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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区玫瑰
作者：无心谈笑
内容简介
 夏星眠喜欢她的金主陆秋蕊。 她在陆秋蕊身边默默待了3年，以为对方总有一天能爱上她。可3年来，陆秋蕊的目光从来都不曾在她的身上停留。 在夏星眠21岁生日那天，陆秋蕊对她说：结束吧，我喜欢上别人了。 当晚，夏星眠喝得酩酊大醉。酒精上脑后，她依着本能恍恍惚惚地晃到了陆秋蕊家里。 第二天早上，酒意褪去，夏星眠惊觉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媚眼如丝地玩着夏星眠的头发，说: 她叫陶野。 她就是陆秋蕊扬言要追的那个新人。 - 夏星眠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的春风一度。 但后来，她自己都想不通是怎么回事，陶野那个女人像是有毒。她们莫名其妙的，有了春风二度，春风三度 春风无数度。 cp:夏星眠x陶野 【冷漠仙子年下x贼撩的大美人姐姐】 -小钢琴家＆酒吧头牌 -HE，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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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指尖温度
明暗交晃的酒吧，灯光像热带鱼身上的斑，水腻腻地流着。
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半醉人群的叫嚷，黏糊地拌在一起。嘲哳刺耳。
二楼，人头最拥挤的一个卡座里，不间歇地发出阵阵嘈杂的哄闹声。
坐在最中间的女人叫陆秋蕊，一个新晋创业公司的大老板。看起来年纪没过30，还很年轻。
她显然是在这场酒局里喝得上头了，左右怀里各揽一个美女，醉眼迷蒙，身体的重量都搭在了她们身上。瞳孔一滑，扫过全场喝得东倒西歪的人，冷森森地笑。
“喝顶了吧，休息一下，给大家找点乐子好不好？”
周围众人都想奉承她，也不管是什么乐子，纷纷应和。
陆秋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带着几分醉气命令电话那边的人：“马上过来。”
有人笑嘻嘻地多嘴问：“陆总，是谁呀？”
陆秋蕊不屑地扯起唇角：“急什么，来了你就知道了。”
半个多小时后。
在吵嚷的酒局不远处，果真，默默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孩。
如刺破喧闹的一抹冰。
女孩穿着纯白色的高领毛衣，肩颈的比例极好，脖子似天鹅一般玉亭修长。
皮肤很白，临近着耳根的那一片白到透明，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从腮颊爬入毛衣厚领。
在与酒桌有段间隔的干净地面上，她站定了。
一双漫溢着距离感的眼睛静静地看向陆秋蕊，无喜无怒，甚至透着点麻木。
陆秋蕊指着她和众人说：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跟了我3年的金丝雀，夏星眠。夏、星、眠，你们听着耳不耳熟啊？”
这名字似乎的确不寻常，好几个人都莫名觉得耳熟。
忽然，一个蓝衬衫的男人惊讶地睁大眼。
“您说的夏星眠，是那个曾经的金融巨鳄夏、夏英博的……小女儿吗？”
陆秋蕊毫不顾忌夏星眠还在场，直言道：“没错，她爸就是那个曾经大名鼎鼎的风投龙头，夏英博。”
卡座里吵嚷的众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扭过了头，刚刚没有注意到夏星眠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陆秋蕊冷笑几声，“哼，夏英博那时候再厉害又怎样，最后公司还不是破了产？他的心肝宝贝女儿，还不是心甘情愿认我做金主，沦为我的金丝雀，被我玩了整整3年？”
说着，她侧过脸去使劲亲了一下怀里的女人，声音越发虚飘了：“被我呼来喝去地戏弄，她还不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旁边有人拉了陆秋蕊一下，示意夏星眠本人就在旁边。
陆秋蕊却不在乎，轻蔑地瞥向夏星眠，“怎么，你敢生气吗？”
夏星眠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陆秋蕊，整张脸都没什么血色，苍白得像一片才从森寒土壤里挖出的旧古玉。
陆秋蕊笑嘻嘻地和旁边的人说：“以她如今的身份，哪儿敢对我发脾气呢。”
旁边那人面露尴尬，小声和陆秋蕊说：“算了吧陆总，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过分？”
陆秋蕊变了脸，猛地站起身，直接扬手砸了一个杯子。
“我是她金主，我对她怎么样都不过分！你要怪只能怪她，谁叫她命贱，沦落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众人纷纷站起来拦着喝醉的陆秋蕊，最边上的人劝夏星眠：“夏小姐，要不你先回去吧，陆总喝多了。”
夏星眠没有走，盯着陆秋蕊又看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再过几分钟就是我的生日……”
陆秋蕊随手抄起一个酒杯，一洒，泼了夏星眠一脸的酒。
“滚！”
半透明的酒液顺着夏星眠黑色的长发向下流，淌至下颌，染脏了她雪白的毛衣。
陆秋蕊的助手唐黎走过来，递了几张餐巾纸，送夏星眠先离开。
她小声和夏星眠说：“陆总喝醉了，等她明天清醒了会送你生日礼物的。”
夏星眠淡淡地笑了笑，弯起的唇角分明又没有噙出任何笑意，只说了一个字：“好……”
陆秋蕊被助手扶回了沙发上，她一坐下，就软软地倒向了右边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翘着一双修长的腿，任由陆秋蕊枕在她膝上，轻轻晃着手里的一杯玛格丽特。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群莺莺燕燕的陪酒女里，从头到脚都美得扎眼，让人随意一瞥就挪不开目光。
夏星眠看她的第一眼，也没能挪开。
忽明忽暗的闪光灯像冷调的色粉，涂抹出女人立体的轮廓。眼眉冶艳，嘴唇薄翘，长发是温醇的棕栗色。
酒红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挺括的布料浅浅地包裹着胸部曲线凹凸的丰满。
风情而不低级。性感而不艳俗。
靠得近一点，还能看见她窄挺的鼻梁上有一颗浅色小痣。
难得的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美人。
夏星眠的注视没有在这位大美人和陆秋蕊的身上凝聚太久。她忍着一口气，转过身，背影端正地缓缓走远了。
不携一丝半点的狼狈，仍旧如来时一般腰背直挺，倔强又孤傲。
离开时，卡座里的众人炸了锅一样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隐约飘出。
“看不出来诶，这小妞居然曾经有那么厉害的背景！”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还真是不错，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啊。”
“真他妈倒霉，富过再穷还不如一直穷呢……”
在夏星眠离开的时候，被陆秋蕊抱着的大美人盯着那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之后很久，她都在半出神。
直到玛格丽特里的冰块化成了水，杯子外壁也扩满了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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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眠回到陆秋蕊给她租的房子，洗了个澡，把泼满酒液的毛衣丢进洗衣机。
看了眼手机，早已过了零点。
她倒了杯热水，坐在阳台上，裹上有几分潮气的浴巾。手里的课本翻到卡着书签的地方，目光却停滞在了第一行。
多少年，没有人在零点和自己说过生日快乐了？
家里落魄之后，背着巨额债务的父母相继自尽，亲朋也默契地散去。好像只有陆秋蕊会在第二天白天随便找个时间敷衍一下她。
只是这两年，陆秋蕊对她越来越不耐烦，连敷衍都开始不屑。
不仅不屑敷衍，甚至还会频繁地把自己叫到各种地方，当众羞辱自己。
这些荒唐事，多少传入了夏家一些远亲的耳朵。
当初家里落难时，那些远亲没有一个开腔的。如今她堕落了，那些3年都没联系过的亲戚却第一次发来了短信，短信内容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家族败类」。
夏星眠静坐了一阵子。
她从兜里掏出两颗总是随身带着的星星糖，想如往常那样，在失落的时候吃两颗。但攥在手里，糖纸被捏得窸窸窣窣地响，好半天也没去剥。
良久，她把糖塞回兜里，放下实在看不进去的课本，独自回了卧房。
一夜无梦。
第二天……
清晨，自然醒时，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陆秋蕊的未读。
夏星眠以为应该是祝自己生日快乐的消息，可一点开，视线就僵住了。
【陆秋蕊：“结束吧，我喜欢上别人了。”】
夏星眠握着手机，静默了很久。
陆秋蕊恨她。她明白。
3年前，夏家刚刚败落的时候，陆秋蕊主动找上她，装成一副善良悲悯的模样，慷慨地提出包养她。
那时，陆秋蕊告诉她：只要她愿意跟着她，她们可以不上床，她还能供她念完大学。
很久以后，夏星眠才知道，陆秋蕊和她父亲夏英博有仇。大仇。包养她，只是因为夏英博已经死了，她只能把她这个夏英博的亲生女儿绑在身边，折磨她的精神，践踏她的尊严。以此，来找回那一点近乎于执念的复仇的餍足。
陆秋蕊的包养，只是一种报复。
包括这条宣扬自己有了新欢的消息，也是报复。
——陆秋蕊一定很清楚，她早就喜欢上了她，整整3年。
尽管她明白，这份喜欢早已变得不值得。但在众叛亲离、举目无光的时候，陆秋蕊，毕竟是那个唯一伸出手给她的人。
她把她从深渊里捞上来的那一刻，不论目的好坏，都是救了她。
虽然是假的光。
那也曾是光。
恩恩怨怨掺在一起，理不出什么头绪。夏星眠索性叫了几提啤酒到家里，暂且逃避开这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一罐又一罐地喝，不间断地喝，她很努力地去找电视剧里那种喝到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的感觉。
喝了整整一天，从早喝到黑。
后来，她自己也不记得喝了多少。
天黑后，她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凭着本能沿着路走，手里还捏着咣啷作响的半罐酒。
意识里，好像是晃到了陆秋蕊的家。
她撑着门框，一反平时隐忍的模样，使了很大的劲儿用力砸门，“哐哐哐！”
里面有人开了门。
门一开，在昏暗的玄关灯下，夏星眠向前踉跄了一步，没站稳，直接倒进了对方的怀里。
她下意识抱紧了对方，把身体的重量交了出去。那人也搂住了她，还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说了句什么。
可酒精的刺激下，她什么也听不清，也看不清，张开嘴就咬住了对方的脖子根，像带着怨恨，咬下了深深的印子。
啮了一会儿，她又贴着对方的脖侧抬起脸，咬上那处最敏感的耳垂。
贴近耳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有些陌生的香水味。
木质的冷调，梅子酒的清冽，混着一点点水质感的烟草气息。
对方一开始还推了几下她，到后来，似乎也拗不过她，任由她抱着又啃又咬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摔倒在了床上。
那人依然在她身下，脸就偏在她肩头。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就在耳畔。
撞钟一样，撞着她的所有神经。

第2章
意外的礼物
第二天的清晨，夏星眠在一个女人的怀里醒来。
她是背对着那人的，没看见对方的脸，只看见一截白皙的小臂搂在自己的小腹前。小臂上还挂着一半将脱未脱的胸衣，黑色的，带着蕾丝花边。
“陆……”她想转过身去。
身后的人忽然收紧双臂，抱紧了她，呼吸靠近了，带着温度的轻笑在耳畔响起：“一醒来就找她？”
陌生的声音让夏星眠身体一僵。
半晌，她低下头，才看清搂着自己的那只手，腕骨内侧有一片陆秋蕊没有的鸢尾花刺青。
她想回头看那人的脸，对方却用额头抵住了她的耳根，不让她回头，说：“别看……”
“为什么？”
“看了就要负责，你愿意负责么？”
夏星眠还是固执地回过头去。
她看见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正盯着她笑。眼眸弯弯的，鼻梁上一颗浅色的小痣，几缕栗色的头发被汗湿在鬓边与下颌相接的地方。
身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只有经历过那事儿才明白的味道，很浓，稠粥一样黏糊。
是前天酒吧里，陆秋蕊醉后抱着的那个大美人。
大美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等夏星眠说话，就先一步开了口：“那晚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这女孩真好看。穿着白毛衣，留着黑长发，气质仪态都好，冷冷淡淡的，像个小仙女……现在才睡醒的样子也可爱，也像小仙女。”
语气一顿，想起什么似的，支起下巴笑，“就是昨晚喝醉后有点凶。”
夏星眠看见女人脖侧和胸口渗着血的咬痕，心悬起的同时，还漏跳了一拍。
在酒吧里初见时，她只觉得这是个极为美丽的女人，没有别的什么想法。
现在看到那侧躺着的雪白线条起伏错落，吻痕和咬痕落梅一般画在上面，她才突然发觉，这也是个极为性感的女人。
她把指甲按进手心肉里，从眼前的欲与色中竭力挣脱出来，问：“你是谁？怎么会在陆秋蕊的家里？陆秋蕊去哪里了？”
女人抿着唇微笑，眼里漾着温温柔柔的水波，指尖还缠着夏星眠的一缕黑发。
“她没有和你提起过我吗？明明说了要告诉全世界她喜欢我的……她昨晚临时有事出去了，所以不在家。”
说完，手指轻轻触上夏星眠的耳垂，揩去那里的一点融着欲望的水渍。
“一会儿或许就回来了……”她的嗓音越来越轻，“你不想让她看见，就快点走。”
夏星眠从女人的怀里爬起来，撑着床时，觉得右手有的手指黏黏的。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意识到昨晚发生的事，又看了眼侧躺着的那人。
“昨晚……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有些时候，道歉的另一层含义，就是「不想负责」。
大概是成年人世界的一种默契。
女人笑了起来，被子掩不住的肩白嫩嫩地抖着。
她眼睛笑得弯弯的，两弧月牙儿一样，月牙儿里映着夏星眠那张有点尴尬的脸。
笑完后，她没再多计较，轻抬了抬下巴，说：“没事，你走吧。”
夏星眠穿好衣服，系扣子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这位……姐姐，我……该叫你……”
她便回答：“我叫陶野，陶瓷的陶，野火的野。不过，你叫我姐姐就挺好。”
夏星眠没敢再多看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飞快地走了。
离开的时候，她用余光瞥了卧室一眼。
陶野还光裸着，拥着薄被坐了起来，垂着头，右手在揉着左肩的一块淤青。
那块淤青是昨晚她们做的时候撞上了床板留下的，夏星眠依稀记得。
她又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想让自己回神。
可指尖留在掌心的那股黏腻，只叫她脑中的混乱陷得更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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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眠回了学校，她错过了上午的第一节 课，第二节课赶到时，点名已经过了。
她悄悄地落座在最后一排。
角落里的男生们见她来了，忙打醒身边睡着的兄弟，指着她捂起嘴叽叽喳喳开始起哄。
夏星眠寡淡，不爱说话，小时候学的上层阶级礼仪又叫她看起来比普通女生更加斯文优雅。理所当然的，她成为了颇受同学瞩目的高冷系女神。
在暨宁大学的商学院里，提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句话时，句子里的「天鹅」通常都是指夏星眠。
男生们趁讲台上老教授没注意，扔了两个礼物盒过来。
包得花花绿绿，正面用小胶带粘了玫瑰干花的花瓣，背面捆着牛皮纸封的情书。
夏星眠把下巴埋进毛衣的高领里，装作没看见。
坐在前排的好友周溪泛回过头，低声问夏星眠：“你去哪里了？以前从没迟到过。”
想起陶野揉肩头的背影，夏星眠握着笔的手指一紧，攥住了风衣的袖口，“没……没去哪……”
周溪泛狐疑地看着夏星眠泛红的耳朵，又问：“你谈恋爱了？”
夏星眠盯着课本，半张脸都埋进了毛衣高领里，看不清表情，“别人不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喜欢的人。”
提起陆秋蕊，周溪泛哼笑了一声，吐出四个冷硬的字：“那个烂人。”
下课后，周溪泛问夏星眠要不要回宿舍一趟，夏星眠说自己去图书馆，周溪泛便先走了。
还在收拾东西，刚刚离开的周溪泛又转头回来，在门口探回半个身体，对夏星眠喊：“喂！有校外的人找你，在一楼花坛边。”
夏星眠知道不可能是陆秋蕊，陆秋蕊从来不会来她的学校。
她不紧不慢地装好书，背着包下了楼。
外面在下小雪，花坛里的每一片叶子都装着一小杯莹白。天空中细细碎碎地散着雪花，微风卷着，总飘不落地面。
没人打伞，除了花坛边长石凳上的女人。
墨绿色的伞遮住了她的脸，夏星眠走近去，看见她手腕内侧露出一点点的鸢尾花刺青，才分辨出她是陶野。
认出对方的那一秒，夏星眠微微皱眉。
她不明白陶野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按理说陶野没有途径知道自己的学校，甚至学院和班级。
而且，她以为她们今早已经达成了默契，昨晚的事已经成为了过去式，谁都不该再为此纠缠了。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陶野抬起伞。伞沿下，没来得及化妆的脸比雪还要素净几分。
她弯着眼笑，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温柔又和善的大姐姐，与印象里那个懒漫地举着玛格丽特的女人很难进行重合。
夏星眠停在离她有点远的地方，淡淡地瞥着地面。
陶野打量着穿白色风衣的夏星眠，笑得更深，由衷地夸赞：“在雪里看你，好像更可爱了。”
夏星眠还是把下半张脸藏在毛衣领口里，头垂着，黑发的发尾在腰间轻晃。
陶野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小仙女，坐这里。”
夏星眠合着膝盖，在陶野拍过的地方坐下。墨绿的伞马上遮了过来，再没有雪落到她的头发上。
陶野递过来一个薄薄的小红本。
“你的学生证落在了枕头下面，我收拾床的时候看到了，怕你着急，就马上给你送过来。”
原来是为了给自己送还遗落的学生证。
夏星眠这才发现，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打开小本子，指尖抚过那行手写的入学日期，中性笔痕晕开了一点灰。
“谢谢姐……姐姐……”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夏星眠听到陶野轻声开口：“那天在酒吧，听你说，这两天好像是你的生日。是你几岁的生日？”
“是21岁。”
“你还小啊，挺好的。”
挺好的？
夏星眠不太懂为什么年纪小就挺好的。
陶野环视了周围教学楼一圈。
“等你从这里毕业了，就可以不用活在那些有钱人的阴影下了。好好念书，找一份好工作，别到我这个年纪还跟我一样，靠哄着别人过日子。”
夏星眠懂了。
在已经没有了青春的成熟人群眼里，年轻就是最为珍贵的底气。
可她和陶野有本质上的不同。陶野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她和陆秋蕊之间的纠葛不是一次毕业或者一份工作就能解决清楚的。
正当思绪越飘越远时，眼前忽然落下一片米色。随后，一阵温暖裹住了她的脖颈，带着股柔和清冽的香水味。木质，梅子酒，烟草。
和昨晚喝醉迷糊时闻到的一样。
“本来是织给我自己戴的。”
陶野倾身过来，靠她极近，握着一条米色毛线围巾，帮她一圈又一圈地仔细戴好。
“才戴了一天，别嫌弃。我织了很多绒进去，很暖和的。”
伞被放到了一边。没有庇护，雪花又落到了头上。
夏星眠敏感地察觉到陶野的呼吸在她的耳畔。
寒冷的雪天里，这一点点带着温度的吐息让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砰咚——砰咚——
围巾戴好了，陶野抓住围巾前沿整理了一下，含着轻柔的笑，认真地看向夏星眠。
“生日快乐。”
她一字一句地祝福。很郑重。
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了，夏星眠再没亲耳听过一声「生日快乐」。这让她的潜意识忍不住去回忆父母尚在的那些生日。
那个已经离她太远的伊甸园，在记忆燃亮时都蒙着一层乌色的灰。看不清了。
灰后的世界越朦胧，越是浸着带了遗憾的美。
越遗憾越美。越美越遗憾。
她不敢再深想，忙别过头去，掩饰住自己泛红的眼角。
然而陶野还是看见了她的异样。
本来想送完围巾就离开的，但从夏星眠的发丝缝里瞥到那颤抖的睫毛时，她想起身的动作犹豫了一下。冻白的手在腿上轻捻地攥了攥，在思考什么似的。
空气静默了片刻。忽然，夏星眠感觉到肩头微微一沉，有人把手放在了那里。
“我带你去吃蛋糕，好不好？”
陶野温柔地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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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大了一点。
路面上积起来了一些厚度，还没人来得及踩。
夏星眠低着头，跟在陶野身后，走路时下意识去踩前面的人留下的脚印。
陶野向后打着伞，风是迎面吹的，有雪花落到她的鼻子上。她眯了眯眼，雪花被风吹落下去，露出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
“你淋到了吗？”她问。
夏星眠专注地盯着那些脚印，闷沉地说：“没有……”
陶野轻轻嗯了一声：“那就好……”
她们找到学校门口最近的一家蛋糕店，陶野问夏星眠6寸够不够，夏星眠说够了。
站在6寸蛋糕的橱柜前，陶野微微弯腰，仔细地看那些蛋糕的样式，然后抬起眼客气地问店员它们的价格。
夏星眠从斜后方悄悄地看陶野，看到她刚刚被雪濡湿的头发挽在耳后，化开的雪水顺着脖颈流到了领子里。
她想起昨晚。
她舔舐陶野的耳垂时，唾液顺着陶野的脖侧游曳下去，和现在的这条湿痕很像。

第3章
酒是冷的，她是热的
夏星眠觉得昨天的酒八成是把她喝傻了。
其实不难推断，陶野就是陆秋蕊短信中提到的那个新欢。陆秋蕊一定很喜欢她，她从陆秋蕊看陶野的眼神能看出来那毫不掩饰的迷恋。
某种程度上来说，陶野是她的情敌。
可她在和她的情敌一起吃蛋糕。
蛋糕店里没有设立桌椅，所以她们在潭湖公园的长椅上。天空下着小雪，雪花落在蓬松的奶油上，很快就消失了。
湖里结了冰，冰层很薄，能看见水里游动的鱼。零星几个拿着鱼竿的中年男人带着小孩坐在湖岸边，冰面上用以垂钓的窟窿旁围着断得参差不齐的砖块。
陶野捧着蛋糕底的手指冻得通红。她用另外一只手用叉子切开一小块蛋糕，想找个纸碟子装起来给夏星眠。
夏星眠看她冻红的手有点抖，说：“别切了，我们拿叉子直接吃吧。”
陶野笑了笑，“你不嫌弃我？”
夏星眠用叉子在蛋糕上划下一道楚河汉界，“你吃那边，我吃这边。”
她们沿着楚河汉界小心地挖奶油，谁也不越界。比按照地标挖地基还要谨慎一点。
夏星眠觉得挺神奇的，明明昨晚她们做过了那么亲密的事，可现在吃个蛋糕客气成这样。
陶野吃了一会儿，手机突然震起铃。
她放下叉子，拿出手机接电话。夏星眠瞥了一眼，看到来电人是一个「陆」字。
“陆总……”陶野握着手机，表情紧绷了起来，“嗯？现在？”
夏星眠别过头，看那些在冰面上垂钓的人。
陶野压低的声音又传来：“好吧，您在哪个餐厅？”
对方说了一个地点，听筒很远，夏星眠没有听清楚。
陶野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对不起，我可能得先……”陶野叹了口气，拢起大衣的衣摆，想起身。
她才起一半，夏星眠忽然伸出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我下午没课……”夏星眠抿了抿嘴唇，顿了一下，“你能不能……陪我吃完这个……蛋糕……”
最后的那个「蛋糕」她说得很轻，都要听不见了。
陶野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以后，夏星眠才忽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头顶，揉了揉。
“干嘛要像这样，小狗似的……”陶野有点无奈地笑，“你知不知道？我最受不了可爱的女孩子求我了。”
夏星眠垂下眼，冷冰冰的眼里暗涌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水波。
“那就算我求你吧……”她的声音和眼底一样冰，吐出的内容却是难得的示弱，“姐姐，陪陪我。”
陶野正想说什么，话欲出口又有了犹豫。
或许是想到了那晚酒吧里，陆秋蕊在众人面前对夏星眠肆无忌惮的羞辱。
又或许是想到了夏星眠在说到「生日」两个字时，陆秋蕊狠狠泼向她的那杯酒。
沉沉地叹了口气。
“好啦，陪你就是了。”
陶野坐回夏星眠的身边，偏着头看夏星眠面无表情的脸。
“怎么还板着脸？开心点啊，小仙女。我今天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被一个大美人温声细语地哄着，夏星眠心里的疙瘩一下子顺了不少。但也没把开心表达在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说实话，第一次见陶野，又是浓妆又是刺青，她以为对方是那种凶狠高冷的痞女人。没想到，居然是个这样的好脾气。
也是，脾气不好的话，昨晚怎么会任由喝醉了的自己又啃又咬。咬出血了都忍着。还一直搂着她的背，怕喝得烂醉的她掉下床。
陶野拍了拍夏星眠的肩，又哄了她几句，才站起到一旁给陆秋蕊打电话。
“抱歉啊陆总，我临时有点事，恐怕……”
陆秋蕊像是在电话那头发脾气，陶野的声音马上更软了。
“明天，明天多陪您两个小时，喝多少都行，什么酒都行。”
夏星眠挖了一块奶油，手抬了抬，却始终没法放进嘴里。
陶野低声下气地安抚了许久，陆秋蕊才作罢。
一通电话打完，陶野的手心都出了汗，她把手按在膝盖上，呼出一口气。
夏星眠攥紧叉子，抬头看了眼仍在飘雪的天空，抿住下唇。
她像是做好了一个决定，目光一转，看向陶野。
“雪下大了，要不……去我住的地方继续吃？”
陶野愣了一下，鼻梁上那颗小痣都僵住了似的。
“好啊……”
她笑着答应，好像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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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眠住的地方就是普通的公寓，一室一厅。没什么复杂的装修，家具也都很简单，沙发，茶几，书桌，和一台不怎么开的电视。
墙角放了个很大的东西，用布盖着，布上落了层薄灰。
夏星眠见陶野在看那个东西，主动说：“那是钢琴。”
陶野脱下大衣，抖了抖，“你会弹钢琴？”
夏星眠从她手里接过衣服，帮忙挂上衣架，“从小就学，以前还拿过挺多奖。”
陶野：“现在还弹么？”
夏星眠走到茶几边倒水，背影单薄而僵冷。
“不怎么弹了。”她轻声答。
陶野轻笑，说：“其实我会简单弹几下，朋友教的，你要不要听？”
夏星眠放下了手里倒了一半的水，走到钢琴边，轻缓小心地取下避尘布。
她严谨地把布叠好，抽出琴凳，仔细擦干净，直起腰看向陶野，“姐姐坐这儿。”
陶野走过去，拉着夏星眠一起坐下。凳子不长，两个人并排挨得有点紧，肩贴着肩，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陶野只放了右手上琴键，在中音区，大拇指滑了一下才找到音符「do」的位置，看得出确实是只会一点点的生手。
她每弹一个音符都要停顿一下，谱子应该是早就忘完了，只是在寻找潜意识的本能。
才弹几下，乐感优异的夏星眠就听出来了，这是生日快乐歌。
陶野弹了一半，终于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无奈地笑了下，“你可能听不出来，其实我弹的是……”
夏星眠把双手放上琴键，指下一串流畅的乐声响起，是带着复杂和弦的高阶生日快乐歌。
陶野便没有再说下去，配合地用双手打起拍子，合着琴声，细细柔柔地哼唱起歌词。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十根玉白的手指娴熟地游走在琴键上，像是一条条回到了海域的鱼，皮肤的每一寸都在这一方净土上发光。
女孩弹起钢琴时本就迷人，夏星眠弹起钢琴尤为迷人。
她身上有种距离感，与钢琴给人的感觉很像。华光下，温润又冰冷。
陶野看着她，拍子渐渐打慢了，哼唱的声音越来越小。
目光再也挪不开了。
半晌，她悄悄垂下手，将右手腕的袖口向下拉了拉，遮住那里的鸢尾花刺青。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夏星眠的手指深深陷在琴键里，余韵沉闷地回响在屋内。
“为什么要做这些？”
夏星眠忽然看向陶野。
“我们只是意外睡过一次的陌生人，其实你真的没必要送我围巾，给我买蛋糕，更没必要推掉和陆秋蕊的见面留下来陪我。我们和同一个人有着瓜葛，你应该敌视我，和我争风吃醋的，不是么？”
陶野闻言，笑了笑，左手的拇指还隔着衣袖按在右小臂的刺青上。
她轻轻地摩挲着袖口。
过了半晌，才极轻地低喃：“都不容易，出来混，不是卖身体就是卖尊严。说不好听点，你我不过都是供有钱人玩乐的宠物，落难的狗尚且不会咬另一只落难的狗，我们……又有什么好争的呢。”
夏星眠十指不禁蜷起，扣紧了琴键。
“而且，你还只是个还在念书的孩子。”
陶野平静地盯着光滑的烤漆琴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做什么都自己硬撑着。我那时候过生日，也会想：要是有个人能陪着我就好了。”
“所以……”陶野缓缓抬起眼，与夏星眠对视。
短暂的停顿后，她说：“我懂你……”
夏星眠眼底红了，听着耳边的这些话，胸口积压已久的情绪忍不住涌动起来，都涌到了眼角，积成了泪。
陶野见状，取出一叠纸巾，微微倾身过来，把纸巾按在夏星眠的眼尾擦拭。
她离她好近，夏星眠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香水味，吸气时，还能感觉到一些对方呼吸时的热气。
或许是离得太近了，氧气稀缺起来。
夏星眠的脑子越来越乱，胸口起伏也越来越急。
她索性放弃了思考，眼一闭，直接搂上陶野的脖子吻她。
像是紧贴着这个寒冬里，她唯一敢奢望的温暖。
她吻偏了点，吻到了陶野的嘴角。
陶野没有推开她，反而抚着她的侧脸，稍稍偏头，让她们的吻更深一些。
夏星眠一边吻她，一边慢慢站起来，单膝跪在琴凳上，压着陶野躺下去。
陶野的背挨上了黑白琴键，发出「咚——」的厚重悠长的琴声。
夏星眠抬起头，解开陶野的纽扣，目光似浮羽般轻掠过她的身体，又低下头闭眼吻她：“姐姐，你真的好美。”
确实很美。这个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美得过一个衣衫半解的成熟女人。
她所有的韵味，所有的魅力，都被衬衣半裹在起伏若山的曲线里。像剥开一条缝的花，若隐若现的一瓣雪白的温腻，含露，饱满。
让人打心眼里觉得，除了用最柔软的嘴唇亲吻她，再没有更合适的与她产生联系的方式。
陶野捏了捏夏星眠的耳朵尖，笑了：“可我今天没有化妆啊。”
夏星眠：“没化妆也美。”
陶野努力撑起自己的腰，不让重量落在钢琴上，提醒夏星眠：“你的琴……”
夏星眠：“你比琴值得。”
和陶野的第一次，夏星眠喝得太醉，大部分感觉都忘了。这一次她很清醒，才发现，和陶野这样的女人，清醒的状态比醉酒的状态还要更容易让人迷失。
她也很快发现，想要寻找慰藉，做这种事其实比喝酒管用。
酒是冷的，陶野是热的。
酒是死的，那个地方是活的。
有些人由爱生欲，有些人由欲生爱。夏星眠的欲不是由爱生出来的，她也不会因为这一场欲就爱上一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她的欲，只是源于寒冬中动物求暖的本能。
“姐姐……”
一切都结束时，夏星眠流着汗，吻陶野的耳垂，轻声唤她。
陶野抚摸夏星眠柔软的黑发，“嗯？”
夏星眠半阖着眼，虚浮地凝视陶野的侧脸，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陶野明白夏星眠的意思。这样的露水之欢，其实本就不必谈未来。
“没事……”她仰起脖子，看着天花板淡淡地笑，“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
夏星眠抿了抿唇。
她忽然很愧疚。没由来的愧疚。

第4章
叫姐姐
“喂，你怎么一整个上午都在走神？”
中午第二节 课上完，周溪泛支着下巴看旁边收拾文具的夏星眠。
夏星眠旋上钢笔的笔帽，呆了一下，不太确定：“有么？”
周溪泛点头，“有啊，从第一节 微观经济开始，你眼睛一直都是木的。”
夏星眠低了低头，把下半张脸埋进米色的绒线围巾里，“哦……”
她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想起今早那顿早餐时忍不住跑神的。
清晨，陶野醒得比她早，五点就买回来了豆浆和油条。
她醒来时以为陶野走了，坐在床上发了十分钟的呆，心里空得直窜冷风。结果却在出卧室门时看到陶野在整理装油条的袋子。
那一瞬间的惊喜，大概和她13岁参加市钢琴比赛以为自己是第三名最后却得了第一名的惊喜度差不多。
吃完早餐后，在沙发上，她很想在陶野的怀里靠一下。但她也很清楚，离开了床，她们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实在没什么借口去靠人家。
陶野却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似的，笑着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今天也要加油念书啊。”
陶野像揉小狗一样揉她的头发。
这个学校里无数的人把夏星眠看作天鹅、看作飞鸟、看作冻在冰坨子里遥不可及的花。
可夏星眠自己知道，更多时候，她其实就是一只需要被摸摸头的丧家之犬。
“学生会长！”教室门口一个高大的男生朝里面喊，“下午换届大会还是在二教B06吗？”
夏星眠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对那男生点点头，“对……”
男生后面冲上来另一个寸头男生，踮着脚往教室里看，“会长，下午见！”
高大男生笑着锤了下寸头男生的肩，“下午过后，你就是新会长咯。”
寸头男生使劲锤了回去，笑说：“走走走，今儿请你吃饭！”
两个男生开开心心地和夏星眠道别，拿着篮球跑远了。
周溪泛撑着桌子，嗤笑一声，“也就大一大二那些小白痴对「学生会」这种组织一腔热忱，白给校方干活儿，不拿工资还挺乐呵，真拿自己当个土皇帝。”
夏星眠无奈道：“喂，我还做着这个土皇帝呢，口下留情啊。”
周溪泛抬起腿，侧坐在夏星眠的桌子上，低下头看她，“大三的一半都要过完了，寒假要不要去我家公司实习？”
“我不知道……”夏星眠顿了顿，“我不确定陆秋蕊那边……”
周溪泛打断她：“我叫我妈给你开实习员工的最高工资，等你开始稳定赚钱，就可以不用跟着陆秋蕊了。”
夏星眠摇头：“陆秋蕊给我的钱很多，是普通工作赚不到的钱。我爸爸的债还没还完，我得想办法尽快还上，所以……”
周溪泛皱起眉，“可陆秋蕊天天羞辱你。”
夏星眠把最后一本书装进包里，站起身，轻声说：“人活着哪有容易的。”
周溪泛笑着叹了口气，“也对。钱难赚，屎难吃。人生铁律。”
走在楼梯上，夏星眠一手拎包，一手攥着手机。
犹豫许久，她还是按亮了手机屏，点进微信界面，看向最上面的那个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还是早晨的那句系统提示「您已添加对方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早上走的时候，她加了陶野的微信好友。其实不该加的，没有哪对露水情缘会睡完以后加好友，除非是想再睡一次。
夏星眠的想法挺纯洁，至少加好友的那一刻挺纯洁。她只是想和陶野保持联系。
陶野的那句「我懂你」，到现在还在她的脑中反复回响。
夏星眠犹豫了很久，还是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学生会下午要开换届会了，我这一年多的老会长终于可以退休了。（开心）】
没多久，陶野就回了消息。
【原来你还是学生会长，真厉害啊！】
夏星眠驻足在楼梯拐角，双手都握起了手机，飞快地打字。
【其实本来学期初就该换届了，但是今年校内活动调整，换届就拖到了现在。要不是九月份那场合唱大赛延期，我早就该卸任了。】
和陶野说这些学生会的琐事有意义吗？
没意义……
夏星眠知道，这并不算一个好话题，陶野可能压根就不感兴趣。
但有些冲动，的确很难用逻辑去解释。
明明知道不合时宜，却还是想和她分享这些。
“喂，怎么走着走着就不动了？”周溪泛站在下两级台阶上等她。
夏星眠收起手机，忙跟上，“来了……”
周溪泛瞥她一眼，“你真的很像谈恋爱哎。小欣谈恋爱的时候就这样，一直看手机，走半路突然停下来打字，脸上还带着迷之微笑。”
夏星眠：“我刚刚笑了吗？”
周溪泛双手插兜走在前面，耸了耸肩，“笑了啊——”无奈地拖长尾音。
夏星眠颔了颔下巴，有点干巴地解释：“真没谈恋爱，就是刚认识了个性格挺好的姐姐，多聊了两句。你见过的，就昨天在楼下找我的那个。”
周溪泛回过头，眉一挑：“哦？那你对她有意思么？”
夏星眠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什么呢，只是聊得来而已。”她盯着踩上雪地的脚尖，“我喜欢的是陆秋蕊。”
周溪泛哼了一声，“我有时候真觉得你脑子不清醒，那么个烂人，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夏星眠长叹了口气，“3年前喜欢上她的时候，她对我真的很好。”
周溪泛：“可她又不是真心对你好。”
“是啊。但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夏星眠把手放进羽绒衣的口袋里，呼出一片白雾。雪好像又下大了。
“3年的喜欢，哪有那么容易就放下的。”
周溪泛笑了笑，又走到了前面去，遥遥的抛下一句话。
“你只是一直都缺一个放下她的理由罢了。人啊，真心想移情别恋的时候，别说3年，30年也能放得下。”
眼看周溪泛已经上了食堂的大台阶，夏星眠正想快步跟上，羽绒衣口袋里被攥在手中的手机忽然震了震。
她又停下了，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陶野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简单的三菜一汤，白瓷碗里小小的一坨米饭。
【中午饭吃了吗？我今天的中饭是自己做的，这个鲫鱼豆腐汤很好喝。】
夏星眠弯起眼眸笑，左右大拇指飞速地打字。
【看起来就很浓很香，好想尝尝。】
过了一会儿，陶野回复：
【那我盛一碗出来，用保温桶装上带给你喝。你下午的那个会什么时候结束？】
【不会麻烦你吗？】
【不会，刚好下午要出门。】
夏星眠极浅地笑了笑，回复说大概三点。
陶野发了一个OK的表情。
周溪泛站在二层台阶上，冲夏星眠喊：“喂！你知不知道从教学楼到食堂十分钟的路程，你今天走了半个小时？！”
.
学生会的分支很复杂，二级部门多达十几个，细到每一个部门的部长和副部都要换新官儿。夏星眠坐在台子旁边，全程没闲过。
外联部有一笔烂账，到现在都没弄清楚，新部长和老部长为此有些矛盾，好不容易把两个人都拉过来，调和又花了好些时间。
夏星眠不停地看表，眼看流程一拖再拖，早已经超过了三点。
她在桌子底下拿出手机，第五次给陶野发消息致歉，说恐怕还得等一会儿。
陶野和前四次一样，只回两个字：没事。
夏星眠如坐针毡，只觉得背后都出了汗。
终于在下午五点时，换届大会圆满落幕。
一结束，夏星眠马上拎起包离开。新任的副会长来和她打招呼，说请她吃饭，她也推说自己没空。
“果然是被追着捧着的女神啊，这么傲……”
闲言碎语在身后嘀嘀咕咕响起。
暨宁的冬季天黑得早，五点多，天空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水泥灰。
夏星眠拿着手机，循着陶野微信里描述的地方找到校内的喷泉广场。
广场上，校国旗队正在那里练正步，滑板社的在摆地障。花坛边的长凳上，陶野坐在那里逗一只橘色流浪猫。
流浪猫是暨宁大学的校宠，吃得胖胖的，伸长了脖子叫陶野挠，舒服得直打呼噜。
夏星眠跑过去，喘着气停在陶野面前，“真对不起，让你等了我两个多小时。”
陶野笑得眼睛弯弯的，伸出手，像挠猫猫那样轻轻挠了下夏星眠的下颌，说：“叫姐姐……”
夏星眠乖乖地叫她：“姐姐……”
石凳上的橘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细声细气地发出一声“喵——”。
陶野今天化了淡妆，眉眼的轮廓加深了，眼尾的那一弧细细眼线为她多添了几分妩媚。
鬓边，棕栗色的碎发遮住了上耳廓。耳垂上多了一双微微摇晃的银色耳环。
两只耳环分别镶着一颗水钻，在刚刚亮起的路灯下，折射着星星点点的光晕。
夏星眠盯了会儿那耳环。突然觉得，陶野这张脸蛋，该配上一对真钻的耳环。
——我能给她买吗？
理智很快占据了大脑。她知道她是绝对不会给陶野买的，她就算有这个钱，也该先考虑先把学费缴清，或者拿去还债。
陶野的手顺着夏星眠的下巴缓缓下移，拂过她的风衣袖子，停在她的腕边，冰凉的手指温柔地搭上她的手心，慢慢握住。
“你又在发呆？”陶野用尾指浅浅地蹭着夏星眠的掌纹，“想什么呢，小仙女？”
夏星眠回过神，脸上有点热，下意识缩紧五指，回握住陶野。
“我在想……那个……鲫鱼汤……”
夏星眠才握住陶野的手，陶野却收了回去，弯腰去拿放在地上的保温桶。
冬夜的风钻入指缝，夏星眠虚握了一下空落落的手心。
陶野把保温桶递给她，嘱咐道：“已经凉了，你拿回去自己热一热再喝，记得加点热水，小火煲开就好。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葱和香菜，所以都没有放，你喜欢的话可以自己放一点。”
夏星眠抱住保温桶，点头：“嗯……”
陶野又说：“喝完要是觉得不错，我下次煲完再给你留。”
说完，陶野站起身，顺手拎起身边的包，看样子是准备要离开了。
夏星眠心里一慌，忙留她，“你这就要走么？要不，我请你喝杯热奶茶？”
陶野对她笑了笑，“改天吧，今天来得及把汤给你已经出乎我意料了。我还有工作，得先走了。”
“工作？”
夏星眠的目光僵了一下。
“你今晚要去……见陆秋蕊？”

第5章
跟我去酒吧？
“陆秋蕊？”
陶野双手拎着包，站在路灯下，眉毛无奈皱起的弧度被光影描摹得略深。
“不，不是见她。”她叹气，“她又不是我的老板，见她怎么能算作工作呢？我当然有我自己的工作了。”
听到陶野今晚并不会去找陆秋蕊，夏星眠松了口气。
气儿都松完了，她才意识到问题：
她为什么会下意识松口气？
想了半天，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揪出一个可能性。
应该是潜意识里太在乎陆秋蕊了，所以不希望别的女人找她吧。
陶野接着说：“我的工作是在酒吧跳舞，就是你第一次见我的那个酒吧。我是那里的头牌。”
夏星眠：“头牌？”
陶野笑，“想歪了么？是跳舞的头牌，不是其他的头牌。”
夏星眠双手握住保温桶提柄，尴尬地笑了笑，“姐姐会跳舞？”
陶野点头：“是啊。你都会弹钢琴，我为什么不能会跳舞？”
夏星眠摩挲着手里冰凉的保温桶，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嗯……”
陶野看了眼时间，和夏星眠道别：“那我就先……”
话没说完，话就顿住了。
路灯下，夏星眠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低低地垂着睫毛。天空里飞着细小雪花，灯下的脸苍白得快要透明。
灯域与黑暗的分界线像水晶球的玻璃罩，她是水晶球里被碎雪笼罩的小人，雕满了死气沉沉的精致。
如果这种水晶球里藏着八音盒，拧几下，响起的一定是一首慢调的孤独的曲子。
陶野沉了沉肩，噙起一个浅浅的笑，妥协了似的：“或者……你想跟我去酒吧吗？”
夏星眠倏地抬起眼，有点不敢相信，“我可以去？”
“嗯……”陶野轻点头，“你要是觉得场子里乱，我带你到后台。你可以坐在后面玩手机，或者坐在台边，看我跳舞。”
夏星眠想也没想，就脱口应道：“好……”
陶野向夏星眠伸出手，“来……”
夏星眠平时没有和朋友手牵手的习惯，关系再好都不牵。可即使觉得哪里怪怪的，出于礼貌，她还是走到陶野身边，握住了那只向她伸出的手。
陶野在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手冻得很冰，夏星眠心里涌上一阵内疚。那阵怪异感也被内疚淹没。
她悄悄看了陶野一眼，试探着将她的手向自己这边拉了一下，见对方没有表露不悦，便轻轻地拉着那只手放进了自己温暖的口袋。
手被放进夏星眠的上衣口袋时，陶野碰到了装在那里的一小串钥匙，应该是夏星眠的公寓门钥匙。
她一下子僵住了，有几秒忘了眨眼。
后来走出了一段路，她才偷偷看了一眼夏星眠。半晌，抿了下唇角，已经暖起来的指骨却仍无法放松。
捂到走出暨宁大学校门时，夏星眠问：“姐姐，手暖和了么？”
陶野这才明白，夏星眠只是单纯的想给自己暖暖手，没什么复杂的。
“暖和了，谢谢。”
她语气温和地表示谢意。
“还是再捂一会儿吧。”
“好……”
.
夏星眠连酒吧都没来过几次，更别说酒吧的后台。
后台就是个给酒吧员工休息的地方，收拾得很干净，不吵也不乱，服务员和舞者都在这里换工作服。
白色的桌子上摆了些水壶，桌旁一个饮水机，有个卷发女人在那里倒水。
“哼……”赵雯倒完水，哼笑了一声，“陶野，我是不是说过，不要把未成年带到这里来？”
陶野随意地把包放在桌上，叹着气笑了笑，“赵姐，她成年了，在念大学。”
赵雯挑眉：“哦？大学生啊。”
夏星眠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心里开始有点后悔。或许她不该来的。
可能是她身上的学生气太重，每一个路过她的人都好奇地打量她，有几个人捂着嘴小声议论，有几句都飘到了她的耳朵里。
“看那个漂亮妹妹……”
“陶姐带来的？”
“啧，看着挺小，看不出陶姐好这口。”
甚至有个花臂男人走上前，主动和夏星眠搭起了话：“小妹妹，读哪个大学呀？”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痞笑着调戏夏星眠：
“喂，跟我好不好？我比陶姐会疼人，真的！”
“好了你们，别逗人家了……”
陶野上前挡住夏星眠，巧笑晏晏，娴熟地应付走了那些人。
之后，陶野把夏星眠拉到一旁，小声致歉：“抱歉，没想到刚好遇上休息时间，这里这么多人，肯定让你不自在了。”
夏星眠即便刚刚有不自在，也因为陶野这几句贴心话畅快了不少，她摇摇头，“没事的……”
陶野还是把夏星眠带了出去，给她在吧台找了个座位，请了杯可以无限续杯的低度酒，告诉她待累了可以随时离开。
回到后台，其他的人都已经换好衣服出去了，只有赵雯还翘着二郎腿坐在那。
“行啊你，从哪拐回来的小姑娘？”赵雯打趣地问。
陶野拿了保温杯，边接水边说：“我和她真的只是朋友，别为难她了。”
赵雯双手一摊，“她都不在这儿，我咋为难她？倒是你，很不对劲喔。你可从来没有带谁来过后台。”
陶野拿着杯子靠在墙边，抿了口热水，没说话。
赵雯又说：“你要真想找个相好的，还是找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比较好。我看那个陆秋蕊就不错。虽然人看起来有点阴晴不定，但对你是真好啊，有几次想发火，看在你的面子上都硬压下去了。
人家追求你，你拒绝了。人家要包你，你只肯陪酒，别的什么也不应，人家也没说啥。这不明摆着就是真喜欢你？你努努力，没准儿能做个总裁夫人什么的……”
“赵姐……”陶野打断赵雯的絮叨，把杯子放回桌上，“我早就说过，我和那位陆总没可能。她对我的喜欢也只是一时兴起，不会长久的。”
赵雯皱眉：“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和这个女大学生在一起了？”
陶野撑着桌子，指尖若有似无地轻点桌面，眼睛垂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别乱讲了，我和她也没有可能。我只是看她家破人亡，她一个人过得艰难，所以有时候……想帮帮她……”
“啊——是爱心泛滥了啊。”
“……”
“爱心泛滥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赵雯从烟盒里拿了一支烟，塞进嘴里，含糊着念叨。
“你不记得前几年那个事儿了么？有个人把一条快病死的狗遗弃在咱们酒吧后门。但凡聪明点儿的都没去管，就你，巴巴地跑去捡了，带回家又给买窝又给买玩具，花了大几千给治好了。
结果呢？后来那臭不要脸的主人后悔了又来找，那狗跑回它主子怀里的时候，看你一眼了么？”
陶野低声说：“她不一样，她是人。”
赵雯狠狠吸了口烟，“人只会比畜生更冷血！你该长点记性，别再做牺牲自己倒贴别人的傻事了，没人会心疼你，她只会把你当块膏药，疼的时候贴一贴，不疼了马上就扔，就和那条狗一样！”
陶野没有再多说什么。
很久以后，她向门那边夏星眠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半扇门虚掩着，只能透过门缝看见吧台边模糊的一个背影。
那人侧回一点头，独自发着呆，也不知在想什么。自然流露出的神态又冰又冷，微垂的眼眸汲着一股骨子里攀长的孤傲。

第6章
好想和她接吻
夏星眠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欣赏阳春白雪之外的事物，她能品位的向来都和「高雅」两个字挂钩。
比如钢琴。比如要扣得严丝合缝的白衬衣。又比如，在极度贫穷时也摆满书架的书。
但在陶野站上台时，夏星眠忽然发现，她居然也有一天可以和低胸裙与黑丝达成和解。
在此之前，她一直把这类暴露的衣服和那种印着违法小广告的低俗卡片打上等号。
可陶野开始跳舞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她以往之所以会觉得这些衣服低俗，都只是因为穿着它们的人不够美罢了。
有些布料像破洞的脏抹布，兜着一滩烂泥巴。有些布料却像镂空的青花瓷，盛着凝固的牛奶。
陶野是刚刚凝固的牛奶，还带着似有若无的流动性。
雪白的，柔软的。
像永远漾不出来一样，惑人地摇晃。
无数的人围在台前，兴奋地嘶声起哄，叫她脱，快一点脱。
夏星眠眼底才将涌起的欲又渐渐退去，别过头，连着喝了三大口酒。
指尖紧紧扣住杯壁，也不知心头哪来的一股烦躁。
后面她再没看陶野跳舞，只是闷头喝酒。
因为不停地续杯，她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喝到后面有点晕，加上酒吧闪烁的灯光和鼓点密集的音乐，隐隐有种反胃的欲望。
“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喝酒？”
一个梳着脏辫的男人痞笑着走过来，举着杯伏特加坐在夏星眠身边。
夏星眠面无表情地说：“不好意思，我不想被搭讪。”
脏辫男人嗤笑：“哟，还挺傲，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是什么大家闺秀。”他凑上来，眯着眼睛挑了一下夏星眠的下巴，“不过大家闺秀可不会来这种酒吧，对不对？”
夏星眠马上躲开，警告道：“离我远点！”
脏辫男人笑着伸长胳膊，强硬地搂住夏星眠的肩，嘴里不停地说着「乖一点」。
酒吧本就吵乱，这样推搡拉扯的男女不少，所以没人注意到他们。
夏星眠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受到男性和女性力量的悬殊，她已经拼了全身力气挣扎，可还是被牢牢地箍在男人钢筋一样的手掌里，骨头都要被钳碎了。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浑浊，对方呼出的酒气笼罩过来，像暴雨前倾压而下的阴云，让人生出一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在脖侧已经被那男人的胡茬刮红一片时，头顶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樊哥，你还不回去？”
脏辫男人的动作顿住，夏星眠也挣扎着抬起头。
只见已经换上大衣的陶野站在很近的地方，似笑非笑地盯着脏辫男人，“你卡座的朋友刚刚还问我你去哪里了，叫你回去炸金花呢。”
“哎哟，这不是陶大美人？”脏辫男人被转移了注意力，笑嘻嘻地松开夏星眠，转而去搂抱陶野，“你不在台上跳舞，跑下面来干什么？”
陶野娴熟地抬起胳膊，用一些小动作隔开男人占便宜的手，“我下班了，正要回家。”
脏辫男人说：“回什么家，跟我回我家吧。”
陶野礼貌地笑了笑，只说：“改天再聊好么，我今天得早点带我妹妹回去。”
“你妹妹？”脏辫男人环顾一周，指向沉默的夏星眠，“这个吗？”
陶野点头。
脏辫男人便摆摆手，“好吧，给你个面子。不过，下次你可得来陪我喝一整晚。”
陶野微微一笑，再次点头：“好……”
男人又摸了一把陶野的脸，揩足了油，才拎着杯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看那人走远了，陶野忙上前扶住夏星眠，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夏星眠的眼睛渗着寒意，没有答话，只是拿起包想走。
但她喝得太多了，才从高脚凳上下来就踉跄了一下。在失衡的那一瞬间，马上有一个温香的怀抱接住了她。
夏星眠却没有选择一直赖在陶野怀里，立即站直了身体，扶住桌角。
陶野想再扶她，可是又不敢，只好把手虚放在夏星眠的肘后，随时准备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托住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出酒吧。
出了酒吧，她们走到一条偏僻的窄巷子。
夜已经深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几声犬吠。
夏星眠晕得实在走不动了，停在巷子中间，撑着墙咳嗽。
陶野也止步在她身后，看她那么难受的样子，忍不住心里的愧疚。
“对不起，我本来是想带你来消磨消磨时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年纪小，我实在不应该带你来这种地方，还丢下你一个人……”
“我没有怪你这个！”夏星眠语气很重地打断陶野。
半晌，夏星眠喘出一口气，沙哑的嗓音又放轻了，“姐姐，我没生气，更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
夏星眠撑着墙的五指缓缓收紧，攥成了拳。
“只是……不想看到你……受委屈……”
陶野怔了一下。
暖意满溢在心间的同时，更多的无奈涌入心底。
“你这么想，我很开心，真的。可是……”她叹了口气，“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委曲求全是一种常态。”
夏星眠抬起眼，眼底带着湿润的红。突然就爆发了。
“那你不能找个让你稳定下来的人吗？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地方受这种欺负？！陆秋蕊……陆秋蕊，她那么喜欢你，我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能跟着陆秋蕊，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
陶野沉默了一会儿，极轻声问：“如果我真的和陆秋蕊做了恋人，你该怎么办？”
夏星眠一愣。
冬夜的寒风吹过来，拂得她脑中一个激灵。
她刚刚说了些什么？
脑中顿时一片混乱，她捂起头，整个人蹲了下去，感觉脑子要炸开一样。
陶野这个时候终于敢上前揽住夏星眠，把她抱在怀里，小心地拍着她的背，“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我先送你回家。”
夏星眠却摇头，“你送我上出租车就好。”
陶野问：“为什么？”
夏星眠强迫自己看着地面，不敢直视陶野，“我又喝醉了，我不确定一会儿意识还清不清醒。上一次我喝醉后发生的事，姐姐你应该还记得。”
陶野闻言，笑了一会儿，搂起夏星眠慢慢向路口走去。
“说实话喔，看你平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真的看不出是个这么好色的小姑娘。”
夏星眠的耳朵一下就红了，奈何自己还软在陶野怀里，只能没骨头似的走路，声音窘迫得细如蚊讷：“我平时又没有，我只是……酒后……乱性……”
陶野含着笑的嗓音在耳畔柔柔响起：“是么？可我跳舞那会儿你还没喝醉吧。我记得你看我的眼神，比台子底下那些臭男人还要脏一点呢。”
最后那三个字「脏一点」说得很是轻捻，羽毛绒尖撩拨耳廓一样。
夏星眠本就因酒烧红的脸更灼烫了，仿佛被戳穿了最羞耻的小秘密。
她打小接受的家教告诉她要克己守礼、修身雅正，可她最近又总是管不住心里那股悸动。
或许是食了髓，尝到了味，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有了成年人终归都会有的那种欲望。
想到这里，她不禁心里苦笑。
说到底，她和那些台子底下看热闹的人，以及那个揩陶野油的脏辫男人有什么不同？
她也一样，对陶野有着难以启齿的想法。渴望着能亲近她，却又很清楚，自己给不了她任何未来。
酒精把脑袋里所有的情绪都放大了。
自责和懊恼在胸口不断膨胀着，像吹气球，每一秒都在炸开崩溃的边缘。
对于陶野，最后还是愧疚压倒了一切，包括那抹沉醉带来的荤念。
到公寓门下时，夏星眠从陶野的怀里站直了，低着头，小声说：“姐姐，对不起。”
陶野问：“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夏星眠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出了和那天一样的话：“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陶野又问：“你想给我什么？”
夏星眠嗫嚅：“就……承诺之类的……”
陶野突然笑了。
夏星眠不解：“你笑什么？”
陶野盯着夏星眠看了好久，才极轻地开口：“你是第一个说想要给我承诺的人。”
夏星眠听了，更是无地自容，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可是我给不了。”
陶野轻轻地摇摇头，“没关系，你能想到这个，我已经很意外了。”
夏星眠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半晌，才又略干巴问：“其他人什么都不给你吗？”
陶野双手背在背后，偏着头想了想，答：“也不是……”
夏星眠：“他们给你什么？”
陶野的双肩沉了沉，对夏星眠微微一笑。
“钱啊……”
提到这个字眼时，她的眼底流露出些若有似无的酸楚。
夏星眠知道，她只是没有钱。她要是有很多钱，也会愿意拿出来给陶野。
她不知道别人给陶野钱出于什么心理，她只知道自己是想弥补她。
不过，她又有点庆幸自己此刻一穷二白，拿不出钱来。
这样她就可以在心里欠着陶野。账一天不还清，她就可以一直和她有着联系。
陶野看了眼表，说：“太晚了，你回去吧，改天再聊。”
夏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咬了一下后牙，腮颊的颌骨动了动，轻声道别：“再见，姐姐。”
“再见——”陶野道别的话说一半，顿住了，思索片刻，“也认识好几天了，我还不知道该称呼你什么。”
她歪了歪头，耳垂上的银耳环也晃了晃，“小名、昵称之类的？直接叫名字也行，不过，我不太想连名带姓地叫你大名。”
夏星眠站在原地，嘴唇濡了几下，却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陶野弯着眼眸笑：“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告诉我，好么？”
陶野涂着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地翕动，在醉意朦胧的夏星眠眼里，仿佛衔着一朵盛开的花，花瓣饱满水润，沾雨带露。
冬夜的寒风还在夹着细雪吹拂，夏星眠的心底却又不受控制地突生出一股异样。
在陶野温柔地说「好么」的时候，这种异样达到了顶峰。
心里有个声音，疯狂地说着——
她好美。
好想和她接吻。

第7章
逞强
自从那条宣扬自己有了新欢的短信后，陆秋蕊很多天都没有再联系夏星眠。
差不多小半个月后，陆秋蕊的助理唐黎才发来了一条短信：
【陆总叫你来瑞成KTV的21包厢。】
陆秋蕊要是有事完全可以和她在微信上说。非要她亲自过去，就是想再当面羞辱她一顿。其实夏星眠都清楚。
以往她都心甘情愿地去了，除了那时候的她真的需要钱之外，她也想亲眼看看陆秋蕊。
这3年的感情，她始终还是舍不得放下。每次看到陆秋蕊时，她总能在某个瞬间骗骗自己，假装那一刻她们还是3年前刚开始的样子。
不过，生日之后，她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想要去见陆秋蕊了。
甚至有几天，她都压根没想起来陆秋蕊这个人，满脑子都被另一个人所代替。
陶野……
——姐姐今天回了几次微信。
——姐姐明天送来的保温桶里盛着什么口味的汤。
——姐姐说让她想一想对她的称呼，她还没想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对陶野的感情属于哪一类。朋友？姐妹？床伴？好像都不是。
她只知道，最近她想陶野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像是上了瘾。
夏星眠放下手机，抛开所有乱糟糟的思绪，收拾了一下，前往唐黎发来的KTV地址。
今天没有下雪，地面却结了一层冰，滑得很，汽车轱辘都套着铁索。
她没舍得打车，走过去的。因为太过小心冰面，脚踝绷得又酸又麻。
到了KTV，走进包厢。
昏暗的环境里，夏星眠看到陆秋蕊一个人斜靠在沙发上，屏幕里放着空洞的伴奏，茶几上散满了烟头和空酒瓶。
她才进来，发尾都结着霜，一进入这温暖的地方，整个人都冒寒气。
陆秋蕊含着半根烟，摆了摆手。屏幕忽明忽暗的侧照下，领口有一枚显眼的金属别针，随着她摆手的动作闪过一瞬的冷光。
唐黎很有眼色地退出去，只留下她和夏星眠两个人。
夏星眠面无波澜地站在门口，不愿再上前一步，只叫了声对方的名字：“陆秋蕊……”
陆秋蕊用两根指头夹下烟，幽幽抬眼看向夏星眠。
“……”陆秋蕊忽然笑了笑，抽多了烟的嗓子有些沙哑，“眠眠，我还是更怀念你叫我陆姐姐的日子。”
夏星眠放在身侧的十指瞬时攥成拳。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问：“陆秋蕊，你又想怎么折磨我？”
“折磨？”
陆秋蕊嗤笑，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夏星眠。每走一步，眼底的光都变得更阴冷一层。
“原来你也知道我在折磨你。那半个月前我给你发消息说我们结束了，你今天怎么还乖乖过来了啊？”
夏星眠别过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陆秋蕊把夏星眠逼到了墙根，忽然伸出手，一把钳住夏星眠的脖子。
五指陷入皮肤的瞬间，夏星眠剧烈地咳嗽了几下，脖颈红成一片。
陆秋蕊狠狠地按着夏星眠的喉咙，几乎要把她按进墙里去，嗓音却是含着笑的轻柔：“你明知道我有了新宠，你也明知道我其实一直都只是在报夏英博的仇，可你就是不滚呢。眠眠，是有多喜欢我啊？”
夏星眠眼睛通红，慢慢涌上了一层泪，不知道是被掐的生理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她紧盯着陆秋蕊许久，才沙哑地开口：“我有时候会想，想我到底喜欢你什么，想了好几年。”
陆秋蕊问：“你想出什么结论了？”
夏星眠半弯起唇角，竟露出一个冷笑。
【结论是：我有病，居然喜欢你这种傻逼。】
听到夏星眠这种孤高冷傲惯了的人说出一句脏话，陆秋蕊一时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后，她暴怒，一挥手把夏星眠摔在了地上。
地板撞出了一声闷沉巨响。
“呵，呵呵……”陆秋蕊怒极反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是不是发现以前那装可怜的路子行不通了，现在想换个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夏星眠，想作为女朋友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你也配？！”
夏星眠蜷在角落，摔下来时杵到了右手，一阵剧痛，不知道有没有骨折。
她用左手紧紧捏着右指骨，牙根咬得快出血了，硬是一声不吭。
她骂的这句傻逼不是想引起陆秋蕊的注意。她或许之前和陆秋蕊说过很多矫饰的假话，可这一次，却是实打实的心底话。
她最近越来越发现，她的人生就像那种路边摊称斤卖的古早狗血总裁虐文。
家道中落，世仇，包养，虐身虐心，什么戏剧性的元素都占齐全了。
但很显然，她不是这种文的女主角。
陆秋蕊不爱她，一点都不爱。一连3年的折辱，并不会让她们之间产生一丝半点的温情。
到底是什么样的猪油糊住了她的大脑，让她对陆秋蕊始终还抱有一丝留恋？
夏星眠越思索这个问题，越觉得自己这3年的感情都是喂了狗。
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她甚至为自己3年前叫过的几声「陆姐姐」感到恶心。她现在也叫陶野「姐姐」，她都觉得这是在侮辱陶野。
陆秋蕊看夏星眠一直坐在地上捂着手，眼底闪过一丝晦朔不明的情绪。她掩饰性地瞥开目光，打了个电话，叫唐黎带夏星眠走。
唐黎赶过来，扶起夏星眠迅速离开包厢，不敢多停留。
走到楼下时，她拉住夏星眠，拿出一个装满了钱的信封给她。
“她还给我钱？”夏星眠沙哑地问。
唐黎叹气：“陆总知道你现在不能没有钱，虽然你们结束了，但她说，她还是会继续资助你上完大学的。”
夏星眠：“哦……”
“记得去医院看看。”
唐黎注意到了她一直攥着的右手，又忍不住多劝了两句。
“别老是省着，债还慢一点也可以，总得要先保证你自己的身体状况。”
夏星眠神色淡淡的，接过钱，礼貌地点头：“谢谢唐姐。”
她捂着手，微瘸着转身离开。
唐黎看着那瘦削的背影走入门外的凛冬寒风中，又孤零零地慢慢走远，不禁叹了口气。
唐黎知道，夏星眠不会听她的话去医院。
这个女孩的「傲」是浸在血液里的。她的屈服都显得骄矜，就算跪着，背都挺得笔直。
她有时候挺心疼她。
可她一个外人，除了心疼，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
夏星眠拿着钱直接去了银行，存成一个数字，再把这个数字直接打到欠债的那些账号里。
看到这个月该还的已还清，她才松了口气。
回到了家，她觉得自己好像受了寒，头晕得很，就先睡了会儿觉。
醒来之后天都黑了，头还是晕，并没有比睡之前好一点。右手的几处指节也肿了起来，皮肤绷得发痛，里面的骨头也痛，整只手动弹不得。
她想下楼去买点药，可四肢无力，下床都困难。
手机的消息灯在闪烁，她眯着眼拿起来看。
微信界面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陶野。
一条是中午两点的：【今天炖了银耳莲子羹，炖了三个多小时，你要喝么？】
另一条是下午五点的：【在上课？你一直没回，我已经都喝完咯。】
夏星眠虚弱地笑了笑，用一只手打字回复：
【一口都没给我留啊？】
陶野应该是刚好在看手机，下一秒对话框就提示对方正在输入。
【骗你的，留了一碗。你在哪？我马上出门去酒吧上班，刚好绕段路带给你。】
夏星眠回复说自己在家。
她想了一下，又发出一条消息说：
【如果路上有药店，顺便帮我买瓶骨质宁搽剂和消炎药，没有就算了。麻烦姐姐了。】
陶野那边显示了很长时间的正在输入，她应该是想问问夏星眠为什么要买药。但不知为什么，她最后还是删去了所有疑问，只回过来一个字：
【好。】
夏星眠困得很，又钻回被窝里小睡一会儿。
睡之前，她取了两颗星星糖，含在嘴里。似乎只有伴着这样的甜，她才能睡得稍微踏实一些。
再醒来时，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困难地睁开眼睛。
嘴里的糖早就没了，留有一点甜后的微涩。
她昏沉地爬起来，走去开了门。模糊看到陶野拎着保温桶站在门边。
对面的人穿着驼色的羊羔绒大衣，头发夹了卷，口红是枯玫瑰色，耳垂上晃着那双熟悉的银色耳环。
她似乎看得清，又似乎看不清。她能看见陶野身上每一部分的颜色，但却只能看到一个个朦胧的色块，像那种低像素的老游戏。
一抹冰凉覆上额头，随即传来焦急的女人声音：“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夏星眠半阖着眼皮，小声喊：“姐姐……”
她感觉到对面的人走近了一步，抬手抱住了她，及时地给了她一个支撑点。
包裹住她的怀抱很柔软，大衣表面涂着些许室外风雪的凛冽，领口却散出暖热的温度，伴着一股好闻的清冷香水味。
她认得这个味道，陶野送她那条围巾上就是这股香味。她一直都没舍得洗那条围巾。
陶野托着她，半抱半搀地送她回了卧室，扶着她躺下。
给夏星眠盖被子时，陶野注意到了她红肿僵硬的右手指，眉头瞬时锁紧。
“你的手怎么了？”
夏星眠把手藏进了被子里，没答话。
“去医院吧。”陶野劝道。
“不用了，擦点药就行。”夏星眠强撑着理智，“再吃点消炎药，明天起来应该就好了……”
陶野才皱起的眉头紧了紧，“就靠自己硬抗怎么行？”
夏星眠固执地摇头：“我真的没事。”
陶野也没办法了，看着她叹了会儿气，又问：“怎么会弄成这样，是谁欺负你了吗？”
夏星眠侧过脸，把鼻尖埋入枕头，声音沉闷又微小：“没有……没人欺负我。”
陶野问：“真的？”
夏星眠又不说话了。
陶野没有再紧追着逼问，她慢慢在床边坐下来，弯腰，摸了摸夏星眠鬓边被汗濡湿的绒发。
“算了，不想提就不提了。”
她看着夏星眠，眼底流露着心疼，和一丝微浅的无奈。
“我明白，说不出口的委屈才是最委屈的，毕竟有的时候……”她顿了顿，又轻叹口气，“我们还要跟自己的自尊心逞强。”
陶野说这句话时用的主语是「我们」，而不是「你」。
夏星眠心里最后的防线突然就被冲垮了。
陶野之前说「我懂你」。
她是真的懂她。
她一下子哭了出来，所有的伪装都被这一句话轻巧地扯下。
其实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的高冷孤傲，不肯低头的人多是在逞强。而习惯了逞强的人，总是耐得住各种残酷的揉搓捶打，却耐不住一句刺入心坎的安慰。
夏星眠把头深深埋进被子沿，很小声很小声地啜泣，嗫嚅着：“姐姐，是陆秋蕊，陆秋蕊弄伤了我的手。我还要……弹琴的手……”
说到弹琴两个字时，她声音抖得不像样子。
陶野马上俯身过来，把哭成一团的夏星眠抱进怀里，不停地拍着她颤抖的背，揉动她的发丝细软的脑袋。
“陆秋蕊大坏蛋！”
她在夏星眠耳边斩钉截铁地说。

第8章
美若陶瓷，艳若野火
大坏蛋？
夏星眠觉得陶野哄的这一句很幼稚，她像是把自己当做小孩哄了。可是心里又止不住地渗出甜丝丝的欣慰，本来很难过，一下子又有点想笑了。
她吸吸鼻子，瓮声问：“她对姐姐也很坏么？”
陶野想了想，答：“说不上是好是坏，人家作为上位者，对我们这种人的好坏还不是一念之间。有时候她也会逼我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不过……忍一忍也就算了。谁叫我们就是这个身份呢？”
夏星眠抱紧陶野的腰，下巴埋在对方的肩窝里，闭了闭眼，沉默良久。
“你也特别缺钱？”她突然问。
陶野嗯了一声。
夏星眠自嘲地笑，“也对，不是生活所迫，谁要对这种人百依百顺的呢。”
陶野像是也跟着笑了一下，很轻地低喃：“是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隔着一层并不遮光的窗帘，还能隐约看见楼下路边的灯光。
露出一角的窗玻璃在外面结了霜花，从屋里看，像贴上去的透明剪纸。
夏星眠不想松开陶野，陶野好香，也好暖和。她小声说：“姐姐，你是不是该去上班了？”嘴上这么问，手却依然抱得很紧。
陶野慢而轻地拍着夏星眠的背，嗓音也慢而轻：“算啦，不去了。”
夏星眠违心地劝：“会被扣钱的吧。”
陶野轻笑：“留下来陪你不好么？”
夏星眠不好意思说「好」，她又沉默了，把脸埋入陶野的毛衣领子。
陶野抱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这样坐着……腰有点疼。”
夏星眠这才注意到陶野还侧坐在床边，而自己却把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她。她连忙松开陶野，说着「对不起」。
陶野弯着眼睛笑。“你不抱我了吗？”她柔声问。
夏星眠低了低头。
再抬头时，她撩开了被子的一角，声如蚊讷：“那你坐这里。”
陶野的手探进她的被子里摸了摸，叹道：“你这屋子，也就只有这里暖和一点。”
夏星眠隐隐皱了下眉，“我……还没凑够今年的暖气费。”
陶野懂了什么似的，耐人寻味地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所以一直说不要去医院，其实是因为没钱付医药费，对吗？”
夏星眠颔着下巴，眉尖更明显地蹙了起来。
陶野脱下外套，坐在了夏星眠刚刚撩起被子的地方，动作很轻地躺了上去。
她拉着夏星眠一起躺下，抱住她，让她趴在自己怀里，揉着那黑发翘起的头顶，“好了，今天你先睡，明天我带你去医院。不许不去，医药费我来付。”
夏星眠嘴唇动了动，想要婉拒。
陶野像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先一步开口打断：“别想太多，乖乖地去治疗。我不是陆秋蕊，也不是你的朋友或者同学，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的。”
夏星眠欲言又止。
最后，她有点僵硬地说：“那我给你打借条。”
陶野笑了，揉着夏星眠的头发，声音也漾着淡淡笑意。
“不用了。毕竟，你的手除了要弹钢琴，或许……也还要弹……”
夏星眠的手指紧张得发凉，忍不住吞了吞唾液。
她觉得她猜到了陶野想说的话。
——“或许，也还要弹「我」。”
但陶野没有把这最后一个字说出来，她只喃喃了前半句，把夏星眠的心也留了一半，挂在崖壁边，高悬欲坠。
陶野笑了两声，说：“开玩笑的，别在意。”
夏星眠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无意地开了个玩笑，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底又涌起了和那晚一样的冲动。
——她好美。
——好想和她接吻。
其实，陶野一直都是很美的。
不论是化着精致的妆在台上跳舞的她，还是此刻卷发松散，慵懒地半靠在自己的床头笑吟吟的她。
她的口红，她的香水，她手腕上鸢尾花的刺青。甚至她鼻梁上的痣，都散发着一种成熟女人的独特魅力。
那是夏星眠还不曾涉足过的一个世界。是只有混迹于社会樊笼多年，才能镌入骨子的风尘味。
美若陶瓷。
艳若野火。
“姐姐……”夏星眠闭上眼，忍不住用睫毛蹭起了陶野的下巴。
陶野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荷尔蒙的紊乱，她用食指轻戳夏星眠的眉心，警告：“手还肿着，想干什么？”
夏星眠有点心虚：“没想干什么……就……抱一下……”
陶野盯了她一会儿，无奈道：“怎么看外貌是个小仙女，脑子里却是个小色狼。”
夏星眠声音更小了：“我没有……”
脸颊更烫了。
她正对自己失去控制的荷尔蒙懊恼着，忽然，一根凉软的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
她迷糊地抬眼，蓦地感觉到一阵温热的呼吸靠近了来，陶野微垂的睫毛近在咫尺，什么东西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
陶野在吻她。
咬住她的，是陶野的牙尖。
“手好了以后再做，好么？”
唇齿贴合时，陶野在吻她的同时含糊地问她。
夏星眠觉得空气又浓又稠，天花板也好似旋转了起来。她仿佛是睡在流沙上，欲望与混沌正在吞噬她的全部理智。
像有很多小手，拽着她，一点一点下沉。
下沉……下沉……
理智沉到底时，她支起身子，想要压到陶野的身上去。
可是手才撑到床沿，指节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她直接倒抽了口凉气。
“嘶……”
“怎么了？”陶野忙搂住她，捉起她的手腕看了看。
看清指节那里的伤后，陶野啧了一声，有些自责，“我不该逗你的。”
夏星眠握着手腕，窘迫地别过头去。
陶野笑了笑，起身去拿带来的骨质宁搽剂和消炎药，温柔地叹气：“你也是的，这么不经逗。”
被调侃这么一句，夏星眠脸又红了，闭着嘴，不说话。
陶野拿来喷剂和药，合膝跪坐在床上，低着头帮夏星眠上药。
夏星眠感觉到冰冰的喷雾洒上手指，这阵清凉将指骨的肿热，连同心头的那股躁意，一同抚平了。
她喃喃：“姐姐……”
陶野抬眼，“嗯？”
夏星眠闭了闭眼，喷好药雾的手指微微蜷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晚还好有你在。”
陶野弯起唇角，像平常那样柔柔地笑，又低下头专注上药了。
灯光下，她的睫毛又密又翘，在下眼睑投出两弧阴影。耳边的银色耳环映着光在闪。
夏星眠悄悄地盯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新的冲动。
——留在她的身边。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想一想这个念头由来的原因，大脑就陷入了低烧的昏沉中。眼皮慢慢地合上，眼前的一切开始重影。
陶野也开始重影。
变成了好多好多个陶野。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意识与逻辑都处于最混沌之际，她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补圆了刚刚那个模糊的冲动：
要是真的有好多个陶野就好了。
一个去陪陆秋蕊，一个去酒吧给客人跳舞，一个在不知名的地方煮着不知名的汤。
还有一个，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
第二天，一大早，陶野就端来了药和水站在床边，在夏星眠醒来的第一时间喂她吃下。
“走啦，去医院。”
陶野拖着睡眼惺忪的夏星眠起床，洗漱，给她穿衣服，戴围巾。
夏星眠乖乖地穿戴好，跟着陶野前往医院。
挂了号，拍了片子，医生仔细看过，说是指骨有骨裂。
“和骨折一样，也需要裹石膏的。”医生解释，“虽然骨头没有明显移位，但如果不固定不保护，可能会导致畸形愈合。”
陶野说：“医生您看吧，需要打石膏我们就打。”
夏星眠却问医生：“打石膏贵么？”
医生说：“二百块钱，不贵。”
陶野摸了摸坐在凳子上的夏星眠的头顶，轻笑，“别担心，我付得起。”
夏星眠绷着脸不说话，在有外人的场合，依旧保持着她冷冰冰的表情。
可开始上石膏时，她那冷冰冰的表情就有点保持不住了。
矫正手指骨节位置显然是件痛苦的事，她的额角一下就渗出了冷汗，腮部的骨骼咬得轮廓清晰。
陶野忽然弯下腰，对视上她的眼睛，扯了个话题吸引她注意：“上次叫你想称呼，你想出来了么？”
夏星眠：“嗯？”
陶野重复：“我对你的称呼。”
夏星眠便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件事上。
其实她仔细想了很久这个问题，之前父母与朋友都叫她眠眠，陆秋蕊也叫她眠眠，按理说陶野也这样叫就好了。可她却不想被陶野这样叫。
之前的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了。被这样叫，她只能得到一些回忆被激起的心酸，还有陆秋蕊给她带来的噩梦。
或许她是时候该和过去做个告别。
也是时候，把自己对陆秋蕊的这份感情做个了断。
“你给我起一个小名吧，姐姐。”夏星眠说，“只要不叫眠眠，什么都好。”
陶野笑弯了眼，“让我起？”
夏星眠：“嗯……”
陶野想了一会儿，说：“叫你小满，好不好？”
夏星眠淡淡地笑了笑，“好……”
陶野有点惊讶，“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样起？”
夏星眠顺着她问：“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起？”
陶野故意逗她：“因为——我之前捡到过一只狗狗，狗狗的名字就叫小满。”
夏星眠点点头：“嗯……”
陶野见夏星眠没有生气，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抱歉，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不是故意给你起狗狗名字的，还是换一个好了。”
夏星眠却说：“没事，就这个吧，我挺喜欢的。”
陶野看着她，抿了抿唇。
良久，也没多说旁的什么，只轻轻点了下头。
“你……喜欢就好。”
聊天间，石膏已经打完了。
陶野又带着夏星眠去拿了些药，拎着一大袋子的药盒，去路边打车。
等车时，她们一前一后地站着。陶野站在马路牙子边张望空出租车，夏星眠一手打着石膏，一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盯着陶野的背影。
夏星眠忽然开口，问：“姐姐，为什么给那只狗起名叫「小满」呢？”
陶野拦出租车的手臂缓缓放下，她回过头，对上夏星眠的眼睛。
片刻后，她眼眸又笑弯了起来，“因为，希望它以后的日子都能幸福美满啊。”
夏星眠藏在口袋里的手蜷成了拳。
陶野转过头去，继续找出租车。
过了一会儿，她背对着夏星眠，遥遥的，又轻声说：“我也希望……你能……美满……”
声音很小，可夏星眠清晰地听见了。
她连眨几下眼睛。
也不知道眼眶的那阵涩是风吹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9章
不该有的占有欲
礼拜一，上课时，周溪泛得知了夏星眠的手被陆秋蕊弄伤的事，差点在课堂上骂出声。
“她怎么能这样对你？”周溪泛忿忿道，“你只是给她做过金丝雀，又不是给她签了卖身契，她居然……”
夏星眠示意她小声：“你嗓门再大点，全班的人都知道我给人做过金丝雀了。”
周溪泛压下怒火，环视周围一圈，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又开口：“打幼儿园开始，我就没见你受过这样的委屈。”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从小学到中学，甚至现在的大学，你在哪里不是被追着捧着的人物？多少人追你追不到？陆秋蕊趁虚而入，白捡了个大便宜，到头来却这样对你……”
夏星眠翻过一页课本，淡淡地说：“别再给我加「追着捧着」这种前缀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配不上。”
周溪泛说：“即便这样，你也不该再忍下去了。至少你不应该再喜欢她，她真的不值啊。”
夏星眠的食指压紧课本页脚，“我现在……”她抿了下唇，“不喜欢她了。”
周溪泛喜闻乐见，一下子笑了：“哎哟，不容易喔，3年的白日梦可算是醒了。”
“嗯……”
夏星眠明明盯着课本，目光却好似在出神。
周溪泛打趣地说：“看来你找到了那个理由。”
夏星眠回过神：“什么？”
周溪泛感慨：“我之前和你说过啊，你只是一直都缺一个放下她的理由，人真心想移情别恋的时候，别说3年，30年也能放得下。看你如今放下得挺痛快，一定是移情别恋了？”
夏星眠皱眉。
“别胡说……”
周溪泛摸起了下巴，“我才没胡说。快交代，是不是上次那个到学校来找你的美女姐姐？”
夏星眠否认道：“我没有喜欢她。”
周溪泛追问：“那你就是单纯把她当朋友？”
夏星眠也不确定了：“这……也不是……”
周溪泛：“那你把她当什么呢？”
夏星眠怔了怔。
是啊，当什么呢？
其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只有在陶野面前，她才可以不必做伪装。不论是家道中落后的故作顽强，还是打小就养成的克己压抑的性格。
在陶野的身边，她才可以脆弱，也可以有欲望。
这听起来并不是件好事，「脆弱」和「欲望」，一听就有种放纵着自己往泥潭里陷的感觉。
但她和陶野提起这种感受时，陶野却说：“其实人们最真实的那一面本来就没有想象中那么纯洁，也没有那么坚强。放松点，你只是更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罢了。”
正常人……
她只是在变得更像一个正常人。
陶野总是对她有着无限的包容，和几乎没有底线的理解。像纵容亲妹妹的姐姐。
她给她的这种理解，让她的许多执念、许多困惑、许多自己给自己加设的路坎，都轻掠地释然了。
“我把她当……”夏星眠沉吟半晌，随意地笑了笑，“算了，现在想也想不清楚，以后可能会明白吧。”
周溪泛意味深长地一笑，“就怕等到你明白的那一天，已经陷进去太深咯。”
夏星眠没有在意周溪泛的这句话，她又走神了。
走神时，指尖不经意一滑，手里的课本刷刷地翻回到了扉页。听到纸张声音，她下意识低了头去看。
目光接触到纸面的那一刻，眼底瞬间忍不住的温绵笑意。
周溪泛也悄悄斜了眼去看。
只见那页的页脚上，除了端正的「金融2班夏星眠」几个大字，下面还有很新的三个小字。
【夏小满】
.
下午的课才上了一半，夏星眠突然收到了陆秋蕊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现在过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才见过今天又要见，按理说陆秋蕊不会有连续两天看见她的兴致。
但这位主发了话，她也只能按吩咐过去。虽然她们的金主金丝雀身份已经结束了，但她毕竟还在拿着她资助的钱上学。
她收拾好包，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提前离开了教室。
今天的天气不错，出了太阳。
冬日的阳光没有那么明媚，照在身上很舒服。
校门口，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路边。敞篷里，陆秋蕊戴着墨镜坐在主驾驶座，右边副驾座坐着一个穿酒红绸衬衫的女人。
夏星眠走近时，被女人耳朵上什么东西反射的阳光刺了下眼。
光滑过后，她看清了那对银色耳环。
——是陶野。
陶野也转过头来看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秋蕊把胳膊搭上了陶野的肩，很自然地揽住她。拉下来一点墨镜，似笑非笑地看向夏星眠，挑衅似的。
“这就是我上次短信里说的，我喜欢的人。”她又搂得更紧了一点，“很漂亮吧。”
夏星眠不是没有见过陆秋蕊和陶野在一起的样子。她见陶野的第一面，陶野就坐在陆秋蕊的怀里。
可现在分明又和第一面时不同。
她盯着陆秋蕊搂着陶野的胳膊，也不知道这画面哪里不顺眼，反正就感觉哪哪都不太顺她的眼。
夏星眠皱起眉，“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看她？”
陆秋蕊冷笑，“对，没错，就是给你看一眼她。让你看看清楚，你夏星眠在女人堆里到底算个什么货色，让你清醒清醒，你有多可笑。”
夏星眠便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她眼一转，目光直直地盯向陆秋蕊，面无表情地问：“好了，看完了。我可以走了么？”
陆秋蕊勾起的唇角缓缓放平。
“你最近的骨头可是越来越倔了……”她眼里流露出几分轻蔑，“你是觉得我会更喜欢这样的你？想这样勾引我啊，也太蠢了点。”
夏星眠轻笑一声，“陆秋蕊，3年前你公司没做大的时候，你可像个正常人多了。暴发户的总裁都像你这样么，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似的。”
陆秋蕊听到夏星眠说她油，脸色变得阴沉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捏得咔咔响。
她瞥了眼夏星眠裹着石膏的手，又冷笑。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敢这么和我说话。”她眼底隐隐透出了阴戾，“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是不是？”
夏星眠右手露在石膏外的指尖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一直沉默的陶野忽然主动靠在了陆秋蕊的肩上，又柔又媚地细声说：“陆总，我们走吧。”
陆秋蕊紧绷的表情放松了许多，揉了揉陶野的胳膊，“晒着了？”她问。
陶野眯起眼睛，眼尾微微翘起，像撒娇的狐狸。
“嗯，好热。”
天空的云又移远了一些，阳光更浓了。映在光滑的红色车面油漆上，比直照更晒。
也不是每个冬天的太阳都让人欣喜。
今天的太阳，就有些烈过了头。
夏星眠撇开目光，看着远处的一棵枯柳树。她不想再看陆秋蕊，也不想去看陶野，她只知道自己多看她们一眼心里都会发揪。
她不明白。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还没完全放下陆秋蕊，还是……对陆秋蕊怀里的那个人有了异样的占有欲。
陆秋蕊坐正了，打起发动机，轻浮地瞥了眼一旁的夏星眠。
她没再多说什么，挂上档，伴着引擎的发动声，「嗡」的一下开远了。
车子载着陶野，飞快远去。
夏星眠盯着这条笔直的柏油路，直到那辆车变成一个看不清的黑点。
她静静站了很久。
后来，她还是回到了教室，继续上没上完的课。
但台上的老师在讲什么，她却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窗外的枯树还挂着干涸的褐色瘦叶，蜜色的阳光涂在树枝与枯叶上。
远处的操场上，零星几个男生在踢足球，旁边的环形台阶上有校合唱团的在练歌。
麻雀飞到窗口的那条枯枝头，又飞走了。
正放空时，手机忽然震了震。
她在桌子底下打开手机，看到了陶野发来的消息。
【小满，好好听课。】
陶野竟猜到了她的走神。
她心里一阵酸酸的，有点想生气。理智及时站了出来，压抑着这种莫名的情绪。
还是带着点赌气地回：
【我右手打着石膏，写不了笔记，听了也没用。】
她攥着手机，按灭了屏幕，在等待陶野回复时，心悬了起来。
过一会儿，她就偷偷按亮屏幕，飞快地看一眼微信界面。见没有新消息，便马上按锁屏。
明明是自己的手机，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等待，她还是像窥视一般，小心翼翼，又如履薄冰。
终于，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手机才震了。
打开界面一看，才过去两分钟而已。
陶野：【你开录音，把老师说的都录下来。我晚上去你家，咱们一起听录音，你告诉我要记什么，我帮你写到笔记本上，好不好？】
夏星眠：【不好。】
陶野：【为什么不好？】
夏星眠：【就是不好。】
发完这条消息后，夏星眠有些后悔。
她知道，陶野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出现在陆秋蕊车上，是因为她就是个酒吧跳舞的，没什么势力，只能顺从陆秋蕊。她主动靠陆秋蕊的肩说那些话，是想帮自己。
她就算有气，又为什么要撒给陶野？
她又马上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出。
【对不起，姐姐，我不该这么任性。你别生气。】
等对方原谅的时候，夏星眠又回到了刚刚那种惴惴不安的状态。她手指冰凉地攥着手机，敢看又不敢看，目光不停地向窗外飘。
环形台阶上的合唱团在休息，领唱的女生拿着水，偷偷跑去送给踢球的男生。
男生举着水瓶，咕噜咕噜地喝。
远远的，能看见那个模糊的水位线，一点一点下降着。
仿佛又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手机终于收到了新消息的震动——
陶野：【我没有生气。】
夏星眠马上打字：
【那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我？】
陶野：【嗯？不久啊。】
夏星眠翻上去，看了一下消息收送的时间。
原来，她的道歉和陶野的回复真的只是隔了另一个两分钟。
意识到自己的过度紧张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攥着手机背过手去，想从这种失常的情绪中找回原来的自己。
可望着窗外，她脑袋一空，忽然想起了阿巴斯写过的一首短诗。
——
“你不在时，白天和黑夜，是分秒不差的24小时。”
“你在时，有时少些，有时多些。”

第10章
患得患失
晚上的时候，陶野果然如约过来了。
她拎了许多水果，还有一些食材与一只新鲜现杀的老母鸡。进门时，和夏星眠说：“今天没来得及回家，直接在你家煲汤吧，厨房方便么？”
夏星眠喃喃：“厨房是方便，可是这样不会太麻烦你么……”
陶野笑眯眯地说：“你手骨折了啊，得喝鸡汤才行。我们老家那边都说，骨头有伤，必须要喝鸡汤，很补的。”
夏星眠本想和陶野再说声抱歉，却见对方完全不提及下午的事。想了一想，也就作罢了。
她跟在陶野后面，去厨房，帮忙拿出抽屉里的锅和碗。
拿锅铲时，她偷偷瞥了眼旁边正在洗锅的陶野，心里忽生出一个念头。
咣啷！
厨房瓷砖忽然被摔出一声响亮。
陶野忙回过头，见夏星眠垂着打了石膏的手站在那儿，低垂着眼，小声说：“我只有一只手，没拿稳。”
陶野捡起锅铲，安抚地拍了拍夏星眠的肩，“你先去沙发那儿坐着，我来煮就好。”
夏星眠嗯了一声，转身去客厅。
过了一会儿，客厅里又传来一下压抑着的抽气声。
陶野听见，忙举着锅铲出去，看到夏星眠坐在茶几边，一只手拿着水果刀在削她带来的苹果，大拇指尖有一道小口子在渗血。
陶野马上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找了创可贴来。还穿着围裙，坐在夏星眠身边帮她包手指。
“别削了，放在那里，我一会儿削给你吃。”她好声好气地劝。
“我没想吃，我想削给姐姐吃……”夏星眠低着头，明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却能隐约感觉到她眉尖蹙出的那点委屈，“可我只有一只手，对不起……”
夏星眠的小心思有点刻意了，陶野察觉出了什么，无奈地叹口气，问：“你啊，到底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夏星眠知道这是个直接说出口的好机会，可她犹豫了半晌，骨子里的矜持还是让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陶野没再追问，只是去做饭时，眼里还带着点担忧与踌躇。
老母鸡汤煮好了。夏星眠在喝的时候，陶野还给她削好了一个苹果。
“课上录音了么？”陶野问。
夏星眠摇头，“没……”
“那明天记得录，我来帮你抄。”
“嗯……”
陶野观察着夏星眠的表情，轻声问：“你真的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夏星眠抿了口鸡汤，盯着汤面，“没有……”面色如常地回答。
吃过饭，时间也差不多到了陶野该上班的时候。
她离开时，看了眼默默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的夏星眠，说：“再见，小满。”
夏星眠咬着苹果抬眼看她，不冷不淡地应道：“嗯，再见。”
她是想要说什么的吧？
陶野有这种感觉。
可是夏星眠的态度又那么若即若离，她也不是很能确定了。
.
傍晚。
天将黑未黑，乌泱泱的云层很厚，看来夜晚有一场大雪。
到了酒吧，陶野搓着手开门进去，冰凉的金属把手带着刺骨的温度。
她给手心里哈气，同坐在门边的赵雯打招呼：“赵姐，来了。”
赵雯懒洋洋地朝桌上努努嘴，“喏，陆大总裁的花又送过来咯。”
桌上放着一大捧新鲜带露的红玫瑰，旁边别着一张小卡，用金色细蕾丝打了蝴蝶结。
在陶野看花的空当，赵雯忽然前倾过来，声音压低，“你知道么，陆秋蕊问我你的身价了。”
陶野皱眉，“什么身价？”
赵雯：“她以为你是被酒吧扣住了呗，想给你赎身之类的。她可能觉得，你一直不答应做她女朋友，也不答应做她金丝雀，是因为我们使绊子。”
陶野拈起卡片看了一眼，又扔回去，轻笑。
赵雯夹起一根烟放进嘴里，问：“小陶，你是怎么想的？”
陶野去帘子后面，脱下大衣，声音模糊传来：“我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赵雯吸着烟，说：“可她能把你带到一个更好的世界去啊。”
陶野笑了，“不用，我现在的世界就挺好。”
赵雯不屑地吐了个烟圈，“有什么好的？整天日夜颠倒，大冬天穿那么少在台上跳舞？”
陶野换好衣服，仍披着大衣走出来，在桌边坐下，用小臂将那捧花拂到角落去。
“现在再辛苦，好歹可以有尊严地活着。虽然是很有限的尊严。”
她倒了杯热气腾腾的开水，捂在手心，驱去因穿着过少带来的寒冷。
“至少我现在的主要生活来源还是靠跳舞。我不想陪陆秋蕊睡觉，就可以不和她睡觉，撕破脸，也不会让我活不下去。可如果完全沦为她的附属物，到那时，就真的什么尊严都没有了。”
“所以——现在就挺好。”陶野喝口热水，眼睛又好脾气地笑弯了，“靠自己活着总比靠别人活着强，对不对赵姐？”
赵雯笑着叹气，“唉。说你傻吧，你也挺聪明。说你聪明吧，你又带着点劲劲儿的傻倔。”
陶野含着杯沿，雾气氤氲着她的双眼。
“这不是倔。”她在雾气中轻眨眼，“有句话说得好啊——「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虫」。”
“哎，得，又说些我听不懂的酸话……”赵雯打趣，“真不愧是上过两年大学的文化人。”
陶野笑道：“你又笑我，我们明明都一样。”
赵雯：“不不不，你可不一样。”语气稍顿，忽然认真起来，“说真的，要是当年你妈不出事，你没有半路辍学，如今你未必会沦落到这种风月场所的。”
陶野闻言，眼神微变。
“是啊，如果当年坚持把大学念完……”
她忽然有点走神，喃喃自语。
“如果，那时候也有一个人帮帮我，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
深夜，凌晨两点，陶野结束了今天的工作，换好衣服背着包离开。
果然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像鹅翅下最丰满的绒毛。
她拿出折叠伞撑开，走下台阶后的第一步，踩进了绵软的新雪里。
她拿出手机，给夏星眠发了一条消息。
【小满，外面雪好大。明早起来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伞。】
按理说这会儿夏星眠已经睡了。可十秒后，对话框居然跳来了一条新消息。
【确实很大。】
陶野站定在原地，单手打字：【你还没睡？】
夏星眠：【你抬头。】
陶野有点懵地抬起头，猝不及防，看到街角的那个女孩。
她穿着单薄的风衣，米色的围巾绕了三圈，裹到了下颌，露出一点白毛衣的高领。
黑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随着冬夜的风微微晃动。皮肤冻得苍白，眉间淡淡地展着。
她没有打伞，发顶积了一层雪，睫毛也结了霜。
仿佛冰雕的天鹅。
姿态是孤傲的，孤傲是脆弱的。不能碰，一碰就碎。
“姐姐……”
她霜白的睫毛抬起，不等陶野开口，自己先把这份孤傲打碎了。
陶野忙走过去，倾过伞，用手去拂夏星眠头顶的雪。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夏星眠直直地盯着陶野，干涸的嘴唇动了动，眼底都有血丝。
开口时，她有点犹豫。
“就……你也知道，我现在什么都很不方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我就想过来，问一问你，能不能……让我……和你一起住？”她说完，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忙找补，“毕竟我现在只有一只手……”
陶野这才明白，夏星眠终于把傍晚那句闷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只有一只手，所以拿不稳锅铲。
——我只有一只手，所以削不好苹果。
原来是想说：
“一起住”。
夏星眠声音越来越小，目光也躲开了，瞥着雪地，“我只是觉得面对面问你会好一点，你……别怪我跑到这里来。”
陶野摸起了下巴，故意拖长了「哦——」的一声，“这是件大事啊，我得考虑一下。”
夏星眠很认真地问：“你要考虑多久？几天？”
陶野：“这很重要吗？”
“当然……”夏星眠正经地点头，“要是超过一个月，可能就愈合了，那我还怎么……”
她说一半，发觉了自己的失言，忙住了口。
陶野笑了笑，选择不去深想。
其实她不在意「手伤」到底是真正的理由，还是一个借口。
她看得出，夏星眠需要她。很明显，夏星眠看她的眼神，比之前多了一种类似于患得患失的情绪。
她牵起了夏星眠的手，又向那边多倾了一点伞，带着她向东边走。
“我家里不大喔，也是一居室。今天没有特意收拾，茶几上会有点乱，你别笑我。”陶野轻柔地警告。
夏星眠有点没反应过来，“你答应了？”
陶野笑，“没办法，看你这么可怜，就捡你回去好了。”
夏星眠沉默许久，到最后，也只小声说了句：“谢谢……”
陶野补充：“有条件的。你得答应我，住过去以后，不准再为别的事分心了，好好念书，别耽误学校里的课。好么？”
夏星眠乖乖点头：“嗯，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雪地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灯映在雪上，在寒冷中，涂上一层橙黄色的暖意。
夏星眠放在风衣口袋里的右手揣得更深了一点。
她突然意识到，她正戴着陶野送她的围巾，手上打着陶野帮她付钱的石膏，走在去陶野家的路上。
她的生活，正在被一束名叫陶野的光包裹着。愈裹愈紧，愈浓愈烈。
愈来愈挣不脱，离不开。
她忍不住心里的悸动，终于，试探着，向陶野问出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姐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陶野平视着前方，目光似有焦点，又似没有。唇边依旧噙着温柔的笑。
“可能是因为……”
陶野抿了抿唇，指尖攥伞柄又紧了一点。
“淋过雨，所以，更想给人撑伞。”

第11章
一厢情愿，又一意孤行
陶野住的公寓在一个有点老的小区里。电梯很旧了，墙壁斑驳。路过的防盗门贴着营业厅送的那种对联，门边挂着一些老一辈才讲究的驱邪用的艾草。
“这里其实很好的，晚上会有很多老爷爷老太太在楼下坐着乘凉，有时候回来晚了，也不会担心发生什么危险的事。”
陶野用钥匙打开门，转了三圈才把上的反锁转到底。
“人多的地方就安全，这世道，女孩子总得学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你以后就懂了。”
夏星眠轻声问：“陆秋蕊也来过这里么？”
很奇怪，听到陶野说这些，她第一时间不是在意安全这件事本身。而是迫切地想知道，陆秋蕊在陶野的心里，有没有被规划到「安全」的警戒线内。
陶野拉开门，背对着夏星眠，嗓音里听不出情绪：“没有……”
她答道，“我没有带任何人回来过。”
夏星眠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
陶野回过头，看着夏星眠，忽然一笑：“你可争气点，别让我觉得我引狼入室了。”
夏星眠很快就懂了陶野说的「争气」和「狼」指的是什么，耳朵一下子红了，辩解：“我不是色狼！”
陶野没有和她争辩，转着钥匙走进去，语调变得轻快了起来：“洗个澡，快点睡觉吧。”
夏星眠问：“我睡哪里？”
陶野指了指卧室，“那儿……”
夏星眠：“你呢？”
陶野：“我也睡那儿。”
夏星眠突然意识到，独居的陶野，肯定只有一张床。
一时间，心里某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控制不住地向外涌，喷泉一样，堵都堵不住。
夏星眠有些心虚了，停步在卫生间门口，汗顺着太阳穴流。
完蛋……
她恐怕……的确是个色狼。
而接下来的这一晚，甚至之后许多个夜晚，无疑会过得比较煎熬。
有块肉就搁在了她这条狼的嘴边，但她最多只能流流哈喇子。
陶野的家具都很简单朴素，桌布，沙发套，床单，都是干干净净的白色，洗得有点发旧。
夏星眠洗完澡，陶野从柜子里拿出和床单颜色格格不入的一个蓝枕头给她，问：“荞麦枕可以么？棉花枕头没有了。”
夏星眠摇头，“我睡不惯这种枕头。”
陶野走到床边，将自己的棉花枕头和手里的荞麦枕换了个位置。
上了床，关了灯，夏星眠躺在软绵绵的枕头上，侧卧着。那个又鼓又硬的荞麦枕就在她眼前，水泥管似的滚圆。
陶野也躺下来，头搁上那枕头时，枕头连向下塌陷的弧度都没有。
夏星眠悄悄摸了一下陶野散落在枕头上的栗色发尾。发丝又细又软，发丝下面的枕头却硬得像块石头。
“姐姐，我们换回来吧。”她有些愧疚地说。
陶野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没事儿，刚好我这两天脖子不舒服，睡这个好一点。”
夏星眠盯着陶野看了一会儿，忽然向前一凑，也睡到荞麦枕上，“那我和你一起睡这个。”
陶野笑着戳她额头，“你傻啊，放着软枕头不睡。”
夏星眠皱眉，较起劲来：“放着软枕头不睡的人是你。”
空气沉默了几秒。
“大半夜纠结这些，没意思。”隔着黑暗，陶野捏了捏夏星眠的脸，“快闭眼睡觉，你明早不还有课么？”
夏星眠被陶野又推回了棉花枕头上。
她把半张脸埋进枕头，不再说话了，默默地盯着陶野已经闭上眼的侧脸。虽然黑暗中并不怎么能看清对方。
“姐姐？”她轻声叫她。
陶野没有答应，还是闭着眼。
夏星眠又用手去轻戳陶野的下巴，“姐姐，姐姐。”
陶野忍不住微微弯起唇角，警告道：“再戳就咬你。”
夏星眠的指尖悬在陶野唇边，语气很乖：“给你咬……”
陶野憋住笑，叹气：“我困了啊，满满。”
陶野没叫她「小满」，而是「满满」。她给小名又起了一个更亲昵的小名。
这让夏星眠心里软得像是要化开了。
“姐姐……”她又叫她。
陶野：“嗯？”
她趴在陶野耳边，细声细气地说：“我好喜欢这里。”
陶野只是笑。
夏星眠喃喃自语：“这里有暖气，有软枕头，还有个人，愿意陪我说话。”
陶野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在微弱的夜光里对上夏星眠的目光。
声音带着一点哑：“那你在这儿多住一阵子，好么？”
夏星眠本就贪恋这里的温度，听到陶野不嫌她麻烦主动留她，很开心地点头：“好，当然好。”
陶野：“要长住的话，明天我去给你配一把防盗门的钥匙。”
夏星眠使劲点头：“嗯！”
陶野弯着眼尾，揉了揉夏星眠的头顶，“尾巴都要摇起来了哦，狗崽崽。”
夏星眠嗫嚅：“不是说我像小仙女么，怎么又变成狗崽子了。”
陶野眨了眨困顿的双眼，嗯了一声，看起来是真的困了。
“那就……小博美吧……”
她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更像是梦呓。
“小博美会摇尾巴，看起来也……挺仙……的……”
陶野睡着了。
其实夏星眠也挺困。
但她待在这间屋子里，睡在陶野的身边，头一回，生出了舍不得睡去的留恋。
.
第二天下午，下了课，夏星眠用比平常快的速度收拾好书。
她拎着包走到教室门口时，周溪泛叫住她，问：“你今天这么着急，干什么去？”
夏星眠说：“我回家收拾一下东西，衣服枕头之类的。”
周溪泛：“你搬新地方住了？”
夏星眠：“嗯。手不方便，去朋友家住几天。”
夏星眠大概说了一下昨晚对方给她让枕头的事，隐去了陶野的名字。
说她一整天心里都在想这个，总觉得过意不去，所以决定回家拿枕头。
周溪泛听完，说：“要不你还是给人家买个新枕头吧？不管是把你枕过的枕头还回去还是把你的旧枕头给人家，都不太合适的样子。”
夏星眠无奈地笑：“好奢侈啊。”
周溪泛：“这是礼教。”
夏星眠：“不愁吃穿的人才讲究礼教。你觉得我现在有钱去穷讲究么？”
周溪泛叹口气，笑而不语。
离开学校，在公交站棚下等了一阵子才坐上公交车。
天气冷，车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夏星眠坐在很靠后的倒数第二个座位，用小指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明亮，蜷起双腿，支着下巴看窗外。
矮灌木丛和人行道都积着雪，冻硬了，透着点灰，像裹着雨的乌云。
路人小心翼翼地踩在乌云上，小孩牵着大人，大人牵着灯柱子，生怕下一脚踩空，跌在硬邦邦的云上。
不知为什么，从教室出来后，夏星眠在潜意识里算起了自己的余额。
买个枕头能花多少钱呢？
应该也花不了多少钱吧。
她知道陶野不嫌弃她，也不会因为这点事怪她没礼教之类的。只是昨天她枕着的那个枕头也不饱满，虽然软，却太矮了点，长期枕着会对颈椎不好。
陶野的工作是跳舞，本来关节负荷就比普通人大，也不像她这样的年轻人恢复力强，平常生活上的细节更该好好注意才是。
她猛地发觉，她在劝自己花钱。
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以她现在的情况能额外支出吗？
就算一个枕头花不了多少钱，她能破例去买吗？
不能……
绝对不能。
.
两个小时后。
夏星眠拎着一只宜家的大袋子，回到陶野的住处。
敲门时，她看了眼袋子里那只包装精美的新枕头，紧张地攥紧袋子提手。
姐姐会喜欢么？
好贵啊，要是不喜欢就糟糕了。
她好几年没有像这样顺着自己的心意去买东西了。欠债，余额，都被掠到脑后，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就拿起来，走到收银台，付账。
这样的冲动，和上一回她想给陶野买钻石耳环时的那种心情很像。
夏星眠走了一会儿神，才发觉半天都没人来开门。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了陶野半小时前给她的留言，【你今天回来有点晚，我先去上班了，配好的钥匙压在门口地毯下面。】
又去了酒吧。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烦躁。
夏星眠找到钥匙，打开门，走到茶几边，把装着枕头的袋子扔到沙发上。
扔的力气有些重了，袋子发出「啪」的响声，袋口一歪，枕头半掉不掉地坠在边缘。
她盯着那只枕头，盯了好长时间。
——酒吧。
那种腌臜风尘地，说是酒吧都抬举它。那就是个乱七八糟的夜店，男女欲望放纵的兽场。
陶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困在那里，跳舞，陪酒，供人观赏玩乐。
像只被关在笼子里讨欢的动物。谈不上什么未来，也没什么熬出头的盼望。
最可怕的是，笼子周围，每一双都是想生吞活剥她的眼睛。
万一有人喝醉了找她麻烦呢？
万一有流氓对她动手动脚，给她下那种不干净的迷药，让她没有办法反抗呢？
夏星眠挪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又出了门。
她知道她今晚必须去一趟酒吧了。
她得看看陶野。哪怕不和她说话，只在人群中看着她。
其实陶野过去许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今晚和过去的那些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什么「今夜尤其危险」的预兆。
可是自打买了这只枕头后，夏星眠的一些情绪就像拧开了闸的水龙头，哗的一下，控制不住地泄出。
她像是自己给自己印了一张名为「关心陶野」的门票，这枕头就是通行的红戳。跨过门禁，门后有关于陶野的一切，她都想去参与。
一厢情愿，又一意孤行。
脑海里，一个声音在劝着：
你真不该插手太多的，你们只能算是刚刚熟悉的陌生人。
另一个声音却说：
放屁。
就插……

第12章
住到我梦里来
南巷深处，其他店子都关得差不多了，只有唯一的酒吧亮着光。
酒吧二楼，光影交错的喧闹中，陆秋蕊一个人窝在卡座的沙发上，眼睛半阖，看起来很疲惫。
唐黎在沙发一角坐着，帮陆秋蕊倒伏特加。
陆秋蕊白天工作已经很累了，但她说有好几天都忙得没来酒吧这边看陶野，今天必须得来这里看看。
她付了一大笔钱买断了陶野今晚的工作时间，让她不必在台上跳舞，只需要在这里陪她。
过了一会儿，陶野拎着一个小铁筐上来了。筐子里都是一些陆秋蕊平时爱喝的酒，零零散散，什么种类都有，是陶野亲自去酒柜挑的。
陆秋蕊看到她，眉眼顿时舒展开，向她招招手：“来坐这里。”
陶野坐到陆秋蕊的身边，离她大概十公分远的距离。
陆秋蕊却起身往这边挪了挪，微微向那边倾着身子，靠向陶野。大衣的领子堆折起来，那枚金属别针也隐藏了在褶皱的缝隙中。
陶野面无波澜，眼神仍是礼貌又恭敬，坐得端正。
陆秋蕊轻靠在陶野肩上，眼皮疲倦地耷拉下去，很小声地说：“姐姐，我今天好累。”
在一旁的唐黎见怪不怪，自觉地挪开目光，看向舞池。
陶野的确比陆秋蕊大两岁，也确实是个足够温柔包容的成熟女人。这许多年，只有在陶野这里，雷厉风行又阴晴不定的陆秋蕊才会柔软下来，心甘情愿地叫一声「姐姐」。
陶野没有说话，只是坐着，低顺地垂着眼。
陆秋蕊翘起唇角，似笑非笑，低喃：“你总是这样，不理我。”
陶野盯着桌面，“不是还有一个女孩子很喜欢你的么，那个叫夏星眠的。你可以去找她，她应该更需要你陪。”
“她最近态度忽然变了，估计也不会理我。”陆秋蕊懒懒地哼一声，“你说我花钱给你们图什么？人家花钱是找乐子，我花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陶野：“你要是觉得不开心，可以不再找我陪你喝酒。”
陆秋蕊抬起手，搭上陶野的肩，长叹一声：“别再说这种话了，你知道我不可能不来的。我说过很多次，我喜欢你。”
一楼的台子上换了另一个丰盈的女人跳舞，白赤赤的胳膊环着钢管，像水蛇绕梁。
但周围喝酒的人兴趣乏陈，多数人更专注于摇筛盅喝酒，远没有陶野跳舞时那么兴奋。
喝过两杯后，陶野抿起沾着茶水渍的下唇，突然说：“就算已经不再喜欢她了，也不能对她好一点吗？”
陆秋蕊：“谁？”
陶野：“夏星眠……”
陆秋蕊笑：“你怎么突然帮她说起话了。”
陶野轻声说：“我只是觉得……她一个小姑娘，很不容易。”
“没有人容易过。”
陆秋蕊盯着陶野，声音忽然变沉。
“姐姐，其实我也很不容易的。”
陶野不想被陆秋蕊看出来她和夏星眠有私交，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又喝了几杯，二楼阶梯的拐角忽然冒出头两个人。
赵雯带着夏星眠走了上来，遥遥地向卡座这边指了一下，说了句「在那边」。
夏星眠是来找陶野的，光线黑，过来时也没看到陆秋蕊。走近了，才看清抱着陶野的那个人竟然是陆秋蕊。
陆秋蕊也看到了她。眉头瞬时皱起。
夏星眠手心腾地出了一层汗。
……？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陶野猝不及防地看到夏星眠，也有些紧张，脊骨都直了起来，目光在陆秋蕊和夏星眠之间来回看，飞快地为夏星眠的出现想一个借口。
“她是……”陶野想解释，有点结巴地开口。
陆秋蕊却抬起手，示意陶野先别说话，扬了扬下巴，轻蔑地盯着夏星眠。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她傲慢地问。
夏星眠一愣。
“什么？”
陆秋蕊看向唐黎，眼底有些不悦，“是你把我的行踪透露给她的？”
唐黎忙摇头：“我没有和夏小姐说过。”
陆秋蕊瞥向夏星眠，冷笑，“可以啊你，挺有手段。为了靠近我，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夏星眠：“……”
夏星眠：“那我走？”
她本意是想看看陶野，但现在看到陶野和陆秋蕊在一起，确实有些刺眼了。索性直接走，图个眼前清净。
陆秋蕊却不放她走：“走什么？既然来了，就陪我喝两杯。”
说着，她点了根烟，衔着烟一边打火一边示意陶野给夏星眠倒酒。
夏星眠冷着脸，“我明天还有课。”
陆秋蕊哼笑，“你那课上或不上有什么区别？就是再念十年二十年的书，你也还是被我踩在脚底下的一条狗，永远都出不了头的。”
夏星眠脸色瞬时变了。
“你说什么？”
烟才被点燃，就被吸掉了大半根。陆秋蕊用两指夹下烟头，慢悠悠地，朝夏星眠吐出细细的浊雾。
“落魄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没了你爸，你-什-么-都-不-是。”
她的每一个字都刻着冷冰冰的讥讽。
“你现在还能好好活着，能念大学，完全是因为你还有一点被戏耍的价值，所以我施舍你。得了施舍，就该趴在我脚边对我吐舌头摇尾巴，我叫你喝酒的时候，就该马上坐下来喝。
别说是明天上课，就是此时此刻你爸坟头塌了要重修，你都得乖乖坐下、喝酒。懂吗……废物……”
之前陆秋蕊经常在其他人面前这样羞辱她，她已经麻木了，渐渐学会了不再在意。
可现在坐在陆秋蕊身边的人是陶野。这让夏星眠的胸口升起了久违的耻辱感。
像是被扒光了所有遮蔽，把最血淋淋的伤口露给陶野看。
被吐出的烟雾越来越多，昏暗的环境里，陆秋蕊和陶野的脸都变得有些朦胧。
烟雾后，陶野在隐隐地皱眉。
夏星眠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手指像泡进了北冰洋，冷成冰。腿像塞进了没信号的老电视机里，绣满滋啦作响的雪花。自尊丢在了地上，被肆意踩，跺成渣，碾成烂泥。
许久，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僵硬地转身离开时，自己都鄙夷起自己来。
.
凌晨两点，陶野回到家，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轻手轻脚地换鞋，放包，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夏星眠侧卧在床上，被子盖得很严实，面朝窗户那边，看不见脸。
“小满，你睡了么？”
陶野试探着问。
夏星眠没说话。
陶野目光偏落到床头，在微弱的夜灯光晕中，她看到自己原来枕头的位置摆着一只没见过的崭新的枕头。雪白色，和床单很搭。
她走过去，侧坐在床边，摸了摸那饱满柔软的枕头，眼眸笑得弯起来。
“你买的吗？”她对着夏星眠的背影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
夏星眠沉闷的声音传来。
陶野支起下巴，叹气。
“就知道你没睡。”
夏星眠：“……”
陶野：“如果你是为了等我才不睡，我现在回来了，一会儿洗漱完可以和你一起睡。如果你是因为心情不好睡不着，那我们可以去天台吹吹风。”
她的语气又轻又柔，听不出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夏星眠又沉默了。
陶野弯下腰，歪着头看她，笑着问：“是睡觉还是去天台呀？”
“……”过了好久，她才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天台……”
夜很深了，楼道和电梯都空无一人。
她们上到顶楼，又由小楼梯上到天台。天台上有很多住户自己拉的晾衣绳，挂了些洗好的床单被褥，花的白的，错落相连。
风一吹，满是皂角香。
陶野站得离夏星眠不是很近，但夏星眠还是能从一片皂角香中敏锐地嗅到陶野身上的淡淡酒气。那种酒吧里独有的味道。
“是在为陆秋蕊说的那些话生气么？”
陶野问。
夏星眠木然地看着远处的高楼，“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她说得很过分，可是……又觉得她说得都对。”
陶野想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再没说别的。
夏星眠心里一颤，本来在看远处的目光一下子转到陶野脸上。
“姐姐你……不安慰我？”
她原以为陶野会搂住她，好言好语地安慰她，说其实你很努力了，是陆秋蕊在胡说八道。就像之前她在她耳边说「陆秋蕊大坏蛋」时一样。
陶野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空夜景，缓缓说：“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让她这么刻薄。不过，有一句话她说得没错。你再读十年二十年的书，确实未必能读出头，爬到她的头上去。”
夏星眠愣愣地看着陶野。
陶野转过头，也看向她。
“这世上本来就不是每份努力都一定能得到回报的，不是么？”
夏星眠忽觉心头一阵悬溺的无力感。
的确。现实就是，像陆秋蕊这样能翻转命运的终归还是少数。
大多数人更像是她的父亲，从高处向下跌。或者像她，在碌碌无为的生活里平庸地活着，任人宰割，苟延残喘。
“可是小满，不努力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陶野忽然又微微笑起来。夜色里，她的眼睛像两弯汲水的月牙儿。
“努力的话，起码——还有梦可做啊。”
“做白日梦有什么好的。”
“当然好了。有得做，已经很好了。”
夏星眠凝视着陶野。
冬夜微风里，栗色的长发飘散拂动着，发尾缭绕她鼻梁上的小痣。风把她身上的温度带了过来，寒意中，不可捉摸的一缕温暖。
两瓣衔花似的嘴唇翕合，随风而来的，还有她很轻很轻的声音：“因为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把每一个梦都变成现实。”
夏星眠从陶野的眼底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她有种错觉，陶野似乎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自己曾经错过的、那段可以做梦的时光。
“姐姐……”
她叫陶野。
陶野：“嗯？”
夏星眠看了陶野好一会儿，才淡淡地挪开了目光。
“没什么……”
陶野也只是笑一笑，不追问。
其实夏星眠很希望陶野追问一下的。
如果陶野问了，她就会说：
——“姐姐，你要不要住到我的梦里来。”

第13章
胡思乱想，想入非非
一个月后。
.
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夏星眠一个人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的骨痂长得很好，骨折线也基本消失了，给她拆了石膏。
她离开时，却问医生多要了一卷纱布。
在家时，她把纱布缠在手上，手还耷拉着，干啥啥不行的样子。
去了学校，她就把纱布拆了，开始花尽一切心思找兼职。
周溪泛坐在她旁边，眼看着她下载了半个面板的找工作app，短短两天，已经找了图书馆、服务员、钢琴家教三个兼职了。
“你疯了？”周溪泛非常不解，“陆秋蕊不是给你钱吗？”
夏星眠头也不抬地看手机，“她给的钱是拿去还债的。”
周溪泛：“那这些？”
夏星眠划过屏幕上那些兼职app，说：“这些准备攒起来，给未来做点打算。”
周溪泛耐人寻味地笑，一边转笔一边调侃：“通常情况下，人要是突然开始考虑未来，就是心里有了想负责的人咯。”
夏星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在天台那晚，她脑子里出现那句话时，有些东西就已经变质了，有些感情也没办法再回头。
她对陶野不再仅仅是短暂的、囿于欲望的迷恋，还多了一种妄图把对方纳入未来的认真。
意识到这一点时，夏星眠心情很复杂。她开始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以前陆秋蕊是压着她的天，她所有的感情都无比卑微，又终日无休止地来回自我撕扯。
可陶野不一样。
陶野是和她一起站在地面上的人，可以拉着她的手，陪着她，给予她最真实的温度，与最不真实的美梦。
周溪泛凑过来，看了眼她的手机，说：“你的手不是才好，接这种钢琴家教的活儿，能弹吗？”
夏星眠回过神，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应该……可以吧……”
周溪泛：“别勉强，钱可以慢慢赚，手恢复不好可是一辈子的事。”
夏星眠：“钱可不能慢慢赚。”
周溪泛：“你到底急着买什么啊？”
夏星眠继续用手机和学生家长确定上课时间，含糊吐出三个字：“没什么……”
.
夏星眠去教课的家庭人都很好，那家父母都是老师，对她非常客气，还把苹果切成牙儿戳上牙签端给她吃。
小女孩才上小学二年级，短胳膊短腿，坐在琴凳上脚都够不到地，趴着琴盖上，一笔一划地用铅笔抄最基础的五线谱音符。
夏星眠第一次来这家面试时，坐在他家钢琴旁弹了一首《卡农》。两个家长看着她修长纤细的十指在琴键上起舞，白毛衣，黑长发，颈长背直，清雅绝尘，马上敲定了她做自家女儿的家教。
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太美了。他们仿佛在夏星眠身上看到了自己女儿的未来。
课上，夏星眠教小女孩弹简单的音阶，她在高音区弹，小姑娘在中音区弹。
正弹着，小女孩忽然指着夏星眠的手说：“大姐姐，你的手心湿湿的。”
她便拿了纸巾，默默擦去汗渍。
伤筋动骨本就恢复不了太快。不过就算手疼得出了汗，她也丝毫没表露在脸上。
课时费是按次数结的，上完课她就得到了第一笔报酬。
给她钱时，这家父亲感叹：“你弹得真好，是音乐专业的学生么？”
夏星眠礼貌地回答：“不，我读财经。”
男人：“真可惜，你的水平连我们这些业余人都能听出来不一般。如果你在钢琴这方面长远发展的话，未来一定大有建树。”
其实她小时候的确是准备走职业钢琴家这条路的。不过很显然，艺术是一项长远投资，且能不能回本还是个未知数。而如今的她只需要快钱。
念财经挺好。陆秋蕊好像也是念财经出身的，万一她走商路成功了，成为另一个陆秋蕊呢？
虽然这种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夏星眠坐在公车上，一会儿幻想她变得特别有钱用钞票砸陆秋蕊的样子，一会儿又幻想她扛着满是钱的麻袋给那些债主发名片一样发钱。想着想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觉得她这白日梦内容真浮夸。
可听过陶野说的那些话后，她至少敢做这种梦了。
后来，白日梦越做越远。
甚至幻想到一些摆不上台面的小心事。
因为她的手伤，这一个月她和陶野是纯纯的盖棉被光聊天。其实她挺愿意陶野来碰她，可陶野每天只是做饭、做家务、上班、帮她抄笔记、给她念书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月过得清汤寡水，无比高洁。
寡淡成这样，也难免她走神的时候会胡思乱想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公交车报了下一站的提醒。
就快到家了。夏星眠从包里取出纱布，又缠上自己的右手。
——或许陶野不碰她，是不想影响她的手恢复？
夏星眠脑海里忽然蹦出这个念头，裹纱布的动作顿了顿。
但她很快继续向手上裹。
如果陶野知道她手好了，可能的确是会愿意和她做那种事，她所有痴心妄想都可以得偿所愿。
但她就再也没有留在那个屋子的理由了。
.
今天陶野休息，不用去酒吧，也没有其他人要陪，在厨房给夏星眠做大菜。
说是要炖好几个小时的大骨头，要是搁在平时是绝对没有闲时间做的。
陶野正看锅，身后厨房门忽然开了，她回头看到夏星眠握着门把手。
“怎么了，小满？”她问。
夏星眠嗫嚅：“我……我就看看你。”
陶野不禁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以往陶野都很忙，所以做饭都穿着可以随时出门的齐套衣服，带着精致的妆。
今天不同。她穿了件宽松居家的长T恤，围着白色碎花围裙，头发扎成马尾，松松的，耳鬓边有碎发翘着。
她也没化妆，五官干净又清秀，夕阳的光暖暖地照进来，都能看见脸侧细细的绒毛。
夏星眠一回家，看了一眼陶野就挪不开目光了。陶野坐沙发上她盯着看，陶野来厨房了她还要跟过来看。
陶野赶她：“你去沙发上等，别在这里。”
夏星眠犹豫了一下，问：“能不能开着厨房门？”
她觉得这样的陶野真好看，她想在沙发上也能看到这个样子的陶野。
陶野无奈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呀？厨房门开着油烟不就全出去了？”
夏星眠：“姐姐……”
“好了，先出去先出去。”陶野推她出厨房，关上了门。
又忙了一会儿，身后的厨房门忽然再次打开。
陶野一回头，看见夏星眠举着手机对着她。
「喀嚓」一声，她拍了一张照。
夏星眠开心地拿着手机朝陶野晃了晃，“这下可以在沙发上慢慢看了……”
陶野看夏星眠高高兴兴地跑到沙发边的样子，越发觉得她后面要长出狗尾巴了。
大骨头熬好后，陶野用骨头汤给夏星眠泡了一碗饭，并着撕碎的小肉与蘸碟。
夏星眠用左手拿勺子吃，右手还是蜷在膝盖上。纱布白得像雪，一点儿药味都没有。
陶野的目光在她过于白净的纱布上停留了一会儿。
又默默移开，什么都没说。
饭后，陶野像往常一样，帮夏星眠抄今天的笔记。
抄的时候，她似是不经意地问：“我记得你课表上今天下午没课，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夏星眠糊弄道：“学生会有点事。”
陶野：“你不是才卸任了会长？”
夏星眠：“学弟们遇到了点困难，我去帮忙了。”
陶野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夏星眠听着录音里老教授时强时弱的声音，盯着陶野握笔的手，心里两种情绪又打起了架。
她理智上是不希望陶野多问的，不然她兼职的事捂不住，手好了的秘密怕是也得捅出来。可潜意识里，又总是希望陶野多问她一些。
似乎问得多了，就意味着陶野对她是关心的。
但事实就是不如人愿。大多时候，陶野确实也关心她，不过都关心得点到为止。
她只要稍微掩饰一下，或者含糊一下，陶野就不会再问了。
所以……她对陶野来说，是不是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陶野注意到了夏星眠的走神，提醒她：“在想什么？”
夏星眠回过神后，自己也对自己这种敏感脆弱的心思觉得厌烦，皱起眉，“我最近变得特别矫情。”
陶野笑了笑，“是为什么呢？”
夏星眠支起下巴，淡淡地答：“不知道……”
陶野：“以前不这样？”
夏星眠：“嗯，以前不这样。”
“哦——”陶野若有所思地点头，又在笑，“小仙女动凡心咯。”
夏星眠一下子红了脸，耳朵都在发烫。
“我没有……”她下意识辩解。
陶野继续抄笔记，好像也不是很在意，“好吧，没有。”
夏星眠盯着陶野看，简直想在对方胸口盯出一个洞，看看皮骨下的那颗心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到底怎么看待她。一个后辈？一个需要扶一把的年轻人？
——她在她的世界里，究竟充当一个什么角色呢？
盯了许久，做出了个决定。
像是为了验证什么，她从陶野手中抽出笔，忽然凑近去。
“怎么……”
陶野不明所以地抬头。
夏星眠半阖着眼，吻上陶野。
她在微垂的睫毛中观察陶野的反应，眼底幽深，带着审视。
陶野没有反应过激地推开她，甚至都没有一点点的拒绝，眼睛眨了一下就闭上，比兔子还要温顺。
夏星眠眯起眼，使劲咬了一下她的唇沿。
陶野还是没有躲开，只是扶住夏星眠的胳膊，很小声地说：“轻点……”
陶野越是这样，夏星眠越想对她粗暴一些。
唇齿贴合间，呼吸越来越粗重，一切都在往失控的方向行去。
夏星眠侧过头，一边吻陶野的耳垂，一边抬手取下了陶野的发圈，让马尾散下来。
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也散了下来，混着领口间山谷百合的沐浴露味道。
“姐姐……”她在她耳畔低喃，“你好美……”
陶野记起上次她们在钢琴上做，夏星眠也说了这句话。
她轻笑：“这是你的固定开场白吗？”
夏星眠握起陶野的手，引着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肩上。
“姐姐……”
她眼尾垂下，看陶野的眼神暧昧得汪满了水。
“姐姐，你的开场白会是什么？”

第14章
第一次
“你就这么忍不住？”陶野向后退了一点，用舌尖抿了抿上唇，“还以为这一个月会让你习惯……”
夏星眠继续向前凑，带着陶野的手解自己的衬衫扣子。“习惯什么？”她心不在焉地问。
台灯的光域下，陶野眯起了眼，睫毛镀着一层薄光。
“习惯在我身边时，不要总想那种事。”
说着，手从夏星眠的掌心不着痕迹地抽去了，转而放上夏星眠的头顶，指尖轻揉她的头发。
夏星眠和陶野对视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她倏地垂下眼，退回去，左手翻起课本。
陶野支着下巴看她，“怎么一下子变得冷冰冰的？翻脸好快哦。”
夏星眠翻书的动作一顿，沉默片刻。
“姐姐，如果你不喜欢和我做那种事，可以早点和我说。这样的话，前几次我主动，你也可以不用强忍着……”
“我没有不喜欢。”
陶野打断她，眼睛一弯，开始笑了。目光垂到夏星眠的右手上，本来支着下巴的手缓缓下落，指尖似有若无地点上对方的手指。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布。
“弹钢琴的手，很懂轻重。”她轻喃，“我从来没有忍什么。”
夏星眠听到陶野夸她，脸一红，心里又忍不住涌上一阵喜悦。
她勉强从满心欣喜中揪住一丝理智，干咳一声，问：“那你刚刚又说，不希望我总想那些事。”
陶野：“因为你的手有伤啊。”
夏星眠马上说：“我又不是非要做上面的那个。”
陶野瞬间抬起眼，恍然大悟：“哦——原来你——”
夏星眠急忙解释：“我也不是……我就是……”
陶野笑了起来，好整以暇地慢慢问：“是什么？”
夏星眠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纷乱的情绪中努力定下神。
她低着头，皱起眉，像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叹着气说：“姐姐，其实只要是你……我怎么都行。”
目光散落在书页上蚁群般的小字上时，下巴底忽然点上一抹冰凉，缓缓向上抬起。
夏星眠眨了眨眼，看到陶野近在咫尺的眼睛，和她托起自己下巴的手。
和上次一样。陶野吻她时，总喜欢托她的下巴。
女人的睫毛轻轻阖上，温和的呼吸靠近了，一垂眼，还能看见她鼻梁上的浅色小痣。
接吻时，夏星眠满脑子都只有四个字：
她好漂亮。
陶野从不刻意勾引她，她已经沉溺成了这个样子。如果有一天陶野故意朝她勾手指，她怕是会头晕目眩地把存折底儿都交出去。
被陶野抱到床上，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开始解自己衣服扣子的时候，夏星眠又想：
交出去也行。
她的一切，钱，身体，任何最宝贵的东西，都行。
她是外表纯净无瑕的白气球，这个女人是针。针只要稍稍碰她，薄如蝉翼的外壳就破开，内里的空虚就爆冲出来。再无法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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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外的薄雪又覆了一层。防盗网下沿铺了木板，上面摆着几盆花。
那是陶野养的君子兰，说到早春时可以开花。
夏星眠想起白天把它们放在那里晒太阳，忘了拿回来。她撑起酸痛的腿，披上毯子，打开窗户。
窗户一推开，冬夜的冷风就吹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陶野侧卧在夏星眠买给她的新枕头上睡着，睡去时太累，没来得及穿上衣服，肩头还半露在外面。
夏星眠一打喷嚏，她伏在下眼睑上的睫毛便扑簌着慢慢抬起，眼底泛着红润的水光。
“小满……”她沙哑地喊她。
夏星眠回过头，解释：“我突然想起你的花还在外面。”
陶野很轻地笑了笑，“君子兰冻一晚上没事的，我怕风吹进来你生病。”
夏星眠嗯了一声，关上了窗户。
她往床这边回来时走路姿势怪怪的，经人事的人都懂原因。陶野看出来她是第一次。
虽然很好奇夏星眠跟陆秋蕊这么多年怎么还会是第一次，但她也没选择问出来。
成年人的世界总会有心照不宣的缄默。大抵也算一种尊重。
“小满……”
她又喊她。
“嗯？”夏星眠小心地爬上床。
陶野俯身过来，接住她，扶住她的胳膊。
年轻女孩的皮肤细嫩又软，指尖在上面陷下去，像蓄雪的冰洼。
陶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她：“疼不疼？”
夏星眠红着脸在自己那边睡下了，盖住被子，半张脸都埋进被子沿里，闷闷地答：“不疼……”
陶野不说话了，也盖好被子转过去，和夏星眠背对背。离得很远。
那种事进行时，她们可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什么都可以拿来交缠。
可那种事结束后，她们也可以客气成世界上最陌生的普通朋友，睡觉时甚至都不会面对面。
夏星眠有点失落地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陶野。
“姐姐……”她试探着问，“明天……是我爸爸的祭日，你要是有空，可以和我一起去南山墓园么？”
陶野的背影轻声说：“那是你的父亲，我去做什么呢。”
夏星眠挣扎道：“就作为我的朋友，陪陪我也不可以吗？”
陶野像是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温柔：“想要朋友陪的话，就找个同学陪你去吧。”
她还以为她们至少是朋友。原来，她们连朋友都不算。
夏星眠心想：也是，以陶野的年纪和阅历，又怎么会把她这个小孩当朋友。
本来今晚很开心的，结果一下子又郁闷了。
夏星眠裹紧被子，使劲闭上眼，开始努力开导自己。
起码……她已经认识了她。
起码她们都有「被陆秋蕊桎梏」的这层阴霾，总要比其他陌生人多一份羁绊。
起码陶野收留她进家里了，还天天做饭给她吃。
起码……
起码陶野肯睡她，不睡别人！
这算未来可期吗？
唉……
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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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礼拜六。
一大早，夏星眠就穿上厚羽绒衣打着伞站到公交站牌下，等去往南山区的车。
公交停停走走，到山区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墓园在山腰，爬上去又得半个小时。
墓园很冷清，这一天祭拜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夏星眠虽然戴着手套，但拎着水果的手还是冻得没了知觉。路面雪混着冰，靴子也保不了暖，四肢没哪处是利索的。
偏偏昨晚又做了人生中头一回躺0，走路对现在的她来说无疑是种煎熬。
走近夏英博的墓时，夏星眠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陆秋蕊。
夏星眠眼睛瞬时睁大，紧紧盯着她。
陆秋蕊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夏英博墓碑前，除了伞之外什么都没拿，面无表情，单手背在腰后握成了拳。伞上压着一层雪，看起来积得有一会儿了。
片刻后，陆秋蕊抬起头看过来，并不怎么意外的样子。
“来都来了，就过来吧。”
她的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喜怒。
夏星眠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也别无选择，只得走了过去。
好一阵沉默。
夏星眠先开了口，轻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特别恨我爸么？”
良久，陆秋蕊才答：“我父亲也葬在这里。”
夏星眠只知道陆秋蕊和她家有仇，至于到底是什么宿仇，陆秋蕊从来不说。难得的，她主动提起她父亲。
这时候的陆秋蕊看起来也比往常少了许多锐利，那双眼睛有些失焦，像浸在了回忆里。
夏星眠濡了濡嘴唇，说：“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陆秋蕊轻笑一声，“过去？过不去的。如果你是我，你就会明白，有些执念已经成活下去的支柱了。就算知道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也没法变道的。”
夏星眠：“你不止是在为难我，你在为难你自己。”
陆秋蕊没有继续和她沿这个话题说下去。
半晌，陆秋蕊收回目光，看向夏星眠，“最近钱够花么？”她问。
夏星眠淡淡地说：“够……”
陆秋蕊：“以后每个月多给你一万。”
“……”夏星眠皱起眉，“陆秋蕊，你是不是人格分裂啊？”
也不怪她这么想，这人一边跟她切割着关系，一边又给她加码塞钱。
除了人格分裂，她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陆秋蕊的表情一僵，咬着牙，看夏星眠的目光又多了熟悉的一抹轻蔑。
她冷笑：“你最好不要在我可怜你的时候挑衅我。把你的倔骨头收一收，对你没坏处。”
夏星眠面无表情道：“我不需要你可怜，更不需要你教我做人。”
陆秋蕊捏紧了拳头，很显然她不想在这种地方发火，强忍下那股怒气，低声不耐烦地吼：“滚！”
夏星眠也不想在这里和她纠缠下去，虽然祭品还没来得及摆上父亲的墓前，也拎着它们转身离开了。
先去山腰的便利店等两个小时，等陆秋蕊走了她再过来好了。
软饭硬吃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寄人篱下就该温顺一点，夏星眠懂这个道理。但她骨子里的傲只允许她低着头，不允许她彻底跪下。
找到便利店，她随便买了点吃的和热水，找了个角落坐着消磨时间。
也没有过很久，大概半个多小时，唐黎给她发了条微信：
【我们走了。】
夏星眠回复了道谢的话，唐黎回了句不客气。
她起身，再次拎起水果，去往墓园。
进了墓园，拐入小道，走到父亲的墓碑前时，她发现那里多了一束白百合。
花瓣上还沾着露。
才被放到这里，应该没太长时间。
.
山路上。
唐黎握着方向盘，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秋蕊。
陆秋蕊双臂交叉抱着。忽然开口，说：“下个月不要给她钱。”
唐黎：“您说的是？”
陆秋蕊闭着眼，唇角一挑，“还能是谁？夏星眠。”
唐黎犹豫片刻：“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听说她最近突然找了很多兼职，应该是遇上什么难处急需用钱，而且那些追债的……”
陆秋蕊哼笑，“她那臭脾气就该被挫挫。说不给就不给，一分钱都别给，她要是问，你就说是我说的。”
唐黎：“可万一她真的要钱急用呢？”
陆秋蕊的手指在另一侧的胳膊上微微缩紧，抓起了一点褶皱。她慢慢睁开眼，飘忽地瞥向车窗外。
“如果她愿意求我，向我示弱……”
她话没说完就缄了口。但没说出口的那后半句，也并不难猜。
唐黎沉默了一会儿，又拐过一个弯道，才轻声问：“陆总，您真的有那么恨她吗？”
陆秋蕊的眼睛仍然看着窗外。
很久，她都没有说话。之后她也一直不说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唐黎大着胆子直言：“其实您心里真正喜欢的一直都是夏小姐吧？对陶小姐的青睐只是您分散自己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陆秋蕊瞬间转过头，似乎觉得好笑，反问：“我对她这么不好，你居然觉得我喜欢她？”
唐黎：“您总是口是心非。”
陆秋蕊：“你有病，臆想症。”
唐黎：“我说真的。”
陆秋蕊：“你真是有病。再胡说八道工资扣光。”
唐黎撇嘴。
她作为旁观者，看得最清楚。陆秋蕊口口声声嫌弃着夏星眠倔、傲、脾气臭，但是这么多年，依然养着她供着她念书。
其实，如果真的很讨厌一个人，赶走她，看着她真真正正地在深渊里堕落，一定比留她在眼前更让人快活。
「报仇」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就连唐黎都看得出来，陆秋蕊看夏星眠的眼神并没有她所说的那么仇恨。
很多时候她对夏星眠的为难，都更像是一种为报仇而报仇的例行公事，而不是真的恨她入骨。
或许……陆秋蕊只是还没弄明白自己的感情？

第15章
-「给我跳舞伴奏」-「好」
夏星眠祭拜完，看已经不早了，便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她摆好水果的位置，又仔仔细细地把那束白百合放在侧边，严谨地沿着大理石砖缝对称放好。
边摆边想：如果来得及，她应该赶得上陶野去酒吧前的那顿晚饭，她们可以一起吃。
之后就下山。
马上到山脚时，她在石砖小路上又偶遇了一个熟人。
是个年龄卡在中年到晚年之间的花白胡子男人，戴着皮手套，拄着弯头拐杖。仰头看到她时，一愣，满脸惊喜。
“小姐！”他喊道。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夏星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盯着对方看了好久。
她这才认出他来。这是当年在自己家管事的管家，叫翁铭鸿。他老太多了，变化大到她不敢认。
“翁叔……”夏星眠礼貌地打招呼，“您也来看爸爸？”
翁铭鸿点头，“是的，是的。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见您。之前两年您也有来吗？”
夏星眠：“嗯，我都有来。”
翁铭鸿很是惋惜：“看来前两次我们都错过了，真是造化弄人。”
夏星眠：“嗯……”
他又沉重地叹了口气，感慨道：“夏家一散，我们已经足足有三年没再见了。那时候您才刚成年。您现在过得好么？”
夏星眠微笑，“挺好的……”
“是么？”翁铭鸿的眼底像是泛起了一点老泪，“总觉得您比那时瘦了许多……”
夏星眠低下头。和翁铭鸿那久逢故人热泪盈眶的脸相比，她有点过于冷静。
只是故人罢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八成也没什么交集。伤春悲秋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您已经要走了吗？”翁铭鸿问。
夏星眠点头，“对，我刚刚祭拜完。”
翁铭鸿：“我才刚到。早知道您过来，我应该早点来。”
一个要上山，一个要下山，聊也聊不了太久，叙旧也不是好时候。
寒暄后，要分别时，翁铭鸿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夏星眠，说他现在日子过得不错，要夏星眠有什么困难去找他。
“我能攒下现在这点资产全靠当年夏总的厚待，您父亲是我的恩人，您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打心眼里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以后的日子，我无论如何都得帮扶着您。”
夏星眠：“谢谢，有需要的话我会找您。”
翁铭鸿：“好，好好好。”
告别翁铭鸿后，夏星眠转身，揣在羽绒衣口袋里的手慢慢攥住，将那张薄薄的名片揉成一团。
或许眼下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会欣喜若狂地把翁铭鸿当做这贫贱生活的一个转折点。或者一个跳台，想办法跳出这种困境。
但夏星眠不。
欠人是要还的，而还的过程通常是媚俗。是点头哈腰。是假客套和赔笑脸。
就算对方是真心帮忙，自己也会在受助的过程中潜意识地把姿态放低了。
她倒宁愿顶着发痛的手去教钢琴课，也好过鞠着躬给人说谢谢。
.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敲门时没人开门，夏星眠就知道陶野已经去了酒吧。
她晚上也要去一个大排档端盘子，大概下班回来的时候就能看见陶野了吧。
这么想着，竟对端盘子这种无聊工作也产生了一丝期待。
冬天的大排档是涮串串。路边支起小棚子，棚子下面红油锅咕嘟嘟地冒泡泡，棚子外下着雪，行人路过都打着伞。
夏星眠在店外面的水泥池子旁洗碗，为了不溅上水挽起了袖子，生了锈的水龙头哗啦啦向下喷着刺骨的凉水，激得她手腕和手红成一片。
路过的老板娘端着一盘串串路过，瞥了她一眼，“手这么细嫩，以前没干过活儿吧？在这里待两个月，等磨出茧子来就好了。”
夏星眠直起腰，礼貌地回：“好……”
老板娘从兜里摸出一个瓶盖儿大小的小圆盒扔给夏星眠，“冻疮膏，还剩个底儿，给你拿回去擦擦。”
几毛钱一盒的冻疮膏，盒子都是满满的廉价塑料感。夏星眠却很小心地收好了，和老板娘道了谢。
在店里打零工的还有几个男生，都是在念书出来兼职的。自打夏星眠来到这里，他们一个赛一个打鸡血，孔雀开屏一样在夏星眠周围晃来晃去，工作都比平时有力气。
一个高个子戴耳钉的男生悄悄凑到洗碗池这边，问：“嘿，我帮你洗？”
夏星眠毫不意外地拒绝了：“不用……”
男生还不走：“你念哪个大学啊？我只听过老板叫你小夏，你全名叫什么？”
夏星眠：“这重要么？”
男生：“重要啊，对我来说很重要。”
夏星眠冷淡地回：“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男生靠在水池边，双臂抱着，歪着头盯夏星眠看，看了好阵子。
夏星眠皱起眉，问：“你很闲吗？活干完了叫老板再给你安排。”
男生笑：“我只是突然想起书里看到的一句话。”
他仰了仰脖子，长长地叹口气，把那句话慢慢说出来：“「谁见过人蓄养凤凰？谁又能束缚月光呢？」”
男生颇觉可惜地打量着夏星眠，说：“你呀，就是那种只能活在梦里一辈子都追不到手的女生，那种……啧……大部分人年轻时候得不到的白月光。”
夏星眠不带感情地笑了一下，继续洗盘子。
男生忽然又坏笑起来：“反正得不到，我不如现在多看两眼，以后做梦梦到你的脸还清晰点。”
夏星眠头也不抬，随意地问：“你来这边打工是想买什么？”
男生见夏星眠主动问他，惊喜之色外露，马上如实回答：“为了凑钱买双限量款的球鞋啊！家里给的生活费都拿去给电脑配置显卡了，你是女孩子你不知道，最近又上了几个3A大作，没办法我只能……”
“我来打工，是为了让自己不被明天追债的乱刀砍死。”
夏星眠握住水池边，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
“你确定你还要在这里影响我工作？”
男生一愣，眼珠子来回转了转，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还是灰溜溜走了。
夏星眠专心干起手里的活，洗干净的盘子一个又一个摞起来，不知不觉就摞起一个小山。
在洗最后一个山顶时，她听到有人走到了她身后。她以为是其他员工或者老板，没怎么在意，放洗碗布时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小满……”
夏星眠马上回过身，一整晚冷如冰霜的脸终于松动了，眉头微微抽抖两下，满眼强压着的激动，“姐姐？”
陶野穿着米色的厚羽绒衣，毛线围巾堆住了下巴，栗色的长发裹着肩头，仿佛枯枝裹雪。
她身边是一身玫红色大衣的赵雯，叼着根棒棒糖，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
“你要在这儿吃宵夜啊？”赵雯问。
陶野指了指夏星眠，“我和她说两句话。”
赵雯这才注意到水池边洗碗的那个是夏星眠，扬起声调调笑：“哦哟，大学生怎么跑来洗碗了？”
话落，夏星眠湿漉漉的手瞬时抠紧了池沿。
陶野很自然地接话：“学生么，勤工俭学买点自己想要的东西很正常。赵姐，你想在这儿吃东西吗？”
赵雯摇头：“我不想……”
陶野：“那你要不先回家？我还要待一会儿，别耽误了你晚上休息。”
赵雯看了眼陶野，又看了眼旁边的夏星眠，明白了什么似的，哼着笑：“你就护着她吧，要说你俩没一腿，鬼才信！”
说罢，她狠狠咬住棒棒糖的棍儿，转身走了。
夏星眠见赵雯走远了，才轻轻看向陶野，问：“你……不会和她一样瞧不起我么？”
“瞧不起？”陶野笑了一下，目光往夏星眠还漉湿的手上一瞥，“我倒是更关心你的手。怎么在家里缠着纱布病殃殃的样子，一出门都能洗盘子了？”
夏星眠这才注意到自己隐瞒好多天的秘密意外败露，忙把手背到身后。
她生硬地岔开话题：
“姐姐，你饿么？我请你吃盘炒面。”
陶野没有追根究底，笑意愈深，顺着夏星眠的问话岔开了话题，“那就吃一盘吧，你帮我端。”
她找了张小桌子坐下，在桌边支着下巴乖乖等着。弯弯的眼睛像雪地里驻坐的白狐狸，柔柔软软的，又于清丽眉梢晕出一抹妩媚。
夏星眠马上放好盘子，找到老板娘，从兜里数了一盘炒面的钱出来给她。老板娘挥挥手，叫夏星眠顺便去后厨帮忙。
等夏星眠走了有一会儿，陶野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支着下巴的手，站起来找到老板娘，问她：“一盘炒面多少钱？”
老板娘爽气地答：“14块钱，小夏已经帮你付过了！”
陶野像聊家话日常地问：“她在这里干活儿，工资多少啊？”
老板娘：“一个小时7块。”
陶野点点头，拿出钱夹子，抽出14块钱给老板娘。
“帮帮忙，把这个钱混到她的工资里，月底结的时候一起还给她。麻烦您了。”
老板娘看多了人情世故，她懂陶野的意思，也不多问，默默收下了钱。
夏星眠亲手把炒面端上来，陶野慢慢地吃，边吃边玩手机，一点也不着急。
过了一个多小时，面都凉透了陶野还在吃。直到夏星眠下了班，她才放下筷子，等在门口。等夏星眠出来的时候，她就伸出手。
“走吧，回家。”
夏星眠很意外陶野会对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
她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变成了可以在外面牵手的关系。
不过她也不想纠结着这种问题不放，毕竟朋友也会牵手，姐妹也会牵手，细想太多最后失落的还是自己。不如简单一点，保持着这份指尖相触的心动与希冀。
到这一刻，夏星眠终于确定：
她真的喜欢上了陶野。
她贪恋这种暧昧，这种温柔。
还有这种看似很近又看似很远的距离。虽然折磨，可也足够让人难舍。
正走着，陶野忽然回过头。
她声音很轻地问她：“你最近是不是很缺钱？”
夏星眠怔了怔，回过神后有点尴尬地躲开陶野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陶野：“酒吧的伴奏缺个人，原来的那个回家陪老婆生孩子了。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试试来这边弹琴，时薪还挺高的，不过只有一台电子琴，我不是很懂音乐，不知道能不能拿来当钢琴弹……”
夏星眠问：“给谁伴奏？”
陶野微微一笑，“给我跳舞伴奏啊。”
音乐素养高的人通常都有音乐洁癖，弹惯钢琴的人是不会再碰电子琴那种音质与手感都低端许多的乐器的。
弹不惯都是小事，混淆了肌肉原本形成的习惯才是乐者最大的损失。
但听到是给陶野伴奏，夏星眠连薪水都没问，就说：“好，我弹。”

第16章
陪你上课
“会长？”
夏星眠正在捡起散落在场子边缘的排球，听到有人叫她，直起身回头。
叫她的人是低她两级的大一新生，女孩子，叫杨依珊。新生军训的时候，夏星眠带着学生会的人给她们班送过冰矿泉水。
她亲自把水放到杨依珊手里时，杨依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激动得更红了，眼底亮晶晶的，像闪着光。
后来杨依珊也加入了学生会，她加入的时候一直在打听夏星眠在哪个部，好像很想和夏星眠搭搭话。
夏星眠见杨依珊攥着手有点紧张的样子，表情温和了许多，“我已经退任了，以后叫我学姐就好。”
“学姐……”杨依珊在努力憋着唇角的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夸张，“你在打排球吗？”
夏星眠把手里的球扔进筐子里，答道：“不是，我只是看到这些球没人捡，顺手捡一下。”
最近总有人打完排球不收拾，夏星眠偶然一次看到，强迫症发作就自己默默过去收拾了。
之后她每一次路过球场附近，都忍不住绕道到排球场这边来，看看球是不是又散了一地。
对于这件事，周溪泛很疑惑：你看到了顺便去收拾我还能理解，没看到还非要专门跑过去看一看然后收拾掉？
夏星眠说：就算没亲眼看到，在心里想象一下也受不了。
周溪泛给她这种现象起了个新名字：强迫癌。
杨依珊帮忙一起把散在地上的球收拾好，一脸跃跃欲试又犹豫的表情。
最后一个球放进筐子后，她终于忐忑地小心翼翼问：“学姐，有空的话，可以约您一起打排球吗？”
夏星眠没有直接回答，只随意地问：“你打什么位置？”
杨依珊忙说：“一传，二传，我都可以！学姐要是打攻手位置，我就给学姐打二传。”
夏星眠：“我认识的几个总约排球的朋友，她们正缺一个二传。你很想打的话，我介绍你和她们一起玩。”
果然夏星眠还是暗示了拒绝。
杨依珊有点失落，不过一想到夏星眠本来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女神级人物，失落也就很快过去了。
她还是跟在夏星眠身后，一口一个学姐叫着，说些乱七八糟的琐碎闲话。
夏星眠把下半张脸埋进米色毛线围巾里，沉默不语。
“学姐，下午第二节 你有课吗？”走到教学楼门口，杨依珊问。
夏星眠：“嗯，线性代数。”
杨依珊：“是在三教上吧？我第二节 在三教也有课！下了课我请学姐去喝奶茶吧？”
夏星眠表示自己课后还有别的事，再次婉拒了。
她确实有事。今天是去酒吧兼职的第一天，她得早点过去看看琴，调试一下。
本来酒吧不招学生做临时工，但也不知道陶野怎么和赵雯沟通的，赵雯甚至都没看一眼她弹琴什么德行就直接通知她过去上班了。
时薪果然给得很高，弹一晚上抵得上大半个月洗盘子。
她很期待，从今天开始，她以后都能和陶野一起工作。每天都不必再在沙发上等她回家，而是看着她跳舞，陪着她下班。回来的路上，她们或许还能像上次一样，牵一路的手。
但同时也惴惴不安着。
陶野已经发现她的手痊愈这件事，可后来陶野也没有主动提起让她离开。
日子虽然还是像之前那样过，她心里却总还悬着，怕陶野哪天会突然赶她走。
为此，这些天来，若非必要的见面，她都躲着陶野。
一边渴求地想多见见她，一边又不敢见。
越不见越想，快要把她折磨疯了。
这样激烈又矛盾煎熬的心情，夏星眠还从未有过。就算是对陆秋蕊，她也没有这样过。
说到陆秋蕊……
她似乎很久都没想起这个人了。
陆秋蕊最近根本不找她。她现在唯一和陆秋蕊产生联系的方式就是陶野。
陆秋蕊找陶野找得越来越频繁，她撞见过很多次陆秋蕊给陶野打电话，从陶野的听筒里，她每次都能听到陆秋蕊说同一句话：“姐姐，来陪陪我。”
——真讨厌。
这就是她如今对陆秋蕊唯一的感觉。
像是赌气一样，她好多天都没叫过陶野「姐姐」了。陶野好像也没发现什么不对，这让夏星眠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她只有这一个「姐姐」。
「姐姐」却不止有她一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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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眠和陶野约好，她下课的时候陶野会来学校接她。
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她破天荒地拉下脸用恳求的语气求陶野来和她一起。
陶野当然说「好」。就算夏星眠不用恳求的语气，她也会说「好」的。
但陶野来得早了点，她到的时候，第二节 课的上半节才结束，正是课间休息的时间。
夏星眠看到微信消息，马上从座位上起来，跑到楼下花坛边找陶野。
陶野正站在长椅的右侧，双手揣在大衣兜里，专心地盯着花坛里唯一的一朵君子兰瞧。
她最近把头发染回了黑色，又拉直了，伏顺地披下来，一根乱翘的发丝都没有。
她穿着白色的大衣，藕色的围巾，就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站在那。
“姐姐……”夏星眠的长发却跑乱了，脸颊微红地站在陶野面前，“我们走吧。”
陶野转过头，还没化妆的脸衬在午后阳光中，和那天厨房里一样，干净又清秀。
她眉尖微微挑起了，有点惊讶的样子：“你的课上完了？”
夏星眠如实回答：“没。不过我可以让同学帮我把书带回宿舍。”
陶野摇头，“回去上课。”
夏星眠低头沉默一会儿，“你陪我一起。”
“那……你们教授认脸吗？”
“不认。班上同学都互相认不全，教授怎么会认得。”
陶野叹了口气，还是顺着夏星眠跟她一起上了楼，陪她上完最后半节课。
夏星眠把书本挪到了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位置，让陶野坐在里面。班上有人注意到了这边，毕竟夏星眠平时也挺招人注意，又多了一个陌生的大美人，大家都侧目瞥过来。
夏星眠往前坐了一点，用自己挡住陶野。
她不想陶野被别人看见。就像小孩子藏起心爱的玩具一样，带着别扭的幼稚。
上课了，老教授继续放他的PPT，大家又回到了各自低头玩手机的状态。
夏星眠是少有的几个认真听课记笔记的学生之一，她把PPT上的重点都抄下来，课本相关位置也做了标记。
陶野在她身边安静地坐着，默默看着她学习，眼底幽空，似乎在出神。
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思绪正越飞越远时，忽然有人用纸页边缘碰了碰她的手。陶野眨了下眼，看到夏星眠把自己的笔记本推了过来，本子上画了一整页工整的五子棋盘。
“干什么啊？”陶野无奈地笑。
夏星眠又递来一支笔，“你画圆，我画叉。”
“你不听课了？”
夏星眠指了指讲台，原来老教授已经讲完了，正坐在讲桌后喝冰糖枸杞茶。
陶野轻笑一下，便接过笔，在棋盘上画下一个圆。
或许真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夏星眠看着陶野画的那个小圆圈，都觉得那圆圈画得真是小巧饱满，特别可爱。
她用左手握着笔，不熟练地画下一个歪扭的叉。右手垂在桌子底下，悄悄地，装作不经意似的放在了陶野的手背上。
她不是左撇子，但为了能用右手握住陶野的左手，她只能勉强用用自己的左手了。
陶野没有躲开，任她放着，专心地盯着棋盘。
夏星眠的心越跳越快，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这盘棋了，随手胡乱画着棋子。
全身的神经好像都凝交在了那只手的手心。太过紧张，以至于手指变得又凉又湿，全是汗渍。
这盘棋下了挺久，夏星眠都不知道为什么她都是乱下的却总不输。
可能是陶野让着她吧。
最后，还是陶野画上了第五个圆圈，放下笔。
“其实你下得挺好的……”她的眼眸又变得弯弯的，一双沉在午后阳光中的好看笑眼，“是我侥幸才赢。”
听到这样贴心的安慰，夏星眠的心又似浸入了蜜里，滋滋发甜。
下课铃忽然很合时宜地响了。
夏星眠僵硬地收回手，攥紧了，又掩饰性地转身去拿包。
陶野帮她一起收拾，随口闲话家常般聊起：“我最近想买辆车。”
夏星眠：“买车？”
“嗯，不用太贵的，几万块钱，能代步就好。”
“为什么？”
陶野站起来靠在桌边，看着还坐在座位上的夏星眠。
“以前我一个人，上下班的时候打车、公交、坐别人的车，怎么都行。以后有你了，还是买辆车比较方便，正好，我也存了点钱。”
那些藏在心里不敢问的问题，突然间，夏星眠就问出了口：“我手都好了，你还让我住在你那里吗？”
陶野的目光顿了顿。
“你……”她迟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想要回去住了么？”
“我不回去。”夏星眠忙说。
陶野笑了笑，“随你，住哪里都行，反正我那儿一个人也冷清。”
夏星眠又说了一遍：“我不回去，跟你住。”
陶野嗯了一声，极轻声地提醒：“以后多小心点，不要让陆总知道这件事。我们……”
短暂的停顿后，陶野别开目光，声音又轻了许多：“我们本来不该这样的。”
“我不会让她知道……”夏星眠承诺道，“我会把我们之间的事藏得很好的，真的。”
陶野看了眼夏星眠。半晌，抬起手，像是想摸一下她的头。可悬了悬，似乎觉得在这里不太妥当，又垂下。
垂到一半时，夏星眠握了上来。
她攥住陶野的手，还能感觉到自己刚刚在那里留下的一点未干的汗渍。心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
嘴里不知道该接什么，含含糊糊地，嗫嚅着：“姐姐……”
陶野正想说什么，眼神却忽然转向教室后门的方向。
本来教室都已经走空了，后门那里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捧着两杯奶茶，呆呆地望着这边。
杨依珊看着眼前这个脸颊微红的夏星眠，捏奶茶杯的手指缩紧了。没控制好，奶茶从吸管挤了出来，顺着她的指缝黏糊糊地滴到地上。

第17章
口是心非？
从教学楼出来，陶野暂时和夏星眠分开，先去校门口找出租车了。夏星眠又习惯性绕去了排球场，看看那里需不需要收拾。
杨依珊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跟在夏星眠身后，还握着那两杯已经变温的奶茶。脸上表情很复杂，风起云涌的，有点阴沉。
“学姐……”
她蠕动嘴唇小声喊。
夏星眠走到球场门口，果然又看到三个散落在地上的排球。
她走过去捡球，没有说话。
杨依珊深吸一口气，说：“我见过那个女的，就上个月，在那种谈生意的会所，我看到她给一个老板陪酒。当时我去给我爸送伞。那地方特别乱，乱到我只看了一眼，我爸就赶紧让我走了。”
夏星眠拿起排球扔向球筐，球却没进去，砸到了筐子边，弹落在地咕噜咕噜滚得更远了。
“你们是……朋友吗？”
杨依珊攥紧了手，奶茶杯都在抖。
“我不是想干涉您什么，只是……我只是觉得，您这么优秀的人，或许不该和社会上这种乱七八糟的女人混在一起。
我的意思是，您连不在筐里的排球都忍受不了，更何况是接触这种私生活混乱的……不三不四的……”
“不三不四？”夏星眠笑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
杨依珊闭上了嘴，不敢再说了。
夏星眠把球又捡起来，这次耐心地走到了球筐边，放进去。
她扶住球筐，转过头看杨依珊。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她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好。不过，你怎么想也无所谓。我知道你说这些本意是为了我，但——我不需要从一个只见过她一面的人的口中去了解她是什么样子。”
杨依珊愣愣地站在原地。
夏星眠将最后一个排球放进筐里，毫无留恋地走向校门口。
杨依珊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可憋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再说。
不知什么时候，手里的奶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
夏星眠打小就是个听得多、说得少的人。她优渥的出身，优越的外貌，都让她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褒义评价。
然而她从没有因此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能正是因为听得太多，她才明白，人的评价出于各自不同的角度与目的，都是不可全信的。
既然褒义的评价不可全信，那么，贬低的评价当然也不能轻信。
或许陶野在别人眼里的确就是那种堕落、失足、腐化的女人，不干不净，纸醉金迷，声色犬马。
可夏星眠只知道，别人怎么看陶野都是别人的事。
在她眼里，陶野是一个自己穿行于风雪中，还愿意给她也撑一把伞的人。
这就够了。
人人生而不等，所以，「高尚」也从来都是相对的。
夏星眠面无表情地坐在电子琴前调试，心里还为着之前的事有些不开心。
虽然她不会因为那些话对陶野有成见，但喜欢的人被议论了，她也确实开心不起来。
身边忽然一阵细风，不长的凳子上坐下第二个人，有点拥挤地擦着她的胳膊。
“看来得叫赵姐换一张长点的凳子。”陶野含着笑的声音响起。
夏星眠马上转过头看她，“姐姐？”
陶野已经换好了舞服，在外面又套了一件宽大的衬衫，衣摆直垂到大腿。
脸侧旁，黑发有一些还囊在领口里，并着细细的抹胸挂肩带，一齐消失在若隐若现的沟壑中。
夏星眠忙移开目光，又盯回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你怎么了？”陶野只是像平常那样，支着下巴温和地看着她，“感觉从车上开始就一直不太高兴的样子。”
夏星眠低着头，“没什么……”
陶野想到了在教室门口看到的那个女生，轻声问：“你同学问起我，让你为难了？”
夏星眠本能地摇头。
陶野思索了一会儿。
“要不……”她声音转低，“我以后接你的时候，只在校门口等，不进去。”
夏星眠心里莫名抽得一疼。忙说：“没关系，我没有介意这个，我不怕被别人看到我和你……”
她顿了顿，齿缝里挤出后几个字。
“和你……做朋友……”
陶野笑了笑，也看不出她眼底深蕴的究竟是哪种情绪。
她扫了眼面前的琴，换了个话题：“这台琴弹起来还好么？”
夏星眠勉强给了这台破琴一个面子：“还行……”
陶野用指尖轻触微微发黄的白键，开玩笑道：“一般说「还行」的意思，就是「不太行」。”
夏星眠不好意思直说这琴不好，但她的性格又不允许她撒谎，只得沉默。
后面有人叫陶野，陶野应了一声，回头和夏星眠说：“我先走了。”
夏星眠点头：“好……”
陶野忽然抬起手，刚刚一直被宽大袖口挡着的左手竟一直握着一小袋糖果。
巴掌大的小袋子，里面大概装了十颗锡纸包的榛仁糖，塞得鼓鼓的。
她把糖袋放到琴架上，“给你吃……”
夏星眠：“嗯，好。”
陶野轻轻拍了拍夏星眠的肩，便起身离开了。
夏星眠不吃榛子，所以没有立刻去拿那袋糖，继续低头鼓弄电子琴。
“你不吃么？”
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夏星眠回头，看到赵雯站在她后面，倚着门框，嘴里叼了根吸到一半的烟，烟雾缭绕呛人。
她挥去飘过来的烟，礼貌地叫对方：“赵姐……”
赵雯笑了声，又问一遍：“你不吃？”
夏星眠：“我……”
她不知道在还不是很熟的情况下，和赵雯说自己的饮食禁忌是不是合适的。
赵雯抱着胳膊，把烟灰随意地弹到门槛边，淡淡地说：“你知道，其实陶野也没什么钱。但你要来，她就特地去进口超市买了这种很贵的巧克力糖。”
夏星眠的手指瞬时蜷起。
琴键被按下零星几个，发出短暂的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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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下起了小雪。
陆秋蕊下班的时候，公司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站在大楼洞口，仰头看着天上纷纷洒洒的细雪，若有所思。
唐黎走过来，打开伞给她遮好，“陆总，送您回家？”
“今天还早。”陆秋蕊喃喃。
唐黎知道她最近常去找陶野，便说：“那去南巷酒吧看陶小姐跳舞？”
陆秋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这个月的钱给她了吗？”
唐黎突然反应过来陆秋蕊问的是夏星眠，如实答：“没给……”
“那她也一直没来找我？”
“没有……”
陆秋蕊又不说话了。
站了好阵子，唐黎忍不住小心地问：“陆总，您到底是去……”
“是好久没去看看她了……”陆秋蕊偏过头，盯着唐黎，“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她？起码该保证她还活着。要是她被那些追债的弄死了，我也得帮她收尸啊。”
“是……”唐黎附和着。
心里却疯狂吐槽：又开始了又开始了，老板又开始口是心非了。
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到陆秋蕊给夏星眠租的公寓楼时更是逼近了十点。
两个人上了楼，驻足在防盗门前，陆秋蕊曲起手指随意地敲了敲门。
过了半晌，都没人回应。
唐黎喊了两声「夏小姐」，还是没人来开门。
陆秋蕊吩咐唐黎：“叫物业的人上来，把锁撬开。”
唐黎犹豫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毕竟房间里的都是夏小姐的隐私。”
陆秋蕊漠然地吐出几个字：
“她在我面前，不需要有隐私。”
物业的人上来，确认了身份后撬开了锁，换了新锁把钥匙交给陆秋蕊。
陆秋蕊慢慢踱步进屋内，打开客厅的灯，环视四周。
这里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人住了，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沙发上盖着防尘罩。茶几上所有的杯子都倒扣进盘子，水壶里也是空的。
她走到墙角的那台钢琴前，伸出手用两指摸了一下琴盖，看向指尖上厚重的灰。
唐黎很有眼色地说：“我马上去查夏小姐现在的位置。”
陆秋蕊不置可否，大略擦了一下琴凳，坐了下来。
她翻起琴盖，十指放在琴键上，缓缓地弹起一首悠扬的《一步之遥》。
“给她打电话，不论她现在在做什么，叫她过来。”陆秋蕊低着头，边弹边说，“如果她问，你就说，我突然想和她……聊聊琴……”
陆秋蕊会弹钢琴，而且弹得非常好，这一点唐黎是知道的。她甚至还知道，最开始，陆秋蕊就是以钢琴家教的身份认识的夏星眠。
或许一开始夏星眠喜欢上陆秋蕊的原因里，多少也包含了「知音」这一部分。
唐黎拨通了夏星眠的手机，开了免提，扬声器里传来待接的缓慢「嘟——」声。
这一打，就打了将近二十遍。
每一遍都等到了运营商自动提示对方暂时无法接听。
陆秋蕊已经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一步之遥》。最后一遍弹完时，她抬起头，听着免提里依然没人接听的「嘟」声，颇为自嘲地一笑。
“多少年了，我也就主动来了这么一趟，她还要我等这么久。”
唐黎不敢说话。
“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陆秋蕊皱起眉，静默了好阵子，才又自言自语似的问：“你说她到底学得会服软吗？”
“我不知道，陆总。”
“这个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那么傲慢……”
陆秋蕊合上琴盖，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自己在说什么了。
唐黎竟从这话里品出了点几不可查的心酸，不多，真的就是那微妙至极的一点点。她不禁叹气：“陆总，您为什么不对夏小姐好一点呢？”
陆秋蕊的目光一顿，像是从深浸的心绪里醒来，理智又重新占据眼底。
“我不能……”
她说。

第18章
我们彻底了断吧
夏星眠在酒吧的第一天工作很顺利，赵雯对她的水平也很满意，下班时给了她一个大红包。夏星眠没收，说自己干多少活就拿多少钱，不接受工资外的钱财。
赵雯也不跟她客气，直接收回来，啐一口：“还挺倔！都沦落到这地方打工了，也不知道你还……”
一个戴舌钉的女人抽着烟打断了赵雯：“赵姐，你担心什么，陶野肯定私下给她钱花啊。”
赵雯哼了一声，没搭话。
夏星眠都已经收拾好准备要走了，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皱眉：“你什么意思？”
舌钉女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你装不懂？这有什么好遮掩的，干我们这行的，谁不是一边傍着金主，一边又私下养着小奶狗呢。”
夏星眠脸色变了，“我不是小奶狗。”她一字一句说。
舌钉女人嗤笑，“得了吧，被陶野养着还卖乖。陶野也真是口味独特，难得养只小奶狗，还挑了你这种自持清高的假正经。”
她眯起眼，忽然压低嗓音。
“难道你和陶野上床的时候，也这么假正经？”
夏星眠手握成了拳，脸一下子变红了。
陶野换完衣服出来就看见夏星眠满脸通红地站在门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走过去自然地揽过她，问：“怎么了？”
赵雯开口道：“陶野，好好教教你家小孩，怎么为人处事。”
陶野大概猜到一点苗头，侧过一点身挡住夏星眠，“赵姐，她还在上学，不懂事，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你担待。”
赵雯和舌钉女人相视着笑起来，笑得耐人寻味。
“哎呀，这小仙女，一定很会讨人开心，才哄得陶野这么护她……”舌钉女人故意逗夏星眠，“喂，你也叫我几声姐姐听听？”
“我不是说过么，我和她真不是那种关系……”
陶野微微笑着随口几句圆了场，夏星眠保持沉默。
她们又闲聊了一小会儿，赵雯看时间太晚，大发慈悲放她们走了。
路边等不到车，她们便一边往回走，一边沿路找车。
下着雪，陶野像往常一样给夏星眠打伞。走着走着，她忽然问：“今天第一天，你觉得在这里适应吗？”
夏星眠：“挺好的……”
陶野温声说：“有不开心别憋着，你要是觉得这里的氛围风气不适合你，告诉我，我再帮你找别的兼职。”
夏星眠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松动了，低着头，笑了笑，“姐姐，真的不用，我已经很麻烦你了。再说我哪有那么脆弱。要是一句话听不惯就要走，那也太夸张了。”
陶野会心一笑，也把那些闲言碎语抛到了脑后。
她忽然想起夏星眠的手机放在了她包里，“对了……”她把手机翻出来递给夏星眠，“你的手机。”
夏星眠接过来，一按亮屏幕就看见了几十个来自陆秋蕊的未接。
她脚步下意识停住。
陶野还在继续走，走出两步后才发现夏星眠没跟上来。离开伞才短短几秒，身后那人的头发上就落了些许雪花。
“怎么了？”
夏星眠指尖一滑，删掉了那些未接提示，冷淡地答：“没怎么……”
话音才落，界面就跳出了新的来电，还是陆秋蕊的。夏星眠静静地看了两秒，按了挂断。
之后再没陆秋蕊的电话打来。
但没过多久，唐黎的来电提示又跳跃在了屏幕上。夏星眠攥着手机犹豫了许久，手指悬在那里将按未按，一会儿抬起一会儿下落。在快要自动挂断时，她最后还是按下了接听。
她走远了一些，背过去，自顾自地淋在了雪里。
陶野驻足在原地，撑着伞，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伞面上，压满细密的雪。
夏星眠：“有什么事吗，唐姐？”
唐黎：“你不在家？”
夏星眠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大脑一震。
唐黎：“刚刚陆总去找你了。看样子你已经搬走了挺长时间，怎么也不和这边知会一声？打你电话你也一直不接，陆总等了你很久。”
“……”夏星眠扶在冰凉的桥栏杆上，望着桥下光斑棋缀的大河，深深吸了口气，说：“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唐黎无奈道：“夏小姐，原谅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如今的情况能有什么打算呢？这个月的钱没有给你，你也不问陆总要。要是真的再这么倔下去，陆总一生气，彻底不管你了怎么办？”
夏星眠平静地说：“不管就不管了吧。”
反正她对陆秋蕊也已经没什么执念了。
“你……”唐黎无奈地叹气，“算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你也别说气话，我知道你是绝对不可能离开陆总的。”
夏星眠听了，不禁冷笑：“究竟是我离不开她还是她离不开我？她可是把「羞辱我」作为人生唯一乐趣的。我没了她的资助，最多也就是活得不如现在体面。可没了我这个仇人的女儿，她怕是活着都没什么意思了吧？”
唐黎嗫嚅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挂电话前，她和夏星眠语重心长地说：“你想想你爸欠的那些债，再好好考虑考虑，到底要不要和陆总服软。人在屋檐下，哪里会有不低头的那天啊？”
挂断电话，夏星眠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看着桥下的大河，呼出一口白雾。
站了不知多久，头顶忽然出现了伞的边沿，刚刚好笼到她的鼻尖位置。
“回家吧……”
陶野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她的背后。
夏星眠转过身，径直抱住陶野的腰，把脸埋进陶野的肩。
这是她鲜有的控制不住情绪外露的时候，她实在是觉得累，抑制不住的累。她不知道是只有她过得这么累，还是世上所有人都是这么的累。
陶野拍着夏星眠的背，良久，问：“是陆总那边的电话？”
夏星眠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找你？还是……找你麻烦？”
“……”见夏星眠不答话，陶野叹气，摸了摸她的发顶，在她耳边轻声说：“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在攒钱，再过两年，等我攒够了，就自己开一家店。到时候我们都别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了。你有什么困难，我都帮你。”
夏星眠鼻子一酸。
但下一秒，脑子里又莫名地回响起舌钉女人的那句——
“小奶狗……”
她倔强地别过头，放下了抱着陶野的手，“我不需要别人帮我。就算离开了陆秋蕊，我也一定可以靠我自己活下去。”
陶野淡淡地笑：“可是你离不开她不是么？”
夏星眠反问：“我为什么离不开她？”
陶野抿住下唇，不说话。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离不开陆秋蕊呢？
夏星眠忽然觉得好笑。
其实她本来不用还这些债的，按法规来说，只要她不继承遗产，那么父辈的债务也不会转移到她身上。
夏家已经破产，根本就没有遗产留给她。她当初愿意承担这些债务，完全是出于她自己的道德良心。
虽然她当时都还是个孩子，但她更不愿那些本来就过得很苦的工人吃这个闷亏。毕竟，博弈失败的是资本家，被欠钱的人并没做错什么。
——可她也没有做错什么啊。
那年，她亲自操办父母葬礼、处理债务转接时，甚至连高中都没毕业。
大不了放弃承担这些债务。这些年她把她最骄傲的尊严都扔在脚底下踩，已经还了那么多的钱，她不欠谁的了。
夏星眠终于做下了这个决定。
她再次掏出手机，这次直接拨打了陆秋蕊的号码。等待音只响了一声就被对方接起。
陆秋蕊的声音里明显含着点笑：“原来你还知道给我回……”
“陆秋蕊……”
夏星眠打断她。
“我们彻底了断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传来沙哑的声音：“你以为你离开我，能活多久？”
夏星眠一字一句地说：
“我就是死，都不会再向你低头。”
话落，夏星眠斩钉截铁地按了挂断键，直接把陆秋蕊和唐黎的号码拉黑删除一条龙。
等她删完，手心里都出了汗。可删完的那一刻，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三年了，她从没感觉这么轻松。
长长地舒了口气，夏星眠一回头，看见陶野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做这一切。
“姐姐……”她十指攥紧，又开始紧张，“你……你在……”
陶野忽然偏头，微微一笑。
“我在想——”
她沉吟着，若有所思。
“以后要开什么店比较好呢？”
夏星眠愣了愣，随即失笑，才僵起来的骨节又缓缓放松下来。
她们并排走在一起，继续这条回家的路。
伞下，年轻的女孩声音响起：“姐姐想开什么店？”
“唔……要不咖啡店好了。”
“为什么？”
“有点想看看你穿女仆装的样子。”
“？”夏星眠的耳朵尖马上红了：“我没有说以后要去你店里啊！”
陶野蹙起眉，很失落的样子：“诶？不来吗？”
夏星眠：“我……那我不要穿那个。”
陶野笑了笑，迎面吹来的小雪花拂过她的鼻梁，在那颗小小的痣上吻过。
“开玩笑的。”她语调温柔，“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
她的眼睛像浸在温润的水里，细细的涟漪漾开，携着微微失神的目光，像是已经在幻想那些很久以后的事。
就在这一刻，夏星眠偷偷盯着陶野的脸，看着她颊边还未融化的碎雪，突然很想给她一个承诺。
承诺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后，依然会在她的身边。
可心里万般思绪，涌到嘴边，只化成一个钝钝的：“我……”
再说不出下文。
“嗯？”陶野转过头，“你说什么？”
夏星眠红着脸看向别处，一紧张，急于掩盖自己的心思，竟一时胡说八道起来：“我、我又不是只能在咖啡厅穿女仆装。”
陶野顿时挑起眉，耐人寻味地看着夏星眠。突然，凑近了，躲着行人的视线，凑到夏星眠耳边，吐息的温热气息像毛茸茸的猫爪骚动：
“那……今晚试试？”

第19章
怀梦
陶野当然不会真的叫夏星眠穿什么女仆装，她没那些奇奇怪怪的爱好，家里也根本没有那种衣服。只是她玩笑般的这句话，叫夏星眠年轻的心躁动出一整晚的难眠。
二十出头的年纪，初尝过人事，一切都新奇，一切关于那种事的想象都那么让人入迷。就算是夏星眠这么冷静骄矜的性格，也难免陷于这种人类本性。
躺在床上，白天的琐事，和平时无论如何都挣不开的纠葛，都不再入梦。
梦里只有她，和她心底里最渴望的那个人。
凌晨时夏星眠才模模糊糊睡着，梦见她和陶野真的开了一家咖啡厅。陶野是老板，她是唯一的那个员工。
梦中，那是个工作日的午后。
阳光从落地窗暖暖地照进来，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咖啡在手边都凉透了，他们还只顾着看笔记本电脑，一心一意工作着。
她在收银台，统计上午的零钱现金。陶野走过来，支着下巴看她，平常地和她聊天。
聊着聊着，陶野忽然在柜台的遮掩下悄悄伸出了手。夏星眠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腰上系着一条女仆围裙，围裙表面忽然窸窣起伏。
偏偏那作恶的人，还面色如常地和她聊着店里的账。
又来了客人。
夏星眠撑着柜台面，强忍着发软的腿，尽量让自己说「欢迎光临」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陶野还只是笑眯眯地站在她旁边，瞳孔的颜色在阳光里润成了浅褐色，耳垂上，一双银色耳环微微晃着。
多重刺激下，夏星眠一阵哆嗦，猛地睁眼。
午后的咖啡馆变成了清晨的天花板，她这才意识到刚刚全是梦。而自己浑身是汗，鬓边的碎发全湿了，胸口的那颗心发疯一样跳着。
她吞了吞口水，喉咙干涩刺痛。恍惚着，她往身边看去，见旁边陶野的被子已经叠好放在了枕头上，人应该是起床了。
虽然陶野没在，但她的心头还是涌上一阵羞耻感。
夏星眠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动作时明显感觉到自己黏糊糊的。
她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把脸埋进去，好好清醒一下。
“呼……”
不对啊。
这么早，才六点多，陶野去哪了？
正发呆，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对于这种系统没有过滤掉的陌生号码，夏星眠一般都会接起来听听看，因为有时候可能是学生会的一些学弟学妹。
她把电话放在耳边，礼貌地：“喂？”
唐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夏小姐……”
夏星眠握手机的指尖僵住。
“真没想到，你这次做得这么绝。”唐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知道陆总发现你删掉她的时候什么反应吗？”
“我不想知道。”
“她坐在那里，阴沉沉笑了好半天。”
“……”
“你很清楚吧，她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气到发笑。”
夏星眠觉得有点烦躁，说：“我清不清楚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和她已经到此为止了。我昨天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
唐黎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
“你住在陶小姐的家里，对么？”
夏星眠怔住。
唐黎：“我知道，你和陶小姐背地里有牵连，这一点都不难查。但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陆总。”
夏星眠艰难地咽下唾液，“你想干什么？”
“我不是想要威胁你……”唐黎叹气，“我跟你没有仇，夏小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真的在意陶小姐这个朋友，就不要总是做些任性的事。
你知道陶小姐现在正在陪陆总喝酒吗？凌晨三点，陶小姐被叫过来的时候连妆都没来得及化。”
夏星眠：“什么？”
“你还不明白么，你惹陆总不开心，她就会找陶小姐这个慰藉来弥补空虚，她在你身上失落一次，就要多找陶小姐一次。你难道希望让陶小姐替你补你捅出来的篓子？”
夏星眠攥紧手指，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微红，眼白里有血丝。
“别模糊这件事的性质，以此绑架我……”她勉强支撑着理智，“这都是陆秋蕊做的事，不是我故意逼陶野去的。”
“我知道，你聪明，你冷静，你看得清。”唐黎苦笑，“夏小姐，我真希望有一天你的这种冷血别只用来安慰你自己的良心，至少，也该别叫其他人帮你擦屁股。”
夏星眠控制着嗓音的颤抖，咬着牙执拗地说：“我没有错。”
唐黎：“成年人世界里，对错没有意义。你该长大了。”
夏星眠直接把手机扔到洗衣机上，也不在意它有没有挂断。
她拧开水龙头，又使劲洗脸。
凉水洗不去她眼眶的红，但起码能让人分不清下巴上那些小水珠到底是什么。
.
周末。
又是没什么要忙的一天。
周溪泛从击剑馆出来，回到周枕月给她买的独栋小别墅。才过栅栏门，正往包里找钥匙，忽然听到一旁的松树下传来脚步靠近的声音。
“小稀饭……”
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成熟女人走过来，利落的小西装，高跟鞋踏过石砖发出哒哒声。她唇角弯着笑，漂亮的眼睛也在微微笑着。
“好久不见。”
说这四个字时，她语调很轻快。
周溪泛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才从落满灰的记忆深处将这个人翻出来。
“夏怀梦……”
她皱起眉，连名带姓地喊对方大名。
夏怀梦在周溪泛的面前站定，两人一对视，气氛便变得有点微妙。
她干咳一声，瞥别墅大门一眼，“不请我进去坐坐？”
周溪泛冷淡地回：“没这个必要吧。”
“小丫头，还挺记仇。”夏怀梦叹气，“都过去十年了。你长大了，我也老了，你还是这个带刺儿的样子。和我那个妹妹一样。”
周溪泛听到夏怀梦提起十年前的事，忍不住冷笑，问：“你既然十年前走了，现在为什么回来？”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夏家出事了。”
“都出事三年了，你的消息可真够滞后的。”
“我在国外。”
“你最好一辈子都在国外。现在回来，你又能挽回什么？”
夏怀梦眯起眼，撇开目光，盯着车水马龙的公路沉默良久。
“眠眠在哪里？”
她忽然问。
周溪泛反问：“原来你是来找她的？”
夏怀梦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是我在夏家唯一的亲人了，我当然得找到她。”
周溪泛凝视着她的眼睛，“你这次回来，除了找她，没有别的事了？”
“……”夏怀梦眨了一下眼，睫毛垂遮下，瞳仁里铺着一层和夏星眠很像的冷淡，“嗯，没有了。”
周溪泛蜷起手指，攥紧了掌中硌人的钥匙。
短暂的静默后，她若无其事地转身，向大门走去。
“我也不知道夏星眠在哪。”
夏怀梦抿住唇。
“但我知道，她过得很不好。”
周溪泛开门时，锐利的目光刀子一般觑来。
“她在替你承担着本该你来承担的东西，受你该受的罪。”
“……”看着周溪泛进了门，大门砰咚一声关上，夏怀梦站在原地，良久不动。
路边，一辆黑色的豪车上跳下一个4岁左右的小女孩，迈着小碎步跑过来，仰着头拉住夏怀梦的小指。
“妈妈……”小女孩黑眼睛亮闪闪的，“刚刚那个就是眠眠小姨吗？”
夏怀梦没有回答，她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站在了身边。
因为周溪泛的这句话，她的思绪忽然猝不及防地飞远。
飞向那遥远的，陈旧的一年。
那年——
她21岁，夏星眠11岁。
那时她与父亲决裂得很彻底，大学都没读完，直接辍学，宣布了与家里的割席。
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坐在自家后院的秋千上，身边坐着小小的夏星眠。
只有11岁的夏星眠轻轻地伸出手，握住她，眼睛淡淡地瞥着别处，脸颊却有点别扭的红。
她能感觉到，夏星眠一定知道了她要走。
年幼的妹妹声音平静得像大人：
“没关系，姐姐。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可以替你担这里所有的担子。”
她不是个好姐姐。
从小到大，她总是故意去戏弄性格寡淡的夏星眠，给她讲很恐怖的鬼故事、弄脏她最喜欢的小裙子，每次都把夏星眠惹得满脸通红，要么就惹哭。
她总恶劣地戏笑：“眠眠，你哭起来好有意思啊。”
夏星眠很认真地说：“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她不以为意：“我喜欢就好咯。妹妹嘛，不就是拿来让姐姐逗的？”
然后再惹她恼怒，再逗她哭。
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个天天被她捉弄的妹妹，用更小的手握起了她的手，告诉她：“没关系，我来承担。”
她喜欢画画，夏星眠喜欢钢琴。姐妹俩没有一个人喜欢从商。可夏英博需要一个企业的继承人，不论是继承股份还是继承欠债，总要有个人继承。
所以她们之间一定会有一个人牺牲梦想，担起责任。
她懦弱，所以她揣着梦想逃走了。她以为被留下的妹妹会对她有怨恨，可是夏星眠没有。
夏星眠似乎总是这样。
闷闷地，替别人扛着许多。
夏怀梦深深吸了口气，仰起头，忍住眼眶的酸涩。
“是我欠她……”她喃喃自语。
“妈妈？”
小女孩又拉了拉夏怀梦的袖子。
夏怀梦摸摸小姑娘的头发，目光一转，看向刚刚周溪泛消失的门廊。
另一段往事在脑海中淌过。
她自嘲一笑，叹了口气。
“我也欠她。”

第20章
你吃醋？
复式公寓。装修只有黑白灰三色，桌上的花瓶都瓷白得没有一点花纹。
墙上唯一的挂画是一台钢琴的油画，本来是整张，却被从中间切割成了两幅。左边的底色是白色，钢琴是新的；
右边的底色是黑色，琴体已经斑驳发旧。
陆秋蕊醉醺醺地瘫在沙发上，手里虚握着小半瓶酒，看向旁边的人。
陶野的身影在她的眼里越来越模糊，重影叠着重影。
“姐姐……”
陆秋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
“我喜欢你。”
她今天对陶野说了很多遍「我喜欢你」。往常也总说，但今天说得尤其多。
陶野左腿压在右腿上，举着半杯茶水轻轻摇晃，目光在走神，似乎并不在意陆秋蕊对她说的所有表白。
幸好陆秋蕊已经很醉了，也不太能看得出她此刻的敷衍。
“她怎么不明白……我都是为了她好……”陆秋蕊深吸口气，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真的没办法改变……么？”
喝醉的人总爱说些颠三倒四的话，但陶野大约能听懂陆秋蕊话里的那个「她」是谁。
陶野抿了口水，沙哑开口：“你对她好的方式，就是想方设法羞辱她？”
陆秋蕊侧目看着陶野，她虽然醉了，可也明白陶野的意思。
“那是因为我恨她。”
那个「恨」字咬得很重，似乎真的付诸了千万般的怨。
一边说是为了她好，一边又说恨她。陶野不知道陆秋蕊和夏星眠之间的往事，不过能感觉到，大约是那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感情。
正因为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陆秋蕊对自己的所有表白，陶野都很有自知之明的不会当真。
她本来也不会当真。
「真心」这种东西，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是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奢侈品。
“你们是在吵架吧。”陶野缓缓道，“我看得出来，你之前和她的关系就应该不是普通的金主与金丝雀。如果你们互相喜欢，何必要折磨对方呢？”
陆秋蕊眼里的醉意忽然去了几分，认真地看向陶野。
“难道你希望我和她在一起？”
“你喜欢她，她也应该喜欢你。你们很配。”
陶野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陆秋蕊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眼泪都出来了。
她没笑多久，大门处传来了门铃声。
陆秋蕊脸上的笑慢慢消失，说：“你去开吧，是夏星眠。”
陶野：“你怎么知道？”
陆秋蕊讥笑道：“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找我。”说这话时，她语气坚定且自信。
陶野便起身去开门。
拉开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陶野攥住了门把手。
——果然是夏星眠。
夏星眠红着眼睛，紧紧盯着陶野，说：“我来找……”
“你”字还没有说完，陶野就打断了她：“陆总在里面。”
夏星眠皱起眉，她来这儿是为了找陶野，她才不在意陆秋蕊怎么样。
早上唐黎那个电话后，她一直坐立难安。虽然和唐黎讲话的时候很硬气，但她心里还是觉得很愧疚，毕竟是她的原因才连累了陶野。
陶野又一直不回家。干坐着等到了中午，见陶野还是不回来，夏星眠才实在坐不住了，来陆秋蕊这边看看陶野有没有出事。
“你果然来了。”
陆秋蕊慢吞吞地走过来，还有点摇晃。
在门槛处站定，她微昂着下巴，凝视夏星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来认错的吗？”
夏星眠不禁冷笑，反问：“我做错了什么，要向你认错？”
陆秋蕊皱眉：“啧，还是这么倔。”
夏星眠只是沉默。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你可以放弃那些债务，不用再因为这个依靠我。是，按法律层面，你的确可以全身而退。”
陆秋蕊的酒似乎醒了大半，说话条理清晰得可怕：“但你真觉得那些追债的会放过你？你未免也太单纯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
夏星眠不卑不亢地与陆秋蕊对视，语气异常的坚定。
“就算不放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自己扛着，不会再依靠任何一个人。”
陆秋蕊不屑地笑了笑，像是也懒得和她讲，转而问：“那你今天过来干什么？”
夏星眠怔了一下。是啊，她干什么呢？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来看陶野的。
刚刚过来的时候一心想着陶野的安全，没考虑太多。现在又该怎么回答？
“我……”
她犹豫起来，下意识看了眼陶野。
陆秋蕊双眼微眯，注意到了夏星眠看的这一下。
她随即揽过了陶野的肩，故意似的问：“你吃醋？”
夏星眠：“……”
她倒是的确有点吃醋。或者说不止是「有点」。她简直想把陆秋蕊放在陶野肩上的手剁下来，陶野身上的这件她碰过的衣服也扔掉，再将陶野放进浴缸里，好好洗去所有这间公寓里恶臭的酒味。
陶野似乎也在等着夏星眠的回答。但很久，夏星眠都只是沉默。
——有时候沉默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三个人之间忽然陷入僵局。陆秋蕊耐心地等待夏星眠的答案，一副誓死不罢休的模样。夏星眠紧紧抿着唇，脸上也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陶野淡淡地瞥开了目光。
唐黎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尴尬。
公寓是一梯一户，电梯一打开，唐黎见看见三个人站在门口，三尊石膏像一样。她愣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走过来。
“陆总……”
陆秋蕊啧了一声，有点不悦，“怎么了？”
唐黎：“那个……有点重要的事……”
陆秋蕊举起酒瓶，“我喝了个通宵，天大的事也等我睡一觉起来再说。”
她又看向身边沉默的两个女人，有点烦躁地叹气，挥了挥手：“你们都走吧，我头很疼，不想再吵下去了。”
陶野很客气地颔首：“那我就先走了。”
夏星眠马上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全程陶野没看夏星眠，夏星眠也不敢多看陶野，装得很不熟的样子。
等人都走了，陆秋蕊又撵唐黎：“你也走，我要睡觉了。”
唐黎：“陆总，这件事您最好现在就听一下。”
陆秋蕊不耐烦地撑着门框，揉起太阳穴。“那说吧……”
唐黎朝后看了眼，确定电梯已经下去后，才轻声与陆秋蕊说：“最近有个人一直在打听夏星眠小姐的下落。我去查了一下，那个人……”
“谁啊？”
“是……夏怀梦……”
唐黎继续汇报：“我又往下查，才查出，原来夏星眠小姐不是夏家的独女，她还有个大她10岁的姐姐，就是这个夏怀梦。
只是夏怀梦和夏英博很早就断绝了父女关系，出国发展了，夏家的人也几乎都绝口不提这个大小姐的存在，所以您之前可能不知道这个人。”
“姐……姐？”
陆秋蕊抬起眼，目光瞬时复杂起来。
唐黎又重复了一遍重点：“她在找夏小姐。”
陆秋蕊几乎是立即说：“不要叫她找到。”
唐黎会意：“好的……”
陆秋蕊眼底隐约生出抹慌乱，强调道：“想尽一切办法，千万不能让她找到。”
“是……”
.
出了小区，夏星眠才敢追上前面的陶野，遥遥的就喊：“姐姐！”
陶野便停下来等她。手插着上衣的兜，脸上还有一点点酡红，双眸晕着酒后难掩的醉意，柔润得宛若飘着桃花瓣的水泊。
昨夜下了场大雪，马路的背景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盖了层厚雪。
唯一的颜色，除了积雪下或黑或白的隐约的车骨、人行道上发灰的地砖，就只有陶野水红的眼睛。
“其实你不必跟我一起走的。”陶野等到夏星眠跑到与她平行的位置，继续向前走，“你可以留在那里，继续和陆总聊一聊。”
夏星眠疑惑：“我为什么要留在那里和她聊？”
陶野：“你今天过来，不是为了找她的么？”
夏星眠不知该从何解释起：“我……不……”
“昨晚那么和她说话，你后悔了，对么？”
“我没有！”
“……”
“真的……没有……”
陶野的眉眼倏地舒展开。
“昨晚，我很开心。谢谢你，让我有那么几个瞬间……真的期待起多年后你在我店里和我一起工作的那种生活。”
她语调又轻又慢，像是在耳语，又蕴着释然的轻笑。
“其实我都明白的，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虽然你现在是落魄，但你和她才算是同个阶层的同类……等你们把话说开，你就早点回到陆总的身边去吧。她也不完全是个坏人。人活在世上，谁还没有点自己的苦衷。”
夏星眠怔住。半晌，才极轻地问：“你希望我回她身边去？”
陶野神色淡淡的，笑也淡淡的。
“你回不回去，对我来说没有差别。”
——捡来的小狗，最后还是要回到原主人的身边。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事实。
但是回想起很久以前，那只小狗兴高采烈地奔向主人，一次头都不回的情形，陶野藏在兜里的手还是忍不住攥起。
攥到最后，却也只能再次无力地松开。

第21章
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夏星眠很沮丧，尤其是看到陶野唇边那抹毫不在意的笑时。
原来她对陶野来说，真的只是个需要扶一把的后辈。扶过之后，各走各路，陶野并不会对她有过多的留恋。
或许也有那么一点不舍。
但绝不是因为「喜欢」。
陶野并不喜欢她。
其实夏星眠心里一直不太愿意承认一件事。她昨天那么决绝地和陆秋蕊断绝关系，放弃所有债务，真正原因都是陶野的那句话。
陶野说：“再过两年，等我攒够了，就自己开一家店。”
为了这样的未来，她心甘情愿放弃一切，哪怕这「一切」里还卷携着她为人最基本的善良，原则，与本心。
夏星眠将下半张脸从米色围巾里抬起，呼出一口气。
看来，她远比想象中更喜欢陶野。或者说爱……尽管她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有没有足以厚重到用「爱」来描述。
她默默看向陶野的背影。
她很想告诉陶野：我不想走，我想待在你身边。
可是话到嘴边，她总是说不出口。她的性格把她所有的真心话都囚在心底，但凡有一句流出来，骨头都会碎掉似的。
“小满……”
陶野忽然驻步，回过头。
夏星眠见陶野主动喊她，心里忍不住涌上欣喜，忙走上前，“姐姐？”
陶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向夏星眠伸来。
夏星眠忙牵住她。
“我刚刚说的话好像不太妥当。”陶野含着歉意，对她温软一笑，“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想走的话随时可以走，不用对我觉得抱歉。如果你不想走……”
“我不想走。”夏星眠脱口而出。
陶野对她的反应有些讶然。
沉默片刻，拉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没关系，那你就待到你想走的那天。”
夏星眠又解释：“我真的不喜欢陆秋蕊了。”
“那还是喜欢过。”陶野安抚起她来，“话别说的太绝，消消气，喜不喜欢这件事一定要考虑清楚。”
夏星眠忍不住问：“你一点都不在意我喜不喜欢她么？”
陶野眨了眨眼。
“我为什么要在意？”
她反问。
夏星眠哑口无言。良久，才干笑了一声，喃喃：“也对……”
.
夏星眠能感觉到，她和陶野之间因为这些话疏远了一些。
她有点心灰意冷，陶野也好像开始躲她。虽然她们还是在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可陶野在刻意躲避着与她的所有肢体接触。甚至生活上的各种接触。
时间慢慢过去。
一转眼，就是小半个月。
这半个月陶野出去得越来越频繁，夏星眠在家的时候她一般都出门，夏星眠睡了她才回来。大部分情况下，回来时都带着酒气。
夏星眠还在酒吧弹琴，两人难免在酒吧有照面。可是撞见了，也只是短暂地客气打个招呼，不等夏星眠多说什么，陶野就去忙别的了。
有一个晚上，陶野回来得特别晚。
夏星眠不敢打她电话，又担心得睡不着，就坐在沙发上等。
凌晨三点多，陶野才带着醉意，踉跄着打开门。
夏星眠忙过去扶她，小心翼翼地喊她：“姐姐……”
陶野抬起朦胧的眼睛，盯着夏星眠看了好一会儿，才弯起唇角笑：“你还在啊。”
夏星眠这才明白，原来，陶野已经做好了她随时会走的准备。
陶野意识模糊地坐在沙发上，醉得眼睛都抬不起来。没一会儿，就撑不住困意倒在了夏星眠的肩头，睡着了。
这是这些日子来她唯一的一次与她亲密接触。
夏星眠不敢抱住她，只默默凝视着那张安静的脸。
“我不会走。”
她很小声地自言自语。
.
冬天还没过完，高校联合的排球比赛又临近了。
金融系的三个班挑了几个身高合度适合的女同学艰难拼成一个队。这种比赛好像没什么人重视，大家都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忙，不过学校安排的，总要有人上去打。
夏星眠和周溪泛都不幸地被选中成了队员。
课后，她们不得不背着包去体育场的换衣室。
周溪泛系着运动鞋的带子，安慰正在扎马尾的夏星眠：“反正你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打打球，出出汗，就当发泄了。”
夏星眠的手绕在脑后束头发，嘴里咬着黑色的发圈，睫毛低低地垂着。她穿着短袖，胳膊的关节被冻得泛着粉红。
扎好头发，她捡起排球，叹了口气，眼里还是有阴云密布。
“发泄有什么用。发泄完，没解决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你不是已经决定好和陆秋蕊断干净了吗？”周溪泛摘下腕上的手表，放进包里，“那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啊。”
夏星眠：“我也没说我不开心是因为她。”
“也是，你已经不在意她了。”
周溪泛顿了顿，又问：“你新喜欢上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夏星眠叹气，颇为苦涩地答：“是一个不喜欢我的人。”
“原来是单相思，怪不得你愁眉苦脸的。”
“是啊……”
周溪泛想起不久前夏怀梦找来的那件事。
她当时纠结了很久。
她对夏怀梦是有恨的，10年，过去的事仍无法在她心里彻底消散。
可夏星眠还在陆秋蕊的掌控中。她本来想着，应该先把个人恩怨放一放，先告诉夏星眠这个事儿。
可是夏星眠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者说搭对了，突然就和陆秋蕊决裂，并放弃了那些债务。一下子一身轻了。
夏星眠目前的烦恼，看起来好像只剩下「单相思不得」这一件了。就算暂时不和夏怀梦会面，短期内，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周溪泛在心里默默叹气。
要不……就再……等一等……等什么呢？
为什么要等呢？
她好像自己也想不明白。
远处有人在催她们过去。
夏星眠一边走一边把排球扔给周溪泛，周溪泛很有默契地接住，问她：“你打什么位置？”
“看你。你打攻手的话我打二传，你打一传的话我打自由人。”
周溪泛抛下了那些杂思，提起精神，说她打主攻。
队里决定先打一把演习赛，对手随便找了个在场子上的其他队。正巧，是杨依珊所在的院体育队。
院体育队不参加这次的高校联合赛，所以两边不冲突，很顺利地谈好了友谊赛。
杨依珊看到网子另一边的夏星眠，欲言又止，半天都没上去打招呼。
而夏星眠似乎已经忘了这个人，都没认出对面的队里有熟脸。
“你喜欢的，是那个来陪你上过课的漂亮姐姐？”周溪泛高高抛起球，使劲打出去，看向站在前面的夏星眠，在间隙闲聊起来。
夏星眠盯着球的动向，漫不经心地回：“很明显么？”
“你不会觉得不明显吧？”周溪泛笑了，“你夏大女神除了那天对着她笑，平常什么时候笑得那么开心过。那节课后，多少你的暗恋者心碎哟。”
夏星眠托起一传打来的球，给了周溪泛。
周溪泛一跃而起，直线把球扣死。
“她不喜欢你吗？”周溪泛扣完球，有点气喘吁吁，撑着膝盖看夏星眠，“我怎么感觉她看你的眼神还挺温柔的。”
夏星眠捡起滚过来的球递给周溪泛。“她对谁都是这样。”
“好吧……”
周溪泛又回到发球的位置。
“还有一件事，我蛮好奇的。”
“什么？”
排球带着风飞向对面，周溪泛跑向网前，忽而一笑：“你都已经和那位断了，也没什么担子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做那一大堆的兼职啊？”
碍于场上其他人，周溪泛没把话说得太明白。
夏星眠知道，周溪泛问的意思是，为什么自己在脱离债务后还在拼命赚钱。
那个深埋在心底的理由，泥土下涌动的小芽似的，暗暗翻覆。
“因为……”
夏星眠憋得太久了，所有真话憋在胸口，简直让她快要发疯。
球飞过来时，她身为一个二传，直接跃起，将所有的憋闷都发泄在手腕，狠狠一扣。
所有人都没想到二传手居然会直接扣球，对面没反应过来，自家的队也吃了一惊，都面面相觑。
排球落在对方的界内，弹跳几个来回，慢慢滚到远处的铁丝网下。
夏星眠喘着气，放肆地露出一个弧度很大的笑，抬头看向周溪泛，额角闪着汗珠。
“因为，我想攒钱，给她买一对真钻的耳环。”
周溪泛愣了愣。
她在夏星眠的眼中看到了从未看到过的开心，夏星眠小时候获得市钢琴比赛第一名的时候，眼里都没有闪着这么开心的光。
那一刻，周溪泛觉得，好像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似乎喜欢一个人的过程，就已经很幸福了。
比赛结束后，场边的同学送来毛巾和矿泉水。
矿泉水带得不够，送到夏星眠的时候没有了，送水的不停道歉，夏星眠也不停地说着「没事」「没关系」。
周溪泛把自己的水递给夏星眠，夏星眠也婉拒了，说她看起来更渴。
“你不渴啊？”周溪泛也不客气，拧开盖子大口喝。
夏星眠看向远处小卖部，擦去汗，说：“我去那边买一瓶就行。”
话音未落，身边忽然递来一瓶没开封的冰镇饮料。
“学姐，这个……”
杨依珊怯怯地小声说。
“是你？”夏星眠这才认出她来。
杨依珊点点头，又抬高了拿着饮料的手。
夏星眠道了声谢，接过来喝。
杨依珊小心地问：“学姐，你没生我的气吧？”
夏星眠想起了上回的事，摇头：“我没有生过你的气啊。”
周溪泛嗤笑一声，对杨依珊说：“你学姐呀，就是个外头看起来冷酷无情的纸壳子，其实性格特别好，一点都不记仇的。”
杨依珊使劲点头，脸红着掏出两张票，一激动，差点戳到夏星眠的脸上去：“学姐，这个！”
夏星眠没接，先问：“这是？”
“我这周末过生日，我爸爸在长湖山上的温泉山庄为我办生日宴，我同学都去。我……我想邀请学姐一起来。”
杨依珊很兴奋的样子。
“这是两张温泉山庄的票，学姐可以带一个朋友一起，就上次那个大姐姐就行！”
杨依珊也觉得自己那天的话过界了，她实在不该对夏星眠的朋友评头论足。忐忑了好几天，才想到这个办法表示歉意。
周溪泛马上反应过来，撞了下夏星眠的胳膊，示意她收下。
“这不是拉近你们距离的好机会么？”
夏星眠盯着那张票，整个人却沉默了。
周溪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温泉山庄。
温泉山庄是夏家曾经最大的产业。夏星眠和夏怀梦从小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周溪泛结识夏家姐妹俩也是在这个地方。
然而，已经易主的山庄对夏星眠来说无疑是个伤心地。
“咳……”周溪泛尴尬地咳嗽一声，“要不……我看还是算了……”
“没关系……”
夏星眠平静地接过票，折起来，妥帖地放进口袋。
等杨依珊走了，周溪泛才小心地问：“你回到那个地方不会难过么？”
夏星眠嗫嚅片刻。
“应该会吧，故地重游什么的……”
她轻叹口气，忽然又笑了。
“可是刚刚在心里想象了一下，发现比起这点难过，能和姐姐一起打雪仗、堆雪人，才是我更期待的事。”

第22章
我的醉生梦死
夏星眠揣着那两张温泉山庄的票，从学校揣到家，从家揣到酒吧，在口袋里都快攥烂了，还是不敢和陶野开这个口。
她实在是怕被拒绝，自己那颗可怜的小心脏最近已经够千疮百孔的了。要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却被无情拒绝，她可能得颓丧上好多天。
酒吧换了台新的琴，质量比之前好了很多。
可夏星眠没有余力为此开心。她甚至都没怎么注意到换了新琴。
她心里藏着事，演奏也不专心，三首伴奏弹错五处，连乐感稀烂的赵雯都听出蹊跷。
“你干什么呢？”赵雯叫她下来，“不能弹别弹！”
夏星眠对于自己这种不专业的行为深感抱歉，离开电子琴低头说对不起，垂着眼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赵雯难得见孤傲的夏星眠这么乖巧，忍不住多骂了她几句。其实心里没那么气，她就是好奇夏星眠能乖巧到什么程度。
于是骂得越来越难听。
夏星眠一直不还口，手揣在兜里，攥着什么在发呆似的。
“赵姐……”
陶野从外面进来，微微笑着替夏星眠说好话。
“她最近有烦心事，不太在状态，你消消气，我回去以后会和她好好说。”
赵雯哼了一声：“陶野，你总这么护着她可不行。”
陶野替夏星眠道起歉来：“对不起啊。”
赵雯又看向夏星眠，见她还在走神，气不打一处来，使劲拍桌子。
“喂喂喂！”
夏星眠懵懵地抬头，这才注意到陶野来了，马上站直，叫人：“姐姐……”
赵雯叉腰道：“你什么时候给你姐姐少惹点事？”
夏星眠：“我……”
陶野把夏星眠拉到身后，陪着笑：“算了，赵姐。”
赵雯指着夏星眠，凶神恶煞地说：“你今天工资减半！”
又扭头对陶野劝：“陶野，你不许给她零花钱，叫她好好长记性。”
陶野：“我没给过她零花钱……”
赵雯切了一声，摆摆手走了。“说你没养她，鬼扯。”
在酒吧众人的眼里，陶野和夏星眠俨然就是养与被养的关系，起初她们还解释，后来发现压根没人信，也就不解释了。
等赵雯走远，见四下无人，陶野才松下肩膀叹气，轻声问夏星眠：“要不要回家休息？”
夏星眠摇头。
陶野：“那我先去忙了。”
“等等！”
夏星眠抬了抬手。抬起一半时，犹豫了下，很小声地说：“我想抱抱你，姐姐。”
陶野沉默了一阵子。
她忽然伸出手去，轻轻地摸夏星眠的头。摸着摸着，手指向后脑方向滑落，抚到后脖颈时，向前稍稍一揽，让夏星眠靠向她的怀里。
熟悉的淡淡香味又缭绕在鼻尖，银耳环摩擦着夏星眠的侧脸，带着冷金属的温度。
夏星眠很诧异陶野真的会抱她，毕竟这些日子陶野躲她都已经成了一种常态。
“姐姐……”
她指尖颤抖着，把手小心翼翼放在陶野的腰间。
可还没放两秒，抱她的人又倏地抽离开。
陶野后退了一步，扶着夏星眠的肩头，浅浅笑着：“好了。你去休息室坐一会儿吧，调整一下状态，想回家的话可以自己先走，不用等我。”
说完这些，陶野便转身要离开。
转身的那一刻，在白驹过隙的瞬间，夏星眠看见陶野皱起了眉。
——皱眉可以代表很多种情绪。或许是厌恶，也或许是不耐烦。可夏星眠从陶野唇角抿起的弧度与眼尾的细微变动，看得出陶野并不是厌恶她。
陶野在忍着什么。
“姐姐……”
夏星眠下意识地拉住了陶野的手腕，食指刚好按在那片鸢尾花刺青上。
陶野被拉停在原地，手腕来回拧动，僵硬地挣脱夏星眠。
挣脱后，她仍背对着夏星眠，另一只手默默拽着那里的袖子向下拉，遮住那片刺青。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陶野这样的举动，夏星眠心口一紧。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心疼，可就是心疼。陶野明明一直都是很淡泊，平静，不在意的样子，可她背对着她站在那里，捂着手，又像是一面快要碎裂的冰，满是皲纹。
“你别躲着我，求你。”
夏星眠用了这辈子屈指可数的哀求语气。
空气静默良久。
陶野紧绷的背缓缓塌下。
她回过头，笑里含着点无奈。
“好不容易才习惯生活里没有你，干嘛又要来招惹我？”
夏星眠上前一步，再次抓住了陶野的手腕。
“你为什么要习惯没有我？”
她话音都在抖。
“我说过了，我不想走，我也不会走。”
陶野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无力地抿起唇角。
夏星眠看得出，陶野并不相信她的话。或许陶野眼中的世界里，根本不会有人为了她长久驻足，更不会有人甘愿成为她身边永恒不变的定数。
“姐姐，你相信我一次……”
夏星眠慢慢逼近陶野，陶野偏过头后退。退到墙根时，夏星眠凑近了，陶野以为她会吻上来，可夏星眠只是把下巴放在她的肩窝里，声音小到委屈。
“我……我真的……”
她还是没办法说出「我喜欢你」这几个字。
到最后，她只是说：“我真的不会走。”
陶野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半晌，她叹着气道：“如果你是怕不能和陆总在一起，以后又没地方去，你可以继续待在我这里。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不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帮扶你的。你不必因为担心我不收留你就对我做这种保证啊。”
夏星眠不想要听到这样的回应，陶野的话简直给她的猜想板上钉钉。
陶野只想着帮她、给她一个依靠，而从不把她们的感情往暧昧的方向想。
陶野舍不得她，也仅仅是因为舍不得这个习惯。她只是习惯她们一起生活罢了。
即便她们上过很多次床。她们之间的感情，始终纯洁得一尘不染。
——年龄略长者与后辈。
——帮助者和需要帮助者。
——姐姐和小妹妹。
——搭伙，过日子而已。
夏星眠暗暗咬了咬牙。
她从来都不是个肯对现状低眉顺眼的人。
现在一尘不染又怎样？有朝一日，她总能给她们的关系砌上糜乱的颜色。
“我知道了，姐姐。”
夏星眠闭上眼，窝在陶野脖颈里说话，热气吹拂到陶野的锁骨上。
陶野见夏星眠松了口，不再坚持赌誓说「不会走」，她的脸上反而露出释然的笑。
轻抚起夏星眠的长发：
“那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走了，一定和我道个别，让我知道你要走……我不想某一天回家，突然发现，你已经不在了。”
夏星眠深深吸了口气，答应了她。
“好……”
她想，既然她无法让现在的陶野相信她不会走，至少也得在陶野最低的期待里，给对方一个承诺。
话虽没有完全说开，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渐渐回到了往常那样的平静与温和。
不论是定下了怎样的承诺，只要是承诺，总会让人多一份安心。
去继续工作前，陶野特意嘱咐夏星眠不要自己先回家，等她下班，她们一起回家。
下班后，已是深夜。
两人并行在路牙上，夏星眠惴惴不安地等待。
等得心脏扑通乱跳，额角都冒了汗，终于不负期待，等到了陶野主动来牵她的手。
她马上回握上去，迫不及待地汲取这失联了许多天的温度。
“姐姐，周末……”
她鼓起勇气，藏在兜里的另一只手再次攥紧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票。
陶野：“嗯？”
夏星眠：“你……周末有空吗？”
陶野：“有啊……”
夏星眠：“哦……那……”
汗已经把票浸湿了。
“我……”
我想带你一起去同学的生日宴。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怎么就说不出口呢？
上次邀陶野陪她一起去扫墓陶野就拒绝了，这次邀她，应该还是会被婉拒吧。
其实陶野上次就暗示得很清楚了，她不太愿意参与她私人的关系圈。
想到这一点，夏星眠丧了气，快被揉成纸团的票终于被松开。
“没什么……”
算了。
夏星眠忍不住叹了口气。叹的声音很明显，冷风裹着这声沉沉的叹息，吹拂到了陶野的耳畔。
夏星眠正难受着，忽然感觉到拉她的那只手晃了晃。
她抬眼，看到陶野歪着头瞧她。
“这个周末，我记得你好像也没有兼职。”
陶野的眼睛弯起。
“我带你去钓鱼？”
夏星眠不可置信：“真的？”
陶野点点头：“嗯……”
“真的吗？”她又问了一遍。
“真的啊……”
“好！”
夏星眠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她完全没考虑到要对杨依珊失约这件事。搁在以前是不会的，她很重信守诺，不论对象是谁，这是她为人的原则。
可如今她所有的原则，都在以陶野为中心，视情况而取舍。
夏星眠不得不承认，陶野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令她疯狂着迷。香水，刺青，鼻梁痣，弯弯的笑眼，银质的耳环，温柔且堕落的风尘感。
甚至包括「为了陶野失控」这件事本身，也是那么让人心动。
或许是以前的生活都太令她失望了。
夏家让她活得像滩死水。
陆秋蕊让她活得像片浮萍。
有句话说——
“所有漂泊的人生都梦想着平静，童年，杜鹃花。”
“正如所有平静的人生都幻想着伏特加，乐队，和醉生梦死。”
所以她才如此无法自拔地爱她，哪怕是一厢情愿的、炽烈的单相思。
——因为对她来说，陶野，就是完美的。
她既是她的平静与杜鹃花，也是她的离经叛道与醉生梦死。

第23章
沦陷
长湖山，温泉山庄。
周溪泛捏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票，颇为哀怨地长叹一声。
夏星眠临时爽约，开开心心和她那位姐姐一起去钓鱼了，走之前把票给了她，让她代为出席杨依珊的生日宴并捎致歉意。
她其实没什么事儿，来也就来了，只是想到夏星眠那越发见色忘友的模样，还是有点唏嘘。
“唉，清心寡欲小半辈子的人，开始自甘堕落咯……”
还没唏嘘多会儿，穿得漂漂亮亮的杨依珊开心地跑过来，一过来就眼神乱飞找夏星眠，“周学姐，夏学姐在哪？”
周溪泛耸肩：“你夏学姐有事，来不了了。”
“这样吗……”杨依珊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
杨依珊的父亲杨云海走过来，很客气地同周溪泛打招呼：“小周总，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杨云海和周家有生意往来，周溪泛给自家打暑假工的时候没少接触这些老总，杨云海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您就是杨学妹的父亲，真是巧了。”周溪泛和杨云海握了握手。
杨云海又招呼来另外一个中年男人，向周溪泛介绍：“这位是温泉山庄的主人，王老板。”
商圈里，总避免不了这样的交际场合。
王老板摆摆手，笑着说：“我很快就不是了。”
周溪泛：“哦？”
杨云海代为解释：“温泉山庄被之前的原主人收购回去了。就是夏家。”
周溪泛心头起疑：“可夏家不是破产了？夏英博都死了啊。”
王老板接道：“是夏家的大女儿，夏怀梦。”
听到夏怀梦的名字，周溪泛怔了一秒。
“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说我的名字。”
身后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含着笑意的声音。
“是在说我坏话么？”
“没有没有……”
杨云海和王老板忙笑着摆手。
周溪泛脸色马上黑了，扭头就想走。
夏怀梦见状，敷衍地和两个老板道别：“我和小周总叙叙旧，等会儿再和您二位聊。”
说完，也不看那两位老板的反应，就强行拽住周溪泛，走到人少的角落。
周溪泛甩开她的手，很是不悦：“别动手动脚的！”
夏怀梦：“抱歉，我只是想问问你眠眠的下落。”
周溪泛冷笑：“夏总如今家大业大，连山庄都能买下来，就没点势力去找你妹妹？”
“我不是什么夏总，我没有公司。”
夏怀梦皱着眉，软下语气来解释。
“你知道的，我根本不会做生意，我只会画画，买山庄的钱是我这些年在国外卖画攒下来的。把山庄买回来，是因为我想接眠眠回来之后我们姐妹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住在这里。”
周溪泛问道：“既然你这么有钱，怎么不花钱雇人去帮你找？”
夏怀梦说：“我雇了，可是人家和我说，有人把夏星眠的所有相关信息都刻意隐藏起来了。”
周溪泛：“……”
她心里暗暗思索了一番，故意抹去夏星眠踪迹的人，除了陆秋蕊，应该不会再有旁人。
看来陆秋蕊非常不愿意放夏星眠走。
夏怀梦走近了一步，刻意压低声音问：“是你做的手脚么？”
周溪泛忍不住笑出声：“我？”
“你想看我过得不好。”
“我确实想看你过得不好。”
周溪泛索性也不辩解了，“你觉得是我干的，那就是我干的吧。反正只要看到你不开心，我就开心。”
夏怀梦眼底情绪暗暗涌动，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攥紧的手忽然抬起，递向周溪泛。
“不就是十年前拿走了你的玉戒指？我向你道歉，还给你，别再记恨我了，好不好？”
一枚被时光侵润过的黑玉戒指静静躺在夏怀梦的掌心，戒指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黯淡发灰，看起来也是十年前的旧物了。
——周家人，一人配一玉，一生仅一枚。
但夏怀梦轻浮得就好像这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戒指。拿走，归还，都只是嘴皮子一磕一碰的佻达。
周溪泛盯着戒指看了好阵子。
半晌，她自嘲一笑，对夏怀梦一字一顿地说：“戒指我不要了，夏星眠，你这辈子也别想找到。”
说罢，她转身就走。
才走出两步，夏怀梦却又叫住了她：“你可以不告诉我她在哪，可我求求你，真的求求你，起码让我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在念大学还是在辍学打工，过得穷还是富裕……”
周溪泛报复性地答：“行啊，我告诉你，她给人当金丝雀呢，满意了么？”
不等夏怀梦说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不带一丁半点的留恋。
周溪泛这句话的确报复到了夏怀梦。
夏怀梦站在原地许久。想到记忆里那个挺直腰背弹着钢琴的妹妹，清冷，傲然，现在却与「金丝雀」三个字挂上了钩。一时间，自责像潮起的浪一样，猛烈地卷起她所有情绪。
回想起那年任性的离开，她鼻尖一酸，仰起头深深呼出口气。
虽然后来发生的种种都不能怨到她身上，可人难免就是会去假设。如果当时，如果这样，如果那样。
她只是觉得，如果她能早回来几年，或是从未离开过，夏星眠不会沦落到现在这种境地。
她的妹妹替她承担了那么多，她却从未保护过妹妹，哪怕一次。
.
夏星眠今天本来很高兴的，天气好，阳光好，多么适合钓鱼，也适合在阳光下偷偷看陶野被晕成暖色的后颈。
直到她看见赵雯，这种好心情顿时悬空。
到了湖边，赵雯扛着鱼竿，卷着半边裤脚在浅水区走来走去，嘴里还叼半根烟，嫌弃陶野找的这地方太荒凉。
“鸟路过都懒得在这儿拉屎！”
她骂道。
陶野放好钓鱼椅，鼓弄着鱼竿，好脾气地笑：“这里人少，安静。”
赵雯叉着腰，“我倒希望人多一点，这深山老林的，叫我杵在这儿看着你们俩秀恩爱？”
陶野叹气：“赵姐，我既然叫你来，就说明我和她真没什么。”
夏星眠独自坐在一旁，一直不说话。
陶野唤她：“小满……”
夏星眠：“嗯？”
陶野：“鱼饵……”
夏星眠从包里翻出鱼饵，走过去递给陶野。
陶野接过鱼饵时，轻声问：“你怎么了，怎么一直不太开心的样子？”
夏星眠强颜欢笑：“我……没有……”
“小朋友，我一直很好奇……”赵雯把鱼竿立在石头上，故意逗夏星眠，“难道你家长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和我们这些混社会的大人一起玩吗？”
夏星眠：“……”
赵雯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在你之前我们酒吧从不招学生么？因为我们都是坏人，和我们待久了，你也会变坏的哟。”
夏星眠低声说：“姐姐她不是坏人。”
“你说陶野？”赵雯讥笑起来，“可得了吧，她抽烟喝酒纹身跳艳舞哪样都没少。就算不是坏人，她也算不得什么良家妇女吧？”
“我没见过她抽烟。”
“那是因为她从来不在你面前抽。”
陶野有点尴尬地插嘴：
“赵姐……”
赵雯掐灭烟头，随手扔进旁边的小水洼，“陶野，我和她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你不叫她捋明白了，她到时候突然后悔，一扭脸跑了不要你了，你该怎么办？”
陶野笑着，语气轻快地说：“我本来也没想一直留她在我身边啊。”
赵雯：“放屁，你明明想要个能安稳下来的人的。”
陶野支好了鱼竿，起身去找小石块。
很自然地接着赵雯的话，轻耸了耸肩：“就算有，也不会是她。”
赵雯想了想，感叹：“也是，她到底还是太嫩了些。”
夏星眠再没开口说过话，只是盯着平静的湖面，目光漠然。
后来，几个小时过去，她的鱼竿终于钓上来第一条鱼时，她才动了动。去够鱼竿的时候，摊开的掌心才露出被挖得通红的指甲痕。
收了半天的线，只钓上来一条拇指长的小黑鱼。
才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拿去做酥炸小鱼都嫌身板薄。
看着那条小鱼在手中来回蹦跳，夏星眠一言不发。
旁边的陶野说：“它还小，放了吧。”
夏星眠：“这鱼咬过钩，有伤口，放回去也活不了。”
“那你想怎么样处理它呢？”
夏星眠找了个塑料袋，装了一兜湖水，将小鱼放进去。
“姐姐，我们把它养起来吧。”
陶野笑了笑：“别了吧。你也说了，它有伤口，带回去还得疗伤，很麻烦的。再说它这么小，得多久才能长大呢？”
“不养么？”
“不养……”
“那就我一个人养。”
夏星眠抱着塑料袋，向岸边的车走去。
养鱼的确是很麻烦的。
要换水，喂食，控制温度，洗鱼缸。每天如此，循环不停。
陶野不愿意等一条鱼长大，也很正常。
.
钓完鱼，回到家，时间还没有到太晚。
陶野去送赵雯了，夏星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手机屏幕只是亮着，半天都没被划动。她回过神，自己也忘了刚刚放空时在想什么。
鱼还在塑料袋里，塑料袋在茶几上，靠着茶叶罐歪倒一半。她觉得烦躁。
一看手机，界面还停留在陶野的对话框，「我去买点明天的菜，晚点回」。
她按灭手机，打算出门透透气。
才过傍晚的小区透着一股子宁静安详的轻松感，路边有遛狗的老爷爷，有捡纸壳的老婆婆。时不时看到才归家的电动车，蚁群一般拥挤地堆向楼洞口。
夏星眠漫无目的地散着步，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起白天的事。
想得越多，心头的大石压得越重。尤其是想到那条咬钩咬破了嘴的鱼，半死不活的样子，她自己都觉得，难怪它没人愿意养。
走着走着，走到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
夏星眠驻足了一会儿，走进去，和老板只说两个字：“买烟……”
老板：“要什么烟？”
夏星眠：“随便……”
老板扔了盒细长乐过来。“要火吗？”
“什么？”
“打火机……”
“哦。要。”
夏星眠付了钱，拿着烟出门，找没有人的地方。
找到个墙角，她生涩地拆开包装，取了一根烟出来。回想着陆秋蕊抽烟的样子，把烟含进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吸烟还有「过肺」一说。
她又试着吸了一口，把口腔里的烟雾全咽下去，显然方式也不对，马上就被呛到了。
断断续续地勉强抽完一根，她没体验到丝毫关于吸烟的乐趣。
暗暗心想：看来她不适合吸烟。
可是赵雯说陶野会吸烟。她还是尽快学会吧。
如果没有办法早点长大，那么早点变得和对方相似，也是好的。
不知什么时候，天都黑透了。
夏星眠看了眼时间，把剩下的烟收好，计划明天再继续学。
在外面走了一圈，心情并没有变得更好一点。回家，上电梯。开门的时候，夏星眠依旧是霜打的茄子，满脸阴霾。
拉开门，目光刚投进客厅。
她忽然愣住了。
茶几上，除了几兜新鲜的菜之外，还多了一个崭新的鱼缸。才被清洗过，价签还没撕掉。玻璃壁上挂着向下滑的小水珠，缸里盛着清澈的新水。
鱼缸旁放着一袋盐。
2%比例的盐水，可以帮助鱼类伤口愈合。
买回这一切的陶野正坐在沙发沿上，握着一袋才拆开的鱼食。歪着头，眼里带笑，一粒一粒地，小心翼翼将鱼食喂给缸里欢快游动的小黑鱼。
.
——“不养么？”
——“不养……”
.
夏星眠眼眶一热，死寂了一整天的心又热切地跳动起来。
就在这一刻。这一眼。她突然觉得，她这辈子可能不会再爱上除陶野外任何一个人了。

第24章
小奶狗
“你回来了？怎么不在家待着，我刚刚敲门，还奇怪为什么没人开呢。”
陶野的目光从鱼缸里的小鱼身上抬起，微微笑着和夏星眠打招呼。
夏星眠走过去，走到陶野的面前时弯下腰。和她接吻。
她吻得很直接。或者说她吻陶野从来都很直接，不会提前说些腻味的话来铺陈，就沉默着，突然地吻上来。
陶野还握着鱼食的手僵了一瞬，举在半空，半晌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夏星眠黑色的头发散下来，长流苏似的，散落在陶野的侧脸，耳畔。馥郁的洗发露香味包裹着这个吻，清冽而柔和，干干净净的味道。
温热的呼吸，逐渐潮湿的，贴合的下唇。
她们有好一阵子没做过那种事了。
平时夏星眠不主动的话，陶野也不会去主动。这就让这件事的性质变得有点奇怪，像是陶野在对一个孩子纵容地予取予求。
夏星眠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放肆地碰触陶野。
即使她躺在陶野身边的每一个夜晚，都在心猿意马。
如今，猿和马终于跳出了心，涌出了幻想，化成这一个宣泄似的亲吻。
舌头才缠上去，陶野却忽然用指尖点住了她的下巴，把她推远了一点。
“你抽烟了？”
面前的人皱着眉问。
夏星眠抿了抿舌尖，也尝出了烟草留下的微苦。“嗯……”
陶野：“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夏星眠：“就想试试。”
陶野：“别碰那些。”
夏星眠直起腰，在直腰的短暂时间收拾好了自己失控的冲动，合着膝盖在陶野身边坐下，拿起鱼食袋子接着喂鱼。
轻声说：“你能碰，我就不能碰？”
陶野叹气：“你还小……”
夏星眠：“我明明是成年人了，你不必总说我小，我已经不小了。”
陶野闻言，不禁一笑：“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觉得自己长大了，成熟了。等你长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自己当初想得有多简单。”
说着，她伸出手，隔着鱼缸逗那条小黑鱼。
“喏，就像它一样，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小鱼游过来，透过玻璃壁贴近她的指尖。
陶野见夏星眠半天不说话，逗鱼的动作停住，语气转而沉重起来。
“真的别碰。”
“为什么？”
“如果你以后变得嗜烟酗酒，我会觉得是我的错。是我带坏了你。”
夏星眠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觉得是你的错么？”
陶野：“什么……意思？”
夏星眠问：“如果我以后变成一个很烂的人，你会觉得是你的责任，然后对我负责么？”
“……”陶野干笑着躲开夏星眠的目光。
“你说什么呢。”
虽然陶野没有直接回答，但夏星眠看到她脸上分明清楚地写着答案：
不会。
夏星眠觉得这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报应。
她和陶野最开始的一夜情之后，她狼心狗肺地表示自己不会对陶野负责。
没想到，兜兜转转，到了现在，反而是她在心里求着想要彼此负责。
不过，陶野买鱼缸鱼食这件事给了她近来千疮百孔的心不小的安慰。她远没有之前那么丧气了。
陶野嘴上说着不要养鱼，却还是买了养鱼的东西。那么就说明，虽然陶野现在表面上看起来对她没意思，以后没准可能也会有点意思。
只是，怎么才能让陶野对她有意思呢？
送画？写情书？公开告白？勾引？
哪一件听起来都不像是她夏星眠会干出的事。
做这些也只会显得幼稚吧。别到了最后，没能拉近距离，反而把陶野越推越远。
夏星眠正走神，旁边的陶野忽然碰了碰她，用商量似的口吻说：“这样吧，只要你远离烟酒，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什么要求都行，只要我做得到。”
看得出来，陶野确实很想引导她往正确的路上走。
夏星眠不会真的叫陶野答应她什么要求，她还没那么不要脸。以伤害自己去要挟别人，这事儿她做不出来。
“不用了。姐姐不喜欢，我就不碰那些了。”
她语气平淡地做出保证。
陶野笑了，很开心的样子，站起来，站到夏星眠的面前，两只手一起揉她的头顶，“好乖哦小满，怎么这么乖呀？”
夏星眠坐着，本来活动幅度就有限，陶野又站得离她很近，只能老老实实坐着被摸头。
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被揉得乱翘，衬着夏星眠那张隐而不发的冰块脸，看得陶野心里软绵绵的。她捏起夏星眠的下巴，轻掐住下颌的软肉，说：“快，叫姐姐。”
“刚刚不是叫了。”
夏星眠的脸被捏得皱起来，眉毛也皱起来。
“再叫一声。”
“不要……”
“啊？怎么不叫呀？”
“我想叫的时候才会叫。”
“好吧——”陶野松开夏星眠，感慨，“脾气还挺犟。”
松手后，陶野就转身去洗漱了。
夏星眠看着她走向卫生间的背影，嘴唇忽然翕动一下。
一声「姐姐」生生卡在喉咙里，鱼刺一样。
好半天，怎么都吐不出来。
算了……
算了吧。下一次。
.
陶野先洗的澡，夏星眠后去洗的。
夏星眠吹干头发出来，走到卧室，看到陶野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顶灯关掉了，只剩一盏小夜灯，散着昏黄的微光。
被子只盖到陶野的肩下。她穿着黑色的细吊带裙，宽松又柔软，露出后背的脊沟与蝴蝶骨。
光斜斜地铺过来，每一寸皮肤都是暖色的，每一块骨骼都是温润的。
夏星眠站在门口，盯着看了很久。
她本来是想要一些时间冷静下来。可时间越久，心跳却越是失去控制。
她想起一开始认识陶野的时候。那时她想吻她，想和她上床，几乎没有什么顾忌。
只要脑子里想了，就会立即抱上去，放肆地说夸对方的话，放肆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现在不行。
现在她喜欢上了她。
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除了会有侵占欲，还会多出一种保护欲。
小心翼翼的，像在手里捧了一片透脆的玻璃。比起自己的欲望，会更想要照顾对方的心情。
夏星眠深呼吸了一个来回，转身又去了卫生间，洗凉水澡。
“呼……”
才擦干的肩又被淋得透湿，水顺着背直直往脚踝淌。
冬天的凉水澡，寒意是刺入骨头的。
尤其是水淋上头顶的那一刻，她觉得她的脑髓都被冷水给冲走了，更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不得不说，痛苦是痛苦了点，但是压火是真的有效。
从浴室出来，夏星眠嘴唇都变成了青色。她回卧室，悄悄爬上床，整个人好像冒寒气的冰坨子，体表温度估计和冰箱保鲜层差不多。
陶野可能是感觉到类似于有冰箱门在她身后打开的错觉，模糊地“嗯？”了一声，睡眼惺忪地看过来。
“小满？”
“姐姐姐……”
夏星眠本来只想答应一声，没想到一开口，牙齿完全失控地打颤。
这一下子颜面尽失，她懊恼地捂住脸，强行合上自己的下巴。
陶野伸出手，指节碰了碰夏星眠的胳膊，被上面的寒气惊了一下。
“你刚刚出门了吗，怎么冻成这样？”
夏星眠不说话，迅速钻进自己的被子里，蜷起来背对着陶野。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床垫有陶野离开的起伏。
她出了卧室，在客厅翻找什么东西似的。又一会儿，厨房有烧水的声音。
十多分钟过去，陶野回来了。
关了灯，又回到了只有小夜灯的昏暗环境。
夏星眠感觉到自己的被子撩起了一角，随后，一个暖烘烘的热水袋塞到了她的肚子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冰凉的后背被一大片温暖包裹住。
陶野从后面抱住了她。
夏星眠整个人瞬时僵硬，比刚刚冷水浇头的那一下还要僵硬。
有温热的呼吸贴着她的耳根，后背能感觉到对方的柔软。她像一只桑蚕，被茧完整地包裹住，手臂被身后人的手臂覆盖，腿弯也被身后人的腿弯顶住。
“暖和一点了么？”
陶野的声音轻轻地在耳畔，近在咫尺。
夏星眠紧张得每一块皮肤都是绷着的，脑中晕晕乎乎，理智逐渐流去。“我……”
陶野轻笑了一下，又说：“要是还冷的话，或许……”
夏星眠屏住呼吸。
陶野：“我们……做点别的？”
“我……”
夏星眠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来来回回好像只会说这一个字。
“最近是不是学校里活动太多，太累了……”陶野抬起手，抚摸夏星眠耳鬓的头发，“说起来，你好久都没有找我做那种事了。”
“没有……”
“同事们都笑我，养了你这只不解风情的小奶狗。面子都丢光了，到头来，小奶狗也不睡我，或者被我睡。叫我白白被笑。”
夏星眠在这种意乱情迷的情况下，竟还揪出了一丝理智，倔强地说：“我不是小奶狗。”
陶野摸过她的发鬓，指尖又捏住她的耳垂，引着她慢慢转过头来，嘴唇贴上她的鼻尖。吻着她，一路吻到她的唇角。
“那有什么关系。如果你真的不想再回陆秋蕊身边，不如就跟了我，以后，我拿陆秋蕊养我的钱养你，你真真正正做我的小奶狗，怎么样？”
！
夏星眠瞳孔一震。
她二十一年来受的教育告诉她，这种软饭二吃的事简直没有道德，丧失底线，瞒心昧己。
可眼下这个浓密的吻，以及循规蹈矩了二十一年的心又告诉她，这真的……
好刺激。

第25章
再给你个机会？
“姐姐……”
“姐姐？”
夏怀梦忽然回神，听到有人喊她姐姐，目光忙从空白的画纸上移开，看向画板后面。
绿荫下，花园茂密的草丛上，11岁的夏星眠坐在那里弹钢琴，旁边站着10岁的周溪泛。两声「姐姐」，第一声是夏星眠喊的，第二声是周溪泛喊的。
夏星眠问：“你画好了么？我都弹完好几首了。”
周溪泛附和：“是啊是啊，腿都站麻了。”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离开夏家的那一天早上，她和夏星眠与周溪泛说，她走之前想给她们画一幅画。
她要走了，而夏家并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这里的所有人都死气沉沉，欲壑不平，压抑得令人窒息。除了这两个小妹妹。
所以她想把她们画下来，带在身边。此后在外漂泊，也算有个寄托。
周溪泛不知道她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还一直笑嘻嘻的。
夏星眠知道她要走，但表现得和周溪泛一样寻常，明明那么年幼，却镇定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最后也没画出什么来。
不知道为什么，画不出来。
她卷起白纸，骗她们说已经画完了，把纸筒放进画包里，并起旁边的行李箱，说：“那我就先走了。”
夏星眠平静地道别：“再见，姐姐。”
她在夏星眠面前蹲下来，摸着她的头，小声说：“你以后就没有姐姐了。”
夏星眠：“那我多叫你几声。”
“也不必啦……”她耸肩，“或许你会遇到一个更值得你叫「姐姐」的人。”
周溪泛跑过来，问她：“姐姐，你下一个暑假还回来么？”
她又摸了摸周溪泛的头，撒了谎：“会啊……”
“那我下次放暑假了也还来暨宁，等你回来。”
周溪泛从脖子上摘下来一枚红绳系着的戒指，塞给她，说明年她们见面时再还给她。
她说「我等你」三个字的时候，圆圆的眼睛都在闪着熠熠明亮的光。
夏怀梦知道这枚戒指对周溪泛很重要，但她还是收下了。
她明知道她没办法归还，可她还是不想拒绝她。她总是觉得，留一点念想与希望，总比什么都不留的强。
她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画不出这幅画了。因为这幅画里会有周溪泛。
或许她自己也觉得，这样做，她是要愧疚一辈子的。
“叮铃铃铃——”
闹钟忽然响了。
夏怀梦从梦中醒来，还恍惚着，眼前还是那两张稚嫩的小女孩的脸。
手动了动，才意识到自己睡前攥着那枚黑玉戒指入睡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向外看。
山庄还是像以前一样，几乎没怎么变过，尤其是窗外的后花园。如果现在是春天，草长出来，那么就和十年前她离开的那天一模一样。
这些年她在国外发展得不错，攒了不少钱。就想有朝一日回来能挺直腰杆面对家里，也能对被抛下的夏星眠做出足够的弥补。
买回来后，她关停了这里之前的所有业务，只用来居住。
反正她也不会经营。
不知道夏星眠会不会经营？
她笑了一声，摇摇头。
直觉告诉她，夏星眠应该还是个只会弹钢琴的木头。她和小时候的区别，大概也就是从小木头长成了大木头。
夏怀梦缓了一会儿，走回沙发边坐下，拨通了老徐的电话。
还是清晨，老徐听起来都没睡醒：“夏小姐？”
夏怀梦：“抱歉，这么早打扰您。我只是想知道，昨天您去各大高校调查，有没有查出有关我妹妹的消息？”
“高校的学生档案都是保密的，暨宁有95所高校，平均一所大学就有2万学生，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那么……我上次说过的，周溪泛所在的大学，您调查过了么？”
“暨宁大学是吧。询问过了相关职员，说没有夏星眠这个人。”
“这样啊……”
夏怀梦沉沉地吐了口气，低声说：“实在不行，要不找个人跟着周溪泛……”
老徐打断她：“夏小姐，跟踪行为是侵权犯法的，我绝对不建议您这样铤而走险。”
“抱歉，是我慌不择路了。”
老徐又话锋一转。
“但有一个好消息，我们在一份高校联合排球赛的公告局部截图里找到了「夏星眠」这个名字，图没截到所属院校和具体场次，我们也不能确定这个夏星眠是不是您要找的夏星眠。您可以在比赛那天去看看。您应该还认得出她吧？”
“我……”
夏怀梦也不确定起来。毕竟已经过去10年了，21岁的夏星眠和11岁的夏星眠相似度有多高，她还真没把握。
不过她还是问老徐要了相关比赛的时间和地址。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她肯定要去看看。
.
今天刮大风，天气很不好，排球队挪到了体育馆内训练。
周溪泛一眼就看出夏星眠没睡好。
要是在平常，在室外被风吹乱了头发，回到室内，夏星眠一定第一时间把它们梳整齐。
可现在她顶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站在那发呆。眼睛下面还有淡淡青色。
“你昨晚干嘛去了？”周溪泛递给她水。
夏星眠接过水，没喝，随手放到一边。
昨晚她凌晨四点才睡。三点之前，她在和陶野做成年人做的事。结束后，她又失眠了一个小时。
陶野说完那句话后，虽然她心里激动了一下，但理智告诉她陶野八成又是和她开玩笑，逗她玩，不是认真的。
于是她有些失落地说：“别和我开玩笑了，姐姐。”
陶野却说，那不是玩笑。
她还记得当时，陶野从背后抱着她，在她耳边很轻地呢喃：“你要是不想，当个玩笑也行。要是愿意，真的这样也未尝不可。反正和你的感觉挺好，你年轻，又漂亮，我包你不算吃亏。
不过我肯定没有陆秋蕊那么阔绰，你拿到的也是来源于陆秋蕊的二手钱。怎么样，过得去心里那关吗？”
陶野的语气太平静了，夏星眠真的开始分不清这是否真的不是个玩笑。
然后她就失眠了。
她开始拼命地思索，陶野的真正想法究竟是什么？
明明不久前陶野还觉得自己不会在这里长久待下去。明明陶野觉得她们迟早是要散伙的。
难道她是想通过这种关系转变捆住自己？
她为什么想要捆住自己呢？
陶野对她……
或许……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的……
“喂，你想什么呢？”
周溪泛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最近你老是走神，今天上课被李老头点名批评。到底怎么了？陆秋蕊又为难你了？”
夏星眠叹了口气，“没有。陆秋蕊最近是有频繁联系我，她好像突然很在意我的动向。不过我设置了拦截，现在不是我通讯录的联系人打不进来。”
周溪泛：“你不怕把她给惹恼了？”
“她早就被我惹恼了。无所谓，她就是气死和我也没关系。”
周溪泛笑了起来，耐人寻味地说：“哎哟，不知道是谁前阵子才说：3年的喜欢，哪有那么容易放下的——”
夏星眠起身，拿起一个排球，也笑了一下，不很在意的样子。
“人一旦越过一个坎，再回望过去的自己，就会觉得蠢得不忍直视。不是么？”
周溪泛站在原地，唇角的弧度凝固住。
听到这句话，她蓦地想起了过去许多年，每一年漫长的暑假。
确实蠢……
夏星眠是花3年等一个不值得的人。
她是花10年等一个10年后才会回来的人。
周溪泛连眨了几下眼，换了个话题：“你最近和你那位姐姐怎么样了？”
夏星眠叹气。
“怎么了，叹什么气？”
“就是不知道怎么样了，才会叹气。”
“你天天和她在一起，还能不知道怎么样了？”
“……”夏星眠把球扔到地上，又叹了口气，“我要是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我就好了。”
周溪泛反问她：“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啊？”
“我……”夏星眠低下头，嗫嚅半晌，“我想……再等等……”
“人生很短暂的。”
周溪泛走向排球场，回过头，似笑非笑。
“有些事，等着等着就来不及了。要是真的很喜欢她，还是早点表白比较好哦。”
夏星眠知道周溪泛说得对。
可是她也知道以自己的性格，直接把「我喜欢你」这几个字说出口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时间倒着走。
队里的其他人冲这边喊：“快来练习，后天就要上场打比赛了！”
“来了！”
夏星眠正要往场中间走，忽然，眼角余光一滑，瞥见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体育馆门口，篮球架旁。
陆秋蕊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从她考上这所大学，陆秋蕊就没有踏进过这所学校一步。
可能是因为陆秋蕊对她的学习生活根本就毫无兴趣，也可能陆秋蕊觉得以自己的身价出现在满地是廉价穷学生的学校里不太合适。反正她懒得来看她，大多时候都是把她叫到她喝酒的地方去。
可此时此刻，陆秋蕊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憔悴了很多，嘴唇是苍白的，下巴也瘦了。她身上那件灰色大衣，之前还是很合身的，现在却宽了一圈。唯一没变的是那枚永远戴在她领口的金属别针。
唐黎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夏星眠收回目光，视若无睹地继续向球场走。
“夏星眠……”
陆秋蕊开口喊她。
夏星眠便停步，回头皱眉，“什么事？”
陆秋蕊：“你过来……”
夏星眠：“我不过。你要是有话要说，就自己过来。”
陆秋蕊攥紧了拳头，强忍住怒气，慢慢走过来。
走到夏星眠面前，她低声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和你有关系？”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没必要吧。我现在又不拿你的钱了，想怎么说话是我的权力。”
“夏星眠，耍脾气也该有个界限。”
陆秋蕊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这个学年只剩一半了，下个学年的学费你还没头绪吧。我帮你拦了多少追债的人，你知不知道？
离开我，你除了保全你这张脸面，你能得到什么实际意义的东西？你只会成为一个累赘，拖累你身边所有的人。”
夏星眠冷笑：“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秋蕊：“在合适的时候示弱不丢人。我知道你最近生活费用上出了很大的问题，只要你向我低头，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
“谢谢了，不需要。”
话落，夏星眠便转身走向等待她的队友们。
陆秋蕊还站在原地，浑身都散发着阴沉的气息。
唐黎小心地劝道：“陆总，算了，夏小姐就是这个脾气，等再过一段时间……”
“等？”陆秋蕊笑了一声，颇有股讥讽。
“那您……”
陆秋蕊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一定有办法把一切发展控制在我的手心。”
她转身朝体育馆外走，双手还插在大衣兜里，眼里闪着晦朔不明的光。

第26章
纸币叠的千纸鹤
明天就要第一场排球预赛了，要参加的人都多少有点紧张，除了夏星眠。
夏星眠没空去紧张这个，因为她几乎每一分钟都在想着陶野那晚和她说的话。
一边疯狂地揣摩陶野的真正心思，一边纠结陶野那些话究竟能不能当真。
一边又为难着：如果当真，她要不要答应。
最要命的是，这几天陶野居然绝口不再提这件事，和她聊天就像之前一样，只闲话家常，丝毫不越界。
这更叫夏星眠心里像被猫抓，又痒又躁。
从体育馆出来，天已经黑了，下起了雪。
夏星眠看了眼手机，今天比以往都练习得晚，时间竟到了八点。十点她还要去酒吧弹琴，中间也没法休息。
要是弹一晚的琴，睡眠不足，明天比赛怕是只能在替补席待着。
思考着是直接坐公交去酒吧，还是先回一趟家放下书包再去，夏星眠慢慢走到了学校门口。
抬眼一看，路灯光柱下，密密麻麻的飞雪。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找公交站牌。
直直入目的是一辆白色轿车。
她发誓她在看雪之前车前没有人，可现在那里站着一个人，正撑着伞，看着她笑。银色的耳环在路灯下闪着光。
——陶野。
陶野向她招了招手，说：“小满，过来。”
夏星眠想也不想就快步走向她，风把她的围巾向后带，雪也迎面飘到脸上。
陶野拍了拍身后的车，说：“新买的车，喜欢么？”
夏星眠这才想起之前陶野确实和她说过想买车的事，她以为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陶野真的买了回来。
“姐姐你不是没什么钱……”
陶野偏了偏头，疑惑：“嗯？谁告诉你的？”
夏星眠小声说：“赵姐说的。”
陶野笑了一声，叹气，“她也没说错，我赚的所有钱都攒起来了，平时过得拮据，生活质量跟一穷二白也差不多。”
夏星眠：“为什么都攒起来？”
“和你说过的呀。”陶野靠在车上，笑眼弯弯，“攒足够的钱，从现在这种没着没落的生活跳出去，自己开个店，自力更生。或许还得带上你。我不攒多一点，以后拿什么给你发工资？”
夏星眠脸一红，看向地面。
陶野绕到副驾驶座那边，打开了车门，邀夏星眠：“上来吧。下午才提的新车，副驾驶座的第一次使用权，归你了。”
“我是第一个？”夏星眠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悦。
陶野笑着看她，点头，“嗯，第一个。”
做第一个总是叫人开心。
两个人上了车，夏星眠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酒吧么？”
陶野：“不去酒吧了，你不是明天要比赛么，我替咱们俩都请了假。今晚你就放轻松，休息休息。我带你去喝一杯暖暖的咖啡，喝完就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会去市体育馆看你的比赛。”
夏星眠睁大眼睛：“你会去看？”
“会啊。你这些日子这么辛苦地训练，我当然要去帮你加油。”
陶野打起发动机，挂上档。
安全带勒出她胸前起伏饱满的曲线。握着换挡杆的手骨节清晰，匀挺修长。指甲齐根剪的，只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手腕上散着淡淡的熟悉香水味，木质的冷调，混着清冽的梅子酒气息。
本来对比赛丝毫不紧张的夏星眠，此刻突然开始紧张了。
其实不在乎输赢，就不会紧张。
可知道陶野要去看后，她忽然开始在乎输赢。
陶野带她去了一家布置很温馨的咖啡馆，门口有把长椅，长椅的一端坐着一只比人还要大的毛绒狗熊。狗熊旁边就是一盏灯，黄色的暖光，蜂蜜一样流下来。
夏星眠站在门口盯着那只熊看。
半晌，她慢慢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抚了一下大熊的卷毛。
手一转，又用大拇指捏了捏熊软绵绵的耳朵。唇角弯起微小弧度。
“你喜欢？”
陶野停完了车，刚回来就看到夏星眠在捏熊。
夏星眠马上松开，恢复了平淡表情，“没有，只是看看。”
陶野拉开咖啡馆的门，伴着一阵风铃的叮当声，“那进去吧，里面暖和。”
于是她们一前一后进了馆子里。
“一杯美式，不加糖。一杯红茶拿铁，加布雷。”陶野没看菜单，就顺口报出了两杯咖啡。
店里装修得很温暖，灯光都是暖色调，墙壁是红砖砌的，墙角还有烧着真火的壁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栗子味儿，让人不自觉就放松了心情。
两人挑了个桌子落座。
“我很喜欢来这里，这儿环境好，咖啡也不贵。因为地址比较偏，所以知道这家店的人不多，什么时候来都很安静。
我很累的时候就一个人过来，静静地坐一会儿。等一杯咖啡喝完，就感觉什么压力都没有了。”
陶野在壁炉的火光旁，眉毛与睫毛都泛着柔光。
“这是只属于我的秘密地点。你知道，一个人总要有个能暂时逃离一切的地方。”
夏星眠心里一软，问：“既然是姐姐的秘密，为什么带我过来呢？”
陶野双手十指交叉，下巴放在指骨上，看着夏星眠的目光异常温柔。
“因为你最近看起来很累。”
停顿了一下，语气加深。
“比我想象中还要累。”
夏星眠放在桌面上的指尖缩紧。
难道陶野知道她最近除了排球比赛，还在为下一年的学费苦恼？
她明明已经尽全力隐藏这件事了。
离开陆秋蕊后，她的确获得了期盼已久的自由，但也确实失去了所有的经济来源。
她虽然在拼命地兼职打工，但课余时间实在太少，赚的那点钱满足日常生活都困难，更别说是给明年攒学费。
陆秋蕊肯定也是查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去找她，和她说那些话。
服务员端上了刚做好的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陶野拿小匙慢慢搅弄浓苦的美式，许久都没喝，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还轻捻着小匙的金属柄。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么？”
她忽然问。
夏星眠：“什么？”
陶野把那晚的话重复一遍：“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回陆秋蕊身边，那就跟着我，我养你。”
这一刻，夏星眠终于明白了陶野的真正目的。
陶野对她仍旧没有任何的占有欲，甚至也不是真正地想包养她。陶野只是看她太倔，又没钱，怕她连学业都无法继续下去。所以找一个正当的借口代替陆秋蕊救助她罢了。
夏星眠自嘲地笑了笑。
“好……”
她敛起那抹笑，表情又变得平静，寡淡。
“我答应你。”
陶野愣了一下。半晌，才垂眸笑出来：“你答应得好快，我还以为得花点功夫才能说服你。”
“为什么不答应？”夏星眠捧起热拿铁，抿了一小口，“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
陶野：“嗯……”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被燃烧的噼啪声，隔壁桌传来窃窃低语的交谈，偶尔还伴有金属匙子搅拌咖啡时碰触瓷杯的声音。
夏星眠捧着杯子一直没放下，她的视线就凝聚在杯子里，嘴唇始终含着杯沿，很慢地抿着里面的拿铁。
雾气腾腾飘上来，暖和得让人有了困意。
她想，这样也不错。不论如何，她在陶野身边总算有了一个身份。
桌面传来一阵细小的摩擦声，对面的人像是给她推过来了一个什么东西。
夏星眠托着杯子的手沉下，看见眼前多了一个由100元红色纸币叠成的千纸鹤。
“这是？”
她不明所以地看向陶野。
“这是我们那个圈子的规矩。我们不像陆秋蕊那些有钱人，包养会签订专门的合约。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被养的人，所以，再想去偷偷包养别人，就不敢制定合约这种可能会暴露秘密引起祸端的东西。我们只会给被包养的人一张纸币折叠的千纸鹤。”
陶野看着那只叠好的千纸鹤，慢慢说着。
“这就代替了合约。只要这只纸鹤在你那里，你就永远是我的……”
她顿了一下，笑了笑，缓缓说完后半句：“小奶狗……”
夏星眠的心跳逐渐加速。
陶野推过来的不仅仅是一只纸鹤，更是一份关系的确认，一个即将为两个人搭起桥梁的保证。
是给新买的本子的扉页上，签下的宣示所有者的署名。
是给新接回家的小狗的第一块狗牌。
是主权。归属。
心动的情悸逐渐覆盖了刚刚那才将冒芽的失落感。她红着耳朵和脸，拿起那只千纸鹤。
“我收下了，姐姐。”
她握紧它，第一次不再反驳「小奶狗」这个说法。
陶野喝着苦咖啡，补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想结束这种关系，只需要把纸鹤还给我就好。”
夏星眠把纸鹤放进了外套内侧靠近胸口的内袋。
虽然没有答话，但她心里已经做出了回答。
——不还。一辈子都不还。
喝完咖啡，时间也不早了，她们准备回家。
夏星眠先到门口等，陶野在里面结账。等的时候，她因为刚刚确认关系的事喜形于色，躁动地左走走右走走。
走了一圈，又忍不住去看那只熊，歪着头，心想要是这只熊有生命就好了。这样就可以与它分享自己此刻的激动。
过了一会儿，陶野出来了，门开的时候一阵风铃响。
“小满，走吧。”
“好……”
她转身正要走，又听到陶野叫她：“别一个人走呀。”
于是她马上回头，欣喜地去找陶野的手。
陶野见夏星眠伸手牵起了自己，眼眸弯起来，满是笑意。
“我是说，让你带上它。”
夏星眠顺着陶野的指向看过去，陶野竟然指着那只坐在长椅上的熊。
“我问店长把它买下来了，看你一直盯着它，很喜欢的样子。”
夏星眠顿时紧张起来，忙说：“这太浪费钱了！”
“哦……好像是有点浪费。”
陶野若有所思。顷刻，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但你喜欢啊。给我的小朋友买她喜欢的玩偶，浪费也没有什么了。”

第27章
因为你是我的人
这不是夏星眠第一次认金主，她之前认过陆秋蕊，经历过一次放下尊严伸手问人要钱的难堪。可是这一回又和分明和上一回不一样。
很奇怪，这次认陶野，她基本没有什么舍弃尊严的屈辱感。
相反，很开心。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舞似的。
回家的路上，她在副驾驶座，想着挤在后排的那只大狗熊，忍不住笑出了声。
陶野问她：“笑什么呢？”
夏星眠：“没……”
陶野：“难得见你在外面笑得这么高兴。”
夏星眠收敛好自己的表情，干咳一声，正经说：“那我以后就长住在姐姐家。之前陆秋蕊给我租的房子一个月后到期，我就不续租了。这个月得了空，我把那边该搬的都搬过来。”
陶野只是笑，问：“钢琴也要搬过来吧？”
“嗯。其实要是普通的钢琴，丢在那里也无所谓。可是那台琴是从我以前的家里带来的。”
“那我明天收拾出一块空地方，拿来放你的钢琴。”
“好……”
“……”已经开始思考钢琴该放哪的夏星眠撑起下巴，盯着窗外看了会儿，眉头微微拧起，很认真的样子。
“放在客厅东角好么？那里避阳，离电器远，不容易落灰。”
陶野温声答应：“好，你看着摆就好。”
“等搬过来了，姐姐你想听什么曲子，我弹给你听。”
“天天听你在酒吧弹还不够啊？”
“那不一样。酒吧那台是电子琴，音质不好，而且工作时候弹的都是些舞曲。姐姐有没有什么私底下比较喜欢的曲子？”
陶野握着方向盘，想了一阵子。
“嗯……倒是有一首，小时候在音像店听过。”
途径红绿灯，她停下车，小臂撑在方向盘上。随着记忆的翻起，目光有些失焦。
“我当时路过那家店，听到那盘磁带，觉得特别好听。但年纪小，兜里没钱，所以只问了老板那首曲子的名字，想以后有钱了再来买。可惜，等兜里真的有钱了，磁带和随身听也已经被时代淘汰了。”
夏星眠追问：“曲子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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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极简的复式公寓。
陆秋蕊坐在二楼的钢琴旁，十指流畅地在琴键上滑动，弹起这首曲子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熟到她可以只依靠肌肉记忆去演奏，过程中全程出神，还可以不错任何一个音。
是那一晚在夏星眠公寓等她时，弹了无数遍的曲子——
《一步之遥》。
唐黎抱着一叠文件走上二楼，见陆秋蕊在弹琴，便先站在一旁，等她弹完。
陆秋蕊好像在想什么事，目光空洞洞的。
在结尾的间隙，唐黎见缝插针：“陆总……”
陆秋蕊：“嗯？”
唐黎：“明天的行程都安排好了。”
陆秋蕊：“嗯……”
唐黎踌躇了片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多这个嘴。她看上去有些不安，犹豫半晌，冒出了汗。
“陆总，如果您真的很想让夏小姐回来，有很多办法都可以去试……”
“谁说我想让她回来。”
陆秋蕊淡淡地笑，指下依旧弹着那首曲子。
“我只想让她知道，傲慢和不自量力，是要付出代价的。”
唐黎叹气：“不想让她回来，您还一直弹她最喜欢的这首曲子。”
陆秋蕊弹奏停住，抬起眼，幽幽地看向唐黎，“你怎么知道这是她最喜欢的曲子？”
“夏小姐的一手资料我这里都有啊。她从小到大填过的所有正式或不正式的表格里。但凡有「最喜欢的钢琴曲」此类的问题，她答的都是这首《一步之遥》。”
陆秋蕊冷哼一声，“难道我弹这首曲子只能是因为她喜欢？”
唐黎：“难道不是？”
陆秋蕊淡淡地答：“不是……”
唐黎挑了下眉，没说话。
这一遍的曲子弹完，陆秋蕊终于不弹了。她走到窗台前，打开窗户，让冬天清冷的风吹到自己脸上。目光幽深，看不出情绪。
唐黎看得出来，她在想念着一个人。那人是谁，并不难猜。
“陆总，要不我去接夏小姐过来，趁还来得及……”
“接她过来干什么？来气我吗？”
陆秋蕊眼里划过一抹鄙夷。
唐黎在心里小小地感慨了一下，又问：“那接陶小姐过来？”
陆秋蕊：“算了，这么晚了，她应该有自己的事。”
唐黎默默望着陆秋蕊的背影，觉得她这位上司真的是过于别扭了。
口口声声说着喜欢陶野，但好像也并不是很想见陶野。看起来对夏星眠嗤之以鼻，可最近每一天都在钢琴前弹那首夏星眠最喜欢的钢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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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也喜欢这首曲子？”
夏星眠听到陶野说出那四个字时，原本平静的脸抑制不住地泛起欣喜的涟漪。
这种巧合带来的兴奋很难以具体的言语去形容。
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忍不住去找自己和她的「连接点」，不论如何，多产生一些联系总是令人开心的。
陶野有些惊讶：“难道你也喜欢？”
“喜欢！”夏星眠点了好几下头，“我喜欢它很多年了。”
“那你应该会弹吧。”陶野笑起来，“以后有空了，给我弹现场版听一听。”
夏星眠：“我当然会弹，现在马上给我一台琴，不用复习琴谱我都能不错一个音地弹下来。”
“这么熟练？”
“嗯，我对这首曲子有肌肉记忆。”
车已经开到了家，陶野泊好车，拔钥匙时似是随口说道：“我记得陆秋蕊也会弹，我听她弹过。”
提到陆秋蕊，夏星眠的脸色沉了下来。
陶野解开安全带，闲聊一般，继续说：“第一次见面，她就在弹这首曲子。我那时还不懂，问她怎么会给我弹这首曲，她也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着，然后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弹。
我以为她是真心喜欢我，所以提前了解了我的喜好。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你喜欢啊。”
她叹了口气，依然笑着，用玩笑的口吻问夏星眠：“是不是很自作多情？我居然觉得有人会真心喜欢我。”
夏星眠十指缩进掌心，扣紧了掌纹。
说着这些话的陶野，真的让她心疼。
可她也没有办法说些什么。她很想安慰她，但她害怕她一张口，“我喜欢你”这样的真心话就会失控地溜出来。
“算了，说这些……没什么意思。”
陶野转过头来，目光柔和。
“至少我现在有你。虽然是需要花钱养的，可也是我的，对不对？”
夏星眠深吸一口气，对上陶野的眼睛，答了声「对」。
她们静静地相视，谁都不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的眼底都压着一股暗流似的。
陶野伸出手来，捧起了她的脸，手腕上混着皮肤温度的清淡香水味拂近。
夏星眠主动凑上前，搂住陶野的脖子，和她接吻。
“姐姐……”
幽暗的车厢，狭小的空间，还勒在胸前没解开的安全带。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夏星眠莫大的感官刺激。她抱陶野的手都在颤抖。
陶野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美式咖啡的苦涩，温软的，恰恰好的湿润。她急促的呼吸洒在陶野的鼻尖，深夜太过安静，气息扫过皮肤的声音一清二楚。
她不由地张开了嘴。陶野顺势将舌尖探过来，轻轻舔了一下她的唇缝。
“今天的拿铁好甜。”
温笑的一声低语。
话落，陶野便松开了她，退远了。
「咔哒」一声，车门被打开。“走吧，很晚了，快回家洗澡睡觉。”
夏星眠握了一下还留有陶野体温的手心，精神还停留在刚刚那个还没来得及加浓的亲吻中。抽离出来时，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不满足」。
可陶野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外，低头看着手机，在处理别的事情了。
“姐姐，我们今晚要不要……”
她忍不住主动提出了要求。
陶野抬起眼，瞥了下她，又低头看手机。
“不了吧……”
夏星眠撑住皮质座椅，把头伸出了车窗，欲求不满四个字都要从她那双一向无欲无求的眼睛溢出来。
“为什么啊？”她紧紧抓着车窗框的指头都是粉色的。
“今晚体力消耗完了，明天拿什么打比赛？”
“怎么会？”
“哦？”
“我体力很多的！”
说完了，夏星眠才意识到自己因为急色说了多么不要脸的话。
要是在往常，理智回来后，她怎么也该找些借口来否定、解释自己的失态。
可这一次，就算理智回来了，她还是红着脸固执地看着陶野，等待回应。
陶野没纵容她，还是拒绝了。
甚至警告她：
“别动歪心思，要是大半夜动手动脚，纸鹤我就收回来了。”
夏星眠只好把火憋回去，抱着那只比她还高的熊，乖乖跟在陶野身后，回家。
坐电梯时，陶野好像看出了她的沮丧，安抚她：“我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想看到你赢。”
“赢很重要么？”
“对呀……”
夏星眠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说输赢无所谓，享受过程比较重要。”
“其实都很重要的。”
陶野抱着胳膊，靠在电梯厢壁上。
“但凡你为一件事做了准备，花了时间与精力，结局对你来说就不可能是无所谓的。当然会有人安慰你，说「重在参与，输赢都一样」。可安慰只是安慰，事实就摆在那：如果赢了，你肯定会比输了要开心啊。”
夏星眠微怔。
半晌，她小声问：“所以……你想看到我赢，其实是想看到我开心？”
陶野浅浅笑着，点了点头。
“嗯……”
“为什么？”
电梯在缓慢上升，数字越攀越高。
“小满，我没有包养过谁，你是第一个属于我的女孩子。”
陶野的笑意也似楼层数字一般，由唇边简单的弧度，渐渐扩散，爬上了眼尾眉梢。
“因为你是我的人。所以，你一开心，我也会开心。”
两个人视线交合的刹那，有一种不言而喻的灵犀触碰融化开来。
夏星眠还是不知道陶野对她究竟有没有过特别的感情。但她忽然觉得，那好像也不重要了。
或许她们以后能在一起，或许以后不会在一起。可至少，现在，这一刻，这一秒，她们对于彼此，都是心底深处最唯一、也是最不可或缺的依赖。

第28章
绑架
这一个夜晚，她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就是单纯地洗了热水澡，睡了个充足绵长的觉。
一大早，夏星眠就洗漱完毕，在大衣里穿好了运动服。
陶野想要开车直接送她去市体育馆，夏星眠说她需要先去学校和队伍汇合，之后才坐学校大巴前往市体育馆。
“那我就先过去，在那边等比赛开始。今天突降强寒流，暴雪，有些路都封锁了，你一会儿去学校千万要注意安全。”
陶野把做好的早餐端上来。
“来，先吃饭。”
夏星眠看了下时间，直接拎上包就走，“我来不及了，先不吃了。”
“等等……”陶野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大额的纸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在路上吃。”
夏星眠推拒：“不用了……”
陶野：“你不是被我养的吗？”
夏星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还没习惯这种身份转变。
她模糊地「嗯」了一声，接过钱，也不敢抬头看陶野，飞快地出门走了。
时间还早，电梯还没什么人。夏星眠上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倚在梯厢角落。
她静静站着，手里攥着那张钱，还在回想昨晚的事，和刚刚陶野穿着围裙给她做饭的样子。
想得太远，也没注意身后的人在慢慢靠近她。
突然，一张手帕捂上来。
事情发生得没有丝毫预兆，她甚至都来不及反抗，就被猝不及防冲入鼻腔的那股浓厚乙?醚味卸去了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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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夏星眠再醒来时，她在一间昏暗狭窄的地下室。
她趴在一堆废弃的木板残料里，头顶一盏破旧的小灯，灯罩子已经不知道去哪了。空气中隐隐有一股电丝烧焦的味道。
她又接连猛咳了几声，尝试挪动四肢，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腿都被绑了起来。嗓子像灌了沙子，又干又疼。
面前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戴鸭舌帽，大约四五十岁。之前在电梯他压着帽子，夏星眠没注意。现在他抬起了头，她马上认出了他。
——吴放。是她父亲欠钱的众多债主之一。
他旁边那个年轻人夏星眠不认识，看起来应该只是过来帮忙打下手的。
“吴叔……”
夏星眠一边咳，一边艰难地开口。
“你怎么会……”
吴放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们都说我这几年老了很多，老得都变了个样。你居然还能一眼认出我来。”
“我当然能认出来。我记得你们每一个人。”夏星眠艰难地跪起来，瘦弱苍白，跪在吴放的面前，“当年……是我父亲对不起你们，这些年，我也觉得很歉疚……”
吴放质问道：“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们，为什么不继续还夏英博欠我们的钱？”
夏星眠：“我已经还了三年了。”
吴放大声打断她：“你都已经还了三年了，就应该还完啊！”
“可我本来没有义务去还这些钱的。”
夏星眠抬着头，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从法律意义上讲，我既然没继承我父亲的财产，那我也不必继承他的债务。”
“我不管什么法律！我也不管你有没有什么狗屁义务！”
吴放几大步走上前来，激动地揪起夏星眠的领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我只知道你都开始还了。你既然还了，就要还完！你不还完，今天是我找你，明天后天还会有其他债主继续找你，你以为你逃得掉？！”
“其他……债主？”
“你不会觉得没有人怨你吧？我告诉你，我对你已经是客气的了，他们才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头，剁烂你的肉去换钱！这是你夏家欠我们的！你永远都欠我们！！”
“……”夏星眠忽然觉得心里一空。
像悬溺在水中的半空，满是窒息，无根无落，不论是陆地的土壤，还是水底的泥沙，她都无处立身。
她承担这些本不属于她的责任，是因为她觉得被欠钱的人很无辜，很可怜。
所以她愿意放下她的傲骨，给人做金丝雀，受尽屈辱，尽她所能弥补他们。
可是这些人有觉得她无辜、她可怜过吗？
没有……
升米恩，斗米仇。
她甚至都没有得到过任何感恩。在选择不再继续帮助时，还收获了翻倍的仇恨。
吴放额角的青筋暴起，急躁地问：“我知道，你有贵人。就那个叫陆秋蕊的，对不对？你叫她还我钱，只要她给钱，我马上放了你。”
夏星眠直视着吴放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吴放：“我不管你们之间的破事，我只知道她有钱。给你个机会，给她打电话，让她拿钱来！”
夏星眠：“不可能……”
吴放也不和她废话，直接上手搜身，从她口袋里找到手机。又强制钳过她的手指解锁了屏幕，点进通讯录。
夏星眠浑身紧绷起来。
她不是怕吴放找到陆秋蕊，她怕的是他找到陶野。
陶野要是知道了她现在的处境……
陶野会不会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被陶野看到她现在狼狈地跪在地上的样子，她一定恨不得直接死掉。
还好，吴放对陶野的名字并不感兴趣。他没有在通讯录里找到陆秋蕊，于是又点进微信。
夏星眠把陆秋蕊的电话和微信都删了，但唐黎还没来得及删。吴放很快找到了唐黎的对话框，因为里面的聊天记录提到了陆秋蕊。
吴放戴上口罩，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去。
那边很快就接了。
屏幕亮起，画面却不是唐黎，而是陆秋蕊本人。
“夏……”
陆秋蕊看到画面这边的吴放，后两个字咽进肚子里。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稍稍抿了一下唇角，问：“夏星眠呢？”
吴放：“您就是陆小姐吧？看看这穿的衣服，真高档，一身下来应该不少钱吧。”
陆秋蕊面不改色：“夏星眠呢？”
“您别急，夏小姐一切都好。只是她还欠我十万块钱，陆小姐帮她还了，我自然会放了她。”
“……”陆秋蕊不置可否，只说：“我懂了。麻烦您把手机对向她，我和她说几句话。”
吴放便调成了后置摄像头，对准被捆住手脚跪坐在地上的夏星眠。
夏星眠看着地面，一眨不眨。
坚决不抬眼看手机摄像头。
陆秋蕊离摄像头近了一些，凝视着夏星眠的脸。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你把所有的事都想得太简单了。你看，离开我，你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连自保都困难。不是么？”
夏星眠嗤笑一声，又接着笑了好几声。却没有搭理陆秋蕊。
“我给你个机会。只要你现在开口求我，求我帮你，我就花钱平了这事。”
夏星眠仍旧缄口不言。
陆秋蕊把那天排球场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且加重了语气：“在合适的时候示弱，不丢人。”
夏星眠还是不说话。
她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手腕全是挣扎留下的红痕。即便如此，腰背也是挺直的，眼底的光没有分毫晃动。
陆秋蕊慢慢叹了口气，向后一靠，大声说：“她要是不肯开口求我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吴放听到，果然急了，拎起墙角一根粗木棍就过来，棍尖直接抵到夏星眠的脸上，威胁道：“快点按她说的做！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夏星眠仰起头，淡淡地看着吴放，终于开了口：“有种就打死我，没种就打残我，打到我没法开口说话。”
吴放攥紧木棍，怒不可遏：“你就是不肯求她吗？！”
“对……”她轻略地冷笑，“我绝对不会求她。”
吴放彻底被激怒了，当年对夏英博的恨和如今对夏星眠的怨重叠在一起，烧红了他的眼睛。
他直接挥起木棍，第一棍狠狠抽在夏星眠的侧脸。
“砰！”
“你他妈的！！”
夏星眠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半个头都在剧痛，右耳什么都听不见了，一阵一阵接连不断的耳鸣。血顺着她的脸向下流，黏黏糊糊的，覆住了鬓边的碎发。
陆秋蕊在跳跃闪动的画面里看到了满头血的夏星眠，眉头皱了一下，瞥向别处，不愿再多看的样子。
夏星眠却撑起眼皮，冷冷地看向了吴放手里的手机后置摄像头。
她知道看着那里，就可以和陆秋蕊对视。
“陆秋蕊……”
她轻声模糊地嗫嚅。
“陆姐姐……”
陆秋蕊移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夏星眠没有感情地笑了一下，“三年前，我真的以为我找到了那个更值得我叫「姐姐」的人。我真后悔……我怎么会……喜欢过你……那么久……”
陆秋蕊攥紧了拳头，沙哑开口：“求我，我马上救你。”
夏星眠：“……”
陆秋蕊嘴角抽了一下，眼神有点晃动了。
“或者……你可以不说「求」这个字。只要你说一句「救救我」，我也会救你。”
夏星眠闭上了眼，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过去三年都是在满是污泥秽物的深坑里打滚。她的选择，她追随的人，她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含着满嘴的血，对陆秋蕊说：“你今天让他把我打死，我佩服你。你要是在我一句「求你」都没说的情况下救了我，我一生都看不起你。”
陆秋蕊死死咬着牙，腮颊都在颤抖。
半晌，她忽然阴冷地干笑一声。
“很好……”
话罢，她挂断了视频电话。
吴放急了，马上又打过去，可不管他打多少次，陆秋蕊那边都直接拒绝挂断了。
夏星眠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毫无疑问，吴放会把所有怒气都撒到她的身上。而这个过程中，他能不能良心发现，或者因为害怕弄出人命有牢狱之灾中止他的行为，都是未知数。
无所谓了。她现在只觉得累，或许睡一觉会比较好。
这一觉，能醒来是她幸运。醒不来，她也认命。
只是想到陶野还在市体育场的观众席上等着她，她还是有一点抑制不住的难过。

第29章
不会有事了
夏星眠在迷蒙之际，精神恍惚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一缕熟悉的木质冷调与水感烟草混合的香水味。
她觉得那应该是幻觉。就像人濒危时的走马灯，会重现一些过去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活了21年，除了钢琴，她从未觉得有什么东西对她来说是重要的。
可在这种可能快要死了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有这么一样无比重要的留恋，甚至比过了钢琴的地位。
或许是因为这21年来，亲人离去，亲朋四散，蒙骗利用，剥肤椎髓。世间盛衰变化，得失无常。什么痛苦她都翻阅过了。
而陶野，是唯一给了她真实温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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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夏星眠也不知道距离在地下室的时候过去了多久。
她睁开眼，头顶悬着吊瓶，输液管里的药液匀速滴落。
有什么仪器的声音在缓慢地滴滴响，但她只有左耳能听得见。
她勉强抬起头，望出去。
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张单人沙发上，陆秋蕊沉着脸坐在那。双臂抱着，在出神。
见夏星眠醒了，陆秋蕊看了她一眼，没和她说话，而是叫了声：“唐黎……”
唐黎走进来。
陆秋蕊：“叫医生过来。”
唐黎：“好……”
陆秋蕊又说：“我要见陶野。你去陶野住处一趟……带上她做的汤。”
吩咐完，陆秋蕊便起身，想要离开。
夏星眠低哑着嗓音，沉沉开口：“你居然还是救了我。”
陆秋蕊的脚步顿住，皱着眉，目光有些复杂，说不上来掺着什么情绪。“别想太多了，我才没有救你。”
唐黎虽然没说话，但在心里翻白眼：明明看到陆总挂了视频后急匆匆地拎着外套跑了出去。
陆秋蕊正想继续走，病房门忽然被打开。
周溪泛心急火燎地走了进来，大衣领口里露出排球队的队服。看来今天还是比赛的这天，不过比赛应该已经结束了。
她看到病床上的夏星眠愣了一下，然后又狠厉地瞪向旁边的陆秋蕊，两步跨过去，直接扬起手甩了陆秋蕊一个巴掌。
“啪！！”
陆秋蕊的耳环直接被扇掉了。
唐黎忙走上前来：
“周小姐，请你冷静！”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周溪泛逼近陆秋蕊，用夏星眠听不到的声调，很小声地说，“我们周家想查清楚一件事没有人瞒得过。吴放是你故意引过去的，对不对？”
陆秋蕊抬起眼，嗓音有些单薄：“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小周总无关。”
周溪泛：“你最好不要再有任何伤害她的举动，否则——”
陆秋蕊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周溪泛的威胁，嗤笑着反问：“你要是真这么关心她，为什么不告诉她夏怀梦已经回来的事呢？”
周溪泛愣住。
半晌，她喃喃道：“我不知道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是么……”陆秋蕊的唇边还是那抹似有若无的笑，讥讽一样。
周溪泛红了眼睛，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怎么猜得到，你，这么的，丧-心-病-狂。”
“可追根究底，你和我，都是刽子手啊。”
陆秋蕊凑近了去，眼眸微眯，语气很轻，却重似千金。
“不知道夏怀梦要是知道了你的刻意隐瞒导致夏星眠变成这个样子，她会怎么想？”
“你——”
周溪泛伸手抓住陆秋蕊的衣领。
陆秋蕊显然不想和周溪泛僵持下去，她强硬地甩开她的手，说了句「我还有事」，就绕开她走了。
走到走廊上，隐约能听到她语气骤然疲惫了下来，和唐黎说：“我要见陶野……就现在……”
陆秋蕊走后，周溪泛做了几个深呼吸，稳住情绪。来到夏星眠床前，蹲下来望着她，眼里含着愧疚的泪。
“你没事吧？我们……我们都很担心，抱歉……”
“你干嘛说抱歉。”
“我……”周溪泛攥紧了手，夏怀梦三个字就在口中，马上就可以说出来，“其实有件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
“没关系的……”夏星眠反而安慰起她来，“有些话要是没想好，不必非要说。”
周溪泛吸了吸鼻子。心里乱成一团，还是没办法就这样说出口。
得再等一等。等一等。
等什么呢？
她还是想不明白，可她就是不敢，恐惧到生理上都有了一种如临深渊的觳觫。
她自嘲地笑了笑。
抬起泪眼，到最后，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你……没事吧？”
“我不知道有没有事。”夏星眠无力地垂眸，“你帮我看看，我哪里有伤？”
周溪泛如实告诉她：“腰上包扎了一下，头上和右耳都包着纱布，其他地方没什么大伤。”
夏星眠：“严重么？”
周溪泛：“我刚刚问过医生了，没事的，都好恢复。”
夏星眠：“耳朵呢？”
周溪泛忽然不答话了。
夏星眠又问了一遍：“耳朵呢？”
“会好的……”周溪泛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别担心，可能会慢一点，但一定会好的。”
夏星眠便不再追问。
沉默了一阵子，她又问：“我们今天赢了么？”
周溪泛苦笑：“你还关心这个？你都这样了，赢不赢对你难道很重要？”
重要么？
夏星眠也不知道。
如果陶野会为此开心的话，那应该也算是重要的。
这个时候，她真的很想见见陶野，想让陶野抱着她。她想在陶野的怀里哭一会儿，说上几句藏在心底深处、绝对不会和别人说的话。
她想问问陶野：她当初选择帮那些人，是不是错了。现在选择不继续帮，是不是也错了。
也想告诉陶野，虽然在朋友面前她表现得很平淡，但是知道耳朵会出问题的时候，其实她怕得头发丝都是僵硬的。
还想让陶野帮她取两颗星星糖。
她很想吃。
可是她也知道，现在陶野应该在陪陆秋蕊。
周溪泛安抚她，说排球赛那边叫她不要管了，在这里安心养病。又说警察已经在追捕吴放，迟早会给她讨回公道。
周溪泛待了一阵子，想多陪陪夏星眠，但过去还不到一个小时，陆秋蕊又回来了。
陆秋蕊身后有几个保镖，她抵着门，对周溪泛说：“我有事找夏星眠，小周总今天特地过来一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周溪泛冷笑：“你也敢使唤我？”
陆秋蕊面无波澜：“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道理我想你懂。周家的主势力在岸阳，不在暨宁。”
周溪泛：“你还真不怕我，你要知道，我们家想捏死你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陆秋蕊不甚在意：“想捏我，请便。”
周溪泛咬了咬牙，看向陆秋蕊身后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强忍下一口气，对夏星眠说：“我回头再来看你。”便拎起包愤怒离去。
夏星眠别过头去，看着窗户，睫毛半垂着，不与陆秋蕊对视。
陆秋蕊也没和她搭话，只是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紧接着，陶野拎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她抓着保温桶提手的手指攥得很紧，脸色也是异常苍白。
看到卷着被子缩成一团的夏星眠，陶野拧起眉头，眼神里闪过压抑着的焦急。
可她也不可能上前去看，或者问上两句。她只能别开目光，藏好情绪，不动声色地走到陆秋蕊身边。
陆秋蕊夹起一根烟，含在嘴里，点燃。
想到现在还很不舒服的夏星眠，陶野即使知道由她来说这种话不妥，还是轻声劝道：“陆总，这是在病房，还是别抽了。”
陆秋蕊笑了一声。
“好……”
她没多问，直接把烟掐灭，扔进桌上的半瓶饮料里。
听到陶野的声音，背对着这边的夏星眠整个人一僵，放在枕头下的手立即攥紧。
陆秋蕊叫陶野坐下来，打开保温桶，倒了一碗汤出来。
她用汤匙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只抿了一小口，便把匙子放回去，说：“刚刚还饿，现在又有点吃不下了。你今天做得也不好喝。”
陶野低头：“抱歉，我回家重新做一份吧。”
“不必了，我没胃口。”
陆秋蕊将碗推向陶野的手边。
“放着也是浪费，你端去给夏星眠喝吧。”
“好……”
陶野端起碗，捏碗沿的指尖紧得发青。她走到床前，和夏星眠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两个人都是复杂万分，夏星眠只是被陶野看了一下，眼睛就迅速积上了泪。陶野想说些什么，可碍于陆秋蕊在，她也不能说。
陶野坐在床沿上，扶起夏星眠，用勺子舀汤喂给她。
夏星眠虚弱地咳了好几声，含住了那勺汤。
陆秋蕊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个硬骨头呢，情敌喂给你的汤你居然会愿意喝。”
夏星眠：“情敌？”
陆秋蕊：“你喜欢我，我喜欢她，她不就是你的情敌。”
“……”夏星眠按下陶野举着勺子的手，皱起眉凝视陆秋蕊。
“首先，我想我很明白地和你说过了，我不喜欢你了，请你不要再有任何自作多情的想法。”
陆秋蕊哼了一声。
夏星眠：“其次，你想怎么恶心我无所谓，已经3年了，我不差你这一次两次。但你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陶野抿住下唇，捏紧了汤匙柄，沉默地盯着夏星眠严肃的侧脸。
陆秋蕊似乎觉得好笑，揶揄道：“我都没心疼她，你倒替我心疼起来了？”
夏星眠：“……”
有电话打进来，陆秋蕊接了一下，嗯了几声，从沙发上起来。
“喂她喝完。我出去处理一些事，一会儿我回来的时候必须看到空碗。”
她走的时候叫上了唐黎，和她带来的那些人一起，全都离开了。
唐黎走的时候复杂地看了眼夏星眠和陶野。
她是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秘密的，但也只有她知道。她向夏星眠摇摇头，暗示她不要在这种时候做不该做的事。
等人都走了，夏星眠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趴在枕头上连连咳嗽。
陶野放下汤碗，蹲下来扶住她。
“你还好么？”
“姐姐……”
夏星眠俯身过来，直接抱住陶野，嗓音带着颤抖。
陶野也抱住她，拍她的背，安抚道：“好了，没事了，以后也都不会有事了。”
夏星眠说：“我好想你……”
陶野：“我们早上不是才见过么？”
夏星眠：“我以为我这次要死了。”
陶野：“不会的……”
闻着陶野耳后熟悉的香味，夏星眠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你做的汤很好喝。”她在陶野耳边放缓了声音说。
陶野叹气，“你刚刚不该在陆总面前维护我。如果被她看出端倪，你知道我们会是什么下场么？”
“但你做的汤确实很好喝。她就算想气我，也不能那么说。”很倔强的回答。
陶野轻轻抚摸夏星眠的头发，说：“其实她不是想气你，也不是想责怪我厨艺不好。她只是想找个借口给你喝汤，她在关心你啊。”
听到这样的安慰，夏星眠反而心情低落起来。
……
陶野在给陆秋蕊说好话。
她并不在意陆秋蕊是不是真的怀着好意。事实上从她决定要和陆秋蕊一刀两断的时候，陆秋蕊再怎么样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她在意的是：陶野在试图化解她与陆秋蕊之间的隔阂。
这让她有些失落。
哪怕她现在已经认了陶野为金主，陶野也说过「我的小朋友」「我的女孩子」这样的字眼，可陶野心底里对她依旧没有一丁半点的私有欲。
陶野对她没有，可她对陶野有。
她用鼻梁拱开陶野的领子，埋头进去，在那锁骨处狠狠吸出一个红印子。
然后她趴在陶野耳边，虚弱地、带着一点点几不可觉的哀求的哭腔，一字一顿地说：“今晚她要是叫你陪她，你不许去。你要在这里，陪着我。”

第30章
保护她
陆秋蕊靠在花坛边的墙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取烟点火的姿势无比娴熟。
新的一支递进嘴里，猩红的烟头便像夏夜萤火虫般亮起，之后变弱，变暗，成为裹在灰里昏红的烛灯。
她垂下头，掸去烟灰。
唐黎站在一旁，沉沉地叹了口气，问：“您在想什么呢？”
陆秋蕊：“有些事，想了许多年也没想明白。”
唐黎：“什么事啊？”
“……”陆秋蕊又吸了一口烟，才模模糊糊地自言自语，“我……是不是错了……”
唐黎又怎会不知陆秋蕊想的是什么事。
“或许您一开始就不应该为了私仇去接近夏小姐。更不应该明明现在喜欢她，还总是做一些对她不好的事。您这样只会把她越推越远的。”
陆秋蕊不悦地瞥了眼唐黎，“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唐黎：“本来就是……”
陆秋蕊严肃道：“我说过很多遍了，我喜欢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陶野。”
唐黎见陆秋蕊的语气里已经有了点愠怒，便不敢再多话。
陆秋蕊看起来有点烦躁，烟也不想抽了，剩下半根掐灭扔掉，吩咐说：“把陶野叫下来，陪我去喝酒。”
“那要不要顺便看看夏小姐有没有喝完鸡汤……”
“她爱喝不喝！”
陆秋蕊气愤地打断唐黎。
“她就是明天死了也跟我没关系。叫陶野下来，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真的没关系么？
想起刚刚陆秋蕊站在挂号处给夏星眠刷卡付医药费的样子，唐黎又叹了口气。
陆大老板这一付就付了未来三个月的，哪怕人家告诉她夏星眠可能一个礼拜就会出院，她还是不耐烦地催人家刷卡。
按理说，陆秋蕊这么暗恋着夏星眠，唐黎作为陆秋蕊这一方的人，不应该对她隐瞒夏星眠与陶野之间的秘密。
可……
说到底，夏星眠和陶野，又何尝不是可怜人呢？
一个虽然被陆秋蕊真正喜欢，却被实实在在地伤害着。一个虽然表面看起来被宠爱，却又早已沦为了陆秋蕊掩盖真心、寄托慰藉的工具。
这三个人之间的感情太复杂了，外人怕是没办法帮她们理清。还不如顺其自然。
唐黎自个儿也好奇，这三个人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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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夏星眠说着「你不许陪她」，可唐黎来找陶野时，她还是一句话都没多说，自己一个人低着头，攥着被子角，默许了陶野的离开。
她们这种身份，本来也没什么选择的权力。
她又怎么会因自己一时的任性去强求陶野做不该做的决定。
陶野走的时候，点了点手机，示意夏星眠一会儿留意手机消息。
于是她一走，夏星眠马上拿起了手机，眼巴巴地蹲在聊天界面。
“……”趴在枕头上，捏着手机，小声地叹气。又一边在心里不停地念着「姐姐」「姐姐」，好像多叫几遍对方就会早一点发来消息。
过了二十多分钟，陶野终于抽空发来了消息。
【对不起啊，我也想留在那陪你的。】
夏星眠马上打字：【没关系，反正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陶野：【等你出院的时候，我带你去商场，买些你喜欢的东西，好么？】
夏星眠：【好。】
陶野：【那你今晚要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医药费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如果医院让你交钱什么的，你告诉我，我会去帮你付的。】
夏星眠翻了个身，再次回了句「好」。
她想了想，又问：
【你在陪陆秋蕊喝酒？】
过了一会儿，陶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很明显是偷偷拍的，角度很歪，画质也模糊。背景是昏暗的酒吧，有几道彩色的光斑铺在角落的地面。桌上摆满了酒瓶，和一只装着一半威士忌的玻璃杯。
对面坐的那个人虽然没拍到脸，但清晰地拍到了她领口那枚金属别针。
这一边，陶野刚刚发完这张图，陆秋蕊便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叫你出来放松放松，你怎么一直在看手机？”
她支起下巴，有些倦懒地问。
陶野只好先收起手机，“没什么，只是回朋友几个消息。”
“朋友？”陆秋蕊挑了下眉，“男朋友？女朋友？”
陶野：“您想多了，就是普通朋友。”
“也就是说，你目前还没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了？”
“……”陶野不置可否。
陆秋蕊喝完杯里的酒，又点起一支烟，一口就吸了半根。
“姐姐，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事，你后来有认真考虑过么？”她掸了掸烟灰。
陶野装不懂：“什么？”
陆秋蕊笑了一声，像是看出了她在装傻，耐着性子说：“我说，做我女朋友。”
陶野举起杯子，抿了口水。许久都没接话。
陆秋蕊拎着自己的酒杯起身，走过来，坐在了陶野身边。
一坐下，她就靠过来，把距离拉得非常暧昧，鼻尖抵到了陶野的耳廓上，手也揽住了陶野的肩头。
“我喜欢你，真的，没跟你开玩笑。”
她侧过头，轻轻地吻陶野的耳朵。
“那时我说的都是真的，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保证，会一辈子对你好。”
陶野抬起手，尽量自然地推开了陆秋蕊，笑了笑说：“陆总的「一辈子」，这么容易就说出口了？”
陆秋蕊又揽住陶野，有点被酒精迷失了理智，嘴唇又凑过来，隔着衣服吻她的肩。“你不信么？”
陶野：“你以前对夏星眠也说过这样的话吧？”
陆秋蕊：“没有……”
陶野：“为什么不对她说？”
陆秋蕊没有回答，只是吻陶野的动作停了，头枕在她肩头，不知在想什么。
陶野拿起杯子，喝下里面全部的温水。
“真正想在一起一辈子的人，才不会轻易把「一辈子」说出口，对不对？”
陆秋蕊笑了起来，也不晓得在笑什么。
笑了半天，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我要出国半个月，这可能是我在国内和你的最后一次见面。我从来没强迫你做过什么，不过今晚我心情很不好，你能陪我么？”
“我现在不是正在陪您？”
“我说的是……”
陆秋蕊抬起头，在陶野耳边，嗓音带着被酒液润过的微哑。
“陪我……上床……”
陶野很有距离感地颔首，客气地说：“陆总，我想我们之前很明确地约定过了，我只陪酒，不上床。”
“是么我好像记不太清了。”
“您喝多了。”
陶野想要起身离开，陆秋蕊却忽然收紧了握着陶野肩头的五指，强行将她拉回自己怀里。
眯起的眼睛里有带着醉意的笑。
“那如果我非要这么做呢？”
.
自从那张照片后，陶野就再没回过消息。
夏星眠本来想得到一个回复后就睡觉，她很累很困，身体也不舒服。可是一直等不到陶野的回复，她也不敢睡。
可能是被陆秋蕊绊住了，不方便看手机？
她又发送了一条消息过去：【姐姐，晚安。】
依旧没有新消息过来。
夏星眠辗转反侧，生理上很困，可心悬着，也睡不着。
她本来不想再和唐黎有任何消息往来，但这个时候，好像除了唐黎她也没法问别人。
于是她给唐黎发消息：【唐姐，抱歉打扰你。陶姐姐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唐黎回复：
【这么晚了，夏小姐还是先休息比较好。陶小姐自然有她的事。】
夏星眠：【她有什么事？】
唐黎：【她的事当然是陪陆总。她今天可能没有时间看手机了，夏小姐早点睡吧。这次对话我会删掉，别再在这个号上问我过界的事，下不为例。】
夏星眠直接无视了后半段警告，盯着前半句里的重点，继续追问：【什么叫没有时间看手机？她在做什么？】
唐黎没有回复。
夏星眠接着发：【别以为我不知道，陶姐姐一直都是只陪酒，不做别的，她到底被怎么样了？】
可不论她再怎么问，唐黎都不再回复了。
夏星眠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来得突兀又猛烈，很难用清晰的逻辑去解释。只是她的潜意识，本能，每一条反射神经，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莫名地慌乱。
她马上给陶野打电话，没人接。
她又从黑名单里把陆秋蕊移出来，给陆秋蕊打电话。
还是没人接。
种种迹象似乎都在暗示着，什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一定会发生。
夏星眠从床上爬起来，腹部一阵剧痛，脑袋被打的地方也痛，耳鸣阵阵。
但她还是拎起外套匆忙穿上，蓝白相间的病服被草草裹住，一沿病服领口还露在外面。
她出门的时候，护士吓得急忙过来拦：“夏小姐，您还不能下床呢！”
夏星眠没顾医护人员的劝阻，坚持向外走。
她整个人都绷得紧，嘴唇干涸得起了皮，没有半点血色。
头发也不整齐，只仓促地扎了个马尾，鬓边脖后都是没扎上去的碎发。露在外面的脖子与手腕苍白得像纸，随便一捏就能掐碎似的。
她从来不会让自己不体面地出现在陌生人面前。但眼下她就这么不修边幅地，虚弱，狼狈地跑进外面的大雪里。
等出了医院大门，站在鹅毛般浓密的雪中，寒风顺着领口钻入锁骨时，她突然意识到她根本就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陶野。
她只好先拦了辆出租，先去南巷的酒吧，平时她和陶野上班的地方。
到了南巷酒吧，赵雯刚好在门口抽烟。夏星眠跑过去问她陶野的下落，赵雯一头雾水：“她不在这里啊，今天她又不上班。”
夏星眠便把陶野发给她的那张照片给赵雯看。
赵雯看到了桌角的贴纸logo，认出这是太元路的另一家酒吧，把名字告诉了夏星眠。
夏星眠又转道去那家酒吧。
一路辗转，到了那里，那儿的人又告诉她：是有姓陆的客人和一个漂亮女人来过，但她们二十分钟前就走了，走得比较匆忙，点的酒都没喝完。
陆秋蕊应该是把陶野带回了她的公寓。
于是夏星眠马上前往陆秋蕊的公寓。
到现在，她几乎精疲力尽，耳鸣没有停过，身体在不断发出警告。
之前周溪泛只说她的腰上被包扎过，她本以为是普通擦伤。可现在她痛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肋骨断了。
站在公寓门前时，她撑着墙壁，沉沉地喘气，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晕过去。
砰！砰砰！
她基本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敲门。
过了几秒，门被拉开。
陆秋蕊果然在家。她穿着松垮的睡衣，皱着眉看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夏星眠，问：“你怎么会……”
在她身后，浴室的玻璃门是亮着的，小沙发的扶手上搭着陶野今天穿的杏色毛衣，毛衣上似乎泼了一些暗红色的酒液。
沙发脚歪着一双高跟鞋，鞋带有些乱。也是属于陶野的。
“你……”
夏星眠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站在这里，想质问陶野的下落、或是阻止陆秋蕊对陶野做出什么事，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立场。
她和陶野的关系只能存在于暗无天日的黑夜，永远不能宣之于口。她永远无法光明正大地保护她。
她甚至都不能问一问她在哪里。因为在陆秋蕊眼中，她们根本就是两条平行线里的陌生人。
她有什么办法能在此时此刻保护陶野吗？
——有么？
——其实有的。
夏星眠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好吗？”
陆秋蕊显然也有些意外，半晌都没说话。
过了半天，她才掩饰性地笑了一声，抱起胳膊，倨傲地问：“怎么，你愿意向我认错了？”
“我就想和你聊聊。”
“想和我聊，可以。除非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认错。”
夏星眠盯着那件搭在沙发头上的，属于陶野的杏色毛衣，双手紧紧攥成拳。
她把刚刚深吸进去的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
“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
“我错了……”
“然后呢？”
“你还想要听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听什么。”
“好……”
夏星眠低下了头，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是我任性，是我不识抬举，都是我的错，我认。我现在请求你，我求你和我出去聊一聊。只要你今晚可以和我待在一起，叫我做什么都可以，打也好骂也好，或者要直接睡我，怎么样都行。我求你了……真的求你……”
她颤抖着喘了口气，垂着眼，语气越来越低，低到了尘埃之下。
“求你……”
在地下室差点被打到死，她也没有对陆秋蕊说出「求」这个字。但她现在就这么低着头，盯着脚面，像一条没用的狗一样，苦苦哀求。
这是这3年里她第一次对陆秋蕊如此的低声下气。
或者说，这是她21年来，第一次向一个人、一件事如此彻底地妥协。
但哪怕低头，夏星眠也很清楚，她妥协的对象，其实并不是陆秋蕊。
真正驯服她、让她甘愿为之放弃一切骄傲与尊严的——
是陶野。

第31章
皱巴巴的星星糖
市体育场。
这个时间，该比的比赛差不多都比完了，运动员与观众早就离场。偌大的排球场地，只剩下空荡的观众席座椅与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
周溪泛听说夏星眠的事时走得匆忙，还落了一些东西在这里，她想起来的时候队员也都走了，于是她只好再回来一趟。
想到病房里发生的事，她心情不是很好，找包的时候脸色阴恻恻的。
走到队员休息区，周溪泛低头找了一会儿，脖子找酸了，一抬头，忽然看见上方的观众席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端正坐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喝一杯？”
夏怀梦微微笑着。
周溪泛拎起包，甩到单侧肩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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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的公园小路旁，长椅透着被雪浸湿后的砖红色。
沿路的树都是光秃秃的，垂垂半死的枯叶也没有一片，叫人分不出树的种类。
枝头上，浑圆的月亮被缠在那，像一只巢中盘卧的肥胸脯的白凤凰。
周溪泛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垫在椅子上才坐下。
夏怀梦从便利店方向走过来，手里捧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纸杯子。
走近了，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周溪泛。
“喏，热牛奶。”
周溪泛：“你说喝一杯，就是喝牛奶？”
夏怀梦在她身边坐下，与潮湿的椅面只隔了一层大衣，“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喝这种奶粉泡出来的牛奶么。”
“那是10岁的我！”
“啊——”夏怀梦了然，“原来20岁的小稀饭已经不喜欢喝奶了。”
周溪泛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夏怀梦喝了一口手里的热咖啡，沉默了片刻。
“我看到你们今天的比赛了，很精彩。以前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打排球。”
周溪泛冷哼一声。
“说得你好像很关注以前的我一样。”
夏怀梦笑了笑，“其实我今天去那里，是听说有一个叫夏星眠的女孩子会去比赛。可惜我看了一天也没有找到眠眠，或许真的只是个同名的人吧。”
周溪泛面色一顿，“你……今天来，就为了找她？”
夏怀梦：“嗯……”
周溪泛攥紧手里的牛奶，低低地叹了口气，做好了说出一切的准备。
“其实……”
夏怀梦自以为猜测出了周溪泛欲言又止的原因，把咖啡放到椅子上，手撑住边缘。
“你知道的，我结过婚，又离过婚，也已经有孩子了。”
“你想说什么？”
“你正年轻，而我已经老了。”
夏怀梦瞥向周溪泛手里的那杯热牛奶。
“当年拿走你的戒指是我不对，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一直都拿你当我的另一个亲妹妹看。那时我也只是不想看到你失落，因为你那么期待地说想要来年见到我……”
周溪泛快要把牙咬碎了：“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你难道以为我等了你10年，留恋你了10年，你配么？”
夏怀梦平静地看着已经压不住愤怒的周溪泛，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不配……”
周溪泛在夏怀梦的眼中看到了和夏星眠很像的那种淡漠。
这种淡漠非常残酷。因为她很清楚，她不是在故意气她，也不是自作清高，她就是在陈述事实，在平淡地叙述她觉得再寻常不过的心迹。
她只是真的对她没有一点点的喜欢。
她不禁自讽地笑。
她都不知道她如今在做些什么。
故意隐瞒了夏星眠的行踪，让夏星眠被陆秋蕊害成了现在病床上那个样子。
即便如此，她在病床边都还是不敢说出实情。眼睁睁看着好朋友在泥潭里沉陷着，她明明只要稍微伸一下手就可以救出她，但她的本能仍然不选择这么做。
她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她到底在等什么呢？
或者说——她到底在怕什么呢？
想了半天，她终于在心底找到了那份陌生的恐惧。
她害怕，怕夏怀梦找到夏星眠之后，夏怀梦就再也不会因为夏星眠的事来「烦扰」她了。
而眼前的一切又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的恐惧都是真的。
原来10年了，在怨恨背后，还是藏匿着眷恋。
陆秋蕊说得对，她也是刽子手。
为了这脆弱得不堪一折的可怜纽带，亲手把自己的良知埋进土里。
周溪泛捂住自己的太阳穴，哑着嗓子说：“我想回家了，抱歉。”
夏怀梦问：“怎么，今天发生什么事了么？”
“也没什么。”周溪泛笑了笑，想起被陆秋蕊威胁的事，顺势岔开了话题，“无非就是在暨宁这边势单力薄，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话。”
“一个人在这边是这样。毕业后，你还是回岸阳去发展比较好。”
周溪泛仰起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的牛奶。
抿着唇上的牛奶渍，她别过头去看还在枯枝头睡着的月亮，恍惚了一瞬。
她忽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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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秋蕊对夏星眠说的那些话非常满意，答应她，今晚会和她待在一起。
然后她就带着夏星眠下了楼，好像挺开心的，睡衣也忘了换。出门时，给唐黎打了个电话。
“过来我公寓一趟，帮忙照顾一下陶野……嗯，今晚我有别的事了。”
听到这通电话，确定了陶野暂时不会有事，夏星眠的心才安了下来。
陆秋蕊把夏星眠带上车，亲手给她戴好安全带。
车子轰鸣着，深夜，一路无堵地，径直开到她给夏星眠租的房子楼下。
进了屋子，灯一开，夏星眠看着已经阔别太久的房间，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里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所有家具都蒙着灰。墙角钢琴上的避尘布已经由青竹蓝变成了炉钧釉，像笼了霾，灯光下还多了层灰尘带来的绒质感。
陆秋蕊走到钢琴前，拉开避尘布，向夏星眠招手：“过来，坐到这里。”
夏星眠走过去走下。
对她这种一反常态的温顺，陆秋蕊思考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脑子挨了一棍，就会打通任督二脉之类的，直接给你打开窍了？”
夏星眠强忍住反呛回去的冲动，闭着嘴缄默不语。
陆秋蕊：“好久没听你弹琴了，弹一首，听听。”
夏星眠淡淡地问：“你要听什么？”
陆秋蕊：“随便……”
打开琴盖，夏星眠十指放上去，开始随便弹一首自己潜意识里记得住的曲子。
舒缓的钢琴曲响起。
陆秋蕊也跟着坐在了琴凳上，自然地放上手，与夏星眠一起联弹。
“错了……”
陆秋蕊纠正道。
“弹这段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手型不应该是这样的。你看……”
她第二遍弹到这个地方时，指着自己的右手，很认真地给夏星眠演示。
几年前，陆秋蕊伪装成钢琴家教接近夏星眠时，她们常常像这样坐在一起练琴。陆秋蕊也曾这般给她纠正过许多次，手型，指法，节奏。
当时她会心动。可现在，几乎差不多的情形，她却只期盼这段时光赶紧结束。
“你最近肯定没有好好练习……”陆秋蕊停下指尖，审视般打量夏星眠，“或者是现在心不在焉。”
夏星眠低声说：“我身体不舒服，抱歉。”
陆秋蕊耐人寻味道：“哦，身体这么不舒服，还要大半夜把我叫出来。说真的，你用情这么深，我看得出来。很多话不必憋在心里的。”
夏星眠：“……”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不想撒谎，又怕说实话惹恼了陆秋蕊，索性什么都不说。
她不说话，陆秋蕊便说得更起劲：“其实你要是很喜欢一个人，最下乘的选择就是自己闷着，什么都不说。你不说，对方就永远都不知道你的心意。
有时候虽然你的一些做法能叫人察觉到一点端倪，可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自信，敢直接相信你的喜欢。那要是就这么一直拖下去，最后拖得不了了之，无疾而终，不就实在太可惜了么……”
夏星眠一言不发，听着陆秋蕊絮絮叨叨念着那些「警世恒言」。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她可能地拖时间。只要她能把这一晚拖过去，陶野就彻底安全了。
不过她比较意外的是，陆秋蕊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把她拉来一起弹钢琴，和她自顾自地说一些极其自恋的废话。
按照过去3年她对陆秋蕊的了解，陆秋蕊应该会用更恶劣的手段惩治她才对。
羞辱，讽刺，或者强上，泄欲。就如以往无数次在各种场合血淋淋剖开她的自尊一般。
可陆秋蕊没有。
她只是和她一起弹琴，普普通通地聊天。
难道说唐黎没骗她。
陆秋蕊……真的喜欢她吗？
夏星眠默默叹了口气。
就算真的喜欢，又怎样呢。有些感情，错过就是错过了。
而所谓「错过」，有时候，不是「错」了，是「过」了。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钢琴声和耳边的念叨声都催眠，她本身也困，脑袋晕沉。眼皮一垂，就再也难抬起来。
快睡着时，她开始做一点微浅的梦。她看见陶野坐在她身边，她自己正在给陶野弹《一步之遥》。在这个梦里，她的两只耳朵都已经听不见了。
面对失聪，她的想法很奇怪。她没有痛苦，也没有惋惜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再弹不了琴。
她居然有些庆幸。
——庆幸她对这首曲有完整且深刻的肌肉记忆。
就算她再也听不见了，也可以一直一直弹给陶野听。
钢琴声中，夏星眠实在撑不住，昏睡了过去，软塌塌地倒在了陆秋蕊的肩头。
陆秋蕊继续弹着琴，不知什么时候，她指下的曲子已经变成了《一步之遥》。
弹了一遍又一遍，她很入迷，眼中思绪深沉。时光似乎在她瞳孔里对折，折成指尖一个一个的音符，所有隐秘的心事都附在音符中，悠长激昂地演奏着。
最后一遍弹完，陆秋蕊垂下手，手自然地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口袋里很明显塞了些东西。一些散碎的轮廓，和一个圆柱形的类似药瓶的凸起轮廓。
她先低下头，看了会儿琴，才转过了一点微小的弧度，悄悄看向睡在她肩上的夏星眠。
口袋里的手再抽出时，陆秋蕊的掌心里多了两颗星星糖。
只是那两颗糖好像放得太久了，糖纸皱巴巴的，比一般的褶皱还要皱得更碎。应该是在随身的口袋捂了太长的时间，一直没能送给想送的人。
她盯着糖，看了好久。
某种情绪忽然冲上来，眼眶一下子涩红湿润。她眨了好几下眼才忍住。

第32章
我想和你面对面
那晚，夏星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后来陆秋蕊把她送回了医院。
听唐黎说，陆秋蕊在她病床边坐了一晚上，没有再回去找过陶野。
唐黎和夏星眠说这些的时候，看到夏星眠那张雷打不动的棺材脸只在得知陶野安全时出现了一刻放松的表情，不禁责怪她：“你真的只关心陶野啊？你一点都看不到陆总对你的好吗？”
夏星眠冷漠回道：“她羞辱了我3年，只在我离开她之后对我好了这么屈指可数的几次。我是喜欢过她，但还没喜欢成一个傻子。我分得清谁更值得我关心。”
“夏小姐真是冷血动物啊，旧情真就可以这样眼也不眨地断掉。”
“我决定放下的那一刻，就绝不会再回头。”
唐黎嘴上说夏星眠是冷血动物，其实心里还挺羡慕这样的性格。
拿得起。放得下。
爱的时候是极端的热烈与隐忍，对方就是她的所有原则。不爱的时候，转身干脆利落，从此余生陌路，再不相干。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欣赏，唐黎决定，依旧帮她们隐瞒她们的秘密。
.
经过昨晚那些事，夏星眠急切地想见见陶野。但折腾一晚上，她的身体状况恶化严重，不能再擅自出院了。
陆秋蕊按计划出了国，走之前要求唐黎留在这里盯着夏星眠照顾好她。
唐黎再怎么偏袒，也不可能把陶野明目张胆带到病房来，只能劝夏星眠：好好休养，康复了就可以回家了。
夏星眠躲在被子里给陶野发消息。很想关心她，可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比较好，怕提了不该提的陶野会尴尬。
想了好久，也没想到合适的开场白。便又只叫了一声：
【姐姐？】
等了好几个小时，吃过了午饭，睡了一觉起来，才等来陶野的回复：
【嗯。】
不知为什么，只是简单的一个字，夏星眠却读到了隐隐的冷淡。
她手心一下子起了汗，开始紧张起来。在床上反复辗转了几个来回，对话框里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陶野：【嗯？没事啊。】
唐黎正好端着一壶热水进来，给夏星眠倒水喝。
夏星眠攥着手机，问唐黎：“唐姐，你昨晚是不是见过陶姐姐？”
唐黎：“是啊，陆总叫我送陶小姐回家。”
夏星眠：“她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被陆秋蕊弄伤了，或者是已经受到……一些……”
唐黎倒好水，放到床头柜上，“夏小姐的意思，不会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意思吧？”
夏星眠皱眉：“恐怕是……”
“没有……”唐黎如实摇头，“陶小姐并没有被侵犯过的痕迹，只是喝醉了。不过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外面的衣服都被脱完了，只剩一件细吊带，半靠在卧室床头，晕晕沉沉的。
我不好说陆总的心思怎么样。但我能向您保证，我去接她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被做什么。”
夏星眠越听，拳头握得越紧。
唐黎却说：“夏小姐，你换个角度想，陆总会对其他人这么随心所欲，可从来没有这样强迫过你不是吗？3年了，她什么时候对你做过这样的事啊？”
夏星眠冷笑道：“这么说，我还得谢谢她？”
唐黎：“我只想让你明白，陆总喜欢你。”
夏星眠：“别再和我说她喜欢我。你再多说一句，我都要恶心得吐出来。”
唐黎无奈地笑了笑，走到角落的沙发上坐下，随意拿起一份报纸翻阅。
“昨天我接陶小姐时，陶小姐问过我：为什么陆总突然走了。我告诉她，是因为夏小姐你来找陆总了。”
她一边翻报纸，一边懒懒地回忆。
“陶小姐听了，好久都没说话。后来我和她再说什么，她好像也都听不进去，只是一个人发呆。”
“她不会以为我……”
夏星眠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了陶野语气里疏离的原因。
她也顾不得唐黎还在面前，直接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陶野。
提示音响了一阵子，电话才被接起来。
陶野微哑的嗓音从听筒里有些失真地传来：“怎么了？”
夏星眠：“姐姐……”
陶野：“嗯？”
“我……”夏星眠犹豫半晌，沉了沉肩，选择先表达关心，“你还好么？”
陶野似乎在南巷酒吧附近，能听到那边的背景比较嘈杂，有街角便利店老板的声音，还隐隐伴着熟悉的小狗叫。
“我能有什么事啊。”
她的语气还是和往常一样温柔，带着点笑意。
“倒是你，在医院怎么样？身体好点了么？”
这一刻，夏星眠又开始怀疑起唐黎口中的那个失常的陶野。因为电话里的陶野听起来无比正常。这让她不确定，陶野究竟在不在意她去找陆秋蕊这件事。
“唐姐说，我一个礼拜后可以出院。”她心不在焉地答。
陶野又问：“耳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近期单耳听力会有一定程度衰退，但慢慢可以恢复的。”
“身体其他伤呢？”
“都好恢复。”
“那就好……”
夏星眠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本来想解释，可是看到陶野毫不在意的样子，又觉得她准备的所有解释都显得很没必要。
挂了电话，她的心情并没有好一些。有什么东西，仍然一直悬在胸口，不上不下，叫人难受。
唐黎看她那恍惚的模样，问：“你们吵架了？”
夏星眠瞥角落一眼，又皱起眉，“没有……”
“那你不开心什么？”
夏星眠想，或许她不开心的原因，正是她与陶野没有吵架。
她倒宁愿陶野来咄咄逼人地质问她为什么要在深夜去找陆秋蕊，也好过现在这样无事发生的样子。
.
南巷酒吧外的街角。
天还没黑，云后的颜色却也变成了蟹壳青。天像要下雪，可预报说不会下，只是阴。
云从头顶垂到天边与城市接壤的地方，一卷叠着一卷，像刚被刮下来还没处理的浸水的羊毛。
陶野靠在街角的墙上，手里握着手机，呆呆地望着手机出神。
屏幕早就黑了，她的目光也早已不聚焦在手机。
赵雯送一位客人出来，笑得八面玲珑，娴熟地送走客人，才瞥到拐角的陶野。
她干咳一声，款款走过来，软塌塌地倚在墙边，“陶野，在这儿干嘛呢？”
陶野有些迟钝地抬起眼，睫毛卷卷地翘了翘，嗫嚅着：“没……”
赵雯看得出她有心事，掏出一盒烟，递给她一支，“喏……”
陶野下意识去接，可手才抬一半，又硬生生收回去，带着歉意笑：“抱歉，我最近戒了。”
赵雯也不逼她，转手将那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燃，深吸了一口。
“要说你喜欢她，你表现得又不是很在乎她。可要说你一点都不喜欢她，你都会为了她戒烟呐。”赵雯的语气颇为耐人寻味。
陶野弯了弯唇角，把手机放回兜里，低声说：“你想太多了，赵姐。”
赵雯没接话，默默地抽烟。
她抽了足有八根，瘾才解了。脚边一地踩皱的烟头，烟灰铺得像老电视机里没信号的雪花。
“我觉着那小孩儿挺喜欢你的，从她看你的眼神能看出来。你要是真看上她了，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赵雯直起身子，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说实话，现在的年轻人都轻浮得很，但那个小孩儿不是个轻浮的人。或许她值得呢？”
陶野坦然地与赵雯对视，说：“可是我对她，真的没有到那份上。”
赵雯：“那她在你这里究竟是个什么角色啊？”
“……”陶野眨了下眼，转而看向接道另一边，“我只是……想……帮她……”
“只是帮她？”
陶野沉默良久，才答：“其实给她纸鹤的时候，也有过那么一刻，很想真正……拥有这么一个……”
赵雯盯着她，不插嘴，等她说完。
陶野笑了一下，喃喃道：“可她总会回到那个人身边去的吧。”
赵雯大概懂了。
原来，是企及到了或许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又或者——只是寂寞了，想有个伴了。而这个「伴」，可以是夏星眠，也可以是别人。夏星眠只是个引子，引燃了陶野心里原本寸草不生的那片荒芜。
赵雯正想再说点什么，余光却看见了街角处，那个刚刚走过来、身形还摇晃的女孩。
她笑了笑，拍下陶野的肩，顺着一指，指完便识趣地回酒吧了。
陶野一回头，就看见夏星眠在她身后，仅仅一步的距离，正喘着气，眼眸湿润地盯着她。
“你……”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你怎么会……”
夏星眠显然又是从医院偷溜出来的，羽绒衣的领口里是蓝白相间的病服，鸭舌帽下，裹着脑袋和右耳的纱布边缘翘起，还散着淡淡药味。
陶野掩饰住自己的失态，稳重地走过去，还是像往常一样，责备也带着包容的语气。
“你不是该在医院么，跑到这儿做什么？”
她很自然地抬起手，帮夏星眠整理她鬓边乱了的碎发。指尖冰凉又柔软，蹭到夏星眠侧脸时，痒痒的，直触到她的心底去。
“我……我只是觉得……”
夏星眠喘匀呼吸，盯着陶野，轻轻握住了陶野帮她整理头发的手。
“手机上发消息只有文字，打电话又只有声音。不如过来亲眼看看你。”
陶野被盯得有点脸红，夏星眠的目光太紧了，她都不敢和她对视。
“看我干什么？”
夏星眠一字一句，分外认真地说：“因为我想这样面对面，看着你，告诉你，我昨晚没有承诺陆秋蕊任何事。真的。我还是你的，姐姐。”
陶野怔了一下。
这个人顶着巨大的风险，躲过几重障碍，远远的跑来。竟然只是为了站在自己面前，亲口对她说一句：
我还是你的。

第33章
她在引诱我吗
夏星眠不想太多提及昨晚的事，尤其不愿意明说自己是为了保护陶野才做的那一切。
她很怕旧事再提会让陶野觉得难堪。毕竟换了任何一个人，肯定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差点被侵犯。如果可以，她希望陶野永远不要知道。
不论是她的知情，还是她曾做的牺牲——
都不要知道。
所以她只能告诉陶野：她没有背叛她，没有抛弃她们的千纸鹤约定，她还是她的。
她想让陶野明白，她或许曾对陆秋蕊做出许多妥协。但有一样她是绝不可能应的，就是离开她、重新回到那人身边。
陶野听了那句话，久久不说话。
最后还是夏星眠打破了沉默。
“姐姐，她出国了，短期内不会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来医院看我呢？”
她问这句话时，眼眶有点红，攥住了陶野的衣角，手背条条筋腱浮雕似的凸起。姿态难得楚楚可怜。
陶野被她盯得心软了，叹了口气，说：“我们不该那么张扬。”
夏星眠：“那我回家。”
陶野：“别闹了，该住院住院，该治疗治疗。”
夏星眠：“那你来医院看我。唐姐说，她不会告诉陆秋蕊的。”
陶野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问昨晚的事。可踌躇半晌，一开口，却换了另一个话题：“晚上想喝什么汤？”
夏星眠眼睛一亮：“你会做好汤，送来医院给我么？”
陶野终于是无奈地笑了笑，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妥协了：“会啊……”
听到肯定的回答，夏星眠如释重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她尽量不着痕迹地向前移了一点，挨陶野更紧密，攥着衣角的手得寸进尺地握住陶野的腰。看样子，很想要趴进陶野怀里，却又有些拘谨。
陶野便主动伸出手，揽夏星眠靠上自己的肩。
天已经快要黑了，路边的长杆路灯都亮了起来。
昏灰的天色，暖调的灯光。肩头上依偎着的女孩紧紧抿着嘴，侧脸线条绷紧了，看上去有些紧张，耳根子红得仿佛刚下水的虾钳。
陶野能感觉到快速的心跳声。
她和夏星眠贴得太紧，以至于她分不清这失去控制的心跳究竟是谁的。
抱了有一会儿，陶野忽然发现，夏星眠现在脖子上戴的围巾正是她在生日那天送给她的。
直到这一刻，陶野才恍惚意识到，夏星眠和之前捡回来的小狗不一样。
狗一旦认了主，她就没办法再次驯服它。可人类的喜欢会变。人会移情，会有舍弃，有选择。
“我想和你接吻，姐姐。”
夏星眠轻声开口。
陶野没有拒绝。
她低下头，拂开围巾，先吻了吻夏星眠的脖根，然后向上，蜻蜓点水般吻她的下颌。
又吻她的耳垂，脸颊，最后才停在她唇前。没有吻下去，而是半垂着眼，深深地对视她的瞳孔。两个人的睫毛好似都缠到了一起。
——她在故意引诱我么？
这是夏星眠脑海里出现的第一句话。
——我咬钩就是了。
这是第二句。
她闭上眼睛，最后留在视线记忆里的是陶野鼻梁上的那颗小痣。像沙漠里渴了好几天的旅人，她凑上去，很用力，急切地解渴。
急切到逼得陶野退了两步，脊背顶到了墙，手从夏星眠腰间收回，抠住砖缝才稳住身形。
偏僻的小胡同，昏暗的角落，光照不到的地方。苍白清瘦的女孩抱着成熟美丽的女人，闭着眼，眉宇间再不见往日清冷。
在陶野面前，她总是可以这样放下所有矜持，放肆地表露心底欲望。
亲昵了好久，陶野怕夏星眠在冷风里站久了对身体不好，推开她说：“够了……”
夏星眠不满足，还要抱上去接着亲。
陶野向后躲，捂住夏星眠的嘴，佯怒：“可以了，回医院去。”
夏星眠半阖着眼，又细密地吻陶野的手心，鼻尖蹭着她手腕，灼热的吐息蔓延进陶野的袖口。
“小满，我要生气了。”
陶野认真地说。
夏星眠皱起眉，有点哀怨地看了陶野一眼。
“你总是这样……故意逗我，又不允许我做太多。”
她语气里甚至还有点委屈。
陶野难得见夏星眠这个样子，笑道：“你总算抱怨出来了？”
夏星眠：“本来就是。”
陶野：“只能怪你自己不经逗。”
夏星眠别过脸去，用手挡着咳嗽。看上去是忍了很久了，一咳就停不下来。
陶野帮她顺背：“我给你叫车。”
夏星眠咳嗽着点点头。
车叫了，夏星眠慢慢的也不咳了。陶野送她去巷子口。
要走的时候，夏星眠恋恋不舍地望着陶野，叮嘱她：“你要来啊。”
陶野：“好，会去的。”
夏星眠还是偎过来抱了抱她，在她怀里蹭了又蹭，小声嘟囔：“我不想走。”
陶野：“两个小时，好么？两个小时后，我准时拿着汤到你病房。”
夏星眠：“嗯……”
车过来了，陶野帮忙打开门，夏星眠坐到后排，向她挥手。
她按下车窗，一直看着陶野，直到她消失在视线中。消失后，她又看后视镜，看到在所有视野都看不到了，才萎靡地靠回座位里。
她以为见一面思念就会被缓解。可见了面后，却更想念对方了。
夏星眠拉开羽绒衣的上沿拉链，从胸口的内口袋里摸出那只纸币折的千纸鹤，捏在手里反复摩挲。
握着它时，心好像才一下子安了下来。
.
回到医院，唐黎正在焦急地找人。
看见夏星眠自己回来了，她很生气，又不得不强压下怒火，毕竟这是她老板喜欢的女孩子。
她连责问都不敢多说，只重重地叹了几口气，叫护士来给夏星眠重新扎上点滴。
扎好针，护士端着托盘走了。
等到没有旁人，唐黎还是忍不住问：“你跑去找陶野了是不是？”
夏星眠淡然地回：“对……”
唐黎：“夏小姐，你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呢？”
夏星眠看向唐黎，每一个字的语气都很重：“我不仅刚刚去找她，我还要她一会儿过来找我。”
“你是真不怕陆总知道你俩的破事儿啊？”
唐黎都无奈了，她苦心费力地想帮她们瞒，可夏星眠倒好，生怕低调了似的。
夏星眠靠在枕头上，眼里透着几分厌恶：“知道了也好，早点放过我，也放过陶姐姐。她早一天从我的世界消失，我身上的枷锁就早一天卸下。”
唐黎笑了笑，反问：“可你有没有想过陶小姐是怎么想的呀？”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觉得她会和你一样想要离开陆总么？”
夏星眠的表情凝固住。
唉，年轻人。
唐黎拿起报纸，摇摇头，提点道：“成年人的世界是很沉重的，「钱」这一个字可以裹挟很多东西。陶小姐差点被侵犯，也只字不提说和陆总断关系，你还不明白原因么？”
空气忽然沉寂。
良久，夏星眠才颤声问：“钱……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哪怕不背债，没有那么多的不得已，钱也……这么重要？”
唐黎：“陶小姐一看就是个吃过真正穷苦的人，她和出身优渥的你不一样。所以，就算你们在谈恋爱……”
夏星眠打断：“我和她没有谈恋爱。”
“哦？”唐黎耸肩，“那就更不奇怪了。或许她在你眼里确实很重要，但你在她眼里应该只是占了很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吧。所以啊，有些事曝光了未必见得好，她没准还会埋怨你断她财路呢。”
夏星眠的心里马上浮现一句：陶野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
陶野的确不是会埋怨她的人。但对陶野来说，自由和钱，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换句话说，她夏星眠，在陶野的世界里，够资格和「钱」、和「用钱堆砌的希望」比吗？
其实这个问题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想。
她明白，陶野一直憧憬的那个和她一起开咖啡厅的未来，重点从来都是咖啡厅。是独立的生活。
而不是和她一起。
她知道她对陶野来说不重要。可是再次意识到这一点时，还是忍不住难过。
这种求而不得的苦只有夏星眠自己知道。
明明可以和对方接吻，可以做所有荒淫的事，也可以放肆地说「我是你的」这种话。明明看上去……好像已经拥有了情侣间该拥有的一切。
可她自己又再清楚不过，其实，她真正所求的，根本没有得到。
而她想要追求陶野，也并没有普通的追求那么容易。
因为寻常的恋爱可以通过牵手、亲吻这种肢体的触碰去丈量进度。她们不行。
她们已经打乱了方寸，越界太多，再找不到什么能用以试探对方的真心。
夏星眠觉得心堵。
她没有想到，见陶野一面，反而让她的思绪更乱了。
心里是消极的。可是看到手机上正在消逝的时间时，她又止不住地心跳加速。
似乎什么胡思乱想都盖不过即将见面的喜悦。
不管怎么样，两个小时后，陶野会来这里，站在她面前。真实地在她面前呼吸，停驻，说说话。
起码在那一刻，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只用开心就好了。
唐黎看着夏星眠脸上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啧了两声。
看来夏小姐对陶小姐用情确实不浅。
至少过去的3年，她还从未见过寡淡的夏星眠脸上出现这么多丰富的表情。

第34章
现在就想
晚间，陶野如约拎着煲好的汤过来了。
唐黎在一旁，像是看戏似的，观察夏星眠的表情。
细读之下，其实不难揣测。夏星眠见到陶野首先肯定是开心的，「姐姐」「姐姐」的声音就没停过。从她闪闪发光的眼睛能看出来，她很喜欢陶野来这里看她。
可是显然，刚刚她们之间的谈话，对她也产生了一些影响。
所以即使这次会面全程都无比温馨和谐，在告别的时候，夏星眠还是狠心对陶野说：“这一个礼拜，你还是不要再来了。”
到底还是开始害怕暴露了。
果然，夏星眠自己也不确定，在陶野眼中，她和钱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而陶野的反应很平淡，没有明显的喜怒变化，只是点头说好。似乎夏星眠做任何决定她都觉得无所谓。
陶野走后，夏星眠变得异常安静。
虽然她平时大部分时间也很安静，但接下来的这一个礼拜，她安静得仿佛是透明的。
她基本上不说什么话，甚至都不做些什么消遣时间。她只是发呆，抱着膝盖，面对窗台，手里一直握着一只百元纸币叠的千纸鹤。
她好像在等陶野的微信消息。
不过陶野挺忙，发得很少，一天24小时，她大概只抽出了5分钟来和夏星眠发消息。
可夏星眠的24小时，都拿来等这5分钟。
唐黎也不说话，每天端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角落里，默默处理陆秋蕊公司的事。
这个礼拜结束的倒数第二天，情况突然有些变化。
陆秋蕊本来在法国，中途突然变更了行程，转而去了趟意大利。意大利近期有一场由许多国际大师出席的音乐会，很快将在那不勒斯举行。陆秋蕊叫唐黎把陶野和夏星眠都带过去。
“给她们该请假的请假，该塞钱的塞钱。我一个人听很无聊，让她们一起来陪我。”
陆秋蕊这个决定突然又任性。哪怕夏星眠现在已经脱离了她，她似乎还是很有自信能把人邀过来。
——可能是那晚夏星眠的妥协给的自信。
唐黎斗胆反问：“音乐会的话，叫夏小姐就好了吧。陶小姐应该不会感兴趣。”
陆秋蕊回：“我主要是为了邀请陶野，夏星眠只是顺带的。”
唐黎偷偷地小翻了个白眼。又问：“可马上就是夏小姐的期末考了，这样没关系吗？”
陆秋蕊：“考什么考，她必须得过来。和她说去参加明年补考，大不了延毕。”
唐黎都觉得陆秋蕊这样有些过分了。
可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答应下来。
放下手机，唐黎用通知的口吻对夏星眠说：“这两天我给你办签证，后天你出了院，直接飞去意大利。陆总想见见你。”
夏星眠冰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唐黎：“陶小姐也会去，你不去？”
夏星眠瞬间抬起头，像死了好多天的尸体活了过来：“什么？”
“陆总开口说要陶小姐过去，陶小姐是肯定会过去的。陶小姐过去了，你能放心她一个人待在陆总身边？”
仿佛拿捏住了夏星眠的命脉，唐黎微微笑着。
“其实你也没得选不是吗？现在就开始准备行李吧，夏小姐。”
下个礼拜就是考试周了。
夏星眠没有过多纠结，心里很快做出了选择。考试可以再补，陶野的安全才最重要。她绝不能放任陶野和陆秋蕊独处。
陶野那边果然就简单很多，唐黎发了个消息说陆秋蕊叫她和夏星眠一起去意大利，她很干脆就回了个：
【都听陆总的。】
.
夏星眠出院的当晚，唐黎叫陶野来接她回去收拾东西。
好几天没见，陶野穿了身咖色的长呢子大衣，应该是新买的，以前没见她穿过。
她还化了很精致的妆，头发用卷发棒卷出漂亮的弧度，状态很好，银耳环都闪着比平时更亮的光。
和她比起来，夏星眠就显得单薄许多。她明显地瘦了一圈，嘴唇更没有血色，乌黑的瞳仁沉甸甸的，整个人阴沉了起来。
就好像这几天的分别，只是对她一个人单方面的蚕食。
夏星眠侧坐在病床沿。陶野帮她整理枕头下的耳机时，她忽然按住了陶野的手，凑近过去，一字一顿，认真地轻声问：“姐姐，你想我么？”
陶野笑着回答：“当然想啊。”
夏星眠懒得去分辨陶野说的是真话还是敷衍的假话，她弯起唇角，一起跟着笑了。
“我也想你。”
“怎么了，是不是这几天在医院待得无聊了？”陶野抬手，凉软指尖自然地顺着夏星眠耳廓揉了揉。
夏星眠大胆地与陶野对视，五指在雪白的病床床单上划着，压低了声音说：“当然无聊。无聊到天天躺在这里，想象和姐姐一起做……那些事……”
陶野一愣。随即，眼底明显被夏星眠的这句话拱起了一簇欲望。
“看来你真是憋久了，居然开始学得不正经了。”陶野别过头去，掩盖着，继续收拾那些东西。又换话题：“这次去意大利，难道不影响你的期末考吗？”
夏星眠便没有再说些露骨的话，眼尾弯了弯，顺着陶野的话答：“会影响吧。”
陶野：“要不我劝劝陆总，还是叫你留下来考试好了。”
夏星眠：“不用，明年参加补考就好。”
陶野一听，严肃了起来：“不管你感情上的事怎么样，都不该影响到学业啊。”
夏星眠紧紧盯着陶野的眼睛，审视一般，想从里面找到她真正关心自己的痕迹。
陶野见她不说话，皱起眉：“小满，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什么……”夏星眠移开了目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很正常的样子，“但陆秋蕊都开口点名我去了，你劝也没有用。”
陶野沉默片刻，问：“你是不是自己想去？”
夏星眠面无表情地回答：“是……”
陶野便不再说话了。
唐黎推门走进来，催她们：“收拾完了么？”
才问出口，唐黎就察觉到了房间里气氛有点奇怪。那两个人虽然挨着坐着，但中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说不上来这氛围是好或者不好，倒是有一点像小情侣吵架的那种微妙。
“今晚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我接你们去飞机场。”
唐黎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包药，没有给夏星眠，而是给了陶野。
“这是夏小姐的药，记得让她按时吃。”
陶野仔细收起来。
“走吧？”她叹了口气，轻声问夏星眠。
夏星眠搁在床单上的手指缩了缩。
陶野又坐回她身边，手温柔地覆在她手背上，放软了语气：“好了，我不是想怪你什么。你要是真的做好了决定，我也不会逼你留在这儿。”
其实夏星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有些情绪上来得确实很莫名。但听到陶野温声轻哄，她的气也统统消散了。
她转过身去，也不顾唐黎还在场，就抱住了陶野，闭眼窝进对方怀里。
唐黎：“你俩收敛一点。”
“抱歉……”
陶野说着抱歉，却搂紧了夏星眠，揉着她的长发，只是有些羞赧地朝唐黎笑。
唐黎又翻了个白眼。
她在陆秋蕊那儿忍不住白眼，在这俩人面前还是忍不住。无语。
“赶紧收拾完下楼，我在楼下等你们。”
唐黎走后，陶野拍了拍夏星眠的背，轻声问：“我们走吧？”
夏星眠却抬起头，闭着眼吻陶野的下巴。
一边吻，一边不停地喃喃：“我好想你。”
陶野也被吻得有点动情，嗓音里压着火似的：“那我们……今晚回去以后？”
夏星眠半睁着眼，鼻尖与嘴唇都苍白得像雪，眼底残留着病后的虚弱，“我现在就想。”
陶野：“你到底怎么了？”
夏星眠：“就是很想你。”
夏星眠说了好几遍「想你」，陶野眼里有什么颤了颤，似乎有些东西动摇了。
“乖……”她还是没有纵容她，“等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夏星眠盯着陶野看了一会儿，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好……”
陶野亲了一下她的脸，当做安抚。
温软的触觉在脸颊湿湿熨开的时候，夏星眠耳朵红了起来，脸色终于红润了一点。
她闷闷地“嗯……”着哼了一声，模糊得像小动物嘤咛。
.
回到陶野的住处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
“明早八点，记得，别起晚了。”
唐黎指了指手腕上的表，仿佛是预见到了今晚这两个人要做什么，耐人寻味地提醒她们。
“错过飞机的话，陆总可是会发脾气的。”
陶野点点头，由衷地说了声「谢谢」。
夏星眠也跟着道了谢。她不怎么低头的人，也发自内心地垂头向唐黎致谢。
夏星眠身体很虚弱，陶野揽着她才一路走回去。
才进门，钥匙将将拔下来，陶野正要去关门。
刚刚路上还必须得靠在她身上才能走路的夏星眠突然一个转身，左手拉着门把关上了门，右手按住了陶野的肩，把她扣在了玄关的侧墙壁上。
终于只有她们两个人了。
她急不可耐地拂起陶野耳边的长发，蹭着她耳根吻，一路碾过颌骨，侧颊，唇角，咬住对方的下唇。
潮湿的气息让空气的温度瞬间上升，两个人的脸都红了起来。
陶野手上还拎着夏星眠的行李，不好动弹，只能任凭她压着自己。
与其说是亲吻，倒不如说是发泄。夏星眠箍住陶野下巴的三指深深陷入她的皮肤，眉头紧皱，眼睛都是红的。
吻着吻着，夏星眠忽然停了下来。
她把额头抵在陶野的额头上，闭着眼，几乎是带着哭腔，第无数遍，颤抖着说：“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被拎着的行李轻轻地扔在了地上。陶野抬起双手，抱住了有些失控的夏星眠，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不停地顺抚她的头发。
“没事了，小满，没事了。我不是在你面前站着么？”
“嗯……”
夏星眠带着鼻音嗯了声。
“你看，这是什么？”
陶野好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毛茸茸的，她拿着它轻轻蹭夏星眠的后脖子。
夏星眠回头去看，只见眼前是一只毛线织成的咖色小熊，小鼻子小眼，长得和她那天从咖啡厅抱回来的一模一样。
陶野握着小熊，用小熊的鼻子碰了一下夏星眠的鼻尖。
“喜欢么？”她眼眸笑得弯弯的。
夏星眠接过来，双手拿着，瓮声问：“姐姐自己织的？”
陶野点点头：“对呀，这几天一直在织这个。”
夏星眠盯着小熊看了会儿，刚刚脸上和眼底涌起的激动红潮缓缓褪去，一双眼又变得和以往一样清澈，带着别扭的柔软。
“喜欢……”
陶野轻抚她的侧脸，说：“再叫声姐姐。”
夏星眠乖乖地叫：“姐姐……”
陶野把她拉进自己怀里，和小熊一起抱着，嗓音又轻了一个度。
“别怕，姐姐一直在呢。”

第35章
偷偷
晚上，陶野特地给夏星眠做了一大桌好吃的，给刚出院的她补身体。
这么久了，陶野做的饭她都吃习惯了。饭很平常，却有久违的「家」的味道。
“那个，我……”
“嗯？”
“谢谢……”
夏星眠捧着粥碗，说这声谢谢时脸都要埋进碗里。
陶野笑了笑，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夏星眠右边时，好像说了句什么，可夏星眠右耳听觉暂损，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她仰起头，有点迷茫。
“没听到就算咯。”
陶野端着盘子和碗走去厨房洗，叫夏星眠先去收拾东西。
夏星眠又问了两遍她刚刚说了什么，陶野都没回答。
夜更深的时候，她们都收拾完了行装，各自洗漱。
陶野后洗漱的。洗完澡回到卧室，便看见夏星眠直直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要说她有什么坏心思，她的睡衣纽扣都严实扣到了顶端。可要说她没什么坏心思，她那欲说还休的表情和过分纠结的目光都在暗示什么似的。
“现在就开始？”
陶野站在床尾，眼眸微弯，轻掠地抬起下巴，细长手指开始解自己的睡衣扣子。
夏星眠从被子里起来，跪在床上，膝行过来握住了陶野的手腕。
“姐姐……”她阻止了陶野解扣子的动作，眉头皱着，“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陶野不解：“比如？”
夏星眠握着陶野手腕的指尖缓缓收紧，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问道：“难道你不想知道，那晚我和陆秋蕊在一起都做了什么？”
“……”陶野沉默了一会儿，才单薄地笑了一下：“那是你们俩的事。”
夏星眠语气变重：“那怎么会只是我和她的事？我现在是你的人啊，我和别人过了一晚上，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空气静默了。
良久……
好半天，陶野才轻轻地看向夏星眠，嗓音有点哑：“那你和她做了什么？”
夏星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真的在意吗？”
陶野很平静地点了下头，“嗯，在意。”
夏星眠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根本就分不清陶野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哄骗无理取闹的自己。
心里忽然出现一个想法：要不就趁现在和陶野表白，直接告诉她「我喜欢你」。
这不是她第一次有这个想法。
可话到嘴边，她也还是像之前无数次那样，退缩了。
或许……她是不是该再试探一下？
她总觉得，再怎么样也该等到陶野对她有那方面好感以后，那时她再表白才比较合适。
不然就怕吓到陶野，弄巧成拙，连现在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包养关系都保不住了。
是啊，得再想办法试探试探。
“我们也没做什么……”
夏星眠心里想的已经走偏了，解释也变得心不在焉。
陶野摸了摸夏星眠的头，叹了口气，安慰道：“小满，你没有必要碍于我的看法。虽然我现在的确在养你，但我们又不是在谈恋爱，你不需要有道德负担。你想做什么就做，不用非要给我一个解释的。”
夏星眠看了眼陶野，心里涌上一阵委屈。
她无疑是感激陶野对她的温柔的，毕竟她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真正对她好的人。可更多时候，她也恨陶野对她这么温柔。
——对她这样的好，却又根本不会爱上她。
其实挺残忍。
“怎么了，眼睛红了？”
陶野曲起手指，用指骨擦了下她的下眼眶。
或许是因为擦眼泪的举动太过亲昵，距离的拉近，未免触碰到内心深处的最柔软的弦。夏星眠脑子一热，终于鼓起了勇气。
她屏住呼吸，向陶野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姐姐，你会谈恋爱吗？”
陶野：“怎么问起这个……”
夏星眠追问：“你会吗？”
“……”陶野眨眨眼，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
“可能会吧。未来的某天，合适的时间，和合适的人。”
“什么样的人算是合适的人？”
“应该是那种……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就是她了。”
“姐姐相信一见钟情？”
“嗯……”
指望一个相信一见钟情的人跟她日久生情，可能性几乎是为零。
夏星眠得到了试探的结果。像一棒子打过来，把她心头刚刚冒芽的那点希冀全部碾碎。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心凉到头，竟多了两分释然。
“我们做点别的事吧，姐姐。”
有些事既然想不出结果，那索性不想了。不如贪欢眼下。这个她深深喜欢着的人，能多亲近一秒是一秒。
在刚进门的时候，陶野本来是解自己扣子的。此时却反过来，开始解夏星眠的扣子。
一边解，一边低下头，在夏星眠耳边轻声说：“你太敏感了，小满。太敏感的话，活着会很累。”
夏星眠不知道陶野口中的「敏感」是什么意思，她不能否认她想歪了。
脸一下刷红。说话也结巴了：“我、哪有……”
陶野笑了。
“我的意思是，让你不要想太多。”
扣子已经解到了最后两颗，她闭上眼，亲了一下夏星眠的耳垂，声音愈来愈小。
“至少现在你是我的小狗，我是你的主人。对不对？”
听到「主人」两个字，夏星眠心里一颤。一股热流从深处涌出。
她没想到自己会对这种字眼有这么大的反应，脸红到脖子根，紧紧搂住了陶野的腰。
“主……姐姐……”
“嗯……”
陶野应着，揽起夏星眠，顺手关了卧室的灯。
灯一灭，周围顿时一片漆黑。
夏星眠被轻柔地放在枕头上，陶野的手探进被子，嗓音从上方低低传来：“你知道饭后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夏星眠模糊想起，饭后她对陶野道谢，陶野的回复在她右耳那侧，她确实没有听清。
“我不知道。”
声音里有强忍着什么的颤抖。
“我说——”
蛊惑的语调仿佛是某种催情的药。
“「留到床上谢吧。」”
.
次日，早上唐黎来接人。一路前往机场，直达意大利那不勒斯，上下机，落地，都很顺利。
已经进入了晚冬。
意大利的冬天本就没有国内冷，现在更是有了初春的渐暖，微风习习，拂得人每一寸肌肤都润泽和畅。
傍晚的太阳也温和，阳光细软，铺在街边小路的每一块鹅卵石上。明明是同一轮太阳，鹅卵石也是任何一个国家的水边都能拾来的石头，一切却又抹着欧洲国家独有的细腻。
路很窄，建筑小而精致，少见高楼大厦。街道上还保留着颇为复古的有轨电车。
全然不同的氛围，让人忍不住怀恋起从前那种很慢的年代。
夏星眠昨晚好像有点着凉，在车上一直轻咳。
陶野给她披衣服，叹着气说：“下次完事再累，也必须要把睡衣穿好再睡。”
“哦……”夏星眠红了脸。
唐黎握着方向盘，提醒她们：“一会儿在陆总面前收敛一点。”
夏星眠：“嗯……”
陶野：“明白的，谢谢您。”
按理说她们才下飞机，该休息一下。但这个时间点，陆秋蕊恰好和其他老板们组了场酒局。
她也不管她们累不累，自顾自地吩咐唐黎把这两人直接带到酒局上去，陪她喝两杯。
到了酒店，包厢，唐黎才推开门，已经喝了不少酒的陆秋蕊眼睛一亮，立马招呼陶野和夏星眠过去，拉着她们一边一个坐在自己身旁，分别搂住她们肩膀。
“看到没，这就是我的金丝雀。”她的头向夏星眠那边偏了偏，“怎么样，长得很不错吧？”
高扬的语气，似乎在期待着听到吹捧的反馈。
周围衔烟喝酒的男人们大多都是国人，毫不吝啬地纷纷赞扬起夏星眠和陶野的脸蛋。稍有过分的，直接拿陶野的身材开起荤玩笑。
有一个意大利男人坏笑着跟了句意大利语，大家又哄然大笑。
夏星眠对陆秋蕊这种做法无比厌恶。她又不是一个物品，要被拿出来炫宝一样给主人身上贴金长脸。
要只是这样，她倒也能忍。可波及到陶野，她便忍不了了，当即就驳了陆秋蕊的面子：“陆秋蕊，您是不是喝太多了？我现在是你的金丝雀么？！”
陆秋蕊的表情慢慢消失，偏着头，凝视夏星眠，啧了一声。
“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看来，这次绑架事件没有让你长教训。”
夏星眠：“什么教训？”
陆秋蕊冷笑：“嘴硬，只会让你抱憾终生。”
夏星眠：“……”
陆秋蕊又讥笑着抬起下巴，说：“那天晚上不是都乖乖和我道歉了吗，还装什么清高？永远都是这么口是心非，嘴里大半时候都吐不出真话。”
夏星眠没有感情地笑了一声：“世界上要是有自恋排行榜，你不排第一，天理不容。”
陆秋蕊脸色沉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危险的气息散出。酒桌上几个敏锐的人察觉到了陆秋蕊的森冷，很有眼色地停下了碰撞的酒杯，小心地看着这边。
眼看陆秋蕊握着夏星眠肩头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发出咔吧响动，捏得夏星眠脸色苍白了一截，另一旁的陶野忽然开口：“陆总，我陪您喝两杯。”
陆秋蕊果然扭头去看陶野，一下子笑开了：“好啊，姐姐陪我。”
捏夏星眠肩膀的手也随之放松。
陶野端起水杯，轻轻去撞陆秋蕊的酒杯。
听到陆秋蕊叫陶野「姐姐」，夏星眠的手指扣紧了膝盖，心里极其不舒服。
她竟开始嫉妒了。
同时她紧密地盯着陶野的眼睛，想观察她看陆秋蕊的眼神，和看自己时有没有什么不同。
陆秋蕊拿起一杯气泡饮料，很暧昧地，亲手喂给陶野喝。
陶野半阖着眼，含住杯子，仰着下巴饮下。眼底是一贯的温软妩媚。细细打量，其实和昨晚她抱自己时的那种眼神没什么区别。
夏星眠陡然失落。
她别过头去，攥紧手指。
正想叹气难过时，忽然间，她察觉到自己按在沙发上的手被另一只手抚住。
她一下子绷紧，不敢回头，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陶野被陆秋蕊喂着饮料，右手却悄悄绕过陆秋蕊的背后，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里，偷偷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心跳快到要破胸膛而出。
大脑短路了足足两秒。
她忍不住动了一下，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陶野磨得圆润的指甲轻轻刮动她尾指的微小瘙痒。

第36章
喜欢你
这种类似于偷情的、离经叛道的刺激，极大地满足了夏星眠性格里缺憾的那部分。她前半辈子越是修身克己，现在就越是心跳悸动。
——这是不对的。
——这是不应该的。
反复地想着这样的语句，兴奋便像涨潮的浪，一层一层推涌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甚至出了汗，只是和陶野勾着手指，仿佛上了一次床一样。
陆秋蕊注意到了她的不正常，问她：“你怎么回事，脸这么红？”
陶野接过话：“小妹妹好像感冒了。”
一旁的唐黎证明：“夏小姐昨天着了凉，今天路上就一直咳嗽来着。”
陆秋蕊便吩咐：“那一会儿先送她回宾馆，买点药。我下午还有别的事，她们两个要是觉得无聊，你赔她们到处逛逛，商业街，商场，游乐园之类的地方都行。”
唐黎：“好……”
对话期间，陶野仍在暗处牵着夏星眠的手，更甚用食指指尖刮她掌纹。
“眠眠……”
陆秋蕊突然开口叫了她小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了。
夏星眠压着被陶野撩得狂跳的心，尽量镇定地回：“嗯？”
陆秋蕊：“你今天随时注意唐黎的消息，我有可能找你，记住了么？”
夏星眠：“哦……”
她心猿意马地随口一应。
酒局结束时，陆秋蕊和夏星眠陶野两个人说：“我这几天很忙，没时间理你们，你们有事就找唐黎。音乐会在四天后的晚上，到时候我会叫人来接你们。”
陶野温顺点头：“好的……”
夏星眠注意力完全在陶野身上，根本就没仔细听陆秋蕊的话。
异国，著名国际钢琴家参加的音乐会，这种乐坛难得一遇的盛事，她以前最向往不过。可如今和陶野比起来，音乐会的吸引力连小指头都不如。
她眼里只有陶野点头时扑簌的睫毛。
她觉得那根根睫毛比她流连了十几年的琴弦还要迷人。
.
没多久，酒席就结束了。
陆秋蕊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唐黎先带着这两个人出了包厢，前往宾馆暂休。
宾馆离这里不远，走路也就是十五分钟。唐黎询问她们是坐车回还是步行回，陶野说想要步行，多看看那不勒斯的风景。夏星眠当然依着她。
“我第一次来欧洲的国家。”
陶野走在人行道外侧，环顾四周与暨宁全然不同的植物，眼梢一直带着笑。
“明明都是钢筋水泥搭起来的建筑，可就是感觉什么都是新的呢。空气，太阳，云，马路，小楼，什么都和国内不太一样。好像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陶野看风景，夏星眠却看她。
“姐姐，你看看我，我也是新的吗？”
她嫉妒心太强，强到陶野去看风景，她都和风景吃醋。
陶野果然把目光凝向了她，打量一番，眯着眼笑。
“嗯，对。小满也是新的……”
温润的风从接道尽头吹来，拂起夏星眠的长发。
她在陶野的前方倒着走，这样就可以一直看着对方。发尾从身后倒着飘到身前，让她看起来像被裹在水草里的鱼，陷在风的波纹里。
“姐姐，那你……能不能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夏星眠紧紧盯着陶野，问这句话时，声音有细小的颤。
——能不能当做从来不认识我。
——然后……
——对我一见钟情。
陶野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提出这种异想天开的要求。不过，她也顺着她，纵容地答应了：“好，都听你的。”
夏星眠见陶野应允了她，心里一下死灰复燃，原本被磨尽的希望又冒出芽。尽管是自欺欺人，她还是很开心。
她拿起手机，塞上耳机，开始默默鼓捣一些东西。
陶野问她在做什么，她只是微微笑着，说姐姐等一等。
又走出好远，天已经完全黑了，已经快要到宾馆的位置。
戴了半天耳机的夏星眠终于取下耳机，快步走上前，轻轻拉住前面陶野的衣角。
“Aspetta？”
陶野停下来，眉尾微挑：“你说什么？”
“signorina，seibellissima.Puoiessereilmioamante?”
一旁的唐黎笑道：“夏小姐，你说的是意大利语吗？”
夏星眠嗯了一声。
陶野问：“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
夏星眠目光灼灼地盯着陶野，把这句通过耳机现学的意大利语翻译给她听。
“「小姐，你很漂亮。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陶野愣住了，神情有些僵硬。
“你在……说什么呢？”
她眼里有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诧异。
显然，夏星眠的这句话是她从未预想过的始料不及。如果她所有表情只汇集成一个字，那就是「惊」。
只有惊……
见陶野这个反应，夏星眠强很勉强挤出笑，以玩笑的语气：“姐姐不是答应我了吗，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反正现在不认识了，不如试试新的关系？就当玩儿了。”
“玩儿吗？”
陶野闻言，表情才放松下来，唇角又带上了熟悉的无奈的笑。
“行，都行。只是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喜欢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夏星眠走到陶野身边，自然地挽起她的胳膊。
这个动作以往她花尽勇气也不敢做，现在总算有了借口，可以光明正大地像陶野的女朋友一样，并肩挽她。
“我不管哦，总之姐姐答应了。”
陶野笑了笑，顺着她：“好吧。答应，答应。”
即使知道是假的，可夏星眠还是止不住的开心，找到陶野的手，大着胆子和她十指相扣住。明知故问地追问：“答应我什么？”
陶野耐心地答：“答应做这位小姐的女朋友了啊。”
夏星眠：“在回国前，一直是我的女朋友？”
陶野哄道：“对，一直是。”
笑意爬上夏星眠的唇边，盛在梨涡里，像一小杯酒。还带着微醺飘然的醉意。
唐黎全程没有插嘴，更没有进行不合时宜的提点。
她看着夏星眠倾向陶野的背影，似乎能对她此刻的喜悦感同身受。恐怕天底下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能明白夏星眠此刻究竟有多开心。
因为只有她知道，夏星眠是在真正爱着陶野的。
这又怎么只是一个玩笑。
.
她们下榻的宾馆不是那种高楼大厦，只有两层楼高，门廊都是欧式风格的浮雕。象牙白的石花坛里，种满了五颜六色的小雏菊。
行人三五成行地走过窄窄路边，时不时传出几声听不懂的意大利语。
这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氛围让人有了不踏实感。仿佛眼下的一切都是在做一场梦。
宾馆楼下，街边，有个在拉小提琴的卖艺者。摊开的琴盒里有一些零散的纸币与硬币。
陶野站在二楼的小阳台上，支着下巴，搭着栏杆看那个拉琴的人。
晚风卷着淡淡花香与袅袅琴音吹过来，沁人心脾，悠然神清。
正在出神，身后忽然覆过来一层熟悉的柔软暖厚的体温。
陶野不回头也知道身后是夏星眠，垂眸一笑：“不是有自己的房间么，怎么跑来找我？”
夏星眠从后面抱着陶野，下巴搁在她肩上，双手在她小腹前交叠。鼻尖轻耸，嗅着陶野耳后的香气，细声哼哼：“想姐姐了。”
陶野：“这里风大。你病都没好，进去待着。”
夏星眠忽略了这句撵她的话，问道：“在看人拉琴么？”
“嗯……”陶野点头，“你听得到么？”
夏星眠轻笑：“我只是右耳不太好，又不是聋了。”
陶野也跟着笑：“你觉得好不好听？”
夏星眠假装思索了一会儿，啧了一声：“没我弹琴好听。”
陶野笑得更深：“臭屁小孩。”
夏星眠把脸埋进陶野的肩窝，深深吸气，让她身上那股淡淡木质与清冽梅子酒的香水味充满鼻腔。
她脸的皮肤微凉，贴着陶野温暖的脖根，每个毛孔都在贪恋地汲取着。
忽然，她松开陶野的腰，向前，双手盖住了陶野放在栏杆上的双手。
食指点在陶野食指上，中指点在陶野中指上，每一根手指，都点在陶野相同的手指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轻敲。
她在弹琴。
陶野的手指，就是她的琴键。
她一边弹，一边轻声在陶野耳边哼着调。
没有什么歌词，是一首悠扬的纯音乐。
只听了一句，陶野就认出来，夏星眠哼的就是那首她记忆深处的《一步之遥》。
温润晚风斜斜吹来，将夏星眠的长发撩到了她的肩上。
冰凉的指尖娴熟而有节奏地轻点她的指骨，一个又一个的复杂和弦，变成她与她肌肤的绵密相吻。
“好听么？”哼唱完一遍，夏星眠问。
陶野低低回答：“好听……”
“比楼下那个人拉得好听，对吧？”
陶野笑：“对……”
“那就把这首曲子，送给我在那不勒斯的爱人。”
夏星眠收紧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陶野。
话落，眼眶便忍不住地酸涩起来。
《一步之遥》。
她和她，又何尝不是只差了一步之遥？
她不敢迈出那最勇敢的一步，于是，她们便永远被封锁在了一段关系里最纯洁的两端。就连情话，也只敢送给被赋予了假名的、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爱人。
一步咫尺，咫尺天涯。
“小满……”
陶野忽然叫她。
夏星眠整理心情，提起语调答应：“嗯？”
陶野转过身，抚着夏星眠的脸，凑上去吻她。
吻着她，喃喃：“谢谢，我很喜欢。”
“喜欢曲子？”
“……”陶野抬起一半的眼，睫毛下，眼底有温柔水波。
“喜欢你……”

第37章
999颗星星糖
听到陶野说「喜欢你」，夏星眠心都漏跳了一拍。
她全身血液好似都涌到了大脑，右耳有了耳鸣，心跳复苏后，开始往疯狂的频率上拼命奔走。脸混着耳根，都染上了潮红。
天知道她此刻有多开心，简直比她前21年所有开心事加起来还要开心。
“姐姐……你……不要这么认真……”
她还在逞强说着违心话。
陶野却噗嗤笑了出来，“这不是要配合你嘛。”
夏星眠的悸动还未平复，又彻底懵住：“什么？”
“配合你，假装是你的女朋友啊。”
“这、这样啊……”
夏星眠强颜欢笑，艰难地掩饰住自己的失落。
人生大起大落，除了3年前的家破人亡，也就是刚刚这3秒转瞬即逝的空欢喜了。
唐黎打电话来，说宾馆晚餐开始了，可以去一楼吃。
陶野叫夏星眠一起去吃，但夏星眠说自己没什么胃口。
她有点低落，还没从刚刚的情绪走出来。陶野看出她有些不开心，便一个人下楼去，端了饭菜上来。
“一起吃？”
夏星眠这才开心了一些，把餐盘摆到阳台，和陶野贴着坐。
陶野吃到好吃的菜就夹到夏星眠碗里，一边吃一边和她聊自己以前遇到过的有意思的事。
她从来都是这样，察觉到夏星眠情绪不好，不会唐突询问原因，也不会直截了当地去说安慰的话，而是以细致入微的方式引导她开心起来。
可惜夏星眠心情好转没多久，唐黎又打来电话，临时通知她去见陆秋蕊。
“陆总换了个场子喝酒，叫你去陪她。”
夏星眠：“没有叫姐姐？”
唐黎：“没有，好像有点事和你单独说。”
夏星眠纵然不愿意，但也没办法。
叫她去，总好过叫陶野去。
走之前，陶野安抚她：“没事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会帮你的。”
夏星眠玩笑般问：“姐姐会吃醋么？”
陶野柔柔地看着她，笑意浅浅：“会啊……”
夏星眠故意问：“为什么？”
陶野摸摸她的头：“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小女朋友啊。”
“嗯……”
夏星眠心里漫上暖意，心满意足地松开陶野。
.
陆秋蕊的新场子在酒吧。约的人又换了一批，还是谈生意的。
看得出来，她为了生意非常忙，酒局一场接一场，这一场的她眼里的疲惫掩都掩不住。
“我喝不动了，帮我喝。”
见夏星眠来，她就用命令的语气吩咐道。
夏星眠冷着脸：“你怎么好意思理直气壮叫我给你挡酒？”
陆秋蕊瞥着她，嗤笑一声：“过去陶野就是这么帮我挡酒的，我只是以前没叫你这样做过。你也感受感受她的辛苦，不然，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呢。”
夏星眠：“……”
陆秋蕊举起酒杯，压到夏星眠下唇上，半胁迫着：“喝……”
夏星眠被逼着喝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
陆秋蕊看她呛到，大声笑起来。
夏星眠恼怒：“你有病吗？”
陆秋蕊拍拍她的肩：“你喝好了，我奖励你一个东西。”
夏星眠嫌恶地躲开，“我不要……”
“真的？”
陆秋蕊凑近了，轻声在她耳边窃语。
“我能让你参加四天后那场音乐会的演奏，你可以站上台，和那些有名的音乐家一起演奏。不想去吗？”
不得不承认，陆秋蕊口中这个奖励对于夏星眠这样的乐者来说非常诱人。
但她还是坚持拒绝：“不去……”
“你不是很喜欢弹琴吗，这次要是和那些人能同台、结识他们，你以后想要从事钢琴这方面的事业就会打开一条人脉。或许未来靠钢琴能走出一条不错的路，比你老老实实念金融强多了。不想变有钱？”
提到「钱」，夏星眠果然动摇了。
她可以按捺她钢琴方面的个人希冀，但关乎钱，她没办法不去联想到陶野。
万一她能变得有钱……是不是就可以有底气对陶野说出那些深埋已久的真心话？
要是陶野不答应，大不了是不答应的结局。如果答应，她是不是就能够挺直腰杆，拍着胸脯说自己可以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
“就……喝酒吗？”
她小声问。
陆秋蕊又开始咧着嘴笑，揽过夏星眠的肩，再次给她递了一杯高浓度的酒。
夏星眠没怎么喝过酒，唯一喝得失去理智的那次就把陶野给睡了。她不敢喝太多，毕竟她无法完全相信陆秋蕊。
可陆秋蕊一直在给她灌酒，已经超过了普通挡酒的程度。
这让她更不确定，陆秋蕊是不是想趁这个机会做什么。
于是她尽量控制自己的意识清醒，喝得实在晕了，就去厕所扣吐出来。
晕晕沉沉地趴在马桶上时，她想：她竟然在此之前从没想过陶野陪酒会有多么累。一边不能拒绝，一边还要努力保持清醒、保护自己。
原来那些八面玲珑和从容温柔，都是这样用无奈堆叠出来的。
喝到酒局散场，她已经到了意识涣散的临界点。
陆秋蕊送走那些客户，托起她，说：“我带你回宾馆。”
夏星眠一把推开陆秋蕊，用仅存的理智坚持道：“我不要你送！”
陆秋蕊：“你喝多了。”
夏星眠：“那也不要你送。”
陆秋蕊强调：“这是在异国，意大利，你在这儿没有认识的其他人。”
夏星眠：“我陪你喝酒已经是底线，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不需要你送，走！”
“呵……”陆秋蕊似乎没那么多耐心，被夏星眠推搡两次，就冷笑起来，“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行，你就一个人留这儿吧，我倒好奇，你明天会出现在哪个意大利男人的床上。”
陆秋蕊向来都是个挺绝情的人，尤其是被激怒之后，更是绝情得可怕。这次也一样。
不管她心底深处究竟对夏星眠存了怎样的感情，她仍然说走就走了。真的把夏星眠一个人丢了下来。
夏星眠瘫在已经空了的卡座，用最后的意识拿出手机，拨给陶野。
电话接通后，她也不记得对方有没有先开口，就模糊地说：“姐姐……我在eleven酒吧……来……接我……”
她趴在沙发扶手上，控制不住晕沉，又不敢完全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拉她的胳膊。五指陷在她大臂内侧，将她向上托。
她下意识甩开那人，骂了句：“走开！”
“小满，是我。”
夏星眠艰难睁开一点眼皮，朦胧地看到好多个陶野叠着重影站在她面前。
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于是板着脸问：“你凭什么叫我小满，你是谁？”
陶野叹了口气，坐到夏星眠身边，柔声哄：“我是你姐姐呀。”
夏星眠脑袋不知道怎么抽的，转不过这个弯，一字一句坚决地否定：“你不是我姐姐，我姐姐叫夏怀梦，她走了，她不会站在这里。”
陶野便改口：“好吧，我不是你姐姐。”
“那你是谁？”
陶野俯低过去，轻轻地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啊，小满。”
女朋友？
夏星眠的意识终于清醒了些许。她放松了身体，垂下头，靠在了陶野的肩上。
或许是想到了那一年，那位第一个离开她的亲人。她红着眼眶，带着点哽咽，问：“那你……也会走么？”
陶野耐心地答：“不会，我不会走。”
夏星眠闭上眼睛，攥紧了陶野的衣角，“你不能……”
“……？”她抽了抽鼻子，抱住了陶野的腰，啜泣着把这句话说完：“你不能对我这么好，又……什么都给不了我。”
陶野垂了垂眼，沉默了片刻。
可她只是说：“你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了。走吧，我们回去。”
但夏星眠喝得太多了，已经没办法自己起来。
陶野扶起她，把她扶到自己背上，弯腰将她背了起来。
夏星眠模糊呓语了什么，陶野哄她：“没事了，我在呢。”
酒吧离宾馆有段距离。半夜不好打车，等好半天都没等来出租车。
陶野不想带着夏星眠在街边等太久，晚上凉，她怕夏星眠刚好一点的病又加深。
于是她脱下大衣，披在夏星眠身上，又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开始慢慢往回走。
夜风一吹，夏星眠睁开眼，发现陶野背着她，傻呵呵地笑：“嘿嘿，这是你第一次背我。”
陶野笑了笑，没说话。
“你看……”
夏星眠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路边一家已经打烊的婚纱店。店里已经关了灯，但橱窗还有一圈小灯泡发着淡淡微光，照亮那里一件华美精致的雪白婚纱。
“等我以后变有钱了，就……给你买这样的婚纱。”
陶野轻轻弯起眼眸，问她：“为什么要给我买婚纱？”
夏星眠认真地回答：“因为我要娶你啊。”
陶野笑了，又问：“那什么时候来娶我啊？”
“现在……还不行……”
夏星眠想起自己现在的一穷二白，垂头丧气起来。她用她眼下所剩不多的智商努力思考，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你等等我，等两年，或者三年……你要耐心，不要着急，我以后每天都给你一颗星星糖，等给你第999颗的时候，我就娶你。真的，就算那时候我还是没钱，我也娶你。你等等我……姐姐……等等……我……”
后面夏星眠又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只是口齿越来越模糊，听不清了。
陶野背着她，笑着叹气。
她似乎只觉得这是小孩子酒后的痴话，并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

第38章
喂我
暨宁大学校园。
正是期末考的一周，学生们在路上都行色匆匆，夹着笔袋和书，恨不得走路时也多看两眼，把一整个学期没学好的内容统统刻进眼睛里。
周溪泛也有一样的苦恼。
她走在路上，除了兜里那支笔之外，手里还攥着要考的这门课的课本。
她身边跟着一个高个子男生。男生是她们班的班长，从宿舍区过来，恰好顺路。两个人便搭伴前来考场，边走边聊一些可能要考的考点。
微观经济在半小时后开考。周溪泛看了眼表，见还有时间，就准备在教学楼门口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再多看两眼书。
可一抬头，忽然看见一个熟人站在教学楼门口。
又是夏怀梦。还带着她的女儿。
她静静地看着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
袋子上印着烫金的三个字「赵师傅」，是一个老牌子糕点，10年前她和夏星眠都最喜欢吃。
“抱歉，擅自到这儿来找你。”
夏怀梦走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将手上的纸袋递向周溪泛。
“给你带的。”
周溪泛接过袋子，没多说什么，只叫那个男生先走。
男生笑呵呵地挠挠头，连说「好」，走时又嘱咐周溪泛注意考试时间。
等人走远了，夏怀梦的目光才从那男生身上收回，问：“喝两杯？”
周溪泛皱眉：“我不喝奶。”
夏怀梦笑：“没有叫你喝奶，我知道小稀饭现在成年了。去酒吧？”
周溪泛忽然觉得有点烦躁，说：“你又是来问我夏星眠的事？”
“……”夏怀梦沉默。
周溪泛沉重地叹了口气，想着，也是时候了。她尝试去组织语言。
“也不是不能聊，但你好歹等我考完试……”
其实早两天她就想说了，没成想赶上夏星眠随陆秋蕊出了国。本来想等她回国以后再说这事儿的。
夏怀梦看着她，温声说：“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眠眠。”
被打断的周溪泛一愣：“那是？”
夏怀梦：“就是路过这家店，想起你爱吃，买了一袋，给你送过来。本来想送给你就走，但又有点想再和你叙叙旧。”
周溪泛嗤笑：“你竟然有旧可以和我叙。”
夏怀梦莞尔：“我和你之间的纽带，应该不止是眠眠吧。”
“……”周溪泛攥了攥手指，垂眸，“我在你眼里难道不就是一个没什么要紧的小妹妹？”
夏怀梦轻声说：“当然不是。”
一直沉默的小女孩忽然怯生生地伸出手，拉了一下周溪泛的袖子，叫道：“姐姐……”
周溪泛看着这个有着夏怀梦血缘的小姑娘，心里又一软。
夏怀梦纠正道：“别叫姐姐，叫姨姨。”
周溪泛皱眉：“我有这么老？”
夏怀梦笑眯眯的，不置可否，仍然纠正自己女儿：“叫姨姨……”
小女孩便乖乖喊了声：“姨姨！”
夏怀梦：“你去求求姨姨，叫她答应妈妈的邀请。”
小女孩便磨磨蹭蹭地走近了一些，羞赧地说：“姨姨，你答应妈妈，好不好？”
周溪泛：“难道你喝酒也要带着她？我可不想帮你带孩子。”
“不想帮我带孩子？”
“不想……”
“真的？”
周溪泛忽然听懂了夏怀梦的弦外之音，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
夏怀梦笑着摆摆手：“开个玩笑而已。”
“你觉得很好笑？”
“没……”夏怀梦耸肩，“好像时间快到了，你先去考试吧。”
周溪泛气愤地说：“我今天要是没及格，全都怪你！”
夏怀梦问：“没及格会怎样啊？”
周溪泛：“我妈不允许我挂科的，她说我要是挂科，差多少分就扣我多少股份。”
夏怀梦看着她，眼里沉着几分认真：“那你到我画室来，为我工作，以后我给你付工资。”
周溪泛一愣。随即，心也跟着乱了。
她开始不明白夏怀梦究竟想要做什么。今天她们之间的有些话，确实模模糊糊越了界。
她没敢再接话，低下头，手搁在兜里握紧了笔，急匆匆走了。
夏怀梦盯着周溪泛的背影，表情很平静。可她心里的糟乱程度，其实未必要比周溪泛好到哪儿去。
她今天来，本来不是想要说这些的。
然而见到那个男生之后，从她口中出来的所有话，就都失去了控制。
.
夏星眠昨晚喝得很醉，但她没有喝到断片。
她清清楚楚记得昨晚发生过的事情，她记得陶野来接她。喝醉的时候，透过眼底水波看陶野，陶野美得让她整个人都发抖。
她还记得她们打不到车，陶野背着她走回来的。大晚上，寒风刺骨，距离很远，但陶野走得好稳，一点点都没颠到她。
她也记得路过那家打烊的婚纱店时，她借着酒胆，和陶野说她以后要娶她。
陶野没有当真。她知道。
可她想一意孤行地当一次真。999颗星星糖，从今天开始，给不出去的，她也要算在心里。
早上吃饭的时候，她捏了一把糖在手心，紧张地出汗。
她装作是自己想吃，饭后一直往嘴里塞糖，咬得嘎嘣嘎嘣的，听得人腮帮子都发麻。吃了好半天，陶野才被她吸引了注意力，给她递了杯水。
“吃这么多啊？小心蛀牙。”
陶野柔声提醒。
“今天的饭吃完嘴里涩涩的，吃颗糖才舒服。”
夏星眠找到了借口，递了一颗星星糖过去。
“姐姐你也吃一颗吧。”
陶野接了过去，但没有吃，只是随手放到一边，继续看手机了。
夏星眠心里一酸。
她根本就不记得昨晚她对她说的话了吧。
陶野翻着手机，随意地问：“你昨晚单独和陆总在一起，还敢喝那么多酒？”
夏星眠结巴道：“我……就、还好吧……”
“还好？喝得都直接在酒吧沙发上睡过去了。”
“这不是有姐姐来接么。”
“你喝醉酒什么德行，自己不记得了？”
陶野意有所指，抬起眼，眼尾弯弯的翘起，像只偏爱打趣人的漂亮狐狸。
夏星眠没说话，低头又剥了一颗糖，塞进已经腻得发苦的嘴里。
陶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
“下次不要再在外面喝那么多酒，你自己都说了，你现在是我的人。要是叫别人捡走了，我找谁说理去？”
“姐姐难道会在意吗。”
“我也可以不在意，把千纸鹤还给我，我就不在意了。”
夏星眠微微睁大眼睛，凝视着陶野：“真的吗？姐姐真的会在意吗？”
陶野蹙眉：“重点是这个么，重点是你不应该再随随便便喝那么醉。”
夏星眠嗫嚅：“我……对不起，是……陆秋蕊给我喝的……”
陶野垂眸按亮手机，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星眠总觉得陶野这声「嗯」有点冰冷。
这让夏星眠心里的希望冒了芽，她好像看到了陶野在乎她的可能。
她大着胆子，伸出手握住了陶野的手，嗓音有点颤：“姐姐……”
陶野摊开手，叫她握着。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上还沾着湿润的清澈茶水。
“我……”夏星眠明明想要说些什么，可真要说话时，脑子一片空白。到最后，只是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在别人面前喝醉了。”
陶野却问：“陆秋蕊对你来说，也算「别人」吗？”
夏星眠如实答道：“我不知道她算不算「别人」，但我不相信她。”
陶野沉默了，良久。
她抽回手去，细长手指放在鼻子上，低头摸鼻梁上的小痣。
手腕内侧的鸢尾花刺青在袖口里若隐若现。夏星眠看着它吞了吞口水，莫名的很想吻一吻。
其实她很喜欢陶野的这个刺青，可惜陶野不怎么愿意让她碰。她问起这个刺青的由来时，陶野也不回答，只会说「你猜」。
她有酸溜溜地问过是不是陶野为某个前任纹下的，陶野笑了笑，说，她没谈过恋爱。她这辈子有极大可能是不会谈恋爱的。
夏星眠听到这个答案时，说不上来自己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大抵是开心占多数。
——如果这个人永远都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那她就可以放肆地偷偷把她当做私有。
陶野忽然放下了摸鼻子的手，紧盯着夏星眠，说：“突然很想和你上床哎。”
夏星眠一愣：“嗯？”
陶野眯起眼看向窗外，“你看，今天的阳光，多好。”
夏星眠：“是……很好……”
“多暖和……”
“是啊……”
陶野目光一转，又看回夏星眠，轻声说：“多适合抱着我，不是么？”
她这句话简直撩到了夏星眠的心底去。
夏星眠径直起身，走过去，弯腰搂着陶野急不可耐地吻她。
她先亲她鼻梁上的小痣，然后才亲吻她的嘴唇。
今天的陶野格外温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她掠取。
或许就是因为她太温顺，夏星眠才大着胆子捉起她的手腕，把自己一直以来的肖想付诸行动——
吻她的鸢尾花。
陶野这次居然完全没有躲，甚至还主动说：“如果我喝了酒，纹身就会充血鼓起来。你想摸一摸吗？”
夏星眠疯狂点头说想。
于是陶野从桌子角里拿了一瓶酒，递给夏星眠：“帮我打开。”
夏星眠颤抖着找到瓶起子，打开。
陶野仰起头：“喂我……”
这一刻，别说是把酒喂到陶野嘴里，就是要她把自己的血喂进去，她都能毫不犹豫地找把刀来，给自己狠狠来一下子。
陶野就着夏星眠的手，慢慢的喝了很多酒，喝到眼睛泛红，眼神迷离。
夏星眠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她细密地亲她，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酒后已经微微浮起的手腕刺青。
在夏星眠吻那朵鸢尾花时，陶野忽然很小声地问：“小满，你会离开我吗？”
夏星眠马上说：
“不会……”
陶野笑了，却说：“会也没关系啊，人总是会走的。”
夏星眠顿了顿，抬眼看向陶野的眼睛。
“那姐姐也会走吗？”
她眼眶微红。
陶野没有说话。双唇紧闭，也不打算回答的样子。
夏星眠想起昨晚，她问过陶野同样的问题。
可那时候陶野告诉她「不会」。

第39章
第一支舞
夏星眠本来以为，在那不勒斯的这几天她可以仗着和陶野的假关系好好赖在她身边撒撒娇，给自己那贫瘠的心补充补充糖分。可后来她才想起来她还答应了要去音乐会。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她就被陆秋蕊接到会馆，参加排演。
她不可避免地忙起来了。
但她也很顺利地认识了不少享誉国际的钢琴大师，他们都对她的天赋赞赏有加。
任何行业都讲究一个天赋，在钢琴这个领域，夏星眠不可否认是个非常典型的天才。
与生俱来的极致乐感，完美修长的双手。同辈眼红，长者青睐的那种天才。
尤其是注意到她右耳有伤的时候，那群人眼里简直发光。
或许在搞艺术的人眼中，这样带有残缺的年轻钢琴家，比一般的优秀演奏者还要更令人惊叹。其原理应该和断臂维纳斯更受人追捧差不多。
陆秋蕊没有骗她，她那顿酒也没白喝。
有一个叫Charlie的中年钢琴师听完她的试弹后，摸着鬓角胡笑了很久。散场时找到她，给了一张名片，用英文说想要和她保持联系。
之后，几个年轻的演奏家凑上来，问她知不知道Charlie是谁。
夏星眠当然知道。
Charlie是这场音乐会里名气最大的国际钢琴手，世界上有点儿含金量的奖都被他拿了个遍，在他的故土波兰，他几乎是国宝级的大师。
那些人羡慕地和她说，Charlie大师很少主动递名片。如果不出意外，后续顺利的话，他恐怕是想要收她做学生。
陆秋蕊全程在旁边看着，带着淡淡的笑，像一个陪伴夏星眠的普通朋友。
第一场排演结束后，陆秋蕊带夏星眠去到会馆天台休息。露台栏杆边，天色已晚，云卷着云铺满天际，染着晚霞的橘调。
她给她递了瓶水。
“看来我们夏大钢琴家前途无量啊。怎么样，有可能从事自己最爱的钢琴事业，是不是很开心？”
夏星眠抿了口水，沉默片刻，问：“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陆秋蕊把胳膊支在栏杆上，叹气。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很恨你，恨不得看到你吃尽苦头。”
她的语气很沉，倒是有几分掏了肺腑的意味。
“但你别忘了，我也是个弹钢琴的。可惜啊，我这辈子是没希望付诸钢琴事业了。我知道你喜欢钢琴，所以，看到你能做我做不了的事，其实我挺高兴的。”
夏星眠不知该接什么，只能说了声：“谢谢……”
她知道她没必要说谢谢的。陆秋蕊压了她这么多年，只是因为这一件事就感谢，大可不必。
可这声谢谢似乎又不单单是感谢她的抬举。
谢谢她愿意放开她，即使只是这一次。
“不用谢我。你能被赏识，主要还是你自己的水平在那儿。再说……我成全你，也就……等于成全我自己。”
陆秋蕊迎着风，眼睛眯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可能以后你变得厉害了，我就再也没办法控制你了。”
夏星眠：“你后悔了？现在打压我还来得及。”
陆秋蕊笑：“我确实做过几件后悔的事。但这一件，不算。”
不论她们之间有怎样的怨结，至少在这一刻，夏星眠觉得她们似乎和解了某一部分。
不该原谅的还是不能原谅。但有些事情，真的很难用单纯的对错去解释。
因为两个人共同热爱着的钢琴，今天的陆秋蕊异常和善，和3年前的那个陆秋蕊几乎重叠。就连她领口一直别着的金属别针，看上去都没有往常那么冰冷。
夏星眠又说了声谢谢。
陆秋蕊以沉默接受了这份谢意，没再说不用谢。
.
夏星眠回宾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这一天基本没怎么和陶野有交流。
她们唯一的对话，就是下午5点陶野在微信上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晚上10点忙完后才看见，回复这就回。
陶野应该是已经睡了，没回她。
虽然这一天很忙，但她记得她今天的星星糖还没给。这种固执没什么意义，对她来说却无比重要，就好像给到999颗时她真的能娶到陶野似的。
她悄悄到陶野的房间去，摸着黑，给陶野挂在门口的大衣口袋里偷偷塞了一颗糖。
明天该塞到什么地方呢？
今天还没过完，她就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
她思考时，忽然听到黑压压的房间里，大床上传来很轻的询问：“这么晚才回来？”
夏星眠本来就在做鬼鬼祟祟的事，这一下把她吓到了，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我……”
床头柜亮起一盏小台灯，昏黄灯光，蜜一样涂在陶野的侧脸。她的手还停留在台灯开关上，一双眼沉沉地盯着夏星眠，嘴唇抿成一条线。
睡衣领口的前三个扣子都是散开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漂亮的锁骨与沟壑的首端。即使在昏黄光照里，她的皮肤依然白得像朵素色桔梗。
——好美。
这是夏星眠每一次看到陶野时，心里都会出现的字眼。
陶野说：“你过来……”
夏星眠便乖乖走过去，挨着她坐在床沿上。
她以为陶野会责问她什么。
可是陶野只是看着她，忽然抬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嗓音柔柔的：“忙了一天，很累吧？”
夏星眠点头：“是有点累，今天一直在弹琴。”
陶野的手滑到夏星眠的下巴上，轻轻刮挠，“不过，看你的样子，感觉很开心？”
夏星眠也不掩饰，继续点头。
她好想告诉陶野，她终于看到了她未来的希望，她好像可以熬出头了。
或许不用等999颗星星糖，她就可以为她买下那件婚纱。
“弹钢琴，真的有这么开心么？”陶野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夏星眠：“因为我喜欢，所以才开心。”
“哦……”陶野眨眨眼，“不知道跳舞和弹琴比起来，哪一个会更让你开心？”
夏星眠愣了：“你要……跳舞给我看么？”
陶野坐起来，前倾着，手还抱着胳膊，近近地盯夏星眠，“我想和你一起跳。”
夏星眠不禁屏住呼吸。
“可我不会。”她声音都哑了。
陶野：“我带你……”
“我怕跳错。”
“没关系，我带你跳探戈。探戈无所谓对错，跳错了，继续跳就好。”
夏星眠躲开陶野的目光，说：“要不我还是弹琴。刚好这屋里阳台上也有一台琴，我来伴奏，姐姐跳。”
陶野却一反常态，有些任性地说：“我不要……”
夏星眠：“为什么？”
陶野：“因为你弹琴的时候从来不会看我，你只看琴。我想你看着我。”
今晚的陶野，比起成熟的白狐狸，更像一只春天的猫。
慵懒，撒着娇，渴望着与她的亲昵。
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呢？
夏星眠还没来得及细想，陶野就从床上下来了。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踝又白又细，那里戴着一串银色小珍珠脚链。脚踝和脚链，像是两件艺术品叠在了一起，美极了。
夏星眠也不知道为什么陶野身上的每一个点都那么戳她的癖好。就连随随便便一个小饰品，她都好想靠近去，仔仔细细把玩一下。
“别看脚，看我。”
陶野右手搂住夏星眠的腰，左手握住她的手，摆好起步的姿势。
“看着我，小满。开始弹你的琴。”
夏星眠和陶野一对视，就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气血上涌，耳根子红得要滴血。
“这样抱着，我……怎么弹啊……”
陶野：“上次怎么弹的，这次就怎么弹啊。”
上次？
夏星眠这才想起，两天前她抱着陶野在陶野手指上弹奏的事。
她便点动双手的手指，左手在陶野腰上弹和弦，右手在陶野的掌心里弹旋律，弹得远不如上次流畅。
她在陶野的怀里生涩地迈着舞步，太过紧张，嘴里哼出来的曲子也是磕磕绊绊的。
陶野很有耐心，带着夏星眠慢慢地、轻缓地跳下去。
她一边跳，一边说：“我什么舞都会跳，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探戈。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星眠摇头。
“因为探戈可以犯错。不像人生，走错一步，你就不知道会到一个怎样无可挽回的境地了。”
陶野很少和她说这么深的话。甚至可以说这是唯一的一次，她不是为了说教什么，而仅仅是从心底叹出一句感慨来。
夏星眠真的好心疼她。
她不知道陶野过去那些年究竟试了多少次错，才走到今天，走到现在她的面前和她跳舞。
她享受着眼下这个陶野所有的好，却再也无法参与过去那个陶野经历的苦。
这可能会是她一辈子的遗憾了。
太温柔的人不能认识得太晚。认识得晚了，也是一种罪。
夏星眠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自己的手往不正经的地方弹了过去。
陶野似乎对她弹琴的动作格外敏感，比寻常的触碰要敏感得多。舞步还乱着，她也再带不好了，抱着夏星眠，身体的重量都依附过来。
“慢点……”
她对夏星眠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一点哀求。
“好，慢点。”
夏星眠低声答应。
她拥着陶野抵到墙上，两个人站着，就开始了。
陶野把后脑磕在墙面，仰着下巴，眼神朦胧地看着微喘的夏星眠，忽然问：“小满，和我跳舞，是不是和弹琴一样开心？”
这个时候，夏星眠脑子都是不清楚的，陶野问什么她都说是。
陶野笑了笑，抱住她，说：“那你以后不开心了就来找我跳舞吧，别去和陆秋蕊弹琴了。好么？”
夏星眠说好，说完以后，又接着说了两次好。
陶野的双眼紧促地眯起来，五指收拢，抓紧了夏星眠的头发。
她眼里有水光，随着身体一齐摇晃着，晃着，晃着，快要洒出来了一样。
“我的小狗，拜托，不要再走了……”

第40章
你喜欢吗？
音乐会到来的那天，夏星眠先被送到了会馆后台去做准备，陆秋蕊单独带陶野去观众席等待音乐会开始。
在休息室通道的窄口，夏星眠侧着身子站在那儿，偷偷看观众席上的那两个人。
后面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她一闲下来就来这里站着，想多看几眼陶野。
陶野和陆秋蕊坐在一起，陆秋蕊习惯性地搭着陶野的肩，偏着头和她说着话。
陶野微微笑着，不时点一点头，偶尔也会回几句。也不知道她们在聊些什么。
看陶野对陆秋蕊的态度，好像也没有奇怪的地方。
夏星眠心情更复杂了。
那晚，她不是没有听见陶野说的那句话。正因为她清清楚楚听到了，她才纠结。
——“不要再走了。”
这句话说得好像陶野真的想将她占为己有。
可是如果陶野真的吃了陆秋蕊的醋，她会像现在这样面色如常地与陆秋蕊聊天么？
难道是她想多了……
也可能……那只是一时情动时胡乱说的情话，做不得真，她也不必介怀。
夏星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收回目光，抱着胳膊倚在墙上。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很怕自己把原本简单的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可是有时候又怕自己想得不够多，错过了某些细节。
后台的员工过来，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文叫夏星眠回去，说Charlie先生找她。
到了Charlie的休息室，转椅上穿着得体燕尾服的中年人微笑着看她，邀请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夏星眠坐好，Charlie开口用中文别扭地叫了声：“夏小姐……”
“您会说中文？”
“No……”Charlie摇头，“Justforyou,onlythissentence。”（只是为你学的这一句。）
夏星眠表示受宠若惊。
Charlie继续用英文和她交流，说这两天她在合奏团里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非常好，他已经许多年都没见过像她这么有天分的钢琴手了。
夏星眠说谢谢。
Charlie又问了她的年龄，还有多久毕业，以后打不打算考金融的研究生。
夏星眠说自己也不确定。
Charlie认真地和她说，她有很完美的一双手，天生就是弹钢琴的。
夏星眠：“嗯……”
Charlie忽然问：“MayIhaveyourphonenumber？”（可以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
夏星眠：“Youhavegivenmeyourbusinesscard。”（您之前已经给过我您的名片了。）
Charlie：“I&#39;mafraidyouwon&#39;tcontactme。”（我怕你不会主动联系我呀。）
夏星眠沉默了片刻，说自己是要回国的。
Charlie：“IcangotoChinainthefuture。”（我可以去中国。）
对于这样的青睐，夏星眠有点惊讶。
Charlie甚至又补了一句：“Thenexttwotofiveyears，finewithme。”（未来2到5年，都是可以的。）
见夏星眠有些不知所措，Charlie很体贴地说：“Ijustwanttomakefriendswithyou.Ihopewecankeepintouch.Others，wecanlookatthesituationslowly。”
（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我希望我们能保持联系，其他的以后慢慢视情况而定。）
从Charlie的休息室出来，夏星眠还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因为太恍惚，看到走廊消防栓旁边的陆秋蕊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陆秋蕊主动拦下她：“和老师谈得怎么样了？”
夏星眠不明所以：“什么老师？”
陆秋蕊冲Charlie的休息室点点下巴，“他曾经是我的老师。”
夏星眠皱眉：“原来是你向他引荐的我？”
陆秋蕊笑：“不，老师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我没那么大本事左右他的喜好。”
夏星眠：“他说他会去中国，还问我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
陆秋蕊靠在墙上，双臂抱着，淡淡地笑：“你会成为他的学生。”
这是一个陈述句。
夏星眠便问：“难道你会放过我？”
“说实话，我有点累了。”陆秋蕊瞥着她，“最近，有时候突然觉得，和你拉扯很没意思。”
夏星眠只是重复地问那句：“你会放过我？”
陆秋蕊很久都没说话。
她直起身体，像是准备要回到观众席了。
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如果你真的是一只天鹅，那我再怎么修固一个装金丝雀的笼子，都是关不住你的。”
？
陆秋蕊疯了吧。
这是夏星眠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
这种问题，她居然没有直接否定，而是给了这样似是而非的答案？！
这几年过得太不顺，夏星眠一时都无法相信眼前的转折。
.
音乐会很顺利地结束了。
夏星眠从后台穿好大衣出来的时候，看到出口，陆秋蕊，唐黎，还有陶野，三个人一起等着她。
“唐黎，给她瓶水。”陆秋蕊似乎猜到了她现在很渴。
陶野安静地站在最后面，微笑着看她。
“我刚刚弹得好么？”夏星眠问出这句话时，眼睛盯的是陶野。尽管她知道陶野不可能当着陆秋蕊的面回答她。
陆秋蕊说：“还不错，没有错音，只是弹后半段的时候指法可以再重一些。”
谈到琴法相关，夏星眠有点不悦，“现在这样就刚好，不用再重了。”
陆秋蕊：“你以后就懂了，收尾得要激昂一点，层次才鲜明。”
夏星眠在钢琴方面有很绝对的固执：“我有我自己的处理方式。”
陆秋蕊：“我只是提前让你知道怎么样才是对的。”
夏星眠：“你凭什么那么肯定我以后的想法就会和你一样啊？”
两个人有分歧，难免多辩了几句。
陶野站在一边，她不懂琴，插不上什么嘴。
她只是站着，静静地看夏星眠。
唐黎颇为欣慰地看着陆秋蕊和夏星眠斗嘴，长叹一声，和陶野悄悄说：“陆总最近好像开窍了，和夏小姐关系越处越好。以前要是这样吵，夏小姐绝对要甩脸走人了，可现在她们都能对这么多话呢。”
陶野：“嗯……”
唐黎：“陆总这个笨蛋啊，终于明白怎么样才算是对一个人好了。可真是不容易。”
“……”陶野把目光从夏星眠身上收回来，没再接话。
.
把陶野和夏星眠送回宾馆，唐黎又去送陆秋蕊回她的住处。
人都走了，两个人一起上楼准备休息。
在楼梯口准备分道扬镳时，夏星眠叫住陶野：“姐姐，我今晚能去你那睡么？”
陶野意料之外的没有像往常一样顺从她，声音很低：“我今天有点累。”
夏星眠心里一紧，拉住了正想走的陶野。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她能感觉到陶野的低落。犹豫半晌，才问：“明天才起飞回国，那我现在还是你的女朋友，对吗？”
陶野的脸有一半浸在没有灯的楼道黑暗里，睫毛垂着，“你想说什么？”
夏星眠轻声说：“我想抱着你睡。”
“那你就来吧。”
陶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留了个背影给夏星眠。
夏星眠默默地跟了上去。
有些事虽然没有摆在明面上，但她不傻，她大概能猜到陶野为什么会不开心。
可她也不确定自己想得对不对。所以她需要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她们洗漱完就关灯上了床，陶野还是背对着她。
她凑上去，抱住陶野，故意问：“姐姐，是我今天弹得不好么？”
陶野：“没有，你弹得很好。”
夏星眠：“那你为什么不为我高兴呢？”
陶野：“我挺高兴的。”
夏星眠：“真的么？”
陶野：“我只是累了。”
夏星眠收紧胳膊，脸也在陶野肩上埋得更深，耳朵擦着陶野的耳朵。
今晚不算冷，所以窗台的落地窗没有关。温润的夜风吹进来，拂动米色的窗帘，像秋天刚熟的麦浪，徐徐翻涌着没有水的涟漪。
她鼻尖除了陶野身上的香味，还有微风递来的小雏菊的花香。
良久的沉默后，她终于把心底里那个盘桓很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你上次说，人总是会走的，所以我离开你也会觉得没有关系。可如果我真的离开你，你还是这么想吗？”
陶野好久没说话。
半晌，才笑了一下。
“这是走之前的告别？”
夏星眠闭上眼，声音忽然变得很哑。
“为什么我说了无数遍我不会走，你从来都不相信。我只做了一次假设，你就相信了？”
她顿了顿，嗓音不止哑，还颤起来。
“你真的想过永远留住我吗？”
陶野又沉默了。
再开口时，她语气里已经没有笑意：“小满，别入戏太深了。”
有点冰冷的话像一桶水，泼得夏星眠狼狈不堪，心凉刺骨。
原来这些天，其实一直都仅仅只是过家家而已。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细节。
都是意乱情迷时的假话。
都做不得真。
是她入戏太深。想得太多了。
“如果我再说一次「我不会走」，是不是就太像个舔狗了？”她笑着问。
陶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不该这样说，翻身转了过来，低声和夏星眠道歉：“对不起，我……”
“没关系。我不会走，真的不会走。”
夏星眠在陶野刚转过来的时候就吻住她，边吻边继续说。
“我可以再说无数遍，你想听多少遍我就说多少遍。姐姐，你喜欢么？喜欢这样的小舔狗吗？”
她不怕被说是舔狗，事实上她很希望自己就是陶野的一只狗，永远卧在陶野身边。
她曾经拥有最不可践踏的尊严，和最不可摧折的傲骨。但这些东西在她那晚开口哀求陆秋蕊时就已经舍弃了。
所以她不在意了。
她现在全身细胞都在兴奋，她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因为她最没有胆气对陶野说的话，一句是「我喜欢你」，另一句是「你喜欢我吗」。
而她现在问出这个问题，很有可能可以听到陶野对她说出「喜欢」两个字。
这一次的「喜欢」，和这一场假戏无关。假关系会散，但她这一辈子都会一直是她的狗。
如果陶野说喜欢，那么，她也就斗胆当做她们互相许诺了一辈子。
“姐姐，喜欢我这样的小舔狗吗？”
她急切地反复问。
陶野被她吻得脸色潮红，开始喘气。
喘着，断断续续吐出两个字：“喜……欢……”
夏星眠满足地笑了，眼眶里漫上了开心到极致的泪。
她是心比天高的飞鸟，是金丝笼困不住的天鹅。可她现在自折双翼，是飞，是落，都乖乖地俯首交付于眼前这一人。
做天鹅是很好。
可为了你，我也情愿做风筝。
——只要你愿意握着线，我就甘心薄成一片纸。

第41章
我想你陪着我
回国以后，刚刚好暨宁大学的考试周结束。
周溪泛考得精疲力尽，在床上还没躺两个小时，就被刚落地的夏星眠一个电话生生拽起来，约她半小时后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见面。
“祖宗，你是在国外玩儿好了，我可快被试卷烤糊了。”
夏星眠没有接她的话和她打趣，而是闷闷地说了声抱歉。
周溪泛一听，就知道事情可能不太妙。立马从床上滚起来穿裤子。
前段时间的强寒流已经过去了，天气慢慢好了起来。
今天还出了太阳。
推开奶茶店的门，周溪泛便看到夏星眠坐在床边的高脚椅上，支着下巴，静静地发呆。
窗外阳光透入，店里金灿灿的，一眼望去满是满暖。可夏星眠的脸冻着冰，光并不能铺入她的眼底。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从那场强寒流中走出来。
周溪泛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好，还没来得及开口打个招呼，就听到她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很轻地问：
“你觉得让一个只相信一见钟情的人，对另一个人日久生情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怎么了，一副受了情伤的样子？”
“我问你话呢。”
“啧……”周溪泛思考了一下，“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相信一见钟情的人一般都比较讲究眼缘，可是如果她们对一个没眼缘的人养成了习惯，离不开了，那到最后结果是一样的。”
“这样啊……”夏星眠这才笑了出来，对周溪泛这个回答非常满意的样子。
周溪泛有些担忧：“你状态可不太对。”
“是不太对。可我还有什么办法？”
夏星眠疲惫地在窄长桌子上趴下来，下巴搁在小臂上。
“她那么明显的不喜欢我，我除了找一个可能性麻痹自己，还能怎么样才能坚持下去。”
周溪泛知道夏星眠说的是陶野，直言：“她不喜欢你，你换一个人去喜欢就好了。我可警告你啊，有句话叫「舔狗不得好死」。”
夏星眠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晚她那些不知廉耻的话。
她五指陷入额前黑发中，垂着眼，却笑了。
陶野说了「喜欢」哎。
那不得好死就不得好死吧。
“周周，你知道我有多爱她吗？”夏星眠把脸埋进臂弯。
周溪泛很少能听到夏星眠叫她「周周」，尤其是成年以后，她们更多的是使用「你」「我」这样直接的代词。
在她记忆中，印象比较深的上上一次夏星眠喊「周周」，是在夏怀梦离开半年后。
那年夏星眠11岁。她说：“周周，我好想姐姐。”
上一次则是在夏父夏母死去的那一天，那年夏星眠18岁。
她站在父亲与母亲的墓碑前，苍白地，平静地，目光如一潭死水。声音毫无起伏地说：“周周，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人会永远都不抛弃我？”
周溪泛端起桌上装着清水的杯子一饮而尽，定定地看向夏星眠。
她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其实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
夏星眠却倦倦地摆了下手：“现在别和我说其他事，我真的没心情听。”
“可是这个事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
“我说了，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情。”
周溪泛抠着手心，看夏星眠那么难受，她自己的话也堵在嗓子眼，吞吐都不是。
半晌，她的肩也耷拉下来，又倒了一杯水喝掉。
“如果……你真的那么爱她，那就努力变成她的习惯吧。让她对你产生依赖。就算她不喜欢你，你走向别人，她也会觉得痛苦的那种依赖。反正不是还有一句话么，叫「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夏星眠的手指从头发里缓缓垂下。
她没有应和周溪泛的说法，只是低喃：“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
夏星眠很想像周溪泛说的那样，变成陶野的一个习惯。就算陶野这辈子都不会喜欢她，但看到她离开就会痛苦的习惯。
她说过，她不介意做陶野的小舔狗。她也不怕别人说。
她更不怕做一只飞不远的风筝，把线的那一端交给陶野。
可是她心里又冒出另一句话：
你可以爱一个人低到尘埃里，但没有人会爱在尘埃里的你。
她真的不懂自己该怎么办了。
她怕到最后，她没变成陶野的习惯，也没有被爱。
不过好在时间没有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空隙，Charlie跟着她回国了。
音乐会结束后，她前脚走，Charlie后脚跟着起飞。她才从奶茶店里和周溪泛告别，下一秒Charlie的电话就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Haveyoustartedyourwintervacation？”（开始放寒假了吗？）
她回答确实开始放寒假了。
Charlie：“Ibroughtmyteamhere.Wearepreparinganewconcertinthiscity.Areyouinterestedincomingwithus？”
（这次我带了我的交响乐团来，我们准备在暨宁筹备一场新的音乐会，你有兴趣来参加么？）
夏星眠：“When？”（什么时候？）
Charlie：“Youcancomeinthesetwodays.IrentedavillainNanshan.Ifyoudecidetojoin，youcancomeandlivehereforabouthalfamonth。”
（这两天就可以。我在南山上租了一间别墅，如果你决定来，可以在这儿小住半个月。）
似乎是一个人静静的好机会。
或许离开陶野一段时间，她可以把那些混乱的思绪捋清楚。
夏星眠答应了Charlie的邀约。
她回家去收拾行李。收拾的时候，陶野就站在她旁边，问她：“你去哪？”
“之前在那不勒斯认识的一位国际钢琴大师，他请我去参与筹备一个新的音乐会。我大概去半个月吧。”夏星眠头也不抬地回答。
又或者说她是不敢抬头，不敢审视陶野的表情。
陶野没说话，但也没去干别的事，就站在那儿，看着她一点一点收拾行李。
等她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陶野说：“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我会帮你送过去的。”
“谢谢姐姐。”
夏星眠说完道谢的话，飞快地拎上行李箱向门口走。
路过茶几时，她顺手端上了装着小黑鱼的鱼缸，紧紧箍在怀里。
上了车，她抱着鱼，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发呆，手机忽然震了震。
是陶野的消息。
【连小鱼也不给我留吗？】
夏星眠打了一串字，又删了。打了删，删了打，好半天才编辑好一句话：【我想它陪着我。】
过了一会儿，陶野回：【我也想它陪着我。】
夏星眠按灭了手机，把手机扔到座椅缝里，别过头去看车窗外。
她没有回复陶野的这一条。
.
别墅在很幽静的山腰深处，一走近，就能听到里面隐隐有各种乐器练习的声音。
可能真的是春天要到了，树枝抽了新芽，嫩尖儿又长又细，垂得低低的，夏星眠走过去时还得弯腰避开它们的欢迎。
Charlie站在大门口迎接她，身后站着几个他的学生。
有两个是外国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叫Tom的年轻男生，一个叫Mona的红发女人。
还有一个大陆女同胞，看上去比她要大上几岁，主动走过来和夏星眠介绍自己：“我叫温灿，申沪人，你好。”
夏星眠礼貌地和温灿握了手，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温灿笑道：“早就知道你的大名了，这几天老师天天把你挂在嘴边。”
夏星眠很内敛地点头，“谢谢……”
温灿：“小师妹不必这么客气，迟早是一家人。”
夏星眠忙摆手：“我还不是……”
温灿：“时间问题而已啦。”
Charlie和夏星眠说温灿是他学生里年龄最大的一个，叫夏星眠这半个月有什么需要就找她。
又叮嘱温灿好好照顾夏星眠，特意说看住她，叫她不要因为瞎客气就洗盘子之类的。
Charlie用一种很满足的语气感叹：
那双手只能用来弹琴。别的，都不行。
温灿领夏星眠挑了个房间住下。
看夏星眠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时，温灿小心地问：“你的右耳？”
夏星眠摸了一下那里的纱布，淡淡地笑：“会好的……”
温灿松了口气，连说还好还好，要不真是天妒英才。
她又好奇地问她怎么抱了一缸鱼来。
夏星眠：“我怕我无聊。”
温灿笑道：“无聊？我不夸张地说，不用多的，你待几个小时就明白了，一群音乐疯子凑一起，怎么会无聊？”
夏星眠笑了笑，“谢谢……”
温灿：“为什么谢我？”
“我这人不太会说话，要不是有你这个会讲中文的人在，我可能得好久才能在这儿放松下来。”
“这么客气啊？”温灿对冷冷淡淡的夏星眠提起了兴趣，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坐在地上抱着鱼缸的夏星眠挑眉，“这样吧，你以后再想谢我，你就叫我一声师姐，我就当是你谢我了。”
夏星眠：“……”
她没有搭话。
温灿瘪嘴：“诶，这么讲究一个流程的嘛？”
后来又零散地聊了一会儿，夏星眠不太在状态，温灿也就没拖着她一直聊，先下楼去准备晚餐了。
温灿走后，夏星眠又开始发呆。
其实她也不是讲究流程。提前叫声师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不叫，只是因为她刚刚想张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很难向别人喊出那个「姐」字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鱼缸里的小黑鱼，指尖隔着玻璃轻轻逗它。
她已经尽量不去想起陶野。可是陶野好像附着在每一个她触目可及的地方，她只要睁着眼，就总能从万物表皮解离出和陶野相似的地方，然后想起她。
她好想她。
虽然她们只分开了几个小时。
但她真的好想她。
夏星眠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点进微信那个本来不准备回复的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动，急不可耐地给陶野发了条消息：
【姐姐，你来这里拿走这条鱼吧。】
她想：如果陶野能来，她就可以亲眼看看她了。
如果陶野开口说要她跟她回去，她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立马抛下这里的一切跟她走。
过了好久。
手机才发出「叮咚」一声提示音。
陶野：【算了，让它留在你那儿吧。】
夏星眠握紧了手机。
半晌，指尖又缓缓松开，把手机放到一边，双手环起来抱紧了鱼缸。
“你看，她好像也没有那么需要你陪嘛。”
她对缸里那条小鱼笑着说。

第42章
像只软狐狸，趴在她身上
住进南山别墅后，夏星眠时常会感慨：
人生很奇妙的一点在于，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生活已经被转折了。甚至找不到具体的折痕在哪，只是有一天忽然回过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有了一条分水岭。
她不知道自己这算是往好的地方折了还是往坏的地方折了。
要说「坏」吧，陆秋蕊好像真的放过她了，自打从意大利回来，陆秋蕊就再也没找过她。
或许是那晚她的哀求和妥协，让陆秋蕊得到了一直想要的她的服软，结果发现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满足，于是对她失去了兴趣。然后把她的笼门打开了。
可要说「好」，她失去联系的除了陆秋蕊，还有陶野。
嗯……也不算完全失去联系。
她们每天还是会聊两句，陶野有时候会问她吃过饭了吗、吃的什么饭、吃没吃宵夜。她都一个一个如实回答，还会回问一句「你呢」。
可是这种不见面只客套的联系，算是联系吗？
她想不明白。
.
时间在日复一日无尽相似的假客套里，慢慢流走了小半个月。
一般寒假期间还会穿插一个节日，就是过年。
早晨温灿来夏星眠房间叫她下楼准备练琴时，提起了这事儿：“还有几天就除夕夜了，这楼里除了咱俩都是外国人，人家不兴这个。你呢？出来这么久了，你要不要请个假回家过年啊？”
夏星眠反问温灿：“你不回家么？”
温灿耸肩：“早些年因为钢琴和家里闹翻了，早就不回了。”
她又追问：“所以你回不回？你要是回，我帮你和老师说。”
“……”夏星眠的目光忽然瞥向桌子角的玻璃罐。
“我没有家。”
温灿见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东西，忙掩饰性地笑了几声，想扯开话题。
她看夏星眠在望那个玻璃罐，便把话题引到那个罐子上：“哎对对对，那个……说起来，你好像很喜欢吃那种星星形状的糖？我看你每天不仅自己要吃，还要给那个罐子里扔一颗，你在学老鼠攒粮食过冬呀？”
夏星眠看着那些没办法送出去、所以只能自己攒起来的糖，苦笑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试图用很轻松的语气答道：
“等那个罐子里装满997颗糖，可能我就有家咯。”
温灿感慨：“我懂，谁还没有自己坚守的小世界呢。可你这就算是有什么特殊的讲究，那也该凑个好听的数字啊，999之类的。这997算什么情况？”
“因为有2颗，已经去了该去的地方。”
夏星眠起身，走到桌边，从裤兜里掏出今天的星星糖扔进罐子里。
五颜六色的星星糖浅浅地铺了层底，少得可怜，看样子离997这个数字还无比遥远。
温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能隐约感觉到这些糖是夏星眠准备送给谁的。
被这样挂念着……
啧。
那个人应该很幸福吧。
温灿吸了吸鼻子，吸出呼哧一声。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昨晚受了凉，感冒了。
.
今天Charlie说让大家休息一天，最近练习得太累了，该休息休息。
团队其他人各自散去，Charlie留下自己的三个学生以及夏星眠，说要带他们去后山冬泳。
Tom一脸兴奋：“Really？ReallyReallyReally？”
Mona意味深长：“WOW！”
温灿：“这都要春天了，还冬泳，春泳吧。”
夏星眠：“……”
夏星眠婉拒：“我就不参加了，我没带泳衣来。”
温灿很积极地抢话：“我借你啊！咱俩身高体型都差不多，你穿我的应该正好。”
“这种比较私人的东西，您还是不要外借……”
温灿佯怒：“你跟我说什么「您」呢？不叫师姐就算了，我上次告诉你应该叫我什么？”
“阿灿……”夏星眠皱了下眉。
“哎对，这就对了。你看我感冒着呢都愿意陪老师去冬泳，你不去，好像说不过去了吧？”
夏星眠也不好再拒绝。
南山人际稀少，尤其是后山。还没到春天，新枝仍是一根枝，苞叶仍藏在嫩枝皮下。放目望去，什么都是光秃秃的。
他们找的地方是一条傍山的小河，河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水是琥珀绿，山是秋香黄。河边鹅卵石光滑圆厚，风一吹，有股草木的腥甜味儿。
下了水，Tom和Mona立刻嬉耍起来，温灿捂住嘴连着打喷嚏，夏星眠冻得整个人都透着苍白。
还好她耳朵伤疾未愈，Tom他们没有把她强拉到深水区去，也没和她泼水嬉闹，只拉了倒霉的温灿往水里按。
Charlie引导夏星眠在岸边浅水的地方泡着，问她知不知道为什么叫他们来冬泳。
夏星眠说不知道。
Charlie说其实冬泳只是刚开始冷，后面习惯了就会放松下来。
而人在水里，尤其是流动的水，每一处肌肉和骨骼都会得到最好的按摩。
Charlie：“Youdon&#39;tlookwellrecently。”（你最近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夏星眠没说话。
Charlie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看得出你在这里并不是很开心，如果是因为练琴太累，那么希望这次冬泳可以让你开心起来。
可是如果是因为有别的放不下的事，你还是先去处理一下比较好。心境不纯，会映射在你指下的每一个音符上。
“Needtogohome？”（需要回一趟家吗？）
夏星眠垂着眼，过了好久，摇了摇头。
“No……”
Charlie把胳膊撑在水下光润的鹅卵石上，温和地笑着。
“I&#39;mnotinahurry.Icanwaitforyoutoadjustyourmind.Idon&#39;tjustwanttobeapianoteacher。”
（我不急，我可以等你调整，等你习惯。我想做你的老师，可不止是想做教你钢琴的老师。）
夏星眠仰起脖子，看小河那边山尖尖上还没长叶子的矮树。
就连Charlie都能看出她的难过。
陶野有没有发现她回消息时都不带标点符号了呢？有没有发现，她用「嗯」「哦」这样的单字回复频率变高了？
这样藏着隐秘心事的细节，那样心思缜密的人，真的一点点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么？
她现在突然确定了。
她的生活是在往坏的那一面折。
身体飞往青云端，灵魂却在往地面坠。
——地面有陶野。
.
晚上，夏星眠做噩梦了。
自从离开陶野，她就天天做噩梦，只不过今天的噩梦尤其可怕。
她在做梦中梦中梦。
一开始她梦见自己坐在一间完全黑暗的屋子里弹钢琴，无休止地弹，弹得手骨头都要散架了也不停。
门外有人在疯狂地砸门，在声嘶力竭地吼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门好像很脆弱，在一次次可怖力道的锤凿中岌岌可危，听声音随时都要散架一般。
压迫感越强，她越是用更快的速度弹奏。
五指在琴键上狂乱地起舞，弹得她都要窒息过去。
「铮——」的一声，琴弦发出奇异的巨响，一簇火苗从音板上燃起。
就在火势越来越大，熊熊烈火将要将她吞噬掉时，一双手突然捞起她，向上拽去。
她一睁眼，以为自己醒了。
但恍惚着低下头，便看见刚刚救出自己的那双手还箍在她的脖颈间，每一根指头都在她的皮肤上陷下一个坑，力道在收紧。
她开始挣扎，没想到越是挣扎那手就掐得越狠。她还来得及冲上一场窒息里缓过神，就被这双救了她的手送入另一场更可怖的窒息。
忽然，脚下一空。
脖子上所有桎梏像吹散的烟一样，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以为踩空感是要醒来的征兆，睁开眼，发现又不是。
她没有出现在床上，而是躺在了云上。
她松了口气，以为这一场梦不过就是以在云上躺一晚为收尾了。
可过了一阵子，她才发现她是完全悬空的。她不敢翻身，不敢动弹，因为她抓不住任何实物，她怕自己稍微动错一下，就会跌入云下万丈未知。
然而即使她再怎么如履薄冰，她还是像陷在泥沼里一样下沉。
下沉的时候她无力极了。她甚至想，就算是这真正的沼泽里也好。如果是在真实的泥沼里，起码泥沙会灌入她的眼鼻，蒙去她的六识。
可现在她在那么温柔纯白的云中。
她只能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五官通达、意识清醒地、一寸一寸下坠。
云开始变成羽毛。
在她身边向上起舞，翻飞汹涌。下着一场逆行的鹅毛大雨。
她闭上眼。
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溺死了。
又是呼吸即将消失的边缘，她的后背「扑哧」一下，忽然间，陷进柔软踏实的床垫里。
她强撑着最后的毅力张开双眼。
有个人站在逆光的窗前，迷迷糊糊地走过来。光影描摹那个人的轮廓边缘，但描不清那张脸的细节。
这个人坐在了她的身边，弯下腰，俯低了身体，轻轻地亲吻她的脸，在她极近的地方呢喃：“早安……”
夏星眠疲倦地笑了。
这就是她最深一层的噩梦了吧。
她望着那个人，很诚恳地轻声问：“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真正醒来呢？”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光从侧面漏入，终于描细了她的五官。
——陶野。
陶野把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你已经醒了，小满。”
只属于现实世界人类的体温从陶野的指尖沁入她额头的温度。
真实的指纹印过她的眉心，帮她揉着她眉骨上的穴位。
夏星眠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真人时，灵魂似乎都要被这指尖瞬间抽走。
陶野淡淡地笑，抚着夏星眠的眉毛，像只软狐狸一样自然地趴下来，趴在夏星眠身上，另一只手的手背垫在下巴和夏星眠的锁骨间。
“抱歉，没提前打招呼就过来，还擅自进了你的房间。我只是想来亲口问问你……”
“什么？”
她离她很近地，对视着。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过年？”

第43章
《PorunaCabeza》
夏星眠疯狂点头，哽咽了，颤抖着想说出「我愿意」。
可是她才开口，第一个字才吐了一半，伸手去抱陶野时却忽的抓了空。
上一秒趴在她身上柔软如水的女人，「噗」的一下，散成了一抹郁郁袅袅的烟。
抓空的那一秒，夏星眠猛地睁开眼。
她剧烈地喘着气，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全身都是汗。
还是梦……
这个无穷无尽的梦快要把她弄疯了，刚刚那么真实的感觉居然也是假的。
她不禁怀疑自己究竟还能不能醒过来，或者说她也不确定此时此刻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急匆匆地跑到卫生间，接一捧凉水把脸埋进去。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水淋淋的那张脸，她又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啪！啪！
火辣辣的痛感弥散开来。
她还在恍惚，模糊的手机铃声从卧室床头柜那边传来。
基本是全凭本能，她步伐不稳地慢慢走回去，无意识地拿起手机划了接听键，放在耳边。
“喂？”
听筒里的声音说：
“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年啊？”
夏星眠一愣：“什么？”
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她把所有的精力都努力灌注在耳朵里，带着全身血液凝固的紧张。
“我问你，今年要不要来我这里过年？”
周溪泛的嗓音无比清晰地响起。
……
夏星眠缓缓把紧绷的那口气吐出来，感觉到自己胸口很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反反复复的情绪波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张口说话：“去哪里啊？”
周溪泛重复第三遍：“我说，来我这儿过年！你是怎么了啊？是不是把听筒放错边儿了，放到右耳上了？”
“没有，抱歉。”
周溪泛迟疑了。
“你……你没事吧？”
夏星眠沉默了一会儿，问：“周周，你是真实的吗？”
“……”周溪泛很严肃地说：“我觉得你需要去看一看心理医生了。”
听到周溪泛这句话，夏星眠如释重负，笑了：“会打趣我啊，那看来这次是真的醒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这也不是打趣。”
“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但你这样真的很危险你知道吗？”
夏星眠知道自己没严重到那份儿上。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大大地打开，让冷风吹得自己更清醒一点。
“刚刚做了个噩梦罢了。我最近会很忙，音乐会马上就开始了，可能没有时间过节之类的。”
周溪泛见夏星眠岔开话题，也不好再强劝，便顺着她的话，和她说些能让她开心的事。
“我听说这个了。你这回遇到的可真不是普通贵人，波兰国宝级钢琴大师的音乐会，新闻报纸漫天传。
国内钢琴师想买票瞻仰都买不到，更别说是参演了。你是开的哪门子运，居然可以直接加入乐团？看来这场开完，你要飞黄腾达啊。”
夏星眠淡淡地笑了笑：“原来这场音乐会含金量这么高。”
“那当然了，你这些天就没关注关注新闻？”
“没……”
夏星眠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周溪泛：“我说，你也别总想着陶野的事了。其实你生活里还有其他很多可以关注的东西啊，你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感情上就顺其自然吧，别想太多。”
夏星眠：“嗯……”
“你先忙好手头上的工作。总之，这场音乐会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暂时先不要让别的事分了你的心。等结束了，没准你会收获些别的惊喜呢？”
“什么惊喜？”
“这个……结束那天你或许就知道了。”
水倒满杯子了，夏星眠却没喝。
她倒水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桌角的玻璃罐，于是先搁下了喝水这事儿，取了今天的星星糖，扔进罐子里。
“好吧……”
或许也是时候转移一下注意力了。
.
半个月时间挺快，每天醒来就是练琴，吃饭，休息，和师兄师姐们探讨，然后继续练琴，洗澡，睡觉。
忘了是哪天拜的师，好像某一天她无意间顺嘴叫了第一声老师，Charlie很欣慰地笑，连拍着她的肩说好。之后其他学生也就都把她真正当做了小师妹。
Tom厨艺非常棒，特地来问了夏星眠喜欢吃的东西，然后每天都为她做特殊的菜谱。夏星眠要是练琴忙忘了吃，他还会特意端上门。
Mona总是在晚上练完琴后抱着一堆护手的东西到夏星眠房间，抓着她的手给她抹各种护理的精油膏体，说咱们弹钢琴什么最重要？
手最重要！你也不想以后成名了，被镜头捕捉到手的特写有什么瑕疵的地方吧。你可是注定要成为大师的人。
Tom和Mona对她已经很好了，温灿对她还要更好。
温灿说她家里就她一个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做梦都想要个妹妹。
那俩师弟师妹长得异国风味太浓，她实在代入不了。夏星眠这样黑头发黑眼睛的同胞小师妹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天菜。
夏星眠眉毛拧成疙瘩：“天菜是这么用的吗？”
温灿说：“放心放心，查过百度了，这词儿很中性，没那么暧昧。”
夏星眠：“阿灿，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温灿表示可笑：“放心，老娘铁直。”
其实夏星眠看得出来温灿很直，她只是开玩笑。
她又拿出手机，点进微信，看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她和陶野的对话止步于两天前，陶野问她吃饭没有，她回了个「嗯」。然后陶野就没再和她说过话了。
可能她自己的问题比较大，因为一开始她还会回问陶野「你呢」，这样多少还能有来有往地聊上两句。但后来她只说嗯，也不回问了。
两天前陶野问她：【是不是最近很忙啊？】
她说：【是很忙。】
陶野：【那你就先专心忙你的事。】
夏星眠：【嗯。】
陶野：【吃饭没有？】
夏星眠：【嗯。】
这就是那一天的全部对话。
夏星眠知道自己不是讨厌陶野。
她只是在逃避。
就是因为太过喜欢这个人，所以在喜欢之上，又滋生出了害怕这种复杂的情绪。
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可能是怕交流太多，反而更加清晰地发现她对陶野来说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总之，她既期待着陶野能一直来找她说话，又控制不住地故意冷落陶野，像是一种试探。
——会想我吗？
——会生气吗？
然后她发现，她不晓得陶野会不会，她自己的思念和忐忑倒是一天叠着一天地疯长。
什么转移注意力。
屁……
根本不可能。
Charlie一直在细心地关注着夏星眠的情绪。他发现引导和开解都没有用时，转换了一下思路，说要不你就保持这样，我给你安排一个钢琴独奏，你现在的状态倒是很适合弹那首曲子。
夏星眠觉得Charlie没把她换下来都很不错了，Charlie说什么她自然都答应。然后问是哪一首曲子。
Charlie：“《PorunaCabeza》.”
她一听，忍不住笑。
一旁的温灿不禁问：“你笑什么啊？这曲子怎么啦？”
夏星眠说没什么。
Charlie把她带到琴室，让她和他坐在一起，细细给她讲解一些注意事项。
“Theoriginalmusicwasplayedontheviolin.Irewroteit.Whenyouplaythelatterhalf，youshouldbemorearoused.Don&#39;tbelikelasttime.Otherwise，youremotionalexpressionisnotinplace……”
（原曲是提琴曲，我已经帮你改编过了。你要记得弹到后半段时情感要再激昂一些，不要像上次意大利那样。否则的话，感情表达就不到位了……）
老师的说法，倒是和陆秋蕊的如出一辙。
夏星眠说好，我会试试新的弹法。
Charlie说其实之前你弹得太温柔了，不是指法技术有问题。
而是你没有真正领会到曲子里表达的那种感情。当你真正共情了，在该激昂的时候，你自然就会演奏得清越、高亢。
夏星眠说，那我想我现在应该很共情了。
Charlie沉默片刻，说：“That&#39;strue。”（的确如此。）
从琴室出来，夏星眠拿出手机。
她主动给陶野发了条消息：【给你留了张票，两天后来听音乐会？】
陶野没多久就回了：【好。】
.
除夕和春节忘了是哪天过去的了，反正这栋小别墅里几乎没人讲究这个节日。温灿也不提，夏星眠自己也没留意。
总之没等到陶野开口说要她回去过年。
音乐会前两天，夏星眠就托人帮忙把票带给了陶野。
音乐会那天，到了场地，看到海报，夏星眠才发觉今天是初五了。
“时间过得这么快啊。”
温灿路过，听到她自言自语，顺口接道：“那可不是吗？”
夏星眠偏着头，数了数日子：“我好像已经来了有大半个月了……19天？20天？”
“21天……”
夏星眠点点头，喃喃：“21天没见面了，她应该会来见我一次吧。”
温灿立刻明白了夏星眠在等人。“会的，肯定会的！”她拍着夏星眠的肩，大力肯定小师妹的猜想。
“没事。她不来，我也当她来了。”
夏星眠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背着手回休息室去了。
过了几个小时，走完合奏，过完流程，如期迎来了夏星眠的《PorunaCabeza》独奏。
上台前她看起来有点紧张。Charlie亲自送她到台阶旁，告诉她，好好弹，这一首弹好了，她会成为暨宁、乃至全国声名大噪的天才新秀。
夏星眠问，那我要是没弹好呢？
Charlie耸耸肩，说那就等下一次音乐会呗。一年内，你总有一天会成为暨宁、乃至全国声名大噪的天才新秀。
夏星眠笑了，说，没事的老师，我一定会弹好。
Charlie眉毛一挑，问她，怎么这么有信心啊？
夏星眠在幕帘的缝隙里看向观众席，仿佛在注视什么人。
她盯着那虚空的方向，忽然问：老师你知道《PorunaCabeza》这首曲子的中文名字叫什么吗？
Charlie摇头。
夏星眠便将那个曲名，一个字一个字标准地用中文讲出来：“一步之遥。”

第44章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周溪泛以为夏星眠去参加乐团之后情况会比那天奶茶店好一些。
没想到上次一个电话，夏星眠那句「周周你是真实的吗」直接给她问懵了。
怎么感觉这人状态越来越差了呢。
夏星眠和陶野之间的事是她们的私事，周溪泛不好多过问。而且夏星眠很少和她提起陶野的具体情况，所以她对这俩人关系了解得很浅，想安慰都找不到切入点。
她打开抽屉，取出了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叫了同城快递。
信封上，地址填着：温泉山庄、夏怀梦收。
信封里，是一张本来是夏星眠专门给她的音乐会VIP门票。
上一次的绑架事件后，她就一直想找机会告诉夏星眠关于夏怀梦的事。可她正准备去找她，就因为夏星眠临时出国的事阻断了。
那次期末考时本来也该和夏怀梦说的，结果因为那些隐约越界的对话，搅得她心神不宁，后来也没敢再见夏怀梦。
现在或许就是最好的时机。
夏星眠现在处在情绪低谷，爱情上得不到结果，总要想想办法用别的感情弥补一下。比如亲情之类的。
10年了。
她们姐妹俩，也该见上一面。
至于她和夏怀梦……
周溪泛笑着叹了口气，用那天安慰夏星眠的话安慰起自己：
顺其自然吧。
.
夏怀梦收到了一封周溪泛的来信。她挺惊讶，周溪泛居然会主动联系她，平时都是她为了夏星眠的事不停骚扰周溪泛的。
打开封信，里面是一张音乐会的门票，还有一张手写的小便签：“来听听吧，你不会失望的。”
夏怀梦下意识以为是周溪泛请她一起去，还挺开心，马上联系画室推掉了那天的所有行程。
初五那天，夏怀梦精心准备了妆容和衣服，把女儿交给保姆看管，自己提前一个小时便前往暨宁市会馆中心。
她的票座位非常靠前，靠前到像是给演奏者家属准备的特别座位。
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周溪泛来。反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女人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女人刚刚坐下时，夏怀梦闻到了一抹木质冷调与梅子酒清冽的香水味。
没多久，另一侧位子也被陌生人坐了。夏怀梦这才拿出手机给周溪泛发消息，问她在哪。
周溪泛：【我没去啊。】
夏怀梦：【不是咱们一起听吗？】
周溪泛：【我没这么说过吧。】
夏怀梦放下手机。
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音乐会开始了。
如新闻上所说，这个交响乐团放在国际上也是顶级的配置。从第一首曲开始，每一个音符都紧紧地攥住观众席上每一个人的耳朵。
但这「每一个人」并不包括夏怀梦。她一直在走神。
思绪越来越远，远到混乱不堪。
直到进入后半程时，报幕者用双语报出一个名字。
“欢迎……下一首独奏……演奏曲《PorunaCabeza》……演奏者……”
“夏星眠……”
如惊雷贯耳。
夏怀梦猛地抬起头，全身紧绷住。
穿着雪白晚礼服的年轻女孩徐徐走上台，向观众席鞠了一躬，然后回到钢琴后坐下。
黑发柔顺地披在素洁的衣裙上，让她看起来像一捧窗台上的新雪。可要说她像雪，雪又远没有她那么耀眼。
更像栖息在雪花六角花瓣中的天鹅。孤傲，冰冷，遥不可及。和即将展翅飞去的不可捉握感。
观众席其他人都小声赞叹着好美。
夏怀梦心里想的却是：
她和小时候比，好像都没什么变化呢。
五官和身形是成熟了，但那样清冷高傲的脊背，只一眼，她就知道自己之前担心妹妹长大后变化太大认不出来是完全没必要的。
这世上除了夏星眠，不会再有人拥有如此不可摘撷亵玩的姿态。
琴声开始了。
琴后的人轻微地皱着眉，目光明明是盯着琴键，眼底却铺着凝望爱人似的碎光。
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她敲下的每一指都蕴着除技法外更动人的情感。
饱满，激昂。如果这首曲是一篇文章，她无疑给了它最好的修辞，标点，与抑扬顿挫。
如果是诗，她把它碾碎了，碎成诗人的杜鹃啼血。
如果是画，她把血用作成了颜料。
一曲终了，夏怀梦满脸是泪。
她注意力都在夏星眠那双微垂的眼睛里，没有花太多精力去仔细听曲子本身。但从观众拼命鼓掌的反应来看，夏星眠弹得登峰造极。
无论琴技还是感情，都登峰造极。
“给……”
身边的陌生女人忽然递过来一张纸巾。
夏怀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哭得很惨，忙接下，说了声「谢谢」。
“都拿着吧。”那人把手里的纸巾整包都给了她，“你擦完了可以塞到包装纸里，再放进口袋，就不会弄脏衣服了。”
听了这话，夏怀梦不禁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好温柔的一个人。
声音柔软，眉眼也柔软。耳朵，下巴，颌骨，都是挑不出一点点锋利的温润。
舞台上在挪动乐器，有短暂的中场休息。
“她弹得很好对不对？”女人和她闲聊，“不止你一个人听哭了。”
夏怀梦摇头：“我不是因为那个……只是……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
女人：“伤心事？”
夏怀梦：“算是吧。想起了一个故人。明明现在应该很高兴地过去找她，可是真正到了可以见她的时候，又有点不敢了。”
女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夏怀梦：“怎么？”
女人：“我的情况，和你也差不多。”
“还是要勇敢一点啊。”
夏怀梦感叹。
“有些事儿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会如何呢？”
“试错了该怎么办？”
那人问。
“错了，可以补救。错过了，可就真的要后悔一生了。”
女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
夏怀梦悄悄瞥了对方一眼，看到她的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指缝中，能隐约看见一点刺青的纹路。
“谢谢……”半晌，女人的肩膀松下来，笑了一下。
夏怀梦笑：“是我要谢谢你，这话我是说给你的，也是说给我自己的。”
“那还是要和你说谢谢。”
或许是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太舒服了，像被最温暖柔滑的水流裹着。
夏怀梦不自觉的就放下了所有戒备，顺口便说：“告诉你也无妨，我纠结的这个人是我失散了好多年的妹妹。你呢，方不方便说说，你和你的那位是什么关系？”
下一首曲子要开始了。
灯光慢慢变暗，身边的人的侧脸也渐渐隐入了黑暗中。
熟悉的报幕声又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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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上，夏星眠的表现可谓一鸣惊人。音乐会结束后，媒体纷纷涌入后台，想要采访Charlie和那个从未在乐界露面却琴法高超的天才钢琴手。
但Charlie的乐团向来低调，把所有陌生的来访者统统挡在了门外。
包括一个自称是夏星眠亲生姐姐的奇怪女人。
温灿刚好在旁边看到了，忍不住翻白眼。
现在这些人，为了点热度什么瞎话都搁那儿乱编，也不怕嘴里没门儿长疮。还姐姐，夏星眠自己都说了自己是个孤儿，哪门子的姐姐。搞笑。
温灿寻思：你要是没带那「亲生」两个字，我保不齐就让你进了。
毕竟她不止一次在早上去叫夏星眠起床时，听到夏星眠在噩梦中喊着「姐姐」两个字。
她问夏星眠那是谁。
夏星眠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那是她喜欢的人。
温灿回到休息室，就看到夏星眠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你怎么这眼神儿？”温灿打了个哆嗦。
夏星眠：“外面有没有人找我？”
“？”温灿摊手，“外面全都是找你的记者和媒体啊！”
“不是……”
夏星眠马上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温灿看。
“这个人，她有没有在外面？”
温灿凑过去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在厨房里，穿着宽松居家的长T恤，围着白色碎花围裙，头发扎成马尾，松松的，耳鬓边有碎发翘着。
她正回过头来看镜头，眼尾蕴着一抹笑。虽然没有化妆，但从这张不带妆的脸也能看出，这是个一顶一的大美人。
“哇，好漂亮啊！”温灿感叹道。
路过的Tom也瞥见了，伸长了脖子，双眼发光地赞叹：“Sopretty！”（好漂亮！）
夏星眠有点急了，说：“我没有让你评价她，我问你有没有见过她？”
温灿耸肩：“没有……”
她转头向Tom：“Haveyoujustseenher？”（你有没有见过？）
Tom也表示没有。
“……”夏星眠垂下手，整个人明显地萎靡下去了。
温灿勾起她的肩，安慰道：“别不开心了。音乐会好不容易圆满结束，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刚刚除了独奏，你基本也串了整场的钢琴伴奏，我看着都累。走吧，去喝酒！”
夏星眠笑得很勉强：“两个人喝酒，不太合适吧。”
温灿：“谁说就咱俩？老师，Tom，Mona，大家都去啊。”
“那好吧……”
大家准备出发的时候，Charlie故意走在后面，和夏星眠单独走一起。
他告诉她，这场音乐会他已经把她应得的那部分收益打到她账里了，让她看看。
夏星眠拿出手机一看，对那串零数了好几回才数明白。
Charlie说，从今天起，你的身价会暴涨。这一笔报酬，会是你今后人生中最少的一笔。
他拍拍她的肩，叫她加油。
等Charlie走远了，温灿又跑过来挨着夏星眠。
“想着给师姐我发红包啊……”
夏星眠以玩笑的语气拒绝：“凭什么给你发啊？”
温灿：“你这小师妹，也太冷血了。吃我做的饭、喝我泡的牛奶的时候，就没想过以后要报答我？”
“那是你自愿的。”
“能不能稍微对我有一点对师姐的那种尊重？”
“我最讨厌假客套。”
“啧，我就没见过比你还高贵冷艳的碳基生物……”
她们一边瞎聊，一边往地下停车场走。
要去往停车场，得要从一楼坐电梯到负二。她们落下得太远，其他人都坐了第一趟下去了。
等她们两个人单独坐第二趟时，温灿习惯性把手臂往夏星眠肩上搁，说累了借她撑会儿。夏星眠嫌太黏糊，想躲，温灿指着她鼻子笑骂她没良心。
两个人正搂搂搡搡的，电梯到了负二。
「叮——」的一声，门开了。
门都还没开完，就见Tom那张帅脸近近地抵过来，一脸兴奋，迫不及待地向夏星眠指着自己的身后。
“Imetthewomaninthepicture……”（我遇到照片里那个女人了……）
陶野就站在Tom后方两三米的位置，双手拎着包。
她看着电梯里被温灿亲昵抱着的夏星眠，脸上是淡到几乎没什么感情的笑。

第45章
说话算话
“WOW！”
温灿紧紧盯着陶野，认出了她就是夏星眠手机照片里的那个女人，一脸兴奋，胳膊都忘了从夏星眠肩头拿下来。
“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啊！”
夏星眠忙侧开身子，拉远了和温灿的距离。
她的目光也控制不住地黏在了陶野身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时隔21天。再次见到陶野本人，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输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比是什么、比的对象是谁、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看见陶野，她满脑子只有这句话：
我认输。
这个人只要站在她的面前，就永远都是她敏感地竖起尖刺后，又无条件缴械的理由。
陶野很有礼貌地先向温灿点头问好，又感谢了Tom的帮忙。然后才看向夏星眠，轻声问：“今晚几点回来？”
夏星眠无意识地重复：“回去？”
陶野点头：“嗯。音乐会结束了，你应该也忙完了，不回来么？”
“回……”夏星眠很自然地答应，都没过脑子。
陶野便说：“那你先去聚会。聚会完需要我去接你的话，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就转身要走了。
夏星眠本能地追了上去，拉住陶野的手腕。“我不去聚会了，咱们现在就回家吧。”
——她刚刚是用了「家」这个字吗？
她也来不及细想了，只提起心等待着陶野的回应。
陶野却看向了温灿。
“你不陪你的朋友？”她问这话时，还是盯着温灿。
“我和他们改天还有机会再聚的，今天累了。带我回家吧，姐姐。”
陶野在听到这身姐姐后，表情和缓了不少，嗯了一声。
夏星眠主动把握在陶野手腕上的五指向下滑去，摸到对方的手心，然后捉住她的手。
呼……
踏实的感觉，真的就在一瞬间。
陶野带着夏星眠回到一楼，从后门安全通道出去，走到路边，准备打车。
夏星眠忽然想起陶野之前才买了辆新车的，不过好像只开了那一次，后面再没见她开过。她问她：“姐姐，你怎么不开你的车来？”
“之前遇到点急事，把车又卖了。”
急事？夏星眠忙追问：“什么事？”
陶野轻笑，很轻掠地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夏星眠攥紧了拳，低声问：“我错过什么了吗？”
陶野只是说：“没有，别想太多。”
“告诉我好不好？”
“我说了，都过去了。”
已经错过了。
她的心无可逃避地沉入冰湖。
陶野永远都不会再让她知晓那件她错过的事是什么了。
夏星眠忽然无比懊恼。
她揣着自己这杂乱无章的心绪，跑了，留陶野一个人在那。21天，她只顾着自个儿胡思乱想，把所有的精力都只用来关注狭窄的爱情。
就连这次表面上看起来无比成功的独奏演出，实际上也被这狭窄的爱情困囿着。
她把自己束在一个怪圈里，看不见所有其他可能发生在陶野身上的生活压力，还怨陶野不够在乎她。
陶野本来就不喜欢她。不关注她，不在乎她，这都是很正常的。不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错。
可她却为此「闹脾气」。闹了足足21天。
“姐姐，我以后会给你再买辆新车。”
她怀着愧疚，对陶野许诺。
“你为什么要给我买啊？”
“反正我会买。”
陶野笑了笑，说：“看来你现在很有钱？”
“还没……”夏星眠补充：“不过未来会有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就在刚刚这一秒，她做下了新的人生决定。
她要好好工作，好好赚钱。那些她失去的，她错过的，她想让她有的，未来都会给她。
她突然发现，其实她可以既不用做卑三下四的小舔狗，也能让陶野离不开她。
好好弹琴，站到更高的位置。
变得一步比一步强，从一个索取者变为一个给予者，给陶野所有她想要的东西。钱，咖啡厅，无忧无虑的余生。然后，成为陶野赖以生存的习惯。
“小满，好像比21天前变了很多。”陶野忽然开口，柔润的双眸平静地看着她，“感觉现在都在发光呢。”
夏星眠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是……在钢琴这方面终于看到了盼头吧。”
陶野淡淡地笑着：“好期待看到更优秀的你。”
夏星眠很认真地点头：“我会的……”
“……”短暂的静默后，陶野竟主动伸出手去，拉住了夏星眠的手。
夏星眠忙收拢五指，回握上去。
陶野望向街道里车水马龙的繁华，轻声说：“会越来越好的，对么？”
“会，一定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星眠总觉得，陶野已经开始希望留住她了。
她没有思考，将心里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又说了出来：
“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陶野眼尾弯起来，目光又转回她的脸上，看着她，好一会儿。
“你要说话算话哦。”
她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这一次，面对她说的「我不会走」，陶野不再说「走也没关系，人都是会走的」，而是说「你要说话算话哦」。
夏星眠高兴得全身的血都是烫的。死死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太兴奋。
第一个门槛已经过去了。
后面的台阶再高，她也不再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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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陶野的住处时已经很晚了。在车上的时候，温灿特意给她发消息说，让她回家的时候多注意注意周围有没有追过去的媒体，保护好自己的隐私。
夏星眠还没有习惯这种忽然被关注的生活。
事实上，一回到熟悉的小区，她甚至都怀疑这21天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
似乎只有待在这里，待在陶野身边，她才有脚踏实地的安全感。那些和陶野只有假客套的日子，虚浮得和幻梦差不了多少。
她再也不想做那样的梦了。
想起那个梦，夏星眠又顺口问陶野：“姐姐今年的年怎么过的？”
陶野说：“你说除夕那天？”
夏星眠：“嗯……”
“那天很忙，一堆杂事，我也记不太清了。”
“那……”夏星眠屏住呼吸，心里给自己加油鼓气好机会才问出口，“我那几天也没好好和你联系，你……有没有想我？”
陶野笑了笑，反问她：“你觉得呢？”
夏星眠：“别逗我，我先问的。”
陶野若有所思的样子：“应该有吧，有想起过……一两次？”
“才一两次？”夏星眠大失所望。
虽然她没注意除夕是哪一天，但是她天天都要把陶野想千次万次。要是目光能长出手，那个只有零星几句对话的对话框都能被她看得包浆了。
结果陶野就想她一两次。
陶野又笑了起来。
“好吧，可能更多一点。”
夏星眠又追问：“都在什么时候会想起我呢？”
已经到了家门口，陶野打开门，伴着拎钥匙串的金属叮当声，“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呀。”她漫不经心地随口说。
“我只是……好久没见你了。”
所以好想你。
夏星眠垂下头，有点苦涩地攥紧手指。
“是好久没见了。”
陶野转过身，暧昧流动在她眼底。
“那，今晚通宵吧？”
夏星眠马上明白了陶野的意思，心跳瞬间乱掉。
陶野慢慢走向她，一步一步，逼近了过去，凉软的指尖抚上夏星眠的侧脸。
她很轻地，在距离她只有十公分的距离，说：“叫姐姐……”
夏星眠像被挂表催眠的病人，喃喃：“姐姐……”
“叫主人……”
“主……人……”
陶野太明白怎么样撩乱她的心了。
只是简单的两个称呼，叫出口，夏星眠就有了反应。
她忍不住凑上去，想吻她。
可陶野后撤了一步，似有若无地笑着，背起手来走了。
“先给你做点夜宵吃吧，弹了一晚上钢琴，肚子应该很饿？”
夏星眠确实有些饿，但她现在另一个地方更饿。
不过陶野已经去了厨房，她也没办法强行把人拖到卧室去。
她不想一个人回卧室，或者在客厅。她现在只想看着陶野。于是她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陶野整理厨具。
陶野洗好手，系上围裙，抬起挂着水珠的手，用小指将长发别到耳后。开始娴熟地切肉丝和皮蛋，准备做粥。
夏星眠觉得很神奇。
一个人，居然可以把惑人的妩媚与贤妻良母般的温文杂合得这么完美。
即便她想和她上床的欲望几近无法控制，可看着为她做粥的陶野，她也根本没有办法放肆。
她无声地长长叹气。
对着陶野的背影，用口型说了一句：
我好爱你。
要是她知道她有多爱她就好了。
如果人和人的心脏之间有一个通道该多好，陶野就可以来她的心脏里看一看。
看看这里密密麻麻，早已刻满她的名字。叠在钢琴这个词上，叠在渴求与痛苦两个词上。
也叠在快乐和圆满两个词上。
“你知道么，除夕那晚，我也做了这样的一碗粥。”
陶野忽然开口。
她一边把切好的肉丝和皮蛋倒进一个碗，一边回过头，眼眸含笑。
夏星眠连眨几下眼，收敛好情绪，也对着陶野笑：“嗯？怎么了？”
陶野把手搭在案板上，沉吟片刻。
她似乎是在回答夏星眠不久前问她、她却含糊绕开的那个问题：
“那晚做粥的时候，很想你。”

第46章
我的信仰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陶野说「我很想你」的时候，夏星眠觉得她在对自己说：“我好喜欢你。”
她知道这是她的痴狂带来的错觉。
太爱一个人的时候，只要对方稍微示好，她都会觉得：她好爱我。
好像这样，她就可以好好抚慰自己：这是值得的，我可以继续偷偷执着下去。
她自己给自己扇过几个巴掌后，却由陶野恰是时候地给了她一颗甜枣。
就是这种微妙的感觉。
吃过粥，洗漱，洗澡。
夏星眠特意又剪了指甲，仔仔细细地磨圆。在陶野还没回房的时候，她的右手就开始做抓握练习。通常她这样练，是为了锻炼弹琴的指力。
不过今天不弹琴了。
弹另一样东西。
陶野打开卧室门走进来，夏星眠从床头起来，膝行过去就要抱她。陶野却伸出两指抵住了她的肩，说：“我有件礼物想送给你。”
夏星眠便垂下手，乖乖说好。
陶野：“你先闭上眼。”
夏星眠听话地闭上眼睛。
两秒后，一团柔软裹上了她的脖子，毛茸茸的，舒服极了。
她睁开眼，看见了一条新的雪白色的毛线围巾。
陶野低着头，帮她整理好，问她：“喜欢么？”
“喜欢……”夏星眠点头，“不是之前已经送过我一条米色的了？”
陶野笑：“看你总戴那一条。多给你织一条，以后就可以换着戴了。”
“可是冬天已经过去了。”
“那就明年戴。”
夏星眠双手抓着围巾捏来捏去，不知道陶野用的是什么毛线，好软，好厚实。
她在心里叹道：要是一整年都是冬天就好了。
陶野开始摘她的围巾，想放回柜子里去。
夏星眠却抓住了围巾一角，说：“织都织了，不用用就放回去？”
“那你明天戴？明天15度，也不怕捂痱子。”
“不是戴……”
夏星眠支起身子，靠近过去，双手握住了陶野的双手，将它们拉拢到前面来。
她用围巾一圈，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陶野明白了她想做什么，轻轻地笑着，不说话，任由她捆住自己的手。
“你就是这样对主人的？”
她微浅地扬起下巴，一点也没有被束缚住双手的不安。
相反，语气里还有点似有还无的轻佻与撩拨。
夏星眠红了脸，眼睛里的光却明亮而坚定。
“就要这样。”
陶野俯视着她，睫毛浅浅地遮住眸底的柔媚，“那要是一会儿扯坏了，我可不负责修补啊。”
夏星眠手里系着结，就闭着眼凑上去，亲吻陶野的鼻尖，“没关系，我去学织毛线，我来补。”
“织毛线很麻烦。”
“麻烦你还给我又织小熊又织围巾。”
陶野又笑了一下。
解对方扣子之前，夏星眠装作不在意地问：“你给多少人织过东西？”
陶野眼眸半阖，嗓音像一杯不满的摇晃的红酒，左右荡漾，绘着细腻诱人的涟漪：“你猜？”
“我不猜……”
“为什么？”
“就算我猜了，你也不会告诉我猜得是「对」还是「不对」。”
陶野弯起眼睛，声音愈来愈轻：“嗯，我不会告诉你。”
致命的撩人美色。
致命的若即若离。
夏星眠收紧抱着陶野的胳膊，使劲抱住她，近乎疯狂地亲吻她。
这一秒，她对她的爱与恨竟差不多持平了。
——好爱她。
——也好恨她。
爱是因为她是如此动人。
恨是因为她如此动人，却又不能被她实实在在地攥于掌中。
不过，爱也好，恨也好。
她可以确定的是：对于陶野，爱与恨都已经成为了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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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放纵。
夏星眠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手都累得抽筋。21天的训练也没有让她的双手累成这个样子。
她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温灿曾经和她说，让她尽早去给自己的手上个保险。
温灿说世界上没有哪个钢琴大师不给手上保险的，更何况是你这样完美的手。
完美吗？
夏星眠倒觉得，不如她昨晚触碰的万分之一美。
早晨她被手机铃声吵醒。
一整晚一个梦没做，睡眠质量堪称21年来最佳一夜。她满足地伸着懒腰，接起电话。
温灿的声音传来：“小师妹，还睡着呢？”
夏星眠扭头去找陶野的身影，随口敷衍：“有事么？”
温灿：“你怎么对自己的事儿这么不上心？你难道不知道，昨晚那场弹完，你夏星眠可是在钢琴界一步登天了。
Charlie大师的关门弟子，天赋型年轻新秀，长得又他妈的跟个仙女儿一样。对你的各种采访和邀约已经要堆满老师的工作室了。”
夏星眠：“那又怎样。”
温灿：“怎样？你不趁着这会儿的热度赶紧打出名头站稳脚跟，还等什么呢？赶紧过来吧，你的行程已经满到爆了。”
“……”夏星眠好像听到陶野在厨房的声音，心里舍不得，皱着眉翻了个身，“我就不能在家休息几天吗。”
“还休息？？你不主动去搞事业，生活就会主动来搞你了！”
夏星眠知道，温灿说得对。
更何况她昨天才下决定：要变得超级有钱，然后把赚来的钱都给陶野花。
“好吧，我这就过去。”
“赶紧的吧！工作室新地址发你了，半小时内站到我面前。”
“挂了……”
既然温灿给出了半小时的时间限制，夏星眠就一定会在半小时内赶过去。
她很快去洗漱收拾，穿衣服，整理仪容。从起床到要出门，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陶野从厨房端了一盘煎鸡蛋出来，见夏星眠在穿大衣，怔了一下：“你……要去哪？”
“乐团那边需要我过去一趟。”
“吃了早饭再走吧？”
“不了，来不及了。”
夏星眠拎起包，急匆匆地走到门口。
陶野又问她：“几点回来？”
“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不过我忙完就会马上回来的。”
“路上注意安全。”
“好……”
陶野端着两人份的煎鸡蛋，静静站着目送夏星眠开门离开。
半晌，她眨了眨眼，把盘子端去餐桌。
捏着盘子边缘的手还有没来得及擦去的沾上的油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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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急赶，夏星眠踩着半个小时的点儿到了目的地。
温灿看到她，惊讶地张大嘴巴：“我去，你还真半个小时过来了？”
沙发上的Charlie似乎猜到了她在感慨什么，摸着鬓胡说你还不了解她么，Sariel一直都是这种高度强迫症。
——Sariel是Charlie给夏星眠的英文名，方便她以后在国际上行走发展。
温灿说：“今天你先接受两个采访。还有一件事正在筹备，不过八九不离十了，你也得做好准备。”
夏星眠：“什么事？”
温灿：“米兰的一个剧院临时邀请我们去演出。那个剧院的老板和老师是老朋友了，他听说了昨晚的音乐会，也看过了你在那不勒斯和昨天独奏的录像，诚邀老师带着你去参加他们剧院的五十周年庆典。”
Charlie插嘴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那个剧院地位很高，不轻易发出邀请，更别说是新人。
夏星眠不得不考虑到陶野。
她刚刚离开她21天，这才回来一晚上，又要出国？
“要是去米兰的话，去多久呢？”
温灿答：“前后加起来，怎么也得一个多礼拜。”
“什么时候出发？”
“不出意外的话，你接受完两个采访后咱们就得走。”
“……”Charlie看出了夏星眠的纠结，说他也知道她需要休息一下，不过正是这个关头，劝她还是不要放弃这个机会比较好。等从米兰回来，会给她休息的时间。
“好吧……”
夏星眠其实没别的选择，她站起身，往走廊上去。
“我打个电话。”
她找了个没人的楼梯拐角，拨给陶野。
陶野应该才吃完早饭没多久，接起电话时那边还有洗碗池的水声：“小满？”
“姐姐……”夏星眠抓着楼梯扶手，酝酿了一下，“那个……对不起啊，我今天可能没办法回去了。”
“那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也回不去。”夏星眠叹了口气，“我得出国一个礼拜，这两天我会找人帮忙把小黑鱼送回家。”
“没事。你放心工作吧，我会喂好它的。”
夏星眠转而趴在楼梯扶手上，听着陶野声音的时候，她才会这样放松四肢，而不是直挺腰背板板正正的。
“我回来的时候，会给姐姐带礼物的。”她许诺道。
陶野好像笑了：“好，我等着。”
夏星眠又有些任性地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记得要多做几碗粥。”
陶野：“为什么？”
夏星眠轻笑：“因为你做粥的时候会想我啊。”
“可是天天吃粥会很腻哎。”
“不用天天做，嗯……就比原来多做一两次就好了。”
只要多想我一两次，就够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陶野柔声答应了她。
夏星眠低低地说：“姐姐，你对我真好。”
陶野只是笑。
然后陶野又叮嘱她，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太累着自己。
挂了电话，夏星眠觉得刚刚被未来行程压迫的紧张感一扫而空，又是活力满满了。
她按照安排去接受完采访，然后无缝衔接踏上了前往米兰的路。
米兰也在意大利。已经感受过一次周围人都说意大利语的生活，这一次，夏星眠整个人都很放松。
下飞机后，夏星眠打开微信，刷新了一下朋友圈。
朋友圈第二条，就是陶野在半个小时前新发的动态：
【煮粥的时候发了会儿呆，锅给烧糊了，刷完锅，都忘了当时在想什么。突然记起一句忘了在哪看到的话，说灵魂有时会离开身体，然后返回。你们相信吗？】
下面是赵雯的点赞和回复：【少看点毒鸡汤，神神叨叨的。】
还有一个曾在酒吧共事的同事回复：【不要给自己烧糊东西找借口（撇嘴）】
夏星眠笑了，莫名觉得这样的陶野很可爱。
她打起字，在下面跟回复：
【所以姐姐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啊？】
过了一会儿，朋友圈提示了小红点。
夏星眠点进去，看到陶野回复她，又是那两个熟悉的字：
【你猜？】

第47章
哄你入睡
那天晚上夏怀梦很激动地想去认妹妹，结果被工作人员无情拦下。
尽管她很努力地尝试去解释自己的确是夏星眠的亲生姐姐这件事。但很可惜，她那张脸和夏星眠的相似度并没有达到双胞胎的效果。
音乐会之后，她又各种托关系想问出夏星眠的联系方式。可是她前些年都在国外发展，在暨宁根本没有那么广的人脉，手伸不到剧院，更伸不到Charlie的乐团去。
她花钱走小道买到了夏星眠的电话号码，拨了后却发现，对方设置了拒接未知来电。
她甚至想到了用自己画室的名义联系Charlie乐团进行商务合作这条路。
Charlie那边直接回绝，说目前他们还没有拿音乐和美术糅合的计划。
空有一把钱，没有足够的人脉与势力，这时候也蛮痛苦。
夏怀梦好不容易打听到Charlie乐团的位置，准备用最原始的办法，过去蹲在门口堵人。
结果刚到门口，被告知Charlie团队已经离开了国内。下一程的行程保密。
夏星眠也跟着人间蒸发。
她实在走投无路了，忽然想起周溪泛。
那张票是周溪泛给她的，那周溪泛一定是知道什么。
她拨通了周溪泛的电话，好声好气地问好：“小稀饭？”
周溪泛好像在喝牛奶，含糊说话的同时，发出吸管的呼噜呼噜声：“干嘛呀？”
“你是不是认识眠眠？”
“这不是废话吗，我和她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不是……”夏怀梦扶住额头，“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也认识长大后的她？”
周溪泛坦荡地承认了：“嗯，我和她是大学同学。”
“？”夏怀梦满脑袋问号，“可我明明托人去暨宁大学查过，没有查到夏星眠这人啊。”
“哦，那是因为陆秋蕊给你使绊子。”
“陆秋蕊？”
“你不认识，一个暴发户，你妹这几年的金主。”
夏怀梦沉沉地叹了口气，说：“你知道所有的事。”
这是个陈述句。
“对啊，我知道。”周溪泛也不加辩解，吸管的呼噜声和奶盒的咯吱声越来越大，看来那盒快喝完了。
夏怀梦：“那你……”
听筒里传来奶盒扔进垃圾桶的声音，“我说过吧，只要看到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不过——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咱们俩的恩怨，没必要扯上无辜的夏星眠。而且最近眠眠状态不太好，我觉得或许你能让她高兴一点。”
夏怀梦心情无比复杂，隐隐有点生气，可是对着周溪泛，她有气也撒不出来。
“那你可以帮我找一下她吗？我找不到。”
“你都在音乐会上见到她本人了，还联系不上？”周溪泛嗤笑。
夏怀梦：“我能力有限。”
“不是吧，大画家，拿着钱都不知道怎么使？”
“人脉关系网不是我的强项！”夏怀梦不由地加重了语气。
周溪泛故意拖长尾音。
“那——就属于你自己的能力问题咯。”
夏怀梦：“……”
“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心，我刚刚和眠眠通了个电话，她和她喜欢的人又和好了，现在开心得不得了，事业也是蒸蒸日上……”
周溪泛还是心软了，试图安慰夏怀梦。
可没想到夏怀梦激动地打断了她：
“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了，我也有见到她的权力啊！”
周溪泛安慰的话剩了一半在口中，愣住了。
随即，心底的火气被彻底激怒。
“可我已经把她的消息告诉了你，甚至直接把票给你让你去面对面地见到了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不是吗？为什么你因为自己的能力问题找不到人，现在要来质问绑架我？”
夏怀梦吞了吞口水，不知该怎么回答。
周溪泛冷笑：“夏怀梦，十年前的你，和十年后的你，为我考虑过哪怕一次吗？我的情绪在你眼里一毛钱都不值，是不是啊？”
夏怀梦闭了闭眼，“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你说吧，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周溪泛冷冰冰地说：“我没想怎么样。”
夏怀梦：“你帮帮我吧，算我求你了。”
“要不这样吧……”周溪泛松了口，“你把你的女儿送到我这儿，让她陪我玩几天。我玩得高兴了，就帮你的忙。”
“……”夏怀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是认真的吗？”
周溪泛：“嗯……”
“好，我送她过去。把你地址给我。”
“……”听到夏怀梦如此干脆地答应，周溪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起。
半晌的沉默后。
她忽然开口问了夏怀梦一个略显无厘头的问题：
“我挺好奇，如果有一天夏星眠和你的女儿同时掉进河里，你会救谁呢？”
对于这种老掉牙的烂问题，夏怀梦没有打哈哈模棱两可过去，她甚至是很认真地、很果决地，一字一顿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救夏星眠。”
夏星眠就是横在她人生中的一根刺，嵌在了心尖最嫩的那块肉里。只要她还活着，人在呼吸，心在跳动，刺就无休无止地慢而折磨地往里钻。
一天不取出来，那个洞就永远在流血。
似乎是感受到了夏怀梦的这种浓烈的愧疚，周溪泛忍不住紧接着就问：“那如果是我和夏星眠同时掉进水里呢？”
——对我也会愧疚吗？
可她问完就后悔了。
她简直是在自取其辱吧。在夏怀梦的心里，她怎么可能有资格和夏星眠相提并论呢。
然而夏怀梦老半天都没说话。
再开口时，也没有了刚刚的果断：“我……不知道……”
她在嗫嚅。
正在拆牛奶盒的周溪泛一下子紧张起来。背僵直了，五指也攥紧了盒子。
.
意大利，米兰。
夏星眠忙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忙。
她的时间就像摆在老太太们面前不要钱的鸡蛋一样，一个眨眼，连鸡蛋壳都没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只是看了会儿乐谱，做了一下基础练习，一看表竟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排演的时候这种情况更甚。走完一遍流程，Charlie提出更改，反复试错，再走一遍流程，然后再走大流程。一天下来，夏星眠连饭都不记得有没有吃过。
这种时候她才发现，太忙的时候，根本就没办法全神贯注、不间断地去想念一个人。更多时候，不过是念头在那个人的身上撇过，想到而已。
陶野的浓度，在她繁忙的生活里明显被迫降低了。
好在陶野也不会很黏她。有时她隔了十几个小时才回消息，陶野也不会埋怨什么，还是和平常一样和她聊些家常。即便是隔了7个小时的时差。
【今天君子兰开花咯。】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照片里那盆君子兰真的开了一点苞。照片的左下角，陶野的手指随意地撑在桌沿上，还沾着水珠。
消息发送的时间是8个小时前。
夏星眠嘴里的饭都没咽下去，就笑着放了叉子，打字回复：
【花骨朵还没开完呢，等全部开了记得再拍一张。】
陶野回复得很快：【好啊。】
夏星眠算了一下，这会儿国内应该是凌晨两点半，便问：【怎么还不睡？今天应该不用上夜班。】
陶野：【有点睡不着。】
夏星眠：【难道是想我想得睡不着？】
夏星眠猜到陶野又要和她说「你猜」，也不等对方先开口，便开始打字：求求别再让我猜了，我真的是猜不……
可字还没打完，陶野就先发过来了一个：
【是。】
盯着那个字，夏星眠好半天都忘了眨眼。
——难道是想我想得睡不着？
——是。
她说她想她了。
夏星眠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面的温灿像看神经病一样看她，说你是不是累懵了，笑得跟地主家二傻子一样。
夏星眠憋起笑，继续打字：【快睡吧，太晚了。眼睛一闭一睁，明天的太阳公公在等着你哦。】
陶野：【要是入睡真能像你说的这么轻松就好了（笑）。】
夏星眠：【那姐姐要怎么样才能睡着呢？】
陶野：【我要是知道的话，现在就已经睡着了。】
夏星眠：【也对。】
短暂的思考后，夏星眠丢下才吃了两口的饭，往排练厅跑去。
温灿含着面包在她身后喊：“喂！一天没吃饭了你就吃这点儿？？”
排练厅的工作人员也都去吃饭了，此时空无一人。
夏星眠随便找了台钢琴坐下，给陶野拨了个视频请求过去。
两秒就被接通了。
手机屏幕里，环境只有淡淡的小夜灯暖黄的微光。
陶野正在坐起来，长发有些凌乱，光从侧面照过去，她鼻梁上的那颗痣在镜头里比往常都要更明显。
“别坐起来。”
夏星眠忙阻止她的动作。
陶野顿住，抬眼看向屏幕，嗓音晕着暨宁夜色的凉润与沙哑：“躺着的话，光线会不太好。”
夏星眠把手机立着放在琴架上，说：“没关系，我也不是非要看清你。你躺好，把手机放到一边，我给你弹琴听。”
陶野笑了：“给我弹琴？”
“嗯……”夏星眠双手放在琴键上，“弹首摇篮曲，你听着听着就会睡着了。”
于是陶野躺了下来。镜头里，只剩下她铺在摄像头上的一弯黑色发尾。
夏星眠弹得很温柔，指尖力度都要比以往轻许多。
生怕弹重一处，惊扰了什么。
从她指下流出的音符不再只是音符，它们汇成了春天山涧的小溪水。
水面镀着温暖的阳光，天上有十二只白鹭鸶飞过。水流中有小鱼，碎玻璃，空酒瓶，落叶，浮木，缓缓随波逐流地、漫无目的地游荡。
光穿过碎玻璃与空酒瓶，在溪底的鹅卵石上折射出一层五彩斑斓的粼光。
似水流年。
光阴。光影。水流与梦。
她的琴声明明轻柔得像一场虚无的幻梦，但又有很多具象的词会交叠着出现在聆听者的脑海里。
陶野觉得自己躺在水底的鹅卵石上，看着那些落叶和碎玻璃从自己身体上慢慢流过去。
鱼鳞般的碎光铺在她的眼底。
双眸慢慢合上。
好像真的有点困了。
夏星眠也不知道陶野有没有睡着，不敢停，也不敢开口问。
所以她一直一直弹，弹了足有一个多小时，都弹到了场馆的关门时间。
温灿来找她，把门打开一条缝，和她说该回宾馆了。
温灿才说出口一个字，夏星眠就忙摇头示意她别说话。她一看琴架上的手机，大概也就懂了，便用口型问夏星眠要不要现在跟着老师的车回去。
她无声地说：错过这一趟，一会儿你就只能自己打车了。
夏星眠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温灿走后，夏星眠又弹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弹得她双手都开始酸痛。
手机屏幕里忽然晃了一下，可能是那人翻了个身，原本靠在枕头上的手机啪的一下倒了下来。
画面里不再只有那一缕头发，陶野的脸就贴着镜头，近在咫尺。
顺伏的眉毛，微微颤动的长睫毛。鼻梁上的茶色小痣。还有看起来无比柔软的湿润嘴唇，像含露的玫瑰花瓣一样，每一厘都涂抹着娇艳两个字。
看她呼吸的频率，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夏星眠松了一口气，准备这一遍弹完就结束。
在收尾五线谱最后一行时，她突然好像听到陶野梦呓了一句什么：
“咕咚……”
她马上停了琴声，凑近手机去，很轻地问：“什么？”
“果冻……”
陶野的眉毛忽然像小孩子一样稚气地拧成一团。
“我要吃果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相关化用：
【“我们一天要想到不知多少人，亲戚、朋友、仇人，以及不相干的见过面的人。真正想一个人，记挂着他，希望跟他接近，这少得很。
人事太忙了，不许我们全神贯注，无意间断地怀念一个人。我们一生对于最亲爱的人的想念，加起来恐怕不到一点钟，此外不过是念头在他身上撇过，想到而已。”from钱钟书】
【“什么是似水流年？就如同一个人中了邪，躺在河底，眼看着潺潺的流水、粼粼波光、落叶、浮木、空酒瓶，一样样从身上流过去。”from王小波】
我休息两天，15号恢复更新。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调整一下，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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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听到陶野的这句梦话，夏星眠特别高兴。
虽然她和陶野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但她对陶野其实了解得非常少。
她不知道陶野的过往，不知道她手上那个刺青的由来，不知道她家庭双亲的情况，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具体年龄和生日。她主动问陶野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陶野也只会笑眯眯地说：都可以，她不挑。
陶野对她来说像一本上了锁的书。
她只被允许窥得封面的精美。
可现在，书终于翻开了一个小角。
那角上写着：我喜欢吃果冻哦。
这怎能叫她不开心呢？
在演出正式开始的倒数第二天，Charlie给他们放了一个下午的假。剧院设备需要调试，刚好让他们在明天的大排演前小小休息一下。
温灿本以为夏星眠会趁这机会好好补个觉，再不然就是和她那个陶野姐姐煲一下午的电话粥。没想到夏星眠跑到了她的房间，把刚睡着的她给活生生摇醒。
“阿灿，阿灿！”
“干嘛啊，疯了啊你？”
温灿顶着一脑袋炸毛睡眼惺忪地愤愤推开夏星眠。
“再过几天就回国了，我想一会儿去街上给姐姐买份礼物。”夏星眠眼睛亮亮的，“你说，我买什么好？”
温灿疑惑：“那我咋知道她喜欢什么啊？”
“我知道……”夏星眠的眼睛更亮了，“她喜欢吃果冻！”
温灿翻了个白眼：“喜欢就喜欢呗，你至于这么激动吗？”
夏星眠笑了，声音忽然变得很低，语气里也蕴着满满的笑意。
“你看，你们都不知道她喜欢吃果冻，可是我就知道。”
“有病……”温灿实在不能以人类的思维理解现在的夏星眠。
夏星眠：“那我——”
温灿又躺下去，用被子捂住头，打断她：“那你就给她买一麻袋果冻不就好了！”
“我也想过，可是……”
“可是啥？”
“我不太确定是给她买她喜欢的，还是买我想要送给她的。”
“送她喜欢的！”
“可是……”
“又可是又可是！”哀嚎从被子下面传来，“之前那二十多天不一直都是安安静静冰冰冷冷忧忧郁郁的仙女形象吗，那个叫陶野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让你变成这么一个啰嗦老太婆？”
夏星眠顿了顿，不确定地问：“我……真的变啰嗦了？”
温灿长长地叹了口气，从被子里爬出来，认命了：“我看今天你想不出答案是不会放过我的。算了，谁叫你是我小师妹，我这做师姐的就舍弃美容觉，帮你参谋参谋好了。”
夏星眠忙有礼貌地说：“谢谢……”
温灿问夏星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
夏星眠说：“我有两种方案。如果是送她喜欢的，那就送果冻。如果是送我想送给她的，那就送一对耳环。”
话落，她又补充道：“真钻耳环。”
——那些最开始萌生出的小小愿望，始终扎根在她的心底。
温灿反问她：“你喜欢耳环还是她喜欢耳环？”
夏星眠想了想，说：“是我喜欢看她戴，她其实未必多么喜欢。”
温灿：“那这个问题，其实就是「送礼物该送对方喜欢的还是自己喜欢的」的问题。”
夏星眠坐直了，一副悉听尊教的样子。
温灿耐心和她解释。
“罗贝托?波拉尼奥说过，送一个人她喜欢的东西，是为了讨好她。送一个人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和对方分享？还是希望对方了解自己，那送出去的，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身体的一部分？”
“嗯。你的喜恶，就是你夏星眠这个人的一部分啊。”
“哦——”夏星眠了然地点点头。
温灿问：“那你怎么选呢？”
“……”夏星眠想了一会儿，皱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做好了决定。
“都送吧……”
她眼眸一弯，叹着气，像感慨似的。
“我比较贪心，既想讨好她，也想把属于我的一部分送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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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眠花了几乎所有休息的时间去挑礼物。果冻还好，挑出花儿来无非就是多些形状多些口味，可耳环就不一样了。
她感觉自己逛了差不多大半个米兰，贵的，不贵的，几乎都看了个遍，可还是没遇到那种让人一眼就心动的款式。
Mona师姐给她发来消息，说，听温灿说了她想买耳环的事，她正巧知道米兰有一家很有历史的手工高定老店。
饰品都是店主老师傅亲手做的，全是独一无二的孤品，除了贵没任何毛病。
夏星眠谢过了师姐，前往那个地址。
店子确实够老，位置也偏。但一进去，夏星眠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虽然音乐、美术、装修，这都是不互通的东西。可是拥有艺术造诣的人的艺术感是互通的。
即使说不上来这里装潢的高明点在哪，她也能感觉到这家主人的审美非常高级。
店主本人接待了她。
是一个白头发的老先生，带着金丝眼镜。听她说要看耳饰，没有先拿出一些耳饰给她看，而是先问了她要送的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一会儿，说：“Asbeautifulasceramic.Asgorgeousasawildfire。”
——“美若陶瓷，艳若野火。”
老先生了然，拿出一支木盒，打开给夏星眠看。
他说这对耳环的名字就叫「Wildfire」，野火。
盒子内的耳环铂金打底，双环相扣，钻石恰好地分布在该分布的地方。
大气中透着复古，复古里又嵌着华美。不是那种金碧堂皇的华美，是那种暗夜流淌在名贵钢琴上的华美。
昆池明月满，合浦夜光回。
这一刻，夏星眠好像体验到了陶野信奉的那种「一见钟情」的感觉。
耳环看对眼了，夏星眠问了价格。
好家伙……
她对这价格确实是「一见钟情」不起来。
以她现在的存款，付定金都不够，想直接买下来简直是做梦。不过接下来好好工作，积极参加演出的话，未来几个月是有可能攒够的。
她问老先生能不能帮她留一下，老先生很现实地表示：没有定金是不会帮留的，能不能等到她钱够的那天，就全看她和这对耳环的缘分了。
夏星眠心想：看来得抓紧赚钱。
要离开时，老先生从座位上起来专门送她。
走到店门口，夏星眠很有礼貌地和老先生告别。一拉开门，脚步还没迈出去，她却愣在了原地。
五步开外的路灯下，陆秋蕊竟站在那。
陆秋蕊靠着路灯柱子，定定地盯着她，很明显是专门等她的。
她身形看起来更瘦削了一些，因为天冷，大衣裹得很严。领口仍然佩戴着那枚显眼的金属别针。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夏星眠惊诧极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见了。自打那次回国，陆秋蕊就不知道去了哪，现在又神出鬼没地跑到她跟前，这让夏星眠越发摸不透这个人。
“我就是知道。”
陆秋蕊站直了，腿部动作因为站得太久有些僵硬。
“你也不用觉得我烦，不出意外的话，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夏星眠皱眉：“你什么意思？”
陆秋蕊笑了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瞥了眼她身后的店，说：“是不是想买什么东西？钱不够的话，我给你，现在就去买吧。不用还。”
“不需要……”夏星眠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陆秋蕊慢慢地深吸了口气，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盒烟和打火机，往嘴里塞了一根。
她给自己点燃后，将打开的烟盒伸给夏星眠。
“抽吗？”
夏星眠：“我不抽烟。”
陆秋蕊没有勉强，把烟盒和打火机放回兜里，两指夹下抽了一口的烟，说话时有白雾从她口鼻里溢出：“其实万宝路的口感不错，有爆珠的更好。双爆珠比单爆珠的好，很甜，第一口的时候咬破一个，抽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再咬破一个。抽烟的时候，如果风逆着吹烟会熏到眼睛，侧着抽，记得把眼睛眯起来……”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啊？”夏星眠不耐烦地打断她。
“……”陆秋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半天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好好聊一聊可以吗？”
夏星眠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虽然很感谢你在那不勒斯做的一切，但你要明白，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
陆秋蕊笑了。她又抽了口烟，笑着掸去烟灰，“你真以为我喜欢你啊？”
夏星眠：“……”
“夏星眠，世界上要是有自恋排行榜，你不排第一，天理不容。”她把之前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夏星眠冷笑：“好，是我自恋。那我能走了吗？”
说完，她就马上转身。
她才走出一步，就被陆秋蕊从后面捉住了手腕。
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陆秋蕊的手在颤抖，虽然颤的幅度很小，可是很明显。
陆秋蕊的声音也有点抖：“其实《一步之遥》，也是我很喜欢的曲子。”
夏星眠没有回头，淡淡地问：“所以呢？”
“有些人，有些不能说出口的事，真的只是隔了一步之遥。对不对？”
“……”夏星眠冰冷地扭过头，盯着陆秋蕊，一字一句，“放开我……”
陆秋蕊却抓得更紧了，眼里涌上了通红的湿润，“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放开！”
夏星眠狠狠甩开了陆秋蕊的手。
“像又怎么样？是，我们是都很喜欢弹琴，可是钢琴难道就是你当年骗我利用我的理由？是你伤害了我这么多年之后想挽回的借口吗？！”
陆秋蕊的眼泪从眼角流下，她看着夏星眠，单薄地笑了一笑，缓缓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许久，她刚刚失控的情绪平复了，再次抬眼，眼底蕴着经过刻意收敛也敛不住的悲伤。
“算了……算了……”
她本来想走了，可是转身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又转了回来。
她对夏星眠缓缓说：“人们总觉得自己看透了好多事。可是一个人，一件事，真的有那么容易被看透吗？夏星眠，所谓「理解」，通常不过是「误解」的总和。你和我都是这样。”
“……”夏星眠没说话。她也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说什么。
陆秋蕊淡淡地笑着，别过头去，肩膀沉了沉，眼底终归染上了释然。
“别太忙了，有时间，就多回去陪陪陶野吧。”
这句话没有任何暗示与威胁，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一句话。
陶野？！
夏星眠瞳孔一震：“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陆秋蕊这次完完全全地转身，背对着夏星眠向她摆了摆手。
“我就不说再见了。你和我，不会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自以为知之甚多的事物背后，无不潜伏着等量的未知因素。所谓理解，通常不过是误解的总和。”from村上春树】
↑这句话划重点，千万记住
p.s?元宵节快乐！！这章掉落50个红包……记得吃汤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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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晴天娃娃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1个；

第49章
我吃了十几次粥
夏星眠心乱了一天，到了晚上，还是忍不住给唐黎打了个电话。
她问她：“陆秋蕊什么时候知道我和陶野的事的？”
唐黎沉默好久，说：“我真的没有告诉过陆总关于你们的事。我也是最近才发觉，她好像知道了。而且她不是才知道的，她或许早就知道了。我不确定她知道得是不是比我早，但……应该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早。”
夏星眠：“那她为什么不找我们的麻烦呢？”
唐黎：“我也不明白。”
挂了电话，夏星眠想起陆秋蕊走时说的那句话，心里涌上许多感慨。
或许她真的从来都没有看透过陆秋蕊吧。
夏星眠在微信上问陶野：【陆秋蕊最近有去找你麻烦吗？】
因为时差，陶野第二天才回她：【没有啊。】
夏星眠又问：【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呢？】
陶野说：【我总觉得她不是个坏人。不过，以单纯的好坏评价一个人本来就不合适。她有时候和你挺像的。】
【和我像？】
【嗯，都挺倔的。】
算了……
不论如何，陆秋蕊这三个字已经在她的世界里永远地翻篇了。
“Sariel,”温灿打开她休息室的门，“联排马上开始，快过来。”
夏星眠答了声好，把手机放到桌子上。
这一下子就连续忙了十几个小时，从白天忙到晚上，中间紧巴巴地抽了几分钟啃了几口面包，其他时间都在一遍一遍地过琴。
本就是这个剧院的隆重庆典，重视也是应该的。
夏星眠丝毫不敢懈怠。虽然她有天赋和功底在身，但她周围多的是高手和大师，她的几个师兄师姐也都一顶一的厉害。而她还没有够到她的技术顶峰。
忙完又是大半夜。
等终于回到休息室，她拿起手机，才发现上午那段对话后，陶野又问了她一句：
【她是去找你了吗？】
时间隔得太久，夏星眠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
想起是陆秋蕊后，很不及时地回道：
【嗯，找我说了些有的没的。】
她放下手机，知道陶野的回复肯定又是数个小时之后了。
时差。该死的时差。
Charlie敲开了她休息室的门，问她需不需要搭自己的便车回宾馆。
夏星眠正愁夜深不好打车，立刻拎起包跟过去。
走在去车库的路上时，Charlie问起这次演出结束后她的安排。
夏星眠想了想，说学校马上要开学了，她可能得先回去上学。
Charlie表示，他可以帮忙向她的学校申请自修，这样有时候不去上课也不会被扣学分，可以空出更多的时间来乐团。或者直接申请一年的休学，毕竟这一年对她的发展来说至关重要。
本来夏星眠不打算影响自己的学业，可是转念一想：如果休学，她就有更紧密的时间去演出，那么就可以更快地攒到钱。
没有钱，那对名叫「野火」的耳环可不会乖乖在原地等她。
于是夏星眠点头，同意了休学。
Charlie很高兴地说，那正好，马上又有一个演出，在维也纳。你要是不用回去上学，咱们就无缝飞过去，准备那边的排演。
夏星眠问工资多不多。
Charlie笑着说你这么在意工资？
夏星眠很认真地说是。
Charlie说：不少。
夏星眠便答应了。
只要能早点把那对耳环买回来，她怎么压榨自己都无所谓。
回到宾馆，连衣服都没力气脱，直接瘫在被子上疲惫地睡去。睡不到6个小时，她就又得起床做准备了。
闹铃一响，她朦胧醒来，关了闹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点进微信看陶野有没有回复她。
果然有一条陶野的未读：【什么时候回来？】
她打字：【这次又回不去了，我今天结束就得飞维也纳。】
发完消息，夏星眠去洗漱整理。
穿好衣服后她再回来，看到陶野刚刚又回她了：
【要开学了，学校那边没关系吗？】
夏星眠一边往外走一边打字：【没事，准备办一年的休学了。】
陶野：【既然已经决定好，那就好好走钢琴这条路吧。】
夏星眠：【我会好好努力的！】
陶野：【这个礼拜我吃了十几次粥。】
夏星眠：【吃那么多粥干什么？没营养，吃点别的吧。】
对话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可是过了半天，陶野只发来一个字：
【好。】
远处又有人在叫她了。
夏星眠来不及细想，她太忙了，有很多事都被纷乱的生活压在了记忆的深处。
虽然陶野提起粥的时候她心里有个念头动了一下，可她没有时间去深想了。
早上是她们唯一能直接对话的时间。这段对话结束，她们又会进入时差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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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剧院的演出顺利落幕。这些天所有人紧锣密鼓的练习，都变成了正式演出时的每一个完美音符。
在踏上去维也纳的路上时，Charlie就把维也纳和维也纳下一站的安排都交给了夏星眠。
维也纳的行程足足有两个月，而下一站巴黎要停驻的时间还要更久。
夏星眠有点犹豫，且不说巴黎之后会不会有新的行程，就这俩连在一起，一下子就是小半年回不了国。她和陶野分开时间也太久了。
她问Charlie维也纳之后能不能让她回国休息一下。
Charlie很通情达理地表示，她想休息当然是可以的，所有安排都不是强制性的。
只是如果她不去巴黎，那么那两个月她只能在国内待着，空档期。乐团在巴黎演出期间顾不上她，她倒是能进行非常充足的休息调整，但唯一的一点就是赚不到钱。
这些抉择真是现实得不得了。
她在上升期，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自主选择演出和休假的地步。当然她也可以选择不逼自己，但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它不会跟你讲道理，更不会同情你见不到家人、睡不好觉。
难道要回到以前那种做别人附属物的日子？
她其实也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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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维也纳，开始另一段繁忙的生活。
她和陶野的交流慢慢的，越来越少了。她太忙了，陶野好像也在忙自己的事，很多时候，一天里她们只会对话两三句。
甚至有一天，她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维也纳呆了有一个多个月，直到有两三天都没和陶野联系了，夏星眠才突然惊觉这个问题。
一天午后，她给周溪泛打去了电话：“最近忙吗？”
周溪泛那边有小女孩吵着要吃糖糖的声音，她一边哄着那孩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和夏星眠聊天：“还行还行。”
夏星眠撑着象牙白的栏杆，看远处欧式的小洋房们，“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去一趟南巷酒吧，帮我看看陶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你想知道她怎么样，你直接给她打视频不就完了。”
“我太忙了，她的工作昼夜不稳，我和她又有时差。有时候我闲了，但不知道她是在忙还是在睡觉，也不敢打扰她。这两天她回得越来越少了，说实话我有点不安……”
周溪泛开玩笑道：“我看你给我打电话一点也没怕打扰我！”
夏星眠好声好气地说：“拜托了……”
“没问题，你放心好了。”周溪泛又哄了那女孩儿两句。
夏星眠催促她：“那你就别磨叽了，现在就去南巷酒吧帮我看看陶姐姐，其他事儿能搁就搁一下吧。”
“好，这就去。”
挂了电话，夏星眠又被叫去忙了。
先去了这回的剧场，排演了大概6个小时。才排完，Charlie叫住了她，将她引荐给了自己的一位老朋友，也是个享誉国际的钢琴大师，一位叫Alex的老先生。
Alex对她非常欣赏，摘了手套和她握手。Charlie说这在Alex的国家，属于很高的礼节。
Alex直言：如果Charlie没有收夏星眠做学生，那么他也早晚要收的。
他又问夏星眠可不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夏星眠犹豫了一下。Charlie注意到了，在她耳边耳语：不要得罪这个人。
于是她只好答应。
Alex很高兴地和她约定，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去斯蒂芬广场见面。
回到车上，夏星眠疲倦地坐到温灿身边。恍惚回忆一下，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了。
温灿把夏星眠的手机递给她：“喏，帮你从休息室带出来了。就知道你会忘。”
夏星眠瞥了一眼，见呼吸灯在闪烁，知道有了新消息。即使现在累得她连抬眼皮都得用尽浑身力气。但想着或许是陶野的信息，还是强撑着接过来，解锁了屏幕。
陶野没有给她发新消息，是周溪泛给她发的。
她点进去，看到周溪泛说：
【我去南巷酒吧了，没有见到陶野。问了一个服务员，他说陶野消失好几天了。】
消失？！
夏星眠马上挺起来，也不管现在是几点，直接给周溪泛拨了电话过去。
周溪泛接得也挺快，即使现在是国内的凌晨。
“喂？”
夏星眠急匆匆地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溪泛：“你别急，我找到她了，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是什么事，你说清楚点行不行？”
“就是前几天，她跳舞的时候不小心从台子上摔下来了，弄伤了脚踝。所以现在人在医院，休养着呢。
那个服务员新来的，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也是刚刚才找到医院，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给我打过来了。”
夏星眠急得眼睛都红了，也不管对象是谁，直接质问：“前几天就弄伤了，她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我也问了她这个问题……”
周溪泛的声音很轻。
“她说，没必要让你知道。”

第50章
送你一只小狗
没必要？
夏星眠听到这三个字，都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她该欣慰？还是难过啊？
往好了想，陶野这是在关心她，不希望她分心。往不好的想，她在陶野心里根本就没有占据任何重要的位置，哪怕是作为一位「重要的朋友」。
因为不重要，所以那些不好的事，自然也不需要她知道。
可是很快，她就像以前一样，迅速舔舐好自己的所有消极情绪，马上站到了陶野的立场那边。
陶野还在医院，受着伤，不知道有多难捱。她帮不上忙，还在这儿瞎猜乱想，用自己那狭隘的小心思怨天尤人。
想得再多，不如回去亲自站在陶野面前，真切地关心关心她。
陶野不喜欢她她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自怜自艾也该适可而止了。
夏星眠放下手机，把眼眶里的泪憋回去，说：“我要回国。”
温灿睁大眼睛，一下子也不困了，不可置信地说：“回国？你在搞笑吗，都进行一半了，马上演出就要举行了，你回国？？”
夏星眠语气很重地说：“她受伤了！”
温灿皱眉：“谁啊？”
“陶野！”
一听陶野的名字，温灿就明白了夏星眠此刻失控的原因。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
她把手放在了夏星眠肩上，能感觉到对方的微抖。叹着气。
“这次的演出不比上次的分量小，你要是临时退出，得罪的可不只是老师和剧院的人。这次演出背后最大的主办方就是那位Alex先生。
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和你说过，Alex先生虽然看起来很和善，但人脾气很怪，非常记仇。你要是惹了他不痛快，凭他在钢琴界的地位，你在钢琴的这条路基本就没戏了你知道吗？”
夏星眠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溢上眼眶。
“难道我就不管她了？！”
“你听我说，你冷静一点。”
温灿努力安抚着她。
“她的伤是什么程度呢？要是很严重，你为此回去一趟完全ok，如果没有危及生命，你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要是轻伤，就更没必要了。你总要弄明白哪个轻哪个重，对不对？”
夏星眠喘出一口气，低声说：“她伤在脚踝。”
温灿便顺势说：“脚踝就是轻伤啊！你得这么想：你现在就算回去，也不过就是陪在她身边送一点温暖，她的伤又不会因为你就恢复快一点。可是你葬送的是你全部的前途啊，这真的值得吗？”
是啊。为了陪陶野这一次，就回到那个最开始一无所有的穷学生，值得吗？
夏星眠心里明白，她怕的不是变回原来的自己，她不怕从头来过。她怕的是，她来不及给陶野那个她已经许诺了的未来。
999颗星星糖期满的那天，她还能有底气站在她面前么？
夏星眠面对这一次又一次残酷的选择，终于崩溃了，趴在前座椅靠背上无声地哭起来。
原来人的生活即使开始向上走了，也是要做取舍的。
原来世界就是如此现实。
选择了未来，就要放弃现在。
她哭着问温灿：“你说……她会、会不会恨我……”
温灿忙说：“不会的，我见过她的呀，她那么温和的一个人，肯定会理解你的。”
夏星眠自嘲地想：
也是。陶野都未必在意她是不是回去，又谈什么恨不恨的呢。
她的所有纠结的痛苦，是不是……从来……困住的都只有她一个人？
颤抖着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用还没擦的泪眼看向车窗外的夜景。
所有树木与象牙白的欧式建筑都被眼底的水波晕染开，边缘模糊了，形状也扭曲了。所有景色在她眼里都失去了细节，只剩一个失去真实轮廓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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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特意挑了一个国内白天的时间，夏星眠艰难调和出空闲机会，给陶野拨了电话过去。
等待对方接通的时候，她忐忑得手都是冰凉的。
打之前她想了一晚上该不该打这个电话、打了之后又要说什么，是试探？
还是只给关心就好？她又要怎么和陶野说她决定继续留在维也纳不回去了呢？
嘟声响了一会儿才被接起。
“喂？”
陶野微哑的声音传来。
夏星眠做了个深呼吸，“姐姐……”
喊完这声姐姐，她准备好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陶野微微笑着，说：“怎么了？”
听到陶野语气里含笑，夏星眠眼眶一热，努力把嗓音压回正常的样子：“没怎么……”
“你的同学和你说了我的事是吗？”
“嗯……”
陶野像是翻了个身，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我没事的，都是小伤。”
“对不起……”夏星眠把头埋在臂弯里，“我得继续留在维也纳，不能回去看你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长时间。
良久，陶野依旧淡淡含笑：“没关系……”
这一瞬间，夏星眠忽然觉得，如果陶野此时开口要她回去，那不管以后要面临怎样的困境，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启程回国。于是她攥着狂跳的心，问她：“你想让我回去吗，姐姐？”
陶野却说：“不用……”
夏星眠不死心，又问了一遍：“真的？”
陶野：“嗯……”
“好……”夏星眠的五指陷入额前碎发，“那你……有事和我说。”
陶野：“嗯……”
“我……挂了？”
“嗯……”
挂掉电话，夏星眠抓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久。
这一段对话并不长，可也是这些日子她们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了。
她和她好像真的分开太久了。
久到夏星眠开始不确定，她们是不是已经开始走上了分岔路的两端。
「分岔路」三个字一出现在脑海里，夏星眠吓了一大跳。
不会的……
她们之间怎么可能会出现分岔路呢？
一定不会的。
.
又过去了一个月，维也纳的行程结束，夏星眠转程去了法国巴黎。
听周溪泛说，陶野顺利出院了。恢复得很好，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没多久就去继续上班了。
这是好消息，夏星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可是她又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好消息不是陶野告诉她的，是周溪泛告诉她的。
她连出院都懒得和她讲了。
夏星眠左思右想，总觉得这次没能回去亏欠了陶野。或者她们之间也不存在亏不亏欠。但不论如何，她该做点什么，不能放任这段关系冷却下去。
她给周溪泛打电话，拜托她：“帮个忙，帮我在暨宁找一只合适的小狗。你发视频来，我来挑，然后我付钱。”
周溪泛：“你要干嘛？”
夏星眠：“你先帮忙挑，麻烦你了。”
“没问题……”周溪泛说着就开了免提，已经开始用手机在找合适的狗舍了，“你想要什么品种的？”
品种？
夏星眠思考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才住进陶野家的那一晚，陶野摸着她的头说尾巴要摇起来咯狗崽崽，她皱着鼻子问我不是小仙女吗怎么变成狗崽崽了，陶野说：
那就小博美吧。小博美会摇尾巴，看起来也挺仙的。
“弄只博美吧。那种纯白色的，小小一只。”
“行……”
周溪泛办事效率向来都挺快，不过几分钟，各种博美奶狗的小视频就弹满了对话框。
夏星眠一个一个打开挑，大多奶狗长得都差不多，毕竟都是一个犬种。但有一只，一眼看上去就和其他小博美不同。
很胖，很圆，像个绒毛球儿，腿都看不到。
毛白得一尘不染，眼珠子尤其黑，十分鲜明的干干净净可可爱爱，像开了个雪地滤镜。
夏星眠挑中了这只，把钱转给周溪泛。
“帮我把它送给陶姐姐吧。”
周溪泛：“好，有没有什么顺便捎给她的话？”
“……”夏星眠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告诉她，这只小狗的名字叫「小满」。”
——希望它可以代替她，在她不得不盘旋在高空里时，陪着地面上的陶野。
周溪泛说我现在就去抱狗。
夏星眠走到桌边，看着那个已经装了不少星星糖的玻璃罐，她也记不清里面有多少颗了。罐子越来越满，可能用不了多久就需要换个新罐子了。
她期待着一个又一个罐子被装满，直到攒够997颗糖。
可她也害怕着这个装满的过程。
她怕过程里她出错。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那些选择里有多少是真正正确的。
晚一点的时候，周溪泛给她发消息，说狗已经送到陶野那儿了。
夏星眠看到消息时，马上问陶野的反应。
周溪泛疑惑：“你俩不是有联系方式吗，干嘛要我做传声筒呢？我不是怕麻烦，就是觉得你们有事应该一对一地说开。”
夏星眠：“我跟她没有办法说开。”
周溪泛：“为什么？”
“……”夏星眠叹了口气，“她对我永远都只会是一副很包容很理解的样子，我也永远都不可能去质问或者逼问她什么。”
周溪泛也不再多过问她们之间的事了，只把陶野的话转述给夏星眠：“陶姐姐说她也给你寄了一份礼物，大概7天后到你那儿吧。”
“什么东西？”
“这我就不清楚了。”
礼物……
夏星眠心里期待的小苗猝不及防地冒了头，原本的紧张换成了另一种染着开心的紧张。
她静静地等过这7天。即使这7天里她和陶野的交流还是很少，几乎又变回了当时在南山别墅时的那种假客套。但她的心情总是因为那份即将到来的礼物而得到安慰。
.
7天很快，不过就是闭眼睁眼14次。
练了许多场琴，吃了许多顿饭，和师门聚过零散的几次餐。
Charlie的车坐了一个手能数过来的次数。
巴黎的出租车坐了两只手数不过来的次数。
出租车上，大概每天都会路过同一家餐厅。每次路过那家餐厅，都能看见门口锈红色的消防栓。
手机查物流的界面，看了无数次。
.
7天后。
夏星眠真的收到了一份来自国内的快递。盒子不大，寄件人署着陶野的名字，收件人那一栏本来写了一半的「夏」字，被划掉以后写了Sariel。
她顾不上这些细节了，她急急忙忙地在楼下就拆开了快递，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粉色小礼物盒，解开蝴蝶结，打开。
盒子里是一块圆圆的黄铜小牌子。
一块狗牌。
狗牌的正面刻着：
【我迷路了，麻烦您送我回家。】
反面则刻着：
【姓名：小满】
【联系方式：1307339651x】
只一眼，夏星眠就认出了这串号码。
那是陶野的手机号。

第51章
前程似锦
夏星眠想，她应该猜到了陶野的意思。
她会在暨宁等着她回去，等她将这块狗牌亲自给那只小博美戴上。
——她会等她。
这串手机号，就是她随时为她敞开的属于家的怀抱。
夏星眠长长地喘出一口气，把那块铜牌握在胸口，眼眶红着笑了起来。
一瞬间，这些日子所有在异国他乡的不安与游思妄想，都被这块狗牌轻轻易易地抚平了。像猫咪受惊后炸起的刺猬般的毛，只需要主人一捋而已。
她马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陶野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谢谢。】
国内现在是半夜，但只过了一小会儿，陶野就回复了她：【加油。】
夏星眠笑了，说：【好。】
“走啦，又该忙了。”
温灿从楼上下来，路过她时揽了她一把，叹息里透着社畜的疲惫。
夏星眠收起手机跟着她，顺口问：“阿灿，我问真的，以你之前巡演的经验，咱们上半年什么时候可以回国休息段时间？”
温灿说：“你既然这么问了，我就和你交个底。以我的经验，起码要忙到7月。”
“7月？”
“嗯。上半年这几个月正是还人情的时候，老师认识的朋友多，等他把要跑的场子跑完，咱们就可以一起回国。
你想陪陶野玩儿就玩儿，想弹琴了来南山别墅，钓钓鱼游游泳弹弹琴。最少也能闲上俩月。”
夏星眠笑了：“那不是很好？”
“对呀！”温灿凑近了她，上下打量，“不过看你这么高兴，应该不止是因为期待假期吧。”
夏星眠便举起手里的铜制狗牌晃了晃，“姐姐把家里小狗的狗牌寄给我了。”
温灿笑道：“这是要等你回去亲自给狗子挂上？”
夏星眠睁大眼睛：“你也这么想？”
“难道不是？”
“应该就是这样……我也是这么想的。”
温灿感叹：“真好啊，家里有个人等着你呢。”
夏星眠忍不住嘴角扬起的笑意。
她把那块狗牌放到了胸口内袋，和千纸鹤搁在一起，捂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她大概算了算，忙到7月，攒下的钱差不多可以全款买下那对叫「野火」的耳环了。到时候回国，刚好可以给陶野一个惊喜。
.
六个月后。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何时，半年的光阴就溜了过去。
明明感觉昨天还是暨宁的初春，可今天就已经到了夏末。
今天一大早就出了明晃晃的太阳，夏沁站在花园里，穿着外套觉得热，圆乎乎的小手自己就开始扯拉链脱衣服。
周溪泛正在厨房焦头烂额地鼓弄榨汁机，一抬头就透过落地窗看见夏沁在脱衣服，忙扔下榨汁机跑出去，一把将小姑娘领子拽回去，“别脱别脱！风一吹就着凉了。”
“好热！”夏沁不满地嘟着嘴，细细的小奶音。
周溪泛安抚她：“乖，我不是在给你弄你喜欢的苹果汁吗？再等会儿，马上就能喝到了。”
夏沁抓着头发，一脸憋了很久不想这么没礼貌但还是忍不住的样子：“可是姨姨弄的好难喝……”
周溪泛脸色一变，蹲下去平视着她，轻声警告：“可不许告诉你妈妈，我做苹果汁不好喝这件事儿。”
夏沁委屈地皱起眉，乖乖点头：“哦……”
“我这次加了酸奶进去，肯定比之前好喝。”
夏沁抗议：“姨姨上次加黄瓜汁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晓得黄瓜榨成汁菜腥味那么重！”
“可是妈妈就弄得很好喝！”
“我跟你妈妈能比吗？”周溪泛叉着腰，一本正经和夏沁较真，“我才成年没多久好不好，我自己都是个小孩子，我哪知道怎么样带小孩啊？”
夏沁气得小脸通红：“那你还要妈妈把我送过来，还带我这么久？”
花园外，送报纸的邮差骑着电动车转了个弯，停在小栅栏外，揶揄道：“周小姐，今天又和小姑娘吵架？”
周溪泛直起腰，换上了大人的成熟表情：“小孩儿不懂事，您见笑了。”
夏沁嘟囔：“姨姨才更像小孩儿。”
邮差扔了份报纸进来，挥手和周溪泛告别。
周溪泛捡起报纸大概看了一下，又是意料之中的新闻。
最近这些日子，总能在头版上看到「夏星眠」这几个字。这半年在国外的连轴转真是没白费，她的名气随着一场又一次音乐会层层叠加，已经差不多站稳了属于她的那一方地。
暨宁少出名人，抓住一个夏星眠拼了命地报道，给她的声名传播又是一次锦上添花。
感觉……
夏星眠好像一下子去了另一个世界。
铺满鲜花，只有光和热的新天地。
“都快8月份了哎。”周溪泛翻着报纸，“这家伙……不知不觉，都走了这么多个月了。”
夏沁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激动地结巴：“妈、妈妈的车！”
周溪泛抬头，果然看见夏怀梦的车从街拐角开过来。
她合上报纸，轻轻笑了。
夏怀梦停好车，从花园的栅栏门进来，轻车熟路，看样子这小半年已经来过周溪泛这里许多次了。
她才走进来，遥遥的打了声招呼：“小稀饭，沁沁……”
嘭！！
一声巨响。
几个人顺着爆炸声愣愣地看过去，见一楼落地窗后的厨房俨然黑雾弥漫，火星四溅。
“我的榨汁机！！”
周溪泛花容失色，扔下报纸就朝厨房狂奔。
半个小时后。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站在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的厨房面前，三个人都是满脸的黑灰，夏怀梦的袖子挽到大臂上，周溪泛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夏沁那小脸蛋像是刚挖煤回来。一个赛一个的狼狈。
周溪泛把连着管子的水枪头丢到地上，几乎是奄奄一息地打了保洁的电话：“阿姨，快来，救命。”
夏沁紧张兮兮地和夏怀梦说：“姨姨是为了给我做苹果汁，她不是故意的，虽然姨姨平时也是毛手毛脚的，可是之前没有爆炸过喔……”
周溪泛见这小孩还给自己说好话，叹着气说：“真是谢谢你啊。”
“人没事就好。”夏怀梦也没有要怪谁的意思，把湿拖把靠到墙上，看向周溪泛，“走吧，洗个手，我给你们泡茶喝。”
梳洗好后，三人到花园阳伞下落座。夏怀梦泡了一壶她的拿手花茶，给「劫后余生」的各位都倒了一杯。
“喏，你妹的新闻。”周溪泛将报纸递给夏怀梦。
夏怀梦笑了笑，“你每次说「你妹」，我总感觉你在骂我。”她将报纸放到一边。
“你现在怎么对她的消息不感兴趣了？”
“不是不感兴趣。”
夏怀梦也坐了下来，端起茶抿了一口。
“一开始知道她的行踪后很着急，后来慢慢的，沉淀下来，也就没那么慌了。反正她有了些名气，行程都是透明的，在哪儿演出我不需要花太大力气也能知道。她现在不得闲，不是和她相认的好时候。等她回国吧，面对面地聊一聊或许更好。”
周溪泛耸肩：“那你都知道她在哪了，也不需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信息了，干嘛还不把你女儿接回去？”
夏沁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说：“姨姨嫌我烦！”
周溪泛坏笑了一下，故意说：“对啊，就是嫌你烦。”
夏怀梦笑眯眯的，“我看你俩相处挺好。正好我画室也忙，你帮我带着，我省心。”
周溪泛指着那扎成一片黑的厨房，扬高声调：“你真的省心？？”
夏怀梦抿着茶，“我要求不高，不用把她养得白白胖胖。活着就行了。”
周溪泛：？
夏怀梦放下茶杯，深思了一会儿。
“想一想，距离那场她一鸣惊人的暨宁音乐会，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是挺久了……”周溪泛在心里数了数，“那时冬天才刚结束，现在夏天都快要过完了了。她已经走半年了啊。”
“那之后，她就再没回国过？”
“没有。她真的很忙，米兰，维也纳，巴黎，丹麦，图卢兹，纽约，地球都被她绕了好几圈。”
周溪泛沉吟片刻。
“不过她马上就要回国了，下个月一号。”
“下个月一号……”夏怀梦反应了一下，“那不就没两天了？”
“嗯……”周溪泛点点头，“她昨天才和我发消息说的。”
夏怀梦：“那……除了说下个月一号回国，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叫我这两天有空去找找陶野。这几个月她们联系得越来越少了，本来就很少，最近几乎是快失联了。这一次，好像有一个礼拜都没能联系上陶野。”
夏怀梦从周溪泛口中听说过陶野。她知道，这是她妹妹深深爱着的人，不过可惜一直都没打过照面。
“一个礼拜没联系上，她都不着急？”
“她们本来就有时差。”周溪泛见怪不怪，“而且夏星眠说，不管她们各自有多忙，陶野肯定等着她呢。所以她不着急。”
“那今天去找一下她？”
“我也是准备今天去找。”
“我陪你？”
周溪泛皱起眉，小声咕哝：“干嘛，我现在对你来说又没有利用价值了，等夏星眠回来你找她就好了，还和我浪费时间……”
夏怀梦打断她：“我说过的吧。我和你之间的纽带，应该不止是夏星眠。”
周溪泛红着眼飞快地瞥了眼夏怀梦，见对方在看自己，慌乱地看向地面，嗫嚅半天，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搁在桌上僵硬的指骨边缘，忽然碰到了一点陌生的温度。
周溪泛抬起眼，见夏怀梦轻轻用指头碰了一下她。
“我和你……”
夏怀梦的指尖蜷回掌心。
“还是能继续来往的，对么？”
周溪泛沉溺了片刻，马上回神，重重干咳一声，“嗯咳！以、以后再说。”
夏怀梦眨了几下眼，“那就……先去找那个陶野吧？”
“好，走吧。”
她们叫来了保姆，将夏沁交给保姆，然后动身前往南巷酒吧。
南巷还是之前的南巷。狭窄的小胡同深处，走过好几条小路才找到酒吧的位置。
没过晌午，便利店的老板端着碗面条站在门口吃，不知道哪里来的流浪狗坐在一边使劲摇尾巴，等吃面的老板给它扔些断了的面条。
小石子铺成的路映着阳光明灿灿的颜色，是夜晚看不到的别样风景。
酒吧这么早不营业，周溪泛敲了好久的门，才等来一个卷发女人不耐烦地开了门。
“您有事么，还没到开门时间呢！”
周溪泛认得这人，知道她叫赵雯，忙抵住门说：“赵姐，你不记得我了？我之前来找过陶野姐姐的。”
赵雯打量了她一下，“哦——你是那个、那个那个夏星眠的——”
周溪泛接道：“同学……”
“啊，同学。怎么了？”
周溪泛：“是这样，夏星眠托我过来，看看陶野姐姐在不在这里。她想带句话，说陶野姐姐已经好久没回复她消息了，要是可以……”
“陶野？”赵雯啧了一声，“陶野已经不在这里干了，你不知道吗？”
周溪泛一愣。
“什么？”
“嗯，陶野已经离职了。她走的时候说，她要离开暨宁去别的城市。”
赵雯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
“对对对，她还说，要是夏星眠来找她，就告诉夏星眠：祝她前程似锦，她们以后呢，就不必再联系了。”
“不必再联系？”
周溪泛不可置信地重复。
“不必再联系是什么意思啊？”
赵雯摊了摊手。
“就是分了呗。”

第52章
她爱过我吗
暨宁机场。
周溪泛焦急地等在接机口。夏怀梦本来也说要来，但被她拦住了，说这个时候你的事最好还是往后稍一下，夏星眠现在绝对不会想要分心思出来认姐姐。
夏怀梦很疑惑，问这个陶野对夏星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周溪泛叹气，说重要。重要到上一次她只是和陶野短暂地闹了21天小情绪，整个人就已经是一具只会机械行走的尸体了。
夏星眠一从出口出来，周溪泛就知道没让夏怀梦来是对的。
那一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瞳孔像两只死气的玻璃珠，嘴唇抿得只剩一条细线。
她拖着行李箱，僵硬地走到周溪泛面前，开口就问：“为什么？”
周溪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也不知道，你别急……”
夏星眠依旧死气沉沉的表情，冷冰冰地问：“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留给我吗？”
“没有……”周溪泛咬着牙，“她就只留了那一句话。”
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攥成青白色，血管浮在薄薄的皮肤下，像快要枯死的败叶脉络。
她又一遍地问：“为什么呢？”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这一次，她自己也没办法为陶野编造一个理想化的答案了。
又是她的错觉？
又是她想得太多了？
她根本就没有等她。
她根本就不打算等她，对不对？
“是我入戏太深了吗……”夏星眠拧着眉，眼神飘忽地晃来晃去，她眼中的所有一切都在清晰地坍塌，“还是自从上次那个梦中梦，我就一直没有醒来……”
她已经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了。
她甚至不能理解自己的母语，汉字，中文。什么叫前程似锦？什么又叫以后不必再联系？
是不是她离开故土太久，记忆里这些词汇与语句都产生了一些偏差？
为什么呢？
她真的没有办法明白。
为什么之前明明都好好的，她在为她们的未来拼搏，陶野在家带着小狗等她回家，她甚至寄了一块那么具有归属意义的狗牌给她。
可昨天周溪泛告诉她陶野走后，她才恍然发现，不知道在哪一天，陶野把联系方式都断了个干干净净。
“她是不是被人胁迫了？”
夏星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忽然抬眼，直勾勾地盯着周溪泛。
“或者是……陆秋蕊找她麻烦了？陆秋蕊逼她什么了是不是！”
周溪泛心里很是不忍，可还是不得不如实告诉她：“我问过赵姐，赵姐说没有人逼她。陆秋蕊早就不来找陶姐姐了，这些日子陶姐姐就是一个人很正常地生活。她的所有决定，都是她自己自愿的。”
夏星眠固执地说：“我不信，我要见赵雯。”
周溪泛也知道没法劝她，便说那就去见吧。
两个人直接打车前往南巷。
周溪泛看夏星眠带的那个行李箱有点累赘，想着她今天可能要来回辗转，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帮你寄存一下，或者先托人送回我家。
夏星眠只是呆呆地出神，什么都听不到了似的，上车前，手里还是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
到了南巷酒吧，赵雯早二十分钟接到周溪泛的电话，早就等在了门口。
“小钢琴家，风尘仆仆的，走，进去请你喝杯酒。”
夏星眠隔开了赵雯拉她的手，定定地盯着赵雯，嘴唇翕动：“陆秋蕊是不是来找过姐姐？”
赵雯无奈，只能站在门口和她说：“真没有……”
“其他逼迫她的人呢？”
“都没有……”
赵雯叹了口气，又说：“她真的是自己做的决定。走之前还想要把一只小狗留给我，我说我没空养狗，后来也不知道她怎么处理了。”
小狗……也不要了吗。
夏星眠强忍着眼眶里的泪，喃喃自语：“她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理解你的感受，可是陶野确实没什么异常的。”
赵雯的眉毛越皱越紧。
“你有没有想过，是你离开得太久了？再好的关系也耐不住半年的异地啊，更何况你俩又根本没谈恋爱，说句不好听的，陶野走的时候能给你留句话就不错了。你又不是她的谁，她没必要非得顾着你的心情……”
周溪泛忙打断赵雯：
“好了赵姐，你不了解具体情况。”
赵雯冷笑：“我是不了解，我只知道夏同学平步青云了，和我们这种人掺和不到一起了。”
她又忍不住对夏星眠说：“你说你，整整半年了你一次国都不回，现在跑过来装深情，埋怨陶野不要你？别说陶野了，哪个傻子能在原地等你这么久啊？风尘地的人就这么轻贱，眼巴巴贴你的冷脸指着你一个人的大腿抱？！”
周溪泛也急了：“她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赵雯摆摆手，“我对她的真实想法没兴趣，我只看得到结果。结果就是陶野一个人被丢下了。你们天生就合不到一起去，你有你的大好前程，陶野有陶野想过的生活。你们俩呀，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两个世界的人。”
周溪泛：“您别在这个时候这么说，眠眠她也有她的苦衷……”
夏星眠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双眼发直地站在那儿。
赵雯的声音和周溪泛的声音像深海里模糊的鱼鸣，带着咕嘟升腾的水泡，在耳膜里混乱地搅动。
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就好像患了类似于失读症的病似的，忽然间，就听不懂中文了。
在混沌的深海里，一个声音尖锐地刺入她的大脑。
疯狂地循环着叫嚣，她还没来得及让那句话过一过理智，就无意识地低喃出来：“她爱过我吗？”
周溪泛和赵雯同时看向她，等她们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时，两个人面面相觑。
“她……爱过我吗？”
夏星眠迷茫地抬起眼，看完周溪泛看赵雯，似乎想从她们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这种问题周溪泛和赵雯也没办法回答。不过她已经意识不到这一点了，与其说是问她们，不如说她是在问自己。
“我要回家。”
夏星眠深吸一口气，转身就朝外走，眼前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只有那间老小区里陶野的一室一厅出租屋。
陶野会在那里等她吗？
不会吗？
她们不是说好了，会等她的……说过吗？
夏星眠刚走出两步，又顿在原地，开始分不清记忆里的现实与想象。
陶野有亲口说过会等她么？
周溪泛看着夏星眠的样子，真的开始担心她的精神状态了。
“眠眠，要不……先回我那里去休息一下。”
夏星眠甩开了周溪泛来拉她的手，继续拖着行李箱向外走，口中不停喃喃「我要回家」「对对我要回家」。
“好好，我陪你回。”周溪泛也不敢勉强她，只能紧紧跟着。
如果说那次21天的分别夏星眠像个行尸走肉，那么现在的她连尸体都不是。她像是疯了。
疯子比死人要可怕得多。
回到老小区，上了楼，夏星眠站在防盗门前，浑身上下胡乱找钥匙。
可是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在哪，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温灿的电话。
屏幕刚刚被解锁的时候，跳出了无数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温灿很快就接了，劈头盖脸一顿骂：“夏星眠你疯了是不是？明天就正式演出了，你跑哪里去了？！酒店的人和我说你拖着个行李箱就跑了，你最好别告诉我你是回国了，这次你要是临时放鸽子，你信不信剧院那边——”
“我的钥匙呢？”夏星眠完全没仔细听温灿的话，只是木然地问。
“什么？”
“我的钥匙……”
夏星眠口中无序地重复着。
“钥匙……是不是……钥匙是不是落下了？”
周溪泛从她冰冷的指缝里抽出她的手机，替她帮忙问：“抱歉，可不可以麻烦您帮忙看一下，夏星眠的家里钥匙是不是落在了她的酒店房间里？”
温灿骂了句脏话，说我现在有闲心思帮她找钥匙？
周溪泛又帮忙道了几句歉，说算了我们自己再找找好了。
挂了电话，周溪泛当机立断叫了物业开锁的过来。
夏星眠低着头，忽然抬起手，握住了金属门把。
她使劲向后拉了拉，当然是拉不动的。
然后她又曲起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就好像门里会有人来给她开门一样。
周溪泛颤抖着握住她的手，虽然很残酷，可她不得不清清楚楚地提醒她：“她已经走了。”
夏星眠通红的眼睛终于从门上挪开，盯向周溪泛，声音轻得像快要散去的烟：“周周，为什么啊？”
周溪泛：“我……不是很了解她，我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夏星眠突然笑了一下，说：“这么说，我好像也不是很了解她。”
是啊。她真的了解陶野吗？
虽然两人相处了这么久，曾经无数次在床上负距离地贴近对方，可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穿过陶野表面完美的外壳，触碰到里面那个真实的灵魂。
她唯一触碰到的那一次，就是在陶野睡着没有意识的时候，说的一句梦话。
她的欲望是什么？
她会害怕什么？
她的过去？她的未来？她在吻她时，唇齿相接的那一瞬，那一秒的真实想法？
「夏星眠」在她的世界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蓦地发现，真的要剖析陶野这个人、去挖掘她离开她的原因时，她竟是一无所知。无处可追。
夏星眠嘴角抽搐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眸弯了弯，表情说不上来是哭还是在笑。
她近乎麻木的，又向周溪泛问出那个问题：“你说——她爱过我吗？”
“……”物业开锁的从电梯走出来，慌慌忙忙地往这边跑，“马上来了马上来了！”
几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走得急，转弯时没注意，一下子撞翻了楼道里那个笨重的行李箱。
行李箱的拉链本就没有拉好，这一撞，随着箱子落地的巨大响声，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一只小而精致的首饰盒，被淹没在一片五颜六色的果冻海里。

第53章
属于她的野火
温泉山庄。
夏怀梦打了今天的第无数个电话出去，嘴皮子都要说干了，来来回回就那一句：拜托，帮忙找找陶野这个人。
可惜，凭她的能力，当时她自己个儿找夏星眠都找不出结果，更别说这会儿找陶野。
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夏怀梦还是很担心，给周溪泛拨去了电话，问夏星眠现在的情况。
周溪泛说：“她还是一直待在那个出租屋，不说话，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
夏怀梦：“要不我过去看看她？”
“……”周溪泛叹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时机，不过情况也许不会比眼下更糟了。想来就来吧。”
确实，情况再糟，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
夏怀梦驱车到了周溪泛发来的定位，一路上楼，敲门。是周溪泛给她开的门。
屋里很黑，只有厨房开着灯，散出一点光到客厅。
整个客厅显得有些空，显然有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已经被搬走了。桌子上只剩一个杯子，木质衣架是空的，鞋架上也只剩一双拖鞋。
沙发里，夏星眠缩成一团蜷在角落，睫毛半耷拉着，沉默得像一只卧在沙发角睡着的小狗。
她面前空荡荡的茶几上，那唯一的杯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谢谢你陪我走过的这一段路，但我们是时候说再见了。小满，真心地祝福你：所行皆坦途，所得皆所愿——陶野……】
夏怀梦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
周溪泛在一旁出声提醒：“眠眠，你姐姐来了。”
“姐姐？”
一整天都像块石头的夏星眠忽然有了反应，懵懵地抬头。
夏星眠和夏怀梦的目光交汇刹那，两双相似的眼睛同时眯了一下。夏怀梦是在憋泪，夏星眠的眼底则是疑惑。
“你是？”
夏怀梦握住了她的手，很轻地说：“眠眠，我是你的姐姐啊。夏怀梦，还记得吗？”
“……”见夏星眠不答话，夏怀梦又温柔地提醒：“你忘了，爸爸妈妈当时为什么给我们起这两个名字？妈妈说，「星星睡着了，人们也就开始做梦了」。”
星眠。怀梦。
夏星眠的表情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欣喜，甚至都没有恨和厌恶，只是盯着夏怀梦看了一会儿，淡淡地瞥开，没再说话。
“我知道，10年了，我离开得太久了。现在回来，也没能挑个好时候。”
夏怀梦愧疚不已，握紧了夏星眠的手。
“可是眠眠，我想告诉你：不论以后怎么样，我这个姐姐都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抛下你了。”
夏星眠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目光又落回夏怀梦的脸上。
“我的人生，在同一个时间点，是不是只能拥有一个姐姐啊？”
她的眼睛看起来蒙着一层阴云。
“你回来了，所以她就走了。”
周溪泛忍不住插嘴：“陶野的离开和你亲姐姐又没有关系，你这么说叫你姐姐听了，心里该……”
“没事的……”夏怀梦知道周溪泛是为她着想，安抚了一下周溪泛，又继续温声对夏星眠说，“我会帮你找她，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和她当面说清楚的机会。”
“还需要说清楚什么。”
夏星眠仰头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漂浮。
“她要说的，不都在那张纸条上了。”
纸条上「所得皆所愿」五个字被夏星眠的眼泪泡得有点皱了。
看多几遍，甚至能看出些许讽刺来。
夏怀梦收紧五指，扣紧了沙发皮。
夏星眠嘴里还在极轻地喃喃自语。
“她有什么苦衷还重要么？反正，她不会选择我来和她一起承担……她不会选择我，好的生活，坏的生活，她都不会选择我。”
她笑了一声，抓住自己的头发，越来越模糊地自言自语。
“她不会选择我……”
夏怀梦站起身，眼神示意周溪泛和她出去一下。
两个人到了楼道，关好门，走到偏僻的安全通道拐角。
夏怀梦压低声音问：“你那边查得怎么样，陶野是得了什么绝症吗？”
周溪泛也跟着压了嗓子：“没有！你以为演什么偶像剧呢。”
“那她到底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周溪泛叹了口气，说：“我觉得吧，咱们一直站在眠眠的角度上看，就会很不理解这件事。可是换个角度呢？或许……陶野真的是不想等了？也或许她根本就没打算等过，只是现在钱攒够了，去过她想要的生活了。”
夏怀梦沉吟片刻，“你说得对，一个人再怎么付出，都不是让另一个人无条件等她的理由。更何况她们都不是恋爱关系。”
周溪泛：“那还继续找吗？”
夏怀梦看了一眼房间的方向，皱眉：“现在不是找回来就可以解决的。陶野已经走了。后面再怎么补救，也没法抹去这次的伤害。”
“而且……陶姐姐既然会走，应该也不会再回来补救吧。”周溪泛道出事实。
夏怀梦靠在墙上，忽然对这个人有了些好奇，“陶野，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周溪泛回忆了一会儿，说：“从夏星眠之前提起过的一些事情来看，是个很温柔很懂分寸的女人。对夏星眠非常好，一直都尽自己所能地给她最大程度的关心。”
“不是眠眠的同龄人？”
“不，是个大姐姐。”
夏怀梦不带感情地笑了笑，“越是这种八面玲珑、表面温暖的成熟女人，内里才越是冷血。”
“冷血？”
“我不是骂她。我说的冷血……就是那种，虽然总是温暖别人，但自己的血却很难热起来。经历得太多，已经没有什么能真正打动她的人或物了。”
“对……”周溪泛点点头，“确实，陶姐姐就是给人这样的感觉。”
夏怀梦：“或许她和眠眠的相处中也有动过一瞬的心吧。但是她一定看到了她们的未来，她们俩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她就算有喜欢过眠眠，那点儿喜欢也不足以支撑她耗费巨大时间和精力去磨平她们之间的差距。”
周溪泛也不知该说什么。
夏怀梦叹道：“太过成熟的人就是这样，不论是感情还是别的，都总要放到利益的天平上称一称。”
周溪泛又叹气：“那就算人找回来了，其实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恐怕是这样。”
“我们还能为夏星眠做点什么呢？”
夏怀梦抿住嘴唇，沉默良久。
“看来，只有时间可以帮助她了。”
.
屋子里拉着窗帘，除了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很难看出白天黑夜的转变。
也不知道这样日夜混淆的日子过去了多少天。后来周溪泛和夏怀梦也没有一直守在跟前了，一个要上学，一个奔波于画室和这边之间，偶尔带些日用品过来。
夏星眠花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才彻底接受陶野已经离开的事实。
某一天，某一个下午，她突然就清醒了过来。她终于认清，这不是做梦，不是上次未醒的梦中梦，这些也都不是她的幻觉。
陶野走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个人的的确确走了。
在清醒的那一刻，她打开手机想看看时间，才发现太多天了，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了机。
她在茶几下面找到充电线，给手机充上电。
一开机，上百条未接来电跳出。大多是温灿的，也有Charlie和其他两个师哥师姐的。
她突然想起还有演出这回事，一看日期，已经过了。
再难过，现实该处理的还得处理，该交待的也得给人个交待。
这种时候，她开始有点讨厌起自己性格里的责任感。她多想什么都不管，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喝个烂醉也好，发疯地去满世界找人也好。
可她的理智告诉她：
不行。
不要让你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别人的生活。
她拨回给温灿。
温灿很快就接了，这一回的语气没有上次那么冲，可能是演出已经结束了，问责也没了意义：“你可总算回电话了，到底怎么啦？”
夏星眠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捂着脸轻声说：“对不起，突然回国，也没和你们说一声。”
“算了，都过去了。老师也没有打算计较，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你那边还好么？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夏星眠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小凳子上的一个大塑料袋里。
塑料袋里满满当当，都是她用行李箱带回国的果冻。周溪泛帮她收拾了起来，装了好几个袋子，整齐地放在一起。
打着蝴蝶结的小礼物盒在茶几上，离她很近的位置。
她随着本能伸出手，拿过那个盒子，单手打开它。
她以为自己已经清醒，可以控制好所有的情绪。可是在看见盒中那对耳环时，她的眼泪不讲任何道理地往外狂奔，在她还没意识到时就滴滴哒哒地落到了衣襟上。
野火……可属于她的野火……
已经灭了啊。
夏星眠控制不住地哭得越来越凶，上气不接下气，急促的啜泣声从齿缝里溢出，听起来快要窒息了。
温灿的声音焦急地从听筒里传来：“师妹！小师妹？夏星眠？你怎么了？”
夏星眠哭着断断续续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温灿知道她不是在对自己说话，只能着急地问：“到底怎么了？”
“是我错了……”
她垂下手，没有心思去管那通还没来得及挂断的电话，双手攥着耳环盒捂在胸口。
“我走得太久了，我弄丢她了……”
她不怨陶野。
她很清楚陶野没有错。如果非要说谁错了，那只能是她自己，为了那个虚妄的目标，走得太久太远了。
以至于她只看得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而忽略了背后另一个人的身影。
但她没办法让自己不痛苦，尤其是在意识到她们真的错过了的时候。
她甚至慌不择路地恨起了钢琴。她想，如果她没有因为钢琴成名，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她明明已经错过了陶野的一见钟情，可就连日久生情，也没能好好去纠缠。
人已经走了，她才发现，她还有一直没来得及做的追悔莫及的三件事。
第一件，她从来没有和陶野说过「我喜欢你」。
第二件，没有亲口问一问陶野，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她究竟有没有爱过她，哪怕只是一个瞬间。
第三件，她从未真正面对面、只为陶野一人，弹过那首她们都最爱的《一步之遥》。

第54章
瓦尔登湖
夏星眠在那间出租屋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她很少吃东西，但不管她吃不吃，夏怀梦都会按时过去帮她做饭。
夏星眠一开始不怎么和夏怀梦说话，但慢慢的，也会和夏怀梦聊上几句。
夏怀梦起初很担心夏星眠的精神状况，和她说话相处都非常小心。
夏星眠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如履薄冰，在某次吃饭时，竟主动开口安抚对方：“姐姐，我没事的，你不用太担心。”
夏怀梦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夏星眠果然还是小时候的那个小傻子，纵然有再多的情绪，也是闷着自己一个人消化了。
“我走了这么多年，你就不怪我吗？”夏怀梦不禁问。
夏星眠皱了皱眉，不解地看向她：“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为什么要怪你？”
夏怀梦忍着泪，说：“姐姐现在很有钱，也把山庄买回来了。你可以不用逼着自己去忙事业。以后缺钱，我都会给你的。”
“谁都没有义务给一个成年人钱。”
“这是我欠你的。”
“你没有欠我什么。”
夏星眠吃完第三口粥，缩回了沙发上。
“你当年选择离开家去画画，这很正常。后来发生的事之所以发生，是很多因素共同推动的，我不会蠢到把所有因果都推到你一个人身上。”
夏怀梦心疼得忍不住提高了声调：
“可你不用这么懂事的啊！”
夏星眠抿着唇笑了笑，淡淡地看着夏怀梦。
“如果我不懂事，你说，她会回来替我收拾烂摊子吗？”
夏怀梦的指甲嵌进肉里，牙咬了又咬，一字一句地说：“她不值得你这样。”
夏星眠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不值得？”
“那个人，骨子里就是个薄情的人。”
“嗯。还有呢？”
“她只是个夜店跳艳舞的，她配不上你。”
“然后呢？”
“她根本就不在意你，她要是哪怕有一点点在乎你，就不会这样不辞而别。”
“还有吗？”
夏怀梦憋不出来了，“你到底想听到什么呢……”
夏星眠纤瘦的手指轻轻摩挲膝盖，声音很轻：“我在等你说服我。”
夏怀梦一愣，抬眼，怔怔地看向她。
“真羡慕你啊，可以看到她的这么多缺点。”
夏星眠由鼻息间长长叹出口气。
“我要是……能看到你眼中的那个陶野就好了。”
夏怀梦再说不出什么话了。
“我昨晚又梦到她了。”夏星眠的眼睛浸在了回忆里，“后来仔细想一想，她好像有短暂的想和我一起走下去的瞬间。就在暨宁的那次音乐会后，她主动拉我的手，好像真的很怕失去我。”
“……”
“然后我就出了国，一走，就是半年。”
“可这是个死局，不是么？”
夏星眠的声音越来越小，说着说着，更趋近于自言自语。
“如果我真的留在她身边继续做个废物，她就会觉得是她拖累了我，是她毁了我本可以大好的前途，我们也不会长远的。
但我向高处走，她就会被落在原地。其实她不愿意等我也正常，可能她只是……没有像我喜欢她那样喜欢我而已……”
夏怀梦不禁开口：“你去和她说明白啊！”
夏星眠苍白地笑了下，“事到如今，没什么意义了。现在的重点，不是我或者她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那是什么？”
“重点是……她走了……”
夏星眠的手在膝头无力地攥住，又松开。
“不论那些苦衷是什么，她都不愿意和我一起面对了。”
夏怀梦听不下去了，听着妹妹说这些话，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成玻璃渣。
她把手放在夏星眠的肩头，干笑了一下，故意带上了轻快的语调，劝道：“我们出去走走吧。快入秋了，去看看外面的秋景，好吗？”
夏星眠眯起眼。
“也对，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间屋子里。”
“那我们……”
“我想去瓦尔登湖。”
“要出国吗？”
“嗯……”
“不等她了？”
“我没有在等她。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的夏星眠放松了全身的骨骼。
她终于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有一个人，她深爱过的人，和她擦肩而过了。
两颗流星，在夜空中短暂地交错，然后落向各自的大地。
花开两朵。是盛放，是枯败，都在被封锁起来的两处郊野。
彼此再不相干。
她的确有很多遗憾，可是她也不准备去挽回了。
不是不想。只是……
一扇不愿意为你打开的门，一直敲，就是没有礼貌。
.
《瓦尔登湖》是几个月前温灿送给夏星眠的书，夏星眠久闻此书大名，收到以后就虔诚地放在了枕头底下。每次练琴累了就翻上两页，十分钟之内准能睡着。
实在不是她浅薄，看不懂名著。只是这一本对她来说的确太催眠。
不过里面有一段话，她在半梦半醒间读到时印象非常深，一下子就醒了，还找了个书签卡上。
——“我步入丛林，是因为我希望生活得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并汲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以免我在生命终结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生活得有没有意义、深不深刻、精华不精华，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她只是很认同最后一句。
如果生命终结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应该是一个会造成死不瞑目的恐怖事件。
她很难从陶野这件事里走出来，或者也有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了。
这听起来很让人难过，可是她又觉得欣慰。
因为陶野在她生命里留下的这道疤，足以证明她有血有肉地活过。
于是夏星眠决定去瓦尔登湖待一段时间。虽然不知道瓦尔登湖和这段话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不过作为给了她巨大启迪的书的书名，去逛一圈也算是表达感谢。
走之前她给夏怀梦和周溪泛都打了招呼，周溪泛翘了课跑来送她。
她帮她收拾行李时，看到箱子里那几个塞得满满的玻璃罐，问道：“带这么多星星糖去吗，不嫌重？”
“274颗了。”夏星眠没头没尾地说。
周溪泛疑惑：“什么274？”
“再差723天，我就要结婚了。”
周溪泛的动作一顿，迟疑地看向夏星眠，嗫嚅：“你……真的没事吧？”
她担忧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有精神疾病却不自知的患者。
夏星眠露出了这些日子最开朗的一个笑：“噗……吓到你了？我说着玩的。”
可她心里知道，她不是说着玩的。
999颗星星糖的约定，就像那对她一开始有了念头就一定要买回来的钻石耳环，既然开了头，就一定要有个结尾。
等到了期满的那一天，就去那不勒斯，将那晚她们一起看见的婚纱买下吧。
出国前，夏星眠去打了耳洞。
等可以取下铁钉时，她马上换上了那对「野火」。
其实她有想过要不潇洒一点，直接把耳环和那堆果冻一起打包扔垃圾桶。
或者烧了，像个非主流青年一样，在熊熊火光里告别她这无疾而终的惨痛的暗恋。
可是耳环好贵。
她觉得她没必要和自己辛苦了半年的血汗钱过不去。
最后她戴着耳环，坐在行李箱旁边一个接一个地吃那些果冻，吃到反胃。
吃完了，她就站起来，拎上行李箱，前往计划中的瓦尔登湖。
她挺乐观地想：她现在应该是果冻味儿的。陶野要是咬一口她，可能会比之前任何一个瞬间都要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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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美国的马萨诸塞州康科德城，夏星眠才打开关机的手机。
她走之前已经和所有人都报备过了，本以为这次开机总不会再见识到上次那未接来电把系统冲到卡顿的盛况，没想到这回比上次还卡。
这一次不仅是温灿给她狂打，周溪泛和夏怀梦，Charlie，Tom，Mona，甚至Alex，都给她打了数不清多少通电话。
夏星眠给周溪泛拨回去，一头雾水：“什么情况？”
周溪泛哭得很夸张：“你还活着？”
“？”夏星眠更疑惑了，“我当然活着啊。”
周溪泛：“暨宁直达康科德的一班飞机出事了，下午两点起飞的那趟，几十年不遇的特大空难，航班上没有一个人生还，新闻铺天盖地全是这场空难，我们都以为你——”
夏星眠：“我是一点半起飞的。”
周溪泛哇哇大哭：“那你也没和我们说清楚……”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手机被打到爆了。
三言两语安抚好周溪泛，夏星眠赶紧一个一个电话挨着回过去报平安。
大家纷纷表示人没事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也算她经历的大难么？
嘀咕着这句话，她将最后一通电话拨给夏怀梦。
夏怀梦沙哑的声音传来：“我已经听小稀饭说了，你没事。还好，你坐了早半个小时的那一趟。”
“放心吧，姐姐。”夏星眠拖着行李箱到了预定好的酒店，“我没那么容易死。他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你自己也要调节好心情，毕竟和死亡擦肩是有可能留下心理阴影的。”
“我没什么好调节的。”
夏星眠没觉得这算个事儿。
可能普通人回想起来确实会后怕吧，但她好像没什么特别细思极恐的感觉。
刷卡的手腾地顿住。
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对死亡一下子没有了敬畏。
她不禁想象，如果她在那班遇难的飞机上，在临死时，她真的会害怕吗？
回过神来，她晃了晃头，继续把卡刷完。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当然会害怕，谁不怕死啊。
刷完的卡片却又停顿在卡槽里。机器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
酒店前台见这位客人忽然不动了，礼貌地开口用英文询问是否有什么疑问。
夏星眠却没答话，目光很明显走了神。
如果陶野知道她差点死掉，会害怕吗？

第55章
相见的意义
乐团进入了休息期。
Charlie很喜欢暨宁，决定留在南山别墅里。Tom和Mona都回自己的国家去了。
温灿陪Charlie在暨宁待了几天，觉得无聊，脑袋一热拎了个包就跑去康科德找夏星眠了。
夏星眠在瓦尔登湖附近找了个酒店长住。她本来想在瓦尔登湖旁边找个梭罗的同款小木屋，结果去了才发现，那个小木屋已经被设立成了一个景点，住不了人。
温灿来的时候，夏星眠正在瓦尔登湖旁边钓鱼。
她给夏星眠打电话，夏星眠让她自己找个车开过来，一个小时的路程。
夏星眠：“顺便带点儿吃的，这附近没有餐厅。我带的面包5个小时前就吃完了。”
温灿：“那你为啥不回酒店吃点东西呢？”
夏星眠：“总觉得再等等，就可以钓上一条大鱼。”
温灿用玩笑的语气骂了句有病，然后乖乖买了一堆吃的，照夏星眠给的定位坐车过去。
她找到夏星眠时，夏星眠裹得严严实实地窝在钓鱼椅里。瓦尔登湖的秋天已经有些冷了，她穿上了厚外套，脖子上还戴着一条米色的毛线围巾。
椅子旁边的鱼篓里空空荡荡，除了几根草，啥也没有。
“你的大鱼呢？”温灿把椅子摆在夏星眠旁边，揶揄道。
夏星眠朝平静的湖面点点下巴，“喏，还在湖里给自己贴秋膘。”
温灿翻了一下夏星眠的饵料盒，“啥垃圾鱼饵啊，就靠这个，你属于是夏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了。”她拿出自己的饵料盒递出去，“用我这个，温氏独门秘方。”
“别告诉我你是在国内调制好了带过来的。”
“你猜怎么着？还真是。”
两人换好鱼饵，夏星眠重新摆了钓竿。
温灿也摆好了，坐下来，在萧瑟的秋风里裹紧大衣，吸了吸鼻子。
“感觉你好像比我想象中走出来得更快。”
她忽然说。
夏星眠轻笑：“快吗？”
“嗯……”温灿点头，“看你之前那么在乎陶野的样子，还以为你会要死要活很长一段时间，起码半年呢。”
“为什么是半年？”
“我之前有个很喜欢的男孩子，分手了，我都花了半年才走出来。我觉得你喜欢陶野比我喜欢那个男孩子要深得多。”
夏星眠把下巴埋进米色毛线围巾里，睫毛半阖。
良久，她才轻声说：“谁说我走出来了？”
温灿惊讶地看向她：“那你跑这儿来钓鱼！”
夏星眠抬起眼，看向平静温和的湖泊，“难道放不下一个人，就非要寻死觅活，发疯，像个神经病一样大哭大闹吗。伤春悲秋是最没意义的事。”
温灿凑近了她，瞧了她好一会儿，说：“我还以为你遇到真爱会不一样，没想到，真的分了，骨子里还是挺冷漠的嘛。”
其实唐黎之前看夏星眠看得就非常准。
夏星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全心全意地付出，是极端的热烈与隐忍，对方就是她的所有原则。
放手的时候，转身干脆利落，即便是心里不能完全放下，也绝不会让自己太过狼狈。
这或许是件好事，因为在外人眼里，她不会让人担心了。
夏星眠翻开温灿带来的塑料袋，从里面取出一个三明治，叼进嘴里，又去拿牛奶。
温灿：“这两个月过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继续来乐团参加演出吗？”
“不想弹了。这半年，几乎把我对钢琴的热情都消耗光了。”
“你不弹了？！”温灿几乎要跳起来，“你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钢琴天才，不弹了？？真是浪费啊！要不你把你这双手剁下来给我吧，我他妈都馋哭了！”
夏星眠无语：“你也太夸张了。”
“我没和你开玩笑，你不能这样，你这属于暴殄天物，要遭老天报应的。”
夏星眠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可是过去的二十多年，老天对我似乎也并不怎么好。”
她的语气颇有种看淡生死的透彻。
温灿叹了口气，说：“要不你休息一段时间吧，有些决定等休息好了再做也不迟。”
湖面忽然泛起层层涟漪，鱼竿的顶部被牵扯着摇晃。
两个人马上站起来收鱼竿。
夏星眠用尽力气收线，喘着气说：“你这鱼饵居然还真的管用！”
“那可不，你知道我老爸是干嘛的？”
“打渔的？”
“不，他是网警。”
“……？”
“专业钓鱼二十年，你不得不服。”
“这是冷笑话么？”
“难道不好笑？”
“……”
“……”是鱼群经过，两竿同时钓上来了四条，条条肥瘦均匀。
夏星眠和温灿收了鱼，带回酒店给后厨，让帮忙加工了一下，作为今天的晚餐。
吃晚餐的时候，夏星眠说：“我准备去环游世界。”
温灿：“哎哟，我还以为你要在瓦尔登湖旁边呆一辈子呢。”
“上半年演出攒了些钱，除去耳环，还剩下不少。足够我旅游一大圈了。”
“出去散散心也好……”温灿吐出一块鱼骨头，“散完心，就乖乖回乐团继续弹琴。”
夏星眠不置可否，只埋头吃鱼。
温灿将吃完正面的鱼翻了个面，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真不去再试着找一下陶野了？”
夏星眠戳着碗里的鱼肉，轻声说：“她应该不会想让我再去找她了吧。”
“也对……”
“嗯……”
夏星眠忽然想起西蒙?波娃写的一段话。
——“我渴望能见你，但我绝不会主动开口要求要见你。这不是因为骄傲，你知道我在你面前毫无骄傲可言。而是因为，唯有你也想见我的时候，我们的见面才有意义。”
她有些自嘲地想，名著之所以为名著，就是恰恰好道出了一些人内心深处无法组织妥当的忧愁。
陶野一定知道，她在她面前，早就毫无骄傲可言了。
那么陶野知不知道，她在等待一个她们相见的意义呢？
……
.
在瓦尔登湖又住了一段时间。大概一个月？两个月？她也记不清了。
做好准备后，她收拾了行囊，开始她的环游世界。
温灿的休假结束了，得回乐团去继续忙。其实她要是不忙，倒是很乐意陪夏星眠周游世界，不过她又神经兮兮地说：“哎呀这样也不好，你是个弯的，我怕你会爱上我。”
夏星眠：“你想太多了。”
温灿走的时候抱了抱她，说：“不管你以后弹不弹琴了，你永远都是我最喜欢的小师妹。”
夏星眠玩笑般问她：“阿灿，是只对我一个师妹这么好，还是对所有师妹都这么好？”
温灿笑：“我说了的嘛，只有你这样黑头发黑眼睛的同胞，我才好代入好姐姐的角色啊……”
“哦……那之前有一个叫陆秋蕊的师妹，想必你对她也很好了。”
“陆秋蕊？”
温灿摸了摸脑袋，很是疑惑。
“陆秋蕊是谁？”
“一个朋友。”夏星眠皱眉，“你不认识她吗？她和我说她也是Charlie老师的学生。”
温灿摇头：“没听说老师收过一个叫陆秋蕊的学生呀。”
夏星眠：“那……可能是在你之前收的吧，所以你也不清楚。”
温灿耸肩：“或许吧……”
两个人也没在意这个小插曲，夏星眠继续送温灿到酒店门口。
“你还有几个月就要重新开学了，恐怕逛不了几个景点哟。”温灿临走时还不忘调笑一下夏星眠。
“还有一年就毕业。逛不完的，毕业后继续好了。”
“我知道你无心弹琴了，不过，想弹的时候，欢迎你随时回乐团。”
夏星眠想了想，问：“你说，以我现在的名气，我可不可以自主支配演出频率了？”
温灿：“当然可以，你已经很有名了。就算神隐几年再复出，钢琴界也会一直保留你的一席之地。”
夏星眠低头笑了，嗫嚅：“这样的自由，真好啊。可只有一点不好。”
“什么？”
“它来得太晚了。”
温灿心情复杂，想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又抱了抱她，说保重。
夏星眠拍着她的肩头说你也是。
温灿前脚走，夏星眠后脚就拖着行李箱出发。
她的旅行没有精确的终点。与其说是周游世界，不如说是在全世界漫无目的地游荡，买机票纯粹随机刷新，首页刷到哪个国家就去哪。
今天是美国，明天是加拿大，后天是新加坡。
大后天迷迷糊糊一转悠，可能又回到了美国某个边境小城。
行李箱里装着几个玻璃罐，塞得满满的星星糖，还有一条米色围巾和一条白色围巾。
角落里塞着一只毛线织成的小熊，箱子内兜里放着纸币叠的千纸鹤。
有人问起她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的时候，她就回答：
箱子里是我的家。
人家就了然于心地点头，说，四海漂泊的人嘛，箱子里那点衣服确实就是家了。
夏星眠便笑着说，我和那些人还不太一样。我说的「家」，就是家。
她在某个地方停驻的时候，偶尔会去喝酒。
喝多了，她就开始不切实际地想：
要是陶野在就好了，她就可以让陶野翻一翻她的行李箱。
陶野就会用指尖一件件地挨个抚过箱子里的围巾、小熊、千纸鹤。
然后会发现：咦，我送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了，那狗牌去哪儿了呢？
这时，她就解开自己衬衫的前两个扣子，从最贴近胸口皮肤的位置拉出一条银链，给她看那链子上挂着的、圆圆的小狗牌。
陶野就会看见，她把它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就可以告诉她：
“我哪有她们眼中那么坚强，我的转身其实一点都不干脆利落。”
我真的放不下。
我真的好想做回你的小狗。

第56章
失联
4年过去了。
温泉山庄也歇业了4年多，暨宁的人们已经完全忘了长湖山上还曾经开着一个温泉山庄。
山上没有其他人家，人际越来越稀少。但每周都会有一辆黑色的车顺着山路攀爬上去，准时准点，从不迟到。
那车是全球限量款的车，新出的，价格不是天价，但非常抢手。
暨宁只有周家有一辆，一年前，被作为毕业礼物送给了家里唯一的女儿。
毕业后，周溪泛顺理成章地进了自家公司。她本来可以回岸阳发展，但她坚持要留在暨宁，口口声声说是要开辟新市场。她老妈知道她什么心思，也懒得管她。
新市场开拓得怎么样不清楚，她的第二职业倒是开拓得非常成功。
——人物模特。
这一天，夏怀梦想画个冬日雪景主题，安排娇生惯养的小周总坐在堆满雪的大树杈上。
她则支着画板，一边喝热花茶一边气定神闲地作画。
周溪泛冻得直打哆嗦，牙齿打出咯咯咯的响声：“你你你、你画完没有？”
夏怀梦：“没……”
“你是不是故意画很慢，折磨我？”
“我有那么坏吗？”
周溪泛气得咬牙，重重地说：“你有！”
夏怀梦的画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儿，笑道：“又不是我逼你来做我的模特的，讲讲道理啊小周总。”
周溪泛便闭了嘴，发着抖继续乖乖坐在那儿。
“沁沁，给姨姨拿件厚外套去。”尽管开着玩笑，夏怀梦还是关心了她。
夏沁从屋子里拖了件羽绒服出来，小心地给周溪泛披上。
周溪泛坐着无聊，和夏怀梦搭话：“喂，夏星眠多久没有联系过你了？”
夏怀梦画画的笔触一顿。“两个多月了。”她垂着眼眸说。
“她毕业后就一直在各国游荡来游荡去，演出也很少参加，参加哪一场、参演哪个地区的剧院，全部随缘。我都怀疑她是因为逛得没钱了，才去演出一下回点血。”
夏怀梦用笔尖蘸了蘸颜料，“她不愿意问我要钱。这也正常，她自小就是傲气的性子。”
周溪泛裹紧羽绒服，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她为什么不愿意回来温泉山庄呢？”
夏怀梦的笔尖停顿在了颜料盘中。
其实她明白，或许从她一开始决定独自离开夏家，留夏星眠一个人在那里的时候，她们姐妹之间就已经有了再也无法合拢的分岔口。
说来也是讽刺。
10年前，是她选择不再回家。10年后，她用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买回了她们的家，但夏星眠也选择不再回来了。
周溪泛凌空的双腿前后晃着，瓮声说：“我知道你的心结是什么，你觉得夏星眠是不肯原谅你，所以才不回来。”
“……”
“你还是太不了解她了，她说不怪你就是真的不怪你。她不回来，多半是陶野的原因。”
“陶野？”
“暨宁的每一寸空气，都有那个人生活过的气息。”周溪泛闭上眼，“你相信吗？这个城市呼吸起来的味道都和别的地方不同。”
夏怀梦笑道：“说得你好像很懂一样。”
“我为什么不懂？”周溪泛没有和她嘻嘻哈哈，表情越来越平静，“只是我和她刚好相反。她不愿意待在有故人味道的地方，我愿意。所以，8年前我放弃了岸阳，选择了离家千里迢迢的暨宁上大学。”
夏怀梦意识到周溪泛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笑也敛了起来。
她低声说：“对不起……”
周溪泛却笑了：“如果是夏星眠那个傻瓜，肯定会说：「你只是拿走了一个戒指嘛，你也是好意，不想让我失落，我不会怪你的。」可惜，我真的做不到她那么豁达。”
夏怀梦攥紧手指，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唉……”
周溪泛又笑了笑。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大好人，你对不起我，我对不起夏星眠。当初要不是因为一己私欲隐瞒了她的行踪，或许她也不会经历那次可怕的绑架。
我想了这么多年，越想越愧疚。当时太年轻，总是优先考虑自己的喜怒哀乐，没能学会为别人着想。
之后开始真正混职场了，才发现这世上多得是自私的人，对难得一遇的真正的朋友，真的不该那么自私。如果这辈子学不会换位思考，那这位子上，永远也就我一个人了。”
说到这儿，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沉默了一会儿，喃喃自语。
“我……欠她一句道歉。”
“你不用太自责了。之前眠眠和我说过一句话，挺在理。”
夏怀梦陷入回忆。
“她说，发生的事之所以发生，是很多因素共同推动的，她不会蠢到把所有因果都推到一个人身上。当时她没有怪我，后来也肯定不会怪你的。”
周溪泛闷着脑袋，小声嘟囔：“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欠她一句道歉。”
一说起这些，气氛就压抑得不行。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夏怀梦轻快地说：“别想太多了。马上就过年了，今年过年，咱们争取把她叫回山庄来，一起吃个团圆饭！”
周溪泛挤出一个笑：“也是，好久都没见她了。”
“她最近在哪个国家？”
“我记得她上一条朋友圈说是去看极光了，好像是在芬兰。”
“极光……难道是芬兰的卡克斯劳坦恩？”
“对！就是卡克斯劳坦恩。”
夏怀梦目光里浸满了憧憬：“那一会儿就给她打电话，约她回国。好期待见到她。”
“好……”周溪泛吸了吸鼻子，又把羽绒服裹紧了一点，“可是你能不能先画完？我真的好冷啊！”
“哦对……”夏怀梦这才想起画了一半的画。
画纸上，烫着可爱羊毛卷的女孩子皱着眉，鼻尖和脸蛋冻得红红的，嘴巴瘪成了倒V型。
似乎用了更卡通一点的画法，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圆眼睛的委屈小羊。甚至在小巧的鼻子下面还用颜料点缀了一点点透明的小鼻涕。
周溪泛的年龄本就不大，可她的长相让她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还要小。
其实按周溪泛的岁数，夏沁确实该管她叫姐姐，而不是姨姨。
不过，当初为什么坚持让沁沁改口叫姨姨呢？
有些自己亲自做的决定，夏怀梦自个儿都想不明白。
直到她画完最后一笔，指尖抚过画中女孩鼻尖干涸的粉色颜料时，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句没由来的感慨：
——要是我和她一样年轻就好了。
她的动作随着这句话的出现而停顿住。
她突然明白了叫女儿改口叫姨姨的原因。
原来那时的想法是：
——要是她和我一样老就好了。
……
要是我们同龄就好了。
.
夏怀梦仔细想一想，其实从一开始，她和周溪泛之间的感情就很难去用某个词概括。
她们之间有「爱」吗？
10岁的周溪泛不可能对她产生爱情。她只是眷恋一个大姐姐，又在对方违背承诺的失望里生了恨。
而有些恨，在小孩子心里埋下，要比在成年人心里埋下要刻骨铭心得多。
哪怕这种恨在大人眼里挺幼稚。
——不就是拿了你一个戒指吗？
起初夏怀梦也觉得有点幼稚。
直到后来，她发现这种想法和那些恶心的成年人没什么区别。「不就是把你的娃娃送给邻家小孩了吗」，「不就是答应了带你去游乐场结果没时间去吗」，“不就是弄坏了你的玩具？不值几个钱的玩具而已……”。
这种时候，她好像可以理解周溪泛记了10年的恨了。
好像也可以理解，「恨」转变成「在意」，「在意」转变成「患得患失」。然后用一辈子的性格缺陷去弥补童年的求不得。
就像吃不饱的孩子，长大后，再有钱也会习惯性把自己塞撑。
饱和式补偿。
「害怕失去」，已经成了他们性格的一部分。
所以后来夏怀梦也不怨周溪泛对夏星眠隐瞒她的事。
她知道，周溪泛只是执念太深，害怕自己再一次失去她这个大姐姐。
但这种执念，是爱吗？
夏怀梦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同样想不出答案的，还有另一个问题：
我对她是爱吗？
是哪一种爱呢？
关爱？
或是还带着更暧昧一点的期待？
为什么会开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怀梦一边下意识对所有问题进行否定，一边又在否定里面找逻辑漏洞。
她对自己和对周溪泛的审视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纠结的审视。最后她也审累了，索性想：顺其自然吧。
不论最后得到什么结果，她都坦然接受。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夏星眠找回来过年。
她算好芬兰的时差，挑在那边白天的时候给夏星眠打了个电话。
平时她们几乎不打电话，有事都直接微信说。
不打不知道，一打发现居然打不通。
她叫周溪泛试试，周溪泛也打不通。她俩把主卡和副卡都试了一遍，通通打不通。
周溪泛又用微信尝试联系夏星眠，都是没有回应。
一开始她们以为夏星眠只是暂时进入了信号不好的地区，没有特别在意。
隔了一天，周溪泛回去上班了。夏怀梦在同一时间继续尝试联系夏星眠，可还是一直联系不到。她在微信上问周溪泛，周溪泛说她也一样。
夏怀梦开始有些慌了。
她马上着手找人帮忙查询夏星眠的相关信息。刚好她之前在国外发展画画时有个大陆朋友，后面留在芬兰发展了，她便将夏星眠最后一个朋友圈的定位发给这个朋友，拜托对方务必亲自前往调查。
等待期间，她持续联系夏星眠的所有联系方式。却始终无果。
这一等就是三天，她越来越急，似乎有些不太好的预兆在不断逼近。
她甚至给芬兰那边的警局报了警。
等消息时，夏怀梦担忧得没办法吃饭睡觉，工作自然也全部搁置了。她等得心慌时，就忍不住不停地给周溪泛打电话。
周溪泛的公司事务繁忙，但只要夏怀梦给她打电话，她就一定空出时间接。不管夏怀梦说什么、说多久，她都在电话里陪着她。
夏怀梦说眠眠上次就没坐上那趟出事的飞机，都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次会没事的对不对？
周溪泛说那一定的，一定不会有事。
夏怀梦声音哆嗦着说，你告诉我，是我想太多了。
周溪泛背靠在会议室外的墙上，抬手压下旁边人叫她「小周总」的招呼声，温声说：我们静静地等，好么？
等了整整五天，芬兰那边的朋友终于带来了消息。
“查到了，但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声音很低沉。
夏怀梦攥紧了裤子。
“你说……”
“她跟着一个旅行团进了一个偏僻的深山，遭遇暴雪，整个旅行团都失联了。警方正在搜救，可是……”
“可是什么？”
“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么？”
“你说……”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近一百年内，人类进入那个深山遭遇暴雪后的生还几率，为零。”

第57章
无人区
芬兰，卡克斯劳坦恩。
荒无人迹的山林，狂风肆虐卷着暴雪，皑皑无垠。
“零？”夏星眠拧起眉头。
她身边的那个同胞小姑娘快崩溃了，蹲在山洞的地上捂着头：“他们就是那么说的，说近百年来在这块儿遇到雪难的生还几率为零！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我真的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啊……”
小姑娘叫阿莫，和夏星眠一个旅行团过来，还是夏星眠的小粉丝。来的时候，一脸激动地冲上来结结巴巴地说，她在图卢兹看过夏星眠的演出，特别喜欢她弹琴。这几年，但凡她待的地方有夏星眠去弹琴，她必赏光。
在卡克斯劳坦恩的日子，夏星眠和她也算成为了朋友。
她们其实同龄，不过，夏星眠的性格比阿莫要成熟许多。
“别急，这次咱们走得不远，如果雪停得早，不一定会死在这里的。”夏星眠安抚她。
阿莫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星眠：“夏老师，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啊？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我们可能会死哎！”
放眼望去，旅行团其他人都是惶惶不安，有的都害怕地原地呕吐了。
只有夏星眠像个没事人一样，抱着胳膊站在山洞口，淡漠地看外面的雪景。
这样四海为家没着没落的日子，已经4年了。
4年的风雨漂泊让夏星眠看起来更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彻底脱去了稚气。
幽暗的乌黑眼睛像星星全都睡着了的夜空，没什么光，也看不到什么破晓的希望。
她的变化，让人觉得，有时候成熟和沉郁这两个词语可以划上等号。
“反正都已经被困在这儿了，害怕也没用不是么。”
夏星眠看向天边。
“你说……下着雪的话，还能找到极光吗？”
阿莫哀叹一声，还是分了心思回答夏星眠的疑惑：“极光只有在晴朗无云的天空才会出现，这鬼天气看不到的。”
夏星眠的眼底这才出现惋惜：“这样说的话，死之前是没有机会看到极光了。”
阿莫欲哭无泪，都不知道该说夏星眠乐观还是悲观。
旅行团比之前那些遇难者幸运的是，没有直接在雪地里冻死，还找到了个能避雪的山洞。但即使这样，生还的希望也非常渺茫。
他们本来的计划只是在这里待一个晚上，看完极光就回城里，所以大家带的食物都不多。再紧着吃，最多也就撑个三五天。
不冻死，也得饿死。
阿莫说：“我死也就死了，夏老师你要是也死在这儿，那多可惜啊！你那么年轻，那么高的琴术造诣，前途无量……”
夏星眠打断她：“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我死，你死，都是一样的可惜。”
“唉……不管怎么说，谢谢您安慰我。”
其实知道死神站在了眼前，夏星眠并不是无动于衷。
只是这几年她越来越会隐藏自己的情绪，有波澜也只是捂在心里。起初刚刚遭遇雪难时，她也紧张，甚至在心里骂：
什么狗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难简直想踹开她的门坐在她腿上和她攀亲道故。
怎么可能不怕死呢。
失恋的时候她确实很矫情地想过：失去了那个人的生活真痛苦，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要是死了以后她的灵魂能飘到陶野面前去，看一眼陶野的表情，也算是值了。
谁还没在极度消沉的时候暗暗在心里要死要活过。
但真的面临有可能死亡的危险时，她发现：还是活着好。
——活着啥都可以有，死了啥都不能有。
她又想到4年前在瓦尔登湖旁，她和温灿说她不想弹琴了，温灿暴跳如雷地说：“你不能这样，你这属于暴殄天物，要遭老天报应的！”
很好，报应真的来了。
温灿这个嘴，应该放到寺庙香炉旁边，有什么玉器需要开光的，直接拿去在她嘴上蹭一下，准灵。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一边放空一边等待渺茫的救援。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都失去了概念。
雪太大了，大到有时让人分辨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大家的食物基本上都吃光了。
雪还是没变小。
夏星眠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塞进嘴里，撑着饿得发痛的肚子走到山洞门口，挖了一捧雪，一点一点塞进水壶。
因为太饿了，这几天大部分时间她都逼自己睡觉。可能是真的离死亡太近，梦里几乎把她的前半生都过了个遍，梦到最多的就是陶野。
奇怪了，明明陶野只在她25年的人生里待了短短的几个月而已。
她老梦见陶野对着她哭。
可是她仔细想了想，她好像从来都没见陶野哭过。
果然是梦吧。
到了第八天，山洞门口的雪都要被他们吃完了。
夏星眠之前尽量让自己睡着保存体力，但现在她不敢让自己睡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机能在急速缩退，常常眼睛一睁就是好半天的黑。
她开始害怕自己这一次闭上眼，下一次还能不能醒过来。
然后她和其他人一样，不可遏制地出现幻觉。
可能是太饿了，也可能是在雪天待得太久。又或许是在这个幽闭的小山洞里，人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
她数不清今天是第几天了，靠在山洞门口，眯着眼睛，望着暗沉沉的天空。
她好像看见了极光。
大雪天根本不可能看见的极光。
阿莫比夏星眠的情况好一些，因为夏星眠把最后一包饼干让给她吃了，所以她尽自己所能照顾现在的夏星眠。
她正准备将夏星眠往洞内拉一拉，就听到夏星眠小声说：“我迷路了……”
“什么？”
夏星眠偏过头，瘦削的手指艰难地探进羽绒衣的领口，几乎是用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脖子上的银链子拽了出来。
那块铜质的狗牌「叮」的一声砸在金属拉链上。
阿莫捏起那块狗牌，看到一面上刻着：
【姓名：小满】
【联系方式：1307339651x】
翻过来，另一面刻着：
【我迷路了，麻烦您送我回家。】
她无意识地不停喃喃：
“好想……回家啊……”
阿莫忍不住眼泪，捏紧了夏星眠的肩头，努力喊道：“您再撑一撑！再撑一下，我们一定可以被救出去的！”
“我看到极光了……”夏星眠望着天空，声音越来越细微，空洞的眼神里跳跃着快要熄灭的一苗烛火，“他们说，看到极光……可以许愿……”
阿莫只是哭，不停地说：“您再撑一下，撑一下……”
夏星眠很确定自己看到了极光。
虽然天空下着雪。
“我真的好想知道，4年前的那些日子……她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您别说了……”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偷偷地……窥视那些过往……”
“别说了……”
阿莫求她不要再说话了，她说，省下精力，一定可以撑到走出这片深林的。
夏星眠苍白地笑了笑。说：我出不去了，就让我在死之前，许完这几个愿望吧。
阿莫又哭起来。
“我的……第一个愿望，如果还有机会，如果能走出去，我一定要找到她，看着她，给她一个人，弹一次……《一步之遥》。”
夏星眠的声音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清。
“第二个愿望……我要当面问问她，到底、有没有、爱过「夏星眠」……”
“第三个愿望……”
她眼里的烛火慢慢变弱，变暗。
“我要……亲口对她说……无数遍……”
火光在最后五个字说出口时，彻底熄灭，沦入黑暗：“我好喜欢你。”
她的生命之火湮灭时，天边的极光绽放出格外明亮的颜色。透澈明净，铺满了雪夜里的整个夜空。
.
夏星眠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耳边呼啸的风卷着她的头发向上飞，冰冷的钻石耳环刮着她的侧脸，周围的一切都在向上，只有她在跌落。
扭曲的时钟，撕碎的衣服，断裂的钢琴键，999颗星星糖，一样一样地从她身边擦肩。
到最后，耳朵上的耳环也融成了一捋银色的水浆，飞上高空。
她拼了命地伸手去抓，可什么都抓不到。
她像被抛弃了，整个世界都在上升。
只有她，在逆行。
无穷无尽的黑暗在吞噬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迎接来了与地面相触，粉身碎骨的那一刻。
可脊背狠狠摔入的，是一片玫瑰花瓣铺成的柔软花海中。
围绕着她的花瓣有一股雨后、生了铁锈的栅栏中的玫瑰花的味道。带着一点湿漉漉的腥甜。这一定是不曾被人类涉足过的，被封锁着的隐秘角落里开出的花。
盛放在无人区的——
红玫瑰。
夏星眠在这片玫瑰海里睡了很香甜的一觉。
这是地狱，还是天堂，都不重要了。
一个充足、甜美的梦。
梦到最后，眼皮上还能感觉到清晨阳光洒过来的温度，真实得不得了。
她打了个哈欠，伸了懒腰，睡饱了，还赖了会儿床。
“叮铃铃铃！”
刺耳的闹钟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怎么死都死了，还要受这种被闹钟吵醒的痛苦。
于是抬起手，一把按掉闹钟响铃。
可还没安眠一会儿，又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
“快起床了！你要睡到几点去？你今天不要去学校拿毕业证了？”
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大嗓门地吼。
夏星眠拿枕头捂住自己的脑袋，想继续睡。
等等……
她忽然睁开眼。
她把枕头从眼前拿开，窗外的阳光无比真实地铺在陌生的被子上，陌生的天花板吊着陌生的灯，门外陌生的女人还在不厌其烦地催促。
夏星眠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她龇牙咧嘴。
……
什么情况？
周围不再是雪地深山的酷寒，她的肚子也没有饿得发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拥有着正常人的活力与充盈度。
好像真的是从床上醒来的普通一天。
她马上从床上爬起来，环视一圈，这整个卧室也是陌生得不能再陌生了。
从来没见过的窗帘，她打死都不会用的粉色床单，不远处的书柜上，塞满了整整一柜子她最不喜欢的美式漫画。
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从床头柜上捞起那个电子闹钟，指尖颤抖着划了几下。划到日期上。
201x年，6月24日。
八年前？？
这破钟显示时间是八年前？？
——“我真的好想知道，4年前的那些日子，她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偷偷地，窥视那些过往。”
脑子里突然闪过她曾说的两句话。
难道……
不是吧……
不可能的……
但很快，夏星眠的重点就不在这个诡异的日期和诡异的环境上了。因为她从电子闹钟的液晶屏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她呆呆地盯着液晶屏，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指尖无意识地颤抖着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那张——
陆秋蕊的脸。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看到这里肯定一脸懵逼
啊，终于来到了本文埋得最深的最大的反转了
还记得吗，48章作话里给你们划了重点的，村上春树的那句：“我们自以为知之甚多的事物背后，无不潜伏着等量的未知因素。所谓理解，通常不过是误解的总和。”
这个误解不只是暗示文中人物之间的误解，也是想提醒你们，你们大家对之前所有情节的误解。
放轻松，其实没什么特别烧脑的，只是给你们看看前五十章的故事换一个视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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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分「星星睡在旷野」结束
下一章进入本文的第二部 分：
【旷野回响】
（P.s?前期用了大量的叙诡手法和细节伏笔，有任何疑问，继续向后看就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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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旷野回响

第58章
认识她，记住她
201x年，暨宁大学开始送走又一批的大四学生。
只是学校的设备更新了，流程还有些跟不上，领毕业证环节拖了好些日子。
这一天终于全都弄好了，通知学生赶紧过来领掉，不要耽误7月就业入职。
夏星眠拿着那稀烂的打印纸和糊了她一手的油墨，水龙头下洗了好久才洗干净。
这么垃圾且不成熟的毕业证。
现在她相信她的确是回到八年前了。
而她接受这个事实，花了整整五天。
起初她怀疑这是自己的一个梦，就和上次那个没有逻辑的梦中梦一样。
她在网上搜索了许多验梦的办法：捏鼻子让自己窒息，掰手指到小臂，用疼痛刺激自己。能验的方式全试了。
结论无一例外：这不是梦。
她又怀疑这是自己死前的幻觉，回忆自己那种黑暗里下坠的沉沦感，跑到楼顶站着往下看。
然后被报警，当成轻生的失足少女给拉了回来。
她又用一次又一次的睡眠、醒来作为测试，看看时间线是否失序。
结果桌上那闹钟走得比她自以为无比精确的数秒还要准。
她过去25年养成的世界观就此崩塌，进行了重新架构。
……
原来对着极光许愿这么灵的吗，直接灵出时光穿梭？
“陆秋蕊！”
同学在背后叫她。
夏星眠一个哆嗦。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回到八年前的荒唐情节，可她还没来得及接受自己回到了陆秋蕊的身上这件事。
为什么不是回自己本体的身上啊？
这算什么？
屠龙少年终成龙？
她一边觉得这所有事都太荒谬了，一边又有个理智的声音在她心里说：
这些事情，冥冥中，或许不只是个巧合。
其实这两天，除了用各种作死的方式检验自己是否在做梦外，她还顺便对之前的陆秋蕊做了一些了解。
之前的陆秋蕊就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家境就是一般小康的家庭，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她听话乖巧，唯一叛逆的也就是私底下悄悄藏了个电吉他。
抽屉里有她的日记，夏星眠仔细翻阅过了，日记里那个女孩跟她印象里的陆秋蕊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又特地去问了陆秋蕊的母亲：
“咱们家……和姓夏的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问得那叫一个小心谨慎。
张萍翻了个白眼给她：“什么仇，胡说八道什么？咱家清清白白的，哪里有啥仇家！”
这一点让夏星眠确定了一个事实：
陆夏两家没有仇，那么原本的陆秋蕊根本就不可能因为什么宿仇接近她，继而做出后面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
陆秋蕊根本就不会弹钢琴。
她一下子就崩溃了。
难道说，她记忆里的那个「恶人」陆秋蕊，其实是……
她自己？
可是为什么啊？她吃饱了撑的，当年自己找自己麻烦？
她苦思冥想了一路。
没想明白。
同学从后面追上来，走到她身边，撞了撞她的胳膊：“喂，你这两天怎么了，恍恍惚惚的？”
夏星眠叹了口气，说：“我觉得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好离谱。”
“你……是不是最近失恋了？”同学神情一顿，接着义愤填膺，“我就说那个许景是个渣男，你非不信，非要去追！现在自讨苦吃了吧？”
夏星眠僵硬地转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我还是个直的？”
同学：？
……
看来，那个喜欢男生、热爱看漫画玩吉他、乖巧懂事的名叫陆秋蕊的女孩子，真的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陆秋蕊。
同学又问她：“你校招的时候找好工作了对吧，我记得是个文员，什么时候入职？”
夏星眠心乱如麻，随意答道：“就和大家一样……”
“哎呀，想想以后就要和那些大人一样，过上朝九晚五的社畜生活，还有点小激动呢！”
“嗯……”
社畜？
夏星眠的脚步顿住。
如果她只是做一个朝九晚五的小社畜，那么「陆秋蕊」就不会接近17岁的夏星眠，也不会有财力让陶野给她陪酒。
这样的话，17岁的夏星眠可能会在夏家破产后流落去别的地方，陶野也会在南巷酒吧陪着另外的人……
「夏星眠」和「陶野」这两个人还怎么相遇？
如果她们不曾相遇过，陶野还会存在于她的记忆中吗？
夏星眠忽然意识到了，她现在有了一个选择的机会。
要么选择顺着原本陆秋蕊的生活轨迹活下去，做一个平平凡凡的小咸鱼。
放弃相遇，同时也放弃有关于陶野的一切记忆。开心平淡地过完这一辈子。
要么选择重走一遍那条路。让所有的故事，再度上演。
——即便知道了结局是分开，也要再度重现吗？
夏星眠很纠结地思索着。
她脑子很乱，一时想不出结果来。
有些事，既然暂时无法决定，便先搁置一边。
眼下，她倒是有另一件事很想做。
“那个……我想问一下……”她试探着问同学，“南巷那边有没有一个酒吧？”
“嘿，你要是问我别的酒吧，我铁定得叫你自己去搜一下地图。”
同学得意起来。
“可要说到南巷酒吧，我上个礼拜才和男朋友一起去玩过。话说有个事儿你不知道啊？咱们有个学姐，之前辍学了，现在就在那里打工呢，长得可漂亮了！”
夏星眠呼吸一滞。
她嗓音有点细微的颤抖：
“是不是姓陶？”
“对……”
“叫陶野？”
同学笑道：“诶，你知道呀！”
夏星眠抓住了同学的袖子，略显激动地问：“她是几几届的？”
同学想了想，“嗯……好像比咱们大两届。”
两届……
陆秋蕊的身份证上现在是21岁，那陶野今年应该是23岁左右。
那么那年她和陶野相遇时，陶野的年龄大概在27岁。
之前知道陶野喜欢吃果冻她都兴奋了小半个月，这次知道了陶野的年龄，她的心跳仿佛都在翻倍跳动。
就像一个闸门，一打开，后面的欲望和冲动汹涌而来。
她要去见她。
现在，马上。
夏星眠怕这次的冲动会产生什么别的影响，便找了个口罩和帽子戴上。做什么决定以后再说，她必须得要先去看一看陶野。
自从陶野不告而别，她已经整整4年没有见过她了。
她真的好想她。
知道她就和她同一个城市，她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出了校门，打了个出租，直奔南巷。
刚好时间点也对，这会儿正是酒吧刚开门的时候。
一走进那熟悉的小巷子，夏星眠发现这里和记忆中并没有什么不同。就连门口小卖部的老板也只是比她印象中的少几根胡子。
进了酒吧，夏星眠压了压帽檐，屏住呼吸。
她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心都要从胸口蹦出来。
接待的服务员过来，问她是坐卡座还是吧台。
夏星眠用目光搜寻无果，尽量自然地说：“去吧台那边吧。”
服务员：“这边请……”
走向吧台时，她又装作很随意地问：“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一个叫陶野的？”
服务员点头：“对啊，您是小陶的朋友？”
“不……我……就是慕名而来。”
“慕名？”服务员笑了，“她一个端盘子的，居然在外面有名气了么？”
看来23岁的陶野还没有开始跳舞。
夏星眠追问：“她在么？”
服务员：“她没来上班呢，您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哦……”夏星眠叹了口气，“没事……”
服务员走后，夏星眠一个人在吧台坐了很久，喝了五杯尼格罗尼。
虽然这次没见到，但她还是很开心。那些在国外漂泊的日子，她也喝过不少次的酒，但只有这一次，是因为开心才喝的。
南巷酒吧的尼格罗尼度数调得微高，五杯已经喝得她有点犯晕。她看了眼时间，也差不多该回家了，毕竟她现在还有一个严格唠叨的老妈在家里等她。
改天再来吧。
总能见到。
从酒吧出来，天色已晚。
夏星眠倚着墙壁慢慢地走，手指扶在砖缝里。夜风迎面吹着，属于八年前暨宁的空气包裹着她。
可能真的是喝得有点多，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了坠落时那些逆行的破碎的时钟。
每走一步，那些时钟就在她的脚下咯吱作响，然后有水纹般的涟漪层层散开。
她盯着地面，微醺的眼眸眯着。
觉得自己好像又要坠下去。
走到巷子拐角时，她没能稳住身形，踉跄了一下。
忽然，一只胳膊从拐角的另一方伸出，扶住了她。
随后——
清冽的木质冷香，混着梅子酒与淡淡水质感的烟草气息拂到她的脸上。
“你还好么？”
熟悉的声音，隔过4年的光阴，又穿回过8年的距离。
似是从天堂福祉而来。
夏星眠抬起头，从压得很低的帽檐下看向对面的陶野，嘴唇在口罩的遮掩里不停地颤抖。
站在她面前的女人比印象中要年轻一些，黑色大开大合的卷发，不笑时也是弯弯的漂亮眼睛，嫣红的嘴唇像是在黑夜里衔着一朵娇艳玫瑰。
雪白的鼻梁上，一颗浅色的小痣。
难得的，无可挑剔的，大美人。
在短短对视的那两秒里，夏星眠想了很多事情。许多想法流水一样，冲刷击打着她的大脑，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两秒后，她低下了头，有些僵硬地抽走了自己的胳膊。
草草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埋头和陶野擦肩，继续回家的路。
她以为自己会多看陶野一些时间。因为在对视的时候，她会在心里纠结那个她想不明白的问题。
她以为自己会纠结得更久一点。
但她每一次都会低估陶野对她那致命的吸引力。
在那白马过隙般的两秒里，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要重蹈覆辙。
她必须要让四年后的那个夏星眠，遇见陶野。
她宁愿承受这段最痛苦、最意难平的记忆，甚至走上一条注定会被误解的艰难道路，也一定要在这个故事的最开始，在21岁那场意乱情迷的醉酒后，拥抱她。
认识她，记得她，留住她。
这些执念，注定要成为她上一世和这一世活下去的共同支柱。
就算知道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也无法变道。
作者有话说：
临时加更一章。
鉴于很多人说没看懂，那我写明白一点：从第一章 开始的陆秋蕊，其实就已经是成熟版的夏星眠了。
（有些小伙伴就问了，那夏星眠怎么会喜欢上年轻的自己呢？其实你们倒回去看的话，会发现我从来都没有以明确的客观角度写过「陆秋蕊喜欢夏星眠」这句话。你们只是被唐黎的想法误导了……）
p.s?我会把前文中比较重要的相呼应的伏笔写在作话里。一些小的细节伏笔就不多写了，当彩蛋留给二刷的小伙伴。
——伏笔=====
【第14章 原文】
（南山墓园场景）
夏星眠：“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陆秋蕊轻笑一声，“过去？过不去的。如果你是我，你就会明白，有些执念已经成活下去的支柱了。就算知道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也没法变道的。”

第59章
鬼上身？
在做好决定后，夏星眠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桌上铺满白花花的A4纸。
她拿着笔，从自己那已经逐渐模糊的过去的记忆中搜刮出有用的线索。
眼下的情况，说复杂也不复杂，说简单，也并不简单。
她必须要完美地复刻一遍记忆中的情节，她要成为陆总，成为位高权重的陆秋蕊。
然后，她要让年轻时候的自己做金丝雀，让陶野给她陪酒，再让小夏星眠爱上陶野，复刻她们的相知、相处、相依恋。甚至，复刻她们的分开。
因为只有那样，「夏星眠」才会去周游世界，然后在芬兰的极光里回到「陆秋蕊」的身体上，继续促成21岁的夏星眠和陶野的见面。
这是一个闭环。
一个完整的——因果轮回。
如果这个闭环出了错，细节改变，便有极大的概率使得结局一同发生改变。
而如果「夏星眠」的结局被改，没有去芬兰看极光，也没有回到如今这个陆秋蕊的身体上，那么……
原本的陆秋蕊，难道会促使夏星眠和陶野相见吗？
……
不会。肯定不会。
她很清楚。
对于原本的陆秋蕊来说，夏星眠和陶野就是两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而已。一辈子下来，可能连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机会都没有。
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她不能从极光里回到这一年，陆秋蕊、夏星眠、陶野这三个人，就会处于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世界里？
不行。绝对不行。
她绝不可以轻举妄动。
她绝不能更改历史、改变结局。
这一秒，夏星眠才忽然明白，在这个过程里，她唯一可以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作为除「陶野」「夏星眠」二人外的第三人的视角，看一看当年这些事件的另一面。观察一下在「夏星眠」看不见的角落里，陶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正好应了她在极光下许的愿望。
——作为旁观者，偷偷，窥视那些过往。
她只能……
做一个旁观者。
笔尖在A4纸上飞快地刷刷书写。
这一年，「夏星眠」是17岁，「陆秋蕊」是21岁，「陶野」是23岁。
陶野在酒吧打工，陆秋蕊刚刚毕业，夏星眠还在念高中，夏家还有一年才会破产。
印象中，陆秋蕊做她的钢琴家教就是在她差不多17岁末的时候。也就是说，她现在必须得抓点紧了，马上发展事业让自己变成一个暴发户，然后还要赶去给17岁的自己做钢琴家教。
钢琴家教……
怪不得「陆秋蕊」钢琴弹得那么好。
原来那就是她自己。
可如果她钢琴弹得这么好，为什么非得走商路成暴发户呢？做个钢琴家不可以吗？
夏星眠便又拿过一张白纸，回忆起那几年里自己结识的钢琴界的人脉，一个一个名字写下来。
她打开手机。先搜索了老师Charlie的行程，看看他现在位于哪个国家。
然后打开便签条，多亏原主陆秋蕊有记录自己各个app账号密码的习惯，仔细找一找，找到买机票的app和支付账号密码，算好签证办下的时间，轻车熟路地买好了一周后去日本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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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萍很奇怪自己的女儿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更奇怪为什么平时胆小老实的女儿会胆儿肥到自己一个人办签证准备出国。
她不止一次对陆航耳语：“你说女儿是不是鬼上身了？”
陆航推一推眼镜，以一种真是给我们新时代正常人类丢脸的表情看着张萍：“我们是坚定的科学唯物主义者。”
夏星眠拉着行李箱走的时候，听到了张萍又在窃语「鬼上身」之类的话。
呃……
其实张萍说得……好像……也没错？
她不就是个上了陆秋蕊身的「鬼」吗。
要是时间充裕，夏星眠或许会好好想一想怎么应对陆秋蕊父母的问题。但她现在时间太紧了，顾不得那些细节，她必须尽快暴富。
乘坐飞机到达日本，按照报道给出的地址找到剧院。
她尝试通过剧院联系到Charlie，但剧院不肯帮她这个无名小卒骚扰Charlie大师。
几番交流后无果。实在没办法，她只能直接给记忆中的Charlie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好消息是Charlie没换过手机号，真的打通了。
坏消息是果然一接通Charlie就警惕地追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你想要干什么。
夏星眠说求您见我一面吧，您不会后悔的。
Charlie直接挂了电话，没理她。
好难……
夏星眠又花了好多心思，花式吸引Charlie的注意，坚称自己拥有不凡的琴技，惟愿和大师交流一次。
磨了好久，厚着脸皮顶着尴尬，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难捱。
后来Charlie多少被打动了，答应她，见她一面。
他们约在琴室见面。
夏星眠努力想复原当时Charlie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惊艳到Charlie的那个场面，姿势都摆得一模一样，Charlie一进来，她就开始弹。
自从来到这个身体，她还没来得及摸过琴，结果一弹，她就发现了哪哪都不对劲。
弹完后，就连Charlie都说：
你技法不错，甚至有点儿我亲传的味道。但可惜你的身体似乎并不是从小就练习钢琴的，这双手的长度与骨骼也很普通。
或许你可以到达一个让外行人叹为观止的水平。但手指的柔软度与灵活度是需要老天恩赐的。显然你没被恩赐。
简而言之，这个身体没有天赋。
她最多唬唬外行人，想要走职业钢琴的道路，还是被身体素质给限制住了。
不过Charlie还是留了她的联系方式，说挺欣赏她的，可以交个朋友。
夏星眠看着这个身体的手，试着来回活动。
确实不如她的手那么灵活柔软，长度也欠一些。怪不得有些复杂的指法它无法做到。
看来还是得走商路。
Charlie正要走出琴室大门的时候，夏星眠忽然抬头，叫住他。
她说：先生，您刚刚说我们以后是朋友了对吗？
Charlie转过脸，点了点头。
她又说，那您有没有朋友当老板的，我才毕业，想找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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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眠买了本日历，在差不多要回国去找小夏星眠的日期上画了个圈，倒着数，她只有300天左右的时间了。
画圈的时候她忽然想：要不变通一下，不要那么暴力地压迫年轻时的自己，她就也不必非得做暴发户。只要在小夏星眠21岁时引导她和陶野见面就好了。
但她马上意识到，不是处于人生低谷的自己，根本就不会一次性喝那么多酒。
不喝醉，还怎么和陶野一夜情结缘？
甚至想得深一些，不是在骄傲被摧折得最低贱的时候，她或许都不会爱上那个给予她最宝贵的温暖的陶野。
她太了解自己的性格了。
所以她知道，除了原本那条路，其实她别无选择。
一定要见面才行啊。
一定要爱上她。
夏星眠进入了Charlie帮她介绍的公司。
说到这份工作，琴室里她开口跟Charlie说这事儿时，她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人家才客气地说以后交个朋友，然后她马上就跟人提要求，Charlie脸上也有点尴尬。
不过她也顾不得礼节了，时间对现在的她来说是最宝贵的东西，没空去弯弯绕绕。
走的时候，她和Charlie保证，为了感谢他的帮助，她以后一定会引荐一位真正的天才小钢琴家给他做学生。
公司在美国。
她从日本无缝飞去美国，用最快速度办完一切手续。
她在国外焦头烂额了一个月，忙入职，忙着将那些接触到的业务与自己的知识储备融会贯通。
某一天，张萍给她打电话，支支吾吾的。
夏星眠一边埋头忙一边说：“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张萍：“唉……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养狗吗，你爸和我都不叫你养。昨天叫你爸去抱了一只小狗回来，你……能不能别老在国外，回国发展其实也挺好……”
夏星眠攥紧了手里的笔，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她现在连愧疚的空隙都没有了。
她之前最讨厌的就是商业这一块的东西，打小她就对父亲的公司没有丁点儿兴趣。后来上了大学，课业也是逼自己完成。
可现在钢琴的路没法走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在商路上死磕到底。
但好在她是正经重点大学出身的金融专业，当时学得再勉强，也是认真学过的。
小时候多多少少也耳濡目染过父亲打点公司和管理下属的手段，起点要比普通人高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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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眠生平最烦应酬。
可是自从入了公司，为了往上爬，她不得不学会了交际，连带着学会喝酒抽烟。
第一根不能拒绝的烟由顶头上司递给她，她接过来，点燃以后抽的第一口，就被迎面刮来的微风熏到了眼睛。
上司教她：“侧着抽，眼睛眯起来，就不会被熏到。”
她说有点呛，还有点苦。
上司：“那就抽带爆珠的吧，万宝路的双爆珠就不错，第一口咬破一个，抽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再咬破一个……”
夏星眠笑着说好我记住了。
起初是上司给递烟她必须接，后来是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她自己也开始在烟酒上寻求慰藉。她是个很看重自尊的人，所以在尊严受挫时格外需要释放。
而真正想要抽烟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太刻板地去学。尼古丁刺激出多巴胺的那一刻，就什么都会了。
第一回 一次性抽完一整包烟，她晕得瘫在床上，趴在床边吐了快半个小时。
好烦啊……
她晕乎乎地想：她好像在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谄媚，世故，圆滑。
搞艺术时总有自己的小世界。但混职场，她的世界便不可能只有她一人。
人只要凑在一起，就是各种欲望与利益掺杂的兽场。
后来张萍又给她打电话，让她给小狗起个名字。
她忙着手头的事，脑子里草草地刮了一圈，实在是刮不出来什么内容，随口说：“您自己随便起一个吧。”
张萍说了一个名字，问她行不行。
夏星眠压根没听清楚，也没把那名字过脑，语气敷衍：“都行……”
因为她卯着一股劲儿，别人不肯干的活她去干，别人不敢接的应酬她去接，别人休息的时候她从不休息，所以她的晋升之路非常迅速。
上司看得到她的拼命。别人拼命不过是攒口粮攒房子的那种拼，她不一样，就好像是真的有条死亡线在等着她，那个时间点不达成目标的话，她真的会死。就是这种拼命。
所以，领导也非常愿意提拔她。
大半年过去。
夏星眠用这个公司历史上的最短时间爬到了大区经理的位置。
她干得非常好，专业知识过硬，管理手段居然隐隐有种不符合她年龄的雷霆风格，并且从不会因为做出的成绩飘然自满，反而是越来越努力。
又过了两个月，上司和她商量让她去跨国分公司尝试担任副总经理。
夏星眠表示自己想回国内。
上司答应了。
300天，快一年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
去见见陶野，和17岁的自己。

第60章
姐姐，我会一直为你弹
夏星眠有时候会想：要是她之前灵魂还在本体里时，可以早一点这么努力，爬到高位，或许就不会因为钱的问题迟迟不敢和陶野表白了。
可惜，有些事情，只能在特定的心境和性格里才能产生。
她知道，她现在能有所成就，离不开那4年的漂泊和钢琴事业的成功。
对于自己人生的眼界，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可以决定人生的位置。
如果重来一次，21岁的夏星眠可以做上企业高管吗？
不行……
只有25岁的夏星眠才可以。
所以其实她也没有很后悔。
她知道，每一个节点都有每一个节点该发生的故事，不是做完假设后，人就可以在假设里完美地度过一生。
回国以后，夏星眠办好了公司的所有手续，在准备去夏家给小夏星眠做家教之前，先去了一趟南巷酒吧。
因为这一次已经做好了决定，所以她不再戴帽子口罩。
到的时候，赵雯接待她的。她下意识叫对方「赵姐」，赵雯笑开了花，说哎哟您居然知道我姓什么，那方不方便问问您姓什么？
夏星眠张了张嘴，短暂的停顿后，说：“我姓陆……”
说这几个字时，她感觉自己仿佛摸到了「宿命轮回」几个字的脚尖。
“陆秋蕊……”
赵雯看她穿的是商务大衣，里面是衬衫和细领带，很有眼色地叫她：“陆总……”
“……”夏星眠环视酒吧一圈，问，“陶野在吗？”
赵雯：“她在后面小吃台帮忙，您找她？”
“对，拜托您帮我叫一下她。”
在赵雯去后面的时候，夏星眠在附近踱步闲逛。逛的时候看见熟悉的位置上摆着熟悉的电子琴，怀旧的思绪涌上来，不禁走过去坐下，摸起琴键。
好久都没弹了。
谱子几乎都记不得什么了，唯一有深刻肌肉记忆的，只有那首《一步之遥》。
——我和她的见面，该以怎样的场景开头呢？
——应该没有什么比一首《一步之遥》更合适的了吧。
这么想着，她十指放上黑白琴键，开始轻巧跃动。
调子一开始是懒散且风趣的，轻快紧凑。像夏夜星空下围着花坛玩耍的孩子，满满的天真与单纯，还不晓得秋天到来时，花坛里花儿的细蕊该如何枯败。
然后急转大调，高潮迭起，强而有力，欲拒还迎与傲气转身都蕴含在一个个激昂的音符中，旋律里铺陈着那不可遗忘的、永远只差一步的遗憾。
陶野就踏着这样的曲声出现。
她站在远远的地方，门帘旁边，端着托盘。长发微卷，湿润的嘴唇依旧饱满得像朵花，一如既往的美。
夏星眠不说话，看着她，弹着指下的《一步之遥》。
陶野也不打断她，就站在那儿听她弹，眼底幽深，瞳孔里晃着顶灯莹白的水光。
弹到结尾时，夏星眠恍然发觉：
她的第一个愿望，好像已经实现了。
——“我的第一个愿望，如果还有机会，如果能走出去，我一定要找到她，看着她，给她一个人，弹一次《一步之遥》。”
陶野走近了，很有礼貌地开口：“赵姐说，您找我。”
夏星眠听到陶野和她讲话，眼眶就酸了。她强忍住情绪，嗯了一声。
陶野摸了一下琴的边缘，笑着问：“您怎么会弹这首曲子啊？”
夏星眠扯出一个笑，十指又开始敲动，又弹新的一遍。
“你很喜欢这首曲子，对么？”她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一边弹一边问。
陶野有点惊讶：“您怎么知道我喜欢？”
“我就是知道。”夏星眠盯着陶野，“姐姐喜欢，我以后还会给你弹，一直给你弹。”
陶野听到这声「姐姐」，嘴唇抿了抿。
数遍之后，夏星眠弹累了，也估摸着陶野要是继续站在这儿可能要被领班骂了，便起身，看向橱柜里琳琅满目的酒，掏出了钱夹子。
“陪我喝一杯吧？”
她抽出一叠钱，放在了陶野的托盘里。
夏星眠才走出两步，却听到陶野在她身后说：“抱歉，我不陪酒。”
脚步顿住。
夏星眠缓缓转身，带着审视的目光看陶野。
原来最开始的时候，陶野是不陪酒的吗？
那后来为什么愿意陪了呢？
她没有勉强，问：“你们店有会员制么？”
陶野点头。
“这些钱帮我充成会员……”她合上钱夹子，放回大衣口袋，“我以后会经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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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陶野，夏星眠便启程做下一件事。
见17岁的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会在每个礼拜天去市立图书馆买书。于是提前等在了她每次都会去的图书休息区，点好奶茶，等着人过来。
看到17岁的小夏星眠走过来，站到书架前去够高处的书时，夏星眠坐在沙发里摸着下巴，啧了一声。
看见年轻的陶野，她满脑子都是：姐姐果然一直这么美，真好看啊真好看。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她满脑子却是：
妈呀，看起来好傻。
尤其是瞅见那一张故作老成的棺材脸，夏星眠叹了口气。
这种感觉要是非要做个比喻，那就和成年后翻自己非主流时期的空间相册说说差不多。
她干咳一声，压下心头那种尴尬的感觉。
等小夏星眠抱着书走过来，到角落的空桌子上去时，她端起奶茶，走过去。
“夏星眠？”
把这三个字念出口，她在心里不禁吐槽：
有没有人说过，自己说自己的名字真的好奇怪。
小夏星眠抬头，奇奇怪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夏星眠看着她这个臭屁样子，简直想伸手把这颗傻不拉几的小脑袋像转螺丝一样拧下来。
“夏星眠，你最近是不是在找钢琴家教？”
她坐在她对面，耐心地问。
小夏星眠狐疑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夏星眠撒谎：“我妹妹在你们学校，你是你们学校挺有名的一个小钢琴家，她说你最近好像是遇到了瓶颈，一直在找合适的老师寻求突破。为了解决这个瓶颈，上次的联欢晚会你都没有上，对么？”
“嗯……”
“我会弹点钢琴，正好最近也想赚点兼职钱，要不给你做家教吧。”
“你？”
“技法上面，我肯定能给你一些指导。”
夏星眠太了解自己当时的瓶颈是什么了，不用说太多，三言两语就让小夏星眠对她立马刮目相看。
“那我……回家和我爸爸说一声。”
沟通完钢琴相关的一些见解后，小夏星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夏星眠把自己的微信给了她，说保持联系。
交换完微信，小夏星眠的目光总是往她大衣领口的那枚金属别针上瞥，很好奇的样子。
她问：“你在看什么？”
“很少见有人戴这种没有什么装饰的别针……”小夏星眠低声咕哝着。
夏星眠摸了一下领口的金属别针，低头笑了笑。
“前些日子我在国外发展，那时有个很有名的「别针运动」。只要把一枚别针戴在显眼的位置，就代表自己会保护社会暴力中的受害者。”
“受害者？”
“嗯。不论性向，肤色，种族，性别，宗教信仰，都可以寻求佩戴别针的人的帮助。”
夏星眠按住那枚别针。
“它代表着：「只要你正在遭受暴力，站到我身边来，我会保护你。」”
她把多年前从「陆秋蕊」那里听来的同样的话又和小夏星眠复述了一遍。
她很清楚，在了解别针运动、知道这枚别针代表着什么后，她一定会选择戴上它，这个小夏星眠变成她时，也一定会再戴一次。
她还记得最开始她戴上别针时，上司和她开玩笑：“我觉得愿意戴这玩意儿的都是活菩萨。”
她说：“这是我为人的准则。”
上司：“做个烂好人，落不到丁点儿好不说，你就不怕反而给自己招灾？”
她想起过去，她可怜那些底层阶级被欠债的人，当了3年金丝雀给他们还原本不必还的债务，结果最后还被绑架勒索的事。
她叹着气说：“其实我经历过这种升米恩斗米仇的事。”
上司惊叹：“那你还给自己戴这东西没事找事？”
她微微一笑，“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我为人准则的具体内容？”
上司：“是什么？”
她摩挲着那枚被体温暖得温热的别针，语气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无比认真。
“热忱之心不可灭，纵然这份善意被背叛过千百回。”
上司拍了拍她的肩，说，我很佩服你，真的，不是客套话。
她笑着说这么佩服吗。
上司点头，说，因为罗曼?罗兰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本质后，依然热爱生活。
夏星眠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自己，双唇翕动，喃喃着又说了一遍那句话：“热忱之心不可灭，纵然……这份善意……被背叛过千百回。”
小夏星眠微微睁大双眼，嘴唇也跟着动了动，似乎在复述这句话。
这一刻，她在年轻的自己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灵魂深处完全重叠的高度共鸣。
毫无疑问。年轻的她，和成熟的她，都在奉行着同一种英雄主义。
夏星眠就知道，不论是现在的自己还是过去的自己。不论她是否知道最后的结果，她都会选择帮助那些人。
「值不值得」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看一件事最后的结果。
那些人犯下的错，是他们生命里需要辩解和面对的罪孽。而对于她来说，她的选择，与帮助的对象是否会恩将仇报和最终结果的好坏都无关。
她在可以选择的时候，选择善良，就够了。
夏星眠不禁想：如果以后陶野知道了她这些事，是会觉得她真好，还是会觉得她真傻？
要是陶野说她好，她就会得意地摇尾巴：
对呀，你才发现我这么好啊？
要是陶野说她傻，她就要赖在陶野身边，抱着她，撒着娇说：
其实当时也是有一点私心的。
然后陶野一定会问她她的私心是什么。
她会摸着那枚别针说：
我希望姐姐遇到困难的时候，也可以站到我身边来。
作者有话说：
——伏笔=====
【第27章 原文】
（提及《一步之遥》和陆秋蕊）
陶野解开安全带，闲聊一般，继续说：“第一次见面，她就在弹这首曲子。我那时还不懂，问她怎么会给我弹这首曲，她也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着，然后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弹。我以为她是真心喜欢我，所以提前了解了我的喜好。”
她叹了口气，依然笑着，用玩笑的口吻问夏星眠：“是不是很自作多情？我居然觉得有人会真心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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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科普：在身上显眼处佩戴别针，起源于英国的safetypin运动。2016年英国公投脱欧后排外事件激增，许多少数族群受到歧视和暴力对待。
于是有人在Twitter上发起了「别针运动」。别针代表佩戴者支持种族和性别平权，如果你遇到了困难，走到他们身边，他们会保护你。】
【“热忱之心不可灭，体恤弱者，互相帮助，纵然这份善意被背叛过千百回。”from圆谷】
这就是陆秋蕊/夏星眠一直佩戴别针的含义↑

第61章
就叫小满吧
夏星眠以为回国后能稍微轻松点，没想到还是一样的忙。
周内忙工作，周末忙着给小夏星眠做家教，紧巴巴挤出点时间才能去南巷酒吧看看陶野。
她本来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公寓，然而张萍总是催她回家住，所以她偶尔也会回家住几天。
回家时她见到了张萍为她养的那只小狗，是个串串，白色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串的。赵萍给它起名「来福」。
来福的身体似乎不太好，总病恹恹的，没事儿倒很喜欢跑来蹭她的裤脚。
虽然她在家的时间很少，但来福很黏她，她工作时也喜欢趴她脚下。
她也喜欢来福，专门找出了之前公司团建发的质量很好的队服，剪开给来福垫狗窝。
当时团建的时候，大家队服都一样，为了避免拿错，每个人在衣领里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剪到衣领时，看到了自己当时写下的名字。
不是「陆秋蕊」。
而是一个孤零零的单字：
满。
小满……
想起这个已经离她太远的小名，她发了好久的呆。
狗子另外黏的一个人就是张萍，它常常偷偷跑过去，用鼻头亲昵地碰张萍的脚踝。不过张萍总是一副挺嫌弃它的样子。
张萍老是说：“我是为了你才养的这只狗，结果你还是不着家，狗也烦人。”
夏星眠面对陆航与张萍，几乎只有相同的一句话：“对不起……”
不管这只狗是为谁养的，夏星眠都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潜意识里也把它当作了自己的家人。
直到有一天，她回到家。
突然发现那只小白狗不见了。
她问张萍来福去哪了，张萍淡淡地说：哦，病死了。
夏星眠心里一空。
之后，她便很少再回那个家。
.
南巷酒吧。
夜晚，寒风凛凛，冻得人手疼。
下班的时候，赵雯一拉开后门，就看见一个破纸箱子堵在那儿。
“什么玩意儿？”
她踢了一脚那箱子，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小狗的呜咽。
陶野从她后面走过来，见赵雯不动弹，问：“赵姐，怎么了？”
赵雯：“倒霉！不知道谁扔了条狗在这儿。”
她伸手拨拉了一下纸箱子，看到里面只单薄地铺了一些烂衣服，里面的小白狗瑟缩成一团，眼睛病得发红。看起来不是没有主的流浪狗，是被遗弃的。
陶野见了，上前抱起箱子，先把路清理开。
她低头看着箱子里的小白狗，弯弯的眼睛含着笑。
“好可爱啊。”
赵雯哼着笑了一声：“你呀，就喜欢这种白不拉几的东西。”
陶野抬起头，笑着问：“不可爱吗？”
赵雯：“我可奉劝你，别管这破事儿。你看它这样子，估计快要病死了吧，在这儿这么久都没人管，你可别上赶着当冤大头。”
陶野没说话，右手伸进箱子，摸小白狗的脑袋。
赵雯啧了一声。
“花钱不说，关键是——”
她干咳一下，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认真地提醒。
“你别忘了你有哮喘，猫狗的毛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小时候的病而已，现在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医生说，不是极端情况，不会复发的。”
陶野眨了眨眼。
“你看我现在，慢慢接触了酒吧的烟酒气味，也试着上台跳舞，运动量试着一点一点增加，不也没出过什么事吗？”
赵雯哼了一声，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无所谓，我也懒得管你这闲事儿。你记得戴好口罩就行！”
陶野从包里取出口罩戴上，然后抱起纸箱子，和赵雯致谢，告别。
她连夜打车去宠物医院，将狗送去治疗。
填单子的时候，填到宠物姓名栏，她想了想，忽然想起小狗身体底下垫的那些剪碎了的衣服。
其中有一块布料，似乎是衣领位置，上面用有些褪色的黑笔写了一个「满」字。
她想：要不……就叫小满吧。
这个字寓意不错。她也希望这只狗狗以后都远离病痛，永远幸福、美满。
想到这里，陶野侧过头去挡着脸打了个喷嚏。
这只狗狗……
她好像真的有点过敏。
狗毛对她来说确实很危险。不过，都没有人肯救它，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小生命就这么死在寒风中。
治了一晚上，狗子的命保住了，但后面还得继续来持续治疗。医生说它是基因里有遗传病，可能就是因为不好治才被遗弃，后续治疗费是一笔不小的数额。
陶野说没事，她会带它来坚持治疗的。
带狗回家以后，狗子很开心，到处跑。陶野隔离出来了一小块地方专门铺了层毛衣做狗窝，然后里里外外重新打扫了一遍。但凡沾了点狗毛的沙发罩和桌布都扯下来仔仔细细洗了个透。
她的大部分布艺用品都是白色的，包括床单，被罩。另一些东西虽然不是白色，但也是简单朴素的浅色，整个屋子看上去非常干净。
她见狗毛都洗掉了，房间又恢复了一尘不染的样子，一直紧着的那口气才松下。
一垂眸，却又看见了还沾着水珠的手。
雪白的手腕上，暗色的刺青，就像白布上沾连的狗毛，似乎有着一样的令她窒息的风险。
她僵住了短暂的一瞬。
然后她马上捂住手腕。
过了两秒，她飞快地放下袖子，遮住那里。
指尖隔着衣袖按在鸢尾花上。轻轻摩挲两下，还能隐约感觉到那里脉搏的跳动。
汩汩、汩汩。
她按住脉搏，不禁走神。
很多人都问过她，为什么要纹一朵鸢尾花。
他们有的人一脸八卦地说，鸢尾花代表着绝望的爱，她肯定是经历了什么情伤。
还有的人说，鸢尾花的花语是我永远想念你，说她可能有一个已经逝去的前任。
她每次都只是摇摇头，笑着说，没有，没那么复杂。
真的没有那么复杂。
她从不讲究什么花语，什么隐喻。
赵雯听她这么说，笑道：“屁咧，那你纹它干嘛？”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其实……只是因为这个图案的形状刚好可以盖住一些东西？”
可惜啊。
有些痕迹，只能遮盖，不能重新抹成一张白纸了。
陶野重新埋下头，继续仔细搓洗掉白床单上的小狗爪印，搓得非常用力。
她像是患了某种有些走极端的洁癖，只要是她目光能触及的东西，一点点污渍都不被允许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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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夏星眠给小夏星眠上完课，精疲力尽。
刚刚教课的时候，她又很有幸地目睹了父亲言语嘲讽当年的自己的画面，没忍住，站出来说了两句。
17岁的她简直就是个闷蛋，被父亲骂了也不还口。她跳出当时的心境，作为旁观者再去看，便能看出许多不公来。也恨自己不善言辞，总一个人默默受委屈。
站出来维护了小夏星眠后，小夏星眠看她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夏星眠对她解释：“其实我不止是为了你才这么做。”
可小夏星眠只是红着耳朵，扬起下巴哦了一声。
妈呀……
自从见到小时候的自己，夏星眠心里感慨出「妈呀」这俩字的频率就高了好几倍。
和「妈呀」俩字出现得差不多频率的，还有另一个词：“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她会爱上「陆秋蕊」了。
面对一个和自己重合度这么高而且又更加成熟的灵魂，谁都会产生迷恋的错觉吧。
想着这些乱糟糟的心事，夏星眠又来到了南巷酒吧。
赵雯亲自接待了她，说：“陆总，您先坐，我去叫陶野给您上酒。”
夏星眠叫住赵雯：“她前段时间不是开始跳舞了吗，今天不用准备跳舞？”
“她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先不跳了。”
“不舒服？”夏星眠神情严肃起来，“她怎么不舒服了？”
赵雯叹气：“她呀，最近养了只狗，又刚好到了秋季的掉毛期。”
“掉毛怎么了？”
“啧……”
赵雯四下看了看，犹豫了一会儿。
“您就别问那么多了，反正她这两天不舒服，您多担待下。”
夏星眠急了：“我不是非要看她跳舞的意思……算了，你叫她来送酒，我自己问她吧。”
赵雯：“那也行，毕竟有些事儿我确实也不好多嘴。”
“嗯，谢谢。”
赵雯转身走了。
没多久，陶野便端着两杯莫吉托过来，长发扎了个松散的低马尾，脸上戴着口罩，眼睛里的水光看起来确实有一点病态。
夏星眠马上坐起来，关切地问：“姐姐，你生病了？”
陶野放好酒，捏了一下裹着鼻梁的口罩金属条，闷闷的声音从口罩下传来：“没事，秋天过去就好了。”
夏星眠想多和她待一待，多给予她一点关心，有些手足无措，沉吟半晌，试探着说：“要不你坐下来，陪我一小会儿？”
陶野颔首：“抱歉，我是真的不能陪酒。我不喝酒的。”
夏星眠忙低头摸大衣口袋，摸出一包万宝路，小心地递过去。
“实在难受，抽两根舒缓一下吧？这个是双爆珠，抽起来很清爽。”
“抱歉，我也不抽烟。”
陶野还是婉拒了。
有哮喘的人，确实不太适合碰烟和酒。
还不清楚这一点的夏星眠却陷入了疑惑。
可是……
她明明记得陶野是会喝酒抽烟的啊。
难道是陶野现在还没学会这些？
她想半天也没想明白，默默地收回了举着烟盒的手，习惯性地取了一根，放进自己嘴里。
「啪」的一声，打火机点燃香烟，烟雾郁郁袅袅地飘出来。
陶野安静地注视着她，良久。
“烟酒会让人看起来有些浑浊，您知道么？”她轻声开口。
夏星眠从唇缝里取下香烟，似笑非笑地看向陶野，“你喜欢不那么浑浊的东西？”
陶野：“嗯……”
夏星眠：“几年前，我还是不抽烟不喝酒的。不过混生意场的人，烟酒都是难免要碰的东西。”
“……”陶野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口吻中的遗憾，就像是可惜一块原本极好的白布染上了黑斑。
“那几年前的您，一定比现在更惹人喜欢呢。”

第62章
一步之遥
夏星眠进夏家做家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夏家就迅速地衰败了下来。
夏家的衰落早就有了头，早几年的时候，夏英博就已经做出了许多错误的抉择，而之后几年不过是强弩之末，拆东墙补西墙。
颓势已经不可避免。
夏星眠只是作为观众，又观看了一场世事无常荣枯盛衰的老电影。
之后双亲的自杀也是她无力挽回的。
一开始她做好了准备，密切关注着他们的动向，救了他们好几次。但最后一次，她实在没来得及赶上。
自权欲巅峰掉下来的人，纵然能救一时，也无法救一世。
与此同时，她在公司里顺利升上了分公司总经理。
在夏家破产后，她迅速将小夏星眠接了过来，承诺她：我资助你，我可以供你上完大学，并且绝对不会藉由这段关系逼你和我上床。
小夏星眠一双泪眼看着她，倔强地说：“我可是决定了要还债的！”
夏星眠点头：“我帮你还。”
小夏星眠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你不会觉得我很傻吗？”
夏星眠叹道：“如果说这算傻的话，那我和你是一样的傻。”
这些本来可以不用承担的债，是由年轻时的她牺牲尊严还掉的，也是由年长时的她付出血汗钱还掉的。
她不后悔。
她始终都认为：博弈失败的是资本家，那些无产阶级的普通工人并没有做错什么。
即使后来有几个不知感恩的。但更多的债主，都是还在茶米油盐里挣扎的普通老百姓。
没什么钱，也无力做什么出格的事，买把青菜都要先细细择下烂叶才肯上称的最普通的人。
她的生活已经够苦了，无所谓再苦一点。希望这个世界另一个角落的人们，生活能好就好一点吧。
帮助小夏星眠完成父母葬礼的仪式，和债务的相关转接。她又怕耽搁了她高考，白天上班，大半夜还要帮小夏星眠复习，给她听写英语单词监督她背课文。
她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小夏星眠和陶野的相遇铺路。
可是小夏星眠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羞涩了。
好了，现在她也理解为什么自己要做个恶人了。
她并不「自恋」，对自己和自己谈恋爱这种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而且她很明白，小夏星眠的感情更多的是依赖，而不是真正的爱情。
现在回想一下，当年她对「陆秋蕊」的感情，好像也的确不是纯粹的爱情。
感恩和感动，谁又能在稀里糊涂的时候分得那么清呢？
这边还在忙小夏星眠的事，另一边，远在岸阳的周溪泛知晓了夏家的破产，着急忙慌就要连夜送钱过来。
夏星眠得了风声，吓得赶紧去机场堵人。
——周溪泛要是拿钱过来了，小夏星眠还怎么可能做她的金丝雀啊？
她的计划可不能乱。
在机场，她拦着周溪泛劝：“夏星眠是个什么性格你也清楚，她那么傲气的人，你拿钱直接往她脸上砸，她能要吗？回头你钱送不出去，你们俩的友谊沾上钱也得变质。这事你别管了，我可以帮助她的。”
周溪泛：“你谁啊？”
夏星眠憋了半天，说：“我、我是她……喜欢的人。”
周溪泛恍然大悟：“哦，你就是她总提起的那个陆姐姐吧。”
夏星眠点头。
“那……那你帮她好了，我确实不该直接插手……”周溪泛攥着银行卡，担心地嘱咐道：“你对她好点啊！”
夏星眠：“会的会的。”
看着周溪泛打道回府的背影，夏星眠松了口气。
小孩子还是好骗。
不管是小时候的她自己还是小时候的周溪泛，看着都傻不拉几的。
心里吐槽完，她马上又默默认了个错。朋友是来帮她的，说人家傻，太不地道了！
因为这阵子太忙，周旋于公司和小夏星眠两处，陆家她几乎没有再回去过。
直到有一天，张萍又给她打了电话。
“唉……这两个月你是彻底不回来了，给你老妈说句实话，是不是因为那只狗不在了？”
夏星眠：“没有，我最近是真的很忙。”
张萍却觉得她这都是借口，叹了又叹，忽然和她道起歉来：“对不起啊，其实是我觉得那只狗病得太严重了，给扔到偏远的小巷子去了。好像是被那儿的人给收养了，要是它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我去要回来。”
“扔了？！”夏星眠手下的动作一顿，“怎么能扔掉呢？我不是给您打钱让您带它去宠物医院看一下吗？”
“那是个串串，没必要给它花那么多钱……”
“可是——”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要回来！”
挂了电话，夏星眠左思右想，又给张萍微信打了一笔钱。
她说，人家要是想把狗留下，咱们也不要勉强。要是人家愿意还回来，别忘了把钱给收养它的人，好好感谢一下对方。
晚上的时候，张萍打来电话，说来福已经接回来了。
夏星眠问是不是一切都顺利，她说都顺利。
其实张萍没有问人家愿不愿意归还小狗，她是直接索要的。因为她觉得必须得把狗要回来，这样女儿才能常回家。
她也没有给人家酬谢的钱，因为那姑娘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酬不酬谢的，她便也没多提。
.
由于夏家的事，夏星眠有好阵子都没去南巷酒吧了。和张萍通完电话，她给助理打电话：“唐黎，开车过来，送我去个地方。”
说到唐黎——
她做上总经理的时候，给自己招了个助理。面试时，一看到还是嫩瓜蛋子的唐黎，直接就指着她说：就她了。
老熟人，比较了解了，做事她也放心。
唐黎马上开了车过来，等她上车，都没问目的地就直接起步了。
夏星眠微微笑着问：“你都不问问我去哪啊？”
唐黎很机灵地答：“肯定是去南巷酒吧呀！”
“今天先去另一个地方……”夏星眠发送了一个定位给唐黎的手机，“导航到这个花店，我昨天订了一束鸢尾花。”
取了花，又去到酒吧。
赵雯又在门口招待客人，夏星眠一去，就将手里系着金色丝蕾丝的鸢尾花递给她，“拜托您，把这个带给陶姐姐，让她帮我上一瓶威士忌。”
赵雯意味深长地凑近来悄悄说：“你今天留她陪陪你，她应该会答应。”
夏星眠睁大眼睛：“为什么？”
“她今天心情特别不好……”赵雯耸肩，“整个人完全不在状态，估计你说什么她都会懵懵地答应的。”
夏星眠马上追问：“为什么心情不好？”
赵雯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下午有个女的来找过她，她回家了一趟，然后就变成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了。”
夏星眠只好先到二楼的卡座里坐下，见唐黎还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便指了指一旁的沙发：“你也坐吧。”
唐黎嘿嘿笑：“谢谢陆总。”
夏星眠攥着手，很忐忑的样子。
唐黎：“怎么了呀陆总？”
“别八卦……”
“哦……”
陶野过来时，夏星眠马上站起来，紧张兮兮地问：“姐姐，你没事吧？”
“嗯……没事……”
陶野的状态果然很不好，很是心不在焉。但好在她今天没有戴口罩了，至少身体上应该是有了好转。
夏星眠把唐黎叫过来，把钱夹子递给她，示意她去给赵雯付一笔钱，买下陶野的一段休息时间。
然后她小心地拉陶野坐下。
果然，陶野也没有拒绝。
她把一杯威士忌推到陶野面前，“虽然不知道你在因为什么难过，但你要是想喝点酒，我的酒你可以随便喝。”
“谢谢……”
陶野真的拿起来喝了。
夏星眠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么，我也经历过特别难过的事情。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然后我就不停地喝酒。可是喝酒也解决不了问题，第二天醒来，还是会很痛苦。”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想想，要是当时性格不那么憋屈，找个人大大方方倾诉一顿，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陶野的瞳孔终于聚焦了，轻轻地笑了笑：“我明白您的意思，真的很感谢您这样安慰我。其实我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送还了一件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
夏星眠凝视着她：“你告诉我，那东西是什么。我给你买新的。”
陶野笑着摇摇头：“那本来就不是我的，是我痴心妄想，以为能留住它。”
夏星眠问：“那东西是个人吗？”
陶野：“不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它有人类的意识，也许是愿意留在你身边的。”
“不会……”
陶野回忆起几个小时前，那只小白狗兴高采烈地奔向原主人怀抱的画面，攥紧了手里的酒杯。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不管它是什么，都不会留下来……”
夏星眠看着眼前这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陶野，突然有些恨。
她恨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她恨她当时性格太闷，许多话，许多藏在心底的承诺，明明可以说得更明白一些。
可她却从来都只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不敢向前迈一步，也不甘向后退出。
如果当时她迈出了那一步，结局会不会有不同？
可惜那层窗户纸，到最后也没能捅破。
然后，遗憾就成为了永远的遗憾。
她当年说过一句话，现在同样适用那一年的她：
——“人一旦越过一个坎，再回望过去的自己，就会觉得蠢得不忍直视。”
可她现在不想再做一个蠢人了。有些话上辈子不说，这辈子不说，还要等到哪辈子才说？
于是她伸出手，握在了陶野的手上，带着一点颤抖，万分认真地表白：“姐姐，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你不要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你，最起码我是在乎的。
所有东西，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钱也好，房子店子钻石，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
“或许你愿意……和我试一试吗？”
夏星眠此刻甚至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只要陶野点头，她可以不再执着于撮合小夏星眠和陶野。
不论逻辑链将怎样崩塌，她都会用这个身体握住陶野的手，陪她走下去。
陶野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尽量客气地，将手从对方那烟苦味已经浸入皮肤的手指间抽出，面色透着点微妙的尴尬。
“谢谢陆总抬爱，但我和您确实……不太可能……”
夏星眠呼吸一滞。
陆总……
看来，陶野终究不会喜欢上「陆总」。
有些话——该说的时候不愿说，愿说的时候不该说。
不禁苦笑。
宿命啊，真是……喜欢捉弄人。
她和陶野明明无数次这么近地面对着面，这句表白，却在她们之间永远都只差一步的距离。
前世囿于性格，这一步，不能。
如今囿于躯壳，这一步，无果。

第63章
鸢尾花下的过往
周末的清晨，没有工作，没有闹钟。
阳光慵懒，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钻进来，在被子上投下一道光缝。
虽然出了太阳，可这个季节，还是有些冷的。
床上的人还没有醒，侧躺在松软雪白的被子里，蜷成一团，一只手紧紧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刺青，鼻尖布满又密又小的汗珠。
“不……”
细碎的一些单音字从她唇齿缝里溢出，手指握得发抖。
噩梦惊醒，漉湿的睫毛猛地抬起。
在醒的那一刹那，她习惯性地蹬了一下脚，本就只盖到手臂的被子滑到了床下。
陶野缓缓吐出一口气，睡梦中手指握合得太久，筋肉都酸痛。她坐起来，带着初醒的懵懂，揉了揉有些乱的长发。
然后她看见了床下的被子。
“又踢被子了么。”
她咕哝着，捡起被子，还自言自语地和被子道歉。
“对不起啊，天天都踢你到地上去。”
她拥着纯白色的被子坐在床上，看起来好像一朵裹在白色包装纸里的花。
清晨的第一朵玫瑰，还带着昨夜酣睡后晶莹的露水。
等彻底清醒后，陶野想起今天没有工作，她准备给家里大扫除来着。
于是她先起了床。
第一件事，从床头柜拿出一只新口罩戴上。
走到客厅，她捏着口罩鼻梁金属夹，说：“小满，姐姐一会儿要喷点消毒水，先带你……”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已经空了的狗窝。
半晌，她才有些迟钝地抬手，从耳朵上拉下了口罩带子，摘下这个已经没有必要的防护。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她很懂事地自己安慰自己。
“至少它走的时候是很开心的。而且，我不用再戴口罩了。”
难过在所难免，不过她也习惯了这种来了又去的过程。
其实不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亦或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狗，本质都是一个又一个只能陪伴她人生中有限路途的旅客。
她没觉得这样很悲惨。
相反，她觉得这样挺好。
大家在属于自己的站点下车，这再正常不过了。她不会贪得无厌地想要他们多陪她一程。
她只会感恩：曾经相遇过，已经是弥足珍贵的缘分。
知足常乐。
只要及时知足，负面情绪就永远不会压倒正面情绪。
陶野收拾好了心情，哼着自己编的小曲儿，继续她的大扫除计划。
“洗地板——洗地板——洗完地板洗栏杆。洗栏杆——洗栏杆——洗完栏杆洗毛毯。洗毛毯——洗毛毯——洗完毛毯洗床单……”
她把所有押「an」韵的物品先洗了，然后看着剩下的，嘶了一声。
“啧，你们这些不押韵的，该从哪件开始呢？”
正思考着，手机忽然响了。
陶野接起来，“喂？”
电话这头是夏星眠，她敏锐地从陶野说「喂」的语调里精准品读出了情绪，于是也跟着陶野一起开心：“怎么，感觉姐姐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陶野轻笑：“因为今天不上班啊，我就有时间可以把所有东西都清洗一遍。”
夏星眠和陶野生活过相当长的时间，所以她知道陶野很爱干净，爱到几乎是洁癖的那种。
女人爱干净很正常，她也从未多想过。
唐黎抱来了文件正想汇报说明，夏星眠压了压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她握着手机，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弯了腰趴在臂弯里放软了语气：“不用上班的早晨，做做家务，想想就很惬意呢。”
陶野那边应该开着免提，扫地的声音特别清晰：“陆总还在上班？”
夏星眠：“是啊，最近忙着工作交接。”
陶野一开口，又是熟练地把距离感控制在关心和客气之间，给人感觉聊下去也可以，不想聊也能随时无所顾忌地中止。“要跳槽么？”
“准备出来单干了，自己开公司。”
“会很累吧。”
“怎样都是累，自己单干能多赚一些。”
“那就希望陆总一切顺利了。”
夏星眠向后靠进座椅里，轻声说：“上次酒吧里那些话实在是太唐突了，抱歉，希望没有吓到你。”
那天事后她静下心来细想，自己也后怕。当时上了头，竟然有了打破逻辑链的想法，却忽略了命运线被更改后的蝴蝶效应。
如果这个莫比乌斯环被拆毁，她的灵魂都未必还在这个身体里，更别说还记得上一秒对陶野的表白了。即便陶野答应了她，她们怕是也没有办法在一起的。
好在，陶野也没答应。
她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过有一点好处：知道陶野不会答应之后，她可以放肆地对她说喜欢了。
反正……说再多遍也没区别。
陶野笑着说：“不会啊，酒后的话，我不会当真的。”
“我只是说我唐突，不是说不能当真。”夏星眠按着桌上的一支圆珠笔，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动，“我喜欢你是事实。”
“喜欢我的人太多了。”
陶野扫完了地，开始涮拖把了，始终含着盈盈笑意，让人摸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陆总，加油排队。”
夏星眠有些吃醋，拧起了眉。
“喜欢你的人到底有多少个？”
“数字很重要么。”
“嗯，很重要。”
“我也没有仔细数过。不过您要是现在开始排队，只能排在长尾的最后面咯。”
陶野是开玩笑的口吻。夏星眠却坐直了，圆珠笔的弹簧结构在她手里都快要被捏坏。
“无论喜欢你的人有多少，我都是最喜欢你的那一个。”
她很认真地说。
伴随着洗手池的水声，陶野很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夏星眠扶额，此时此刻的这句「谢谢」，和「你是个好人」的好人卡也差不多。
她也不想继续打扰陶野打扫卫生，随便说了两句，就很知趣地挂掉了电话。
唉……
不论是什么时期的陶野，都是这么的让人捉摸不透啊。
一边等待了半天的唐黎开口说：“夏小姐的入学军训已经结束了，马上要举行开学典礼，她想邀请您陪她一起。”
夏星眠：“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我这几天不想看见她。”
唐黎挠头：“您这么讨厌她吗？”
夏星眠偏了偏头，“也不是讨厌，就……单纯不想翻几年前的空间相册吧。”
唐黎：？
夏星眠现在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比原来还要觉得傻。尤其是酒吧表白无果后。
这个时期的自己太青涩太不成熟了。
不成熟到她竟然隐隐生出了自厌情绪。
这也难免，毕竟没有几个人能顶得住天天都翻阅自己年少轻狂时期的过往。
人们面对自己时，感情总是很复杂。
一边自我怜惜，一边自我贬低。
而在上一次酒吧表白无果后，她就更讨厌起自己来。有些话要是早点说，她也不至于现在这么憋屈。
夏星眠看了下时间，说：“一会儿下班了，直接把车开到酒吧去。”
唐黎：“今天陶小姐不上班啊。”
“我酒瘾犯了，不喝点，今晚肯定睡不着。”
说着，夏星眠拿起桌角的电子烟，先用低毫克的尼古丁解了一下烟瘾。
这些东西一旦成瘾，就成了生活里的必需品。衣服领口、指骨之间，都会浸染上浑浊的味道。什么都没法掩盖纸烟的那股焦油气息。
她熟练地将烟雾吸入肺，看了眼手里的电子烟。
烟仓里注的是果冻味的烟油。
“对了，我上次让你准备赞助酒吧的事情，进行得差不多了么？”她问唐黎。
唐黎点头：“差不多了，已经走完了流程，酒吧老板也将此事下达到了赵雯小姐。从今天开始，以后南巷酒吧给每一个客人的免费小吃都会从瓜子变成果冻。”
夏星眠嘱咐：“多给他们送一点，员工休息室的桌子上也要摆满果冻。”
唐黎：“好的……”
“记得，今天也要带上一束鸢尾。”
下班后，车子先去花店，再去南巷酒吧。
已经很晚了，巷子除了酒吧那扇门，几乎都黑了灯。
赵雯从夏星眠手里接过花束，笑得也似开了花：“哎哟，今天陶野可不上班，您这花儿难不成是给我的？”
夏星眠：“我是想让您帮忙插到休息室的花瓶里，明天她一上班就能看见了。”
赵雯随口说道：“您为什么总送鸢尾花呀，她又不喜欢鸢尾。”
“不喜欢么？”
夏星眠愣住。
“我……看她手腕有鸢尾花的刺青，以为她会很喜欢……”
赵雯摇头，“她手上那个鸢尾只是因为想遮一下之前的刺青，没什么特殊意义的。”
夏星眠马上追问：“遮什么？”
“诶，您就别问那么多了。”
“求您了……”夏星眠被激起了好奇心，拉住想要离开的赵雯，尽量放软了姿态，“告诉我吧。”
赵雯无奈道：“这是陶野的私事，我不好和您说呀。”
夏星眠立刻保证：“赵姐，我不是个坏人，我发誓我对陶姐姐没有一点点坏心思。我只是想多了解她一些，好知道怎么样才是真正对她好。我只是想对她好而已。”
赵雯上下打量着她。
夏星眠信誓旦旦地重复：“真的！”
赵雯望见了她眼底的一片赤诚，叹着气笑。
“啧，难得陶野能遇到您这样的大好人。行吧行吧，就和您坐下喝两杯。”
夏星眠忙客气地迎赵雯一起去到僻静的卡座坐下，叫服务员上了两杯店里最贵的酒。
时间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
酒吧里的音乐声和鼓点声也比之前稍弱了一些，像激流之后暂时平静的溪水，泛着层层波动后的柔软涟漪。
桌上酒杯里的酒液也在静置的状态下有着细微的水纹。
“她从不会和别人说这些事，要不是上次我陪她去办了些孤儿院的手续，我也不会了解……”
“孤儿院？”夏星眠目光茫然。
赵雯舔着嘴唇上的酒，有点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怎么才说了个开头您就打断呀？”
夏星眠道歉：“对不起，您继续。”
赵雯拿起桌上盘子里免费的果冻，剥开吃了一颗。
“她的亲生父母在她一岁的时候就把她遗弃在了孤儿院门口。她本来不姓陶，可该姓什么，也没人知道。”
赵雯嘴里嚼着果冻，说话却还是很清晰的。
“从孤儿院说起的话，就要聊到收养。说到收养，细讲的话，那故事可就长了。”
夏星眠：“没事，您慢慢说，越细越好。”
“行，那就从第一个说起。”
赵雯爽快答应。
赵雯说，陶野打小就漂亮，一堆小孤儿里面，她向来是最漂亮的一个孩子，所以想收养她的人很多。
收养小孩嘛，谁不想挑个最漂亮的？
夏星眠应和地点头。
赵雯继续讲下去。
陶野第一个挑中的父母，夫妻两口子都是老师，一个教高中，一个教小学。
看上去人都挺好，文化素质高，对她也很好，家境也殷实，一切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陶野当然也很开心，她以为，自己终于要有一个所有小孩都羡慕不已的家了。
但人怎么可能不想要自己的亲生血脉呢？
或许是这个民族血液里流淌了几千年的传承本能。好像这个小孩身上流的不是自己的血，就永远隔了一层怎样都无法破除的隔阂。
收养了她后，那对夫妻一直没有放弃做试管。几十万几十万的积蓄往里砸，后来，竟真的成功生下了个儿子。
有了小孩，自然是要养自己小孩的。
那夫妻跟她一边道着歉，一边把陶野又送回了孤儿院。
她挑选的第一个家，就这么在假惺惺的虚伪里，把她又抛弃了一次。
“陶野就是个傻子。”
赵雯轻笑。
“我说这俩夫妻王八蛋。她说那也没什么，他们只是挑了一个最优解，而她无非是他们多走的那一点点弯路。
我说：你白白给人做弯路，难道都不怨恨他们吗？她说世上总有人要走弯路的。
谁能保证自己一生都不会耽误别人？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都不会成为别人选错的弯路呢？”
“……”夏星眠抿住下唇。
赵雯将果冻的塑料壳扔到桌下的垃圾桶里，接着说。
陶野回到孤儿院后，又有很多人来想收养她，她又做了一次选择。
第二个挑中的夫妻，双方都挺年轻，模样也好。男方是个幽默有个性的纹身师，女方是个温顺体贴的家庭主妇。两个人开了一家店，经济生活都早入了正轨。
刚开始也没出什么事儿。可久而久之，时间一长，有些隐藏着的问题也就出来了。
男纹身师总是爱喝酒吸烟，喝多了吸多了，好则吐一场闷头睡觉，坏则无意识地实施暴力。
于「暴力」两个字而言，最可怕的不仅是拳打脚踢，更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侮辱。
男人会趁着醉劲儿强行给他妻子纹身，纹上的，都是极其下流的脏字。
从他酒后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得知，他的妻子是他花了点不干净的手段先强上了，再硬娶的。女方没什么文化，嫁过来，也只能努力说服自己这多少是个归宿。
也是个可怜人。
无时无刻在这个家庭里战战兢兢，又本能地为他们的婚姻粉饰太平。骨子里，是千百年来受惯了压迫的妇女的奴性。
男人收养陶野的目的也并不单纯，他有时候看她的眼神，根本不像是看女儿。
最过分的一次，他在酒后毫不遮掩地攥住陶野的手腕，目光赤条条盯着她，说，这是他给自己养的小老婆。等妻子年老色衰，陶野就是他的新玩物。
喝醉酒的成年男性，成年女性尚且躲不开，陶野自然也无法避开。
她手腕上最开始的刺青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那个男人留下的，两个脏得不能再脏的字。
一留，就几乎是跟了她半辈子。
夏星眠好像很久都忘了呼吸。
“后来有人发现了女人身上奇怪的纹身，报了警。派出所了解情况后，为了保证陶野的安全，就把她送回了孤儿院。”
赵雯撑起下巴。
“那应该是她的童年阴影了，她没有和我细聊，但细节绝对比你我想象到的更令人窒息。她一定对男人留下了阴影。”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第三次，她选了一个没有丈夫的单亲母亲。”
夏星眠抠紧桌角，紧张得呼吸都有点颤抖：“这次也是个坏人吗？”
赵雯摇头，“这次不坏。虽然生活清贫了些，不过这个养母对她很好，陶野的名字就是她起的。她特别特别宠陶野，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她，自己过得苦一点也要给陶野最好的，把她缺的爱全都填上了。勤勤恳恳地将陶野养大，一个硬币一个硬币地凑够了学费，送陶野进了暨宁大学念书。”
夏星眠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呀？”
赵雯唏嘘。
“陶野大二的时候，她养母在给她挣下一年的学费的路上，被大卡车给撞死了！”
夏星眠还没送完的气又滞留在胸腔。
就好像也有一辆卡车撞上了她的大脑。
只是这样听着，她都真真切切地有了那种本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却突然之间失去一切的窒息感。
赵雯叹着气，“再接着她就辍学了。她说是没钱继续念，可我感觉她是对上学这事儿有了创伤应激障碍，就是PTSD。一边极端地羡慕其他能上学的正常人，一边又打心眼儿里深度恐惧。”
夏星眠喃喃：“原来是……这样……”
赵雯拿出烟盒，“是不是感觉，好像她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
“可她当年也没有办法做出更好的选择了。”
“是这样。不过，她自己觉得她总是走错路，所以才一直那么艰难地活着，害了自己，最后也害了别人。”
夏星眠忽然想起：陶野说过，她最喜欢探戈。
——“探戈可以犯错，跳错了，继续跳就好。不像人生。”
指尖缓缓蜷进掌心。
“那个纹身，她没法儿不去在意，于是后来就自己找了个形状合适的图案，盖了一下。”
赵雯取了根烟放进嘴里。
“可惜啊，就算是盖住了，她也还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我老是觉得，她现在有洁癖就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些阴影，脏乱差的孤儿院，更脏更乱满是烟酒味的纹身室，还有那个刺青，就像个盖都盖不住的污点，永远留在她皮肤上。不管现在怎么遮，都是徒劳了。”
夏星眠困难地咽了咽唾液。
原来……
是有了污点，才有的洁癖。
这一根烟很快就被抽完。
赵雯把烟蒂按进烟灰缸底部，觑着夏星眠。
“按说我不该和您说这么多，但从您看陶野的眼神能看出来，您确实很喜欢她。您又这么有钱，有能力。我就是真的希望，能有一个人把她带到一个更好的世界去。”
短暂的停顿。
“我真的很想看到，她能得到一份足够有安全感的爱，和一个真真正正的家。”
“……”
“我觉得您可以给她。”
“……”
“您可以给她吗？”
“我……”
夏星眠明明知道自己这一世不可以，却还是忍着泪，自欺欺人似的，微小地点了下头。郑重万分。
“我可以……”
赵雯起身，走到夏星眠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她没再说什么，但那种「拜托」的情绪很明显地蕴含在她的动作里。
“等等……”
夏星眠忽然又开口，嗓音沙哑地叫住了正要走的赵雯。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赵雯停住脚步。
“您问……”
夏星眠抬起双眸，直视着赵雯。
她深吸一口气。
“被那朵鸢尾花盖住的，是什么样的脏字？”
赵雯沉默了很久，幽幽地对上夏星眠的目光。她似乎很不忍心将那两个字直接说出口。
最后，她嘴唇濡了濡，只在夏星眠的凝视里做了个不出声的口型。
biaozi。

第64章
第一眼
酒吧那晚之后，夏星眠总想着该做点什么。
她很想弥补一下陶野，尽管陶野之前的人生坎坷和她无关。但她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她，对她好，填补她生命里不幸的那一部分。就好像是她经历时间溯洄的使命一般。
好在她如今也有能力去填补。
没过两天的某个下午——
夏星眠让唐黎把车开到了陶野的小区门口。
她知道陶野很在意安全的问题，而「陆秋蕊」始终都不会被划到安全的界限之内，所以她最多也只能到小区门口。
看着表上的时间，差不多是她上班的时候了。
没多久，陶野果然出现在大门里侧，还笑吟吟地和门卫大叔打招呼。
夏星眠本来靠在车上，马上站直了，叫了声：“姐姐！”
陶野顺着声音看过来，见到她，愣了一下。“陆总……您怎么会知道我？”
夏星眠连忙解释：“我没有故意刺探你的隐私，我除了知道你住这个小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陶野没有很在意，笑了笑：“是赵姐告诉您的？”
“不是……”夏星眠诚实地摇头。
她的确没办法解释这个事儿，她总不能说是自己21岁时陶野亲自带她来的。
好在陶野也没有逼她非得要个解释，只是问：“您找我有事么？”
夏星眠点点头，说：“你来……”
她引导陶野走到后备箱那里，等陶野站好，她就拉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是塞得满满当当的一片满天星。
夏星眠不问陶野她喜不喜欢，她知道她一问，陶野肯定会出于礼貌说喜欢。她只是静静观察陶野的反应。
陶野笑着说：“真漂亮……”
虽然她在笑，但夏星眠看得出，她眼底其实并没有太大波动。
——看来，满天星不是她喜欢的花。
“没事了，姐姐走吧。”
她合上后备箱。
陶野以为这是要送她的，没想到对方只是让她看了一眼，让她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她也没真想要，礼貌道别后便正常去上班了。
夏星眠回到副驾驶，和驾驶座上的唐黎说：“明天换康乃馨。”
第二天，她又守在陶野上班的时间点，还是小区门口。
陶野一出来，她就拉着人家到后备箱那里，拉开，露出满满一车的康乃馨。
陶野的反应还是和上次一样，夸赞得很表面。
送走陶野后，夏星眠思考了一会儿，和唐黎说：“明天换君子兰吧。”之前陶野养过君子兰。
新的一天，陶野看到新的一车花，还是没什么波澜，甚至多了一抹疑惑。
“您到底是……想做什么？”
夏星眠盖上后盖，说没事，你不用管。
“明天换香水百合。”
第四天，陶野看见那一车香水百合后，捂着鼻子打了好几个喷嚏。
夏星眠马上盖上后备箱盖子。
回到车上。
“明天换……”
唐黎忍不住提醒：“为什么不试试玫瑰呢？”
夏星眠眨眨眼，“可玫瑰是花店里最常见的花。”
唐黎：“是很庸俗，不过也很美啊。”
最庸俗的身份，同样，也拥有最美的风华。
就如那个人。
“好……明天，就换红玫瑰吧。”
一天后，同样的时间与地点。
夏星眠打开后备箱的那一刻，紧紧盯着身边的人。终于，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难得一见的涟漪。
“好美啊……”
陶野说这句话时，是从心底发出的感叹。
原来喜欢的是玫瑰花。
夏星眠也笑了，弯腰在玫瑰丛里折了一支，送给陶野。
“谢谢……”
她对陶野说。
陶野很惊讶：“是您送我花，怎么还对我说谢谢？”
夏星眠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只果冻，放进了陶野的手中。她似乎是想把陶野所有偏爱的东西都找出来，然后一件一件送给她。
“谢谢你，让我知道了你的又一个喜好。”
陶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良久，她垂下捏着玫瑰花的手，目光瞥到地上。
“很感谢您的垂爱，不管您是不是真心对待我，我都特别感谢。但也很抱歉，我这个人真的非常相信一见钟情。如果第一眼我没有决定要喜欢您，之后也不会再喜欢您了。请您谅解。”
“没关系，我就是单纯想对你好，赚了钱，就想给你花。我知道你很相信一见钟情，也知道你不会喜欢上我的。”
夏星眠向后一靠，倚在车门上，掏出了烟塞进嘴里，「咔哒」一声点燃。
浑浊的白烟从她口鼻像滚开的水的蒸汽般四溢而出。
她忽然笑了笑，看向陶野。
“可你要是哪天想要做我女朋友了，我也不介意。随时都可以哦。”
没有拿烟的手压了压领口。
“至少我现在足够有能力保护你。”
陶野垂眸，避开了被风吹拂到她这边的烟雾，眉尖不着痕迹地轻皱了一下。
喉咙里涌上一阵瘙痒，她压住了，没有咳出来。
这阵烟味让她又联想到那种沾了墨点的白布。
真的……
太可惜了。
仔细想想，陶野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可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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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巷酒吧的任何一个员工都知道有一个姓陆的有钱人，每一天都会送来一捧系着金色蕾丝带的红玫瑰给陶野。
因为工作原因，她未必会每天来，但花一定每天准时准点送。
有时候新来的服务员会好奇地问老员工，那个陆总长什么样子？
老员工就会告诉她，下次你看见大衣领口戴着一枚别针的，那就是陆总了。
新员工会疑惑：那她也未必每次都戴着吧？
老员工非常笃定：她一定会每次都戴着。
陶野慢慢爬到了头牌舞者的位置，她的舞技，身材，脸蛋，都是几乎挑不出瑕疵的优异。许多人特地来南巷酒吧，就是为了看一眼她跳舞。
夏星眠有时候坐在下面看着她跳舞的样子，总会有许多杂乱无章的想法。
她偶尔会默默感慨：
如果一个女人很懂得怎样展现自己卓尔不群的美色，同时拥有着足以保护自己的强大能力，那叫做「魅力」。
可如果一个女人很会展现自己卓尔不群的美色，却根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那叫做「色情」。
陶野属于后者。
美丽，脆弱。
所以她很容易让人陷入色情的联想。
酒吧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有那种生意的往来，多得是想点陶野陪他们睡一觉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陶野是跳舞的台柱子，背后的老板一定也会逼她做些什么的。
夏星眠不愿意那么多双浸满欲望的眼睛盯着陶野瞧，她多次提出想包养陶野，目的很单纯，就是想阻断其他所有人对她的肖想。
可陶野当然不会答应。
另一边，小夏星眠也在一年又一年地成长起来，做学生会会长，做系里受人瞩目的小女神，一切都按照原轨迹按部就班。
夏星眠也渐渐开始疏远她，打压她，拉开和她的距离。还故意泄露了一点消息给她，说自己当初就是为了报仇才接近的夏家，她对她完全就是利用。
她必须尽快了断小夏星眠对她这种错误的依赖。
她得先做恶人，年轻的她才会对她失望，然后爱上她真正该爱的陶野。
这些年她常常会忘记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可即使她忘了，做出一些不过大脑不经计划的事情，到最后也会发现，其实事情发展得还是会和原来的轨迹一样。
或许所有的逻辑，早就是一个无法打破的闭环了。
在那个命运的冬天到来时，夏星眠在日历上圈出了自己生日的那一天。
她的21岁到来之际，她会送给年轻时的自己这辈子最珍贵的一份礼物——
遇见陶野。
守望着那天到来的期间，每一分钟都很难熬。
可那天真正到了，才发觉，在日历上圈出它好像就在昨天般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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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夏星眠组好了局。
为了叫陶野一个人，她硬是把酒吧所有陪酒的女人都给叫了过来。陶野婉拒说自己不陪酒，夏星眠便承诺她不会让她喝酒，只会给她一杯几乎没有度数的玛格丽特，想喝就喝不想喝也无所谓。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陶野以为这位陆总是有什么大喜事庆祝，也不好再拒绝，扫了她的兴致。便应了下来。
深夜，临近十二点。
明暗交晃的灯光像热带鱼身上的斑，水腻腻地流着。
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半醉人群的叫嚷，黏糊地拌在一起。
嘲哳刺耳。
夏星眠想起往事，一直喝，喝多了，大着胆子把陶野拉到身边。赵雯坐在她的另一边，见她喝得瘫软，主动招呼陶野帮忙架一下她。
她勾起唇笑了笑。
“喝顶了吧，休息一下，给大家找点乐子好不好？”
周围众人都想奉承她，也不管是什么乐子，纷纷应和。
于是她掏出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打去了电话，带着几分醉气命令电话那边的人：“马上过来。”
没过多久，在二楼的楼梯拐角，果真，默默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孩。
如刺破喧闹的一抹冰。
夏星眠透过醉眼看着她，看着年轻时自己那张清冷高傲的脸，看着那还稚嫩青涩的灵魂，仿佛也跟着她，又回到了那一年的记忆中。
她穿着纯白色的高领毛衣，脖子似天鹅一般玉亭修长。皮肤又白又细，临近着耳根的那一片白到透明，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从腮颊爬入毛衣厚领。
好干净的一个孩子。
傲慢，倔强。却一览无余的干净。
一块真真正正的、一尘不染的白布。
还未来得及经历真实的苦痛，也没来得及在社会的浸泡中沉入世故与圆滑的深潭。黑头发，白毛衣，像个才从伊甸园走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小仙女。
她开始接着酒意肆意地讥讽她。
口不择言，恶狠狠地撕下所有光鲜亮丽，恨不得让所有人看看，看看这副皮囊的掩盖下，她究竟有多惨多可笑。
骂到后来都有人来拉她。小夏星眠好像跟着开口说了一句什么。
她直接抄起一个酒杯，泼了小夏星眠一脸的酒。
看着有颜色的酒液顺着那张无暇的脸向下流，染脏了白毛衣，她才笑了出来。看吧，你早晚也会成为我，再白的毛衣，也要染上烟酒的臭味。
那一刻，她知道她是恨年轻时的自己的。
或者说是比恨更复杂的感情。
羡慕、又怀念当年这个还不懂世间真正苦痛的纯洁的灵魂。也厌恶她的傲气和敏感脆弱，让她错过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造就之后一生的错轨。
唐黎把她扶了回去。
她顺势倒下，即使醉意到了巅峰，也下意识地倒向陶野，躺在了陶野的膝头。
半睁着迷蒙的醉眼，夏星眠痴痴地望着陶野。不知道是不是她醉得太深，醉出了幻觉，她竟在陶野的脸上看见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陶野微微睁大着眼睛，盯着那个黑长发白毛衣的年轻女孩的背影，双唇微张。那个干净纯白的光点在她眼底渐渐远去，越来越小。
另一种光却燃了起来。微弱，却似燃烧在荒草丛生的旷野。以星星之势，在余生接下来的任何一秒里，等待着灿烈绚丽的燎原。
之后很久，她都在出神。
直到玛格丽特里的冰块化成了水，杯子的外壁，也全部扩满了白雾。

第65章
录像
夏星眠这晚喝得太多了，被人扛到厕所去吐了好几轮，胃都快吐出来。
散场后已经是深夜。
唐黎将她送回了她的公寓。
宿醉醒来，第二天的清晨。
夏星眠对于宿醉已经习惯了，再也不是当初喝醉后还能睡错人的那个愣头青。
她从床上爬起来，熟练地给自己煮姜茶水，开热水器，再准备两颗治头疼的药。
在喝姜茶水时，她拿起手机想看看天气。
屏幕上方中央跳出了一条陶野的消息。
【陆总，您之前说包养我的事还作数吗？】
夏星眠一口姜茶水没包住。
水渍滴滴答答地坠在她下巴边缘，杯子里晃悠悠的水面映出她那张瞠目结舌的脸。
她马上点进微信界面，连打了两次：【作数，作数。】
没多久，陶野就回复了：【抱歉，我还是不想被包养成金丝雀。不过，我以后可以给您陪酒，看您昨晚喝得那么辛苦，应该也很需要一个帮您挡酒的人吧？】
夏星眠：【可是姐姐之前不是说，不陪酒的吗？】
陶野：【最近遇到了点事情，希望多赚一点是一点。】
夏星眠仔细想了想，陶野最近能遇到什么事。
不应该遇到什么难处啊，她已经叫唐黎多关注陶野的近期财务状况了。如果真的出了事，唐黎肯定会第一时间报告。
可她没有得到任何报告。
而且昨天也没提陪酒的事，今天忽然就提了。
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难道……
是因为昨晚初遇了年轻时的自己？
夏星眠盯着镜子，呆了半天。
那种熟悉的纠结感又来了。很怕自己把原本简单的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可是又怕自己想得不够多，错过了某些细节。
不管怎么样，她先拿起手机，回复了陶野。
【没问题，姐姐以后就固定陪我喝酒。】
陶野回了句好。
她又转而打开了小夏星眠的对话框，按照原定轨迹给她发送消息。
【结束吧，我喜欢上别人了。】
她数着时间算了算。大概12个小时后，喝得烂醉的她就会摇摇晃晃跑到这间公寓来，哐哐哐砸她的门。
于是她给陶野再次发消息：【下午8点左右你过来一趟吧，我们见面详谈一下报酬方面的事。】
陶野：【好。】
等到了晚上，陶野过来，夏星眠摆了一桌菜，装模作样地和她聊了会儿天，然后突然说自己有事要先走，可能今晚不会回来了。让陶野继续待一会儿，把剩下的菜吃完。
安排好一切，她就拎着电脑出了门，随便找了家不打烊的咖啡厅。
不管今晚是一个多么重要的节点，公司里没做完的工作还是得要继续做。
她赚钱的脚步可千万不能停，帮年轻的自己还债、交学费、给生活费，还要给陶野该给的钱，一项都马虎不得。
——我也是蛮自强的了。
夏星眠不仅感叹。
成年后，她生命中唯一的一段看似依靠别人生活的经历，追根究底，依靠的还是她夏星眠自己。
看着打开的表格文件，鼠标渐渐下滑。
夏星眠的眼神却总是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上瞥。
虽然理智说是要忙工作，但她很难控制自己的思绪专注。
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索性先放下工作，端起美式喝了一大口，抱起胳膊，让咖啡的热气扑在自己脸上。
摸着咖啡杯，她忍不住回忆起在眼下这同一个时间点，21岁的她的心境。
那时，陶野对她来说算什么呢？
一个失落时寻求温暖的慰藉？
一个放纵之后不需要负责的温柔乡？
她已经预想到，几个小时后，年轻的她会顶着一张冰冷无情的脸，从陶野的怀里毫无留恋地爬起来，给对方丢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然后丢下拥着被子、揉着肩头淤青的陶野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掉。
她那时没有回头看陶野的表情，也不在意。可她现在甚至可以清晰地想象出陶野会用一种什么样的目光注视她离开。
——几分看惯了人们在她眼前离去的释然和豁达。
——又几分再豁达也难以抑制滋生的失落。
你怎么忍心这样对她呢？
夏星眠鼻子一酸，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该问那个此刻正在醉酒的小夏星眠，还是该问自己内心深埋数年的回忆。
现在她知道比看自己年少轻狂时期的空间相册还痛苦的事是什么了。
就是眼睁睁看着，还不能按删除键。
她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叹气。
这种时候，她的自厌情绪到达了一个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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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咖啡厅干坐了一晚上，工作也没有完成得很好。
天快亮的时候夏星眠才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但也没睡多久，过了一个多小时就从噩梦中惊醒。
一睁眼，就忘了梦的内容。
又累又困。
好在今天她调休，可以好好睡个觉。或者痛快地喝一场，像昨晚一样。
思考了一会儿，夏星眠决定去喝酒。
她又休息了一阵子，然后打电话给唐黎让她订好餐厅。
其实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喝酒，随便找个酒吧就能把自己灌成烂醉。但她想起昨天陶野才和她约定好以后可以陪她喝酒。刚好，陶野在21岁的自己那里受的失落，可以由她来填补安抚。
如果陶野来，她必须得好好找个温馨浪漫的餐厅才行。
餐厅是她精心挑选了近百家才选出来的，很昂贵，特别难预约。
她为了能和陶野在这里吃饭，花了比想象中更多的钱和人情。
中午过后，夏星眠抵达了餐厅。
她在餐厅门口给陶野打电话。
陶野没多久就接了：“陆总……”
夏星眠微微笑着邀请她：“姐姐，我找到了一家很好吃的馆子，你有时间过来一趟吗？”
“嗯？”陶野好像有点迟疑，“现在？”
夏星眠：“对啊。昨天不是说好了以后会陪我吃饭喝酒的么？”
陶野的嗓音显然刻意压低了：“好吧，您在哪个餐厅？”
夏星眠把地点告诉了她。
陶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服务员迎了过来，夏星眠走进自己定好的包厢，拿起菜单，很细心地挑选一些陶野比较常吃的清淡口味的小菜。
点完菜，她已经开始想象陶野吃这些菜时的表情。
一定会弯着眼眸，柔柔地笑。
想到这儿，她也跟着笑。
手机忽然响了。
夏星眠见是陶野的来电，马上接通：“姐姐？”
陶野嗫嚅道：“抱歉啊陆总，我临时有点事，恐怕……”
夏星眠不由地提高了声调：“什么事啊？你都答应我了的，怎么突然——”
“明天，明天多陪您两个小时，喝多少都行，什么酒都行。”
陶野马上软声示好。
夏星眠噎住。
半晌，才低低开口：“我又不是非叫你来喝酒的……”
陶野继续好言好语地安抚她，和她道歉。
夏星眠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算了，你有别的事忙，我也不会勉强你。”
“谢谢……”陶野道了谢，然后挂了电话。
夏星眠看着空落落的餐桌，手机攥在手里。
屏幕自然熄灭时，她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陶野现在是和小夏星眠待在一起啊！
早上陶野给她送学生证，然后又带她去买蛋糕，现在她们应该是正在潭湖公园一起吃蛋糕。
陶野接了她的电话，本来是要来的，结果小夏星眠别扭地拉着她的手腕，求她留下来陪自己。
然后陶野就选择留在了那里。
夏星眠此刻心情还蛮复杂。要说高兴吧，她这辛辛苦苦准备的一桌子菜只能她自己吃。可要说不高兴，陶野毕竟留在了21岁的夏星眠的身边。
那是不是说明，陶野当时多少对她是有一点点好感的？
或者说怜悯？
她脑子乱糟糟的。
菜上来了，她一口都没动，叫店员打了包。带给唐黎吃好了，别浪费。
看来今天喝酒吃饭都泡汤了，还是回家睡觉吧。
坐上车，被唐黎送回公寓，都到了下午。
她知道公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她做好了看到一片狼藉的准备。但没想到开门时，家里整洁得令她不敢认。
——陶野一定在离开时仔仔细细地打扫过了。
夏星眠把电脑和包放在茶几上，准备去洗个澡。
才转身，就听到手机响。
她接起来：“喂？”
唐黎：“陆总，钱副总刚刚联系我，说有个文件急着要，您现在方不方便给我发一下？”
夏星眠想了一下工作相关的事情，“哦……你说那个文件啊，我拷进U盘里了，没有给你吗？”
唐黎：“没有……”
夏星眠：“那我找找吧，肯定就在家里。”
放下手机，夏星眠叉着腰环视屋里一圈，突然没了方向。
她应该是把U盘放在了茶几上。但因为是陶野收拾的，不是她自己收拾的，所以她现在也不确定U盘被收到了哪里去。
给陶野打电话的话，眼下这个时间确实有些晚。
好在客厅有安装摄像头。
翻出摄像记录，看一下就好了。
打开电脑，调出摄像数据，夏星眠往上滑动的鼠标忽然一顿。
客厅的监控记录……
那昨晚年轻的自己和陶野那个……不是也能录到？
夏星眠红了脸，在心里告诫自己：看今早陶野收拾屋子的视频就好，别再往回翻了。
鼠标滚轮来回划拉几下，她的脸越来越红。
两秒后……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趁良心来不及对自己做出道德审视时，飞快地划到昨晚那事发生的时间点，点开了那个录到她们一夜放纵的视频文件。

第66章
我们错过的
夏星眠现在回想当年的那一晚，几乎想不起什么细节了。
那晚她喝得太醉了，人生中第一次烂醉，抱住对方亲吻对方，都跟发泄似的。泄的还不是欲，是愤。泄愤。
她晃了晃头，撇开那些纷杂思绪。
凝神看向电脑屏幕。
监控里，房门被很大声砸响。
正在洗碗的陶野被吓了一小下，看得出来她应该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恐怖的砸门声骚扰，模糊的画面里，依然可以看见她弱鹿一样受惊的眼神。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看了一下猫眼。
应该看出了对方是个女生。
或许以为对方就是陆秋蕊，又或许以为这是陆秋蕊的朋友，她应该和对方说一声陆秋蕊不在，以免误事。
她拉开了门。
还没一秒，门外，年轻的女孩就跌跌撞撞地倒进了她的怀里。
她看清了女孩的脸，认出她就是酒吧里那个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毛衣女孩。
眼睛微微睁大了。
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向上弯的。
女孩把重量都交给了她，醉醺醺的，眼尾都发红。
她也搂住了女孩，拍了拍对方的脊背，小声问了一句：“你还好么？”
看到这里，屏幕前的夏星眠酸了鼻子。
她想起她身为陆秋蕊时，第一次去南巷酒吧，在街拐角被陶野扶了一下，陶野也问了同样的一句：“你还好么？”
原来陶野和当年的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你还好么？
夏星眠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句话：
世间所有偶遇，都是久别重逢。
视频里，女孩像是什么都听不清，狠狠地咬上了陶野的脖子。
咬得非常狠，一口就留下了深红的印子。或许已经破了皮，只是还没流出血。
陶野怕她摔到，还搂着她的腰，眉尖因为疼痛蹙起。
然后她一路吻到了陶野的耳朵，吻过的所有皮肤都泛起大片的红晕。
陶野被她压在了墙上，眉头一直微微皱着，耳垂已经被咬出了血印子。
她似乎知道，眼前这个人只是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她的手放在女孩的肩头，想推开她，可指尖又轻轻地攥住了那肩头雪白的毛衣。
她看女孩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件自己不配企及、却又能够意外拥有片刻的，世上最美好的艺术品。
那么洁白，没有瑕疵。像天鹅，雪花，白鹭鸶的女孩子。
落魄得一无所有，仍然带着清冷的傲然贵气。
当她垂头亲吻到陶野的手腕上的刺青时，陶野恍如梦醒，马上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目光有些惊慌。生怕自己手腕上那两个被掩埋的字侵染了怀里这个干干净净的女孩似的。
女孩没说话，只是抬起醉眼，冰冷地看了眼陶野。
夏星眠自己装在那个躯壳里时，都不知道她的眼神看上去竟然有这么遗世独立的距离感。
可仔细想想，那些年，她的确是寡言又冷漠的。即使心里没什么恶意，眼里也总是含着死气沉沉的冰冷的光。
这一眼的距离感，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也把陶野永远拒绝在了一步之外的地方。
她关上了视频。
视频的后面，陶野像只温顺的动物，带着一点瑟缩，和即便害怕也忍不住朝对方靠近的深深向往，屈服地、沉默着对她予求予取。
她没法再看下去了。
多看一眼，都令人心疼得胸闷。
缓了一会儿，她向下翻了一页，打开了第二天清晨的监控视频。
一大早，卧室门被打开，年轻的自己皱着眉走出来，脚步飞快，只在出门的时候向后瞥了那么一小下。
夏星眠记得自己瞥的这一下。
记忆中，那短暂的一瞬，她看见陶野光裸着坐在床上，垂着头，揉着肩上撞到床板留下的淤青。
年轻的夏星眠离开不久，陶野也走了出来。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但衬衫领口露出的皮肤依然可以看见很清晰的咬痕与吻痕，红白相间，还有凝固了的血渍。
她看起来很疲倦，昨晚对她来说，应该是很累的一晚。
即便很累，陶野也还是做起了家务，帮忙把公寓收拾干净。
她把能归置好的先归置到原来的位置上，又将床单被罩枕头抱到卫生间去洗。
出卧室两步，就有一个红本本从枕头与床单的夹层里掉了出来。
陶野蹲下去捡起。
她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学生证，盯着看了一阵子。
嫣红的嘴唇缓缓翕动。
很明显，她在无声地默念「夏星眠」三个字。
然后她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她的名字写出来是这样的，夏天……睡着的星星……”
“真好听……”
陶野合上了学生证，摩挲了须臾，站起来，向卫生间继续走。
快消失在画面里的时候，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自讽一样，含笑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我的名字……就没这么好听呢。”
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时，好像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姓名，都是配不上的。
夏星眠按了暂停键。
她用曲起的指骨抹去眼角的泪，起身，走到窗台边打开窗户，让新鲜冷空气灌进肺里。
在风的辅助下，她的呼吸才通顺了一些。
她从未见过陶野自卑的样子。
从来没有。
这是第一次。
陶野之前不会接客，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包养。甚至在她之前，陪酒都是不愿意的。虽然流落风尘，可她显然是风尘里最洁身自好的一个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地和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上了床？
夏星眠又想起第一段视频里陶野的目光。
她相信在那一刻，陶野不想去深究什么，陶野和她一样，都在放纵自己。
陶野在放纵的，是什么呢？
这是她们的初遇，还没有太深的羁绊。她既没有住进陶野家，也没有成为被陶野养的小奶狗。这个时候，她们两个人在任何意义上都并不能算是互相拥有。
可是陶野的眼睛里，却已经隐隐出现了害怕失去她的沉痛。
答案似乎已经在心底了。
夏星眠捂着额头低低地笑，眼眶又红了。
夜风吹拂过来，撩起她鬓边的头发，发尾轻轻点掠着领口的金属别针。
姐姐……
我们错过的，比想象中还要多。对么？

第67章
被颠倒的过往
雪夜，路灯昏黄的光柱里密密麻麻的飞雪。
路灯下，纤细的身影沉默地站在那儿。长发烫着卷，风把发尾带到了脸上，遮得只能让人瞧见尖而白腻的下巴和红润饱满的嘴唇。
她垂着头，手里握着亮屏的手机，似乎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天太冷了。她的大衣扣得很严，可脖子上空荡荡的，少了条大街上大家都会戴的围巾。
夏星眠抱着袋子，急匆匆地走向她。唐黎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帮她撑伞。
走到陶野面前，夏星眠呼出一口白气：“姐姐？”
陶野抬起眼，很客气地点头应道：“陆总，您到了。”
夏星眠走过来得太急，呼吸还不太匀，白气从嘴边一阵一阵呼出。她从怀里拿出一直捂着的纸袋子，冻得发红的指尖伸进去，捞出了一条叠得整齐的毛线围巾。
“这个……”
她小心地递给陶野，手在寒风中微抖。昏黄光照下，能看见她三个指头上都缠了创可贴。
“送给你……”
陶野从来都不是很愿意接受她的礼物，这次也表示了婉拒。
“不用了，谢谢您。”
夏星眠有点固执地伸着手：“我看你这几天都没有戴围巾。”
陶野抿着唇笑了笑，“我的围巾送给一个朋友了。没关系的，明天就织好新的了。”
夏星眠听到她说把围巾送给了一个朋友，伸出的手垂了下去，也笑了一下，笑里是说不出的复杂：“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陶野是把围巾送给了年轻时的自己。
唐黎忍不住插嘴：“陶小姐，可这条围巾也是陆总织了好多天……”
不会织毛线的生手，在办公室笨手笨脚地用织针戳来戳去，戳了快一个礼拜，手被扎得没眼看，这几天吃饭都得靠勺子了。
夏星眠却抬手打断了唐黎，很温柔地看着陶野，说：“没事，不想要就算了。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陶野很浅地点了点头。
夏星眠尝试去握陶野的手，陶野下意识缩了一下，但很明显她又逼自己不去反抗。
夏星眠能感觉到陶野是想和她保持一点距离的，然而她很任性地没有选择放手。
粗粝的创可贴，带着体温，摩擦着细腻敏感的手指侧面。
难得的片刻贴近。
这次出来，夏星眠用的是让陶野来陪酒的借口，她们正要去的也是一个商谈性质的会所。
夏星眠确实有一些工作要处理，正好，也可以借这个机会见陶野一面。
要会见的老板有两个是她认识的，还有几个是她没见过的。
一会儿可能为了应酬，要喝不少的酒。
到了会所，进入包厢，夏星眠和老板们挨个打过招呼。打着打着，忽然发现一个熟脸。
——周溪泛。
周溪泛显然是被她老妈叫来打临时工的，托了人情，不来也不好，来了就像现在这样，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
她一抬头，看见「陆秋蕊」站在她面前，愣了一下。
然后冷笑。
这几年，夏星眠对小夏星眠的冷酷无情是愈演愈烈的。一开始周溪泛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小夏星眠跟着她在过好日子，后来从风言风语里听说了实情，立即盛怒，却也不敢唐突做什么。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伤了好友那傲气凛然的自尊。
愤怒自然全都转向了「陆秋蕊」。
她骗了她。
当初在机场，她向她承诺过会好好照顾夏星眠的。可她是个骗子！
周溪泛看「陆秋蕊」是个骗子，夏星眠看她却还是旧时好友的心态，很自然地和她打招呼：“哟，小周总也来了，这么巧。”
这句话听在周溪泛耳朵里就是阴阳怪气。
周溪泛没有太注意陶野，打眼儿看了一下是个陌生女人，马上怒道：“你身边这么快就换了新人？！你对得起夏星眠吗！”
夏星眠意味深长地回道：“我很对得起她了。”
周溪泛：“你得感谢法治社会打人犯法，否则——”
夏星眠笑了：“啧，原来你这么够义气的呀？”看到朋友这么为她出头，她其实挺开心的。
周溪泛以为她在嘲讽她，气得抬起手指着她哆嗦：“你、你……”
杨云海见小周总和陆总起了冲突，马上过来劝架：“怎么了这是？别急别急。”
周溪泛忿忿地摆开杨云海的手，说：“不好意思了，这顿饭有她在，我吃不下去！”
说罢，她抓起外套径直离开。
杨云海也没料到这个插曲，有些尴尬地看向陆总，思索着怎么打圆场。
没想到这位陆总脸上丝毫没有动怒的表情，反而是淡淡笑着，转身去拉了她身后的一个红裙子女人，细心地拖开凳子，小声请对方入座。
一直没开口的陶野小声问：“怎么您好像都不生气？”
夏星眠给陶野拿了个杯子，仔细检查了是否干净，才给杯子里倒上茶水，“这也没什么。她就是那样，性格比较直浅，也比较单纯。”
陶野：“听您的语气，好像和她是旧相识了。”
夏星眠将水杯推到陶野面前，含糊回答：“算是吧……”
杨云海拿了两杯酒过来，开始给这位陆总敬酒。
陶野知道自己拿了这份钱，就要做这份钱该做的事，便主动伸手去接。
夏星眠隔开了她，自己接了过来，小声说：“没事，我先自己喝。实在不行了姐姐再帮我。”
陶野：“我来好了，这是我理应做的。”
夏星眠坚持不让她碰到酒杯。
几个老板轮着和夏星眠喝酒，夏星眠能招揽到自己这里的都尽量招揽，实在顾不上的，陶野会主动帮她喝掉。
她不想让陶野喝太多酒，自己就拼命揽，揽到最后去厕所抠吐好几轮，还是撑不住那股晕劲儿。
夏星眠倒在软皮沙发上，依偎在陶野的肩头，轻声说：“给我……烟……”
她必须要一根烟来提提神了。
陶野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取出一支，细心地喂到她嘴里，给她点火。
夏星眠见这烟从陶野兜里出来，含着烟嘴口齿不清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陶野：“就最近吧。”
夏星眠轻轻按住了陶野的手背，皱起眉，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陶野似笑非笑，答道：“是有点烦心事。”
夏星眠：“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陶野轻掠地婉拒：“不用了……”
夏星眠借着酒劲，固执地握紧了陶野的手，嘴唇都在颤：“你告诉我啊，我现在有钱了，也有能力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的！”
只抽了一口的烟夹在她另一只手指间，烟灰越烧越长。
陶野对她很有距离感地微笑，只是说：“感情上的问题，陆总再豪气，也帮不了我呀。”
感情上的问题……
难道是……
夏星眠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天她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画面。
昏暗环境里，陶野被抵在冰冷墙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本能地想要推开、却又忍不住去触碰那个年轻女孩的皙白指尖。
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目光。
那么自卑的眼神，似乎永远都没有能力去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愿意去爱她。
夏星眠半阖上眼睫，凑上前，虔诚如侍奉神祇般，隔着衣服吻了一下陶野的肩。
“我是喜欢你的，姐姐。”
她又一次认认真真地说出这句话。
她知道，顶着这副「陆秋蕊」的躯壳，和陶野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可是她真的好想让陶野知道，那个看上去冰冷高傲如天鹅的女孩，其实真的也是爱着她的。
痴迷，疯狂，视她如命一样地，深爱着她。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交杂相绕，夏星眠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埋在陶野的肩窝里，开始喃喃自语一些别人都听不懂的话。
她只记得，朦胧视线里，陶野微微侧着身子，挡在她面前。有人过来时，替她接下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外面的雪像是下大了。
包厢的门被打开过一次，是杨云海的女儿杨依珊来送伞。
杨依珊进来的时候，屋子里满是混乱不堪的烟酒味，杨云海拿过伞就马上叫她离开了。
夏星眠最后的印象，就是杨依珊那双消失在门后的有些畏惧的清秀双眸。
然后她陷入了沉睡。
嗅着鼻尖淡淡木质与清冽梅子的好闻香水味。这一觉，是她作为陆秋蕊的这几年，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
夏星眠以为自己会被唐黎送回公寓，再或者就宿在会所，第二天睡个自然醒。没想到醒的时候确实是在公寓，身边却已经坐了人。
唐黎一见她睁眼，马上起身过来汇报：陶野去过医院了。
夏星眠没反应过来：“医院？”
唐黎点头：“陶小姐昨天一次性喝了太多酒，她好像第一次喝这么猛，到最后开始有点呼吸困难，身体不太舒服，就去医院看了一下拿了点药。”
夏星眠急忙下床：“马上去医院看看。”
唐黎阻止了她：“别去了，陶小姐不希望您去，说这是她的隐私。而且陶小姐已经没事了，早就回家了。”
夏星眠虽然急，但听到陶野说不希望她知道，也就打消了去刺探的念头。
好在人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看来以后不能叫陶野再喝那么多酒。
她拿出手机，点开陶野的对话框。
【不能喝不要硬撑，身体不舒服要早说。】
没多会儿陶野便回：【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我只是昨晚一下子喝太多了，下次一定注意，不会误您的事。】
夏星眠：【我不是怕你误我的事。】
陶野：【谢谢您的体谅。】
夏星眠思索片刻，又说：【要不取消我们之间的陪酒协定吧，不管怎么样，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陶野这次回复得很快：【不，拜托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保证不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我真的很需要这些钱，请您再考虑一下。】
夏星眠起了疑惑，【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过去几年你都没有这样缺钱过。】
陶野：【不是遇到了难处，只是最近有了新的计划，想要更快地攒出一笔钱来。】
夏星眠：【攒钱做什么？】
陶野：【想自己开个咖啡厅。】
夏星眠：【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计划啊？】
过了好一阵子，「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显示了许久，回复的消息才跳出在对话框的左侧底端。
陶野：【有一个比较在意的人，希望以后能雇佣到她来做我的店员。】
夏星眠弯软的睫毛缓缓眨动，还沉浸在宿醉中的大脑有些迟钝地运转起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一直以为，陶野憧憬的那个和她一起开咖啡厅的未来，重点从来都是「咖啡厅」，而不是和「夏星眠」一起。
可看完刚刚陶野发的那条消息，她原本坚定不移的想法措不及防地轰然崩塌。
原来……
是先遇见了「夏星眠」，陶野才开始想要开「咖啡厅」的吗？
因果轻轻一个颠倒，一切意义，便是天差地别。

第68章
彩票
南巷，酒吧后门。
只有垃圾桶旁边有一盏远没有其他灯亮的破旧路灯，这两天还坏了，没人修，光线全靠旁边小区透过来的一点稀薄的白炽光。
门被打开，走出一个身形不稳的女人。才出来就坐在了台阶上，有些急促地喘气。
然后门又开合了一下，另一个女人走出来，扶住了她。
“实在不舒服的话，今天就回去休息吧。”赵雯拖着陶野的胳膊。
陶野皱着眉摇头：“没事的，往常跳三首下来也没关系，调整一下就好。”
赵雯：“现在能跟往常一样吗？之前你哮喘没复发，身体还能受得了。可昨天复发了！十来年都没复发的哮喘，被你硬是给喝酒喝得复发了！！你到底——”
眼看赵雯语气越来越激动，陶野用了安抚的口吻。
“赵姐，真的没事。”
赵雯沉沉叹了口气，一屁股在陶野旁边坐下来，摸出烟来抽。
陶野也伸出了手，想要一根。
赵雯躲开，瞪了她一眼。
刚刚本来咽下去的话又忍不住骂了出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陶野唇边浅淡的笑缓缓放平了，罕见的，常常温润如水的眼角眉梢都失去了所有笑意。
半晌……
她语气几乎没有起伏地一个字一个字回答：
“我不知道。”
赵雯也能察觉到她最近的反常，叼着烟问：“恋爱了？”
陶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赵雯无视掉了她的摇头，接着问：“是前几天你带来酒吧的那个未成年？”
陶野耐心地纠正：“我说过了，她成年了，在念大学……”
赵雯打断她：“樊少骚扰她的时候，我看到你替她解围了。”
陶野解释了一半的话在嘴里，闭上嘴，抿了抿下唇。
赵雯：“为了她，你答应给樊少陪酒了对吧？你就是陪樊少喝完又连着陪陆总喝，才会把旧病喝出来的。”
寒冷的夜风阵阵拂过，卷起两个人的长发，水藻一样漂浮在空气的波纹里。
空气沉默了好一阵。
赵雯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别忘了我警告过你，关于那只狗的事。”
陶野没有答话。
过分寂静的氛围让人不由地烦躁。
赵雯啧了一声，又使劲踩了两脚那烟头，眉头拧成疙瘩：“你到底喜欢那小屁孩什么呀？”
“我不是，我只是……”
陶野嗫嚅半晌，睫毛低低地垂着。
“或许是在这种风尘地待得太久，见多了眼里有各种欲望的人。我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那样连毛衣都白得干干净净的女孩子了。”
语气稍顿。
“就算有，也只会出现在父母保护得很好的家庭里，或者我再也进不去的校园里。总之……绝不会和我这种酒吧夜店跳艳舞的舞女有什么交集。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向赵雯。
唇角又弯起了柔和的笑。
“赵姐，有些人就是像彩票一样，出现在我们的生命中，就是为了让我们的荒谬梦想成真的。对不对？”
赵雯低笑了一声，说：“所以，她是你的彩票咯。”
陶野张了张唇，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浅淡的红漫上她的耳朵。
她不置可否，含糊地“唔……”了一声，抱住膝盖看向远处那盏坏掉的路灯。
.
瑞成KTV包厢。
夏星眠喝得半醉，窝在沙发里，盯着面前半张桌子的空酒瓶和乱七八糟的烟头，混乱的思绪第无数次胀满大脑。
近来她的心越来越乱了。
尤其是发现许多事情的真实情况似乎并不是她记忆中那样之后。
姐姐……
姐姐好像比想象中更需要她。
不是帮助后辈，也不是单纯地扶持一个穷学生，更不是解决欲望的载体。
是「需要」。
她需要她。
就好像那间铺满白桌布，白沙发罩，白床单的干净出租屋，有一角空缺了许多年。期待着、需要着一个同样洁白的新家具住进去。
无疑，21岁的年轻的夏星眠，就是最适合的新家具。
——你该被搬进去了。
夏星眠望着头顶刺眼的光，仿佛是在和多年前的自己对视。
她说：你该去待在她身边了。
夏星眠叫唐黎给小夏星眠发短信，让她到KTV来一趟。
她喝得太多了，等待的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一小会儿。
直到小夏星眠吱呀一声打开门，门转动的声音在空洞的伴奏里挺明显。她睁开眼，嘴里还含着半根已经熄灭了的烟。
唐黎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留她们两个人独处。
小夏星眠只是面无波澜地站在门口，不愿再向前走任何一步。
两句没意义的打招呼后，年轻的她倔强地扬着下巴，两只手握成细白的拳头，溪水一样浅得直见底的乌色瞳孔盯着她。熟悉的傲气。
“你又想怎么折磨我？”
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的冰冷嗓音，其实还带着一点点颤抖。
折磨？
夏星眠嗤笑一声，从沙发上起来，一步一步逼近过去。
“原来，你也知道我在折磨你。”
她问小夏星眠，那为什么还不走呢？
小夏星眠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地面，睫毛颤巍巍地眨动。
夏星眠看着自己这张脸，怒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为什么所有的话都憋着不愿意说？
不论对象是她还是陶野，是眷恋，是不舍，还是恨，明明只要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就好了！
为什么？
为什么她当年什么都不肯说？！
夏星眠一把钳住小夏星眠的脖子，把她按在了墙上，看着她咳嗽的样子，脸上的笑说不出是阴冷的还是苦涩的。
她问她：你明知道我就是一直在报夏英博的仇，可你就是一直不滚，是有多喜欢我啊？
小夏星眠眼眶里包着泪，冷笑着说：我有病，喜欢你这种傻逼。
傻？
夏星眠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双属于自己的眼睛，像是要刺入她的瞳孔，径直穿行到她的心脏深处。
究竟傻的是谁啊？
傻的是眼前这个太过年轻，还学不会表达感情，只会自己把自己困在狭窄的小世界里，无休止地自我折磨和自我感动的21岁的夏星眠！
她一挥手，狠狠将对方甩在了地上。
她对年轻的夏星眠的所有羞辱，俨然就是对自己灵魂深处的审判。
越是清楚地明白自己旧时灵魂的软弱与缺劣，她就越是恨不得能够直接进行自我裁决。
看着地上捂着手的小夏星眠，她恍惚发觉，她今天叫她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好了。手受伤了，有理由去住到陶野家了。
——你该被搬进去了。
去陪她……
又忍不住嘲讽了对方几句，夏星眠看着小夏星眠脸上的表情，已经分不清心里爽快的感觉是来源于「报仇」还是「自虐」。
她叫唐黎上来，把小夏星眠带走。
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沉默地离开，夏星眠又瘫回了沙发里。
往唇齿间塞了一支新的烟，咔哒一声，点燃，深深地吸一口入肺。
有几秒钟，她四肢百骸的血管都在舒张，大脑在某一瞬间躺在了云上。那一刻，她没有任何的烦恼。
也只有那一刻。
烟劲消退之后，无尽的空虚感又像涨潮的浪一般，将她整个人淹没，包裹住。
她向来知道，她的解药只有陶野。
可陶野停驻在任她采撷的咫尺距离时，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第69章
有人会永远爱我吗？
陶野发现那位陆总最近喝酒喝得越来越多，好像情绪很不好。
她虽然注意到了，但她也绝不会去多嘴问什么。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挺有自知之明，也懂进退远近。
她知道，在见到这位陆总的第一面，她决定不和她有发展的时候，她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暧昧发展的可能。
其实说老实话，当初看到她为她弹《一步之遥》时，她有心动过那么一瞬。可一靠近，闻到那人身上的烟味时，她的心悸就平了。
陶野有时也很纠结。
陆秋蕊几乎拥有着一切她应该喜欢的样子。只是可惜，这个人太过于沉溺烟酒，就这么一点瑕疵，她便无法再说服自己。
混沌的烟酒味，总会让她想起她的第二任养父，还有永远空气污浊的酒吧。
而这二者，都是她做梦都想逃离的牢笼。
可是后来，某一个夜晚，在酒吧，她毫无准备地、惊喜地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和陆秋蕊非常非常像，却又刚好没有这一点瑕疵。
这是彩票吧？
这是彩票吧。
她的彩票，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夏星眠……
前些天，夏星眠的手被陆秋蕊弄伤了，又被陆秋蕊叫到学校门口，看见了她和陆秋蕊一起坐在法拉利里的画面。
当晚，夏星眠就大半夜跑到酒吧门口，眼里闪着患得患失的暗光，欲言又止地说着想要住到她家里来。
陶野心里一颤。紧接着，满满的喜悦翻涌上来。
她忽然想到几天前在夏星眠家里，夏星眠刚刚被陆秋蕊弄伤的时候，她安慰夏星眠说：“陆秋蕊大坏蛋！”
可她现在好想说一句：谢谢这个大坏蛋。
她本以为只能拥有片刻的梦，好像可以再做久一点了。
趁夏星眠去上学，陶野把家里的烟和哮喘喷雾剂都收了起来。这些东西都是最近才出现在家里的。
烟是和夏星眠初见又分别的第一个夜晚买的，喷雾剂则是上次喝多了去医院开的药。
陶野收起烟盒的时候，自己都苦笑。
明明烟味已经成为了她心理阴影的一部分，可她真正失落的时候，又不得不去依赖香烟里的尼古丁，来让自己过度紧绷的脑部神经稍微好受一些。
不过，现在夏星眠住了进来。
在这已经被延长的美梦里，她应该暂时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刚收拾好家里，陶野便接到了陆秋蕊的电话。
“姐姐……”有些疲惫的声音带着笑温和响起，“最近几天比较忙，好阵子没见你了，今晚我去酒吧看你？”
陶野很客气地答：“都看您的安排。”
“好，那今晚见。”
.
夏星眠付了一大笔钱买断了陶野的工作时间，让她不必在台上跳舞，只需要在酒吧二楼的卡座陪着她。
陶野去酒柜那边帮她拿酒了，夏星眠嘱咐唐黎：“弄点茶水来，一会儿给她的杯子里只倒茶就好。”
唐黎：“您花钱不是叫她陪酒的么？”
夏星眠纠正道：“我花钱不是想让她陪「酒」，是想让她陪「我」。喝什么并不重要，越健康越好。”
于是唐黎去端茶水了。
过了一会儿，陶野拎着装满酒的小筐子走上来。夏星眠一看到她，眉眼瞬时舒展开，向她招了招手，“来坐这里。”她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陶野坐在了离她十公分远的地方。
夏星眠得寸进尺地向她挪了挪，胳膊一蹭上陶野的胳膊，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大着胆子靠过去，小心翼翼地靠在陶野肩头。
她的眼皮疲倦地耷拉下去，很小声地说：“姐姐，我今天好累。”
不只是今天，她每一天都很累，忙于奔波在商业场的接连不断的应酬。
她几乎每一晚都睡不好，工作一结束就只想着陶野。然而她不能太频繁地找她，只能等记忆里的契机点。
终于等到今晚这个契机点了，虽然等会儿那个年轻的小崽子就会跑过来搅合。
但能见见陶野，总是好事。
陶野只是做得很直，没有对她的示弱做出回应。
夏星眠眯起眼睛，像是在笑，又像没有，低声喃喃：“你总是这样，不理我。”
本来之前她们聊天陶野会搭理她的。自从小夏星眠出现，陶野面对她时，沉默便占了大多数。
陶野忽然说：“不是还有一个女孩子很喜欢你的么，那个叫夏星眠的。你可以去找她，她应该更需要你陪。”
说起小夏星眠，夏星眠更无语。
自从遇到了陶野，小夏星眠对她的态度就一落千丈。
不过她好像也没什么好无语的，那不就是她自己吗？当初看透了「陆秋蕊」本质，又迷恋上陶野的温柔，态度自然会变。
又零零散散地聊了几句。
还没多聊什么，不远处的黑暗里就走过来熟悉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彩光中，那张熟悉的染着冷漠的脸越来越近。
夏星眠下意识皱了皱眉。
陶野也看见了小夏星眠，她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很明显地开始紧张，脊骨都直了起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
夏星眠看到陶野这么紧张的样子，不免心疼，便主动坐起来，在陶野嗫嚅着想借口时，抢先接过了话：“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她看向小夏星眠。
对方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很自然地嘲讽了她两句，“可以啊你，挺有手段。为了靠近我，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胡乱说着一些看似自恋的大话，直到感觉到身边的陶野的身体逐渐放松。
她能感觉到小夏星眠一出现，陶野整个人的情绪都不同了。先是紧张，放松之后，呼吸和身边的氛围都高扬了一些。
陶野好像很喜欢和小夏星眠待在一起。
夏星眠便指着旁边的沙发，对小夏星眠说：既然来了，就喝两杯。
——多陪陪姐姐吧。
小夏星眠冷着脸，拒绝了。
她说：“我明天还有课。”
哪怕是作为本人，夏星眠也开始不理解，自己当年为什么会这么傲慢。
她根本毫无底气，家业没了，寄人篱下，还总这样梗着脖子不知妥协。
“你那课上或不上有什么区别？就是再念十年二十年的书，你也还是被我踩在脚底下的一条狗，永远都出不了头的。”
小夏星眠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什么？”
“落魄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没了你爸，你-什-么-都-不-是。”
她的每一个字都刻着冷冰冰的讥讽。
在一长段的折辱后，她如愿地在小夏星眠脸上看到了那种受了屈辱的难堪面色。
这样也好，让陶野知道，夏星眠这个人并没有多么的遥不可及。她真的没必要自卑的。
她们其实都一样，都是在最底层的世界里水深火热着的普通人而已。
小夏星眠在原地攥紧了拳头，眼里似乎含泪了。
半晌，她什么都没说，一如既往的隐忍，转身默默走掉。
等那个背影消失之后，夏星眠转向旁边的陶野，“姐姐？”
陶野却在皱着眉，手放在膝头轻捻，像在试图找一个合适的口吻相劝：“我知道由我来说这些不合适，可是那个孩子，她已经挺可怜的了……”
“我当然知道……”夏星眠打断她，目光灼灼，“我当然知道她可怜。”
“那您还这么对她？”
夏星眠弯起唇，眼神又变得轻柔，望着陶野。
“可是姐姐，我只会比她更可怜。”
起码今晚，小夏星眠可以等到陶野带她去天台上吹吹晚风，得到被深深治愈的温暖。
而她，什么都得不到。
陶野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您和她之间的纠葛比我了解的还要深许多。”
对于这句话，夏星眠不置可否，只是瞥向小夏星眠消失的那个楼梯拐角，轻声喃喃：“我只是想让她明白，她错得有多离谱……”
陶野问：“她很对不起你吗？”
夏星眠闻言，转而看回陶野，深深地望入她的双眸，意味深长地说：“她对不起的人，何止是我。”
陶野没有接话，端起水杯抿了口水。
夏星眠把手放在了陶野的手背上，欲言又止。
“姐姐，我就是想让你明白，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
话落，她怕陶野还不明白，便又补充。
“其他人，你身边还有很多人，都很喜欢你。”
陶野淡淡地看向她，“是么？”
夏星眠抿住唇，一字一顿地问：“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肯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认真地爱着你呢？”
陶野笑了笑，“我知道，很多人都正在爱我。尤其是我跳舞的时候。每一个看着我的人，在那一刻都是爱着我的。”
她顿了顿，双眸抬起。
“可是，有人会永远爱我么？”
夏星眠笃定地回答：
“有一个人会的。”
陶野没有问她是谁，她大概只觉得这位陆总在安慰她。
夏星眠知道，她也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了。
再言之凿凿地说、说得再多，陶野都不会相信的。
一个习惯了「失去」的人，怎么能凭三言两语就相信自己能够永远拥有一份爱？
她大概也明白了陶野从不和自己言及爱情的原因。
这样的陶野，注定只会选择做好一个陪伴者的角色，她不会、也不敢去试图拥有太多。
所以，一切超过「陪伴者」的感情都会被她被牢牢藏起来，一点都不会叫夏星眠看见。
甚至除了夏星眠之外的人，她也不会轻易叫他们窥见。
正因她藏得太好，导致现在夏星眠即便借了陆秋蕊的视角，也仍然很难分辨此时的陶野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
有没有越界？越界了多少？爱过吗？
这些问题，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依旧是很模糊的。
夏星眠想到这里，忽的笑起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胆量和陶野也没什么区别。
有些已经呼之欲出的想法，那个关于「一见钟情」的隐隐发芽的猜测。
她不是……也不敢去相信吗？

第70章
悄悄
夏星眠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唐黎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你有事吗？”她问。
唐黎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
过了一会儿，唐黎问她：“要不要我去接夏小姐过来陪陪您啊？”
夏星眠疑惑：“接她过来干嘛？”
唐黎：“看您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
夏星眠：“跟她又没有关系。”
唐黎耸肩：“那就不接呗。”她一脸「我懂我懂您真是口是心非」的样子。
“对了……”夏星眠专注于手头工作，没太留意唐黎的表情，“钱一直都有给她打吧？”
唐黎使劲点头。
夏星眠：“那就好……”
签完手里最后一份文件，夏星眠看了眼日历，说：“爸爸的忌日好像快到了。”
“啊？”唐黎抓了抓脑袋，“我怎么记得，您的父亲好像还……健在？”
夏星眠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干咳一声，放下笔，“我是说，夏星眠爸爸的忌日快到了。”
唐黎很有眼色地马上说我去把您那天的行程空出来。
夏星眠点点头，又问：“姐姐最近在做什么？”
唐黎：“一直在上班，忙得不得了。她自己主动和赵雯小姐要求加班来着。”
夏星眠：“为了攒钱吗？”
唐黎：“应该是吧。”
陶野攒钱，无非就是为了能够尽快开一间咖啡店，雇佣年轻的自己，给她一个稳定的未来。
那年轻的自己这时候在干什么呢？
夏星眠回想了半晌，想起来了。
年轻的她，现在也在悄悄地尽多地找兼职，钢琴家教，洗碗端盘子。
这个时候的她已经自顾自地把陶野纳入了接下来的人生计划中。她也在努力攒钱，为的是日后能给陶野一个稳定的许诺。
她想给她未来，她想给她承诺。
原来那些时光里，她的辛苦，从来都不孤独。
夏星眠颔着下巴，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唐黎小心开口：“陆总您还好吧？”
夏星眠敛起表情，严肃道：“姐姐忙成这样，你也不早告诉我。”
唐黎：“啊……抱歉……”
“买下她一天的时间，让她一会儿去我公寓。”
“好，您还有什么安排？”
“等下了班，你再去超市买些皮蛋和瘦里脊肉，我要给她做饭吃。”
“好嘞！”
夏星眠在这种时候尤其能感受到她的钱真的没白赚。过去几年奋斗出的事业和财力，就是可以在陶野繁忙的时候买下她的时间，让她能心安理得地休息。
看来我赚的钱终究还是要花给她的。
这么一想，夏星眠感到无比满足。
她回了公寓，知道陶野爱干净，先把家里乱的地方收拾好，又去厨房把碗碟重新洗一遍。
没多久，唐黎就带着陶野过来了。
“姐姐！”
夏星眠用挂在水池边的擦手布擦干手背上的水，走过去拎过唐黎手里采购好的菜篮，很高兴地请陶野进来。
“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下，晚饭还没吃吧？我很快就做好。”
陶野坐下，轻笑着说：“看不出，您这样的大忙人还会做饭。”
夏星眠盯着陶野，意有所指：“之前有人做给我吃的时候，确实还不会。不过后来一个人在国外，没人照顾了，只能自己学着做给自己吃。”
陶野点点头，“这样啊……”
夏星眠知道陶野只是在客套，不会对自己的回答做过多回应。她也不在意，继续去厨房忙了。
煮好粥，她便端过来给陶野，细心地在旁边放上一碟小咸菜和一杯花茶。
“还有点烫呢，吃的时候小心一点。”
她递上汤匙。
陶野接过去，很给面子地舀起小半勺，吹凉了放入口中。
夏星眠期待地看着她，“这是我第一次做给别人吃，之前都是自己吃。不过自己吃自己做的饭，评价难免不客观。怎么样？你觉得好吃吗？”
陶野点头，“还不错……”
夏星眠：“真的？”
陶野又吃了一口，“嗯……”
夏星眠曲起膝盖，在沙发边的地板上慢慢地坐下，仰头看着坐在沙发边沿的陶野，浅浅笑着，闲话家常的随意语气。
“以前有个人，她说她在做粥的时候会想我。但我那时候太忙，也太笨，总是忘记做粥的意思就是「想念」。”
陶野重复：“做粥的意思是想念？”
“对我和她来说是这样。”夏星眠又问，“姐姐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陶野想了一会儿，回答：“之前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不过今天之后，应该也会做粥吧。”
夏星眠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无意间又见证了一次因果循环。
因既是果，果也是因。
她释然地笑了笑，已经渐渐学会习惯不再去在意这些。
“听唐黎说你最近很累，总是熬夜。吃完粥以后，去我床上睡一会儿吧。”
陶野听了，指尖紧缩住汤匙柄，“这……不合适吧？”
夏星眠知道她想歪了，忙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让你跟我一起睡！”
“……”空气沉默了片刻。
“你……”夏星眠犹豫了一下，开始试探，“你这么注意和我保持距离，是因为有了喜欢的人吗？”
陶野低头搅弄着碗里的粥，不置可否。
夏星眠追问：“是那个你想要雇去你咖啡店的人吗？”
陶野：“……”
夏星眠紧逼不放：“你喜欢她对不对？”
陶野的唇角弯起，似笑非笑，端着粥碗抬眸看着眼前的人。
“陆总，您应该明白。我这样的人，不配去喜欢任何人。”
夏星眠执拗地说：“我问的不是你配不配，我问的是：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陶野：“……”
这一次，陶野什么都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垂着睫毛。
傍晚的夕阳薄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淌进来，流过窗旁安静的钢琴，给所经之处的所有流域染上一层橘粉的暖光后，拂到了陶野的侧脸上。
柔美皙白的下巴绷得微紧，漂亮的嫣红唇瓣上还浮抹着湿润的水痕。
她沉默地握着汤匙的样子，看起来有种很孤独的脆弱。
像一支被铁链锁起来的，稍微再勒紧些，就会全部破碎的浪蘂浮花。
.
到了父亲忌日这一天，夏星眠带上唐黎前往南山墓园祭拜。
21岁时的这一天，在她的记忆里有着非常清晰的轮廓。
因为前一天晚上她把她的第一次给了陶野。她还几次三番试图邀请陶野陪她一起来扫墓，但陶野都拒绝了。
然后她那颗年轻脆弱的心就碎成了玻璃渣。
那时候，她还以为陶野瞧不上她这个小孩子，失眠了一整晚。
夏星眠叹着气，站在父亲的墓碑前，撑着一把黑伞。
今天的天气尤其冷，又是山上，雪一直不停。过了一阵子，伞面就积累起了一层绒绒的雪。
正在出神时，忽然有踩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靠近。
她抬起眼，意料之中地看到了来祭拜的小夏星眠，语气平淡地说：“来都来了，就过来吧。”
小夏星眠看到她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过来了。站到她身边，静默了一阵，问：“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特别恨我爸吗？”
夏星眠盯着墓碑上夏英博的名字，沉声说：“我父亲也葬在这里。”
小夏星眠说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她说，过不去的。
她看向身边还年轻的自己。
——等你成为我，你就会明白，真的过不去。
——可你还没成为我的时候，又怎么能够去明白呢？
夏星眠又默默叹气，提出多给她一些钱。小夏星眠不领情，还尖牙利嘴地反呛她。什么「你是不是人格分裂呀」，什么「我不需要你可怜」。
夏星眠无语。
她最明白她自己当时有多穷，有多么希望能早点攒够钱给陶野买耳环。明明缺钱缺成这样，还是要傲气地和她顶嘴。
“滚！”
她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小夏星眠也不想跟她多纠缠，转身就走了。
一旁的唐黎走上前，劝道：“夏小姐她就是这个脾气，您别生气。”
夏星眠面无表情地说：“她什么脾气，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唐黎：“那您……”
夏星眠：“清楚也不妨碍我讨厌她。”
唐黎：“……”
又站了一会儿，时间也不早了，夏星眠打算打道回府。
她叫唐黎先去停车场开车，她自己去旁边找找扫帚，想最后再把父亲的墓周围打扫一下。
附近没找到，她又走远了一些，问环卫工人借了一把，拎着从小道回来。
拂开小路上丛生的灌木叶，眼眸一抬，正要继续的脚步忽然就停了。
她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背影，四肢瞬时僵住，两眼不住地睁大。
不远处，夏英博的墓前，正有一个女人往地上放一束新鲜的白百合花。
那么熟悉的身影。
不可能认错，更不是幻觉。
陶野微微侧过一点脸，鼻尖冻得有些红，呼吸时，有白气从她唇缝里散出。
她低着腰，小心地将那捧百合放好，指尖一点一点理好鲜花包装纸的纹理，伴着细碎的窸窣声，长发的发尾晃晃悠悠地轻扫过嫩白的花蕊。
！
原来父亲墓前的那捧百合花是——
夏星眠愣在原地，一时间，许多记忆开始在大脑里肆意翻涌。
深处的，浅处的，全部翻涌而来。
-
那一年。
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夜，陶野背对着她，很轻地说：“那是你的父亲，我去做什么呢。”
她又蜷起来，拥紧了被子，像是笑了一下，语气依旧那么温柔：“想要朋友陪的话，就找个同学陪你去吧。”
-
那一天。
夕阳里，她低头捧着粥碗说：“我不配……”

第71章
如此贪婪
从南山墓园回来的那晚，陶野先去酒吧工作。
她一直在走神，跳舞的时候也是，虽然动作都很完美地展现出来，但那双眼睛很明显是涣散的，在想别的事。
赵雯注意到了，在她休息时问她怎么了，她也没直面回答。
下班后，赵雯主动提出陪她走一段。
陶野笑道：“我没事啊。”
“你以为我是担心你过马路发呆被车撞？”赵雯撕开一根棒棒糖含嘴里，“我单纯晚饭吃多了，想消消食。”
“嗯……谢谢赵姐。”
她们走着走着，路过一个烧烤摊。之前也来过这儿，不过这一次，竟意外地遇见了正在刷盘子打零工的夏星眠。
大冬天，小姑娘沉默地站在水泥池子边，细嫩的双手被凉水打得通红。
明明穿着最普通的棉衣外套，但那朴素颜色的布料里露出的脖颈与手腕都漂亮得紧，白腻腻的，像粗粝砂壶里倒出的牛奶。
赵雯都看得出来，这人身上有一种落魄的贵气。
赵雯又看向身边的陶野。
如果说夏星眠给人的感觉是「贵」，那么陶野给人的感觉就是「廉价」。
她知道说人廉价不太好，不过事实就是如此。陶野就像地摊上一块钱一大把的玻璃石头，漂亮是真的漂亮，不值钱也是真的不值钱。
当不值钱的女人看着昂贵的女孩，眼里弥漫了一整晚的迷茫终于消散而去时，赵雯便明白了一些事。
陶野留了下来，坐在油污都包了浆的矮桌旁，等夏星眠给她端上一盘炒面。
吃完面，等到夏星眠下班，两个人一起回家。
走在路上，陶野拉着夏星眠的手，鼓起了十二万分的勇气般，问夏星眠，会不会来酒吧弹琴。
伴奏缺人、时薪很高、有一台电子琴……
她话都没说完，夏星眠就一口答应了。
陶野看她答应得毫不犹豫的样子，心里默默想：
她应该是真的很缺钱吧。
不过，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以后见到她的次数会变得很多很多。
接夏星眠去酒吧上班的第一天，夏星眠让她进学校去接。
陶野很开心，因为这大概说明夏星眠并不介意让她的同学们看到她。
她还专门去把头发染回了黑色，拉直了。特地没化妆，穿了最简单朴素的白色大衣与藕色围巾，让自己看上去更贴近一个正常人的样子。
夏星眠看见她时的眼神果然很惊喜，还拉她一起上楼听完后面的半节课。教授讲完课后，她又和她一起在纸上下五子棋。
下棋的时候，夏星眠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年轻女孩温热的体温，逐渐黏糊的汗，还有很不老实地摩擦她手指的微小动作。
陶野知道，夏星眠是故意摸自己手的。她也知道夏星眠迷恋她，渴望着能和她有肢体上的亲密接触，握手，亲吻，上床。
她们每一次见面几乎都要上床。夏星眠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带着暗涌的欲望。
陶野一直不太愿意承认的一件事，就是：其实她总在勾引夏星眠。
她大概了解夏星眠的弱点，她知道夏星眠前半辈子是个克己守礼的富家小姐，守惯了规矩的人，其实最耐不住的就是游曳在规矩之外的撩拨与疯狂。
所以她利用着自己身上的风尘感，勾引她。
勾引……
很不齿的两个字。
可她好像只能通过这样不齿的手段，把她留住。
陶野之前不会妄图留住太多东西，她早已习惯了人们在她的生命中来了又去的过程。
在遇到夏星眠之前，她觉得大家在属于自己的站点下车再正常不过了，她不会贪得无厌地想要他们多陪她一程。
可是遇到夏星眠之后，她才发现，原来所有的不贪心，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真正想要留住的人或物。
她居然也会变得这么贪得无厌。
有幸能拥抱一次美梦。在该知足了的情况下，还妄图想要做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今天的梦，醒在教室后门那个端着两杯奶茶的年轻女学生出现时。
夏星眠注意到她时，握着她的手松开了。
“杨依珊？”
她的语气里多少透着点尴尬。
在气氛彻底凝固成冰前，陶野先起身，离开了这间本就与她格格不入的教室。
“我在校外等你。”她说。
夏星眠没抬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走出教室，一路走出学校，叫了车，陶野站在路边低着头发呆。
她多少也能猜到夏星眠会和那个同学聊些什么。
那个叫杨依珊的女孩她见过。就在上次给陆秋蕊陪酒的会所，那个女孩来给父亲送伞，离开时瞥了一下正在陪酒的自己，满眼不解与厌恶。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寒冷的空气中，白雾的扩散与消失就在转眼一瞬间。
不知什么时候，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已经满掌是汗。
.
到了酒吧，陶野去后台换衣服，夏星眠坐在电子琴前进行调试。
见过杨依珊之后，夏星眠就一直垮着脸，闷闷不乐的，也不说话。眼里的冰霜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
陶野按捺下乱跳的心，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语气仍然温和带笑。
她问她，是不是你同学问起我，让你为难了？
夏星眠本能地摇了摇头。
陶野看得出来，事实不是如此。
她声音转低，说：“要不……我以后接你的时候，只在校门口等，不进去。”
她这样的人，本来也不该进去的。
夏星眠说没关系，她不介意。可是她说的时候又支支吾吾的，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陶野笑了笑，转而问起面前的琴：“这台琴弹起来还好么？”
夏星眠很勉强地挤出两个字：“还行……”
她摸着发黄的琴键，调侃：“一般说「还行」的意思，就是「不太行」。”
夏星眠沉默了。
后面有人在叫她，陶野应了一声。然后抬起手，将一直掩在袖子里的那小袋榛子巧克力糖递给夏星眠。
“给你吃……”
没有人知道，她昨天去买糖的时候，其实悄悄买了两袋糖。
一袋是手里这个榛子巧克力糖，还有一袋，是夏星眠最喜欢吃的星星糖。
可她刚刚在休息室犹豫半晌。最后，只敢拿了这袋榛子巧克力糖。
如果送出的是星星糖，夏星眠会发觉吗？
发觉她这偷偷藏起来起来的不堪的心思？
不要发觉了吧。
陶野把榛子糖放在了琴架上，起身，别过头去离开。
走到休息室，她拿出手机。因为夏星眠觉得那台旧琴「不太行」，她开始浏览起电子琴相关的推荐帖子，默默盘算着买下一台能让那个孩子弹起来舒服一些的新琴的花销。
把定期存款提前取出，倒入另一张卡预备好买新琴的时候，陶野低着头，攥紧了手机。
她很清楚，有些人，有些事，她真的不配。
所以她也不打算和她谈情说爱，等这段关系结束，这个年轻的女孩儿自然会走上属于她的路。
夏星眠不需要知道，在这段互相扶持的隐秘过往中，她曾经如此贪婪地在意过她。

第72章
消失的飞鸟
之后的一切都按照原来的轨迹照常发生。
但有一件事，很突然地横亘进来，弄懵了夏星眠。
就是那天上午，陶野和小夏星眠从她公寓离开之后，唐黎向她报告说：夏怀梦回来了。
夏星眠一下就慌了，这和她记忆中夏怀梦出现的时间点完全不同。夏怀梦应该在她和陶野分开之后才找到她才对。如果提前了，会不会对这个闭环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她有必要对这种情况做出修正。
“想尽一切办法，千万不要让她找到她想找的人。”她对唐黎再三吩咐。
左思右想，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决定先去看一下夏怀梦，掌握一下对方现在的动向。
根据唐黎提供的信息，夏星眠独自驱车到了长湖山脚下。
听说夏怀梦一回国就一掷千金买回了温泉山庄，还迁回了画室，放弃了国外发展的所有机会。
杨云海聊起这事时，感慨道：其实夏怀梦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偿还她妹妹的。
说到夏怀梦，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夏星眠对夏怀梦的记忆已经变得比想象中还要浅了。
她幼时曾经非常依赖这个姐姐，后来夏怀梦逃出夏家，慢慢的，她也逐渐习惯了没有姐姐的生活。
而后她和陶野分开，夏怀梦才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可她们姐妹二人似乎也没有重逢后拉着手对着哭、或者拖一箱啤酒好好坐下来叙过旧。
她那时不想留在暨宁，于是世界各地漂泊。而夏怀梦一直待在温泉山庄，没再离开过暨宁。
夏星眠现在才模模糊糊地明白，或许夏怀梦守着温泉山庄不敢走，是想给她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家」。
下着雪，车子只能停在大路旁。最近应该很少有人来，路上积累了一层没被踩过的雪，本就陡峭的砖石小路显得更难涉足。
路两旁的桃树枝细细地铺展着弯曲的枝丫，被雪压得有些低。在人走过时，会不经意地拂过人的帽檐。
她走到温泉山庄门口，见大门紧闭，拉了拉悬在一旁的铜铃。
过了一会儿，门上有个小窗口被拉开，熟悉的脸露了一半在小小的框里。
对方很礼貌地颔了颔首，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这里已经不营业了。”
夏星眠盯着姐姐有些疲惫的双眼，突然觉得，好像真的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地看一看这个亲人了。
“原来……不营业了么？”夏星眠轻声说。
夏怀梦点头，“是的，抱歉。”
夏星眠本来没打算在这里久留，但不知为什么，又鬼使神差地把手放在了夏怀梦打算合上的小窗口隔板上，说：“我的车出了点问题，或许下午才能等到人来修，天这么冷，我也不知道该去哪。”
夏怀梦想了想，合上小窗口。
大门的锁传来一阵响动，随着铁门打开，她整个人展露在了夏星眠面前。
厚棉外套只是在她身上披着，没拉拢，腰上是沾着零星颜料的围裙。
“如果不嫌弃，就请进来喝杯热茶吧。”
两串脚印徐徐蔓延进了院子。
廊下烧了一盆火炉，火烤得旺旺的，烘得周围很暖和。旁边摆着一个画架，画上是创作了一半的远山雪景。
炉上烧着陶制水壶，冒着腾腾热气，矮茶几上的茶碗里还剩半碗温茶。
夏怀梦请这位陌生客人坐下，拎起开水壶添了些滚开的水，倒上新茶。
“你之前不是这儿的老板吧？”夏星眠抿着茶，明知故问。
“嗯，我前些年都在国外发展，才回国没多久。”
“怎么关闭了这里的营业呢？”
“惭愧，我其实不太会运营。”夏怀梦也坐下来，“而且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找人，也没有闲心思打理别的了。”
夏星眠沉默片刻，“才回国，又想找人，不好找吧？”
夏怀梦不禁叹气：“确实，一点人脉都没有。失联太久了，我甚至都不确定她是不是还在暨宁，真的是毫无头绪。”
“我倒认识一个人，这方面挺有手段，任何渠道你都可以问他。”
“谁？”夏怀梦马上挺直腰背。
夏星眠打开手机，将老徐的微信推给了夏怀梦。
老徐是她认识的人，在这个环节做手脚太方便了。不恰当地比喻一下，让老徐成为夏怀梦探究各种渠道的关键口，无异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太谢谢了……”夏怀梦很开心，又问对方，“或许我们也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交个朋友，以后有事只管叫我。”
夏星眠有点心虚，“这个……”
夏怀梦看出她的踌躇，便说：“不方便也没事。”她低头一笑，“只要能早点找到妹妹，我就很开心了。”
夏星眠知道，夏怀梦在未来一段时间是找不到的。
她心里的愧疚涌上来，沉叹一声，将手机的好友界面伸出去，“加一个吧。”
——以这样的方式躲进你的列表，不知道，这算不算让你找到了妹妹。
夏怀梦挺高兴，加了她，按着手机问：“您贵姓？我好备注。”
“我姓夏……”
在这个身体里，别人问起她的姓，她从来都只敢、也只能回答说「姓陆」。
可唯独这一次，面对着坐在眼前却不可以相认的亲人，她想自私地说一次实话。
“你看起来也不老，怎么给人感觉有点……怎么说？”夏怀梦皱起眉，努力地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沧桑？”
夏星眠笑道：“或许我的实际年龄比我这个身体的样子更老一些吧。”
夏怀梦：“工作很忙？”
“也不算……”
夏怀梦叹道：“反正不管是工作还是别的，只要是对一件事或者一个目标太过操劳，人就会显得疲态。你年纪不大，看起来和我妹妹差不多，真心劝你一句，有些事情，还是别太执着了。”
夏星眠沉默良久，轻声开口：“执着不可怕，孤独……才可怕呢。”
一条路，一个人，一段对折的时光，只有她这一个知情者，已经孤独地行走了快5年的时间。
找不回的来处，看不清的终点。
拼命地做着一些努力，仔细想想，却又好像根本没什么意义。
她只是在重复一段不可以更改的过往。
面前的茶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了，茶面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晃着。
画纸上的风景也已干涸，只有粗野的线条和来不及着色的空白。远山的苍茫雪色在大雾里若隐若现，飞鸟莽撞地卷入云波雾海中，然后消失。
.
夏星眠觉得很痛苦的一点在于，她看到了过去的那些年，陶野对她的在意。可是她却不能、也没有办法再改变什么了。
小夏星眠为了陶野断绝了和她的关系，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是失去了她这个经济来源，小夏星眠的生活变得异常艰难。
年轻时她从没想过那么艰难的日子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现在才知道，原来都是陶野在暗中为她花钱。
她从来没有在意过的那些细节，包括一天的早餐，随手拿起来就穿的T恤，从未分摊过的房租、水电、物业费，全是陶野在掏钱。
陶野都已经找不到更合理的理由为她掏钱，马上就要提出「包养她」这个借口来给她塞钱了。
可是她知道，拿到纸币叠的千纸鹤后，年轻的自己只会气血上涌地满脑暧昧与床事，根本不会想到「包养」这个举动背后陶野承担的经济压力。
她试过去学校找小夏星眠，可是就和多年前一样，谈不拢的还是谈不拢。
“你是一个累赘，在拖累你身边所有的人。”
她都已经这么说了，小夏星眠还是冷冰冰地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件烦心事。
老徐这个人花花肠子挺多，她付给他几次钱让他帮着对夏怀梦隐瞒夏星眠的事，他尝到了甜头，蹬鼻子上脸索要更多的钱。
她拒绝之后，过了两天，老徐打电话来说自己对夏怀梦隐约透露了夏星眠即将参与市级排球比赛的消息，似乎是在以此相威胁。
夏星眠最讨厌别人威胁她，直接撕破脸，说这事我自有办法解决。但你要再越界你看看暨宁还留不留得住你老徐家的位子。
此后，老徐倒是消停了，他留下的这个窟窿却还得她来补。
如今夏怀梦知道了小夏星眠要去排球比赛的事情，她得想办法让小夏星眠不能去。要是姐妹俩这时见面，闭环是一定会被破坏的。
其实办法有很多，选择把消息透露给夏家的债主吴放。一来是还原被绑架的历史，二来她也想借此机会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好歹的自己。
那一根筋的小兔崽子，合该挨这顿打。
夏星眠给唐黎吩咐完所有该办的事之后，一个人坐在椅子里笑。想着小崽子栽跟头的样子，她就开心。
笑着笑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了。
她是想看小夏星眠挨打吗？
其实她心里也很清楚，她真正想的，是对陶野认错。
或者说是对所有的过往，所有错过的、没有被看见的隐秘的爱进行忏悔。无论是现在的她，还是21岁的她。
好像这样做，就等于她变相地和陶野说了一句：
对不起。

第73章
迟来
天气本来略有好转，这一天，却又突降强寒流。
窗外大雪漫天，暴风卷着骤雪，什么都埋在看不清的一片混沌中。
夏星眠对这次恶劣的天气有着很深的印象。因为暴雪，积雪结冰严重，许多街道被临时封锁了起来。
那年她不得不提前起床出门去市体育场，出门的时候，都顾不上吃陶野刚做好的早餐。
也是那天早上，陶野第一次大大方方地给了她一张面额很大的纸币，在她想推拒时，盯着她抿着唇笑说：你是我养的不是么？
回想起来那时陶野看她的眼神，夏星眠这才品觉出，陶野也在为前一天她答应做她的小奶狗而开心。她们关系的递进，无疑也给了陶野莫大的欢喜。
而她当时却迟钝地没能发现。
收回思绪，夏星眠看向桌面上的手机，心里估摸着再过几分钟吴放会将视频电话打过来。
唐黎端着热水壶走进来，给她面前的水杯续上水。
“您在等什么呢？”
夏星眠盯着安静的手机屏幕，眼底一片平和。
“等该发生的事发生。”
唐黎笑道：“您总是一副所有事都在运筹帷幄之中的样子，好像什么事儿都预料得到。”
夏星眠淡淡地笑，不置可否：“是么？”
“不过，再厉害的人，都会有预料不到的事情吧。”唐黎放好水壶，耸耸肩，“或者……不管说是预料也好，事后了解也好，有些藏在犄角旮旯的秘密，有些很难捉摸的人，总是很难真正去摸透的。”
“什么意思？”
“就……人嘛，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很多事，但也不尽然吧。”
夏星眠抬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后也没有说。
她知道唐黎在暗示陶野和小夏星眠之间的秘密，这个秘密对她来说已经不算秘密。不过，唐黎这番话又让她的心绪泛起一些别的涟漪。
她自以为是未来者，总认为一切事情都在她掌握之中，也该在她的掌握之中。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手机响了。
她等来了该发生的事，便顺势接起视频请求。
她知道小夏星眠最后的结果，但在开口要求小夏星眠求她的时候，她还是抱了一丝幻想，期待着这一次这个年轻的自己能否学会低头与示弱。
可到最后也只是发现，所有幻想都真的只是幻想。硬着的骨头，仍旧学不会软弱。
——有种你让他打死我。
——很好。
狠话撂完，挂了视频，夏星眠还是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拎起外套就向外走。
她知道话说的再绝，最后还是必须得出手去救小夏星眠的。她不可能真的扔小夏星眠一个人在吴放那儿，万一真有什么好歹，谁都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叫了一些打手，让唐黎开车前往她该去的地点。
但寒流侵扰，暴雪肆虐，车程受了极大的阻碍，路上拥堵绕道花了至少两个小时。
找到那个地下室时，夏星眠做好了软谈判和硬对抗的两手准备。可一踹开门，她和后面的人都愣在了原地。
几双眼睛转了转，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逼仄房间。
这里没有吴放，也没有奄奄一息的小夏星眠。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地上的血痕和拖拽印记提醒着她，她并没有找错地方，而那些事也的的确确发生了。
可是——
人呢？
夏星眠蓦地有些慌了，本来之前所有事情都按照她以为的轨迹发展，可眼前这个节点却直出她意料。
对于情况的不明把握让她异常惶恐，颤抖着向外面指：“去……去找，快去找……”
身边的人四散开去。
唐黎恰是时候地提醒：“或许我们可以报警，让警察帮忙调取一下附近沿街的监控，说不定能找到夏小姐的去向。”
夏星眠点头，呼吸都极其不稳定，慌慌忙忙就向车停的方向急走过去，即刻启程前往警局调阅监控。
.
两个小时前。
陶野穿上厚实的外套，拎着垃圾袋下楼去扔。
今天是夏星眠在市体育场比赛的日子，她昨天答应了小满会过去看她的比赛。于是计划收拾完家里，就开车出发去体育场观赛。
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陶野抬头看了一会儿楼层数变化。随意一低头，却发现角落里掉落了一张面额很大的纸币。
她神色一顿。
那张钱是她刚刚塞给夏星眠的钱，她认得。
夏星眠绝不会随便把钱丢在电梯里，无意遗落也不太可能，这孩子对钱向来谨慎。她心里忽然有点慌，拿出手机给夏星眠打电话。
电话被拨通的那一秒就被掐断了。
她再打，又被秒挂。
直接告诉陶野，一定出了什么事。她径直下楼，匆忙丢了垃圾就奔向门卫，询问过后，得知夏星眠并未离开过小区。
事实上，不止夏星眠，因为外面过于恶劣的天气，刚刚过去的半个小时没有任何人或者车辆出过小区。
她顶着风雪回到楼栋内，努力在慌乱的大脑中揪住一丝理智。如果夏星眠没有离开小区的范围，手机又持续打不通，那还可能会在哪里？
陶野想到了一种地方。
阴暗，隐蔽，如非必要基本没有人去。
——地下室。
如果夏星眠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那些人应该不会希望带着一个不受控制的少女长时间暴露在楼栋外。想到这一点，陶野立即返回自家楼栋。
下到地下室，她果然听到了一些异响。
等匆匆跑过去时，她刚好看见一间半掩的地下室铁门里，两个男人交错堵在门口，缝隙里，已经昏迷的夏星眠满头是血地倒在阴冷潮湿的地上。
拎着棍子的中年男人满脸怒气，正要抡起棍子再向下砸——
陶野顾不得此时的安危，喝止道：“不要！！”
昏暗的环境，电压不稳的白炽灯闪了一闪。吴放缓缓回过头，阴沉地看向忽然出现的女人。
“是陆秋蕊派你来送钱的吗？”吴放沉声问。
陶野稳住呼吸，又看了一眼已经失去意识的夏星眠，“你们是想要钱？”
“你不是陆秋蕊的人？”吴放皱了皱眉，声音又沙哑了许多，“不是就走开，奉劝你，女人家家的，别慈悲心泛滥多管闲事。”
陶野继续尝试和他沟通：“别冲动，大哥，你看样子不是个坏人啊。”
吴放冷笑：“我不是坏人？”
“如果你真的是坏人，现在我也应该被打晕在那儿了，可你只是让我走。你不怕我走了就马上报警叫警察来抓你吗？”
吴放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陶野，说：“我做出这事儿，就知道迟早是要被抓的。”
陶野：“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会选择放弃好好的生活，做一个注定要吃牢饭的绑架犯？”吴放又沉沉笑了几声，“我老婆已经死了，我不能……只要能搞到钱，病床上……我女儿……”
他嘟囔了几句，神情忽然大变，烦躁地用棍子狠狠砸了一下墙，骂道：“滚！别他妈妨碍老子要钱！！”
陶野试探着向前走近一步，“我知道你很难，我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我知道没钱的时候有多苦……”
吴放愤怒地打断她：“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我要钱，懂吗？就算我被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动了，我女儿难道就能凑够钱去治病吗？！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赶紧滚！！趁我没反悔，滚！！”
“你就是想要钱对吧？”陶野也提高了嗓音，“只要你拿到钱，你就可以放过她？”
吴放癫狂地干笑：“呵呵——对，怎样，你愿意给？”
陶野问：“你要多少？”
吴放一口报：“10万……”
“可以……”陶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我银行卡余额里只有7万，我可以先转给你……”
“不行！少一分都不行！！”
“我知道……”陶野耐心地缓声说，“我先把那7万转给你，我还有一辆车，车钥匙也给你。你拿去卖，凑10万肯定没有问题。”
吴放打量了一会儿眼前的陶野，哑着嗓子极轻地问她：“你就……这么想救她？”
陶野认真地点了点头，“是……”
吴放又沉默了一阵子，脸上肌肉抽了又抽，欲言又止。
好半天，他吐出一口气，生怕自己后悔似的飞快拿出手机，简短地撇出几个字：“转账吧……”
陶野也拿出了手机。解锁屏幕时，垂下的双眼虽然是平静沉稳的，指尖却有隐藏不住的细微颤抖。
得到了陶野许诺给他的钱和车钥匙，吴放和另一个男人便收起东西，准备离开了。
走过陶野身边的时候，吴放的脚步忽然顿住，抬起血红的双眼看向她。
半晌，中年男人抽了抽鼻子，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丝微哽咽语气，沉闷地说了句：“其实我也不……”
他话没有说完，后半句永远咽进了肚子里，使劲扭过头匆匆离去。
孰是孰非，陶野此时已经无力去辨别太多。吴放走后，她马上跑过去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托起夏星眠的肩。
看着满是血污的脸死气沉沉地耷拉在自己怀中，她的呼吸逐渐急促。慌乱中，她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急匆匆地打了120急救电话。
最近的一家医院问清地址后立即安抚了她，说让她就在原地等待，救护车会尽快抵达。
过了一会儿，医院又打来电话，告诉陶野：因为寒流暴雪，多段道路因积雪结冰而封锁，救护车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赶到这里。
陶野忙问：“那最快什么时候到？”
医院：“按照天气预报的情况，等到最快的一条路解封，也得要2个小时。”
“可是她颅骨流血很严重，再拖2个小时，她还能活吗？”
“抱歉，我们也没有别的……”医院那边的人顿了顿，踌躇着说，“还有一个办法，那些路现在车走不了，但是人可以走。如果您找几个强壮的男人帮忙背一下，步行过来的话其实只要40分钟。不过，现在天气这么恶劣……”
“我知道了，谢谢您。”
陶野挂了电话，小心地放平夏星眠，立刻上楼去找人。
她一连敲了许多户人家，要么是已经去上班了无人应答，要么是独居老人，有心无力。好不容易找到一两个合适的男性，对方又怕麻烦，不愿多事。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实在拖不起了，她只能一个人又回到地下室。
夏星眠还躺在那里，胸口呼吸的起伏越来越小了。
陶野没有再犹豫，她有些艰难地将夏星眠扶到自己背上，独自将夏星眠背起，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走出楼栋时，她几乎是靠「挤」才跻身入狂风暴雪中。
刺骨的寒风灌进脖颈，蹭在陶野喉咙处的一抹血即刻结成了冰。
“小满，没事的，很快就到医院了。”
陶野勉强自己干笑了两声，艰难地在暴风雪中继续向前走，试图和沉睡在肩头的夏星眠说话。
“你相信姐姐对不对？我保证，不到40分钟，我们一定就到了。”
夏星眠额头的血已经被吹得凝固了，后脑却依然在流，顺着她的耳根，流到陶野的脖子里。
带着零下温度的冷风在一次次急促的喘气中灌入陶野的鼻腔，才走出小区五十多米，她的嗓子和口腔里就有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轻轻喘出几口气，热气聚成的白雾仿佛吹入大雨的棉花糖，被风雪瞬间消融。
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车子也都安静地停靠在路边，没有往日人群熙攘的嘈杂吵闹，也没有汽车喇叭的呼鸣。除了耳边风声，近乎万籁俱寂。
眼前被雪盖成白茫茫一片，白车顶连着白马路牙，白马路牙上歪着白色的枯树。
太白了，白得让平时最熟悉的路口在这时都变得陌生起来。
背上渐渐变冷的女孩压得陶野喘不过气。
夏星眠并不重，可她一直在向下降的体温却是有重量的，坠在陶野的心坎深处。每冷一度，就沉十斤，拉扯得陶野心口紧到发疼。
疼到后来，陶野已经分不清那是情绪上带来的幻觉，还是自己的身体真的出现了问题。
“小满，小满……”
陶野喃喃着她的名字，眼泪溢上眼眶。
在外人看来，甚至包括夏星眠自己眼中，她和她只是相互扶持着走一段的大姐姐和小妹妹，会给对方做做饭、帮帮忙，需要时也可以上上床。她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而已。
然而陶野明白，她们只能维持着这「一点点」的关系，不是因为只有这一点点，而是因为她只敢拥有这一点点。
再多一点她会害怕，怕她这样风尘里打滚的人会连累到前途无限光明的夏星眠。
可但凡少一点，她都不会在心底还颤颤巍巍地怀抱着一分期待，期待未来某一天，阴晦世界真的可以和光明世界交叉相叠。
陶野一直以为，她已经知道了她们注定会分道扬镳的结局，就算喜欢夏星眠也不会喜欢得太深。
这份感情只会默默地路过她人生的这一段时光，等她们各自走上各自的岔路后，夏星眠这个人总会随时间慢慢风化，变浅，变淡，成为埋在心里不起眼的一粒沙。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这样的「我想要」与「我不敢」的夹挤中，铢积寸累，日久月深，她既已变得这样在意她。
在意到她们此刻仿佛是捆在一起的生命体。
她好像也快死了。
白茫茫的天地里，陶野也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她的眼睛越来越花，头也晕得抬不起来。呼吸不可避免地急促到危险频率。
哮喘喷雾呢？
陶野模模糊糊地想起这个问题。
然后她想起，喷雾在包里，而包遗落在了地下室。
“呼……呵……呼……咳咳、呼……”
“呼……”
“咳咳咳……”
风声和着她因诱发了哮喘而异常短促的喘息声，成为此刻雪白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
两个小时后，交管部门的监控室。
一旁负责调取管理道路监控的工作人员都不忍地别过了头，不愿再多看。
屏幕中的画面里，在临近医院的道路口，那个背着一个女孩的纤瘦女人几乎快趴在了路面上，双腿与双膝都沉在积雪中，一只手撑着地面才能在风中艰难前行，胸口起伏剧烈到好像她下一秒就会窒息而死。
夏星眠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里，右手却紧紧地抠住了扶手，指甲都快抓断了。
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泪，倔强地不想哭出来。
可是她脑海里又忽然出现一个画面。
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那一晚，她在酒吧喝多了酒，陶野来接她回旅馆。
晚上打不到车，陶野就背着她慢慢走回去。
在陶野背上的她睁开眼，在温润晚风的吹拂中，她傻呵呵地笑着和陶野说：
嘿嘿，这是你第一次背我。
那时，陶野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一句话。
椅子里的夏星眠像是被什么猛击了一记，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揪起自己的长发，嚎啕大哭起来。

第74章
我是不是错了？
医院，病房里。
夏星眠坐在病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的陶野。她还没醒，脸色苍白异常，手背上扎着针，血管是浮起来的青色。
医生说，哮喘这病就是这样，发作的时候严重到可以威胁生命。但挺过来了后，恢复得也特别快，人醒了就好了。
医生说这话本意是想安慰夏星眠，陶野会恢复得很快，不用担心。
可夏星眠耳朵里只听到了威胁生命四个字。
威胁生命——意思就是陶野为了她，差点就直接死在了这场暴风雪中。
良久，她盯着陶野沉睡的脸，极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千言万语，错综复杂地汇在一处，理来理去，该说的不能说，不该说的不配说，到最后便只剩这一句：对不起。
唐黎过来告诉她，小夏星眠快要醒了，让她过去看一眼。
夏星眠便去了小夏星眠的病房，看着她醒了，又遇到了怒气冲冲前来的周溪泛，一番折腾，精神却还是有些恍惚。
唐黎凑近她，她只是不停地说：“我要去看陶野。”
唐黎：“好……”
她顿了顿，又说：“你去她住处一趟，带上她做的汤。”
唐黎：“您怎么知道她今天做汤呢？”
夏星眠沉默片刻，说你去就行了。
那些年，每一天，陶野都会做她喜欢的汤给她。
唐黎不知道，她知道。
回到陶野的病房，夏星眠又坐回原位，垂着头，窃窃地从睫毛的缝隙中看着苍白的陶野。
半晌，她红着眼轻笑了一下。
“姐姐，好久……都没喝过你做的汤了。”
好久都没有以「夏星眠」这个身份活过了。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她此生再也不可能以「夏星眠」这个身份去活、去待在陶野的身边。
按理说，她在成为陆秋蕊的第一天就该意识到这件事。可是她从未像现在这样，从心灵深处真真正正地认识到，她回不去那个身体了。
夏星眠轻轻地捉住陶野放在被子外的手，用额头抵上去，眼泪溢出眼尾，顺着陶野的指缝流到陶野的掌心。
“姐姐，我是不是错了？”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选择重蹈覆辙？
她重演了一切，然后如她所愿，她确认了陶野是爱过她的。可是代价就是爱上了她的陶野在这次绑架事件中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
如果她没有重蹈覆辙，她们不曾遇见过，陶野今天是不是也不会躺在这里？
她又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夏星眠的时候，曾经无比遗憾不知道当时陶野卖车的缘由，她不停地追问陶野，陶野却总是轻描淡写地略过，好似她的车和她夏星眠根本没有关系。可原来，陶野是拿那辆车赎了她的命。
她总觉得那些年，她深埋心底的爱已经够浓烈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感情能比她的这份暗恋更深厚了。
没想到……姐姐……
夏星眠哭得很难过。
她忽然很希望自己当初没有选择重演这一切。她觉得她好像耽误了陶野。
或许……耽误了一辈子也不一定。
没多久，唐黎就回来了。
听到推门声，夏星眠匆忙收拾好自己的状态。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哭过，连话也不愿和唐黎多讲。
唐黎看出了老板有情绪波动，很有眼色地放下汤后离开了。
唐黎才走，病床上的陶野就缓缓转醒。
夏星眠忙红着眼睛凑上去，轻声细语地问：“姐姐，你还好吗？”
陶野的双眼由迷蒙转为清澈后，看向床边的人，第一句话却是：“她怎么样了？”
“她……”夏星眠知道陶野问的是小夏星眠的情况，刚想回答，却又想到作为陆秋蕊，此时应该不知道她们的秘密才对。于是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收回，变换了疑惑的语气，“她是谁？”
陶野也反应过来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我在说梦话。”
夏星眠轻笑一下，陪她继续演戏：“你说巧不巧，夏星眠那个小崽子出了点事也被送到了这家医院，我刚刚还去看了眼她，竟然还挺生龙活虎地和我对呛，看她那个样子，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先不说她了，姐姐，你有哮喘这个病，为什么之前从来不和我讲呢？如果我提前知道，我肯定……”
“小时候的病了，也是最近才偶尔有复发，不想让陆总费心。”
“这样啊……”
“嗯……”
夏星眠忽然想起那桶汤，“对了，我叫唐黎从你住处拿了汤来，要不要喝？”
陶野好像有点紧张：“你去了我的住处？”
“我没去，只是叫唐黎去的。”
“……”陶野垂下眼，放松了身体。
夏星眠露出复杂的一个笑，说：“我知道你不愿意我去，我……不会去的。”
陶野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床单。
夏星眠干咳一声，站起身来，“医生说你醒了就没事了，既然你没事了，就跟我一起去看看夏星眠吧。”
陶野试探着问：“为什么叫我一起去？”
夏星眠只风轻云淡地答：“刺激刺激她。”
她叫陶野拎上装着汤的保温桶，与唐黎和几个保镖一起前往小夏星眠的病房。
她撵走了还在那里的周溪泛，虽然周溪泛表情凶狠地和她放了狠话，但她知道，周溪泛是不敢把这件事闹大的。
她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暗示周溪泛如果夏怀梦知道这一切后的严重性。作为多年的挚友，她太晓得在周溪泛心里夏怀梦有多重要了。
周溪泛究竟有多么希望能留住夏怀梦，没有人能比她夏星眠更了解。
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她与周溪泛一同长大的岁月里，每一个盛夏的暑假，周溪泛千里迢迢从岸阳过来，喝一杯冰汽水，吃一牙甜西瓜，然后一个人待在夏怀梦的旧卧室里，捧着那些笔迹模糊的旧画发呆的落寞背影。
她却还是选择拔起了周溪泛心里的这根刺，横在了她与她们姐妹俩之间。
周溪泛愤然离去时，夏星眠在心里默默向对方说了声对不起。
不知什么时候，她变得像是个不择手段利用挚友的卑鄙小人。为了做她想做的事，她几乎是亲手把自己的良知埋进土里，将太多人太多事都用做了棋子。
等周溪泛离开，夏星眠坐下来，刚想抽支烟缓解一下情绪，就听到陶野轻声劝她说：不要在病房里抽烟吧。
很显然，陶野不想让这个病房的主人闻到烟味。
她便掐灭了烟。没多会儿，装作接了个电话，起身离开了。
她说是过来刺激小夏星眠，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找个借口让陶野到这边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陶野此时最想要见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出了病房后，夏星眠心情还是烦躁得很，于是一个人下了楼，找了个僻静没人的地方独自待着。
黑暗的角落里，她又衔起一支烟，熟练地点燃深吸一口。
她还记得当年，自己还是夏星眠的时候，她生涩地尝试抽了第一根烟。
陶野发现后非常严肃地制止了她。就那一次，陶野就那么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生怕她学了坏。
而如今她用这个身体在陶野面前抽了无数次烟，陶野却只拦过她一次。
就是刚刚，病房里，她试图在小夏星眠面前吸烟的时候。
夏星眠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她应该开心。
她也应该不开心。
烟是越抽越烦，尤其是想到陶野一门心思只在小夏星眠身上。而那个小崽子之后还要如何伤透陶野的心，她便更无法控制烦躁情绪的累加。
唐黎找到她，看出她心情不好，想和她搭话。
但夏星眠没心思接受安慰，有的没的说了几句后，索性掐灭手里还剩一半的烟，不耐烦地吩咐：“把陶野叫下来，陪我去喝酒！”
唐黎嗫嚅：“那要不要顺便看看夏小姐有没有喝完鸡汤……”
“她爱喝不喝！”
夏星眠气愤地打断唐黎。
“她就是明天死了也跟我没关系。叫陶野下来，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唐黎连忙答应，转身上楼去了。
等陶野下来，夏星眠拉着她上了车，载着她一路奔向酒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迫切些什么。
可能是迫切地想将陶野带离那个年幼无知的自己。似乎这样，就也能把陶野带离那个正在未来等待着她的注定分离的结局。
到了酒吧，夏星眠给自己叫了很多酒，但只给陶野叫了一杯白开水。
她一边喝酒一边看陶野，当她注意到陶野的目光从未离开手机时，就知道对方是在和小夏星眠聊天。
她心里一疼。
随即深吸一口气，故意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叫你出来放松放松，你怎么一直在看手机？”
陶野收起了手机，面色淡然地回答：“没什么，只是回朋友几个消息。”
“朋友？”夏星眠挑了下眉，“男朋友？女朋友？”
陶野：“您想多了，就是普通朋友。”
陶野说出「普通朋友」四个字时，眼眸垂得很低，语气听起来很自然，握着杯子的手指却一根根抠紧了，摩擦杯壁的大拇指腹白得发青。
看着陶野如此娴熟地隐藏起自己真正的感情，夏星眠忽然不想再去遵守什么「闭环不可打破」的铁则，她不想再考虑什么逻辑，她宁可用尽一切手段尽自己所能去打破这个闭环，然后改变那个可能要耽误陶野一生的结局。
就算时间线崩塌。
就算……她们从未遇见过。
“也就是说，你目前还没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了？”
她勉强自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陶野没有答话。
夏星眠喝完杯里的酒，又点起一支烟，一口就吸了半根。她几次深呼吸，抑住紧张地狂跳的心脏，在掸烟灰时，装作很平静地问：“姐姐，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事，你后来有认真考虑过么？”
“什么？”陶野好像真的记不起来了。
“我说，做我女朋友。”夏星眠一字一句地说。
之前第一次用陆秋蕊这个身份和陶野表白，是因为脑袋发热一时冲动。可这一次，她想得很清楚，想好了一切结果发生的可能。
哪怕改变历史后，她们只能牵一秒的手。只要陶野能明白，这世上是有人像爱生命一样爱着她的，就算一秒之后这个莫比乌斯环崩塌，她们两相忘于时间的浪涛洪流中，也无所谓了。
只要陶野愿意。
可陶野能愿意吗？
陶野举起杯子，抿了口水。许久都没接话。
夏星眠走过去，坐在了陶野身边。她仗着酒意，头一回用这个身体如此大胆地靠近她，甚至揽住了陶野的肩，伏过去，本想亲吻更亲密的地方。但忍了又忍，片刻后，只轻轻吻了吻她的耳朵尖。
她在她耳边，像是在恳求，嗓音都带着一点颤。
“我喜欢你，真的，没跟你开玩笑。那时我说的都是真的，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保证会……一辈子……对你好……”
说出一辈子的时候，夏星眠心脏都缩紧了起来。
这个字眼对她们之间来说有多荒谬，她许下这个承诺时就有多痛苦。
陶野却轻轻推开了她。
她看着她，面色如常地说：陆总的「一辈子」，这么容易就说出口了？
她又说：真正想在一起一辈子的人，才不会轻易把「一辈子」说出口，对不对？
看着陶野眼底的疏离与不信任，夏星眠不禁笑了起来，眼眶红着，笑的声音非常难听。
她知道她没资格怪陶野用这样的话反问她，但她也有理由难过。
没有人比她更能明白，说出「一辈子」三个字，对于她们俩任何一个人来说，其实……
都并不容易。

第75章
皱巴巴的星星糖
夏星眠觉得蛮可笑的。
她五分钟之前还在纠结，如果把时间线拉回到她对陶野的第一次表白之后、在小夏星眠出现之前，她坚持拼尽全力追求陶野的话，结果会不会和现在不同？
可这一秒，她终于明白了，不论她再怎么舍得破釜沉舟，「陆秋蕊」和陶野，都没有任何可能会在一起了。
因为她在了解陶野有多么爱她之后，她才会像现在这样，甘愿孤注一掷不惜一切代价再次表白；
也正是因为此时的陶野已经爱上了年轻的夏星眠。所以她这次的表白只会是一种结果，就是以无可动摇的失败告终。
看起来好像从始至终是她掌控着一切，是她选择了这条路。但实际上，她却是被无形的宿命裹卷着才走到了现在。
逃无可逃，因果随行。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认了命，不再挣扎。
“我要出国半个月，这可能是我在国内和你的最后一次见面。”夏星眠决定在全面摆烂前再尝试放纵一次，“我从来没强迫你做过什么，不过今晚我心情很不好，你能陪我么？”
陶野疑惑：“我现在不是正在陪您？”
“我说的是陪我上床。”夏星眠又喝了一满杯的酒，放肆地借着酒劲直言不讳。
陶野愣了一下，随即很有距离感地颔了颔下巴，客气地说：“陆总，我想我们之前很明确地约定过了，我只陪酒，不上床。”
“是么我好像记不太清了。”她装傻。
“您喝多了。”
陶野想要起身离开，夏星眠却忽然收紧了握着陶野肩头的五指，强行将她拉回自己怀里。
“那如果我非要这么做呢？”
她极近地紧盯着陶野的双眼，悄悄探究着对方的反应。
陶野：“您什么意思？”
“我以后不会再强求你喜欢我，我知道，你有了你喜欢的人，我不可能改变你了。但姐姐，你不是也和我一样，觉得自己跟自己喜欢的人根本没有可能吗？
我们都在守着一份看不到未来的感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先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你和我，就单纯地放纵一次——”
陶野没有等她说完，直接在她臂弯里推开了她。推她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桌边的酒杯，一整杯暗红色的酒被洒到了陶野的杏色毛衣上。
夏星眠马上松开了陶野，她没想到陶野会这么强硬地拒绝她。或者说她还是夏星眠的时候已经习惯了对陶野动手动脚对方还对她百依百顺的情况。
所以她的潜意识里根本意识不到，其实陶野也会不愿意让别人随便碰。
“对不起……”
她忙给她递纸巾。
陶野连她的纸巾也一起拒绝了。
“陆总，我想这么久了，您应该了解我。我说不会做的事就绝对不会做。如果您真的有强迫我的念头，那我们也就没有继续联系下去的必要了。”
夏星眠连忙解释，“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我只是说如果，不是真的非要这样。姐姐，你知道的啊，我怎么可能真的强迫你？”
陶野仔细回想，认识眼前这个人这么多年，对方虽然有钱有势，但的确从来没有真正地强迫她去做过什么不堪的事。
“可就算是如果，也不该乱说。”
她态度还是很坚决，语气也很重。
“很抱歉，我不是那种能被随意开玩笑的人，希望您能理解。”
夏星眠已经喝得有些多了，情绪渐渐渗透理智，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被陶野这强硬语气的一句话点燃，她红着眼眶紧盯着陶野，感觉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似的。
“你从来都没有这样凶过我！”
陶野恍惚了一下。
这一刻，她在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分明看到了什么更熟悉的东西。
夏星眠见陶野只是盯着自己发呆，心头难过更甚，问她：“你到底在看什么？为什么我和你说话，你总是不理我？”
陶野眨了眨眼，才挣脱出来，目光瞥向桌面，“你们有时候真的……挺像的……”
“我们？我和谁？是你喜欢的人吗？”
“……”夏星眠知道陶野说的是谁，看到陶野对她的追问不置可否时，便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不禁苦笑，“既然我们那么像，姐姐……为什么不能试着喜欢我呢？”
陶野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抱歉，我这人就是这样，有点一根筋。虽然有时觉得你和她很像，但既然已经喜欢上了她，就……”
“我明白了。”
夏星眠喃喃自语着，含糊说了好几句「算了」。
“就……这样吧……”
陶野不说话，低着头坐在那。毛衣上的红酒还在向下滴。借着酒吧忽明忽暗的冷光，夏星眠才发现陶野的下颌侧边也沾了一点酒液，向着脖根，爬出一条透红色的湿痕。
她下意识想伸手帮她擦一擦，可手还没抬起来，脑海里便浮现出刚刚陶野的那些话。
夏星眠最后还是没有帮她去擦。
“怎么就……永远都差着一步……呢……”
她自嘲地含着泪笑。
陶野没有听清她说的话。
“什么？”
“……”夏星眠收掩起情绪。
“你衣服都弄湿了，跟我去我公寓洗个澡换件衣服吧。我公寓离得近，你家太远，怕你回去就感冒了。你放心，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陶野扭头去看窗户的方向。
看了好一会儿。
“寒流好像还没过去。”
“是啊。雪还没停，路上积雪也没来得及铲，很多路段还在封锁中。回你家的路估计要绕两个小时。”
“我真的可以相信您，去您家里换衣服么？”陶野幽深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夏星眠起身，帮陶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笑了一声，“敢不敢打赌，全世界你要是只能挑一个人信任，那只能是我。就连你现在喜欢的那个人都不行。”
陶野：“您真的对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
“不，我对你很有想法。有很多想法。”
夏星眠毫不避讳地坦诚说出实话。
“但我跟以前不一样。我现在有再多龌龊的欲望，也明白有些事不该做的时候，真的就不能做。”
陶野看着对面的人走过来为自己披上外套，又看着她拿起车钥匙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渐渐没入嘈杂人群。
不知道为什么，陶野觉得那人口中的「以前」不是寻常那个意思。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二次，她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似乎看到了什么模模糊糊的东西。她也讲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很奇怪的一种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想去捉，却无法捉到。
如果是往常，陶野找尽借口也不会大半夜还去这位陆总的家。但也不知是不是这两次奇怪感觉的影响，她没有理由地、打从心底里觉得，对方真的不会对她怎么样。
夜中了，天还没晴。放眼望去，黑夜里铺满夹道的白。
从高楼群层的缝隙中，可以隐约看到极远处长湖山高低起伏的一横轮廓。
山头积雪累累，山脊在黑暗中被过渡成一抹透白，没有星月，夜空却依旧不显黯淡。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夏星眠开车时看到长湖山，心里一紧，眼眶热了。
副驾驶座的陶野听到了她隐约的抽鼻子的声音，轻声问：“怎么了？”
夏星眠说：“突然有点想家。”
陶野：“您这些年也很不容易，我都看得出来。”
“是么……”
“有空就回家看看吧。”
“我早就没家了。”
“……”夏星眠攥紧了方向盘，问身边的陶野：“一条丧家之犬，还总是想给别人一个家，是不是本来就有点异想天开了？”
“不会啊……”陶野轻声细语地回答，“没有家的人对于家才更懂珍惜。不要那么悲观，一定有一个人在未来等着你。”
夏星眠低喃：“她会等我吗？”
陶野：“会的……”
夏星眠笑了，她知道陶野是在安慰她而已。
她也不知道该回什么，说些消极的或者煽情的也不合适。半晌，只深吸了口气，嘴里沉沉地吐出一个字：“好……”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车子路过一家24小时药店时，陶野坐直了一些，提出想要下车一下。
夏星眠：“你要买药？”
陶野：“嗯，我的哮喘喷雾在早上弄丢了。”她说着，想从兜里摸手机，摸了两下却没摸到，“糟了，手机好像落在了酒吧。”
夏星眠解开安全带：“我去帮你买吧。”
“我自己可以去。”
“没事，我帮你。”
陶野见对方已经不由分说地下了车，也不勉强了，不过还是坚持递上了自己的手包：“我这儿有现金，拿我包去。”
夏星眠撑着车门，叹气：“你平时又不是没收过我的钱，一瓶喷雾能值几块？”
“那不一样。以前是谈好的交易，我拿的是我该得的报酬。今天不是。”
“行……”
夏星眠也不和她拧了，接过陶野的手包，快步向药店走去。
她现在才发现，陶野真的是个习惯把账算得很清的人。可是她还是夏星眠的时候，陶野好像从不和她算账。
胡思乱想着一些事，推门走进药店。夏星眠从自己的包里翻出医院的处方，问店员要哮喘喷雾。
店员拿来一瓶沙丁胺醇吸入剂，在结账台扫了一下，说：“18块5。”
夏星眠随手将喷雾塞进大衣口袋，然后拉开陶野的手包拉链。
看着打开的手包，夏星眠愣了一下。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瞬时飞到九霄云外。
半晌，她将手指轻轻地探入包里。
一拈，一翻，一袋皱巴巴的星星糖躺在了她的手心。
她放下手包，目光紧紧盯在掌心，从袋子里取出两颗星星糖来。
它们好像放得太久了，糖纸皱巴巴的，比一般的褶皱还要皱得更碎。
应该是在这随身的手包里被捂了太长的时间，一直没能送给想送的人。

第76章
归宿
那夜又发生了一些事。和印象里的过往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等到天明，夏星眠便启程去了意大利。
她没叫唐黎跟着，让唐黎继续留在暨宁照顾陶野和小夏星眠。一个人在那不勒斯的郊外租了间小屋子。
白天用电脑处理公务，忙忙杂事，晚上开着窗户，看着月亮入睡。闲的时候，她还会去附近的湖边钓钓鱼。
她把那两颗皱巴巴的星星糖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很珍视的样子。
记忆中的陶野从来没有主动给过她星星糖。她之前挺在意这个细节。自己明明那么喜欢吃，姐姐却一次都没有给过她。
所以，原来不是不想给，也不是忘了给。
夏星眠一个人的时候想了很多。想她是不是要通过别的方式破坏这个莫比乌斯环。想破坏也很容易，不要让小夏星眠来意大利，结局一定会改变的。
可是左思右想，幻想了无数个她们不曾相识过的故事，她还是不能得到一个果断的答案。
如果她们从来都没有遇见过，陶野的一生真的会比现在更好么？
会有别的人舍得给她花那么多钱吗？
会有人在她跳舞累了的时候不惜扫光一个酒柜，只是为了叫她过来坐在自己身边休息休息吗？
会有人想要救她吗？
那样充斥着欲望和污秽的风尘场所……
还有谁会去救她呢？
夏星眠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担心这些问题。
她害怕她们最后的结局还是遗憾收尾，害了陶野一辈子。但她更害怕陶野始终陷在那个巷子深处的酒吧里，生命之中，全是过客。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星星糖。
——只敢藏在深处的糖果，始终还是糖果。酸也好，甜也好，总要比什么都没有拥有过强。
对吗？
Charlie的乐团已经到了那不勒斯，开始着手准备不久之后的音乐会。
这些年，夏星眠一直都有和Charlie保持联系，她还是习惯把Charlie当做老师，Charlie也把她看作一个值得教导的小辈。
这次Charlie知道她也在那不勒斯，还主动问她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
她很自然地答应了。
在安静的小咖啡馆，午后阳光暖暖洒入窗台。外面花坛里开满了黄色的小雏菊，风一吹，有很清淡的花香。
Charlie开口要了杯卡布奇诺和一杯加布雷的红茶拿铁。夏星眠正想说什么，他笑着朝夏星眠点点头，说我记得的，你到咖啡厅向来只喝加布雷的红茶拿铁。
夏星眠愣了愣。
她翘起唇角，说，其实也想试试别的。
Charlie便抬手叫服务员，想帮她换一杯。
“Forgetit.（算了。）”
夏星眠却又阻止了Charlie，眉头轻皱了一下，放在桌面上的手攥紧了一些，大拇指蹭着食指外侧。
“It&#39;salsogoodnottochange.（不变也挺好的。）”
Charlie看出她有心事，问她是不是生意不顺心。
她说不是。
“Whenwefirstmet，youwerejustafreshgraduate.It&#39;samazingwhatyou&#39;veachieved.Don&#39;tbesostrictwithyourself.（我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你能有现在的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要太苛求自己。）”
“It&#39;snotreallyaworkproblem.（真的不是工作上的问题。）”
“Emotionalproblem？（感情问题？）”
“maybe.（可能吧。）”
服务员送来了他们点的咖啡。Charlie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也不好多问你太多隐私，不过感情上的问题嘛，你站在对方角度多想一想，总没坏处。
夏星眠长长叹了一声，说：我是为她想了的，事实上，我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她，所有最坏的都留给我自己。
“Ijustthinktoomuchabouther，soI&#39;mtangledlikethis.（我就是为她想得太多，才会像现在这么纠结。）”
“Nonono.（不不不。）”
Charlie连连摇头。
“Don&#39;tthinkforher，butletyouthinkofyourselfasher.Peoplealwaysdosomethinghurtfulunderthebannerofbeingnicetoeachother.Sodon&#39;tthinkabouthowtobegoodforher.Thinkaboutwhatyourchoicewouldbeifyouwereher.（不是为她想，而是要把你自己想象成她。人嘛，往往说着为对方好、为对方着想，却总是做出伤害对方的举动。所以不要想怎么样是为对方好，你得要去揣摩，如果你是她，你会选择怎么样呢？）”
夏星眠的目光怔住。
“如果我是她……”
如果是陶野，陶野会怎么选？
会知道分离的结局后，就宁可从未见过夏星眠，从未喜欢过夏星眠吗？
夏星眠苦苦思索，皱着眉凝视面前的红茶拿铁。
Charlie也不再多说什么，拿起旁边的报纸，一边喝咖啡一边默读。
时间就在缄默中安静地走着。
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得柔和时，夏星眠不禁想起以前，许多次，陶野走在她前面，她跟在后面，偷偷看陶野被阳光晕染成暖色的后脖颈。
她总是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追上去，叫着「姐姐」去捉陶野的手。
这时，陶野就会偏过头对她温柔地笑，然后回握住她。
沉浸在回忆中那柔和目光中时，夏星眠忽然醍醐灌顶。
——其实陶野见她第一面就知道她们几乎没有可能在一起，不是吗？
所以她才会永远把自己的心迹埋藏起来。就像那袋皱巴巴的星星糖，那束只敢独自放在墓碑前的白百合，和她低着头说的那句：“我不配……”
但第一晚醉酒的夏星眠倒进她怀里时，她还是选择了抱住她。她追上去牵她手时，她仍然选择回握住她。
即使她对她们两个人的未来，自始至终，都不曾抱过任何希望。
可她依旧心甘情愿地沉沦了进来。
陶野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向死而生的。
这句话出现在脑海中时，夏星眠心脏猛地揪疼。
她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把鼻子以下埋进手指缝隙里，鼻尖酸得发疼。忍了好久，才没让眼泪流出来。
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
花坛里的小雏菊随着风缓缓摆动。松动的几朵花瓣被吹拂到窗棂边和泥土里，停留一小会儿后，又被卷到了更远的地方。
麻雀衔起散落的花籽，扑扇着翅膀飞起。顺着风，飞向和花瓣相同的方向。
这一刻，夏星眠很清楚，她实在没有必要再去纠结是不是该破坏这个莫比乌斯环了。
因为她已经明白：
这段感情里即便留下再多的遗憾，她们两个人之中，也没有人会后悔。
.
彻底地想清楚一切之后，夏星眠就按部就班地做她该做的事。
接小夏星眠和陶野来那不勒斯，介绍小夏星眠给Charlie乐团的人认识，亲手把年轻的自己送上光明坦途。
她知道成为钢琴家的夏星眠注定会和陶野分开。但她也知道，分手后的夏星眠会在芬兰的极光里变成陆秋蕊。陆秋蕊会把陶野和夏星眠的命途撮合到一起。
她到今天才真正明白，能够相遇过，已经是弥足珍贵的缘分。
而作为「陆秋蕊」，在那不勒斯之后，已经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对这个莫比乌斯环没有了用处。
她没用了。
没有用了的人，该去哪呢？
思来想去，夏星眠还是决定回国，回到暨宁，待在陶野的周围。要是可以，她希望能在小夏星眠为了钢琴四处漂泊的时候，以一个倾慕之人的身份弥补陶野，也以一个妹妹的身份弥补留在温泉山庄的夏怀梦。
即使她已经是面目全非的另一个人。
回到暨宁后，她在陶野住处的附近租了间房，将手上的工作一点一点转给公司其他人，将自己从忙碌的商界抽身出来。然后又买了架钢琴，放在清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这些年她为了托起陶野和小夏星眠的生活，已经牺牲了太多的时光和精力，很多时候忙得连琴也顾不上弹。好在现在攒够了钱，她手上两张卡的积蓄够她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养老生活提前开启，挺好。
夏星眠以一种笑不出来的表情叹了口气。
然后又苦笑起来。
如果真的和这个人有缘无分的话，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守着她一辈子，也算一种归宿。

第77章
所行皆歧途
快要过年了。小夏星眠去了山上，和Charlie的乐团一起筹备那场即将让她一鸣惊人的演出。
夏星眠这边搬家也搬得差不多了，去附近采购生活用品时还特意置办了不少年货。
她很久没有过一个像样的年了，如今好不容易闲下来，看见什么都想买来消遣，春联，福字，成捆的糖和瓜子。
把买的东西塞进后备箱时，夏星眠发觉自己好像买得太多了。
或许应该给姐姐送一些去？
这次过年，她总得陪在姐姐身边。
年三十头一天晚上，夏星眠因为思考以什么借口送年货给陶野这个问题失眠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两点多，一边觉得有心事还没放下不肯睡，一边又困得不行。半梦半醒间，好像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彤云密布，暮色四合，目光所及的草地开满了清香的小花，天际之间铺满火烧似的余晖，云蒸霞蔚。
陶野的背影在离她数十米之外的夕阳下，双手背在腰后，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不说话，也不回过身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夏星眠不敢上前，只是待在原地默默看着她。
漫长的时间挨过去，长得恍如过了几个世纪。天边永远都是那轮摇摇欲坠的夕阳，黑夜与晚星似乎永远不会来临。
清冷的风第八十三遍吹拂草坡时，夏星眠醒了。
在梦里，她和陶野没有任何的交流，也没有触碰。她甚至都没有往前迈一步。
她以为能这样守着她，自己应该能够满足了。可梦醒后再回想那晚霞里的孤独背影，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好疼，胸口仿佛被什么紧紧地攥起了。心脏挤压得只剩褶皱，和褶皱里的血。
她翻了个身。
闭上眼，好像还是能看见陶野孤零零的背影。
于是这晚再也没能睡着。
.
第二天除夕，下午，临近年夜饭的时间。
夏星眠拎着两大袋子的年货，眼睛下有彻夜失眠的淡淡青色。她第一次以陆秋蕊的身份进到陶野的小区里，站在这间她曾经和陶野一起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房间外。
她还是没有勇气见一见陶野。
她只是敲了敲门，将东西都放下，然后转身走到了拐角后。
没多会儿，她听到了防盗门打开的声音，塑料袋被拎起的窸窣声。但是很久，都没有屋门闭合的动静。
过了好阵子，有粥被煮糊的味道飘过来。
仿佛还能隐约听到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细微响动。
糊味越来越浓，锅盖也被顶得发出哒哒声。门终于被关上了。
咔嚓一声，落在了夏星眠心坎上。
某些念头也随之被重重地锁进了心底。
电梯上来，又下去，来回好几趟。她盯着电梯旁变化的数字，脚都已经站得没了知觉。
她本来想放下东西就走，但站在离陶野这么近的地方，她又不舍得走了。
最后，她贴着墙根坐了下来。什么都不做，只是垂着头安静坐着。
这个除夕夜，是她过的第二遍了。夏星眠本以为这一次自己总不会留下和上一次一样的遗憾。毕竟一个坑，谁还能跌倒两次呢？
可她现在才发现，不能和陶野在一起，再过千遍万遍，都是同样的遗憾。
她在距离陶野最近的楼梯间坐了整整一晚。
午夜零点到来的时候，烟花在小格子窗外一朵朵灿烂绽开。明暗的彩光在夏星眠的脸上晃过。
烟火的颜色映入她的双眼，在低垂的睫毛缝隙中反射出点点摇晃的泪光。
.
过完年后，很快就迎来了她当年一鸣惊人、打开前途的那场音乐会。
小夏星眠参与的那场演出当天，夏星眠也去了。
她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隐藏在昏暗的观众席中，戴着帽子，没有人注意到她。
但她注意到了前排VIP座区，有两个很熟悉的身影。
夏星眠没费什么功夫就认出了那是陶野和夏怀梦。
这场演出，她们居然是坐在一起的。
那时她在台上弹琴，聚光灯下专心致志，竟从未发现过这个巧合。
她看见陶野和夏怀梦好像在聊天，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她们的话题，会是关于我吗？
夏星眠看向夏怀梦的背影。
姐姐会怎么聊起我？
她眼一转，又看向陶野的背影。
姐姐……又会怎么聊起我？
在无端的幻想中，演出落幕了。音乐会结束后，夏星眠目送陶野和夏怀梦先后离去，然后默默独自离开。
后面的发展，她再清楚不过。
年轻的自己会一头扎进钢琴带来的荣誉与坦途中，在国外流连大半年之久。再回来时，爱情与亲情都是一塌糊涂的局面。
即便知道了结局，在看着它无可奈何地坠入深渊时，她还是忍不住痛苦的滋生。
在时间线回溯的最开始，她欣喜若狂，以为是上天垂怜，给了她一次千载难求的挽回的机会。可如今才发现，她来的从来都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她什么都挽回不了。
「无奈」这两个字，真正体会透彻后，才发觉这比剥皮拆肉更要令人绝望。
这种绝望把夏星眠折磨得有些精神恍惚。
她一会儿想到该去劝劝小夏星眠，一会儿又想到她好像什么都不该做，因为她必须维护历史不被更改。
但没多久，只要脑子里浮现陶野孤独的背影，她又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好像再不做点什么，她就快要疯了。
她跑去那不勒斯，在那家耳环店门口等着，等年轻的自己来买耳环。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天开始等的，也不记得年轻的自己什么时候来。就坐在稍远一点的长凳上。寒风吹来，她裹紧大衣时，发现衣服比以前宽大了许多。
这是她和年轻时的自己最后一次见面。
她甚至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台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这么在心里自言自语着。
——带着耳环，回到那间房子。回到夕阳下彤云向晚的山坡，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她等到了小夏星眠来，每一句清清楚楚说出来，等到的回复也是清清楚楚的旧时答复。
她几乎想要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意识到她不可以这样做。
“多陪陪她吧。”
最后，她只能苍白地和对方嘱咐这样一句话。
到这一秒，她也说不出什么斥责小夏星眠的话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自己，发现那时的她又何尝不是悲哀的。
所行皆歧途，所得皆非愿。
.
在小夏星眠世界巡演的这大半年里，夏星眠一直悄悄待在陶野的周围。
虽然她不敢去面对面地见她，但遇到节日或者陶野休假，她都会买很多东西放到她门口。
酒吧她也没再踏进去过。
可是她会等在酒吧外面，陶野半夜下班后，她会开着车默默跟在她后面，保护她不被那些流氓混子骚扰。
有时候陶野会回过头四下张望。
夏星眠便停下车，躲开她的眼神，别过头，打开刺眼的远光灯。
她偶尔也会去长湖山上，厚着脸皮进到温泉山庄里，送去一些好吃的好玩的。
然后和夏怀梦对坐于亭下小桌旁，喝着茶，看着对方画画，聊一些天南地北的趣事。
就这样两边跑，都照拂着，不知不觉，到了盛夏。
这天，夏星眠叫唐黎买了两个很贵的西瓜，冰镇了，放在保温箱里，亲自开着皮卡运上了长湖山。
这些日子，她遇到什么好吃的，总是想着给陶野和夏怀梦也带一份。
路上等红灯时，她看到了路边一家新开的婚纱店。
橱窗里堆满气球与小灯，挂着几件撑门店的华丽婚纱。
她恍然出神。
忽然回想起那年在意大利，陶野背着醉酒的她走在夜晚的小路上。她指着路边橱窗里的婚纱，醉意里满是认真。
“等我以后变有钱了，就给你买这样的婚纱。”
陶野轻轻弯起眼眸，问她：“为什么要给我买婚纱？”
“因为我要娶你啊。”
“那什么时候来娶我啊？”
她对陶野说，以后她每天都给她一颗星星糖，等给到第999颗的时候，她就来娶她。
那时陶野很应付地答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她放在了心上。
她本来数着星星糖的，可后来时间久了，一年，两年，三年，她漂泊在外，攒起的糖早就七零八落得丢失了。什么时候到的999颗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她从来都没攒够这999颗糖。
到了温泉山庄，夏怀梦特地来到大门外，帮忙搬那装着西瓜的沉重保温箱。
“真是麻烦你了，总是给我送东西，山路不好走，以后别这么辛苦了。”夏怀梦光是把箱子从大门口搬到门廊处就出了一身汗。
夏星眠说：“没事，这个比别的瓜要脆甜得多，你应该尝尝。”
夏怀梦和她道谢。
夏星眠：“听说你最近找回妹妹了？”
夏怀梦叹气：“她在外巡演了大半年，这两天回国了。可是有个对她很重要的人一声不吭地走了，所以她特别伤心。”
“嗯，我知道。”
而且夏星眠也知道陶野去了哪里。
这一次她没有弄丢她的消息。她知道她去了南方的一个温暖城市，叫做云州。她打算这次来长湖山送完西瓜，也搬家去云州。
“但好在我妹妹挺坚强的，没有一个人在家闷太久。昨天见过她，她还说要出发去瓦尔登湖那边玩玩。”
“那还挺好的。”
“她今天就出发了，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快要坐上飞机了。”
“你不去送送她？”
“我也想，可是她不叫我们送。”
“年轻人总是倔一些，她不是讨厌你。”
“我明白……”
夏怀梦欣慰一笑，转身去倒茶。
“我也不会怪她，她已经很懂事了。”
夏星眠没接话。
夏怀梦叹道：“说句心里话，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因为钢琴成名，或许我还可以用我的方式好好补偿一下她，也好平了我心头的愧疚。
但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现在好。虽然我补偿不了她了，但她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有所成就，我的愧疚平不平还有什么重要的呢？”
夏星眠眼眶一热，浅浅地笑了笑。
“尤其是想到那次的音乐会上，她那么漂亮地坐在台上，弹那么好的一首曲子……”
夏怀梦似乎沉浸到了半年前的那场回忆里。
夏星眠问：“你有在台下和别人夸她吗？”
“好像没有大夸特夸吧，不过我听哭了，旁边的女人还给我递纸。那个女人也听得很入神，心事都听到脸上了。我们还聊天，我说我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她说她也是。”
夏星眠知道坐在夏怀梦旁边的那个女人就是陶野。
她有点忐忑地问夏怀梦：“那……她有没有和你多聊一点关于那个人的事？”
夏怀梦点头，“我和她说，我心里纠结的人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然后问她，她和她那位是什么关系。”
“她怎么回答？”
“她说——”
听到接下来夏怀梦随意吐出的三个字，夏星眠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本是一次时光洪流里最寻常不过的对话。对话结束后，她会按照计划去云州，在另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守着陶野，庸庸碌碌过完余生。
直到这一刻，这一秒，这三个字灌入她的耳朵。
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电光闪闪，天旋地转，眼前亮一片暗一片，所有的一切都扭曲旋转。
她以为已经寂如死灰的心剧烈不平地狂跳起来，脑中不断回响的字眼如急骤狂风，颠覆生命，席卷意志，拖着她所剩不多的全部理智，将她带下万丈悬崖。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立刻起身向外奔去。
——追上她。
她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把「夏星眠」追回来。
她拿出手机，拨通唐黎的电话，要她马上买一张最近的暨宁直达康科德的机票。她说她要去找她。她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几秒后，唐黎说：“查到夏小姐那趟航班的半个小时后有一趟，两点起飞。”
夏星眠坐上车，脑子里只剩那夺魂摄魄的三个字。点火的瞬间，斩钉截铁：“好，就这趟。”

第78章 陶野篇·星火燎原
爱意东升西落，唯你使我永恒
在孤儿院的时候，年幼的陶野就比常人更喜欢小动物。
那种毛绒绒的，小小的，雪白的毛团子。
有时看到同龄的小孩子走在路上，牵着一只小狗蹦蹦跳跳地过去，她都会投以羡慕的目光。
心想：我什么时候也能养一只呢？
在路上看见一次，她就要想一次。疯狂地想。
她长大以后，有去思考过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想要养只小动物。
想了半天，她发现，或许是因为她这一辈子颠沛流离，过得太苦，所以才会那么想要养一只小动物。让它成为她的，然后给它最好的爱和最长久的坚守。
她奢望不到的爱，期盼能够给予另一个生命。
但很可惜，小时候她流转于多个家庭，没机会养。长大后又因为哮喘，皮毛过敏，更是没办法养。
直到那个女孩出现。
忘了是哪个日本作家写的，说如果想让一个人爱上你，那就在她面前变成猫、变成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
就像是上天赐予的巧合，那晚酒吧，她看着她天鹅一般高傲地走来，孤冷的眉眼里又压抑着骨子里的温顺与斯文。
随后一杯酒泼上去，水珠顺着沾湿的黑色额发向下淌，凝结在下巴，摇摇欲坠。
湿漉漉的脸庞，真的像极了一只淋湿的小狗。
后来，女孩总喜欢跟在她的身后。安安静静的，话很少。也很乖，非常听话，让她走左边她就走左边，让她过来她就过来。
过来的时候，女孩还会偷偷用指尖搭上她的掌心。
女孩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可耳朵已经悄然羞红。
有时候小姑娘也会倔强地和她犟两句嘴。但总是撑不过十分钟，就又会乖乖地跑过来，叫着姐姐，说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陶野知道，女孩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好。
如果非要说什么不好，只有一点：她不是她的。
也始终不会是她的。
陶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可自拔的。
或许是她睡走女孩初夜的那晚，昏蒙夜色中她迷糊醒来，看见女孩披着毯子站在刚刚打开的窗户边。
寒风将年轻的脸颊吹得微微彤红，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君子兰花盆的边缘，眼睛水红，毯子下光裸的一双腿洁白纤细。
女孩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我突然想起姐姐的花还在外面。”
又或许是那一晚她回到家，看见床上那只雪白的枕头。
小女孩过得很节俭，衬衫每一件都洗得发旧，课本都是从学长学姐那里花五六块钱买来的旧书，书页边缘蓬松黢黑。
可是她给她买了一只很贵的枕头。
自己去她打工的地方看她时，她还会兴高采烈地请她吃一盘价值她在寒冬中洗一个小时盘子的炒面。
又或许是她们每一次做完后，女孩悄悄爬起来补学校的作业，把台灯拉得很低，还用报纸围起来，生怕照到她的眼睛。
又或许是那细长手指拉住她衣角的瞬间。
又或许是女孩跪在床上低头吻她时，那漂亮如白文鸟衔花的眉眼。
陶野一生渴望能被一个人收藏好，可遇到了夏星眠，她开始希望自己能做一个收藏这个小姑娘的人。
这世界这么大，有那么多小狗。她以前见一只想要一只。
但现在，她只想要她。
在准备送给夏星眠的那只纸币叠的纸鹤时，陶野悄悄叠进去了一张纸条。
除了她，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舍不得拆开纸鹤的夏星眠也一定不知道。
她在纸条上写：
【爱意东升西落，唯你使我永恒。】
看着夏星眠将那只纸鹤细心收进贴身口袋里时，陶野忍不住去想：
她爱我吗？她会愿意爱我吗？
人怀揣着愿望时，总是会做梦的。
在梦里，她已经不再是混迹于风尘场所的陪酒舞女，也不再是总被抛下的那个孤儿。
她有和蔼的双亲，完满的家庭，体面的工作。在她27岁这一年遇到夏星眠时，她终于敢买下一捧最喜欢的红玫瑰，递向面前的女孩。
她也终于敢将那句话问出口：
“我想要你，你也想要我吗？”
梦里夏星眠没有回答，那个场景都没有一个结尾。
但做到这里，她已经觉得很好了。
回过神来，陶野才发现，她的自卑竟是如此的可笑。
她甚至不求一个圆满的结局，只愿求能有勇气，向对方说一句：
我想要你。
.
陶野最开心的一天，是在意大利，那不勒斯的时候。
在旅馆二楼，夏星眠从后面拥住她。一边在她耳边哼着《一步之遥》，一边在她的五指上款款轻点着弹奏。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夏星眠的钢琴。
要是她真的可以是一架钢琴就好了。
静静待在夏星眠的眼眸下，被她演奏，感觉她的指尖温柔的抚摸。她们不需要言语，女孩触碰她，她便回以音符歌调。
她们会睡在同一首夜曲里。
也是那一天的晚上，她去接喝醉的夏星眠回旅馆。她们在路边打不到车，她又怕夜里的寒风将怀里的小姑娘吹出病，就弯腰背起了对方，一步步走回去。
这让她想起上一次背夏星眠。在冰天雪地里，厚及膝盖的积雪像是有黏度，每一片雪花都生出了手，千千万万只手拖着她，想把她和背上的女孩一起拖到地狱里去。
她一辈子也没有那么绝望过。
可她又必须要救她。
毕竟她是她那垃圾堆般的生活里，唯一开出的花。
在那不勒斯的街道，她的花又再一次伏在了她的背上。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身上轻盈的重量，瓷凉的肌肤，环在她脖颈间细白的手腕，都让她有着真真切切的喜悦与满足。
而最让她心跳失衡的，莫过于听到背上的女孩指着橱窗里一件华美婚纱说：
“我以后有钱了，就给你买这样的婚纱。”
混着酒气的吐息在她耳畔，惹起心湖一片涟漪时，也凝起满满怅然。
她可以当真吗？
她问女孩：“为什么要给我买婚纱？”
“因为我要娶你啊。”
“那什么时候来娶我啊？”
背上的人说，以后她每天都给她一颗星星糖，等给到第999颗的时候，她就来娶她。
她笑了一下，没再接话了。
但她知道，她想当真了。
也许就是这一晚，夏星眠的这句承诺悄然改变了什么。
陶野从来都不敢对她们的感情抱有什么希望。但她忍不住去幻想夏星眠口中999颗星星糖期满的那一天的场景。
她既觉得那是诞罔不经的奢望，又希望上天垂怜，让她的奢望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能够成真。
如果她愿意相信，老天会可怜她这一次，让她如愿吗？
于是，尽管她没有对夏星眠明显地表示什么，但她开始数日子了。
1天……2天……3天……
……
什么时候到999天啊？
她忐忑又期待着。
可是回国后，她还在偷偷数着日子时，夏星眠忽然转变的态度仿佛一盆彻骨的冷水，将她从头到脚狠狠浇了个透。
夏星眠走了。带着那缸小黑鱼，去了Charlie的山头别墅。走的时候，连一眼都没有看她。
那样决绝又冷漠的背影。
“你去哪里？”
陶野看见她要走，叫住她的时候，似乎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夏星眠敷衍地潦草回答，然后继续拖着行李箱，踏出了防盗门。
夏星眠这一走，她们之间几乎没了联系。可能是训练辛苦，夏星眠也几乎不主动发消息给她。
她每一次鼓起勇气给夏星眠发微信，问她吃饭了吗，有没有喝热汤，晚上睡觉冷不冷，夏星眠都只会简单地回个「嗯」「哦」之类的单字。
越是简短的回复，越是像一把重锤，将陶野心里好不容易翻涌起的勇敢一锤、一锤地锤平。
然后，她也不敢再主动联系夏星眠了。
除夕夜那一天，是最难熬的。
那晚的凌晨，是陶野的27岁生日。
她本来想告诉夏星眠的，可是耗到了这一天，她们的对话框已经足足有三天没有交流了。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好多次。输入框里，她打上一句「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又删掉，又打上。
可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去，什么都没有说。
她开始煮粥。
之前某人告诉她，煮粥的意思就是想念。
除夕那天下午，有人敲响了她的门。
她去开门，门外没有人，然而却放了满满两大袋子好吃的。有腊肉，腊肠，扣碗，坚果和糖。
有一袋的最下面放了一只透明盒子，盒子里是一支新鲜的红玫瑰花。
她大概猜到了是谁送的，但只是把它们拎了进去，随意地放在玄关角落里。
有什么意义呢？
不是夏星眠送的，便没有意义。
凌晨零点的时候，陶野抱着一锅煮糊了的粥，看着窗外五彩绚烂的烟花一口一口地吃。
她想起以前过的那些生日。
说实话，没有什么好怀念的，没有人给她过过生日。
她又看向桌子上那个还没拆开包装的蛋糕礼盒。
她本来是不准备买的，毕竟她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日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个。
在她那贫瘠可怜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生日要吃蛋糕」的习惯。
不过后来走过蛋糕店，驻足半晌，她还是买了一个。
她想，小姑娘应该都很喜欢吃吧。
……
可是蛋糕在，她也在。
蜡烛在，刀叉在。
小姑娘却不在。

第79章 陶野篇·烬
烈火燃尽
如果说陶野最开心的一天是在那不勒斯的街道，那么她最不喜欢的一天，是暨宁音乐会举办的那一天。
她攥着入场券，坐在台下沉默的观众席。
台上流光溢彩如幻梦，而她被黑暗衔在嘴里，看着眼前的光与热，却感觉自己挤进不去一点点。
她怎么进得去。
她只是一个观众。
夏星眠出场了，坐在舞台正中央，独奏。
女孩穿着精致洁白的晚礼服，往日眉眼间落魄的贵气在此时都变成了真正的贵气。
玉亭修长的脖颈，轮廓美好的纤细腰线，皮肤雪白好似雨后新洗的瓷器。
十指在琴键上起舞时，皓腕凝满霜雪。
这一首曲子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陶野都在害怕。
折翼的飞鸟，终于重新振翅。她本应该为她开心。
可是，这就到了她该离开她的时候了吗？
她真的太害怕了。没有人看到，她怕得手指绞在一起，指尖都抠破了皮。
或许就是因为她这样害怕，她开始慌不择路。她不愿再分出理智去想什么可能不可能，她只想要留住她。
于是她主动去找乐团的人，拜托他们带她去见夏星眠。
见到夏星眠后，她又主动问她，今天几点回家？
她又说：早点回来。
她用了比平常多很多的「主动」。
夏星眠一见到她，神色一恍，眼底也有模糊的失魂落魄。几乎没怎么思考，夏星眠就抛下乐团的老师和师兄师姐，向着她走来。
女孩细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手腕，说，姐姐，带我回家。就现在。
陶野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觉得，夏星眠好像也在等她。
那晚回去，她和夏星眠通宵了。
卧室里，只开着昏暗的暖色小夜灯。几个小时前还在台子上高贵如天鹅的钢琴演奏者褪去了裙子与内衫，伏身下来，晶莹的汗珠从额角滑到下颌，殷红的嘴唇意乱情迷地亲吻她。
就如她们之前一同过过的许多个日日夜夜一样。
如痴如狂，不知餍足。
在这样的旖旎中，陶野抱夏星眠比往常要紧许多。
她从小到大的经历不允许她拥有安全感，她对一个人建立信任的难度是普通人的千倍万倍。
她不明白要怎么样才能说服自己真正学会相信面前的女孩。她也不知道要怎样和她建立安全感的桥梁。
但为了夏星眠，她愿意去学。
她试图用拥抱她来学习。有多想留住她，就抱得有多紧。
她叫她：“小满……”
夏星眠搂着她答应：“姐姐……”
“小满……”
“嗯，姐姐。”
她叫她多少次小满，女孩就回应她多少声姐姐。
——我给你什么呢？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那夜之后的第二天清晨，夏星眠就穿起衣服早早出门。陶野听到卧室门的动静，急忙把没铲完的鸡蛋都铲进盘子，滚烫的油星溅到了手也没在意。
她端着鸡蛋叫住夏星眠，问她去哪里。
夏星眠说乐团有事。
她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夏星眠神色匆匆地穿好大衣，说不确定，但她肯定会回来的。
她说注意安全。
夏星眠说好。
那便是她们最后一次面对面讲的最后一段对话。
之后，本来说只是去一趟乐团的夏星眠打来电话，说自己又得出国，去意大利，一个礼拜后回来。
一个礼拜后，夏星眠说她又回不来了，要去维也纳。
维也纳她要待两个月，她还说，维也纳之后得继续去往巴黎，时间恐怕要更久。
陶野不怕等，只要她能确定夏星眠会回来，她等多久都可以。
她还记得暨宁音乐会那晚，夏星眠第无数次和她承诺说：姐姐，我不会走。
她以前都会说「人都是会走的」「走了也没关系」之类的话，是怕自己生出虚妄的期待。怕生出希望之后希望又落空。
可那晚，她却十二万分认真地对夏星眠说：“你要说话算话。”
或许那一刻，她就已经开始相信她了。相信她会给予她一个归属。
她怀揣着这份信任，只觉它岌岌可危，又被爱与痴傻牵引着，顽强不肯倒下。
甚至她在酒吧的舞台上跌落，摔得晕倒过去，在医院醒来时没有见到那个最想见的人从国外回来，她也没有生气。
哪怕这次意外再次诱发了她的哮喘，让她又一回走到了生死大门前，差一点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她的小姑娘在忙。
她只要等着她就好了。
陶野已经在终日的焦虑与不安中找到了最懂事的姿态。
她不去烦扰夏星眠，不和夏星眠乱打电话，不乱发信息，掐着时差，宁可自己熬夜也不妨碍夏星眠休息。
可即使这样，即便她已经这样的如履薄冰，她们之间，终究还是随着不见面的时间一天天日积月累地增长，逐渐……越来越疏远了。
夏星眠越来越忙。
陶野在和她的交流中得知，其实她可以不那么忙，她能选择回国休息休息的。
但她仍然选择马不停蹄地接各种商演，好像是为了攒钱。或许是有什么很想买的东西。
人一忙，分散到交流上的精力便少了。
从一开始每天都分享的日常，到后来，一个礼拜一两次的对话，每次不超过二十个字。
【在忙吗？】
【在忙。】
【吃饭了吗？】
【吃过了。】
【身体好吗？】
【都好。】
忘了是哪一天，陶野盯着这贫瘠对话的聊天页面，盯了一整个下午。
她终究开始不确定了。
在夏星眠的眼里，前途和钱，较之于她，到底哪个更重要呢？
她恍惚了一下。
又忍不住反问自己：
我在她心里，真的重要过吗？
她忽然意识到她总是在骗自己。
就像当初收养她的第一个家庭，她骗自己爸爸妈妈其实也很爱她，只是家里没有空房间了，所以才把她送回孤儿院。
就像手上那两个脏字的刺青，她宁可骗自己，是她不乖，惹了爸爸生气，也不想承认，其实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真的珍惜她。
就像现在，她还在骗自己：夏星眠还会回到她身边。
其实她早该清醒了。夏星眠就算回到暨宁，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了。
她们是朋友，是大姐姐和小妹妹，是互相扶持过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是列车上偶然坐在了邻座，随时准备分道扬镳的旅人。
可她清醒至此，还是固执地想要再等。
万一呢？
万一不是她想的那样，万一……那人还是会回来……
如果她愿意相信，老天会可怜她这一次，让她如愿吗？
.
老天最后还是没有让她如愿。
所有所剩不多的希望，在收到那只小狗时，全部破碎。
一只毛绒绒的，雪白的可爱小狗，被周溪泛小心地抱到她的手上。
“夏星眠说，它叫小满。”
周溪泛这样说。
陶野接过小狗，终于，心死了。
她的小姑娘还是选择离开她，用另一只小狗来代替她。
可她不想要这只小狗。
这世界这么大，有那么多小狗。她以前见一只想要一只。
但现在，她只想要她。
陶野去打了一块狗牌，刻上小满两个字，又刻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我迷路了，麻烦您送我回家……】
她没有把这块狗牌给小白狗挂上，而是寄了一个国际快递，送给远在他国的夏星眠。
她还是只想要她。
让她最后奢望一次吧。
只要她给她打电话来，随时，随地，她会立刻飞奔着，接她回家。
但可惜，陶野没等到电话。
她只等到了夏星眠收到快递后一声客套的谢谢，还有依旧不浓不淡的交流。被时差裹卷着的，朝起暮合，永远错开的一问一答。
她还是在等。
她不想承认她死心了，尽管她等的每一天都愈发清楚，她其实等不到了。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
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
于无所希望中，燃烧，成烬。
后来，在只有一个人的寂静深夜，她还总是回想起那不勒斯夜晚的街道。她人生中最喜欢的那一天。
“为什么要给我买婚纱？”
“因为我要娶你啊。”
“那什么时候来娶我啊？”
“你等等我，等两年，或者三年……你要耐心，不要着急，我以后每天都给你一颗星星糖。等给你第999颗的时候，我就娶你。”
她也会回想起暨宁音乐会的观众席。她人生中最不喜欢的那一天。
身边有个陌生女人和她说：“还是要勇敢一点啊。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会如何呢？”
“试错了该怎么办？”
“错了，可以补救。错过了，可就真的要后悔一生了。”
“谢谢……”
“是我要谢谢你，这话也是说给我自己的。”
“那还是要和你说谢谢。”
陌生女人闻言，放松了身体，看着台上演奏的人，又问她：“我纠结的人是我失散了好多年的妹妹。你呢，方不方便说说，你和你的那位是什么关系？”
那时，陶野也盯着台上正在演奏的夏星眠。
看着她在华美的灯光下如鱼得水地弹下一个个琴键，月白色的光华在她的额头和手臂上流淌，恍惚中，仿佛能看见她背后一点一点破茧而出的翅膀。
她正在振翅飞去。
而她头顶是没有一片乌云的璀璨星夜，月光为她开路，夜幕为她臣服，群星为她高歌。
可是那无数的星星闪啊闪，闪着，闪着，又落了下来，变成一颗颗裹着糖纸的星星糖。
1颗……2颗……3颗……
……
999颗。
洒满天际，铺成一条花带与飞瓣环绕的没有尽头的路。
那是她许诺给她的，999颗星星糖。
——“为什么要给我买婚纱？”
——“因为我要娶你啊。”
“我是她的……”
陶野含着泪，唇角浅浅弯出一个笑，嗓音轻得无比温柔。
“未婚妻……”
作者有话说：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from赫尔博斯】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from鲁迅】
.
第二部 分到这里就结束了。
多说两句……
其实在我最最最开始的构思中，这个故事到这儿也就都结束了。夏星眠最后的结局在第一部 分的54章就已经给出，她坐上的那辆晚半小时的航班坠机了，特大空难，无人生还。
夏星眠死在芬兰的暴雪中，也死在飞往瓦尔登湖的飞机上。孤独的花第一次死在了绝望里，第二次在渴望向阳时，却又死在了黎明前。
而陶野，也只会用一辈子等一个永远都不会来迎娶她的未婚妻。
没解开的误会，一辈子都是误会了，解不开了。
这是个很完美的be，全是遗憾，全是错过，全是无可奈何。总是私信我说想看be的小伙伴，看到这里退出去，你收获的就是个情节很完整的be文。
当然，我知道更多小伙伴想看的是he，这也是我决定加上第三部 分的原因。看个网文嘛，还是希望大家最后都是开心的
下一章就进入第三部 分：【如期】
——
附加第一部 分的彩蛋两条：
①夏星眠的英文名「Sariel」翻译过来是堕天使，暗示了她在第二部 分会有身份转变
②陶野使用的香水描述真实来源于芦丹氏的「孤儿怨」，这个香水同时也叫作「孤女」
.
第三卷 如期

第80章
今天的天气不错
一片混沌中，模模糊糊的，夏星眠只能听到嘈杂惊恐的人群喧闹声，广播里不断重复播放的语音提示。
有人擦着她的胳膊，像是在安全带里挣扎。头顶垂落的氧气面罩在随着飞机的摇摆而晃动，打在行李架上，乱糟糟的啪嗒声。
机舱因电压不稳，明暗闪烁不定。
而她耳边不断回响的，还有陈年记忆中那已经不甚清晰的，属于周溪泛的声音：“暨宁直达康科德的一班飞机……下午两点起飞，几十年不遇的特大空难……”
她设想过很多次她这辈子该如何收尾，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这趟多年前她自以为擦肩而过的死亡航班上。
等她想起周溪泛的那句话时，一切都来不及了，飞机的中段已经出现了爆炸性失压。
看来并没有什么「大难不死」。注定了该是她的，她怎样都躲不掉。
万般皆是命。
半点不由人。
只是可惜……
“尊敬的旅客朋友，请坐回座位……”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儿子才刚上幼儿园……”
“请系好安全带，不要随意走动，戴上氧气面罩……”
“呜呜呜……妈，对不起，我、我回不去了……”
“尊敬的——滋滋——旅客朋友……”
像是有一个漩涡，搅弄着夏星眠的视觉与听觉，把广播里空乘掺杂着电流的播报声和身边陌生人恐惧的呜咽声晕成了一潭波浪翻动的水，将她的意识也卷得浑浊起来。
有行李从行李架上飞出。
人影交错摇晃。
机舱再一次陷入黑暗。
猛然垂直。
骤降……
“滴——”
噩梦惊醒时，某种治疗仪器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心头的窒息感让夏星眠下意识猛烈地呼吸，鼻腔里迅速灌入大量新鲜空气，虽然睁开了眼，眼前却还是大片的黯淡。
一阵小跑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有人轻轻地问了她一句：“你醒了？”
视线里的黑暗逐渐缩小，褪色，露出病房素净的天花板与吊灯。
还有右手边高悬的输液架，上面倒挂着一瓶透明药水，已经打掉了大半瓶。
夏星眠恍惚良久，才让目光聚焦到了病床边正垂着头的护士脸上。
“我居然还活着吗？”她嗓音沙哑地问。
护士用略微有些生涩的中文安抚道：“放心吧，你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医院也已经通知了你的家属，应该很快就来接你了。”
夏星眠试着动了动，只觉得全身都疼。
她喘出一口气，想起脑海里最后的记忆，心头不禁涌上一阵悲痛，忍不住问护士：“那飞机上……最后活下来了几个？”
“飞机？”护士调着输液管，忽然抬头，奇奇怪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飞机？”
“就是遇难的飞机啊。”
“……”护士沉默了一下，打开传呼，说：“Tohtori，tulet?nne.Potilaallan?ytt??olevanpsyykkisi?ongelmia.（医生，麻烦过来一下，病人好像精神有点问题。）”
夏星眠：“……”
传呼机回话：“Kumpipotilasseon？（好的，是哪位病人？）”
护士：“Osasto11，4vuodetta，MissXia.（11病房4床，夏小姐。）”
夏星眠浑身一震。
良久，她极不确定地哆嗦着嗓子，颤巍巍问：“你……说我是谁？”
“夏小姐……”护士又转了中文，“不用太担心，你可能是创伤后遗症，记忆层面有错乱。医生看过就好了。”
“你叫我什么？”
“夏小姐……”
“我、我姓什么？”
这一连串问题把护士都给问得疑惑了，她特地又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确定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夏星眠，夏小姐啊。”
夏星眠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拔掉输液针头，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疼痛一瘸一拐地找卫生间。
一找到卫生间，她马上进去，趴在镜子前。
镜子里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也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这许多年，她早已习惯了从镜子里看到另一张脸，没精打采，世故疲态，满眼无望，眉心都皱出了一条无法恢复的浅印。
没想到，有一天，她竟还能在镜子里看回这张傲气冷清的、真正属于「夏星眠」的脸。
她转身去找护士，急切地问：“我是因为什么进的医院？”
护士只以为她创伤综合征，耐心地回答：“你所在的旅行团遭遇暴雪，困在深山失联了好多天，好在救援队搜救及时，找到了你们。你被发现的时候深度昏迷，身上多处冻伤，情况很危险，然后就送到了我们卡克斯劳坦恩医院来……”
夏星眠笑了一声：“暴雪？”
护士从她脸上那笑里品出了点嘲讽和痛苦的意味，有些担心，劝她：“你先躺回去吧，医生马上就过来了。”
夏星眠刚醒，身体本就极其虚弱。在镜子里确认完自己的躯壳后，便顺着护士的搀扶回到床上。
她躺好后，脑中的疲倦泼天盖地席卷而来，模糊地问了句：“你说马上要来接我的家属，是我的姐姐夏怀梦吗？”
护士翻开册子看了眼，“是的……”
夏星眠点点头，翻了个身，眼睛快要阖上，困倦着又问：“你怎么会说中文？”
“我是华裔。”
“这样啊……”
护士帮她盖好被子，又半蹲下来帮她在手背上重新扎针，“你醒得比预期要早很多，再睡一觉吧。”
“我不敢睡……”夏星眠强撑着眼皮，直勾勾地盯着护士的双眼，“我怕这床不是真的，镜子不是真的，你也不是真的。”
护士听她这样讲，脸一红，有些生气：“夏小姐，你在调戏我吗？！”
可夏星眠的眼底分明没有半点轻浮，真真切切是满满的恐惧。她眼睛看的也不是护士，而是触目可及的所有事物。
她真的在害怕，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或许自己已经倒吊在飞机上某个角落，只剩弥留间的一口气了。
然而她再怎么害怕，也再拧不过大脑的疲惫。
没多会儿，她就沉沉睡去。
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再次醒来时，夏星眠依旧是猛地睁开眼，好像这一觉又做了噩梦。
她一睁眼，已经赶到多时的夏怀梦就赶忙趴过来，满脸担忧。
夏星眠紧盯着夏怀梦，一个字都不敢说，等着看对方怎么称呼自己。
“眠眠……”夏怀梦红着眼睛喊她，“你可担心死我了。”
夏星眠听到这声「眠眠」，浑身才松懈了一瞬，口中喃喃着：“眠眠……夏星眠……是……夏星眠……”
夏怀梦没听清她在咕哝什么，喜极而泣，抹着眼泪拿手机：“小稀饭也跟着来了，她在楼下买早饭，我叫她上来。”
“……”夏星眠的嘴微微翕动，目光发直地自言自语了半天。
忽然，她翻身起来，踉跄着想下床。
眼看着吊瓶架子被夏星眠拽得快倒下，夏怀梦吓得忙过来扶住架子，又扶住夏星眠，“你要干什么去？”
“无所谓了……我不管究竟哪一个才是梦，或者……都不是梦……”夏星眠还是说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疯话，“我不在乎了，什么都好，只要让我再见到她……”
“你要见谁？”
“见姐姐……”
“我就在这里啊！”
“……”夏星眠盯着夏怀梦的脸看了一会儿，眼底终于浮现出几分清明，摇了摇头。
“不是你，我要找陶野。”
“你怎么还要找她？”夏怀梦有些怒其不争，“4年前她把你害成什么样你忘了，一次失恋还不够，还想再去碰几回钉子啊？”
夏星眠很认真地纠正：“她从来没有害过我，我们谁也没有害过谁。姐，我知道我现在和你说什么你也都不会信的，没关系，我也没想说服你。但我要回去，我必须要找她，谁都拦不了我。”
夏怀梦让步：“你起码应该让身体恢复成正常状态吧？”
“我说了，我必须马上找到她。”
“不行！”
只有这一点，夏怀梦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步。
“你要喜欢谁我可以不过问，可是你的身体我不能不管。你知不知道你的腿差一点就截肢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部分手指已经有神经濒临坏死了？你的冻伤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你现在不好好治疗，以后还走不走路，还弹不弹琴？”
听到这话，夏星眠愣了愣。
半晌，她泄了气，呆滞地坐回了床上。
“你就在芬兰待一个月，行吗？”夏怀梦用恳求的语气，“算姐姐求你，治好以后，你想去哪里都行。”
夏星眠目光空洞地望着夏怀梦。
良久，她嘴唇翕合，又有点神经质地轻声问：“我真的回来了吗？”
夏怀梦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回来了，回来了。”
夏星眠把下巴埋进夏怀梦的肩头，眼眶湿润，喉咙艰难地一动，咽下唾液。
“回来了……就好……”
她微微哽咽地说。
只要回来了，就好。
再等一个月而已。
她已经在地狱里爬行了那么多年，这一个月，又算得上什么呢。
.
夏星眠在卡克斯劳坦恩医院留了下来，做后续的调养和治疗。
夏怀梦和周溪泛都放下了国内的工作，全心全意陪着她。亲人和好友在旁边守着，她惴惴不安的心也逐渐安定了下来。
尽管她大部分夜里都还是做噩梦，梦见自己仍是陆秋蕊。
醒来不免要恍惚好久，才能分清梦境和现实。
后来日子久一点后，夏星眠的精神状态就好了很多。梦醒后也不再纠结什么现不现实的问题，也不会再整宿待在厕所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发呆，话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虽然说是多了不少，但她本来就不怎么说话，话再多也比普通人要少。
照顾她的除了夏怀梦和周溪泛，还有之前那个华裔小护士。
护士叫Noora，父母都是中国人，所以她的中文在芬兰人里算很不错的，这也是她被安排来照顾夏星眠的原因。
但她的照顾显得有点刻意疏远。
或许是因为夏星眠刚醒的时候说的那几句「调戏」她的话，让她对这位病人有点害怕。
之后，温灿也从乐团请了个假，千里迢迢跑来芬兰看夏星眠。
“好久不见了。”温灿坐在她床边叹气。
夏星眠盯着温灿的脸，才发现，她身为陆秋蕊时好像都没见过温灿，不禁轻笑一声，说：“是啊，好久不见了。”
“在那种生还率为零的深山里还能被救出来，你这才叫真的大难不死，后福在未来等着你呢。”
“那就承师姐吉言了。”
“对了……”温灿从包里取出文件夹，“你托我在云州租的房子，我已经给你租好了，这是合同和钥匙。”
夏星眠双手接过来，取出合同翻看地址，“谢谢师姐，麻烦你了。”
“瞎客气……”温灿抿了抿嘴唇，犹豫了半天，“那个……老师让我问问你，你……还准备回乐团吗？”
夏星眠：“我也不清楚。可能会回吧，但在那之前，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去做。”
温灿呼出一口气：“你松口了就好，只要你肯回来，我们都等你。”
夏星眠笑了笑。
她看了会儿窗外，和温灿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她的身体感觉越来越好了。

第81章
你在等什么？
云州市，晋中区坛台大街，111号咖啡厅。
才下过一场雨，把门前停放的电动车淋得全是脏泥点，擦都擦不干净。小燕从店里接了长水管子出来，想用水枪清洗一下自己的车。
店里这会儿没客人。门一开，卧在门口的小白狗就趁机溜了出去，脖子上的铃铛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哎哎哎！”
小燕扔下水枪，连忙去追。
“小狗！”
小白狗一阵闷头猛蹿，跑得太急，还没出一百米，就狠狠装在了两个拿着奶茶路过的女大学生腿上。
“哟……”差点被撞翻了奶茶的学生没生气，反而笑着抱起它，“小博美……”
旁边的女生也笑嘻嘻地逗它：“好可爱哦。”
小燕追了上来，陪着笑道歉，说这是自家狗。
两个女生把狗还到了小燕手里，好奇地问：“它叫什么名字？”
小燕说：“小狗啊……”
女生：“对啊，就是问小狗的名字。”
小燕挠挠头：“我知道，我意思是，它的名字就叫「小狗」啊。”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一下子笑出声来，“哈哈哈……好有特点的名字啊！”
小燕跟着嘿嘿一笑：“我们老板好像不是很想给它起名字，大家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只能「小狗」「小狗」地叫。结果叫到后来，就真成它名字了。”
女生又问起以后可以在哪见到它。
小燕指向咖啡厅的方向，和两个女生多聊了几句。
她们正说说笑笑，街拐角后忽然走出一个拿着伞的漂亮女人。
女人穿着长风衣，黑色长发打着弯儿盘绕在肩头，发尾微湿，手里收拢的长柄伞也是湿漉漉的，杵在地上，随着脚步一下一下轻点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那张脸的美丽是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否认的美丽，纤细的澄澈清冷中，又可窥见骨子里烈如野火的艳。
浓而不俗，美而不浊，又柔软得几乎没有一点锋利。似乎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忍不住对她揣多一分的心思。
她抬手挽了挽被雨沾湿的鬓发，鼻梁小痣上的雨珠滑到鼻尖，耳垂处的银色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小燕，这是你的朋友？”
陶野挽完碎发后，手指又顺便蹭了蹭耳环上沾到的雨。眼眸微弯，像在笑。
小燕忙摇头：“不是。是小狗跑出来了，撞到了人家。”
陶野便又向那两个女生致了次歉：“对不起，这是我店里的狗，给你们造成麻烦了。”
两个女生盯着陶野，眼睛亮闪闪的，有点兴奋的样子，“姐姐你是那个咖啡厅的老板吗？”
“对……”
“我们以后一定常去！”
“那就先谢谢你们以后的光顾了。”
“嘿嘿……”
道别后，两个女生走远了一些，还能听到她们压低的窃窃私语：“好漂亮的姐姐啊……”
“店里没客人吗？你在这里和人聊天。”陶野没有从小燕手里抱过小白狗，继续拄着长柄伞向店门口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
小燕：“是没有客人来着……”
“时间还早，又刚下过雨，等会儿人就多了。”
“是啊，我就准备擦擦洗洗的清理一下，好一会儿做咖啡呢。”
两个人闲聊着回到店里。
小燕把小狗关进笼子，将水管和水枪都先收回，预备下班之后再冲洗车子。
她拿了抹布，擦拭收银台时顺手拿起遥控板，打开了挂得和时钟差不多高度的电视。
屏幕里的主持人正装肃坐，在念今天的新闻。
小燕低着头擦桌台，陶野则站在收银机后面清点前一天的现金。新闻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
其实更想听的是新闻之后的天气预报，毕竟天气情况会影响到生意。
主持人正经的播音腔灌在耳朵里，枯燥得像是老师讲课。
忽然，却有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被念了出来。
小燕抬起头，看了眼屏幕，确认了一下。
没错，被黄体字打出来的那个名字，的确是「夏星眠」。
她之所以会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是因为她也是暨宁人。
记得好几年前，有段时间总是在暨宁的新闻和报纸上看到这个小钢琴家，捧得不得了，说什么前途无量未来可期之类的。
结果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又不出来演奏了，生生把当时大好的前途荒废掉。
没想到隔了这么些年，再一次在新闻中看到这个名字，竟是在暴雪失踪名单中。
芬兰的暴雪，国内好像没必要报导吧。
小燕啧了两声，又去涮抹布。
不过这个夏星眠曾经也多少算个公众人物，报一下倒也能理解。
小燕正想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快要飘偏时，一扭头，“老板……”
说了一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陶野僵硬地握着手里的现金，手指停滞在数钱的动作，一动不动。
她抬起了头，也盯着屏幕里的新闻，目光仿佛要把那电视盯穿。嘴唇好似在轻微地动，小燕分不清那是在颤抖，还是在默念着屏幕里的某个名字。
小燕在这里打工也有两三年了，在她眼里，老板是个非常成熟稳重的女人，八面玲珑，温柔聪明。
人不狠厉，但是总能不紧不慢地用三言两语处理好所有纠纷，哄得所有人都开开心心的。是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才有的那种让人非常想要依赖的可靠感。
可靠的人一般很少会流露出真实情绪。
尤其是陶野。
起码过去那几年，小燕就从来没见过陶野失态的样子。
今天却见到了。
陶野一垂手，将捏着的钱胡乱放回收银箱，手向下一滑，撑住台面，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她的目光已经从电视屏幕上收了回来，但也没再聚焦，一眨不眨。抓着桌面边缘的手紧到发青，骨节清晰凸起。
小燕看了陶野一会儿，才发现陶野不眨眼睛，好像是在忍眼泪。
新闻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生还率几乎为零」之类的话。
小燕眼疾手快地拿起遥控器，飞速关掉了电视。
继续埋头使劲擦拭桌台。
那一整天，小燕都没敢再多啰嗦一个字。
她轻声细语地接待客人，轻手轻脚地煮咖啡。下班后，也没有再去拿水管和水龙头洗车。
陶野就在收银台后呆坐了一天，一句话都没说。
打烊时，小燕看向已经把凳子架起的空桌子，又看向仍旧坐在收银台后的陶野，张了张嘴，想叫声老板，问问老板你要不要回家。
可是看着陶野的脸，她又没法问出任何话来。
最后她留了收银台那里的一盏灯，其他的灯都关掉，拿起包准备往家里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只有隔着几米的高吊路灯还散着点光。
小燕关上玻璃门，走到路边等末班公交。
电动车还没洗，明天早点过来，洗干净再骑回去好了。
她边等边低头玩手机。
玩了有一阵子，脖子都发酸，公交才终于过来。
她起身，走向空无一人的公交。马上踏上去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这一眼，又让小燕愣在了原地。
孤零零的一盏白灯下，陶野不再直坐在椅子上。她终于还是无力地趴在了收银台的桌面，肩膀剧烈颤抖着，脸深深埋在臂弯里。
她在哭……
遮住她脸的小臂绷得很紧，白天挽起的袖子都还没放下，随着身体啜泣的起伏，隐约露出了手腕处一个面积挺大的刺青。
刺青的图案是一颗星星。
小燕很早就看到过，还偷偷地很仔细地观察过。
那好像是后来重新刺上去的。星星的形状刚好遮住了原本的那朵花，和花下面的什么字。
.
那条新闻之后，再没有关于芬兰暴雪的新消息被报导。
可能是别的国际大事太多，没有空位置给它，也可能确实没什么人关心那场暴雪，记者也就没有再跟进了。
总之后来小燕看着她的老板用各种手段去找那场暴雪的后续情况，都是没有结果。
小燕安慰老板，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啊。
可是陶野没有她那么乐观。陶野似乎总是觉得，那个叫夏星眠的钢琴家有极大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就这样，在陶野日渐灰败的面色中，煎熬地过了快一个月的时间。
陶野还是不死心，托了各种朋友帮忙询问这件事。白天她坐在咖啡馆收银台后面，生意也不管了，光是盯着手机，在聊天软件里一遍遍求人家打探消息。
小燕一个人又做咖啡又收拾卫生，都要忙得窒息。
她一扭头，看着脸色苍白的老板，又不忍心说什么，叹的气比陶野只多不少。
那个人在老板心里，一定很重要吧。
下午时分，天气晴朗，温度不冷不热得宜人，正是白领们拎着电脑来喝咖啡忙工作的时候。小燕来来回回往返吧台，恨不得自己长出十只手来。
这会儿，小燕正在后厨忙着倒垃圾，玻璃门又被推开。
一个客人走进来，走到离收银台很近的地方坐下，不吆喝服务员，也不点东西。
只是坐着。
陶野的注意力还钉在手机屏幕上，用余光瞥到了有人过来，却没有主动招待对方，想着让小燕来，自己仍忐忑不安地等手机上的消息回复。
可是过了半天，也没等到小燕来招呼客人。奇怪的是这人也不主动开口，光是一句话不说地坐在那。
那人实在坐得太久了，久到陶野再没办法忽视。
她便在紧盯屏幕时稍稍分了点心，问：“您在等什么？”
对方向前稍稍倾了些许。
黑色的长发垂到了收银台上，一阵熟悉的清冽体香拂过来。
清香缠上鼻尖的刹那，陶野低垂的脖颈瞬时僵硬了。
半晌，陶野迟钝地一点一点抬头，顺着那柔软的黑色发尾，目光一寸一寸地缓缓向上爬。
她看见干净伏贴的白衬衫，看见清瘦漂亮的锁骨，看见天鹅般修长的脖颈。
然后，看见那张在记忆里都已经变得微微模糊的脸。
许多年后，在黄昏公园苍老的长凳上，在小石子路拄着拐杖散步时，在翻阅昔年陈旧的相册间，陶野还是会清清楚楚地记起她们重逢的这一天。
珊瑚色的午后阳光里，年轻的夏星眠就坐在她的对面，一臂长的距离，平静的眼眸乌黑清亮，黑色长发搪在雪白耳廓后，携着浅浅温暖的笑意，对她轻声说——
“在等你抬头。”

第82章
伞下
晚上闭店后，天空又缀上了乌云。
没多会儿，下起小雨来。
陶野关上最后一盏灯，反手拉合玻璃门，挂上锁。
她一转身，就看到不远的屋檐外，夏星眠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绒绒细雨中，夏星眠撑着一把黑伞，单薄的衬衫随着风在她身上爬动，描摹出她消瘦了不少的身体。
陶野忍不住想：或许现在不该再叫她「女孩」，而是「女人」。
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眸漆黑又沉稳，蕴着似有若无的笑。眼底的光再没有以前那股子消磨不去的傲慢与倔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安的成熟与平和。
只是，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一些格格不入的病态的苍白。
还在生病吗？
陶野又折回头，拿出钥匙，轻不可闻地低喃：“我给你拿件外套。”
夏星眠没有拒绝，依旧沉默着。
陶野打开繁琐的门锁，走进去翻找一番，为她拿了件白色风衣出来。
她走到屋檐下刚好能遮住雨的干湿边缘地带，伸手把衣服递给伞下的夏星眠。
夏星眠温顺地接过去，单手往身上披。因为拿着伞，她的动作不是很方便，搭上左肩头，右肩头便滑落下来。
陶野条件反射地接住了快要落到地上的一侧风衣。
她意识到这样不合适时已经来不及了，衣领已被自己捏在了手心里。
于是她只好别过头干干地闷咳一声，拎着那侧衣领，别扭地帮夏星眠穿上。
为夏星眠穿风衣时，陶野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夏星眠锁骨附近的衬衫。
那里带着一些雨天沾染的潮气，薄薄的布料下，是温暖而真实的皮肤温度。
明明只触碰了一刹，可她好像感觉到了夏星眠的心跳。炽烈的心脏，在那柔软肉骨的包裹里，灼灼跳动着。
她正要抽离自己的手，却忽然被夏星眠的手轻轻按住了手背。
温和的力度，让她的手掌完全覆住了那一方绵软的胸口。
像是把手沉入了春日和煦的湖水中。
“姐姐……”
夏星眠喊道。
陶野没有应她，反而躲着她的目光，坚持想要抽出手。
她一动，夏星眠就松开了。
“你脸色看起来很差。在外面忙归忙，也要多注意身体才是。”陶野生硬地扯开话题。
“是，我以后会注意。”夏星眠乖顺地答应，没有被拒绝的难堪，神情语调都很自然，“主要这次是从医院提前出来了，按理说我该治疗满一个月，但我总想着早点到云州来。”
“治疗？”
“休养，是休养。”
“那你来云州，是因为在这边有工作吗？”陶野顺着街道走，语气不冷不淡，听不出情绪。
夏星眠亦步亦趋地跟在陶野旁边，帮她撑着伞，“我没有工作。乐团那边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这些年我基本上也不弹琴，全都生疏了。不瞒你说，来云州的飞机票钱差不多已经花光了我最后那点积蓄。”
“你的基础在那里，早晚都能重新弹琴的。”
“短时期内恐怕不行。我在芬兰遇到了点事，尾指与无名指的神经出现了些问题，还在恢复中，摸不了钢琴。”
“除了弹琴，找不到别的营生了？”
“恐怕是……”
陶野忽然抬眼看她，眼底有遮掩不住的不解。
“所以你突然跑来云州，是没钱了，走投无路了，才终于在4年之后想起来找我帮你的忙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时，语气里还隐着一零星极难察觉的埋怨。
夏星眠抿住嘴唇，也望向陶野。
她的脸上没有对陶野这个说法表露出丁点儿不满，只有一如旧日的平静，与难起波澜的淡泊。
“姐姐，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夏星眠的声音很轻很轻，喃喃了一句陶野这时听不懂的话。
“可你一定不知道，我到底是花了多少年……才走到现在的你面前。”
陶野皱眉：“什么……意思？”
“那些以后再说吧。”
夏星眠不再像以前一样畏首畏尾，而是直接伸出没撑伞的手，大胆地握住了身旁的陶野。
“我找你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我想找你。我想你了，我想见你，姐姐。”
陶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在你的4年里，在我的好多年里，我从来都没忘掉过你。我一直没和你说过，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和你分开之后，我每一天都很想你，真的，每一天，姐姐。”
夏星眠温声细语地倾诉着。
“在芬兰住院的这些日子，我每天晚上想你想得都睡不着。溪泛和我亲姐都说我也太爱你了，饭也不记着吃，手指有不能弹琴的风险也不在乎，满脑子光是你。可我忍不住，我就是想你。”
她又长叹了口气。
“我这些年过得特别不好，特别惨，当然我知道你心里念着我，肯定过得也不好。说到底也确实都是我不对，当年，要不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们或许也不至于离开对方这么久，直到今天才终于又见面。不过还好，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一定不会再……”
陶野看夏星眠的眼神像是看一个被夺舍的无情的甜言蜜语机器。
“你……”
她忍不住打断夏星眠。
“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夏星眠终于住了口。
她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低着头笑了一声。
“是不是一下子说太多，吓到你了？”
陶野：“……”
“我只是太高兴了，还有机会用这双手握着你，用这张脸和你说这些话。”
看得出来夏星眠是真的很开心，说这句话时，比起解释，更像是从心里叹出的感慨。
“也是，一下子全都说出来，会显得很轻浮。”她沉吟片刻，又微笑着问陶野，“那以后我每天只说一句给姐姐，好么？”
“4年没见，感觉你好像变了个人。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可以为了求人帮忙变得这么肯花言巧语。”
陶野偏过头去，唇角抿合成一条线。
她的耳朵似乎因为夏星眠的这些话有些泛红。可是她的动作与神态又给人一种在防备着什么的感觉。
很显然，陶野并不相信夏星眠口中吐出的那些表白。她觉得她是有所图的。
夏星眠知道，对于陶野来说，建立信任本就难上加难。更何况她已经失信于她一次。
她怎么能希望就凭她这样竹筒倒豆子似的倾诉，就立马扭转她们之间的关系？
“姐姐觉得，我是为了求你帮忙才这么说？”夏星眠顺着陶野的话问道。
陶野：“难道不是么？”
“……”夏星眠沉默片刻，不再解释，而是问陶野：“那么，姐姐愿意帮我吗？”
陶野停下了脚步。
夏星眠也跟着她停了下来，伞下意识地朝着那边倾斜。
“你……”
半晌，陶野缓缓吸了一口气。所怀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她反而痛苦起来，眼眶微湿，定定地凝视向身边的人。
“究竟还要骗我捡你回去多少次？”
夏星眠看到了陶野眼睛里的泪，心里猛地揪紧了地发疼。
都是她的错，是她永远在不懂事，让陶野一次又一次地迁就她。以前是这样，就连现在她主动来挽回，还是在要求陶野迁就她。
「找你是为了让你帮忙」，她本以为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理由。但看到陶野发红的眼眶时，她才明白，这真的是个再烂不过的破借口了。
夏星眠伸出手臂揽住了陶野，紧紧地抱住对方单薄的背。倾斜的伞面泼下一帘积雨，打湿了夏星眠露出伞外的腰背。
“不是……”
她嗓音微颤，懊恼着咬牙。
“我真的不是想让你帮我才找你的，我知道我回来得很突然，你不肯信我，没关系。姐姐，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只要你肯再最后一次捡走我，我这辈子、这辈子……”
陶野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回抱她。
甚至打断了她：
“小满，不要再轻易承诺什么一辈子了。”
夏星眠没有因为陶野这句话而丧气，反而抱她更紧，含着泪轻笑。
“再相信我、习惯我，很难，对么？”
陶野没有回答。
夏星眠便抬起眼，望着远方街道的朦胧雨色，继续说：“我也没敢奢望姐姐能马上原谅我。我知道，是我没有守约，我答应你我会回来，可是我走了好久好久。
是我的错，是我丢下了你。你好不容易肯相信一个人，我却让你失望了一次又一次。
你离开了暨宁，我也没敢主动找过你，只敢到处流浪，满世界乱转，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开了家咖啡店……”
说着说着，夏星眠的声音里有了哽咽。
被拥在怀里的陶野好像也开始流泪，在夏星眠的臂弯里一下一下地颤抖着。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应该明明喜欢你，又怕这怕那什么都不敢说。也不应该只想着攒钱给你买耳环，就忘记了回去看看你。你走了，我更应该去追你。”
“……”
“可是姐姐，我那时候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不想见到我，我怕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哪怕是这一秒，我还是怕，我真的怕时隔4年，你已经决定放下了，已经、已经决定不要再喜欢我了……”
夏星眠说着这些心里话，往昔熟悉的恐惧仿佛再次漫上了心头，哭得越来越狠，到后面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这一生，好像总是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不论是身为夏星眠时，还是身为陆秋蕊时。
于是她抱陶野越来越紧。她知道，她现在抱着的，就是她前半生与往后余生，都梦寐以求的——
家。
而下一秒终于搂上她脊背的那双冰凉柔软的手，也让夏星眠明白了，她的家，其实也从未向她关过门。

第83章
你也是属于我的
伞的外面，雨好像又下大了一些。
“你背上都被雨淋湿了。”
陶野在抱住夏星眠时摸到了满手湿淋淋的水，便清去喉咙里的哽咽，略微带着点沙哑地提醒对方。
“先回去，再继续说，好吗？”
夏星眠还哭着，问陶野：“回哪里去？”
陶野：“回我家去。”
“你愿意让我跟着你回家么？”
“嗯……”
“你原谅我了吗？”
陶野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又重复一遍：“先回去吧。”
夏星眠便不再追问，嗯了一声，松开陶野，改为牵着她的手。
能不能等到陶野的原谅固然是很重要的事，可是夏星眠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重要到非得在某一个时刻得到答案。
就算陶野一辈子不说原谅她又怎样呢？
她反正是不会离开她了。或许，心里始终怀着一份罪孽感还能叫她对陶野更好一些。
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
她此刻还能握着陶野。
走在回家的路上，陶野能感觉到夏星眠在紧紧地贴向自己，唇角向上弯了弯，“我还以为你已经长大了，不会再随便哭鼻子了。结果只是故作深沉唬人的，哭起来，还是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夏星眠已经擦干了眼泪，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很久没有这样哭了，下次不会了。”
“就是有下次，也没必要忍着，想哭的时候就应该哭出来。”
夏星眠想了一下，点点头：“嗯，有姐姐在，我是可以哭的。”
陶野又问她：“难道你只愿意在我的面前哭吗？”
“在别人面前哭，只会叫人笑话我。”
“你不怕我笑话你？”
“怕……”夏星眠抿了一下嘴唇，眼神有点躲闪，“不过……姐姐想笑的话，我也不介意。”
陶野听夏星眠这样讲，脑海里又忍不住浮现出以往面对夏星眠时最常浮现的两个字——
好乖。
她简直不知道该拿夏星眠怎么办。
她怨她，这个人明明答应了自己会回来的，却又让自己等了那么久。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该恨她，是她给了自己生命中难能一见的希望，又生生一点一点残忍地消磨殆尽。
然而看着夏星眠站在面前，看见她望向自己的可怜眼神，陶野又丝毫怨恨不起来。
她还能拿夏星眠怎么办呢？
4年前，她在暨宁等得整个人都快疯了，每一天，手机上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和新闻里夏星眠参与新演出的行程都像是对她的凌迟。
她真的不知道那漫长的等待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又或许这根本就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她只是在饮鸩止渴。
于是她离开了暨宁，甚至没有和夏星眠告别。
但她不是不等了。
陶野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其实还在等。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离开暨宁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陶野连在心里想一下，都觉得简直可悲又可笑。
——宁可不告而别，以为你是因为找不到我，所以才不来。
到了云州，落地安家，重新攒钱。打工，积攒，盘店，开张，经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么久啊，一个月叠着一个月，一年又叠着一年。时光似乎把她的所有心绪都统统磨平了。
她后来也觉得，可能她和夏星眠之间的缘分的确已尽。这些年，她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她渐渐习惯了没有夏星眠的生活，也习惯了不要总在潜意识里等着夏星眠回家。
一切都仿佛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甚至还和小燕开玩笑，说自己都31岁了，是不是该去相个亲。
她真的以为她习惯了。
可是从新闻里听到「夏星眠」三个字时，她又知道其实她并没有习惯。
在心脏最深处，在欲望的最底层，她仍旧在渴望着，这个人能够如期归来。
999天。
那约定好的……
“姐姐，你还记得这个吗？”
夏星眠的话打断了陶野的走神。
只见夏星眠摊开的手掌里，一片已经旧得折痕都泛白的纸币千纸鹤静静躺在那里。
陶野望着那千纸鹤，抿了抿嘴唇，说记得。
夏星眠：“我一直随身带着。”
陶野：“……”
夏星眠轻笑：“你知道么，有一次在藏川高原，车抛锚了，手机没电了，方圆几里找不到一台ATM机。我身上实在是一分钱都没有了，好几天没得吃没得地方睡，也没舍得花掉它。
最后给人家洗了三天盘子，才换来几个干饼和一些路费。后来，在别的那些国家，再穷，再走投无路，也从没动过花掉它的念头。”
陶野逼着自己把目光从那千纸鹤上收回来，尽量以平静的语气，闲聊般问：“你这些年一直环游世界？”
“嗯……”夏星眠把纸鹤收回胸口的内袋里，“可以这么说吧，暴雪之前的那几年，确实在各地乱晃。”
“怎么不回暨宁？”
“不敢回……”
“你不敢待在暨宁？”
“嗯，因为暨宁没有你。”
陶野垂着眼眨了几下，眼底的情绪闪烁不清。
“我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
夏星眠想点头，又觉得点头太轻。想说一句「对」，又觉得语言在此刻是那么单薄。
良久，她缓缓叹气。
“如果……你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就好了。”
话是这样说，但夏星眠也清楚，她不可以让陶野知道自己那段身为陆秋蕊的经历。
陶野并不喜欢「陆秋蕊」，这是她用无数血和泪试探出来的铁一样的事实。
而要命的是，比起当年少不更事的「夏星眠」，她现在的人格要更趋近于成熟的「陆秋蕊」。
陶野喜欢着的，究竟是夏星眠的这张脸，还是……年轻夏星眠的性格？
如果陶野知道了那个讨人厌的陆秋蕊其实也是她，还会喜欢她吗？
这些问题都是夏星眠不敢深想的问题。所以她选择不去想，也绝不会主动向陶野提及。
陶野就着她那句意欲不明的话问：“你经历过什么？”
“没、没什么。”
陶野窥见了夏星眠目光里掩饰不住的沉痛，便不再追问，别过头去沉默好阵子，只问道：“这几年你过得真的很不好，是么？”
夏星眠苦涩地答：“是……”
陶野听了，竟轻轻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那……也好……”
夏星眠闻言，心里的纠结暂且褪去，对陶野这句话感到很惊讶，“姐姐你、希望我过得很惨吗？”
“也不是……”
陶野忽然瞥向夏星眠，殷红的嘴唇咬了咬，眼里的光轻轻晃动。
“只是……如果你过得不好，我……”
她顿了顿，目光一寸比一寸深。
“我就权当你也没忘了我。”
看到陶野一边不肯相信自己的表白，一边又试图从她话语里的蛛丝马迹去寻找她在乎她的证据，夏星眠胸口又难受得喘不过气。
就像看见一个缺口摆在眼前，她疯了一样地想去填补。可是那缺口又不是用一句话或一次拥抱就能轻易修补好的。
信任的撕裂只需一夕之间，可重拾起来，却不是一朝一暮就能够使之再度完满。
但无所谓了，她现在就待在夏星眠这个躯壳里，她有了正大光明的身份，也有余生无穷多的时光，尽可以拿来赔偿给她最亏欠的这个人。
夏星眠更紧地握住陶野的手，说：“姐姐，你告诉过我，只要千纸鹤在我这里，我就永远是属于你的。”
陶野任由她牵着，极轻地嗯了一声。
夏星眠：“一直作数的，对么？”
陶野：“对……”
夏星眠：“那我也要给你一样东西。只要它在你那里，你也永远是属于我的。”
她们这会儿已经走进了小区。夜已深了，几乎没有人家还亮着灯，只有灰砖路旁的矮地灯散着范围很小的一圈昏黄光晕。
雨还在下，风打得树叶沙沙作响。
花坛里种的是栀子花，雪白的小花开满一坛，举着满盏的雨露，在风雨里飘摇。
空气里，飘满了清新甜澈的栀子花香。
夏星眠的脚步停在了开得最旺盛的一簇栀子花旁，单手举着伞，另一只手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盒子。
盒子稍稍有些旧了，上面印着意大利文，是她当初在那不勒斯为陶野买下的那一双名叫「野火」的钻石耳环的盒子。
陶野看了那奢华的盒子一眼，眼里毫无波澜，轻声低喃：“其实我从来都不需要这种昂贵的首饰。”
“我知道……我知道……”夏星眠皱起眉，盯着手里的盒面，“姐姐想要的一直都不是什么钻石耳环。是我当初太自以为是，总想着我要给你什么，却不想着你到底想要什么。老师说得对，一厢情愿对别人好，有时候也变成种祸害。”
陶野：“那就收起来吧。”
“不……”
夏星眠坚定地摇摇头。
“我现在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了。姐姐，这盒子里的，是我早就该给你的……”
盒子在夏星眠手里被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打开。
风卷着她乌黑的发尾，吹拂到了盒子的边角处，像是也想要帮她托起这一份沉甸甸的、来自多年前就该赠与而来的真心。
黑色绒垫沉陷着里，不再是那对钻石耳环。
是由那对钻石耳环改成的——
对戒。

第84章
用我来……
两个小时后。
夏星眠洗漱完，换上陶野的睡衣，在客房睡下。
陶野的生活较之前有了很明显的改善，以前她在暨宁租的是一室一厅，而在云州她租的是三室两厅。
陶野没有合租舍友，还是一个人住。她平时睡在主卧，次卧用作客房，三卧改成了书房。
夏星眠就被安排在了次卧。
房间简单整洁，虽然有常常被打扫的痕迹，但不难看出闲置了很久。所有的家具定定地摆在该摆的位置，不曾有人碰过的样子。
夏星眠躺上床，在平整洁白的床单上卧出无数道起伏的褶子。褶子追着她的身体轮廓，像是湖面泛起的奇怪波纹。
她就在床单湖中低伏着游动，游到内侧，贴着墙，裹好被子。
关了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两个小时前在楼下时的情形。
她鼓起勇气拿出了那对由耳环改成的对戒，小心地捧向陶野。她知道陶野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身为陆秋蕊的最后那点记忆里，夏怀梦和她说的「未婚妻」三个字，也跟着烙印在了她这个身体的大脑中。
陶野在等她来娶她。
她酒醉后说的那个关于999颗星星糖的承诺，其实没有谁看作是玩笑。
她意识到这一点时，欣喜若狂，以至于完全被冲昏了头脑，稀里糊涂的就上了那趟她明明晓得会出事的航班。可当时的欣喜归欣喜，眼下的担忧也是一点没少。
毕竟如今的时间线距离那时已经过了整整4年，陶野现在的想法，她其实也没有那么确定了。
所以，夏星眠递上那盒对戒时，心脏跳动的程度一点儿都不比在飞机失事时弱。
接受吧……接受吧……
她在脑子里嘟嘟囔囔地反复默念，跟向对方下咒似的。
结果陶野真的接过去了。
可是——
陶野全都接过去了！
夏星眠本来意思是，这对戒她们一人一个，如果陶野肯戴上属于她的那一个，那就是默认愿意守诺了。
然而陶野直接把两个戒指全拿走了，也不给她留一个下来，这让夏星眠直到现在都是满脑袋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算是接受吗？
还是……只是接受了一个礼物，而不是……接受订婚什么的……姐姐不会以为那就是一对普通的装饰性戒指吧？
夏星眠面对着墙，瞪圆了眼睛，发着呆，过一会儿叹一口气。
这间次卧外面是绿化带，黑得连一丝路灯的光都看不见。这样黑得纯粹的环境，夏星眠都不记得自己是在发呆的哪个阶段睡着的。
只记得眼睛一闭，朦胧破开后，她又站回了楼下栀子花丛，再一次向陶野举起了那盒子。
她还是一样的惴惴不安，忐忑心悬。可是这一回，陶野没有接过去。
瓢泼大雨的伞下，暗沉的地灯侧照过来，站在身前咫尺距离的人面无表情，冷冰冰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感情。
她心里蓦地慌起来，喊道：“姐姐……”
陶野却打断她。
“陆总……”
露在雨伞阴影外的下半张脸随着嘴型而动，嗓音生硬疏冷。
“我说过，我们之间没有可能的吧。”
陆总……
卷着羽绒被的夏星眠眼睛猛地睁开，望着眼前黑洞洞的天花板，好半天，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她清醒后，连忙爬起来，打开灯，翻找自己的外套。
直到从胸口内侧口袋里找到那只千纸鹤。
她捏着它，一眨不眨地盯着。
这是只有夏星眠才有的东西。
这是她已经做回夏星眠的证据。
她缓过来以后，将纸鹤放回去，喘着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回来以后，她总是像这样做噩梦。或许真的是身为陆秋蕊的那段经历给她带来了太痛苦的体会，那种无奈，悔恨，无力，每每想起觉得呼吸都困难。
似乎当时的她被命运割了多少刀，如今的她就要流多少余悸的血。
她也实在不太敢相信自己能这么好运，真的可以再做回夏星眠。每次做噩梦，她都怕其实那噩梦才是现实。
这样的情绪给她带来了很严重的精神衰弱，为此，医生特地给她开了一些心理安抚性的治疗药物。
或许她应该回去一趟，吃几片药了。
温灿帮她租的房子和陶野是同一个小区，她去吃个药，可能也就花个十分钟。
夏星眠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是凌晨十二点半。她从床上颤悠悠地起来，趿着拖鞋出了房间，用手机打着光，走到主卧门口。
她没敲门，只是轻声问：“姐姐，你睡了么？”
过了一会儿，里面回道：“还没……”
夏星眠：“我可以开一下门吗？”
陶野：“嗯……”
打开门，夏星眠没有进去，只是倚在门框旁，讨好似的笑了笑：“我还想着要是姐姐睡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陶野正坐在床头，靠在绵厚的靠垫里，膝头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应该是在记账。她抬了一下眼，瞥了瞥夏星眠，“你有什么事吗？”
“哦……”夏星眠嗫嚅片刻，“那个，我就和你说一声，我想先回去一趟。”
陶野敲打键盘的动作顿住。
半晌，她又抬起眼。
“你有地方住？”
夏星眠：“嗯，我自己有租房子。”
陶野：“看来你也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夏星眠：“最后一点钱交了半年的房租，再没钱了。”
陶野：“那你就走吧。”
夏星眠：“好，姐姐早点休息。”
和陶野交代完，夏星眠便扶正落到了肩臂的外套，摸着口袋确认了一下钥匙的位置，然后走向玄关。
为了不打扰到陶野，夏星眠没有开客厅和玄关的灯，还是就着手机的光线，在鞋架上找到鞋子开始穿。
她把靴子扔在地上，低着头，注意力都放在怎么不弯腰就把脚塞进靴子上。
穿好了第一只，正要穿第二只时，忽然，背后贴上了一片柔软的温热。
夏星眠浑身僵住。
三秒之后，她猛地意识到，是陶野从背后抱住了她。
黑暗里，尖尖的下巴抵在了她的脖根，垂下的长发扫进她的领口，脊背上压着异常绵软的一方触感。那双纤细的小臂正交叠着抱在她的小腹上，力度在一点一点变紧。
“别走……”
陶野微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吐息撩起了夏星眠耳鬓的碎发，搔上她的耳垂。
夏星眠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呆呆站着，僵硬得仿佛一个假人，呼吸都不敢了。
“小满……”
陶野又抱她更紧了一些，重复着低喃那两个字。
“别走……”
夏星眠眼眶瞬时酸了，略有哽咽地点头：“我、我不走。”
陶野的嗓音越来越轻：“我不想你走。”
夏星眠解释道：“我只是想回去拿个……”
“可是，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陶野打断了她。
这句话的尾音已经快要被陶野吞进喉咙，听不清了。
夏星眠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她转过身，也死死地抱住了陶野，说：“那就不走，再也不走了。”
“小满……”
“嗯？”
“……”
“怎么了，姐姐？”
“要说话算话。”
夏星眠抬起手，轻轻地抚摸起陶野的长发，侧过头去亲吻她的耳廓，再也忍不住嗓子里的哭腔。
“算，一定算，这次、这次绝对……绝对绝对不骗你。”
陶野也跟着侧过了脸，垂着眼眸，下巴微微向前递去。
下一秒，夏星眠就吻到了一片熟悉的湿软。
陶野的嘴唇有点凉，尤其在这清寒的雨夜里。
夏星眠忘了有多少年没有亲吻过陶野了，只知道在这一刻，深埋在记忆里所有快乐的回忆都翻涌了起来。每一次拥抱，每一次接吻，每一次牵手，再到这一次的唇齿相缠。
她很谨慎地去吻陶野。即使心里的欲望已经疯长，但她还是怕哪一下用力过了头，在刚刚重逢还没来得及确认好关系的此时，又冒犯到了眼前这个人。
可是陶野却不像她那样温柔。
一开始，只是正常的相吻，慢慢的，陶野将夏星眠逼到了墙边，咬着夏星眠的下唇，把她的肩重重按在了墙上。
夏星眠闷哼了一声，有些无措地睁开了眼睛，模糊地在与陶野相贴的唇缝中挤出：“姐姐……”
陶野抬起手，盖住了夏星眠才将睁开的双眼。
陷入对方掌心的黑暗，夏星眠身上所有除了视觉之外的感觉都被无限放大。
她可以清晰地嗅到陶野手腕上熟悉的香水味，木质的冷调，和梅子酒的清冽。
她还可以感觉到陶野压着她，全身都覆满了柔软的重量。而被放到最大的，是嘴唇上的触觉。
吻着她的嘴唇在慢慢变烫。
不多时，对方的大拇指按在了她的下唇角，一点一点挤进来，迫使她张开了嘴。
随后，一条湿滑的柔嫩游进她的口中。
夏星眠彻底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地扫过陶野的掌心。
她揽住陶野的肩，倾过去，膝盖曲起抵在墙根。已经没有办法站直了，每一个关节，每一块骨头，都在发软。
她张着嘴，任由陶野在她的舌尖挑逗，有唾液从角落溢出，才流出去一点，又被陶野吻食掉。在舌头可以活动的每一个空隙，她都在呢喃着那声：“姐姐……”
“姐姐……唔……”
“……”
“姐、姐姐……”
“……”
“嗯……姐……姐……”
“……”……
千千万万遍之后，陶野偏过头去，亲吻着夏星眠的耳垂，说：“别叫了……”
“为什么？”
“叫得……”
黑暗中，有很明显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让人心痒。”
“那……”
夏星眠红透了脸，恬不知耻地抱紧了陶野，声音又小又闷。
“用我来止痒，好么？”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感觉大家好像都觉得快要结局了hhh，没有的事！第三部 分应该会写得挺长，因为你们也能感觉到，她们之间的感情还是很不成熟的。
那肯定都要给各位观众老爷写清楚啊！包括还没有挖完的伏笔，还没交代的一些问题什么的。
我预期是写到大概……一百二三十章左右？嗯哼，如果我坚持得到的话……）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晴天娃娃2个；

第85章
一起睡？
浓稠的黑暗里，在夏星眠说出那句话后，陶野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陶野又喊她。
夏星眠面红耳赤地低低嗯了一声，攀在陶野背后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陶野的嘴唇却向后撤了一段距离，她的手掌仍然覆盖在夏星眠的眼睛上，却好像在用目光审视着夏星眠。
“这些年，你也和别人说过这样的话吗？”
陶野的嗓音轻且哑，听不出情绪。
“也这样……叫过别人「姐姐」吗？”
夏星眠忙回答：
“没有……”
“你是说，你只会对我这样？”
“对……”
“我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这句话，已经是今晚陶野第二次问夏星眠。
——我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夏星眠咬了咬嘴唇，随着空气的徐徐静默，她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逐渐趋于平静，酥麻的欲念也缓缓褪去。情与欲湮灭后，心里只剩下透着些无奈的悲凉。
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陶野是留恋着她的。刚刚那样浓烈又迫切的亲吻，明明就是在发泄着什么。思念也好。渴望也好。
可是……她也能感觉到，陶野对她的不信任，与留恋几乎是持平了。
陶野不相信夏星眠走了还会回来，哪怕对方可能只是去拿个药。
陶野也不相信她对夏星眠来说是重要的，以至于她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发问，以确定这个事实。
陶野甚至都不太相信，夏星眠的这份放荡……只会在她面前袒露。
而夏星眠，现在唯一能做的，除了一遍又一遍地回答，还有什么呢？
“是，很重要，非常重要。”
她将陶野盖在她眼睛上的手拉下来，吻了吻掌心，又倾过去吻了一下陶野的侧脸。
“放心，我今晚不会走了，哪儿都不去，就待在姐姐家里。”
夏星眠站直了身体，也扶正了面前的陶野，再次亲吻了一下姐姐的唇角。
“我就在客房，姐姐要找我可以随时过来，不用敲门。很晚了，明天还要去店里吧？你要早点休息，要睡好，明天才有精神。”
说完，她松开了陶野的肩，说句「我先回房了」，便转身离开。
扭头的瞬间，夏星眠的眼底才终于倾泻出压抑许久的苦涩。
她回到客房，关上门，脱掉才穿好的外套。
窗外还在下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水痕不规律地向下游，像倒长的枝丫。
透过雨帘，可以依稀看见外面的雨景，树叶一丛丛地被雨拍打出细碎响动，地上一汪一汪的积水被砸出层层不断的涟漪。花坛边，被打落了一地的栀子花瓣。
今晚还真是有点漫长。
漫长到……她的脑子也不太清楚了，乱糟糟一片。
该怎样面对陶野呢？
想不出来，也想不明白，所以才像逃兵一样逃回这间客房吧。
那种讨厌的无力感又弥漫上心头。
没吃成药，看来今晚又得做噩梦。
夏星眠爬上床，裹紧被子，面向窗户，盯着湿淋淋的窗玻璃，想着熬夜到天亮的可能性有多大。
也不是没熬过通宵。刚回来的那几天，她一闭眼就又回到了陆秋蕊身上。
那时候，就是告诉她其实梦境与现实是颠倒的她也信。于是她不敢睡，熬了一宿又一宿。
直到现在，她睡着之后，多少也是分不清梦与现实的。
这很可怕。医生说，长此以往她可能会精神分裂。所以，医生才给她开了药。
不吃药就睡觉的确有些危险。万一睡着了呓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多不好。
可能会被当成疯子吧。
正胡思乱想着，她忽然又听到房门转动的细微咯吱声。
门被打开了。
她下意识撑起上半身，扭头，向门口看去。
是陶野……
陶野站在门口的黑暗里，没有进来，只是遥遥地望着她。很轻地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那样问？”
夏星眠愣了一下：“问……什么？”
陶野：“就是问你，「我对你来说重不重要」那样的话。”
夏星眠张了张嘴，此时有些迟钝的脑子努力解构起陶野话里的意思。
“如果你不喜欢……”
陶野的左手抓着右胳膊，手背一耸，睡衣被抓出重重褶皱。
“那我以后就再也不问了。”
“没……”夏星眠忙摇头，“我没有不喜欢……姐姐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怎么会牵扯到什么喜不喜欢的……”
陶野又问：“如果你不是不喜欢，为什么突然就回房间了？”
“我只是……”
夏星眠解释到一半，话语一顿，咽了咽唾沫。
她从床上起来，走到陶野面前，低着头握住陶野的手，认错似的：“对不起，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是我错了，是我……又丢下你，一个人悄悄跑掉了。”
陶野抬起眼，眼眶湿润，“你真的没有不喜欢吗？”
夏星眠忙摇头：“真的没有不喜欢。”
“意思是……我以后还是可以问你：我对你重不重要？”
夏星眠听到陶野这样问，心又疼起来。她拉住陶野的肩向怀里一带，紧紧抱住对方，说：“可以，姐姐想问多少遍都可以。”
感觉到陶野的身体在臂弯里缓缓放松了，夏星眠才松口气。
“小满……”
“怎么了？”夏星眠马上答应。
陶野说：“我想和你一起睡。”
“好……”
这一刻，夏星眠忍不住开始骂自己笨。
她怎么能没有察觉到，陶野其实想和她一起睡呢？
“那我们是睡在这里，还是回姐姐的房间？”
陶野说：“去主卧吧，那张床软。”
夏星眠点头说好。
两个人去到主卧，陶野收起了电脑，夏星眠问她是不是还有事务没处理完，她说可以等明天去了店里再处理。
夏星眠先躺上床，躺在里侧。陶野关好灯，便睡在了她的旁边。
这样躺在一张床上，夏星眠以为陶野会再伏过来吻一吻她，或许还会做更多的也不一定。
但是等了好久，身边也没什么动静。一转头，才看见陶野已经面向着她睡着了。
陶野在被子里蜷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夏星眠这边的被子边缘，指尖捏着被子一角。
夏星眠盯着陶野的睡脸，本以为会有更多的感慨，可脑海里忽然空荡荡的，只剩一句话：
——我今晚还会做噩梦吗？
大脑深处，那个名叫「陆秋蕊」的噩梦本身，好像开了口，和她说：
——不会了。

第86章
小傻狗
第二天清晨，窗外熹光微亮的时候，夏星眠感觉到有人搔她的眉毛。
昨晚好晚才睡，她困顿地打了个哈欠，艰难地把眼睛撑开一小条缝儿，看见陶野侧躺在她旁边，胳膊支在枕头上撑着下巴，正揪着一小撮发尾挠她。
见她醒了，陶野轻轻一笑，问她：“我要去店里上班，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
夏星眠再次打了个哈欠，撑起来，虚着眼在床上摸了半天才摸到卫衣，蒙着头往里穿。
才穿进一个胳膊，她的动作又缓缓变得迟钝。几秒后，黏黏糊糊地阖上了沉重的眼皮，向被子上一歪，睡着了。
“唔……”
陶野在床边穿好衣服，一回头，就看见头上套着卫衣的夏星眠正抱着被子呼呼大睡。
她笑了笑，没有再试图去叫醒夏星眠，一个人默默去卫生间洗漱了。
先从脏衣篓里拿出她和夏星眠昨晚被雨淋到的衣服，塞进洗衣机，再刷牙，洗澡。换好干净衣服后，把洗好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晾去阳台。
陶野又把家里的地拖了一遍，昨天窗户忘了关，靠窗的地板上洒到了雨渍，晾衣服时也有一些水珠落在了地面。
里外都收拾整洁，她便再次回到卫生间，洗拖把和洗手。
正给手心打泡沫，陶野忽然听到一阵细碎急切的脚步登登登地跑过来。
睡眼迷蒙的夏星眠急匆匆地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见陶野还在，陡然长舒下一口气。
“啊——还好姐姐没走！”
陶野直起腰来，“我起得比较早。你要是实在困，就再去睡会儿吧。”
夏星眠马上摇头：“不困，我要陪你去上班。”
陶野上下打量了一下夏星眠，问：“你就这样陪我去吗？”
夏星眠低头一看，才发现起来得太急，卫衣还是只穿了一个胳膊，她的头和另一只胳膊从宽大的领口探出，另一只悬空的袖子荡在腰间，整件衣服穿得像要去打猎的少数民族壮汉。
她忙拽着袖子调整起来，穿到一半，忽然发现这是陶野的卫衣。
“我好像穿错衣服了。”
“没穿错。你的衣服我洗了，这就是拿给你穿的。”
陶野在擦手布上擦干手，走过来，帮夏星眠整理乱糟糟的帽子和束带。
夏星眠红了脸，小声说：“我……回头再给姐姐买一件吧。”
陶野“嗯？”了一声，抬了抬眼，“为什么？”
“这个地方好像被我弄得有点开线了。”夏星眠指着领口一小块线头松散的地方。
陶野看了一下，“没事，我来缝一下就好。况且——你身上不是也没钱了？”
在这一点上，夏星眠确实没有撒谎，她的的确确没钱了。
有钱的向来只是「陆总」，「夏星眠」只不过是个到处游荡、没有积蓄、除了会弹两手琴外一无所有的过气钢琴家。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她身为陆秋蕊时赚的那些财产转移过来……
陶野看夏星眠一直不说话，便从旁边拎起一件外套，从口袋里取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了夏星眠。
“先拿着花吧。”
夏星眠见陶野递过来，没多想就接了，接到手里才品觉出有点不妥。
“那我……不是又变成吃软饭的了？”
她有点尴尬地问。
“你很介意这个吗？”陶野问她。
“倒也不是介意……”夏星眠摩挲着那卡片，嗫嚅片刻，“算了，没事。既然姐姐给，那我就要。我会好好花的。”
陶野：“咳，那个……也稍微省着一点花，我现在也不是什么土豪……”
夏星眠点头：“我不会大手大脚的！”
她想了一会儿，又问：“姐姐，我一天花20块钱可以吗？”
陶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为什么是20块？”
夏星眠：“我算了一下，早上起码要吃一个牛肉包子和一杯豆浆，这就3块5了。中午可以去便宜的小店打份饭，最少得要一个肉菜吧？
这就要花12块。我不是爱吃肉，只是不吃肉的话，身体营养会跟不上的。
不过姐姐，晚上我可以只吃苹果，但是，得吃两个，不然到了半夜就会饿，那这就又得2、3块……”
夏星眠算得很认真，她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在尽量找一个能保证自己基础生命体征不会消失的活法。
陶野看着她这个样子，觉得她可爱，又笑了好几声。
夏星眠看陶野只是笑，不禁叹口气：“要不我再去找份工打？”
陶野问：“你能打什么工？”
“做钢琴家教啊，或者，再去找个大排档洗盘子什么的。”
“那我不是又见不到你了？”
夏星眠一想，确实是这样。于是又苦思冥想起别的办法。
陶野帮她拉好衣摆，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行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会养你。不用给自己设一天20块钱的限制，你只要控制你的花钱速度慢于我的赚钱速度就可以了。”
夏星眠终于露出了今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冲着陶野连连点头。
陶野走到玄关，拿下衣架上的外套和柜子上的钥匙。
夏星眠马上跟过来，绕在她身后，一会儿走左边一会儿走右边，好像是想牵她的手，又不知道该怎么主动牵过来。
……
怎么感觉，这次回来的夏星眠变得越来越像一只小傻狗了。
陶野在电梯口戴上口罩，口罩下，抿着嘴偷偷一笑。
.
夏星眠昨晚躺在陶野身边，真的没有做噩梦。这是她这一个月以来，唯一的一次没有做任何梦的睡眠。睡得无比安稳香甜。
她之前碰到一丁点响动都会被惊醒，可今天居然赖床了。
不仅家里赖床，到咖啡店以后，还是困得连连打哈欠。
夏星眠坐在角落能晒到太阳的小圆桌旁，趴在桌子上打盹儿。
小燕第十八次经过她身边，第二十六次探头探脑地试图从她胳膊缝儿里看清她的脸。
终于在第九次擦这张桌子时，不小心碰翻了夏星眠手边的一杯白开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燕连忙道歉。
夏星眠被水淹醒了，擦着眉毛上的水抬起头，正好和小燕看对眼。
小燕这下看清了，嘶了一声。
“啧，哎哟，眼熟啊……”
夏星眠知道这是陶野店里的员工，昨天也没来得及和对方打个招呼，现在刚好，向对方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我叫夏星眠。”
小燕模糊的记忆一下子燃明了，“啊！你就是夏星眠！”
夏星眠：“你认识我？”
小燕：“之前我在暨宁日报上见过你的脸。”
夏星眠：“你也是暨宁人？”
小燕：“对呀！”
时间还早，店里没人，小燕索性坐在了夏星眠对面，兴高采烈地聊了起来。
在云州除了陶野，夏星眠是小燕遇到的唯一老乡。她们年纪又相仿，很自然地聊起大学，发现她们的大学还是相邻的。只不过夏星眠的大学是重本，小燕的大学是个大专。
说到这儿，小燕不好意思地挠头：“就是当时只念个大专，所以现在还干打杂的活儿。”
“别这么说……”夏星眠严肃地否认她的话，“从来没听说过一段学历就把一个人一辈子的前途都定了的。而且你现在自食其力，自己花自己赚的钱，有什么不好的？你看我，我倒是上了个好大学，结果现在也没工作，还吃姐姐的软饭。”
“嘿嘿……”小燕乐了，“你原来是吃我们老板软饭的呀？”
夏星眠不好意思地点头：“嗯……”
小燕摸摸下巴，“看不出来，老板居然有这种喜好……我有点不懂，老板找你，是找个乐子吗？还是真的想谈恋爱呢？如果她要和你谈恋爱，那之前和我说的相亲又该怎么办……”
夏星眠一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相、相亲？”
她嘴唇颤了颤，开始模糊嘟囔。
“相亲……相亲吗……”
这时候，陶野端着两碟刚刚自己亲手做的巧克力慕斯过来，给小燕和夏星眠面前各放了一碟。
她温柔一笑，“看你们聊得很开心，难得啊。小燕，就破例你这次在上班时间开一下小差。”
小燕皱起脸：“啊！老板你可从来没给我破例过，还做蛋糕来吃！”
陶野挑了挑眉尾，“嗯？我没给你做过吗？”
小燕哼了一声：“我看出来了，老板是专门给夏小姐做的，我只是被顺带着蹭个光。”
陶野：“我看你好像不是很想吃，那就去干活吧。”
小燕：？
小燕好像生怕陶野把慕斯收回去，一句废话都不再多说，抱紧了碟子，一溜烟跑去后厨独自享用了。
陶野拖过椅子，在夏星眠身边坐下。
“怎么了，感觉脸色很不好？”
她很快发现了夏星眠的表情奇奇怪怪的。
夏星眠勉强笑了一下，摇摇头。
“没什么……”
陶野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巧克力慕斯起来，喂到夏星眠嘴边。
夏星眠下意识张开嘴，吃了进去。
甜丝丝的浓郁可可香刹那弥漫满口腔，醇厚香浓，吞咽之后，依旧让人回味无穷。
陶野把叉子放进了夏星眠的手里，夏星眠果然拉过盘子，自己开始吃起来。
陶野支着下巴看她吃蛋糕，眼眸笑得弯弯的，“好吃吗？”
夏星眠又给嘴里塞了一大块，口齿不清地回答：“嗯，好吃。”
不管几分钟前夏星眠在为什么事情不高兴，几口慕斯吞进肚子，她的眼睛又恢复了平日的轻快与点点明亮的光。
她就是如此好哄。
这一点，陶野向来都很清楚。
作者有话说：
hhh我前天说的一晚上写了四章，不是说我一晚上写了四章囤稿，是说文里的这一个雨夜花了四章的笔墨去写
你们夸奖我一晚上写了四章的样子真可爱
.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晴天娃娃2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七岸3个；

第87章
不想走路去上班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几天。
白天的时候，夏星眠就待在店里陪着陶野，客人多的时候帮忙打打下手，清闲时和陶野小燕一起玩玩扑克，傍晚和小燕牵狗去遛，拿着卫生纸和铲子追在狗屁股后面铲屎。
到了晚上，闭了店，她就跟着陶野回家。
陶野住的地方离店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是一种有点尴尬的距离。
开车呢，没必要。
走路呢，又稍微有点远。
陶野一般都是步行来回的，夏星眠跟着走多了，觉得累。
“你就当锻炼身体了。”陶野劝她。
夏星眠没精打采：“我年纪大了，不比当年上学的时候。我不想站着，也不想走路，我就想坐着。”
陶野捏着她的脸来回晃，笑说：“你才多大，还「年纪大了」，想偷懒就直说。”
夏星眠便直说：“我确实是想偷懒。”
陶野使劲捏了下她颊边软肉，残忍抛出俩字：“不准……”
夏星眠：“好吧……”
本来夏星眠已经决定接受现实了，每天乖乖走上几公里，不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只要是陪着陶野，她可以说服自己「勤勉」一些。
直到几天后，一个男人的出现。
那是个大约35岁左右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成熟得体的正装，五官很显年轻。
看起来白白净净还戴个金丝眼镜，薄薄的衬衣下，结实的肌肉却圆鼓鼓地撑满挺括布料。
又斯文，又充斥着浓浓的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他走进店里时，店里好几个正在喝咖啡的女孩子都忍不住偷偷看他。
男人站在陶野面前，推了推眼镜，介绍自己姓白，是朋友叫他过来的。
陶野停下在收银台的工作，问：“哪个朋友？”
白先生：“老侯……”
陶野了然，点点头，主动说：“那我们走吧。”
白先生很有教养地等陶野从前台走出来，然后再和她一起向门口走。
夏星眠在门口的小桌子旁坐着，那两人走过她身边时，她感觉自己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说不上到底是哪儿不好受，反正全身上下哪哪都不好受。
她本想问陶野要去干什么，是不是相亲，如果是相亲，那她们俩现在又到底算什么。
可是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只变成：“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陶野看了眼表，“我也不确定，可能还要吃个饭，如果地方远……”
白先生接话：“没关系，我开了车，会送陶小姐回来的。”
陶野弯着眼睛笑，“那就麻烦你了。”
两个人走出咖啡厅，都将脸侧向对方，一边交谈着什么，一边走向路边的白色宝马。橱窗后面，夏星眠快要把脸压在玻璃上，鼻尖都压平了。
小燕过来抹桌子，看夏星眠像个壁虎一样贴在那儿，忍不住问：“你在干啥？”
夏星眠猛地转过头来，鼻子头已经压出了红印子。她指着外面正在给陶野开车门的男人，问小燕：“这就是姐姐的相亲对象吗？”
“相亲？”
小燕皱起眉想了想。
“侯老板好像确实说过要帮我们老板介绍相亲对象来着，或许就是这位先生？”
夏星眠不说话了，但脸色是肉眼可见地变得极差。
小燕看她那个吓人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捏着抹布原地犹豫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呃……厨房里还有巧克力慕斯，你要吃吗？”
夏星眠阴沉沉地抬起眼，说：“吃……”
小燕一滴冷汗留下来：“好，那、那要吃多少？”
夏星眠：“有多少？”
小燕：“刚做出来的，一个8寸慕斯，还有两个10寸奶油蛋糕……”
夏星眠：“全都要……”
小燕被夏星眠那冷森森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寻思反正夏星眠吃再多花的也是老板的钱，便飞快地跑去后厨端蛋糕了。
三个大蛋糕一端上来就铺满了圆桌。
小燕体贴地没有拿叉子，而是拿了个大汤勺来。
夏星眠自觉接过去，用汤勺挖起一大块慕斯塞进嘴里。含住那口慕斯后，她的脸顿时鼓得连下巴都没了。
一整天，夏星眠什么都没做，就坐在桌子边拿汤勺干蛋糕。
巧克力慕斯先被吃完了，然后又是半边奶油蛋糕，她把汤勺捅进另半边蛋糕时，咀嚼吞咽的动作越发变得机械。
她连一口水都不喝，就是一勺接一勺地吞蛋糕。
吃到后来，夏星眠的鼻子、脸颊、甚至眼睫毛上都沾到了奶油。
袖口、手指。
唇角、耳边的碎发。
都是奶油。
天刚黑，陶野推门回来，就看见了奶油做成的夏星眠坐在门边，抱着一盘还没吃完的奶油蛋糕和圆滚滚的肚皮，眼眶微红地瞅着她。
“我还想着要不要带你出去吃晚饭，看来是不用了。”
陶野笑着把钥匙和手包放到收银台后面，走过来，坐到夏星眠对面。
“很饿么？怎么吃了这么多。”
小燕恰是时候地从后厨门帘里探出头，说：“不止这一盘，她还吃了一个8寸慕斯和另一个10寸的奶油蛋糕！”
陶野一听，笑容消失了。
“怎么能一口气吃这么多东西？”
她语气也变得严肃许多，眉头不禁皱起来。
又问夏星眠：“都没有觉得不舒服？”
夏星眠想回答，然而一张口，就忍不住捂住嘴干呕。
“呕——”
她偏过头向地面，按着肚子垂弯了腰。
夏星眠扶住桌子角，嘴角溢出了些许白沫，看起来非常可怕，像是中了毒。
陶野马上起身扶住她，当机立断：“我带你去医院。”
.
到了医院，医生简单看过，给夏星眠开了硫酸铜催吐。
吐过一次之后，医生给了她一个桶，叫她抱着坐在外面，还想吐的话再吐一吐，觉得吐得差不多了就拿点健胃消食的药回家。
“没什么大事，就是还有一些食物残渣在胃里，吐完就好了。”
医生这样说。
陶野又问：“她来医院之前有吐白沫的现象，不要紧吗？”
医生：“哦，那是吃到嗓子眼的奶油，不用担心，她只是在——”医生摸着下巴想了想，艰难地找出一个词，“吐奶……”
从看诊室出来，夏星眠黑着脸坐在走廊椅子上，抱着塑料桶，腮帮子咬得死紧。
草，好丢人。
她在内心活动里默默吐了个脏字。
陶野坐在她身边，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喉咙是不是很烧？喝一点。”
夏星眠不接，也不说话。
陶野拿着矿泉水瓶的手垂下，叹了口气，“难道在怄气吗？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气我什么，但是通过拼命吃店里的食物想要把我吃穷的话，多少还是有点笨啊。”
夏星眠：“……”
夏星眠知道并不是这个原因，她才没这么笨。
不过……
她也笨得大差不离了。
她只是觉得，那天听到「相亲」两个字，她的不开心可以被陶野的巧克力慕斯驱散，那么只要这次吃得够多，她的不高兴多少也可以得到缓解。
可是她现在才明白，那一天她之所以开心起来，不是因为巧克力慕斯，更不是什么奶油蛋糕。而是因为：
那一道甜点，是陶野给她的。
“我只是……只是没想到，姐姐真的会去相亲。”
夏星眠低着头，盯着塑料桶底苦笑。
“之前小燕说你原来打算相亲。我以为就算你之前想过，可我回来以后，你应该不会再想这个事了，可是……”
陶野一脸茫然地打断她：
“什么相亲？”
夏星眠：“你今天不是去相亲吗？”
陶野：“不是啊……”
夏星眠抱着塑料桶，像个二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陶野，好像还没反应过来陶野的回答。
陶野好像明白了什么，顿时哭笑不得，耐心地和夏星眠解释起来。
“侯老板是给店里供应咖啡豆的合作伙伴，今天本来他要来我这里和我签订新一季度的合约，但是他临时有事脱不开身，就叫他朋友——
就是白先生，来接我去他公司一趟，我和他好当面把合同手印按了。
白先生只是捎了我一段路。签完之后，老侯说，麻烦我跑一趟，还要请我吃饭。
不过我想着你可能还没吃晚饭，就推掉了，想赶回来和你一起吃，谁想到你把自己吃成这个样子。
至于相亲……那就是我之前和小燕开的一个玩笑。我从来都没有真的想过要去相亲什么的，你……”
陶野抿了抿嘴唇，又叹了口气。
“你还不知道，我在等着谁吗？”
夏星眠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陶野的话一句一句灌进耳朵，灌得她又羞又愧，耳根子都红得要滴血了。
陶野偏着头看她：“下次有什么心事，先告诉我，别一个人生闷气，好不好？”
夏星眠清倔地扬起下巴，说：“我知道，是我不对。”
陶野憋着笑，问：“哦，真的吗？”
夏星眠：“嗯，我错了。”
陶野：“你这眉毛皱的，可不像是认错。”
“我就是错了。”
夏星眠很正经地对上陶野的目光。
“我错在没有车。要是我有一辆车，今天我就可以送姐姐去姐姐要去的地方，就不用那个侯老板拜托别人来接你，就更不会发生误会了。为了我们以后不要有误会，我觉得我们很有必要弄一辆车，你觉得呢，姐姐？”
夏星眠这个山路十八弯的脑回路让陶野愣了两秒。
“啊……”
陶野想了一圈，猛地恍然大悟。
“好啊你，不仅不诚心认错，还试图用这件事找借口，弄交通工具偷懒？”
“我才没有！”
“死心吧，每天上下班五公里的步行，你逃不掉的。”
“……”想到最近越来越热的天气，再想到每天在太阳底下一步一步挪动的痛苦，夏星眠「yue」了一嗓子，终于把胃里最后那点奶油吐了出来。

第88章
那就骑车去上班
在经历过吃掉两个半大蛋糕又在同一天把它们全吐掉的事件后，夏星眠反思了两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弄一辆代步工具了。
偷懒才不是主要理由。
她只是觉得，有时候陶野需要因为工作去一些地方，不是打车就是麻烦对方接送，怎么都不太方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那次事故留下的影响，陶野不是很想要再买车了。
夏星眠觉着，或许这次该由自己来买。
可是她哪有钱呢？
夏星眠又把主意算盘打到了「陆秋蕊」的账户上。
她记得她还是陆总的时候，藏了两张储蓄了巨额的银行卡。一张是拿来给陆家父母养老的，还有一张，是以备日后陶野有什么不时之需的。
她在飞机上遇难得突然，没有交代任何人那两张卡的事情，这些钱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在银行，她岂不是亏大了？
那两张银行卡，她通常是放在陆家的私人保险箱里的。
钥匙只有两把。
一把在她身上，一把给了唐黎。
于是夏星眠坐在桌边对着白纸铅笔想了一下午。
终于，想起了唐黎的完整电话号码。
她赶紧先存进电话簿，然后按了拨号键，忐忑地等着。
没多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唐黎熟悉的声音响起：“夏小姐吗？”
夏星眠：“嗯？你知道是我……看来你一直没有删掉我的电话号码。”
唐黎：“原来你早就把我删了啊。”听筒里的人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一直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你从来都是这样，除了那个陶野，你谁都没有真正放在心里在意过。真是冷血动物啊。”
夏星眠听到昔日的下属这样说话，不禁皱眉：“你怎么和我说话的？”
唐黎语调更高：“你还想我怎么和你说话，夏小姐？”
夏星眠舒出一口气，在心里拼命和自己说：
她已经不是陆秋蕊了，她已经不是陆秋蕊了……
“我找你，是有件事想问一下你。”
夏星眠稳住心神，严肃地说。
“陆秋蕊的保险箱钥匙还在你那里吗？”
唐黎听了，不仅没答钥匙的事儿，怒气反而更甚。
“夏星眠，是陆总当年给你介绍国际大师，是陆总帮的你一飞冲天，你后来出息了，完全不想着再联系一下陆总就算了，时隔这么几年，你再联系我，竟然还是在图陆总的东西和钱吗！你知道她4年前就死了吗？你知道她死了吗？！”
唐黎的吼声太大，夏星眠不得不把手机拿离耳畔一段距离。
“唐黎，你先冷静一下。”
夏星眠试图安抚对方。
“我知道，你很在乎陆秋蕊这个上司，我……陆秋蕊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她那个……
在天有灵，肯定也不怎么会怪我，她肯定希望我过得好，对不对？所以，你要不先想一想保险箱钥匙的事……”
夏星眠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夏星眠放下电话，开始思考找到4年前空难飞机残骸、去那堆灰里扒拉出陆秋蕊的尸体找一找另一把钥匙在哪的可能性了。
正在幻想着一些不太可能出现的场景时，手机又响起来。
夏星眠低头一看，是夏怀梦打来的。
自打来了云州，夏怀梦一直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可能是怕打扰到夏星眠，夏怀梦就算想见一见自己这个亲妹妹，也总畏手畏脚的。
夏星眠一门心思都在陶野身上，自然也忘了亲姐姐这回事，见到这通来电才猛然想起，她早该主动联系一下夏怀梦了。
她忙接起电话，喊道：“姐？”
夏怀梦：“眠眠，在云州一切还好吗？”
夏星眠：“都好呢，我找到陶姐姐了，现在和她住在一起。”
“哦……”
夏怀梦听到夏星眠又和陶野搞在了一起，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
“我回暨宁了，你要是想回来可以随时回来，温泉山庄一直都有人。如果你不方便来暨宁，我也可以去云州看你。”
夏星眠知道夏怀梦一直都想好好修复一下姐妹情。可是她现在得守着陶野，肯定是去不了云州了。
于是她说：“那你来云州看我吧。”
夏怀梦很惊喜，说话都含笑：“你让我去看你吗？好，好好，那我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等一个礼拜……不，三天，三天后我就过去。”
夏星眠低头抠着椅子一角，也翘起嘴角笑：“好……”
夏怀梦：“对了，也没问过你，在那边钱还够花吗？”
夏星眠刚想客气地说一句「够」，话到嘴边却又一顿。
她想起那个短期内没有希望打开的保险箱。
“有一点点不够吧……”
她小声嗫嚅。
夏怀梦二话不说，对话框里直接转来了5万块钱。
其实5万不少了，日常开销怎么都够她挥霍一阵子。可是夏星眠想要买车，这个金额就有一点尴尬。她也不好意思再继续问夏怀梦要，就先只收了这5万。
挂掉夏怀梦的电话后，夏星眠火速打电话给周溪泛。
等待周溪泛接电话期间，她不禁感慨：
今天怎么好像一直在打电话。
周溪泛接起电话，带着笑哼了一声：“呀，难得你找我，都半个月没音信了，我还以为你沉浸在女人的温柔乡里出不来了呢。”
夏星眠懒得和她打哈哈，开门见山：“哎，问你个事。”
周溪泛：“你说……”
夏星眠：“5万块钱能买什么车？”
周溪泛：“四轮的？”
夏星眠：“嗯……”
周溪泛：“老年代步车吧。”
夏星眠啧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瞥了下收银台后忙碌的小燕。
“我没和你开玩笑，认真点的。”
周溪泛便认真起来，想了半天，“这么点钱，我也真的想不出来能买什么四轮车啊。不过，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买摩托呢？”
夏星眠一愣：“摩托？”
周溪泛：“对啊，5万块钱买不来好四轮，买个差不多的摩托肯定没问题！”
夏星眠：“摩托……”
“你傻啊……”
周溪泛语重心长地开始教课。
“开汽车，你陶姐姐最多就是坐在副驾驶座，你连她的手都不好摸。可是摩托就不一样了，你让她坐在后座，不要安装后靠背和尾箱，一把油门拧下去，她不得把你抱得死死的？”
夏星眠醍醐灌顶：“有道理！”
周溪泛提醒：“我可先告诉你啊，C1驾照只能开四轮，你要是想买摩托，还得再去考个D照。”
夏星眠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酷帅机车上，戴着头盔和手套，穿着皮衣与皮靴，后座陶野牢牢抱着她腰的画面。
她几乎没有犹豫：
“没问题，我这就去报考。”
说报考就报考。
挂了周溪泛的电话后，夏星眠花了最短的时间找到离咖啡店最近的摩托车驾校，联系上教练。
教练和她说D照一天半就可以拿到，但她这周内得挑几天过去练一下车，很简单，练顺了一次就可以考过。
夏星眠问今天可不可以去练。
教练说可以。
于是夏星眠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背上包，打开驾校的定位导航就往外走。
小燕见她要出门，叫她：“你要去哪？老板刚刚来电话说她进完咖啡豆马上就回来了。”
夏星眠挥挥手：“我有事要出去几个小时。姐姐回来了的话，你帮我和她说一声，如果闭店的时候我还没回来，我会自己打车回家的！”
小燕又说：“老板说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菠萝蜜，还说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你不等她回来吗？”
夏星眠推开了门，伴着一阵风铃声，匆匆应付了一句：“回头再说吧……”
小燕看着夏星眠急吼吼地跑了，眨眨眼，又叹着气耸了下肩，继续低头忙自己的活儿了。
今天是周内，店里人不多，尤其是晚间六点之前。
将擦六点的时候，陶野从外面回来了。
街道已经开始熙攘，车流拥堵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路堵到了咖啡厅这边。
人行道上，时不时成群结队地走过几个人，手里端着奶茶和小吃。车流缝隙中，偶尔有骑电动车接孩子的家长溜过去，隔一会儿就能听到短促的喇叭声。
小燕抬头，看了眼挂钟：“老板，比你告诉我的时间要晚回一个小时哎。”
陶野把一兜菠萝蜜和一把崭新的车钥匙放在柜台上，额角是太阳晒出的细汗，轻笑着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堵车了，所以晚了点。”
小燕眼尖地看到了那把车钥匙，立马问：“老板去买新车了？”
陶野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水，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其实很早就想买了，这些日子一直在看款式和颜色，定金几天前就付了，今天才提回来。”
小燕：“诶，什么时候想买的？怎么您开店这么久，以前都没想过呢。”
“就……上次小满吃吐了的那天吧。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买一辆算了。”
陶野放下水杯，环视店里一圈。
“她人去哪了？”
小燕摇头：“下午的时候她一直打电话，打了好久，打完就突然背着包跑出去了。我问她去干嘛，她也没说，就托我告诉您，如果闭店的时候她还没回来您就直接回家。”
陶野皱眉：“电话？她和谁打电话？”
小燕：“我也不知道。”
话音才落，小燕忽的又想起什么，拳头砸了砸手心。
“哦对，我想起来了，有一通电话，我好像听到她叫对方……”
小燕濡了濡嘴唇。
“唐黎……”

第89章
难过
夜幕降临，楼宇的示廓灯亮起。掺着街道两侧五颜六色的广告灯牌，和街边挂满小彩灯的卖雪糕酸奶的推车，此时此刻，路灯洒下的白光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都显得黯淡起来。
小燕去后面用桶子接水了。大概再一个小时就要下班，她趁这会儿店里没什么人拖一下地，该清扫的清扫一下，到了下班点就可以直接走了。
陶野则在收捡桌面上遗留的餐具。她收拾完最后一桌客人的脏杯盘后，洗好手，坐在柜台的笔记本电脑后面做今天的图表。
打上日期和天气之后，陶野却盯着空荡荡的表格，走神了。
唐黎……
这个名字的背后，无疑还牵隐着另一个人。
那个已经在她生活中消失太久的，曾经与她、夏星眠，都联系无比密切的一个人。
陆秋蕊……
这么多年过去，世事几次浮沉往复，时到今日，陶野依然很难去概括她对陆秋蕊的看法。
喜欢吗？
答案应是否定的，她喜欢的是夏星眠。
讨厌吗？
答案似乎也是否定的。
其实她应该讨厌陆秋蕊。
毕竟夏星眠年轻时那么痴缠过陆秋蕊，又从陆秋蕊那里收获了无数伤害，这个人作为她的情敌，恒该得到她的讨厌。
可是，陶野扪心自问，又觉得她对陆秋蕊似乎从未憎恶过。
……
那个人会像夏星眠一样，跟在她的身后，叫着「姐姐」。
也会眯着眼睛耍赖似的倒在她肩头，和她细数今天遇到的烦恼。
会花很多不必要的钱买很多不必要的酒，叫她过去坐在自己身边，却不叫她陪酒，只是温一壶茶或一杯奶来给她喝。
会给她笨手笨脚地织围巾。
会给她弹琴。
还会用微微沉痛的目光看着她，嘴唇轻轻一个翕动，耳语似的，呢喃着：
我喜欢你。
陶野不知道陆秋蕊喜欢的究竟是夏星眠还是自己。至少在她看来，从各种理性客观的角度推导，陆秋蕊都应该是喜欢夏星眠的。
可是陆秋蕊望向自己的那种眼神，她又无法说服自己完全忽视。
那样……快要呼之欲出的留恋……想得太远了。
陶野才想起，她这时该探究一下夏星眠为什么给唐黎打电话才对。
这4年里，陶野反思之前的所有感情，得出了不少结论。
其中一个结论就是：只会自我内耗的瞎猜没有任何意义，如果遇到什么类似于误会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口问一问，问清楚就好了。
于是她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出了唐黎的名字。
稍稍准备一下措辞，打过去。
没多久，唐黎接起了电话。
只是语气不太好。
“陶小姐，你也是稀客啊，四年了，我们终于又说上话了。”
“抱歉……”陶野先致歉，“之前一直没有再联系过，这次这么突然联系你，是我人情没做好，对不起了唐助。”
唐黎哼了一声，还是因为陶野的礼貌而放软了态度，“你有什么事吗？”
陶野：“我……”
唐黎忽然意识到什么，打断她：“你不会是和夏星眠一个目的吧？我告诉你，保险箱的钥匙我绝对不会给你们的！”
“保险箱钥匙？”
陶野咀嚼了一番这个字眼。
“夏星眠找你，是为了问这个东西？”
唐黎的情绪又有些激动起来。
“你们能不能放过陆总，陆总她已经很可怜了，说到底，她真的有那么对不起你们吗？你和夏星眠当年花的每一分钱都是陆总给你们的，她给了你们那么多。可是、可是后来她真的有强迫过你们任何你们不愿意做的事吗？”
她越说越悲痛。
“她从来都只敢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你们！现在她死都死了，你们居然还是……只想着她的钱……”
陶野愣住。
半晌……
她有些结巴地问：
“陆秋蕊她……死了？”
“真是可笑。她生前最用心对待的人，居然在她死后4年才知道她的死讯。”
话至此，唐黎骂都不想骂了。
“我不想再聊下去了，有什么问题以后再问吧……陶小姐……”
握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陶野呆在原地。
伫立许久。
在小燕终于拎着涮拖把桶回来和她打招呼时，陶野才记起轻轻松开握得太紧的手机。
她低下头，看向掌心里被手机金属矿硌出的红痕。
恍惚中，她忽然意识到，在刚刚流逝的那些分钟里，她其实……
是很难过的。
.
夏星眠在驾校待了一整个晚上，都九点钟了还没结束。
教练明明和她说骑摩托很简单的，可是她真的上手了才发现，哪有那么简单！
D照考试用的是三轮摩托，和汽车驾照一样，科一科四是理论考试，科三是简单的上路，科二的三个项目却有点难了。
摩托的科二是半坡起步，绕桩，单边桥。最难的就是半坡起步和绕桩。
教练站在坡上，嘴皮子都说干了：“拉手刹啊！放，放下，捏离合，挂挡，挂1挡，踩档杆！给油，松脚刹！还有离合，离合你倒是也松开啊！”
夏星眠一把放开了离合和脚刹，车子直接弹射出去，差点把教练撞到墙上。
教练躲在路标杆后面，擦着汗，松了口气：“行了行了，弹射起步也算是起步了，能过这个坡就行。单边桥你之前练得挺好，下次来再练绕桩吧。”
夏星眠望了眼绕桩区，还沉浸在终于过了半坡起步的喜悦里，属于是「天晴了，雨停了，我又觉得我行了」的状态：“我去骑一遍绕桩行吗？就当提前熟悉熟悉。”
教练：“也行，你去吧。”
摩托车继续驶向前方。
没一会儿，就听见哐啷哐啷的几声接连不断的金属响声。
夏星眠一趟绕桩区回来，五根杆子，生生撞折了三根。
返回起点的时候，车尾还撞到了路标杆，把一块刻着「科目二」的金属提示牌震掉了，刚好掉在三轮摩托的车斗里。
“哈哈……”夏星眠尬笑了两声，挠着头，“对不起，教练。”
教练：“没事，我看你挺喜欢这铁牌的，给你带回家好不？”
夏星眠：“真的吗？”
教练：“你说呢？”
夏星眠连忙下了车，把金属牌还给教练，好声好气道了几句歉。
教练一副要脑淤血的表情，让她赶紧走。
从练车场出来，夏星眠从旁边的置物柜里拿出包，翻出手机，才发现陶野给她打过一个未接。
她背上包，单手拿手机拨了回去。
陶野：“喂？”
夏星眠：“姐姐，你给我打电话了？”
陶野：“嗯，想问问你几点完事。”
夏星眠：“已经结束了。”
陶野：“我还在店里。你是想先来一下店里，还是直接回家？”
夏星眠：“直接回家吧。”
“好……”
听筒里传来陶野起身的声音，还伴着模糊的钥匙相碰的金属声。
“给我一个定位，我去接你。”
夏星眠看了眼腕表，“不用了，我直接打车回去就好了。姐姐你要接我，还得要先打车到我这儿，不是多花一份钱么？”
陶野只是说：“你发定位就好。”
夏星眠没再拗，乖乖答应，挂了电话就把驾校定位发了过去。
在大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崭新的深蓝色本田停在了夏星眠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座上，陶野转过头来，向她招招手。
“上车……”
夏星眠惊讶地看着眼前这辆车，来回打量了一番，才略微有些迟钝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是姐姐借的车吗？”她问。
陶野言简意赅：“是我买的。”
夏星眠眼睛一亮：“怎么突然买车了？”
陶野却反问她：“你又为什么跑来了驾校？”
夏星眠摸了摸新车前面的空调口，感觉沁人心脾的凉气流入掌心，在练车场的紧张与局促被缓缓散去，唇角忍不住向上卷起。
“嗳，本来想给姐姐一个惊喜的，不过现在看来，也算不上惊喜了。”
说着，她把吹凉了的手伸到了驾驶座那边去，贴在陶野的侧脸上。
“天很热吧，给姐姐降降温。”
陶野顺着夏星眠的动作偏过头，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所以，惊喜是什么呢？”
手心里，女人的长睫毛羽扇般扑簌了两下。
夏星眠看着此时的陶野，不禁咽了咽唾沫。
她忍不住翘起大拇指，指尖轻轻摩擦过陶野的鼻梁，拂过那颗小小的痣，最后，点在白皙的鼻尖上。
“惊喜就是……”
夏星眠干咳一声，掩下心头涌起的龌龊心思，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我在驾校考D照，因为下午的时候收到了我亲姐姐打来的5万块钱，就想买个摩托。”
“摩托？”
“嗯。想着以后天气热了，就在晚上戴着头盔骑上机车，让姐姐坐在后面抱着我，绕着云州市跑两圈兜兜风。
姐姐工作上有什么事，我也可以骑着车带姐姐去，等姐姐从那些个什么老板公司出来的时候，我就在街边，跨在机车上，帅帅地等姐姐上车。然后，拧着油门，嗡嗡嗡地送姐姐回店里。”
陶野轻笑：“这样啊。那你学得怎么样？”
夏星眠叹气：“好难，怎么会比C1科二还要难，我不想要考了。刚好姐姐你也买了车，那我就……”
陶野：“这就要放弃了？”
夏星眠又叹气：“真的很难。你今天要是在场，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脸从车上下来……”
车子停下，开始等红灯。
陶野伸出右手，摸了摸夏星眠的头，柔声问：“可不可以不要放弃呢？”
夏星眠：“我们现在都有车了呀。”
“我知道……”陶野点点头，抿了下唇角，“但我很喜欢你刚刚说的那些画面，我想坐在你的后座上，和你一起兜兜风。也想被别的老板送出来时，你在路边帅帅地等着我。所以……可以吗？”
夏星眠眼眸里又出现了点点闪亮的光。
她紧着点了好几下头。
“可以，当然可以！”
车子又重新启动。
车窗外的灯带飞快向后掠去，游溯在浓稠的夜色中，拖着长尾，像一片黑海中的五颜六色的深海鱼群。
沉默地开了一段时间，鱼群的光渐渐变得稀少，街道人群也不那么嘈杂后，陶野忽然又开口。
“对了，我今天和唐黎打了通电话。”
语调倏忽低沉了许多。
“她告诉我，陆秋蕊……已经去世了。”
从陶野口中听到「陆秋蕊」三个字，夏星眠身体一震。
不久前才将涌上的喜悦瞬间凝固，慌乱和紧张的情绪像昨夜凌晨的阵雨，猝不及防地暴骤而下，泼上心头。
片刻后，她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上去和刚刚一样正常。
“然后……呢？”

第90章
不需要难过
“你知道这件事吗？”
陶野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侧脸绷得有点紧。
“就是……陆秋蕊去世的事。”
夏星眠不敢转头，怕和陶野对视上，也是盯着前面，声音变得轻且模糊。
“嗯，我知道，唐黎也和我说了。”
陶野又问她：“你会难过吗？”
夏星眠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有一瞬的躲闪，转而问陶野：“姐姐呢？姐姐会难过吗？”
陶野沉默片刻，“会吧，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了。”
夏星眠没接话，好半天，撇过头去看车窗外流光溢彩的灯牌。
离小区的距离只有大概三公里左右了，附近都是居民区，一到十字路口或者商场的周边，就会出现群聚的推车小摊。
有人在忙碌后才开始吃饭，有人在别人吃饭后才开始忙碌。
打开一半的包子笼屉冒出滚滚白雾，米线被捞进了裹着塑料袋的塑料碗里。
烤串的师傅用围裙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炸饼的大娘开始给金灿灿的饼里刷酱。
上班族的白领同事们三三两两蹲坐在小桌子边，偶尔会有流浪猫狗走过来捡小桌子下面的小骨头。
所有人和食物在车窗里向后行驶。
下一个路口时，相似的食物、相似的场景还会再出现。
是属于夜宵的轮回。
看过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夏星眠忽然转回了头，盯向陶野正视前方路况的双眸。
“如果姐姐的一个普通同事去世了，你会难过吗？”
陶野很自然地点头：“会……”
夏星眠：“如果是路边捡骨头的一只小猫死掉了，会难过吗？”
陶野：“会……”
夏星眠：“只要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死去了，姐姐都会这样难过么？”
被一连问这么多问题，陶野忍不住在开车的空隙看了眼身边的夏星眠。
她这一次的回答，比前两次多了一句解释：“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知道有条命死了，肯定会惋惜的，这是人之常情啊，小满。”
然而夏星眠听了这句话，脸色并没有丝毫的好转，甚至比之前更差了一些。
原来，对于陶野来说，陆秋蕊的死亡，和这世间其他万物的逝去也没什么不同。
归根到底，爱与恨什么都没留下，似陌生人般，只剩一句——
「恻隐之心，人之常情」。
可除了夏星眠自己，又有谁知道，死去的不是陆秋蕊。
那是……
另一个夏星眠。
夏星眠低着头，也不再说话，脸上挤不出什么表情来。
车已经回到了小区。
停好车之后，陶野先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然后帮夏星眠解安全带。夏星眠好像还在出神，一动也不动，手支着下巴，双眸是不聚焦的。
“你不开心吗，小满？”
不用开车了，陶野便将大半身体都转向了夏星眠。也不用再看路了，她用充足的大把时间观察夏星眠此时的表情。
很容易就看出，对方的情绪很低落。
夏星眠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
“明明从驾校出来的时候还很开心的，说起摩托的时候也开心，可是我一提起陆秋蕊，你好像就怪怪的了。”
陶野伸出手，覆在了夏星眠的手背上，握住那冰凉的骨节。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我也不想乱猜，猜来猜去，到最后我们两个人可能都开心不起来了。”
夏星眠：“……”
陶野轻叹了口气，又说：“你知道么，我这些年一空闲下来，就总是在后悔。总是想，当时怎么就和你那样错过了呢？
后来想明白了，有的事，有的话，憋在心里，除了自损没有一点好处。
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该说的都说出来，就算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老了以后，也不会再有遗憾了。
或许你憋在心里的事没有我说的这么严重，但是不管多小的刺，摊开来，才能给我机会帮你抚平，才能让你和我都不要再胡思乱想，对不对？”
“对……”
夏星眠翻起手掌，和陶野十指相扣住。
“姐姐说的我都明白。”
陶野：“那你——”
夏星眠：“再给我点时间吧，我真的很不确定……”
陶野：“不确定什么？”
“等我想好再说吧。”
夏星眠抬起眼眸，眼底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莹莹白光。
话锋一转。
“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如果姐姐乱想一下，会想到什么呢？”
陶野眨了眨眼，沉吟了一会儿。
“那我就直接说了？”
夏星眠：“好……”
“我会觉得，你还是没有完全忘了以前对陆秋蕊的感情。不管你现在喜欢的是谁，她对你来说都很难彻底放下。
所以你才会联系唐黎，唐黎说你是问她什么保险箱钥匙。但你应该只是借钥匙的借口打听陆秋蕊的近况。”
语气稍顿。
“还有我刚刚提起陆秋蕊去世的时候，你也很明显变得很失落，你应该……非常舍不得她吧……”
夏星眠向驾驶座那边倾过去，靠在了陶野的肩上。
她垂着眼，用手指绕起陶野的一缕发尾。
“我猜到姐姐会这么以为了。虽然我还没有打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但是我也不希望因为我自己的原因，就让姐姐多想。”
陶野闻言，眼里的光瞬时变得柔软起来。
“我这些都是……多想吗？”
夏星眠笑了笑，问陶野：“姐姐觉得，过去的陆秋蕊一直喜欢的都是我，我念念不忘的也是陆秋蕊，是么？”
“是啊……”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其实……”
夏星眠放开陶野的发尾，手垂落下去，两只手一起握住了陶野的右手。
“其实绕在你身边不肯走的，自始至终，都是只爱你的。”
陶野的右手僵硬了一瞬。
夏星眠闭上眼，将半边脸都陷进陶野肩头的薄毛衣里。
她呢喃地越来越轻。
“你有没有想过，夏星眠、陆秋蕊，她们真正爱的人，从来都只有你。”
夏星眠的声音很小，可是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楚，轻柔又坚定。
像一把才剥完壳子的小麦一粒粒洒落在皮肤上，没有千钧的重量，却每一下都激得人微微觳觫，过电一般，神经起跃的波纹从接触点一路流窜向大脑深处。
陶野的思绪空白了几秒。
理智回笼后，再尝试去理解夏星眠的这句话，竟让她下意识笑了一声。
“你开什么玩笑呢。”
陶野挽了一下耳边的长发，指尖还在轻微颤抖。
“我这么差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得到那么多的……”
夏星眠问：“为什么说自己差劲呢？”
陶野的目光迷蒙了刹那。
她好像是想到了儿时的那些经历，又想到了大学时期的意外。然后再想到南巷的酒吧，和过去那些年，她默默守着夏星眠，守得整颗心血肉模糊也不敢展露一点点爱意的时光。
她说：
“我总是留不住身边的人。”
说出这句话，陶野依旧心有余悸。
她也差一点就没留住夏星眠。
“有些人或者东西，其实本来就留不住。”
夏星眠伸出双臂，抱住了陶野。
“姐姐，如果一样东西本来在你身边，可后来飞走了，飞远了，却再也不飞回来，那只能说明……它本来就不属于你。”
陶野眼眶湿润了。
“是么？”
夏星眠抬起下巴，亲了亲陶野有些紧绷的下颌。
“姐姐，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不见了，不是很正常的吗？它只是找它真正的归属去了。大家在找归属的时候都要走一点弯路的，它是你的弯路，你也是它的弯路。重要的是，那个真正属于你的人，她有没有在最后飞回来。”
陶野垂下眼眸，恰好望进夏星眠乌黑沉静的瞳孔里。
夏星眠一瞬不瞬地睁着眼，和陶野深深对视着。
就这样对视着，凑上前去，轻吻了一下陶野的嘴唇。
“我已经飞回来了，姐姐。”
陶野环住夏星眠的腰背，紧紧收拢手臂，偏过一点点头，让她们的鼻尖错开，让嘴唇紧密无缝地贴合住。
花露般湿润的甜气缭绕在唇齿间，牙齿一合，就轻啮住对方的唇瓣。
黑暗的车厢里，没有一束光亮。
可陶野这时觉得，没有灯也无所谓了。就算以后要常常走夜路、等天明，都没有关系了。
她现在抱着的这个人，比世界上所有的事与物，都要灿烂。
一个长久的亲吻之后，陶野别过头，嘴唇擦过夏星眠的侧脸、耳垂，最后落在对方的脖根，温柔且有力地抱住她。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笑了出来。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根本就不差劲喽？”
夏星眠被吻得脸颊通红，像溺水的人抱树一样抱着陶野。
“当然了，姐姐要是算差劲，世界上就没有几个女人叫「不差劲」了。”
她很认真地说。
陶野说：“可是，我只有在你的眼里，才有这么好。”
夏星眠说：“在我眼里好就够了。别人觉得你再好，或者再不好，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日子是我与姐姐两个人在过的，不是吗？”
“你说得对，是我与你，在过。”
陶野心里某处久久不能解开的某个结，好像忽然，平了。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眸微弯。
“小满，我现在好像有些相信，你真的不会再走了。”

第91章
「见家长」
三天后，夏怀梦如约定好的日子来到了云州。
陶野之前一直以为夏星眠是孤儿，只知道她父母双亡，从没听过她还有姐姐的事。
直到在云州这段时间，陶野才知道夏怀梦的存在。
夏星眠提起夏怀梦的事时，还有点紧张，解释说：“我不是故意隐瞒这事儿的，只是我这个姐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之前在暨宁我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没有出现。是你离开暨宁后她才找到我……”
陶野抱住夏星眠，揉她的头发，轻笑：“干嘛，怕我怪你？”
夏星眠不好意思地点头，任由陶野揉她，“嗯，之前没提过，怕姐姐不高兴。”
陶野拢起五指，将刚刚揉乱的发丝又一缕缕梳顺，嗓音和动作一样温柔：“不会的……”
夏怀梦到的这天，陶野本来想开车带着夏星眠一起去机场接她，但是店里临时有些事，陶野得去城西一趟。
于是，夏星眠一个人打车去了机场。
人头攒动的机场大厅，夏怀梦一下飞机，就拖着行李急匆匆地找妹妹的身影。
挤开嘈杂人群，穿过喧闹的双语航班广播声，隔着交错模糊的人影与无数的行李箱，夏怀梦蓦然望见，妹妹就坐在等候区最边角的椅子上，静静地等着她。
夏星眠今天穿着一件素朴的白色连衣短裙，领口的纽扣是比较少见的白橡木质，木扣上隐约雕了简单的小雏菊。
黑发长长地披落下来，散落肩背。
双膝规矩地并拢，两只手乖乖地放在膝头。
夏怀梦第一感觉就是，找到陶野后的夏星眠好像变得更像一个温顺的小姑娘了。
没有当年在音乐会上演奏钢琴曲时的孤高清傲，也没有在卡克斯劳坦恩医院醒来时的阴沉凝重。
仿佛在溪水里冲刷了许多年的圆润透明的小石头。
洗去了棱角。
也涤去了铅华。
夏怀梦看着这样的夏星眠，本来在肚子里盘算的一箩筐劝她和陶野分开的话，在这一小会儿的时间里稍稍凝固住了。
“姐？”
夏星眠已经看到了夏怀梦，站起来，向她小幅度招了下手。
两姐妹同时向对方走去。
夏星眠很自然地从夏怀梦手里接过包，帮她拿着，向机场大门方向慢慢走。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夏星眠开始寒暄。
夏怀梦见夏星眠主动关心她，心里的喜悦像冒泡泡一样，噗噜噗噜地涌出来。
“好好好，我都好。你呢？身体怎么样？手和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上次给你的钱花完了吗？再给你打几万好吗？”
夏星眠笑了笑：“没事，我现在吃穿用都是姐姐在给我花钱。”
夏怀梦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夏星眠口中的「姐姐」是指陶野。
这让夏怀梦又有一点不高兴。
小的时候，夏星眠都是叫她「姐姐」的。可是自从有了陶野这个人，「姐姐」这个称呼就永远都属于陶野了。夏星眠再叫她，只会改口叫一个单字——「姐」。
在称呼上做分别，其实是无可厚非的小事。但是凭什么她分到的是单字，而陶野分到的是叠字呢？！
夏怀梦不禁吃起醋来。
走到机场门口，夏星眠准备招手拦出租，夏怀梦一皱眉，问：“那个陶野呢，她为什么不跟你一起过来？你一个人出门，她也放心？”
夏星眠疑惑地扭头看夏怀梦，不确定地反问：“我……作为一个成年人，难道……不可以一个人出门吗？”
夏怀梦噎了一下，沉默片刻，又找茬。
“那你亲姐姐过来看你，她也不知道来接一下。你年轻不懂事，她比你大6岁，她也不懂事？”
“她今天有事，本来是要来的。”
拦到了车，夏星眠帮忙把行李箱塞进车子后备箱里，边塞边和夏怀梦继续说。
“而且，姐你干嘛这样说她？先不说陶姐姐没有什么不好，她就是有什么不好，你又不是她爸她妈，怎么能用这种说教语气谈论她呢？”
夏怀梦：“我是你姐啊。”
夏星眠：“你是我姐也不行啊。”
两个人坐上了车。
夏怀梦双臂交叉抱着，长叹了口气，没有再在上一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她也不想再绕弯子了，直言道：“眠眠，说实话，我不喜欢她，我也确实不是很赞同你们俩在一起。几年前我才找到你的时候，你是什么状态我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她说走就走，说不管你就不管你。
我恨不得找回来捧在手心里疼的妹妹，那个陶野却像丢垃圾一样就丢掉了，后来那么多年，她也没有主动找过你。你现在又非要回来找她……”
夏星眠试图打断：“姐——”
夏怀梦却没理她，继续说：“我是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到底哪来的那么大魅力。但她能干出之前那些事儿，就说明她其实压根也不怎么在意你。
一个根本不知道珍惜你的人，你何必非倒贴上去呢，爸爸妈妈是走了，可我还在，你不是没有疼你的人了……”
夏星眠撑着额头，耐心地等夏怀梦絮叨完。
等夏怀梦终于把那些劝分的车轱辘话念得差不多了，夏星眠终于开口。
语气轻缓而柔和。
如她今天温柔的白裙子一般，没有一点点涤瑕荡秽。
“姐，你是不是觉得，当年没能在家里落难时回国来，很对不起我和爸爸妈妈？”
夏怀梦愣住。
夏星眠的话像一把锋锐的匕首，破开重重大雾，精准地刺入了夏怀梦心底深处结块的部分。鼻子瞬间就酸了，眼眶也发涩。
她没有回答。
可答案不言而喻。
“我知道，你说刚刚那些话不是想对我指手画脚，也不是霸道专横。”
夏星眠抬起手，指尖落在了夏怀梦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我知道的。你只是愧疚了太多年，所以太想补偿我，太希望我今后都可以过得好。可是姐，你知道，对我来说活成什么样才算是过得好吗？”
夏怀梦缓缓呼出一口气，气息有带着微微哽咽的颤抖。
“姐，我活成现在这样，就已很好了。”
听到夏星眠这句话，夏怀梦瞬时用手背挡住了鼻尖，眉头紧紧皱起。
像是在极力地忍住眼泪。
“而且，你都没见过陶姐姐呢，你怎么就确定她是个不懂珍惜我的人？”
夏星眠晃了晃夏怀梦的手，浅笑细语。
“晚上我们一起吃饭。陶姐姐知道你来，特地定了一桌云州这边的特色菜，她还问了一圈朋友，制定了游玩云州的日程。
等我们明天去云州园林玩的时候，我再好好和你聊一聊我和陶姐姐这些年的事情。你到时候就知道，她是个多么多么好的人。”
“我可以去吃饭，也可以去园林。”
夏怀梦吸了吸鼻子，下巴微昂，眼里浮现出和夏星眠很像的那种倔强。
“但目前为止，我还是很不喜欢她。”
夏星眠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只耸耸肩，说：“先见一面吧。”
出租车开到了小区里。
夏星眠租下却一直没有住的那间公寓，正好拿来给夏怀梦住。
夏怀梦说她这次调出了一个长假，又把画板画具都拿了过来，可以在云州这边住大概一个月的时间。
因为是一个月的外出时长，所以她的行李东西很多，光是把旅行箱里的东西掏出来就掏了快一个下午。
这边还没收拾完，陶野就给夏星眠打了电话来。
夏星眠悄悄走到屋子外面去接。
“姐姐，你忙完了？”夏星眠一和陶野说话，就忍不住笑。
陶野一和夏星眠说话，语气也忍不住变得像哄孩子般的宠溺：“是呀，忙完了。我看你们没回咖啡厅呢？”
夏星眠：“嗯，先回了小区，把我姐安置在我之前租的那个房子。”
陶野：“那我去接你们吃饭？”
夏星眠：“她可能还得再收拾一会儿，姐姐先过来吧。”
咖啡厅离小区不远，挂了电话，约摸才过了十分钟，陶野就又打来了第二个电话。
陶野：“小满，我到楼下了。”
夏星眠：“上来么？”
陶野：“你先下来一下。”
于是夏星眠又溜下了楼。
在楼下花坛边，有一条蜿蜒的石子小路，路的尽头是沉陷在花丛里的一个小凉亭。
这个季节花草高度不高，远远的，夏星眠就看见陶野站在小凉亭里，正背着手看花。
矮灌木丛中，栀子花开得正好。深深浅浅的绿叶托起一朵朵洁白的花，花瓣清澈如雪，花香浓密勾人。
花很美，却依然没有看花的那个人美。
“怎么不直接上去？”
夏星眠走进凉亭，抹了一把刚刚收拾东西出的汗。
陶野抬起头，脸颊微红，沉默了好一会儿。
往日总能从容面对一切的脸竟在此刻变得有些畏缩，白皙的耳垂都有些泛红了。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家长。”
陶野轻声低喃。
“尤其是你的家长。你……知道的，我以前那样，我还以为这辈子没有机会经历「见家长」这种环节……”
夏星眠笑了：“干嘛，怕我姐对你不满意？”
陶野浅浅点头，“有点吧……”
夏星眠：“不会……”
“嗯？”
陶野抬起眼，不确定地看向夏星眠。
她眼里还汪着一潭泛着柔波的水，眼尾都紧张得透出粉色。瞳孔中，映着夏星眠，也映着方圆的丛丛花草、寥寥暮光。
似浅淡春山。
又似海棠醉日。
“首先，她不是我的长辈，她只能算我的平辈。”
夏星眠向陶野走近了去，近到只有一步，也不管会不会有路人来，闭上眼，在那秋海棠般美丽的脸上亲了亲。
“再者，姐姐也不用担心。”
“……”
“所有人，只要见了姐姐，就……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陶野听多了这种夸她漂亮的奉承话，但夏星眠说出来，她还是会无比开心。

第92章
你俩啥时候结婚
暮色降临，下班的人用电梯的高峰期刚刚过去，难得的三部电梯都同时停在一层。
最靠近楼洞口的电梯忽然出现了上升提示，然后显示出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向上攀升。
到12楼时，两个女人并肩走出电梯厢，顺着楼道向最里面的那扇门走去。
她们在门前站定，其中一个还理了理头发，整理了一下耳垂上的耳环位置，才伸手敲了门。
防盗门被打开。
门内和门外的两个人刚好对视上，只一眼，俩人都愣在了原地。
夏怀梦：“是你？！”
陶野：“你、你是……”
夏星眠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索性倚靠在了门框边，抱着胳膊，从容镇定地等着陶野和夏怀梦两个人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夏怀梦先认出了陶野。
因为她对那个在音乐会上给她递纸巾的女人印象太深了。那样温柔体贴，又美艳动人的一个女人，没有谁接触过之后会印象不深。
哪怕是已经过去了好几年的时间。
陶野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夏怀梦这张脸的。
因为那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台上的夏星眠，没有太注意身边和她搭话的人的长相。不过仔细想一想，也能记起来。
“啊……对……对，那是演奏者亲友区，小稀饭给我的票肯定是眠眠给的亲友票，眠眠既然能给小稀饭，肯定也会给你。怪不得，连座位都是挨在一起的……我怎么就从来没想过那个人可能就是你！”
夏怀梦拍了一下头，把这事儿的前后逻辑都给想通顺了。
“啧，我之前还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再偶遇一下当时音乐会上那个人呢，谁能想到，你居然就是陶野……”
陶野的表情就没有夏怀梦那么丰富了。
她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很快向对方颔了颔首，非常礼貌有度地表达了她的「吃惊」：
“我也没有想到，那天坐在我身边的就是小满的姐姐。真是缘分啊，很高兴还能在那场音乐会后再次遇到您。”
“小满？”
夏怀梦第一次听到这个称谓。
夏星眠插嘴解释：
“就是我，「小满」是只有姐姐才叫的小名。”
夏怀梦：“为什么要这样叫？”
夏星眠继续解释：“那段时间我遇到些不顺心的事，总觉得过去的生活很让人困扰，就不想再听人叫我眠眠。所以姐姐就给我起了另一个小名。”
“这样啊……”
夏怀梦之前连夏星眠管陶野叫「姐姐」管自己叫「姐」都不高兴。可是现在，知道夏星眠有一个只有陶野能叫的小名，她竟一点气都生不起来。
反而对陶野表达了感谢：
“你有心了，这么体谅她。”
陶野弯起眼眸，笑得很好看：“我还怕您会怪我太唐突，毕竟起名这种事……”
夏怀梦打断她：“怎么会唐突？”
说着，她又邀请陶野一起去坐沙发，顺手给陶野倒茶喝。
“你那次给我递纸巾，我就知道你是那种特别会关心人的人，又细心，又善良，还特别会照顾身边人的情绪。”
陶野：“没有……”
“别谦虚了，我们那次在观众席上聊的那些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夏怀梦唏嘘道。
“要不是你，我可能也理不清楚自己心里那点事，也不会那么快就决定鼓起勇气去找眠眠。刚刚眠眠她又那样说，所以我知道，你做什么肯定都是好心，绝对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陶野攥着茶杯，保持着微笑：“我们不是只见过一面吗，您居然就这么相信我。”
夏怀梦：“一面确实很短，但我还是蛮相信我看人的直觉的，我就没看走眼过。”
夏星眠看着夏怀梦拉着陶野喝茶聊天的样子，心想：
果然，她之前说得没错。
夏怀梦对陶野的那些偏见，只要见到陶野本人一面，就算没全消完，也能消个七七八八。
对于陶野来说，这次「见家长」比想象中要顺利太多了，渐渐的，她也不再紧张。
骨骼一块一块慢慢放松，脸上的笑看起来也没有刚见面时那么客套。
夏怀梦又聊了一阵子，似乎聊上了头，忽然牵起陶野的手，拉她起来，说：“看我，就拉着你在这儿干坐。走，我请你去吃楼下的沙冰，刚刚我收拾完屋子，一个人闲得无聊到楼下去吃，竟然还挺好吃的呢。”
夏星眠也站起来。
“那等一下我，我换个衣服……”
“你也要去吗？”
夏怀梦皱着眉打量了一下妹妹。
“要不你就别去了，留家里帮我打扫一下卫生。刚好，卫生间的地还没有拖。”
夏星眠：？
在夏星眠还没来得及发出抗议的时候，夏怀梦就揽着陶野有说有笑地出了门。
在防盗门即将要关上的那一点点空隙里，陶野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夏星眠，轻摇了摇头，似乎在安抚她——“没关系……”
砰得一声，门被关上。
厚门带起的风穿过玄关，吹在了夏星眠的脸上。
她缓缓扭头看向放在卫生间门口的拖把。
……
她这亲姐，居然，真的，把她给丢下了，吗？
.
天将黑下来，楼下的冰店人还不少，熙熙攘攘的，坐满了大半个店面。
夏怀梦和陶野坐在了店外面的阳伞下。
这里人少清净，还能吹吹晚风。
“抱歉，就这么把你拉出来。”
夏怀梦把服务员端来的两杯柠檬水中稍多的那一杯推到了陶野面前。
“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那种当着夏星眠一套背着夏星眠一套的人，只是有些事情，我确实不好当着我那个妹妹的面问出来。”
陶野轻笑：“我懂的，刚刚在客厅看您的表情，就知道您有话想要单独和我说。”
夏怀梦喝了一大口柠檬水，将菜单也推给陶野。
“你看看，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陶野没有看菜单，驾轻就熟地报出爱吃的口味。
“蓝藻蛋白的吧。您要不要试试茉莉花口味？也很好吃。”
“行，听你的。对了，咱们是平辈，以后你叫我不需要总是用「您」这种敬词，我也没那么老嘛。”
“嗯，好。”
夏怀梦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点好两份冰。
她又看向对面的陶野。
“看你刚刚点得这么快，你和眠眠应该经常来这里吃？”
陶野点头。
“是，她本来就喜欢吃糖，就是——那种做成星星样子的糖。住到这里来之后，发现这家冰店，她就嚷嚷说这家的冰比星星糖还好吃，所以，隔三差五我就会陪她来吃一次。”
夏怀梦一直在抿杯子里的柠檬水。
“我听眠眠说，她在云州这边，都是在花你的钱。”
陶野解释：“她才从那场暴雪回来，还在休养，不能弹钢琴，暂时也没有积蓄了，所以我就帮帮她。我只是给她提供吃住，她也很懂事，从没有乱花过钱。”
两份冰端了上来。
夏怀梦用勺子剜出一些，又扣回盘子里，捣来捣去，却不吃。
边缘的冰渣化成水时，她又抬眼看向陶野。
“我的确相信我看人的直觉，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不负责任戏耍感情的人。我还记得，当时在音乐会，你和我心里都想着一个人。我说，我想的是我的妹妹，你说，你想的是你的未婚妻。”
夏怀梦攥紧了勺柄。
“你告诉我，我们俩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陶野认真而凝重地点头，清清楚楚地回答：“是……”
“未婚妻……”
夏怀梦把这三个字反复咕哝了几遍，似乎又想起当年陶野念着这个称呼时望向台上的眼神。
时隔多年，还是历历在目。那眼底，是没有任何人会质疑的深情。
“那么……你们那些年的感情，或许比我想象中的要深刻得多了？”
“是……”
陶野再次点头，一字一顿，句句肺腑。
“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夏怀梦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了，神态也缓和了不少。
“既然你这么在乎眠眠，后来又为什么要离开她呢？”
陶野：“夏星眠没有告诉你吗？”
夏怀梦：“没有，她说以后逛园林的时候和我讲。”
陶野：“那就等她给你讲吧。”
夏怀梦疑惑：“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和我说？”
“就算是同一段过往，不同的人说起来，也会有不一样的观感。”
陶野舀起一勺沙冰。
“我和你说的话，肯定说起我自己的心情多一些，听的人多少都会觉得我受了委屈。我不想让你这样觉得。所以，让夏星眠和你说吧，你还是好好听一听……她的委屈。”
“我不明白。”
夏怀梦皱起眉，不解。
“让我觉得是你受了委屈，难道不好吗？我或许会对你有更大的改观，你不想尽快让我对你有一个好印象？”
“能得到好印象，当然好了。”
陶野含住铁勺上海蓝色的沙冰，睫毛低低垂下。
“不过……你作为小满的亲姐姐，如果在听了她的委屈后变得比原来更加疼她，她应该会比现在还要开心吧。”
夏怀梦：“……”
陶野的铁匙子又陷入绵密沙冰。
“其实我们都是想要让她开心的，对么？”
夏怀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她还是没再继续问什么，埋头吃了好几大口茉莉味的冰。
夏怀梦想起小时候，她总是恶劣地逗哭夏星眠，给夏星眠讲鬼故事、弄脏夏星眠喜欢的小裙子。
又想起成年后，她一个人决绝地逃离夏家，丢夏星眠一个只有11岁的孩子去承担一切。
再想起……眼前的人刚刚说的这些话。
她以为她是为了夏星眠好。然而细究过去的那些年，她不曾在任何一个关键的节点陪在夏星眠身边。
她以为陶野对夏星眠不好。但就在她没有陪在夏星眠身边的那些年里，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出现在了夏星眠的生命里，风雪中，相偎前行。
她和陶野，都是夏星眠的「姐姐」。
两个姐姐，一个站在了天上，遥遥的散着一些可有可无的薄光。
一个却陪着夏星眠站在了泥土里，于尘埃中，做着最沉默和最细致入微的给予。
就连她们对同一件事的惯性思维，放在一起比较时，自己的想法都显得那么自私。
夏怀梦不禁开始为她之前对陶野的无端猜测感到羞愧。
也开始为她在夏星眠面前说过陶野的每一个字，感到后悔。
一大盘冰吃完，夏怀梦把口袋里的现金压在盘子底下，干咳两声。
“咳，我说……妹、妹媳。”
陶野把吃完的盘子放回托盘的动作僵硬顿住。
这奇奇怪怪的称呼来得太突然，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夏怀梦拖起椅子塞回桌下，又清了清嗓子，语气轻掠，像是很随意地提起一件寻常事。
“你和你未婚妻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第93章
黑乎乎的鸡汤
对于夏怀梦关于「结婚」的问题，陶野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做出的回答稍微有点模糊：“还没有到该那样的时候。”
夏怀梦多少能领会陶野的意思，点点头，说：“可能你们俩需要再多一点的时间吧，毕竟分开了这么多年。”
陶野笑道：“是啊，还在重新发展呢。”
两个人吃完了冰，向楼上走去。
等电梯时，夏怀梦问：“眠眠最近表现得好吗？”
陶野：“她一直都很乖。”
“她确实是个很乖的孩子……”夏怀梦感慨，“从小就懂事，只是性格闷了点，又有些敏感，有时候总把话憋在心里。如果她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你别怪她，她肯定不是想故意伤害你的。”
“是……”
陶野垂眸，若有所思，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是总闷着，我知道……”
“对了，这个。”
夏怀梦忽然想起什么，拿出钱包，抽出了一张银行卡。
“这些钱本来是要给眠眠的。你比她年纪大一点，比她成熟，又一直照顾着她，就交给你好了。”
陶野下意识推拒：“不用，我现在不缺钱。”
夏怀梦硬塞给陶野，像逢年过节非要给晚辈塞红包的家长。
“拿着拿着，这也不多，你们随便买点什么好吃的或者去旅个游，你们日子过好了我不也就安心了吗……”
陶野听夏怀梦说卡里钱不多，便收下了。
——后来她拿着这张卡在银行里刷出三百万的余额时，想起这一天夏怀梦说出的「不多」两个字，撑住额头，眨了好半天的眼。
她们开门的时候，夏星眠正拿着拖把吭哧吭哧地拖地。
才进门，夏怀梦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看了一下，好像是有人给她发了条什么微信。
然后她就说今天饭先不吃了，她得要赶在九点前去见云州的一个朋友，要陪那人吃饭。于是，和陶野与夏星眠做了简单的告别后，她就又拎着包离开了。
等夏怀梦走后，夏星眠撑起拖把杆，用手背擦了擦汗，问陶野：“我姐有没有刁难你啊？”
陶野走到夏星眠面前，从纸巾包里取出一张纸巾，帮夏星眠擦去额角细密的小汗珠，“怎么会，你看不出来你姐很喜欢我吗？”
“哦——真的吗？”
夏星眠挑了下眉尾。
“我还以为她只是在我面前假装很喜欢你，然后把你单独拉出去，给你面前狠狠甩下一张支票，说：「给你一个亿，离开我妹妹！」”
陶野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都是哪一年的电视剧剧情了？”
说着，将那张夏怀梦给她的银行卡掏了出来。
“不过，她倒确实给了我一张卡。”
夏星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点来兴趣了。
“来来来，让我看看我姐把我卖了个什么价。”
“胡说什么。”
陶野嗔怪了一句。
“这是她留给你的钱，密码都设置得是你的生日。”
夏星眠捏着卡看了一圈，又递回给陶野，说：“虽然她和你说这是给我的钱，但既然她最后选择了交给你而不是交给我，那就还是保管在姐姐那里吧。”
陶野摩挲着卡片，想了一会儿。
“小满，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买摩托吗？”
她忽然问。
夏星眠一听这个就笑了，“是啊，科一和科四都考完了，等下周考完科二科三，我就有驾照了。”
陶野晃了晃银行卡：“那我们明天去挑车，好不好？”
夏星眠马上点头：“好！”
陶野问她：“想要买个什么样的摩托呢？”
夏星眠：“那要看姐姐想要坐在怎样的摩托后面。”
陶野笑了：“别考虑我，要买自己喜欢的呀。”
夏星眠：“嗯……那就……”
正和陶野聊着，夏星眠的手机忽然响起。
她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跃动着「周溪泛」的名字。
陶野轻声说：“接吧……”
“喂？”夏星眠便接起电话。
周溪泛显然是在街道上，声音非常嘈杂，吵嚷声伴着汽车喇叭的鸣笛声，让她不得不靠吼来讲话：“眠眠！你还在云州吗？”
夏星眠：“对啊……”
周溪泛：“云州这里有什么好吃的馆子吗？我找了个遍，实在挑不出来了！”
夏星眠：“你在云州？”
周溪泛：“嗯！一个小时前才从高铁站出来。”
夏星眠正要说些餐馆出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刚刚夏怀梦简单告别后匆匆离去的背影……说着要见一个什么朋友，陪人家吃饭……
原来，是这人。
.
从夏怀梦的住处出来，夏星眠因为早上练车下午接人，傍晚又拖了一百多平米的地，劳累了一天，所以先回家休息了。
陶野又回了趟店里，跟小燕做好剩余的工作，深夜闭店后才终于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
陶野以为夏星眠应该已经睡了，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反锁好门栓，换上拖鞋。往卧室走的时候，才忽然发现厨房的灯居然是亮着的。
而且，还有锅碗瓢盆的声音。
她走近去，从没有关严的推拉门里看见了站在灶台边的夏星眠。
年轻的女人穿着睡衣，系着小熊围裙，头发很随意地胡乱编成乱翘毛的麻花辫，正拿着长汤匙搅弄锅里的什么东西。
“小满？”陶野轻声叫夏星眠。
夏星眠回过头，还有一些睡眼惺忪的模样。
看见陶野，她表情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眼角眉梢都沾着喜悦的笑。
“姐姐，你回来了。”
陶野走到夏星眠身边，看了眼锅里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不是说很累吗，怎么不早点睡觉，还在这里煮……”
她又偏过头换了个角度仔细分辨锅里泡着的食材。
“鸡汤吗？”
“是乌鸡，放生抽的时候放成老抽了，所以看起来黑乎乎的。”
夏星眠舀起一汤匙，递到陶野嘴边。
“但是味道不错，姐姐尝一下。”
陶野很给面子地喝下了那勺黑乎乎的东西。
味道确实如夏星眠所说，竟然还不错。
“真好喝……”
陶野赞许道。
“小满，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呀？”
“之前一个人在国外，没有认识的人在身边，也没有合租室友，本来懒得开灶，但是吃不惯国外的餐馆和外卖，慢慢的就……”
话说到一半，夏星眠忽然住口。
她意识到她在谈论自己身为陆秋蕊时的经历，这让她背后瞬时出了一身冷汗。
可片刻之后，她又想起来，她身为夏星眠时也在国外待过。
发觉自己并没有露馅时，夏星眠松了口气，居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陶野敏锐地察觉到了夏星眠情绪的变化，向左走一步，揽住了夏星眠冰凉的胳膊，小声问：“怎么了？精神有点恍惚的样子。”
夏星眠笑了笑，“没事，就是煮上鸡汤后小睡过两个小时，这会儿才醒，总觉得还在梦里。”
陶野的指尖穿入夏星眠的发间，用手指帮她梳理有点凌乱的头发，“累了就睡，还煮什么汤呢。”
夏星眠：“以前总是姐姐给我煮汤，我也一直很想给姐姐煮一下。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要忙的了，煮些好吃的，刚好姐姐下班饿了就可以吃。”
煮汤……
陶野不禁回忆起在暨宁，她还沉陷在酒吧夜场和狭窄出租房里的日子。
那个时候，给夏星眠煮各种好喝的汤，应该是她每天最开心的时候。
夏星眠乘出两碗汤来，给陶野那碗乘了许多鸡肉和山药。
两个人坐到餐桌前，准备开始享用这顿宵夜。
味道虽然还可以，然而卖相确实有些惨不忍睹。夏星眠以前都是自己做给自己吃，所以不怎么注意食物的样子，能下咽就可以了。
不过，对于第一次接触她做的饭的人来说，食欲多少都会受到影响。
比如之前她还是陆秋蕊时，偶然一次，唐黎来给她送文件刚好赶上她的午饭。
她留唐黎一起吃。唐黎端着那碗仿佛老巫婆魔法锅里煮出来的湖蓝色紫薯粥，几乎是绿着脸喝下去的。
或许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会嫌弃夏星眠的这碗乌漆墨黑的汤，但陶野不会。
可能是因为，只有她能明白，为一个人做汤时会怀着怎样的心情。
明白以后，那心情就会变成汤里最好的佐料。
“下次我教你怎么把鸡汤做出那种金灿灿的颜色，好不好？”
喝完鸡汤，陶野把夏星眠的碗拿过来叠在自己的碗上，语气温柔得像今晚笼住月亮的云。
夏星眠困得打着哈欠：“唔……好……”
陶野：“洗漱一下，快睡吧，我去洗碗和锅。”
夏星眠：“那我就先去洗漱了，明天我再早点起来做早餐。”
陶野：“我来做吧，你多睡一会儿。”
夏星眠乖乖点头：“嗯，好。”
看着夏星眠转身向卫生间走的背影，陶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叫住了她：“小满……”
夏星眠停步，回过头来。
“怎么了？”
刚刚在厨房，夏星眠那一刹的失态，陶野试图用夏星眠的理由去说服过自己。
但分明就是有哪里不对。
哪里还在梗结着。
陶野抿了抿有点发干的嘴唇，站在餐厅稀薄的灯光下，看向卫生间门口被黑暗环境包裹着的夏星眠。
“你先别睡，一会儿我们躺在一起，在睡前聊聊天，可以么？”
夏星眠似乎察觉到了陶野的意思。
她沉默许久，没有回答。
陶野再次开口：“小满……”
夏星眠故作轻快地笑起来，打断了陶野。
“好困哦，姐姐，让我先睡吧。”
……
再等等吧，再等等她。
“那睡吧……”
陶野弯起唇角，又是那种令人安心的温暖的笑。
“记得喝掉床头柜上的牛奶，晚安。”

第94章
开房
夏星眠去挑车的时候，周溪泛与夏怀梦也去了。
陶野当然也去了。
她这两天又给咖啡厅雇了一个新店员，为的是以后有人能在店里帮小燕的忙，她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陪夏星眠。
她们是上午临近中午的时候去的，大太阳刚冒头，晒得人多少烦躁。
店员七嘴八舌地介绍着各种车型，随行的那两个祖宗也不安静。
夏怀梦坚持说买个小踏板摩托就好了，速度低，带人舒服，主要还安全。
周溪泛叽叽喳喳地插嘴，说骑摩托肯定要跨骑，踏板压根不算摩托，最近新上的一款复古街车特别帅，排量也不错……
那两个人在争执店员又在一边不停插嘴提建议的时候，陶野悄悄拉着夏星眠去街角，给她买了一杯奶茶。
等清甜爽口的冰奶茶下肚，夏星眠乱糟糟的脑袋才终于在炎热的天气里清醒一些。
然后陶野搂着她的肩，轻轻揉捏她过度紧绷的手臂肌肉，在她耳边轻且温柔地说：“不用太在意别人说的，买你自己想要的就好。”
陶野的话像另一种冰奶茶，饮下去，让夏星眠心里又舒畅了一番。
最后夏星眠买了一辆巡航太子车。
又帅，又可以慢慢骑，后面坐的人也舒服。
唯一的遗憾，就是她还没拿到驾照，只能先把车放在店里。等下周顺利拿到驾照了，再过来骑走。
逛了半天的摩托城，到了中午，夏怀梦说请大家吃饭。
周溪泛：“吃火锅！”
夏星眠：“烧烤是不是好久没吃了？”
陶野：“天气热，要不吃清淡一点，日料什么的……”
夏怀梦的手指头一个个点过夏星眠和周溪泛：“年轻人，就是不懂养生，还是我妹媳懂事！”
说着，颇为欣慰地拍了拍陶野的肩膀。
周溪泛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呼，乐了一下。
乐完以后，忽然问：“对了，我一直好奇，夏姐姐和陶姐姐谁更大一点啊？”
四个人走到陶野的车旁边，陶野帮忙拉开后车门和副驾驶车门，看着她们挨个上车之后才走向主驾驶座一侧。
拧钥匙点火时，夏怀梦回答了周溪泛的问题：“我大一些，我比妹媳大4岁。”
陶野一边开车一边说：“对。所以按理说，我应该对小满姐姐用敬称的。”
夏怀梦：“真没必要，你就和眠眠一样，叫我一声「姐」就可以了。”
陶野模糊地嗯了一声，喃喃：“是啊，是该这样……”
夏星眠出声提醒夏怀梦。
“姐，陶姐姐没有兄弟姐妹，她可能一时半会儿不能习惯这样叫。”
夏怀梦表示没关系，其实左不过一个称呼罢了，陶野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
陶野的重点却已经不在称呼上。
她握紧了方向盘，有些疑惑地悄悄看了眼副驾驶座的夏星眠。
小满是怎么知道她没有兄弟姐妹的？
或者……夏星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更多的，关于她的身世情况……
陶野平视前方，面色如常地唤道：“小满……”
夏星眠：“嗯？”
陶野问她：“我已经见过了你的姐姐。你就不好奇，我什么时候带你见见我的长辈吗？”
夏星眠皱起眉，顺口就接：“你还有长辈？你不是应该早就已经……”
陶野：“已经什么？”
夏星眠：“……”
夏星眠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慌乱地瞥开目光，来回扫视车窗外和前方的路面，口中模糊地找补：“我、我都听姐姐的安排，什么时候见……见谁……都行……”
陶野语气还是很平静：“这样吗……”
夏星眠：“嗯……”
陶野：“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带你去见见我的父母。”
夏星眠愣住。
夏怀梦不知道关于陶野的内情，听陶野这么说，在后排还起哄。
“好啊，我昨天还想着什么时候去见见妹媳的长辈，正好我这些日子休假，要不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去拜访一下，我又准备了个红包，正想要——”
陶野礼貌地婉拒：“这次就先只带小满去吧，等下次有机会，再带您或者更多的人一起。”
“也对，第一次见面，还是只有眠眠去就好。不然一下子去太多，也显得我们失了礼仪。”
夏怀梦一副很理解的样子点了点头。
周溪泛插嘴问：“陶姐姐的父母在哪里？”
陶野回答：“岸阳……”
周溪泛一听，有些激动：“这么巧吗，我家就在岸阳！那下次你们去也叫一下我，刚好我也很久都没回家看看老妈了！”
陶野浅浅一笑，答应了：“好……”
后排人和陶野的对话灌在夏星眠的耳朵里，越来越模糊，像罩在塑料布中听外面打雷般，只剩一片不甚清晰的轰隆声。
她低着头，眼神飘忽，紧紧地皱着眉，嘴唇抿得死死的。
陶野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什么父母？
陶野早就是个孤儿，养父母也相继离她而去，现在又是哪来的父母？
“小满？”
陶野轻声唤她。
“嗯？”
夏星眠立刻坐直了，有些紧张地看向陶野。
“怎么了？”
正值等红灯的空当，陶野转过头来，投来和往常一样温暖柔和的目光。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也可以不去。”
她还是和之前一样。
不愿在任何事上，逼迫夏星眠一点点。
夏星眠绞着手指，重重呼出一口气。
也罢，也罢。
不管她要面对的是什么，总是逃不过的。
“去……我跟你去。”
.
岸阳也是南方城市，离云州很近，走高速的话差不多两个小时。
吃过日料，安顿好周溪泛和夏怀梦之后，陶野就开车带着夏星眠上了路。
出发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其实已经有些晚了。陶野也再次提议过，说如果今天不适合去，她也绝不勉强。
但夏星眠看着陶野，问：“姐姐，你是想去的，对么？”
陶野也不掩饰，说对，我想去。
夏星眠便说，那就去吧。
路上遇到了些别的事，路程耽误了一些，等她们到岸阳时，天都已经黑了。
陶野在下高速的附近地点找了个酒店，说先住一晚，明天再去也不迟。
夏星眠乖乖跟在陶野身后，陶野说什么她都只有两个字：「嗯」和「好」。
在酒店入住下，陶野去卫生间洗手。
夏星眠坐在床头，看到酒店安放在床头的亚克力盒子，盒子里装满了各种避孕套和情趣用品。
看得她忽然有些脸红。
其实陶野只是在做简单的清洁，一般从外面回到住处她都会先洗手。酒店的床头放置那种东西也再正常不过。
可是……
这种感觉，就好像真的要发生什么……
仔细算来，夏星眠这次从卡克斯劳坦恩回来，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了。
她从第一天回来，就和陶野睡在同一间房里，甚至用一张床、同一个被子。
可是她们每晚只是躺在一起，聊一聊店里今天的客人、小燕暗恋的隔壁店员、或者小狗该洗澡或者驱虫之类的事情。
然后互道晚安，她抱着陶野的胳膊睡去。
这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她们没有谈论过如今她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也没有把爱或喜欢挂在嘴边，更没有试图越界做过那事。
最深的一步，也就是亲吻。
就好像她们所有该喷薄的感情，都在重逢的第一晚宣泄完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只剩小心翼翼。
关于上床……
陶野从来都不是会主动要求的人。
而夏星眠也少了当年的年轻气盛与色胆包天，她的欲望早就排在了心里的末位。
关于珍惜陶野的每一项，都排在末位之前。
但要说不想，那肯定是骗人的。
排得再末，也是排着的。
本来这一项龌龊心思被牢牢压在最底下，可是现在坐在酒店的床上，听着陶野洗手的水流声，看着床头那些露骨的包装袋，夏星眠感觉有些肮脏思想好像是浮了上来。
这一秒，从最底下，浮到了最上面。
甚至压过了这次旅程的所有忐忑与不安。
陶野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夏星眠撑着双手坐在床边，发着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床头柜的方向，脸色潮红。
她顺着夏星眠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盒花花绿绿包装的东西时，就明白了。
陶野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几年前她们的感情都很模糊时，倒是常常上床。
如今话说开了不少，讲过「我喜欢你」之后，上床反而变成了一件不可轻易触碰的事。
——就好像她们对这件事有多么谨慎，就说明她们对这段感情有多么认真。
陶野默默走过去，坐在了夏星眠身边。
她很瘦，坐得也轻，床面都没有陷下去太多的高度，夏星眠也没有发现她已经过来了。
在夏星眠还在出神时，陶野闭上眼，倾过去吻夏星眠的脖子。
感觉到一阵潮湿温热在脖侧的皮肤上熨开来，夏星眠颤了一下，转头看见近在咫尺的陶野，脸一下子涨红到像要滴血。
“姐姐……”
她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单手抓住了陶野的肩。
“怎么，不要吗？”
陶野垂着眼，极近地盯着夏星眠的鼻尖与嘴唇，呼吸也是潮湿温热的。
不等夏星眠回答，她又低声说：“你明明……一脸很想要我做些什么的样子。”
夏星眠抓着陶野肩头的手指缩紧，陶野身上的衬衫被握出无数道衣褶。
每一道衣褶都仿佛窄细的电流，一条条、一段段，汇聚向夏星眠的指尖，酥麻了她手指到心脏的所有神经。

第95章
蛰伏的火
陶野又找到了一些以前的感觉。
那种遥远到已经陌生、可骨血里又那么熟悉的感觉。
她想起在曾经的那段日子里，在接触到夏星眠的最开始，她总是去有意无意「撩拨」夏星眠的那些行为。
不管是带夏星眠去酒吧、故意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看自己跳艳舞的样子，还是在夏星眠生病时主动留下、和烧得有点糊涂的小病人暧昧地贴在同一张被子里。
夸夏星眠弹琴的手指。
存心只说一半的那些性暗示的话。
她无法否认，当年夏星眠面对她时所有的失态和滋生的欲望，多少都算是她的有意为之。
陶野知道，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和夏星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她又那么贪心地想要多留这孩子久一点。于是她用把欲望做成了锁链，妄图用这种近乎下贱的方式去拴住夏星眠。
她确实也曾拴住了她。
那年，夏星眠仿佛是对她上瘾的。
虽然拴住过，但陶野始终都明白，这很不齿。
很卑劣。很龌龊。值得愧赧。
甚至，很可能会成为她这一生唯一需要在死前忏悔的罪。
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年，现如今，她竟好像又再一次走上了这条卑劣又龌龊的旧路。
她明显察觉到了夏星眠还和她有着一些隔阂，可她好像怎么样都破除不开。
她本来已经开始觉得夏星眠这一次回来就真的不走了。可是这些天的那种隔阂未消的感觉又让她有些不确定。
她不知道她们俩会不会因为夏星眠一直不肯说出口的那个秘密，再次走上分岔口。
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
这种恐惧，陶野不知道该怎么消除。
如果重蹈覆辙、故技重施，再栓住夏星眠一次呢？
就像要跳下不知深浅的悬崖时给腰上系的保险绳，或者登上不知时速危险的高速时扣上安全带。她急需要寻找这样一种「备用」的安全感。
她想要确定，不论即将面对怎样的大厦将倾，她这次一定可以牢牢握住夏星眠，再不让她飞走。
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
勾引也好。下作也好。
再一次，给予她不可戒脱的瘾。
眼前的人明显因为她刚刚在她脖子上留下的一吻而情动。
夏星眠还抓着她的肩头，脸一秒比一秒红，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另一只手蜷在身侧，指尖无措地摩挲着自己的大腿。
陶野握住夏星眠抓她肩头的手，用不浓不重的力道揉松了夏星眠紧绷的骨节，然后带着那只手放在了自己脖根处，一点一点引着它向后走。
等夏星眠的小臂大半已经越过她脖颈时，她便向前一倾，很自然地在抱住夏星眠的同时，也让夏星眠回拢的手臂顺势抱住了她的肩。
陶野晓得自己的耳后点过一点香水。
她便低下头，用耳朵轻轻地刮蹭夏星眠的侧脸，让熨烫的耳廓拂过夏星眠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似触非触，若即若离。
夏星眠果然忍不住将鼻尖埋入她耳后的长发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陶野的嘴唇贴向夏星眠通红的耳朵，故意在说话时让呼吸喷涌入对方的耳舟中。
“小满……”
她的声音像是有黏度，粘连在夏星眠皮肤上的每一寸，游动着，爬行着。
“你想让我剪指甲，还是让我帮你剪指甲？”
这句话灌入耳中，直让夏星眠呼吸都颤抖起来。
“我要……”
夏星眠再开口，嗓音都变得沙哑，不得不咽了咽口水，才继续说完一句话。
“我要你给我剪。”
陶野说好。
她放开了夏星眠，松手时，夏星眠恋恋不舍地抚过她的肩和臂，然后忍不住摸了一下她光洁温腻的手肘。
陶野找到钥匙串，从上面卸下指甲刀。
又回到床边，把指甲刀翻转过来，握在手中，然后托起夏星眠那只修长漂亮的右手。
弹钢琴的手。
真真美过了世间万物。
陶野一边沿着指甲根部小心修剪出圆润的弧度，一边抬起水润湿漉的眼眸，罅隙间瞥眼夏星眠，问道：“你有多久没有弹奏过钢琴了？”
夏星眠收拢了没有被陶野握在指尖的无名指和尾指，摩挲陶野的手腕，心不在焉地回答：“很久了……”
陶野：“久到……和没有弹奏我的时间一样长吗？”
夏星眠感觉阵阵电流窜过身体。
她不明白，为什么陶野只是说几句话，她就已经有这么大的反应。
“姐姐，你这样的话……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忍到指甲剪完。”
夏星眠紧盯着自己的指尖，都不敢再多看陶野一眼。
陶野笑了一下，继续剪，“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容易就把持不住了。”
夏星眠的脸涨红，磕巴着嗫嚅：“我、我没有。”
陶野笑意更深了些许，“就连这有色心没色胆的样子都没变。”
“我怎么没有色胆了？”
夏星眠试图辩解。
“我和姐姐的头几次明明都是我主动的，要不是我主动，后面恐怕都没有什么发展了……”
陶野的动作停顿了很短暂的一秒。
她低了低头，调整了一下握指甲刀的姿势。
“嗯，也对。”
夏星眠捕捉到了陶野的那一秒停顿，连忙歪过头，看陶野低垂的脸。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
陶野对视上夏星眠的目光。
“只是觉得，小满也一直都很勇敢。”
夏星眠听到勇敢这个词汇，抿住嘴唇，反而躲过了陶野的眼睛。
她从来都不觉得她的人生和勇敢有什么关系。
二十一岁之前，屈居人下。二十一岁那年，敏感懦弱。二十一岁之后，言不由己。
就算是到了现在，看似好像云开见月明了，可她还是藏着一些不敢面对的东西。
陶野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在想什么？”
“在想……”
夏星眠沉吟半晌，开始胡扯。
“嗯……想明天见姐姐的父母该穿什么。”
陶野顺着她的话问：“你想穿什么呢？”
夏星眠也索性随着聊起这个话题：“我也不知道。不过，除了现在身上这身衣服，我好像也没有别的衣服可以选了。”
陶野：“你想换一身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现买。”
夏星眠：“这样的话……见长辈，是不是穿条素净的裙子比较好？”
陶野：“你现在的衣服也很素净啊。”
夏星眠：“感觉还是不够，长辈应该都更喜欢那种一看衣着就觉得这人很正经的女生吧？”
陶野轻笑。
“看来我剪的时间太长了，让某些人刚刚已经不正经的思想都变得正经起来了。”
夏星眠也跟着笑了笑，伸出头看自己的手。
“剪好了吗？”
陶野：“好了……”
陶野给她剪得很漂亮，顺着她原本指甲的轮廓，将指甲的长度收在离指尖肉稍短的位置，修得又圆又好看，还拿指甲刀带的小锉子磨得无比光滑。
夏星眠张开五指欣赏了一番。
她说：“姐姐剪得真好，这个长短弹钢琴也很合适。”
陶野细细扫去床沿上的碎屑，看夏星眠一副很满意的样子，便承诺她：“那你以后的指甲都由我来剪好了。”
夏星眠挺高兴地点头：“好……”
陶野站起身，说：“我先去洗澡，你下楼去买两瓶水回来。”
夏星眠：“买水？”
陶野：“过程中，难道不会口渴吗？”
夏星眠恍然大悟，马上站起来向门口走，慌忙中，差点忘了拿手机。
走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陶野已经进了卫生间里透明玻璃隔出的浴室，卫生间的门没有关，浴室的推拉门也没有合拢。她看见陶野已经开始脱衣服。
薄薄的酒红色连衣裙被轻巧脱去，拎在那细白指间。
瘦薄瓷白的背，扇动着轮廓清晰的蝴蝶骨。
纤细柔软的腰肢，微微一弯，红裙便被放在了矮凳上。堆叠起来，仿佛一团蛰伏的火。
夏星眠深吸口气，拉上房门。
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一阵狂跳。
门虽然关上了，但门里的场景却烙在了脑子里，再挥散不去。
夏星眠攥着手机，闷头快步急走。
她也不知道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让风吹在脸颊上，好降低一些颧骨上的温度，还是咋迫切着买完该买的东西，能够早几分钟回来。
她走得太快，又不怎么看路，正要走过拐角到电梯口时，竟措不及防地迎面撞上一个人。
对方好像是个稍微有点年纪的成熟女人，穿着得体知性的灰色小西服，手上戴着一枚古朴的白玉戒指。
从夏星眠低头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那垂在西服腰间的长卷发，以及那人手里捏着的几张文件。
对方应该是拿了一厚叠文件的，不过此刻，大部分都已经被夏星眠撞散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夏星眠连忙道歉，马上蹲下去帮忙捡。
她撞上的那人身边的小助理埋怨道：
“你怎么走路的？这都能撞上，就不能小心点……”
“咦？”
不等助理抱怨完，被撞的女人忽然含着笑偏过头，盯向夏星眠的脸。
语气中透着欣喜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亢奋。
“这不是小星星吗？”
小星星……
夏星眠闭了闭眼睛。
不会吧……
不会这么巧吧。
没错，她甚至都不用抬头看一看对方的脸，就瞬间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全中国，全地球，全宇宙，也就只有一个人会给她起这种恶心扒拉的昵称。
——穆雪衣。

第96章
全世界的唯一
穆雪衣，是周溪泛的老妈。
小的时候，夏星眠和夏怀梦跟着爸爸妈妈在岸阳住过几年，后来才回的暨宁温泉山庄。
夏星眠和周溪泛从小一起长大，自然而然的，穆雪衣也就成了夏星眠童年时期最常见的一位邻家阿姨。
在岸阳的那几年，周溪泛这个老妈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串门到隔壁夏家，一手揽着夏怀梦一手抓着夏星眠，边惊叹着「好可爱啊好可爱」，边左一下右一下地亲姐妹俩一脸口水。
穆雪衣尤其喜欢夏星眠，她说，夏星眠那小古板的样子特别像她家里那口子。
——「有点奇怪但是很亲切有趣的阿姨」。
这就是夏星眠对穆雪衣留下的印象。
上一回见面，好像还是十五六岁的时候。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身形和脸多多少少都有了变化，穆雪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穆姨，好久不见了。”
夏星眠努力让自己笑了一下。
穆雪衣笑着说：“是啊，我还一直说什么时候再约你来家里玩，这次来酒店视察居然就碰巧遇见了。忙吗？要不一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夏星眠：“呃……现在确实有点事要忙……”
穆雪衣耸肩：“没关系，反正我事情也没完，这两天都还在这个酒店。等你空闲了，可以随时来找我。我老是和小稀饭说让她带你们姐妹俩来家里玩，这小崽子不肯，嫌我麻烦，特别是不肯叫你姐姐来，说人家画画忙什么什么的。啧，一别这么多年，我倒真想和你们姐妹俩好好聊聊天呢。”
“好，有空我去找穆姨。”
夏星眠脑子里还只想着陶野，没心思和故人叙旧，语气都稍显敷衍。
穆雪衣感觉到了夏星眠似乎是急着想要走，意味深长地一笑，问：“你应该不是一个人来酒店开房的吧？”
夏星眠红着脸嗫嚅：“嗯……那个……”
穆雪衣：“真是长大了，懂得做成年人该做的事了。诶，看你小时候那个木头样，还以为你会做一辈子尼姑呢。”
被长辈聊起这种事，夏星眠更窘迫了：“我、不是……”
穆雪衣又说：“有空带你对象一起来我家，我好好招待你们。你父母不在了，我也应该替他们尽一尽长辈的礼仪。对了，你对象是男生女生？多大啦？长得怎么样呀？是做什么工作的？”
夏星眠有点欲哭无泪。
“穆姨……”
“哈哈哈，好了好了，我不故意拖你了。知道你急，快去吧……”
穆雪衣终于放过她，不再拽着她寒暄。而且怕夏星眠碍于礼数问题不敢先走，她做了简单告别后，先夏星眠一步离开了。
虽然这次会面的时长并不算很长，具体数数，也没说上几句话，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耽误了一些时间。
夏星眠回去的比预想的要晚一点。
她推开门时，陶野已经洗完了，裹着浴袍，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陶野抬眼看了看夏星眠手里提着的一兜矿泉水，按灭了手机屏幕，随口说了句：“好像去得稍微有点久。”
夏星眠照实回答：“我在路上碰到了以前认识的人，聊了两句。”
陶野手边动作一顿，微微拧眉：“你在岸阳有认识的人？”
夏星眠点头：“嗯，六岁以前都是在岸阳住的。”
陶野以往不会追问夏星眠太多东西，可这一次她追问起来：“是什么人？”
夏星眠：“是溪泛的妈妈。”
陶野没再问了，双臂抱起来，像是在想着什么。
夏星眠把矿泉水放到床头，脱掉外套，给手机充上电。
然后转身，准备也去卫生间洗个澡。
陶野却忽然开口：
“溪泛的妈妈……长得很漂亮吗？”
夏星眠驻足在卫生间门口的位置，被问得愣了愣。
她好像从来没思考过长辈们的长相问题。不过，现在仔细想想，穆阿姨长得应该……算漂亮？
虽然有了一点年纪了，可是从那五官和气质也能看出这人年轻时绝对不会丑。
又总是笑眯眯的很会逗人开心的样子，或许当年也是个很招蜂引蝶的女人吧。
“挺漂亮的吧，怎么了？”
夏星眠反问。
陶野凝视着夏星眠，眼睛眨动的频率明显下降了。
“只是突然想到……你那么喜欢比你年长的女人，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其实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成熟……”
话语稍顿。
“然后，就喜欢上另一个成熟的姐姐……或者更成熟的阿姨呢？”
夏星眠愣住。
半晌，她“啊？”了一声。
“可、可那是我朋友的妈妈啊！”
“是，是啊，是……”
陶野也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说什么离谱的话，窘迫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像一滩化开的水，四散地淌在白花花的床单薄被中。抬起一只手撑住额头。
“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轻浅到快要听不清的道歉从那五指捂不住的缝隙中飘出。
这是第一次，夏星眠察觉到陶野好像也很紧张。
不是为接下来的床事而紧张，也不是真的对什么别的姐姐阿姨而紧张。
是在她们还没有修补好的这段感情中，依旧紧张着。
为什么呢？
夏星眠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似乎就已经有了答案。
有了答案后，她便更加不敢去直视这轮因果。
她不想承认是她造成陶野现在这个敏感的样子，也不想承认她一直一直都是那个懦弱得不敢面对一切的夏星眠。
当然，她最不想承认的，就是她曾经是陆秋蕊。
“小满？”陶野叫她。
夏星眠回过神来，“嗯？”
陶野：“你不是要去洗澡吗？”
夏星眠：“啊……对……”
夏星眠拧开卫生间的门，慢吞吞地脱起衣服。
明明她刚刚在走廊上走得飞快，就想早一点回来做想做的事，可是现在又慢了起来。
打开淋雨的水阀，她将手背伸在冰凉的水点中试探温度，目光却又放空了。
她也不知道放空了多久，只知道水温变得滚烫时，激得她抽了口凉气。
“嘶……”
夏星眠抽回手，看见手背上红了一片。
她马上走到洗手池边用凉水冲刷。
冲着手，不经意地一抬头，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不知何时红了眼睛。
一滴泪还黏连在颊边，正向着下颌缓缓爬动。
陆秋蕊……
「陆秋蕊」已经成了她稍稍想一下，都会痛苦成这样的字眼了吗？
难道这件事……就不可以永远埋在过去……
卫生间的门悄无声息地被打开。
陶野听到了夏星眠那一声细微的痛吟，想过来看看。门没有关严，她一挨就开了，走进来，就看见夏星眠呆立在镜子前，望着镜子出神，一滴眼泪刚刚落到颌边。
她看着这样的夏星眠，忍不住走到对方的身后。
悄悄伸出双臂，轻轻地从夏星眠的背后环住那僵硬细瘦的腰。
“姐姐？”
夏星眠的目光终于从镜子里的自己挪开，扭过头看向陶野。
陶野垂着眼，在夏星眠的脖子后面印下一个紧密的亲吻。
热气从脖颈一路流窜进脊背的梁骨。
皮肤被微微吮吸的感觉，让夏星眠头皮发麻。
“姐姐……”
夏星眠握住了陶野抱在她小腹前的手，呼出口气。
“等我洗完澡，我们再……”
“不……”
陶野没有再做更多，只是吻了一下夏星眠的后颈，然后就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窝里，收拢双臂，紧紧抱住她。
“今晚不做了，好好睡一觉吧。”
夏星眠微怔：“为什么？”
“因为……”陶野浅浅地笑了笑，“你一脸没有什么心思的样子。”
愧疚和自责瞬时漫过了夏星眠的心头。
她哽了哽，勉强自己做出解释：“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没事的，我只要洗个澡就好了。”
陶野也看向镜子，在镜子里与夏星眠对视。
她的声音愈来愈轻。
“小满，会有一天把心里的事都告诉我吗？”
也许是隔了镜子，光被折射，人与物都被折射，夏星眠不再回避陶野的目光。
她看着镜子里的陶野，坦诚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陶野继续问：“那你藏起来的事情，会让你离开我吗？”
夏星眠很坚定地摇头：“不会……”
陶野：“会让你看不起我吗？”
夏星眠：“不会……”
陶野：“不说出来的话，会影响我们走下去吗？”
夏星眠：“不会……”
陶野：“真的？”
夏星眠：“真的……”
陶野弯起唇角，闭上眼，把脸埋进夏星眠的脖子里。
“那么，它也可以永远都是一个秘密。”
夏星眠鼻子一酸，说：“可是我不想骗你。”
陶野：“没关系，你可以骗我。”
夏星眠颤抖着嗓音问：“为什么？”
“小满，只要你不离开我……”
陶野抬起眼眸，眼底晕着水汲汲的柔光。
仿佛沉在湖中的枯叶。
滚落在地上的月季。
砂石与尘土，搅拌着最后的清醒。
“只要……你可以骗我一辈子……”
夏星眠深深呼吸，眼眶又红了起来。
“你不会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吗？”
陶野听她这样问，笑了笑。
“我倒真没想过公不公平什么的。不过，如果哪一天我真的开始计较公平，那不就等于开始把所有的付出和收获都放在天平上进行计量了么？”
“你可以计量的，姐姐。”
“可是，夏星眠——”
这一次，陶野破天荒地没有再喊「小满」，而是说「夏星眠」。
她的全名在陶野口中念出时，竟一点也不比小名疏离。
甚至，要更加浓稠、更加柔软。
陶野又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可是，夏星眠是全世界我唯一不想用利益得失心去对待的人啊。”

第97章
花廊下
最后，那一晚，她们还是没有做什么。
好像她们两个人都觉得还不是时候，就算这一夜肌肤相亲，肌肤下的灵魂还是有着距离。有些心绪，有些准备，还需要再酝酿一下。
或是再等等，等一个可以真正贴近彼此的时间点到来。
躺在床上时，夏星眠望向窗外，想起陶野说那些话，又愧疚又感动。
可是越感动，心里就越是乱，越觉得她选择隐瞒是一种罪。然后，脑中就只剩混乱。
而陶野，躺在床的另一侧，蜷起来攥紧了被子角。
她在看见夏星眠对着镜子流泪的那瞬间起，就知道，她不可以再进一步了。
她可以等，也可以说服自己装傻，但唯一不可以做的，就是再在这段关系中利用情与欲去作任何伎俩。
她以前已经错过一次了。
这一次，明知那是不齿的，是不对的，她又怎么能一错再错？
于是，这一夜，平静如常地过去。
第二天，她们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起刷牙，一起洗漱，有说有笑地讨论早餐该吃包子还是面包。
吃早餐时，陶野接了个电话，和夏星眠说她在岸阳这边有个生意伙伴要见，需要临时出去一趟，大概下午回来。到时候再带她去见父母。
陶野走后，夏星眠一个人留在酒店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昨天匆匆一见的穆阿姨。穆阿姨好像提过一句，说这两天她都还在酒店里处理事务，没事可以去找她聊聊。
正好她这会儿心烦，找个人聊一聊倒也好。
夏星眠问周溪泛要了她妈现在电话号码，拨过去。
穆雪衣很快接起来，听到是夏星眠的声音，很开心地打招呼。
夏星眠：“穆姨，这会儿有空吗？”
穆雪衣：“正好闲着。你下一楼来，到后面的花园，我就坐在花廊下喝茶呢。”
夏星眠便下了楼。
在花园的花廊下，摆着几张放着零散茶具的小桌。
穆雪衣就坐在边角花荫下的一张小桌旁，桌上透明壶里放着一包花料，她正在给壶中倒热水。
夏星眠走到桌边，在穆雪衣对面落座。
一朵不知名的稍长的花从藤蔓上垂下来，在她坐下时扫过了她的头顶，一片花瓣留在了她发间。
“穆姨好……”
她客气地打招呼。
穆雪衣指了指茶壶，“刚泡上，等会儿就可以喝了。”
夏星眠：“没事，不急。”
穆雪衣笑了笑，直言道：“其实我昨天和你说有空来找我，本来就只是寒暄。我倒不是怕你找，只是从小看着你长大，太了解你了。你就是个不怎么爱和人交流的性格，如非必要，你是一定不会主动找人聊天的。”
夏星眠叹口气，“穆姨这么聪明，我也就不说绕弯子的废话了。我……是有些想不明白的事。”
穆雪衣用手指挨了挨茶壶，试探着温度，“我猜猜，和你这次带来一起开房的人有关，对吗？”
夏星眠：“不是我带她来开房的，我们不是专门来开房的，只是要去一个地方，路过这儿刚好歇个脚……”
穆雪衣挑起唇角一笑，“那不重要。”
“对，是不重要。”
夏星眠释然地笑了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始解释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
“人呐，一辈子总要被情情爱爱的事困一遭。”
穆雪衣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和一小碟冰糖推到夏星眠面前。
“我记得你几年前出人头地过，那年炙手可热的小钢琴家，国际钢琴大师的关门弟子，我在岸阳都看过对于你的新闻报道。
可是听小稀饭说，你突然和一个人分开了，然后就到处闲散乱逛，不再弹琴，慢慢又变回籍籍无名的普通人。我挺好奇，当年和你分开的，和昨天在房间里等你的，是一个人吗？”
“是，她叫陶野。”
夏星眠将茶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上有些烫的温度。
她低下头，轻轻弯起唇。
“不过，我们现在又重新在一起了。”
穆雪衣抿了口茶。
“既然已经重新在一起了，你应该没有什么郁结了。怎么不继续几年前的钢琴事业呢？”
“我很久不弹了，我可能没办法再弹到当年那个高度。”
夏星眠的十指绕在杯壁后面，绞住。
“后来手指也受过冻伤，虽然现在恢复了，可是总觉得还没养好。我也离不开姐姐，我现在不赚钱，洗不好衣服也做不好饭，只能靠姐姐照顾我，所以……”
“真的是这样？”穆雪衣打断了她，眼睛微弯。
夏星眠皱着眉，钝钝地点头：“嗯，是……”
穆雪衣皮笑肉不笑了一声，给自己的茶里放了一块冰糖。
“你在给自己找借口啊。”
夏星眠下意识反驳：
“我没有……”
“没有吗？”
穆雪衣又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语调始终掐得不疾不徐，似乎已经看穿了一切。
“你曾经可以到达的高度，现在没有理由达不到。你的基础就在那里，你的天赋也在那里，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捡起来罢了，你却把自己说得像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
你的手是受过伤，可你刚刚也说了，已经恢复了啊。你又说你洗不好衣服做不好饭，呵呵……”
她轻笑两声，抬起眼幽幽看向夏星眠。
“你已经25岁了吧。洗衣服，做饭，对你来说，真的是不能跨越的障碍吗？”
夏星眠怔住。
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穆雪衣：“你明明已经是个25岁的女人了，但你好像还是总陷在学生时期的心态里。如果说你从始至终都这么幼稚，那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你做出过事业，独立巡演过，这么多年全世界流浪，你也没让自己冻死饿死，说明你不是一直幼稚得长不大的那种人，可你现在……”
说到这里，穆雪衣话语一顿，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微微前倾，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星眠。
声音很轻。
轻到让人有些后背发冷。
“难道——你如今，是在「扮演」年轻时的自己？”
夏星眠的每一根指头都瞬间蜷起。
被握着的茶杯一颤，杯沿漾出浅色的茶水来，泼湿虎口与手背。
穆雪衣弯腰去够桌角的餐巾纸，想帮她抽一张纸擦擦。
“你的茶……”
夏星眠缓缓抬起眼，勾起一个没有感情的笑。
被戳破后，她的面色竟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可怕。
“居然……被您看出来了。”
穆雪衣抽纸的动作一顿，扭头看见夏星眠的表情。
空闲的手摸了摸胳膊，突觉一阵寒意。
“喂喂喂，你那是什么要杀人灭口的表情啊！”
这一刻，夏星眠眼底总是弥漫的迷茫与瑟缩终于褪去，眼角眉梢的每一寸表情，缓缓堆叠上属于陆秋蕊的、那在社会中摸爬滚打数年后的世故与平淡。
她总是不想面对的，终归还是披露了出来。
她不想承认她是陆秋蕊。
回来以后，她拼命去演以前的自己，恨不得分裂出两个人格来，只活属于夏星眠的那一个。
再把陆秋蕊的那一部分撕裂，撕成碎片，扬出她的人生。
可是，不管她怎么演……
她、就是、陆秋蕊。
“穆姨，我下来想问您的问题，可能您会没办法理解。但您先听一听。就算没法回答我，听我讲一讲也好。”
夏星眠端起茶杯，喝了第一口茶。
微涩的味道在舌根漫开。
“我实在找不到人去说这些了。您和我认识，却又不会熟到能天天见面，或许是最适合听我说这些奇怪话的人了。”
穆雪衣挑了挑眉，显然对夏星眠口中那种普通人类无法轻易理解的事起了兴趣。
“你说……”
她托起腮，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如果，你的灵魂待过两个躯体……”
夏星眠才说一句，看见穆雪衣的眉毛又挑高了一厘米，补充道：“如果听不懂的话，先听下去看看。”
穆雪衣除了挑眉，没有别的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点点头，表情仍旧很正常。
“我在听……”
夏星眠便继续说。
“如果，你在第一个躯体里的时候，你喜欢的那个人，她也喜欢你，迁就你，宠你，对你好得不能再好。
可是，当你去了第二个躯体里，她就不喜欢你了，甚至厌恶、嫌弃。你说，她到底算不算爱你呢？”
说到这里，夏星眠睁大眼睛，很认真地看着穆雪衣，连珠炮似的继续问。
“你觉得，她会不会只是爱第一个躯壳的那张脸？或者，只是爱你的灵魂待在第一个躯壳里时涉世未深、懵懂无知的样子？”
穆雪衣目光微怔。
“你说，你说……”
夏星眠咽了咽唾沫，越来越急。
“她要是察觉到了其实第二个躯壳里的灵魂也是你，她还会选择继续爱你吗？”
穆雪衣垂眸，仔细咀嚼了一番夏星眠的话。
“嗯——所以，这就是，即便灵魂已经是第二个躯壳的成熟度，也要努力扮演回第一个躯壳的原因？”
夏星眠没有理穆雪衣这句问话，只是说：“你回答我的问题。”
穆雪衣沉思片刻。
“说真的，我也不能给你一个答案。”
她长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但是，你可以试着自己去找答案。”
夏星眠：“怎么找？”
穆雪衣给两个人面前的茶杯都续上茶水。
“很简单。不要再演任何样子了，你现在是什么样，就给她看什么样。”
夏星眠：“如果她看到以后，就不要我了呢？”
“如果她不要你了，就说明她确实接受不了你现在的样子。你再怎么演，都只是饮鸩止渴，长久不了，毕竟你不可能真的在她面前演一辈子。”
穆雪衣给夏星眠的杯子里也放了一块冰糖。
“但如果她依然爱你，就说明：其实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珍惜你的。”
夏星眠还在较劲：“就算最后她还是会接受我，就算结局是好的，可是……可是为什么她当时没有喜欢上第二个躯壳呢？明明都是同样的灵魂啊！我想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穆雪衣又叹了口气，问：“小星星啊，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夏星眠：“您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一个场景，一个天气，或者一件衣服，一缕气味，都会对两个人之后的关系产生非常直接的影响。
任何一个你本以为不起眼的小小因素，在你注意不到的……隐秘的角度里，都有可能让她对你的初印象发生至关重要的拐点。”
夏星眠：“……”
“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都不相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感情。”
穆雪衣微微一笑，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语重心长地说。
“我觉得，两个人能在一起，是因为在接触过千千万万个人之后，主观地选择了对方。或许是喜欢那张脸，又或许是钟意那种气质。
然后，接近对方，认识对方，了解对方，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深入、关系的蜕变，再主观地摒去一开始吸引彼此的漂亮皮相的影响，思考到底是否要真正爱上对方。坚定选择后，就做好对彼此负一生责的准备。”
夏星眠的双眼睁大了些许，双唇轻轻翕动，好似在默念穆雪衣的这段话。
“所以，被场景、天气、衣服、气味影响的喜欢或者讨厌，真的不重要。”
穆雪衣一字一句道。
“重要的是，她接触到你灵魂真实的样子时，到底还要不要坚定地——选择你。”
夏星眠呼出一口气。
“那么，我该……”
“你就坦然做自己，不要再演任何人，哪怕是演曾经的你。不需要。你如今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让她看到什么样的人。然后，把选择权交给她。”
穆雪衣向前倾了一些，抬手，摘下了一直沾在夏星眠头发上的那片花瓣。
“如果她留下来了，那她就是属于你的。”
夏星眠的手指一点点蜷进掌心。
“如果她选择离开……”
花瓣被轻飘飘地丢进了矮灌木丛。
对方的语调忽然变缓，变慢，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凝重地吐出。
“那你，其实也从未真正拥有过她。”
“我明白了。”
夏星眠彻底懂了穆雪衣话里的意思，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阴云统统消散。
她闭了闭眼，做了个深呼吸。
胸口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豁达。
夏星眠和穆雪衣说谢谢。
穆雪衣摆摆手，前一秒还正经的表情立马消失，又是笑眯眯的样子。
“不过，穆姨，你不问问我这些怪问题是怎么来的么？”
这下轮到夏星眠好奇了。
“你看起来好像都不怎么惊讶的样子，一下子就接受了。”
穆雪衣托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甜腻腻的花茶水。
雾气缭绕在她被岁月侵刻出的眼角细纹前，模糊了她一声不清不楚的感叹。
“唉……有的时候，时空和命运什么的，确实蛮喜欢和人开玩笑……”

第98章
交握的那只手
陶野忙完了工作上的事，第一时间赶回酒店。
夏星眠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等她，肯定无聊得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得快点回去，陪陪她，给她买午餐，给她买她想要的那种素洁正经的新裙子。然后，带她去她们这次来岸阳的最重要的目的地。
但陶野回到房间，才发现夏星眠不在那里。
她环视空荡荡的房间一周。
莫名地，出了大概两分钟的神。
走廊里不知是谁经过的脚步声响起，才惊醒了走神的陶野。
她连眨几下眼，有些顿挫地低头找出手机，给夏星眠打去电话。
夏星眠很快接了起来：“姐姐？”
陶野：“我回来了，看你没在房里，你去哪里了？”
夏星眠：“嗯……你走的时候说下午才回来，我就跟着穆姨和周总还有她们几个朋友一起吃午饭呢，因为快到饭点的时候刚好遇上了。”
“这样啊……”
陶野已经习惯了每次回到家、咖啡厅、或者她和夏星眠一起待着的地方时，夏星眠总乖乖坐在小沙发里等她的情形。
这次没见夏星眠，还听到她和别人一起吃饭，心里多少生出些失落。
倒不是吃醋，只是……
也不知道为什么，抑不住地有点怅然。
陶野清咳一声，掩饰住那点怅然，只问夏星眠：“什么时候回来？”
夏星眠：“已经差不多吃完了，要来找我吗？餐厅就在酒店出门向北二百米。”
陶野才刚在床边坐下，但听到夏星眠这样问，马上就站起来。
“好，我去找你。”
尽管只有二百米的距离，夏星眠还是发来了具体的定位。
陶野又下了楼，顺着定位找过去。
今天的天气不错，没有很大的太阳。
天空中铺满洁白明晰的大片云朵，衬在湛蓝的天空下，云层边缘的飘絮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
走在街道边，迎面会吹来清爽的风，穿过头发，溜进领口。
衬衫被吹得在身后微微鼓起来。
胸前的布料却被风带得紧贴向身体，在人步行的轻微摇摆中，勾勒出起伏颤晃的轮廓。
陶野走到了餐厅门口，将鬓边被风吹乱遮住视线的头发挽向耳后，握住门把手，就要推开。
正要推时，动作却一顿。
透过透明的大门，她看见冷清的餐厅一角坐着孤零零的一桌客人。
一个穿着正装黑衬衫的女人坐在主座，正在伸出手拿酒，袖口钉着一枚显眼的深蓝色虎睛石袖扣。
另一个白色小西服的女人依偎在她身边，帮她挪挪酒杯，手上戴着一枚与衣服风格略微有点冲突的古白玉戒指。
桌子另一侧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一女一男，都是正装，双手捧起空杯子倾向主座，方便对方倒酒过来。
夏星眠背对着门坐在最下位。
她的背影本来和往常一样沉默，但就在主座的人要拿酒瓶时，她噌的一下主动站了起来。
她先一步拿起了桌上的酒瓶，躬身探手，从主位到副位依次为所有人斟满酒。
主座上那位戴着虎睛石袖扣的女人笑了笑，说：“我是主，你们是客，理应我来倒。”
夏星眠却颔首，“我是晚辈。按酒桌规矩，倒酒这事儿，晚辈先于主人。”
“嗯，你倒是很懂事。”
众多杯子碰在一起时，夏星眠把杯沿压到了最低的位置。
陶野紧握门把的手不知何时慢慢松开了。
五指将离未离地搭在木质门把上，目光望着夏星眠的背影，蕴着抹不知名的情绪。
还是第一次从夏星眠的口中听到「酒桌规矩」这种字眼。
穆雪衣眼尖地瞅见玻璃门外站着一个美丽得扎眼的女人，光站着，也不进来，就呆呆看着夏星眠，忙兴奋地拍了拍身边周枕月的胳膊，“阿月你看——”
周枕月顺着穆雪衣指的方向瞥了眼，冷哼一声，“哼，你什么年纪了，看到漂亮姑娘，还激动成这样？”
穆雪衣嗔怪地又拍了一下周枕月的胳膊，“胡说什么呢。那个人，我估计就是小星星喜欢的人，就是那个……”她凑过去，小小声地在周枕月耳边吐出两个字，“陶野……”
“既然如此……”周枕月扭头对助理说，“去请陶小姐进来。”
助理便走到门口，拉开门，很客气地抬手示意，引着陶野进店，一起走过来。
夏星眠听到脚步声在身后了，一回眸，这才看见陶野来了。
“姐姐……”
她马上站起来，对陶野笑。
“原来真的是你。”
周枕月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下陶野。
“刚刚吃饭的时候我说进包间，小夏却劝我坐外面，说一会儿陶姐姐肯定来找她。她说，她怕陶姐姐来的时候，没有办法一眼找到她。”
夏星眠没有羞赧，坦然一笑，大大方方向陶野介绍：“这是周总，这是穆总，她们都是溪泛的妈妈。”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小周有两个妈妈。”陶野依次和周枕月与穆雪衣点头示礼，“周总好，穆总好。”
周枕月抬手：
“坐一坐吧，喝口茶。”
陶野本不想多留，但对方既然开口了，她也不好拒绝，就挨着夏星眠坐了下来。
周枕月的言行举止很有一种常居上位者的沉稳与压迫感，表情总是压得很严肃，没有穆雪衣那么亲切爱笑，让人不自觉地在她面前紧起皮来。
明明是普通对话，却像是受审讯。
周枕月：“陶小姐今年贵庚啊？”
陶野：“才过31岁。”
周枕月：“祖籍哪里？”
陶野：“暨宁……”
周枕月：“常居地呢？”
陶野：“目前是在云州。”
周枕月：“职业？”
陶野：“自己开了间小咖啡厅。”
周枕月：“有房和车吗？”
陶野：“没买房，不过，不久前才买了辆车。全款买的，不用还贷。”
周枕月：“生意是负债还是盈余？”
陶野：“投入已经收回来了，没有负债，赚着一点小钱。”
周枕月：“嗯……”
周枕月端起杯子抿了口酒。
陶野虽然一路回答地很从容，指尖却在桌下抠紧了膝盖，后背也隐约出了点汗。
“你也知道，夏家父母走得早。”
周枕月放下酒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幽深地盯着陶野，也不绕弯了。
“我们虽然不是夏怀梦和夏星眠的血缘亲戚，但比起夏家那些不来往的远亲，我们作为商业伙伴和隔壁邻居。
反倒是除了夏英博夫妇之外和她们姐妹最亲近的长辈。以前不管，是因为溪泛不想伤她好友的自尊，不允许我们管。
可如果小夏愿意，我们也可以从现在起就真的成为她的长辈，日后，像为亲生女儿撑腰一样，也为她撑腰。”
她略做停顿，直起背来，呼吸缓慢而深沉。
“抱歉，我与你还不了解就说这些，但丑话总要先说在前面，我只是希望，以后你不要以为小夏家里没大人，就随随便便怠慢或是欺负……”
穆雪衣着急地干咳一声打断周枕月。
“嗯——咳！！”
她用一种你啥都不清楚等我回去再和你细说的眼神疯狂递眼色。
陶野的手指又抠紧了一点膝盖。
她眨了眨眼，在心里飞快准备着措辞，正苦苦思索要怎样用进退有度的回答打过这个圆场时，才张开口，便听到身旁的人先一步说道：“周姨……”
夏星眠沉稳地微微一笑，在桌子下面按住了陶野的手。
“没想到今天来吃饭，还能听到周姨说这番话，我真的太感动了。说起来，我只是您女儿的一个朋友，小时候有幸去您家里玩过几天而已，居然就能得到您这样的重视，我父亲母亲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激您的。”
她五指收拢，愈发紧密地包裹住陶野的手背。
“不过，您不用担心。姐姐人特别好，真的。在我最困难的大学时期，她也是泥菩萨过江的时候，都是她在尽心尽力地照顾我。
您想，生活艰难的时候都互相扶持着走过来了，如今生活都已经变好了，她又怎么会想要欺负我呢？”
周枕月听后，看陶野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了不少。
“是吗……”
“当然了……”
夏星眠的脸上出现了那种讨好长辈的笑。
“而且，您刚刚说要给我撑腰的时候，我真的开心得不得了，心里感觉特别温暖，就好像我又有了一个妈妈一样。
您知道吗，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一直想，如果妈妈还在，我一定会把她带回家给妈妈看看。
我本来以为这只能是一个无法实现的遗憾了，可是刚刚，我又突然觉得，好像……已经实现了一样……”
周枕月轻笑一声，“这么说，让我看过，也算是让你母亲看过吗？”
夏星眠万分陈恳地颔首，“您就像这世界上，我没有血缘的另一位母亲。”
周枕月对夏星眠的话很受用，那笑意终于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弯着嘴唇，颇为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吧，你这么愿意倚靠我，她又对你这么重要，那从今以后，我肯定是不止为你一个人撑腰了。”
她再次转头看向陶野。
这次，目光中所剩无几的严肃也都消融殆尽。
“陶小姐，刚刚说是在开咖啡厅是吗？我最近手里倒是有几个地产项目都在进行中。或许，我们可以改天再约顿饭，聊一聊之后几年，你们在那几个项目地盘上开分店的可能……”
陶野始终紧吊着的气终于松开。
她一边得体地对周枕月做出应答，一边分心瞥了眼夏星眠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
也不知道为什么，陶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暨宁大学的教室里，她和夏星眠一起听课，一起在本子上下五子棋的情形。
很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记忆早就变得模糊，可她还是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所有细节。
她记得她那天特意染回了黑发，还没有化妆。也记得夏星眠一直别别扭扭地斜着身子，帮她挡去所有同学好奇的视线。
更记得夏星眠在纸页上画下棋子的同时，另一只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手心里满是黏糊潮湿的汗。
那个下午的阳光从教室的窗口淌入，淌过夏星眠青涩的脸，流过那年轻绯红的脸颊，最后点染在紧张到颤抖的睫毛上。
当时夏星眠的姿势，和眼下几乎一模一样。
夏星眠的手，都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可是，好像又不一样。
这一刻，夏星眠握住她的力度那么踏实，有力。再没有那些沾着欲望和青涩的汗，干爽而温暖，像雨天里的木亭，风雪中的壁炉火光。
她感觉到的，只有被保护的稳妥与安宁。

第99章
当我还是陆秋蕊的时候
曾几何时，在南山墓园下来的小道上，对于曾经的管家翁鸿铭伸出的援手，夏星眠高傲地转身，将那名片揉了个粉碎。
她不屑低头，不肯低头。
她觉得，欠人是要还的，而还的过程通常是媚俗。是点头哈腰。是假客套和赔笑脸。
就算对方是真心帮忙，自己也会在受助的过程中潜意识地把姿态放低了。
可这才过去多少年。
她如今，居然也会挂上讨好的笑脸，游刃有余地为周溪泛的母亲献上谄媚。
夏星眠知道「陆秋蕊」和「夏星眠」是不一样的，可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不一样。
她晓得自己变得世故，然而没想到，竟世故至此。
夏星眠悄悄地转头看向陶野。
我便是用这样的圆滑与世故来保护你。这就是我做陆秋蕊的那些年，时光与命运在我灵魂上留下的磨痕。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已经成为了这样的人。
曾经的清高与孤傲，就像混了灰尘渣滓的假漆。我涂不上去了。
你……
你会看不起我吗？
.
一顿饭终于结束。走的时候，周枕月把自己的车钥匙卸了下来，递给夏星眠，说以前也从来没有送过她什么，这辆车才买一个礼拜，就当给她和陶野的见面礼。
说着，周枕月指了指停在餐厅门口的那辆保时捷。
“我知道陶小姐有开车来，我会叫司机帮你们把这辆卡宴开去云州，过户手续你方便的时候随时可以办。”
周枕月拿出一张卡给助理，助理很有眼色地去前台结账。
“车子呢，你自己开也好，卖成钱也好。别拒绝，这是我这个做长辈的该有的礼节。”
穆雪衣也笑着说：“阿月都表示礼数了，我不也得表示表示？小星星啊，我之前听小稀饭说你最近在考摩托驾照，我就送你辆杜卡迪吧。回头车到了，我叫小稀饭亲自骑到你家楼下院子里！”
夏星眠客气地推拒：“周姨，穆姨，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也太破费……”
“破费什么。”
周枕月揽着穆雪衣，抬了抬手以示告别，淡淡丢下一句。
“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小钱。”
目送着这二位真正的有钱人上了另一辆宾利，看着豪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拐角，夏星眠和陶野都不约而同地松了松肩膀。
她们向着酒店那边走，陶野的车还停在酒店里。
“一会儿还上楼拿什么吗？”陶野问。
夏星眠：“不用了，姐姐直接开车带我去你家里吧。”
两个人挨得近，走路时，一个人的胳膊都擦着另一个人的胳膊。
陶野感受着微风吹拂过眉骨与发际线的微痒，低着头浅笑着说：“没想到小周的双亲是这么好的人。”
“溪泛人也很好啊，当时一听到我家里出事，把她十几年私藏的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火急火燎就要统统拿来给我，只是……”
夏星眠回忆起她以陆秋蕊的身份在机场拦住周溪泛的情形，忍不住一笑，“只是被我自己给挡住了而已。”
陶野：“以前从没听你说过这件事呢。”
“嗯……”
夏星眠深深吸了一口新鲜清爽的空气。
“还有很多事没有和姐姐说，以后，一件一件，慢慢说吧。”
夏星眠正向前走着，忽然感觉身边一空。
她停步，回头。
陶野站定在原地，好像忘记了继续行走，双拳由虚握变为紧攥，望过来的目光里有被薄泪模糊的朦胧。
“你……愿意和我说了吗？”
夏星眠与陶野坦荡地对视着，缓慢而认真地点头。
“对……”
她唇角弯起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的笑。明明是做一个回答，却将这个回答，说得仿佛一个承诺。
“我愿意了。”
陶野含着泪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夏星眠的身影都已经在泪眼里变得微茫，才抬起一只手。
“来，过来。”
夏星眠便乖乖走回去，站在陶野面前。
陶野又抬起另一只胳膊，双臂朝着夏星眠张开，眼底的水波潋滟如温存秋色。
“让我抱一抱。”
夏星眠听话地嗯了一声，垂下头，微微弯腰，仿佛虔诚的教徒朝圣的前摇，紧密而扎实地趴进陶野的怀抱里。
夏星眠：“姐姐……”
陶野：“嗯？”
夏星眠闭上眼睛，脸更深地埋进陶野的肩窝，紧紧地搂住对方的腰，“没什么……”
陶野揉了揉夏星眠的头发，很轻地在她耳畔说：“很担心是吗？”
夏星眠哑着嗓子沉闷地摇头。
“没有……”
“明明就有。”
陶野叹了口气，吐息轻柔地流窜在夏星眠的耳根后。
“我知道，有些事，你之前一直不肯说出来，一定是因为你太害怕了。虽然我现在还不清楚你在害怕什么，可是小满，你说你愿意告诉我，不管那是什么事，至少……我也可以和你一起承受了。”
夏星眠鼻尖猛的一酸。
陶野笑了笑，又使劲揉了揉夏星眠的发顶。
“你相信姐姐吗？”
陶野没有具体地问让夏星眠相信她什么，可是夏星眠似乎也约摸明白陶野的意思。
——你相信不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吗？
夏星眠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越来越紧地抱着陶野，汹涌而出的眼泪只消片刻便浸湿了陶野的肩头。
陶野均匀地拍着夏星眠的背，安静地等着她哭。
等感觉夏星眠颤抖的频率由平缓变得急凑，再由急凑逐渐趋于平缓，好像哭得差不多了，陶野才松开她，取出纸巾来帮她细细地擦去眼泪。
“好了，没事了。”
等夏星眠脸上的泪水都擦干净，陶野用食指很轻地摸了摸夏星眠的鼻尖。
“别想太多了。我不逼你，你也不要逼你自己。”
夏星眠：“好……”
“我们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明天还要回云州。”
陶野看了眼表，已经到下午了。
“按照我们来岸阳的原计划，还来得及去见一见我的父母。你还愿意去吗？”
夏星眠曲起手指，抹去睫毛上未干的泪，温顺地点点头。
陶野拉着夏星眠的手，走回酒店的停车场，找到车子，帮忙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夏星眠坐进去了，才松开她的手。
车子从酒店出发，一路向着市中心开去。
眼看着窗外的建筑变得愈来愈繁华，人群中牵着孩子的家庭愈来愈多，夏星眠才恍然意识到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于是，十指绞得越发纠结。
可是，车并没有在市中心的某个小区或楼栋前停下。
窗外的建筑，又渐渐的，从繁华变得荒凉。
她们穿过了市中心，驶向岸阳的另一边。
又上了山，绕着山路，一圈一圈地盘桓。
车窗外，也变成了彻底杳无人烟的不牧之地。
路也窄小，夜幕垂落，触目可及的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茂密杂乱的树丛。
到了山顶，都快要到断崖前时，车子才停下。
她们拨开已经挡住路的枯树枝，又向前走了数十步。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拨开枯树枝后，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平坦的草地一望无垠，月亮半陷在山顶的边际线上，繁星满天，一片遮挡的云也没有。
陶野拉着夏星眠，继续向前走。
直到，走到两座已经被藤蔓和野花缠绕的墓碑前。
在墓碑前站定，看着碑石上镌刻的一双夫妻的名字，夏星眠蓦然觉得，她心里似乎并没有非常意外。
陶野的父母，果然，已经去世了。
这句话出现在她脑海里，镶嵌在里面的副词，是「果然」，不是「居然」。
“我应该带点东西来的。”
夏星眠怀着歉意，垂下头，以晚辈的谦卑姿态望着那两座墓碑。
“没关系……”
陶野走上前去，用手轻轻拂去墓碑顶上的沙土。
“我听别人说，他们生前的时候是性格很好的人，总是记好不记仇，见到谁都是笑呵呵的。他们一定也不介意那些身外之物。”
夏星眠问：“是姐姐的亲生父母吗？”
陶野：“嗯。只是可惜，我与他们……从来都没见过。”
夏星眠：“很想他们吗？”
陶野似乎红了眼眶，没有回答，只是别过头去做了个深呼吸。
“别难过……”
夏星眠牵起陶野的手，安慰起对方。
“既然他们是那么好的人，当年或许不是故意把你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你们分别的这么多年，他们肯定也很想念你。”
陶野幽幽地看向夏星眠，沉默着注视她好一会儿。
“你知道的，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夏星眠虽然目光仍然淡淡地投在墓碑上，但五指更紧地握住陶野的手。
“姐姐，我不止是知道得多。”
她咬了咬牙，腮颊的颌骨绷起。似乎用了毕生的狠心。
“其实有关于你的一切……我全部都知道。”
陶野愣了一瞬。
全部都……
她忽觉一种类似于被扒光了衣服袒露在夏星眠面前的感觉，心脏猛地加速跳动，眼神飘忽起来，略有结巴地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夏星眠转过头，望向陶野的目光里有似有若无的痛苦。
她回答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太过遥远的时间点：
“7年前……”
“7年？”
陶野眼底的窘迫还未褪尽，惊诧就铺陈而上。
“怎么会是7年？我们认识也不过就是4年，怎么……”
“就是在姐姐刚刚辍学，还只是个在酒吧端盘子的服务员的时候。在夏星眠只有17岁，夏家还没破产，她也还不认识你的时候。就……”
夏星眠的后槽牙都要咬碎。
“就是在……我还是陆秋蕊的时候。”

第100章
炳如观火
晚风徐徐吹过，山崖的草被拂弯了腰，草叶在月光与夜色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种幽蓝迷幻的颜色。
树叶扇动着窸窣哗声，空气中，除了花草的清新甜气之外，还混着一股属于泥土的腥咸气息。
繁星还在缓慢而无序地闪动。
夜空下，本该黑暗而模糊的一切，在星月的映照中却又一览了然，炳如观火。
陶野来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针织衫，夜风钻进毛线的孔隙中，匀在她手臂的肌肤上。
她摸着胳膊，也不说话，就等夏星眠先开口说她只是和她开了个玩笑。
可是夏星眠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再也没说什么了。
沉默着，侧脸绷得很没有一丝笑意。手还是牢牢攥着陶野的手。
漫长的寂静过去。
“呵呵……”
陶野终于熬不住了，先干笑着开了口。
“小满，我知道你是想逗我开心，可是在我父母面前，我暂时没有这个心思……”
夏星眠肃穆的声音打断陶野。
“这不是玩笑。”
陶野在心里努力地为夏星眠想出更多的借口：“那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要打个比喻之类的？你是不是想说，以前的你和陆秋蕊很像，你只是把你自己比作陆秋蕊。然后在那个时候偶然听到过一些关于我的事？”
“不是……”夏星眠简洁明了地否定，“我没有比喻，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陶野：“……”
又是一阵沉默。
陶野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心口，沉得她有点喘不过来气。
“你……”
她咽了咽唾液，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你要是真的忘不了她，我可以陪你去她墓前看看她。如果你有什么心理障碍，我也可以陪你去看看心理师。但你就是你，你不要把你自己当做其他任何人。你是夏星眠，你不是……”
“你果然很难接受。”
夏星眠苍白地笑了一下，眼皮有些疲倦地耷拉下来。
“我猜到了，其实正常人都不会那么容易接受这种事。8年前，我刚刚成为陆秋蕊时，也觉得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太荒唐。
你觉得是我还在留恋陆秋蕊，是我太过爱她所以心理出现了问题，这很正常。你是一个普通人，这就是普通人在这个时候该有的反应。”
夏星眠太过有逻辑的语气让陶野不禁背后微微发寒。
“我知道让你相信我的话很难。我想过，就算和你说我知道你有哮喘，知道你最喜欢的花不是鸢尾也不是君子兰，而是玫瑰花，或者告诉你我常常会抽万宝路双爆珠的烟，你都会觉得这有可能全是陆秋蕊告诉我的而已。”
夏星眠低下头，唇角的弧度抿得越来越苦涩。
“可是，姐姐，你觉得陆秋蕊会告诉我这些吗？”
陶野屏住呼吸。
夏星眠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陶野，说出只有陆秋蕊才和陶野说过的话。
“你喜欢，我会为你弹，一直为你弹。”
“我喜欢你。不要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你，最起码我是在乎的。所有东西，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钱也好，房子店子钻石，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谢谢你让我知道了你的又一个喜好。”
“我就是单纯想对你好，赚了钱，就想给你花。”
“我不会再强求你喜欢我，我知道，你有了你喜欢的人，我不可能改变你了。但你不是也和我一样，觉得自己跟自己喜欢的人根本没有可能吗？我们……我们都在守着一份看不到未来的感情，既然如此……”
某些记忆深处的东西又翻搅起来，陶野脑中如雷鸣般轰轰作响，嘴唇翕合，下意识般阻止：“别说了……”
夏星眠便没有再说下去，又苦涩地笑了一笑，轻叹一声。
“姐姐，你难道就从来没疑惑过，为什么陆秋蕊养了我那么多年，我和你上床时仍然是第一次？
为什么她给你我花钱，大手大脚得好像个傻子？为什么……你见她的第一面，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你，弹了……那么那么多遍的……一步之遥？”
陶野闭上嘴，看向夏星眠的眼睛里含着泪，模糊了此时眼底的所有情绪。
“别逃避了，其实你也已经明白了。”
夏星眠收拢五指，握着陶野的手攥得发白。下颌止不住地轻颤。
“这些问题只能有一个答案，不是么？”
陶野：“……”
“她就是我。”
仿佛是害怕对方有任何一点点的理解不到位，又重复一遍。
“陆秋蕊，就是我。”
陶野的身形晃了晃，脑中忽然闪现出那日她和夏星眠一同坐在车里时，夏星眠和她说的那些话。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其实绕在你身边不肯走的，自始至终，都是只爱你的。
——你有没有想过，夏星眠、陆秋蕊，她们真正爱的人，从来都只有你。
试图回想那时夏星眠说这两句话的表情，陶野却发现想不起来了。好像那时夏星眠靠在她肩上，她看不见对方的脸。
可是，她又对夏星眠的语气记得清清楚楚。
很轻的呢喃，声音很小，可是每一个字都说得那样柔软而坚定。
就好像根本不是什么无端的臆测，而是对于夏星眠而言宛如真理般无可动摇的事实。
夏星眠说得对。
她很明白了。
那些问题，的确只能有一个答案。
陶野沉沉地喘出一口气，低声说：“从头到尾……”
夏星眠：“什么？”
“从头到尾地和我讲讲吧。”
已经到了深夜，山风愈渐肆狂，将人身上的衣物吹得更像一个套在树干上的袋子，毫无规律地膨胀鼓动着。
两个人的长发也被撩得乱舞，一个人的头发都吹到了另一个人的臂弯里。
月亮的位置悄悄卧上了高树的枝头，栖息在那里，做了巢。
大石头的后面，夜风稍微小一点。
草也更高，人坐在矮石上，拂弯的草都能没过人的肩头。
一抬头，还是能看见满天繁星。
“21岁那一年……我自己也说不清是快乐多一点还是凄惨多一点。”
夏星眠抱着膝盖，仰着头看星星。
“我一个两手空空的穷学生，偷偷喜欢着你，不敢告诉你，更不敢告诉别人。喜欢一个人当然是开心的，但我什么都没有，我觉得我给不起你承诺。所以，总想着等有一天出人头地，攒够了钱，在这个世界上立住了，再开口说喜欢。”
“没想到，我终于混出点名头回了国，一打开家里的门，你却已经选择离开了。”
夏星眠的手指抠紧膝头。
“我真的很后悔，都来不及和你说一句我喜欢你，我也再没有机会知道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是哪一种。
我们好像在一起过，可是最后又落个这样的结局，稀里糊涂的，只剩一张你留给我的纸条。有些话，有些事，我也不敢再找你问明白了。”
说着，夏星眠抬了抬手，似乎想握一下身边的陶野。
可犹豫了片刻，又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然后我就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全世界乱逛，走到哪算哪，反正只要不回暨宁，哪里都一样。就这么逛了4年。最后，去了芬兰的卡克斯劳坦恩，想看看极光。”
她支起下巴，看着夜空，回想着在芬兰的暴雪中仰望天空的心绪。
“没想到遇到了暴雪，被困了好多天。后来，东西吃完了，冻得人也不行了，明明是雪天，我却看见了极光。
我能感觉到那会儿离死亡已经很近了，于是就在那片只有我能看见的极光下许了三个愿：如果还能见到你，我一定要只为你弹一次一步之遥，还要弄清楚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最重要的是，要对你说无数遍，我好喜欢你。”
陶野双手抱在胳膊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可能就是因为我许的这三个愿，我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死去。一睁眼，我竟然回到了8年前……陆秋蕊的身上。”
夏星眠轻笑一声。
“然后我就明白了，我遇见的陆秋蕊，和你遇见的陆秋蕊，原来，都是我自己。”
“一切想不明白的事情都通顺了。这就是我的命，对吧？是我许愿说我渴望知道你的心意，哪怕是作为一个窥伺的旁观者。
老天确实也这样应允我了。我本来应该感谢老天爷的，我的愿望不是一个一个全都实现了么？可……可是……”
夏星眠咬住嘴唇，不想哭得太早，于是生忍着眼眶的酸涩。
“我弄明白了还有什么用呢？我已经不是夏星眠了，我不是我了，我是那个你们都讨厌都唾弃的陆秋蕊，我一遍一遍地和你说我喜欢你，有什么用？
你看向我的眼神里永远都只有冷淡，你只有在看见21岁的夏星眠时，眼里才会带着光。
我拼命赚钱，我想方设法了解你的喜好，打听你的身世，探询弥补你的缺口，我把所有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我活得比我做夏星眠时要努力一千倍一万倍！可……”
陶野抓着袖子的手颤得很厉害。
“可这就是宿命吧。我去那一遭，终究只是做旁观者。故事的主角，仍然只能是21岁的夏星眠。”
夏星眠苦笑起来，笑得无比难听。
“我只是去再看一遍，你是如何地爱当年的我。然后在那个即使我明白了你有多爱我，我也无法改变任何事的世界里……痛苦地……得过且过，苟且偷生。作为一个配角。一个喜怒哀乐都无关紧要的……次要角色。”
陶野的手指死死地攥紧衣袖，骨节白得发青。
“你说，我作为陆秋蕊的一生，是不是很悲哀？”
夏星眠望向陶野，眼里泪光点点。
“死得尸骨无存，惨不忍睹，却风平浪静，无人关心。就连死讯，都是在4年后你在给唐黎打电话关心夏星眠时……才得知的。”

第101章
回过头
——我是不是很悲哀？
对于夏星眠问的这一句，陶野抓紧了手臂，直感觉五指都要嵌进肉里。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就好像此时此刻，她也没办法强迫自己说出任何字。
夏星眠看向远处那两座冷冰冰的墓碑，它们在草野里安静地伫立着，风动，草动，缠绕在上面的藤蔓与野花都在动。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飞机失事后，我就又在夏星眠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一阵稍大的风再次掠过，两个人的头发又被撩动起来，纠缠到一起。
再开口，夏星眠的语气已经平缓了许多。
“我真的没想到我还有再活一次的机会，还是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去活。我本来很怨恨老天的，觉得他看似是在满足我的愿望，其实是把我流放到了剥皮揎草的地狱里，还顺手判了个无期徒刑。
你应该能想象到，我在陆秋蕊身体里煎熬得有多痛苦，意外回到夏星眠身体里之后，重见的光明就有多珍贵。所以我不想再耽误什么了，我在能下地的第一时间就去到云州，找到你。”
夏星眠低了低头，指尖抚摸着一片折弯了的草叶。
“当我还是21岁的夏星眠时，一直在国外演出，顾不上回国，真的是想攒钱买下那对名叫「野火」的耳环，给你一个惊喜。我从陆秋蕊的身上回来以后，又将那对耳环改成了对戒，依然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说到「惊喜」两个字，夏星眠很是苦涩地抿了抿唇。
“虽然哪一次都算不上惊喜……可我本意是想和你求婚的。我以为，只要你在见到这个惊喜时愿意接受，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可其实，我根本就没想好以后要怎么办，我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和你说我那些经历。我没办法解释我的转变，我解释不了为什么4年前我那么憋闷，如今却一下子对你掏心掏肺。
所以一提到和那段经历有因果关系的事，我就不敢再说下去了。这就是我这些日子一直支支吾吾的原因。我确实很害怕。”
“……”夏星眠皱紧眉头，鼻息沉重一叹，草叶一圈一圈地缠在指尖，捆得指甲微微发白。
“我怕姐姐知道其实那个陆秋蕊就是我，就……”
她顿了顿，拇指掐住草根，声音轻得快要听不清。
“就再也不肯喜欢我了。”
陶野别过头去看月亮。
眼尾红得仿佛要被烫化，再兜不住里面蕴含的泪。
“抱歉，我实在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和你说出这一切。”
夏星眠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墓碑的方向，一眨不眨，生怕眼皮一抖，眼泪就掉下来。
“一说起死亡这种话题，就难免变得沉重。尤其是我经历过了两次，第一次冻死在深山暴雪中，第二次死在坠机里。
我和你说起过去，就绕不开这两次死亡。这里又是你父母的安葬地，这种沉重，就好像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我真的不想弄成这个样子。”
“不过……”
夏星眠干涩地笑了笑。
“既然话已经起了头，我也不想再回避了。我答应过你，我不会再隐瞒你任何事，只要你问，我就告诉你全部实话。现在，我也差不多把该说的……都说出来了。”
陶野：“……”
夏星眠见陶野一直不说话，出声唤道：“姐姐？”
陶野连着做了两个深呼吸，气息都在哆嗦。
“我还是……很难相信……”
“我懂……”
夏星眠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手，轻轻握在陶野的手背上。
“姐姐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么短的时间，肯定很难全部接受。”
陶野：“小满……”
夏星眠：“嗯？”
陶野：“或者我该叫……陆总吗？”
夏星眠：“……”
“……”陶野单手撑住额头，脸被遮掩在掌后，又颤抖着呼出一口气，隐隐蕴着哽咽。
“对不起，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好陌生。”
按在陶野手背上的五指，渐渐地，变得冰凉无温度。
夏星眠的寒意从四肢涌起，流窜进血管，在五脏百骸里翻涌刺骨起来。
陌生……陌……生……
这个字眼刺入大脑时，她的思绪只剩无尽的混乱与极致的慌张。
她一直不肯说，就是怕陶野知道所有真相后，也陷入和她一样的怪圈里。
纠结为什么会只喜欢上夏星眠的皮相，为什么不喜欢明明拥有同样灵魂的陆秋蕊。
她更怕的是，陶野会把对陆秋蕊的情绪转嫁到如今的她身上。
如果从今以后，陶野一看见她，就只能想到陆秋蕊那个人……
夏星眠僵硬地把手从陶野的手背上挪开，无措地在半空抬了抬，又尴尬地收回臂弯里。
“我……”
夏星眠的呼吸逐渐变得有些短促。
“我是不是不该和你说这一切？”
陶野：“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
夏星眠把陶野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反复咀嚼。
直到咀嚼得没什么味了，连刚刚听进耳朵里时最初的解读也回想不起了。
陶野的声音变得有点哑：
“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仔细想一想。”
夏星眠很勉强地扯出一个笑。
“好，我给你时间……”
陶野却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忽然站起身。
“我要一个人静静。让我一个人回云州待一段时间吧，今天……不要再继续了。我把你送到周家，你先在周家住着，等我……等我想明白了，我再找你。”
说完，她便有些匆忙地踏着草坪向来时的路走去。
夏星眠下意识也站起来，想要跟上去，追到陶野身边。
可是提步，才发觉每一处骨节都僵硬得不像自己的，生锈了似的，迈步这么简单的事情，对于这一刻的她来说竟变得艰难至此。
她望着逐渐远去的陶野的背影，呼吸愈来愈窒塞。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怎么好像有一种再也追不上那人的错觉。
于是，五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得紧缩成一团，拧痛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
周家老宅。
夜已深了，周枕月已经睡下。
外面寒风凛冽，树叶被刮得沙沙作响。
自十分钟前夏星眠进门后，这小孩就缩在沙发里，嘴唇青乌。
穆雪衣叫阿姨帮忙煮一锅姜汤，她也裹着外套在厨房帮忙烧热水。
穆雪衣也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俩人白天还好好的，才过去几个小时而已，就瞅见陶野开车把夏星眠送到了这里来。
陶野抿着唇，眼神有些躲闪，似乎没什么心情解释，只是拜托她照顾一下夏星眠。
穆雪衣让阿姨带夏星眠进去，站在陶野的车子旁边欲言又止，问陶野是不是今晚就要开车回云州。
陶野说是。
穆雪衣叹了又叹。最后，只是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把煮好的姜汤和烧开的热水盛好，端到沙发边，穆雪衣小心地拍了拍夏星眠的肩，递上杯子。
夏星眠接过去，捂在手里，眼神呆滞。
穆雪衣试探着问：“你……需不需要和我聊什么啊？”
夏星眠摇摇头，几乎是以抱的姿势将那杯热水捂上胸口。
穆雪衣：“那就算了。家里空房间多，我叫阿姨给你打扫出了靠后花园的一间，在三楼，白天晚上的风景都好。”
夏星眠：“谢谢……”
穆雪衣端起小锅，向茶几上的空碗里倒了小半碗姜汤。
“心情不好的话，坐在飘窗上看看风景。最近快要入春了，花园里的树开始抽芽，花圃和花廊也都……”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夏星眠忽然目光空洞地问。
穆雪衣大抵也猜到了一些东西。
这个时候，她也只能安慰：“不会的，不会的。”
“或者，是像您说的，其实……她从来也没属于过我。”
穆雪衣酸了眼眶，只会不断重复着那三个字：“不会的……”
这一晚，夏星眠没有睡着。
她一个人回房间以后，坐在飘窗上，仍旧捧着那杯水，看了一晚的树与花圃。
寒风中，刚抽的新芽和才生出的花苞随风大幅度地摇摆，看似生命顽强，却又岌岌可危，惹人忧心。
她好像除了等，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就等吧。
等她来找她。
在周家的这几天，时间像是混乱无序的。
天亮了，天暗了，都隔在窗帘后面。偶尔夏星眠拉开窗帘，碰到什么天气就看什么天气的风景。其余时间，她就拉合窗帘，窝在被子里。
吃饭的时候，她不想总麻烦阿姨上来送，还是会下楼去和周枕月与穆雪衣一起吃。
也不记得是第几天的一顿下午饭，正吃着，穆雪衣手机响了。
是周溪泛打来的。
穆雪衣便起身，笑吟吟地去小沙发那边接电话。
可是才说两句，穆雪衣就激动起来。
“什么？什么叫失踪了？那她的咖啡店呢，她也都不管了？！”
“她回云州之后到底怎么和你们说的？”
“到底什么意思啊，她难道真的因为那些破事儿就抛弃夏星眠吗？我还以为她是个挺拎得清的性格，真是没想到她这么成熟的一个人，事到临头居然也只会想着逃避……她现在人在哪？还在国内吗？”
“不知道你就去她住处找一找她的身份证和护照还在不在！要是身份证和护照都不在了，这事情就严重了！”
“没有钥匙？那谁还有她住处的钥匙？”
周溪泛在电话那头的回答淹没在小小的听筒里。
穆雪衣握着手机的五指缩紧，愣了一下。
然后缓缓扭头，看向夏星眠。
夏星眠轻轻地放下筷子，脸上再没有一丝血色。
“我有……”
她嘴唇弯起，像是一个笑，可是看起来又那么苍白无力。
穆雪衣于心不忍，劝道：“要不，我帮你把钥匙送过去……”
一直没说话的周枕月忽然开口，打断了穆雪衣：“让她自己去。”
穆雪衣：“阿月！”
周枕月淡淡道：“有些事，总归还是要她自己亲眼看看的。让她自己去。”
穆雪衣叹了口气，拿起车钥匙，看向夏星眠。
“那……我开车送送你吧。”
周枕月好像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
回云州的路上，夏星眠大脑一片空白。
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上的车，不记得什么时候过的收费站。
也不记得什么时候下了车，走进小区，走上楼。
身后有没有跟着别人，她没注意。
恍恍惚惚，浑浑噩噩。
就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她从国外飞回来的那个下午。
等有意识时，她已经拿出了钥匙，站在防盗门前。
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似的。
夏星眠终于还是把钥匙送进了锁孔，一点一点旋开锁芯。打开门，迈进去。
本就有些空荡和素净的房间，一眼过去，并不能看出有没有少掉一个人的痕迹。
只是茶几上，摆着一张差不多和那一天一模一样的纸条。
会是和上次一样的祝福吗？
又或是……只写着一些对不起……
夏星眠慢慢走过去，闭了闭眼，微微弯腰，捏起纸条。
她近乎是用了毕生所剩的全部勇气，才将目光落在纸条上。
像是迎接最终的审判。
纸条上却只写着异常简洁的三个字：
【回过头。】
夏星眠出了两秒的神，才愣愣地回过头去。
她转身的刹那，扬起的发尾扫过了身后一个人的前胸。
然后，一阵熟悉的香水味就飘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陶野已经站在了离她这么近的地方。
咫尺的距离，女人长发温婉地挽起，睫毛纤长地微垂着，目光里是无垠的温柔。
真实的呼吸，就在对面一起一伏。
夏星眠不由自主地向门口看了一眼。
半开的门缝里，她看见周溪泛和夏怀梦鬼鬼祟祟地趴在那儿偷看，手里还拿着气球和彩带之类的东西。
穆雪衣被周枕月捂住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穆雪衣睁大眼睛呜呜呜地指着屋内。
夏星眠再回过头。
她看见，陶野对着她缓缓地单膝跪下，像其他千千万万个要求婚的人一样，细长手指托起了一只盒子，托到她的面前。
盒子里，是那一对由「野火」改成的婚戒。
“你说过，你希望这是一个惊喜的。”

第102章
就是这么爱你
夏星眠的眼睛被汹涌而来的眼泪彻底模糊，她还没等到伸出手去让陶野为她戴上戒指，就也踉踉跄跄地跪到了地上，向前膝行到陶野面前，狠狠抱住陶野。
“姐姐……”
夏星眠恨不得把陶野抱碎在怀里。
她哭得语无伦次，都听不清嘴里在着着急急地说些什么，只能听出许多声的姐姐。
陶野还举着戒指就被夏星眠抱住，只得继续举在半空。另一只手轻柔地搂住夏星眠的背，抚摸铺在那背上的长发。
“吓到你了吗？”
温煦的声音里似乎蕴着些许自责。
“怎么好像惊吓大过了惊喜。”
“我怕你又像上次一样……我怕还是、还是空房间，只剩一张纸条……”
夏星眠断断续续地嗫嚅。
陶野仰起头，向门口那群看热闹的人递了个眼色。
周溪泛立刻明白这会儿不再适合拿着气球彩带进来闹腾了，向后一退，握住门把手悄悄地关上了门，留陶野和夏星眠两个人单独在屋里相处。
“小满，我知道的。”
陶野拿戒指的手也回拢了来，抱住夏星眠，轻声安抚。
“你和我说过以后，我就很担心这个场景会一直是你过不去的坎儿。你回来以后总是做噩梦，我猜，你的噩梦里多少也出现过那一天吧。
所以，我才自作主张把这个惊喜放置在这里，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从今以后……每一次打开家里门时，不再……”
陶野的一言一句听在耳朵里，夏星眠使劲摇头，情绪却好像起伏得更大了，呼吸短促得好像要喘不上来。
“不、不是——不——”
“别急，慢点说。”
陶野轻拍夏星眠的脊背。
“慢慢呼吸。”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在山上和你说了那么多，关于我，那所有的事，你、你一点都不在意吗？为什么你还是能只想着和我求婚？你不能……”
夏星眠痛哭着，气息越来越急。
“你不能因为想着要安抚我就和我求婚，你更不能因为想着给我惊喜就和我求婚。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可是，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陶野：“我……”
夏星眠抓着头发，眼睛血红。
“你好好想一想，再好好想一想！想一想我说的那些事！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陆秋蕊，我是那个你曾经讨厌过的人，我没有骗你！”
陶野：“我知道……”
“你不知道！如果你相信了，你为什么不纠结？！你为什么不和我一样怀疑我们曾经的感情？
你难道不会去想，为什么你没有爱上陆秋蕊，却爱上夏星眠？你难道、难道不会觉得我身上全是陆秋蕊的影子？我早就不是以前的夏星眠了，我……”
夏星眠越来越语无伦次，脸部肌肉都在颤抖。
“还是你只是可怜我，看不下去我发疯，才做今天这些……”
陶野握住了夏星眠的肩，在夏星眠激动地做出这些质问时，她的神情还是和刚才一样，没有因为夏星眠的话而产生什么大的浮动。
仍旧平静。
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些问题而受到什么影响。
等夏星眠的哭声愈渐减小，所有质问都变成口中喃喃自语的自问，陶野才弯起唇角，苦涩地笑了笑。
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在你眼里，我的感情会这么不坚定啊。”
夏星眠：“我不明白……”
“你确实不明白。”
陶野打断夏星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夏星眠的眼神中终于挣破了一丝清明。
她深深吸了吸气，弥补因为有些缺氧而抽痛的心口。因为陶野的冷静，她的情绪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那姐姐告诉我，我不明白的那些东西。”
她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已蕴上了理智。
“你跟我来。”
陶野拉住夏星眠的手，带着她径直向门外走。
门一打开，就看见周溪泛和夏怀梦，还有周枕月穆雪衣，甚至还有小燕，一群人堆在走廊里，每张脸都多多少少带着懵。
周溪泛握着彩炮筒的手紧张兮兮地攥了攥，想问什么的样子。
夏怀梦拉住了周溪泛的衣摆，制止了她。
陶野一向很有礼貌，也很懂为人处事。可是现在，她一句客套话都没顾得上和众人说，也没有任何的交代，只拉着夏星眠，快步向着电梯口走。
夏星眠也是一言不发，红着一双眼，乖乖跟在陶野身后。
目送那两人上了电梯，消失在视野里，走廊里的人才终于敢交头接耳。
周溪泛：“这到底是求成功没有啊？”
夏怀梦：“谁知道呢，也不清楚她们刚刚在屋里都说了什么……”
小燕：“很少见老板这么严肃的表情哎。”
周溪泛：“我也很少见眠眠那种表情。说不上来，怪怪的。”
周枕月：“……”
小辈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周枕月注意到了穆雪衣一直没开口，只是望着陶野和夏星眠消失的方向。
周枕月抱着胳膊，向穆雪衣凑近了一点，小声问：“你就不好奇这个求婚的结果吗？”
穆雪衣又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她轻巧地耸了耸肩。
“好奇也没有什么意义。成不了的姻缘，再怎么勉强也没用。但注定该在一起的人，早晚都会在一起。”
.
陶野拉着夏星眠一路下到地下停车场，直接把她拉上车，启动车子出发。
夏星眠问：“我们这是去哪？”
陶野：“去岸阳……”
夏星眠：“可我们不是才去过……”
陶野：“去了就知道了。”
她们走得匆忙，车开得也快，所有决定和行动看起来都那么鲁莽和草率。
夏星眠总是觉得，鲁莽和草率这种词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陶野身上。
可是她察觉到了，虽然刚刚在屋里时陶野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什么激烈至极端的情绪也在暗涌。
然而她捕捉不到，也揣度不出。
汽车几乎没有停下，除了在高速路口缴费，一路都是在限速内的最高速度行驶。
走过高速，进入岸阳，横穿整个城市，抵达山区。
绕着盘桓的山路，一圈一圈地向上攀。
最后，停在熟悉的路口，陶野又拉着夏星眠下了车，拨开那堆杂草树枝，再一次走到了她生父生母的安葬之地。
天色渐晚，夕阳已经沉陷了一半，还剩下半轮橙黄色的轮廓。
天边铺满橘红色的晚霞。
飞鸟鸣叫着划过天空，刺穿夕阳下的霞光。
陶野拉着夏星眠站到了父母的碑前，看着她，问她：“你记不记得就是站在这里，你和我说起你就是陆秋蕊这件事。然后我们就另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继续听你说完你要说的其他往事？”
夏星眠有些迟钝地点头：
“记、记得。”
陶野又问：
“可你知不知道，我带你来到这里，原计划到底是什么？”
夏星眠被问得蒙了一下。
陶野这个问题，她这些天的确是从没想过。
陶野从口袋里掏出了戒指盒，举起来。
“其实那天晚上，这个戒指就在我身上，我带你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在这里和你求婚的。”
夏星眠的双眼睁大了些许。
陶野又拉着夏星眠向偏北的方向走了十多步，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前停下。
松开夏星眠的手，她蹲了下去，在树下那片泥土上开始挖。
她没有工具，只是用手，一捧土一捧土地向下寻找。
眼看那双手被细小的碎石子和土里的一些尖锐杂物划得满是红痕，夏星眠忍不住也蹲了下来，攥住了陶野的手腕。
“别挖了，别挖了……”
她含着泪，心头不禁漫上了愧疚。
“这……到底要找什么？”
陶野挣脱了夏星眠的手，继续挖。
她的表情看起来依旧是平静的，可是那双眼睛里又蕴着那么深刻的固执与倔强。
仿佛看起来永远温柔的风。
其实风里也卷着旁人看不到的野草，恣意而野蛮地，孤独生长着。
最后，陶野终于挖出了一个沾满了泥土的箱子。
她把那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夏星眠面前，看向夏星眠，一字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你攒够999颗星星糖的时候，就会来娶我？”
夏星眠：“我……记得……”
陶野：“那你记不记得，从你说出这话的第二天开始算起，999天，什么时候到期的呢？”
“……”夏星眠躲开了陶野的目光，心虚着嗫嚅。
“我、我不知道，我后来没有再继续算了……”
陶野打开了箱子，向前一推。
箱子里什么细碎的东西哗啦一声，流水一般地淌了一地，蔓延上夏星眠的脚踝。
满地的星星糖。
发了一点霉的，霉化一半的，彻底发霉的。各种状态，各种颜色。
每一颗，上面都贴着一张很小很小的贴纸。贴纸上，写着从1开始的序号，序号的右下角还用非常小的字体记录了当天的日期。
将近一千颗糖，就有将近一千张贴纸，和将近一千个日期。
都是陶野偷偷攒下，偷偷记录的。
“这里只有998颗糖。”
陶野的目光也像水一样，缓缓流淌过这满地的星星。
“可是，其实一年前就已经到第999天了。你没有如期回来，我也始终都不肯把最后一颗糖放进去。就好像，只要不放进来，就永远都不会到第999天一样。”
夏星眠：“……”
“小满，你好像真的不明白，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陶野微微地笑起来。
“求婚这件事，我永远都不可能把它拿来用作是安抚你、或者给你惊喜的工具。如果你不懂我对这件事有多么认真，那我现在告诉你。”
陶野卷起袖口，露出手腕，伸出去给夏星眠看。
手腕上是一颗星星图案的刺青，好像是后来重新刺上去的。星星的形状刚好遮住了原本的那朵花，和花下面的什么字。
“这就是第999颗星星。”
陶野将手腕向上轻抬，血管的形状和星星刺青都有着显眼的起伏轮廓。
“如果你再也不来找我，在百年之后，我就会被埋在这里。我就是最后一颗星星糖。当我被埋到其他998颗糖旁边时，我就当我也等到了你来娶我。”
夏星眠睁大眼睛，望着陶野。
她看着陶野的嘴唇翕动，一字一顿地，诉说着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的爱。
陶野：“我就是这样在意你的那个承诺。”
陶野：“我就是这么爱你。”
陶野：“我就是已经爱你爱到了不管你是夏星眠还是陆秋蕊，都愿意做你的妻子，和你过一生。”

第103章
如果当时
夏星眠和陶野走后，没一会儿，周枕月也带着穆雪衣离开了。
“我们在岸阳还有工作，就先回去了。”
临走时，周枕月拍了拍周溪泛的肩。
“至于你，什么时候想回再回吧。不过，就算在异地，也要远程协调好分公司的事务，不能懈怠。既然是你当初决定把分公司开去暨宁，你就要负责到底，做好这个领导。”
她停顿了一瞬。
“还有，我和你说过的那个事……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
“我知道了。”周溪泛很恭敬地和周枕月垂头告别，“再见，妈妈。”
她又向穆雪衣垂头，“再见，小妈妈。”
穆雪衣老早就开始盯夏怀梦，盯了好半天。
她看着夏怀梦，似乎跃跃欲试着想要说什么，眼睛都已经开始放光。
“那个……”
才开口两个字，就被周枕月捂住嘴拽走。
穆雪衣：“干嘛，让我和小梦梦说两句……”
周枕月：“小辈的事，不要再管了。”
穆雪衣：“你——你你你——”
目送二位长辈离开后，夏怀梦舒出口气，心有余悸的样子。
“还好还好，还好穆姨被周姨拉走了。”
周溪泛有些生气：“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小妈妈？！”
“不是不喜欢……”夏怀梦叹气，“之前还小的时候，穆姨每次来我家，都要抱着我和眠眠使劲亲，挣都挣不脱，看见她我骨头都打颤。”
周溪泛冷哼一声：“你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年纪，我小妈妈又怎么会还抱着你亲。”
夏怀梦：“嗳，你说的倒也是。”
夏怀梦原地转了转头，看看电梯，又看看门口，眼里隐隐透出点焦虑。
“也不知道眠眠和陶野去干什么了，一声交代都没有，太让人操心了。我看我还是得给她们打个电话问一下，万一出什么安全问题……”
周溪泛拦住她：“算了，别打扰她们。都是成年人了，人家能照顾好自己，也需要有自己的独处时间。”
夏怀梦：“可那是我妹妹啊！”
“……”周溪泛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
“你对你这妹妹，是不是也太过上心了？”
夏怀梦皱了皱眉：“也就一般上心……”
“这还一般？夏星眠一说允许你来找她，你马上就抛下暨宁地一切跑过来，一待就这么久，亲生女儿都只扔给保姆带。”
周溪泛说到这里，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一天到晚只操心夏星眠的事，保姆联系不到你就联系我，那个小屁孩要开家长会，都是我跑过去给她开的。
你女儿忘写作业又和其他同学扯头花，她班主任把我逮着一顿说，我堂堂小周总，这辈子居然会被一个小屁孩的老师骂得狗血淋头！我真不明白是你在给她当妈，还是我在给她当妈！”
夏怀梦温和地笑了笑，向着周溪泛走近了一步，试探着去握周溪泛的手。
手指搭上周溪泛右手虎口时，对方僵了一下。
但并没有拒绝。
“辛苦你了，抱歉，是我的疏忽。”
夏怀梦将周溪泛的手裹进掌心，严严实实地握住。
“我只是习惯了这些年一直有你在身边，帮我处理所有我顾不上的事。说真的，要是没有了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溪泛被握住的五指缩了缩。
“我不想听你和我说抱歉，更不想听你和我说什么谢谢。”
——那你想听的是什么？
夏怀梦能感觉到，周溪泛应该是期望着她追问出这一句的。
可她也明白，追问意味着什么。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有些回答一旦横亘在她们之间，许多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是一个三十五岁的还带着女儿的人，离过婚，割过财产，打过官司，在爱情和婚姻中都鸡飞狗跳过。见过了世态炎凉，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尝试从头开始的爱情。
尤其，对方……还是周溪泛。
这个在她那个遥远的年少时期，总是睁着一双乌黑大眼睛望着她，像最纯洁宝贵的珍珠一样发着光的女孩子。
她当年都不敢画在纸上的女孩子。
她不敢染指她与她之间的关系。可是，她又不甘心彻底与周溪泛断绝来往。
她想让周溪泛还在她身边。
哪怕就是像现在这样，作为关系好一些的……朋友……
是啊……
朋友……就好……
周溪泛见夏怀梦半天不说话，也拧过了头，回避着什么似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抹难以捕捉的落寞。
“你……如果真的这么不放心夏星眠，那就在小区门口找个她们回来必经的餐厅，我陪你一边吃饭一边等。”
“算了，不用了。”
夏怀梦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键，眼睛盯着地。
“你这几天为了眠眠的事也折腾了不少精力，我不想再耽误你时间了，你回家早点休息吧。”
“回家？”
周溪泛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让我回暨宁的公司，还是云州的酒店？又或者是岸阳那个有我妈妈和小妈妈的家？”
夏怀梦眼里挣扎了一瞬。
“你……还是回、回酒店吧，再在云州这儿多待一阵子。等明天或者后天，我再去找你……请你吃饭。”
电梯已经到了，叮的一身，开了门。
周溪泛却没有马上走进电梯厢，而是上前一步，凑近了夏怀梦。
她盯着夏怀梦，夏怀梦却只敢盯地面。
周溪泛忽的嗤笑一声。
“你也就是这点胆子了，夏怀梦。”
说罢，周溪泛便又哼了一声，扬起下巴，头也不回地冷冷离开。
.
岸阳的山区，夕阳已经落下，夜幕再次垂临。
不久前大树根上被挖出的大洞已被填补好，被挖出来的那些糖也都原数放回了箱子里，埋了回去。
古树的一部分树根裸露在泥土外，凌空行走了一段，末端又没入浓密的草叶与土壤中。
有两个人，正坐在那段凌空的树根上。
夏星眠小心翼翼地捧着陶野的手，握起衬衫的一角衣摆，仔细地擦去那只手上沾着的灰土与细渣。
她擦得很认真。如果碰到被碎石划出的小伤口，她会另揪起一片干净的衣角，细细地绕着伤口的轮廓擦去脏污和血渍，一点都不会碰到会让陶野痛的地方。
陶野凝视着为她擦手的夏星眠，忽然轻声开口：“其实，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陆秋蕊。”
夏星眠的动作顿住。
刚刚埋好那箱星星糖后，她以为，那些事情已经都结束了，她和陶野不会再提起那段回忆了。
可陶野似乎没有什么芥蒂，继续说：“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为我弹琴的人，弹的又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如果说我从未有过任何心动，肯定是假的。”
“……”夏星眠低下头，盯着和陶野交握的手。
“只是……当我走近了去，却闻到了我这辈子最无法接受的烟酒味。”
陶野笑了笑。
“我那时很偏执，我只愿意接纳一尘不染的东西。因为我自己是有污点的人，我的身体上有一块那么脏的刺青，我在最底层肮脏混乱的酒吧求生，每天和社会上最下三滥的人来往，我觉得我这一生真的脏。
所以我偏执到床单是白的，沙发是白的，地板是没有一粒灰的。我觉得，我以后喜欢上的人，也应该和我的床单、沙发、地板一样，雪白无瑕，不沾一点点的灰。”
说着，她又呢喃着重复了几遍。
“没错，一点……一点都不行。”
夏星眠抓着衣角的手指一缩，揪紧了衣服。
“我和赵姐说过很多次：好可惜啊。赵姐问我可惜什么。我说，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却只是因为她抽烟，就不愿意喜欢她。”
陶野唇边的笑变得越来越苦涩，眼眶湿了起来。
“明明她身上，拥有着一切……我应该喜欢的样子。”
夏星眠抿起唇，手背上的筋骨紧得条条凸起。
“后来，我遇到了另一个和她非常非常像的女孩，太相似了，身上又刚好没有我讨厌的烟味。
我欣喜若狂，我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彩票，让我的荒诞梦想一下子成真了。
于是这一次，我终于放下了防备，像是打开了我那些年刻意封闭起来的阀门，任由我自己对那个女孩一往而深地沦陷进去。”
陶野还是在微微笑着，一滴泪却顺着眼尾溢了出来。
“可其实……或许我早就已经分不清，我一直以来爱着的，究竟是「夏星眠」，还是不会抽烟的「陆秋蕊」。”
夏星眠别过头去，强忍眼泪。
“所以，听到你和我说的那些真相后，我没有觉得纠结。我只觉得难过。”
陶野翻起手掌，握住了夏星眠的手。
“在你是陆秋蕊的时候，我因为你抽烟不愿意喜欢你。可你是因为必须让自己成为陆秋蕊，才在商业场上的交际应酬里不得不学会抽烟。你……是为了我，才变成那个样子……”
说着，陶野的手又向下滑去，拈起夏星眠刚刚为她擦拭泥土而弄脏的衬衫衣摆。
“就像你刚刚，是为了给我擦手，才擦弄脏的这片衣角。”
五指瞬时收紧，抓紧了夏星眠的衣服。
“我却……因为嫌弃你这一角衣摆太脏，就把你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推开了……”
陶野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控制不住的呜咽。
夏星眠抓住陶野的肩，一把将对方抱进了怀里。
她闭上眼，使劲抱住陶野。
陶野也抱住她，哽咽着和她道歉。
“对不起……”
夏星眠把脸埋在陶野的长发里，深吸一口气，似在稳定心神。
她张口，嗓音却仍然略有颤抖：“那……如果七年前在酒吧的那一天，姐姐知道，那个看着你弹钢琴的人是我……”
陶野没有任何犹豫：
“我一定在那个时候，就对你一见钟情。”
夏星眠的脸上还浸着泪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第104章
去露营！
云州的地理位置太过偏南，往年的冬天很少下雪，更多是下雨。
今年也不例外。
这个冬天，还没有下过一场雪就要过去了。冬末春初，又下了几场雨，最近这一场一连下了好多天。
自岸阳回来之后，太阳就再没露过脸。
下雨时，夏星眠只能窝在咖啡厅角落的沙发椅上，眼巴巴地瞅着外面的街景。
她在芬兰那场暴雪中受过的冻伤虽然好了，但是每逢阴雨天，指骨和脚踝还是会有点隐痛。于是陶野就不允许她出门，撑着伞去隔壁便利店买零食也不行。
夏怀梦这段时间住在云州，没有工作，几乎每天都会来陪夏星眠聊天解闷。
那次从岸阳回来后，夏星眠整个人都洋溢着愉悦与畅达，走路都轻快，一拉上陶野的手，胳膊就高兴地晃来晃去。
夏怀梦注意到了，夏星眠和陶野交握的手上，各戴着一枚戒指。
是对戒……
夏星眠本来非常开心的，拿了个小本子，笑眯眯地蹲在沙发椅上，支着下巴歪着头思考。
想到什么有趣的约会项目就马上记下来，细致到安排满了陶野的每一个休息时间。
夏怀梦也为妹妹感到开心。
她能感觉到，这一次，夏星眠是真的完全没有芥蒂地准备开始一段真正的恋爱了。
不再有梗结，也不再有任何难言之隐。
心海深处平坦无垠，只有一望无际的晴朗，还有站在那初生旭日下，即将给她带来余生所有美梦的人。
只是，可惜啊——
可惜啊可惜。
所有蓄势待发的美好希望与计划，都被这一场连绵不断的春雨搁浅住了。
此时，夏星眠抱着膝盖，无精打采地窝在对面的沙发椅上，呆呆地望着面前小桌子上放着的那个本子。
本子摊开的纸页上，几乎所有日程格子里写下的约会计划都被粗线划掉了。
夏怀梦啧了一声，问：“陶野去哪了？”
夏星眠长长地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有些凌乱的长发，“最近不是总下雨么，咖啡豆的物流延迟了，姐姐忙着在市内调货补货，一直在外面跑。”
夏怀梦了然：“哦！怪不得这些天都没怎么看见她。”
白绒绒的小狗在笼子里抻了个懒腰，扑登一下跳出来，跑到沙发椅这边，皮球一样蹦蹦跳跳地弹到了夏星眠怀里。
夏星眠抱起小狗，使劲揉它毛茸茸的身体，面对可爱的小动物，嗓音不由自主地捏了起来：“哎哟哎哟，你过来咯！睡醒才想起来找我？你这只小笨狗——”
她把小狗翻了个面，让狗子四脚朝天，手指扒拉开它腹部的毛。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需要绝育一下了。马上入春了，店里也没别的狗，你太寂寞了，会伤身体的……”
眼看狗子的蛋要不保，夏怀梦忙制止眼前这个已经无聊到丧心病狂的女人。
“眠眠！”
夏星眠抬头：“怎么了？”
夏怀梦拿起手机，晃了晃：“别管狗的事了。后天就放晴了，又是个周末，我想，要不咱们一起去山里露营？就你，我，还有陶野和小稀饭，我们四个一起。”
夏星眠：“啊？可是我也不知道姐姐有没有时间。”
“她有，我问过她了。”
夏怀梦放下手机，两手一揣。
“其实我早就想去露营了，想画一画山里的风景，和亲人朋友在一起玩一玩，聊聊天。帐篷烤肉架什么的我都已经买好，就等合适的时候。
刚好嘛，后天就很合适，我已经问好了小稀饭和陶野的时间。我知道你肯定有时间，所以想等到跟前了再和你说，让你开心开心。”
夏星眠立即眉开眼笑：
“好呀……”
夏星眠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响铃。
夏星眠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静默了一会儿，才接起来，放在耳边。
“喂？”
温灿：“这已经是你回国以后我给你打的第一百个电话了吧。祖宗，你想好没有，究竟什么时候回乐团？”
夏星眠低头，抓弄狗子的脑袋，闷闷地说：“我还没考虑好。”
温灿：“唉。我也不是想逼你，只是……我和老师都觉得，像你这样的天才，要是就这么消失在钢琴界，真的太可惜了。”
夏星眠：“我明白你和老师的好意，但至少目前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温灿：“懂懂懂……”
温灿叹了叹气，语调意味深长起来。
“你也不用太害怕，现在已经不是4年前了。其实，爱情和事业是可以双全的。”
“谢谢你，阿灿。”
夏星眠微笑。
“不管怎么说，你和老师对我的恩情，我永远记在心里了。”
挂断电话，夏怀梦先开了口：“同事吗？”
夏星眠把手机轻轻地放回桌上，沉吟片刻，“算……是吧。以前在一个交响乐团里，她是我的师姐。”
夏怀梦：“她想劝你回去？”
夏星眠：“嗯……”
夏怀梦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口热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现在不是当初那种情况，钢琴是你的理想，其实你也可以一边谈恋爱，一边完成理想的。”
夏星眠笑了一声。
“你和我师姐说的话一模一样。”
夏怀梦问她：
“那你怎么想？”
夏星眠双手一托，小狗便从她的怀中跳出，摇着尾巴去食盆那边喝水了。
“我知道钢琴和她是可以共存的。我都清楚。但我还是不想把我的时间掰开，分别匀一半。”
她的手随意搭在桌角，眼眸一台，清澈地望向夏怀梦。
“我想全部都给她。”
夏怀梦闻言，笑了两声。
夏怀梦本来是觉得夏星眠有些天真，也有些傻。笑里多少含着些无奈。
可是笑过之后，她恍惚又意识到——
这样只为一个人而肯放弃其他所有的傻气，自己竟然从未拥有过。
.
放晴的这一天，陶野提早安排好了店里的事情，先开车去接了周溪泛，然后开回小区接夏怀梦和夏星眠。
周溪泛和夏怀梦吭哧吭哧地搬着帐篷、烤架还有钓鱼竿和折叠椅，夏星眠帮夏怀梦搬木画架和画具包。
一出楼栋，看见陶野，夏星眠就马上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喜笑颜开地奔过去。
陶野张开双臂，迎接狠狠撞进她怀里的夏星眠。
“哎哟——”
她被撞的差点摔倒，痛吟了一声，揉着差点闪了的腰，轻笑着扶正夏星眠。
“轻点呀，乖乖。”
夏星眠环着陶野的腰，撅起嘴。
“亲我……”
陶野弯着眼眸，轻轻垂头，在夏星眠嘴唇上很浅地亲了一下。
周溪泛一个使劲，把烤架送进敞开的后备箱，抹了一把汗。
“你俩太腻歪了！”
她咬着牙，又是愤恨又是羡慕地吐槽。
夏星眠炫耀地挑眉：“我有这么好的老婆姐姐，为什么不能腻歪？”
周溪泛切了一声：“你腻你腻，你随便腻，我就怕闪瞎了老娘这双眼！”
夏星眠：“你瞎了，我包治医药费。”
周溪泛：“你——”
陶野笑着拉开车门，温声和周溪泛说：“小周总，先上车吧，我买了很多零食放在后座上，还有奶茶和晕车药。如果你的笔记本需要接电源，在左侧找一下，我已经把线拉好了。”
周溪泛爬到后座上，怒意一扫而光，嘿嘿笑：“还是陶姐姐好。”
几个人放好东西后都上了车。
夏星眠坐在副驾驶上，抱着陶野买的奶茶咕噜咕噜地喝。
一边喝，一边看着车窗外。
今天虽然放晴，但太阳依旧没有出来，天还是阴的。城市里起着雾，大概百米开外就有些看不清东西了。
偶尔车窗上会飞过几道细细的水痕。夏星眠以为又下雨了，按下车窗一看，又发现其实没有下。
或许只是空气中没被蒸干的雨。
“好像是第一次和你，还有朋友们一起出去玩。”
正在开车的陶野忽然垂下右手，握了握夏星眠的手。
“我还没有这样过。可以光明正大地拉着喜欢的人的手，开开心心的，什么也不用想，和大家热热闹闹地去一个目的地玩。”
“别握啦，开车呢。”
夏星眠笑起来，拍了拍陶野的手背。
陶野便收回了手，继续把着方向盘。
她声音忽然轻到只有夏星眠能听到的程度。
“怎么办？这几天我越想，就越觉得好喜欢你。”
“哦？”
夏星眠压抑着欣喜的迸发，故作稳重。
“姐姐都想了什么？”
“仔细想想，原来那些年，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就算第一次不在，第二次也会在。”
因为车里还有夏怀梦和周溪泛，所以陶野把话说得比较隐晦。
夏星眠明白陶野的意思。
“是啊……”
夏星眠干咳一声，带着点小骄傲地仰起头。
“我就说么，姐姐的身边有很多人都在爱你，只是你以前总是不肯相信。”
“也没有很多人啊。”
陶野偏了偏头，思索了片刻。
“好像……都是你吧？”
“没错，都是我。”
夏星眠长舒一口气，在座位上闭着眼转转脖子，也不管后排有没有旁人，开始肆意地感慨着。
“说真的，只要最后能回来，我也可以再回去一趟。或者……再回去无数趟。每一次回去，都变成姐姐身边出现过的人。”
陶野问道：
“为什么呢？”
夏星眠还是闭着眼，又活动起肩膀。
她看起来好像在伸懒腰，拉伸疲倦的肌肉。语气是漫不经心的。
“这样的话，你从小到大遇见的所有人，就都是爱你的了啊。”
所有故作的漫不经心，在这句话说出来后，听上去就都像是为炽烈而害羞的心做出的伪装了。

第105章
山雨，火炉，帐篷
她们去的山，叫做裂天兕。
听起来是一座陡峭险峻的山。可离得近了看一眼才知道，这座山走势平缓，山路畅达，郁郁青青地叠翠上层峦。
山雾环罩在山腰，偶尔从雾中飞出几只结群的白鹭，还来不及看得清楚，又消失在遥远的大雾深处。
只幽幽地传来几声空洞悠长的蛊人鸣叫。
听人说，站在山顶时可以看见南方最美的日出。目可及霞云，耳可聆山音。是许多跑山爱好者和露营爱好者经常造访的地方。
雨季时，山上的风景就更为迷人。
这里的青翠不分季节，永远都有适季的草木旺盛地生长。肥厚的绿叶被雨洗涤出水汪汪的鲜艳。
雨水的常驻让泥土散发出一种略带有腥甜气息的好闻味道，散在空气中，清澈又幽凉。
她们到了山顶，找到露营者们常聚的平地，在溪水边停下，准备扎帐篷。
远处还有露营者，可能是进林中游玩了，只剩零星几顶帐篷在山风中凌乱地摇摆。
帐篷布被吹得像个勾着地栓的塑料袋，一时瘪，一时胀，轮廓都撑到极致，叫人看着就不由担心它什么时候要被彻底刮走。
“风好大啊。”
周溪泛一下车就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
陶野拉开后备箱，也有点被吹乱的长发困扰，只能一手拢着头发，一手去拎后备箱里的东西。
“雨季时候山里就这样，风会比往常大很多。”
她一边解释，一边又反复地去拢不断被风吹散的碎发。
夏星眠走过去，从手腕上摘下一根皮筋，站在陶野身后，帮她扎头发。
陶野察觉到后面有人在动她头发，知道是夏星眠，便没回头，柔声说道：“不用管我，你给你自己扎就好……”
“别动……”
夏星眠仔细地将陶野的长发都收入手心，收揽时，手指不免来回地蹭到陶野的脖子与耳根。
蹭一次，陶野的头就不由自主地轻轻歪一下，好像是被弄痒了。
“好了好了，我自己来。”
陶野果然被蹭得痒了，有些急地放下了手里的其他东西，轻笑着从夏星眠手里捞过自己的长发。
夏星眠顺势把皮筋套在了陶野的手腕上。
她又趴过去，从陶野背后贴近了，手指拂开陶野耳后的发丝，乖巧地帮陶野挠起那块发痒的皮肤。
陶野一边扎头发，一边斜眼睨着夏星眠，笑意越来越甚，调侃道：“你倒是伺候得很殷勤啊，小狗腿。”
夏星眠「呀」了一声：“我是又有新昵称了吗？”
陶野：“听你的语气，还挺高兴？”
夏星眠殷勤点头，人如其名地相当狗腿：“当然了，姐姐给我起什么昵称，我都高兴。”
陶野扎好了头发，笑着摇摇头，没再叫夏星眠缠着，忙着去拿帐篷了。
眼看着天好像又阴沉得奇怪，天空已经飘下了稀疏雨点，当务之急，还是先要把帐篷搭起来。
周溪泛望着灰压压的天空，怪道：“哎？今儿预报不是说不下雨吗？”
夏星眠拖着帐篷一角，“天气预报你也信。”
周溪泛：“那这可糟糕了，要是今晚下起雨，帐篷肯定被雨点打得哒哒响，吵得人睡不着。”
“你居然觉得那样吵……”夏星眠有点吃惊，“难道不会觉得很惬意吗？下雨天，躲在帐篷里，听着雨声，裹紧小被子……”
夏怀梦先搭起了一个小棚子。
如果一会儿下雨，她们总不能一直呆在帐篷里。
过了一个多小时，帐篷和棚子都搭好了，几个人搭得精疲力竭，可是雨却没有下。
天还是阴的，可是好像比一个小时前稍微明亮了一点。
刚刚飘过来的几点雨丝好像只是逗她们玩。
陶野安慰大家说：“没事，反正早晚也是要搭的。”
说得也是。
这些东西，早晚都要搭起来。
大家纷纷抬头看了眼天，然后四散去各找乐子了。
陶野取出烤炉，在棚子下搭起来，准备给大家烤些肉吃。
夏怀梦夹着画架和画具包在溪边来回找角度，走一段就停下来望一望远处的山，像是想要找一处最好的风景去画。
夏星眠本来在给陶野打下手，却见周溪泛拿着两支鱼竿过来，招呼她：“眠眠，我刚刚找到了一个很适合钓鱼的地方，去钓鱼吗？”
夏星眠便看向陶野。
陶野看出夏星眠挺想去钓鱼的，对她点点头：“去吧……”
夏星眠：“那我先去玩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帮姐姐忙！”
陶野：“不用，烤个肉而已，你在这儿我倒还嫌你碍手碍脚呢。”
夏星眠了然，笑着又伏过去，在陶野脸上缱绻地啄一下。
然后脚步欢快地跑着去找周溪泛，从她手里分得一支鱼竿，一边绕那鱼线，一边和好友说：“我待会儿肯定比你钓得多，我技术可好了……”
周溪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说了句什么。
在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里，所有争辩都被山风搅弄得虚无模糊。
陶野望过夏星眠和周溪泛推推搡搡欢笑着的背影，又望向不远处正闲散悠然作画的夏怀梦，她正在举着小小画笔，丈量天边无限绵延的群山。
烤炉的热气从手下蔓延上来，肩头与胳膊被清冷的风吹得冰凉，握着烤串的手却被烘烤得温暖舒服。
陶野打从心底里满足地叹出口气。
笑意像被刻上地、镌在了她眼角眉梢每一寸。
夏星眠和周溪泛走了好远，才走到钓鱼的岸边。
两人把钓鱼椅沉在鹅卵石的缝隙里来回挤弄，等四个角都稳固了，才安心地坐上去。
挂上鱼食，甩下竿子。
「扑通」两声，线就埋在了水里。
她们先是打赌谁钓上来的鱼多，然后笑着聊了会儿最近几天有意思的事。聊远了，不免又聊起当年在中学与大学时的回忆。
细数来，感慨日往菲薇，月来扶疏，一晃眼，不知不觉都已过去了那么多年。
“总觉得我们还没有长大，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学生。可是认真想一想，我们也已经都25岁了。”
周溪泛懒懒地陷在钓鱼椅里，又嘶一声。
“哎——不对，年底我过了生日才是25岁。”
夏星眠：“毕业好多年了。”
周溪泛：“那可不……”
夏星眠：“毕业后，我满世界游荡，也少见你了。你这几年……究竟什么样？”
周溪泛：“还可以吧。”
夏星眠：“我是说……感情方面，究竟怎么样？”
周溪泛抿着嘴，沉默了一阵子。
她忽然又笑了一声。
“还能怎么样。以前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夏星眠犹豫道：“要不……我去问一下我姐，不管怎么样，总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
周溪泛：“或许也不会拖下去了。”
夏星眠一愣：“什么意思？”
周溪泛：“就是这个意思，我和你姐……”
夏星眠追问：“说明白点好么。”
半晌。
只听得一声幽幽叹息。
“小的时候，从来都是我去你家，主动找你，还有她。我会带着我觉得最好吃的和最好玩的，给你一份，给她一份。
她比我们大，是大孩子，不屑搭理我，我也没觉得任何不妥。后来，她跟家里闹翻，一声不吭地走了，还是我每年暑假一次又一次地跑去暨宁。即使那里没有她，我也像个傻子一样呆在她住过的房间，抱着她的旧画发呆、睡觉。”
周溪泛合紧外套领口，免得寒风吹进去。
“几年前，她带着一个小孩回来，我才知道，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经结婚生子。我懊恼过，怨恨过，起过报复她、捉弄她的心思，也为她丧过良心。
可是到最后，还是选择向她坦白了你的行踪。在她最担心你的时候，又默默地陪在了她身边。
我本可以回岸阳，直接继承总公司的事业，可是为了陪她，我宁可留在暨宁，守着那一个小得可怜的分公司。”
周溪泛望向平静的水面。
“这些年，你在外面，我就代替你守着她。我帮她带孩子，也帮她打扫山庄的卫生，修剪山庄的花花草草。
帮她煮茶，帮她收拾画具，帮她洗碗，洗衣服。我连我自己的衣服都没有洗过，却帮她洗了好多好多次。其实她什么都明白，她能明白我的每一次试探，但是……她每一次都只会选择装傻。”
夏星眠扣紧了椅子边缘，眉眼也跟着沉闷起来。
“这辈子，我撵着她，真的撵够了。”
周溪泛弯起唇角，眼底几分释然。
“这次在云州，就当是陪她最后一程。下一次回岸阳，我应该……会去见见妈妈给我介绍的新对象。”
夏星眠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来。
她是最明白周溪泛的一个人。所以，她完全能理解这种经过漫长的失落后，已经无力再坚持下去，只想解脱的感觉。
风又狂肆地刮起来。
有明显递增的潮气，与吹在脸上，愈来愈密的雨丝。
“下雨了……”
夏星眠伸出手，接了几滴雨。
水面的涟漪逐渐乱起来。
“走吧，这鱼暂且是钓不成了。”
周溪泛从舒适的钓鱼椅中使了点劲才站起来，骨骼发出因久坐而疲态的摩擦声。
她们夹着折叠起来的钓鱼椅和鱼竿，顶着细密小雨快步走回棚子那边。
棚下，陶野已经烤好了一炉的肉，滚滚热气从炉中溢出，飘到棚外时又即刻被雨打散。肉的香气混在风里，远远就能闻到。
夏怀梦也刚回到棚子下面，额前的碎发湿着，正弯腰擦拭被淋湿的木质画架。
画架上，一幅还未完成的油彩画，被雨淋得色块模糊，迷离徜仿。

第106章
躁动
“呀，画怎么弄湿了？”
夏星眠一进到棚子下面，就凑过去帮夏怀梦擦那画架和画布。
“好像已经被淋坏了，这颜料都……”
夏怀梦安慰夏星眠：
“没事，本来也只铺了层底色，完成度也不高。等放晴了，我再到那个地方重新画张新的。画好了，就裱起来送给你。挂家里墙上好么？”
“送我吗？”夏星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谢谢……”
夏怀梦：“和我客气什么。你这么担心我的画，我倒是……”她话说一半，便低下头，噙起有些不知所措又高兴的笑。
姐妹俩在一旁拾掇那画架。
周溪泛盯着她们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淡淡地扭头，转身去到烤炉旁，拿起一串青椒牛肉，举起来，等风把它吹凉些。
陶野拖过来一个干净盘子，在上面摆了丰富琳琅的一排肉串，推到了周溪泛手边，递与她吃。
周溪泛却好像没注意到，只是望着棚外的空濛山雨，一言不发。
陶野解开围裙，放到一边的折叠椅上，轻轻地叹出一声：“外面的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周溪泛：“……”
陶野：“一下起雨，人的心情好像就会被影响得低落不少。”
“会么？”周溪泛蓦地笑，“这样的山雨，只会让人感觉到很舒服呢。”
陶野只是笑了笑，指尖轻点了一下周溪泛手中烤串的方向：“快吃吧，已经吹得凉透了。”
夏怀梦揽着夏星眠的肩，两个人亲昵地走过来。
夏星眠一过来，就很开心地和陶野说：“姐姐，我姐说要送我一张画，她答应我会把我们四个人都画进去。我们把这张画挂在客厅沙发墙上好不好？”
“好啊……”陶野抽出一张湿巾，托起夏星眠的手，帮她擦去刚刚指尖蹭上的颜料，“饿不饿？”她温柔地问。
夏星眠：“还好。就是刚才没有钓起来鱼，有点可惜，不然姐姐就能吃到新鲜的烤鱼了。”
“你们应该多待一会儿，下雨天，鱼才容易翻上水面来。这会儿甩竿，一钓一个准。”陶野笑道。
夏星眠装作愁眉苦脸：“啊……那我去钓鱼，被淋生病了该怎么办？”
陶野：“你生病了，就由我来照顾你啊。”
夏星眠忖度了一会儿，转过身又拎起鱼竿，就要往雨里去。
陶野马上捉住夏星眠的手腕，忙拦她：“我开玩笑的，你还真去？”
夏星眠：“我知道姐姐是开玩笑，不过——”她忽的狡黠一笑，“我就是要去，就是要钓上鱼，就是要生病，就是要姐姐愧疚，然后心疼我！”
话落，夏星眠就扛着鱼竿飞也似地向外奔，生怕被谁给拦住了一样。
陶野连忙捡起一把伞，撑起来，惶乱地追上去。
夏星眠在前面笑着疯跑，陶野在后面唤着「小满」，提着裙子急急地追。
望着那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周溪泛被感染地笑了起来。
看似疯狂又无厘头的举动，可旁人在一侧看着，除过笑着感叹一句好疯，便只品觉出甜蜜与幸福来。然后艳羡。
棚子下面只剩下夏怀梦和周溪泛。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夏怀梦干咳一声，似乎不太想直面与周溪泛单独相处的情况，说她要去帐篷里找件外套，就去帐篷那边了。
周溪泛没说话，也没回头看夏怀梦。
她仍只盯着夏星眠和陶野消失的方向，缓缓抬手，咬了一口被风吹得冰凉的牛肉。
细密的雨落在棚顶，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清冷的风携着似有若无的雨丝，吹到棚下，烤炉里的烟还没来得及飘高，就被吹得四散无踪。
不远处的一棵树，枝干轻曳，晃着一树才抽出的新芽。
有几片长得稍大些的叶子却在风雨中一点点地折弯了叶柄。慢慢地，毫厘之速被剥离。偶尔一阵狂躁些的风卷过，就带走了它们。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
细雨凄迷而黏答地继续下。
过了好久，夏星眠和陶野又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夏星眠还是走在前面，一手横担着鱼竿，一手拎着不知道从哪捡的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只活蹦乱跳的草鱼。
陶野在她身后稍错的位置，帮她撑着伞，手里还捻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行走。
一进棚子，夏星眠就连着打了两个大喷嚏。
“啊——啾！”
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都在滴水。
陶野放了伞，就忙拿来大毛巾裹住她，用毛巾角盖上她的头，揉擦她的头发。
“我不冷！姐姐，你看……”
夏星眠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提溜起手里的两条鱼。
“一条拿来烤，你说你想吃烤鱼的嘛，另一条咱们把砂锅架起来，煮个鱼汤。你做鱼汤最好喝了，我特别想喝。也给稀饭她们尝尝，让她们品鉴品鉴我亲老婆的手艺。”
“好，都听你的。我真是怕了你了。”
陶野无奈地答应，擦了两遍见夏星眠大半身还是湿的，就推着她去帐篷。
“赶紧去换身干衣服。”
夏星眠：“我衣服放哪里了？”
陶野：“就在帐篷最里面那个黑色的包。”
夏星眠：“哪个？”
陶野：“黑色的……”
夏星眠：“好几个黑色的包呢，我分不清……”
陶野：“我跟你进去找好了。”
她们下雨前搭了两个帐篷，默认是夏星眠和陶野睡一顶，夏怀梦和周溪泛睡一顶。
夏星眠和陶野进的是她们那顶帐篷。
怕风又吹进来叫夏星眠着了凉，陶野便拉上了帐篷的拉链。
夏星眠怕弄湿里面，就缩在门口，抱着膝盖，嘴唇苍白地瑟瑟发抖，脸上却还是很高兴的神情。
陶野跪在地上翻包，空当时看了眼夏星眠，叹了口气，嗔道：“和傻子一样。”
夏星眠笑着说：“没有，我只是觉得姐姐说得果然没错，下了雨，鱼真的很好钓。都浮到水面上来吐泡泡。我钩子一甩，马上就有咬钩的了。”
陶野：“从来没钓得这么容易？”
夏星眠：“嗯。我之前在瓦尔登湖钓过好阵子鱼，一个月……还是多久来着？记不清了。那时候鱼就很少上钩，我钓一天下来，只能钓两条巴掌长的鱼苗，连熬汤都凑不齐。”
陶野找出件毛衣，弯腰走到夏星眠面前，跪坐下来，帮夏星眠脱掉身上那件湿得滴水的衬衫。
解开前两个扣子时，气氛还很寻常，夏星眠嘴里还念叨着在瓦尔登湖钓鱼时的那些琐事。
将第三个扣子推出扣缝后，那蝇蝇窣窣的念叨忽的戛然而止。
什么饵料不新鲜天气又冷之类的。
后半句衔在将启未启的唇齿间，唇宇一合，津液一咽，说它的主人都忘了接下来的内容。
夏星眠低着头，目光不住地淹向那双正掀开她衣襟的手。
雨落在帐篷上的哒哒声靡靡奏着。
拉上了拉链的帐篷内，温度有明显区别于外部的升高。煦暖，蛮燥。
雨水的气息在小小的空间里散着黏黏糊糊又清新爽利的味道。
雨滴把帐篷布打得颤晃。
于是不明亮的光影也在两人身上晃着。
解着，解着，陶野的手指便如水赴壑，混混沄沄地勾进还没解完的领缝中，向着自己轻轻一拉。
夏星眠就恍惚地靠了过来。
匍伏着，手脚并用地，仿佛被牵引的动物。
像觅食的小云豹。
又像寻水的崖沙燕。
然后，似啮鲜肉、饮山泉般，寻索触碰上陶野的嘴唇，深深吻下去。
雨水的味道好似也在唇齿交缠中。
清澈，透明，冰凉。
陶野在这次的接吻中，跪坐在原地，纹丝未动。只消勾了勾手指。
夏星眠便明白了，她遭了勾引。
可明明是她说找不到衣服，才把陶野带进帐篷来的。
于是她又明白了。
是她主动来找这趟勾引的。
凉冰冰的雨珠顺着发尾往下滴。一滴，两滴，滴到了陶野的锁骨上。
夏星眠的侧脸与鼻尖上也还沾着雨，唇齿一个撵转，就蹭到了陶野的脸上。
雨里有山林的叶香，甘泉的清甜，和土壤的湿润。
整座山都流进了她们缠合的口舌中。
夏星眠倾过去，压过去，盖在了陶野身上。
她两臂向后一收，一脱，透湿的衬衫就如蛇蜕去的皮，袅袅柔柔地留在她待过的原地。
陶野顺势躺了下来，胳膊搂住夏星眠的脖子，不着痕迹地带着对方更贴近自己。
她的手抚在夏星眠的后脖，撩拨地剐蹭着。
因为躺着，陶野只能看见被风雨吹得摇晃的帐篷顶。
支架骨骼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很像木床，在承载着时会发出的那种动静。
夏星眠欲要再进一步时，陶野搁在她脖后的手指蓦地一收，像拎起猫咪后颈一样，拎起了夏星眠的后脖肉。
“嗯？”
夏星眠迷惑地发出模糊的一声轻哼。
陶野眼眸一弯，喃喃：“烤好的肉快要凉了。”
夏星眠恬不知耻：“什么凉了，我都还热着。”
陶野提醒：“她们还在外面饿着肚子等你换好衣服。”
夏星眠：“哦，好吧。”
夏星眠悻悻地坐了起来，摸了摸胳膊，发觉身上还是湿湿的。
陶野也坐了起来，从旁边拎起揉成一团的毛衣，挨了一下夏星眠光裸的肩，叹道：“怎么会淋成这样，全是雨。”
夏星眠的指尖从胳膊上黏糊糊地离开。
她低声说：
“我也不知道这是雨，还是汗呢。”

第107章
副cp专场
夜幕微垂。
空山悠远绵延，细雨倾洒，绿叶在雨中生长得更鲜亮了一些。
这是一场不闷沉的雨，山中的一切都在滋润中活泼地昂起头，深吸一口迎面的空气，肺腑都觉得清透舒爽。
只是天色晚了，本就被乌云缀得昏暗的天空开始变得更加黯淡。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桓。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周溪泛懒懒地蜷在低矮的折叠凳上，自己给自己披了件外套，还是盯着棚子外发呆。
刚钓回来的鱼在她脚边的塑料袋里拼命地垂死挣扎着。
她掌心里握着的手机播放着一段牡丹亭昆曲小视频。屏幕上，扮得精致的旦角儿兰花指捻着扇子，袅袅地走了几步，咿咿呀呀地掐声唱着。
夏怀梦裹着外套从帐篷跑到棚下，抖擞了一下身上的雨珠，听到周溪泛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倒是奇了怪了：“哎？你这小孩儿，什么时候开始听起戏了？”
周溪泛回过神，抬起手机看了一眼。
她淡淡地解释：
“我刚刚在看短视频app，这是随机自动播放的。”
话落，就按灭了手机屏幕。
昆曲声在锁屏那一秒停止。
也不知道是卡到了半截，还是正好唱完了那一段。
夏怀梦环视周围一圈，没有找到夏星眠和陶野，问：“她们还没有回来吗？”
周溪泛：“回来了，在帐篷里换衣服，可能还得换一会儿。”
“哦……”夏怀梦再想回帐篷，回避两个人独处，就有点太刻意了。
只能去烤炉旁装了一碟肉，拉来椅子坐在了周溪泛旁边，把碟子递过去，“给，再吃点。”
周溪泛接了，却把碟子放在了面前的鹅卵石上，没吃。
夏怀梦瞥了眼那碟子肉。
犹豫了片刻，憋了又憋，还是选择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你最近……心事一天比一天重的感觉。”
周溪泛笑了一声，笑里满是讥讽和无奈。
“你居然会有胆子跟我提我的心事，你就不怕，我一口气把你不想听到的所有话全说出来，让你无地自容？”
犀利锋锐的话直直刺到了夏怀梦内心深处。
夏怀梦的眉头皱了又皱，一口气悬了又紧，心里踌躇半晌，终于颤巍巍地长叹一声，极轻地蚊讷：“我以为你能明白。溪泛，是我配不上你。”
配不上。
她到底还是将这句「配不上」说出了口。
周溪泛眨了眨眼，抬头看向落雨的天空，语气格外平静。
“说实话，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到底喜欢你什么。我早就忘了小时候一开始是因为什么总跟在你屁股后面。
因为你长得好看？还是因为你会画画？或者是因为你是大孩子，小孩总会容易对邻家的大姐姐有好感……我真不记得了。眠眠说得对，一晃眼，一不留神，时间就忽然过去了好久好久。”
夏怀梦低着头，不言一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周溪泛魔怔地喃喃起那首牡丹亭在她记忆表层留下的只言片语，手掌按在胸口处。
然后，目光又浓郁地望向刻意回避着她目光的夏怀梦。
“还是付与……断壁颓垣了。”
“你别这样。”
夏怀梦沉声说。
“你还是像往常那样，活泼胡闹一些比较好。这种掉书袋的词在你嘴里，听起来很违和。”
周溪泛放下手，盯着夏怀梦看了好阵子。
然后忽然嗤笑一声。
“真是可笑，你口口声声说只是要和我做朋友，可是你居然连我说话的方式都要管。朋友之间，可没有这样的。”
夏怀梦嗫嚅：
“我们还是要比普通朋友关系更近一点……”
“夏怀梦……”
周溪泛一字一顿，口齿清朗地打断了夏怀梦那鬼祟如窃鼠的嗫嚅。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不要和我说点什么别的话？”
烤炉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燃声。
雨落在棚顶，滴滴答答。
漫长的寂静，流水似的淌过两个人之间。
凝固的时间里，夏怀梦忽然一动，向后靠进椅背里，椅子的支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没有……”
她很是努力地压着眼底涌动的复杂情绪。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很好。很好。”
周溪泛重重地沉了沉肩，吐出一口积闷在胸口已久的浊气，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仿佛瞬时间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很好……”
她又咕哝了好几遍「很好」。
夏怀梦察觉到了周溪泛的异常，心里一紧，不禁坐直了起来。
“小稀饭，你……其实我……”
“我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妈妈曾经告诉过我：很轻易得到一个人时，也别忘了好好珍惜；追逐一个人比想象中艰难时，我们也要坚持下去。”
周溪泛微微笑着，比起夏怀梦此刻的紧张，她倒反而放松了下来，姿势懒散地窝在椅子里。
“可惜那时候妈妈没有告诉我，当坚持得不到结果的时候，人也是需要潇洒放手的。”
夏怀梦好似模糊猜到了周溪泛话里的意思。
那个念头在心里升起时，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控制不住战栗起来。
血液仿佛开始倒流。
“没关系，就算没人教过我，我自己也能明白了。”
周溪泛抬眼，轻轻地看向夏怀梦。
“人不能总是赖在断井颓垣里住着。遮不了风，挡不了雨，一堆破石头，什么用都没有。”
夏怀梦：“溪泛……”
周溪泛：“你在我这里，已经是一堆破石头了，夏怀梦。”
你在我这里，已经是一堆破石头了。
夏怀梦脑子嗡声一片，什么都思考不了了，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这句话在疯狂地无头乱窜，撞击着她的理智，和所剩不多的清醒。
周溪泛脚边那破烂的塑料袋里，两只鱼，终于因为缺水，窒息而死。
它们不再挣扎了。
静静地躺着，翻着肚皮，鱼眼骇诡地瞪开。
周溪泛起身，肩上的外套顺势落在了椅背上，皱成一滩。
她拎起了两条刚死的鱼，撑开一把伞，向雨中走去。
夏怀梦下意识地急忙唤她：
“你去哪？”
周溪泛遥遥地指向远处亮起灯火的帐篷——之前住在那里去山林里游玩的露营者应该回来了。
她语气轻快地说：
“我去借把刀，清理鱼鳞和内脏呀。一会儿吃晚饭，不得要吃处理过的鱼吗？”
夏怀梦望着周溪泛踩着漉湿的鹅卵石，一步一步远去，心里像是被一块一块地挖去了什么，越来越空。
她知道周溪泛借到刀，就会回来。
可是，她又觉得……
某一部分的周溪泛，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108章
围炉夜话
黑夜沉落，乌云不散，抬头便是满天的黑压压，完全看不见星星和月亮。
雨一直没有停。
山雨中，围炉拥火。
陶野将烤好的鱼肉和煮得香浓的鱼汤端上了桌，汤面还滚着咕嘟咕嘟的泡。夏星眠主动拿来一叠碗，盛起四碗，给每人面前摆了一碗。
汤还烫着，周溪泛却端起碗，一边粗略地吹一边三下五除二地喝完了，心不在焉地夸了两句「好喝」，就借口说困了，转身去了汽车那边。
她说她今天就一个人睡在车上了，然后钻到后座上，关上了车门。
陶野笑了笑，看向饭桌上另一个心不在焉的人。
她意味深长地问夏怀梦：
“你说，我这汤到底是不是真的好喝啊？”
夏怀梦在发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陶野在和她说话。
夏星眠便接过了话，嘴里塞着没咽完的汤，含糊说：“姐姐煮的汤，当然是真的好喝了。”
“是吗？”陶野故意叹气，“那小周总怎么夸得那么敷衍呢？”
夏星眠拉着陶野坐下，乖巧地把陶野那碗汤端过来，放在陶野面前，“溪泛心里有事呢。姐姐，咱们先吃东西吧，她一个人待着，会想明白的。”
话说到一半，夏星眠忽然偏过头去，憋着嗓子闷咳了几声。
陶野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夏星眠肩上，又叹气。
“你看，非不听话跑去淋雨钓鱼，你今天就是不发烧，也得感冒上好几天。”
“哦……”
夏星眠本身也披了件外套，加上陶野给她新加的，整个人清清瘦瘦地被裹在层叠的衣服里，又苍白又纤弱的模样。
陶野看着这样的夏星眠，看得心里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很心疼，很可怜她，但同时又觉得很喜欢。莫名的心动。
夏星眠这个样子看起来真的很乖。
于是她凑过去，把夏星眠抱在怀里，让夏星眠靠在她肩上。
“你下次要听话，知道吗？”
陶野拿起桌上盛着鱼汤的小碗，捻起勺子，舀起一勺喂夏星眠喝。
夏星眠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吞下汤，点头，温顺地回答：“我知道了。”
陶野：“下次不要让我追不上你。”
夏星眠：“嗯，好，我记住了。”
陶野：“本来应该给你喝姜汤，但是咱们没有带姜片来。这个汤我特意熬得很浓，多喝一点，可以祛寒气的。”
夏星眠被陶野一勺一勺喂着。
突然，她笑出声。
陶野拿起纸巾，帮夏星眠擦去因为这声笑而轻微溢出嘴角的汤渍，无奈问：“笑什么啊？”
夏星眠：“没有，我只是觉得，我好像电视剧里受了重伤被喂药的那种女主。然后我就又想起，每次我看到这种情节，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一勺一勺慢吞吞地喂，直接端过来一口喝完不是更方便吗？”
陶野便也笑了，把碗递给夏星眠：“那给你，一口气喝完好了。”
夏星眠就接过去，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然后豪气地把碗「啪」的一声放回桌子上，震得桌子都抖三抖。
陶野的双手在夏星眠腰后交叉抱住，温柔又带着点戏谑的目光在夏星眠脸上和身上来回打量。
“啧，你啊……”
语气少顿，沉吟片刻。
“我也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叫你喝，你还真就一口气全喝完。一口一口地喂给你，不好吗？”
夏星眠皱起脸：“啊？那不是太矫情了……”
陶野：“我倒觉得还好。”她沉吟半晌，双眼一眯，凑近了夏星眠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觉得我也很矫情咯？”
“没有！”
夏星眠严词否认，讨好地笑。
“姐姐是在爱我。”
陶野：“你又学起那小狗腿子样了。”
夏星眠：“没有，都是真心话。”
陶野：“越说你还越起劲。”
夏星眠：“真没有啊。”
陶野：“明明就有呀。”
夏星眠：“没有嘛……”
陶野笑了笑，没有继续缠腻这套车轱辘话，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另一个人。
“看来，小周总和你姐之间确实出了不小的问题啊。你看，我们聊了这么半天，你姐还纹丝不动地坐在那，眼睛都不眨。”
夏星眠也望过去。
夏怀梦真的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僵硬地坐在椅子里，眼神完全失去了聚焦，不知道在看着哪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星眠从陶野怀中坐直了起来，叫了一声：“姐……”
夏怀梦还在出神，没有反应。
夏星眠提高了音调，又喊一声：“姐！”
“嗯？”
夏怀梦这才回过神，身体颤了颤，恍惚地回过头。
“怎么……怎么了？”
夏星眠拎起旁边一瓶啤酒，抵在桌角上很随意地轻巧一别便撬开了瓶盖，顺着杯壁倒了几乎没有浮沫的满满一杯，推到了夏怀梦。
“如果不想喝汤的话，那就喝点酒。清爽，开开胃。”
夏怀梦：“你开啤酒为什么会这么熟练？”
夏星眠：“这个嘛……有一段时间我烟酒不离身，这都是练出来的。”
夏怀梦不禁看向陶野，有些无奈：“她抽烟喝酒，你也不劝着点？”
夏星眠也歪着头看陶野，眼眸含笑，嘴里却赌气似的哼了一声。
“就是！那时候——姐姐也不劝着点。”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你是……”
陶野说到一半，蓦地住口。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她拖长尾音，以哄人的语气，“我在这儿和我的小狗腿子道歉了，对不起，抱歉，我错啦，好不好？”
夏星眠先发的难，听到陶野这样好脾气地纵容她，自己倒红了脸，嗫嚅：“嗳，我又不是真的让姐姐给我道歉什么的……”
陶野轻轻一笑，然后笑意转瞬即逝，带着几分严肃地再次看向夏怀梦。
“小周总到底怎么了？她一直都是个活泼跳脱的性格，我从来都没见过她像今天这个样子，阴阴沉沉的。”
夏怀梦端起杯子，将杯中满满当当的啤酒一口喝了一大半。
“我……我知道她早晚都要离开我的。”
她攥着杯子，嘴唇上沾着酒液。
“我知道……早晚……连朋友都也做不了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陶野：“你们是闹掰了吗？”
夏怀梦：“……”
陶野：“彻底决裂了？”
夏怀梦：“……”
夏星眠不禁问：
“姐，你到底喜不喜欢溪泛呢？”
夏怀梦失神了一刹，嘴里模模糊糊地低喃：“我……不清楚……”
“她不是不清楚，她只是不想面对罢了。”
陶野知道此刻夏怀梦什么也听不进去，叹了口气，拍了拍夏星眠的肩。
“小满，人是需要自己成全自己的。如果她自己没有想明白，那我们也没什么好劝的。”
夏星眠看着又陷入恍惚的夏怀梦，忧心忡忡：“我只是担心……”
陶野握住夏星眠的肩，将她揽进怀里抱着，“不用担心，各人有各人的结果。不管最后得到什么，那不都是自己当初种下的吗？”
夏星眠：“你说得对。”
“你确实应该觉得我说得对。”
陶野笑着轻轻揉了揉夏星眠的头发。
“毕竟，世界上可能没有人比你更能懂「因果」两个字了吧。”
一时间，夏星眠心里感触颇多，长吁短叹了一阵。
而她每叹一声，陶野就掐一下她的脸蛋，叫她刚叹完就「哎呀」叫出来。
唉……哎呀！
风马牛不相及的感叹词滑稽地连在一起，到最后，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在悲还是在笑了。
“别掐了别掐了，饶了我。”
夏星眠捂住自己的小脸蛋，赶紧躲。
“肯定都红了。”
“你看看这一桌的烤肉和鱼汤，我花了那么大功夫做好，结果那两个人都没胃口吃。”
陶野十分可惜地扫视这一桌美食，又拽了拽夏星眠的脸颊肉。
“我不管啊，你得负责吃完。”
夏星眠惊叹：“这么多！我要是真一个人吃完，我就不用回去了，撑也撑死在这地方了。刚好，深山老林，就地一埋！”
陶野拿起筷子，耸肩：“我陪你一起吃啊，撑死也是撑死咱们两个。”
夏星眠：“咱俩同时撑死了，谁给咱俩挖坑埋下去啊？”
陶野：“这确实是个问题啊。还要刻碑，后死的那个可就没人帮忙刻碑了。”
夏星眠：“那……”
陶野：“那照这么说，应该一先一后地撑死，互相给对方挖，也互相给对方刻好碑，才叫公平吧。”
“……”夏星眠反应过来，狠狠一剁筷子，有些不满的样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陶野：“怎么了？”
“这个露营夜一点都不浪漫！”
夏星眠嘟嘟囔囔地抱怨。
“人家都是抱在一起听雨看景你侬我侬的。我和姐姐在一起，好不容易休假来玩，结果是要往肚子里拼命塞吃不完的肉，还考虑什么撑不撑死、挖不挖坑、谁死前面谁死后面的问题，我本来很期待的，我还以为会有更……”
“不浪漫吗？”
陶野若有所思地支起下巴。
“我倒觉得，在玩笑话里悄悄谈论生死这种大事，对于小情侣来说是最浪漫的了。”

第109章
一个无关于你的梦
“没有，才不浪漫。”
夏星眠别过头，轻哼一声，眼底镌着一种理想化的狂妄。
“我和你不会死，我们长生不老，宇宙活多久，我和姐姐就在一起多久。这才是终极的、现实主义的、浪、漫。对不对？”
陶野便顺着她，叹着气点头。
“好吧，好吧，那我们不会死，我们长生不老。”
夏星眠憋着笑，却皱起眉，故意做出阴阳怪气的样子：“姐姐这语气，根本就不是真的信，根本就是哄我。”
陶野叹气：“小满啊，我再怎么想顺着你，也不能让我这样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一下子就相信人真的会长生不老吧？”
夏星眠笑了：“噗……好了好了，我不胡搅蛮缠了。”
陶野又抬头，向棚外看了眼天空，说时间已经不早了，还是早点吃晚饭。
夏星眠答了声好，从陶野怀里起来，坐到桌子一边，拉着夏怀梦，一起吃起烤肉和鱼汤。
再晚一些，吃过饭，三个人收拾了桌子。把该折叠的都折叠起来，安放妥当，就各自回帐篷休息了。
一看手机，已经过了十一点，差不多就是夏星眠和陶野平时习惯睡觉的时间。
但今天是露营在山雨中，雨点落在帐篷顶，滴滴答答的。时不时大风吹过，帐篷的骨架还会发出吱呀声。
人一躺下，满眼只剩眼前摇晃的帐篷了。
夏星眠睡不着，翻过来翻过去，辗转不停，就是无法入睡。
最后，她索性翻过身，趴在睡袋上，看向身边的陶野，聊起些日常琐事。
“姐姐，我们回头买一架钢琴，放在店里好不好？”
陶野端正地躺在睡袋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眼睛闭着。
听到夏星眠的话，她也没睁开眼，只是轻声回道：“我还以为你这么多年不弹，已经对钢琴没有什么兴趣了。”
夏星眠哂笑一下：“是吗……”
陶野：“你这次回来，好像一次琴都没有弹过。”
夏星眠：“是……”
陶野慢慢地转身，面向夏星眠，悠悠睁开眼。
“如果你真的很想弹，那我就给你买两架，一架放在家里，一架放在店里。这样的话，你想在哪弹就可以在哪弹了。”
“好，谢谢姐姐。”
夏星眠向着陶野蹭过去，环住陶野的胳膊，轻轻笑。
“给店里买一架就好了，不用那么破费。”
陶野沉默了一阵子。
半晌……
她又开口：“也给家里买一架吧，你想在哪弹就在哪弹。”
陶野连着说了两遍「你想在哪弹就在哪弹」。
夏星眠敏感地觉察到了什么，抱着陶野的胳膊僵硬了一刹。
她在黑暗中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陶野。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夜色中，她只能看到陶野大致的一个轮廓。
她看不见对方此刻眼底的情绪，也看不见任何可能会透露出内心细枝末节的表情。
是啊……
不论怎么说，当年，她都是因为钢琴才离开陶野的。
连夏星眠自己也都觉得，如果最开始她没有因为钢琴一鸣惊人，也没有因为钢琴出国巡演，那么后来所有荒唐诡谲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只是，昨日之事不可追。
现在再感慨这些，也已经没有了意义。
可谁都会在潜意识里害怕重蹈覆辙吧？
或许陶野是不太愿意她重新捡起弹琴这件事的，更不愿意她再次从事钢琴事业。
哪怕她还是很想弹。陶野宁愿在多个地方摆上琴，让她解瘾，让她餍足，让她留滞在两架琴圈成的小世界里。只要她再也飞不走，飞不远。
谁知道呢？
陶野真正的想法，她也揣测不到百分之百。可能这些也只是她的胡思乱想。
夏星眠发觉自己好像思虑得太远了。
她收回神绪。
“好，姐姐既然愿意买两架，那就买两架吧。”
“嗯。以后我空闲了，就听你弹琴给我听。”
陶野在黑暗中伸来了手，勾住了夏星眠的小拇指。语气似在嗟叹。
“以前在酒吧，或者在演奏台上，你都是弹给大家听的，我一直都是旁观者。”
夏星眠顺着陶野的话说：
“那我以后就只弹给姐姐一个人听。”
陶野似乎得到了期待的承诺，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好……”
她们又聊了些其他的小事，诸如陶野的下一个假期她们要去哪玩，又或者店里生意越来越好，是不是需要再雇两个勤工俭学的学生来高峰期帮帮忙。
还聊到了夏怀梦和周溪泛的事。
夏星眠和陶野慢慢地详细讲述了从小到大，周溪泛都是如何挂念着那个早就离开的大姐姐。
讲述了周溪泛为了夏怀梦放弃了多少东西。还有到最后，周溪泛自己都弄不明白的这种长久又畸形的感情。
在别人的故事里，陶野像是终于忘记了自己的故事。
她一边听夏星眠缓慢地讲，一边模模糊糊地闭合了双眼，徐徐入睡了。
夏星眠知道陶野为了这餐晚饭忙碌了一天，很累了，于是合时宜地闭上嘴，帮陶野挽起垂落在侧脸与鼻梁上的头发，抱住陶野的胳膊，也酝酿起睡意。
雨声淅淅沥沥，在耳朵里逐渐变得空洞远去。
帐篷里，汽车上。
每个人都做起不同的梦。
这一夜，夏星眠也做了梦。
以往她的梦，不论好坏，总是和陶野有关。可是这一次，很罕见的，她的梦里没有出现陶野。
她梦见了许多年前，她在瑞典的斯德哥尔摩的一次演出。
那不是她反响最大的一次，也不是赚钱最多的一次，甚至在履历表里都排不上号。但是她却最喜欢那一次的演奏。
那次的演出，和任何人都无关。
和陶野也无关。
只是她自己，很喜欢那天的天气。喜欢那个露天的场地，弹奏的时候，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温煦的阳光和湛蓝的天，还有绵白的云和清爽的风。
那天的观众不是什么高雅的音乐爱好者。只是一群没有穿礼服戴领结、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的孤儿。是一次义演。
望着那些异国孩童的浅色眼睛，纵然她与他们语言不通，过去的数十年也不曾照过同一片阳光，不曾饮过同一条河溪。
但她还是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见关于音乐，那种无国界、无长幼、无性别的共鸣。
钢琴……
乐曲……
音乐……
夏星眠在这个梦里，找到了童年时期第一次摸到钢琴，弹下第一个键时的回忆。
心底深处的一抹灵犀之火，被那「咚」的一声琴音点燃。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她这一生最为不可或缺的事与物中，一定会有这些黑白琴键。
夏星眠醒来时，还是半夜。
雨仍旧滴滴答答地响在头顶的帐篷，天仍是黑的，不过帐篷内比之前稍微亮了一点点。夜色从卷开的窗口透进光来。
陶野在她身侧熟睡，头微微偏向她，手握成拳放在脸前面，指间捉着她的一缕头发。
夏星眠抬起手，想要把自己的头发从陶野的手里取出来。
可探到一半，犹豫了片刻，最后也没取。
她就这样安静地凝望着陶野的脸。
夏星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刚刚那个梦。
或许只有她自己明白，她爱钢琴，也喜欢以钢琴为媒介演奏她心里的音乐给世界上所有愿意聆听的人听。
人总是想要找知音的。也总希望拥有观众，用观众热烈的反馈告诉自己，她的理想并不只是孤芳自赏。
没有哪个艺术创作者会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来认可自己。
就像作家的书总想要出版。
就像画家的画总想要挂上展览长廊。
可是……
可是如果陶野很在意……
夏星眠明白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她才会做这个梦。
她的大脑，在用这种方式，和她一生的理想做着告别。
这样暗暗的割舍，是一种无意义的自我感动吗？
夏星眠思索了一番，进行了否定。
因为她此时此刻，并不痛苦。
她知道她有舍不得，可是所有的舍不得都被另一种心情覆盖了。
那心情叫做：我终于给了姐姐足够的安全感。
看起来是她在给陶野安全感，是她在付出。但事实又不仅是如此。对于真正相爱的人来说，对方能够开心，给予自己的心情反馈是另一种不可取代的情绪价值。
这也是她所收获的切真价实的快乐。
陶野在岸阳的酒店里曾经和她说过：她不介意她们之间公不公平，夏星眠是全世界她唯一不想用利益得失心去对待的人。
夏星眠觉得不是。
她觉得，陶野不是真的不在意公平。陶野是很清楚，无论自己付出多少，夏星眠都会和她爱她一样地爱回去。
不是怀着不计较公平的一腔痴傻的爱，才无底线地宽容对方。
是因为足够相信对方的爱，所以才不计较在感情的天平上，谁的得失更多一些。
陶野是对的。她没有信错人。
夏星眠爱陶野，的确，和陶野爱夏星眠一样多。
夏星眠悄悄凑过去，在熟睡的陶野脸上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
她从没想到，当她放弃理想的这一天，居然没有任何冷彻心扉的痛苦。
反而因为能够给对方安全感，而从心底里觉得，她就该为了她这样做。
“姐姐……”
夏星眠趴在陶野耳边，轻不可闻地细声呢喃。
“我以后，就真的只为你弹了。”

第110章
不速之客
这次的露营之旅结束得比想象中要仓促。
周溪泛提前下了山。
她昨晚去向另一座帐篷借杀鱼的刀时，和那座帐篷的年轻人们多聊了一阵子，和他们交了个清浅的朋友。第二天，她就跟着那些人一起，先下了山。
很显然，她已经不想再在这里和某个人多待。
周溪泛走后，夏怀梦显然也没了心情。本来是打算再玩一天的，但事已至此，夏星眠和陶野不想把夏怀梦拖在这儿。于是收拾所有东西归置到后备箱里，也下山了。
回到店里，没多久，夏怀梦就带着她的画架走了。
夏星眠问她去哪，夏怀梦只说自己想去周边风景好的地方随便走走，画景写生，权当散心，可能要消失个十天半月。
夏星眠就把自己副卡手机号、陶野手机号、店里座机号都存进了夏怀梦手机里，嘱咐她有任何事都可以联系自己。
送夏怀梦走后，夏星眠和陶野站在店门口，一时无言。
过了好久，陶野才开口：“别担心了，你姐毕竟也是有了孩子的成年女性，她会把自己照顾好的。”
夏星眠：“我倒不是担心这个……”
陶野：“那是什么？”
夏星眠：“算了。你说得对，人啊，还是要自己成全自己的，别人操再多心也没用。”
像是为了安抚夏星眠，陶野这一天就带她去了琴行，给她买钢琴。
夏星眠便也不再想太多关于别人的事，一门心思放在钢琴上。她挑了自己比较喜欢又性价比高的琴，定了两架。
陶野问她还要不要别的，夏星眠想了想，又挑选了一把小提琴。
陶野：“你会拉小提琴吗？”
夏星眠：“小时候学过一年，会点基础，拉得不好。”
陶野：“后来怎么不继续学呢，是没有钢琴那么喜欢吗？”
夏星眠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说等我拿着这把琴拉一段时间姐姐就知道为什么了。
陶野一听，不禁猜想：
该不是拉得太难听，当年被邻居给投诉停止了吧。
要是夏星眠在店里拉……
看来她得提前做好流水大幅锐减的准备。
.
一转眼，一个月的时间窃窃溜了过去。
夏怀梦再没回来过。
反而是周溪泛，回了趟岸阳后又来了店里，说她老妈打算开拓一下云州市场，让她过来调研一段时间。
没见着夏怀梦，周溪泛也没问，若无其事地每天东跑跑西逛逛，好像压根不记得那个人了一样。
冬天已经彻底过去，春日的太阳和微风日日照拂着云州的土地。
天气宜人，满城飘絮。
人们换上单薄的T恤后，也不得不戴上了口罩。
尤其是陶野。
春天的柳絮是属于南方的雪。可是柳絮要比雪烦人多了，卷在风里，漂浮在空中，落也落不下来，人稍微不注意，一个呼吸就把白絮吸到了鼻子里。然后就抓耳挠腮半天。
陶野有哮喘的旧疾，狗毛都得躲，更何况柳絮。
她得戴三层口罩。
在一个飞絮越发严重，陶野考虑要不要戴第四层口罩的晴朗日子，咖啡厅迎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一进门，就高声喊着：“夏星眠！夏星眠！”
陶野迎上前去，“您好？您是找……”一边打招呼，她一边打量着这人，觉得莫名眼熟。
夏星眠听到有人叫她，从后厨跑出来，嘴里还嚼着偷吃的薯条。
“阿灿？”
她一见对方，笑逐颜开。
温灿把背包摘下来，随手往旁边的沙发椅撂下，一把就将夏星眠薅过来使劲抱住，用力地拍了拍夏星眠的后背，“师妹！”
夏星眠被她拍得猛咳一声，嘴里的薯条差点喷出来。
陶野盯着温灿仔细瞧了半晌，终于想起来了。
数年前，在她人生中最不喜欢的那天，夏星眠在暨宁的演出之后，她去找夏星眠。
在地下车库，电梯一开，她就看见夏星眠和这个女人勾肩搭背，好不亲密。
或许这个女人，也是构成她那么不喜欢那天的因素之一。
陶野按捺下心里的酸涩感，尽力维持着脸面上的礼貌，“这位是？”
夏星眠回答：“她是我在乐团的师姐，我们都是Charlie老师的学生。”
陶野走到桌边，拿起茶水壶倒了杯花茶，放在桌面上。
她回过头，看似很轻掠地瞥了夏星眠一眼。
“还抱着？”
夏星眠马上一把推开温灿。
温灿叉着腰，不忿地骂：“你个小兔崽子，我们多少年没见了？你出息了，敢推你师姐我了！啧……妈的劲儿还挺大，杵得老娘肩膀好疼。”
夏星眠绕到桌边，拉开椅子：“坐这儿喝口茶吧，阿灿。”
温灿坐下，一口气喝完那杯花茶，看来是赶路赶得相当渴了。
夏星眠先走到陶野身边，小声请示：“姐姐，我和我师姐说两句话？”
陶野：“说呗……”
话落，陶野就端着托盘去后厨了。
夏星眠觉着哪儿不对，不过，想着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儿，还是等温灿走了再问问陶野。
她先在温灿对面坐下，又给温灿续了杯花茶。
问对方：“你怎么会突然跑到我这儿来？”
温灿挑唇笑了笑，从包里抽出两张卷起来的票，递给夏星眠。
“我在乐团多忙啊，怎么可能有时间单独跑来找你。是乐团这次来了云州，三天后的演出，专门给你留的第一排座位。你回头带上你的那个姐姐，千万要来啊！”
夏星眠接过票子，摊开来看，“居然来云州演出么。”
“演出地点都是老师定的……”温灿意味深长地说，“本来我们这一程没有来国内的打算。你猜猜，为什么老师会改了行程，定了云州？”
夏星眠慢慢卷起门票，放进口袋里。
她垂着眼，没有直视温灿的目光。
因为她知道温灿话里的意思。
她也知道她需要做出怎样的答复。
“我不会回乐团的，阿灿。”
“为什么啊？”
温灿不禁提高了声调。
“你明明那么有天赋，弹得那么好，老师又那么器重你！你这些年荒废事业，我们也始终在乐团里留着你的位置，你不愿意主动回去，我们甚至千里迢迢跑到云州来，难道非得要老师亲自来请你，你才肯回去？！”
“我知道你们为我做了很多，我很感谢你们，真的。不能回去我也觉得很抱歉，对不起……”
夏星眠嘴唇抿得发白。
“不要叫老师真的为我再跑一趟，别麻烦他老人家了，我已经给你们造成了很多麻烦，我不想再耽误老师的时间，还有你的时间……”
“师妹啊，你知道的，我说这些不是想要逼你。我如果想逼你，过去几年我就不会看着你满世界乱窜还一句话不说一件事不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给你送两张门票来。”
温灿闷闷地长叹一声，抚摸手边光滑的瓷杯。
“如果你真的不属于那里，我不会勉强的。可是……”
她顿了顿，万分笃定地说：“可是你是属于那里的啊。”
夏星眠给自己倒了一杯花茶，缓缓地抿下小半杯。
“阿灿，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她还是选择岔开了话题。
温灿识趣地闭了嘴。
默默地，又叹了几口气。
夏星眠说有看到报道说他们上个月曾去斯德哥尔摩演出，问温灿，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年在斯德哥尔摩找一份乐谱，一直没找到。
温灿便从包里取出一叠纸，递过去，说她知道夏星眠一直惦记着，上个月一过去，就托人找到了这份乐谱。
“这个乐谱太老了，原稿有几段音符已经看不清了，我试弹了一下，按我的想法补了几段上去。”
温灿走到店里的钢琴边，坐下，抬起琴盖，语气几分无奈。
“给你弹弹吧。你要是觉得不妥，自己再改。”
夏星眠站在钢琴旁，靠在墙上，拿着乐谱一边看一边听温灿弹。
听到觉得有分歧的地方，她就用铅笔在乐谱上做标记。
等温灿一遍弹完，她再拿着谱子，指给温灿看那些标记，说这部分旋律是不是应该再高一点或者再低一点。
温灿一手拿谱，单手在中音区再弹一遍那小段，然后点着头由衷感叹，还是夏星眠改得更好一些。
看着眼前的谱子，温灿忍不住又说：“你乐感这么好，真是浪费了，多可惜……”
夏星眠故意无视了温灿的话，只是说：“这份乐谱，我当初找了那么久不是没有原因的。它的作者只是名气太小，它也跟着不被大众得知。
我小时候看过这个作曲者的另外一份谱，知道他的实力，所以才一直执着于找到这份他的遗作。
你补得已经很好了，现在更完善了一些。这是一首很好的曲子。下一次，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在演奏会上弹奏这首曲子给观众听吗？”
温灿：“你既然希望这首曲被世人听到，为什么不自己做这个传播者呢？”
夏星眠合上琴谱，递到温灿手中。
卷曲的纸页载满了音符，也载满了委托之人沉甸甸的不舍和希望。
夏星眠垂着眼笑了笑。
“阿灿，我知道其实你一直都没放弃劝我。可是……”
她抿了一下嘴唇，目光温和又坚定。
“我不会再给除了姐姐之外的人弹琴，这是我的选择。你会尊重我的选择吗？”
温灿憬然了悟，攥紧了手里的琴谱，终于是一句劝也说不出来了。
.
后厨门边，陶野静静地抵墙而站。
琴声和对话声都从门缝中轻捻地飘来，泊入窃听之人的耳舟。

第111章
你知道吗？
交流完琴谱的事，夏星眠留温灿吃晚饭，说附近有个酸菜鱼很好吃，到晚饭点的时候她们一起过去吃。
温灿晚上也没别的事要忙，就答应了。
再晚一点的时候，周溪泛闲逛了过来。
“咦？有新客人？”
一进门，周溪泛就眼尖地瞅见了钢琴那边坐了两个人。夏星眠身边的那人她从来没见过。
夏星眠便起身，向周溪泛介绍。
“这位是我在以前那个乐团的师姐，也是弹钢琴的，最近她在云州有演出，所以顺便来看看我。”
然后又向温灿介绍周溪泛。
“这是我的发小，从小到大的好朋友。现在是周氏集团的小周总。”
周溪泛和温灿客气地握了握手。
温灿笑嘻嘻地说：“原来是个富家子弟，那我得好好认识一下，以后好抱大腿。”
周溪泛松开温灿的手，哼笑一声，“没想到这么正经的夏星眠，居然有个这么不正经的师姐。”
温灿：“看来你是她很「正经」的朋友喽？”
周溪泛皱眉：“你什么意思？”
温灿耸肩：“开玩笑而已。”
周溪泛眉头皱得更紧：“哦！那我也是开玩笑。”
陶野从后厨端了一些小食和几杯咖啡出来，打圆场：“两位，第一次见面，不要这么夹枪带棒的呀。”
周溪泛今天显然心情不佳，附和着应了陶野几句，就转向夏星眠：“你来一下，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夏星眠便从钢琴旁起身，跟着周溪泛出去。
两个人走出咖啡厅，在不远处没人的街拐角停住。
“我过几天得回岸阳一趟……”周溪泛靠在墙角，脸上阴沉沉的，“上次见的那个相亲对象已经约我吃饭好几次了，这次说什么也逃不过去了。”
夏星眠摸着下巴，“哦……你这么不喜欢那个人吗？”
周溪泛：“我不知道，我也没细看。没心情。”
夏星眠忍不住笑了一下，叹了口气，问：“那干嘛不直接回绝人家啊？”
周溪泛撑在墙上的手指默默地抠起墙来。
“毕竟是我妈介绍的，对方家的企业也和我们集团有合作正在进行，我不好弄得两边都下不来台。只好拖一拖，等合作完了，再和我妈他们说明情况好了。”
夏星眠若有所思地点头：“嗯。那你既然有了计划，现在把我叫出来做什么？”
周溪泛支支吾吾的：“没、没什么……就……和你说一声。”
夏星眠：“好吧，我知道了。”
夏星眠正要转身回店里，却又被周溪泛叫住：“等等！”
“怎么了？”
夏星眠回头。
周溪泛的表情有很明显的挣扎。
片刻后，她别过了头，腮颊的颌骨咬得绷起。
“算了，没事了。”
夏星眠想了想，话锋一转，问：“三天后你还在云州吗？”
周溪泛算了一下日子，答道：“还在……”
夏星眠：“我问师姐再要一张票，咱们一起去听音乐会吧。好好散散心，别想那么多了。”
“哼，你那个师姐。”
周溪泛一昂头。
“好吧，好吧，去就去。”
店外面，周溪泛和夏星眠在聊天。店里面，只剩下陶野和温灿两个人。
温灿捻着一根又一根薯条，连续不断地送进嘴里，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陶野推过去一杯冰拿铁。
温灿端起来牛饮，一口炫了半杯进肚。
陶野说：“这么饿吗？”
温灿含糊地答：“当然了，坐了一天一夜的飞机，落地我就直接过来了。飞机餐太难吃，我就吃了两口，路上也没吃别的。”
陶野：“你这么辛苦赶过来，就是为了夏星眠？”
温灿：“嗯！一来是好久没见，想见见她。二来是想第一时间把那份乐谱给她。我以为就算老师亲自来云州这事儿劝不动她，那份乐谱也可以让她心动的。”
“……”陶野没接话，站起身。
“我再去后厨给你做点吃的吧。三明治好么？”
温灿扭过上半身，抱住椅背，直言不讳地问：“你为什么逃避我说的话？”
陶野走向后厨的脚步应声停住。
“这是你们乐团的事。”
短暂的停顿后，陶野很礼貌地做出得体的回答。
“我只是她的女朋友，有关于钢琴上的事，还是她自己和你谈比较好。”
温灿笑了笑。
“一直都听师妹说，她的陶姐姐是个非常温柔亲切的人。可是今天真正相处一段时间，我却一点儿都没感觉到亲切呢。”
她歪了头，幽深的目光投向陶野。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敌意？”
陶野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轻轻地否定了温灿的说法。
“你想多了。”
温灿：“又或者说，其实你是对我们整个乐团有敌意？”
陶野回过头。
“温小姐，这话不要随便说。让夏星眠听见了，我和她之间会产生误会。”
“噗……哈哈哈……”
温灿笑了起来。
陶野：“你笑什么？”
温灿笑着摇摇头：“唉。陶小姐，如果连我这样的外人都能察觉到，你觉得天天待在你身边对你了如指掌的夏星眠会察觉不到吗？”
陶野：“什么意思？”
温灿：“她或许就是察觉到了，所以，这才成为了她坚决不回乐团的理由吧。”
陶野嘴唇微动，却无言以对。
“这也没什么。”
温灿拿起番茄酱瓶子，将红艳艳的酱汁挤到盘子里剩余的薯条上。
“她确实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这种选择说不上怎样是对、怎样是错，毕竟有些事情，真的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她为了你，真的放弃了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东西。她这样置换来的爱情，不论值或不值，我都真心希望你能够好好地珍惜。”
陶野苦笑了一下。
“温小姐，那么你又知不知道，我为了她能够像现在这样和我在一起，等了多久，付出了多少呢？”
温灿挤番茄酱的动作顿住。
“我不是那种小心眼到非要捆着一个人不放她去闯的人。”
陶野抬起眼，眼底氤氲湿润起来。
“我甚至瞧不起这样的人，我觉得这种人实在是太自私了。可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宁可做一个连我自己都鄙夷的自私的人，也不肯放她走吗？”
温灿与陶野遥遥对视着，手里一直举着那瓶番茄酱。
良久……
番茄酱瓶口的酱液都凝固结了块。

第112章
闭店后
音乐会开始前的这三天，温灿在排演之余就会跑来咖啡厅，蹭蹭吃喝、摸摸琴。
正好，周溪泛这几天也在店里。
温灿就和夏星眠周溪泛厮混在一起，一来二去，她就和周溪泛混熟了。
温灿是个嘴贱心肠好的，周溪泛是个傲娇嘴硬的，她们做起朋友来虽说斗嘴多，但相处却比那些表面朋友来得更加融洽。
温灿一早就表明自己是个直女，周溪泛啐一口说你当老娘不挑食能看得上你？
然后两个人会心一笑，磊落地做起坦坦荡荡的朋友来。
那一次和陶野单独相处后，温灿也再不提劝夏星眠回乐团的事了。
暗地里，她还悄悄包了个红包塞给夏星眠，说夏星眠结婚的时候她未必在国内，就当提前随份子了。要是夏星眠愿意，就拿这钱去买一台最好的钢琴。
音乐会的前一天晚上，陆续送走了温灿和周溪泛，小燕和兼职的大学生收拾完桌椅也走了，就留下夏星眠和陶野两个人。
陶野在收银台清点机子里的零钱，对今天的账。
夏星眠等她，就坐在钢琴边。拿着一份温灿今天才捎来的新谱子，一边零星弹几段，一边举着谱子若有所思。
看了一会儿，夏星眠把谱子放到一边，随意地在琴键上按记忆弹奏起断断续续的曲子。
弹着弹着，不知何时，她慢慢地，随着肌肉记忆弹起了那首刻在骨子里的《一步之遥》。
头两小节一出来，陶野就“嗯？”了一声，抬起头看了一眼。
她很快就认出了这首曲。
夏星眠也偏过头，含着笑和陶野对视。
陶野把最后一把零钱放进收银机，合上抽屉，锁好。然后走向钢琴那边。
她弯腰，从夏星眠身后看向黑白琴键，头发垂到了夏星眠的肩上。
夏星眠暗暗地深吸一口气。
好香……
陶野眼眸一转，看向夏星眠脖侧一块非常明显的红痕。
那不是吻痕，虽然的确非常像。
这个叫做「琴吻」，是拉小提琴时，琴体在脖子上留下的不可避免的摩擦痕迹。
陶野之前一直以为，夏星眠小时候放弃拉小提琴是因为拉得太难听，但后来发现不是。相反，夏星眠拉得还不错，只是没有专业提琴手那么熟练。
她小时候放弃，就是因为拉小提琴会在脖子上留下「琴吻」，周溪泛总是拿这个打趣她。
别说小时候，就是这两天，周溪泛也没少打趣夏星眠脖子上这块琴吻。
陶野没有开口谈论过关于琴吻的任何话。
可她心底深处，却早已暗流汹涌。
夏星眠因为弹钢琴而拥有的一双细白修长的双手，以及因为拉小提琴而在脖子上留下的红痕琴吻，这一切被音乐与艺术浸染过的细节，都有一种莫名的性吸引力。
陶野每每看着它们，既觉得那是只存在于艺术殿堂里的阳春白雪，又觉得，如今这阳春白雪只为自己所有，这殿堂只容自己侵踏，实在诱人难忍。
于是她情难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夏星眠的脖子。
抚摸的那瞬间，夏星眠弹错了一个音。
“姐姐……”
夏星眠红着脸缩了缩脖子。
她和陶野相处了这么久，早已对陶野一举一动里蕴藏的意思如指诸掌。从陶野抚这一下的速度、力度、黏连度，她就懂了陶野在想什么。
“……”陶野闭上眼，垂下脸，只是亲了亲夏星眠的额头。
然后她敛起神思，绕到琴凳另一端坐下。
“这些天，我不在家的时候，还在练小提琴？”
“嗯。只在工作日的白天练一练，拉得不好，怕邻居说我扰民。”夏星眠放松了身体，继续弹手里的曲子，笑着回答。
陶野：“我觉得你拉得很好啊。”
夏星眠摇头：“乐器这东西，行外听热闹，行内听门道。我还差得远。”
陶野：“是吗？”
夏星眠：“在乐团，有个拉小提琴的师姐，那才叫拉得好。明天我指给姐姐看，到时候姐姐仔细听一听，就知道我这水平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陶野看着夏星眠那双在琴键上舞跃的双手，似寻常闲聊般，继续问。
“你和乐团里的人相处得都很好吗？”
夏星眠点头：“老师手底下的乐手，都是一顶一的高手。师兄师姐们都是心思单纯，只想着怎么完成好音乐的人。所以，当年和他们可以说是一见如故呢。”
陶野：“在那里交了不少朋友吗？”
夏星眠：“嗯……”
陶野：“你不是已经有小周总这样的至交好友了吗？”
“那不一样啊。”
夏星眠弹琴的缝隙里，分出心来回答陶野的问题。
“溪泛和我关系再好，她也只是个只懂做生意的人而已，我没办法和她聊音乐上的事。术业有专攻，有些话，只能和懂的人说。”
陶野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了。
夏星眠心思敏感，觉察到自己话里有引人遐想的成分，马上补充：“不说也没关系啊，本来嘛，世界上大部分人一辈子也遇不到什么知音的。我没什么憋屈的。
而且，我可以把我的感想写成一本书，等我晚年的时候，就出版出来，可以交流给更多的人呢。”
陶野笑了笑。
夏星眠还是怕陶野不开心，凑上前来，“姐姐，你听我弹琴，有没有进步？”
陶野侧目，看着夏星眠讨好的脸，觉得她可爱。笑道：“这首曲子除了作曲者，估计没有人比你弹得更老练了，你已经没什么进步空间了。”
夏星眠：“我就当姐姐是夸我了。”
陶野：“当然是夸你。”
陶野又听了一会儿夏星眠弹琴。
眼看时间越来越晚，夏星眠弹完一首新学的曲子后，陶野就劝回家了。
“今晚早点睡，明早不是还要去听你师哥师姐们的演出吗？”
陶野站起身，去拿放在前台的包。
“哎，明天姐姐不要开车了。”
夏星眠合上琴盖，几步并作一步跑到前台，趴在台子上看台子后面的陶野。
“我骑摩托带姐姐过去吧。明天的天气好，可以吹吹风。不过姐姐要记得戴好口罩，最近柳絮太多了。”
陶野笑：“好……”
“对了，我姐说她明天回来。”
夏星眠又提起一件事。
“我问她几点到，她自己也说不准。我就说我和你要是没有在咖啡厅，那肯定就还在场馆听音乐会。我把场馆地址发给她了。”
陶野：“你看着安排就好。”
夏星眠：“还有啊，师姐已经向老师争取到了，明天就会演奏那张从斯德哥尔摩找回的旧乐谱。很多地方都采用了我改的版本。
师姐说，老师答应了，如果明天演出效果好，乐团会在世界巡演那首曲子。
要是真能世界巡演就太好了，师姐说，到时候她会告诉我其他国家的人会不会喜欢那首曲子呢。”
陶野：“好……”
她看着夏星眠欢快地整理琴架上的乐谱，觉得自己还想要说什么。
可是张了嘴，大脑和口齿都是一片空白。只得抿了抿嘴唇。

第113章
只要你说，只要我在
第二天，筹备已久的音乐会开场。
音乐会的演出从早上十点开始，一直到中午的两点。
除过中场休息的半小时外，这场音乐会的有效时间比普通的音乐会要长不少，交响团演奏了许多高质量的曲子，足以见Charlie大师对这场演出的重视。
在音乐会的最后，Charlie本人也出来进行了独奏。
在此之前，他已经有许多年都没有再上台进行独奏过了。
Charlie坐在空荡台上一架孤零零的钢琴前，望着台下，用比前几年熟练多了的中文说，这一首曲送给他最小的学生。
他说看着台下那个人，说，他由衷地希望，有朝一日，这位学生的梦想可以全都实现。
然后Charlie演奏起了从斯德哥尔摩带回的那张乐谱。
夏星眠一下子攥紧了裤缝，眼眶湿润。
她以为会是由温灿来演奏的。没有想到，居然是老师亲自来为她弹。
“dosomiso……sosolaso……xisolaso,dosomiso……”
随着乐曲响起，夏星眠不由自主地很小声地随着旋律念起乐符。
她念一个，台上的钢琴就响一声。
完美地契合。
就好像那正是她本人所演奏的一样。
黑暗的观众席上，坐在夏星眠身边的陶野悄悄转过头，凝视着夏星眠翕合的嘴唇，眼底的某种光一点一点黯下去。
另一种光，又一厘一厘地，愈来愈亮。
陶野此刻眼里亮起的光，和夏星眠望着台上的眼睛里的光竟是很像的。
夏星眠看着钢琴。
她看着夏星眠。
她们仿佛都在看着一场注定会肆虐大地、又湮灭入尘泥。于天地之间，以另一种方式永伴身边的大雪。
.
音乐会结束之后，夏星眠偷偷拉住陶野，让她先不要走。
陶野：“嗯？怎么了？”
夏星眠：“嘘——跟我来后台。”
她们逆流穿过众人，进入后台。
后台走廊里，周溪泛已经等在那里了。但周溪泛显然不是在等她们俩，因为她下一秒就把手里喝空的可乐纸杯扔在了刚出休息室的温灿身上。
“磨叽死了！赶紧的，去我酒店，把上次聚会你落在那里的手风琴带走！”
温灿眼疾手快地接住纸杯，笑着反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
周溪泛指着手表：
“你看看时间，你们乐团不是下午五点的飞机要走吗？”
温灿：“那这就走吧。”
她看见夏星眠和陶野，还顺便打了个招呼。
“师妹！陶小姐！我估计一会儿就直接去机场了，咱们以后有缘再见啊！”
告完别，温灿就和周溪泛一起向外走了。
周溪泛操心着飞机的起飞时间，皇帝不急太监急，她走得非常匆忙。
倒是温灿，不紧不慢的，老太太一样晃悠。急得周溪泛得拖着她的胳膊走。
温灿：“哎呀，你慢点。”
周溪泛：“慢什么慢？你也不算算路上要花的时间，今天还是周末，万一再堵车……”
温灿：“不会耽误值机的。”
周溪泛：“你懂什么？国内周末的交通情况……说了你也不懂！”
场馆门口——
才回云州的夏怀梦还拖着行李箱，站在喷泉池的后面，看着手机上夏星眠发给她的地址，抬头，似乎在确认是不是走对了。
可夏怀梦一抬头，目光还没来得及扫到场馆的牌子，就看见了周溪泛拉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手走了出来。
那双紧握的手像针一样，在触目的一瞬间，狠狠地扎刺进夏怀梦的瞳孔。
她望着周溪泛和那个女人下了楼梯，绕过喷泉池的另一侧，与她隔着水帘匆匆擦过。
她的头也像凝固在了周溪泛消失在水帘后的那一刻，再也转不动了。
也不敢再转动。
夏怀梦在原地伫立许久。
好像有许多退场的人与她擦肩而过，一个个，一双双，模糊的谈论声像倒灌的海水，淹没她，让她很久都忘记了呼吸。
半晌，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一低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行李箱的拉杆已经从手中脱落，箱子倒在了地上。
夏怀梦缓缓蹲下去，拎起箱子，浑浑噩噩地想要继续向场馆里面走，去找夏星眠。
可才走出两步，她忽然顿住。
然后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攥紧行李箱拉杆。
转身……
五指攥得更紧。
夏怀梦眼下的坚定来得很突然。或者说，她的坚定始终都只是深埋在许多条框下了。而这一次，她终于为自己找了一个迈出步的理由。
她要去找，要去问。要给自己这一生的荒唐求一个结果。
长久以来，罪孽，吝啬，谬误，以及愚蠢，纷纷占据着她的灵魂，折磨她的身体，犹如乞丐养活他们身上的虱子。她一直哺育着令她自我满足的悔恨。
然而，所有的黏连不清，都在意识到周溪泛有可能真的再也不回头的时候，刹那清醒。
夏怀梦此时此刻迈出的这步，终于不再是向着夏星眠走。
她向着周溪泛消失的方向寻去。
.
场馆内。
等所有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夏星眠才凑到了Charlie面前去。
师徒两个聊了几句。
Charlie露出慈祥的笑，摸了摸鬓边花白的头发，又说了句什么。夏星眠含着泪上前抱了抱他。
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Charlie回过头，向着走廊这端的陶野点了点头，是问好，也是告别。然后就转身，领着他的学生们朝出口走了。
像倒灌进沙漏的鱼。
一条一条，挨个走入狭窄的出口。慢慢，漏完了。
等人都走了，夏星眠按捺着隐隐的兴奋，拉起陶野向演奏厅走。
“姐姐，你知道我刚刚和老师说了什么？”夏星眠问。
陶野：“不知道啊。”
夏星眠：“老师说，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可以送给我做礼物。我知道他会这么问我的，所以我昨晚就想好了。”
陶野：“你要了什么？”
夏星眠：“今天场馆没有其他演出了。所以，我就要了场馆今天的使用权。”
陶野抿住嘴唇，任由夏星眠拉着她，在夏星眠身后望着那雀跃的背影。
“现在演奏厅一个人也没有了。”
夏星眠拉开侧门，按下旁侧墙上的灯光开关。一片漆黑的舞台亮起一束白光，打在中间那台孤零零的钢琴上。
那是Charlie最后一曲使用的钢琴，还没有撤掉。
“姐姐，来。”
夏星眠拉着陶野走到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按着对方肩膀让对方坐下。
“坐这儿……”
她反过身撑住高台，一个使劲，就轻快地翻到了台子上。
一边拍去手上沾染的灰，一边走到钢琴边，坐在了那束聚合的白光里。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音乐会，开始咯。”
夏星眠在光里对着陶野弯着眼眸笑，话音才落，指尖就恰是时候地弹下第一个音符。
一段轻缓有度的单手弹奏后，左手和弦紧跟着加入，正式弹奏起第一首曲子。
流畅优美的钢琴曲从夏星眠指尖流淌而出。她有时看会儿琴键，有时仰起脖子，微眯双眸，嘴角噙着自得的笑。
陶野端正地坐在夏星眠为她安排的座位上，也在微微笑着。
当夏星眠弹完一首，陶野就热切地鼓掌。
单薄的掌声回响在空洞的演奏厅，再紧凑，听起来都有些凄清。
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在意。
一个全心全意地弹，一个尽心尽力地鼓掌。
在数不清多少首曲子后，陶野主动说：“小满，再为我弹一次一步之遥吧。”
夏星眠笑：“会弹的，我会放在最后一首弹。是压轴节目呢。”
陶野：“可我现在就想听。”
夏星眠乖顺地点头：“好，那我现在就弹。”
夏星眠坐得更挺直了些，十指认真地放在黑白琴键上，闭上眼，随着身体本能的记忆按下去。
一开始懒散且风趣的小调，轻快紧凑。像孩童，像夏夜，像晚风里懒懒卷动的纸风车。
然后急转大调，高潮迭起，强而有力，欲拒还迎与傲气转身都蕴含在一个个激昂的音符中。
从前，夏星眠在演奏起大调时，旋律中铺陈着的永远是那不可遗忘的、永远只差一步的遗憾。
可如今，她再弹起，除过激昂与傲然外，多了几分稳重与一切尽在掌控的熟稔。
更像是镌刻在宇宙海中，一首永不磨灭的史诗。
陶野也闭上眼。
她知道，她所有的遗憾，或许也早已消散在了记不清楚的某个寻常日子。
她此生最痛恨的那一天，夏星眠坐在台上演奏一步之遥，她坐在台下，被黑暗衔在口中，觉得夏星眠是一只永不可触及的飞鸟。
可现在，如此相似的场景。
夏星眠依然坐在台上，她依然坐在台下。她却再没有一点点梗结的感觉。
她其实早就明白了。
夏星眠的台下，会坐着一批又一批来了又去的观众。而她，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从今以后，都是这些观众中唯一的定数。
是的……
她早就明白了。
在夏星眠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时，陶野睁开眼，说：“小满……”
夏星眠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嗯？”
“我也想听你弹更多的曲子，但时间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陶野舒展开眉眼，温柔地笑。
“能听完这一首，我已经很知足了。现在，你去找你的老师吧。”
夏星眠的表情凝固住。
“你说、说什么？”
陶野看了一下表。
“他们应该快要值机了。你现在赶过去，买一张票，跟他们一起走。”
夏星眠的五官颤了颤，嘴角不上不下地勾了勾，说不上是笑还是愁。
“姐姐，你在说什么？”
“其实我一直都晓得，他们说得都对。对于现在的你来说，爱情和理想完全是可以双全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总是很害怕，虽然我也知道，以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但我……”
陶野顿了顿，垂下眼。
像在清去喉咙里的哽咽，掩饰去眼底的湿润。
“我还是自私地想把你永远捆在我身边，每一天，都不要放你走。”
夏星眠急忙说：
“我愿意永远留在你身边的啊。”
陶野摇了摇头，抬眼，眼里还是有掩饰不住的泪。
“小满，你这辈子如果只是在我身边，就永远不会有各国各地只为音乐而来的观众，也永远都不会有你师哥师姐那样，能与你畅谈音乐的知音。”
她嘴唇都在轻轻地颤抖。
“一个人，生命里如果只有另一个人，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夏星眠：“一生忠于一人，难道不是好事吗？”
“不……”
陶野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一生忠于一人」，和「一生只有一人」，是不一样的。”
夏星眠怔怔地望着陶野。
“小满，你……”
陶野深吸一口气。
“你的人生……不该只有我这一人，也不该……只有爱我这一事。”
夏星眠蜷起手指，眼里也冲上了泪。
她不小心碰触到琴键，发出两声沉闷的琴响。
陶野颤抖的唇角勾着笑。
她双肩沉了沉，如释重负。
释的是夏星眠的负。也是她自己的负。
她对夏星眠说：
“你去吧，去亲眼看一看，世界上的其他人，他们喜不喜欢那张斯德哥尔摩的乐谱。”
夏星眠从钢琴旁站起来，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台下。
她站在观众席第一排的首端，和坐在中间的陶野遥遥相望。
她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是陶野的眼神似乎又告诉着她：不必说。
夏星眠攥了攥双手。
她终于低下头，没有走向陶野，而是继续向前，向着出口的方向。
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在空荡的演奏厅里渐行渐远。
走到门口，夏星眠拉开大门。
外面明亮的光瞬时洒满脸颊，亮得灼人。
她在即将迈出去的时候顿住，忽然回过头。
“姐姐！”
夏星眠隔着重重叠叠的观众席座椅对第一排的陶野喊道。
陶野应声转过头来。
“一直喝粥，真的很不营养啊。所以一定要记得，再想喝粥的时候，告诉我！”
夏星眠在光里对着陶野露出灿烂而明媚的笑。
“这一次，只要你说，我就回来。”
陶野浅浅一笑，点头。
“好……”

第114章 番外一
两年后。
.
时光倏忽而过,荏苒不息，不可抓留。
又是正值一年的最开始，元旦才过十数天,又临近除夕。
国内,超市开始放有关于新年的喜庆歌曲，稠酒和各类年货摆上了入口显然的位置。归乡的票已经开抢,打工人们一边上班,一边分着心思考虑该买飞机票还是高铁票。
即使在国外，也能从热搜上看到各种明星要上春晚的消息。今天透几条节目单,明天透几张彩排图。
除夕的前两天，夏星眠完成在巴黎的演出后,直接从音乐馆就提了行李箱往回奔。
她从安全通道悄悄走的。
要是从大门走，又得被记者和粉丝堵老半天。
温灿骨子里的血液叫嚷着她也想过年，但她不想回家，于是屁颠屁颠地跟着夏星眠跑。
这两年，夏星眠凭借她极具天赋的完美琴技,火速坐到了乐团内首席钢琴师的位置。两年间，止水重波，声名鹊起,轻易便回了当年的巅峰。
但细究起来，她这个首席做得确实不怎么称职。
一年到头,她最多只肯演出四次,每次出国最多半个月。一压半个月的界限,她就会像火烧屁股一样拎着行李箱急匆匆地跑回国。
两年前,陶野放夏星眠走的时候,以为今后聚少离多,都做好了大半时间自己一个人待着的准备。
结果,夏星眠还是像个牛皮糖，陶野催她赶紧回乐团她都不走。
就算是在国外筹备演出的半个月里，夏星眠也会逮着空悄悄飞回来待一两个晚上，温灿在电话里骂一个小时才能把她骂回去。
夏星眠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就急急地往楼梯下奔。
弹回去的门差点把温灿的脑袋撞个包。
“哎呦！”
温灿用胳膊肘抵住门，不住地咒骂。
“靠！你是家里死了亲戚，急着回去奔丧啊！”
夏星眠远远地敷衍回道：
“过年了，说这些也不嫌晦气。”
“你等等我！”
温灿忙追上去。
两个人坐了飞机，直飞云州。
数个小时后，她们抵达云州机场，然后直奔陶野的咖啡厅。
拐入街道，还没进咖啡厅，她们就远远地看见了陶野。
陶野和小燕正在店门口。小燕扶着一架折叠梯子，陶野站在梯子上半端，在给门楣上挂喜庆的红灯笼。
灯笼是电控的，一截还没连接好的电线还半垂着。
夏星眠飞奔过去，立刻撂下箱子，脱掉手套，上前把住梯子。
仰起头急道：
“不是说好等我回来我来挂的吗？快下来！”
陶野垂眸，正好望进夏星眠焦急的双眼中，不由一笑。
“回来了？”
还笑着，就又佯怒道：
“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现在见面，连‘姐姐’也不先叫一声。”
“姐姐。天冷，今年云州也开始下雪了，风冻得很。”
夏星眠恳切地求陶野。
“你快下来，我来挂就好了。”
陶野便爬了下来。
夏星眠接住陶野，帮忙攮了攮陶野脖子上的围巾，把搪在里面的头发拨出来。
——陶野戴着的围巾，就是当年“陆秋蕊”笨手笨脚织给她的那一条。
陶野抬头看着挂了一半的灯笼，轻声说：“正好，我也搞不明白那个电线是怎么连的。接口和零件都太小了，我最近眼睛看什么都有些模糊。”
夏星眠叹了口气：“你总是熬夜看账，可能是有些近视了吧。过两天闲了，我陪姐姐去配一副眼镜。”
说完，夏星眠脱掉外套，挽起袖子，爬到梯子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两边灯笼都挂好了。
接上电，打开开关，灯笼亮起红彤彤的光。
梯子下方，陶野揣着手，和温灿闲聊：“这次演出还顺利吗？”
温灿笑道：“可顺利了，现在追着夏星眠的小粉丝越来越多，你可没见着，把门口堵得呀……我们要不是从后门走，估计还得晚几个小时才能回来呢。”
陶野故意问：“是么？那追着她的小粉丝那么多，她有没有勾搭上一两个啊？”
夏星眠从梯子半截一跃而下，拍去手里的灰。
“姐姐要问这种问题，不应该等我不在的时候再问吗？”
温灿吃吃地笑，说：“她就是有那胆儿，她也没那时间啊。”
陶野含着笑点头：“这倒是。她一得空就和我打视频，就差给我全程直播她的吃喝拉撒了。”
夏星眠红了脸，拥着陶野朝店里走。
“冷死了，先进去喝杯咖啡。”
进了店，温灿放了包就溜去后厨找吃的了。
陶野走到咖啡机旁，拿出两个干净漂亮的瓷杯，准备亲手泡咖啡。
夏星眠走到陶野身边，左右看看没有旁人，就从后面抱住陶野，飞快在陶野耳朵和脖子上亲了好几下。
陶野被亲得咯咯笑，伸出一根手指，戳开夏星眠的脸。
夏星眠就势握住陶野的手指，小声地说：
“姐姐，我给你带了礼物。”
“哦——”
陶野继续泡咖啡。夏星眠每次出国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小礼物，她也不奇怪了。
“这次是什么？”
夏星眠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的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打开，从皱巴巴的牛皮纸里取出了一只很精致的银质小碗。
浮雕精美，做工仔细，又小巧厚润，在手里把玩也是一种享受。
比起盛饭的容器，它更像一个艺术品。
“我很早以前从Alex先生的收藏柜里看到过，很喜欢。这个碗全世界也就几个。这次可算让我找到了一个。”
夏星眠小心翼翼递到陶野手上。
陶野拿着端详了一阵，说：“好，以后喝粥的时候，拿来装咸菜正好。”
夏星眠愣住，眉头皱起：“装咸菜？”
陶野：“嗯。不行吗？”
夏星眠眨眨眼，马上调整好表情，使劲点头：“行！太行了！”
陶野看她这么顺着自己，笑了起来。
然后转过身，把碗仔细收进了收银台下带锁的玻璃柜里。
玻璃柜里密密麻麻，放满了之前夏星眠带回来的各种小玩意儿。她有时候带回来一件，有时候带回来好几件。反正只要她在国外看到的好东西，准得刮一通，统统给陶野送来。
什么可爱的冰箱贴，什么名贵的首饰。大大小小，零零碎碎，应有尽有。
珍贵到全世界独一份的名家画作，便宜到一只折得漂亮的小风车。一个好看的小雏菊发卡，她都能想尽办法从人家小孩子手里骗过来，上贡给陶野。
小燕看了都说：“夏大师这哪是去巡演啊，这是去世界各地进货了呀。”
夏星眠送完碗，又从包里掏出一大堆巧克力和果冻，分给了店里的其他店员。
大家收了新年礼物，纷纷嘴甜地献上一句：
“老板娘大气！”
因为他们管陶野叫“老板”，所以，当他们管夏星眠叫“老板娘”时，就让夏星眠非常受用。
尽管陶野和夏星眠在一年前就已经在荷兰举行了婚礼，还领了结婚证。但不论过了多久，夏星眠只要听到能把她和陶野联系起来的称呼，都会十分高兴。
看着夏星眠像散财童子一样发糖的身影，陶野坐在收银台后，支着下巴，笑眯眯的。
忽然，她对夏星眠说：
“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和你说。”
夏星眠蹭地回过了头，像一只听到了“开饭”的小狗。
“什么？什么好消息？”
陶野却卖起关子：
“等新年那一天，我再告诉你。”
“啊……”
夏星眠愁眉苦脸。
“那为什么不等新年那天再和我说有好消息这回事儿啊？现在说了，又不仔细说，这不是吊我胃口么。”
陶野眯着眼睛笑：
“对啊，就是故意吊你胃口。”
夏星眠挠挠头，也不生气，就乖乖应道：
“那好吧。”
这一天，是咖啡厅在新年前营业的最后一天。
晚上，做完最后一单，彻底地清扫了一下店里的卫生，店员们就陆陆续续离开了。走之前，都不忘和陶野与夏星眠说声“新年快乐”。
温灿也早就回酒店了，她说周溪泛又找她，有事求她帮忙，她得回去好好静下心来想想怎么敲这位富二代的竹杠。
像往常许多时候一样，当陶野独自忙到深夜时，只剩夏星眠一个人还陪着她。
陶野终于清完账，揉着酸痛的脖子，抬头找夏星眠，叫她回家。
可是环视店内一圈，却没发现夏星眠。
再定睛细看，才发现，夏星眠坐在店外面的阶梯上，在红彤彤的灯笼下蜷成圆圆小小的一团，用戴了手套的手拢着积雪玩。
陶野关上店内的灯，揣好钥匙，挎了包，走出去。
她站在夏星眠身后，轻声问：
“还玩呢，不回家了？”
“再等会儿，我马上就堆出雪人的身体了。”
夏星眠还是垂着脑袋，头也不回，聚精会神。
“我再刮刮……雪还是太薄了……”
陶野便在夏星眠身后、上一阶台阶坐下来，放了包，浅浅地搂住夏星眠的腰，低下头，下巴放在夏星眠肩上，看着她堆雪人。
深夜的街道万籁俱寂，没有行人。才下的一层薄雪一个脚印都没有，洁白而玉整地铺在大地上。
冬风卷着枯叶吹拂过街道，还卷来了远处深巷的模糊犬吠。
风中有雪花、汽车、邮筒的味道。
“从小在北方的暨宁长大，年年都下大雪。自从来了云州，冬天就只下雨。”
夏星眠把雪人的身体杵在地上，开始团雪人的脑袋。
“姐姐也好多年没看过雪了吧？”
陶野轻柔地嗯了一声。
“可惜，就算今年云州下了雪，也只下这么一点点，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都费劲。好想让姐姐和我一起，再好好看一场真正的雪。”
夏星眠笑着说。
“年后我就要去俄罗斯的摩尔曼斯克演出了。那里的雪，比暨宁的都还要好。可惜……我一个人看，再漂亮的雪景，也好没意思呢。”
陶野笑了笑，又抱夏星眠更紧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
“小满，为什么不追问我，到底有什么好消息想告诉你啊？”
夏星眠：“姐姐希望我追问吗？”
陶野：“当然。其实只要你问，我就会直接告诉你的。”
夏星眠：“那我就问，到底是什么好消息？”
“……咖啡厅在岸阳和皋川的分店都已经筹备完成，年后就会开始运营。”
陶野轻声细语地在夏星眠耳边说。
“我会给主店和分店都找代为管理的店长，以后，我就不用再对所有事都亲力亲为了。”
夏星眠蓦地回过头，睁大眼睛，惊喜地看向陶野。
“你的意思是……”
“嗯。新的一年，和以后的每一年，我都可以陪着你一起去演出了。”
陶野摸了摸夏星眠的头，眼眸笑得弯弯的。
“摩尔曼斯克的雪，我们也可以一起去看哦。”

第115章 番外二
大年初二,正是大部分人开始跑亲戚的时候。
和前两年一样，在云州过完除夕和初一，陶野就和夏星眠一起回了暨宁,去看望住在温泉山庄的夏怀梦。
她们和寻常人不一样,没有需要走访的一大家子亲戚。陶野是孤儿，夏星眠家里死得也没剩什么了,仔细算算,夏怀梦就是她们俩如今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温灿也蹭上车，跟着一路去了。
然而到了暨宁,温灿没有继续和夏星眠陶野她们一起上山，转而去了别的地方。夏星眠问她去哪,她神神秘秘地不透露，只是说过些时候夏星眠就知道了。
到了温泉山庄，夏怀梦就站在大门口等着她们。
夏星眠和陶野从车上下来，夏怀梦一边帮她们接行李，一边继续往车上看。
夏星眠顺着夏怀梦的视线疑惑地看了看,问：“姐，你在找什么？”
夏怀梦试探着问：“没……那个……没有其他人来了吗？”
陶野接话：“没有呢，就我们两个人。”
夏星眠笑道：“姐,你还希望谁来呀？”
夏怀梦不接话，只是沉默地继续搬一只沉重的大包。
包里装的是陶野特地带来的云州特产。鹿血酒,糯米丸子,熏豆角,什么都有。
可是走出两步,没拉严的包拉链缝里却不小心掉出了一串钥匙。
那是陶野的家门钥匙。
陶野肯定是打包的时候没看清,随手就放了进去。看来她的眼睛真是越来越花了。
说起来,因为陶野最近总是看不清东西,所以在除夕的前一天，夏星眠带陶野去配了眼镜。
医生却测出来，陶野不是近视，而是远视。
也就是——
俗称的“老花眼”。
陶野没有那么老，按理说她不该在三十出头的年纪患上这种眼症，可她平时的确是有些用眼过度了。
还好症状很轻。医生说，戴着眼镜配合矫正，是可以恢复的。
于是陶野自此戴上了一副银细框眼镜。
本就温柔清丽的面容，又多了几分娴静与斯文。
只是，她还没习惯“戴眼镜”这事儿。
陶野弯腰去拎地上的两袋水果时，眼镜顺着她的鼻子滑下，落在了她那颗鼻梁痣的位置，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夏星眠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用指尖接住那副眼镜。
然后缓缓向上推，帮陶野扶回去。
“唉。”
陶野笑了笑，自嘲起来。
“老了，眼睛花了，反应也迟钝了。”
“眼睛花了有眼镜，反应慢了有我。”
夏星眠帮陶野拎过了那两大袋水果，开玩笑的轻快语气，又镌了些许认真。
“再说了，不会变老的是妖怪。”
陶野笑出了声。
她没接什么话，只跟在拎着两箱土鸡蛋和两袋水果还活力满满的夏星眠身后，向庄园内走。
阳光落在积雪上，也落在陶野的皮肤与发间。
因为前面总是有夏星眠，年轻的背影，顶着风也雀跃的脚步，陶野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脖颈。
似乎是过得一年比一年慵懒随心了。
.
晚饭，几个人在吃陶野亲手包的黑芝麻汤圆时，温泉山庄又有客人来访。
是周溪泛。
除夕和初一，周溪泛肯定得在岸阳陪着双亲过，随后走访亲近的亲朋。因为她老妈认了夏星眠做干女儿，所以夏星眠也算她半个亲戚，按理来说她串夏星眠家的门很正常。
往年她都是捡个夏星眠在云州的时间，去云州拜访夏星眠和陶野，再没有上杆子踏足过温泉山庄。
毕竟她老妈认的干女儿是夏星眠，又不是夏怀梦。
今年倒是破了例。
她居然肯主动来到这个有夏怀梦的温泉山庄。
周溪泛把带来的昂贵年货放在门廊边，摇响了悬挂在廊口的铜铃。
夏星眠、陶野、夏怀梦都放了筷子，走到门口去迎接。走在第一个的夏星眠想顺手开门，才抬起胳膊，却被夏怀梦急急地抢先一步伸过手按下了门把手。
然后，夏怀梦第一个从门里望出去。
周溪泛不是一个人来的。
陪在她身边的，竟是早上一落地就失踪了的温灿。
而此刻，周溪泛正亲昵地挽着温灿的胳膊，两个人仿佛一对正如胶似漆的小情侣。
夏怀梦瞬时攥紧门把，眼底迅速涌上了浓重的痛苦。
她痛苦，无助，悔恨。却没有惊诧。所有的苦厄情绪，都有着被侵染了一次又一次的陈旧。
这两年间，她一定目睹了这样的场景千千万万遍。
夏星眠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瞅着温灿，咬牙啮齿地说：
“师姐，云州的年没把你过舒服吗？这会儿你又跑到这里做什么呢？”
每一个字都在控诉对方出现得不合时宜。
温灿耸肩：“冤枉啊，我也不知道是来这里。溪泛只是约我出来，开车的是她，我总不能抢她的方向盘不是？”
周溪泛哼笑一声，目光投向的方向像是夏星眠，也像是夏怀梦，“不用担心，我不会在这里久待。把小妈妈交代我带给你的年货送来，我就和阿灿下山了。”
陶野自然地开口留客：“天都晚了，明天再下山吧？”
“我是无所谓啊。”
周溪泛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不在意到有些残忍了。
“只要某些人不觉得膈应就行。”
夏怀梦的脸又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
一旁的夏星眠忍不住叹气。她不是不清楚，是太清楚了。
她知道，周溪泛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报复夏怀梦之前长达十几二十年的逃避与怠慢。
真正的豁达是不会说出口的，人真要放下时，只会在一个寻常的时间默默转身，自然疏远，谁也懒得告知。
所以，夏星眠明白，当年周溪泛向她宣告自己要放下时，八成连自己都还没说服。
既然注定放不下爱，那就要宣泄掉恨。
周溪泛是在讨债。
而温灿——
多年相处下来，可以肯定的是，温灿的性取向比首都广场上那根旗杆都要直。她愿意一趟又一趟地打配合，肯定是收了周溪泛私下给的好处。
……怪不得这人前几天嘟嘟囔囔说小周总有事找她帮忙，还一脸要敲竹杠的猥琐表情。
呸！
贪财师姐！
夏怀梦僵着脸，拎起周溪泛和温灿带来的礼盒，孤零零地向门内走去。
夏星眠望着夏怀梦的背影，心里一紧。
她不想在周溪泛和夏怀梦之间偏袒某一方。一个是她的朋友，一个是她的亲姐，这两人之间谁欠谁更多一点，她没有想法、也没有资格去评判。
但作为她们的亲朋，夏星眠会心疼。
就像当初周溪泛处于劣势，她心疼周溪泛一样，心疼起了现在的夏怀梦。
于是她在周溪泛还没进门的时候，悄悄拉住了周溪泛，小声问：
“你决定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周溪泛反问她：“你是想劝我？”
夏星眠摇头：“没想劝你。我知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我再怎么心疼我姐，也不会干涉你的做法。”
周溪泛笑了一声，“那你是想说什么？”
“……我只是好奇。”
夏星眠幽幽地长叹一声，看向夏怀梦离去的方向。
“我想知道，你究竟给她判了几年的有期徒刑。”
一旁的温灿忽然笑了笑，说：
“师妹啊，小周总可从来都没有为那位夏怀梦小姐判什么有期徒刑哦。”
夏星眠挑了下眉。
“哦？”
温灿拍了拍周溪泛挽在她胳膊上的手，叹息着说：
“等哪一天，夏怀梦小姐敢冲到我们面前，从我胳膊上抢走这只手时，这场刑罚自然也就到头了。”

第116章 番外三·温灿篇
温灿出生在一个迂腐沉郁的家庭。
甚至,可以说是溢了点血腥气的家庭。
她的父亲是一名警察，母亲也是一位警察，家里玻璃柜中堆满荣誉奖章,卧室门上插着红旗,伟人的金像摆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根正苗红得骇人，压抑肃穆得可怕。
打小,温灿就常被父亲抱在腿上。
身为警察的父亲会在她眼前翻着一本记录着各种死尸惨状的相册,指着这一页说：“你看，这是不务正业的人的下场。”
指着那一页说：“你看,这是离经叛道的人的下场。”
指着死得连四肢都成浆糊的一页说：“你看，这是怪物的下场。”
小温灿做错了什么事,警察父母会毫不留情地让她跪在客厅中央，用一遍又一遍落下的皮带扶正他们以为歪掉的幼童灵魂。
“你为什么上课走神？你也想变成不务正业的人吗！”
“你为什么在作文里写长大后想做钢琴家？为什么不做警察？你想离经叛道吗！”
“你为什么总是和女同学玩，为什么那么讨厌男生？你想变成怪物吗？！”
小温灿捂着被抽出血痕的伤口，哭着说：
“不想不想，我不想。”
从小到大,每一句被迫说出的“不想”，都变成层层叠叠、愈发浓烈的恨。
皮带并没有彻底地驯化温灿。
她在成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毅然决然地改了警校的志愿,改成离家天南地北的音乐专业。
然后趁父母没发现时，头也不回地逃出生天。
她开始恣意地懒散生活,再也不怕被说不务正业。
也开始随心所欲地弹钢琴,没有陌生人来说她这是离经叛道。
她以为她逃出了牢笼,自此以后,广阔天地尽是自由。
可在一个晚自修后,一位大一的学妹向她红着脸递出一封情书时,她盯着自己颤抖到无法抬起的手,才明白，其实她还是没有逃出心底最深处的那座牢笼。
温灿不敢爱上任何人。
或许是因为她多少察觉到了自己真正的性向，所以才不敢。
——仿佛一旦爱情降临在她身上，她就会变成那张照片里血肉模糊的怪物。
不管时代怎样进步，不论有多少人接受了那些荒唐的前进思想，总还是有人囿于原地。陈陈相因，抱残守缺。拖着家人、后代，像防洪水猛兽般，圈养起被阴霾和压抑笼罩的小世界。
温灿很不幸地出生在这样的小世界，成长在这样的小世界，囚困在这样的小世界。
或许，也可能老死在这样的小世界。
温灿花了半年的时间，让自己从对学妹的迷茫中走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动过心。她只知道，她无法做出回应时万分痛苦。就好像她天生残疾了某部分，再做不了正常的健全人。
于是理智告诉她：最好，还是不要喜欢上任何人吧。
可有时候，心总是不太听从于理智的。
人怎么能控制住自己要不要喜欢上一个人？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看她的第一眼，其实心里就明白与她之间会产生怎样的感情了。
而温灿喜欢夏星眠，甚至都没有等她见到她第一面。
有一天，老师拿着一张照片来，兴高采烈地和师兄妹们说，这位是即将要成为他们小师妹的女孩。温灿看了一眼。撇开目光后，又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再看了好几眼。
好漂亮的一张脸，好完美的一双手。
好清澈、又高傲冷漠的眼睛。
她就像小时候无理由喜欢上钢琴一样，留恋起了照片里的人。
又或许，每一个喜欢钢琴的人，都会忍不住喜欢夏星眠。夏星眠简直就像一架钢琴，那样名贵，那样清冷，发丝都像乌黑的烤漆琴盖，流淌着暗夜华光。
那晚，温灿想着照片上女孩的脸入睡。
梦里她也拿着那张照片，盯着，一直一直看。
她眨了一下眼，恍惚一刹，手里的照片忽然又变成了小时候父亲手里相册的最后一页。
——“你看，这是怪物的下场。”
温灿浑身是汗地惊醒。
那晚，她再没睡着。她抱着膝盖，一边哆嗦，一边不停地喃喃自语。像是和心底某个高大阴沉的身影对话：
“好……好……我不和女生玩了……我和男生玩，我喜欢男生……我去喜欢男生……”
「我喜欢男生。」
这句话，后来也成为她和夏星眠相处时最常出现的一句口头禅。
她说得太多，以至于夏星眠都嫌弃起聒噪：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是直的了，你也不用说这么多次吧！再说了，你知道的啊，我喜欢的人又不是你。”
是啊。
夏星眠喜欢的人，又不是她。
她也算是旁观了夏星眠与陶野之间大半的爱情路程。
两个女人，那样荡气回肠地相爱着。到最后，她都分不清自己那艳羡的目光，究竟是在羡慕陶野可以得到夏星眠，还是在羡慕她们同样身为女人，还能够这样心无芥蒂地在一起。
就好像年龄、身份、性别，都不会成为她们考虑的因素。她们之间，只会考虑那种纯粹到毫无杂质的爱情。
陶野抛下夏星眠一个人走了之后，夏星眠飞去了瓦尔登湖。
在无数次失败后，温灿终于按网上的教程颤巍巍地做出了一份据说非常好用的鱼饵料。细心打包，放在胸口的内袋里，也跟着飞去瓦尔登湖。
我要趁虚而入吗？
这个问题，从她出发上飞机，到她落地见到夏星眠，再到她坐在夏星眠身边抛出鱼竿，都在苦苦思索。
可目光望向夏星眠时，她才发现看起来洒脱的小师妹，其实眼底眉梢都还刻着那段经年难灭的爱恋。她根本都找不到夏星眠与陶野之间的“虚”，自然就“入”不了什么。
即使分开了，夏星眠对陶野的爱也丝毫没有丁点裂缝。
这样也好。
温灿这么想着。
这就等于夏星眠帮她做了决定。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就算有机会，她究竟有没有勇气面对自己那扭曲的感情。
扭曲……吗？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用这样的字眼形容她的这份暗恋。
为什么她会觉得夏星眠和陶野之间的爱那么美好，却觉得自己的爱如此扭曲？
于是她明白了，她还是没有放过自己。
她还在那个囚笼里，笼子口摆着刻了“怪物”两个字的铭牌。
既然注定捅不破这层窗户纸，她就扮演好一个“好师姐”的身份。在师妹需要帮忙时献上帮助，在师妹堕落时默默陪伴，在师妹迷茫时，留好一个在乐团的位置安静等待。
她可以是久旱恰逢的甘霖，也可以是不被需要时，就乖乖沉默的空气。
后来，温灿和夏星眠分别了四年。
在这足够漫长的时光里，她那隐秘而阑珊的心事逐渐淡去，所有曾经的悸动都归于平静。
本也就没那么深爱，只是一厢情愿的浅淡恋慕，自然容易随风而逝。
她修整心绪，完全准备好了以纯洁的师姐妹关系再次见到夏星眠，兴高采烈地闯入陶野的咖啡厅。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心无耿介地喊出一声师妹、可以拥抱属于她的“正常”生活时，她又遇到了另一个劫。
仿佛是老天开的玩笑。
她的心才平，又掀波澜。
又是女人。
起初，看到周溪泛的第一眼，温灿并没有对这人有过多的心思。
她只是好奇。这样一个样貌、家世都好的女孩，为什么总是一脸阴沉愁苦的样子。她就去问夏星眠，夏星眠便偷偷告诉了她关于周溪泛和夏怀梦的那些往事。
她听后，只是笑笑。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拖着行李箱的夏怀梦撞见了她和周溪泛手拉手从音乐会出来的情形。
夏怀梦急急地追上来，像是质问一样，问周溪泛她们之间的关系。
周溪泛看见夏怀梦着急的样子，死气沉沉的脸终于活分起来。
她一把挽住了温灿的胳膊，故意说：
“我们什么关系，需要你来管吗！”
夏怀梦退后了一步，欲言又止。
后来，还是萎缩着走了。
温灿就问周溪泛：“我听师妹说，你不是已经决定放下了吗？”
周溪泛：“我的确决定放下了，但我还没报复够。我就是要刺激她，还永远都不会和她在一起！”
温灿：“真就只是报复，不回头了？”
周溪泛：“当然。你要配合我啊。”
温灿心情莫名好，笑道：“可以，一次五千。”
周溪泛啐一口：“你他妈比包养个会所头牌都贵！”
温灿：“小周总不是不差钱吗？”
周溪泛：“那也不是这么给你花的！”
说是这么说，每次把温灿从国外叫回暨宁时，周溪泛还是会准时把五千块钱打到温灿卡上。
她知道自己在麻烦人家，所以允许温灿在暨宁时住在自己的小别墅里，还会给温灿买很多好吃的，送些小礼物。
只是，送的方式比较特别。
“啪”的一声，周溪泛把一份热腾腾的红糖糍粑撂在温灿面前。
“这是我吃剩的，给你吃吧。”
“砰”的一声，一只扎着蝴蝶结的盒子落在茶几上。
“这是客户送我的项链，丑死了，你要就捡走。”
“咚”的一声，装着卡林巴的木盒晃晃悠悠挂在床边。
“乐器店促销送的，要不是我不会弹这玩意儿，绝对不可能便宜你呢。”
有一次，周溪泛叫温灿回来时，温灿因为连夜的彩排劳累过度，在回来的路上受了寒，发起了烧。
周溪泛挽着温灿的胳膊，再一次在夏怀梦面前晃悠完。她目光还悄悄追随着远去的夏怀梦，就听见身边的温灿捂着嘴忍不住地闷咳了几声。
她这才发现，她挽着的那条胳膊，皮肤烫得不正常。
温灿对周溪泛轻笑着说：“没关系，你先去追夏怀梦吧，我可以坐在街角那边的奶茶店，等你充分观赏完夏怀梦那张丧脸。”
周溪泛：“你有病！”
话落，她就急忙拉着温灿往家赶。一边赶一边掏手机联系自己的私人医生。
回了别墅，周溪泛就把温灿按在床上，粗鲁又笨拙地给她脑门盖上湿毛巾，往她嘴里插了根温度计，然后跪在地上翻箱倒柜找药。
“你不舒服就直接和我说啊，我又不是非得逼你回国！”
周溪泛骂骂咧咧。
“搞得我好像个黑心老板，压榨自己生病的员工似的……”
温灿一直在笑，说：
“没关系啊，我自己也想回来。”
周溪泛：“你回来干嘛？”
温灿：“回来……住在这里。”
周溪泛气极反笑：“你就这么喜欢我这别墅？”
“嗯。”
温灿坦然地承认了。
“以前我在国外巡演，总是想要回国，想故乡。可是以前的那个家回不去了……我每次回来，都找不到一个能去的地方。不过现在，就可以回这里来。”
周溪泛哼笑：“你把我这儿当家了？”
“师妹那里，毕竟还是她和陶野的地方。酒店……是走哪住哪，每家都不一样。”
温灿把湿毛巾拽到滚烫的脸上，声音很轻。
“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但在国外，每次想到一回国就能到这儿来，就……”
周溪泛咬咬牙，把药盒拍在了床头柜上。
“行行行，看你可怜，随便你吧！”
她转身去倒水，又咕咕叨叨地念念有词。
“别墅门钥匙你甭想，我不会给你的！但是院子门上的指纹锁，我可以考虑把你的指纹录进去。你可以进花园，蹲在花坛边上等本小姐回来。反正院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也不怕你搬……”
温灿望着周溪泛的背影，忽然问了一个很久以前问过的问题：
“你对夏怀梦，真的就只是报复，真的……不回头了吗？”
周溪泛蓦地住了口。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斩钉截铁地回答，沉默着，只能听到水流进玻璃杯的声音。
温灿便懂了。
她的“家”，她即将被录入指纹锁的指纹，她的这场美梦，等某一天，夏怀梦敢冲到她和周溪泛面前，从她胳膊上抢走那只手时，就都会消失了。
这样也好。
温灿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安慰自己。
这样，她也没有机会，变成父亲相册里那个血肉模糊的怪物。

第117章 番外四·周溪泛篇
暨宁又下雪了。
周溪泛早已忘了她见过多少次暨宁的大雪。
她生长在多雨的南方,第一次来到暨宁，是在六岁时陪同妈妈和小妈妈去暨宁的温泉山庄。
因为妈妈和小妈妈的婚礼就是在那个温泉山庄举行的，所以那一年她们就带着她一起去,想要故地重游怀个旧。
结果去的第一次,她和妈妈们就被暴雪困在了山腰。
困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是温泉山庄的老板带着搜救队找到了她们。
周溪泛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早晨。她第三次在荒废的破屋里醒来,又饿又困，模糊的视线中,看到远处妈妈和小妈妈在与消防员交谈的背影。她张了张嘴，却因为太渴而喊不出“妈妈”两个字。
这时候,从温泉山庄老板的身边走过来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少女。
亭亭而立，清秀漂亮，向着她弯下腰，递给她一瓶打开了盖子的热牛奶。
远处，温泉山庄老板和妈妈客套道：“谢什么呢！以前就是合作伙伴,我们家又要搬去岸阳一段时间，以后咱们更是邻居，费点心不是应该的么？”
周枕月握了握夏英博的手,客气地笑：“是啊，邻居。”
周溪泛怯怯地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女孩也对着她笑：
“快喝吧,小邻居。”
清脆欢快的嗓音,已经脱去了孩童的稚嫩,透着青涩的成熟。
后来,周溪泛从小妈妈那里得知,那天递给她热牛奶的大姐姐就是温泉山庄老板的大女儿,夏怀梦。正在念高二，明年就要考大学了。
——大学是什么？
这对于还在小学一年级的周溪泛来说，过于高远。
她搞不懂，所以她想要探究。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周溪泛后来常常主动跑到隔壁的夏家，看夏怀梦写作业。
她会悄悄翻看夏怀梦放在一边的课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的笔记，从里面艰难地挑拣出自己零星认识的几个字，在心里尝试着把它们组成自己能懂的句子。
这时候，夏怀梦就会把偷翻课本的她抱到自己的膝盖上，说：
“看不懂就不要看啦，我给你画小兔子看，好不好？”
周溪泛乖巧点头。
夏怀梦会叫家里阿姨泡一杯热牛奶来，插上吸管，放在桌子上给周溪泛喝。然后抱着小小的邻居，在厚重的课本上摊开一张白纸，用考试专用的黑色中性笔画下一只只可爱的小兔子。
夏怀梦有时候画兔子，有时候画山水，有时候也会画周溪泛最近看的动画片里的人物。
画到动画片，她还会给周溪泛边画边讲故事。
“你看，灰太狼又要吃喜羊羊咯。”夏怀梦把小羊画在张着血盆大口的狼下面。
周溪泛急得咿咿呀呀说：“不、不……”
“别急，看，红太狼拎着平底锅，在后面呢。”夏怀梦又在狼的后面画上一只漂亮母狼。
周溪泛放心了：‘唔，好。’
“可是，灰太狼躲过了平底锅，他又拿出一条绳子——”夏怀梦再给狼的手上画一条狰狞的长绳。
周溪泛又急了：“不、不……”
“就在这时，喜羊羊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十八米的加特林，砰砰砰！”夏怀梦画上一把夸张的机械重枪，嘴里还模仿枪声，“把灰太狼打跑了！”
周溪泛就再次灿烂地笑起来。
她笑夏怀梦不懂动画片：“姐姐好笨，大草原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枪呢？”
“是吗？”夏怀梦笑着转笔，“没关系啊，我会画画，我有笔，我想让哪里出现这么大的枪，哪里就可以出现呀。”
夏怀梦在繁重苦累的现实生活上，画着属于她和小邻居的天马行空的梦。
周溪泛看着夏怀梦，觉得大姐姐手里拿着的仿佛是马良的笔。
她画什么，什么就是真的了。
夏家在岸阳住了几年后，又搬回了大雪纷飞的暨宁。
夏怀梦带走了载满蚂蚁的课本，带走了马良的笔，带走了周溪泛生活里的所有奇幻与梦。
周溪泛哭了好久。
直到小妈妈和她说：“以后寒暑假，我们都去暨宁看梦梦姐姐和小星星好不好？”周溪泛才终于不哭了，抹着鼻涕眼泪说好。
之后的每一年，周溪泛都会去暨宁看一场雪。
夏怀梦还没有离家出走时，她就和夏怀梦与夏星眠一起看雪。
夏怀梦走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夏怀梦房间的床上，从冻满寒霜的窗户看雪。
她有时候会问夏星眠：“梦梦姐姐还会回来吗？”
夏星眠非常理智地回答：“应该不会了吧。”
“会的！”周溪泛很认真地看着夏星眠，“她答应我会回来的，我的玉戒指还在她那里，她答应会回来还给我的。”
“哦。”夏星眠平静地点头，“那就会吧。”
周溪泛知道夏星眠在哄她。
她知道。
其实只有她一个人还相信夏怀梦会回来了。
.
暨宁的雪好像从未变过。
一旦下起来，就连绵多日，雪花大得仿佛鹅绒，直到把天地都覆盖成纯白。
周溪泛又坐在屋檐下看雪。
不知不觉，那些记忆竟已变得如此陈旧。她如今还差两三年，就到三十岁了。
二十岁之前，她还怀着孩子般的天真，等待着夏怀梦的归来。
二十岁时，等到了，却又好像根本没等到。
二十岁之后，她一步步踏在夏怀梦走过的脚印上。走夏怀梦走过的温泉山庄，走夏怀梦走过的暨宁。走得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她不再有梦想，不再有自己的生活，她的全部生活就是帮夏怀梦带孩子，帮温泉山庄打扫卫生、修剪花枝。
她活过的全部时光，似乎都在等夏怀梦回头。
后来，她等累了，和夏星眠说自己要放下了。
但其实，她没有那么洒脱。
她和夏星眠说完，又亲自和夏怀梦说。她生怕夏星眠没有把自己的“放弃”传达到位。
她对夏怀梦说出自己想要放弃的时候，难道真的是在告别吗？
不是。
她想看到的是挽留，是不舍。
可是夏怀梦没有挽留她。
都已到了这个地步，夏怀梦哪怕一个人憋着流泪，也还是不肯回头看看她。
所以，后来在音乐会门口，看到夏怀梦对自己和温灿在一起有反应时，她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
宛如往湖里投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泛起了涟漪。
那种微妙的爽快感，欣喜感，复仇感，让她欲罢不能。
于是她一次次带着温灿在夏怀梦面前晃悠，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只要看到夏怀梦痛苦，她就开心。
仿佛夏怀梦越是难过，她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就越得到填补。
到现在，她愈来愈疯狂，面目愈来愈丑陋。
她和夏怀梦似是变成了敌人。她用尽一切心血，只是想看到对方痛苦。
就像是……
如果我已经沦入了地狱，你也必须要来给我陪葬。
缓过神来，她才发现，她已经歇斯底里得都不认识自己了。
可即使她已经歇斯底里至此，这么些年，这么多个场合，这么多次机会，夏怀梦也不曾有哪怕一次从温灿的胳膊上抢过她的手。
没有勇气的人，会质问，会痛苦，可到最后，也还是学不会真正的勇敢。
于是，她的所有歇斯底里，就变得更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个样子呢？
她闭上眼，仰头靠向椅背，鼻息呼出的热气与冷风碰撞出白雾。
怎么……就成现在这样子了？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须臾后，一件外套落在了被风吹得僵硬的肩上。
周溪泛回过头，看见温灿。
温灿在她身边拖了把椅子坐下，递上一个温热的陶瓷兔子杯。
周溪泛接过来，掀开盖子，是满满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不禁笑了笑，“你是听家里阿姨说我喜欢喝牛奶的吧？最近好像总是帮我泡牛奶呢。”
温灿：“嗯，是。”
空气沉默下来，只听到屋檐外的风雪声。
过了一会儿，温灿主动开口说：“我晚上就回乐团了，这次演出很重要，接下来半个月我都没办法从乐团抽身。你要是再需要找我去刺激夏怀梦，起码得等半个月之后……”
周溪泛：“阿灿。”
温灿：“嗯？”
周溪泛捂着杯子，沉沉地叹了一声，闭上眼，“我真的好累啊。”
温灿：“……”
周溪泛抬眼看向檐外的大雪，问温灿，也像是问自己：“你说，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放过我？”
温灿轻声回道：“她好像也没有对你做什么。不肯放过你的，不是你自己吗？”
“是么？”
周溪泛的大脑也变得和外面的雪一样，苍茫空白。
“……是啊。”
她的喉咙像是有了自主反应，又喃喃自语着做了回答。
温灿也不知该说什么，低着头，摩挲着掌心。
“我最近总是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
周溪泛看向手里的热牛奶。
“越是回想，就越发现，我和她都变了好多。我早就不是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孩子，她在国外结婚、生子、遭遇家变、找流离失所的妹妹，也早就变得世故又疲惫，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拿着笔说她想要什么就能画出来什么的邻居姐姐了。”
温灿：“人长大，是会变的。”
“对，是会变的。而且……是没有办法逆转的变。”
周溪泛抬起眼，好像又看到了那些年，夏怀梦把她抱在膝盖上，画的每一张青涩却梦幻绮美的画。眼眶溢满泪水。
“人都不是原来的人了，又怎么画出原来的东西呢？”
温灿心里一痛。
“所以……你是想明白了吗？”
“明白了么？……明白了么？”
周溪泛重复了许多遍这个问题。
她坐在屋檐下，看了一整天的雪。看到天边暮色沉落，白雪成灰，一口没喝的奶变温、变凉，成捂在手里的一块刺骨的冰。
天黑透后，温灿为了赶飞机，先离开了。
温灿走后，周溪泛又待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浓，积雪厚重，她自己也咕哝够了那个问题。
她把手里的牛奶放在地上，从椅子上疲倦地起身。裹紧身上的毯子，转身向屋里去。背对着漫天大雪，再不愿多看一眼了。
行至门前，蕴着几分释然的笑忽然响起。
“其实……其实我一直都明白的。”
周溪泛握住门把手，脚步忽停，开始自言自语。
眼泪垂落到了她的鼻尖，摇摇欲坠。
“夏怀梦。”
她在她的嗓音里，最后一次为了夏怀梦这个人涂抹上最真挚、也最释怀的哽咽。
“在你当年背着画板离开夏家的时候，我们这一生，就已经错过了。对不对？”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瞬间，她全身上下陡然轻松了起来。
像是甩掉了压在身上多年的巨石。
她知道，她终于肯清醒了。
她终于放过了夏怀梦，也放过了她自己。
.
这一次离开，周溪泛谁也没有告知。
她不再抓着朋友说自己要选择放弃了，也没有在跑回家在妈妈和小妈妈面前痛哭，甚至没有深夜去酒吧好好买一场醉。
她只是收拾好了在暨宁别墅里的所有必需品，把房子交给了卖房的中介。
然后背着行囊，去到温泉山庄坐落着的长湖山脚下，很认真地看了一遍那里的天空与云。
这里很好。
即使她在这里挥洒过无数愚蠢与痴迷，但她仍然不想否定自己的所有曾经。
就像她现在决定要放下夏怀梦了，也不会把夏怀梦定义为一个单纯的狼心狗肺的负心人。
长湖山的天很清澈，云也很美。夏怀梦在她回忆里，也永远都会是那个仿佛拿着马良神笔的年少的邻居大姐姐。
只是，外面一定还有更蓝的天。
更好的画，和更值得的人。
两天前，她决定要卖房子时，给温灿打过一个电话。
她说，怕温灿下次回国又跑到暨宁这边来，所以提前说一声，以后都不必再来了。庭院门口的指纹锁里，所有人的指纹都已经删掉了。
温灿听后，沉默了好阵子。
“就……不能留着那里吗？就算是为了我……你知道，我回国后一直没地方去，跟你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习惯把你那里当成一个‘家’，就这么……”
“总跑到我那儿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周溪泛笑着叹气。
“阿灿，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能真正给你个家的人。那种——门口会放着只属于你的拖鞋，不管什么锁都会给你钥匙、录你指纹，户口本上的某一页印着你的名字的家。没准儿，家里还会有另一个主人，会像陶姐姐等眠眠那样，温好饭热好菜等你每一次演出回来呢。”
温灿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人，不能是你吗？”
周溪泛握着手机的手倏忽攥紧。
“……她不需要你，所以你要走。可是如果我需要你呢？”
温灿终于鼓起勇气，把深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如果我需要你，你可以为了我，留下来吗？”
周溪泛的手攥到发白。
良久，她的手指又一根一根松缓。唇角弯起一个笑。
“不会。”
她轻轻地回答。柔和而坚定。
“我不会为一个不需要我的人留下来。更不会仅仅因为另一个人需要我，就改变我的决定。”
温灿：“……”
周溪泛：“阿灿，我不想再因为任何一个人，而延缓我向前走的脚步了。我或许不是什么完美无瑕、有无限魅力的人，不是拥有荡气回肠的爱情的人，可能丢在一堆人物传记的书里，都做不了一个惹人注意的配角。可是，即便如此……”
她极轻地一笑。
“即便如此，我也有只为自己而活的权力。”
如今站在长湖山下，周溪泛握着肩头坠着沉甸甸包裹的背包带，仰起头，看着头顶一片片云掠过自己的躯壳，目光清澈坦然。
选择执迷到底是一条路。
选择另结新欢也是一条路。
可世上难道就只有这两条路吗？
在爱上世间万物之前，先学会好好爱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条鲜少人踏足却也洒满阳光的路呢？
周溪泛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间清新凉爽的空气。
她高高地扬起手，向天空、云、高山，还有风、太阳、飞鸟，向暨宁，向过去，向充满无限可能的遥远未来：
“再见！”
手臂顺着风的方向，挥了挥。

第118章 番外五
一年半载的,时间又悄悄淌过去。
一年过后的这大半年还含了个年关。
年关过了，到了春天，暨宁大学的五十周年校庆也如期而至。
夏星眠如今是享誉国际的钢琴家。周溪泛也算是事业有成,离开暨宁后她去开拓了东南亚市场,做得风生水起。于是，校方特地邀请她们在校庆时回校,和学弟学妹们进行交流。
为此,夏星眠特地推掉了也门的演出。
周溪泛也早早安排了空档，提早两天就回到了暨宁。
她们在机场还打了照面。
夏星眠拖着行李箱,指着周溪泛那张清减了不少的脸，笑着说：“东南亚的阳光挺毒,黑了，显得更瘦了。”
“你倒是白，”周溪泛一巴掌打掉夏星眠指着她的手，“我听陶姐姐说了，你们在北极圈内待了有两个月。别说是养肤色,雀斑都能给冻没了吧？”
陶野从后面姗姗来迟，说来接她们的车已经在机场门口等着了，招呼她们先上车去。
周溪泛看着陶野催完她们往门口去了,对夏星眠说悄悄话：
“怎么你都能看出年纪增长了，你陶姐姐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和几年前都没区别？”
夏星眠笑道：“她长得好看,也耐看。我不如她。”
周溪泛：“嗯,这是实话。”
夏星眠又小声说：“是实话,但你不要叫她听见了。”
周溪泛：“为什么？”
“她会心疼我啊,会搜肠刮肚地说一些我也很好看的话。”
夏星眠笑着轻轻叹气。
“她那种紧张的样子也很叫我心疼。所以,就别叫她听见了。”
周溪泛听了,哼了一声，嘟囔一句原来又是撒狗粮。
她们安顿好后，找了个空先回校，见见校长和母校的老师，顺便商量一下校庆的内容。
进了校园，校长很热情地接待了她们，拖了办公室里最昂贵的两把皮椅来请两个人坐下。
老头翻起文件夹，和她们一一交代校庆的流程。说，会让她们在最大的会厅和全校代表同学致辞，分享个人经历和感想。然后去参加校庆的演出，在台下会有最好的座位留给她们。到了晚上，等所有的学生都下了课，最大的会厅里还会举行一场交际舞会。
老头说：“其实一般高校不会弄舞会这东西，我们也是新尝试，就想着热闹一点。毕竟咱们学校到如今能有五十年，确实不容易。”
夏星眠想到陶野。
陶野也曾经是暨宁大学众多学生的一员，只是当年她养母出了事，她半路辍学没有念完。归根究底，这里也是她的母校，这也是属于她母校的校庆。
于是夏星眠插嘴问校长：
“我可以多带一个人来吗？她也曾经是这里的学生，就是当时辍学了，没有正常毕业。”
校长挺为难：“这……不瞒您说，所有校庆活动都只能是持本校学生证或者毕业证的学生才能参加，这个标准早就下达到老师层和学生层，校门口检查证件的保安人员也已经三令五申要严格审查。我知道，您是优秀毕业生，按理说您多带一个朋友我不该拒绝，可是……实在是之前已经把话说出去了，不好特别破例。”
“这样啊。”
话已至此，夏星眠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到酒店，陶野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还把桌子和床头柜都重新擦拭了一遍。把干净的拖鞋放在门口，等夏星眠回来就可以直接穿。
夏星眠在门口换鞋时，陶野走到茶几边，拎起烧开不久的热水给夏星眠泡茶，一边说：“你明天要穿的衣服我已经洗好了，挂在烘干机里呢。”
“姐姐走到哪，手里活都停不下来。”夏星眠扶着墙，踢掉脚上的小皮靴，“不要那么讲究啦，好好休息休息。”
陶野：“本来也没什么忙的，说什么休息呢。”
夏星眠脱掉外套，走到陶野身后，从后面抱住对方。
陶野被搂住了倒茶叶的胳膊，小臂曲回来，轻拍了一下夏星眠的手背：“别闹，水在杯子里要凉了。”
夏星眠把下巴放在陶野肩上，握着陶野的手腕，一翻，将那手心里的茶叶又抖落回盒子里，“那就不喝茶了。等水再凉一点，我喝温开水就好。”
陶野却还是挣开了夏星眠的怀抱，走到卫生间去，从洗衣机里拿出刚甩干的一套裙子。
她抖开那酒红色的长裙，说：“那也得等会儿再抱。太阳依旧快要落山了，我得赶紧把它晾起来，要不，明天就干不了了……”
夏星眠看着陶野晾衣服的背影，咬了咬牙。
她闷闷地叹了口气，还是狠着心说道：
“姐姐，你恐怕去不了。门卫会卡学生证和毕业证的。”
陶野挂衣服的动作顿住。
半晌，陶野握了握裙摆，回过头，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只是……去舞会也不行吗？”
夏星眠摇了摇头。
“哦……”
陶野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别开目光。
“本来听溪泛说有舞会，我还……想着你或许缺个舞伴。”她又干笑了声，“没关系，以你现在的名声，到时候邀请你一起跳舞的人肯定很多，不会缺的。”
陶野还是把裙子晾了起来，仔细地挂在衣架上整理好。
夏星眠望着阳台上那散着淡淡失落的背影，缓缓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滚烫的水放在唇边吹。
杯壁的灼烫烧着她的指腹。
她看向窗外。
夕阳下的高楼长街都镀着一层稀薄的橙金色，还是和多年前的暨宁一样。楼一样，景一样，只是人不一样了。
她现在身边的确是不缺人了。
夏星眠这么想着，又看了眼阳台上陶野的身影，唇角不住地弯了弯。
既然不缺了，又何必再和别的人跳舞呢？
.
校庆当天，夏星眠和周溪泛被老师和学生们前呼后拥地跑了一整天，一会儿是作报告，一会儿是看演出。学弟学妹们一口一个“学姐”，甜丝丝地叫着，叫得周溪泛脸都要笑烂了。
到了晚上，舞会开始。
其实真正会跳舞的人很少，即便不乏临时抱佛脚练了那么几天的人。舞池里大多数的，都还是只会一个劲踩舞伴脚的傻乐呵的学生。
有很多人来邀请坐在角落里的夏星眠，各种帅学弟与漂亮学妹，有大大方方过来伸出手邀请的，也有红着脸扭扭捏捏冒虚汗的。
但夏星眠都礼貌地挨个拒绝了。
“抱歉，我不会跳舞哦。”
“对不起，我暂时还不想跳舞呢。”
她看着表，到了某个时间后，她悄悄起身，和校长知会一声便偷偷地溜了出去。
夏星眠没有奔向学校大门，而是直接去了图书馆的后面。
夜黑风高，她搓搓手，使劲一跳抓住墙边，然后抬腿一勾，轻巧有力地翻过了墙去。
墙的另一边是公园的一个安静角落。种满了影影绰绰的杨树，草地绵软，野花星点。空气里有清新的草香。
陶野就站在左边数第三棵杨树下。
见夏星眠从墙上翻过来，陶野吃了一惊。
“你怎么是从这儿来的？我还以为你会从公园大门那边……”
话到一半，陶野又说起其他的疑惑。
“这大半夜，你在学校的事都完了吗？为什么要叫阿灿带我到这个地方来？”
夏星眠拍去手里的灰土，笑着走过去，又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牵起陶野的手，带她走到一旁的长木椅边。
夏星眠：“学校那边的舞会才开始呢。”
陶野：“你是偷跑出来的？”
夏星眠：“对啊。”
“你……！”陶野有点生气，“为什么偷跑？人家校长好不容易请到你，那边的活动都还没完，你就……”
夏星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磁带机，再掏出一盘旧得都落灰的磁带，吹了吹，把磁带塞了进去。
“这是昨天逛图书馆的时候，在犄角旮旯里找到的老东西。”
她按下了播放键，磁带“咔”的一声转起来。
不一会儿，一首悠扬的小提琴曲，透过灰迹沉沉的喇叭孔响起。
磁带机像是裹了浆，曲声也像是裹了浆。
没有从手机和电脑里放出来的清晰，也没有音响的声大，带着独属于老物件的陈旧感与时代的岁月痕迹。
夏星眠小心地把磁带机放在长凳上。
然后转过身，朝陶野伸出手，笑着学那些学弟学妹说话：
“学姐，可以请你跳舞吗？”
陶野不禁笑了笑：
“乱喊什么，谁是你学姐？”
夏星眠拉起陶野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肩上，托住陶野的腰。
她牵引着她，缓缓迈出第一个舞步。
“你怎么不是我学姐呢？”
夏星眠开始认真地和陶野分析。
“你看，你也在暨宁大学念过书，我也在暨宁大学念过书，你念在我前面，这不就是我学姐吗？”
陶野跟随着夏星眠的脚步，游刃有余地跳起舞。
“你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她又笑了一声，“只是学校都不肯认我这个学生，你倒是肯认我这个学姐了？”
“当然。”
夏星眠搂紧了一些陶野的腰，紧紧地注视着她。
“他们不认你，我认。他们不准你跳舞，我和你跳。”
陶野不禁收拢胳膊，抱紧了夏星眠的脖子。
两个人贴得越来越近。
“可这儿都没有人，都是树啊，草啊的，一点都没有那边的热闹。”
陶野含着笑。
“只有我们两个人跳，你不觉得冷清啊？”
夏星眠：“不会啊，你在就不冷清。”
陶野：“你再跳一会儿就会觉得很无聊咯。”
夏星眠：“怎么会？”
陶野：“你肯定是哄我。”
夏星眠：“没有啊。”
陶野笑着，轻轻哼了一声。
夏星眠便凑过去，吻了吻陶野的嘴唇，也笑着，低声不停地呢喃：
“真的没有啦……”
两个人一边小声说笑，一边就着低哑的磁带曲声慢慢地跳舞。
杨树下，月光里，草丛随风晃动，花儿顺弯了腰。
远处，两支鲜红烂漫的花儿也被风吹得缠绕在了一起。花茎相绕，花叶相抵。
在这安静的夜晚，在这鲜有人踏足的无人区。
悄悄盛开。
永远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