由。”
“若往西的路上可能不再有补给点，而你是西戎大将蔚山，你会不选个大的部落将军需一次性补齐吗？更何况，你需要的不只是军需，还可能需要兵力。”
为了能安全通过双方交战区域，甚至跟北戎大军一起剿灭他的军队，蔚山必然会进孟和城。
伍汲顿时恍然大悟，难怪郡王会最早就打孟和部落，原来一切都是在为将来要过境的西戎大军做准备。
这走一步算十步的功夫，实在让人不佩服都难。
“那属下可得好生伪装一番，叫那蔚山定然毫无防备地入套才行！”
见他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李洵满意道：
“去吧。”
事实证明，几天后，史金浩派人从东边送回来的消息完全印证了李洵的预测，蔚山率领着五万大军，确实就直直地往孟和部落而来。
而在这期间，北边的小部落首领们，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带着军队往北戎王庭西北方向汇集。
蔚山的斥候兵赶过来的时候，刚好就撞上了这一重大情报，自然是忙不迭地回去给蔚山汇报。
蔚山听完，摸着络腮胡子沉思了许久，写了封信给孟和部落首领，交待斥候兵务必亲手交到孟和部落首领手中。
他在信中写道，因为带的军粮不够，所以要临时向他们购买一百万斤军粮，请孟和部落立刻筹集，四天后他们便将入城取走，到时候请他们行个方便，打开东城门让他们过境，顺便取走军粮。
又问及对方是否知道西边的情况，说唇亡齿寒，等慎郡王灭掉西边的部落，必定要来收拾东边，不如他们此刻就出兵，与西戎大军一起围剿慎郡王麾下军队。
当然，这信里的内容他未必都要做，重点是要亲手交到孟和部落首领手中，确定城中并没有生变。
他带着大部队，又运送着两千多辆车的沉重财宝，行军很慢。他的斥候兵骑马飞奔速度却大不一样，第二天便收到了孟和部落首领的回信，对方欣然同意了他的要求，并且在信中说，如今正需要强援，若西戎肯一同出兵，军粮可以半价卖给他们。
而斥候兵也说，城中一切无恙，只是有牧民在往东边搬家，一问却是说，为了防备慎郡王攻打，他们必须要把西城门附近的地带空出来，以免在慎郡王攻城的时候遭受战火牵连。
而且，他也见到了孟和部落首领，整个城中都是北戎人，看起来并无异常。
得到这样的答复，三日后，蔚山便在孟和部落首领的带领下放心地带着大部队进了城。
当然，财宝动人心，为了谨慎起见，他并没有带财宝进城，留了一万大军在城外押送财宝与和亲公主的马车绕城而行，等着他们带着友军与粮草追上去。
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盟军，竟然在他们所有人全部入城后，直接关下了城门。
紧接着迎接他们的，便是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箭雨。
毫无防备下，无数的西戎士兵顿时倒在了箭雨之中。
蔚山往四周一看，周遭房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伏兵，个个都是北戎士兵打扮，正毫不犹豫地朝他们弯弓急射。
亲兵反应快进行了格挡，蔚山这才勉强逃过一劫。
一片忙乱中，孟和部落首领抱头逃窜，被蔚山一把揪住，他恶狠狠质问道：
“你干了什么！说！”
孟和部落首领顿时哭丧着脸道：
“我……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是慎郡王逼迫我的……别杀我……”
他们根本不知道，慎郡王手上那种新式武器有多可怕，隔着老远的距离也能叫人脑袋开花，他若是敢露出任何破绽，慎郡王顷刻就取他性命了，他哪里敢耍花样啊。
听到慎郡王三个字，蔚山脸都白了。
他竟然中了慎郡王的伏军！

第122章
“快撤！从东门撤军！”
蔚山大声呼喊道。
然后立刻举起刀， 朝孟和部落首领的脖子砍去。
在突围撤退前，他要先宰了这个害他们陷入如此险境的狗贼。
然而，他的刀还没挥下来， 便只听嘭地一声巨响，一道铅弹正中他的眉心。蔚山愣了一下， 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烧灼和疼痛，鲜血流出，他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了下去。
被温热血液模糊了的视线里， 他看到远处满是积雪的房顶上， 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他身穿银甲，披着白色披风， 手中拿着一杆不知名武器， 正像是猎手一样远远地锁定着他。
又是嘭地一声巨响， 又一道铅弹正中面庞，蔚山彻底失去了意识。
失去了主帅的西戎士兵顿时慌了神。
“撤退！向东门突围！”
跟在蔚山身边的副将接过令旗， 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被打懵了的西戎士兵这才有了主心骨， 纷纷掉头往东门突围。
他们才刚刚进东门不久，这里是最快的突围路线。
只有出了城，有了足够的活动空间，他们才能发挥骑兵的机动优势， 最大限度杀敌或逃生。
好不容易才把人引诱进城，李洵怎么可能给他们逃生的机会。他从亲兵手中接过已经填装好的燧发枪， 再次一枪解决掉了发号施令的副将， 然后高声命令道：
“震天雷， 投射！”
他对趴在靠近东城门这段房顶的投手们下令道。
此时， 靠近东城门这段房顶上， 皑皑白雪中又有一批身穿白披风的士兵探出头来，将已经在怀里捂热了的震天雷拿出来，点燃，用力扔出去。
爆炸的巨响顿时此起彼伏地响起，紧接着就是惊马后传来的嘶鸣与惨叫。
被震天雷的攻势阻挡了去路，西戎军队根本无法向东门突围，只能被困在城里，被房顶上的弓手乱箭射击。
李洵除了自家的弓手，大多数都是那几个戎族部落的牧民，他们在冬季以外，一般都舍不得吃自己养的牲畜，往往会通过在草原上打猎来补充肉类食物，所以基本上都是射箭的好手。
李洵此次带的震天雷不多，还要等南边的军队腾出手来再押送震天雷进行补充，可弓箭储备却是极为充沛。北戎王庭的箭支储备就不少，孟和部落也缴获了很多，使用起来完全不心疼。
又有了这么多好的弓手，自然是要充分利用起来。
他的人居高临下，占据了交战的高地，又有充足的火力压制，打得底下的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不多时，四万多人就已经死了大半。
其后，西戎兵躲进了街道两边的房屋里，双方便陷入了激烈的巷战。
虽说没有一开始那样轻松，但西戎兵已经失去了指挥的主将，根本无法组织起成规模的抵抗，只能各自为政，依旧是惨败。
虽然最终还是有一小队人突围出去了，却已经无关大局。
伍汲看着城内打得激烈的战况，有些着急：
“郡王，财宝都在城外，咱们得快些去追。”
李洵观望了一番巷战的情况，道：
“再过一个时辰，就召集人手去追。”
从蔚山带进城中的队伍便可以看出，他们把财宝留在了城外。但那么多东西，他们只能靠马拖着车走，如今积雪至少有三寸的深度，他们走不了多长时间就得清理轮子上的淤泥积雪，甚至时不时需要人力抬出深陷的车轮，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也不用担心追丢了，那么多车和马，车辙与脚印很明显。
消灭了主力的四万人，剩下的一万人便不足为惧，他们运送的财宝也必然是囊中之物。
*
被蔚山留在城外的那一万人，由其副将巴图率领，此时正运送着大批财宝，押送着和亲公主的马车，缓慢地通过孟和部落城外。
队伍中的士兵们正在羡慕着那些进城的同袍：
“那些家伙可真走运，吃得好住得好，说不定还有女人可以睡！”
“对啊，他们又不用押送东西，好好休息几天，很快就能快马赶上我们了！”
也有人还算理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前头说不定有硬仗要打，必须要有一部分人能好好休整一次，养足精神。”
这也是他们进城的主要原因。
副将巴图听着他们的谈话，高声道：
“大家打起精神来，等把东西押送回汗国，你们有的是好处，到时候想怎么休息就怎么休息！”
正说着，便突然听到城内传来连续好多声的巨响。
“这是什么声音？”
这从未听闻过的声音，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而且，这声音又是从城内传来，让人不免担心起城内主力军的情况。
巴图立刻叫来了斥候兵，让其马上去东门查看情况。
因为他们还没走多远，斥候兵很快就跑了个来回，然后惊慌地禀报道：
“副将军，东城门关闭了，离得老远就能听到喊杀声，似乎正在交战。里头还有黑烟飘出来，老远就闻得到臭味。”
这种情况交战，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他们的主力军中了埋伏。
他完全想不明白，北戎明明是盟友，怎么会设伏攻击他们。
明明只有慎郡王才可能这么做……慎郡王……刚才的巨响……
巴图是先前率领五千大军先行赶赴京城的副将，与北戎大军有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接触，对于那让人闻风丧胆的震天雷也有所了解。
会发出巨大响声且冒出黑烟的，不正是震天雷么！
所以，他们的主力军真的是遭到了慎郡王的伏击！那孟和部落，很可能早就投靠了慎郡王！
想到这里，冰天雪地里，巴图的后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冷汗。
“叫赶马的人快些，立刻全力赶路，中途不准停歇！”
得出了那个可怕的结论，巴图立刻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力赶路。
对手是慎郡王，有震天雷，哪怕主力大军深陷城中，他们也不能攻城去救，因为按照北戎的经验，震天雷在守城方面的效果只会比攻城更好，他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如今主力大军能不能出来只能听天由命，他们则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全力赶路，尽可能快速安全地通过慎郡王占据的地盘。
为了加快速度，他甚至下令将大部分装铜钱的箱子全部扔在雪地里，把其他车上的箱子挪到这些空出来的车上，以减轻每辆车的载重，尽可能提升速度。
相比之下，铜钱的价值是最低的，眼下只能先抛弃一部分铜钱。
沉重的箱子被扔到雪地里的动静惊动了正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六公主。
她打开车窗一看，便发现那些士兵正把车上的箱子往下扔。她很清楚，那些都是大启给西戎的战争赔款。
“他们这是干什么，那里头可都是钱啊！”
她既不解，又有些着急。
经过这么些天，她已经完全转变了心态。
在皇宫里被以那般屈辱的姿态被绑起来，塞住嘴巴送上和亲的马车时，她心中便充满了怨恨。
恨这个无能的国家，打了败仗，竟然要她一个无辜的弱女子去做牺牲。
更恨自己信赖了那么多年的便宜弟弟和父亲，为了一己之私，对她如此冷酷无情。
她甚至连柔妃也恨，身为一个母亲，身为拿着金手指拥有帝王真爱的女主角，她竟然眼睁睁地任由他人让她的女儿去和亲。
被送进西戎军营后，她过得也很不好。
西戎的将军一点都不重视她，让人给她松了绑后，就让人把她关在军帐中不准随意出入。
每天只给她硬邦邦的馕饼和清水，连肉都没得吃。军帐里很冷，她想让人多生几个火盆来，那将军也置之不理，只让人扔给她几张皮子。
赶路的途中更是一点都不照顾她，连她想洗个热水澡也不允许。
渐渐地她便想明白了，这些轻视怠慢从何而来。
在他们眼里，她不是他们西戎最受重视的台吉的阏氏，只是一个战败的敌国公主，一个战利品而已。
她因此更加憎恨给她带来这些屈辱的大启，也给那个如此怠慢她的将军暗自记了一笔。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彦图对她有多深情。等她到了西戎，一定要叫那彦图好好惩治他们！
渐渐地，她竟然从一开始害怕去面对那彦图，变得期待快点到达西戎了。
她相信就像所有虐恋小说里一样，那彦图就算心里恼怒她当初的拒婚，却也不会真的怠慢和伤害她。
从他这么久还不忘通过国书提条件，非得要让她和亲就知道他对她有多深情。
有这份感情在，她便足以牵动那彦图的心，只要她稍微服个软卖个惨，要重新获得锦衣玉食自然是轻而易举的。
更有甚者，她还能让那彦图帮她复仇。
目前看起来，大启是根本不敌西戎的，等那彦图上位了，说不定能再次打入大启京城。到时候，她要让嘉佑帝等人跪在她面前认错！
这么想着，哪怕那彦图长得不符合她审美，还三妻四妾，她也觉得那彦图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甚至一路都在想，到底要怎样才能快速和那彦图化解隔阂。
心态变了，如今再看那些大启的赔款，六公主就跟看自己的钱一样，见那些兵毫不犹豫地把钱箱子扔在地上，她就又心痛又着急。
眼见着那些兵真的把钱箱子扔在雪地里就准备离开，六公主坐不住了，亲自下了马车，让旁边护卫的士兵把马让给她，然后策马到副将巴图身边，指责道：
“你们在搞什么鬼！那么多钱，说扔就扔！”
巴图作为先遣将领，是懂中原话的，闻言顿时鄙夷地看了六公主一眼：
“我怎么做，不需要跟你交待。”
六公主却很强硬：
“你要是不给本宫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告诉那彦图，你们故意把那些钱留给大启！”
“你！”
巴图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打算与她争辩，也不肯告诉她原因，只强硬地吩咐人立刻把她押送回马车里。
六公主被强行扭送回马车，只能任由他们把那些钱箱子丢在地上离去，气得七窍生烟，暗骂了这些人好久都没能消气。
突然，她听到车窗外一匹快马飞奔而过，跑到最前头向副将巴图报告了什么。
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但明显能感觉到，整个队伍的氛围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紧接着，她便听到巴图下令了什么，驾车的士兵纷纷开始解马，骑到了马背上，把拉着财宝和粮草的车都丢在一边，儿整个队伍后方，众多西戎士兵纷纷将箭搭在了弓弦上，一副随时准备迎敌的模样。
“副将军有令，请公主接下来骑马前行！”
有懂得中原话的士兵前来传话。
“发生什么事了？”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可以交流的普通士兵，六公主赶紧趁机询问道。
然而那士兵根本不回答她，而是冷冰冰地道：
“立刻下车！”
六公主看着外头的冰天雪地，自然是很排斥的，“我不要骑马，外面那么冷！”
要是被寒风冻伤了脸，到时候叫她怎么去见那彦图。
然而这时候哪里容许她说要不要，那士兵直接叫了另外两个人来，完全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把她从马车上拖了下来，放到了一匹马上，紧接着那个会中原话的骑兵也骑上了马背，一扬马鞭就让马匹疯狂往前奔跑起来。
六公主立刻又打又踢，疯狂叫骂：
“该死的奴才，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那士兵冷飕飕地威胁道：
“不想掉下马摔死，就最好老实点！”
六公主本身也是很会骑马的，自然明白从快速奔跑的马背上掉下去有多危险，那完全是非死即残，她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顿时便安静下来，却还是不甘心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跑。
“要我不挣扎也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不然我拼得摔死也不让你安宁！”
那士兵大约是真的把她没办法了，只得道：
“有敌人追来了。”
六公主此时此刻当然明白是有敌人追来了，她想知道更具体的消息，于是再接再厉继续问：
“敌人是谁？”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才道：
“你们大启的慎郡王。”
“慎郡王？你们是因为慎郡王追来了才丢下那些财宝逃跑的？”六公主惊讶到声音都有些尖锐。
那士兵不爽地道：
“什么叫逃跑，我们只是为了避免伤亡而已！和那些财物相比，当然是勇士们的命更重要！”
哪怕对方不肯承认，可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意思，都充满了对李洵的畏惧。甚至有种但凡正面遭遇，就会全军覆没的感觉。
所以，他们甚至为了逃命可以舍弃那么多财宝。
六公主完全不敢相信，李洵明明只是书中的一个炮灰，竟然会厉害到如此地步，连勇猛的西戎战士，面对他都会望风而逃。
这已经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所以书中的剧情是真的脱轨了……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她恨那些人，他们倒霉她才高兴呢。
但曾经羞辱过她的李洵竟然发展得这么好，还和西戎为敌，这叫她心里很不舒服。
正这么想着，就听士兵冷冷的警告声在头顶响起：
“别想逃跑，否则在你回到慎郡王的阵营前，我就会杀了你！”
副将交待过，这位公主虽说是个名头，却关系到大启割让给他们的两个郡，必须活着带回汗国。
六公主闻言，毫不犹豫地道：
“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逃跑！你跑快些，我们绝对不能被他们追上！”
李洵当初就因为七公主和亲的事情记恨她，如今见她失了宠，又落在他手里，不知道还要怎样折磨她呢。她可没这么傻，自投罗网。
两人和一部分西戎大军率军疯狂往前逃去，然而没过多久，便听到身后传来了厮杀声。
六公主有些恐慌，“你们不是留了一部分人殿后吗？”
“追兵有很多人，他们分了一部分来追我们！”
六公主转过头，果然看到一杆黄色的蛟龙旗在追兵中迎风招展，那些穿着白色披风的追兵正和西戎大军厮杀在一起。
不断有西戎士兵倒在对方的刀下。
这是她头一次离战争这么近，吓得腿都软了，只能催促着带她的骑兵赶快走。
形势显然对西戎这方非常不妙，不知道副将巴图下了个什么命令，只见前头那些在马上绑着一部分财宝箱子的士兵，纷纷砍断了绑着箱子的绳子，以便减轻马匹的负担，然后毫不停歇地继续往前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马都跑不动了，他们才渐渐在雪地里停下来。
“安全了，他们没有追来！”
带着六公主的士兵松了口气。
六公主也跟着放下心来，跟着士兵一起下马休息。
然而，等她下马仔细一看，顿时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雪地上，跑得浑身冒烟休息着的西戎士兵和马倒是一大片，可每一匹马的马背上，都是空空如也，一个装财宝的木箱子也没有了！
大启给西戎的赔款，竟是一样都没能留下！
从京城出发的五万大军，甚至只剩下了一千多人。

第123章
等城里的战斗接近尾声时， 李洵这才抽调了八千自己麾下的中原士兵，两千戎族士兵，带着他们直接从孟和部的东城门飞奔而出， 前去追击西戎押送着赔款的那支军队。
在西城门外五里地，他们就看到了两个不同方向的车马印。
“莫非他们是兵分两路了？”
亲兵疑惑地道。
这种转移视线的小把戏， 自然是瞒不过李洵的眼睛，他下马仔细地察看了一番这些车轮与马蹄脚印，果断地指着西北方向道：
“这边！”
一行人策马往前追去， 果然是过了半个多时辰， 便在路上看到了很多被抛下的木箱子，都用铁锁锁着，有编号， 还贴着大启国库的封条。
“郡王， 他们丢下了好多补给！”
亲兵兴奋地道。
其余的大启士兵也同样很兴奋。
不过， 他们是曾经查抄过北戎王庭的，见过大世面， 也牢牢记得军中不得擅取战利品的军纪， 李洵没有下令，他们便坐在马上绝不擅动。
那些戎族士兵却不一样，看到这么多上锁的木箱，就觉得里头可能是装的好东西， 本能地就要下马去捡。
李洵见状，微微眯眼， 拿起已经填装过的燧发枪就朝天上开了一枪。
嘭地一声巨响顿时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向响声发出的方向看来。
李洵面若寒霜， 凛然呵斥道：
“本王早就说过， 擅取战获者死！你们的军纪何在？”
一支军队， 最要紧的就是铁一般的纪律， 在任何诱惑之下，没有命令都必须岿然不动。
否则，一看到好东西就随意去捡去抢，迟早会成为一帮祸害百姓的土匪。就更别提在战场上能令行禁止奋勇杀敌了。
他麾下的中原士兵，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训练，在这方面倒是很自觉了，这些戎族新兵，却显然还没有这种觉悟。
见他发怒，戎族士兵的首领赶紧让所有人都回到马上去。
李洵这才道：
“念在你们是初犯，本王且饶你们一次，但若再有下次，这一枪就会落在你们的脑袋上！”
跟来的都是擅长骑射的好手，先前在城中交战时候，已经见识过这位中原王手中武器的厉害，更明白那些以少胜多的中原兵战斗力有多强。
若他们真的触怒了这位中原王，下场恐怕会和那些已经身首异处的西戎士兵一样。
所有人噤若寒蝉。
要培养他们的军纪，自然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见他们已经懂得畏惧和服从，李洵便下令道：
“所有人全速前进，先歼灭所有敌人，再回来捡战获。”
于是，这一万大军便丢下这满地的财宝箱子，继续追击西戎大军去了。
他们先追上了西戎大军殿后的军队，发生了激烈的交战。
李洵这边用震天雷辅助，让敌军惊马后，很快便占据了上风，然后分出了一支两千人的队伍继续向前追。
——果不其然，追到前头便发现，前面还有一部分军队，马上基本都带着一两个比起大木箱稍微小些的木箱。无疑这些是更加轻便也更贵重的财宝。
李洵让人用戎族话对他们喊，他们殿后的部队已经被完全消灭，让他们马上投降。
那些人自然不会投降，却是慌了神，疯狂打马逃命。
只顾逃命的敌人是最好击杀的，后头的骑兵一射一个准。
越是伤亡严重，前面的人就越恐慌，为了减轻马的负重，他们忙不迭地砍掉了所有马上的箱子。
李洵见人已经杀得差不多了，箱子也全被他们抛下，象征性地追击一番，便让众人回来，收拢完好的战马，铠甲兵器等战获，清点登记每个士兵的杀敌人数。
当李洵这边忙完，带着人用完好的西戎战马驮着丰厚的战利品走回先前交战的地方时，前头的战斗也早已经结束，李洵过去的时候，他们也差不多快收拾完了。
伍汲见他回来，打马过来汇报道：
“郡王，所有的西戎敌军已经全数歼灭！”
李洵赞许地点头：
“很好，那便启程回孟和城！”
路上可也还有好些战获要收捡，得抓紧时间，免得被雪埋了不好找。
“是！”
一声令下，伍汲便带着满载财宝战获的队伍往孟和部落走去。
一路边走边捡那些被西戎大军丢下的木箱，各种车马很快就有些装不下了。
没办法，战马的运输能力有限，而西戎人在丢下战利品的时候，刻意地毁坏了不少的车辆，便导致眼下的运输车完全不够用。
李洵左右看看，发现队伍中还有一辆很宽大的马车，从马车留下的车辙深度来看，那车上并没有装多少东西。
“那辆马车里头是何物？”
伍汲一拍脑袋，有些惭愧地道：
“回郡王，那是六公主的座驾，属下担心军中都是男子惊扰了公主，便没去查看公主是否安好。打算等您回来亲自去看……可刚才忙着收拾战获给忙忘了……”
六公主又不是郡王一母同胞的妹妹，还险些害得郡王亲妹妹去和亲，这样的人，要伍汲多重视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六公主先前在京城他就见过，又跋扈又娇惯，谁知道对方获救后会不会要求这要求那的。有那功夫，他还不如多搬几个木箱子。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那里头全是皇帝陛下给西戎的赔款，总共价值一千万两白银呢，少一个都要损失好多钱，他可舍不得！
李洵这才想起还有六公主这个人。
他倒是没有想过伍汲还有旁的心思，只当他是顾忌六公主身份尊贵，因为男女大防才不去看的。而他身为兄长，却是没这个顾虑的。
对于六公主其人，李洵的印象一开始就不太好，那姑娘明明比七公主大好几岁，却是明里暗里地打压挤兑七公主，让他有些不快。
后来又听说她因为想抢夺一个有婚约的边将之子，间接逼死了一对年轻的未婚夫妻，印象就更差了。
不过，就算印象再差，对方毕竟是一个女孩子，又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战斗，他不可能完全不管她死活。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也该去看看她是否安好。
当然，他并不打算带她回肃城，亲疏有别，他不想给自己的亲妹妹添堵。
她若想回京城，他倒是可以派人护送，不想回京，给她一笔钱傍身便算仁至义尽。
这样想着，李洵打马来到马车旁，叫人打开了马车门。
然而，里面除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再没有其他人。
李洵认出这是六公主的贴身侍女，淡声问道：
“你家公主呢？”
那宫女却吓得够呛，哆哆嗦嗦道：
“公主……公主和西戎人一起离开了……”
伍汲有些傻眼：
“郡王恕罪，属下先前并不知道六公主不在里头……”
然后又犹豫着劝说道：“如今都小半天过去了，要去追恐怕也是不易……”
西戎人那可是在逃命，这么长时间，早就跑出一两百里去了，这茫茫草原的，要是再分散着跑，根本不知道上哪里追去。
而且，就算追上了，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把人抢回来。
兵书有言，穷寇莫追，网开一面，便是因为人在尚且有生路的时候，面对强势的敌人只会不顾一切地逃跑，但发现进入绝境，却会破釜沉舟地全力反抗。
若真的追上了，要想歼灭降服那些垂死挣扎的西戎兵，他们的士兵恐怕也得要付出同等数量的伤亡才行。
论个人贡献和价值，他真觉得六公主不值得。而且，这还是险些害得七公主去和亲的罪魁祸首。
要让郡王付出那么多去救她，他打心里不愿意。
而马车上的小宫女，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个劲磕头，显得很是惶恐：
“大皇子饶命！奴婢虽是六公主的贴身侍女，却从未与她一起挤兑算计七公主，大皇子饶命！”
李洵本也没打算派人去追。
一方面是时间这么久了未必能追上，另一方面，在他心中，六公主的命真不如他麾下士兵的命珍贵。
顺手救人可以，但要让他特意去救还要牺牲那么多人，那是绝不可能的。
而看六公主这小宫女的反应，明明被友军救了却如此恐惧，毫无疑问是因为六公主这个主子把他当做仇敌，认为但凡落入他手中便要倒大霉。
既如此，他自然更不会多管闲事。
对上伍汲略有些担忧的目光，他下令道：
“不必去追，直接返程。”
“是！”
伍汲的声音顿时变得欢快起来。
西戎留下的装赔款的木箱，各种尚且能使用的武器，铠甲，粮草实在是不少，再加上城外也有不少的木箱，李洵的人足足跑了两趟，直到天都黑了，才将所有东西拉回孟和城的库房里暂存。
战斗奔波了大半天的士兵们大多数都已经去歇息，伍汲却鬼鬼祟祟地带着账册来找李洵：
“郡王，那些东西，咱们不打开箱子看看吗？”
一千万两白银的等价物，仅仅一场战斗便收获如此丰厚，饶是伍汲见多识广，也难以淡定，抓心挠肺地想亲自看看。
一场战斗大获全胜，李洵也心情极好，倒是不介意满足一下属下的好奇心。
两人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亲兵一道进入库房，然后随意挑开了几个箱子的锁。
只见烛光之下，一箱一箱的珍珠宝石珊瑚等物闪烁着美丽的光泽，丝绸等布匹流光溢彩，组成了一副珠光宝气的美景。
而其余尚未开封的箱子里头，无疑还有更多。
伍汲走过去，拿起其中的银锭，看了这个又看那个，一个粗犷的汉子，此刻快乐得像是一次性得到无数玩具的小孩。
他倒不是贪财，毕竟身为情报营负责人，每次打下城池都少不得他的汗马功劳，李洵犒赏的时候，除了对士兵们进行奖赏，对于这些高级将领的奖励也是非常大手笔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高级将领们正大光明就能得到很多奖赏，才不容易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私下贪墨战利品。
所以伍汲纯粹就是一场仗就得到富可敌国的战利品，难以克制心中的兴奋。
看着看着，他便发现了一些端倪：
“郡王，您看！这两箱银锭一箱来自国库，另一箱却来自陛下私库……”
李洵拿过来看了看，两箱银锭底下的印记确实是不同的。
“国库一年的税收折合下来也不过一千三百万两左右，没那么多现银，时间又卡得紧，自然要从陛下私库里出。以朝廷的财务状况，这一次赔款，大抵是快把陛下的私库与国库都榨干了。”
伍汲眼中的兴奋微微收敛，正色道：
“原来郡王早就猜到了。”
他刚才看到这银锭，便做出了那番推论，本是要向郡王汇报这个惊人的发现，却没想到郡王早就料到了。
“属下的意思是，如今朝廷没钱，咱们又有这么多钱，是不是可以好好地涨一涨军饷……和朝廷的军饷拉开了差距，可就不愁没有壮丁前来投奔了！”
虽然这招有点损，但如今朝廷财政吃紧，肯定会渐渐发不出来军饷，不正是挖墙脚的好时机么。天时地利人和，自然是不能错过。

第124章
李洵倒是没想到， 伍汲这个做情报的，会突然提出这方面的建议。
看来他不仅有做情报的天分，或许以后还能做点别的。
做领导的， 总是要有意识培养手下，才能避免人才断层的。
有心教伍汲一些别的东西， 他饶有兴致地提问：
“那以你的意思，何时涨军饷，涨多少合适？”
伍汲先前倒是没想这么多， 闻言思考了一会儿， 道：
“自然是立刻就涨，涨幅嘛，咱们如今有这么多钱了， 至少都要翻倍才好……”
说完想到郡王平时对士兵们的奖励都是等级分明的， 按照贡献大小， 表现好坏，拿到的东西都会有不小的差距， 也正是因为如此， 郡王麾下的军队才操练越发用心，杀敌越发卖力。
“不，应当以军功和表现为依据制定涨幅等级，表现越好， 贡献越大，涨得越多。”
李洵眼中浮现出一些赞许之意， 然后循循善诱地引导：
“想法很不错， 但你可有想过一个问题， 军饷大幅翻倍后， 士兵及其家眷必然会大肆采购， 而市面上的商品是却是有限的，其后果只能是物价普涨。”
伍汲顿时被难住了：
“这岂不是让普通百姓的日子变得很难过……”
前年他们才来肃城的时候，南边又是蝗灾又是旱灾，附近的燎原樊城等地，物价大涨，几乎民不聊生。也就郡王的肃城，早早就从南边购买了足够的粮食，又规定每家每户限量购买，这才把物价稳住，不至于让许多人饿死。
作为情报机构负责人，物价大涨给普通百姓带来的灾难，他是很清楚的。
“可，咱们手里如今有这么多钱，放着不用也太浪费了……而且目前疆域如此辽阔，势必要再招些中原兵的……”
他始终觉得，哪怕戎族士兵骁勇善战，戎族士兵的数量也不能占太多，不然就很容易出乱子。
所以，势必还得在中原招兵。
可如今郡王治下总共就一百来万人口，招太多兵，其他诸如农耕建造一类事情便会没有人手可用。
且总数有限的人口，要招到足够多的兵，势必在质量上良莠不齐。
虽说当兵这事与后天训练有关系，但和先天条件也密不可分。同样的成本养兵，身体更高壮的兵肯定比那些瘦弱矮小的作战能力要强。
明明有那么多钱闲置着，却不能拿出来用，这可真是叫人抓心挠肺。
焦急地想了许久，他终于想到了办法：
“或者像以前一样，从外地多采买些民生必需品，再规定限量购买……”
李洵见他抓耳挠腮想办法，最终却还是差了一步，便也不继续为难他，经济上的思维与格局需要慢慢培养，不急在一时。
他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如今已经不需要再耗费人力物力去采买，只需让宣传营将本王麾下士兵即将大幅涨薪的消息传出去，自然会有各地商人源源不断地运物资来。”
“所以，军饷不能立刻就涨，而是应该放在三个月后。但为了鼓舞士气，却是可以立刻公布消息的。”
如今他麾下军中士兵的军饷，除了优等兵以外，几乎都是与朝廷采取的同一个标准。
虽说因为足额发放，比起朝廷的士兵过得要好很多。
但如今工人渐渐多起来，农民也因为有了很多耕地，且闲时可以做官府的民夫挣外快，基本上相当于整个治下的百姓，收入都得到了大幅度提高。
人的幸福感荣誉感都是对比出来的。
如今军中士兵的军饷，比起最开始而言，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高的优越性。
虽说也有犒赏，且日常伙食比普通人要好，但他们每日需要辛苦训练，且上阵杀敌都是游走在死亡线上，是必须要有更高的报酬才能与付出对等的。不然招兵就会变得很困难，士兵们对自身身份的荣耀感也会降低。
去年年底的招兵，虽说因为有新来的流民还算是顺利，但很明显在当地已经站稳脚跟的普通百姓里，积极报名的人比例已经不高了。
所以，涨军饷是势在必行的。
他心中也早就在规划此事，只是因为还不确定北戎王庭的具体战获，没能列出个具体的方案来。
那时候虽说有钱，却也不能随意使用，必须精打细算。
如今多了西戎那边意外得来的一千万两，便完全不用再算那么细了。
伍汲听到李洵的话却是眼前一亮：
“郡王这办法真是高明！一次宣传，就能一石二鸟，可真是太高效了！”
如今北疆一带并不安定，西疆也局势紧张，大启偏北部的这些郡，各种物资根本没有销路。
消息一传出去，得知郡王治下不仅安定，百姓还有钱，商人们岂能不来贩货。
三个月时间，正好足够消息传递以及商人们在路上运送货物。只要货物多了，因为涨军饷也造成物价普涨的事情便可以完全避免了。
只有这样，士兵们才能真正因为涨军饷变得宽裕富足，又不影响其他百姓。
与此同时，其他地方有心投奔的青壮年，也会因为有商队要前往肃城等地，更有胆量跟随前来。
仅仅是把时间延后三个月，却起到了如此大的作用，不得不说郡王真是比所有人都站得高看得远。
李洵提点道：
“何止两个作用，还可繁荣商贸，增加商税，为其他郡县消化滞销物产。”
这次战争赔款直接榨干了皇帝的私库和国库，便意味着为了维护国家的正常运转，接下来必然会向百姓加税。
百姓们本就穷困，再加上战火连连，一加税，只会越发压缩购买力，产出来的东西没人买，商人赚不到钱，也会使得更多依附于商队和作坊的百姓失去收入。
所以，用这笔钱吸纳更多人口与商品，也算是一定程度上反哺大启。
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战利品，他不可能大方到直接还给嘉佑帝，却可以用别的方式，间接帮助一下大启的百姓商人。
当然，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自夸，而是想让这个得力的手下，能培养一些经济管理的意识。
“所以，到手的钱，除了一部分安全备用金之外，不仅要将它用出去，还要尽可能地让它流动起来。流动的速度越快，创造的价值便越大。”
伍汲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
前面几天长途跋涉，昨日又辛苦作战了一天，今天便完全是休息时间。
军营里除了少数人在巡逻警戒外，其余有的在补觉，有的则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玩乐闲逛等。
李洵一向认为，士兵们在大战后紧绷的神经需要放松，才能更好地恢复精神。
所以军中虽然禁了营妓，但在这种放松时间，却是不禁止饮酒与小赌的。
酒是由军需处售卖的，每个人限量不说，还不是平日给他们喝的烈酒，只是一般的米酒黄酒，想喝得酩酊大醉是很难的，只做微醺放松之用。
而赌这方面，也并非完全放纵，每一局的赌资有限制，一局最高不能超过十文钱。若有超出这个限制的，随时可以举报，一旦被抓到，就会每个参与者都罚军饷三个月，并且军杖三十。
虽然有一些军规限制，但有酒有肉，还可以小赌怡情，士兵们休息的时候还是玩得很开心的。
一间屋子里的士兵们正围着篝火玩牌玩得热闹，外头的同伴却满脸红光地跑进来，兴奋地道：
“大家快去看告示栏！出大事了！”
众人顿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出什么事了，这么一惊一乍的？”看样子不像什么坏事啊。
那人道：
“咱们要涨军饷了！郡王刚出的告示，三个月内全军将进行一次考核登记，然后就涨军饷！按照累积立功与平日表现，总共分为五等，第五等是寸功未建的但未曾违纪的，直接涨三成，第四等则涨幅六成，第三等涨九成，第二等涨十二成，第一等可涨幅十五成。”
“这可是犒赏之外，每个月都有的！”
这话一出，顿时引得所有人侧目。
“此话当真？”
“郡王出的告示，就在告示栏贴着，还有玉印呢，岂能有假！”
众人一听，顿时牌也不打了，酒也不喝了，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告示栏跑去。
这一去，便见告示栏已经是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许多人都在兴奋地算着自己的军饷。
郡王治下，除了厢军以外，所有正规军最低每月都有七百文，就算是最低等，只涨三成，那也是九百多文了。
更何况，他们这些出来打仗的兵，哪里可能寸功未建，多少都是有些功勋的，至少都是涨六成。杀敌稍微再多一点的，那就是九成，几乎等同于直接翻倍。
而且，同等比例下，越是等级高的兵，涨的绝对数就越多，很多中等兵或优等兵，这军饷一涨，那便能翻到两贯钱甚至三贯多。
两三贯钱，那是什么概念，以前在家种地的时候，一家人一年也就结余四五贯钱。
如今，他们可就相当于直接一个月就能拿到以前半年的收入。虽说刨除了各项开销肯定剩不了那么多，但这个数字听着就让人开心啊。
“这可太令人期待了！一个月两贯钱，小爷到时候回去横着走！”
“虽然我现在只有七百文的军饷，但还有三个月才考核呢，这三个月我好好表现，奋力杀敌，肯定能拿到两贯以上！”
“没错，我也要争取升成上等兵，拿到一等功！”
“赶紧再打仗，我迫不及待想积攒功勋了！”
一则涨薪告示，叫全营的士兵们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个个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只想马上再打仗，战意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
这是消息最快送达的孟和部落营地。
可以想象，随着郡王谕旨送达其余大营，那些同袍们的兴奋喜悦绝不会比他们少。
而隔壁的戎族士兵营地，离这边只隔了一个栅栏。
因为不想让双方发生冲突，所以两边的士兵暂时不允许互相走动。
但这边如此热闹的场面，难免会引起那边的注意。
他们对这些战力强大的中原兵本就好奇，一看他们似乎看到了什么好消息，个个欢天喜地，也难免更加好奇想要打探。
“诶，谁懂中原话啊，去问问他们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戎族士兵很快便找到一个会中原话的，那人鼓起勇气跑到栅栏边把守的中原兵那里，用蹩脚的中原话问道：
“这位大哥，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啊，这么热闹……”
那守卫的中原兵听到这问话，带着满脸骄傲道：
“郡王发告示说，三个月后要给我们涨军饷，按照我们的战功，很多人的军饷都能翻倍！”
那人见他和气，继续追问：
“那你们能拿多少钱啊？”
两边的货币概念不一样，士兵想了想，道：“也就能买百来斤大米吧。不过三个月后就能翻倍了！”
在北戎草原上，牧民们平时的主食是糜子做成的炒米，还有一些野菜和奶制品，偶尔打猎开开荤，只有冬季实在没吃的了才杀自家的牲畜。中原才有的大米，那都是贵族才能经常吃的食物，很贵重。
一个月的军饷能买百来斤米，对于戎族士兵来说，实在是非常大的一笔财富了。
而且，中原兵可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很多时候跟着首领去打仗或给首领干活，都得自带干粮的。只有立了功的才会有赏赐。
可这军饷，却是每个月都有的。而且他们的军队里，还是吃住都由军中供给，还吃得好穿得也好。
这次他们在孟和部落驻扎，与中原兵一起吃喝，那可真是开了眼界。
又香又软的大米饭白馒头都随便吃，每天还能喝到甜滋滋的糖水，甚至还有让人浑身都暖和起来的烈酒。
“那你们这军饷可真不错啊！”戎族士兵羡慕地道。
中原兵与有荣焉，骄傲地道：
“谁叫我们是郡王的兵呢。郡王对手下士兵一直就这么好，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我们！”
然后又给对方科普了一下他们的其他福利待遇，直把那戎族士兵羡慕得不行。
他回去照样翻译给了自己的同伴听，他的同伴们也同样羡慕不已。
中原士兵们的优渥待遇，很快在整个戎族士兵的群体里传播开来。
艳羡的同时，许多人也忍不住跟同伴们商量道：
“中原来的可汗之前说过的吧，咱们以后也是他的子民，你们说，咱们好好打仗的话，以后他有没有可能把我们也收成他的兵？”
要知道，他们其实不算正规的兵，只是被首领临时征召来的，打完了仗，顶多拿点赏赐，就该各回各家了。
可这中原可汗给的待遇真的好到让人心动啊。他们多想像那些中原兵一样，成为中原可汗的常驻兵。
于是，第二天李洵前往戎族大营视察，竟有一个戎族士兵跑出来跪在他面前，慷慨激昂地大声道：
“大汗，请让我留下来为您效忠！我力气特别大，能徒手打死一头牛，还能射箭百步！”
他这一开头，便呼啦啦跪下来一大群人，都纷纷嚷着请允许他们留下来一直为他效忠。
李洵有些疑惑，转头询问伍汲：
“怎么回事？”
伍汲身为情报营的负责人，对戎族本就有警惕之心，自然是没错过他们这边营地里的动静，闻言低声把这两天戎族军营中发生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李洵听得微微挑眉，他对北戎牧民们的战斗力其实还是很满意的。
从体格来说，他们本就是要优于中原兵种的。
原本他还人想用另外的政策来刺激这些北戎士兵进而驯服他们，没想到仅仅一个涨薪告示就连带着搞定了。
如此，他自然不会说早就打算收下他们。
“你们愿意留下来一直效力，本王很高兴。但本王对士兵要求很严格，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紧接着，他便趁机公布了麾下的几条重要军规。
比如绝对服从，比如不可欺辱妇人，不可抢劫骚扰平民，不可随意赌钱喝酒等等，并且，日常还需要按照中原的方式进行操练，不合格便会被淘汰。
戎族士兵们自然是满口答应，越是要求高，他们便越觉得机会可贵，纷纷下定决心一定要听从指挥好好表现，力争可以留下来。
如此，李洵竟意外地驯服了这些戎族士兵。
不过，休整的时间不能太久，也没时间去训兵，只能等此次出征后再说。
已经休整了两日，接下来他们便该赶赴王庭西北，去征讨其余四个大部落了。
如今各个小部落的人马大概已经集结完毕了。
*
“首领，城外有一支打着蛟龙旗的大军，想必是慎郡王来了！”
格日勒图身为慎郡王派出来的代表，这些天一直在慎郡王吩咐的王庭副城里，担负着安抚各个小部落的首领的职责。
慎郡王一直没来，小部落的首领们却带着军队不断往城中汇集，便让城中的形势难免变得复杂起来。
那些小部落的首领们，一开始或许还是抱着畏惧之心前来归顺的，如今见城中这么多同族，便渐渐起了拉帮结派的心思，彼此商议着结成联盟，以免被慎郡王完全拿捏，甚至他们要是势力足够大，也能让慎郡王心生忌惮，为了拉拢他们给他们更多好处。
这样的局面，对于已经完全投靠了慎郡王的格日勒图难免有些心中不安，时常对那些私下蠢蠢欲动的首领们警告几句，这几天真是忙得团团转。
如今听说慎郡王率军前来，他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快去通知各首领，准备迎接郡王！”
没多久，他便接到传话，说慎郡王已经在城外的营地驻扎，让所有部落首领前去觐见。
部落首领们还摸不清这个中原王的脾性，虽说心思各异，却都还是表面恭顺地赶往了城外的营地。
却没想到，大帐里头出现了个完全在他们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长脸鹰钩鼻，一把标志性的茂密蓬乱的长胡子，竟是孟和部落的首领阿木尔！
“阿木尔，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忍不住震惊地道。
好多人都以为，阿木尔应该是早就被慎郡王斩首了。
只见这位曾经十分倨傲的五大部落首领，看向大帐上首坐着的年轻人，拱了拱手，一脸谄媚又理所当然地道：
“自然是跟随可汗，前去征讨叛逆！”
然后又拿出往日傲慢的姿态呵斥其余人：
“可汗面前，你们怎么这么没规矩，还不赶快跪下向可汗行礼！”
众人都惊呆了。这还是曾经那个鼻孔朝天的阿木尔首领吗？简直是好一条慎郡王的走狗啊！
这一刻，众人心中的震撼难以用言语表述，原本七七八八的小心思小算计，却是消失得一干二净。
草原上的人，向来是最讲究实力的。
就连曾经的五大部落之首的孟和部落首领，如今在慎郡王面前都如此驯服又谄媚，可见是有多畏惧慎郡王的实力。
他们这些小部落，几个绑在一起也打不过一个孟和部落，又有什么资格跟慎郡王讲条件。
别到时候做出头鸟的被杀鸡儆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想想自己先前的小动作，再看上首那位气势锋锐又威严的年轻人，许多人心中都有些打鼓，纷纷下饺子似的下跪参拜。
“参见可汗！”
李洵见状，朝阿木尔递去一个满意的眼神。
阿木尔顿时狠狠地松了口气。
先前他对中原人一直是没放在眼里的，觉得不过是手下败将。连慎郡王麾下的军队攻占了王庭，他也认为不过是投机取巧。
直到后来当他集结了全城的壮丁，总共四五万人，全神防备之下，正面作战依旧被慎郡王强力地攻破了城池，惨烈溃败，自己也成为了阶下囚，他这才明白中原人与中原人是不一样的。
被迫配合慎郡王引诱西戎入城，亲眼见证四五万正规西戎大军，被慎郡王的军队一天之间杀个一干二净，且在一两百米之外，就轻而易举地取走了两位西戎将军的性命，他的心中便再也提不起任何一点反抗的心思。
这样强大的对手，反抗根本没有任何胜算，只有死路一条。
得知王庭很多贵族已经死于慎郡王刀下，他的所有心思便成了怎样在慎郡王手里活下去。
担心慎郡王拿他的脑袋去震慑其余部落首领，他赶紧趁着大军出发前，跑到慎郡王跟前表示了自己的臣服效忠之意，并且保证他活着一定会比死了有用，这才能活着跟慎郡王一起来到王庭副城。
如今看来，他总算是赌对了。

第125章
有阿木尔这一五大部落之首的首领率先表示臣服， 心思各异的小部落们首领们，立刻就驯服了很多。
随后又看到了西戎主将蔚山的首级，得知慎郡王已经在孟和部落设伏， 将西戎蔚山所率的五万部众几乎全数歼灭，许多人更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无他， 其实他们除了被慎郡王的人游说外，也暗中与四大部落的人有所接触。
人虽然到了慎郡王这里，却是抱着首鼠两端的想法。
毕竟四大部落承诺了他们， 若是帮忙做内应， 打赢了慎郡王，不仅不收走他们对其部落的所有权和财产，还会划分给他们更加广阔的牧场。
四大部落还说， 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等西戎大军撤退， 他们便会多出很大一支战斗力强悍的盟友。
这么一算，兵力不足的慎郡王还真不一定是对手。
于是他们中一些人就打算搏一搏。
可如今一看， 慎郡王早就在东边把西戎大军干掉了， 还有个屁的盟友。
就凭这战力，哪怕不依靠他们，打败四大部落也是迟早的事。
跟着四大部落完全是死路一条，还搏什么啊， 不如老老实实跟着慎郡王打四大部落，好歹还能保住命， 落下一半财产呢。
如此， 由于事先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 李洵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便压服了这些心思各异的小部落首领们。
收服了小部落的首领们， 接下来要做的，自然就是收服底下那些士兵们。
当日，他便召集了城中所有的戎族士兵开了一场誓师大会。内容和之前对另外四个小部落所说的，基本没有太大区别。
他先前之所以命令每个小部落都必须出三千壮丁，有一部分的目的便在于此。
要知道，除去先前北戎汗征集的正兵，三千人几乎要占据他们部落剩余青壮年的四分之三。
他开誓师大会，不仅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他打仗，更是为今后的治理打下基础。
这些小部落里，上层的首领或贵族或许心思各异，牧民们却与其他的中原百姓没有太大区别。
百姓都是只认最实在的东西的，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便跟着谁混。哪怕不忠心耿耿，对于一个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统治者，他们也绝不会造反。
对于普通百姓，他所要求的也仅此而已。
他在此时告诉这些由普通牧民组成的新兵今后的优越税收政策，便相当于每个部落多了几千个直接宣传者，可以保证让他对牧民们的仁政传递到每家每户。
没有什么比他们自己亲耳听最高统治者所说的政策更让他们深信不疑。
如此，即使以后北戎其他势力想歪曲他的意思，擅动这些人造反都不可能。他所派去的管理者，也无法利用信息差横征暴敛，让他的政策变成一纸空文。
经过这样一番动作，李洵手中这七万余人马，虽说来自十几个部落以及不同的民族，却是前所未有的齐心。
不过，李洵却没有立刻率军出发，而是留在了副城，有条不紊地训练起了戎族征来的新兵。
为了方便在战场上统一指挥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在等待肃城的热武器支援。
此次大战虽然己方人数不少，戎族与中原士兵多达七万余人，但敌人只会更多。
那四个部落的百来万人口里，不计代价抽调参战人员，可以达到二十万左右。
哪怕他只留下五千左右的兵马留守王庭与孟和部落，有一万五的正规军可以参战，人数悬殊也还是太大了。
想要尽可能减少伤亡，只能依靠划时代的武器。
在能依靠武器和计谋的时候，他并不想拿人命去填。
等待是必须的。
当然，如果等待期间，四大部落要是坐不住，能主动前来进攻那就更好了。守城战可比主动进攻要容易。
然而足足等了八天，四大部落也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思。他们不进攻，李洵也不着急，每日就慢悠悠地练兵。
这些小部落的北戎牧民，大都过得并不宽裕。
在听其他戎族士兵说起慎郡王麾下的正规军待遇有多好后，不少人都想留下来。
有这样的舆论鼓动，再加上李洵奖惩并济的训兵手段，七八天下来，戎族士兵的军纪军容倒是提升了一大截。
别的不说，基本的旗令是都掌握了，还有了服从意识，风貌焕然一新。
这一天，亲兵来到校场向李洵禀报，说南门那边，已经由林乐庆副将军亲自率领五千士兵与五千民夫，押送着武器到达了王庭外。
“让他们马上进城！”
李洵眼中流露出几分喜色，下令戎族士兵们继续操练，自己则回到临时的帅府等林乐庆。
没多久，他便见到了风尘仆仆的林乐庆。
“郡王，一千五百枚大号震天雷，一万枚小号震天雷全数送到。请您查验！”
说话的同时，他递上了一纸文书，这是从杨进禄那边发出的。
上头具体记载了这批次震天雷总的编号范围，有多少箱，每箱多少个，箱子编号，以及对应每一箱震天雷的编号范围。
震天雷外壳上用油漆写的文字编号，文书上却是杨进禄亲自写的数字编号。
这数字，目前李洵只教了杨进禄一人，其他人根本不知道这些数字的意思，为的就是防范运输途中有人掉包或者遗失震天雷，造成武器泄密。
不过因为有严格的钓鱼执法措施，目前倒是并未出现过偷盗震天雷的事。
李洵接过来，对照着单子上随机抽查了几箱，确认无误后，便让人将这些震天雷入库了。
“河陵情形如何？”李洵带着林乐庆进入临时帅府，一边走一边询问道。
虽说林乐庆能分兵护送运武器的队伍，河陵应该基本上没大问题了，但他还是希望亲自确认。
林乐庆道：
“回郡王的话，截止属下出发前，已经肃清河陵郡城附近的北戎势力，共解救中原百姓二十万，俘虏北戎士兵，贵族，平民总计五万人。中原百姓全数发放了救济粮，等待林总长带人进一步安置。其下县域的残余势力，由阳钺带兵进行清缴，如今应当已经荡平全域了。”
李洵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这次论功行赏，本王必定好好奖励你们。”
林乐庆嘿嘿一笑，又问起了李洵北戎这边的情况，两方进行了信息交换后，李洵道：
“既然你带兵来了，王城与副城的安全便交给你的人，你们好好歇息几天，顺带负责守住后方。”
这样他又能腾出五千正规军去攻打四大部落。
林乐庆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属下原本还想与郡王一起征伐北戎四大部落呢！”
李洵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板着脸道：
“连续赶路这么多天，还要去打仗，你以为你们是铁打的吗？”
林乐庆只得乖乖听命。
第二天，李洵便带着七万多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着西北出发了。
绕过王庭西边的山脉，三天后，便遭遇了四大部落的先遣军。
他们也大概是摸准了李洵必然使用震天雷的，并不打算与他打攻防战，陷自己于不利，而是打算把他们拦截在第一个部落城外。
白茫茫的原野上，双方如此人数庞大的队伍都是很显眼的，几乎只要出现在对方视野范围内，便都会被彼此发现，谁都没法偷袭。
在斥候兵发现敌军踪迹的时候，李洵便下令机械兵准备震天雷，随时准备远距离投射了。
于是，浩浩荡荡的北戎大军一进入投射范围内，李洵这边的十架投石机便开始运作了。
第一波震天雷在敌军最前方爆炸，巨大的响声令整个草原仿佛都跟着震动。
敌方阵营里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血肉飞溅得很高，前方的战马受惊，士兵受伤，顿时在其队伍里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哪怕这些首领们在出征前就给新召集的士兵们说了，可能会遇到震天雷，会是何等情形，可亲眼见到后，那些毫无经验的新兵还是不由自主感到恐惧。
许多人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首领亲兵们的鞭子与屠刀赶了回去。
“继续往前冲！”统帅满都拉图咬牙下令道。
对北戎大军而言，只有正面接触作战才能有胜利的希望，哪怕会有很多牺牲，也必须往前冲。
北戎大军继续往前冲锋，而李洵这边的机械兵却在抬着投石机飞速往后跑，跑了百来米，又迅速投掷一次震天雷。
由于双方都是骑马，行进速度很快，仅仅只投掷了两次，双方剩下的距离便只剩下百米左右了。
此时便是双方弓箭手的交锋，但正规军与新兵的差距在此时非常明显。
李洵这边的盾手们迅速在前排结阵为同袍们挡住攻击，训练有素，一举一动又快又整齐。
其后的弓箭手一排接着一排，射击没有任何间隙，而敌军的新兵面对如此密集的箭雨，却不敢攻击，只顾着手忙脚乱地格挡，可如此密集的箭雨哪能挡得住，一经接触便伤亡惨重。
等双方距离更近，只剩下十来米的时候，便轮到了投手们上场，依然运用的是九段阵，投完了一排便有序后退立刻接上另一排。
哪怕是小型震天雷，但因为数量多，也依然对戎族士兵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且其队伍后方，又迎来了投石机投掷的大号震天雷，顷刻间死伤无数，上千匹受惊的马到处横冲直撞。
等到真正短兵相接的时候，整个北戎大军早就失去了秩序，变得充满了混乱与恐慌。
正面拼杀的时候，李洵的正规军三人一组，配合严密地对敌军进行围杀，戎族新兵也为了高额赏赐奋力杀敌，再加上刚才的武器碾压，整个队伍士气高涨，在激昂的鼓点助阵下十分勇猛。
敌军却是完全被扰乱了军心，士兵们抵抗起来手忙脚乱。再加上李洵这边那些投完了小号震天雷的投手们，不断地冲向敌军侧翼，继续用小号震天雷进行骚扰，四大部落的敌军便越发地失了章法。
在这种碾压性的优势面前，四大部落一方伤亡异常惨重，很快就有了溃败迹象，主帅不得不立刻鸣金收兵。
然而此时再撤退已经晚了，撤退的号角声仅仅只是加速了溃逃的过程而已。
第一次接触战，李洵一方大获全胜，战场很快被推到了离王庭最近的这个大部落城下。
旷野战都如此惨烈，就更别说守城战了。
四大部落的人且败且退，不断地丢失阵地，短短二十来天，便被李洵的人马驱逐到了北戎与沙国的边境线附近。
由于在之前数场战斗中伤亡实在太多，四大部落的人最终只剩下三万多的兵力，完全没有了反抗的勇气和实力，只能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入了沙国的领地中。
至此，李洵便彻底统一了整个北戎草原，成了实至名归的北戎草原之主。
而在这之前的十天，历经半个多月奔袭，巴图终于带着残余部队进入了西戎境内。
由于那彦图在长宁郡城，作为和亲公主的六公主，便被送进了长宁城里。

第126章
不过， 那彦图此时并不在长宁，而是在蕃平。
先前西戎大军与杨朔的镇西军本就在蕃平交战，后来收到蔚山派人快马送回王庭的消息， 说他们已经与大启皇帝达成和谈条件，大启皇帝签订了国书， 将蕃平和长宁一起割让给西戎，战事便停了下来。
如今，那彦图便是拿着提前送到他这里的国书， 来让杨朔交出蕃平的。
然而杨朔那厮坚持说他没收到圣旨， 不肯带兵撤出蕃平，叫那彦图很是恼火。
“台吉，您说大启不会是想赖账吧……”
副将旭日干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那彦图烦躁地拧起了眉头， 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问题。
兵临城下， 大启皇帝迫于无奈自然是什么都愿意答应， 可他要真是不要脸，在其后反悔也是很有可能的。
毕竟西戎边境离大启京城三千里有余， 一旦撤军， 就很难再威胁到大启京城，此时那大启皇帝就算反悔，西戎汗国也奈何不得他们。
因为如今北戎汗国遭受慎郡王重创，西戎能顺利通往大启京城的通道已经关闭， 西戎汗国很难再次对大启京城出兵。
也正因为防备着这种事发生，他此次才私下里快马传消息给蔚山， 令他多要钱财， 少要土地。
虽然早就对此有所预料， 可真的发生了， 他还是很恼怒。
“不是可能， 看如今的情形，他们恐怕已经打定主意要赖账了。”
那彦图冷哼道，“一群不守信用的小人，就算他们不给，本王也会用手中的兵取回我们应得的东西！”
父汗已经下令，等蔚山部众返回，便将另外五万大军的指挥权也交给他。
到时候，他挥师十万，不怕打不破蕃平城。
如今他们已经掌握了长宁，再得到蕃平与高旗这几块高地，将大启的军队彻底赶出兰海高原，占据了高地优势，便再也不惧大启会对西戎汗国产生威胁了。
高旗，长宁蕃平三郡，不仅是幅员辽阔，还对西戎汗国有重要的战略意义，这次名正言顺，他一定要先拿下蕃平。
那彦图正与副将进行谈话，便接到了王庭送来的消息：
“台吉，大汗有急件给您。”
那彦图接过信件，展开一看，当即拍案大怒：
“慎郡王欺人太甚！”
旭日干见他这反应，心中也紧张起来，赶紧问道：
“台吉，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彦图咬牙切齿地道：
“我西戎汗国对他慎郡王处处退让，他竟丝毫不领情，在北戎孟和部落设伏，屠杀我西戎勇士四万余人，还夺走了大启的所有赔款！”
“汗国五万东征大军，如今竟只得一千余人逃回！”
旭日干也跟着大惊失色。
虽说他们其实也没那么老实，先前还传信给蔚山，让他自身撤退优先，但若有机会，也可与北戎一道剿灭慎郡王，消除其对西戎汗国的威胁。
可怎么也没想到，慎郡王会在北戎都没料理清楚的情况下，主动来招惹西戎汗国，还对他们造成了重创。
这也就意味着，西戎此次千里迢迢出兵大启，不仅什么都没拿到，甚至还折损了五万兵力！
五万，对整个西戎汗国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他们总共的兵力才三十余万人，人数虽多，却因为养兵的资源有限，训练方面不如北戎到位，作战的机会也少，战斗力比起北戎二十五万全是精兵，还是差了一截。
派去大启的五万人里，可是至少有三万人，都是精兵啊。
这一刻，旭日干完全理解自家台吉心中的震怒痛惜。
“那眼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那彦图咬咬牙，道：
“你留在这里，本王回一趟长宁。”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那慎郡王根本就没有往中原发展的意思，反而对他们戎族的地盘虎视眈眈。
这般狼子野心，但凡他完全消化了北戎草原，便很有可能把矛头对准西戎。
哪怕不为报仇，只为自保，汗国也必须早日占领西疆三郡才是。
为此，李明月那贱人暂时还不能死，他必须亲自安抚严峥。
*
却说六公主这一路实在是吃了不少苦头。
哪怕对中原一些地区而言，过了年天气便会逐渐转暖，可北戎草原上，却到处都是冰天雪地。骑马赶路冷得不得了，她手脚上都生了冻疮，每天一睡觉就痒。
不仅睡不好，吃的方面也极其简陋粗糙。
西戎大军忙着逃命，丢了粮草和补给，一路还是杀了很多马才渡过那些找不到补给的日子。
为了图省事，这些蛮夷吃肉完全都是直接生火烤，马肉又柴又老，连盐味都没有，吃得她想吐，却又不得不吃。
一路宛如逃亡般进入西戎境内，他们的处境这才稍微好起来。
也就是想着到了那彦图身边，她就能重新恢复锦衣玉食，她才咬牙坚持下来。
如今终于进入了那彦图占领的长宁城，她的心情顿时就明朗起来。打开马车的车窗，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商贩，街边的店铺，她更是高高扬起了嘴角。
这座城甚至整个郡在名义上都是她的封地，实际上也被她未来的丈夫那彦图打下来了，便等于实至名归是属于她。
以后外面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街边的商铺，都要向她纳税进贡！这可比以往在宫里，只能依靠月例和嘉佑帝的赏赐要好多了。
那彦图的府邸，目前暂时设置在原本的郡守府，六公主也被从侧门送进了府中。
这让六公主的好心情顿时就打了折扣，封建社会都讲究嫡庶有别，哪怕西戎作为蛮夷的嫡庶观念没那么强，但不让她从正大门进府，也是对她的轻视。
她当即就要让人停车，不肯进去，可语言不通，那驾车的人根本不理她，直接就驾着马车进了府内。
在二门下了车，又来了两位膀大腰圆的西戎侍女，不由分说就将她带到了一间院子里，这时候她总算看到了一个中原打扮的婆子，前来对她道：
“六公主是吧，台吉吩咐了，以后你就待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他的吩咐不准出去。”那婆子的语气一点都不恭敬，就像她是个什么无关紧要的侍妾一般。
六公主看了看这院子，更是一阵心头火起，那彦图居然给她安排一个这么简陋的院子，还不准她出去，分明是要软禁她，实在太过分了！
可发了一通脾气也无人理会后，她冷静下来了，理性分析觉得那彦图肯定是心中还有气，这才故意羞辱冷落她。
她要耐住性子，让那彦图对她的爱盖过那无聊的自尊心，到时候他一定会为现在的行为心生愧疚，追悔莫及。到时候她再好好跟他算账不迟。
如今她首先要做的，便是先恢复自己的容貌，这些天风餐露宿，风里来雪里去，她的脸都变得好粗糙好憔悴，头发也没有光泽了。
要了热水，好好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吃了顿饭，又睡了一觉，六公主在第二天终于恢复了精神。
她本就是个活泼好动的，一方小院子哪里能待得住，趁着院子里的婆子不防备，她便悄悄翻墙出去了，打算好好探索下这个新的府邸，顺便要是能引起那彦图的注意就更好了。
比起皇宫，郡守府的花园小的可怜。原本准备去堆雪人的六公主，便与正在采集梅花的李舒仪撞了个正着。
准确说，是六公主闯入了梅林，刚好看见了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背影。
中原的服饰发型，穿着一袭质地很好的杏色滚毛披风，头上还有品相上乘的白玉簪子。能有这样的穿戴，又做妇人打扮，一看就是这府里的女眷。
这顿时触发了六公主的警觉雷达。
“你是什么人？”她不高兴地问道。心中已经明白这肯定是那彦图的女人。
那个身影闻言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秀雅美丽又熟悉的面庞。
“舒仪？”六公主很惊讶。
她完全没想到，那彦图会把李舒仪带在身边。
李舒仪作为她的替代品，还是宗室女充数的，那彦图明明应该很嫌弃很排斥才对吧，为什么会把她带到长宁来？
李舒仪也认出了六公主，却只当不认识一样，提起花篮转身就走。
以往在京城的时候，这个处处掐尖要强的堂姐，时常把她们这些身份地位不如她的人当做侍女一般使唤，还说自己是开玩笑，根本没有一点对堂姐妹的爱护之心。
她会与家人分别，嫁到西戎来，也都是因为六公主。
这也就罢了，谁让六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她们让着她为她牺牲都是应该的。
真正让她生气的是，因为六公主的胡作非为，导致严峥投敌，长宁凭白陷入敌手，令大启那么多忠心耿耿的士兵百姓都无辜惨死。
李舒仪的身份，和这带着厌恶的目光深深地刺激到了六公主。
她直接冲上去抓住李舒仪的手腕，生气地质问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话都不和我说！”
大概是因为郁结于心又天气寒冷，李舒仪去年冬天狠狠地病了一场，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如今才刚下得床，身体还很虚弱，被六公主这一拽，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自从与大启开战以来，那彦图就将她身边原本从中原带来的人全部与她隔离开来，如今李舒仪身边伺候的全都是西戎侍女。
为了让她使唤起来更方便，他还特意挑选了会说中原话的。
今日跟在李舒仪身边的这位侍女刚才是去取东西了，一回来便刚好看到六公主险些将李舒仪拽倒这一幕，立刻护主心切地冲上前来，将李舒仪从六公主手中解救出来，然后抬手就给了六公主一巴掌：
“大胆的奴婢，竟敢对我们阏氏不敬！你找死是不是！”她厉声呵斥道。
也不怪她会认错，六公主被安置在小院里以后，也没什么正经管事的人给她安排吃穿，她想换衣服，管事的婆子便拿了一身府上丫鬟的衣服给她。
六公主被那侍女的一巴掌都打蒙了，回过神来便是勃然大怒：
“你竟敢打我！李舒仪，你竟敢让你的侍女打我！”
侍女皱眉盯着她：
“阏氏的名字是你随便可以叫的吗？你是哪个院子的，这么没规矩！”
说着，就要招呼侍卫来把六公主拉下去打上几十鞭子以示惩戒。
李舒仪虽然厌恶六公主，却也没打算在异国他乡还折辱欺负她，见六公主有些害怕，微微整了整被她拉皱了的衣袖，轻声吩咐道：
“罢了，不用管她。”
说完，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那些侍卫也跟着她离开，显然是随行保护她安全的。
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六公主捂着火辣辣痛着的脸，心里又愤怒又憋屈。
她从未想过，以往那个循规蹈矩又和顺的堂妹，竟然敢这般公然欺负她！
如此嚣张，不过是以为自己受宠罢了，蠢货，她也不想想自己的宠爱是怎么来的！她不过是个替身！
等她与那彦图解开心结，必定要让她十倍百倍偿还近日的屈辱！
*
被六公主心心念念的那彦图一回来，便去了李舒仪那边。
原本才把李舒仪接到长宁城的时候，两人因为他屠杀中原百姓一事闹了些别扭，他一气之下就让人把李舒仪关到下人住的院子里了，还让她和奴隶一起干活。
他是希望她能服软求饶的，如此他便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让她继续做阏氏。
可她偏偏倔强得跟牛一样，再苦再累都咬牙捱着，病了半个月也一声不吭，直到有一天晕倒在井边，他才知道。
当时她昏迷了三天三夜，真叫他的心都跟着一起揪起来了。
直到那时他才确定，他是真的不能失去她。
打那以后，他便再也不和她置气了。
只是，两国毕竟交战，她的身份特殊，有些事还是不得不防，仍旧是必须派人看着她的。
半个月不见，回到府里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她。
问过她身边的侍女，才知道李明月那贱人今天冲撞了她。
这让那彦图顿时心下不悦，碍于严峥，也碍于中原的两个郡，六公主必须接过来。
但他并不想让李舒仪不痛快，便下令让人先将六公主关在一间院子里，却没想到那位六公主竟然才来一天，就闯到她面前去了。
走进李舒仪所在的暖阁里，无视她冷若冰霜的模样，那彦图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
“向大启讨要你堂姐，是严峥的意思。她就是昨日来暂住一两日，今天我就把她带走了。”
李明月既然如此不老实，偏要去李舒仪面前找麻烦，那他便不能把她留在府里了。
跟她说一声，也是对前头的事情有个交代，同时让她明白，他一点都不在意李明月，绝不会让她威胁到她的地位。
李舒却仪置若罔闻，既不关心六公主，也不关心他的解释，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彦图讨了个没趣，心中很是气恼，看她苍白瘦弱的模样，却发不出火来，只狠狠地踹倒了屋里的一个木凳子，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一出李舒仪的住院，便杀到了六公主暂居的那个小院子。
“台吉！”
院子外头的侍女婆子跪了一地。
听到这动静，六公主喜出望外，下意识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那彦图，你终于来了！”
那彦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听说你今天上午，枉顾本王的命令出去了？”
听到这话，六公主以为自己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顿时所有的委屈与不满都涌上来了：
“这么小的院子，我怎么可能待得住？我是有个有腿有脚，活生生的人，你这么关着我，还不如杀了我！”
当然她不是真的想让那彦图杀她，而是觉得话说得严重些，才好让他心疼。
听到这话，那彦图冷笑一声。
“杀了你？那可不行。”
杀了她，他拿什么借口名正言顺夺下蕃平？
六公主却当他是舍不得杀她，顿时有了底气，控诉般地娇声质问道：
“既然不杀我，你又何必费尽心机把我要来？难道非得要把我折磨到抑郁自尽了，你才开心吗？”
那彦图英气浓黑的眉毛顿时拧成了个疙瘩。
这六公主脑子没病吧，时至今日，她竟还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对她念念不忘？
以前他确实想过要让她成为他的女人一雪前耻，可如今，他是一点做这种无聊事情的兴趣都没有了。
只因为她乱闯乱撞出现在李舒仪面前而恼怒。
“喜欢到处走是吧，那我就带你出去走走。”他不冷不热地道。
六公主顿时心下一喜，只以为自己已经让那彦图心软，却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眼中浓重的恶意。
“你是要带我去逛长宁城吗？”
那彦图没有回答他，只让人把她送进了马车。
没多久，马车进了长宁城的将军府，这里住着的正是征西大将军的副将，原本的长宁将军严峥。
听闻那彦图亲自前来，严峥虽然做出了恭敬的姿态前来迎接，脸上却并没有一点笑意。
这位曾经铁骨铮铮的沙场老将，此时眉间再无往日的意气风发，只有无尽的憔悴沧桑。
“台吉。”
他行了个西戎的礼节。
那彦图指着身后的六公主道：
“你要的人，本王已经带来了。不过，只能先给你出口气，这女人本王还有用，目前不能弄死了，也不能有明显的外露伤痕。”
严峥的长子在他手里，他倒不是不怕严峥不听话。
六公主是个爱出风头的性子，严峥以前回京述职的时候也是见过她的，闻言仔细端详了她几眼，便确认了是她。
“那便多谢台吉了。”说完，严峥便带着刻骨的仇恨向六公主走来。
就因为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六公主，他失去了小儿子，失去了挚爱的妻子，为了那无望的复仇，他背叛了曾经守护的一切，每天都过得犹如身处地狱！
没道理让这个曾经的罪魁祸首，还无忧无虑地活在这世上。
她和她的父皇加诸于他们一家身上的痛苦，他要他们全部偿还！
六公主先前听到那彦图的话，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整个人都快吓傻了，直到严峥走近，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那彦图身后躲：
“那彦图，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谁？！”
那彦图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冷酷，道：
“长宁守将严峥——你害死的那个严珪的父亲。你能来到长宁这个好地方，可得好好感谢严将军，若不是他要求，本王还真不想费心费力讨要你。”
六公主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陷入了恐惧之中。
长宁守将严峥叛变投靠西戎的事情她自然是知道的，当时还把这人骂了个半死。
她又不是故意逼死他儿子的，他妻子也是自己中风死的，凭什么把这一切算在她头上，为了这点私人恩怨，竟然抛弃国家大义投靠敌人！
这么一闹，弄得她在朝中大臣那里仿佛成了什么千古罪人一样，害得她好些天都在担心被嘉佑帝惩罚。
这完全就是个陷入仇恨的疯子，如今她落入他手里，哪里还有什么好下场。
她下意识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
“不是我，我没想害死他！真的，我没想害死他！”
那彦图对他们的恩怨没兴趣，意兴阑珊地道：
“你慢慢玩，注意分寸，本王就先走了。”
严峥立刻下令道：
“来人，把六公主拖到地牢里去。”
两个侍卫顿时毫不怜惜地拖起六公主就走。
六公主只觉得双腿擦在粗糙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痛，吓得慌忙大叫：
“放开我！那彦图，救我！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然而，那彦图哪里会理她，毫不留恋地越走越远，六公主心中的恐惧达到了极致。
不，她绝不能留在严峥这里，哪怕他不杀了她，也绝对会让她生不如死的！
她必须要想办法自救！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因为恐惧而凌乱的脑海里在此刻只有一根救命稻草……
眼见那彦图要走出视野范围，六公主用尽浑身的力气大喊道：
“我知道火药配方！”
见那彦图无动于衷，她又赶紧改口，“震天雷！我知道震天雷的配方！”
震天雷三个字，顿时让即将走出大门的那彦图顿住了脚步。
慎郡王用震天雷创造的绝世战绩，这世界上大约没有任何一个野心家不心动。
见自己的话奏效，六公主再接再厉赶紧道：
“那彦图，你站住，我真的知道震天雷的配方！”
她没有撒谎。她是真的知道。
一硝二磺三木炭，许多穿越小说里都说过的火药配方口诀，把三种材料的比例说得一清二楚，她至今都牢记在心。
原本她是没想过这么早把这个大杀器拿出来的。
在她最开始的规划里，至少要等她那彦图独宠她一人的时候，她才会告诉他这个配方，壮大西戎的势力。
可如今，前所未有的危机笼罩，她根本不可能等到那时候了，只能先拿出来保命。
那彦图急切地大步走到她面前，用审视地目光盯着她：
“你说你知道震天雷的配方……那为什么大启的军队如此孱弱？”
虽然抱着一线希望，那彦图却依旧没有忽视她话中不合理的地方。
六公主知道震天雷的配方，只可能从大启朝廷那里知道，没道理大启朝廷明明手握如此利器，却不造出来使用。
说起这个，六公主心中也十分懊恼。
她以前以为嘉佑帝是男主，有男主光环，遇到一切困境都可以化险为夷，她贸然说出那种超越时代的配方，可能反而会打乱剧情，导致出现不可预估的变数，便从没想过将火药配方告诉他。
再加上行军布阵计谋太复杂，她搞不懂也不想研究，就连看小说的时候都是特意跳过这种剧情的，根本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
自觉帮不上忙，也就不关注这方面的事，所以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根本不知道，李洵如此强大是因为震天雷。
甚至在这次被李洵的军队追杀，亲耳听到那可怕的爆炸声之前，她都没能把震天雷这个浮夸的名字与火药武器对上号。
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她怎么也不可能那么傻，不告诉嘉佑帝火药配方的。
但凡当初嘉佑帝把她关在静安堂里的时候，让她知道一点外界的情况，她也不会再藏着掖着。
可惜，如今一切都太晚了。
除了借助火药配方，在那彦图身边站稳脚跟，她再没有其他选择。
极致的危机下，六公主曾经那只有风花雪月的脑子变得格外灵光，半真半假的谎言脱口就来：
“震天雷里面的东西叫火药，我先前在李洵的书房里看到过配方，但我以前不知道震天雷就是火药做的，直到上次被李洵追杀才知道的。”
以她的身份和曾经的受宠，要进李洵的书房也是有可能的。
李洵能造出火药，无疑和她一样是个穿越者，对于配方的来历，说不定也是说的在哪本书里看到的这种常用借口，她自觉这么说是天衣无缝的。
那彦图也不知道信没信她的话，语气倒是比先前缓和了一些：
“好。本王就姑且相信你是真知道。”
六公主刚要松口气，便听他话锋一转道：
“可若你所谓的配方做不出震天雷，本王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对上他充满杀意的眼睛，六公主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第127章
将四大部落的人彻底赶出了北戎境内后， 李洵便率兵回到了四大部落里最北边的金山部落，进行战功统计。
由于去年前半年的扫盲教育，这次的统计工作完全不需要再从南边抽调文官书吏， 中原士兵里选出百来个能写会算的进行统计与核查便足够了。
之所以不返回王庭，而在金山部落就进行统计， 主要还是因为那些戎族士兵。
先前李洵就告诉过他们，所有愿意做常驻兵的戎族士兵会进行统一考核，只留下三分之一战功和训练都表现优秀的作为常驻兵， 另外三分之二则会在领取赏赐抚恤后回到原本的部落里， 为接下来的迁徙与新一个季节的放牧做准备。
毕竟如今已经是二月中下旬，哪怕草原上也快开春了，牧时与农时一样不容耽误。
他们从金山部落解散回家是最方便的， 没必要回王庭再耽误更多时间。
为了早日让他们得以返回部落， 李洵便抓紧时间安排了对常驻兵的选拔考核。
他们的考核项目， 与中原兵如今实行的考核略有些区别，因为是要进行单兵选拔， 所以不成队考核， 暂时不存在协作性项目。
总分一百分，服从性是最被重视的一方面，其分数占了一半的比例，比如下令卧倒的时候， 不管脚下是石头，是稀泥， 还是污水， 或者有荆棘， 都必须马上卧倒。
下令往前冲的时候， 哪怕前面有烈火， 也必须立刻往前冲。
随机十个人一组，反应最快的两人将得到十分和九分，其余根据速度依次得到八分，七分甚至一分。五个服从考核项目，每个十分。
除此之外，身高体重，攀爬能力，力量都各自算一个项目，每个十分。
骑马射箭各算一个项目，每个十分。
所有考核结束，根据得分选择前百分之二十五进行录取。
另外还有百分之五的名额，则留给落选的人里，愿意留下来做常驻兵，且战功排名前百分之五的人。
而在进行考核前，李洵先召集戎族士兵们集合，进行了死亡伤残抚恤与功勋犒赏。
这方面的政策，基本上都是比照中原士兵的标准，按照当地购买力进行货币换算的。
在此次战争中死亡的人（溃逃者除外），其家属都将获得三十贯的抚恤金，除此之外，根据其死亡前的战功，其所有战功奖励也将归家属所有，家属有老人孩子与妻子的，都可以每月拿着功勋牌，到所在部落今后的官府领取补助金。
残疾者除了十五贯的伤残抚恤以外，也将每月领取两百文补助金，以及今后将优先获得工作安排。
所有受伤不会留下残疾的，也根据伤势轻重，得到两百文到三贯钱之间的营养补助。
听到新可汗亲口说出这些政策，戎族士兵们心中顿时激荡不已，纷纷都觉得，给这样的可汗卖命才是最值得的。
无论生死伤残，只要他们为他努力战斗过，都将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这样一比之下，先前北戎汗那种强制征兵，活着的有奖赏，死了的有时候根本顾不上的做法真是太差劲了。
如此善待他们的新可汗，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效忠。
而先前承诺的杀敌犒赏，也在宣布抚恤政策后，当场如数发到了他们手里。
哪怕寸功未立的，只要没有逃跑行为，也按照每日十五文钱的标准，每人发放了接近五百文的辛苦费。
几乎每个人都有所收获。
拿着沉甸甸的钱，众人更是心情激动，在李洵宣布了接下来的常驻兵考核后，绝大多数人都想拼尽全力留下来做常驻兵。
选拔进行了整整三天，又用了四天统计成绩。
第八天，李洵这才再次将这些戎族士兵们召集起来，宣布入选名单，让中原士兵，为他们送上一套全新的中原军装棉服，以表示身份的转变。
这些新的军装，是应李洵的要求，在之前的一个月里从南边燎原送来的。
身为草原之主，他威严地坐在高台上，不厌其烦地等着亲兵念完所有入选的常驻兵名单。
每念完十个，这些人便走到高台之下，由中原兵为他们奉上一套基本符合他们身形的中原军装与棉帽子。
经过前面的抚恤，犒赏，考核铺垫，每一个领到中原军装的戎族士兵，都饱受其余同族的羡慕。
沐浴在全场数万人艳羡的目光下，每一个领到中原军装的戎族士兵，内心都不由自主地生出骄傲之感，换上军装重新与新兵集合在一处的时候，心中满是对自己新身份的荣誉感和认同感。
至于改易服装，从上褶下袴与毡帽，变成中原的棉甲长裤与棉帽，是否会觉得背叛了自己的民族，觉得耻辱？
那完全不会。
因为新可汗说了，戎族汗国在几百年前大启建国之初本就是中原的属国，几千年前，不管戎族还是中原人，都发源于炎黄，戎族与中原人自古就是一家的。
服饰发型的差异，并不会改变这件事。
所以，可汗不会强迫他们改变自己的服饰与发型。
他们的平民，还有士兵休假的时候，都是可以穿戎族服饰的，发型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只要保证干净卫生，军中不会强迫他们做出任何改变。
穿上与中原兵一样的中原服装，两万戎族士兵心中，都只有对得以入选常驻兵的喜悦。
见这些戎族人换上了与中原人一样的服饰，就连原本心中对他们有些敌视的中原兵，此时也觉得他们顺眼多了。
在李洵的命令下，两万多换成中原服饰的戎族常驻兵集结成方阵站在左侧，其余人站在右侧。
令所有人安静，他便开始宣布接下来的部落迁移安排。
在场所有跟随他征战的小部落，都可以迁徙到原本的大部落领地上。
（至于大部落剩下那些战败的人口，必须上缴全部财产，且为王室牧场免费工作三年才能恢复平民身份。他们原本所占据的牧场领地也必须让出，迁移到更北边的地方去。这样的安排，与先前那些被李洵打败的部落是一致的。）
根据每个部落的功勋总数，由先到后，由其首领前来选地盘。
听到这话，在场哪怕没选上常驻兵的北戎牧民们，脸上也写满了期待与欣喜。
那可是大部落的牧场！
不是在更温暖的南边，就是境内有河流湖泊，水草丰美，气候也更好，牛羊马都能长得更加肥壮，人喝水用水也更方便，谁不想要呢。
往日里他们被大部落欺压，哪怕大部落的牧场明明绰绰有余，也不肯让他们去放牧生活。
如今有了新可汗为他们主持公道，他们总算能迁徙到梦寐以求的牧场上去了！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部落首领。
功勋最多的部落最先选，选了一个既在南边，境内又有湖泊的克乌湖部落，让所有人羡慕不已。
而最后选的部落，虽然是在所有领土里最靠北边的，但依旧比他们原本的地方更偏南，而且地盘比原本的牧场大一倍。
虽然收获不同，但都比原来要好很多，所有人都还是非常高兴。
选完了地盘，李洵又宣布了接下来的一些政策。
首先，头一年的迁徙，征税与牧场管理等，依旧由原本的首领负责，每个部落改为旗，部落首领担任旗佐，相当于大启的一个县的县令。
但这只是暂时的。
今后每三年，部落首领们都必须来王庭述职，接受考核。
若其在三年间没有犯错，且治理得好，便可以升官，若欺压牧民，胡作非为，超过王庭规定的额度征税，都会被按照大启的法律，处以撸去官职，下狱，流放，斩首等不同程度的惩罚。
第一年，是他们的考察期，若做得不好，将直接失去治理权。
每一年，李洵都会从王庭派人秘密前去监察，牧民们若受到不公平待遇，随时可以向王庭的人检举。
台下的数万北戎牧民与士兵，听到这一项政策，都又感动又欣喜。
虽然新可汗最开始就说过，他们除了第一年交五成税，其后每一年都交两成税，可却没有说过，会有这样完善的措施来保障政策的彻底贯彻实施。
首领都是世袭的，哪有听过还能因为做得不好，欺压他们就被换掉的。
可他们的新可汗就这样规定了。
这令他们再次感受到了新可汗对他们的爱护之心。
想到未来再也不用被首领欺压，可以到更好的牧场，过上轻徭薄赋的好日子，所有人都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与期待，心中盛满了对新可汗的感激。
“可汗万岁！”
“可汗万岁！”
有人自发高声呐喊，带动得全场北戎人都跟着高喊起来。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里，全是他们对新可汗的爱戴与感恩，以及未来绝对不会动摇的忠诚！
见到这样的场面，那些小部落首领们心情十分复杂。
哪怕他们恭顺地带着自己部落的牧民，帮助慎郡王打败了四大部落，却依旧失去了对自己部落的所有权，只剩下一个暂时的管理权。
虽然慎郡王因为他们部落的功勋，也酌情让他们少上交了部分财产，可心中的落差还是很大，许多人心中充满不甘。
可以如今的情形，就算他们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武力上，慎郡王的军队战力强悍，随便挥挥手就能灭掉他们。
而且，以如今的情形，所有牧民都忠心拥护慎郡王了，哪里还会听从他们的指挥。
等这些人回到部落，必然会将慎郡王的恩惠，种种税收政策广泛传播，他们连欺上瞒下弄鬼的可能性都没有。
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所有人都成为慎郡王的忠实拥护者。
如此众心归一的情形，就连当年的北戎汗阿古达木也远远不及。
他们除了接受慎郡王的安排，没有任何反抗的办法。甚至还得为了继续管理自己的部落卖力表现才行。
*
第二天，各部落首领便陆续领着各自治下的牧民返回原本的部落，准备迁徙。
忙碌了十余天，李洵总算是初步完成了对北戎草原的治理安排。
接下来等着他的，便是庞杂的中原方面的政务军务。
中原大地上马上要进行春耕了。
这次经历一场大战，各地驻军都立下了不菲的功劳，都还没有进行犒赏，表彰与抚恤。
治下所有的士兵们，甚至连年都没能过上。
他自然是要好好补偿一下他们，还要让整个治下的百姓，都享受到占据北戎草原带来的福利的。
还有军中的涨薪考核，与大启各地的通商，零零总总一大堆事都需要料理。
班师回中原势在必行。

第128章
离开前， 自然是要先安置好那两万的北戎大军。
一万人为一军，编号为戎一军与戎二军。
先根据军功与训练成绩，提拔出了队长， 都头，营指挥使。戎一军暂时任命格日勒图之子蒙根为将军。
上次神木林部落的三千人便是蒙根率领的， 倒是比他父亲有能力多了。
作为第一个归顺李洵的北戎部落，他自然是要给神木林部落一些优待的。
另一个部落则是抽到了克乌湖部落领地的那位首领，名叫哈尔巴拉。
他所率领的部落， 在攻打四大部落的时候， 是立下战功最多的。算是小部落首领里难得有些军事才能的人。
当然，为防止他在戎二军一手遮天，他所在部落的那些士兵， 全都编入了戎一军里。
戎一军也没有神木林部落的人， 全部编入了戎二军。
如此一来， 两方势力便能互相监督制衡，免得拧成一股绳集体叛变。
当然， 这只是以防万一。
如今的戎族士兵对他的忠诚度不错， 且两军里头都有来自情报营的风纪监察队。
名义上是专门设置来倾听底层士兵冤屈，防止他们被上官欺压无人做主的，实际上也有一定的监视作用。
有风纪监察队参与戎族士兵日常训练与生活，两位被提拔的将军很难暗中做什么来策反绝大多数士兵。
与此同时， 李洵又传信给了林乐庆，让他带领他的五千人来金山部落。
这一次， 他打算在他回中原期间， 让林乐庆负责整个边疆线的防守。
除了林乐庆带来的五千人以外， 他会再留下一万人给他， 让其与两万北戎军一同戍卫新的边境线。
目前西边有大启的二十万大军防备西戎， 两边形势紧张，暂时不可能主动出击。
东边的东戎是一盘散沙，也不算太大威胁。
唯一要防备的便是北边的沙国。
一是沙国可能趁着他势力未稳，染指北戎草原，另一方面则是要防备那些逃入沙国的北戎残余势力反扑。
所以，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东边与西边都只需要派三千人巡逻，其余的兵力则该部署在北边疆域。
林乐庆一到，李洵便把林乐庆与两位戎族将军召到身边，对两位戎族将军道：
“这是林乐庆，本王的副将。今后你二人便暂时听他调遣，共同负责拱卫边疆。”
两人恭顺地应是。
李洵又为林乐庆介绍了两人的身份，林乐庆倒也不骄矜，用中原礼节向两人拱了拱手：
“两位兄弟，欢迎你们加入郡王麾下，从此还望大家齐心协力共同辅佐郡王！”
他用的是中原话，旁边情报营的翻译人员立刻将他的话翻译给了两位戎族将军。
见他态度和气，两位戎族将军心中也松了口气。
虽说林乐庆看着年轻，又是副将，他们却是将军。可在大启，将军与将军的品级可以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位慎郡王本人的副将，可比他们这些将军的要地位高多了，更何况，慎郡王还说了，这人以后便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等三人稍微熟悉一下，李洵便开始布置任务。
他们几人主要的任务，便是组织从四大部落俘虏的人修建边陲堡垒，并且负责戍卫边疆。
“那些人虽说目前是俘虏，以后却也是本王的子民。本王希望你们牢记这点，让他们做事时，务必善待，安排轮班勿使人过度劳累，只要不闹事，日常便要给他们足够的饮食，生病了的也要及时给他们提供医药。”
“属下一切照纳古斯城的旧政行事便是。”
林乐庆率先答应道。
他是深知郡王行事作风的，之前在纳古斯部落俘虏的北戎平民，也是这样对待的。
先前他还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对这些敌人的族民这么好，如今看来，却不得不说郡王的手段才是真正目光长远。
纳古斯城数万北戎人，除了一开始偶有反抗外，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未爆发过任何暴乱事件。
相反，那些北戎人为了三年后能顺利恢复平民身份，分得牛羊财产重新开始正常生活，工作起来都格外卖力，让纳古斯城的管理变得十分轻松。
蒙根和哈尔巴拉两人却是暗自惊讶。
新任可汗竟然如此仁慈地对待本该成为奴隶的北戎遗民，真是叫人难以理解。
不过，他们初来乍到，还未站稳脚跟，自然是可汗怎样吩咐，他们便一丝不苟地执行便是了。
北戎草原的整个北部边境线长达两千多里，李洵总共设置了五个边境要塞，每四百多里一个，其中最西边与最东边各自暂且安置三千人，全都是中原士兵。
中间三个，最中间的暂时布置五千中原兵，两侧的各自布置一万的戎族兵。
除此之外，五千兵力布置在王庭。几个大部落，也各自留下了一千士兵驻守，维持治安稳定。
中原兵的人数虽少，却是都给了震天雷与投石机的，据城而守完全没问题。
而且，等他回到中原后，检阅过去年底所招收的新兵质量，便会调遣更多人前来换防。
如此安排妥当后，李洵这才率领剩余的五千中原兵与前来支援的民夫，班师回中原。
*
在李洵准备班师回中原的时候，西戎五万大军全数被他歼灭的消息，历经三十多天，终于传回了京城。
当初为了确保西戎与东戎大军，拿了朝廷的赔款后，能如约返回各自的领地，大启朝廷是派了人进行跟踪监视的。
一路跟到了确定东戎各部族都回到了各自的地盘，西戎大军也进入了北戎境内，探子们才回去复命，最终只有两个人跟随西戎大军到了孟和部落。
且是浑水摸鱼扮作西戎兵跟着一起进了孟和城。
谁知道一进城没多久就遭遇伏击，被震天雷给炸晕了，虽然运气好保住了性命，结果又因为其乔装的服饰打扮，被当做是西戎人给抓做了俘虏，天天被驱赶着干苦力活。
直到进入了俘虏营，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不是北戎部落与西戎内讧，而是慎郡王的人偷袭了西戎大军，将五万人几乎全数歼灭，还收缴了西戎大军所携带的全部物资与军需。
两个探子顿时激动不已，慎郡王！那就是自己人啊！
然而周围都是西戎俘虏，他们贸然暴露身份，怕是得被他们活撕了。
等了好些天才找到机会，跟看守他们的中原兵单独搭上话，对方却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身份，只把他们单独关押起来，说要等上报了慎郡王，才决定如何处置他们。
那时候正值李洵出兵征伐北戎四大部落，等闲的小事哪有随军送条陈的资格。
这两个朝廷的探子，一关就被关了近一个月，等李洵终于看到孟和城守军的营指挥使的条陈，这才批准将两人释放。
两人赶紧快马加鞭南下到天沙城，前后奔波了十来天，这才将消息送到了京城。
魏平光等人实在担心嘉佑帝的身体，如今一般事关慎郡王的消息，都是先过滤一遍，再亲自去向嘉佑帝汇报的。
嘉佑帝虽说如今依然用左手写字，不太体面，却是已经想开了，又无所顾忌让柔妃每日在身边陪伴，倒是心情不错，身体也迅速地好转起来。
如今除了右手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只能靠每日的针灸按摩确保不萎缩，其余皆与常人无异。
魏平光到勤政殿的时候，柔妃正在伴驾。
听说魏平光来，嘉佑帝便让柔妃到里头回避。
“陛下，有西戎的军情奏报。和慎郡王也有些关系。”
魏平光委婉地开了个头。
嘉佑帝拧了拧眉，看魏平光这语气神态，他就知道没好事。
不过，柔妃说得对，如今没什么比他的身体更要紧，他绝不能让自己再出意外。
拿出御医配置的平心丹，和着水服下，又按照御医所说的吐息法呼吸了十几次，他才这才睁开眼睛道：
“说罢。”
魏平光道：
“蔚山所率五万大军，于北戎孟和城遭遇慎郡王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其随军携带的军需战获，全落入了慎郡王手中。”
饶是嘉佑帝事先服了药，也觉得一阵眩晕。
原本李洵攻破北戎王庭，对他的刺激很大。但后来冷静下来一想，北戎虽然王庭被攻破，其王室之下的贵族却没有全数覆灭，必然纠集起大量兵力进行反攻。
到时候，李洵孤军深陷北戎国土之中，又刚好遇上返途的五万西戎正规军，只怕要倒大霉。
毕竟北戎和西戎可是盟友，没道理不在此时合作，共同铲除这个威胁他们的强敌。
他什么都不用做，要不了多久，说不定就能等来李洵葬身北戎的消息。
李洵一死，肃城那边就会变成一盘散沙，震天雷和李洵训练的那些精兵，还不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如今他听到了什么！
李洵直接消灭了他寄以厚望的西戎大军，还拿走了西戎大军手中的全部军需与战获！
那可是他榨干了国库和私库才凑出来的赔款！
为了那笔赔款，他堂堂一个九五之尊，窘迫得连后宫的春装都不能做了，竟然就这么落入了李洵那逆子手中！
“蠢货！不堪一击的蠢货！”
嘉佑帝怒声叱骂着西戎大军。
魏平光内心毫无波澜，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如今他已经习惯了，他们这位陛下每次听到大皇子打了胜仗都会大发雷霆，哪怕这是于国于民大有裨益也一样。
只要嘉佑帝不因此损伤身体，他都不想去过心。
“陛下息怒！”他努力将嘉佑帝的心思引回正途上来，“其实此事也并非没有好处。”
嘉佑帝神色不善地看着他：
“哦，你倒是说说，能有什么好处？”
魏平光道：
“至少西戎的国书，我朝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前几日，鸿胪寺便收到了西戎国书。
西戎对镇西军迟迟不撤出蕃平郡十分恼火，催促大启立刻如约交出蕃平郡，否则便要继续对大启开战。
若非万不得已，没有谁真的想割让领土。
因为确定西戎已经撤军，北戎那边也正和李洵胶着，嘉佑帝便有些想赖账的念头了。所以迟迟没有回复西戎的国书。
听到魏平光这番话，嘉佑帝脸上的暴怒慢慢收敛起来。
经魏平光这一提醒，他也想到了其中的好处。
西戎这次可是折损了五万正规军，对于他们这样的邦国，五万人必定不是个小数目。
而更妙的是，这就意味着李洵和西戎结上梁子了。
不管李洵最终能不能扫清北戎势力，都已经横亘在了西戎唯一可以前往大启京城的路上。
没了北戎这条通道，西戎想再攻打京城，就得先越过镇西军，并且跋涉三四千里，越过崇山峻岭的障碍。
如此，又怎么可能再威胁到京城。
“哈哈哈哈，魏卿说得对，那西戎蛮子的无理要求，我朝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嘉佑帝转怒为喜。
心中颇有几分得意，李洵怎么也没想到吧，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哪怕他不想听从他这父皇的调遣，不想为他效力又怎样，形势所迫，他所做一切努力，都将为他所用。
听到嘉佑帝这话，魏平光心中顿时一喜。
陛下愿意抛下颜面，利用慎郡王的战绩保住国土了！
为防迟则生变，他立刻劝说嘉佑帝下了明旨给鸿胪寺，回绝西戎国书上的要求。
拿到圣旨，走出勤政殿，魏平光却觉得身心俱疲。
要劝说一个刚愎自用的主君走正道，真的很累。
此时他不由羡慕起了曾经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的林相。
听说林相去了慎郡王治下后，虽无宰相之名，却是政务总长，与宰相无异。
可林相那个宰相，却做得比他省心太多了。
对外，不用对任何外敌卑躬屈膝妥协，对内，有源源不断的充沛钱财物资供他调度。利国利民的政策都能被采纳，且强有力地推行，不必有任何顾忌。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慎郡王这样一个英明又强大的主公可以依靠……
他们仅仅是假慎郡王之威，就能轻轻松松地挽回一个郡，能让慎郡王全力支持的林相，如今该多么顺心如意。
*
嘉佑帝此时却顾不得他最得力的下属在想什么。
因为他心爱的柔妃，在魏平光刚离开后，便从屏风后冲了出来，跪在他面前哭求道：
“陛下，若西戎大军全数被大皇子歼灭，那月儿，月儿是不是也落到了他手里！”
“既然都不与西戎和亲了，我们把月儿接回来好不好！”

第129章 、含六公主内容。
这无疑是给嘉佑帝出了个难题。
李洵是一早就知道柔妃在他心中的地位的。六公主作为柔妃唯一的女儿， 如此好的筹码，他怎么可能不狮子大开口。
如今的李洵，普通的钱财军需只怕都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他会要的，很可能是更多的封地。
为了一个不知分寸只会闯祸的女儿， 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他是真觉得不值。
当然，对着柔妃不能这样说。
“主动询问， 我们便落了下乘， 只怕他会漫天要价。一动倒是不如一静。”
见柔妃依旧含泪祈求地望着他，嘉佑帝只好又安抚道：
“嫣嫣你别担心，月儿再怎么说都是他的亲妹妹， 他不会亏待她的。”
柔妃摇头， 不肯轻易放弃：
“当初七公主和亲的事， 大皇子若怀恨在心，如何肯善待月儿。陛下， 您派人给大皇子送个信好不好……”
天家的兄弟姐妹之间， 又有几分亲情。这么些年下来她如何还看不明白。
如今能打动大皇子的，只有利益。只有陛下表现出对月儿的重视，让大皇子看到月儿的价值，才不敢轻易苛待伤害她。
柔妃的步步紧逼， 让嘉佑帝很是烦躁。
他真的很不喜欢柔妃一直为了那个被宠坏了的女儿，一再地让他为难。
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自己太过宠爱柔妃， 才让她一直以来都如此肆无忌惮地一再对他提过分的要求。
当初他若不是因为李洵拿柔妃母子相胁， 他如何能放纵李洵成长到如此地步。
他已经受够了被人胁迫， 也不想让六公主的事一再影响两人的感情！
“柔妃。朕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大皇子李洵野心勃勃， 与戎族无异。月儿既不幸落入敌手，为了江山社稷，必要的时候只能牺牲。”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而是生疏地叫了封号，神色也带上了几分冷意，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让柔妃心中一震。
她深知，她已经踩到嘉佑帝的底线了，绝不能再继续往前一步。
想到六公主可能在李洵手中遭遇的苛待折磨，她心中痛苦极了，却也只能掩下这一切，恭顺地应一声是。
*
被柔妃担忧着的六公主，虽说死里逃生，又重新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处境却有些堪忧。
先前为了不落入严峥手里，她不得不向那彦图透露了自己知道震天雷配方一事。
那彦图当即就把她带回了府中，并且让她写下配方。
一场死里逃生的惊魂经历，叫六公主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被严峥的亲兵拖走的那一刻，那些强烈的痛楚与恐惧，让她前所未有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真实，与她前世没有任何区别。
前世她是在睡梦中就穿越到了这本书里，并没有经历过死亡。可如今，她是真的可能会死，并且是被折磨致死。
想到严峥看自己的目光与那彦图对自己的冷酷，她便不寒而栗。
此时此刻，她再也不敢认为那彦图还喜欢自己了。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会帮助保护她。
她必须为自己谋出一条生路。
“我可以为你制出震天雷，但不能告诉你配方。不然谁知道你会不会卸磨杀驴。”
她强忍着恐惧与那彦图谈条件。
不得不说，这事上她的直觉很准。
那彦图眯眼目光如刀般看着她，这女人倒是开始狡诈起来了。
“好，只要你能制出震天雷，说不说都没关系。”
人在他的地盘上，他还愁探不到具体的配方么。
见那彦图轻易妥协，六公主又开始提出更多条件，要更大的院子，要美食华服，要金银珠宝。
前者是为了享受，后者自然是为了以后找机会跑路做准备。
那彦图都一一满足了她。
让她享受了几天，便耐心耗尽，警告她立刻去做震天雷。
六公主也深知这已经是那彦图的极限，只能不情不愿地采买材料。
做震天雷真正需要的，只有硝，硫磺和木炭三种东西。
都是非常易得的材料。
首先排在第一位的硝，六公主记得，加工皮毛就要用到硝，是非常好找的，而且药铺里也有。
硫磺也同样能在药铺里找到。
至于木炭，那更是到处都能得到。
于是，她便像模像样地到了城中的中原药铺里，将铺子里所有的药都要了半斤，并且让人按照种类写上标签。
然后让人送来一堆木炭，就将所有人都赶出去，自己开始制作震天雷了。
她想得很好，自己做好了震天雷，就把其他药材全部烧掉，这样那彦图也看不出她到底用了哪几种药材。
打定了主意，她开始配置火药。
“一硝二磺三木炭，硝粉来一大勺，硫磺粉来一大勺，木炭粉三大勺。”
她按照这个比例将三种粉末搅拌均匀，然后倒进了准备好的大瓷瓶里，放进去一根长长的浸了油的灯芯做引线，不想用泥，便用钻了孔的木塞。
点燃引线，她怕炸到自己，赶紧跑得老远，几乎到了院子门口。
然后便捂着耳朵等待着里头巨大的爆炸声。
可半晌过去，竟然什么也没听到。
六公主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引线没有燃？”
她鼓起勇气跑到屋里去察看，却发现引线的确是烧掉了，可那瓷瓶仅仅是裂成了两半，根本没有任何爆炸的迹象。
六公主背后顿时冒出了冷汗。
怎么可能呢，她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火药配方，竟然没有任何爆炸的威力。
这让她怎么向那彦图交差！
以为是自己的实验哪里出了问题，她赶紧又去买了同样的药材，再来一遍。
这次她没有躲那么远，而是用了少一些的剂量，亲自在远一点的距离观察。
只见浸了油的棉线点燃后，迅速就燃烧到了木塞子里头。
没多久，只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瓷瓶就裂成了两半。
虽然能让瓷瓶碎裂，可其威力比起能在战场上把人炸飞的震天雷，完全是天壤之别。
六公主脸上冷汗直流：
“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呢！明明就是这个配方，很多穿越者都是这样做的，为什么不会爆炸！”
可惜穿越前她是个学渣，这么多年下来更是把前世的化学知识忘得快没影了，就记得个配方口诀，抓破了脑袋也完全想不出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如果那彦图发现她根本无法制造出震天雷，肯定会杀了她的。把那些失败的震天雷埋起来，恐惧之下，六公主决定借口去采买药材逃走。
可那彦图怎么会真的让她自由出入呢，她刚换了装从药铺后门钻出去没多久，便被那彦图派来的暗中跟踪她的人抓住了，直接拖到了那彦图面前。
“台吉，这女人准备逃跑！”
她这一身男装打扮，贴着小胡子，包袱里还都是金银珠宝，想辩解都不可能。
那彦图神色阴沉：
“你竟敢戏弄本王？”
“没……我没有……”六公主都要被吓死了。
“把她绑起来，抽三十鞭！”
那彦图冷声道。
几个亲卫立刻不由分说地冲上去，粗暴地把六公主绑在了院子里的树上，任凭六公主如何尖叫挣扎都无济于事。
“打！”
那彦图毫不怜惜地下令。
亲兵便举起鞭子，重重地抽在六公主身上。
深入骨髓的剧痛瞬间传来。
六公主前世今生二三十年加起来，都没体验过这种痛苦。
前世作为独生子女，父母爷爷奶奶都对她十分宠爱，从小到大都没打过她。别说打，就是话说重了责备了她，她也要离家出走。
她平生受过的最大委屈与痛苦，也仅限于嘉佑帝给的那一巴掌。
如今鞭子打在身上，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痛。
娇养的皮肤很快就被打得裂开出血，她痛得只能惨叫求饶：
“那彦图……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
“别打了！啊……别打了……”
可哪怕她叫得如此凄惨，哭得满脸鼻涕眼泪，也无法让那彦图有丝毫动容。
他本就厌恶这个曾经戏弄羞辱过他的女人，如今她竟然又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欺骗他，他岂能轻饶。
“敢骗本王，这就是下场。”
六公主如今只想摆脱皮肉之苦，哪还管得了那么多，见那彦图肯理会自己，赶紧喊道：
“别打了……我……我告诉你配方……”
那彦图抬了下手，亲兵立刻停下了鞭子。
“又想继续欺骗本王？”
六公主此时是被打得什么脾气都没有了，无比老实，赶紧摇头，忍着痛道：
“我没有……我真的知道配方……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配方达不到预想的效果……”
那彦图已经让人挖出了她偷偷埋藏起来的瓷瓶残骸，心知她没有撒谎。
但她如此笃定地用那些东西做实验，无疑是确定知道些什么关于震天雷的东西的。
只是，不知道如今是真的说了实话还是在伪装。
“李明月，本王警告你，这次再敢耍花样，本王不介意将汗国刑房里的十大酷刑都给你尝尝。”
六公主吓得整个人一激灵，赶紧道：
“不……我不敢了！”
说完，就赶紧一五一十地把配方写了出来。
为了保命，又道：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配方达不到预定的效果，但是当初大皇兄是教导过我一些东西的，我可以慢慢试，总能找出原因的。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她不惜把李洵也拉出来做挡箭牌，试图让那彦图认为她在李洵心中有一定分量。
在逃亡去西戎的路上，她就明白了，不管是北戎大军还是西戎大军，都对李洵很忌惮。
那彦图想起，李明月在京中的时候，似乎是真的很得宠。不仅嘉佑帝宠她，连如今的废太子与慎郡王都对她不错。
她或许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索性他对震天雷也没有别的线索，倒不如在李明月身上再试试。
问清了六公主的制作过程，那彦图结合自己得到的关于震天雷的肤浅资料，让人将瓷瓶换成了与震天雷一样外形的铁罐。
那配方连炸开瓷瓶都费力，更何况铁的外壳。
点燃引线后，只听嘭地一声不大的闷响，木塞子飞出去，铁罐子却毫发无伤。
别说杀伤力了，连个吓人的动静都没有。
“你这配方肯定不对！”那彦图肯定地道。
六公主强忍着身上的如同附骨之蛆般的痛苦，为自己辩解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发誓，我当时看到的真的是这个配方！”
对上那彦图充满杀意的眼睛，她的脑子前所未有地转得快：
“会不会……会不会是其他的硝，我可能把原材料搞错了……”
此时的硝一共有两种，一种是药用的芒硝，一种是制作皮革的朴硝。
六公主为了掩人耳目，买的是芒硝。
听到这话，那彦图又叫人拿来了制作皮革的朴硝。
然而，试验的结果依然一样。
被那彦图叫来的从北戎逃回来的士兵甚至说，六公主的配方与震天雷炸开时的味道不一样。
折腾了大半天，却依旧是无用功，那彦图看向六公主的眼神已经结了冰。
六公主害怕极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要杀我！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见她如此没有骨气的样子，那彦图眼中满是轻蔑，也不管六公主满身是伤，直接叫人把她丢到了马圈里看守起来。
脏污的马圈，叫六公主崩溃极了。
她肚子饿，天气也冷，身上的伤口也痛，她是多么希望能回到温暖的屋子里，好好处理伤口，换上温暖干净的衣服，吃上热菜热饭。
可无论她怎么哀求，都没有人响应她的要求，甚至嫌她吵闹，又给了她两鞭子。
这下六公主彻底老实了。
她无助地蜷缩在稻草堆里，闻着马粪的臭味，祈祷着有人能来救救她。
然而现实是，除非她能在震天雷的研究上取得突破性进展，否则待遇根本得不到改善。
为了早日脱困，她不得不绞尽脑汁地回忆前世的化学知识，结合自己得知的震天雷的一点消息找线索。
那士兵说味道不一样，她仔细回忆着自己在北戎逃亡时依稀闻到的味道，似乎和前世的鞭炮很像。
对啊，鞭炮和震天雷里头应该都是火药，自然味道是一样的。
“鞭炮的味道……硫磺……确实有硫磺味，这证明硫磺是没找错的，木炭有燃烧性，还是黑色的，应该也没错，唯一的问题还是硝，若不是用的芒硝和朴硝，那到底是什么……”
她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渐渐在草堆里睡着。
早上醒来的时候，却仿佛觉得鼻间似乎真的闻到了似曾相识的味道。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她睁开眼睛，就着微弱的晨光，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草堆边缘，险些滚入马撒尿的墙角。
那里因为经年累月的马尿没打扫彻底，到处都是黄褐色的结晶，正散发着强烈的刺鼻气味。
那气味，确实跟震天雷爆炸后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会不会这才是硝？”
尿液中有没有硝她已经记不清楚了，但这东西呈黄褐色，若混进硫磺与木炭粉里，确实比混入芒硝朴硝更接近记忆中火药的颜色，而且味道也像。
“我想到办法了！”
她赶紧大声呼喊外头的看守。
按照她的要求，这一次，那彦图又让人在马圈里刮了那种黄色的结晶体碾成粉末，与木炭粉，硫磺粉按比例混合，再次装入了铁罐之中。
六公主紧盯着远处那个铁罐，只见火花一路迅速燃到了木塞处，然后发出了嘭地一声巨响。
铁罐飞起一米来高，木塞也飞出去了。
铁罐依旧完好无损，只是略有有一点点变形。但比起先前已经好多了。
那从北戎战场逃回来的士兵也道：
“台吉，就是这个味道！这次的很像！响声也有点吓唬人了！”
六公主大喜过望：
“这下对了，那个黄色的结晶土才是硝，不是白色的！”
那彦图回想起肃城得来的情报，慎郡王确实经常让人运土运煤上山。
很有可能，那所谓的硝，真的是来自于土中，而非朴硝芒硝那样来自于水里。
确定这下可能摸对了方向，那彦图心中便对六公主的价值有了新的定位，脸色缓和了不少：
“这威力与真正的震天雷相比还差得远。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本王什么。造不出震天雷，本王便把你交给严峥。”
六公主赶紧保证，她会继续努力改进。
那彦图这才大发慈悲让她去治伤休息。
接下来的日子里，六公主便凭借仅剩的一点化学知识，前所未有努力地对震天雷的配方进行摸索。
那彦图深知震天雷的重要性，连前线都不去了，时常便到六公主的住处察看进度。
这倒是让李舒仪身边的侍女着急起来。
无论哪里都是存在站队的。
侍女虽说是西戎人，但已经是这位李阏氏的贴身侍女，便很难被巴图阏氏所接纳，与其如此，自然不如忠心于李阏氏，跟着她一起博个更好的前程。
之前哪怕李阏氏与台吉别扭着，台吉也还是愿意把李阏氏带在身边，还时常来看她，可如今，台吉竟然时常去那位新来的和亲公主院子里。
这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难免便对李舒仪敲起了边鼓。
“阏氏，台吉如今可是经常去那位大启公主的院子呢，虽说台吉最在意的肯定是您，但奴婢看那公主也颇有几分姿色，您可不能掉以轻心……”
李舒仪并不在意那彦图到底宠幸谁。
甚至有些庆幸，有人转移了那彦图的注意力，让他不要一直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她是大启的皇族，从小享受的所有东西都来自于大启百姓的供奉。父王曾经教她如男儿般立世，年幼天真的时候，她也曾有过报效朝廷，扶持百姓的梦想。
长大了也知道那很难实现，可根植于骨子里的意识，还是她无法接受与践踏自己国家，残杀她同族百姓的人在一起。
哪怕与那彦图也曾经有过短暂的温情，可这比起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国仇家恨，实在太微不足道。
她做不了什么，但至少不想再让自己的身心为国家百姓蒙羞。
他彻底冷落她最好。
只是，琢磨了一会却觉得有些奇怪，那彦图之前似乎很讨厌六公主，甚至还将其送往了严峥府上。
按理说，以那彦图的性格，是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而得罪手下重要将领的。为何从严峥府上回来后，反而宠爱起了六公主。
莫非是有什么阴谋？
想到这里，她便忍不住在意起来。
第二天便借口散步，去了六公主所住的小院外头。
原本是想找六公主探探口风，去了才发现，那小院重兵把守，根本进不去。
这越发加深了她心中的疑惑，为了不引起那彦图怀疑，她决定先回去，探到更多消息再做打算。
还没走多远，却听到六公主那小院里传来巨大的响声，上空飘散出一些黑烟，还隐约传来刺鼻的味道。
巨响，黑烟，刺鼻的气味，这种非同寻常的迹象，绝对不像是后宅姬妾会弄出来的动静。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并且那彦图每天都会去看，他每天来看她时，身上都有那种刺鼻的味道。
有一次她甚至亲眼看着他走了进去。
蕃平明明准备要开战了，那彦图这一军主帅却一点都没有去镇守的意思，反而留在长宁，这只能说明，这里有比战事更重要的事情。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让那彦图这一军主帅无比重视，有黑烟，刺鼻的气味，巨响……
结合自己在西戎王庭时曾经听到过的消息，李舒仪脑中灵光一闪。
震天雷！
他们在研制震天雷！
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这都与她在西戎王庭听到过的震天雷的传说很相似。
据那彦图说，她的大堂兄慎郡王，正是因为有了震天雷这种新式武器才所向披靡，叫西戎对他忌惮却不敢招惹。
也只有震天雷这等足以扭转乾坤的东西，才能叫那彦图这一军主帅重视至此，还突然庇护起严峥要报复的六公主。
大堂兄在北疆取得那般辉煌的战绩，朝廷没道理不觊觎震天雷的制法，说不定已经打探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制造出成品。
六公主如此受宠，知道这种隐秘消息是极有可能的。
那彦图如今，恐怕正是得了从六公主那里的消息在研制震天雷。
若西戎比朝廷率先制出震天雷，甚至是同时制出震天雷，都必然会造成更加可怕的大启军民死伤，与更大范围的国土丢失。
……想到这件事的严重后果，李舒仪只觉得心都在发颤。
她绝不能任由事态发展，得想办法阻止！
可到底谁才能真正掐灭这个已经在酝酿的巨大危机？
她身边全是那彦图的人，又该如何才能把消息送出去？
*
而此时的总长府里，林德康也接到了李洵发来的谕旨，令他将附带的告示刊印，张贴于各郡县城门与城中告示栏里，广为传播。
看完告示的内容，一旁的林程欣慰道：
“殿下早该张扬一回的，不然总觉得锦衣夜行啊。”
殿下前几回打胜仗，可从未如此高调宣扬过。
林德康却是捋了捋胡须，笑着道：
“你当殿下跟那些凡夫俗子一般图虚名啊，殿下这么做，可是所图甚大呢！”
林程一头雾水：
“殿下在图什么？”
林德康却笑着摇了摇头，显然是心情极好的：
“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没两天，樊城中心的告示栏处，一队郡守府的卫兵便拿着一张新的告示贴了上去。
告示栏的东西，除了通缉犯那一栏，几乎全都是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因此附近的百姓立刻便围了上去。
哪怕看不懂，也要占据最佳听众席。
“上面写的什么啊，快来个认字的给念念。”
“我认字，我认字！”
一个周围店铺里做掌柜的中年男人大声道，众人立刻给他让出了位置。
那掌柜挤进来一看，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整个人颤抖不已，情绪极其激动，随即便失态地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中的激动与豪情，简直要冲破云霄一般。
众人一头雾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快念啊！”
在大家的催促下，那掌柜朗声念道：
“告全体百姓书！
截止今日，本王一统北戎汗国全境。从今往后，凡大启百姓，皆可凭肃城，河原，燎原，樊城四地各府衙签发通行证，自由往来北戎全境做工，居住，旅行，通商。
慎郡王谕。大启嘉佑二十四年二月十九。”
“父老乡亲们！咱们郡王统一北戎全境了！”

第130章
听到这个消息， 围观的百姓都为之一静，随即就一片沸腾。
先前他们只知道，郡王率兵出征， 拿下了北戎王庭，还有人说， 河陵也被郡王麾下军队光复了，但这些消息都只是私下里流传，没有得到官府的正式公文确认。如今这一确认， 却直接公布了一个如此石破天惊的消息， 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
北戎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威胁了北疆人祖祖辈辈的强敌。许多人的亲朋好友，都被掳掠到北戎为奴， 甚至是死于北戎的铁蹄屠刀之下。
北戎那就是天敌一般让人畏惧， 仿佛完全无法对抗的存在。
以往他们别说去北戎领土上做什么， 就连每次出北城门都提心吊胆。可如今，他们的郡王直接占领了北戎全境， 让他们从今往后都可以随意来往北戎的领土， 这是何等大快人心！
不仅是他们，就连他们的列祖列宗也将含笑九泉。
普通百姓们很难用什么文绉绉的话来表达心中此时极致的兴奋，只能尽情地欢笑尖叫，呐喊， 痛哭。
消息很快在整个樊城传播开来，全城百姓奔走相告， 接下来连续很多天整个城中都是一派普天同庆的欢乐气氛。
当然， 这样的民间自发庆祝远不止樊城一地， 还有河原， 燎原， 肃城，纳古斯城等地。
黄世财是一位从南边来的商人。
他是半个多月前听闻郡王治下士兵即将大幅度涨军饷的消息，准备来肃城燎原等地考察开店的。
这一路行来，便觉得肃城的百姓完全不像他曾经到过的边城那般穷苦，虽说也未见得穿戴有多好，却都脸上有肉，眼中有光，像是吃饱了饭，日子有奔头的。
走进肃城城门，更是远超出他想象中的热闹。
城门处就行人往来熙熙攘攘的，一眼看过去便有很多往来拉货的商队。
一进城，街道更是焕然一新的平整模样，两旁的房屋也都整整齐齐的，来到坊市，更是见到满城商家到处张灯结彩，悬挂着蛟龙旗，敲锣打鼓，店里顾客盈门，老板伙计忙个不停，看起来像是什么大节庆一般。
从古至今的商人，对节庆都格外敏感，黄世财立刻拉住一个当地百姓请教：
“老乡，可是今日有什么节庆，这肃城怎么如此热闹？”
那肃城百姓打量他几眼：
“外地人吧？”
“正是。”
“也难怪你不知道了。”那百姓满脸骄傲地道，“咱们都在庆祝郡王统一了整个北戎草原呢！”
黄世财瞠目结舌。
“什么，统……统一整个北戎草原？这是真的吗？”
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慎郡王先前突然光复河原，占领北戎部落，就已经够叫人吃惊了，现在竟然不声不响占领了北戎全境，就是话本子也不敢这么写啊！
“这种事谁还说假的不成，咱们郡王的谕旨还在城中心的告示栏贴着呢，这从今往后啊，但凡是大启子民，都可以通过咱们郡王治下的官府领通行证，自由来往北戎全境呢！你们这些外地人，可也要跟着沾光呢！”
那百姓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
自由通行北戎全境！
黄世财心中狂跳，谢过那百姓赶紧往城中心的告示栏去看。
本地百姓早就知道了这消息，如今那里聚集的都是外地客商，全是和他一样来确认消息的。
“还真是慎郡王亲自发的谕旨！”
“那这岂不是意味着，咱们以后都可以把货物运到北戎去贩卖了？我听我爷爷说，北戎人可稀罕咱们的茶砖布匹了，就是之前大启不准通商，他们才没地方买，这下一放开了，可不得让咱们好好赚一笔！”
“谁说不是呢，而且咱们还可以把北戎的牛羊，肉干啊，皮子，奶干一类的东西运到中原来卖，肯定也很受欢迎！”
也有人忧愁道：“商机倒的确很大，只怕这事没那么容易做成，你们没见告示上说么，要到肃城等地的官府获取通行证。那些当官的，还不得借机狠狠宰我们一大笔！”
听到这话，当即有人反驳道：
“一看老兄你就是远地方来的，慎郡王治下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事！”
“对啊，慎郡王治下做生意是最省心的了，但凡有吃拿卡要，都可以直接到总长府去举报的，要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被风纪监察的抄家下狱，下狱前还要公开鞭刑五十，前年都处置了好几个了，现在那些官员书吏可老实着呢！”
见好几人都言之凿凿这样说，最开始发话那人也有些欢喜了：
“那在慎郡王治下做生意可真是不错！”
“当然了，不仅如此，慎郡王还帮忙咱们这些商人剿匪呢，去年前前后后直接把附近几百里的山匪全部打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比肃城附近更安全的商道了！”
“难怪肃城如此热闹！”
“也不仅是因为这个，肃城的热闹，还在于它产棉布和糖，你们不知道肃城棉布有多绝，又柔软又吸汗，运到南边翻出好多倍的价格卖都能一抢而空，糖也又便宜又多，完全不愁进不到货……”
眼见这告示栏底下全是从各地来的客商，黄世财心中有些着急了，赶紧去城里买了一匹马，然后匆匆赶回自己的老家丰泰郡。
他这次只是出来考察的，身上没带多少钱。如今这消息一出，肃城，燎原，甚至河原等地的商铺只怕都要被抢爆了，他身上这点钱可不够。
而且，可以自由前往北戎行商这么大的事情，他得马上告知家中，如此才好迅速拉起商队去北戎抢占先机。
然而，等他匆匆赶回自己老家，却发现消息已经在城里传遍了，就连在街上，都听到有书生在高谈阔论慎郡王一统北戎之事。
“这不就是等于，从此北戎也将纳入大启版图之中了！慎郡王可真是了不起，不愧是我大启战神！”
“征服蛮夷，开疆扩土之功，可与太祖聘美也！”
“北地万千百姓，都将不再遭受战火之苦，从此可以安居乐业，慎郡王真真是功德无量啊，当立神庙万世传颂！”
听闻之人，无不对慎郡王赞颂有加。
有些人只是跟着高兴凑个热闹，毫无顾忌地表达着对慎郡王的崇拜赞美，有的人，却是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那一部分有的人，竟也有黄家人。
黄世财是回到家里，被召集去议事才知道的。
“世财，你去了肃城，感觉慎郡王治下如何？”
家主黄老爷子问道。
黄世财如实道：
“商业繁盛不输咱们丰泰，百姓安居乐业，吏治也十分清明。”
家主点了点头，又问：
“百姓对慎郡王风评如何？”
黄世财道：
“虽然没特意打听过，但不管是往来客商，还是平头百姓，都对慎郡王赞誉有加。”
家主道：
“既如此，此次北上，你便带你子诚侄儿一起。”
黄世财有些奇怪：
“子诚北上做什么，他今年不是要乡试吗？”
像是黄家这样在官府登记过的大商贾之家，三代以内的子弟都是没资格参加科举的，家族里没有做官的，往往便只能花大价钱去外头找靠山，往往是又折钱财又受气。
后来老爷子便做主，将他的一个孙儿过继给了只做了小商人的亲兄弟家中，让那孩子能走科举之路。
那孩子倒也是真的有天分，又有家中延请名师，十八岁那一年便考中了秀才。
只是，后来考举人却是屡试不中，这几年不是在家专心备考就是四处游学请教名师。
黄世财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好不容易提拔出了个有读书天分的侄儿，却要在他乡试在即的时候叫他北上，难不成是今年不考了？
黄老爷子却说出了一句让黄世财大惊失色的话：
“为父打算让你侄儿去投效慎郡王。”
“什么？投效慎郡王！”黄世财诧异至极。
慎郡王明显是割据一方的诸侯，先前皇帝甚至下令不许与肃城通商，可见与皇帝关系有多紧张，家中有人投效慎郡王，那无异于举家谋反背叛皇帝。
先前，传出慎郡王那边士兵全面涨薪的消息后，便有些底层百姓，举家搬迁往肃城跑。
可他们家和那些无根基的百姓不一样，他们可是有几代的基业都在丰泰的啊。要是被人知道家中有人投效慎郡王，怕是会给家族招祸。
黄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你是想喊得全天下人都知道是不是？”
黄世财赶紧闭嘴，然后便听黄老爷子问道：
“你觉得你侄儿何时能考中进士？”
一家人，黄世财没说那些场面话，但到底碍于侄儿就在当场，也没好说得太难听：
“恐怕至少要十来年的功夫。”
这都是说得乐观的了。
科举考试汇聚了全天下的聪明人，个个削尖了脑袋往里挤，可春闱每三年才开一次，一次也就录取两三百人。
有些人寒窗苦读一辈子，考到白发苍苍都未见得考得中一个举人，更何况是进士。
他侄儿若能以三十多岁的年纪考上进士，那都是年轻有为的了。更何况现在连举人都差一把火候呢。
一旁的黄子诚站出来不卑不亢地道：
“就算十来年考上进士，还得捐钱侯缺，等到真正为官，也不知还要等多少年。做了官，我们没权势没背景，也不过是一辈子待在最底层，不鱼肉百姓，便潦倒度日，这样的官位当真值得我为之蹉跎几十年岁月吗？”
黄世财顿时就明白了，投效慎郡王，很可能是黄子诚自己的主意。
“所以，你就想投效慎郡王？”
“是。”黄子诚一点都不避讳地承认了。
“慎郡王雄韬伟略，是当世明主！”
说起慎郡王他便两眼放光，“难得的是，如今慎郡王刚打下北戎，肃城等地又历来文风不盛，必定极缺文官，又听闻慎郡王最重实干，手下不少将军都是底层百姓出身，如此，只要我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哪怕只是个秀才，也必然能得到一官半职。”
“如今北戎刚刚归顺，百废待兴，正是大有可为的时候，侄儿以为，与其浪费时间科考，倒不如去慎郡王那里碰碰运气。”
听完这一席话，黄世财不得不承认，虽说有些冒险，但此时投效慎郡王确实是件回报率极高的事。
除了侄儿所说的那些，还有一条更要紧的呢。
慎郡王可是皇长子，但凡老皇帝有个什么万一，那他便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人。若真有那一天，此时投效他的人，可就有可能成为天子近臣啊。
那可不是一个一辈子都没有面圣机会的小官可比的。
退一步说，就算慎郡王不能登上帝位，那北戎的地盘加上如今的肃城等地也已经不小了，自成一国也不是问题，与一般的割据诸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他是真服了自家侄儿这份胆识与眼光。
“好，那过两天我们叔侄二人便一同北上！”
慎郡王一统北戎的消息在大启北部十多个郡广为传扬，读书人们无不仰慕慎郡王的风采。
像黄子诚一样的有识之士还有很多，此时都在暗中筹划着带着家人离开家乡，来投奔心中的明主。
而已经被派到燕山关的部分禁军将士们，此时却已经付诸了行动。

第131章
却说燕山关这边， 待东戎大军向北撤退后没两天，朝廷便已经在筹划再派十万大军前去镇守了。
当初燕山关被攻陷的时候，城中守军死伤过半， 如今要填这个空额，便只能选派禁军。
禁军作为全国待遇最好的军队， 又生活在最繁华最安定的京城，很少有人愿意去镇守边关。以往去边关短暂轮戍倒也罢了，都是要回来的， 勉强还能忍忍。
可这一次， 是填补燕山关的空缺，去了说不定就会被转为边军，永远都回不来了。许多人都不太愿意去。
然而， 却有很多单身汉， 这次选择了积极报名， 主动申请前往。
上官问起来，这些人便笑着说：
“这不是戍边有额外补贴吗， 年纪也不小了， 想多挣点钱娶个媳妇儿传宗接代啊！”
这借口完全合情合理。
如今这世道，当兵的到手的钱没几个，人还随时要上战场有丢命的可能性，一般人都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们。
再加上很多人都是流民入伍， 也没有家底，一开始是单身汉后来只要没升官， 绝大多数都依旧是单身汉。
有一万多的单身汉积极报名， 再加上一些强制征召， 五万人的很快就凑齐了。
正月下旬， 筹备完毕的十万大军， 便浩浩荡荡地往燕山关出发了。
步行了近十天，禁军统帅颜纲便率领着军队到达了燕山关。
一路行来，原本的燕山关守军心情都十分低落。
曾经他们被攻破城池后慌不择路弃城而逃，燕山关身后的城池便全数落入了戎族联军手中。
戎族联军一入城，其主将往往会放任士兵在城中大肆取乐，杀人，奸淫，抢劫者不计其数。这对当地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甚至他们回程的时候，又顺道掳走了不少的百姓作为军奴给他们运送粮草，清道修路，然后带回戎族领为他们劳作。
如今这些城池，十室九空，幸存者十不存一，曾经繁华热闹的街道，也全是萧瑟破败。
曾经，他们的家人亲朋就是住在这些城池里的，可如今却绝大多数都寻不到了。
不用想，也知道不会有好结局。
不是被抓被杀，就是逃亡去了。
可即使是逃亡，当时到处都是冰天雪地，他们又没多少粮食，又有几人能保住性命。
统军的将领没给他们原地悲伤或者寻找家人的时间，强令众人不得停留，直奔燕山关。
一到燕山关，又下令赶紧修筑城墙，把防线重新筑起来。
哪怕有十万士兵，可这些人要操练要防守，人手也依旧不够，还是需要征用民夫。
为了节省开支，这次的守军是自己运送粮食的，并没有在京城调集民夫，这便导致如今人手严重不足。
为了快速修筑好城墙，当地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百姓，但凡是男人，都被征来帮忙。
没有工钱，吃不饱饭，只能在鞭子的驱使下干活，这样的情形几乎与沦陷于戎族手中没多大区别了。
目睹这一切的京城禁军，越发觉得心冷。
军饷永远发不足，无法养家糊口，就算侥幸得以成家，难道要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像燕山关附近的百姓一样，不是随时有沦陷于戎族铁骑之下丧命的风险，就是被朝廷随意压榨吗？
生活在这样的国土上，效忠于这样的朝廷，他们看不到任何一点希望。
原本这些人就是想投奔慎郡王才来的，如今更是坚定了决心。
几个不得志的营指挥使私下里一组织运作，让想要投奔慎郡王的人都签了生死状，调集到临近的营地，找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就收拾着行装，带了五六天能吃的大饼一起往西北方向急行军跑了。
由于先前的军营被北戎人烧了，如今的驻军都是住在无人居住的民房里的，比较分散，各营地驻守的也是他们自己人。
当天晚上根本无人发觉。
又因为管操练的都是各自的营指挥使，大家各管各的人，连操练的时候也无人发觉不对劲。
直到早饭时间后，管伙食的人来汇报，说是今天有两个食堂根本无人来领饭，颜纲这个统帅才意识到了不妥，问清楚了那两个食堂负责哪几个营的伙食，然后立刻带着人去相关营地察看。
“将军，一个人都没有！”
“铺盖衣物等随身行李也带走了！”
“好几个营的营指挥使，虞侯都被他们绑起来了。”
亲兵一个个前来汇报道。
颜纲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从营地的迹象来看，这些人绝对是自己走的。但这些人到底是去了哪里，又为何要逃？
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答案，没多久，便有人来报告，说在城中告示栏里发现了一张名为“告全体同袍书”的告示。
颜纲赶紧快马加鞭赶到了城中的告示栏，然后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士兵，正议论纷纷。
“所以他们是投奔慎郡王去了吗？”
“胆子可真大啊，不过要不是我有家室，我都想搏一搏了。”
“谁说不是呢，去慎郡王手下，再怎么比在朝廷手上无望苦熬要好啊。”
“真想能带家里人一起去慎郡王治下过好日子！”
颜纲沉着脸让亲兵驱散了所有人群，然后走到了告示栏前。
只见上头赫然声讨着朝廷这些年对他们克扣军饷，无端压榨，又懦弱无能的种种罪行，赞颂了慎郡王多么神勇无双，领导有方，还爱护士兵，所以他们要去投奔明主了。希望各位同袍，看在曾经同生共死并肩作战的份上，能成全他们追求新生的机会，不要追杀逮捕他们。
颜纲脸色又青又白。
他手下竟然出现了这么多逃兵，还是逃去投奔慎郡王的，若陛下知晓，必将龙颜大怒。
可那些人临走前将事情传得满城皆知，他想瞒都瞒不住。
而且，慎郡王麾下待遇好是出了名的，叛逃者是去投奔慎郡王的事也已经被宣扬开来，只怕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到时候防不胜防。若不如实禀报，让陛下有所提防，只怕将来东窗事发后果会更加严重。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对这些叛逃者进行严惩，以此杀鸡儆猴。
“骑兵营立刻跟本将军一起，出城将这些逃兵抓回来！但凡有反抗者，一律射杀！”
他杀气腾腾地下令道。
听到这话，附近原本还议论纷纷的士兵们都不敢说话了。
将军盛怒之下，谁还敢表现出对慎郡王那边的向往，怕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可有些事情，即使不说，也在心中埋下了种子。
颜纲顾不上这些人怎么想，召齐了骑兵营的人便快马加鞭往北门赶去。
他想得很好，如今地上的积雪还未消融，这么多人的脚步是无法遮掩的。那些人最多才走了一晚上，又是步行，骑马肯定能追上。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些早有预谋的禁军，当他追到北门外的时候，赫然发现连接护城河的吊桥被人放下来了，烧得只剩下一堆残缺的木炭。
敌人进不来，他们也无法出北城门。
颜纲勃然大怒，喝骂此时看守城门的士兵们：
“你们是死人吗，大晚上的吊桥被烧了，为何无人来报！”
底下的一个营指挥使缩着脑袋道：
“将军，昨夜正是这些叛逃者在镇守北门……”
北门本就是最危险的地方，有人主动请缨，愿意住在离北门最近的街区，且负责北门的驻守，他们又怎么会拒绝。谁能想到，那些人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颜纲心知只有抓回那些叛逃者，杀鸡儆猴，才能平安渡过这次危机，心急如焚地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立刻修复吊桥！”
然而，等他们修复好了吊桥追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叛逃者的足迹已经进入了东戎的领地之中。
“将军，怎么办，要追吗？”
骑兵们不敢拿主意。
那些叛逃者进入东戎领地是一回事，他们由大将军带着人跨越边界线进入东戎领地又是另一回事。
后者很容易被东戎判定为挑衅，从而引发两国战端。
哪怕这界碑处根本没有人防守，也一样要谨慎。
颜纲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如今朝廷还在清河边与北戎残余势力激战，与西戎那边恐怕也会重开战事，若再惹上东戎。哪怕他是嘉佑帝心腹，也难免被人抓住这把柄攻讦。
事关两国，若朝廷主和，而东戎方面又不肯罢休，他这亲自领军进入东戎领地的一军首领，便很容易成为平息东戎怒火的牺牲品。
若形势真发展到了那种地步，嘉佑帝未必会保他。
而追不到那些叛逃者，嘉佑帝虽必然责备他，却未必会因为此事就严惩他这个心腹。
咬咬牙，颜纲下令道：
“立刻回城！”
事已至此，他只能如实将事情上报给陛下。
*
燕山关离京城很近，不过一天多时间，颜纲的折子便五百里加急送到了嘉佑帝案头。
彼时的嘉佑帝，才刚收到肃城那边的消息没多久，也正满腔憋屈无处发泄呢。
据肃城那边探子送来的最新消息，因为李洵在正月颁布了一条即将给全体士兵涨薪的政令，附近郡县，许多名下没有土地的青壮年，都拖家带口迁往肃城。
离肃城较远些的郡县尚且还好，路上重重关卡，没有通关文书那些百姓过不去，但临近慎郡王治下的那些郡县，尤其是住在城外的，根本无需得到官府允许，便能直接去往肃城，樊城等地。
最近一段时日，肃城樊城多了很多外来人口。
而肃城那边，一律接收，且重新编发户籍，分配土地，很明显是在借此吸纳大启其他地方的人口。
嘉佑帝当时就气得咬牙切齿：
“逆子，他怎么敢！用朕的钱抢朕的人！”
他李洵之所以敢如此大手笔涨军饷，不就是仗着从西戎大军那里抢到了大启给的战争赔款么。
他养的人少，就算每人的军饷涨一倍，那些钱也足够他养兵养好多年了。
“传令下去，立刻关闭所有面向肃城等地的商道！从今往后，不许让任何人前往肃城！”
他气急败坏地下令，却被魏平光给劝阻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魏平光痛陈利弊道，他们去年底才答应慎郡王开放商贸，如今时隔不到三个月又反悔，只怕会给慎郡王借口攻伐附近郡县，到时候平添战端，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当然，这只是为了能让嘉佑帝面子上挂得住的说法。
他真正担心的，是惹怒了慎郡王，周围郡县不堪一击。到时候就算不通商，那些郡县也会全部落入慎郡王手中。
他与嘉佑帝其实都明白，连北戎大军也不是慎郡王对手，大启的那些普通郡县的厢军，更如同螳臂当车。
慎郡王如今没有南扩的意思，他们更不能亲自打开他的谋反之心。
嘉佑帝虽然生气，却不得不承认魏平光说得有道理，只能憋着一口气在心中暗自盘算：
如今北戎有李洵去对付，那么北疆真正需要防备的敌人便是李洵那逆子，北疆防线也该南移了。
如今清河战线的战事，因为有北戎汗这个人质，对面的哈丹部众变得畏手畏脚，或许可以争取和谈。
到时候，他令刘渊打开天沙城，放哈丹部众回到北戎草原，便能继续牵制住李洵的兵力。
同时，清河战线的禁军与支援边军，则可以趁机全部部署到肃城南边和西边。
一方面随时可以支援西边的西疆战线，另一方面，却也可以趁着李洵的主力军被北戎草原牵制，直接重兵夺下肃城，拿到震天雷。
不过，这个打算他一句都没跟魏平光说。
他算是看出来了，魏平光这老小子心里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正气，必然不会同意与戎族联手，他得谨防魏平光走漏了消息。
正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派人去与北戎和谈，却不防提前收到了颜纲从燕山关发来的折子。
嘉佑帝猝不及防下看了折子上所写的内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洵那一道涨军饷的政令，会让如此多的禁军叛逃投奔李洵！
那可是天子直领，沐浴皇恩的禁军！
他们竟然背叛他！
更可恨的是，李洵拿来诱惑禁军背叛他的筹码，是他给的！
他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掏空国库私库，在民间威望扫地被骂得狗血淋头，成就的是李洵万民所向！
“可恶！”
“可恶！”
嘉佑帝如同破风箱般喘息着大声叱骂，一边砸着触手可及的东西。
屋里的侍人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还是陈旺听到情势不对，连忙跑进来提醒嘉佑帝注意身体，又让随伺的御医给他扎了针，才让嘉佑帝稍微平静下来。
“让陈太师和魏相立刻进宫。”
连禁军都背叛了，便足以说明此时的形势有多严峻。他绝不能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必须立刻想办法阻止。
不然，照如今的情形发展下去，他哪里敢派军队去驻守肃城南边与西边的郡县，那简直是直接给李洵送人去！
没多久，魏平光和陈太师便联袂来到了勤政殿。
嘉佑帝将折子递给两人传阅，然后问道：
“两位爱卿可有办法解决此事？”
两人沉吟了片刻，陈太师率先出言道：
“以臣之见，不如朝廷也为禁军涨些军饷。”
他的意思是，既然那些禁军是因为慎郡王的涨薪令才叛逃的，那便意味着禁军认为如今的军饷实在太低了。
但凡朝廷肯涨军饷，哪怕不如慎郡王那边，却也能让他们看到希望，有了希望，就不至于冒着被流放砍头的风险去做逃兵投奔慎郡王了。
魏平光很不赞同：
“太师说得轻巧，如今全国各地到处都等着拨款，还有军中也耗费巨大，涨军饷的钱从何处来？”
陈太师道：
“自然是向百姓与富户加税。”
“加税最多填补国库亏空，再多，许多百姓就要活不下去了。这是在逼人造反！”
嘉佑帝也深知此时再加税百姓负担有多重，再者，他不可能跟李洵比军饷高低。
李洵获得了北戎王庭的财富，还有西戎大军拿走的一千万两赔款，比整个国库几年的收入还要多，手头养的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万人，自然可以财大气粗，想涨军饷就涨军饷。
他手下一百多万军队，靠国库收入养着，每年都将国库税收耗费得一干二净，哪有涨军饷的余地。
“魏卿可有什么好办法？”
他投降魏平光的目光充满期待。
然而魏平光却避开了他的眼睛，一脸惭愧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事根本在于士兵对如今的待遇不满，臣……无能为力。”
军中为何怨气载道，魏平光不是不清楚。但这实在牵扯到上上下下太多人的利益，若由他的口说出来，不仅是他自己，整个魏家都将成为众矢之的。
他不可能完全不为自己与家族考虑。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关键在于嘉佑帝怎么选择。
这事叫一旁的陈太师暗中捏了把汗，他陈家和姻亲袁家，都有很多族人在兵部极其相关的一条线上。真要扯出往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陈家和袁家都难辞其咎。
他连忙道：
“此事倒是老臣先前想得不对，天下军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可见利忘义，甚至为了区区蝇头小利便背叛陛下！若是涨军饷，反而越发纵得他们越发贪婪。为今之计，最要紧的还是立威，叫他们不敢再生出叛逆之心。”
他提出两个建议：
第一便是从今往后叛逃者，其三代以内的家人全部处以死刑，并且严格执行禁军家属必须留京的政策。边军家属，没有长官批准，也不许离开所居城镇。
有人质为胁，便不怕禁军和边军再次叛逃。
第二，便是绝不能再像此次一样，让那种没有任何牵挂的单身汉单独成营成队。从今往后，所有驻守边疆的军队里，必须保证每个队有两人以上是有家室者。军中若有人叛逃，全队连坐，以同罪论处。
嘉佑帝一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太师考虑得很周到，便如此去拟旨吧。”
然后吩咐他将拟好的旨意快马加鞭送到各边城要塞去，令所有守将立刻调整军中队伍编排。
魏平光闻言，有些失望，忍不住道：
“陛下，堵不如疏……”
嘉佑帝打断了他：
“眼下人心安定为要，不可再生内乱，此事不必再议。”
他自然明白军中的问题在哪里，但眼下内忧外患，若他再严惩那些忠心耿耿追随他的人，只会动摇自己的根基。
他绝不会仅仅因为一次禁军的叛逃，便乱了阵脚自毁长城。
想到禁军叛逃一事传出去后会产生的恶劣影响，他又嘱咐两人，务必对折子上的事情保密。
只是，纸又哪里包得住火。
禁军与边关如此大幅度地调整军中队伍编排，又新增了对叛逃者的严厉惩罚军规，甚至还规定了那种有些不讲道理的连坐政策，如此大的动作，怎么能不让人好奇究竟发生了何事。
燕山关离京城只得六七百里，又有那么多禁军都看到了叛逃者的“告全体同袍书”，消息自然很快便走漏到了京城。
最先打探到这事的是那些达官贵人们。
碍于陛下的态度，没有人敢公然议论此事，可私底下，却难免与至亲或者信得过的友人说起这事。
那些捞不到油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底层文官，心中竟有几分艳羡之意。
“几万士兵啊，慎郡王都直接给他们全体涨三成以上的军饷，可见是在北戎得了多少钱财，文官数量少，肯定涨得更多吧。”
“是啊，而且听说那边文官们年终都有丰厚的腊赐，还严禁给上峰送贵重礼物，底下的小官们日子过得可好了。”
“真羡慕那些禁军孤家寡人，说走就走，不像咱们，一大家子人在京城，想跑都跑不掉。”
“谁说不是呢。”
有些人是为钱财为自己的生活，有些人却是为志气抱负，扼腕叹息不能投奔慎郡王这样英明的主君。
御史岑樘正在跟病床上的父亲说着朝廷最近的动向。
讲起燕山关叛逃，又说起朝廷拒绝西戎国书一事，岑樘脸上的笑容有些讽刺。
“朝廷难得对属国强势一回，仗的也是慎郡王的势。真是好笑，如此年轻有为的儿子，不好生重用教导，以便将来托付江山，却是处处打压！大启何其不幸，摊上了如此心胸狭窄的君主！”
身为御史世家，岑老爷子很明白儿子心中的愤慨，也明白儿子在京中是如何被多方势力打压，被皇帝厌弃，抑郁不得志。
只是他年近花甲，心态要平和很多，闻言只平静地道：
“慎郡王错就错在，年轻，有为……历代帝王……有几个容得下这样的儿子……”
岑老爷子抱病多日，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连说话都有些吃力。可这次他却破天荒地说了很多。
“陛下大权在握却容不下他……绝不可能甘心让他继位……几位皇子的外家……也不可能拱手让权……慎郡王又一心外扩疆土，此生……恐怕都未必会回到京城了……”
他紧紧拉住儿子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散发着热切的光芒，像是催促般地道：
“阿樘！想去投效慎郡王，就要趁早去……不然，以后就走不掉了！”
被道破了心思，岑樘有些不自在：
“爹，您说什么呢，咱们一家人都在京城，怎么可能去投奔慎郡王。”
岑老爷子瘦得只剩下一包骨头的脸上，露出几分对儿子慈爱的安抚之意：
“很快就会有机会的。”
说完又殷切地叮嘱道：
“只有慎郡王这样将百姓放在心上的主君……才能让我等御史施展抱负，真正造福百姓！”
“阿樘，你一定要去……带全家人都去慎郡王治下！”
岑樘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突然说这样的话，只心不在焉地答应了父亲，伺候他吃药歇下。
可第二天早上，当他要去上朝之前，却听到了父亲房里那个伺候的小厮的哭声。
他冲过去一看，便见父亲面色安详地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的血流了一地，已经没有了气息。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父亲所说的机会。
丁忧，扶灵回乡，他们一家都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京城。
“爹！”
岑樘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第132章
从北戎回程的时候， 李洵便选择从金山部落一路南下，途径克乌湖部落，纳古斯部落， 河原与燎原回肃城。
之所以选择这条路线，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率领的五千士兵尽早回去和家人团聚，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沿途慰问巡查。
这个春节，治下全体士兵几乎都没有过年。外出的在行军打仗， 留守的也要时刻防守巡逻， 都不能真正回去过年休息。
如今北戎暂时安定下来，也获得了不少的战获，他这个最高统帅自然应该好生犒劳手下的士兵。
等回到肃城， 主要精力要放在堆积的军政事务上， 还得去看看新收复的河陵城， 紧接着又要北上去北戎王庭，基本上没时间再来巡察这些地方， 倒不如一开始就顺道完成这些事。
于是一路走走停停， 每到一处便要召集士兵慰问，发放年节福利与军功犒赏，足足花了二十来天才回到肃城。
此时已经是阳春三月了，肃城的冻土已经差不多解冻， 马上就要进行春耕。
李洵原是打算从北门入城的，却没想到， 远远便看见离城门十里外的长亭处， 聚集着一个庞大的仪仗队伍。
看服饰有文士官员， 还有士兵。都站在主道旁边， 并没有影响来往车辆与行人通行。
斥候兵回来报告道：
“郡王， 是林总长等人，说是要迎您入城。”
李洵有些诧异，他们居然跑到这么远地方来接他。
不过，离家三个月，回家的时候有人这么大老远的来接自己，还是很让人高兴的。
他俊秀又英气的面容上浮现出笑意，朝座下马匹一扬鞭子，便轻快地朝那仪仗队伍跑去。
到了临近十来步远的地方，才控制战马慢下速度来。
林德康见到他，也是心中大喜，率先跪倒在地，高呼：
“恭迎郡王！”
他身后，其余臣子与士兵也跟着郑重下跪行礼，高喊着恭迎郡王。
附近路过准备进城的百姓们一听这动静，回头一看，便见那神骏健硕的白马之上，坐着一位身穿银色战甲的年轻武将打扮的男子，其身后数百郡王亲卫拱卫，不是慎郡王又是谁。
如今肃城等地早就传遍了他们郡王一统北戎的丰功伟绩，众多饱受战乱苦楚与北戎铁蹄□□的北疆百姓，都对自家郡王感激不已。
他们深知自此以后，便可以安安心心过日子，再也不必担心突然某天就被战火损毁辛辛苦苦建立起的家园，更不必害怕因为戎族入侵而与至亲至爱生死离别。
许多年轻人，都成为郡王的忠实拥趸，甚至许多村落都打算给慎郡王树立神像。
如今亲见慎郡王班师回肃城，众人如何能不激动。
“郡王！
“是郡王回来了！”
大家欢喜地呼喊着，纷纷自发跪地。
这一跪，不是对强权的畏惧，而是对神明的膜拜礼敬。
“都免礼起身。”
李洵和煦地吩咐道，然后翻身下马，扶起了跪在最前头的林德康。
“保父何须如此多礼，天还很冷呢，竟然还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接我，您看您这手，冻得冰冷。”
说着又让人去给林德康拿手炉披风来。
林德康却眼中含笑，充满欣慰与骄傲地望着李洵：
“今日不同往日，殿下如今坐拥一国，出征归来，我等臣子自该郊迎！”
他一手带大的殿下，如今创下这般足以传颂千古的不世之功，虽无天子之名，却已有国君之实。
殿下不讲究这些，国君的威仪却不能不要。殿下是做大事的人，不该为这些繁文缛节费心，他这做宰辅的，却要为他好生筹划才是。
“都是虚礼，不必如此讲究。”李洵无奈地道。
说着，又分别慰问了在场的一些重臣，这才令众人上马上车，一同进城。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再加上臣子们的车马，从入城到进入郡王府，一路上都异常引人注目。
得知郡王归来，百姓们都很激动，纷纷奔走相告，因此到了临近郡王府的那两条街，完全是人山人海，夹道欢迎。
“郡王！”
“郡王！”
到处都是尖叫欢呼，甚至还有那些年轻大胆的少女们，不断将自己手上的花朵，水果，身上的荷包，帕子，珠花首饰等往李洵身上丢。
李洵身手好，丢来的东西几乎是随手一挥就接住了，连身体都不用动一下，端的是既潇洒又不失威仪，再加上本身又年轻俊美，惹得无数少女心神荡漾。
见他会随手借助一些丢来的东西，连那些小少年们身上有荷包玉佩的，也开始往他身上丢。
各种尖叫欢呼声层出不穷。
李洵一路看着这样的场面，脸上也泛出笑意来。
这是他在肃城渡过的第三个春天了。与两年前他初到肃城相比，不管是这座城池，还是城中的百姓，都焕发出了与以往天壤之别的生机。
百姓们脸上有笑，眼中有光，便是他的治理初见成效了。
虽然比起千年后的盛世还差得很远，还有许多要做的事，但眼下的成就，也足以叫人心下愉悦。
林德康与儿子林程坐在马车里，看着自家郡王英姿勃发的背影，脸上一直笑意满满。
林程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少男少女们疯狂的模样，笑着道：
“这场面当真是掷果盈车，状元探花打马游街也不及啊！”
林德康面露得色，捋着花白的胡须道：
“那是自然，古今往来哪个状元探花能与我们殿下媲美！”
那一脸的与有荣焉，比亲儿子光宗耀祖了还要高兴。
见父亲自从来了郡王封地，就仿佛整个人重新找到了人生的追求，每天都活得精神奕奕，林程也是打心眼里高兴。
而且，如今郡王拥有一国之疆域，以郡王对他们林家的厚待，只要他们不作死，林家少说往后三代都可兴盛不衰。
想起往后，林程便忍不住道：
“咱们殿下今年都快二十五了，放在一般人家，孩儿都该好几岁了。也就殿下因为命格之说，才拖到了这么晚都没成亲。殿下身边也没个长辈操持，爹您看，咱们是不是也该网罗一些品貌上佳的女子，给殿下准备起来啊？”
不然这偌大的江山，没个继承人，一旦殿下有个好歹，便容易人心不稳。
说起这事，林德康也有些忧愁：
“去年为父便问过殿下此事，哪怕不成亲，也可以先纳个侧妃在身边伺候着，殿下不肯，说是家国之乱，始于多子非一母所出。等他想成亲的时候，直接娶王妃便是，让为父不必操心这等小事。”
林程想起自家殿下每次来府上，对于他有心准备的那些美貌侍女几乎目不斜视，说起军政事务倒是全神贯注神采飞扬，不由也发起愁来：
“虽说主君不好色也是好事，可我看殿下恐怕是还没开窍呢！”
父子俩一起叹气。
李洵可不知道林家父子二人在马车里发愁他的私事，整个仪仗队伍行进到临近各府衙的时候，他便打发所有官员继续回去办公，自己则回了郡王府。
刚跨进府门，便见七公主带着侍女以及府上的管事人都在大门后头等着了。
众人郑重行礼参拜，李洵挥手叫免礼，遣散众人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这才有空来打量三个月不见的妹妹。他新奇地道：
“婉儿又长高了！”
以前的李明婉比较瘦小，比他的肩膀还要矮，原本就长高了不少，如今却是一下子又蹿了好几厘米，都到他脖子附近了，再加上穿着打扮都变得成熟许多，看着就跟突然长大了一样。
七公主道：
“我按大哥所说，每日早晚喝牛乳，还抽出时间跑跳散步，自然长得快。”
又关切地上下打量李洵：
“大哥瘦了好多，是不是在外头吃得不好？”
“我让厨子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常服也给你备好了，快去换身衣服，咱们去吃饭！”
家的感觉，就是回来时有人等着，有人准备一桌爱吃的热饭热菜，李洵对此很满足。
吃完饭，洗漱完出来，本想找七公主说说话，却听侍人说七公主去接见外头的管事了，应该是有公事。
李洵走到七公主见人的花厅外，远远便听见她正有条不紊地向着糖厂管事吩咐商行的事情，心下很是感慨。
犹记得两年前，七公主还是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让人不知道要怎么照顾才好。
可如今，她却能在他外出时把偌大一个郡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条，他回来时，把他的吃穿住行安排得妥妥帖帖，应付起外头的管事来，也是恩威并济游刃有余。
不知不觉间，就从一个孩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而他这个做兄长的，却一直在外奔忙，几乎没怎么参与她的成长，全靠她一个人独自摸索。
“大哥，怎么了？”
七公主打发走管事，见李洵正神色有些低落地看着她。
李洵愧疚地道：
“我觉得很对不起婉儿，总是把你丢在府里，也没时间陪伴教导你，还让你小小年纪就要为这么多事奔忙。”
七公主怔了怔，然后不以为意地笑着道：
“大哥总是说这样的话，你哪有对不起我。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府里又这么多人照顾我，本就不需要大哥时刻守在身边啊。”
“说到奔忙，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呢，人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若是男子，定要成为不输于林乐庆他们的得力干将！帮大哥开疆扩土，杀敌安邦！”
七公主对于兄长取得是成就很是骄傲，觉得自家大哥虽然不是国君，却也胜似国君了，是以连开疆扩土，杀敌安邦这样的词都用上了。
听到七公主这一番话，李洵眼中不由带出笑意：
“看来真不能再把婉儿当成以前那个老爱哭鼻子的小姑娘了啊，这都想跟我打虎亲兄弟了！”
七公主闻言有些羞赧，跺跺脚嗔道：
“谁以前是哭鼻子的小姑娘啊，大哥瞎编排人！”
李洵举起双手投降，宠溺道：
“好好好，你不是，从来都不是！咱们婉儿一直是巾帼英雄！”
兄妹两个玩笑了一阵，李洵将话题转回了正事上：
“婉儿，林总长在前些时日的来信里跟我说了，接下来要正式建立治下的官制体系。如财政，教育，农业等各个部门，其长官都将正式纳入官吏系统。”
“我要再郑重向你确定一次，你想好今后的路要怎么走了吗？”
以七公主的年纪，正常来说，在这个时代是该考虑定亲了。不然再过几年，年龄相当的合适人选就会被其他人全部挑走。若她想像普通女子一样生活，他也该将这方面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七公主有些疑惑，为什么兄长突然要这么问，然后便听到兄长道：
“你是想找一个如意郎君，像世间许多女子一样相夫教子，富贵悠闲度日，还是想像如今一样，做我的财政大臣，从此与男子一样，与人勾心斗角，忙碌于繁重的公务，担负起如今这四地一国的财政之责？”
听到身为异性的兄长说起如意郎君，六公主有些难为情，但听到后头的话，她脸上属于少女的羞涩便尽数退却，她坚定地道：
“大哥，我不需要考虑！只要你不嫌弃我还需要时间去做得更好更成熟，我愿意竭尽全力去做好你的财政大臣！”
李洵道：
“你可以好好想清楚再给我答案。”
七公主摇了摇头，推心置腹道：
“虽然我一开始仅仅只是想帮大哥做些事，不想自己只能拖你的后腿。可如今，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经世济民的成就感。我想继续像男子一样掌权，我也希望我的存在，能让世间女子都多一条截然不同的锦绣大道！”
李洵看着七公主双眸有光，面色坚定的模样，眼中闪过赞叹。
他的妹妹虽然年纪尚幼，却有一颗无比聪慧通透又善良的心。
她早就明白身为高官的案牍之劳，却愿意舍弃公主本可以养尊处优一辈子的舒适人生，坚韧不拔地继续走如今这条艰难数百倍的路，只为让身为女子的自己站在高处，为世间其他女子照亮前路。
李洵笑意柔和地道：
“我的王国也并不成熟，可以和你一起成长。”
“那么，接下来我便会让林总长拟旨，正式任命你为财政部的财政令，你今后都将与其他臣子一起参加朝议。”
“好！”七公主眼中充满了斗志，坚定地道：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大哥当好财政部的家，让每一文钱都去向清楚，用得物有所值！”
接下来，李洵同样向目前主管教育的周尧姜确认了她的意愿。
没什么意外的，周尧姜与七公主一样，也愿意继续掌管教育事务，正式入朝为官。
倒是将那任命名单交与林德康拟旨的时候，遭到了反对。
“殿下，男女同朝为官，这实在是有悖伦理，只怕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啊！”
李洵对此并不生气，而是问道：
“保父，你真觉得女子办事不如男子？这么久以来，你在七公主那里开支钱财，可有过错漏？可有人能轻易糊弄她？”
林德康摇了摇头。
“换个别的人来做，也就能做到这样了。可那些人是我的亲妹妹吗？他们会像七公主一般对我忠心耿耿，绝不叛变吗？”
林德康想了想，除了他自己，哪怕是他儿子林程，他也不能保证可与七公主一样对自家殿下忠心耿耿，没有别的私心。
“可女子终究要结婚嫁人，到时候就是外人了……”
李洵没跟他争辩这个问题，只理所当然地道：
“再怎么外人，也比其他人要亲近不是么。再者，七公主年纪尚小，离成亲还有好几年，彼时之事彼时再论不就行了？”
林德康明白李洵这是主意已定。
殿下如今行事越发成熟有章法，其建立的丰功伟业，他一辈子拍马也赶不上。
他并不觉得自己年纪大，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就能比殿下的想法更高明，既如此，那他便只管帮着他扫除障碍，执行想法便是了。
“既如此，臣会全力为殿下弹压那些反对者。”
李洵闻言眼中露出笑意：
“保父，其实您不必为此太烦心。您只需想想一个道理，比如您家的孙女琼英，您是想让她将来嫁出去受婆家的气，一辈子仰人鼻息而活，还是希望她如男儿一样，自己建功立业，让林家多一个鼎立门楣的支柱？”
林德康心中一动，殿下的意思，就连他家琼英，将来也可以入朝为官吗？
哪怕再没有私心，他对于儿孙还是很疼爱的，事关他们的前程，他也很难不心动。
林程的媳妇自从生了一子一女，便伤了身体，林程又不愿意纳妾影响夫妻感情，若将来琼英真的能入朝为官，和孙子琼宇相互扶持，那就跟又多了个兄弟没多大区别啊。
“可……琼英到底是女子，怎能比得上男儿……”
他心中还是有所顾虑。
李洵道：
“前朝组建娘子军，为父兄镇守边关的华阳公主比得上男儿吗？”
“自然！”
华阳公主是出了名的巾帼英雄，任何人都难以否认她的功绩与能力。
李洵又道：
“三年前您见到七公主的时候，能想到她能有今日的能力与作为吗？”
林德康摇了摇头。
“所以，男女在智力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将来能取得什么样的成就，与是男是女关系并不大，关键在于父母长辈如何教育引导，以及上位者是否给她们机会。”
说到这里，林德康还有什么不明白。
“殿下一席话，叫人茅塞顿开。您放心，臣已经知道如何说服其他人了！”
推己及人，若将来别家的女儿也可能有为官的机会，让家中多个光耀门楣的助力，他相信大多数人都不会反对。

第133章
第二天， 四地一城的郡守，守城将领，以及肃城中央机构的官员， 全都被召集起来，参与了李洵一统北戎后的第一次朝会。
之所以能齐集一堂， 还是林德康得知李洵即将回肃城，便提早给各地官员将领发信把人叫回来的。
巳时开始，地点在郡王府的交泰殿， 文武官员都参与。这样的排场， 其实与京城的朝会无异。
不过，没有人为此觉得不满。
因为在他们心中，慎郡王本就是大皇子， 朝中无嫡长者为尊， 他哪怕登上帝位也是名正言顺的。朝中支持皇子们夺嫡的大臣， 为的不也是这一天么。
如今他们郡王坐拥一国两郡两城，如何就不能有些帝王排场了， 就算是与大启裂土而治， 即刻称帝，相信也没多少人会反对。更何况，如今郡王根本没说过要称帝。
“郡王千岁千千岁！”
众人心悦诚服地以下跪叩首的大礼参拜了上首的李洵。
“平身吧。”
李洵身穿郡王冕服，肃穆地接受了众臣参拜。
“如今本王统一三郡两城一国， 治下疆域越发辽阔，却始终没有制定详细的官制， 是时候在这方面做些规范了。”
“本王与总长商议多时， 制定如下官制结构。”
紧接着， 他就让身边的亲兵宣布了官制。
整个王都的中央机构， 改司为部， 分为农事，教育，财政，人事，工造，军事，司法七部。
其中农事司总揽全国农事安排，且总管田产户籍。
教育部，总揽全国办学之事。
财政则负责管理全国税收与其余财物，包括保管，统计，分派等事务。
人事则主管领地内的官员考核，任免，升迁。
工造则主管修桥铺路挖渠修筑城墙，普通军械制造等。
司法部责同大理寺，主管全国司法刑事。
军事，则包括招兵，抚恤，训练调遣，采购，军火等全部军务，保持目前的人事结构，直接对李洵负责。
各部设置大令一人，副令两人，由李洵直接任命。
部中其余成员，若需要补缺，由大令根据需要向人事部上报，由人事部统一组织全王国吏员招聘考试，为各部选拔所需人才。
而地方上，则保持原有的郡县设置。中原以县为单位，北戎草原以旗为单位，三到五县（旗）为一郡。
品级方面，部与朝廷六部等同，其余官位，也与朝廷规制等同。
所有部门，除了军事与财政外，都直接由总长统领。郡以下的小事，都由总长裁决，不敢擅专的大事再汇报给李洵这个郡王。
在原本的薪酬基础上，所有人的待遇原地翻倍。
每年由人事部对全王国吏员进行考核，年底根据考核成绩发放当年绩效奖金，且三年进行一次官位升迁。
月例翻倍，没有人不高兴，而考核与朝廷原本的考评也差不多，众人接受度很高。
然而当李洵让人公布接下来的大令名单后，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所有大令里头，一个待定，六个里竟有两个都是女子。
原本的肃城官吏体系中的几个文官，反应是最大的。
“郡王，七部之长这样重要的位置，怎能以女子为长官？”
“对啊，这样的任命书公布出去，教育部与财政部的吏员恐怕很难接受。”
其实教育部与财政部目前的人员，基本上都是周尧姜和七公主先前用的那些人，几乎都是以女子为主的，根本不可能有人反对。
不过，他们要以此为借口，李洵也跟着用这筏子。
他站起身来，沉下脸看着几人道：
“以往财政都是由本王亲妹管理，并未出过任何差错，如今不过是办同样的事，仅仅多了个名分，倒有人觉得本王亲妹不配了？”
他一口一个本王亲妹，又疾言厉色，倒叫几个肃城派的官员都有些畏惧。
没有人忘记慎郡王当初在肃城燎原等地，如何杀了个人头滚滚。如今更是连北戎也已经在其手遭了灭国之灾。
“郡王，臣等并无此意。”
李洵冷哼一声：
“你们说有人不服，会不听调令？那也没关系，军中如今多的是能写会算的人，民间想必也有许多书生掌柜想进王都直属衙门，组织考试选些愿意听话的便是。”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服不听话的直接走人，他不缺愿意听话的人来办事。
有郡王这个最强的靠山，又有谁能再对两个女子大令说个不字。
要知道，两人一个是郡王亲妹妹，另一个又是深得郡王信重的农事部大令的女儿，再要继续反对，便是将两人一起给得罪了。
见有心反对的都偃旗息鼓，李洵深知大棒已经生效，便适时地给了个甜枣。
他给林德康使了个眼色。
林德康立刻站出来道：
“你们也莫小瞧了妇人女子的能力，她们在家中能将你们的衣食住行料理得妥妥帖帖，稍加教导，自然也能襄助政务。七公主与周家小姐都是女子，如今领地广了事务也多了，今后必然要招下属。你们若是有心，也该及早让家中的夫人小姐们都准备起来，才好参加选拔。”
李洵这才缓和了神色：
“还是林总长想得周到。正是这个道理。”
听到这话，原本心有不满的官员们心态顿时就变了。
所以说，朝廷多了两个女大令，会让他们家中的女眷也拥有入朝为官的机会！
有时候所谓的礼节，并没有个人的实际利益重要。
家中可能多出一人在朝中掌权，傻子才会把这机会往外推。
“妇人心细，又多擅算筹，倒确实适合管账管钱呢！”
“对对，妇人性子柔和，有耐心，教孩子和士兵启蒙也是不错的！”
“郡王英明！知人善用！”
顷刻间，朝中的风向就便调了个头。
众多官员一下了朝，便都急匆匆回去跟自己家的媳妇儿女儿，以及亲眷里头有女眷的，都说起这事。
内宅女眷们听到这样的消息，虽然也有许多人觉得不像话，一点都不想去准备什么考核抛头露面，但也有一些心思通透有野心的，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成为朝廷吏员，那可就是官吏了。官吏难道会因为是女子就不尊贵吗？
而且，到时候可是在王国朝廷领俸禄，只要不犯错，那就能一辈子做到老，难道不比伸手问丈夫要钱来得自在么。丈夫不着调，不理会他，自己也能安身立命。
官夫人再好，也比不上自己掌权的官大人啊。
不少官宦吏员家的女眷，都积极地准备起来。
如此，上层官员们都不反对，底下的人自然也很难掀起什么风浪了。
甚至可以说，底层百姓根本不关注上面当官的人到底是男是女，因为很多人是流民，从他们来肃城的时候，做登记的便是女子。
只要能让他们安安生生过日子，他们连谁当皇帝都可以不在乎，更何况是谁当主事官员。
而且，如今城中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那便是低价购买羊肉。
慎郡王下发告示，为庆祝北戎全境纳入治下，从今往后的三个月内，都将以每户二十斤肉，每斤五文钱的标准，向治下百姓供应羊肉。
购买方式与地点，都与往日里限量买米的时候是一样的。
都是每户拿着户籍牌，到对应街道的店铺去购买，然后在每一户对应的登记页面，自己盖章确认。每户后头有二十个空格，买一斤便盖一斤，谁也冒充不了。
看到这个告示后，百姓们个个喜笑颜开，奔走相告。
要知道，百姓能买到的最便宜的肉便是猪肉，每斤也要三十文。羊肉因为需要远距离运输的缘故，基本上都要卖到六十文一斤。
五文钱一斤，就是买大米也买不到啊，更何况这是肉。
这确实就如告示上所说，是郡王在给治下所有百姓发福利，给他们补过新年。
如此美意，自然是没人会拒绝的，纷纷回家拿着户籍牌去粮店排队买肉。
开春的肉不好放，住在城里的百姓基本都是一次只买一两斤，吃完再去买的。
因此，这些天里，走到街道上总能闻到四处飘散的羊肉香气。
草原的羊肉基本上没什么膻味，只有浓郁的肉香，直叫外地来行商的商人伙计，刚刚来投奔的百姓，都被馋得直流口水。
就连坐在自家门前的小孩子，手里拿的也是白面馍夹肉。
外地来的人总是经常看到肃城的百姓们回家的时候提着一块羊肉，对本地人的富庶很是羡慕。
难免便有人会全向本地人说起这事：
“老哥，你们肃城人可真有钱啊，家家户户都在买肉吃！还都是羊肉呢！”
那本地人便告诉他：
“我们日子确实比你们好过些，不过却也没奢侈到能时常买肉的地步。这都是郡王打下北戎给咱们的恩惠呢，只要拿着户籍牌，每一户都可以按五文钱一斤买二十斤羊肉，三个月内买完都行。”
二十斤羊肉，要按照南边的市价算，几乎都得七八十文一斤了，这是连富户都不能常吃的奢侈品。可如今，只要买一斤麦子的价格就能买到，谁能不心动呢。
“只有本地户籍的可以领吗？”
“不是啊，燎原，樊城，河原三个地方的也可以领。”
所以，还是得慎郡王治下的户籍才行嘛。
类似的对话时常发生，听到这样的答案，许多人哪怕在自己家乡不算生活得特别困窘，却也忍不住暗自盘算起来了——
他们要不要也举家搬迁到慎郡王治下来呢。
毕竟同样的收入，慎郡王治下的物价却比南边便宜一两成甚至更多。
这就不说了，家里就连女孩子，也能每个人分到五亩地，税收也要少很多。农闲的时候，到城里修桥修路修房子，也能赚些外快，不比他们跟着商人四处奔忙挣得少，却要稳定很多。
而且他们去衙门问了，只要三个月内迁来，都能低价买二十斤羊肉呢！
方方面面盘算一下，慎郡王治下都比原本的家乡要好。
*
从郡城府衙得到消息，最近有很多外地人来打听发羊肉的事，林德康此次前来与李洵商讨公事的时候，便提起了这事：
“先前还道殿下大手笔发这么多羊肉下去，实在是太靡费，却没想到竟有这一层用意在里头。如此一来，接下来三个月，不知道得多出多少百姓前来投奔呢！”
李洵并不为此自得，脸上也没什么喜色，只是平静地吩咐道：
“既如此，保父便做好迎接更多移民的准备吧。”
他先前发羊肉，其实只是想与民同庆，让百姓也感受到打下北戎的好处，外加弥补一下过年时候对肉类限量购买而已。
之所以选择羊肉，主要是因为打下北戎的时候，缴获了太多的牲畜，其中羊是最多的，多达上百万只。
这些羊基本都是养来吃肉和取羊皮保暖的，一年便可以宰杀，继续养没有太大增益，反而浪费粮草。
卖出去，也无非是从南边多换些钱回来而已，他不缺钱，倒不如给自家领地上的百姓吃。
平民百姓实在辛苦，春耕在即，多吃点肉补补身体，才能更好地应对接下来的繁重劳动。
他从没想过，发羊肉这事，竟然还能刺激到外地前来经商的人，让他们也想迁移到他的领地上来。
这些跟着商行跑活的人，在当地应该算是收入比较高的普通百姓了，却还是被这羊肉所打动，可见其他普通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每天吃肉，对千年后的世界来说是家常便饭。可如今却是大多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
他需要努力的地方还太多了。
不过路只能一步一步走，眼下他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地让自己的领地富庶起来，才能养活更多的百姓。
说到肉食，李洵想起年前曾经吩咐过的一件事，便叫了府上的亲兵来问道：
“去年本王养在养猪场的猪，还有军营中的那些羊如何了？”
亲兵连忙叫人去问，没多久，便得到消息，说猪和羊都还养着，要等郡王亲自去查看了才敢杀。
“保父可要与我一起去养猪场看看？”
李洵问道。
林德康有些奇怪，自家殿下怎么会突然过问起这等小事。不过，既能让殿下这么久都还记着，还邀请他一起去看，却未必是小事。
两人便一同去往了城中那个郑姓商人的养猪场。
去的时候，那郑魁正火急火燎地催促着里头的工人赶紧打扫卫生，甚至用水冲了石板路还要用布擦干上面的水。
“快些！快些！郡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这里还有水呢，弄湿了郡王的鞋怎么办？”
“本王只是来看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李洵有些无奈，及时出言阻止道。
郑魁闻言，朝门口一看，竟是慎郡王大驾已经到了，后头还跟着林总长。
也顾不得地上到处都是水，他赶紧跑到门口，要下跪迎接：
“郡王来了，还不快来参见郡王！”
满地都是水，李洵怎么可能让他们跪：
“都免礼，自去忙碌便是。郑魁，你带本王去看看那些猪。”
“是！”
郑魁一路战战兢兢，领着李洵前往那猪圈查看。
很明显看得出来，养那些猪的房子是新修的，青砖房，与其他的养猪的房子截然不同。
“郡王，这边都是喂了甜菜丝的成猪和幼猪，对面那一排是没喂的。”
猪圈里腌臜的环境对林德康这个士大夫来说，有些受折磨，不过，看到两边的猪截然不同的体型，他却是眼前一亮。
“殿下，这喂了甜菜丝的猪，竟是比没喂的猪大了不少！”
他算是明白殿下带他走这一趟的目的了。
李洵倒是面不改色，嘴角甚至带着愉悦的笑容：
“没错，而且幼猪也长得快。”
李洵叫郑魁把先前做的记录拿来查看。
这些猪，基本上在喂食甜菜一个月后，成猪和幼猪都与不喂食的有了明显的体重差。
那些喂食甜菜五个月的幼猪，如今基本上与不喂食的成猪体型一致，都有一百八十多斤。
而喂食百分之四十甜菜的成猪，如今都长到了两百三十斤左右，最重的一头有两百五十二斤。
正常喂食的成猪，却只得一百七八十斤，幼猪也才长到一百三十斤左右。
当然，猪的体型也不会因为养的久就无限制增长，基本上养殖期超过七个月，其体重增速便会明显降低。
总体推算下来，喂食甜菜的猪，其体重上限可以提升三分之一左右，而且养殖时间也可以从十个月缩短到六七个月。
不过，能不能推广，还得看肉质。
李洵当即下令，让人把两边的猪各逮了几头来杀了。
郑魁赶紧去请了好几个屠夫来，没多久，结果便见分晓了。
看到喂食甜菜的猪，肥肉比例和肚子里的油都多了很多，连君子远庖厨，看了一场杀猪有些面色发白的林德康，也是一脸的喜色。
“殿下，这可真是太好了，甜菜养出来的猪要肥很多！”
李洵踏着满地的猪血猪毛走过去，用腰间的佩刀挑起那些甜菜饲养过的猪的内脏进行察看对比。
看起来很正常，没有异常肿大，结节淋巴等病变。
又让人煮了两种猪肉给众人吃，甜菜养的猪，除了肥肉更多以外，在口味上与普通的猪没有明显差别。
甚至他的士兵和养猪场那些工人们，都更喜欢吃甜菜喂出来的猪肉，因为油水更足。
看着众人吃得满嘴流油满脸带笑，李洵心中微微一松。
先前他还真有些担心甜菜养猪会有副作用，导致不能推广，不过目前看来，除了猪会变得更肥，没有任何不好的影响。
猪太肥在后世确实会不好卖，可如今，百姓们肚子里都缺油水，却是刚刚好。
而且，缩短了养殖周期，完全可以让百姓们避开最容易青黄不接的春天，从食物最丰盛的夏天开始养猪，等到秋天收获了甜菜喂上几个月催肥，养到过年前宰杀就正好合适。
如此一来，只要今年每家每户种植两亩甜菜，明年的百姓们便再也不缺肉食了。
，

第134章
看完了用甜菜养的猪， 李洵又去军营的临时养殖处看了下他先前特意拨出来，放在一边饲养的羊。
和猪比起来，羊因为有放养， 催肥效果要稍微差一些，但长期喂食甜菜的羊， 也比不喂食甜菜的羊体重增长方面要高两成以上。而且同样的体重之下，用甜菜养的羊，脂肪含量也比普通羊更高。
除此之外， 那些羊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李洵心情大好， 回到郡王府，便让人给帮着做养猪实验的郑魁送去了一柄玉如意以示奖赏。
这等珠宝器物，大多都是从北戎贵族处缴来的， 李洵并没有将这些东西拿去变现， 为的便是留下赏人。
比起真金白银， 对郑魁这样的商人来说，自然是郡王亲赐的玉如意更叫他觉得荣幸欢喜了， 接到赏赐后， 立刻就宝贝似的将这玉如意供奉起来。
除此之外，第二天一早，李洵又给周如植传话，叫他来郡王府议事。
第一次朝议后， 李洵便让所有的地方官与中央官员各自回岗，然后像以往一样办公了。
有要紧事， 直接上条陈等待他的批复即可， 倒是没必要和京城朝廷那样隔三岔五便朝议。
当然， 朝议也有朝议的好处， 只是就目前而言， 他并没有那么多需要群策群力的事，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可以奢侈到每天浪费这些事务繁忙的官员一两个时辰开集体大会。
与其如此，倒不如保持原来的方式效率更高，实在有需要所有人一起商议或通知的事情，再召集所有人一起开会。
李洵传召他的前一晚，周家父女刚拿到总长府那边送来的官服。
为了建立正式官制，林德康早就制定出了一套关于官员服饰的规范，像朝廷一样，每个等级的官员，在服饰颜色与花纹上都有所不同。
袍服样式上，也还是和朝廷一样，采用了前胸后背缀补子的补服。
早早安排绣娘修好各品级的补子纹样，前些天人选确定下来，他便让服装厂的人去给众官员量身，没几天，全套官服便做好送到了各官员府上。
以后他们便可以穿着官服去自己的衙门办公了。
“一门双令公，这在哪里都是足以传为千古佳话的美谈了！爹爹和姐姐真了不起！”
看着案上摆着的两套绯色补服，周尧珠兴奋地道，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先前她才来肃城的时候，这里的一些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女儿，虽说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也会邀请她前去做客，但她知道那些人心里是瞧不起她的。
自从前些天父亲与姐姐的任命书公布后，那些人对她便成了赤裸裸的讨好，不管走到哪里，她都是座上宾。
周如植和周尧姜脸看向那官服，眼中也波光粼粼。
虽说有了正式官位前后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可看到这昭示着身份的补服，心中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向来沉稳内敛的周尧姜，也忍不住走到两个托盘前，把里头的官服行头展开来。
两个托盘里都是绯色的锦袍，前胸后背缀着仙鹤补子，这清楚明白地向世人昭示着他们三品大员的身份。
（若非郡王无意称帝，目前只以王国建制，所以所有的官品比起朝廷的都往后挪了一级。他们的官位等同尚书，其实应该是二品大员。）
托盘里头，除了补服还有绶带与官帽，两者之间除了尺寸大小不同，其他全都一模一样。
自古都是男为尊，女为卑，可如今她和父亲同朝为官，还一样的品级，如何能让人不心中激荡呢。
“我和爹的官服毫无二致！”
周尧姜笑容含蓄，眼中却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周如植却板着脸严肃地道：
“尧姜，戒骄戒躁。你要明白，这是郡王有意提拔，才让你年纪轻轻就位列三品，往后你要努力做出更大的成绩，才对得起郡王的这份知遇之恩！”
周尧姜闻言也肃穆了神色，郑重道：
“爹放心，女儿一定不会辜负郡王的厚望！”
她心里很清楚，她的功绩远不及父亲，在朝中几乎没有威望可言。
没有郡王强势地一锤定音，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快就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三品大员的，甚至连站上朝堂都难。
郡王如此看重她，愿意相信女子的能力，愿意拉拔天下女子出泥潭，她便绝不会让郡王失望。
哪怕今后有再多的阻挠与困难，她也一定会带领手下的姐妹们冲破荆棘，做出不输于父亲的功绩。
“那便早些去休息，明日上值可别迟到了。”
周如植嘱咐道，女儿掌管教育，如同学政，要处理的公务并不比自己少。
待女儿们都回房休息了，周如植这才把官服放在了妻子的灵位前，不再遮掩脸上的欣慰与骄傲。
女儿年纪轻轻便步入朝堂，身为一个传统的士大夫，他便难免以对待儿子的严厉方式来对待她。
也唯独面对挚爱的妻子，他才不再掩饰自己心中的喜悦。
“瑾娘，你看，三品官服，位同尚书，不仅是我，还有我们的尧姜，也被封为三品大员了。”
“你要是在，一定会很高兴，看以后谁还敢说我们只有女儿不能支撑门户！”
当初，哪怕妻子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却依旧因为只生了两个女儿饱受非议。哪怕她从不说出口，他也依旧能感受到她心中的压抑不安。
所以，他和妻子一起，将大女儿尧姜当男儿一般教授四书五经人情世故，让她满腹诗书，性格也比一般女孩更刚强通透，为的便是让她将来可以不必因为没有兄弟而被人欺辱，甚至能稍微保护一下她的妹妹。
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遇到郡王这样开明，用人不拘一格的主公，让他的女儿哪怕历经磨难屈辱后，还拥有了一飞冲天的机会。
如果妻子还活着该多好，看到女儿的成就，也一定会为女儿骄傲。以妻子的学识，甚至未来还可能成为女官，会如女儿一般，绽放自己的光芒，每日都神采飞扬。
可惜，没有如果……
瑾娘终究是看不到如今的美好生活。
周如植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却依旧早早就去了衙门。
妻子不可能死而复生，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带着女儿们过好剩下的人生。
郡王对他们周家如此看重，给了他的女儿截然不同的锦绣前途，他便要肝脑涂地回报郡王。
来到衙门没多久，便接到了郡王府的传唤，周如植没有耽误，立刻骑马赶到了郡王府。
李洵因为甜菜养殖试验成功，心情很好，一见周如植这得力干将就露出了笑意。
“周司农，快坐，本王跟你说个好消息。”
难得见郡王如此喜形于色，周如植也有些好奇：
“不知是何喜事？”
李洵便将甜菜养殖的事情给他说了一遍，周如植立刻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巨大价值，眼中露出激动的神色：
“以往竟没想过甜菜还能有此等妙用，这作物如此高产，若在郡王治下全面推广，必将促进养殖业突飞猛进，以后郡王治下的百姓，可就再也不愁没肉吃了！”
百姓不仅吃饱穿暖，甚至还不缺肉食，这等国泰民安的景象，就是前朝最有名的盛世也不可能做到。可如今，只要推广了甜菜，便可能让百姓过上旷古未有的富足生活！
“正是如此。所以本王今日叫你来，就是想让你安排下去，今年夏收以后，在本王治下所有适合种植甜菜的郡县都推广甜菜种植。每户种植面积最好能达到两亩以上，以此推动全境百姓养猪养羊，增加治下肉食供应。”
这短短几句话里，便蕴含了很多工作。
首先便是对土质的研究，郡王治下几个中原郡县，并不是所有土壤的干湿条件与肥力都一致，为了满足甜菜的生长环境，很可能每个地方采用的耕种方式会有所区别，甚至有些地方不一定能种植甜菜。
不过，这些都是接下来几个月里他可以慢慢调查的。如今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郡王，若要全境养殖猪，羊，恐怕未必有足够的幼崽。而且猪，羊幼崽不比种子，价格昂贵，只怕许多百姓不愿采买。”
李洵对此倒是早有想法：
“羊崽不用愁，直接从北戎牧场运来便是。猪崽，尽可能自主繁育，不够的便向财政部要钱，从大启其他郡县采买。”
“至于百姓不愿买幼崽，你与宣传营联系，叫他们想办法调动百姓养殖积极性。除此之外，首次养殖，可向官府半价申领幼崽，年底上交猪羊肉抵扣幼崽半数价款，若不能上交等价猪肉，则需返还官府全部幼崽款项。另外，中原郡县前三年养殖，均可免征养殖税。”
他如今不缺钱，拨款发展养殖业是完全没问题的。
周如植一一记下，又听李洵吩咐道：
“对了，甜菜能养羊，那便值得在草原推广。这方面你得抓紧时间研究一下，最好今年能在草原地区也种上甜菜。”
来一趟郡王府，便被郡王丢了一箩筐的事情，饶是周如植再醉心于农事，工作起来就废寝忘食，也干不完这么多事。
前头那些他都老老实实应下了，就最后这条，他是真的接不下了。
“郡王，今年要在草原推广甜菜种植恐怕很难，臣手中的人手，调研与安排中原地区的种植养殖便有些吃紧了，再加上广袤的北戎草原，实在是……”
他的话没说完，李洵却明白了其中的未竟之意。
各衙门的人员扩招，迫在眉睫。
只是，这种能写会算，还能理解周如植意思，记录研究各地土壤数据，帮他做预算规划的专业人才，远不是军中刚刚脱盲的士兵能胜任的。
这种事上，还是要有知识储备与算学能力更强的人才方能满足要求。
李洵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那些从小专注科举的读书人。
说起科举，后世便容易有刻板印象，以为录取的都是些只会钻研四书五经的书呆子。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科举科目涉及算学，还有策论，律法等，在每个方面没有深厚的造诣，没有很广的阅读面和知识面，是根本考不上秀才以上功名的。
论知识储备与算学能力，这些读书人确实远远超过普通人。
“再等等，本王过段日子给你招些人手。”
据情报营汇报的消息，大启境内的其他郡县，有不少读书人都准备来投奔于他，等人到了，举行一场招聘考试，或许就能填补一些人才空缺了。

第135章
目前人事部大令一时间找不到合适人选， 便是暂时由总长林德康兼任的。
林德康曾经做了很多年的吏部尚书，对于官吏的考评，任免轻车熟路。唯有招聘一事， 他没干过。
因为朝廷那边的招聘就是科举考试，一向是由礼部主持的。
事关第一次人才招聘， 还没有具体章程，李洵便只好亲自带着他们走一遍。
因为只有他自己才最明白，究竟要怎样才能找到目前急需的实用性人才， 所以这次招聘的考核内容， 必然不可能只是单纯的科举考试。
鉴于七部目前基本上都缺人，李洵便传信给各部门的负责人，让他们各自计算一下自己部门需要的人手数量， 对人才的要求， 具体到每一类岗位。
当然， 目前的招聘范围有限，且总得给后面的人多留点胡萝卜， 不可能一次性满足所有部门的全部人手需求， 只能以最低限度来招考。
三日后，他便举行了一次中枢七部负责人外加肃城郡守的小朝会，与众人一起具体讨论，制定总体的招聘章程， 以便对外发布。
首先，因为要招聘的是实用性人才， 那考试内容方面， 便主要分为算学， 律法， 杂学与策论四个科目。
其次， 招聘章程里头还得包含考试的日期与流程。
目前要人要得紧，但也要考虑到是否能有足够的人来参加考试，所以考试日期定在一个月以后。
“丑话先说在前头，本王治下的考试，务必保证公平公正，是以，考试之后，本王会亲自再举行一次殿试。到时候，若发现考生有舞弊之嫌，必将追究其亲友。哪怕不像朝廷一般流放连坐，但撸官，挨板子与牢狱之灾，本王是不会手软的。”
众人连忙应是。
一些原本心里想着为亲友走后门的，心中也在衡量着利弊得失。
郡王的意思很明白，舞弊者一旦被抓，必然会严查其背后的关系网，到时候他们身为亲族必然受到牵连。与其如此，不如好生准备，下次再考。
反正郡王都说了，目前只招最低限度的人选，以后还会再招。
有了这警告在先，又是第一次招考，李洵亲自主持，没有人再敢想着走什么歪门邪道。
接下来，李洵又进行了出题任务的分配。
算学和策论，他都打算亲自出题。律法与杂学，则交给林德康，周应亭与周如植三人去讨论。
等出好了题目，则由肃城府衙下的印刷作坊进行印刷。
为防舞弊，所有作坊工人，在考试前都不得离开作坊。
而接下来的报名登记，由人事部负责，考场秩序维护，由郡王府护卫营负责，考场监考官与阅卷官，则在考前十日再行指定。
所有章程讨论明白，李洵便让人抄写了几十份，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治下的各个郡县。
这一次，附近几个属于大启的郡县也没放过。
有了五百里加急的传送，短短三天内，这张招考启事便贴满了附近方圆一千余里的郡县。
这是头一次，李洵对周边大启的郡县展现出强势的态度。
负责张贴告示的士兵队伍直接在城下喊话：
“传慎郡王令，借贵城公告栏一用！若有不从者，郡王不介意让属下的武将们带兵亲自来贴。”
意思很明白，谁敢不让张贴，慎郡王便会发兵来讨伐。
这些郡县基本上都只得一两千人的厢军，哪里经得起慎郡王手下强兵的攻伐。
周边几个郡县，平日里本就很惧怕慎郡王，如今面对慎郡王明晃晃的挖墙脚行为，自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不仅慎郡王治下几个郡县的读书人看到了这份招考启事，连周边大启郡县的读书人也看到了。
这个时代，能出头的只有考科举入仕这一条路。
哪怕是日子稍微好过些的农门，也是希望能举全家之力供个读书人的，乡绅地主和小商贩更是不用说。
因此，若不论功名，每一个郡城县城，读书人其实是很多的。
这告示一张贴，顿时便引发了全城热议，相熟的友人之间，都在奔走相告。
“你听说了吗，慎郡王发布了招考启事，说是要招王城七部吏员，总共录取好几百人呢，不限功名，凡是童生以上都可报名参加。”
“七部吏员，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告示上的职能介绍，那七部其实等同于朝廷的六部，只是名目有所不同。”
“那岂不是一步登天！”
“对啊，所以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要知道，他们这些读书人，想进入六部，那少说也得考中了进士才能有一些机会。如今这场招考，却是可以让他们省去寒窗苦读数十年，直接参与六部选拔。
虽说慎郡王治下不等同于朝廷，但他如今可是统一了北戎，其治下还有两郡两城，这样辽阔的领土，与大启又有多大区别呢？
他们寒窗苦读数十年也未必能考得上一个进士，如今能有机会直接入仕，怎能不好生把握。
“距离报名截止还有二十天，咱们得抓紧时间。”
城中的百姓们，也纷纷将这消息告知自己住在乡下的亲戚。
没多久，便传遍了肃城附近的数个郡县。
天下读书人本就仰慕慎郡王，如今有机会到慎郡王治下成为吏员，自然是无不欢欣鼓舞。
哪怕有可能在城门被赶回来，甚至去了肃城也是白跑一趟，众多读书人也还是立刻收拾了行囊，星夜兼程往肃城去赶考。
如此一来，差不多时间举办的附近郡县的科举考试，竟是没多少人参加了。
一方面是很多廪生举人都跑去肃城了，无人给考生作保，另一方面，考生也有大半跑去了肃城，根本无心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
附近郡县的地方官们，原本惧于慎郡王威势，不敢阻拦前往肃城赶考的考生，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治下的科举考试无人参考后，也已经来不及了。
惧怕皇帝责怪，很多人都在考虑，要不自己也收拾包袱，带着家人去投奔慎郡王算了。
此为后话。
*
为了接下来的吏员选拔考试，李洵很是忙碌，一方面要出题，另一方面还得解决其他问题。
毕竟林德康既要总揽政务，又要出题，还要监管人事部，也是分身乏术。李洵既然在肃城，便少不得要分担一些他手里的事务。
比如眼下人事部的人就遇到一个难题，短短几日，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两千人，考生们的考试场所该怎么安排。
这次可是对附近许多郡县都广而告之的，男性考生的门槛又设置在童生以上，上万人应考都是很正常的。
这样一来，肃城原本的贡院是绝对不够使的。
李洵去贡院实地看了看，最后下令把附近的居民都迁走，临时搭建板房扩建贡院。
没两天又有人汇报城中的客栈已经不够赶考的学子们住了，李洵又少不得下令清理城东的流民安置所，暂时给考生们免费居住。
全程把关着这类琐事的同时，李洵还抽空去检阅了去年底招募来的三万新兵。
这些兵都是由李洵护卫营原本的营指挥使王常青负责训练的，基础类目其实训得不错，但李洵也还是需要对他们的训练项目进行查漏补缺。
这一日正在军营中练兵，便听亲兵来报：
“郡王，河陵急报，发现万余禁军从北戎草原边界而来……说是特意来投奔郡王的。”
跟在李洵身边的王常青闻言立刻道：
“郡王，会不会有诈？”
李洵对此是有些惊讶的，要说他没打过禁军的主意，那是不可能的。
京城那些以商队为名的情报与宣传人员，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为此布置的。
不过，他打的主意，也仅限于让禁军对他心生畏惧和向往，进而避免将来可能出现的内战。
却没想到，如今竟有这么多禁军来投奔自己。
但到底是真的投奔还是嘉佑帝的计策，却还有待验证。
“他们是哪里的禁军？”
亲兵道：
“据说原本是京城的，一个多月前被调到了燕山关驻守。”
李洵便吩咐道：
“先在河陵为他们搭建临时营地，好生安置，饮食，着装，医疗等，与河陵驻军下等兵等同。”
“是！”
亲兵领命而去。
李洵又叫人给伍汲传信，让他派人前往燕山关打探情况，核对这些人的来历是否属实，顺便探探燕山关是什么反应。
伍汲那边却是很快给他送来了另外的消息：
清河战线，西疆与鼎德一线，所有驻军都进行了大规模编队调整，且规定了叛逃连坐之法。
这无疑侧面印证了军中可能真的出现了叛逃。
又过了七八天，燕山关也传回了消息，确实如那些禁军所说，他们是从燕山关逃走的。
为了顺利逃走，他们甚至烧了燕山关北门的吊桥。
目前李洵手里自然是缺兵的，所以不管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他都准备用起来。
当然，谨慎起见，这些禁军不能用在肃城与边疆等关键位置，最好是分散调集到中间的纳古斯部落，克乌湖部落，河陵等地作为驻军。
在用他们之前，李洵决定亲自去樊城见见这些人。
*
却说燕山关叛逃的禁军们，一路从燕山关跑出来，提心吊胆地进了东戎北戎领地，直到接近河陵的时候，才敢南下回到大启境内。
他们此时尚且不知道慎郡王已经统一北戎的消息，还以为会在河陵遇到北戎大军，都已经做好了在那里可能会有牺牲的准备。
谁知道走到河陵境内，竟然远远地就看到那些城池上飘荡着黄色的慎字蛟龙旗。
他们都有些不敢相信，难道河陵也被慎郡王光复了吗？
派人一去问，岂止是河陵被收复，整个北戎都已经被慎郡王全部占领。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又高兴又忐忑。
高兴的是不会在河陵遇到危险，可这也意味着慎郡王或许已经不缺人了。
他仅凭目前手中的人马就打下了北戎全境，而且据说还在去年底招了三万兵马，很可能已经不需要再扩军了。
毕竟他麾下的士兵们都是精养，个个都要费不少钱，养多了兵马对财政必然是沉重的负担。
“要是早点来该多好。”
众人心里都很后悔。
可现实是，在去燕山关之前，他们深陷京城，根本没有机会投奔慎郡王。
如今没有别的办法，都走到这一步了，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路上，禁军们看到河陵境内的百姓正在进行春耕，很是新奇。
“不是说河陵先前在北戎手里，百姓们都过得水深火热吗？他们怎么还有铁犁可用？还如此奢侈地用牛来拉犁！”
有人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要知道他们当年没从军前，那都是村里的富户才用得起铁农具，能养牛马来犁地。普通人家，都是木犁，用人在前头拉犁。
领路的河陵守军满脸骄傲地道：
“这有什么稀奇的，咱们肃城那边都这样耕地两年了，但凡郡王治下的百姓，都是可以去官府领铁农具的。以前耕地的畜力尚且不足，一个村十户才有一头牛或马，如今郡王一统北戎，基本上三户就能有一头了。”
当然，这些牛马都不属于百姓所有，只是由村里派人轮流饲养，在战时或者官府有其他需要时，会随时无条件征召使用。
可即使如此，也足够叫禁军士兵们咋舌了。
在郡王治下，即使是最底层的只能在土里刨食的百姓，也远比别的地方幸福啊。
有了铁农具和畜力，种起地来不知道要轻松多少。
他们要是能留下，以后若是有了儿女，也能过上这么幸福的日子！
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
这一发现，叫禁军士兵们越发向在慎郡王治下生活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河陵郡城外，河陵守将阳钺将军派人在城门处等着他们，说他们的事情已经传信给了郡王，目前要等郡王示下，才能决定是否放他们入城。
哪怕如今的天气还很冷，禁军们也依旧驯服地在城下驻扎下来，几个人挤在漏风的麻布帐篷下，晚上用自己破旧的被褥在冻土上铺床入睡，白天便吃自己在路上捡的枯草树皮等。
一路上吃完了干粮，他们就都是这么过来的，倒也没什么怨言。
不过，第二天晚上，他们便看到河陵城的城门大开，守将阳将军带着士兵与推着车的民夫们，浩浩荡荡朝他们走来。
“郡王有命，尔等的身份有待核实，目前必须继续在河陵城外驻扎，一应饮食住宿，可与河陵驻军下等兵等同。”
于是，这个晚上，他们便全部住进了温暖的毡帐，吃上了热乎乎的油水十足的饭菜，生病的甚至还发了驱寒药和棉袄，简直比在京中的禁军大营幸福十倍。
“小哥，你们也每天都是这种伙食吗？”
有人忍不住向那些被派来看守他们的河陵驻军打听。
驻军士兵道：
“当然不是了。”
禁军们愣住，心里稍微有些失望，随即又觉得，不是也很正常，虽然京中也流传着郡王麾下士兵待遇的传闻，可那到底是传闻。哪有真的给普通士兵天天都吃这么好的。
紧接着便听那位驻军士兵道：
“我们是中等兵，每天都有一两肉的份额，你们目前是下等兵待遇，三天才能吃一回肉，我们的怎么会和你们的一样呢！”
禁军们大为吃惊，原来这让他们满意极了的伙食竟然还不是最好的，仅仅是最基础的。
一打听才知道，中等兵每天一两肉，上等兵二两，优等兵三两，上等兵每天早上还额外有一个鸡蛋，优等则是一碗鸡蛋一碗奶。
传闻是一点都没作假啊，郡王治下的兵，就是能过得比他们村里以前的地主老爷还奢侈。
这让禁军们越发心急火燎。
他们真的对郡王别无二心啊！
到底该怎样才能让郡王信任他们，把他们留下呢？

第136章
李洵虽说是打算见一见城外的禁军， 却并没有太着急。
因为要优先进行吏员招考，无暇分身，顺带还有一些别的考量在里头。
一方面是轻易得到的就不会珍惜。
禁军可以说是全国待遇最优越， 自身条件最好的一支军队，禁军营出身的， 多少都有些傲气。
为了让他们加入他麾下后能放下身段听从指挥，全盘接受他的训兵理念，便必须打掉他们所有的傲气， 重塑他们的理念。
不让他们觉得加入他的麾下不易， 他们便很难达到他想要的驯服程度。
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必须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他们的动作，以及在登记他们的个人资料后， 等待京城的情报人员， 对他们的身份进行核实。
当然， 不见并不是放着不管。
他让阳钺派了一些对他的治下归属感极强且话多的士兵前去看守轮值。几乎都不用吩咐，那些士兵自然就会将他麾下的种种优厚待遇， 以及不被欺压， 同袍之间团结友爱互助的幸福感讲给禁军听。
有这些东西吊着，哪怕这些禁军身份有异，最后也难保很大一部分人会心动，最终选择真的投靠他。
对河陵的禁军做好安排， 李洵又给克乌湖与纳古斯部落的驻军下达了命令，让当地将领开始进行士兵训练考核， 为接下来的涨军饷定等做准备。
为了保证公正性， 他还特意派了几个身边的亲兵， 代表他前去“监考”。
之所以从这里的兵开始考核， 主要还是为了让北戎边界线上的中原士兵回来换防。
他们在攻克北戎全境时立下赫赫战功， 至今还未犒赏，也没得到应有的假期。
若没什么意外情况，李洵准备让他们这次回来接受犒赏，参与考核，然后便轮流好好休个假。
至于克乌湖与纳古斯部落留下的空缺，他准备调集一部分新招的兵去镇守。
李洵忙于这些军政事务期间，肃城之中，也在不断地迎接来自各地的读书人。
府衙贡院报名处，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读书人前来报名。
报名的时候，他们需要在自己打算报考的部门，拿出自己的身份文书进行登记，并且选择是否接受调剂。
调剂对他们来说是个新名词，却也成了最近耳熟能详的热门词了。
近些天肃城里头的读书人特别多，每间酒楼茶肆都爆满，众人不管熟悉的不熟的，见了面总要互相问候一下。
“兄台，你报了哪个部？”
“我报了人事部，你呢？”
“在下自以为对律法有几分研究，报了司法部。你可有选接受调剂？”
“肯定接受啊，人事部相当于吏部，那必然是大热门，万一选不上，好歹捞个其他的。”
“你就不怕到时候把你调剂到教育部或者财政部，到时候跟一帮妇道人家一起共事？而且，据说教育部那帮妇人，有的还是军奴出身呢。”说到后头，这书生的语气中便难免有些不满，不过却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另一人却道：
“你还别瞧不起这两部，财政部可是相当于户部的，还是由慎郡王亲妹七公主掌管，就算限定了只招三成的男吏员，也是一堆人抢着报名呢！哪怕教育部，每天报名的也是爆满，其中好多都是男子。有些人为了进七部，可不在乎是不是跟妇道人家共事。”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那有什么办法，其他部人太多了，能考得上就不错了，哪还容得挑三拣四。”
许多男考生说起财政部与教育部，便难免怨声载道。
竟然让他们与妇道人家共事，真是成何体统啊！
可这是英明神武的慎郡王的决定，谁敢非议。
前些时候倒是有人在茶肆骂呢，说慎郡王是不是被女色迷昏了头，竟然允许女子上朝堂，就算是昏君也没这么荒唐无道的。
那人说完，好几个人附和，都道慎郡王这个决定不像话。
好家伙，直接惹了众怒。
茶肆里喝茶的当地百姓，可容不得别人说慎郡王半点不好，直接把几个书生的八代祖宗都拎出来骂了。
不仅有人骂，还有一些泼辣的妇人（据说是哪个厂的女工）直接上手打，把这几个书生追了好几条街，打了个鼻青脸肿。
更惨的是，被追打到街上的时候，好些人看热闹围观，一听说这些人辱骂郡王，烂菜叶子臭鸡蛋直接就往他们身上砸，手里没东西砸的，也要上前吐几口口水。
最后巡逻的厢军来了，这才把聚集的人群轰走。
因为动手的人都是是妇人，口头教育了几句就让她们走了，只留下几个口出狂言的书生满身烂菜叶子臭鸡蛋还有口水，伤口也疼痛不已，顶着众人鄙夷的目光，被厢军送到了医馆。
那简直是把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光了。
打那以后，就再也没谁敢在公共场合大声说郡王的不是了。
没办法，肃城这些百姓不讲道理啊，他们根本不管什么男尊女卑那一套，只知道郡王让他们家女儿也分了田地，家里多了收成，那郡王所做的决定便是对的。
甚至还有些妇人做青天白日梦，说什么她们已经脱了盲，等再过几年，也要去考吏员，到郡王手下去做官。简直是不知廉耻！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想在慎郡王治下考吏员做官，就得忍受这样的荒诞。
天可怜见，为什么英明的郡王偏要做出这种事！
他明明那么骁勇善战，又体恤百姓，爱护下属，为什么不能更遵守礼法一些呢！
这世上终究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有九分好，他们便只能对剩下的一分不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哪怕饱受非议，也有许许多多的女子，鼓足勇气走出后宅，来到了报名处。
除了达官贵人家的女眷，还有那些刚刚脱盲却很有上进心的女工。
原本大家都以为自己是异类，哪怕装得无所畏惧，心里也是很是害怕的，可来到报名处，却发现有好多好多的女子，长长的队伍里，有一小半都是女子，甚至报名处登记的书吏也全是女子。
看到这样的场面，她们心中的恐惧便突然被更多的勇气所替代。
有这么多和她们一样志向的姐妹一起呢！
而且，她们还有慎郡王这强势的主公鼎力支持。只要她们自己不退缩，竭尽全力去争取去拼搏，她们便终将和男子一样，顶天立地地行走在这世上！
*
报名期间，始终关注于男女之争的人其实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更多的人，关注的还是这次考试会出什么样的考题，试图在书店去找几位主考官的著作，寻些蛛丝马迹。
然而，这几人之中，除了林德康原本身为宰相，早年曾经著书立说以外，其余人根本就没有现世的著作。
而且，据说策论与算学都是慎郡王本人出题，更是无从下手。
当然，这对聪明些的考生们来说，在经历了最初的迷茫后，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他们开始向当地人打听慎郡王当政后颁布的各种政策，从中领悟他的治国之道。
对于周如植，他们则选择加班加点啃农学书，而周应亭，实在是过于名不见经传，在有限的时间下便只能暂且放弃。
在紧张的备考中，报名时间全部结束。
五天后的凌晨，众多考生便在肃城郡城贡院外头排队入场，开始进行第一科算学考试。
传统科举考试需要在里头吃住三天三夜，忍受寒冷，饥饿，甚至弥漫整个考场的各种排泄物的臭味。慎郡王治下的吏员考试却完全不同，竟然每科只考一个半时辰。
考完便可以到考场外头的贡院茅厕去方便，然后排队领取中午的饭食。
吃完饭，休息小半个时辰，再开始下一门的杂学。
紧接着便可以回客栈或者住处休息，第二天再以同样的时间入场，参加策论与律法考试。
比起传统科举考完就要半条命，慎郡王治下的吏员考试让考生们舒服得多，考完试后，甚至还能有兴致在肃城里头好好逛一逛。
因为本来也是要等成绩宣布的，心情又放松，那些手里宽裕的读书人们，便彻底提起了吃喝玩乐的兴致。
可以说，招考这段时间，肃城的商人与百姓都赚得荷包满满——
人太多了，客栈商贩卖吃食根本卖不过来，当地百姓见状便也趁机把家里的吃食拿出摆摊卖。
住的地方也不够，那些手里宽裕的，不想去慎郡王免费提供的流民安置所，便自己去找民房借宿，还有客商们找不到客栈住，也只能去找民房。对当地百姓都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而终于提起兴致游览的书生们，也惊讶地发现，肃城真的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繁华热闹得多。
大批量的考生涌入，吸引了周边许多郡县的商贩前来做生意，再加上各方的客商前来肃城进货，简直是车水马龙，摩肩擦踵。
不仅有西疆，北疆的各种新奇的特产，小吃，还有各地的杂耍，歌舞表演等，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而当地百姓也富庶得惊人，午饭时间，随便走到哪个巷子里，竟然都能闻到香得人口水直流的肉味，甚至好些家还在外头挂着熏肉。
小孩子们手里拿着的，基本都是面馍馍，根本不像其他地方，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很多家里都只能喝那种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甚至去外头拔野菜草根充饥。
虽说后来打听才得知，那些肉都是郡王让人发的，不是百姓自己买的。
但每户二十斤，整个治下的百姓都有。
这样的大手笔，更是足以说明慎郡王的实力有多雄厚。
许多人都不由自主感叹，慎郡王何止是大启战神，简直是盛世雄主之姿！
假以时日，恐怕不仅是肃城，其治下所有领地都可能全面超越大启。
众多读书人越发坚定了追随慎郡王的决心。

第137章
阅卷一事， 李洵交给了林德康全权受理，基本上就是按照礼部那一套流程糊名封卷，通过两次阅卷分别打分， 然后计算最终分数进行排名。
由于前两天李洵已经接到京城送回来的消息，确认那些禁军身份完全属实。
随机抽查了五十多人， 几乎都是流民出身，在京城无亲无故，且是主动报名要求去燕山关的。
与他们所说的情况基本吻合。
因此， 吏员招聘考试结束后， 李洵便动身去了河陵，一方面是对河陵守军进行考核，确定涨军饷等级，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接见前来投靠的禁军。
在河陵城外苦苦地等待了近二十天， 禁军们终于等到了好消息。
“郡王谕旨， 宣禁军营指挥使王鹤，张英辉， 包松前往城内觐见！”
这三人， 正是组织禁军叛逃的三位营指挥使。
全军大喜。
“郡王亲自来了！太好了！”
“指挥使，你们一定要好好表现啊！”
“全军的希望都在你们身上了！”
进城前，禁军士兵们忍不住对自家营指挥使们殷切嘱咐道。
王鹤，张英辉， 包松三人心中也很紧张，被晾了这么久， 他们深深地感觉到， 慎郡王对他们这支多达一万多的军队并没有多重视。
这便让人心中觉得没底。
他们不确定， 慎郡王是不是因为他们来自于天子直属的禁军， 这才不肯信任他们。
若是慎郡王不肯收下他们， 朝廷他们也背弃了，那今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到了慎郡王治下，就连落草为寇都不可能，因为据说周边的匪窝全都被慎郡王率军扫荡得干干净净。
而且，就算他们有心要落草为寇或者拉起这支军队做出些什么，手下的人一心想投奔慎郡王，也必然不肯追随。
来到河陵大营，进入帅帐，三人便见上首坐着一个容貌清隽，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正是他们所熟悉的大皇子。
比起之前在京城那温润佳公子的模样，如今的慎郡王犹如一柄寒光四溢的利刃，霸道危险，上位者的威势十足。
“参见郡王！”
三人恭敬地下跪参拜。
李洵平静地道：
“起来吧。”
又问道：
“你们先前都在禁军哪个大营效命，都做到营指挥使了，为何投奔于本王？”
三人不敢欺瞒，一一将自己的履历报上前来。
“小的王鹤先前效命于禁军虎威军，十三营指挥使。因青州剿匪军功一事与虎威将军结怨，多年来一直备受打压，听闻郡王任人唯贤，手下只要有能力便能出头，小的便想投效明主。”
“小的张英辉，先前效命于禁军虎贲军，二十营指挥使。因不忿于朝廷与戎族和谈，丧权辱国，是以投奔郡王。”
“小的以为，既然投身入伍，自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跟着朝廷实在窝囊！小的别无所求，惟愿追随郡王这样的明主，建立千古未有之功业！”
张英辉很年轻，只得二十来岁，没什么背景却能升到营指挥使，可见本人确实很有能力。
这样的人，心中有大志向也很正常。
“小的包松，逃难到京城后好不容易才娶妻生下一子，长到七岁，却因为生得貌美被陈太师之子强掳到府中，凌虐而死，妻子也疯癫投井自尽，小的……想报仇！”
这包松在武将中生得剑眉星目，倒确实像是有个貌美的儿子的。
三人要么壮志未酬，要么便是苦大仇深，都有非要离开禁军不可的理由。
这些与李洵在京中的情报人员打听的都是一致的，可见三人确实都说了实话。
“郡王，我等是真心投效您的，往后也必当忠心效命，绝无二心，还望郡王不弃，收下我们！”
“郡王，将士们都是些可怜人，也都是真心仰慕于您的，还望郡王给我们一个机会。”
三人诚恳地恳求道，眼中闪烁着殷切的渴盼。
李洵闻言，状似思考了片刻，道：
“若你们真想归顺，也不是不可。但本王会将你们打散放到其他军队里，从小兵做起，宛如新兵一般接受训练。军饷方面，也只能保留你们在禁军之中的标准，三月后再根据训练成绩或战功考核定等。你们可愿接受？”
三人先是神色一喜。听到后头的话，却难免很受打击。
可转念想想，虽然牺牲了他们的利益，却能让底下士兵被慎郡王接受。
而且，他们相信自己的能力，慎郡王麾下不像是京城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要有能力，能立功，就能晋升。假以时日，他们一定能回到原来的官位。
“小的们愿意接受！”
李洵满意地颔首，道：
“很好。王鹤，张英辉，包松，本王记住你们了。”
听到这话，三人心中顿时一喜。
郡王神色和缓，暗含赞赏，还能精准叫出他们的名字，便是他们在郡王面前挂上号的意思了。
如此，哪里真的会让他们从小兵做起。
看来他们刚才不讲条件全盘接受，才是真的做对了。
“三日后你们便随河陵守军一同来肃城，改换服饰更易编号吧。”
三人恭敬领命，回去将慎郡王的答复告知翘首以盼的士兵们。
士兵们听说后顿时兴奋地欢呼起来。
虽说这次不能和其他士兵一起提升军饷待遇，但他们是新来的，不能和郡王麾下的老兵平起平坐是很正常的。
而且，哪怕是保持禁军营的待遇标准，也比曾经好很多啊，慎郡王这里可是足额发放军饷的，吃的穿的都比在禁军里好太多，这如何能让人不欣喜。
更何况，他们三个月后就会重新考核定等，只要接下来的三个月他们好好训练和表现，便一定能得到比如今更好的待遇。
想到这，每个士兵心中都斗志昂扬，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
三日后
今天的肃城格外热闹，城中数以万计的百姓，都在往北门跑。
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外地来赶考的读书人，也有一部分是做生意的商人，还有一部分是本地百姓。
究其原因，便是打下北戎草原的英雄们回来了，慎郡王今日要在北郊举办犒赏仪式。
外地的读书人们对于慎郡王麾下的犒赏只限于听闻，却从未见过，听说慎郡王向来不介意百姓旁观犒赏仪式，便想去开开眼界。
本地人却是因为听说了另一个消息，据说有一万多禁军前来投奔郡王，犒赏仪式后，这些禁军便要前来接受郡王检阅，改装易服，正式加入郡王麾下。
那可是禁军，天子直属，竟然也投奔了郡王，是多么令人骄傲的事情啊。
这样历史性的一刻，他们很想亲眼见证。
商人们么，虽说也看热闹，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北郊人多，来做生意的。
为了这场犒赏仪式，肃城厢军和慎郡王护卫营早早就在北郊布置好了会场。
整个会场分为东西南北四部分，百姓和读书人们从北门出来，接受检查，确认身上没有武器便可入场，进入东西两部分有山丘的观众区。
而河陵守军与北戎战场换防回来的士兵，先列队入场接受检阅，然后集结方阵，展开犒赏仪式。
最后，犒赏完毕的守军分退到东西两侧，让禁军士兵入场接受检阅。
李洵身穿戎装，登上高台，一挥手，现场顿时战鼓擂动，旌旗飘扬，热血肃杀之气充满了整个会场。
鼓声停，现场数万人鸦雀无声。
李洵微微点头示意，亲兵走到台前，拿起锥形桶状的简易版扩音器，声音洪亮地向全场宣布：
“郡王有令，犒赏仪式正式开始！”
“下面有请在北戎草原立下首功的第三军第七营入场，接受郡王检阅！”
下面立刻有骑兵骑马飞奔到后头传话：
“有请北戎草原立下首功的第三军第七营入场，接受郡王检阅！”
没多久，众人只见一个多达千人的整齐方队，雄赳赳气昂昂地骑马入场。
马匹高大健壮，马上的战士们身穿皮甲，矫健又威风，距离台下三十步远，整齐划一地下马行礼，声音洪亮地山呼：
“参见郡王！”
李洵抬手：
“众将士辛苦了，免礼平身。”
众人整齐起身，变阵一分为二，各自上马，迅速在东西两边站定，腾出最中间的位置。
紧接着，下一个营队前来参拜，整齐地退到两边。直到两万多人的军队全部入场。
哪怕看了很多次，观众席上的百姓们，还是不由自主被这威武雄壮的方阵所吸引。
心中不由自主想，这等气势慑人的雄师单是看一眼，也能窥出有多强大，难怪慎郡王能统一草原。
肃城本地人与有荣焉，这些都是他们的子弟兵！
外地人却是越发对慎郡王治下充满向往。
有这般强大的雄师镇守，哪怕地处边疆，也无需担心任何蛮夷侵袭。大启四方到处战火连连，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家乡会不会哪一天就陷于戎族铁蹄之下。
唯有慎郡王治下，才能真的安享太平。
别说是百姓，就连最后面的禁军，也被慎郡王麾下整齐划一，又宛如出鞘利剑般所向披靡的气势所折服。
心道难怪郡王看不上他们，要他们从头开始训练。
哪怕他们贵为天子直属禁军，全国精挑细选，可不管是军容军貌，还是变阵的整齐性纪律性，都比郡王麾下的军队差远了。
所有待犒赏军队进场后，紧接着便是犒赏环节。
普通士兵是按照杀敌数量，三贯钱一个人头。如投手营和机械兵们这样依靠震天雷作战的，则是三百文与一百文一个，全队均分。弓箭手以箭射死敌人的，一贯钱一个人头。
一筐又一筐的钱被送到了高台之下，每个上前领奖的士兵们，多的领了好几十贯，少的也领了七八贯，个个抱了满怀的钱，塞进随身携带的褡裢里，那也是沉甸甸的好大一包。
这次攻打北戎所获甚丰，因此也是李洵麾下最大手笔的一次犒赏。
周遭围观的百姓们和外地的读书人们，已经从震惊到麻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慎郡王手下当兵是真的值啊！
前来投奔的禁军们看到这样的情形，却是个个都被刺激得热血沸腾，简直恨不得立刻就练好本事，随着慎郡王上战场杀敌。
终于犒赏仪式结束，轮到了他们上场。
“有一支上万人的禁军，仰慕郡王千里投奔，郡王感其诚心，决定将他们纳入麾下！”
“接下来，有请燕山关禁军上场参拜郡王！”
眼见着上万身穿禁军服饰的士兵们走入会场，围观群众们顿时哗然。
“真的是禁军啊，那是禁军的玄甲！”
“我们郡王可真是了不起，连禁军都来了，还这么多人！”
“竟然有这么多禁军投奔慎郡王，可见慎郡王真是旷世明主，这才吸引天下英豪来投！”
“能在这样的明主手下效命，是我辈毕生之幸！就算这次考不上，我下次也一定要再来考！”
禁军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围观的百姓们说什么。
他们只专注于自己的身姿步伐，个个挺直了腰杆，踏步铿锵有力，力图在慎郡王面前展现出他们最好的军容。
前头的郡王麾下士兵太优秀了，他们可不想被比得太惨，叫郡王看轻了他们。
一万余人列队走到台前，跪下，心悦诚服地参拜，大声疾呼：
“参见郡王！愿誓死追随郡王！”
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场，叫围观群众们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李洵走到台前，俯视着台下臣服的禁军们，微微抬手，朗声道：
“起来！换上我军军服，尔等便是本王麾下第九军！”
“是！”
上万禁军齐声应诺。
早就准备好的肃城厢军与郡王府护卫营士兵，捧着新的军装整齐地鱼贯而入，走到禁军们跟前。
禁军们接过蓝色的军服，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代表着禁军身份的玄色外甲与土黄色破旧绵袍，套上了慎郡王麾下崭新的军服。
待所有人都整装完毕，营指挥使张英辉越众而出，高声下令：
“全体肃穆！”
所有人全部站直了身体，排列整齐。
张英辉转身面向高台上的慎郡王，大声道：
“第九军全体，参见郡王！”
全体禁军也跟着下跪齐声呼喝：
“第九军全体，参见郡王！”
从此以后，没有燕山关禁军，只有慎郡王的第九军！
李洵对他们的状态很满意，缓声下令：
“免礼平身。第九军全体归位！”
“是！”
所有人站起来，向后转身，跑步到慎郡王麾下方阵最末尾的位置，左右散开，整齐地列成两个方阵。
只留下一地的禁军服饰，连同他们曾经的身份，与那腐朽的朝廷一起，被弃如敝履。
整场犒赏仪式，随着李洵一声令下，士兵们有序撤离而落下帷幕。
可慎郡王治下的强大富庶，却在城中百姓与外地读书人们心中经久不息，好些天过去，都还一直是城中最热门的话题。
无数人前往衙门咨询落户慎郡王治下的政策，得知只要是大启子民，均可改换成慎郡王治下户籍，心中便暗下决心，这次一回去，便带着全家一起搬迁！
得知肃城府衙上报的消息，林德康喜得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来汇报政务的时候，也不由对李洵说起了近日的盛况：
“等这些读书人和百姓回到他们的家乡，不知道会引得多少外地百姓来投！恐怕要不了多久，咱们治下的人口就能翻倍！”
“真是没想到，一次犒赏仪式竟有如此深远的威力。”
李洵眼中露出愉悦的神色：
“是吗，那可真是意外之喜。”
当然不意外。
他特意把犒赏仪式选在吏员招考等待成绩期间，又是布置会场，又是安排禁军的换装仪式，为的就是宣扬国威，吸引更多的百姓。
他是中原的王，如今坐拥北戎全境，必须要有足以碾压北戎的中原人口，才能真正牢固地掌控北戎疆域。
不管是迅速扩张的领土还是形势，都需要快速吸纳外来的中原百姓。
军队全员涨薪，广发于周边各郡县的吏员招考告示，都包含了这部分意图。这次的犒赏仪式，只是最后一步的加速剂。
以如今的趋势看来，他的安排已经完全奏效了。
*
李洵在肃城运筹帷幄，搅出的动静一次比一次大，这些消息虽然滞后，却源源不断地传到嘉佑帝案前。
魏平光等人是真为难，慎郡王在北疆的各种消息，一次比一次惊人。
不上报，嘉佑帝迟早也会知道，到时候必将会责怪他们瞒而不报。
上报，嘉佑帝的身体又受不了。
一个多月前，得知李洵统一北戎全境，且大张旗鼓发告示说所有大启子民，从今往后都可通过肃城等地官府领取通行证前往北戎的时候，嘉佑帝就气晕了一回。
“逆子！他这分明是想建国中国！他这是要造反啊！”
他气急败坏地骂着，胸口上下起伏的速度惊人。
魏平光赶紧宽慰：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嘉佑帝却是不依不饶地问：
“民间可知道此事……他们怎么说……”
魏平光道：
“肃城附近都知道了，其他地方恐怕要不了一两个月也会传开……”
他没回答另一个问题，嘉佑帝却要逼问：
“民间怎么说？如实告诉朕！”
魏平光只得委婉道：
“民间……对慎郡王赞誉有加……”
哪怕他没说后半句，民间许多张狂文士和口无遮拦的百姓，夸慎郡王的同时又把嘉佑帝骂得一文不值，嘉佑帝自己恐怕也猜到了，气得脸色发青，呼吸越发急促，手都在发颤：
“他们是眼瞎吗？啊！李洵那逆子，分明是反贼！他分明是反贼！”
说着，就直接倒了下去。
哪怕魏平光提早叫了御医，也没来得及。
这次一昏倒，嘉佑帝虽然没有再次中风，身体情况却又恶化了一些，御医不得不让他加大平心丸的剂量，且必须每日全身针灸半个时辰来疏通气血，以防更严重的中风症状。
从那以后，嘉佑帝就天天都得扎针。
吸取了那次教训，后来的李洵建制王国，设七部，发出吏员招考告示，让周边郡县的读书人弃科举远赴肃城赶考，导致肃城周边今年春闱参考人数只有往届的三分之一。
这些消息传来时，嘉佑帝都努力克制住了情绪，把心中的那口气咽了下去。
因为他自己心里很清楚，除了骂一骂，对于李洵的嚣张行径，他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昭告天下申斥控诉？只能显得他无能，对李洵没有任何实质性伤害。
讨伐，目前没有足够的兵力。
可这一次，李洵召开犒赏仪式，令叛逃禁军当着数万百姓的面换装改编号，说什么那些叛逃禁军以后都是他的第九军，实在是把他的脸踩到了泥里！
当着数万百姓的面，把他的脸踩了又踩啊！
这事传扬开来，全天下都会把他当成笑柄！
他堂堂一个九五之尊，被自己的亲儿子屡次羞辱，却什么都不做，他的威严何存！
“逆臣贼子！全都是见利忘义的逆臣贼子！朕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他再次忍不住发了脾气，整个人险些厥了过去。
这便导致，他今天行针的次数又得延长，针刺的穴位还要继续增多。
三寸长的银针，足足几十根，要一根又一根地刺入穴位，保持半个多时辰，再慢慢□□。
对于养尊处优多年的嘉佑帝来说，每一针都是折磨。
除了身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摧残。
他堂堂九五之尊，每日所接受的治疗手段，与狱中对待犯人的针刑无异！
每日长达半个时辰！
可为了保持身体健康，为了不出现更严重的中风症状，他只能咬牙忍受。
他必须好好地活下去，因为一旦他死了或者严重中风，便宜的必然是李洵。
更可恨的是，他所遭受的一切折磨，都是李洵那逆子带给他的！
若非李洵不断变本加厉地挑衅羞辱他，他一开始就不可能中风。
接受完两次针灸，看着身上遍布淤青，隐隐作痛的密集针孔，嘉佑帝心中对李洵的恨意达到了极致。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他也绝不能再任由李洵继续扩张了。
借力于清河边上北戎残余主力军的计划，必须马上提上日程。
既然拖了这么久，北戎的主帅哈丹都没有主动和谈的意思，那便只能由大启来开这个头了。

第138章
犒赏仪式后， 李洵便对第九军进行了重新编排，禁军一万三千人虽然是独立成军，却是分为三部分， 塞到新兵营里去参加训练的。
他们的都头，队长， 一律由此次在北戎草原上立功较多的队长和普通士兵担任，以便更好地辅导他们纠正观念。
而原有的都头（较少）和队长，则一律视为普通士兵， 只是会保留三个月他们原本在禁军中的军饷标准。
禁军入新兵营的首要大事， 就是进行观念转变，重点树立纪律意识与爱护百姓的意识。背军规，听宣传队的人讲曾经那些违纪者受到的严厉处罚， 是每日必行功课。
而训练方面， 禁军基础比起一般的百姓甚至边军都要好很多， 需要下的功夫反而没那么多。
三个月后，无论是纪律还是训练项目， 都将是考核的重点内容。
在得知李洵的这条谕旨后， 禁军们不管是学习还是训练，都非常卖力。
安置完禁军，此次吏员招聘考试的阅卷也结束了。
林德康亲自将拆除糊名后的统计结果送到了李洵府上。
七部总共招考名额达到了三百五十余人，其中女子考生录取了六十七人， 分属于教育与财政两个部门，其余的全是男子。
“殿下， 此次的魁首委实叫人吃惊啊。”林德康捋着胡须， 笑容满面地道。
此时男女受教育程度不同， 两者自然是暂时不可能以同等标准来要求， 是以是分开排名的。
女子的魁首是一个名叫卢文萱的姑娘， 年方十八，出身于商户之家，在算学方面尤其出色，分数在男女考生里都可以名列魁首，杂学的实用知识方面答题也不错，策论一科文采不算好，却也颇有见地。
此次阅卷，李洵着重强调了重实用性，轻文采，是以卢文萱的策论得分也不错。
“保父是说这卢文萱？”
李洵首先注意到的便是女子魁首的成绩，甚至还拿起了对方的策论细看起来。
女子在此时的教育环境下，能得到这么高的分数，非常引人注目。
林德康愣了一下。
他是个传统士大夫，更看重的是策论，杂学与律法，这些要么涉及四书五经，要么涉及比较实用的律法。对于算学，反而没有太重视。
是以女子魁首，并不足以让他侧目。
听到李洵的话，他愣了下，旋即却想到：
殿下难得对一个女子如此关注，且这女子能考得魁首，倒也确实有几分才华与胆识，等殿试的时候，他得好好考察一下此女的才貌人品。
面上却丝毫没有泄露半分心思，缓声道：
“臣说的是男子魁首，岑樘。”
李洵看了下那人的履历，年龄三十五岁，祖籍江南，两榜进士出身。
这让李洵难免有些惊讶。
“竟还有进士来参考。”
先前报名的人数多达数万人，大家都没太仔细去关注过到底有些什么人报了名。那时候关注也没太大意义。
如今入选的只有三百多人，自然是可以好生研究一下对方的履历了。
林德康解释道：
“朝廷侯缺的进士一直就不少，给人当西席的都有，若有回乡的，来参考也不奇怪。臣是说，您不觉得这人的名字有些耳熟吗？”
“岑樘？”
李洵仔细想了想，还真有些熟悉，“仿佛是御史之中，有个叫岑樘的？”
李洵当初跟岑樘倒是没什么接触，主要是这人虽然官位不高，却是个头铁的，很是敢说敢言，在京中得罪了不少人，却偏生自己没什么错处，一时间还真没人能将他怎样。
“臣说的就是他。二甲进士出身，祖籍还在江南，其父名叫岑坚。与臣所知的那个岑樘，简直一模一样。”
要说岑樘此人，给林德康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
毕竟朝廷的年轻人里，甚至所有官员，都难有刚正不阿到如此地步的人。
林德康任吏部尚书最后那一年，正好赶上了岑樘初出茅庐，一进入御史台，就办了件大事，弹劾了当时一个极为嚣张的权贵。
当年的考核，岑樘就落了个末等。
若真是被吏部批复，连续三年末等，便会被直接黜落了。
林德康当时正好看见，便没有批复这条考核。
心知必然是有人存心为难这岑樘，林德康此后两年都会关注一下吏部的考核，临走还跟自己的继任者交待了，若岑樘并无劣迹，便不能批复末等的考核。
正是因为有他维护，众人知道岑樘颇得右相青眼，才没被更多地刁难。
可哪怕他已经如此明显地表示出了对岑樘的青睐，这小子却从没有主动上门拜会表达亲近之意。
当初的大皇子党臣子们私下聚会，请他他也不去。
很明显，此人是完全不想参与党争的。甚至为此不怕得罪他这右相。
林德康倒也没跟这性情过于迂直的年轻人计较，不过却也因此对此人印象极为深刻。
这么一说，李洵顿时提起了兴趣：
“这么说，此人真有可能是那个岑樘？”
一个当初在京城出了名铁头铁面的御史，竟会来参加他治下的吏员考试吗？
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底层的禁军士兵与军官，窘迫到生存都成问题，是以才铤而走险来投奔。
岑樘可是御史，且在文人清流中颇有名声，再怎么也不至于像是底层禁军士兵一样落魄的。
但若说不是，一模一样的履历信息，那也太凑巧了。
这个疑惑，在隔天后的殿试时被解开了。
殿试不像是朝廷那样复杂，新科吏员们早上来郡王府，由李洵的亲兵送来他临时写好的策论与三道其余科目的附加题，所有吏员在两个时辰内作答。
糊名后，阅卷的人再次阅卷，第二天下午再次上交结果，由李洵看了前二十的试卷，钦点名次。其余的，则是由两次考试的总分相加来排名。
第三天一早，新晋吏员们前来面见李洵前，当场宣布名次。
整个过程类似于朝廷的科举流程，比起三甲传胪却稍微简化了不少。
主要是李洵很不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排场，但林德康觉得有必要维持一定的礼仪规制，是以才在最开始就规定了觐见这一出。
“传新科吏员前来觐见！”
郡王府里的太监站在台阶上，拉着嗓子唱喏道。
庭前整齐站立着的，是已经换好了绿色无品官服的入选吏员。
先前他们已经通过红榜公布的名次，在郡王府太监的指点下调整好了站位次序。
三百多人列成七列，男子六列，女子一列，男女魁首站在最前头领队，由传旨太监领着进入交泰殿。
虽然郡王府并不如想象中豪华，可王府中一路上列队于道路两边的护卫营士兵，威风凛凛，气势摄人，却给了人极大的压迫感。
众人很清楚，哪怕郡王只称郡王，建制也只是王国，实际上却与这辽阔北地的帝王无异。
没有任何人敢轻慢，在太监的引导下，众人目不斜视地进入交泰殿，站定，下跪参拜。
“参见郡王！”
李洵身穿冕服，端坐在上首的王座上，看着泱泱一堂的新入选人才，笑容和煦：
“平身。”
众人站起身来。
李洵这才得以看清众人的样貌。
左边为首的这位，看起来身形清癯，脸上也难掩憔悴的中年男子，便是曾经的御史岑樘了。
前日殿试的时候，林德康便亲自确认过了。
他不卑不亢地站在堂下，不像一般新晋吏员那样紧张，但对上李洵打量的视线，还是恭敬地垂下了目光。
这人虽然看起来瘦弱，眼神却清正有光。
难得的是，身为盛名在外的清流御史，竟还愿意如此循规蹈矩地参加吏员招聘考试，而不是直接找到郡王府来自荐。
对于一般为官多年的人来说，和一帮连进士都没中过的人一起参加考试，是有辱身份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没考过那些没中过进士的人，实在是脸上无光。
可这岑樘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直接便来参考了，还凭借出色的实力得了魁首。
不管是品行，履历还是学识，都让李洵非常满意。
不过，此时他却并没有点破他的身份，只把他当做普通入选吏员一般对待。
略微打量过了，目光便落在了女魁首卢文萱身上。
卢文萱是一位年仅十八岁的年轻姑娘，容貌清秀，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因为出身商户人家，比起一般的闺阁女子要多几分干练。
但比起岑樘的老练，这姑娘身体紧绷，明显是有些紧张的。
当然，她并不是唯一入选的商户出身的吏员。
这次入选的，除了书香门第的女孩，便是商户人家，真正贫寒之家的女孩却是一个也没有。
略微打量了众人一番，李洵便挑了几个策论写得颇有见地的吏员，就他们试卷中提出的观点进行了现场问政。
两次的策论都是他出的题目。
初选是关于如何杜绝贪腐的命题，复选则是让他们发表一些关于如何治理北戎的见解。
这些都是很实际的问题，考生之中不乏敢说敢写的，有些见地虽然李洵未必赞同，却也挺有意思。
特意问询，除了考校才学，也是想看看他们的临场反应能力，大致等同于面试。
众人里，有些答得磕磕巴巴，有些虽然紧张，却依然能侃侃而谈。
卢文萱在所有被问话的人里，不论男女，表现都算是很出色的一个。
为此，李洵特意赞赏地提了一句：
“古语有云，巾帼不让须眉，诚不欺我辈，卢魁首的才学见地，都称得上出类拔萃！”
众人纷纷朝卢文萱看去。
卢文萱眼神有些激动，总体上却还是表现得比较从容，拱手行了个礼，然后道：
“郡王谬赞了，小臣只是从小跟随父亲行商，东奔西走见过的事比较多，若论才学，不及同僚们多矣。”
态度还是很谦虚的，可见也很会做人。
她这话一出，许多原本下意识皱眉打量她的男吏员，脸色都舒缓了些。
李洵却旗帜鲜明地表示，并不赞同这话，对众人道：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比起华而不实的诗文，本王更看重你们办实事的能力。望各位以后上岗，着重在有利于办好差事的学识上好好提升自己。”
这算是训示。
众人连忙恭敬应诺。
李洵道，三日内便会将任命书送到他们手里，让他们在报名时登记的地址等待，然后便打发众人回去了。
从头到尾，都没太表示出对岑樘的另眼相看。
连提问都没问他，受重视程度完全比不上他们这边的第五名，甚至不如那个女魁首。
哪怕岑樘早就练就一副铁石心肠，面对自己一心仰慕的明主如此态度，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
慎郡王如此，难道是对他的才学不满意，认为他不配得到魁首的名次吗？

第139章
曾经的岑樘， 对于所谓的大皇子党是不屑一顾的。
他认为君子立身于世，自该不群不党。岑家的家训，也是不参与党争。
哪怕大皇子颇有仁德之名， 但夺嫡之争向来是残酷的，斗到最后你死我活， 便再无底线可言。
身为御史，他不想做大皇子党手里杀人的刀。
哪怕林相对他有恩，他也拒绝了大皇子党的招揽。
直到得封慎郡王的大皇子被发配到北疆， 一次又一次地建立旷世奇功， 他才发现，慎郡王的能力竟如此卓越。
而相比之下，身为皇帝的嘉佑帝， 却是越来越昏庸无能。
他纵容权臣胡作非为， 平日里残害百姓， 关键时刻，更是拖累家国。几十万禁军， 全城数百万百姓一心抗戎， 竟因为先前修城墙的贪腐，不得不与戎族签订丧权辱国割地赔款的耻辱盟约。
想到被割让出去的三郡百姓，从此便要长久地陷入戎族的残酷暴行之中，他真是痛心疾首， 悲愤交加之下好几日都无法合眼。
城下之盟已成定局之时，他也想尽量减少对百姓的伤害， 冒着得罪所有权贵的风险， 提出了让权贵们捐献财产来应对此次危机。
可嘉佑帝依旧不肯得罪权贵， 虽然因为事出紧急一开始挪用了私库， 事后也还是把镰刀伸向了普通百姓来填补。
到最后， 国库空虚，百姓加税，军队缺饷，官员欠薪，吃苦的还是底层的官员士兵与百姓。
那些压榨百姓的腐朽权贵与皇帝，没受到任何影响。
他人微言轻，在那样的环境里，面对一个昏庸却嫉贤妒能的皇帝，哪怕再有报国济民的心，哪怕他愿意豁出命去，却也依旧什么都做不到。
慎郡王的丰功伟绩广为流传，曾经他以为这是大启新的希望。
英明仁德又强大的慎郡王，绝不至于让百姓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也绝不会让有心报国的臣子无用武之地。
可嘉佑帝一次又一次用行动告诉众人，他对慎郡王的防备，忌惮甚至是痛恨，种种反应与下达的政令，几乎与对待敌国无异。
除非嘉佑帝即刻暴毙，不然慎郡王恐怕二十年内都很难回京即位。（李氏家族的皇帝，一直都很长寿，基本都能活个六七十岁）
希望断绝，在京中的每一日，他都很煎熬。
听闻肃城附近的百姓，源源不断地投奔慎郡王，他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需要效忠的不是某个昏庸的帝王，而是这片土地与土地上的百姓。
若他能前往慎郡王麾下，做一个能臣，创造一片清廉公正的国土，让大启的百姓迁移过去，远比困在京中无能为力强很多。
他甚至觉得，慎郡王当初之所以那么干脆地远走北疆，除了被嘉佑帝逼迫，恐怕也正是因为对京中的一切失望透顶。
父亲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帮他下定了决心，让他不顾一切全力奔赴慎郡王的领地。
直到来到了慎郡王治下，他才头一次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年轻的慎郡王，仅仅用了两年多时间，就叫贫寒的北疆变得如此富庶，百姓们身上有肉，眼中有光，说起郡王都是尊崇爱戴。
古时候缔造盛世的明君也莫过于此。
他被慎郡王彻底折服，只觉得能效忠于这样的主公，实在是毕生幸事。
他向来不屑于走后门，是以，当发现慎郡王治下的吏员招聘考试距离报名还有两天截止，他便毫不犹豫地去报了名。
他想带着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走到慎郡王面前。
可今日在殿上的遭遇，却让他很失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宠辱不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面对自己一心仰慕的明主如此冷落，他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忐忑。
郡王是觉得其余人的才学太惊艳，而他只会考试太普通吗？
还是郡王认为他在孝期参加招考，品行不端？
各种念头搅得他脑中乱哄哄的。他不自觉地便越走越快。
都要离开郡王府大门了，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太监的呼喊声。
“岑魁首！”
“岑魁首！”
岑樘终于醒过神来，回头一看，是郡王府的太监，正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
那太监喘了口气，笑着埋怨道；
“岑魁首，您这也走得太快了些！咱家一转头您就不见了，找了好久！赶紧的，跟咱家走，郡王等着见您呢！”
岑樘心中一喜，眸子颤动：
“郡王要单独召见我？”
“是啊，早就吩咐了，您这走得太快，咱家都没来得及说。”
岑樘沉到谷底的心又飘上了水面，努力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跟随太监的引导来到了郡王府的紫气东来堂，看陈设此处正是郡王平日里接见下官的场所。
进入大堂，岑樘依礼要跪拜，还没跪下去，便听到一个清润低沉的声音道：
“不必跪拜，私下里只行揖礼即可。”
岑樘微愣，郡王如今，是一国之主啊，三拜九叩那也是应该的，竟还如此随和。
他依言揖礼。
“免礼，坐。”
岑樘在下首的椅子上虚坐下来，静等吩咐。
李洵见他有些拘谨，态度便越发亲和了些：
“没想到还会在肃城见到岑御史，何时来的？”
岑樘忙道如今已经不是御史，请郡王直呼其名，又如实说，他是十余天前到的。
“家里人也跟着来了？”
确认是岑樘后，李洵便派人去看过了。如今他们一家人住在安置所的茅草屋里。
“正是。”
李洵又问：
“本王看你的报名表上所写，父已故，只余一母……”
原本李洵是想关心一下下属的家人，毕竟据林德康所说，岑家老夫人年纪应该已经不小了，住在安置难民的茅草屋里，又历经长途奔波，似乎病倒了。
岑樘闻言却直接跪倒在地，神情羞愧又紧张：
“郡王恕罪，臣……臣的确是热孝前来参考，但此为先父遗愿，是先父用性命换来的机会，臣不忍浪费……天下狼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臣真的很想追随郡王做些实事，不想让先父死得毫无价值……”
李洵微微拧眉：
“令尊用性命换来的机会，这是怎么回事？”
岑樘如实将当初嘉佑帝下令让叛逃边军连坐的命令后，病重的父亲割腕自尽，只为换取他们一家人离开京城一事说了一遍。
说完，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先父遗言，让臣将来交与郡王的。”
内侍将信呈上来，李洵启开印泥浏览起来。
信上的字迹虚软无力，甚至有些凌乱，明显是重病之人所写。
这位岑老爷子，在信中说他儿子仰慕慎郡王已久，虽然儿子从未宣之于口，他却深知儿子很想投奔慎郡王。他沉疴已久，活不了多少时日，担心以后要来慎郡王治下越发艰难，是以提前结束本就不多的性命给儿子制造平安带全家出京的机会。
他希望李洵不要嫌弃岑樘热孝之身，能怜悯一个父亲的遗愿，以及岑樘想要报效郡王的诚心，允许他夺情，不守孝便出仕。
大约是怕李洵不肯收下岑樘，他又在信中写了很多夸赞他儿子的话，什么自幼聪颖，博览群书，性情刚直，能言善谏。还着重强调了他是一个很有孝心的人，他病重后如何衣不释带地照顾。
一字一句，无不饱含着一位父亲沉甸甸的爱子之心。
看完信，李洵颇有些感怀，也明白岑樘为何在他提到先父的时候会如此惶恐。
他受后世影响，并不觉得守孝与否是什么大事，此时士大夫倡导忠孝，自然觉得不守孝还主动出仕是大逆不道。
“孝在于心，不在于行。父母生前尽孝，便是大孝，又何须拘泥于死后的形式。本王从不在意这些虚礼，你们也不必因此介怀。”
“节哀顺变，以后带着家里人好好活着，方是不负令尊的一片苦心。”
岑樘没想到郡王竟然不但不怪罪，还如此温和地安慰自己，心中很是感动。
“多谢郡王体恤！”
他深深一揖。
李洵让他坐下，不想再触及对方的伤心事，便转移话题问起了自己先前有些好奇的问题：
“岑卿本是朝廷命官，前来投效本王，直接入府来拜见即可，为何还要去参加吏员招考？”
岑樘正色道：
“律法规矩，便是用来遵守的。郡王既定下以招考来录用官吏的规矩，臣又岂能随意践踏。若不以实力堂堂正正被录用，却借着先前的些许名声走后门，未免对其余考生不公。”
李洵闻言露出笑意：
“岑卿清正刚直，名不虚传。”
“郡王谬赞了。”岑樘谦逊道。
李洵和煦道：
“本王治下还缺一司法部大令，多番看来，岑卿最合适。不知岑卿可愿受命？”
这是他自从得知岑樘便是那个御史岑樘后便有的想法。
他不畏权贵，刚正不阿，且还揪出过不少权贵的罪证上朝参奏，可见本身也是很有能力的，不仅仅是个谏官。
而他的司法部，如今其实在立法方面的需求并没有太高，反而更需要把监察体制建立起来。
他觉得没有比岑樘更合适的人选了。与林德康也商议过，两人都觉得岑樘很合适。
岑樘大为震惊。
完全没想到，郡王会对刚来郡王府的他就委派如此重任。
明明就连那些诚心来投的禁军，也是在河陵接受了很久的调查才被接纳。
“郡王，司法部大令乃七部长官之一，臣……臣初来乍到，何德何能被委派如此重任……”
李洵诚恳又坚定地道：
“司法部如今主要履行监察官吏之责，杜绝贪污受贿欺压百姓之事。你刚正不阿，连在京城都能不畏艰险揪出权贵罪证，更何况如今有本王支持。”
“本王相信，以岑卿的德行与能力，便是最好的司法部大令！”
对上慎郡王满是信任赞赏的目光，岑樘心中激荡不已。
只觉得前半生的所有坚持与经历过的刁难危险，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他仰慕的主君是如此明白他，信任他，初一见面便对他委以重任。
也顾不上李洵说私下不用跪的命令，郑重跪倒在地，宣誓般地道：
“郡王既如此信重臣，臣……万死不负郡王所托！”
士为知己者死，粉身碎骨也甘愿。
李洵亲自将他扶起来，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温声嘱咐道：
“怎么动不动就万死，你要为本王效命，得好好保重自身才是。”
岑樘实在是太瘦太憔悴了，明明才三十五岁，却看着跟四十多岁一样。
说着，李洵又吩咐侍人：
“去拿一千两银来，给岑大令做安家费。”
又叮嘱岑樘回去后，好生安顿家人，为他母亲治病，把自己的身体也补一补。
岑樘是听说过李洵军中那些等级分明的奖赏制度的，闻言立刻推辞道：
“臣寸功未立，如何能领受如此厚赏。郡王，这不合规矩……”
李洵就没见过受赏还要往外推的。
他如今手中有钱，官员们的薪俸已经涨过两次了。
赏人也早已不是曾经那样三五十两的手笔了，林乐庆伍汲这些立下大功的将军且不说，肃城和各地的文官吏员，在他班师回肃城后，都已经补了一次年节赏赐。
治下富裕起来了，官吏们的收入自然也该得到同步提升。
官吏们经手的财与权很大，随便想点办法都能谋取很多私利。稍有偏差便会损害百姓的利益，甚至给百姓带来灭顶之灾。
他不能只凭道德与法律去约束官员，而是要让官员在合法范围内也得到一定享受，才能更好地克制自己的贪欲。
高薪养廉，才是可持续发展之道。
岑樘明明清贫，却安守清贫，李洵是很赞赏的。
不过，他也并不希望自己能干的手下过得太过清苦，遂耐心解释道：
“本王治下，身为部级长官，你一年的薪俸便是这么多。除此之外，来年还会根据你本年的考核成绩发放奖金，若是没犯错，还能再有一千两的奖金。表现优秀，还会更多。”
“你若觉得受之有愧，便当是提前预支了你的月俸。”
岑樘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在朝廷，就连宰相一年的薪俸也才三百多两，加上其他物资补贴，也就四百多两。
而六部的长官的薪俸，只得二百多两。
郡王这里的薪俸，几乎比朝廷翻了六七倍。
虽然那些官员们总是抱怨说这薪俸太少，根本养不活家里人，可叫岑樘看来，这比起平民百姓的收入，已经多了好几十倍了，如何就养不活，分明是他们贪心不足。
“郡王，这……这薪俸是不是太高了些……如此下去，国库如何支撑得住……”
身为一个谏官，哪怕如今郡王已经封了他做司法部长官，他觉得主君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是忍不住想立刻提出来。
李洵闻言，心道岑樘是真不怕得罪人啊。
这才刚来，就敢直接让他降低官员们的工资。
不过，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诤臣。
“岑卿以为，是贪官贪得多，还是本王发得多？”
岑樘一怔，然后如实道：
“贪得多。”
李洵笑道：
“那不就对了，若适当的高薪辅以严刑，能避免官员贪墨徇私枉法对百姓的伤害，那这些钱财便是千值万值的。”
况且，钱也不是省出来的，把蛋糕做大才是更完美的解决办法。
初听好像是歪理，可仔细想想，郡王说得却非常有道理。岑樘若有所悟，又听郡王道：
“而且，臣不负国，则君不负臣。本王以为，清廉者不该清贫，做出了更多贡献的人本就该拿更高的回报。譬如岑卿这样的既有能力又清廉的官员，难道不该让自己和家人过上比常人好很多的生活吗？
清廉者不该清贫！
岑樘心中一震，竟是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他想起这些年，女儿在京中出门与其他闺阁小姐玩耍，总是因为穿着寒酸被排挤，父亲正是因为吃不起人参方子，才身体越发虚弱最终连下床都困难。
他为了让权贵们捐钱，率先捐出一千两，甚至连祖传的院子都卖了。
这些年，因为他与父亲的坚持，家里人真的跟着他们吃了太多太多的苦。
他不是不想让家里人过好一点，可朝廷规定的薪俸便是那么多，其余的都是不当之财，他们又如何能本违背良心去拿那些或黑或灰的钱。
天下间的君王，唯有郡王，才说得出清廉者不该清贫的话。
郡王不仅真心爱护着百姓，更以一样的仁心爱护着手下的大臣。
有这样体贴关怀着臣子的君主，必然会有更多人有勇气与力量坚守住自己的本心。
岑樘再次一揖到地，泪洒当场，哑着嗓子道：
“臣得遇郡王，毕生之幸。天下得遇郡王，千年之幸。”

第140章
司法部大令的任命书一下来， 整个治下官吏系统的吏员们都大为震惊，郡王怎么会选择一个刚来参考的考生，作为七部之首？
要知道， 其余的考生，基本上都是在七部作为下面的书吏， 要从最基层开始培训与升职的。
众人不敢闹到李洵面前，却是先到林德康那里去打探消息，原本是想着若能鼓动林相一起反对就好了。
那毕竟是七部长官呢， 多少人盯着的位置， 给个新来的考生，实在是太可惜。
林德康哪里是他们能轻易撬动的，直接把岑樘的履历甩在众人脸上。
“如此不畏强权， 刚正不阿之臣， 你们谁能比肩？”
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论资历， 他们的资历其实远赶不上岑樘，人家可是二甲第三名进士出身， 名满京城的清流御史。
他们这些， 出身最高的，也不过是一个周应亭，二甲末位。
论对郡王的忠心，人家拖家带口舍弃京城的御史之位跋涉千里举家投奔郡王。
当然， 最要紧的就是，郡王中意， 谁的反对又能奏效呢？
而且以岑樘这经历与行事风格， 怕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 众人还是夹紧尾巴做人， 别被抓出来做了典型才好。
其余读书人还有考生们， 得知岑樘竟是京城的铁面御史，倒是纷纷服气，觉得自己能败给这样的对手，虽败犹荣。
百姓们得知铁面御史即将成为郡王治下的司法部大令，专门监察官员，也是欢欣鼓舞。
“听说司法部在各地都会设置举报箱呢，一接到举报信，就会立刻派人查证，到时候就不怕那些当官的干坏事了。”
“有这样的司法部大令，真让人放心。”
“还得是郡王英明，才大胆启用这样的贤才。”
“可不是，咱们郡王德名远播，这才引得天下有志之士争相来投！”
*
岑樘授命成为慎郡王治下司法部大令一事，在李洵治下并没有掀起太大风浪，这消息传入嘉佑帝耳中时，却将嘉佑帝气得够呛。
“满口忠义道德的伪君子，朕就该早些砍了他！”
嘉佑帝破口大骂。
那些底层士兵也就罢了，岑樘这样的清流御史也投奔李洵，叫天下读书人怎么看他！
哪怕他总是自我安慰不要拘泥于一时的虚名，却也依旧觉得耻辱感扑面而来。
发了一通脾气，他向魏平光问策：
“此事传扬开来，不利于人心稳定，可有办法阻止此事扩散？”
魏平光早就习惯了嘉佑帝因为慎郡王相关的事大发雷霆。
平心而论，哪怕他的家人也被岑樘参过，但对这种表里如一不畏强权的君子，他心中是有几分佩服的。他并不觉得岑樘这样的诤臣投奔慎郡王有什么不对。
良禽择木而栖，岑樘在朝中只能是万人嫌，只有去了慎郡王治下，方能一展抱负。既如此，又为何不去呢。
他无波无澜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陛下，如今肃城的糖与棉布都很受欢迎，各地商人都会去进货，恐怕无法阻止。”
嘉佑帝听到这话又是一阵暗恨。
肃城这样的不毛之地，竟能被李洵玩出花来，折腾出了糖和棉布这样的珍贵产物，而且还产量很大！
偏生如今又不能禁止与之贸易，不知要被他赚走多少钱！
更可恨的是，肃城的许多消息，都会随着那些商人在全国各地散播开来，只会越发助长李洵的影响力。
果不其然，没多久，此事便在京城范围内传扬开来。
上层权贵暗自高兴，这个颇有清名的刺头终于走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随便做点什么就被人弹劾。
虽然岑樘不能将他们怎样，但癞□□跳脚背，即使不咬人也恶心人啊。
而且，君威难测，总是被人揪出这样那样的把柄呈到皇帝面前，谁知道嘉佑帝会不会什么时候就以此为借口收拾他们。
有些与岑樘有旧怨，当初又不能拿这滚刀石怎样的，此时甚至故意让人去败坏岑樘的名声，说他热孝出仕，投奔慎郡王不忠不孝。
然而，岑樘素有清名，投奔的又是慎郡王这样的当世明主，这种诋毁的言论根本起不到太大作用。
读书人们反而说：
“这朝中待着真是没意思，要我说啊，岑大人走得好！”
“连岑大人都走了，可见这朝廷已经烂到底了，与其为这样的朝廷虚耗年华，倒不如与岑大人一样，去慎郡王麾下闯出一番作为！”
“对啊，考慎郡王治下的吏员考试，其实比科举划算多了。据说只要有个童生的功名就能参考，考中了直接就授官，根本不用塞钱侯缺！”
“竟有这种好事儿！郡王那里都考些什么啊？”有人迫不及待地打探起来。
读书人们的话题直接就变成了慎郡王治下吏员考试探讨。
传话的有心人不甘心：
“你们可别忘了，慎郡王治下再好，那也是苦寒北疆，不毛之地。”
然而他这话当即就被人反驳：
“那你可就想错了，听商人们说，如今的肃城，那是一日比一日繁华了，其他地方也欣欣向荣，以后必然是会越来越好的。”
“那这么说来，慎郡王治下还真是去得，就是不知道到底何时再招考啊？”
“就算不招考也不亏啊，只要去了慎郡王治下，全家不论男女，一人都能分五亩地……”
许多家境一般的读书人，顿时动了卖掉京城产业，前往肃城的念头。
而下层的官员们，则纷纷对岑樘艳羡不已。
“听说岑御史一去就是司法部长官，位同尚书！”
“这可真是一飞冲天啊，也不知道慎郡王如何就这么看重他！”
“肯定是因为他清名在外了，咱们一般人比不得。可就算是这样，其实去肃城也比咱们在京城划算。我听人说，那边的官吏，同样的等级，跟咱们做同样的事，能拿到的月俸是朝廷的六七倍，要是表现好，甚至能达到十倍！”
“嘶！慎郡王竟如此大方！”
“谁叫慎郡王有钱呢。你们也不想想，朝廷如今是什么情况，慎郡王那里又是什么情况。抢了北戎就不说了，还盛产棉布和糖，手下的人又少，国库得有多充裕！”
“唉，咱们先前怎么就没想到举家去投奔慎郡王呢！”
“是啊，岑樘这么一走，咱们恐怕是走不成了。”
“要是慎郡王能早些继……回京该多好。”
“嘘，这话放在心里念一念也就是了，可千万说不得！”
……
哪怕嘉佑帝对民间以及朝廷官吏的反应只知道一星半点，也是心如火烧。
“陈太师那边有何进展？”
他忍不住催促陈旺。
陈旺很快取来了陈太师从清河战线五百里加急发回来的急报。
嘉佑帝展开折子，很快就拧起了眉头。
“这些该死的蛮夷，真是贪得无厌！”
哪怕他有北戎玉玺与北戎汗这人质，哈丹虽然畏手畏脚，退回了清河对岸，却是坚决不肯投降。
相反，他们占据着清河对面的几座城池，要粮有粮，要人有人，一点都不着急，俨然成了大启内部的国中国。
见大启主动和谈，更是贪得无厌地要求大启要跟对待东戎西戎一般，割地赔款，且打开天沙城，这才愿意撤出中原。
就算嘉佑帝完全不顾自己的名声，也不可能答应他们这种过分的条件。
如今的国库，根本支付不起这么多赔款。而且，他们要的地是鼎德和天沙城，相当于直接对北戎打开大门，他又不蠢，如何肯答应这等自掘坟墓的条件。
原本嘉佑帝是打算与他们磨时间，让北戎妥协。可磨了这些天，北戎那边有恃无恐，竟然丝毫不肯退让。
如今，李洵步步紧逼，以滚雪球般的速度，势力膨胀得越来越快，让嘉佑帝心中的紧迫感达到了极致。
他必须要尽快遏制住李洵，不然以后李洵对他来说，会是比北戎更难对付十倍的隐患。
为此，只能做出一些妥协与让步。
“你亲自去传话给陈太师，让他告诉北戎，朕可以允许他们拿走在中原劫掠的所有财物，并且让刘渊打开天沙城。这已经是大启最大的诚意了，他们若还是不知好歹，那大启也不介意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在前年被李洵揪住密旨败坏名声后，嘉佑帝就学精了，这种会给自己留下污点的事情，他都尽可能不再留下白纸黑字。
他相信陈太师明白他的意思，知道怎么跟北戎谈条件。
允许北戎拿走在大启劫掠的财物，这话进可攻退可守。
最大限度可以放宽到，允许北戎沿路劫掠，直到撤出天沙城。
他们自己能抢多少，便是他们自己的本事。钱不是从朝廷手里拿出去的，也谈不上丧权辱国。
“是。”
陈旺领命，立刻亲自赶往清河战线。
*
几天后，伍汲匆匆走进郡王府，前去面见李洵。
“郡王，清河战线有情报传来，陈旺亲自去了宣德城。只是，谈判进度如何，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条件，我们的人依旧打探不到。”
说这话时，伍汲的神情有些焦躁。
明明是如此重要的情报，却因为他们布置的人手太过外围，而朝廷方面又很注重保密，根本打探不到具体的消息。
他真的很担心这会影响到郡王的决策。
李洵闻言，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敲击着桌面。
伍汲知道，这是郡王在遇到很棘手的事情思考时的小动作，也不敢打扰。
过了许久，李洵这才缓缓道：
“继续监视清河战线动向，但不要将此事透露出去打草惊蛇。其他的本王会再想办法。”
伍汲忧心忡忡地领命而去。
他们好些天前就发现陈太师借着监战之名，去了清河战线的宣德城，没多久便只带了少数人，秘密去了一趟北戎军营。
这样的举措让伍汲深感不安，因为不管是朝廷还是北戎残余势力，对郡王来说，都是敌人。
两个敌人搅和到一起，不管是做什么，都对郡王没好处。
然而这次陈太师的保密工作实在做得太好，他们竟是花了很长时间都打探不到他与北戎到底谈了什么。
如此实在是太被动了。
哪怕郡王说会想办法，可他不知道此事该如何才能破局，还是十分担忧。
他不知道，李洵在他走后没多久，便对亲兵道：
“去把岑大令与林总长都叫过来，本王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第141章
对于陈太师前往北戎军营秘密和谈一事， 李洵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对嘉佑帝的大体打算却是能猜到七八分。
两者与他都是对立关系，既然要和谈， 无非是要联起手来对付他。
从北戎这边来说，两方一起长途奔袭来肃城攻打他的风险太大， 到了肃城，很可能会面临被他和大启共同夹击的局面。
那么，以嘉佑帝的行事作风， 两者能达成的条件， 多半是双方停战，让北戎大军出关回到草原牵制他。
如此对嘉佑帝而言，既能恢复清河沿线与秦川平原安宁， 又能给他捣乱。
但这对哈丹的好处是不够的， 毕竟如今北戎草原已经落入他手里， 他们退回关外其实并无安身之所，反倒不如待在中原安全。
至少在他愿意襄助嘉佑帝之前， 哈丹部众都是安全的。
所以， 是否知道和谈具体内容，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打探到，也只是用来确定双方和谈进度而已。
打探不到， 也不至于让他太过忧愁。
真正让他感到难办的，是如何确保刘渊家人的安危。
整个北疆二十多万大军， 除去他所掌控的燎原， 樊城， 原本直接归刘渊指挥的名义上还有二十一万大军。
除去与北戎作战的消耗与吃空饷的那部分， 又招了些新兵， 实际上大约还剩下七万多人。
这部分人，即使不能收为己用，也绝不能成为他的敌人。
一方面是不能被嘉佑帝指挥着来攻打他，另一方面，则是不能打开关隘，放哈丹部众回草原。
哈丹部众撤出中原最近的路线，便是直接北上穿过天沙城。
游牧骑兵机动性太大，在平坦的草原上要想全部剿灭很难，这些数量巨大的正规军若长期在草原上作乱，刚被他统一的北戎草原很容易再生变故，即使不再起叛乱，也会因为哈丹部众的时常侵袭而严重影响民生发展。
因此，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允许哈丹部众全须全尾地退回草原。
他其实愿意相信，正常情况下，刘渊不至于放走与中原百姓有着血海深仇的戎族大军。
但他不得不防嘉佑帝使阴招，让刘渊就范。
比如，以刘渊的家人相威胁。
比如拿民族大义进行绑架——当初在京城与戎族和谈，嘉佑帝就是以不忍士兵与百姓牺牲太多为理由的。如今这个借口一样可以用。
某种意义上，若北戎大军真的老老实实撤退，对中原百姓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哪怕以上两者都不能奏效，嘉佑帝也可以直接让刘渊撤出天沙城，换成更听话的将领。
所以，要将北戎大军狙击在中原大地之内，鼎德守军无论如何都得违抗皇命。
如此一来，刘渊在京中的家人就很危险了。
刘渊作为封疆大吏，其在京中的家人，是一定会被严密看守，很难像林德康当初一样轻易离京的。
找林德康和岑樘来，正是为此商量对策。
待两人前来，李洵便开门见山向他们道出了事情的缘由，然后问道：
“京城那边已经打探到确切消息，刘渊的家人，接下来几个月都会由陈太师长子陈翎所率的监门卫看守。陈翎掌管右监门卫，正好把控着京城各大城门的出城权，你们可有办法令他就范？”
看守封疆大吏的家人这种事，是时常在换负责人的，为的便是防止被收买。
嘉佑帝能在此时让陈翎去看管刘渊的家人，还让他做右监门卫将军，可见对陈家的信任。
这也意味着，李洵只需要买通陈翎一个人，便可以将刘渊的家里人全都救出京城。
李洵先前和帝党的陈翎没什么接触，除了从投奔的禁军那里得知此人好男色以外，便不太了解此人的其他弱点了。
如今他治下的官员，也就林德康和岑樘可能会知道得多一些。
若他们这里找不到办法，他大概就得准备重新改换策略了。
林德康先开口道：
“陈翎此人好娈童，且贪财，只是……放走刘渊的家人，这等关系重大之事，要用区区男色和钱财收买恐怕很难。”
这也正是李洵所为难之处。
岑樘却紧随其后道：
“郡王，臣倒是掌握了些关于陈家的把柄，不知是否能用上。”
李洵心中一喜。岑樘这个前御史，不愧是专爱抓京中权贵小辫子出了名的，果然从他这里能得到线索。
“且说来听听。”
岑樘道：
“京城北门城墙用空心砖，导致大启不得不与戎族联军签订城下之盟一事，想必郡王和总长都有所听闻。”
李洵微微点头：
“莫非陈家与此事有关？”
据京中传回来的消息，嘉佑帝在战后的确对此事进行了处置，但被处置的是一个当初还算显赫，如今却已经被嘉佑帝夺了权的没落家族，直接夷了三族平民愤。
岑樘道：
“正是。臣当初调查过，陈翎当年对潘家的这门生意是参了股的。年初东窗事发后，陈家虽有心消灭证据，却还是被臣拿到一些当初潘家的账本，以及陈翎与之往来的手书，可以指证陈翎也曾参与此事。”
不过那时候他已经对朝廷和嘉佑帝失望透顶，没再站出来弹劾陈翎而已。
嘉佑帝连捐款这种事都不愿意得罪权贵，更何况把他的心腹陈太师一家的势力，牵扯进这种足以被民愤撕碎的大案中来。
林德康顿时想到了这件事可以起到的作用，忍不住立刻追问道：
“那账簿和手书在何处？”
岑樘说在家中。
当初大概是怀着终有一日要将那些罪孽深重之徒绳之以法的想法，那些他拿到却没用上的罪证，都带到了肃城。
李洵心情大好：
“好极了！若这次能平安救出刘渊的家人，给你记一功！”
岑樘推辞道：
“这只是臣的应尽之义，不需要郡王奖赏。刘渊大将军戍卫边关保护百姓，臣也同样敬佩。这些证据若能为救出他的家人略尽绵力，便不负臣当初去收集。”
李洵也不与他争辩，取了证据后，立刻让人将其中的手书与账簿都抄写了一份，将其中的一份手书真迹与部分账本手抄本封装在匣子里。
又让七公主取了五十万两全国通用银票，装在了另一个有上了锁并且用了封泥的匣子里。
除此之外，又写了两封信，一个匣子里装了一封，然后派人通过军用驿站，快马加鞭送到鼎德城去。
*
三日后，鼎德军营。
数万士兵正在整齐地进行阵法操练，大将军刘渊则负手而立，在一旁亲自巡视指点。
如今他麾下亲自统领的兵马有五万人。
总共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他原本的直系军，一部分是从其他重镇抽调而来，一部分却是在民间征的新兵。
前头一年多与北戎的惨烈鏖战，让他原本手下的直系兵马消耗得只剩不到两万人。为了保持鼎德守军的战斗力，他不得不想办法先招募一些新军重新训练。
后来，又得知慎郡王拿下北戎全境，断定北戎应当再无兵力南下侵扰，他便又从其他几座重镇调集了一万多人编入自己的直系军。
如今，新增成员较多，正是需要刻苦训练的时候。
“爹，有肃城送来的信件。”
刘瑾急步来到刘渊身边，悄声汇报道。
如今打通了兰阿山通往天沙城的山道，刘瑾便换防回到了父亲身边，帮助父亲训兵，如今天沙城驻守的，是刘渊的另一心腹将领。
听到这话，刘渊眼神一动。
随即立刻便吩咐将领们自己继续训兵，然后便跟着儿子一起匆匆回到了帅帐。
刘瑾这才把收到的东西给刘渊看。
刘渊挑开箱子上的封泥和锁头，迅速浏览起大的那个木箱里的信件。
没多久，又颤抖着双手察看起了木箱里的其他东西。
刘瑾在旁边看着，大吃一惊。
“爹，怎么这么多银票！”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刘瑾又压低了声音，惊疑地道：
“这满满一大箱，不会都是银票吧……”看那纸质很像。
刘渊道：
“都是……总共五十万两，全国通用的天通宝钞。”
刘瑾惊呆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票。
这些钱，都足够他们原本的十万兵马发两年多的军饷了。但给士兵发军饷，是不可能用银票的，都是铜钱。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问道：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慎郡王怎么会给咱们这么多银票？”
刘渊刚被慎郡王的来信搅得心中纷乱，也需要一个亲近之人诉说。再也没比自己的亲儿子更合适的了。
“慎郡王说，陛下如今正派陈太师秘密与哈丹和谈，到时候，很可能会下令让我们从天沙城放哈丹部众出关。”
刘瑾是一点都不怀疑慎郡王所说的话，闻言顿时大怒：
“陛下他疯了吗？竟要放哈丹部众出关！百姓，士兵，数十万人死于他们的屠刀之下，怎么能放他们走！”
刘渊叹息着道：
“是啊，不管是出于私愿还是天下大义，为父都绝不会同意。”
想着心中慎郡王的话语，他依旧有些神思不属。
刘瑾平复了下情绪，又问道：
“那此事跟这些银票有何关系？”
刘渊道：
“慎郡王在信中说，我们刘家人接下来几个月的看守人都是陈太师长子陈翎，他给我们送来的，除了五十万两银票，还有陈翎勾结潘家在京城城墙使用空心砖的证据，以及他给陈翎的亲笔信。”
刘瑾是个聪明人，听到这些东西，顿时就明白可以利用它们做什么了。
钱财利诱，证据威逼。
别人拿出这证据或许没用，但若是出自慎郡王之手，便绝对有办法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让整个陈家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此，陈家若不想覆灭，便只能将放走刘家人。
毕竟，以他们在嘉佑帝面前的地位，放走刘家人未必会死，但若被天下人知道他们也是导致城下之盟的罪魁祸首，便绝对不会再有生路。
刘瑾欣喜若狂，有些语无伦次：
“爹，慎郡王是想让我们用这些把家里人救出来吗……五十万两，这是多少军费啊，他竟然肯为我们家人花这么多钱……”
刘渊浑浊的目光落在那满满一箱的银票上，神色复杂又动容：
“五十万两银票又算什么，他曾经为了不让我们为难，连那么多座城池都未曾染指。”
“慎郡王说……原本想直接救出刘家人送到鼎德城来，但那样我们就没有退路了。他想让我们自己选……若我们想救出家人，他在京中布置的人手，便会尽全力用这些救出刘家人。若不愿，他也绝不强迫，但他会策反鼎德守军，对外宣布我们的死讯，这些钱财便作为我们刘家镇守边关数十年的奖赏。待风平浪静，他会让人接家人来与我们团聚。”
以军中士兵对慎郡王的向往，慎郡王想得到鼎德守军，其实无需通过他们父子二人。
就如同他在信中所说，他可以直接策反鼎德守军。
但他依然把选择权交给他们父子。
前后两者，每一个选项，都无一为他们保全了家人，哪怕他们不肯归顺，也依旧给了他们全家人平安富足的往后余生。
慎郡王说他们父子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从不是停留在表面。不管他们是否愿意归顺，都是真正站在他们的角度，全方位地考虑着他们的感受。
如此仁德有为的明主，还这般诚意相待，让人如何不折服。
刘瑾也想起曾经慎郡王派夏金良将军来送军马，救下生死存亡间的鼎德城，帮他们拿下天沙，却一兵一卒都没有驻留就率军返回了。
除了那些鼎德无法养活的军奴难民，他们什么也没带走。
这一次，不但费尽心思为他们救援家人，更是连在对他如此紧要危急的关头，也还记挂着他们的意愿，丝毫没有直接逼迫他们归顺的意思。
他们刘家人，从来都是被朝廷与陛下猜忌打压，何曾有谁如此珍重他们。
刘瑾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绵絮塞住了一般，连鼻头也跟着酸胀：
“慎郡王待我们如此大恩……我们万死难报，爹……”
刘渊心意相通般地点了点头。
此时他的目光之中已是一片坚毅。
刘家所有人，从懂事的那一刻，就都有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觉悟。哪怕慎郡王不救他的家人，他也不会放走北戎大军。
先前只是打算抗旨不遵，如今他却已是决定直接投靠慎郡王，正大光明地配合慎郡王拦截歼灭北戎大军，为中原大地的万千百姓彻底消除这一巨大隐患。
哪怕为此辱没刘家历代忠烈的英名，背上谋反的千古骂名，他也在所不惜。

第142章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 刘渊只觉得心中前所未有地轻松。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自从夏金良率军来援后，他麾下就有许多士兵对慎郡王心生向往。
哪怕是他曾经的直系军也是如此。
不过， 他们碍于他这个将军，从未对此宣之于口。他们知道， 他的家人在京城，鼎德守军不能反。
那些其他重镇调来的士兵们，私底下却是时常把对慎郡王麾下的向往挂在嘴上。
燕山关禁军投奔慎郡王的消息传来后， 军中这样的情绪便越发浓重。
“连禁军都可以去投奔慎郡王，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
“那些都是无牵无挂的单身汉，我们不是上有老就是下有小，能比吗？”
他们时常这般私下议论着。
每每听到这样的言论， 刘渊心中就很难受。
士兵们跟着他卖命， 他一直都是想竭尽全力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的。
明明他们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 他却只能选择弹压。
因为鼎德与天沙城都不能乱，乱了便会给北戎可乘之机。
如今， 慎郡王的安排让他解除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他也可以顺应士兵们的心意，让他们去慎郡王麾下过好日子了。
他相信，慎郡王一定不会亏待他麾下的士兵们。
只可惜，如今还暂时不能公布这个好消息， 不然，那些猴崽子们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想到这里， 刘渊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意。
*
二十多天后， 一个从京城来的商队途径天沙城来到了鼎德， 径直进入了鼎德城中的一处宅院。
在这里， 镇北大将军刘渊与其次子刘瑾正焦急地等待着。
没多久， 几辆马车进入二门，上头走下来十几个作平民打扮的男女老少。
看清那些人的长相，刘渊父子激动地迎了上去。
“娘！”
“大哥，三弟！”
刘瑾直接冲到了几人面前。
刘渊的长子和幼子，也激动地跑来和他抱在一起。
刘渊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走到那满头银发的老妇人面前：
“夫人，你一路奔波身体可有不适？”
老妇人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带泪：
“我一切都好！我们一家人，终于能团聚了！”
刘渊看着满院子的家人，看着兄弟，夫妻，父子之间为团聚而欣喜，也难得地喜形于色。
三个儿媳，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孙女，还有自己的忠仆管家，所有人都完好无损地来到了鼎德。
他再也不用受制于嘉佑帝，再也不用担心民族大义与家人难两全。
“陆都头，感谢你与情报营的将士们一路奋不顾身保护老夫的家人！”他向扮作商人的情报营都头郑重行了个礼。
陆都头连忙躲开：
“刘大将军您千万别这么客气，咱们都是奉郡王之命行事。而且，郡王安排得天衣无缝，让那陈翎不得不配合我们将人送出城，还帮忙打点了不少关卡，并没有您想象中那样危险！”
刘渊闻言，心中对慎郡王的感激佩服更上一层楼。
原本他还担心一路上会遇到很多危险，让慎郡王麾下的士兵们因为他的家人而牺牲，心中很过意不去，完全没想到慎郡王能安排得如此妥当，没造成任何人的牺牲，还让所有涉及此事的情报营士兵全都平安撤出了京城。
所谓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无外乎如此。
*
又过了十来天，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反复拉扯后，北戎的统帅哈丹，终于和大启达成了撤军协议。
首先，大启必须将北戎汗与玉玺一起归还。
其次，大启必须向全天下颁布明旨，所有官军与民间势力，都不能在他们的撤退道路上进行攻击或阻拦。
第三，不能阻拦他们拿走在大启获得的所有财物，包括沿路获取财物与奴隶。
第四，待北戎大军撤回草原，大启需要开通边贸，给他们钱粮援助，这样他们才愿意与大启联手攻打慎郡王。
而为表双方合作的诚意，他们也愿意释放在清河附近城池俘虏的大部分军奴，让嘉佑帝得以向天下百姓交待。
嘉佑帝原是不想下达任何密旨与明旨的，只打算秘密派人拿着信物，给清河战线的主将传话，让他们撤回探子，不在北戎大军撤军的时候追击。
再给天沙城守将传话，让他们直接打开城门，放北戎大军离开。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便完成了这一场交易。
但北戎方面坚决不肯在这点上让步，说他们已经既不要城池，也不让嘉佑帝直接给财物，若嘉佑帝连明旨也不肯发，那他们很难相信他的诚意。
为快速让东部与中部地区恢复安宁，将来集中精力对付西戎，并且遏制李洵的发展，嘉佑帝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
当然，为了面上过得去，他在圣旨上写的是，连年战乱劳民伤财，为使兰阿山以东与宣德附近百姓陷入战火苦不堪言，为早日让百姓脱离战乱之苦，他应北戎和谈之请，决定放北戎大军撤出中原。
为了不破坏难得的太平契机，宣德至天沙城沿线的所有驻军与百姓，都不得再袭击北戎大军。
毫无悬念的，这圣旨一出，便在全天下引发了强烈的不满情绪。尤其以清河战线以及北边的鼎德天沙一带，这些直接与北戎交战的热血将士们为最。
“和谈，又是和谈！朝廷与皇帝还有没有点骨气了！”
“我们还能打啊，为什么要和谈！”
“死了那么多兄弟与百姓，清河的水都被血染红了，怎么能白白放他们走！”
“数十万军民，冤魂难平！”
“怎会有如此软弱无能的皇帝，若是慎郡王，早就把那些北戎蛮子全灭了！”
“对啊，若是慎郡王带领咱们去打仗该多好，死去的家人与兄弟们的仇，肯定早就报了！”
为了不在军中引起哗变，陈太师特意留在了清河战线上，安抚将士们的情绪。
为此，他们甚至专门策划了迎接战俘与军奴的仪式。
七八万瘦骨嶙峋饱受苦难的中原百姓与俘虏，麻木地被驱赶到城外，陈太师站在城楼上，大声对他们宣讲着陛下对他们的怜悯牵挂，说陛下正是为了让他们平安归来，让他们今后得以安居乐业，才决定与北戎停战的。
直把这些人感动得涕泪齐流，大呼陛下英明仁慈，对嘉佑帝感激不已。
待北戎军队撤离，陈太师下令开城门，让他们入城，让全军将士观看这些人的惨状，看他们回到朝廷怀抱里的激动与感恩。
哪怕再义愤填膺的将士，直面自己的同胞们如此惨状，也不由自主沉默下来。
若停战真的能让更多百姓免于苦难，他们可以暂时放下自己的仇恨。
在清河战线奏效，嘉佑帝便以此为思路，大肆宣扬他因为和谈接回七八万军奴与俘虏之事，倒是平息了不少民间的怨言。
此时没有人知道，哈丹率领的九万北戎主力军，一路从清河对岸往北，抢劫了秦川平原南端的一郡两县，洗劫了当地官府与百姓的全部财物，还掳走了大量壮年劳动力作为军奴，这才越过兰阿山较为低缓的地带，一路往天沙城而去。
由于这一次北戎的抢劫毫无底线，不仅当地百姓稍有反抗者便被杀死，连当地的大户们也损失惨重。众人无法，只能联名前往宣德求援，希望朝廷能派兵将他们损失的财物与人手夺回来。
但这样的关键时刻，陈太师怎么肯让这些百姓再次煽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怨愤，他连见都没见这些人，便直接下令将他们软禁在军营中。
不仅如此，他还派了一些绝对忠诚于朝廷的禁军去把守这三个郡县的城门，不让任何人出入，以免走漏风声。
就这样，哈丹部众便顺利地带着抢劫而来的各种财物，粮食，新鲜补充的身体健壮的奴隶，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距离天沙城一百里开外的地方。
“哈丹，驻守天沙城可是刘渊，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能入城。”
成为阶下囚又被换回来的阿古达木已经快要油尽灯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忘关注军国大事，不放心地对儿子叮嘱道。
哈丹□□在经历过鼎德城战败，北戎灭国等一连串打击后，比起以往稳重了许多，闻言也是郑重应道：
“父汗安心，儿子已经派了一百骑兵前往天沙城，务必亲自确认刘渊驻军全部撤离到西门外才会率军入城。”
为了不再被偷袭，这一路上他们每进一座城，都非常谨慎。
阿古达木深深地喘了口气，又反复确认道：
“慎郡王那边可有异动？”
整个北戎汗国一百多年的历史中，所有时候吃过的亏加起来，都没在慎郡王那里吃的亏多。因此，阿古达木对慎郡王格外防备。
哈丹鼎德城也是被慎郡王麾下军队偷袭过的，对此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闻言没有一点不耐烦，回答道：
“儿子已经反复确认过了，慎郡王那边这一个多月以来，都没没有任何出兵迹象。”
若真的要偷袭他们这九万大军，没有一两万人是不可能达成的。
最低也需要上次的数千人规模。
要调动如此多的兵马，粮草必不可少，不可能在其领地范围内不留下一点动静。
若这么长时间都不能发现异常，那也就意味着，慎郡王是真的没出兵。
阿古达木却还是有些不安：
“不应该啊……慎郡王怎么可能放我北戎大军回草原……”
错过了这个机会，慎郡王要想抓住他们就很难了。
如果是他，绝不至于如此放虎归山。
哈丹□□也觉得很难相信这样的结果，可事实胜于雄辩，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没发现慎郡王派了兵。
“那父汗……我们还要进天沙城吗？”
比起自己的判断，哈丹□□更相信自己身经百战的父汗，在这等重大事情上，一点也没打算擅专。
阿古达木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拍板道：
“进，当然要进！按原计划行事！”
如今草原已经被慎郡王全部占据，他们回去根本不可能再像以往一样安心打猎放牧，积蓄力量。
要想嘉佑帝老老实实给他们提供足够的补给，他们便必须占据天沙城。
占据了天沙城，便随时可以从南边的大启国土上获得补给，甚至可以圈地为王。
天沙城东北边，又是东戎的领地，万不得已之时，也可以很方便地得到支援，或者退入东戎躲避危险。
如今，碍于皇命，天沙城的抵抗力量是最弱的，也正是他们夺回天沙城的绝好时机！
他们不能因为一个不见踪影的慎郡王就放弃这样的好机会。

第143章
此前的鼎德城里， 众多士兵们也憋着一口气。
因为前些时日，皇帝竟然下令让他们放北戎大军出境，这瞬间让守军士兵们的情绪炸了。
鼎德守军， 很多都是来自于秦川平原。
哪怕他们入伍后带着直系亲属去了鼎德与天沙等地居住，但他们的亲戚朋友， 大多数都在南边的秦川平原。
北戎大军南下，秦川平原沦陷时，他们许多人的亲人朋友都死于北戎大军的屠杀掳掠， 身边亲如兄弟的战友们， 也有无数人死于北戎大军的围攻。而许多从天沙城逃回的士兵，甚至是至亲都死在北戎大军手上。
血海深仇莫过于此。
哪怕拼尽最后的一兵一卒，他们也想将那些手上沾满了他们亲人朋友鲜血的畜生送上黄泉路。
可如今， 皇帝竟然命令他们必须亲手打开守护多年的关隘， 放走北戎大军！
这让人如何能甘心。
最近这些日子， 不断有下层将官，士兵们集结起来， 联名向刘渊请命。
“大将军， 不能放敌人离开啊。我们去求慎郡王，请他出兵，杀了那些蛮子！”
“是啊大将军，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如今北地早就已经山河破碎， 百姓流离失所，再打一仗不会对百姓造成更多伤害， 不如趁此机会永绝后患！”
“大将军， 只要我们再请慎郡王来援， 双方互相配合， 必定将蛮子的人头尽数留在中原大地， 让他们为死在他们刀下的冤魂赎罪！”
类似的呼声层出不穷，成千上万的士兵义愤填膺。
刘渊没有出面，只由其次子兼副将刘瑾出来安抚士兵们的情绪。
他一遍又一遍地向着士兵们呼吁：
“此时不是向北戎开战的好时机，我们必须听从上面的安排！请大家相信大将军，我们有了战马，终有一天可以培养出不逊于北戎的骑兵，为死去的亲朋好友报仇！在此之前，请大家忍耐！”
凭着刘渊在北疆多年的威信，士兵们的反抗被暂时安抚下来。
可等到北戎使者带着一百骑兵，大摇大摆地进入天沙城，要求亲自在此处镇守的刘渊撤离时，众多边关士兵们还是恨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大将军，不能放他们入城！”依旧有人不死心地跪求道。
见中原士兵剑拔弩张，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北戎使者再次下了通牒：
“刘大将军，我北戎汗国与你们大启的国书在此，请你们立刻全部撤出天沙城，为我军让路！否则，我等便当你们对大启皇帝抗旨不尊！”
刘渊同样是满脸不甘地盯着他们，目光里是刻骨的仇恨。他强忍着怒气与屈辱，道：
“本将军可以让你们通过，但为防你们使诈，必须打开西城门，以便我军随时进城防御！”
“可以。但你们必须保证，清空南北主干道上的所有百姓，且打开所有房门！”
对北戎大军而言，进城的时候，最要紧的便是要确保在大军入城之时不被人偷袭。
刘渊防备警惕地看着这位使者，然后含恨道：
“好，本将军答应你们！也望你们这等蛮夷言而有信，借道后全数撤出天沙城！”
“当然，刘大将军放心！”
于是，刘渊开始组织住在主干道上的百姓们进行撤离。
经过天沙城沦陷，其实城中还活着的百姓基本只有原本的三分之一，住在主干道附近的更是少之又少。
百姓们不舍地撤离自己的房屋，并且按照要求，将正对着南北主干道的大门全部打开。而刘渊也带着城中所有守军撤离。
此时，北戎大军又派来五百骑兵率先入城，先是骑着马在主干道上巡逻检查，然后又进入附近的屋舍挨家挨户地搜查，确认连接主干道的两排房屋里都没有任何埋伏，这才回去向哈丹复命。
“台吉，已经全部仔细检查过了，主干道附近没有任何异常！”
“刘渊大军也全部撤出了？”
哈丹□□问道。
“是。”
“他们的人是什么反应？”
使者快意地道：
“很生气，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们，却不得不从，甚至连对刘渊也有所不满。”
哈丹朝自己的父汗看了一眼，阿古达木问：
“慎郡王那边如何？”
“他本人和麾下所有将领，全都未曾离开肃城及各自的戍守之地。”
阿古达木这才点了头。
哈丹立刻振臂一呼：
“大军开拔，即刻进城！”
“是！”
浩浩荡荡的九万北戎大军立刻开拔进入城中，他们已经定好了计策，等人全部进城，便以鼓声为令，让潜伏在城门附近的人立刻关闭城门，如此，他们与大启军队之间的攻守地位立刻便转换了，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占据整座城池。
一旦关闭了成为，变成守城一方，哪怕天沙城东，西，北三方都有埋伏，也对被城墙保护着的他们无可奈何，但凡想要进攻，便必须赔上性命。
九万北戎正规军陆续进入城中，他们前头的队伍刻意走得很慢，想让后续的人尽可能多地进入城池。
南北主干道很长，刻意之下想要容纳九万人还是很容易的。当所有人进入城池，哈丹一声令下，队伍中顿时鼓声大作。
震耳欲聋的鼓声，在此时因为北戎入城而格外寂静的城中传得很远。
没多久，鼓声次第响起，派出去的探子们便跑回来报告：
“台吉，北城门已关闭！”
先前他们早就趁着巡查的时候，派了人去城门附近潜伏，一旦所有人入城便立刻关闭城门。
前后脚的，四个城门都确定全部关闭了。哈丹□□大喜：
“立即出兵占据所有城楼，准备防守！”
“是！”
几个将领齐声应诺，然后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大声疾呼：
“勇士们，跟我来！占据天沙城，南边广袤的中原土地就依然还是我们的！”
数万北戎士兵豪情万丈，立刻嚎叫着策马朝着四个方向奔去。
见他们战意十足的样子，稳居帅位的哈丹□□脸上露出期待的笑意。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因为从四面八方，全都传来了震天雷的爆炸声。
“震天雷！怎么会有震天雷！”
哈丹大惊失色。
“震天雷！是不是震天雷？”
马车上的阿古达木，犹如破风箱般喘息着，激动地挣扎着要从软榻上坐起来查看外头的情形。
不过片刻，他们便听到前面传来惨叫声，无数受惊的战马被震天雷有预谋地驱赶着，朝着城中央的方向狂奔而来。
马匹被震天雷爆炸声惊扰，被其中飞出来的碎片扎伤后，便必然失去控制。
这一点上，是他们无论怎样训练都无法免疫的。
因为他们无法找到任何一种东西，发出的响声能与震天雷媲美。更何况，震天雷炸开时还会飞出无数碎片扎伤战马。
除了重骑兵，无一能逃过震天雷的杀伤。
但装备重骑兵非常费钱，先前的北戎也只有八千重骑兵，还在屡次与慎郡王的交战中被损毁了一大半。
且此时这种情况下，被乱马裹挟，即使是重骑兵也毫无办法。
一旦被这些失控的马撞倒，任何人都不能避免被踩踏到肠穿肚烂的下场。
“护驾！”
“保护大汗！”
哈丹□□大喊着，朝着自己父亲的马车飞奔过去，与亲兵一起护送着马车下意识向后退，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位置。
然而四面八方都是受惊的战马，不管怎么退都无法避免被冲撞踩踏的命运。
更糟糕的是，最中间处，北戎大军聚集最多的地方，也随即就遭到了震天雷的袭击。
沙土横飞，黑烟滚滚中，耳边全是惨叫声。
“退入道旁房屋！”
一片混乱中，终于有主将反应过来大声呼喊道。
哈丹□□闻言也赶紧与亲兵护着阿古达木的座驾冲入道旁敞开着房门的房屋。那些地方都是他们检查过的，确认没有威胁，且可以躲过惊马造成的踩踏。
看着完全崩溃的军队，主将哈丹□□完全陷入了恐慌与绝望。
他深知，眼前这情形，必然又是被慎郡王的军队埋伏偷袭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被围困在了城中，想逃都没地方逃。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情况他们必然会全军覆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说慎郡王没有发兵吗？啊！怎么回事？你告诉本王！”
他抓住一个斥候兵歇斯底里地质问道。
可那斥候兵又能知道什么呢，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气得哈丹□□当场拔出佩刀便将那人捅死。
此时，在马车上照顾阿古达木的士兵跳下车来，赶紧冲到哈丹□□身边，大声道：
“台吉，您冷静些！大汗说敌人在房屋后头，快组织人手反击！”
哈丹□□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呼喊组织人手爬上房顶，果然发现震天雷是由道路两边大约隔了三四百米的地方，由投石机投来的。
“快，过去解决掉他们！”
北戎士兵们身手矫健地翻越房顶，试图朝那边靠近，用弓箭解决掉那些正在操纵投石机的士兵。
然后，他们还没靠近，就被突如其来的飞箭所射杀。
很明显，在这三四百米的距离里，有其他埋伏在保护那些投手。
派出去解决投手的人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被惊马裹挟着不得不慌乱逃窜的北戎士兵死伤无数，仅有三分之一左右的人及时避到了道路两边的房屋里。
这下，目标分散了，震天雷不好袭击，便终于停止了攻击。
哈丹□□在阿古达木的指挥下，立刻召集人手，朝着南门突围。
不是他们不想去北门，而是南门有他们在中原抓的军奴。
进城后的巷战，会使北戎大军战斗力削弱。
哪怕已经再三确认城中没有危险，先前进城时，哈丹与阿古达木担心在城中有变故，那些中原军奴会与城中的中原兵里应外合袭击他们，所以在没完全控制住局势前，他们并没有带这些人进城。
如今，却是必须要到更开阔的地方才能发挥北戎大军的优势，且可以用这些中原军奴抵挡中原士兵的攻击，以便为他们的逃生争取时机。
然而，他们到底没能突围成功。
原以为被他们掌控的南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入敌手。
刚冲到南门，迎接他们的便是又一波震天雷的袭击。
又损失了不少人马，不管是哈丹□□还是阿古达木，都不敢再指挥军队轻举妄动了。
然而，这并不是他们不动就能脱离困境的。
因为西门已经被打开，西门外头，数以万计的中原大军正喊杀着朝这边冲来。
在不够开阔的城镇中，又有如此多的兵马，北戎骑兵大受限制，只能下马作战。
相比纪律严明，配合密切的中原大军，完全处于劣势。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巷战，近九万北戎大军被全数歼灭，阿古达木在混乱身死，哈丹□□被俘。
他被绑缚着双手，押送到刘渊面前。
“禀大将军，活捉哈丹□□与俘虏五百人，其余所有北戎军全数伏诛！”
哈丹□□听出来，这战场似乎是以刘渊这老东西为主的。
可他不甘心，他北戎汗国与近二十万大军都是毁在慎郡王手中，他甚至没亲自见过这人。
“慎郡王呢！慎郡王在哪里！带我去见慎郡王！就算是死，本王也要死在慎郡王手上”
他怎么也不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诸多防范，竟然还是中了慎郡王的埋伏。
哪怕要死，他也要做个明白鬼。

第144章
刘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宿敌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心中很是痛快。
此人生性残暴，未曾统军的时候，便时常率领其领地上的士兵， 到河陵等地的村庄猎杀中原人取乐，杀完了一个村庄， 又让人南下捕捉更多的中原人去填补。
后来率大军南下，更是在数座城池下令烧杀抢掠甚至屠城。
死于他手的中原人，至少有数十万。
如今， 在慎郡王的帮助下， 他们总算是彻底地消除了北戎最后的有生力量，抓住了这个恶魔，可以为死去的百姓与士兵们报仇了！
此时的哈丹□□， 再也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天敌， 只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处置的阶下囚。
刘渊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轻蔑地道：
“想让慎郡王亲手杀你，你还不配。实话告诉你， 慎郡王他根本就没来。”
“不可能， 如此重要的战役，他怎么可能不亲临！就算他没来，他手下的将领与士兵也该来，不然你们怎么会有震天雷！”
哈丹□□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个事实。他不是败在了视为强敌的慎郡王手里， 而是败在了曾经不屑一顾的中原将领手里。
刘渊带着几分自傲道：
“自然是因为郡王相信老夫，也相信鼎德五万大军的实力。有我们在， 又有郡王的机械兵与震天雷支援， 何须再派其他人！”
听到他对慎郡王推崇又尊敬的语气， 哈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竟投奔了慎郡王！不， 不可能， 就算你投奔了慎郡王，他也不可能把震天雷交给你！”
刘渊冷哼一声，傲然道：
“我们慎郡王的心胸，又岂是你们这些蛮夷能理解的！”
话虽如此，其实对慎郡王此次单单只派了四百机械兵与投手支援，就把震天雷和天沙城伏击战的指挥权全部交到他手里，他也深感意外。
紧接着便是感动与自豪。
震天雷何其重要，几乎等于慎郡王旗下大军的命脉，朝廷曾经用了多少手段，就想获得几个完整的震天雷回去研究，都没有成功。
这一次，慎郡王竟是直接给了他大大小小数千枚。
除了化作商人与民夫的机械兵投手和押送亲兵，他没再额外派任何人来。
哪怕刘渊自觉并无二心，可他也是才归顺慎郡王的啊，连家眷也还没送到肃城为质，竟这么快就把如此重要的震天雷交给他，是对他何等信任。
而让他独自指挥天沙城的伏击战，更是对他能力的最高肯定。
慎郡王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让人觉得，为他粉身碎骨都难报他的知遇之恩。
哈丹□□这才明白，难怪他派的探子根本没打探到慎郡王出兵的迹象，原来他是真的没有出兵，只送了震天雷和些许操纵震天雷的士兵。
为了麻痹他们，慎郡王竟是甘愿冒如此大的风险，将一切都全权交到刘渊这个大启将领的手中。
更可恨的是，他所认为的风险根本没发生，刘渊看起来已经对慎郡王死心塌地，反而是他北戎汗国最后的兵力，全都命丧天沙城！
可恶！太可恶了！
他不甘心让敌人如此得意，故意拿话刺激刘渊：
“没想到刘大将军对慎郡王如此忠心，就不知道你们的皇帝得知此事后，会怎么对待你的家人呢？是将他们砍了做成人彘，还是扒皮抽筋吊在城墙上数日不死？”
刘渊如何不明白他的险恶用心，闻言冷笑道：
“本将军的家人已然全数被郡王接到了鼎德城，他们的安全就无需你操心了。你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将来是不是会被扒皮抽筋吊在城墙上数日不死！”
身在沙场，如果只是正常的两国交战，刘渊对于敌人的将领士兵其实没那么大恨意。抓到了，要么做俘虏换好处，要么直接一刀给个痛快，并没有想过折辱和磋磨。
但哈丹□□是个畜生，他绝不会让他轻松死去。
这人犯下的滔天罪行，哪怕尝遍世间所有酷刑也不足以赎其万一！
哈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即将面临什么，难得的心中也有了恐惧，他不想被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立刻准备咬舌自尽。
可惜刘渊早就防着他，哪会让他得逞，直接伸手一捏就卸掉了他的下巴，然后擦了擦手对亲兵道：
“把他拉下去，好好看守，明日一早，我军便举行庆祝大会，凌迟哈丹□□，斩首五百战俘，祭告我大启百万英灵！”
“是！”
第二天一早，除了伤势实在太严重的伤兵们，其余四万多士兵都已经来到校场集合。
昨日打了一场大胜仗，杀了好多北戎蛮子。
但说实话，很多人现在都还是懵的，不太明白他们到底是如何这么轻松就创造了前所未有辉煌的战绩。
天沙城原本的士兵们，只知道自己很屈辱很愤怒，不得不因为狗皇帝的旨意，憋屈地放北戎大军进城。
谁知道进城没多久，西门的城门便被关闭了。
大将军大怒道：
“北戎蛮子果然狼子野心，想趁机夺取天沙城！我等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稍后鼓声响起，大家便跟本将军一起攻入城里，杀死北戎蛮子，为死去的亲朋同袍报仇！”
众人齐声应和，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哪怕拼到只剩最后一人，也要竭尽全力保卫天沙城。
然而大将军却道：
“大家放心，此战我军必胜！早在三日前，慎郡王派来的军队就已经带着震天雷，在城中埋伏妥当了！”
天沙城驻守的士兵们，不少人都是与慎郡王麾下的士兵们并肩作战过的，深知震天雷的威力，闻言顿时军心大振。
有慎郡王帮忙，他们肯定能取得胜利！
果不其然，他们便听到了城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没过多久，西城门也被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伏好的自己人给打开了。
鼓声响起，众士兵顿时热血沸腾地朝城中冲去。
而鼎德城的驻军，则是因为前两天，副将军突然把大家召集起来，说皇帝要放北戎的九万大军进天沙城，大将军担心北戎大军使诈，趁机占据天沙城，让他们秘密通过兰阿山，潜伏到天沙城西门外，以防万一好及时夺回天沙城。
于是，他们便昼伏夜出，借着已经长出树叶的山林树木掩映，嘴里咬着树枝，赶路一天两夜，终于来到了兰阿山脚下。
（这方面，是上次与慎郡王麾下士兵一起作战后，鼎德守军平日里也会进行训练的。）
到了兰阿山脚下又休息了两个多时辰，便接到天沙城传来的消息：
北戎蛮子果然试图占据天沙城，命他们前去杀敌。
并且还说，此战必胜，慎郡王的军队早在城中埋伏，此时蛮子们正被震天雷炸得找不到北呢，正是报仇雪恨的好时机。
一听说慎郡王的援军早就在天沙城里了，鼎德守军也是士气高涨。
上次鼎德城外，他们得慎郡王麾下大军增援，才解了破城之危，却根本来不及冲出去杀敌，敌人便被慎郡王麾下的军队吓跑了，这次可一定要抓住机会。
众人急行军冲进城里，果然便见他们的同袍已经在与蛮子拼杀，城中到处都是蛮子的尸体，顿时信心大增，饿虎扑食般冲上去与北戎大军拼杀起来。
在城中，街道狭窄不能随意奔行，又到处都是人马，骑兵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反倒是他们，因为刘大将军平日里的严苛训练，此时几人互相配合杀敌，效率很高。
苦战一天一夜，他们终于尽数歼灭了北戎大军。
望着堆积成山的敌军尸体，许多人都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从今往后，他们的后代子孙，再也不必生活在北戎随时入侵的阴霾下，可以安享太平了！
他们死去的亲朋好友，终于报仇了，在九泉之下，应该也得以瞑目了吧！
这样的胜利他们盼了太久，终于到来了！
整个晚上，许多人都兴奋到无法入睡，只一味狂欢着发泄心中的情绪。
得知今天要斩杀战犯，众人都期待极了。
大将军刘渊站在台前，对众人宣布了这些战犯的罪行，然后道：
“首恶哈丹□□，身为北戎王子，曾经屠杀无数中原百姓，罪不容赦！今日除以千刀凌迟，为逝去的百姓们报仇！”
“其余北戎士兵，原本多是北戎平民，参军后却听命于哈丹□□之命，屠杀我中原百姓，已经丧失了人性，同样罪不可赦，今日特除以斩首之刑！”
“如今北戎已灭，曾经杀死我们的亲朋同袍的北戎大军也尽数伏诛，今日斩杀这些战犯之后，我们与北戎的仇恨便彻底终结了！希望大家以后，都能放下仇恨，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太平生活！”
“我们逝去的亲人，朋友，同袍，一定也希望我们代替他们好好活着！”
不少士兵眼眶湿润。
带着仇恨的日子，每个人都犹如身处地狱，备受煎熬。那时候让他们放下仇恨，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最好的放下，只能是报复。
只有血债血偿，他们的内心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如今，他们做到了，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好好生活，连同逝去的亲朋同袍们的那一份人生一起，加倍珍惜地活下去。
“行刑！”
一排又一排的北戎士兵被推上了行刑台，挣扎痛哭求饶此时都毫无作用，刽子手们毫不犹豫地砍掉了他们的头颅。
最后上场的便是哈丹□□这祸首。
凌迟的刀割在他身上，每一刀都带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可他无法逃脱，无法躲避，求饶也丝毫起不到作用。
底下的士兵们静默地看着，只觉得痛快极了。
因为曾经无数被他下令屠杀凌虐而死的无辜百姓们，在临死前也是如此痛苦绝望的。
就是该这样，让哈丹□□这个高高在上的北戎王子被活剐，在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中死去，然后到地府去给死去的人们继续赎罪，才是真正的报仇。
宣泄完心中的仇恨，不少人想起一件事：
“大将军，咱们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如今仇是报了，也该向恩人道谢吧！”
“对啊，慎郡王麾下的友军们呢？我们要亲自向他们表达谢意！没有他们，我们无法如此轻易就打赢这场仗！”
“没错，慎郡王麾下的友军们屡次相助，我们是该好好道谢！”
刘渊微微一笑：
“好，那就请慎郡王麾下的同袍们上前来，接受大家的感谢！”
过了一会儿，慎郡王麾下机械营的营指挥使荣元，一个年轻的小将，便带领着旗下的两百机械兵，两百投手整齐列队上前。
“这些便是慎郡王派来的全部同袍了。”刘渊道。
士兵们都惊讶极了：
“这就是全部？不可能吧！”
“对啊，其他人呢？”
刘渊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高声道：
“你们问慎郡王麾下的其他人在哪里？那本将军便告诉你们，就在这里！足足五万人，都在这校场之上，军营之中！”
众人愣住，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没见着哪里有这么多友军啊。
然后便听大将军激昂地宣布：
“从今往后，大家都是慎郡王麾下之军！”
数万士兵哗然。
“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率领大家投奔慎郡王吗？”
“真的吗？这可真是太好了！”
无数人翘首期盼的事情，终于要实现了吗？
前所未有的胜利与明主的爱重，都让刘渊这饱受磋磨的名将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准确说，在一个多月前，慎郡王就已经得知陛下在秘密与北戎和谈……”
此时此刻，他已经没必要再隐瞒，将自己早就暗中归顺慎郡王，以及慎郡王如何远程部署指挥，让大家打赢了这场仗都说了一遍。
众士兵听得心中激荡不已，满心都是对慎郡王的崇拜敬仰。
“郡王不愧为大启战神，早就把北戎蛮子那点小算盘摸得一清二楚，算准了他们肯定要借机占据天沙城呢！”
“对啊，真是太厉害了！一两个月前就料到了北戎的动作，开始暗中做准备了！北戎蛮子们怎么会想到，那些从肃城运来的布匹粮食中，竟然暗藏了那么多震天雷呢！”
“郡王真是智勇双全啊！”
“原以为大将军根本没把我们的想法当回事，要坚持效忠只会卖国的狗皇帝呢，可把我气得够呛，没想到大将军早就跟英明的郡王搭上线了！只为麻痹北戎蛮子这才瞒着呢！当初实在是错怪大将军了！”
“没错！大将军带着咱们一起投效慎郡王，大家以后还是一家人，真是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全军上下所有人，都为他们投靠了慎郡王而欢呼雀跃。
大仇得报，又投靠了一直向往的明主，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当然，其实是有的。
因为大将军紧接着又宣布，他已经将天沙城的捷报上报给郡王，或许要不了几天，郡王便会亲自来鼎德与天沙检阅犒赏他们！

第145章
斩杀哈丹□□后的那个下午， 刘渊将全军所有中高级将领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因为少将军刘瑾刚刚带兵清缴完南郊的残余势力，打算对此次的战获做汇报。
按照镇北军的传统，汇报战获是要全军将领一起听的。
大小上百号将领齐聚一堂， 刘瑾站在最前头，声音洪亮地汇报道：
“禀大将军， 南郊的残余势力全都清缴完毕，总计歼敌三千人，解救被俘获为军奴的百姓四万余人， 斩获财物一千余车， 粮草一万两千余车，军马五万余匹。”
众多将领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一万二千多车粮草，再怎么也够吃一两个月了！”
“一千多车财物， 那得是多少好东西啊！”
“咱当兵这么多年， 就从未剿获过这么多战利品， 待会儿可得去开开眼界！”
这一次的战获对镇北军来说，真是旷古未有的丰厚。
虽然这么说有些丢人， 但除了上次在慎郡王的帮助下解了破城之危那一回， 他们就没从北戎大军手里抢到过像样的战利品。最多捡点人家不要的盔甲和死了没来得及拿走的战马。
可这次，截获的粮草都是小头，那么多车财宝，恐怕都够他们全军使用好些年了。
除此之外， 加上城内的战获，还有九万多北戎大军的战马， 战甲， 武器， 盔甲等， 更是一笔有钱也买不到的巨大财富。
然而作为主帅的刘渊却下令道：
“此次战获全部登记造册， 贴上封条，等郡王来了再做处置。”
众人顿时哗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要交给郡王吗？”
“那岂不是要拉到肃城去，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太可惜了！”
刘渊抬了抬手，弹压下众人的议论，严肃地道：
“各位好好想想，这些战获是怎么来的。没有慎郡王的帮助，我们能拿到这些东西吗？甚至你我是否还活着都未可知。我镇北军，难道是这等见利忘义，不知恩图报之辈？”
这话说得众人羞愧不已。
他们可真是被钱财迷了眼睛，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忘了。
虽说这次作战的确是以镇北军为主力，可若没有慎郡王的震天雷援助，他们怎么可能打赢人数是他们两倍的北戎大军？
北戎蛮子有体型优势，个个高壮，近身搏斗与骑马射箭都是一把好手。而他们的人，因为饮食上完全不及对方，再加上有三分之一左右都是新兵，近身搏斗根本占不到任何优势。
哪怕就是巷战，没有震天雷一开始对北戎蛮子杀伤过半，把他们炸到崩溃，他们也绝无可能那么轻松就剿杀剩余的北戎残军。
更何况，若没有上次慎郡王派夏将军千里来援，他们早就城破身亡了，哪还有今日。
无论是从贡献还是恩义，这些战利品都该上交给慎郡王。
想通了这一点，众人对刘渊的决定再也没有一点不满，都恭顺地道：
“全听大将军安排。”
说完战利品，刘瑾又道：
“大将军，末将还有一事要禀告。”
“此乃从北戎大军的战获里找到的国书，其中条款，实在叫人义愤难平。末将不敢擅专，请大将军处置。”
刘渊接过那一卷国书，看完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捏着拳头咬牙切齿，胸膛不断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其余将领面面相觑。
“大将军，究竟发生了何事？”有人问道。
刘渊还没开口，刘瑾便走上前去，拿走了父亲放在案上的卷轴，递给众人，满脸义愤道：
“大家看过便知。”
众将领围成一团，伸长脖子去看那国书，只见上头所书，是大启与北戎签订的停战协议，分别盖着哈丹的王印，以及大启的玉玺。
总共四条：
第一大启交还北戎玉玺与可汗。
第二天是大启皇帝必须公然发明旨不得阻挡北戎大军撤退。这些都尚且可以理解。
可第三条写的是什么！
大启军队不能阻拦北戎大军拿走在大启获得的所有财物，包括沿路获取财物与奴隶。
这便相当于，大启皇帝亲自首肯了北戎大军在沿途抢劫！
第四条，待北戎大军撤回草原，大启需要开通边贸，给他们钱粮援助，待大启皇帝需要之时，北戎将出兵讨伐慎郡王。
看完这国书，帅帐里的其余将领都出离愤怒了。
首先发言的就是跟着刘瑾去南郊追剿残余势力的小将，他红着眼眶骂道：
“狗皇帝，他是怎么忍心签下这等条款的！你们是没看到，那些被掳掠去做军奴的百姓有多惨，所有积蓄存粮都被抢劫一空，全家老小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就连他们自己，也被掳掠为奴，为蛮子搬运军需，一天一顿饭，稍有懈怠，就是鞭子屠刀相向，路上不知多少人饿死累死，被蛮子杀死！这些可都是咱们大启的百姓啊！”
身在北疆，又有几人不知北戎蛮子们的残酷暴行。
听到这些话，其余人更是恨得咬牙：
“先前还说什么停战是为了让百姓脱离战乱之苦，还拿换回了七八万军奴俘虏大肆做文章，标榜自己爱护百姓！爱护个屁，这所谓换取太平，是拿另外数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去换的！谁要这样的太平！”
“他才不是为了天下太平，只是为了对付慎郡王而已！这昏君，他想联合北戎攻打慎郡王！”
“慎郡王贤明仁爱，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分明是他嫉贤妒能！”
“更可恨的是，为了他自己的那点龌蹉心思，竟不惜牺牲北疆与秦川平原数百万百姓，甚至还要拿民脂民膏支援北戎！这样的人，怎堪为一国之君！”
众人愤怒地谩骂着，最后一致向刘渊请命，让他对外公开嘉佑帝与北戎签订的停战协议，撕开嘉佑帝伪善的真面目，以免天下人再被他的假仁假义所蒙蔽。
“大将军，众将士说得对，我们决不能再让这等无道昏君继续蒙蔽万民百姓！”刘瑾也跟着请命道。
刘渊沉思半晌才道：
“此事关系重大，需上禀郡王后再议。”
刘瑾难得地反对父亲的意见，道：
“大将军，末将以为，事急从权，我们若不在发现国书的第一时间公开，只怕那昏君得知天沙城投靠郡王，便要以此为借口狡辩脱罪呢！”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若不第一时间公布，以后那昏君万一倒打一耙，说他们为什么时隔好些天才拿出国书，必定是有阴谋或伪造的，以此蛊惑人心，岂不是要气死人。
所有人都附和刘瑾。
刘渊眼见此情此景，只得道：
“此事本将军会酌情处理，你们先退下吧。”
然后又带着几分怒气，叫刘瑾留下。
目送众多将官满心不甘地离开，刘渊这才道：
“逆子，你给我跪下！”
刘瑾没有反抗，直接跪下来。
“你为何不跟为父商量，便擅作主张贸然公开国书？你知不知道，今日之后，此事必然传扬开来！”刘渊严厉地质问道，“这么大的事，你不禀报郡王就先斩后奏，你让郡王怎么想！”
刘瑾梗着脖子道：
“正因为知道爹会是这种反应，才不跟您商量的。而且，正是为了郡王的名声着想，才不能让郡王下达这样的命令。”
“爹，那昏君就算再昏庸，那也是君父，郡王是臣子。您拿此事去请示郡王，您叫郡王怎么答复？亲自命令您发文谴责君父，还是做个孝子贤孙置之不理？”
看到国书的那一刻，他被气得浑身血液上涌，对整个大启朝廷，对嘉佑帝都彻底寒了心。
原本他以为，嘉佑帝只是心胸狭窄，无能又昏庸，纵容佞臣贼子当道，不够爱护百姓。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嘉佑帝竟然能为了对付慎郡王而勾结异族，而且是以出卖数百万百姓的安危与身家性命为代价！
堂堂一国之君，如此行径，实在是毫无底线可言。
多让他在位一天，都是对天下百姓与朝中忠臣的妨害。
哪怕是为了天下苍生，也该尽快让郡王上位。
刘渊被说得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有道理。
看到那国书，他也恨不得把嘉佑帝千刀万剐。
可他不知道郡王本身是怎么想的，是否会对这国书另有计划，便不能擅作主张去公开。
可儿子已经把事情推动到了如此地步，那些愤怒的将官们必然将国书之事广为传播，他再藏着掖着也毫无意义了。
事到如今，只能按照对郡王最有利的方向去推动。
“罢了，那便按照你的意思，让人将国书誊抄数份，向城中军民广而告之吧！”
刘瑾顿时大喜：
“我这就去传令！”
想起什么，他又郑重道：
“爹，您放心，此事将来我会亲自去向郡王请罪的。”
郡王登基为帝，才是天下万民之福。此时公布国书，无疑能更成功地让嘉佑帝丧失民心，减少郡王将来回朝继位的阻力。
他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哪怕将来郡王因此而治他的罪，他也无怨无悔。
*
短短两日时间，嘉佑帝的卖国行径便在城中十来万军民之中传遍了。
所有人都在唾骂嘉佑帝的虚伪无耻，骂他不配做一国之君。
被北戎大军毁掉家园，杀死家人，掠夺财产又被抓做军奴的百姓们，对嘉佑帝尤其痛恨。
刘瑾得知此事后，对这样的发展很满意。
心中暗自筹划着，等郡王来到天沙城，他便奏请郡王派兵护送这些百姓回乡。那些百姓之中，很多人的家人生死未卜，必定是想回去看看的。郡王向来爱护百姓，必然会同意。
到时候，这些来自秦川平原的数万百姓，便会带着对郡王的感激，和对嘉佑帝的痛恨归乡。
这一路几百里，必然将嘉佑帝的无耻行径与郡王的英明仁德广为传播。没什么比数万受害者亲自现身说法更让人信服的了。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哪怕嘉佑帝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再挽回这一大片地区的民心。

第146章
天沙城离京城只有一千里， 东边又都在朝廷掌控中，再加上嘉佑帝对此密切关注，这次的消息传递得十分及时。
不过短短三天时间， 天沙城的探子，便跟随陈旺一起， 来到了勤政殿。
之所以是探子而不是奏报，主要是因为天沙城的东城门如今严格封锁，进出都要搜身， 根本带不出纸质的信件， 甚至连他们的身份文书也没法带。
幸亏沿途的郡守听闻天沙城变故后，深觉事关重大，直接派人将探子送回了京城， 这才保证了消息的及时传递。
“陛下， 该诊治吃药了。”
陈旺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作为一个只能依附于嘉佑帝的太监， 他比任何人都更关心嘉佑帝的身体。是以，宁可耽误一两个时辰， 也一定要选在嘉佑帝身体情况最稳定的时候， 禀报这一必然会对他造成极大冲击的消息。
嘉佑帝强忍着不耐喝下一大碗药汁，服下一大把平心丸，又开始针灸。
所有诊治结束后，身体确实轻省了些。
御医也道：
“陛下只要像最近一样平心静气， 待这个疗程结束，服药量和针灸时间都可以减少了。”
这个答复让嘉佑帝心情不错， 只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苦没白吃， 破天荒地给了御医赏赐。
御医退下， 陈旺这才道：
“陛下， 天沙城的探子回来了， 正在殿外候着。”
“天沙城？”嘉佑帝一算时间，北戎大军差不多快到天沙城了。这次送回来的竟然不是奏报，而是探子，这让他感受到了一些不寻常。
“立刻把人带进来。”
探子进了殿内，嘉佑帝也顾不得那些虚礼，直接问道：
“天沙城可是出了变故？”
探子道：
“回陛下，镇北军与北戎大军在天沙城发生激烈交战，北戎大军全军覆灭。”
“北戎大军覆灭？”嘉佑帝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北戎大军如此骁勇善战，怎会全军覆没？没了北戎大军，他又拿什么去牵制李洵。
“朕不是已经下令，让他们直接放行吗？刘渊他竟敢抗旨不尊！”他恼怒地道。
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鼎德守军虽说勇猛，曾经击退过哈丹□□在鼎德的围城，创造前所未有的大捷。
可这次鼎德守军的人数只有北戎大军的一半，怎么可能全歼北戎大军。
“可知他们这场仗是如何打赢的？”
探子见帝王发怒，很是畏惧，战战兢兢地道：
“震天雷……慎郡王派了机械兵与投手援助！”
嘉佑帝心中一紧：
“慎郡王可还有派遣其他兵力？”
“并无。”
嘉佑帝勃然大怒：
“好一个刘渊！他竟敢暗中与李洵勾结，朕饶不了他！”
说着这话的同时，他焦躁地在御书房内来回走动着，好一会儿后，吩咐陈旺：
“把刘渊的家人带进宫来！”
刘渊与李洵暗中勾结，可以用来牵制李洵在草原上兵力的北戎大军又被刘渊剿灭，这对他来说形势很不利。
毕竟这样一来，北戎的战获便全部落入刘渊手中了，但凡刘渊拥兵自立，便是对大启的重大威胁。
可稍一冷静便突然想到，刘渊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的家人就是他的软肋。
李洵只派了机械兵与投手，便证明刘渊有所忌惮，不敢正大光明与之合作。
这也正是他的机会。
鼎德守军并不比北戎大军的战斗力弱。他们两次击败北戎大军就是证明。
没了北戎大军，他用鼎德守军一样的可以牵制李洵在草原的势力。而且，李洵这次轻敌让少量兵力拿着震天雷去天沙城，他还可以命令刘渊扣下剩余的震天雷，将其送到京城。
如此对工部震天雷的研究必然有帮助。
他手中掌握着刘渊全家人的性命，根本不用担心刘渊不听命行事。
而且，没了北戎大军的威胁，整个大启北部只需要防备一盘散沙的东戎，清河战线的全部兵力都可以抽调出来，阻止李洵的势力南扩。
等他研制出震天雷，便可以彻底剿灭李洵。
这么一想，刘渊灭了北戎大军，对他来说竟有着诸多好处。
嘉佑帝转怒为喜。
然而，这短暂的好心情在陈旺回宫复命的时候彻底终结。
“陛下……刘渊一家不知所踪……”
嘉佑帝又惊又怒：
“怎么会不知所踪！朕不是让陈翎派人严密看守着吗？”
方才分析的一切有利形势，都是建立在他手中掌握着刘渊全家人性命的基础上的。
失去这一重大筹码，形势就将顷刻逆转。
陈旺道：
“奴才去的时候，陈翎将军手下的人多番推诿阻拦，奴才让人强行闯进刘府，才发现整个刘府空无一人。”
嘉佑帝一听便知，这绝对是陈翎在搞鬼，当即大怒道：
“立刻把陈翎给朕叫来！”
陈翎其人，就是个没多大本事的纨绔子弟，但看在陈太师的份上，嘉佑帝依旧给了他一个右监门卫将军的官位。
嘉佑帝以为，这样的铁杆帝党，就算再蠢，也是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可现实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被叫来时，陈翎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嘉佑帝一看他这模样便知道他心里有鬼。
他急切想知道刘渊一家的去向，也没那个心情再顾忌陈太师的面子，直接让陈旺将人带下去审讯。
陈旺管的本就是些阴私事务，有的是严刑拷打的手段，陈翎没多久就招了。
看到陈翎的口供，嘉佑帝几乎眼前一黑。
刘渊一家早在二十多天前，就被李洵的人救走了，如今恐怕早就到了鼎德。
不，是肯定已经到了鼎德！
难怪刘渊敢如此明目张胆抗旨，与李洵合作，原来是因为京中的人质早就被救走了！
“这蠢货，朕有哪里对不起他们陈家！他竟如此坑害朕！”
嘉佑帝气得咬牙切齿，整个人就如同随时会暴怒的猛兽一般可怖。
因为巧合与陈太师同姓的陈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赶紧道：
“陈将军说是一时疏忽……奴才继续去审……”
哪怕是一时疏忽，也绝不可能近一个月都不上报。若早些上报，且不说能发通缉令把人追回来，至少也能让朝廷对鼎德天沙多点防备。
所以，这个理由是站不住脚的。
待陈旺离去，嘉佑帝却是再也无法掩饰脸上的焦躁之色，整个人极度坐立不安。
确定了刘渊的家人已经到了鼎德，让他无法不忧虑一件后果极为严重的事情——
停战国书！
北戎既已全军覆没，那他们的战获还有停战国书，都将落在刘渊手里。
与北戎签订的停战国书，其中的一些条款，一旦被昭告天下，很可能引起众怒。
原本他以为刘渊的家人在他手中，他并不是很担心这一点，可如今，他完全失去了掌控刘渊的筹码。
若刘渊将这国书交给李洵，必将成为足以对他造成致命一击的把柄！
李洵不可能放着如此好的利器不用，凭他在民间的名望，以及军中那些底层将士对他的推崇，他甚至有可能借此机会将他拉下皇位！
想到这样的结果，他心中竟然生出了惶恐，尚且完好的左手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甚至连个商量拿主意的人都找不到。
陈太师的儿子是罪魁祸首，右相魏平光也因为他擅自签订停战协议而不满。
度日如年中，陈旺带来了最新的审讯结果。
陈翎放走刘家人，根本不是因为疏忽，而是受胁于慎郡王李洵。
李洵拿五十万两银票和一个陈家参与潘家城墙案的把柄威逼利诱，陈翎便主动配合了。
这证明刘渊与李洵早有勾结，那停战国书必将落到李洵手中。
一切都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嘉佑帝真是恨不得生啖其肉，他咬着牙，从牙缝里发出声音：
“来人，立刻把陈翎给朕拖出去砍了！”
陈翎怕李洵拿那把柄毁掉整个陈家，却不怕办砸他交待的差事，不就是仗着他这皇帝会看在陈太师的面子上饶恕他吗？
他现在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敢给他捅出这种篓子，谁的面子都不管用！在他的皇位受到威胁之前，这些坏事的人，便要通通给他陪葬！
正在此时，有太监进来禀告：
“陛下，陈太师求见！”
嘉佑帝的脸色阴沉如水：
“他竟然还有脸来见朕！不见！”
陈旺进来时见嘉佑帝愁眉紧锁，深知他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难题，大着胆子提议道：
“陛下，谁捅的篓子谁收拾，陈将军闯下如此滔天大祸，陈太师这做老子的，不就正应该为此负责吗？”
这话叫一团乱麻的嘉佑帝心头一动。
陈太师为此负责……
若事情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似乎还真没有比陈家更合适的收场人选。
首先，这停战协议全程都是由陈太师前往清河战线与北戎秘密商谈的。
其次，陈翎平日里在京城胡作非为，据说是有不少文人墨客和平头百姓憎恨他的。
卖国的老子，胡作非为的儿子，没有比这更标准的奸臣贼子了。
他若让人击鼓鸣冤，然后亲自主理此案，揭露他们的阴谋，杀他们平民愤，必将得到百姓拥护，也会将停战协议一事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陈家父子身上。
“让他进来。”
想通了这一节，嘉佑帝渐渐平息了怒色。
“参见陛下！”陈太师颤颤巍巍地跪下。
这次，嘉佑帝再也没有给陈太师免礼的优待，更没有赐座，而是任由他用老迈的身体下跪叩首，然后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太师可知，陈翎私自放走刘家人，闯下了多大的祸！”
陈太师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哀戚地道：
“孽子犯下大错，臣没脸求情，而是来求陛下，让臣亲自动手杀了那孽子，以赎管教不严之罪。”
嘉佑帝有些意外，但随即就洞察了陈太师的意图。
想用亲手杀子来激发他的愧疚和怜悯，简直是白日做梦！
这滔天大祸，又岂是陈翎的一条烂命能填上的。
心中这样想着，他面上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朕岂能真的因为一些无可挽回之事让老师您白发人送黑发人。朕在朝中没多少可信之人，往后叫陈翎好生将功补过便是了。”
陈太师本就是以退为进，以为自己身为帝师，又身兼要职，嘉佑帝当不至于让他亲手杀子。
听到这话，心中狠狠地松了口气，连忙谢恩，并感恩戴德地表了一番忠心，然后便把陈翎接回去了。
原以为这是帝王的信任爱重，却不知道，嘉佑帝亲自织出了一个足以让陈家覆灭的大网在等着他们。
而此时的李洵，刚刚率军抵达鼎德城。

第147章
“大将军， 郡王行驾到鼎德了！”
亲兵急急忙忙地前来禀报道。
刘渊大喜，这报信的功夫，郡王说不定都快到了。
“快， 传令下去，郡王即将驾临天沙城， 全体将士准备接驾！”
听说了这一消息，众多中高级将领也是欣喜若狂。
哪怕先前大将军就说过，郡王可能会亲自来鼎德检阅犒赏， 但那也只是可能。如今人真的来了， 怎能叫人不惊喜。
众人喜气洋洋地去打扫营房，整队，安排治安防护， 为迎接郡王的到来做准备。
果不其然， 第二天上午， 慎郡王便带着五千大军来到了天沙城西门外。
刘渊与众将领在城楼上远远就看到打着黄色蛟龙旗的长长队伍从山上下来。
“打开中门，迎接郡王入城！”
刘渊激动地吩咐道。
然后跑下城楼， 带着众多将领出城相迎。
过了小半个时辰， 李洵才带着队伍来到城下。
众人朝那身后跟着数千骑兵，银甲白马的年轻男子看去，只见其浑身充满了沙场老将的血气与威严，犹如雪光四溢的刀锋， 锐不可挡。马上征战得天下者，本就当有如此锋芒与气势。再加上挺拔的身姿， 俊美的面容， 当真是与庙里的杀伐决断的战神无异！
众多将领与士兵仰慕郡王的丰功伟绩已久， 此时亲眼见到本人， 其无论是形象还是气势都比想象中还要完美， 个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参见郡王！”
声音也是格外洪亮。
“众将士请起！”
清润低沉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却让人越发心情激动。
如此了不起的郡王，却对他们这么亲和，难怪郡王有仁爱之名呢。
简单地见礼后，便由天沙城守军们开道，领着郡王所带的军队入城。
哪怕是骑兵，行军也十分整齐，士兵们个个身强体壮红光满面，穿着簇新的蓝色军装，骑着毛发油亮的高大战马，军容与气势，比起向来军纪严明的鼎德守军都要高出一两个档次。
城中百姓站在军队清场的街道两边，目送着这支威武的骑兵，以及被众多士兵与将领护卫簇拥着的郡王，也是个个心潮澎湃，在人群中伸长了脖子垫着脚，试图看清慎郡王的样子。
“原来那就是慎郡王！好年轻啊！”
“不愧是大启战神啊，看起来又威风又俊美！”
“郡王亲至天沙城，这是确定以后咱们也归郡王管了吧？”
“对啊！确定了！以后咱们也是郡王治下的子民，可就不必再羡慕肃城人了！”
“那我儿子以后也是郡王治下的兵，早就听说给郡王当兵特别好，这下可有福了！”
当地百姓兴高采烈地议论着。
除了天沙与鼎德本地人，城中还有那些被解救的军奴，闻言也是好奇地张望着慎郡王的行驾。
他们虽然对郡王治下的种种优越政策知之甚少，却知道，慎郡王是屡次打败那些北戎畜生，甚至将北戎老巢都占领了的大启英雄。
家园被北戎蛮子肆虐，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眼前的时候，许多人心中甚至无数次祈祷，慎郡王来救救他们吧！若是慎郡王在，一定能把北戎蛮子打得落荒而逃！
如今，鼎德守军据说正是在慎郡王的帮助下，才打败了那些抓走他们的北戎大军，让他们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会有北戎蛮子来烧杀抢掠。
对于这样的强者，哪怕是秦川平原的百姓们，也是极为敬佩仰慕的。
相对于经济繁荣的肃城，百姓们显得没那么活跃，基本就是低声议论或着默默张望着，让整座城的主干道两旁，都因为大批军队过境而显得有些沉寂。
李洵坐在马上，看着这座破败萧瑟的城池，深感任重道远。
来时经过鼎德，看到的场面和曾经的肃城差不多，而天沙城历经战火洗礼，更是破败不堪。
事关二三十万军民的生计，必须要尽快把农业与经济恢复起来。不然进入秋冬就来不及了。
将五千骑兵带到南边的大营安顿下来，李洵这才正式接见了刘渊父子。
简单寒暄之后，刘渊就让人捧来了几个盒子，对李洵道：
“郡王，此乃镇北军帅印与战获的账簿，钥匙，皆奉于郡王掌管！”
他自觉自己是朝廷将领，又是刚刚归降的，比起慎郡王麾下那些心腹老将，不管资历还是功劳都是有所欠缺的。
五万大军对郡王治下来说委实不少，他继续掌管镇北军在肃城那边未必能服众。
反正如今北戎已除，秦川平原以及鼎德天沙的大片国土都将迎来太平，他也没有太多遗憾了。
而且，他相信郡王一定会好好善待他麾下的将领与士兵们。所以，哪怕郡王借此收回他的掌军之权，他也无怨无悔。
当然，一辈子生在军营，眼看着士兵们日子好过了，又跟了明主，以后明明能大展拳脚自己却要离开，他心中还是很有些失落的。
李洵有些诧异，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把帅印推回去：
“战获本王打算统一规划分配，便收下了，但这镇北军，再没有比放在你手上更让本王放心的了。”
说着，便将帅印推了回去。
刘渊微微一怔，心下感动不已。
早在慎郡王只派了几百人就敢把数千枚震天雷给他使用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郡王的用人不疑。
可如今，事关五万军权，明明他可以有机会直接把这一军统帅的位置替换成心腹，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样的心胸，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如何叫人不想死心塌地去效忠！
只是，想到儿子曾经的擅作主张，他没有直接接下帅印，而是跪下道：
“还有一事，臣要向郡王请罪。”
“何事？”李洵有些奇怪，什么事值得他如此郑重其事地请罪。
刘渊道：
“此次缴获战利品时，我军发现了陛下与北戎哈丹台吉签订的停战国书，其中条款委实叫人不耻……”
他把那些条款说了一遍，然后道，“臣一时义愤，未经请示，便让人将这条款公布出去了。如此越俎代庖，擅作主张，还请郡王责罚！”
一旁的刘瑾闻言，很是羞愧，这明明是他做的事情，怎能让父亲来抗下罪责。
“郡王，此事与父亲无关，都是臣一力所为！是臣自作主张将国书给了军中将官们看，父亲见事情已成定局，这才迫不得已顺势向全城公布的。若要责罚，请郡王责罚臣！”
李洵看向跪在地上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将领，他的目光里有忐忑，也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坦荡，还有一些倔强。
比起刘渊这个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老将，他的次子显然更有自己的锋芒。
两者并无优劣之分，只看用在什么地方。
对于一个上位者来说，人才总是不嫌多的。
刘瑾的表现让他有些侧目。
“是你做的？那你说说，因何擅作主张？”
不管是神色还是目光，都很难看出喜怒。
这叫刘渊心中越发忐忑，他在大启的两任帝王手下做了几十年的将军，深知这些上位者，最是厌恶下头的人自作主张。
甚至有时候明明敌人都打到了城墙下，也还得等朝廷的示下是否反击，不然就会被弹劾。
正因为如此，他才担心此事犯了慎郡王的忌讳。
但儿子当时已经把事情搅和到了那一步，他不公布便是凭白浪费了好机会，只能硬着头皮往利益最大化的方向去推动。
“郡王，是臣……”
李洵抬了抬手，阻止了他开口：
“本王想听少将军说说理由。”
尽管刘瑾心中有些没底，却还是将自己的判断有条不紊地说了一遍。
他觉得，时机很要紧，就应该趁着皇帝还没反应过来，尽可能地将嘉佑帝的卖国协议传播开来，也免得到时候因为公布得太晚而被诟病是伪造污蔑。
“而且，臣以为，君臣父子的名分在那里，此时不该由郡王经手，以免郡王受人诟病。综合各种情势，臣以为此时只能擅专。”
李洵听完他的理由，眼中流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来。
“做得很好！”
他直言不讳地夸赞道，叫刘渊父子都愣住了。
这可是指责诟病君父之事，郡王竟然如此毫不掩饰地夸奖刘瑾做得好？
却听慎郡王继续道：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身为一军将领，怎可没有自行拿主意的勇气？政务，舆论，有时候也犹如战场，你们既主管一方，自然无需事事都向本王请示。本王将军队和地方政务交给你们，便是赋予了你们这样的权力，也相信你们的能力。”
“只要你们的选择出于是忠君之心，又不妨害百姓士兵，哪怕与本王意见相左，本王也不会怪罪于你们。”
刘瑾大喜，当下就磕了个头，响亮地道：
“郡王英明！”
他就说郡王不会怪罪他，父亲那严阵以待的架势，带得他也凭白担心了许久。
而刘渊则是大受震撼，没想到郡王身为一代强主，竟然能给予臣下如此多的信任和自由。
他……真的是与李家前头两代君主截然不同的人物。
他能在迟暮之年还能遇到这样的主公，当真是死而无憾。
见刘瑾喜形于色的样子，李洵眼中也流露出几分笑意来，他继续补充道：
“不过，像此次这种情况，本王是否被人诟病，却并非你们在决策时需要顾虑的。”
“君权之争，本就论不上父子兄弟的虚假情分。本王既选了这条与君父相争的路，便不怕天下人与后世的非议。敢做，便敢当。”
这是李洵第一次明确在他人面前表现出欲与君父相争的意思。
当然，以往在肃城的那些手下们，想让他反叛，自立为帝的心思是昭然若揭，也犯不上让他对此表态。
刘渊闻言，有些意外。
慎郡王不断扩张势力，本就有与朝廷抗衡的意思，他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叫他意外的是慎郡王坦荡的态度。
随即又觉得，这才是真正胸中有大丘壑者。不畏人言，不畏身后名，只求无愧于百姓与天下。古今往来的千古明君，也少有人如此超脱。
郡王的胸襟，果真非常人能及。

第148章
一番话， 让新归附的刘渊父子对李洵的行事作风都有了全新的了解。
想起自己曾经的计划，刘瑾请示道：
“郡王，既然您不反对臣的做法， 那秦川平原的百姓们，如今是不是可以派兵护送回乡了？”
没想到李洵却是摆了摆手， 道：
“再等几日。”
刘瑾大为不解：
“为何？此事难道不应该越快越好吗？”
李洵见他急切的样子，深知这位刘家的少将军，对嘉佑帝是积怨已久， 只恨不得立刻让其声名狼藉。
但李洵并不受这样的情绪左右。
哪怕是他自身， 虽然也会因为原主的情绪，对嘉佑帝的种种无情不公生出怨怼愤恨之心，却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你低估了本王那位父皇的无耻， 也高估了百姓们的胆量。单把停战国书上的条款宣扬出去， 只怕也无法达到你预想中的结果。”
名声， 在一般情况下都不是一个帝王是否地位稳固的决定因素。百姓也不会因为一个帝王名声不好，就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行反叛之举。
哪怕皇帝卖国， 只要火不是立刻就要烧到自己身上， 也是不会有太多人为之拼命的。
哪怕因此家破人亡，可这把火已经烧过了。
乱世中活下来的许多人，已经被苦难磋磨得麻木，没留下多少感情。能让大多数人拼命的， 只有自己的切身利益。
听到李洵言之凿凿的判定，刘瑾很失望：
“怎么会……这么好的把柄， 竟是不能发挥任何作用吗？”
刘渊仔细分析着谈判一事的前后发展， 有些不确定地道：
“您的意思是说， 即使此事闹大了， 陛下也会将签订国书之事推到旁人身上， 以保自身名节？”
这事放在正常人身上，他不是想不到这样的发展，他不敢相信的是，一国之君，会如此没担当。
毕竟刘渊并不知道嘉佑帝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在他心中，嘉佑帝即使有心胸狭窄又昏庸无能，却仍旧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帝王的威严与尊贵是有的。
九五之尊，岂能如无耻小人般鬼祟猥琐，一点人君的风度都没有。
李洵道：
“拭目以待吧，京城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虽说没有给个肯定的答复，其实也差不离了。
刘瑾琢磨着父亲和郡王的对话，很快反应过来：
“郡王的意思是，单宣扬国书不能见效，是不是还要配合其他举措？可有什么需要臣下效劳的？”
李洵露出赞许的笑意。
这样好的把柄送到手里，他当然不会不用。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不仅要取，还要捞一把大的。
“目前不需要你们额外做什么，让百姓再留几日即可。”
见他似乎已经有了主意，刘瑾顿时放下心来。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是才在郡王手下做事，他也依旧觉得慎郡王莫名给人一种强大的安全感，仿佛不管他说什么，都一定能做到一般。
*
得知慎郡王驾临，全军上下都十分期待。
在众人的期盼中，第三天一早，刘渊大将军便召集全体士兵在校场集合，举行检阅与犒赏仪式。
经过一天多的准备，李洵的护卫营已经熟门熟路地布置好了场地，准备好了犒赏用的钱财。
一营又一营的士兵们，在各自的营指挥使带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校场，竭力展示着自己最好的军容军貌。
每到一营，便由其营指挥使率众向高台上的李洵行礼，并且报上自己的姓名与所属营的番号，让李洵将中层的将领们认了个脸熟。
所有人集结完毕，李洵站在高台向士兵们训话：
“尔等诚心归顺于本王，本王也将待尔等如子民。本次战功犒赏，你们可与本王麾下士兵享受同等待遇，每个人头两贯钱，伤残死亡抚恤也采纳同等标准。”
“多谢郡王！”
众士兵齐声道，脸上闪烁着兴奋的红光。
虽说前头许多北戎蛮子都是靠着郡王的震天雷给解决的，但他们也没少杀敌人，平均下来一人一个人头是有的。
这对很多人来说，都相当于多发了两三个月的军饷了，一下子多拿这么多钱，怎能叫人不开心。
李洵紧接着又道：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本王麾下的第十军至十四军，从此改易旗帜服饰，一应军规与训练方式，与军饷待遇，皆与一至九军等同。”
“三月后统一考核定等，能拿到多少军饷，享受哪个等级的餐饮服饰，便看你们这三个月的表现了。本王希望所有人都记住，本王要的兵，不仅要骁勇善战，令行禁止，还要爱护百姓，团结一心！”
说完，他便让亲兵大声向众人强调了一遍新的军规。
坚决服从指挥，不可欺压百姓，不可调戏奸□□人，不可私藏战获，上官不可在违反军规以外的范围体罚士兵，不可对士兵索要孝敬……
“这些军规，以后会张贴到营房，让大家每日背诵，也望众位将军规牢记于心，本王赏罚分明，任何人胆敢触犯军规，都绝不容情！”
他语气严厉，众人也心头凛然，齐声应是。
严肃的训话环节后，便是犒赏。
待众士兵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犒赏，李洵又让他们分批次休假，每个兵可以有一天假回去和家人团聚，同时还向他们宣布了即将在天沙，鼎德二地施行新的土地，赋税徭役政策，让士兵们回去告知家人邻居，尽快到官府进行人口与田产登记。
之所以要重新登记，便是为了确认因为战争造成的无主田地，对田产进行重新分配。
这次李洵来的时候，便将主持分田地的文官也带过来了，为的便是尽快分田地，抓紧时间赶上夏季的耕种。
于是，这一天，原籍在天沙城的士兵们，便率先带着自己丰厚的犒赏，以及要分田地的好消息，欢天喜地地回去和家人团聚了。
接连几日，各大街口都排着长龙进行土地田产登记。
而一车又一车的铁农具，种子，成群结队的牛马，也络绎不绝地从北门运送到衙门里。
本地百姓们看得个个喜笑颜开。
因为他们已经从城中的告示和自家当兵的亲人邻居那里知晓，这些都是要发放给他们的。
有了这些，这个冬天他们便不会再忍饥挨饿了！
郡王要给百姓分田地，免费发放农具，种子与租借耕牛的消息，很快便在全城范围内传遍了，连那些被临时安置在城中的才解救出来的军奴们也知道了。
被抓来做军奴的，绝大多数都是贫苦百姓。
这一年多以来，因为战火席卷到秦川平原，很多大户人家听说消息早就跑得差不多了，留下的都是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北戎大军来抢劫时，遭殃的也是他们。
他们手中几乎都没什么恒产，种地也是靠向大户租赁，一年忙到头，甚至连填饱肚子都困难。
拥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是许多贫苦百姓一辈子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东西。
如今，天沙城的百姓们，却是只要凭户籍文书，就能每人分到五亩地，甚至连家里的丫头片子也一样能分。
哪家没有四五口人呢，这样一算，竟是家家户户都至少能拿到二十亩地。
甚至要是多生几个孩子，不论男女，都能拿到更多。
二十亩那是什么概念，村里有个二十亩地的，家里的儿子说媳妇儿都要让人高看好几眼，闺女们抢着想嫁的那种殷实人家，许多人家几代人也攒不出这么多家产来！
因为归入了郡王治下，这里的家家户户都能立刻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也就算了，他们还能免费领到铁农具和种子，每个村甚至还有几十头耕牛让大家轮番借用。
就这些条件，放在地主们那里不收个六七成租子能打得住吗？
但在天沙城，如此优厚的条件，却只需要交两成税负！
而且，据说在慎郡王治下的所有郡县都是这样的，其他地方归入郡王治下比较早，百姓们早就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不仅吃得饱穿得暖，甚至因为慎郡王打下了北戎草原，抢来了吃不完的牛羊，家家户户甚至还能以比小麦还低的价格买羊肉。
据说如今的肃城等地，满城肉香。
来自秦川平原的百姓们，时常聚集在街道两边，看着那些源源不断运送进来的牲畜，农具与种子，看着那些排着长队领取土地的天沙城百姓，眼中羡慕的目光如有实质。
关于肃城等慎郡王治下的各种优越条件，因为这样的聚集，一次又一次地在他们中间广为流传，便导致他们越看越心里泛酸。
也不是说他们如今在天沙城过得不好，他们其实一天能领到两顿救济粥，比以前在老家还吃得好。
而且郡王还专门发了政令，安置他们这些被抓做军奴的外地百姓：
等这边腾出人手来，就会派军队护送大家回乡，一路饮食都有郡王府提供，他们完全不用担心没有回去的路费，也不用担心沿途遇到匪徒。
对他们这些外地人委实是仁至义尽。
可这一对比，就实在是太扎人心窝子了！
同样是人，别人能免费分田地，即将过上富裕殷实的好日子，而他们，却只能继续回去忍饥挨饿，被地主盘剥，被官府欺压。
“我们要是能留在慎郡王治下该多好啊！”
许多人都不由自主这样说着，想拉些同伴一起为之想想办法。
“做啥美梦呢，咱们又不是天沙城的人，只能回自己家乡去。”
“听说郡王治下以前还接收流民呢，现在估计是人多了，地不够分，就不收了。”
“唉，没赶上好时候啊。”
说起这事，许多人都是后悔不迭。
渐渐地，人群中却有了新的声音：
“你们说，要是咱们老家的郡县也归顺了慎郡王该多好啊！这样我们回到家乡也能享受郡王治下的种种好处了！”
这话简直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纷纷醒悟。
对啊，要是他们的家乡也归入慎郡王治下，那他们完全不用背井离乡，在自己家乡就能分到田地，过上轻徭薄赋，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而且，他们的家乡地处秦川平原，千里沃土，那分到的田地基本都是上等良田，可比天沙鼎德这样的边陲之地好多了！
皇帝只会割地赔款卖国，让戎族蛮子随意对他们烧杀抢掠，然后用繁重的徭役赋税压榨他们。
慎郡王却是能征善战，能轻易打得北戎蛮子全军覆没，还对百姓好，轻徭薄赋，分给百姓农具种子，一心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该跟着谁，还用犹豫吗？
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一经被提出，便迅速在许多百姓心中生根发芽，瞬间长成参天大树。

第149章
半夜， 太师府外到处都是火把，上千御林军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太师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一出来便发现京城府衙的府尹已经带着人冲了进来， 府里的丫鬟小厮婆子，纷纷被羁押在旁， 府兵也全被御林军按在地上用刀架着脖子。
“郑府尹，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严厉地斥责道。
郑府尹完全不像前日里他前去京城府衙的时候一样卑躬屈膝，高昂着头， 一副秉公执法的模样：
“陈太师， 有人指控你与你家长子陈翎买凶杀人，已呈交证据确凿，按律当立刻收押！别让本府为难， 不然， 可别怪本府不给你体面！”
买凶杀人……陈太师想起前日里， 确实有人因为他家长子弄死了一个娈童的事，上京兆府击鼓鸣冤， 因为陈翎刚从宫里放出来， 他不想再多生事端，便让亲自去跟京兆府打了声招呼。
然而那告状的贱民却试图把事情闹大，在各大城门诉说冤屈，陈太师不想让事情进一步发酵， 便让人去封那人的口。
若是平时，这样的臭虫他必然直接捏死， 可如今多事之秋， 他还是比较规矩， 打算拿钱了事的。
可偏生他的人找过去时， 那人已经死了。
当时他便觉得不对劲， 如今竟然这么快就有人以此来指控他□□，他便更要往阴谋处想了。
“老夫没有□□！郑府尹，你受了谁的指使，竟然如此诬陷老夫！”
他位高权重 ，哪怕是帝党内部，也不是没人想把他拉下来。
此次长子突然被陛下的人抓进宫里审讯，有些苍蝇自以为闻到了腥气，想趁此陷害他也是极有可能的。
郑府尹虽说是陛下的孤臣，却也有儿有女，未必就不是受人指使。
然而，郑府尹却丝毫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让人将他带走，押送到了天牢之中。
完全不顾他的太师之尊，直接将他绑在了刑架之上。
然后他便见陈旺被几个狱卒被簇拥着走了进来。
“陈旺，你什么意思？”
陈旺没有回答他，阴测测地道：
“陈太师，你作恶多端罄竹难书，已是罪证确凿，识相就赶紧签字画押，不然可别怪咱家不顾你年老体弱，给你些好看！”
陈太师心里发毛：
“陈旺，你要给老夫网罗什么罪名！谁让你来的！”
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却实在不敢相信。
陈旺没有说话，直接让人拿出一叠供词，在他手上按了印泥，一张张往上盖。
陈太师比谁都明白，这样他连看都没看过的供词就被画了押，会引起多严重的后果。他本能地挣扎，谩骂，却丝毫没有用处。
等他按完了手印，甚至还有个书吏，当场模仿起他的笔迹签下了他的名讳。
“陈旺，你站住！到底是谁指使你来的！”
陈旺怜悯地看着他：
“谁能指使咱家，太师心中应该心知肚明，恭顺赴死才对。”
对上他的目光，陈太师的从头到脚灌入一股寒意。
他不愿意相信，可除了那一位，还有谁能指使这位御前大总管，谁又能同时调动御林军和京城府尹！
“凡事总该有个缘由，老夫自认对陛下绝无二心！”
陈旺冷漠无波地道：
“太师很快就会明白。”
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天牢。
没多久，就有人带着一碗药来到了天牢，以陈太师年老体弱，需要压惊为由，强行给他灌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陈太师被放下了刑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
第二天晚上，终于有人来宣布了嘉佑帝的旨意，给他定了罪名。
大的方面就三条：
第一是串通翰林，私自更改停战协议，通敌卖国。
第二便是勾结兵部尚书，贪污禁军七军，十二军，十三军，十五军以及燎原，樊城边军等多地军饷。
第三便是，与潘家共同参与京城城墙案，修筑空心砖城墙，导致大启在戎族联军围京时战败。
这三条，无论哪一条都是满门抄斩的罪过，连他身为兵部侍郎的女婿袁侍郎，也被拔出萝卜带出泥，将一起全家处斩。
听到这义正言辞指责自己的圣旨，陈太师几欲疯狂。
通敌卖国！好一个通敌卖国！
翻出桩桩件件的旧账，都是为了这个通敌卖国！
可那些协议，他明明是全程听从嘉佑帝的指示签订的，到底是谁在通敌卖国！
哪怕还不知地天沙城的变故 ，他也明白，必定是事情败露了。怕引起民愤与军中哗变，嘉佑帝急需拉出一个替罪羊，便选中了他。
可他是他的老师啊！
他与容家一起，辛辛苦苦扶植嘉佑帝上位，二十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为嘉佑帝冲锋陷阵，献计献策，他从未对不起他！
狗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狗贼！
陈太师恨得眼睛都要滴血，他拼命嘶吼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在无尽的痛恨，绝望与恐惧中，等来三日后的满门抄斩。
哪怕他再不甘心，也只能在满城百姓的唾骂与愤恨中，死在寒光四溢的铡刀下。
与他一起被杀死的，还有袁侍郎满门，以及那两位拟定国书的倒霉翰林全家。
那一日的午门刑场，为这桩案子杀了近百人，可以说是人头滚滚，满地血泊。
眼见着处斩结束，围观的人们散去，陈旺也回宫向嘉佑帝复命。
“陛下，事情办妥了。”
他弓着身子在御书房里汇报道。
嘉佑帝的面色没什么波动，停下批阅奏折的朱批御笔，问道：
“城中百姓反响如何？”
陈旺道：
“今日万人空巷，通往刑场的路上满是京城百姓，陈太师他们游街的时候，一路都有无数人扔东西打砸，唾骂，还有许多人感恩陛下慧眼识奸臣，救百姓于苦难，赞您英明神武！”
“读书人们也说，当初必然是错怪陛下了，往日的弊政肯定都是受奸臣蒙蔽，如今陛下既斩杀奸臣，往后必定还天下一个清明的朝廷。”
嘉佑帝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倒不是现在他还在意那些庶民们的言论，而是京城百姓里很多都是禁军家眷，他们如此言论，便代表他稳住了禁军的忠心。
陈太师和袁侍郎都家资丰厚，这一次抄家，使得国库迅速充盈，倒是快填上当初一半的赔款了。
而砍了陈太师与袁侍郎等人，也让后来上位的人与其他经手军需的官员们，短时间内都会收敛许多。
手里有了钱，不愁发不出军饷，官员们也不敢伸手捞钱，禁军和边军到手的军饷也就充足了。
如此一来，他就再也不用担心因为李洵的引诱，导致禁军和边军暴动叛逃了。
“哼，他以为他肆意往朕头上泼脏水便能抹黑朕，却没想到朕早就猜到了他的举动，先发制人！看他接下来还能有什么招数！”
先前传来北戎大军在天沙城全军覆没，而刘渊又带鼎德天沙守军叛逃的消息后，他便料到李洵可能会拿北戎那里的停战国书做文章。后来的消息也证明了他的这一猜测。
如今他提前采取措施解决了这个隐患，李洵便全做了无用功，只怕会气得跳脚。
想到这一计的一举多得，终于先李洵一步采取了反制措施，嘉佑帝眼中不禁露出得意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大好，丢下折子便去了后宫。
见嘉佑帝满心只有为自己的计策成功而欣喜，丝毫没有为陈太师一家感到惋惜与愧疚的意思，一旁的陈旺默默地低下了头颅，掩下了眼中兔死狐悲的复杂神色。
身为嘉佑帝的御前大总管，为嘉佑帝处理一切阴私事务，他从接任师父刘玉的位置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身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易。
他们是帝王手中的刀，有时候也要做帝王身前的盾。
哪怕粉身碎骨，只要陛下能记得他们的忠心，他也觉得死而无憾。
可如今，陈太师之死才叫他发现，他所效忠的这位陛下，是没有心的，胸膛里装的全是冷血，阴毒。
哪怕为他做再多，再忠心，等他需要的时候，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推他们去死。
不管是他师父刘玉，还是陈太师，都死得满身骂名，唯有嘉佑帝自己依旧清白英明。
这样的帝王……可真是叫人寒心啊……
他无法不担忧，自己将来能否得到善终。
*
与陈旺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魏平光。
听到下人传来消息，陈太师一家处斩的今日，京中万人空巷，魏平光脸上不由露出了讥诮之色。
所谓的陈太师勾结翰林伪造国书！
哪怕嘉佑帝给的供词里头写了合理的解释，说陈太师是因为参与了潘家城墙案，被北戎奸细拿到了把柄，不得不听从北戎人的吩咐，看起来合情合理，让朝中许多大臣与底层的士兵百姓们都信了。
但他还是觉得这完全是在把满朝文武当傻子耍。
伪造国书，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基本上是铁定会暴露的。一旦暴露，便是如今这般死路一条。
相比之下，潘家城墙案已经了结，但凡嘉佑帝想，便一定能将陈家摘出去。
哪条生路哪条死路如此明显，陈太师是疯了才会受北戎胁迫。
更何况，当初陈太师还是秘密前往清河前线，完全不跟朝中商议便擅自与北戎定下了停战国书，两方谈妥后，更是嘉佑帝亲自下旨命令清河战线的禁军边军不许再进攻追击，沿途守军也必须直接对北戎大军放行。
若没有嘉佑帝授意指派和暗中支持，十个陈太师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想起几个月前，京城被围时，明明是嘉佑帝授意他力主和谈，以及前往前线与戎族联军谈判，民间的骂声却全是冲着他来的。
人人都说奸相卖国，力主和谈，是千古罪人，却是很少人波及嘉佑帝这个皇帝。
很明显，陈太师只是步了他的后尘而已。
只是他比陈太师运气好些，还能迎来真相大白的时候，戎族撤军后，大家都知道是因为城墙出了问题才不得不和谈，他也就找回了清白的名声。
可上次运气好，下一次还会这么好运吗？
嘉佑帝如此做派，他真的不敢想，到底什么时候自己会成为下一个陈太师。
更可悲的是，哪怕陈太师满门抄斩，身后名遗臭万年，也丝毫不会对嘉佑帝产生影响，这天下最不缺想给九五之尊当爪牙的人。
陈家与袁家倒下了，郑家不就填上了袁家的位置么。
剩下一个太师之位，也是吊着其余人的好饵料。不怕没人为之拼命。
想到这些，魏平光头一次觉得前路无光。
即使身为右相，他与自己的家族也依然随时会陷入疾风暴雨。

第150章
京城的这一变故， 很快就通过邸报送往全国各地，嘉佑帝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此事宣扬到全国上下。
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天沙城，也很快收到了这一消息。
倒不是因为天沙城叛变了， 朝廷还继续送邸报，而是因为朝廷的邸报送到了离天沙城不远的岭台， 地方官按照上头的意思，张贴了告示。
这样大的事，自然是有探子会禀报到天沙城来的。
刘瑾为此急匆匆地跑来找李洵。
哪怕郡王先前就说过， 不要低估了嘉佑帝的无耻， 可看到这样的消息，他还是难以克制心中的慌乱。
“郡王！陛下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陈太师全家满门抄斩， 如今岭台许多人都在称赞陛下英明！这该如何是好……”
如此一来， 似乎他们先前因为皇帝下旨放走北戎大军而反叛， 都显得有些站不住脚了一样。
而且，万一秦川平原的那些百姓们， 也被哄骗了去怎么办。
李洵近日一直在天沙城， 经常是军营与临时府衙两地奔走。
在军营主要是亲自把关天沙守军们的操练。
如今鼎德天沙归顺，北戎也再无威胁，镇北军的主要防备对象，就由北戎变成了朝廷， 因此兵力自然是要集中在更靠东边的天沙城。
除此之外，李洵也将天沙城南北的大片郡县全部划入了天沙范围内， 把整个天沙城， 由边塞重镇升级成了一个下郡。
百姓们分到的土地便是来源于此， 目前主要是向南边分配。
因为北边是草原， 属于荒地， 现开荒赶不上夏季的耕种。
从肃城带来的文官们，在如何分配田地方面，已经是熟门熟路，很快便将选出临时的里正，带领百姓们安置到了对应的村落里。
动作快些的地区，已经开始耕地了。
李洵时常到府衙看看，便是为了监督分田地之事公正有序地进行。
听到刘瑾汇报的消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笑着道：
“怕什么，难道只有朝廷的人长了嘴？他们会宣传，我们难道就不会了？”
刘瑾有些懵，还没太想明白郡王的意思，紧接着便听他吩咐道：
“已经是时候带百姓们回乡了。刘瑾，此次便由你领军，宣传营指挥使程虎，机械营副指挥廖光宗与你同去。”
刘瑾精神一振，也顾不得去想先前没明白的意思，连忙应诺。
李洵又继续嘱咐道：
“此次南下，是扬我军威拉拢民心的好时机，军纪方面一定要把控好。除了本王的一千护卫营，其余的人你自己选，定要约束士兵们好生配合程虎那边的安排。”
刘瑾见他神色郑重，心中也明白此事的重要性，将军纪二字深深记在了心中。
待李洵又交待了他一些其他细节，这才踌躇满志地出了大帐，前去营中点兵。
郡王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他，是对他忠心与能力的极大信任，他绝不能让郡王失望。
与父亲交待了一番，第二天，刘瑾便带着自己精挑细选的天沙城守军，与机械营的士兵们一道，通过兰阿山的山道，赶赴鼎德城。
赶路两天多，他带着军队回到了鼎德。
此时的鼎德城里，也正是一派生机勃勃的忙碌景象。
不同于往日里，百姓们总是担心北戎大军破城而入，脸上总是写满了对未来的担忧与惶恐，如今哪怕即将迁到郊外去，所有人眼中却都是对未来充满期待的。
而军中也早就在为他们即将到来的远行做准备，到处都是一车又一车用油布遮好的粮草，炊事兵临时扩员，加班加点地制作着路上便于携带的馕饼等物。
一问才知道，郡王早在好些天前就已经传令过来，让鼎德这边开始做粮草准备。
先从鼎德大营的库存里调集，之后会将天沙城，肃城等地的粮草调过来做补充。
除此之外，五万多秦川平原的百姓们，也已经从天沙城陆续迁徙到了鼎德城的军营外，每日由军中提供救济。
这事郡王先前已经交代过，此次送这些百姓回乡，是从鼎德出发一路回到他们的家乡。
相比从天沙城南下，这条路线途径的都是平原，路途更加平坦，便于运送粮草，且沿途能影响到的范围也更大。
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如今这些百姓竟然已经知晓了嘉佑帝处置陈太师一家的消息。
是郡王主动公布的。
可百姓们对此却完全不以为然。
他们很多人提起此事都俨然成了推理大师：
“这皇帝老儿是把咱们当傻子骗呢，没有他的允许，陈太师能签下这样的国书条款还加盖玉玺？”
“对啊，我可是听那些祖上当大官的人说了，国书圣旨一般是由皇帝下令，翰林才能编写的，在翰林内部也要经过重重复核，还要由皇帝本人加盖玉玺，上报尚书台存档。经过这么多人的手，怎么可能没人发现猫腻？”
“就算说是陈太师盗用玉玺，那也不合理啊。他都混到当太师了，还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帮北戎蛮子，图啥啊？难道北戎蛮子还能给他个皇帝当？”
“北戎蛮子都被慎郡王打得只剩残兵败将了，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呢，拿什么打动位高权重的陈太师？”
“据说是掌握了陈太师参与潘家城墙案的把柄，陈太师是被威胁的。”
“这不扯淡么，潘家城墙案已经判了，陈太师家又不是主谋，就算判得再重，还能比叛国罪更重？陈太师那种老狐狸，怎么可能做这种傻事。”
“皇帝就是看事情暴露了，找人给他背黑锅呢！正好这谈判又是陈太师去谈的，可不就逮着他了么！我呸，敢做不敢当的孬种，别想骗到咱们！”
听到下属汇报来的情况，刘瑾细细一琢磨，脸上便露出笑意来。
平民百姓怎么可能对皇权中枢的事知道得如此详细，就连京中一些中下层官员都不知道呢。
这恐怕就是郡王所说的“嘴”到处宣扬的吧。
想想早就在鼎德等着他的宣传营指挥使程虎，这可是被郡王亲自点出来跟他南下的人。
一个营指挥使，能被郡王这种日理万机的人，连姓名带职务记得如此清楚，还让他也配合程虎，显然是担当重任的心腹爱将。
能在短短几日内，就让此事在百姓中口口相传，广为人知。这程虎是个能人啊。
对于接下来的南下之行，刘瑾心中蓦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郡王给他把人手布置得妥妥当当呢。看来他是真的只需要着重关注军纪就行了。
*
第二天开始，一路向南下。刘瑾更是进一步见识了这宣传营的本事，也对郡王的用人之道深感折服。
按照宣传营那边的要求，他们一路南下，每到一处大的城镇基本上都要进城歇息。
到了城中，也不安营扎寨，而是先派人到城中借宿，按照市价给钱给粮。不够住的再露天扎营，然后生火做饭。
五六万人的大部队，行事极为规矩，完全没有骚扰当地百姓的意思，让那些百姓除了最初的惊惧以后，便只剩下好奇。
毕竟这个队伍中，绝大部分人，都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百姓，看起来便很无害。
而这些普通百姓，个个背着包袱，像是在赶路。
可若说是普通百姓，那些威风的军爷们，竟然又给他们发吃的。那面饼子肉干的，吃得比普通人家好多了。
吃完晚饭后到第二天启程之前，百姓们都是自由活动，当地人便不免会去问他们的来历。
“你们这是做什么呢？跟这么多军爷一起是要去哪里？”
那些回乡的百姓们无事可做也无聊啊，一路行来又衣食无忧，自然许多人就有了与当地百姓聊天吹牛的兴致。
“我们原是南边秦钟县的百姓，被北戎蛮子抓做了俘虏，幸好被慎郡王所救。如今郡王给我们准备了盘缠粮食，让军爷们护送我们回乡呢！”
当地百姓打量着他们身上的包袱，恍然大悟：
“难怪你们被抓做军奴了还有自己的包袱行李，原来是慎郡王给你们准备的。看来慎郡王不仅能征善战，还是个十分和善的好人呢！”
“那当然了。慎郡王是我见过的最爱护百姓的王了，只可惜我们没福分，不是慎郡王治下的百姓啊，不然如今不知道过得多好……”
不仅把他们自己的来历说得一清二楚，还顺带给当地百姓讲了他们在鼎德，天沙亲眼见证的分田地，直把当地百姓馋得心痒。
有的临了还会补一句：
“还是你们好啊，离鼎德那么近，想归顺慎郡王也容易，我们离得这么远，又不忍抛弃家乡，此生想分到田地怕是都难了。”
这些人里，到底多少人属于宣传营，多少人又是真正的归乡百姓，刘瑾都有些分不清楚。
但宣传效果无疑是一流的。
他们过境之后，沿途每一个城镇的百姓都知道了，嘉佑帝卖国，让北戎蛮子对秦川平原南端一郡两县的百姓烧杀抢掠，还不许驻军反击，导致好几个郡县的百姓都流离失所，甚至家破人亡。
而慎郡王却是非常爱护百姓，但凡归入慎郡王治下，就能每人分到五亩田地，还只用纳两成赋税。
也不知中途慎郡王还做了些什么，反正等他们走到秦川平原南端的时候，便收到了消息，说鼎德堡南边的一个城，前几天宣布归顺慎郡王，目前已经有了驻军前往，要准备进行分田地工作了。
这消息迅速地在归乡百姓们中间传播开来。
第二天，便有数千百姓联名跪在了他的军帐前请命，大声呼号：
“将军，我们也愿归顺慎郡王，还请将军不要离去，留在此处帮我们抵御朝廷大军！”

第151章
这样声势浩大的动静， 自然也让营地里其他百姓们注意到了。
原本在天沙鼎德的时候，他们就因为亲眼见证着两地百姓热火朝天地分田地，分农具种子而羡慕不已， 不少人心中生出了归顺慎郡王的想法。
离开前，他们还每人拿到了二十多斤粮食与一百文钱， 当做回乡的路费，是慎郡王下令发的，说是让他们在与军队分散后使用。
方方面面如此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 真是像远行前的父母对待子女一样， 不少人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哭了。
但那时候还是没人敢站出来登高一呼，号召大家直接投靠慎郡王。
一方面是他们中很多人确实没亲眼看到自己的亲人是否死去， 屋舍是否被烧毁， 还抱着一线希望想回到家中， 找到亲人。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没人起这个头。
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谁也不敢做出头鸟。
昨日里， 在他们即将要各自回乡的关头，突然听说他们曾经路过的羊坡县，已经由百姓请命归顺于慎郡王，且被慎郡王的军队接管了， 他们便终于坐不住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不行动，他们便将彻底失去分田地， 被郡王统治的机会， 只能像以往一样， 继续被官吏， 地主压榨， 被朝廷收取高额赋税。
眼下看到已经有那么多人向护送他们的将军请命，这些人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请命的队伍。
没多久，帐外聚集的百姓便越来越多，呼声越来越响亮，几乎所有人都加入其中。
还有些懂行的人，为表诚意，写了万民书，让所有人挨个报上姓名，登记上去，按上自己的指印。
拿到万民书，刘瑾自然就只能“勉为其难”地代郡王接受，当场宣布，既然民意如此，那他便代郡王收下这一郡两县。
请命的百姓们，顿时欣喜若狂。
“乡亲们，你们归顺郡王的诚意我已知晓。只是如今你们家乡所在的地方，还不归郡王管辖，为了大家的安全，还请各位在此地暂住些时日，待本将军前去说服当地驻军与地方官，再安排大家回乡。”
刘瑾面上淡然自若地对激动的百姓们发号施令，心中却是再次被郡王的神机妙算给折服了。
因为早在出发的时候，郡王便已经预料到此时的结果，并交待了他其后该怎么行动。
随行的机械营，便正是为此准备的。
留下一千士兵管理百姓，刘瑾便拿着万民书，带着剩余的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占领了秦川平原南端的兴丰，建川两个郡。
其实万民书上签字的百姓仅仅来自于一郡两县，但谁叫那两个县是建川郡的呢，两个县难道就不能代表整个郡了？
拿下兴丰郡后，刘瑾理直气壮地率军又占领了整个建川郡，屯兵于紧邻宣德郡的望川县，与已经调兵至临川堡的朝廷驻军遥遥对峙。
临川堡是宣德郡的一部分。
宣德是上郡，被清河一分为二，西边一半三个县，北部紧邻秦川平原。东边的四个县，外加郡城，则是醴河平原的门户。
往日里与北戎交战，主要便集中在这一个郡。
临川堡失守后，朝廷大军没了坚固的军事堡垒做依仗，便退守到了河东的郡城里。清河在此处滩涂较浅，双方常常跨河作战。
失守的临川堡，也成了北戎的驻军之地，以此为中心，常常在周遭郡县烧杀抢掠补给军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临近的几个郡县，都惨遭□□，如今几乎快成为荒城。
如今北戎大军撤退，一部分朝廷驻军，便又依着嘉佑帝的命令，重新回到了临川堡。
当然，刘瑾这一路走来，也并不是没有遇到朝廷的关隘。
但朝廷的驻军主要集中在边疆京城和交战的宣德郡，地方上的厢军，一个郡也就一两千人，分布到郡城县城的人手只有几百，和上万的正规军比起来就如同蚂蚁对老虎，哪里能抵御得住。
没骨气的县令要么弃城而逃，要么就干脆地开城门投降。
唯一一个比较硬气的郡守，倒是有心抵抗。奈何手下的厢军不争气，一被震天雷轰垮了城墙，便吓得魂不附体，直接违抗郡守的命令投了降。
毕竟他在用震天雷轰城墙威慑前，就有言在先，他们是慎郡王麾下，只要不抵抗他们就不杀自己人。
可以说，这一路行来如入无人之境，畅快极了。
从鼎德往南根本没有像样的抵抗力量，他越往南，就相当于圈占的领地越多，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岂能错过。
可惜，眼下朝廷驻军率先占据了临川堡，他便只能止步于望川县了。
他还在惋惜占的地盘少，却不知道，临川堡的将领已经为此慌了神。
“——大将军，大事不好了，慎郡王麾下大军占领了望川县！”
镇东大将军侯胜大吃一惊：
“慎郡王大军？怎么会突然就到望川县来了！之前为何无人来报！”
鼎德与望川，中间还隔着好几百里路，好几个郡县，断不至于毫无消息。
他哪里知道，中途的几个郡县基本上是没有抵抗就投了降，哪有人会多此一举来报信。
他们能得到消息，也还多亏了那建川郡的郡守对朝廷一片忠心，他被慎郡王麾下将领逮捕之前，派遣忠心的下属，趁乱出城，辗转了好几天，这才把消息送到了临川堡。
但这也不能全怪沿途的郡县，因为先前北戎大军北上的时候，陈太师下了命令，让撤回北边的探子，不许窥探北戎大军的行踪，一切以稳定军心为要。于是他们这偌大一支军队，才成了瞎子聋子。
叫来那传信的人一番详细问询，侯胜更是心都凉了半截。
慎郡王如此大张旗鼓，不仅接纳了刘渊父子的归顺，还毫不忌讳地率军南侵，莫不是真的要造反了……
若真的要造反，那他如今岂不是就成了阻拦慎郡王的第一道防线？
想想慎郡王麾下的彪悍战力，侯胜的手微微颤抖。
强压着心中的慌乱，他立刻给嘉佑帝写了折子，五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两日后，这折子通过尚书台，送到了嘉佑帝案头。
*
如今陈太师已经被处斩，前来与嘉佑帝商议汇报此事的，便只剩下了魏平光。
看到折子上的内容，他也是心下微惊。
他心中的想法与侯胜是一样的，难道慎郡王终于忍不住要造反了吗？
眼下朝廷与西戎战事未平，又与慎郡王开战，恐怕整个北边就再无一处净土了。
不知道多少百姓与士兵将卷入战端，失去性命。
想到这样的场面，他心中沉痛。
最好的阻止战端的办法，便是……他心中不由自主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赶紧压了下去。
作为铁杆帝党，他与嘉佑帝是一体的，嘉佑帝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整个魏氏一族又会沦落到什么境地？
犹豫再三，他还是等到嘉佑帝针灸服药后，才拿了这五百里加急的军情折子前去汇报。
“陛下，镇东大将军侯胜有军情急报。”
“侯胜？”
嘉佑帝想起，前些时日，他给侯胜下了旨，让其分兵五万，驻守临川堡。
当时他刚处置完陈太师，自觉是扳回一城，但鼎德毕竟驻军五万，南下也是一大威胁，他便调了五万大军，驻守临川堡以防万一。
如今侯胜突发急报，难道是鼎德有变？
他赶紧夺过太监呈上来的折子，这一看，顿时眼前一黑。
李洵麾下军队到了望川县！
“鼎德的探子都死了吗？他如此大的动作，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嘉佑帝气得把御案砸得震天响，整个人气喘如牛。
他哪里知道，李洵早在宣布了要送秦川平原的百姓回乡的时候，便已经封锁了天沙与鼎德的城门，消息根本送不出来。
“陛下息怒，如今要紧的是应对之策。”
魏平光见他气成这样，担心他又气出个好歹，只能尽可能地转移他的注意力。
但这样的提醒，却只能给嘉佑帝带来更严重的焦虑与压力。
对策，如今能有何对策？
李洵的军队占据望川，便意味着整个秦川平原都落入他手里了！
李洵那逆子，明明以往都只对北戎动刀兵的，如今公然挥师南下，这分明就是要造反！
当今以忠孝治天下，他原以为李洵处处营造好名声，哪怕暗地里再怎么不听他的命令，也断不至于这么快走到这一步的。
可他却在铲除北戎之后，紧接着便对秦川平原下手了！
秦川平原，那可是大启重要的粮仓税赋之地！
往日里，李洵占据的都是边陲之地，土地贫瘠人口稀少，即使后来拿下了北戎草原，也都是贫寒之地，养活不了太多人。而他拥有的，是地大物博的中原，人口繁多，怎么都占据着些许优势的。
可如今，李洵占了这么大一块中原腹地，彻底解决了这一短板，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掣肘他了。
更让人胆寒的是，如今的情况，与当初北戎南下的时候何其相似。
当初大启军队能挡住北戎一年多，却未必能挡住李洵的军队。
打到了清河边，只要突破临川与宣德两重防线，便能直取醴河平原和京城。
这甚至比当初戎族联军围城的时候还要情势危急。
当初他尚且能舍弃京城往南退，如今李洵若从南边进军，若真是打不过，他连退守之地都没有！
想到这里，嘉佑帝额上背心都不由自主冒出一层冷汗来。
若再想不到办法遏制李洵，他距离失去自己的皇位，恐怕就只有几个月时间了。

第152章
秦川平原的数百万百姓， 其实也并非所有人都欢迎慎郡王的到来。
比如羊坡县所属的宁安郡，郡城中的一些乡绅地主便是其中的典型。
借着当地望族张家老爷子的生辰，张老爷子将整个郡城的望族和持有土地五百亩以上的地主都邀请到了家中， 七八十号人齐聚一堂。
“慎郡王的人已经开始在羊坡县分田地了，各位想必听说了吧？”
也不是所有人的消息都如此灵通， 尤其是一些手中只有千亩地左右的地主们，居住在乡下，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慎郡王分田地， 这是什么意思？”
张老爷子对其中一个穿褐色绸缎袍子的中年男人示意， 那人道：
“在下羊坡县蒋氏族长，可以跟各位说说如今的情况。”
“眼下羊坡县所有平民百姓，无论男女， 每人都可分得五亩田地。”
立刻就有人倒抽一口气：
“每人五亩地……虽说先前北戎蛮子来杀了不少人， 可那也得好几十万亩甚至上百万亩地了吧， 慎郡王哪有这么多地去分？”
那蒋氏的男子冷笑道：
“自然是所谓的无主之地。慎郡王手下的官员发了告示，凡超过一百亩的大宗土地， 自告示之日起五日内， 所有者本人不到衙门凭文书认领的，皆是无主之地。”
众人一想，当初北戎蛮子与大启开战后，秦川平原许多大户人家怕被战火波及， 为安全起见，都很有先见之明地迁徙到江南去避祸了。
留下来的， 要么是不放心自己的产业舍不得走的， 要么就是家族的旁支人员。
当初蛮子杀到羊坡县与撤退期间， 沿途的郡县也或多或少地遭了灾。
不少当地望族都被蛮子抢掠， 甚至有些倒霉的， 直接全家都被杀了。其中这些地区又以羊坡县的情况最为惨烈，留下来的大户几乎无一人得活。
这些人的土地，不就正是成了无主之地吗。
而那些曾经逃走的，多半也还没得到消息，就算能得到消息，五日之内，就算是飞也飞不回来了啊。
要所有者本人拿文书认领，这条件实在是苛刻。
想想都替那些人憋屈得慌。
“你们说慎郡王这不是不讲道理么，如我们蒋氏这般情形，原土地主人死了，自该是由其亲近的族人继承，怎能分给一帮毫无关系的外人！”
那蒋氏男子愤怒地道。
众人顿时明白了，这位蒋氏族长，虽不是原土地的主人，却也是原主人死后可能得利的。
毕竟，那些绝户们的财产，只要跟官府打点好了关系，多半都是被族长和族中强势的几家拿走了。
但这似乎与他们没多大关系。
他们当中确实有亲朋去了南方，有可能被收走土地，但为了亲朋和慎郡王对上，还是有些不划算的。
好些人都没说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一些人却是眉头紧锁，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却也不想做出头鸟。
那蒋氏急了，道：
“各位老爷就算不为自己南下的亲朋好友想，也得为自己想想。若那些泥腿子个个都有土地了，谁还来赁你们手上的土地？各位老爷手中良田万亩，总不能全靠自己和家奴来种吧？”
“物以稀为贵，那些泥腿子们若都能自己种粮食饱腹了，你们的粮食卖给谁？还有做米粮生意的老爷们，掌握在你们手中的粮食少了，到时候各位还如何掌控粮价？”
“而且，老夫还听说，肃城等地往后一律不允许土地买卖，要卖，也只能卖给官府，还得官府愿意收才行。”
这下原本以为事不关己的那部分人，也反应过来了。
“我先前竟没有想到，若那些泥腿子都有土地了，我家的地会没人租！慎郡王这不是坑我们吗！”
“对啊，农时只有那么长，泥腿子们都忙着种自己的地了，谁来种我们的！”
“怎么能不允许土地买卖！那些泥腿子手中又没钱，值钱的就只有土地，若以后他们想借钱，拿什么做抵押？他们没抵押物，咱们的生意还怎么做？”
“且不说那些泥腿子了，就是咱们，若有需要周转的时候，手上那么多土地都没法卖，不也等于不值钱了吗？”
“原还当慎郡王是个英雄，心中敬他几分，没想到竟如此糊涂，帮着泥腿子来欺压咱们这些中流砥柱！”
有人把这话说开了后，所有的地主们都意识到了这项政策对自己利益的损害，纷纷出声讨伐起慎郡王来。
张老爷子也忧心忡忡地开口道：
“蒋族长所说，也正是老夫所忧虑的啊。如今把大家请来，正是想让众位一起，群策群力想个办法。”
张家作为当地拥有田地最多的望族，还把控着郡城的米粮生意，等将来慎郡王的政策推行到郡城，他们的利益受损必然是最严重的。
有人问道：
“我听说慎郡王不止在一处分田，其他地方的乡绅地主们难道就不闹？”
张老爷子说，其他地方要么是燎原这等边陲之地，要么就是河原，河陵这等光复之地，大量拥有土地的人二三十年前就跑到南边去了，时隔久远，再加上北边战事才刚停歇，以后形势还不明朗，谁也不确定戎族会不会卷土重来。
大家族基本上不可能为这种地方的土地远赴北疆去找慎郡王闹事。
肃城的地主稍微多些，但慎郡王基本没动他们的地，分的都是从贪官土匪那里查抄来的土地，不够的就把百姓迁移到北边套河平原去，和当地大族基本没冲突。
其他方面，似乎也没人去找慎郡王闹事。
所以，他们这宁安郡没有前例可以参考。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最终还是张老爷子出来拍板道：
“依老夫看来，慎郡王恐怕是想邀买民心，又没有考虑周到，这才行了如此鲁莽之举。肃城那些人不闹事，他便当咱们也这般好打发。”
“这样吧，咱们先礼后兵，听闻慎郡王如今就在鼎德，咱们联合其他郡的望族，一起前去拜会，表明我们的态度，看他怎么说。”
众人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于是纷纷赞同，在张老爷子的安排下，分头前往西边的秦郡，南边的兴丰郡建川郡游说。
唇亡齿寒，又有宁安郡的人打头，这些郡的望族，但凡还有人在当地的，都派遣了一些家族子弟跟着一同前往鼎德，联名求见慎郡王。
*
当然，慎郡王没那么好见。
他们首先找上的，是鼎德守将刘渊，带着礼物上门，却被拒之门外。
很明显，刘渊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不想参与政务上的官司。
于是，他们只得退而求其次，去羊坡县找主持当地分田地工作的冯敬。
此人原是肃城治下的一个县令，因为去年秋收增产最多，考核成绩数一数二，被林德康看中，提拔到了总长府，放在身边培养了一阵子，这次便跟着李洵出来主持天沙鼎德与羊坡等地的分田地工作。
他原就是县令，主持过县上的分田地工作，到了新的地方来，也是熟门熟路。分完了天沙鼎德，便又来了羊坡县。
慎郡王这次带的文官少，倒显得这冯敬是地位最高的一个了。
“冯府君，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张老爷子命人将一大堆的礼盒抬了上来。
却没想到这冯敬却是冷了脸色，义正言辞道：
“我们王国的官员都不兴这一套，有事直说便是。”
慎郡王严打贪腐送礼之风，他可不想为了这种事毁了前途。
张老爷子热脸贴了冷屁股，心中很不高兴，却也强压着不悦表示，他们仰慕慎郡王，是来投靠拜会新主的，想当面求见慎郡王，并且献上乡绅望族们联手准备的大礼以表忠心，希望冯敬能代为向郡王引荐。
冯敬观察他们的神色，明显有未竟之言。
郡王那么忙，他就算要引荐人前去，也是不可能让他们到处兜圈子，浪费郡王的时间。不然，便是他这臣下不懂事了。
“张员外，本府看你恐怕不仅是为了拜见郡王，应该还别有所求吧？既如此，不如直说了，不然你这样遮遮掩掩，本府是绝不可能向郡王引荐的。”
话说到这份上，那张老爷子只好强撑着笑脸道：
“我们几郡的乡绅地主，对郡王是真心仰慕，也是真心投靠的。只是，这分田地一事，有些细节还想与郡王商榷一番，希望郡王能给我们一个面陈的机会。”
先礼后兵，他们已经将礼数做到如此周全，还表明了他们对郡王统治秦川平原没有异议甚至愿意效忠，若慎郡王还是执意要一意孤行，那今后他们做出什么事来，慎郡王也怪不着他们。
分田地，商榷……冯敬顿时明白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了。
他也算主持过几个地方的分田地工作了，前面所有地方都很顺利，唯独在地处秦川平原的羊坡县遇到了阻力。
这也很正常，秦川平原地多且肥，涉及到的利益不是边陲之地那三瓜两枣，活下来那些乡绅地主们，自然是要计较争夺的。
前几天，他才在郡王的授命之下，直接无视了当地的宗族势力主持分田，这才多久，几个郡的乡绅地主便联名找上门了。
事情牵涉太广，且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会酿成严重后果，便不是他能拿主意的了。
略一思索，他便应下了张老爷子的请求，特意亲自回了一趟鼎德，将此事面陈给慎郡王。

第153章
听了冯敬的汇报， 李洵并不算太意外，但心下仍有些不悦。
如今大启全国的耕地集中率在百分之七八十左右，如江南， 秦川平原，醴河平原这等土地肥沃的地方， 土地集中率更是达到了百分之九十。
普通百姓拥有的土地极少，多数都要向望族与地主们租赁，不得不忍受高达五成甚至七成的地租。
交完了地租再交朝廷的人头税， 能落到自己口袋里的所剩无几。
哪怕秦川平原千里沃土， 平民百姓一样饿得面黄肌瘦，甚至年年冬天都有很多人冻死饿死。
既然决心拿下这片土地，他便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当然， 给平民百姓分土地， 或多或少都会动到地主乡绅们手中的蛋糕。
但眼下人口少， 耕地多，相对来说其实没那么大冲突。所以不管是在肃城还是羊坡县， 他对他们的政策都不算激进， 几乎没怎么动他们手中的土地与奴仆。
他征税两成，他们拿五成出来作为种子，人力等成本，也并非没有收益。
然而， 事实证明，哪怕他已经手下留情， 这些人也还是不满意， 政策还没推行下去， 便聚集了一帮人起来反对。
见李洵神色微冷， 冯敬心里有些没底， 斟酌着道：
“郡王若是不想见，臣直接回绝他们。”
“叫他们来，本王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说头。”李洵冷声道。
这些人千方百计想见他，他自然是要见的，让他们亲耳听到他的态度，也免得心存侥幸，到处贿赂他的官员运作，弄坏了风气。
*
接见这些地主乡绅的地点，设在了鼎德军营。
虽说刘渊非要把将军府让给他，但实际上李洵却没怎么用，除了一座主院，其他地方都让刘家人正常居住了，日常办公操练，一般都是在鼎德大营。
天沙城不如鼎德的营地宽畅，如今大部分兵力还是在鼎德操练，天沙城只留下一万左右进行防守。
张老爷子等人被领着走进军营，便要路过军营的一片校场，隔得老远，便能看到士兵们列阵训练时的喊杀声，当真是威风凛凛。
而且那乌压压的人头，估计有好几万。
远远地看着，都叫人心中发虚。
张老爷子和其他几个郡的代表人物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心知这是慎郡王的下马威，可他们只身前来，为了小命着想，却是真得屈服于这个下马威。
张老爷子更是心中后悔。
他还是草率了，先前想着，若是自己不亲自来，恐怕不够格见慎郡王，或者让慎郡王觉得他们没诚意。
如今见着慎郡王这几万军队，他才发现，这一趟其实很危险。
慎郡王毕竟等同于一国之主，真触怒了他，不管之后如何，他们这几个身在虎穴的人，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进入帅帐，几人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礼，完全不敢拿大，还献上大株的珊瑚，品相极好的佛像，南海珍珠等，恭贺李洵收下良将强军。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表面上态度谦恭，李洵自然也不会一开始就摆出冷脸来，任由他们东拉西扯了一会儿，这才道：
“本王不太喜欢拐弯抹角浪费时间，各位有话便直说。”
如此直接的话语，叫打太极的张老爷子等人心中一喜，心道，慎郡王果然是太年轻，定性不足，这便意味着破绽。
如此，即使手中拥有强大的兵力，也并非是没有办法对付。
来之前，他们早就想好了说辞，由张老爷子出面道：
“郡王，草民等人此次前来叨扰，是有事来想请郡王给草民们做主！”
“何事，说来听听。”李洵脸上辨不出喜怒。
那张老爷子便道：
“郡王您爱民如子，大家都是知道的，可下头的官员乱来，假传您的旨意，实在是要逼得人没活路啊。”
“他们规定五日内无本人凭文书认领田地，便将私产收归官府。可先前战乱，这些田产的主人哪有几个在本地，五日内认领，别说赶回来，就连消息都还没收到呢！”
“还有那些在战乱中遗失契书的，他们也不认。这不是强抢民田么！而且还不允许田地私下买卖，只能卖给官府。您说哪朝哪代有如此行事的？”
当然，这是针对大数目土地的，小数目的，若有足够的人证，还是可以重新办下契书的。这点上，张老爷子选择性忽视。
“咱们这些人离郡王近，知道郡王的为人，明白是有人打着郡王的旗号中饱私囊，就怕全天下的名门望族和乡绅地主都误会郡王，以为您不给他们活路。到时候，岂不是坏了您争夺储位的大好形势？”
不得不说，这张老爷子人老成精，是很会说话的。
字字句句，没有一句指责李洵，只把所有的政策推到下头的官员胡来的名头上去，给了他很大的台阶。
随后又摆明了厉害关系，说他的这些政策，不仅损害了他们这些人的利益，还损害了全天下名门望族的利益。这些人里，不仅有乡绅地主，还有朝中官员。
他若执意不改，必定会让朝中那些原本支持他的官员变得不再持他。
众人满以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慎郡王再怎么也得好好掂量一下厉害关系了。
谁也没想到，他根本不接招，直接变了脸色，冷声道：
“你们所说的每一条政策，都是本王亲自签发的。不给你们活路？”
他目光凌厉地上下打量着他们，“你们一个个满身珠翠，绫罗绸缎，吃得大腹便便，这叫没活路？”
“难不成在你们眼中，只有像往日那般，粮食布匹烂在你们的仓库里，平民百姓都冻死饿死才叫有活路？”
一番疾言厉色的质问，叫几人挤出来的假笑都僵在脸上。
直面冲击的张老爷子更觉得被慎郡王的威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但他到底也是一家之主，见过不少风浪，心知此时必须要稳住，要把他们的要求全部摆出来，否则便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他做出谦恭的姿态，快速道：
“郡王息怒，草民们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草民等人只是以为，为平民百姓广发土地，便会导致草民们手上的地无人耕种，对我们确实损失不小。但郡王体恤百姓，我们也理解，就想说，您能不能在认领的时间上稍微宽泛些？五日实在太仓促了，少说要放宽到两个月才够的。”
“另外便是不允许私下土地买卖，也确实有些让草民等为难，地不许买卖，不就等于成了废土么？咱们手上最值钱的就是地，这样一来，要是有个周转不灵的时候，是真能将人逼上绝路的。”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仿佛他们是真有多可怜一般。
李洵冷眼看着他们唱作俱佳地表演，然后毫不留情地一一驳斥。
“你们说五日时间不够，这怪谁？北戎大军来的时候，是本王让他们舍弃故土逃那么远的吗？其他平民百姓，怎么就能留下来对抗敌军？”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先舍弃国土，就不配再拥有那些土地。
“再说土地私下买卖，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真要放开了这口子，本王发下去的土地，要不了几年，就全回到了你们手里。”
大到名门望族，小到乡下的大地主们，有一百种办法和时机，让普通百姓不得不抵押土地向他们借钱，最终甚至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抵进去。
李洵将话说得如此直白，明显是完全看破了他们的打算，并且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叫张老爷子等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几人心中暗恨李洵逼人太甚，却因为在鼎德军营中，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恭顺地道：
“既然郡王自有主张，草民等人便告退了。”
李洵没有立即应允，而是告诫道：
“你们家资丰厚，待百姓手中有了余钱，行商也一样有巨利。这是本王留给你们的余地。”
“可若有人贪心不足，总是想着把贫苦百姓碗里最后一点粮都抢干净，本王也有的是办法，让你们手中什么都落不着！”
他有更彻底的办法，可以将他们手中的田地财产榨得一文不剩，但这种办法控制不好也容易误伤无辜，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用，也希望他们能好自为之。
“是。”
几人面服心不服，满怀怨怒地离开了鼎德大营，待回到客栈，这才开始发泄满肚子的怨气。
“慎郡王这话说得，好像给了我们多大恩惠一样，可我们明明有土地，可以一劳永逸，凭什么要去冒着风险辛苦行商？”
“对啊，原说皇帝昏庸无能，可再怎么昏庸无能，那也没像慎郡王这般不讲道理，这简直是明抢！”
几个年轻些的望族子弟义愤填膺。
唯有张老爷子叹息着道：
“他手握强兵，连北戎蛮子都奈何不得，我们又能如何。如今只能自认倒霉，别的就以后再看罢。”
几个年轻些的闻言，也是心灰意冷。
他们这些秦川平原上的望族，倒霉摊上了慎郡王这杀神，如今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恨恨道：
“都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看他慎郡王得罪完了天下士绅，又能嚣张到几时！”
“哼，咱们且先隐忍不发，到时候在朝中那些人得到消息，自然会想办法对付他。”
*
就连刘渊听闻这些人脸色阴沉地离开，也忍不住前来劝说李洵。
“郡王，虽说臣管着军务，不该插手政务，可如今看来，秦川平原几郡的士绅，对郡王的土地国政怨言甚重，只怕此事传扬开来，也会影响士绅望族对郡王的支持。这天下，毕竟也还是望族士绅的天下。”
李洵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也知道他并非是出于私心才这样劝说他。于是笑着问他：
“大将军以为，普通百姓多还是望族士绅多？”
刘渊怔了怔：
“自然是普通百姓多……郡王的意思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可黎民百姓多愚昧，散若砂砾，远不如望族士绅能成事。郡王若有心问鼎中原，终归还是需要他们的支持。”
李洵知道，刘渊哪怕爱护兵将，也还是官宦世家出身，并不明白民众的力量到底能强大到何等地步。
百姓因为受教育程度低而愚昧，却并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对于自己的利益也算得清清楚楚。
“百姓散若砂砾，那便将他们聚集成钢铁玄石。我们手下能征善战的士兵，哪一个不是来自于百姓之家？”
“墙头草一般的望族豪绅是靠不住的，自身手握强兵才是安邦定国之本。然强兵何来？”
“民富方能国强，国强方能兵强。”
望着李洵傲然而立的身影，刘渊心中大震。
他以前竟从未想过这样的道理，初一听闻却知道这才是正理。
嘴角也不由露出放松的笑意来，看来先前是他白担心了。如何谋夺治理天下，慎郡王比任何人都想得透彻呢。

第154章
嘉佑帝自从得知秦川平原的消息后， 心急如焚，却一筹莫展。
但他既没有强行威逼魏平光出谋划策，也没有召集更多的大臣集思广益。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满京上下的勋贵大臣，有几个不是见风使舵的玩意儿， 他越是表现得焦急不安，那些人便越容易觉得他外强中干。
凭那些人的行事作风，不知道多少人会暗地里去跟李洵示好。到时候， 这京中必然多出不少的内应与骑墙派， 形势将对他更为不利。
不过，这样的焦灼很快在秦川平原传来最新消息后得到了缓解。
得知秦川平原上几大望族的代表人物前去拜见李洵后，脸色阴沉地从鼎德大营离开， 嘉佑帝忍不住大笑三声：
“天助我也！李洵那逆子， 竟如此狂妄， 将秦川平原上的望族得罪了个彻底！简直是自取灭亡！”
如此，嘉佑帝心中终于有了底气。
他先是召来魏平光， 将消息给他看后， 隐晦地进行了警告。
“平光，这二三十年来，朕待你与魏家如何？魏家在朝中地位如何？”
他能感觉到，自从戎族联军围城以来， 魏平光对他的不满以及办事时的消极怠工。
但如今陈太师已经被他抄家灭族，他能用且能信得过的人不多。他辛苦将魏平光扶植成右相， 自然不可能随意放弃， 将他扳回正道， 为自己所用才是正理。
魏平光如何不明白嘉佑帝的点拨， 事已至此， 容不得他再退缩。
慎郡王再好，也不是一路人。他和家族，只有嘉佑帝这一个选择。
心中叹息着，他心中的主意逐渐坚定。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与魏家，都将誓死捍卫陛下！”
嘉佑帝这才满意了，与他商议明日的朝议。
如今李洵自取灭亡，将望族士绅都推到了对立面，他已经不怕朝中的勋贵大臣再倒戈，自然也不需要再对秦川平原的消息藏着掖着。
第二天，京中的勋贵与四品以上官员齐聚一堂。
由魏平光出面启奏：
“陛下，臣前日得到前线军情，刘氏叛军奉慎郡王之命，擅自出兵占领望川，甚至在羊坡县抢夺望族士绅的田地分与平民百姓，搅动得整个秦川平原人心浮动，纷纷欲以慎郡王取朝廷而代之……”
听到这话，众人都面色大变。
他们之中，有些人是在秦川平原有田产的，一听这消息就明白，慎郡王的刀，马上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田地都是咱们一代一代辛苦积攒下来的产业，慎郡王怎能随意剥夺！”
“对啊，这简直是视王法于无物！”
见他们不满，嘉佑帝不紧不慢地道：
“朕这长子，向来以仁德爱民著称，为邀买百姓之心，从来都是不吝啬于牺牲官员与勋贵的。羊坡县只是个开始。”
哪怕在秦川平原没有产业的人，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想想慎郡王往日里对贪官污吏抄家斩首，毫不手软的行事作风，若真是继承大统，只怕将来会将他们一个个全部屠宰，去填那些泥腿子的肚子。
毕竟，他们可不是他的心腹，杀起来毫不心疼。
杀了他们，既能给他自己的心腹腾位置，还能填充国库，赢得民心，简直是一举多得。
这一刻，哪怕先前因为嘉佑帝的种种行为有所动摇，心中偏向于慎郡王的人，也都从慎郡王的英雄光环中醒悟过来了。
如今最强的北戎已经除去，西戎远不如北戎强大，且战场远离中原，不会再对他们造成威胁了。
如此，他们便不再需要一个能征善战的帝王。反而以慎郡王如今的执政理念，越强大，对他们越不利。
三皇子的舅父杨驰见状，站出来道：
“慎郡王身为诸侯王却与边将勾结，无朝廷之命擅出封地，反心昭然若揭啊，如此叛逆，人人得而诛之！”
四皇子的追随者也紧随其后，声讨起了李洵的罪名。
众多勋贵大臣纷纷附议，一致请求嘉佑帝出兵讨伐慎郡王。
嘉佑帝见这情形，便知道他已经成功地把所有权贵的心都聚集到了自己这边，遂下令将原本清河战线的所有兵力都调集到临川，从水陆两方面，着重防范慎郡王的异动。
当然，水上是不需要担心的。
有水深江阔的清河天险阻挡，造船技术和水师又都掌握在朝廷手中，其他军队很难渡河作战，重点需要防御的还是清河滩涂较浅的临川附近。
与当初和北戎作战基本上是一个策略。
事关切身利益，朝议结束后，许多人纷纷私底下来找嘉佑帝献计献策，甚至表示愿意献出人手和财物资助朝廷。
之所以私下行动，一方面是为了保密性，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嘉佑帝面前争功劳表忠心。
这些人，还真是提供了些不错的计策。
于是，紧接着，嘉佑帝又安排了两个在秦川平原有大量产业的大臣，让他们去联合秦川平原上那些望族，共同对付李洵。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最坚固的堡垒也可以从内部进行破坏。
与李洵正面作战显然是不理智的，但他们完全可以从内部下手，让李洵的军队遭受重创。
有朝廷支持，又事关切身利益，秦川平原上的这些大家族，想必是不会吝啬出力的。
除此之外，他们还制定了舆论策略，安排人全方位打击李洵的名声，让他被天下读书人厌弃，就算拿下秦川平原，也无人帮他治理。
甚至还有人建议，祸水东引，安排人假冒慎郡王方面的势力，屡次挑衅东戎，让慎郡王不得不分兵作战。
多管齐下，又有众多勋贵大臣鼎力支持，嘉佑帝总算觉得拉回了些颓势。
*
李洵这边，也没有闲着。
自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秦川平原上的这些望族，他便安排了情报人员密切注意他们的动向。
这些人对他的反对之心昭然若揭，他自然也不会再对他们手下留情。
调查他们以往的恶行，其实也是可以给他们定罪的。
但这样一来，若有人暗中搅事，而司法调查人员又不足，便很容易让平民百姓对望族的仇恨，扩大到所有拥有土地和财富的人身上。
这把火一旦点燃，就连他也很难熄灭。
到时候必然引起整个领地内部的混乱，影响农业与经济的恢复，也容易将天下商人地主全都推到他的对立面去。
以如今的生产力水平，还远不适合推行如此彻底的改革措施。毕竟，适当地保护与鼓励合法拥有私产，才能促进工农业的进步。
是以，他宁可重新给这些人网罗罪名，然后杀鸡儆猴。
整个情报系统，除了少量部署在北戎草原和东戎边界，几乎全部都调集到了中原大地上来，尤其又以秦川平原为重。
除了情报系统，宣传营的人员也一样能给他提供一些情报反馈。
得知宁安张家，建川柳家都与朝廷取得了联系，李洵并没有声张，而是让人继续盯着他们的动作。
“郡王，最近民间有些不利于您名声的言论。”
宣传营混迹市井，对此最为敏感。
“说什么了？”
李洵好奇道。
有人骂他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些言论里透露出来的意图。
“他们说，您目无王法，抢掠民财，无皇命擅自脱离封地，不忠不孝，不配得到读书人的敬仰与效忠。”
这些话对李洵来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颇有兴味地问：
“民间怎么说？”
“黎民百姓说他们放屁，郡王对百姓好，谁不效忠郡王就是大奸大恶之徒！还说郡王根本没必要听命于昏庸的皇帝。”
“读书人们，确实有些对您有微词，说以后您要是想在秦川平原选人做官，他们绝不会去参加选拔。”
李洵听着这些，便明白这必然是朝廷或者当地望族士绅们的手段，无非就是想让他在秦川平原无人可用。
不过，这些人确实小看了他的人才储备与用人机制。
治理秦川平原，他本就没打算用本地人。
甚至可以说，以后都会采取异地聘官制度。
“无妨，秦川数郡的官员很快就会从肃城等地调拨，目前本就不必在此地招考。”
去年那些积极表现，力争上游的县令，功曹主簿们，目前正好可以调拨到秦川平原作为一方父母官。
而他们空出的位置，各方面制度已经成熟，便可以用上曾经在七部能力较为出众的老书吏。
为节省时间，基本上都不需要再进行一次选拔，将上次选拔的人员顺位补录，就可以填上其他基层的空缺。
那些说着不肯效忠于他的读书人们，若发现即使没有他们，也同样不影响他的官府运行，自然会是另一种心情。
当然，他也不会彻底断绝他们的希望，秋天还会继续招考，也不限制考生属地，愿不愿意去，就看他们自己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看来朝廷众官员与陛下，最近过得颇为清闲，你们宣传营在临川军营里可得加快动作了。”
李洵嘱咐道。
宣传营立刻领命而去，回去便传令加快在临川军营的宣传进度。

第155章
临川堡外， 成千上万的士兵正在奋力挖掘着面向北边的壕沟，扩建护城河。
原本这里是有护城河的，但被北戎蛮子占据后又给填了。
先前防的是北戎蛮子的投石机， 只需要常规的宽度即可。
如今作战对象换成了慎郡王大军，其震天雷射程比北戎蛮子的巨石几乎远一倍， 且更为轻巧，便需要更宽的河沟，才好阻止他们来到城下， 进而用震天雷攻城。
深度需要一丈三尺， 宽度则要十五丈，绕城一周。这放在哪里都是个极为艰巨的工程。
上头下了死命令，必须要在半个月内修好， 任务压下来， 各层级的将官都催得很紧。
“动作快起来！磨磨蹭蹭的， 没吃饭吗！”
监工的都头们不断呵斥着，有时候甚至用上鞭子与拳打脚踢来威慑。
重体力活儿本就磨人。朝廷预算有限， 士兵们不上战场的时候， 一天都只有两顿饭，最多吃个七分饱（这还是最近整顿了军中风气才有的待遇），营养更是谈不上，几乎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的， 比流民好不了多少。
连续七八天高强度体力活儿下来，士兵们基本上都有些扛不住了。
身体吃力便动作慢， 越是动作慢， 越是挨打， 越挨打身体就越吃力， 简直恶性循环， 为了杀鸡儆猴，不少都头甚至把一些动作特别慢的士兵打得鼻青脸肿哀嚎求饶还不收手。
刘柱子便是这样的倒霉蛋。
挨上官的打是不能还手的，他只能护住要害，蜷缩在地上，努力求饶以期这痛苦漫长的酷刑早些结束。
突然，耳边传来了轰隆隆的马蹄声。
“敌军来了！”
“敌军来了！”
“大家快快进城！”
有人吓得大喊起来。
不管是沟壑上头的禁军还是上头运土的士兵，都下意识掉头就往城门跑去。
这完全是之前被北戎蛮子吓出来的条件反射。
与机动性强，冲击力也强的草原骑兵旷野作战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一遇到北戎骑兵，为了减少伤亡他们便逃进城里，等对方攻城的时候他们通过防御来杀敌。
这气势逼人的马蹄声，一听就人数极多，让人不由自主就联想到那些噩梦般让人恐惧的北戎骑兵，因此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逃。
然而，上面的还好，下面壕沟里的无人拉扯却根本爬不上来，只能绝望地等待被杀被掳的命运。有些身体弱的来不及跑回城里。被打得满身是伤的刘柱子更是跑不动。
城门轰隆隆地关闭，留在城外的人们，只能绝望地等待着厄运的降临。
然而，当敌军的大部队跑近了的时候，他们才发现，那并不是北戎骑兵，而是打着黄色蛟龙旗的慎郡王麾下大军。
是了，北戎蛮子都被慎郡王歼灭了，如今他们要面对的，是比北戎蛮子还要强大数倍的慎郡王麾下大军。
迎着刺眼的太阳，刘柱子望着对面敌军与北戎蛮子别无二致的高大战马，还有他们拉满了弓，在阳光下寒光闪闪的箭头，整个人瑟瑟发抖。
对方若要攻城，必然要跨越这道还没修好的壕沟，他们这些人，都会被杀。
眼看着对面军队里迅速组装架设起来的投石机开始运作，刘柱子抖如筛糠。
自从来到临川堡后，士兵们之间便时常流传着关于慎郡王的恐怖传说。
看到投石机，刘柱子便知道，这是轻而易举便能送无数北戎蛮子上西天的震天雷。那黑色的铁球一旦落下，方圆几丈内的士兵们都会被炸得四分五裂。
那比死在北戎蛮子的屠刀下还要惨，被北戎蛮子杀，至少有个全尸，死在震天雷下，胳膊脑袋身体天各一方，做鬼恐怕都要天天找自己的胳膊腿。
连北戎蛮子都逃不掉，更何况他们。
然而，对方的“震天雷”扔过来，却并没有传说中的巨响，也没有身首异处的疼痛，只觉得好像是什么东西散落一地，偶尔有个小块打在身上，却并不太疼。
刘柱子诧异地睁开眼睛，发下地上有很多散落一地的黄色小纸包。
敌军里头，有个长得圆头圆脑的小将越众而出，拿着奇怪的锥形桶对着他们喊话：
“临川堡的兄弟们不要害怕，我们郡王说了，大家都是自己人，只要你们不主动进攻，我们便绝不会把刀箭与震天雷用在自己人身上。从今往后，以这护城河为界，只要大家不越界线，我们便可和睦相处！”
绝望中的士兵们诧异极了，慎郡王的大军竟不是来杀他们的！
慎郡王不想杀他们！
随即又听对面拿锥形桶的小将和气地道：
“郡王仁爱，听闻大家近日赶工修筑护城河十分辛劳，许多士兵兄弟都病倒了，特地让咱们送些晶糖来给大家补补身体。刚才扔过来的，就是咱们军中日常使用的糖，没毒的，大家放心吃！今天吃完明天还有！”
说着，一挥手，又有好多小纸包飞过来。
所以……这些扔过来的东西竟然是糖块？
还是达官贵人们才买得起的晶糖！
以慎郡王麾下军队的战力，要杀他们，真没必要下毒。毕竟砒霜还要好几十文才能买一小包呢，要杀他们哪里犯得着花那么多钱。
在太阳底下忙碌了一整个上午，众多士兵早就饥肠辘辘，又饿又渴，听说地上的是糖块，有人便忍不住捡起一个小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东西晶莹剔透，指甲盖大小，大概有四五颗，凑近了一闻，隐约觉得有股清香。
想到记忆中只有过年才能品尝到的那淡淡的珍贵的甜味，不少人忍不住拿起一个放在嘴里。
一瞬间，沁人心脾的甜意便从舌尖传遍了整个口腔，口水一下子就分泌出来，整个人也觉得精神一振。
“是糖，真的是糖！”
“好甜的糖啊！”
“真的好甜啊，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
真的是糖？
刘柱子挣扎着爬起来，捡起了手边的纸包，打开后拿出一颗放到嘴里，只觉得一瞬间连身上的伤口都没那么痛了。
真不愧是传说中贵人才能吃的晶糖，简直像仙丹一样！
眼见面前还有好几包，他赶紧捡起来放在怀里。
其他的士兵们也是，此时完全不再恐惧慎郡王大军压境，纷纷开始捡糖包。
见他们捡完了糖包，慎郡王的军队就开始掉头，有序地后撤。
刘瑾与宣传营指挥使程虎并驾齐驱，为表尊重，程虎还是略微落后了他半步。
“程兄，刚才得发出去多少晶糖啊，明天还要继续发，这一招的耗费也太大了。”刘瑾忍不住对程虎道。
那可是晶糖，他们家以前都舍不得吃，可最近军中却是连普通士兵都能发到晶糖。听慎郡王麾下那些士兵们的意思，这在郡王麾下是常态。
给自家士兵吃了补身体也就罢了，给敌军也发那么多，他是真心疼慎郡王的军费。
程虎笑眯眯的：
“少将军不用担心，咱们肃城产的糖多着呢，这东西别人买要花许多钱，咱们自己人只给成本价，其实没你想的那么贵。”
刘瑾叹了口气：
“那留着卖钱也好啊，花在敌军身上，总叫人觉得不值。”
程虎时常得李洵指点教导，已是深谙舆论工作的精髓，闻言道：
“我们在草原上收服那些北戎士兵的时候，也给他们发糖。那时郡王就曾说过，震天雷这样的炮弹要花钱，糖也要花钱。既然都要花钱，那何不以糖为炮？糖炮不用见血，效果却未必比震天雷差。”
刘瑾微微一怔。
以糖为炮，糖炮不见血……
想到临行前慎郡王的嘱咐，他说能不打就尽量不打，但若只能狠杀一批人才能起到震慑效果，也绝不能手软。果决的震慑，有时候也是减少伤亡的好办法。
不管是杀还是不杀，慎郡王的决策里，其实都满怀着对百姓与士兵的仁慈之心。
正略有些分神，便听程虎探着身子凑过来低声道：
“说起来，在咱们肃城，一大包晶糖还真比不上一颗大号震天雷贵！少将军只管放宽心！”
话语中那奸诈的小得意，叫刘瑾也跟着笑起来。
他竟是忘了，他们现在跟着慎郡王，那可是财大气粗着呢，完全不像曾经在朝廷手下，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文花，士兵们的吃穿住行，无不要精打细算，省之又省。
如今啊，不但他们这些出征的兵将们每顿都有肉干面饼吃，听父亲在书信中说，他们走后，郡王让人从北戎草原运来的羊也前后脚就到了。
如今军中的饭菜顿顿都有羊油，隔天就能吃到肉，还每天有糖水喝，士兵们是肉眼可见地身上长了肉。
士兵们哪怕训练辛苦，却也是日日脸上带笑，都说现在的日子真好。
父亲说，投奔慎郡王无论对他们还是对士兵们来说，都是最正确的选择。哪怕要担负骂名，他们也没有做错。
他也由衷地这么觉得。
*
对面大营的镇东大将军侯胜却完全没有刘瑾这样的好心情。
这要从那些被遗弃在城外的士兵们平安回城说起。
那些人一回来，就兴奋地告诉自己的同袍们。
“慎郡王的人说了，只要我们不主动进攻，不跨越护城河，他们就不会杀我们，也不会对我们使用震天雷！”
“慎郡王说我们都是自己人呢，还牵挂着我们这些天修护城河太辛苦，给咱们发了晶糖补身子，喏，你们看，我捡了好几包，那可是真甜啊！从来就没吃过这么甜的糖！”
说着，他们就把糖分给了自己的同袍们。
这无疑是一个让人高兴的好消息。
禁军们对慎郡王的威名是早有耳闻，之前他们的御林军追捕林相，杀了慎郡王几十个人，便惹得慎郡王大怒，几乎全军覆没。
那时候他们就发现了，慎郡王神兵利器在手，要杀他们，真是比砍瓜切菜还容易。
都是父母养的血肉之躯，谁在面临必死的战局时能不害怕呢。
这次听说要与慎郡王麾下大军作战，他们心中都有些抗拒。
镇东军们原本是不知道慎郡王麾下大军有多可怕的杀伤力，时不时听到同袍们悄悄说起，也是心有惴惴。
如今，慎郡王认可了他们是自己人，说不杀他们，谁能不高兴呢。
吃着同袍们带回来的昂贵又甜蜜的晶糖，众人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了不少，有人忍不住道：
“我觉得慎郡王说得对啊，我们明明是自己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对啊，慎郡王不想杀我们的，是朝廷非要逼我们来临川，慎郡王才应战的吧。”
“唉，慎郡王多好的王啊，朝廷都不怜惜我们修护城河辛苦，他还记挂着给我们发糖补身体。”
“这么贵的东西，还愿意发这么多给我们吃，慎郡王真的是很关心我们。”
“咱们要是能在慎郡王治下该多好，说不定现在家里人一人五亩田地都分上了。”
“别做梦了，朝廷绝对不可能允许慎郡王南下或东进的。”
“也是。但我觉得，哪怕我们不能归入慎郡王治下，也不该辜负慎郡王的一片苦心。他明明是很想让我们活下来的，那我们也没必要非得听朝廷的命令自寻死路啊。”
“这不就成了违抗军令……咱们的家人还在朝廷的地界上呢。”
“怕什么，攻打慎郡王本就是必死，何不搏一搏。法不责众，咱们要是都不肯进攻，朝廷还能把我们这么多人连带我们的家人一起都杀了？”
这样的论调在军中迅速地传播开来。
第二天，再看到慎郡王的人来，很多士兵甚至根本不撤回城里，而是等着慎郡王大军发糖，捡了糖再回去。
眼见着对面用投石机一包又一包地扔糖过来，在空中天女散花似的落得到处都是，士兵们发出欢呼，然后就开始弯腰捡糖，侯胜气得咬牙切齿。
他先前就感觉军中士兵说起慎郡王过于恐惧，有些不妙，试图给士兵们鼓气，却是一点用都没有。
毕竟不争的事实摆在那里，他们是北戎大军的手下败将，北戎在慎郡王手里不堪一击。怎么说都很难转变他们的观念。
如今，慎郡王这不要钱似的发糖过来，更是完全瓦解了全军的斗志。
“大将军，禁军今日拒绝去护城河对岸巡视，咱们的镇东军，也不肯再扩宽护城河……”
属下的汇报更是让侯胜怒火中烧。
“这群孬种！慎郡王一句话，他们竟是不敢越雷池一步啊！把这些人全都拉下去砍了！”
副将连忙劝道：
“大将军，万万不可啊！如今不想与慎郡王交战的士兵几乎占了八成以上，贸然因此杀人，只怕会引起哗变！您想想燕山关……”
想起燕山关一万多禁军直接叛逃投奔慎郡王，侯胜浑身充满了无力感。
以如今军中的氛围，他要是贸然采取强制措施，只怕真的会引起哗变。
燕山关一万多禁军叛逃都让陛下龙颜大怒，如今他这十万大军要是再出变故，只怕陛下要直接生吞活剥了他。
慎郡王这样一个对手，硬打打不赢，如今连军心也如此涣散，要是陛下令他出兵，他该怎么办？

第156章
思来想去， 他决定将此事如实禀报给嘉佑帝。
这烂摊子他是真的收拾不了，只能让嘉佑帝自己拿主意。等真出了大事，也怪不着他。
给陛下留下一个无能的印象， 也比事情在他手里变得无可挽回要好。
于是，没多久， 嘉佑帝就再次收到了侯胜五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折子，其中声情并茂地描述了禁军如何传播了恐慌情绪给他的镇东军，慎郡王动摇军心的方式有多狡诈， 如今的情势又多么让人无能为力。
总之就是， 臣无能，只能求英明神武的陛下给想个办法。
嘉佑帝看着折子上的内容，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哪怕他不曾打过仗也是明白的， 如今临川堡十万大军毫无斗志， 几乎算是废了。
据侯胜所说， 是因为禁军对慎郡王的畏惧，才会将恐慌情绪传播到全军。这便意味着， 禁军， 镇东军，他都无法用来对付李洵。
可全国上下就那么些兵马，镇北军历经北戎入侵与鼎德叛乱，几乎不剩什么了。
西疆与燕山关的也无法调动， 而禁军与镇东军不敢与李洵开战。
如此一算，除了御林军， 他几乎无兵可用。
他甚至不敢想象， 若李洵主动进犯， 这些被他腐化了的军队， 会不会直接开城门投降。
“逆子！逆子！他想不费一兵一卒就过江， 做梦！”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喝骂着，手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李洵最近虽然没有对朝廷动兵，却让他的处境越来越危险，甚至有种随时会被赶下皇位的错觉。
他能做什么？
让秦川平原的望族对李洵的军队进行投毒？
似乎不行，目前李洵派到秦川平原的兵马太少了，这一招不能折损李洵太多实力，只能打草惊蛇。
必须要等到有更多兵马的时候再用这一杀招。
而且，他还必须考虑到，若那些望族行动失败，他该从何处调集兵马抵御李洵的大举进攻。
想来想去，竟也只有重新征集新兵一条路。
到时候一定要全封闭训练，严控军中舆论，让他们只效忠于他这个皇帝。
只是，国库吃紧，征兵需要大量要银钱，钱从何来……
为着支付戎族联军赔款的缺口，全国上下今年都已经加过一次税了。
让朝中的大家族支持？
这些滑头的东西，没占到便宜，是绝不会全心全意帮他的，就算是帮了，也必然想向这一支掌控权军队伸手。
“陛下……”
温婉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嘉佑帝的思路。
嘉佑帝回过神来，原来是柔妃。
自从他右手偏瘫后，便时常光明正大地召柔妃来伴驾。
如今柔妃来勤政殿，已经不需要通报了。
“陛下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柔妃温柔地走到他跟前，为他按摩头上的穴位，试图让他放松一些。
“跟妾说说吧，虽然妾做不了什么，但能找个人听一听，陛下也会好受些。”
嘉佑帝闻言，却是直接拂开了她的手，心下无比烦闷。
他四十余年的人生，从未遇到过比这更棘手的困境。
哪怕以往夺嫡之争，他手上的筹码再少，遇到再强劲的对手，他也能感觉到自己是蒸蒸日上，前景可期的。
如今，却是不断在走下坡路，还想不到挽回的办法。
身边的知心人，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说些毫无作用的安慰的话，甚至还需要他分神应付，实在让人烦躁。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怀念当初的容皇后。
哪怕容皇后脾气冷硬性情高傲，但每当他遇到棘手的事情，她总能与他一起商量出好办法，容家也能提供强力的支持。
若非因为柔妃母子，当初受胁于李洵，他早就把李洵的势力扼杀在萌芽阶段了，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困窘的地步。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中更是腻烦。
但到底是他呵护了几十年的女子，嘉佑帝强压着不耐道：
“朕今日政务繁忙，你先回去吧。”
连改日再去看她的话也不想说。
柔妃怔了怔，心中有些不安，却还是柔顺地告退离开了。
没了柔妃的干扰，嘉佑帝苦思冥想了许久，终于有了思路。
其实他眼前完全有现成的成功案例可以参考。
当初的李洵，初到北疆时也照样手中没钱，他是从哪里拿到大额的钱财来精心培养手下的士兵的？
打山匪，杀肃城的郡守，燎原的守将。
匪徒太过零散，不好集中剿灭，手里的三瓜两枣他也看不上。那么，便只能是后者了。
嘉佑帝豁然开朗。
抄灭陈家与袁家的时候，便抄出了好几百万两的家产。
若是更老牌更强盛的家族，必定能抄出更多钱，同时还能进一步巩固民心。
他在心中盘算着朝中的大家族，捋了个遍却发现，这盘根错节的，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也不能为了筹钱建军，让朝中的望族士绅与他离心离德，那样与李洵自取灭亡的做法有什么区别。
又思索了许久，他找到了更好的搜刮对象——
富商巨贾！
商人有钱，杀起来也容易。这不比李洵对望族士绅下手高明多了么！
找到了出路，外加自己的计谋压了李洵一头，嘉佑帝的心情稍微明朗了些。
召集来魏平光等人，他下令立刻筹备向民间征集三十万大军，又下令把禁军统领颜纲从燕山关调回，令他和新晋提拔的御林军将军郑培一起，全权负责按照他的要求训练这支大军。
至于军费，则可以先从国库调拨。待宰几个富商巨贾，便可以填上这个窟窿。
得知临川的严峻形势，朝中权贵望族们也都很担心慎郡王会渡江北上，倒是没一个人反对。
*
而此时的长宁府里，那彦图正在举办一场小范围的庆祝宴会。
其麾下的主要将领都被邀请参加。
席间，异域风情的舞姬载歌载舞，每个人的案前都摆着丰盛的西戎美食。
“恭喜台吉啊！”
“恭喜台吉与阏氏！”
“祝阏氏早日生下小王子！”
众人不断地向坐在主位的那彦图与李舒仪贺喜。
李舒仪脸上挂着浅淡疏离的笑容，得体地回应着底下人的祝贺。
“饮酒对腹中胎儿不好，我以茶代酒敬大家！”
一旁的那彦图闻言，看向李舒仪的眼中闪过柔情与惊喜。
先前舒仪对他一直有戒备，不愿意怀上他的孩子，竟是暗中服用中原的避子单方，叫他很是恼怒。
两人一度为此冷战过。他强行停了她的单方，她便很抗拒与他亲近。
如今这孩儿怀上已经有三个月了。
据说中原女子身体娇弱，怀孕三个月后才能对外公布，他便一直让李舒仪房里的人也不准对外透露消息。
如今总算满了三个月，他也能让自己的下属们一起分享他的喜悦了。
得到了震天雷的方子，如今正稳步改进着，他心爱的女子还给他怀了孩子，这是何等春风得意。
更让他高兴的是，李舒仪一开始对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很是厌恶，甚至捶打自己的肚子要将它打掉，叫他又惊又怒，只能让人日夜不停地看着她。
但渐渐的，她似乎接受了孩子的存在，经常摸着自己尚未隆起的肚子发怔，神色带着几分温柔。
如今，更是主动爱护起他们的孩儿了。
那彦图满脸愉悦：
“阏氏喝不得酒，本王代阏氏与你们喝！”
他这话一出，属下们也不客气，纷纷上前来与他碰杯换盏，一时间整个席间热闹不已。
六公主带着侍女路过外院，听到这喧嚣与热闹，问身边的侍女：
“今天府里有什么喜事，竟如此热闹？”
侍女找了个里头出来的侍女一问，回来跟她汇报：
“李阏氏有身孕了，已经满三个月坐稳了胎了，台吉叫下属一起庆祝呢！”
听到这话，六公主顿时冷哼一声。
那彦图又不是没孩子，怀个孕，也不是已经生产，竟然还要特意庆祝！
“这么高调，小心早早就把福气消耗完了！”
她看着里屋，神色阴沉极了。
在大启时，李舒仪原本只能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如今竟成了高高在上的台吉阏氏。而她这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地位却跟个妾侍差不多。
就这，还是因为她手中掌握着震天雷的制法，那彦图才勉强对她回心转意。
为了那见鬼的震天雷，她好几次险些被火药的火燎到，甚至还被飞溅的铁片划伤过肚子，可以说是冒着生命危险在研究改进。
而李舒仪什么都不用做，却依旧在那彦图心中牢牢地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她其实有些恨那彦图，可如今她已经被嘉佑帝厌弃，还身陷敌营，又走到了这一步，除了牢牢地依附那彦图没有别的办法。
正因为如此，她便控制不住自己去在意那彦图宠爱谁。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李舒仪先来西戎，才抢先占据了那彦图心中的位置。若没有李舒仪，如今被那彦图捧在手心宠爱着的，本该是她才对！
她无法容忍，自己过得如此艰辛，李舒仪却能成为那彦图的真爱。
宴会结束后，她借故要汇报试验进度，把那彦图叫走了。
她深知以那彦图对震天雷的重视，必然会来。
李舒仪的西戎侍女对此很生气。
这个时间把台吉叫走，台吉必然留在那个可恶的中原女人那里过夜，今天明明是她们阏氏的好日子，却被那女人搅局。
李舒仪不像往日一样不在意，独自坐在窗台前，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侍女生怕她因此影响到腹中的孩子，连忙变着法安慰她，却依旧没能叫她开怀。
正在侍女们为此绞尽脑汁时，那彦图走大步走了进来，关切地俯下身问道：
“今日累到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叫一个柔情似水，屋里的西戎侍女们个个面露喜色。
李舒仪推开他的手，一言不发，态度十分冷漠。
这叫那彦图很恼火，难得因为孩子的事，对他态度软化了些，怎么又突然这样了。
“谁惹了阏氏不快？”
他把试图到其他地方撒气。
李舒仪的中原侍女红兰大着胆子道：
“阏氏听说台吉去了六公主那里，就不高兴了……”
这侍女是李舒仪从中原带来的，从小就在身边伺候，与她感情很好，一直很得李舒仪看重。
前些日子，李舒仪怀了身孕后，吃不好睡不好，一心就想吃她那些陪房做的饭菜，想让自己曾经的贴身侍女照顾自己。
那彦图担心中原女子娇弱，怕吃住不好坐稳胎，便将这些人调了过来。
当然，他很谨慎地，依旧严格限制着那些人的出入。
“住嘴！谁因为这种事不高兴！”
李舒仪恼羞成怒地呵斥道，神色很不自在。
那彦图嘴角勾起大大的笑容，轻佻地抬起她柔美的下巴，眼中闪着亮光：
“吃醋了？”
李舒仪拂开他的手，不肯理会他。
那彦图便自顾自地解释：
“她说有公事，本王才去的，就这么一会儿，能做什么，是不是？”
但不管他怎么说，李舒仪似乎是铁了心要与他置气了。
那彦图不敢打扰她休息，哄了一会儿只得作罢。
等李舒仪睡了，又叫来她的心腹侍女红兰，问她阏氏最近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这侍女对李舒仪的喜好很了解。这次来了长宁后，主动献计，让他找了好些李舒仪喜欢的东西，让他们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红兰压低了声音道：
“阏氏有个陪房刘大是青州人，说是他们那里夏季有种不知名的红色野果，做出的点心酸甜清凉特别好吃。最近天气暑热，阏氏一直胃口不好，听说这东西后，倒是问了不少话，我看她应该是想吃的。”
那彦图神色微沉，有些犹豫。
青州，在长宁东北方向，距离此地有五百多里，在大启的地界上。
那野果又没有名字，怕是只有那刘大才认识。
他要派这刘大去找吗？

第157章
看着李舒仪苍白清瘦的面颊， 那彦图心中一软，他是见识过中原的世家贵女们过着多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生活的。
草原与边陲之地的吃食，对她来说还是粗糙了些。他不想委屈了她和孩儿。
他若只派刘大一人去， 且再多派些通中原话的人手随同，想必也出不了乱子。
于是， 他对红兰道：
“明日本王派一队人，与那刘大一同去青州，为你们阏氏找那果子去。先别跟她说， 到时候好叫她惊喜。”
红兰脸上露出笑容来：
“那奴婢便代阏氏谢过台吉！”
第二天上午， 李舒仪把西戎侍女们支开，红兰立刻进来，压低了声音对她道：
“公主， 台吉派刘大去青州了。一路有十个乔装的西戎人随行。”
李舒仪心中微微一松， 谋划了几个月， 总算能派人出去了。
刘大是父王派给她的护卫，身手极好， 却不是放在明面上的， 表面上的身份只是采买的管家。
为的便是出其不意，在关键时刻助她脱离险境。
这次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如今只盼刘大能不负所望，顺利把消息送到肃城去。
握住红兰微微颤抖的手， 李舒仪满心沉痛：
“对不起，连累你们与我一起冒险。”
她们都很清楚， 不管这次送信有没有成功， 一旦败露， 她们这些人甚至包括李舒仪自己， 很可能一个都活不了。
红兰也是害怕的， 可她也满心都是对自己主子与母国的忠诚，她笑着安慰李舒仪：
“公主不要这样说，我们都是大启子民，为大启万千百姓而死，死得其所。”
李舒仪眼眶微热，却并没有落泪，而是跟着露出了笑容：
“你说得对，我们死得其所。”
她会尽全力去保护他们，若是不能，便大家一起赴黄泉吧。
她不知道那彦图他们制造震天雷的进度究竟到哪一步了，只知道那彦图一直对六公主制造出来的震天雷效果不满意。
只希望大堂兄能顺利收到她的口信，相信她，赶在他们制造出威力强大的震天雷之前，快速出兵歼灭西戎。
*
李舒仪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刘大身上，焦灼地等待着消息。
而六公主李明月的日子也很不好过。
因为那彦图收到了消息，慎郡王向大启的秦川平原进军了，看这架势，两者很可能会打起来。
这便正是他们西戎汗国的好机会。
他必须要让震天雷快速发挥效果，在两个敌人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拿下蕃平与高旗，将所有大启军队赶下高地。
只要他们彻底占据了这块高地，哪怕是慎郡王同样有震天雷，在绝对的地利优势面前，也很难再攻上来。
但如今李明月研究出来的东西，效果他很不满意。
“最近进展如何？”
他再次来到了六公主做试验的偏僻院落，询问着进度。
六公主拿出一种配比的火药方子，道：
“目前是这个效果最好。”
那彦图让人拿下去点燃试验，只见引线燃烧后，嘭地一声巨响，巨大的铁球被炸成两半，飞出了大约一米多远。里头的铁铁片，飞溅距离也不超过两米。
这比起最开始连铁壳都炸不开，已经是相当巨大的进步了。
六公主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希望得到表扬或赏赐：
“我好不容易才试出这个配方的……”
却没想到那彦图看完这效果，直接沉了脸，目光不善地看着她：
“五个月，你就做出这种东西，本王如何将它用在战场上？本王看，你便是心思没用在正事上，非要再给你些教训才行！”
他对李明月先前借着震天雷一事邀宠很不满意，如今一看进度不佳，更是满腔怒火。
就这种效果，怎么和慎郡王的震天雷比，看着那么大的铁球，又是耗费铁矿又是耗费药物，扔下去怕是跟同样大小的石头砸死的人差不多。
六公主一见他翻脸，便想到了曾经挨的鞭子，心中很害怕，连忙跪下求饶道：
“台吉，我真的没偷懒！我每天都要试上好几百个配方，鼻子都要被熏坏了，还经常因为试验受伤……我会继续改进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意识到那个她深信不疑的口诀有问题后，这几个月来，她真的试验了上万种配方，不断调整着硝，硫磺与木炭粉的比例，记录爆炸效果，虽然距离将所有的排列组合都试完还差得远，但基本上还是找出了一些规律。
硝土的比例在百分之六七十的样子，威力是最大的。
但她不明白到底是不是因为没找到最精确的配比，以致于产生不了足以引起质变的化学反应，她做的震天雷，始终效果很勉强。
可要找到那个最精确的比例多难啊。
这相当于三种物质，每种的百分比都有可能是1%到97%之间的任意数字。
以她尚且记得的一点数学知识的印象，这产生的排列组合结果，可能是一个超过千万的天文数字。
如果找不到诀窍，她可能花一辈子时间都未必能试验出那个精确的比例。
这样的话，她不敢告诉那彦图，只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以期自己能在试验中，好运地尽早找到那个精确的比例。
那彦图冷眼看着跪地求饶的六公主，没有丝毫怜惜。
“来人，把她拖下去，打二十鞭！”
这个女人他算是摸清楚了脾性，对她太好不行，得时不时给她施加高压，她才能发挥出最大潜力。
“不要！不要！”
六公主惊恐极了。
可依旧被那彦图的亲兵直接提起来，绑在院子里就打。
这些人一直在她身边严密监视保护着她，此时打她却也是毫不手软。
没多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了六公主的哭嚎痛叫。
二十鞭子打完，那彦图让人把伤痕累累的六公主拖到面前来，警告道：
“再给你一天时间，要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本王就把你送到严峥府上。”
六公主深知严峥对她有多痛恨，每次看到她的目光，真是恨不得能把她千刀万剐一般，她身边有那么多西戎侍卫保护，除了阻止她逃跑，也是为了防止严峥对她下杀手。
“不……你不能这样，他会弄死我的！我要是死了谁来给你研究震天雷……”
那彦图冷哼一声：
“你那所谓的研究办法，本王找其他人一样可以做。李明月，明天一早，你若拿不出三日内行之有效的新办法，便别怪本王心狠手辣！”
他时常关注着试验进度，渐渐地也摸清楚了李明月的探索方法，却不知道她是故意拖延时间，还是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
如今他急需震天雷，自然是要严刑逼供对李明月进行极限压榨。
六公主在锦衣玉食几个月后，再次满是伤被关到了马棚里。
想起那彦图冷酷的目光，她绝望极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如果她再想不出好办法，那彦图真的会让她去死。
她不想死！
第二天一早被带到那彦图面前，她便迫不及待地道：
“我有更高效的办法了！但你要保证不能杀我！”
那彦图身为上位者，很懂得什么叫恩威并施。
在制造出效果达标的震天雷前，他自然是不会杀李明月的。毕竟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李明月是不是还藏着底牌。
若是把人杀了，那便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了。
“只要你的办法是用了心的，本王自然不杀你。”
六公主便吞吞吐吐地道：
“我的办法是……在大启找几个会炼丹的方士来协助我，我记得在大皇兄的书房里看到过，震天雷这种东西，最先就是由方士炼丹的成果改进而成的。有他们在，可能会启发我找到发挥震天雷最大威力的配方。”
这个提议很冒险，但她确实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那彦图目光阴沉地看着她：
“这办法，你瞒了本王五个月！”
“不，不是的，我也是才想到的！”
那彦图哪里肯信她：
“来人，叫她尝尝大启牢狱里的针刑。”
所谓的针刑，就是用针深深地扎进十指，是一种让人感觉非常痛苦，却又不会太损伤身体的刑罚。
“不……不……不要！”
六公主吓得魂飞魄散，这一听就是很变态的刑罚，她怎么能承受得住。
可无论她怎么求饶，还是很快有人将她绑起来，塞住嘴巴，在她左手的手指上，把针刑施了个遍。
即使被塞住嘴巴，现场依旧响起六公主撕心裂肺的惨叫。
更可怕的是，这锥心刺骨的疼痛让人连晕过去都做不到，根本无法逃避。
过了片刻，那彦图便让人停了手。
毕竟他的主要目的不是真的要把她折磨致死，而是为了震慑。
“下次再让本王发现你敢耍小聪明……”他阴测测地道。
话没说完，满脸涕泪的六公主就赶忙道：
“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教训完六公主，那彦图便下令让人去找方士。
虽说是边陲之地，长宁毕竟是个很大的郡，许多没来得及跑的方士，如今也还牢牢地困在山上，一抓一个准。
抄了两个道观，便抓了十来个。
其中一部分人誓死不愿意为西戎人效命，那彦图毫不手软，当场便让人把他们杀了。
剩下的五个，本就贪生怕死，再被这一震慑，更是乖顺无比。
被送到六公主的研究震天雷的小院里，便全力以赴为那彦图钻研起了震天雷的配方。
六公主受了酷刑，又有三天的时间限制，哪敢再藏私，当即便把自己多日的研究结论分享给方士们。
要说这些方士，虽说没什么骨气，却不愧是古代社会的化学家雏形，专业性比六公主强多了。
他们很快便提出一个六公主先前完全没考虑到的问题。
炼丹的时候，同一种药材，也有蒸制，炒制，生制熟制等区别，他们开始怀疑是不是六公主忽略了三种材料的其他加工步骤。
木炭与硫磺，有改颗粒的，也有换纯度的，都试过了，不是点不燃就是没效果。
最终他们又试着把目光放在了硝上。
得知这东西是从泥土里挖出来的，首先便有人提出了沉淀洗涤去除泥沙。
六公主经这一点拨，也恍然大悟。
“对！提纯！化学这么精密的科学，怎么可能没有提纯！”
她先前竟是只专注于配方比例，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浸泡沉淀过的硝石，果然出现了很多泥沙，他们将泥沙过滤出来，晾干了硝石结晶后，以硝石百分之六十，木炭木炭各百分之二十的比例再试了一次。
嘭地一声巨响后，院子里顿时响起惨叫声。
那个负责点火的西戎兵，毫无警惕之心地站得很近，直接被飞溅的铁片扎到了眼睛里，顿时鲜血直流痛叫不止。
六公主等人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地上的震天雷碎片，面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这一次，巨大的铁球竟然四分五裂，其中的小铁片喷射范围也至少有五六米，而且深深地扎进了地里，威力和先前完全不是同一个档次。
传闻李洵那边造出来的大型震天雷，爆炸威力能炸垮山石，杀伤半径在十丈也就是三十米。
但六公主觉得，这肯定有夸张的成分。
如今她的震天雷能达到目前这效果，已经算非常厉害。
“快，去给台吉报信！我们终于成功了！”
那彦图不会再折磨她了吧。

第158章
亲兵很快就跑去向那彦图报信。
那彦图此时正在李舒仪的院子里， 对着她的肚子念兵书。
在李舒仪的影响下，他也渐渐觉得中原人的文化里，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他对这个孩儿寄予厚望， 还学习起了中原人的办法，让其在娘胎里就接受兵书的熏陶。
看他认真地用戎族话一句一句翻译着， 将兵书上的内容念给肚子里的孩子听，神情十分专注。坐在花藤架子下的李舒仪，神情似温柔又似疏离， 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台吉！阏氏！”
亲兵朝两人行了个礼。
那彦图一看， 这人是他放在李明月身边的护卫，心知是那边有了进展或变故，放下书卷站了起来。
领着那人走到一边。
那亲兵这才满脸喜色， 对那彦图道：
“台吉， 李氏制造出了新的震天雷成品， 威力很是惊人！”
那彦图心中一喜，立刻带着亲兵去了六公主试验的地方。
亲自观看了新品的效果， 那彦图脸上也有了几分满意。
但想到自己打算用震天雷来攻城， 他又让人现场堆砌了一段青砖做的墙，把大号的震天雷放到了这墙后头点燃。
只听嘭地一声巨响，那段墙直接被炸出了一个豁口。
那彦图微微拧眉，转头问一个亲历过慎郡王麾下大军追杀的西戎士兵：
“比之慎郡王的如何？”
那士兵道：
“小的未曾见过慎郡王用震天雷攻城， 只见过它在攻击军队密集人群时的效果，不太确定杀伤范围是否一样， 听响声是觉得还差些。”
那彦图想了下：
“去城郊找个荒地， 拉上几百中原奴隶， 穿上铠甲再试验几次。”
于是， 那彦图便带着六公主和几个方士一起， 去了城郊。
现场已经拉来了穿好铠甲的中原奴隶，这些人几乎都是老人或者生病的人，哪怕不知道要做什么，眼中也满是恐惧。
他们像是羊群一样被临时的木栏圈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模拟军队行军时的密度站立。
而六公主等人，也现场填装了一个新的震天雷，放在了投石机上点燃。
眼见着那比篮球还大的巨大铁球抛出去，六公主屏住了呼吸。
希望这实战效果能让那彦图满意才是。
嘭地一声巨响，远处血肉横飞，紧接着便响起了各种惨叫与惊恐的尖叫声。
那彦图让人去清点伤亡，很快得到了结果。
死者大概有七个，有一个是被砸死的，其他几个都是因为离爆炸比较近，被炸掉了胳膊腿，或者伤到了脖子，血流不止，眼看是活不了的。
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一二十个人都被铁片扎到了身体，大多数是皮外伤，不算严重。
不用那士兵确认，他也知道，这铁片的穿甲能力还是不够。
但总体来说，也比先前好很多了。
眼见六公主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那彦图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脸，带着几分看玩意儿一样的笑意，道：
“不错，确实有进展。你以后都这么乖，本王怎么会对你不好，嗯？”
六公主激动不已，她总算得到那彦图的认可了！
“本王让医官来给你看看伤。但这震天雷的效果还不够，你们还要继续改进，最迟不超过十天，本王要看到效果更好的新品。”
六公主立刻点头答应：
“我会继续想办法改进的！”
那彦图露出满意的笑容，将六公主等人留在这荒郊野外的别院里，继续研究。
这新品的动静很大，已经不宜放在城里了，会吵到李舒仪养胎，也容易泄密。
除此之外，他又吩咐城中炼制钢铁的几个工坊，加快进度制造震天雷的外壳。
震天雷这种东西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外面是铁壳，木塞，里面填装那种被称之为火药的东西便是了。
所以，要批量生产震天雷，完全不必等到试验出完美配方再动工。
加工铁壳比较麻烦，他从四个月前便让人提前生产了，木炭，硫磺与硝土等原料也准备了很多。只等试验出威力最大的配方，直接一填装，便可以运到战场使用。
*
那彦图直到天黑也没回来，而郡守府那个进行震天雷试验研究的偏僻小院里，也有人不断将东西运出去，据红兰打探到的消息，是送到了城外。
李舒仪心中十分不安。
上午来找那彦图的，是负责监视保护六公主的人，当时她不着痕迹地远远打量着那彦图的反应，似乎是好消息。
如今六公主的试验场地搬到了城外。
一切都在说明，他们的震天雷研究，取得了好的突破。
刘大已经离开七天了。
青州到长宁五百里，一来一回最多只需要十天，若跟刘大同行的人留有活口，恐怕还有三天，便能赶到长宁向那彦图报信了。
若真是如此，她便必然再次失去人身自由甚至丧命。
最后的三天，她还能做什么？
护送她的侍女与陪房们逃走？
以那彦图多疑的性格，以及这长宁城的重兵把守，根本不可能做到。
她完全可以想象，等那彦图发现刘大逃走后，他们会面临怎样的严刑拷打与折磨。
而她自己，即使如今不死，两军开战之时，也可能成为威胁大启军队的筹码。
好好活着似乎是不可能了，那至少她和其他人的命，要死得更有价值才行。
一夜未眠，她终于想到了自己最后能做的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拿起笔写下一封信，避开了西戎侍女交给红兰：
“想办法将这封信交给严峥将军。”
她知道，严峥很痛恨六公主，一直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碍于那彦图的保护无法达成。
如今六公主等人已经搬到了郊外，要杀她比在府里好下手。
眼下只有严峥或许有这个实力杀死六公主，中断他们的震天雷研究。
当然，严峥也很可能并不愿意为了曾经的仇恨不顾一切。
那等她派刘大报信一事败露，这封信也将成为那彦图猜忌严峥的源头。
若能因此让那彦图不再用严峥，也能使大启在战场上少一个知己知彼的可怕对手。
*
“将军，有个自称是安和公主侍女的人来找您。”
严峥的亲兵前来汇报。
严峥有些诧异，安和公主，那彦图极为宠爱的中原阏氏。两人素来没有任何交集，她会找他有什么事？
乔装打扮的红兰被带了过来，向她展示了属于李舒仪的身份令牌，然后道：
“严将军，公主有信给您。”
严峥打开信封，便见上头写着六公主如今已经为那彦图研发出威力甚大的震天雷一事。
信中道，戎族入侵中原，只会使百万中原百姓罹难，她理解他对李氏皇族的恨，但百姓是无辜的。希望他能看在百姓的份上，阻止六公主。
动之以情后，又分析利弊，说一旦六公主研究出威力更加巨大的震天雷，展现出的价值比他这将军更大，那彦图便绝不可能再六公主交给他。
信末，她透露了六公主已经搬到郊外的一事，并且道，把希望寄托在别人手上，不如自己动手。
“她就不怕本将军把这信交给那彦图？”
安和公主明明深受那彦图宠爱，为何做出如此自掘坟墓的事来？
“公主说，她相信将军。”
“而且，就算将军告密，也没那么重要了。”
说完，红兰就行礼告辞了。
严峥的疑惑，在七天后得到了解答。
那彦图的府中传来消息，备受宠爱的李阏氏被那彦图关进了地牢。
外界都不知道原因，他却打听到，安和公主的一个陪房，在前往青州时跑了。
结合那彦图迅速准备出兵的动作，他顿时明白了缘由。
那彦图怀疑安和公主向大启走漏了消息。
而从那侍女所说的话来看，这怀疑只怕未必是怀疑。
安和公主她应该是真的做了，而且早就知道会又败露的一天，所以才铤而走险，写信给他这个从未联系过的降将。
这个认知让严峥心中格外羞愧。
小女子尚有报国爱民之心。
他堂堂一个大丈夫，竟然为了一己私仇投靠敌国，置天下万民生死于不顾！
……可他只有一个儿子了，这个儿子目前在那彦图手里为质，他不得不听命于那彦图。
严峥最终还是没能违抗那彦图的命令，可安和公主此举，却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此为后话。
*
而被李舒仪寄以厚望的刘大，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在青州的客栈里，他不仅摆脱了十个严密监视他的西戎兵，还在逃窜中故意宣扬出他们西戎人的身份，让他们陷入了当地大启官兵的追捕中，绊住了这些人的脚步。
他自己，则趁着混乱逃出青州，一路北上，直奔肃城。
大启吏治腐朽，城门的关卡并不算严，有银钱开道，他一路在驿站换马日夜兼程，拿钱买通守城士兵，只花了三天时间，便来到了肃城南门外头。
肃城的城门远比其他地方难进，他拿银钱试图买通守城的厢兵，那人倒是收了他的银钱，他也进了城。
然而，还没走多远，便被一群厢军团团包围：
“把这奸细拿下，送交府衙审理！”
原本想神不知鬼不觉摸到肃城郡王府的刘大，竟是被投入了牢狱之中。
迫不得已，他赶紧如实上报身份，这才引起肃城郡守周应亭的注意，将此事紧急上报给了留在肃城主持政务的林德康。
林德康仔细盘问了一番，深觉事关重大，立刻派人五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往鼎德。
两天后，西戎已经掌握了震天雷配方一事，送到了李洵案前。
那彦图派到青州的西戎兵，也有一人逃脱了大启官兵的追捕，回到了西戎军营。

第159章
当看到那彦图面沉如水的走进院子里时， 李舒仪就知道，刘大那边的事情败露了。
比她预想中晚了几天，可见刘大必然给那些西戎兵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绊住了他们。如此一来，刘大能成功送信到肃城的可能性便大了很多。
这个认知让她忐忑的心稍微轻松了些， 悄悄捏紧了袖子里磨尖了的银簪，她从容地走上前去，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疾风暴雨。
“台吉！”
众人慌忙行礼。
那彦图阴鹜的目光瞥向李舒仪身后的红兰。
“来人， 把这贱婢抓起来！”
院子外头的侍卫立刻就朝红兰冲过去， 李舒仪拦在了红兰身前，皱眉道：
“那彦图，你这是做什么？我的侍女哪里招惹到你了！”
那彦图冷笑：
“哪里招惹到我了？她撺掇本王派到青州的刘大跑了， 还让当地官府追捕本王的属下！李舒仪， 你干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已经是咬牙切齿的质问。
从那彦图口中亲自确认刘大成功逃脱， 李舒仪心下释然。只要刘大能把消息送出去，便什么都值了。
她目光从容毅然地看向那彦图：
“没错， 是我指使的。那彦图， 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牵连无辜。”
那彦图定定地看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倒是承认得干脆！”
李舒仪道：
“没什么好狡辩的。以你对我的猜忌之心，就算不是我做的， 我辩解了你也未必相信，何必多费口舌。”
若大家始终都逃脱不了一死， 那她宁可所有人都死得轻松一些。
纸包不住火， 她传递出去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播开来。
狡辩抵赖， 或许能让自己多苟活些时日， 她的那些侍女陪房， 却都无法逃脱严刑拷打的审讯。
那彦图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顾她的踉跄，将她拖进了屋里。
所有的侍女都到院子里来迎接他了，整个屋里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让刘大去做了什么？”
李舒仪一派坦然地道：
“我让他向我大堂兄慎郡王传信了，我告诉他，你们已经研制出了震天雷，威力甚巨。”
刘大逃跑，要么是向朝廷报信，要么就是去找慎郡王。
即使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性，真的从李舒仪口中得知这个答案，那彦图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大启朝廷不堪一击，真正能让大启挽回败局的，只有慎郡王。
身为对手，那彦图心中很清楚这一点。
可慎郡王刚拿下秦川平原，并不一定愿意跟他们西戎汗国交战。
但李舒仪承认走漏了震天雷的消息给慎郡王，那么，他便不得不在与北戎交界的草原处做部署。
如此一来，此举必然会引起慎郡王的警惕之心。
他与西戎有半路截杀五万大军的恩怨，西戎又掌握了他的核心武器震天雷，还在边界部署军队。
若他是慎郡王，必然会选择出兵，将这样的威胁尽早扼杀。
这是阳谋，却也是让人无法不踏进去的陷阱。
这女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通透。
“李舒仪，你没有心吗？”那彦图目光如刀地紧盯着她，眼中有着遍布血丝，疼痛，愤怒，疯狂交织在一起，“我如此宠你爱你，你却背叛于我！你知不知道，我甚至想过要让你肚子里的孩子继承世子之位，往后把汗位也传给他！”
李舒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打算，她是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主意。
为了男人的宠爱背叛家国，她做不到。这腹中的孩子，也并非是为了继承两人血脉而来，她更不能容忍自己孩子的尊荣建立在大启万千百姓的尸骨之上。
“爱？那彦图，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在杀我大启国民的时候也从未手软过。从你攻打大启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是敌人！”
她目光坚毅，背脊直挺，哪怕身形单薄也依旧掩不住满身的铮铮傲骨。
即使是此刻，那彦图也觉得这样的她是如此耀眼。
曾经，她的聪慧与风骨是最吸引他的地方，如今却也是他最痛恨的。
她的背叛，很可能会给汗国带来致命的危机。
“好！好一个注定是敌人！”
那彦图满心痛怒，暗自发狠，只恨不得即刻就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本王便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对付敌人的手段！”
然而，李舒仪眼中依旧没有恐惧，目光之中只有抛却所有的决绝，她缓下了语气，有几分歉然地道：
“那彦图，是我对不起你。我往日没求过你什么，如今只求你一件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我的侍女和陪房……若不是不能，至少让他们死得痛快些。”
说完，她便拿出袖子里磨得锋利的银簪，用力朝自己的脖子扎去。
那彦图防她，她身边根本找不到任何锐器，能用的只有这根扁头的银簪。
那彦图只见一道寒光闪过，正要防备，便见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东西扎进了自己的脖子。
雪白美丽的勃颈上，顿时涌出了汩汩鲜血，李舒仪本人也软倒在地。
那彦图心中一紧，下意识就冲了过去，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簪子，扔在了一边，然后紧紧捂住了她的伤口处。
他征战杀伐多年，深知脖子上是有几处大血管的，一旦伤到，便必死无疑。
“来人！传医官！”
他大声喊道。
然后恶狠狠地看向面露痛色，红唇惨白的李舒仪：
“想一死了之，本王绝不允许！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
李舒仪扯着惨白的嘴唇笑了笑，吃力地道：
“一个人想活下去很难，想死却很容易。”
“你敢！”手上满是她身上流出来的温热鲜血，流速让人心惊，身下很快就积累了一滩小血泊，那彦图捏着她脖子的力道越发用力，心中痛恨极了。
这个女人，如此背叛他，竟然还想带着他的孩儿去死！
他绝不允许她这么轻易就死了，他要让她一辈子痛苦，一辈子后悔背叛他的决定！
“李舒仪，你给我听着，你若敢就这么死了，本王会将你的所有侍女陪房，一个个全部千刀万剐！”
李舒仪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她在西戎经受了不少波折，身体底子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再加上怀有身孕，就更加脆弱。快速失血让她感觉到眩晕，浑身发冷，很快便意识有些模糊了。
她已经尽力了。
大家能不能活下来，能活到什么时候，都只能听天由命。
*
“郡王，肃城急报！”
李洵正与刘渊一道，在校场上指点练兵，便接到了加急送来的条陈。
看到预示着最紧急程度的红色封皮，李洵眉心微敛，立刻走到一边，接过折本快速阅览。
林德康在折子上说，长宁那边有人来报信，占据长宁的西戎台吉那彦图，目前已经掌握了震天雷的配方，正在秘密大批量制造震天雷，那震天雷威力极大，那彦图可能很快就会大举进攻大启领土，甚至危及到他的肃城。
这样的消息，于李洵来说，无异于平地一声雷。
震天雷的配方，说难不难，至少在他所在的历史上，一千多年前就由古人发明出来了。
但说简单也不算简单。
因为最开始的火药配方，最多能做个爆竹，杀伤力不大。在漫漫历史长河中经过了好几百年的改进，才渐渐摸索出了硝石75%，硫磺15%，木炭10%的完美配方，最终又将火药颗粒化，才让其爆炸威力得到了最大化。
他其实有心理准备，只要被人得到了完整的震天雷，迟早有一天会有其他势力开始仿造震天雷。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看林德康在折子里所说的，似乎西戎那边一开始就制造出了威力极大的震天雷。
这便有些不合常理。
是他的人里出了内鬼吗？
即使是有人仿制出了震天雷，他也有应对的办法。
他在意的是，若如今这么严密的钓鱼执法监察制度下，还出现了泄密的内鬼，那往后他制造出再先进的武器，也无法保密。
到时候必然将整个世界的战争进程推到一个不可控的方向。
林德康在折子里写的东西不够详尽，他必须立刻回一趟肃城，亲自见一见那位报信人。
让刘渊将训练的事情交给一位副将，李洵领着他一起回了帅帐。
此时他已经恢复了淡然的神色，有条不紊地对刘渊交待道：
“肃城有些事需要本王回去处理，鼎德天沙与秦川平原，便全部托付给大将军了。”
刘渊下意识要推诿：
“郡王，此事实在干系重大，不若再派一位同僚过来监军，与臣共同协理军务。”
往日里郡王在鼎德和天沙，他统领五万大军也还说得过去。
可如今，与朝廷形势紧张，他又是朝廷降将，总觉得独揽一方太容易让人心生猜忌了。
他不希望与慎郡王走到那一步，所以还不如主动提出让人监军，也好让郡王更好地看到他的绝无二心。
李洵知道，刘渊是在大启的朝中被猜忌怕了，有些杯弓蛇影。
闻言温和地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既然让你领军，便是相信你的能力与忠心。你要相信本王看人的眼光，安心做事，别成天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说到最后，便带着一些调侃了。
刘渊却坚持道：
“既如此，那便还是照大启的旧例，请郡王为臣赐府邸，让家小前往肃城安置。”
李洵想了片刻，最终没有拒绝。
他相信刘渊，与他接受他送家人为质并不冲突。
毕竟他手下的其他边将，几乎都是有家眷在肃城的。
如今这个时代，交通与通讯都不发达，家人为质，是唯一能有效保障边疆守将不轻易叛乱的办法。
不然，山遥路远，若真有边将叛乱，除了直接出兵讨伐，没有其他任何可以牵制的手段。
家人为质，是成本最低的办法。只是委屈了这些边将的家人，必然夫妻骨肉分离。
他能做的，只有在其他方面给他们补偿。
“孩童留在肃城，再派一个成人照管即可。肃城很快会开办学堂，对孩童进行普及教育，正好让你家的孩子们去上学，将来也有个好前程。”
“是！”
刘渊松了口气。
肃城与鼎德相隔千里，郡王若不接受他送家人为质，他还真是难以安心。
再好的主君，也经不起小人离间，经不起时间与距离产生的隔阂。
慎郡王给了他太多的感动与惊喜，他实在不愿意有一天与其走到互相猜忌的提防的地步。
所以，他宁可一开始就把牵制自身的规矩定好，让郡王一直都像如今这样信赖他。

第160章
此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谈妥了之后，李洵又继续交待他离开后的事。
“目前整个秦川平原最要紧的便是确保分田地有序进行。地方上若有阻力，你要协助冯敬进行强力镇压， 还要借些人帮他进行监督巡查，务必确保每人五亩田地， 真正分到没有田地的平民百姓手中。”
“是。”
“朝廷那边，注意水域沿线的防范，防止有人渡江暗地里作乱。至于前线， 能不打就尽可能不打， 若到万不得已，也要以雷霆手段进行迅速震慑，以防发生更大规模交战。具体的， 你随机应变自己拿捏尺度。实在有拿捏不准的大事， 启用五百里加急驿站送信于本王。”
刘渊应下， 又请示道：
“郡王，伊平北兖龙风三城， 是否要想办法收归治下， 不然秦川平原一直是飞地，不管是送信还是运送物资都要绕道草原，始终不便。”
李洵想了想，这三座边城间隔于樊城与鼎德之间， 目前依旧属于朝廷。
刘渊投靠他以后，自然也无法再出具文书让他们通行， 因此这次不管是他前往鼎德， 还是后续的物资运送， 都是从草原上走的。但绕道的路程不算太多， 春夏秋季没有下雪也不会特别不便。
如今这敏感关头， 多半要先解决西戎，他其实是不想与朝廷多生事端的。
毕竟这三座边城，南边都是沙漠，其他方位都被他的领地包围，说是孤城也差不多。再加上每个地方的驻军也不多，基本上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他便暂且没有理会，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攻克秦川平原上。
但既然刘渊提出来，便必然有他的顾虑。
“三地守将为人如何？”
刘渊摇了摇头：
“与那袁晨升之流是一丘之貉，虽说如今驻军并不算多，但这些人只怕会碍于朝廷的命令不择手段。郡王，如今鼎德尚有两万余士兵都来自于其他边城，还是有不少家眷都在城中的。”
李洵略微沉吟，问：
“既如此，东边的岭台堡也不能落下。以鼎德目前的兵力，兼顾得过来吗？”
要解决隐患，便要一口气全部解决。
不然来自于东边这座边城的士兵，也同样有家眷在朝廷手中，始终是不美。
刘渊道：
“臣在几地尚且有些威望，只要兵临城下，还是有很大可能号召剩余士兵和平归降的。”
既然刘渊说没问题，那李洵自然也不会阻拦。
“既如此，便先从东边的岭台堡着手。”
岭台堡在岭台县东边，离朝廷的地界比较近，若不先拿下这里，难保他们一开始动作，朝廷便先派燕山关的士兵重兵占据岭台堡。到时候其中的士兵家眷就很容易成为人质。
刘渊对此也认可。
“若拿下伊平北兖龙风等地，军需必然增加，城中百姓或也需要赈济，你提前写好条陈，本王好让肃城那边给你调集军需。”
交待完了刘渊军中的事，李洵又写了一封谕旨，这谕旨主要是给冯敬的，除了分田地，接下来还有一项工作需要他协助。
先前李洵收到周如植发来的折子，提及秦川平原推广再生稻一事。
周如植被流放前曾经在秦郡做郡守，对整个秦川平原的地形地貌，气候，水土条件都是做足了功课的。
得知李洵这次出来，竟然顺手把秦川平原也收归麾下，哪怕正忙着在河原与靠南边的几个草原部落推广甜菜种植，却也是百忙之中立刻给他发了折子。
他在折子中说，秦川平原虽然不是地处江南，入冬时间比起河陵河原等地却要晚很多。光照上，虽说一年种植两季不够，种植一季却绰绰有余。
只要追肥足够，是可以在头季水稻收割后，再收获一季再生稻的。
当然，其产量大概只有头季的一半到三分之一，但秦川平原的产量比河原等地更高，正季节的水稻亩产量在两百五六十斤甚至更高，一亩再生稻收割八十斤到一百二十斤之间是完全没问题的。
这个产量，都快赶上没进行农业技术改革前，河原等地的小麦亩产量了。
李洵自然是很心动的。
周如植在折子里说，若郡王愿意相信他，他想举荐他原本在秦郡任职时的工曹主簿岳鸿昌，此人当时跟着他一同推广积肥，也全程参与过再生稻的试验。
对于农事方面，李洵还是很信任周如植的，当即就让人快马加鞭去了秦郡，传工曹主簿岳鸿昌来见他。
如今也差不多时候快到了。
为了等岳鸿昌，李洵甚至没有立刻出发回肃城，而是打算等岳鸿昌到了，见过人以后才离开。
因为这对秦川平原的后续粮食供给十分重要。
农时是最不讲道理的，错过了耕种的季节就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颗粒无收。
如今整个秦川平原分完田地，大多数地方都只能赶上下一季度的秋耕，基本上要来年才能收获。
这边人口众多，百姓却很穷困，要完全靠他从肃城与河原等地调拨粮食救济是不可能的。
能拿下秦川平原，从年初来说，都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根本没时间循序渐进做好准备。
但要因此而放弃唾手可得的粮仓，那也是不可能的。便先拿下再去考虑后续。
总之目前的情况就是，他现有的粮食很难养活这么多人支撑到来年收获的时候，更何况他同时还要精养十几万的军队。
李洵先前也一直在考虑，到底该从哪里去填补这部分的粮食缺口，周如植便给他送来了及时雨。
如今秦川平原上的田地，虽说有一部分因为战乱抛荒，但也还是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耕种着的，收割之后的水田，原本是要空置的。
若能让这部分的水田发挥余热，在今年就多少再产出一些粮食，必然能很大程度上缓解粮食短缺问题。
周如植的意思，便是趁着分田地时候，直接把再生稻强行推广出去。
冯敬要主持分田地就已经很忙了，整个秦川平原又是粮仓重地，也确实需要一个专门的农事官。
因为李洵这里一直等着，第二天上午岳鸿昌一到鼎德，就赶紧来军营中拜见李洵。
看着眼前那位风尘仆仆，衣着寒酸的年轻男子，李洵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此人再怎么也是四十多岁了，却没想到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
“听说你是嘉佑十一年的二甲进士，先前都在何处任官？”
岳鸿昌抬起头来，微微垂目回话：
“微臣初始是在宣西县做县令，六年后平级调动到秦郡做工曹主簿，如今在工曹做仓部知事。”
看得出来，他有心做出不卑不亢，淡然无波的姿态来，却还是有些紧张。
听他这履历，李洵便知道此人并不是个善于钻营的。
明明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为官十余年，却不仅没能升官，反而被贬了官。
这也侧面证明，他算是比较清廉的。不然单凭六年主政一方县令，便能捞不少银钱，稍微运作一番，也不至于平级调动到工曹这种冷衙门里。
“本王听周如植说，你先前曾与他一同参与过再生稻试验，若本王打算在整个秦川平原范围内推广再生稻，该叫百姓如何耕种？”
再生稻种植时的注意事项，周如植已经在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李洵这么问，主要是存着考校之意。
岳鸿昌在来之前，便已经知道了，是前两年在秦郡做郡守的周如植府君举荐了他。
他不善于巴结上官，能遇到周府君器重，哪里都带着他，什么都愿意教他，实在是无比幸运。
他深知劝课农桑的重要性，也非常愿意学。
可惜，好景不长，周府君刚来三年，就因为堆肥一事触怒了陛下，被冠以巫蛊之名，全家刺配流放。
他作为周府君的看重的工曹主簿，也毫无意外地遭到了接任郡守的打压，年底考核直接被评了末等，降为仓部知事，这两年里，过得极其困窘。
为官一事，确实是需要运道的。
他本就出身于贫寒之家，又不愿向百姓伸手，便拿不出钱孝敬上官，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赏识栽培他的上官，却遭遇横祸，不仅没能提携他升迁，反而带累他被贬了官。
他不怨周府君，只怨这世道。
小人猖狂，真正为民着想的官员却是举步维艰。
也正因为如此，慎郡王派人来见他，问他是否愿意效命麾下时，他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慎郡王本就是大启王朝的皇长子，原该是如今的第一皇位继承人。
他年轻有为，窝囊的朝廷与昏庸的皇帝拍马莫及，连黎民百姓也对他推崇不已，自发要归顺慎郡王。
他从未见过哪位帝王如此令万民向往。
这样的人，简直跟书中的圣贤明君一般，他有什么理由不归顺。
更何况，是待他如恩师的周府君举荐他的。
秦郡百姓与厢军发生暴乱后，慎郡王麾下的军队接管了秦郡郡城。
他们这些人原本的官员都被软禁在府衙之中，曾经的同僚与上司们，得知他被慎郡王召见，而曾经被流放的前任郡守成了慎郡王手下的农事部长官，位同六部尚书，那表情实在是精彩。
好些原本打压排挤过他的人，也跟完全没做过那些事一样，纷纷跑上来恭维贺喜，更有人谦卑又直白地表示，请他以后发达了一定要提携他们。
那一刻，他真觉得扬眉吐气极了。
不过，此时此刻，他心中却只剩下紧张。
周府君特意举荐他，他可能不在慎郡王面前给他丢脸。
而且，今日的表现，很可能事关今后的前途。
他努力平复着情绪，有条不紊地道：
“回郡王，再生稻的培育关键有三点。第一，收割头季稻时，需留茬十寸到十二寸之间。第二，收割后第二天，最好能立刻蓄水，若水量不足，也最少要保障两三寸的水深。第三，蓄水后三天，与再次灌浆前需分别施肥一次，保障稻子生长所需的肥力。追肥越到位，产量便会越高。”
除了这些，他还特意强调了两次追肥的配方是有所不同的。
还详细说了再生稻的生长周期有多长，一般在多少天会抽芽，多少天会抽穗，多少天又可以收获，提议在推广时将这些都清楚告知百姓，方能增强百姓对再生稻的信心，更加愿意主动配合。
李洵听完很满意。
他说的东西和周如植在折子上写的分毫不差，可见当年也是用心做了记录和学习的。
还能想到清楚告知百姓再生稻生长周期，也还是有些办实事的能力。
“很好。那本王便命你暂代秦川四郡两城总司农知事，全权负责该区域的再生稻种植，以及其他农事技术指导。”
岳鸿昌心中狂喜：“多谢郡王恩典！臣一定全力以赴！”
李洵指着旁边一直陪同的刘渊道：
“这是刘渊大将军，总揽秦川四郡两城军务，到时候便由他带你去与主管分田的冯敬会面。大将军，岳鸿昌的一应食宿俸禄，便暂时交给你代为安置。”
再生稻推广，需要岳鸿昌与冯敬互相协作。
冯敬那边忙得跟陀螺一样，也不好为了这事专门召他回来一趟，李洵便将组织两人会面一事交给了刘渊。
下发谕旨给岳鸿昌任了官，让人将谕旨送到各地郡县，以便地方官后续配合岳鸿昌的工作。
做完这些，李洵当天便带着两千护卫，快马加鞭返回了肃城。
抵达肃城后，他直奔郡王府，也没有休整，换了身常服便让人把来送信的刘大带了过来。
“参见郡王！”
底下跪着的是个皮肤微黑，看起来十分矫健精干的汉子。
“免礼，坐吧。”
李洵态度温和，开始问话：
“你先前说，西戎已制出了震天雷，威力甚巨，可有亲眼见过他们的震天雷使用时的效果？”
刘大道：
“回郡王，那震天雷研制之地，在那彦图府中，周围有重兵把守，等闲人接近不得。我等大启陪嫁人员，一直被那彦图防备甚深，除了公主自小的贴身侍女红兰，其他人一律不得进府，只能在外头另辟小院，为安和公主效力。”
“震天雷一事，是安和公主派红兰出府口述于小人的，小人未曾亲眼得见。”
李洵问了他那彦图的府邸有多大，又问了他们的小院离府邸有多远。
“你们在外头的小院，可曾听闻府中传来奇怪的响声？”
他拿来一支燧发枪，让人在院子外头给他演示了下那种爆破的响声。
刘大摇摇头：
“未曾听过这种声响。”
听到这话，李洵便心中有数了。
据刘大所说，那彦图的府邸是原本的郡守府，比之肃城的郡守府大了一倍，还有一片梅树林，研究震天雷的院子，正是在那树林后头，再后头便是荒地和山，十分偏僻。
但再怎么偏僻，整个郡守府就只有那么大，若震天雷的威力足够，哪怕是小号震天雷，在府外也是能听到动静的。
那彦图能将研究场所放在府内，便足以证明他们目前所做的成品，爆破声很小。
爆破声小，也就意味着威力不足。
若无意外，他们目前做的震天雷的配方，与他的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不过，对于配方的摸索，其实也有一定的随机性和运气成分，只要掌握了规律，也难保他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能试验出威力更大的配方。
“你们公主是否知晓，那配方从何而来？”
这是李洵最关心的问题。
“是六公主向那彦图敬献的。震天雷研制，也是由六公主一力主持。想来是六公主从朝廷处知晓的。”
六公主李明月？
这个答案让李洵十分意外。
对于此人，他还是有很深的印象的。
原主记忆里，这个妹妹一直深受嘉佑帝宠爱，从小性子跳脱，颇有些不学无术，却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点子。
原主是个很宽容的人，对于这个过于活泼又有些霸道的妹妹，倒是没什么意见，甚至还挺容让。可要论感情，自然是远不如与自己的同母的二公主和七公主的。
就六公主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有那个脑子自主研究出震天雷配方的，更不可能接触到事关震天雷这样的军国机密。
而且，在年初的时候，各方面的迹象都表明，朝廷那边对震天雷的配方是一无所知的。
不然，哪怕是半成品，当时也可能拿出来震慑戎族联军，断不至于束手就擒签订城下之盟。
如此，六公主的震天雷配方就来得有些蹊跷了。
难道六公主也和他一样，是后世穿越而来的？
火药配方其实很简单。对后世的人来说，稍微有些化学知识，便能知道火药的基本组成物质。
结合六公主从小到大的表现，似乎也就这个解释比较合理。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六公主先前没把这配方敬献给嘉佑帝，而是选择给敌国王子。
种种念头在心头划过，李洵随即就把它扔在一边。
六公主怎么知道的火药配方，或者她到底是何想法，一点也不重要。
他只要确定并非他麾下的人泄露了机密足够了。
六公主既然选择与敌人站在一起，以后便都是敌人，若落在他手中，定然是要以叛国罪论处以儆效尤的。
倒是安和公主李舒仪，这个先前他基本上没多大印象的堂妹，小小年纪，竟然不顾自身安危，给他送来了如此重要的消息，叫他刮目相看且心生敬意。
若有可能，他想尽可能救下她。

第161章
胜利者才有资格谈条件。
大启一方的强势， 也才会让和亲的公主显得更有价值，活得更久。
但这前提得是，那彦图不会一怒之下直接杀了她。若真是如此， 便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问过了刘大，关于李舒仪在西戎那边的情况， 李洵多了几分把握。
听说李舒仪在开战前很得那彦图宠爱，就连开战之后，也因为怀了孕， 将他们这些大启的陪嫁人员调到了前线长宁， 这次更是因为李舒仪想吃青州一种果子做的甜糕，才给了他们送出消息的机会。
以己度人，李洵可以确定， 那彦图对这个堂妹是有几分真感情的。
那么， 不到最后关头， 性命是暂且无碍的。
打发了刘大下去休息，李洵展开舆图， 思索着目前的形势。
大启与北戎的西部， 整个地形都是偏高的，用后世的话来说便是高原地形。
如今，北戎草原这边，高原部分在戎族最早分裂的时候， 便已经被西戎所占领，这也是多年来北戎哪怕实力强盛， 也无法向西戎扩张的原因。
而大启方面， 倒是还坚守着蕃平， 高旗这两块高原领地， 不至于完全被西戎占据地形优势。
从西戎的进军方向来看， 目标很明确，是大启在高原上的另外两个郡。
不管是从地缘还是实力来说，战火目前都波及不到他的地盘。
但唇亡齿寒，但凡大启彻底丢失这两块领土，以后要想再对付西戎，难度系数就成倍地增加。
到时候，便只有西戎随心所欲下来侵略大启与他的郡国，他们除非是发明了飞机，不然都别想轻易再反攻西戎。
更要紧的是，如今西戎已经掌握了制造震天雷的办法，若任其发展，在西戎向东扩张的时候，很快就会威胁到肃城等地的安危。
双方还有他曾经伏击全歼西戎五万大军的仇怨在，待西戎实力发展壮大，必然是要铲除他这个拦路虎的。
没有将敌军养壮了再去打的道理。
要打就必须尽快。
但对一国开战，并不是说打就能打的。
他的实力已经发展到任何一方对上他都不会再轻敌的地步，想再像以前一样偷袭取胜，便很难找到机会了。
这次的战争，大多数情况下都可能是正面作战，他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行。
粮草，武器都是重中之重。
西戎的崛起太过突然，他需要时间去准备。
所以光靠他的人也不够，还必须让镇西军也守住蕃平与高旗才行。
写下一封信，盖上玉印，李洵叫来亲兵，吩咐道：
“将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蕃平去，交给镇西大将军本人。”
西戎有了震天雷一事，必须立刻通知给大启朝廷知晓，以便做好充分的防范。
震天雷作为一种原始的火药武器，其威力并没有外界所传扬的那般无敌。
从结果来看，他似乎凭借震天雷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震天雷的缺陷有很多。
比如面对鼎德那样厚实的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震天雷就很难通过正面作战轰开城墙。
而当敌人太过分散时，也很难造成有效杀伤。
它只有配合埋伏或偷袭的战术，才能发挥奇效。
所以，若西戎有了与他同等威力的震天雷，大启作为守城防范的一方，便必须要防备对方的偷袭。
除此之外，机动性差的步兵也不宜出城与对方正面作战，不然便是直接去送人头。
这些注意事项，李洵都毫不藏私地写在了信里。
杨家虽说是三皇子的外家，在夺嫡一事上曾与他有着很大的利益冲突。
但如今杨家统帅的镇西军毕竟处在对抗西戎的最前线，利益相关，不可能不重视。
这反而比直接送信给嘉佑帝要效果更好。
做完这些，李洵又把七部重臣，负责情报的伍汲，负责武器研发的杨进禄等人，全都召集起来，召开了一次核心机要的朝会。
“前几日，本王收到线报，西戎汗国目前正在秘密制造大量震天雷外壳，很有可能已经掌握了震天雷的核心制法，我郡国上下，必须做好随时与西戎开战的准备。”
一到朝上，李洵就丢下重磅消息。
除了提早知道消息的林德康，其余文武大臣个个大惊失色。
所有人都知道，郡国有今日，震天雷绝对是首功。这是一种足以形成碾压优势的武器。
正是因为人无我有，他们的军队在每一场战役里才无往不利。
如今，这种独有的优势竟然被人打破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殿下，奴才失职，竟让震天雷之秘外泄……”
杨进禄首先跪下请罪。
李洵摆了摆手：
“此事与郡国内部人员无关，泄密者另有其人，你不必在意。”
林德康与七公主，也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林德康忧虑的是要与一个可能势均力敌的强敌打仗，再加上秦川平原也才刚安定下来，担心郡国腹背受敌。
七公主的心神，有一部分则是被堂姐李舒仪的安危所牵引着。
大启与西戎开战的时候，她就很担心李舒仪会不会受到牵连。
前几日，刘大送信来肃城，她才知道，原来堂姐在西戎过得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糟糕。可那都是以前。
如今堂姐她不顾自身安危，走漏了西戎的军国机密，那彦图会怎么对她。
易地而处，若当初嫁到西戎的是她，她哪怕有报国之心，也完全没有堂姐的这份能力，在重重困境中做到如此地步。
她对这位堂姐又钦佩又愧疚，却没有任何办法去救她。
欠了堂姐的是她。她不可能让大哥为了堂姐一人，拿郡国的安危做赌注，或者牺牲万千人去救堂姐一人。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自己的本职工作，管理好郡国的每一文钱财与粮草，保障后勤，让前线士兵安心打仗。
李洵将众人的或惊惧或担忧的神情收入眼底，安抚道：
“虽说大家要对此提高重视，却也不必过于恐惧。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我们拿震天雷与西戎互相轰炸，短时间内，西戎还不至于真的威胁到郡国安危。”
“本王告知你们此事，只是想把危险扼杀在萌芽之时，让大家在保障国内民生稳定的同时，全力备战而已。”
听他这样说，众人的面色顿时就是一缓。
出于对自家郡王长久以来的信赖，他说没问题，众人的心就安定下来了，纷纷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伍汲想了一会儿，站出来请求给情报营扩员。
因为目前既要兼顾北戎草原，又要紧盯秦川平原，还即将和西戎开战，情报营已经分身乏术了。
李洵当下批准，让他自由扩员，且把军需官卫登那边，兼任在西疆收集情报的人员也调拨到情报营里，归伍汲统一掌管。
除此之外，李洵下令平整修复向西的官道，以便后续运送粮草和武器。
郡国境内，夏收夏种十分忙碌，抽不出人手，倒是周边的大启郡县，夏季是比较清闲的季节，有很多空闲的人手。
李洵便让他们抓紧时间去联络其他郡县的长官，务必让这些人予以配合。
这不仅需要外联，还需要大笔钱财，下面的人必须好好商量和规划。
另外则是清点国库中的粮草武器等，尤其是粮草，若有不足，要立刻向民间采购。
总之，这一仗还没打，就开始花钱如流水了。
好在他拿下北戎全境，又截获了西戎的战获，手上钱财充沛，不愁没钱花，只管让下头人有条不紊安排下去便是。
将这些准备工作交给林德康总揽，李洵便宣布了退朝，临走前让杨进禄跟他一起去书房。
涉及到火药武器的，才是真正的军国机密，这事是不宜在朝堂上公开说起的，杨进禄刚才也是一句话没提。
李洵这大半年忙着东征西讨，也很少亲自去过问军工坊那边的研发进度，担心泄密，杨进禄也一般不会给李洵上折子，密切汇报各种研究进度。
在书房各自坐下，李洵开门见山问道：
“进禄，一体成型枪管研究得如何了？”
杨进禄满脸羞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奴才有负殿下重托，至今也没能研究出完全不炸膛的枪管。目前做出来的，只能保证连发五十次不炸。”
都已经一年半了，他还是无法做出殿下要的东西。
什么激励鞭策，群策群力的办法都用尽了，也还是不行，他已经深深地怀疑起了自己的能力。
李洵上前扶起他，柔声责备道：
“怎么又动不动就跪，本王也没怪你啊。”
五十次，这说的是最低限次。
比起半年前他询问时的二十二次，已经有了极大的提升了。
一体成型还不炸膛的枪管，本就是个需要划时代技术来支撑的东西，人力未必能短时间就突破。
“五十次也算不错了，这次攻打西戎说不定能用上。”
杨进禄有些不解，也依旧自责：
“可一支枪造价那么高，总不能只打五十次就报废啊，那一场仗打下来得花多少钱。这枪……根本无法推广。”
这枪一次只能打一个人，准头也没熟手射箭那么高，至少他让好几个士兵试过，基本上没谁能达到郡王那种想打哪就打哪的准头。
这说明要达到那样的准头，需要相当长时间练习。
可一把枪只能打五十次就达到安全界限了，那得要多少把枪才能训练出一个熟手。
造成的杀伤力如此有限，使用造价还那么高，这样的武器如何能在战场上大规模使用。
这也就意味着，他花了那么长时间，使用了无数钱财人力，却给殿下研究出一个废品。
他真是无法原谅自己。
相比他的自责焦虑，李洵却表现得很淡定。
“先带本王去山上看看成品。”
目前的成品虽说依旧无法作为燧发枪的枪管大规模推广，却未必不能做其他武器。

第162章
其他的准备工作都可以交给别人， 唯有武器研发，必须由李洵亲自上阵进行指导。
时隔大半年再次来到云麓寨的军工坊，一眼便能看出这里比之前更加竟然有序， 也更加守卫森严。
对于保密工作方面，杨进禄是非常上心的。
安全性更是如此， 这么久以来，基本上没出过任何大的事故。
李洵大体转了一圈，心中很满意， 然后便随杨进禄一同去往了枪管研发作坊。
那里有十台小型炼钢炉， 以便让需要试验的工匠随时使用，而不必影响正常的震天雷生产。
李洵去的时候，里面汇聚了二三十个工匠， 正在一同讨论着什么， 不时地在纸上用炭笔画着线条刻度， 写着记录。
在李洵的要求下，作坊的工匠们也是进行了扫盲教育的， 还专门请了擅长数学与几何的书生前来教授。
如今这些工匠在记录与计算方面的能力比起一开始的时候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
“参见郡王！”
见李洵与杨进禄前后进来， 所有人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跪了一地。
“都起来，继续忙你们的。”
他不想打扰他们的研究，便让杨进禄领着他参观这研发作坊。
这里有档案室，会议室， 还有专门进行打磨的打磨间，用来冶炼的冶炼间。
尤其在打磨方面， 有了极大的进步， 竟然有人造出了直接可以进行脚踩的轮轴式的打磨机器， 换上不同的打磨棒， 就能对不同口径的枪管内部进行打磨。
李洵当场就让人拿来试验了一次， 这种方式打磨出来的效果，竟然完全不必纯手工的差，拿丝绸检验了一番，其内壁从上到下都极为光滑。
用上这种半机械化的东西，那效率不知道比纯手工提升了多少倍。
“这东西很不错啊，是谁做出来的？”
杨进禄道：
“是研发队队长范三郎。”
李洵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杨进禄便提示道：
“就是当初想出来可以用铁筛网做颗粒火药的那位。”
李洵顿时想起来了，赞赏道：
“这范三郎倒真是个人才。很会提高效率，而且一开始就很有标准化生产的意识，要让所有工匠都向他学习。”
“殿下说得正是，所以奴才将他提拔了做研发队长，让他来带领整个研发队伍。”
李洵闻言眼中有了笑意：
“不错，越来越会用人了。做长官的，就是该这样，把合适的人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上，事事亲力亲为，就是神仙也忙不过来。”
听出他话中的赞赏与关心，杨进禄也跟着笑了：
“殿下放心，奴才可是要长长久久为殿下效命的，哪舍得把自己累死！”
参观完了研发作坊，李洵便让杨进禄拿来了最新做出来的一批枪管，打算组装完毕后进行试验。
杨进禄赶忙拦住他道：
“殿下，这次您可别亲自试验，让咱们军工坊的人来。您放心，如今的试验方法，普通人也不会受伤。”
显然是对李洵第一次亲自上手试验，结果因为炸膛把手震裂心有余悸。
“好，不亲自试，本王就在旁边看着。”
枪械组装和试验方面，杨进禄已经找了可信的工匠，麻利地就将一支燧发枪装好了，在下头放了个三角的固定架，还在扳机上面连接了一根细细的麻绳，后头则是一个轮轴装置。
杨进禄介绍说，如今只要在轮轴后牵动那根麻绳，就可以在试验时不凑近枪管，即使炸膛，穿上了防护的铠甲，也不至于受伤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李洵眼前一亮，有些惊喜。
看来杨进禄他们，虽然没能完全制造出不炸膛的枪管，却是从其他各个角度想了不少办法。
杨进禄却不太满意，失落地道：
“可惜这法子只能试验时用，到了战场上，敌人哪里能等着人这样慢吞吞地固定枪械，更何况，也无法瞄准，这无法用在战场上。”
李洵微微扬了扬嘴角：
“那可不一定。”
然后两人开始观看试验。
这燧发枪一共连续发射了八十八次，然后才嘭地一声炸裂开来。
进行试验操作的士兵，因为离得远，又穿着盔甲，毫发无伤。
李洵又让人拿来历次试验的数据来察看。
虽然杨进禄说，最低限度是连发五十枪，但其实好些枪管都不止发射这个数字，基本上都能达到六七十次，好些的还能达到九十多次。
“目前品质还没能完全稳定，奴才正让人找原因。”杨进禄在一旁补充道。
李洵对这个数据还是比较满意的。
毕竟是连发几十次，枪管的温度已经达到一个非常高的程度，中途没有任何降温措施，以如今的技术能达到这个水平已经算不错了。
“枪管的研究可以慢慢来，目前本王有另一件更要紧的事情交给你做。”
李洵将一叠图纸递给杨进禄，这些都是他在从鼎德回肃城的路上抽空画的。
“不惜一切代价，按照上面的尺寸，做一个样品出来。炮管部分，用你们最新的冶炼办法。”
是的，他打算造炮。
枪和炮的最大差别，其实就是口径。大于20毫米的，都可以称之为炮，小于的就是枪，其他原理差不多都是等同的。
如今的枪管能坚持至少连续发射五十次不炸膛，足以证明纯度与气泡方面是控制得不错的，打磨得也光滑，至少由于壁太薄，才在高温下容易造成弹道变形以至于炸裂。
炮管在重量上要求没那么高，可以容忍更厚的壁，更宽的口径，哪怕在更强的膛压推送力之下，保持五十次以上的连发是完全没问题的。
再加上他添加的降温设备，这个数据应该能更高一些。
先前他之所以想先造枪，主要是考虑到对手是北戎骑兵，当时他才拿下河原，手下没多少骑兵，完全以步兵为主，所以需要机动性更强的武器去克制骑兵。
□□自然是首选，射程比弓箭远，不费力，还不需要太多时间训练熟手。
相比之下，炮则很笨重，面对骑兵围攻很难占据优势，甚至有可能在撤退的时候被敌人抢走，到时候就是把攻城利器交给敌人，让大启这边连据城而守都无比困难了。
但安全性高的枪管的研发远比他想的要难，而震天雷配合一些战术，也基本上够用，对枪队的需求便不太急迫了。
如今他骑兵众多，基本不会比西戎差太远，再用机动性弱，却杀伤力强，还攻击距离远的炮进行弥补，就会如虎添翼。
他画给杨进禄的图纸上，是他那个时代历史上比较有名的红夷大炮，选择的是大约20磅的实弹和散弹尺寸，经过他的改良后，其重量在1600斤左右，有效射程大约能达到一千五百米，也就是如今的三里地。
用投石机则只有七百米的射程。
比起投石机直接投送震天雷，它的膛压高，射速更快，打击力度也要强很多倍。
从实弹的打击效果来说，大号震天雷的重量是超过八十斤的，但投射出去后，只能砸到附近的两三个人，其他的都靠爆炸效果。
换成红夷大炮，20磅的炮弹只需要20斤左右，但它将炮弹发射出去，会凭借其高达三百多米每秒的射速带来的冲击力，将沿途一切木质或不太厚实的土质障碍物撞破，人和马自然也不例外。
落地后，再产生一定的爆炸效果。
如此，一发红夷大炮的杀伤力便一定会超过一枚大号震天雷。
更关键的是，它的射程更远，在如今这个没有火炮的时代，已经足够跨越很多城池的护城河，直接在护城河以外就攻击城墙上的堡垒了。
（当然，对于超级厚重的中原城墙是轰不垮的。近代的更先进的炮也不能。）
这无疑会在攻城战时降低很多的己方伤亡。
而它的散弹放在野战上，对敌军的步兵和骑兵也会有更强的杀伤力。
骑兵哪怕全速奔跑，一千五百米也是需要两三分钟时间的，在这个时间里，以他这个改进版红夷大炮的射速，至少能发射十次，每次都是一百多颗散弹，已经足够他们在接近前放倒很大一批士兵了。
所以，这种红夷大炮，不管是在野战还是攻城战上，都会带来极强的加持效果。
与之相应的，在制造和运输上也会很麻烦。
它需要配套的车（承重要一千六百斤以上，必须使用承载力最强的铁轮铁框，而不是木轮木框）。
配套的实弹和散弹（为了能高速平滑地发射，它的每一枚子弹都要打磨得足够光滑，且必须和炮管尺寸匹配，这要求工匠们必须进行标准化生产。）
同时，炮车和炮管很重，也很精密，无法像曾经的投石机一样随意拆卸安装，在翻山越岭的时候，难度必然成倍上涨。
杨进禄看着图纸，微微敛眉。
这上头的要求实在太多也太精密了，他在工坊几年，制造方面的经验极其丰富，只看一遍，便对其造价有个大概的估算了。
他委婉提醒道：
“殿下，这东西一套下来，造价只怕要上千两银了，就算是集结整个军工坊的工匠之力，一个月只怕也造不出几套来。”
这一套，是包含了两百多发实弹和上千枚散弹的。
“以目前的产能，一个月大概能做几套？”李洵问道。
杨进禄估算了许久，道：
“不超过十套。”
这个效率，已经算上了使用各种机械，不算纯手工生产了。
李洵心中一合计：
“足够了。再扩招一些人制造震天雷吧。”
“目前要先试验，炮弹可以先只造四分之一。”
杨进禄搓了搓手，忍不住问道：
“殿下，您跟奴才透个底儿，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不然这耗费如此多人力和时间去造它，奴才心里没底啊。”
虽说相信殿下的判断，可这东西实在是太贵了，李洵不告诉他功用，他心里不踏实。
这种身为部门负责人，对部门效益负责的态度，让李洵并不因为他的质疑而不快。
反而觉得，杨进禄如今越来越有一部之主的素养了，心中很是宽慰。
李洵耐着性子，给他大致说了下这款改良版红夷大炮的威力，惊得杨进禄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殿下真是天纵奇才，竟能想得出如此威力巨大的神器！杀敌于三里之外，这可真是……真是神迹啊！”
李洵笑着道：
“这算什么神迹，要不是眼下的枪管膛压承受能力有限，本王还可以让它的射程达到六里，十里，二十里。”
在炮身保持在一千多斤的情况下，前装炮他能做到的极限射程便是这样。
这已经是他改进后的结果了。
真正的红夷大炮，极限射程能达到五里地，但那得是几万斤重的大炮，根本无法移动。
若非如今的钢材容易炸膛，其实改成后装的阿姆斯特朗炮会效果更好。
几百斤的炮就能达到六里射程，三里的只需要两三百斤重，两个兵抬着就能到处走，射速也会更快，精准度还更高。
不过，这只能一步步慢慢来。
杨进禄闻言，心中大震。同时更加坚定了决心，激动地道：
“殿下，奴才将来一定会给您造出不炸膛的枪管！”
李洵微微点头，鼓励道：
“好。本王相信你。”
杨进禄便满腔热血地告退，跑去安排整个军工坊优先造这种新的大炮了。
与此同时，李洵的信使也将他的亲笔信送到了西疆的蕃平。
“大将军！慎郡王信使求见！”
亲兵向镇西大将军杨朔禀报道。
杨朔满心疑窦，大皇子给他送信？什么意思？
想想举家叛变，让嘉佑帝恨之入骨的刘渊，他甚至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大皇子故意陷害他。
毕竟如今的朝廷之上，恐怕没有什么比私下和大皇子接触，更让陛下恼怒猜忌的了。
但如今信都送到了家门口，并不是逃避不见就可以解决问题的。
“传他进来。”
他倒要看看，这位大皇子殿下准备玩什么花样。
作者有话说：
关于红夷大炮的威力，网上有传言最大射程达到十里。但它即使在清末改进到最先进的水平，也还是在yapian战争中惨败给了阿姆斯特朗炮，足以见得它的威力没有传言中那么强。
网上还有最大射程一千米，五百米的说法，这种又好像太弱了点，所以采取的是比较折中的极限值，两千五百米。

第163章
展开书信， 杨朔顿时大惊失色。
整个人失控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震天雷的威力天下谁人不知，若西戎掌握了震天雷，他这镇西军还有活路吗？
哪怕慎郡王说了如何防范震天雷攻城， 可他第一反应还是止不住的恐慌。
好半晌，他才慢慢地冷静下来。
慎郡王怎么会如此详细地知道被西戎占据的长宁发生的事情？那彦图对长宁城的封锁十分森严， 就连他，想派探子进城探查军情都做不到。
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是真的，似乎也有可能， 毕竟去年大皇子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北戎王庭， 随即又攻占北戎全境，足以见得其情报上确实高人一筹。
但也可能是假的。
他们三皇子，可是大皇子夺嫡之路上的劲敌。而杨家， 又是三皇子最强大的后盾。
万一大皇子就是想用这封信削弱杨家呢？
想想若他贸然将这封信上的内容当真， 面对西戎进攻畏手畏脚， 错失战机，甚至将这消息传回朝中， 恐怕必然沦为笑柄。
仔细研究着信件上的内容， 他找到了破解之法。
慎郡王的信上说，震天雷研制之地搬到了长宁郊外，他的人在城里虽说传不出消息，到郊外却要容易很多。
若要不引起注意， 必然是人迹荒芜之处。而震天雷有巨响，若真有其事， 还是很容易发觉的。
事不宜迟， 杨朔立刻派人前往长宁各个郊外进行探查核实。
过了十天， 探查消息的人回来了， 说是果然在长宁西郊一片无人的山庄下头， 听到了奇怪的响声，而且那边隔得老远就有西戎士兵巡逻，严禁无关人等靠近。
一切都和慎郡王信中所说的对上了。
杨朔暗自心惊，同时也诧异于慎郡王竟然会如此好心给自己报信。
随即又想到，他恐怕是担心蕃平与高旗失守，西戎危及他的势力范围吧。
如此，关键时刻，他或许可以想办法借一借慎郡王的力量来对付西戎。
但此事事关重大，他不宜擅自做主，最好还是先试探一下嘉佑帝的反应，看他会如何下令再做决定。
“来人，五百里加急把这封折子送到京中！”
*
一声巨响后，尘土与黑烟弥漫，远处的院墙直接被整段炸垮，院子泥土地面，也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来。
这威力与往日的相比，直接翻了好几倍。
李明月远远地看着，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对身边的那彦图亲兵道：
“你们看，我最开始的配方果然是对的，还不快去报告给台吉！”
这些日子以来，她与几个方士一直在探索如何提高震天雷的威力。在硝土的提纯上下了很多功夫，然而尽管最后用的是杂质含量比较少的硝土结晶，那彦图对成品的效果依然不满意。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配方比例。
当李明月无意间说出自己牢记的那个配方时，其中一个方士道：
“一硝二磺三木炭，以我们最近的观察，明显是硝占多数的时候威力才会相对较大，这个一字，莫非是指的一斤？”
另一人当即进行了反驳：
“硝占六成我们早就试过了，不如硝占七成的威力大。”
又有人提出来：
“若这一斤，指的是前朝的一斤呢？”
大启开国进行了改制，由十六两一斤，改成了十两一斤。
李明月略一合计便发现，若全部换成前朝的度量模式，三者的比例便是16：2：3，整体加起来，非常接近百分百。
“可还是不对啊，若按照口诀，总和就是二十一，数理上一般应该是总和二十，才好分成计量的。或许硝的比例应该是十五两？”
又一位方士继续对此探讨道。
李明月一算，若是十五两，硝的比例就是百分之七十五。确实很标准的配方公式。
但她随即又想到，若这些意见都是方士们提出来的，她的价值又在哪里呢？若让那彦图觉得，方士们完全可以替代她，那就非常不妙了。
依他们所言，将度量单位变成前朝的斤两，是比较符合他们摸索出来的配方规律。
那就意味着这个她从各种穿越小说中得来的配方其实根本没错。
那个信息发达的时代，作者们随手就能在往上搜到火药配方，本就是不可能瞎写的。
硝16硫磺2木炭3……
她在脑海里琢磨了一会儿，终于灵光一闪。
杂质！
她在硝土提炼去除杂质这一块吃了大亏，怎么能忘记这么关键的要点呢！
以古时候的提纯技术，硝土里是有杂质的！那这个16，不正是关于杂质的容错么。
“不，就用十六两硝！硝土里有杂质，必须用十六两。”
她斩钉截铁地道。
整个研发团队还是以她为主的，方士们也不敢反驳，于是按照这个比例配了。
于是真的得到了威力翻出好几倍的震天雷。
终于成功的喜悦让李明月欣喜若狂。
看到了她的价值，那彦图不会再随时把她当做弃子了！
果然，那彦图听到亲兵回来汇报的消息，当即就来了这专门用来试验的别院。
看到炸出来的坑洞和垮塌的院墙，他连日来阴沉的神色，终于舒缓了许多。
“拿活人穿上铠甲再试一次。”
能把墙炸垮，却未必能穿透铠甲，一颗震天雷造价不低，一次到底能杀死多少人，必须要有个明确的答案才行。
索性那些老弱病残的中原人也创造不了什么价值，死了还少吃点粮食。
“是！”
亲兵立刻叫人下去准备。
这些人一直被关押在别院里，每天只能吃一顿饭，饿得皮包骨头手脚虚软，根本没法反抗。
在屠刀和鞭子的驱赶下，再次走进了之前试验的院子里。
看到地上新炸出来的巨大坑洞与到处散落的砖块，众人惊惧不已。
他们已经参与过两次试验，完全明白这些西戎畜生把他们驱赶到里面是要做什么。
以往那些铁球炸出的坑洞很小，他们都死了好多人。
有些人即使当时没被炸得肢体分离，后头也因为被铁片扎到，发烧死了。
如今他们弄出的铁球炸出了大好多倍的坑洞，就意味着今天会有更多人死去。
看着不远处高高耸立的投石机架子，他们的求生欲与恐惧达到了极致。
“这么大的洞，这次我们都会死的！”
有人恐惧地喊出声。
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死亡边缘的人。
眼见着那彦图带着李明月等人走过来让他们调整阵型与站位，一些人忍不住跪下磕头求饶：
“大人饶了我们！饶了我们吧！”
甚至有个老人见李明月是个大启的女子，拉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病怏怏的小女孩跪在她面前恳求：
“姑娘，求求你行行好，我老头子死不足惜，你让我孙女活着啊！她还那么小！求求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头，脑袋都磕破了，鲜血直流。
几个方士不忍地转过头。
他们都自身难保，又管得了谁。
李明月见状却厌恶地后退一步，皱起了眉头，对那些亲兵道：
“你们在干什么，弄得这么乱糟糟的，还不赶快让他们排队站好！”
圣母都死得早。
她既然投靠了西戎，就要立场坚定，绝不再对任何大启的人手下留情或者表现出同情。
只有这样，她才能被那些西戎人接纳。
再者，当初嘉佑帝要不是为了这些大启百姓，怎么会让她去和亲，她因为这些人吃了那么多苦，他们凭什么好好活着。
混乱的现场很快被西戎兵们镇压下来，那彦图与李明月等人都退到远处。
一枚大号震天雷被扔到了人群中，巨响之后，满地残肢断臂和血肉，那被圈住的一百多人里，有一半都倒下了。
一些是直接死了，一些则是被炸伤，还有些被铁片扎到，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这些人多半也会死于那些伤势。
按照这情况来推测，一枚震天雷，能杀死七十多人！
看着远处的惨状，回想着刚才离得这么远也能感觉到的大地轻微震颤，那彦图畅快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震天雷，不愧是震天雷！地动山摇，颠覆山河！”
这样的威力，他便不惧与慎郡王正面作战。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用这震天雷征服了整个中原河山，心中自然是快意极了。
见他高兴，李明月也凑上前去，邀功道：
“台吉，这次还是用了我最开始那个配方，我先前在大皇兄那里看到的配方没错，只是一开始的理解有些误差！”
那彦图的亲兵也用戎族话向他汇报了情况。
那彦图微有些诧异地看了李明月一眼，没想到她先前看到的配方还真是正确的。
看来她没撒谎，这配方应该与慎郡王的同出一源。那他便完全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制造出的震天雷与慎郡王的依然有差距，可以批量灌装运往前线了。
“这次做得不错。你在慎郡王处可还有看到别的？”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李明月刚要窃喜，想起曾经他要把她送给严峥，又稍微冷静了些：
“我……在他那里看了不少书，但一时半会儿也未必想得起来……”
那彦图看她有些害怕的样子，对她的心思了然，捏着她的下巴道：
“如今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以后总有想得起来的时候。这次你为本王立下汗马功劳，等占领蕃平高旗，本王便向父汗请旨，封你为阏氏。这阵子你可要乖乖的，别给本王惹事，明白吗？”
李明月顿时大喜。
他这是因为她的功劳彻底接纳她，不会再将她送给严峥了？她终于站稳脚跟了！
“我保证一定不惹事！我以后一定会尽全力帮你！”
那彦图摸了把她的脸，如同对待女奴一般轻佻，眼中却满是讽刺凉薄。
李舒仪，你弃如敝履的东西，有人抢着要。他也不是非她不可。
“将她带回府中，精心伺候着。”他吩咐道。
如今配方已经确定，便不容再泄密，李明月的行踪必须严格控制。
制造一事，则可以交给几个方士，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灭口。
回到府中，那彦图却没再理会李明月，而是去了府中的地牢。
那里昏暗潮湿，有很多蟑螂老鼠，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走到一间牢房门外，他让人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
看到他，侍女红兰紧张极了，躺在木板床上的李舒仪，却是目无波澜，像是没看到他一样。
如今她目的达成，竟是连装也懒得装了！
那彦图最恨她这副模样，哪怕她才刚从生死边缘被抢救回来，身体还十分虚弱，却也依然忍不住心中的恨意。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本王的震天雷制成了，效果丝毫不比慎郡王的差。想让慎郡王来对付本王？你的打算要落空落了！”
见李舒仪眼中闪过震惊焦急，他冷笑一声：
“你不是不愿让本王践踏你们中原人的江山吗？可本王偏要让你活着，看着本王一统中原！”
看到李舒仪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盯着他，胸口不住地上下起伏，他心中畅快极了。
他知道，这一刻她的心一定痛极了。
他不怕李舒仪求死，为了她那些侍女陪房们，她会好好活着。
只有她活着，他们才能活。
他就是要让她一辈子这样痛，这样恨，却什么也做不了。
*
在那彦图下令大规模生产震天雷的同时，杨朔的折子也到了京城。
五百里加急的军情，是必须第一时间送到嘉佑帝跟前的，哪怕此刻是朝会也一样。
又因为是西疆军情，也无需尚书台先过目，因此这折子便直接送到了朝会上。
“陛下，镇西大将军送来五百里加急军情！”
五百里加急，必然是西疆军情有变，嘉佑帝立刻让人把折子呈上来。

第164章
看到信上的内容， 嘉佑帝目眦欲裂。
杨朔说西戎汗国已经掌握了震天雷的制法，目前正大规模制造震天雷。
更关键的是，据他得到的情报， 为对方提供配方并且主持震天雷研发的，竟是前去和亲的六公主！
军国大事， 五百里加急传送来的折子，他不认为杨朔会在这么严肃的事情上撒谎。
他不知道李明月是从哪里得知的配方，这个女儿历来有几分巧思和小聪明， 但以往都是花在吃喝玩乐上， 他从未想过她竟能琢磨出震天雷的配方。
从折子上说的西戎开始研究震天雷的时间来看，她竟是一去西戎就把配方交给了对方！这说明她还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震天雷的配方了！
那可是震天雷， 让李洵所向披靡的震天雷！他梦寐以求的震天雷！
这个逆女， 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敌国！
嘉佑帝只觉得心在滴血， 那血一股一股地向着喉头冲击奔涌，让他胸口闷痛不已。
猛然回想起当初他因为李明月不懂事在婚事上胡搅蛮缠， 顶撞柔妃， 被他关到安乐堂后，侍人来汇报，她天天在安乐堂大吵大闹，还扬言要所有人都后悔……
所以她在那时候就已经知道震天雷的配方了， 只是因为他罚了她，便一直瞒而不报！
那时他被戎族联军和李洵联手逼迫， 几乎陷入绝境， 险些连京城都保不住， 迫不得已签订了足以遗臭万年的城下之盟， 而他宠爱了十几年的女儿， 明明有救国救民的手段，却仅仅因为他的一次惩罚就怀恨在心故意不说！
如今更是投靠敌国，让他又多了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强敌！
想到西戎凭借震天雷大举进攻中原的后果，嘉佑帝心头的那股热血猛然冲出喉咙，喷洒出来。
“贱人……这投敌卖国的贱人！不忠不孝！忘恩负义！鲜廉寡耻！”
他满嘴是血，犹如破碎的风箱一般喘息着，却犹自破口大骂着。
他扶着胸口，脑袋里却是像有根弦断了一般，有热流在涌动，嗡嗡作响。
曾经他是真心实意宠爱着这个女儿的，可她却背叛得毫不犹豫，这甚至比李洵对他的种种忤逆不敬带来的打击还要大。
曾经有多喜欢这个女儿，如今他就有多恨。
他只想立刻将这贱女千刀万剐！
满朝重臣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嘉佑帝看完军情折子就立刻气到吐血，嘴里还骂着贱人，整个人摇摇欲坠。
“陛下！”
几个近臣赶紧冲了上去。
“传御医！快传御医！”
这是嘉佑帝倒下之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再次醒来，已经是三日后了。
大殿里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任何一个活人一般。
嘉佑帝用左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在右手因为中风废掉之后，他已经习惯了用左手，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次格外吃力。
“陛下！您醒了！”
他这一动，便惊醒了旁边来照顾他的柔妃。
如今后宫没有皇后，贵妃杨氏又比较低调，受宠的柔妃便成了头一份的存在。
嘉佑帝在朝堂上昏倒，柔妃听说后要亲自来侍疾，也无人敢阻拦她。
嘉佑帝破罐子破摔后，表现出对柔妃的极度盛宠，向来是离不得她的。
“陛下，您感觉怎么样了？来，快喝点水。”
柔妃拿着一直温着水的茶杯凑过来，满脸关切。
看到柔妃，嘉佑帝心中涌上一阵厌恶。
都是她生得好女儿！
若非她一直无条件娇惯李明月，他怎会养出如此白眼狼的女儿。
他一挥手，便把柔妃手中的茶杯打翻在地。
“陛下……”
柔妃错愕又受伤地看着他。
她一直以为，患难时刻的温柔安抚，是嘉佑帝最喜欢的。
最近嘉佑帝对她有些冷淡，这次听闻他在朝堂上昏倒，便不顾一切阻力坚持要亲自照看他。
她知道，他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她为照顾他熬红了双眼一定会满怀柔情，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对待她。
这难道与陛下昏倒前看到的折子有关吗？
她不知道那折子写了什么，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发生什么事了陛下，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您别这样……我害怕……”
她如同受惊的小白兔一般看着他，全身上下都写满了需要保护的柔弱。
这样的大招她不常用，每次却都必然奏效。
可这一次，嘉佑帝却没有理她，只自顾自地从床上下来，要宣人来问话。
他还牵挂着西疆的军情。他不知道自己晕倒多久了，魏平光等人是否看到折子上的内容，有没有越权对西疆下达命令。
然而，当他右脚刚踩在地上，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摔了个狗啃泥。
“陛下！”
柔妃和屋里的宫女太监都紧张地要去扶他。
“滚开！”
嘉佑帝为自己此时的窘态有些面上挂不住，准备自己站起来。
然后稍微一动作，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右腿，不，应该说整个右边的身体都用不上力。
单靠左边的半边身体和手臂，他根本爬不起来。
连着挣扎了好几次，都爬不起来。
柔妃满心惊恐，赶紧上前去搀扶他，太监见状也才敢跟着去扶，几人合力把嘉佑帝扶回了床上。
“传御医！”
嘉佑帝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相信，不愿意接受。
御医以前就说过的，他必须十分注意控制情绪，若再中风一次，就很可能半瘫，全瘫，甚至直接成为活死人。
御医就在门外，闻言赶紧跑进来，嘉佑帝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说实话，朕的右腿是不是也废了！”
御医吓得抖如筛糠，赶紧磕头请罪：“微臣无能！”
巨石落地，嘉佑帝只觉得天塌地陷。
一只手废了就已经让他深感不便与屈辱，如今他连半边身子都瘫了，与废人何异！
柔妃对此早有心理准备，闻言准备上前安抚他：
“陛下……”
然而，嘉佑帝却在她出声的那一刻，满目阴沉地盯着她，那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甚至带着浓烈的恨意。
柔妃吓得怔在了原地。
嘉佑帝见她花容失色的模样，却一点都不觉得怜惜。
此刻他心中只有满心的愤怒与痛恨。
都是她的错！
若不是为了不让李明月那贱人和亲，他从一开始就不至于和李洵离心离德，以致于让一向恭顺的大皇子逃出京城，事事与他作对。
若非为了柔妃母子三人的安危，他也不可能放任李洵的势力作大，以致于被李洵气到中风。
哪怕就是中风了，若柔妃养出的女儿没有做出这等投敌卖国之事，他也不可能再次中风，沦落到半身瘫痪的地步！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因这女人而起！
如今他半身瘫痪，几乎成为废人，她们母子三人却依旧好端端的，这叫他如何不恨。
嘉佑帝抓起手边的茶杯，就往柔妃身上砸去：
“贱人！”
看到柔妃，他就像看到了六公主李明月一般。
“啊！”
柔妃尖叫一声，被砸得头破血流。
嘉佑帝却尤不解恨，咬牙道：
“来人，将柔妃打入冷宫，从此褫夺一切封号，贬为庶人！”
柔妃从惊变中回过神来，毅然跪倒在嘉佑帝面前，梨花带雨地道：
“陛下，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叫您如此动怒，您无论怎么罚臣妾，臣妾都可以接受……可您如今身子不好，臣妾见不到您实在不安心，求您让臣妾留在您身边做个宫女照顾您……”
然而，她此刻满脸是血，形容可怖，哪里能有往日楚楚可怜的美态，更何况嘉佑帝此时只有满心暴戾。
“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她拉下去！”
宫女太监们这才不再顾忌柔妃宠妃的身份，把她堵住嘴拖了出去。
*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
七皇子的心腹太监冲进府中，惊慌地道，“宫中刚传来消息，柔妃娘娘她……她被陛下打入冷宫，贬为庶人了！”
七皇子惊得面目狰狞，完全维持不住往日里沉稳内敛的模样，他一把抓住小太监的衣领：
“你说清楚！母妃怎么会被贬为庶人！谁下的旨！”
心腹太监道：
“陛下亲自下的旨……”
“父皇已经醒了？”他难以置信地问。
“是……”
七皇子自从得知嘉佑帝在朝堂上昏倒的消息后，就一直惶惶不安。
他才开府出宫两年，根基十分浅薄，哪怕父皇今年暗地里给了他一些人手，他和其他兄长们相比，也依旧非常弱小。
没有父皇的扶植，他根本不可能斗得过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兄长。
他们都认为父皇偏爱他，一旦父皇出了事，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上位，恐怕都不会让他有好下场。
满朝文武之中，没有谁比他更希望父皇能平安无事。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父皇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母妃贬为庶人。
他没有得势的外家，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父皇对母妃的宠爱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还不快去打听！”
他对着太监呵斥道。
心腹太监赶紧连滚带爬地离开，没多久，却又退了回来，神色很是不安。
“哟，七弟这是怎么了，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
三皇子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闯入院子里，满脸的嚣张与嘲讽。七皇子府里的下人们根本拦不住他。
七皇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三哥，你这样带人强闯我的府邸，怕是不妥吧！就不怕我告诉父皇？”
这位三哥仗着母亲是贵妃，外祖家又得势，以前没少把他当喽啰使唤。后来得知父皇对他的偏爱，也是最喜欢出头针对他的。
可恨的是，他如此跋扈，父皇竟也不惩罚他，还在朝堂上表现得对他很重视。
心知三皇子这次就是来看他笑话，故意欺负他的，他唯一能震慑他的，也只有父皇。
然而，三皇子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讥讽地道：
“你去告啊，看看现在父皇还理不理你！”
他满脸的幸灾乐祸，压低了声音道：
“你不是想知道父皇为什么废了你母妃吗？我告诉你呀！”
他也不管七皇子愿不愿意听，直接就道：
“因为我的外祖父给父皇上了折子说了一件事……你那个好姐姐啊，她把震天雷的配方献给了西戎，还帮西戎制造震天雷！父皇就是被她给气晕的！”
“不，我不信！”
七皇子闻言惊得倒退了一步，犹如挨了雷霆重击。
若三皇子所言是真的，那他这一辈都别想翻身了。
有一个卖国求荣的亲姐，哪怕父皇再偏爱他，也很难在群狼环伺中将他扶植上位。
他不想承认这是真的。
可除了这个原因，他想不出别的任何理由，可以让父皇震怒到那样对待母妃。
见他满脸大受打击的模样，三皇子满意极了，幸灾乐祸地道：
“哎呀，你那个姐姐，可真是个妙人！”
见七皇子依旧神思不属，没有任何回应，三皇子很不满意，直接抬脚就把七皇子踹翻在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傲慢地道：
“像你这种卑贱的臭虫，就该一辈子在地上爬，想跟我争，做梦！”
说完，就带着侍从扬长而去。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他有的是时间再来折腾这个想扮猪吃虎的阴险小子。
七皇子在地上呆坐了半晌，明明艳阳高照，却觉得浑身发冷。
从他懂事开始，他就以为自己终有一天会在父皇的帮助下，顺理成章地成为皇位继承人，所以不管兄弟们如何在他面前趾高气昂，他都可以忍。
因为他知道，等他登上皇位，有的是办法找回那些屈辱。
在父皇对母妃的宠爱暴露以后，被兄长们针对，他觉得危险的同时，其实是有些得意的。
现在他们这些人都该明白了吧，他们都只是他的垫脚石而已。
他们当然是明白的，他们看他的眼神是多么嫉妒痛恨却无可奈啊。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一直会继续下去，他在兄长们忌惮又嫉妒的目光中，将自己的势力发展得越来越强大，然后水到渠成地登上皇位。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光明灿烂的前途，竟然被他那愚蠢的姐姐毁于一旦！
这一刻，他对李明月简直恨入骨髓。
这个姐姐，从小就没做什么好事，只会拖累他和母妃，如今更是把他拉入绝境。
她怎么不去死！
七皇子拔出腰间的匕首，发疯似地捅向地面，就像在捅李明月本人。
发泄了一通，他努力压下自己心中的恐慌，为自己想出路。
若他不能绝地反击，这样的欺辱会成为常态，以后那些兄长上位，他会被他们折磨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要进宫去见父皇！
他不知道，此时的嘉佑帝，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一夜，才勉强接受了自己偏瘫的事实，如今也正在为如何保住自己的皇位殚精竭虑。

第165章
嘉佑帝刚找了陈旺来过问， 得知魏平光等人并未因为他偏瘫便擅作主张处理朝政，连杨朔折子上的消息，也完全没有扩散开来。
充满恐惧的心暂时便安定了不少。
看来， 哪怕知道他可能偏瘫，朝中众臣也不敢挑战他的权威。算他们识相。
那么， 他要保住自己的皇位，主要便还是在于解决外部的威胁。
在举行朝议之前，他若能想到一个好办法， 直接乾纲独断， 必将更加有利于在百官中加强自己的威信。
眼下最大的敌人便是李洵，他在秦川平原的势力已经对他的醴河平原与京城构成了严重威胁。
如今西戎掌握了震天雷，若其一路东进， 大启又无力阻挡， 但凡李洵在土地政策上的态度稍微软化一点， 朝中许多官员，只怕都恨不得立刻拥立他为新帝。
他绝不能容忍事情再走到这一步。
已经失去了健康的体魄， 他绝不能再失去自己的皇位！
最好的办法， 便只能是让李洵与西戎狗咬狗。
如今他们都有震天雷，势均力敌，打起来就是两败俱伤。他要是能趁机拿到震天雷的配方，然后凭着地大物博与远比他们多的兵力， 把他们全部消灭，就更好了。
只是， 这两者都不是好相与的， 他能想到的事情， 他们也能想到， 岂能轻易让他如愿。
怕只怕两者都先挑软柿子捏， 联合起来直接吞并了大启。
“陛下，七皇子求见。”
外头的太监来报。
嘉佑帝闻言顿时眉头一拧。
这个儿子来做什么？无非便是听说了他母妃被废的消息，前来求情罢了。
他如今内忧外患尚且没有解决，哪有功夫应付他的纠缠。
正要拒绝，便听禀报的太监鼓起勇气道：
“七皇子说，他是来为君父分忧的。”
这话让嘉佑帝很诧异。他完全没想到，七皇子会以这样的借口来见他。
嘉佑帝对这个酷似自己的儿子，还是有几分情分的。不管柔妃和六公主曾经给他惹了多少麻烦，这儿子却是向来内敛低调，遇事沉静能忍耐，从不给他找事。
而且在他如此焦虑的时刻，也只有这个儿子能想到为他分忧。
“叫他进来吧。”
七皇子得到传召，高悬的心才落下来一些。
母妃曾经说过，父皇这人心冷，最喜欢的便是他人对他无所求。
只有什么都不争，一心依附于他，以他的喜怒利益为首要，才能得到他的怜惜与庇佑。
父皇肯在此时见他，便意味着自己这第一步是走对了。
进殿前，他在心中告诉自己，只要能赢得帝心，一切都不重要。
他没有外家，母妃也已经倒下，他绝不能再失去父皇的宠爱。
“参见父皇！”
七皇子满眼孺慕与关切地看向嘉佑帝，“能亲眼看到父皇平安醒来，孩儿悬着的心这才算是落地了。”
随即又殷切嘱咐道：
“父皇，没有什么比您的身体更要紧，犯了错的人，您该罚就罚，该杀就杀，以后万不可再为了任何事伤及自身！”
嘉佑帝诧异地挑眉：
“你不为你母妃求情？”
七皇子肃了神色，郑重道：
“孩儿已经从三哥那里知晓了父皇因何发怒伤身，六姐犯下大错，孩儿与母妃皆应负连带之责，不然难以向满朝文武交待。母妃深知父皇的难处，哪怕再惶恐，也不会希望孩儿向您求情。”
说着，他向嘉佑帝磕了个头：
“孩儿此来，便是请父皇将孩儿也废为庶人。一来，可平息朝中重臣的怒火，二来，也可叫三哥与四哥背后的家族全心全意为父皇效力，共同抵御外敌。”
嘉佑帝心中诧异至极。
七皇子的这个提议，他还真的想过。
因为李明月在宫里时惹的祸，让朝中猜到了他对柔妃母子的偏爱，如今外敌当头，不管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背后的势力，都很容易生外心。
可要是他直接废掉七皇子，两方势力为了储位，便必然全心全意为他效力。
但如此一来，就等于被两家背后的势力拿捏了一般，叫他很不甘心。
不管他怎样权衡，他都真没想到，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儿子，竟然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来。
到底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能为他这父皇如此牺牲……
嘉佑帝微眯着眼睛审视着他的神色，那张与他相似的稚嫩的脸上，只有一片诚恳。
“好，你既如此体恤父皇，那便只能委屈你了。朕这便叫翰林院拟旨。”
他如此道，像是顺手推舟一般。
皇子一旦被废黜，那便是一切皆休了。
七皇子袖中的拳头捏紧，脸上却还是无怨无悔的样子。
“孩儿不委屈。从小母妃就跟孩儿说，但凡能为父皇分忧，我们便是舍弃性命也可以。只恨我们势单力薄，什么也做不了，如今总算能为父皇做些什么，孩儿很高兴。”
听得这话，嘉佑帝心中一震。
对柔妃多年的感情，终于从连日来的各种困境造成的厌恶中冒出头来，重新挤占了一席之地。
他想起柔妃多年来隐忍委屈，却从无一丝怨言，哪怕他不得已冷落她再久，每次去她那里，都一如既往有着家一般的温暖。
原来她甚至背地里教育他们的孩子，为他牺牲性命，牺牲一切。
若不是七皇子如今说起，他根本都不知道。
她的确帮不了他什么，却是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唯一全心全意都是他的人。
李明月不争气那是李明月的问题，她把他们的儿子教得很好。
回想起自己连日来对她的冷落，前日里甚至砸伤了她，可即使如此，柔妃也丝毫没有怨恨他，只担心他的身体。被拖走前，还在请求作为宫女留下照顾他。
嘉佑帝心中涌出深深的愧疚。
眼见七皇子一脸孺慕眷恋地看着他，准备起身告退，嘉佑帝连忙叫住了他：
“你给朕站住，朕与你母妃费尽心思培养你，就是让你随便自我放逐的？”
七皇子心中大喜，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赌赢了。
死死地按捺住心中的喜悦，他面上仍旧是一副无怨无悔的模样道：
“只要父皇安康喜乐，孩儿不在乎自己是皇子还是庶人。”
确定了这个孩子对自己毫无杂质的孝心，嘉佑帝心中欣慰，招了招手让他近前来，温声道：
“皇儿，如今情势所限，确实要委屈你和你母妃一阵子，等朕处理好这些事情就好了。你待会儿且去看看你母妃，好好安慰她。”
七皇子经此一遭，已经大彻大悟。单靠父皇对母妃的怜惜与偏爱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要对父皇更有用。
不然，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们母子只怕会被父皇毫不犹豫地抛弃牺牲。
“父皇，关于西戎的战事，孩儿心中其实还有一些浅薄的建议，不知能否为父皇解决西疆乱局提供些思路。”
嘉佑帝此时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却苦于没有更信赖的人商议。
如今听七皇子这样说，哪怕对他的建议没有抱什么希望，却也忍不住道：
“你且说来听听。”
七皇子侃侃而谈：
“孩儿以为，此事破局的关键，在于借力打力。我们完全可以利用慎郡王之势去对付西戎，叫两方打得两败俱伤，再收渔翁之利。”
这倒是与嘉佑帝先前的想法不谋而合，闻言他下意识追问道：
“那你以为，该如何才能叫他们二者相争？”
若将蕃平，高旗让给西戎，倒是的确能让李洵的势力范围直接与西戎接壤，再做些手脚，或能让两方打起来。
可他无法百分百保证，两方一定会受他挑唆。若不能成功，则是引来饿狼入室。
西戎全盘占据高地三郡，以后大启的防守被动不说，三郡以东偏南部的大片国土，都将轻易落入西戎之手。
到时候，哪怕他再不在意名声，对国内百姓与朝中各方势力也不好交待。
七皇子道：
“孩儿认为，当从慎郡王一方着手。”
“若让杨大将军向北退守高旗，令慎郡王驻守蕃平，就不怕他们打不起来。”
嘉佑帝一想，李洵从肃城发兵往西南去蕃平，要经过大概七百里地，若让他驻守蕃平，岂不是等于将这沿途七百里地所涉及的郡县全都拱手相让。
“不妥。”
他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七皇子却道：
“父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非有巨利，慎郡王又怎肯放手与西戎相搏。”
“只要能让他们打起来，不管哪方胜负，我们都不亏。”
嘉佑帝仔细盘算着他的说法，渐渐觉得确实很有道理。
正如他之前所分析的那样，两边交战，必然两败俱伤。
若李洵赢了，既已经被引上了高原，自然是要一口气灭掉西戎的。（就算他不想这么做，到时候他在民间进行舆论造势，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如此，他对东部秦川平原的掌控必然削弱，甚至会大幅损兵折将。
就算西戎赢了，经此一役，便帮他铲除了李洵这个心腹大患，还消磨了自身实力，想东扩也无力。
而且，他的镇北军也还占据着高地的一郡，要打被削弱的西戎和李洵势力都可随时行动。
国内舆论方面，让慎郡王去驻守蕃平，也比将两郡让给西戎要好交待。
真是从哪方面看都不错。
想明白了这点，嘉佑帝看向七皇子的目光中有了几分欣悦：
“好皇儿，你果真是来为朕分忧的！”
此刻他对七皇子真是前所未有的满意。这个儿子果然是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他。
七皇子心中也跟着泛起喜悦，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都将不一样了。
至此，他才算是彻底化解了那位愚蠢的六姐给他们带来的危机。
不仅如此，将大皇兄的势力引入西疆，也将遏制三皇兄外祖杨家，可谓一举多得。
至于白送给大皇兄的那些领土……哼，天上掉馅饼，他有那个命接，没那个命吃。
作者有话说：
李洵：不好意思，咱牙口倍儿棒，什么馅饼都吃得了。

第166章
李洵最近在山上试炮。
这次的炮， 几乎是他全程监督制造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枚炮弹， 其尺寸都必须精确到一厘米以内。
尤其是炮弹，在误差上， 绝对不能比炮筒小，不然到了战场上，出现无法填装的情况， 会很影响作战效率。
为此， 他找来那个脑子活络的范三郎一起，想了不少办法，来促成整个生产流程的标准化， 并且提高了生产效率。
中途各方面探索， 历时半个月， 在整个军工坊的积极配合下，试验所需的炮身和先前李洵定下的弹药数量便全部制造完毕。
期间， 李洵还顺带教了机械营营指挥使荣元与几个悟性不错的士兵， 关于发射炮弹的理论知识。
这天的天气不算热，李洵便下令让人抬着这些炮弹与炮身前往早就选好的场地上试炮。
一千多斤的炮身，足足用了十几个士兵抬，运送炮弹也花了好几十人。
荣元亲自上前安置好炮架炮身， 填装好火药与炮弹，又调试好了角度， 跑到李洵身边报告：
“郡王， 一切准备就绪。”
李洵上前检查了一番， 又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发射！”
他一声令下， 操作的士兵便全副武装， 在隔着七八米远的地方，启动了点火装置。
这个距离，即使发生炸膛，也不至于对操作的士兵产生致命影响。
引线点燃，只见炮身里的实心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疾射出去，以极强的冲击力直接击倒了两里多外的一列长达六七十米的立体陶俑，落地产生爆炸，又再次轰飞了周边的三四十个大陶俑，炸开一大片碎片。
前来试炮的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神了！居然能打这么远！”
虽然早就听郡王说过这叫做炮的武器，有效射程在三里左右，可亲眼看到，还是让人觉得无比震撼。
他们就从未听说过任何一种武器，能在这么远的地方攻击敌人。
李洵见炮弹顺利发射，还算满意。
这炮弹因为膛压高，总体杀伤加起来，确实比震天雷略高一些。
因为炮弹重量限制，内部只能填装火药，不能加铁片来加持杀伤力，所以其落地爆炸的威力不如震天雷，但它弥补了震天雷在射程上的短板，已经足以拿下如今这时代的绝大多数城池。
当然，若将炮弹里面的火药换成炸药，其杀伤力想必会更强些。
可如今这时代的化工条件，制造炸药还有些难度。且炸药引爆要发挥威力还需要□□，这东西稳定性差，以如今的交通条件，路上颠颠簸簸的，说不定直接先把自己人给炸死一大片。
实心弹的发射，要达到今天的理想杀伤力，对于发射角度的要求很高，很考验炮手的反应能力。
他们必须在极端的时间内，根据冲过来的敌人的阵型，来调整发射角度，以便让炮弹的冲击轨道击倒更多的敌人。
这在李洵看来，可操作性很低，所以其最大作用，还是把人从马上击下来，让其在高速行径中摔死或者被后面的马踩踏而死，以及其爆炸时产生的巨响，可以让马匹受惊，破坏对方的行径秩序和速度。
要论直接伤人的能力，恐怕还是要指望散弹。
“试试散弹。”
李洵下令后，荣元又带着人用散弹去填装另一尊炮。
一发散弹就是一大包铅弹，足有几千颗。
一声令下，引火发射，只听嘭地一声巨响，三里外的木桩子人偶被击倒了好些个。
这比起实心弹的震撼效果，确实差得很远。
士兵们上前察看，有些面面相觑，捧着几个木桩子人回来如实报告道：
“郡王，这散弹的穿透力似乎不如铁片。”
李洵接过来看了下，确实如他们所说，但这并不让人意外。
杨进禄在一旁看过后，建议道：
“殿下，可要把这些铅弹改成铁片？”
李洵摆了摆手：
“铅弹足够了。进禄，有时候并不是穿透力越强，效果越好。人的身体并不算厚，铅弹这种杂物陷在身体里，若不能及时取出清创，比之同样的大小的铁弹更容易致命。”
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更容易感染。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样的创后感染也是有效杀死敌方有生力量的好办法。
杨进禄和周遭的士兵想起郡王平时对于受伤的士兵，都是格外关注受伤后伤口清洗的。因此他们军中伤后死亡率远低于其他军队。
这东西是铅，虽说看贯穿力度来说，不容易对人体造成贯穿伤，却又小又多，很容易陷在肉里，而且还陷得很深，这可不好取。
要取出来势必得剜肉，剜肉深了伤口好不了也是死路一条。不取，还是死路一条。
这是对步兵而言的。
若换成骑兵，他们高速行进时，被这种子弹打中，剧痛之下基本上都很容易坠马，用不着等到以后疗伤，当场就得被踩死。
众人恍然大悟，果然郡王考虑事情就是周全。
对于其形态，李洵也做了解释：
“至于为何不用尖锐的片状物，而用圆形弹……你想想，炸膛是怎么发生的。”
杨进禄一点就透，顿时就明白了。
片状物虽然贯穿力度更强，但炮身的口径就那么大，一个不好很容易卡在里头，到时候可不就直接炸膛了么。
就算不卡住，它们不规则的形状也会在发射过程中划伤炮筒内部，让它变得不光滑，要不了多久就很容易卡住丹药，最终结果还是炸膛。
整个实验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期间不断地给降温装置里换水为炮身全方位降温，整整打了两百多枚实弹与散弹，依然没有发生炸膛。
杨进禄大喜：
“殿下，这降温装置可真是有效！”
若不用打个几十次就换炮身，那成本就会大幅度降低了。
李洵神色平静，道：
“等有了更多的炮弹，要继续测试这些炮身的极限发射次数。”
心中却在规划着，若要有效降温，那战场上的炮兵们就必须随时携带很多水才行。这便必须给他们配备更多的后勤人员进行辅助。
“是。”
杨进禄应道，看着这些远距离攻击武器，眼中充满了喜爱与温柔。
他身体残缺，一辈子无法有自己的子嗣，这些他一力督造，倾付心血的武器，就跟他的孩子一样。
这些孩子，胜却千军万马，能给殿下打下万里江山！
“殿下，这炮如此神奇，却还没取名字呢。”
李洵想了想，如今这炮不是从西方引进的，叫红夷大炮便不合适了。
“叫盛世一号吧，盛世一号短距炮。”
愿它能以战止战，创造太平盛世。
杨进禄听着这名字很满意：
“盛世，这名字可真是威风。”
其余士兵们也纷纷道：
“盛世一号，它是郡王创造的盛世的产物，叫这名字确实贴切！”
试验完这盛世一号短距炮，没找到什么需要改进的问题，李洵回到山下工坊，便下令开始批量生产。
时间不等人，西疆那边或许很快就需要用到它们。
批量生产的事，不需要李洵再操心，他便带着荣元等人回到山下，开始选拔与培训炮兵。
当然，一开始只带了一尊炮下山，让他们先心中有个概念，要一个小组一尊炮却是不现实的。
培训刚开始没几天，李洵就接到了总长府传来的消息。
“郡王，京城来人了，说是有圣旨给您。”
李洵眼睛看着操练场上的炮兵们，对所谓的圣旨并不是太在意，漫不经心问道：
“圣旨上怎么说？”
他如今忙着制造大炮训练炮兵，等闲事情自然是不值得让他回郡城的，京城的人要传达什么旨意，直接告诉总长府便是。
林德康对这方面的尺寸是拿捏得极好，派人传话的时候便率先看过圣旨内容了。
因此传话的书吏也能回答李洵的问题：
“说让郡王率领麾下兵马前去戍卫蕃平，对抗西戎。”
这让李洵很意外，笑着道：
“真是稀奇。”
“传旨大臣可还在肃城？”
书吏道：
“在的。那人就是想亲自求见了郡王再走呢。”
李洵微一沉吟，这事倒确实值得他回一趟城里。
将培训一事交给荣元，李洵便立刻带着亲兵赶回了城里。
一回来，李洵便召见了传旨大臣。
此人李洵之前没见过，是这两年才提拔上来的工部侍郎宋裘。李洵离京之前，此人还在地方熬资历。
不过，宋家在大启也算是一方望族了。
“参见郡王！”
此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留着八字胡，有些微胖虽然相貌一般却眼中精光闪烁。一见李洵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丝毫没有因为李洵对传旨怠慢的不悦。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洵也温和地叫他起身入座。
那人虚坐下来后，便满脸欢喜孺慕地望着李洵：
“微臣仰慕郡王英名已久，这次陛下要让人传旨，臣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争取来这一趟差事。如今得见郡王，果然是风采无双！”
李洵与一旁的林德康对视一眼，笑着问道：
“听你的意思，来本王处传旨，倒成了香饽饽了？”
宋裘谄媚地道：“那是自然，郡王救国家于危难，好些人都想来向您请安呢。不过，他们都没有臣这么心诚，所以最终也只有臣能来。”
说了一通溜须拍马的话，宋裘还给李洵带来了一柄极品宝刀，说宝刀配英雄，希望他一定收下。
示好之意非常明显，于是李洵也没有拒绝。
又问了他一些京中的情形，此人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从他口中，李洵得知了嘉佑帝因为杨朔送出的消息气到中风，如今已经是半身偏瘫，也得知这旨意是嘉佑帝直接在朝上宣布的，完全不像以往一样遮遮掩掩。
说了一盏茶的话，宋裘见李洵似乎接受了他的示好，告退的时候，眼中的欢喜之情变得真心实意起来。
等宋裘离开，李洵转头问林德康：
“保父，你怎么看这宋裘之举。”
林德康捋了捋胡须，带着几分轻蔑道：
“见风使舵的小人而已，如今是看着形势有变，赶紧下注拜码头呢。”
显然，他是很瞧不上这样的人的。
话锋一转，他又道：
“此事足见朝中众臣，对陛下的身体并不乐观啊。哪怕殿下您要与百姓分田地，他们也急着向您示好。不过，这些人向来会阳奉阴违，殿下也不可因此掉以轻心。”
李洵点了点头，很认同他的话。
林德康又道：
“倒是陛下此举，明显不怀好意，咱们不得不防。这蕃平郡，可不好接。”
说到这里，他便有些愤怒：
“他倒是打得好算盘，以蕃平与沿途郡县为饵，想让殿下与西戎相争，自己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两个敌人！当所有人都是傻子，他下了饵人就要如他所愿去咬钩！”
李洵因他愤愤不平的样子，眼中染上了笑意：
“那蕃平和沿途郡县，若是硬要打，还得费不少功夫，如今都送到嘴边了，怎能不要。”
能和平地拿下更多的大启国土，他是不会拒绝的。
毕竟如今还是个以农为本的社会。以眼下的耕种水平来说，大启的国土比起草原上更适合耕种，能为他的势力布下更坚实的粮食防线。
他先前的目标其实是高旗，顺着肃城直接西进，从高旗攻打西戎，取其王庭，换回己方的人质。
但以嘉佑帝以往的行事作风，他以为这事没这么顺利，大概要等到镇西军完全抵御不住西戎大军的时候才会松口。
却没想到会这么早，还附送了蕃平沿线郡县的通行权，倒真是意外之喜。
若说其中还有别的什么算计，等他的盛世一号完全量产后，便都无法构成威胁。
林德康有些不赞同：
“殿下！”
李洵胸有成竹地道：
“只要牙口好，铁钩也能嚼得碎。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算计都是纸糊的。”
见林德康还是焦急，李洵便道：
“保父不如跟我一同去新建的炮兵营看看。”
看到那奇怪的铁管武器能打到三里以外的东西，且还杀伤力不输震天雷，林德康瞠目结舌。
冷兵器时代，一寸长则一寸强。
郡王新造的这盛世一号，长得有些过分了！
林老头脸上的焦虑烟消云散，捋着胡须笑得很是奸诈：
“陛下若是知晓郡王又得如此神器，只怕是很惊喜。”
李洵见他开怀了，也跟着笑了。没想到保父平日里正经，却也有如此得意忘形之时。
玩笑过后，李洵又道：
“保父，如今朝廷提前邀请我们去高地三郡帮忙，路途修缮得抓紧了。”
要运送震天雷和盛世一号，没有平整的道路可不行。
林德康闻言，微微皱眉道：
“陛下这旨意来得迟，白费咱们不少精力，如今还得重新修缮前往蕃平的道路。”
他们先前修的是从肃城向西前往高旗的路，如今要往西南去蕃平，可不是得重新修么。
没想到李洵却道：
“不急。先把西进的路修完，咱们依旧从西边去高地，从最北边的高旗南下前往蕃平。西南方向的路，后头再修。”
林德康小老头惊讶地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李洵一样。
郡王这一出，可不是相当于把从肃城往西与西南的数个郡县全都包圆了么。
他不仅要前往高旗的郡县，还要前往蕃平的郡县，甚至还得加上高旗的通行权！
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陛下能答应么？”
李洵满眼志在必得：
“情势所迫，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给他下饵，便要做好让他咬下一大块肉的准备。

第167章
李洵的要求， 迅速通过五百里加急驿站传递到了京城。
嘉佑帝看到折子，一瞬间只觉得气血上涌。
“畜生！他分明是趁火打劫！”
他拍案大怒。
送折子来的是尚书台的魏平光，见状连忙提醒道：
“陛下， 身体要紧。”
嘉佑帝想到自己已经偏瘫的身体，硬是生生把这股火气压下去， 努力平心静气，然后面色阴沉地道：
“民间朝野不是总有些糊涂蛋，说慎郡王深明大义么， 呵， 真该让他们看看李洵这贪婪无耻的嘴脸！”
魏平光比较理智，闻言赶紧劝道：
“陛下，若想让慎郡王迅速出兵， 此时便不宜做任何激怒他的事。”
嘉佑帝闻言， 粗气直喘。只觉得憋屈极了， 让李洵出个兵，竟跟求祖宗一样小心翼翼。
偏生西戎也有了震天雷， 要对付西戎， 只有同样有震天雷的李洵能做到。
他的军队在与北戎交战时候就已经折损了许多，再消耗，坐收渔翁之利的就是李洵了。
一旁的七皇子大着胆子道：
“父皇可否让孩儿看看这折子？”
主意毕竟是他出的，他得负责到底， 不然若中途因为什么没能达成目的，便显得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嘉佑帝点了点头， 七皇子打开折子， 便看到了李洵在上面写的内容。
他首先表示了， 对抗外敌匹夫有责， 所以他是很愿意率军前往西疆抵御西戎大军的， 早在朝廷发下旨意之前，他就已经在做准备，平整道路，以便今后行军和运送军需。
不过，他做的准备是从肃城往西，途径上宣郡前往高旗。
如今时间紧迫，向南修路直抵蕃平只会贻误战机，造成更多无辜百姓与士兵的伤亡，所以他请求陛下，体恤手无寸铁的百姓以及在边疆浴血奋战的士兵，允许他先从上宣进入高地，从高旗南下去蕃平。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从西南去蕃平的路他也会修的，毕竟绕行还是不便，不如直接前往蕃平效率高。
总之，千言万语都是一个意思，肃城以西以南的几个郡县他全要了。
关键这措辞还大义凛然，仿佛不答应他的请求，便是不把边疆百姓与士兵的命当回事一般，当真是里子面子都要占全，无耻极了！
难怪父皇会这么生气。
前些日子岭台堡传来线报，岭台守军叛变，已是公然归顺慎郡王了。
照这么下去，肃城和鼎德之间的其他边城也保不住。
这位大皇兄，几乎快把大半个北部疆土收归囊中了。哪怕是七皇子，此时也感觉到了深深的不安。
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七皇子在心中迅速合计了一番，然后上前对嘉佑帝道：
“父皇，小不忍则乱大谋。只要能达成目的，这些领土迟早都能收回。”
嘉佑帝把这话听进去了，咬牙道：
“好，朕就姑且忍他！”
心中暗下决心，等解决了西戎，他必要李洵为今日的狂妄后悔终生。
带着满肚子憋火，嘉佑帝按照李洵的要求，给两条路线上的各郡县以及掌管镇西军的杨朔都发去了圣旨。
为了安抚杨朔，嘉佑帝还专门写了密信，告知他此举的用意，让他务必配合慎郡王，不可耽误向西戎出兵的时机。
*
杨朔收到嘉佑帝的旨意和信件，虽说有些不情愿将蕃平拱手相让，权衡利弊之后，却也还是默认了嘉佑帝的意思。
刘渊的镇北军就是他的前车之鉴。若他不同意，只怕手上这十几万大军，迟早会像刘渊的镇北军一样，被戎族蛮子消耗得干干净净。
没什么比保存实力更重要。
嘉佑帝的旨意才到没多久，又有人来向他禀报：
“大将军，高旗东城门下来了三千骑兵，手持慎郡王谕旨，说是前来接管蕃平，要求咱们打开城门，放他们通行。”
杨朔手中的茶杯惊得掉在了案桌上：
“什么！他们怎么会来得这样快！”
转念一想，慎郡王既然早就开始修缮前往高旗的官道，那一边修路一边让骑兵赶路，也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这么快就兵临高旗城下，未免太过狂妄。
他就那么笃定陛下一定会答应他的条件么！
而且，三千骑兵就守住蕃平，真是自大得可以啊。
不过，既然慎郡王如此自大，他不让他好好栽个跟头吃个教训，岂不是白活了这几十年。
他脸上浮现出冷意，悠然道：
“既如此，那便检查他们的文书，没问题就直接让他们通行来蕃平。咱们的人也马上准备撤军，给慎郡王的神兵猛将腾地方。”
说出神兵猛将几个字的时候，杨朔的语气格外讽刺。
“是！”
他倒要看看，慎郡王如何凭三千人守住蕃平。
若受不住，因其自大闯下如此大祸，又该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
此时的长宁城，也是厉兵秣马全力备战。
“台吉，肃城线报，大启皇帝下令慎郡王率军戍卫蕃平。”
那彦图闻言，顿时就眉头紧蹙。
先前震天雷的消息走漏后，他就派人给慎郡王送了书信，约定双方互不侵犯，各凭本事拿下大启的领土，他在信中道，不管慎郡王占据多少郡县，他都绝不反对。
原本是想拖延时间，顺便用慎郡王牵制大启的其余兵力，可没想到这慎郡王油盐不进，直接回了他两个字：
做梦。
如此目中无人的态度，可把那彦图气得不轻。
其后，又听说慎郡王下令大肆修缮上宣高旗一线的官道，他便知道，这位铁血郡王是必定要与他西戎汗国为敌了。
但当初鼎德与宣德情势那般危险，大启皇帝都不肯让慎郡王派兵前去襄助，如今又怎肯让其轻易染指西疆。
慎郡王要上高地三郡，必须先过镇西军那一关。
西疆三郡，堡垒坚固，城池高大，哪怕有震天雷也很难攻下。
所以即使得知慎郡王要出兵，他也根本不着急，反而暗自高兴慎郡王可以帮他牵制大启的镇西军。
可如今，大启皇帝这圣旨一下，慎郡王与大启联手，情势最不利的反倒成了西戎。
那彦图的副将进言道：
“台吉，事不宜迟，我们也赶紧出兵，在慎郡王到来之前，拿下蕃平！有震天雷在手，此事十拿九稳！”
那彦图沉吟半晌，先带人前往城中制造震天雷的工坊巡视。
在收到慎郡王的回信后，他就让人开始组装震天雷了。如今立刻要用，自然是要去清点成果的。
然而，工坊的组装进度让人并不满意。
他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财力，也耐心等待了很多天，如今总共才做了七百多个。
见那彦图脸色阴沉，那负责的方士连忙道：
“台吉息怒，不是我等不用心，实在是这东西若要威力足够，必须要先煮硝再来配药，根本快不起来。”
说着，又带他去看了熬煮硝石的作坊，那一步步工序，反复熬煮过滤才能得到一部分的硝石结晶，最后还要把那些结晶碾成粉末，才能配成李明月说的火药。
“本王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三日内若达不到一千枚，你便提头来见！”
那方士便颤颤巍巍地要求加人手。
那彦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吩咐道：
“给他加人手，要多少加多少！”
于是，那彦图花费了不菲的代价，紧赶慢赶，终于在三日后凑出了一千枚震天雷。
那彦图一声令下，士兵们便进行了装箱与装车。
一千枚震天雷，足足装了两百车。
看着这长长的车队，那彦图踌躇满志。
有这神兵利器在手，这次他一定要快速拿下蕃平，绝不给慎郡王占据蕃平，反攻长宁的机会！
“出发！三日内，必须赶到蕃平城下！”
“是！”
长宁距离蕃平三百多里，那彦图下了死命令，全军上下包括搬运辎重与军需的队伍，都以每天一百余里的速度赶往了蕃平。
大启军队不擅长打野战，由南往北的几个县城全都在此前陆续的交战中被西戎大军占领，是以他们这一路行来也算畅通无阻，直接就到了长宁城外。
那杨朔也很干脆，吃了亏，就直接龟缩不出，这次他们要打长宁，也得啃个硬骨头。
不过，好在他们已经有了震天雷，也从曾经的盟军北戎那边带回了新式投石机的图纸，其射程远胜于一般的投石机。
大启这边的护城河与城墙都是防备传统投石机而设。
如今他们的投石机射程大幅度提升，投掷的又是比石弹轻很多的震天雷，基本不用花费太多人手攻坚护城河，便能直接轰炸他们的城楼。
*
“伍将军，西戎大军来了！已经开始架设投石机，他们是不是要拿震天雷攻城！”
一个大启士兵慌忙向旁边的主将汇报道。
那人正是李洵麾下的情报营主将伍汲。
之所以派他来打头阵，是因为他比一般将领更熟悉高地三郡的地形，随机应变能力也更强。
在慎郡王的命令下，他们仅仅用了两天时间，便已经从高旗到达了蕃平城，接手了蕃平城的防卫。
而向他汇报消息的则是伍汲借口人手不够，向杨朔讨要的两千大启士兵。
伍汲看着远处缓缓靠近的西戎大军，从他们那投石机的样式来看，就知道西戎这次是打算用震天雷攻城了。
不仅那大启的士兵紧张，就连跟着李洵前来守城的慎郡王麾下士兵，也很紧张。
这护城河的宽度，可挡不住震天雷的射程啊。
他们赶路赶得急，这次带的震天雷可只有百来个，要如何抵御西戎大军坚守到郡王派遣的主力部队前来。
扫过众人的面色，伍汲沉声道：
“大家不要怕，如今的一切都在郡王的预料之中，大家只要按计划行动，我们便一定能赢。现在，所有人全部进入掩体！”
好在这些士兵平日里训练有素，尽管心中有些没底，但听到伍汲的话，出于对郡王的信心，心中还是冷静了不少，立刻迅速行动起来，按照原计划全部撤入城楼上的掩体之中。
伍汲朝着城楼上的十余个机械营的士兵示意，郑重道：
“待会儿一切就交给你们了。”
机械营这次派出来的士兵虽然少，却都是精锐，也都是知道计划的，此时并不慌乱，闻言沉着道：
“将军放心，若情况不对，我等一定会第一时间进行精准反击！”
信心满满的那彦图并不知晓，如今守城的已经换成了慎郡王麾下的人，但要防备城楼上的床子弩，他还是将帅台设在大军偏中部的位置。
“台吉，一切准备就绪。”
前头有人来汇报道。
这个准备就绪，自然是指的投石机和震天雷。
那彦图望向不远处那高大的城楼，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容。
很快，他就将让这些大启士兵尝尝他们引以为豪的震天雷的滋味。
“发射！”
他一挥旗帜下令道。
前面的十架投石机，立刻就向着城楼的方向投射出了震天雷。
只见一个个黑色铁球呼啸而过，城楼上瞬间有砖块被炸开，并且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
扔了几轮震天雷，那彦图才渐渐发现不对劲，这么多震天雷扔下去，爆炸声是不是太小了些，而且破坏力也远不如之前做试验的时候，震天雷砸下去后溅起来的砖石碎片似乎有点少。
前面进行投石机操作的，是原来投石弹的，基本上没经过多少培训，不太了解震天雷的威力。
在那彦图的疑惑中，刷刷地又投出去好几轮。
倒是在前头观察的斥候兵发觉不对劲，跑过来道：
“台吉，不太对啊，城楼上没人，好像都到堡垒里去了。”
那彦图便下令让人专攻那些可以藏人的掩体。
然而，震天雷落在掩体附近，除了一座掩体被炸垮了一个顶，其他的掩体都还是完好无损。
那彦图越看越不对劲。
“停！让投手全部停下！”
哪怕现在停下，此时也已经投出去一百多枚了。
就在他们全部停下，试图研究这震天雷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对方的堡垒后头突然冒出来五架投石机，瞄准了下方的西戎大军。
机械营的士兵们面露笑容，脸上尽是轻松。
“你们不扔了啊，那可就轮到我们了！”
果然，一切都在郡王的预料中。
这是郡王所说的第一种情况，那就按照第一种情况处理好了。
“发射！”
队长一声令下，五架投石机便立刻运作，点燃的震天雷呼啸着朝城池下方的西戎大军投射而去。
西戎大军隔着护城河，从下往上投掷震天雷，就堪堪砸到堡垒前方，不能覆盖整个城楼。
李洵的机械营从下往上扔，投射距离比正常的七百米要远差不多一两百米。
这些震天雷，顿时就扔到了下方西戎大军队伍的中偏前的位置。
爆炸声如雷，下面瞬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受惊的马匹不顾一切的往前冲去，导致许多前面部分的士兵都陷入了混乱。
“台吉……震……震天雷！他们有震天雷！”
副将慌乱极了。
正在此时，上面缓缓升起了一杆黄色的蛟龙旗，风一扬，上面的蛟龙威风凛凛，就算在那彦图的位置，也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慎郡王的旗帜！
“台吉！是慎郡王！如今守城的是慎郡王的人！”有人惊恐地喊道。
慎郡王，大概是所有戎族士兵的噩梦。哪怕他们有了震天雷，也依旧很担心和慎郡王交战。如今噩梦成真，如何能镇定下来。
那彦图也是目眦欲裂：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抵达蕃平！”
无论从哪一条路线，慎郡王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带着大批辎重与军需赶到蕃平。
可上面守城的士兵并没有给他们反应时间，一波又一波的震天雷持续不断地投入了整个队伍中前方。
伴随着炸开的血肉，以及受惊的马匹，不少前部的士兵被中前部的骑兵踩踏而死，甚至还有很多人慌不择路往前跑，直接掉进了设了陷阱的护城河里。
仅仅犹豫的一瞬间，整个西戎大军便损失了不少人手。
那彦图也是研究过慎郡王的战术的，深知绝不能在对方守城的时候打攻城战。
眼见对方的震天雷甚至往整个队伍中部而来，再这么下去，整个大军都可能崩溃，他赶紧下令：
“撤军！撤军！”
众多西戎士兵赶紧有序撤退，不消半刻，所有人便全部撤得一干二净，直接跑出了十几里远。
城楼上的斥候兵与马匹一起坐着吊篮来到城下，然后骑马出去探查情况，没多久后回来向城楼上喊道：
“将军，敌军至少撤出了十里远！”
伍汲大喜，下令道：
“开城门放吊桥！咱们搬震天雷去！”
刚才西戎大军最前头负责运送和投递震天雷的士兵，几乎都被后头冲上来乱马踩死，西戎大军撤退的时候，整个中前部的士兵都很慌乱，根本没人注意到前头的震天雷无人搬运，各顾各的就跑了，可不就剩下了好多箱没用完的震天雷么！
郡王说得真对，他们是真的不用带太多震天雷妨碍赶路速度。
敌人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那彦图：慎郡王，你礼貌吗？
男主：很礼貌啊，本章标题已经谢谢你了。

第168章
伍汲带着人从城门跑出来， 一部分人防卫，一部分人搬运，不到一刻钟， 就把西戎大军留下的震天雷全部搬走了。
除此之外，还捡走了对方遗落的兵器， 铠甲，被炸死的马匹等战获。
其他都是小头，最大的收获还是震天雷。
拿回去一清点， 竟有八百七十多枚， 都是大号震天雷。完完整整地装在箱子里。
看着这些震天雷，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哈哈哈，难怪郡王只让我们带那么点震天雷， 原来是有人给我们直接送到家门口！这不仅不用咱花钱造， 连搬运的功夫都省了！”
“郡王真是料事如神！”
知道真相的机械营士兵也是满脸佩服。
临走前， 郡王可是把他们和伍将军单独叫过去，专门交代过的。
郡王说， 他们到了蕃平城， 直接据城而守，但先不要打自家的旗帜。
到时候那彦图大军必然会拿震天雷攻城，届时就先不要反击，马上躲进城楼上的掩体， 观察对方震天雷的爆炸效果。
若对方的震天雷威力小，且有很多哑炮， 那便由机械营用震天雷密集攻击对方大军的中前部， 制造混乱与恐慌， 逼迫对方撤军。
待敌军撤退， 便收缴对方遗落的震天雷， 改造后留做己用。
但若是对方的震天雷爆炸威力与他们自己的差不多，便可以直接瞄准对方摆放震天雷的地方进行攻击，趁敌人不备，毁掉他们的所有震天雷。
没了震天雷，对方可能会暂停攻城，或者只能使用传统手段攻城，他们几千人据城而守，也可以坚持到主力部队到来。
如今，很明显是第一种情况。
若接下来西戎大军不知死活再要来进攻，他们这么多震天雷，可不会对他们客气。
伍汲倒是没有喜形于色，但眼中也同样压抑着喜意：
“来个人，给郡王报喜去！”
立刻有两个亲兵领命而去。
紧接着伍汲又亲自带着一百个最可信的士兵，守着他们处理这些从敌人那里捡来的震天雷——
郡王吩咐过，要把里面的粉末全部倒出来，搅拌均匀后再装进去。
接下来使用前，也要注意避免长距离运输与颠簸。
没多久，城楼上有士兵下来请示：
“将军，城楼上还有近百个震天雷呢，要不要也一并收起来？”
伍汲道：
“先不要动它，等两个时辰后再说。”
郡王说过了，这种哑雷后来也是有可能突然爆炸的，要等两个时辰后再去处理才安全。
处理震天雷的士兵们听到这话，有些幸灾乐祸地道：
“哎呀，这西戎说是造出了震天雷，我还以为多厉害呢，比咱们的差远了！那么多哑雷！”
“可不是，学人精没学到精髓，白花那么钱和材料了，哈哈哈！”
“咱们这次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些偷东西的贼！”
李洵并没有对军中隐瞒西戎有了震天雷的消息。
甚至以此为誓师的理由，西戎盗取震天雷配方，妄图以此染指大启国土，对郡国的百姓与士兵们的生命安全都造成了严重威胁。
为了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业，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剿灭西戎这个威胁，以免让更多人罹难。
其麾下士兵早就不像以前一样对戎族畏之如虎。
迅速剿灭北戎，给了他们极大的民族自信心，听到郡王的号召，个个热血沸腾要去教训胆大包天的西戎蛮子。
当然，他们这三千先遣军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
毕竟敌军人数好几万，他们三千，对方还有那么多震天雷，这仗怎么打。
可经此一役，他们也完全不怕了。
一切都在郡王的预料之中。他们只要按部就班地行动，就一定能坚守到郡王的主力军前来。
留下来帮忙的镇西军士兵，眼瞅着他们毫不费力地从西戎大军手里抢回来很多箱震天雷，人都傻了。
西戎蛮子的东西是这么好抢的吗？
几万大军对几千人，这没打多久竟然就落荒而逃了！
西戎大军压境，还带着传闻中极为恐怖的震天雷来攻城，他们以为城破就在今日了，大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可谁知道，一场仗打下来一个人都没死，就那个倒霉被炸到的堡垒里，有几个士兵受了皮外伤。
这特么说出来谁信，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那慎郡王麾下的兵，还真是神了！
紧绷的神经，随着战斗的胜利与敌军的撤退放松下来。
闻着炊事都那边传来的浓烈肉香，好多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他们至少有一个月没吃过肉了。
边关苦寒，每顿能把肚子填个七分饱就不错了，哪还能吃得起肉。
众多镇西军士兵，眼巴巴地看着那边一口口炖肉的锅，心里羡慕极了。
可他们也知道，这是慎郡王的兵打下来的，没他们的份。
但等到吃饭的时候，竟然有那边的一位营指挥使过来招呼，让他们一起去打饭吃。
“这么难得的战获，我们真的可以吃吗？你们难道不需要把它们晒成肉干，留着以后慢慢吃？”
镇西军士兵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好事，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那营指挥使爽朗地笑道：
“马肉柴得很，就是要趁着新鲜炖着才好吃。咱们郡王打下了北戎草原，多的是牛羊，那不比马肉好吃多了，现在咱们都不留马肉做储备粮了，你们放心吃就是。”
等排到他们镇西军的时候，直接每人两个竹球那么大的馕饼，满满一大碗马肉汤，里面少说有十几块肉。
打饭的炊事都士兵还安慰他们道：
“如今赶路赶得急，就只有这种方便的干粮，有点硬，得就汤吃，兄弟们多担待啊。等过几天咱们的军需运来了，就顿顿都有软乎的米饭和馒头可以吃了。”
镇西军的士兵们都瞠目结舌，这么多大饼子和肉还需要担待？他们过年都吃不上这么好的东西好么！
见慎郡王麾下的士兵对他们和气，镇西军士兵便忍不住问道：
“你们军中的伙食一直都这么好吗？”
那边一个刚吃完饭准备去洗碗的慎郡王麾下士兵，故作淡定地道：
“我们上兵每天都是这个标准，在营中还有蛋和奶。”
他们对自己军中的待遇标准那也是引以为豪的，见友军询问，便免不得要炫耀一下。
“那中下等兵呢？”
“他们啊，平时要差些，三天或者隔天吃一回肉，只有上战场的时候才天天吃肉。我们打仗的时候也和他们一样的伙食，但每天都有二十文伙食补贴，回城放假的时候，可以下馆子随便点。”
镇西军士兵们果然是羡慕得不行。
慎郡王麾下这都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同样是当兵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伍汲在营地中巡视，眼见这一幕，心中也轻松了不少。
这一仗下来，人心总算安定下来。
看样子，他们甚至能很好地完成郡王交代的宣传任务。
这被他们刻意留下来“帮忙”的两千镇西军，等再次回到镇西军大营，便是他们最好的宣传使者。
*
与满军上下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的慎郡王麾下士兵相比，西戎大军那边的氛围就没这么祥和了。
“台吉，不好了，咱们军中的震天雷遗失了！”
在十几里外驻扎下来歇息，负责前锋的将领惊慌地前来禀报。
他也是才发现这事，已经派了人回去找，可回去找的人说，一路都找完了，他们甚至跑到了刚才的战场附近，却是一无所获。
那彦图闻言，顿时脸色就变了。
那可是他目前所有的震天雷储备，为了这，花费了多少钱财物资。
单是收集硝土就花费了不少功夫，那是在西戎全国上下的牲畜圈里一点点征集而来的。
硫磺从中原得不到，则是花了大价钱从更西边的色目人那里买的。
要打造里面的铁片外面的铁壳，他们工匠不够，也请了很多色目工匠才能保证今后大量制造震天雷的需求。
为了一口气拿下蕃平城，这次他把造出来的全部震天雷都搬到了战场上，若是遗失，必然是不小的损失。
“还不快派人去找！”
前锋将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找了……没找到……”
那彦图顿时暴怒：
“你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重要的武器，先前怎么毫无察觉！”
前锋将领说，这次他统领的人马遭到城墙上的直接轰炸，死伤惨重，混乱中队伍最前面负责震天雷的运输人员还有投手都被乱马踩死，撤退时大家各司其责，便导致根本无人顾及到震天雷没搬走。
那彦图脸色阴沉，此时他如何不明白，那些丢失的震天雷去了哪里。
他们中了慎郡王的计。
这一仗，他不仅没能剿杀对方的任何有生力量，反而损兵折将，甚至丢失了最重要的武器，堪称损失惨重。
他那彦图生平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一名莽汉副将闻言，怒道：
“天杀的中原人真是太狡诈了！台吉，让末将领兵前去讨伐，把咱们的震天雷抢回来！”
那彦图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对方占据地利又能固守城池，你怎么抢？还嫌死的人不够多？”
那副将顺着他的话一想，顿时就蔫了。
对方抢了那么多震天雷，但凡他们率军靠近，便可以直接拿震天雷攻击他们。
对方的攻击距离接近三百丈，他们没了震天雷，最多就一百丈，根本打不到城楼，甚至连护城河都过不了。
他要真是率军前去，只能让众多勇士白白送命。
这可真他奶奶的憋屈啊！

第169章
过了好半晌， 那彦图才从震天雷丢失的暴怒中冷静下来。
眼下已经被抢走的震天雷是没法夺回来的，要紧的是以后。
他没有忘记，今日他的震天雷爆炸时的威力远不如慎郡王那边的。哪怕是他的震天雷在试验时的杀伤力， 也和慎郡王的有不小差距。
今天很多投到城墙上的雷都没炸。
这说明他们的震天雷在配方或者制造上还是存在很大问题。
李明月那贱人，必定还藏着一手！
所以， 如今重要的不是攻城，而是马上回去让李明月把威力更大的配方和制造方法拿出来，并且加大产能迅速制造出更多更好的震天雷。
想到敌人拿走的是残次品， 那彦图心里也顿时好受多了。
那种残次品， 敌人拿走也没太大用处。
等等……
对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抢夺震天雷？
那彦图脑海里灵光一闪。
必定是因为他们手中的震天雷不够啊！
他早就觉得慎郡王的人不可能那么快运送大量震天雷来到千里之遥的蕃平，他们白日里的举动，更是侧面佐证了这一点。
而且， 白日里明明是敌军占了上风， 竟然没有趁着他们撤离的时候乘胜追击， 这是不是也说明，蕃平城中， 其实并没有太多慎郡王的兵马呢。
慎郡王的兵马， 是具备和戎族士兵正面作战实力的，不追击，只能说明城中兵力绝大多数都是大启的兵马。
那彦图顿时兴奋起来。
“来人！传令下去，立刻集结两万兵马， 夜袭蕃平城！”
他要好好杀个回马枪。
如今对方白日里刚打了个胜仗，正是最放松的时候， 且夜晚看不清对方也无法远程使用震天雷， 正是他们出其不意进行强攻的最佳时机。
两万擅长攻城的先锋兵迅速集结。
趁着月色， 西戎大军悄悄地向着蕃平城而去。
为了减小动静， 他们甚至没有骑马。
一群人悄无声息就来到了护城河边， 准备趁敌军不备，悄悄渡河。
然而，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惊动对方。
因为他们的士兵里，有人发出了惨叫。
“啊！”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顿时就引起了对方城墙上守夜士兵的注意。
“什么人！”
紧接着又听到护城河边传来连续好几声刺耳的惨叫，毫无疑问，这是敌袭。
慎郡王麾下军队，尤其是伍汲，本就是指挥过夜袭的，自然对此也是有防范的。
更何况，他们此时守城的人少，更是要慎重防范任何意外情况。
刚入夜的时候，他就派人把一排排拒马钉平放在了护城河边不远处，上头盖上了稻草。
白日里自然是不会有人上当，可摸黑夜袭的时候，是很容易因为看不清踩上去的。
如此，便能给城墙上值夜的士兵示警。
“有敌袭！有敌袭！”

第170章
长宁郡守府的地牢中， 侍女红兰扶着李舒仪在狭窄的牢房中来回走动。
最近她的身体稍微好转了些，西戎的医官说，她怀着孩子， 最好是多晒晒太阳，稍微走动一下。
不过， 如今晒太阳已经成了奢求，只能勉强走一走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行人的脚步声，两人没有理会， 却没想到那脚步声在她们的牢狱门口停了下来。
李舒仪转头朝外头望过去， 原来是李明月带着侍女与侍卫走了进来。
想到这个人犯下的罪孽，李舒仪真是恨不得直接上前给她几刀。可她知道，那些西戎侍卫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看着李舒仪微微凸起的肚子， 李明月眼中闪过嫉恨， 那彦图每次都要让她喝避子汤。
母凭子贵， 没有孩子，始终很难真正长久立足。
可李舒仪……明明都已经出卖了他， 他却依旧让她怀着他的孩子， 甚至还请医官前来照顾，每日送的饭菜也是有菜有肉，与李舒仪没被关押前没什么区别。
就算同样沦落为阶下囚，李舒仪的待遇也比她好很多。
她没有的东西， 别人怎么能有。
那彦图的侍卫不允许她接近李舒仪，却没不允许她跟她说话。
她微笑着看向李舒仪， 带着恶意道：
“那彦图已经出征七天了， 此刻应该已经攻破了蕃平城了， 也不知道那些城中的百姓怎么样了呢！”
见李舒仪握着拳头， 竭力平复着呼吸， 显然是想尽量让情绪平静下来，她很不满意。
据说孕妇不能情绪波动太大，她接连几天来刺激李舒仪，可她肚子里的孽种还依然好好的。
想到此，她讥讽地开口道：
“看来我们三贞九烈的安和公主，还是很在意肚子里的孩子嘛？也是，毕竟要靠这孩子活命呢！孩子的父亲是谁又有什么要紧的。”
就差没明说李舒仪没骨气假爱国了。
周围几个牢房的，属于李舒仪的陪房，都用愤怒的目光盯着她。
红兰更是生气地冲到牢房门口：
“你这个叛徒卖国贼，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们公主！”
李明月拿起腰间的鞭子就朝红兰抽过去，她握着监牢门栏的手上顿时就出现一道血痕。
打完人，李明月嘲讽道：
“啧啧，苟且偷生，还怕人说吗？”
李舒仪闻言，平静地把红兰拉了回来，以免她再被李明月打到，然后轻蔑地看向李明月：
“你这样的人都有脸活下去，我们为什么不能？”
这话把李明月堵得脸色涨红，却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言语，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她。
正在此时，有人从外头进来，对李明月耳语道：
“台吉有请。”
李明月有些有些惊讶，那彦图不是正在打仗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但她也不敢耽误，赶紧听命去见他。
而李舒仪这边，陪房们纷纷露出自责的神情。
“都是因为我们，才害得公主不能清清白白地成全清名。”
若非是那彦图这狗贼拿他们的命威胁她，公主早就清清白白地死了，死后也是三贞九烈的千古清名，如何能叫六公主那种卑鄙小人，拿这事来挤兑嘲讽她。
“我们活着也是拖累公主，还不如干脆死了去！”
有人说着就要往墙壁上撞去。
李舒仪连忙喊道：
“快拉住她！”
这人被及时拦下，李舒仪松了口气，然后严肃地环视众人一圈，道：
“我不是说了吗，能有机会活着，我们都要尽可能地活下去。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许轻易放弃！”
“我们既没有卖国，也没有伤天害理，凭什么要因为无耻之徒的话就去死？”
如果可能，她也不愿意客死异乡，她也想回去再见见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啊。
红兰也给众人打气道：
“公主说得对，咱们活着，才能等到打败西戎蛮子的那一天！”
众人的心性重新坚定起来，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
他们一定要活着回到大启！
*
李明月很快被带到那彦图面前。
只见那彦图身上还穿着铠甲，满身尘土，显然是赶路回来，连衣服都没换。
一回来，连衣服都没换就急着见她，这事她明天非得拿去恶心一下李舒仪。
然而，她很快就没心思再去打这种坏主意了。
因为那彦图接下来的问题就把她砸懵了。
“李明月，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本王，这次战场上，我们的震天雷，威力明显不及慎郡王那边的。”
李明月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我们用的就是最完美的配方了啊！”
那彦图揪住她的头发，一把将她掼在地上，神色阴沉地道：
“少在本王面前装腔作势，本王没那么多耐心容忍你！立刻把你藏着的东西说出来，不然，本王会再次让你知道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上次的酷刑，李明月浑身一寒。
“不，我真的没有任何东西瞒着你了！那彦图，你不要这么对我，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那彦图连续两次在慎郡王麾下的将领手里吃了大亏，本就心情不佳，见她不肯交待，立刻就让人继续对她使用上次的针刑。
毕竟是个女人，再打，说不定就出什么毛病了，没法继续给他改造震天雷。
这针刑既让人痛苦，又不会伤及根本，最是适合长久审讯。
没多久，院子里就响起李明月撕心裂肺的惨叫。
“台吉，我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饶了我！”
那彦图没工夫在这里耽误，给手下交待道：
“等她愿意交待了再来城中的工坊找本王。”
他要亲自去工坊查清楚，是不是有人暗中偷工减料了。
不然为什么明明试验时都好好的震天雷，到了和慎郡王麾下的人交战时威力就大打折扣，甚至很多都无法炸响了。
然而，他在工坊里突击检查了各种原材料，也调查了几个负责此事的手下，根本没发现任何偷工减料的迹象。
现场拿了才生产好的震天雷试验，测试也没有问题。
虽然威力确实不如慎郡王那边的，可绝不至于出现不爆炸的情况。
这实在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西戎士兵上前道：
“台吉，会不会是因为那慎郡王会巫术，所以明明是同样的东西，拿去打他们就没用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脸色一变。
那彦图见状，立刻一刀捅进了那士兵胸口，沉着脸道：
“妖言惑众！来人，把他拉下去剁碎了喂狗！”
然后目光锐利如刀地看向那些方士和其余负责工坊的手下们：
“都给本王好好找原因。再有人胡说八道，刚才那人就是下场！”
所有人战战兢兢地应诺。
然而，工坊里找了三天也找不到原因。
李明月那边，也因为审讯过度而陷入了昏迷。
那彦图不得不强自压抑着脾气，让人给她医治。
更让他烦心的是，王庭居然派了人来，是他父汗身边的一位亲信。
一开始，那彦图很意外：
“陶格斯叔叔，你怎么来了？”
陶格斯带着几分担忧看着他：
“是大汗派我来的。蕃平城的事，大汗已经知道了，王庭的贵族们，对您这次的战绩很失望。”
那彦图听到这话，顿时眉头紧皱，这让他整个人都有一种暴戾之气。
“这消息真是长了腿，战场上这么点小的军情变化，本王还没上报，王庭竟然知道了！”
很明显，他的军队里有对手的奸细，一见他打了败仗，便迫不及待地告黑状。
陶格斯叹了口气，道：
“台吉，您可得多上点心，我们在震天雷上花了那么多钱财物力，若没达到预计的效果，查干巴拉等人恐怕会借机夺权。”
查干巴拉是西戎汗长子，那彦图最大的竞争对手。
哪怕那彦图是最得西戎汗看重的，可他终究不只有那彦图一个儿子。
一直以来，那彦图都以卓越的能力压着其他人出不了头，如今在与大启的战事上屡次吃瘪，自然少不得有人想趁机夺走他手中的兵权。
那彦图心中气得够呛，却也知道，陶格斯是一番好意。
“陶格斯叔叔，你回去告诉父汗，我一定会很快扭转战局，叫他不必担心。”
打发走了陶格斯，那彦图更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性，整天泡在工坊里，守着他们找原因。
高旗城这边，李洵也正带着辎重与部队陆续通过高旗城。
当然，进城其实是有风险的。
当初的北戎大军，在天沙城就是这样被包了饺子。
不过，不走高旗城就得绕行一百多里路，这对带着辎重粮草的部队是个不小的负担，所以他还是打算从高旗城走。
只是，入境的同时，也得防范对方使阴招。
他总共带了五万大军，便以一万为单位，分批次进城。
每一个批次，都有投手，弓箭手，盾手等各种兵种，确保有全方位防护与抵御的能力。
粮草辎重等，也分成了五个批次跟着军队随行，第一批人出了南城门，以火焰枪发射信号，第二批次的人才开始入城。
这样，哪怕对方真的偷袭，也顶多一万人和五分之一的武器陷在城里，其他人却可以立刻攻城进行救援。
李洵是最后一批次走的。
负责守城的是杨朔的大儿子杨犇，见他如此谨慎，不由目露嘲讽：
“都是自己人，慎郡王大可不必如此防范吧，简直是凭白浪费大家的时间。也有损你战无不胜的威名啊！”
就差没直说李洵怕死了。
李洵闻言，丝毫不恼，反而云淡风轻地淡笑着回击道：
“正是因为本王谨慎，才能战无不胜。你们杨家领着镇西军多年也没打个像样的胜仗，说不定正是因为杨少将军这份鲁莽？”
论辈分，李洵是小辈，杨犇算是半个舅舅。
被一个小辈如此不留情面地贬低，杨犇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偏生对方说的是事实，镇西军确实没打过胜仗，甚至没怎么打过仗。
运气了半晌，他才压抑着怒气回道：
“慎郡王，古人有言，谦逊一些的人才能走得长远！”
李洵满脸无奈地道：
“本王也想，可实力不允许啊。”
“你！”
杨犇气得满脸通红。
几句话的交锋，就叫杨犇对李洵恨得牙痒，心中总想着怎么才能找回场子。
没多久，便轮到李洵所在的最后一批次军队与物资进城了。
为了防范他们趁机夺城，从东门通往南门的道路两旁，全是军队在维持秩序，看样子有几万人。
这完全在李洵的预料之中。
他对亲兵点了点头，顿时有一个都的士兵跑到了后面运军需的车那边，掀开其中一辆车上的油布，只见上面堆着的全是一包包用油纸分装成小份的物资。
因为是之前在城外临时加热过的，如今又还是夏秋之交，上面都还有余温。
士兵们拿起上面的纸包就往道路两旁撒去。
原本以为是攻击武器，道路两旁的高旗守军立刻摆出防卫格挡的姿势。
李洵的几位亲兵却拿着筒状扩音器开始喊话：
“慎郡王有令，镇西军将士们多年驻守边关辛苦了，特以此慰劳，聊表心意！里面都是糖和肉，大家放心吃！”
镇西军平时根本没多少吃肉的机会，就是难得吃一回，一人也只有一两片小小的肉，听到这话，许多人顿时不由自主弯下腰去捡那些油纸包。
“真的是肉！好香！”
还没拆开油纸包就有人惊喜地喊道。
“好肥的羊肉啊，好大一块肉！”
“这个就是糖吗，好甜啊，比我以往吃过的糖都甜！”
长期吃不饱的镇西军底层士兵哪能忍受这样的诱惑，闻着诱人的肉香气，捡到油纸包的一些人忍不住当场就拆开起来了。
杨犇也是一路随行，防范李洵搞小动作的，见状顿时黑了脸：
“不许捡，都不许捡！”
他大声呵斥道。
然而，美食当前，还是有人不听军令捡起来吃。
杨犇策马跑到李洵面前，气急败坏地吼道：
“慎郡王，你这是做什么！”
李洵微微一笑，仿佛是怕他听不清一样，拿起扩音器对着他道：
“只是慰劳边军而已，少将军何必如此动怒。难道你觉得这些辛苦戍边的士兵们，连吃点糖和肉都不配吗？”
道路两边的那些士兵们，把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杨犇可不管配不配的。
他只觉得，慎郡王所谓的慰劳，那架势摆得简直堪比皇帝慰问军队。
可他慎郡王是皇帝吗，他们三皇子才是陛下最器重的皇子，是将来的皇帝！
“我杨家的镇西军，不稀罕旁人慰劳！”
李洵高声对镇西军士兵们道：
“东西本王送到了，吃不吃都由你们自己决定，本王绝不勉强！”
这么大块的肉还有糖，前面的人吃了也没中毒，谁能忍得住不吃呢。
杨犇被李洵几次挑衅，气得够呛。
眼见士兵们都去捡那些纸包，毫无军纪可言，叫他在慎郡王面前丢尽了脸面，顿时抽出腰间的鞭子就朝其中一个正在吃肉的士兵狠狠抽过去，大声呵斥道：
“任何人谁敢再捡慎郡王发的东西，直接当场处斩！”
随即又让亲兵跑马去传这话。
李洵还是照样让人一路发这些包着糖和肉的纸包，不停地喊话。
然而，镇西军士兵在严令之下，却真的无人再敢捡了，只能看着地上那些纸包里浸出来的油渍，闻着还带着热气的肥羊肉散发出的香气咽口水。
眼见李洵率军出城，杨犇依旧余怒未消，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命令道：
“来人，把地上所有的纸包全部捡起来，立刻集中焚毁！可别叫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污了咱们的地！”
强压着士兵们将那些东西全都被烧成了灰，杨犇这才感觉心头痛快了许多。
“哼，想拿这些东西在我镇西军里邀买人心，做梦！”
慎郡王刚才应该听到他的话了，此刻不知道该多心疼这些白白浪费的糖和肉，这些东西可一点都不便宜。
他总算是扳回了一城。

第171章
杨犇自觉是出了口恶气， 粉碎了慎郡王想在镇西军收买军心的阴谋，却不知道底层士兵此时心中有多愤怒。
待杨犇与亲兵营离开，许多士兵看着那肉和糖烧成的灰堆， 眼睛都是红的。回去后，私底下也忍不住诸多抱怨。
“真是糟蹋东西！那么多肉和糖， 竟然都这么烧了！”
“刚才别人吃的时候我看见了，好大一坨肉，我们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吃到那么多肉。”
“慎郡王出手真大方， 好人啊， 只可惜遇到咱们少将军这种人……”
“怎么会有人心眼那么坏，就为了他自己的一点面子，把慎郡王送给我们的犒劳全烧掉！”
“对啊， 他不让我们吃慎郡王给的， 有本事自己给我们发肉发糖啊！平日里让我们吃糠咽菜， 还不许别人给我们吃的！”
“那哪里是别人，慎郡王可是大启的皇长子， 都说皇储不是立嫡子就是立长子， 慎郡王可是有希望成为皇帝的！”
“真的吗？那慎郡王早点成为皇帝吧，到时候为我们撑腰，砍了那对坏透了的父子！”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
念着那些美味的糖和肉， 这样的抱怨在军营中持续了好些天，直到被派遣到蕃平帮忙的两千士兵们全须全尾地回来。
因为慎郡王的主力部队到达了蕃平， 杨朔没理由再留在蕃平的地界上， 便率领所有军队撤回了高旗。
哪怕路遇慎郡王的军队， 那小子坐在马车里， 甚至傲慢得连下车叙话都不曾， 他也没有在让出蕃平的事情上耍心眼。
毕竟如今慎郡王和那彦图还没打出个你死我活来，万一把慎郡王惹毛了，撂挑子不干了可就坏了大事。
于是，那些在蕃平帮忙的人也回到了高旗主营。
操练之余，士兵们在自由活动时间也是可以去别的营房串门的，因为总有那么些老乡或者亲戚，分在了其他营，或者其他军。
原本他们前去找人，是担心自己熟识的人倒霉地被留在蕃平帮忙，会不会受了伤或者阵亡，也有主动去找亲友保平安的。
没留在蕃平的亲友满心担忧，却完全没想到，他们根本连皮都没擦破一点，全都好好地回来了。
哦，不仅如此，人还瞧着明显胖了一圈。
“呀，小三子，我还当你在蕃平会不会直接人就没了，怎么看着你小子还长胖了！”
小三子呸他一口道：
“你个乌鸦嘴，我怎么可能人没了！实话跟你说，咱们去帮忙的人，一个没少地都回来了，基本没有任何受伤的。”
说话那人惊奇道：
“这怎么可能？难道这段日子西戎蛮子没来攻城？”
“来了啊，被慎郡王麾下的人打得可惨了！”
说着，便眉飞色舞地把双方如何交战让敌人落荒而逃，慎郡王的军队如何勇猛威风给说了一遍，听得营房里其他人都目瞪口呆。
“竟然还有这么打仗的，慎郡王麾下的兵可真是厉害，难怪人都说慎郡王是战神在世呢！和他们打仗可真好啊！”
那个叫小三子的兴高采烈地分享道：
“那可不，慎郡王麾下的将军人可好了，一点都不胡乱糟践人……虽说他们训练是很严苛，但你不知道，他们天天吃得多好，敌人来攻城的时候，那一发发的震天雷，据说特别贵，一颗就能买一亩地，那将军却是一点都不吝啬地打，说慎郡王有令在先，能花钱解决的事情，就不让士兵送命呢。”
“我们这次去，也跟着他们那些兵享了福。都没去冲锋陷阵，天天净大吃大喝去了！就这样，走的时候伍将军还说郡王吩咐要答谢我们，让大家每人领了一套棉服，说咱们这里冬天冷，到时候用得上。”
说着，他就把那套棉服拿出来，给众人展示。明显就是存着炫耀的小心思。
“你们看，多厚实，我就没穿过这么暖和的衣服，晚上睡觉搭着都出好大一身汗呢，冬天穿肯定暖和！”
跟他老乡同个营房的人，原就听他说慎郡王军中那些事听得神往不已，见状纷纷忍不住上前围观，甚至上手摸那件衣服。
“真的好厚实！”
“这身衣服少说得两三斤了，冬天穿肯定暖和。”
“面上这层布也好柔软，摸着竟比绢布还舒服。”
“慎郡王军中的衣服可真好啊。咱们什么时候穿得起这样的衣服该多好。”
虽说军中每个士兵每年都该有两斤左右的绵拿来做军装，可军中那些天杀的将领，哪舍得给他们那么好的东西。
他们发的都是填充芦花柳絮甚至稻草的假绵衣，根本不保暖。
每年冬天，白天动着还好，晚上就只能一群人挤在一起，中间生个火堆勉强挨日子。
就这样，每年也是好多人大面积长冻疮，才来的新兵，甚至不少人因为无法适应，得风寒而死。
“别想了，有杨家父子在，咱们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
说到这里，大家的心情都低落下来。
还有人叮嘱小三子：
“你可别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了，当心叫那姓杨的给你烧了。”
小三子不解，大家又七嘴八舌地把慎郡王慰劳他们，给了很多肉和糖，结果杨家少将军严令所有人不许吃全烧掉的事情说了一遍。
哪怕过了好些天，说起此事大家也依旧很愤怒。
小三子这下也没了炫耀的心情。
就算得了慎郡王那边给的棉衣又如何呢，他们没有始终没有生在慎郡王麾下。
甚至因为见识了待遇的差距，越发对如今的现状悲愤不满。
类似的情形在镇西军的其他营房也在上演着。
杨犇生在功勋世家，顿顿不缺酒肉，如何能想到，仅仅因为他烧了那些士兵们那么一点肉和糖，就会引起这么大的怨愤。
不管怎么样，随着慎郡王在高旗慰劳镇西军这浓墨重彩的一笔，以及那些从蕃平城返回的士兵们的无意识地谈论此行的见闻，让慎郡王麾下军队的强大，待遇优越，士兵们被爱护等印象，深深地烙印在了诸多底层士兵心中，叫他们向往不已。
甚至私下里还有人说起，听蕃平的慎郡王麾下士兵说，如今其实有不少其他地方的守军归顺慎郡王。
镇北军，禁军都有。
郡王对那些归顺者也是一视同仁的。
这样的传闻，搅得人心浮动。
可因为军中已经实行严酷的连坐制度，一人叛逃全队士兵极其家人要受到牵连，一队叛逃，全都连坐，暂且也无人真的敢铤而走险。
害怕被惩罚，这样的声音也传不到军中上层去。
即使如此，杨朔得知杨犇的处理方式后，也深觉不妥，将他叫来训斥一顿。
“你这样做，分明是招致众怒！”
杨犇还不服气：
“一点肉和糖而已，他们就算生气，难道还敢造反不成？”
“这些人真是一点礼义廉耻都不知道，人家给点肉和糖，尾巴就摇得比狗还欢，丢尽了我镇西军的脸！”
杨朔生气地道：
“你竟还不悔改！”
杨犇依旧觉得自己做得有理：
“爹，你是没看到，当时那些捡到肉的人那一副吃相，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一样，我若不阻止，到时候当着慎郡王的面，全军士兵就能像狗一样抢食，吃得满脸是油，您说您这脸挂得住不！”
这下杨朔也不说话了。
如此场面，他们确实丢不起那个人。
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想拉回慎郡王搅乱了的人心，杨朔把军需官喊来，打算给全军士兵好好加一顿大肉，补偿他们先前的损失。
可一问才知道，如今因为与西戎停止了边贸，根本买不到那么多羊，附近百姓养猪的也没几户，一时间居然连上千头羊，或者几百头猪都凑不出来。
“买！不惜一切代价买！”
最终花了平日里五倍的价钱，才把需要的牲畜凑齐。
东西倒是买回来了，杨朔也难得平易近人地像是慎郡王一样，和蔼地说慰劳大家辛苦，请大家吃肉的话。
又道上次少将军烧掉那些东西，是因为不能让他们吃不明来历的的食物，担心他们中毒。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能吃上肉，底层士兵们看起来也挺高兴的。
可有了慎郡王那边的强烈对比，士兵们的心已经寒了，哪里是一顿肉可以暖回来的。
更何况，这一顿之后，依旧是吃糠咽菜，依旧是被上官随意打骂责罚，依旧是拿着微薄的军饷，穿着破烂的军装。
*
李洵不知道杨朔在为自己儿子捅出的篓子而头疼。
他慰劳镇西军，自然是抱着些宣传的目的。
他不想打内战，能让镇西军像宣德那些镇东军与禁军一般，不愿也不敢对他出兵就是最好的。
不过，他着实没想到，杨犇竟如此“上道”地配合自己。
在他的预想中，杨犇或许会将那些糖和肉收起来，再用他们军中自己的名义发放给士兵。
虽然有些掩耳盗铃，但多少能蒙蔽一部分脑子不那么清楚的人，士兵们也是能真正吃到他给的糖和肉改善下生活的。
却不想杨犇如此经不得激，被他屡次气到后，竟然强硬地要把所有的东西全部烧掉。
这必然会引发众怒，也让他的宣传效果比预想中还要好。
但亲眼目睹了镇西军底层士兵们饱受磋磨的模样，又见证了杨犇的鲁莽愚蠢，李洵更觉得没必要留着杨家父子了。
这父子二人把持着镇西军，但凡肯善待士兵，整顿一下军风，那些士兵们都不至于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
如此，哪怕政治立场不同，他夺取军权的时候，也会保他们下半生富足无忧。
行军打仗，指挥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每一个士兵发挥的力量也同样不可忽视。
明明有实权，却能眼见着士兵受到如此苛待而无所作为，这样的将领通常也没什么能力与眼界。
不管是能力还是品行，杨家父子和他们手下的大多数将领，都不配再继续掌握镇西军，也不配得到善终。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可以慢慢处理的事情，如今他的重心还是在西戎。
从高旗城离开，他便兵分两路，三万大军南下支援蕃平。
他自己则亲自带着两万人绕道北上，然后从高旗一路往西而去。
包括李洵在内的所有人，都将自己的头发梳成了戎族人的小辫子，衣服也换成了戎族人的上褶下袴，收起了蛟龙旗，还在衣服外头都披上了一层黄绿色的外套，各种军需与运输车辆上，也都用黄绿色的布包裹覆盖。
整个军队的颜色，与此时的草原很是接近。
昼伏夜出，整个军队几乎没怎么惊动当地人。（当然，这也与草原地域辽阔，以及斥候兵的提前侦查有很大关系）
这次李洵的目标，是西戎王庭。
这既是为了扰乱敌方军心，与斩杀主帅是一个道理。
更是为了营救人质。
只有抓到西戎足够有分量的人质，才能换回大启的公主，换回那些沦落敌手的百姓。
昼伏夜出，白日里睡觉时闷热不堪，还时常被蚊虫滋扰，连吃的也只有干面饼与清水，很是艰苦。
但全军上下没有一个人抱怨。
因为李洵这个一国之主，也与所有士兵同吃同住，他们吃苦受累，尊贵的郡王也是一样的。
而且，在李洵长期不懈的思想教育下，爱护百姓已经深深地刻入了士兵们的脑海里。
他们深深地记住了，自己来自于穷苦百姓，是百姓的子弟兵，也是他们的骄傲。保护百姓是他们的职责与荣耀。
行军前誓师，李洵讲明了此行的目的，为了营救长宁的大启百姓，士兵们都满腔热血，即使条件艰苦，也依旧牢记使命。
行军五天，他们终于到达了西戎的第一座大城之下，在敌军尚未察觉之时，就已经潜伏在了离其城门不远的地方。

第172章
伊尔喀城是西戎与大启边界上的第一关隘。
与北戎王庭依山而立不同， 西戎王庭前后一马平川，主要靠伊尔喀城这座建立在高地上的关隘阻挡来自大启的敌人。
不过，多年来西戎的扩张方向主要是内部的吞噬， 以及向西掠夺一盘散沙的色目人，与大启一直友好通商， 偶尔到大启的国土上掠夺一番，也只是小打小闹，大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来不主动进攻。
如此背景之下， 哪怕王庭三令五申，主将也有意加强巡逻，下面的士兵们对大启的警惕性也不是很高。
巡查是有的， 但如今天气干燥， 地上很难留下行军的脚印车轮印。
李洵为了减轻运输负担， 加快行军速度，这次基本上没带太多物资， 就几天的干粮， 也没有马匹，全靠人力轮流运输所有辎重，不是眼光特别毒辣的侦察兵，很难发现什么不对劲的痕迹。
如此， 当李洵的军队突然发动进攻时，城楼上的人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时月明星稀， 附近的山坡朦胧起伏， 守城的士兵正打着哈欠， 只听突然一声呼啸， 一颗圆形的铁球带着巨力猛然撞在了城楼的垛子外壁上。
巨大的冲击力， 顿时将那外表上砖石的砌成的堡垒顶部撞出个洞，随之传来嘭的一声巨响，堡垒中顿时响起惨叫声。
“有敌袭！”
“有敌袭！”
城墙上守夜的士兵们大声呼喊着，示警的钟声敲响，回荡在幽静的夜里，住在垛子里的士兵纷纷也涌出来察看。
然而，举目望去，不管是四周还是城楼下，都看不到敌人的踪迹。
正当他们有些疑惑的时候，破空声再次响起，整个城楼上，许多士兵惨叫着倒地，循声望去，只见他们身上不知道被什么打出了一个个血洞，正朝外汩汩流血。
有些伤处在四肢与躯干，只是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有些伤在头部的，却是直接当场毙命。
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道破空声，城墙上防御的兵力顷刻倒下大半，一看临近的女墙，情况也和他们大差不离。
“有人在发射暗器，快寻找掩体！”
他们大声呼喊道。
然而当他们躲进垛子，没多久又有重物砸到了垛子上，只见砖石横飞，顷刻又是惨叫连连。
城墙上的士兵们顿时鬼哭狼嚎，只当是遇到了鬼怪，纷纷慌了神，尚且活着的人，下意识往城楼下跑去。
谁也没想到，此时一行善于攀爬的好手，已经悄悄地摸到了城门附近的垛子下面，站起身来，抓钩一甩，便就着攀爬绳索朝城楼上爬去。
这些人总共有二三十人，以城门左边的女墙为目标，迅速地攀爬着。
轰炸依旧在继续，牢牢地将守军的目光集中在不知名的远处，以及自身周围，根本无人注意到，城墙下有人正在往上爬。
没多久，这二三十人成功地爬上了这一块女墙，与发现他们的西戎士兵拼杀起来。
“快给郡王发射信号！”
背着枪的一人，立即取下身上的枪，朝着天上开了一枪。
很明显，这些人是李洵手下的精兵。
弹药在夜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迹，很远都能看到。
隔壁的一个小山头上，李洵正拿着自制的望远镜观察着城楼处的动静，看到信号，立刻下令道：
“准备攻城！机械营继续火力掩护！”
“是！”
传令官立刻发射了一枪，这是给城墙下潜伏着的后续攻城部队的进攻信号。
伊尔喀城的地形很特别，属于那种依山而建，居高临下的城池。
这座城可以被外界攻击的城墙面积很短，地形优势足以让他们清楚地瞭望到山下的动静，即使敌军杀到城楼下，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非常地易守难攻。
不仅如此，这座城里还囤积了三万大军，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先打这座城。
李洵要的正是这种出其不意。
当然，他也并非是无的放矢，在得到这座城池周边的地形图后，他发现了这座城池的防守破绽——
在城池右边约莫两里远的地方，有一座比城池矮不了多少的小山。
这里原本是用来瞭望警戒的岗哨。
李洵率先拿下的就是这里。
等占据了这块次高地，他便可以在此处架设炮架，通过斜角攻击伊尔喀城面向大启这个方向的所有城墙垛子。
在传统的攻城武器下，这破绽原是不存在的。
但李洵有了更加远程的杀伤性武器，这曾经的第一道防线，便成了他撕开伊尔喀城的绝佳突破口。
看到信号，早就趁着黑夜潜伏在山下的后续攻城队伍立刻抬着组装好的攻城车出发，朝缓坡之上奔跑而去。
一百多人，就着三架牢固的攻城车，迅速地爬上了先前被先遣队伍占据的女墙。
前有先遣队用小号震天雷不断轰炸着试图涌上来的敌军，左右两侧，也有机械营的火力掩护，这一百多人也很快顺利地爬上了城墙。
如此，已经有一百六十多人占据了这一块高地。
分出三十人在上头占据着垛子并且往下投震天雷驱赶远处的敌人，其余的人则英勇地朝城楼下冲去。
是的，他们选择这一片女墙的终极目的，便是控制城门的机关。
后续的攻城锤已经在准备中了，只要他们将城门大开，立刻就会有后续人员将攻城锤塞进去，阻止城门再关上。
李洵这边一直指挥着机械营朝着城门两边的方向投射实弹震天雷，调整了准星后，炮弹便落在了城墙后面，不断灭杀干扰着试图朝城门靠近的敌军，为抢夺城门的先遣部队分担压力。
终于，交战了约莫一刻有余，城中再次发来信号，他们夺下了机关！
沉重的城门轰隆隆地上升。
山下也同时响起冲锋的号角声。
攻城锤，紧随其后的弓箭手，盾手步兵等纷纷朝山上冲去。
大部队终于进了城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将是属于冷兵器的短距离正面拼杀。
这并不轻松。
但只要打开了这座易守难攻的城池，破解了敌方居高临下的优势，他们的赢面就很大。
事不宜迟，李洵立刻下令：
“留下实弹与散弹炮各一门防守，其余人立刻随本王进城！”
士兵们抬着炮架与炮弹朝着山下转移。
当然，这里并不是他所带的全部炮弹与炮架，山下也有一部分。
他们下山再进城需要时间，山下的那部分，在确定城门附近的安全后，却是可以马上进城，占据女墙上的城楼，对底下的部队进行远程扫射的。
天光渐亮，也没有误伤友军的风险了。
被打得措手不及的西戎守军，也是在此时才看到让他们痛失城门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圆筒状武器，填进去黑色的铁球，便能毫不费力地攻击到很远的地方。
源源不断的西戎士兵从军营赶来，便正好被城楼上的武器打个正着。
从未见过的远程武器不断收割着人命，也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恐慌。
他们队伍的前方，是李洵麾下英勇且训练有素的步兵，他们彼此配合，杀伤力十分惊人。
队伍的中后方，则不断遭到城楼上架设的两种盛世一号短距炮的密集打击。
在步兵与机械兵的双重压力下，西戎兵的防线不断失守。
在李洵的指挥下，机械兵也搬着炮车追上前去，与步兵一同绞杀着敌军的兵力。
巷战持续了一天一夜，到第二日天明时，他们终于彻底占据了伊尔喀城。
守将与其一百多名亲兵，全都在逃跑途中被他们俘虏。
“禀郡王，共缴获无伤战马三万一千匹，粮食肉类五万余石！另有兵器四万余把，铠甲一万七千付……”
亲兵前来向李洵汇报着此战的战利品。
李洵满意地点头，下令道：
“留下十分之一的兵力值守，其余人抓紧时间原地休息补给！后天一早，立刻出发前往西戎王庭！”
“是！”
亲兵精神奕奕，脚步轻快地朝外跑去，哪怕连续昼夜颠倒艰苦急行军五天，也压不住他心中的喜悦。
西戎大约是因为有心东进，又对伊尔喀城太有信心，王庭距离高旗仅仅九百里。
如今他们急行军三百里拿下伊尔喀城，接下来大的关隘，就只有奎吉城和王庭副城。副城之后一百里，便是西戎王庭。
可西戎的地形并不适合设防，这两座城虽然都囤积了不少兵力，也完全不足以阻断前往王庭的道路。
他们完全可以不取两城，直奔西戎王庭。
有了在对方军营里缴获的战马，他们的行军速度将大大提升，待后续的炮弹补给跟上来，就能立刻出发包抄西戎王庭。
当然，不管是他们攻下伊尔喀城还是接下来的行军，动静都很大。
西戎王庭那边，必然会有所防范。
接下来他们恐怕必将正面面对自身几倍人数的敌军，这是一场不好打的硬仗。
但这种以少胜多的战争他们不只打过一次了，哪怕这次挑战性极强，他依旧对郡王充满信心。
倒是一旁经验老道的夏金良，有些忧心忡忡地对李洵道：
“郡王，此次孤军深入敌方王庭，又是正面作战，风险极高。您不如留在伊尔喀城坐镇指挥，由末将率军前往？”
正面作战不比偷袭，比较容易出其不意以少胜多。
哪怕他们有武器优势，面对几倍于自身的兵力，也还是有战败的风险的。
郡王是一国之主，整个郡国的主心骨，若因为此战不慎落入敌手，那整个郡国的基业便将毁于一旦。
先前，伊尔喀城有一部分败兵和守城的副将一起逃回了西戎。
这些人基本上是郡王刻意放走的，放人走前，他还对那些人放下狂言：
“给你们大汗带个话，本王不日将亲自前往你们王庭捉拿他，他若有胆，便好好洗干净脖子给本王等着！”
夏金良对此很不赞同。
攻打伊尔喀城，郡王亲自领兵也就算了，就算是打了败仗，也很容易撤退。
可深入敌人王庭，又没有灭掉沿途的兵力，是很容易被人包饺子的。
李洵闻言，温声解释道：
“你说的这些本王也想过，但西戎的地形如此，若不让他们看似占尽优势，西戎汗如何敢冒险留在王庭等我们捉拿？”
放下狂言，自然也有激将法的意思。
“放心吧，本王也不是那冒进之人，林乐庆不日就将率领三万大军南下支援，本王早就给他送了消息，如今人应该都在半路上了。”
给林乐庆的信发得早，因为他们需要先北上绕道沙国境内通过其荒漠南下进入西戎，耗时很久。
如此，便可出其不意从北边包抄西戎王庭，给他强力支援。
夏金良闻言，心中稍微松缓了些，却还是不想李洵冒险：
“可是郡王，万一……”
李洵摆了摆手：
“本王不亲自去，西戎汗未必会留下。若捉不到他，此行的目的就很难达成。此事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你也早些下去休息吧。”
他的语调虽然温和，却不容动摇。
夏金良闻言，哀叹着直跺脚，显然是被他的顽固不化气到了，又毫无办法。
李洵惊讶地看着他一个七尺男儿竟如此作态，随即脸上露出了笑意，多安抚了一句：
“夏卿只管安心，本王跟你保证，就算打了败仗，只剩下本王一人，本王也能逃出去。”
此举虽说不是一点风险都没有，却也是建立在他自身强大的近身作战能力，以及对己方兵力火力的自信之上的。
而且，夏金良不熟悉西戎地形地貌，他前世却在此驻扎了三年，对这片土地很熟悉。
再加上他亲自指挥对振作士气有加成作用。
这些都是十分重要的制胜因素，他不能放弃。

第173章
李洵主意已定， 夏金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从命令，做好自己的事。
第二天， 备好了后续赶路的干粮和水，还有马匹的草料， 又等到了新的炮管炮弹等物，第三天一早，李洵留下三千人镇守伊尔喀城， 就开始向王庭进发。
离开伊尔喀城三天后， 其守城副将一行人也终于狼狈逃回了王庭。
此时的西戎王庭，还在为那彦图的那一场败仗争论不休。
西戎汗长子的支持者们，认为既然那彦图对上慎郡王毫无胜算， 便应该由大王子查干巴拉领兵五万前去支援。
支持那彦图的人， 不愿让查干巴拉趁机掌权， 表示那彦图的左膀右臂额尔敦与那彦图配合更为默契，大敌当前， 若要支援， 也应该由额尔敦领军。
每天的贵族议会，都要为此争辩，叫西戎汗极其烦躁。
“报——大汗，伊尔喀城失守， 副将率残兵在宫外求见！”
一石惊起千层浪，吵嚷的两派人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伊尔喀城对汗国的边防有多重要。
如今正值慎郡王率军介入他们与大启的争端之际， 这个缺口一撕开， 王庭将不再安全。
西戎汗的脸色也很难看， 赶紧吩咐道：
“立刻传他来见！”
没多久， 伊尔喀城副将就已经来到殿内。
他的铠甲与头上都满是鲜血尘土， 显然是受了伤却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但没有人关心他个人的情况，他一进殿，西戎汗便急切问道：
“伊尔喀城怎么会失守？什么时候的事？是谁做的？”
如此地形险要的要塞，还屯兵好几万人，不管是从军事理论的角度，还是实战情况而言，都是固若金汤的，怎么可能突然就失守了。
这一瞬间，西戎汗甚至怀疑是不是有内奸。
伊尔喀城副将深知他们这些败军之将罪名不轻，也不敢耽误，赶紧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还转达了慎郡王留下的狂言。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那到底是何物，射程竟能如此可怕！”
“竟比震天雷还吓人。”
“慎郡王手握如此神器，连伊尔喀城都抵挡不住，更何况防御不如伊尔喀城的草原城池。”
最初他们听闻震天雷的传说时，还会质疑其真实性。
可慎郡王用所向披靡的战绩让所有人知道，震天雷就是这么无敌。如今，他拿出什么可怕的武器，大家也不觉得奇怪了。
想到一马平川的草原地势，众人心下都十分不安。
“如此一来，王庭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失守。”
想起慎郡王让伊尔喀城副将传达的狂妄之言，有人提议，为了西戎汗的安全，最好是趁着慎郡王还没打过来，重军护送大汗从王庭转移到乾山以西去。
毕竟北戎王庭被攻陷，大汗被俘的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他们不能再重蹈覆辙。
西戎的国土被乾山分为东西两部分，因为西戎意在更富饶的大启，这才把王庭定在东边。
如今情势危急，自然是退守乾山以西，然后提高警惕，全力防守乾山比较稳妥。
这个提议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
唯有西戎汗本人，眉头紧皱，好一会儿才怒道：
“住嘴！全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本汗乃是一国之君，岂有弃国都而逃的道理，乾山以东的国土和满军的士气还要不要了！”
慎郡王都敢亲自前来，他若弃城而逃，必将对士气形成极大的打击。
而且，一旦他们放弃抵抗，便等于将大片国土拱手让给慎郡王。
还会造成那彦图部众孤悬敌人包围之中，这样将更容易被各个击破，损耗更多兵力。
“可是大汗，万一北戎之事重演……”
“对啊，大汗万金之体，不可如此冒险啊！”
一些贵族还是不甘心。
西戎汗冷冷地看了那两人一眼。
“谁想撤离到乾山以西，可以自行撤离，不必在这里妖言惑众。”
这话一出，贵族们都闭嘴了。
话是这样说，大汗不走，谁敢真的走。
西戎汗见状，这才看向长子查干巴拉：
“查干巴拉，你以为如何？”
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查干巴拉如何不知道自己父汗的意向。
就算不赞同，此时也要顺着父汗的意思讨他欢心的。
更何况，如今那彦图被牵制在长宁，正是他争取军权的好机会。
沉思片刻，查干巴拉道：
“慎郡王武器之利，在于其集中打击能力。我戎族骑兵，最擅长游走，草原地势开阔，他慎郡王即使神兵利器在手，也未必能占到便宜。都说北戎前车之鉴，可我们如今与当初兵力空虚的北戎王庭完全不同，绝不至于被慎郡王轻易攻破王庭。”
“眼下汗国的兵力还很充足，而慎郡王，既是通过偷袭拿下伊尔喀城，兵力必然不会太多。他既然亲自率军前来，我们未必不能将他活捉，到时候他那郡国，自然成为一盘散沙！”
西戎汗闻言，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好！有志气！查干巴拉，本汗命你率军五万，正面迎击慎郡王大军！”
查干巴拉心中大喜，他终于拿到了兵权，这次务必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把那彦图比下去。
“是！”
慎郡王，就让你成为本王走向汗位的垫脚石吧。
他踌躇满志地想道。
事不宜迟，查干巴拉立刻率领五万大军，前去迎击慎郡王。
他想得很好，草原开阔，他们直接用一字阵型行军，既可以让慎郡王的杀伤力武器一次无法杀死太多人，有效消耗其弹药，又可以随时对他们进行包围袭扰。
但这个愿望完全落空了。
他保持一字阵型行进了两天一夜，都已经快到奎吉城了，依旧没有碰到慎郡王大军的踪迹。
人困马乏，不得不停下来安营扎寨。
人可以随便对付一些干粮，马却是必须要大量饮水□□粮补充体力的。
整个队伍不得不集中起来，找一处水源附近，集中休息喂马。
然而，尽管很警惕，半夜他们还是遭到了突如其来的袭击。
只听巨大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袭来，整个营地浓烟四起，到处都是惨叫声。
听到动静从营帐中跑出来的士兵们，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便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小碎粒打进肉里，或者被炸开的震天雷轰击得四分五裂。
夜晚视线受阻，哪怕是在开阔的草原上，也看不见太远。
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只觉得四面八方都在遭受袭击。
看不见的敌人，无处可躲的绝望，很快就让整个营地陷入混乱。
“混账，他就只会偷袭这一招吗！”
查干巴拉恼怒极了，“快去察看，敌军在哪里，准备迎敌！”
斥候兵出去了好久，才发现南边与北边似乎都有火光，敌人应该是在那两个方向。
查干巴拉当即下令：
“全军立即上马，从东西方向突围！”
好不容易才让恐慌的士兵们恢复理智，赶紧跑到拴马的地方解开马匹，那无处不在的小碎粒，竟又打到这里来。
受伤的马匹没有了拴马桩的控制，立刻发疯似的四散奔逃。
无数士兵反应不及被踩死，整个营地顿时更混乱了。
混乱间不知道多少马匹冲出营地，却又被那些碎粒逼退折回，满营地横冲直撞，带来更大的混乱。
好不容易有一部分人控制住马，要往东西方向突围，没跑多远，便被巨大的爆炸声给逼了回来。
这东西他们熟悉，是震天雷！
所以说，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有埋伏。
被逼到中间的西戎骑兵们，面对碾压性的炮火轰炸，座下马匹还是逃不过受惊失控的结局，伤亡越发惨重。
查干巴拉心急如焚，却是没有丝毫办法。
因为如今即使是他，也无法再号令完全炸营的士兵。
最终，他只能带着还算训练有素的亲兵们，朝着一个没有火光的方向坚定地突围。
然而，那边等待他的竟是早就布好了拒马钉与阵法的步兵们。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在了配合默契的步兵小队之下，他也成了俘虏。
*
天光大亮之时，整个西戎大军的营地，绵延两三里地到处都是人马的尸体与无法动弹的伤员。
夏金良望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
先前他还以为慎郡王抢到了战马，又只休整一日就出发，必然要一路疾驰，冲到西戎王庭去，谁知道完全是白担心了。
虽然有战马拉着辎重，一路行军却是不急不缓，每天都让军队充分休息。
没多久，他们接到斥候兵的消息，说是由西戎大王子查干巴拉率领的五万大军，正全速东进。且整个队伍是横向一字阵型，只怕打算包抄他们。
听到这个情报，夏金良顿时担心不已。
他们的武器必须让敌军集中，才能形成高效杀伤。
敌军如此行军，不仅将对他们的弹药形成极大的浪费，还杀不了几个敌人，甚至会被对方以机动灵活的方式不断骚扰，处于最外围的炮火很可能被敌军夺走。
这一仗对于人数处于严重劣势的他们十分不利。
没想到，慎郡王却是一点都不担心，直接往南绕道，也不知在草原上怎么穿行的，走了好几天后，突然有一天看到信号弹，这才下令急行军向北包抄敌人。
此时夏金良才知道，原来郡王如此行事，是为了避免被敌军探查到行踪。
草原辽阔对他们来说原本是劣势，被郡王这一用，却成了隐匿行踪的优势。
等敌军急行军几天，人困马乏，不得不集结后，他们便趁着半夜把对方给包围了。
他们的武器射程长，离了三里远，敌军在光线不好的晚上根本无法察觉到他们的动静，毫无知觉就陷入了包围。
然后便又是半夜袭营的老一套。
当然，招数不在老，管用就好。
这不，查干巴拉的五万大军全部被打残了。
虽说还有不少人还没咽气，但以他们的伤势，根本活不了几天，无法再构成威胁。
把被抓捕的查干巴拉等人捆绑起来，夏金良正好看到正带兵四处巡视的李洵。
这一仗以少胜多转劣为优的胜利让人心花怒放，夏金良再不质疑李洵的任何决策了，想着西戎王庭这个远大目标，他恨不得立刻行动：
“郡王，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夏金良请示道。
李洵望着西边，满眼志在必得：
“休整好了就立刻急行军，去乾山脚下等人。”
如今已经折损了敌人五万大军，王庭的兵力减少了很多，林乐庆从东北两个方向攻打王城，敌军必然向西边撤离。
他只需要在敌军前往乾山的路上等着就好了。

第174章
这次是真的急行军。
凭着对西戎地形的熟悉， 李洵带着大部队熟练地躲过了草原上的侦查，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乾山之下，静静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有山就意味着更容易潜伏。
都不需要多么大的山， 一般的山丘也行。在临近乾山的地方，地形条件就足够了。
他们并没有太靠近乾山， 因为西戎很看重乾山，山上不仅有哨所还有要塞，且不止一处， 靠的太近， 很容易被山上的人发觉。
若是提前向西戎王庭通风报信，他就白跑这一趟了。
当然，他的军队此次又是经过乔装的， 山上的哨所离那么远， 他们半夜到达目的地， 西戎兵要想看清山下的情况并不容易。而且他的时间也来得不算太早，并没留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时间。
当李洵赶往乾山附近打算守株待兔时， 西戎王庭也发现了林乐庆所率领军队的踪迹。
三万大军， 行军用得是疏阵，打着浩浩荡荡的蛟龙旗，再加上辎重队伍，看着像是有十万人。
这支军队也以极快的速度向着王庭靠近， 已经攻破了沿途的两座小城池。
两个部落的人慌忙来向王庭报信求援，在汇报敌军人数的时候也夸大了声势。
倒不是他们有心欺瞒王庭， 而是林乐庆大军在人数上看起来就是唬人。
一部分贪生怕死的贵族这时候也顾不上会不会吃排头了， 赶紧向西戎汗进言：
“大汗， 他们可是十万大军啊， 还有很多戎族骑兵， 这战力，即使正面拼杀，我们的人手也不够用了！”
“大汗的安危要紧，我们不如先撤到乾山再做打算！”
西戎军队总数在三十余万，年初被慎郡王灭掉了五万。
前几天在伊尔喀城损失三万，派出去迎敌的又有五万，留守王庭的，只有四万人。
对手是拥有超强杀伤武器的慎郡王，整个王庭岌岌可危，待在原地只能等死或者被俘。
西戎汗满腹疑窦。
结合前两天查干巴拉传回的消息，说至今没找到慎郡王大军的踪迹，他认为这是慎郡王的调虎离山计。
慎郡王亲自带领少量兵力引走王庭的大部分兵力，而北边的部署，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想趁着王庭兵力空虚，用大量兵力攻破王庭。
他岂能轻易上当。
“传令下去，叫查干巴拉火速回援！”
王庭作为一国都城，其中住着整个汗国最尊贵的人物，其城墙与各种防御工事不比大启的重要边城差。据城而守，只要不疏忽大意，再怎么是能坚持几天的。
查干巴拉也走得不远，只要能火速赶回来，不仅能解王庭之危，说不定还能趁机歼灭慎郡王大量兵力。
然而，这样的计划很快在更大的恐慌中破灭了。
派出去的人还没找到查干巴拉，就已经收到了查干巴拉那边的溃兵回来报信：
查干巴拉被慎郡王大军夜袭，五万大军死伤惨重，除了他们这些侥幸逃出来的溃兵，几乎没有其他幸存者。查干巴拉本人，也已经沦为慎郡王的俘虏。
西戎汗眼前一黑。
五万大军啊，就这么几天，竟然没了！
贵族们也心痛到滴血，尤其是那彦图的支持者们，趁机发难道：
“怎么会被夜袭？对手是慎郡王，你们就不知道防着点吗！”
“说到底，还是查干巴拉台吉不够谨慎！”
“他还是打仗的经验少了些！”
西戎汗听得满心怒火：
“好了，都住嘴！如今问责又有什么用！”
众人只好闭嘴。
西戎汗又问起当夜被袭的细节，那溃军首领也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回答了。
众人听得不寒而栗。
这是慎郡王第二次用那可怕的远程武器重创他们了。
王庭的城墙绝对挡不住慎郡王的正面攻击。
众人再次恳求西戎汗撤离王庭。
西戎汗沉默良久，道：
“传令下去，立刻整合所有兵力前往乾山！动作要快，绝不能给他们合围的机会！”
“不该带的人和物都不要带，等诱敌进入乾山，我军必能借助地利让他们损失惨重，到时候损失的一切自然可以夺回。”
此时他甚至有些庆幸，慎郡王不像是戎族一样喜欢屠城，也不袭扰平民，这样一来，把普通的牧民与部落成员留下，那些人也不会遭遇太大危险。
终于等到大汗发话，众人不敢耽误，立刻点了自家兵将，拿上武器和一些口粮，就以最快的速度撤离了王庭。
没有人敢贪恋物资。
因为只有上了乾山，占据地利优势，他们才能保存兵力，保证自身的安全。
至于军需，乾山以西也可以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所有人都抱着这样的信念，丝毫不敢耽误，星夜兼程就朝乾山赶去。
当然，为了避免再次遭遇夜袭，这次他们警惕性极高，迫不得已要休整的时候，几乎要派出一个营的兵力在方圆几里范围内游走巡视。
有惊无险地，乾山越来越近，众人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一些了。
“大汗，只要再过半日，咱们就能上山了！方才我已经派了人上山去报信，让他们提前准备与接应了。”
西戎汗微微点头，叹了口气：
“只可惜留守的勇士们，也不知道能坚守城池几天。”那些人都是为了拖住敌军脚步而留下的。
陶格斯安慰道：
“为大汗与汗国效忠，便是死得其所。他们的灵魂会得到满神的祝福，进入天国的。”
西戎汗看着已经不算太远的山脉，下定决心要将慎郡王主力诱进山中消灭，心中很有紧迫感。
在敌人追来之前，他必须调集到足够的军需，还要部署好军队，做足万全准备，这才对得起那些牺牲的人和财富。
因为是白日，整个军队的警惕性要低很多。即使如此，在途径那一片丘陵时，也是经过了先遣部队的探路的。
确认了丘陵背后的安全，他们便来通知大部队。
西戎汗坐在马车里，在整个队伍中间被严密保护着。其他贵族们为了防范慎郡王那不知名的远程武器，也都躲在马车里，身边由最强悍的部落兵马护卫。
车马迅速从丘陵之间的道路经过。
谁也没想到，此时异变突生。
远处的已经有些泛黄的牧草突然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他们便被四面八方的散弹包围了。
一个又一个的士兵还不及反应便已经跌落战马，被伤到的战马也在整个队伍里横冲直撞。
“有埋伏！”
西戎汗不顾安危站在车顶上察看，这才发现，远处竟有许多身披黄绿色披风的兵马，还有一些不断在发射的圆筒状武器。
正因为他们身上的衣服太具有迷惑性，又隔得远，才瞒过了斥候兵的眼睛，再次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更让人胆寒的是，他们竟然被阻断了前往乾山的道路，如今根本无法从此处山道上山。
白日里的视线清楚，士兵们虽然混乱，却不至于完全指挥不动。
西戎汗也顾不得追究为什么慎郡王的军队竟然比他们先一步到达乾山下，此时他只想立刻脱离危险。
“向西突围，务必冲上山道！”
他果断下令道。
但是根本没有用，明明上山的道路已经不远，可这个方向的火力太猛了，冲上去的人死伤惨重。
他试着向南突围，也同样遭到了阻挡和拦截。
西戎汗一咬牙，只能下令往回撤。
只有来时的路是确定没有埋伏的，他们先拖延时间，或许能逃出包围圈，或者等到山上的哨兵调集更多军队前来救援。
只是，这样的安全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他们在前头跑，李洵的人在后头追，但凡落单的人全都被骑兵追上来射杀。
如此追逃了有一个多时辰，探路的先锋兵慌忙冲进队伍里。
“大汗，不好了！东北方有好多慎郡王大军正朝这边赶来！”
西戎汗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只觉得浑身发寒：
“中计了！”
可此时醒悟又有什么用，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他们已经彻底陷入了敌人的包围之中。
除了强硬突围，没有任何办法。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双方历经数次突围与反突围，慎郡王军队的近身作战能力不比西戎大军差，再加上可以时不时地借助远程火力压制，西戎大军死伤无数。
包围圈越缩越小，许多士兵和贵族的心理防线都已经濒临崩溃。
“投降者不杀！活捉西戎汗有赏！”
包围他们的戎族士兵开始喊话。
看着慎郡王一方那些明显梳着戎族发式的将领与士兵，许多西戎士兵放下了武器，下马投降。
“投降者死！不许投降！”
西戎汗气得大喊，拿起弓箭就朝着那些投降的士兵射去。
然而，异变从他身后袭来。
一个平日里不太受重视的贵族，竟然率领自己部落的士兵袭击起了他的亲兵，显然已经打算卖主求荣。
他这一动，又有另外的小贵族也跟着行动起来。
李洵那边的骑兵们也冲了过来，朝着西戎汗的亲兵弯弓就射。
没多久，西戎汗身边的人便只剩下七八个人。
“住手！我投降！”
他丢下武器，坐在了地上，面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般。
*
一场酣战，李洵与林乐庆等人，留下一部分人马值守，其余人打扫完战场，便开始休息。
林乐庆看着满地被绑缚双手的西戎降兵，以及那些被绑在一起，由重兵看守着的贵族和王族，黝黑的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
“哈哈哈哈，没想到竟以如此少的伤亡，就抓到了这么多西戎机要人物！”
向来沉稳的夏金良也同样喜形于色。
“是啊，比我想象中轻松太多！郡王这一出引蛇出洞，实在是妙极了！”
他先前还以为，慎郡王让林乐庆来，是为了与他们一起合围西戎王城，心想西戎王城虽说防御坚固，假以时日也必然是能攻进去的。
不过，西戎王城中，有着许多中原奴隶，只怕这些人会率先成为阻挡他们炮火的牺牲品。
同时，他们的士兵要攻坚上城墙，还要巷战，也要做好大量牺牲的准备。
郡王说过，若少数的牺牲能救下更多人，便是值得的。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打这场围城战。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根本没什么围城攻坚，林乐庆那边虚张声势大军压境，西戎汗自己就承受不住压力，从坚固的都城里跑了出来，打算撤离到地势更高的乾山。
于是，他们连城都不用攻，直接一伏击一追赶包围，就把人全部给捉住了。

第175章
在遥远的沙国南部加美罗斯州， 一个看起来与普通村子没什么两样的村庄，一个与当地人截然不同的黄肤黑发男人骑着马毫无阻碍地通过了简陋的城门，一路疾驰， 进入了其中相对豪华的石堡之中。
这里是乌力罕的住所。
年初得知北戎王庭覆灭的消息，果断率军从大启京城撤离后， 乌力罕便带着自己的残余势力与从大启处抢夺来的黄金与物资，冒着严寒进入了北部的沙国境内。
沙国皇帝年老，排名前几的几个皇位继承人的斗争处于白热化阶段。
身为邻国王子， 乌力罕与第二皇位继承人， 皇帝的弟弟卢西恩亲王有一些交情。
卢西恩亲王实力不错，他到了沙国境内后，便选择投靠了卢西恩亲王， 让自己手中的北戎骑兵， 威力强大的投石机， 中原奴隶，全都成为对方手中的助力。
以此为交换， 卢西恩亲王也在自己的封地上， 为丧失了国土的他们，提供了安身立命的土地。
沙国的疆域比大启还要辽阔，一些土地并不算什么。因此他们轻易便获得了大约有大启一个县的领土。
得知北戎汗国灭亡，所有兵力都被慎郡王剿灭殆尽， 绝大多数北戎士兵都很感激乌力罕提前带他们逃离，为他们找到了新的容身之所， 如今对他十分忠心。
北戎士兵的战力本就强悍， 哪怕是跟沙国战士相比也一样。
乌力罕领着北戎骑兵， 以风一般的速度， 在沙国境内迅速流窜， 帮助卢西恩亲王打击异己。
他从中原掳掠而来，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中原百姓，也在乌力罕的强迫下，教导当地农奴与平民改善耕种技术，努力让卢西恩亲王的领地上，能产出更多的粮食。
除此之外，乌力罕还用从中原抢夺来的战利品，以及从大启皇帝手中骗来的金子，从其他贵族手中买来了不少农奴，将他们驯化成骁勇的战士。
在乌力罕的智力与武力的双重辅助下，卢西恩亲王的势力已经完全碾压了第一顺位继承人，只等已经病重的皇帝去世，就会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沙国皇帝。
到时候，作为回报，卢西恩亲王也将会正式封他为公爵，把四分之一的加美罗斯州赐给他做封地。
短短半年时间，乌力罕成了卢西恩亲王手下炙手可热的新贵。
他不仅深得卢西恩亲王的倚重，在一个月前娶到了卢西恩亲王的次女露露公主，还凭借其出色的实力，在卢西恩亲王的众多下属势力中得到了尊重。
戎族向来是强悍的，哪怕是外来者，沙国当地人也从不敢轻视。
看起来乌力罕如今在沙国混得风生水起，作为一个已经亡国的王子，算是很幸运的了。
可乌力罕的野心从来不是做任何人的走狗，他的目标是戎族的丰美草原，是南边富饶的大启国土。
所以，哪怕已经亡国，他也从未放弃关注南边的消息。
这个匆匆赶来的北戎男子，正是他派到南边的北戎草原去打探消息的。
“台吉，慎郡王抽调了许多人手前往西戎境内。”
这是他得到的最新消息。
听到这话，乌力罕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意：
“慎郡王可真是忙碌啊，刚抢了大启的秦川平原，又向西戎伸手了。”
他手中的人手太少，远不足以驾驭如此辽阔的领地，甚至进行两边开战。
西戎汗国从来都不是好惹的，兵力比北戎多了十多万，境内还有乾山这样的天然要塞，要像扫荡北戎一样轻易将其拿下，无疑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战端一开，便不是轻易就能停止的了。
到时候，慎郡王必然会被西戎牵制大量兵力，原以为已经彻底掌控的北戎草原，也会兵力相对空虚。
这一份自大，正是他可以利用的。
当然，他并不会在此时不自量力地想要夺回北戎草原。但为慎郡王树立强敌，借力打力却是轻而易举。
这世界上，从来不缺很容易受人挑拨的蠢货。
卢西恩亲王的长子埃尔顿王子便是极好的选择。
此人骄横暴虐，又好大喜功，和曾经的哈丹□□一样热衷于抢掠杀人。
沙国因为冬天漫长而贫瘠，在他们眼里，南边的北戎草原就等于曾经北戎眼中的大启一样诱人。
他们往日里能下手抢劫的，不过是其他弱小的领主，对曾经强大的北戎是不敢下手的，如今却完全不一样了。
“让人告诉埃尔顿王子，此时的北戎草原牛羊肥美，兵力空虚，只有一群没什么战斗力的牧民，正是打猎的好时候。”
有金钱开路，乌力罕自然是很容易收买到埃尔顿王子身边的亲信，想要传递这样的消息又不暴露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至于北戎草原那些牧民即将遭受灭顶之灾，乌力罕是一点都不同情愧疚。
这些轻易就背叛了汗国的贱民，死了也是活该。
过了几天，得知埃尔顿王子派人悄悄向他的手下人打听北戎境内的地图，乌力罕便知道，他的计策成功了。
*
此时的慎郡王李洵，如何能关注到如此遥远的沙国的情形。
从去年底到今年秋季，因为机缘巧合，他治下的领地快速扩张，已是忙得分身乏术，无暇对已经逃入邻国境内的西戎残余势力赶尽杀绝。
只有小股势力，根本没有进入邻国追杀，引起两国争端的必要性。
如今，他的重心也是放在容易对郡国形成强大威胁的西戎身上。
活捉了西戎汗等众多的西戎机要人物，他并没有在乾山下逗留。
乾山作为西戎的重要防线，其西边也有大片的西戎国土，必然还囤积了不少的兵力。
且山下交战的动静那么大，山上的兵力即使来不及救援，也必定处于最高警惕状态，很难找到攻克的机会。
如此，便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传令下去，整军前往西戎王庭！”他下令道。
王庭有厚重的城墙，比野外更适合休整。
行军两天多，他们终于来到了王城之外。
李洵虽不打算在西戎王庭长期驻留，却也还是用西戎汗作为威胁，强令城中的守军开了城门，俘虏了那少量的守军，休整两天后，留下了五千兵马驻守。
——防御如此坚固的城池，若不趁着此时占下来，那便是等于拱手让给乾山以西的西戎大军。
“郡王，奎吉城的兵力全都撤离了，看样子是往南边去了。”
有斥候兵前来禀报道。
林乐庆闻言立刻请示：
“郡王，我们可要带兵去追？”
李洵闻言摆了摆手：
“不必。”
如今要追，也已经追不上了。
奎吉城的兵力，多半是在他们剿灭查干巴拉所率部众后，听到动静，便吓得逃走了。如今好几天过去，哪里还追得上。
而且，李洵认为，他们多半是去了长宁，倒是正好当个报信的使者。
“准备向长宁传信和谈吧。”
这才是李洵此行的目的。
长宁的中原百姓与士兵多达几十万，如今全都处于那彦图的控制之下，他不可能让这些人都成为两军交战的炮灰。
写下和谈条件，盖上玉印，李洵让人把它送到了长宁，交给主帅那彦图。
*
那彦图最近简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自从慎郡王的援军到来之后，他已经连续丢了两个县。
慎郡王大军又有了新的武器，比投石机的射程更长，杀伤力也不小，凭借县城的城墙根本无法抵御，为了减轻伤亡，他只能下令向南撤退。
如今已经退守到了长宁郡城。
有着厚实的城墙与护城河，再加上震天雷的震慑，敌军这才没有继续进攻。
是的，在长宁郡城，他们造出的震天雷是能用的。
这算是各种坏消息里唯一的好消息。
可目前谁也不知道，震天雷为什么只能在长宁城用。不管是李明月还是那几个方士，都找不出原因。
敌军的射程太远，城墙上防御的死伤率太高，那彦图用的大都是中原兵。
虽说这些人体格远不如西戎人，用来搬运，填装和发射震天雷却是不错的选择。即使被敌军的武器杀死，也并不会损伤太多西戎的兵力。
西戎这边的震天雷，哪怕威力依旧不如慎郡王那边，却也是能炸出很大动静的。自从用震天雷投射了几次，敌军便不再攻城了。
这才让那彦图稍微喘口气。
但一直这样被动也不是办法，那彦图犹豫了许久，还是让人送了信回王庭，请求王庭派遣更多兵力进行支援。
哪怕王庭派来支援的是查干巴拉一系的人，好不容易拿下的长宁也一定不能在他手里丢失。
正焦急地等待着王庭的回音，却听到属下禀报：
“台吉，奎吉城守将在城外求见！”
那彦图满腹疑窦，此人怎么会这时候来找他。
“传他进来。”
这位领军两万的守将，是西戎汗的亲信，性情向来有些高傲，对他和查干巴拉谁都不搭理。
可这次见到他，此人却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在地：
“台吉，求您收留庇佑奎吉城的三万守军！
那彦图拧眉，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奎吉守将抬起头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慌：
“慎郡王攻陷了伊尔喀城，挥师西去，没几天又歼灭了查干巴拉所率领的五万大军，属下无能，自觉守不住奎吉城，不愿再空耗兵力，只能立刻南下，求台吉收留庇佑！”
那彦图这里，有可以与慎郡王分庭抗礼的震天雷，才不至于被慎郡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即使听到老对头查干巴拉打了大败仗，那彦图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伊尔喀城失守，还被查干巴拉那蠢货凭白耗费掉五万兵力，哪一个消息都很不妙。
他是亲自尝试过慎郡王那新武器的威力的，若慎郡王率军一路西去，只怕王庭也会遇到麻烦。他最近想靠王庭支援，可能有些困难了。
奎吉城的守军倒是来得正好。
“保存兵力是当下第一要务，你做得很对。”
他对奎吉守将道，然后下令让奎吉守军进城。
除此之外，又派了人去王庭探听消息。
然而，还没收到王庭那边的回信，倒是先见到了慎郡王使者。
“那彦图台吉，我们郡王有书信给你。”
那人不卑不亢地递上了一个信匣。
那彦图拆开信件，顿时脸色大变。
信件上写，他的父汗，以及王庭的数十位贵族，全都成为慎郡王的俘虏。
若他想换回这些人，便必须在十日内撤出长宁，且留下包括和亲公主们在内的所有中原士兵，百姓。
除此之外，还要求他和所有西戎军队，都必须退到乾山以西，永世不再踏入乾山及其东部的所有领地。
这便等于，不仅要让出好不容易得来的长宁，还要让出西戎一半的国土！
“台吉，发生什么事了？”
心腹将领见他脸色难看，不由问道。
那彦图将慎郡王的书信扔了下去，那人看后，顿时勃然大怒。
“简直欺人太甚！一开口便是汗国的一半国土，当我西戎汗国无人吗！”
那彦图虽然愤怒，却没有说话。
若慎郡王不是在诈他，而是真的有那么多西戎机要被俘，他便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为这就意味着，连王庭也陷落了。
如果连王庭的兵马和城墙都挡不住慎郡王大军的进攻，那整个西戎东半部分领土，便没有一座城是能拦住慎郡王的。
是否割让这部分领土，根本由不得他选。
但乾山却是一定不能丢的。
若丢了这道固若金汤的天然屏障，西戎西边的领土也将陷入危险。
“台吉，这些条件实在是太过分了，属下以为，大汗他们就算是丢了性命，也是不愿意答应的。”
另一个有些城府的心腹趁机进言道。
那彦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严厉地警告道：
“大汗的性命高于一切，本王以后不想再听到任何人说这种话！”
信件末尾，慎郡王说过，这书信还发了一份给乾山守将，让他好生斟酌。
这便是在警告他，若不肯答应和谈条件，必然会引起乾山以西那些家族的不满。
那些家族，很多是忠于父汗的，并且他们也有人在被俘的名单里。
若他不肯救人，必然会让那些家族与他离心。没了父汗主持大局，整个西戎都将成为一盘散沙。
不管是从形势还是感情，他都必须换回西戎的人质。
所以，如今他要做的，首先便是从王庭确定慎郡王信中所写内容的真实性，若是真的，他便要好好思索，如何才能保住乾山了。

第176章
那彦图倒很希望慎郡王是在诈他。
可没多久， 派到王庭的人就惊慌失措地传回了消息，如今西戎王庭确实已经被慎郡王的兵马占领，那王庭的城墙之上， 到处都高高悬挂着慎郡王的蛟龙旗！
侥幸的希望破灭，那彦图不得不全心全意地来面对这场和谈。
他的底线是乾山， 自然是不可能一开始就亮出底牌。
那慎郡王呢，他开的这些条件，也不可能丝毫没有商榷的余地。
领土， 人质， 哪些是可以退让的？
人质方面，除了李舒仪和李明月，其余的他都不在意， 慎郡王要， 他就可以给。
领土上， 以如今的火力差距，要守住乾山以东， 已经成了奢望。把兵力留在这边， 只能被慎郡王全部消耗。
如今兵力很要紧，备用人手也很要紧。
他把自己的条件快马加鞭传送给了乾山以西的贵族们，以示商量。
过了两天，才答复了慎郡王派来的使者：
“安和公主是本王爱妻， 已经怀有骨肉，六公主也是本王爱妾， 按照你们大启的规矩， 她们回去也毁了名声， 活不下去。还请慎郡王体谅， 不要让我们夫妻骨肉分离。”
“为表诚意， 本王愿意将长宁归还给慎郡王。所有在西戎的其他大启百姓与士兵，也将悉数归还。以此为交换，希望慎郡王也归还西戎汗国的所有俘虏和牧民。”
被慎郡王占据的几座城里，除了守城的士兵，还有很多平民，那是西戎不可舍弃的兵源。
来传信的是李洵的一个亲兵，闻言面有怒色，却到底没说什么。
他只是送信的，没资格和西戎谈条件。
“我会将台吉的意思转达给郡王。”
他很快返回奎吉城，将话带给了李洵，恰逢夏金良与林乐庆也在。
听完那彦图的回话，年轻气盛的林乐庆当即就怒道：
“就归还长宁，还要扣压和亲公主，一个败军之将，他倒是真敢说！”
然后对李洵道：
“郡王，既然那彦图如此不识趣，不如直接开打，打到他跪地求饶为止！”
李洵倒是一点都不生气。
按照以往的惯例，哪怕是彻底战败的一方，也不会轻易就答应战胜方开出的和谈条件。
这种条约都是谈出来的。
因此，他所开的条件里，本来也有可以商榷的余地。
他的目标是和亲公主和百姓士兵们，若条件太高，真把那彦图逼急了，直接舍弃西戎的人质，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那恐怕首先就要拿大启的百姓泄愤。
“在救出人质前，最多只能威慑。”
林乐庆想起人质的安全，也蔫了。
他刚才也是一时激愤，也做不到无视那么多大启百姓的性命。
一旁的夏金良问道：
“郡王，那些西戎的牧民，要还给他们吗？”
这也是李洵正在思考的问题。
先前他只想着要土地，却没想过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该怎么处理。
如今那彦图既然提到了，他也得好好想想。
“夏卿你的意思呢？”
“臣以为可以还。如今西戎未灭，与北戎当初的情况还是大不一样的，我们如今兵力不足，留下这些人必成隐患。”
林乐庆跳出来反对道：
“可是郡王，若把这些人还给他们，就意味着他们能再次扩充兵力，会增加以后攻打西戎的难度。”
两人所说的，也是李洵所犹豫的地方。
可他无法像真正的古代将领一样屠城消灭对方有生力量。
那些牧民，只要还是平民，又没有过激的反抗行为，他就不可能赶尽杀绝。
思虑再三，他心中有了决断：
“人可以还给他们，财物不能给。要把这些人发展成兵员，也要养得起才行。”
这已经是他对那些西戎牧民最大的仁慈。
扣留下他们所有的财物，以西戎仅剩的一半国土，能让这些人不在冬天被冻死饿死便很不容易了。
元气大伤的西戎，想养更多的兵进行反扑，还需要不少的时间。
为了己方人质的安全，也为了后续西戎草原的稳定，这件事上他可以让步。
李洵展开纸笔，给伍汲写了封信，让他负责前去与那彦图谈判。
这次出来没有带文官，林乐庆性情太冲动，夏金良太迂执，都不是与人周旋谈判的好人选，只能由长期负责情报，很擅长随机应变的伍汲前去。
他的底线已经在信里写明白了，伍汲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让步。
*
长宁郡原本的守军士兵们，最近过得无比煎熬。
自从守将严峥放了西戎大军进城后，他们就落入了西戎的掌控之中。
几次血腥镇压后，为了家人与自己的性命安全，他们不得不效命于西戎，成为西戎大军的马前卒。
慎郡王大军主力到达蕃平后，便开始了出城作战，逼得西戎节节败退。
双方交战中，那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那无处可躲的细小飞弹，无不让人胆寒。
经过几次交手他们已经知道，只要被那些飞弹击中，哪怕没受多严重的伤，后面回去也会伤口溃烂，发烧最后死亡。
一开始，他们还很庆幸，那些飞弹打得远，对于冲在最前面的他们来说反而比较安全，受伤的往往是中间的西戎士兵。
可当他们退回长宁城后，那彦图改变了策略，直接让他们作为守城的主力军，正面对抗攻城的慎郡王大军。
但凡想让家人活着，他们便没有说不的权力。
邱水生便是这些士兵的一员。
慎郡王大军炮火猛烈，与邱水生一起被赶上女墙的人一共有好几千。
临近城门之处，受到的攻击是最猛烈的，他身边的同袍一个个接连倒下，他算是运气好的，因为是弩手，一直在垛子里负责床子弩而没有受伤。
可眼看着外头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他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眼见着城墙上的防御力量已经不多，另一批中原士兵又被赶了上来。
前有慎郡王的猛烈炮火，后有西戎蛮子的屠刀和家人的性命，他们根本无路可退。
正在他以为自己就将命丧黄泉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批中原兵补上来后，慎郡王大军突然就不再攻击了。
所有人都暂时松了口气。
但死亡的阴云并没有散去。
每天都有同个营房的人去伤兵营看望亲朋好友，带来不祥的消息。
“今天又有二十几个人被抬出去扔了，我表弟也是。”
一个士兵红着眼眶道。
整个营房的气氛顿时更加压抑，有人忍不住流泪大哭：
“这就是帮西戎蛮子攻打慎郡王的报应吧！不然明明只是那么小的伤口，怎么会死人呢！”
“我们不想的啊，都是西戎蛮子逼的！”
“我们都会死，都会死在慎郡王的神兵利器之下！”
营房里头哭成一片。
邱水生也和他们一样满心绝望。
慎郡王大军如此所向披靡，西戎蛮子不会是对手。可在西戎蛮子落败之前，首先死的，就是他们这些中原兵。
他们所有人，都会像曾经被派到蕃平前线的军奴一样悲惨地死去。
明知道这个结果，犹如蝼蚁一样的他们，却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们在最危险的城楼上，城楼下的掩体里却都是西戎兵，他们只能攻击进犯的慎郡王大军，就算想反水攻打西戎兵或者夺取城门，也没有机会。
哪怕不是自愿的，他们在被迫背叛了朝廷的那一刻，他们便成了慎郡王的敌人，只能被西戎大军拖着一起去死。
*
与得知慎郡王到来，却觉得自己只能成为牺牲品的大启士兵们不同，身在地牢中的李舒仪，则是一无所知地等待着。
她完全不知道慎郡王已经迅速地攻克了那么多城池，只是坚信实力强大的堂兄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同时也知道，身为和亲公主的自己，未必能活着等到那一天。
她传出消息，在大堂兄那边或许是有一点功劳的，当西戎军队处于劣势后，她或许会被吊在城墙上做人质，也或者会被战败的那彦图泄愤杀死。
这是必然的，从她给大堂兄报信的时候起，她就选择了死路。
但她这条命啊，还是有些价值的，至少在必死的结局下，她主动求死的豪赌又赌赢了。
她和侍女陪房们都活了下来。
既然如此，不到最后一刻，她便绝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在有限的条件下，她尽力保护着自己虚弱的身体。
那彦图让人送来的食物她好好地吃下去，每天还会尽可能地多走动，让身体更健康一些。
这一日，她正在狭小的牢房里活动，那彦图却来了。
他神色阴沉，目光中满是痛恨地盯着她看了好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李舒仪，你给我记着，无论你去了哪里，都永远是我的女人！”
李舒仪压下心中的疑惑，冷淡地看着他：
“我身处囚笼，能去哪里？”她试图套出更多的信息。
可那彦图却不愿意再说了，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压抑着胸膛里激荡的情绪。
今天他与慎郡王的副将达成了最终的和谈协议。
身为弱势的一方，他根本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仅仅是因为看出来慎郡王一方对人质的重视，才勉强达成了目的。
他保住了乾山，保住了东半片国土上的牧民，也争取到了剩余军队平安撤退的方案，还保全了他的父汗和被俘的所有贵族。
唯独无法留下这个怀了他孩子的女人。
慎郡王那边很强势，人质一个也不能少。
不管是怀孕了，还是感情深厚的借口，他们统统不接受，要求必须返还所有大启国民，否则便没得谈，直接兵临城下。
他不能赌慎郡王的耐心到底有多少，对这些人质的怜悯有多深，为了大局，他只能舍弃她。
这个狠心的女人，她赢了，她的母国也赢了！
接下来，他马上就要准备撤军和首批次的人质交换，她是最后一批次的人质。
至少在最后的日子里，他不想看到她因为能离开他而高兴。

第177章
最先交换的人质， 便是伤员，老弱病残与妇孺等不适合长途跋涉的人群。
这对李洵和西戎双方，都是一种便利。
西戎方面， 本就是不愿意带着这些累赘离开的。
李洵这边，也希望能提前救治伤员， 以及少些路上照顾护理这些人的成本。
所以，西戎送回第一批人质，李洵则允许一位西戎降将， 带着距离乾山最远的伊尔喀城的平民与俘虏撤离。
当然， 除了人，他们不能带任何财物，反正路上还有野草野菜， 饿不死。到了下一个没被李洵占据的西戎的部落， 能否争取到其他物资援助， 便是他们自己的事。
而长宁城中，那些老弱病残的平民和伤残士兵们， 也在西戎士兵的驱赶下， 被远远地送出了长宁城外。
符勇便是伤兵里的一个，他发着烧，浑身虚弱无力，周围都是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当中像他一样还能走的， 便勉力自己走，不能走的， 则由其他人搀扶着。
除了他们， 队伍前方， 还有很多老人， 孩子， 妇孺。
所有人在凶狠的西戎兵的驱赶下，带着满心的恐惧往前走着。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却不得不以最坏的情况进行猜想。
他们这样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除了让他们去做交战最前线的炮灰，抵挡敌方的弓箭炮弹，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呢。
麻木地绝望地往前走着，过了护城河，又往前走了大约十里路，他们果然看到了慎郡王大军。
人不是很多，只有上千人，却远远地能看见曾经让许多人送命的可怕武器。
那高高飘扬的蛟龙旗，像是催命的鬼符一样让人心颤。
“我的死期就在今日了！只希望西戎蛮子看在我未曾反抗的份上，给我家里人一条活路。”
符勇心如死灰地想着。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双方竟然并没有打起来。
那驱赶他们来的西戎士兵长官，走上前去与对面的将领说了些什么，然后便命令他们继续向前走。
西戎士兵们则掉转马头往城里跑去。
符勇和其他人，都很迷茫，不知道当下是个什么情况。
慎郡王那边那位骑着马的三十出头的将领，越众上前，拿着一个锥形筒对众人宣告：
“各位父老乡亲，我乃慎郡王麾下驻蕃平守将伍汲，现在我正式向大家宣布，郡王将你们换回了大启，你们已经安全了！接下来，只要听从安排，就有饭吃，有好日子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好一会儿后回过神，这才个老人颤颤巍巍地问：
“将军，你真的不杀我们吗？”
伍将军和气地道：
“大叔放心，在我们郡王治下，百姓只要遵纪守法，就不会有任何人敢打杀欺辱你们。”
说完，便让人组织他们继续前行，回四十里外的营地。
大家这才确定，他们是得救了。
“听起来是慎郡王救了我们！”
“太好了，我们安全了！”
“以后不用再担心被西戎蛮子随意打杀了！”
人群中弥漫着由死到生的巨大喜悦。
像符勇这样的伤兵，被单独分在了一边，留在了最后。
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果然，像他们这样注定要死的人，是不值得被带走的吧。
以为要被抛弃在荒野，最终被野外的狼与猎狗吃掉，却没想到，峰回路转。
一个小将指着不远处那些由高大马匹拉着的木板车和马车，下令道：
“所有伤员，重伤者上马车，每车八人。其余人上板车，每车三人。”
直到坐上了板车，符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把他们留在最后，是因为体恤他们病着，让他们乘车赶路。
符勇充满恐惧绝望的心，被一股暖流包围。
到了营地，他们这些刚救回来的人质被安置在了距离军营一里远的地方。
军中士兵运来了许多粮食，在他们中找出了些尚且能干活的人熬粥。
天黑的时候，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香喷喷的粥。
如今还是初秋，晚上也还不算冷，他们这种吃惯了苦的人，在外头露宿也没什么。
但身为伤员，符勇等人还是住进了毡帐。
晚上有穿着统一蓝布外套，臂膀有一圈白布的几个人，背着箱子走进了毡帐，说他们是军医，来为大家看病的。
符勇的伤势被判定为可以治疗，但要剜肉，符勇想活着，咬牙同意了。
治伤的时候是真的很痛，痛到恨不能咬舌自尽，可符勇吃了药，第二天晚上就退烧了，是真的捡回了一条命。
而另外一些伤势更重的，军医们则问他们想吃些什么，营里有大米饭，有烧肉，还有鸡蛋，糖水。
那些人没几天都死了，可抬出去的时候，符勇在他们脸上是看到了笑意的。
是啊，回到了母国的土地上，被如此关怀着死去，真的很满足了。
而他自己和家人们，则要更幸运一些。
他听慎郡王麾下的兵说了，郡王会救回所有处于西戎掌控下的百姓，他的家人只要还活着，他们就能有团聚的一天。
*
李明月被绑在刑架上，面料华丽的外衣上到处是点点血迹与汗水，满脸涕泪，疲惫地闭着眼睛。
听到走近的脚步声，她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一看竟是那彦图，顿时跟看到了救星一样：
“台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保证以后什么都不敢再隐瞒，一心一意为你效忠，求你放了我吧！”
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们离开了长宁城，一路上有许多人在同行赶路。
每到晚上驻扎的时候，那彦图就会让人折磨她，逼问她关于震天雷与慎郡王那可怕的新式武器的事。
震天雷，她知道的都说了。
至于新式武器，她根据描述猜测是炮，但也仅限于前世在影视剧中见过，只知道要填装火药，要拿火把去点火，根本不知道那东西具体是怎么做的。
可那彦图不信她，一直刑讯逼问，叫她每天晚上都无比痛苦。
即使如此，她也不想死。
刑讯的过程中，她有时候会被人把头按进水里，感受窒息的恐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有多可怕，她连自尽的勇气都没有，只希望那彦图能相信她，进而大发慈悲放过她。
但除了哀求，她想不到任何办法。
负责刑讯的西戎兵走过来，对那彦图耳语了几句。
那彦图审视地盯了李明月一会儿，道：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别的东西了？”
这女人本就没骨气，经历了这么些天的刑讯，更是乖顺无比。
她甚至连自己那些算计的小心思都说了，却说不出关于武器的多少信息，天天只会求饶，可见真的已经被榨干了。
“对对，真的不知道！”
李明月连忙道。
那彦图露出残忍的笑意：
“很好，这样一来，把你交还给慎郡王，本王也不觉得可惜了。”
李明月顿时如遭雷击，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
“交还给慎郡王……那彦图你什么意思……”
然而，没有人能解答她的疑问。
李明月惊惧不安地猜测着，第二天一早，便被人推着往几十万人组成的，浩浩荡荡的队伍末尾走。
她朝远处望去，草原上地势平坦一眼就能看到很远，她看到一支两千人规模的军队远远地，缀在那彦图的队伍后面。
她被推上了一辆马车，等马车走近了，她才终于看到那军队打着黄色的蛟龙旗和慎字旗。
那真的是慎郡王的军队！
除了她以外，还有密密麻麻的大启平民与士兵，和她一起被送到了慎郡王的军队这边。
这些平民先前就一直混在那彦图的军队之中，被绑着手，连成一串串，像牲口一样被鞭子驱赶着走。
她先前一直不明白那彦图在做什么，现在依旧不明白。
她只知道，自己是真的要被送到慎郡王那里了，心中十分惊恐。
身为大皇子的慎郡王，可是和她有仇啊！
正是因为这样，慎郡王袭击西戎五万大军时，她才宁可回西戎，也不愿意留下来等大皇子救援。
“不，我是那彦图的人，你们不能把我送给慎郡王！”
她担心慎郡王公报私仇。
随行的西戎兵冷冰冰地道：
“这是台吉的命令。老实坐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对方就拔出了刀以示威慑。
李明月顿时就不敢再说话。
走进了慎郡王那边的队伍，她才发现双方是在交换人质。
慎郡王那边推出来好些个虽然浑身脏污，却衣着华丽，贵族打扮的西戎人，除此以外，还有被绑着的西戎士兵，看起来足有上千人。
而慎郡王这边接收的人更多，似乎有近十万人。这些人被西戎人打杀怕了，又绑着手，规规矩矩就按照指令继续往前走。
两千人的军队也很容易就维持住了秩序。
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将领，特意策马来到了李明月的马车前，让人打开了车门。
他仔细看了李明月几眼，威严地问她勤政殿门口有几尊石狮子。
李明月不知道此人身份，也不敢嚣张，老老实实回答有八尊，左右各四尊。
便听那年轻将领转头对旁边的人吩咐：
“去跟郡王说，他们确实把六公主送回来了。”
然后又指派了两个兵：
“你们两个上车看着她。”
眼见两个士兵爬上车，严阵以待地盯着她，李明月连忙冲着那个已经准备离开的年轻将领喊道：
“等等！你等等！我要见李……我要见我大皇兄慎郡王！”
生死危机面前，李明月的脑子向来要比平时转得快。
听刚才那将领的意思，李洵就在附近，并且他还关注着她是否被送回来，是不是意味着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她知道，李洵这边能发明出火药和大炮，百分百是有个穿越者的。
如果李洵是那个穿越者的话，那他是不是就不会因为七公主和亲的事情记恨她？甚至会因为他们来自于同一个时代而优待她？
若穿越者不是李洵，而是他的属下，那她就依旧是李洵同父异母的妹妹，多少有些香火情，哪怕曾经有些恩怨，可七公主毕竟没有去和亲，那只要她好好认错，求他原谅，说不定他也不会对她怎样。
以前她以为那彦图对她一片深情，才不想在李洵和七公主那里卑躬屈膝求原谅，可如今，她在西戎受了那么多苦，便不那么在意颜面了。
只要李洵能原谅她，她凭着妹妹的身份，过点正常的富家小姐的生活是没问题的吧。
若是能将她送回京城就更好了。
她凭借对震天雷制法的了解，更是能重新获得嘉佑帝的宠爱与看重，依旧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六公主。
至于泄露震天雷配方的事，听那彦图的意思，那震天雷有问题，根本没有在战场上发挥作用，那她也可以推说自己是迫不得已，故意给了西戎错误的配方。
想得很好，那年轻将领却并不那么好使唤：
“郡王事务繁忙，你要是有要紧事，可以直说，由本将军代为转达。”
六公主哪有什么要紧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坚持她要亲自跟慎郡王说。
年轻将领也就是林乐庆，瞟了她一眼，似乎将她的心思看穿，然后便一句话没说，直接打马离开了。
他可没那个水磨功夫理会六公主那些欲说还休的算计。
也不过是因为他先前在郡王身边做过护卫，见过六公主，所以才亲自来确认。
既然人确实换回来了，给郡王那边禀报一声，他也要忙自己的正事去了。
这一批次换回来十几万人质，郡王之前说，这么多人，食宿都是大问题，直接就近安排在附近已经变成空城的西戎城池里。
这些城池里有粮食，可以发放给人质们吃，还有那些西戎牧民留下来的近百万牲畜，正好便可以安排这些换回来的人质照顾。
文官还没有过来，他得暂时肩负起民生大计，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还有，这么多人无法一一核查身份，他必须要防范混进来西戎的奸细引出乱子。
*
“郡王，林将军叫人来传信说，六公主已经被送过来了。她闹着要见您。”
对于李洵来说，六公主李明月确实是必须要争取的人质，因为她知道震天雷的制法，是个不安定因素。
如今人已经处于掌控之中，便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先把人好生看押着，本王回来再处置。”
李洵随意吩咐了一句，又着重问起了林乐庆那边接收的人质的情况。
接收人质，总体来说是一件有些风险的事，所以不能用大部队去接收。
前面已经交换过两次，第一次是伍汲带人接收的。
第二次是夏金良。
第三次则是林乐庆。
他自己主要是带着绝大多数兵马和重火力进行远程的监控，震慑。
一旦有异常，则必须立刻用炮火轰击，打击那彦图的主力军。
所以，人员安置上，也是谁接收谁负责主持大局。
林乐庆这小子独当一面也有些时间了，见过肃城安置流民，也见过如何整顿初占领的城池，大方向上是不至于出问题的。
如此，他便可以比较专注地处理最后一批次的人质交换。
眼下西戎那边，有安和公主还有原长宁守将严峥等关键性人质。
他这边也还有西戎汗和一些有分量的大贵族。
除此之外，双方都还有不少的平民和士兵在对方手里。
最后一次人质交换，要在乾山下五十里外的一个部落城池外进行。
在带着人质平安返回西戎王庭之前，他都必须全神贯注地防范那彦图或者其他的部落使坏偷袭。
当然，要是能在安全换回人质的前提下，重创那彦图所率领的这几万大军，就更好了。
不过，那彦图看起来十分谨慎，全程都让大启的人质与他的兵混合行走，很难找到机会。
这次基本上只能以营救人质与平安撤离为主要目标。
*
李洵这边从长宁一路交换人质前往乾山期间，位于北边高旗的杨朔，也密切关注着慎郡王与西戎之间的战事。
然而，慎郡王用兵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的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蕃平的战局上，根本没想到李洵竟然冒险分兵西去，直取西戎王庭。
他眼睁睁看着慎郡王大军主动出击，西戎节节败退，满以为那叫伍汲的将军会一鼓作气攻下长宁，却没想到，打着打着伍汲就不打了。
他正准备看他们玩什么花样，根本没看出个头绪，就发现双方竟然开始交换人质了！
杨朔是两三天后才接到消息的，此时那彦图早就已经带领着几十万人浩浩荡荡地撤出了长宁城。
杨朔还不知道此事，却也气得够呛：
“慎郡王他这是什么意思，打算与西戎和谈？这么大的事，他竟是一点都没知会老夫！”
杨犇上次与慎郡王正面遭遇，自觉受到慎郡王轻视，心中对其也十分不满。
闻言立刻道：
“我看他根本就没把您放在眼里！”
想了下，又给李洵扣上更大的帽子：
“不，他甚至连陛下也没放在眼里！擅自与西戎和谈，这与叛国何异！爹，我们必须立刻将此事禀告给陛下！”
杨朔没有反对。
李洵若与西戎停战甚至合作，首先要倒霉的，便是屯兵高旗的自己。
他必须要让朝廷有所准备，以便随时调集大量兵马支援。

第178章
嘉佑帝接到杨朔的折子， 都已经是七天后了。
看到李洵与西戎和谈，嘉佑帝惊得直接把折本滑落在御案上，握紧了左手， 才勉强压下那种不由自主的轻颤。
他心中充斥着愤怒，痛恨， 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李洵与西戎联手，这两头饿狼，明显是要一起瓜分他的江山啊！
李洵这乱臣贼子， 明明借着对付异族的名义， 拿走了蕃平与西疆大片领土，没多久却翻脸不认人，还与异族联手！
“这卑鄙小人， 出尔反尔！”
他狠狠地喝骂着， 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内心的无力。
事到如今， 除了德行上指责李洵，他竟做不了别的了吗？
嘉佑帝如困兽般焦躁地在勤政殿待到了天亮， 终于下定了决心。
事到如今， 不能再有任何侥幸之心，他必须发动所有力量，全力以赴去抵御西戎与李洵的进攻，才有可能保住自己的皇位。
大启富甲天下， 拥有数千万人口，真正豁出去打， 未必就那么容易被他们打败。
第二天大朝上， 嘉佑帝坐着轮椅步入朝堂， 整个人神色十分憔悴。
看到他这副形容， 大臣们深知必然是出了大事。
果不其然， 嘉佑帝一来就让人念了杨朔五百里加急传回来的折子。
顿时举朝哗然。
“慎郡王嫉恶如仇，怎么会做这等危害百姓之事……”
有人不愿意相信素来有清名的慎郡王会勾结异族。
也有人惊慌失措：
“据说西戎也造出了震天雷，一个西戎就已经如此难对付，再加一个慎郡王，我大启军士如何能抵挡！”
这些人都是中立派或者帝党。
如三皇子四皇子的党羽，在短暂的惊慌失措后，却觉得这是他们的大好机会，个个表现得义愤填膺，骂慎郡王乱臣贼子，危害江山社稷，人人得而诛之！
嘉佑帝把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中已经有数。
“好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他沉声呵斥道，倒显得比所有人都要沉得住气。
虽然嘉佑帝已经瘫了半边身体，可依旧大权在握，他出声喝止便无人敢再说话。
嘉佑帝特意点了杨驰出来：
“杨驰，此事是你父所报，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杨驰身为铁杆三皇子党，历来是将大皇子李洵视为大敌的，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与之妥协。
果然，杨驰慷慨激昂地道：
“慎郡王向来自恃才高飞扬跋扈，行事目无国法，念在他抗击北戎的功劳，朝廷对他多有优容，他不知感恩，竟然越发放肆，还勾结外敌，必须严惩以正纲纪！”
四皇子的江南党，此时对于三皇子一党的意见也格外赞同，站出来附议。
“此等祸害社稷的国贼，乃是天下公敌！天下公敌，自然当举天下之力予以铲除！陛下，臣提议广发檄文，诉慎郡王之罪状，召天下人共讨之！”
嘉佑帝从没觉得这两派人如此顺眼过。
当然，也有贪生怕死的，偏要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
“陛下，若与慎郡王和西戎同时开战，只怕大启国库与兵力难以支撑，到时候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战端不宜擅开，在动刀兵之前，不如请他们两方一起坐下来谈谈。”
嘉佑帝没好气地瞪了那骑墙派一眼，立刻有忠实帝党郑家的人站出来针锋相对道：
“怎么谈？让慎郡王先把你家数代累积的产业谈成别人的？还是说到时候让你家祖坟都被西戎蛮子刨了养马？”
“如今强敌当前，岂是软了膝盖骨就能解决的！”
那人被怼得满脸通红，不敢再说话。
其他一些心存侥幸者，也纷纷打消了念头。
是啊，不管慎郡王还是西戎，都不是好相与的。
慎郡王不讲道理，强夺私产分给泥腿子们，西戎更不可能尊重他们这些大启功勋世家和文人士大夫。
两者联合，根本没有与大启和谈的必要性，他们目前只有全力抵御一条路。
真要和谈，也得是大启展现出的力量让两者感到棘手才有可能。
见绝对大多数人都同仇敌忾，决心全力抵御慎郡王与西戎，嘉佑帝的心便安定了许多。
功勋世家和文人士大夫都已经拉拢过来，整个朝廷前所未有的齐心，即使他暂时不能从主动进攻中取胜，也是能守住现有领土很久。
嘉佑帝正要下达圣旨，往临近李洵势力范围临近的几个郡调兵，今天在朝堂上一直沉默的魏平光站了出来：
“陛下，慎郡王是否与西戎勾结，兹事体大，不如查证一番再做决议。”
杨驰很不高兴：
“难不成镇西大将军还能冤枉了慎郡王不成？”
魏平光平和地对嘉佑帝道：
“臣不是不相信杨大将军，而是担心其中有误会。”
他这一说，许多人胸膛中那股孤注一掷的勇气，便被按了暂停键。
若非迫不得已，没有人想和慎郡王开战。
万一真的是误会呢。
“陛下，魏相说得有理，此事还需慎重查证。”
除了三皇子与杨家人，大片朝臣纷纷附议。
嘉佑帝刚刚安定了的心，又再次沉了下去。
李洵的强大太深入人心了，满朝文武，真正敢铁了心和李洵对抗到底的根本没几人。
就连他自己，心中也很清楚，与李洵开战，便意味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必须慎重对待。
“好，那便依魏卿所言，派人再去探查一番。”
即使如此，悬而未决的这件事，也成为所有人头顶散不去的阴云，让他们在这个明朗的深秋里惶恐不安。
*
层峦叠嶂又巍峨耸立的乾山，在人们的视野里越来越大。
历经半个月，慎郡王与那彦图双方的人马，都到了乾山下的最后一座城池附近。
这里距离乾山很近，对慎郡王一方的人来说，有不小的风险，所以他们早早占据了城池。
那彦图的队伍，也在越过城池后五里远的地方暂时驻扎，明日一早，双方将进行最后一次人质交换。
那彦图走进队伍中那一顶外表不怎么起眼的毡帐，这毡帐在移动的时候由八匹马拉着，能容纳很多人，内里很宽敞。
那一抹纤细又娴静的身影映入眼帘，侍女红兰正在她身后为她打理着长长的秀发。
她就是这样，似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犹如月下的幽泉一般澄澈明净又波澜不惊。
挥了挥手，让侍女退下，那彦图开口道：
“明日一早，我就会与慎郡王进行最后一次人质交换。你可想回你的母国？”
李舒仪心中微跳。
即使那彦图有意瞒着她，但几次交换人质的动静这么大，她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结合那彦图半个月前突然跑来地牢说的那番让人一头雾水的话，她就知道，自己很大可能就在明日的人质交换名单中。
但她不想激怒那彦图，闻言只是冷淡地道：
“想与不想，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彦图深深地看着她，怜爱轻柔地抚摸着她的白皙秀美的脸：
“最后的一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若是能好生取悦我，也不是不能送你回去。”
李舒仪拂开他的手，神情却没有着恼，只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若能回去，绝不会是因为今天取悦了你。那彦图，你不是这种人。我也不是这种人。最后一天了，何必要这样戏弄我。”
她不可能为了回去，就做尽卑躬屈膝断脊梁的事情。
那样她有何颜面回去见父母与弟弟。
那彦图冷笑一声：
“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很明显，她已经知道，她是能回去的。
在长宁与慎郡王签订和谈条款时，他几乎等同于深陷敌人包围之中，根本不可能有太多谈判主动权。
哪怕是如今，他的父汗和西戎的一些重量级大贵族都还在慎郡王手里，他不可能为了李舒仪破坏盟约，陷整个汗国于险境。
他打了一次彻头彻尾的败仗，不仅葬送了半幅国土，还要亲手送走自己的妻子！
那彦图辉煌的人生，从未有什么时候如此刻般灰暗。
看着她对自己无动于衷的模样，他心中的恨意更甚，一把将她拉了过来，俯首狠狠地在她瘦弱的肩上咬下去。
听到她压抑的闷哼，舌尖也传来腥甜的味道，他才松了口，抬起她的下巴，看到她脸上忍痛的神色，心中的刺痛稍微抚平了一些。
“李舒仪，我知道你没有心，可我要你记住，你就算跑到天边，也永远是我的！总有一天，我会再把你夺回来！”
他宛若悍匪般恶狠狠地道。
说完，便松开手大步走出了毡帐。
李舒仪捂着肩膀上火辣辣痛着的伤口，轻轻松了口气。
这一关应该是过了。
第二天一早，李舒仪被绑缚着双手，送上了一辆简陋的囚车。
李舒仪看了一眼，整个人质队伍里，也只有这一辆囚车。
肩上的伤口依旧还在隐隐作痛，这一刻，她的内心五味杂陈。
某种意义上，她是感激那彦图的。
他明明可以在她泄露消息后直接杀了她和她的所有人，却选择力排众议将她关在了地牢里，精心照料她的饮食。
他也可以拿着她那些陪房们的命做威胁，加倍地折辱她，打碎她的所有尊严让她屈服，但他没有。
他对她是手下留情了的。
这一辆囚车，大约也是他最后的体贴。
如果西戎没有进犯大启欠下血债，再给她一些时间，他们或许真的可以成为还算不错的夫妻。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累累血仇，无法消解。
看着前面一同作为人质被交换回去的，已经瘦骨嶙峋，奄奄一息却还在艰难行走着的百姓与大启士兵，她的内心再次变得坚定。
*
李洵站在简陋的城楼上，四周布置着一百多门大炮，看起来十分有威慑力。
整个人质队伍进入城下，依旧没有松绑。
军中识字的士兵们，正挨个检查他们的文书，对他们进行身份验证的提问，以免混入西戎奸细。
待所有人都齐全检查完毕，不能提供文书和回答问题的可疑人员继续绑起来，又给其他人松了绑，所有人都喝了些早就准备好的糖水，李洵便下令继续出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里离乾山并不算远，他必须防备那彦图部众联合乾山以西的西戎大军掉头反扑。
这座城的防御能力很差，还是要尽早赶到西戎王庭那样的大城才更稳妥。
跋涉了三天，一路顺利地进入了西戎王庭，李洵有些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这一趟他亲自进行的人质交换，其实是冒了很大风险的。
因为只要将西戎汗等人交还给西戎，他们手里便没了筹码。
而最后的交换地离乾山只有几十里，西戎方面随时可以增兵对他们进行围攻。
这也正是李洵亲自前往的原因。
其他所有人前往，都比不上他亲自前去更安全。
——除了他自己和杨进禄，没有其他人知道，那一百多门盛世一号短距炮，其实只剩下十门是真正能用的。
其他都是随便打造的外形相似的铁管子，徒具其型而已。
留给他们准备战事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根本造不出那么多可用的炮管和炮弹。
所以，炮阵一直是由他亲自指挥的，这才没有被其他人发现端倪。
有歼灭查干巴拉部众那一次的威慑，不管是北戎王庭还是那彦图的兵马，都足以认识到这新型武器的威力。
一百多门大炮，会让他们下意识感到畏惧。
而他亲自进行人质接应，更是对自身实力的最好佐证。
他赌西戎大军不敢赌。
结果是他赌赢了。
最后一批人质与军队，都平安地回到了防御坚固的城池里。
“来人，打水来。”
李洵吩咐亲兵。
连续跋涉这么长时日，都没好好洗个澡，终于到了安全的城里，他也该好好洗漱一下换身清爽的衣服了，泡个澡也当是放松。
为了西戎这突来的战事，他四处奔袭一个多月，又指挥数场战斗，是真的有些累。
泡在水里，正闭目养神，就听到外头响起敲门声，亲兵的声音传来：
“郡王，安和公主让人请了军医过去。”
李洵睁开眼，伸手拿过架子上的换洗衣物，对外头的人道：
“本王立刻就过去。”
这位堂妹，小小年纪就和亲西戎，还冒着生命危险为他传递消息，他自然是敬重的。
但这次把她接回来，除了最开始在城门处给她换了马车，一路上他并没有展现出太多关怀。
她下马车的时候，他看到她明明身形清瘦却小腹微凸，看来真的是怀孕了，月份还不小。
也不知道是不是路上赶路影响了她的身体。
他以前听结了婚的战友说，女子怀孕月份大了，若发生流产会很危险，以如今的医疗条件说不定会更凶险。
他不太懂这些，也不清楚她的身体怎么了。
但若真是这方面的问题，擅长外伤的军医是肯定处理不好的。
他得亲自去看看，再给她找个专科大夫才行。

第179章
李洵进驻西戎王庭后， 把所有人暂时安置在了王庭的军营里，住所条件都比较简陋，但比起风餐露宿的时候还是要好些。
李舒仪的临时住所离他的并不远， 没几步就到了。
李洵到的时候，军医刚看完诊没多久， 见李洵带着人过来，为难的脸上闪过喜色，赶紧迎了上来， 拱手弯腰行了个礼：
“郡王， 小人正好有事要禀报！”
李洵点了点头，那军医便压低了声音道：
“安和公主她……让小的给她开一副堕胎药，小的哪里敢擅自拿主意……郡王您看这……”
李洵心下微惊， 他以为堂妹是身体不舒服， 没想到是主动要求流产。
看来她是不想带着那孩子回大启了。想想这孩子的身份， 他也理解她的顾虑。
“你可有把握安全地把她腹中的胎儿除去？”
军医道：
“公主的胎儿月份可不小，小的哪里敢打这个包票……小的不善此道， 不如叫任大夫来看看， 他做军医之前倒是什么病都看的，平时没少给人开安胎药……”
军中的军医分为三种来历，一部分是原本外头的全科大夫，一部分是只擅长外伤的赤脚大夫， 还有一部分原本是普通人，经过培训后， 作为处理外伤的护士。
全科大夫是最少的， 显然这个任大夫就是其中一个。
“去把任大夫叫来再给公主看看。”
任大夫急匆匆赶来， 又进去给李舒仪把了脉， 然后出来回话， 他尽量用李洵这个外行人能听懂的语言道：
“郡王，看脉象，公主腹中的胎儿有六个月了。此时再强行堕胎，只怕一个不好就容易大出血，以后不能生育都是小事，情况再凶险些，恐怕性命都很难保住。”
以前他在那些大户人家，没少见月份大了意外堕胎，最后不能生育或者大出血死了的。
里头的可是郡王的亲堂妹，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只能事先把风险说清楚。
李洵闻言，心中已经有数，让这任大夫先在院子里候着，然后自己进去找李舒仪。
李洵原本和这个堂妹的交往不多，却也是见过几回的，如今仔细打量，只觉得她虽然长大了不少，却是瘦了很多，眉目间也多了些沧桑忧愁，与先前在宫里的无忧少女还是大不相同。
“堂兄……”
李舒仪有些忐忑地站起来行礼。
她虽然听闻过大堂兄的不少英雄事迹，在京城时却与他没什么交情。人质交换时简单说过两句话，只觉得大堂兄名为郡王，却有君王之威，让人不敢不谨小慎微。
“都是一家人，不必讲究这些客套礼数。”
李洵温和地道，然后搬了把戎族这边的坐具在离李舒仪不算太远的位置并排坐下。
见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安，李洵便明白，是自己这几天的态度让她误会了。说不定想堕胎也与此事有关系。
他将屋里的其他人都打发出去，然后道：
“舒仪，你这次是立了大功的。我本该将你当功臣大肆优待，一路上却对你颇为冷淡，你是否因此心生忐忑？”
私下里说话，这位大堂兄的态度出乎意料地温和随意，像是真的把她当做自己人一样。
但这毕竟是一国之主，李舒仪却不敢真的因此就放肆起来。
“堂兄您言重了，我只是做了一点身为大启公主应该做的事，算不得什么功劳。”
李洵见她依旧紧绷，心道果然如此，便解释道：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与朝廷的关系你应该心中有数。这也正是我在外对你不能太亲近的原因，若你要回京，这会害了你，甚至波及你的家人。”
李舒仪惊讶地看着他。
一是惊讶大堂兄对她冷淡的理由，另一方面也是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直白的话。
心中却是因此而稍微松弛，堂兄能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把她当外人的。
李洵继续道：
“先前我事务繁多，一直没来得及问问你的想法，也不知道你今后是想回京城还是跟我回肃城。”
“你若想回京城，我便叫人好生护送你回去。若想留在肃城，今后你的一应待遇便与明婉无二，不管是想重新找个中意的夫婿相夫教子，还是想像明婉一样进入朝堂，我都会支持你。”
从李洵温和的目光与语气中，李舒仪感受到了他的亲近与善意，心下微暖，只觉得大堂兄对她真的很宽和，像亲兄长一样。
但这样的情绪，在听到最后半句话时，全都被惊讶与疑惑替代。
“明婉……进入朝堂？”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对七公主李明婉的印象，还停留在之前那个病弱又怯懦的小姑娘模样。
提到亲妹妹，李洵眼中露出几分笑意，带着欣慰和骄傲：
“没错，如今她是郡国的财政部长官，与户部尚书等同，小小年纪倒是帮我把财税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于李舒仪的聪慧勇敢与忠心国家的胸怀，李洵其实是很欣赏的，见她这反应，心中一动，继续道：
“不仅如此，郡国的教育部长官也是女子，教育与财政两部，大多数官员书吏都是女子。”
李舒仪眼中升起晶亮的希冀来，她完全没想到，在大堂兄的郡国里，女子竟然也可以为官，听堂兄的意思，还有不少的女子官员。
女子，居然也可以有与男子等同的前程！
哪怕从小到大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被按照支撑门户的男孩来教育的，却也从不敢妄想，身为女子的自己能与男子一样入朝为官。
可如今已经有人这样做了，堂妹与另一个女子，都成了一部长官，手下还有许多女子一起为国效力，安民治世。
李舒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出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弧度。
“您刚才说……我也可以？”
李洵毫不犹豫地肯定道：
“当然可以！你学识不差，又聪慧果敢，比明婉一开始做事的时候基础强多了。”
李舒仪激动地紧握着小拳头，眼中异彩连连。
她原以为，自己此次回归母国，不过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但能再见到父王母妃和弟弟一面，也是叫人开心的。
可如今，大堂兄告诉她，竟然还有那样一个让女子尽情挥洒才能，与男子一般经世济民的地方……她像是被开启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从门缝里看见一二光景，也满心的渴望与向往。
“我想去肃城！堂兄，哪怕是做最下层的书吏，我也想余生能做些更有用的事！”
热血充盈在心间，李舒仪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洵心下满意，他果然没看错人。
他带着柔和的笑意对李舒仪道：
“看来舒仪是打算留下了，那接下来我们再好好讨论一下你腹中这胎儿的去处。”
李舒仪顿时觉得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激荡的心情冷却了大半。
不管在哪里，这个孩子的身份，都注定了他是不容于世的。
“我……全听堂兄安排。”
李洵明白她的不安，闻言柔声却认真地道：
“舒仪，这是你的孩子，只有你能决定他的未来。我身为兄长，不管你怎么选，都尊重并且支持你的决定。”
见李舒仪愁眉紧锁，涣散的目光中传递着不安，不想她胡思乱想，李洵索性说得更透彻一些：
“你若想打掉他，这其中的风险，你刚才应该听到了，我不能保证你万无一失，但一定会尽我所能给你找最好的大夫。”
“若想留下他，有我这舅舅在，也无人会因为他的血脉轻视欺辱他。等他长大，少说也能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他要是更出息些，也可以入朝为官，争取更好的前程。”
李舒仪心中的惶恐忧虑，渐渐在这柔和的话语中被抚平。
“堂兄，您真的不在意他的血脉……他的父亲是戎族台吉。”
大启与戎族世代为敌，如今堂兄占据戎族半壁江山，万一将来有人因为这孩子的身份挑拨，也是一个祸患。
她鼓起勇气看向李洵，不想错过他的一丝细微表情。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清朗，语气坚定：
“他的母亲是大启与郡国的英雄！舒仪，幼儿就是一张白纸，重要的不是出身，而是身边人的教导。”
李舒仪是长女，从小就不知道有兄长可以依靠是什么感觉。
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如此安心，不管她做什么，都有一个强大的后盾为她保驾护航，解除一切忧患。
她完全相信他说的未来。
堂兄是如此强大，方方面面为她设想，与亲兄长无异。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遵从自己的内心做出选择。
李洵的反应让她有了勇气敞开心扉。
哪怕从和亲到如今，步步为营谨小慎微，一直都只能靠自己，但李舒仪终究只有十七岁，这样的年纪，她也并非事事都能通透豁达。
面对如此强大可靠的亲人，她就像找到了家长的孩子，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堂兄，不瞒您说，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想让那彦图放松警惕才特意要了这个孩子，想着事成之后就堕胎，却因为种种事由拖延至今。事到如今，我发现我……我好像没那么厌恶他……”
“我能感受到他的脉搏，他也知道我是母亲，我用手摸他，他会隔着肚子踢我的手……”
李洵不太明白这样的亲子感情，却鼓励道：
“看来你还是舍不得他的。那就生下来，养育教导都有我给你安排人。”
看来她会想在回到大启之前打胎，只怕也是顾虑回京后的种种影响，不得已做出的选择。
养个孩子对李洵来说并不是什么负担，他完全可以兜底，让她不必为此担心。
李舒仪想了许久，却缓声道：
“我不想杀他，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他的母亲。更何况，若是要入朝为官，我也没那么多心神可以顾及他。”
有了可以施展才能的新天地，她并不想困于后宅只做某个人的母亲。
这孩子一生下来就缺了父亲，再连母亲的关怀也缺乏，便太可怜了。
她的目光逐渐由迷茫到坚定：
“堂兄，我想把他送给没有孩子的夫妇，让他不必受困于自己的特殊身份，在父母双全的爱护里长大。”
李洵想了想，以李舒仪的年纪，做个单亲母亲确实太过沉重，这倒是综合考虑下来最完美的办法了。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见李舒仪脸上的愁绪完全散开，李洵也心情不错，又宽慰了几句，叫她好生休养身体，这才离开。
回到自己的住处没多久，又听到亲兵前来禀报：
“郡王，原长宁守将严峥想见您，这些天，他一直在哀求守卫。”

第180章
原长宁守将严峥……一个投敌卖国的主将。
李洵对此人印象不太好。
他知道严峥投敌是因六公主而起， 但欠了他的是六公主与嘉佑帝，并非长宁郡的万千百姓与士兵。
他们不欠他任何东西，却因为他的私人恩怨被强行拉入战火。
长宁城曾经在西戎入城后有过数次反抗， 遭到了那彦图的铁血镇压。数万的百姓与士兵因此被屠杀。
这些人都是因严峥而死，他的罪不可饶恕。
不过， 此人毕竟是长宁主将，李洵还是要去见见，以免错过有用的消息。
来到军营中关押犯人的牢狱里， 李洵见到了严峥。
这人据说不到五十， 如今看来却是面目沧桑，满头白发，与六十多岁的老翁无异。
见到李洵前来， 他颤颤巍巍地跪地行了个大礼。
李洵也不废话， 直接开门见山就问：
“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
严峥听出了慎郡王话中的不耐， 心知他必然对自己十分厌恶，心下苦涩不已。
他这样的人， 哪一个大启之人不厌恶。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早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却根本没有挽回的能力。
如今他已经不奢望能报仇，只希望保住长子与手下将领的性命。
“郡王，罪臣自知罪孽深重， 万死不赦。但我儿严琅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罪臣投敌之事，他在西戎大军入城后， 就成了那彦图手中的人质， 也未曾参与过此后的每一场仗， 还望郡王不要迁怒于他。”
“还有罪臣手下那些将领士兵， 他们也并非主动参与罪臣的投敌之举， 而是因为罪臣放了西戎大军入城，被罪臣裹挟，又有家人在西戎手中，不得已才听命于西戎的。求郡王饶恕他们的罪行！”
李洵对他的话没什么波动，语气也很冷淡：
“是非功过，本王调查后自会公正处置，还轮不到你来求情。”
这些人到底是否像是他所说的那样无辜，要等司法部派人来调查。
严峥的求情，在李洵看来没有任何价值。
严峥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明白自己错过了将功补过的时机，如今的他只是一个罪犯，没有任何价值，自然也没有说话的分量。
“郡王，罪臣还有一件事情禀报。”
“那彦图撤离前命人销毁了长宁守军兵册，罪臣怀疑他是打算在返还的士兵里安插奸细。但臣在将军府的密室里藏有兵册副本，他并不知此事。希望此物能对郡王有些帮助。”
这话才叫李洵提起兴趣来。
趁着交换俘虏人质安插奸细，不仅是那彦图做了，连他也安排了情报营的人混入西戎。
这些人平日里或许不会有什么作用，但到底了关键时刻，却可能发挥奇效。
能有办法将奸细揪出来，确实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损失。
心知严峥是个重情之人，因妻儿的仇恨谋反，又因长子被扣压而听命于那彦图，李洵便道：
“若你的兵册副本真的有用，本王会让你的长子余生做个普通人，平安地活下去。”
“多谢郡王！”
严峥再无他求，感激地叩首。
哪怕千刀万剐，至少还能保住长子，也算是他这大错特错的一生唯一的价值了。
*
李洵这边一路在西戎草原交换人质时，高旗的杨朔也后知后觉地得到了消息。
他先是听属下禀报，西戎大军撤出了长宁，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哪怕是和谈，慎郡王能拿回被西戎占领的长宁，那也是一桩大功劳啊，如此谁还能指责他擅自和谈。
而且，慎郡王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吗，长宁虽然拿回来了，却也落入了慎郡王手里。
这也就意味着西疆高地三郡，有两个都落入了慎郡王手里。
如此一来，他仅仅据守着一个高旗，情况就变得很危险了。
他家长子杨犇听说慎郡王带着大量兵力跟着那彦图部众去草原交换人质，立刻提议道：
“爹，慎郡王带来的兵力有限，又带了那么多兵出去，留守的人就不多了，不如咱们趁机夺下蕃平与长宁！”
杨朔对己方的实力并不这么乐观：
“不行，当初那慎郡王手下的将领仅仅带着三千兵马就抵御了西戎进攻，守住了蕃平。在没摸清楚他们的实力前，我们绝对不能擅开战端。”
杨朔思索再三，吩咐道：
“西戎绝不可能轻易将长宁让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立刻去打听！”
这一打听，得到的消息更是让人胆寒。
原来慎郡王不知道什么时候，直接打穿了伊尔喀城，一路打到了西戎王庭，俘获了西戎汗和一众西戎大贵族，还歼灭了十万西戎兵马，迫使那彦图不得不和谈，甚至直接让出了西戎的半壁江山。
“据说慎郡王如今有了比震天雷更厉害的神兵利器，可杀敌于十里之外，没有任何城池可以拦得住他！”
打听消息的斥候禀报了自己从西戎草原上那些残兵败将处得到的说法。
杨犇很不愿意相信：
“简直是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兵器能杀敌于十里之外，西戎王庭修建得不比中原的边城差，岂能轻易被攻破！”
他能想象的最可怕的武器，就是曾经的北戎改良的那种投石机，后来被西戎这边学了去，拿来攻打过蕃平的一些城池。
那投石机能投巨石，对城墙的损害会很大，杀伤力也很强，但投射距离也仅仅百来丈。
斥候兵不敢反驳，杨朔却道：
“这传言不可能空穴来风。若无比震天雷更厉害的神兵利器，仅凭慎郡王那两万兵马，如何破得了伊尔喀城和西戎王庭。”
这两座城池，都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而那彦图又确实签订了割让半壁江山的和谈条件，便只能说明，慎郡王真的是制出了比震天雷更厉害的兵器！
想到这里，杨朔顿时后怕不已，教训对长子道：
“犇儿，你先前还说趁着蕃平长宁兵力空虚前去夺城，若真是去了，才是上了慎郡王的当！以后万不可如此冲动！”
慎郡王这样狡诈的人，怎么可能在后方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那必定是故意引诱他去攻打啊！
可若真的打了会怎样？
眼下慎郡王和朝廷明面上还是一家人，基本没有主动攻击过朝廷的地盘。可若他们先动了手，慎郡王能不还击吗？
还击的尺度在哪里，到时候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慎郡王有如此神兵利器在手，只怕费不了多大功夫便能拿下高旗。
更可怕的是，若是高旗城破，他们想逃跑都不容易。
毕竟高旗往东，距离肃城已经不远，是完全被慎郡王的实力掌控着的。
往北则是北戎草原，往西是西戎草原，都有慎郡王的兵力。
这么一看，他们如今竟是已经被慎郡王的势力包围了！
得出这个结论，杨朔顿时焦躁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朝廷必须马上派援兵前来，不然西疆守军危矣！”
事不宜迟，他也顾不上先前误报了情报，嘉佑帝会怎么责怪他，立刻又给朝廷发了五百里加急军情急报，阐述了慎郡王那边的最新情报，请求朝廷发兵支援。
*
杨朔这边的主动汇报，倒是让嘉佑帝更快地知道了西疆的最新变动。
满朝上下都关注着此事，焦灼地等待着确认慎郡王是否真的与西戎勾结。
不过，即使如此，嘉佑帝也是第一个看到杨朔折子的。
看完折子的内容，嘉佑帝整个人呆若木鸡，坐在御座上半天都没有动弹。
杨朔在折子上说，慎郡王擅自与西戎和谈是真，但这和谈的前提，却是慎郡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西戎王庭，俘获了众多的西戎贵族。
而和谈达成的结果，是西戎交还大启的几十万军民，是西戎让出乾山以东的所有领土，直接退守乾山以西！
李洵……李洵这逆子，怎么能如此强大！
嘉佑帝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觉得自己将来还能战胜他，甚至将李洵的功绩揽在自己身上。
后世的史书上，他只怕会被这个儿子衬托得一无是处！
更可怕的不是身后名，而是眼下就摆在眼前的困境。
杨朔说，慎郡王之所以能如此迅速攻下西戎王庭，是因为又制出了新式武器。
那武器据传闻，杀伤力不输震天雷，却能杀敌于十里之外。
就算传言有误，打个半折，那也将没有任何城池与护城河可以拦得住他。
李洵攻入京城，只是时间早晚的区别！
他的皇位，真的要保不住了！
“陛下，七皇子求见！”
有小太监禀报道。
嘉佑帝下意识想说不见，可事到如今，除了七皇子与柔妃，又有谁是真的能对他忠心不二的呢？
嘉佑帝完全可以想到，这折子上的内容公布出去的后果。
哪怕他如今依然大权在握，可朝中的势力对他的忠心并不是绝对的。
他们更看重的是利益。
若明知道慎郡王很快能打到京城，为求自保，他们只怕是生怕投诚得太慢，将来被慎郡王彻底清算。
即使知道慎郡王要分走他们的土地，在绝对的强权面前，这些人也依旧会选择俯首驯服。
那样一来，他的皇位只会丢得更快。
眼下，只有七皇子是他能放心与之商量对策的人了。
“宣他进来。”
“父皇，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七皇子一进殿，就关切地问道。
自从与嘉佑帝修复了关系，他就时常来勤政殿伴驾，加深父子感情。
嘉佑帝挥退所有人，将折子递给了七皇子。
七皇子心中涌出不祥的预感，看完折子，也是面色惨白。
他先前想尽办法让西戎与慎郡王相争，以期双方两败俱伤。
可事实证明，哪怕是拥有震天雷的西戎，在慎郡王面前也依旧不堪一击。
收拾完西戎，高地三郡慎郡王占了两个，一山不容二虎，慎郡王什么时候又会将刀尖对准朝廷？
真打起来，在如此强大的武力差距之下，慎郡王只怕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打到京城。
父皇的皇位，已经岌岌可危了！
那他这个只能依附于父皇的弱小皇子又将如何？
难道要他去向大皇子摇尾乞怜，只为求得一条生路，做个像醇亲王一样的窝囊亲王？
明明这皇位该是他的，李洵只是父皇为了保护他树立的靶子，他怎么能甘心后半生都只能在一个靶子的脚下俯首称臣！
握紧了拳头，七皇子心中迅速有了决断：
“父皇，这折子不能公布出去！”
这也正是嘉佑帝所想，他毫不犹豫地赞同了他的提议，接着又忧心忡忡地道：
“西疆与京城虽说相聚甚远，总归是纸包不住火，他们迟早都会知道。”
七皇子不服输地道：
“是人都会有弱点，孩儿不信，所向披靡的慎郡王大军没有任何弱点！父皇，孩儿需要更多更详细地知道慎郡王大军与敌军交战的细枝末节。”
七皇子的反应让嘉佑帝渐渐冷静下来。
黄口小儿尚且不肯轻易束手就擒，他身为九五之尊，怎能就这样被李洵吓倒。
李洵刚吞下西戎和秦川平原等广袤的领土，还需要时间消化，他还有时间！
一定能找到克制李洵的办法！

第181章
父子两个， 虽然暂时没有找到克制李洵的办法，却在杨朔的折子里发现了另一个有用的消息。
“父皇，杨朔说李洵换回了所有大启的百姓士兵还有和亲公主， 这是不是意味着，六姐也在其中？”
嘉佑帝精神一振。
六公主……他一时间竟没有想起来， 这贱人手中掌握着震天雷的配方，若能把她弄回来，岂不是意味着大启也有震天雷了吗？
哪怕震天雷如今比不上李洵的新武器， 却不会像先前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李洵恐怕不会轻易同意把你六姐交出来。”
这是必然的， 换谁都不愿意。
七皇子道：
“光明正大索要，他自然是不会给。但只要我们的人进了城里，却可以想别的办法。人若弄不出来， 把配方拿到也行。”
嘉佑帝眼前一亮，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只需要用上一些好手，混进李洵的城里， 便可以使些手段将李明月偷出来。
“好极了！就按你说的办！”
至于要想什么办法进城， 七皇子道：
“传旨吧，册封李洵为亲王。”
传旨的钦差是可以带仪仗队进城的。
嘉佑帝有些不情愿：
“如此一来，他依然是你们兄弟几人里身份最高的。”
先前为了树立新的靶子，他将三皇子和四皇子弄去办差， 也先后册封了郡王。
比起李洵当初千辛万苦立功才获得的郡王封爵，另外两位皇子只是走了个过场。
如今若让李洵成了亲王， 那他这个皇帝但凡有了个好歹， 李洵不管从身份的尊贵还是序齿， 都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七皇子劝道：
“父皇， 有舍才有得。册封了亲王， 让世人都看到朝廷对他的恩宠与重视，他还有什么借口谋反？”
嘉佑帝被说服了。
行军打仗都讲究个师出有名，若朝廷看起来待李洵优厚，李洵拿什么为借口攻伐朝廷？
这也是能暂时稳住李洵的办法。
接受了七皇子的建议，嘉佑帝心怀大慰。
七皇子果然是最像他的，年纪轻轻就足智多谋。
同时也是最孝顺的，其余皇子哪个不是各怀鬼胎，也只有柔妃给他生的七皇子，才是全心全意为他这父皇着想，全无一点私心的。
*
李洵在西戎王庭虽说只是暂时停留休整，却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百姓们安置得如何了？”
李洵将林乐庆召来，询问情况。
他们先后接收了几十万作为人质的百姓，第一批次的在蕃平和长宁，第二批次的在王庭与长宁中间的一个部落城，第三批次便暂时安置在了王庭。
在王庭接收的这一批人有十几万。
如此多的人口，自然是不可能全部再带回长宁。
一方面是因为路途上需要耗费不少粮食，回去后，长宁已经被西戎大军糟蹋得不成样子，如今临近冬天，要解决这些人的衣食住行也是个大问题。
另一方面，李洵赶走了这半幅西戎领土上的西戎人，也需要人口来填充这空荡荡的土地。
西戎那边在迁移的时候，那些未被李洵占领的部落，基本上都趁着李洵人手不足，把牲畜与其他容易搬走的财物带着跑了。
但那些被占领过的城池，留下来的牲畜与粮食，也是一个可观的数目。
牲畜是需要人照料的，地里的粮食也需要人收割。
所以这些救回来的百姓们，李洵打算直接安置在西戎领土上，也能省去今后一部分人口迁移的花费。
林乐庆回禀道：
“王庭附近的粮食，都组织百姓们抢收回来了，还没来得及晾晒脱粒。属下估算了一下，五万石是有的。”
先前李洵路过王庭的时候就发现了，西戎人也是会选择一部分适合耕种的土地进行种植的，王庭附近的土地平坦，倒是有不少农田。
他这一场战事，搅得王庭附近的西戎平民无法收割粮食，所以即使过了收割的季节，粮食也还在地里。
好在这个季节不怎么下雨，晚了半个月也依然可以抢收回来不少的粮食。
因此，李洵先前便下令，让林乐庆接收了人质，大体确定身份后，便组织人手先把粮食收割回来。
“五万石也不错，至少这些百姓越冬的粮食有了。”李洵对这个收获还是比较满意的。
毕竟是白来的，五百万斤，省着点吃，这十几万百姓至少不会在这个冬天被饿死。
林乐庆却对此不太满意，抱怨道：
“郡王，那些西戎蛮子是真不会种地！种的地方倒是老宽了，粮食却长得稀稀拉拉，割起来真是费工夫！他们种的东西属下以前也没见过，都不知道咋吃。”
李洵闻言，露出笑意。
“西戎历来不擅耕种，能想着种点主食都不错了，不能对他们要求太高。那东西叫青稞，跟中原的小麦差不多吃法。”
林乐庆神色一喜：
“跟小麦差不多啊，那倒是好东西！”
李洵嘱咐道：
“那些青稞不能全吃了，得挑一部分颗粒饱满的留种，明年我们的人也种它。到时候让周如植来看看，或许能产量更高些。”
除此以外，李洵还知道，西戎这半边江山，虽说海拔较高，除了种植青稞，还适合种植豌豆和一些药材，倒是可以好好规划利用起来。
说完粮食收割，李洵又问起牲畜的收获。
林乐庆道：
“找到了七万只羊，两万头牛，七千匹马。西戎蛮子太狡猾了，他们走的时候把牛羊全部赶到野外，能找到这些也费了不少时间。”
哪怕王庭不以畜牧业为主，这个数量相对于王庭附近牧场的规模来说，还是太少了。
但人手有限，暂时也只能如此。
李洵这里又带回了十万左右的百姓，核查完身份后，便带到了王庭副城进行安置。
给所有人分配了城里现成的石屋，调拨了粮食，然后组织他们出去捡柴火，割草，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准备。
清点完战获，安排完百姓，李洵给林乐庆留下四万兵马，令他负责防御西戎进犯，便带着八千兵马以及其他交换回来的人质赶往蕃平。
目前的蕃平，已经不再是抵御西戎的要塞，但它对李洵来说，依然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因为它的北边囤积着大启的十几万兵马，东边也是大启的郡县。
东边那些郡县，虽说嘉佑帝名义上已经允许李洵带兵通行，毕竟还没到他的口袋里。
他必须在嘉佑帝派下重兵之前，吞下通往肃城的郡县，不然长宁和蕃平便会成为孤城，很难获得来自肃城大本营的补给。
要占据这些地方，以他目前的人手是远远不够的。
此次为对付西戎，他总共带出来了八万人马。
这对于他的总兵力来说，已经占到了一半以上。
肃城，河原，河陵等地的兵力基本上被抽掉了十分之九。只留下一成的人手维护治安。
北戎草原上的人手也差不多，林乐庆带走三万人，剩余的人手也极少。
当然，北戎那边才初步收复，还是要更谨慎些的。
所以李洵给刘渊传令，让他那边暂时抽调两万兵马北上，前往北戎边境换防。
这两方兵马一去一来，是有空窗期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但当时要出其不意，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西戎王庭，只能出此下策。
如今没有消息送来，他便只当没问题。
*
李洵回到蕃平，伍汲便第一时间前来迎接，向他汇报手头的工作：
“郡王，百姓基本都安置下去了，返回原籍只怕难以过冬，属下便让他们留在了城里集中居住。还组织特人手耕种了一部分蕃平与长宁的良田，虽说时节晚了些，明年多少应该有些收获。”
这是李洵未曾吩咐过的，伍汲深知李洵对农事的重视，每拿下一地，便会争分夺秒地组织百姓进行耕种。
伍汲估算着收集来的战获和目前的人口，便知道粮食缺口不小。
即使没有李洵的吩咐，也来不及进行分地工作，他也无师自通地直接组织百姓们直接选择良田耕种，尽可能地弥补粮食缺口。
这让李洵很意外，却也格外满意。
“不错，正是该这样安排！交到你手里的事，就没有让本王不放心的。”
李洵笑着夸赞道。
这对伍汲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高度赞扬，心下大喜，面上却尽可能沉稳地道：
“郡王谬赞，全赖您耐心指点，才有属下的今日！”
李洵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含鼓励：
“你悟性很好，多学多悟，以后才好为本王分担更多。”
不管是情报还是作战，甚至民生安排，伍汲都做得很好，在他手下所有人里的表现是一等一的，完全可以主政一方且担当大任。
李洵觉得，再加以培养，他甚至可以直接将伍汲留在西疆，替他掌控西戎的半壁江山。
伍汲这样精明的人，如何听不出李洵话里的暗示，心中激动不已，脸上也露出红光来。
“属下一定不负郡王期望！”
稍微平复了心绪，伍汲又汇报起了另一件事。
先前李洵传讯回来，让他派人去长宁取出严峥所说的兵册副本，核对那些作为人质换回来的长宁降兵的身份，这事他已经完成了。
通过兵册对比，确实发现了几个可疑人员，从营指挥使到普通士兵都有。
那彦图主要将人手安插在了吃空饷的编制里，有了兵册，倒是很容易发现端倪。
“不过，属下也不敢保证西戎没有别的安排，担心这些人混入军中坏事，目前暂且把他们单独安置着，在城南划了一片地让他们去集中耕种。”
这安排，也是符合李洵心意的。
他对这些降兵也同样有顾虑。
哪怕接回了这些人，一路上李洵也对一直对他们有所防范，没收了所有人的武器，用绳子拴住每个人的左手，让他们列队行走。
哪怕人手紧缺，他也没起用这些兵。
“你做得很好。”
见郡王认可了他的做法，伍汲又道：
“郡王，这些人到底是经过训练的正规军，哪怕战力和身体素质不如咱们麾下的人，却比现招来的新兵要很好很多，一直放着不用也很浪费，您看是不是还得想办法把他们编入军中用起来？”
李洵对此早有自己的规划，闻言道：
“身为叛兵，不可能直接给他们正规军的待遇。待核查完身份，便暂时将他们编做厢军，送到山下去修缮通往肃城的官道吧。”
若他毫无芥蒂地接纳了这些曾经的叛兵，那些誓死抵抗西戎而牺牲的人，又该置于何地？
他的军队，绝不能纵容随意投降的风气。
身为军人，便要有牺牲性命也寸土不让的觉悟。所以，哪怕他们的选择是被西戎胁迫，也不能轻易原谅。

第182章
三万多叛兵一直聚集在蕃平也不是长久之计， 必须尽早派去修路。
修路当然不仅是修路，更是肩负着维护道路畅通的职责。
但在那之前，李洵觉得有必要公开进行一场爱国主义教育。
这些兵就是现成的筏子。
忠于国家者赏， 叛国者罚，必须让更多的人对这铁律铭记于心。
“本王听闻， 长宁守军亦有数次反抗西戎，惨遭屠杀，你将这些人统计出来， 本王要追封他们为烈士， 让其家人享受烈士家属待遇。”
伍汲对此事亦有所耳闻，为难道：
“郡王，这些人怕是没有家人在世了， 他们的家人， 都被西戎连坐， 几乎全被杀了。”
“长宁城外的京观，便是他们的头颅。”
说到这里， 伍汲的声音低沉下来。
长宁北城外的京观， 李洵虽未亲眼所见，却能想象是怎样的场面。
这些游牧民族的首领向来嗜杀，动辄屠城，从未把中原人的命当做人命。
屠杀， 京观，是他们常用的震慑敌人的手段。
他们也从不讲究战乱止步军队， 不殃及平民。
严峥的这一场背叛， 让无数忠诚于家国民族的士兵惨死于西戎刀下， 甚至连其家人也被灭门， 何其惨烈！
想到此事， 李洵心中沉痛无比，压下怒意道：
“在长宁城修建烈士墓园，好生安葬他们，若有旁亲过继到烈士名下，同样可享烈士遗孤待遇。”
此时的人重香火，对过继也不是那么随意的。若过继一个孩子到烈士名下，在享受烈士遗孤待遇的同时，也必须供奉烈士的牌位，其后代都要把他当做正经先祖孝敬。
李洵不信这些，却不吝啬多花这些钱。
这是对死者的慰藉，更是做给所有生者看的。
奖赏之外，那些该受罚的人也一个都不能漏掉。
“当初长宁城中的叛国者，尤其是将领和身份贵重者，你要将他们的罪行一一调查清楚。奖惩大会上，本王要给所有人一个明白的说法！”
“是。”
伍汲领命，赶紧下去筹备。
他知道，自家郡王绝对是要杀一批人树立典型的。
那么，要杀哪些人，需要调查对方的什么罪名，他也心中有数了。
*
要举办这样一场奖惩大会，还是需要些时间筹备的。
哪怕伍汲手下能写会算的人手也不少，调查与统计罪名也需要几天时间。
在此期间，蕃平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郡王，有朝廷的钦差到了蕃平北门外，说是陛下有旨意给您！”
李洵微微挑眉。
都这么长时间了，嘉佑帝应该早就听说了他在西戎的动向，那此时下达圣旨，又是想玩什么花样？
若是在肃城，李洵要不要理会这些钦差是看心情的。
但如今在蕃平，这钦差从北门来，必定已经途径高旗，十几万驻军都知道这事，他便要稍微注意下影响了。
毕竟他还打着和平收服这些驻军的主意呢。
“若核查身份无误，便请他们进城来吧。”
听到自家郡王说了个请字，亲兵便知道，对这次的钦差，态度是需要客气些的。
于是，这次的钦差，破天荒地得到了从正门入城的待遇。
仪仗队总共一百人，还用隆重的华盖抬着什么东西，一路敲锣打鼓进城，阵仗极大。
这一行人被引到了蕃平将军府的门前，然后就被挡住了去路。
门口的守卫们看到这华丽威风的仪仗队丝毫不怵，一列长矛一架，便拦住了他们，高声呵斥道：
“郡王有命，钦差仅可携十人入府！”
这次传旨的是来自新贵郑家的禁军副统领，三十五六岁，名叫郑达。自从陈太师一家倒下，换他们家上位后，便一直春风得意。
如今带着嘉佑帝交托的重任而来，心中也十分自得，却没想到，一到蕃平，就接连遭遇了慎郡王的两道下马威。
慎郡王这个藩王，不仅不在城门口迎接钦差，如今到了府前，也不准所有仪仗队入府，当真是傲慢至极！
郑达心中暗恨，但想到嘉佑帝委托的重任，也只能暂且压下。
走进府中，被迎进正堂，慎郡王更是稳坐高堂，根本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慎郡王，陛下有旨意！”
郑达站在堂下，见这情状，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说话也硬邦邦的。
一般人听到这话，早该惶恐下跪接旨了，慎郡王却依旧八风不动，语气也漫不经心：
“哦，那你就宣旨吧。”
郑达心中怒火中烧，却不敢发作。
他能爬到如今的地位自然不是蠢货，慎郡王威名赫赫，如今占下的领土几乎与大启旗鼓相当了，又如何肯再听朝廷号令。
他在对方的地盘上若还想抖威风，怕是嫌自己死得太慢。
他这次的使命，也不是来与慎郡王一争长短的。
于是，李洵便坐着听完了嘉佑帝册封他为亲王的圣旨。
圣旨中说，他平定西疆有功，册封为亲王，封地也扩大为肃城，河陵与河原三郡。
听完这圣旨，李洵身边的亲兵噗嗤一声笑出来。
李洵和煦地看了他一眼，假意责备道：
“笑什么，钦差还在这站着呢。”
那亲兵大着胆子道：
“回郡王，小的就笑他们多此一举，河陵与河原哪个不是郡王打下来的，还需要他们来册封？亏得他们好意思搞出这么大阵仗，这册封旨意简直一文不值！”
李洵道：
“也不能这么说，至少亲王宝印是纯金的，还是值点钱。”
说着，就让人来收了亲王宝印。
至于那圣旨，郑达举了半天也没人接。
郑达羞恼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发出一句指责的话，心中的怒火却要把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郑钦差，既然已经传完了旨意，便早些回去向父皇复命吧。”李洵吩咐道，并没有要例行留下对方宴饮歇息的意思。
郑达想到嘉佑帝交待的任务，哪里敢立刻就走，努力压下脸上的羞愤，都快憋得内伤了才能以软和的语气道：
“慎亲王见谅，臣一路舟车劳顿，身体有些不适，随行士兵也疲乏不堪，还望您在城中赐个下榻之所，让臣与士兵们歇息几日。”
李洵目光微动，脸色却丝毫不变，还是先前那副漫不经心不将人放在眼里的傲慢模样。
“那也怪可怜的，既如此，你们便在驿馆歇息几日吧。”
说着，像是又想起什么，警告道：
“歇息归歇息，如今战乱初定，城中只怕还有西戎奸细，郑钦差可要约束好手下人不要胡乱走动，否则，有个死伤本王也是不负责的。”
郑达心中的弦紧绷着，面上却是松弛感激之色：
“多谢慎亲王体恤！”
待钦差一行人被押送去驿馆，伍汲这才站出来道：
“郡王，属下看这一行人个个都是好手，即日便要举行奖惩大会，将他们留在城中会不会不妥？”
看着被随意弃置的圣旨，他识趣地没改口叫亲王。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郡王早就具备自立一国的实力，又何须理会朝廷假惺惺的册封。
郡王与陛下都是个称呼，端看他们的主君喜欢哪个，他们随时可以改口。
李洵坐直了身体，脸上再无一丝刚才的轻慢之色。
“无妨，先留着。那郑达明明怒火中烧却唾面自干，只怕是所图不小。驿馆的看守要严中有松，你且派人好生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他自然不会闲的没事平白无故在这钦差面前摆架子。
只是觉得嘉佑帝的旨意绝对不安好心，摆明态度让他们知道，他不可能听从朝廷指挥调遣，同时也快些把这人数不少的钦差队伍赶出城去而已。
一般情况下，钦差遇到他这样桀骜，无视朝廷的藩王，只怕恨不得宣完旨意赶紧跑路，根本不敢在城中久留。但这郑钦差却主动要求留下歇息几日，毫无疑问有别的打算。
与其防备嘉佑帝从其他地方再派人手，倒不如把这批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
在李洵的命令下，郑达一行人被带进了驿馆严加看守。
郑达一开始很着急，但他带来的那一百仪仗队都不是吃素的，很快就找到了驿馆看守的破绽。
凌晨交班之时，正是驿馆看守最松懈的时候。
将此事告知了郑达，郑达便赶紧让两个身手最好的混出去打探六公主的所在之处。
这一切，自然是毫无保留地传入了李洵耳中。
他对这一行人的目的顿时了然：
“看来是为了震天雷的配方。”
汇报消息的伍汲也是这样想的，闻言担忧道：
“只怕朝廷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六公主。暗的不行，也会找一切名目明着讨要。他们要是来明的，倒是不好拒绝。”
毕竟是和亲公主，名义上是为了两邦和平而做出牺牲远嫁的，如今被救回，于情于理都该送回京城与父母团聚。
说完这话，见自家郡王没有表示，伍汲咬咬牙，说得很直白：
“郡王，六公主只要活着，震天雷的配方就有泄露于朝廷的风险。”
李洵不甚在意地道：
“这倒无须担心，她也没几日好活的了。奖惩大会上，本王会以叛国罪将她当众处斩。”
这早有打算的语气，让伍汲满脸错愕。
“这很让人惊讶？”李洵不解。
伍汲点头，老实道：
“郡王向来怜香惜玉，对两个妹妹都很优容。您在京城与六公主也有几分兄妹亲情，属下还以为，不管六公主犯了什么错，您都会看在她是女子又是妹妹的份上，对她法外开恩。”
怜香惜玉？
李洵完全没想到属下会在心中这样评价他。
转念一想，他的属下们不理解何为男女平等，见他优待女子，提高女子地位，不就是会这么想么。
但这和惩治犯罪，严明法纪是两回事。
李洵收起笑意，严肃地道：
“伍汲，本王给女子更高的待遇和地位，是因为她们的能力本就值得，但这并不意味着，女子犯罪便该优容。”
“六公主李明月向敌国泄露震天雷配方，甚至用活人试验震天雷，造下的累累杀孽不输于严峥，不管她是男是女，是本王的妹妹还是儿女，都必须处以死刑！”
伍汲心中的担忧顿时一扫而空：
“郡王英明，是属下白担心了！”
原来郡王早就知道那六公主的罪行，并且完全没打算饶恕，这真是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啊。
他可算不用担心六公主这祸害活着危害郡国了。
“暂时不要阻止那些人，以免他们狗急跳墙。”
李洵吩咐道。
他可以肯定，在被救出去之前，李明月那样贪生怕死的人是绝不会泄露震天雷配方的，倒也不担心她与郑达派去的人接触。
“是。”
伍汲面露笑容，答应得爽快，心中也很畅快。
郑达一行人费钱费力满以为能救出六公主，却根本想不到，再过两日，六公主便要当众行刑处斩了。
想要六公主？尸体倒是可以给他们，也免得留在这里污染了郡国的土地。

第183章
却说六公主李明月被交换回来后， 一开始被安置得还算不错。
她没有像严峥父子一样被关押，在西戎王庭的时候，住着正常的屋子， 每日吃喝三餐都有人送来，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自由活动的空间。
有人看守着她， 让她连屋子都出不去。
赶路的时候也一样，根本不允许她下马车。
这对于活泼好动的六公主来说，委实是个不小的折磨。
她几次三番试图用她的小聪明引开看押她的守卫逃出去， 都被识破了， 叫她郁闷不已。
林乐庆派来看守她的人，可是慎郡王麾下的精兵，哪里像一般嬷嬷丫鬟那么好打发。
每次被抓住， 两个看守的目光都冷得要结出冰碴子。
原本还在为是否要舍弃所有尊严祈求李洵放过她做心里建设， 被换回来十几天， 都没能见到李洵，李明月的信心便越来越少， 心中的底线也越来越低。
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 李洵的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往日里，他是温文谦恭的大哥，哪怕得到嘉佑帝看重，面对她这个最得宠的妹妹， 也要迁就顺从。
可如今，浩浩荡荡的军队都听他号令， 几十万人质也只能卑微匍匐在他脚下。
哪怕他就在附近， 她也不能想见就见， 必须等待他的召见。
这根本就是帝王的排场。
在皇宫里， 嘉佑帝曾经就是这样的存在。
满京达官贵族， 皇子王孙哪个不想见他，可谁能见到他，只能看嘉佑帝的喜好和心情。谁能见到他，都是莫大的荣幸。
长达十几天时间，他都没想起来召见她，就足以证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她意识到，留在慎郡王治下，她恐怕也就只能有口饭吃，就跟那些打入冷宫的妃子一样。
原本这样的日子，比起在西戎动辄得咎被折磨已经好上许多，但人的欲望都是无限的。
安全得到了保障，她还想要地位。
但没想到回到蕃平，情况便急转直下，她直接被关进了一处地牢。
地牢里昏暗潮湿，除了一堆麦秆什么都没有，她一被推进去，就看到一只老鼠跑了出去。
李明月尖叫：
“你们疯了吗，竟然把我带到地牢里来！让我出去！”
看守她的精兵早就对这个喜欢给他们找麻烦的事精不耐烦，只是碍于军中不可欺凌妇孺的规定，没有动手打她。
如今就要摆脱这个烦人的任务，见她大闹，不由出言讥讽道：
“你不是天天闹着要见郡王，如今郡王想起你来了，亲自下令把你关到地牢。”
李明月如坠冰窟，也就是说，先前对她的安排不是李洵亲自下令的，李洵如今想起她后，觉得她应该被关到牢房。
“你们胡说！我是郡王的亲妹妹！我是大启的公主，他不能这么对我！”
然而，不管她怎么闹，根本没有人理她。
若是以前，她一定会大喊大叫，拿那个穿越者的秘密来威胁李洵或者他那个穿越的下属，可如今，她根本不敢说这件事。
她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李洵的权威。根本不敢说自己知道他的秘密，不然，只怕李洵原本不准备杀她，恐怕也会有人杀她灭口。
闹了好一阵子，就在她以为整个地牢里除了看守，就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突然听到隔壁传来铁锁链挪动的响声。
“隔壁有人吗？”
回应她的，是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
“你想出去吗？过来，我告诉你办法。”
两间牢房中间，隔着的是那种粗木头做的木栏，倒是不妨碍两边有一定的往来。
李明月凑到中间的栏杆旁边，低声道：
“你别太大声了，还有守卫呢。”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人狠狠勒住，那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办法就是让你死！”
脖子剧痛，窒息的感觉瞬间袭来，李明月拼命挣扎呼救：
“救命……救……”
幸好守卫警醒，及时过去将那人拉开，这才救下了李明月。
李明月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隔壁的男人疯了一样要朝这边冲过来：
“杀人偿命！她害死我妻子儿子，让我沦落到如今这境地，凭什么好好活着！”
“她必须死！我要杀了她！”
李明月这才从昏暗的光线里看到，隔壁发疯的白发老者，竟是严峥。
这是她心中犹如噩梦般的存在。
“你们不能让我在这里住，他会半夜冲过来杀了我的！求求你们让我出去！”
她赶紧哀求守卫。
守卫却没理她。
李明月只好挪到离隔壁那间牢房更远的地方坐着，把自己缩成一团。
严峥看她害怕的样子，疯魔般地大笑起来。
所谓的帝国明珠就是这么个东西，贪生怕死毫无底线！就是这么个东西，害得他家破人亡沦落至此！
笑完了，他看向隔壁那已经毫无公主风度，犹如一只贪生怕死的老鼠般的六公主，尖刻地道：
“躲得那么远，你以为自己就能多活几天吗？”
李明月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严峥充满恶意地道：
“叛国重罪，轻则处死，重则凌迟。”
他是必然会被判死罪的，但在死前，哪怕不能亲手杀死这贱人，他也要让她惶恐不可终日。
感谢慎郡王啊，在他死前能把六公主这贱人和他关在一起，让他有报仇的机会！
叛国罪……
她将震天雷配方告知西戎，可不就是背叛了大启么……李洵真的会以叛国罪处置她吗？
李明月浑身发寒：
“不……我是他妹妹……我是大启的公主，他不可能杀我……”
“呵呵呵呵，不可能？六公主，你猜猜看，你为什么会跟老夫关在一起？”
李明月瑟瑟发抖，因为她和严峥同罪，所以关在一起？
“不……我不信……我不要死……”
可李洵一切绝情的表现，都在告诉她，他可能真的把她当成了叛国的重刑犯。
他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情分，所以先前根本不见她，旁人以为她是公主，这才让她好吃好喝地住着，李洵一想起她，就把她丢入了重刑犯的牢房里。
等死的滋味不好受，接下来的两三天时间，李明月每天都活在自己可能会被砍头甚至凌迟的恐惧中。
这样的恐惧，直到郑达派来的人找过来，才稍微消散。
看起来，他们似乎买通了看守，那人走了过来，低声道：
“六公主，我是陛下派来救你的。”
李明月大喜，赶紧冲了过来。
“那你快带我走！”
那人却问她要震天雷的配方，六公主自然是不肯给的。
她可不傻，震天雷配方是她唯一的价值，谁知道她说了后，这些人还肯不肯救她。
她坚持要回到京城才肯说出配方，来营救的人也把她没有办法。
那人只好说，会想办法营救她，让她到时候配合即可。
六公主的心，这才落下地来。
连日来的恐惧全都消散了，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嘉佑帝肯救她，凭他一国之君的能量，怎么都会成功的。
只要回到京城，凭借知道震天雷配方，她就能再次成为高高在上的六公主。
哪怕她犯了错，可她还有柔妃这个嘉佑帝的真爱作为靠山，她将功补过了，再由柔妃求求情，嘉佑帝就肯定会原谅她。
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期待，接下来两天李明月过得格外安心。
当然，她明智地没有去刺激隔壁的严峥，很是低调。
严峥或许是认为守卫被收买了，竟然也没有揭发她。
两人相安无事。
第三天上午，她的牢房门被打开了，有人拿着枷锁进来，说要让她走一趟。
“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她欣喜地问道。
几个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道：
“对，是来救你的，你配合一点。”
六公主便顺从地让对方套上了枷锁，然后就被堵住了嘴巴。
她不满于对方的粗暴，却幻想着可能是他们要通过这样的伪装将她送出去，也没有反抗。
出了地牢，她见到了久违的室外光线，刺得她好久睁不开眼睛。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进了一辆囚车，沿途都有士兵重兵把守。
她被送到了一个像是会场一样的地方，只看到前面有很多人聚集在台下，周遭的高处，到处都是弓箭手，寒光闪闪的利箭，随时都蓄势待发。
再怎么迟钝，她也看明白这根本不是在护送她逃走了。
“唔唔唔……”
她试图发出声音，却因为堵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场面，自然是李洵所举办的奖惩大会。
这一次，李洵为了避免出现混乱，是在军营里举行的，没让普通百姓围观。
身为钦差的郑达，也被请了过来。
“郡王说，今日要惩治从西戎那边抓回来的叛徒，大人既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也正好来做个见证。”
于是，他像是贵宾一般，被安置在了高台侧面，看着慎郡王训兵。
是的，似乎是在训兵。
大概有三万多边军打扮却形容狼狈的士兵，被赶进了会场。
他们手中都没有兵器，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犯人。
身穿戎装的慎郡王威风凛凛地站在了高台上，下头鸦雀无声。
慎郡王扫视全场，威严地开口道：
“本王将你们从西戎手中换回来已经好些天了，却依旧像对待俘虏一样对你们，你们是不是很疑惑，很不满？那本王今日就告诉你们原因！”
“因为你们不配做我慎郡王麾下的兵！”
台下的士兵们震惊地抬起头来。
慎郡王继续道：
“本王麾下的兵，面对敌军入侵，哪怕战斗至一兵一卒，也一定会寸土不让！而你们，却做了西戎的走狗，帮他们镇压百姓，帮他们攻打大启的城池！”
士兵们羞愧地低下头。
慎郡王说得没错，他们这些降兵，确实不配做慎郡王麾下的士兵。
再有苦衷，他们也确实做了降兵，做了西戎的走狗。
“但长宁守军不全是孬种，长宁守军之中也有英雄。即使西戎入城，他们也坚贞不屈，坚守着大启的脊梁，数次反抗，为之牺牲性命，为之全家被灭门！”
“本王在此宣布，所有在长宁城中抗击西戎牺牲的士兵极其家人，皆追封为烈士，刻入英雄碑，入葬长宁烈士墓园，永享郡国香火祭祀！其子女，无论是过继还是亲生的，都将享受烈士遗孤待遇，由郡国抚养！”
“保家卫国的英雄，虽败犹荣，当被世人永世铭记与赞颂！”
他的话铿锵有力，响彻全场，叫人对那些抗争西戎而死的英雄们肃然起敬。
许多人都心绪激荡，是啊，只要坚守国土与敌人抗争，哪怕是失败了，也依旧是英雄，值得人们尊敬。
只有投降，弯下膝盖才是可耻的！
“而你们，被裹挟被威胁，曾经效力于西戎，便不堪再为正兵！本王将你们降为厢军，从此修桥铺路，维护城防，你们服是不服？”
“服！”
底下的长宁守军齐声喊道。
有什么不服的，他们本来就犯了大错，慎郡王还肯让他们活着就已经是恩赐，怎么可能还挑剔做正兵还是厢军。
“很好。你们从此便是本王麾下第十五至十八军。”
“是！”
见众人提起了精气神，李洵神色语气都稍微和煦了些，继续道：
“本王麾下，犯了错并不等于一辈子的罪犯，你们服厢兵役满一年，表现优异者可提为正兵，从此各项待遇，犒赏，晋升，都可与正兵等同。望各位从此听命行事，认真训练！”
这下那些曾经的长宁守军是真的振奋起来了。
原来郡王不是要他们一辈子做厢军没有出头之日，做厢军是赎罪，只要他们表现优异，以后还是有光明前程的。
“多谢郡王！”
所有人齐齐叩首，心悦诚服。哪怕即将去受罚做厢军，却是一点都不怨恨，只想好好赎罪，然后重新争取远大前程。
郑达坐在台下，眼看着慎郡王三言两语就收服了好几万长宁守军，将朝廷的边军变成自己的厢军，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这慎郡王，当真是好手段，也当真是狼子野心啊！
当着他这钦差的面就敢公然说郡国，说朝廷的边军是他的十五到十八军，可见是一点都没把他这钦差和朝廷放在眼里。
不过，这不是他能干涉的事。
哪怕心里再愤怒，他也只能强压下来。
他的任务是救出六公主，或者拿到震天雷配方。
如今，他的人收买了慎郡王麾下的牢狱看守，应该已经把六公主掉包出去了。
等找个机会把人运出城，逃往高旗，便大功告成。
以怀柔的手段收服了军队，李洵接下来要做的，自然就是杀鸡儆猴。
“你们是被裹挟的，可以将功赎罪，但本王对首恶绝不轻饶！”
他目如寒霜地宣布着那些叛国者的罪行：
“原长宁城守将严峥勾结西戎，致使长宁沦陷，大启六公主李明月，向西戎泄露核心军武配方，用大启百姓试验震天雷，造下累累杀孽，罪不容赦，当处以腰斩极刑以儆效尤！”
腰斩……在场的许多人都不由得面色一白。
若是斩首，直接便死了，虽然可怕，却不算太痛苦。
腰斩却不是这样，很多人腰斩后，少的能活几息，多的能活一刻，会在可怕的剧痛与恐惧中死去。
李洵见台下的长宁守军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心知确实起到了更好的震慑作用。
这是伍汲的建议。
他认为既然要杀鸡儆猴，便不能直接斩首，死得太轻松，不足以叫人害怕。
叛国是重罪，要放在大启，千刀凌迟也是应该的。哪怕六公主是女子，严峥也勉强算情有可原，也至少该腰斩。
李洵本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当初对燎原守将等人连剐刑都处过，战场上一声令下也是尸山血海，又何况如今只是把斩首改为腰斩。
既然伍汲说得有道理，他自然是会采纳的。
“所有人都给本王好好看清楚，叛国者的下场！”
“来人！把叛国重犯严峥与李明月带上来！”
立刻便有重兵去押解台下的两个囚犯。
高台上，也被抬上来两具行刑的铡刀。
李明月和严峥都被押了上来。
严峥心知自己罪不容赦，又保下了长子的性命，安然赴死，还算有气度，拖着脚镣枷锁，一步步自己走了上来。
李明月的囚车刚才虽然离得远，却因为现场安静，把李洵的话听得很清楚。
她整个人都要被吓疯了。
不是郑达的人来救她吗，为什么是把她押到刑场！
李洵要杀她，要对她处腰斩极刑！
腰斩！她虽没见过，却见过那些被震天雷炸成两截的试验者，满地是血，痛苦哀嚎，要很久才能咽气。
她……她也会这样……不……她不要死，她不要这么痛苦地死去……谁来救救她……父皇……母妃……前世的爸爸妈妈……她知道错了……快来救救她！
她想喊，想叫，想求救，却因为被堵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涕泪满脸地任由自己被人拖到高台上。
还没到高台，她就被吓得失禁，腿脚发软根本没有挣扎的力气，可如今谁顾得上这些，她只想摆脱死亡的命运。
然而无论她内心怎么挣扎，却是腿脚发软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直接便被押到了铡刀上。
“呜呜……”
她看向李洵，想向他求饶。
可他站得离她有七八步远，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倒是台下的事不关己坐着的郑达，发现了不对劲。
他原本还想着，处刑了正好，他更方便带真正的六公主出城。可刚才被拖过来的，根本不是他找的替身，分明是真正的六公主！
这到底怎么回事！
“住手！”
他试图阻止。
旁边立刻跳出来两个慎郡王麾下的兵，将他死死地按住，刀架在了脖子上，让他不敢妄动。
“慎郡王！住手！那可是六公主，陛下最宠爱的公主！你不能杀她！”
他赶紧大声疾呼。
六公主绝对不能死，死了他们就拿不到震天雷配方了！
李洵目露嘲讽：
“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就是这种投敌卖国，戕害大启百姓的货色？”
周遭人的目光都变了，看向郑达的目光充满愤怒与指责。
郑达心中咯噔一下，他这是抹黑了陛下的名声。
正要解释，却听慎郡王冷声道：
“陛下要包庇她，本王却不会！本王绝不纵容任何一个投敌卖国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行刑！”
他一挥手，两具锋利的铡刀便落了下去。

第184章
在可怕的剧痛折磨中， 六公主挣扎了好几分钟，才渐渐没了声息，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怨恨不甘闭上了眼睛。
李洵此时才让人放开了郑达， 颇为大度地道：
“郑钦差不是千方百计劫狱也要带六公主离开么，如今本王不拦着你， 可以带走了。”
郑达看了一眼已经没了气息的两截尸体，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发软。
他不是对腰斩感到恐惧， 而是恐惧于自己没有完成嘉佑帝交待的任务， 恐惧于拿回震天雷配方的最后希望已经断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让人去收敛六公主的尸身。
没带回活人，也没带回配方， 他只能拿这个去交差。
收敛完尸身， 他也不敢再在蕃平城里停留， 赶紧带着所有人出了城，只怕慢些就走不了。
即使如此， 嘉佑帝包庇六公主卖国重罪， 明面上给慎郡王册封，暗地里派人来劫狱的行径也在整个军中不胫而走。
没两天，便传遍了整个蕃平城。
在震天雷试验中死去的人们的亲人，喜极而泣， 纷纷跪地感激慎郡王秉公执法，为他们报仇。
看到这些悲痛的家眷们， 旁观者也感同身受。
犯罪的是一国公主， 深得帝王宠爱， 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要报仇简直难如登天。
这不， 嘉佑帝这昏君， 明知道六公主做了什么，还暗中派人想把那位罪孽深重的公主救走，可见根本没把长宁数万军民的牺牲放在眼里。
这样的帝王，谁还爱戴拥立。
若没有慎郡王的对比，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可如今有慎郡王这般英明有为的统治者珠玉在前，那京城的皇帝昏聩无能，还视百姓如蝼蚁，简直烂透了。
他但凡还有点羞耻心，都该早点给慎郡王退位让贤。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这么觉得。
*
“公主，今日慎郡王举办奖惩大会，六公主被当场腰斩了。”
侍女红兰匆匆走进屋里，向李舒仪禀报道。
李舒仪如今大概是因为心结已消，又得到了精心的照顾，虽说连日赶路才安顿下来，脸颊上也丰腴了许多，眉目也舒展了许多。
听到这话，她一开始很惊讶，随即又释怀了。
“正当如此，若因为她的身份就轻饶，又如何对得起那些因她而死的百姓。”
她对李明月的下场是一点都同情不起来。
反倒是听说有钦差受嘉佑帝之命，试图营救六公主，还有些悬心。
“我得去见见堂兄。”
刚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算了，还是写信。”
堂兄住在军营里，她身为女子不好随意进出，而且，他日理万机，贸然前去也很打扰他。
倒是李洵收到她的信，晚上得空了，特意回守将府来探望了她。
“这几日身体如何？”
他一来就问候道。
李舒仪道：
“除了夜里偶有闹腾，其他都挺好的。就是白日里太闲了，有些无趣，堂兄可有什么事是我能分忧的？”
李洵有些诧异，他还以为这时代的女子身体弱，只能专心养胎，却没想到李舒仪会因为无事可做而感到无聊。
不过，她本来也是个有志向的姑娘，倒完全可以把她当做后世的女子对待。
思索片刻，他道：
“我记得你的戎族话说得还不错，会读写吗？”
李舒仪身为京中贵女，原本就博学多才，是学过戎族的语言文字的，后来要和亲，还特地加强了口语练习，说她精通戎族语言文字没有一点毛病。
“能读会写。”她没有掩饰自己的能力。
李洵便道：
“那我明日让人拿些卷宗来，你先帮我翻译成中原字。”
那些卷宗是西戎的土地宅邸数据。
他的文官里，精通戎族语言的不多，少数几个能读会写的都派到北戎去了。
情报营里会说戎族语的倒是不少，但能说的不一定会读写，接下来要系统性地划分牧场与土地，也没那么多人手重新测量，便只能先用西戎原本的数据。
他也不可能让文官们现学戎族文字，只能先找人把这些卷宗翻译出来。
李舒仪要帮他做的不是全部翻译工作，但多个人分担确实会效率高一些。
“好！谢谢堂兄愿意相信我！”
李舒仪很高兴能帮他做些什么。
李洵也看出了这点，心中颇为欣慰，真是个懂事又上进的小姑娘。
“我还有其他译者，你也不要太劳累了，量力而行，身体最要紧。”
他嘱咐道。
李舒仪点头答应下来，又问起她先前担心的事：
“我先前让人送的信，您看到了吗？”
李洵道：
“放心，她虽说与郑达的人有接触，却没有泄露配方，我的人全程都在一旁守着的。”
李舒仪松了口气：
“那便好。”
私心里，她是不希望朝廷能掌握震天雷威胁到大堂兄的势力的。
无论能力还是心胸，大堂兄都比堂伯父更适合做天下共主。
先前生怕大堂兄没想到此事，如今看来，倒是她低估了堂兄处事的周全性。
见她小小年纪总是操心着许多事，李洵叮嘱道：
“你还年轻，等生下孩子，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经世济民，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体，其他都要往后靠。”
想起一事，李洵又道：
“我这边最近有人要去京城，你可要给皇叔写封家书报平安？”
李舒仪一怔，随即双目晶亮，情绪有些激动：
“……可以吗？不会坏了您的大事？”
李洵这才知道，原来她是早就想写信了，只是心中有所顾忌，才没跟他提。
心知她还是有寄人篱下的顾虑，遂温和道：
“没关系，带封信不过是顺便的事。”
“舒仪，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实在拿不准的也可以直接来问我，无须顾忌太多。你要是不说，我粗枝大叶的也未必能想到，明白吗？”
李舒仪用力点头。
她能感受大堂兄对她的善意与包容，先前确实是她顾虑太多了。她是想着不能给堂兄添麻烦，但堂兄日理万机，还要来猜她的心思照顾她，才是真正的添麻烦。
“我知道了，以后想要什么，都会直接跟您提出来！”
*
郑达的钦差队伍，与李洵派到京城的情报人员，两者基本上是前后脚到达京城的。
郑达虽说是朝廷的钦差，却要绕过李洵的地盘，即使有驿站全力支撑，也被拖慢了行程。
李洵的人虽说是晚了一天出发，却是直奔肃城，一路同样用着驿站系统换马，直行到燕山关才绕路去京城的，路程反而要短些。
却说郑达回京后，直接便去宫中求见嘉佑帝。
嘉佑帝等了二十余日的消息，已是心急如焚，一听说郑达回来了，赶紧便召了七皇子一起接见郑达。
郑达一路风尘仆仆，憔悴不堪，一见嘉佑帝便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臣未能完成陛下嘱托！”
嘉佑帝的心，顿时就沉了下去，只觉得支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一般。
拿不到震天雷，他对上李洵便毫无还手之力。
难道他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等着李洵攻来京城？
倒是七皇子，身体健壮，人年轻也更有拼劲儿，闻言还追问了此事的细节，以及他们在蕃平的所见所闻。
打发走郑达，七皇子劝慰嘉佑帝：
“父皇，您先不要灰心，此事未必没有转机。”
嘉佑帝暮气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拿不到震天雷，还能有什么转机？”
七皇子眼中皆是笃定的光芒：
“大启的千万百姓，便是我们的转机。”
见嘉佑帝似乎没有兴趣，七皇子索性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一些。
“父皇，先前孩儿不是问您要了很多李洵与敌军对战的具体情报么，结合郑大人的亲眼所见，孩儿已经完全确定了李洵的软肋。”
“软肋？他如今无坚不摧，还能有什么软肋？”嘉佑帝还是不太相信。
七皇子自信满满，侃侃而谈：
“他的软肋便是这天下的平民百姓！父皇，不知您是否发觉，他每一次对敌作战，都在避免与敌军的军奴正面交锋。待打下城池，都会妥善安置军奴。”
“这一次也是，您看他，明明已经对那彦图部众形成合围之势，还抓获了西戎汗与众多西戎贵族，为何要放他们离开？听郑大人从杨朔那里打探来的消息，他不仅放走了那些西戎的关键人物，连草原上的财物也牺牲了不少。您看他牺牲这么多，为的是什么？”
嘉佑帝渐渐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对啊，李洵当时占尽优势，明明可以先合围了长宁，消灭西戎在东部草原的最后一支有生力量，然后再对其他部落各个击破，为何要放他们离开？
牵制大启？如今紧邻西戎的可是他自己的地盘，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难道是为了西戎手中的那些平民百姓？”
七皇子露出畅快的笑容来：
“没错！这种围城之战，最先牺牲的必定是军奴。他要想灭掉长宁的西戎大军，必须先灭掉被他们驱使赶到前线的大启百姓！”
“所以，明明神兵利器在手，他还是不敢打！”
“据郑达所说，他还给救下来的百姓吃肉和白米粥呢，咱们这位慎亲王，他不是图虚名，是真的心慈手软啊。”
嘉佑帝历来擅长各种阴谋诡计，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和自己的机会，顿时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皇儿，你可真是朕最聪明的儿子！”
他大赞七皇子。
即使没有震天雷又怎么样，手握大启数千万的百姓，他们就有着最坚实的城墙。
李洵如此心慈手软，只要将百姓赶到前线，不，将百姓和士兵混合在一起，他就不敢下手。
即使敢，也会落下一个屠杀百姓的恶名。
而且，即使他不在乎恶名，又真的能杀尽天下百姓吗？杀完了，他统治谁去？
所以，手握千万百姓，他便无须再担心李洵攻打大启的城池。
只要保住了江山，以后天长日久，就不愁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嘉佑帝只觉得压在头顶的大山轰然倒塌。

第185章
在通讯不便的此时， 相隔几千里远，信息便很难及时送达。
因此，李洵并不知道， 在他与西戎汗国交换最后一批人质时，有人趁虚而入， 掠夺了北戎草原上的部落。
这个不幸的部落，便是位于北部边境的厄尔浑部落。
因为水源限制，这是一个只有一万多人的小部落。
北部草原入冬较早， 此时的厄尔浑部落附近已经不适合再放牧， 人们便带着牛羊与采集来的粮食草料住进了城里。
原本这应该是个平和的冬天。
厄尔浑部落的人们，原本是来自更南边的大部落，先前他们作为北戎最后负隅顽抗的力量， 在贵族们的命令下组织了军队抵御大启慎郡王麾下的军队， 战败后， 作为惩罚，他们这些还活下来的人便必须迁移到北边更寒冷的部落， 免费为慎郡王服役三年。
虽说被剥夺了财产， 但要让厄尔浑部落的人来说，其实这大半年过得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糟糕。
他们的工作和曾经并没有区别，都是放牧，采集粮食和草料， 却没有部落首领会随意再打骂他们，也不会动不动就征用家里的人去干活或打仗。
前来管理他们的中原兵， 时常在部落的牧场范围内巡视， 却不会干涉他们的行动， 哪怕如今他们的所有财产都属于新可汗， 他们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填饱肚子。
当然， 为了给新可汗交上更多的贡品，以便在三年后恢复平民身份，也并没有人随意宰杀牛羊，敞开肚皮随便吃。
中原兵们从不欺负他们，有时候遇到老人或者孩子去背水，还会好心地帮忙把水送回去。
等到进入城池的时候，他们被集中在一起过冬，无用的老人和孩子，更是被安排睡在更靠近火堆的地方。
与以往相差并不大的生活，以及中原兵和气的态度，渐渐地抚平了这些北戎遗民们心中的恐惧，让他们安下心来工作，期待着恢复平民身份，重新拥有自己财产的那一天。
然而，这样的宁静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被打破了。
一大块巨石通过投石机狠狠地砸在了部落的土墙上，直接就把土墙砸碎了一块。
“有敌袭！”
城墙上值夜的中原兵大声呼喊道。
示警的钟声立刻响起来。
负责城防的几十个士兵迅速爬上城墙，看到了已经来到百丈开外的敌军。
慎郡王麾下兵力紧缺，一个只有万人的小部落，总共只有五十个负责治安管理的中原兵，防御也只有薄弱的土石堆砌的城墙，面对突然兵临城下的敌军，好些人已经慌了神。
“快去点燃烽火台！”副都头大喝一声，这才让大家醒过神来。
对，点燃烽火台，向附近的主力驻军求援！
边境线漫长，犯错的牧民们聚居的部落里只有治安力量，兵力主要还是集中在北戎曾经修建的要塞堡垒里。
但为了防御可能存在的敌人，慎郡王是下令每隔二十里便设立一个烽火台的，只要点燃烽火台，把这里的消息通知出去，离这里两百八十里的驻军就能知道厄尔浑遭受敌袭。
然而，也不知道是太倒霉还是敌军有意为之，那个去报信的士兵刚冲到烽火台，整个烽火台便被一块巨石击中，砖石结构的建筑物顿时被砸得四分五裂。
“都头，烽火台被砸坏了！”
求援的希望被断绝，副都头不得不当机立断想别的办法。
“王三，你立刻从西门出去，向附近的烽火台传信！”
又命令其他人拿上武器，立刻组织城里的牧民从西门撤退。
没办法，他们只是负责维护治安的，总共就五十个人，手中没有震天雷，也没有投石机，薄弱的城墙挡不住敌人的投石机。
固守城墙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不如趁着城墙还能抵挡一会儿，赶紧带着牧民们逃走，尽量保住更多的人命和财物，等找到主力驻军再反击。
“有敌袭，所有人立刻从西门撤离！”
一个骑兵骑着马飞奔到城内牧民们的聚居处传信。
牧民们半夜被吵醒，却没有抱怨，因为这样的事情在他们以往的认知里也并不止一次出现。
被其他部落进攻，就要马上带着牲畜与贵重物品逃离，尽可能保住部落的有生力量和财产。
如今贵重物品是没有的，每一家却有上百的牲畜。
所有人慌乱又迅速地骑上马，驱赶着牛羊马往西门跑去。
可他们没想到，部落太小，整个部落的城池都被敌人包围了。
跑出去报信的王三，刚跑出城门没多久就被射杀。
试图从西门逃离的牧民们，也全部被堵回了城中。
北边的敌军也很快攻进城里。
此时天光微亮，负责城池治安的中原兵们终于看清楚了敌人的模样。
那是些高鼻深目蓝眼珠，长相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人。
这些人叽哩哇啦地怪叫着朝他们冲来。
副都头带着仅有的四十几个手下负责殿后，此时面对几倍于自身的敌人，握紧了手中的刀。
“弟兄们！郡王把这些牧民交给我们，我们就要尽全力保护他们安全撤退！不能给鼎德守军丢人！”
“是！”
士兵们虽然也害怕，却牢记着自己的职责与使命，与同袍们配合着，骑着马挥着刀英勇地向前冲去。
他们以自己的生命作为城墙，与敌人厮杀，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为牧民们争取逃跑时间。
战斗进行了一刻钟，身边的同袍一个又一个地倒下。他们的阵型不断缩小，却把后背交给彼此，依旧英勇地战斗着。
看着往回跑的牧民们，身中两箭的副都头眉头紧皱，用戎族语大喊：
“往西门跑啊！回来干什么！”
那个领头的北戎汉子也大声回道：
“西门被敌人包围了！我们来与你们一起杀敌！”
说着，他们也抽出腰间用来宰杀牲畜的腰刀，朝着入侵的敌人冲过去。
“好！一起杀敌！”
这一刻，不管是戎族还是中原兵，他们内心都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打退入侵者。
然而，这些受罚的部落先前经过与慎郡王的一场大战，族里的青壮年所剩无几，即使全加在一起，也不过两百多人。
他们并非经过训练的士兵，战力与配合能力都比不上中原兵，面对上千的敌军，也未能抵御太久。
戎族勇士与中原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身负重伤的副都头。
他同样没有吝啬自己的生命，抡起大刀就朝着敌军冲去。
只可惜，还没有靠近敌军，便被一箭穿喉，掉落在了马下。
生命的最后时光，他满是不甘的眼睛望向南方。
那是故乡的方向，也是慎郡王与鼎德大军所在的方向。
郡王，大将军，我们失败了，但我们没有辜负鼎德守军的使命！
*
埃尔顿看着己方死伤的士兵，眉头紧皱，咒骂道：
“该死的乌力罕，他没有告诉我，这里有这么多兵力！一个小小的城邦，就让我损失了四百多战士！”
但看到远处那些被驱赶回来的牧民以及密密麻麻的牛羊，埃尔顿绿色的眼睛里又透出贪婪欢喜的光芒来。
虽然这个城邦里几乎没什么青壮年的男人，但女人很多，还不像是他的庄园里那些女奴一样瘦骨嶙峋。
这些女奴，也能卖不少钱啊！
“战士们，收获的时候到了！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回家去吧！”
他这一声令下，沙国的侵略者们便撒欢地朝着人群冲过去，接下来便是一场掠夺的盛宴。
听说附近有岗哨，埃尔顿也没有在厄尔浑部落久留，绑走了所有青壮年的男人和女人，比车轮高的孩子。搜走全部的牲畜和部落里储存的粮食，以及保暖的皮毛等，便一阵风似地消失在了草原，回到了沙国境内。
原本安宁祥和的厄尔浑部落，在太阳升到正空时，便只剩下满地的尸体与一群年老体弱的老人，以及年龄十分幼小的孩子，总共不到两千人。
望着被洗劫一空的部落，许多人忍不住绝望地哭出声。
马上就是冬天了，他们却什么也没有了，该怎么给新可汗上贡，该怎么活下去！
就在众人都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睿智的老人站了出来：
“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们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老人叫乌列盖，虽然不是贵族，却凭借出色的打猎经验和一些草药运用知识，在曾经的部落里很有威望，重新划分部落后，他也很受人尊敬。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又是一群无用的人，还能怎么办啊……”
“对啊，我们这些剩下的人，老的老，小的小，马上又是冬天了，根本不会有人愿意收留我们！”
“我们只会冻死饿死，被野狼吃掉！”
乌列盖浑浊的眼睛望着西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我们去西边，找新可汗的驻军。他们或许会帮助我们！”
“他们真的会帮助我们吗？连抢劫的色目人都不肯要我们……”
所有人都对这个提议没什么信心。
他们这些人不是年纪很大的老人，就是很小的孩子，能干的活儿恐怕还没有他们吃的东西值钱，谁会愿意做这样的赔本买卖。
连同族的部落，都不会这么好心，更何况，新可汗和他的军队都是异族。
“那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乌列盖反问道。
众人沉默，倒是一个小孩站出来道：
“我觉得乌列盖爷爷说得没错，只有新可汗的军队可能帮我们！那些叔叔以前帮我背过水，刚才也在拼命保护我们，他们是我们的保护者！”
众人一想，新可汗的军队平时对他们确实不算敌视，对老人小孩还有优待，说不定真的可以去碰碰运气。

第186章
乌列盖等人在草原上走了半天， 终于找到了那个二十里外的烽火台。
之所以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主要是他们根本不知道驻军在哪里，只能凭着印象随便走， 一开始走错了方向。再加上老老老小的腿脚都不利索，又没有任何马匹， 就严重拖慢了行程。
他们到达烽火台时，天都快黑了，烽火台的士兵乍然见到这么多戎族人往烽火台而来， 还有些紧张， 待骑马一去察看，却发现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很小的孩子。
乌列盖也担心引起对方误会，待那骑兵策马走近， 乌列盖就对其他人下令：
“跪下， 都跪下！”
所有人呼啦啦全部跪在地上， 姿态十分驯服。
“老人家，你们这是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那骑兵说的是中原话， 还好乌列盖会几句中原话， 比划着说出了事情的关键。
“色目人，攻打，部落。被抢走食物，只剩老人孩子。”
骑兵大惊。
也没法问为什么没传信， 赶紧回到烽火台告知了同伴。
烽火台轮值的总共只有四个兵，他们哪里能决断这么大的事， 赶紧点燃烽烟， 向主力驻军传信。
烽火轮流传递， 消息在当晚才传递到了最近的要塞格桑堡。
整个北戎边境只部署了三万多的兵力， 每个烽火台都要人手轮值， 部落也要治安兵力，种种拆分下来，每个要塞的兵力也不多。说是主力驻军，其实每个要塞也只有六个营的兵马。
“副将军！西边有个部落似乎遭遇了敌袭，我们刚收到烽火传信！”
如今的格桑堡副将是原鼎德守军的一位营指挥使，名叫薛槐，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虽然年纪不小，脾气却很急，听到这话，立刻兴致勃勃：
“有敌袭！好啊，总算有仗可打了！”
如今北戎被灭，大半年来整个北疆的形势都很平稳，来到北戎边疆这一个多月，空有神兵利器，却无仗可打，叫薛槐觉得很没劲。
这下可算是来活儿了。
他立刻去向格桑堡主将汇报。
“将军，东边有敌袭，末将自请带五千兵马出战！”
如今的格桑堡主将宋世明，年纪在二十出头，护卫营出身，在李洵麾下资历很老，因为战功卓著，一路从队长提拔上来，在平定北戎后，成为了驻守一方要塞的守将。
大概两个月前，林乐庆将军调走了各个堡垒的绝大多数兵马，却把他们这些主将留下来了，为的就是留下绝对忠诚于慎郡王的人主持大局。
所以，哪怕如今宋世明手下只有一个营，薛槐有五个营，薛槐还是得请示宋世明这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主将。
听到敌袭，宋世明心中的弦也紧绷起来。
自从郡王一统草原，边境上一直都十分安宁，如今会是哪里来的敌袭。
卷土重来的北戎余孽吗？
“不急着出兵，先派斥候探明情况。”
他这六千兵马，要守护长达五百里的边疆线，必须要慎之又慎。
不然，若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急着将兵派到东边，等西边被袭击的时候，他便完全掉调不出兵马狙击。
第二天上午，斥候兵和来自东边烽火台的传信者前后脚到了格桑堡。
宋世明先问了斥候兵，得知方圆百里都没发现敌人踪迹。
心知传信者必然带来了东边更详细的消息，宋世明又赶紧把人请了进来。
“东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传信使者，正是厄尔浑部落附近烽火台的士兵。
他之所以亲自赶到格桑堡传信，便是因为遇到了难题。
用烽火向其他烽火台传递消息后，他们也想更清楚地知道厄尔浑部落遇袭的情况，便骑马赶到了附近几个烽火台，问询是否有会说戎族话的人。
戎族话对于边军来说，并不陌生，如今军中学习的风气很浓厚。因为大家都知道，四十五岁退伍，是可能转为文职的。
到时候对手可不少，谁知道能不能分到中原地带呢。
这北戎草原不管是人口还是领土大小，都比中原的占比更多。
到时候，分到北戎草原的可能性也很大啊。总不能都要开展工作和北戎牧民打交道了，才说自己不会戎族话吧。那可就别想晋升了。
所以及早学起来肯定是没错的。
因为这样的觉悟，一小部分先知先觉又有上进心的士兵，便悄悄学起了戎族话。
厄尔浑附近那个烽火台的士兵，也是运气好，没找多远，就找到了一个戎族话水平不错的值守士兵，赶紧把人借调过来，向厄尔浑部落那些人问洵更具体的情况。
问完话，他们就立刻派了个人快马加鞭到格桑堡传信。
“所以，敌人是从北边来的色目人？抢走了厄尔浑所有的财物与青壮年牧民？”宋世明确认道。
“没错，如今就剩一群老人和孩子，吃喝都没有，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旁的薛槐闻言立刻道：
“一群北戎蛮子，管他们去死！”
鼎德守军，一些人对戎族的敌视情绪是很强烈的。显然这薛槐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正是郡王当初下令，必须由原本的守军来主导后来的鼎德守军的原因。
林将军临走前就给他们这些守将交代过，郡王要统治北戎草原，就必须深得民心。
要让那些北戎平民看到郡王的仁爱，体会到郡王统治的好处，关键全在于他们这些守军身上。
他们是与牧民们直接接触的人，郡王的态度，是由他们来传达的。所以，他们在与牧民相处的时候，尤其要注意分寸。
只要牧民们不作乱，就必须将牧民也当做中原百姓一样爱护。
“这也是郡王的意思。”
宋世明跟随慎郡王一路走来，亲眼见证郡王如何由一郡也未能掌控，到开拓下如今的辽阔版图，早就是慎郡王的忠实崇拜者。
先前慎郡王亲自给他们做思想工作，让他们接纳北戎牧民与士兵时，他就是最先全盘接受的那一批人，如今自然也是要将慎郡王的政令贯彻到底的。
听到薛槐的话，宋世明顿时不悦地皱眉，他重声道：
“薛副将！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人，如今既然归于郡王治下，就是郡王的子民，是普通百姓。你我身为军人，就该保护他们！”
薛槐露出讽刺的表情：
“难道将军的意思，我们还要像对待中原的老弱妇孺一样，给他们发粮食，好好安顿他们？”
“没错。”
薛槐满目愤慨：
“要把我们驻军的粮食挤出来给北戎人吃，我不服！”
宋世明见他这般态度，就知道必须得把他的思想拧过来。
虽然如今与各部落接触，直接维系治安的，还是郡王麾下的士兵，但他们这些鼎德守军，以后也迟早会和牧民们有更多接触。
他不能让他们坏了郡王的大事。
想到这里，宋世明的表情和语气都变得十分严厉：
“薛副将！郡王说过，只要这片草原还在，哪怕杀光了北戎，也会不断出现下一个北戎来侵扰中原。消弭战争的最好办法，是民族融合，让这片草原上的人，彻底接纳中原，融入中原！”
“我们身为战胜方，身为以后主导草原的人，此时就该有战胜者的胸怀，应该先向他们靠近，释放善意，这样他们才能忠心于郡王，帮我们一起彻底占据这片草原！”
“我们打仗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永久的太平。你明白吗？”
打仗的目的，是永久的太平。
这话让薛槐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如此深刻的道理，可这话阐述的未来，也不由让人心驰神往。
他是有儿有女的人，他真的想让自己的儿女也继续生活在战火中吗？
若对北戎蛮子好一些，就能让整个北部疆域永久太平，他真的不能忍一时之气，去拉拢那些北戎蛮子吗？
见他若有所思，宋世明再接再厉：
“北戎余孽尚存，西戎东戎与北戎原是一家，我们不替郡王拉拢这些北戎平民，他们就会倒向其他戎族。你希望我们的士兵，多出百万的北戎敌人，还是百万的北戎帮手？”
薛槐也不是真的没有脑子，听到这话，彻底被说服了。
“将军，以前是末将太狭隘！以后末将定会好好教育手下人，让他们也好生对待北戎平民！”
在这点上说服了薛槐，宋世明便能放心地派他出去做事了。
“你先带上一批粮草，以最快速度赶过去，先把那些老人和孩子安顿下来。”
“那些被抓走的人……？”
被宋世明说通了，薛槐反而担心起另外那些被抓走的北戎牧民来了。
这些人，也就是普通的牧民，放牧为生，和中原的百姓其实也差不多。他们这个格桑堡，吃的牛羊有一部分就是附近的几个部落送上来的。
那些牧民给他们的军队供给肉食，与中原百姓供给粮食是一样的。
他们其实真的不像曾经攻打鼎德和秦川平原的北戎士兵那么可恶。
宋世明道：“我会亲自带人去追。”
话虽如此，但他心知肚明，很大可能是追不上了。
据那些北戎牧民所说，侵扰抢劫的是色目人。
就北戎的地理位置，只有西边和北边有色目人。
西边的色目人本身就受到戎族压迫，离得也很远，是不可能反过来侵扰北戎的。
那些人是从北边来的，九成九都是北边沙国的色目人。
厄尔浑部落本就紧邻与沙国的边界，一天多过去，那些色目人只怕是昨天就进入了沙国境内。
他们对沙国的情况一点都不熟悉，是不可能贸然深入他国境内去追的。
而且贸然带兵进入他国疆域，一个不好，就会开启两国战端。
哪怕是色目人先招惹，可如今郡国应该正面临西戎这个难缠的敌人，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再为郡王招惹一个强敌。
具体要怎么做，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守将能决定的了，必须立刻上报给郡王，由郡王来决断。
写明了军情奏报，他立刻让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肃城。
肃城距离北戎边境的格桑堡有两千余里之遥，哪怕草原路途还算平坦，传信也是要不少时间的。
前去安顿厄尔浑部落遗民的薛槐，倒是比前往肃城的信使更先到达目的地。
此时厄尔浑部落的老老少少，在惶恐不安中渡过了三天。
这三天，他们不敢回原本的部落城池，只能在烽火台附近风餐露宿。
烽火台只有四个士兵，粮食储量非常有限，基本上无法支援他们。
他们自己倒是有些从部落里带出来的粮食。
那是被色目人抢劫后，仅剩下的一点点存粮。也不过是东家缸子里剩下的一点炒米，西家罐子里的一点乳酪，实在太少，色目人看不上才没拿走，加起来也支撑不了几天。
乌列盖将这些粮食全部集中起来。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只能尽可能节省。
每天，所有人都只能吃一顿，一顿每个人只吃一小把炒米和一小块乳酪，根本谈不上几分饱，只是勉强吊着命而已。
即使如此节省，三天过去，存粮也少了一半。
天也越来越冷了。
“乌列盖爷爷，那些中原将军真的会管我们吗？为什么还没有人来？”
一些小孩子饿得受不了，拉着乌列盖询问。
“会的，他们离我们很远，我们要给他们时间。”
乌列盖如此安慰道。
可事实上，他也一直都没那么确定。
虽然哨兵们对他们确实不错，还把自己的粮食分了一些给他们。
可上头的将军们到底是什么想法呢？
士兵们可以发善心，将军们却是要权衡利弊的。
他们这些孩童和老人，养着既不能打仗，也不能种地，放牧也腿脚不够利索，都是些拖后腿的累赘。没有家里的年轻人出力，很难有人会接纳他们。
正为此悬着心，这个下午，烽火台的哨兵便兴奋地大喊道：
“来了！格桑堡的主力军来了！”
没多久，乌列盖等人也看到了远处奔来的一两千兵马。
他们不仅有兵马，还用车拉了好些车粮食，正是薛槐率领着鼎德的部下们。
他被宋世明做通了思想工作，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自然也要好好教育自己的部下。
因此，一路洗脑后，同前来的鼎德守军，对这些老老少少的北戎牧民也并不抗拒敌视了。
听烽火台的士兵说，他们已经饿了三天，又因为才被色目人劫掠不敢回自己的部落，看向他们的目光也带上了同情。
薛槐这个领头人率先站出来安抚北戎老少。
他高声对这些聚集在一起的北戎老少喊话道：
“草原上的乡亲们，我是格桑堡副将薛槐，你们厄尔浑部落的情况我与将军都已经知道了。我们中原人向来讲究尊老爱幼，你们既然归顺于郡王，就是郡国的百姓，我们这些当兵的便会像是保护中原的老人和孩子一样保护你们！”
他说一句，会北戎话的士兵便翻译一句。
“大家也不用担心过冬问题，安心回厄尔浑部落住着，粮食和过冬的衣物都交给我们来解决！”
“这是军营里的粮食，大家先吃着。厄尔浑部落的事我们已经传信给郡王，郡王很快就会调集更多的粮食衣物来救援你们！”
听到这些话，看到那运来的一车车粮食，厄尔浑部落的老老少少那颗忐忑的心，顿时就落地了。
乌列盖说的是对的！
新可汗真的会庇佑他们！
哪怕他们是一群没用的老人和孩子，哪怕他们还是戴罪之身，新可汗也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
若放在曾经的北戎汗国，不会有任何上位者如此关怀保护他们。
这一刻，所有北戎老少的心都被暖意包裹，对强大的新可汗，以及他手下的士兵们满是感激，对这个异族建立的新国度也有了发自内心的归属感。

第187章
厄尔浑部落的消息， 辗转从肃城送到蕃平，已经是七天后了。
李洵一直待在蕃平，一方面是以此为中心辐射， 彻底打通前往肃城的通道，另一方面， 则是防备西戎与朝廷的随时反扑。
肃城的大多数事务，都是由林德康等人代为处理的，目前那边政务框架已经建立起来， 各种事务都有专人各司其职， 基本上没有什么需要李洵操心的事。
当然，战时他四处奔西，他们不容易找到他， 他可以暂时把权力下放， 如今他在蕃平稳定下来， 重要的事务还是要送到蕃平给他批复的。
接到格桑堡主将的军情急报，李洵眼中阴云密布。
竟然有人侵扰他的边城， 掳掠数千牧民， 还抢光了城里的所有财物！
以往边疆不是没有过被劫掠的事发生，但那些城池自从归于他手下，就再没遭遇过劫掠与战乱。
这是第一次，他手下的平民遭遇这样的劫难！就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到脸上。
这一年， 他东征西讨，领土迅速扩张， 所有人都说他所向披靡， 无人敢掠其锋芒。
可如今他手下却那么多孱弱的平民却被掳掠到邻国， 生死不知！
“去传伍汲过来！”
这一刻的李洵心中满是杀意， 只想直接挥师北上， 救回被抓走的牧民，抓住那些胆大包天的强盗，将他们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伍汲本就在军营里练兵，接到李洵召令，立刻丢下人赶了过来。
此时李洵脸上的怒火尚未散去，伍汲吓了一跳，跟着郡王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郡王如此生气。
倒也不是没遇见过让他动怒的事，而是从未这般明显的杀气腾腾。
“郡王。”
不敢多问，他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站在那里听候吩咐。
李洵见他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稍微收敛了下情绪，平声道：
“坐吧。本王叫你来，就是想问一问，你对沙国的情况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问得伍汲很是紧张：
“沙国……郡王，沙国地域辽阔又言语不通，目前尚未得到太多情报。”
他在情报工作上，向来是能给郡王交出满意答卷的。
但他们占领北戎的时间还很短，今年春天才把所有兵力部署到北戎边境，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扫清了北戎在清河边的主力部队，占领秦川平原，还顺便扫荡了西戎的半壁江山。
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人手去对沙国这个新晋的邻国进行探索。
这个答案，让李洵被怒火燃烧的理智慢慢冷却降温。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
“你能确定沙国是一个疆域辽阔的大国？”
后世的确是这样，但李洵却不确定，在这个历史与后世并不相同的时空里，此时的沙国是什么情况。
“是，听一个行商说，这个国家很大，天气很冷，他尚未走到都城，就因为冻死了太多人不得不中途折返了。”
李洵再次沉默。
伍汲的每一个答案都在告诉他，他对沙国的情报准备工作几乎为零，对沙国唯一的了解，来源于听说。
可这能怪伍汲吗？
只能怪他今年扩张的速度太快，哪一次扩张不需要情报营与宣传营全力配合运作，他们根本不可能抽出时间与人手去渗透沙国。
别说渗透，连语言都不通。
大启的邻国一直是戎族，就算有学习外语的，那也都是学的戎族语，军中的情报营也是从这个方向准备的。
以前他们根本不需要和遥远的沙国打交道，甚至很多人连沙国都不知道，自然也不可能学会沙国的语言。
打仗从来都是情报先行，如今情报基础几乎为零，难道他要带着自己的士兵，在这样的情况下，冲进一个一无所知的国度吗？
不，并不是一无所知。
前世他虽然没特意去了解过沙国如今所在位置的那个国家，却也知道很多东西。
比如气候，这个国家绝大多数地域都是温带大陆性气候，夏天短暂炎热，冬天漫长酷寒。那种冷，是滴水成冰的冷，以如今的保暖设备，不是当地人很难适应这种可怕的气温。
他麾下经过抗寒训练的士兵们，顶多适应了北戎草原上的冷，换成极寒的沙国却不行。
但若不在冬天作战，沙国境内河流湖泊很多，他根本没有水军，夏季渡河也是个极大的考验。
他没有水军，不意味着当地的沙国没有水军。
除此之外，如今的沙国已经相对于此时的交通工具来说同样地域辽阔。
辽阔的国土意味着绵长的战线，当初世界大战中火力所向披靡的强国都直接被后勤拖死，更何况如今的他。
别的不说，几千里运粮草武器，需要耗费的粮食可能比运过去的粮食要多好几倍。
而单兵作战能力，就人种来说，沙国那边的人，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单兵作战能力都是最强的。
而他的郡国，单兵作战能力肯定是比不上沙国人种的，如今总共就十八万的兵力，其中还包括三万是才收服的长宁守军，只能作为厢军修桥铺路。
可他东边必须守住才得来的秦川平原，西边要防备西戎卷土重来，中间还有杨朔的十几万大军随时可能伺机而动。
但凡他敢在此时对沙国开战，西戎与朝廷就敢让他瞬间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他们和他都清楚，哪怕他的火力很强，也经不起几条战线同时开战的消耗。
除此之外，还有这辽阔疆域需要的治安，巡防兵力。
如今疆域铺得这么开，他的兵力已经严重不够用了。
再次征兵也不可能。
因为粮食不够。
前几天秋收的数据统计出来后，林德康就给他送了折子提醒了这个问题。
今年这大半年下来，他手下需要养活的人口直接翻了三倍。
年初只有肃城等地的一百三十多万，后来陆续增加了北戎草原的一百万，秦川平原与鼎德等地的一百万出头，长宁蕃平等地的大几十万，再加上零散吸纳的朝廷方面的移民，目前总人口已经接近四百万。
但粮食只有肃城，河原，河陵等三郡两城是全年种植的，这部分粮食只能供养军队和原有人口，顶多外溢一些给北戎草原和秦川平原做补充。
北戎草原如今还来不及开垦太多耕种土地，只能以畜牧业为主，采集为辅。
秦川平原的大多数百姓，分到地的时候都只能秋耕，要等到明年三四月份才能收获。
再生稻与原本的储粮可以支撑一段时间，少部分地区夏季末尾种植的甜菜也能补充一些粮食缺口，但总体都还需要肃城方面援助才能安全过冬。
长宁和蕃平这些人，别说今年能收获多少粮食，绝大多数连秋耕的农时都没赶上，得明年才能春耕，到秋天才能自己产粮食。
这大几十万人，顶多林乐庆那边的十万人能通过收割西戎的粮食也自给自足过冬。
剩余三四十万人，都需要从其他地方东拉西扯才能把过冬的粮食缺口填平。
这样的情况，想增兵，想深入沙国远距离开战，都是在痴人说梦。
头脑冷静下来，都不需要别人劝说，李洵就已经放弃了此时对沙国宣战的想法。
“伍汲，方才本王接到北疆军情急报，沙国有一伙色目人劫掠了厄尔浑部落，本王要亲自去北疆看看。”
伍汲有些吃惊，更多的是生气：
“先前北戎汗统治草原的时候，沙国与他们相安无事，还时常通商，如今换了我们，就来劫掠，当我们是软柿子好捏吗！”
想了片刻，他又有些担心：
“郡王您是要对沙国出兵吗？”
不用细算，他也知道如今不是四处树敌的好时候。
李洵摇头：
“至少半年之内，本王是不会主动对他们动兵的。”
“但开不开战，未必是我们说了算。”
若这次沙国的劫掠，只是像曾经的北戎对中原一样，打一阵秋风就离开，他可以暂且忍下这仇恨。
可若对方的意图不止如此，那他就算不想开战也必须要防御对方的进攻。
接下来的北疆，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也可能形势瞬息万变。
这样的大事，他不可能交给如今负责总揽北疆防御的刘瑾来决断。
但要等他自己决断，就如今这通讯条件，来回至少要十天，等信送到了，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被沙国掳走的牧民他也要想办法营救回来，怎么救，底线在哪里，也必须由他亲自决定。
听到李洵的话，伍汲刚要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如今郡国的粮食很紧张，若真要开战……”
李洵目光冷凝却坚定：
“若真到了那一步，自然是全国上下勒紧裤带也要优先供给前线的。”
但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把自己的军队和国民拖到如此艰难的境地中。
这也正是他亲自前往北疆的目的。
“伍汲，沙国的情报本王会自行网罗，西疆诸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最近这几个月都以防御为主，但若朝廷和西戎要挑事，你也要不计任何代价将他们打到他们畏惧。”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治军治国都不可能一直仁慈温和，该用铁血手段的时候，绝不能心软犹豫。
伍汲是最能领会他的意思，也最能随机应变且妥帖周全的人。
把西疆交给他，李洵是放心的。
相比之下，沙国的情报网他自己就可以顺手包办。
除了亲自交待伍汲，李洵还给林乐庆发了谕旨，让他有事向伍汲请示，整个西疆事务暂且全部听伍汲调遣指挥。
除此之外，又给肃城和北戎王庭各发了一封五百里加急的指令。
发给肃城的，主要是交待他们立刻向格桑堡运送最新式的盛世一号短距炮，并且额外准备准备一万人过冬的军需粮草，这其中尤其是短距炮与配套的炮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送到。
发给西戎王庭的，则是要求征集曾经到沙国经商或者会沙国语的戎族人，全部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格桑堡。
整理了五千军队随行，第三天一早，李洵就直接从蕃平往北，急行军赶往北戎边疆的格桑堡要塞。
这个边疆要塞，位置上其实在西戎的正北边，距离蕃平的直线距离大概是一千四百里，大部队全速赶路，若整个队伍全部用马，基本上十来天就能到。
这次之所以耽误这么久，主要还是因为格桑堡守将不知道他在蕃平，把军情急报发到肃城，反而绕了路。
星夜兼程十一天，李洵终于在格桑堡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带着兵马抵达了。

第188章
听斥候兵说郡王来了， 宋世明还不敢相信。
他在等待郡王的指示，却完全没想到，郡王会因为一场劫掠亲自率兵前来。
压抑着激动的心情， 宋世明前往格桑堡外迎接。
果然没过多久，就见到一支打着蛟龙旗的军队在小雪里跋涉而来。
走近了一看， 慎郡王果然在其中。
“郡王！”
宋世明大步前上前迎接。
李洵见他们身上都是雪花，必定等了许久，温声道：
“外头这么大的雪， 都上马回城吧。宋世明， 你过来随行。”
宋世明落后半步跟在李洵身边，李洵便问起格桑堡与附近部落的具体情况：
“最近是否还有其他部落受袭？”
“回郡王，自从厄尔浑部落受袭， 属下每日都会安排骑兵队到各个部落巡视， 目前都没有第二个部落受袭。但属下也不确定， 是不是因为下雪的缘故。”
“厄尔浑的情况如何？”
“老小都安顿好了，集中居住， 不过还是缺少过冬的衣物， 目前只能集中生火取暖。”
李洵告诉他，已经下令从肃城调拨，再过几天就能送到。
两人一问一答，走到军营的时候， 李洵就已经把所有情况都了解清楚了。
这次受袭，厄尔浑的五十名治安兵全部在抵御敌袭中牺牲， 三百一十二位戎族青壮年牧民与治安兵一起参与战斗， 亦全部牺牲。
除此之外， 八千一百二十二位戎族牧民， 以及厄尔浑部落的所有财物都全部被劫走。
据幸存的牧民们说， 这一次沙国侵略者总共出动了几千名骑兵，装备精良，战力彪悍。
李洵到达的第二天，从王庭那边召集的戎族商人也到了。
不管哪个民族的商人，都是最识时务的，
他们要赚钱，要进行货物流通，走到哪个山头就得唱哪个山头的歌。换个统治者，只要不压榨得太过分，他们一般也都不会反抗。
原本新可汗的军队占据草原的时候，他们也非常担惊受怕，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异族统治者手里保住性命。
结果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好，他们不仅保住了命，还保住了一半的财产，在登记了商人的身份，承诺按照货物售出的百分之十进行纳税后，便可以继续行商。
手持身份文书，他们不仅可以在整个北戎范围内行商，还可以进入大启的几个郡，比曾经只能来往于沙国和戎族部落好多了。
毕竟，虽然沙国物产贫瘠，对货物的需求量很大，却天气非常冷，商路也极其危险。
沙国的道路到处都是坑洞，一不小心就会翻车，车子一翻，就会有当地的士兵与农奴跳出来将货物一抢而空。
因为当地有很荒谬的法律，凡是落在地上的东西，都归领主所有。
哪怕没翻车，也可能遇到野蛮的强盗，很多时候强盗甚至就是当地领主所扮演的。
当然，也有能平安过关的，却必须先找中人拜访当地的领主或者附近的大领主，献上大量钱财寻求庇佑，拿到一张附近几个领地都认可的通行令牌。
总之，虽然去沙国做生意有巨利，却是风险极高，体验感极差，
中原地带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带去的牛羊，皮毛，肉干等物，与在沙国一样广受欢迎。中原人手里有钱不说，城里的人也多，他们不需要到处跑就能很容易地卖出所有货物。
回去的时候也不必空着手，中原的棉布，糖，茶叶等，都是轻便好拿，又在戎族很受欢迎的货物。
更重要的是，安全省心，他们来往中原好几次，从来没遇到过劫匪，进入城池只需要正常登记，完全不会被敲诈勒索。
这种种差距，让很多商人都想把商业重心从沙国转移到中原来。
正因为如此，这次被官府召见，商人们都十分配合。
赶到格桑堡后，走进一间较为华丽的大帐，商人们才知道，原来此次召见他们的是新可汗。
商人们就是一群肥羊，被异族的可汗单独召见，怎么看怎么惊悚。
众人战战兢兢地行礼，一颗心忐忑不已，生怕这可汗叫他们来是要宰肥羊。
李洵看出他们的紧张，温声安抚道：
“你们不必害怕，从前的事情不论，你们如今都已经是本王治下的百姓，只要遵纪守法，诚实纳税，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随意夺走你们的财产和性命。本王也不会。”
“都坐吧，这次叫你们来，是想问你们一些沙国商路上的事。”
听到这话，戎族商人们顿时心下一松，都表示自己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问了很多个问题，李洵这从各种回答里，对北边的沙国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同时也锁定了这次劫掠的嫌疑人。
目前的沙国已经是个很庞大的国家，统一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历史。
这个国家实行领主制度，皇帝分封贵族，亲王公爵伯爵都由皇帝直接分封，这些都是大贵族。
大贵族之下，可以自行分封很多小贵族。小贵族向大贵族纳税进贡，大贵族又向皇室纳税进贡。
大概是由于这个国家还很年轻，皇室不管在兵力还是经济实力方面，都是碾压其他大贵族的，因此对大贵族们的掌控还算比较强，核心皇室成员们的领地，也比普通贵族更富裕强大。
总体来说，就是最强大的军队掌握在皇帝手中，下面的贵族们，则是只有大贵族们手中才有像样的武装力量。
一般的男爵，手下估计就百来个正规兵。
沙国地广人稀，这样的兵力便足以掌控手下的农奴。
侵略厄尔浑那种规模的兵力和精良的装备，至少是伯爵等级的贵族才能拿得出手。
北戎的西北部，沙国的南部大片地区，都是卢西恩亲王的势力范围。
从这次的侵略者离开的方向来看，罪魁祸首不是卢西恩亲王，也是他手下的贵族。
能找到为此负责的人，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好处理很多了。
李洵道：
“本王之所以打探沙国的情况，主要是因为厄尔浑部落受到沙国色目人袭击，青壮年人口与财物几乎都被洗劫一空……”
他大体说了下厄尔浑目前只剩下老人孩子，其余一无所有连过冬都很困难的惨状，戎族商人们顿时目露同情愤慨。
“太可恶了，只剩一群老人孩子，又没有粮食，他们还能渡过这个冬天吗！”
一个年轻的商人忍不住道。
看来，即使是最看重利益的商人，也是有几分民族情怀，会怜悯同族的老弱妇孺的。
李洵道：
“这方面你们不必担心，本王已经派人调集保暖的衣物与过冬的粮食给他们，有本王在，便不会让任何人冻死饿死。”
众商人顿时松了口气。
李洵说回正题：
“本王治下的百姓，无论是戎族还是中原人，都绝不允许任何人肆意践踏欺辱！这个仇，本王必然要报，但仇恨没有活着的人重要，在为厄尔浑部落的逝者报仇前，本王必须先救回那些被掳掠的牧民！”
商人们很惊讶，同时心中又涌出强烈的感动。
他们都没想到，异族的新可汗，竟然如此重视厄尔浑被劫掠的事，他不仅为此亲赴寒冷的边疆，照顾好每一个遭遇劫难的老人孩子，甚至把营救被掳走的牧民当做头等大事。
他们这样的平民，在高高在上的可汗心中，竟然也可以如此重要吗？
这样的可汗，真的和以前的可汗完全不一样，不是用强权让人屈服，而是让人由衷地想尊敬爱戴。
“本王需要你们的帮助。”
李洵郑重地道。
在场的商人们心中一热，闻言立刻道：
“可汗，您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便是，小的们必会全力以赴，协助可汗一起救回厄尔浑的牧民！”
“很好，戎族的男儿果然都有英雄气概！”
李洵赞道，让在场的商人们更是热血沸腾。
接下来，他便向他们每个人都征集了一些会写或者会说沙国语的手下人，并且让他们在行商的过程中，多留心沙国的消息。
商人们都积极地答应下来。
除此之外，李洵又当场找了个会写沙国文字的商人，为他写了一封送给卢西恩亲王的国书。
大意便是，最近厄尔浑部落遭到一支沙国军队抢劫，据目击者称，这些人逃入了卢西恩亲王的领地范围。身为国主，李洵本人对此十分震怒，望卢西恩亲王立刻调查此事，交还被俘虏的郡国平民与财物，惩处罪魁祸首，否则郡国将会认为，这是卢西恩亲王意图挑起两国战端。对于挑衅郡国的敌人，他绝不会手软。请卢西恩亲王想清楚这件事的严重后果，三思而后行。
盖上玉印，李洵便让宋世明派人和一个会沙国语的戎族商人一起，将这封信送到紧邻北戎的沙国边城姆扎城。
宋世明有些迟疑：
“郡王，仅仅一封国书，能让他们返还抢到的奴隶与财物吗？”
李洵道：
“那便看卢西恩亲王如何评判本王能给他带来的麻烦了。”
沙国这种诸王分封的制度，李洵并不认为核心皇室与地方的贵族势力会毫无嫌隙。若惹上他这样一个强敌，对卢西恩亲王来说也会十分棘手。
“他若肯送回厄尔浑部落的牧民与财物，此事便暂且不再追究。若是不肯，便怪不得本王先礼后兵！”
先不动刀兵，是因为不想轻易挑起两国战端。
但李洵也心知肚明，沙国会选择在他抽调兵马到西戎的时候劫掠厄尔浑，只怕也在试探他的实力与态度。
他若表现得软弱，只会让沙国更加肆无忌惮。

第189章
沙国这边， 埃尔顿王子满载而归回到了境内，一路带着八千多的青壮年奴隶，几百车粮食财物和二十多万头牛羊浩浩荡荡地进入了自己的城堡。
这样的收获， 放在哪里都是值得炫耀的。
也不知道是路上的哪个小领主看到了，消息很快在整个加美罗斯州范围内流传开来。
没几天， 埃尔顿王子就收到了各方的恭贺书信，大家都在赞美他的英勇善战，羡慕他的丰厚收获， 还有人问他什么时候举办庆祝的舞会， 什么时候售卖那些戎族奴隶。
特别是卢西恩亲王手下嫉妒乌力罕的领主，对购买那些戎族奴隶特别感兴趣。
这正符合埃尔顿王子的需求。
他顺势给各方领主都送出了书信，让他们在七天后来参加自己举办的舞会。
毕竟那么多牛羊， 一时间也吃不完， 养着要耗费不少粮草， 肯定还是要卖的。
还有奴隶也是同样的道理，已经是冬天了， 地里要做的活比较少， 庄园里的工作大多数也能让农奴和现有奴隶们完成，他一个人用不上八千多个奴隶，养着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他要趁着奴隶们如今成色正好，全部卖出去。
叫了那些领主们来， 就不用让奴隶和牲畜贩子从中间赚差价，是一个十分划算的买卖。
毫无疑问， 这场舞会上， 埃尔顿出尽了风头， 还卖出了好几千个奴隶， 十几万头牛羊， 收获了丰厚的金钱。
这一场劫掠，让埃尔顿尝到了甜头，也让其他的领主们有些蠢蠢欲动。
毕竟他们同属于卢西恩亲王的势力范围内，彼此攻伐劫掠，卢西恩亲王是不允许的。
要攻打其他亲王势力范围内的领主也很难，坚固的石堡没那么好攻破，外头零散居住的农奴又很贫穷，还有被皇帝陛下降罪的风险。
南边的草原，如今防守薄弱，看起来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劫掠对象。
埃尔顿都能如此轻易就获得丰厚的收获，他们是不是也能呢？
舞会结束后，关于当初埃尔顿攻打草原部落的更多细节流传开来，得知埃尔顿攻打那个部落的时候，那部落只有几十个正规军防守，回到自己领地的领主们更是越来越心动。
他们没有埃尔顿那么多兵力，却可以呼朋唤友，联合其他领主一起出兵。
一时间，领主们之间的书信往来变得极其频繁。
*
与春风得意的埃尔顿王子相比，那些被掳来的北戎牧民们，则生活得十分悲惨。
战乱之后，北戎草原上的几个大部落，都没剩下多少青壮年男子，进行人口拆分后迁徙到边疆小部落，自然也依然是这样的人口结构。
所以，这次埃尔顿抢回来的牧民，七成都是女性，只有三成是男性。这三成里，还有很多是七岁以上，十三四岁以下的孩子。
但这正好符合领主们的需求。
沙国自然环境恶劣，领主们对农奴与奴隶的剥削也很严酷，女子比男子更难生存下来，因此领主们手下总体女性数量都是比较少的。
每一个领主都希望自己手下有更多的人口。所以，他们手下的女奴，不仅要承担繁重的劳务，还要不断地生育。
可长期吃不饱穿不暖的女奴，瘦骨嶙峋，也没那么容易怀孕，即使怀孕了，生下来的孩子也不容易存活。
这些从草原抢来的女奴们，可比他们手下的女奴要丰腴多了，能为繁衍人口增添极大的助力。
因此每一个前去参加埃尔顿王子舞会的领主，都买回了几百个女奴，期待着这些健壮的女奴来年每人都能生下一个小奴隶。
女人们一带回城堡，领主就将她们进行了分配，长得好看的，留下来自己享用，次一等的分给手下的骑士们，其余的，则全部丢给了自己的奴隶们。
这对男人们甚至是男□□隶都是享乐，对女人们却是极大的折磨。
她们白天要被鞭子驱使着磨面，纺织，晚上还要被人□□，不管对身体还是精神，都是极大的摧残。
这些人以前绝大多数都是平民，哪怕战败成为新可汗的俘虏，生活上也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即使要免费服役三年，可至少吃饱穿暖，人身是自由的，也从来没有人这样欺负折磨她们。
如今，身处在一个连语言都听不懂的陌生环境里，从早到晚都被逼着干活，动辄挨打，吃得都是剌嗓子的粗糠面包，晚上还要被各种男人强暴，每一天都过得痛苦极了。
一些人不堪忍受这样的绝望，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奴隶中的孩子，都是作为购买女奴的添头送的，他们不论年纪大小，都一律要去干活，并且因为做的工作少，只能分到更少的食物。
寒冷的天气，繁重的劳动与饥饿，让许多小孩才来没几天就病倒了，只能被扔到一边自生自灭。
整个厄尔浑部落被俘的牧民们，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到了这样的境地，没有人会认为，自己还可能会被救回去，没有自己去死的勇气，便只能麻木无望地活着。
*
“台吉，消息已经广泛散播出去了。那些领主都对南边的草原很有兴趣，如今正彼此串联准备联合出兵。”
乌力罕的手下前来汇报道。
乌力罕闻言，阴郁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些满意的神色来。
先前埃尔顿前往草原进行劫掠，竟然没有与慎郡王的守军正面对上，让他的算计落了空。
乌力罕本是有些失望的，后来一想，若能让整个加美罗斯州的领主都对北戎草原产生觊觎之心，产生的效果，完全不比埃尔顿死在草原差。
于是，他便派人为埃尔顿四处扬名，让埃尔顿那蠢货越发得意起来。
如今埃尔顿炫耀的舞会一开，让那些领主们亲眼见证打劫草原的收获有多丰厚，再散布一些草原上防守薄弱的消息，便轻而易举地为草原引去了一群饿狼。
“很好。这次格桑堡的守军必然有所防备，你去教他们声东击西，务必要让他们再次成功。”
只有一次次的成功，才能彻底点燃那些领主们的贪欲。
而且，看到他们成功，其他州的领主又会不心动吗？
到时候，慎郡王的北部防线，必然全面陷入战乱之中。
沉浸在阴谋得逞的喜悦中的乌力罕，此时还不知道李洵已经亲临北疆。
他根本想不到，李洵对一个边陲小部落和几千异族的牧民也会如此重视，更想不到他会那么迅速采取雷厉风行的行动。
*
姆扎城的领主亚力克子爵，对于是否与其他男爵子爵一起攻打草原部落，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天气越来越冷了，这是严冬降临前最后的机会。
不然到了春天，草原的牧民们离开城池四散在草原上，就很难集中劫掠了。而且，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部落里的粮食也将所剩无几，牲畜也会变得消瘦。
可他很担心，干了这一票，引起更严重的后果。
他的领地是最靠南边的，虽说消息不太灵通，却知道南边的北戎汗国，被如今的草原之主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北戎汗国曾经是强者，这位新的草原之主打败它应该是耗费了不少力气的。
按照如今流传的说法，两个实力相当的对手打得你死我活，那个勉强取胜的新任草原之主，也同样元气大伤，再加上与西南边的西戎汗国也在战争中，根本分不出精力来守卫北戎草原。
这也正是埃尔顿能轻易劫掠那个草原部落的原因。
可问题是，再虚弱的棕熊，也能一巴掌拍死兔子。
其他人劫掠了草原部落，若那新的草原之主反击，最先攻打的就是他的领地。
他没有参与尚且还好说，一旦参与其中，必然要遭遇灭顶之灾。
但要是因为这样一点顾虑就不参与，错过了发展壮大自己实力的机会，也非常不明智。
正举棋不定，他却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巨响，立刻让人去察看发生了什么事。
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就有一个镇守城堡的骑兵慌张来报。
“子爵大人，有……有一群黑头发的骑兵说要给您送信……”
亚力克子爵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
“仅仅是一封信，有什么好慌张的！”
那骑兵哭丧着脸道：
“您去城堡上看看就知道了！”
亚力克子爵怒气冲冲地跑到了城堡上，只见自己坚固的石堡垛子被砸开了很大一个破洞，满地的砖石碎片，几个骑兵横七竖八地仰躺在地，断肢残臂个个血流不止，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他极目望去，远远地看到城堡下的确有一队上千人的骑兵。
但城堡外头那些平民与农奴的房屋都完好无损，房屋之间也没有血迹和尸体，根本看不到敌人已经打到城堡下的迹象。
“见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离得这么远，他们是怎么受伤的！”
报信的骑兵跟他说起了当时的情景。
这本来是个风和日丽的初冬，突然远处跑来一支骑兵，这顿时引起了城堡里巡逻兵的注意，他们马上派了人前去询问。
走过去一看，竟然是一群黄皮肤黑头发的异邦人，这些人表示要见城堡的主人，让城堡主人亲自帮他们转交一封信。
城堡里的巡逻兵很生气，他们的子爵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驱使的，当下让他们把信交出来，然后离他们的城堡远远的。
然后那群黑头发的骑兵头领就说，既然他们不肯去叫城堡主人，他们就只能亲自敲门了。
接下来就只听嘭地一声巨响，他们带着的大铁管里喷出了什么东西，落在了他们的城堡上，又是一声更大的巨响，然后这处被破坏的垛子就变成了亚力克子爵现在看到的样子。
正在说话间，亚力克子爵只听到一声呼啸，隔壁的垛子上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上面的几个士兵血肉横飞，城堡垛子也垮塌了好大一块。
“又……又来了！”
亲眼见证这可怕的一幕发生，亚力克子爵腿脚发软，喃喃道：
“我的上帝，这究竟是什么可怕的巫术！”
“走……走……立刻离开这里！”
贪生怕死的本能让他立刻逃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哪怕没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他也很清楚，继续站在城堡裸露的垛子上很容易落到和隔壁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刚远离城堡的垛子，惊魂未定，就又有骑兵从城堡外头跑进来报信：
“子爵大人，外头那群黑头发的魔鬼说，如果您再不答应亲自送信，他们不介意先攻破我们的城堡！”
这一刻，亚力克子爵完全相信对方有这样的能力。
“他们真的只是想让我送信？”他不确定地问道。
“是的，他们让您亲自把信交给卢西恩亲王。”
亚力克子爵的心怦怦直跳，恐惧笼罩着全身，敌人会那么可怕的黑巫术，除了答应他们的要求别无他法。
“你去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离开，我会亲自为他们送信！”
骑兵跑了出去，没多久，拿回了一个精美的木匣子，信就装在这里头。
而外头那些很危险的骑兵，得到他的承诺也并不计较一定要他亲自出去见面，直接就掉头离开了。
亚力克子爵却无法完全放松，赶紧叫人准备马车，他要亲自去帝国的首都。
不管是不是为了送信，突然出现这样可怕的敌人，还真是必须要立刻汇报给卢西恩亲王。

第190章
沙国首都塔布纳距离加美罗斯州有三千多里远。
此时整个沙国境内都已经下起了大雪， 亚力克子爵的心却像是有火在烧，什么都无法阻止他赶路。
一路上，他越想越觉得， 那群黑头发的骑士是南边的新任草原之主派来的。
该死的埃尔顿，他果然猜对了， 这家伙惹出来的事，遭殃的却成了自己。
若卢西恩亲王不能在这件事上给出一个让对方满意的答案，只怕这个新年， 他的领地就要被那一群可怕的黑巫师占领了。
他得感谢此时的风雪还不算大， 也得感谢皇帝陛下强制下令，让通往首都的道路上一直有农奴在扫雪。
花了十几天，亚力克子爵累死了好多匹马， 这才赶到了塔布纳城。
一到塔布纳， 他也顾不得休息， 立刻赶赴了卢西恩亲王在首都的庄园。
“我是姆扎城的领主亚力克子爵，我有很重要的事要立刻向亲王汇报！”
他被人引荐进入这华美的庄园， 却无心他顾， 火急火燎地走向了卢西恩亲王的会客厅。
卢西恩亲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优雅中年男人，身形不算高大，却很有气势。
亚力克子爵见了他，也没有废话， 立刻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然后献上了黑发骑士要求他亲自转交的书信。
卢西恩亲王对于此时亚力克子爵会冒着风雪跋涉几千里来找他， 本就很惊讶。
可他心里很明白， 若不是发生了十万火急的事， 养尊处优的子爵不至于如此拼命。
这家伙必然被那群黑发骑士的武器吓住了， 这也足以说明， 那黑发骑士的武器的确很可怕。
让仆人打开那雕刻精美的木匣子，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份华丽的丝绸卷轴。
哪怕是北方的大贵族，也只能用纸来书写信件，这样用上丝绸，还装裱得如此周到的书信，很像是南边那个物产丰饶的启国皇室的作风。
读完书信，卢西恩亲王的脸色有些不好。
他猜得没错，这果然是启国皇室所写的书信。
准确说来，是成了他新邻居的，被称为慎郡王的那位皇子殿下。
“书信是那位新的草原之主写的，他说埃尔顿抢劫了南边的草原城邦，还掳掠了很多草原的平民，这是真的吗亚力克？”
亚力克子爵对那群黑发骑士找自己麻烦的原因早就有猜想，如今从卢西恩亲王的话里证实了这份猜想，心中更是生气极了。
别人抢劫他遭殃，他是招惹了什么魔鬼才会如此倒霉！
他完全没有替埃尔顿王子隐瞒：
“是的殿下。埃尔顿王子满载而归，已经将掳掠来的平民分别贩卖给了其他领主！”
卢西恩亲王岂能不知道被掳掠来的的奴隶在最初会有多少折损，那位慎郡王殿下在书信里明明白白地说了被掳走的平民数量，要求全部返还。
这么多天过去了，肯定死了一大批人，他拿什么全部返还。
“你刚才说，还有其他领主想联手再次打劫南边的草原？”
“是的亲王。”
卢西恩亲王气得咬牙：“埃尔顿这蠢货！”
给他惹了大麻烦！
对于那位新任草原之主，卢西恩亲王只在乌力罕口中有过了解，说这人有着很厉害的一支军队，还有一种叫做震天雷的武器，但目前主要在与他的父亲启国的皇帝陛下争夺皇位，无心他顾。
卢西恩亲王的势力范围虽然紧邻草原，确认了这个情报，便没有把这个新任的草原之主当成眼下的敌人。
因为他和那位草原之主目前面临的情况是差不多的。
他也要和自己的侄子们争夺帝国的皇位。双方都没有侵略对方的意思，这自然是最好的。
可如今，这个平静的状态被埃尔顿那个蠢货给打破了！
更糟糕的是，亚力克子爵亲眼见证了那个叫震天雷的武器，远比他想象中更可怕。
现在正是他争夺皇位的关键时期，在乌力罕的帮助下，他占了很大优势，是有最大把握夺得皇位的人。
但要是现在让他的竞争对手们知道，他在此时招惹了一个如此可怕的对手，形势必将立刻翻转。
在接任皇位并且坐稳那个宝座之前，他都必须安抚住这位强大的新邻居。
*
这次返回加美罗斯州传信的不是亚力克子爵，而是卢西恩身边最信任的骑士长马库斯。
他带领的骑士队可比亚力克子爵的速度快多了，仅仅九天，就在漫天风雪中赶回了加美罗斯州，直接冲进了埃尔顿王子在加美罗斯州的庄园。
此时埃尔顿王子正在举办舞会，与一名贵族家的美丽小姐跳舞，周围也是翩翩起舞的贵族们。
整个舞会的气氛很热闹。
马库斯带着人在此时冲进来，顿时打断了乐队的演奏。
埃尔顿王子不明所以，被打扰了舞会很不高兴。
“马库斯骑士长，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沉着脸质问道。
他可不想在刚刚征服的美丽小姐面前丧失自己的权威。
马库斯拿出卢西恩亲王的信物和信件，高举着信物，大声吩咐道：
“将埃尔顿王子绑起来，鞭打二十次！这是亲王殿下的命令！”
马库斯的身份摆在那里，没有人质疑他的话。
埃尔顿王子手下的人不敢动，马库斯带来的骑士队却没有客气，直接就上前去捆绑埃尔顿王子。
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要被鞭打，埃尔顿王子又羞又恼，奋力挣扎：
“马库斯，你这个混蛋！谁给你的胆子！”
但他怎么可能敌得过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士，很快就被绑了个结结实实。
马库斯抽出鞭子，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抽去。
大厅里的人们这才从这惊变中回过神，一些淑女吓得大声尖叫起来，人群四散逃开。
没有人敢阻拦，马库斯结结实实地被鞭打了二十鞭子。
因为正在温暖的室内参加舞会，埃尔顿王子身上穿的是很薄的衬衣与礼服，这二十鞭子下去，直接被打得皮开肉绽。
打完了，马库斯将他扔在一边，拿出卢西恩亲王亲笔书写的信，开始叱骂埃尔顿。
总而言之，埃尔顿劫掠南边的草原城邦，给卢西恩亲王惹了很大的麻烦，这二十鞭子就是给他的惩罚。
卢西恩亲王命令他，不管他想什么办法，都必须在半个月内把那些劫掠来的奴隶与财物全部送回去，否则，他将会把剥夺他的王子身份，让他成为平民。
埃尔顿王子今天丢脸丢大发了。
他可以想象，今天之后，整个加美罗斯州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将会流传他被父亲派人当众鞭打的事。
可卢西恩亲王下了这样严厉的通牒，埃尔顿王子不敢不重视。
他只能顶着一身伤，立刻让人去办父亲吩咐的事。
见他还算识趣，马库斯向他详细解释了事情的始末。
“也就是说，父亲是因为那位启国皇子的信才这样做的？”
“埃尔顿王子，你要体谅亲王，皇帝陛下没多少时间了，现在绝对不能给亲王招惹强敌。”
马库斯耐心解释道。
埃尔顿表面恭顺地向马库斯认错，眼中却是浓重的怨恨。
竟然仅仅因为一封信就如此对待他这个长子！这不仅是父亲的软弱胆小，更是根本没将他这个儿子当回事。
但凡父亲对他有一丝疼爱，就绝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践踏他的尊严！
还有那个南边的启国皇子，也可恶极了！
如果不是这个人写信向父亲告状，他今天绝不可能遭受这样的侮辱！
今天这份屈辱，他总有一天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
埃尔顿王子因为抢劫南边的草原部落，引得卢西恩亲王大发雷霆，派人当众鞭打埃尔顿王子一事，迅速地在整个加美罗斯州传播开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返还所有在埃尔顿王子处购买的奴隶的命令。
卢西恩亲王如此生气，没有人敢阳奉阴违，纷纷按照要求，把家里还活着的黑头发奴隶全部送往边疆的姆扎城。
原本正往北戎草原而去的抢劫联军，还没走到边境，得知这个消息，也立刻就地解散了。
这些人不是卢西恩亲王册封，就是已经屈服于卢西恩亲王的淫威之下，根本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一场边境战事顿时消弭。
而李洵也接到了沙国那边，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卢西恩亲王的亲笔回信。
李洵最近在让商人们教授他沙国的语言文字，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他还不足以自行阅读这样的信件。
他叫来了商人们留给他的翻译，这才得知了信中的内容。
这位卢西恩亲王，在信里诚恳地表示了对于自己约束下属不利，造成手下人抢劫草原城邦的歉意。
他说，自己会按照慎郡王的要求返还所有被抢劫的财物与平民，平民中死亡的部分，按照两个金币一个人的价格赔偿给他。同时，还会额外赔偿给他一万个金币。除此之外，他还会让人把率领人手抢劫城邦的罪魁祸首，带到两国边境，让他亲眼看到此人被斩杀。
信件末尾他再次强调，那只是个不美妙的误会，希望慎郡王能看到他道歉的诚意，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影响了两国之间的和平。
李洵听完信件上的内容，面上看不出喜怒。
倒是宋世明十分欣喜：
“郡王，没想到这卢西恩亲王这么识时务，仅仅是恐吓他一下，就马上答应奉还所有牧民与财物，还额外赔偿咱们一万个金币！”
虽然不知道一万个金币到底值多少钱，但这卢西恩亲王看起来认错态度是很端正的。
原本他们可是打算，如果对方不答应，还要迅速拿下对方一两座城池进行威慑的，如今倒是免了。
李洵目光冷凝：
“一万个金币，如何能抵得过那么多国民丧失的性命与所遭受的苦难。可目前，只能如此。”
见自家郡王依旧因为厄尔浑部落被劫掠一事心情阴郁，宋世明道：
“只要郡王一声令下，属下哪怕粉身碎骨，也愿意为厄尔浑部落的牧民们报仇！”
李洵长出了口气舒缓心中的郁气，然后严肃道：
“眼下不是报仇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许轻举妄动。”
目前他还没能打探到沙国上层的消息，不知道那卢西恩亲王在沙国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但他知道，对方的反应，要么是真的被他的炮弹吓住，要么就是有所牵绊掣肘，才不敢在此时树敌。
可即使知道，他也不可能此时灭了卢西恩亲王。
一是天气已经很冷了，并不适合作战。
另一方面，趁他病要他命的前提是自己足够强壮，他如今却也正在“病”中。
沙国是一个整体。
他威慑卢西恩亲王小打小闹，对方或许可以置之不理，可他若动了整个加美罗斯州，有几个国主不将之视为对整个国家的挑衅，但凡有点血性的皇帝，都会与他全方位开战。
“此事暂且放下，去准备车马，接郡国的子民回家。”
下达这个命令时，李洵的神色语气都已经十分平和。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下属和军队。
*
不工作时的奴隶们，像是牲畜一样被关押在地下室里。
“把所有黑头发的都带出来！”
一个骑士长向手下的骑兵们下达了命令。
于是，骑兵们就像是捕捉鸡鸭一样，进到每一间地下室，将那些符合条件的人都扯着头发拖出来。
因为即将要带他们远行，所有人手上都被绑上了绳索。
这些人，自然就是那些被俘获的北戎牧民。他们大多数都是以女性为主的，自然没什么反抗的能力。
那些色目人的凶狠，也让他们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此时被拖出来，许多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一些恐惧，紧接着便是麻木。
因为上次被这样拖出来，就是从抢走他们的人那里，被卖给了现在的领主。
这次被拖走，或许是又要转手一个主人。
但他们这些奴隶哪有能力决定自己的未来，只能在鞭子的驱使下，在风雪里走向未知的归属地。
奔波了好几天，脚都磨破了，才到达目的地。那里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的人，但大家都穿着破烂蓬头垢面，彼此也不敢交流，他们便根本没有认出，这些人都是厄尔浑部落的。
没有停歇多久，又被驱使着赶路，精疲力竭地走了两天，那些色目人骑兵终于带着他们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停了下来。
他们仿佛在等什么人。
厄尔浑部落的牧民们，原本是麻木地等待着的，但突然间，他们看到远处飘来黄色旗帜。
那一抹黄，那上头飞扬的蛟龙，在满地雪白中是如此耀眼。
“蛟龙旗！是新可汗的旗帜！”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忍不住叫出声。
这孩子麻木的眼睛里，像是在瞬间涌入了希望的光芒。
大人们也一样。
所有因为苦难而冻结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开始破冰。
所有人充满希冀地望向那高高飘扬的蛟龙旗，望向那趋近的蓝色军队。
这是可汗的军队！就在眼前！
可究竟是巧合的遇见，还是特意来救他们的？
不，没有巧合，一定是来救他们的！一定要救他们！
“可汗！救我们！快来救我们！”
“我们是厄尔浑的牧民！我们是郡国的子民！”
一些孩子忍不住大声呼救。他们是郡国的子民，这是部落的治安兵叔叔们说的。
虽然大人们都说新可汗抢夺了他们的家园和财物，可大家都知道，新可汗并不是坏人。
他远比草原上那些战胜者仁慈多了。即使是战败的俘虏，他们在新可汗手中也没有挨饿受苦。
那些色目人，才是真正的魔鬼。
强大的新可汗，却是他们此时唯一的救赎和依靠。
奴隶们的喧哗，顿时就激怒了管理他们的骑兵。
一个骑兵抽出腰间的鞭子，就朝那群孩子打去，喝骂道：
“闭嘴，小崽子们！”
刚打了没两鞭，就听到一阵破空声。
瞬间，那骑士背上中了一箭，直直地落在了马下。
众人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一个身穿银甲，面目分外俊美的骑士正手中挽弓，目光凛冽地看向这边。
“谁给你们的权力鞭打本王的子民？”
他并没有发怒，带着冷意的声音却不怒自威。
翻译把他的话原本地用沙国语传达出去。
亲自前来督办此事的马库斯骑士长这才知道，原来眼前的人就是启国的那位皇子殿下。
他上前不卑不亢地用沙国对待外国公爵的礼节行了个礼：
“皇子殿下息怒，这只是一点小误会，请相信我们卢西恩亲王道歉的诚意！”
完全没有追究李洵射杀一个骑士的事。
李洵不想与他们废话，直接道：
“履行你们亲王在信中说好的事情吧。”
马库斯立刻让人送上几箱金币，说是一部分作为死去的牧民的赔偿，另一部分是亲王向他道歉的礼物。
李洵通通让人收下。
马库斯又推上来一个被堵着嘴的大胡子男人，说这人是抢劫厄尔浑部落的罪魁祸首。
“本王好像听说，带兵抢劫的是卢西恩亲王的长子埃尔顿王子？这人是埃尔顿王子？”
李洵发难道。
马库斯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皇子殿下您误会了，抢劫一事确实与埃尔顿王子有关，却是他手下的一个骑士长瞒着王子去做的，正是眼前这人！”
李洵不置可否：
“那就当着本王的面杀了他吧。”
马库斯倒是丝毫不手软，剑起刀落，那大胡子便人头落地了。
马库斯还在说什么卢西恩亲王绝对不是有意与他为敌，李洵却不耐烦再听。
“你们亲王的诚意本王已经收到了。留下本王的子民，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马库斯只好带着自己的军队撤退。
现场顿时便只剩下郡国的自己人了。
已经有前去点数的亲兵前来汇报：
“郡王，只剩下五千七百八十二人。”
也就是说，近两个月时间里，这被抢去的八千一百二十二人，因为各种原因，有两千三百四十人死在了沙国。
李洵没说什么，只微微点头：
“安排他们上车，好生照料着。”
领命的是一个戎族士兵。
看到眼前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又满身伤痕的族人们，这个大个子兵不由自主眼眶发热。
他走到牧民们面前，哽咽着大声道：
“族人们，不要怕，你们的苦难结束了！可汗来接你们回家了！”
满心期盼的戎族牧民们，并没有听懂刚才这支军队的首领与沙国方面的交涉，他们是用的中原话与沙国语。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确定，这支可汗的军队，是来拯救他们的。
熟悉的戎族语，一个回家，让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来，大家排队上车！七个大人三个孩子一辆车！”
外头又要开始下雪了，众人也不敢耽误，忙不迭按照吩咐爬上了马车。
车轮压着积雪缓缓向南行去。
炭火的热气弥漫在马车里，渐渐温暖了在风雪中行走许久的人们已经快要冻僵的身体，也缓解了几天来赶路的疲惫。
暖意流向了四肢百骸，也冲向了眼眶。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抽泣起来。
除了新可汗的军队，还有谁会给他们这样细致的温暖与呵护。
这不是在做梦，他们真的要回家了！

第191章
从边境赶回厄尔浑部落， 只花了半天时间。
留在部落里的老老少少，从未想过还有一天可以与失去的亲人重逢。
一个个被俘的牧民们从马车下来，朝自己家的屋子走去， 半途就与听到消息前来迎接的家人撞个正着。
一时间，经历了生死离别的亲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整个部落小城里，激动的哭喊声到处都是。
当然，也有一些人从升起希望到再次失望， 得知自己的亲人已经不堪折磨， 死在了沙国，只能望着别人家的团聚默默神伤。
除了亲人，他们还找回了自己家大多数丢失的财物。
那些牛羊本就是要上交的， 每一家都拿到明年留种的牛羊马匹后， 就免除了今年的上交任务。他们原本储存用来过冬的食物， 皮毛也找回来了，分到了每家每户手里。
有了这些， 冬天就不会太难过了。
亲人重逢， 领回财物，各种好事堆在一起，到底是将整个部落从悲伤低迷的气氛中拯救出来了。
忙碌之后，大家有了聚集在篝火边谈天说地的兴致。
“这次多亏了可汗手下的军队照应家里的老人孩子， 不然咱们回来也见不到人了。”
“是啊，就连咱们， 也是因为可汗惦记着， 才能被找回来。不然像这样被掳到异国他乡， 只怕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故乡。”
“真是要感谢可汗啊！”
“你们知道吗， 这次来接咱们的那个长得像玉雕一样的将军， 就是可汗本人！我听到我们戎族的士兵喊他可汗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大为震惊。
那位将军大家自然都注意到了，毕竟他是领军的人，又长得白皙俊美，在一群黑黝黝的糙汉中显得特别不一样。
不过，即使如此，他身上似乎有种难以言说的威严气势，让人不敢太放肆地去打量直视他。
“原来那就是可汗啊！”
“他竟然亲自来接我们！”
受宠若惊的同时，众人心中也无比动容。
只有真正把他们也当做自己的子民，才会如此重视吧。
而且，从他们被劫掠到接回，再没有人比这位新可汗安排得更周到了。哪怕是换成原本的戎族可汗，也不可能为了他们这么些平民如此兴师动众。
经此一事，所有人都觉得，归顺了这个可汗，真是他们的幸运。
这位可汗身为异族首领，却比同族首领更爱护他们。而且他的兵力如此强大，必定是打败了沙国，才让那些沙国人在抢劫了他们之后，又灰溜溜地把人和财物送回来了。
跟随这样的首领，让人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开春以后，厄尔浑部落的事，随着商人们在各部落走动，逐渐也流传到了其他部落。
牧民们听说后，心中对这位新可汗生出了由衷的爱戴。
尤其是那些原本帮助李洵攻打过大部落的小部落们牧民们，对慎郡王这个可汗的忠心更是越发难以撼动。
异族可汗又怎样。
异族可汗统治草原后，他们迁移到了水草更丰美的部落，贵族们也不敢再欺负他们，日子越过越好。
如今，这异族可汗甚至连落入色目人手中的战犯家属都愿意全力救援，换了他们这些最先归顺的，自然更不必说。
这样强大又仁爱的可汗，谁能不全力拥护呢？
*
这些都是后话，安置好了厄尔浑部落的牧民，李洵就返回了格桑堡。
死亡的两千多平民，五十个治安兵，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无法容忍，别人杀了他那么多士兵和子民还全身而退。
卢西恩亲王所谓的道歉的诚意，也仅仅是返还了财物与活着的平民，真正的罪魁祸首埃尔顿王子，根本没有为自己的侵略行为付出代价。
那些将他的牧民们折磨致死的领主们，也没有付出代价。
他迟早要报这个仇。
虽远必诛是有些霸道，可这样的霸道，才是震慑侵略者的最佳武器。
否则，沙国贫瘠苦寒，待他把北戎草原的农牧业发展起来，这些人必然会像是紧盯着肥肉的饿狼一样，一直趁他不备就来咬两口。那样，这边境的百姓将永远无法安心生活。
“传令下去，所有语言班的士兵，都必须在明年春天到来前学会沙国语。”
学不会的，直接降为厢兵，学会了的，则每人奖励白银十两。
这语言班，是他为了快速建立起针对沙国的情报组织而设立的，其中选拔的，本就是士兵里比较有语言天赋的那一类，戎族人和中原人都有。
这次针对卢西恩亲王的行动其实很不高明。
但凡他了解的情报能更多些，说不定就能有更好的结果，所以情报营的建立是迫在眉睫的。
就连李洵自己，也在努力学沙国语。
思虑了几天，他却觉得这还是不够。
以前中原情报营的兵到了戎族能顺利打探到情报，是因为大家都是黄皮肤黑头发，只要学会了对方的语言，要乔装是比较容易的。
但如今，不管是戎族人还是中原人，和沙国人都长得大不一样。走到沙国的地界上，太扎眼了。
即使两国继续通商，他们也只能乔装成外国商人，想打探情报，便只能混迹于市井，很难探听到军营或者更上层的事。
他需要一些沙国本土面孔。
“亚力克子爵回来了吗？”
李洵问道。
宋世明有些不明所以，自家郡王为什么突然就提到了亚力克子爵。
“属下马上去打听。”
李洵想了下却摆手道：
“不用打听，叫翻译来，本王要写封信给亚力克子爵。到时候你带着人亲自去送信办这趟差事。”
有他这个强敌在侧，那亚力克子爵只要不是想彻底丢弃自己的领地，都不敢在他们的首都待到明年春天。
如今大概率都已经赶回来了。
写完信，李洵便立刻让宋世明亲自带了一个营的骑兵前往姆扎城送信。
姆扎城离两国边境并不远，骑马只需要一天。
一来一回也不需要浪费太多时间。
果然如李洵所料，亚力克子爵已经回到了姆扎城。
他倒是不想回来。
可谁让他的领地处在边境，他不仅人得回来，还从卢西恩亲王那里领了个监视大启皇子殿下动向的任务。
“子爵大人，那群黑发骑士又来了！”
城堡上的士兵前来汇报。
原本亚力克子爵正喝着暖呼呼的红茶，听到这话，吓得手中珍贵的瓷器茶杯都掉在了地毯上。
“黑发骑士！见鬼，他们来做什么！不是已经与亲王殿下和解了吗？”亚力克子爵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来了有多少人？”
“很多人，还带了上次那种黑巫术道具！不过他们这次没有施展黑巫术，而是说想拜访您，有重要的事情想跟您当面商量。”
亚力克子爵第一反应就是，这些人说不定是骗他打开城门，想要攻占他的城堡，他不能上当！
可转念一想，对方的黑巫术那么厉害，他不开城门好像也没用。
该死的，为什么他的领地要离这群魔鬼这么近！
“让他们的头领进来，随行的人数不能超过十个人。”
没多久，亚力克子爵的骑士便领着黑发骑士的首领进入了城堡。
对方身形笔直挺拔，一看就是军旅中人，带着翻译，态度很和气地向他问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子爵阁下，这是我们郡王写给您的。”
亚力克子爵生怕书信上被下了毒，都不敢亲自拆开。
仆人给他拆开后，他看到了上面的内容，是用沙国文字书写的。
那位启国的皇子殿下说，上次在边疆见过他们的骑士，觉得个个高大强壮，会是很好的兵种，所以打算向他买一百个沙国奴隶和十户农奴，拿回去试验训练。
为此，他愿意按照市价，给他一百二十个金币。
亚力克子爵大为光火，一百二十个金币的确是市价，甚至比市价还要高一点。可他难道很缺这一百二十个金币！
而且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多简单。
“卢西恩亲王不会同意把奴隶卖给外国人！”
他抬出了卢西恩亲王来拒绝。
然而那个首领并不买账，带着几分威胁的笑意道：
“子爵阁下，你觉得卢西恩亲王和我们大启的军队，谁离你更近？你要是不肯卖，我们就只能自己进城堡来拿了。”
这人正是受命而来的宋世明。
亚力克子爵顿时气得胀红了脸：
“你在威胁我！”
宋世明淡定地道：“不，我只是在告诉你，我们接下来将会采取的行动。”
想到那可怕的黑巫术，亚力克子爵到底还是没胆子继续拒绝。
“我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宋世明却不给他耍花样的机会：
“没必要，我们自己去你的地下室里挑选。”
郡王说了，不能给对方准备的时间，这样他们也就没机会在其中安插间谍。
兵临城下，哪有亚力克子爵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只能任由这个黑发骑士首领，带着人去他的地下室里，挑选了一百名身强体壮的奴隶，在附近的村子里骑马溜了一圈，又随机挑中了三户农奴。
见他黑沉着脸，那黑发骑士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子爵阁下，你应该为这次愉快的合作感到高兴。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我们双方已经和解了，以后完全可以多多贸易往来嘛！”
眼看着这黑发骑士带着他的奴隶和农奴扬长而去，都跑得快没影了，愤怒的亚力克子爵这才对他们他们的背影大声咒骂：
“可恶的强盗！谁要跟你们贸易往来！我不愿意！不愿意！听到了吗！”

第192章
一百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奴隶与三户农奴， 驯服地跟着黑发骑士们来到了陌生的领土上。
他们几乎都没有反抗，因为奴隶就像是牲口，没有自己的财产， 也没有自主权，对奴隶们来说， 被转卖是常态。
三户农奴有些舍不得自己的房子还有房子里的家具。
那些都是他们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
可哪怕是农奴，也依然是可能被领主连带土地一起转让出去的，一旦领主下了命令， 也没有他们反抗的余地。
看着与沙国那边截然不同的城池房屋， 这些人里，除了三户农奴家的孩子们，脸上都没有新奇的神色， 只是麻木地等待着新领主的安排。
李洵看着这些瑟缩着站在一起的奴隶和农奴， 对他们身上肮脏破烂的羊皮袄子， 和那些乱糟糟地爬满了虱子的头发很有意见。
若是生活在外头也就罢了，这些人要住在军营里， 就绝不能再继续保持这样的生活习惯。
“先把他们带下去好好洗个澡， 把身上的虱子弄干净，换上干净的衣物鞋袜。”
“是。”
宋世明领命而去，让人立刻去准备。
其实也没有多麻烦，因为军营里是不缺水的。
格桑堡附近有一个小湖泊， 军营里还专门打了好几口水井，为了保持干净， 军营里士兵们， 冬天也是要一旬洗一次澡的。
每个营都有个洗澡的日子， 洗完了就去暖房把头发烤干。
而清理虱子也有专门的药， 那是给新兵准备的， 专门由军医配制的药剂，洗头发前往头上抹一瓶，用麻布包着，一个时辰后再洗，洗完了用篦子把头发整体篦几次，头上的虱子就全部被杀灭干净了。
因为李洵的这道命令，这些奴隶与农奴们，生平第一次洗到了热水澡，第一次进了冬天也能暖呼呼的暖房，穿上了柔软亲肤又暖和的新衣服，新鞋袜。
奴隶杰洛道夫像是野兽般警惕的眸子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些迷茫。
这些衣服与他们沙国的款式大不一样，穿起来很规整，贴在身体上的部分特别柔软，虽然不是羊毛的，却比他们以前穿的衣服更暖和。
穿上衣服，还有久违的鞋袜，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上头上常年存在的瘙痒也没有了，整个人舒服极了。
都说恶魔路西法就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
所以恶魔就是这样引诱人堕落的吗？
穿好了衣服，他们再次吃到了东西。
在被赶去洗澡之前，他们就已经吃过了，是一些比较稀的面糊糊，每个人只有半碗。
杰洛道夫原以为，那就是今天一天的食物了，毕竟现在是冬天，除了一些用于战斗的奴隶，其他人都不应该吃太饱。
可事实证明他想错了，现在这顿似乎才是正餐。
依然是面糊糊，却比刚才粘稠，量也要多一倍。
就这样，他们被安置在一个单独的地方，住在不漏风的房子里，每天都有会说沙国话的人来给他们发放食物。
食物一天比一天好。
每天能吃两次，前面两天都是糊糊，后来糊糊里竟然有点油水了，甚至有一顿，还吃到了比领主赏赐的上等面包还要柔软的白色面包。
这样安逸的环境，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很高兴，觉得自己这次被卖到了一个上帝般仁慈的领主手里，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觉。
没有鞭子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催促他们起来干活，每天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睡完了还有可以把肚子填得饱饱的美味食物，可不就是像是在天堂一样么。
杰洛道夫却和他们不一样。
他不知道新的领主为什么要给他们这么优渥的待遇。
这样的待遇，以往在姆扎城里，只有他这样作为战士的奴隶才能享受。
过了这么几天，他也已经知道了，这些黑发的人并不是魔鬼，他们就是普通的领主与领主的士兵。
杰洛道夫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也不认为好心的领主会一直这样好心，让他们白白消耗粮食。
一直以来他都明白，要想比其他奴隶吃得好，就必须要展现出自己高于其他奴隶的价值。
他找出奴隶里较为强壮的几个，每天与他们打架，他不懂什么系统的训练方法，只知道这样可以让自己的战斗能力变得更强，他打赢他们，也能让领主知道，他是最强的奴隶。
看守他们的士兵们似乎也明白他们是在比试对练，并不阻止他，甚至还会在他赢了的时候给予喝彩。
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叫做梅纳德的农奴也在力求表现自己。
每次有人来发放食物的时候，梅纳德都会主动去帮忙，一开始是帮着发放食物，后来在发放食物的人还没来的时候，他就把所有人组织起来排好队了。
除此之外，梅纳德还会学着门口看守的守卫一样双手抱拳弯腰行礼，学着用黑发人的话语喊大家吃饭排队，他还会用炉子给看守们烧热水送去，他的行为显然让看守们很有好感，他们开始教梅纳德说他们的话，指着一个个东西教发音。
他们的种种表现，自然是全部被汇报给了李洵。
李洵将他们关在一起，每天给食物养着，一方面是因为如今大雪纷飞，并不急着让他们去做事，可以让他们先把身体养得更好些。另一方面，也是想好好观察一下他们的表现。
或许是由于长期受困于固定的土地上，无法拥有自己的财产，那些奴隶几乎没有任何自主上进的想法。
这一群人里，奴隶是占绝大多数的，全都是年轻且较为强壮的男性。
他们吃饱了就跑去大通铺上睡觉，或者向这一群人里少有的几个女性求欢，就像是牛羊一样，既没有想法也没有自主去行动的意识，只会凭借本能做事。
如果哪天没强制要求，他们甚至连自己的碗筷都不会清洗。
一番测试下，宋世明等将领对这些奴隶的懒惰瞠目结舌，宋世明甚至说：
“我终于明白那些领主为什么要经常让人拿鞭子抽打干活的奴隶了。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自觉性可言，就跟牛一样，必须打着走！这比咱们的百姓差远了，郡王，这样的人真的能派上用场吗？”
李洵失笑。
要论勤劳，全世界实在少有能比上中原民族的存在。
“这些奴隶的懒惰并不全怪他们自己，没有私有财产，他们本就不会有主动上进的动力。以后慢慢引导就是了。就凭他们的长相，就必然能在面对沙国时派上用场。”
在如此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杰洛道夫和梅纳德，能这么上进，就确实是称得上聪明了。
观察了快十天已经差不多了，等春天到来，就要派他们出去做事，李洵自然也不会一直让这些人闲着。
他将杰洛道夫和梅纳德两人召到了正堂里。
两人恭敬地跪下，以头触地，没有命令就不敢抬头，姿态十分驯服。
他们以往就是这样对待领主的，李洵在他们眼里，是新的领主，自然也要这样尊敬。
“介绍一下你们的来历和以前在姆扎城的情况吧。”
李洵开口道，翻译把他的话忠实地传达过去。
农奴梅纳德先说的，他没什么来历，从祖父那一辈起，就生活在姆扎城的村子里，有不大不小的几块土地，一年四季都在辛苦地劳作和放牧。
每年收获的大半以上的粮食，都用来给领主交各种税，除此之外，每个星期还有三天都要去做领主吩咐的各种劳役，终年辛苦劳作，却也仅仅是比奴隶过得好一些，不会随便被杀死，也不会饿死而已。
杰洛道夫则说，他是来很远的自东北方向的一个村落，在十一岁以前，都是自由民，并不归属任何人管辖，后来一个子爵率领军队攻占了他们的村落，他们村子的所有人便都成了奴隶，被子爵卖给了奴隶贩子，转手两次后来到了姆扎城。
因为他个子高，打架很厉害，斗兽场上也赢过好几次，他以往是时常作为战士跟着骑士们巡逻或出征的。
李洵听完，让人拿了两大块烤肉与两壶马奶酒上来。
“你们最近一段时间表现不错，这是赏给你们的，吃吧。”
热腾腾还冒着油花的烤肉，香喷喷的马奶酒，对两人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美食。
得到命令，两人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
两人刚才说话的时候，李洵一直在认真观察他们的表情，他们并没说谎。
他让宋世明选人也是随机自行挑选的，并不会给亚力克子爵安插奸细的机会。
他们的来历，与他从商人们那里知道的也大差不离。
农奴们一般都是世代生活在一片土地上，上头分封了谁做领主，他们就去为这位领主服劳役交税。
奴隶们，则大多数来源于战败者。沙国是一个不断向外扩张的国家，一些雄心勃勃的领主，会时常带着自己的军队去攻打外围的土地，攻下来后，不但上面的奴隶和财物会属于他们，还可能得到爵位上的封赏。
除了领主们零散的攻伐，皇室本身也会率领大量的军队去占领更多领土。
每占领一个地方，就会产生大量的奴隶。
除此之外，奴隶还来自于罪犯，欠债的市民，交不起税的农奴等。
别的不论，单说杰洛道夫和梅纳德这样的来历，对于沙国这样的大帝国，是没有什么忠诚度可言的。
他可以放心用他们。
等两人吃完了肉，喝完了酒，李洵这才道：
“你们两个都很聪明，应该已经知道，本王养着你们都是要派上用场的。观察完你们近期的表现，本王认为，你们很适合作为领头人。”
“小的愿意为领主效力！”
两人异口同声道。
李洵没有纠正他们的称呼，而是微笑着用他们能听懂的描述道：
“本王不会亏待忠心的人。开春以后，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只要你们完成了任务，就都能成为市民。你们的家里人，也一样会成为市民。”
“本王治下的市民，每个人都能分到五亩土地，且每年只需要缴纳一成赋税，劳役也每家只需要出一个人，每年服役十五天。”
“你们要是表现得更好些，本王还会让你们成为官员。”
听到这些话，两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对于奴隶来说，最向往的就是自由的身份。
对于农奴来说，则梦寐以求的都是轻一点的赋税和劳役。
这两样，新的领主都许诺了。
甚至，新领主还许诺他们可以成为官员。
这对两个本就有野心和上进心的沙国人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当下两人就宣誓一定会效忠于李洵，并且竭尽全力完成他交待的任务。
“很好，本王会在春天派你们出去做任务，接下来的时间里，你们就好好为任务做准备。”
他要让他们扮成沙国本地的商人为他打探情报，自然要从仪表，见识，行商和打探消息的能力等各个方面，找人对他们进行专业的培训。
其他的沙国奴隶与平民，也要物尽其用进行训练。
哪怕不能让他们成为主导，也要让他们成为商队里合格的劳工与保镖。
当然，他自己从军中选出来的人，也会通过乔装打扮，混迹在这商队里。
到时候，这些人就作为亚力克子爵手下的商队，为他带回更多的沙国奴隶，组建更庞大的情报网络，向沙国全境渗透。
至于亚力克子爵不会愿意帮忙，这并不在李洵的考虑之中。
每一个成为他邻居的地方长官，就没有不愿意帮忙这个选项。
*
李洵在为新的情报营忙碌时，乌力罕也收到了卢西恩亲王与慎郡王和解的消息。
一腔算计完全失败，叫乌力罕十分恼怒，在心中暗骂卢西恩亲王是个懦弱的胆小鬼，甚至怀疑起了自己选择这个盟友的正确性。
卢西恩亲王太谨慎了，只怕成为皇帝，也未必能成为他的助力。
等到心情平静下来，乌力罕却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轻易放弃。
卢西恩亲王之所以退让，是因为畏惧慎郡王手中的新式武器，不想招惹一个强大的敌人影响他的继位。
但若等到卢西恩亲王上位成功呢？
若是那时候沙国也有了震天雷呢？
他不信，以沙国酷爱扩张的天性，能忍住不向南边的草原出手。
至于震天雷，在慎郡王手里不好弄，在西戎手里未必就弄不到。
此时被慎郡王打到半残的西戎汗国，难道会不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吗？
他们必须在慎郡王彻底消化所占领的领土之前，迅速地成长起来！

第193章
乌力罕就算有千般算计， 也只能等到第二年春天再进行。
如今雪已经越来越大，到处都滴水成冰，想要送信出境变得非常困难。
李洵所处的地域要靠南边些， 情况虽然要好些，却也好不了太多， 同样也被冰天雪地给封印了。
他来格桑堡时，已经是十月中旬，如今快两个月过去， 大雪已经完全覆盖了路面， 不宜再率军远距离出行了。
早在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春节，他滞留在边关已成定局。
宋世明担心他的安全， 李洵倒是很坦然。
以格桑堡所处的纬度， 温度已经低到无法长时间在野外停留。一般情况下， 没人会选在这样的时间大规模出兵。
就算有人出兵，李洵也丝毫不惧。
格桑堡在北戎手里的时候， 就构建了还算坚固的防御体系， 经过驻军这近一年的扩建，城墙又加厚了几米，要防御冷兵器完全没问题。
加上格桑堡原本的驻军，以及李洵带来的精兵， 这里总共有一万兵马。
之前的一个多月里，肃城也陆续运来了更多的震天雷和新造好的短距炮。
并非他托大要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而是对他来说， 这样兵力与装备， 不管是突围还是据守， 都完全够用了。
就四方形势来说， 西戎刚刚元气大伤，大启被西戎这一仗给震住了，大概率都不可能在这个冬天主动出击。
即使有什么变故，西边的伍汲，东边的刘渊都是老成之辈，又有震天雷加持，都是能稳住局面的。
政务上，具体事务也可以放心地交给保父林德康和妹妹李明婉等人。
他在西北边境耽误一个冬天，并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基于这些原因，李洵在这个冬天可以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从容悠闲。
他带着宋世明一起，亲手训练着那一百名奴隶与三户农奴之中的男性。
虽说奴隶们比较懒惰，李洵却一点都不觉得棘手。
胡萝卜加大棒的办法，在哪里都是适用的。
他将这些人全部赶到军营里，像训练新兵一样训练他们，强化他们的体魄，也反复训练服从性。表现得好的那一批，每天都有肉食奖励，表现得不好，则是饿肚子赏一顿鞭子。
除此之外，还用上了钓鱼执法的办法，让翻译去策反他们中的几个人，但凡上当的，就拉出来当众抽五十鞭子。没上当的，则可以收下翻译给的全部贿赂，还额外奖励一块金币。
李洵警示众人，他会一直随机试探他们，下次若再有背叛的，会直接被砍头。
第二次的试探和第一次隔了快一个月，他让人去套他们的话，让他们说一些军营中规定了不能外传的事情。
这次还是有一个人泄密。
李洵没有手软，把所有奴隶拉出来，对通过考验的忠诚者进行奖赏，并且让所有人亲眼见证那个泄密的奴隶当场被斩杀。
杰洛道夫与梅纳德这两个被选出来的管理者，也被私下里警告过。他们在将来，同样会受到考验，若没能通过，他这个领主对背叛者从不宽恕，必然会不计一切代价杀掉他们。
两人对这位新领主敬畏不已，指天发誓说自己一定对领主忠心耿耿，什么诱惑都不会背叛。
这样一个多月训练下来，这些奴隶的整体面貌与才来的时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走路腰背挺直，虎虎生风，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懒惰得犹如躺在地上的咸鱼，戳一下动一下。服从性也非常强，半夜紧急集合的时候，哪怕睡得再香再暖和，也会像立刻翻身起床去去集合。
倒不是他们有多么害怕挨打，被鞭子抽打的疼痛虽然也很难受，但在前面的领主那里却也是领教惯了的。
他们更害怕的是挨饿。
伴随鞭子的还有不给饭吃，这异族的饭菜实在太香太美味，间隔两三天还能吃到羊肉，若是错过了那一天的饮食，可实在是亏大了。
亲眼见证着这些人的变化，宋世明啧啧称奇，对着李洵拍马屁：
“这世上就没有郡王训不出来的兵！”
李洵却笑着问他：
“本王训这些人的时候，你也在身边跟着，可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宋世明心中一紧，郡王这是在考校他啊。
不过，宋世明若不是一个爱动脑子有能力的人，最初的护卫营三千人，也不可能是他来做这格桑堡守将。
他手下如今虽然只有六千人，但凡郡王的兵力更充足一些，迟早都会扩充到一万人，那就是真正的一军将领。
他在升任的过程中也是带过不少新兵的，只是那些新兵一开始不像这些沙国奴隶一样愚蠢懒惰，那时候他是照着军营里制定的规章制度，一板一眼地训练新兵。
如今又亲眼见证了这一过程，自然也总结出了其中的规律。
“回郡王，属下以为，所有的办法，都无外乎奖惩二字。好的行为要奖励，坏的行为要毫不留情地惩罚，多来几次，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把所有规矩都铭刻在心里。”
李洵满意地点头：
“说得不错。用奖励来强化好的行为，用惩罚弱化坏的行为，这个办法，连猪狗牛马都是能训出来的，何况是更聪明的人。”
“以后再带回来新的沙国奴隶，都由你来训练。”
“是！”
宋世明欣然领命。
郡王能把一件事专门交给他，自然是因为认可他的能力。在郡王跟前挂上了名号，他还愁以后不能担当重任吗？
想想也真是他的运气来了，郡王要在格桑堡过冬，就相当于整整三四个月，都只有他和另外那位跟着郡王来的护卫营小将随侍在郡王身边，这不正是他表现的好时机么。
自这以后，宋世明是越发殷勤，不仅训兵巡防更认真，还时常向李洵请教兵书阵法。
李洵也不吝教导，这北方边疆线漫长，将来若对沙国开战，一个刘瑾肯定是不够用的，能多培养一些能干的将领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除了训兵，李洵也陆续收到一些从各地寄送来的折本。
他已经在一地长期停驻，政务军务上的事情，自然都是要向他汇报的。
各地的折本都是先送到肃城，再由肃城送往格桑堡的。
大雪纷飞的天气虽然行路艰难，从各地向肃城这个实际上的国之王都送折本，再由王都送折本到国君所在处，却都是能办到的，只是比起其他季节的速度要慢很多。
早在李洵刚接手北戎草原的时候，就已经在着手建立应对冬日的驿站线路了。
不然，一个漫长的冬天，草原和边关的消息都传不回肃城，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如今这驿站线路便正好用上了。
接近年关，折本上并没有太多需要他决断的事，这些折子，更像是各部以及主要大厂的年终总结。
保父林德康在折子里向他汇报了今年的人才选拔情况。在他四处行军打仗期间，肃城又举行了两次招考，总共选拔了近一千一百余人，以满足各部及地方的人才需求。
还汇报了官吏的考评，和年中向各地的调遣情况。
李洵全都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对各处的人事分布做到了心中有数，也对政绩表现突出的几位文官在心里稍微挂了个号。
农事部的周如植则向他汇报了今年农业方面的情况。
肃城，燎原，河原，樊城与河陵，粮食都取得了大丰收，多地的粮食产量，比起去年都有百分之十到二十的增幅。
两季的收获让百姓仓廪丰足，家家户户交完了税赋都还有不少的余粮。
因为甜菜的推广，百姓们不仅获得了售卖甜菜原料的额外收入，每个村落的大多数百姓也都按照官府的要求养了猪。
甜菜养猪的效果很显著，七八个月时间，百姓们养的猪，少说都有一百七八十斤，养得更好的，还能上两百斤。
各地上交的猪肉税赋，他下令让各县都办了腊肉厂，将那些上交的猪肉，全部用盐腌了熏制成腊肉，以便全年储存。
李洵觉得这办法挺好，如今没有冷冻库，想要存储这么多猪肉只能腌制。
周如植却觉得，熏腊肉太费盐，或许应该想办法让猪肉的供给变得像羊肉一样，一直养着，要用的时候随时宰杀。这样不管是运输还是储存都方便很多。
他建议是建立郡国专属的养猪场，而百姓们交税赋的时候，也可以整个村合计后，尽量交整头活猪。
这些活猪，可以先在县城的养猪场养着，等需要的时候再分批次宰杀。
李洵暂时没有同意他的这个提议。
终年养着这些活猪，是需要很多粮食的。如今的郡国，还没宽裕到能用那么多粮食去养猪。
相比之下，他更愿意耗费盐。
如今他能控制的领地范围内，有三个地方都产盐，盐场的数量多达十几个，就算朝廷将来不肯与他继续贸易，他领地上的食盐量也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甚至眼下领地上的四百万人口完全用不了那么多盐，这些盐场如今还会向南边与东边输出产出的盐。
在折本上给周如植批复了自己的想法。李洵又拿起了财政部的折本。
这是妹妹李明婉写的。
她在折本里写了今年各地的税收情况，各地税收比起去年都有着很大的增长，尤其是商税，比起去年直接翻了三倍。
银钱上，加上各种战获，郡国目前的账面上还十分充裕。
但粮草都比较紧张。
除了税收，他们还额外花钱向百姓们征购了很多粮草，还花费大量银钱向附近的大启郡县购买了粮食，即使如此，也只是勉强够上各地的开支。
这点李洵心里是有数的。
他比较在意的是，妹妹在折本上提到的另一个问题。
沿途运输耗费。
从肃城等地向驻军所在地运输粮食，需要大量民夫与牲畜，这些都是要吃粮食的。运输路途稍微长些，路途上耗费的粮草，就比运送到目的地都要多。
她建议明年要规划调拨路线，尽量从驻地附近征收调拨粮草。
李洵很认同。
今年是没办法，很多地方才占下来，还没能收获太多粮食，只能远距离调拨，明年就能逐渐拥有就近调拨的条件。
不过，这仅限于中原地区。
如今的草原，粮食产量连自给自足都不够，更别提额外给军队提供粮食了。
但偏偏北疆的运输距离是最远的。
有沙国这个威胁在，将来需要运输粮草军需的距离只怕会越来越远，且整个北疆以后都会大量增兵。
这是他必须解决的一个大问题。
他在折本上批复，让她先拟定一些能节省路程的调拨路线，其他等他回去再具体商议。
话虽如此，李洵却也立刻就思考起对策来。
若能像中原一样就近调拨，就再好不过了。可草原上的气候与土壤肥力，能开垦出产量还看得过去的耕地吗？
毕竟土豆，玉米，红薯这样高产又不挑剔土壤的作物，目前都还没有引进。
这事得让周如植的农事部抓紧调研和试验，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而他也要做好不能在草原上大规模种植的准备——
那就只能从运输工具上进行改善了，要尽可能不使用或者少使用人力或者畜力。
蒸汽火车的构想浮上心头。
煤矿，他的领地上是不缺的，除了附近村落与邻近城镇可以拿它来烧饭取暖，以及炼制钢铁，它没有派上更大的用场。
或许真的应该试着研发蒸汽火车。
有了火车，不仅能运粮食，还能运各种军需，即使是与沙国开战，后勤上他也会轻松很多。
蒸汽火车具体的结构他不清楚，却知道所有的蒸汽机原理，都是用强劲的蒸汽推动活塞进行运动，然后带动轮轴或其他零件。
他手下这么多人，不乏能工巧匠，他可以重金让他们去试验摸索。
想到这里，李洵便提笔写下蒸汽火车的构想与原理，画了个简图，便让林程去督办此事。
研发需要时间，自然是越早越好的。

第194章
这个新年， 整个大启边境都十分太平。
与东戎领地接壤的部分也一样。
东戎虽说内部征伐不断，今年却不再像以前一样，一到秋天就跑来大启狩猎。
北戎灭国的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 谁知道慎郡王会不会因为他们劫掠了大启就顺手把他们也灭了。
他们绝不能让慎郡王找到借口。
后来西戎丢失半壁江山的消息传来，东戎的几股势力首领们更是庆幸。
他们不去劫掠大启果然是对的， 看吧，西戎汗国就这样把自己玩脱了。
没有被劫掠，东北边境的百姓们过冬的时候就不像往年那么艰难， 为了庆祝这难得的太平新年， 好些人家除夕那天都奢侈地吃了顿加了很多面粉的粗面馍馍。
而才跟着镇北大将军刘渊归顺慎郡王的几个边境要塞，其士兵和家眷们也过了个很高兴的春节。
虽说他们是最后归顺慎郡王的，却也得到了年终犒赏。
每个士兵都得到了一百个钱， 两斤肉和二两糖， 可以过个油水十足的好年了。
这在以往跟着朝廷的时候， 是想也不敢想的。
除了都头以上的将官和将军们看重的精兵，其他人哪里可能发这么多好东西。
他们再次感受到了归顺慎郡王有多明智。
之所以说是再次， 便是因为一被刘大将军接管， 换掉了原本的守将后，他们的伙食便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别的不说，至少能吃饱了，时不时还能吃到羊肉这类的荤腥。冬天的时候， 每个兵还发了崭新的棉服，比以往朝廷发的芦衣真是暖和一百倍。
军饷也能按时且足额地发放， 这日子真是一下子就变得特别有滋有味。
士兵们的忠心， 就是在这样的小事里建立起来的， 几个要塞归顺后都非常稳定。
像肃城， 河原， 河陵等地，百姓们家里有粮有肉，手里有钱，这个新年更是过得格外富足。
吃着大块的炖肉与白面膜，喝着甜甜的糖水，再回想起两三年前的光景，许多人感怀不已。
他们能有今天，全得感谢郡王。
尤其是河陵河原等地的百姓，更是对慎郡王感激不已。
若郡王没来肃城，他们此时只怕还在北戎蛮子手下为奴，别说吃饱穿暖，连命都未必能保住。
想到这里，他们便教育子女后辈，听郡王的话，就会越过越好，郡王下达的政令都是为了他们好，以后全家都要积极响应郡王的政令，让干啥就干啥，绝对不能消极怠工，更不能当刺头。
而西疆的百姓们，这个新年也过得十分安心。
他们虽然依旧贫穷，却所求不多。
自从去年底西戎侵占长宁后，他们一直就在担心战火波及到自己的家乡，如今得知慎郡王不仅打败了西戎，还占了西戎的半壁江山，他们心中的大石便落地了。
有慎郡王的军队占据着西戎的领土，他们就再也不必担心被西戎蛮子侵扰劫掠，可以踏踏实实地留在自己家乡了。
长宁蕃平两地的百姓们，在这个新年里，也对未来充满了期盼。
他们是聚集在一起过年的。
这个冬天，虽然每日发下来的吃食不多，却没有谁饿死冻死。这样的日子，比预想中战火肆虐，沦落到西戎手里为奴已经好太多了。
而且，等开了春，大家就都能分到土地，还只交一成赋税，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这么多地方，大概只有高旗与临川堡的大启守军们过得最不是滋味。
高旗这边，今年冬天发的又是滥竽充数的芦衣，看着厚，实际上让人冻得瑟瑟发抖。
相比之下，慎郡王那边送给他们的棉衣就非常暖和。冻得嘴唇发白的时候，看着那些得到慎郡王馈赠的同袍，白天不生冻疮，晚上能暖和地入睡，士兵们心中便羡慕极了。
而临川堡这边，天气没那么冷，士兵们最羡慕的倒不是慎郡王麾下的棉服，而是别的东西。
腊月二十五那天，对面的慎郡王麾下大军来了一趟临川堡城下。
原以为他们要苡糀攻城，城楼上的守军和负责防守的副将都十分紧张。
谁也没想到，这支骑兵没带投石机，而是赶来了浩浩荡荡的一群羊，向他们喊话，让他们下来收年礼。
说军中今年的配额比较多，吃不完，便给临川堡的友军也送一些，让他们过年添个菜。
副将疑心有诈，迟迟不敢开城门去领羊。慎郡王那边的人却很真诚，见他们不敢下来拿，便直接打马离去，把羊留在原地。
城楼上的士兵看着下头那么大一群羊，少说六七百只，真是馋到当场就要流口水了，几乎不顾规矩地催促起了副将下令开城门，让他们去把羊赶回来。
“好多羊啊！慎郡王那边送给我们过年吃的！”
不仅城楼上的守军，连城楼下的，听到上面的呼声也恨不得当场爬上来看看。
士兵们都这么想要那群羊，副将也不敢强令说不准去赶羊，只能立刻去向镇东大将军请示。
侯胜听完，真是快气死了。
“好个慎郡王！以前送糖，现在又送羊，显摆他东西多啊！”
“谁也不许要他的羊！”
才下了命令没多久，城楼上又传来消息，说城外的羊群四散开来，城楼上的士兵们情绪很激动，生怕羊跑没了，强烈要求下去捉羊。
“将军，军中士兵们久不沾荤腥，这么下去只怕要引起哗变啊。”副将忧心忡忡地道。
侯胜闻言，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准许了在确定安全的情况下打开城门去捉羊。
心中却是暗骂，慎郡王这一招真是太损了！
果不其然，士兵们撒欢了去捉羊，又把羊赶进城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不到半天，全军上下近十万士兵，都知道慎郡王给他们送了一大群养让他们过年添菜的事了。
这下死气沉沉的军中顿时有了过年的喜庆，大家都在盼除夕，盼着那天能吃羊肉。
侯胜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下令，让伙房把这些羊全杀了，在除夕那天炖给士兵们吃。
留着也是个祸害，还要浪费粮食养着，不如一次性全给他们吃了，也免得一直惦记。
除夕那天，士兵们吃着炖羊肉，个个喜笑颜开。
七百多只羊，一只羊能有个三四十斤肉，分到每个士兵头上，也有好几两。他们从没能一顿吃到这么多肉，那一顿真是满足极了。
虽然上头没说这是慎郡王送来的羊，大家却都知道，这就是慎郡王送来的。
整个新年，众人都对此念念不忘。
有人在感念对面友军的大方，居然给他们送了这么多羊，是真的没把他们当敌人啊。
而且听送羊的友军的意思，送过来的这些，都是他们吃不完的。
如此豪横，所以对面大营到底有多少羊肉可以吃？
听到这样的问题，士兵们里有见识些的人就说了，有多少羊肉，那必然是顿顿吃都吃不完的那么多啊。
慎郡王可是打下了整个北戎草原，草原上家家户户都能养几十只甚至上百只羊，你们说能有多少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数量实在是惊人！
慎郡王治下的富有，真是太令人向往了。
若他们是慎郡王麾下的兵，也会跟对面大营一样，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肉和糖。
可这话也只能私下里说说，没有人敢付诸行动。
他们不可能为了过好日子就丢下家人。即使没有家人的，又有几个人忍心为了一己之私牵连自己同生共死的战友呢？
一个年过得，越来越多的底层士兵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们不敢贸然行动，便只能暗自期盼慎郡王能快点登基。
只要慎郡王成了皇帝，他们不用背叛朝廷，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慎郡王手下的兵了。
*
春节一过，天气便由南至北一天天转暖。
二月中旬，格桑堡的雪已经小了很多，在室外行动也要稍微容易些了。
越往南，温度回升便会越多，李洵开始筹备回肃城的事。
将自己挑选出的情报营士兵们全部拉出来进行了语言测试，三个多月的高强度训练下来，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可以流畅地与沙国的奴隶们交流。
除了语言，这三个多月里，他们还要学习情报人员的各种伪装技巧，打探消息的技巧，逃脱技巧等，每天都是智力和体力的双重极致运转。
三个多月的训练结束，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李洵在对他们进行考核后，确定他们已经可以去陌生的土地上展开情报工作，便给士兵们发放了高额奖金，表扬他们在学习上的进步，然后正式宣布他们成为情报营的一员。
沙国的奴隶们也训练完成了。
李洵将他们召集在一起，宣布要成立一个商队，以农奴梅纳德为商队头领，奴隶杰洛道夫为商队的安保队长，让他们所有人一起，去沙国的土地上，帮他这个领主买卖货物。
卖的是从肃城运来的糖，买的则是沙国的奴隶。
私下里，他还嘱咐梅纳德与杰洛道夫两人，要肩负起打探情报的任务，他们每一个所过之处，他都要知道大概的村落与人口数量。
除此之外，这个商队里，李洵还将情报营里最优秀的十个士兵也选出来，以奴隶的身份安插在商队里。
他们的初步任务，是监视这些沙国奴隶，谨防他们的背叛行为。
当然，除了这个措施外，梅纳德的家人是留在格桑堡的，其余两户农奴们的家人也是。
至少这三人，李洵是可以保证他们不敢轻易背叛的。
梅纳德是个聪明人，再与十个优秀的情报营士兵配合，已经足够辖制整个商队。
万事俱备，只差亚力克子爵的许可证。
但亚力克子爵的许可证是那么好用的么，这是个效忠于沙国与卢西恩亲王的贵族。
若真的只问对方讨一张许可证，他精心培养的商队，大概踏入沙国境内没多久，就会被当成奸细给抓起来。
李洵自然不会让自己的人陷入这样显而易见的危险里。
所以，他离开之前的最后一件事，是要将姆扎城与亚力克子爵彻底掌控在手里。

第195章
天气放晴， 城堡下村落里的农奴们，三三两两开始出来捡柴火，打猎， 李洵便正好派遣自己手下的沙国奴隶前去探查防守情况。
这些人虽说原本属于姆扎城，如今洗得干干净净， 又修剪了胡须和头发，做了一定的乔装，看起来和沙国的市民一样体面， 很难有人认出他们原本的身份。
以梅纳德为首， 杰洛道夫作为保镖组成一支小型商队，推着麦芽酒，拉着木炭在城外到处售卖转悠了几天， 很快把姆扎城的一些消息打听清楚了。
亚力克子爵有一个很宠爱的商人， 十分贪财， 在亚力克面前很能说得上话。
李洵根本不缺钱，金币也是卢西恩亲王给的现成的， 他直接拿了五千金币， 让梅纳德出面拜托这位商人把亚力克子爵引出城堡。
他们用的借口是，梅纳德的侄子杰洛道夫非常勇猛善战，想成为亚力克子爵身边的卫兵，希望能在亚力克子爵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后得到重视， 所以需要那位商人把亚力克子爵带到城堡西边的树林里，亲眼看到他猎熊的英姿。
自荐成为卫兵， 本就是一些武艺高强的平民的常见操作， 运气好的， 甚至能被封为骑士， 在领主手下得到一大片土地， 管辖一百户农奴。
梅纳德金发碧眼的面孔和财大气粗的做派，让这位商人没有太大警惕心，再加上金币太诱人，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
亚力克子爵本就是喜欢打猎的，又憋了一个冬天，要引诱他出城一点都不困难。
亚力克子爵得知西边的树林里有一只老虎，兴致勃勃地带了五十个骑兵与五十个奴隶一起出门打猎，很快就落入了李洵为他精心准备的包围圈里。
眼见着周围雪地里的白披风一掀，雪地里猛然蹿出许多气势汹汹的黑发黑眼的面孔，亚力克子爵整个人都傻了。
他身边的骑士大喊大叫着让保护子爵，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周围到处都是寒光闪闪的弓箭，他们随便一动，就会被那些箭射成刺猬。
“你们是谁派来的！袭击我是想挑起两国战争吗？”亚力克子爵外强中干。
设下包围的人没理会他，而是对其他的奴隶与战士大声道：
“放下武器，彼此绑缚双手，你们就可以活命！”
这话是用沙国语喊的，面对密集的弓箭包围与几倍于自身的敌人，养尊处优的骑士老爷们没什么骨气，首先投了降，他们一投降，士兵们就紧随其后，接着便是奴隶们。没有任何反抗，所有人就都投了降。
这对于一个子爵能拥有的兵力来说，并不多么出乎意料。
无人保护的亚力克子爵被扭送到了树林深处，看到了那里骑着马的黑发青年首领。
“你是谁，想做什么？我警告你，你这是在挑起两个国家的战争！”
这黑发青年自然就是李洵。
今天的行动是渗透沙国的第一步，很关键，他必须亲自把关。
听到亚力克子爵的话，李洵笑了，笑得很亲和。
“就算今天子爵阁下死在这里，那也是被野兽袭击分尸，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更不会影响两国之间的和平。”
亚力克子爵打了个寒颤，若他们被带到树林深处再杀死，血腥味肯定会很快招来饥饿的野兽，到时候可不就是被野兽分尸了么。
以如今的情况，对方想悄无声息地杀死他轻而易举。
“你想要什么？”
“不要紧张，我只是想以你的姆扎城作为中转，买卖一些货物而已。”
亚力克子爵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却也只能勉强答应：
“这很容易，你就算写一封书信来商量，我也会答应你，根本没必要把我们的关系闹得这么糟糕。”
李洵歉意地道：
“没想到子爵阁下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倒是我冒犯了。这样吧，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送给你一些仆人伺候阁下。”
亚力克子爵想说不用，可李洵并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七八十个金发士兵从树林里走出来，将他那边的骑士们身上的盔甲扒出来套上，然后紧紧将亚力克子爵围住。
领头的一个人有些面熟，他对亚力克子爵道：
“子爵大人，我叫杰洛道夫，从今以后我就是你身边最信任的骑士，以后不管你去哪里，都要带着我，我的劝告你也最好完全听从。”
杰洛道夫！
亚力克子爵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别的奴隶他可能不记得，但杰洛道夫，这人十分勇猛却被启国皇子的手下强行买走，他是很有印象的。
“是你，杰洛道夫！你们是启国皇子派来的！”
被他猜出了来历，李洵也并不惊慌：
“既然你猜到了，那我也说得更明白一些。亚力克子爵，你若是配合我的士兵们好好做事，那你就依然是姆扎城的子爵，若是敢乱说话，或者耍什么花样，即使他们深陷姆扎城，也可以轻易向外传递信号，那时候，我将直接率兵攻破你的城堡。”
“你若聪明一点，就应该尽心维护两国的和平，不然，不管以后怎样，第一个遭殃的，总是你的姆扎城，你说对吗？”
亚力克子爵原本还很愤怒，听到这番话，却犹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冰水，浑身发寒。
他不得不说这个年轻人说得很有道理，不管怎么样，他都处在这个倒霉的边界上，两方开战，启国皇子第一个要攻打的就是自己。
如今，他甚至落在了启国皇子的手下手里，身边还被安插了这么多对方的人，但凡他有什么小动作，哪怕就是能向亲王求援，可他能等到亲王的援军吗？
绝不可能，启国皇子的人，里应外合，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彻底占领姆扎城，而他们一家人，也将被送上断头台。
想到这里，他犹如斗败的公鸡一般沮丧地垂下头颅：
“你说得很对，我会配合你们。”
“很好，那就带着我送给你的仆人们回城吧。”
李洵满意地道。
他已经向杰洛道夫交待了接下来的事情。
等他们进了城，就会胁迫亚力克子爵下令，将他手下的心腹们全部召集到一起，然后以他们犯了错的名义，将这些人全部绑起来，堵上嘴巴，送到格桑堡关押。
接下来，他培养出来的这些奴隶们，就会取代那些人的岗位，彻底掌控整个姆扎城。
三天后，亚力克子爵的心腹管家，骑士，得力的士兵们，亚力克子爵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等人都被送到了格桑堡。
李洵便确定，杰洛道夫已经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
有家人作为人质，李洵相信亚力克子爵会比三天前见面时更老实一些。
他再次传信让亚力克子爵出来狩猎。
这一次，他要提前向亚力克子爵打听一些沙国上层的情报与整体情况。
这些消息，以后的商队也是能打听的，却不如从亚力克子爵这里知道得更快。
而且，商队更重要的任务是给他带来一些及时性消息，带回可以训练的奴隶，甚至起到宣传营的作用，没必要在这样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
亚力克子爵瘦了很多，整个人蔫蔫的。
“你还想干什么？”
再次见到李洵，他有气无力地质问道。
李洵把他带到生着火盆的林间小屋里，给了他一支羽毛笔，一瓶墨水，还有一叠白纸，让他在纸上写下他所提问题的答案。
“子爵阁下，想好了再回答，这些消息以后我会让人一个个去打探证实，如果发现你有欺骗我的地方，每说谎一个问题，我就让人切下你一根手指。”
说着，李洵就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削掉了木头的桌角，然后贴在亚力克子爵的手上比划了下。
亚力克子爵吓得冷汗涔涔，连忙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撒谎。
审问了亚力克子爵一个上午，李洵终于对整个沙国的概况有了初步了解。
这个国家的领土真的很辽阔，虽然不及后世李洵了解的那么大，却也比大启的领土要辽阔很多。
但它的主要大城市和农牧业，基本上都集中在西边与南边这一片区域里，这些区域都由皇室与受到皇室重视的贵族们掌握着，王都也在这一片区域里。
东边与北边的领土虽然很宽广，却很多都是才占下来没多久的，人口稀少，寒冷又贫瘠，都是些不受重视的贵族才会被分封过去，兵力与实力都很弱，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全国总共被划分为二十五个州，西边与南边十个，皇帝直领州占三个。
其他每个州都有公爵两人，伯爵，子爵，男爵若干人，也可能由一个亲王代替两个公爵。
亲王，公爵和伯爵都是皇帝亲自分封的，其他爵位可能直属皇帝，也可能是由亲王，公爵和伯爵自己分封的。
其中，男爵辖500户人，子爵2000户，伯爵8000户，公爵15000户，亲王50000户。
由于沙国地广人稀，哪怕是子爵，其领土范围也相当于大启的半个县那么大。
皇帝亲封的爵位彼此之间是相互独立的，并没有爵位高的要管辖爵位低的这种说法，每个州都会设立税收官负责征收每年的税金。
但在加美罗斯州，哪怕一开始有很多是皇帝陛下直接分封的贵族，这些人最后都或被动或主动地倒向了卢西恩亲王。
虽然加美罗斯州在那十个州里，论自然条件算是垫底的存在，如今整个加美罗斯州，却都是由卢西恩亲王掌控。
“卢西恩亲王，为什么是亲王？”
李洵提问道。
亚力克子爵道：
“因为他是陛下的亲弟弟。”
李洵又问：
“他和你们陛下关系如何？”
亚力克子爵说不知道。李洵再三逼问，都快把亚力克子爵问哭了，他才说了实话。
他家从祖父那一辈就被分封到姆扎城做子爵，他半辈子都没出过加美罗斯州。
上次被启国的皇子殿下逼迫，才是他第一次去首都，他对加美罗斯州以外的事情是真的不了解。
所以，这位亚力克子爵身上的确榨不出更多有用信息了。
李洵挥挥手让人把他带回去城堡，又吩咐梅纳德以亚力克子爵的名义，借口今年寒潮冻死了很多奴隶，再向附近的奴隶贩子采买两百个奴隶。
在加美罗斯州范围内，是不能再采买更多了。以一个亚力克子爵的领地和需求，采买太多奴隶必然引起怀疑。
但若放在其他州，他人不明就里，会以为亚力克子爵是在帮他上头的领主办事，便不会追究太多。
等这些人送到，自然是交给宋世明训练。
这批人训得差不多的时候，沙国也完全进入暖和的春天了，到时候就可以根据亚力克子爵提供的大致地图，向周边的几个州派出商队了。
当然，李洵不可能等到那时候，如今已经是二月底，他要立刻出发回肃城了。
肃城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

第196章
李洵回到肃城的时候， 就已经是三月中旬，从北边的河原进入肃城，一路所见的， 都是春耕的忙碌景象。
到了肃城的城门处，自然是少不得众臣的郊迎。
不过， 入城后却并不像是曾经那样万人空巷了，林德康表示，得知他到达肃城的时间后， 由城门进入郡王府的一段路， 都专门进行了戒严。
“如今肃城四通八达，哪里来的人都有，若有不怀好意的人混在商旅或百姓之中， 岂不是置殿下于危境。殿下身负社稷， 臣不能让您在这种事上冒险。”
李洵虽说还没经历过刺杀， 却也知道，如今想杀他的人应该很多， 并不会矫情地反对这样的安排。
“殿下连日奔波， 今日先回府好生歇息，臣等手里的政务便留到明日再来禀报。”
将李洵送回郡王府，林德康虽说有些不舍，却也并不逗留。
他深知以李洵的性子， 若不让他今天好好休息，他离开这么久， 必然会召很多人来回事， 到时候各部的事情一堆上来， 不处理完他就不会停歇， 那就根本没个休息的时间了。
长此以往， 他真怕把自家这勤于政务的殿下给累坏了。
待众臣各自回去自己的衙门继续忙碌公务，郡王府便只剩下七公主李明婉了。
她的衙署就在隔壁，却也一点都不急着回去。
“得知大哥今天回来，我可是特意晚上赶工了好几日提前把手里的事做完，才把今天空出来迎接你呢！”
大半年不见，李明婉已经完全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模样了，她双目亮晶晶地看着兄长，话里话外的口吻，一派大忙人的模样。
李洵笑意温柔：
“那可真是辛苦婉儿了，正好，你也趁着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嗯！”
李明婉开了开心心地点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李洵身后，先是让人服侍李洵去洗漱更衣，自己则是检查李洵所居住的住院内外是否有哪里布置得还不够好。
等李洵换了衣服，把头发擦得半干出来，屋子里已经升起了暖烘烘的壁炉，摆上了一桌可口的饭菜了。
坐在铺好了软垫的椅子上，吃着精心烹制的菜肴，李洵连日来的疲惫顿时消减了不少。
“果然还是家里好啊。婉儿把家里布置得越来越舒适了！”
吃完饭，他靠在缝了软垫的椅背上，舒服地喟叹，称赞妹妹的付出。
李明婉看着穿着常服，披散着墨色长发，姿态随性惬意的兄长，心中很是心疼。
虽然大哥看起来依旧是芝兰玉树的佳公子模样，整张脸的轮廓线却更加清晰，明显瘦了。
总是这样东奔西跑，吃住都在军营，行军的时候，甚至和士兵吃一样的干粮，他本身却又肩负着整个郡国的重担，很难不瘦啊。
这样对身体消耗太大了。
“那你就尽量多一些时间留在家里啊。”她低声抱怨道。
李洵柔声哄道：
“最近我都在家里，到时候抽几天时间好好陪你。”
李明婉看到他目光中浓重的愧疚，立刻收起了小情绪，瞪了他一眼：
“我都是大人了，哪里需要你陪。而且，偌大一个财政部，可离不开我呢，你自己在家好好休息才是。”
李洵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心中暖意融融。
“知道了，身体最要紧，我心中有分寸呢。”
国事缠身，真不是说休息就能强行休息的。
李明婉如今主持一部，越发明白这个道理，强行让兄长休息，也不过是让他为难。
她很快收拾起感性的情绪，转移了话题：
“前些日子蕃平那边来信了，说舒仪姐已经平安生产，是个四斤九两的男孩。”
李洵算着日子，确实早该生产了，只是消息传递不便，才会导致他如今才知道消息。
“信中可有说她身体如何？”
生产对女子来说也是不小的损耗，李洵道：
“待会儿你让人送些好药材过去，给她养身体。”
李明婉笑着道：
“要等着大哥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我早就让人送去啦。”
说着还让人把当时的礼单拿来给李洵看，还说专门送了一个擅长儿科的大夫和几个擅长照顾小孩的嬷嬷过去。
“怎么还送了大夫，可是那孩子有什么不好？”
李洵疑惑道。
“我原本也不懂，嬷嬷说孩子还不到五斤，只怕是先天有些不足，得好生将养，不然很难成活。”
“舒仪姐为了郡国和百姓，劳苦功高，哪怕那孩子有一半戎族血脉，我认为也不该被慢待。”
李洵这才明白不到五斤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李舒仪整个怀孕期间，大半时间都殚精竭虑，还在牢狱中住了那么久，后来又被当做人质到处运送着来回奔波，也难怪孩子会发育得不好。
这样先天不足的孩子，是需要很精心的照顾的。
连妹妹李明婉都知道这点，李洵自然更不可能枉顾。
事情的变化总是很容易超出计划。
原本李舒仪说这孩子生下来是要送出去的，如今看来，却不太适合送出去养了。
如今的婴儿夭折率很高。一般的家庭，很难有这么多的资源将这个先天就体弱的孩子健康养大。比较富贵的，又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刚好没孩子的。
还不如由他这个做舅舅的来养着。
他虽然没经验，但小时候有医生与保姆团队，长大了单独请老师或送到学堂，皇家的孩子都这么养大的，应该也不至于养歪到哪里去。
“你做得很好。我也给你舒仪姐写封信吧。”
当初堂妹李舒仪就不忍心扼杀这个小生命，如今看那孩子体弱，可能会生出不舍也说不定。
他不确定这几个月过去，作为母亲的她是否还依旧坚定想把孩子送出去。
但至少他这个做舅舅的，要立场坚定地表示自己愿意毫无芥蒂地留下这个体弱的孩子精心照顾。
这样，她若坚定要送出去，有他派去的人完全接手孩子的照料，再一边找合适收养的人家，不会拖累李舒仪在事业上的进展。
若改了主意，看到他如此积极地要养着那孩子，也不会有太多顾虑，可以顺水推舟地应承下来。
为了让李舒仪安心，他甚至还绞尽脑汁给这孩子取了名字。
若李舒仪愿意让孩子留下来，这孩子以后就叫李晏。
河清海晏之晏。
*
处理完家事，李洵第二天便开始陆续召见众臣处理政务了。
第一个来见他的就是林程。
身为工造部大令，他首先便向李洵汇报了一年来郡国上下钢铁冶炼厂的情况。
位于纳古斯部落的铁矿，如今产铁量已经很大，足以能供给整个郡国的军工与农业用铁需求，郡国完全不必再对外买铁了。
除此之外，工造部的工匠还配合农事部，正在研发制造一些能提高农业耕种效率的辅助农具。
说到研发，林程又专门禀报道：
“殿下先前在信中所说的蒸汽车，臣倒是让工匠试着做了，却遇到了不小的问题……”
他说，按照李洵所要求的那样，就需要一个容器中不断地加入煤炭来烧水，因为试验的容器小，产生的蒸汽连木棍都推不动，并且还在实验过程中，把容器给烧炸了。
沸水与煤炭容器的碎片飞得到处都是，这让工匠们心有余悸，不太敢拿大容器继续试验。
“锅炉炸了？可有人受伤？”
李洵有些紧张。
林程道：
“有一位工匠被烫伤，当时就立刻送医去了，如今伤已经全好了，就是脸和脖子上都留了疤。”
“幸好殿下嘱咐让先用小的容器试验，爆炸发生时试验间内也没多少人，不然受伤的人只怕会更多。”
李洵松了口气：
“好好补偿那个受伤的工匠。这项研发先暂停吧。”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连短距炮的炮管都会因为耐不住长时间的高温而产生裂纹进而爆炸，炮管是精炼的钢铁，尚且达不到长期耐高温的程度，更何况是这些工匠用的普通的铁具。
还有铁轨，现代社会修建铁路太容易，材料太容易得到，让他忽略了这是一个多么浩大的工程，需要多少钢铁。
火车载重量少说也是几十吨，以如今的冶炼技术，即使他耗费重金铺设了铁轨，那些钢铁只怕也经不起这么重的碾压，会产生变形甚至断裂。
还有铁路的维护，也需要长期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不然，要是有人见铁轨值钱，偷走那些钢铁，整条线路都会瘫痪。
更有甚者，要是有奸细使坏，在铁轨上放几块大石头或者别的尖锐物体，整辆列车都会翻车。
先前只想先把东西研发出来，便没有深想，如今一想，要打造铁路运输线路真是困难重重。
至少在钢铁冶炼技术有大的进步之前，这蒸汽火车连研发都得中止。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少说十年他都别想用上蒸汽火车。
所以还是得用更现实的办法来解决粮食运输问题。
除了蒸汽火车，李洵心里还有另一个想法。
“保兄，周如植怎么没在肃城？”
李洵问道。
林程对这事还是很清楚的：
“他先前本是在的，但看殿下迟迟没回来，就趁着这点时间先去东边的伊平城指导农事了。伊平等地才归附，基础比较薄弱，他不太放心。”
“不过父亲前天就派人传信去了，估计他正往回赶呢。”
伊平城离樊城有两三百里远，来回的确要费些时间。
不过周如植也没让李洵等太久，当晚就回到了肃城，第二天一大早就主动前来求见。
一来就请罪自己错估了时间，没能亲自迎接李洵回城。
自己手下的能臣，又如此热爱工作，李洵哪里会怪他，反而还关切了周如植几句。
寒暄了一会儿，李洵这才进入正题，问起了周如植对北戎草原的调研进行得如何了。
周如植倒是也没让他失望，去年一整年，他的农事部扩招了很多调查员，一半的人手都在做这件事。
首先是李洵交代的种植甜菜的区域，他基本上已经能划定出来了。
以王庭往北三百里为界，南边的所有地区，在气候上都是能满足甜菜的生长条件的。
比起南边的肃城等地，草原上的种植时间必须要更早些才能让甜菜充分生长。
而在粮食种植方面，这一部分地区，只要附近有水源，也是可以种植春小麦的。
至于那条线以北的地区，要种粮食，只能种植对土壤要求更低，生长周期也更短的糜子。
这也正是北戎草原上原本就有的农作物，本就有不少野生的。牧民们在种植的时候，也很粗放随意，与野生差不多。
不过，即使用心种植，比起小麦，糜子的亩产量还是会低很多。
除此之外，在水源充足的地方，还能种植一些豆类。
李洵听完，心里便大概有数了。
让人拿来地图，叫周如植在地图上尤其是北戎草原北部，把最适合种植的区域圈出来。
既然运输损耗太多，又造不出来火车，他便只能学习老祖宗们的经验，在边疆设立兵屯了。
以北戎草原北部的气候，只能种植一季，剩下的时间便正好用来练兵。
若用上工造部新制造出来的辅助农具提升效率，再充分使用铁犁，畜力等，多开垦一些土地，应该是能让边疆的士兵产出不少粮食的。
和沙国开战，从北戎北部运粮，补给线就短很多。
而边疆士兵平时的粮食，则可以在草原上征收，那也会比从河原等地运送更省事。
所以，必须在发展畜牧业的同时，把草原部落的耕种业也发展起来。
至于兵屯，边疆士兵既要种地又要戍边，目前的人手远远不够。需要等到粮食储备更充足，可以扩军的时候再进行。
在心里这么一筹划，李洵觉得，是时候先给草原各部落的首领们身上加一加担子了。
他要的合格管理者，不能仅仅只会收税，还得会发展农牧业。若是做不到，他换起人来可不会手软。

第197章
北边草原的化冻与种植时间都比南边更晚一些， 李洵便正好利用这段时间让大多数草原部落的首领们前往克乌湖部落参观学习，参加农事部的耕种技巧培训。
郡王谕旨快马加鞭送到各部落。
众多首领心中都有疑虑，不知道慎郡王突然把他们召集过去干什么。
可慎郡王的威慑力摆在那里， 又规定了最后抵达日期，到底没谁敢轻忽， 都抱着一颗忐忑的心，从四面八方赶到了克乌湖部落。
没有人敢迟到，都在限定的日期前拼命地赶到了目的地。
到了克乌湖部落， 许多人都看到了部落一侧已经开垦过的土地， 和上面正忙忙碌碌的牧民们。
草原上大多数部落，以前都是以放牧为生，采集和打猎都是添头， 大家都没想到克乌湖部落如今竟然会学着中原人种起地来。
转念一想， 克乌湖部落如今的部落首领哈朗， 其兄长哈尔巴拉可是帮助慎郡王统一草原的大功臣，当初他们的部落， 战功在所有部落里首屈一指。
后来因为军事才能卓著， 哈尔巴拉被郡王提拔到了军中做副将军，首领的位置就传给了他弟弟哈朗，他们原本的部落也从穷乡僻壤迁移到了水草丰美的克乌湖附近了。
这份恩宠，在草原部落首领里是数一数二的。
哈朗一家如此得郡王看重， 可不正是要卯足了劲，好好地向慎郡王献殷勤么。
进了城， 众部落首领发现克乌湖部落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布置了众多兵力， 心里便放松下来。
对于宠臣一家子， 许多人心下嫉妒， 议论时， 对哈朗改变部落习性的讨好慎郡王那叫一个鄙夷。
哈朗首领尽了地主之谊，对于先来的首领们都是好酒好肉地招待着，众人虽然心里发酸，却不得不说哈朗这小子上道，给他们上的牛羊肉都格外肥嫩。
众人越发好奇起这次慎郡王的用意，哈朗却表示，等人到齐了，郡王使臣自然会告知大家。
倒也没等多久，到了限定的日期，郡王使臣就把大家召集到了一间宽大的石屋里准备宣讲正事。
郡王使臣是个看起来四十左右，皮肤黝黑，手上满是粗茧，不太像大官，却像个老农一般的男人。
当然，只能说外表像，穿着气势却与老农大不相同。
哈朗作为东道主，尽职尽责地向大家介绍了这人的身份。
“这位大人是农事部大令，周如植周大人，可汗最看重的臣子之一。从肃城而来，奉了可汗的命令给大家授课，分派任务，大家一定要好好听从周大人的指挥教导。”
说着，又转换成有些蹩脚的中原话，对周如植说：
“周大人，接下来就交给您了。”
周如植冲他点点头，态度很客气：
“劳烦哈朗首领，你也去坐着吧。”
众首领见状，心中不由暗骂心机狗，讨好可汗比谁都跑得快，这才一年时间吧，不仅学着中原人种地，连中原话都学得这么好。
骂归骂，也有些人心里懊恼没早想到这一招的。
周如植带了个翻译，站在讲台上开始对众多首领讲课。
他一开始没说别的，而是招呼大家一起，去参观一下部落里的牛羊圈。
因为要准备种小麦，目前部落的牛羊群都还没有赶出去，还是圈养状态，似乎过了一个冬天，克乌湖部落的牛羊也并不缺少草料。
“大家好好看看克乌湖部落的牛羊。”
周如植这样说。
一开始，大家还没看出什么问题，但在部落里走了一圈，发现不仅是哈朗这个首领家的牛羊，连普通牧民家里的牛羊都格外的肥。
当然，不是说这些牛羊真的就肥得多夸张，而是它们根本不像过了一个冬天的牛羊！
对草原来说，冬天不论对人还是对牲畜，都是最难熬的季节。
因为缺少食物，人和牲畜都会被饿瘦，春天赶出去的牛羊马匹，都会比秋天收回来的时候瘦上好多。
但克乌湖部落的牲畜，就完全没有这种掉膘的现象，那些牛羊，膘肥体壮得像是刚入秋一样。
若说哈朗家里的牛羊这样是因为他是首领，草料充足，可怎么连普通牧民家的牛羊也是如此呢？
见众人提起了兴趣，周如植这才把大家重新召集到了刚才的那间大石屋里讲课。
“相信大家已经发现了克乌湖部落的牛羊与你们自己家的有什么不一样。有人想知道哈朗首领是怎么做到的吗？”
众多首领纷纷都说想知道。
当然想了，身为牧民就没有人不想知道这其中的奥妙。
首领们可是向慎郡王上交了一半财产的，难得如今剩下的财产能合法拥有，哪能不想自己手中的牛羊马匹养得更好，创造更多财富呢。
“哈朗首领，你来告诉他们。”
哈朗便说，这是因为他们部落的牲畜，都喂了去年种植的甜菜。
牲畜们吃了甜菜，不仅会肉质更加肥美，而且因为不掉膘，即使冬天很冷，也不会那么容易冻死，牛羊马匹的母体更强壮，生下来的小崽子也不容易冻死。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克乌湖部落外头开垦了那么多地，看来就是为了种植这叫做甜菜的东西。
之前大家还嘲讽哈朗兄弟拍马屁拍得太殷勤，如今却只恨自己不够机灵，竟不知道种地有这么大的好处。
众首领纷纷求哈朗兄弟给些甜菜种子自己回去种，更聪明些的，还请教起了种植的要诀。
“大家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你们想知道的东西，也正是可汗让你们来的原因。我们几个部落只是试点，如今可汗就打算向整个草原推广这甜菜。”哈朗安抚众人。
周如植也适时地站出来道：
“郡王派我等农事部官员前来，正是为了向整个草原推广甜菜这种好东西，除了甜菜，一些合适的地区也将引入小麦。到时候，大家想吃面食，就不用花大价钱买中原的面粉了。”
他说起种植的好处，除了能给牲畜添加更好的饲料，还能让牧民们在冬天有种类更多的粮食，增加抵抗自然灾害的能力。
如果他们不喜欢吃中原的粮食，也完全可以把这些粮食卖给官府，以便换取像盐，糖，茶叶，布料等他们喜欢的商品。
“郡王会给大家准备农具和种子，我们这些农事部的官员，也正是来为大家传授种植办法的。”
众首领心下暗喜，竟有这么好的事情，可汗把方方面面全都包办完了啊。
那他们岂不是坐等丰收就行了。
见他们神色松懈，周如植直接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大启的县令们，在农田产量上都是有硬性考核指标的，他们这些草原部落首领也一样。
每个部落每年有任务指标，根据人口和土壤肥力情况，都要完成一定量的甜菜产量。
能种植小麦糜子的，还要卖给军中一定数量的粮食，这不是征税，而是征购任务。
两者的完成度，都将关系着部落首领们的考核成绩。
成绩不好？
一年不达标就会成为代理首领，两年再不达标，那就直接换其他人上了。做得好的，有机会的时候能被擢升为更高的官职，比如好几个部落的管理者之类的。
部落首领如今虽然不能像曾经那样作威作福，却依旧有不小权力，没有谁想被废黜。
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众人在听周如植讲种植要点的时候都格外用心，哪怕语言不通，对自己不明白的地方也是积极发问。
周如植不仅教他们如何照料这些作物，还教了他们如何规划土地，如何合理安排农事与放牧的时间。
如今整个北戎草原地广人稀，每个部落分到的地盘都非常大，自然不可能将所有的土地都拿来种植的。
周如植早就看过草原上的土壤，能种地的那些部分，大多数地方的肥力都不及中原。
这就意味着需要休耕轮耕。
种植两三年，就要换成牧草恢复肥力。
所以，牧场与耕地如何平衡也是一门学问。
当然，这方面每个部落都会有农事部的吏员亲自前去指导。
一番培训之后，各部落首领便领着各自部落的农事指导回了部落，组织部落的牧民们趁着还没出去放牧，赶紧多开垦一些土地。
能种植小麦的，要赶上春耕的步伐。
不能种植小麦的，也要为接下来种植糜子和甜菜做准备。
李洵专门派了人前往各部落巡查，得知首领们没有阳奉阴违，便在肃城组织人手，按照时间紧急顺序，由南往北，有序地将农具和种子派发下去。
他没打算在草原上开垦太多的农田，毕竟不适合耕种的地方很多，强行开垦对环境并不友好。
他对草原部落粮食产出的最大期望，就是能为他养活十万士兵。
这个粮食量要单是购买，那的确很多。
但北戎土地广袤，还有一百多万人口，要达到这目标并不难。
今年辛苦一些，把草原的农业架构搭建起来，他就不必再发愁北疆军队的粮食供给了。
如今北疆才三万军队，即使打仗要派超过十万的军队过去，有了草原的粮食供给，运输压力也会大大减轻。
而且，去年新收入治下的领土都已经分了田地，今年将全面恢复种植，秋收后他就不会再缺少粮食。
*
李洵在积极发展草原农业的同时，沙国老皇帝没熬过最寒冷的冬天，势力最强盛的卢西恩亲王成为新任的沙利亨帝国皇帝，然后便开始封赏功臣，铲除异己。
身为外国流亡者的乌力罕，被赐予了公爵爵位，正式成为沙利亨王朝里说话很有分量的重臣。
有了这样的依仗，他开始积极派出使者，与西戎汗国的最有权势的那彦图台吉联络，商讨两国合作对抗慎郡王一事。
那彦图自然是不相信乌力罕的。
毕竟他们并不是没联手过，结果大家又落到什么地步了。
如今西戎刚刚元气大伤，又丢掉了半壁江山，他不愿意让整个国家再次卷入战火。
乌力罕却也不肯轻易放弃，长途跋涉了几千里，亲自跑去西戎求见那彦图。
此时的西戎已经入夏，那彦图百忙之中还是拨冗接见了乌力罕。
两人一见面，那彦图就开门见山道：
“乌力罕台吉，你远道而来，本王愿意见你，仅仅是看在共同先祖的份上给你的尊重，没有其他意思。”
他如此直接，乌力罕也没有绕弯子：
“台吉难道真的甘心吗？心爱的女人，汗国的半壁江上，都落入了慎郡王手里。”
这样的耻辱叫那彦图脸色很难看，他咬着牙道：
“本王可没有忘记，当初是谁来了西戎汗国后，带来了这一切。乌力罕，本王没找你算账已经很宽容了！”
当初，来联络西戎一起出兵攻打大启的北戎使者，正是乌力罕。
乌力罕可一点都不怕他找他算账。
如今他是沙国的公爵。而且，那彦图若是对反攻慎郡王没有一点心动，今天根本不可能见他。
“今时不同往日，台吉，你应该知道沙利亨帝国有多大。这样一个庞然大国，若与慎郡王开战，必然能拖住他。”
那彦图的目光动了动：
“你能保证沙利亨帝国参战？”
“我如今是沙利亨帝国的公爵，深受皇帝信赖。”
“呵，别当本王是傻子来糊弄。”
乌力罕摊了摊手：
“好吧，我坦诚一点，沙国要震天雷的配方。有了震天雷，再加上你们这些帮手，必定能从慎郡王手里抢下更多的土地。你应该知道，沙国其实很缺少更温暖的土地。”
“我们这些帮手？你还拉拢了谁？东戎汗国？”
说到东戎，那彦图脸上的笑容有些讽刺，那些人根本就是去凑数的，每次好处没少拿，出力却最少。
最可气的是如今三大汗国，就只有东戎还好端端的。
“自然是大启朝廷，你不会以为大启皇帝很能容得下慎郡王这个儿子吧？这么好的机会，他又怎么会放弃围剿慎郡王！”
那彦图沉思了片刻：
“除非确定大启和沙国先出兵，否则本王不可能拿汗国去冒险。”
震天雷的配方，他也不可能直接给沙国。
沙国与西戎也是有部分接壤的，谁知道他们拿到震天雷配方，到底是攻打慎郡王，还是先吞并更弱小的西戎。
两方讨价还价许久，初步达成了协议。
若沙国肯率先出兵，西戎可以给他们提供震天雷成品，但沙国必须提前支付大量的生铁，硝土，硫磺，宝石，皮毛等货物。
他不怕他们猜到震天雷的原料，因为他很清楚，就算知道原料，要真正摸索出配方也需要很长时间。
如今的西戎汗国，很需要制造震天雷的原材料。

第198章
为了促成这一场对慎郡王的围剿， 乌力罕四处奔走。
从西戎离开后，他没有回自己的封地加美罗斯州，而是直接去了沙利亨帝国的首都塔布纳。
那彦图想要的东西， 只有沙利亨的皇帝才能长期提供。
他夸张地描述着震天雷这种武器的威力，引诱帝国新登基的皇帝卢西恩二世， 却遭到了对方毫不犹豫的拒绝。
卢西恩二世甚至不留情面地警告了乌力罕：
“乌力罕，我理解你身为流亡者对大启那位皇子殿下的仇恨，但这不是你把沙利亨帝国卷入战乱的理由。念在你曾经立下的功劳， 我这次不会治你的罪， 但若再有下次，你不会想直面我的怒火。”
震天雷这种武器，没有人不想要。但卢西恩二世的脑子不糊涂。
西戎汗国在拥有震天雷的情况下， 依旧被那位皇子殿下打得丢掉了半壁江山， 沙利亨帝国即使单兵作战能力强， 军队人数也不少，却也不敢保证有了震天雷就一定能赢。
这样的战争， 沙利亨帝国获利太小， 却要招惹慎郡王那样一个强大的敌人，风险实在太大，并不值得他去冒险。
更何况，他刚刚登基， 这个阶段最要紧的还是收拢势力稳固统治，岂能轻易进行对外战争。
哪怕乌力罕曾经为他的登基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他也不会纵容对方拿他的皇位与国家去冒险。
乌力罕低垂着头颅， 弯着腰请罪， 保证自己再不做这样的事， 姿态放得很低， 眼中却闪过浓郁的怨恨。
真是个过河拆桥的混蛋！
当初要靠他排除异己的时候是什么态度，如今一登上皇位就变了嘴脸。
他花费那么大力气帮助卢西恩登上皇帝的宝座，岂能被一个区区的公爵之位打发了。
卢西恩二世不想提供他想要的帮助，那就别怪他重新扶植一个能为他提供助力的人。
在他心里，鲁莽愚蠢的埃尔顿王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身为皇帝长子，他是天然的第一皇位继承人。只要卢西恩二世死了，埃尔顿王子就可以成为新的皇帝。
而且，埃尔顿王子先前虽然没有死在北戎草原，却因此而记恨上了慎郡王，这人还生性贪婪，一旦上位，又有震天雷如虎添翼，岂会不答应去攻打北戎。
当然，短时间内频繁帝位更替对沙利亨帝国肯定不好，但那关他乌力罕什么事呢。
从头到尾，沙利亨帝国在他心中的价值，都是用沙国庞大的国土面积，绵长的战线，把慎郡王拖入泥潭而已。
怀着这样的打算，乌力罕迅速返回了加美罗斯州，开始暗中挑拨埃尔顿王子篡位。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等待。
卢西恩二世刚刚登基，正忙着巩固统治，此时是他对埃尔顿这些儿子和他这样的重臣防备心最低的时候。
而南边的慎郡王，随着时间的推移，等他消化完先前占领的领土，也会变得越来越不好对付。
埃尔顿皇子并不是个太聪明的人。
他正因为父亲的忽略而愤怒不安。
他的父亲已经登基好几个月了，却没有召唤他去首都。若所有子女都没有召唤也就算了，但他的弟弟阿维德皇子却率先去伴驾了。
平日里，父亲本就更喜欢阿维德，如今更是旗帜鲜明地让阿维德先去首都，全国上下的其他贵族大臣们，会如何看待他呢。
他自己正焦虑着这件事，却听身边的骑士回来告诉他，外面都在说，皇帝陛下公开对他施展鞭刑，如今又只让阿维德王子去首都，必然是厌弃了他这个长子。
“可恶！可恶的阿维德！”
他在自己的庄园里无能狂怒，经常把自己灌得烂醉。
乌力罕便是在这样的时间里，如同救世主一样降临在了他的世界里。
“皇子殿下，帝国不是没有废长立幼的先例，如果陛下认为您不适合成为继承人，您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埃尔顿王子恨恨地朝他砸了一个酒杯：
“乌力罕，你一个外族人也敢来嘲笑我！”
“当然不是，皇子殿下，我是来帮您的。”乌力罕的态度温柔亲切，“在商量正事之前，我希望您先去醒醒酒。”
乌力罕的实力，埃尔顿是知道的。
当初父亲就是在乌力罕的帮助下，掌握了一个最棘手的州，最终成为了皇位争夺的大赢家。
若乌力罕能帮自己……
埃尔顿王子的心跳加快，没有多想便决定接受乌力罕的帮助。
“你打算和我一起发动叛乱？”
埃尔顿王子对于要杀死冷落怠慢自己的父亲，没有太多心理障碍。
毕竟，父亲死了他就能成为皇帝。与这样的收获比起来，所谓的父子亲情太渺小了。
“不，那样太慢了。阿维德如今还没有根基，你也没有被废黜，只要陛下死于敌人手中，您就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皇帝。”
要从加美罗斯州打入首都，还是要耗费不少时间与兵力的。
而且，卢西恩二世如今掌握了皇室的军队，还有号令其他州贵族的权力，单乌力罕与埃尔顿王子手里的兵力，只怕是还没走出加美罗斯州多远，就会被镇压。
“那要怎么办？”
“我会为您寻找一位强大的盟友，我跟西南边的西戎汗国最有权势的王子那彦图是莫逆之交，您只要配合我的安排，就能干干净净地登上皇位……”
他们会将卢西恩二世引出城堡，用西戎的先进武器震天雷杀了他。
接下来，他们就把这次刺杀的罪名推到南边的慎郡王身上。
埃尔顿皇子只要祭出为父报仇，为皇帝报仇的大旗，就能将众多的贵族势力集合起来。
埃尔顿皱眉看着他：
“等等，乌力罕，我不认为那些贵族对我父亲有那么深刻的感情，也不认为我的父亲受到国民如此爱戴。”
一个刚上位的皇帝，不管对贵族还是平民，都没有什么恩泽，这些人只怕会出工不出力。
乌力罕微笑着说：
“殿下果然智勇双全，什么都瞒不过您。我们只需要让贵族们知道，南边的领土是多么肥沃温暖，他们就一定会非常愿意追随您，拼尽全力为皇帝陛下复仇！”
卢西恩二世既然不愿意活着为他的复国大计出力，那便只能死了再出力了。
还有什么比为皇帝陛下复仇更好的粘合剂？
有了这层遮羞布，又有南边草原领土的诱惑，不怕他们不拧成一股绳攻打北戎草原。
埃尔顿王子本就对北戎草原垂涎不已，听到这话，幻想着自己在位期间能把北戎草原纳入版图，成为沙利亨帝国史上最功勋显著的皇帝，心中兴奋极了。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乌力罕的提议，按照乌力罕的要求，向那彦图写了一封信，请求西戎汗国的帮助。
有了这样的筹码，乌力罕自然便可以与那彦图谈判更有利的条件了。
为防止泄露消息，他的信里说得含糊其辞，却派了最信任的心腹，亲自将新的计划说给那彦图听。
那彦图果然被打动了。
他想要拿回属于西戎的半壁国土，甚至得到更多。
慎郡王始终是他前进道路上的拦路虎，时间拖得越久，这拦路虎就越强大。
资助邻国皇子，然后让整个沙国成为攻打慎郡王的前锋，这样划算的买卖，他无法拒绝。
为此，他同意了乌力罕的要求，以商队的名义，将一批成品的震天雷运送到沙国境内，帮助他们完成整个计划。
两国本就通商，没有人会注意那些商队。
卢西恩二世忙于集权，根本无暇顾及遥远的加美罗斯州上那个愚蠢的大儿子。
也或者说，他的监控动向仅限于，不能让埃尔顿再次被挑唆去攻打北戎草原，根本没想到，他这儿子的目标，已经换成了他的性命。
位于肃城的李洵，同样不知道此事。
他的情报机构还无法渗透到西戎王族身边，也不知道沙国这些上层贵族们私底下的动向。
但经过几个月时间的发展，有姆扎城这个坚固的基石，他那情报营里的沙国奴隶，已经迅速扩展到了八百多人。
等把这些人培训好，放出去组成商队，人数将在冬天以前再次翻倍。
能如此顺利，自然也要感谢卢西恩二世目前将注意力集中在首都附近的几个州，乌力罕则一心想要拉拢西戎，为刺杀卢西恩二世做准备。
谁也没心思注意姆扎城这个边境小城的异样。
除了北疆情报营的扩张，李洵治下的领土上，分到土地的百姓们辛勤地劳作着，肃城等地，秦川平原和蕃平长宁，都经历了一次夏收，将郡国的粮仓从岌岌可危的地步瞬间拯救回来。
秋收后，要不了几个月就是秋收。
从农事部汇报的消息来看，整个郡国范围的农作物长势都不错，必然会带来更大规模的丰收。
这个冬天到明年，都不会再缺少粮食。
李洵打算在秋收与耕种完成后征兵。
这次征兵主要是为了屯兵做准备，要去比肃城等地还要苦寒的北疆和西疆。
李洵没打算欺骗士兵们，但实话实说无疑会给征兵带来难度，毕竟他治下的百姓们已经不再像流民一样随时挣扎在饥饿线上了。
所以，这次李洵初步拟定这次征兵的服役期限是五年，期间并不像一般士兵一样带家眷随行。
五年服役期满，他们就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继续留在军营还是退伍回乡。
退伍者，每人都有三十两银的退伍津贴。
这样一笔钱，足够士兵在家乡安家置业，才能促使他们愿意背井离乡前往危险又艰苦的边疆。
这对财政将是不小的压力。
因此，李洵的这方案一提出来，就遭到了林德康与李明婉的反对。
这次要征兵的数量实在不少，高达十万，比任何一次都多。
这五年期间，郡国要养接近三十万兵马，每个士兵的各项开销和军饷都不低，郡国先前从各处抢来的银钱，可支撑不了那么久。
“银钱都是矿物而已，我们自己没有，天地也会赐予我们。”李洵这样说道。
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一老一少两位重臣顿时惊喜地瞪大眼睛。
“殿下，您是不是发现了银矿或铜矿？”
先前纳古斯部落外的赤铁矿有先例，林德康是一点都不怀疑他的判断。
李洵没有隐瞒他们：
“西疆递了折子上来，在伊尔喀城南一百五十里发现了银矿。”
这银矿李洵早就是知道的，却没打算这么快去开采，谁知道竟然提前被发现了。
发现这矿的地方官是李舒仪。
在收到李洵的信后，她果然是同意了留下那孩子，暂时放在蕃平府抚养，说等孩子身体情况稳定了，再送回肃城。
她自己虽然舍不得送走孩子，却没有被孩子绊住，小孩还没满三个月，她就给李洵写信，说希望能留在蕃平做些事情。
李洵便给伍汲下令，让他根据安和公主的意愿，在西疆给她安排一个偏基层一些的官职，先好好锻炼一下，以后再酌情考虑向哪个方向升职。
谁知道李舒仪竟然选择去地方上安置流民。
蕃平初夏丰收以后，东边大启郡县的贫苦百姓们听说了这边分地的消息，羡慕不已，纷纷背井离乡前来投奔，数量多达七八万人。
郡国本来就需要人口填充西戎那边的广大领土，伍汲便把这些人酌情安置到了适合耕种的土地上。
李舒仪负责的那个县，大概安置了两万人。
带着少量驻军和流民们到达后，当地今年干旱少水，李舒仪便先组织人手钻井。
谁也没想到钻井会钻到银矿。
百姓们不认识银矿矿石，李舒仪见多识广却是能认出来的。
当下就说这是铁矿，附近不宜种植，将百姓们迁移到其他地方，然后亲自回蕃平向伍汲报信。
伍汲又将此事汇报给了李洵。

第199章
“竟是舒仪姐姐发现的？还能如此妥当地迅速封锁消息， 她可真厉害啊！”
李明婉由衷赞叹道。
她觉得自己能官至七部长官，主要还是沾了身份的光。
郡王府没有女主人，内务与财政一开始就是由她替大哥管理的， 大哥的势力在扩张，她跟随着扩张一起成长， 才能处理越来越繁杂的财政工作，以至于如今领导一部。
她身处肃城，再加上财库充裕， 又有大哥的全力支持， 基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把工作安排下去就行了，她的工作并不难。
舒仪堂姐就完全没有她的这些便利，到地方上安置管理流民， 与县令无异， 那不仅要安排流民的衣食住行， 镇压骚乱，解决流民们之间的矛盾， 分田地， 主持耕种等方方面面都要管，她又以女子身份去做这些事，必定会遇到更多的阻力。
不管是勇气还是能力，都叫人佩服不已。
就连林德康也有些诧异：
“臣还以为安和公主会回肃城， 在财政或教育部任职，不想她竟留在了西疆。”
李洵说起此事也不掩赞赏：
“她一直就聪明， 也很有魄力。”
身处敌营的时候， 她就能突破那彦图的重重封锁， 铤而走险给他送消息。
那时候虽说是利用了那彦图的宠爱， 可聪慧的女子一旦走出了后宅， 也是能迅速成长，在其他事上大放异彩的。
“我原本打算让她带人做些翻译或戎族语教育类的工作，没想到她的志向不在于此。听伍汲说，她生产前一直没闲着，主动在他身边做助手，想必那时候心里就对自己的前程有规划了。”
“殿下，以后西疆也是要建立官制的，难道要任命安和公主做县令？”
西疆目前人口稀少，两万人可不就是占据了一个县么。安和公主带人去安置流民，做的就是县令的工作。
按照一般流程来说，这些管理流民的人，以后都会成为临时的县令。
李洵道：“没错。你把她当一般的县令来考评便是。”
女子的才能，本就不限于教育部与财政部可以施展。
女子原本是可以和男子一样胜任各种官职的。
李舒仪这边趁着西疆尚未建立官制便管理一县，便是为所有女子打开了一条新的出路。
她若做得好，便能给其他有志向的女子树立新的榜样。
事实上李洵也并不觉得她会做得多差。
毕竟以如今的科考制度，很多进士以前也没有任何治理的经验，不也一样可以直接被委派成一地县令么。
说完这事，话题又回到了银矿上。
这银矿既然已经发掘，必然就要开采。
目前矿业都是由工造部管理的，银矿李洵也没打算剥离出来。
但银矿涉及财政，还需要由财政部亲自去监管。
“明婉，你那边也要派人去监管银矿，派得出合适的领头人吗？”
财政部大多数是女子，身体娇弱，像是去北戎这样比较艰苦的环境，一般都派男吏员出差，女吏员大多都是去更稳定繁华的中原城邦。
李明婉在脑海里把财政部的下属们筛了一遍。
这个银矿以后将是郡国最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去监管银矿的人，也会手握很大的权柄。
按理说，这等蛮荒之地应该派男吏员去。
但财政部本就是大哥为天下女子所专门开辟的为官门路，若女吏员事事娇弱不如男吏员，一步步让出权柄，要不了多久，这财政部不又成了男吏员的天下了么。
“大哥，我打算派卢文萱去。”
“卢文萱？”李洵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林德康提醒道：
“第一次吏员选拔考试的女魁首，后来被公主要去财政部了。”说着他脸上露出笑意，“此女可是公主的得力干将啊，去年年末考评也是全优。”
原本当初考试后，李洵记得这卢文萱的名字，林德康还对此女颇为看重，不过后来发现自家殿下见了那卢文萱并无什么特别的表示，他也就把心中的那点心思放下了。
不过，此女后来在官场上的表现，在当时同批次选拔的官吏中，不管男女，都是佼佼者。
李洵也记起来了，卢文萱是商户出身，走南闯北挺有见识。
他问七公主：
“那银矿地处蛮荒，卢文萱能胜任吗？女子在安全上总要格外谨慎些，你要问问她的意愿。”
七公主道：
“大哥放心，卢文萱是会些拳脚功夫的，自保没问题。再者，不是还有护卫么，以她的手段是肯定辖制得住护卫的，而且她以前也去过好几个北戎部落。这样好的机会，她不会拒绝。您要是没意见，那就定下让她去了？”
李洵看得出来，妹妹很想为卢文萱这个心腹爱将争取到这次的差事。
听两人的说法，这卢文萱能力很强，也很有上进心不畏艰险，派她去倒也可以。
“好吧，既然你们都觉得没问题，那财政部就派卢文萱去主事。”
*
李洵这边发掘了新的银矿，经费充足，京城的嘉佑帝却没这么好运。
大启的土地上银矿极少，能找到的都找了，如今产量很低，对一个庞然大国的财政很难起到太大的改善作用。
清河一线的士兵们对李洵麾下大军畏之如虎，在经历过燕山关叛逃后，他便坚定了决心要重新招兵，并且进行封闭式训练。
去年他便陆续征召了三十万士兵。
为了这三十万人，嘉佑帝可谓煞费苦心。
他也意识到了精兵必须要砸重金来养，在国库与百姓们都被给戎族联军的赔款掏空后，他将目光转移到了各地的富商身上。
江南富商首当其冲，紧接着便是醴河平原的富商大贾。
这一年多来，自从江南首富被查办抄家后，江南与醴河平原每过两三个月就有富商遭殃。
好像一夕之间，针对商人的管控就变得十分严厉了。
一抄家，基本上就是杀得人头滚滚，好些的也是全家流放，叫商人们心惊胆战。
为了自保，不少商人只能更加紧密地依靠自己曾经投靠的靠山，给出更多的孝敬与分红，为保住身家性命殚精竭虑。
因为对商人严查的风气，连中小商人们的日子也变得很不好过。
大商人有来头不小的靠山，官府不好过分盘剥，中小商人们可没有。
这一年多里，中小商人们要交的苛捐杂税猛增，倒是当地官员们，荷包越来越鼓了。
许多人心中甚至生出了渡江去慎郡王治下的想法。
他们和慎郡王治下的商人是有过来往的，深知慎郡王治下的吏治有多清明。
司法部的岑大人是个出了名的清官，纠察那些试图压榨商人百姓的的贪官毫不手软。遇到压榨，可以直接去司法部检举，到时候那些胆子大敢伸手的贪官很快就会下狱。
想归想，绝大多数人还是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创下的基业。
毕竟若是渡江去对岸，以后就无法在江南或醴河平原做生意了，拿不到这些地方的货源，还会丢失这一片繁华富庶又广袤的市场。
慎郡王那边，也就一个肃城勉强能与江南相比，其他地方还是差太远了。
水太浅的地方终究是养不起太多鱼啊。
于是，众商贾只能一边忍受着官府更加沉重的盘剥，一边在心中暗自期盼慎郡王早日登基。
哪怕不登基，早点从对岸打过来也好啊。
只要江南和醴河平原能归慎郡王管辖，他们的处境就能很快改善，为此他们甚至愿意冒着风险，暗中给慎郡王的军队提供帮助。
偏偏如今是一点都没有要进攻的意思，可把人给急死了。
嘉佑帝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知道大商人们身后必然有朝廷的势力，他抄家的时候也不算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各家庇护的商户，他都只掐个尖，这些人一开始委婉地找他求情。
在他暗示过只会抄那一家，并且这些人都确实有把柄可抓后，那些势力的代表们便很快安分下来。
既能拿到足够的钱财精养军队，又能不在朝中引起太大反弹，嘉佑帝对这样的局面很满意。
新征召那支军队他很上心，还亲自去营里视察过。
在他的严密监督下，这一支军队训练出来的状态甚至比禁军还要好。各种兵器装备也随着资金的充裕不断完善。
更妙的是，他们全部是封闭训练的，不会受到外界舆论影响，并不像是禁军和镇东军一样畏惧慎郡王麾下的军队。
有了这一支军队，还有西疆的镇西军，以及大启的数千万百姓，嘉佑帝又重新有了安全感。
目前李洵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思，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招惹。
当然，他并不是想一直跟李洵共治天下，而是打算积蓄力量，等合适的时候再一举重创李洵。
震天雷这神器他始终念念不忘，以大启目前的实力，加上震天雷一定会如虎添翼。
没从李明月那贱人手里拿到配方，实在让人遗憾啊！
李洵那边的人也是滑不溜手，很难找到破绽。他便只能把目光放到除了李洵之外唯一一个掌握了震天雷配方的势力上。
西戎曾经是造出过震天雷的，哪怕李明月与那些道士被交给了李洵，但嘉佑帝知道，那彦图一定会在把人交出去之前，让他们西戎人自己掌握所有的制造流程与配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如今的西戎难道不想拿回半壁江山吗？那便不可能拒绝他这样一个有力的帮手。
他开始秘密派人与西戎王室接洽并谈判。
但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西戎那边不肯交出配方，拿银钱购买成品也不肯，说是运送震天雷给大启，路途遥远动静太大，容易引起慎郡王的警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嘉佑帝被气得够呛。
双方再三协商后，西戎最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说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他们会需要大启的配合。那时候，或许可以考虑给他们震天雷成品。
嘉佑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西戎王室口中那个合适的时机，只能继续练兵，准备兵器，往可能成为前线的地方运送粮草。
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即将爆发，战争的四方，不管是否知道这场阴谋，都在有志一同地为这场大战积蓄力量。

第200章
李洵的重金招兵政策得到了郡国百姓的积极响应。
秋耕完成后， 十万大军只花了一个月就征召齐了。李洵把新兵营设立在北戎王庭，命军事部总教头王常青率领十万新兵前往王庭大营，总揽训练事宜。
在这之前， 李洵还犒赏了征战西戎的有功士兵与将官，将一部分表现突出的升任成为新兵营的各级长官， 具体负责各个兵种的建立及训练。
征兵训兵的具体事宜由军事部按部就班去做，李洵自己，则在期间由西向东进行了一次巡视。
在西疆， 北疆和秦川平原， 各自随机抽了几个县，视察分田地情况和并且细致地检验了粮仓的账目与实物。
分田地关系着整个郡国的基石，粮仓则是战争中最关键的后勤保障，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中饱私囊坏他的大事。
好在目前郡国初建， 司法部又查得严， 这两方面都暂时没出问题，巡视完成回到肃城已经是腊月初， 距离过年只有一个月了。
李洵宣布， 今年在肃城过年，七公主，林德康，杨进禄这些亲近之人都很高兴。
七公主兴致勃勃地开始筹备府里的年货， 和林德康商量了一下，还打算像在宫里一样准备宴席犒赏肃城的“京官”。
然而， 一封来自北疆的军情急报却让李洵很快改了主意。
当时李洵正在与七公主一起用晚膳， 听到军情急报几个字， 七公主下意识就心头一紧。
见李洵看完了信件， 眉头微敛， 她就更明白事情有些不妙。
“哪里出事了？”她关切地问道。
李洵摇了摇头：
“没有哪里出事。就是沙国的情形有变，新任的沙利亨皇帝卢西恩二世遇刺身亡，由他的长子埃尔顿继位了。”
这是一个多月前发生的事。
沙国首都塔布纳离姆扎城足有三千多里，正常的季节也要十多天才能把消息送回姆扎城，如今是隆冬，到处大雪纷飞，每天能行进的路程非常有限，从姆扎城送回肃城可以走官方驿站渠道，倒是要快些，但两段路程需要的时间加起来，消息就会变得非常滞后。
也幸好在人手足够后，他就第一时间选择在沙利亨帝国的首都布置了打探消息的人手，虽然滞后，却也还是能得知遥远的塔布纳发生的事情。
七公主对沙国与草原那边的恩怨纠葛并不清楚，闻言松了口气：
“只是邻国换了皇帝，应该对我们没有影响吧？”
李洵道：
“那位继任者，就是曾经带兵劫掠草原的罪魁祸首。”
李洵也是后来情报营的人员进驻沙国首都后才知道，卢西恩亲王曾经正处于争夺皇位的关键时期，他推测那正是卢西恩面对他的问责会毫不犹豫选择道歉的原因。
他不知道这事，埃尔顿身为卢西恩的长子不可能不知道。
一个能在其父处在夺嫡关键时期，劫掠邻国，给其父招惹强敌的王子，实在是愚蠢得叫人无话可说。
但凡不是当时他不了解卢西恩那边的情况，就直接能搅得卢西恩丢掉继承皇位的资格。
如今，这样一个侵略性极强的蠢货，竟然成了沙利亨帝国的皇帝，无疑会给郡国北疆局势的稳定性带来极大威胁。
而且，李洵是要为两千多牧民与士兵报仇的，如今罪魁祸首成了沙利亨皇帝，要报仇，就没有一点侥幸，必然是要和整个沙利亨帝国开战了。
他与沙利亨帝国开战，西戎与大启朝廷就肯定不会安分。
沙国的形势变化得太快，让李洵心中有些不安。
事实证明这并不是他杞人忧天，五天后，他收到了来自沙国的第二封情报。
沙利亨帝国公布了卢西恩二世的死因，这位新皇死于一种名为震天雷的可怕武器。
据沙国皇室调查，这武器来自于南边大启皇子的国度。卢西恩二世登基前曾经与大启皇子的国度发生过武装冲突，这场谋杀毫无疑问是启国皇子的报复。
如今，整个沙国首都的贵族与平民都群情激奋，说启国皇子太过嚣张霸道，竟然在首都杀死他们的皇帝，这个仇不报，整个沙利亨帝国都将颜面无存。
“必须给那位启国皇子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沙利亨帝国首都的贵族与市民们都这样说着。
刚即位的埃尔顿一世还给全国的贵族都发函通报了此事。
这口从天而降的大锅，叫李洵气得发笑。
他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去杀卢西恩二世。
很明显是有人栽赃陷害，试图挑起沙国与他的郡国之间的战争。
幕后黑手也很明确，只有西戎能拿得出震天雷。
西戎试图挑起他和沙国的战争，然后打算河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事情没那么简单。
哪怕新任的沙国皇帝再愚蠢，也绝不可能在自己屁股下的皇位还没坐热的时候，就贸然向其他国家宣战。
但那位埃尔顿一世，却主动向全国通报了此事。
这只能说明，埃尔顿一世在主动配合西戎的阴谋。甚至从一开始，卢西恩二世的这位长子就是知情的。
只有这样，这个蠢货才可能扳倒他那位精明的父皇，并且坐上沙利亨帝国的皇位。
所以不管怎么看，这场战事都无法避免了。
李洵将几个重臣召集起来，说了这件事。
哪怕是老成如林德康，也是大惊失色：
“郡国才刚刚休养生息一年，一旦开战，就必然要应付沙国，西戎和朝廷三方面的敌人。新兵才刚招募没多久，单凭原本的兵力只怕很难应对。”
周如植同样忧心忡忡。他虽然管农事，却对全郡国的疆域是最熟悉的，知道一旦开战，郡国需要在哪些方位布防。
“哪怕加上才招的十万新兵，我们的兵力依旧太少了。”
“大哥，这场战事已经不能避免了吗？”李明婉看向李洵，满怀希望地问道。
几个人里，就只有杨进禄没说话且表情平静，他不懂军事，只能帮郡王造武器，郡王怎么说，他就怎么办。
“没错，这场战事已经不可避免。”见众人都有些被吓住，李洵安抚道：
“形势没有你们所想的那么糟糕。西戎与沙国应该不会想到，相隔六七千里的距离，我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如今沙国全境都是冰天雪地，要出兵少说要等到明年三月。这中间的时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了。
再者，沙国短短一年时间换了两任皇帝，政局也并不稳定。这些都是我们的机会。”
林德康最了解李洵，听他这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神情稍微松弛了些：
“看来殿下心中已经有主意了，那臣等便听候吩咐，做好自己职责之内的事情即可。”
李洵欣慰地点头：
“正是如此。”然后看向七公主：
“如今纺织厂还有多少棉服库存？”
七公主道：
“具体数额我记不清楚了，但今年棉花大丰收，造出来的军服有两三万套没有发完，我原本是打算让年后再多织些棉布来处理这些原料的。”
棉花的好处在前年就得到了验证，在农事部的宣传下，但凡是能种植棉花的地方，百姓们都要自己种上一两亩来满足家中的抗寒需求。
一部分留下家里做被子做衣服，另外的则卖给官府给家中创收。
加上郡国疆域的急速扩张，今年官府收购的棉花是去年的五倍以上，单是给军中做军服是严重过剩，明年必然要纺织更多的棉布往其他地方出口才行。
“那些军服让人全部打包，过几天我要用。工人的假期挪到年后去，立刻以最大产能，加班加点继续做军服。”
七公主有些疑惑，新兵的军服也已经一人两套做出来了，如今还有几万套的剩余呢。
“还要继续招兵吗？”
李洵摆了摆手没有回答，转而继续给其他人安排任务。
林德康要组织人手往北疆和西疆运送大量的军粮与军需，并且继续总揽朝廷的政务，在需要用人的时候继续扩招。
周如植与林程配合，继续改进农具，确保明年农业的收割与耕种不受到征兵的影响。
教育部的周尧姜，则要继续加强对外语人才的培养。
这是李洵春天回肃城后就交待过的，如今任务的重心要向沙国语方面倾斜，必须要保证在明年三月，能供给一大部分会沙国语的人才。
而杨进禄那边，则要全力制造更多的短距炮与炮弹，还有小型的震天雷制造也不能停歇。
……
很显然，这个新年几乎没有人能休假，所有人都会在忙碌中渡过。
这样细致的吩咐，也说明李洵即将离开肃城了。
去年就没能在一起过年，七公主和林德康都尤其不舍，但他们什么也没说。
这场仗非打不可，还一定要打赢。
李洵身上肩负着的，是整个郡国的安危，他们不能阻拦他的脚步，只能按照他的要求，做好他需要的一切后勤工作。
他们想的没错，仅仅花了一天时间做准备，李洵就带着大批军需与自己的亲卫队一起离开了肃城。
他的目的地是蕃平。
赶到蕃平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七，高地蕃平如今也是冰天雪地。
镇守蕃平的伍汲得到消息又惊又喜，亲自跑出城门迎接：
“郡王，您怎么这时候还出门，天寒地冻的，别把您给冻病了！”
看看李洵身后那长长的运输队伍，伍汲更是感动：
“还带这么多军需，其实今年长宁与蕃平等地都收成不错，粮食完全足够了……”
李洵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满怀感动的误会：
“不是给你们的。”
“啊？”
伍汲的惊喜僵在脸上。
李洵道：
“要接一些人回来过年，西疆需要再添些储备。”
接一些人回来过年？
哪怕伍汲是一地长官，也是满头雾水，完全不理解自家郡王的意思。
如今西戎早就被驱逐到了乾山以东，俘虏人质也早就接回来了，还能接谁回来？
当然，他也没有疑惑太久。
因为李洵当天就给他下令了，让他整军北上，他们要绕过高旗的县城，从原本西戎的地盘向东，直接去高旗城下给当地的主力守军送年货。
相比直接北上要经过好几个县，从西戎的地盘过去直接就是高旗城西边，那可是要省事多了。
两方这一年多以来一直相安无事，他们在高旗西侧的广袤领土上也没什么驻军。
高旗城西面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虽然加固了西边的城墙，还挖了更宽的护城沟壑，见西疆地界上长时间人烟稀少，镇西军还是把主要注意力集中在了南边。
伍汲觉得，镇西大将军看到他们突然到高旗城西来送礼，一定会很惊喜。

第201章
虽然新年将近， 对镇西军而言与平时却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整个高旗军主营十万人，其余他县总共布防五万人，除了精兵和将官们在过年有不错的年终犒赏， 其他的下层士兵，也不过是过年吃一顿比平时饱足丰盛的饭菜。
这完全无法惠及家眷。
微薄的军饷根本不足以养活家人， 为了活命，他们的妻子需要出卖身体，他们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到将官或其他富户家里为奴， 他们的父母一旦有了病痛， 便只能硬扛，扛不过也只能一床薄席一抔黄土。
穿着不抗冻的芦衣，每日只有训练时才稍微暖和些。但人吃不饱， 训练久了也会虚弱脱力， 滴水成冰的天气， 将官们也更想窝在温暖的营房不想出来训练。
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挤在营房里，靠彼此的体温和火堆扛过这个冬天。
他们虽然活着， 却活得暗无天日。
一骑斥候兵从远处飞奔而来， 拿出令牌通过渡桥，然后策马进了城。
此时谁也不知道，这斥候兵将带来什么让人震撼的消息。
“大将军，慎郡王率大军往高旗城西门而来！”
杨朔惊得站了起来：
“来了多少人？”
斥候道：
“浩浩荡荡怕是有好几万人！”
少将军杨犇大怒：
“欺人太甚！临近年关他来攻打， 是存心不让我们好好过年啊！”
杨朔比他更沉得住气：
“我们不能决定敌人什么时候来攻打，只能全力抵御。”
问清楚慎郡王大军还有半日就能到达， 杨朔立刻组织人手， 全力在西门布防。
总体来说， 西门地势高， 不管是渡桥附近还是城门外， 都处在坡上，易守难攻。
哪怕慎郡王有神兵利器，也难以抵挡从高处往低处推下去的滚石袭击。
慎郡王想要夺取西门，必然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缩在营房里的士兵们被吆喝着起来，往城门搬运石弹，火油等各种守城军需，每一面女墙上也增加了很多弓箭手与普通士兵。
“这是要做什么？”
“看起来是有敌袭啊？”
士兵们一边干活一边交流着彼此的疑惑。
“敌袭……如今西戎已经被打退，我们唯一要防备的，不就是慎郡王的军队吗？”
“慎郡王的军队来了！”
明明是可怕的敌人，不知道为什么，许多底层士兵们心里害怕的同时却有些兴奋。
在上官的命令下，城墙上不管是精兵还是普通士兵，都枕戈待旦，充满了战前的紧张。
蓝色的军队，黄色的旗帜越来越近，身影由小变大，已经快接近防守的士兵们进攻的范围了。
想到要将会带来死伤的巨大滚石推下去，镇西军士兵们心中有些不忍。
然而，那蓝色的军队停在了山坡下，成中间分成两半让出道路来。
一队骑兵驱赶着几十只白色的动物往山上来，稍微近一点他们便听到了咩咩的叫声。
“是羊！”
“这是要干什么！”
整个西门城墙只有不到一里的宽度，他们是往城门中间的渡桥而来的，城门处在正中间，两边女墙上的士兵都能很清晰地看到那些乳白色的羊群。
士兵们由满心防备到疑惑，连守城的杨犇也愣住了。
羊没有攻击性，仅仅十来个骑兵也不可能影响大局，他们完全没有要浪费有限的滚石和床子弩去杀这些人，毕竟床子弩的准头不高，在人很少的情况下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他这一迟疑，就给了那些骑兵机会，其中一人拿起筒状扩声器对城墙上喊道：
“镇西军同袍们不要紧张，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来给各位送点年货。郡王听闻大家平日里生活艰苦，特意调集了一万只羊，三万套棉服，三十万斤粮食送给大家过年！东西就在山下，只要你们打开城门，我们立刻就能把东西给你们送上来！”
不仅这个士兵喊，其他几个骑兵骑着马四散开来，以三十丈为间隔，都拿着筒状扩音器对着城墙喊起话来。
于是，顷刻间城墙上的士兵们都知道了这件事。
顿时，大家看向山下的目光便火热起来。
原本隔得有点远，大家还有点看不清楚下面是什么，那些骑兵一说是羊和运送的粮食，他们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么回事。
那些乳白色头顶有褐角的东西，可不就是羊群么！
还有那些被马匹拉着的车，上面肯定就是骑兵们所说的粮食与棉服啊。
普通士兵没那么好的算数能力，算不清楚每个人能分到多少东西，但一万只羊，三万套棉服，三十万斤粮食，这个庞大的数字足以叫所有人眼红！
“一万只羊要吃多久啊！我们以后都有肉吃了！”
“还有那么多粮食和棉服，大家都不用忍饥挨饿了！”
“只要打开城门让他们送进来，那些东西就是我们的了！”
许多底层士兵情绪激动极了，看着城下庞大的队伍，恨不得立刻开城门迎接他们进城。
“开城门，接年货！”
士兵们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像是在浇了油的草原上扔了一根火把一般，呼喊声顿时如燎原的野火般迅速扩散开来。
“开城门，接年货！”
“开城门，接年货！”
法不责众，士兵们越喊情绪越激动。
杨犇气得脸色铁青。
“一群蠢货！这分明是慎郡王的诡计！”
“不许开城门，谁也不许开！”
他大声怒喝道。
然而，他的声音淹没在了高亢的呼喊声中。
杨犇气急，深知不能放任这样的声音继续影响更多人，抽出腰间的佩刀就随意向城楼上一个正在呼喊的士兵砍去。
那士兵发出一声惨叫，血溅三尺。
“谁敢再喊，就是如此下场！”
杨犇恶狠狠地威慑道。
整个城楼顿时鸦雀无声。
士兵们的确是怕了，然而恐惧之下的怒火与怨愤却在发酵。
少将军天天作威作福自然是不缺肉吃，但他们缺啊。
慎郡王送给他们的年货，凭什么不让拿！难道只有他们这些当官的才配吃肉吗？
他们不仅不让拿，甚至还为此杀人，何尝把他们当过人看？他们为什么要向这样的人效忠，为什么要为这样腐朽的朝廷拼命！
他们一点都不想！可这些人拿他们家人与同袍的命威逼他们！
城楼上的底层守军士兵，心中都燃烧着怒火。
杨朔比杨犇老练多了，得知城楼上的情形，立刻明白了慎郡王的险恶用心。
要在当时那样的情形下压下士兵们开城门的呼声，必须用重典，但这也无疑会让士兵们越发怨愤。
不用重典，当时就很容易引起哗变。
“爹，现在要怎么办？”
杨朔冷笑一声：
“又不是只有他慎郡王才会邀买人心！传令下去，接下来给所有士兵都煮肉吃！”
杨犇一想也是，那些蠢货不就是想吃肉吗，军营里给他们吃了肉，慎郡王给的诱惑自然就无法奏效了。
于是，接下来慎郡王大军在山坡下安营扎寨，当天下午高旗军营里就煮了荤菜，在大将军的命令下，每个人都得以吃到了一顿油水十足的饭菜。
“这是怎么回事，还没过年啊，怎么今年这么早就开始吃肉了？”
营地里的士兵们很高兴，同时也很不解。
很快，城楼上换防的士兵们回来了。
得知军中竟然提前煮肉安抚他们，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你们以为，若不是慎郡王大军来了，那些平时不把我们当人看的将军们会舍得给我们煮肉吃吗？”
“慎郡王大军来了，怎么回事啊？”
这话顿时激起了大家的兴趣。
换防回来的士兵们压抑着愤怒把城楼上发生的事情给大家说了一遍。
没多久，整个营地都传开了，慎郡王大军到了西城门的山坡下，还给他们送来了一万只羊和几万套棉服，几十万斤粮食。
这一下，就算傻子也明白军中为什么提前给他们吃肉了。
因为不想让他们要慎郡王的年货啊。
上一次也是慎郡王入城犒赏后，大将军才下了令，给他们煮肉吃。
没有慎郡王，那些恨不得把他们吸血扒皮的将军们，怎么可能对他们这么好。
提前吃了顿好饭菜的士兵们，心中的喜悦荡然无存。
“只有慎郡王大军来了，那些当官的才会假惺惺地对我们好。”
“等慎郡王大军离开，这些好就会消失。上次不就是这样么？”
“要是慎郡王大军经常来就好了。”
“指望慎郡王大军经常来，还不如指望他们彻底攻占高旗城，这样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归顺慎郡王了。”
“说起来，这次慎郡王大军来了几万人呢，要是强攻，肯定能拿下高旗城。”
“可若是高旗被攻陷，我们都会死吧。”他们这些底层士兵，是最先被推上城楼做炮灰的。
所有人都心头发沉。突然有人道：
“既然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大家团结起来，主动打开城门迎接慎郡王大军进城，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捞点战功，再不济，死了也能像长宁那边的守军一样被追封为烈士，惠及家人子女。”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对慎郡王治下的向往，经过一年多时间的发酵，深深地根植在了每个底层士兵心里。
要说高旗城里的底层守军，几乎就没有不想归顺慎郡王的。
他们只是不敢。
因为朝廷会实行连坐，他们叛逃会连累城中的家人，营中的同袍。在这样的制衡下，没有人敢率先迈出第一步。
可如今，慎郡王的几万大军都已经到了城下，他们只要打开城门，以慎郡王麾下大军的实力，就能很快掌控高旗。
到时候，朝廷还怎么报复他们的家人。
听闻慎郡王治下最是赏罚分明，他们若在这个过程中死了，家人也能享受烈士家眷待遇。
他们的死，能换来更多人活下来，换来更多人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那为什么不拼一把！
拉拢越多的人，这件事的胜算就越大，他们必须团结一心，才能从那些听命于大将军的精兵们手中夺下城门与渡桥机关，打开城门，请慎郡王的人入城。
在一个名叫卫钧的队长的领导下，数万底层士兵都勇敢地加入了这次反叛行动。
即使没有加入的，也没有谁去告密。
年三十这天下午，卫钧等人振臂高呼：
“兄弟们，冲啊！齐心协力打开城门，迎慎郡王大军入城！”
“打开城门，我们就能平安地归顺慎郡王！”
叛变的士兵们冲出军营，高喊着朝城楼下控制城门与渡桥的机关处冲去。
与此同时，城楼上响起鼓点，有三人冲出来大力挥舞着黄旗向城下传递着信号。
听到鼓声，看到约定的三面黄旗，等待了一天的李洵下令攻城。
得知消息的杨朔立刻派精兵拦截反叛的士兵，双方在城中拼杀起来。
但不只是城中出现了叛乱，城楼上的底层士兵也同样奋不顾身地与精兵抢夺着城门的机关。
哪怕精兵战力更强，却终究寡不敌众。
城门机关很快失守，城门开启，渡桥落下，数万的慎郡王大军冲了上来。
不管是城中还是城墙上都乱成一团，自然是无人防守阻拦的。
高旗城西城的地利优势荡然无存，慎郡王大军直接从城门就顺顺当当进了城。
“慎郡王大军入城了！”
“慎郡王大军入城了！”
众多叛变的守军欣喜高呼，奔走相告，越发士气高涨，配合着慎郡王的军队，很快让城里的精兵兵败如山倒。
也或者说，精兵们在听闻慎郡王大军入城后，面对如此悬殊的敌我力量差距，大多数都果断选择了投降。
杨朔父子见势不妙赶紧带着心腹亲兵往南门逃窜。
然而，很多原本不敢加入反叛的士兵们也有了勇气，他们想在慎郡王那里立功，果断在南门擒住了杨朔父子。
里应外合之下，李洵的军队只花了一个多时辰就彻底占据了高旗城。
一场本来会很艰难的攻城战，以极小的伤亡代价取得了胜利。
除夕夜，整个高旗城的城门都换上了醒目的蛟龙旗。
李洵实现了他的诺言，成功地接回了整个高旗和数万守军一起过年。

第202章
看到全城都该换了的黄色蛟龙旗， 高旗的底层守军们，不管是否参与叛乱，都奔走相告这个好消息。意识到自己从此就是慎郡王麾下的兵， 所有人脸上都挂上了喜悦的笑容。
新年的太阳照耀在高旗城中时，这座边城终于染上了过年应有的喜气。
李洵说了给他们送年货， 自然也没有食言，确定城中所有将官全部被抓住，听命于杨家父子的精兵都进了俘虏大牢， 李洵下令把山下的羊群带上来宰杀。
“做顿羊肉面汤， 好好犒劳一下大家。”
于是，这个新年的第一顿饭，士兵们就饱餐了一顿有肉有面的美食， 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待迎接崭新的一年。
李洵让伍汲将卫钧等人叫了上来。
这个卫钧， 是当初留在蕃平帮助伍汲的两千高旗守军之一。
当时有不少的士兵被慎郡王麾下的种种折服， 想要归顺，伍汲却没有答应， 考验一番后， 要求他们回到朝廷的军营，成为情报营的口舌与耳目。
能通过考验的，自然是有些胆识和能力的。
正因为有他们这些内应，这一年多以来， 高旗守军对慎郡王麾下的向往才会愈演愈烈，今日的和平演变才能如此顺利地推行。
卫钧作为这些人里能力最突出的一个， 便是这股势力的总头领。
这些人一共有十八人， 如今来的， 却只有十五人。
“情报营第八十七队全体， 参见将军！”
卫钧带着人走进将军府厅堂， 见到伍汲很是激动，立刻整齐地向伍汲行礼。
伍汲轻咳一声，道：
“郡王亲临，还不快拜见郡王！”
他们一进来就发现了，除了伍汲将军，这厅堂里还坐着一位身穿银甲的年轻将军。
伍将军站着，那位将军却是坐着的。
正疑惑着此人的身份，就听到了这样的话，卫钧等人顿时心头狂跳。
郡王！竟然是慎郡王本人亲自驾临了！
几人罕见有些慌乱，扑通跪了一地。
“郡王……郡王千岁！”
“各位将士辛苦了，都起来吧。这次高旗守军能如此顺利地收编，多亏有你们。”
李洵的语气很亲和。
“听你们伍将军说，你们这支小队有十八人，还有三人何在？”
卫钧作为队长上前汇报：
“禀郡王，其中一人在城墙上煽动士兵，死于杨少将军之手。另外两人都死于起义交战中。”
李洵闻言也很惋惜。
这场收编之战，死伤算是很少的了，却依旧还是有人牺牲。
“他们是立了大功的烈士，本王会优抚他们的家人。”
“多谢郡王恩典。”
李洵知道这次起义便是由这个卫钧组织领导的，有心要重用他，特意多问了几句，得知此人没怎么系统地学过读书识字，认字不多，行军打仗却有几分谋略，便叮嘱道：
“身为将领，能写会算是必备素养。接下来两个月本王会派人来教授你们识字算数，你们要好好学，不要让本王失望。”
“是！”
众人都心绪激动。
高旗城那么几大万的兵马归顺郡王，原本的将官又都被抓了，自然是有很多官位空缺的。
都是聪明人，大家岂能不明白郡王这话里的未竟之意。机会就在眼前，当然要好好抓住才是。
末了，李洵又吩咐伍汲，派人协助他们，把起义的高旗守军伤亡统计出来，死者都追封为烈士，伤者也要好生照料。一应待遇都比照他麾下现存的正规军来。
待统计完成，李洵又照例在高旗开了一场奖赏抚恤大会。
先是抚恤阵亡的士兵。
他们的家眷都将得到三十贯的阵亡抚恤，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这样的政策让台下所有的士兵，内心都充满安全感。
只要为慎郡王而战，不管是死是伤，都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紧接着，那些在兵变中表现英勇的士兵们被叫到台前接受表彰，他们里有不少人升任了队长或者都头，捧着丰厚的钱财下台，组织了这场起义的卫钧，更是一跃从一个小小的队长升任为代管万人的将军，那些在起义中活跃的领头者们，也都成了营指挥使。
热烈的气氛让全场所有士兵都心潮澎湃。
不仅受表彰者为自己的勇敢深感骄傲，下定决心以后要更加勇敢一往无前，其余士兵也备受鼓舞。
先前的镇西军没有什么仗可打，自然也不会有犒赏和如此大幅度的升迁。
可如今他们归顺了慎郡王，亲眼看到了敢拼敢杀能得到的荣耀与财富，浑身的劲儿都被激发起来了。
李洵趁热打铁鼓舞他们：
“不管你们以前如何，但从今往后，只要忠心追随本王，就绝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穷困潦倒。不仅如此，本王还会精心训练你们，赋予你们立功的机会和能力，让你们发家致富甚至光宗耀祖，你们可敢拼敢杀？”
“敢！”
“敢！”
“敢！”
数万士兵群情激昂。
李洵满意道：
“很好，大家都很有志气！”
“从初六开始，本王会对你们进行严苛的训练，教授你们在战场上杀敌自保的本事。在这之前，大家可以每人去营中领两百钱，五斤粮食与两斤羊肉，回去与家人好好团聚，这是本王补给你们的春节！”
这话让士兵们集体欢呼起来，想到拿回这些东西，家里人会有多高兴，他们心中就雀跃不已。
果然慎郡王才是宽和待下的主君，比朝廷的狗官强百倍，这以后的日子终于有盼头了！
高旗主营的士兵们，领着丰厚的年礼回了家，将归顺慎郡王的喜悦带向了全城。
李洵发出去很多东西和银钱，却并不心疼。
因为除了带去的羊全杀了，粮食和钱都是军营里现有的。
嘉佑帝其实很重视西疆的十几万大军，给了不少的粮食布匹与兵器，如今都还存在仓库里。
据李洵对军需官的初步审讯，杨朔父子一直都伙同下面的将官贪墨军需，军中的粮食有三分之一都会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卖给大启东边的郡县高价换钱，李洵军中以前初到肃城时期采购的粮食，甚至都有很大一部分是镇西军的军需。
粮食如此，军饷更是要雁过拔毛，算上吃空饷的那部分，他们基本上要昧下一半的军饷。
今年的粮食还没来得及卖，连带着他们往日昧下的钱财，自然都一分不少地落入了李洵的国库里。
有了这些，李洵要多养十万左右的军队压力就小多了。
等开春时土地一分，百姓们参与种地的积极性更高，到了秋天，高旗便可自给自足。
接下来几天，李洵又陆续拿下高旗南边的几个县城。
也没费什么功夫，直接挟持着杨朔这个大将军，就顺顺当当地进了城。
正月十五之前，整个镇西军十几万军队便全部收编麾下。
至此，他麾下便有了四十万大军，在人数上，总算不再像以前一样捉襟见肘了。
趁着北边的沙国还没有动静，他开始抓紧时间练兵。
镇西军这十来万人，不管是身体素质还是应战能力，都要好好培养一段时间才能派得上用场。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一边练兵，一边组织肃城那边的人手，继续往北疆运输军需。
*
正月二十二，高旗兵变之事才传入了京中。
这不能怪探子们手脚慢，而是高旗兵变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高旗城都是戒严状态，一般人完全出不去。
嘉佑帝的探子反倒不如在当地有商行的杨家人有手段，杨家比嘉佑帝先一步收到消息。
“陛下！陛下！您救救妾的父亲与大哥！”
明天七皇子大婚，嘉佑帝本来正拿着礼单给七皇子挑赏赐。
身为一个父亲，看着最骄傲的儿子成家立业，他还是很高兴的。
国库吃紧，七皇子又没有外家支持，婚礼比起几个哥哥便要简朴很多，嘉佑帝便只能在赏赐上费些心思。
没办法，被戎族联军榨了一回，银钱上他这个皇帝也不算宽裕。
御库的珊瑚玉器都有印记，也不能拿出去卖，便只能直接做赏赐撑场面了。
听到贵妃杨氏的声音，嘉佑帝下意识皱了皱眉。
杨氏骄纵，和三皇子一样没脑子，他向来不喜。也就因为西疆的兵权才给了她这么多年尊荣。
“咋咋呼呼的，出什么事了？”
他冷声问道。
贵妃杨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刚才二哥传来消息说……高旗城被慎郡王攻陷，妾的父亲和大哥，全都被慎郡王下了狱，只怕是要杀头！陛下，救……”
嘉佑帝完全不敢相信这个噩耗，下意识站起身来，一瘸一拐上前揪住贵妃的衣领，神色恐怖如厉鬼：
“高旗十五万守军，又占据地利，怎么会轻易沦陷……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贵妃被他吓住，好一会儿才抽噎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得知那十万大军竟是主动归顺了李洵，高旗城防了西戎几十年的天险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嘉佑帝眼前阵阵发黑，经受不住这个沉重的打击，直接跌倒在地。
完了，一切都完了！
原本他还计划着用高旗的十几万大军襄助西戎夹击李洵，如今整个高地三郡全部落入李洵手里，他拿什么打？
李洵完全占据了这一道天险，会让他的军队连高地三郡都上不去。
他彻底失去了掌控西疆，威胁李洵的资本，西戎又还会愿意与他合作吗？
而这十几万军队，落入李洵手中，又将是何等的如虎添翼。
他年前才征召十万大军，又开始对高旗动手，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过江直取京城？
想到这其中的后果，嘉佑帝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冻结了。
“闭嘴！西疆的消息，你们若敢往外泄露一个字，朕割了你们的舌头！”
他面目狰狞地看向贵妃杨氏，吓得对方直接失了声。
前所未有的慌乱让嘉佑帝六神无主，只本能地想要封锁消息。
至于明日七皇子的婚礼，自然也完全被他抛在了脑后。
七皇子深得嘉佑帝器重，这一年来在几个兄弟里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哪怕不能太高调，嘉佑帝也终究还是疼爱他的，将郑家的嫡女赐婚给他做皇子妃。
郑家是接替了原本的陈太师和袁家大部分势力的家族，本是嘉佑帝的铁杆支持者。
如今这一桩赐婚，无疑就将他们绑在了七皇子的船上，七皇子正式有了军中的支持者。
嘉佑帝还曾向柔妃许诺，他大婚当日，会赐给他郡王封爵，让他能与三皇子四皇子两位如日中天的兄长平起平坐。
蛰伏十余年，终于要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权力与地位，七皇子很是自得。
哪怕婚礼相对于其他皇子来说有些潦草，他也依旧能昂首挺胸地面对三皇子的奚落和四皇子高高在上的轻蔑。
因为母妃跟他说过，父皇会在这个婚礼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给他撑足场面。
可他等啊等，一直到宾客纷纷提出告辞，也没等到宫里来人。
别说封爵的圣旨，连赏赐都没有。
他这婚礼，真真像三皇子所说，成了一个寒酸的笑话。
看着宾客散尽后寥落的皇子府，七皇子头一次有些怀疑人生。
父皇所谓的看重，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在让他在人生关键时刻受尽他人嘲笑鄙夷吗？
在宫里读书的时候如此，出宫开府的时候如此，大婚还是如此！
这样的委屈他受了十几年，以后又还有多长？

第203章
等七皇子得西疆的变故时， 都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七皇子带着皇子妃郑氏前去宫中拜见长辈，被恢复了些精神的嘉佑帝单独留下叙话。
“皇儿，朕要你明日就启程， 亲自去一趟西戎。”
嘉佑帝开口道。
七皇子心中惊讶，他才新婚， 父皇就派他去这么远的地方，这很不寻常。
“父皇，发生什么事了？”
嘉佑帝没瞒着他， 把西疆的变故说了一遍。
七皇子的心也凉了半截， 这样下去，他还能等到父皇把皇位传给他那一天吗？
父皇都自身难保了。
“皇儿，这次婚礼确实是委屈你了， 但目前的情形， 我们不能再让江南与醴河平原的士族离心。”
这次之后， 七皇子已经彻底看清楚了。
只要父皇的皇位一日受到威胁，他与母妃就一日别想正大光明地拥有权势尊荣。
他和母妃， 永远是被牺牲被委屈的那一方。
可心中再怨又如何， 他羽翼未丰，只能依靠嘉佑帝给他一切。如今他不仅不能怨他，还要竭尽全力保全父皇的皇位。
“父皇，孩儿早就说过， 为了您，我什么都愿意做。如今大局要紧， 我的婚礼办得简单些又算什么。”
嘉佑帝果然很满意他的懂事：
“如今朕最信任的只有你们母子， 你此去西戎， 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让西戎出兵， 并且给我们震天雷。我们不能再任由李洵继续坐大了。”
先前李洵拿下西戎半壁江山的消息， 尽管他有心封锁，这一年来，还是渐渐地传到了京中达官贵人们那里。
若再让他们得知连高旗的十余万守军也尽数落入李洵手中，只怕会生出大乱子。
他连魏平光等人都不再信任，只信任全心全意依附自己的柔妃母子。
在这消息传开之前，他必须要让李洵陷入无尽的麻烦里，朝中的那些人才不至于首鼠两端。
“谈判的所有尺度，朕都交给你掌控。”
七皇子深知以大皇兄如今的强大，不管是朝廷还是西戎都不是对手，只有两者合力，才可能实现对他的重创。
上次谈判，西戎那边也没有拒绝与朝廷合作的意思。而现在，为了避免朝中人心涣散，他必须让西戎配合，以最快的速度出兵，给出一次振奋人心的胜利。
*
李洵的这次大动作，影响的不仅是嘉佑帝。
收到消息的那彦图，也感觉到了极大的威胁。
如今并不是动兵的最好时机，但很明显，慎郡王没打算再给他们休养生息的时间。
谁也没料到他会如此迅速地对高旗出手，一出手，就直接扭转了整个草原的攻守形势。
多了高旗的十几万兵力，慎郡王已经有能力对整个乾山一线形成完整的防御。
他占据了整个高地三郡，既可以挥师西进增援来自乾山一线的西戎兵马的进攻，向东可以对肃城进行援助，甚至从高旗发兵去北边的北戎草原也很近。
这便使得不管是西戎还是大启朝廷，想要攻打慎郡王都变得十分被动。
他深切地意识到，不能再给慎郡王更多的时间，否则这头猛兽将会很快成长到几方势力加起来也无法对抗的地步。
“告诉乌力罕，这个春天，沙利亨那边必须出兵了！”
那彦图对属下道。
在见到大启的七皇子之前，他就向沙国送了信。
见到大启的七皇子后，两方更是一拍即合达成了合作，确定了出兵的时间。
西戎一方，难得的没有趁火打劫再要挟大启朝廷。
显然，尽快共同出兵，已经是与李洵敌对的三方势力的共识。
*
二月二十七，高旗城。
大将军伍汲匆匆走进将军府，向自己的主君汇报：
“郡王，据探子来报，西戎那边在大量征集粮草，只怕很快就会动兵。朝廷方面，也将新训练的兵马，从醴河平原往南调动，只怕是要增援临川堡。”
伍汲脸上的神情忧心忡忡。
李洵道：
“不止如此，埃尔顿一世也向各地贵族广发政令，让他们出兵共同南下攻打北戎草原。”
伍汲整个人蓦然紧绷：
“那这个春天……郡国将四面楚歌！”
“是啊。看到本王动了高旗的守军，他们也开始着急了。”
这样的连锁反应，完全在李洵的预料中。
“那您为何……”焦急之下，伍汲险些质问出声，却及时想起尊卑有别，生生忍住了。
李洵倒是不生气，也并不介意为自己的得力下属解惑。
“因为目前是最好的时机，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休养一年，对于郡国来说并不算完全的根基牢固。
可西戎比他们的情况更惨，因为他们可没有那么多人口与技术在一年之间迅速储备更多的粮食马匹。震天雷的制造技术，也不至于追上郡国。
沙国那边，一年内连续两次换皇帝，政局更加动荡，人心也完全没能聚拢，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而大启的边陲，经过一两年的舆论发酵，百姓与士兵都对朝廷不满，对他很推崇，也正是他有机可乘的时候。
再等一两年，郡国的实力固然会更强，但休养够了的敌人们也会更强。
三方敌人实力的增长甚至融合（比如震天雷的互通），只会比郡国的成长更快。
正如他们不愿意给他机会成长，他也同样不愿意给他们这样的时间。
听完这一番分析，伍汲心服口服。他到底是不如郡王更有全局观。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三面的敌人，足以将整个郡国形成四面的包围。哪怕如今的郡国有接近四十万兵力，却有二十万都等同于新兵。这场仗并不好打。
“你觉得该如何？”
李洵问道，存着考校的意思。
伍汲初步想了下：
“应该各个击破，两方用普通兵力防守，一方集中优势兵力强攻。”
“没错。”
这个思路与李洵的打算是一致的，“继续往下说。”
“属下以为，第一个要对付的是朝廷，先以优势兵力两面夹击，一边打燕山堡，一边从清河渡江，一南一北包围大启京城。”伍汲满面红光，情绪激动。
显然此事在他心中已经想了很久，行军路线思考得十分妥帖，完全没有给京中那位留下逃脱的可能性。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但拿下京城后要如何，李洵自然明白这未竟之意。
整个郡国的核心都是以中原人为主，他们希望的自然还是让他成为大启皇帝，掌控整个中原大地。
从利益得失来说，中原大地也远比其他的边陲国家要富庶。
但李洵觉得，这并不是当务之急。
“京城离鼎德的距离很近，是挺不错。但伍汲，野兽垂死挣扎时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杀伤力，如今强攻京城，会付出很大代价。还有那些名门望族与地方豪强，都会合力反对本王。”
“广袤的土地和数千万的人口，会拖住我们所有的兵力，无暇再他顾。”
真的要强行拿下京城他并不是做不到。
可这个过程中，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和士兵丧命？
拿下之后，就要统治。中原大地人口众多，统治起来完全不像人口稀少的边陲之地那么简单。
要解决数千万百姓的衣食住行，要与各种豪强世家周旋，他将不再有精力顾及边疆。
与其如此，他不如让中原大地先在嘉佑帝手里再放一放，等他平定边疆后再来取。
边疆也有轻重缓急之分。
西戎草原如今人口还很稀少，只西戎王庭附近与高地三郡附近有人口，即使西戎打来，也很好防守。
更要紧的是北边。
北戎草原上住着一百多万的牧民，零散分布在大大小小的部落上。
与西戎和沙国接壤的边疆线接近三千里长，其中与沙国接壤的长达两千五百多里，并且几乎没有任何屏障。这样的防守无疑会十分困难。
要确保整个北戎草原的安宁，就必须先把沙国打残。
相比掌握了震天雷又地势复杂的西戎，政局动荡人心涣散，除了河流就大多地势平缓的沙国，无疑是更好捏的软柿子。
所以李洵一早就决定了，要先拿沙国开刀。
“准备一下，点出十万战力较强的兵马，十日后随本王前往马士堡。”李洵最后这样吩咐道。
听到这话，精于情报的伍汲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马士堡的位置。
此地位于沙国，北戎与西戎的交界处，距离沙国首都大概两千三百余里，是郡国所有领土中，离沙国首都塔布纳最近的地方。
擒贼先擒王，郡王此举意在塔布纳。
只要先拿下了沙国首都，对整个沙国都将是很大的震慑。
而且，沙国偏南边的领土，也是沙国难得的土地肥沃，气候较好的几个州。占了首都附近这几个州，就拿住了沙国全境的经济命脉。
更妙的是，这里进可攻退可守。
此地屯兵，很容易便能截住西戎与沙国的物资往来，若西戎想给沙国支援一下震天雷之类的，马士堡一出兵就能在半途截住。
西戎想要与朝廷串联，互通往来，也依旧很难逃过郡国的监管。
“属下即刻就去准备！”
明白了李洵用意的伍汲浑身都是干劲。
吩咐完伍汲，李洵又分别给其他属下发出了指令调兵遣将。
从西到东分别是：
西戎王庭增派两万大军，预防乾山一线的突袭，高地三郡留下三万人，其余两万人和肃城附近的兵马，都用来守护政治经济中心的肃城，在南边与银泰郡交界处布防。
而北戎王庭的十万大军，则五万北上，协助原本的守军防御北边沙国的进攻，另外五万，前往鼎德，协助刘渊守护秦川平原，严防大启军队趁机过江。
数万里的土地上，处处厉兵秣马，运送着钱粮武器，一场三方围剿的战争正式拉开序幕。

第204章
沙国皇宫里， 新任的埃尔顿一世正在花天酒地。
成为皇帝后，从前那些看不上他的贵族淑女，风情贵妇们都对他趋之若鹜， 塔布纳的繁华也叫这个曾经的亲王之子眼花缭乱，就连这里的□□也叫人更加目眩神迷。
他每日都纵情享乐， 身边的一切事务，都由其父原本在加美罗斯州的旧部打理着。
当然，这些都是惯会溜须拍马之辈。那些真正得到卢西恩二世看重的， 不是死在了那次卢西恩被刺杀的爆炸中， 就是被怀疑勾结大启皇子而下狱了。
这些人秉承着卢西恩的意志，坚决反对埃尔顿一世在刚刚继位的时候就对外开战。这正好给了乌力罕铲除异己的机会。
“他们就是心中不服您，才会故意和您唱反调。”
“在他们心里， 您因为慎郡王而受辱根本不算什么， 又怎么会愿意出力。说不定， 他们心里更中意的继承人是阿维德皇子。”
这样的话轻而易举地挑起了埃尔顿心中的愤恨，使得他动用新到手的皇帝的权力， 把那些反对者通通下狱。
当然， 这些人之所以如此迅速地臣服，还有乌力罕那些无往不利的骑兵的功劳。
乌力罕手下除了先前自己带到沙国的那部分，还有后来逃入沙国的北戎各大部落残余势力。
那些人没有乌力罕吃得开，到了沙国不过是丧家之犬， 自然只能依附于乌力罕这个深得当地皇族青睐的得势者。
这些好战分子，心中充满了对大启慎郡王的仇恨， 一心惦念着要夺回自己的家园， 很容易就被乌力罕使出手段收为己用， 他们原本的头领， 自然也不是臣服就是被乌力罕杀了。
除了这些人， 乌力罕还用沙国的奴隶收编训练成了骑兵，这些零零总总加起来，他手下有两万骑兵，还有上千人零散分布于沙国的土地上为处理其他事务。
沙国的总人口也有两千万，却分布在了广袤的国土上。任何一个地方，两万大军都不是一个小数目，更何况这两万骑兵的彪悍完全不逊色于首都帝国军团的的精兵。
靠着这两万人，乌力罕为卢西恩二世镇压了反对者，如今更是帮助埃尔顿一世掌控了首都的帝国十大军团。
这个冬天，他以皇帝的名义召集了首都附近五个最富裕人口也最稠密的几个州的伯爵公爵们前来首都开会，号召他们参与讨伐北戎草原。
沙国是一个辽阔的国家，交通不便，导致很多领主一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首都。其他州和其他国家，他们其实都不太了解。
但他们的爵位得自皇室，也必须效忠于皇帝。
新皇帝说卢西恩二世死于南边那位霸道的启国皇子的谋杀，要举全国之力报复，他们无法公然出声反对。
这是道义，也是出于对强权的畏惧。
更重要的是，那位北戎草原的流亡王子，如今的乌力罕公爵告诉他们：
北戎草原上的牛羊比河里的鱼虾还要多，气候也很温暖，越过草原的南端，则是更加富庶的大启国，那里遍地都是黄金白银，处处都栽种水稻小麦，还产出无数光滑的丝绸，甜蜜的霜糖，精致的瓷器，还有数百万温顺美丽的女奴。
只要他们能到达大启国，就能随意取得那些好东西。
乌力罕道：
“为什么曾经的北戎汗国如此强盛却从不冒犯沙利亨帝国？除了我们双方先祖数百年的友谊，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为，南边有外皮薄弱却肉质鲜美的猎物吸引着我们。”
好些贵族被他说得心驰神往。
“只要打败了那位大启皇子，我们就能吃到这肥美的猎物！”
“没错！”
却也有一些更精明的人提出了质疑：
“如果那位大启皇子真是你说的这么好对付，那曾经的北戎汗国怎么会亡国！”这人的话毫不客气。
乌力罕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的朋友，我从没说过那位大启皇子好对付。这也正是我要告诫大家的。我的故国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轻敌，因为不团结！我们轻敌让首都只留了少量兵力，导致首都被偷袭，我的父汗与众多贵族全部被俘虏，剩下的力量各自为政，这才被那位大启皇子分别消灭了！”
这理由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绅士们，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陛下已经与强大的西戎汗国达成合作，大家会共同出兵夹击那位大启皇子，甚至他的父皇，那位一直很忌惮他的愚蠢的大启国皇帝，也会趁机出兵剿灭他。”
“想想看，只要打破大启皇子这个坚硬的外壳，南边的草原，天堂一般的大启国，都任你们掠夺，我们有什么理由不齐心协力，竭尽全力地去拼这一次？”
“而且，我要告诉你们，那位大启皇子手里只有二三十万军队，要应对各个方面的围剿，北边最多只能分出五到十万人。这么少的敌人，难道你们还没有勇气出兵作战，为我们的卢西恩陛下报仇吗？”
“陛下允诺大家，不管在南边抢到什么东西，你们都不需要上交。不过，在取得胜利之前，所有人必须听从帝国军团长官的统一指挥，谁要违令擅自行动，陛下绝不会轻饶他们！”
这些人哪里知道西戎汗国的在慎郡王手中惨败，大多都被他描述的美好前景与许诺的巨大利益蒙蔽了双眼，即使未曾蒙蔽的，在乌力罕的威胁利诱之下也被裹挟着不得不出兵。
大大小小的公爵伯爵足有七八百人，每个人都能贡献几百到上千的士兵与奴隶。
——按照义务，他们其实并不需要出这么多人，但他们都想抢夺更多的战利品，出兵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慷慨。
不仅他们，全国所有州的其他贵族们，都得按照自己的爵位等级与义务，派出相应的士兵与奴隶。
所有贵族的义务兵加上帝国军团，这次沙国的出兵人数多达四十万人。
其中，十五万人是用来协助帝国军团守护首都的，另外二十五万人，则是兵分三路，前往攻打北戎草原。
这在整个沙国的历史上，都算得上是规模浩大的对外战争。
一上位就做成了如此壮举，埃尔顿一世自然是满心自得。
听说那位大启皇子殿下竟然亲自率兵进驻两国交界的马士堡，可能会往首都的方向打过来，埃尔顿一世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毕竟边境距离塔布纳还有两千多里远，边疆怎么打都不可能威胁到他的安全。
听完这个情报，他搂着美艳的情妇道：
“哼，那位嚣张的大启皇子竟然自投罗网，等着吧，我要让他成为皇家庄园里最低贱的奴隶！”
对此他很有信心。他们的盟友西戎汗国，已经冒着大雪为他们送来了第一批的震天雷。
即使那位皇子殿下进驻马士堡又怎样呢，按照时间推断，那运送的队伍已经进入沙国境内了，慎郡王想派人围追堵截也追不上。
他和乌力罕已经精心为那位皇子殿下准备了陷阱，到时候，他们就会用震天雷，像对待卢西恩二世一样，把他的军队全部炸上天。
“当然，陛下，必然会如您所愿！”情妇奉承道。
埃尔顿一世轻佻地挑起情妇的下巴，“据说他还挺能打，小宝贝儿，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看看尊贵的大启皇子如何与棕熊厮杀！”
乌力罕单方面对慎郡王神交已久。
他将慎郡王视为平生最大的对手，面对慎郡王亲自率兵出征，他自然无法拥有埃尔顿一世那样好的心态。
他知道，以慎郡王历来的战术，既然选择了马士堡，就必然会直取沙国首都。
的确，擒贼先擒王，这是一场战争中最省力的做法，若能够做到俘虏一国的皇帝，没有哪个领导者会放弃这个战略。
所以他在通往首都的路上，用震天雷为慎郡王的军队精心设计了陷阱。
——他在距离边境五百里的瓦里德城堡埋伏重兵，并且打算把大部分震天雷也用在此处。
在瓦里德城堡之前，他会让那些领主们自生自灭。这必然会让慎郡王和手下的士兵轻敌，以为攻破所有的城堡都如此容易。
等他们丧失警惕心，进入瓦里德城堡，他就会用震天雷对他们来个关门打狗。
——这是慎郡王多次使用的战术，只要是对付骑兵，就没有不奏效的。
慎郡王在夺下北戎后战马充足，手下的士兵也与曾经的北戎一样，骑兵占了很大一部分，就连步兵也是能骑马的。
众多的战马加上震天雷，杀伤效果会让人异常惊喜。
这个战术要实现，首先要确保的就是，西戎汗国运来的震天雷要顺利送达瓦里德城堡。
因此，他虽然留在塔布纳掌控全局，却一直关注着那一批震天雷的运送行程。
与李洵一同出征的主将夏金良，也同样对这一批震天雷的去向表示很忧虑。
“郡王，沿途城堡众多，我们要去沙国首都不可能完全绕过城堡，这些震天雷追不到，万一他们沿途设伏，对我们来说就麻烦了……”
因为他们的确如埃尔顿一世所料，无法追截到那一批震天雷。
主要是沙国与西戎的接壤边界线也很长，接近八百里。
要在这八百里范围内得知他们到底走了哪一条路线，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等追查到他们的路线，运输队伍已经深入了沙国境内。
要追上他们，就要越过重重的城堡阻碍。
沙国南部边疆的西半段，气候与水土条件比其他地方优越，人口也密集。
这就导致这一片地区到处都是封爵的贵族与他们的城堡，要越过他们的阻碍追上那支运输队伍变得很困难。
李洵神色淡然，没过两天就对夏金良道：
“情报营已经打探到了，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瓦里德城堡。”
从沙国的行军动向，以及瓦里德城堡的规模来看，这都是一个拦截外敌入侵的屯兵点。
震天雷这样的辎重运输麻烦，以沙国那坑坑洼洼的道路条件，运输速度也很慢。如今已经开战，沙国不可能让他们运回首都再往全国分发。
所以，运输队伍必然会途经瓦里德堡送货。
但这并没有让夏金良打消担忧：
“瓦里德堡距离边境这么远，我们远水救不得近火，单靠情报营只怕没办法截住这支队伍。”
“等着吧，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李洵已经安排了应对方法，他相信负责此事的梅洛夫知道该怎么处理此事。这件事的难度并不高，而且还有其他情报营的士兵配合，失败的几率不大。
这得感谢乌力罕给他提供的便利。
李洵是今年正月才从情报营得知，这位北戎前王子投奔沙国后，沙国土地上便时常有他的北戎骑兵与其他属下四处奔走，后来他还促成了西戎汗国与沙国的合作，去年的后半年里，西戎的商队也频繁往来于两国之间。
这就导致黑头发黑眼睛的商人，在沙国广袤的土地上也变得没那么扎眼和可疑了。
如此，不仅他训练的沙国士兵可以自由地在沙国的土地上行走，连戎族兵以及经过乔装的中原兵也可以。
有这些人员的保障，情报营在沙国的行动效率与可靠度自然也大幅度提升。
乌力罕完全想不到，慎郡王的情报渗透能力会如此厉害。
在他焦灼的等待中，瓦里德堡的属下快马加鞭地送回了噩耗。
“台吉！西戎运送的震天雷出了意外！”
乌力罕心中一惊：“发生什么事了？”
属下说，这一个队伍在距离瓦里德堡一百二十里的小镇休息时被当地的子爵派人抢劫，半夜发生火灾，整个运输队伍连带震天雷全被炸没了。
乌力罕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该死！这位子爵他是疯了吗？他知不知道，这是帝国最重要的军需！”
属下道：
“已经审问过了。那位子爵听说那是西戎送给皇帝陛下的金银与贺礼，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抢劫，又怕人多打不过，所以才半夜派人在运输队伍休息的房子里放火制造混乱……”
即使乌力罕年轻力壮，此时也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在放着大量震天雷的地方放火，即使没有全部烧起来，那也必然会引起连环爆炸。但凡有几箱震天雷炸开，周围又有火，那就所有的震天雷都无法幸免。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一个愚蠢又贪得无厌的小小子爵，毁了所有的震天雷！
这得怪他对沙利亨帝国了解得不够深。
整个沙利亨帝国大大小小的贵族有上万人，这些人大多蜗居在自己小小的封地上，见识不比那些农奴好多少，并不是每个人都脑子好用，却又往往贪得无厌。
他们为了得到更多的财物，做出什么荒唐事都不足为奇。
即使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子爵大胆的行为可能是受到奸细挑拨，那又有什么用呢。
震天雷没了，慎郡王十万大军与可怕炮弹的强横冲击却即将达到。

第205章
与乌力罕所预料的不一样， 李洵并没有用十万大军全力进攻沙国，而是分出了四万人封锁沙国与西戎的边境，彻底切断两国之间交换物资的路径， 然后才率领着其余的六万大军，朝着塔布纳的方向推进。
整个过程比李洵先前认为的更加顺利。
沙国边境上没有驻军， 留在那里的都是一些不太受重视的贵族，本身就兵力很有限，还被抽掉了一部分去瓦里德堡参与防守， 面对浩浩荡荡的六万大军， 边境第一个城堡的主人直接就吓破胆，带着骑士们和贵重财产逃跑了。
他们一逃跑，其领地范围内的人口就完全是一盘散沙， 没有组织者， 懵懂的农奴与奴隶们， 也没有反抗的意识，只能瑟瑟发抖地躲在自己的房屋里， 祈求那一脚就能踹开的木门能保护他们， 从可怕的外来强盗手里保住性命。
当李洵带着军队走进城堡下的村落，发现道路与集市上一个人都没有，偌大的小镇安静至极。
他明白对这些当地人而言，他们这些外来者大概就和强盗一样可怕， 倒也并不着急，先派了人一个营的人到城堡里搜寻一番， 确定没有埋伏， 这才带着人进了城堡。
这是他们占据的第一个沙国城堡， 它原本的主人是一个子爵， 下辖两千户， 因为人口稠密，其领地范围比不上姆扎城的亚力克子爵，大约只有一个镇那么大，由小镇和周围的几个村子组成。
这位子爵的城堡，修建得也比较简陋。
看得出那位子爵是早就打算要逃走了，轻便好拿的物品和值钱的东西，全被搜刮一空。
但目前李洵已经有了一座银矿，并不那么在意贵重的财物了。身为统治者，他更看重的是能让许许多多人吃饱穿暖的东西。
而这也正好是子爵无法带走的。
他的先遣搜寻军队，在他进入城堡时就把这些东西搜查清楚了。
这位子爵有五个仓库的粮食，各种粮食的总量加起来，大约有十二三万斤，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一千头羊和七八十头牛，干草与柴火也堆了好几个仓库。
除此之外，地下室里还关着四五十个老弱病残的奴隶。
很明显，那些身体强壮的奴隶都全部被带走了。
“杰洛道夫，你让情报营的成员带路，明天上午之前把全部的农奴与奴隶都带到小镇中央广场上来，本王有事情要宣布。”
当初的奴隶杰洛道夫，在经历过李洵的训练与去年东奔西走的历练，已经是一名合格的情报营副指挥使。
经过去年的发展，整个北疆情报机构里，已经有了两千多人，有一千五百多人都是沙国本土的农奴与奴隶。
整个机构分为两个营，每个营都由中原人，戎族人与沙国人混合而成，营指挥使是李洵的中原兵，副指挥使每个营都有两个，一个戎族人，一个沙国人。
杰洛道夫便是其中一个副指挥使。
如此分配，有助于民族之间的协作融合，各自民族的人惹出事来，也有本民族的人管理。
有当地面孔，自然能更好地与当地人交流。
在情报营沙国成员的带领下，第二天上午，子爵的两千户农奴，便全部被搜查出来，从四面八方的村子汇集到了中央广场上。
虽说两千户已经有近万人，但四周都是手持武器的士兵，他们丝毫不敢有任何反抗行为，都如同羔羊一般驯服地跪在地上。
现场很安静，哪怕是小孩子，也不敢吵闹说话。
每个人都在为未来的命运恐惧着。
被外来者占据了领地，他们一定会被掳掠成奴隶，甚至当场杀死。
广场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李洵身穿戎装坐在子爵那把白银打造的椅子，几个亲兵手执华丽的羽毛宫扇，还有几十个亲兵整齐站成两列持着寒光闪烁的长矛拱卫着，非常有大国王者的排场。
“所有人都站起来。”
李洵用流利的沙国语朗声道。
一年多时间，哪怕他军政事务繁忙，也已经熟练地掌握了这门陌生的语言。
听到他的话，农奴们不敢违抗，三三两两地站起来。
李洵继续道：
“我是统御南边草原之国与更南边大启国领土的王，从今往后，也是你们的王。本王与麾下的士兵们远道而来，赶走你们的子爵不是要伤害劫掠你们，而是为了解救你们！”
他语气温和，让惊弓之鸟的农奴们逐渐被安抚，心里变得没那么害怕，甚至对他话语里的意思有些微诧异。
这个新来的王，竟然说不会伤害劫掠他们。
“本王知道，你们每年大半的粮食都需要交给领主，每个星期有三天要为领主劳作，你们的婚姻必须得到领主的允许，甚至他们可以随意抢走你们的新娘，毫无根据就用鞭子抽打你们。你们付出了如此艰辛的劳动，却无法吃饱穿暖，还时常遭受领主的欺压伤害，这非常不应该！”
这话引起了农奴们的强烈共鸣。
他们一年四季忙碌，根本不曾停歇，收获到的大半粮食却被领主拿走，身上还担负着沉重的劳役，每个星期他们每一家都要有人去领主家免费服务三天，还必须自带粮食。
哪怕习以为常，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样的生活不艰辛不痛苦。但他们并不敢反抗领主的权威。
可如今，这位新来的王如此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们，这是不应该的。
“在本王的领地上，本王赋予每个子民五亩土地，土地上的收成只需要上交一成作为赋税，其他的都属于他们自己。每年除了十五天劳役，他们不需要再免费为本王付出更多的时间，如果实在有做不完且必须的事情，本王会每天给他们饭食与工钱让再让他们继续劳动。”
“只要他们遵守法律，本王派去管理他们的官吏甚至本王自己，没有任何人会随意打骂他们。他们很富裕，每天都能吃到松软的白面包，家里养着各种牲畜，可以想什么时候吃肉就什么时候吃肉……”
李洵用他们能理解的言语描绘着肃城百姓们如今的生活。
底下的农奴们被他描绘的场景吸引，憔悴黑瘦的脸上写满了渴望与向往。
这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好的生活，眼前的领主，竟是如此仁慈的存在！
顺应着他们的期望，李洵大声宣布道：
“接下来本王宣布，只要你们宣誓效忠于于本王，就将成为本王认可的子民，这样的生活本王也将同样赋予你们！”
听到这话，底下立刻便有机灵的农奴站出来：
“伟大神圣的王，小的愿意效忠于您，从此听从您的命令，保卫您的利益，绝不背叛！”
有这个开头，便有其他农奴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宣誓，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李洵抬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
“或者说，本王应该问，谁不愿意效忠本王，站到右边的空地去。”
没有人行动。
毕竟农奴们也不傻，慷慨仁慈又拥有强大军队的新领主在面前，谁还愿意效忠曾经那个只会压榨剥削他们的旧领主呢？
于是，接下来李洵就让人按照城堡里找到的登记名册，宣布每一户人接下来将拥有哪些土地。
也就是他们每个人原本负责耕种的土地，都变成了他们自己的。
末了，李洵再次强调，他们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从今以后都只交一成赋税，不管他以后让谁来管理这块领地都是如此。若官府需要额外的粮食，则必须张贴告示，加盖官府的印章，且按照只比市价低一成的价格收购。
除此以外，每一户还将得到五斤粮食，来庆祝他们归顺新王，迎接新生活。
拿着沉甸甸的粮食袋子，想到以后都只用交很少的赋税，还不用每个礼拜去给领主做活，家中一定能存下更多的粮食，农奴们个个激动不已，心中充满了对新王的爱戴拥护之情。
集会的最后，李洵向农奴们保证，以后会派人来巡视，以确保税收和劳役政策能一直如此执行。
“伟大的王，您和您的军队要离开城堡去别的地方吗？”
人群中有个声音不舍地问道。
李洵道：
“没错！因为本王要去打倒首都塔布纳那位邪恶的沙利亨皇帝。他是纵容领主如此压榨迫害你们的人，只有打败他，将他从皇位上赶下台，你们才能永久地享受一成的赋税，更多和你们一样的农奴也才能得到解救！”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决心和保护者的坚毅。
那个农奴满脸感动，高声道：
“王，请允许我加入您的军队，为您效力！邪恶的沙利亨皇帝不倒台，就很可能会重新派人压榨我们，我也要和您一起努力，尽快打倒他！”
他这话一出，就得到了另外几个人的响应。
“王，请让我也追随您，为打倒沙利亨皇帝贡献一份力量！”
“王，我也要追随您！为守护我们的家园，守护我们自己的利益而战！”
农奴里的一些年轻的热血青年也被鼓动了。
对啊，要让新王许诺的美好生活长长久久，就要保证皇帝不再派别的势力卷土重来，重新占领这片土地。
他们必须尽快打倒邪恶的沙利亨皇帝，他们要为守护自己的利益和自己的家人而战！
越来越多的农奴响应，请命追随的呼声此起彼伏。
李洵对情报营的煽动效果很满意。
“很好！大家保卫家园的决心本王都看到了！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允许愿意参军的青壮年，成为本王麾下军队的一员！”
“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保卫家园不再被邪恶皇帝派来的人再次侵占，所以，你们都要留在这里成为卫队！这样，你们既能帮助本王，也能就近照顾自己的家人。”
“本王从不亏待手下的军队，你们成为本王的士兵会耽误家中的农活，所以本王会补偿你们……”
他宣布了沙国本土士兵的待遇：
他会将庄园里那些最肥沃的土壤交给他们，让他们在训练之余耕种，这些收成会成为他们日常的口粮。
除此之外，他们每个月还将得到五个银币的饷银（银币很轻，购买力与五六百文铜钱等同），每年冬夏各两套新衣服，每天三顿的食物，以及每年末，根据庄园粮食的收成发给他们一定的粮食与肉类的奖励。
毫无疑问，这是在建立沙国本土化的军屯。
农奴们并不明白这些，他们只觉得成为士兵的待遇可真不错，而且还不用离开家乡。
原本没打算参军的一些人，也纷纷踊跃站出来要加入军队。
李洵现场便选出了身强体壮的四百人，让他们成为新兵。
又留下一百训练有素的军队，将其都头提拔为副指挥使，全权负责整个子爵领地的新兵操练，土地种植与防御工作。
这位被委以重任的都头，是接受过扫盲教育的，有日常训练的基础在，出身肃城对那边的分田地政策也很了解，慢慢摸索着管理一个子爵领地并不是问题。
亲自叮嘱了这位都头日常管理的注意事项后，李洵便率领大部队奔赴下一个目的地，然后再次复制第一个子爵领地的模式。
与之不同的是，这位子爵没跑，被李洵的军队攻破城堡后，找出他平日里压榨农奴随意虐杀奴隶的罪状当众斩首了。
亲眼见到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子爵被斩首，还是因为欺压他们的各种行为被杀，当地的农奴与奴隶们，对李洵的拥护更加热烈。
情报营的成员们，沿着李洵的即将行进的路线，忠实地将这些领地发生的事情传播开来。
于是，很多地方的农奴们都通过路过的商队知晓，那位统治着南边草原与大启国的强大的王，为了解救深陷苦难的农奴和奴隶们远道而来。
凡是他走过的领地，农奴与奴隶们都有了自己的土地，不用再辛苦地为领主劳动，也不用再每年上交一大半的粮食给领主，过上了他们做梦也不敢想的幸福生活。
他们对这样的王向往不已，在心里亲切地称呼这位南边来的王为神圣王，热烈地期盼着他的到来。

第206章
“台吉， 我军近日与慎郡王的军队在马士堡西面一百里正面遭遇，折损了七千一百人。”
军帐之中，西戎的一个将官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那彦图气得直接将手边的银杯砸了出去。
“一群废物！正面遭遇战也能输！”
将官小心为自己的同僚分辨：
“只怪慎郡王那远距炮实在威力惊人， 压得我们的震天雷发挥不了作用，每次正面遭遇， 他们就率先用远距炮瞄准投石机……”
经过一年多的研究，他们终于找到了震天雷成为哑炮的原因，如今一般采取使用前搅拌的方式来解决这一弊端。震天雷若真能运用于战场上， 其实是有不小杀伤力的。
但敌军远距炮的精度比起投石机要高很多， 发射速度也很快，而且常常是三角夹击，即使躲闪， 对方也能很快地炸掉他们所有的投石机与震天雷。
反过来， 因为他们的射程远不如对方， 根本无法靠近能炸掉对方远距炮的范围内。
总之就是，敌人的远距炮能发挥作用， 他们的震天雷， 却是有跟没有一样。
正面近距离作战，对方的骑兵也配合无比默契，战力比他们略胜一筹。
哪怕他们的兵力多，对方却也是以骑兵为主的， 机动性极高，打不过是能跑的， 甚至常常假意逃跑把他们引进包围圈， 让他们损兵折将。
因此这么长时间以来， 他们不管用什么战术， 都依旧无法突破慎郡王的边境线封锁。
这已经是北面战场不知道第几次传来坏消息了， 那彦图的内心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似的。
慎郡王率十万大军亲征沙国，对他来说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只要他和沙国的军队能对慎郡王的军队形成重创，就能叫慎郡王折损在沙国。
慎郡王一死，整个郡国就会成为一盘散沙。
可这战争才一开始，慎郡王就大胆地分出了四万大军，蛮横地派兵封锁了西戎与沙国的边境，让西戎无法再对沙国提供火力支持，两方军队更无法合围。
更糟糕的是，对大启的火力支持，也同样需要途经沙国。
无法突破沙国边境的防线，他对大启的火力支持，也同样无法实现。
三国之间明明是通力合作，却因为被慎郡王切断了这一关键性的边境线而只能各自为政。
事到如今，他只能指望送到沙国那边的第一批震天雷能发挥作用。
正这么想着，那前来汇报消息的将官手里的坏消息还没说完。
“台吉，还有一事，送到沙国的震天雷被当地人全部烧毁，未能送到瓦里德堡。”
这对那彦图无异于一记重锤。
“乌力罕这个混蛋！”他气得破口大骂。
乌力罕那混蛋，每次合作前各方面都保证得信誓旦旦，看起来足智多谋万事皆在掌控中，每一次却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第一批震天雷数量不少，用了多少材料，耗费了西戎汗国多少心血啊，还没用到慎郡王身上，居然在沙国境内被烧了！
没了这一批震天雷，单凭沙国军队的血肉之躯，如何对慎郡王的军队形成重创！
半晌后，他只能咬着牙下令，往边界线上增兵五万，继续强力突破慎郡王的封锁线。
毕竟这一仗已经开始了，盟友掉链子，他便只能自己去把这窟窿堵上。
只是，他完全没想到，哪怕他勉力支撑，后来的几个月，也依旧没能传来让人振奋的捷报。
他增兵，慎郡王那边也往两国边界增兵了，这道封锁线依旧无法突破。
沙国这个看似强大的盟友，也依旧让人失望。
他们发了重兵攻打北戎草原，明明可以借助绵长的边境线拖垮慎郡王的军队，却因为军中太多乌合之众，屡屡中对方的计，即使正面遭遇，也被打得抱头鼠窜。
瓦里德堡这边战线上，哪怕河流已经解冻，也依旧没能阻止慎郡王大军北上的步伐。
明明双方是不同的人种，慎郡王那边属于入侵者，当地的农奴却跟疯了一般地选择支援慎郡王。
慎郡王大军没有渡河的工具，他们就主动把自己的船贡献出来，还向慎郡王通风报信城里布置了什么埋伏，甚至阵前倒戈打起了自己人，直接打开城堡迎接慎郡王大军进城。
慎郡王大军走到哪里，那里的农奴就夹道欢迎，还主动加入慎郡王的军队帮他守城。
这他妈简直邪门极了！
被乌力罕寄以厚望的瓦里德堡，在慎郡王的猛烈炮火攻击下，仅仅只坚持了五天。
至于城中的埋伏，慎郡王大军在占据城门高点后，用那远距炮一轰炸，直接就土崩瓦解。
沙国的军队从未见识过这样邪门又可怕的武器，那极远的射程导致，他们根本没看到敌人，就已经被敌人的炮火炸上了天。
遭遇几轮轰炸后，那些沙国士兵直接心理防线崩溃四处逃窜，随后的巷战，慎郡王大军在当地农奴的帮助下，很快就将瓦里德堡的剩余军队清理得一干二净。
瓦里德堡残余军队逃走前想烧掉粮草，也被里应外合的农奴们及时阻止。
进入沙国境内两个月，慎郡王大军已经往西北挺进了八百里，一路所向披靡。
深陷敌人包围圈，不存在的，当地无数强壮的农奴与奴隶，成了他们的坚强后盾。
明明慎郡王大军只在沙国打出了一条北上的线，那一个个归顺的城堡，却由点向面强势往周边扩张。
他们先攻下城堡，再用所谓的解救农奴轻徭薄赋来引诱当地的民众。只需要极少的兵力，便能牢牢地占据打下的地盘。
甚至，那些地盘上的农奴积极参军，还反过来扩充了慎郡王麾下的兵力。
漫长的补给线也再不是问题。
南边的各种军需物资都可以通过这条被他们占据的北上路线，顺顺当当地送到慎郡王的前线。运输最繁重的粮草，也大部分都能通过占领城堡的战利品补充。
这让那彦图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
他先前之所以被乌力罕说服，便是因为深信沙国能凭借众多的兵力，人口与漫长的战线拖死慎郡王。
可如今，这算盘明显是落空了。
即使与沙国全方面开战，也未能牵制慎郡王一半的兵力。
还富余那么多兵力，完全足够慎郡王对大启布防了。
就大启那种软脚虾，还能指望他们攻陷慎郡王的防守吗？
*
事实确实如那彦图所料。
得知沙国与西戎对慎郡王同时出兵，慎郡王即将陷入几线作战的困境，嘉佑帝心中大石落地，没忍住连道了三声：
“苍天保佑！”
可不就是苍天保佑么。
在高旗失守，十几万守军被慎郡王收编的消息传遍京城，满京的功勋权贵与地方豪强势力代表者都惶惶不安，开始左右摇摆的时候，沙国与西戎对慎郡王出兵了。
嘉佑帝当即就在第二天的朝会上公布了此事，郑家这个坚定的帝党立刻就跳出来弹劾慎郡王攻占高旗，擅自出兵秦川平原的罪行，要求嘉佑帝出兵讨伐叛逆。
嘉佑帝假惺惺地问众臣意见。
就连魏平光这个向来不愿与慎郡王为敌的保守派，也赞成此时出兵，其余摇摆不定的功勋权贵与地方豪强势力代表更是立场坚定地表示，愿意全力以赴协助陛下征讨叛贼。
这些人都是些见风使舵的。
若见慎郡王势不可挡，他们便会选择割肉臣服。
可一旦慎郡王那边处于颓势，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化作猛兽，将这个损害他们利益的威胁撕得粉碎。
嘉佑帝没有再给他们反悔的机会。
直接让他们出钱出力，并且下达圣旨封赏了二十多个爵位奖励他们的付出。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因为支援讨伐叛贼慎郡王的功绩。
这大批量的圣旨一下，把这些功勋权贵与地方豪强势力都给砸蒙了。
讨伐叛逆还没出兵，就开始封赏功臣，怎么看都时机不对。
陛下这分明是要把他们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船上，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变故，都不允许他们再下船。
嘉佑帝手握重兵，哪怕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也没有人敢拒接这圣旨。
况且，以如今的形势，慎郡王本就难以支撑，他们也没什么好摇摆的。
于是，朝廷上下齐心协力地支持着嘉佑帝出兵攻打肃城。
朝廷一声令下，被嘉佑帝置于江北的三十万大军，乘着江船逆流西去然后北上，浩浩荡荡往肃城而去。
嘉佑帝的目的很明确，他要趁着李洵出兵在外，用三十万重兵直接拿下肃城。
李洵的军工坊在肃城，拿下肃城就意味着震天雷与那威力不凡的盛世号短距炮全都落入了朝廷手里。
但事情远没有他想象中顺利。
他们在肃城南边的银泰郡就遇到了慎郡王麾下军队的阻拦。
为了迅速攻下银泰郡，嘉佑帝全力出击，没有留任何余力。
一出兵，就拿出了朝廷的大杀器。
——沿途强征来运军需做后勤的十万民夫，全都被驱赶着作为前锋，与士兵们一起攻城。
他以为慎郡王的人不敢朝混合着无数民夫的军队开炮，但他低估了对面的狠辣。
对面的心慈手软，只存在了很短一段时间。
在发现有民夫作为前锋的时候，他们派出了几千大军策马到护城河对岸，朝着朝廷大军与民夫大声呐喊：
不越河者不杀，越河者杀无赦！
喊了一刻钟，这军队就退回了城里。
待朝廷的民夫与军队开始渡河，他们便毫不犹豫地用重火力进行了轰击。
一时间，整个护城河上血肉横飞，顿时把军中的民夫们吓得转身就往回跑，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也被裹挟，整个前锋乱成一团。
领军统帅只能用弓箭驱赶，一次射死了上千人，才重新让他们继续往前冲。
但对面根本没有因为有民夫就手下留情，但有人凡踏上护城河的船或者试图搭建渡桥，城墙上就毫不犹豫地开炮。
民夫与军队再次被轰回了护城河外，统帅不得不再次用箭雨驱赶。
这样的轮回仅仅三次，就险些引起哗变，朝廷的士兵开始抗议，不肯再朝着平民与同袍射箭。
于是，最终三十万大军别说是打到肃城，连银泰都没能突破。
嘉佑帝得知前线的消息，气得破口大骂：
“李洵这虚伪无耻的逆贼！平日里标榜仁义爱民，竟然让人对着平民百姓开炮！”
可他再怎么愤怒，也无济于事。
百姓的性命无法成为要挟李洵的筹码，双方火力差距又如此悬殊，明明大好的机会，嘉佑帝却无法趁火打劫攻破银泰拿下肃城。
最终，他只能暂且蛰伏，让军队原地待命。
他在等待盟友们的好消息。
李洵不是亲自率军去了沙国么，只要他死在沙国，肃城与银泰必然人心大乱。
到时候，他这三十万大军，就是离肃城最近的。他一定能先于西戎，拿下肃城的军工坊。
大启与西戎中间隔着西戎的半壁江山，与沙国又隔着一个北戎草原，距离太远，又被李洵的军队层层封锁，嘉佑帝很难及时得知他那两位盟友的近况。
所以，他并不知道那彦图此时有多么焦头烂额，更不知道遥远的沙国，埃尔顿一世面对启国皇子的强势进攻，已经心生退意。

第207章
埃尔顿一世原以为这次与西戎汗国一起出兵， 再加上南边的大启，三方一起夹击那位大启皇子殿下，胜利应该是手到擒来。
可双方交战好几个月， 他发现事情根本不像原本以为的那样顺利。
他发动全国力量出兵五十万，没有拿到一点好处， 反而处处损兵折将。
北戎草原边境线上，兵分几路出击，却没有一路真正突破边境防线。
这让那些抱着捞好处的心态出兵的贵族们十分不满， 这和乌力罕说的完全不一样。打了这么久， 死了那么多士兵，他们连一个草原部落都没能劫掠到，更别提穿过草原抢夺更南边的大启国。
那位草原之主的启国皇子殿下， 麾下军队的实力强大得让人心惊， 那些闻所未闻的武器， 更是让人胆寒。
许多贵族已经心生退意，却不能违抗帝国统帅的命令， 只能消极怠工。
他们这一消极怠工， 帝国军团更是从边境线被逼退到了沙国境内。
启国皇子亲自领军的西南战线，情况更是惨烈。
启国皇子短短两个月就把战线往北推进了八百里，后头一个月又前进了三百里。
他们出发的马士堡，离沙国首都塔布纳只有两千三百里， 如此一来，整个战线便只剩下一千二百里。
这让埃尔顿一世的安全感大为削弱。
他和那些贵族们一样开始萌生退意， 甚至召来了乌力罕这个心腹， 对他道：
“公爵， 我们或许应该试着与那位大启皇子殿下谈谈停战的事了。”
乌力罕心中一跳， 面上却若无其事：
“陛下， 那位狂妄的大启皇子害您受了那么大的羞辱，您要这样轻易饶恕他吗？”
这话很维护埃尔顿一世的面子，并未叫他动怒。
曾经因为那大启皇子所受到的羞辱，他自然是历历在目。可如今，他觉得再打下去就不是能不能出这口气的问题了，万一那位皇子殿下打到首都，那他的皇位和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或许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我还年轻，将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再次图谋，但现在帝国的军队，不能再继续消耗下去。”
乌力罕并没有勉强他：
“好吧陛下，既然这是您希望的，我会努力去和那位皇子殿下谈判，为帝国争取更好的停战条件。”
埃尔顿一世很满意乌力罕的忠心听话。
然而，没过几天，他的情妇就在外头听到了流言：
那位大启皇子放话，此行是为曾经被他劫掠的厄尔浑部落报仇，所以不取埃尔顿一世的人头去祭奠就绝不罢休。
埃尔顿一世半信半疑，不过是一些像奴隶一样卑贱的庶民，怎么会有人为了这种事要杀他这一国皇帝！
然而由不得他不信，没几天，去前线谈判的乌力罕也回来了，他满脸怒色。
“陛下，那位大启皇子实在是太狂妄了，他竟然敢如此折辱陛下！不管其他贵族怎么想，他的条件，我乌力罕绝对不会答应！”
“他说了什么？”
乌力罕义愤填膺：
“他说停战和谈可以，要先拿陛下的人头与他祭旗报仇，这是一切和谈的前提。”
埃尔顿一世勃然大怒，那位启国皇子实在是太目中无人！
这与他先前听到的流言完全对照上了，叫他想不信也不行。
惊怒之后，却是恐惧。
那位大启国皇子，是铁了心要杀他，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麾下军队北上的势头如此迅猛，真到了离首都很近的地方，其他贵族会不会把他推出去平息那位皇子殿下的怒火？
“乌力罕公爵！”他慌乱地抓住乌力罕的手，“你一定要想办法拦住他！”
乌力罕保证道：
“陛下放心，只要您肯支持继续作战，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守护您的安危。”
又安慰道：
“陛下也不用太忧心，我们再坚持几个月，只要等到入冬的时候……那位大启皇子的兵都是南蛮子，不比帝国的士兵抗冻，到时候形势就会逆转！”
他也不是全然在诓人，慎郡王的士兵比不上沙国士兵抗冻，这是肯定的。
他感觉到了沙利亨帝国面对慎郡王大军的颓势。
可那又怎么样，不成功便成仁。
哪怕不能成功，他也要举全帝国之力，联合西戎与大启朝廷一起，给予慎郡王一次重创来报他的灭国之仇。
他没有退路，也绝不允许沙利亨帝国后退。
他的一番设计也没有白费，在此之后，无论其他贵族怎么劝说埃尔顿一世停战，他都坚决不同意。
*
乌力罕打着主意要把李洵拖到严冬来临的时候，李洵本身却没这个打算。
南边还有西戎与大启虎视眈眈，在沙国的行动必须快准狠。
他要在严冬来临之前就拿下沙国首都，灭掉整个帝国军团，让他们无法再在他的北方边境再生事端。只有如此，来年才能分出更多的兵力去应付大启朝廷那边的各种复杂形势。
在北上占据了诸多沙国贵族的领地后，他手下的奴隶与农奴极速扩张，这让他很容易便能选拔出得力的宣传营成员。
他不需要这些人打探情报，各方面要求便降低许多，只要把他在其他领地的改革政策宣扬出去便足够了。
这些新的宣传营成员，坚信神圣王是来解救他们的，为了保住神圣王赋予他们的胜利果实，他们必须联合更多和他们一样的人，一起帮助神圣王反抗邪恶的沙利亨皇帝以及那些贵族们。
心中有这样的信念，他们不畏惧一切危险，如同星星之火一般朝着沙国首都南边的各州各领地扩散，不遗余力地向其他农奴与奴隶宣扬神圣王的伟大举措，号召更多人一起帮助神圣王。
在宣传营的运作下，许多城镇乡村的农奴们勇敢地站出来帮助神圣王，为军队带路，为军队提供船只，为军队当内应。
有这些沙国当地民众的里应外合，再加上李洵军中那些震天雷与短距炮的火力压制，李洵率领大军一路摧枯拉朽地朝着塔布纳不断推进。
许多贵族听闻神圣王将至，都吓得夺路而逃，这无疑让攻下一些小型领地的城堡变得更加容易。
大贵族们则要更强硬一些。也或者说，帝国不允许他们逃跑或投降，他们必须配合帝国军团的军队守住城堡，阻拦李洵麾下大军前往首都。
然而，这些阻拦除了让帝国军团与大贵族们损耗更多兵力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们的负隅顽抗，仅仅只是稍微拖慢了一点李洵北上的步伐而已。
无论这个帝国的统治阶级如何挣扎，李洵最终还是在当年十月中旬率兵抵达了塔布纳。
他的前锋大军花了五天时间，就攻下了塔布纳的城墙。
“郡王，城中或许还有沙利亨帝国的余孽和埋伏，为了您的安危，请让臣率兵先去探路，等扫清了隐患，您再进城！”
进城前，夏金良主动请命。
说实话，跟随郡王一路北上杀入沙国境内，甚至还攻陷了这个国家的京城，他心中自然是热血澎湃的。
这样的丰功伟绩，他也是创造者之一，只叫人觉得不枉此生。
可此刻的胜利越是光辉，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郡王的安危事关整个郡国的稳定，哪怕已经打下了偌大的版图，但凡郡王出了什么好歹，就会顷刻土崩瓦解。
郡王向来勇猛无畏，他是唯一跟随在郡王身边的大将，自然要对他的安危更加上心。
李洵本就没打算让全部军队一起进城，听到夏金良的提议也没有反对。
他率军包围着整个塔布纳城池的所有出入口，在城外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夏金良已经扫清城内残余势力的消息。
“开拔进城！”
他一声令下，带领军队踏入了这个庞大帝国的首都，正式成为它的新主人。
*
李洵站在沙国皇宫城堡的最高处，俯视着脚下异国风情的沙国皇宫建筑，远处绵延开来的塔布纳的街道与房屋，更远处已经覆盖上薄薄积雪的白色矮山，心中也有几分激荡。
来到这个世界之初，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他竟然攻陷了后世那个世界第一大国的首都。
但从了解到沙国的现状开始，他就毫不犹豫地在心中定下了这个目标。
为什么不呢？
时运都在他这边，他有碾压沙国的武器，还知道如何赢得这个国家最大量的人口的拥护。
时运在他身上，他没有理由推辞。
他不管后世将如何，但至少在他李洵活着的时候，他打下的沙国的所有领土，都将纳入郡国的版图！
这不仅出于个人的雄心，更是因为缔造一个民族融合的超级大国，才能真正地避免更多外敌入侵的战乱。
他会好好治理这片新到手的土地，善待这片土地上的子民。
占领首都只是一个开始。沙国的领土虽然广袤，他却还年轻，有一生的时间来将它彻底征服融合。
心中正复盘着接下来的计划，便被走上来的夏金良打断了思路。
“禀郡王，臣命人在城内进行了全面搜查，都没能找到沙国皇帝的踪迹，也审问过被俘的指挥官，他说早在我们到达前三天，公爵乌力罕便带着沙国皇帝逃走了。”
夏金良对此十分懊恼：
“都说天子守国门，这沙国皇帝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这下还要咱们满世界去抓他！”
李洵有些好笑。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推测守不住首都，提前逃跑不是很正常么，还能老老实实等着我们俘虏他做阶下囚？”
夏金良叹气：
“没抓住皇帝，终归是后患无穷。”
李洵对这个逃走的皇帝却没那么在意：
“先派人去追寻他们的去向。不用太担心，总有一天，我们会抓到他。”
这些逃走的败军已经不足为虑，因为打来首都的过程中，他已经把沙国的精锐部队几乎消耗殆尽。
哪怕沙利亨皇帝逃走了，没有足够的军队，也不能掀起太大风浪。
与其耗费无数兵力去追索这些逃走的败军，不如用这些兵力去稳固打下来的战线，并且全面掌控沙国首都附近的几个州。
这几个州是沙国的经济命脉，抓住了这一片土地，其余贫寒之地都不足为虑。
“传令下去，沙利亨皇帝埃尔顿一世凌虐子民，为了一己私欲将全国拖入战乱，不堪为帝，贬为庶民！从此，沙国全境都将归本王统治，全境范围内的所有领地，都不许再有农奴与奴隶的存在，从此他们都是平民身份，且享有每人至少五亩地，一成赋税，每户十五天徭役的权力。”
之所以在沙国范围内征收一成赋税，主要是这片土地实在贫瘠，而且以他目前的能力，也无法为他们都提供种子，农具与耕地的牲畜。
虽然有这样的内幕，一成税说出去，无疑会成为更加让人心动的噱头。
这个冬天，宣传营还得继续努力。
“所有领主，若肯及时悔改遵从本王的诏令，便必须在三个月内前来首都觐见，否则视为不臣，将受到本王麾下军队的讨伐。”

第208章
为了迅速平息战火， 李洵将自己的发布的王令迅速送往各州。
这个任务要穿越许多没有被郡国军队占领的领地，他不想让自己的士兵去冒险，便启用了战俘。
这些战俘是沿路俘获的， 原本来自帝国军团，他从中挑出了七八百个有家里人在自己掌控下的士兵， 把送信的任务派发给他们，并且许诺，完成这一趟任务， 可以根据路程远近， 缩短他们服劳役赎罪的时间。
这些人便驯服地领下了任务，拿着帝国军团的令牌通行全国，把李洵的命令送到全国大小领主手中。
首先收到政令的自然是首都附近的那些领地。
这附近的十个州， 虽然面积相对较小， 却人口稠密， 气候更适合生存。
不得不说，一国首都被攻占， 对领主们是非常具有震慑效果的。
连布置重兵的首都也能被攻陷， 那他们这些兵力远不如首都的领地，如何能经得起那位神圣王的攻伐。
领主们养尊处优，哪个不贪生怕死。
见那政令上写着，主动投降不仅可以活命， 还可保留土地粮食以外的财产，绝大多数的领主都没有顽抗的意志了。
这些都是伯爵子爵男爵一类的小领主。
他们很识时务地写了回信让传令士兵带回去， 表示自己将很快去首都觐见神圣王， 请神圣王不要攻打自己。
那些亲王与公爵， 虽然不甘心就这样被剥夺领地与财富， 却也畏惧神圣王的军队， 谁也不敢做那个出头鸟，哪怕心里打着坏主意，也不敢在面上表露，纷纷虚与委蛇，像小领主们一样写了信，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一封封归降的信件如雪花般从各州飘入首都的王宫里，每送来一封信，李洵便会让人在广场上写上一个领地的名字，对塔布纳的所有市民广而告之。
军中的士兵们，不管是中原兵，戎族兵还是沙国兵，都对此十分自豪。
他们追随的郡王/可汗/神圣王可真是太了不起了，都不用出兵，就叫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领主们纷纷臣服！
首都附近的农奴与奴隶们，也在传颂着这一事迹，对神圣王的崇拜越发深入人心。
夏金良这个沙场老将却对这一片赞歌的情况有些不安。
他们的郡王并不是听不进去逆耳忠言的主君，因此他也照实向李洵进言：
“郡王，我们兵力这么少，一路行来占领的领土也不算多，他们真的能如此轻易就全部臣服吗？我们得谨防他们暗地里使坏啊……”
李洵神色一派从容，笑着道：
“本王知道，他们当中有些人必然是想做表面功夫麻痹我们。这些人到底是谁，三月之期一到就自然能浮上水面。在那之前，我们不也可以好好利用一下他们的表面功夫？”
夏金良有些不理解：
“如何利用？”
“本王已经让宣传营去首都附近的十个州传递消息，对外说，除了他们本州以外，其他州的领主都已经全数归顺本王，本王会在其中选出忠诚度最高的一些人授予官职。”
夏金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笑意。
“郡王高明！叫那些自作聪明的家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十个州里，打歪主意的领主肯定不少。但他们对其他州的消息并不那么灵通，只对自己所在州会比较了解。
要说他们的州已经全数臣服，他们肯定不信，但说别的州全数臣服，他们就会半信半疑，到首都打听消息。
谁能清楚地知道，到底哪些领主前来首都觐见了呢？
首都的人能看到的就是每天都有很多信使从外地快马加鞭地跑来，送来各位领主的归降信件，还有一些附近领主的马车也在不断地进入首都，告示墙上天天都在新增归顺领主的名字。
再加上郡王所说的选出忠诚度最高的归顺者授予官职这事，绝对会在那些心怀不轨的领主们心中种下一根刺。
他们若想暗中联络起事，便不敢联络其他州的领主。
因为那么多领主都归顺了，谁能知道，他们联络的那一个，会不会就是真的臣服了神圣王，故意应承，然后出卖他们换取官职？
不能实现几州联合，即使他们密谋反抗，也会更好镇压。
能打听到首都消息的是大领主，小领主们只会看到，绝大多数人都归顺了神圣王，他们不敢与大势作对。
而更单纯的农奴与奴隶们，更是会全盘相信，对以后神圣王派去的人充满信赖与信心。
那些领主们自以为阳奉阴违做得高明，却不知道自己反过来被郡王利用了！
*
事情果然如李洵所安排的那样，仅仅花了两个月，首都周围的十个州，稍微大些的城镇，都在流传神圣王的消息。
不管是贵族还是市民，甚至是更下层的农民与奴隶们都知道了，南边来了一位神圣王，他是来拯救悲惨的农奴与奴隶们的，他用强大的军队把邪恶的沙利亨皇帝赶下台。
这位仁慈的王，他赋予每一个农奴与奴隶五亩土地，允许他们留下绝大多数的收成，每十斤粮食只需要交给王一斤，其他的全归他们自己。
除此之外，他认为每个星期给领主服三天劳役非常苛刻，将劳役时间改成了每年十五天。
听说全国现在已经有很多地方开始实行这样的政策，农奴与奴隶们都过上了幸福自由的生活。
虽然这听起来像是神话一样，但饱受剥削的农奴与奴隶们还是忍不住心生期待。
这位神圣王，什么时候到他们的领地上来解救他们呢？
快了！
因为除了他们这个州，其他很多地方的领主都归顺了神圣王。
神圣王的光辉令一些尚且没有坏透的领主们悔改，他们主动去向神圣王投降，献上自己的粮食与土地表达自己的诚意。
仁慈的神圣王选择宽恕他们，让他们保留一定的财产，那些悔改得最彻底的，神圣王会恩准他们效命，以彻底赎清往日的罪孽。
听到这样的答案，农奴与奴隶们更是心潮澎湃。
那么多可恶的领主都悔改了，什么时候轮到他们的领主呢？
没多久，一些被压榨得特别厉害的领地上，陆续有农奴联合奴隶发动起义，推翻领主的统治。
他们冲进拿着刀剑冲进城堡，把往日里欺凌他们的领主拖出来，绑在空地上审判。
这坏透了的领主，竟然不主动归顺神圣王悔改，那他们就以神圣王的名义审判他，叫他下地狱去！
各地起义的消息传到一些实力不济的领主们耳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领主就再也坐不住了，跟火烧屁股一样，忙不迭地收拾了行李，冒着大雪赶紧前往首都去觐见神圣王。
没办法，主动归顺，神圣王还会留他们一条命，留给他们一些财产，不主动归顺，谁知道领地上的那些贱民们，什么时候就发疯砍了他们的脑袋。
对于来觐见的人，李洵一律安排了人专门登记了他们的领地位置，然后派遣一个都的士兵前去主持当地的土地分配，用领主的粮食在当地征兵。
*
为了应付这些用兵需求，李洵特意又把西戎边境线附近的守军调了四万过来。
而这部分守军的空缺，则由东边的战线填补。
东边的北戎草原边境，之所以能抽调得出人手，主要还是因为这边的战事已经平息了。
事情要从塔布纳被攻陷的消息传来时说起。
当时，这边的军团也与李洵的边军们交战了好几个月了。
不管是帝国军团还是那些从各大领主那里凑来的地方兵，听信了乌力罕公爵的话，都没有带太多粮食。
他们以为草原边境兵力不足，粮食可以随便从草原部落上抢，谁知道对面军队战斗力如此强大，且军民密切配合，根本没让他们找到机会。
没打多久，他们的粮草便已经耗尽。
无法从草原获取，便只能压榨边境上几个州的领主们。
几个月打下来，那些领主们都要被他们榨干了，不仅战线无法向南推进，还损失了快一半的兵力。
没有完善的补给线，他们几乎弹尽粮绝，加上屡战屡败伤亡惨重，士气十分低迷。
此时，首都被攻陷的消息传来，原就心生退意的贵族们更加想撤军。
“连最精锐的帝国军团都拦不住那位可怕的启国皇子，我们能怎么样？”
“你们难道是魔鬼吗，明明知道是送死，还要牺牲那么多无辜的士兵！”
“对啊，你们帝国军团与其在这里为难我们，不如早些去保护皇帝陛下！”
众多贵族义正言辞，理由都冠冕堂皇，却是恨不得立刻脱离这个攻打郡国领地的阵营。
弱肉强食在任何名利场上都是通用规则。
面对无法反抗的绝对强者，这些贵族们第一反应不是拼死抗争，而是臣服。
他们与中原地区那些归顺新朝的前朝旧臣的考量没什么不同。
反正首都都破灭了，帝国军团所剩无几，埃尔顿一世无法再与那位启国的皇子殿下抗衡，他们并不担心被清算。
识时务一些，不仅能保住性命，说不定还能在新王那里同样获得官位或爵位。
这些贵族或骑士陆陆续续地带着自己手下仅剩的兵力回乡去了，这一条战线上的兵力顿时就少了一半。
帝国军团独木难支，也不敢留在战场上送死，跟着撤离了。
于是，北戎草原边境线上的战争就这么取得了胜利。
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到塔布纳，李洵便让他们调了四万军队去支援马士堡。
*
总之，从冬天到春天来临前的漫长的五个月里，塔布纳附近的州都在进行田地分配。
三个月的期限过去，依然有好些个公爵亲王以及伯爵不肯前来首都觐见，甚至在那之前就已经有人动兵。
然而，这终究是螳臂当车。
且不说李洵的军队火力远比他们更强大，单是当地的农奴与奴隶们对李洵麾下大军的拥护与帮助，就叫他们吃不消。
每次举兵造反，都很快被镇压。
各州陆续的小规模战争从冬天打到夏天，几次杀鸡儆猴之后，沙利亨最富裕的十个州全部臣服。
十州以外的那些领主们，摄于神圣王威势，也有不少千里迢迢赶来首都归降。
对于这些或贫瘠或寒冷或遥远的州，李洵暂时没有太多的心力去管理。
臣服者他接受，不臣服的他暂时也不打算追究。
因为沙国的隐患基本消除，还奠定了较为坚实的统治框架，他要准备班师回朝了。
大半年的小规模战争中，他不仅没有折损多少兵将，还陆续沙国十州的各地扩军，总共扩招了三十二万的沙国当地兵。
其中，二十四万都在地方上作为屯兵，八万则作为新的帝国军团聚集在首都，归李洵直接指挥。
当然，养这些兵的粮食，全都出自那些归顺的领主们历年的存储。
这些粮食只需要扛到秋天，兵屯收获的粮食，与沙国十州里一千多万人口缴纳的税收，就足以继续供养这些士兵还绰绰有余。
在李洵忙着收拢沙国的大半年里，他攻陷沙国首都的消息，也陆续传到了沙利亨帝国那两位忠实的盟友那里。

第209章
西戎与沙国离得近， 联系也更为密切，那彦图比嘉佑帝对李洵在沙国的北上进度清楚多了。
在沙国给他传信，慎郡王离首都只有五百里的时候， 他就知道首都必然保不住。
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持续往马士堡边界战线增兵， 试图突破慎郡王的封锁，给沙国以火力支持。
得知首都沦陷，他也依旧没有撤军。
因为这不仅是在为对沙国的火力支援争取最后一线希望， 也是对慎郡王大军不能轻易突破西戎本土的防线。
但这样的坚持也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沙国首都沦陷后， 埃尔顿等人已经不知去向，北戎草原战线那些沙国大军很快成为一盘散沙，撤离了战场， 慎郡王麾下得以分出了更多的兵力来马士堡一线。
尤其是春天， 北戎草原四分之三的兵力全部调集到了马士堡， 让整个马士堡战线瞬间面临着巨大压力。
“台吉，我们必须准备撤军了。”
老成的心腹喟叹着进言道。
那彦图的确是西戎掌握实权的王子， 但他也并非完全没有反对者。
马士堡战线毫无战果， 只是在平白耗费兵力，汗国很多贵族早已不满。
而慎郡王不仅没在沙国境内被绊住，还非常顺利地掌握了沙国越来越多的领地，看样子很快就能腾出大部分兵力南下。
真等到慎郡王南下， 下一步就会腾出大部分兵力攻打西戎了。
他们在西戎东部草原与马士堡一线投入了全国绝大部分兵力，这一部分地区没有足以坚守的天险， 继续滞留下去， 很容易将所有兵力都折损在这里。
那时候， 整个西戎都将会不战而败。
随着战事的进展， 那彦图心中的焦躁忧虑与日俱增。
他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哪怕在慎郡王手里败北， 丢失了半壁江山，他也依旧心怀壮志，觉得自己迟早能夺回自己的国土，夺回自己心爱的女人，重拾在慎郡王手下被打碎的尊严。
但这一次三国合围，也没有人从慎郡王手中讨到好处。
他已经用尽全力，却依旧没能挽回曾经的失败。
他不得不承认，继续与慎郡王那边僵持下去，只会给自己的国家造成更大的损失。
他垂下了骄傲的头颅，眼中布满血丝，嗓音沙哑。
“那就撤军吧。”
撤到乾山以西，利用西边国土多山的地形优势，才能保住剩下的那些兵力。
思索了一夜，他叫来了一个亲兵，吩咐道：
“把这封信送到大启皇帝手中。”
如今，沙国南部边疆尚未完全被慎郡王掌控，他还能通过这条路线与大启通信。
信封里，写着的是震天雷的配方。
并非最完美的版本，而是比威力最大的版本稍微次一等的那种。
这是那彦图思虑良久后做下的决定。
大启朝廷能调动的资源与兵力，远比西戎要多。这配方给了他们，能给慎郡王造成很大的威胁。
别的不论，至少是能缩短双方火力差距的。
慎郡王目前占据的领地，除了秦川平原，其他在大启都算是人口稀少又贫寒的边陲之地。
大启真正肥沃又温暖的那些领土，绝大部分的人口，都还在朝廷手中。
慎郡王的野心不会满足于此。
任何一个王者，都不会眼看着绵羊一样柔弱的国家掌握着这么好的资源。
平定了沙国，慎郡王必然会对大启朝廷动手。等整合了富庶的大启，最后才会轮到相对贫瘠，却更加难攻打的西戎。
大启朝廷越强，能拖延的时间越久，对西戎本土就越有利。
路途太遥远，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彻底掌控震天雷的来源，只能给出配方。
相比直接接壤的沙国，给大启配方，对西戎本土的威胁会更低一些，收效也更大。
这个初春，西戎大军且战且退，迅速撤回了本土。
而此时，嘉佑帝才收到遥远的极北之地传来的消息。
*
比沙国情报更先传来的，是西戎撤军的消息。
这让嘉佑帝心中时常生出恐惧，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遥远的沙国上。
“陛下，前往沙国的探子回来了。”
嘉佑帝一颗心都提起来了。
“快宣他进来！”
他急切地道。
事实上，自从得知李洵亲自率军远征极北的沙国，他就一直很关注那边的消息，奈何路途实在是太遥远，冬天冷得无法在户外行走，一路上大半能传递消息的驿站都掌握在李洵手中，他对那边的消息一直很滞后。
他上一次得知那边的消息，还是去年十一月，那时候听说李洵大军尚且与沙国的帝国军团激战。
虽然那时候沙国也一直战败，李洵大军却毕竟离首都有一段距离。
所谓哀兵必胜，把沙国逼到那种地步，他们未必不能绝地翻盘。
而且，在嘉佑帝看来，沙国那样一个庞然大国，即使首都沦陷，只要它的帝王不像北戎那样被人包了饺子，其后必然会调动全国的兵力，不断给李洵制造麻烦。
或许，轻敌的李洵已经死在了沙国。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跳都不由自主激增了几分。
“参见陛下。”
风尘仆仆的沙国探子在殿内叩首。
由于离沙国较远，整个大启都没几个会沙国语的人，这探子其实是个行商，被嘉佑帝破格启用的。
“平身！快告诉朕，沙国那边情形如何。”
行商探子道：
“回陛下，小的离开沙国首都时，沙国首都已于十月中旬被慎亲王大军攻陷，随后慎亲王严令沙国最富裕十州的领主们，三月内前往首都觐见以示臣服，否则就要派军前去攻伐。”
嘉佑帝听到李洵攻陷首都，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了失望，沙国的军队，怎么就如此不中用，那么快就被攻陷了首都。紧接着心中再次生出几缕他极力回避的惶恐，李洵那逆子，真的就如此势不可挡吗？
听到后半句，他心中却再次燃起了希望。
李洵竟敢如此强硬地勒令沙国领主们臣服，这是犯了众怒啊！
沙国那么广袤的国土，若领主们四处作乱，哪怕李洵再强大，也必然疲于奔命。
“那些领主对李洵是何态度？”
嘉佑帝对慎亲王的不喜，是许多人都知道的。
行商对接下来要汇报的内容也有些忐忑：
“禀陛下……他们，他们都选择觐见臣服……小的离开塔布纳时，每天都有无数领主或是送信或是亲临塔布纳表态。”
唯一的希望破碎，嘉佑帝的情绪顿时就崩溃了，他失态地拿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混账！一群无能的蠢货！”
行商吓得瑟瑟发抖，连忙道陛下恕罪。
“他们怎么可能真心臣服！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敢反抗的吗？”
他愤怒地质问道。
“陛……陛下，那些领主手中没多少兵的……没了皇室的指挥，他们就是一盘散沙，就算有皇室指挥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慎亲王的对手啊……”
嘉佑帝却迁怒于这行商：
“蠢货，他们没有皇室指挥，难道你就不会叫人串联他们，让他们联手反抗吗？”
行商心中觉得嘉佑帝不讲道理，却越发惶恐，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的只是一介卑微行商……小的无能，小的做不到……”
嘉佑帝见他抖如筛糠，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压住心中的杀意：
“滚！”
“都给朕滚出去！”
嘉佑帝暴喝。
殿内的心腹太监与探子都退了个干干净净。见所有人都离开，嘉佑帝才虚脱地瘫软在龙椅上，双手紧紧地握住龙椅的扶手，以抑制那难以克制的颤抖。
沙国那种境况，让他已经预见到了，李洵统一那沙国十州已成必然。
那逆子……他不仅荡平了北戎，甚至还占领了沙国那么遥远的地方的大片国土。
如此开疆扩土之功，连太祖爷也不能匹敌。
为什么！
难道不是他这真龙天子才身负天命吗？
为什么会有一个如此耀眼的李洵存在！
若李洵占领沙国的消息传播开来，民间那些人将如何议论？
更让他惶恐的是，西戎已经撤军，连沙国都无法牵制李洵，那整个天下还有谁能遏制他！
李洵平定了沙国，下一个肯定会对朝廷出手了，他的军队如何抵挡得住……他必然会彻底失去他的皇位，甚至，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那逆子肯定恨他！
他该怎么办！
嘉佑帝六神无主，整个人被前所未有的绝望惶恐包围着，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热。
御医忙不迭前来为他诊治。
手眼通天的权贵们也得知了消息，立刻截住了那位行商，想要从他口中得知更多的消息。
虽然那行商被嘉佑帝严令要保密，却到底扛不住权贵们的威逼利诱，开口告诉了他们沙国的情况。
这次的事情是醇亲王暗地里放风撺掇，众多有头有脸的权贵大臣们联手做的。
自从醇亲王收到女儿的信，得知他被慎亲王安全从西戎救出来后，就对李洵感激不已。
这个侄子完全没有张扬舒仪的身份，没让他在朝中的处境变得艰难。他让人妥帖地照顾舒仪，让他们私下里得知女儿的平安，实在是体贴极了。
后来又得知女儿平安诞下一个外孙，还在慎郡王麾下做了官，过得很开怀，醇亲王便越发坚定了要回报这个侄儿的决心。
自从女儿被迫和亲，他就不再甘心于做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亲王，开始着手发展自己的势力，甚至在嘉佑帝严防死守之下，在其身边安插了人手。
得知了嘉佑帝这次的动向，他便立刻想到了这个办法。
他那刻薄无情的皇兄，居然能因为沙国探子的消息气得病倒，可见对他来说，这是多么诛心的消息。
除了慎郡王那边又取得大捷，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对于这样的事情，他那位皇兄向来是不想让其他权贵大臣知道的，因为谁都知道，权贵豪强的忠心靠不住，他们只臣服于强权或利益。
嘉佑帝想瞒着，他偏不让嘉佑帝如意。
听说嘉佑帝这次病得很重，若再气一气急一急，说不定直接就被气得一病归西。
到时候，除了慎郡王，无人能继承大启的帝位。
抱着这样的想法，醇亲王促成了这次权贵大臣们联手抓住那探子进行逼问的行动。
这并不难，因为那些权贵大臣们都吃够了嘉佑帝隐瞒消息的亏。
当初嘉佑帝瞒着他们西戎草原沦陷的消息，又瞒着他们高旗失守的消息，导致他们处处失去先机，最终被牢牢困在嘉佑帝这艘大船上。
如今，一个足以让嘉佑帝忧患成疾的消息，他们再也不能错失！
得知慎郡王已然攻陷沙国首都，令那最有分量的十州臣服，权贵大臣们纷纷大惊失色。
“慎亲王竟强悍如斯，普天之下，还能有拦得住他的地方吗？”
所有人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惶恐来。
没多久，他们便开始思索，如何才能在慎亲王的实力如此可怕的情况下，尽可能地保全自己的利益。
虽然这次聚会很快就散了，关系密切的大臣们，却开始私底下秘密商讨：
“陛下年纪越发大了，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这动不动就生病，只怕已经不能很好地料理国事。”
“是啊，陛下的身体真是叫人担忧。倒是慎亲王年富力强，又英明有为，若是即位，必然能带领大启走向前所未有的兴盛……”
这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
自从两次中风以后，嘉佑帝可是无比爱惜身体，生怕自己再出什么好歹。
不仅让宫中御医全力治疗，还召集了不少民间的神医，集结了全国最优秀的医疗资源为自己治疗调养。再加上中间有一年几个国家都休养生息，没有李洵那边的消息来刺激他，经过这两年的调养，嘉佑帝的身体底子已经十分硬朗。
连再次中风的隐患都给拔除了，而且曾经半瘫了的手脚，也恢复了一点知觉。虽然依旧跛着脚，他和正常人已经没太大区别。
这次生病，完全是数月以来的忧思惶恐一朝成疾才病来如山倒。
可权贵们才不管那么多。
必要的时候，嘉佑帝就是身体堪比二十岁的精壮小伙，那他们说身体虚弱，也必须是虚弱的。
他们唯一顾虑的，是这从龙拥立之功，能不能保住如今的权势与财富。
也许是时候派人跟慎亲王表一表忠心，再商谈一下拥立的条件了。
*
然而，或许嘉佑帝还真有那么几分天命未尽。
得知李洵攻陷沙国首都的消息在权贵们那里泄露后，他大发雷霆，却越发惶惶不可终日，明明该好好休养，却一睡着就被噩梦吓醒，短短几天，病又重了几分。
他叫来了七皇子商议，试图找到破局之法，却依旧一筹莫展。
所有能用的方法他们都用了，联合外族，联合朝中权贵与地方豪强，依旧制不住李洵啊。
最终，他只能传令下去，严格把守通往李洵领地的各个关口，用强制手段禁止朝中的人与李洵那边串联。
正在他病体昏沉之际，他收到了那彦图的来信。
看完信，嘉佑帝浑身一轻，大喜过望。
“来人！去工部找几个善于冶铁的工匠来！”
他立刻着手让人试验那震天雷的配方，亲眼看到造出来的震天雷发出巨响炸开，嘉佑帝只觉得压在头顶的大山顿时轻了一大半。
“祖宗保佑！天不该绝朕啊！”
嘉佑帝重拾壮志，有了震天雷，他必定能绝地反击！
他毫不犹豫地带着满朝上下的大臣们，前去观看了震天雷的试验。
他要把这些一心奔向慎亲王的权贵大臣们全部拉回来！
这些人是最看重自身利益的，慎亲王那边早就有了一大帮拥立的功臣，论功劳，即使他们拥立慎亲王上位，也很难敌得过那些人。
除了继续效忠于自己，这些人没有别的选择。
眼看着这些人震惊的神情，他心中如此想着。
然而他却不知道，从嘉佑帝那里看完震天雷试验后，这些人却依旧忧心忡忡，散朝后立刻聚在一起商量起了对策。
“就是一个震天雷的配方，眼瞅着陛下就立刻张狂起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啊，谁说有震天雷就能打赢慎亲王，没见那西戎也灰溜溜撤军了么。”
“这次三国合围都无法奈何慎亲王，咱们绝对不能和慎亲王打起来。”
“没错，一旦开战，万一战败了，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们已经被慎亲王源源不断的丰功伟绩震慑住了，即使朝廷有了震天雷，也依旧没有与慎亲王开战的勇气。
合计许久，众人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要不，我们让陛下与慎亲王划江而治吧？”
有人率先说出这话后，立刻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
如今清河与龙江两条大江，正好将慎亲王的领地与朝廷的划分开来。
醴河平原与江南等富庶之地还在朝廷的统治范围内，把其他地方划给慎亲王，朝廷的损失也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只要那些富庶之地还归朝廷统治，他们就不必担心慎亲王的分田地政策落到他们头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旦慎亲王有和朝廷开战的意思，大家就联名向陛下进言，务必要促成此事！”

第210章
从权贵大臣们私底下的集会离开， 醇亲王一回府，就立刻叫来了心腹。
“你乔装一下去一趟银隆商行，告诉那里的大掌柜， 朝廷已经拿到了震天雷配方且试验成功，权贵们欲请陛下划江而治。”
先前舒仪的信， 就是银隆商行的大掌柜带来的，醇亲王相信，这些人必然是慎亲王在京中布置的人手。
不过， 身为商人， 他们很难打听到核心权贵阶层的机密消息，这正是他可以为慎亲王弥补不足的地方。
吩咐完心腹，醇亲王又去陪伴王妃。
朝廷与西戎开战以来， 王妃担忧女儿， 就一直缠绵病榻。好在后来终于从慎亲王那里得知女儿已经被平安救回的消息， 这才让她的精气神逐日好转起来。
他去的时候，王妃正在做女红， 那是一双小孩子穿的虎头鞋。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自己的外孙穿上自己做的衣服鞋袜， 却总是会忍不住猜测他的身形大小，为他做些针线活儿。
醇亲王屏退左右，低声对王妃道：
“或许要不了多久，咱们家的小阿晏就能穿上这鞋了。”
王妃惊喜不已：“果真？”
醇亲王低声给她讲起了朝中的形势， 王妃也是越听越振奋，夫妻两人都因为如今的形势， 对一家团圆充满了憧憬。
*
李洵是在一个月后收到京中情报的， 此时他才刚平息一场沙国的贵族发动的叛乱。
种种迹象表明， 这些人与逃走的埃尔顿一世有关联。
不过， 埃尔顿一世逃入了东北方向的广阔领地中， 征伐路途实在太遥远，且那边地广人稀要围捕残余军队很难，他便暂时没管这些人，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对首都附近的十个州。
任何时候，都要抓大放小。
他彻底掌控了十州，就等于抓住了整个沙国的经济命脉，将拥有更多的军需与兵力。到时候，区区叛军又算什么。
此时十州范围内强势反抗的几个大领主都被他剿灭干净，土地分配与屯兵的架构也在十州范围内全部铺陈开来，沙国目前基本不需要他亲自坐镇了。
他叫来夏金良：
“京城那边给本王递了消息，朝廷有了震天雷配方且已试验成功。”
夏金良顿时就变了脸色：
“朝廷是如何拿到震天雷配方的？假以时日，只怕必将成为郡国的心腹大患！”
李洵道：
“所以便不能再给他们时间。”
“本王打算尽快启程回朝，夏将军，沙国境内的军政事务便全部托付于你，一切由你机变行事全权处理。”
夏金良微微一怔，他下意识是想跟着郡王回朝，助郡王打下朝廷那边的江山的。
可沙国也刚刚平定，必须要有一个能掌控全局又可靠的主事人。
郡王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他，那是信任他。
思索片刻，夏金良毅然领命：
“郡王放心，臣一定会为您管好沙国！”
如今沙国境内总共有中原与戎族军十二万，留在首都的有六万，另外首都还有八万精锐沙国兵。
与夏金良商量了一番之后，李洵决定带走三万中原与戎族大军，四万沙国精锐兵回大启。
其余的中央军与地方屯兵，都全部留给夏金良继续稳定沙国局面。
只要稳住了沙国，就等于消除了整个北方边境的隐患，甚至连西戎也可以被沙国的兵力牵制。
他可以将其他绝大部分的兵力都调往大启。
一道道命令从李洵手中签发出去。
肃城方位的防御力量继续按兵不动，一方面守护肃城，另一方面，牵制住银泰方向的三十万朝廷大军。
其他的兵力，则全部调往秦川平原，准备将来由南往北攻打京城。
他自己的七万大军，则会借道东戎，直接袭击燕山堡，由北往南攻打京城。
当然，强攻向来都是下策。
他要率军从塔布纳到燕山堡，需要四五个月，这期间便是宣传营需要大力运作的时间。
*
从夏季的五月到金秋九月底，李洵与麾下的七万大军都跋涉在路上。
朝廷那边，却是在集中一切力量，紧锣密鼓地制造震天雷，并且将震天雷运送到每一个与慎亲王那边接壤的屯军之地。
制造武器，向来是最耗费银钱的。
这对国库空虚的大启，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失去了秦川平原，又失去了龙江以北的大片领土，整个大启的税收本就减少了三分之一。
光是日常的军费开支加上维护河堤，维护地方治安等耗费，就足以让大启的财政捉襟见肘。
如今又要制造震天雷，铁，煤的运输，硝石矿的收集，硫磺木炭的采买，制造过程中需要大量的工匠，造好了还得长途运输，哪一样不要钱。
先前三十万大军出征银泰，已经向权贵们要了一次钱粮，如今再要却是不能的了。
嘉佑帝只能在整个大启范围内加征特别军武税。
这给了地方上那些贪官污吏们更多盘剥百姓的借口。
朝廷要一百文，经过各层级黑心官员们的加码，到了百姓那里可能就变成了两百文甚至三四百文。再加上额外增加的劳役，更让百姓们苦不堪言。
慎郡王打下沙国首都，令其全境臣服归于慎郡王治下的消息，便是在此时传播开来的。
最先知道此事的，是京城以及与郡国接壤的地域。
此事极具话题性，只要在一地散播下火种，很快就能如燎原之火般扩散开来。
读书人们得知此事后，情绪兴奋到无以复加。
慎郡王竟然拿下了沙国，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存在吗？
沙国的国土，是大启的两倍大！
这样一个庞然大国，全境臣服于慎郡王的雄威之下，哪一个大启男儿不为之骄傲自豪，热血沸腾！
沙国全境归于慎郡王治下，再加上先前北戎西戎被占据的领土，整个大启直接扩张了近三倍，这疆域之辽阔，是旷古未有的！
他们是何其有幸生在这个时代，亲自见证这样壮阔的丰功伟绩啊！
读书人们激动得写下无数赞美慎郡王的诗词歌赋锦绣文章，歌颂他平定四夷，开疆扩土之功。
朝中一些心有志向的中下层官员们，也为慎亲王的功绩深深折服，同时对嘉佑帝越发埋怨。
这样英明有为的儿子，就是最优秀的继承人啊，偏偏皇帝的心偏到胳肢窝，对慎亲王各种防备打压，反倒是对其他几个平庸的皇子重视不已。
如今甚至还穷兵黩武制造震天雷，打算与慎亲王开战，这不是故意将天下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么！
慎亲王越是耀眼，这些官员们越是痛心疾首。
民间的百姓们，听闻此事后，对慎郡王也越发崇拜。
但听人说，朝廷已经将慎郡王列为叛逆，即将出兵讨伐，百姓们便又愤怒又着急。
“糊涂啊，这么好的慎郡王为什么要被朝廷讨伐！”
“真是要急死人了！慎郡王现在可是有北戎西戎，还有那么大片的沙国国土，朝廷这么对他，万一他直接留在沙国不回来了怎么办？”
“对啊，要是慎郡王不回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每人分到五亩地！”
“那狗皇帝真不是东西，嫉贤妒能，居然要讨伐慎郡王！”
“那昏君连慎郡王的一个指甲盖都比不上！他但凡还有点廉耻心，都该乖乖给慎郡王退位让贤！”
慎郡王那边分田地与税赋政策在大启国土上广为流传，叫广大贫苦百姓对慎郡王向往不已。
如今听说慎郡王打下沙国，而朝廷又要把慎郡王列为叛逆讨伐，都不满极了，深陷苛捐杂税，生活贫苦的他们，简直恨不得直接把皇帝拉下马换慎郡王继位。
军中是得知此事最慢的，因为嘉佑帝一直试图严防死守，不让外界的舆论影响士兵们。
可纸总归是包不住火的，瞒了三个多月，上头不断辟谣，此事还是在军营里迅速扩散开来。
与读书人们对慎郡王的崇拜，百姓们对慎郡王的向往比起来，军中在这些情绪之外，还对慎郡王充满畏惧。
“慎郡王果真是战神转世吧，这简直是如有神助啊，短短一年时间，就拿下了整个沙国，常人简直想都不敢想！”
“谁说不是呢，听说沙国有整个大启两倍那么大，一年时间要走遍沙国都难，慎郡王却能以十万大军直接征服全域，这不是神迹是什么？连沙国百姓都叫他神圣王呢！”
“慎郡王恐怕是紫微星转世，身负天命，所以才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之抗衡！”
“可朝廷现在不断往军中运震天雷，明显是要让我们与慎郡王那边开战，我们怎么可能赢得了这样的对手啊！”
“是啊，有震天雷又怎么样，西戎就有震天雷，还不是一样被打得丢盔弃甲，如今半壁江山都在慎郡王手里呢！也就是慎郡王没腾出手，待腾出手来，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把西戎给灭了。”
“唉，朝廷这样不顾民心非要与慎郡王为敌，跟让我们直接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恐惧之外，还有另外的情绪应运而生。
燕山堡本就经过一次大规模叛逃，对慎郡王麾下的向往根本封不住。
临川堡更是时常被慎郡王那边的糖衣炮弹腐蚀，亲眼看着秦川平原的百姓越来越富裕，心里只恨不得慎郡王快些过江，让他们的家里人也过上富裕的生活。
如今得知慎郡王如此辉煌的战绩，两军之中，完全提不起与慎郡王交战的斗志。
哪怕上头再怎么给他们加油鼓劲，甚至拿赏钱诱惑他们，也毫无作用。
许多士兵都想着，等慎郡王来攻城，他们就直接投降。
就算是做慎郡王麾下的俘虏，也比在朝廷军营熬日子强。
而且，投降的人多了，慎郡王大军就能很快取胜，到时候，不仅他们可以平安地归于慎郡王麾下，连他们的家人也会成为慎郡王的子民，分到田地，过上吃饱穿暖甚至能吃上肉的美好生活。
有志之士们，想的就不仅仅是投降。
他们还想追随这样伟大的王，在他麾下建功立业。
各大军营斗志萎靡，暗潮涌动，嘉佑帝却一心备战，对此一无所知。
*
金秋九月底，全国大部分地域都已经完成了秋收和耕种，经过四个多月的跋涉，李洵也率领七万大军直奔东戎边境。
这可把东戎各大势力的首领们都吓坏了，赶紧聚在一起开小会。
“慎郡王他这是什么意思，不会要攻打我们吧？”
“我们这几年可从没招惹过他，连三国共同出兵的时候我们也没参与，他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啊！”
“他要是真攻打我们，那后果就太可怕了！连沙国那等庞然大物也挡不住他，我们对上他就如同脆弱的羔羊！”
前所未有的危机下，几个势力的首领摒弃前嫌达成共识，绝对不能让慎郡王打他们。
为此，他们甚至愿意主动去向慎郡王示好。
于是，李洵的军队刚到达边境，就听属下来汇报：
“郡王，前头有一支东戎大军，赶了七八千头牛羊来，还带了不少女奴敬献，说郡王您一路远行辛苦了，希望您能恩准他们举办宴会为全军接风洗尘。”
拥簇在李洵身边的将领们都被东戎的谄媚惊呆了。
这还是他们曾经认知里凶残的戎族吗？未免也太热情好客了些！

第211章
“郡王， 此事会不会有诈？”
“对啊，他们若在牛羊里下毒，或者让女奴行刺怎么办？”
有人不放心地道。
他们实在有些不习惯以往豺狼般凶残的戎族如此低姿态。
李洵也没有托大。
如今他一心要攻打朝廷， 朝廷方面不甘心失败，也一定会全力抵抗。嘉佑帝曾经能与西戎合作， 如今也有可能与东戎合作。
只要利益足够大，天下就没有不能达成的合作。
“你们顾虑得有道理。告诉他们，送来的人和东西本王都收下了， 宴会却是不必。”
转头又吩咐一名小将：
“把东西都送到附近的水栗部落， 牛羊分配给那些女奴照料，先单独养着。另外，把那位东戎的使者带过来。”
没多久， 东戎的使者就在几名士兵的护送下被带了过来。
“慎郡王金安！”那人很恭敬地行礼， 然后介绍起自己的身份， “小王是乎勒汗的长子通图思，代表东戎汗国来拜见您。”
李洵对此不置可否， 不甚客气地问道：
“乎勒汗能代表其他几位首领的意思？”
通图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
“当然！不瞒您说， 可汗一直很佩服您的本事，也就是路途遥远才没派遣使者去肃城拜见您。如今听闻您率军亲至汗国边境，便组织了其他几个部族一起好生招待郡王，尽一尽我们的地主之谊。”
他这话说得巧妙， 充分表明了他们乎勒汗这一支对李洵的友好态度，把招待他们的主要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还顺便展示了他们这一支在东戎汗国的领导地位。
但李洵却很清楚， 乎勒汗这一支并没有强到能弹压其他几股势力， 仅仅是占了个可汗的身份而已。
要说乎勒汗这一支有什么特殊， 大约就是其势力范围倒霉地处于与北戎草原接壤的地方。
若李洵要攻打东戎， 他们这一股势力首当其冲。
也难怪是乎勒汗的长子作为代表涉险，带着牛羊和奴隶来试探他的态度。
心中这样想着，李洵脸上却露出了笑意，仿佛对通图思的话很满意：
“你们乎勒汗倒是很识时务，本王喜欢识时务又有能力的人，也从不吝啬给他们一些帮助。”
通图思顿时心中一喜：
“郡王的意思是……”
李洵道：
“本王这人最不喜欢打仗。东戎汗国征伐不断，这始终不美，早该有个真正一统汗国的能人，不是么？”
通图思心跳加速。
慎郡王这意思，难道是要帮助父汗。
若真有了慎郡王的帮助，父汗一统汗国指日可待！
这一趟虽是被迫来的，却真是来得值了！他相信父汗也绝不会错失这一次机会，当即就表态道：
“郡王能如此赏识我们乎勒汗，乎勒汗也必将用忠心回报您。不知我们还有什么能为郡王效力的？”
投诚的意思昭然若揭。
李洵温和一笑：
“本王此来只是借道你们的西南疆域去大启，你们让出道路即可，无须额外做什么。”
通图思见他态度软化，赶紧道：“那小王立刻回去将您的意思转告给父汗！”
见通图思离开，大帐里的宋世明不解道：
“郡王，我们真的要帮乎勒汗吗？”
“当然。”李洵毫不犹豫，“若不让东戎汗国自己先乱起来，谁能保证他们不在我们南下的时候添乱呢。”
就算是乎勒汗那边不来人，李洵自己都会派情报营的人去联络草原上的某个或者某几个部族。
宋世明顿时恍然大悟。
东戎汗国虽有可汗，却分裂为几股部族势力各自为政。
这些人贪婪又狡猾，谁也难保其中不会有一部分人与大启朝廷合作，在背后给郡国的大军添乱。
与其时刻提防这些人，还不如先给他们找点事做。
但凡给其中任何一股势力一些外力帮助，东戎草原的平衡都会被打破，他们会人脑子打成狗脑子，哪还有空给郡王这边添乱。
这个被帮助者，不管是乎勒汗还是其他人都一样。
通图思很快就去而复返，表示他们已经传令下去，绝不会有人阻拦慎郡王的大军。
除此之外，他还给李洵献上了一封信件再次强调他们的投靠的诚意。
“父汗一直都说，郡王才是天可汗，之前大启的皇帝要与我们合作，我们理都没理。”
李洵拆开信件一看，是嘉佑帝写给乎勒汗的一封信。
嘉佑帝在信中说，慎亲王的存在，同样会威胁到乎勒汗，两方有着共同的敌人，不如一起出兵狙击慎亲王。
为此，嘉佑帝愿意给乎勒汗震天雷支援，且在事成之后，将整个北戎草原和河陵郡都给乎勒汗。
“你们确实很有诚意。”李洵赞赏地道，然后让人拨给了他们一个队的机械兵和上千枚震天雷。
通图思满面惊喜地道谢。
同样都是给的震天雷，慎郡王这边的拿着可要安心多了。
先前嘉佑帝试图在东戎汗国寻求盟友，那样的信他不止他们一家收到。
但所有人都在观望，没有任何一个人贸然接受大启朝廷的条件。
因为谁都清楚，与大启朝廷合作，就意味着与慎郡王成为敌人。
那完全是彻彻底底的找死，就算有了珍贵的震天雷，恐怕也只能晚死两天而已。
如今他们这一支就不一样了。他们得到了慎郡王的认可，又有了震天雷，实力完全超越了其他部族，到时候还怕那些人不臣服吗！
他立刻喜滋滋地带着人和武器回去了。
如此，李洵只付出了一点很小的代价，就既解决了借道的事，又解决了一个隐患。
第二天，顺顺利利地带着七万大军，从西戎南下，途径阳平郡，直奔燕山堡。
*
此时的京城，众多权贵刚刚收到北戎草原上的军情奏报。
他们的情报比嘉佑帝那边要晚上许多，却已经确定慎亲王率领大军往东方向来了。
众人顿时慌了神。
“慎亲王班师不回肃城，而是直接往东南而来，必定是意在京城！”
“陛下如此大张旗鼓地制造震天雷备战，慎亲王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据闻慎亲王那边叫做大炮的武器，能直接伤敌于三里之外，这哪是震天雷能比的，陛下这一仗必输无疑！”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立刻上书于陛下，与慎亲王和谈！”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直接写了一本奏折，由众多权贵签名印章，第二天早朝将这折子当面呈给嘉佑帝。
肃穆的朝堂上，左相率先出列：
“陛下，臣等有事要联名启奏！”
嘉佑帝锐利的双目一眯，直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但左相当朝这样说，他不可能拒绝。
“呈上来！”
看到折子上所写的内容，嘉佑帝当即就变了脸色：
“大胆！”
左相，武安侯，醇亲王，江南世家的领军人物，醴河平原豪强在朝中的高官，全都跪了一地，齐声道：
“陛下，请以大局为重，以万民生计为重，与慎亲王划江而治！”
嘉佑帝气得脸色铁青。
要不是他的身体已经被拔除了中风的隐患，只怕都要立刻厥过去。
如今的场面，简直是他生平未有的奇耻大辱。
满朝上下那么多重量级的官员与权贵，在他与李洵对上的时候，竟无一人看好他。
他们都觉得他与李洵开战就会输，这才还没开打，就迫不及待请求他与李洵划江而治。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朕是父，他是子，一个不忠不孝的叛贼，有什么资格继承江山！”
“尔等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究竟安的什么心？”
他也不给众人辩解道机会，直接道：
“谁敢再胡言乱语，直接以谋反论处！”
对上嘉佑帝满是杀意的目光，见风使舵的权贵豪强都只能偃旗息鼓。
他们在朝中再有分量，也身在嘉佑帝绝对掌控的京城，真惹恼了嘉佑帝，也只能血溅当场。
更何况，嘉佑帝还手握那么多军队，真要独断专行，他们根本无法直接制止他。
但表面的驯服不代表再无杂念。
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先再观望一阵子，若交战中慎亲王依旧势不可挡，皇帝便也不能怪他们不忠心，要为自己与家族另谋出路了。
嘉佑帝见自己三言两语就把这么多权贵压了下去，心中的怒气这才消散了几分。
无论如何，在朝廷的地界上，他的皇权依旧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任何人敢忤逆他。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等他将来打败了李洵，都要一一清算。
在这之前，他会好好让他们看看，自己是怎么赢下李洵的。
正满怀壮志，嘉佑帝就接到了非常不利的消息。
“陛下，慎亲王率领大军出现在了阳平郡！”
嘉佑帝顿时惊得冷汗都出来了，难以置信地问：
“阳平！他为什么会这么快到了阳平！东戎那些废物到底在干什么！”
他对与李洵开战一事，没有任何侥幸，自从获得了震天雷，就再不像往日那样畏惧。
因为李洵的军队再厉害，也都是陆军，无法水上作战，朝廷的军队里却是有不少水军和内陆战船的。
如今不管是京城与醴河平原还是江南，都有龙江与清河两条大江作为天险保护着。
李洵从北戎草原南下，唯一可以越过清河的那段边界，全是广袤的沼泽地，当年的北戎骑兵无法逾越，如今的李洵也不可能。
他想东进，只能从岭台堡渡过清河。
他在宣德的兵要想到达醴河平原，也同样需要越过清河。未有这两个位置的水流比较平缓适合渡江。
无论他选哪一边，都必须在江面上与朝廷训练多年的水军交战，迎接震天雷的洗礼。
这样的地利优势，必定会让李洵那些旱鸭子兵损失惨重。
除此之外，李洵就只能从东戎的领地南下。
事实如他所料，李洵并不愿意渡江，而是选择了进入东戎。
这就意味着与东戎汗国对上，平白增加二三十万的敌对势力。
先前他就给东戎的部族首领们送过信，暗示他们若不与大启合作，必然会被慎郡王入侵。
李洵此举坐实了他的预言，东戎那些部族首领们只能选择跟他站在一边。
他都让人从燕山关送震天雷去支援了，却完全没想到，李洵竟然如此迅速地就从东戎进入了燕山关西北部的阳平郡！
阳平就是当初嘉佑帝割让给东戎的那个郡，离燕山关只有两百里。
这说明什么！
东戎那些蠢货蛮子，根本就没敢与李洵交战！
他千算万算，也完全没料到这样的情况。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阳平离京城的距离也就九百里，他绝不能让李洵率军南下！
“传令颜纲，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哪怕耗尽最后一兵一卒，也务必让燕山关拦住叛王李洵！”

第212章
阳平郡自从被戎族联军占领， 其百姓就一直处于东戎各方势力的统治下，三年来吃尽了苦头。
不管原本是平民还是富户，都被东戎贵族抢走了全部的财产， 沦为最低贱的奴隶。
他们每日里做着最辛苦的工作，吃着最差的食物， 还动不动就被贵族们手下的士兵们挥鞭子，动刀子，数万人都不堪折磨死在了这个过程中， 活着的人也苦不堪言。
他们一日日忍受着这种亡国奴的生活， 麻木地等待着一份不知道何时才到来的希望。
这本是最平常不过的一个深秋，城外劳作的中原百姓们突然发现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正从关外而来。
那支军队人数极多，行进却井然有序， 气势十足。仔细一看， 军队里飘荡着黄色的蛟龙旗， 似乎还有中原文字。
众人顿时心头一热。
“你们看，那是不是中原字！”
“那是不是我们中原大军！”
有人激动地大喊出声， 更多人往那个方向看去， 其中便不乏识字的人。
“那是个慎字！”
“慎……蛟龙旗！会不会是传说中的慎郡王大军！”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慎郡王大军会到这里来，可这对仿佛行走在无边黑暗山道里试图寻找一个出口的人们来说，这无异于一束明亮的阳光。
“是慎郡王！”
“肯定是慎郡王打来了，他来救我们了！”
许多百姓不顾一旁监管的东戎人， 丢下石镰木犁就往不远处的官道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慎郡王！慎郡王救救我们！”
“我们是大启百姓， 救救我们！”
监管的东戎人见他们不服管束， 不在自己的划定的地方做事还大喊大叫， 立刻拿着鞭子就冲过去抽打。
可随着他们的呼声，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那中间官道上的情况。
“他们说是慎郡王大军来了！”
无数人麻木的心都在这一刻复活了。
慎郡王！
大启战无不胜的战神英雄， 无数被戎族占领的城池都在他手中被光复，如今，终于轮到他们了吗！
哪怕被鞭子抽打，甚至有戎族监管者拔刀动弓箭，他们也依旧坚定不移地朝着那军队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郡王！慎郡王救救我们！”
随着道旁的呼声，斥候策马来到中军，对李洵禀报道：
“郡王，是沦落为奴的中原百姓！”
李洵微微抬手，七万大军三四万民夫的庞大军队便缓慢地停顿下来。
在他的命令下，一个都的中原兵带领着一个营的沙国兵便策马冲到了田地间，三两下就把那些镇压中原百姓的东戎士兵给制服了。
“老乡，你们是中原人吗？对对，这是慎郡王大军，我们正是奉慎郡王之命来解救你们的！”
“大家跟我来，先在城外安顿！”
听到熟悉亲切的中原话，在场的中原百姓当场洒下热泪，扔下手中的农具就奋不顾身地朝这边跑来。
随行带路的乎勒汗下属见状有些不满：
“慎郡王，您这样未免不妥吧，原本只是说借道，怎能伤我汗国士兵，夺我汗国奴隶！”
李洵看向说话这人，目光很冷。
“阳平郡本就是我大启领地，你们的人在我大启的领地上欺辱大启百姓，还要本王无动于衷？”
那东戎人据理力争：
“阳平郡已经被大启皇帝割让给东戎了！这是汗国的领土！”
李洵傲慢地道：
“大启皇帝割让的，本王认了吗？你去城中传话，这阳平郡与其中百姓，本王都要收回，限所有东戎人一日之内立刻撤出城池，这是给你们乎勒汗的面子。他们要是不识趣，就别怪本王用对付西戎汗国的手段对付他们了。”
东戎人气得怒目圆瞪，可乎勒汗都再三叮嘱他，万不可得罪慎郡王。
而且就算他想怎样，他带的这点人如何与慎郡王大军抗衡，只能垂头丧气去城中传话。
一日过去，阳平城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洵没有客气，直接叫人拿短距炮轰炸城楼。
阳平城里东戎的各大势力总共平才三万驻军，哪里能与慎郡王的十万大军抗衡。
更何况，慎郡王的武器能杀敌于数里之外，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
没多久，城中便派了人出来交涉，只要慎郡王不杀他们，他们愿意全部撤出阳平郡。但城中的平民贵族搬走需要时间，希望能再给他们三天收拾行李。
李洵态度很强硬：
“一天时间，并且交给本王五成财物。否则便连东西带人命一起留在阳平。”
这还是因为城中有许多中原百姓沦落为奴，一旦打起来这些人必然会作为军奴赶上前线，李洵不想损失太多无辜百姓的性命，才给东戎那边留了余地。
果然，东戎方面接受了这条件。
不接受没办法啊，敌强我弱都兵临城下了，随时可能破城，能保住一半财产都不错了。
话虽如此，心里还是把投靠了慎郡王的乎勒汗骂个半死。
要是乎勒汗不放慎郡王通行，他们怎么可能丢掉这好不容易抢来的中原城池。
东戎平民贵族与军队很快撤出阳平，李洵派了一万先遣军进城，确定了安全，这才率军进驻了阳平城。
阳平光复，全城百姓奔走相告。
大街小巷都有百姓在祭告死去的亲人：
时隔三年多，他们终于回归了中原的怀抱，有了强大的主君！
慎郡王来了，他们再也不会被人欺凌宰割！
郡王还发布了安民告示，很快就会给大家分田地房屋，过冬的粮食，以后他们都能过上好日子！比曾经被朝廷统治的日子好千百倍！
而且，郡王还说了，会让他们很快与燕山堡的亲人团聚！
整个阳平城，都是弥漫着劫后重生的欢乐。
*
李洵分了一小部分人手安顿阳平百姓，一边派了两万大军西行，准备拿下岭台附近的渡口。
只要拿下了这渡口，鼎德守军就能安全地渡江，同时也意味着肃城方面的军需能以最短的距离补给到前线。
慎郡王大军到达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阳平到岭台堡之间的大小城池，城中的商人百姓们都雀跃不已。
他们早就恨透了朝廷，那些狗官只会欺压百姓，盘剥商人！军队路过，也跟土匪一样抢劫他们！
对于清河对岸已经早早就被慎郡王收归旗下的岭台，他们羡慕极了。
如今慎郡王大军来了，他们便也有了被慎郡王统治的机会。
第一座城池里，在城中商人们的组织下，百姓们自发地向城门进攻，在守军猝不及防之下，很快就夺下了城门。
“开城门！迎慎郡王大军进城！”
宋世明带着梁万大军都还没开始攻打，城门就自己打开了，看着城中涌出来夹道欢迎他们的百姓，领军的宋世明与麾下的士兵们，都不由自主地生出满腔的自豪。
也只有他们郡国的军队，才能如此受百姓的拥护与欢迎！他们平日里对百姓的爱护没有白费，被百姓拥护爱戴，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占据第一座城池后，他们得到了当地百姓与富商们不遗余力的帮助，没多久就拿下了岭台对岸的水军大营。
水军在陆地上对上他们，根本就不堪一击。
数万水军被俘虏。
准确说，很多水军都是主动投降的。
他们这些底层水军，和底层陆军营的士兵没两样，早就听闻了慎郡王的种种传说，对于其麾下士兵的种种福利羡慕已久。
如今慎郡王大军打来，岂不正是他们归顺的好时候么！
确定了水军归顺的诚意，宋世明就收编了这一支足有四万人的水军。
将此事快马加鞭汇报给李洵，李洵便下令，让他们找一部分不晕船的陆军，带着这些收编水军一起，南下占领宣德的渡口。
毕竟，宣德还有朝廷调集的数万精锐水军，不像是一般底层士兵一样容易策反，只能真刀实枪地打下这一个渡口。
只有水军，才能与水军作战。这新收编的水军，正好弥补了他手下没有水军的短板，给战船上配上短距炮，应当是足以弥补与朝廷精锐水军的战力差距的。
*
宣德这边的守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临川堡的陆军，在最前线防守慎郡王的陆军进攻。
另一部分则在清河对岸的宣德堡，是水军大营。
这部分军队，是由镇东大将军侯胜的副将管理着的。
“快看，北面来了好多水军，全打着蛟龙旗！”
临江瞭望塔上的士兵们惊呼道。
“是慎郡王的水军！”
“快去报给将军！”
立刻有人去将此事报告给了侯胜的副将。
副将听到汇报，根本不敢相信，亲自跑到了瞭望塔上去确认情况。
真的是远远就能看到江面上飘荡着蛟龙旗的诸多战船。
不是说慎郡王没有水军吗？这些水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副将满肚子的疑惑无人解答，只能立刻下令：
“准备迎敌！”
“马上去对岸给大将军报信！”
对岸临川堡的侯胜也已经发现了此事，可他这边都是陆军，根本无法插手水军的战斗。
没多久，宽阔江面上的水军就开始交战，朝廷的战船投射震天雷，慎郡王那边的战船投射短距炮，动静十分惊人。
临川堡的陆军们也被惊动了。
看到远处江面上的蛟龙旗，许多底层士兵激动不已。
“是慎郡王的水军啊！慎郡王大军打来了！”
那语气一点都没有面对敌军的仇恨，而是充满了兴奋。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慎郡王大军与朝廷终于开战，他们有机会投靠慎郡王了！
他们想的丝毫没错，水军交战的消息传到临川，慎郡王那边的临川守将立刻果断地对临川堡陆军发起了总攻。
侯胜立刻派精锐部队前往城门抵御。
然而，城门才刚开战没多久，城中大营就发生了哗变。
无数中下兵揭竿而起，高呼着“进攻城门，迎慎郡王大军入城”的口号，从内部攻打起了城门。
这样的情况叫侯胜慌乱不已，赶紧派兵镇压。
可军中对慎郡王麾下的向往酝酿了数年，如今正是猛烈爆发的时候，天时地利人和，士兵们宁可舍弃性命也要争取到这带领家人战友一起投靠慎郡王的绝好机会，哪有那么容易被镇压。
更何况，中下兵的人数远比上兵多。
有了最开始揭竿而起的人们，越来越多的中下兵被这一往无畏的情绪号召鼓动，拿起了武器加入了反抗朝廷的阵营。
即使朝廷这边有震天雷，对城内的守军形成了压制，反抗的火势已经无法扑灭。
里应外合之下，固若金汤的临川堡仅仅过了三天就被攻破。
巷战持续了好几日，临川堡彻底被清理完毕，侯胜父子没能逃出临川堡，双双被俘。
城中镇东军的旗帜换成了蛟龙旗，哪怕在战斗中死了不少人，悲伤中也依旧弥漫着喜庆。
虽然有许多牺牲，但他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盼了三年，在战斗中活下来的士兵与百姓们终于归于慎郡王治下，从此将奔向幸福美好的新生活！
死去的抗争者们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欣慰！
没多久，江面上的战斗也以慎郡王一方的胜利结束。
江东水军大营失守，残兵败将狼狈地北上逃往京城，为嘉佑帝与众多权贵带回噩耗。

第213章
“陛下……宣德水军大营守将求见！”
御前大总管陈旺脸色煞白地来到嘉佑帝跟前， 低声禀报道。
今日不上朝，嘉佑帝便去了柔妃那里，顺道还召见了七皇子一起来用午膳。
如今要与李洵开战， 正值多事之秋，必须要所有功勋世家地方豪强同心协力， 他便不好再对柔妃多有偏宠，几乎是和容皇后在的时候一样，一个月就去看她两回。
七皇子那里， 成亲至今， 也依旧没还没封郡王。
这是为大局着想，不得已为之。好在柔妃和七皇子一如既往地懂事，一点都不怨怪他， 还说根本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的名利， 叫他也不要介怀。
患难见真情， 这让嘉佑帝完全压下了对两人的迁怒，重新变得对他们无比亲近。
其他皇子后妃， 都只会忤逆算计他， 只有七皇子与柔妃不同。
他暂时不能给他们太多东西，便只能在有限的陪伴中对他们更加体贴关爱一些。
陈旺来之前，三人正在说七皇子的皇子妃郑氏怀孕的事，嘉佑帝还在心中盘算到底赏给郑氏什么东西。
柔妃与七皇子二人， 对此也暗自期盼。
自从大启向戎族联军赔款以后，整个大启的国库就再也没充裕过， 连带嘉佑帝本人的私库， 也捉襟见肘。
后妃们很少再得到真正能用的赏赐， 都是些有御赐印记无法拿去换钱的东西。毕竟皇家还是要脸面的， 御赐之物别说买卖， 就是稍有损毁都是大罪，根本无法流通。
柔妃这里也一样。
甚至得知嘉佑帝筹建三十万大军，需要很多军费，她还直接搬出了自己库房里的所有东西，要为嘉佑帝筹建新军出一份力，令嘉佑帝十分感动。
他收下了柔妃的所有财物，并把这份情意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也正是因为如此，之后她都只能靠俸禄生活，七皇子大婚就出不了什么力，导致整个婚礼相比于其他皇子十分寒酸，这两年来母子二人也过得十分拮据。
柔妃时常安慰为此怨恨苦闷的七皇子，真心是要用真心来换的。他的父皇是个很精明的人，要想让他对他们付出真心，便只能用他们自己百分百的真心去换。
眼下他的父皇遇到了难题，他们更是要对他不离不弃，这样等他渡过难关，就会千百倍回报他们的付出。
与继承大统比起来，什么苦难都是值得的。
即使如此自我安慰着，也不代表两人不渴望能拥有更多可支配的财物。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皇子妃有孕，有个正大光明能得到赏赐的机会，两人满以为嘉佑帝这次会给他们些实际的好处，却没想到又被这样的事情打断。
宣德水军大营的守将亲自求见，必定是宣德大营出了了不得的变故。
那里可正在与慎亲王麾下大军对峙啊！
嘉佑帝听到陈旺的禀报，立刻把刚才赏赐的事忘在了脑后，二话不说就站起身来：
“朕立刻就去见他！”
七皇子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赶紧道：
“父皇，儿臣与您一起去！”
嘉佑帝想到七皇子历来足智多谋，同意了他一起前去。
两人很快见到了宣德水军大营的守将。
这人一身衣衫满是鲜血尘土，蓬头垢面犹如乞丐般狼狈，一见嘉佑帝，就扑通跪倒在地，悲痛大哭道：
“陛下！宣德……宣德失守，慎郡王大军过江了！”
这话犹如雷霆万钧，砸得嘉佑帝眼冒金星，耳中嗡嗡作响，好半晌都无法开口说话。
还是七皇子反应更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宣德失守意味着什么。
慎亲王如今已经率领大军迫近燕山堡，封住了京城北上的退路。
宣德则是京城在南边的退路，也是眼下唯一的退路。
只有守住宣德，他们才能在战事不利的情况下，渡过清河与龙江退守江南。
如今，这人竟然说，他们唯一的退路也被慎郡王断了！
那他所希冀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七皇子头一次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情绪冲上前去，拽住那守将的衣领，脸红脖子粗地质问道：
“胡言乱语！宣德二十万水陆大军，怎么可能这么快失守！当初北戎大军不也一直没能突破宣德！”
宣德水军大营守将满脸悲苦：
“临川堡陆军叛变，归顺了慎亲王，岭台附近的水军也归顺了慎亲王，敌强我弱，根本守不住……”
听到这话，嘉佑帝也回过神来，脸色阴沉地质问：
“如此大事，你们为何不早些来报！”
宣德水军守将愣了下：
“我们派了好几拨人的，却没能等到朝廷的指示就溃败了……”
毫无疑问，朝廷根本没受到他们的军情急报，那些急报被人在路上给截住了。
如今追究这些根本没有意义，如今的情况就是，朝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失去了最后的退路！
“滚！”
嘉佑帝暴喝一声。
宣德水军大营守将与陈旺连忙躬身退出大殿，只有遭受了巨大打击的七皇子还杵在那里。
“都滚出去！”
嘉佑帝再次道，七皇子这才赶紧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整个大殿顿时只剩下嘉佑帝一人。
他试图拿起茶盏喝口水压压惊，手却一直在颤抖，根本拿不稳茶杯，水从杯子里不断漾到面前的御案上。
他对此浑然不觉，心思全在如今的局势上。
宣德堡的陆军如今轻易就叛变，只怕燕山堡的也扛不住几天。
一旦燕山堡失守，李洵只需要六七天就能打到京城。
只要一想到这样的后果，他就不寒而栗。
唯一受李洵影响较小的三十万大军，在肃城南边的银泰郡与李洵的军队对峙，远水难救近火。
燕山堡守军靠不住，京城的禁军也畏惧李洵，他根本没有任何兵力能抵挡住李洵大军的进攻！
而且，即使勉强守住了京城又能怎样，南，北，西三面的退路全都被封死了。
突然之间，他就被李洵那逆子逼入了绝境，根本无处可逃，无处可退！
*
被嘉佑帝赶走的七皇子，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柔妃宫里。
“母妃！母妃！”
见他神色慌乱惊恐，柔妃心中也有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
七皇子把宣德的变故说了，柔妃不太懂军政上的事，却也知道发生了对嘉佑帝极为不利的大事，着急道：
“那你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快去帮你父皇想办法啊！”
七皇子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涌，满脸的绝望：
“没有办法可想了，以慎亲王在军中与民间的声望，不出半月，京城必破！我们所有的退路都被他封死了，连逃都没地方可逃！”
柔妃浑身一软，直接跌到在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成了这样？你父皇他是皇帝啊，他是正统，天下万民都该听从于他，怎么会没有办法！”
以前哪怕嘉佑帝表现得再看重李洵，柔妃也从未将李洵放在眼里过。
嘉佑帝早就告诉过他，那只是保护她们母子的靶子。
她知道宫里的靶子会有什么下场，只觉得李洵这孩子着实可怜可悲，却也没想过做什么。
因为帝王的宠爱是那么难得，就算是做靶子，也是多少人争着抢着呢，那孩子那么努力上进，必然是乐在其中的，她又何必戳破他人的美梦。
就算李洵后来成为嘉佑帝十分忌惮的存在，可她始终相信，作为正统的嘉佑帝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可如今，她向来早慧可靠的儿子告诉她，那个可怜人，竟然把她心中无比强大的皇帝陛下逼上了绝路！
还有十几天，李洵就要率兵打进京城，而他们会成为瓮中之鳖。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儿子的反应却告诉她，不管她接受不接受，事实都是如此。
柔妃心中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迷茫。
嘉佑帝即将被李洵打倒，她与儿子又该何去何从？
*
同样着急的，还有京中的权贵们。
宣德水军大营守将带着那么多残兵败将逃入京城，动静很大，大家很难不注意到。
守将进宫去面见嘉佑帝，许多权贵就已经去接洽他手下的那些兵打听消息了。
所以，他们几乎是与嘉佑帝同步知道宣德兵变的。
这一刻，一向以为稳操胜券的权贵们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们原本还在观望战事，决定看燕山堡防守战的情形再决定是否派人去向慎亲王投诚。
谁能想到，大家的眼睛都盯着燕山堡的时候，慎亲王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突破了宣德防线。
那可是宣德！
宣德与岭台渡口同时失守，就意味着慎亲王的军队就算不经过燕山堡，也能直接对京城实行南北包抄。
他们突然之间就失去了所有的退路，成了瓮中之鳖了！
慎亲王根本没有给他们左右摇摆的时间，就一招定乾坤，决定了整场战争的胜负。
如今这样的形势，就算他们想投诚，在慎亲王那里也没有多少分量可言了。
他们想要保住的利益将很难保住。
可不投诚，难道与慎亲王对抗到底，成为刀下亡魂吗？
“快，不论想什么办法，都一定要派人见到慎亲王！”
京中许多权贵家的主事人忙不迭下令。
仅仅是这样，似乎也还不够，以后慎亲王登基已经板上钉钉。他们要在慎亲王手下占据一席之地，还得有功劳才行啊。
如今的形势之下，还有什么是可以让他们拿去向慎亲王邀功的呢？
许多权贵豪强，都不约而同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
而在恐惧中难以自持的嘉佑帝，也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想一个自保的办法。
在一片纷乱的思绪中，他总算是找出了一个点子。
划江而治！
权贵大臣们曾经提过的划江而治！
“立刻叫魏相来见朕！”
魏平光是很擅长谈判的，当初戎族联军兵临城下，大启同样处于极端劣势，也是他反复与对方斡旋，才尽量降低了大启的损失。
如今魏平光出马也一定行！
魏平光很快来到了宫里，一进殿就听嘉佑帝急切地道：
“魏卿，宣德出事了……”
这几年魏平光被嘉佑帝疏远打压，却依旧身负右相之职，整个人劳心劳力，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态。
如今他辅佐了几十年的君王大势已去，他也跟被抽去了精气神一般。
此时他已经不想再欺瞒，不想再虚与委蛇。
“臣已经听说了。”
嘉佑帝顿时皱眉，魏平光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是何人走漏了消息？”
他向来厌恶权贵们违背他的意愿打听李洵那边的事。
“陛下，那还重要吗，如今满京权贵都已经知道此事。”魏平光的话音里满是疲惫。
嘉佑帝愣了愣，是啊，如今根本不是追究这些事情的时候。
情势紧急，他不能在这种微末小事上浪费时间。
“你说得对，那不重要。魏卿，朕今日叫你来，是要委派你去与慎亲王谈判划江而治之事。”
他记得，魏平光先前也是赞同划江而治的。
魏平光闻言，却深深地叹了口气：
“陛下，如今要谈，已经晚了。”
嘉佑帝急切地道：
“怎么会晚！不会晚！你告诉李洵，朕与他划江而治，待朕百年之后，朕统治的江山也都是他的！朕可以昭告天下，立他为太子，永不废黜！”
“朕是父，他是子，他要是不想被后世当成忤逆不孝的叛贼，就应该答应朕！”
“况且，他不是向来最讲究仁爱百姓吗？如今能以太平的方式解决问题，可以避免多少百姓的伤亡？”
他充满希冀地看着魏平光，希望他能毅然领命，并且告诉他，他的这个办法能成功。
对上嘉佑帝几乎疯魔的目光，魏平光心中涌起一丝悲痛，他的主君，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没有任何一丝人君的风度与智慧了。
他竟然会指望用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让胜券在握的慎亲王退步。
何其可笑啊。
“陛下，您应该知道的，没有筹码的一方无法谈判。”
没想到嘉佑帝却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道：
“谁说没有筹码，你告诉他，若他不肯答应划江而治，继续禁军，朕就让丰泰的数十万百姓为京城陪葬！银泰郡外的三十万大军，手中可是有无数的震天雷！”
如今忠心听命于他的三十万大军，正屯兵于银泰郡以南的丰泰郡。
他们无法突破银泰的防守，也来不及回京救驾，手握震天雷，要转头灭掉几十万平民的丰泰郡却是轻而易举。
这就是他的筹码。

第214章
魏平光震惊地看着他。
“陛下， 百姓是无辜的！”
嘉佑帝眼中满是红血丝，神色疯狂：
“就算他们死了，那也是死在李洵的贪欲之下！是李洵逼死他们的！”
“你告诉他， 他若能看着数十万百姓惨死，就尽管来攻打京城！”
魏平光久久无言， 心中对嘉佑帝充满失望。
两人相识于少年，彼时两人都曾充满雄心壮志，想要谋夺江山， 也有济世安民的宏愿。
他扶持着他的主君一步步走到如今， 两人都在权势斗争中慢慢磨灭初心。可他魏平光至少还有最后的底线，从未视百姓如草芥。
而如今的嘉佑帝，已经成了一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 任何一点底线都没有的人了。
这样的嘉佑帝， 完全不配再做万民之主， 哪怕是苟且于江东江南也不配。
“既然陛下坚持如此，那臣也只能尽力而为。”
思索良久， 他如此道。
嘉佑帝见他答应， 终于稍微放心了些，让魏平光立刻带人启程去燕山堡与李洵谈判。
魏平光出了宫，立刻回到书房写了一封信，然后让最心腹的下属利用驿站系统， 快马加鞭把信送到阳平郡去。
身为右相，他想瞒着嘉佑帝， 徇私用一用这五百里加急的驿站系统是完全没问题的。
丰泰的事他无能为力， 但为了丰泰数十万百姓的安危， 他至少可以让慎亲王提早知道此事， 并且尽可能地在谈判中为慎亲王拖延时间。
他相信慎亲王能有办法解决此事。
*
与此同时， 醇亲王也正在撺掇京中权贵们鼓起勇气反抗嘉佑帝，争取能直接打开京城，迎慎亲王入城。
如此一来，京城免于战乱，他们在京中的诸多产业才能保住。
更重要的是，好歹也能抢一点拥立之功。
他这样劝说着那些权贵。
对此权贵们却顾虑重重。
因为这事有个很大的风险，京城的禁军还是掌握在核心帝党手中的，他们没胆子去串联核心帝党。
不然，只怕还没等到慎亲王进城，他们就先死在嘉佑帝的屠刀下了。
可没有核心帝党的配合，就他们这些人能成多大事啊。
听到这些人的顾虑，醇亲王气得够呛，私底下和王妃抱怨道：
“都这种时候了，这些人还拈轻怕重，再犹豫下去，别说从龙之功，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了！难道他们以为，慎亲王自己没法打进京城？”
正说着话，就听下人禀报：
“殿下，王妃，内务府送江南的瓷器来了，据说都是精品，请王妃亲自去看看。”
醇亲王有些疑惑，什么瓷器需要王妃亲自去接收。不过内务府的人管着王府的吃穿用度，也不好得罪。
他朝王妃点点头，王妃去了后没多久又派人来请他。
“殿下，里头有人要见您。”
醇亲王进入私密的暖阁，看到里头站着个穿着内务府衣衫的太监。
那人转过头来，醇亲王眼中顿时浮现惊诧的神色。
“皇叔。”
那人低声唤道，向醇亲王行了个礼。
原来此人竟是五皇子李郢。
醇亲王完全没想到，对方会以这样的打扮来见他。
“今日贸然来求见皇叔，是有要事与皇叔相商。”
醇亲王不置可否，这五皇子向来铁面无私，为嘉佑帝掌管着内务府，能有什么事与他商量。
五皇子很直接：
“还请皇叔向大皇兄转告一声，小弟愿意为皇兄的宏图大业效犬马之劳。”
醇亲王却不肯承认自己与大皇子私下有往来。
五皇子道：
“皇叔不必瞒我了，王妃时常绣小儿衣衫，想必安和妹妹在大皇兄的庇佑下，已经安然诞下麟儿？皇叔必定是能联系到大皇兄的。”
醇亲王心中一惊，随即也反应过来。五皇子掌着内务府这么多年，能在王府安插一些人手也不足为奇。
“皇叔，侄儿对您没有恶意，也无意探听您的隐私。只是钦佩大皇兄，想做些于国于民有利的事而已。”
醇亲王上下打量着他。
这个侄儿没有得力的母族与妻族，却能得到嘉佑帝信任，掌管内务府多年，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看似铁面无情简在帝心，行事却处处留有余地。
他从不参与党争，对所有兄长都谦恭有礼，哪怕当初大皇子落魄出京，他也完全没有落井下石。
如今，与其说是为国为民，不如说是想求一份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一不小心，搭上的便是身家性命。”他冷声警告道。
“富贵险中求，侄儿懂得。”五皇子并不懊恼他的质疑，而是淡声道，“皇叔不如听听侄儿能做些什么？”
“那你说说看。”
五皇子道：
“京中城门侄儿无能为力，但却可用职务之便，为皇兄破除入宫的阻碍。”
这让醇亲王重视起来。
一旦破城，皇宫的守卫必然会是最精锐最忠心的，到时候便少不得一场恶战。
如此华美的宫室，李家数百年的基业，毁在战火中着实可惜。而且，到时候大皇子登基，也得重新修缮啊。
若能避免这场恶战，其实倒也不错。
“你有何计划？”
五皇子说了自己的安排，醇亲王也完全挑不出毛病。
而且，相比于那些只会拈轻怕重的权贵，五皇子此举作用很大，很有诚意。
这小子赌上身家性命如此行事，与当年在夺嫡大战中夹缝求生的自己，何其相似。
醇亲王的神色舒缓下来，拍了拍五皇子的肩膀：
“放心，我定会将此事如实转告给你大皇兄，让他知晓你的功劳。”
“多谢皇叔！”
临走前，五皇子提醒道：
“如今父皇是心慌意乱顾不上朝臣，等回过神来就未必了。如何突破城门，大皇兄必然有自己的安排，皇叔没必要为了那些不中用的人把自己搭进去。”
听起来，他竟什么都知道。
醇亲王惊出一身冷汗，比起五皇子，他的确有些过于着急而变得不谨慎了。
成事不在人多，既然那些人靠不住，他也委实不必要再去串联那些人。用手里的势力，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才最重要。
他将自己在禁军中扶植的中下层将官名单给了银隆商行，又给那些将官下令让他们配合慎亲王的人行动，便不再管其他事。
*
魏平光花了八天时间才抵达阳平郡。
一天赶路一百里出头，每天歇息七个时辰，叫随行的谈判副使杨驰十分不满，觉得他走得太慢了。
两人先前就一起出去谈判过，曾经尚且有些守望互助的意思，如今的立场却截然不同。
杨驰深恨大皇子李洵毁了杨家的势力，俘虏他父兄，是绝对不愿意李洵打入京城的那一拨人，如今算是完全效忠于嘉佑帝。
魏平光对于他的催促，只是道，他年纪大了，需要好好养精蓄锐，到达阳平郡后，才能与大皇子好生周旋。一味赶路并不是一件好事。
好不容易到达阳平，他们倒是得以进驻阳平城，却无法见到慎亲王。
那接待的慎亲王亲兵傲慢地道：
“咱们郡王事务繁忙，烦请两位在驿馆等候召见吧。”
“驿馆吃穿一应俱全，两位使者尽可以安心住下。”
说安心两个字的时候，他着重看了一眼魏平光。
魏平光顿时就明白了，淡淡道：
“事出紧急，还请慎亲王务必尽快拨冗。”
就这样，两人与使者团在驿馆住下来，杨驰天天都试图想办法去见李洵都没能达成，委实是心急如焚。
唯一叫他安慰的是，慎亲王虽然不见他们，却也没有发兵南下的意思。
*
等了足有半个月，杨驰几乎要耐心耗尽的时候，才终于见到了李洵。
一见面，杨驰就忍不住心中的火气讽刺道：
“慎亲王如今真是好大的架子，连天子使团都敢如此怠慢！”
上首的李洵微微一笑，却是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
“天子使团有什么好见的，有什么话，倒不如让父皇当面跟本王说。”
杨驰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
“你什么意思？”
李洵面上依旧带着笑，目光却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
“自然是请两位与本王一起回京见父皇。”
说完，便吩咐道：
“来人，带两位使者一起上车！”
他话音一落，便有士兵前来将两人绑住，要往外扭送。
杨驰完全慌了，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慎亲王，难道你要不顾丰泰百姓的安危强行入京！满口仁义道德，都是诓骗天下人的不成？”
李洵完全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李洵的亲兵上前直接给了杨驰一巴掌：
“朝廷的昏君有什么资格跟咱们郡王比！亏你们想得出来，竟拿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做要挟！”
“可惜啊，如今丰泰三十万大军已经尽数归顺郡王，你们的威胁已经不作数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杨驰话没说完，便被堵住嘴拖了下去。
也不怪杨驰不肯相信，因为丰泰的三十万大军确实没有归顺李洵。
那三十万大军嘉佑帝下了血本，都是按照精兵的标准来养的，对李洵麾下并不像一般底层士兵一样向往，再加上他们的家人都在原籍，受到朝廷掌控，对嘉佑帝的忠诚度是很高的。
要想用对付其他军队的办法对付他们是行不通的。
所以，在得知了魏平光递来的消息后，李洵也只是让人潜入营中，直接杀死了这支军队的统领，令整支军队顿时陷入混乱，然后又让人把嘉佑帝的打算公布于军中，激起士兵们的愤怒，使得副统领暂时无法调兵执行嘉佑帝的命令，这才解除了丰泰郡的危机。
要彻底收服这支军队，却是要等到他掌控大启，让这些士兵的家人全部归于他治下之后。
等杨驰离开大帐，李洵这才让人给魏平光松绑，并且走下主位来到他面前，温和地道：
“这些时日，委屈魏相了！”
魏平光朝他行了个礼：
“微末小事，当不得委屈。”
李洵道：
“魏相心怀百姓，与京中大多数权贵是不一样的，本王代丰泰百姓谢谢你。”
“臣只求无愧于心罢了。”魏平光恭敬地道。
李洵请他坐下，笑着给他斟了一杯茶：
“本王此次进京，会将郡国土地政策推向全国，魏相可愿辅佐本王？”
魏平光顿时沉默下来。
但他并没有犹豫太久，便起身跪地：
“臣年事已高，难当大任，但犬子与魏家，都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还望殿下见谅！”
若论年事高，他哪里比得上如今越发老当益壮的林相。
但他并不想彻底地背叛嘉佑帝。
魏家和他的子孙需要出路，都可以归顺于慎亲王，唯独他本人，想为嘉佑帝守住最后的忠义。
李洵看了他一眼，心中默默叹息。
这士大夫的倔脾气啊，叫他损失一大良才。
有魏家这一帝党与豪强势力的领头羊支持，将来要从士绅豪强手里收走土地就会变得容易一些，魏平光是最合适主办此事的人。
不过，强扭的瓜不甜，既然魏平光不愿意继续为他的朝廷效力，那他也不能强人所难，有魏平光的儿子也一样能用。
“罢了，那接下来魏相便只管安心休息吧。”
魏平光苦笑着退下。
接下来战事连连，大启百姓自相残杀，他又如何能安心。
然而，他完全没想到，这一路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炮火连天血流成河。
等他与杨驰等人跟随慎郡王大军来到燕山堡外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整齐列队的燕山堡现存八万大军。
这些人个个把自己的长矛大刀擦得雪亮，身形站得笔直，看起来非常有气势。
坐在囚车上的杨驰远远看见这一幕，顿时心中一喜。
燕山堡守军看起来还有一战之力，最好能叫慎亲王折在燕山堡才好。
然而，等他们走近，这雄赳赳气昂昂列阵的军队迅速分成两部分列于道旁，为中间让出了宽阔的道路，然后齐刷刷地下跪山呼：
“郡王千岁！郡王千岁！”
那呼声震耳欲聋。
杨驰整个人顿时陷入了惊恐之中。
燕山堡叛变了？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更重要的是，此消彼长，慎亲王这边多了这么多兵力，若再几路大军合围，京城那边还能扛得住多久？
他不知道，此时的京城早已经陷入了混乱。

第215章
嘉佑帝自然是不肯轻易放弃京城的。
不是出于身为君王的尊严， 而是因为，不管是北上还是南下，都没有任何一座城池的防御比京城更坚固。
东边则只能出海， 很容易遇到海难，嘉佑帝自然不敢轻易冒那葬身鱼腹之险的。
这也正是其他权贵豪强不选择出海逃走的原因。
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嘉佑帝便打算一边等待丰泰和魏平光那边的消息，一边在京城备战。
这一次，他犹如戎族联军来袭的时候一样下令竖壁清野， 将京城附近的所有人和粮食都搬入了京城， 还下令京城百姓全力以赴修建城墙。
当初戎族联军兵临城下就发现的城墙问题，这些年过去依旧没能完整地重建。
毕竟那之后没多久，李洵就解除了来自北戎西戎的威胁， 单靠一个东戎是不太可能再次威胁到京城的。
更重要的是， 国库空虚， 拿不出那么多钱进行大规模修缮。
如今要再次用到城墙的防御系统，可不就是得加班加点不惜一切代价地赶紧把城墙修好么。
这就苦了京城的百姓， 但凡是平民之家的青壮年， 都被强制要求前去修筑城墙。
商人们也被要求拿出所有的钱粮物资来支援城墙建设。
京城本就汇聚了全国最繁华的商业，京中很多人都是靠小生意或者做工生活的，这一抽走所有青壮年，城中的商业顿时就萧条了一半。
嘉佑帝一直让人对外宣称， 慎亲王的叛军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与戎族蛮夷无异， 为了身家性命， 所有人都必须全力抵御叛军。
很多人不肯相信大启的英雄会是这样的匪徒作风， 官府便说， 这是因为慎亲王大军中有很多都是戎族人还有长得像鬼怪一样的色目人。
这些人蛊惑了慎亲王，让慎亲王造反并且鱼肉大启的百姓。
城中到处流传着慎郡王叛军的恶行恶迹。
有些没什么主见的百姓便信了此事，对慎郡王大军十分恐惧，听从官府的话全力修筑城墙。
可城里还有很多有识之士，他们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愚弄的。
尤其是那些将慎郡王视作旷世明君的读书人们，更是容不得官府如此污蔑他们心中的圣人。
他们青春年少，心中还有经世济民的理想与热忱，更有不畏惧牺牲的热血精神。
京城各大书院的学子们掀起了为慎郡王正名的浪潮，他们四处奔走，到京城每一个人潮聚集的地方大声疾呼为慎郡王辩驳：
“慎郡王纵容麾下军队烧杀抢掠是谣言！”
“慎郡王爱民如子，军中纪律严明，这一点许多肃城附近来的商贾都可以作证，他怎么可能突然做出这种鱼肉百姓的事？”
“色目人戎族人不过是被慎郡王征服的败军，英明的慎郡王岂会被他们所左右？”
“大家好好想想，为何高旗宣德数十万守军都主动归顺慎郡王？他们都是贫苦百姓出身，难道不正是因为离慎郡王那边近，亲眼见证了慎郡王对百姓士兵有多好？”
“烧杀抢掠必然是皇帝老儿和达官贵人们对慎郡王的污蔑！”
“他们为何污蔑慎郡王？当然是怕慎郡王进京抢走皇位，抢走他们的土地分给平民百姓！”
“若不造谣污蔑慎郡王，让大家憎恶畏惧慎郡王，谁愿意为了保卫他们的权势富贵拼命对抗慎郡王？”
“大家想想这些官老爷们平日里是如何作威作福欺凌压榨百姓的，你们难道宁可相信这种人，也不愿意相信大启的战神英雄？”
每一句话都如此有理有据，发人深省。
许多听到这些话的百姓们，都渐渐从因为谣言而起的恐惧中冷静下来。
嘉佑帝听闻此事，气得七窍生烟。
“反了！这些学子反了天了！妖言惑众蛊惑百姓，通通该死！”
他下令禁军在街上巡逻，对于这种妖言惑众的人，见一个杀一个。
许许多多的书生被当街射杀。
这确实很好的震慑了读书人们，但却越发叫他们对朝廷愤恨，也叫百姓们对他们所说的话越发印象深刻。
庞大的禁军家眷群体对读书人们的话尤为赞同。
他们是最知道军中如今那严苛的连坐政策到底是源于什么的。
不就是严防他们叛变么。
为什么朝廷这么怕各地边军与禁军倒向慎郡王？正是因为只要接触过慎郡王那边，所有人都会觉得慎郡王那边好啊。
所以，朝廷公告那些事，根本就不可信！
想想自家的男人父兄儿子对慎郡王那边的推崇，他们便也容不得朝廷如此造谣污蔑慎郡王了。
毕竟，要是京城像高旗那样直接整个城归顺慎郡王，他们的男人父兄儿子也都能成为慎郡王麾下的兵，能过上好日子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抵抗慎郡王，让他们的男人父兄儿子凭白牺牲！
这庞大的群体不遗余力地向身边人传达着他们认为的真理，让整个京城的舆论风向很快倒戈。
尤其是建设城墙的工作是如此艰辛，挖，抬，填，运，一切都要靠人力。
仅仅连续几日的重体力劳动，就足以叫那些本就身体底子没多好的京城百姓变得虚弱。
做事的效率越来越低，监工的官员为了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任务，自然是只能让人拿鞭子催促他们干活，这便叫百姓们越发不满。
朝廷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他们为什么要帮着朝廷的达官贵人和昏君皇帝修城墙阻拦慎郡王？
不干了！
都不干了！
城墙附近罢工反抗的浪潮此起彼伏。
为了杀鸡儆猴，许多百姓被当场射杀，虽说确实镇压了罢工浪潮，却只能叫百姓们对朝廷又恨又怕。
但凡有机会，都必然会反噬。
没多久，京中传来了更让人愤怒的消息：
皇帝已经派魏相前去阳平找慎郡王谈判，让慎郡王与朝廷划江而治。
原本还指望着慎郡王攻破京城来解救他们的百姓们顿时慌了。
这怎么能行！要是划江而治，他们不就永远都无法摆脱昏庸的皇帝和那些欺压他们的狗官吗？
慎郡王可千万不能答应！
——慎郡王答不答应还真不好说，因为那昏君让人以丰泰郡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威胁慎郡王呢！他要是攻打京城，昏君就会让丰泰的三十万驻军用震天雷屠杀丰泰的数十万百姓！
——你们可能不知道，去丰泰那边运送军需的民夫全都被赶上了战场，挡在士兵们前面，为的就是要让慎郡王那边不敢开炮。
百姓们完全相信嘉佑帝那昏君与朝廷的狗官们做得出来这种事。
他们往日的行径让他们在平民百姓心中信誉为零，怎么辟谣都没用。
百姓们与中下层的禁军们都愤怒不已。
“这样的暴君，简直千古未有！”
“对啊，只有异族蛮夷才会让百姓做军奴冲在最前头，他简直像异族一样残暴歹毒！”
狗皇帝如此不把百姓的命当回事，为了一己之私，就可以不惜屠杀丰泰郡数十万百姓！
那若慎郡王真的打来京城，岂不是会把京城的百姓也推出去抵挡慎郡王那边的炮弹？
这样残暴的昏君，让他继续做皇帝只会给大家带来无尽的苦难！
长痛不如短痛，哪怕牺牲丰泰数十万百姓，慎郡王也一定要攻打京城才好！
只要慎郡王占据京城登基为帝，全天下数千万百姓都能从昏君手里解脱！
那么，他们又岂能助纣为虐，继续为昏君修城墙抵挡慎郡王？
城墙上的百姓们再次爆发了罢工潮，禁军们也不肯再听从上面的命令射杀百姓。
嘉佑帝便调集精兵前去镇压罢工百姓，这让愤怒的中下层禁军们顿时就爆发了。
中下层禁军与城墙附近的民夫们，拿起手里的武器，一起冲向了那些来镇压的精锐禁军，城墙附近顿时就成了战场。
嘉佑帝气得暴跳如雷，向朝臣们询问解决办法，除了他的铁杆帝党，其他人都闷不吭声。
“好啊，你们是不是都想李洵那逆贼回来登基！迫不及待要伺候新主子了！”
嘉佑帝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朝臣们连忙下跪道不敢，他们只是真的想不出来办法而已。
事到如今，嘉佑帝对他们没有丝毫办法。
他倒是恨不得把这些人全杀了，可杀了只会让他们更加离心，甚至像那些刁民一样造反。
而且，这件事真的很棘手，他的铁杆帝党们也拿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嘉佑帝焦虑得夜不能寐，一天比一天憔悴。
他还在等待着魏平光那边的消息，寄望于李洵被迫答应划江而治的要求。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李洵即将率军抵达京城的消息。
嘉佑帝如坠冰窟，全身冷汗涔涔，却依旧不肯屈服于沦为阶下囚的命运。
他强制平复情绪，然后召来了一位禁军将军：
“用震天雷将那些造反的百姓与禁军驱赶到城外，将所有渡桥都拉上来，告诉慎郡王，他若敢渡河，御林军就会用震天雷炸死城下那些向着他的百姓与禁军！”
到如今这地步，他已经没有任何必要再顾忌名声了！
忠心于嘉佑帝的禁军将军忠实地前去执行命令。
嘉佑帝却立刻秘密把七皇子夫妻传到柔妃那里，叫人从私库里拿了一部分能在外头使用的钱财，带到柔妃宫里。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嘉佑帝努力维持着镇定与人君的风度，咬牙切齿地道：
“李洵那叛贼离京城只有一百里了，京城的防御坚持不了太久，我们必须马上坐船出海去江南！”
他并不是临时起意才决定这么做，也并非毫无准备。
江南是他唯一的退路。
四皇子的母族是江南第一大族，为了四皇子的储位必定会效忠于他。
哪里是富裕的鱼米之乡，人口也多，不缺粮也不缺兵，他可以很快在江南重整旗鼓。甚至如果操作得当，丰泰的三十万大军也能逃过李洵的追杀到达江南。
唯一不美的就是，陆路太慢而且容易被围追堵截，要去江南，只能冒险走凶险的海路。
可这已经是唯一的生机，容不得他挑三拣四。
想了想，嘉佑帝又叮嘱柔妃母子，此行去江南，要依靠四皇子的母族，两人务必要行事忍让，不能与四皇子那边起冲突。
交待完这些，嘉佑帝便匆匆离开安排其他事情去了，只留下神色惊惶的柔妃与七皇子妃，以及面容阴沉的七皇子。
柔妃与七皇子妃是没想到嘉佑帝这一国之君也只能仓皇出逃，如此惊险的形势，叫她们陷入了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七皇子则是因前途无望而愤恨。
忍让！
总是要忍让！
他已经忍了十几年，憋屈了十几年！
如今去了江南，一切都要依靠四皇子母族，父皇为了稳住四皇子那边，必定会立四皇子为太子，再加上四皇子母族的强势，又岂会还有他的前程！
以四皇子对他的敌视，他甚至能否保住性命都未可知！
他无法接受自己即将成为这样的可怜虫！
*
一旦动用了震天雷，中下层禁军与普通百姓对上精锐禁军，便立刻落了下风。
二十余万百姓与小部分中下层禁军便全部被驱赶到了城外。
沉重的城门落下，面对高耸的城墙，没有攻城器械的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外头又是护城河，他们也无法渡河，只能待在原地忍饥挨饿受冻。
就这样过了一天，有人看到了对岸策马而来的军队。
那满军飘荡着的慎字蛟龙旗，不是慎郡王麾下又是谁。
“是慎郡王来了！”
“是慎郡王来了！”
城墙附近的百姓与士兵们顿时兴奋地高呼。
“慎郡王！”
“慎郡王！”
无数人冲到护城河边向对岸挥手大喊，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
而这时候，城中有一叶小舟通过护城河来到了河对岸，上头的传令兵大声传达着嘉佑帝的命令。
慎亲王若要渡河，他们就会用震天雷杀掉城下这些拥护慎亲王的乱民。
这样的命令，同样被传达给了城下的士兵与百姓。
看着城楼上那些高高扬起的装载着震天雷的投石机，众人顿时恐惧不已。
牺牲小我顾全大局，当这事放在丰泰百姓身上的时候，他们虽然觉得愤怒，却是能接受的，如今轮到自己，很多人便难免害怕，甚至有人希望慎郡王能妥协。
不过，这样的僵局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慎郡王那边确实没有渡河，而是由士兵们推着一排排巨大的炮管走到了最前面，瞄准了城墙上的一个个投石机。
一开始，城楼上的禁军们并没有将这当回事。
因为朝廷早就说了，慎郡王那短距炮的射程是三里，隔着宽阔的护城河面以及城墙下留出的空地，那边的炮弹不可能打到城楼上来。
然而，下一刻巨大的炮弹便呼啸而来，在垛子附近轰然炸开，炸得女墙上人仰马翻，甚至连那里放着的震天雷也被一起引燃，爆发了更大的爆炸。
他们哪里知道，这是李洵专门为京城准备的大杀器。
经过两三年时间的研发，肃城军工坊早就能制造出了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短距炮。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只需要增加炮身与炮弹的重量，再改进一下配套的车的承重能力就行了。
一开始不这么造，是因为太重不好运输，且一般的城池也用不上这样的炮。
如今已经打通了水路，李洵自然是毫不犹豫就下令将这些炮给运来了。
当然，这样的炮并不算特别多，只能解决一部分的投石机。
但也只需要一部分就够了。
他们可以指挥百姓们逃往那些没有投石机的地方。
看到对岸挥动旗帜的方向，城墙下的百姓与禁军士兵们反应过来，立刻朝没有投石机的地方跑去。
李洵则下令前锋队伍乘着小船进入护城河，在炮弹的掩护下开始攻城。
听到城楼上传来的巨大爆炸声，好不容易被镇压下去的禁军大营也再次哗变。
“是慎郡王大军来了！已经开始攻城了！”
“慎郡王那边的炮弹比朝廷的震天雷厉害多了，咱们还怕个球！”
“这是最后的立功机会了，大家快冲啊！”
“打倒昏君，迎慎郡王大军入城！”
慎郡王大军的到来给让本就对朝廷不满极了的禁军中下层士兵们重新拾起了反抗的勇气。
他们拿起武器高喊着冲向了城门。
城门的精锐禁军腹背受敌，尤其是慎郡王那边的轰炸让他们损失惨重。
仅仅半天时间，李洵的前锋部队就已经夺下了京城北门，放下渡桥迎接大军入城了。
城门大开的那一刻，城里的中下层禁军，城外的百姓们都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一时间，慎郡王大军与这些愤怒的百姓士兵们一起冲入城中。
失去了城墙的庇护，城中精锐禁军顿时士气大损。
一与慎郡王麾下的兵正面交战，心中更是越发畏惧。
慎郡王大军，厉害的不只是那些炮弹，近身作战能力也远远碾压他们。
慎郡王那边的中原兵特别擅长配合，一旦被他们围住便必死无疑。
扎着小辫子的戎族兵极其擅长在马上作战，砍人如砍菜，长得像妖魔鬼怪的沙国兵人高马大，力气大得惊人。
再加上那些禁军中下兵们的围攻，精锐禁军们很快就寡不敌众，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再也无法形成像样的反抗力量。
李洵一声令下，庞大的军队便整齐列队，直奔皇宫而去。
原本被关在城外的百姓们，兴高采烈地奔回自己家中，向亲朋好友邻居们传扬慎郡王进京的大好消息。
听说消息的人们也都雀跃不已。
他们可算是把慎郡王给盼回来了！
他们没有被划江而治，京城与全天下的百姓以后都有好日子过了！
亲眼见证慎郡王大军进城的百姓士兵们，兴奋地与众人描述着当时的场景。
——你们根本不知道，慎郡王那边的炮有多厉害，隔着老远老远的距离，就直接把城墙上那些坏禁军给炸死了！
——如此神器，不是受到上天眷顾的真龙天子谁造得出来！
——那算什么，你们没见慎郡王手下那些兵，好多都是戎族蛮子还有金头发绿眼睛的妖怪，可他们特别听慎郡王的话，一声令下就集结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队，一息都不敢耽误！
也只有咱们慎郡王，才能叫这些戎族蛮子和沙国人如此令行禁止，俯首臣服！
——这便是天下共主的雄姿啊！
——有这样强大的君主，何人再敢来欺辱我大启！以后必然是国泰民安的盛世！
人们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刚进京的慎郡王与麾下军队，满城百姓心中都洋溢着欢乐与喜庆。

第216章
“相爷！慎亲王率军进城了！”
左相府的家丁飞跑着进府汇报。
左相侯崇浑身一震， 一张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么快！”
原本他以为，凭着京城的防守力量，就算慎亲王几面夹击出兵， 也能坚持一个月，可事实上却只用了一天！
慎亲王总是这样， 在任何一场战争中，都总是能以让人完全不敢相信的速度克敌。
作为被攻克的一方，在事情真正发生前， 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也同样会败北得如此惨烈。
哪怕知道慎亲王攻克京城是必然， 可这么快，他们根本都来不及派人去向慎亲王投诚啊！
形势变化实在太快，行事总是需要深思熟虑的老牌世家， 已经完全跟不上节奏了。
左相长子侯其也在一旁面露焦急：
“爹， 慎亲王已经进京了， 我们可怎么办啊！我们侯家不会被当成顽抗的敌对派处理吧？”
侯崇沉思片刻，一咬牙， 道：
“换上官服， 我们立刻去皇宫大门处迎接慎亲王！”
侯家是醴河平原最有分量的豪强世家，身为左相多年的侯崇，在京城与地方都有不少门生故吏，无论如何， 慎亲王都不至于不管不顾地处置他。
更何况，他如今主动去迎接， 也已经表达了归顺臣服的态度。
甚至他还可以逼迫嘉佑帝禅让皇位， 来在慎亲王面前立下功劳。
与侯崇一样打算的权贵不在少数。
毕竟嘉佑帝逃跑前， 通知的只有核心帝党与部分江南世家的人。
除了他们， 还有很多中下层京官。
他们从很早开始， 就心中极为仰慕慎亲王了，如今慎亲王以王者之姿荣归京城，他们自然要第一时间前去参拜的。
不过，他们的速度还是慢了点。行动也不够给力。
——他们去的时候，人家醇亲王已经满身戎装站在皇宫北门处等着了。
恢弘的皇宫大门处，到处都是尸体，血迹都还没干，显然是才刚经历一场大战。
一个禁军小将策马从宫里出来，铿锵有力地道：
“亲王殿下，宫内所有反抗力量皆已肃清！”
“醇亲王，您这是在干什么！”
侯崇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醇亲王微微一笑：
“自然是和各位一样，为皇宫迎接真正配得上他的主人！”
侯崇心中稍微松了口气，心中不由自主懊悔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不声不响，看起来懦弱无能的醇亲王，竟然能独自做出如此大事。
守卫皇宫的禁军可都是精锐啊，醇亲王到底是怎么如此容易就打败这么多精锐禁军的！
更重要的是，为慎亲王拿下皇宫，这在京城诸多权贵里的功劳可是头一份的！
被醇亲王这么一比，他们这些来皇宫门口迎接的人，就显得太一无是处了！
早知道这么容易，当初醇亲王劝说大家一同出力打开京城的时候，侯家就不该瞻前顾后。
显然，这么想的不只是侯崇一人。
他放眼看过去，在场不少的权贵豪强都面露悔恨，有的满眼羡慕地看看醇亲王，有的脸上写满忐忑不安，有的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在谋划着什么主意。
这样的情况没持续太久，众人就感受到了石板路面上传来的轻微震动，朝那震动传来的方向一瞧，一支庞大得看不到尽头的队伍，穿着深蓝色的军装，雄赳赳气昂昂地从远处走来。
那军队旌旗招展，高高飘荡着的，全是黄色的慎字蛟龙旗。
醇亲王带着那禁军将领率先大步迎了过去。
而那边的军队前锋也整齐地散为两列让出中间的道路，戎装战马的李洵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离京六年，众人再次看到了曾经的大皇子，如今威名赫赫的慎亲王。
这个曾经温润谦和的皇长子，如今满身君王威仪，犹如寒光四溢的宝剑般让人不敢轻慢，不敢直视。
醇亲王在离李洵的战马五步远的地方，毫不犹豫地跪下，身上的铠甲撞击在石板路上发出掷地有声的响声。
他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高呼：
“臣李祯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跟在他身后的禁军将领，也跟着叩首。
那些落后一步的权贵大臣都蒙了。
就这样什么条件也不谈，什么许诺也不要，就奉大皇子为新皇吗？
左相侯崇反应很快，赶紧拉着自己还在发愣的儿子走上前去，跪下叩首：
“臣侯崇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那些早就仰慕大皇子下层京官们也回过神来，下跪山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倒是跪得满心欢喜。大启王朝，即将迎来千古明君！这是人臣之幸，大启之幸！
还在犹豫的其他权贵顿时不敢再耽误，纷纷原地跪下，山呼万岁。
连出自醴河平原豪强世家，文臣之首的左相侯崇都屈服了，他们还不赶紧表态，难道要等着被这板上钉钉的新皇当做杀鸡儆猴的鸡吗？
看了眼李洵身后那气势惊人杀气腾腾的数万大军，众权贵都觉得腿脚发软，跪起来是一点都不难。
李洵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从诧异中拉回了心神，翻身下马，亲自扶起了跪在最前面的醇亲王：
“皇叔快请起！”
他是真没想到，醇亲王会在此时奉他为帝，进而带动了其他所有权贵通通表态臣服。
虽然他并不太在意那些人怎么想，即使他们反对，他也会用武力让这些人屈服，但醇亲王是一片好意，他不会辜负。
“陛下，臣已经带人彻底占领了皇宫，肃清所有余孽！”醇亲王指着身后的禁军将领介绍：
“这是禁军第十七军统领将军高晖！高晖，你与手下将士，今后都听陛下调遣！”
“是！”
高晖大声大道，然后朝李洵磕了个头：
“陛下，微臣高晖，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李洵满意地点头，叫他起身。
“皇叔辛苦了！”
“为陛下效忠乃是应尽之意！”
李洵这才看向其余文武大臣：
“众卿都平身吧，先各自散去归家，待有要事，朕自会召见尔等。”
说完，又对醇亲王道：
“皇叔与我一起进宫吧。”
说完便翻身上马，又让人牵来一匹马给醇亲王，两人一同骑马进宫，朝着最中央的勤政殿走去。
那里是大启历代帝王的起居所，也是整个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
从今天起，这整座宫城都将归李洵所支配。
骑着马走在宫道上，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感官。
这是属于帝王的特权。
除了帝王，没有任何人可以在宫城里骑马，除了皇后太后，贵妃，太子，其余的人没有特别的恩准，在宫里都只能步行。
曾经的李洵，身为皇长子也只能步行。
至今他仍然记得七岁那年离开右相府，走进这宫城时的心情，宏伟幽深宫城，来之前被叮嘱了上百次的森严宫规，都让他对这宫城，对嘉佑帝这君父又向往又畏惧。
走在宫道之中，他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如同海浪上翻滚的孤舟一般。
可如今，他成了这宫城的主人。
他可以赐予任何人在宫中骑马的权力。
曾经的弱小无助，早已经离他远去。
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心绪，李洵问醇亲王：
“父皇那边如何？”
醇亲王道：
“有五皇子与容将军在，应当是走不远的。”
李洵轻拉缰绳驻马，吩咐自己这边随行的将军：
“带五个营的人，去接一接他们。”
大启的情况不同于沙国，嘉佑帝若逃到了江南，再纠集一帮人手东山再起，必然会对江南这种赋税重地造成严重的损失。
所以，李洵是绝不容许嘉佑帝和跟着嘉佑帝一起逃跑的皇子们逃脱的。
*
被李洵记挂着的嘉佑帝等人，确实如醇亲王所说，并没有走得太远。
他们在李洵抵达京城前一日就已经秘密从京城东门离开了。
当时整个京城都在备战，上万的精锐禁军押送着一些看起来像是军需的车马，并不会让人怀疑。
嘉佑帝不确定李洵什么时候会攻入京城发现他已经离开，为了稳妥，他一路上都下令不准停歇，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路去海边。
然而，人和马都是血肉之躯，在连续赶路两百里后，整个队伍就再也坚持不住，必须要停下来进行彻底的休整了。
从未这么快赶过路的达官贵人和女眷们都叫苦不迭，只有五皇子尚且还能打起精神，组织带出来的宫女太监厨子们，张罗整个队伍的饭菜。
皇帝后妃与皇子们，还有那些权贵们，尚且吃上了还算精心烹制的热菜热饭，底下的禁军士兵们，就只能凑合着冷水与干粮吃一些。
如今已经是十月底，北方的夜晚已经有霜冻，所有人都很冷。
尤其是士兵们，他们可没法住进温暖的帐篷，还披上皮裘，烤着暖炉子取暖。
五皇子骑着马逡巡了一趟，然后到帐篷里对嘉佑帝道：
“父皇，外头太冷了，只怕士兵们要冻出病来。不如儿臣让人给他们熬些姜汤，也好叫他们感念您的恩德。”
嘉佑帝没怎么思索便答应了：
“你想得很周到，去吧。”
他对这个儿子还是很满意的，这些年他一直帮他把内务府打理得很好，所以这次去江南他也愿意带着他。
得到嘉佑帝的首肯，五皇子便去张罗人熬姜汤，没多久，一碗碗姜汤就送入了禁军士兵们的手里。
天寒地冻的时候能有这样一碗热腾腾的汤水，谁也无法拒绝，每个士兵都把手里的汤水喝得干干净净。
完成了此事，五皇子不着痕迹地朝着领军将军之一的容兆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容兆这人是个将才，当初和嘉佑帝里应外合扳倒了容家和皇后太子，被封了安顺侯。
这几年来，偶尔会被嘉佑帝启用，却也没有赋予太大权柄。
比如像是去燕山堡或者江南领十余万兵马这种大事就轮不上他。
不过，也正是因为嘉佑帝信任的将领们全被派了出去，如今嘉佑帝去江南，才只能把容兆也带上，让他领了一部分精锐禁军。
毕竟若路上有个好歹，还要依赖容兆这个将才指挥作战。
嘉佑帝此时完全没想到，容兆已经暗地里改换了阵营。
舟车劳顿了一天多，嘉佑帝浑身疲惫，哪怕大帐里条件简陋，却依旧在炭火带来的温暖里沉沉睡去。
还没睡下多久，嘉佑帝便突然被外头的喊杀声惊醒。
陈旺疾步走来：
“陛下，大事不好了！容兆带的那一支禁军叛变了！”
嘉佑帝心中一惊，立刻坐起身来：
“外头情形如何？”
陈旺面色沉重：
“除了叛军，其他禁军好像都误食了巴豆，腹痛下泄不止，根本无力作战！”
嘉佑帝想起方才五皇子来请示给众人送姜汤，顿时就明白了：
“必定是李郢这逆子在姜汤里下了毒！”
他万万没想到，一直忠诚又听话的五皇子会在此时背叛他，利用职务之便在士兵的饮食里下毒，给了他致命一击。
可此时根本不是追究这些事的时候，嘉佑帝面色一狠：
“去把容妃母子带来！”
容妃是容兆的女儿，扳倒皇后之前被送进宫的，还为嘉佑帝生下了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当初虽然因为六公主的冲撞早产，天生就体弱，却是平安活了下来，离京的时候也是带着的。
有这人质在手里，关键时刻嘉佑帝就能要挟容兆，为自己博得一条生路。
没多久，容妃和她所生的小皇子就被带到了嘉佑帝帐中，捆起来作为人质。
嘉佑帝又吩咐人把七皇子，柔妃，还有四皇子几人全都叫了过来，带着他们乘上马车，让身边仅剩的那些没中招的禁军护送他们登车逃走。
然而，效忠于他的禁军实在被那一碗姜汤拖累得很惨，他们还没跑多远，容兆便已经消灭了那些禁军，带着人将他们团团包围。
众人透过车窗能清楚地看到外头火光下那些瞄准了他们的弓箭。
车里的女眷全都吓得面如土色，向来高傲的四皇子也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养尊处优的他完全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危险。
此时唯有嘉佑帝和七皇子两人的神色尚且镇定一点。
“陛下，下车吧，咱们君臣一场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您若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见慎亲王，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容兆对着车里高声喊话道。
嘉佑帝气得脸色铁青，原来容兆竟已经投了李洵那逆贼！
毫无疑问，五皇子李郢也一样。
“好啊！好啊！都背叛朕！”
他几乎癫狂的大笑，然后一把扯过被绑着丢在车里的容妃，对七皇子道：
“阿佑，带着你十三皇弟，我们一起下车！”
他绝不能落在李洵手里，他一定要去江南！
此时别的人都不中用，也只能靠着自己和他向来信任的七皇子博出一条生路了！
七皇子李佑看了眼正吓得嚎啕大哭的十三皇子，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是。”
他抓起十三皇子，与嘉佑帝一起下了车。
看到自己的女儿和外孙沦为了人质，容兆紧紧皱起了眉头。
为了不惊动嘉佑帝，在那些士兵的药效发作前，他不能贸然把女儿与外孙带走，却是被嘉佑帝抢了先。
嘉佑帝用一把匕首横在容妃的脖子上，对容兆道：
“容兆，你若不想为你的女儿和外孙收尸，便老老实实让我们离开！”
他这边有二十几个禁军护着，还有人质，只要容兆肯网开一面，他们成功逃到海边的胜算很大。
五皇子在一旁提醒容兆：
“容将军，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我们不能真的放他走。”
容兆死死盯着对面的嘉佑帝等人，狠狠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当初为了向容家复仇，他不得将女儿送到嘉佑帝宫中作为投名状。他的女儿容妃，已经为家中其他人牺牲过一次了，难道今天还要牺牲她第二次吗？
可若接受了嘉佑帝的要挟，真的让嘉佑帝逃走，他怎么向慎亲王交待？
正当他犹豫间，嘉佑帝身边的七皇子却突然动了。
他手中原本抵在十三皇子颈间的匕首，突然划向了嘉佑帝拿着匕首的左臂。
嘉佑帝吃痛之下，手中的匕首顿时落在了地上。
嘉佑帝毕竟已经年过五十，手脚还不如正常人利索，七皇子却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他一把将嘉佑帝扯过来，拿匕首抵在了嘉佑帝颈间，顷刻间就死死地制住了他。
“皇儿，你在做什么？”
嘉佑帝又惊又怒。
然后他便听到七皇子狂喜地朝容兆与五皇子喊道：
“我帮你们抓住了父皇，我有大功！”
“大家都看到了，是我抓到的！你们一定要如实禀报给大皇兄！”

第217章
嘉佑帝完全没想到， 他唯一放在心上的儿子，此时如此信任的人，竟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捅背后他一刀。
他整个人目眦欲裂， 当场就要与七皇子李佑拼命，连脖子被匕首抵着也毫不顾忌。
七皇子猝不及防下被他扑倒在地， 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逆子！你竟敢背叛朕！朕要杀了你！”
然而他到底年老体衰，哪里是七皇子的对手，当即被七皇子一脚踹到胸口上， 被迫松开了钳制。
七皇子扑过去拧住嘉佑帝的手， 把人按住，生怕他再跑了影响自己立功，然后冲着五皇子与容兆等人大声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来把他拿下！”
倒也不怪两人反应慢， 实在是这变故就在片刻之间， 谁也没想到，向来受到皇帝偏爱的七皇子， 会选择在此时背叛嘉佑帝。
愣了一下后， 见他们无法再威胁到人质，便有些看好戏的意思了。
虽然嘉佑帝一直不承认此事，还有些遮遮掩掩，但像去江南这种事， 宫里那么多妃嫔皇子皇女都没带，为何就单单带上了既没有家世背景， 平时也没什么出色表现的柔妃与七皇子呢？
其他得以伴驾随行的， 可都是去江南后能发挥作用的。
因此， 两人此刻的心情才格外复杂。
尤其是五皇子李郢， 这一刻只觉得大快人心。
身为皇子， 谁能不想得到君父的喜欢。偏偏像他这样的儿子，怎么努力，在嘉佑帝面前，也不过是个得力的奴仆而已。
可七皇子却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嘉佑帝的偏心。
看着两人自相残杀的一幕，五皇子不由自主弯起了嘴角：
“来人，把他们两人都绑起来！”
他一声令下，便有士兵上去擒住了嘉佑帝，不顾他的暴怒与剧烈挣扎将他绑了起来。七皇子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
他心中顿时就慌了，一边挣扎一边色厉内荏地大喊：
“我是功臣！你凭什么绑我！李郢，你这是公报私仇！”
然而这些兵马都归容兆指挥，五皇子是另一位主事人，他们可不会顾忌七皇子的想法。
于是，嘉佑帝与七皇子两人，被绑得结结实实地分别送到了两辆车上，还塞住了嘴巴，以防二人逃跑或自尽。
刚处理好这些，李洵所派的五千骑兵便追了上来，双方一起押送着嘉佑帝与众多逃跑的权贵们返回了京城。
*
进入皇宫，花了一天时间将宫里几个主要的宫殿清理了一遍，安排了可靠的人手，李洵便入主了勤政殿。
这是他头一次在勤政殿过夜。
勤政殿于大启的政治意义非凡，他入主勤政殿，对外也是一种更明确的表态。
他没有认床的毛病，行军多年，雪山草地，酷暑寒冬，哪里都能睡得下。但这一晚，他却睡得并不安稳，以致于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觉得很疲惫。
昨晚他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那是原主，不，应该说是曾经的自己痛苦沉重的一生。
身为皇长子，他从小就背负着许多人的拥趸，也背负着许多人的期待。
整个右相府与林氏的族人，门生故吏，都恭敬地讨好着他。
保父林德康对他的教养，比对待亲儿子还要用心百倍。
他天生早慧，所以从一岁多开始，就一直是林德康亲自带在身边。
他带着他读书写字，带着他见人待客理事，时刻言传身教，让他掌握更多做人做事的智慧。
一开始他不懂保父为何如此着急，直到七岁进宫的那一天，保父眼眶通红地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哽咽着对他说，殿下，从今往后，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才蓦然明白，保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恨不得他在进宫前就全副武装。
进宫后，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母妃和同母所出的姐姐，感受到了更加纯粹的亲情，也见识到了宫中的波诡云谲，勾心斗角。
母亲在宫中并不受宠，哪怕是皇长子的生母，身居嫔位，也时常被内务府克扣用度，带着他的二姐生活得十分拮据。
他早就知道这两个人的存在。
第一次见面，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对待他的样子，心中很不是滋味，也很生气。
这不是他的母亲和姐姐吗？为何要如此卑微地讨好他？
可当他知道，她们为了与他见面的那一个时辰的招待，攒了半年的份例，为了每年他生日时送出来的那一套鞋袜，总是要求很多人的时候，他便再也无法对她们硬下心肠。
她们就是这样弱小，只能任人欺凌小心翼翼，才能在这等级森严捧高踩低的宫廷里活下去。
他是她们唯一的依靠与指望，只有他有出息，她们才能活得更好，更有尊严。
肩上又多了一份责任。
他拼尽全力去学习，去表现，比所有弟弟都更卖力地去博取父皇的喜欢与看重。
很快他就成功了。
他成了父皇最喜欢的皇子，时常得到父皇的夸奖赞赏，母妃重新复宠，姐姐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十岁那年，他还有了一个同母所出的妹妹。
随着他在父皇那里受到看重，保父在朝中也有了更多的追随者。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一切还会越来越好，现实却很快给了他一巴掌。
妹妹两岁那年，母妃病逝。一年后出了孝，十五岁的二姐被父皇下旨和亲北戎。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二姐脸色惨白如纸，明明也是很害怕去和亲的，在他冲动要去向父皇求情的时候，却不顾礼仪死死地抱住了他。
“阿洵，不要去！不要惹父皇厌弃！我不怕嫁去北戎，只要你和小七都好好的，我做什么都行！求你不要去！”
她哭着恳求他。
李洵还是去了勤政殿，却被父皇训斥不懂事，为了私情不顾大局。
父皇告诉他和亲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边疆安宁，二姐身在皇室，接受天下人供奉，便要为天下人牺牲。
他知道不是，北边的戎族都是豺狼，从不会因为吃到肉就满足。
割地，和亲，年年送去不少的财物，开通边市贸易，都填不饱这些豺狼的贪欲。北部边境，尤其是与最强盛的北戎接壤的地方，百姓依旧时常遭到劫掠。
可他无法继续反驳。
在风雪中跪了半日才得到接见，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摆出事实只会叫父皇更生气，若迁怒到二姐，只会让二姐在出嫁的时候处境更艰难。
亲手将二姐送上和亲的花轿，他再次殷切嘱咐：
“二姐，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我会接你回来！我一定会接你回来！”
他一定会夺得储位，会改革朝中弊政，让大启恢复先祖时候的繁荣强盛，到时候，便再也无人敢怠慢他的亲姐。
他要让二姐风光还朝！
二姐眼中含泪，温柔又不舍地看着他：
“我相信阿洵，我等着阿洵来接我！”
自那以后，他越发努力去争权夺势。
他对上积极为父皇献计献策，领下一个又一个棘手的差事，不管有多危险多难办，他都一定会交上一份漂亮的答卷。
对下，他温和谦恭，礼贤下士，帮扶贫弱，吸纳更多的人才，也为底层百姓做了不少实事。
他在民间与朝中的名声都极好，父皇越发看重倚赖他，言语间总是对他寄予厚望，朝中越来越多的人追随他。
保父也为他骄傲，期待着他有朝一日登上皇位，成为一个仁爱英明的君主。
为了所有人的期待，也为了自己的野心与抱负，他带领着大皇子党与太子党的人拼得你死我活。
然而，即使他如此努力，等待他的依旧是不断的悲剧与失去。
二十二岁那年，二姐在苦熬了九年后，病逝于北戎。
十二岁的妹妹七公主被赐婚于西戎的那彦图台吉。
二姐和亲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七妹妹和亲的时候他依旧无力反抗。
他做了最大限度的努力，也只是将妹妹出嫁的时间延迟到两年后。
父皇许诺他，若能在两年内扳倒太子党，就换人替代七公主去和亲。
这让李洵越发急切，加快了对太子党的动作。仅仅花了一年多时间，就与帝党一同设计联手扳倒了太子党。
他想以此改变妹妹的命运，等来的却是父皇的再次食言。
太子党倒台没多久，北戎对北部边疆的劫掠越发肆无忌惮。
为防北疆战事，便必须稳定西戎，父皇无视对他的许诺，强硬地把七公主嫁到了西戎。
他据理力争，却被父皇以忤逆之名禁足。
没多久，帝党与三皇子党便对林家出手，以林氏旁支官员贪墨杀人的罪名，牵扯到整个林家及其核心的门生故旧，杀了个人头滚滚。
至于罪名是否真实，那根本不重要，皇帝手中有足够的兵权，他要谁死谁就必须死。
嘉佑帝对他出手太突然又太迅速，这完全在所有人预料之外。
谁也没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会在刚扳倒太子党后，就立刻对大皇子党也下手。
他们根本没来得及组织起像样的反抗力量。
他被幽禁于郡王府中，想尽办法也没能挽回林家满门抄斩的结局，甚至因此而被卷入案中，让一时的禁足变成了永久的圈禁。
他的妹妹七公主也在嫁到西戎半年后传来了病逝的消息。
在连续遭遇重大打击后，这个消息无异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一度在废宫消沉度日。
没人再关注他这个失败者。
随后，三皇子，四皇子的外家也接连因为各种罪名被铲除，他的父皇终于大权在握，整个朝堂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反抗他的权威。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将柔妃立为皇后，柔妃之子，那个先前从没有被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七皇子也被立为太子。
身处废宫的他被严格看守，根本不知道外界的消息。
重立太子没多久，北戎便对大启发动了大规模战争。
常年内斗的大启虚弱不堪，哪里是北戎的对手，没多久便节节败退。
此时朝中有人因为他训练的一千护卫营在战场上表现出色，上书嘉佑帝启用他这被废弃的皇子出来领兵力挽狂澜。
这给他引来的却是杀身之祸。
御前大总管刘玉端来鸩酒，用高高在上的姿态传达着嘉佑帝的话：
“殿下，你也别怪陛下狠心。要怪你就怪自己不老实，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用以前的贤名复出。”
“如今朝廷外患频发，陛下和太子殿下是绝不可能让你这种妄图制造内乱的人活下去的。”
说完，便让人给他强灌了鸩酒。
他在极致的烧灼与剧痛中失去了性命，直到死后，他才知道自己身处一本言情小说里。
他的父皇是对所有人都心狠手辣，唯独对女主柔妃满心柔软的帝王男主。
为了让柔妃母子在残酷的宫廷斗争里保全平安，这位帝王男主将低位嫔妃所出的皇长子树立成靶子，诱导一帮朝臣逐渐成为势力庞大的大皇子党，斗倒了对帝王威胁最大的太子党，然后又设计一步步铲除大皇子党和其他有能力夺嫡的皇子。
孤心苦役隐忍多年，帝王男主终于大权在握，他给予他心爱的妻儿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与荣耀，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以来不仅是扳倒太子党的工具，还是保护柔妃母子的重要棋子。
他那汲汲营营的一辈子，何其可笑啊！
若他真的输在能力，输在品行格局，他都认。
可他的能力在所有皇子里是公认最出色的。哪怕与太子党相争，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也无愧于大启，无愧于百姓！
他输在了父皇的偏心，极致的偏心！
他的姐姐妹妹，追随他的林家及众多大臣，全都为这所谓的帝王宠爱牺牲性命，流尽鲜血！
甚至连大启的千万百姓，也因此陷入水深火热！
——在他死后没多久，三大戎族汗国联合出兵，很快攻破了京城。
他的父皇将皇位传给了七皇子，带着满京权贵退守江南，整个北方大地上两千余万的大启百姓，全都沦落于戎族的铁蹄之下！
权贵们走了，民间的反抗却此起彼伏。
整个大启血流成河，山川变色，何其惨烈！
这一刻，李洵心头泣血，曾经的恨与不甘迸发到了极致！
若非他的父皇登基以来只一心要将皇位传给心上人所生之子，专注于挑拨朝臣内斗，对各种腐败视而不见，大启江山与百姓怎么会沦落至此！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君！
他竟在这样的人操控下，浑浑噩噩地过了一生！
此时，有个声音从九天而来，无孔不入地钻入耳中：
——李洵，你想挽救这一切吗？
想！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给你机会。
然后他便被封印了所有记忆，投胎到了千年后的现代社会，在冥冥的指引中，十六岁特招入伍，成为一名特种兵，疯狂地吸收着现代的军事知识，历经十一年，成长为一位优秀的将领。
随后，他带着曾经疯狂渴求的知识与本领，重回前世二十二岁那一年，以全然旁观者的清醒立场，做出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选择。
*
在床上多躺了半个时辰，脑袋里的风暴才慢慢平息。
吸收完前世今生所有记忆，李洵的嘴角慢慢弯起了弧度。
难怪他对明婉与保父等人越来越亲近，对“原主”的感情越来越感同身受，原来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们本就是他的亲人。
这一世，他们都还好好活着。
此时此刻，他可以骄傲地对那不知名的命运之神说一句，他没有辜负祂给的机会！
他感激祂的安排，让他此时成为了完全的胜利者才想起一切，不至于早早被不必要的怨恨与沉重的记忆影响判断。
在今后的日子里，他也会一直好好珍惜这重来的一世，尽自己所能，为他的国家与子民带来太平盛世。
“陛下，五皇子与容将军在宫外求见，他们还把那位带回来了。”
内侍在殿外敲门，柔声禀报道。
那位……
李洵想到五弟李郢通过皇叔醇亲王给他带的话，便明白他们是成功活捉了嘉佑帝。
“宣吧。”
他坐起身来，淡声吩咐道。
离京六年，他终于要见到那位他曾经恨极了的毒父昏君。
原本，他是打算像对六公主一样直接宣布罪行，对嘉佑帝处以腰斩的，恢复了前世记忆的当下，他却改了主意。

第218章 、正文完
没多久， 五皇子容兆等人，就押解着嘉佑帝和七皇子来到了勤政殿的正殿。
五皇子与容兆已经在来之前就听说了百官跪迎，奉李洵为新帝的事， 此时也识趣地把他当做君王来参拜。
“臣弟李郢，臣容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虔诚地要三拜九叩， 被李洵打断了：
“两位都免礼，平身吧。”
嘉佑帝见两人如此参拜李洵，哪怕被绑住了身体， 塞住了嘴， 也被气得目眦欲裂脸红脖子粗，嘴里唔唔着想要骂人。
李洵看了他一眼，微微勾起了唇角， 温和地询问起了李郢与容兆这一路的情况， 得知了那些跟着嘉佑帝一起逃亡的权贵与皇子后妃们的名单。
这些人， 都一个不漏地被他们抓了回来。
看了一眼名单，李洵吩咐道：
“容妃与十三弟， 就由容将军领回家照料吧。朕允容妃今后自由婚嫁， 十三弟的一应用度，也会由内务府送到容府去。”
容兆顿时大喜：
“谢陛下恩典！”
他女儿才二十出头的青葱年华，若是留在宫里，就只能与诸多太妃一起挤在慈安宫里青灯古佛。如今能回家， 还自由婚嫁，就等于有了全新的人生， 叫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能不高兴。
随后， 李洵又过问起了禁军的伤亡。
得容兆汇报， 俘虏了效忠于嘉佑帝的禁军两千余人， 杀死了两千余人。他这边， 则在战斗中阵亡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五百一十三人。
“把伤亡者立功者的名单都报上来，朕好叫军中为他们核发犒赏。”
“臣代众士兵谢过陛下！”
李洵又看向安静立在那里的李郢：
“五弟，你那边参与行事的宫人们，也拟个名单上来，他们同样是有功之士，当赏。”
五皇子顿时心中泛起了喜意。
陛下如此温和地叫他五弟，便是认他这个弟弟的。奖赏宫人太监，也意味着认可他在内务府的付出。他在新朝的地位，稳了。
“臣弟也代宫人们谢陛下赏赐！”
“好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两人恭敬告退。
李洵这才看向被人押解着跪在殿下的嘉佑帝与七皇子。
七皇子倒是恭敬地跪着，嘉佑帝却是被两个人按着都还在挣扎。
李洵吩咐人为嘉佑帝取下塞在口中的布巾，目光冷然神色却很平静地看向他：
“父皇，时隔六年多，我们又见面了。”
哪怕李洵的语气平静，在嘉佑帝看来，也无异于耀武扬威。
是啊，时隔六年，两人的地位完全颠倒。
六年前，李洵还跪在寒风中苦苦哀求他不要让七公主去和亲。如今，他被人按着跪在殿中，而李洵高高在上地坐在属于他的龙椅上！
这叫嘉佑帝恨得心头滴血。
若他成功地逃到江南，他或许还会对李洵客气些，以求双方相安无事，让他得以继续统治江南的半壁江山。
可如今，他众叛亲离，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他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乱臣贼子！你不得好死！”
他如同野兽般粗喘着破口大骂，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恨不得将李洵生啖其肉的恨意。
“朕告诉你，朕就算是死，也不可能答应禅位于你！你一辈子都是篡位的逆臣贼子，被万人唾骂！”
听到这话，李洵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嘉佑帝看到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不屑，满身的自尊，顿时像是被针尖刺痛，大骂：
“无君无父的畜生，你笑什么！”
李洵根本不在意他的喝骂。
甚至看到曾经一句话就可以主宰所有人生死的君父只能这样无能狂怒，他心里还挺畅快。
除了像是愤怒的野兽一样狂吼，他如今还能做什么呢。
这对他这样独断专行的人来说，比死还难受。
“我笑什么，自然是笑父皇你的天真可笑啊。放心吧，朕绝对不需要你禅位，也不会让你死。”
说着，就让人重新塞住了他的嘴巴，并且吩咐道：
“来人，将他们押解到天牢，重兵把守。绝不能让他被劫走，也不能让他们有死伤。”
“是！”
李洵知道，有自己这一句吩咐，嘉佑帝就算想死也死不了。
他怎么能轻易去死呢。
死，最痛苦的刑罚也不过是凌迟，最多三千多刀，用不上一天就死了。
这太便宜他了。
他这一辈子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伤害了无数人，让他去死是便宜他。
他要让他长长久久地活着，痛苦地活着。
见完了嘉佑帝，李洵又让人给肃城方面发去了谕旨，他决定在年前登基，其后将暂居大启京城，肃城的文武百官也应随他同来京城。
至于登基大典的筹办，这是琐事，他并不打算让自己手中的能臣浪费时间，直接交给了京城原本的礼部来办。
礼部尚书陆元礼颇有文采，惯会阿谀奉承，办事也漂亮，对于举办朝中庆典是老手，此事交给他出不了什么纰漏。但从在新朝的资历来说，李洵不可能让他无功无德还继续官居尚书。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中的位置就那么多，需要安置的功臣却有很多，他总得给有功的人拨出位置。
所以，这事的主事人是五皇子李郢，陆元礼只是协办。
虽然等于降了职，陆元礼依然很高兴。
新皇在肃城自有文武大臣的班底，他自然不会还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自己依旧能身居高位，他能在京城众多旧臣里头一个领到差事，都算新皇看得起他了。
为了能在新朝里有一席之地，陆元礼对于筹办登基大典的事办得格外卖力。
*
经过近一个月的跋涉，肃城文武百官也终于在腊月二十五这一天赶到了京城。
在这一个月期间，李洵已经在京城重新部署了城防治安的兵力，对原本的禁军，燕山堡守军等，该犒赏的犒赏，该安置的安置。
政务方面，他对六部的政务全部摸底了一遍，对各部主要官员往日里的表现，国库中现存的钱粮税收，工部的产业与技术，兵部的兵册武器等，全都做到了心中有数。
六部方面，与嘉佑帝关系密切的高官，全部被打入天牢，他们负责的事务全由其手下里较为中立或者有能力的官员暂代。
因为李洵进京没几天，就拿出了章程，原本的朝廷体系很快便正常运转起来，倒是没造成太大混乱。
至于真正的官职调整，则要等到肃城系的官员来了之后再统一进行。
除此之外，李洵对除了容兆，五皇子以外所有跟着嘉佑帝逃跑的权贵进行了毫不留情地打压，将这些人全部下狱，抄没了他们家中所有的财物与产业。
清扫前朝势力，为新的功臣腾出位置，这没有任何道理可讲。顶多就是等司法部到了之后，根据他们各自曾经犯下的罪行，再决定他们刑罚的轻重，释放一些无辜的家眷而已。
这一个月，李洵过得很忙碌也很劳累，但想到即将见到自己最亲近的人，他还是心情很好。
他带着自己新编的禁军，亲自前往京城西门迎接他的文武百官。
得知此事，文武百官们也早早穿好了官服，整理好了仪容，准备迎接御驾。
眼看着明黄色的龙旗飘荡，君王的龙车靠近，总长林德康带领肃城来的所有官员与士兵，齐齐下跪参拜。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呼声响亮又整齐。气势高昂。
即使寒冬腊月，冰天雪地，也压不住在场每个人心中的火热。
他们的郡王，从今以后都是陛下了！是这辽阔江山唯一的主人，他们这些一早就追随的人，怎能不发自内心感到骄傲自豪呢！
“众卿平身！”
李洵稳重地走下车来，朗声吩咐道，慰劳了几句众人在路上的辛苦，便宣布起驾回京。
“保父，婉儿，你们来坐我的车。”
他笑着对林德康与李明婉道。
乘坐御驾，这是莫大的荣幸，两人自然不会拒绝李洵在众目睽睽之下给的恩宠，高兴地应了句是，就跟着李洵一起上车了。
李洵让李明婉先上车，自己则亲自扶了林德康上车。
“不，陛下，这不合礼数！”
林德康连忙推辞。
任何时候，他都很注重维护李洵的威仪，哪怕是针对自己的优待，也会毫不犹豫地推辞。
李洵却很坚持：
“保父，不管我是郡王还是皇帝，您永远都是我的保父，是我最敬重的长辈。扶长辈上车，有何不可？”
林德康怔了怔，随即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陛下是他教养长大的，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与全部的寄托。
能看到他荣登帝位，一统天下，他本就已经心满意足。
如今，哪怕已经是一国之君，陛下却依旧如此敬重亲近他，叫他如何不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好，那臣便托大叫陛下扶一回。”他哽咽着道。
“以后在任何场合，保父不要再行跪礼，婉儿也是。”
李洵柔声道。
他们是他最亲近的人，他可以看着任何人跪倒在他脚下，唯独他们两人不可以。
尤其刚才那样的冰天雪地，林德康年逾花甲还要跪迎，叫他尤其不是滋味。
林德康立刻道：
“那怎么行，臣子就该有臣子的规矩！”
“保父，君无戏言。”李洵严肃地道。
一旁的七公主噗嗤一笑：
“总长，大哥这才刚称帝，咱们这些自己人可不兴拆他的台啊！”
两年不见，她已经完全是大姑娘的模样，行事也越发稳重有度了。
林德康沉默片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也跟着笑起来：
“好，自己人绝不拆台！”
这是陛下对他的孝铱誮心呢，他可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老翁了！
“如今天气冷，外头的府邸又还乱糟糟的，保父还是等保兄收拾好府邸再回去住。”
“婉儿，京中的宅邸要先紧着功勋大臣们，你就先不赐府，住在宫里如何？”
两人都笑眯眯地说好。
林德康有儿孙，李洵自然是不可能留他在宫中长住。
明婉是他亲妹妹，没出嫁前，本就应该住在宫里的。没有那么多府邸，都是玩笑话。
一路进宫还有很长的路程，两人本就对李洵亲近，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没多久就与他讨论起了政事。
李洵都两年没回肃城了，如今又新接手了大启这么个大摊子，两人身为重臣，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自然是要争分夺秒与李洵商议的。
问了一些京中的情形，林德康这才道：
“臣听闻先帝被俘回京了，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他可有给您写禅位诏书？”
“他自然是不肯写的。”李洵如实道。
“啊，那怎么办，要不咱们自己写一个，叫他盖上玉玺便是？”李明婉有些担忧地道。
要继位，没有禅位诏书，以后在史书上说起来总是不好听啊。
李洵轻笑一声，带着帝王的睥睨：
“不需要。我不认为他有资格写禅位诏书。”
两人都不解地看着他，李洵解释道：
“他昏聩无能，投敌卖国，残害了无数忠臣良将与百姓，怎堪继续做一国之君？前几天，朕已经下旨将他废为昏德侯了！”
林德康和李明婉都愣住了。
好一会儿后，两人才回过神来。
林德康忍不住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废为昏德侯！亏您想得出来！”
这对嘉佑帝那样的人来说，真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了。
就连李明婉也忍俊不禁：
“虽说子不言父过，但我不得不说，大哥给他这封号还挺贴切！”
她从小并没有得到过嘉佑帝的任何关爱，二姐被嘉佑帝嫁到西戎和亲受磋磨多年后病逝，她自己也险些在十二岁稚龄被嫁到西戎和亲，大哥去求情，在寒冷的初春被罚跪一夜，都差点失去性命。
如此种种，她对嘉佑帝又岂能有好感。
如今听闻他被废，她只觉得大快人心。
见两人都很高兴的样子，李洵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前世的仇恨。不管是谁反对，谁说他大逆不道，他都会坚持羞辱折磨嘉佑帝，而不是痛快地给他一刀。
亲近的人能与自己同仇敌忾，他真的很高兴。
“他与柔妃还有七皇子，都会住在京中，等你们哪天得闲了，也可以去看看他们。”李洵随意道。
林德康与李明婉听着有些奇怪，怎么在陛下口中，看昏德侯这事儿听起来竟成了消遣一般。
忙过了登基大典前后这一阵，两人才知道，看昏德侯一家，还真是消遣。且成了京中有名的消遣。
此为后话。
两人此时却是没那么多心神去关注这种已经没什么威胁的阶下囚，登基大典在即，很快就要重新建立新的朝廷官员班底，他们要忙的事情可不少呢。
还有马上就是新年了，他们陛下的年号也是个大问题啊。
这事李洵心中已经有了定论，肃城官员的朝会上，他从礼部拟定的名单里选了年号。
“永泰。朕认为这两个字最好。国泰民安，盛世永续，这是朕的目标，也是朕对天下百姓的许诺。”
博学多才的林德康对此有些顾虑，试图劝他改变主意：
“陛下，这年号兆头不好。”
永泰这年号寓意是真的不错。
大约正是因为这样，历史上年号永泰的皇帝也有好几个，却大多都没什么好下场，不是上位一两年就被人推翻了统治，就是早早病逝，亦或者是有名的昏君。
李洵也知道这些，但他不迷信这种事。
他带着成竹在胸的自信对百官道：
“你们要相信朕是强运之君，镇得住。就它了！”
他一锤定音。
于是，史称神圣光武大帝的李洵，就在这一年的腊月二十八，以永泰为号登基称帝。
——
《启书》云：启历二百三十八年，圣主洵废其父为昏德侯，改元永泰，中兴国朝，创千古盛世。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差不多就可以完结了，但故事还没有结束。像是洵哥统一全国，治理国家，谈恋爱的帝王生涯，嘉佑帝一家的“幸福”生活，国内改革基建，后世论坛体等，都会放在番外来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