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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美人师尊的千层套路
作者：食鹿客
内容简介
 云舒尘堂堂一方长老，风姿绰约，美貌多金，是修仙界不可多得的妙人儿。 唯一不好的是，她虽然修为强横，但体质孱弱，娇娇柔柔，宛若西施弱柳扶风之姿，一年四季能染八次风寒。 身为鹤衣峰唯一弟子的卿舟雪担忧不已给她的师尊夏天打扇，冬日添暖，冷时加衣，热时消暑，按时喂药，争做二十四孝好徒弟。 师尊半夜咳嗽难以入眠，卿舟雪将人搂入怀中，整夜哄睡。 师尊操劳门派事宜，累得脸色苍白。卿舟雪眉头一蹙，看不过去，主动揽过内外大小事务。 师尊打不动架，掩唇咳血，眼波水光潋滟。卿舟雪看得心惊胆战，拔出长剑让她指哪打哪儿。 而那一夜，罗帐轻揭，病中美人勾着她的脖子，蹙着眉十分难受，徒儿，这里好热 一夜过后，卿舟雪万万未曾想过。 还能这般治病。 都是套路。 云舒尘算了一卦，捡了一个大机缘。 本以为是什么天材地宝。 没成想是个八岁就克死全家的小天煞孤星，雷劫连连。 后来反让她赔了精力，赔了钱财，赔了半座峰，险些倾家荡产。 最终还赔了心。 时过境迁，小煞星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女子。眉目清冷，白衣翩然，她的剑法浑然天成，举世皆惊。门派中无不赞叹大师姐天之骄女，有羽化登仙之姿。 她是天上一片飞雪，纯白干净，落得人间满满。 只可惜足够冷淡，年纪轻轻，不解风情且死不开窍。 话本子里的逆徒冲师，现实中的乖徒儿耿直得让她发愁。 有传言道，从此本就多病的鹤衣峰峰主，愈发柔弱起来，已经到离了徒弟活不了的程度。 清冷温柔徒儿x又病又娇师尊 1v1，he，互攻，慢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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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听闻卿家的媳妇有了。”
妇人佝偻着腰，裤管撸到膝盖，双脚和稻苗一并插在泥里，泡在水中。她停下来擦把汗的功夫，有意无意说起的这样一句话。
另几个农妇脸对着土地，“难怪没见她出来做事。”
“明眼人都知道不是她丈夫的。”
一位稍微年轻点的媳妇儿闻言讶异，循着声音一眼瞪了回去。“苏姊姊是很好的女人，胡说八道什么。”
“卿秀才体弱多病，你婶瞅着他长大的。大夫来瞧过，他那活儿不行，这辈子就是无儿无女的命。”
她们黝黑的脸色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生活穷苦，最苦的大抵是女人。苦得久了，深觉诸事无聊。现如今见了好山好水不笑，见了好人好事不笑，反倒一见到人家里头鸡飞狗跳，横生事端，就莫名地衬出自己穷日子中的一点点好来，于是高兴。
人但凡有这一点点好，再鸡毛遍地的日子，竟也显得没那么不幸。便可以凑合过下去。
村口的流言蜚语从这个茅草屋窜到另个茅草屋，最终在一座明显高贵不少的砖房前风浪止息。
卿生扶起娘子。他的目光紧盯到她一天天隆起的腹部，恐她磕到桌角。
纵然年纪不轻了，她的身子骨也如柳条纤细，文文弱弱，与寻常村妇的霸蛮粗壮全然不同。只是近来怀孕臃肿了些，显得丰腴白嫩，仍不减美貌。
她人生得灵秀，那双手也是一样。上下翻飞间，能在一面绸子上绣出游鱼走兽，连眼珠子都栩栩如生。靠这个能换出一栋小砖房的银两。
这样鹤立鸡群的女人，本不该生长在这片土地。她像是深闺的小姐，将来要嫁给贵人的那种金枝玉叶。
可她只嫁给了一般的秀才。一般的家世，一般的清贫，书也读得一般。唯独不一般的是，他清清秀秀，比寻常男子更生得一副温柔心肠。
卿秀才这辈子确实是无儿无女的命，自打第一次光屁股在河里洗澡被人瞧见，全村人都知道这个事情。
洗澡是笑谈，听到他成亲则更是笑谈，可第二日新过门的漂亮媳妇一抛头一露面，人人都像哑了一样。
待过了几年，再听说他的娘子有喜，这笑声又卷土重来，就着风言风语更窜高一层。
卿秀才从小被嘲到大，他习惯了。娘子不是那种人，他心里清楚。习惯归习惯，清楚归清楚，到底是乌鸦叽叽喳喳叫得晦气，所以苏婉养胎期间，他放下了学堂的工作，只在家陪她，闭门不出。
苏婉是高兴的，虽然在流言蜚语里名声已然十分不堪。但她相信这是上天的旨意，这孩子也定是一个福星转世。
卿秀才原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那个女娃呱呱落地时，就这样带走了他此生唯一的福气。
那天，她的娘亲用一天一夜流尽了血，听到哭声才断了气。卿秀才用白布包着这个温热的小小的生命，用白布包着逐渐冷却的娘子，他独自怔然，分明是新生，却落得一家缟素。
那天杜甫的诗正读到最后一篇：岸风翻夕浪，舟雪洒寒灯。
卿舟雪。
这孩子生得凄清，名儿也取得带着丝丝冷意。父女两人，从此便在这寂静的墙中相依为命。一个慢慢变老，一个悠悠长大。靠着学堂收的几个钱，日子过得不富有，却也不是很拮据。
只是几年以后，某个平平无奇的早上，一桩事打破了这样的平静。
“野种！”
村口的王家小子向来嚣张，听闻这家丫头的娘亲是偷汉子了才生的她，心下鄙夷，情不自禁地起来想欺负捉弄人的心思。
他爬上围墙拿泥巴块砸某个在家里念书的小姑娘。卿舟雪偏了脑袋，没砸中。墙头瓦滑，她一眼扫过去，只听到噼里啪啦一声，王家小儿直挺挺地从墙上摔了下来，瓦片刚好扎进了脑门心，抽搐一二，再没了生气。
卿舟雪绕出去，看他身下一摊血，直蹙眉，一时不知怎么办。好巧不巧爹爹结课归来，一见这阵仗，大惊，吓得手中课本书卷掉了一地。
“这，这是如何？”
“他自己摔的，脚踩滑了。”
事后王家找上门来，骂骂咧咧，哭爹喊娘，闹得一整村都知道了这事。虽然调查清楚原委，卿家并无过错，也还是出了几碎银息灾。
后来这件灾祸被人归功于巧合，也渐渐淡了。但卿舟雪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隐约察觉到了些不对劲的。
她随着秀才出门赶集，切肉的屠夫偏生手滑刀子一飞，直直冲着卿舟雪来。她的瞳孔一缩，那白刀子却没插入她稚嫩的身躯，反而掉下来砍到了别人的脚。
她随着秀才去学堂教书，还没识几个字儿，房梁便轰隆隆塌下来，所幸只砸到了几个桌子板凳，吓到了几个小儿的心脏。后查明是生了白蚂蚁，貌似也不关她什么事。
她出门捡点野菜，不远不近，就在村口的那条河边。昨夜歇了一天的雨水，恰恰在她拔下第一根野菜时欢畅地下了起来，山洪倾泻，一下子淹了半个村。自然灾害，所以更不关她什么事情。
可是这样的次数多了，所有的巧合总是伴随着卿家小姑娘的出现而出现，世人便再也没办法忽视了。
谩骂，羞辱。
到最后的恐惧，敬而远之。
学堂因为这个小灾星办不起来，纷纷散了课。卿秀才断了唯一的财路，眼见的日子也一天天艰难起来。他以前是个儒雅的男子，生活的磋磨把这份儒雅冲淡再冲淡，最终只留下遍地狼籍的沧桑，爬入脸上一道道皱纹里。
“闺女。”他把大手放在卿舟雪的头上，看着那孩子的面颊也变得和自己一样消瘦。
他努力在她身上寻找亡妻的影子，可惜闺女长得实在不够像她。苏婉人如其名，温和端秀，而眼前这小孩只有巴掌大的脸，都已经透出一分疏离的冷色。
闺女不像娘子，也不像自己。她到底是打哪儿来的？要降生在这样一个本就饱经磨难的家庭，要生生地让夫妻阴阳两隔，要让他的后半生这般孤苦窘迫。
卿秀才有过怨怼。
甚至在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他的手在颤抖，恨不得摔了这个夺命的凶手。
可那乌溜溜的眼睛一瞥过来，是见了底的清澈和天真。
那双眼睛的神态，又让卿秀才想起苏婉。
她死前拉着他的手，身体虚弱说不出来话，但她的眼睛殷殷切切，她知道大限将至，眼眸颤若清潭，生死关头在向他求些什么。
一个刚刚生产完的女人，还能求什么呢？还能有什么遗憾？
不用她说，卿生也明白的。
“有道是树挪死，人挪活。”卿秀才的眼眶微红，抚在她发顶的手微微一动，“你待在这里，如今也不太合适了。爹知道有个地方，叫太初境，听闻那里有修仙人……我们去找找仙人，让他们给咱卿儿看看命，好不好？”
“好。”
她年纪不大，却已经很懂事。就抿着唇，轻点了下头。
卿秀才就这样变卖了所有的家当，雇了辆小破马车，载着一颗小灾星摇摇晃晃地上了路。一路上风吹雨晒的，不知走过多久，只循着一片方位，居然当真在某个雾散的中午，瞧见了巍峨的仙山。
父女俩在太初境下的一方小镇落了脚。
那个小镇的名字则很有狐假虎威之嫌，响当当“太初镇”三个大字，用隶书刻在一方大石上。不过它毕竟是坐落在仙山脚下，兴许也算是可以溯源。
卿秀才带着闺女去当地酒楼，花着为数不多的银两，好好地吃了一顿饱饭。
又去裁缝铺子，给她量着尺寸，做了几套新衣。这时候已经散净家财。
“爹。”小姑娘摸着衣服料子，觉得顺滑得非比寻常，“今天是过年吗？”
以往只有过年才能添上几两肉，做几件新衣裳。小孩自然是把这些与年俗联系得紧密。
“不，离过年还早着。”秀才摇摇头，笑了笑，“也不知那些仙家看不看人貌，体面一点，总归没错。兴许看上我们家卿儿根骨清秀，要收你做个徒弟……那你去是不去？”
卿舟雪垂眸沉思片刻，“去。我留在你身边，也迟早要害了你的。”
“害便害吧。”他却不是很在意，仍然笑道，“我和你娘兴许得个团聚。只是她会怨我没有照顾好你了。”
第二日上山的路倒是一片阳光明媚，没有发生险情的条件。卿生抬头瞅天，把地踩实了，这才领着闺女小心翼翼地上山。
第一步，一切安好。
第二步，风和日丽。
此后的一步两步也没有出什么纰漏。
“以前把你养在家里，见的人少。”他拉着那只小手，“等会见了外人，无论是谁，要知道礼数，落落大方，这才不会被人轻易看扁。”
“给你买的衣裳也不少，仔细换洗，姑娘家，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些。”
“吃也吃得好点……不过这里是仙境，想必不会比以前差的。”
卿舟雪发现父亲有点唠叨，她模模糊糊间也有一些预感，爹来这里也并非单纯给她看看命，多多少少有点托付的意思。
凭他文弱书生一己之力，养大这样一个特殊孩子，只有当真努力做过，方知道其中辛苦。也许另寻高人，才是对卿舟雪最好的选择。
太初境山门有九百九十九阶。卿舟雪低头看路时，数着台阶让自己专心。她很清晰地记得七百二十三阶这个数。
甚至在很多年后，也没有忘记。
七百二十三阶时，山上忽然落下一道滚石。有五个人身的大小，几乎像一座小山，滚着尘灰直冲卿舟雪而来。
风声呼啸，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身体的重心却被人推搡了一把，她仗着人小轻便，往前滚了几遭。
晕头转向，额心一下砸在石块上，好歹因为滚圈缓冲一二，只在微微破皮的程度。
一股子血腥味在鼻尖蔓延开来。
尘灰落定前，石阶被砸掉几块。卿舟雪忍着疼痛，努力睁大了眼睛，在蒙蒙灰飞里，却没有寻到那个并不伟岸且熟悉的身影。
地上只有一只破靴子。孤零零的，连血迹都没有留下。
卿舟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她慢慢走上石阶的边，底下是万丈悬崖，随着滚石落地发出惊雷般的一声巨响，震得她头皮发麻。
天地云海茫茫间。
突然，只剩下她一人了。

第2章
她独自一人坐了会儿，把那只沾满灰尘的靴子捡起来，一并丢下悬崖。
该哭的么。
她的眼眶酸涩，手指一擦，竟有些咸湿的泪水。可是仅仅只是酸涩罢了，心中仿佛缺了一块，痛也痛不起来，茫然且没有实感。
人总是要死的，或突发意外，或寿终正寝。但她的至亲因为她而提前死掉了。
卿舟雪用擦破皮的腿，一点一点艰难地挪上山。年纪虽小，她也有自己的考量。她不能回头，再入人间，下一个身边波及的无辜之人又该是谁的父亲与母亲？
寻仙问道，找世外高人，完成爹的遗愿，兴许是这凶煞命格的唯一解法。
可惜总归有点事与愿违。
太阳很快在她缓慢挪动的影子里落下西山。天色逐渐变得黑如墨汁，沉甸甸地压着云。卿舟雪也不是野外机警的夜行小兽，她一对凡胎肉眼在晚上可谓是抓瞎。
但若是一片沉黑的夜色中，便罢了。可惜黑中还有几个小点亮亮的，像鬼火般跳跃，不远不近地盘绕在她周围。
兴许是会发光的小虫，更可能是会吃小孩的豺狼。
凭借着一丁点力气，她抱着一棵树，慢吞吞蹭了上去，依着粗糙的树皮小心躺下。掀起眼皮一看天空，确实是不见半颗星子。
夜间的气温在短时间内降的很低，她蜷紧身躯，新买的衣裳并没有那么厚实，牙齿在咯咯地上下打架。临到天亮时，她的眼睫毛凝了一层白绒绒的霜雪。
听着悉悉索索的动静，一夜未眠，几要僵硬，此刻天空中浮现出些许鱼肚白，太阳出来渡了些微暖意，那些亮晶晶的小眼睛也一个接一个的消失。
这是救了她一条性命。
她从树上爬下来，继续走路，将那剩下的石阶走完。今日的天气似乎并不如昨日那般风和日丽，天阴了下来，厚涂着大片大片的墨色。昏昏沉沉，显得天很低，压得人心发堵。
卿舟雪勾着山崖上突出的小树枝，脚踩着石阶，抬头望天。
她有点担心会下雨劈雷。
果不其然，根据她这么多年来倒大霉的经验来看，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劈了下来，正打在离她不远处的最高的树干上。
天地于刹那亮了一瞬。
跑！
这是冲着她来的。
卿舟雪的心中在这一瞬间，只有一个念头。
第二道雷劈了下来，砸开了她脚后跟的砖块，焦黑一片。小姑娘一时没有站稳，从斜坡上如个团子般滚了下去。事已至此，她紧紧闭着双眼，感觉无数细小的树枝刮过自己的身躯，密密麻麻地疼，再加上高速滚落的不安定感，让她浑身绷得死紧。
去了半条命般滚在一片平地上，身后的闪电还在不依不挠地劈下来。卿舟雪无瑕思考她究竟到了何地，爬起来随意择了个方向，用尽全力奔跑起来。
心脏在狂跳，雷声不紧不慢地步步逼近，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儿才劈到她。仿佛是一只矜骄好玩的猫儿在玩弄小鼠。
慌不择路间，她瞄准前方又凸出一山，怪石嶙峋间似乎有个幽深的洞口。
并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卿舟雪脚下发力，仗着人小轻便，自那缝隙中钻了进去，此刻正一道雷电劈到洞口前的树木，一段焦炭落了下来，断成几截，尘土飞扬间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小姑娘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发觉这洞貌似是结实的，不会塌方。她抿着嘴，凑到被堵得严实的洞口前，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无法。
这下她出不去了。
她只得把目光放向洞口深处，此时并不算一片黑暗，洞内似乎融融地有些微光。
抱着一分此洞还有别的通道的心思，她扶着湿冷的墙壁起身。
越往内走，光线愈明朗。但并非是自然天光那般的色泽，光的颜色偏暖一些，像是以前父亲点着灯油的火星，映照在家中灰白的壁上，也格外温馨。
这不是荒山野岭的一个洞。当卿舟雪的脚下踩上一片地毯时，她便确定了这里有人生活的痕迹。地毯质地柔软，白绒绒一片像是某种兽类的皮毛。
洞府内豁然开阔起来，装潢也愈发精致。两侧是雕着复杂纹饰的灯台，灯台上交替摆着夜明珠和烛火。
卿舟雪人小见识短，还没有见过夜明珠。她谨慎地没有去碰，眯着眼睛适应忽然特别明朗的光线。
顺着一望无际的纯白地毯看过去，竖着有绣着花鸟虫草的屏风，屏风后横着一汪幽静的泉水，并不算很深。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碧蓝，里面暂时动静，只偶尔冒出几个气泡。
水流在轻轻扰动，可又瞧不见源头。
可有出口？
卿舟雪跪在池水边，总感觉水中有什么东西沉在下面，透过清晰度并不算高的水色，她看见了……
她什么也没看见。
滔天的浪花在一瞬炸开来，卿舟雪猝不及防被淋了个落汤鸡。冷水让她猛地一激灵，双手撑着自己的身体连连后退。
但是此刻逃跑已然来不及了。
劈头盖脸的水一齐落下，耳旁是震耳欲聋的水声，浇得她口鼻进水，趴在地上咳嗽不止。
咳得太用力了，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就惊蛰了呀……”
恍然间。
一道声音低柔暗哑，还带着似初醒的倦意，像在情人耳边说话。
小姑娘诧异且努力抬起眼睫，抖落压得沉甸甸的一片水珠，并没有看见生猛的水生野兽，只恰好对上一双半阖的慵懒美目。
是个女人。
她柔若无骨地伏在池边，低声喘息，半截淡紫纱衣是湿贴于身子上，背后的乌发妖娆缠绕。
略微有些沉重的呼吸戛然而止。
“你是何人？是掌门派你来的？”
掌门？
卿舟雪不明所以地摇头，她连山都没有上成，哪里晓得什么掌门。
女人倚在池边，眼睫抬起，打量这毫无眼力见的小冻猫子一二，兴许是不愿恐吓她，放柔了声音，“过来。”
卿舟雪刚欲迈步，却低头一看，自己从山坡上滚得灰头土脸的，往这儿一站，脏了几处那洁白如雪的兽皮。
“会弄脏的。”
小姑娘往墙边靠了靠。
“无事，你过来罢。”
卿舟雪听了这话，倒也不再忸怩，于是乖巧地过来了，蹲在池边，像只眼巴巴盯着陌生人的小兽。
面前的女人眉眼柔和，散着头发时更添一丝温婉妩媚。
卿舟雪看着她姣好容貌和柳枝身段，脑中想过的却是她爹念叨了大半辈子的娘。
村里都是干活的庄稼人，女人大都是膀粗腰圆，身体壮实。她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的娘亲秀美柔弱，是十里八村顶好看的，应该也是长成她这副模样。
天下的美人都有共通之处。如此一番莫名的联想，小孩便自然而然对她生了些亲切感。
一只手抚在她脸侧，冰凉而柔软。卿舟雪起初以为她只是像长辈那样揉揉孩子的脸罢了，可她的手轻轻一碰就撤开以后，她脸上被树枝刮出来的一道血痕便不再火辣辣。
她自己摸了摸，甚是奇妙，细小的伤口都光洁如初。
“小脸白嫩，可仔细些莫再刮花了。”
她收回手，换了个姿势浸没在水中，淡紫色的衣衫如云雾般在水中散开。她重新闭上眼睛，“见你这身打扮，也不是太初境的弟子。那么该是误入此处了。此处乃我闭关所在，不是玩耍的地方，早些归家罢，小孩。”
“太初境？”卿舟雪说，“我没了家，正要去太初境。这位姊姊，请问你知道路么？”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称呼过于稚嫩，那女人闻言一笑，“你这小家伙，是要赶着上山当弟子？”
卿舟雪一愣，她是上山求保命的。只要有个收容的去处便好，除却有饭有喝，更是别无所求。至于当不当仙家的弟子，她年仅八岁的脑袋里还没有想到这么志存高远的问题。
“我……”她不擅说谎，只乖巧道，“我不知道。当也可以，不当也可以。”
只要不再祸害到别人就好。
“那可真是不巧了。今年并不是招收弟子的年份。下一届还得到十年以后。”
“十年……”她睁大眼睛，卿舟雪对于年份的长短并无太多概念，但她知道这个数足够再长出一个她，还剩多的。
和她说话时，女人至始至终都垂敛眉目，靠在池边作闭目养神状。这会儿便没有再回应，神色安详，似乎睡着了。
卿舟雪往洞口看了看，那里堵得严严密密，她根本出不去。而且出去了便极有可能面对随时降下的天雷，说到底也是死路一条。她只好抱着双膝，靠在墙边，随遇而安地待在这一方洞府之中，她把呼吸放得很静，生怕再惊扰了洞府主人。
又冷又湿，兼之有一日未进食，还走了那么多山路。卿舟雪乏极，她自己安静着安静着，竟也睡了过去。
她再次醒来时，并不是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而是四肢舒展，躺在一片毛茸茸的兽皮之中。身上还盖了一方小毯。
卿舟雪抬头望去，那女人正盘腿坐在不远处，对着铜镜梳妆。此刻正用一根白玉簪挽好头发，往唇上点涂胭脂，她听到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传来，便稍微侧过头。
“多谢。”小姑娘攥起小毯，声音细细的。
“举手之劳。”
卿舟雪跪爬起来，往外头一瞧，天光大亮。洞府门口倒下的枯树如蒸发一般无影无踪，她猜测应该是她出去了一趟。
“倘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应是无家可归。”她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唇，放下手中的精致小盒。
卿舟雪没有隐瞒，将来路实情托出。许是她平日与人接触太少，因此对待人并没有什么戒备心；况且眼前的女人气质柔和出尘，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女子静静地听她说完，轻笑一声。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块雪白糕点，递到她嘴边，看人叼住了才松手。“说一句，肚里就叫一声。叽叽咕咕，甚是吵闹，你还是先把这处堵上罢。”
是甜的。
一日未经过清水滋润的喉咙难以咽下，她吃得有点艰难。女人显然察觉到了，纤长的指尖凝结出一颗悬空的水珠，缓慢地飘到她的唇边。
她不是普通人。
这下卿舟雪看得十分清楚。
“你是仙人吗？”
紫衣女人意义不明地对她说，“把手伸过来。”
她的手腕被握住，女人的手势像在把脉，很快又被松开。卿舟雪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只听得对方一声轻叹，“此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可好？”
“为何？”卿小姑娘却想得更多，两道眉毛蹙起来。“我命里带煞，会害了你的。”
“你不是也看出来了？我不是凡人，才不怕这个。”
她笑，却也没说留下她的缘由。她给那丫头一截红绳。红绳如有生命力一般，缠绕在她脚腕上，发出淡淡红光，忽而一明，又很快消失不见。
“此物戴好，可不受困扰。”

第3章
卿舟雪就这样留在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身旁。事实上，她也没有比眼前更好的选择。
她在近几日偶尔的闲谈中知道了她的名字，云舒尘。
来历不明，身份不明。
手里拿着小枝丫，在地上一笔一划写出她的名姓，卿舟雪便彻底记住了这几个字。
云舒尘的生活倒是单调。每日不是打坐就是在睡觉。甚至打坐和睡觉界限模糊，不分你我。
卿舟雪并不活泼好动，她比起同龄小儿来说安静得讨喜。因此养起她来一点儿都不费心，每日定期给点吃的喝的就好。云舒尘偶尔感觉她是养了一盆栽，而不是会闹会哭的小孩。那个小家伙居然可以待在原地无所事事一整天，看起来也不是很无聊的样子。
“想出去玩么？”云舒尘清醒的几个间隙，曾这样问她。
“不那么想。”
她以前因为体质特殊，也常常被爹告诫少出门；若是一定要出门，也得挑个人少的时候。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天空是四四方方的，四周围着的都是院墙，唯一熟悉的人只有自己的父亲。
习惯已然养成，再改不容易了。
“那就看看书。”
云舒尘轻叹一口气，握上腕间的玉镯，神奇地从虚空之中取出几本还算通俗易懂的书册。扔到她面前。
光线暧昧，她从灯台上抱下来一颗夜明珠，摆在书旁边，盘腿坐在那儿看。多亏了一个曾经考过秀才的爹，卿舟雪识字毫无问题。那本书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封页泛黄，和布置得样样精致的洞府，还有全身上下无处不精致的洞府主人格格不入。
她翻开第一页，《闻初要道》。
【第一章 ，引气入体。】
这四个字她都认识，只是组合在一起以后，就变得晦涩难懂。
不过不要紧，再往下看。对于生僻的名词，书中一般都会有解释。
【天地之间，除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凡物，还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总数恒定不变，可以从一个物体转化到另一个物体上。此乃修道之人进益的根基。】
卿舟雪读到这里，眉头蹙起。
她回想起云舒尘的手势。
自指尖，于一片无物之中，凝聚出一滴清澈的水珠。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有学有样地比划了个一样的。只可惜手抬了半晌，胳膊酸痛，也没产生什么异象。
看不见摸不着，都是由虚化实。
虽然一个是“气”，另一个是水，总感觉其中有着隐隐约约的联系。
她沉浸在思索之中，未曾察觉到——那边一旁睡觉的女人悄然抬眼，看完她的青涩而拙劣的模仿，若有所思。
真是敏锐。
云舒尘在心底默默评价道。
忽然有一日早晨，云舒尘一反常态地起了大早，穿戴整齐，风姿绰约地站在洞府门口。卿舟雪逆光看着她的身影，不明所以地揉了揉眼睛。
“是时候回去了。”
“回哪儿去？”卿舟雪把那本书揣在怀里，仰着头瞧她。她来到这儿的几日，云舒尘从未踏出过洞府一步。
卿舟雪第一次看她站在天光底下，才发觉她的肤色极为苍白，少了些血色，如羊脂玉般细腻。
“太初境。”
这几个字飘飘渺渺落在她耳旁，卿舟雪才一愣，反应过来后已经被女人提携着卷入云雾，飞升于高天之上，耳畔风声呼啸，再听不见其他。
直到云舒尘在她身上系好一件披风，急促的风莫名止息，她才大喘过来一口气。往下一望，那洞府已然看不见。登高望远，乘云归去，能看见之前她来时进过的小镇一隅，人小如蚂蚁，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团。
“你是太初境的人吗？”
熟悉的问题，多加了前缀。云舒尘瞥她一眼，那小孩的一双眼睛微亮，也不知为何听到“太初境”这三字便如此上心。
“嗯。”她轻笑一声，“怎么了？”
卿舟雪盯着脚腕上的红绳，小声说，“我爹告诉我来这里讨生活。”
“讨生活？”云舒尘沉默片刻，“这儿又不是收容流离失所的小孩的地方。你想留下来，最体面的法子，便是入了哪位长老，或者掌门的眼，收你当个亲传弟子什么的。”
“长老……”
卿舟雪暂时还没听懂这个词。不过长者，老者，皆是形容年事较高之人，于是乎在她心中便自然而然勾勒出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老者形象。
她抬眼盯着女人风华正好的侧脸，顿了顿，疑惑道，“那你……你是哪位长老门下的？”
见她没有半点想回答的欲望，卿舟雪垂眸思索一二，忽而了然，“你气质看上去如此不凡，还能御云而行，想必是掌门的弟子了。”
“……”
脸上的肉被两根手指夹了起来，微一捏，卿舟雪便吃疼，偏过头去眼泪汪汪。云舒尘收回了手，长袖一挥，脚下的云朵换了个方向。
她淡淡道：
“他是我师兄。”
今日春和日丽，吹的小东风。一会儿便瞧见了太初境的全貌，卿舟雪又看见了来时熟悉的山路。她微微惊讶了一下这段距离，寻思着那日自己确实滚得挺远。可谓是从半山腰滚到山脚，居然还活着爬了起来。
她们踏上一座高耸的峰脉，一座古朴大气的木阁立于峰顶。卿舟雪看向中央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春秋殿。左边右边各刻了一行对联，以金漆描摹，端的是有点气派。
卿舟雪抬脚踏过门槛时，忽而听到一雄浑有力的钟声敲响，庄严地荡开。
云舒尘携着她款款走进去。
大殿内干净明亮。摆了一案几，案几上摆了瓜果茶水，还摆了一掌门。
出乎卿舟雪想象的是，掌门瞧上去顶多三十，丰神俊朗，太过年轻。
脸颊仿佛又痛了痛，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云舒尘要捏她了。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云舒尘笑了笑，“师兄近来过得可好？”
掌门面无表情地抿了口茶，挥袖道，“寒暄就免了，坐吧。瞧你这精神气，内伤应该也好多了。明日记得来开会。
他一抬眼，忽而愣住，“咦，这是谁家的小女？”
“荒山野岭捡到的，她说她想上太初境，便顺路带着这一小只赶来了。”
云舒尘说得随意轻松，似乎只是举手之劳。但掌门一眼就瞥见了那孩子脚腕上缠绕的红绳，其上附着师妹的一缕神魂。如此重要的东西，又怎会轻易地给人？
想必此女定有不一般之处，是她瞧得上眼的地方。掌门看破不说破，确也好奇，便暗暗留心起这个孩子。
他观她眉目清澈，小小年纪，一双乌黑的眼眸中便生得淡然宁静。不卑不亢地与云舒尘站在大殿上，竟一丝怯也不露。
至少是家教良好的小孩。
云舒尘此时却唤来随侍在门口的一位女弟子，让她带着卿舟雪先回她家的鹤衣峰，说是和掌门有事相商议。
“我此番出门前摆了一道卦象，你也是知道的。”云舒尘扶着椅子落座，自顾自地斟了杯茶水，“卦象所指东方，貌似是有何大机缘。这一路沿东走去，等了一月，什么异宝也没有见着。临近出关前，却遇到一个跌跌撞撞入我洞府的小姑娘。”
“本料想怎么也不可能是这样一个灰头土脸的孩子。”云舒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她的身世……”
“她能引来天雷。”
掌门转着手中的檀木珠子，闻言一顿，蹙眉，“当真？”
两人都是活了百来年的人物，偶一对视，便心有灵犀地明白了这是何意。
修道之人本是逆天而为，因此每渡劫时都会承受天雷之罚。
而这个小不点只是凡人，一丝修为也无，居然也会招致如此祸患。
是什么人，才能引起天道忌惮至此？趁其弱小就要马上扼杀的存在？
掌门的神色凝重起来。
云舒尘却一下子恢复惯常语气，笑着摇摇头，“多思无益。我给她系了红绳以掩盖气息，放心罢，倘若真是天选之女，也入了太初境的地界。气运天成，区区一道雷是劈不死的。”
鹤衣峰地处太初境西北，中部是一大泽。每年春夏，自东南来的暖风便会被泽中水汽润得潮湿，吹到鹤衣峰上时，温度下降，凝结成雨雪。
一般来说，春天有雪，夏天是雨。
卿舟雪踏上峰时，踩着了一块细软白的冰凉。她马上缩回脚，像烫了毛的小兽一样。领着她的师姐见状有些奇怪，“你没见过雪？”
“……嗯。”如果是指地上的这个玩意。
“好吧。”那少女正诧异这小孩是打哪儿个炎热之地来到此处。“我叫林寻真，是周长老的徒弟，你叫我一声林师姐就好。”
“这儿便是鹤衣峰。平日云长老居于此方庭院，只她一人，你不用害怕。”林寻真言罢，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你是云长老的小徒弟吗？”
云舒尘，云长老。
卿舟雪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过。我不是。”
林寻真闻言蹙眉，而后安慰道，“她从没收过徒弟，能带你回来，定是极喜欢你的了。”
“师姐还有些事情处理，先走一趟。你待在这儿不要胡乱走动，云师叔不多时便会回来的。”言罢，她便转身走去。
卿舟雪没来得及叫她。她发现这庭院的大门，她推不开，也无钥匙之类的凭信。而林师姐走得飞快，一会儿便没了人影。
不过想必她并不居于此处，也是没办法的进去的。卿舟雪这样想着，只好蹲在门口和石狮子大眼瞪小眼。
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她鼻头。化成雪水淌了下来。她伸出舌头来舔了一下，无味。
纷纷扬扬的大雪很快落了满枝。她眼瞅着压弯了枝条，绷到极限时，积雪便弹起来飞溅出去。一块直直朝她脑瓜绷来，她没躲得及，噗地一声，这下眼睫眉毛，头上身上都落满了雪花。
一声轻笑在不远处响起。
云舒尘不知何时回来的，她从原处走来，一拂袖，扫落了她头顶松散的碎雪。
她掩唇轻咳了几声，似乎灌了点冷风。而后又打趣道，“你蹲在这里作甚？和它抢饭碗？”
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显然是指那尊威风凛凛，凶神恶煞的石狮子。

第4章
云舒尘片刻后也意识到这小家伙进不去，蹲在这里看门完全是自己忘了这茬。
“好了，是我的疏忽。”
云舒尘拨弄了一下她白净的脸，只觉软乎乎的意外好戳，忍不住又戳了几下。然后她清咳一声，收回手正色道，“看着，教你开门。”
其实很简单，她握着门环扣了三声，一只三花色的猫头从墙上探出来，鼻尖嗅了嗅，灵巧的身影很快又跳下去，门便悉悉索索地开了。
进门后，一锦衣少年垂首而立，低眉顺眼地喊道，“主人。”
他身后一条猫尾亦然服服帖帖地垂着。卿舟雪看得目不转睛，似乎在辨别那是粘上去的还是长在肉里的。
“万物有灵，修成精怪不足为奇。”云舒尘素手一点，那少年便腾地化作白烟，烟雾散去后又只留下一只三花猫，喵呜一声。
“随我来罢。”
云舒尘的步伐并不急促，但不知为何，瞬息间就走了好几米远。卿舟雪赶不上她，遵从着以前的习惯，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牵长辈的手。
绵软的衣袖从手中划过，被轻轻巧巧地躲开了。云舒尘负着手，神色如常，似乎没有留意到小姑娘的愣然，只是将步伐放得更慢了些，以防她跟不上。
也许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喜欢她。
小孩子的直觉总是敏锐的，卿舟雪想到此处，所以没有再去扰她。垂着手，安安分分地跟在她身后。
“这儿多多少少有几间空房，你自个挑一间。”
“只不过今晚或许不能睡在这儿，未曾料到会带你回来，这些房间闲置太久，家具都未齐全，还得清扫布置一番。”
卿舟雪观察了一下，便择了那间最远离主卧的。云舒尘不禁多看她一眼，若有所思道，“这么偏僻，不害怕么？”
看着她默然摇头，云舒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饿不饿？”
当人与人之间无话可说，陷入沉默，总是倾向于把话题拉扯到饮食上来。
卿舟雪在太初境的第一餐饭正摆在庭前的老槐树下。那槐树的体积庞大，枝繁叶茂，兴许与长老们的岁数差不多。
笋尖，青菜，鱼。其中鱼肉占了半壁江山。分为清蒸的整一条，上边洒了点葱花酱油；小块的煎炸，焦香酥脆；还另分了碗鱼汤。
三花猫妖做的。
“可能是觉得今日来了客人，迫不及待地把最拿手的菜做了大半？”云舒尘叹气，看向那只趴在墙头的花猫，对这一桌鱼味下了解释。
卿舟雪不挑食，她连日被投喂着糕点，一顿咸的都没吃过，就更不挑食了。
云舒尘动的筷少，没吃两口就搁了下来。她看着对面的女孩儿——虽然略有点饿到的急促，但是总体来说吃得很斯文，不咽完一口绝对不会再往嘴里塞。更不会像师兄峰上的小徒弟那样一边聊天一边喷饭……
姑娘家，怎么也秀气一些。
“谢谢。”
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搁下来，顿了顿，又轻声问道，“这里，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何故有此问？”
“因为你肯收留我。”
“也是。”云舒尘支着下巴笑道，“收留你，大概也是家中人手不够，想抓个小孩来做苦力。当真什么辛苦的都干得？”
“我……我尽量。”
似乎意识到自己也只有小小的一只，她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嗯，这可是你说的。”云舒尘站起身，顺便把衣裙理了理，她去往书房，取了一封信来，交给卿舟雪。
“这封送给柳长老。她就住在隔壁灵素峰，你从这里可以看到。”
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同样高度的峰脉正隔着云雾与这边遥遥对望。
“很简单的，也不用担心迷路。”云舒尘慵懒地靠在椅子上，语气很是平常。
“你只需要下一座山，再上一座山。”
也许是很简单的。对于能腾云驾雾的云仙长来说。
也许不那么简单。对于只能在地面苟且匍匐前进的渺小凡胎。
下一座山，卿舟雪的腿已经开始发酸打抖。灵素峰与鹤衣峰瞧着不远，实际上一步一步地用双脚丈量过去时，才知道其中艰难。
她好不容易挣扎着站在了高耸的灵素峰前。灵素峰地处太初境西南，因为是医修的地界，山上长的奇花异草格外多，有一些张牙舞爪地带刺，瞧来甚是凶猛。
卿舟雪抹去额头上的汗，迈着酸软的小短腿，往上颤颤巍巍地挪出了第一个步子。
她也不知自己挪了几寸远，衣衫都被低矮的植物勾破了。浑身上下没一处布料是完好的。正当体力不支要停下来歇一歇时，却听一妙龄少女的声音响起。
“咦，你是新来的弟子么？为什么要走着上山。”
她紧闭了一下眼睛，用手抹去才睁开，防止汗水刺痛双目。眼前站着的是一位素衣少女，秀如幽兰，身上背了个篓子，里头装了药草。
“不是。云长老叫我来，给柳长老送信。”
“给我师尊的信？”她诧异地嘀咕道，“云师叔想联系她，不就是一道传音的事情么。还用得着人跑腿？”
片刻后她了悟，颇有点同情地看向那小不点，见左右无人，悄悄说，“你可倒霉。云师叔性子就是如此，偶尔喜欢刁难人。不过她人还是蛮好的。”
“我是灵素峰柳寻芹长老门下的大弟子，白苏。瞧你今日这般累了，这信交给我罢，正巧采完药，我一路给师尊捎回去。”
“她让我送信，我得送到。”卿舟雪摇摇头，继续往上爬。
兴许医修的弟子都生得一副菩萨心肠，白苏看着这一个毫无修为的小姑娘翻山越岭，总归有些不是滋味。她把灵剑唤出来，“我带你一程。”
小小灵剑遂载着二人一飞冲天。
脚下穿过重重竹影，停到一座竹庐前。白苏先跃下来，而后把卿舟雪抱下来，她朝那竹庐中的一个影子一扬下巴，小声道，“我师尊无事一般会在此处，你带着信去找她罢。送了就赶快走，她不喜欢别人扰了清净。”
卿舟雪朝她道了谢，拿着手中完好无损的信封，朝着那道人影走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那是个少女的身姿，瞧上去年纪不过十六。一身青衫松松垮垮地系在她身上，长发垂落，有几分潇洒之意。
柳寻芹的手中提着一支乌黑而刻有金色繁复花纹的烟斗，斜斜地歪在一边。她正翘着二郎腿，手执医书，时不时搭在唇边抽一口，烟雾缭绕。
直到卿舟雪走到她跟前，她才瞥了一眼过来。
“柳长老，你的信。”
柳寻芹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医修的嗅觉十分敏锐，她闻到了这孩子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略有皱眉。
其来源已经无需多问，只有云舒尘才会这么讲究。
她将眉毛一扬，当着面拆了那信，其中却无一字。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修仙界通用的银票，数额不小。
卿舟雪记得白苏的嘱咐，送了信便准备告退，没想到柳长老叫住了她。“慢着。”
她将烟斗放下，朝卿舟雪粗略看上几眼，“轻伤，营养不良。没什么大碍。”
她从袖里掏出一瓶丹药，扔给了她。
卿舟雪手忙脚乱地接住，不明所以地思考着她刚说的那一段话。可惜柳长老起身回了房，一点解释的想法都没有。
她去时是午后，回鹤衣峰时已然到了夜晚。她学着云舒尘握着门环叩了三下，小猫嗅到了她的气味，给她开了一条门缝。
猫妖化作锦衣少年，声音很轻，“主人让你洗漱以后去她房间一趟。你随我来。”
他给她指了地方，备好热水，然后十分有礼地退了出去。卿舟雪尽量把自己搓得干净一点，然后再爬出来。由于个子太矮木桶太高，这个动作还颇有些吃力，差点再次掉到水里去。
跟随着落地无声的猫步，她站定在那雕花的门前。卿舟雪踮着脚敲了几声，听到她说：“进来。”
她就推开了那门。
房间宽敞，典雅明亮。
那女人斜卧在珠帘后，缓缓睁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回来了。累吗？”
卿舟雪下意识点了头，而后对上她的目光，不自觉又摇了摇头。
“累就直说，”云舒尘轻笑，“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本座又不会吃人。”
卿舟雪巴巴地挪了一步。
“柳长老怎么说？”
她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知道了。那瓶丹药你收好。出自于柳寻芹之手，定不是廉品。”
“可那是你的钱。”小姑娘凭直觉都能想到这绝对是她做几天苦工偿还不了的东西。
“你也是我捡来的。”
云舒尘不以为意，借着融融灯火，她看清了她那一身破烂不堪的衣裳，微不可闻地蹙了眉，嫌弃道，“这身换了。”
她将手腕上的白玉镯取了下来，似乎是一个足以容纳杂物的法器，她还未看清，一件白皙绵软的华服就落在卿舟雪双臂间。
她实在瘦了一点，不过去掉那磨到脱线的衣服，总体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称的上清秀可爱。
云舒尘看她顺眼了许多。
“早些睡，明日还有些信件拜托你呢。”
听着这话，卿舟雪的腿跟发酸。不过她并没有什么异议，暗自转了一下酸疼的脚腕，“我睡哪里？”
察觉到她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床铺，云舒尘挥灭了灯火，似乎有意在逗她，“你挂着罢。”
室内陷入沉默。
然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小孩将椅子推开，似乎打算趴在桌子上苟且一晚。
她今日翻了很久的山，精疲力尽，方才凭着意志支撑，才没在云舒尘面前睡倒过去。此时沾到了点东西，哪怕是硬邦邦的椅子，她都意识昏沉得马上快要坠入梦乡。
黑暗中，有点点微光聚拢在她的周围，身体一轻，就被簇拥的星星托了起来。
她腾地惊醒，双脚开始在虚空中乱蹬，身下的微光有如实质，十分稳当地接住了她，无论怎么着都不会掉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明白了此中道理，不由得安静下来。睡着一张虚无的床，还挺舒服，总比靠着冷冰冰的桌子强。
“……谢谢。”
她憋了许久，觉得还是得说点什么。
云舒尘将珠帘垂下来，“下次，还是换个词儿吧。”

第5章
卿舟雪从此开始了在各个峰流窜送信的生涯。
第七日，她拿着云舒尘的信去往掌门殿。
掌门算个温厚慈祥的人，瞧这孩子被累得半死不活腿发抖，不禁心生怜悯，便留她在殿内歇了好半天，吃了些茶水点心。
期间他悄悄地捏了捏她的腕骨，探入一缕神识。
结果发现她根骨清秀得堪称澄澈，十分惊艳。
这样的孩子适合修道，若是好生栽培，以后是个很有前程的。
加之卿舟雪温顺懂礼，话也不多，安静得有点过分早熟。和自家门下作天作地的皮猴相比，他愈发怜爱她，起了惜才之心。
若是能把这个小姑娘撺掇来他门下，倒也不错。
掌门丝毫没有翘人墙角的羞耻心，倒觉得云舒尘那女人一颗心忒黑，虽说爬山锻炼有益身心健康，可也不能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
临别时他给了她一块小令牌，“小友，拿好这个。就当你辛苦跑腿的报酬罢了。”
“这是……”令牌有些分量，拿在手心很沉，卿舟雪直觉是较为重要的东西。
“掌门令牌。”
掌门慈悲地看着她，以一种哄孩子语气说道，“见此令者如亲见掌门。日后云长老若是又指使你干这干那，你不愿，就把这个亮出来，她便不敢动你了。”
“此物贵重，我不能收。”卿舟雪眉头一蹙，这种东西，在她儿时看过的民间修仙志怪传记里，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掌门沉思一二，从兜里掏出一包木质的令牌，哐当倒了满桌。他很慷慨地说，“玄铁之物，对于孩童而言的确贵重了些，拿着也不方便。无妨，这里还有许多枫木的。”
“每五年都会换一茬，偶尔逢大能飞升，还会额外推出新花样作纪念。你挑个自己喜欢的拿着罢。”
“……”
于是乎，卿舟雪拿着一天的收获——掌门令牌回去了。
她踏着春雪回到鹤衣峰，在多天坚持不懈的磨练下，今日脚程快了一点，能看见峰外淡紫的晚霞。紫得温柔多情。腿脚也不似刚刚开始那样绵软无力，现在要强健得多。
这个令牌。
卿舟雪想了想，还是将它藏了起来——她承蒙云舒尘的恩惠，不知她用了什么仙法，让自己免受灾害，也再没有波及过他人，而且现在有一方自己的小窝，一日三餐随她吃得都还不错。
她已然很满足。
虽说那位云长老吩咐给她的差事纯属折腾人，不过她高兴就好。
她根本没什么能报答云舒尘的，也因此没什么怨气。这枚掌门令牌，算是用不着了。
晚饭早已用过了，今日有几个模样姣好的四喜丸子，十分讨小孩子喜欢。
一盘四个，给她留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做的。流转的灵力为其保留着余温，入口时温度正好。
“很好吃。”她看向那只花猫。
那只小花猫双眼绿幽幽地看着她，喵呜一声。
她吃完后，收拾一番，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家具已经制备完毕，新的褥子也洗完由人送来了，再也无需去云舒尘房间里飘一整晚。
自己挑的那间靠里，她要去自己的房间，必须首先走过云舒尘房间门口。
隔着一层窗纱，见里头灯火昏黄，想必她还醒着。
不知为何，卿舟雪经过她门前的步伐总是要缓一缓。
这几日两人除了吃饭的时候见过面，也没有什么别的能见面的机会。云舒尘偶尔会和她说几句玩笑话，偶尔揉揉她，更多的时候视她为无物。
卿舟雪躺在床上，揉着酸疼的腿。这是她近七天积累的经验之一，倘若紧绷的腿脚不揉开的话，第二日会疼得下不来床。
鹤衣峰上的夜晚很静。
以往卿舟雪住在老家时，半夜能听到隔壁人家弄孩子，夫妻吵架，偶尔夹杂遥远的狗吠，小虫叫。
这里除了风声，并无杂音。将窗户门一关，世界小得仿佛只有这一隅。
正当她揉着摁着，却听得很远处传来一声细小的骚动，好似是掉了什么东西，在沉寂的夜中显得那样突兀。
方向是，云长老的房间？
卿舟雪揉着腿的动作停了下来，片刻后，她披着衣服，捏着领子，从床上下来，爬上窗前的木桌，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儿，眼睛挤在缝隙里，看向那间房。
灯仍然是昏黄地亮着。
该去看看么？
脚腕间红绳粗糙的触感仿佛在提醒着她，事情并不会因为她的靠近而变得更糟糕。
卿舟雪定了定心，最终还是敲响了她的房门。
“进。”
房内沉默片刻，传来十分轻微的一声许可。
推开房门，苦涩的药香一下子盈满鼻腔。卿舟雪看向略有点狼藉的地面，碎瓷，棕黑色的液体。
珠帘后的女人身影模糊，能看见她坐了起来，伴随着几声闷咳。
“你？”她掀起了一角，露出半张精致的脸庞，“来得巧了，替我倒杯热茶吧。”
卿舟雪双手提着茶几上的茶壶，小心地倒了半杯递给她。
“你病了么？”
“陈年旧疾而已。”她喝了一口，忽而蹙了眉，“把门关紧，冷风都浸进来了。”
卿舟雪回头一看，她进来的时候关门比较轻，实则是没有完全合拢的，留出一道小缝儿。只不过她自己站在门前都没有感觉到冷，半卧在床上还盖了层被褥的云舒尘却能察觉到丝丝冷意。
她马上关好了门，云舒尘裹着的被子才算松懈一些。
“那你还需要喝药吗？”
原来修道之人也是会生病的，甚至体弱到格外畏寒。
卿舟雪板正了自己的认知。
“明日再熬。刚才不小心将这药碰翻了。”她叹了口气，“夜凉如水，药都苦上几分。”
“良药苦口利于病。药苦与时辰，大抵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细软，脆生生地响在卧房之中，这话却说得极为稳重老成，毫无小孩子的趣味。
云舒尘不自觉想到自己那死了一百多年的祖师爷，他在两百多年前也曾用这种语气谈吐。
她一笑，“你今日倒是话多。”
卿舟雪讲完才愣住，这话对着云长老说来有些冒犯。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我……我帮你把这里收拾一下。”
她蹲下身子，用手小心翼翼地把碎瓷片挑起来，用一方手帕包好。其实她的手法不怎么娴熟，云舒尘瞥过去时，那双小手不躲不避，很显然地被划出几道细小的痕迹。
从她泡茶和挑碎瓷的生疏来看，她应当在家中没有操劳过什么活计，是很受宠的孩子。
来时一身衣着简朴，并非富贵人家出身。
谈吐文雅，字认得很全，应当是受长辈熏陶。结合并不显赫的家世，长辈大抵也是穷秀才什么之类的。
云舒尘半撑着身子，懒洋洋地看她忙活，顺便在心里盘算着。她活了这些年月，人间帝王都不知换了多少代。一个孩子的老底，留意一下就心知肚明，扒拉得干净，都无需多问一句。
此刻大半夜的眼巴巴凑到这儿来又是何意？倒不是真心担忧她。估计是这小孩心中有一把秤，恐是觉得自己占了她人的便利，因此非想做点什么来补偿。
云舒尘侧身躺下，听着身后的声音很小心，收拾好后貌似又将地板擦干净了。她闭上眼睛，卿舟雪以为她已经睡着，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这次倒记得关紧了门。
可这一股子执拗的单纯，还挺实诚，并不讨人厌烦。
第二日，云舒尘许是还有些身体不适，并未再吩咐卿舟雪跑这跑那儿，甚至没有起床。
卿舟雪用早饭时，只瞧见那只花猫和她大眼瞪小眼。今天的早餐比较清淡，粥中加了剁碎的藕与桂花，软糯中带着脆，米香中混着花香，有一股回味的甘甜。
午后，卿舟雪难得无事，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下。
前院种了棵大槐树，枝繁叶茂，快要遮蔽了半个庭院。
再往里走，是一道廊桥，左右是池水，水中是艳得花团锦簇的肥硕鲤鱼。水面上有几块青石砖，踩着可以通往池中的一个小亭。
她远远地，在亭中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云舒尘招她过去。
今日天气晴朗，地面上的雪都有隐约融化的趋势，露出青翠的草皮。
阳春三月终于有了点阳气。病中美人的气色也远比昨日在灯火下来得好。
亭内的石桌上还用小火温着药，旁边摆着蜜饯。
卿舟雪心想，原来她是真的怕苦。
“我听闻人爬山惯了，”她温声道，“少爬一日都是不舒服的。”
那小孩的腿抖了一下。
“今日且让你不舒服着。”云舒尘笑了笑，“抖什么。你看起来很怕我？”
她微抿着下唇，看着她不说话。
“小闷葫芦。”
云舒尘下了如此评价，她当着她的面，如倒茶一般，倒出一杯浓黑粘稠的中药。而后她垂着眼眸，手执杯子，放在唇边虚吹一口气。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在卿舟雪始料未及时，那带着苦涩的杯沿就那么，果断地抵住了她的嘴。

第6章
一只手轻摁在她肩膀上，卿舟雪被迫仰着头，苦到头皮发麻的药盈满口腔，几乎连食道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苦气。
她下意识用双手往前推搡，这种微弱的挣扎无济于事，却好似引起了对方的不满，肩上的手摁得愈发沉。
片刻后，卿舟雪跪下来，干呕着，苦得肝胆肺腑都如同被撵过一样。
云舒尘挑起一颗蜜饯，给她喂了下去，齁甜的味道冲淡了苦涩，却还是挡不住一种反胃的恶心。
这段日子她被养得好了很多，因为饮食丰富些，脸颊上生了肉，头发也更加乌黑柔顺。她穿的用的都是鹤衣峰的好物，细软绫罗，颇为讲究。都说人靠衣装，咋一看，还以为是富贵官家的小女儿。
云舒尘这会儿倒是不介意靠近她。
卿舟雪含着蜜饯，勉强将喉咙的那点恶心感强行压下，眼圈儿都雾蒙蒙的。
她思绪朦胧地想起云长老第一天连碰都不想碰她的手的场面。
原来只是看心情而已，并非厌恶她本身。
或者说，她只是不喜别人主动靠近。
也不知为何，得出这个结论以后，卿舟雪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似乎觉得嘴里的苦也没那么难捱了。
话说回来，这药在堵上她的嗓子眼时，她便知道这与云舒尘昨晚打翻的绝对不是同一类。
“虽不是同一类，滋味也算苦得各有千秋。”云舒尘勾着唇，“良药苦口利于病，再说与我听听？”
卿舟雪干巴巴地复述了一遍，微弱地反抗道，“我没有病。”
“谁说没病就不能喝药了。”
“我……”
“今日回去以后可能会腹疼，可能会头晕，”她挑眉，神情认真不似作假，“还可能会死。”
“倘若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便快些出来找我。”
“毕竟死在屋里头不吉利。”她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啊？”
但见她小脸煞白，云舒尘心情微妙地变好。于是她柔声安慰道，“天雷都劈不死的家伙，还能被一碗药害了去？本座对你很有信心。”
被云长老赋予充分信任的卿舟雪，才没走几步路，就感觉自己要毒发了。
她甚至都没有离开那一方小亭，恹恹跪在了地面，浑身都在颤抖。
四肢五骸都在疼，疼得钻心。尤其是内脏像随时都要破肚而出一样，她总感觉自己要爆炸了，但下一秒却还活着。意识在这一瞬飘然远去，鼻腔有鲜红的东西淌了下来……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中午。
她身体绵软，就像三月柳絮一样轻飘。这是已经到了奈何桥还是阎罗殿？
“如今也已证实了我的猜想。她的体质远比常人特殊。师姐身为医修，可看出什么独到的地方？”
“以上次来看，并无。”
窗外飘来两位女子交谈的声音，飘渺遥远，片刻后，脚步声渐近，房门被悄然推开。
卿舟雪睁开眼，扭头望去，是云舒尘，还有柳长老。
柳寻芹一探她脉象，忍不住瞥了云舒尘一眼，“你倒挺敢托大的。若是寻常小儿喝了你那碗天材地宝，早就经脉寸断凉透了。”
“别吓她。”云舒尘勾唇一笑，拍拍那孩子的脸蛋，“这不还是冒着丝丝热气么。”
柳长老没有理她，问道，“你可知那日你在山坡上滚了多远？”
“七百二十三阶。”卿舟雪想了想，“从西南坡掉下来后，一直跑，遇见云长老。”
这个高度，肉体凡胎，就算是她下落的姿势缓冲了大部分伤害，不会当场死亡，她也绝无再站起来的可能性。
更别说还能在雷劫的不断追踪下，狂奔那么远的路。
柳寻芹双眼微眯，忽而捉住她的手，在腕处毫不留情地划出了一道口子。卿舟雪吃疼，可是柳长老的手瞧着斯文纤秀，攥在她腕上的劲却大得很，纹丝不动。
鲜血顺着小孩的手臂留下来，她眼里因为疼痛而泌出的泪也挂在眼角，无助间，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较为熟悉的云舒尘。
云舒尘察觉到她的目光，略一思索，该不该装没看见呢。
平心而论，成为一个幼儿全心依赖的对象，并不算什么好事。
甚至是一件麻烦事。
也许是考虑到日后很有可能长期相处，也许是她现在的神态着实足够可怜。
云舒尘还是决定将这份不知何时产生的依赖之情，顺水推船。
“没瞧见你把孩子都吓哭了么？”
柳寻芹正观察那道伤口，聚精会神到如入无人之境，云舒尘一指戳在她肩膀上，她才回过神来。
她一抬头，正对上小孩湿润的眼睛。柳长老轻咳一声，松开了她的手，并以灵力完全愈合了那道伤口。
卿舟雪连忙把手抽回去，看样子恨不得整个身体都缩到墙里，警惕着柳寻芹。
柳长老负手起身，其实她体貌不过豆蔻少女，可惜常年跨着个脸，瞧着生人勿近。
“你伤口愈合速度是常人的数倍。”她下了定论。
“刚才那一道口子，不还是一道口子？”
“学修医道者，双眼所见与你不同。我能看见生肌之效。”柳寻芹的目光又忍不住挪到卿舟雪身上，似乎有些不甘心地问，“云舒尘。”
“此等体质罕见，医书上记载十分缺漏。你可把她借我一用？”
柳寻芹是九州赫赫有名的医仙，她醉心于此已然多年。
医仙性情孤傲，空有妙手并无仁心，平日看病救人全看心情。
遇着顺眼的来者不拒，倘若不顺眼的来求医，便是抬着滔天的富贵喊祖奶奶都没用。
她对于一些疑难杂症，罕见情形有极大的探索欲，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
卿舟雪这样的，便是云舒尘不去主动寻她，她也会过来好生研究一二。云舒尘也正好顺水推舟地将人请来，还能看看这个天命不凡小家伙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卿舟雪闻言一抖，忍不住又往云舒尘那边靠了靠。
她总感觉柳长老瞧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是案上可以拆卸骨头切割肌理的鱼肉。
然而，温热的手心抚于她的头顶，力度不重，也许有几分慰藉作用。卿舟雪听到手的主人柔声说：
“她现如今这般怕人，还是算了。”
柳长老见状，也不再纠结，淡淡地点了点头又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便孑然离去，未置一言。
“我为何还得喝药？”
卿舟雪盯着那字迹，好歹认出几味是常见的药材名。那日疼得快要死了，她对于这种东西显然有了不小的阴影。
“因为你刚筑基，境界不稳。不用喝太久的。”
听到“筑基”二字，她下意识瞥向床头的古书，这几日间隙中读了不少。
《闻初要道》是一本适用于刚刚踏上修仙之路的修士的基本引导，语言还算通俗。云舒尘给她此书，并不是随便挑的一本。
【筑基】是【引气入体】后的一个大章节，标志着真正迈入修仙的境界。她尚未参透引气入体有何法门，结果就直接跨了这一步，感觉颇有点微妙。
方才柳长老说什么“天材地宝”，云舒尘给她喝的中药一般的粘稠物质，喝完以后一步就迈入筑基期——显然很是昂贵。
连同为修仙者的柳长老，都觉得昂贵的东西。
她在她身上的花费，似乎远远超过了卿舟雪理解的范围。
“你会收我当徒弟吗？”
也许将她捡回来，留个住处，给口饭吃，还能解释为一种怜悯与善心。
但如今，她实在想不到除收徒之外，云舒尘还有什么理由花心力栽培自己。
云舒尘闻言，轻挑柳眉。
“这可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
“太初境分为内门与外门。由外门经过一次笔试进入内门，内门再进行擂台赛与相关考核，每届可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最终能站上掌门殿，成为亲传弟子的却寥寥无几。”
“所以，”她悠悠叹了口气，“别的暂且不论，本座能否名正言顺地将你留着，也需得在那殿上见着你的人才是。”
言下之意，她有心，但需卿舟雪自己争取。
卿舟雪听得认真，片刻后，她垂眸道，“嗯。”
“难得见到个中意的，”她的语气故作忧愁，“你可别让我失望。”
“嗯！”
彼时的卿舟雪还不知什么叫做哄诱小孩。她并未发觉就在这轻松的几句中，自己的未来很多年算是被那个女人套得明明白白。
入夜以后，卿舟雪再度点燃了灯，将那本《闻初要道》又看一遍。先前有诸多不解之处，重读时已经有了些眉目。
筑基以后，身体隐约出现一丝难以形容的微妙的变化。云舒尘只让她这几日先适应一二。
那书看着看着，卿舟雪重新抬起了手。
形随意赋。
她努力了很久，在心中构思着“水”的触感，“水”的形状。江河湖海如何奔流，如何汇入一条大川。
直到指尖传来一抹湿凉。再度睁开眼时，一滴圆润的水珠凝聚于指尖。
那么小且微亮，折射着融融火光。

第7章
自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后，天气冷了几天，然后忽然暖和起来，并一直沉浸在这种暖洋洋的氛围里。
鹤衣峰再没有下过雪。
当最后一团残雪也消融殆尽后，绿茸茸的草尖全部都冒了出来。
卿舟雪在各峰流连的日子并未因为筑基而中止。
常年累月的爬山锻炼了她的体力，以往早上出门，得披星戴月地回家。后来逐渐可以摸见晚霞的尾巴。直到现在，她踏着余晖敲响鹤衣峰的门。
猫蹲在墙头，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在这种幽幽的目光的凝视下，她独自吃完了今天的晚饭。
许是到了野猫发情的时候，她家的猫无心工作，这几日的饮食颇有点敷衍。
卿舟雪戳着碗里的饭团子，约莫分析出了来源。青椒碎与猪肝碎，碎笋，还加了一些土豆作为粘合，和着米饭搓成了圆润的形状。全部都来自于中午吃剩下的。
味道意外地还可以。
饭后，卿舟雪欲回房间，穿过长廊时，却望着庭院内的池水停住了脚步。
她较为生疏地，调用着身上为数不多的灵力，让池水中的一团水升了起来。
注意力稍微一松，那团水落了下来，在水面上砸出点点涟漪。她再尝试了一下，这次圈住了一尾无辜的锦鲤，缩在那个晶莹的大水珠之中，随着水珠腾空于她眼前，不安地游来游去，非常奇妙。
她这样偷偷地玩了许久，直到余光中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心神一动，水珠未经控制，掉在地面，连带一条锦鲤在地面挺着腰蹦哒，水渍斑斑点点，飞得到处都是。
卿舟雪当机立断拎着那尾锦鲤扔入池中，处理掉唯一的动乱。
云舒尘后退一步，生怕她把池水溅在自己的衣角。
果然天底下所有的学会法术而又学艺不精的小家伙，都会具有或多或少的破坏力。
“学会了？”
她该点头吗。
卿舟雪总觉得这个头点下去有些心虚。
不答即为默认。云舒尘走过她身旁，笑了笑，“如此甚好。日后这院里盆栽的浇水排水事宜，可都交给你了。”
她没走过几步，似乎想起什么，顿步回眸，“自明日起，我会再闭关一段时日。”
“十年以后的事情，暂且不用着急。倘若你觉得无聊，可以去外门听听课，也可以留在峰上看看藏书。”
简短的交代以后，她走了。
鼻尖的熟悉的香味伴随着晚风散去。
云舒尘突然再次宣布闭关以后，偌大的鹤衣峰清寂下来。
卿舟雪以前还能听人说上几句话，现在唯一能陪着她的，只有那只偶尔会跳上墙头睡大觉的小猫，在一片喵声中照顾着她的日常起居。
一日三餐不用忧心。换洗的衣物也会在变得干净以后突然出现在她的衣柜。
卿舟雪彻底没了事情可做，每日尝试用水珠一滴一滴地浇完花花草草以后，她从书架上拿出书，选一个光线明亮却不刺眼的地方，有时是池中亭，有时是前院的老槐树下方。
《闻初要道》已经全部看完，并无下册。这并非是一本正经教习修炼功法的著作，只作参考入门。
引气入体，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可谓仙路漫漫。
孩童的心远没有这般功利，对于其中形容的渡劫修士呼风唤雨如入神人之境，受万人景仰独步九州……她看完以后并没有什么感觉。
也许还不如一滴小水珠来得好玩。
她踮着脚尖，把旧书放回去时，又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试说五行（卷一）》。
鎏金的字迹，包装厚重精美。
这本书也是云舒尘的。她的书架并没有摆在卧房内，兴许是活得太久，藏书也多，四四方方的墙能摆满，于是单独开辟了一个房间，就在她卧房旁边。
卿舟雪才看了几页，一道声音忽然响起，“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向前看去，猫咪跳上桌子，眯着眼睛看她。
“云仙长闭关前交代你，无事的时候可去外门听听课。浇浇花。小孩子成天读书，对眼睛可不好。”
后面那句话很显然是猫咪加的。
外门仍在太初境内，正设于仙山之中的一块盆地，其中鱼龙混杂，比内门要热闹不少。
其间错落着居处，不过生活条件并算不上好，几个人摩肩擦踵地住在一处，木盆，水缸等一些生活用品，草草地摆在房间外头。
一般达官贵人，或者是来求学的世家子弟，都会选择回家住。留在此处的，多是天资尚可的寒门子弟。
锦衣少年一边领着卿舟雪，一边介绍道，“此处对于传道并无壁垒，凡是有兴趣的都可去听一听。授课的是太初内门的一些课业优秀的师兄师姐，教这些基础通识，还算绰绰有余。”
“倘若你以后成了长老的亲传弟子，也可能会有这样的机缘。”
授课处在一座又一座阁楼里，其下的犄角旮旯里与凡人街道无异，居然还有叫卖糖葫芦的，切几斤糕点的，卖摊在地面的一捆捆白菜萝卜的，异常地富有人间烟火气。
人群拥挤，混杂的气息窜入她的呼吸，她不自觉蹙了眉，憋着口气。锦衣少年停住脚步，“你自己去逛一逛，这儿没太多规矩，逮着喜欢的课，抢个位置就行，实在没有，站着听也行。”
“记得按时回来吃饭。”他想了想，“今天吃剁椒鱼头如何。”
“太辣了。”卿舟雪本在憋气，哪怕换一口气也要说这句话。
“好的，不放辣椒。”他沉思起来，开始琢磨如何做出不辣的剁椒鱼头。
卿舟雪一个人上了阁楼，此刻时辰不早，上头的师兄已经讲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她仗着人小个矮，从后门进去，几乎无人注意。
室内坐得满满的，卿舟雪环视一周，早已没有空位，后面乌糟糟一片站着的都是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甚至有抱着孙子来的。
卿舟雪努力地挤到一个可以看得见授课师兄……头上的玉冠的地方。哪怕因此她半个身子被夹在某位大娘肥硕的大腿间。
接下来一节课，她便盯着那玉冠随着脑袋晃动，声情并茂时的弧度总要大一些，讲到平淡如水的地方时，那玉冠便不再上下耸动。
虽然视线受限，不过四周除了呼吸声和吸鼻涕咳嗽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期间有个小婴儿要哭，被他娘亲一把塞给他爹，急匆匆地撵了出去。
卿舟雪听得很清楚，这内容正是她方才只看了几页的《试说五行》。
这一听就来了兴致。有人与她掰碎了讲解，总比一个人闷头读书要轻松得多。于是卿小姑娘自那天开始，就于一大清早来外门上课，日日如此，月月亦然。
授课师兄时不时会演示一下术法，底下乌七八糟的，一般看个热闹，没什么人能学会，做做样子也便罢了。可这对于卿舟雪来说，却是模仿的刚需。
她不得不抢前排的座位，她想看清授课师兄的手势，正如对云长老的模仿一样。
而住在外门的年轻人，很多是结伴而来的。一个人起得早早，来到空阔无一人的座位，十分豪横地占上个三大排。
待她习惯了寅时从鹤衣峰起床的作息以后，才终于在此间体体面面地坐了下来。
某日凌晨。
卿舟雪怀中抱着书，手中提着个小灯笼，借着微弱的光芒，推开了空无一人的阁楼门扉。
她打着灯笼，今日运气好，第一排的书桌上居然是空的。她大松一口气，才刚刚放下书本，站起身了却只听到哎呦一声，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灯火微明，照亮了另一双乌黑的眼圈。女孩子。与她年龄相仿。穿着有些古怪。
“来，听课的？”她嘟囔了几句卿舟雪听不懂的语言，而后用不太流利的汉话问道。
“嗯。”卿舟雪放下灯笼。
“早起，累。”她叹了口气，然后趴在了她旁边座位上，不一会儿，细小的鼾声响起。
卿舟雪晚上睡得早，她并不是很困，于是乎坐在原地，无所事事地思考着昨天授课师兄留下的问题，静静待着天明。
天边露出些鱼肚白的时候，那异族女孩儿眯着眼睛醒来，她睡眼朦胧地看着身旁坐得端正的卿舟雪，不禁佩服起来，“你厉害的。”
“我叫，阮明珠。”她的额间系了一条红白相间的抹额，眼睛很大，瞳色呈现一种琥珀色，此时弯弯如月亮。她似乎努力地想和她交流，“名字？做个阿达西？”
“卿舟雪。”
“我从很远很远地方来，学这个，拜师学艺。听闻中原仙门，很厉害的。”
很快，她们俩简短的对话中断于授课师兄开嗓的第一个字，卿舟雪又进入了心无旁骛的状态。
阮明珠似乎听得有些费解，估计是因为语言不甚相通。不过比起更左边两个已经开始小鸡啄米的弟兄来看，她显得尤其精神。
一月过后，课堂内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这两个小姑娘，坚定不移地坐在前排，最后连授课师兄都认住了她们两个的脸。
由于占座的时候总能碰到，卿舟雪也与阮明珠逐渐熟悉起来。

第8章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云舒尘再度转醒时，已经不知过了几年，对于生命极为漫长的修道之人来说，这确实只是弹指一挥间。
考虑到并不打算长久调养，她并没有离开鹤衣峰，只在卧房门口布置了一道结界，与卿舟雪一墙之隔，浅眠打坐，疗养内伤。
休息几年，身体似乎好了一些。
“外界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一切如常。”幽绿的猫眼灵巧的转了转，“东海蓬莱阁阁主，来信邀您去小叙几杯，说是最近鲛人新纺了一批纱，是上乘的工艺。”
“嗯。”她揉着眉心，“你把那个……叫什么来着。”
“卿舟雪。”她放下手，闭着眼靠在床头，初醒时浑身都慵慵懒懒。“去把她叫过来。”
“那孩子去外门读书了。”猫猫恭顺地把自己缩成一个毛球，“恐怕晚上才会回来吃饭。”
“这么用功？”
“小主人确实用功。每日天不亮就去外门听课，平时也在家中读书，或是修习道法，十分勤勉。”
平日卿舟雪在促进阿锦精进厨艺这个方面，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阿锦不太通晓人类的文字，卿舟雪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找到食谱，一字一句念给它听。
这孩子帮了它大忙。她虽是沉默寡言，可换作常人绝不会有这个耐心。
阿锦不禁在云舒尘面前，为她多多美言几句。
“小主人？”云舒尘睁开眼，淡淡道，“她的地位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猫咪的瞳孔一缩，低下了脑袋。
“天天念书。”
片刻后，云舒尘站起身来，长发未束，垂在腰间。她自衣柜中取了一套衣物，似是准备去沐浴，不知想到了什么，哼笑一声。
“本身就不够活泼了。你说，该不会读成个小傻子罢？”
她闭眼时是初春，睁眼时却已经到了盛夏，虽然大概不是当年的盛夏。鹤衣峰常年多雨雪，这个时间段，是阳光最为明艳时，亦然满山的夏花最为明艳之时。
站在鹤衣峰上的随便一个方位，遥遥看去，花色漫山遍野，开得红若丹霞。
云舒尘喜欢这样的景色。
沐浴后，她挽着一头将干未干的发，坐在前庭晒太阳，这个位置看似随意其实颇有讲究——既是夏天，不能暴晒，槐树的树荫洒得均匀，不至于将人晒老；况且将大门一敞，便是流通风口，极为凉快。
顺道儿，这个角度看花看山看云都是极好的。
她赏着山花，只是那红色之中，却逐渐显现出一道白衣丽影。
云舒尘远远瞧见了她。
那小美人乘风而来，乌发雪衣，身形纤秀。一对眉眼生得清幽，兼之神色冷淡，颇有出尘脱俗的味道。此刻她应该也是望见了她，脸色一怔，步伐微微快速起来。
“本座此次闭关，是过了几年？”云舒尘收回目光，用鞋尖点了一下猫屁股。
“主人，是六年多五个月份。”
卿舟雪拎起下摆，迎着她的目光踏入院内，不知为何，她攥着衣摆的手指不自觉发紧。
六年的时光于她而言，几乎是另一段人生的长短。一开始她还会偶尔问一问阿锦，云长老何时会出关，等过了一年，两年，三年，到了第四年时，她已经快记不起她长得何等样貌，又是什么声音了。
于是她便静下心来，不再去思考这个无用的问题。每日读书写字，做着自己的事情。
此刻逢云舒尘忽然出关，卿舟雪一眼看过去，再度被她的容貌惊艳了一下，然后居然生起一些不自然的陌生感。
她轻声向她问了声好，然后规矩地站在一旁。
“真是长大许多了。”云舒尘站起身，朝她走来，“方才一见，我都差点没有认出你来。总觉得……”
她的手放在腰间比了比，笑道，“这么高才对劲。”
实际上卿舟雪现在已经够到了她的肩膀。兴许再长几年，就能与她平齐。
那少女抿了下唇，没有说话。
看来还是个小闷葫芦，似乎比以前更闷了。
云长老看出她此刻稍微有点不自在，于是体贴地换了个话题，“书架上的书，都读完了么？”
“嗯。”她似乎松了一口气，“都读完了。外门的师兄师姐授课，也大多围绕于此，很配套的。”
云舒尘随意问了她几个问题，皆是对答如流。她的声音正经得很，响在耳边，泠泠动听。
只是过于正经，还是带了一分小辈的稚气。她正巧站在云舒尘前面，将最凉快的风给挡住了。
云舒尘泡了一杯茶，“你无需像个定海神针似地杵在这里，随意坐。”
那半大不小的姑娘便点点头，拉开凳子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
云舒尘勾着唇，慢慢转了一下茶杯，叹气，“在你眼里，本座这得是凶到何等地步了。你这么怕说话，是怕说错什么不该说的，从而得罪我？”
“并非如此。长老不凶的。”卿舟雪真心道，“我只是不知说什么好。”
“嗯。胆子也变小了。”云舒尘故意叹了口气，“分明上一次见面还是叫姊姊。”
“……”
“好了。不逗你了。”云舒尘柔声道，“还有三年半就要招收了，外门的笔试会早一些，你大概还有半年的时间准备。”
“出题的范围，无非也是外门上课讲的那些东西。我看你学得不错，这方面就无需担心了。”
“但入了内门后的试炼，并不算容易。”
“你许是要和修仙世家的子弟一同竞争。”
“修仙世家？”
“嗯。就是那种在娘胎里就已经琢磨着修炼，一生下来没吃几口奶，而被灵丹妙药喂着长大的家伙。”
太初境是一大宗门，各路的修道之人，总喜欢把自己的儿孙往这里头塞。正如人间的世族之间，也喜欢联姻来联姻去的一样。
他们从小精打细算，有资源作为支撑，亦有长辈引导——修仙是高雅情趣，寻常百姓，若非天赋惊人，或是毅力惊人，一般都无缘于此。
卿舟雪起步倒是晚了些。
不过这并非什么大事。修行之路以百年计，不会因为几年的抢跑就发生什么逆天改命的事情。
云舒尘又抿了口茶，许是还觉得有些天热，手中折扇一撑，轻轻扇了起来。
“无需过多担心。午后，随我去掌门那儿一趟。”
这会儿实在天热，午饭都变成了几碟凉菜，其中刀拍黄瓜极为爽口。云舒尘只在上午日头还不烈的时候出门坐了一小会儿，大部分的时候仍是处于室内。
餐桌终于从老槐树下，挪入它本该存在的地方——临近厨房的小厅。
“不是说外门晚上放课，你今日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日是中元节。”卿舟雪把一口饭咽下去才说话，“大多数人不愿晚上往返，因此今日下午无课。”
“看来这日子也有不错的地方。”云舒尘似乎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以前卿舟雪未曾与云舒尘一同出过门，她自己本就是收拾好了的，未曾想出门搁在云长老身上还得大费一番周折。
她光是挑衣服都挑了很久，蹙着眉犯难，期间随口问过几句卿舟雪。卿舟雪看着那同一个颜色都能排出深浅渐变的衣裳，暗暗心惊，云长老的衣柜似乎比藏书更加浩瀚。
她最终挑了件藕色的。穿衣又费了一柱香的功夫。接下来是描眉画唇，将头发挽得飘逸出尘。这自然又是一番细致活。
待到她收拾到终于能出门的程度，卿舟雪一看地面，日影斜斜。
云长老冲她似笑非笑，美得恍若神妃仙子，经过她身边才道，“又愣着？走了。”
卿舟雪出门，下意识地往下山的山道走去。却被云舒尘揪住，生生地改了道，往最高峰行去。
鹤衣峰最高峰，实际上也是太初境最高峰。是一角孤崖，底下来看，万丈深渊都瞧不见了，只能看到波涛连绵的云雾。
崖边立一褐石，上有字，字迹大半模糊不清，隐约可见“物外光阴元自得……百年大小……过眼浑如一梦中。”
故后人索性依宋代宗师丘处机的题诗，称此地为“一梦崖”。
崖上风大，云舒尘纵着风绕过自己而去，发丝丝毫不乱。她欣赏了一下被风吹得找不着北的卿舟雪片刻，才善心大发地给了她一个避风诀。
“修士出门一般习惯于往高处走，你可知道为何？”
“凭风好借力。”
还不及卿舟雪回答，她已经双脚凌空，被卷入高天之上。
……
掌门殿还是初来时的模样，六年并没有什么变化。老掌门也是原来的模样，定定地盘腿在那儿打坐。
逆光之中，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站定在门口。掌门嗅到一股子鹤衣峰的气息，猛然睁开眼睛，果不其然，是云舒尘那厮。
另个是谁？掌门定睛一看，忽而高兴道，“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还过个几年就能赶上内门比试了。”
“不错。”掌门干笑几声，“可有想法？日后走哪个流派？现在倒是可以准备考虑了。”
“确是为此而来。”云舒尘道，“话不多说，掌门师兄，那只小麒麟借我一用。”
小麒麟是掌门的爱宠，近几年又被喂得圆滚滚了一些，平时喜欢趴在梁上瞌睡。不仔细看就像一个球搁在了掌门殿梁上。
它最忙碌的时候，就是每十年的弟子招收季。在掌门殿上的最后一关，为诸位测量灵根。
人生于天地之间，本自五行中来。由于各自体质的差异，对于金木水火土，有着不同的相性。
卿舟雪最先得以操纵的是“水”，到如今用得最自如的也是水。
云舒尘本以为，她的灵根里至少有这一元素。
当卿舟雪的手轻轻摸上小麒麟的毛茸茸脑袋，那家伙便闭上眼睛，开启了慎重而艰难的思考。

第9章
透过小麒麟一双兽眼，象征金灵根的金光闪了闪，然后熄灭了。紧随其后亮起的绿色，稍微明亮一瞬，又果断熄灭。
蓝光幽冷，象征水灵根，亮得格外长久。
正当他们以为她就是水灵根时，兽眸一眨，蓝光熄灭，又转为火焰。
云舒尘微微诧异了一下。不是水灵根？
可是卿舟雪并未展现出对其它四相的亲和。
当五行的光芒一一明亮，又一一熄灭时，那只小麒麟的兽眼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它一歪脖子甩开卿舟雪的手，缩在掌门身后，怯懦地摇了摇头。
“怪哉。”掌门摸着下巴，“没有麒麟兽看不到的五行灵根。这孩子怎么回事？”
“她没有灵根。”小麒麟细声细气地回了一句，“好生奇怪。”
卿舟雪听到此话时，不禁抬头看着云舒尘的神色。只见云长老似乎垂眸沉思些什么，也看不出喜怒来。
片刻后，一只手抚在她头顶，温声说，“走，回去吧。”
一路上卿舟雪都蹙着眉，云舒尘倒是一切如常，回去后还问她有何想吃的。
进门时，云舒尘的衣袖被微微牵引了一下，而又很快被松开。
小姑娘的眼眸与手一并低垂下来，和她保持着规矩的距离，微抿着下唇，而后轻声说：
“没有灵根的话，这辈子都无法修炼了。”
这些年她将那些书都读完，此般道理，自是懂得。
“那你还会留着我么？”
空气寂静片刻。卿舟雪一颗心稍微吊了起来，虽然已经预测到了结果，但还是不免奢求一丝微茫的可能。
“倘若你当真不能修炼，我不会留着你。”
“太初境不养闲人。”
女人的声音很柔和，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很凉薄，“而且，这样也几乎不可能通过内门的比试。”
最后一丝微茫的希望也破灭。
半夜，卿舟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难得有了些挡着入眠的心事。
对未知的迷茫。她不能留在此处，那么天下之大，无依无靠，实际上也没有别处可去。
体内的修为仍然是筑基期。
这几年她也看了不少修行的法门，尝试过，只是一直不能将天地灵气纳为己有。就像手中的细沙，握得再紧也逃不过滑脱。
卿舟雪起先只是以为自己的理解不到位，没成想……原是先天条件的问题。
甚至这体内的筑基期修为应该也不算来自于她，而是来自于云舒尘灌给她的一碗固本培元的汤药。
翻来覆去，她从未感觉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月光挪了几寸，怎么也挪不过窗前。
此刻，门外响起两三声猫咪挠门的声音，卿舟雪心中微微一突，翻身下床，把门撑了一缝。
“主人喊你过去一趟。”
阿锦似乎有点担心她，一直贴着人脚跟走到云舒尘门口，压低嗓音道，“没事儿，你要是当真修不了道，我与主人说说情，日后许你留下协助我做些择菜采购扫洒的活计……”
“你就莫要多嘴了。本座能听见的。”
房内传来淡淡一声，那只猫一下子吓得窜上了墙。
卿舟雪轻吸了口气，还是礼貌地叩了几声，再开了门。
云长老并未坐在床上，而是斜靠在她的雕花梨木椅子上，看似刚刚沐浴完，散着满头青丝，衬得眉眼如画。
桌上凌乱地摆着几个小木片，小木片上刻着的神秘的纹路。
云舒尘抬手，示意她坐下。
“听我家的猫连后路都给你想好了，你觉得如何？”她依旧是弯着唇，优雅又散漫，似乎没什么烦心事挂在心头一样。
“挺不错的。”
卿舟雪这话说得十分真诚，悄然抬起眼，却被云长老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
她顿住，又识趣地摇摇头。
云舒尘观她神色，那姑娘看着倒是淡定得很，腰身挺直，端正地坐在对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很乖的气息：“全听长老的意思。”
“你看上去也不是很难过。”
倘若寻常小少女经历这种得而复失的打击，估计现在已经萎靡不振了。
“难过也无用的，并不能改变结果。与其让自己更难受些，倒不如少思少念了。”小少女垂下眼睫，语气平静。
云舒尘对此不置可否。
她用指尖摁着木片挪开，将面前摊开的碎片一一摆整齐，羊脂玉一般白嫩的手背与深褐色的木片比对醒目。卿舟雪本盯着那些复杂的卦象，眼神却不自觉挪到她手上。
她问：“那你可知道这是何物？”
“是卦象。”
“嗯。”云舒尘收回手，“这是为我自己卜的卦。”
“而这卦中种种机缘，却指向你。”
“我？”卿舟雪愣住。
云长老将卦象一推，全部归于散乱。她拂袖起身，慢慢走到卿舟雪旁边。
卿舟雪侧过头，看着那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用了三分的力道摁着，微微往下一按。一缕发丝也同时垂下来，蹭在她的面颊边。
“你不可能无法修炼。”
她在她耳旁，语气轻柔得像一阵烟，却把话说得斩钉截铁。
“本座非是信你，而是相信亲手算的卦。也相信天道不会对着寻常丫头如此忌惮。”
卿舟雪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水面澄澈如碧，恍惚地映出身后女人昳丽的容貌，还有她的。
“那我，”她微蹙眉，“我的灵根……”
“有个法子，倒是无人用过。”
她慢慢退开，“对于你而言，兴许有生命危险，也是一场豪赌，成则能走上正轨，不成便死了。不过本座暂时只想得到这个，你可愿试一试？”
兴许让才十四岁的孩子做这般决定，确实太残忍了些。
可是仙路漫漫，修道之人的每一次渡劫都是在生死边缘挣扎，从血与泥沼中浴火重生。
没有人能保证每一次都是万全的准备。
不愿赌的懦夫，天资再高，也走不长远。
“此事你好生想想，我予你一日时间。如果不愿，我亦不会逼迫你，你自行下山去，做个凡人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愿意一试，明日辰时，就去一梦崖等着。”
…
卿舟雪回到自己的房间，双脚把鞋一蹬，摆好，再次躺回了床上。她摸着床上做工精致的棉被，似乎朝外的面还绣着银线。
这儿随便的布扯下一块，都比她曾经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奢华许多。她承蒙云舒尘照顾，过了六年衣食无忧的生活，比人生前八年哪一年都要好。
起初她来这儿的初心，是听父亲的话，寻个地方，求个温饱，现在已经大大超过了预期。后来她读书知道了那些道法，五行，天地自然，亦被其中的平衡与精妙所折服——虽然其中有为了笔试的成分，但倘若毫无兴趣，也不会天天赶着大早去外门挤着课听。
就止步于此，多有遗憾。
然后是答应了云长老，要做她的徒弟。她本就没什么能报答她的，所以这件事情她绝不会忘记。
便当真是死了又如何。
她已经没有亲人，可能唯独欠了云长老几年的恩情，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什么，称得上是赤条条无牵挂。
卿舟雪没花几刻就想通了这个问题，第二日一早，辰时，她准时出现在了一梦崖的峰顶。
此刻雾已经散开，天色放晴。金光一照，远方的群山熠熠生辉。
云长老早在那儿等着了。她负手而立，头发只用一根发带束着，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听到身后有声响，她回眸，朝她颔首，“既然来了，那便开始。”
卿舟雪走上前去，与她一同站在崖边。
底下是万丈深渊，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云舒尘神态自若，而不会腾云驾雾的卿舟雪真真切切地站在崖边时，不禁腿肚子颤了颤，她下意识拉住身旁的一片衣角。
“松开我。”那女人柔声说，“闭上眼，没关系的。”
她慢慢地松了手，依言照做。正当还未反应过来时，肩膀被人猛地一推，身体如被击中的飞鸟一样坠落下去，耳旁风声呼啸，再什么都听不见了。
卿舟雪在极速坠落的过程中，心脏狂跳，全身的血液上涌，一时冲得人发懵。
这是生命的最后几秒了。
她一片空白的思维力中，飘过了这一句。
有书曾言，人在死前可以如走马灯一样浏览自己的一生。不过她的人生实在短得可怜，在脑中闪过几个印象深刻的念头，闪过爹的脸和云长老的身影，便重新陷入混沌。
离地面越来越近，全世界仿佛只听见了心跳声。扑通，扑通。
在胸腔里跳，也在耳膜里鼓噪。在每一条筋脉中奔涌撞击，猛若泄洪，如钱塘江的大潮汹涌。
这时作为人的理智已经崩塌殆尽，唯有天下生灵皆有的求生本能支配着身体的控制权。
筑基期的微末实力，几乎被她全部用了出来，企图让风托起她的身躯，拼尽全力地企图减缓下落的速度。
可惜便如石沉大海，一点微弱的力量只能让风动一动，便没了回音。
离地面越更近了。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心中只剩一片麻木的绝望。

第10章
卿舟雪的丹田之中一片枯竭，却还在被主人无限地索求着，呼唤着，逐渐地像是一片薄膜，凹陷到了极致。
最终爆发出了反弹。
云舒尘还在崖顶，心中细数着时辰。忽而她只觉四周的温度急剧降低，居然有丝丝冰霜从崖底攀了上来，图案葳蕤怒放。
是时候了。
金色的光自她指尖溢出，只见她掐了一个复杂的手势，自虚空中划开一线。这是较为常见的移身置位的阵法，一方设于崖底，卿舟雪高速坠入其中，便能直接从崖顶的阵法中出来。
卿舟雪落在地上滚了几遭，吐出一口血，马上又晕了过去。
她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不细看还以为是死了，全身的衣服亦然被风割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自她身下压着一片草木，很快也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云舒尘抽出一只手，轻轻挨了挨她的面颊，冻人得很，比尸体还要冰凉。可她亦能察觉到，冰冷之躯中的一颗心脏仍是在生机勃勃地跳动着。
单冰灵根。
天姿卓绝，极为罕见。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冰灵根觉醒得稍微晚了一些，不过在生死关头，总算激发了所有的潜力。
原是一块不为人显的璞玉。
她稍微拨弄了一下她的鬓发，微微一笑，虽是兴许把这孩子吓着了，不过从结果来看，确实是令人满意。
果然，她不会看走眼的。
…
卿舟雪发了半宿的烧，一直昏迷不醒。
她并没有被送回鹤衣峰，而是被抬到了灵素峰养伤。
“并没有什么大碍。吐血是因为丹田亏空，发烧是白白吹了那么久的风，受凉而致。”柳长老连方子都懒得开，直接交给一旁的大弟子白苏处理。
“单冰灵根。对么？”柳寻芹吐出一圈白烟，单手支着下巴，手中的烟斗缓慢转圈，“……还在漏冰。”
卿舟雪紧闭着双眼，躺在此处，身下又结了一层细细的冰霜。
云舒尘将正在煮茶的火焰熄灭，略扫了床上的姑娘一眼，“这正是说明她的灵根不会孱弱，生来强横。她只是目前还不会控制。”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提着茶壶，往杯中满满当当地倒了一杯，拉扯出极为细的丝线。正当快要盈出来的时候才恰好停止。
云舒尘道，“正如杯中水，过满则溢。”
卿舟雪冻了半边一梦崖的事情，自然瞒不过掌门。他也抽出些空子，特地来了灵素峰一趟。
一进来便看见那孩子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地躺在床上。
掌门看了几眼，攥着袖子，叹道，“你这法子还真是激进。”
“那可不是。”柳寻芹淡淡道，“与她相处总共没几日，都来我这儿来了两回。日后要是见得多了，这倒霉孩子恐怕得住灵素峰了。”
“效果来得不错。”云舒尘轻呷了口茶，“这便够了。我有分寸的。”
掌门微笑道，“师妹难得对人如此上心，是想收徒了？”
“这孩子是单灵根，最适合剑修一脉。师妹的奇门阵法倒是一绝，可惜她没有继承你衣钵的天赋。”
掌门说的是大实话。他身为一个老剑修，自然是颇为动心，从这儿往前数个一百年，也未曾见到天赋如此绝佳的孩子了。
阵法需要五相调和，少一个都会失衡。
单灵根修炼起来虽然极为容易，但几乎不可能在这方面有所建树。
云舒尘轻敲桌面，抬眼看着他。她勾着唇，“我听闻祖上的规矩——内门比试的头名有殊荣，是自己择一峰长老为师。”
“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我怎干涉得了。”
师妹的话一向避重就轻，如此心机。片刻后他细细咂摸她的意思，忽觉得不对劲，哑然失笑，“比都还没比。你这是把头名给她钦定了？”
云舒尘轻啧一声，“有何区别？哪怕她是被人挑的那个，几位长老一见这单灵根，纷纷来相争，争到最后并无定论，不还是得以她的意见为准。”
“你还是盼着她能拿个头名罢。倒时候在大殿上争起来，反倒丢了一群老家伙的脸面呢。”
“……这倒是有理。”掌门思忖着。
床上传来一阵异动，卿舟雪的腿挪了一下。她紧闭着双眼，口中模糊不清，“水……”
站在一旁的白苏给她倒了杯茶，将人扶起半边身子，仔细地喂下去。卿舟雪蹙着的眉毛才稍微松一些。她缓缓睁开了眼，往身下摸了几把，触碰到一片冰冷，连忙又把手缩了回来。
柳寻芹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卿舟雪却没有任何反应。
“高空坠落，暂时失明是很常见的情况。”
“她自愈能力远超常人。再等几日就可以了。”
失明？
卿舟雪看向前方，倒还是有几分光亮，只是总体过于灰暗模糊。她隐约感觉到前面有个人影朝她过来，熟悉的淡香笼罩着她。
因为看不见的不安，在这一刻定了许多。
女人柔和的嗓音响在她耳边，“既是醒了，柳长老说无虞，随我回峰。”
卿舟雪哑着说了声好。
她的话虽是少了点，但格外温顺懂事，似乎遇上什么事都不哭不闹的。
掌门看着那孩子沉默又脆弱的模样，一颗老母亲般的心脏顿时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丫头多半会留在鹤衣峰。
于是他扭头对云舒尘道，“拜谁为师都可以，横竖都将是太初境门人。以后要是想学剑法，直接将人送来剑阁，我必当做亲传弟子倾囊相授。”
“宗门还有些杂事，先走一步。”掌门又叹了口气，拂袖离开。
卿舟雪不知此时房内有几人，她握住了云舒尘的一角衣袖。只听得云舒尘与柳寻芹交谈了几句，然后她身体一轻，忽而被抱了起来。
“真冷啊。你试着将灵力收一收？”
她静心凝神，直到手上的温度稍微高了一些，恢复了正常。片刻后她意识到云舒尘正在抱着她，似乎还在走动。
“很重的，我可以自己走。”她轻声说。
如今她已经十四岁了，半大不小，并不是很轻。云长老瞧着身材袅娜，弱柳扶风，哪儿来这么大的力气抱得动她。
“一些小术法罢了。并不吃力。”一缕微风萦绕在她周身，将整个人的身子托了起来，云舒尘其实只毫不费力地揽着她的腿弯和腰。
她听她的声音确实游刃有余，便稍微放了心。脑袋松松地靠在她肩膀前，视觉的丧失让人的嗅觉与听觉格外敏锐。
鼻尖始终笼罩着那一股悠远的淡香，像山谷流淌不息的风，吹开了一树又一树的花。
索性她现在睁眼和闭眼区别不大，卿舟雪坠入缱绻又温柔的味道之中，昏昏沉沉，似要睡着。
背挨着床板时，她方才惊醒。
这下是踏踏实实地躺了下来。
“云长老，我以后可以修炼了吗？”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丹田的一种异况，只是尚不确定是何物。但这时候还没被扔下山去，估计是成功了。
云舒尘捏住她的手，轻声笑了笑，“是成功了。但你可吃了不小的苦头，可会怨我？”
“我自己选的路，并不后悔，也犯不着怨谁。”她闭上眼睛，摇摇头。
“好孩子。”云舒尘站起身，这屋子似乎有些闷，她将窗户开了条缝，“冷不冷？”
无人回答，那少女偏着脑袋，已经睡得很熟。
云舒尘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将那窗合拢了，免得她二次着凉。她回过身，头一次地，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落在那孩子尚显稚嫩的脸庞上。
她所看中的，绝不只是这傲人的资质，也不只是她面对折磨的坚忍心性。
真正让云舒尘刮目相看的，是在一梦崖顶，阳光正好照亮山峰的斜半坡时，那姑娘裹着一身单薄白衣，顶着簌簌山风，准时出现在了那里。虽是有本能的颤抖，但她眼中清清朗朗，做好了抉择，就无半点后悔之意。
修道并非是富家子弟的安逸顺遂的消遣。而是要求人时刻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量，才能走常人不能走之路，才能行得长久。
再差的资质，在天材地宝的滋润下，兴许能够弥补，不算无解。可唯有这一份胆气与决心，与生俱来藏在血液之中——有些人有，有些人偏生没有，这是鲤鱼和真龙的区别。
很显然，她并没有让她失望。
…
卿舟雪摸着黑过了几日。
这几日的云长老异常温柔，似乎心情也甚好，怜她暂时看不见，事事都照顾得相当妥帖，甚至吃饭时，都耐着性子把剃完刺的鱼肉放在她碗里。
她颇有些受宠若惊。
以往的云舒尘并不会对她这般亲近，她一直是保留着若离若即的温柔，偶尔兴致来了逗弄她解闷，兴致走了就拂袖离开。
她的眼伤恢复得不错，三日后，便能瞧见物体的轮廓。四日时天地忽而有了色彩，一周以后已经好得全了。
这一周卿舟雪没有去外门上课，她好全了后本习惯性再去的，但云舒尘说她最好能多留心于实战，需要费神适应一下灵根，那些理论则可以先放一放。
现在觉醒了灵根的她，已经可以吐纳天地灵气，曾经在指缝中转瞬即逝的东西，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储存的地方。
在外门学习的《试说五行》整整五大卷，只详细介绍了金木水火土。但是冰灵根者闻所未闻，卿舟雪还没有寻到任何关于修炼方式的记载。
她只好尝试着把那个系列的第三卷 ——也就是描述“水”的记载，再度看了一遍。
冰取之于水，总有共同之处。而卿舟雪自然也发现，她对于水的控制力比起其他四相来说，明显要得心应手很多。
云舒尘偶尔会指点一二，“空气中自然而然会有水汽，尝试着感觉，降低温度，冷凝成冰，可以为你所用。”
卿舟雪蹙着眉，对一颗挂在草尖上的露珠苦思冥想许久，那颗露珠慢慢变得凝滞，但是她仍不能精细控制，一下子把整片草叶都冻成了冰雕。
“你无需这般紧张。”
那双均匀白皙的手，顺着空气划了几下，仿佛是飞燕的翅膀点上水面那般快捷轻便。
桀骜的水流本奔腾于大江大河，而这自空气产生中的一缕水流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几缕光曦被折射成碎金，波光粼粼地映照在她的侧脸上，恍若神迹。
卿舟雪看着她自如到仿佛一呼一吸的动作，拥有天然的美感。
让人挪不开眼睛。

第11章
正当此时，卿舟雪忍不住伸手挨了一下那柱水流，云舒尘正把它变成了一只飞鸟的形状，在她的手碰到的一瞬间直接凝结成了冰雕。
冰雕落下来，砸得四分五裂。
卿舟雪盯着地面的碎鸟，眸中露出一丝可惜的神色。
云舒尘打了个响指，那些碎冰如在沸水上煮过般快速消融。然后化为冷水浸入地缝。她抬头看了眼天，不禁蹙眉，“那是什么？”
天空中盘着两片影子，久久不落下来。卿舟雪也察觉到了，那是两只威风凛凛的金雕。
是阮明珠的雕。
那个和她一起在外门蹭课的异族姑娘，曾经给她看过这两只金雕幼崽。是从草市上的笼子里提回来的。
她说这东西可怜，不能养在笼子里，中原人不会养雕。
后来两只金雕被她喂养得颇通人性，传迅送信，猎些小兔子带回来什么的不在话下。
“是找你的。”云舒尘轻叹了口气，“我离远一点，可能会落下来。”
云长老翩然离去。
那金雕果然是凭着野性的直觉，判断云舒尘是威胁性命的存在，故而迟迟不肯降落。她人一走，一只很快落在了卿舟雪的臂膀上，另一只站在树梢头。
卿舟雪抬了抬胳膊，重得很。金雕的腿上系了封信，卿舟雪拆开来一看，是阮明珠不怎么熟练的字迹。
当然，比起前几年她字都不会写的时候，已经好上不少。
【卿舟雪，最近你没来，不过还好没来，确实挺无聊的。他已经开始复习前面的内容了。】
【你家到底住哪儿的？有空找你玩吧。】
卿舟雪写了一封回信，那自然是不能来的。
鹤衣峰身处内门，而且是云长老的居所，虽说自己借住于此地，但她还没有飘到欲带人进来玩闹的程度——她知道云舒尘喜欢清净。
写到此处忍不住看了一眼云舒尘，她在远处拿着个剪子，剪去盆栽多余的枝叶，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卿舟雪趴在前庭的石桌上写完最后几行字时，两只金雕忽而又振翅飞了起来。
云舒尘走过来，瞥了那两只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雕一眼，坐在她对面，“忽而想起一件事，事关乎你自己，还是找你商量一下。”
卿舟雪搁下了笔，不自觉坐直了点。
“掌门那日说的不错，你的灵根单一，比较适合以一剑破万法的剑宗。他邀你去学习剑法，你可有这个意向？”
“长老希望我学吗。”她沉默片刻，问道。
“这是你自己的路，学与不学，皆看你自己。”
“不过，内门比试时，定然也是要见真刀真枪的，学一些剑法不会有坏处。你可先去试一试？不喜欢就罢了。”
她都这般说了。
卿舟雪点头称好，并无什么异议——她一向对云长老的说法没什么异议。
第二日，她头一次踏上剑阁。剑阁与掌门殿相距不算远，都在主峰。
比起鹤衣峰人丁稀少，这儿多了许多人；比起外门的人俗混杂，这儿又多了些清净。
只见几个少年，正旋身舞剑，来回几个架势，十分潇洒。其中一位少年瞥见卿舟雪后，一个侧身翻，衣袂偏飞地落在她面前，剑尖点在地上。
“师尊说要来学剑的那个女娃娃，就是你吧。”
卿舟雪盯着他手中铮亮的长剑，嗯了一声。
“我是掌门的二弟子，陈莲青。师尊这会儿忙着处理宗门事务，不过他今早嘱咐我你要来，让我教教你最基本的。”
陈莲青拿了把木剑给她，自己也拿了一把，不再用银剑，免得伤到人。
“这是《归一》中的第一剑，叫轻云出岫。师尊曾说，这一平刺便可看出剑修的水准，八九不离十。”
“剑是锋锐的，但却不能用力过猛地一刺，否则容易失去重心。正如一云烟飘出山洞，势头向前，其劲却刚柔并济。”
卿舟雪微抿着下唇，执着木剑，手往前递去，而那一剑还未刺出去便被陈莲青的剑猛然拨开。
她踉跄几步，用剑尖杵在地面，这才站稳了脚步。
他眉峰一蹙，严肃道，“下盘不太稳当。回去以后，你最好日日扎着马步。”
“哈哈哈……”
忽而听着遥遥一声大笑。树影晃动，还未见人，便垂下一只米黄色酒壶。那酒壶动了动，又晃了晃，似在钓鱼。
一醉醺醺的少年剑修背靠在树干上，居高临下地朝卿舟雪一瞥，嘴中叼着根草，翘了翘，“哈，惹得掌门老头儿念叨了好几遍的绝世大天才，我还当是什么厉害角色。真没意思。”
“闭嘴吧大师兄！”陈莲青蹙眉，“喝你的酒睡你的觉去。”这个师弟训师兄倒是训出了几分师尊的气派。
“呀，”他也不恼，把酒壶勾上来，往下一倒，一滴酒差点掉在卿舟雪的头上，嘿嘿嘿地笑，“没了。”
陈莲青连忙把卿舟雪拉着，躲晦气似的换了个地方，叮嘱道，“以后看见这个醉鬼也莫要理他。”
这一式“轻云出岫”，卿舟雪练了一上午以后，姿势工整，倒是挺像模像样的。她将重心压得低了一些，下盘稳了许多，不似开始那般摇晃了。
陈莲青对她还算满意。
接下来几日，她每日都按时到剑阁学习，掌门有空的时候也会尽量来教教她。不过教这些杀鸡的功夫确实不用宰牛刀，所以大部分时候，仍然是陈师兄负责。
这一日，她仍在老地方等着他，只不过来的人并不是陈莲青，而是另一张比较陌生的面孔。
他耸搭着眼皮，有点没精打采地看着她，扯着嘴角一笑，“小美人，我看你跟着那家伙练了几日，有无甚么长进？”
正是那日挂在树上呼呼大睡的师兄，只可惜这会儿在树底下，神态也像没怎么醒过酒一样。
卿舟雪蹙了眉，却又听他解释道，“今天轮到陈莲青去外门值班了，你的师父可能得换个人。比如我——你和蔼的萧鸿师兄。”
“你这是什么表情？好歹我还比那家伙长了几年的功夫。”
“来吧小美人儿，把你学的剑用一套。”他在一旁盘腿坐了下来，打开酒壶抿了一口。
卿舟雪点点头，用的是剑阁入门的那套剑法——《归一》。也许是祖师爷在编纂这本书的时候就考虑到初学者的心情，不宜过长而打消学习积极性，所以它只有短短的七式。比起动辄三十六式四十八式的剑谱来说堪称亲民。
至于为何要叫《归一》。卿舟雪练了很多年以后才逐渐体味出其中精髓，天下的剑法变化多端，不过都是由最基本的几招而衍化而来。所谓大道至简，尽头往往归于统一。
方才她舞完了这七剑，稍微有点冒汗，不过并不是很累。
萧鸿忽然站起身，“你觉得你学得好不好？”
卿舟雪想了想，“应当没有差错。”
“呵，”他嘲讽道，“确实没错。但小美人儿，为兄这话说得可能难听了些——你用的那都是些花拳绣腿，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跳舞。听说你还没拜师是吧，内门比试还不得给打趴下。”
“你的师尊，”卿舟雪垂眸沉思，“掌门，他当年不也是这么教你的？”
“确实没错。”萧鸿笑笑，“可我觉得那老头自己剑法一流，也不见得教别人教得多么好。”
这话说得十分狂傲，他许是喝多喝大喝得胆量包天，都编排到掌门头上了。
卿舟雪负剑而立，“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萧鸿丢了把长剑给她，“别用木剑了，小家子气。你是怕剑锋划烂你这张秀气的小脸吗？”
他自己抽出腰间的灵剑，指着她道，“我让你十招，不用修为，和你打上一场。只要你打过我，就算练到家啦。”
卿舟雪点点头，行了个抱剑礼，接下来一剑朝他刺去。萧鸿嘴里数着数，身体像个灵活的猴儿一样左躲右躲，待他数到十时，他扭身时拔了剑，和卿舟雪的剑碰在一起，发出铿锵一声长鸣。
卿舟雪不禁退了几步，她的虎口震得发麻。
萧鸿今年已经快要十八，比她约莫大了四岁。体型将近成年男子，力气纵然顾忌着收了收，仍比她要大得多。
卿舟雪的剑招的确工整，她记性不错，甚至比萧鸿的更加标准。
可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技巧都是妄谈。
他再拿剑刺来时，卿舟雪只剩下躲的份。萧鸿最后直接丢了长剑，拿着剑鞘和她打斗。
卿舟雪在地上滚了几圈，瞄准空子起身，头顶上剑鞘划来的风声呼呼，她本能地觉得有点危险，拿着手中长剑横向一挡，劲道太大，没能挡住，手腕上一麻，被剑鞘结结实实地打中，就这样被迫松了剑。
这才短短几招，就分了胜负。
她跪在地上捂着右手，疼得颤抖，一身白衣已经滚得全是灰尘。
萧鸿抱着胳膊，“若是真的打斗，你的手已经没了。”
他没趣地取下腰间酒壶，往嘴里倒了倒，发现又空了。于是便将她提起来，“记着怎么被打的，下次就不会被打了。好了，现在你可以回去，找你家云长老哭脸了。”

第12章
卿舟雪回到鹤衣峰时，一身灰扑扑的，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她不太愿意让云舒尘瞧见这等模样，便直奔浴池而去。
换了衣裳，洗去一身的灰和汗，弄得干净清爽以后，她刚抱着自己的脏衣服一出门，就碰到了云舒尘。
云舒尘看起来是要去书房，不过瞧见了她，停了一下。每次被她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候，卿舟雪总是不自觉地抬腿，迈步，朝她走去。
“今日学得可还好？”云舒尘柔声问道。
“唔，”她斟酌着答，“还好的。”
“你的手怎么了？”
云舒尘看见她抱着的一团灰蒙蒙的衣裳，沾了丝丝缕缕的泥土印子，还有缩在底下的一只手，在微微发颤。
“剑阁的师兄，与我比试了一场。”
云舒尘让她把衣服放回去，阿锦会帮忙洗掉的。卿舟雪垂下衣袖，伤处还是看不分明。
“过来。”
她带她回了自己的卧房，自柜子中掏出几瓶伤药来，让卿舟雪坐好。卿舟雪端正地坐在凳子上，任云舒尘拉起了她的衣袖。
这么一看，手腕处青紫了一大片，就这么呈现在白嫩的胳膊上，着实瞧着有些吓人。云舒尘打开了瓶子，一种苦涩的香味飘了出来，这不是什么普通的伤药，是从柳长老那儿顺来的，品阶比较高的丹药磨成的药粉。
轻轻一撒上去，云舒尘摁着她的手揉了揉，疼得她如坐针毡，抿紧了下唇。好在这种疼痛很快就消散，瘀青如夏季消融的雪水一样很快褪下。
“还有别处吗？”
卿舟雪活动了一下恢复如初的手腕，摇摇头。其实膝盖上也磨破了点儿皮，但是她自愈能力强，走到这边时已经不见伤口了。
“没有了。”她弯了弯眼睛，礼貌道，“谢谢长老。”
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这丫头好像就是和人混不熟一样。
不过她今天笑了一下。卿舟雪很少笑，大部分的时候没什么表情，有时候高兴了，也只会像这样微微弯一下眼睛。
还挺可爱。
忽然被可爱到的云舒尘问她，“哪个师兄和你比的？”
“萧……”她忽然蹙眉，忘了。
云舒尘淡淡一笑，“知道了。掌门的大弟子是么。”
第二日卿舟雪再去学剑，没瞧见嚣张跋扈的萧大师兄，只有脸带歉意的陈莲青。
陈莲青问她，“你的手没问题吧。”
“没有。”卿舟雪挽起袖子，不疼不痒，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痕迹了。
陈莲青松了口气，“那就好。剑修的手是很重要的，哪里都能打得，唯有这一处不能受伤。你年纪还小，骨头都没长硬，若是产生了什么病根，就很难继续学了。”
“掌门师尊昨日知道以后大怒，把萧师兄训了一顿，现在在后山禁闭罚跪。”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委托那个混世魔王。”
陈莲青叹了口气，“单以为他会躺在哪儿喝酒睡大觉，最多是不管你罢了。没成想这家伙一醉酒发疯，竟会想到和你打架，还没轻没重的。”
“内门的比试，都是这种水平吗？”卿舟雪回想起昨天毫无招架之力的自己，开始算着四年以后她大概能到什么程度。
“不是。”陈莲青安慰她，“萧鸿当年拿的是第一名，又比你多学几年的剑法，自然不同。比试的平均水平，可比这个低多了。”
第一名。
掌门的大弟子是比试的第一名，那么云长老的第一个徒弟是不是也得拿到第一名才够格？
卿舟雪这般想着，莫名的压力产生了。
日子还是这样静悄悄地过着，卿舟雪那边天不亮就起身舞剑，雷打不动，勤勤勉勉；云舒尘则清闲得多，一早睡到自然醒，倘若掌门那儿有什么大事就偶尔去听一听，没事就待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看看书，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她仍是身子不太好的样子，遇到阴冷天气总爱咳嗽。灵素峰的弟子每隔一段时日，也会来送些药材。
这煮药的事情，以前是阿锦负责，现在被卿舟雪全权接了过去。她熟练地烧着小炉，火苗小了就扇扇风。
熬出来浓黑苦涩的汤药，放在桌上，温到不烫了，她再送过去。
云舒尘每次醒来的间隙都会发现那药碗，不甚显眼地摆在桌子上。旁边还端端正正地放了一颗蜜饯，有学有样，生怕她苦似的。
云长老喝药时总要想，果真是小孩子，以为谁都怕苦呢。
这药断断续续送了四年，那剑一日不落地练了四年，她又再长了四岁。
半年前，卿舟雪很顺利地通过了外门的笔试，今日，恰恰是她从八岁起就等待的那个十年之约。
这天下了很大的雪，纷纷扬扬，千丝万缕。
内门大比，长老是必须要到场的。云舒尘今日难得醒得早了些，她慵懒地坐在床上醒了一会儿梦，然后瞥见窗外有个纤细的人影在晃动。
抬起手，将窗开了一缝。
白衣女子正在舞剑。墨发如瀑，冷清眉眼，似乎是这几年鹤衣峰的风雪浸透了。
她最后一式荡剑，衣袂翻飞，气韵天成，剑尖挑起纷飞的大雪。
天气着实有些冷。
云舒尘呵了口白气。
她没看多久，便轻轻合上了窗。
待到云舒尘梳妆出门时，卿舟雪已经走了，她作为参赛者，自然是需要早些到的。
十年一次的大比，太初境主峰布置得十分隆重，四面八方的散修，修仙世家的子弟，都会来这里博一个机会。
来参赛的人乌压压的一堆。云舒尘落座于柳寻芹身旁，垂眸看着底下的人，一一扫遍，最终还是在卿舟雪脸上驻足。
卿舟雪负着剑，孤身站在一旁，不声不响。她身旁有一红衣女子，容貌昳丽深邃，一直偏头在与她说着什么，笑吟吟地，嘴没停过。
是阮明珠。
卿舟雪自十四岁那年后，便没有去过外门，和她没什么联系。好巧不巧，缘分总是这般奇妙，今日来参加大会，又碰上了她。
异族的姑娘已经长大，现在一口汉话说得贼溜，也学会穿起了中原的衣服，似乎异常兴奋。
“师姐，你想拜谁为师？早在一月前，我就相中好了！”
卿舟雪问，“谁？”
“云长老啊。”
“……为何？”
“她长得可真好看。”阮明珠瞧着高座上那道倩影，嘿嘿地笑。好好的一个漂亮姑娘笑得活像个登徒子，左右皆惊。
卿舟雪有些不自在了，顿了顿，便随着她极轻地点了下头，“我也想去鹤衣峰。”
“啊，”阮明珠高兴地揽着了她的手，“那太好了。你是不是也觉得她不错？”
“等一下，”卿舟雪蹙着眉头，“拜师是为学艺，这和长相有何关系？”
阮明珠坦然道，“看着师父赏心悦目的脸，我那修为蹭一下就上去了。”
“……”
“哎呀。其实我们都不清楚各峰长老的为人，这不是也都凭着眼缘吗。”
卿舟雪默默地想，她还是挺知道的。这几年与各峰长老混得熟悉，像是半截身子都踏入了内门的人。
“真想日日都见着她。我的家乡啊，风沙粗糙，很难养出这种柔得如柳一样的美人。”
卿舟雪又默默地想，她已经看了快十年了——剖去六年闭关，也有四年。
“啊！”
卿舟雪胳膊一疼，但这狰狞的声音不是她发出来的，而是旁边那个激动到拧人的阮小师妹，“她她她，她看我了！还冲我笑了！”
卿舟雪不禁抬眼看过去，云舒尘大概是在看她，勾着唇角，视线微微一碰，她又挪开目光，与掌门有说有笑。
识海内传来悠悠荡荡一句。
“要开始了，加油。”
前几场比试，根本毫无难度。这一轮筛选还是些良莠不齐的苗子，卿舟雪打得很轻松。
越往后，便如逆水行舟，慢慢变得困难起来。她面对的对手也都是与她一样，胜了多场的角色。
一滴汗，自额角滑落，滴在地上，砸出深色的水迹。
面前的男子抡着两个酒坛大小的拳头，一拳砸开了地砖，烟尘四起。
还差一点点。
卿舟雪差点就被一拳砸断脊梁，她压抑着略有些急促的心跳，寻找着出路。
比赛都是按修为分的组。卿舟雪修炼得算快，她已经到了筑基后期，在这方面略占优势。
可是对面与她相差也不多，修为的优势无法甩得很大。
而体格与力量的差距就差得有些远了。
不能强攻。
她眼睛一眨都不敢眨，死死盯着那人。男子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似乎看着她有些势在必得的胜利优越感。
在短暂的停歇之中，他忽而暴起，一拳虎虎生风，想要把她逼出圈外。
卿舟雪也正是瞅准了这个时期，她凝空为冰，脚踏着那块碎冰，再一脚蹬上男子上扬的拳头，借力往上跳了起来。
衣袂翻飞，在空中极快地翻身，如一只收翼的白鸟，她俯冲下来时，手中寒芒一现，长剑离男子背部只有一寸的距离。
周围人爆发出一阵惊呼，局面一下子扭转。
可是那人也显然不是吃素的主。反应纵然是慢了一步，吃了她一剑，浑身的灵力暴涨，卿舟雪没来得及躲闪，生生吐了一口血。

第13章
卿舟雪忍着喉头的腥味，擦去嘴角的血迹。
虽然受了创，但她知道，也正是这一击，这局的胜利在望。
方才灵力暴涨，是因为他丹田之力因为下意识的护身而炸裂。这会儿丹田亏空，应该已经无再战之力。
果然，那座大山一样的男子缓缓跪下，然后如山崩一样轰然倒塌。
等了半分钟，未见他有再爬起来的趋势。
“卿舟雪胜。”
负责记录的林寻真师姐朗声宣布道。她拿来一旁的卷宗，朱笔一卷，勾出了她的名字。
还未休息多久，卿舟雪又抽了一个牌，运气不错，上面赫然写着“轮空”两个字。
阮明珠也晋级了前三甲，而且她很争气地险胜了倒数第二场。
卿舟雪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得与她打一场。
此时两人的情况都不算好。卿舟雪嘴角还淌着血痕，受了内伤，阮明珠一身红袍被割得破破烂烂，神色疲惫。
她爬上演武台，手里拖着长刀，喘了口粗气，对卿舟雪笑了笑，“第一名靠本事得来，我不会让你，你也别让我，咱们还没比试过，如今正好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师姐，得罪了！”
一声娇喝，大刀自足下削去，滚烫的火焰一下子燃遍了整个演武台。
她是火灵根，单火灵根，也是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女。
与卿舟雪不相上下。
这对于卿舟雪来说，着实颇为吃力，火与冰，似乎是天生克星。赤焰炎炎，冰霜无法凝固，只会化为水流淌。
在灼热的气浪之中，阮明珠更加如鱼得水。
几刀劈下来，刀刀都砍实了。卿舟雪横剑格挡，脚步被逼得生生退了几步。她见实在防守不住，便以攻为守，剑尖上凝了丝丝冷意，朝阮明珠胸口刺去。
阮明珠稍微回身收了刀。
铿锵一声刀剑相碰。
卿舟雪的剑全部凝上了一层厚霜，借由阮明珠刀上的火，全部融化为水。
她忽然挽了个剑花，以力将水雾震开，地上的火焰被这场绵绵春雨一浇，已然熄灭大半。
“势均力敌，不分上下。”掌门笑了笑，甚是怀念地看向云舒尘与柳寻芹，“你们两个当年，也是在这演武台上，一个毫不退让，一个死不服输，掐得你死我活……最后还是师尊叫停，把你们两个横着抬下来的。”
柳寻芹略挑了眉，“云舒尘本不如我，是她自己倔。”
云舒尘垂眸，手指抚过衣袖，“若不是他叫停，你现在可没这口气坐在这里当长老。”
“好了好了。”提起当年那事，两人的气氛一下子紧张来，掌门严肃道，“专心看。”
刀剑相碰的一个间隙，阮明珠把手指虚扣在唇边，长嘘一声。天空上忽而传来一声轻啸，两只翼展庞大的金雕自远处飞来。
“这算犯规吗？”
掌门沉思片刻，摇头，“只说不能带灵宠，可那两只是凡雕。不算犯规。”
普通的金雕不能对卿舟雪起到什么实质伤害，不过那两只围着她频频骚扰，也着实够烦心。她分身乏术，有点躲不过阮明珠的刀风了。
白衣上割了几道口子，隐约浸出了血迹。卿舟雪忽然停下了手，任阮明珠一刀砍上肩膀。
阮明珠性情大咧咧的，可是不代表她是傻子。哪会有人这么等死的，她一时惊到收了几分力，可惜已经来不及，拔地的冰锥赫然升起，将她的刀死死嵌在里头，一时拔不出来。
卿舟雪得以有些喘息的空间，她跃起来对空一斩，那两只鸟没来得及逃窜，羽毛和鲜血纷飞，就这样落了她一脸。
两只冻成冰雕的东西掉在她眼前，阮明珠似乎痛惜得很，咬着下唇，她猛地震碎了冰锥，带着几分恼意，这一刀烈焰滚烫，劈得像要开天地。
太近了，这一刀躲不过。
卿舟雪压低重心，将周身灵力灌入剑锋，用尽全力接下这一刀。
冰与火相碰时，滋啦一声，湮灭起滔天的白雾，将两人身形卷入其中。
一时会场四惊，两个筑基期打架硬是打出了渡劫期老祖的气派。
各位纷纷睁大眼睛，待白雾散开，还站着的那个，定就是本次的魁首了。
白雾逐渐消散，显出两个人的身影来。
她们一个都没倒下。
只是下一秒，阮明珠的刀断成两截，卿舟雪的剑也碎了。掉在地上，化为粉末。
阮明珠反应得快一些，没了武器，比赛还要继续，她一把揪住卿舟雪的衣领，卿舟雪当机立断摁住她的手，用力往下压。
阮明珠尝试扫她的腿，两个人以扭曲的姿势僵持着。终于卿舟雪被她绊倒了，可是她也将阮明珠拽了下来。
两人重重地压在一起，倒地以后，阮明珠似乎对于这种野蛮的打架更有经验，她像蛇一样灵活凶猛，一下子从后面锁住卿舟雪的颈部，手臂收紧，用力让她窒息。
卿舟雪屈起肘部，向后击她脆弱的腹部。阮明珠本就在刀碎时受了内伤，她玩命肘击几下，阮明珠的嘴角浸出丝丝鲜血，疼得浑身颤抖，可是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松手。
两分钟后，卿舟雪还没挣扎起来，她已经快要晕厥；阮明珠也没好到哪里去，满地涂着的都是她的血。
云舒尘微蹙了眉。其他的几位长老似乎也觉得这种打斗方式有点残暴，似乎已经不是修士之间的打斗，纷纷不忍直视。
“如果坚持不下去，可以认输。”负责本次比赛的林师姐出声提醒她们俩。
卿舟雪几乎听不见这句话，她的意识已经在缺氧中逐渐模糊，但是仍然是凭着身体的惯性，挣扎着，肘击着对方。
上一次这么濒临死亡，还是在从一梦崖上跳下去。
如果会死在这台子上，她该认输么。
这十年的功夫，为了这一天，她读书不敢懈怠，练剑没有懈怠，大冬天的顶着风雪去修炼，鹤衣峰的雪能埋掉她半截腿，日日如此，年年亦然，连掌门都说，孩子，无需如此刻苦。
可是她记得被萧师兄几招打败的狼狈感，最后还麻烦云长老去掌门那儿谈了此事。
云长老的第一个弟子，不该比掌门那边弱。
人都争口气，这个魁首她不能让。
她运起全身仅存的灵力，双腿往身下一蹬，努力向圈外蹭去。阮明珠的身位比她偏，要出圈必然先是她。
就这样一点点挪，阮明珠此刻已经是有气无力，她倒下的时候好像摔到了脊椎，下半身几乎没有知觉。她也察觉到了卿舟雪的动作，可惜无力阻止，只好把脖子卡得更紧，企图她先一步窒息。
这场恶战打到最后，是众人始料未及的惨烈。纯粹是意志力的比拼，卿舟雪就这样拼着最后一口气，一点一点，在断气之前把阮明珠蹭了出去。
阮明珠失血过多，已经昏迷过去，她的手在最后一刻终于松了。
卿舟雪闭着眼睛，她模模糊糊听得会场一阵混乱，然后意识彻底泯灭。
再度醒来时，又躺在了柳长老的灵素峰。她对这里的陈设已经十分熟悉。
卿舟雪稍微偏了偏脑袋，看见了浑身都被包着白纱布的阮明珠。她似乎醒得更早一些，先是恶狠狠瞪了卿舟雪一眼，然后又艰难地朝她笑了笑。
笑完后，她愤愤不平道，“你赔我的雕！”
卿舟雪转过头去，闭目养神。
“一个两个都拼了性命，又是何苦？好在筑基期修士筋骨断裂之伤，看着吓人，倒也没那么严重。”白苏师姐进来，为她们俩换药，又看了一样卿舟雪，叹气道，“尤其是你，卿师妹，你自己数数你这是第几次躺在这里了。”
卿舟雪咳了一声，“现在收徒仪式结束了么？”
“第一场已经结束了。等你们能下床走动，再开始第二场。”
“云长老……”
“唤我做什么？”一声熟悉的声音自门后传来，云舒尘款款而来。
白苏愣住，“云师叔，你何时来的？”
“仪式结束了，得空来看看这两个不要命的。”云舒尘笑了笑，温声道，“白苏，你先退下罢。”
“好。”白苏师姐刚好换完药，她把东西收拾好，就退了出去，顺便合拢门。
阮明珠虽然动弹不得，但她的眼光一下子就明媚了起来，挣扎着表白，“云长老，我喜欢你！你收我当徒弟好不好？”
卿舟雪闻言差点吐出一口血。
“是吗？”
云舒尘的目光却落在卿舟雪身上，嗔了一句，“你也没和我相处过，怎么知道喜不喜欢的。”
“阮明珠，你的灵根更适合去钟长老门下，他擅各类兵器，尤其是大刀。”云舒尘收回眼光，看向阮明珠，微微一笑。
“得了得了。”阮明珠嘀咕道，“长老一进来就看着卿师姐，她也不适合去你那儿。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你偏心得很，以后去了你那儿也平白受欺负。”
云舒尘又笑了笑，没说话。
“咦？”阮明珠忽而想起，“那钟长老峰上美人多吗？”
云舒尘一愣，“嗯？”
卿舟雪听不下去了，轻声道，“阮明珠，你伤还没好，歇着罢，少讲几句。”
卿舟雪在这儿过了一夜，在柳长老的回春妙手下，恢复得能下床走动。阮明珠可能在思索钟长老峰上有没有美人的事情，很快又沉沉睡去。

第14章
休养了几日以后，卿舟雪与阮明珠，参加了太初境历史上人最少的一次收徒仪式。
卿舟雪自不用多说，在掌门的叹息声中拜了云舒尘为师。阮明珠被云舒尘劝过，闹腾了几日，又发现钟长老峰上也有漂亮的师姐师哥，钟长老为人也算和蔼，于是逐渐一颗心往那边偏去，很快忘了鹤衣峰。
今日的晚霞是淡紫色的，温柔沉静。远方望去，群山隐约，飞鸟在长空中留下几个悠远的墨点。
云舒尘难得没有御风而行，而是放缓了步子，与卿舟雪在鹤衣峰散心。
这新收的徒弟——好像也不是很新，站在她的身旁，已经可以与她并肩。
“前几日内门比试，我观你境界似乎有所松动？”云舒尘道，“是不是快突破金丹了。”
“嗯。”
“金丹期。”云舒尘叹了口气，“十八岁。”
“真是令人羡煞啊。”
她说这话时，夕阳打在她侧脸，光晕柔和，一双妙目如秋水烟云，落在卿舟雪身上。
卿舟雪看着看着，就忽然想起来阮明珠说的甚么“云长老是不是很好看”之类的混话。可惜了阮明珠显然看得不够仔细，至少不如卿舟雪仔细。
她对这个话题显然有很多要说的话，不知为何——她并不很想和阮明珠分享。
回过神来，她把这种莫名的情绪，如茶碗中留下的茶沫一样，轻轻撇去。
“师尊。”
“嗯？”云舒尘这时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眯着眼睛看远方一点朦胧的红日。
卿舟雪轻声道，“没事，就是叫叫你。”
屋内药香缭绕，卿舟雪今天和云舒尘一起回来，她没有时间熬药。阿锦很懂事地记住了这件差事。
云舒尘去沐浴了。
卿舟雪照惯例把药端在桌子上，冷到温和的热度，然后带了一个蜜饯，端着给她送了进去。
临走时小猫咬住了她的衣角，卿舟雪垂眸，听到它说，“恭喜。”
她唇角微弯，嗯了一声。
云舒尘穿着一身单薄亵衣，散着头发，发梢微微有些湿润。她懒洋洋地倚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慢儿地剥皮。
窗户没关严实，灌了点凉风，她又掩唇咳了几声。卿舟雪轻手轻脚地把药碗放在旁边，“师尊。”
云舒尘抬眸看她，以眼神询问她有何事。
“你咳嗽这么多年了。”她蹙眉，“药也喝了这么多年。此等病症，柳长老也治不好么？”
“天生体弱罢了。”云舒尘不是很在意，“不打紧的，横竖死不了。”
横竖死不了？
“但是能过得舒心些。”
云舒尘看起来并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打了个呵欠，朝她勾了勾手指，“凑过来点。”
卿舟雪刚刚俯下身子，口中一甜，被塞了个剥好了的葡萄。
云舒尘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明日传你一套新功法，为结丹做准备，今日便好好休息一会儿。回去吧。”
早晨窗外鸟声啁啾，云舒尘才初醒，又听见窗外传来几声剑鸣。这样的日子，她都已经习惯了。
她总是会开着窗透透气，顺便欣赏一下徒弟舞剑的身姿。
白衣蹁跹，赏心悦目。
卿舟雪喜欢穿白色，因为她偏爱低调，太初境门人的服饰是以白色为主，这样穿不容易特别引人注目。
况且她生性爱洁，白衣不易掩饰脏污，有什么灰尘都可以及时清理。倘若不是什么特殊情况，卿舟雪一身都是清爽干净的。
她一剑刺破梅花，挽剑时有女子的窈窕，也有几分剑客的潇洒。这些年对于剑道一事，她已经初窥门径。
只是今天放晴，缺了一场雪，少了点意境。云舒尘倚在窗边，支着下巴看她，若有所思。
直到卿舟雪收势时，不慎瞥见了她，她的剑尖垂下，端然立在原处。
“师尊？”她朝窗户走了两步，“今日外边冷，你若出来要多穿些。”
“是么？”云舒尘朝她招了招手，“进来修炼。”
卿舟雪进屋时，解下还沾着丝丝寒气的外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是，”她坐在凳子上，“什么功法？”
云舒尘从书架上数了几本，抽了出来，放在卿舟雪手上，指尖挪动，往右数了几本，又抽了出来。
卿舟雪只觉得手臂越发沉重，直到书架上的空了小半。
云舒尘这才转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挑一本？”
“……”
“无所谓。”云舒尘随便抽了一本，“反正你都要学的。”
卿舟雪从这句平平常常的话中，听出了些微的调侃意味。云舒尘盘腿坐上床，柔声道，“过来。”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榻，珠帘垂下，两道人影相对而坐，从外头来看十分朦胧绰约。
卿舟雪有点意外，她一直以为云舒尘对于这床塌，应当是很在意的——至少也不会让除自己以外的人上来。
“曾有几次，看你学我打坐。”云舒尘勾着唇，“小小的一个，面上摆得像模像样，实则背地里运气运得一团糟。”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偶然被她提起，卿舟雪淡定的神色终于波动了一下。
“不过还算聪颖。至少是运起来了。”
云舒尘握住了她的手，自从开始修习道法以后，她的身体的温度比常人更要低一些。这许是因为冰灵根的影响，让她更少了几分温热的人气儿。
“抱元守一。”
卿舟雪阖上双眼，虽然已经在这鹤衣峰上住了多年，但以往的修炼都是她自己摸索，误打误撞也到了筑基后期。
有师尊带着，自是不一样的。
体内的灵力被外界的力量，激得奔涌起来，如大川汹涌。卿舟雪无力控制，是云舒尘一手按捺住她，将混乱一一归于秩序，逐渐地，每一条川流都在筋脉中有了自己的流向。
卿舟雪一直闭着眼，微微蹙眉。额头上浸出了点汗。这个过程会有一些胀痛感，不过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云舒尘则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无需闭眼摒弃一切纷杂，一只手虚扣在徒儿的腕上，调和着她体内冲撞的灵力，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的脸。
在并不想逗弄小徒弟的时候，她还算温柔。见她时而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后，便微微放缓了一些。
一天一夜的光阴，就在这恒长不动的姿势中，悄然流逝。
卿舟雪屏心静气，忍着些微但磨人的疼痛，一直都很专心，直到结束时她大松了一口气。一时身心疲惫，她不自觉往前一靠，额头却被一只手抵住——为了避免她直接砸在自己身上。
“累么？”
卿舟雪微弱地嗯了一声。
“只要勤加练习，自己运功不会疼的。”
话语刚落，却未听到徒儿再发一言。那将额头抵在她手心的姑娘，此刻安静地垂下眼睫，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居然睡着了。
就这个一看就不怎么舒服的姿势。
正当云舒尘感叹年轻人就是能睡的时候，才忽然想起，已经过去了一日一夜。对于她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但眼前这个孱弱的筑基期，显然不能适应长时间不休不眠的修炼。
可是为师有点手酸。
云舒尘欣赏了一会儿徒弟仙颜玉质的睡容，改抵为捧，捏了捏她的下巴，“别睡了。”
卿舟雪蹙眉，朦胧地瞥她一眼，似乎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么诡异。她见是云舒尘，呢喃了一声“师尊”，居然再度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云舒尘轻抬眉梢，先把自己的身子偏过去，忽而迅速地撤了手。重心骤然失去，卿舟雪差点向前栽倒，好歹多年练剑的功夫让腰力颇有长进，硬生生地把这个势头掰了回来。
她腰背挺得很直，盘腿端坐在床上，一脸茫然。
“师尊？”
云舒尘撩了一下耳畔的头发，软着腰躺下去，瞥她一眼，“还不走，想和我一起睡不成？”
卿舟雪轻咳一声，显然是为自己突兀的睡着有些尴尬，她听了这话，想了想，“可以么。”
“不可以。”
“哦。”
她心中很难说得上是遗憾还是不遗憾，乖乖地回去了。被方才那么一吓，困意已经全然散去，一会儿也睡不着。
可她本着要良好作息的习惯，还是躺在了床上。人一睡不着，而非要睡觉的时候，就会想七想八，思绪更活跃些。
想想那日比试时刀剑横飞，她冻了阮师妹的两只雕。如果真是凡雕，那定然是活不成了。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书，大约是从师尊的书架上的一本《太初境常见植株鉴赏》。其中似乎记载过什么东西，对于这种灵智不高的飞禽走兽，有起死回生之效用。
如果是药草，那便好办了。柳长老的峰上什么奇奇怪怪的草药都有。
只是柳师叔凭什么给她。
卿舟雪又头疼起来。这种功效的灵植一般价值不菲。
思索半天，她有两条路子可走。要么把自己典当出去，供柳师叔研究；要么去找师尊……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麻烦她了，念头只闪过一瞬，然后被及时掐灭。

第15章
翌日一早，卿舟雪去了灵素峰一趟。她一般都是横着去，鲜少有今日这般，体体面面竖着去的时候。
白苏师姐一见她就紧张，生怕她哪里缺胳膊少腿。
卿舟雪解释清楚，这次没有受伤，没有打架，只是单纯地来求药。
柳寻芹一听这条件，果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似乎是怕师侄反悔，这药草给得相当利索，甚至还吩咐白苏多拔了几株。
“云舒尘知道这事儿么。”
柳寻芹忽然问了一句。
“不知道。”
医仙神色淡淡，“最好别让她知晓，恐会碍着此事。”
墨黑金纹的烟斗自手中一转，柳长老自腰间抽出一把银刀，递给卿舟雪。
“今日我只要你的血。不用太多，小半碗就够了。”
“毕竟是针对活人的研究，总要顾忌一些。你可以放心，不会伤到身体之本。”
话是如此说。可是卿舟雪感觉柳长老冷漠的双眼中似乎有一点可惜的意思——在可惜她不是个死人。
…
回到鹤衣峰，四周静悄悄的，猫咪在墙头睡觉，耳朵贴在墙上。
这个点，师尊应该还未醒来。卿舟雪自觉地去练了一会儿剑，又循着昨日的记忆，在凉亭内打坐，把新学的功法运行了一个小周天。
人的记忆、情感与味道相互勾连。卿舟雪在运功打坐时，总能嗅到鼻尖笼罩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虽然她知道那不是真切存在的。
除却打坐修炼，看书习武，生活中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活儿能消磨时光。
卿舟雪喜静，她看着亭外水面吹起褶皱，锦鲤在底下游来游去，就这么看上小半个时辰也不觉无聊。
“师姐——”有人爬上墙头，比猫还灵活，朝着她做口型。
那一团大红衣裳，从外面探出个头来，“怎么就你一个人？”
也幸亏只她一个人。阮明珠于是胆子特别大，光明正大地溜了进来，足尖轻点水面，几步就到了凉亭。
“来得正好。”卿舟雪自怀中掏出那几根灵光奕奕的草药，给她详细讲述了一番用途。
“真的可以吗？”阮明珠收下了那灵植，撇了撇嘴，“我回去试试吧。刀剑无眼，就不和你计较了。”
“嗯……”卿舟雪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你还有何事？”
“没什么事。”她支着脑袋，翘着二郎腿，“我在峰上待得无聊，可算无聊透了——师姐们美归美，但平日里课业赶忙，也没空和我这个游手好闲的说话。”
“这不是来找你玩么，不然就要长草了……对了，上次我输的不服，再和我打一架？”
她朝内院看去，忽而眸光一亮，“呀，云师叔来了。”
云舒尘刚刚起身，发现鹤衣峰上多了个人。那个红衣小姑娘又朝她笑得阳光灿烂，而自家的徒弟冷着张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都是同样的年纪，秉性差异却大到这般地步。
云舒尘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过去，似乎只是经过而已。她不过来，阮明珠站起来，似乎要主动过去了，她一脚踏出去，却被卿舟雪拦住，“她穿戴得庄重，这会儿应当是要出门。”
她说得确实不错。阮明珠坐下来，可惜地看着云舒尘的身影消失。
“这峰上当真只有你和她两人啊。”阮明珠啧啧惊叹，“你平时和她说话多吗？不无聊吗？”
“……无聊？”卿舟雪摇摇头，“师尊喜欢清净，人多闹得她头疼。平日修行读书，也需静得下来才是。”
阮明珠自觉和她没什么共同话题，深沉地叹了口气。
“怎么一个两个修仙的都这样？我上次去灵素峰，瞧见一青衫姑娘，年纪轻轻生得很俏，好心上去逗她聊聊天，可惜人家神色冷淡，又凶得很，竟然让我滚开。”
卿舟雪蹙眉，“你没说什么冒犯的话罢？”
“冒犯？”阮明珠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梁，“……没有。”
“那就好。”卿舟雪淡淡道，“灵素峰女弟子不多，白苏师姐不会如此说话。你碰见的不是什么妙龄姑娘，那是柳长老。”
“什么？！”阮明珠一愣，“你定是诓我的，那天收徒怎么没见到这号长老？”
“我们参加的收徒仪式是单独举办的一场，那日她没来。”
况且阮明珠那日抬入灵素峰时，早已陷入昏迷，醒来后又只有白师姐照料她，对柳寻芹根本没有印象。
眼瞅着阮师妹表情复杂，陷入沉默。她抓耳挠腮了一阵，尴尬了一阵，就抱起灵草悻悻离去。
卿舟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兀自坐在凉亭中再读了会书，继续过着自己“无聊”的日子。
方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天却阴了下来。
卿舟雪疑心要下雨，这会儿早就搬去了室内。她把窗户开了一点点，空气中不见湿润，只是天阴得人心慌。
体内的灵力不知为何，在此时鼓噪起来。
这种陌生的感受，却在脑海中找到了理论记忆——她是不是要突破金丹了？
卿舟雪强行镇定下来，她顶着凉风出去。
天雷自产生到劈下来的时间只短短几瞬，这时她几乎不可能走出鹤衣峰渡劫。她只好加紧步伐，尽量往远离院落的方向跑去，钻入树林，以免波及住处。
灵力紊乱让她每走一步都分外艰难，她最终盘腿而坐，企图平息一下暴动的灵力。此刻，天空之中的云层扭转，波澜壮阔，在她头顶逐渐形成了一只巨眼状的漩涡。
这边。
掌门正在喝茶，忽而一声巨响炸裂开来，他的手一抖，茶碗被打翻，泼了一地。
他诧异地朝西北望去，正巧看到一道紫色的天雷猛然劈下来，鹤衣峰上的结界啪地一声碎得彻彻底底。
此等威力的雷劫，快要抵得上渡劫飞升的九转天雷了。
云舒尘在渡劫？
掌门咋一想也觉不对，云舒尘不是今日说去蓬莱阁主叙叙旧么，这会儿也应该在东海。
“是那孩子……”
雷劫一事，只能靠自己。他纵为掌门，亦无能为力。
掌门站在主峰峰顶，忧心忡忡地看着那第一道雷破了鹤衣峰的结界；第二道雷后护山大阵也完全湮灭；第三道雷似乎在蓄力，迟迟不肯落下来。
乌云盘旋，似乎有看不见的猛兽蛰伏于其后，喉咙里发出全力一击前的低吼。
终于，漫天大雨泼洒下来，那一道雷劈得刹那间天地失色，亮如白昼，掌门觉得自己脚下的峰都抖了三抖。
一眼看去，鹤衣峰塌了小半截，火光爆燃了一瞬，又很快被瓢泼大雨给浇灭。
他沉声道，“莲青，你赶快用传音符联系你云师叔一声，本座先去鹤衣峰看看情况。”
其实根本不用传讯，云舒尘自第一道雷劈下来时就感觉到大事不妙。她曾经把附着自己一缕神魂的红绳系在她身上，除却能遮掩她的气息以外，还能在生死关头感应到她的状态。
可惜东海离太初境实在有些远。她赶回来时，瞧见的已经是一截摇摇欲坠的鹤衣峰，一只倒在地上昏迷的徒弟。
掌门和诸位其他长老围在一旁，站在这一片萧索之中朝她道贺，笑道，“放心放心，你徒弟没事，她成功突破金丹了。”
她冷着脸，略有焦急地提起裙摆，差点没从徒弟身上踩过去，两三步踏进了这住了几百年的庭院——虽然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她循着记忆找到了库房和卧室。
珍藏的胭脂水粉，文玩古董，成色上好的镯子簪子，包括她很多件做工精秀价值不菲的衣裳，全都在雷劫中焦黑一片，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千金散尽总是来得这么突然。
云长老最终颤着手，在烟灰中咳了几声，从地面上捡起一片碎瓷，陷入沉默。
“让她静静吧。”掌门挡住了想要上前劝慰的越师妹。
倘若灵素峰的药草被人烧光，她估计会把那人挫骨扬灰撒在地里当肥料。柳寻芹想到此处，不紧不慢地抽了口烟，用一字准确地表达了她的同情，“惨。”
出于人道主义，掌门在离去时悄悄吩咐弟子，把卿舟雪一并抬走，趁着云舒尘还没缓过劲儿来追究祸根。
也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卿舟雪醒来时，发现自己没躺在熟悉的地方。掌门和蔼地看着她，“师侄终于醒了。成功结丹，还需稳固境界……”
“师叔，鹤衣峰怎么样了？”卿舟雪顾不得礼仪，挣扎起来，将窗户打开，探出头去，入目的是一座塌了小半截的鹤衣峰。
她愣在原地，顿了顿，轻声问道，“……我师尊她？”
掌门沉默片刻，委婉答道，“你这段时间便住在主峰罢，避避风头。你师尊可能需要整理一下心情再来找你。”
看着师侄低着脑袋，情绪不怎么好的样子。
“雷劫一事，本也是意外。”掌门宽慰道，“或者去隔壁仙宗学习观摩一下？本座这里有几个名额倒是可以……”
话到此处，掌门殿的门豁然大开。
光线从外头斜斜地射进来。
卿舟雪迎着逆光看过去，女人袅娜的身影，自门口一步一步走来，脸上神色莫测，颇有压迫感。
她淡淡一笑。
“乖徒弟，这是急着上哪儿躲我？”

第16章
“云师妹？”掌门轻咳一声，“这孩子，倒也不是故意的。”
“老掌门，我可没有说要把她怎么样，你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
云舒尘一直保持着微笑，那双妙目一下横过来，落到卿舟雪身上，打量她片刻。
“徒儿，”她挑眉，“不过来么？”
掌门还想再说点什么，卿舟雪却已经主动过去了。她的手被另一只手虚虚扣住，云舒尘垂眸低声道，“算你乖巧。”
两人一并走出春秋殿。
云舒尘抬眸直视前方，并不看她，神色平静，握着她的手也在踏出门口时慢慢放松。
卿舟雪忽而扣紧了她的手，轻声道，“此事因我损失难以计量，师尊想如何罚便如何罚，徒儿都领受。”
云舒尘蹙眉，“罚你有用？”
她一眼凉凉，“那庭院算是彻底不能住人了。当务之急，是寻个住处。不然我们师徒二人，今晚就挂在荒郊野岭么？”
卿舟雪想着，荒郊野岭，她也是睡过的——不太好睡，但到底是挨过来了，也能习惯。
可师尊这样的金枝玉叶，定没有过过这样委屈的生活。所以自然不行。
“曾经那个洞府，”她思索一二，“可以么？”
“不成。”云舒尘仍然蹙着眉，“那个只是临时的，现如今荒废十年，我未设结界保护，岂能住人。”
卿舟雪一愣，她记得那洞府铺张豪奢，随便一颗珠子，一块地毯都瞧来不菲，居然只是临时的？
“随我出太初境一趟。”她拂袖走去。
她好歹也是堂堂一方仙门的长老，现如今流离失所，连换洗衣物都没个着落。
这就是卦象所谓的机缘吗？
让她体验人间破财之苦，让生活多出一抹动荡，从而有一颗更坚定的道心？
云舒尘轻叹一声，想起那满地焦糊的锦衣华服，胭脂水粉，古董文玩……收藏多年，那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心脏又隐隐作疼。
她回头不咸不淡地瞥了徒弟一眼。
那家伙低下了头。
卿舟雪随她出了太初境，来到她曾经住过的太初镇上。
这儿是一座水边酒家，临着波光粼粼的一条长河。岸上灯影重重，时不时有女子轻笑传来，丝竹柔情，悠悠荡荡，分外婀娜。
云舒尘带着卿舟雪，走入那一片烟花繁华，声色糜艳之地。
“云仙子？今夜怎的有空来呀。”
卿舟雪刚一进去，就听到了女人掐得出水的嗓音调子。一偏头，面若芙蓉的女人，溜着一对杏仁眼，目光来回在她们俩身上打转。
她铺面的脂粉味儿，比云舒尘身上重很多，熏得卿舟雪蹙着眉倒退一步。
往后一靠，却又坠入一个脂粉味更浓的怀抱。卿舟雪如烫了火一样，面色微冷，摁住了腰间的剑。
“云长老，这是你带来的什么人哪？”
一堆女子自窗纱后来，环肥燕瘦，千姿百态，样貌儿都是顶好的，朝卿舟雪笑吟吟地七嘴八舌，“姑娘长得真好。”
“冷清清的，活像个小神仙。”
“今晚奴家可以陪你，这样的人儿，都不要银子呢。”一只染着丹蔻的手，碰了一下卿舟雪鬓角的发，某个美人含情脉脉道。
卿舟雪偏开了头，十分不自在地往云舒尘靠去。
她没见过这种大场面，尤其是这里的女人都穿得很不庄重，布料摇摇欲坠，只遮住了胸前一半。腰间露出一点风流穴，像水蛇腹一样摇曳生姿。
卿舟雪蹙眉。
她们没钱买衣服么。
眼见得徒弟的尴尬快要溢出来，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快要贴在了自己身上。
云舒尘将她揽过来，挡去了那些跃跃欲试的美人，轻笑道，“别这样，她是我徒儿，年纪还小。”
自众位美人中走出来一个格外妖艳的，她喝止众人，而后姿态恭顺，向云舒尘行了一礼，“仙长万安。这些新来的小妖不懂事，恐怕冲撞了您。”
“妙瞬？”云舒尘打量她一下，认出了人，“换了张新皮。”
妙瞬笑了笑，媚态横生，“是。仙长觉得还能过眼么？”
“自然极美。”
“这几日发生了一些事情，要在这里住一段时日。麻烦娘子去收拾一下那间屋子，”云舒尘想了想，“三楼，最靠里的一间。”
妙瞬娘子自然称是，动作很麻利。这间屋子是临江，景色极美。离大厅远，又在楼上，不会被其它客人打扰。
云舒尘终于忍受不了这风尘仆仆的一天，她头一件事情便是沐浴。
其实修士往往可以无需这般麻烦，一个洁身的法术就可以干净如初。
可是云舒尘总觉得，这和没有洗一样。似乎不被水润一润，嗅着皂荚的香味，心理上总是不踏实，这种习惯许是自修仙前带来的，一直到如今还没有改变。
卿舟雪和她相处得久，便也觉得沐浴是天经地义。
云舒尘很快湿着头发出来了，她精于控水，一溜儿水珠自她发尾浸出，浮在身后，如璀璨的珍珠。
徒儿有些沉默。虽然平时也没什么话，但是今日却是底气弱了几分。
云舒尘自然是知道什么原因。
“卿舟雪。”
她勾着唇，今日寒了一天的脸色又重新染上笑意。
“突破金丹了，感觉如何。”
卿舟雪正拿着衣物去沐浴，这衣物还是储物戒指里剩下的唯二几件。
听到师尊问话，她便答，“除却丹田充实了一些，没有感觉太多区别。”
“……师尊。”
“你若是心中不快，打我骂我便是。峰上碎掉的那些物件，徒儿花些功夫，寻个百十来年，兴许也能恢复一些。”
云舒尘挥了挥衣袖，没有多言，让她先去沐浴。
卿舟雪不知为什么云舒尘只挑了一间雅房，这儿也只有一张床，晚上又该怎么睡才好。她用手绢揉着濡湿发尾，迎着师尊的目光走向床边。
云舒尘侧卧在床上，垂落的青丝，在身后如墨黑鲤尾一样翩然散开。
旁边空出了点地盘，卿舟雪心中微微松了些，看来师尊还是没打算让她再飘着睡一晚。这种接近程度的容忍，似乎在表明对她今日劈山之事的态度——也没有那么地不可原谅。
她躺了上去，头一次以这种视角看云舒尘。她的半张脸庞埋在被褥之中，闭着眼睛。
“东西不必你找，绝版是找不回来的。况且不算什么非有不可的宝贝。”语气有点冷淡。
卿舟雪的手不自觉揪紧了被褥，“我……”
云舒尘抱着被褥，稍微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卿舟雪见她再不理人，望着她的背影出神许久，最后只好闭上眼睛。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嗅到她发尾的一段香。
云舒尘身旁躺了个人，却是没那么容易睡着。
此处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但三楼最里头的一间，也就是这一间，她早些年吩咐妙瞬留着，不许用来接客，勉强还能住一住。
所以不得不和徒弟挤一挤。
她多年独居，本不习惯与人共睡一榻。不过可能是卿舟雪跟在她身边长大的缘故，吃穿同用，浑身散发着与自己一致的衣料上的熏香，如果放宽心睡去，倒也不觉得身旁多了个人。
云舒尘浅眠着，修士本无需漫长的睡眠。
可是睡觉舒服。
她喜欢享受，在这一点上仍与凡人保持一致。
清醒时，她缓缓坐起来，卿舟雪的身影已经不见，床上的皱褶都被抹得平平整整。
云舒尘靠在床头清醒了一会儿。
不久便听到徒儿吱呀一声开了门，手上端了一案，上面有两碗粥，几碟小菜。她轻轻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师尊，该用早饭了。”
云舒尘看着那清淡白粥，没什么胃口。她下床披了衣裳，好整以暇道，“你自己吃吧。”
“如今这手头上，实在没什么钱财了。”云舒尘故意叹道，“你多吃点儿，下一餐还不知有没有。”
卿舟雪扶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此刻心中愧疚。自己十年前上山来修道避灾，受仙人提携。
结果因为自己这易遭雷劈的体质，灾没避全，反却让真仙子沦落到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境地。
师尊此时仍是对她轻言细语，温温柔柔，虽是不理她了半天，竟也未曾责罚。
“钱的事情，师尊无须担心。”
她的声音如击玉般泠泠，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
云舒尘倒是有些兴致。
这姑娘幼时清贫但也受宠爱，大了点便跟着她在山上修道，几乎未受委屈，现如今又已经是亲传弟子，风光无限。
八年的不近生人，十年的与世隔绝，养出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仙。
云舒尘怀疑她还没有用过银子，也许出门买个白菜都能被坐地起价。
看她那么坚定，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谋生的出路？
她这样一想，突生好奇，便并不急着回宗门。这家青楼是她名下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家财存在别处。她悄悄地传了个讯息，拨了点钱，让人着手鹤衣峰的重建。
然后继续在徒弟面前，假装喝不起一碗粥。
当夜月上中天，云舒尘听着徒弟悄然起身，悉悉索索地穿了外衣，似乎还取了佩剑，走出了房门。
她的动作很轻，似乎不想吵醒她。
是什么活儿，得大晚上地干。
卿舟雪一路走到城门口，又走入太初境。她抬眼看着那告示墙上，赫然贴着的几张悬赏令。
太初境是仙家所在，有什么寻常人解决不了的妖祸，低阶修士，普通百姓会集资将悬赏令贴在此处。
卿舟雪借着月光，先未看内容，而是从底下的赏金开始读起。
她很快相中了最高的一个，但是往上一看，那被悬赏的妖兽是元婴期。
怎么掂量都是去送死的。
目光顿了顿，最终有些不甘心地挪开。挑了个较次的金丹后期，与她同阶，赏金略微少了些，不过也很丰厚。
足够了。
卿舟雪没什么犹豫地，揭了那一张悬赏令。

第17章
太初境，郊外。
卿舟雪抽出腰间长剑，攥在手中，轻身跃上了一片竹林。她单脚踩上竹顶，身形也如纤竹一般柔韧，稍微晃了一下，就找准了重心。
凡人的双眼只能瞧见漫山遍野的翠竹。
居高临下，卿舟雪则看到一团毫不掩饰的黑气，妖力冲天。
有什么东西正在过来，腹部贴着地面，缓慢蛰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卿舟雪岿然不动。
那东西应该是有些道行的，并不冒然前进，忽而停了下来。
卿舟雪紧盯着地面，她隐约看见了一条深青色的尾。
她的剑尖冒着丝丝寒气，覆上了一小层冰霜。悬赏令上写着的这妖怪是金丹后期，比她略高了两个小境界。
其实谁是猎物，也说不准。万事还是谨慎点好。
一尾忽而横扫过来，折断好一片竹林，卿舟雪腾空了一瞬，剑尖向下，和着自己全身的重力，往地面刺去。
当剑尖没入尾端的鳞甲，溅起温凉的血液时，卿舟雪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能这么快得手。
一只蛇头嘶嘶吐着信子，一双竖瞳瞧见了她，惊恐地瞪大。它似乎有些慌乱，在地上扭得像一根活泼的草绳，除了折断几根竹子以外，一点攻击的欲望也没有。
“仙师饶命！”
卿舟雪疑惑地把剑从它尾巴里拔出来，趁着那条草绳还在哭泣扭动的间隙，她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悬赏令。
“体态硕大，性凶残，食人肉，喜吃小孩。”旁边有附着一张图画，几笔勾勒出一条血盆大口，獠牙外露，十分凶残的蛇妖。
面前是粉嫩小舌微吐，尾巴蜷缩成一团，一双无辜大眼睛噙满了害怕的泪水的……蛇。
卿舟雪默默把纸塞了回去。
她蹙眉，提起了剑。
刚欲下刺，却听见一声激动的“剑下留蛇”，一白衣男子从天而降，衣角无风自动，十分仙气。
卿舟雪定睛一看，面露诧异，收回了长剑，“周长老何故在此？”
周山南是云舒尘的师弟，也是她的长辈，更是一峰长老。他平时爱好不多，最喜欢豢养灵宠。猫猫狗狗，漫山遍野地跑。
他心疼地搂起那条巨蛇，发现那油光水滑的鳞片都被刮下来好几片，悲愤欲绝，“哪来的小娃娃，毫无爱护生灵之——唉？卿师侄。”
两人面面相觑。
“本座……出来走走。”他干咳一声。
卿舟雪拿出悬赏令，“晚辈是来除妖的。”
“那不——”周长老刚想说什么，却见小师侄面露疑惑地看着他，清声道，“太初境门规一百八十二条，不得豢养此类妖物，这只蛇妖莫非是……”
“……师侄多想了。”
卿舟雪神色一松，点点头，“还请师叔让开一点。”
她又拔起了长剑。周山南又连忙挡住，“不可！”
“本座见这只蛇妖也没有什么害人之意，师侄何故要坚持除妖？”
“师尊缺钱，我想拿赏金。”
云舒尘缺钱？周山南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他怀疑这小孩就是那女人指使来捣乱的。
这只蛇妖长得墨绿可爱，品相极好，跟翡翠镯子似的。周山南自十年前得了此蛇，日日盘着玩，后来盘在院子里玩，最后因为体格硕大盘不下了，便把它安置在这一方竹林。
太初境可以接纳部分性格温顺的妖物，比如鹤衣峰上那只小猫。而蛇族一类，因为生性通常阴冷暴虐，体格硕大，曾有弟子养来伤人无数，早就被一刀切地写入了门规。
长老带头违反门规，这自然不能让人知道。更不能让云舒尘知道，不然恐怕会被趁火打劫，勒索得更多。
周长老决定花点钱消灾，他和蔼道，“这妖物悬赏多少钱来着？”
他接过那悬赏令，一看下面的赏金，和蔼的笑容不禁一僵，发布悬赏令的人是谁？
不过一只金丹后期的妖物，就算发现了，至于挂上五十万银票么！
“卿师侄，”他犹豫片刻，忍痛地从袖口中拿出一大叠银票，掰扯半天，递给她，“是这样的。本座要这只妖物的内胆，还有些作用。这悬赏的银两付给你，妖孽就归师叔处置，可好？”
卿舟雪犹豫片刻，点点头。
“还有，这事就不要和你师尊说了。”他千叮万嘱。
…
云舒尘懒在青楼里，听着美人弹了一早上的琵琶。临辰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估摸着人也快到了。
卿舟雪一进来，腰间的袋子里满当当揣着的都是钱，分明挪列整齐，
云舒尘见了，讶然道，“这是？”
“我接了一个悬赏。”卿舟雪想起师叔的百般嘱咐，终于还是没有提到他。
那袋子被徒弟递过来，云舒尘笑了笑，柔声说，“真乖。就先放你那里罢。”
卿舟雪坐在她身旁，又莫名被揉了揉发顶。
她忽然感觉师尊此刻心情不错，语调中都带着些轻快。
卿舟雪不知道的是——师尊狠狠坑了周长老一把，再拖了个人下水，心情自然不错。
云舒尘早知太初境竹林有只妖孽，还是周长老不敢明目张胆却又十分宝贝的妖孽。平日里倒也没什么捉他归案的兴致。
昨夜见徒儿提起剑直冲悬赏榜去，云舒尘心思一动，特地临时起草画了一份，先她一步工工整整地贴在上面。金丹后期，赏金高昂，又离得近，卿舟雪没有理由不选择这个悬赏。
云舒尘抿了口茶，眉眼带笑。
师尊不收，卿舟雪暂时留着这钱，心里是打算慢慢攒着，待到至少能填上鹤衣峰的维修费用了，再一并还给她。
“今日天气不错，出门走走。”
云舒尘许是在楼里躺得倦了，看各色美人也看得倦了，这会儿直起身子，终于舍得迈出门一步。
卿舟雪也跟着她一路。
她本以为她只是去太初镇转一转，结合云舒尘直接寻了一个空旷处，借风起力，携着徒儿腾云驾雾。
在天上飘了小半个时辰，卿舟雪落地时，眼前已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东海蓬莱，离太初境隔了十万八千里。
“寻常衣物，用品，现下十分空缺，也是得添置几件必要的。”云舒尘朝着那仙岛遥遥一指，“卿儿，走。”
云舒尘心情好，连给她的称呼都换了一款，本是无意。
卿舟雪指尖一颤，这一声“卿儿”熟悉到耳根子里，让她心中泛起来一些微酸的波澜。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隐隐约约都想不太起来。或者是不想记起来。
原来记忆里那个不算伟岸的父亲，也曾这么唤她。
云舒尘回眸，见卿舟雪愣在原地，“怎么了？”
女人的嗓音柔和婉转，这两个字被她念得很好听。
心中那点酸涩散去以后，逐渐被一种久违的温情取代，最终消融成一片平静。
卿舟雪摇摇头，几步跟上她，顿了顿才道，“没什么，师尊。”
蓬莱多鲛人，珠宝首饰，鲛纱都是九州闻名，时有商船往来于此，格外繁华。据说这儿每年产的珍珠均匀撒在地上，可以垫半栋楼高。
云舒尘心中显然是有目的地，她携着卿舟雪往一家成衣店去。这家店瞧着就不俗，开得堪称豪横，卿舟雪踏上那地面，总感觉自己踩在了钱上，这地砖碧绿光滑，似乎是用玉石铺就。
云舒尘抚过一段绣着云纹的衣料，她朝一旁倾情推荐的鲛人说，“挑件合身的，让她试一试。”
那眼角闪着几片鳞的美貌鲛人，仔仔细细打量了卿舟雪一眼，然后去取衣服了。
卿舟雪蹙眉，“我不用。”
“本就是来给你买的。”云舒尘示意，让她去试衣。
师尊有命，卿舟雪毫无反抗的余地，她轻叹一口气。待她穿上第一套走出来时，云舒尘凝视许久，微微一笑，“不错，换一个。”
“可以，再换一套。”
“试试那套烟蓝的？”
卿舟雪的眉目极清极雅，一丝的妖娆也无，不会让人扎得眼睛疼。目光遇着她只会变成随岸赋形的水，所及之处都是妥帖得正好。
尤其衬白衣，胜人间三千雪。
不过云舒尘见证了红黄蓝绿青橙紫的徒弟以后，似乎也觉得不错。待卿舟雪穿衣脱衣都累到微微发汗时，她终于心满意足，从中挑出几件。
卿舟雪觉得这个数量还行。
然后云舒尘轻飘飘一句话让她的心抖了三抖，“除却这几件，其它都买了。”
“你们这儿应当有册子记录的么？”云舒尘沉思片刻，对她说，“我的就不用试了，就按上次一模一样的式样，每一件都不能少，送到太初境鹤衣峰。”
老板娘大为欣喜。
徒弟大为震撼。
两人被老板娘亲自送出门口，她还挥着手帕热情地招呼她们以后常来，有什么好货随时等着两位大主顾，依依不舍得像是看着情郎远走。
“师尊，这银票当真够么？”
“不够就先赊账。”
云舒尘十分淡定，她随手于集市上拿起一串熠熠生辉的鲛珠，上面是用精致的刀工雕刻的镂空莲花，眼眸微亮，“这个也不错。”
一开始卿舟雪企图拉住她，不过后来发现并没有什么作用。于是她的心在师尊视钱财如粪土的挥霍中逐渐麻木起来。
她开始默默盘算着这得还到什么时候——虽说胃尚有些不习惯，以后日日三顿就无需再吃了，修士总不会饿死，好给师尊省下钱；觉也无需睡了，住店还需要钱，修士毕竟不会困死，又少了一笔支出。
云舒尘不知徒弟的远见如此夸张，她驻足在一家灰蒙蒙的店铺前，与那些光鲜亮丽相距甚远。这里似乎没什么能引起她注意的地方。
她回眸看了卿舟雪一眼。
“美人如玉剑如虹，也许还缺一把好剑。”

第18章
“客官，是来求剑？”
阴暗的环境，常年不见光的潮味。老板低哑的声音。
这话问得古怪，这里是蓬莱岛最繁华的商街，来往的人都做的是买卖生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何来“求”一说？
那只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而已。卿舟雪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修为。
老板的目光在云舒尘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卿舟雪，“这里只有一位剑修。”
他弯腰，从身后堆着的一堆杂货里翻翻找找，最终拿出一个锦盒，单手递给她。
云舒尘先一步接过来，打开一看，剑身流光溢彩。
她却说，“配不上。”
将锦盒往回一递，她坦然道，“人非凡人，剑却是一把凡剑。还有别的么？”
“更好的也没有了。”老板没什么表情，“真正的剑修无所谓用什么，一草一木，飞花摘叶，皆可为剑。倘若不能悟到这一点，恐怕也配不上什么好剑。”
“阁下心中看似早有目标，直说便好。”
云舒尘笑了笑，“名剑清霜。”
老板沉默片刻，微微一叹，“清霜剑，冰灵根，天生相配。不过实在可惜，此剑在一周前，已经许给了流云仙宗首席大弟子。”
“你且让她看一看。”云舒尘笑道，“名剑可不会轻易认主，看一看又何妨？”
老板并未发言，可是云舒尘话语一落，那高高低低的锦盒之中，有一处颤动得十分剧烈，似乎随时想要冲破牢笼。
这一看，恐怕就是给了人了。最终他呢喃道，“既然是命，你自己想跟着谁，就跟着谁吧。”
那锦盒被利刃破开，一把通体雪亮的细剑赫然飞了起来。它似乎很通灵性，拿剑柄拍了一下卿舟雪的手，迫使她张开手掌，这才倨傲地钻了进去。
很凉，像浸没在冷水中的玉。
卿舟雪握上剑柄时，这是第一感受。
老板看在眼里，既然是剑的选择，他并不再说多话，只是再回绝流云仙宗那边，又是一件麻烦事。
云舒尘与卿舟雪出来，这男人只是意思意思地收了几个钱。他多看了卿舟雪一眼，目光是她读不懂的感慨。
“师尊，你是怎么找到此处的？”
卿舟雪将手中的长剑收回去，回望着那家灰蒙蒙的毫不起眼的店铺。
“早年祖师爷带着我师兄也来取过剑，故而认识他。这店主是个老前辈，当年九州赫然有名的第一剑仙，只不过渡劫失败修为散尽……现如今，只不过隐居于此。”
“第一？”
“公认的第一。”
“那定然是个厉害的人。他为什么渡劫失败？”
“他走了一条难走的路，无情道。修行速度极快，可是……”
云舒尘似乎不甚赞同，“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又有哪个人能做到对天下众生，一视同仁。”
“无情道……”卿舟雪蹙眉，“从未听说过，也未见书中记载。”
“太初境里自是没有。”云舒尘勾唇，“我们祖师爷是个不羁的人，他觉得此法灭绝人性，便一把火全烧了。”
“这样么？”卿舟雪点点头，“师尊，这位剑仙天赋异禀，纵然修为散尽，为何不再重新修行？”
云舒尘这次沉思了片刻，而后才缓缓答道，“也许这世上最难的，并非是举步维艰。”
“而是从头再来。”
她们回到鹤衣峰时，已经接近晚秋。远山的枫树这里一簇，哪里一簇，零零落落的红。
卿舟雪微微讶然，鹤衣峰塌掉的半边峰居然被扶了起来。那几乎已经被夷为平地的院子，如今已经是规规整整，除却其中陈设摆件少了很多以外，几乎看不出来这里曾经遭过雷劫。
“等你到了金丹后期，你就自己选个僻静地方待着，千万莫要再回峰了。”
云舒尘瞥她一眼，又笑道，“可以把你送去掌门殿，让那老家伙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雷劫。”
“……师尊，我们不是都快吃不起饭了么，哪儿来的钱修它。”
“这么多年，自然也有些盈利生财的路子。你该不会真以为各位长老，就指望着掌门每个月扣扣搜搜发出来的那点儿俸禄？”
说来惭愧，涉世未深的徒弟是当真如此以为的。
她很快反应过来，“那家青楼，也是师尊的？”
“……这事别让掌门知道。”
…
远方有两只金雕在盘旋，卿舟雪抬头一看，不禁心中微松，那是阮明珠的雕——看来起死回生之效，并非是诓人。
只是那两只鸟已经不敢和卿舟雪接近，它们绕在她头顶飞了几圈，鸟爪一松，悠悠荡荡飘下来一片布料。
卿舟雪捡起那块破布，上面写了几个字——人在禁闭室，师姐救命，有事商量。
赫然是阮明珠的字迹。
卿舟雪嘴角一抽，短短几月不见，不知她又犯了什么案子。
云舒尘看那两只雕振翼飞走，轻抬了眉梢，“这两只，不是早死了么。”
“是……”卿舟雪话头一顿，差点咬到舌头，对上云舒尘的眼神，她正色道，“没什么。”
云舒尘勾唇，似乎有点无奈，“你去找柳寻芹要了灵草，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这么紧张作甚。”
“不过，她提条件了？不算过分罢？”那双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
“不算的。”
“那好吧。”
一只手抚上她头顶，揉了揉，然后轻轻就她的脸一拍。
“去吧，找你师妹玩去。”
禁闭室在主峰后山，其实也就是一处与世隔绝的阁楼，四周设有结界，有人把守，里面受罚抄书的弟子不能自由出入。
“卿师姐。”
亲传弟子身份尊贵，这儿普通的守门弟子都对她毕恭毕敬。
“劳烦问一句，阮明珠在何处？”卿舟雪寻了一人来问。那人便向她指了去路，然后说，“卿师姐，此处是思过之处，不能久待，不可大声喧哗。”
卿舟雪点点头，走到他指的那间门前，稍微叩了叩，便听到里面一道女声惊喜道，“天啊，终于有个活人来看我了。”
门被快速拉开，阮明珠一把将她扯进去，“快坐快坐。”
卿舟雪坐在另一把椅子上，阮明珠也兀自坐下，她翘着二郎腿，桌上抄了很多遍的经书散得到处都是。
阮明珠深吸一口气，“话说这里还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伙食，嘴巴里能淡出个鸟来；杵在外头的那几位，一个个不是木头就是哑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总结起来，她娇斥一声，“去他妈的！”
卿舟雪静静听她情绪激愤，口出不雅之语良久，然后无奈道，“你为何入门半年，就会被罚到这儿思过？”
谈到此处，阮明珠睁着眼睛看了半晌，然后气焰一下子恹恹，嘀咕道，“我看柳长老那人，小气得很。”
几个月前。
阮明珠自从知道大名鼎鼎的医仙柳寻芹，外表上瞧来只是个二八少女的模样，不禁十分好奇——原来学医的都如此驻颜有术。
借着一点点尴尬劲儿，阮明珠安安分分在峰上修了几天道，缓过以后，她压不住心中的好奇，又偷偷地窜进了灵素峰——仍喊她师姐逗她玩。
柳长老还是一副冷淡又不羁的模样，衣袍随意一披，长发披了满身，赤足往返于几个药炉间。
她正嗅着手上的药粉，面无表情地把一群奇奇怪怪的东西搅在一起。
“师姐你好呀。”
窗边忽然探出一个脑袋，阮明珠朝她挤出一个明艳的笑容。然后她灵敏地一翻，已经站在了药庐之中。
“师姐在忙？”
阮明珠支着下巴，“师姐的医术好不好？能教我调药吗。”
柳寻芹被她左一声师姐，右一声师姐喊得头疼，脸色黑下来，“我不是你师姐，是——”
阮明珠笑吟吟地打断她，“对不住啦，师妹。原来你比我年纪小。”
“啪”地一声。
白苏刚采完药，正巧回来，却瞧见师尊的药庐中飞出一道火红的身影，狠狠地砸在树上。
尘灰四起，阮明珠又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平沙落雁。
“呜……”她啐了一口灰，骂娘。
紧接着白苏听到一声冷淡裹着威压的声音，“把这个孽障扔出去，闭门思过一月，不得再放进来。”
卿舟雪听完了阮明珠的复述，手指抚上眉心，“你……”
“也挺厉害的。”她认真评价道。
“不说这个。”
阮明珠翻了个白眼，“我有正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
“我师尊告诉我，三月以后有一场门派小比，赢了的会再继续比下去，一共三次。最终会挑出几个人代表太初境去参加问仙大会。”
“那可是九州闻名的问仙大会。”阮明珠一扬下巴，“聚集天下英才不说，奖赏也多，打赢了就是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了。我是肯定要去的，你去不去？”
卿舟雪还没回答，阮明珠道，“这次和往年都不一样，由一打一变成团队作战了。”
“你是内门大比的魁首。”
阮明珠歪着脑袋，“我也不赖。咱俩再打一次也难分高下。”
“不如求个强强联合，和我一队如何？”

第19章
卿舟雪回到鹤衣峰，果不其然，在饭桌上，云舒尘也和她谈及这件事情。
“去不去？”
卿舟雪夹起一颗青色的丸子，“似乎没有什么去的必要。”
云舒尘勾着唇，“虽说如此，作为最有希望去往问仙大会拿到名次的一辈翘楚，你估计是逃不掉的。掌门好说歹说都会把你劝了去。”
徒弟深谙顺水行舟的智慧，“那我便去。”
“组队需多人，有人选么？”
“阮明珠？”卿舟雪把丸子嚼碎了再咽下去，吃得斯斯文文。
“其余的，”她蹙眉，“我也不认识什么人。”
“倘若能说得动，最好能把你柳师叔的那个徒弟白苏带上。她是上一届入门，比你早十年修道。”
“带个医修总不会出错的。”
云舒尘以一种轻车熟路的语气谈及此事，让卿舟雪颇有点好奇，“师尊，你曾经也参加过之类的赛事么？”
“怎么不曾？”云舒尘素白的手指，摩挲在白玉杯沿边，仿佛是融为一体的精致。
她支着下巴，眸光中依稀怀念，“一路走到了问仙大会，可惜还是比流云仙宗那边弱了一些。”
“是和哪些人？”
“你都认识的，皆是现在坐镇各大峰的长老。”
云舒尘抬手添水的时候，也给卿舟雪倒了一杯，“那约莫是四百年前的事情——太初境开宗立派不久，祖师爷的徒儿也不多，能凑出一支队伍都很勉强。”
“流云仙宗，是天下第一大宗。底蕴要比太初境深厚许多。这些年太初境发展的势头倒很猛。双方经常切磋较劲，有输有赢。”
“不过问仙大会，太初境从未拿过头名。”
云舒尘柔声道，“所以你可知在新入门的弟子中，掌门为何那般看重你与阮明珠？这便是缘由之一。”
卿舟雪点点头，她发觉墙头上趴着一只熟悉的猫影，正幽幽地朝这边看过来。
“它是何时回来的？”
“早就回来了。”云舒尘放下碗筷，“鹤衣峰的重建，还是它监工呢。”
…
…
晚秋的傍晚有些凉意，云舒尘又捂着嘴低声咳嗽着，可她执意要待在外面，想看夕阳映满山红枫的景色。
起初卿舟雪并未在意，后来在发现她当天夜晚有些低烧时，才想起师尊这几月都断了药的事情。
她蹙眉，想要去灵素峰一趟。
云舒尘拉住她，说天色太晚，无需去搅得那边不得安生。也不是什么大病，睡一晚就好了。
“去睡。”云舒尘躺在被褥里，闭上眼，“你就是住在我房内，我一时半会儿也退不了烧。”
“徒儿得看着。”她拿了一方小手帕，沾了温水，覆在她额间，“要是真的烧得厉害了，就应该及时去找柳长老。”
云舒尘心道，这种小疾，柳大医仙也不会理睬。她身子有些滚烫，四肢绵软，躺在被褥里，都快出了一层薄汗，意识逐渐昏沉。
“热。”她蹙眉，口鼻掩了一半在被褥里，鼻音般轻哼了一句，居然有些娇软。
这时候的她，意外地平易近人。
卿舟雪的手一顿，将被褥盖得松了些，轻声问道，“师尊还热么？”
良久不见人回答。
卿舟雪用手心贴于她额头，由于修习冰灵根，她的体温比常人都凉一些。
云舒尘却仿佛得了一丝慰藉，闭着眼虚虚扣着她的手腕，摁下来，低声道，“别动。”
贴着这一只冰冰凉凉的手，十分舒服。云舒尘一时并未思考这姿势有多不对。
卿舟雪的掌心仿佛碰着了一块滚烫的柔软，她下意识地想要缩手，却被人压住了手腕。
肌肤很柔软，卿舟雪不敢用力。
她的眼睫偶尔颤抖一下，挠在掌心带来细细密密的痒意。
“这样……会好些？”卿舟雪回过神后，主动捧住了她的侧脸，手指摊开。
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触感的柔软上，而是在这逐渐滚烫的温度上。卿舟雪微微蹙着眉，她干脆脱了外衣，将她的被子掀开，然后并排躺了进去。
云舒尘本是半梦半醒，那微凉的身躯甫一贴上她，她腰身忽然酥软，激得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挣开腰间的手臂，眉眼微冷，“你干什么？”
冰凉的气息回应了她，虽然透着丝丝凉意，但冷得十分柔和。
“我可以降温。”她清清冷冷的声音，仿佛也可以消去燥热。
云舒尘浑身僵硬，任一点一点热意被驱逐。卿舟雪安安分分抱着她，并不动弹。这让她逐渐放松下来。冰凉凉的人贴着确实舒服。
云舒尘想着等一会儿再推开这个擅自爬床的家伙。
却没想着她凉快着凉快着，就此这般睡了过去。
第二日，枝头一只闲鸟拍着翅膀飞过来，用嘴啄了啄窗户。发出些微的声响，惊醒了云舒尘。
腰间的手臂稳稳当当，不曾撤开。只不过身后那人的位置稍微往下滑了一些，额头正抵在她的肩膀上。
云舒尘撤开她的手臂，缓慢地转过身子，正对上一双乌黑如墨的眼眸。卿舟雪早已醒了，她没有动弹，今日也自然没有去练剑。
“还烧着吗？”
那手又自然而然地抚上她的侧脸和额角，云舒尘偏开头，“你可以起身了。”
卿舟雪感觉掌心的热度褪去了很多，这才放心。她走下床，只草草背对着她，便开始换起了衣服。
一层雪白的亵衣如碎雪散落下来，缠在她脚踝，大片白皙的后背彻底暴露在她眼中。
云舒尘蹙了眉，默默又翻了个身背对她。
现在的后辈，貌似都很没有界限感。
她的徒儿对此毫无察觉，披上了外衣，腰带干净利落地一系，然后捡起了换下的衣物。
“师尊，早上想吃什么？”
“没胃口。”她甚是烦忧，“其实修道之人不必进食的。”
“虽是不必，”卿舟雪取下佩剑，“但书上也说，倘若并未长期辟谷以养成习惯，体感上还是会觉着饿，饿着不难受吗？”
“喝粥好么。清淡。”卿舟雪顿了顿，又道：“我出去了，师尊。”
门被拉开，然后轻轻合拢。云舒尘闭眼听着身后的动静消失，然后她扶着床沿，慢慢坐了起来。
她记得自己的脸被一双冰冰凉凉的手摸来摸去的。倘若不是徒儿的眼神太过担忧清澈，这种行径不亚于登徒子。
她从来不习惯和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可是昨夜的记忆零星闪过几个片段，云舒尘感觉应该是自己摁住了她的手，不让人走。
她揉着自己的眉心，想起昨夜，莫名陷入了一点别扭情绪。
…
…
卿舟雪已然是灵素峰的常客，白苏招呼她十分自然，笑道，“师妹，你又来啦？”
“白师姐，”卿舟雪朝她问了声好，“柳师叔何在？”
“她出去了。”白苏问她，“你有什么急事不成？”
“我师尊昨夜发低热，她常年喝的那种药已经断了几月。”
“这个正巧是要给鹤衣峰送过来的。”白苏自柜台上取下一个纸包递给她，“正好你来了，就带回去吧。”
“白师姐，”卿舟雪不免多问了一句，“修道之人大多风寒不侵，你可知她常年如此是为什么？”
白苏想了想，有点歉意地笑了笑，“这话你别和别人说。我师尊说云师叔先天不足后天作死。她只和我谈起过这一次。”
先天不足倒是很好理解。
这后天作死是怎么回事？云舒尘喝药还算自觉，这么多年也只断过这一回。
卿舟雪满腹疑问，可是再问白苏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她只好记在心里，先提了药回去。
险些忘了，今日也是阮明珠刑满释放的好日子。卿舟雪远远听着鹤衣峰传来些不同寻常的说笑声，一时怀疑自己走错了路。
这种把别人家当做自己家逛的行为，也只有那个混账师妹能干得出来。
云舒尘裹得厚实了些，她靠在凉亭中，剥着葡萄来吃。
阮明珠则在和她说话。
她是很善于攀谈的，几言几语，便逗得云长老心情甚好地弯了眉眼。
气氛看起来很和谐。
阮明珠瞧见卿舟雪，“唉？师姐回来了。”
“说什么这么开心？”卿舟雪手中提着的药被飞跃的猫一下子叼走，她也揽起衣摆，坐在亭内唯三的凳上。
“罚了一个月思过，还在我面前说柳长老，”云舒尘掩唇笑道，“你就不怕再进去一次？”
“云师叔貌美心善，想必不会这么对我的。”阮明珠嘟着嘴。
卿舟雪本插不进什么话。
不过她看云舒尘披着的那件外衣有些松了，便站起身来，给她拢得紧了一些。
“别着凉了，师尊。”
她兀自坐下来，又把葡萄接过去，慢慢剥起来。
阮明珠看着卿舟雪垂眸一声不吭地剥着葡萄，莫名想着，师姐瞧着冷冰冰的，但也很温柔。
尤其是对云师叔。
葡萄还没吃几个，云舒尘的目光在她两人间来回一转，便说有些倦了，先回卧房休息。
估计是她知道阮明珠特意来寻卿舟雪，为她们留一些小辈的谈话空间，阮明珠笑着说师叔慢走，卿舟雪则目送她远去。
“和我组队么？”阮明珠本是为此而来，开门见山。
“嗯。”卿舟雪收回目光，把剥剩下的葡萄匀了一半给阮明珠，自己也吃了几个，“师尊说，让我们把白苏师姐劝来。”
“随便吧。”阮明珠拖着腮，似乎想到了什么，“哦，你去劝吧。这灵素峰……”
她干咳几声，“我现在可上不去。”

第20章
卿舟雪便独自一人再去叨扰白苏师姐，柳长老刚好也在场，听完她的来意，微点头表示许可。
“医修本鲜少参加此类赛事，不过本座认为可以一去。”她看了一眼白苏，“看你自己。”
白苏师姐点点头，笑道，“能和这届魁首组队，自然不胜荣幸。师妹，除却你我，还有别的人选么？”
“有的。”卿舟雪不可能瞒过，“阮明珠也来。”
白苏一愣，扭头看了一眼柳寻芹，欲言又止。
柳寻芹抽了口烟，神色淡漠，薄唇轻启，吐出来一片云雾，“你看我作甚么？”
“本座倒不至于为了个小屁孩置气，只不过她确实有些聒噪。你想去便去。”
言罢，柳长老便离开了。
卿舟雪想起一事，几步跟上她，“柳师叔。”
柳寻芹的脚步一顿，停下来看她，“对了。你的血只是普通的人血，没有什么特别。”
“再划一次？”
卿舟雪在心中轻叹了口气，往胳膊上割开一道口子。一开始毫无异常，没过几刻，伤口如湖面上的波纹一般，最终依旧归于完整的平整。
柳寻芹紧盯着那处，随后陷入沉默。“愈合的速度快了。许是和你的修为提高有关。”
“怪事。”她啧了一声，似乎还在沉思。
“柳师叔，”卿舟雪追上她，显然不是为着自己的事情，“我师尊的病，反复如此多年，可有根治之法？”
“云舒尘？”柳寻芹回过神来，淡淡道，“她要肯听我的话，也不至于似个病猫子一样。不过，总归死不了，你放心便是。”
“那是什么话，她不肯听？”
“她曾经体虚易受寒，那药中我添了几味压住寒毒，但有些副作用。”柳寻芹顿了顿，“我建议她找个道侣，如果是冰灵根就更好了。”
柳长老看了一眼卿舟雪，“可惜你是她徒弟。
“就算是这么拖着，问题也不大，无非是冷不得热不得，照顾细致一些。”
卿舟雪愣了半天，而后仔细想想，当然没道理去干涉她的感情生活。
于是只能从日常生活上下功夫。
从此，云舒尘偶一咳嗽，便能收到徒弟的关切眼神，随后，总能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地塞回房内，小心轻拿轻放。
嘱咐阿锦，桌面上的菜清淡了许多，以免辣到她师尊娇贵的喉咙。
如果是因为屋内闷热，那自不必担心——随着修为的进阶，卿舟雪能做到一室温凉，沁人心脾。
现在秋天都还没彻底过完，卿舟雪便忽然忧虑起来，开始思考明年夏天，她能不能做到把整个鹤衣峰都降到适宜的温度。
“你这成天窝在峰上，和我大眼瞪小眼，到底有什么意思？”云舒尘略有些无奈，一眼瞥过去。
“门派的比试也不久了，还不去找你师妹磨合一下。”
卿舟雪才想起这件事情，她唔了一声，刚踏出门又回头，“师尊。”
“天色似要下雨，傍晚应该是很凉的。你小心些，就不要看雨了。”
徒弟依旧是清淡无甚起伏的声音，也是清淡无甚起伏的表情。
话从来不多。
但云舒尘觉得她最近唠叨得像是自己的老母亲，话题无非围绕着衣食住行，毫无年轻人的朝气。
捧着手中徒弟刚倒的碧螺春，她微微叹了口气。
脚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出来。”云舒尘冷冷道，“你到底是谁的猫？为什么做菜都听她的不放辣子？”
那只憋笑快要炸成一团的猫，一下子怂下来，老实巴交地说，“您的徒儿说得没有错。忌辛辣，确实有益您的身体康健。”
云舒尘用鞋尖把猫顶开，“吃里扒外的东西。”
太初境，演武场。
卿舟雪等来了阮明珠与白苏二人。
“我问过掌门了，他说毕竟是初选，五人是上限。倘若有信心，不足五人也可以参赛。”白苏的语气温温柔柔，看向那两人，“那还需拉几人进来么？”
“有我和卿舟雪足矣。”阮明珠不甚在意，她握紧手中的刀，十分潇洒地挽了一个半月。
她只提到身为剑修的卿舟雪，而没有提到白苏——大部分都是如此，认为医修治病救人，谈不上什么战斗力。
白苏心里明白，她稍微叹了口气。
演武场上设有阵法，可以模拟出幻影进行战斗。
阮明珠和卿舟雪连斩数敌，实力自然不俗。只不过，在一旁看着的白苏越看越觉得，她们好像完全是各打各的。
刀光剑影，虽是华丽，毫无配合。
两人打斗起来没有她发挥的位置，白苏只好无所事事地待在旁边。她生性温和，如此被冷落，没有不耐，也只是微微蹙了眉。
待一场训练结束，阮明珠自觉打得酣畅淋漓，她高兴地盘腿坐下来，“还练么？”
其余两人似乎都没什么兴致，凑在一起聊了聊天，便各回各峰了。
第二日自然也是如此，只不过她们正打了几场，却见另几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卿师妹？”
掌门的二弟子，陈莲青。
卿舟雪微微点头，又瞥见另一道目光向她射来，打量一二。
居然是萧鸿。
他右手摁着剑，左手还是提着那个经久耐用的酒壶。认出是卿舟雪以后，意义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怎么，小屁孩长大了。”
随后他把目光收回来，拿着剑往演武场一戳，“各位小美人已经打了多场，这地盘该轮到咱用了。”
阮明珠觉他态度傲慢，说这话时默默看天，都不用正眼瞧人。遂翻了个白眼，“先到者先得，老娘辛苦占的，凭什么给你？”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萧鸿耸耸肩，“拔剑吧。敢打么？”
阮明珠一点就炸，“打就打！”
白苏似乎还想拦着他们，但那道火红的身影却已经伴随着刀上的烈焰，朝对面砍去。
萧鸿侧身，在地上翻滚一圈，而后跃起来脚跟站定，拍了拍被火燎黑的袖子，“横竖是要比赛的，我们就按赛制打一场。”
“可以。”卿舟雪忽然出声道。
“哦。”他的目光再度落到卿舟雪身上，嘲讽道，“你是个大人了，就算断了腿，也不会再去你师尊那里哭脸告状了吧。要是这样，师兄可不敢和你打。”
卿舟雪没说什么，缓缓拔出了腰间凝着一圈澄澈寒气的清霜剑。
那边阮明珠已经摁不住打架的心，胳膊上的肌肉分明暴起，她单手将大刀提起，朝他的肩膀狠狠劈去。
萧鸿抱着剑，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嘴里含着的半口酒一喷。
火光爆燃。
火势一时在空中炸开，阮明珠都未看清他的动作，一根银剑便以游龙出洞之势，朝她腹部刺来。
这时阮明珠呈凌空之势，萧鸿上方的弱点，如颈部，头部都暴露出来。
她如果要躲开这一剑，势必就要把这一刀劈空。
阮明珠咬牙，她选择克服身体躲避的本能，以千钧之力劈了这一刀下去。
没想到萧鸿的剑轻便，他及时转了这一剑，人也灵活地朝一旁扭开，并不恋战。
两人的距离又在这一瞬拉开。
卿舟雪早领教过师兄像猴子一样灵活的身法，她不意外。清霜剑一出，直接截了萧鸿的去路。
阮明珠不适合对付这种敏捷的剑修，但是卿舟雪经过这几年的辛苦习剑，她的速度与萧鸿倒是能比一比。
清霜和银剑一碰，丝丝寒气就已经浸上了他的骨髓。
萧鸿意外地看着清霜，赞道，“好剑！”
他忽然有了几分兴致，手中的剑招不怎么按章法来，如疾风骤雨一样，快到只剩下残影。
卿舟雪对敌经验鲜少，接得颇有些吃力，她的目光紧盯着对方的剑，虎口被震得发麻。
手腕那一处，打得太重，是从记忆里感觉到的疼。
卿舟雪握着剑的手，不自觉松了松。
阮明珠从地里拔出刀，便急匆匆过来帮忙。陈莲青也拔了剑，四人刀光剑影，混战成一团。
不过卿舟雪的冰与阮明珠的火相互扼制，打起来束手束脚，总觉碍着了对方。而对面两个师兄都是金灵根，削铁如泥，配合得浑然天成。
这场打斗以阮明珠肩膀被刺中一剑，逼得挪出了演武场而告终。
她点了周身的几处穴道止血，看起来还想抡起刀来继续打。
萧鸿却对她竖了一根指头，晃了晃，“别来。咱只是来练练剑，没空和你过家家打架。”
白苏在一旁扶着阮明珠，温润如玉的灵力钻入她的皮肉，像是缝合的针线，很快将那处伤口合拢。
卿舟雪陷入沉默，她回忆着刚才所看的剑招，不知为何，格挡总会慢上一步。
那残影，她看不清。
忽然一声铿锵，卿舟雪回过神来，却发现阮明珠将刀一提，甩袖愤然离去。
回到鹤衣峰。
卿舟雪难得有了些心事。六年前在萧鸿手上败了一次，那时还可以说是年幼力气小，技艺不到家。
现如今再败了一次，她自觉这么多年来《归一》剑谱中的每一式都练得滚瓜烂熟，宛若一呼一吸。
她也是剑修，也练了这么多年的剑。
到底是差在哪里？
“想什么呢。”
熟悉的疏香聚拢于她的周围，仿佛所有的风就在这一刻止息。卿舟雪的身体一僵，垂眸乖巧道，“没什么，师尊。”
“今日似乎回来得早了许多。”云舒尘一眼就瞥见了徒儿额角沾着的一片灰，稍微凌乱的鬓发，顺带注意到了她因为脱力而垂下的剑。
“这是打架了？”
“切磋而已。”
“一看就是吃了败仗。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太过挂怀。”
云舒尘见她不吭声，便笑道，“你觉得丢人？”
她抬起眼，摇了摇头。
云舒尘解下了身上的披风。天气微凉，卿舟雪连忙拉住她，却被她摁住了手。
“说起来，似乎从未指导过你的武艺。”云舒尘将披风挂在一旁，稍微把头发挽了一下，随性又妩媚。
她不紧不慢地说，“和为师比一场，看看有什么不足，如何？”

第21章
与她认识十年，卿舟雪从未见过云舒尘出手打架，最多用几个小法术。
她总是安静而优雅的，在某个日影昏黄的午后，或是某段细雨绵绵的日子里，坐在庭院内，批宗门内的一些文书，剪剪花，睡睡觉，修身养性。
——这是卿舟雪对师尊的大致印象。
再加上她体弱，不能冷不能热，缠绵病榻的时间不算少。于是在徒弟心中又描摹上了另一层印象——湖中娇柔的水莲花，稍微一阵凉风就能颤一颤，再冷些便要被摧折了去。
而平时和卿舟雪练习的是什么人？
是剑阁内身姿如松，力大无穷的师兄们，还有阮明珠。
阮明珠虽是个姑娘家，可是她从小力拔山兮气盖世，好长一把大刀也能舞得虎虎生风。衣物掩盖的小臂上，也是扎扎实实的肌理。
云舒尘解下了披风，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身姿更显弱柳扶风。
虽然理智上知道她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乘期修士。卿舟雪一剑刺出，力度难免收了收。
这小家伙是在让她么？云舒尘从她软绵绵的一剑中看出了莫名的体贴。
她就站在那里，云淡风轻地任那一剑刺来，正当锋锐的带有冰霜寒气的剑快要沾上她的衣裳时——整个人影化作万千星光，突然消失不见。
人呢？
肩膀被人轻轻一捏，卿舟雪忽然背脊生寒，她扭过头去，云舒尘道，“在这里。”
实战之中，被人靠近到这个距离上还不自知，已经是很危险的境地。
卿舟雪沉下心，反手一剑向她刺去，尽平生最快之力，却又刺了个空。
几声轻笑，“也太慢了。”
她纤细修长的指尖，自虚空中划破一线水痕，大片的水喷涌出来。
水流仿佛如有生命力一般，聚集在一起，扭曲成形时已经成了一条透明的苍龙，盘旋在半空中，吞云吐雾。
卿舟雪一愣，她看着手中的清霜剑，和那水龙硕大的体积比起来——就和牙签一样。
云舒尘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控着法，看着那水龙将卿舟雪撵出了院落，然后嗷呜一口吞掉。
卿舟雪从龙首的水流一直滑到龙尾的水流，最后自尾巴被喷了回来。
她满身湿透地从地面爬起来，试图将那飞腾的水龙化为凝固的冰，可惜水流速度实在太快，还没冻上一寸，便已经全部变为活水。
云舒尘的手一停，那水龙便一下子散了形，化为一场雨落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
她用灵力诱导着她满身的水珠，一点一点分离出来。水珠凑成一条浮空的小鱼，在她身旁游来游去，时不时用嘴在她脸上啾一口。
卿舟雪摸了摸脸上的水迹，看着女人勾唇的弧度，莫名觉得——这就是一场名为指导实为戏弄，为了满足她老人家奇怪趣味的打斗。
卿舟雪瞧她笑得煞是好看，竟也觉得很好，心中没有半点恼意，不自觉也弯了下眼睛。
“师尊。”她问道，“为何你能躲开我的剑？”
“你不觉得慢么？”
这话说起来着实打击人。云舒尘解释道，“待你再修行几年，看一看那些师弟师妹动作，便知我看你的感受。”
“况且……你不懂方法，自然会看不清。”
“闭上眼睛。”
卿舟雪听话地闭上了眼，面前被阳光映成一片橘红。她感觉一只手挡住那片烫人的红，四周沉寂如黑夜。
“不要用凡眼看。”
她的掌心温凉，贴在眼皮上很舒服。
“那些你平时一直在运用的力量，你可曾好好注意过？只有静下心时才能注意。”
云舒尘随意折一枯枝，放于她眼前。她指尖拈住的一处开始，枯枝开始变软，柔嫩，然后……颤巍巍地，自本毫无生命的尖端中抽芽绽放。
卿舟雪闭着眼，却能朦胧感觉到生命在灵力的催动下，努力地钻出来，最终扑簌簌开出了一朵小花。
她看不清它的颜色，也不知它的形状。但她能够感觉到灵力的流淌，是如何流过叶脉。
“打斗时也是如此，你不要企图去看清他们的动作。”
“你要试着，去看清他们的意图。”
“是指灵力的流淌么？”
是啊，她很聪慧，一点就透。
云舒尘依然补充道，“还有肌肉的走向，用力的方向，种种考量，皆从实战之中来。你平时太乖，不怎么打架，也算是吃了亏，嗯？”
“不过没关系。”
卿舟雪睁开眼睛，她听见她柔声说，“为师以后会按时按量打你的。”
莫名的温情就此消散，卿舟雪张了张嘴，最终道了一声是。
云舒尘忍不住勾起唇，还未笑出来，便扭头又捂着嘴闷咳了几声，许是方才动用灵力的缘由。
卿舟雪瞧她眼尾咳得发红，不禁有些无措，连忙将人塞进屋子无风的地方，为她斟了一杯茶，“师尊，你身子要紧，以后还是徒儿自己练。”
“其实……”她刚想说话，却不小心被水呛了一口，这会儿咳得催人心肝，好久才平复。
对上徒弟愈发担忧的眼神，云舒尘在心底轻叹一口气。
“师尊，你不用勉强的。”
“……”
自那次落败于萧鸿一行人以后，阮明珠倒是沉稳了些。她在刀柄上多栓了几个铁环，实心的，用以锻炼臂力。整日对着自家养的两只雕对练，砍得满处雕毛乱飞。
白苏依旧不太喜欢打打杀杀，她是医修，且又是驱动万物生长的木系灵根，慈悲柔和是她的天性。她显然对于在灵素峰随着师尊问诊更有兴趣。
“都是不可多得的良才美玉，可惜，组合在一起，怎的就像了盘散沙。”
掌门最是关心这几人的动向，见她们能自主凑到一起，本是极为欣慰的。
可惜事与愿违。她们并没有发挥出更强的实力，反而还不如独斗来得厉害。
“萧鸿那小子呢。”掌门叹了一口气，“他怎么样了。”
林寻真道，“萧师兄与陈师兄，还另带了几个师弟去应赛。”
“都是剑阁的子弟？”掌门闻言更是头疼，冷哼一声，“他还是老样子。”
“这群孩子天资都不错，性子多多少少带点唯我的高傲，只是有些显得出来，有些不显罢了。”
掌门沉思片刻，又问，“林师侄，你有意向参与此次比试么？倒是个不错的机缘。”
林寻真虽是周长老的徒儿，但因为能力出众，常年在掌门殿参与一些门派事务的打理。先前的外门笔试，内门招收比试，都是她一手安排。
问仙大会五十年一届，谁会放弃这种扬名九州的机会。
况且榜上有名者，几乎就是下一任峰主的既定人选。
林寻真心中微喜，可是却蹙眉，“弟子平日协助掌门与师尊，恐怕不能一心多用。”
掌门挥了挥手，“无妨。门派事宜繁多，压在你一人身上确实也不合理。你如若要参加，就放心去罢。”
林寻真便应道，“是。”
“去哪个队伍，可有意向？”掌门又问。
若说人才济济，无非是卿舟雪与萧鸿两边。
林寻真只会在这两个里面选，于她而言，就算不能获胜，多认识一些卓越的同辈也是好事。
听掌门的描述，似乎更头疼的不是萧鸿，而是另一边。
林寻真抬眼对上掌门的眼神，略一思索，“弟子更倾向于卿师妹那边。”
前者磨合还不够完善，尚有她的位置。
而萧鸿与陈莲青是多年的搭档，她若是去了也只是边缘。
掌门的目光中露出欣慰。
林寻真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
此刻山枫红得凄艳，一片红枫从附近的山崖上被风吹落，似是飞花，又像在烈焰中浴火的蝴蝶。
红枫飘落，被剑风挽起来。
而后，一剑刺中。
像是失去生命力一样，回归于满地残红。
卿舟雪收了剑势，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回眸一看，一位师姐正站在不远处，观她练剑。那位师姐长得端庄秀气，仪态大方，像是哪位官家走出来的小姐。
“卿师妹的剑法果然精妙。”她笑了笑，语气十分亲切，“小时候好像和你见了一面。你可还记得我？”
卿舟雪回想起第一天进入鹤衣峰，那位领路的师姐，似乎和眼前这位长得极像。
“嗯。”她负剑而立，简简单单一个字，表示自己想起来了。
林寻真思忖，传言鹤衣峰的这位大弟子冷淡寡言，如今得为一见，确实如此。
她向她解释了自己的来意，卿舟雪点点头，“能加师姐一个，自然是好。”
“其他几位呢？”林寻真四处望望，只见卿舟雪一个人，“我看这会儿其他人都在一起练习，怎的现在就你一个？”
“白师姐在灵素峰采药，阮师妹么，她这几日心情不甚好，也闷在峰里独自修炼。”
“离比赛也不远了，”林寻真摇摇头，“下次还是将她们两个都叫来吧。”
次日林寻真亲自去劝说，把阮明珠和白苏重新拉了回来。也许是歇了几日恼火的工夫，阮明珠现在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和林寻真主动打招呼，又聊了一路。
聊到比赛，林寻真之前肯定也做了一些功课，不过她的观点更偏向守成。
“需得留出一人，保护后方的安全。比如白苏，只要医修不倒，木系灵根的则有生生不息的力量，用之不竭。”
“阮师妹，你与卿师妹两人灵根相克，正好不适宜一起作战，怎么也得留下一人。”
可是，留下谁呢？
卿舟雪道，“去演武场一试便知。”
今日正好没有人。她们重新踏上演武场，进入那方幻阵，倏然间四周变得雾蒙蒙的，天色已经改换。
幻阵之中的对手可以自主调试境界。就在演武台一旁立着的石柱上，有多道不同的刻痕，一块熠熠生辉的宝石可以放置于不同的位置，以调整难度。
为了模拟出最危急的效果，林寻真将其升到了金丹期后期，比之前她们训练的要高出整整两个小境界。
幻化而出的人影，拎着兵器，朝她们奔来。
林寻真还未说什么，却余光瞥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已经飞了出去，握刀一挥，与那幻影激战起来。
左方一位持剑的武士朝这边扑来，卿舟雪为了回防，以保护身后的白苏，于是也拎着清霜剑应战。
武士的剑法同样很快，不多时，卿舟雪便只能瞧见朦胧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
她又快挡不住了。
正当手酸乏软之时，她想起了师尊的手，覆于她眼睛上时的温度。
不要用凡眼看。
脑中倏然飘过这一句话。
她挡开一剑，铿锵一声。
耳旁剑风呼啸，刹那间她把心一横，站定如桩，闭上了眼睛。

第22章
当人不再依赖自己的视觉时，其它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
卿舟雪静心凝气，如观花开，这一刻甚至不再匆忙，时间在体感上流逝得分外缓慢——武士如何握剑，如何运用胳膊上的肌肉，灵力如何流窜。
下一剑会刺向何方。
她再度睁开眼时，横剑格挡，虎口一振，完美地接下了这一剑。
终是看清了走向。
耳旁却忽然响起林师姐的声音，“——停！”
幻阵消融，武士的身影无影无踪。卿舟雪与阮明珠回头一看，白苏与林寻真双双都被其余幻影逼出了圈。
“需抽出一人来护着后方。结果还是各打各的。”林寻真的语气难免重了些，“如果是比试，这场便已经输定了。”
“阮明珠，你一开始冲得太快，气势汹汹，一瞬间把空挡全留了出来。倘若白苏下场，对面的医修还在，那么我们面对的就是几个不死不灭之身。”
“你也是一样。”林寻真看向卿舟雪，“为何非要与一个武士纠缠不休？”
卿舟雪方才确实醉心于剑技的突破，一时专心致志，忘乎所以。她垂眸轻点了下头。
阮明珠撇撇嘴，没说什么。把刀一扛，“再来。”
再来一次，阮明珠稍微收敛了些，不过还是被几个幻影武士挑衅几下，就忍不住打得昏天暗地起来，再顾不得其他。
火系灵根性子天生烈，正如她手中的刀一样带着滚烫的温度，用力过猛，甚至波及了全场卿舟雪在这种灼热的空气里十分不适宜。她的清霜剑周身萦绕的寒气彻底消融，倘若强行凝冰，就要耗费更多灵力。
武士本就是金丹后期，比卿舟雪高了两个小境界。如今她处于这种劣势，很快颇有招架不住的趋势。
再次全场很快落败。
“你的火焰可以收一收。”林寻真眉峰紧蹙，“至少不要波及到这边。”
连败两场，阮明珠却恼了：“你发挥你的，来指挥我作甚么？刚才你就只在旁边待着，动也不动，你凭什么干涉我怎么打？”
她一把拉过卿舟雪，眉毛一压，“我一开始和师姐打得好好的，也不用束手束脚，还得分个精力保护人，还得听你说话！”
白苏有些尴尬，她轻声道，“既然如此，那……”
林寻真闻言，她把手搭上了白苏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再说。
她朝阮明珠朗声道，“我听说你们之前打得那样好，也没有抽出精力护着她，为什么三个人加起来连两人都没有比过？”
阮明珠冷笑一声，“你又怎么知道这事？莫非是早早就在背后蹲点观察了几天？”
她拿着刀在手中掂了掂，嘀咕一句，“不就是双灵根，称什么能。”
比起卿舟雪与阮明珠，乃至白苏的单灵根，林寻真的资质确实要差上一些，修炼也不如她们迅速。
内门弟子不多，但人才济济。这也正是，她没有拜掌门为师的原因，没有成为剑修的资格。
饶她其他的能力再出色，也无济于事。
林寻真的脸色稍微白了白，这也是她的心病之一。
她一时没有说话。
卿舟雪看向阮明珠，淡淡道，“少说几句。”
正当气氛陷入僵局时，一道袅娜的女声传来，“这本是比武之地，怎得还开始口舌之争了？”
云舒尘缓步向她们走来，目光一一从她们脸上扫过，在卿舟雪脸上停留得久了些。
然后她挪开眼光，看向阮明珠，温温柔柔地一笑，“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阮明珠见云长老来了，一时语塞。不过她倒是个敢说敢当的，咬牙道：“我说，她也就是个双灵根，修炼要难一些，打不过在我后面躲着就是，称什么能！”
“那本座还是五灵根呢。”云舒尘摊开手心，五个光点在掌心恒定和谐地转动，她微微挑眉，“我这峰主之位也坐得很稳。你还得喊我一声前辈，不是么。”
卿舟雪一愣，她只见过云舒尘使用过水系法术，或者是木系法术催生那枝条。
她从没往五灵根上面想过，因为灵根多到这个程度，修炼会极为困难，基本上与修仙无缘。
阮明珠面露讶异，马上又回过神来，眉梢一扬，“那是云师叔厉害。”
“还有，你之前不是还觉得白苏拖后腿么。”云舒尘面色不改，反问道：“那你柳师叔也是医修，她如何？”
阮明珠抿着唇，声音低了低，倔强道，“那也是柳师叔自己厉害。”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脾气这么傲，又怎知别人以后是什么样子。”
阮明珠扭过头去，“……哦。”
她看了白苏师姐一眼，语气柔和很多，“我对你没什么意见。”又骤然凌厉起来，“只是看不惯有些人总好为人师罢了。”
林寻真暂时懒得与她计较，她的一颗心都栓在了云舒尘的话上。
她看着女人手心中五个熠熠生辉的光点，大乘期的威压让她觉得遥不可及，那好像是一段山高水远的路。
这样的资质，她是怎么做到的？
林寻真的心中，仿佛也泛起了一丝微茫的希望。
虽然有云舒尘来调和了一下气氛，这场面终究还是不欢而散。
阮明珠的容貌本来就秾丽深邃，不笑的时候显得难以接近。她没什么表情地离开了，临走时瞥了林寻真一眼。
林寻真收回目光，朝云舒尘低首，似乎有些后悔，“是弟子的错处，本也不想在此处争议，没想到阮师妹如此心直口快……让长老见笑了。”
毕竟是负责门派诸多事宜的人，她的态度显然比阮明珠要好太多，恭顺有礼。
一句话明面上把过错揽过来，仍将阮明珠在云长老面前有意无意强调一二，实际上也是暗暗指责她的不是。
这孩子心眼多一窍。云舒尘笑笑，“无妨。”
白苏叹了口气，有些自责，“师姐不必这么说，到底也是因为我。”
“医修是重中之重。不必妄自菲薄。”
云舒尘安慰了她一句，然后看向自己那眼观鼻鼻观心的徒儿。
卿舟雪双目微阖，一直盯着前方。她似乎对眼前的闹剧不感兴趣，也没什么情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白苏与林寻真告退，结伴回去。
卿舟雪还站在原地，似乎在思索什么。
云舒尘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这才惊醒过来，目光不再放空，看向她，“师尊。”
云舒尘微叹了口气，“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徒儿在想剑道与术法有何共通之处。”
云舒尘思忖，这孩子果真不是寻常人能及的。她的师妹都快在眼皮子底下打起来了，她还是如此淡定。
如果说阮明珠还有些争强好胜的意气，林寻真还有出谋划策的心。卿舟雪可谓是都没有。
淡定，乃至淡漠。
也不知能不能说好。
云舒尘很早就发现，她的心性若比旁人，总要稳一些；面对事态的变化，情绪上也冷漠得多。
“天色不早了。回去罢，还没吃晚饭呢。”
“师尊今日怎得会来主峰演武场？”
“在鹤衣峰上懒得骨头都散架了。想着出来走一走，赶巧就碰见了你们。”云舒尘顿了顿，“你那个阮师妹啊……”
“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她的话头却绕了个弯，“不过有几分实力，还算敢做敢当，心直口快之辈。她对你不错，你与她结交并无坏处。”
卿舟雪稍微有些讶异，她还以为师尊会更喜欢林寻真一些，如此想，如此也便问了，“林师姐呢。”
“她？”云舒尘轻咳一声，微勾着唇，“她入门早，我认识她比认识你更久些。她比你聪明多了。”
不是悟性上的聪慧，而是世俗意义上的聪明。
卿舟雪的注意已经被师尊的一声轻咳转移，她解开了身上的一层外衣，慢走几步，严严实实地披在云舒尘身上。
“师尊，你来时记得喝药了么？”
云舒尘点点头，她捏着身上的外衣，上面有一些鹤衣峰用惯了的九和香的味道，与自己身上一致；还有她出门练剑时沾染上的山野间清新的草木香气。
“不冷？”果不其然，卿舟雪紧接着随这一句。
云舒尘温声说，“不冷了。”
她看着山川浓淡的影子，此刻风也轻柔，太初境的景色美得五百年如一。
徒儿也还是问她着相同的话，这丫头似乎是不会累一样。
不过好歹是起了点儿效果，因为冷热这方面注意得多了些，云舒尘的身体似乎还算平稳。
这几年来，因为峰上多了一个人，添了一双碗筷，到底也多了些人情味。
“这几日你忙着练剑，教你的功法，还在练吗？”
卿舟雪嗯了一声，“师尊教的，每晚睡前都有练习，已学完了。”
“那正好，学下一本。”云舒尘道，“可还记得那些书籍堆在桌子上，比你人还要高？”
“再多，慢慢学，也总能学完的。”卿舟雪倒是不在意路途漫漫，她侧头看着云舒尘，“我觉得这些东西还挺有意思。”
“你这种孩子很少见。哪个不是叫苦连天的。我记得那个时候，祖师爷底下的几位弟子，都在绞尽脑汁地试图糊弄长辈。”
卿舟雪不以为然。
“一个人摸索自然很苦，练剑也很苦，可是……”
“可是什么？”
“我若做得不错，你会朝我笑的。”
她认真道，“师尊冲我笑起来时，便觉得尘净光生，心里再没什么烦忧的事了。”

第23章
嗯，修炼这么多年，嘴也变甜了。
云舒尘思忖着，不过徒弟确实是个有一说一的人，她只有真的这么想，大抵才会如此说。
她一笑置之。
回到鹤衣峰，又吃了一顿清淡的饭食。本是打算带着徒儿继续修炼功法，但是卿舟雪今日在外头待的时间久，架也打了两三场，此刻里衣粘腻着一层薄汗。
于是先去洗了个澡。门扉轻轻掩着，没过多久，忽然听着卿舟雪在里头说了一句，“……师尊，我衣服落在外头了。”
以前年纪还小时为了防止溺毙，卿舟雪皆是在自己的房间，踩在木桶里洗的。
现在她的身量与云舒尘差不多高，没有这种顾忌，加上两人房间又隔得太远，她便在云舒尘的默许下蹭她的浴池。
云舒尘闻言一愣，她犹豫片刻，拿起一旁叠得整齐的衣物，顶着氤氲的潮气，给她递了进去。
一片白蒙蒙的，卿舟雪泡在池子中。她的头发留得较长，在水中散开，如墨丝荡漾缭绕，遮住了大片的肌肤，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她靠近时，卿舟雪听到声响，哗啦一声起了身，水流如瀑布一般从身上滚落。纤细的裸足踩在地上，白得惊心。
云舒尘的目光似乎被烫了一下，她连忙转身，蹙眉冷声道，“你起来干什么？”
“拿衣服。”
卿舟雪奇怪地看着她的背影，“师尊，你怎么了？”
“……你先穿好再说。快点。”
她把衣物拿在手中，背在身后。
师尊在催她，卿舟雪只好接过来那衣服松松垮垮一披，腰带一系，“好了。”
云舒尘转身过来。
她的发尾还在濡湿，身上也尚沾着水痕，深一块浅一块的衣料便如高高低低的白烟云层般，偶尔在一处贴合出身材玲珑的曲线。
卿舟雪发现云舒尘的目光在她领口停留了一瞬，而她关于此处，正好有一事想要问她。
犹豫片刻，不知为何有些难以开口。她稍微把领口扯开一些，“师尊，不知为何，前几年这里总是有些疼痛。”
说着她自己往那团青涩的软肉上一揉，“这样摁着会疼。是有什么疾病不成？”
透过朦胧的雾气，卿舟雪突然觉得云舒尘的侧脸泛了些嫣红。女人莫名咬了一下唇，轻咳一声，“别揉了，很正常，无需在意。”
“……你十八岁了，也是个大姑娘，以后不要这样在别人面前换衣，也不要随意扯开领子。”
“在你面前也不行么？”
见她似乎没什么想和她再解释的意思，卿舟雪放下手，似乎有些不解，还是点点头道，“好。”
她走出浴室时，白衣润润地贴在身上，发尾还滴着水，倒也不以为意。
云舒尘撇去了脑中一片白花花的春光，见她这模样，不禁又轻叹一声。
衣服湿了不知擦，就这么一路淌着水，也只有小孩才这般粗糙不讲究。抑或是这丫头当真活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她弹指一挥，她身上的水珠尽数掉落，汇入池水。衣服与头发都重新变得干爽。
小徒弟干干净净地坐上了她的床，她盘腿打坐，闭上双眼。运功时，此番又是一场难捱的折腾，疼得她额角挂了一层薄汗，最终将近天明时，又精疲力尽地睡去。
云舒尘垂眸盯着靠在她肩头的脑袋，她睡得恬静，一丝防备也无，手指还虚虚地攥着她的一缕衣料。
这次不知为何。
她没有把人弄醒，也未再赶人下床。让她安然地在床上躺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卿舟雪准时醒来，却发现这屋内的陈设有些陌生，原来她没有躺回自己的房间。
被一股熟悉且温柔的香味包围着，无怪乎昨夜睡得很好。
她悄然起床，云舒尘还在睡着，背対着她，呼吸均匀。卿舟雪看了眼天色，又算了算日子，忽而蹙眉，今天掌门要召集诸位长老例行晨会。
可是师尊……似乎完全不见任何能起来的希望。
卿舟雪权衡一二，还是戳了戳她，云舒尘的呼吸乱了一瞬，不悦地睁开眼睛，半眯着看她，低声道，“……什么？”
“师尊，掌门已在敲钟了。”
“他敲他的。”云舒尘慵慵懒懒地翻了身，她闭目沉思一二，又瞥向徒儿，“正好，你代我去。”
还能这么代的么？
“听闻今日要来些别宗的人交流，那位置空着也不妥当。放心，两宗上一次交流还是祖师爷辈的时期，没人认识的。”
云舒尘已经闭上眼，唇角微微一勾，“你可是鹤衣峰的唯一弟子。这位置迟早也归你坐，早些适应。”
卿舟雪仍觉犹豫。
“再说，”云舒尘蹙着眉，将人埋进被褥，轻声道，“为师今日……胸口有些闷，实际上很不适的。”
“怎么还未好转。”卿舟雪眉头一低，顿了顿，“……那徒儿去了。”
云舒尘没有回答，只是轻咳了几声，软在床上，心道：这招还挺管用。
卿舟雪将师尊那套尘封多年的长老道袍自箱底好不容易翻了出来，抖了抖上头的灰，不禁暗暗心惊，师尊到底有多少年没去过晨会了。
她将长发半披半挽地挽作发髻，玉冠束之，一条绣着阴阳二极的发带随着青丝垂在身后。
雪白长袍显得比较肃穆，称得原本幽冷的眉眼也凛冽起来，一时便有点不怒自威的气势。
云舒尘姿态放松地躺在床上，期间睁开眼打量她几下，十分满意，“徒儿可比我合适。”
嗯，以后这差事就交给她了。
卿舟雪抿着唇，揣着一颗不堪重负的心飞向掌门殿。自从有了清霜剑，她可御剑而行，无需再在几个山头来回挣扎。
掌门似乎也没抱什么云舒尘能出席的希望，毕竟那女人常年以体弱养病为理由——说也说不得。
他撑着眉心，叹一口气。身旁却响起一声极轻的声音，“掌门，我代替我师尊一下。”
这会儿流云仙宗的人还没有来，掌门一愣，扭头看向卿师侄。
其它几位长老似乎明白了什么。黄钟峰的越长老已然笑了出声，她笑个没完，“哎哟，原来亲传徒弟还能这么用，不愧是云师姐。”
“肃静，”掌门挥了挥手，算是比较随和，“你既然来都来了，且坐你师尊的位置罢。”
她便端正地坐在那处，衣冠整洁，气质沉稳。
没过一会儿，流云仙宗的几位长老前来交流道法，卿舟雪不动声色地听着，反正她不说话，别人也不认识她。
聊来聊去又谈到问仙大会的事宜。据说今年的奖励格外丰厚，隔壁长老把这个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说林林总总加起来，能值一整座峰的价钱。又大谈把宝物绛心莲也拿来镇场面，此物闻一闻可消除百病，尝一尝可百毒不侵。
卿舟雪対于大会不甚感兴趣，対于扬名立万也不感兴趣，但前脚听到这一座峰的价钱，后脚又听闻这般包治百病的仙株，她的眼眸微亮，终于是开始认真考虑这个比赛赢得的可能性。
鹤衣峰虽是修缮完毕，可终究是要了好多两银钱，全都是云舒尘自掏腰包。倘若能多赢回来一些，她又可以攒起来，将师尊的损失补上一个空缺。
掌门并不知清冷出尘的小师侄已经见钱眼开，他见卿舟雪一脸庄重，态度端正，好端端地坐在长老之位上，甚有威仪。不禁心下异常感动，几乎老泪纵横。
比她那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旁若无人地磕瓜子剥葡萄的师尊强多了。
卿舟雪也并不知晓在掌门心中，她现在已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典型代表，是上梁歪了下梁仍然□□不屈的门派希望。
她怀着满腹心事散了会。
回到鹤衣峰，换下衣服。
云舒尘方才睡了个回笼觉，人还有些昏沉，眉眼倦怠，这会儿倚在长廊吹吹风。
卿舟雪一看就忍不住给她披上一件御寒衣物。
云舒尘忍不住将那东西揭下来，拿在手里。
有一种冷叫做徒弟觉得你冷。
“回来了？掌门应该是很满意的。”
“不知。”卿舟雪回道，“倒也未曾说什么。”
“师尊，胸口还闷么？”她很显然还记挂着这事儿。
“没有了。”
“那我去练剑了。”
第一场选拔迫在眉睫，自那日开始，心中有了目标，终于不再是顺水推舟的随和，卿舟雪渐渐忙碌了起来。
因为队伍之中暂时实在无法众人一心，她们的训练逐渐分散。
绕是如此，每个人都仍然在抓紧增强自身的实力。毕竟只是选拔而已，倘若其他人不行，自己的光芒足够大放异彩，也有被掌门看中留下，进行下一轮比试的机会。
就连阮明珠，也未曾成天这个峰坐坐，那个峰逛逛，而是闭门潜心修炼。
滚烫的红莲自她脚下升起，她双目微睁，业火爆燃一瞬，又归于寂静，像是一场盛大的烟花。
两只金雕站在枝头上静静看着她，发出一声悠然长鸣。
自那日起死回生，它们吸收灵药后因祸得福，误打误撞打通了灵智，不再是普通的金雕。
阮明珠从掌心燃起一蹙火，无论是光亮还是色泽都透亮不少。她笑了笑，一下子窜起身，刚往前走一步，却听到身后一道声音，“徒儿。”
钟长老叹了口气，“修炼不要急功冒进，你这一连突破两个小境界，基础难以巩固，犯什么这么着急？”
“之后再补补就好了。”阮明珠不以为意，“既然可以突破，那就说明够得着了。既然够得着，我还憋着作甚？憋来憋去又不会发霉。”
钟长老蹙眉，“就你歪理最多。”
她却笑了笑，杵着刀下巴一扬，“走着瞧，徒儿定不给你丢脸。”

第24章
小半月很快过去，时期将近。
这次的选拔居然不同于往常。掌门压着消息，直到最后一日才放出风声——本次选拔不再是传统的擂台赛与秘境，而改为下山历练。
下山历练？
老老实实练了几个月擂台赛的弟子们欲哭无泪，临时抱的佛脚又给崴了。
当日一早，卿舟雪一行人，站在掌门殿前排队抽签。
没过多久，看见里面的几个师兄攥着竹签儿，愁眉苦脸地出来，“不降妖除魔，一比高下，让我们几个亲传弟子——去教那些种田的修道？”
阮明珠闻言微睁双目，“这是什么历练？”
“也许不只是一种任务。随机罢了。”林寻真对卿舟雪说，“师妹，这签儿你来抽罢。”
轮到她们时，卿舟雪自竹签中随意选了一个。拿起时，身后三个脑袋纷纷凑拢来。
“竹山村，笋溪旁边的第三户人家，普通百姓，家中一男一女。”
目光下挪。
“指点其修炼，期限一月，至少有一人引气入体。”
“还真是。”卿舟雪把签子收好，轻叹了一口气。
林寻真问了问左右的队伍，不出意外，大家都是如此，只不过地点不同，对象不同罢了。不知掌门此举有何深意？她暗自琢磨起来。
阮明珠挑了挑眉，“事不宜迟，先找着人再说。”
竹山村是太初境周边的一个清幽小村，山地多竹，崎岖不平，故而得此名。
笋溪旁边的第三户人家。
虽然是如此说，卿舟雪左右瞧瞧，也没有找出前两户人家来——那两个早破旧到奇形怪状的茅草屋，看上去似乎并不能按户来看。
站在唯一完好的竹屋前，卿舟雪敲门轻了又轻，含蓄委婉，生怕把人家摇摇欲坠的门给叩下来。
“你们是哪个。”一瘦弱的少年开了门，先是一愣，而后神色诧异。
“你好，我们是太初境的弟子。”林寻真礼貌道，“做宗门的一些小任务，挨家挨户传授一些引气入体的基本修炼方法。”
“是……是仙师吗。”
他黝黑的眼眸眨了眨，愣愣地，态度一下子恭敬起来，“仙人快请进。”
厨房的方向传来剁大骨头的声音，有个女人粗声粗气地问，“王五，什么声响哪———”
少年喊了一声，“娘，别剁了，有客人！”
兜着粗布围裙的妇女放下砍骨刀，在身上随便揩去满手的油腻，嘀咕道，“咱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有什么客人？”
“嚯！”她一看就下了一跳。
四个气质不凡的姑娘，出现在这格格不入的破竹屋里。
她忽然有些慌，看向儿子，“这是怎么啦？”
林寻真好声好气地又解释了一遍，那妇人半天才听懂，待听到让她和她儿子去修炼太初境无上功法，她一下子连连摆手不干。
“仙人姑娘，家里还有很多活，眼瞅着要秋收了。两个人都不够用，”大娘摇头，“哪儿还能再少呢。这空子抽不出，抽不出。”
“娘！”少年眨眼，“仙人可不是每年都能来的！
“咱是地里扒米的人，不是什么仙人。”她还是摇头，“你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命，但咱明年还得吃饭。”
“引气入体无需什么资质，悉心训练，普通人一般都有成效。”白苏柔声道，“就算不修仙，对于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也有很多好处。”
“今年不收稻，明年马上就得饿死。哪儿还能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情？”
一帮人被妇人送了出去，那竹门微微一阖拢，里头传来争吵的声音。
阮明珠抱着胳膊，随口道，“管他的。直接把那小子揪出来训练。”
白苏难以言喻，“这样不好吧。”
林寻真冷笑一声，“引气入体并不是什么难事。你真以为掌门就看个结果？”
“这是选拔。”林寻真瞥了阮明珠一眼，慢慢道，“这会儿定有许多眼睛看我们的表现。既然选拔的内容不再是打斗，势必有其他的考察点。比如在传授别人道法时，可以体现自己的认识水平，在解决眼下问题的方法上，也能体现能力。”
“那你想怎样？”阮明珠白眼一翻，“你指望别人体谅我们做任务，来把她家的劳动力交出来？”
卿舟雪也隐约咂摸出一些气氛的紧张感。她自两人身上各扫了两眼，轻叹一口气，道出了残忍的真相。
“我方才仔细看了看，”她淡淡道，“如没看错，这家的女主人，修炼之资质远甚于她儿子。”
“你们莫要忘了，她也在修炼计划之内。”
卿舟雪再次指出。
“……”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这会儿那竹门是怎么也叩不开了。而林寻真的话也确实有几分道理，哪怕是为了太初境的体面，她们也不能强买强卖。
更何况，这是处于选拔之中。要做到尽善尽美，完成一个人的引气入体只是及格而已。鴻势必得让两人都开始修炼，这才是足够体面的成绩。
几人抓了阄，四人分为两边，一面解决儿子，一面负责他娘亲。
也许老天冥冥之中闹着笑话，一抓一把，阮明珠和林寻真分到一边。
林寻真本不想和她一起。
但当她瞥见阮明珠脸上一瞬的僵硬，与骤然恼火的神色，林寻真笑了笑，改变了主意。
能恶心她一下，倒也是种别样快意的报复。她面不改色道，“阮师妹，你再抓一次？”
阮明珠冷笑一声，“不用了。”
那双眸色偏浅的眼睛，傲慢地盯住林寻真，像是草原上的桀骜的鹰临于高空之上，盯住了另一只入侵者，微微眯起来。
“你以为我怕了你不成么。”
卿舟雪和白苏显得和谐很多，她们再随意抽取了一下，决定自己这边去指导王五的娘亲。
时期还有三十日，并不着急，一天叨扰他们家两次也不妥当。这厢把任务划分好后，她们回了太初境稍作休息。
阮明珠难得下山一趟，不怎么乐意回去，便拉着卿舟雪去太初境附近的集市街道逛一逛。
卿舟雪虽然想着师尊的药还没熬，但转念又一想阿锦应当不至于忘记。便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拉了去。
阮明珠一到这等子乌烟瘴气的地盘，心中压着的火气仿佛也一扫而空，明媚如洗。
她向来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亲亲热热地挽着卿舟雪的手，“师姐，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大开眼界。”
什么好地方？
卿舟雪看着那熟悉的河，熟悉的朱红阁楼，听着那熟悉的丝竹小曲儿，一股子熟悉的轻浮放荡扑面而来——不禁无言。
此处是云舒尘多年前盘下的。楼中姑娘也不算凡人姑娘，实则是一帮子耽于人间情乐的女妖怪。楼中设有阵法，既可以压住那一身妖气，不至于对凡人身体有损；也可以为这一群妖提供庇护，不至于被斩妖除魔的修士收了去。
阮明珠得意道，“没来过吧。”
不仅来过，还住过。卿舟雪想起师尊的教诲，她开青楼这事儿是不能往外头说的，于是只好闭嘴。
阮明珠走进去，笑吟吟地，掏几张银票，往风韵动人的老板娘胸口里一塞。妙瞬娘子一手抚过她的手背，另一手打着扇子，笑得温温柔柔，忽而她眼睛一转，落到卿舟雪身上，讶然道，“呀，是你？”
阮明珠一愣。
她窜到卿舟雪身边，上下打量她几眼，真心佩服道，“师姐，你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卿舟雪淡淡道，“我不喜欢来这种地方。先走了。”
阮明珠一脸嫌弃地拉住她，把人摁在了桌子上，“哎呀，都是老主顾了，人家老板娘都认得呢。你别装了——美人，来几壶清酒，再添几碟招牌小菜！”
期间阮明珠和几个美人谈笑风生。卿舟雪见她确实点了一桌好菜，本着不浪费不抛弃的原则，她十分随和且安心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
莴笋青翠，是鸡汁浇的，层次感非常分明。桂花杏仁儿酪清甜冰凉，上面缀着枸杞，据说是外地厨子做的，卿舟雪从没吃过。
味道一直不错。她不免又多夹了几筷子，上次来是没吃够的。
正当卿舟雪沉迷于干饭时，却听得阮明珠一声轻呼，手中的杯子倏然打翻，酒液泼了旁边的美人一裙子，她直直地看向门外。
“云，云师叔？”
云舒尘在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时，也愣了一瞬。卿舟雪的手瞬间顿住，然后默默地放下了碗。
气氛在这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尴尬起来。
到底是多修炼了五百年的云长老反应迅速，她微微敛起眉梢，淡淡道，“听闻最近部分亲传弟子，耽于酒色场所，掌门特令几位长老下山巡视一番，捉拿归案。你们二人，这是什么意思？想要顶风作案么？”
云舒尘又一蹙眉，朝妙瞬娘子冷冷道，“这都是些什么生意？能开到太初境山脚下来，可知道什么是廉耻？”
妙瞬有苦说不出，低眉顺眼地配合：“仙长说的是。”
卿舟雪听见师尊毫不留情地把自己骂了一通，大为震撼。
阮明珠回过神来，“师姐是我教唆来的，不关她的事儿。但……但我也是第一次误入歧途！”
她笑得勉强，“那个，师叔，不然这次就算了？”
云舒尘似乎思索了一会，垂眸抚着自己的袖子，“既是初犯，就算了。”
阮明珠呼了一口气，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便称赞了几句“师叔英明”，扭头给了卿舟雪一个快走的眼神，自己先一步溜出去。
卿舟雪岿然不动，她的莴笋掉在碗里，索性放下了筷子，清咳一声。看着云舒尘，想起刚才那事，又弯着眼睛笑了笑。
“笑什么。”云舒尘坐下来，也松了口气。她看着卿舟雪，好整以暇地点点桌面，“我还没问你呢，你一个小姑娘——你来这里作甚？”
卿舟雪捧着碗，老实道，“吃饭。”
她一蹙眉，似乎觉得有个盲点，“对了，师尊来这里干什么？”
“别问了，好好吃你的。”

第25章
虽然如此说，但云舒尘不动筷子，光支着半边下巴抬眸看着她。卿舟雪才夹了几筷，就有些不自在了，她轻轻搁下了碗，“饱了。”
“是么。”云舒尘笑了笑，“那杏仁儿酪，带几份回去。”
“师尊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的。”卿舟雪一愣，她猜得很准。
“因为你平时喜欢吃甜口的。方才眼神，又一直对那早空了的碗惦记。”
也许师尊只是习惯了心细如发，不只针对于她一人。
但她，终归是在一直注视她的。
这本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卿舟雪却体味到一种安然感，乃至隐秘得如同春雨绵绵的欢喜。
她不知自己为何而喜。
云舒尘感觉徒儿的心情好了起来，连语气也轻快许多，“那听师尊的。”
果然还是个贪嘴的小姑娘。
云舒尘暗暗道。
她暂时没有想到更深的一层，只是以为徒儿为着有好吃的开心罢了。
灵根的不同，通常与性格挂钩。冰灵根修士稀少，天生寡欲寡情，是最适宜修道的。
卿舟雪比起同龄人，喜怒哀乐都如水洗了一遍似的，如雾里看花，没有那么清晰。
能瞥见她明显高兴的模样，还是甚为少见。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次日，卿舟雪仍与师姐师妹们去往竹山村笋溪，寻那户人家。家中空空无人，她们一行人在附近找了找，发现王五和他的娘赤着脚，在一阶一阶的水田中割着稻子。
大娘一见她们几个，眉头就蹙了起来。
林寻真似乎已经想好了对策，并没有提到修仙的事情，眼神扫过一片黄灿灿的稻谷，又收回来，礼貌问道：“大娘，需要帮忙吗？”
妇人捏着镰刀，连忙摆手，“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修道人，哪里会干这种活。”
卿舟雪一想，似乎明白了林寻真的意思。她观察了王五是如何把稻子拢在一起，然后用那把弯刀割下来的。
她摘下一根，拇指掐了一截，问道，“是留这么长么？”
王五点点头，不明所以。
只见那白衣女修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剑，一道剑气荡出去，哗啦啦一排，稻穗全部掉了下来。
镰刀也差点掉下来。
王五愣在原地，差点没跪下，“……好厉害。”
“接下来只剩捡的了。”林寻真道，“这个没办法，我们一起捡，多几个人，总能把活计做得快一些。”
收好稻穗，然后又继续割下所有的秸秆，一捆一捆扎扎实实地运到一旁。
很快那片金色的地盘重新变得光秃秃。
谁也未曾想到，正是这么一群看似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一天顶三天干的活。
“这是怎么做到的？”
王五羡慕地看着阮明珠扛起身量三倍大小的秸秆束，健步如飞，一脸轻松地把其扔到一旁，顺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懂不懂？这就是修行的妙处。”
稻子一割，秸秆一扔，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此出现了转机。王大娘仍蹙着眉头半天，好说歹说，最终才决定把这瘦猴似的儿子贡献出来，供几位仙长完成她们的任务。
卿舟雪与白苏站在原地未动，而林阮二人大松一口气，拉着王五去了一片空地。王大娘搓了搓手，只见卿舟雪幽幽地盯着她，似是打量。
“姑娘，你……看着我干啥。”
“没什么。”卿舟雪收回打量的目光，“我们亦会教授你引气入体。”
她的脸色一愣，“大娘都这么把年纪了，骨头都硬了。还学什么修道？”
“师门命令罢了。”卿舟雪垂眸，神情淡然。
那妇人便顾左右而言其它，说家中还有些杂活，没空子学这等功夫。卿舟雪则紧接着说，“若有什么杂事，我与师姐亦可去帮忙。”
听到卿舟雪此言，她的嘴唇在刹那间变得惨白。
倏然间，一抹雪亮的剑光划过，卿舟雪的三尺清霜宝剑已经抵在了妇人的喉咙上。
“你根本不是人。”
她冷声道。
咻地一声，原地已经没了人样，一只浅黄色的细长东西自那剑锋边缘蹿了下去，灵活得要命。
然而清霜剑的寒气能够瞬间凝冰，一块灰黄的冰就这样落了下来，两人赶上去一看——原来是只扭动挣扎的黄大仙。
趁着固定它四肢的冰还未消融，卿舟雪将它提溜着后颈皮子拽起来，接下来嗅到一股恶臭，她屏住呼吸，嫌弃地将它拿远了一点儿。
是妖。
她转身与白苏商量，“现下应该怎么办。”
“师妹是怎么发现的？”白苏讶然，“这妖精也不知得了什么本事，将气息掩盖得那样好。”
“直觉。”
卿舟雪道，“我头一日来，便觉得它警惕我们。”
“是瞧见天敌的眼神。”她盯着那黄鼠狼绿豆一般的眼睛，“凡人不该如此。”
不知为何，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在以前年幼，且还未系上师尊给她的红绳时，灾祸一直伴随着她，随时随地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就是凭借着这种野兽般的直觉，磕磕跘跘地活到了八岁。
那被拿捏住命门的黄鼠狼吱呀叫唤道，“我修行多年，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更没有吃过人肉喝过人血！”
白苏摇了摇头，“就算你是无心之举——”
话头顿住，她担忧地蹙眉，“卿师妹，我恐怕得去瞧一瞧王五。”
她们找到了在竹林的阮明珠等人，面前的景象有些骇人，王五面若死灰地躺在地上，筋脉在鼓动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去蠕动一样，称得他的五官异常狰狞。
阮明珠蹲下来，拍着他的脸，眉头紧皱着，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林寻真则一脸凝重地站在旁边，她抬眼看向卿舟雪，意外道：“师妹？你们不是去……”
白苏立马把住王五的脉象，“他是不是已经开始修炼了？”
“是。”林寻真道，“刚才我们俩教了他一些基本的吐纳之法，没成想到人就成了这个样子，很是奇怪。”
“他是个凡人，体内有妖气。不小心沾染上的。”白苏沉声说，“而方才又吸收了天地之灵气，两股气息在筋脉中相克相撞，性命危矣。”
阮明珠闻言脸色沉沉，“这小子可不能死！”
“怎会有妖气？”
她们的目光齐齐射向卿舟雪手里那只被掐住命门的黄皮子。
“这妖物伪装成王五的娘，也不知是何居心。他真正的娘亲又在何处？”卿舟雪蹙眉。
白苏叹道，“先带人回太初境，救人要紧。”
这话不知怎的就刺激了那只一动不动的黄皮子，卿舟雪手上传来剧痛，白皙的手背上血流如注，她一时不慎，反教那只畜生挣了开来。
“把我孩儿们还来！”
这黄皮子显然是有些道行的，方才是在装怂糊弄，它一落地，妖相尽显，似乎已经丧失了理智，身体膨胀得硕大如一座小山，眼睛红到可怖，三尺长的利爪就朝几人招呼而来。
林寻真反应迅速，她面前出现一道水盾，抵住了那爪刃，她扭头急道，“快带着王五走！回太初境！”
卿舟雪与白苏拖着王五，及时退开。黄鼠狼妖嘶吼一声，想要将王五抢回来，林寻真没抵过它拼死挣扎，水盾破开了一个口子，人也跌倒在地，生风的爪刃便毫不留情地朝她腹部抓来——
黄鼠狼的长而尖的獠牙咧开，快要咬到她的颈脖，伴随着腥臭的口气，一齐喷向她。
心跳慢了一拍。
她瞳孔微缩，看向那深不可测的血盆大口，一时全身僵硬，动也动不了一寸。
但剧烈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
一声铿锵，利爪与长刀相碰，烈火熊熊燃在刀锋。
林寻真抬头，瞥见一抹红色衣角，也和火焰一样发烫。
阮明珠架着那硕大的野兽，手臂上的肌肉已经紧绷到极致，显然有些吃力，不过嘴上还是不讨饶，回眸瞪她一眼：“早就说了，打不过就在我身后躲着！”
她手臂一动，振开那畜生的爪子。红莲业火自妖孽脚下升起，烫得它四爪没有落足之处——就这争取的片刻空间内，林寻真反应过来，爬起来扭头欲跑。
但她还没跑几步，脚步却停下来。
能修炼成人形的妖精都不简单，少说有百年道行，加上这会儿是拼了性命，凶猛无比。
她回头望去，阮明珠显然处于劣势，已经有些发虚，不过那丫头倔得似驴，打起来就断然没有往后退的道理。
她对这样嚣张跋扈，还曾当众羞辱过她的女子，没有半点好感。
倘若阮师妹因此元气大伤，她不能参加以后的赛事——这个队伍里，唯一与她相处不来的因素就会被抹去。
可是——
摇摆一瞬。
林寻真深吸了一口气，折返回来。
这时阮明珠已经被发狂的黄鼠狼妖逼到了竹山上的悬崖边。
她一眼看见林寻真，情况危急只得大喊：“走开！别碍手碍脚的！”
林寻真未曾理会她的叫嚷，她快速地思索着要如何化解眼前的危险境地。她心跳如擂，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躲在一块山石后，紧盯着一人一妖缠斗的身影，寻找着最佳时机。
阮明珠一个上挑半月斩，那妖物的牙口大张，咧嘴向后仰身——
林寻真瞅准机会，双手一扬，柔和的水流连接成绳，自后方向拴马一样，将黄鼠狼咧开的獠牙卡住，迫使其高高仰起脖子。
正是此刻。
柔弱的腹部在此刻暴露出来。
阮明珠心领神会，她的刀狠狠插了进去，喷了她一脸妖血。林寻真迅速飞身上前，将兜中一道符咒及时地拍上妖孽的天灵盖。
一声凄厉的嘶吼。
它如小山般轰然倒塌。
硕大的妖身散去，地上只躺着一只蔫巴的细长小鼠，还在扭动。
林寻真心中一喜，大松了口气，却发现阮明珠的手一松，刀掉在地上，她脸色苍白地跪下来，气息凌乱。

第26章
卿舟雪和白苏踩在清霜剑上，身后还拖了个不断抽搐的王五。
灵剑日行千里，她们以十万火急之速回了太初境。一到灵素峰，白苏连忙从柜中取出一颗丹药给王五塞进口中，然后又灌了一口汤药。
她正忙活间，卿舟雪不通药理，无法帮忙，于是只得出来，她正准备再飞回去接应阮明珠与林寻真二人，却迎面碰上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云舒尘和柳寻芹，似乎在交谈些什么。
师尊瞥见她，微微有些讶异，“你怎的又回来了。”
卿舟雪简述了一下事情经过，又忍不住问了声，“这是掌门特意安排的么？”
“不是。”
云舒尘道，“按理来说，这次历练的对象，并不是太初境一厢情愿的选择——早早就在镇上发了帖子，凡有修行意愿的，无论贫富贵贱资质如何，皆可留个名字。”
“王五他娘是妖。”卿舟雪蹙眉，“又怎会主动来留名……是了，也许是王五不知情自己留的罢。师尊，师叔，我先去寻林师姐她们——”
正说话时，屋内传来一声惊呼，柳寻芹蹙眉，“什么声。”
白苏和一个人影扭在一起，齐齐从门槛上滚了出来。王五面目狰狞，张嘴就往白苏的脖子上咬，她憋着最大的劲道抵开他，“师妹救命！”
卿舟雪拔剑刺去，她不能伤了王五性命，毕竟任务还未做完——难免束手束脚。只希望能让他吃疼松手就好，结果那小子背部被刺了一剑，血流如注，却还是凶猛如兽，拖着软塌塌的手臂，也能扭曲爬行再扑上去咬她。
柳长老冷眼看着这一切——直到这两团东西快要压坏她的苗圃。
她淡定地走过去，单手拎起王五，一掌拍碎了他的天灵盖，这才消停。
“师尊！”
白苏挣扎着站起来，顾不上自己身上的抓痕，傻眼道：“死人了……”
卿舟雪也一时愣住。
“人各有命数。早该死了十几年的东西，留着作甚。”柳寻芹拂袖而去，抛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王五的尸身与常人不同，一旦生气断绝，一股黑气从额头冒了出来，然后马上化为了一朽枯骨。
他……他根本不是活人。
但似乎自己并不知晓。不光是他，修为不够的两位小仙师，也没能一眼看出来。
云舒尘轻叹了口气，柳寻芹一句话都把题点破了，那女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趣。
她刚刚站在一旁隔岸观火，乐于见这两个小弟子被吓得手足无措，还蛮好玩的。
“妖力能维持尸身不腐，但记忆永远会停留在死去的一刻。”
云舒尘饶有兴致，她抬起手，那具枯骨慢慢爬起来，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人瞧，瘆人得紧。
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中发出来，逐渐还原了事件的全貌。
武德三年。
竹山村笋溪旁，炊烟缭缭，祥和富饶。
他出生了，父母亲不识大字，就叫他王五。以显得家中孩儿多，兆头好。
家中养了鸡鸭，外头挂着干肉，便要提防着黄鼠狼。老一辈的人说黄皮子不能打，但是新一辈中，倒是觉得这是邪物，放到村里不干不净的，普通人家看着的会打死，然后一把火烧了。
但是小孩子是断然不懂得什么邪不邪门的。他只是像喜欢着狗儿猫儿一样，喜爱着各种活蹦乱跳的生灵。
四岁时，他坐在门槛上，大人暂时没空子理他。他看着门外远处，窜来了一只细细黄黄的小东西，瞧着极机灵。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似乎是在窥伺架上挂着，半新鲜的肉干。
但那小东西不敢靠近。
他咯咯笑了，那小东西吓得一窜，马上离了四五步远，不过回身看他没有追回来，就站定在原地重新观望。
王五踮起脚尖，拿起肉块，远远朝它丢过去。似乎惊到了它，那小东西谨慎地溜得老远，一下子没了影子。
没了。王五找了几圈，很是失望，瘪着嘴开始哭，直到他亲娘来将他抱走，埋汰道：“再哭，再哭——仔细黄皮子妖怪把你吃了去。”
他就这样和黄鼠狼结下了缘。
黄鼠狼有灵性，每隔几日，又出现在了这家人的门口。王五高兴极了，他冒着挨打的风险，把家里的肉干又丢出门外。
这次黄鼠狼低下头嗅了嗅，确认是食物以后，叼起就跑。这样一回生一回熟，一兽一人竟也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熟悉起来。王五有时候能在门口捡到一些从未有过的小玩意——贝壳，破碎的玉石，甚至偶尔还有细碎的金子。
每当他蹲在地上慢慢捡的时候，那只黄色的生灵，总在不远处蹲点看着，看着他捡完了，再窜入树丛消失不见。
他开始叫它小黄。它像是精怪一样，每次他一喊，小黄总是会在某个地方冒出来。
有一年春天后，小黄再也没有来过一次。王五一开始在等，后来渐渐失望，这心思便逐渐淡了。
直到明年的新雪覆了旧时的秋叶，后年的春草又重新冒了出来。
王五在偶一日掀开窗户时，惊喜地再度发现了那个黄色的影子。“小黄！”
小黄身材瘦削，皮毛蜡黄，不像以前那样精神气了。但是它的腹部鼓鼓涨涨，应该是下了崽。
王五掏出肉干，正准备扔给它，却听到一旁的娘惊叫一声。他还未反应过来，一根扫帚便结结实实地打了上去。
王五的心揪起来，他眼泪汪汪地掀开扫帚，又松一口气——小黄跑掉了。
“最近这些日子，怎的又有这些东西了，前些阵子不还打了几窝，做了好些新皮子么？郎君，可把院里的鸡看好了。”他听见娘亲这样对父亲说。
后来几年，王五都未曾见过它。他也从一个奶娃娃长成了个小郎君。
这些年收成不好，家里的活计越来越难办。王五年纪到了，要去学堂读书，读书是要钱的，他见娘亲身上的衣服都缝补得只剩纠结的线团，又看桌上半年不见荤腥。
他便把这些年攒的一些碎金子碎玉料，从稻草堆底下翻出来，补贴家用。
父母生了疑心，这些东西零零碎碎换起来，倒有不少钱财，问他哪儿来的。王五如实说，黄大仙给我的。
“黄大仙？天底下哪有什么黄大仙。”父亲只以为是小儿的玩笑话罢了。
唯有娘亲闻言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一把握住他肩膀，左看右看，将嗓子压得很低，“这种东西晦气，你怎么沾染上的？我看见了……”
她成日碎碎念着，一场秋风一吹，竟是病倒了。起先还能下床走动，三五天光景，就缠绵病榻动弹不得，气息奄奄地快要死去。
王五读书的钱，从稻草堆里扒出来的钱，都投作看病之用，无异于精卫填的那片海中，一根漂浮的小木棍。
在他家卖了田卖了家宅，从东邻西村挨个的亲戚借了一遍以后，他们终于陷入黔驴技穷的困境。
“那些金子。”父亲深陷的眼眶里满是沧桑，他问王五，“到底是哪儿来的，难道这世上真有精怪么。”
兴许人入了绝境，才愿开始信些有的没的鬼神之说。王五刚欲开口，嗓子眼动了动，又教他咽下声去。他本能地觉得暴露小黄不是一件好事。
对面那男人的眼神中含着希冀，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他慢慢低下来头。
“你有办法找到它？”
“我们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就再借一点钱……”
又一眼瞥见病痛之中挣扎的娘亲，王五心头一压，嗫嚅几声，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小黄，小黄。”
他定了决心，叩着门槛，叫着它的名字。那只黄条儿灵巧地从某个树丛中冒出来，不远不近地看着他。
王五蹲下来，“你……你还有金子么。我娘病了，现在要救命的钱。”
他抿着唇，“你放心，度过眼下这个难关，我日后有了银子，定给你修个最大的祠供奉，让你早登仙道。”
小黄歪着脑袋，忽而跳起来，用屁股对着他，走走停停。王五心中一喜，连忙跌跌撞撞地跟上它。
他眼看着小黄钻入一个深洞，然后后腿挪啊挪，扒着灰。它柔软的身子在洞内打了个转，然后口中叼着一块碎金，从洞内跃出来。
心中正高兴时，王五听得身后有拉弓的声响。
一阵风声呼啸而过，箭头钻入了小黄白色的腹部绒毛。
白色就此变成了红色。
它嘴里掉出来的金子，咕噜噜地滚在王五手边，也带着红色的沫。
王五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身后。
放下猎弓的爹向他走过来，弯腰捡起了那金子。王五一把扑上去，拳打脚踢，“骗人！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他被一掌甩开，“混账东西！道长都说了，兴许就是这玩意坏了运道！”
当夜回去，王五发了高烧，晕晕乎乎，身子如浸了水一般的布一般沉重。
耳边撞钟铃声响彻不休，鼻尖嗅着一股子腻人焚香。又觉有几百个道士围在他身旁超度他，吵得脑袋嗡嗡地疼。
他最后只看见了染血的皮毛，挥之不去，像梦魇一样。
再次惊醒，天光大亮。桌上放着整整五张皮，干干净净的，一大四小。
爹和一个白胡子道士交谈甚欢，最终以十分得意的价，把一张大的和那四张幼崽的皮卖了出去。
“一铁锄下去，那洞里拽出来四个嗷嗷待哺的小的。收获颇丰。”
“此畜生已有了微末道行，威胁尚小，而皮毛十分罕见，可予老道用于炼丹材料。”
“这种邪物妖孽，早些除掉，家中的病情想必会好起来罢。”
王五想坐起来，指甲嵌入掌心里，他想咬那牛鼻子道士，也想咬那跟踪他的爹。他嗷嗷挣扎着，挺得像一只搁浅的鱼。直到一只宽大的手掌落在他头顶，欣慰叹道：“你娘的救命钱，终于有着落了。”
听到这话，他直挺挺地愣住。
最后眼睛一闭，全身的力气如抽丝一般泄去。
他躺回原地，眼泪却流了下来。
靠着这笔巨财，王五的娘去京城最好的地方治了病。多余的钱，也足够将变卖的家产重新盘回来。他们的生活越发风调雨顺，可是村中却发生了一些怪事。

第27章
村中有人相继去世，一年老掉几个，本是常事，未能引起注意。但老人去世以后，这祸头便临在了壮年身上。
先疯掉的是王五的亲娘，时而哭哭啼啼，连说带唱，她总说皮下有个小球在钻来钻去，疼得钻心，时而又疯狂扣身上的皮肉，说是长了绒毛——可是把袖子一掀，胳膊手肘却无异常。
请了几个郎中都无济于事，横竖都瞧不出有什么病来。
最终她在惊恐交加中的某个深夜，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鲜血顺着墙沿流了下来，满床皆是。
丧事还未操办完，又有大祸临头。王五的父亲在第二次上山打猎，不知为何摔下山坡，失踪几日。
找回来时尸首不全，似有野兽撕咬的痕迹。
自此邪门的事儿越来越多，左邻右舍又陆陆续续几人去世，死状诡异——吊在梁上，悬挂几日未曾被人发觉的；忽然消失不见，而后过几日自水井中打捞出来的浮尸，一时整个村子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中，人人草木皆兵。
当无形的手扼住了村民的性命，一个一个地掐灭，死掉了半数的人以后，村民们开始惊恐，大部分人开始举家搬迁。
还未走出着村子一步，一场山洪倾泻下来。
满地残尸。
还算繁华的村子在一夜之间，几乎全部空了，王五独自一人留在此处，因着为父母亲守墓，他并未远离。
“修……祠。”残缺不全的牙齿蠕动着，最终含糊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回忆轮到此处，便再看不分明。
云舒尘撤了法力，那截枯骨便一下子散了架，掉在地上。
“最后村中应只剩王五一人。他的生母早就死去，妖精化为他娘亲的模样，他难道不会起疑心？”
这明显说不通。卿舟雪暗自思忖，忽而又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兵荒马乱，“柳师叔在么？”
林寻真鬓发凌乱，略显狼狈，半扶着昏死过去的阮明珠，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袋子，累得气喘吁吁。
“你们可算回来了，这是怎么了？”白苏惊道。
“方才与那妖怪恶战时，阮师妹忽然脸色苍白，浑身剧痛，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林寻真将阮明珠交给白苏，由着她扶入药庐。她喘了口气，又从腰间把那沉甸甸的袋子解开，里面正是那化为原型的黄大仙，现下不得动弹，气息奄奄，脑门上还印着一道符。
林寻真看见地上那具尸体，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愣道：“……王五死了？”
“早死了。”
卿舟雪三言两语将方才的回忆概括完毕。
“师妹，那这历练任务又该如何是好？”林寻真捏着手里那只妖物，不得不小心许多，生怕把这最后一丝希望弄死，“总不能把这黄皮子的修为废掉，再教一次？”
云舒尘轻笑一声，“那倒不必，你们这次所作所为，掌门皆是看在眼里。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有那般死板，似这种特殊情况，他会酌情评判的。”
云长老的话让她们的心定了定，却又听她道，“不过，本座对这背后的故事有些好奇，那只半死不活的小家伙你拿过来，我瞧瞧。”
林寻真依言，却被卿舟雪及时挡住，“不妥。”
她看向云舒尘，眉头微蹙，“……这东西咬人，山野中生长，也不知有什么疫病。师尊还是莫要挨近了。”
林寻真一脸莫名，心中思忖道，云长老到底也是大乘修士，还能被这种玩意儿咬到不成。
卿舟雪拎着那团东西，它又开始扭动起来，发出一些微弱的气音。
“多年前，你也早就死去了。唯一的一缕执念留存于此世，不肯入轮回，又是为什么？”
云舒尘用了些许法力，拢着它将散未散的魂魄。
它的记忆就如画卷的后半段，将这场孽缘的原貌缓缓呈现。
被剥皮身死后，它赤条条的身子，被草草扔在野外腐烂，与四只同样赤条条的幼崽一样，骨销肉烂，混为尘土。
一缕执念让魂魄不得入轮回，只有终日徘徊于竹山村，附着在一物上。
妖本是阴煞之物，怨念深重更是充满戾气，此地的风水就此失衡，每失衡一分，它对尘世的影响力就会大一分。
最终它足以报仇雪恨，为无辜惨死的四个亲子。
村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繁华的村镇，从此破落下来，门扉上缠满了蛛网。
可它没有杀死王五。
四只幼崽的魂魄被它揉拢起来，塞入王五的人躯之中，略显拥挤。
妖魂与人魂挤在一起，势必要争个高下，也真是从此处开始……王五的记忆陷入混沌，不再清晰。
他的魂魄愈发脆弱，最后奄奄一息，身躯已经在日耗中渐渐死去，就如蛀空了的古木，愈发瘦弱。
它其实也早已经死去了。
剩下的只有一缕意念，记忆不全，偏执地维护着母子情谊，变化成王五的亲娘模样，视王五为死掉的孩子，悉心照顾着，时而盯着他一人，口中却喃喃念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仿佛唯恐他们走丢了，走少了。
王五的人魂被压抑到记忆不全，他最后的念头，应当是欠小黄一诺，修祭仙祠，享受供奉，早日位列仙班。
兴许是兜兜转转，忘却许多，只记得一个“仙”字，便在这巧合差错之下，于太初境广发的名册上留了自己的名姓。
空气中沉默良久。那只妖孽本已经归于宁静，云舒尘轻叹一声，“都是孽缘。”
随后她抬起手，将那符咒隔空揭下来。
刹那间红芒暴涨———
云舒尘适时地往后退开，以空手结印，将那只突然狂化的煞妖，以及卿舟雪与林寻真笼罩在其中。
卿舟雪感觉到一丝不妙，而后听到结界外的云舒尘好整以暇道：“灵素峰上的仙葩奇草可不少，你们在里头打斗也能放开手脚。此结界只进不出，无需担心。”
然后她们俩眼睁睁地看着云舒尘走远，只余一声轻笑伴着风吹来，“好生超度它罢。既是你们自己的历练，公平起见，本座就不便出手了。”
两人一妖，面面相觑，就这样困囿于同一个牢笼。
在庞大的妖身笼罩之下，她们与一口一个的脆萝卜无异，一口就能咬断。猩红的兽眼如影般粘腻于身上，这种凝滞的盯着让人背脊发寒。
卿舟雪仰头，目光沉沉地对上那一双兽眸。
林寻真先前配合阮明珠制服过它一次，不过那时这妖的煞气还未如此冲天，手中也有上好的符咒，如今两手空空，只能硬着头皮与它对上。
该当智取……又如何智取？她猛然想起，一声叫道，“腹部是弱点！”
利爪抬起，投下一掌令人胆寒的阴影，与罡风一道儿落下。
卿舟雪向后撤开一小步，忽而一俯身子，反从它腹部底下钻入，听见林寻真的声音时，未加思索便把手中长剑一举，于腹部轻巧划开了一道口子，却不料再钻出来时，被黄鼠狼灵活的尾巴一扫，打中了腰身，背脊砸在结界上。
黄鼠狼妖的鼻翼耸动，被血腥的味道一刺激，本就通红的兽眼似乎愈发嗜血暴躁。
清霜剑划得太浅，并未能一击毙命，反倒激怒了它。
林寻真为水灵根与土灵根，不过“水”是五行之中最为灵活圆润的一相。她仍选择以水为主，至柔至刚，可控万物。
卿舟雪啐了口血，杵着剑站起来。下一爪拍下来时，林寻真所控的水流如瀑布般冲下，完全扰乱了它的视线。于一片水淋淋之间，白鹤一般的身影冲破水流，踏着剑飞起——
清霜剑凝聚起她全身的灵力，霜白甚至染透了几寸活水。
她用力插入妖物脆弱的后颈，刹那间，喷涌的妖血也凝成冰霜。变成一团一团的红褐色冰块滚落下来。
本以为战斗要结束于此。
但卿舟雪只觉脚下踩着的那妖物身躯又膨胀了几分，一扭头，又将她甩飞了出去。
它嘶吼几声，扭头在地上打滚，企图把那剑拔出来，且毫无软化的趋势——完全狂化的妖孽，非得刺破丹田才能倒下。
卿舟雪现在手上失了剑，又被砸出内伤，情况不算太好。
林寻真今日历经两次打斗，凝了三次洪水，此刻灵力亏空，连颗小水珠都使不出来。
想要跑，是天方夜谭。
正一筹莫展间，药庐之门被猛然冲开，脸色苍白的阮明珠不知何时醒来，她嗅到了妖气，一见这架势，想也没想，提着刀就往结界冲去，紧随其后的白苏一愣，拉住她，“你内息紊乱，万不能再用灵力！”
阮明珠险些被这只畜生逼下悬崖，还需林寻真搭救，心中正是记仇，一把推开白苏，咬牙切齿，“姑奶奶今天就算一刀一刀硬砍也得把这畜生给剁了！”
白苏抿了抿唇，朝结界内观望一二，卿舟雪和林寻真情况危急，又加上不管不顾的阮明珠，愈发不可控。
她随着师尊修习医道，不曾学武。每一分灵力不曾用来伤人，皆是救死扶伤。
从未直面如此凶暴的妖物战斗过。
此刻心中打鼓，腿脚微软，但总不能看着师妹死在眼前，白苏眼一闭，心一横，亦跟了上去，冲入结界。
阮明珠一入结界便忘了自己的内息紊乱，她忍着吐血的欲望，指尖火苗微燃，燎起了黄色的皮毛。
她吸引了黄鼠狼妖的注意力，它暂时停止了打滚，烫得獠牙一咧，尾巴一甩，攒着力气向阮明珠扑来，仿佛要生生啖其血肉才能止恨。
卿舟雪趁机踩着舞动的尾巴向上借力一跃，尽力握住了清霜剑，拔出来时，带出一大团冰碎血肉。
那粗壮的脖子被剑砍了一半，正落在阮明珠的刀下，她以大力挥手一斩，那颗兽头便骨碌碌滚落下来。
可是丹田未碎，纵然是无头之身，一爪强有力地抓下来，阮明珠躲避未及，肩膀上撕下一片模糊的血肉。
她疼得近乎昏厥，忽而一股柔和的浅绿色光芒如春风般笼罩了她的肩膀，向后一看，白苏闭着眼睛，低声吟诵着什么。
血肉很快缝合，一片崎岖不平之处，全然化为了平静柔软的水面。
卿舟雪目前颇为危险，她攥着妖兽的后颈皮，几乎是挂在了竖直高立的腰身上。那无头的躯体看不见东西，只能横冲直撞，她的前胸与腹部不断拍打在庞大的身躯上，本就受了内伤的卿舟雪，被撞得五脏六腑都在剧痛，鲜血从嘴缝里溢了出来。
可是她没有松手，紧闭着眼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白苏见状不妙，不禁匀了一点儿灵力企图愈合她，不过内伤过于复杂，一时难以治愈。
手里死死拽着的身躯再次甩腰时，卿舟雪倏然睁开双眼，柔韧地借力转过那庞大的身躯，手一松，找准位置，向着它的丹田刺去。
这与平日规矩的训练并不一样，充满了意料之外，频繁干扰，她这一剑刺了一半，剑插在妖物丹田几寸前，再往内一点儿便可以捣碎丹田。
可是在剧烈的上下起伏之中，她的剑插在里面，一时不甚脱了手，底下的白苏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卿舟雪单手攥着皮毛，另一只手在横冲直撞中够着那剑，却总是差了一丝距离。
五根指头都酸疼得快要断掉，在下一次猛甩之后，她的手松了松，完全脱力，终于是掉了下去。
脊背狠狠坠在地上，她再吐出一口血。眼前一张巨爪就如穹隆一般摁下来，暗无天日。
“扔刀！”林寻真左右环顾，不知何时来这么大的气力，一把夺过阮明珠手中的长刀，阮明珠还未反应过来，她的刀已然被丢了出去，精准地砸中那柄插在丹田上，雪亮的长剑。
刀身为锤，剑柄为钉，就正是差这最后一口气。
清霜剑再插入一分。
丹田完全破碎。
硕大的妖躯凝滞一瞬，终于失了动静，黑色的煞气全然散去，最终一道雾蒙蒙的光一遮，只剩下纯白透明的黄鼠狼魂体。
众人诧异间，那一团毛绒绒的身影如雾一样消散，最终变成了一块金锭，掉在地上。
此刻结界也已经应声而碎。
一阵风吹过，仿佛无事发生。
“终于走了？”林寻真愣在原地。
世间缘法，本就翕忽难料，徒留很多遗憾。
卿舟雪喘息甫定，躺在地上，扭头看着那枚金锭。
听闻妖死后，魂魄会附身于外物上，怨气过重，重修肉身，化为煞妖。将怨念打散，只剩下纯白灵魂，方有再入轮回的机缘。
那枚金锭如今明亮澄黄，已不见斑斑血迹。
阮明珠踉跄走了两步，哇地突出一口血，终于耗光了最后一分气力，再度昏迷过去，白苏连忙接住她，她探她脉息些许，神色凝重，“这般胡来，可能得去找我师尊一趟了。”
历经一次劫难，几人皆是精疲力尽。林寻真慢慢把卿舟雪扶起来，看着那两人走远的身影，她咳了几声，“你方才被砸了那么多下，走罢，也去拿点儿伤药。”
这桩唏嘘不已的奇事到此便也打止，几日以后，卿舟雪与林寻真敛了王五的骨灰，葬在笋溪边。
那竹庐没了妖力的维持，一下子变成一堆腐烂的死竹，也正是恢复了从前模样。
卿舟雪负剑走过，不经意在一片残竹中瞥见了很有年头的物什。
一块用泥巴捏的活灵活现的黄鼠狼，憨态可掬蹲在一方简陋搭就的小庙中。
与其说那是庙，倒不如说是认认真真，用砖头搭的一个小小的塔。
原来那个孩子，到底也未曾食言。
*
第一轮历练陆陆续续结束，林寻真问了许多同道，他们有些也遇上了险情，并不都是那么风平浪静的。
本以为这事儿十分容易，可圆满完成了教习的小队却寥寥无几。大多是鸡飞狗跳，自乱阵脚——大多数弟子自己修炼并不难，但要道理通顺地教给别人，则需融会贯通到一定程度。
好歹掌门心中打鼓，顾忌着他们把好心来学点强身健体之法的凡人教出毛病来，便只要求了最简单的引气入体。
但结果仍然很惨淡。
听师尊说，掌门并不是很满意。卿舟雪轻叹一声，“我们这边，确实是一个也没教成。听闻也唯有这儿出了命案。”
不过她心态甚是平和，“不过既已完事，多想也无用。”
她取下清霜剑，与师尊告别后，照例前往主峰练剑。
这会儿的秋意正浓到尽头，脚下踩着的枫叶被碾得糜烂。来去四年间，剑阁修习的一堆师兄师弟，已然很眼熟她。
掌门的弟子中是一排齐刷刷的男孩儿，卿舟雪混入其中，宛若一朵白莲开在群木之间，格外瞩目。
练了一上午的剑后，卿舟雪准备回峰，却被某位师弟叫住，她停下来，“何事？”
少年有点紧张，拇指下意识摸过自己屈起的食指关节，“卿师……师姐，今日下午，你有空吗？”
“有。”她疑惑道，“你直说就是。”
“也没什么事。”他吸了口气，“就是月灯节，想邀你一起湖心游舟，今晚很热闹的！”
“节日……”卿舟雪摇摇头，似乎没什么兴趣，脚步未停，直奔鹤衣峰而去，“我就不去了。”
一下灵剑，她走进门，取下外衣，瞥见上面好落了一小瓣不知名的野花，便提起来抖了抖。
云舒尘偏头笑了笑，“今日过节，年轻人都去谈情说爱了，你怎么又回来修炼啊。”
“嗯。”她也不觉有什么不对。
云舒尘把着茶杯一抬眼睫，看向那很快合目静心，坐得似一尊佛像的姑娘。
自历练结束以来，徒弟稳定发挥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风格，每日除却去主峰学习剑艺，便无再多出去走走的欲望。
修炼，读书，熬药，吃喝吃喝。若是再有些闲工夫，目光就要瞥到她身上来，带着一丝关切。
活了五百多年的云舒尘，抿了一口茶，心下喟叹，许是英年早衰，十八岁的徒儿已然开始了养老生活。这甚为不妥。
两人于鹤衣峰上，看向云雾之下笼罩的一片欢声笑语。云舒尘道：“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一个样子。”
卿舟雪忽然睁眼问道：“师尊年纪轻的时候，也和他们一起吗。”
“你说呢。”
晚风吹过她的发尾，携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幽味道。她漫不经心地望向远山朦胧的山影。
“那时候可热闹了。当然每年都这么热闹，每每到这个时候，就没有谁想着念书修炼……一放课就漫山遍野地散开了。”
言罢她瞧了徒弟一眼。“像你这样成天挨着长辈的，倒是不多见。”
卿舟雪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人多喧嚣，不太喜欢罢了。”
“好吧。”云舒尘叹口气道：“你要是再早生几百年，拜林青崖为师，他一定分外高兴。因为每逢佳节咱们师兄弟姐妹都跑光了，连影子都捉不着。”
卿舟雪顺着问道：“都去干什么了？”
云舒尘回过身，若有所思。
她忽然勾起一个笑：
“你真想知道？”

第28章
人间的月亮和仙山的一样圆。而人间的汤圆掉在碗里，也像是整个月亮掉在了湖心中。
卿舟雪夹着一团白糯，微微用力，那黑的芝麻馅就汩汩流出。她很新奇地拿筷子挑了一点黑色，戳在嘴里尝了尝。
“你没吃过汤圆？”
云舒尘蹙着眉瞧着她这吃法——汤圆瘪了，却还是几乎完整的一个。
“以前未曾有，阿锦也没做过。”卿舟雪咽下去慢慢答道，“太甜了，有些腻。不过还是很好的。”
方才云舒尘心血来潮，便携她踏着清风，直飞入熙熙攘攘的人间。
那个年代时，内门弟子之中鲜少有成双成对者，月灯节休憩半日，过着也没什么意思，故而只是在山下逛逛罢了。
逢着这难得佳节，山下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错过了很是浪费。
果不其然，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徒儿，被满街的小吃深深吸引。她打小便不怎么出门，也不喜人多，见了集市人流总是躲着走。以前以为这只是卖些珠宝首饰，杂货日用，没有体验过民间各色各样的，夹带着滚滚烟火气的吃食。
云舒尘心中觉得好笑，她那徒儿对着钱财视如粪土，对着美色如红粉骷髅，偏偏为一碗汤圆停住了脚步。
真是朴实得很有些可爱。
云舒尘将她的碗推开，拉着她起身：“好吃的可不止这个。傻孩子，若是吃这个饱了，可就没有别的了。”
卿舟雪看看碗，眼底有点可惜。“嗯。”
“云吞面在这里……奇怪，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做京城的芸豆卷了？”
“师尊，那是什么？”卿舟雪皱着眉，看别人手中端着一碗红艳艳的油汤，里面糊满了辣椒芝麻粒。
“可能是油泼辣子。”
话到此处，一股子刺鼻的椒味，让两人都呛了口气。云舒尘笑着擦泪，拉着她连忙走快，“待会儿往回走再来。”
月灯节是太初境这一片的传统节日。据说是月神赐福，百姓取“众星捧月”的好彩头，在邻居街坊，都挂上点点灯笼，宛若群星璀璨，十分好看。
灯光下，两人身影斜斜，拉得很长。
卿舟雪被她牵着，随和地走在后面。云舒尘隔着一层轻薄的衣料，握住了她的手腕。
腕间的温度微凉，卿舟雪疑心她冷，一时不作别想，转手牵住了她，贴得严丝合缝，借着掌心之中的微微热气暖人。
云舒尘稍微一愣，似乎想撤手，而她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她僵了僵，便放松开随她去了。
卿舟雪则新鲜了一路，体会着酸梅汤的酸，糖人的甜，还有那一串串的油盐味儿重，红艳艳的辣得人四肢五骸皆暖。
这些不太中正平和的味道，与她平日所修的道是很不一样的。
“徒儿不是说不爱吃辣？”云舒尘悄然挣开了她的手，不自在才因此散开了一些。
卿舟雪的嘴唇红润，似乎是被辣出来的。她笑了一下，“看着辣，但是似乎也还能接受，很好吃……不知不觉，竟走完了一条街。”
云舒尘眼神下挪，落到她手中余温尚存的小串上，示意道，“给我尝尝。”
“可是柳师叔说师尊最好忌辛辣，饮食清淡。”她的笑容敛起，正色道。
“少吃一些，偶尔可以。”
“……嗯。”卿舟雪犹豫片刻，挑了串豆腐，却被另一只手握住手腕，将那木签的位置拨过来。云舒尘撩起耳旁的散发，低头咬住一小块。
一下子凑得很近，卿舟雪甚至能看清她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她的呼吸不知不觉屏住，捏着签子的手也微微松开。
云舒尘只适量地尝了一些。咸辣的味觉重新被唤醒，终于在这几年寡淡的饮食之中，捕捉到了一丝艳色。她常咳嗽，本是吃不得这些的，这会儿被刺激得有点忍不住了。
卿舟雪看她皱了眉，眼底隐约泛起薄泪，不禁急着去找水，云舒尘压下喉头的一丝痒意，摁住她的肩膀，“没事儿。”
卿舟雪与她走过下一个街口时，悄悄把手里的东西扔了。以后还是莫要在师尊跟前吃这些辛辣之物。
她们本是想去看看灯，没成想转弯时，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自人堆里飞了出来，险些砸到她们身上。
云舒尘及时以一方薄弱的结界，接住了那物什。仔细一看，不是东西，而是个瘦得脱形的小孩。
她被弹回地上，又被随后赶来几个大汉摁住。这时候有些人聚在旁边看热闹，一声惊呼，清脆的耳光声响起，那小孩被打得嘴角出了血。
“没钱还吃什么霸王餐？替你娘老子好好教训你一顿！”
刚开始还有些人心生不忍，但听了这话，原来这孩子是小贼，便纷纷噤声，只顾着看热闹。
醋坛大小的拳头往那孩子瘦弱的身板砸去，她先开始还蹬两下腿，后来气息奄奄，只吐出一点血沫。
“住手。”
好事者闻声望去，一衣着华美的女人自人群中走出来，瞥着这满地的血迹暗暗皱眉，又抬眼打量着那打人的几位壮汉。
壮汉本想斥一声，哪来的娘们，多管什么闲事？可他颇有眼力见地瞧见女人身旁的那位白衣姑娘，佩着雪亮长剑，腰封上绣着的是太初境的灵鹤样式。
她俩显然是一道的。
太初境仙门在这一带很有名望。
他一介凡夫俗子可惹不起，这便敛了声气，向她解释道：“这死丫头是个偷儿，小人正在教训她。仙子不要离得太近了，免得脏了眼睛。”
云舒尘自帕中取出一锭银，“那孩子快被打死了。这些钱你拿去，放她一马，不知可够？”
“够，够的了。”真金白银一送，他立马喜笑颜开，叫身后几个弟兄退下，“走吧走吧。”
人群没了什么热闹乌龙可看，便作鸟兽散去。地面上空空荡荡，只留了那个小孩，还有很多个凌乱的脚印，她慢慢翻了个身，瑟缩成一团，还在发抖。
云舒尘敛起衣裙，走近几步，温声道，“你为何要拿人家东西？”
小东西呜咽一声，怯怯道：“……饿，两天没吃东西了。”
“你愿意和我回去么。”
云舒尘忽而开口道。这一句话有些耳熟——让卿舟雪恍惚地想起，她遇见师尊的第一天，师尊也是这样柔声问她。
那孩子眼睛呆呆地眨了眨，马上点头如捣蒜。
“叫什么名字？”
“姓余，名字是……英。”
“余英是么。”云舒尘直起身子，侧眸示意了徒弟一眼。
卿舟雪回望她，显然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云舒尘挑眉，“愣着作甚，把她带上。”
卿舟雪看向那小不点，脏兮兮的一抹黑脸，活像个唱戏的张飞，又看着云舒尘不动声色地离了几米远，这才了悟——嫌脏。
师尊嫌脏，徒儿再爱干净也不能推辞。她轻叹一口气，往那孩子身上丢了几个洁身的法术，勉强看起来掉了点色，不再是黑漆漆一团。
她将她抱起来，身子骨细瘦，轻得很。只是像在垃圾堆里腌入味了似的，闻起来还是怪。
卿舟雪吸了一口气，便开始屏息。
这一口气教她从山脚憋到了山上。
云舒尘欲回峰，却对卿舟雪道：“将人送往外门就好，会有弟子安排照顾的。”
卿舟雪应了声是。
“师尊是不是有捡小孩子的习惯？”
回到峰内，将外衣脱了，卿舟雪想起刚才那事，便好奇问了一嘴。
“为什么这么想？”云舒尘讶然。
“毕竟，”卿舟雪认真道，“我也是这么蹭上鹤衣峰的。”
“你分明是为师算卦卜出来的。”云舒尘笑了笑，又无奈道：“并非是喜欢捡孩子。而是刚刚那个小孩，资质有些特殊之处。”
“特殊？”
云舒尘嗯了一声，似乎没有多谈的想法。
此时已经月上中天，四周一片风声寂寂。夜晚一般没阿锦的事儿，它早不知道溜哪儿去和哪个野猫月上柳梢头了。
沐浴完以后，卿舟雪一出来，便瞧见师尊眼尾勾着倦怠，居然还泛着异常的熏红。
她的食指中指之间，夹着一玉白的酒杯。
“师尊，睡之前，”卿舟雪走过去，调着手中的药，“这个莫忘了。”
云舒尘摇了摇头，支着下巴看向她，勾着唇角，“不想睡。”
“每年今日，月灯佳节，”她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总想喝一点酒。”
“或多或少是有些伤身的。”卿舟雪扶住那杯沿，轻声说，“……你莫要喝多了。”
她一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不多，就一点点。”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徒儿，“这么多年，你也长大了，陪我喝几杯如何。”
卿舟雪坐在她对面，接过来杯子，那酒呈淡红，色泽奇异，带着甘冽的醉香。她犹豫片刻，便仰头一口闷了。
“苦。”
一股呛人的味道，她的头皮一时苦得发麻，没觉出哪里好喝来。
“也不全是苦。”云舒尘横她一眼，“分明是入口甘甜，转至辛辣，然后才只剩一片清苦。有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半生。”
“这名字，是有什么寓意吗？”
“嗯……问得好，的确这名字也有些来头。”云舒尘想了想，接着说：“懵懂孩提，自是觉得无忧无虑，回味甘甜。人到少年，锋芒毕露，看不得一点颓唐，其味辛辣。走过半生，才知不是万事都能如意，回味时已是苦涩。前程种种计较，仿佛如黄粱一梦，最后都消失殆尽。”
“这只是一种说法。另一种有点俗套。据说这酒是人家为死去的妻子所酿，里头是前半生的恩爱吵闹，和后半生死生相隔的苦涩。”
她的眼眸中因着醉意，盈盈挽着一汪秋水，落到卿舟雪身上，“你喜欢哪个说法？”
“都差不多。”卿舟雪如实道，“师尊，我不会品酒。于我而言，横竖是不好喝罢了。”
云舒尘倚着手臂，无声地笑了笑，眸中聚起了一丝寂寥，只不过长睫下掩，不易注意到。
卿舟雪却看得分明。她慢慢蹙起了眉，就这那小酒杯，拿到嘴边，又无声喝了一口，还是苦得发麻。
她的心绪因着云舒尘牵了牵——
古人常说借酒消愁。到底是什么愁绪，得用这么苦的酒才压得住？

第29章
她说只喝一点酒，可却没有停过，一杯接着一杯。
许是与这孩子相处久了，在她面前下意识放松了些。
云舒尘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喝醉，而今却一直喝到五分醉意时，才放下杯盏。
卿舟雪很快地将那些饮具收拾起来，防止她再贪几杯。那半醉的女人靠在椅子上，手中那只玉白小杯，被定定地攥着，一时很难拿动。
卿舟雪握住她的手，云舒尘才一下子松开。
她把桌面收拾好后，又端了药过来，“师尊。”
云舒尘垂眸瞥了那药碗一眼，像是没看到似的，直到徒儿端的药都快凑到了她面前。
“不想喝。”
她抬起眼，以一手之力，拨开了卿舟雪端着药的手，然后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起时身形晃了晃，忽而听见一声碗碎声，然后整个人被手一带，勾得稳稳当当。
云舒尘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碗，还有一地的汤液。
耳畔另一个声音还在紧张，“险些摔了。”
云舒尘方才一下走得摇摇欲坠，卿舟雪根本来不及放碗，直接松手揽住了她。
“待会再说。”她不敢再放手，扶着师尊朝房内走去，直到看着她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刚欲离开，又被她拉住一片衣袖。
“不许去。”
她猛然一拽，卿舟雪不得不俯下身子凑过去，“师尊，我并非去熬药，只是给你弄点醒酒汤。”
“醒酒？”
卿舟雪觉得颈间有温热的吐息，然后听那女人柔声说，“我本是为了醉而喝酒的，卿儿这是想干什么呢。”
“那好。”卿舟雪顿了顿，便顺着她说，“师尊要睡么？”
云舒尘静默了一小会，“睡不着。”
“可是这个点该就寝了。”卿舟雪看了一眼窗外月亮的方位，悬于夜空中圆得像个白莲子。
“睡不着。”
她蹙着眉，重复道。
“有些热。”
那手又将领子微挑了个小口。
卿舟雪的目光不知为何就落到那片白皙的小片肌肤上。这种景色，她貌似曾经也看到过——
是一夜下了雪，天地茫茫，把窗子掀开一角所见的那种白。
瞥见一隅，便能知晓全貌的白。
心念一动，卿舟雪忍不住伸出指尖，摩挲了一下她的微敞的领口。许是生来娇贵，就这样轻轻一按，也能泛起一个指印的红。
云舒尘伸手握住她的指尖，轻吸了口气，“别乱碰。”
她一直握着，软着腰向后躺去，直到躺稳了才彻底松开。
卿舟雪跪在床边，将她的外衣有些艰难的除下。先前云舒尘已然沐浴过，未着鞋袜，卿舟雪见状蹙眉，便握住她的脚踝，正欲塞入被窝。这样接触似乎有点儿痒，她的腿瑟缩一下，又翻了个身。
“师尊？”
云舒尘背对着她，将那强行盖在身上的被褥掀开，闭眼蹙眉。
说来倒是很奇怪，一般人在带上几分醉意以后，连寡言内敛者也不能例外，或痴或狂或大梦不醒。
但是云舒尘平日温柔可亲，却在喝醉了以后格外冷淡，言语甚少，几乎是一个一个短句往外蹦的，却又不愿睡。
卿舟雪见她实在抗拒那被子，只好拎了层薄的再盖上。
她挥灭灯火，将珠帘垂下。
正准备离去时，一道轻喃又拉住了她的脚步，“想吃葡萄。”
卿舟雪扶着门框的手顿了顿，此刻已到半夜，似乎已不太适宜吃东西。
但今日过节。
过节自然是要尽善尽美的。就如同她以前经历过的一个又一个的俗年夜，虽是条件有限，但该糊的红纸与福字，该有的鞭炮一个不落。
许是因着云舒尘口味问题，葡萄这类东西在鹤衣峰上的果盘中是常备之物。
卿舟雪抓了一把，用法术祛除了其上可能沾着的灰，而后又不甚放心地亲手浸没在水中，来回过几遍洗得干干净净。
她端着回到云舒尘房中。
云舒尘不知何时又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眉眼冷淡，可能是脑袋昏沉，她摁着自己的眉心。
卿舟雪的声音不禁放轻了些，散在夜空中如晚风柔柔，“可以吃了。”
她随手拈起一粒，顿了顿，又放在徒儿手心中，抬眸淡淡道，“不吃没剥皮的。”
卿舟雪看着她一脸嫌弃的神色，却莫名觉着这样很好。
以往师尊在她面前过于温和时，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隔阂。
她不知云舒尘历经了五百多年沧桑的眼中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兴许只是她漫长人生中短短的一段缘分，她肯定有过许多这样的缘分，遇上形形色色的人，又与形形色色的人分离。
但对于卿舟雪而言，师尊是她十八年生命中最为浓墨重彩的十年。
云舒尘难得的稚气，让卿舟雪多了一个可以照顾她的理由，让她不那么可有可无的理由。虽不懂得她的愁绪，但至少也能将这轻烟一般的惆怅挥上一挥，兴许就散了许多。
深夜人总是容易多想，她止住自己的思绪，将一颗葡萄剥了皮，然后挽起袖子，体贴地喂到了她的嘴边。
云舒尘盯着那葡萄，确认是她想的那种以后，这才矜贵而赏脸地吃下一个。
卿舟雪沾着一些葡萄汁液的手，不慎触到了她的唇。
云舒尘慢慢抬起手，就这唇上的微凉一点，似乎觉得有点异样。
不过荡在舌尖的酒的苦味，终于被清凉的酸甜冲淡中和以后，她紧蹙的眉稍微舒展了一二，睁开眼看着徒儿还在剥，动作均一稳定，看着看着，紧接着便是如影随形的困意。
卿舟雪在一旁，低眉仔仔细细剥完一盘葡萄后，再一看——却发现师尊不知何时滑了下来，呼吸均匀，躺着睡着了。
她的手顿住，这一盘葡萄忽然就尴尬了起来。
偶有一些意外，不过与云舒尘联系在一起，生活便在清淡中增添了一些妙趣。
卿舟雪的脾气向来很好，也不觉遗憾，自己吃了三两个以后，其余的浪费了便作罢。
她将她身上那层薄被盖得紧了些，自觉没有纰漏以后，将脚步放轻，走出了云舒尘的房间。
她彻底合上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师尊，晚安。

第30章
阮明珠醒来时，发觉自己一觉睡过了历练，也睡过了月灯节。
她撑着床坐了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空气中泛着灵素峰药味的清苦香气。
“师姐？”她茫然看向白苏，“我怎会躺在此处——”
“你刚突破了境界，十分不稳定。又强行与那妖火拼，动了根基，险些出大岔子。但凡晚一刻钟，你这浑身的修为便可算废了！”
威严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阮明珠一激灵，抬眼看去，她的师尊正站在门口，沉着脸斥她，“那时候你修炼得心浮气躁，还说什么定不让我失望，连拿句话也讲你不得——你又可想过今日？”
阮明珠张了张嘴，自知理亏，“我……”
“罢了。”钟长老本是和蔼的人，却也被这个不懂事的徒弟气掉了几根胡子。他道，“你可得好好谢谢林寻真那丫头，好在她还算省事，之前送你回来时，及时给你喂了固元丹。不然你以为你还能莽着再打一架？”
阮明珠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倏然睁大，她看向白苏，白苏朝她点点头，“确实如此。”
钟长老走后，阮明珠低着头，神色晦涩难明，一旁的白苏温声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
她深深皱起眉，看起来有点头疼。
“林师姐待人挺好的，处事极为周全，内门外门上下一致对她评价很高。”白苏大概也明白她在别扭些什么，“其实对你也很不错，你那天犯什么要那样说话呢？”
“就是烦罢了。”阮明珠揪住自己的一缕头发，她哼道，“哪儿有人会被所有人喜欢的，那是虚伪。”
实际上她发了一通脾气后，心中也觉得自己不太占理。只是若要去为那事儿道个歉，嘴巴就像掰不开的蚌壳。
白苏叹道，“那可不是轻易得来的丹药……罢了，我话已至此，你好生想想吧。”
*
卿舟雪惯常在剑阁修完剑道，归途中却碰见了林寻真。
“师姐。”她清清淡淡地喊了一声，正准备离去，林寻真叫住了她，“知会你个好消息。”
“什么？”她驻足回头。
“第一轮选拔，我们这队都通过了。掌门说我们这次虽然生涩了些，但最终配合得还算不错，评价还挺高的。”
“嗯。”卿舟雪点点头，“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么。”
“并不是。”林寻真笑道，“只是我在掌门那边务差，消息灵便些也是自然。”
“这段日子倒没什么事情了，下一次试炼还有整整三年。师妹有什么打算不成？”
“修炼。”
林寻真被这两个硬邦邦的噎了一嘴。她瞥向卿师妹素无波澜的侧脸，心道是，怎的会有这般无趣的姑娘，人生中只剩下了单纯的修炼么？
她渐渐生了好奇，“卿师妹，你为何而修道？”
“为什么？”卿舟雪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眼眸低垂。
“为我师尊。”
林寻真诧异道，“云师叔？……这是为何呢？”
卿师妹淡淡嗯了一声，又说，“她教我修炼，我喜欢她，也喜欢如此。”
我喜欢她。
林寻真咋一听这几个字，心中先是一惊，可打量卿师妹淡然无波的一双清眸，却又觉得可能只是自己多想了。
她清咳一声，又笑道：“师妹，外门那儿授课的事情，现下轮到你与阮师妹这一批次，这一年恐怕也闲不了。”
“……外门？”卿舟雪愣住，片刻后想起来，“唔，确有此事。”
她当年内门笔试的成绩不错，后又随着云舒尘陆陆续续学了几本功法，讲授这种东西没什么问题。
不过记忆里闪过那人哄哄的场面，确也觉得头疼起来。
林寻真估摸着她也不是那么喜欢站在人前讲话的，便体贴地提议道：“其实不止有授课，卿师妹若是觉得没什么可讲的，或是不感兴趣，也可去执法巡视。”
“嗯。”这倒是正中她下怀。
远方有一熟悉身影，红衣烈烈如火，乌发飞扬。阮明珠瞧见卿舟雪，本是准备过来和她打个招呼，结果又看见了卿舟雪身旁的人。
阮明珠的脚步顿住，有点犹豫。
林寻真扭头对卿舟雪说，“劳烦你也告诉阮师妹一声。”
她正准备离开，还没走出几步远。
阮明珠瞧了这趋势有些着急，她几步轻点，用了些灵力，如同飞燕般赶上了林寻真。
“站住！”
林寻真闻言脚步未停，一直向前走去，直到那烈焰一般飘扬的衣角快要贴到她身上。
她站定，转过头，礼貌道：“不知阮师妹今日又有何指教？”
“我喊了你，你为什么不回头？”阮明珠眉梢一压。
“不知阮师妹是什么皇亲国戚，你喊我，我便非得停下来等你不可么？”林寻真偏头疑惑，仿佛真觉得有些荒谬。
“你！”阮明珠紧咬着下唇，将手上的纳戒取下，一把塞到她手里。“这次承你的情救命，还欠你一颗固元丹。所以我现在都还给你，里面有很多东西，看上什么，自己拿。”
“既是同门，顺手之情。”林寻真将那戒指丢回去，“我久在掌门身旁做事，固元丹这种东西不少，你无需还给我。况且你也是为了救我所伤，很是公平。”
她转身离去，干脆利落。留下阮明珠一脸神色莫测。
次日，卿舟雪领了宗门之命，去外门执法。她所做的事情很是简单，无非就是处理一下打架斗殴的弟子，扰乱外门授课秩序的弟子，然后监督其它同门认真授课。
外门弟子是认识她的，便是不记得脸，也听闻过名字。
传言道，那日拿下魁首的大师姐，单冰灵根，天姿卓绝，已是云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据说她生性冷淡寡言，如今一见，确如姑射仙人，眉目清寒，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卿舟雪走过的地方，没人敢吭声。只有待她走远以后，那些外门弟子才叽叽喳喳地重新讨论起来。
每日在外门转上两圈，风平浪静。
阮明珠也不想憋在教室里，对着满屋子人念叨一些头疼的道经，于是选择与卿舟雪一道。
她没那么规矩，说是执法检查，实则出门摸鱼。转了一圈后，看没什么差错。将这鱼儿一路摸到了外门的集市之中。
卿舟雪见她再回来时，手里多了点东西，边走边看，笑得一脸诡异，险些撞上墙。
“这是什么？”
阮明珠弯着的嘴角扬得更高，她挑了挑眉，将那小册子递给卿舟雪，“这本不错，好看。”
卿舟雪接来一翻，封面手抄的几个墨字映入眼帘，《风流寡妇与小姑子的二三事》。
再一翻，“夏朱华俯下身子，露出白腻丰腴的一条线，对面那年轻姑娘眼光猛然一缩，两团红霞在侧脸上升了起来……”
卿舟雪的父亲曾言，既是个姑娘，也不指望她去考科举，于是她未曾读过四书五经，不知礼法。既是远近闻名的煞星体质，嫁人大概无望，于是不学女德。只学些词赋游记，陶冶性情就好——但她以往读的书还算正统，断然不会出现如此轻佻大胆的描写。
她的眼睛仿佛也被烫到了似的，一下子挪开，片刻后才重新挪回来再扫了几眼。这一扫可不得了，没成想剧情跌宕起伏，在几段大胆的描写过后，寡妇和小姑子的事迹败露，被全村人拉着浸猪笼。两人提前得知了风声，半夜带着银两出逃，中途被一群恶贼拦住。
正是紧张时，卿舟雪再一翻，已是最后一页，忽而蹙眉，“怎么没了？”
阮明珠说，“这是上册，下册还没出。”
“为何要他们要拦着她们两个在一起？横竖也不曾碍着别人。”卿舟雪读完以后，才觉得此篇有诸多疑惑不解之处。
阮明珠诧异地眨眨眼，凑到她边，“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装不知道作甚。”
“好师姐，这是两个女人呢。她们顺顺利利地才奇怪好么。”阮明珠啧了一声，“男女成亲才合这世俗的道理。”
“……道理？”卿舟雪茫然，“为何会有这种道理？”
阮明珠被问住，为何有这种道理？
她思索半天，到底把自己绕了进去，哎呀一声，把书抢过来，“就是反角儿嘛，没人当拦路虎，这话本可就不好看了。”
虽觉微有牵强。卿舟雪还是点了点头。阮明珠又往袖中连摸了三本别的系列，摆在她面前，“我之前还买了许多，这些都挺好看的，你若是感兴趣，一并借了你！”
“……好。”
月灯节那夜，云舒尘醉得不甚省事情，第二日起来全然无有印象。自月灯节过完后，她瞧见徒儿的次数愈发少了。早晨她在剑阁学艺，白日在外门执事，到了傍晚回来，饭后又极快地钻入房内，悄无声息，不知在干什么。
隔着远远看去，夜幕暗沉，那一方小窗还不休不眠地亮着，似乎要亮个通晓。
这么刻苦么。
想起许久也未曾关心过她，云舒尘轻轻扣响了她的房门。
窸窸窣窣一些收拾的声音，拉开椅子的声音，脚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开门一声吱呀。卿舟雪披散着头发，穿着雪白的中衣，站在一片灯光月光交融处，手还把着门。
察觉她眸中的讶然，云舒尘说，“看你这几日十分辛苦，早些睡。”
徒儿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僵硬地点点头。云舒尘觉出一点异常，偏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她很快接上，“许是看书看累了。师尊，晚安。”
记得卿舟雪小一点的时候，虽也是个闷声气的，但每次瞧见她，就会不自觉地走过来，在云舒尘方圆三米内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乖巧待着。倘若云舒尘换个地方坐着，那小家伙会在原地磨蹭一会儿，然后又眼巴巴跟上来，重复方才的行为。
长大了以后，就只剩一句冷冰冰的，“师尊晚安。”
那门开得慢，关得倒挺利索。
仔细想想这种落差，云舒尘略有不满地蹙了眉。

第31章
卿舟雪关上房门，背靠着松了口气。
她没有再燃灯，也没有再去翻那些书。垂眸盘腿坐于床上，企图让六根清净。
她以前读的书清净，现在读的道经功法更是虚静无欲，本以为读书就是个静心的活。没想到阮明珠借给她的那些书大不一样，一行行文字杂糅着深重的情与欲，俗套但热烈，滚烫得仿佛能隔着纸张摸得到火。
卿舟雪不懂得这一些，她十八年的人生与外人鲜少产生交集。尘世中的许多规则她还未曾习得，便已经入了与世隔绝的仙峰。
闭上眼睛，心却静不下来。索性再挑燃了灯，无所事事地读着。阮师妹在那本《风流寡妇与小姑子的二三事》下册出书以后，体贴地分享给了她。
卿舟雪抿着下唇，神色严肃地看到了最后。
寡妇与小姑子遇上恶贼以后，险些躲不过这场灾祸，不过好歹命大，中途遇上了商队。只可惜后脚村里人赶来，说什么不要管人家家里事，商队头儿免得麻烦，便将两人撇下。这一路给绑回了村，她们偷偷拿石片割破了绳子，再次携手掏出，最后被带着火把的一群人赶上山崖，于众目睽睽之下相拥而跳。
这结尾多少有些强行圆满，两人再度醒来已在天庭，原来是两位星君下凡渡劫，终成眷属。随后又是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淋漓云雨颠龙倒凤。
【她低头，目光逡巡于柔美的颈部，随后罗帐轻解，人影交叠……】
【喘息的几个间隙，她问道，为什么在凡间，偏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她在一起呢？】
【另一人笑答：我心悦你已然昏了头，莫管是何等身份，何等境遇了，跨山平海，只图一心情愿。】
卿舟雪看着前面，心中还算平静，她并没有多生欲念。只不过抚过那一行“何等身份，何等境遇”，她脑中隐约闪过一个人，似乎是在文中找到了相似悸动的共鸣。
云舒尘。
她又忽而想起，那天月灯之下，云舒尘俯身尝过那瓣豆腐，她的嘴唇因此沾了些艳色，像胭脂，又比胭脂细腻得多。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雁过无痕。
卿舟雪朦朦胧胧睡了一夜，醒来时有点困，她深觉看这种话本容易乱了心，不宜修道，暗暗决定以后不再看。
今日，师尊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袖，以手指端起了她的脸。
卿舟雪一愣，柔软的指腹擦过她眼睛下方，“这里都青了。”
“不是叫你早些睡么。”
“以后不会了。”卿舟雪确实没睡好，眼睫低垂下来，答得有点飘忽。
连带着今日练剑也耍得有些绵绵。
上午下午耗在外门，她正准备将那些话本还了阮明珠，阮明珠摆摆手，她说师尊在收她的小说，这些暂时就且先放在卿舟雪那儿，更安全一些。
卿舟雪正细细思考，要把这些东西安置在房间何处比较妥帖。她边走便想，却在经过一间门时听见里头闹哄哄的，又兼几语低俗言谈，似乎仿佛还听见了几个熟悉的人名。
里头的外门弟子不知出了何事，笑成一片，卿舟雪推门进去，刚好被乱扔的纸张飞了满脸。
课堂内的弟子瞧见她，一时纷纷安静下来，空气静如止水。
在讲台上手忙脚乱的年轻师弟，这会儿才松了口气，而后一看是卿舟雪，马上又紧张起来。
卿舟雪垂眸将那纸揭下来一看，边缘有被撕碎的痕迹，应该是之前缝成了一个小册。
她往那字上扫了几眼，先是一愣，而后再看几行，脸色骤然冷下来。
是话本的一页，手写的稿，这与她所看的那些谈情话本全然不同，此中描述更加低俗不堪，似乎纯粹是为了描写那些勾当，旁边几笔鬼画符，画得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这一点并不足以让她动气。
但稿上人名，赫然几个大字，写的是云舒尘与掌门。
“谁写的。”她将纸往桌上一搁，虽然语气十分平静，可底下的人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寒意。
一个穿着富贵的公子哥儿站起来，抱着胳膊，斜眼笑道：“怎么了，这位美人师姐？小爷的文笔风流，写得不错吧。”
他周围传来几声憋不住的低笑。
“还有别的么。”她的神色依旧平淡。
那本小册子被扔过来，卿舟雪稳当当拿住，那青年吹了声口哨，“姑娘家可看不得这些。”
卿舟雪自然不会再看，她想起师尊的脸，这东西再看一眼都深觉恶心。那册子在接触到她手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她用力一捏，悉数化为粉尘。
青年眉毛一压，眸光沉下来，将桌板一拍，“敢动我的东西，你知道我是谁么？”
卿舟雪看着他，缓缓攥紧了剑柄，“你谁？”
一旁的内门师弟拉住卿舟雪，小声提醒道：“卿师姐，这是修仙名门厘水陈家的少爷，天资不错，家大业大，自幼有些……有些崇尚自由，以后很可能会入了内门，你还是……”
“不管是谁，顶撞侮辱掌门长老，将太初律令置于何地，外门亦不是藏污纳垢之地。”卿舟雪骤然打断他，冷淡道：“按照规矩，此后的课不必上了，自去内门训诫堂领罚一百杖。”
“你算老几啊！不就是临时几天来管个事儿么。”
那位少爷将下巴一扬，眯着眼瞧她，似是有意羞辱：“你叫卿舟雪？那难怪，还是云舒尘徒弟呢。你师尊长得不错嘛，那腰细的，不知在床上……”
一道寒意顿生的剑气猛然荡开，将他面前的桌椅劈了个稀巴烂。他跌落在地上，抬头一扬，喉咙上已经抵着了冰寒的剑尖。
顺着细长锋锐的剑身向上看，是女子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眼。
周围的弟子全惊呼着躲了出去，内门师弟吓得亦然扶住了凳子。
那位陈少爷想来也是见过些场面的，他惊慌了一瞬就稳住了阵脚，握紧了手中的剑，威胁道，“你要是敢动老子一下，明日陈家就让你吃不了兜子走。不过一个没什么势力的内门亲传罢了，你以为谁会保你？训诫堂那边爷爷我也有关系，谁敢打我一下？”
他见卿舟雪将长剑插回剑鞘，以为是被吓住了，不禁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却听到那声音平静道：“无人罚得了你也罢，我来执刑就是。”
言罢，卿舟雪以插回了剑鞘的长剑为棍，用力狠狠打在他的屁股上。一声惨叫响起，伴随着桌椅的崩裂声。
旁边的师弟吓呆了，想去拉她，“卿师姐，动用私刑是不准许的！”
卿舟雪捏紧手中长剑，不为所动，“无事。我动完以后，自会去领罚。”
那少爷第一下被打懵了，后几下才挣扎着站起来，腰间长剑一出，想要还击。
而他那一手烂剑术在内门真传弟子的眼中，无异于绣花。卿舟雪下一杖，直接打飞了他手中的长剑，她将人摁住，连着又是毫不手软的几抽。
起先那青年的脸怼在地上，用毕生侮辱之言骂她，卿舟雪不放手，像没听到似的；而后他开始意识不清地求饶，她不为所动；直到最后那人口吐血沫，晕厥过去，那棍刑还是未停。
她言出必行，一百棍就是一百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师弟在一旁，再也不敢做声。
阮明珠听到这边好大的动静，她赶过来时，这儿的桌椅砸得稀巴烂，卿舟雪刚把剑鞘上粘腻的鲜血擦干净。地上一片木屑里，则倒着个不省人事的东西。
“师姐？”她愣在门口，“这是怎么了？这小子死了么？”
“不知。”卿舟雪将剑重新佩好于腰间，确认那些稿件都损毁以后，眸中的冷意才褪去许多。
她看向阮明珠，“我去领罚了。师妹，这几日外门的监管，烦请你多担待一些。”
扔下这句话，那袭白衣孤傲离去，冻人得很。
阮明珠愣住，本想叫住她问个缘由，但瞥见卿舟雪脸色那般不善，便也作罢。
*
云舒尘本在院内泡茶，一只花里胡哨的身影从墙上跳下来，喵喵几声，“不妙，小主人在训诫堂。”
“她去那儿作甚？”捻茶的手顿住。
卿舟雪平日温顺懂礼，云舒尘一时没能把触犯太初律令和自己的徒弟联系起来。
好歹是唯一的亲传弟子，她听闻这个消息以后，自是会去一趟。
云舒尘刚一进去，便瞧见那抹白衣身影端端正正地跪在正中央，不卑不亢。
掌门也来了，抬眼看见云舒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云师妹，你这徒儿怎么回事，怎么问一句话都不说。算了，你和她说说罢。”
“怎么了。”云舒尘弯着唇，看着卿舟雪说，“她平日那么乖，还能犯什么事儿不成？”
管事的弟子一时有些为难，将死生不明的陈少爷抬了上来。淡淡的血腥味顿时弥漫整个殿堂，弟子讷讷说，“听闻卿师妹在外门毁坏桌椅无数，然后又把这名外门弟子打成这样。这……”
云舒尘看了两眼，那屁股和背软塌塌的，一片青红紫绿，似乎不是剑伤，而是用钝器揍出来的，十分不忍直视。
很难想象这是素来文雅的徒弟下的手。
她拂袖让那玩意退下，单手落在了卿舟雪的肩膀上，温声道，“人是你打的？”
“是。”卿舟雪一动不动。
“为何打他？”
她抿着嘴唇，看了云舒尘一眼，不再说话。

第32章
手稍微捏了捏她的肩膀，见她实在并无想开口的意思，云舒尘便放开了她。
陈夫人听闻儿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刚好撞上抬着那玩意出门的几位小弟子。
陈夫人一看那血淋淋的后背和青红紫绿的抽痕，气儿没上来，险些背过去。然后她抱着儿子厉声哭了半天，通红一双眼睛落到卿舟雪身上，忽然几步奔过去，一个巴掌就朝她扬起来。
云舒尘手中折扇一拢，以微力拨千钧，准确地抵住她的手，“事情还未有定论，夫人怎的就这么着急。”
“定论？”陈夫人急眼，“我儿子被她下了如此毒手，你还想要什么定论！一个内门的小丫头片子罢了，凭什么公然打人？你们是欺我陈家无人么？”
掌门拉住她，几声宽慰，那女人胸口稍微平了平，看着云舒尘讽道：“想来太初境也不过如此，都是些仗势欺人的东西。”
话一牵扯到她家师尊，卿舟雪的目光挪到那女人脸上，忽然冷声开口：“此子教养无方，出言不逊，该打。”
陈夫人好不容易消下来点儿的火气，被卿舟雪淡淡一声又重新勾起。恨不得一掌再向她抡过去——她也是修仙名门出身，虽不能比云舒尘与掌门，但也远高于卿舟雪，倘若牟足了力给打实了，她定要吃一番苦头。
云舒尘再次挡回了她的手，这时她唇边一如既往挂着得体的笑意，可却不达眼底，似是警告。
“本座看着这孩子长大，她断然不是意气用事，欺凌弱小之人。”掌门沉声开口，袒护之意明显，“兴许是有些内情。虽说打人不对，但也得调查清楚了再罚。还请再等一柱香。”
卿舟雪垂眸不愿多言，她半点不想让云舒尘知道那人如何肖想她，又如何编排她与掌门。便是不会芥蒂，也徒增恶心。
她不愿让师尊沾上半点污色，这话说出来怎么也有损清誉。因此不愿详言，这罚领就领了。
“掌门。”
一道清亮的女声自门口响起，林寻真行了一礼。
掌门颔首，示意林寻真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位紧张的小弟子，有方才在课堂内跑出来的，亦有几个面生的。
林寻真端着声音，“事情原委已然调查清楚。陈家长子言辞轻浮，在课堂嬉笑打骂，涉及侮辱诽谤，卿舟雪其后跟进去，警告过一次，让他去训诫堂领罚。”
掌门点点头，一直到此处，卿舟雪所做所为，都是执法弟子该有的权力，无可指摘。
“随后他再度出言不逊，卿师妹许是……便开始对他动了私刑。”林寻真又让开几步，“光我一人说不足为信，这里是几位在场的弟子。”
他们唯唯诺诺地说了几句，卿舟雪的心放下来。
她知林寻真办事滴水不漏，心思缜密。想必肯定也是知道了那些话说来丢长老的脸，于是事前嘱咐过这几个人证——让他们把不该说的话都咽回去，模糊提一下就好。
“除此之外，”林寻真点点头，“前几月外门发生了一件事，影响颇不好。涉及的一位师妹不愿露脸，这位是她的姐姐。”
那面生的姑娘朝几位长辈施施然行了一礼，眼睛一眨，竟是要掉下泪来。“我阿妹自小有一些修道的资质，于是全家人送她去外门修习，只等着后几年就能考试。”
“没成想月灯节那日晚上，这混贼以请教之名，强拖了她去。然后又大胆行非礼之事，事后以家人性命威胁她。”言到此处，她泣不成声，“可怜我阿妹想不开，现下在家中几次欲轻生，好歹被我拦了下来，可拦下来有什么用呢——她现下已经浑浑噩噩，连门都不愿再出。”
“竟有此事？”掌门面色不善，“陈夫人，倘若为真，这恐怕得请你多留几日。”
“总之，这就是谁人多谁有理不成，你们就听信这几个丫头的一面之词？”眼看着那女人又要闹起来，她恨恨道，眼珠子一转，“不管如何，这动用私刑的，先打人总是不对吧？不罚是不是说不过去了！”
“到底坏了规矩，自然是要罚的。”
云舒尘一笑，“不过太初境还有条规矩，亲传弟子犯错，都是师尊亲自惩戒，别人可碰不得。”
掌门眼观鼻鼻观心，太初境什么时候有的这规矩？不过当然他没有吱声——卿舟雪也算是他一个师侄兼半个徒弟。
训诫堂的弟子呈上戒尺，陈夫人不满道：“至少也得是杖罚！”
云舒尘轻咳一声，语气低柔，“确实如此。不过本座身子不太好，那杖棍过重，手软无力也拿不起来，只能如此勉强一下了。”
她挑了根不粗不细的，拿在手中。卿舟雪侧头看过去，却被那木尺抵住下巴，给推了回去。
那戒尺一扬。
卿舟雪闭上眼，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出乎意料地，空余一声响，其力度简直像细柳条拂过春水面一样。
不紧不慢，绵得像调情。
陈夫人还说她不得，她一抗议，那女人眉头微蹙，捏着个帕子随时像要咳血，仿佛能因为打徒弟这几下累死。吓得旁边的几个训诫堂弟子心惊胆战，纷纷劝道：“云长老，您悠着点儿来。”
最后一戒尺抽完，云舒尘说：“起来吧，卿儿。”
卿舟雪就这样在明目张胆的包庇下，毫发无损地和她走出了训诫堂，留下陈夫人在掌门那跟头急眼理论。
“无须担心。陈家子弟娇纵，在修仙界也不是头一次闹出这等腌臜事。倘若还给他们多点面子，怕是又能上天。”
回鹤衣峰的路上，云舒尘捏了捏她的腕子，“倒是鲜少见你如此动气。此事是和你有关，还是和我有关？”
卿舟雪垂眸，“那人不敬长辈。师尊莫要多挂心了。”
看她始终不愿详言，云舒尘心念一转，约莫也明白是什么事。外门的素质良莠不齐，有些横行霸道的，喝上一二两酒，私底下便什么都敢编排。偶然遇上一两个混账，终究是免不了的。
“倘若并非有关于我，”云舒尘偏头看她，轻叹一声，“你也会？”
她着实意外了一把。平日别人说她徒儿好也罢歹也罢，那姑娘永远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
这是头一次见她气得露出了点锋芒，就如藏在匣中的宝剑头一次见了光——还闹出了这般大的动静。
“兴许不会了，绑着扔去训诫堂就是。”卿舟雪事后想想，又觉得自己有点冲动，还得烦请云舒尘大老远过来一趟。
她轻声说，“师尊，麻烦你了。”
云舒尘看向她皎白清冷的侧脸，眼睫下如同兜着一汪融化的雪水，剔透得让人心生喜爱。
她头一次觉出养徒弟的好处来，麻烦间断，偶尔破财，可那姑娘寡言之下的满心相倾，还是足以令人动容。
“又客气什么。”云舒尘弯着唇，温声说，“下次再客气，我要打你了。”
可是师尊打人一点都不疼。
卿舟雪这般想着，却发现自己手被她拉了起来，柔软的指腹刮过她的手心，带来细密的痒意。
作何牵她？
她落后慢一步，看着晚风撩开她的头发。云舒尘只是握住她的手，仿佛只是无意之举，往前走去。
*
卿舟雪的事迹闻名内外门，众人关注的倒不是什么“执法弟子动用私刑”，而是更喜欢“卿师姐力惩淫贼”这个说法。
曾经因为她生得出尘如仙，外门一圈儿也有不少仰慕她的男弟子。自从此事一扬名，师弟渐渐少了，师妹却渐渐多了。
终于在她完成宗门任务，再也不用去外门晃悠时——她收到了几封滴着师妹眼泪的情书。
她拿着也不好丢，只好攥在手里，临到跨出外门地界时，却瞧见一群乌压压的人头攒动。仿佛她孤身一人对上千军万马。
卿舟雪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预感颇有些不妙。
为首的师妹瞧见了她，兴奋道：“云长老的徒弟在那儿！瞧见了吗，快围上！”
一阵地动山摇，卿舟雪险些拔出剑防身，却还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位师妹攥住她的手，眼泪汪汪，“卿师姐，我叫慕鲤。我仰慕——”
卿舟雪点点头，“我心领了。”企图快点结束这种场面。
没想到那师妹眼睛一瞪，“我是仰慕云长老很久了！”
“……”
卿舟雪一愣，又僵硬地点点头，“我替她心领了。”
“劳烦你，”她哽咽道，“把这些东西捎给她，这儿是我写的一些心里话。希望她能记得我的名字。”
“师姐，”一名男弟子挤进来，又给她塞了一袋红薯，“这是我家乡的地瓜，个大味甜，不知道云长老可会喜欢，唉，你帮我捎上去吧。我叫张立林！你记得告诉她啊！”
“滚开，小鳖崽子。”他很快淹没在人潮之中，又有人的手伸过来，卿舟雪一看那涌动的人头，冷冷道：“肃静！”
全场安静了片刻。
卿舟雪说：“以这里为准，开始排队。”
她干脆搬了个椅子来安然坐好，拿出一张纸，蹙着眉执笔开始一个一个登记名单。
云长老地位尊贵，性格也温柔，最重要的是她生得一副好样貌，风致动人。
后生晚辈的爱，大多也就是如此肤浅。
鹤衣峰以前未曾收徒，要人捎东西不太现实，而云舒尘几乎不会踏足外门，于是更不可能直接赠送。一群少男少女只能在重要典礼上远远瞥见她一眼，然后把一颗芳心百尺柔肠郁摧地摁回去。
如今得了卿舟雪这一根独苗，往返之间，全然勾连。其余的长老并不是无此殊荣，只不过卿舟雪这边压力独大。
卿舟雪装满了两个纳戒，看着脚边的日影从正中挪到侧斜，这场无妄之灾才算是堪堪结束。
那些师弟师妹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满载而归。
喜欢她的人很多，这终究是一件好事。
可是不知为何，卿舟雪摸着那些信，却陷入一种复杂的情绪之中。

第33章
鹤衣峰上。
卿舟雪在云舒尘面前念着那一串儿长长的名单，云舒尘支着下巴，才听了几个，便让她莫要再念下去了。
“这些都赠予你。只是注意，别在外门弟子面前用这些东西，瞧见了不好。”
除却一些各式各样的小心意礼品，还有一叠一叠的信。云舒尘索性无事，随意看了几封，笑了笑，搁在一旁，对卿舟雪说，“这些你也一并帮我回了。”
回信？卿舟雪错愕抬头，“要怎么回？”
“除却拒绝，还能怎么回。正好，你日后要考一些经书文赋，可借此练一练文笔。”
进入内门以后，所修习的东西愈发精深。为了避免弟子变成只知道修炼和习武的文盲，或是只在一个深水坑里陷入瓶颈，前代祖师就已经定了些传统，每十年一届设几门课，由六峰长老及掌门代为讲授，要求不高，只是所有内门弟子都要修习到通过为止。倘若不过，就要在下一届时继续参加。
由于外门人数过多，鱼龙混杂，不好管理。这只是内门弟子的殊荣。第一年都只在各自的领域学习适应，自第二年便要开始学习其它。
课程分为剑道，丹药、阵法、音识、炼器、符箓，近几年又新赠了文赋和道经的考察。
卿舟雪入门差不多快一年，算算日子，她也将快面对这些考试。
既然师尊这样说了，她自然没有什么异议。抱着一堆信坐在凉亭里，一封一封地回起来。
【云长老，虽然上次内门比试不慎落败，但我始终相信，你那日施予我的一个微笑，是对我未来的期许……下一个十年，我一定会励精图治，考入内门，不让你失望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虽然你可能永远也无法接受如此卑微的我，或多或少……】
卿舟雪硬着头皮读完。拿起毛笔往墨汁里舔了舔，她铺开一张纸，笔尖微顿，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一柱香以后，信纸上多了“再接再励”四个字。她写完又觉得没有突出拒绝的意味，思索半天，又憋了两字，“勿扰”。
她大松一口气，又拆开下一封。这是个小姑娘写的，笔迹清秀，语气活泼，言辞奔放，【头一次送些礼物给你，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呀。我想来想去，要是能把自己打包让师姐寄过去就好了……】
卿舟雪才看了开头就连忙写道：不必了，她暂时不接这种业务。
下一封的字特别大，看起来每一个都有几斤重，可能是个粗犷的男子。【我家住在城郊西北坡，听闻云长老也住在太初西北峰，嘿嘿，这可能就是命定的缘分吧，您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这种自信到底是从何而来？卿舟雪眉头一凝，写下：信送到了，缘分已尽。
不得不说，除却少部分较为奇怪的内容，有些人，尤其是姑娘们的文笔不错，写出了满腹柔情，又夹杂着暗恋的一丝青涩期待。
【每次在大殿上遥遥地看着您，总是会期待着，期待着一个注视，哪怕只是无意的一瞥，也足以让我欢喜许久，看万物皆无忧。】
卿舟雪看到这里，突然顿住。
她又将这文字读了几遍，咂摸到一种，隐隐相似的感受。
她似乎也是这样，从小到大，也想要她的注目。
【虽然只是无意义的事情，却还是忍不住关心您的一切。身体可适？心情可好？或时而望着那天上的一轮圆月，宗门的事务甚是繁重，长老此刻是否又已经歇息了呢。】
卿舟雪捏着的信纸变皱，她也是如此——忍不住去关心她的寒暖。生怕她哪里病了，哪儿不适。
九和香的味道自身后袭来，这是鹤衣峰常用的熏香。
卿舟雪正恍惚间，对上一双极为柔软多情的眼，像含着流泻的烟云。
“想什么呢？”
她捏紧了笔，回过神，下意识喊道：“师尊。”
“想我？”云舒尘笑了笑。
不知怎的，现下她心中也像绕着一团团云烟似的，缠缠绕绕的，看不分明了。卿舟雪唔了一声，发觉自己这话接出了歧义，略有些不自在起来。
此刻云舒尘已然绕到她身后，指尖点在纸面上，读过一行字，意有所指道：“果真匮乏。”
“师尊，什么匮乏？”
“你的语言。”云舒尘轻叹一口气，“这么大张的纸，偏生只憋得出这几个字来。我记着你读过的书也不少？”
这与读过的书多少，似乎并无关系。卿舟雪入内门笔试时，写论述条理清晰，工工整整。
她可能只是真的没什么感悟，情绪过淡过浅了。
文字的匮乏是情感匮乏的体现。
“若是考试，你这文赋写成这样寥寥数语，大概是过不了的。”
卿舟雪犯了难，她真不知道能写出什么。云舒尘见她尚在沉思，便好心给她举个话题，随手往那湖中的锦鲤一指。
“你可以试着描述一下这个？”
对上师尊鼓励的眼神，卿舟雪沉默良久，不是很有底气地说，“……鱼。”
云舒尘也沉默片刻，“是鱼，你可以形容得更加详细一些。”
“鱼，”卿舟雪搜刮着毕生的词儿，最终干巴巴地回答，“锦鲤。”
云舒尘的手改为撑在额头上，似乎是有点想笑，最终又忍住了，用像逗牙牙学语的小孩儿似的语气柔声问道：“小锦鲤在干什么？”
卿舟雪听出了她的嘲笑意味，闷声答道：“在动。”
“徒儿。”云舒尘最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但凡——说它在游泳，也还稍显灵气，不至于寡淡成这样。”
“算了。可能你对鱼没什么感悟。”她体贴地换了个文题，“或者你形容一下我如何？”
听到这个题目，卿舟雪的心中忽而又似蜷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眼睫，目光一寸一寸地挪过她的唇，秀挺的鼻梁，烟眸柳眉，女人端然看着她，温柔而生动。
似乎有一些很想说的，很想描述，但是又不得其形的感觉。
卿舟雪张了张嘴，陷入沉默。
正当云舒尘以为她会再寡淡地说一句“好看”“不错”之类的话——
徒弟却轻声说：
“风华无双。”
*
这句话哄得云舒尘挺高兴的，于是也决定让徒儿高兴高兴，免了她回信的差事——改为每天记录一些生活琐事。
于是乎，卿舟雪枯燥练剑，修道，看书的日常中又添上一项，那就是每日坐在书桌前沉思良久，久久不能下一笔。
天气转凉，又入了冬。
不知哪天吹来一阵冷气，鹤衣峰便从此白了半边。
这便是一年之中，卿舟雪较为注意的时间段。另有一季是夏日，天气闷热，云舒尘倒也很容易热得不适应。
冷时便容易染上风寒，要更注意保暖。只是那女人的脸隐没在厚实的狐裘之中，手心一摸却还是凉得彻骨。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云舒尘的体虚似乎无法用修为弥补，只能尽量让室内温暖一些。熊熊燃了个火炉，可夜晚寒风簌簌，仍然会从窗户内不经意钻进来。
卿舟雪去送药时，偶然遇上一次，室内昏暗，云舒尘已经歇下。她轻手轻脚地放下药碗，走向她的床边。
师尊缩在被褥中，尤自蹙着眉，似乎睡得不甚安稳，缩成一团，还时不时打个冷颤。
这几日她也确实很憔悴，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住脸色的苍白。
卿舟雪想了想，去沐浴了一下，用的是较烫的热水。带着一身热气腾腾出来后，她脱下外衣，只留下贴身的一件薄衫，钻入了云舒尘的被褥。
云舒尘骤然一惊，腰间忽而环上一双手臂，温热熨帖。
“师尊，这样可会好些。”
云舒尘愣了片刻，蹙眉道，“你怎的上来了？”
“我瞧你冷得难受。”
卿舟雪的双腿碰到了她的双腿，只觉得她身上一片冰凉，这被褥难怪睡不热乎。
寒从足下起。卿舟雪偶尔听过这一句话，她稍微下挪了身子，一把握住她的脚踝，果不其然，也是冰冷透骨的。
她在心底轻叹一口气。
云舒尘浑身僵硬，脚腕传来细细密密的痒，然后被人捞起来了一些，卿舟雪改为抱住她的小腿，用柔软温热的腹部暖着她的双足。
“这样暖一暖，会好些的。”
那姑娘的声音淡淡的，可是却渡人以无边的暖意。
云舒尘抬起眼睫毛，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再度安然地垂下。
卿舟雪的怀抱很温暖，体温高得有些不正常，云舒尘嗅到她身上皂荚的浅淡香气，大概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这傻姑娘……
也不嫌热水烫。
云舒尘已然有几日未睡好，本就是迫切地想要休息。现下得了热源，她确实觉得浑身舒服地像坠入万千柔软棉花，昏昏沉沉。
徒儿似乎生了层薄汗，那是捂出来的。云舒尘心下朦朦胧胧有些不悦，别弄得她还没病，这人倒是先去灵素峰喝药了。
她转过身，将人提起来。借着几分冷清的月光，称得她的脸愈发皎白出尘。云舒尘极为困倦，昏昏沉沉中，心念一动，慢慢靠过去，搂住了她。
卿舟雪的额头被唇碰了一下，然后她听见她轻声说，“睡吧。”

第34章
次日一早。
她朦胧醒来时，对上一双墨如黑玉的眼睛。耳边有浅浅的气音，“要起了么，师尊。”
云舒尘稍微动了动，发觉自己搂她很紧，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亲密得只隔了两层亵衣。很显然是碍着徒弟起床了，但她没有动，一直乖乖地待到她醒来。
云舒尘初醒时有点懵。
她向来不喜别人碰她，何时又会睡成这种姿势？
面前的脸渐渐凑近，然后用唇在她额间一碰，又离开。
云舒尘倏然一推她肩膀，两人彻底分开，她眼尾稍勾着淡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扭过头冷冷道，“下去。”
喜怒无常。
卿舟雪默默地想，她分明还记得昨日晚上，女人柔软冰冷的躯体，牟足了劲往她身上钻，她埋首于她的颈窝，低声喟叹，然后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卿舟雪喜欢师尊这样对她，说不出所以然的喜欢。
她方才又盯了她的唇许久，心中隐隐约约有些渴求，渴求那瓣柔软，如花瓣一样的柔软芬芳，再次落在自己的额头上。
不过看云舒尘的脸色不善，似乎是没什么余地。
卿舟雪在心底微叹，揣着莫名的遗憾下了床。
直到她出门后，云舒尘软着腰，缓缓坐起来，靠在床头。她咬着下唇，指尖颤了颤，抚过下面濡湿到冰凉一片的布料。
不，不会是因为她。
是平日柳寻芹所调的药方之中，添了一味沙熙花。性属火，具有催情的功效，微量施加一些，可以压制身上的寒疾。
可是她喝得太久了。
是药三分毒，长年累月，这药的副作用逐渐显露出来，容易动情，需得用修为苦苦压制。
柳寻芹早年建议她找个道侣，最好是冰灵根，可以调和这些火性的药草，也能引导她身上的寒毒，调理个几次就好的全了。不过冰灵根相对罕见，水灵根也能代替一二。
云舒尘把这事一直搁着压着，她不喜欢受制于人，宁愿用修为硬生生扛着，愈发体弱多病起来。柳寻芹不满过很长一段时日，说什么总这般病怏怏的，旁人还以为她医术不行。
以后不能让徒弟乱碰乱抱了，这丫头太没有界限感，免得把情毒再勾起来。
虽然这儿是浑然天成，品质上好的冰灵根。但再怎么说，她还不至于对小辈感兴趣。
云舒尘揉着眉心，觉得腿间粘腻得不是很舒服，她叹了口气，便拿着衣服去沐浴。
卿舟雪浑然不觉自家师尊度过了怎样艰难的一个早晨，天气太冷，她把早饭全挪了进来，门一关，外头风雪凄冷，屋内火光融融。
云舒尘刚沐浴完，不知为何，卿舟雪看她面颊泛红，眼里水光潋滟的，瞧起来柔妩又慵懒。
果然是晚上睡好了，白日气色要好得多。
卿舟雪把这一切归功于晚上的功劳，她决定在这段天气冷的日子与云舒尘一直睡下去，担起暖床的要任。
下一场选拔还有三年。
虽说不必着急，也是时候慢慢着手。吃过早饭，卿舟雪应了林寻真的约，又来到了熟悉的演武场。
那日阮明珠的赔偿未曾送出去，心中自觉欠了林寻真一个人情。于是她和她的相处虽谈不上亲密，到底也能和平共处。
她们没有说一句话，和和气气地练了一上午，共进行了三场模拟，还算是颇有长进，和以往相比没那么手忙脚乱。
卿舟雪正准备回去时，却在演武场上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萧鸿。他在舞剑，很俊的身法，很快的剑。三尺青锋被他握得松松，但是却如有生命力一般，刺挑抹挽，灵活多变。
一剑正朝卿舟雪的方向刺来，她瞳孔微缩，不禁后退了小半步。
童年时毫无反抗的余地，第二次的一场败仗，还都是来源于自己最擅长，最有资质的剑法领域。
这种打击切实存在着，且一直影响着她。
后来她逐渐不敢接萧师兄的剑，总是下意识地想撤手，生怕重蹈覆辙。连在剑宗与其他弟子对练时，她分明知道萧鸿是其中剑法最为精妙的，也下意识避免和他对上。
可是这一剑她迟早要斩破的。
卿舟雪沉思一二，忍着想逃避的冲动，良久，她生生扭转了自己的脚步，朝萧鸿走过去。
萧鸿刚停下，扭开酒葫芦仰头灌了几口，便斜眼瞧见一根雪亮的长剑出鞘，悬垂指着地面。
“干什么？”他放下酒壶。
“向师兄讨教剑法。”白衣女子笃定道。
“哦。”
萧鸿正眼也没瞧她，慢腾腾道：“还是老话，打输了不许哭鼻子，不许告状。”
而后他又哈一声，“不对啊？这次可是你先来的。那老头可没理由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了。”
剑修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简洁，另一柄剑一出手，比试正式开始。
萧鸿一剑刺来，快得如游龙出洞，掀起凌厉的剑风。金灵根让他生来削铁如泥，剑风因此也刚强，卿舟雪偏身躲过，脸颊上已经割破了几道口子。
第二剑避无可避，清霜剑一出，铿锵一声挡住。
萧鸿本没有那么认真，不过他在连过了十招以后，发现她的架势依然很稳，与以前相比长进不是一星半点。
清霜剑寒气凛冽，几乎快要把他的手腕冻僵。卿舟雪身为冰灵根修士，在寒冷的环境中如鱼得水。
萧鸿来了兴致，手上的剑愈发快起来，在凡眼看来，只有几道残影。
卿舟雪牢记师尊教诲，既然眼睛看不准，那便不去看。她屏气凝神，关注着他手中的剑上灵力的流向，再先一步精准地格挡。
她面容沉静，目光放平，似乎什么都没看，但却将全局收入眼中。清霜剑随心而动，稳中有进。
“不错啊。”萧鸿笑一声，“终于有点棋逢对手的意思了！”
他挽了个潇洒的剑花，模糊间仿佛有几只剑的残影护卫左右。
那是……什么？
卿舟雪眉目一凛，向后避开，她脚尖轻点之处，紧随着的是裂纹的地砖。
萧鸿把剑往腰间一插，站定，“那老头说你是天纵之才，如今看来功力大进，这太初七剑学得也很是不错，确实有点儿本事，以前我倒是小瞧你了。”
“方才那是什么残影？”
萧鸿把酒壶扔给她：“来一口呗，我再告诉你。”
卿舟雪拿着没有动，目光里露出几分嫌弃。萧鸿哀叹一声，将那酒壶又夺回来，宝贝似的揣着，“姑娘家不会喝酒的么？真没意思。”
“那是剑意。”他把酒壶挂在肩膀上，坐下来，又仰躺在地上，“也许你过个几年也能练出来，不用介意啦。”
没一会儿就听到他的鼾声，醉得宛若死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日后再去问问掌门罢。卿舟雪摸着脸上的血口子，有点疼。她捂着那一处，没过多久，伤口自动愈合了，又变得光滑如初。
卿舟雪呼出一口气，在凛然冬日里变成了一朵云。
她好像已经做到当年做不到的事情，颇有一种畅快感。萧鸿出剑的速度甚至比上次更为迅猛，但她一剑不落地接下了。
时隔多年，她做到了。
低头看去，手中的清霜剑发出嗡然一鸣。她笑了笑，攥紧了手中的剑，带着几分难得的意气风发，踏上鹤衣峰的归途。
傍晚，云舒尘在读徒儿交上来的“功课”——特地让她记录一些生活中的琐事趣事，免得日后写作文赋一片空白，过不了还得再学一遍。
从字体的清秀端正来看，她很认真。但是也仅仅只能说上一句认真了。
【腊月十三，天寒地冻。午膳所食羊肉汤，味膻，不喜。与萧鸿师兄比剑，有进益……】
除却表达了她对羊肉的不满以外，似乎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都是平铺直叙。
云舒尘看不下去，只觉写得索然无味，她的目光跳了跳，绕过下面一大片流水账，落到最后一行，却愣然停住。
【昨夜被师尊亲在眉心，温软一片，微带凉意，仿佛挨着了一团云气。不知为何，很是高兴。】
云舒尘捏着的纸皱了，就如心情一样。她先是脸颊生热，觉得这丫头太纯粹坦荡，是得多实诚才能把这种东西一字一句如实记录。还打了个比方，加了句“很是高兴”。堪称全文最有文墨的地方，也是情绪最为激昂之处。
不过她的手松了松，随即又明白过来。
也正是因为这般坦荡，说明她心中并无杂念，也不通情爱，并不怕告诉她，没有遮掩的意思。
就是对长辈亲近她，单纯的喜爱罢了。
云舒尘将那纸放在一边，心中却仿佛落了点尘埃一样，捻出几缕莫名的不对味，像是得而复失的不对味。
回忆起昨夜，昏沉之中人的理智不再清晰。在理智退却以后，她当时是看着那双清冷的眼，洁白的脸，月光下看，像个小神仙一样的漂亮。
她看了她很多年。
浑然不觉，何时竟偷偷地长大了。
眉眼之间长出了几分女人独有的美丽轮廓，不再是一团稚气。
思绪被强行掐灭，云舒尘冷着脸站起来，将那张纸挪得远远。她披上外衣走出房门，企图让鹤衣峰的风雪吹得心里静一静。
她不喜欢超出掌控的东西。

第35章
一阵小寒气一过，地面上缀着的雪堆还未化完。
自那夜以后，云舒尘拒绝与卿舟雪同榻，哪怕是下着鹅毛大雪也要把徒弟扔出去，乖乖睡到该睡的位置。
那姑娘似乎很不解，抱着洁白的被褥，将手抚在紧闭的门框上，“师尊与我同睡，不是暖和许多么，也能睡得好一些。”
“卿儿的年纪不小了。再与我睡在一处，这不合道理。”云舒尘淡淡道。
卿舟雪欲言又止，又叩了下门，寂静无声。她见云舒尘是当真不愿再放她进屋，只得回去。
云舒尘将珠帘垂下，挥灭灯火。她再躺进被褥里，依然是睡不暖和，冷到当真有些难捱的时候，心念兜兜转转，又落到卿舟雪身上。
理智上是一回事，心里又确实贪恋那一身暖意。
那晚……
的确是她睡得最好的一晚。
可是云舒尘低估了徒儿在某些事情上的执着。
卿舟雪并不放心师尊一人独寝，尤其是她在转身时又听见了那里头的女人压着嗓子咳嗽，隐忍得叫人心疼。
没过几日，云舒尘又在榻上瞧见了那熟悉的人影，也不知何时悄悄钻来的。
还不等她撵人，便见徒儿神色自若地爬起来，轻声道，“我将这儿睡暖了，师尊再来睡。”
那白衣姑娘穿戴整齐，翻身下床，回眸看她一眼，又裹紧身上的衣物，披着满身风雪与暮色，消失在了合拢的门框之中。
云舒尘静静地看着她关门，走远。她的目光凝视着那门板，又叹了口气。
她除了自己的外衣，躺进那一片柔软贴心的温度中。将被褥一拢，那姑娘身上的气息又如挥之不去的云雾一般，将她彻底卷入吞没。
鹤衣峰惯用清淡温柔的九和香，宜静心。
但她身上总有另一重冷冽，约莫是晨起练剑时沾染上的草木露水气息。
当闻惯了的气息中加了点儿别的，正如冷惯了的夜晚中多添一丝暖意。
效果不算太好，但聊胜于无。
好景不长。
被褥里的暖意并未维持多久，仅让她得以喘息一口气。
夜半寒意侵袭，云舒尘横竖睡不着，又分出点精力运功御寒。
如大海捞针，也再寻不到一处熨帖了。
毕竟这并非是单纯的冷，而是留在骨子中时时刻刻复发的寒毒，温度稍微低一些就会被勾出来。
这世上很多难事不是挨过一直的黑暗，而是稍稍一明朗，又坠入无望的深色。
她又咳几声，扶着床坐起来。施法将火炉燃得旺了，勉强好受些许。不过这东西不能久烤着，一来容易咽干喉咙疼，到时候又是另一番难受。二来寒毒一被勾起，仿佛是自骨髓中隐发的寒凉，寻常热源只能暖得了一层皮肉。
她起身去倒了杯茶，手腕僵冷，略微有些抖，一时不小心又打翻。
泼成一地深色。
“师尊？”
可能是动静过大了。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一声熟悉的关心。
云舒尘听着外面风声雪声凄迷，是不能久站人的。于是很快许可道，“你进来。”
卿舟雪推门进来，望着满地的碎瓷，没说什么，她抬眼看向云舒尘，蹙眉道：“……是很冷么？刚才又听师尊咳得辛苦。”
屋子敞开了一角，虽然卿舟雪关得极快，但难免还是灌了些冷风。
她受不得凉，身子稍微颤了颤，卿舟雪连忙走上前去，将人扶回了床上。
云舒尘悄然抬起眼，徒儿的一缕黑发正落在她手背上，她的眸光微动，又顺着那缕头发，看向她的脸。
太冷了。
骨头里冰得在疼。
她忽然疲惫得很，当真不愿一人硬生生地扛下去。虽然以往也是这么扛过来的，不过现下多了别的选择……能不那么痛苦的选择。
近半夜的折磨以后，她悄然在心中妥协了一步，半撑着身子，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卿舟雪俯下身子，又碰了碰她的眉心。
“这么凉不成的，徒儿可否能留下？”
她的声音轻得小心翼翼，似乎是这几日被撵得多了而不大确定。
云舒尘的手顺着她的胳膊落回床上，听此一问，正是松了口气，“嗯。”
她褪去衣物，钻入被褥，这个动作流畅得一气呵成。云舒尘和她贴在一处时，经脉中流窜的寒意悉数止息，仿佛雪霁初晴。
她今日并未拿热水洗浴。但只要她一来，凉意仿佛就自动被驱逐似的，这是不管燃几个火炉都比不上的熨帖。
当云舒尘问起，卿舟雪如实答道：“我想了很多年，觉得自己既是冰灵根，可以凝聚寒气，也定有个法子祛除寒气。”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云舒尘，“只消逆运功，将师尊身上的寒气聚于自己的身上，流过丹田滋润灵根，剩下的便不冷了，再慢慢渡回去。”
“这样师尊能睡得好些，我也能顺便修炼一夜。”她笃定说，“都有裨益。”
云舒尘闭着眼睛听着，不由得翘了唇角，“是胡乱试出来的野路子么？”
“不是。”
徒弟的语气莫名骄傲，“这是第十一个版本。共分为冬夏两种，夏日的降温已经臻于成熟。”
“……但升温效用还不算太好，仍需改进。”卿舟雪将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师尊，仍不暖的话，我再去洗个热水澡如何。”
她贴得太近了。
几乎都能感受到另一皮囊下平缓有力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女子柔曼的曲线。云舒尘摁住她，低声说，“不用了，不许乱动。也不许碰我。”
师尊一连说了三个不。可是卿舟雪现下还做不到——不碰她就能隔空运功。她刚想说明此处，却被推着肩膀翻了个身，云舒尘自后面拥住了她，固住她的双臂，就像拢翅一般。
“只许我抱你。知道了么？”
这样便好上许多，既是暖了身子，也不会因着乱碰而勾起情毒。
两全其美。
徒儿向来乖巧，闻言点点头，安安分分地充当抱枕。云舒尘终于可以睡一个不冷且不难受的觉，她朦胧正入梦时，听一道声音，小得如细雪落下般静谧。
“今晚还有亲……”
腰上骤然被拧了一把，卿舟雪轻唔了一声，下面的话未曾说出口。
*
待到开春时，这一届内门弟子也同时开课。由于内门弟子总共也并无几人，于是皆聚拢于主峰上课。
卿舟雪问询了今年的安排。第一年先授道经，阵法，丹药，剑道。由于她已是剑修，剑道一门无需特别修习，因此只剩下了三门。
这其中那一门阵法，还是云舒尘教的。
第一堂课见到了柳师叔。柳寻芹一身青衫，负手而立，兴许是对弟子影响不好，她终于放下了平日素不离身的烟斗。
盯着底下的弟子制丹时，她仍是一副看废物的冷漠神色。
一群小废物被那柳师叔瞅得战战兢兢。他们本不是医修，多数人只是抱着一颗浑水摸鱼的心前来听课，权当陶冶性情。
卿舟雪还算淡定，她事先翻过几本丹书，发挥得比较稳定。她正聚精会神时，肩膀被人一戳，阮明珠小声问道：“……天阳草放几克来着？”
她毫无炼丹兴趣，这种活儿太精细了，无趣又枯燥。待到她接连三次因为放错量而炸炉时，阮明珠感觉柳寻芹看她的眼神已经不是看废物——而是是看死人了。
她冷汗蹭蹭下。
卿舟雪说，“五克。”
阮明珠感动地折了一半扔进去，结果火光一现，啪地又炸了，腾地冒出一股子黑烟。
她抬眼对上柳寻芹，笑得相当心虚，“柳师叔，我好像不太会。”
“你完全不会。”柳长老收回目光，说话毫不留情。
“……”
阮明珠干咳一声，将手收回来。她摊开一旁的书册，开始重头找起来。
待到一群小废物都磕磕巴巴练出看着光鲜的圆润颗粒时，有人询问柳长老是否可以交差。
柳寻芹颔首，“可以。”
“把你们练出来的东西吃了。”
一时众人悉数愣住，面面相觑，陷入一片死寂。
他们只是第一次练丹，有许多细节都是云里雾里糊弄过去的。
本以为练完让长老看看成色便可以评判，谁也没想到这丹药，是需自己服下。
饭可以乱吃，话可以乱说。
唯独丹药不行。
轻者走火入魔，重者当场暴毙。这种差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道基俱毁。
柳寻芹扫视一周，见无人敢动弹，冷讽一声，“你们炼的丹药，自己都不敢吃，那还有谁敢吃。”
“既然如此，又炼来作甚？”
她走过一群肃然而立的弟子。有几个摸鱼心虚的稍微低下了头。
“本座自十三岁开始修习医道，到如今五百多个年头，所制的药用于人，从未出过差错。”
她的声音淡漠，但是在场的每一人都听得心悸，“如今看来，并不是天资有多高。只是我所炼的每一门药——包括毒药，都曾自己服下过。于毒发剧痛之中研制解药，更是家常便饭。”
“你们以后虽不从事于医道，但修行其他法门一事，大抵也是如此。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不是光走个流程给师长看。”
柳寻芹的身姿清瘦玲珑，于一群弟子之间都显得稍矮一些。
但他们无一不叹服，且不得不肃然起敬——面前的女子，确实足以担得起九州第一医仙的大名。
遥不可及。
卿舟雪垂眸，抚过丹炉，回忆了一下方才的火候，份量，顺序。一一比对，觉得无甚差错以后，就仰头和着水吞了那丹药。
她照例等了一柱香时间后，并无异状，除却运气通畅了些，也无别的反应。
柳寻芹朝她点头，“可以了。”
她转过身来，挑眉道，“还有么？”
有卿舟雪作先例，又有几个人脸色煞白地吞了药。等死了一柱香时间，发现自己没出事儿，于是兴高采烈地夺门而出。
有些人则不太确定，将那书寻来再炼了一遍。出事的鲜少，最多只是腹痛了一阵。如此这般，最后陆陆续续散去，这艰辛的一课总算放了学。
阮明珠走在卿舟雪后面，啧啧惊叹，“柳寻芹要求这般严苛，白师姐平日定过得很艰难，真是苦了她了。对了，师姐，你的炼丹什么时候学的？”
卿舟雪将今日所学回忆了一遍，记在心中，随即答道：“我对于药理有些兴趣。”
她想着多通晓一些，日后师尊哪处不适，她就算不能治疗，总归还有个大致判断，因此这一门学得尤为上心。
阮明珠笑起来，“罢罢罢，真是怕了你了。论到修行学习，你还有什么不感兴趣的么。”

第36章
漫长的修课历程还在持续着，约莫一周三五次，累计起来，课业也算不少。
比起面对柳长老吓出一身冷汗，云舒尘这儿简直是如沐春风。
修习阵法时，卿舟雪望向师尊，她穿着一身柔绢曳地长裙，长发挽了一半，其后缀着一朵镂空的银莲花，绰约又精致。她每一笑，底下总有小弟子愈发精神。
阮明珠很喜欢云师叔，她直起身子，听云舒尘讲了一段坊间奇闻，津津有味。
无意中她扭过头，却发现卿舟雪在走神。她摆上了一副大道无情的脸，似乎已经看破红尘，眼中空空如也。
她不禁好奇，压低嗓音说，“师姐，你想什么呢？”
卿舟雪如梦初醒，目光挪到阮明珠脸上，定定瞧了瞧，又挪了回去。“没什么。”
阮明珠恍然大悟，目光往她身上滚了一圈——只见卿师姐抬眼直视着云长老的身姿，清明了一瞬，没过多久，又开始入定般瞻仰着她。
“好看么？”她屁股一歪，稍微往卿舟雪身上靠去，一对笑眼中沾染着促狭意味。
“好……”卿舟雪忽而蹙眉，扭头看着她，低声道：“我觉着师尊讲得很好。”
考虑还未放课，阮明珠憋笑得煞是辛苦，憋着气儿笑一下缓一下。若是这儿只她一人，她肯定要畅快发作一番。
那时内门大比时，卿舟雪义正辞严，怎的说来着？
——和长相有什么关系？
阮明珠仿佛看到一个虚空的巴掌狠狠抽了师姐的脸。
“阮明珠。”
忽而听到云舒尘在唤她，阮明珠一下子惊到。
“笑什么那般开心？”
云舒尘本没刻意去看卿舟雪那边，偶尔瞥去一眼——阮明珠歪着脑袋笑，几乎都要靠在卿舟雪身上。而她的徒儿稍微偏过头，嘴都快擦上那姑娘的耳朵，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阮明珠站起身，又笑起来，故意学着卿舟雪说，“我觉得云师叔讲得好，故而高兴。”
卿舟雪冷冷瞥了她一眼。
“原来如此。”云舒尘挑眉，“那我方才讲了什么，你说说？”
她一下咬到舌头，这怎么知道？方才忙着笑话卿舟雪去了。
“下不为例。”
云舒尘的坊间趣闻戛然而止，她让阮明珠坐下来后，话锋一转便开始进入正题，惹得一堆正在兴头上的弟子意犹未尽，大叹一口气。
卿舟雪感觉师尊的目光有意无意拂过她脸，带着一丝幽幽凉气。
她只好低下头，专心看书。
阵法是一门深厚学问，但对于在场的大多数弟子来说，几乎只能听一听而已，陶冶性情。
由于阵法需要五行调和，最适宜此门道的是五灵根。金木水火土，缺一就难以发挥出实力。
但是五灵根一般资质驳杂，不能修炼；遇到相性平衡的五灵根十分不容易，堪称百年一遇——这还不算完，由于灵根过多，同样的灵气得滋养五个灵根，修炼速度极为缓慢。
要么砸下天材地宝把修为弥补起来，要么还是会止步于筑基期。
云舒尘两者都不是。
她的恐怖之处在于，虽有五个灵根，但生来对灵力的吸收速度极为迅速，完全不影响修炼。相当于五个茁壮成长的单灵根。
可惜并非所有人的运气都有这么千年一遇。各大修仙世族，宗门，并不会大代价培养一个五灵根，因此阵修一门，寥落凄凉，连一脉单传都做不到。
云长老在鹤衣峰上孤寡了这么多年，并非她生性过于孤僻，只是实在尴尬得收不着徒弟。
最近勉强捡了一个卿舟雪，还是修的剑道，相当纯粹的剑修。
掌门当年极为看中卿舟雪的好根骨，抓心挠肺，却也没有与她抢徒弟，可能……也是心存一份同情。
于是卿舟雪从掌门的关门弟子，顺当地变成了云舒尘的开门弟子。
该开门弟子终于进入状态，开始努力听讲。摊开的书卷上，用墨一笔一划地记着关窍之处。
卿舟雪时不时顿住笔，听着师尊袅娜柔和的声音，她的念头总是无法集中于内容。
那书册上写的墨字分明一个个都认得，也皆是规整正直的模样，被她满怀心事的眼一看，皆变得飘忽起来，飘来飘去，总归是不入脑子。
师尊今日穿得有点薄。师尊旁边的门没关紧。窗子也敞了条缝。师尊刚才说话顿了一下，是不是想咳嗽。她好像很久没喝水了。那手边的茶水没冒热气，一定是凉的。师尊笑的时候很好看。师尊懂的东西真的很多。
这种思绪飘忽一瞬，马上被她扯回来。又瞅云舒尘几眼，如烟散开，再被她默默扯回来。
她在这样的来回拉扯中，上完了一节不知所云的课。
最终，卿舟雪还是抬起眼，直视着她。只见云舒尘的指尖微动，五个恒转不息的光点如星星一般被她控制，于空中演变着浩瀚而精妙的八卦阵。
她挺爱看她这个样子。
举手投足，随性中带着一丝矜贵，柔和中敛着一份傲气。
自小看到大，也没有厌倦的模样。
放课以后，卿舟雪收拾东西，顺便收拾着莫名的心情，拒绝了阮明珠同道邀请，“我等师尊一起回去。”
阮明珠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上课没看够，还想看一路是么？”
“……”
“卿儿。”
与此同时，九和香的气息笼罩了她，像是疏朗的风抚过花树。卿舟雪扭头看去，云舒尘走近了她们。
“你们一道的？”云舒尘柔声说，又看卿舟雪一眼，“那本座先走了。”
阮明珠连忙跳开，嗤笑一声，“云师叔，我看师姐寒着张脸好没趣儿，不怎么想和我一道呢。”
也不知她在笑些什么，像只红雀儿似地飞走了。
云舒尘兀自走着，也没等卿舟雪。身后的小徒弟马上利落地跟上来，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像她的影子。
真配啊。
冰与火，一人白裳冷清，一人红衣明艳。寡言如徒弟，也能与那个灿烂的姑娘聊得很来。
云舒尘莫名这样想着，回眸看了一眼她。左看右看还是觉着卿舟雪顺眼一些——端正听话，乖巧体贴，文武双全，除却话少了点儿，几乎挑不出毛病来，六峰长老都甚为喜欢她。
这种比较似乎也没让她高兴一点，反而在鹤衣峰的暮色中生出更多无端的烦扰。
“过来。”云舒尘唤了她一声，“总踩着我影子走作甚？”
卿舟雪依言与她并肩，而后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感觉温度适宜才放开。
云舒尘却没有立即放开她，指尖虚虚地勾着。可能是她的动作细微，过于含蓄了，卿舟雪没有体会到。
手被徒儿干脆地松开。
云舒尘忽而拂袖快速向前走去，卿舟雪正想跟上，被她一眼瞥过来，“跟在我后头，不许凑过来。”
卿舟雪已然感觉到了她的不悦，却一头雾水：“……师尊既让我过来，又不许凑过来，这是何意？”
“你自己参悟罢。”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夜，卿舟雪一直在反思。她想来想去，又瞥向今日记了一半的东西，觉得明白过来——师尊定是怪她未曾专心于学业。
她蹙眉，先不论别的，师尊所授这一门阵法，她得好生学着。
于是挑灯夜读。
此刻虽是开春，但依然倒春寒。况且鹤衣峰地势较高，春天一般来得较晚，连山上的小花也会比山脚下的晚些时候绽放。
这几夜卿舟雪也是与云舒尘同榻而眠的。
只是她今夜温书，专心致志，加上阵法千变万化有些难度，她一门心思把它学会，居然忘了时间。
云舒尘独自一人枕着清冷月光，手中抱惯了的徒儿今夜消失，无人驱逐凉意，一直到月上中天还未睡着。
卿舟雪还就当真学到了月上中天。她放下书时才发现时辰不对，心中一凉，摸黑入了师尊的房门，轻轻将门一开，借由点点月光，看清那睡得不甚安稳的人，身躯又在微微发抖。
她悄然掀开被褥躺进去，才发现云舒尘并未睡着，也没有半点要拥住她的意思。
“是徒儿的不是，温书忘了时间。”
卿舟雪自身后抱住她的腰身，凑在后背轻声一句软语，竟让她心中的不悦散去大半，一时未如上次那般挣开她。
卿舟雪开始运功，引导寒气聚于自身丹田。云舒尘好受了许多，慢慢转过身来，慵倦一抬眸，“你居然还记得么？”
“师尊的事，徒儿自当都记得。”女子的声音清冷温柔，让人难以苛责。
“嗯。”这话听着顺心，舒服。
云舒尘打量着她，脑海中又忽而闪过徒儿与阮明珠并肩而立的画面。她微妙地蹙起眉毛，似乎有一种自家的东西被别人蹭过一样的不适感。
“冷。”她不满道，“还是冷。”
卿舟雪于是将她拥得紧了些。却又感觉那柔曼的身子微微一僵，女人轻喘了口气，只觉得她再动一下，小腹便有热流淌过。
她低声说，“好了。”
“别动了。”

第37章
内门的课业不算繁重，卿舟雪尚是游刃有余。只是每每逢到她师尊讲授时，她的思绪总是跑得漫无边际——被阮明珠笑了不知多少次后，卿舟雪决定顺其自然，不再挣扎。
每个灯火长明的夜晚，她事先自己学上一遍，然后白天就可以坦荡地去看着她……走神。
不知不觉，这日头就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晃荡到了考试这一日。
卿舟雪垂眸书写，字迹清隽。她没有别的模仿对象，儿时曾暗暗模仿云舒尘的字迹，学成的模样有她七分飘逸风骨，又掺着几分自己的工整。
其他一切都很顺利，直轮到丹药这一门的笔试时，阮小师妹一脸凝重，满身寥落。她在修炼和习武上颇有天赋，却打小不爱炼丹制药，更别说这本丹书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看着就头疼万分。
这一类考核的监考一般由前几届的师兄师姐担任，多半不会管的太过严厉。
眼看着小半柱香燃到了头。
卿舟雪刚写完最后一字，待着墨水晾干。她搁下笔，一个小纸团夹着阮明珠的全部希望，啪地一声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蹙眉，瞥了阮明珠一眼。那姑娘单手撑着下巴，朝她手上的纸团努努嘴。
卿舟雪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那小鸡啄米的监考师兄，将那小纸团默默拆开。
是阮师妹狗爬一般的字。
【培元丹怎么配呀。】
她本想把那纸团原封不动地扔回去，目光下挪，却看到一句——
【拜托拜托，师姐，事成必有重谢。】
一行写不下。那“重谢”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又指向一句话。
【关于某个人的事情！你会感兴趣的。】
某个人。
卿舟雪细细一思忖，对上阮明珠童叟无欺的神色，她忽而明白过来，特指云舒尘。
不知为何，这一段时日，阮明珠似乎对她和师尊之间的事情格外上心。
卿舟雪将那纸团和自己的内心一起揉皱，搁在一旁。片刻后，终于叹了口气，另铺开一张纸，认命地把自己的理解誊抄了上去。
空中划过一个隐秘的弧。
阮明珠接得稳当，偷瞄一眼，在剩下的半柱香时间里，下笔如有神，写得一气呵成。
她专心致志，全然忽略了卿舟雪在数次试图引起她注意无果后，早已无奈地捂住了额头，以及自己身后站着的女人。
一只手伸过来，将那小纸团夹起来，慢条斯理地读了一遍。阮明珠猛然一惊，刚想去抢，却听到一道女声似笑非笑，“谁写给你的？”
她僵住，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云长老。
“……”
后山禁闭室。
卿舟雪再次和阮明珠整整齐齐地坐在了一起，对面坐着安然品茶的云舒尘。
“云师叔。”阮明珠哭丧着脸，“掌门吩咐长老执法的范围，已然从太初境山脚青楼边上，深入到如此细微了么。”
“本座可没这么无聊。只是恰巧路过，瞧见小纸团乱飞罢了。又忽而忆起青春时旧事……”云舒尘手中的折扇轻抵着自己下巴，似乎很怀念。
阮明珠一听，似乎有点转机，眸光灼灼，“是吧师叔，这种考试您当年也——”
云舒尘勾着唇角，一字一句说，“那就抄经一百遍，后山禁闭好了。当年你祖师爷也是这般规矩。”
阮明珠一下子蔫了吧唧。
那双美目又挪到卿舟雪身上，一寸寸地打量。卿舟雪面上一派淡定，忍不住挺直了背脊，随时等待师尊的发落。
“长本事了？”女人的声音淡淡。
卿舟雪垂眸，摇摇头。
方才云舒尘对着阮明珠说话尚是柔声细语，又带着调侃的意味。可是落到卿舟雪身上，她的语气中似乎凝了一层薄冰，冷淡下来。
阮师妹义气不改，“师叔，师姐确乎是被我胁迫的。”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云舒尘扶着扶手站起来，朝外走去。并不曾理会阮明珠之言。
“卿舟雪。”
屋外的阳光斜斜，她停在门框边上，半边侧脸被照亮，恍若神明，看不清面上喜怒。
“你随我过来。”
乍一下被叫到全名，卿舟雪攥着衣摆的手紧了紧。她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好，便急走几步赶上了师尊的影子。
阮明珠看向外面，张了张嘴，云师叔看着温温柔柔，没成想生气时的压迫感半点不输柳寻芹。
现如今她把宗门二十四孝好徒弟带进了沟里，掌门若是知晓，怕不是单只折几年阳寿那般简单，恐怕还得让自己也喝上一壶。
她蹙着两道眉毛，郁闷地拖着腮帮子。
心中却又想道，卿舟雪会哄好云舒尘么？
她想着想着，脑中飘过一堆女子情感话本的情节，于是越想越精神，妙趣横生，郁闷一扫而空，嘴角不自主上扬。
云舒尘走在外头，此刻开春，万物复苏，满目都是新绿。但她心情着实算不得好，看着熨帖的春光颇觉热得燥。
徒儿仿佛又变成了当年安静的小尾巴。习惯也是如一，爱用手虚虚地攥住她的衣袖一角，不远不近，这点多年之后也未被岁月磨掉。
她素来乖巧的徒儿，自己安安分分，从不越池一步。偏生每次违反门规都是为了别人——卿舟雪对她的师妹可真不错。
一个帮忙小师妹舞弊，一个生怕罚了她的好师姐。
两人坐在那禁闭室的对面，颇像两只落难赴死忠贞不屈的鸳鸯。
云舒尘先前本没有感觉，这样一体悟，反倒于心中染上了丝丝不悦。
她曾经说阮明珠那丫头，性情开朗坦荡，卿儿与她结交并无坏处。
现在看来，坏处一堆。好的不学，尽日里带着她的徒儿去逛青楼、上课摸鱼，考试舞弊——这都是什么狐朋狗友？
“师尊，我错了。”
她养大的姑娘，虚虚地拽着那衣袖，又一点一点，拽得多了点儿。然后终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
那双黑如墨玉的眼睛，不躲不避地盯着她瞧。云舒尘挪开眼光，不再去看。
“你一声错了便完事了么。”
“师尊莫要生气。”她低声说，“于身体不好。所有责罚，徒儿自当领去。”
“罚？”云舒尘道，“自是要罚的。既然阮明珠已经禁足，你这几日便待在房内好好反思。”
卿舟雪脚步一停，“嗯，弟子这就去后山禁闭室。”
还让你们俩搅在一块？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云舒尘冷着眉眼，“你给我站住。”
卿舟雪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眉梢微微蹙起，乌如鸦羽的眼睫下，清透得似乎能望进人心里。
在这一对视间，云舒尘反应过来，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留在鹤衣峰就好了。”
最终，她顿了良久，声音重新温软下来，“卿儿，你以后凡事有自己的主见，莫要一味跟着别人混。”
卿舟雪浑身一僵，不知这头该不该点，她的主见其实是对阮明珠的“重谢”生了些好奇。
最终她还是道，“我知道了。师尊。”
傍晚。
云舒尘看着自己房内搬来的一些书册，还有一个凳子。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你做什么？”
卿舟雪正抱着一堆功法，在自己的房间与她的房间之间来去穿梭，听到师尊问话，她的疑惑分外坦荡：“师尊不是让我在房内禁足么。”
“那你搬书来我房内作甚？”
卿舟雪更是诧异，“倘若徒儿在自己房内不得外出，到了晚上，该如何给师尊暖床？”
云舒尘只觉“暖床”这二字分外烫耳，但教这丫头说得清清朗朗，大义凛然。她一时被噎住，顿了顿，垂眸轻叹，“这怎能叫暖床……你直说暖身就好。”
不对，暖身也不对，暖被窝也不对。怎么听都分外怪异。
饱腹诗书的云长老一时也犯了难，搜刮着肚内墨水，企图避免徒儿再次口出狂言。
卿舟雪品了半天“暖床”和“暖身”的区别，却如两碗清水一样毫无别味。
她再次为自己的寡淡文采而悄然自卑，于是由衷道，“师尊说暖身，那就是暖身好了。”
其实云舒尘并未严苛到这种地步，非要卿舟雪大门不迈二门不出。
但她家的徒弟似乎在悟性上总是如此超群——抠字眼般地严谨，师尊让她禁足，她当真就住在了云舒尘房内，不再出门。
云舒尘看着那坐在她书桌上，执着墨笔，端正清丽的背影。烛火在她的周身投了一道淡淡的光影，宛若仙姝。
她写完今日的课业，吹熄了烛火。然后去沐浴，再按例爬上了床，埋进被窝，等着云舒尘来抱她。
柔白的侧脸清冷，但生性又分外温和，天然得有点耿直，耿直中夹杂了一丝可爱。云舒尘也不知是看了这么多年的缘故还是怎的，她现下越看她，便越是觉得很顺眼。
就像鹤衣峰上纷飞的雪花一样，冰冰凉凉，纯白无暇。
这般干净。
卿舟雪阖上眼眸，呼吸绵长。她睡在云舒尘身上的一片疏香里，全身放松，毫无防备。
云舒尘悄然抬起手，轻触着她出尘脱俗的轮廓，指尖微微一点。
这般惹得人，喜欢的模样。

第38章
禁足结束以后，阮明珠还记得她的承诺。于是特地塞给卿舟雪一个纸条。
纸条上写着云舒尘的生辰年月。
由于修道人的岁月漫长，他们早已摒弃了生辰这种过法。因而鲜少有人活到最后，还记得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岁，也不会有人考究这种问题。
后来两人碰头，据阮明珠说，她是在软磨硬泡询问了五峰长老，阅遍祖师爷的散文作品以后，辛辛苦苦推断出的日子。总之，大抵是没有错的！
卿舟雪蹙着眉，“你平日为何会对这种事情上心？”
那姑娘眼一瞪，“你！我这不是为了你好么，你大可以讨她欢心。”
“讨她…欢心？”
被禁足了几日，还得重考一次，换来了这等消息，其实还算不错。只是卿舟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讨师尊欢心，这与你又有裨益不成？”
阮明珠觉得她头一次如此啰嗦，“谁不知道你喜欢她喜欢得很？先前拖你下水好几次，这事儿，就当是我给你赔罪的好么。”
“你莫要管我如何了。总之，师姐，这赔偿可满意？”
卿舟雪在心中把那日子默念一遍，纸条仔细攥在手中，眉眼微弯，“嗯。”
阮明珠看得一愣一愣，师姐这张万年大道无情生灭天地的脸庞上，居然因此生出了一抹笑意。
她心中微微酸涩，师姐这是得多喜欢云师叔啊。
卿舟雪走后，她情不自禁地掏出最近在看的一册话本子，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只见其上赫然写着《以下犯上》这几个暧昧的字眼。
阮明珠曾经喜欢看美人，看了这些东西以后，癖好变得愈发奇怪，发现美人和美人凑在一块儿，那才是天大的养眼。比孤零零一个来得强多了。
她在察觉到卿舟雪和云师叔的不对后，便怀着一丝隐秘的欣喜，去要了这师徒话本看。结果这册话本了不得，把卑微徒弟对高冷师父的一腔爱慕描写得百转千回，引人入胜。
饶是她这般不拘泥的性子，也看得眼泪汪汪。再看卿舟雪对云师叔的眼神——那不就是话本子照进了现世么！
正又看得入迷时，身后却传来一道错愕的女声，“你……”
阮明珠啪地把书一关，扭头过来，面色不善。瞧见林寻真的脸后，她先是一愣，而后脸色愈发沉沉，“干什么？”
林寻真不甚瞥见了“孽徒冲师”的情节，只消一二行，便得十分香艳。她踉跄一步，活像见了鬼似地，“这，这般不伦的东西……你从哪里寻来的？”
她一向从容有度，老气横秋，这失措模样很是新鲜。阮明珠瞧了又觉有趣，便扬了扬手，书页扇得哗啦啦响，“你看么？好看呢。”
林寻真面色一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是长辈，自当敬重才是，你这等东西看了，岂不是扰人心性。与当年卿师妹在外门销毁的话本子有何区别？”
“哈，”阮明珠挑眉，“什么父不父的，这里头师父是女的，徒弟也是女的。”
林寻真又一愣，愈发不可置信，“这……”不觉很怪异么？
“这什么这？”阮明珠瞪她一眼，“我看我的，这你也要管的么。”
“我无意管你。”林寻真回过神来，冷着脸说，“我来找你，是掌门那边寻你有些事情。速速过去一趟，话已带到。”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书册上，皱皱眉，只觉如此罔顾人伦阴阳之道，实在有点无法接受。阮明珠却看出她的神色不对，轻啧一声，偏要使坏，“林寻真，你当真不看么？我又不收你钱——”
林寻真冷脸将那书塞回去，当真恼了，“你看你的就是！”
*
卿舟雪在今日练剑以后，并未回鹤衣峰，而是下了一趟山门。
她出生时就克死了娘亲，忌日和生辰撞在一起，因此从未有过生辰之乐。这一些年，知道有这些习俗，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而来。
腊月十一，是师尊的生辰么。很相近，只与她差了一日。
卿舟雪自动忽略了这一日，她为这等默契而觉得很不错。这么多年来，她身上穿着师尊买的衣裳，头上带着师尊买的钗子，连手中的剑也是她去寻来的，这般一想，自己似乎从未送过她什么。
现下实际上才是春日，离腊月差了不知多久。卿舟雪把这件事放在心头，觉得很是有必要早日谋划。
太初镇上还是如昔日繁荣，人来人往。卿舟雪一身白衣翩然，冷如谪仙，走在大街上，引发不少路人侧目。
她浑然不觉，兀自走着，目光一下一下扫过沿街的店铺。衣裳，师尊是成套成套地买；首饰，也并非散装；文玩古董，云舒尘甚至是按年代摆着的；至于一些修士用的法器，已经在鹤衣峰的库房分门别类罗列整齐——卿舟雪想想也知道，云舒尘不缺那个。
她头一次为着师尊太爱收集东西而头疼。就算鹤衣峰毁了一次，这些物件，早已经被云舒尘置办成另一套体系。
这种癖好让她的徒弟陷入了选择的困境。
转了一下午，卿舟雪兀自沉思着，走到街道的尽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人烟了。一位和蔼的老妇人正在门口的阶梯上，缝着布鞋，她见这一位漂亮姑娘眉梢蹙起，孤身一人，便好心劝道：“天晚了，姑娘，早点回家吧。”
“大娘。”卿舟雪想了想，停下来问道：“请教你们家里……过生辰么，是怎么过的？”
那老妇人索性无事，停下手中针线，乐于和年轻人讲讲话，“老身这么大把年纪了，一切从简，就吃一碗长寿面。倒是家里那个小孙孙，每年都请些亲戚来，热热闹闹的。”
卿舟雪暗自思忖，“那可会送些什么？”
“那也是看人的。”老妇人笑呵呵道，“若是远房亲戚朋友，送得体面一些，不落了人家面子；是自家人则不一样。”
卿舟雪头一次听说这些人情世故，她记在心中，又问道：“有何不同？”
“这些其实是心意。心意到了，过生辰的味道也就差不多了。”老妇人慢慢说道，“一桌好菜也罢，一些玉石也罢，既是心意，不要在乎多少个银两，或是有无用处。姑娘，你是要送给什么人呐？”
心意。
她低声念了一遍，似有感悟，轻声说，“多谢了。”
回到鹤衣峰。
云舒尘将书册放下，看向她，“虽是丹药那一门，酌情给你扣去了一半。其它几门林林总总加起来，竟也是内门中最为出类拔萃的。”
“卿儿很不错。”
师尊朝她微勾起唇角，忽而抬手，示意她坐过来。
她的鬓发被女人的手撩开，挂在耳后。卿舟雪只觉得耳边被碰着的地方，都带着一丝痒意，听得一道温和嗓音附在耳旁，“想要什么奖励？”
伴随着她的靠近，她的心不知为何，怦然跳了起来。
卿舟雪压下心头一丝奇怪的情绪，“并无。师尊想奖什么都行。”
云舒尘笑了笑，“还真是随意。你又把问题抛与我了，为师这个多病之身，可禁不得如此思虑。”
卿舟雪微蹙了眉，“那……我想想。”
她抬眼看着云舒尘，云舒尘也在看着她。然后她似乎想起一事，抬起手，点点自己的眉心。
“亲。”
云舒尘一愣，掩去眸色中些微的不自然，她平静地问，“就要这个？没有别的了么。”
“这样我便很高兴了。”
她已然闭上了眼睛，伸出一只手，又虚扣住云舒尘的衣角。
在灯火下闭眼，眼前本是一片橘红。
云舒尘倚过来时，挡住了灯星，便只留下一片静谧的黑暗。
她的下巴被女人的手指挑着，往上抬了抬。
卿舟雪嗅到了九和香味，疏雅宜人。
只是这时候距离过得十分相近，那香味似乎被体温暖得愈发馥郁。
卿舟雪觉得脖子处被冰凉柔顺的物什拂过，想来是师尊鬓边垂落的长发。
紧接着她的额头上贴上一抹温软，微微用力，停留了一瞬。
不长，只这一瞬。稍微退开时，她的呼吸也轻浅地拂在脸上。
微明的烛火，在窗户上映出两人近乎于耳鬓厮磨的重影。
卿舟雪睁开眼睛，云舒尘与她的距离仍是很近，不知为何没有起身。她的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还未曾来得及撤去。
云舒尘发觉自己的手被徒儿的手摁住，她被稍微拽下来一些。
那姑娘仰头，对准她的眉心也亲了一口，甚是好奇，“我这样，师尊也会高兴的么。”
心底的某个角落，似乎也被什么柔软的物什顶了一下。
云舒尘顿了顿，并未回答她，只是说：“卿儿，以后莫要随便亲人。”
她起身时，轻咳一声，忽而觉得这屋里头闷热得紧。便将窗户溜了道缝儿，试图让冷风拂去心中的燥意。
卿舟雪见了，亦站了起来，自身后搂住她的腰。云舒尘的身体骤然一僵，“……嗯？”
“若是要吹风，便和我挨得近些，这样便不至于太冷。”
背后被两团柔软抵住，压得扎扎实实，腰间也被搂住，带着些微酥麻的痒。
云舒尘未曾觉得冷，她只觉得这风越吹越热，直到她终于忍受不了，将窗子一把拢上，“可以放开了。”

第39章
自那夜以后，春意渐浓，暖风和煦。云舒尘的床无需借人再暖，卿舟雪便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日灯火下亲在眉心的一吻，似乎也只是幻觉一般。
卿舟雪时不时揉一揉那片地方。
然后想想她。
她忽然发现，倘若不是晚上睡在一处，她与师尊几乎没什么交集，每日也只是在庭院中碰见了，聊几句，然后各做各的事情。
就最近来看，并无什么不好。卿舟雪正好也有一些事情要做。
她坐在自己房内，握着手中的一块玉料，用刻刀一点一点地雕着。桌上摊了一张草图，她时不时对着看一眼，然后低下头审视手中的雏形。
头一次做这个难以尽善尽美，她只用一些成色不算太好的边角料练习一下手感，而书架上还摆了一洁白如羊脂的上好玉石，很显然这才是最终目的。
雕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很费工夫，磨得手都快要出血泡。卿舟雪手一歪，又乱削去一片，算是毁了，她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一旁的小筐中堆了乱七八糟的废料，废弃的原因千奇百怪，总是这里多削一片，那里又裂了条纹路。
门外忽然被敲了几下，她站起身，快速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堆在床头柜后。
开门，是云舒尘。
“这几日我准备出去一趟。”
卿舟雪一愣，很快问道，“我可否也去？”
师尊端详着她，顿了顿，笑道：“不带你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又不是一去不归。”
她轻叹一声，“好生照顾自己。”
“知你懂事，也没什么要交代的。记得修炼，没事儿把功法看一看。”
卿舟雪甚至都没来得及问她去干什么，便瞧见那抹倩影隐去在曲折的回廊树影中。
她走了。
卿舟雪对着那空荡荡的院落看了一会儿，便把门轻轻合拢。然后她走回椅子旁，又从玉料中挑出了一块，拿好刻刀，在上面划下一道痕。
玉润的东西捏在手中，似乎又不对味起来，她仿佛随着人的离去而一下子失掉了所有的心情。
她把玩着那清凉的玉，直到把玉暖到温热。
她又将玉料放回原处，刻刀也一并摆好。
那只猫咪似乎也看出了小主人的孤寂，于是主动凑过来，缩成一只毛团，靠在她腿边打盹。
其后几日，卿舟雪的生活过得很平常。
早晨依旧去练剑，下午上上课，傍晚抽出时间来修炼打坐，完成课业，晚上临睡前就写一写每日的随笔。
虽然这一段时日，她已经逐渐习惯不和云舒尘同寝的生活。但是修士的敏锐总能在这一座峰上感应到她，哪怕相隔对面，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这种感应能让她在每一个深夜也睡得安稳。
现在这样的安稳感，随着师尊一起走掉了。
卿舟雪的随笔之中仍然没有太多的文墨。
只有一行字——师尊出门的第一日，不太适应。
师尊出门的第二日，想念。
第三日。闲来无事。
卿舟雪越看越觉得这随笔不如不记，毕竟那个女人一离去，生活中许多鲜艳的色彩似乎也在她的人生中抽离。
每日只剩下了枯燥的学习，笔下再流露不出什么东西了。
自小她便是这样的秉性，云舒尘在时，她的注意力便挪于一人身上；师尊走了，就像她小时候一下子闭关六年那一次一样，卿舟雪的注意力便逐渐分散。
她做的事情不少，帮着云舒尘的庭院浇花除草，甚至无聊到把那一堆如小山的功法重头再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便从功法看到了小说。
阮明珠的小说存放于她的书柜之中，新的尚未看完。卿舟雪翻开第一页时，心中存了一点犹豫，貌似在一段时日之前，她早已决定自己不再看这等东西，免得沉溺于此。
结果只扫过一行，目光则被死死黏住，入神以后，又是月上中天才恍然惊觉。
现下手中看的这本，是一对师姐妹的话本子。
【师姐衣上的香味十分清幽，如兰花盛开一样。她的小师妹从小便喜欢跟在她身后，嗅着那一段女儿香，现下再度钻入了她的鼻腔，她一下子觉得心跳怦然，脸颊滚烫。】
读到这一段时，卿舟雪默默刮着手边的香炉，把那九和香熏得浓烈了些。
她深吸一口，险些呛到。
不对。
阿锦正抱着床单从窗前路过，卿舟雪看见他，忽而出声，“等一等。”
猫妖停下来，站在原地，“小主人，有什么吩咐？”
“你手中拿着的是何物？”
“是主人的被褥，她先前吩咐我洗一遍。”
这样么。卿舟雪顿了顿，“给我罢，我来洗就好。”
少年虽然有点疑惑，还是听从吩咐，将那一层刚换下的被单递给卿舟雪。
卿舟雪拿着手中的布料，然后面不改色地进了房间，门关得极为迅速。
她背靠着门，对着那被单深吸一口气。
女人身上淡淡的，没有那般浓郁的疏香，已经她贴身过的东西，悉数腌入味了。
这才对。
被褥最终自然是没有洗成，并且成功地铺到了自己的床上。
卿舟雪将自己卷进那一团绵软之中，对着灯火，阅读着余下的话本，这样的紧密依偎，仿佛云舒尘也靠在她身旁一样。
那些滚烫的情愫似乎与她相去甚远。
也许正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特殊之处，她才会慢慢渴望体悟这种自己难以理解的东西，宛如孩童对大人言行的拙劣模仿。
卿舟雪发觉自己只有在靠近云舒尘时，才能得书中触动一二分。
虽仍似水洗了一遍似的，不够明朗，没有书中那般热烈，但她已然心满意足。
云舒尘归家是在一个深夜，她解下身上披风拿在手中，远远朝徒弟那边看了一眼，却发现小窗灯还在亮着。
她不禁走过去，轻叩了一下门，“早点睡。”
寂静得毫无反应。
这是怎的了？
云舒尘的手摁在门上，犹豫片刻，还是慢慢往里头推了一下。
室内一片明亮。
卿舟雪侧躺在床上，一只手伸出床边，挂着一本书，摇摇欲坠，而头枕靠在自己另一只手臂上，睡容沉静。
她把自己裹成一团，睡姿还挺可爱。
云舒尘看在眼底，嘴角微弯，泛起了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居然这般刻苦，看书看睡着了也未曾发觉。
她的目光扫过那被色花纹，却总觉有些熟悉——那不是她的么？
云舒尘走过去，卿舟雪手中的书终于掉了下来，书面拍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响。
卿舟雪骤然睁开眼睛，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弯腰，捡起了她的书。
“师尊。”她茫然道，“你何时回来的？”
云舒尘无意瞥到书上的几个字，却堪堪愣在原地。
《师姐在上》？
卿舟雪初醒时倦意过浓，还未反应过来，直到她的目光落到云舒尘手里的话本时，却如被泼了一场冷雨，忽然清醒过来。
空气变得沉默。
师尊当着她的面随手翻了翻，若无其事地放回了她的床头，“好看么？”
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姑娘抿着下唇，悄然抬起眼睛看向她，“还好。”
“师姐妹情深？”
卿舟雪略微尴尬，“确是取材于此。”
啪地一声，书被扔回书桌。云舒尘神色仍柔和，像是随手一扔，不过这动静有些大，卿舟雪一时难以辨别她的情绪。
她的手落在卿舟雪的肩膀上，拨了拨那裹紧的被褥，“你裹着我的被褥作甚？”
“睡不着。”她很坦然。
“这样便能睡着了吗。”云舒尘无奈道，“也不嫌热。”
“这样，像是你陪着我。”
卿舟雪摇了摇头，话本无意。但云舒尘的手却微微一僵，而后她抬袖拂灭了灯火。
灯火熄灭以后，空余一室月光，晦暗不明，再也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黑暗的掩饰之中，云舒尘的目光不复往日的温和。
她稍微俯着身子，手用了三分力摁在卿舟雪身上。
云舒尘背后是窗外微茫的月光，坐在床上的卿舟雪完全笼罩于她的阴影之下。
那姑娘却对这种具有压迫感的姿势毫无察觉，甚至对空气中流淌的一丝晦涩毫无察觉。
她仰着头，安然地看着云舒尘，全然不觉她的师尊的目光是如何，如何一寸一寸地丈量着黑暗中的她，她双肩的弧度，她清艳秀美的轮廓，还有露出阴影之外的，一只白皙的脚踝。
一道依旧温柔的嗓音，响在她耳旁。
“卿儿竟也喜欢看这些话本，可是有心仪的人？”
“许是没有。”
“那便少看一些。”云舒尘的语气很平常，“话本子里写的东西，虽不能说假，却也不能说真。”
“我晓得的，师尊。”
被捉住看话本的小小尴尬已经散去很多，卿舟雪将那被褥慢慢松开，向前一靠，轻声说，“这次真的……再不会看了。”
云舒尘的腰又被她抱住，那没大没小，且毫无界限感的人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徒儿闷在她腰前，深吸了一口气，再贴着她的衣服吐露出来时，甚至能感受到湿热鼻息。
太近了。
云舒尘的神思恍惚一瞬，一点一点垂下眼睫，盯着蹭在她腰间的人。她没有抱得太紧，但却贴得十分满当，曲起的手臂上，每一寸肌肤都要夹着腰线。
卿舟雪就这样亲昵而安静地靠着她，过了一会儿，“师尊，你这些天去往何处？身体没有不适么？”
“去见几个故人，并无大碍。”云舒尘似乎没有多提的想法，她的手抚上卿舟雪的发顶，摩挲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口。
“放开。”

第40章
放开。
无人知道，那一夜云舒尘在说出这两个字时，在心底究竟来回拉扯了多少回。
许是沙熙花的毒性，已然浸透了骨髓。
她自觉压抑得太久了，连被一年轻姑娘随随便便抱一下，都能在躯体上激起千波万层的浪。而那丫头也不知什么习惯，却总是会在某时突兀地贴上来。
偶一个荒谬的瞬间，云舒尘甚至想软下身子，贪恋这样的怀抱。
徒儿一向是懂事的，从不赖在她身上。云舒尘知道她说“放开”，卿舟雪便会放开她。
而当她真的放手时，云舒尘的腰间一凉，禁锢感骤然失去，她居然在心中生发了一种难言的渴盼——
能不能。
不要事事都这么听话。
这种渴盼过后，每当再对上卿舟雪纯粹得不着一物的黑色眼瞳时，为人师者的心情便十分微妙。
不能再这样了。
今日早晨，掌门与众位长老，活像见了鬼似的，齐齐注目于多出来的一个人影。
云舒尘迎上众人目光，左右一瞥，“现在这晨会终于无话可说，光顾着大眼瞪小眼了吗。”
掌门仔仔细细瞅她几眼，“你峰上有什么变故？”
“能有什么变故。”
“是要飞升了？”
“不至于。”
“身子还好么？”
云舒尘揉揉眉心，“你们莫非是觉着我要死了还是怎的。临终之前来参加个晨会见你们最后一面？”
众位长老默默无言，心道，不然还有什么理由，能让该多病之身，在这个时辰从床上顺利起来。
在很久以前，云舒尘这个位置是空着的，后来终于被她的多功用徒弟勉强堵上。只不过那位小师侄坐在此处，神色肃穆，端得比掌门还掌门，倒是让众位师叔们顾忌些在晚辈心中的形象，从而也端起架子，大殿上除却论道以外鸦雀无声。
而今日卿师侄终于没来视察。
他们聊的话题便一下子广如草原，任马飞奔，态度随意了些。
掌门却恰恰在今日说了一件大事，他把手中的养生菊花枸杞茶放下，清咳一声，“北源凌虚门有意与太初境交好，近年也算派了好些弟子来太初境学习。凌虚子邀各宗掌门共叙宗门生计，去凌虚门小住论道一段时日，这一去恐怕不能推脱。”
云舒尘随手拿起一旁的葡萄，剥了起来，“小去一段时日，是多久？”
“往返兴许月余。”掌门说，“太初境不可一日无主——”
周长老在一旁点点头，“你要退位？”
“让贤。”云舒尘深以为然。
“我很闲的。”一旁半露着香肩的某个女人忽然精神十足，一双凤眼朝着掌门眨了眨，“老头，考虑考虑我？”
“你就算了。”柳寻芹冷漠地抽了口烟，发表了在场唯一一次意见，针对于师妹越长歌。
“我？我怎么了。”她斜眼飞过柳寻芹，眉毛一挑，“我这厢在黄钟峰上穷得连贴身衣物都给当了，连布都扯不起一匹——身为堂堂长老沦落至此，这不是宗门出了大问题么？我若是掌门，肯定不至于让长老混成这个地步。”
“许是大问题罢。”
掌门面无表情地想象了一下全宗都穷得扯不起布的场面。然后果断略过了越长歌。
他心中早有成算，“云师妹，暂代掌门一职，你意下如何？”
首先将越长歌排除在外。剩下的几位长老，要么门徒不少分身乏术，要么如柳寻芹一般掌管药峰事多忙碌。能闲着且尚堪此任的，唯有云舒尘一人。
云舒尘打量着手中的晶莹剔透的葡萄，她剥得专心致志，秀气得像对待一件艺术品，听到掌门的话，她并不是很意外，但仍思忖了片刻。
正好，寻着事情做一做。
借此由头，无需整日面对着某个……不谙世事的东西。
云舒尘欣然应允。
那不谙世事的东西今日刚练完剑，便早早地瞧见师尊起床出了门，去往主峰，再不见踪影。
师尊今日有点反常，没有与她说话，甚至没有施舍一个眼神。
卿舟雪当日三省己身，却发现自己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处。
不知为何，这几日内门课业连休了几日，说是最近一段时日不准备再上。
她每日练完剑后，无所事事，等着云舒尘也不见归来，师尊近日好像很忙，白天几乎都在外面，只有晚上才回来歇息。
自她拥有记忆以来，云舒尘从未如此忙碌。她平日大多在鹤衣峰仔细养病，闲过浮生，偶尔浏览一下宗门文书，批几宗卷书，并不算累。
鹤衣峰的晚霞依旧温柔美丽，淡紫的云尾如一道轻纱，舞得整个天穹都带了几分缱绻。
卿舟雪在晚霞中看见了那个人影。
“师尊。”
云舒尘看了她一眼，微点下颔，“嗯？”
她都没有驻足，好像只是随意应上一声，便也如清风吹散的一缕霞光一样，隐没于群山之中。
云舒尘进屋关了门。
天空中的最后一缕光也消失，夜幕沉沉。卿舟雪站在屋外头，看着里面融融的灯火，本想敲门进去，但发觉自己并无非得找她的理由。
算了。
看起来真的很忙。
她不该添乱的。
藏着一点失意的鞋尖在台阶上挪了半边圆，朝自己房内走去。
屋内，云舒尘执着笔，迟迟未下，直到她看着映在窗户上那个绰约的影子，几番抬起手又放下，最终悄然离开。
卿舟雪来得寂静，离开得也悄然无声。
云舒尘垂下眼睛，对叠挪于桌上的那一大堆纸张，叹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叹些什么。
她不太喜欢超出掌控的东西，包括感情。在刚刚捡到卿舟雪时，她因着这小孩下意识的依赖，也曾考虑过要不要与她疏离一点。
可是卿舟雪本也是淡然安静的性子，大部分的时候不算粘人，可以乖乖去自己找事情做。
她便把这个想法一直搁置下来，然后温水煮青蛙一般，煮成了现在难以言喻的情形。
徒儿虽然不粘人，但是会无微不至地关注她。
而她享受着这样的关心，逐渐习惯到了一呼一吸的程度。
直到相拥时，身体不曾说谎的一丝异样；直到她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无法忍受卿舟雪不再注视她——就连她与师妹交好，落在自己眼中也是颇有芥蒂的存在。
就如同那个经历了温暖，就不再愿意忍受刻骨严寒的长夜。
这种依赖，还是对自己养大徒弟的依赖。
她活了这般年月，早该明白无可代替的依赖递出去会有什么后果了。
*
卿舟雪第二日下山时，才发现宗门里已经大变了天。
太初境山门前的砖石被一块一块敲碎，堆入一个小推车中，运往别处。林寻真站在一旁，似乎在和另几个师姐指挥着场面。
卿舟雪走过去，“这是？”
林寻真近日也是忙得连轴转，许久没见到她，便拿着名册边记录边说道，“云师叔说山门口的砖踏了这么多年，破了许多地方，瞧着不体面，需得修缮一番。还有下一处，师妹，我得赶紧过去了。”
卿舟雪见她实在没空和自己说话，便点点头，看着她急匆匆走远。
她转了一圈，路过主峰时，本想去藏书阁借本书来看看，结果还没进去，便瞧见拆掉了半边木板的藏书阁，在高空中摇摇欲坠。
“这又是……？”
“今日藏书阁便不予借阅了。”一位弟子瞧见她，便顺口解释道，“云师叔说，这地方年久失修，容易落尘，书中颜如玉都抹成了颜如灰，有碍观瞻，便主张重修。”
“我师尊她？”
“你不知道么。掌门下山去了，云长老代行掌门之职务呢。”
代掌门现如今正坐在春秋殿内，掌门平日所坐她嫌硌得慌，便擅自搬了自家库房中，一尊白玉为底，还带垫着柔软一层兽皮的雕花椅。
她的手边放着一碟洗净了的水果。今日天气燥热，另一边是某个被捉来的小弟子在忙着给她打扇。
底下的长老面面相觑，发现春秋殿内大气朴素的传统已经全然不同，门口居然摆了几株精致的盆栽，又不知从哪儿搬来个东海产的小喷泉，水声潺潺。梁上那只小麒麟被丢在门口充当镇门神兽，它平日里睡觉的地方则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云舒尘双腿交叠，目光扫视一圈，见人齐了，便轻抬了抬手，“各位爱卿，除了今日，以后这上朝的时辰改在下午。寡人起不来。”
“好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她往后一靠，勾着唇角。
可惜几位爱卿们似乎有点叛逆，一个两个神情各异似要造反。云舒尘轻叹一声，“诸位爱卿看似不愿开口，那我便直言了——最近太初境大肆翻修，国库空虚，你们有点忠君爱国的意思么。”
“……”
大抵是没有的。
“既然如此，我布下一道召令，开太初山矿脉，应当无人反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慢慢抛出这一句话。摔在鸦雀无声的大堂上，如一石头激起千层万层的浪。
话音刚落，满座皆惊。

第41章
太初境矿脉，并非普通的玉石金银，而是天地灵气所聚，在山川大泽，江河湖海中沉淀。
祖师爷为何选择在此处开宗立派，不是因为风光秀美，重峦峻岭，也不是因为风水之类的玄学——就是为了这底下的宝贝。
该宝贝一日尚存，护佑太初境灵力充沛，修道之人吐纳的成效便比外界要快上一些。
云舒尘此言一出，几位长老俱是一愣，万万没想到她会把算盘打到这上头来。
“不可。”钟长老身为她的师兄，率先开口，“不管如何，灵矿不能开采，此乃太初境开宗立派之根基。”
“这要是出了点篓子。”周山南摇了摇扇子，“到时候就没脸飞升去见祖师爷了，不过横竖也不关我的事。代掌门你自己定夺。”
云舒尘看向越长歌和柳寻芹，挑眉问道，“你们觉得呢。”
“太初境矿脉有许多处，”柳寻芹平视前方，“不动到灵素峰脚下就成。”
“不过，”她看向云舒尘，“你动太初境矿脉做什么？若单单只是为了钱，得不偿失。”
坐在掌门之位上的女人，抬袖间翻转手掌，灵力星光点点，汇聚成了一副偌大的太初境全貌图，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她勾勒出几个偏远部分，“我以阵法推演过，除去这几处，対于大局几乎没什么影响。这些灵矿挖开以后，留下的位置较好的坑洞可用于添置洞府，另一部分视条件储存物资。”
“至于灵矿，世间人人稀罕，挑出的边角料倒可以卖一卖。”
“至精至纯的，全部炼化为丹药，供内门历练奖励，比试奖励之用。”
云舒尘一一扫过他们，“话到此处应该都懂得。诸位意下如何？”
把天地凝华汇聚于一颗小小的丹药中，吞服一次，対于修炼大有裨益，是真真切切可以内化的东西。
相比起这个，平日里门派奖励的一些法宝兵器，都只是“外物”而已，锦上添花。譬如剑修来说，倘若真能有剑仙之姿，飞花摘叶都是剑意，何必拘泥于外物。
在和平年代，许多内门弟子看破此道，无心为宗门做事，只是一门心思闭关修炼，企图早日飞升。
于己身而言，的确足够清醒。
可是太初境偌大一个宗门，总得有人去跑腿，历练，接悬赏，开拓秘境，这是太初境维系内外门正常运行的源头活水。
而这样一来，势必会让弟子撇去许多的修炼时间——这些小活小业的收益除却锻炼了一下实战以外，远不如静心打坐一小时来得强。
现在的孩子已经懒到什么程度了？宁愿在演武场対着幻化而成的武士砍一上午，也不愿意深入老妖巢穴摸一尾大鱼。
这些丹药作为奖励，一能提高宗门子弟的整体实力，二则能作为诱饵，让他们躺平的灵魂支愣起来，为宗门蓬勃出力。如开源之流，生生不息。
话音刚落，一只纤纤素手以千钧之力往那桌案上一拍，“开！”
越长老眉飞色舞，“这等宏图霸业，为何现在才拿上台面讲！师姐，旁的不说——这东西挖出来，长老是不是酌情也得多分一点儿？”
“……”
云舒尘没打算対太初境主要的矿脉下手，这让其它几位心中微松，如此解释一番以后，虽有疑虑，但还算可行。
“圈定的灵矿虽只几小处，但总量算来仍然不小。”钟长老问，“谁来挖？”
“本座听闻外门弟子有六千余人，平日修炼吃饭，太初境都是供着的，平白积攒了这么多年功德。”
“也是时候报答了。”
云舒尘微微一笑，而后她又说，“历代掌门私库内，倒是存了不少好物。搁着也是搁着，不如拿出来仔细清点一番，无用的暂且卖掉，有用的分于各峰。如何？”
曾有祖辈道，大多数人的脾气总是折中的。单提出要动掌门私库，长老们自然不那么容易答应，可若是直接说服其动了灵矿这等太岁土，如此细细比较，接受开凿掌门私库的事儿，一下子就显得相当轻微起来。
最终代掌门推演良久，向诸位长老保证，行如此之策，日后每一峰的月俸少说翻一番。
他们确认这推演合情合理，于是再没人说半个不是。
卿舟雪在鹤衣峰上清修几日，偶一日去剑阁学艺，却发现师兄师弟都不在，整座主峰空空荡荡，清寂得走路似能听见回音。
这与平时的热闹大相径庭。
她便去了一趟春秋殿，殿中无别人，只见云舒尘闭着双眼，安静地靠坐于掌门的高座上，昏黄斜光映出了她面前浮动的微尘。
“师尊？”
云舒尘缓缓睁眼，打量她一二，“你怎的来了？”
“本是来学剑的。”她说，“只是峰上无人。”
徒儿果然是一见着她就会习惯性地靠近，这样几句话的瞬间，云舒尘便瞧着她自门口走到了掌门之座旁边，这位置还算宽敞，她的目光落在她身侧，似乎是想坐过来。
云舒尘悄然垂下一只手，装作漫不经心地摁在身侧的软垫上，委婉地表达了拒绝。
卿舟雪驻足于她身侧，没有再进一步。
可是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云舒尘脸上，发觉她的脸色又苍白了些，“师尊，你近日晚上也不曾回来。”
“是没有睡觉？”
最近太初境形势动荡，云舒尘确有几日已经未休未眠。她拿手摁了摁眉心，“这不是在睡么。你一来，又将我扰醒了。”
“这样睡対腰不好。”卿舟雪不为所动，清声说，“师尊平日还要久坐处理这些事务，本就伤腰，自然得注意一些……”
“打住。”云舒尘仍揉着眉心，“啰嗦。”
她的徒儿年纪不过十八，平日里虽不动声色，但每每在养生这一方面念叨起她来，总是揣着一种八百八十岁的口吻。
忽然，她的眼前再落下一片白绸，像天幕飘过的云。那是卿舟雪的衣袖，而后又被卿舟雪的手指撩开。
她不知何时绕到了云舒尘的身后，以柔力抵住她的太阳穴，缓缓揉起来。
微凉的指尖贴上眼角附近。
云舒尘偏头撇开她，盼着能保持点距离，“不必。”
然而，一块掌门令牌垂在她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卿舟雪拎着那令牌，正色道，“师尊见了这个，按照太初境律令，得听我的。”
那木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正是卿舟雪初入太初境那一年时，掌门赠予她的。
云舒尘微微一愣。
于是徒弟满意地把掌门令牌收回去，然后低下头，继续安静地揉着她的穴位。
她耳边一缕乌发垂下来，时不时蹭刮云舒尘的侧脸，带来细细密密的痒意。
这手法不得不说，力度适中，很是舒服，并不似新手。云舒尘也不知怀着什么心情问了一句，“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近日去找白苏师姐学的。”
徒弟的声音清冽温柔，手指下挪，又摁上她的肩膀，“这里也是会的。”
云舒尘忽然想出这么一副画面。卿舟雪和白苏也如这般亲密，一人坐着，一人站着，一人教一人学，正如她们目前一样。
想到此处，云舒尘又顿住。
她何必去想呢。
正心绪微恼之间，卿舟雪偶然摁到了一处分外妥帖的，于是肩膀的酸处一下子被拿捏得十分恰当，她尚在思考，下意识舒服得轻嗯了一声。
卿舟雪的手顿住，“弄疼了？”
什么疼了？她到底在说些什么混账话。
虽然知道这丫头只是很寻常的意思，但是入耳的一瞬间十分滚烫，还是让云舒尘整个人都僵了一瞬，慢慢才回过味来。
“没有。”
她忽然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回眸道，“你看起来倒是很闲。”
由于起身的动作太突然，卿舟雪还未来得及收回手，就这样尴尬地悬停在半空中，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云舒尘，“不按了吗。”
云舒尘自桌上随意拿了几本名册递到卿舟雪手里，不再看她一眼。
“既然闲着，你也去监工。”
*
卿舟雪在走出大殿时，感觉云舒尘的神色有点不対劲。
但究竟是哪儿不対劲，她也说不上来。但总之，在某一天开始，云舒尘対待她的态度疏离了很多，原因不明。
想不通的事情，卿舟雪一般先搁置下来，过一小会儿再想。也许在某一日就会茅塞顿开。
她浏览着手中的名册，名字大多是陌生的，那么便是太初境的外门弟子。
来到灵矿开采的那一处，眼前的场面震慑住了她。一堆一堆的外门弟子黑汗水流地在那儿搬矿石，人连着人，大有秦始皇千里修长城的气势。
阮明珠也来帮忙凑热闹，她虽是负责监工，但是却偶尔也下场搬一两堆矿石。瞧见卿舟雪，眉毛一扬，“呀，九天神仙终于舍得下峰了。”
卿舟雪没有理会她的打趣，问道，“这是作甚？”
“你峰上消息这般闭塞么。”阮明珠叹道，“云师叔在翻修门派以后，又把主意打上了这些东西。反正我们也不懂她老人家有何深意，总之跟着做就完事了。”
“我现在后悔入门这般早啦。”
阮明珠羡慕地看着一群鸡血的外门弟子，“你知道么？他们搬一上午，便能去外门食堂白蹭吃的！搬整整一日，就能领清心丸，坚持不懈另有银两拿。倘若连续一周表现优越，还能有云长老的亲手书写的墨宝呢！”
这时一位弟子忽然抽搐了片刻，口吐白沫，当即有人迅速围上来抬着他去药峰。结果人忽然半途起尸，精神十足地拍打着担架，“放我下来！！云长老的墨宝快拿到了！我还能搬它个七七四十九天哈哈哈——”
卿舟雪僵在原地，手中的名册差点被风吹得飘走。
师尊。
好厉害。
阮明珠则挥挥手，嫌弃道：“丢死人了。快把他抬走！”

第42章
回过神后，卿舟雪细细品着阮明珠的话，人生中头一次地，体味到了地位殊荣而带来的，一丝丝微甜。
她从八岁起，就可以看云舒尘所有的书籍与笔迹。师尊在求学问道一方面对她毫无限制，也曾鼓励她广泛涉猎。
而后她习字也未去临帖，直接向云舒尘要来了她平日所写的字，一个一个照着描。若是丢了也没关系，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想到此处，她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明亮些许。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事，“师妹，你的那些话本，价值几何？”
“怎的了。”阮明珠一惊，“你弄丢了还是怎么？”
弄丢了都算好的。卿舟雪在心底轻叹一声，面无表情道，“师尊收掉了。”
那日撞破过后，云舒尘说是为了她能安心睡觉，不再偷偷半夜起身读这玩意，一并将话本拿出了她的房间，毫无求情的余地。
“几本书而已，不要就不要啦。你师尊没罚你什么罢？”
“没有。”
可也确实是从那一夜开始，云舒尘与她疏离了许多。
疏离，而不是冷淡——师尊的语气仍然温和，但却不像以前那般亲近。平日里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她所有的肢体接触。
卿舟雪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这几日的思考茅塞顿开，但是几乎是头一次，她因着想通了一些事情而高兴不起来。
她拉住阮明珠，一字一句问道，“师妹。”
阮明珠看她一脸严肃，不自觉也压低了眉梢，“怎么了？”
“还是上次那事。不按话本，按现在的世道来看，女子若是……若是喜欢上一个女子，别人当真会觉得不对么？”
阮明珠还未开口，周围有几个女弟子正在闲谈，听到这话，忽而嬉笑一阵，有人鄙夷不屑，低声说了句什么“恶不恶心”。
卿舟雪自是听见了，她看着她们一下子避之不及的背影，愣在原地。
阮明珠朝那边啐了口，“关你什么事？你娘的才恶心！”
她再扭头过来时，却发现卿舟雪看着前方，像失掉了魂魄一样默然不语。
“你少听她们说话。”阮明珠一蹙眉，“总之我不会觉着有何不对，不偷不抢的，怕什么怕？”
“我并非是怕这个。”卿舟雪摇了摇头，心绪微乱。
卿舟雪从不在意别人眼光，人海泱泱，世人有各色眼光，各式看法，皆难以统一，萍水相逢的缘分，犯不着谁说服谁。
可是师尊不是别人。她是她最亲近的人。
她不知道云舒尘的看法，怕她也是因着那些话本子，心生芥蒂，不愿与她再接触。
师尊可会觉得，她看这些东西，也是一样的……恶心？
*
监工了一上午，卿舟雪也不知自己怎么回到了鹤衣峰。一路上她前前后后捋了一遍，愈发觉得那样的猜测兴许八九不离十。
师尊是个温柔的人，若当真不喜，估计也不会当面嫌弃她。便只是像如今一样，不动声色地离得远些。
她那日并未说什么，只是说这东西做不得真，便顺手拿走了。
而云舒尘从小没有干涉过她的读书，哪怕是封神聊斋狐鬼的传说，看来并无用处。
唯独这一本《师姐在上》，云舒尘不许她再看。
她走上鹤衣峰，远方的紫霞仍然温柔多情。
卿舟雪看着近在咫尺的风景，却头一次没了欣赏的心思。
云舒尘不知徒儿的推演已经偏离到这般地步，她正独坐于床头，双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话本。
正是那日从卿舟雪手上顺来的《师姐在上》。
不得不说，文辞优美，感情真挚动人，情节跌宕起伏。那孩子的眼光甚至还不错，抛开题材不看，云舒尘也是带着几分欣赏之意看完的。
她翻回封面，目光落到这书的署名上，徵羽。
十分熟悉。
出自于她那个不务正业的师妹——越长歌之手。但凡认识点她的，都知道她自小常用这两字署名，明晃晃的，从未改过。
师姐师妹有什么好写的。云舒尘眉眼泊着一股凉意，她站起身来，手点在床头的一个暗匣，忽然卧房之中，一整面墙都倏然剥离开来，露出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书籍。
浩如烟海。
云舒尘思忖片刻，将这本书插入了另两本师姐妹系列的中间——那还是她老早以前看的几本。
这里卿舟雪不曾看到过。因为她根本不会贸然进入云舒尘的卧房，便是偶有几次，也不会随便乱碰，几乎不可能找到这个暗墙。
也不会发现这一整面墙的话本，皆为女子相爱的故事。
这些话本是云舒尘闲来无事，四海八荒地搜罗过来。先前在鹤衣峰重修后，还遗失了几本，颇为可惜。
云舒尘合拢了那片书墙，一切皆化为光滑的壁，看不出来任何异常。
她刚想出门去透透气，却在窗户边瞧见了一个熟悉的徘徊人影。
那姑娘孤零零地站在门口，一抬眸望过来的神色，总让人想将她搂入怀中。
云舒尘眉头一蹙，遏制了自己的想法。
她正以为徒儿会像往日一般走过来，没想到卿舟雪见了她，神色波动了一瞬，然后微抿着下唇，转身走了。
走了？
当真有些古怪。
是这几日自己的冷遇，终于让她懂得退回一定的尺度了么。
她是个聪慧的姑娘，这样的道理，随便想想，明白也不奇怪的。
这分明是云舒尘想要看到的结果。
但她却在这一瞬，看着卿舟雪走掉的背影，却感受到了一丝不甘。
理智上来说最好如此。但……她想得多一些，卿儿可是遇到了一些别的难处不曾？还是说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问问她。
可是她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白衣丽人的身影走入房内，消失不见。
太初境挖掘灵矿的动静，已然快要接近尾声。一方歇停，另一方便忙碌起来，偌大的灵素峰上下一心，将丹炉烧得旺旺的，皆用来炼制那包含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丹药。
柳寻芹在听云舒尘的主意时，便知晓了接下来肯定有得她忙碌。
她纵然有些不悦，好在徒弟白苏还算懂事，给她揽过了许多冗杂重复的活。
灵素峰的结界产生些微波动。柳寻芹朝天边一看，原是代掌门大驾光临。
云舒尘一眼望过那熊熊烈焰的丹炉，在收拾出来的室内摆得整整齐齐，这里的温度仿佛都滚烫了几分。她一笑，“可算辛苦你了。”
“什么事。”柳寻芹从来不和别人寒暄，都是废话。
“我来寻你，还能有什么事情。”云舒尘叹道，坐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自然是为着这不争气的身子而来。”
“我观你一切平和，没有什么不对的。”
“不是现下出的毛病。”她顿了顿，“平日里那个配方，我如今能不喝了么，或者说有无替代之法？”
柳寻芹淡淡打量她一眼，“为何？”
“是因为沙熙花的副作用么。”柳寻芹桌上刚好摆了一点此花碾碎的粉末，像极了胭脂。她抬手沾了一点儿，盯着手指上那浅淡的红色，“现在停药，情毒亦存在于体内，有何区别？”
“并无其它法子？”
“你这等情况很是复杂，暂时想不到。”
柳寻芹的医术已然是独步九州的存在，若她也并无别的想法，其余的地方几乎无需询问。
“我不是很明白。”柳寻芹若有所思地抽了口烟，在说话的间隙，逸出几缕茫白，“于你而言，寻个合适的人很艰难么？冰灵根的人，既与沙熙花的烈性相克，也更易于引出寒毒，只需双修而已。”
云舒尘微微拨弄着手上的玉镯，一时没有说话。
“何况。”柳寻芹沉默片刻，“成色极为上乘纯粹的单冰灵根，就在你身旁。”
柳寻芹虽为医修，却没有什么医者仁心，更管不上伦理纲常。以她惯常之言，不该为世人眼光畏手畏脚，行医之道当百无禁忌，敢想敢试。
也正是如此，同行一向对她颇有微词，说她冷血凉薄如此，已经失掉了医道的真谛。
可她能治得好别人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单凭这一点也够别人闭嘴。
云舒尘这女人算得上她医修生涯的一个污点——活生生地把寒毒拖了个几百年。
那污点闻言又起了身，朝她勾着唇角，说出的还是婉拒的话，“既然如此，叨扰师姐了。”
云舒尘本也没抱太大希望，也算不得失望而归。春秋殿那边难得没什么事务，她索性回了峰。
太初境修缮和挖矿的伟业，趁着掌门不在，正如火如荼地推行着。
岁月悠悠，不知何时又逐渐入了冬。
鹤衣峰正是中央太初境大泽的迎风口，加上坡度陡峭，多雨又多雪。
冬日几乎每天都会下雪，新一层旧一层，云舒尘将身上的衣袍裹紧了些，呵出一口白气。
这自春到夏入冬，云舒尘在外诸多事务，鲜少回来，卿舟雪也逐渐没有再来找过她。
鹤衣峰的庭院不小，九曲回廊，若非特意寻人，很难碰上。
她已然几月未见徒儿了。
那几夜的拥抱，无意之间的触碰的心悸，好像随着时间在逐渐淡去。
淡到她在想起卿舟雪时，也不会有特别的感受。
这样就很好。
云舒尘不知怎的就逛到了鹤衣峰最高处，一梦崖的顶端。
此刻正是夕阳西下，大雪已经悄然停止。落日悬在远方群山之巅，不再滚烫，像笔点下的朱砂。
金色的余晖已经开始变化，染上了一层重紫与浅粉。
孤山之巅，光影重叠。云舒尘看见了那个分外熟悉的背影。
她舞剑的身姿翩然灵动，像茫茫大雪中振翅的白鹤。清寒的剑握在手中，宛若浑然天成。
剑尖猛然一挑，夹带着几缕风卷起雪花，随着她剑法的速度愈发凌厉，这雪花便越卷越多，如有生命力一样绕在她周身。
在一瞬，她脚步站定，剑花一挽——
那些在风中聚集的雪花倏然散开来，忽如一夜春风起，如千片万片的梨花瓣自天上飘落。
纷纷扬扬，万缕柔情。
壮观至极。
云舒尘不禁看入了神。
在一片纷飞大雪之中，乌发白衣的女子干脆利落地收了剑势，朝她走来。
“师尊觉得好看么？”
她自怀中掏出一朵羊脂白玉刻成的莲花坠子，将云舒尘的手牵起来，然后放入她的掌心。
云舒尘对上那一双如墨玉的眼睛，她微微弯着，“师尊，生辰快乐。”

第43章
那坠子看着很小，其实是卿舟雪技艺不到家，这里削破一块，那里削掉一处，最后只好整体往小了改。
不过好在经过八个多月的打磨，已经精致得很能入眼了。
云舒尘握住了她的手，那双白皙的手上，除却练剑留下的一层薄茧，还有刻刀划破的细细碎碎的一些疤痕，现在已经淡得几乎找不着，时间应该已然过了许久。
“自己做的？”云舒尘放下她的手，掌心的玉因为雕法精致略有点硌得慌，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卿舟雪点点头，“我知道师尊总是会习惯来此处转转。因此在此处等你。”
其实云舒尘也不太记得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约莫是一个冬天。不过她从小也就过了几年的生辰，此后再没有了。
也不知徒儿是怎么打探出来这种事情的，看起来她的闲工夫还真不少。
不过这闲工夫用在了她身上。云舒尘低眉抚过那瓣可爱的小莲花，嘴角不自觉扬起。
“卿儿的手艺很漂亮。”她将玉收起来，此刻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得小了些，显得很静谧，“剑法舞得也很漂亮。”
卿舟雪松了一口气般，“那日……师尊不要厌我就好。”
云舒尘闻言，有点诧异，“哪一日？何时厌你了？”
“你出门与故人叙旧。”
卿舟雪与她并肩走回去，“然后半夜回来，瞧见我看话本子。”
“犯得着如此么？”
云舒尘无奈道，“话本子罢了，年轻的时候我也看。”当然现在也看。
谈到这个，卿舟雪的声气有点低落，“师尊看的大抵不是这种了。”关于两个女子相爱的。
云舒尘以为她是指同门师姐妹这个系列，虽时隔多久，脑中零星闪过卿舟雪与阮明珠的一些场面，仍觉不悦，温和的声音也冷淡了些，“嗯，确实不爱看这种。”
随后，她发觉徒弟不再说话了。
不过卿舟雪一向话少，有时候与她聊着聊着就没声音了。云舒尘倒不觉得十分奇怪。
她走在冬夜凉薄入骨的晚风里，卿舟雪握住她的手，运转功法，将她一身的寒意渡过来。
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以后，她曾在心中千里修堤，挡住那些不甚清醒的思潮。
而在徒儿微微弯起眼睛，对她说出“生辰快乐”几字时，又将小莲花和一双伤痕累累的手一并放入她的手时。
自古大禹治水尚艰辛，何况治得住心动？
禁不起一动再动。
于是一朝，堤坝又轰然瓦解，令她陷入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中，甚至因为搁置了一段时日，在心中显得愈发清晰。
卿舟雪打开了房门，却让她先进了屋，又将云舒尘厚实的一层外袍解下来，挂在衣架上。
“师尊。”
她做完这一切，抬起眼睫看着她，“我不再看那些话本了，也不会乱学的。你能否……能否不要再避着我？”
最近一句话，落在地上，声音低低的。卿舟雪一向说话不犹疑，有一种玉珠坠入盘中的清脆。云舒尘鲜少听徒儿把话说得这般小心翼翼。
她这样的神态，让云舒尘心中也泛起一丝涩意，许是这几个月的莫名的避让，让徒弟也不安起来。
云舒尘活了五百多年，其实心底很清楚自己逐渐对徒弟怀抱着一种超越师徒情谊的感情，不知何时过了界。
她察觉到这种不对的苗头，尝试及时掐灭，但如果总是这般，一而再再而三，根本拦不住的话。
她微微攥紧了手指。
万事万物，堵不如疏。既然缘分到此，横加阻碍，于修道之人来说易生心魔，反而得不偿失。又何妨试一试呢？
徒儿的眼神实在让她有一种颇想拥人入怀的冲动，只不过她抬起手，却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势头。
卿舟雪在察觉到脸庞的手，刮起了她散落的鬓发后，愣了一瞬。
“今夜天寒地冻，也磨人得紧。”云舒尘顿了顿，柔声道，“卿儿陪着师尊睡，好不好？”
借着几分疏朗的光线，她看清了徒弟眼底微明的亮。
半夜时分，刮着了一场风，又好像落了大雪。扑簌簌打出了点儿细碎声响。卿舟雪稍微支起身子来，看着那窗户都白成一片。
她于是躺回去，抱紧了身旁的女人，“师尊冷不冷？”
云舒尘睡得有些困倦，稍微动弹了一下，被她弄醒了，于是一把将人摁下来，懒洋洋道，“睡觉。不许说话。”
卿舟雪发觉师尊的睡姿一直都很优雅，侧躺时一只手习惯搭在身旁人的腰上。
她忽而有点睡不着了，时隔许久，又嗅到了她身上柔和的疏香，腰间还搭着她的手。那里仿佛搁了一块暖石似的，烫人得紧。
正想再挨得近一点，从而缓解心中无法定义的渴望，她又猛然想起云舒尘对那些话本子的态度，不禁浑身一僵，心底像退了火焰的余烬，渐渐冷却下来。
她放弃了这种想法。
师尊与她不一样的。她会在她沐浴时背过身去，会在亲密接触时悄然推开她，种种迹象表明，她对于女人之间的感情不感兴趣。
连她只是看一下那种话本，都能让她避开她好几月。
卿舟雪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还是不要靠近，再惹得师尊不适了。
*
掌门自北源凌虚门，与诸位大能聚集在一处，磨了好几月的时间。他今日正打算回太初境，心中到底多了几分挂念。
人下飞剑，走至山门时，他踏上那洁白无瑕的石阶，刚走几步，又折返回来，仔仔细细地瞧了下那山门上的几个大字。
太初境。
没走错地方。
奇怪，地砖怎么变成白的了。
他再往里头走，发现太初境一片祥云缭绕，气势恢宏。
演武场扩大了两倍，十分气派，地面上阴阳太极图是重新描摹过的清晰。
飞上主峰，之前古朴低调的藏书阁也彻底换了个样子，四个角翘得像要飞起来一样，巍峨霸气。
掌门一路走来，心底默默计算者盘缠与家底。他颤着双手，走入了同样翻新过的春秋殿。
四周摆了许多精修的盆栽，喷泉水声淋漓。殿内的每一块地砖都是成色上好的青灰石，花纹典雅而高贵。顺着路望去，赫然入目的是一尊白玉龙椅。
代掌门眉眼含笑，和他遥遥对望。她手中盘着两颗小鲛珠，身后半倚着软垫子，卿舟雪侍候在一旁，兢兢业业地剥水果。
“师兄回来了。”云舒尘点点头，“有失远迎。”
“你……”
掌门举起颤颤巍巍的手，指着那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玉椅，“这……”
云舒尘安慰道，“这是我早些时候买的。但与庭院风格不甚相配，就一直搁置在库房了。”
掌门松了一口气，然而云舒尘一句话险些让他心梗。“不过这里的地砖，盆栽，喷泉，还有梁上缀着的那个最值钱的鲛珠，就不是我的了。”
“……你们到底欠了多少，让我心中有个底儿。”掌门揉着眉心，“就我从外门走到内门的那一段路程，极尽奢华，把鹤衣峰卖了都修不来。”
“这就是师兄的不信任了。”
云舒尘漫不经心，“身为代掌门，怎会让太初境负债累累。确切地谈，不曾亏本，甚至有余财。”
当掌门心中泛起一丝微茫的希望时，云舒尘再次往他的心口狠狠捅了把刀，甚至戳到了肺管子。
“太初境历代掌门私库，太初境灵矿。二者结合，足够了。”
*
“师尊。”
卿舟雪见云舒尘刚一踏足鹤衣峰，便忙着修补护山大阵，和其外笼罩的一层结界，面露不解。
“结界坏了么？”
云舒尘仔仔细细地加固了一遍，“不是。”
“掌门与我同为大乘期，”她说，“他与我在政见上差异过大，若是打起来，讨不着什么好处，还是防备一二。”
“……”
卿舟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倒是觉得掌门性格很和蔼，不至于如此。
云舒尘看着一脸若有所思的徒儿，心念一动，“对了。”
“我若真与那老家伙打起来，”云舒尘瞥她，“你帮谁？”
掌门算得上她剑道上的授业恩师，平素待她如亲传弟子。卿舟雪垂眸思索片刻，“你。”
“那倘若是掌门有理呢？”
“还是你。”
“为何？”
“我怕师尊打起来动了气，又出什么岔子。”徒弟相当真诚地看着她。
我在你心里，就这般孱弱么。云舒尘心下微叹，但似乎觉得这样的印象也不错，她笑了笑，故意轻咳一声，“好冷啊。”
卿舟雪忽然紧张起来，连忙牵住她，走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云舒尘任她牵着，不紧不慢在后面跟着，目光落在两人纠缠的双手上。
云舒尘悄然将手松了松，然后转为十指相扣的握法。
“这样握得更紧些，不容易掉。”她佯装无意，目光扫过卿舟雪的侧脸，不过徒儿一心在意着她冷这件事情，似乎对手上的变化没什么察觉。
她看在眼底，心下有庆幸，还有一丝失望。
来回几个间隙，她又想到柳寻芹所谈的冰灵根。缘分约莫就是奇特如此，仿佛在隐隐推着人走在一起。
可是……
云舒尘尚难以想象到双修这个地步，总觉得哪里不对。正巧卿舟雪捏了捏她的手，眼底露出关切，“还冷么，师尊？”
她仔细瞧了瞧，那双眼睛看着她，也仅仅是在看着她，带着一丝师徒间得体的关心。除此之外，再也没别的了。
她许是当她是敬重的长辈，亲近的师尊。
再也没别的了。

第44章
在太初境的一切修缮悉数结束后，弟子们的生活路陆续回归了正轨。传言道云长老与掌门政见不同，二人拉锯许久，又于晨会上理论了很多时日，最终结果怎么样，外人也不得而知。
卿舟雪再度踏上演武场时，这儿的面积已然扩大了许多。单纯从弟子的角度讲，师尊这几个月的折腾还是让她们过得更舒坦了些。
那一日与黄鼠狼妖生死搏斗时，一行人无意中发挥得居然还不错，只是仍因为实战经验过少而手忙脚乱。当时阮明珠的气血空虚，凝火不足，并未影响到卿舟雪，因此她们没有相互掣肘。
可是这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两人的实力皆不俗，若是缺损一方都很浪费。阮明珠亦不可能在以后每一次战斗中都压低实力。
她们的思路最终还是沿袭林寻真，既然无法同时出场，那便有进有退，稳扎稳打一些。
卿舟雪并不似阮明珠那般急躁好斗，于是甘愿退守其后，以护大局。
如此一来，在演武场与幻影战斗的几日，还算稳妥。只不过那些幻影到底不是生灵，打得多了，便能熟知其套路，死板僵硬。
卿舟雪现在闭着眼睛也能挡下那些剑。
如此训练，再无进益。
今日一早，她们活像见了鬼似的瞧见卿舟雪，还有走在她半步前的，不紧不慢的女人。
“弟子见过云师叔。”林寻真行了一礼，“不知师叔前来是为何？”
“本是在峰上闲着，又无什么要事。”她将衣袖垂下，挡住了与徒弟相牵的手，笑道，“这不是来陪你们练一练？”
卿舟雪暗自蹙眉，师尊在出门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她只说闲着无趣，来看看晚辈们是如何发挥，绝对不会累着自己。卿舟雪这才肯把这尊娇贵的菩萨给搬下山。
阮明珠欣然点头，“好啊师叔！说起来我还从未讨教过大乘期的道法。”
忽而遭到卿师姐有点冷淡的一瞥。她眼睛一转，眯起来，悄然对师姐做了个口型：少酸了你。
卿舟雪并不是很想理会阮师妹，她不过是觉着弟子训练而已，全然无需她师尊劳心劳力。
正当此刻，卿舟雪发觉握着她的那双手紧了紧，云舒尘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为如水一般的平静。
她淡淡道，“开始吧。”
握着卿舟雪的力度悄然松掉，也就一个恍神的功夫，这四四方方的演武场上，再寻不见云舒尘的身影。
四人茫然了一阵。忽然感觉天地变色，方才还算晴朗，这会儿便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不远的树林中大片的飞鸟猛然惊起，叽叽喳喳，朝着天外高飞远走。
卿舟雪感觉到一阵压迫感。
云舒尘的声音柔和袅娜，带着几分回声的空灵，自她们耳边飘来，“放轻松，本座只用二成的力。金丹期扛下，自然绰绰有余。”
阮明珠握紧着刀柄，林寻真提防着四周。白苏只觉心脏在压抑地跳着，愈发快速，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静止。
像是在头顶上悬了一把刀刃，随时可能斩下。
当四周都暗得宛若黑夜时，处于阴影笼罩的几人心脏也快狂跳至极限。
虚空中撕开了一道裂纹，随后大片大片的白雾升起。
卿舟雪感觉到一丝不妙，空中隐隐约约，传来一声低而沉闷的龙吟。
云雾缭绕间，巨大的龙爪利如盘钩，龙身劲瘦柔韧，露出一截。
四个年轻的修士腿脚微软，向上看去——沉睡的水龙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这要怎么打？”白苏一向对于体态庞大的生灵怀着些微恐惧，她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阮明珠指尖燃了一小撮火苗，窜到龙尾上，滋啦一声，冒起丝丝白雾。
林寻真见状不对，连忙将人拉回来，“水克火，你讨不了便宜，便不要轻举妄动，冰水一体，卿师妹上更好。”
阮明珠回眸盯着她，片刻后轻哼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将刀尖点着地面。
林寻真其实早已做好了她又莽撞上前的二手准备，但不曾料到这一句话就说服了她，满腹草稿胎死腹中，一时还有点诧异。
那苍龙刚刚醒来，似乎还认识卿舟雪，它直觉这是个十分好玩的小东西，上次与她玩得十分开心——一下子龙尾一甩，猛然朝她冲去。
翻涌的水汽泼洒了众人一脸，卿舟雪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自原地凝出来一个冰雕的分身，而后自己卧倒朝边上滚去。
她滚了几尺远，苍龙已经重归于天上，透明的龙爪中握着那一方冰雕，张开嘴吻吞了下去。
它以水化身，每一片鳞都翻涌着层层细浪，透明的身躯庞大而威严，腾云驾雾于高空之上，十分具有庄严的美感。
水神玄冥，镇守阵法之北方。
普通的修士单纯控法，如操纵水流或者凝成水盾。这样的水龙是云舒尘的五行灵根修炼到极致以后，由单一灵根炼化而生。
林寻真虽然不修习阵法，但她也以控法为主，与云长老所精通的地方有许多共同之处。
她瞻仰着那只游动的苍龙，强大而美丽，恍若主宰万物的神明。心中震撼至极，一时眼底发酸。
她要修炼多少年，才能到这个境界？
卿舟雪却来不及感叹，因为这只水龙似乎随了主人的爱好，兴冲冲地吞掉冰雕后，又把尾巴一扬，将卿舟雪卷入水流，用下巴亲昵地蹭着她的脑袋。
云舒尘在阵法之外默默看着，徒儿那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她不禁莞尔，在心底唤了一声：不许单单欺负她。
正在蹭人的水龙倏然一僵，一下子把卿舟雪扔出去，然后将其它的几个也卷了进来。
一起蹭。
云舒尘忍俊不禁，其实是因为这几只师侄法力低微，玄冥一时无法把她们和对手联系起来，还以为是遇到的可爱小宠。
阮明珠在一片水流中猛甩开水珠，破口大骂：“这龙是不是有病！”
卿舟雪一脸淡定，似乎已经习惯，松松地垂下剑尖，等着这场蹂躏过去。
云舒尘抬起手，以灵力束缚苍龙。
霎那间，水龙甩开她们，威压变得甚为凝重，在空中将身子扭成一个刚劲有力的曲形，怒吼一声，向下猛扎，宛若水漫金山一般的洪水骤然升起。
卿舟雪以剑点上水面，于相对平静处凝成一块薄冰，层层加厚，与其他人一并摇摇晃晃地站在上面，喘息甫定，却听见身旁的白苏与林寻真惊诧道，“那又是什么？”
远方一片火烧云，似乎有什么滚烫之物挣扎涌动而出。
鲜红尚燃着焰火的羽翼自天空中大展开来，带着炙热的温度略过她们。
在一层摇摇欲坠的薄冰上，几人连忙俯低了身子，还是感觉耳后的发丝烧出了一股焦糊味。
卿舟雪双眼刺痛，勉强看向那只火焰化作的朱雀，她心底一凉，一条龙已经足够她们喝一壶，为何师尊又召唤出了阵眼之南的——
火神祝融。
水流在她们足底湍急地涌动，让人无法站稳，头上又是一只烈性且好斗的朱雀，一来就死死掐着几人不放。尖声鸣叫着，烈焰的尾羽试图撩过一切可着之物，焚尽一切。
怎么办？
卿舟雪实在难以忍受这种高温，忽然滚下了冰层，扎入水底，阮明珠刚想去拉她，“师姐！”
她没能拉得住卿舟雪，耳畔又传来呼啸的烈风，手中刀尖一转，趁着那只朱雀俯冲时，一把砍向它的颈部。
刀光擦过了火焰，而后又很快愈合。
她还未反应过来，被翅膀一拍，再度滚落在冰层上，甚至砸出了一层裂纹。
身上被火焰烤开的皮肉，被白苏手中木系的源源再生之力，快速地愈合。
“这东西砍不死。”阮明珠爬起来，抹去嘴边的血，神色凝重，她瞥向林寻真，“用水浇？”
林寻真正有此意，正当此时那抹朱红身影再次俯冲，她来不及回答她，一边稳着摇晃的重心，操纵着一片波涛汹涌的水，向上一涌，飞溅的水花让朱雀的火焰熄灭了一半，那只火鸟发出一声凄鸣，一下子盘旋回高空。
“卿师妹还在下面，”白苏一直在向水中张望，“她为何还不上来？”
此刻，水底。
在一片静默的水流之中，卿舟雪觉得心中宁静。
她与云舒尘相处了这么多年，她熟悉她周身的气息，而这些水流中似乎无一不存在她的痕迹。
水与冰，本为一体，倘若强行留在上面，只会被那只朱雀烧得再无反击之力。
卿舟雪沉入水中，她浑身冰冷，屏息凝气，于一片暗流之中瞧见了龙的瞳仁，与别处的水流相比，这里要明显明亮不少。
清霜剑脱离了手，努力穿破水流，向那只硕大的瞳孔刺去。
龙目一眨，偏头躲过，随后很快被惹得性起，紧随卿舟雪而来。卿舟雪似乎无意于要与它缠斗，双足往水中一蹬，剑也顾不上拿，以游鱼之速向上窜去。
她破水而出时，两只手臂很快被冰层上的几人拉住，飞快地拽了上来。
然而与其一并自水中破出的，还有硕大的龙首。
怒目而视。

第45章
后方是硕大而喷涌着潮气的龙首，前方是翼若垂天之云的朱雀，四人如米粒般大小，站在万顷碧波上一块随时会碎掉的冰舟之上。
朱雀盘旋于高空，水龙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吟，似乎在蓄力一击。
卿舟雪的剑尖指着水面，随时冻结着一切可以冻结的水流，争取着可以立足的空间。
“水火相克。”
在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中，卿舟雪说了一句话。
林寻真对上卿舟雪的眼，结合方才那只朱雀被浇到水后明显低落很多的气焰，立马明悟过来。
为什么朱雀一出来，水龙就会潜伏于深渊，不再现身，也许正是这个原因。
在间隙之中，她抓紧阮明珠和白苏，对着二人急声说了几句什么。
龙躯终于盘成最有力的姿势，窜成千尺楼高，然后坠击那方小小的冰层。
水花四溅，踏足之地在中部断裂，而后湮灭于湍急的水流之中。
卿舟雪向下扎了个猛子，握住了从水中穿梭而来的清霜剑，然后踏在剑脊上破水而出。
她没有犹豫地飞向高空，天上的朱雀仿佛一轮太阳，哪怕只是靠近，脸颊都滚烫得要烧起来。
阮明珠从水面上冒了个头，险些把肺咳出来，她见卿舟雪去对付那只朱雀，又记下林寻真方才的话，便将刀尖扎向那条水龙。
林寻真抱着白苏，隐蔽于水中，以水灵根鼓动着阮明珠周身的水流，推动着她前行，有此助益，她于水中竟也灵活得像一条游鱼。
龙爪自深水中抓过来，阮明珠躲开，将长刀狠狠地贯穿了透明的龙身。
此举让她周身的水流猛然激荡起来，卷成一个漩涡，似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快走！”隐约听见林寻真在喊她，阮明珠的长刀被卷入漩涡中，越陷越深，她不得不弃了刀，手一松，身体也轻起来，快速往卿舟雪的方向游去。
卿舟雪的几缕发丝被火星撩着，烫得快要脱皮了，她御剑而飞，与那只灿烂如骄阳的火鸟擦肩了几个来回。无论她怎么骚扰，这只有灵性的火神祝融都不愿冒着风险，靠近玄冥召唤而出的水域。
不过它身上的炽羽一片片蓬松起来，像要炸开一样，已然被卿舟雪扰得恼怒至极。
飞剑灵活，它身躯庞大，到底是失掉了些许便利，几啄不中。在振翅掀起一片火浪时，卿舟雪又钻了个空子，向远方撤开。
兴许火为躯体的生灵性子都较为暴躁骄傲，它长鸣一声，终于失去理智，紧随着飞剑的尾巴追去。
卿舟雪看见了阮明珠在水中极力游来的身影，她的身后是再度盘旋而起，张着大口的龙首。
她在迅速移动的飞剑上回身看了一眼，那只朱雀紧随其后，滚烫的气浪都快把她的皮肤烧焦。
于是她沉下心，和阮明珠对望一眼，压低重心，在心中数着距离。
十尺，九尺……
愈发近了。
与阮明珠擦身而过，这一刻，卿舟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自水中捞起了她，将人拽上飞剑，向上腾地飞起。
身后掀翻一阵气浪。
朱雀与苍龙来不及转向，撞在一起，极为炙热的火焰在熄灭的同时，也一并将龙身全部蒸腾成白雾。
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卿舟雪的御剑还是未能彻底逃出波及的范围，她被滚烫的气浪掀开来，与阮明珠一并摔了下去。
水火汽化的温度可以直接让人灰飞烟灭。
正当此刻，一道柔和的灵力将其包裹，身体的所有疼痛，皮肉的焦烂，心肺呛水呛出的铁锈味，在被这道灵光触及时全部消融。
她们滚落在地面上时，已然毫发无损。
白苏松一口气，终于垂下了手。要于空中精准地裹住她们俩，需要专心致志的控制，她虽然一动不动，实则费神良多。
四周的水渐渐褪去，天空也逐渐明亮起来，阵法终于被人撤去了。面前又变成了熟悉的演武场。
她们精疲力尽，瘫坐在地上，看向云舒尘——她不知何时在演武场附近寻了个树荫处，搬了把藤椅，十分悠闲地泡起了西湖龙井。
阮明珠两眼一翻，“累死了。”然后她向后一倒，毫无顾及形象的意思，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卿舟雪身上。
卿舟雪只觉身上压了块石头，她双手脱力，推半天都推不开，最后是林寻真觉得当着云师叔的面，这姿势太不雅观，用一道水幕将她俩人隔开，将阮明珠弹回了地面。
云舒尘收回目光。
她垂眸盯在手中碧绿澄澈的茶面，将眼底的冷色压下，顿了顿，再度抬起眼睫时，唇边又挂起了温和的笑，“挺不错的。”
“比一开始的时候，好太多了。各司其职不在乎谁出力多少，而是将每一人的作用都发挥到刀刃上。”
“若非你们二人在下面保驾护航，此番不是那么容易成事的。”云舒尘朝林寻真与白苏二人微点了下头。
她笑道，“还练么？”
“不用了。”
卿舟雪看着她，“师尊，休息一下。”
平日里无论是在剑阁打滚摸爬，还是和阮明珠对练，卿舟雪从没喊过一声停。阮明珠此刻虽然躺在地上不想动弹，听到这句话，一时又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啧了一声。
“那今日就到此为止。”云舒尘喝完手中的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
告别了师妹，卿舟雪与云舒尘一同走在回峰的路上。
“师尊，此番动用灵力，你有觉得不适么？”卿舟雪刚想去拉她的手，但是不知为何，犹豫片刻后又将手垂下。
云舒尘并不累，玄冥与祝融有自我意识，她此次几乎没有操控法术，只在关键处引导了一下。
她却向前走了几步，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兴许是许多年未曾动用过这般大型的术法了。”
“下次，师尊还是莫要费神陪我们练习了。”
卿舟雪观察她许久，也不知看出了什么不对来，总之把眉头蹙了一路。
云舒尘则暗自等了一路，也未见她如以往那般，伸出一只手来扶自己。
她余光注意着徒儿和自己保持的一寸距离，这一寸直到进了门后也未曾合拢。
就这么一句话？她心下微妙地不悦。
卿舟雪一进门，便开始忙活起来，想起今日师尊是还未喝过药的，她又开始兢兢业业地熬药。
恶斗一场，卿舟雪的手腕用力后还有些颤抖，她端着的那碗药也不甚宁静，在褐黑色的表面泛起了涟漪。
她正准备放在云舒尘身旁时，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松松握住。
云舒尘牵引着她的手，将药碗抵在唇边，仰头慢慢咽下去。苦了这么多年，她喝再苦的东西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在快要饮尽时才蹙了眉。
卿舟雪未曾想到今日会这般喂药，只得小心地端着，生怕将她呛到，总是很细微地倾一点点边沿。
这药不仅苦涩，涩中还带着一丝辛味。
卿舟雪看她蹙着眉喝药，眼眸微眯着，若有若无含了点水雾。眼角勾着莲花瓣尖儿的淡红色。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下挪了挪——女人仰头时秀美的颈线，时不时随着吞咽小弧度地动一下，居高临下地看，是一段楚楚动人的风流。
卿舟雪看着看着，胸腔中有一物跳动不宁。
她神思恍惚间，不由得多倾了一点，便听见一声轻嗯，云舒尘被呛了一口，捂着嘴咳嗽起来。
“师尊？”卿舟雪回过神来，有点后悔，放下碗，连忙去顺她的背。
“无事。”云舒尘缓过一口气，唇角勾起，指尖在那片药液润泽之处点了点，“苦。”
卿舟雪拿起早就备好了的蜜饯，喂她吃了一颗。她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以前她再怎么细致照顾，也未曾亲手喂到师尊嘴里过。
云舒尘见她如此听话，心中这才松快了些，若无其事地说，“嗯，下去吧。”
卿舟雪端着晃荡着小半碗水的药碗，和一颗晃荡着大半碗水的不安宁的心，依言退下。
当夜，她坐在书桌前，记一记今日发生的事情，心中难得有千言万语，只是不可细细去想，一想，一半是师尊的颈间绕着的几缕青丝，一半是话本子里夜幕沉沉人影交叠的盛景。
这两种场面一个在眼下，一个在书中，到底有何交集，卿舟雪不甚明白。
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这种联系十分逾越放肆，正如她在外门撕毁的那些低俗话本一样，都是有损于师尊形象的事情。
罪恶感在这一瞬油然而生，卿舟雪连忙打住自己的念头，在识海内擦得干干净净。
她悄声念了几遍清净经，又静心运功一周天，待到心中的那一点涟漪彻底散去时，她沉下心来，详细地记录了一下今日实战的收获，今日的菜色，今日在路边瞧见几只小雀。
笔尖落到最后一行。
卿舟雪抿了抿唇。
仿佛不受控制地写下一字：她。
没有前因，没有下文。只是笔尖顿了许久，墨染成一片，才神思恍惚地飘下一个字来。
或许女儿家再怎么耿直，也有一丝天然的含蓄，全都浓缩在了这个不点明道清楚的“她”字里。

第46章
当卿舟雪发觉，自己克制住了一切想要亲近师尊的想法以后，师尊再也未曾抗拒过与她同睡。
在经历一些莫名的失落后，她心中反而轻松了起来，果然是这个原因么。
思绪回溯，她之前还那般不明所以地坚持要上榻，三番五次，应当让师尊很是为难。
不过现下她尚愿意抱着自己睡觉，应当还远不止于踩到她的底线。
她稍微偏了偏脑袋，看向身旁的女人。云舒尘的睡姿还是如一，只要她未觉得冷，就会侧卧在人的旁边，单手搭在她腰间。
卿舟雪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手抬起，然后放下，正准备起身去练剑时，腰间被摩挲一二，云舒尘的手又轻轻搭了上来。
待到卿舟雪重复了这个行为三次以后，她还是未成功地下床。于是轻叹一口气，不再挣扎，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和云舒尘面对面。
云舒尘闭着眼，唇角却勾了起来，不过一瞬，又恢复成平静的睡容。
上次观她功课，那个墨染透了点“她”字甚是扎眼，云舒尘不知她到底指谁，也不是很想细思，只当未曾瞧见过。但这骤然一见，心底到底就此就有了心事。
她一有心事，打小的毛病，偏爱磨人出气。
且看看小徒弟耐心有多好？
结果是，非常好。
卿舟雪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心平气和地陪她到日上三竿，最终闭着眼睛，似乎自己也迷迷糊糊快要困着。
“今日不去练剑？”云舒尘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她时眼中含了一抹笑意。
“晚上再去也一样的。”
“那现下做甚？”
“不知。”卿舟雪想了想，还是不能太颓废，“修炼？”
卿舟雪感觉自己的脸被轻捏了一下，女人低声打趣道，“你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小神仙？”
她看着她，“师尊为何这样说？”
云舒尘撑坐起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然你这般赶着去成仙，可不是回天庭复命么。”
卿舟雪默默无言，她专心致志地看着云舒尘的背影，看得久了，心中倒觉得她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
“待会要出去一趟。”云舒尘坐在铜镜前，随手拿了一把梳子，抬眼望向镜中，却发现徒弟一脸凝重。
“怎么了？”
“师尊这次去几日？”
云舒尘将梳子放下，靠在桌边，回眸看她，“问这个做什么？你也一起去。”
卿舟雪先是一愣，而后眼眸微亮，点了一下头。她很快下了床，去寻外衣穿，举手投足都轻快得像一阵风。
云舒尘不紧不慢地梳妆，将最后一缕发丝理得盘顺时，她回头，发觉徒儿早已经坐在一旁等她。
她打量她几眼，笑了笑，“你过来一下。”
卿舟雪被摁着双肩坐在她方才坐过的椅子上，云舒尘自她身后俯身，端起她的脸。
她一直都是这么副清水芙蓉的模样，乌黑的发用一根丝带简简单单地束着，垂在腰后。
云舒尘也不知哪儿来的兴致，随手拈起一根白玉簪，又分出她的几缕头发，挽了起来。
“放眼太初境，再找不出这般标致的小仙子了。”云舒尘的语气很柔和，挽好后，双手轻搭在她肩膀上，朝镜中瞧去。
卿舟雪也看向镜中的自己，不过自己的脸自己看了很多年，早已觉得淡然无奇。
她的目光挪了一寸，落到云舒尘脸上，莫名地想，若能和她相称，那便很好。
直到两人飞过山门，卿舟雪才想起来，“师尊，我们这是去哪里？”
“不算什么大事。往此处一直向东北方，有一寺庙。为师多年前曾借他们藏书阁一书，如今也是时候该还回去了。”云舒尘看向卿舟雪，“瞧你整日窝在山上似要长草，本意也是带你出来玩一玩。”
跨过几座崇山峻岭，一下地，便自寺庙门口听到了几声清幽的钟鸣声，伴随着细腻的焚香味。
她们自门槛迈入寺庙。
一小和尚念着佛号，朝她们行了一个佛礼。“施主。”
“不知慧觉师父现下还在此处么？”
“住持一直在的。”小和尚点点头，“施主请随我来。”
“住持？”云舒尘低声念了一句，似乎有点讶然。
她们穿过几张破旧的朱门，又拐至一座偏殿，门口微微敞着，其中的焚香味道已然很浓郁了。
卿舟雪看向殿中，光线不算十分明朗，自下往上，是一盏一盏的莲花灯，一簇火苗忽明忽暗地亮着，于殿中宛若千万颗星星。
一僧盘腿坐于灯前，背微微弓着，手中的木鱼以均一的速度敲出沉闷的声响。
云舒尘走过去，“慧觉师父？几些年不见，你到底是混成住持了。”
僧人的木鱼一顿，抬眼看向面前的女人，“阿弥陀佛，原来是云仙子。”
云舒尘自袖中掏出一本颇有古旧气息的经书，与摆在自家书架整整齐齐的新书全然不同，很显然不属于她。
卿舟雪一看那封皮，《金刚罗汉阵》。
慧觉起身，撩起僧袍，自蒲团上下来，他将书接过来，“云仙子来此是为还书？”
他看了看卿舟雪，“这位是……”
“徒弟。”云舒尘笑道，“除却还书，还得还一个人情。倘若住持不嫌弃，可否留吃一顿斋饭？”
“此刻还未到午时，那就请两位施主等一等罢。”
“嗯。”云舒尘扭头对卿舟雪说，“我欲与这位师父叙叙旧，恐怕挺无趣的。卿儿头一次来寺庙罢，若是实在无聊，让之前那位小师父带你四处转转如何。”
云舒尘与旧友谈话，卿舟雪待在殿中，也确实不尴不尬的。于是她点点头，跟着一旁的小师父走了。
殿门又恢复之前半敞的状态。
慧觉收回凝视卿舟雪的目光，“那位小施主，命途与你纠缠不清，此般缘分，着实罕见。”
“以卦象看也确实如此。”云舒尘嗯了一声，“只是不知道是好是歹，前路难测。”
慧觉与她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再观云舒尘，慢慢蹙起了眉，“阿弥陀佛。云仙子，多年未见，你身上的业障，似乎越来越重了。”
“人生在世，总是或多或少会招惹一些。”云舒尘抿了口茶，她抬眸，“这些年，你手里头的所有佛门阵法，我皆已写出破解之法。都记在书中了，大抵是无甚差错的。”
“你们祖辈遗失的罗汉阵，也已经补全。就算不得十成十的相似，或许也能还原个七八成的神韵。”
她看向和尚，慢慢开口。
“慧觉，以此作为交换，你的承诺如今可以兑现了么？”
殿外。
卿舟雪跟着那位小和尚在寺庙中绕了一圈，小和尚话语不多，年纪不大，已经颇有出家人持方平和的模样，询问她，“既然来了，施主可要去拜一拜佛祖？”
卿舟雪从未来过寺庙，但是她自书中推断，大抵也能知道庙中有很多座殿堂，供奉着各路神佛，各路神佛掌管的方向不同，有的管姻缘，有的管命途，总之各司其职，很是复杂。
“拜佛祖，一般是为何事？”
“有很多事。心中不平之事，磨难挫折之事，总之诸事不顺？”小和尚思忖片刻，“香客来一般都是这样的。”
“这样进去拜一拜，就能成了么？”
小和尚笑了，“心诚则灵。”
卿舟雪并不是十分信神佛之道，不过正如小和尚所言，心诚则灵，拜一拜终归没有什么坏处。
她能求什么事呢？
好像没什么不平的，自从遇到师尊，每一日都过得很好，日子纵然时而暗淡一些，再明亮起时就愈发耀眼。
人生不如意之事八九，她就是那一二分。将这一二分清风明月常伴身旁，便别无所求。
师尊已然能够长生了，不过她总是这里那里出点儿毛病，长年累月的喝药，卿舟雪看着都觉得辛苦。
如果她已能长命。
那就祝她年年岁岁，都身体康健，少病无忧。
卿舟雪跟着小师父将各路神仙佛祖都拜了个遍。
她只许了这一个愿望，无论该殿的神佛是管姻缘，管升官，还是管人丁香火……
她都只有这一个愿望。
这个愿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大到年年岁岁，小到只系一人。
*
两人留在寺庙食了一顿素斋，又与东道主寒暄谈笑几许，便告别了慧觉师父。
卿舟雪不知师尊在与那住持谈些什么，云舒尘不说，她便不多问，这是师徒俩一直的默契。
重新飞上高空，这次是卿舟雪御剑而行。云舒尘乐得轻松，只需站在她身后。几缕溢出的风吹拂卿舟雪脑后的发丝，被那白玉簪子一衬，倒很是飘逸。
她正在专心致志御剑而行时，耳后忽而传来云舒尘的声音，“这簪子很是衬你，日后就给你戴着了。”
师尊貌似总是如此，瞧见什么不错的，一时兴起让她试试，然后就赠予她了。卿舟雪平日里从未买过一些小物件，总是莫名其妙能云舒尘这里顺来许多。
想起小物件，卿舟雪想起自己雕的那朵小莲花。玉做的，自认为还算好看，只是赠给师尊当生辰礼物后，却从未见她戴过。
她觉得不好么。卿舟雪揣着心中难言的失落，默默地想，下次送点实用之物，似乎要更好一些？
她们御剑飞过鹤衣峰上空时，却发现雪地中俏生生立着个影子，大冷天的，香肩半露，还穿得分外清凉。
云舒尘看清是何人以后，神色骤然一僵。
只见越长老的指尖挑起自己的一缕头发，绕了个圈儿，冷哼一声，“负心女人！你约了我，又带着另外的小娇娘出去玩儿，害得我在此苦等许久，做人这般不厚道么？”

第47章
越长歌几步凑近她们，卿舟雪嗅到一股浓郁的花香，俗倒是不俗，就是如栀子花一般香得掸都掸不开。
那女人瞧见卿舟雪，朝她抛了个媚眼，“小师侄，你最近没来顶你师尊的位子了，师叔可想你得很啊。”
她又看向云舒尘，“喂，负心女人，我那些话本子写……”
云舒尘眸光一敛，幽幽地盯着越长歌。
越长歌在这种目光下莫名咽了声儿，眨巴眨巴眼，“你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做甚？”
“进去再说。”云舒尘牵住卿舟雪，将人拨过来了点儿，仿佛生怕越长歌污染到她单纯的小弟子一样。
这几步路，云舒尘走得不甚安分。只因心中一道女声于识海中喋喋不休地控诉她，“上次你问有师徒本么，我说没有你不乐意；现如今威逼利诱下新写了一本，巴巴地给你送来，你又不乐意，这算什么事？女人真难伺候。”
云舒尘的脚步微顿，莫名咬了下唇，觉得耳根子有点烫。卿舟雪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怎么了师尊？”
她摇摇头，“无事。”
在凉亭内，卿舟雪一脸莫名地看着两位长老。她们相顾无言，越长歌时不时笑一声，而云舒尘似乎有点不对劲，虽是不疾不徐的，但连喝了好几杯茶。
师尊平日风雅，喝茶都是细细品的，不会像今日一样粗喝好几杯。卿舟雪觉得有点奇怪，揣测她们俩大概是在神识内传音，这便主动说，“师尊，徒儿先去练剑了。”
云舒尘嗯了一声，攥紧在袖中的手，才稍稍放松一些，她看着那抹白衣背影，消失在重重掩映的庭院树木之中。
越长歌斜眼道，“怎么样？这崭新的话本子，我找了几个小弟子试读，又改了改，都是一致好评呢。”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卿舟雪消失的地方，“你最近怎的起了这些兴致？以往云云可随和了，都是我写什么你看什么。”
云舒尘道，“你翻来写去也就是那些题材罢了。什么师姐妹情深的，看得都倦了。”
“也是。”越长歌笑道，“哎呀，人家头一次写这么禁断的东西，真是害羞啊。”
云舒尘从那一张风情万种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害羞之情。
越长歌压根与这两个字相去甚远。
“嗯，”云舒尘递给越长歌一叠纸封，“看你写得辛苦，一些心意？”
越长歌打开一看，轻嘶一声，“我就喜欢和你做生意。”
越长歌走后，云舒尘抚过书册上写过的《以下犯上》四个字，冰凉的书页仿佛也能烫手似的。
她捏着边沿，慢慢翻开了一页，读了几句，似乎有点不忍直视，将其默默揣在袖中。
卿舟雪永远不会想到，继自己因为看话本子而失眠以后，她的师尊也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不过由于晚上二人同睡，云舒尘自然不方便看这等玩意，只好白天趁着徒儿出门练剑时分，寻着空子读一读。
本书亦然，分为上下两册。
故事发生在一个名为清虚派的宗门里。萧成玉身居掌门之位，与她一起闻名的不仅有卓然之修为，还有清绝冷艳的容貌。
她于某一年下山游历，捡回来了一个资质不错的孩子。怜她在街头流落，受尽欺辱，萧成玉生了恻隐之心，将其收作徒儿，带在身旁。她彼时并不知晓，这样一个决定，却恰恰是一场孽缘的种子。
小徒弟名唤秋月白，收拾一番后，生得十分可爱，且特别黏人。萧成玉虽然不善言辞，但也并非冷心冷情之辈，生命中忽然多了一个意外，高处不胜寒的掌门之位，从此多添色彩，她也极为喜爱这个小弟子。
一晃多年，秋月白长大成人，天然不似安生修道的模样，眉眼如画，身姿婀娜，勾人得像个小妖孽。在朝夕相伴之中，她逐渐对自己的高高在上的师父产生了一些绮念，多次试探之后，萧成玉似乎也并未察觉。
在一次次反复的失望中，秋月白的渴望得不到缓解，只能苦苦将心意压抑于心底。可是掩埋不等于没有，浓烈的欲与爱就在这暗无天日的环境下悄然滋生，愈发压抑反而愈发蓬勃生长。
当萧成玉察觉到徒弟因此而产生心魔，为时已晚。秋月白执念颇深，已然没有回头路可走，终于在一个雨夜，她微颤着双手，利用着师徒之间的信任，在师父的茶碗中倒下了合欢散的粉末。
【
室内，一片红烛摇曳，灯影重重。有两道窈窕的影子，贴得极为相近。
“放肆。”
萧成玉试图运用了一下灵力，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她抬眼冷冷地看向秋月白，头一次发现亲手养大的徒儿如此陌生。她笑容依旧甜美，不带一丝阴霾，眼神一点一点地，扫过萧成玉道袍之下掩盖的曼妙身姿。
慢慢地，她欺身凑过来，勾起师父的下巴，眼中一片幽深，红唇轻启，“我那么喜欢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可是你永远把我当个孩子。师父，这么多年来，你可曾认真看过我一眼？”
她的手渐渐下移，攥住了女人的领子，轻笑一声，“既然如此，徒儿不愿等了。”】
云舒尘看到这里，往下随意一瞥，果然已是一片不堪入目的描写。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念想，只是看一看，看一看罢了。
她只是偶然，对这个题材生了些兴趣。
当初去询问越长歌，也只不过是一念兴起。
不过。
……当真只是一念吗。
云舒尘闭上眼，又想起卿舟雪那孩子清声唤她的一声声“师尊”。
想到此处，心中忽然生了几分羞耻，还有让她自己也不想细思的，一阵隐秘的快慰。
云舒尘读到此处，身子有些微微发烫，她以话本为扇，若有若无地扇着点凉风，仿佛这般能好受些许，然而一点燥热像是被煮了许久，离沸差一步，一时半会却又凉不下来。
猝不及防又听门外一声轻叩，“师尊？”
一道白光闪过，话本被她收入腕间玉镯，她沉默片刻，“进来。”
卿舟雪自门缝中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红艳艳的果子，洗净了的。她摆在云舒尘手边，又顺便坐了下来。
徒儿基本上对这个尘世无甚挂念，除却仅存的一些口腹之欲。她经常把这种推己及人，及到自家师尊身上——譬如这一碗。
她自己拿了一个，看着云舒尘，“师尊，你为何脸颊这般红？”
云舒尘被戳中了心事，轻咳一声，处变不惊，“嗯，屋里头有些闷了。”
卿舟雪便起身去把那窗户开了一小道缝。这缝不敢对着云舒尘，只朝向她自己，免得待会儿吹凉风。
云舒尘等着她走，好继续看书。却发觉卿舟雪又拿了第二颗小果子吃，安静地看着她，半点也无离开的意思。
她只好问道，“卿儿有何事？”
屋内细微的咀嚼声一顿，而后又响了片刻。卿舟雪的习惯如此，一口东西不吃完绝不开口说话，约莫是打娘胎里带的固执。
云舒尘想起此事，有点无奈，于是等着她一口咽完。卿舟雪吃完了这个果子，才幽幽地说，“这个月，师尊不教我修炼了么？”
云舒尘教授她修习那些功法，基本上一月几次。不过她并未刻意去控制，若是想起来，徒儿也在手边，就教一教；不在的话也不要紧，待下一次想起来再谈，总之仙路漫漫，也不差这一两次的工夫。
大抵最少，也是每月一次的。她本无意，但徒儿可能是因此在心底记住了这种规律，因此在月末一本正经地来问她。
云舒尘不禁莞尔，觉得她很是可爱，“那你去床上坐好。”
珠帘掀起来，复而垂下。
她握住徒儿的手腕，闭上眼，如以前那般带领她游路观光似的，在周身的经脉之中走上一遭。以往卿舟雪在修炼上很是专心，道法讲究虚静，沉下心来是关键。
但不知为何，今日卿舟雪似乎心中挂念着事，一时半会静不下来，因此便觉得很是滞胀，隐隐约约泛了一层痛楚。
运功到后面，她鼻尖上凝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滚在一起，又顺着滑下来。
云舒尘睁开眼，看着她隐忍的神色，不自觉温柔了一些。
那一滴汗，由于她稍微仰了头，落到她人中，嘴唇，又缓缓划过下巴。最后挂在那一处精致的弧度，将坠不坠。
云舒尘垂眸，盯着那滴汗珠，不知为何，不太想让它坠落下来。
此刻室内幽暗，昏昏沉沉，她不知不觉，不知受了什么蛊惑，慢慢向前凑近身子，与她贴得极近，嘴唇稍微一扬，便能吻掉。
直到快要贴上她下巴时，云舒尘却停住了，她悄然抬起眼睫毛，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将呼吸慢慢地，压抑着回归于均匀。
理智终于是在最后一刻遏制了自身，悬崖勒马。
云舒尘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子，低下头，余下的一只手抬起，抚着袖口皱褶泛起的云纹。那云纹分明细腻，却仿佛割得指腹生疼。

第48章
卿舟雪闭目打坐时，鼻尖若有若无拢着一片疏香。她的呼吸静不下来，心更静不下来。
总觉得有点燥意。
珠帘垂下，门窗紧闭。只从雾蒙蒙的窗外，流泻进来几分暧昧不明的光线。耳旁一片寂静，她能听到云舒尘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何时起，闻到的香味似乎带了一丝温热，愈发馥郁柔和。卿舟雪感觉师尊离她近了一些，但是此刻正在打坐，不好睁眼分心。
最终，卿舟雪忍着痛楚，抱着莫名的心态，眼帘掀起一条缝，就那么看了她一眼。
卿舟雪并未看清楚云舒尘何等神色。因着两人都坐于床上，厚实的外衣皆已除去，她只朦胧瞧见师尊微敞的领口，玉白的肌肤，隐约缀着朱砂似的……原是胸前一点红痣。
“专心点。”
卿舟雪彻底闭上眼睛，那一抹鲜艳就此消失在合拢的黑暗之中。
好像看到了些不该看的。
其后她依然心难静，这难静之因良多，继挥之不去的淡香以后，又多出那小小的一点红。
“今日是有什么心事不曾？”
待到炉中的燃香在灰烬中消融了最后一星火光，卿舟雪睁开双眼，还是如以前一般，浑身疲惫得不像样子。
云舒尘这样问她，卿舟雪不知如何作答。她很想说自己许是因着她而有点心猿意马，但若说到底在意马些什么，卿舟雪难以形容这种渴望。
她想看她，又不敢多看，仿佛目光再用力一些，便是亵渎。
不能如此，不要惹得她生厌。
她忍不住揪起了一角床单。
下巴处忽而端了只手，轻轻往上一抬，“师尊和你说话呢。低头做什么？”
卿舟雪抬起眼，下意识摸住下巴上那只手，刚一碰着，便如挨着了火炭一样，很快撤下自己的手。
“徒儿……没有心事。”卿舟雪摇了摇头，“可能是累了。”
“累了就睡，不必强撑着。”
沉默良久，云舒尘在心底轻叹一口气，松开她。
不算宽敞的空间内，暖得过于暧昧了。盘盘缠缠的炉中香，静默地燃烧着，亦熏得人头脑昏沉。
她撩起珠帘，踩上自己的鞋，走了出去。
……差一点。
还差一点，就不受控制地吻上去了。
云舒尘尽量遏制着自己，不去想方才的事情。便是有些喜欢她，也无需沉迷若此，凡事需要循序渐进。
屋外的风微凉，冷意骤起，吹得她清醒了许多。
*
冬意凛然，春意未至。听闻人间此刻已经是家家红灯笼，红福字，聚在一起庆贺新春了。
修道人一般不过春节。宗门老祖一闭关就是十年十年地过去，一口气就错过了许多新春。倘若每年还得特地出关过一遭，徒增麻烦。
但是太初境春节时休课，对于底下的小弟子而言，各有各的过法。外门大多数尘缘未了，全都回家了，而内门的弟子一般各待在峰上无所事事。
阮明珠一路捎上了白苏，约上了卿舟雪，后来还别扭地请来了林寻真，说是光在峰上和自家师尊大眼瞪小眼也很无趣，不如一起下山走走。
话到此处，卿舟雪眉梢一蹙。
阮明珠瞥了她那窝里宅的师姐一眼，“知道你就喜欢和你师尊日日看着盯着，有趣得很！”
卿舟雪却不恼，目视前方，“她确实是有风趣的人。”
阮明珠摇着头叹了口气。
白苏不觉有他，亦笑道，“师妹和云师叔的感情一向这么好，真是羡煞旁人。”
四人一路来到太初境镇上的馆子里，点了一桌好菜。这家馆子在当地比较有名，历史悠久，来吃的不仅有凡人，也有一些闲得没事干的修道人来解解馋虫。最近年关将至，其余的店铺都关门了，只这一家还在揽客。
阮明珠嚷着要喝酒，叫小二给她来了两壶。既有这个氛围在，其余几人也各自满上酒杯。
几杯酒一喝，话题逐渐敞开来。阮明珠见林寻真连满上了几杯酒，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不禁瞪圆了眼睛，“看不出来，你，你酒量这么好的？”
林寻真说，“酒量这东西，平日还能看得出来？”
“那是。”阮明珠的单腿撑着地面，将椅子翘了起来，好奇道，“总觉得你这种规规矩矩的人，没什么机会和别人拼酒啦。”
“天生的罢了。不过酒确实不该多饮，多饮伤身，确实容易误事。”
卿舟雪与白苏两人不会喝，则以茶代酒，光顾着吃菜。阮明珠已然开始就喝酒一事上与林寻真争个高下，看起来林师姐也起了点儿兴致，边聊一些闲谈，边与阮明珠拼着喝。
白苏还偶尔插几句话题，卿舟雪则一本正经地执着筷子，善待各路菜系，安静地发扬着传统美德。
“你这把剑哪儿来的？”一道女声不可置信地响起。
几人顺着声源望去，一黄衫姑娘，模样灵秀，指着卿舟雪放在一旁的清霜剑。
她再瞅了几眼，便扭过头，神色气急败坏，对身旁的年轻姑娘说，“大师姐，那不是你上次订的那把么？”
她那大师姐装束整齐，气度不凡，腰间也佩一长剑，显然是个剑修。
那位闻言便一蹙眉，朝卿舟雪那边看过去——清霜剑通体雪亮，纤细漂亮，很容易辨认出。
“在下流云仙宗顾若水，姑娘的那把宝剑，不知从何处寻来？”女子站起身来，声音似有些冷意，不过话说的还算客气。
卿舟雪放下茶杯，看向她，“自东海蓬莱的一处铺子取来。”
黄衫姑娘一下子恼了，“你知不知道这把剑是事先与了我们的？”
卿舟雪手一召，那柄剑便钻入她的手心，极其服帖，“清霜剑择了我，许是缘分。”
她说的确实是事实。不过灵剑择主一事十分罕见，记载中寥寥无几。而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炫耀之嫌——哪怕卿舟雪并无此意。
“笑话，清霜剑是天下名剑之一，还能择你一金丹期为主？”
眼前这位姑娘显然不甚知晓，遂柳眉倒竖，“先来后到不懂且不说，借用这等说辞，忒无耻了！”
这时阮明珠已把酒杯一搁，嗤道：“刀剑这些物件，皆靠本事寻来，认主是靠实力。难不成一双嘴皮子说是你的便是你的了？那我说你那把剑本是我的，你给是不给？”
林寻真把着酒，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那位自称为顾若水的姑娘，一身玄色道袍，袖口云纹似游龙攒动，华贵非常，应当不是普通的宗门弟子。
林寻真悄然摁住阮明珠的手，示意她不要多逞口舌之快。
“师妹，莫作纠缠了。”顾若水瞥了一眼她们腰带上绣着的灵鹤，“是太初境的弟子么，这剑给便给了，就当图个清净。我再怎么说，倒不至于差这一把宝剑。”
她们结了帐。顾若水自卿舟雪身旁走过时，顿了一下脚步，淡淡道，“希望有机会，问仙大会上见。”
*
本是好好的一顿饭，结果吃到最后索然无味。几人收拾收拾，没了再吃下去的胃口，付账离开。
白苏看卿舟雪若有所思，“师妹，这些事计较起来总是乌龙，你别往心里去。”
卿舟雪回过神，却见其他几人都在瞧着她，神色各异。她环顾一周，“……我脸上有何东西么？”
“这家馆子的蒜蓉白菜还挺不错。”她清咳一声，见几人都不说话，只是瞧着她，以为是没了话题冷场子。
可惜师尊不爱吃蒜，说是味道太冲。
这家伙一直都是个淡定的。
她的几个师姐妹松了口气，顿时感觉把心都操到了狗肚子里去，与其担心卿舟雪坏了心情，还不如担心对面的那姑娘被阮明珠埋汰到气死。
“是了，谁和她们计较？”阮明珠冷哼一声，“那群人唧唧歪歪的。走，我们去逛街。”
回到鹤衣峰时，已然是深夜，阮明珠本还想继续玩一玩，结果卿舟雪说什么也要回去，说是有事，只好顺了她的意思。
卿舟雪看着天色，已然黑得很深。她心中微微揪了起来，这个点儿师尊应当是要睡了，也不知她可会冷。
方才落了一场雪下来，此刻已然止息，四周静得出奇。卿舟雪几步走去，正准备推门进去，却瞧见云舒尘披着厚衣裳开了门。
“师尊？”
云舒尘见到她，“伸手。”
卿舟雪将自己的手递过去，云舒尘手中似握了一点什么，冰冰凉凉的，落入她的手心。
她就着月光一看，是雪。
雪堆在地上是厚重的。可落在手心，却是半白而朦胧的梨花瓣。被热气一捂，柔软地化尽，便顺着手心的纹路，缓缓流下。
嘀嗒。
“初春的第一捧雪。”
云舒尘的神色轻快：“给今年见到的第一个人。”
卿舟雪的心似乎隐隐被推着动了一下，掌心虽冷，却忽觉今夜清风明月实在温柔，一时万物皆可爱。
“可是……化了。”
直听到面前的人眉梢一弯，笑出声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实在较真得有点幼稚。
云舒尘让人进来，将门关紧，又自袖中掏出一封红纸，“为师已许久不过春节，不知还是不是当年习俗。雪虽化了，这个可得拿好。”
卿舟雪摸着那红色沉甸甸的纸包，里头一看是许多张银票。
“有了这个，我的小徒弟可就不会被年兽叼走了。”女人勾起唇，偏头看着她，柔声道，“新春以后，流年吉利。”

第49章
掌心的雪与心皆化作一团，卿舟雪将红包紧紧揣在怀中，又将染着一身寒意的外衣解下。
“这是去哪儿玩了，一身酒气。”云舒尘又坐在床上，手中执着一卷书。正经书。
卿舟雪嗅了一下，确乎在馆子里沾染上了许多混杂的味道，她快步向浴池走去，将自己收拾干净了再回来。
现在倒是愈发细心了，不会不记得拿衣服。云舒尘抬眼看着她整整齐齐地去，整整齐齐地回来，心中居然落了一分难言的遗憾。
遗憾是遗憾。不过当真要她去看，那又会觉得分外烫眼。为人的别扭之处兴许就在于此。
卿舟雪坐上床，掌心的温度仿佛还是冰凉凉的。她安静地盯了一会儿云舒尘垂眸看书的侧脸，见师尊似乎有点频繁的揉摁着腰间的位置，动作弧度很小，不过还是教她注意到了。
她问道，“腰疼？”
“今日可能一个姿势，看得有些久。”云舒尘轻叹一声，将书放下，挥灭烛火，“时候不早了，睡吧。”
她平日里睡眠的时辰要比这早得多，今日无事，怎么也不会熬到此时。
师尊许是一直点着灯等她，才会长时间看书到腰疼的。
卿舟雪伸手，刚快要贴上她的腰，又堪堪顿住，维持着一点得体的距离，“师尊，我找白苏师姐学过一点皮毛，可以给你揉一揉。”
她终究还是懂得许多了。不会像之前那般，毫无芥蒂地贴过来。
云舒尘此刻才忽然发觉，徒弟这几月都是如此，与她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肢体接触的距离。现如今想要碰一碰她，还特地问一句。
为什么？
习惯既已养成，改变从来都是有意的。
难不成，她是看那些话本子看得开窍了么？云舒尘心中忽然明朗了一些，但抬眸对上徒儿清明关切的眼，又举棋不定起来。
她本是要拒绝的，自己想想也知道，这般抱一下就能腰软的体质，被卿舟雪摁上一摁，今晚岂能睡得着。
但隐秘的渴盼，和试探的心思却在不断蛊惑着她。
在沉默片刻以后，她嗯了一声，佯装若无其事地躺了下去。
出乎意料地答应了。
卿舟雪本以为师尊不会再允许她近距离的靠近，因此心中并没抱太多期盼。
她一愣，“师尊趴着就好。”
在她那双微凉的手贴上后腰时，云舒尘揪住了被子，虽是有一点细细密密的痒意，不过她尚能忍受。
卿舟雪不知道在干什么，好像有点走神，力度虚虚地，摁不下来。就如燕翅点水，几层涟漪荡个不停。
云舒尘忍着痒，轻声说，“你重一些。”
身后的人仿佛这才清醒，实在的力度才落下来。
待到她开始以温和的力度揉起来时，云舒尘才有点后悔。
卿舟雪用的力不大，但是很巧，似乎是掐中了几个穴位，她慢慢蹙起眉，忍着一丝胀痛，逐渐适应以后，摁过的地方酸痛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酥麻快意。
云舒尘没忍住低声喟叹，她将更不得体的声音咬在唇间，生吞了下去。
“这样摁着适中么？”
卿舟雪在她身后问道。
云舒尘缓了口气，“可以。”
卿舟雪便不再说话了，她手上不敢放松，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看向身下之人。
师尊的衣衫轻薄，仅从身段来看，无一处赘余，亦无再需要清减的地方。偏又生得一副美人皮相，白且细腻，肌骨均匀。
卿舟雪遏制着自己的目光，用力地一寸寸挪在应该看的位置，最终闭上眼，轻声叹道，“师尊生得很美。”
云舒尘此刻意识昏沉，几乎听不见她说什么，她埋首于柔软的被褥，耳垂下却红成一片。
酥麻的快意自腰间而生，最终汇聚于妙不可言的某处，勾得人欲罢不能，但是卿舟雪摁的位置总归是往上了一点，便如隔靴搔痒，还不够，总还不够。
她难耐地蹙起了眉，一点一点，攥紧了身下的被褥。身上也热，黏黏糊糊似是出了层薄汗。
不知为何，卿舟雪正在认真地缓解着她腰酸之处，云舒尘却忽然夹住了腿，身躯颤了一下，隐忍道，“停。”
“怎么了，师尊？”
“别摁了。”她转了个身，声音似乎也蒙上一层水意，恼意顿生，“……睡觉。”
*
过了春节，离太初境第二次选拔还有两年时间。先前慢慢悠悠的，大家似乎都不着急，这会儿也开始逐渐进入状态。
去年的课业已经结束。今年还有音识，炼器，符箓，文赋。凌晨时得起身练剑，白日与师妹师姐在演武场训练要占去大半时间，卿舟雪彻底忙了起来，有时候得学到深夜才能摸黑上床。
为了不让师尊冷到，她每日都坚持早起，在上课所授的学问里再往后推进一点点，如此日积月累，就能让时间灵活许多，晚上得以按时睡觉。
这一忙，就忙去了小半年。冰雪消融，春意淡去，夏日的一声虫鸣，叫开了满山遍野的红花。
正是夏日炎炎时，流云仙宗那边却来了几位贵客，诚挚邀请太初境进行友好的切磋。
掌门自然应允。
流云仙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宗，实力强劲，不出意外，问仙大会上，应该是太初境唯一的对手，也是从未逾越的磐石。
这样的切磋对于门人弟子，只会有好处。
先前云舒尘的那一番折腾，宗门的库房里钱财少了，灵丹倒是富余许多。掌门一不做二不休，正好将那些以灵矿精华炼制的丹药为诱饵，鼓励各个小弟子积极参加比赛。
卿舟雪她们作为太初境的新生头部力量，自然也得去应赛。
比试的地点还是在太初境内，正是她们分外熟悉的演武场。虽是临时加试，场面也布置得格外隆重，不远处，两宗的长老皆已经来齐，于座上观看。
“不知可会碰上次酒馆里瞧见的那两位？”想到此处，白苏蹙起眉。
“很有可能。”林寻真说，“我事后去打探了一下那位名为顾若水的姑娘，她是流云仙宗太上长老门下的关门弟子，也是宗门首席大师姐。传闻是天生剑魂转世，于剑修一道天姿卓绝。如此之人，宗门肯定会大力培养，四处参赛。”
“对上了也好。”阮明珠将刀掂了掂，“正好试试她有几斤几两，能当得上这个首席。”
剑魂。卿舟雪听着觉得有点耳熟，她自云舒尘的藏书中，曾瞧见过这种记载，不知为何，师尊还特地圈了一笔。
于约莫五百年前，剑冢中由上古剑意凝化出神魂，不在三界亦不在五行之中。五百年后，居然能转世为人么？
如此看来，对方不容小觑。
卿舟雪早已看中了问仙大会的奖励，绛心莲。得知此物后，她偶尔去灵素峰放血或者拿药时，曾问过柳长老，这等药材对师尊的身体有益否？
柳寻芹沉吟片刻，便道：举世罕见，确有裨益。
既然如此，卿舟雪定下心来，有了方向。
哪怕对方实力强劲，问仙大会她自得争取，不能轻易拱手让人。
卿舟雪抬眼看向一片日辉照耀之处，流云仙宗的架势十分豪横，几面云纹招展的大旗由左右几个弟子扛着，身后跟着几只矫健的灵兽文豹。
为首的女子一身玄黑，尊贵非凡，身边跟着几个师妹师弟。她面上无甚神色，看人习惯用眼帘下扫，纵然姿态语言都是无可挑剔的客气，却能让人感到一份疏离的冷意。
这种冷与卿舟雪全然不一样，隐约带了点刺人的傲气，就像骨子里碎掉的冰渣，磨得人生疼。
“流云仙宗顾若水。”她率着身后的几位师妹师弟，朝太初境门人行了抱剑礼，“前来讨教道法。”
她们亦回了一礼，“请多指教。”
比赛还未正式开始，有诸多抽签的流程。远处的看台上，两宗的长老亦在寒暄。
云舒尘环顾了一圈，听闻流云仙宗修为最高的太上老祖已然闭关清修，此次并未前往，来的只是长老而已。
她不动声色地应付了几句，目光却忍不住瞥向那个烈日下暴晒的白色身影。
徒儿是冰灵根，总不至于热着自己。不过姑娘家晒多了容易伤到脸，她居然也不知道避一避。
云舒尘掐了个手势，悄然在她头顶上凝聚了一朵乌云，连成一片，挡去大片刺目的阳光。
远方那个小人影似有所感悟地往天上瞧，云舒尘这才满意地收了手，任那朵乌云随着她飘来飘去。
云舒尘未曾想到，她家的小徒儿在乌云飘过来的一瞬，心中微乱，甚至还低头检查了一下脚腕上缠绕的红绳，直到感觉到师尊的气息以后才安分。
小时候她就差点没被雷劫劈死，长大以后一场渡劫，又造成了云舒尘难以损失的计量。此后看见乌云一罩，雷声一鸣，便有一种想要生生逃离的想法。
尤其是在雷雨天，她总是心跳怦然，难以安睡，故而卿舟雪不太喜欢夏日的午后。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顾若水的玄黑佩剑，却骤然愣住。
其上隐约环绕着闪烁的电光，璀璨耀眼，如银蛇扭曲。
卿舟雪往后小退了一步。
她是，变异雷灵根。

第50章
抽签分配好顺序以后，比赛拉开帷幕。
流云仙宗派来的人并不多，卿舟雪一行人过关斩将到决赛，其中虽有些惊险，总体还算稳妥。最终无法避免地对上了顾若水。
方才的几场战斗，诸位长老都看着眼里。那位流云仙宗的首席师姐，全程几乎没怎么出力。
她虽然手里只握着一柄剑，但刺出时却能瞧见如千手观音一样的剑身重影。
卿舟雪也是剑修，睁眼望去，那把玄黑长剑上，剑灵缠绕，显然是融掉了许多柄剑器。
她忽然明悟为何这人分明是雷灵根，却看中了散发着阵阵寒意的清霜剑。
临到阵前，卿舟雪对上顾若水的眼睛，她尽量试图忽略掉周身走电一般针扎的痛痒感。
“听闻你是太初境数一数二的剑修。”顾若水淡声道，“不知可否与卿姑娘单独讨教？”
“这不合赛制。”
“无妨，此非正规比试，只是切磋，询问一下长老的意见。”她转向远处的看台。
流云仙宗的几位长老说，既然是太初境的主场，此等要求皆以太初境掌门人为主。掌门思忖片刻，太初境以剑宗发家，不好回绝，便轻点下颔，表示许可。
“谢前辈成全。”顾若水再次将目光转向卿舟雪。
阮明珠抓着卿舟雪的胳膊，稍微紧了紧，“我看这女人就是冲着你来的。师姐，你小心些。”
卿舟雪点点头，她抽出了腰间长剑，一层白霜如雾，弥散在周遭。
她走向她的那几步，浑身的蚁走感愈发明显。她站定，对上顾若水的双眸，那眸中隐约有一道银雷闪现，威压甚重。
卿舟雪负剑而立，脊背仍然是端直的，不卑不亢。这是太初境的体面，也是师尊的体面，无论如何不能露怯。
可只她自己知道，手心中已经隐约渗了层薄汗。
掌门一直在看着她们，先是打量顾若水，而后再凝视卿舟雪，总觉得有点不对，“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她方才应当没有受伤才是。”
“她在紧张。”云舒尘一直注目于自家徒弟，早已觉出不对来。
修士的目力极好，云舒尘甚至可以看清卿舟雪的拇指摩挲着剑柄，一下又一下。
她看她练了许多年的剑，卿儿的剑法干净利落，并无赘笔，平日不会多这些小动作。
她这般急于抚平着什么，像是心有芥蒂。
徒儿向来是处事不惊的人。内门大比这般更加隆重的场合，也未见她露过怯，堪称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
她为何紧张？
云舒尘一时也百思不得其解。
演武场上。
一刹那间，顾若水拔剑，先手朝她刺去，她的剑尖由于灵根的关系，划破虚空，留下一道银色的闪电。
只要附着于皮肉上，便能啪地焦黑一片。卿舟雪躲过那些银亮的电光，又被剑风划到，耳畔的一缕黑发斜斜飘落下来。
落在清霜剑的剑身之上，冻成一根针，又彻底湮灭于风中。
她并未出剑，以剑为笔，地为宣纸，在几个闪身的间隙，留下一层薄冰。
今日天气太热，于她而言并不算利好。因而卿舟雪不能贸然急着出击，而是先将场内温度降下来。凭着十分俊的身法，躲开了时不时擦着发梢而过的利刃。
顾若水几刺不中，眸中泛起一丝冷意，她闭上眼，再次睁开时，一道蛇形的电光自剑锋窜出，笼罩于卿舟雪上方。
电光乃瞬息之间，横游千里。
然而卿舟雪剑尖所指之处，空气都几于凝滞，趁着这一拖延，她侧身翻滚，地面留下一长串的炸裂声。
顾若水刚想乘胜追击，踏出一步，冰锥拔地而起，碍住了她的去路。
常年的训练让卿舟雪得以快速反应，脑中尚未思索，身体已经自地上爬起来，脚尖一蹬，瞅准这个良机，在冰锥被震碎之时，一剑穿过碎冰寒霜，自她肩头刺去。
这是个良机。
她练了五年的剑，这一剑本不会落空。
在冰锥破碎的声音之中，一道威光夹杂着隐约雷鸣，震得她脑中发懵。
一瞬间，记忆纷沓而至。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无助的幼女，被天雷追着索命，她那时心脏狂跳，自山坡上滚落，不断地奔跑着，拼命地求生——她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湮灭在雷光里，兴许就是下一刹那。
而后是渡劫时分，师尊不在，几道天雷一齐劈下来，她只觉地面都在塌陷，雷火烧过之处草木皆化为枯土。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一切在瞬息之间瓦解，但是却无能为力。
正是这一愣神间，胸口一痛，玄黑的长剑自她肩膀穿过，一道力度直接将她震飞，摔入地面，又吐了一口血。
“师妹！”忽而听得几声嘈杂，好像是白苏和林寻真扶起了她，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卿舟雪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
她醒来时，耳根子倒是清净，鼻尖又嗅得几缕袅袅药香。
本以为是在灵素峰，不过她闻到药香之中又掺杂了一丝九和香。卿舟雪全身放松下来，睁开眼，发现云舒尘正坐在不远处，以汤匙调着一碗药。
“伤口还疼吗？”
云舒尘把药碗搁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又用手挑开她肩膀的衣物，那一处皮肉焦黑，隐约有愈合之迹，现在已经不再渗血。
“我不……”她试图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一时疼得没有吭声。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她的肩膀被慢慢推起来。
床边微陷。
云舒尘单手搂着她，让她枕靠在自己的半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装满药粉的小瓶，抖下药粉，又用柔软的指腹一点点给她沾匀。
卿舟雪靠在她身上，嗅着她颈间一段香，忽而觉得这般伤着，被她抱着，分外安然，这样也很好。
倦意隐约袭来，又听得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打着青灰的屋檐。
卿舟雪正放松时，一道惊雷骤起，她猛然一蹬腿，险些没把自己从床上摔下去。好在云舒尘及时揽住她，蹙眉道，“怎么了？”
卿舟雪有点无措地攥紧了她的衣袖，抿着下唇，一言不发。
她极少露出如此脆弱的神色。
云舒尘素来心细，她将今日她的异常瞧在眼中，听着这阵阵雷鸣，又将那雷灵根的姑娘联系起来，一桩一件，于心中理顺，很快明悟过来。
“是怕打雷么？”
云舒尘将药粉敷完时，伤口竟已愈合了大半。她将她那块衣料合拢，却未曾离开，好让她有个依靠。
卿舟雪正全身紧绷着，忽而人被翻了个身，而后下巴就搁在了云舒尘的肩膀上。
后背上抚着只手，拍了拍，女人柔声道，“现下已经有了红绳，什么雷也劈不着的。卿儿莫要害怕了。”
卿舟雪趴在她身上愣了一会。既然是师尊主动抱住她的，那是不是可以少一些避讳？
她下意识如此认为，在下一道雷电闪过时，忍不住伸手拥住了云舒尘的腰身，闭上眼睛，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贴得严丝合缝。
她浅浅地呼了口气，想起今日，一时心中茫然，又不知说什么好。攥着师尊的衣料紧了又松，最终只说出来三字，“……对不住。”
好像还是给她丢脸了。
“有所忧怖是常事。”云舒尘却无责怪她的意思，以哄人的语气讲着正经话，“无需挂怀。”
“常事？”卿舟雪却觉得，自己平日里不会有太多这样的感受。
“自然是常事。人当年生于草木丛林之间，东奔西走，风餐露宿，不如野兽钢牙利爪，尚弱小无助时，你以为是靠什么活着？”
“人，灵智之长也。许是靠天生的聪慧。”卿舟雪想了想。
“聪明才智并非人人皆会用，也并非时时都能使得出来。”云舒尘却道，“但对死的恐惧刻入骨髓，却可以让人终日乾乾，让人聚薪抱团，让人不择手段地挣扎，于天地之间求得一线生机。”
“而天下生灵大多如此。”云舒尘的手仍然抚在她后背上，“不会害怕的物什，早就没了。所以很是正常，你不必因此愧疚。”
虽然师尊给她绕了个弯子，卿舟雪事后想想，怎么看与当下情形也无甚干系。不过她这么一说，卿舟雪的心中那点灰尘被不知不觉地擦干净，耳畔响彻的暴雨雷鸣，仿佛也因此没有那般可怖。
兴许最主要的，还是她现下抱着她，如同孤舟有岸可靠，不畏风高浪急。
她慢慢把心事卸下，一身疲惫袭来，又闻着熟悉的气息，很快便去与周公话梦。
云舒尘察觉到肩膀上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人的手也一点一点放松落下来。
其实她本可以让雨停，雷鸣止息。指尖的法诀都已经掐好，不知为何，被卿舟雪主动回拥以后，她逐渐淡了这心思。
因着她的徒儿长大了，不再主动凑过来，师徒之间的距离愈发疏离。云舒尘心道大概是因着自己那一段时日拒绝她过多所致，徒儿并无什么挣扎，就那么自然地接受了。
可是她当真接受了，云舒尘却逐渐后悔起来。况且想通以后，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她心中不算厚重的悔意叠了又叠，现下已经是——三分惆怅七分难捱，十分后悔。
难能可贵，简直是抱一次少一次。
云舒尘垂眸，亦阖上眼睛，任她靠了会儿。她克制着自己不要过度沉溺，片刻后，将那人的身躯轻轻推下，半揽着让她滑到床上。
她起身推开门，两只幽绿的猫眼盯上了她，正攀在树梢上勾尾巴。
云舒尘抬眼，“你去寻一趟妙瞬，流云仙宗那边的动向，自此后起，事无巨细皆要记下。之前送到我手头来的东西还是粗略了些，让她不必筛选了。”
“去吧。”
树影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猫影很快消失。

第51章
卿舟雪已然是太初境同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她的落败无异于给其他同门的心中也蒙上一层阴影。
顾若水的一剑极为漂亮潇洒，当日许多人只瞧见了剑影，如亮白色的雷电一样迅捷而强大。
不过流云仙宗那边随从的弟子并不意外，于他们而言，首席大师姐乃剑魂转世，自小天资卓绝，于剑道一事上，同境修为中从无败绩，也不应该有败绩。
这是他们心中一座难以逾越，只能瞻仰的高峰。
萧大师兄那一日并未参赛，缘由是醉得像个死狗，无人能拉得动他。这一错过，又被掌门提着耳朵狠狠训斥一通，而后在禁闭室不知悔改了几月，他刚一踏出禁闭室的门，便被一道目光盯上。
“师兄留步。”
萧鸿看着那散发着幽幽冷气的卿师妹，正诧异她从哪里冒出来，“干啥？”
“有空比剑么？”
他下意识往腰边摸了摸，该挂着宝贝酒壶的地方空空如也，早已被掌门没收。这一摸便有些不爽，他亦有点不爽地盯着她，摆摆手：“改天，我现下要去喝酒。”
卿舟雪却说：“且慢。”
她自纳戒中找了找，那日与阮明珠她们去山下吃酒时，给她与白苏多要了几壶，自然没有喝。
一精致的酒壶凭空出现在她手上，隔空一扔，萧鸿一下子接住，揭开盖儿来一闻，喷香的好酒。
卿舟雪负剑而立，不依不饶，“有酒了，可否比剑？”
萧鸿一愣，倒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口，咕咚咕咚吞下肚去，而后喟然长叹，“真够意思的。成，比莲青那混小子强。”
空了的酒壶与他腰间的长剑一齐飞起，剑花一挽，便四分五裂碎得整整齐齐。
清霜剑亦然应召，发出嗡然一声剑鸣。
卿舟雪脚步轻挪，现如今接下他的每一剑都十分轻松，甚至已然有进攻的余地。
她并不能满足于此，而是紧盯着对方招式之间的剑意，萧鸿在快速出剑时，身后亦如多了几把剑一般，削金如泥，刚强迅捷。
这是剑修要悟出来的道。自身的灵根与佩剑相结合，从而人剑合一，可以随意变幻。
她的清霜剑现下凝霜自如，只是不知道为何，这等残影却从未出现过。先前打斗之时，她观顾若水手持玄黑长剑上缠有重重剑灵，与此不同，但是亦有共通之处。
长剑一送，绕过重重剑影，与萧鸿的剑铿锵相撞，不分上下。
这一局，是平手。
当卿舟雪再度问起他如何修炼出剑意时，萧鸿睁着眼想了老半天，而后慢吞吞说，“醉了，发了场酒疯。然后醒来以后，掌门老头子的紫竹林被我劈成了竹签儿山。此后一舞剑，就瞅见有三四个影子……哈哈，我头一次还以为我是喝高花了眼！”
卿舟雪先是沉默，而后诧异，“当真？”
“嗯。”萧鸿瞥了她一眼，“不过我听那帮老家伙说，这个人人不一样，不能强求。你该如何修出剑意，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一壶酒不够喝，却勾起了他的馋虫，一下子又如鸟投林地冲向山下。
卿舟雪并未注意萧鸿师兄何时已经不见了影子，她兀自思考着剑意这种虚幻的玩意，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还是太弱了一些。
虽不能强求，但她此刻也想不到旁的法子。卿舟雪定了定心，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快步朝外门的方向去。
许久未曾踏足此处，还是一副老样子，热热闹闹的。比起内门要多许多烟火气。
纳戒中剩的那点酒都给萧鸿师兄喝了。于是她在外门的集市上逛了一圈，成功寻到了酒肆，又提了一坛酒回来。
路过弟子居时，迎面却撞上了一位少女。她正抱着一个木盆，里头装着的是换洗衣物，由于身材瘦小，显得很是吃力。
她抬头看见卿舟雪，眼眸腾地一亮，一把将木盆放下，“仙长？”
卿舟雪停住脚步，看着她，有一点熟悉，但却不记得认识这样的人。
“仙长……我，我是余英！”她一下子握住她的衣袖，看起来有点激动。
余英。
卿舟雪咀嚼二字，脑中忽然闪过月灯节那日，师尊让她亲手抱回去的孩子，那小脸黑得像煤炭。
现如今她已经洗得干净，个儿长高了，又养得圆润了一些，透露出少女娇憨的味道。
“你好。”卿舟雪终于想起，于是朝她点点头，又严谨地纠正道，“你叫我师姐就好。”
“师姐。”她刚干完活回来，没太注意，发觉面前女子的洁白胜雪的衣袖上被她一摸，又粘上点灰色，不禁松开了手，着急想给她擦干净。
卿舟雪并没有在意，随手拍了拍，衣袖干净如初。既是师尊捡回来的孩子，她觉得理应关怀一下，便从纳戒中找了找。
这一方储物的小器物，成色好到一定程度，便可以保持食材不腐。譬如她后来才知道，
第一回 见云舒尘时，她喂给她的那几块洁白柔软的小糕点，竟是来自前朝的典藏。只是多出来了几块一模一样的，师尊觉得一套件不太整齐，便通通投喂了她。
月灯节下山那日，她买了许多小吃。师尊说内门弟子鲜少有功夫下山，既然碰上了好吃的，干脆一样买一些，统统带回去。
她从里头摸出来几块糖，放入那小姑娘的掌心，沉默片刻，又不知要说些什么。最终轻声道：“好好修道。”
余英愣住，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袭白衣远去。片刻后，她将手中的糖攥紧，放进兜里。又弯腰将木盆抬起来，吃力地向河边走去。
鹤衣峰上。
云舒尘今日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四处瞧瞧，并未看见那个或练剑或读书的徒儿。
兴许是缩到某个角落潜心修炼去了。
她穿过长廊，却无意间看见凉亭内斜斜靠着一个身影。
卿舟雪半靠在栏杆上，如白练一般的衣裳浸没在池水中，缭绕如云雾。她浑然不觉，半阖着眼，手中握了一个酒壶，醉醺醺地往自己嘴上对。
云舒尘慢慢走近她，将那只酒壶取下来，背在身后。
卿舟雪虽是醉了，依旧无甚醉态，一派面无表情，与平常相比并无二致。
只是拿起酒壶时，那总也对不准的手，让人瞧出异常。
方才被云舒尘夺了酒壶，她也不以为意，手指松松地握着栏杆。抬眼盯着云舒尘不动弹。
云舒尘勾着唇角，伸出一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还认得这是谁么？”
卿舟雪眯起眼睛，盯着那手晃了半天，自她眼中仿佛晃出了三只手。她看了半晌便觉得晕乎，闭上眼睛嗯了一声，“是你。”
这话答了，跟没答一样。
虽然不知道徒儿为何会突然饮酒，不过她一本正经醉糊涂了的模样，怎样瞧着都分外可爱。
她靠在栏杆上摇摇欲坠，衣袂已然飞了一半落在水中，云舒尘以灵力将她托起来，扶回亭内安然坐着，又顺便烘干了那点湿答答的半截衣料。
那姑娘垂下清雅的眉眼，盯着干透了的衣料，呢喃一声，“好厉害。”
她说得很轻，像一朵小云围着山峰绵软地绕，“师尊。”
云舒尘单指戳着她的面颊，微微笑着，低声问，“我当真是你师尊么？”
她一下子愣住，“不是吗。”
“不是。”女人柔声道，“叫声姊姊来听。”
卿舟雪盯她片刻，默然摇头。
“我娘只生了一个。”
她本是想着徒儿此刻这般清浅声气，唤这两个字定是十分温柔。
没成想到，卿舟雪偏生是厉害得很，在破坏气氛上颇得深厚功力。
云舒尘满腹期待凉得透骨，被冷水浇得遍体鳞伤，最后只得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幽幽道，“你可真会说话。”
不知为何，卿舟雪忽而觉得耳畔的温柔嗓音冷淡了许多。她又抬眼，逆光看向云舒尘的侧脸。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虚虚描摹着。
“师尊。”
卿舟雪的面颊终于是上了点色儿，就像夏风吹红了莲花的瓣尖。眉梢眼角堆着的清幽气化淡了许多。
如此，倒不像个未着烟火的小星君。
倒像个坠入红尘绵网，滚得一身艳色而清高不改的天上仙。
而云舒尘只是看着她，将这一切记在眼中，埋在心底，以手指攥破掌心的痛试图清醒，克制着不去染指。
最终她轻叹一声，“下次可不许这么喝酒了，起来，师尊扶你回房歇息。”
*
卿舟雪醒酒后，估摸是没醉出萧鸿师兄的风骨，因而挥剑还是挥剑，并没有多出什么来。
果然行不通。
这法门太偏，她本身抱的期望也不大，因此谈不上失落。只不过昨日似乎饮得过多了些，记忆都断了片。
昨日有瞧见师尊吗？
好像没有。
她不太放心地想，昨日应当是自己醉得狠了，便回房歇息了。
宿醉以后醒来，头竟还隐约作疼。卿舟雪不喜喝酒，勉强把自己灌醉以后，也未曾想过这般痛苦。她此后大概再不会来碰此物。
师兄靠不住，卿舟雪今日头疼得神情恹恹，不想习武，又不好浪掷光阴，只得拖着身子，坐在了师尊的书房之中。
因着有一个要修习剑道的小徒儿，云舒尘的藏书不知何时起，便多了许多与剑道有关的书籍。包括太初自入门至高深的所有剑谱，心法以及前人编撰的手记，皆是摆得整整齐齐。
如果是阿锦摆书，那只妖精不太识字，只会按书册的大小厚度，摆得整齐划一像砌砖。
卿舟雪的手指抚过书脊，这儿的剑谱是按成册的日子一一摆开的，倘若日期无法考证，便是按由浅显入幽微的顺序来——很显然是云舒尘收拾东西的习惯。
云舒尘无论置办什么，也都是一套一套的，鲜少买单件。若有了些孤本，费很大的劲儿也要自四海八荒寻来给它凑个完满。
她这一些小癖好，总是如此可爱。
想到此处，连头疼都轻缓了许多。卿舟雪扫了几部大部头也未曾寻到有关剑意的任何记录。她偶然取下一本《剑道修炼手札》，发觉这本是手抄书，一排一排的墨字工整端秀。
【吾于少时云游人间，见葱岭碧峰，江河湖海，万类霜天，千种道法，缘因自然。渡一尾扁舟，自西向东，于江上徐伴清风行。】
比起修炼，这里头记录的更多是游记，与人间风物。文辞精炼优美，与枯燥的经文相比全然不同。
【是夜，天清气朗，万籁俱寂。江面如盘，载星辉万千，浮光点点，美不胜收。吾于舟上舞剑，一时酣畅淋漓，竟不知身在何方。是时偶然悟得天地万法自然之道，剑意者，至虚至实，随心而动。】
文中也只提了一句，卿舟雪再读了几遍，依旧不知所云。
看上去，能领悟出这等玩意，貌似真的是偶然。
她将书本合上，疲惫地揉了下眼角。这样下去，问仙大会当是与魁首无缘，又该如何拿到那绛心莲？
既然此事暂且不通，只得放上一放。她还有另一燃眉之急有待解决，那就是如何克服对待雷鸣的恐惧。
只要流云仙宗还参加问仙大会，那么她于顾若水等人对上，便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只要顾若水一日尚是雷灵根，由于卿舟雪自身的问题，她便无法坦然利落地接剑。
可她势必得斩破这一剑。

第52章
今日，徒弟又早早地出门了。
云舒尘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才放心地转身回屋，四周虽然明明亮亮，她却将窗子关紧门闭得严实，又将床头的灯点燃。
她将那本《以下犯上》摊开，继续读后文。
也不知越长歌脑中平日塞着些什么废料，还是说为了迎合观众老爷们的癖好，这文章写得分外流俗。
云舒尘往后翻了几页，两人还在榻上巫山云雨，抵死缠绵，她从一开始的脸热，瞧着瞧着都身心疲惫了起来，逐渐归于平静，得以清醒地看待这等关系。
越长歌的话本子一向如此，某种描写仔细至极，却吝啬于交待两人为何相爱。
云舒尘愈看就皱起了眉。
她倒不太懂得萧成玉是如何爱上秋月白的。这样一个晚辈，手段下作，为人尚且不论，瞧着就是一没长大的小丫头，冲动偏执，除却青春年少以外别无优点。
她的师父到底是有多没见过漂亮女人。
这样一想，云舒尘失掉了看书的兴致，甚至有些倒胃口，将话本丢在一旁。
偶尔想起今年卿儿也不过二十岁年纪，稚嫩得很。虽说这个年纪在人间早已经可以出嫁，不过在云舒尘看来，她与刚刚冒的水灵灵的芽儿一样青葱。
以选择道侣挑剔的眼光来看，年龄资历就是个硬伤。她虽说是同辈之中的翘楚，但这点底子在长她五百余岁的前辈眼中，几于滴水与江河相比。
她将窗子打开，瞧着屋外大好的光线，自觉心绪微乱，便欲出去走走。
一步一步，走上了一梦崖。自从徒儿在此处舞了一场漫天浩雪的剑，云舒尘瞧着这无人的孤崖，总觉得失掉了几分好颜色。
她能喜欢她什么呢。一副出尘脱俗的皮囊么？还是她外冷内热的温柔，只把她放在心上的纯粹？抑或是能长久相伴，抱有徒儿不会离去的安然感？
放眼望去，满山的红霞依旧灿烂如火。云舒尘看着远方，一点点剖析着心意——她只觉得这每一桩每一件，拎出来都不是，但桩桩件件，细看又都是。
都是她。不知不觉中，满满当当的皆是她的影子。
云舒尘问着自己，却发现自己无从回答，千言万语难以说清。她本是想用理智将这些纷乱掰碎了看，兴许就能寻到祸根，告诫自己只是一时失衡，这些年活得寂寞了些，她也只是个寻常小姑娘，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好，一般喜欢，一般喜欢就好。
如同自欺欺人般，压一压这愈发膨胀，逐渐有些牵筋动骨的感情。
可是原来情爱一事。
偏生是荒谬得不讲道理。
*
卿舟雪御剑，悄然飞到了太初境的边界。她择了一块十分空旷的地，草木稀疏，也并无人烟兽行的痕迹。
她将头上的白玉簪取下来，收好，放得远远的。又将周身的东西清点了一番，只在腰间留下一把清霜剑。
做好这一切后，卿舟雪看着头顶，蹲下身，一点一点，解开了脚腕上从未离身的红绳。
在红绳离身的那一刹那，天地忽然变色。旷野上徜徉千里的风也在这一瞬间止息。
她睁眼看着头顶，云层如墨染一般，逐渐变灰变黑，雷暴似乎在积蓄力量。
在这种极度压抑的空气中，卿舟雪抽开腰间长剑，开始一招一式地将所学数路都用起来。
第一剑，轻云出岫。
剑尖向前刺出，柔中带刚。此时空气凝滞，不见微风。
她向左轻迈一步，紧接着反身第二剑，倦鸟知还。这一剑松散灵活，出其不意。
天空中的乌云越堆越厚。
第三剑为惊虹贯日，是奋力一刺，迅如长虹，这一剑刺出时，穹宇呜咽出隐约雷鸣。
雷霆的威压下，卿舟雪的手有点抖，她抿了抿唇，握紧剑柄，剑尖向上一挑，完成了第四剑对月酌影，整个人也几乎离了地面，雪白的衣摆荡开，单脚站立如翩然欲飞的仙鹤。
正当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天地瞬间亮如白昼，电光照亮了她纤秀挺拔的身姿，和一双清隽微明的眼睛。
第五剑，第六剑她舞得很快，似乎是在与这不知何时劈下来的天雷争分夺秒。
太初七剑中的最后一式，碧海生潮，剑风荡开，脚下的地面隐约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如浪花炸开，正当此刻，一道惊雷轰隆巨响，仿佛把穹宇被盘古的巨锤再度劈开。
卿舟雪的心脏在此间顿时停跳，她的剑脱手，哐当一声又掉了下来。无瑕思索太多，她连忙弯腰把那红绳拾起，仔细系于脚腕上。
她瘫坐于地上，慢慢等着天雷平息，很快，又变得晴空万里，光线明媚。
她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几经喘息，逐渐将心境放平。没过多时，又重新将身旁的清霜剑拿起，脚腕间红绳取下。
再来。
一次又一次，终归能有进益。
卿舟雪想不出什么太巧的办法，只能直面自己的恐惧，在雷劫的威压下舞剑，直到某一日能不再脱手。
只是她练剑过于专注，未曾注意到立于远处，静静看了许久的人影。
云舒尘给徒儿的红绳上附着了她的一缕神识。她取或是戴着，身在何方，她都能大概有一丝模糊的感知。
她在一梦崖上，总觉心里头不太安生，于是便跟过来看了看，瞧见这么一幕——
那倔强的姑娘将红绳解了又系，顶着雷劫的压迫，一次又一次地捡起剑，如同戴着镣铐起舞。
一开始她的手抖了很多次，每一道惊雷落下，便会掉剑。
直到后来，逐渐好了许多，肉眼可见地长进。
那雷劫的颜色似乎有异，呈现一种瑰丽的紫色。云舒尘看着看着，掐指一算，发觉徒儿的境界竟已有了松动之象。
她先是一愣，又对着阔然长天笑叹一口气，立在原地再看了半晌，并未出声去打扰她，最终又悄然离去了。
*
过了几日，演武场上，阮明珠她们看向卿舟雪，“你那日受伤，今天好全了么？”
“是好全了。”卿舟雪答道，“不过今日来并非训练，我这几日恐怕都不能来了。”
林寻真一愣，“师妹有何事？”
“师尊说要带我下山，寻几味破境的材料。大概得要一周时日。”
阮明珠一听，笑道，“就你们俩？去吧去吧。内门上课那儿的假，我代你请了就是。”
待卿舟雪走了以后，林寻真与白苏一脸诧异地瞪着阮明珠，瞧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汪着的都是笑意。
白苏打趣她，“卿师妹和你又有什么过节不成？她一走，你怎的笑得这般开心？”
“什么叫她走我就高兴？”阮明珠奇道，“我看她和她师尊一起走，我这才高兴呢。”
她的话有点深奥。白苏未曾听明白，但林寻真想起之前种种，却是懂了。她蹙着眉，“你知她自小上山修道，不太通人情世故，便少拿你那些东西教坏她。”
“我可没教坏她，也不敢！要教也是她师尊教坏她。”
“这又揪着云师叔瞎杜撰了？”林寻真冷冷道，“她身为六峰长老之一，怎会与弟子做出此等事情，虽然是你一口之言，不过教人听见了总归有碍清誉。这种胡话你还是少说罢。”
阮明珠忍无可忍地瞪她，“云师叔在你心中到底是个什么九天仙女呀！我看她俩就有戏，成天眉来眼去的。”
云舒尘确实是林寻真心中最为仰慕敬重的前辈大能，她老人家的形象一直蒙了层圣洁的光晕。林寻真难得与人较真，“按你这般说，师徒间看一看就眉来眼去了？”
“她们还拉手。”
“都是女子。这也正常。”
“不光拉手！”阮明珠恼道，“我上次和卿舟雪去逛街，瞧见件甚为好看的，问她要不要给云师叔买件衣裳。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她对着那尺寸一瞥，只消一眼，便告诉我大小不合适。”
阮明珠对着林寻真倨傲地一扬下巴，“你仔细品品，她到底怎么晓得这个的？这种准头可是背不出来的。”
接下来，白苏和林寻真也一同陷入沉默，面面相觑。
卿舟雪并不知道，师妹师姐们为了这等子破事能引经据典地吵上一柱香的功夫。
她对于出门并无太多感触，但总之师尊在侧，天下之大，哪里都是很好的去处。
今日天热，云舒尘穿得凉薄，一身天青色的衣裳，衬得她唇色很红，像春来碧水中的一瓣江花。
她走在卿舟雪身旁，倒是很安逸，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暑热，清清凉凉，倍感舒适。
云舒尘缓了缓步伐，与卿舟雪并肩而行。两人的手几乎贴在了一起，隐隐约约，又要勾起来。
“按照你这般勤苦修炼，突破元婴估计也就是后几年的事情。自金丹期往上走，每一次渡劫都凶险万分，所以要慎重。知道了么？”
云舒尘终于牵着了她的手，很是自然地捏了捏，似乎只是在向徒弟强调此事的重要性。
“嗯。”卿舟雪看着她，“师尊，你说要寻的炼药材料，是何物？”
“在一处秘境之中。”
她微微侧头，看着卿舟雪一笑，“到了就知道了。我当年突破元婴境时，也是来到那一处。风景还挺好看的。”
药材并非稀罕物什，其实，柳寻芹那里应当都一并俱全。
云舒尘并未把这个小心思言之于口——她更多的是想与卿舟雪出来走一走。想到此处，她瞥了一眼卿舟雪，她似乎全然没有领会到师尊的精神，目光甚至未放在她身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了街边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一个可可爱爱小剧场内心os：
陷入贤者时间的云舒尘：我没那么喜欢她，所以我的克制只是因为不算太喜欢她。重申一遍，她也只是很普通的一个小徒弟，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天天想着这货。再次重申一遍，我怎么可能会沉迷于此。虽然小徒弟好像有点不错的样子……不对，但是我确实只能说一丢丢喜欢她。本座五百年的操守，不会放任自己沉溺感情的。
脱离贤者时间的云舒尘：找准一切机会和徒弟下山单独date便于套路。
今日换衣一件，天青色衬得气色好……逆徒当死，看糖葫芦都不看为师？
思想和行为暂时是矛盾脱轨状态的师尊哈哈哈哈，再拉扯一段时间就统一啦。

第53章
“那糖葫芦瞧着有这般好看么？”云舒尘侧目问道。
“色泽红润，糖衣厚实。”死不开窍的徒儿认真分析，“确实在以往见过的糖葫芦之间，算是好看的。”
她收回目光，终于看向云舒尘，“这一街的吃食，似乎比太初境脚下要好得多。师尊，我们这是走到何处了？”
云舒尘再瞥她一眼，“光惦记着吃东西，你连路都不知道走去哪儿了。也不怕为师将你拐出来卖了？”
话到此处，云舒尘却脚步一顿，四处环顾，若有所思。
“……这是走到哪儿了？”
卿舟雪不由得笑了一下，而后笑容很快淡去，兴许她很担心师尊陷入尴尬，于是一本正经地看着云舒尘，“我去问路。”
于是这一个惦记着糖葫芦，一个惦记着小徒弟的人，在兜兜转转以后，终于迈向了正途。
“便是此处了。”
卿舟雪看着这山崖，比一梦崖稍矮许多，底下流水潺潺，还悬了一方瀑布。并不算十分别致的景象。
但是能感觉到此处天地灵气在不寻常地涌动。
“准备好了么。”
卿舟雪往后小退半步，一些不太妙的回忆涌上心头，背脊凉意顿生。
云舒尘握住她的小臂，将她引过来，面对面站着，让徒弟背朝悬崖。她抬眸轻笑，“怕了？”
“怕就抱着师尊。”
卿舟雪与她身量相仿，向前一依，埋首圈住她，抱得有些紧，后来又意识到什么，稍微放松了手臂。
她闭上了眼睛。
云舒尘带着人向前一倾，相拥着跳下崖去，两人的衣袂被长风吹得翻动不息，不分你我。
熟悉的失重感让卿舟雪下意识地拥紧了天地间的最后一份依托，紧得似乎要将她嵌入骨血。
在极速的坠落之中，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天地灵气在此刻愈发翻涌。
她们坠入一方阵法之中，被吐出来时，距离地面不过几丈高。卿舟雪下意识地扭过身去，以自己垫在了云舒尘身下，两人滚落在柔软的草地。
结结实实地滚了一圈，云舒尘把卿舟雪压在了身下。
卿舟雪一头乌发被吹散，全然铺开在碧绿的草地上，清丽动人。她还紧紧搂着云舒尘的腰，睁开眼时才松开她。
两人的鼻息几乎近到可以相闻。
“原是个无甚胆量的。”云舒尘低声笑她，“心跳都吓快了很多。”
“我……”卿舟雪却有些欲言又止。
“嗯？”
“也并非全是吓的。”她轻声说。
“……是么？”云舒尘骤然想到一种可能，顿了顿，不知为何有些脸热，便稍微起了身。
“嗯。”她头也点得认真。
两人相互搀扶着起身，往四周一望。此乃一片洞天福地，不知为何与外界光阴全然不一样，此时已经是黑夜，天幕上的银河流转，璀璨如织女的彩衣，整片天空都被这银河点亮。
卿舟雪抬眼看着一片星辉璀璨之处，她们方才是往下坠落，但是此刻却已经躺在了一片山顶的平地，不可谓不神奇。
夜风凉凉，云舒尘轻咳一声，卿舟雪则靠住了她，“夜间不好寻物，师尊，天亮再找如何。”
“好。”
她们于山顶肩并肩坐了下来，自玉镯之中取了件厚实的衣物，共披在两人身上。
卿舟雪肩膀上一重，倚靠着个脑袋。云舒尘抬眼望着这璀璨星河，“秘境之中，数这儿极美。”
“是很美。就是冷了一些。师尊，你现下冷不冷？”
“这就是捎上你的妙用了。横竖都不会冷着热着的。”
云舒尘静静地赏了会儿景色，忽而抬起手，自虚空中划出几个手势。灵光点点，如萤火一般四处散开，似乎都快要浮现在眼前。
卿舟雪不禁屏住了呼吸，将气息喘得很轻。免得惊扰这近在咫尺的万千盏小灯火，云舒尘将其摆弄了半天，最终在夜风中流转成了银河的模样。
“手可摘星辰。”云舒尘放下手，又靠在她肩头，轻笑一声，“不是么？”
卿舟雪未去看星辰，她看向云舒尘的眼睛，里面被光点映得十分潋滟。
不知为何，她却觉得，真正的星河不在天上，而盛在她的眼中。
*
翌日一早。
她们向山下走去，欲探入密林深处，去寻一味玉穗花。这种小花为五瓣，花如其名，玉雪可爱，星星点点地开在地上，并不算难得之物。它在受到灵力影响时会自我保护，如小乌龟一样缩回地里，只能素手采摘。
也许正因为这种贪生怕死的特性……成为了修士跨雷劫之时所服救命丹药之时，最为普遍的一味药引。
云舒尘看着卿舟雪手中提着一个小篮，弯腰一根一根地摘着云朵般可爱的小花。她穿着白裙弯腰的样子，像是山野中走出来的精怪，浑身清幽幽的。
正当岁月静好时，卿舟雪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妖气。有聚拢之势力，她直起身来，警惕着周围。
没过多久，却又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幻觉。
云舒尘悄然收了法力，润物细无声到未曾被徒儿察觉。
这般静谧的时光，她不是很想被叨扰。云舒尘面色不改，温声道，“无事，你继续摘。”
卿舟雪虽是有些疑惑，不过还是乖巧地低下头去，摘满了一小筐。
她走出那片密林时，沿路见到了许多妖尸，横七竖八，似乎是因着丹田破碎而死，腹部炸出了一个空腔。略带有刺鼻的血腥味弥散在周围。
卿舟雪不禁蹙了眉。
云舒尘垂眸看着这景象，倒退了一小步，眉梢轻蹙，“瞧着甚是难看。”
“此物死状诡异，师尊离远一些。”
不知不觉间，卿舟雪又拉上了云舒尘的手，将她牵了起来，云舒尘微微勾着唇角，感受着掌心内的温软，并未再说什么。
这样就很好了。
兴许是为人师表的最后一丝矜持，云舒尘虽是接受了这份不可遏制的情，却还未坦然接受由情自然而生的欲。对着徒儿不染纤尘的脸，她隐隐约约地制约着自己不能对她想得更多。
“师尊突破元婴境时，约莫是何等年纪？”卿舟雪看着周遭的一切风物，密林长溪，奇石怪木，包括石缝里斜开的一支金灿灿的连翘花。
“似是比你长一岁。”
秘境中人迹罕至，景物一般鲜少变化。一想到目光所及这一切，都被云舒尘二十一岁的眼领略过，卿舟雪心中骤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她在我这个年纪时，又该是何等模样？
卿舟雪侧头看师尊，林中漏下的疏朗碎光映在她脸上，眉梢眼角勾着温婉多情的风致。
她年轻时大概不会是个沉闷的人。但似乎想象不出来，二十一岁的云舒尘是如何青涩而张扬。
她瞧着她沉思了许久，直到手心被轻捏了一下，耳旁传来女人嗔怪的声音，“看路。”
*
“将那花收好，明日还得去取另一件物什。”眼看着天色愈发黑，这片密林还未走过，云舒尘轻车熟路地带她转到了一处山洞。
她边走边说，“我记得此处似有一处热泉……是了，就是此处。”
还未走近，潮湿的热气就扑面而来，能嗅出水的清甜。
卿舟雪去试探了一下水温，不烫不凉，很是适宜。其上隐约波动着一层飘渺的灵气，想来并非是寻常泉水。
今日还未洗浴。自然而然的，卿舟雪除去外衣，慢慢走了进去。她谨记着师尊的话，现下颇有长进——脱衣至少会象征性地回避一下。
也仅仅是象征性地转了个身。
她浸入池水，遍体熨帖。其实很想让师尊也试一试，话堵着嗓子眼儿又咽了回去。她心底约莫也能猜到——云舒尘断然不会当着她的面脱衣，更不会一起共浴。
譬如现在师尊也是背对着她的。
出乎意料的，云舒尘的手落在腰间，顿了顿，缓缓抽开了腰带，天青色的薄纱被她褪下。
卿舟雪讶然抬眸，女人白腻的肩背，就这样在衣物滑脱之势中，隐约显现出来。坠到腰间时，她又一把扯散了发簪，头发遮住了大片的背，只留出一截细腰。
云舒尘的耳垂那儿嫣红，兴许是热出来的，她佯装镇定地说，“你让开些。”
她的小徒弟很听话地在灵泉中靠边动了动。灵泉不大，但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卿舟雪看她一眼，便挪开目光，盯着水面，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不能冒犯师尊。之前走路看她，已然被纠正过一次。她不喜如此。
卿舟雪又将自己提醒一遍。
云舒尘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只见徒弟一脸无动于衷，神色冷淡，瞧她下水的反应甚至还没有看饺子下锅的反应激烈。
徒儿喜爱的话本子，足以说明她对女人并非毫无兴趣。
可她确实只看了她一眼，就冷静地别过眼神，再也无多看第二眼的意思——这恐怕是自己的缘由。
云舒尘的手不禁抚了一下自己的侧脸，一个猜想骤然揪起，从而生出一丝惆怅。她偶然回想起自己年少时的一些事，心中更是百般复杂滋味。
以她这些年月的阅历来看，小姑娘若是倾心于女子，也会更为喜欢飒爽英气一些的。
可她并不算是。

第54章
但若是这个原因，有一点则说不太通——徒儿分明还会因着靠近而心跳怦然。
为何？
云舒尘眉梢微蹙，一时竟有些摸不清她，举棋不定起来。
卿舟雪虽未去看她，但余光总是泄出来几分，流落到云舒尘身上。她自小是个不折中的脾气，不看便半点不看，不存在此般“似乎在看”的情形。
卿舟雪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她拿出了十一年修行的艰苦毅力，用小刀把心中躁动的一块硬生生挖掉。
她在心底默念着清静经，阖上了眼睛。
眼前瞧不见，她本以为可以杜绝一切纷扰。
却未曾想，想象的轮廓在闭目的一抹黑里，显得更加清晰。
如果双目所及尚能自制，心底里的一些扰动，却不是想要拂去就能拂去的，反而教人摩挲得褶皱四起。
有时候偏生不愿去想，却有一根弦作对似的，在脑中弹个没完，余音绕梁。
她闭眼微蹙着眉头，带着几分苦楚去做这种对抗，未曾注意到整个人都快从池水边沿滑入中间，忽而一下失重，她下意识的地去抓握身旁的物什，任何都好——
不料碰到了柔软的肌肤，卿舟雪知道那是什么，如被火烫了一下松开手。
手腕却被攥住，自自水中托起来了一些。
“这浅池子都能溺水么？”
耳旁轻声一笑，“那平日让你一个人沐浴，可算是极为危险的事情了。”
卿舟雪确实呛了口水，她揉着眼睫毛上的水珠，睁眼朦胧了一阵，便被师尊露出水面的肩引去了注意。
她的目光动得有点不宁，只觉入目皆雪白，哪哪儿都不能久看。卿舟雪无法，又抬眸去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被雾气一润，兼之又含了一丝柔情意味。一旦对上去，卿舟雪心跳怦地一下，顿时感觉自己手脚都不得动弹，就那么僵在原地。
在此方寸之间，身子贴得极近。云舒尘本是不自在的，不过当她终于看清卿儿脸上泛起的嫣红时，心中倏地荡开一丝满意，将不自在冲淡得烟消云散。
原来也不全是个实心的。这小木头美人，还算可救。
“方才何故不敢看我？”
卿舟雪慢慢回过神来，“我不想冒犯师尊。先前在路上盯着久了，师尊好像不怎么高兴。”
“……”云舒尘顿时头疼起来，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一句话，这丫头怎么就记得这般清楚。
她觉得有必要和她解释一下，免得以后自己揣着莫名失落，想七想八，到头来又觉得啼笑皆非。
“并非如此。”
她瞥她一眼，“有时候你做些什么，为师面上不显，嘴上不说，甚至还讲一两句反话，心底其实是很高兴的。知道了么？”
竟然如此深奥？
卿舟雪诧异地蹙起眉，似乎不能理解她为何这般迂回。不过师尊讲的话一向很是有理，她只得抿起了下唇，又点点头。
知道师尊不排斥如此，卿舟雪心头一松，于是随着自己的心意，放平了目光，与往常一样坦荡地看着她。
“师尊生得很美。”她不忘真心地轻叹，不知为何，瞧多了胸口这里便跳得甚不安分，就像跳崖那会儿一样。
先前小徒弟很怕看她时，云舒尘倒不觉得如何。这下被她清幽的目光一扫，甚至不挪不动地看着，真正羞赧的其实是自己。
这种局面僵持了片刻，云舒尘身子隐约发烫，烫得她自己又开始后悔。终于是没坚持住，她就说，“泡久了不太好，你先上去。”
卿舟雪嗯了一声，直接从水中起身，如一朵白玉莲钻出了湖面。云舒尘亦然体会到一种“从此不敢看观音”的触动感，她目光悄然下垂，只盯着那姑娘脚上一截磨破了的红绳瞧。
“旧了。”云舒尘说，“回去给你换个新的如何？”
卿舟雪却摇头，“就留着这个罢。我很喜欢。”
她自小是个煞星体质，兴许是老天爷也不怎么喜欢她。来到天地间被赠予的第一份珍重祝福，全都系在了这一腕红线间。
*
第二日，她们终于走出了这片密林。
卿舟雪一路上很是奇怪，在这儿晃悠了不少时间，居然连一只活着的妖兽也未曾看见。按照书中记载，秘境这种地方，机缘甚多，总有一些妖物繁衍生息，视为领地。
但云舒尘告诉她，今日正要去蛟龙腹下夺宝，恐怕是一场恶战。
卿舟雪看了一眼云舒尘轻松的神色，便很确定这恶战是相对自己而言，而不是以师尊她自己作为尺度。
不知不觉又走过了几重小山丘，卿舟雪却突然想起，“师尊，我们为何不自天上飞过去？”
云舒尘转过身来，笑了笑，“御剑会错过很多景致，不觉遗憾吗？”
确实，这一处秘境风景独好。山巅的群星璀璨，走下山脉，便是大片密林。林中夜间有一些花草，幽蓝地放着自己的光，小朵小朵地也很是可爱。
走出密林，来到此处，连天接地，是一片草地，大片的紫色群花已然怒放。
云舒尘微翘着嘴角，迎着吹过那些浅紫小花的风，与徒弟不紧不慢地走着。
重紫柔顺地低出一片浅色，与她今日衣裳分外相衬。这儿久无人烟，是以无路，只好从拥簇的花朵里徐徐穿行。
卿舟雪被迎面而来的花香熏得眯着眼，侧头瞧着云舒尘。
她着一身烟紫色的衣裳，轻袅地走在这群芳中，像是花中仙子。
正如此想时，卿舟雪鬓间忽的一痒，被人插了朵花，随即又拔去，听那人笑道：“好俗气。”
云舒尘又摘了小巧的一朵，颜色也浅淡些，像极了天边云霞漏下的点影。
这才轻轻地别上。
卿舟雪偏了偏头，便听师尊好整以暇道，“这个好看。不许摘了。”
以前觉得师尊从容有度，是很成熟的长辈模样。与阮明珠那样年纪的爱闹腾的姑娘相比，全然不同。只是随着卿舟雪一日日长大，偶尔也能发觉她娴静端庄下的一丝孩子气。
其实早该发觉了。
不知不觉间，把路走到尽头。穿过花海，又遇重山。只见一方深潭隐没于崇山峻岭之间。
“是这里么？”
“嗯。”云舒尘环顾四周，“这湖底生过一种草药，名为脱骨。也是修士洗筋伐髓时，苦苦寻觅之物。可惜此种灵草常长于灵气浓厚的深潭，蛟龙一般会盘踞于此，猎杀新鲜血肉。”
“我当年来此地时，费了很大功夫才将灵草摘取……险些被吞入蛟龙腹中。”
“师尊是一个人来此？”
云舒尘轻叹一声，“不是。但你祖师爷懒得很，搬了把椅子坐在边上干瞧着。”
话到此处，她当真自玉镯之中取出一把藤椅，安置在阴凉处，很是惬意地坐了上去。
云舒尘倚着把手，“我那时发了誓，日后若收了弟子，也定要让她体会如此一番人间疾苦。”
“卿儿。”她绕着自己一缕头发，漫不经心盯着瞧，“所以你当心点。”
“……”
原来是师门传统如此。卿舟雪只得硬着头皮，拨开了葱茏草木，望向那深潭，像一颗碧蓝的巨眼要将她吞没。
她脱了鞋袜和外衣，拿着清霜剑，憋着一口气，慢慢沉了下去。
先前在师尊五行阵法之中，与水龙玄冥纠缠良久，这等业务来说，也算熟悉。
但是这潭太幽深，似乎比寻常之水还要冻人。往下沉几丈以后，便昏暗得什么也瞧不见。
万籁俱寂，连水声都听不见，如同凝滞一般。
她循着感觉向下探去，在潭底寻找良久，终于看见了一抹光亮的水域。所谓天材地宝自然是生得与寻常草木不一样，它静静地生长在水底的泥沙之中，身旁若有若无萦绕着较为明显的天地灵气。
只不过兴许是天性长在水中，不常见人，生得有点狰狞也不自知，借着幽幽的灵光瞧去，琼红的枝叶上，还张牙舞爪地生着尖刺。
卿舟雪先是用剑尖碰了一下哪株红枝，并无反应，这才小心地攥着它刚长出地面的无刺的那一截，自土中慢慢揪出来。
在灵草到手的一刻，她快速向上游去，尽力做到悄无声息。待终于看到湖面隐约透露的光亮时，她借着清霜剑托举的几分力，破水而出。
潭中飞溅起点点水花。
慢慢地，那片水流开始扭曲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卿舟雪顾不得喘气，连忙把灵草收于须弥纳戒中，朝远离水潭的地方躲去。
扑面而来的一场暴雨浇灭了退路，她险些睁不开眼睛，清霜剑自身前凝成一层冰罩，很快又被激流冲开。
一条蛇一般长满细鳞，眼尾狭长，头上生着两只尖角的生灵破水而出，阴冷地盯着她，发出一声嘶吼，借着自己刚造成的雨势，在瓢泼大雨中极快地游向她，似乎想要将她卷入水中。
妖蛟一张嘴，便骤然喷出一口潮湿腥气，与卿舟雪曾领略过真龙的风采半点不一样。因此给她带来的压迫感也远不如上次那般强烈。
正当卿舟雪欲拔剑迎战之时，听得云舒尘在一旁悠然道，“入阵。”

第55章
师尊话音刚落，卿舟雪便发觉四周天地变色，与那只蛟龙一起，卷入云舒尘展开的阵法之中。
裹着内力的声音自她耳畔荡开，略带飘渺空灵，“让徒儿体会一下叱咤风云的可好？”
卿舟雪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水流顶起，升至上空，与蛟龙平视。
蛟龙似乎隐约感觉到了高阶修士的气息，躁动不安，却不敢贸然进攻，朝法阵边界狠狠撞过去，自然是难以破出。
它满头是血地扭身与卿舟雪对视，血腥的味道让那双狭长的蛟目隐约发红。
卿舟雪一下子被水流托举到这般境地，来不及反应，眼前的黑影就猛然罩来，似乎要将她吞入腹内。
正当此时，水流悄然撤去，卿舟雪始料不及，蛟龙扑了个空，她也重新坠下，最终砸在一片兜底的水中。
如此被那股水流拿捏了几个回合，听得师尊的心情甚好，“好玩吗？”
卿舟雪在死生边缘不断徘徊，每每都快被咬到，但却总是差那么一些——她就如木棍上插着一小块肉，不断被挥舞用来逗猫逗狗。
兴许是云舒尘终于不再执着于这种趣味，那水流忽而变得和缓，流淌于她的足底，时不时飞溅起，卸去妖蛟撞击的力。
当一缕水柔和地绕上她的手腕，紧贴着脉搏，与她气息相融时，卿舟雪的剑尖随意一动，便能轻而易举凝出一大片冰。
她忽而明悟，何谓叱咤风云之说。
天地万物有所长便有所短，剑修虽然甚有威力，但一般不精于控法。
她能凝冰一方面是因为清霜剑，一方面是自己算是天资独厚，不过与云舒尘比起来，仍然很是微弱。
冰自水而生。卿舟雪只觉隐隐之间，四肢五骸中灵力充盈，遍体通畅，与云舒尘分不清你我。她闭上眼睛，意念所及之处，皆覆上了一层厚霜。
温意被驱散得无影无踪，天上地下，只剩一片彻骨的冰冷，冷到空气都趋于凝滞。
蛟龙游动的速度都慢了下来，牙口大张似是合不拢，冰霜甚至覆上了它的牙口。
它似乎已然意识到这块肉并非轻易可食之物，大有放弃回撤之势。
卿舟雪借着水流一跃而起，几步踏过去，她俯身拔剑架势已经摆好，手中的清霜剑寒气甚浓，厚重地滚出一圈儿白雾，似乎要刺出一整个冬天。
蛟龙不得以盘曲身躯，闭拢鳞片，它周身瞧着柔软，实则绷紧时则异常坚韧，它略有讽刺地眯起了眼，自信能挡下至少化神期修士一击，全然不把眼前的小金丹放在眼里。
那双蛟眸中的讥讽也正永远凝滞在这一刻。
一把硕长的冰刃无情地穿透了它的护心鳞甲，没入血肉，甚至连骨骼也不躲不避地刺破，最后轻而易举捣碎了丹田。
紧随而至的是大乘期的威压，裹着至纯的冰霜，在体内轰然炸开，盘曲的蛟身顿时湮灭。
连一片灰都未曾剩下。
天上地下，也被冰霜波及，染得白茫茫一片。
卿舟雪落于地面，眼前的阵法重新散开，入眼的不再是冰雪，而是方才进去之前所见到的幽深草木，与坐在藤椅上的云舒尘。
师尊笑道，“怎么样？”
卿舟雪回味了一下，点点头，确实感觉不错。丹田从未如此充盈过，仿佛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一剑能劈开重山。
云舒尘站起身，将藤椅收了回去，负手朝她走来。而后又很自然地将手垂在身侧，装作不经意地牵住了她的手。
与徒弟相识这么多年，竟也生了默契。那一剑化水为冰，使至柔之物化为冷硬，十分漂亮。
阵法中的一切五行变化，虽是声势浩大，却需要人分出精力一点一点调控，且易于群攻，很难将力量集中于一点。
云舒尘在偶然一试中，却验证了自己多年前的猜想。
她兜兜转转，寻觅弥补方法多年——正是阵中缺这一味利刃，如此才臻于完满。
思及此处，云舒尘的嘴角又挂了一抹微妙的愉悦。
天下万事万物，或多或少都有些许关联，仿佛有人提线纵丝，一处牵连万层波浪。
但她发现与她的小徒弟又多了一条连线，就像红线隐隐约约缠得紧了些，心情便莫名好了许多。
*
鉴于是在野外，这几日两人都过得有些粗糙，夜晚没有住处，所以并未休眠，寻个地方打坐几周天，漫长的黑夜便过去了。
此一趟比起夺宝，更似旅行。两人揣着找齐全了的东西，于第二日下午踏上归途。
回到鹤衣峰时，天色欲晚。
卿舟雪抬头又撞见一大片温柔的晚霞，如淡紫的薄纱。她的心中隐约生了些感触，好像是漂泊了几日就有点眷念小窝。
云舒尘沐浴以后，散着头发出来。她坐在床榻边上，枕着半窗斜斜的月光，而后——
颇有些无聊地盯着徒弟赶这几日外出落下的功课。
“头一日回来，倒不必如此刻苦？”她幽幽地看了她半晌。
“并不辛苦的。”卿舟雪端然坐在书桌前，目不斜视，笔尖动得行云流水，“很快就好了。”
她想多了，这木头小美人就是个实心眼的——头脑里堵满了道法自然的那种。
云舒尘于是懒得等她，自己先躺了下去。此刻正是暑头最热之时，鹤衣峰地势较高，夜晚倒是很凉快，温度适宜。
她本不用卿舟雪陪着睡的。但云舒尘故意拖着不提及此事，卿舟雪好似也有了惯性，两人心照不宣地，以冠冕堂皇之名从初春睡到了盛夏，兴许要这样一直睡下去。
云舒尘侧着脸将自己埋入被褥，闭上眼，先前觉得卿舟雪只是将她当长辈，不过此次出去，偶尔凑近去试探一二，却发现她并不算完全无动于衷。
好歹还是会紧张会害羞的，只不过相当地有限，不仔细体味便能直接掠过去——而且很难说是否是一种面对长辈的拘谨。
云舒尘的心绪绕得像香炉里盘旋的轻烟，没有一处是笔直的。
写完几日的功课，卿舟雪终于搁下了笔，了却心事一桩，这才能安然入睡。
云舒尘侧躺着，稍微动了一下，卿舟雪看出来她有一点难受的意味，她问道，“师尊？你怎么了。”
“你去那边柜子中找找，可有活血化瘀的药？”云舒尘轻声说，“……脚腕疼。”
卿舟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从前师尊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活像个闺秀，那几日在秘境中又是上山又是下山，每一步都是踏踏实实走过来的，估摸着是累到她了。
她拿着药，将被褥掀起来，便发现她的脚踝处微微发红，摸上去有点肿。
这几日没让她冷着或是热着，却又出了这等意外。卿舟雪暗道是自己疏忽，神色严肃，心中愈发谨慎——没成想师尊不仅需得注意冷暖，还不能多走路，尤其是不平的山路。
将这点慎重地记下，她打开药瓶，挑出一点膏脂一样的药物，贴在她脚踝仔细擦匀，又用极为轻缓的力揉着那发红之处。
“这样可会好一些？”
师尊闭着眼，淡淡嗯了一声。
卿舟雪本是很寻常地揉着，不知为何，目光飘在她露出来的一截小腿上。
现下的师尊已经扶着床坐起，又恢复成半靠在床头的模样，垂着眸似乎在养神。
由于是双腿交叠的姿态，腿间衣物褶皱之处，难免留下一点间隙，又露出大腿的几寸白。但实则她束着腰带，整体穿得端庄，这样一对比，反而给人更为强烈的冲击。
卿舟雪被那顺着向上的白色撞得心口一动，低下眸去，总觉得有些冒犯。这已然不再是云舒尘是否觉得冒犯的问题了，她自己……自己都觉得不妥。
小腿上传来细密的痒意，让人不禁绷直身子，揪紧了手底下的被褥。
云舒尘尽力掩饰着自己喘息的凌乱，垂眸看去，卿舟雪此时半跪在地上，长发极为服帖地垂在背后。
徒儿的眼睫毛很长，俯视瞧去，时不时颤一下，如蝶翼收拢。
她如此听话又乖顺的模样，平白无故惹得人心动。
卿舟雪面上一派冷静，心中不宁，手上揉着的力道不禁松了一松，比起是按摩，摁到后来，更像是若有若无的摩挲，如同抚着稀世珍宝。
被揉捏着的脚踝悄然滑脱，往前一伸，足尖正轻轻抵在卿舟雪的肩膀上，用了几分力。
“好了。”
“再揉出花来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时辰不早，你先上来睡觉。”
她将她向后抵了一下，踩得很轻，似是有意无意。
今夜，卿舟雪难得体会到难眠的滋味。睁眼时春光虽不再，而闭目则是记忆中格外清晰的曲线与白嫩。而肩头被抵了一下的力道，更像是一下子抵到了心里，心神不宁。
她的手还抚过的，均匀白腻的肌骨，触感如微凉的白玉菩提。
她……她的身体莫名泛起一丝燥意，若说如何缓解，她不甚明白。
几乎是循着一种本能般，她小心地靠上了师尊。师尊的手放在她腰间，她索性再往里头蹭了一点，让那手似是圈住她的姿势一样。
云舒尘有所察觉，于黑暗中悄然睁开眼眸，无声一笑。她便如着她的意思，将人彻底搂住，这下手贴在了她的后背，轻轻一抚，不再放开。

第56章
黄钟峰上。
越长老正过着她荒淫堕落的人生，盘在自家窝里听几个漂亮小弟子乱弹琴。那几个小弟子弹了一阵像，却不继续，反而眼巴巴地瞅着她说，“师尊，饿。”
越长歌一听就来气，她睁眼瞪她们，“不是教你们好好修炼，早日辟谷么？”
小姑娘们愈发委屈，“吃不饱，没力气修炼。”
越长歌不为所动，略挑了眉。
忽然有一个小团子开始哭唧唧，像是汤圆漏了陷。接下来一群小团子开始大声嗷嗷，几声啼哭响亮得如崩山之势。
越长歌本是音修，耳朵灵敏，这一下子魔音贯耳，甚是头疼。
可是越长歌素有太初奇女子之名声，徒儿开始哭，她半点不含糊，捏着帕子，眼眸一眨，泫然欲泣，“人家也没钱嘛，人家快累死了，一群没良心的小禽兽！”
她的某个小弟子哭得更大声，“……可是云师叔峰上的禽兽都吃得比我好！”
此刻。
云舒尘正乘着一朵云悠悠地飘来，她刚一踏上这地界，便被这黄钟峰的一片哀声撼住。她顿在原地，观望片刻，确认黄钟峰上没有奔丧一类的事，这才莲步轻挪，缓步走过去。
越长歌察觉到有外人来，顿时止住哭丧，脸上泪痕未干，她掐指一算，目光炯炯，笑道：“徒儿们，你们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来了，快寻她哭去。”
云舒尘一进殿门，脚边便簇拥了几张稚嫩小脸，可怜巴巴，贴得死紧，“云师叔好。”
云舒尘自袖中很是熟悉地掏出一些碎银，算是花钱消灾，给每一个小姑娘都匀了点。她们这才欢天喜地，如满天星一样散开来。
越长歌弯着眼睛，“云外仙子大驾光临，有何要事不成？”
云舒尘回眸瞅着消失在殿外的几个小姑娘，她略有无奈地瞥了一眼越长歌，“俸禄不是翻了倍么，还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磕碜。但凡你少花天酒地一些，倒也不至于如此？”
“不好。”越长歌翻身躺下，凤眸微眯，“人生如此，及时行乐。唔……但这群小丫头确实烦人得很。”
“今年还多捡了几个。”她喝了口酒，“想来是外面又乱了。”
太初境内有仙人庇护，是与世隔绝之境，历代人间争霸不会将战火烧到这边。
因此太初境附近的几个村镇，皆是一派祥和，安居乐业。
四处烽烟起时，太初境作为一片净土，曾接纳了许多流亡的百姓。
只不过人皆想避难，如蚁群一般集体搬迁而来，而太初境到底也只是一方小小仙山，不能广而纳之。
于是祖师爷在战乱年代，太初境人满为患时，会作法将仙山四周的云雾全然闭拢，外人再寻不进来路，从而护佑境中百姓安宁。
但山川湖泊，以河流为脉络相连系。
越长歌偶尔去河边散步，能瞧见上游飘下来许许多多的残尸断铁，还有一个一个浮沉的木盒，里头是裹在襁褓中安然沉睡的婴儿。
掀开一看，大多是女婴，像瘦巴巴的小冻猫子，怪可怜的。若是无人管之，定要变成这碧水之上一具小小的饿殍。
越长老自从捡回来一个以后，无事便去河边捞捞孩子。云舒尘依稀还记得她三十几年前四处寻米糊寻羊奶的狼狈，现如今可好，大的带小的，小的带更小的，整整齐齐地带出了一座峰的桃李。
掌门对她视门规为无物，收徒弟从不上报宗门的行为表示谴责。不过谴责归谴责，说到底也是善事一桩，从未勒令查办过。
就是这峰上人口甚多，峰主大人又不爱敛财，花钱心里没点数，可谓是穷得两片裤脚空晃荡。
连带着一群小徒儿晃荡。
不过按照她的话来讲，峰上一个多冷清，要人多才热闹，现如今暂看不出后悔的意思。
“是啊，年头不景气。”云舒尘微微附和了一句，而后坐在了她对面，沉默片刻，便说，“你上次写的那本书……”
“好看么？”
“一般。”云舒尘淡淡道。
“这怎么可能？”她讶然，“那么多人看了，也只你一人——”
一锭黄金就此掉下来，砸在桌上哐当作响。
越长老的话头就此打住，看向那金黄之物，眼睛被一股浓浓铜臭气熏得生疼，险些流泪。
“再写一本可好？”
她那多金的师姐撒钱的模样分外美貌，在夏风里发光。
“极好。”
越长歌一指搭在金条上，语气顿时相当温柔，“您想看点什么？囚禁已然写了。那么鞭笞冰牢如何？”
云舒尘微微有点脸热，她不懂似越长歌这般的女子，为何讲起话来如此口不择言，可这并非她心中所想，于是垂眸，稍微摇了一下头。
越长歌见这位祖宗不开口，只得小心请示：“您有什么要求？”
云舒尘捏紧了手中的茶杯，面色并无异状，微妙一笑，“你猜？”
越长歌了无生趣，她又不是她肚里应声虫，哪知道她的弯绕。
这时又听云舒尘慢慢说道——此话本其余尚可，只不过情节还有待打磨，譬如那师父也不必总是被徒弟压在身下，要死要活，太不合理。
越长歌一脸懵然，“那不要死要活，这玩意又有什么好看？”
她对上那一双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美目，心头打了个弯，“哦，那么徒弟要死要活，这个可以么。”
云舒尘手中的折扇抵着下巴，垂眸想了一小会儿，然后矜持地说，“虽然未曾想过，但听来很是新奇。你大可试一试。”
越长歌收下金锭，眉眼含笑，“你近日这癖好还真是古怪。莫非是看上你哪个徒儿——不对，你就只有一个徒弟。”
“卿师侄呀。为人端正，模样也清丽。被你这么个老女人糟蹋了，真是可惜。”她收下钱，轻啧一声，又变成之前的嘴脸。
这人说话太不带爱相。云舒尘眸光微冷，却轻笑一声，“老女人？”
“不是么。”越长歌向后一靠，瞥她一眼，调笑道，“可以当人家太太太祖奶奶的年纪。”
可她发觉云舒尘并未向以往那般和她有来有往地打趣，而是顿了顿，眉头微蹙。
她好像真的有点介意。
越长歌本在笑着，笑容被她的沉默一点一点淡下去。最后她清咳一声，“你……当真？”
“当真什么当真，写你的话本子就好。”她的指腹点在桌面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节奏。
*
卿舟雪自回来以后，又重新归于上课修炼的平静生活。
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只不过那次秘境历练，许许多多个小场面在她心中依旧留下了不浅的刻痕。
她只是看了一眼，又一眼，林林总总，许多眼，落在心头像蒙了一层轻纱。挥之不去。
是夜有些昏沉。
她嗅到了熟悉的香味，不知为何，沉下心来想一想，竟觉心绪不宁，难以入眠。
眼前骤然遮上一片薄纱，看不清来人，却有人俯在她颈间，浅浅地匀了一口热气，声音温柔又缱绻，“卿儿。”
“谁？”
卿舟雪努力睁开眼看去，只得一个朦胧影子，瞧不分明。
那双手拨弄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轻轻捏了一下，又骤然松开。卿舟雪隐约能感觉到她湿润潮热的鼻息呼在自己脸上，这等距离应当已经十分相近。
她的手顺着脸庞滑落下来，慢慢剥开她肩头的衣物，一点一点地掀开，卿舟雪却感觉不到冷，她觉得遍体因为她的靠近而变得十分燥热。
是……是师尊吗。
卿舟雪朦胧间，感觉心跳快了起来，一下一下地像被个小锤轮砸着，跳得近乎痛楚。女人柔软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腹，缓慢地流连，她默默地感受着，身体逐渐生了一丝难耐的热意。
“你干什么？”
卿舟雪自梦中惊醒，发觉云舒尘正一只手抵着她的额头。
她整个人睡着睡着，不自觉向师尊身上蹭去。
现下她的一条腿还贴在她的腿上，半边脸则枕靠在她的肩膀上。
若非云舒尘用手挡住她继续靠近的趋势，她恐怕能整个人垫在师尊身上。
“师尊。”卿舟雪连忙松开她，退回到得体的距离。
卿舟雪以往睡觉都算安分，今日在入睡前就有点心神不宁。睡着以后，更是朦朦胧胧地就往人身上贴去。
云舒尘眼看着她先是人一点点挪过来，而后手也贴了上来，半边脸接着压了过来，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嘴里还在细语呢喃。
“这是怎么了？”
被她一番紧蹭，云舒尘浑身难受，估计自己今夜难眠，可她看着徒儿初醒时还有点茫然的模样，却全然提不起气来，问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卿舟雪的呼吸有点乱，许久都未能平复，她的目光慢慢挪到云舒尘脸上，看着她说，“师尊，我能抱你一下么？”
云舒尘料想她是做了噩梦，需要安抚，到底还是未能在心底拒绝她，便嗯了一声，任徒儿搂住了她的腰身。
云舒尘忽而感觉不对，自己微屈起的膝盖上，缓慢地贴上了一抹湿热。
那冰清玉洁的美人用双腿夹紧她的一条腿，而后满足地喟叹一声，“师尊，这样舒服。”

第57章
她对她全无防备，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连什么不害燥的话与举动做起来，都是相当地天然。
许是不懂人事罢，便可以说得如喝水吃饭一样坦荡。
怎么会遇上这种姑娘？
云舒尘闭眼掩去心中的杂念，微叹一口气，僵持着这个姿势，看着月光挪上窗子，又挪下窗子，最终一夜未眠。
这般年纪，偶尔有一些这方面的悸动也很是正常。就是……太突然了些。云舒尘冷静地想，也不一定是对着她而来的，不是么？
她向来习惯如此，一旦超出成算，便会往最底里思索。如此一来，总能预走百十来步，思虑周全，不惧横生事端。
次日，卿舟雪难得睡得久了些，而师尊却一反常态地起得很早。她闭眼往床边上一摸，只摸到空留余温的被褥。
她现下觉得好了许多，神清气爽。昨日身体的一些异况，似乎和以前读过的话本子挂钩。不过那话本已经皆被云舒尘收了去，而卿舟雪之前刻意避免回忆，现在再想在尘封的记忆中找一找旧页，却找不到了。
实际上卿舟雪所看的那几本，于她的眼光中甚是开放，但若摆到一些更为下流的话本之中来看，用词称得上很是委婉含蓄。她并不能从其中弄懂整个过程到底如何。
她坐在床上想了想，到底也未明白自己为何会像昨日那般，身体中起了许多陌生的感受。
穿上衣物，走出房门，寻不到那个熟悉而绰约的影子。于是她自己前往了演武场，这一出门已经有几日耽搁了训练，今日正好拾起。
一去演武场，却发现她的师姐师妹们并未在训练，而是在忙碌着妥善安置流窜入境的难民。
白苏师姐领着药峰的其它子弟，在宽大的演武场上圈出了一块地盘，搭了棚子，治病救人，忙得团团转。
另一边，林寻真眉头紧蹙，手中写画几笔，又抬起头来向演武场看过去，“不对，说好的六千个人，现下都超了整整一千。这是怎么放人的？”
陈莲青有点为难，“方才结界一开，那些百姓人头都挤破了。我与萧鸿师兄，还有其它剑阁子弟一起出动都难以阻挡，又得顾忌着不能伤人，可能不小心放多了些。”
“你这一不小心，我哪儿来的地盘安置。”林寻真甚是头疼地看向演武场，自云舒尘翻修以后，已经足够开阔了，但此刻却被蚁群一样的流民挤满，还得分出一块儿地方给药峰。
自密密麻麻的人头之中，一道鲜衣身影格外显眼，她来去往返，给入境的百姓发了个留着号的令牌。好不容易发完了，结果往后一看还有乌压压一堆，阮明珠朝林寻真运起内力遥遥嚷道，“喂——令牌不够发了，还有别的么？”
“要不然，没有发到令牌的，就遣返了罢。”陈莲青在一旁低声叹了口气，“掌门给的六千个数，我们做弟子的，按规矩办事就好。”
林寻真亦在权衡，不过她想得深远一些，倘若给了他们希望又置于绝望，那群未曾领到令牌的百姓，极有可能破罐子破摔，引发暴动，到头来更不好收场，又怎么和掌门交代？
萧鸿将嘴中叼着的草摘下来，说，“我看掌门后山那禁闭室不是还空着？干脆把里头抄经的倒霉孩子先挪腾出来，过了这关头先。”
陈莲青鄙夷地看着他，“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自己日后免于抄经？”
萧鸿的法子虽然离谱，不过却如一道灵光，顿时击中了林寻真。她眼眸微亮，“先前云长老下令开采灵矿，留下的那些坑洞用于洞府和储藏，现在还未正式启用。将那些挑出来，塞一千个人总不至于特别难。”
多的令牌已经吩咐人去拿了。阮明珠暂时不急于发放，抬眼又碰到了卿舟雪，挑眉道，“呀，你何时回来的？待会儿帮个忙和我发令牌吧。”
卿舟雪站在一旁良久，看着这场面若有所思，“这些人……怎么会是这个模样？”
“外面打仗了，可能又闹饥荒。”阮明珠说，“……你瞧那小丫头，浑身只剩皮和骨头了，真可怜啊。”
卿舟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很难看得出是个孩子，完全像是一个小骷髅步履蹒跚，骨头架子上支着个脑袋。
她走着走着，忽然就慢慢跪了下来，比起幼小身躯来说，硕大的头骨砸在地面。
阮明珠吓得一惊，一旁的药峰子弟察觉到，连忙将她抱了起来，挪入大棚之中。
然而片刻后白苏掀起帘子出来，叹了口气，身后抬出来一具轻飘飘的小尸体，好像还没有身上盖着的白布重。
“这还能救呀。”阮明珠不可置信地握住白苏的手腕，“为什么不救了？”
白苏对上师妹的殷切眼神，心中忽而升起一阵愧疚感，“我……”
来不及等她说完，阮明珠眉峰一蹙，自口袋中掏出一把裹着灵气的丹药，想往那孩子口中塞去。却被卿舟雪只手挡住，“我记着门规有言，修道之人断绝尘缘，不得用任何法术，灵药直接干涉凡人命轨，否则会遭天谴。”
“是这样没错。”白苏轻声道，“我们来此救人，不用法力，与凡间大夫并无二致，很多时候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譬如方才那孩子，只剩最后一口气，就算灌点汤水，也再无力气咽下。
阮明珠手中抓着一把丹药，被卿舟雪牢牢挡住。她愣在原地，瞧着那一袭白布被人抬走。
“若是亲朋倒下，好友倒下，又当如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解地半眯，“成仙以后，这些事情，也不能管？”
卿舟雪回忆了一下读过的经书，“应当不能。”
“我倒是头一次发现，做九天上的神仙，也不能随心所欲，原来也没什么意思的。”她顿了良久，将灵丹一粒粒塞回去。
听到这句话，卿舟雪并未多言，她慢慢蹙起了眉。
*
也正是这一句话开始，卿舟雪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悟到自己是个缺损的人。
没有浓烈的恨，也没有浓烈的爱。爱恨情仇，都像是隔了一层水一样的麻木。她见人死去，观众生悲苦，似乎仅仅是在看，但于心中泛不起更多涟漪了。
阮明珠的那一句话问住她了。
若是亲朋好友死去，她又会如何？
她的父亲也曾经横死于她面前，那时她年方八岁，也只是红了一下眼眶，心中没有实感的疼痛，也无从有割舍不下的悲凉，仅只有难过与茫然——这一点情绪，对于八年的养育之恩来说，浅淡得堪称凉薄。
她这一生，似乎总是将一个个规则记下，譬如有恩当报还，与同门和谐相处，尽量不要碍着别人。若是身旁的人已经去世，或是离去，总之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她便将注意力顺水行舟般挪到其它物什上，麻木地不再念起，恍若当作没有发生。
一开始与云舒尘相遇，她也是为报恩关心师尊。
只不过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习惯，而后又从不知不觉中愈发上心，现下还生了莫名的渴望，好像一切一切，在与她的相处之中，徐徐铺开了人生的绘卷，为数不多的喜怒哀乐，都在看见云舒尘时，变得愈发清晰。
卿舟雪忽然找到了自己从小便喜欢围着师尊的缘由——不知为何，她只在看见她的时候，才能鲜活得像个人。
“你今日又怎么了？”
云舒尘见自家徒儿从回来起，就开始盯着池水发呆，像是受到什么不得了的打击一样，她不由得走过去碰了碰她的鬓角。
卿舟雪回过神来，“……今天去发了半日的令牌。”
“说你呢。”云舒尘瞥向池中，打趣道，“这水就那么清秀，值得你盯着看半个时辰么。”
卿舟雪抬起眼睫看她，缕缕碎阳之下，师尊的眉目依旧温柔。
她若知道我是如此生性冷漠之人……她还会这样待我好，不会嫌弃我么？
这样的想法骤然一生，人心里就少了许多底气，如抽丝一般泄去。
云舒尘不知她怎么突然低落起来，便揉了揉她的发顶，“最近真是多愁善感。”
这样的触碰确有安抚之效，卿舟雪微微仰头，任那双手抚在她的侧脸，然后闭上了眼睛。
云舒尘一愣，卿舟雪此刻的神态，让她又隐约回想起那个昏暗而粘腻的夜晚，徒儿是如何缠上她的腿。
气氛顿时不对起来，她微微蜷着手指，想要撤下，卿舟雪却将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她问道：“师尊，爱人是什么感觉？”
爱？是指友爱，舐犊之情，抑或是？
这是徒儿第一次言及相关。
云舒尘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她的脸庞，眉梢微蹙。她的着眼点已经跑偏，不是思考如何解徒儿之惑，而是探究起她生出此问的缘由。
卿舟雪不是一个喜欢闲谈的人，多数时候，哪怕对着云舒尘，她也显得缄默。断然不会是无意有此问。
是对人动了心么？
对谁呢？她的小徒儿不善交际，熟悉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饶是云舒尘思绪缜密，不过这事儿临到自己头上，总有一点身在庐山中的感觉，惯于揣测不太合意的结果。她又念起昨日徒儿的异常。
仔细想一想，偶然想起一人，不免心绪浮沉，忍着不悦再想，愈想就愈发觉得可能。
她的目光微移，望着漫山红花遍野，头一次觉得艳得那般闹心。
好像一切还没有开始，就早已经结束。

第58章
说来奇怪，云舒尘一向在各类疑惑上，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那一句，却没有得到师尊的回答。
她说，“莫要多想，安生修道。”
卿舟雪把这等纷乱心绪塞回了肚子中，晾了几天不管。想来她的惆怅也很浅淡，忧虑一阵以后，便如此想——至少还是能由衷地喜爱师尊的。
这样好像已经不错了。
其余的也不能强求。
她的心情重新归于平整，却不料她轻松一问，倒是让她家师尊的心底翻了浪，五味杂陈，成天忧心着自家的小徒弟被拐跑。
境中收纳的流民不能喝仙露吃灵丹过活，需要米粮油盐。太初境之内无人种田，这些东西便只能央人去山下采买。
卿舟雪御剑飞行，还算便利，每日与同门师姐妹接了这活儿，在太初境周边的几个集市往返。
偶然一日，她居然在街上恰好碰上了师尊。云舒尘似乎在和妙瞬说着什么，神色淡淡，当卿舟雪看过来时，她若有感悟地侧头，便与拎着几袋米的徒弟一下子对上。
云舒尘又回眸对妙瞬讲了几句，那女人便施了一礼告退，进了朱红的楼。
在这个间隙，卿舟雪正往纳戒中放了两袋米。
“师尊，一起回去么？”
云舒尘说，“难得下山来瞧一瞧，你先回去。我再走走。”
卿舟雪将东西收拾好，几步跟上她的影子，“这并不紧急，早归晚归都不碍事的。我陪师尊一起走罢。”
云舒尘并未出声，老实说，她现下确实不是很想理她——眼光那么差劲的小徒弟，现在瞧来不甚可爱。
由于前段日子云舒尘经常牵她，卿舟雪并不觉有它，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云舒尘的手。
云舒尘感受着掌心的温凉柔软，心中不自觉明亮些许，只是面上还是淡淡。
卿舟雪总觉得这几日师尊的心情不太好。这么多年，她发觉并非每个人都像自己这般直言直语，尤其是师尊这样的，有何事总是放在心间思虑，不轻易摆上台面。
简而言之，她的情绪需要人猜。
不过作为她朝夕相处的弟子，卿舟雪对于其中的门道甚有心得。师尊笑时不一定是在高兴，比较客气的是礼貌，笑意不达眼底的时候是嘲讽，只有她眼睛也微弯时，才算心情明媚。
倘若师尊无甚表情，大多是累了的不满，或觉无聊，倘若耳根微微泛红，那便前两者皆非——而是害羞。
不过害羞的时候鲜少，两次都是出现在看她沐浴和与她沐浴之时。
这一本名为云舒尘的经书，卿舟雪念得十分仔细。
卿舟雪并非算能体察人言人情之辈，至少这一点上远不如林师姐伶俐，甚至对外界变化的感知略有迟钝。
她是与云舒尘相识得久了，目光又成日成日栓在她身上，才能于平淡中见惊奇。
师尊不悦时，最好与她谈点什么。卿舟雪想了想，“我们去哪儿？”
云舒尘又怎知去哪儿，她本是来找妙瞬有事，而后随便散步，并无目的。师徒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太初境的边界。
人间战争起，估计又在改朝换代。前几日掌门已经下令，结界合拢，境内外人不得相互沟通。
但是卿舟雪却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声异响，她仔细看过去，却瞧见了骇人的一幕。一堆堆乌压压的百姓，面黄肌瘦，托儿带口，凡有气力尚在身上的，就努力朝结界撞去，一道灵光闪过，又如谷粒一样被弹回地面。
他们爬起来，像是扑火的飞蛾，执拗地朝结界撞，一声一声，像是叩门。
叩一座不会开的门。
卿舟雪看着他们。
与在太初境之中收容的难民相比，他们浑身瘦得更是可怖，像是鬼魂只留了最后一口气，眼中没有光亮，只剩一片麻木的绝望。
最内层的结界没有云雾干扰，一切都是敞亮的。然而在磊然天光之下，只一线之隔，一边是以头撞界的流民，一边是太初境中安逸不知愁苦的百姓。
再向外看去，满地的残肢断臂，烽烟尽处，触目惊心。一方是人间炼狱，一方是世外桃源，也就仅仅隔了这么几步远，愈发让人感到荒谬。
正当此时，眼睛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挡去一片纷杂景象，卿舟雪再看不见眼前之景。
“别看了。”
那双清湛又秀美的眼，倒映出鹤衣峰上纯净的风雪便足矣，无需再看这些炼狱景象，这是她……
她莫名而生的一分私心。
云舒尘伸手遮住她的眼睛，附在她耳边柔声说，“自古朝代更迭，狼烟四起，总是苦了百姓。太初境算是唯一会冒着天谴，收容难民的仙家，只不过地盘物资终是有限，救得了六七千人，已是极限。若再源源不断地收进来，人口一多总要吃饭，那境中百姓的口粮又何处去寻？恐怕会变成第二个炼狱。”
她抬起手，凝成一片云雾，拢实了结界，“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缴。既然已经摸准这一‘缴’，力所能及便是极好。”
卿舟雪轻叹一口气，“师尊，无须担心，我并无什么感悟。也正是因着没什么感悟，前几日百思不得其解，故来问你。”
“前几日？”
“爱人。”
云舒尘一时愣住，原来她讲的是对众人之爱，竟被自己想七想八，思绪扯得离题万里。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揉着眉心，一时轻松，又顿感疲惫，相当矛盾。
“嗯……回去再与你说。”
卿舟雪的眼睫一颤，终于又垂下来，“师尊，我兴许与常人不一样的。”
云舒尘唇角微弯，“不一样又如何？天底下没有一样的人。卿儿怎样都很好。”
卿舟雪的话还未说完，她看着云舒尘，不禁生了一点疑惑。不过那句“卿儿怎样都很好”如定海神针一般，一下子钻进她心中，立得稳稳当当。
她甚至不知道云舒尘是不是当真猜出了她的未尽之言。
但似乎师尊觉得好，那便是好的。
这一下子，她居然觉得整个人都好起来了。
夏日一过，临到秋季时，第二年所学的功课，陆陆续续都开始了考察。
演武场上聚集的几个人影悉数回了自家峰脉，咬牙啃书。倒不是因着这考察过了能有多添彩，若是不过——于师门而言，的确是很不见光的事情。
掌门素知小弟子们会在非自己专攻的方面摸鱼放海，每次笔试都将名次排了又排，以墨笔朱纸贴在山门前边，凡是进门抬头的，皆一目了然。
不少人腹诽，又不是科举选状元！
不过当状元的确威风，最上头的一个名字是用金粉写的，流光溢彩。
上一次，上上一次，上上上一次，这般璀璨夺目的，都是“卿舟雪”三个字。
他们每次进门前都要被卿师姐的大名闪瞎眼睛，站定瞻仰一二；也有人随意瞥几眼，就漫不经心地走进去；更有甚者，有些名字得自下向上找的，压根不愿去看这等晦气东西，低着头匆匆走过。
这正是一道奇景。同一山门，不同的人似乎都走出了不同的气质。
云舒尘走过山门时也会抬头看一眼。那鎏金色的几个字写得着实气派，对于师门来说十分长脸。
每到此刻，她总是想起她挑灯夜读的专注模样，这样的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临到近几次笔试前，深夜时分，卿舟雪又忘了时辰，将自己埋入书堆里。
云舒尘走近一看，她自己何时困着了也不觉得，居然就此趴在桌上梦会周公。卿舟雪侧脸压在书页之上，手上凌乱沾着点儿墨汁，还浅浅地洒着半捧月光。
云舒尘瞥向那书中字迹，果不其然，她还是在研究文赋怎么写，兴许是对于此行实在没有什么天赋，记了多年随笔，写来写去还是像流水账。
把越长歌揪来让她教一教如何？
这个念头一起，很快又被打消。算了，她半点不希望徒儿以后写篇文章全是“拥雪成峰，香汗淋漓”诸如此类的字眼。
云舒尘一指戳在她右边的面颊。人却站在她左边，卿舟雪一惊，睁眼看去不见人，浑身僵硬地坐直了身子。而后嗅到了熟悉的香味才慢慢放松下来。
“明日再学也一样的。”
卿舟雪点点头，困倦地静默了片刻。云舒尘见她头顶一缕发丝如草叶尖儿一样地翘起来，一时半会居然倒不下来。她不由得拿手捋了一下，那颤巍巍的发丝又歪向另一旁。
好可爱。
正当如此想时，她猝不及防对上了徒儿疑惑的眼神，于是放下手，轻咳一声，“去睡。”
卿舟雪站起身走路时，那一小撮毛就此落了下来，服帖地垂在脑后，云舒尘不禁看得一阵遗憾。
睡到床上，徒儿尚打着呵欠，翻了个身面朝她，轻叹一口气，“还过三天就要考了。”
云舒尘闭着眼睛，嘴角微扬，“别想了。再怎么想，你现下能立马变文曲星不成？”
卿舟雪的声音有点飘忽，在梦中低喃道：“并非多想，该做的事情合该尽力才是……”

第59章
云舒尘无心之言，倒真让她家语言贫瘠的小徒儿撞上了。自古时势造英雄，三日之后，已然自暴自弃的卿舟雪将那卷题揭开来一看——这题目很好，是写一写身边的人，因此相当宽泛。
她的同门师姐妹兄弟，久在仙山，父母家人已经多年未见。每日所见之人，无非是一些同门，几位长老掌门。
三柱香烧完以后，交卷。
每日的晨会是太初境祖辈的传统，便是没有什么要事，也是要按例进行的。长老们在关心完举宗生计以后，偶尔开始闲聊。
每年的这个时候，掌门总是会带来几份弟子们的考卷，总之是两个极端，要么极好要么极差。让他们的师尊大开一下眼界，全作茶话会的一些笑谈。
此文题还算好写，写自己师尊的人很多。譬如阮明珠，将钟长老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劈山平海无所不能，渡厄众生功德圆满，相当之夸张，旁人咋一看还以为是描摹西天如来佛祖。
一听就是生搬硬套的。
众长老听掌门念了几句，很难不笑，但觉得那丫头写得还挺有意思。
掌门甚有兴致地又拿了一份，这位可谓文笔奇差，差得让人发指，写自家师弟，全文不过三千字，少说有一千五百字在埋汰对方睡觉鼾声震如雷，看得出戾气满满。
“这一个两个的，连句话都写不清楚。”越长老觉得有趣，随手拿起一张看去，忽而饶有兴致地顿住，眼光上下扫了扫，“呀，这个不错，卿师侄的。”
自掌门重登大宝以后，云舒尘有一搭没一搭地参着会。她今日恰巧来了，听见越长歌说的这几个字，便抬眼朝她看过去。
“……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八岁那年，她穿着一身淡紫衣裳，和鹤衣峰的晚霞一样好看。”越长歌哟一声，“文笔平实，清丽自然，这倒是很好。”
“别念了。”云舒尘轻咳一声，“你拿来，我瞧瞧。”
“写得多好啊。”越长歌含着抹意味深长的笑，专挑有意思的地方念，“月灯节，她带我去山下玩，吃了很多小吃，汤圆的甜一直难以忘怀。回来以后，她贪杯喝了酒，又醉上一回，我总觉得她不甚高兴，因此自己也心中难过——天哪，这便是别人家的徒儿？”
掌门闻言，关注点一偏，“私自下山？”
柳寻芹冷笑一声，关注点更偏，“喝酒？不是让你忌酒么。”
越长歌一字一句，自口中念出来，仿佛一层层剥开了云舒尘仅存的薄面。当那薄面仅剩最后一层时，越长歌手中的纸张一下子飞起，她回过神时，卿师侄的著作已然被捏在了云舒尘手中。
那女人横她一眼，手中之物也没多看，而是反扣在桌面上。
“旁的不说，卿师侄这篇本座早先扫过一两眼，写得也确实不错。字里行间，看得出那孩子是真的喜欢你，一桩一件的小事，都记得很是清楚——”掌门还是很欣慰，“当年让她拜入你门下，想来是对的。”
卿舟雪这篇文赋的确平实之中见真挚，读来只觉得清丽自然，感人肺腑，拿了很高的评价。若不是云舒尘婉拒此事，掌门倒是很想将这篇也一并贴上山门，让那帮弟子们看看当代二十四孝徒儿的典范。
云舒尘挑着四下无人时，坐在庭院中，读完了她徒儿对她所有的看法，看着看着，她的嘴角微扬。
那都是些日常琐事罢了，其实能写在卿舟雪笔下，并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
可云舒尘偏生是有些介意。
她半点不想拿给旁人看，听也不行。
于是毫无悬念地，卿舟雪又拿了个榜首，金光赫赫的名字，便不得不在山门上多挂了几日。
到了傍晚，云舒尘再次问她，一连拿了个大满贯的榜首，有无想要的奖励。她的徒儿亦如上次那般，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又闭上眼睛。
出乎意料的是，额头上没有传来熟悉的温软。而眼尾上却被柔软的物件碰了一碰，轻柔略痒，她的睫毛颤了颤，闭得更紧。
卿舟雪在一开始的愣神过后，逐渐被一种莫名的愉快击中。她身心通达，全然放松下来，调动着所有的感官，来感受来自师尊留在她眼角的眷顾。
云舒尘轻碰了一下，又带着些许不为人知的眷念，温柔地贴了许久。她感觉自己的手臂上抚上了一双手，是卿舟雪的，她握紧自己的手臂，力度似是带了些紧张。
她会喜欢这样么？
她在这样与她亲密无间时，想到的东西一样么？
云舒尘心绪百转千回，稍微退开些许，垂眸那双正看着她的，秀美清幽的眉眼，逐渐下移，紧盯着那不描而红的唇。
无人知晓，其实她真正想吻的是这里。
*
自从山门前那金光赫赫的红榜换了下来后，弟子们便知道，第二年的课业也悉数结尾。
日后终于不用天天念这等枯燥的东西，面对各类笔试的噩梦，他们真心实意地卸下一块心事。可紧紧随之而来的，便是宗门第二次选拔，是以人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当又一年秋意渐浓时，太初境第二次选拔公布了形式——秘境夺宝。
阮明珠听到这厢消息终于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上次那般诡异。还好还好。”
“虽是如此，你也莫要掉以轻心了。”林寻真瞥她一眼，神色并未轻松多少。
第一次选拔便淘汰了内门半数弟子，一步步向后走去，她们所对上的人只会愈发卓越，皆是人中龙凤。
本次秘境开设于太初境中部大泽底部，几人来太初境的时日也不算短，早知这大泽灵气浓郁，但是从未有人发觉过此处竟有一处秘境。
在沉入湖底之前，她们身上应要求，没收了所有的纳戒，法宝，甚至武器。
“连刀剑也不能带？”阮明珠与卿舟雪面面相觑，这两样若是被拿走，整个人的魂仿佛都去了一半儿。
最终无法，还是将她那一口刃若薄红的宝刀与清霜名剑一并上缴。
湖中的水流微微拱起，形成漩涡一般的通道，将载着四人的一叶扁舟极快地卷入吞下。
在经过一阵猛烈的摇晃以及被湖水吞没的彻骨的冰冷以后，她们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一片荒原沙地。
长河落日，漫无边际的银色折射出幽幽冷光，随着狂风流动的沙山，使人完全辨认不清方向。
卷起的风沙拍打她们的脸颊，一时有点疼。阮明珠说话的间隙，又吃了一嘴沙子，她呸一声，“想不到来趟秘境，还能找到老家的味道。”
看着白苏师姐细皮嫩肉地被吹得眼睛都睁不开，阮明珠将最外一层薄衣脱下，围着她的口鼻缠了几圈，只让她露出一双眼睛。
四人勉强躲到一处背风口，勉强喘一口气，林寻真蹲在地上，铺开了一块地图——这是她们自外界带来的唯一之物。
地图之中，勾勒出四大地貌。最南边是沙地，西面与北面被密林环绕，若向东走，则是一方水域。
其中用朱笔于密林深处勾勒出多处，估计就是本场比赛需要拿到的凭信。据说上边是印有太初境的纹样，很好辨认。
凭信的数量是各队数额的一半——简而言之，相当残酷，需得再淘汰一半的人选。
地图上另标了几行朱字，【取得凭信以后，据原路返回，可出秘境。】
“这儿实在太贫瘠，草木都站不稳脚跟，水也无附着之处。”林寻真的指尖凝不出一星半点的水来，足以证明这里的空气干燥至极。
当务之急，是如何走出这片沙地。
卿舟雪看着远方一轮红日将坠，她能感觉到凉意渐生，“夜晚能赶路么。”
阮明珠一边扒拉着卿舟雪的衣服，一边把她的头裹成了第二个粽子，“以我这般年吃风沙的经历来看，晚上乱走容易横尸荒野，不过倒可以看着星星辨向。比白天要好得多。”
白日里，随着风起，沙丘的地形也在不断变化。更莫说狂风大作的夜晚，人行走于其中很容易迷失方位。
但是白日里瞧不见星星，这是更为苛刻的条件。
她们不知道别的队伍是否直接降落于密林之中，倘若如此，这般开局就十分不利。
在商讨一番以后，她们决定冒着风险赶路。
三人都效仿阮明珠，以布料裹着自己口鼻，一步一个沙坑，顶着夜间的狂风，走成一列，像是在沙脊上结伴而行的狼群。
当天边的最后一缕光芒也消散时。
夜凉如冰，冷透骨髓。除却卿舟雪早已经适应了灵根的严寒，其余三人皆是瑟瑟发抖，阮明珠努力在指尖聚拢一小撮火苗来取得温暖，结果没走几步就会被大风吹灭。
“你……你们听见什么异响没有？”白苏裹紧衣物，声音也冷得发颤。
卿舟雪脚步一顿，儿时如影随形的灾祸几乎让她磨练出一种直觉，现下她总觉得周围应该不止她们一行人。
当第一声狼嚎凄然自北方响起时，一呼百应，此起彼伏。身后传来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不远不近，似乎总在跟着。
她们一愣，全部停下来，环顾四周，一双又一双的兽眸自黑暗处睁开，亮如鬼火。仔细一数，竟有二十多匹。
那是什么？莫名的熟悉感让阮明珠心中一紧，借由一瞬火光，看清了野兽森然的獠牙。
那是荒原的霸主，行人挥之不去的噩梦——沙狼。

第60章
卿舟雪习惯性地想要去拔剑，但却发现佩剑的地方空空如也。一时十分不适应。
这里是荒原，天地灵气本就稀疏，用出来的术法都会大打折扣。譬如卿舟雪几乎无法在干燥的大风中凝冰，水也无法回应林寻真的呼唤。対于修为尚浅的几人来说，此刻如同一下子被抛入了无木可依的大海。
狼嚎声啼得如泣如诉，在夜风中凄美婉转，但倘若群狼环绕时，这声音便重重叠叠，像是鬼哭。
随着狼王仰头一声呼朋引伴，沙狼蜂拥而至。
阮明珠察觉到一只狼俯低了身子，幽幽的两盏鬼火愈发明亮，她相当熟悉，这是进攻的前兆，心中顿感不妙。
它无声地起跳，狼眼瞄准了人的腹部，阮明珠以手为壁，护在腰间，她力气较大，侧身躲开时揪住了那畜生的后颈皮，将它摁在地上，対着狼头几下猛击。
那利爪飞快地在沙地里蹬着，尘土飞扬，阮明珠将它的脖子踩实了，一拳砸断脊梁。她的手臂上被挠了几下，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弥散开来，刺激得那群野兽愈发疯狂。
现下几乎用不了术法，也没有趁手的武器。她们只能像个凡人一样来一只揍一只，况且除却阮明珠，卿舟雪尚能打斗一二，她们的医修和法修全然没有近身搏斗的观念，相当吃力。
沙狼生性狡猾，是天生的兵家，见无法一下子吞掉，便一波一波地与人打着车轮战，想要将她们耗死。
卿舟雪忽然听到身后一声闷哼，再一回头时林寻真与白苏滚作一团，一只沙狼咬着白苏的脚踝向群狼中拽，另一只被她们俩支起的胳膊勉强挡住，硕大的狼首就垂在柔弱的颈前，微微咧开，仿佛时刻都能咬到。
阮明珠被逼得倒退几步，余光一瞥，自然也看到了这副景象。她揪住那只咬着脚的沙狼，却未曾想它死不松口，往后连拽几步，白苏那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松手。
她眉目一凛，几拳下来砸得狼头全是血，狼有血性，那森白的獠牙还是卡着皮肉，不让分毫。
见阮明珠去対付那只在地下的，卿舟雪攥住她们架住的狼头吃力地向后扯。
她刚拽开一只，下摆的衣料传来拉扯感，回身一看，那些沙狼如影子一般簇拥上来。
阮明珠将能调动的灵力都凝聚于指尖，终于燎着了一丝狼毫，霎那间火光亮了一瞬，在黑暗之中显得尤为明显。
野兽怕火，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扭身逃窜几步，站在几米远处观望着这边，似乎不甘心放弃到嘴的肥肉。
阮明珠烫着的那只狼，终于是松了口，正趁着这间隙，阮明珠一脚踹开它，连忙把白苏拉了起来。
“等一下……”
“让它们扑过来，我想到法子了。”林寻真在地面不知吃了几口沙子，起身时吐了出来，现下觉得说句话舌根都磨得生疼。
“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狼群呈打围之势，将她们完全包裹在中间。隐约听得头狼短促地嚎叫了一声，黑夜中几个影子腾空跃起。
正当此刻。
平坦的沙地上赫然生出一道道土垒，仿佛是平白从银沙深处长出来的。土垒呈环合之势，将四人保护在周围，拢得严严实实，只在最上方留了一个小口。
林寻真一滴冷汗顺着侧脸滑下，她叹道，“土层太深了，这术法费了许多功夫。”
一旁被扶着的白苏显然松了口气，脚踝还在流血，她平息运功半晌，就已经愈合皮肉，长出淡粉色的新肉，顺便缝合了阮明珠手上几道爪痕。
卿舟雪向上看去，那一道小口留得极窄，只能容纳一只狼挤进来，兴许连人都不出去，林师姐是为了透气么？
阮明珠将耳朵贴在土壁上，听得外面几声闷响和刨土的声音，她忍不住叩了叩，“我们就这样等着？”
“等它们上来。”林寻真此言一出，卿舟雪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上方留的那道口子，刚好能让一头狼挤进来。”
可惜佩剑不在身旁，若是刃尖朝上，这一方小小的土堡，便是天然的陷阱。
阮明珠也恼道，“有把称手的兵器，早把这群畜生削成叉烧。”
头顶上掉下来一块碎土，几人纷纷噤了声。仰头看去，果不其然，一只探头探脑的狼在洞顶嗅着，却被突然合拢的土块卡住了颈部，仿佛有生命力的土层挤压着，无情地收拢着，沙狼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呜咽，呻吟，四爪乱抓几下，在凌迟的死亡中缓缓窒息。
阮明珠向上一推，硕大的狼尸掉下土堡的顶面，砸在狼群中，兴许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如法炮制了几回以后，外面的骚动逐渐平息。
“走了。”白苏轻声说，“感觉不到有活物了。”
为保险起见，她们又继续等了一柱香的时间，见狼群没有伏击的意思，才将土垒轰然瓦解，自一堆土屑中爬出来。
几人灰头土脸地站在荒漠之中，抬头一看，天边居然隐约有一线泛白。
这十分不妙。
太阳一旦升起，会掩盖住星光。白日难以辨别方向，她们能找路的时间不多了。
*
太初境，主峰掌门殿内。
一方透明的水镜悬于殿中，倒映着一片洁白的荒原，几个姑娘兜着满是沙尘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沿着沙脊低头赶路，一轮圆月在她们身后缓缓沉下，月光孤冷，竟有些蛮荒的美感。
虽然瞧不清脸，身量又相仿，云舒尘却仍凭着一种莫名的准头，头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徒儿。
她倒是鲜少见卿舟雪狼狈成这样，遂在一旁支着下巴，看得十分得趣。
掌门瞥她一眼，不明白这个场面到底有甚好笑的。那女人眉眼含笑，虽不明显，端然凝视不动时显得尤为深情。
掌门收回目光，暗暗心惊，她莫非是看中了这一方映天水镜？此物造价不菲，模样又雕得精秀文雅，看起来倒是云舒尘一惯喜爱的风格。
改日搬走罢，免得她惦记。
自从私库亏空以后，他便対这个宗门的人性毫无指望。
看了半晌，云舒尘的指腹轻敲桌面，似乎有点不满，“不让剑修带剑这事儿是谁想出来的？”
“又不是你自个儿在里头。”越长歌翻了个白眼，“也无需这般紧张你那小徒儿罢。”
“是你想的？”云舒尘并未忽略越长歌一瞬的僵硬，她一眼看过去，目光不动，直盯到那女人笑得愈发心虚。
她也朝越长歌温温柔柔地笑了笑，而后下一瞬，变脸一般淡去神色，收回目光，讽道：“无聊。”
“……”
云舒尘不再看她，又将目光投向映天水镜中的那几个人影。
此刻天幕呈淡青色，已经完全天亮。
日光照个几刻，卿舟雪便觉得脚下的沙砾摸来滚烫，隔着层鞋也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
周遭的灵气稀薄，本就让生在太初境灵脉之处的修道人不适。再加上避无可避的烈火烹油的热意，捂出来的汗珠挂满了额头。
“这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阮明珠把林寻真手中的地图拿过来，眯着眼睛，以手指为尺寸，丈量了一下，绝望道，“怎么还有一半！”
“昨日被狼群困了一夜。”林寻真叹口气，“能走到这个地方不错了。也不知别人如何，我们走这一路，竟没遇到一个生人。”
卿舟雪说，“尽可能走快一些便好。”
她尽力在身旁形成一片凉意笼罩之域，只可惜这里条件恶劣，效果不算太好，不过聊胜于无。她的几个同门恨不得贴着她走路。
白日她们走不了太远，免得错了方向。不过今日运道较好，竟寻到了一片绿洲。当白苏的手搭上一株半死不活的枯树时，它低垂的叶片逐渐昂扬，抽枝发芽，以缓慢生长之势，于身下投下大片的浓荫。
她们决定先歇息于此处，避开日头最烈的时刻，到了傍晚再出发。
绿洲的一汪水尤为清澈，光是坐在旁边就能感觉到凉风习习。卿舟雪靠在树干上，安静地望向远方滚烫的太阳。
不得不说，此处虽然荒凉。但书中读到的长河落日，大漠茫茫，竟一下子来到了跟前。
不同于鹤衣峰上景色秀丽，此处别有一番壮阔悲凉的美。天地之间，人躯渺茫，只剩这一片银白的荒漠，盘亘于被遗忘的岁月。
要是能与师尊一起看就好了。
她人生所见之美景，江河湖海，奇峰幽谷，似乎总与云舒尘一起领略过。
卿舟雪并不知晓她的师尊此刻也确实在秘境之外，透过一方映天水镜，与她一同赏景。直到掌门清咳一声，“别总是盯着她们瞧了。我们看看别的孩子。”
“我看有人不怎么乐意……唔！”越长歌还未说完，便忽然坐直了身子，动作之大，险些打翻柳寻芹的茶盏。
柳寻芹蹙着眉，不动声色地离她坐远了一些，和茶杯一起。
其余几位长老也莫名道，“你怎么了？”
越长歌捂着嘴，双眸含泪，她瞪圆了一双凤眼，盯着坐在身旁的云舒尘——只见那女人手把着茶，低垂眼帘，放到唇边虚虚地吹了一口，举手投足说不出的优雅。收到眼神，甚至询问关切地看向越长歌。
但无人知道，长桌之下，裙摆遮掩，她正用鞋底狠狠碾着越长歌的鞋面，毫不留情。

第61章
当落日的最后一圈儿红边也缓缓挪下远方的沙山时，又到了启程之时。
她们休息了整个中午与下午，此刻养精蓄锐，脚步总算带上了一丝轻快。
走过沙地，又淌过一条细流，小片草地，大片的密林映入眼帘。
正是此处。
灵气一下子浓郁起来，几人仿佛横在沙滩上渴水的鱼，终于被一个浪花卷入水中。支撑了这几日，丹田之中快要枯竭的灵力终于得以滋润，通体倍感舒畅，周身都轻盈得似要随风而去。
“到了此处，便要小心。”林寻真的声音很轻，“估计别人也是到了此处，若比我们早，就有可能设伏。”
倘若如此，那这方密林就成了危机四伏的牢笼。
此处林下空气湿润，可以凝冰。卿舟雪自地上捡起一块形状较好的石块，以此为核，冰霜逐渐覆盖其上，再向前后延展，凝成一把朴素的冰剑。
虽然不知耐不耐用，不过这手中终于是多了把物什，她握在手中仔细修了半天，很是满意。
望那边一看，阮明珠摧残了一株笔直而均匀的新木，拿在手中倒是趁手的木棍。
“你还会棍法？”卿舟雪讶然。
“其实诸多兵器，精不精通不好说，倒是没有我不会的。”阮明珠笑一声，“小时候打架哪儿管得那么多，手里拿块板砖也得往上拍不是？”
白苏闭上眼睛，静静待了半晌，忽然说，“这密林中应是有人的。”
她身为医修，对于活人的气息较为敏感。林寻真点点头，这确实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想，有人比她们先一步了。
凡是在秘境之中，宝物一般有妖物镇守。先去夺宝的人斗得筋疲力尽，很难守得住手中之物。因此第一个开羹，也并非上选。
最好还是做那只捕螳螂的黄雀。
卿舟雪仗着身法好，几步踏上树梢，隐秘于重重树影之间。她在上边儿视野较好，可以探路。剩下几人将脚步放得很轻，循着地图，一点一点向深处摸去。
这一路上，唯有鸟雀啁啾，水声潺潺，祥和寂静。
像是一场寻常的踏青。
不过几人不敢放松，警惕着四周一切响动。忽然听得远方一片打斗声，叫喊声，卿舟雪踩在树梢上，立稳了身影，而后扶着树干落下来，“似有一行人在与妖兽打斗。”
“是朝这边来。”
她们收敛气息，借着一块山石掩映，听着那些声音近了，又更近了些。然后像是水沸起来一样，吵闹得紧。
天空中忽然飞出一缕银丝，悠悠荡荡地飘在地上，阮明珠用木棍戳了戳那一线白色凝物，发现很是粘腻，在微凉的风中很快变得冷硬。
“这什么？”
白苏仔细瞧了瞧，骤然变色，“别碰……织梦蛛的丝线，可药用。它能知晓人的意念，若是碰上了，得需破一幻阵，方可出去。否则便会横死于蜘蛛网之上。”
又一根蛛丝自天上飘下来。
她们的呼吸骤然轻缓起来。草丛中在攒动，那些叫喊的人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去，只剩下沙沙摩挲地面的声响。
“……近了。”阮明珠压低嗓门，捏紧了手中的棍。卿舟雪也紧绷起来，将剑攥在腰边最适合发力的一个位置。
草丛被压开。
众人睁大眼睛，一团白色的丝线骨碌碌地滚出来，尚在挣扎扭曲着，看起来像包在茧中的猎物。
“救命！”
那团丝线还在嗷嗷叫着，含糊不清，像是她们的某一位同门。阮明珠认出了他的声音，似乎是峰上的某位师兄，她一愣，连忙将那团东西用木棍抵过来，脚踩着一层层裹紧的丝线，试图将其分离开来。
可是纹丝不动。丝线像是缠绕的藤蔓，一层层将人勒紧，最终凝聚成一个硬壳，里头再无声息。
死了？阮明珠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手腕被卿舟雪一把拽住，“走！”
她猛然回过神来，随着卿舟雪狂奔起来。
身后一声怪笑，阴恻恻地，声音似男又似女，听起来异常邪门。忽远忽近，她们不敢回头，林寻真看见了密林的口子，前方一片光亮，她心中微松，只要在平地便可不受阻碍，御风御剑，逃脱生天。
林寻真拉着白苏，手中掐诀，随时准备踏空而起。卿舟雪的冰剑已经环绕身边，随时准备在载人起飞。
最后十丈，七丈，三丈……
她拉着阮明珠，踏上冰剑，像是终于自悬崖起飞的苍鹰，舒畅地撼动翅膀。
就在此刻。
不知何时飘来的银色丝线，如鬼魅一般环绕上她们的脚踝。
被这股无形的力一拽，几人身形一晃，自空中纷纷跌落。
向下看去。
一只硕大的蜘蛛盘在她们下空，八只利爪铺开来，卿舟雪低头对上了织梦蛛骨碌碌转动的八只眼睛，它张开了口器，喷薄出大量的白色丝线。
她未来得及闭眼，只觉得双眼刺痛，眼前白茫茫一片，再看不清其它。
卿舟雪再次醒来时，是在一片软床之上。
她的眼皮缓缓颤了颤，而后掀起来，感觉面前好像有个人影，正柔软地贴着她。
她猛然将人一推，看清人以后却骤然愣住，“师尊？你怎么在这里？”
女人的手抚上肩头，轻揉一下，叹道：“你推疼我了。”
卿舟雪觉得有点热，师尊的手在她腰间流连，她瑟缩一二，说，“这样……很痒。”
“痒是因着碰得还不够。”云舒尘朝她笑着，那眉眼一弯，在昏暗的灯光下，极具惑人的风情。
卿舟雪从未见过师尊这般与她笑过，她一时恍惚，垂眸时，女人的朱唇已经贴上了她的，一路吻到侧颈。
卿舟雪觉得仍然很痒，忽然天旋地转，她感觉整个人被师尊压在了身下，肩头的衣物被轻佻地剥落。
她默默地受着，好似上次也做过这般的梦，身子会有一些陌生的反应。
“卿儿。”她柔声细语地哄人，“你叫叫我。”
卿舟雪在她停下时才发觉，原来自己是那样渴望师尊的靠近。她的亲吻，她目光的注视。
可是……
那是师尊。
而不是眼前的冒牌货。
一把冰刃赫然穿透了云舒尘的心脏，她脸上的神色一滞，笑容尚未褪去。卿舟雪将冰刃拔出，把人推下床，冷眼看着那幻影躺倒在血泊中，一点一滴地消失。
卿舟雪生性如此，一旦确认不会动摇，因此极为容易破除幻象而出。
轮到她人，则未必如此。
林寻真醒来时是在自己家中，偌大的林府，家世清贵，她的父亲当年是探花郎，而后又做了官，母亲亦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这里如以往一般，戒律森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回到自己十四岁那年的一个午后。
彼时她正坐在屋内头学刺绣，一针一线，缝得人心很烦。她听得墙外女孩子们在打闹，欢声笑语，不由得一阵心痒。
见四周左右无人，慢慢地，她放下针线，走到墙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壁上，想听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正颇为得趣时，一位妇人走来，冷声斥道，“你干什么？”
林寻真抬头，连忙站直，又不禁往后退了小半步，“娘……”
一根戒尺抽在她手心上，尚年轻的姑娘疼得一哆嗦，她没吭声，又听得妇人训道，“你明年就订婚了，现在还这般不知礼数，到时候出嫁丢得可是林府上下的脸面！”
这话仿佛烫人的滚石，要在她心中烧出一个洞来。接下来她只看到娘亲的嘴唇张张合合，在不断念叨着什么，每念一句，她的手心就痛一下，最后只剩一片麻木，以及胸腔之内一片骇人的冰凉。
订婚？
……她怎么不知道。
林寻真在心底苦笑一声，是了，她知不知道又有何关系。婚姻大事，本不是她能做主的事情。
凉到透骨以后，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挡住下一次打来的戒尺，望向生她养她的女人，乞求道：“女儿不想嫁。”
那戒尺一愣，随着女人的横眉，狠狠抽向她的手心，发出啪地一声脆响，“你再说一遍？”
“女儿不想嫁。”这次声音高了一点。
又是狠狠一抽。她的手蜷缩起来。
不对。林寻真看着眼前的一切景色，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恍惚感。她哪里是什么十四岁？她不是在太初境么？
她猛然想起来，记得在这里，在第二抽时，自己便已放弃，将满腹委屈咽下喉咙，浑浑噩噩地给自己绣起了嫁衣。
是在后来，又将事情拖到了成婚前几日，周长老恰好路过林府门口，站定看了此处半晌，悄然一道传音，告诉她命途有一段仙缘，如若自己也有意向，要不要与他一同出世入道。
太初境是此处有名的仙门。
林寻真见到了仙人真身，又认准了太初境的令牌式样，宛若抓住了最后一份稻草，她不敢多言，只将婚约之事掩下，抬起眼来坚决地告诉他，“我尘缘已尽，现下与此府并无任何瓜葛。还请仙师……收我为徒。”
这一叩首，人生从此改了道。
此刻，林寻真看着眼前声色俱厉的娘亲，头颅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要柔顺地低下去，低到尘埃里去。她是被打压惯了的，瞧见她便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重来一次，还要如此么？
也不知哪儿来的戾气，她硬生生止住了这种势头。抬起眼皮，大声喊道，“我不嫁！”
她不再自称女儿，而是一声掷地有声的“我”。
“从小兄长的课业便是我替他写的，论兵法谋略，论文采斐然，我都远甚于他！”
“凭什么他能建功立业，现下去朝廷做大官？我也有抱负！能干得成他干不成之事！凭什么我要载着一肚子学问，相夫教子，一辈子长在深闺死在深闺？”
她以往遵纪循礼，从未如此大声说过话。那戒尺抖了抖，女人的声音都变了调，“——早知就不该由着你看那些书，现下把脑子都读坏了不成？”
“坏了也比死了来得强！”十四岁的林寻真一把撞开她，又以蛮力撞开门口的两个婢女，甚至顾不上疼痛，一脚踹开了大门。
她鬓发散乱，像疯子一般跑了出去，身为深闺小姐，她从未做出这等子忤逆举动。骨子里的礼教让她浑身如针扎般难受，街道上的行人看不清脸，但是好像在注目着她。
林寻真冲着太初境的方向跑去，她能感觉到因为奔跑心跳如雷锤，双耳鼓噪得生疼，风也划过两侧的面颊，将散乱的发丝柔顺地抚拢在脑后。
渐渐地，方才跑出来时被众人围观，那针扎般的耻辱感好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遍体的快意。
她很累，哪里都疼，嗓子疼，撞人的胳膊也疼。脚步却不敢停，她喘着粗气，用尽全力奔跑，迎面而来的是浩然长天，远山阔水。
这天下，再无人拘得了她。

第62章
林寻真醒来时，眼前没有林府，也没有街道，只有一层厚厚的丝茧，现下已经裂开。
她连忙从中间爬出来，发现卿舟雪也已经醒来，她正低着头，用冰剑挑断缠绕在自己脚踝上的丝线。
一旁的蜘蛛只食被丝茧裹死的尸体，对于破茧而出的活人，它不再有半点兴趣。它仍然盘踞在余下的两个茧蛹之上，期盼着她们能死在幻影里。
她们不能将这只蜘蛛杀死，一旦它身死，那么裹在茧中的活人便再无生还的机会。
这也正是此等妖兽的可恼之处。
走出幻影的方式有许多，譬如卿舟雪以杀证道，譬如林寻真脱离了原有的轨迹，拿回自主意识，但种种皆最终只能靠自己觉悟，外人好像无法出太多力。
林寻真在此地驻足，守着两人的茧蛹，与那只织梦蛛遥遥对视。
卿舟雪与她协商一二，便站起身来，一路摸了回去。
织梦蛛应当就是密林的看守妖兽，它一旦出现，说明秘宝已然被人动过，方才那一个小队尽数被裹入茧蛹之中，凭信宝物很可能掉在沿途的某一处草丛。
外界两人分工有序，沉溺于幻梦之中的阮明珠尚在沙地中顽强生存。
一轮金黄的太阳悬于天空，将黄沙烤得相当炙热。风偶一吹，尘土飞扬。
沙地中凌乱留下几只爪印，又传来几声呜呜的狼啼。几只毛发苍黄的大狼围着一只倒下的黄羊啃骨头。
仔细一看，里头还挤了个孩子，浑身脏兮兮的，毛发卷曲而枯黄，只剩一对眼睛又大又亮，大狼吃大口肉，她就跟在后面捡小骨头碎肉吃。
那几头狼与秘境中的沙狼有些类似，不过个头要小上一圈，并无修为。它们对那孩子的气味显然很是熟悉，对她并无敌意。
十多年前，阮明珠过的正是这样的生活，风餐露宿，她也不知自己有无父母，总之有记忆开始，就在跟着狼群捡食喝水，晚上一冷，就和它们缩在一处避寒。
她活得简简单单，也没甚烦恼，除却有时候猎不到任何活物，便只能饿肚子。
幻影完美地勾勒出她记忆中的生动图景，一时，她还未发觉有任何不对。
一日在绿洲边喝水时，头狼警惕着四周的动向。
并无任何异常，彼时风也轻柔，空气中很是燥热。黄沙烫得人脚很疼，需得躲到阴凉处。她与其它几只小狼厮混在一处，打闹时竟也是用牙咬的，不会说人话，只哼哼唧唧几句兽语。
低矮的枯从之中似乎有什么动了动，头狼的眼珠子一转，紧盯着那处。最终钻出来一只小蜥蜴，又摇头晃脑地埋入沙地。
它的尾巴动了一下，而后卧于阴凉之处，眯着狼眼，甚是惬意。
一朵阴翳悄无声息地靠近。
野兽的直觉总是很敏锐，不过相对于准备万全的人来说还是差了一些。
一方在明一方在暗，阮明珠扭头时，只瞧见了浪人刀客的一虹白刃。
当温热的狼血飞溅她一脸时，她醒悟过来，连爬带跑，跟着落跑的几只小狼，向沙地远方的一片植被稀疏之处奔去。
几支箭如利刃一般插中了鲜活的心脏，几匹小狼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随后阮明珠被一把拽起来，她挣扎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紧盯着面前的几个高大的人。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人将几只幼狼提入牛皮口袋，又转过头来研究这个小孩。
“被狼养大的孩子？”沙哑的声音传来，一位将脸兜得严严实实的女人看了她几眼，“一起带回去吧。”
那小孩嗷呜一声，咬在刀客的手指上，他将她一下子摔下来，她的身子虽小，却也如狼一样灵活生猛，一下子又扑腾起来，双眼猩红，似乎恨不得生吞血肉，为“同类”报仇。
刀客的目光一凛，掐住了她的颈部，提起来，“小狼崽子，老实点！”
她依旧不依不挠，牙口甚好，咬着一切可咬的地方，像只发狂的野兽，最后被人揍了一拳，晕死过去，也与几只死掉的幼狼一起扎进口袋，草草带回了营地。
此处是一些浪人聚集之处，地处边境，朝廷管不到这边，也无心去管。舞刀弄棍的，越货走私的，杀人未偿命的，伴随着刺耳的胡琴，轰闹成一片。
那些刀头舔血的人一时好奇于狼孩，勉强收容了她。
由于这孩子一醒过来便咬人，于是将她栓在了破营帐前的一木桩子上。
别人拿着肉干在她鼻边引逗，但见她跃跃欲试，想要扑食时，又将肉干飞快收起，留得那狼孩皱着鼻子，龇牙咧嘴，倒是别样有趣，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她除却扑食时凶猛一点，其余时刻一直在警惕地瞪眼瞧着这些人，那些高大的人在拴着她的链子前来来往往，似乎对她并没有什么伤害之意。
混在一堆浪人中，她慢慢摸清了这里的生存之道。
那扛着大刀，脸上几道长疤的凶悍男子，便是这里的“狼王”。他率领着一帮部下，操着刀枪棍棒，去抢过路小商小贩的货物，而后回来瓜分——是谓“打猎”。时而又去与另个营的浪人争斗打架，抢夺水源。
原来与狼群中也没有什么差别——要打架，要抢赢，才能有最好的肉吃。
在她有限而简单的想法之中，生活就是这般模样。
她觉得四肢趴在地上扑咬，十分不好发力，便逐渐随人学会了走路。又看人拿布料裹着身躯，不容易受伤，她便学着也抢了布来，给自己缠上，最终她在一群蛮子喝酒吹牛，唾沫横飞间，学会了说当地土语，虽然十句里头没一句透着文雅。
她不再咬人，与这里的人混得熟了，那个裹着厚布头巾的蛮夷女人是唯一识字的，还给她取了个名儿，以汉话译来，便是用到今天这三个字。
那刀客觉得她学武还有点天赋，喝高了的时候就拿着把刀教教她。阮明珠习武天赋确实卓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学着，进步也很神速。
明白了此中生杀予夺的道理，她年纪小小，耳濡目染，也和那帮子浪人一般，有学有样。
并非天下所有的姑娘都可用娇花作比，她大概就是一把野草，吹到哪里都能蓬勃而生。
幻境之外。
林寻真看着两人的丝茧纹丝不动，唯有其上一起一伏，才勉强说明其中尚是活人。她心中略有焦急，那只蜘蛛还在时不时发出一声怪笑，仿佛是在嘲讽。
林中有些动静，她警惕地向草木掩映处看去。卿舟雪快步走来，手中攥着晶莹透亮的一块玉石，“许是这个。我方才寻了一路，卡在了丝茧下方的一处石缝里。”
林寻真接来一看，其上确实是太初境的纹样，隐约散发着灵光，“是门派事先所设，想必错不了。你去时可有人在找？”
“是有。只不过他们脚步匆忙，看得不仔细，掠过了。”卿舟雪向后看了一眼，“想必也未曾发觉这东西被我捡取。”
保险起见，林寻真将这玉石仔细收好，捂得严严实实，不透出一丝光亮来，恐他人窥伺。她心中终于畅快了些，可当看向阮明珠和白苏的丝茧，一下子又犯了愁，“这两人……到底是瞧见了什么？怎的还不出来？”
林寻真直觉不能坐以待毙，她抱着试一试的微茫希望，对着阮明珠与白苏的丝茧喊起了她们的名字。
幻影之内，黄沙飞扬。
阮明珠年纪是营中小儿最小的，但偏生打架最为凶猛。大一点的孩子爱欺负人，无事便来抢她寻来的干粮，她被揍得满头是血也不退半步，反而大有鱼死网破的狠气。
他们讨不了好处，竟也惧她三分，而她在一次次斗殴中愈发精于此道。
两个身影滚在地上扑腾，黄沙滚滚，腿脚乱蹬。
四周有几个胡儿在叫好，阮明珠将对面营地的小孩压在身下，一把摁住他，“吃的，拿出来！”
那小孩身子骨壮实，但气力却不比她，被一拳打在胸口，嘴中又吃了一把地上的黄沙，剧烈地咳着，骂道，“我凭什么给你？”
“凭我打得过你。”小姑娘面露凶光，不知为何头疼了一瞬，龇牙咧嘴，“或者你认我为老大，我不仅不打你，和他们一样，还给你分！”
“不认！”
阮明珠的胳膊一疼，那人张开嘴咬出来血，彻底将她的怒气挑燃，她一把将人摁在沙地里，又将人头攥起来，似乎准备像敲鸡蛋一样往沙地上扣去——
“你认不认？”阮明珠吓他一下，僵持着，倒没真扣。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太阳穴又隐隐作痛，像是要拉扯着灵魂脱离身躯。
“……放你的屁，不认！”那小孩含糊不清地说。
她恼极，正准备下手——头脑在此刻忽然剧烈地疼了一下，仿佛将人闷在钟里一敲。
好像有个师长在她耳朵旁边天天念叨过。
明珠，戒骄戒躁，致虚极，守静笃，方是正途。
什么虚极？什么静笃？这不是，也不该是她懂过的文字，毕竟她根本不识字。
阮明珠在此一瞬间，如同被雷火击中般顿在原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
她听得天边一阵抖动，有人在喊，“阮明珠——”
她没有名字，也听不懂汉话，这喊的又是谁？为何她会觉得这是在喊自己？
阮明珠的头脑空白一瞬，那句话她好像能听得懂，她——
她好像不是未开化的野兽了，也不再与混子为伍，有师门亲友，许多东西靠抢夺而来，似乎不是正途。
阮明珠定定地看着手中攥起的那颗脑袋，一面是骨血中培养的狼性要掠夺宰割，一面是人性的柔慈在拉扯着她的力气一点点松开。
当她彻底松开手的一刻，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幻影的轮廓全然破碎。

第63章
林寻真与卿舟雪在外界等到许久，终于见阮明珠的丝茧有了些动静。
她一脚将那缠绕的丝线蹬开，迎面便是八只眼睛的织梦蛛，阮明珠一惊，险些一脚朝它蹬去，被林寻真和卿舟雪架着胳膊拖了过来。
“别踢它，白苏还在丝茧里头！”
林寻真问，“你瞧见了什么？怎么耗了这么久？”
阮明珠将脸上黏着的丝线扯下，嫌弃地拍拍手，“一些很小时候的事，演得倒是和真的一样，再让我过了遍苦日子。这玩意真邪门。我是听见了有人喊我，又瞧见了——”
“待会再说罢。”卿舟雪打断她，“你说你可以听见有人喊你？”
“对。唉？你们喊的？”
林寻真与卿舟雪对望一眼，说明这法子不是全然无用。于是她们连忙守在白苏边上，开始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阮明珠明白过来，遂也加入其中。
与林阮二人梦到幼时回忆不同，白苏朦朦胧胧睁开眼睛，走到了一处陌生之地。
其实她胆子不算很大，此刻一人独行于幽邃昏暗之处，前后都瞧不见人影，心中像是提了一小桶水，晃荡得不甚安宁。
这是何方？
她捏紧衣袖，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向着前方一片光亮之处。
当眼睛被刺痛的时候，白苏不禁流了点泪。当她再次看清眼前变幻的景象时，却实打实地愣在了原地。
战火连天，血肉横飞。
她还未反应过来，一团似是脏器的湿热东西便掉在了眼前，滚在尘泥里，散发着幽幽魔气，好几圈才停下来。她惊得一下子跳开，连退了几步。
白苏治病救人，虽也见过比较惨烈的模样，但从未亲自上过战场，何况是这等场面——一团一团的鲜血自伤口中涌出，脏器尸块掉在地上，又很快化为灵力或魔气消散于天地之间，四周惨叫声，嘶吼声，像弹了几百个断弦琵琶一样刺耳。
她藏身于古战场的一堆尸块后面，观察着四周的景象，此处好像是仙魔大战，高阶的魔物和修士在天上施法打斗，于地面上的魔兵和年轻将领亦在斗争。
仙法笼罩了整个场面，将魔物围困于阵法之中，宛若困兽。
这并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
而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屠杀。
这场屠杀白苏无能为力，她只是一个医修，在此等危境之中只能自保。
鼻尖浓厚的血腥味道弥散开来，惨叫声像是催命一样在她耳根子旁回响。白苏捂着嘴，被熏得想要呕吐，她眼瞅着身旁一位魔将倒下，被击中了心脉，痛苦地扭曲于地面，情急之下握住了白苏的手腕。
“嗬……”
白苏慌忙低下眼睛，与魔物狰狞的脸庞对上，青面獠牙，丑陋不堪，它的眼神中盛满了一片绝望，那是对死的恐惧。
粗砺的声音微微喘着，已经很是虚弱。
白苏定了定神，勉强冷静下来，将它用力拖到一片隐秘不受打扰之处，刚想以灵力钻入它关窍治愈，耳边却有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
“你在做什么？”
白苏心中一紧，环顾四周，却并未见到任何人，只有横七竖八的魔尸。
“救人。”她轻声答道。
一声嗤笑，“那是人么？”
木灵根柔和催生之力已然笼罩于它汩汩流血之处，伤口有愈合的迹象。
白苏一边救着它，一面抽出功夫来回答这虚无缥缈的声音，“虽非我族类，到底也是性命一条——你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今日闲来无事，单只和小友论一论道法，你是医修，就论一论这医道罢。”
白苏心中的不安散却了点儿，她感觉此人并非有恶意，便问，“你想怎么论？”
“行医者救人，天经地义，是也不是？”声音含笑道。
“是。”
“那若是因着你所救之人，死掉了更多无辜之人。你还救不救？”
白苏迟疑道，“……这是何意？”
眼前的景象忽然再度虚化，一层层崩拆开来，白苏下意识地闭眼，她再度睁眼时，又瞧见一片尸山血海。
目光锁定到一处，她讶然睁大双眸，看着那些魔物挣扎起来，咬碎修士的头颅，吞掉他们的内丹，手臂上的肌肉一寸寸膨胀，异常凶残。
“如果你救的是这样的东西——致使生灵涂炭，万劫不复，而你，”声音顿时尖锐，“行医之人，才是最终举起屠刀的人。你当真就没有辜负自己的初心么？你看着死在魔物利爪下的亡魂，心中亦不会有半点愧疚么？”
白苏愣了一瞬，手指不由得攥紧，她的头皮一阵发麻，张了张嘴，“可是人与魔只算出生，不能一概而论。这世上既有以杀证道的修仙人，也有光明磊落，不造杀孽的妖魔，这又怎么说得好？”
“妖魔的血脉天生嗜杀，或多或少罢了，你……要拿人命去赌么，你能赌得起么。”那声音低下来，似是蛊惑，“不愿赌的话，你就放开它，这样可好？”
方才白苏正在思绪间，灵力运作不由得慢了下来，她感受着它身上一点点流逝的生命，和逐渐冷却的热血，以及那一双仍然是睁着的，满是哀求与恐惧的眼睛。
生灵的眼是万用的沟渠，一切尽在不言中。
该……该继续吗。
有那么一个瞬间，两难的愧疚感几乎淹没了她，险些让人窒息。但是面对此般情形，也难有双全的抉择。
白苏闭上眼睛，耳畔旁微弱的呻吟一下子隔得很远很远。
整片幻影寂静下来，仿佛又只剩她一人。
她曾见过柳寻芹拒诊，神色淡漠，在一片哀求声骂声中闭门不出，事后也并未见她脸上有半分悔色，仿佛如同拂去了一片尘埃一样不以为意。
那时白苏年纪还小，问师尊如何能做到这般坚定。
柳寻芹只说，“活了这般年头，见惯死生，都是常事，自然无动于衷。”
小白苏不解，“那我活到师尊这个年纪时，也会如此吗？”
室内静谧，柳寻芹的唇边溢出一缕白烟，像是一声轻叹，烟雾被她自己的灵力裹挟着卷去窗外，飘得无影无踪。
“我并非好的医者，只能说精于此道。你太过良善，各人的道并不相同，遵心便是，所以在种种抉择之间，不用学我，也不用学任何人。”
白苏当年没有听懂师尊的话，在她心中，如果大名鼎鼎的医仙都不能算好，那放眼天底下又何人能及？
但她告诉她，不用学任何人。
思绪渐渐回拢，白苏定了定神，决定坚持道心。于她而言，濒死的生灵是一条鲜活的性命，她将其救起，是医修的天性，缘分从此止于此。正如人行走于滩涂之上，将搁浅的鱼丢入水中，不会多思它今后的游向。
神思电转之间，幻影应心而碎。
恍然如梦醒，她听见了几位同门呼唤的声音，眼前是白融融一片，撕开来，湛蓝的天空重新映入眼帘。
织梦蛛最终失望而归，连一个人都未捞着。它制造的幻境，人在坠入其中时会混淆记忆，自动融入场景，需要在其中清醒过来，摆脱提线木偶的掣肘，做出自己的抉择，方能醒来。
不知是否由掌门所设，特地用来考验弟子的心性。
阮明珠将白苏身上的线扯开，又将人提起来，“没事儿吧？”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算是极幸运了。我醒来忽然发觉境界有所松动。”
“这么厉害？”阮明珠讶然道，“原来被这玩意缠上还有这等大机缘。”
“现下我们该走了。”林寻真将那块标志的玉石给了卿舟雪，又将地图铺展开来，手指在上面滑过。
掌门春秋殿内。
映天水镜上的画面波动一二，重新归于一片平静。
赛程很长，许是得耗上一周时日。长老们无需休眠，但长时间专注于此，未免容易疲累。
云舒尘闭目养神良久，再度睁开眼时，在镜中不见徒儿的身影，不禁兴致缺缺，又将目光挪向别处。
其它的几位长老已经就其它事情闲聊起来，掌门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也不知到底是何意见；柳寻芹目光放平，时不时将面前的茶盏缓缓转一圈；而越长歌支着下巴，侧头看着柳寻芹转杯子，百无聊赖。
确实无趣。
以往没遇见卿舟雪的时候，她对于要端坐于此处，瞧个七天七夜的事儿深恶痛绝。一向是告病于峰，闭门不出，而今年则很有不同。
掌门也发觉，云师妹继收徒以后，竟好相处也好说话许多，譬如这种形式也乐意陪人走一走了。
卿师侄哪里是什么煞星转世，分明是太初境的吉星高照。硬生生将那病秧子师妹从室内搬出来，得以见一见天光。
“有了徒儿当真不一样。我记得你以前曾说不喜欢小孩，现在尝试一下，倒也相处得很好。”
她这一点倒是从未变过。
只不过卿舟雪乃卦象所指之人，又天生特殊，便还是妥协将她捡回来，一开始只能说不算讨厌她，但还是……从未想过今日这般情形。
云舒尘眉梢微蹙，下意识否认道，“她长大了。”

第64章
“拿了这玉石还不够，我们得原路返回，走到入境时的出口。”
她们不宜久留，这密林中随时能听到远方传来悉悉索索的人声。此处并不开阔，一旦有人在暗处偷袭强夺宝物，便会陷入劣势。
几人收拾一番，穿过草场，再度走向荒漠。灵气一点一点地被稀释，肢体又逐渐沉重起来。
一开始她们并未怀璧，因此一路走过来，只需提防着野兽来袭。现下除却提防野兽，还得随时紧惕着其他同门。她们似乎总觉得每一步都走不踏实，不过沙漠之中视野开阔，只要茫茫一眼望去不见人，心中总是安稳的。
此刻是白日，沙狼不会在此时活动觅食，这方面的担心也逐渐消散。几人包围着卿舟雪，蹭着凉气，之前在密林中紧张了许久，现下竟觉得胜利在望，心情放松，脚步也轻快起来。
她们走上一座沙山，正准备下坡时，阮明珠却停住脚步，笑着说，“我这里有个蛮好玩的法子，也能加快脚程，你们要试一试么？”
几人齐齐看向她，只见她自腰间掏出自密林中采摘的几根小木枝与细藤，又将白苏拉过来比划许久。白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的手握上那几根木枝，末端很快伸长，长粗，自躯干上长出密密麻麻的小枝丫。这些小枝丫也很快变长，重复主干的生长趋势。而后藤蔓蜿蜒缠绕，将它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很快一尾体型不小的的木舟出现在沙山上。
底部因为由木枝藤蔓环合而成，多有镂空，不能用于水上，但却很适合沙地。
白师姐的领悟力超群，阮明珠恨不得亲她一口，“对，就是这样！”
她又把底部打磨得平整了一些，以舟的头部对着沙山下坡。
能少累几步路自然是好。卿舟雪并无异议，十分安然地坐了进去，鉴于此舟是白苏自己所做，因此不上去也有点说不过去。
只有林寻真甚是怀疑地看向这现做的木舟，又对上阮明珠的眼睛：“这……当真不会出事？”
结果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阮明珠一把拽了进去。阮小师妹甚是豪放地背对着一屁股坐在舟尾，木棍横放在腿上，两脚往前一蹬，木舟失掉平衡，一骑绝尘地往坡下滑。
这一滑便停不下来。
如她所言，赶路确实极为便利，嗖地一下，飙出好几丈远，且有越来越快的趋势，一路上卿舟雪面无表情地闭上眼，阮明珠笑声如银铃，中间夹着的两个抱作一团，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叫。
沙山之脊，几个年轻人一路飞驰而下，将烈日也抛在脑后，长风将她们的衣摆与头发吹得飘扬如旗帜。
倒很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味道。
但风沙糊面是免不了的，一个个被吹得睁不开眼睛。阮明珠背对着舟，手中木棍左右一撑，竟还可以控制朝向，相当动荡地向下滑去。
“停！要撞上了——”林寻真睁眼一看，恨不得一把夺过阮明珠的木棍，再将这家伙踹下去。
前边仔细一看，有一座隆起的沙堡，不知是何物，坐在后头的阮明珠并未看到。察觉到不对，卿舟雪睁开眼，冰刃刮在地上，硬生生磨融了一半——
画面戛然而止，水镜的涟漪波动一瞬，又归于止息。
“玩得还挺开心的。”周长老摇着扇子，微微一笑，“看着这帮孩子，倒是让我想起来那个时候——祖师爷成天在秘境里设些有的没的，说是好玩，倒是给人出了老大的难题。”
掌门亦笑道，“譬如在必经之路上种了棵树，树上挂满毛虫。本座记得云师妹那次难得方寸一乱，直接将树烧成灰飞，死活过不去这坎。”
云舒尘从容不迫地回敬他：“莫不是没人记得太初境掌门人，当年中了祖师爷的迷魂术法，竟拿着自己的剑啃了半天？同门子弟都围着一圈儿来瞻仰你的英姿。”
越长歌轻轻一笑，手中不知何时托出来一个晶莹剔透的宝珠，此物名唤“忆余欢”，顾名思义，可用来记录一些当下场景，过了许久以后还能有声有色地观看。
她说，“这东西我当年可是记了许多，想看看么？”
言罢她也懒得管他们是否乐意，便将大家少时干过的啼笑皆非之事明面摆出来。一时大殿之上咳嗽声此起彼伏，掌门在干咳几声以后连忙道，“把这东西拿回去。”
越长歌则换了一个，场面中只体现了寻常之景。
一方室内，灯火微暖。祖师爷尚在时，师娘也在。两人慈眉善目，坐在一起，更似神仙眷侣。
一群年少的徒儿围成一圈坐着。彼时的掌门大师兄在与师尊说话，另两个师弟在揪猫毛，云舒尘则靠在师娘肩上，看她往自己的碗中又夹了块不爱吃的菜，神色微僵。柳寻芹安静地斟了杯茶，又蹙眉挑去沾在杯沿的一根茶叶。越长歌则支着下巴瞧着柳寻芹捣鼓，一双眼不自觉弯起。
不管他们是不是有进食的必要，也不管他们是否辟谷，一日三餐，晚上一桌总是整整齐齐。
刚将碗筷收拾，周山南怀中抱着的猫儿便将脸埋了进去，猛舔几口。抬起头来，胡须上都沾着汤汁。
其它的长老瞧了这场面在笑，更有几声叹息夹在其中。
云舒尘的目光看向师尊和师娘，唇边亦是笑着，只是笑意逐渐不达眼底。最终长睫下掩，遮去一片冷色。
修仙大能者，与天同寿啊。
而他们……都。
都早不在人世了。
*
秘境之内。
几人的舟楫无可避免地撞上了那沙堡，藤木船啪地一声碎掉，躯体则摔在沙地上。所幸修道之人一般身子骨结实，若是凡人定会伤筋动骨再爬不起来。
卿舟雪怀中的玉石不甚掉了出来。她反应相当迅速，伸手拿起来，却不甚和另一个东西碰在一起。
那并非她的手。
好在卿舟雪较人快了一步。
抬眼对上一张陌生的脸孔，是个女子，见尚未抢成这信物，便恼羞成怒，一掌朝她胸口拍来。
卿舟雪侧身滚去，只听得咔擦一声，阮明珠不知何时爬起来，手中的长棍一下子扫到了那人的掌，将力度实打实地还了回去。
她一把将卿舟雪拉过来，白苏与林寻真也将其围在中间，保护那块凭证的玉石不被抢夺。
沙堡之中再冒出了三人，皆是几位不太熟悉的同门子弟。他们估计是算好时辰，知道抢到宝贝的队伍应该会踏上返程，早就埋伏于此，做个沙堡，引诱别人过来，疑心此处是否另有机缘——这下不愿寻宝，只要夺宝就好。
卿舟雪默数了一下，对方的境界都是金丹期，其中只有小境界的差异。共有四人，土灵根的两位皆是剑修，手中拿着歪扭削成的石剑，余下的灵根似乎纯度不高，卿舟雪感觉不太清晰，只知道方才与自己抢夺的那位女子，手执弓箭，相当敏捷。另一位则该是专攻术法。
那手握一只简陋弓箭的师姐方才掌骨险些碎掉，目光不悦地盯着几人，转了几转，似乎在寻找可趁之机。
此刻最占便利的是土相。沙山下埋着的土层很是深厚，但只要成功调上来了一块，便如水灵根之于江河湖海，用之不竭。
反观卿舟雪这边，却只有林寻真有土相灵根，而且平日修行甚少，远不如她的水灵根运用自如。
“怎么办？”听得白苏在身后小声问道，阮明珠压低嗓音，盯着那几人，“不然先下手为强？”
来不及多加思索，地面一阵摇晃，笋一般的土块自沙土中破出，卿舟雪手中磨掉一半的冰剑，也能勉强用用，她踩着土块尖儿向上凌空而起。
阮明珠则向下滑去，将棍往地中一插，以此为轴用力，横旋着一脚踢向那法修的腰部，裹着全身的灵力，那法修似乎并未料到她速度如此之迅猛，平白无故地挨了这一击，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上。
可是他们的目的显然并非阮明珠，而是怀着凭信的卿舟雪。两位剑修见同伴倒下，不禁眉梢一蹙，倒不纠结，很是利落地朝卿舟雪刺去，呈围攻之势。
混战之间，玉石被高高抛起，于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正被林寻真接住，她的手一扬，借由方才的土笋滋生，连成一道长盾，延缓了两个剑修转身的攻势。
挡着他们的一瞬间隙，土块应声而碎，一支厉带罡风的箭自林寻真脑门射来，她躲避之时，却不甚绊倒了一旁的白苏，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玉石也明晃晃地掉在沙地之中，离得很远。
对方的眼光一亮，卿舟雪与阮明珠暗叫不好，以平生最快之力向那一处扑过去——
对面的剑修离得近，将那块圆润之物捡了起来，迅速掉头，卿舟雪一剑横过来，挡住他去路，而阮明珠直接扑了上去。
她丢了较长而累赘的木棍，将人摁在地上，去抢那块凭信，同门师弟自然不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于是死不松手，两人就此扭打起来，在地面上滚得又是一番尘土飞扬，旁人根本插不进手。
卿舟雪剑身自手中灵巧地转了个向，把这一半的残剑，竟意外也有几分缺损之美，一下铿锵挡住紧随其后的一支利箭——正朝向阮明珠的那支。
土灵根的剑修贴在地面上，并非弱势，笋一般尖锐的厚实土块时不时顶出，似乎想要将阮明珠顶开，她闷哼几声，几缕火星在打斗之时溢出，不过几下就在扑腾中湮灭。
林寻真与白苏爬起来，一时插不进局，蹙眉随时待动，此刻形势相当复杂。白苏盯着阮明珠时不时熄灭的火星，一直盯着，看着看着忽然心中跳出那一弯藤木舟，她喃喃道，“火遇木则兴，风吹更甚。”
她猛地提起裙摆，将那已经破碎的木舟拖了回来，几把将其上的藤扯碎，撒入地中。
一块小藤生气勃勃地滚落自阮明珠的身侧，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一大片。

第65章
茂盛生长的藤木在荒野之中扎根，甚至开出了洁白的花朵，将他们团团围住，本身便是一种奇观。
庞大的根系在无意中固着了阮明珠与那剑修打斗时身下的土壤，那土笋穿刺的速度逐渐慢下来，最终凝滞不动。
当火焰卷上洁白如雪的花瓣，没过细茎，真正攀上木身，火势便愈发猛烈。
被烈火吞没的感觉，炙热得让对方呼吸困难，头发顿时烧焦了一大片。
火灵根在烈火之中无惧无畏，如涅槃的凤凰，在对手疲软之时，阮明珠步步紧逼，终于一记下勾拳将人打懵，扳过他的手，抢到了凭信，反手向后抛去，被卿舟雪稳稳接住。
又一支利箭向卿舟雪射来，擦过她雪白的衣袖，却在身旁割了几道口子，相当锋锐。
与此同时，对方尚站着的剑修已经动了。方才阮明珠的打斗中他插不上手，现下却可以直攻卿舟雪而来，身姿一跃，瞅准了她手中熠熠发光的宝玉。
林寻真紧盯着战局，心中默默盘算着，修为相当，由于灵根在此地并不适宜，她与白苏又不善近战，等于一下子就折掉两人。
反观对方，两个土灵根的剑修可用全力，一个频频骚扰的弓箭手不断放箭，只浪费掉了一个专攻术法的法修，还剩三人。
她们处于，而且将一直处于弱势。
我方是守，对方要夺。
木能兴火，白苏可以助她。阮明珠的火势见长，便是空手对上那剑修，也教人吃不了兜子走，此刻两人还倒地扭打在一起，她应该是占了上风。林寻真在一旁看得心下稍松，能制住一个也好。
可目光挪到卿舟雪身上，一颗心便揪起来。看得出她一对二，执着一柄残剑，还得护着凭信宝玉，的确分身乏术，只剩下躲的份儿。
不能如此下去，至少也得让她有一把好剑。
木能兴火，而冰取之于水。她茫然四顾，风沙刮得脸疼，沙地滚烫而干燥，要得去哪里寻水……水？
她的目光终于落到荒漠之中，几株半死不活的枯黄灌木上。
心思倏地一动，既然草木能生，还长到这不高不矮的境地，自然是不能缺水的。
兴许……水与土一般，在地下也有呢？
横竖现在也插不进去，只会帮倒忙。
抱着这般试一试的心思，她躲到一块不会被他们的打斗波及之处，盘腿而坐，闭上双眼，丹田之中灵气运转，朝茫茫黄沙之下渴求地伸出一缕——
并非石沉大海。
果然，隐约之间，似乎有了回应。
那缕灵力如磅礴的根系，深入土地，将深处的沙砾上，裹挟着的水一滴一滴地吸拢过来。
最终凝聚成团，蓄势待发。
此刻。
卿舟雪的白衣被割破许多口子，左躲右躲，十分不顺手，逐渐有凝滞之势。
对面的剑修吃准了她现下武器不全，一剑势如破竹，冲她关窍刺来，卿舟雪手中那半柄残剑护在心口，应了这一击，本就很深的裂纹更是如蜘蛛网一般延伸开来。
快碎了。
那边磨成的剑也很粗陋，但比她的要坚实许多。又一剑紧随其上，卿舟雪心知撑不住这一剑，只得护好凭信，做好了长剑捅破肉身的准备。
手中似乎有何东西一沉，她一愣，几缕至纯至净的水流附着于剑身的裂纹之处，很快冻成一片，如伤口一般愈合。
硕长的冰剑赫然长出，她周围逸散的寒气终于有了落脚之处，凝成一大片散发着寒气的冰罩。
对面的剑修也愣住，可是手中之剑已然来不及撤回，猛地一下卡在其中。
卿舟雪终于得以执剑，她身旁的空气湿润不少，一溜儿白霜逐渐覆盖上人的眉目。
剑锋所指，是一片寒光。
阮明珠此刻也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手里如拎小鸡一般拎着那烧得灰头土脸的剑修，将人一脚踹走，砸得滚了几个来回。那位师兄吃痛，揉着胳膊爬起来，一见卿舟雪与阮明珠二人并肩而立。
他们亦知道自己是占了灵根的便利，若论真功夫，自方才的打斗之中便可观摩出还差她们一二。
现下一看，战局扭转，讨不到便利了。秘境最要紧的仍然是夺宝，并非取胜。
他们的选择格外明智，放弃，换一个。
卿舟雪看着那几人走远，这会儿倒是没人去追，收拾一番东西，确认凭信无误。她摩挲着手中冰剑，心中了然，便对林寻真说，“多谢。”
“既是团战，助你也便是助己，你就不用如此客气了。”
林寻真悄然一叹，卿师妹似乎是真与人混不熟的模样，不管是多亲近的人，她似乎都会一本正经地道谢，相处起来，礼貌又疏离。
可林寻真看得出，她并非是刻意如此。好像就是这般的天性，放在这个年纪当真奇怪。
她瞥向阮明珠，便能看出许多不同来。那丫头已然提着白苏高兴地转起了圈圈，并大言不惭以后打架都带白师姐一起才好。吓得白苏连忙推她，说自己对打架并无什么兴趣，还是罢了罢了。
方才经历一场打斗，到底是有些累。尤其是卿舟雪，她现下一身外衣被割得破烂，又沾了灰，阮明珠则整个人都灰蒙蒙的。
为避免路上再遇上敌袭身体疲乏，无力应战，她们盘腿坐下来，就这白苏催生而出的那一片阴翳，稍作休息。人虽坐着，嘴皮子因着阮师妹最终还是未闲下来。
几人就无所事事地谈起了幻影中所见。
“实乃无趣。又将我小时候那苦日子过了一遍。”阮明珠微叹了口气，“感觉真像是大梦一场，在梦里，怎么也记不得现世的事情。”
“我倒是能勉强忆起丝毫，”林寻真若有所思，“兴许这才是出来快于你的缘由。”
卿舟雪不自觉走神，她总觉得最近人不是很对劲，在榻上睡觉梦到师尊，在织梦蛛的幻术之中，还能梦到师尊。且二者所做之事，并无甚大差别，与那话本子之中写着的，倒是有些类似。
她总觉得自己与师尊不能与话本中的那些东西作比，但倘若要说为什么，却也说不上来。
耳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手臂不自觉绷紧，抬眼看向前方，只见那一头的沙山顶上冒出几个小黑点一般的人影。
“又有人。”
她将声音压得很轻，身旁的几位师姐妹也注意到，一时气氛趋于凝滞。
那队人马走得近了。卿舟雪仔细一看，是萧鸿和陈莲青，身后还跟着几人。只见秘境的凭信宝玉被他大咧咧挂在腰间，璀璨夺目，一步一晃荡，似乎半点不怕别人来抢。
他们远远往这边瞅了一眼，就直接走了过去，并未停留。
林寻真松了口气，“多停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我们也是时候该赶路了。”
阮明珠站起身来，“也是。快点把这玩意送回去，放在身上总是不安生。”
托那木舟的福，她们将地图摆开来，竟然滑得离出口已然这般相近了。每一个队伍来时传送的位置不一，走时自然也不一样，因此也无需太过担心与别人撞上。
她们一直走，终于感觉周遭景物一并熟悉起来，待到终于走过一层薄界时，眼前景色骤然变化，又回到了方才来时的那尾湖心之舟上。
*
太初境主峰之上。
“又筛掉了半数的孩子。”
掌门面前的茶碗已经放凉，浮绿的泡沫都尽数消融，他轻叹一口气，“若非问仙大会名额有限，其实让他们都去试试机会倒也挺好。”
“问仙大会，到底也只是虚名。年轻人要走的路还有很长。”钟长老摇摇头，“岂能因为一时的浮云遮蔽双眼，那便先失掉了比试的初衷了。”
虽然如此，许多人一开始，就是为了虚名而来。或是驰骋六界，或是万人敬仰，纵横九州任由生杀予夺，谁能不心动？与凡人一生汲汲于功名富贵而言，也并无高尚许多的地方。
云舒尘这般想着，无声地笑了一下。兴许只有她家的徒儿格外脱俗，稀里糊涂地被捡上了山，又不明不白地修了道——不过当年小徒弟还是有一些朴素的追求的，比如有饭吃。
掐指一算，她此刻也该出秘境了。
卿舟雪一行人走出秘境，将凭信宝物上交掌门以后，一个个身心疲惫，简单告别以后，皆回了自家峰上休憩。
卿舟雪回去将那一身混合着黄灰泥尘，割得破烂的外衣脱下。想到待会许要见到师尊，便照例去沐浴，她发觉自己身上破的那些口子，倒地时砸出来的淤青，在走回来的这个工夫内，已然好得全了。
她是自小就有这般的本领。现下修为稳步提升，这等体质就愈发显著起来。
她用一道细细的冰刃划破自己的指尖，然后肉眼盯着那道口子愈合。
那滴血还未流淌出来，就已经彻底断了源头。
她用拇指微微一蹭，任那滴血落在水中，散开一小片水红。最终氤氲于偌大的池水之中，浅淡得再也寻不着了。

第66章
好像在很多方面，自己皆是特殊的。
也不知是福是祸。
卿舟雪磨蹭了一下指腹，光滑如初，根本看不出来那一处在一瞬前尚受过伤。
她拾起这般想法，也拾起了挂在一旁的干燥衣裳，松垮地披上，一推门，便碰见了刚自主峰回来，走入卧房的云舒尘。
“累吗？”师尊在一旁坐下来，顺手斟了杯茶。
卿舟雪摇了摇头，“这一次也未历经太多波折，运气很好的。”
“不是没有经历波折。”
云舒尘在主峰连坐几日，不得好生休憩，也有点疲乏。她喝了口茶，单手支在桌案上，闭上眼，“你们几人不说配合得相当惊艳，较之前而言，也流畅了许多。一个个实力本出挑，如是这般，自然一路顺风顺水。”
她又抬起眼，似乎不经意地随口谈道，“那织梦蛛的幻影之中，徒儿是第一个出来的。此类妖兽善识人心，也有修士借由此证道，你经此一遭，有何长进么？”
“并无。”卿舟雪顿时心中一紧，师尊若是继续往下问，她……
她应该把这种事说出来么。
最终她还是开口，“我只梦见了人。”
云舒尘沉默片刻，心中莫名浮现两个猜想。徒儿生性淡然，应当不会纠结于过往，那么她梦到的更可能是当下——平日相处过多的人，无非是自己与师姐妹。那师姐妹之中，唯有某一个和她算是要好。
话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了。云舒尘心下微叹，又冲她挑眉，“你怎么总是这样。”
“我……”
卿舟雪以为她是指幻影一事。却不曾想镜外的长老也只能看见她们被层层包裹在丝茧之中。
“许是最近修道心神不宁，徒儿自去抄清净经。”
她顿了顿，肃然道。
云舒尘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片刻后反应过来，轻叹一口气，又笑道，“是说你怎么总是这样——师尊一与你讲话，便直杵在这跟前，又不是罚你站。小时候就是这等毛病。”
卿舟雪轻咳一声，拖开椅子坐下。
她仍是看着云舒尘，只见她放下了茶碗，手指又抚上自己腕间的玉镯，缓慢地拨弄着绕了一圈，却不说话。
师尊看起来有话要说。
她便安静地等着。
“和你随便聊一聊罢了。”云舒尘温声道，“这才几日的功夫，一不见我，又生分了？”
“没有。”她如实说，“师尊想聊点什么？”
接下来也只是寻常谈话罢了，关于此次秘境，关于问仙大会。不知道卿舟雪是否察觉到，云舒尘在谈及秘境时，相当润物无声地抛出了一问，“幻影中，你瞧见了什么人？”
卿舟雪安静了片刻，还是坦言道，“……你。”
云舒尘转着玉镯的手指顿时松开，她低眉，无声地微牵起嘴角，喝完一口茶后，又被她压得平整。
这茶清淡微苦，降火效用极好。云舒尘却品出来一点点甜，微茫不显，但回味良久。
不过。
“看见了我，就第一个破境而出？”
卿舟雪万万没想到师尊会在意这个，她愣愣道，“嗯？”
云舒尘将茶杯放下，悠然道，“无事，你可以去抄经了。”
“……”
卿舟雪刚扭头，又听师尊说，“慢着。”
一个白瓷瓶被放入她的手心。
“破元婴境时所需的丹药炼好了。若发觉什么不对，把这个吞下，离鹤衣峰远一些。我看掌门殿那儿挺合适。”
云舒尘向后靠着，好整以暇道，“再把为师的家当烧没了，你就自己掂量罢。”
卿舟雪谨慎地应下，也正是为避免此事，她早已物色好了——就是上次对着雷劫练剑之处。相当开阔，再怎么也不会衰到别人。
她打开那瓷瓶一看，香气竟与炒板栗有点类似，一颗圆润发黑的丹药。
“师尊下一次破境，是何时？”卿舟雪将瓶盖合上，想到此事，不由得生了些好奇。
实际上，她鲜少见云舒尘修炼过。偶尔的打坐，也多半是在养精蓄锐。
“那又得挨雷劫。怕疼，不想。遥遥无期。”
云舒尘站起身来，午后秋阳照得人又有些困乏，她神色倦倦，走向床边。将外衣换下，想睡个午觉，卿舟雪走过去扶着她躺好，轻声说，“师尊不想破境就不破好了。”
云舒尘闭上双眼。
其实也并非敷衍，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有一些别的因素……再往上一层，估计很难扛住渡劫时期的九重雷劫，当是九死一生。
人刚一躺下，却又想起这七日好像都没进一粒米。不想倒还好，这一想起，习惯作祟，腹中空荡荡的，百般不适应。
“你会做饭么？”
师尊忽然如此问，卿舟雪的手一顿，“……不会的。”
再听不见声音。
卿舟雪将手收回来，撩起的一串珠帘垂下，女人的身形朦胧，似乎翻了个身，将自己埋入被褥。
她走出房门，看着秋山上灿烂到糜烂的金色，仿佛风一吹就会尽数凋落。
再过几月，便要到冬日了。
今年送师尊什么好？卿舟雪思忖一二，她早已决定这次送点实际的。上次的小莲花坠子未曾见师尊用得上，兴许是她首饰过多，一时也戴不过来。
现下看来，一桌好菜兴许不错。
*
她家的猫一直神出鬼没，连干活也是悄然完成的。比如偷偷地做好一桌饭菜然后不见踪影，或是将用物置办整齐，某一日突然出现在庭院的某个角落。
卿舟雪在阿锦最为喜爱的几个墙头蹲点，终于适时地逮住了它。
此后认了个猫主子教她学烧饭。
这只猫虽然可以化为人形，不过并不是很喜欢，显然更喜欢猫身的灵巧自如，倘若不是到了非化成人不可之时，阿锦一直安分守己地做猫。
很显然，它将指导卿舟雪做菜一事，归于可用猫身完成的活计。
阮明珠又在无所事事时摸上鹤衣峰，蹲在墙头往院中一扫，云师叔不在，卿舟雪也不在。她本是想走的，结果临走时瞥了一眼，当即愣在原地。
透过疏朗树影，隐约可见后边灶房将窗子敞开，其间晃动着一个白色身影。
卿师姐本应惯常拎着剑……不对，那是锅铲。
锅铲？
只见一只花猫毛球蹲在灶边，用尾巴对着一堆葱蒜油盐白糖黑醋指指点点。
最后它用尾巴将蒜蓉那一碟挪开，划出一溜瓷响，“主人不喜此味，这个是不能放的。”
花猫的尾巴翘起来，一双幽绿的眼睛盯着卿舟雪。“切记切记。”
卿舟雪拿着本菜谱，看了一会儿，便用手指指着“少许”这二字。
“这是何意？少许为多少？”
花猫严肃地回答，“此乃手感，不要往多了放。”
她头一次做饭，能有何手感可言？
油热以后，一碗绿油油的青菜倾碗下锅，嘶嘶作响。她用指尖捏起一撮盐，往里一搓。
掉了几颗盐粒。
“少了。”
一根毛茸茸的尾巴戳在她手背上。
卿舟雪刚想去再拿盛满盐的那个小碟，结果不慎一下子打翻了放在旁边的辣椒油。
这好像不是能用来炒青菜的。
眼看着孤立无援的青菜梆子被红油淹没，那只猫咪眼睛睁大，暂时还未反应过来。而卿舟雪沉默片刻，料想只要按着一定分量，连同水一块稀释就好，便顺手又将盐倒了进去。
她再加水时，那几根可怜的青菜成功浮沉在鲜红之间，因为盐放多了而略有萎靡不振。
她静静地等待这一碗诡异的青菜汤熬干。猫的眼瞳一直在动，似乎也不知说什么好，总之它在那一株模样奇怪的青菜递过来时，下意识地扭开了头。
下厨一事不是没有意外。
事实上，很多状态横出，也是自然。
阿锦方才这样告诉卿舟雪，所以不必让她一板一眼地来，需知道五味调和。
卿舟雪是个好学生，于是这菜做得颇有想象力。
阿锦看着这一坨东西，忽然担忧主人能不能咽得下她家徒儿的一腔好意。
卿舟雪拿着筷子只尝了一口，顿了半天，便默默将这碗诡异的物什倒掉，半点不嫌浪费。
这一口吃下去快活似神仙，一时双眼含泪再说不出话来。
天下之事，哪怕很小一件，其实都有各自之道，并非看一眼就会的容易。
练剑如此，做饭也亦然，其中竟也大有乾坤。
她蹙着眉，将菜谱如看剑谱一般仔仔细细阅读过去。而后又开始动手出真知，摧残起下一批孤立无援的青菜梆子。
嘶拉一声白烟又冒起，那只猫缩回爪子，身上的毛根根炸起，远远看去，倒像个刺猬。
阮明珠趴在墙头，看那油烟乱溅地甚是心惊，那只瞧着便不食人间烟火的素手握着锅铲，几个翻炒之间，颇有练剑时干净利落的味道，极具欣赏性——只要忽略她手底下的菜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她终于看不下去，踏着墙头，飞入庭院。
“若是嘴馋……要不你下山随我吃馆子吧。”
卿舟雪垂着眼帘，犹豫良久，正小心翼翼地再倒下一小碟油，闻言抬起眼看去，又听得身旁一道女声急道，“你别走神，哎呀要糊了！”

第67章
云舒尘那个午觉睡得并非很踏实，半梦半醒间，总觉得庭院内有些吵闹，乒乒乓乓地，像是打碎了一地的瓷。
一连几日，皆是这般。
起先她总蹙眉，最后听得都适应了。
终于有一日下午，她梦醒以后，循着声音去往灶房一趟，正巧碰着卿舟雪端出来了一盘菜。
瞧见云舒尘，卿舟雪站定看着她，“师尊。”
云舒尘的目光向下挪去，盯住她端着的碗里那几根绿油油的青菜，“现下还这么早，这是？”
“……徒儿闲着无事，学一学。”
卿舟雪的肩膀上探出一个猫头，耳朵动了动，喵了几声，似乎有何话要说。
“你亲手做的？”
卿舟雪点点头，云舒尘以灵力将那只猫揪下来，扔回地面，又吩咐它取双筷子来。
她复而看向卿舟雪，笑了一下，“既是你做的，尝一尝。”
“师尊。”徒儿却握住了她的筷子，顿了顿，“也不知这次口味如何，我自己先试一试。”
她炒的不过只是一碟青菜，这般简单的菜色很难做得好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云舒尘看着那绿油油的一片，觉得卖相还不错，并不是很介意地挡开了她的手，两根木筷直接夹起了一株。
“
第一回 学这个，不太好也很是正……”
“……常。”
云舒尘在尝这一口时，不禁蹙了眉。一股子青菜的生涩脆嫩自舌尖荡开，隐约夹杂着一丝野草的蛮荒气息，兴许是没有太熟，光论本身并不算难吃。
不过紧随着脊髓而上的一股子盐也压不住的甜腻味，让口舌一时无处安放。云舒尘在心底默默盘算着，这不是一道小菜么？
可以咸口，可以无味，甚至可以酸辣，为什么偏偏是甜？
她已经有点想蹙眉，抬眼对上徒儿眸中有点紧张的神色——
云舒尘深吸一口气，以五百多年深厚的修为，精准地摆弄着脸上的表情，最终把嗓子眼的那一团东西艰难地咽下，她面上云淡风轻道，“还好。再多练练，定然是极好的。”
卿舟雪观师尊神色，并无勉强，神色依旧温和。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最后一次，终于成功了么。”
“……到底甜了些。为何要放糖？”
云舒尘终究没忍住问她。
“我看菜谱上说，适量放一些糖，与盐中和，可将鲜味勾带出来。”她的语气略有疑惑，“只不过总是说‘少许’，我大抵控制不好这用量。若是如丹书上一样标明斤两就好了。”
她当是炼丹么？
云舒尘在心底微叹，又轻笑一声，“依着炼丹的法子做饭，你倒是个奇才。你柳师叔的手艺已然很是惊天地泣鬼神，徒儿就莫要学她了。”
卿舟雪放下碗，“柳师叔的手艺……很好吃？”
好吃得能去阎王殿走上一遭。不过这很是正常，云舒尘觉得能把一碗寻常汤药熬成百般复杂滋味的女人，做饭是正常水准才见了鬼。
云舒尘如此一比较，倒是觉得徒儿的菜甜了点生了点，还算是清新可口。
她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倘若她此生还能再做一次，定然带你去见见世面。”
“少许就是少许，无需太过纠结。难不成你练剑时，头脑中还得盘算着手往东南边挪三寸还是四寸？”
卿舟雪听了，似乎顿悟了什么。沉思一阵，又往厨房走去。
她家徒儿一向对此较真，这毛病也不知何时带来的，总之，还蛮可爱。
不过徒儿并不算是个兴趣广泛的人，无端学习厨艺，看似也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这一点疑惑很快在簌簌冬风吹白了鹤衣峰时尽数消解。云舒尘向来不曾刻意记过自己是何时生辰，但卿舟雪却记得很清楚。
那日云舒尘离开后，卿舟雪夹了一筷师尊尝过的青菜，随即神色微僵，连忙吐了出来，这才知她有多勉强。
她素有坚持不懈的秉性，将心态放平，在阿锦面前一遍一遍地练习着，纵然是对厨艺并无心得，不过练到最后，大部分的菜已经能顺当入口了。
当夜正好未下雪，月色清朗。
她的徒儿端来了最后一盘菜，就坐在她对面，看她吃下一口才动筷。
卿舟雪自己尝了一口，终于是很正常的味道。
最终她已有了自己的风格，做得比较清淡，也正如人一样。其实云舒尘未曾清心寡欲到这般地步，她反而更喜欢口味鲜明一点的。
不过就这样什么重料都不搁，清汤寡水地入了口，平平淡淡，却让人甚是安心。说不喜欢自然是假的，一个不擅做饭的人，不管是出于对长辈的关切还是别的什么，洗手作羹汤，为她花了这样多的心思。
至少是，独一无二的心思。
“师尊，好吃么？”
云舒尘抬眸看着她，卿舟雪周身晕开一层朦胧的月光。心中骤然想起一个恰如其分的词。只不过对着她……似乎略有孟浪，不太适合用。
她最终是没有说出口，嗯了一声，对着她微微一笑。
好吃的并非落入唇齿间，而是放在眼里——
秀色可餐。
她在心中轻声这样说。
也只能留在心底说。
*
第二次选拔算是顺利通过，诸峰子弟并非都如卿舟雪她们这般顺利，有的费了好大一番周折，现下都在峰上打坐休整，整个太初境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氛围。
念起问仙大会，卿舟雪心头压着事，她并未闲下来，每日完成照旧的训练与习剑后，她便安安分分待在云舒尘的书房内，寻找着有关于“剑意”的一切著作记载。
若能将此道悟好，不仅于剑法的体会上更上一层楼，还能将剑风波及之处变得更为广阔。
当时与顾若水对战时，她只分神一瞬，便被人刺穿了肩膀，当即觉得浑身如触电般疼了一瞬，麻木紧随而至，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实力愈是相近，便愈发需要谨慎。这样的对决，经常是短短一招之内就常见胜负。
掌门事后曾安慰过她，无需将心中垒着个大石头，一身轻松反而更利于出剑。但凡比试，便有输有赢，正如灯下有明有影，尺寸有长便有短，都是相当自然之事。况且人的水准并非是一成不变，余下时间还有多年，慢慢来就是。
卿舟雪自然知道。
可雷灵根迅捷，强大，不慎被一剑刺中，还能致使人昏迷不醒——从各种意义上来看，皆是霸道又强横的灵根。
所以她只能在剑道一事上，对自己精益求精。
她的手指抚摸在或泛黄或崭新的书页上，文字逐列流淌过眼中，汲取着一切有用的描述。
卿舟雪时而看书看得累了，便合上书本，以灵力操控着一个小冰人，浮在自己面前一招一式地悟。
后来她又觉得不够，另外捏了一个小冰人，让它们有来有往地过招。
两个小冰人儿不过三粒米的大小，攀在书架边缘，开始你追我逐，上窜下跳，很是活泼。它们手中拿着一把细小的冰剑，彼此戳来戳去。
正奔跑间，其中的一个却无端绊了一跤，它的屁股坐在书架边，挠着脑袋摇摇晃晃站起身，立马被另外一个一剑穿透了身躯。卿舟雪走过去，正是奇怪于它怎么突然摔跤——
她的手刚抚过那一处，便感觉其上有一个暗格。卿舟雪当时并不知道这是暗格，只觉得摸到一处凹陷，拇指内扣，下意识地一摁——
赫然一面墙被剥离，露出一层摆放得相当整齐的书籍。卿舟雪不禁小退了半步，心中正是诧异。
书房内有书，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不过当卿舟雪借着窗外洒进来的光线，看清某本书脊上写的几字以后，堪堪愣在原地。
那不是她没留在手中几日的《师姐在上》么？
这儿平日也不会有别人来，那定然是师尊放的。
无怪乎之后就再没看到此书，原来师尊将其安置于此处。
可这是暗墙，既然藏着，定然是不愿意示于人的。
现下被她无意发现了，这似乎不太好。
卿舟雪决定当做未曾发现一样，万万不可让云舒尘知道，免得她尴尬。
她抬眸心神不宁地扫过——《师姐在上》、《风流寡妇和小姑子的二三事》上下全册，《双生花魁》、《驸马她身娇体软》、《嫡母万安》、《聊斋之封三娘新编》、《太平秘史》……这些书名有雅有俗，或浓或淡，瞧着倒是妙趣横生。
有点想看。
卿舟雪看了半晌，盯上了那本《嫡母万安》，似乎是兜里没钱又有点想吃糖糕的小孩，那般巴巴地望着。
她莫名地想拿下来瞧一瞧，但又心中谨记着此乃师尊的私藏，不可轻举妄动。再者又想起自己发誓过再不看这等凭空扰人清梦的东西，一颗道心稍微坚定了些，将眼光一点一点用力挪开。
她正准备合拢这暗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云舒尘走进来时，瞧见了僵在原地的徒儿，正觉奇怪时，她往墙上一瞥——
一整面墙的话本，不知怎的就昭然于天光之下。
如果极简主义写文法：
徒弟：？
徒弟：……
徒弟：！！！
师尊：？？
师尊：？！！！
师尊：。

第68章
书房，门微敞。
窗外明媚的光线照亮了空气中扰动的浮尘。
云舒尘站在门口，手不自觉抚上门框。卿舟雪还维持着想要去琢磨合拢墙面的姿势，退了一步。
卿舟雪觉得此时的空气略有凝滞，毕竟安静得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连窗外的一声鸟叫都显得格外突兀。
“……徒儿不慎碰到的。”
“嗯。”
云舒尘淡淡地收回目光。
她缓步走过来，将那面墙合拢，又瞥向徒儿，“年轻人少看这种，安生修道。”
“是。”卿舟雪回过神来，觉得待在此处只会愈发让人尴尬，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我先去练剑了。”
云舒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步伐略有些匆忙。转身时掀起的袖口还险些挂住了桌角。
随着人的离去，室内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云舒尘静静地看着她走得远了，手一挥，门应势合上。
她走到桌边，坐在卿舟雪方才所坐的椅子上，底下余温尚存，她面上的淡定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云舒尘的手撑着额头，支在书桌上，什么也没干，耳根漫上一丝薄红。
云淡风轻自然不可能，不过她好歹也活了这般年月，见过大风浪，其实也没有徒儿想得那般严重，顶多是有一点不自在。任何人瞧见了，她都会有一点不自在的。
这点儿不自在，因着落到卿舟雪面前，而更加深厚了些。
现下徒儿心中如何作想，她也不得而知。不过瞧那姑娘匆匆离开的背影，想来是……有点难以接受？
云舒尘想到此处，略叹一口气，再思虑片刻，又推门重新走了出去。她并未看见那练剑的人影，卿舟雪想来也只是借个借口，不与她久留在一处。
还算懂事，知道给她留一分薄面么。
卿舟雪确实并未去练剑。
她一路心神不宁地走出庭院，又御剑而行，自天上绕了几圈，最终也不知师尊是否还想看见她，再加上经此一遭，又存了点心事，于是并未回鹤衣峰，而是难得地飞向阮明珠那山头。
一抹红艳艳的身影，正与几个师姐挤在一块儿，喝酒划拳，好不热闹，许是常态。
阮明珠抬眸见天空中飞了个影子，还以为是自家的雕猎食归来，刚伸出手臂，却骤然想起金雕不该是白色的只影。
卿舟雪下剑，脚尖落地，站稳，收剑。
阮明珠抱着胳膊，如见了鬼一般地看着她，眼睛倏地睁大，“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你居然舍得出山来寻我了？”
“是有些事。”她的眉梢微蹙，又看了其他几个凑热闹的师姐一眼，“能单独问问你么？”
阮明珠便将酒坛放下，随她一同站上飞剑，“你居然都来了，那定然是有些紧急的。快些走，寻个僻静之处速速说。”
僻静之处并未寻到，卿舟雪直接带她飘在了高天之上。
在片刻沉默之后，卿舟雪终于开口，“你说，一个也会看那些话本的人，是否不会讨厌这样？”
阮明珠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来是她塞给卿舟雪的那些女子情感话本，她诧异道，“讨厌哪样？”
“姑娘家相爱相亲，然后是……时不时挨着碰着，靠得很近。”
“那是自然。”阮明珠笃定道，“不然看这个做什么？不喜欢的东西，人家自然不会看了。”
“当真？”
“嗯！”
阮明珠说，“早在你之前，我拿这些话本在峰上推了个遍。其实生了兴趣的人也没多少。不过若是真的看进去了，不说喜欢，那肯定也不讨厌。”
这推送话本的任务，也并非是阮明珠闲得无聊——她想起越长老的教诲，只需将这些东西多给几人看，看完后再告诉她写得如何，每月便给她试读最新的话本，还无需报酬。
听到人印证了她内心的猜想，卿舟雪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起先是一直拿根细绳拴着，随着师尊对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摇摇欲坠，现在终于把其定下来。
她清浅地笑了一下，真心实意道，“嗯。”
世间最令人心松之事，莫过于失而复得，或是一个扭成结巴的误会骤然解开。
*
此刻夜幕已深，徒儿却还未回来。
方才云舒尘掐指一算，以她腕间红绳上附着的一缕神识，大致估摸了一下方位。
倒是去找她那个阮小师妹了。
又是这样。
总能无端牵扯上。
宁愿对着师妹，也不愿与她这个当师尊的多谈一谈。
她心中先是带了无奈的涩意，最终冰冷下来，然后在数次隐忍与压抑之下，硬生生酿成了一丝怨怼。
虽然她半点不想就此承认，但确实这样描述，最为妥当。
云舒尘并未点灯，她任整个室内步入昏暗。她侧头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寸寸地挪着，由亮银转为凄冷。
一片冷寂之中，衣料摩挲的声响格外清晰。
云舒尘赤足下床，踩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缓步走向门处。
此刻是冬日，外边很冷。她克制着骨髓里隐约牵动的寒毒，将门打开了一缝。
凉风刹那间灌进来，她周身冷得发颤，可眉眼仍是平静，几下将腰带缓缓拉开，任外面一层厚实的衣裳掉落在腿边。
此刻是鹤衣峰上，外设有结界，仔细感知能知道是否有客前来。因此云舒尘无须担心会有人看到。
她踏出一步，脚腕没入冷白的雪地，碾出冰屑窸窣的声响，冻得肌肤泛起一圈红。
这时凉得几乎没有知觉了。她忍受着难耐的严寒，又将另一步踏出去。
此时正下着大雪，鹅毛般乱飞，吹落于她的乌发，眼睫，以及双肩。她伸出僵硬的手，低下头，缓慢撩开自己的头发，任后颈被凉风冷雪吹得一片麻木。
不知为何，在周身冷得几乎疼痛的这一刻，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快意。
云舒尘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匀出一口白气，然后一步步走回室内，不再犹疑。
她重新踩入屋内，只觉得地板都是滚烫的。如此也并未捡起外衣，而是走向里间的浴池，将水暖得烫了，自边上坐了一会儿，待肌肤不至于太冷时，她又将自己的身子沉入水中。
*
卿舟雪倒是想过回来，不过阮明珠说她难得过来一趟，不如和她与师姐妹玩玩也是好的。
她便想起之前一事，回得早了，仍有些担心师尊见了她不自在。再缓一缓，兴许要更好些？
结果硬生生被几个与阮明珠一样豪放的师姐拉着谈天说地，脱身不得。卿舟雪记挂着云舒尘平日休憩的时辰，在还剩三炷香时，她坚决地要抽身离开。
阮明珠也拉住那几个好客且喝高的师姐，“你可别烦她了，她回去自有要事。”
一番挣扎，这才作罢。
卿舟雪以最快的速度御剑飞回鹤衣峰，一路上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她瞧见屋内一抹黑时，急促的脚步不禁顿了顿，而后更快地走过去。
匀着力气推一下松一下，她将那门悄然无声地打开，待人的整个身躯没入房内后，卿舟雪极快地关好门，唯恐放哪怕一丝冷气进来。
师尊今日怎么歇息得如此早。
但愿她不会因着白日那事心生芥蒂，卿舟雪默默在肚子里打好了道歉的底稿。
她若今日再沐浴一次，动静肯定有些大，免不了吵醒她。卿舟雪回忆着内门教授的小术法，对着自己念了一遍，整个人焕然一新。
其实还挺好用的，只是不太习惯，仍是倾向于被水清洗一次。不然总觉得和没洗一样。
她极为轻缓地脱了外衣，翻身上床，钻入被褥，一把抱住云舒尘，却被那滚烫的体温烫得心里一惊。
发烧了。
卿舟雪顾不得吵醒她，将手贴上她的额头，哪哪都是烫的。云舒尘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野外冷冽风雪的气息，她略有点昏沉地睁了眼。
这几年有卿舟雪在一旁仔细关切着，冷暖皆问，云舒尘鲜少生病。
今日……今日怎么又走上了老路？
卿舟雪百思不得其解。
“冷。”师尊极轻的一声吸气，身躯隐约颤抖。卿舟雪记得自己发过一次高烧，也是身体滚烫，却感觉到冰凉。
云舒尘慢慢转过身来，想将她结结实实地揽入怀中。结果卿舟雪极快地翻身下床，走出门，唤了一声，“阿锦？”
一双小绿灯盏自墙头上倏地燃起，带着几分疑惑看向她。
“峰上退烧治风寒的药，劳烦你去熬一碗。兴许得快点了。”
卿舟雪见猫翻身跳下墙，消失不见，便又打开门进来，一下子关紧。
“除了冷，还有哪里难受？”她的手指微凉，触着云舒尘的额头，试图将那儿的温度冻下来一些。
云舒尘在黑暗中半睁开眼，转向卿舟雪，这一眼慵慵懒懒，借由几缕冷冽月光看过去，里头是湿润的。
她烧得有点厉害，说话的声音也如放在热水中泡得昏沉绵软，“徒儿方才不在。”
“……为何不在？”
师尊的声音温雅动听，平日里端着也有一份距离感。卿舟雪从未听她这样说过话，声气中噙着一丝嗔怨。
她先是一愣，心中几分愧疚浮上心头。将脸凑过去，“徒儿刚才心中有一事尚不能确定，只好去问了阮师妹，回身时又耽搁了许久。”
什么事不能确定？
云舒尘头脑有点昏沉是不假，不过尚有一线思维吊着，她正欲再问，门却吱嘎一声开了，阿锦站在门口，化为人形，手里则端着药碗。

第69章
卿舟雪将药碗端过来一瞬间，一阵白烟袅袅，花猫自腿边溜走，尾巴还顺道儿勾上了门。
她小心地将药碗平置于一旁，又将云舒尘扶起来。这时扶得颇有些费力，因着云舒尘柔弱无骨地贴在她身上，仿佛捞不起的面条。
最终她又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身后与床头之间便很快垫了半个徒弟，得以让她舒服地靠着。
卿舟雪将药拿起时，掌心中溢出的寒气很快将其凉至温热，将将能入口。
在纳戒中找一找，她给她喂药时，仍不忘再喂一颗蜜饯。
云舒尘觉得舌根先是苦涩，而后是一股熟悉的回甘。
若是人一世也如此，先苦后甜，那真是极好了。苦的地方略略蹙眉一时，待到苦尽甘来，甜的地方才能齁不腻的。
莫名这样想着，她将她靠得紧了些。
“今日师尊是怎么冻着了？窗户有漏风吗？”才刚合上眼安心入睡时，听得徒儿在旁边问。
“不知。”
很轻地一声。
瞧她甚是困倦的模样，卿舟雪安静地不再出声，潜心运功祛寒。云舒尘仍然时不时动一下，似乎是缓解无法避免的颤抖。
不知为何，每每当卿舟雪挨着她运功时，入骨的弥散冷意总是凝滞，然后如抽丝一般离去。
机缘？命定？
她脑中浮现这四个字，宛如葫芦与瓢，摁下一个，就浮起另一个。
最终颤抖平息，枕靠在一片冷香中睡了过去。
在卿舟雪看来，师尊病得相当蹊跷，唯恐她又多了什么新的毛病，日夜观察着。她这一病也着实冗长，整整几日才退烧。
这几日，云舒尘心里舒坦了。浮夸一点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恨不得被徒弟供起来。
她其实挺喜欢这样。哪怕是人家太太太祖奶奶的年纪，也乐意被她娇纵着，偶尔有点羞耻，不过……也只是在心里这般想，面上却是不显的。
于是云舒尘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暧昧不明地又多病了几日。
卿舟雪并不觉得麻烦，事实上，她生命的乐趣不多，云舒尘以及她的一些事，便从这乐趣中占了相当可观的一隅。
今日没有下雪，天气好了些。冬日难得的太阳光并不暖身，洒在一层薄雪上，映得山野尽白。
云舒尘说这几日久居室内，连房门都未怎么出过，非要出去透透气了。
卿舟雪自然也是一道的。
她并未赏景，而是看着云舒尘，瞧着瞧着，便蹙眉，“师尊的脸色，仍是苍白了些。”
云舒尘才退烧没几日，披着徒儿的一件外衣，又被惨白的雪色一衬，面颊上的确无甚血气。她闻言微微一叹，“好得多了。对了，看你几日欲言又止，是有何话想与我说？”
云舒尘总觉得卿舟雪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都被寡言的徒儿给咽了回去。
接下来这般一问，卿舟雪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的眼睛，心中仍是记挂着一事。
“……师尊，你觉得两个女人在一起，这样好么？”她的目光不躲不避地看着她。
她的师尊先是一愣，而后看了她一眼，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觉得好不好。”
“虽不明白为何旁人对此多有指点，”卿舟雪即答道，“不过我觉得若是相互喜欢，那便很好。”
并不是很意外。
一阵风吹起，夹杂了些碎雪，飞落于云舒尘的鬓边。卿舟雪刚把这话说完，便抬手替她慢慢捻了下来。
云舒尘抬眼时，正好自她眸中瞧见了一个小小的倒影，是自己。天与地一片白茫茫，她眼中再未载诸多颜色，只有一个自己。
一撮小火苗，不知怎的就在心底暖暖地烧起来。那个不知困扰了多久的猜疑，兜兜转转，在这种专注的凝视下，忽而有了冒头迹象。
“那卿儿喜欢师妹么？”
云舒尘也不知自己是怀着何等心情讲出这么一句话。
卿舟雪的眉梢微蹙，一时并未发言。
云舒尘瞧她脸色犹疑，方才心中微燃的一蹙火苗，似乎在冷风中被浇灭，人也倏然清醒了许多。她轻咳一声，弯着唇，“瞧这模样，情根深种。”
没想到徒儿疑惑道，“师尊说的是哪个师妹？亦或是说所有师妹？”
师妹有很多，分为外门和内门。内门里有阮明珠，还有几个同时入门，但交往并不过密的师妹。外门则皆是师妹，包括被她们带回来的余英。
云舒尘一下子抛出如此宏大的词儿，她那木头做的徒弟一时开始严谨而审慎的思考。
听着这令人哭笑不得的一问，云舒尘先是愣住，而后神色微冷，一扑一灭地，饶是她也失掉了耐性，淡声道，“阮明珠。”
“还好的。不过她时而有点吵。”卿舟雪答得很快。
还好。
若是问她喜不喜欢自己，也这般说“还好”，云舒尘扪心自问，定然会想将她再扔一遍一梦崖。
她突然不想执着于此问了，落到这冷冰冰的小美人身上，估计也是一样，省得气得心口疼。
在心底冷哼一声，云舒尘朝她扔了句“倦了”，便拂袖往屋内走去。
“可我觉得不怎么对劲。”袖口却不知何时被卿舟雪牵住，她似乎是无意地握紧了那片衣料，还在垂眸思索，“师尊，我觉得我对阮师妹，并非如话本子里的师姐师妹那样。”
“嗯。”云舒尘背对着她，稍微回眸，“何处不一样？”
“我不想亲她的脸，也不想亲她的脖子，对于和她同床共枕，还要将衣裳脱去……”卿舟雪愈发蹙眉，仔细回忆着话本里模糊的一些片段。
云舒尘觉得脸热，只听得一二行，便嗔道，“打住。你……无需再描述这么多‘不想’了。”
卿舟雪安静地闭上嘴。
言语青涩，但足够让人明白了。云舒尘背对着她，心中似乎有一层薄霜消融，留下的一行行褶子也终于被抚平。
当真是，平平整整了。
她走向屋内，并未回头。忽然觉得自己病这一遭十分可怜。但心疼自己归心疼，人却半点不难受，反而有一种拨雪寻春的隐含期待，在凛然冬日中悄然萌生。
她最终还是眉眼微弯，无声地笑了，又不太想让徒儿瞧见，刚踏入门槛便很快啪地合上门。
她的徒弟始料未及，被莫名关在门外，险些撞到额头。
“师尊？”
叩了下门，无人回应。
云舒尘背靠着门，将神色理得平静了，这才将其打开。若无其事道，“进来。”
*
临到睡时，卿舟雪才猛然想起，方才分明是自己先问师尊的。但是她并未回答，而是反问，莫名将卿舟雪绕了进去，一时也未曾觉得不对。
见今日时间尚早，云舒尘笑问她，“要看话本子么？”
“……”卿舟雪一时愣住，当初师尊说这东西看多了不好，就将她的收走了。此刻为何突然换了态度？
云舒尘轻咳一声，“那时你还小，现在二十一了。看一些也不打紧的。”
她虽不懂得这两三年的功夫，何以让自己一下子不小了，不过师尊收罗的话本，有几本的名字的确让人想看。
卿舟雪又记起自己曾经发的誓，一时摇摆不定。
最终她还是相当有底线地，摇了摇头，只是道，“师尊今日还未回答我那一问。”
“那一问？”女人将这三字念了一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问这个作甚。”
“因为我并不知晓，”卿舟雪说，“师尊可会厌恶我成日想挨着你？有点像那话本中所言，我发觉并非所有人都与我一样，有些姑娘觉得这样不好。”
所以担心她也这样想。对吗？
云舒尘恍然醒悟徒儿的前一段时日的冷淡与谨慎，这到底是绕了多大一个弯子。
看来平日里，与她还是把话说少了——但那闷葫芦自小到大，也没有什么不闷的趋势，倒不是一日两日形成的。
“卿儿觉得我会讨厌么？”她笑了笑，今日偏生是想吊着她，又将这问题不动声色地抛了回去。
“不知。”卿舟雪翻了个身，面对面朝着她，她轻叹一声，声音响在云舒尘耳边，玉透清彻，“师尊的心思难猜，有时我猜得不对。也不好贸然去问你。”
“确实不大对。你在我跟前长大，日夜相处着，都不知道……”云舒尘顿了顿，看着她讲道，“我喜欢女人么。”
徒儿又愣住，耿直地摇了摇头。
惹得云舒尘朝她腰间软处一拧，卿舟雪这一处有些怕痒，她大动静地一抖，忍不住笑了笑。她也不知这是因着痒而笑，还是因着云舒尘这句话而由衷地高兴。总之，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终于是落了地，她又回到了以前与云舒尘完全相处无间隔的时候。
没过半晌，云舒尘也找回了日前难捱的滋味。
卿舟雪抱住了她的腰，整个人都贴了过来。这次半点不避嫌，又顺着心意，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云舒尘浑身僵住，被她温热的呼吸在颈部一挠。她顿觉整个人都不对劲，一团火就在颈间暧昧地点着，然而卿舟雪只是这样贴着，便安然闭上眼睛。
她确实能感觉到，徒儿此举只是一种亲近，大抵就是无意的。
可是，无意穿堂风啊。

第70章
今日天暖，地下的青草全都冒了出来，浮出一层融融的绿意，青翠可爱。
云舒尘近日气色好了许多，天一放晴，便坐在老槐树下最舒服的地方，半躺着看看书，或是瞧徒儿舞剑。
云舒尘病了一遭，之后又娇娇弱弱了几月，卿舟雪放心不下，便向掌门告了一段时日的假，练剑也直接挪到了鹤衣峰上。
《归一》这一本剑谱，总共七剑，是谓根基之本，她自十四岁练到二十一岁，正正好好，也是练了七年，在架势上已然相当纯熟，闭着眼都能使出来。其中一些真意，也似乎有了体会。
春晖闪烁在雪亮的剑刃，随着她一刺一挽，如粼粼细浪自那一小方剑身中映出，煞是好看。
最后一个收势，她负剑而立，背影端正，此刻无风，白色衣裳不飘不动，恰如青松垂雪。
云舒尘看着徒儿练剑，总能想起相当久远的时候。
祖师爷是剑修，门下弟子多少会一点剑术。包括柳寻芹和越长歌这类另择别道的，只是后来用得少，不甚精通而已。
而她天生体弱，那时修为尚不高，便更容易生病。练剑这种活计动静过大，她动几步胸闷，再耍几剑气短，累得一身汗回去，就是没日没夜地发烧。
她把剑用得颤颤巍巍，祖师爷也看得心情颤颤巍巍，总感觉这孩子脸色苍白血气虚浮，下一瞬便要魂归西天。
于是不敢让她再练，只让她在一旁歇着。
云舒尘因此，得以欣赏师兄弟姐妹别扭的剑法，当真是别扭——尤其是现如今风情万种的越大美人，谁能想到，她少时练个剑能左脚踩右脚地摔倒，并精准地砸在柳寻芹身上。
她眯着眼眸，就着一片春晖回忆着，终归还是她家徒儿的剑法卓然，身姿出尘，似乎怎么使都有一种工整的好看。
俗话说，大家风范。
卿舟雪转过头时，恰好对上了师尊的目光。女人慵懒地靠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是时候给你物色新剑谱了。”
“新剑谱？”卿舟雪想了想，“陈师兄说学完这七剑，下一步该是紫阳剑法。”
“为师并不擅剑道。”云舒尘却说，“不过掌门倒是近日向我谈起，那本剑谱不算最适宜于你。”
“……这是为何？”
“你说呢？”
她好整以暇道，“放眼九州，冰灵根的人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其中是剑修者寥寥无几，在这寥寥无几中，能留下几本功法剑谱的又甚少。然而现在并未有线索。”
“太初境现如今流传的剑谱，皆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内。你怕是不好学了。”
卿舟雪轻叹一口气，“那将就一下，兴许也没差的。”
“将就？”云舒尘笑了笑，“你倒是随便得很。”
“无需将就。”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长发流泻于背后，卿舟雪下意识去扶她。
刚一挨着肩，手便被握住，紧了紧，只听得云舒尘道，“既然没有，徒儿索性自己写它一本。这不就有了？”
自己写一本？
卿舟雪疑惑地对上她的眼睛，却从中看出师尊并非开玩笑的意思。
云舒尘偏了偏头，一缕发丝垂在鬓边，被她自己用指尖拨开，此刻眼神下挪，正落在卿舟雪手中的清霜剑。
她以指尖挑起她的剑刃，卿舟雪不禁往上抬了一下，似乎是怕割到那只手。
“我当年琢磨这阵法，也是如此。”她看着那澄亮的剑锋，“无人引路，无人懂得，更无人诉说。天大地大，却仿佛只我一人在独行。兴许要做这第一人，总是要比后来者更为辛苦些。”
剑刃光滑，映出了卿舟雪的眼睛，是微微愣怔的神色，云舒尘温声说，“可最终留下名姓的，也是这第一人。”
卿舟雪闻言，并无异议，“只要有用，辛不辛苦不算什么的。”
云舒尘弯着唇角，却在心中微叹一口气。
冥冥之中自有一种准头，总觉得眼前的姑娘日后是有大出息的。现下尚还青涩，十分光华才展露了三分，就这般让人挪不开眼睛。
卿舟雪与她闲谈了几句，没过多时，又继续去舞剑。她转身时，白色的衣裙上绣着花鸟纹，日光一照，便如舞动的凤凰。
真是令人羡慕。
云舒尘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起先是欣赏，而后这份心情不知不觉就落了点尘埃。
目光挪向别处，她抬眼看着槐树上的一片叶子，又迎着阳光看去，背后是湛蓝的穹宇，无穷无尽。
谁能一辈子拴养凤凰呢？
恐怕她也不能。
*
云舒尘说让她自己写一本。这并非玩笑消遣，但也不是让卿舟雪对着几本空书纸上谈兵。
她有别的成算。
听师尊说要出门一趟，卿舟雪便也随着她一同去。一路过去，场面愈发熟悉，云舒尘带她来到上次对着天雷练剑时的那片旷野。
卿舟雪有点奇怪，她为何也知道这片地盘？又一想，兴许这就是与师尊的默契。
“这处是不错。”她负手而立，长发用一根丝带束着，旷野之上的风大，吹得她青丝缱绻缠绵地散开。
卿舟雪看着她的背影，无端想起十四岁那年，云舒尘也是这样站在一梦崖顶上，身披天光，朝她回眸。
这也是能记一辈子的。
好像……有很多场面都能记一辈子。兴许这样记着记着，一辈子就载着师尊的身影，满满当当地过去了。
也正在此刻，云舒尘恰好回头，只不过这次笑意温柔，且伸出手，“过来。”
她又握住她的手，只觉掌心细腻柔软，不禁紧了又松。正在搭上手的这一瞬间，一阵白雾起，天色却渐渐变了。
“将你学的那一招一式皆忘掉。”云舒尘松开她的手，“待会儿兴许会有点难，卿儿要尽力。”
她的声音自这一句话后，便趋于飘渺空灵。最终和人影一齐消散于茫茫白雾。
卿舟雪点点头，攥紧了清霜剑，警惕着四周，过了会儿又忽然小声念道，“师尊，你现下身体，不能太多动用灵力的，无需太……”
话还未说完，脚下木刺突起，险些扎了个透心凉，卿舟雪倏地在地上将宝剑一抵，整个人腾空，免得被扎穿。
她刚一落地，藤蔓又自然而然地生发出来，缠住脚踝。清霜剑寒气逼人，将那些不断蔓生的藤蔓砍断。
但周遭却变了模样，春风吹又生的草木在此刻疯狂蔓延，蹿得极快，将她笼罩于其中，宛若巨大的牢笼，密不透风。
此刻脚下也全是如鬼手一般抓挠的荆棘，布满尖刺，很快，她的脚腕一圈儿已经被勒得见了血痕。
忽然听得远方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鹿鸣，大雾彻底消散之时，卿舟雪抬头看去，在幽绿深邃的丛林之中，一只白鹿四蹄如玉，身披飞云，宛若仙使，跳跃在布满荆棘丛之处，若隐若现。
那是镇守阵眼东方之神——木神句芒。
卿舟雪本欲去追它，但脚下的藤蔓却不依不挠地勾住人腿，每走一步都得砍好几剑，她直觉这样会被困死于其中，便一门心思往天上去。
她静下心来，将一身寒意灌于剑中，任那藤蔓将她牢牢锁住。最后她猛然出剑，寒霜完全冻结了藤蔓的下端新生脆弱之处，再拼尽全力一斩，一堆藤蔓便被齐端砍断。
断口处被短暂冻结了一瞬，霎那间一切动静趋于凝滞。
正是冲着这个空隙，卿舟雪踏着飞剑而起，往丛林天上的一方光亮逃去。
眼前一白，被飞花糊了一脸，卿舟雪只觉得一股蜜香袭人，像是夹杂了整个春天的繁花雨露。一扭头，对上一只踏空的白鹿，灵巧秀美，冲她打了个响鼻。
她脚下踏着剑，手中则凝出一把冰刃，朝它划去。不料那白鹿不躲不避，任尖刃穿过身躯——
毫发无伤。
卿舟雪此刻才看清，白鹿与先前的苍龙朱雀一样，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细密洁白的花瓣为皮毛，凝成山野生灵优美的身姿。
它温和地跃动在卿舟雪身旁，似乎并无进攻的意味。但它每踏过之处，都能凭空而生一根藤蔓，自它脚下缓慢生长，极快地又将卿舟雪拉了下来。
她狠狠砸在一片荆棘丛中，白衣上边血迹星星点点，自唇边溢出一声痛哼。
阵法之外，云舒尘垂下眼眸，一杯茶端在手中，许久未动。本想用力柔和一些，但再想一想，这次火候不到家，日后次次也到不了，还是作罢。
卿舟雪倒下时，重重藤蔓卷起枝芽，缠住了她的四肢，腰身，固着得相当紧密，勒得人几乎要窒息。
“给你一柱香的时辰，挣出来。”
耳畔一道熟悉声音响起，给她划下一道线。卿舟雪的意识自剧痛之中回拢，伸手想去拿清霜剑，结果被藤蔓牢牢缠住了手腕。
她攒着气力，一点一点地将手腕抽离，结果藤蔓如影随形，全然挣脱不掉，整个人如在蜘蛛网上濒死的蝴蝶，无力而徒劳地扑腾着翅膀尖儿。
徒儿看起来太优秀。

第71章
一柱香要燃尽，属实是快得很。
手中失了剑，卿舟雪使出浑身解数，也未曾在其中扑腾出一个稍大点的水花。她周身的凛然寒气冻硬了一片绿藤，腿用力踹去，发出沙沙的脆响。
最终还是未将其揣折。
一柱香过后，她一下子摔在地面。眼前的藤蔓悉数消失，只瞧见了一双精致的绣鞋。
她脱了力气，躺在地上，虚弱地看着她。
云舒尘站在她身前，看着她白皙肌肤割破的浅薄口子，就在这一眨眼之间愈合无痕。稍深一些的，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了血，再生新肉。
她俯下身子，伸手抚过徒儿手腕刚才流血之处，现下的确是平平整整。
“你这等体质，莫要谈起，也别让他人知晓。记得了么？”云舒尘蹙眉，又收回手。
“嗯。”
卿舟雪摸了摸地面，而后坐起来，头一件事便是去拿自己的剑，只不料手一空——
云舒尘指尖微点，那把剑被水流包裹着悬浮于自己面前。她握上冰凉的剑柄时，只觉掌心被冻得发疼。
清霜剑，果然是名不虚传。
她拿着卿舟雪的宝剑，回身又坐回原处，一指抚上清霜剑刃上凝着的霜雪，轻轻挑去，而后道，“练好之前，这剑便无需用了。”
“嗯？”卿舟雪一时愣住，她自从得了这把剑，便一直很仔细地养护，从不轻易离身，几乎与自己相伴而生。
一方面，此剑与她天生契合。另一方面，这是师尊与她一齐挑来，算是她赠予她的。
“徒儿可还记得，得此剑之时，那个卖剑老头儿所言？”
“真正的剑修无所谓用什么，一草一木，飞花摘叶，皆可为剑。”卿舟雪渐渐回想起。
其实话说到此处，她大概知道师尊是何用意了，轻叹一声，点点头。
方才倒地之时，她第一反应便是去拿剑。云舒尘故意将清霜剑挪得远了些，本以为她会想其他法子，却未曾料到，徒儿手中无剑，便一直盯紧了那把，仿佛非要重新夺回来才安心。
顾此失彼，太过依赖。
在藤蔓蔓延时，她本可以靠己身之力，寻得几个机会。可惜宝剑不在手中，她的心神不定，白白错过了几次。
她该明白的，天下各道，修行永远是修己身，而非练外物。
云舒尘瞧她神色，知她心中已经明白，毕竟她自小聪慧，于修行一事上悟性很高。很多事情无需说全，只需要点拨一二。
虽然苍天平等，让她在某些方面的悟性着实低了些，太低了些，不过也好——无须担心被乌七八糟的人轻易拐跑。
这般想着，她又在心底暗道。
*
卿舟雪再入阵练了几遭，虽是心境上有所开悟，但是一如既往地，被缠得死紧，一次也未曾能够逃脱。
云舒尘问，“累着了？”
卿舟雪却慢慢坐起，举手投足之间明显带了些有气无力，她却摇摇头，“只要师尊不累，我仍能再练。”
此刻她坐在地上，发顶被人轻轻一揉，“无需贪多。今日就到此为止好了。”
云舒尘的另一只手忽而抬起她的下巴，几滴水珠自空中悄然凝结，而后相和于一处，先是润湿那唇瓣，再喂了她一口水。
卿舟雪愣在原地，眼睫微颤，而后又垂下。
不知为何，这几滴裹着师尊灵力的水珠，贴上她的唇边的那一刻，恰如一根小槌敲动心中的钟。
她莫名想起了织梦蛛的幻境。
而后几日皆是如此。
卿舟雪其实不大在意自己，反倒更为紧张她那个不能吹风不能受累的娇贵师尊。每次看她动用灵力脸色苍白些许，总要提出来歇息一二。
她从不明说，只是道自己累罢了。
云舒尘心中知晓，亦然很有默契地未曾点破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关心。
卿舟雪这些年一直修习剑道，于术法上的长进不大。凝水还是勉勉强强，凝冰也只在周身三尺之内较为便利。
现下手中失了宝剑，她不得不只靠自己。
藤蔓还是在紧紧束缚着她。
卿舟雪闭上双眼，将丹田之中不算充盈的灵力延展开来，把每一处都摊得薄如纸张，尽力向远处够着。
起先她只凝风中飘来的水汽，冻白了周身一圈。以己为中心，身边的冰霜相当厚实，冻僵了一大片蠢蠢蠕动的藤蔓，再往外走，霜色逐渐稀释，逐渐盖不过草木的青翠。
在这三尺之间，她与云舒尘拉锯着，能自葳蕤怒放的花草之中感觉到她的气息。
她闭眼蹙眉，将暗劲儿使到了极致，冰霜一旦蔓延哪怕多一寸，便立马会被地下勃勃的生气钻破。
师尊的修为比她高太多，漫不经心间，稍一施压，让她极为吃力。
在这种寸步难进的僵持下，卿舟雪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她侧头看见手腕上又被尖刺割破，血珠落于藤蔓上，开出了一朵鲜红的小花。
愈发多的小红花簇拥于她身侧。
此刻藤蔓疯长，几乎已经完全将她的身躯笼罩。
云舒尘看得微蹙眉，徒儿已经练了几日，每每都是这样一个结果，没什么长进。
需要再逼一逼么。
她瞧着那姑娘虚弱的神色，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心中的不忍一瞬而过，随后她不再犹豫，又缓慢地抬了手。
卿舟雪感觉喉头之处不太对劲，挣扎着垂眼看去，一根藤蔓绕上了她的颈部，缓缓收紧。
她被迫张开嘴喘息，濒临窒息的感觉让她用尽全力挣扎起来，可是缠着四肢与颈部的藤不让分毫。
人在昏沉之间，她努力构想着一片霜天雪地的景像，长风掀起水珠，如浪潮一般吹向天空，遇上山岭上的寒气，而罡风在无人之处尽情呼啸高歌，将寒气吹得弥天皆是，化为万千大雪。
它们是如何卷上天空的，又是如何落下的，如何借着广袤天地间的水汽，让自己凝聚成形。
风吹得这里一阵，那里一阵，埋没世间万物，诸多颜色，统统归于一片白茫茫的死寂。
云舒尘见她良久无甚动静，以为是晕过去了，本想松开她。可念头一起，却又感觉不大对劲——卿舟雪周身的冰霜并非消退，而是有意识地回拢于丹田。
她萎靡不振地垂在一片凄艳红花之中的手掌，稍微动了动。掌心寒霜渐渐将那一处的皮肤冻成青白。
云舒尘忽觉有趣，这是什么？
她的手心寒气缠绕，凝出一把剑柄，向上倏地展开，一把华美而透明的剑，带着粲然冷光，重现于世。
借由凝水成冰，做一把剑是相当简单的把戏。
可云舒尘仔细看去，那剑并非由冰所锻造，甚至无有实形。只是一团至寒的白气，环绕成形。
外边儿一圈与空气中的水相碰，弥散出剑身大致的模样。而再向内里——是虚无而绝对的冷意。
她的手指渐渐攥紧那把剑，捏得骨节发白。
下一瞬，周身的藤蔓尽数僵硬断裂，随着她这剑尽可能地一挥，白霜赫然突破三尺。
四尺，五尺。
艰难地突破这几层围困以后，冰霜蔓延的速度相当迅捷，甚至将云舒尘脚下站着的那块儿也冻上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一道凛然的剑气划过她身侧，只略略擦过了她的发梢，那一两根便彻底凝结成霜白。
此剑一出，目之所及，皆为浩雪，将所有木系的生气埋没。
卿舟雪昏沉地睁开眼，手掌在地下一摸，皆是碎成段的藤萝荆棘，只留了一瞬，悉数湮灭。
天色逐渐放晴，该是回到了现世。云舒尘立于不远处，抬眸一笑，“不错。可算破阵而出了。”
她莲步轻挪，走到卿舟雪面前，看着她慢慢坐起来。
“方才那使的是什么？”
“……徒儿也不知。”
“现下还会用么。”
卿舟雪摊开掌心，寒气又凛然环绕，似一把虚虚的剑形。她现下发现自己凝冰愈发随心所欲，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此般情形，似乎在书上瞧见过。
“剑意？”她低声念了一遍，站起来随空一指，草木就此白了一片。
无心插柳柳成荫。先前苦苦追寻之物，在搁置一段时日后，竟在师尊的磨练下忽然顿悟了。
可为何她手中只有一把虚虚的剑？那日比试，萧师兄身后分明不止一个剑影。
“既然有些心得体会，就记一记。省得日后忘了，那多可惜。”
云舒尘拂去肩头飘落的一片雪，指尖沾起微凉，她拿在眼前看着那片小雪花很快凋零。
她们御风而行，踏上归程。卿舟雪站在云舒尘身后，她想起先前云舒尘谈起她自己年轻时求索道法，也是孤独一人摸索。
她不禁就此事问道，“那一个人，这样累么？”
“你现下不也一样，个中冷暖，又何必问我呢。”云舒尘并未回头，但她能感觉徒弟揪着她衣袖的手紧了一些。
“师尊陪着我，”她不甚赞同，“这怎么能叫一个人？”
云舒尘顿了顿，嗯了一声。
那时她累么？
徒弟委实是问住她了。
似乎从未想过。
其实也只是在近几年，再突破风险过大时，她才慢慢将修炼速度缓下来，人也懒散许多。
可是在与卿舟雪相同的年纪，她清晰地明白自己想要做成之事，需得付出滔天代价。她对自己要比对卿儿更加苛刻，堪称狠毒，无所不用其极。
弱是原罪，她不容许自己累。

第72章
这一段时日，卿舟雪鲜少去主峰练剑，而是与云舒尘朝夕相对，练一练剑，或者是偶尔过个几招。
她每日被藤蔓缠绕，破阵而出，如此反复，愈发熟稔，现下有了新的心得。
卿舟雪自己琢磨出一套剑技，空手凝刃，一剑划去，所指之处皆被坚实的冰霜覆盖，让所有草木失去再生之地，冻结一切生机。
云舒尘思忖一二，倒是觉得此招作为起手式是最好的。冰灵根于霜天雪地之中更为自如，她这一剑便可占尽“地利”。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卿舟雪现下尚达不到这等境界，不过霜寒一剑刺出，地上常如云雾翻涌，萦绕于周身，更似谪仙。
流云浮雪。
为了便于称呼，又兼师尊要她新写一本剑谱，卿舟雪取了这四个字，一并记在纸上。
努力了六七日，也只悟出这么一式起手。
无人开道，前路自己走来，每一步都不算容易。
她偶尔也会注意到一些招式，只不过怎么摆都连贯不起来，或是容易落入所学“太初七剑”的脉络之中，算不得新成一派。
云舒尘瞧徒儿苦思冥想许久，最终剑尖垂落，对着院中的老槐树发怔，半天也不动一下。
像是对着树面壁思过。
云舒尘轻敲指腹，一只以水为身躯的小山雀儿，扑打着透明的翅膀飞过去——毫不客气地站在徒儿头顶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
卿舟雪这才回神，伸手把那只鸟拂去，小山雀顺着跳到她肩头，又飞起来，以湿润的鸟喙吻着她的侧脸。
很是淘气。
“想什么呢？”云舒尘抬手做了个收势，水做的鸟儿瞬间化去，滴滴答答地掉入地缝。
她手中拿着把木剑，也不知在比划些什么，见云舒尘来了，便转过身。
不知为何，徒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云舒尘总觉得她在欲言又止，便体贴道，“要说就说。”
“师尊会剑道吗。”
“这我无法助你，”她笑了笑，“半点都不会。”
“这样才好。”卿舟雪却松了口气，颇让云舒尘意外。她本以为卿舟雪想在此道上请教她，结果不是？
“听人言，教学相长也。”正说话时，卿舟雪却走到了她的身后，“师尊可否帮我个忙。”
“什么？”
徒儿让她拿着剑，然后稳稳地托起了她的手腕，“我不知自己用得如何，教人一遍，兴许能看出点不对来？”
倒是反客为主了。云舒尘未在这方面与她计较，反倒觉得颇为新鲜，她嗯了一声，“好。”
卿舟雪在师尊迈出第一步时，才深觉她真的半点不会，并未藏拙。这一步轻挪挪地无半点力，手也是由她带着才会动。
此刻树影婆娑，地面上光影点点，如浮动的碎金。云舒尘依着她走了几步，手一直抬着，卿舟雪时不时放开她观察一二。
“师尊，你的手……”卿舟雪瞅着那逐渐发颤的剑尖，“能不抖吗。”
“手酸。”
她蹙着眉，横她一眼，“可以了么？”
卿舟雪只好继而托着她的手腕，另一边则扶着她的腰，一面念着每一步要如何，以及为何要这般。
云舒尘并未细思，她知道这都是徒儿自言自语，本不是为了当真教会她。
于是她相当轻松，闭眼光品着她如清泉一般的嗓音自石上流过，泠泠动听。手上也无需使出任何气力，总之皆是卿儿带着她来。
不过仔细一想，确实令人啼笑皆非。几百年前被师尊迫着学剑不成，几百年后又被自己的徒儿再教了一遍。
她们俩身形相仿，这般姿势，倒很像卿舟雪将她圈在怀中。
一步，一动。
云舒尘踩着地上浮动的碎金，微风将两人的长发吹得交缠至一起，又随着剑招的一个旋身再度分离。
“腰……要挺直。”徒儿默默提醒道。
云舒尘走个几步就没了骨头，相当舒适地倚靠在她身上，闻言又懒洋洋道，“挺直了，可累。”
卿舟雪轻叹一口气，“当年祖师爷面前，师尊这般，大抵是要被罚——”
“嗯？”
“……没什么。”
云舒尘稍微侧过头去，莞尔道：“你多想了。这太初境虽为修仙所在，但到底讲些人情世故。”
卿舟雪愣然，“什么人情？”
她轻笑一声，“我与掌管祖师爷生杀大权的女人关系甚好。”
“这是何人？”
“我师娘。”
“……”
云舒尘又依着她走了几步，舞了几剑，身上微微发汗，确实有些累人，便略有抱怨道：“这一式，怎么这般长？”
“嗯？”听得徒弟诧异了一瞬，“可才一半不到。”
“师尊平日确实要多走动走动，对身子也好。”
她扶着她的腰，握住她的小臂，隔着几层衣料，却还是感觉她相当柔软，仿佛稍重的力都能催折了去。
“动得够多了。约莫每日都要从鹤衣峰去往主峰，再折个来回。”云舒尘对于动弹这种事情，心底没由来地抗拒。
“御风乘云，脚不沾地，这岂能算数？”
“施法也是要抬手的。”
“这也是不能算数的。”
“那怎么办。”云舒尘弯着唇，又侧头去看徒儿一本正经的神色，默然生出一个小心思，“你以后日日带着师尊练剑好了，权当锻体。”
“好。”
她想了想，竟认真地应下。
不知不觉间，这一式随着两人最后一次旋身反刺结束，待她们站定以后，卿舟雪松开了她，怀中的疏香散去，却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你那招式，自己理明白了么？”云舒尘含笑问她。
“明白许多了。”卿舟雪垂眸盯着剑尖——剑道上别扭的几处，正是自己也解释不通的地方，仍需改进，这一点倒是清楚。
但心中某一处又不明不白，绵成浆糊了。这只不过是握着师尊的手一同练剑而已，如此行径，在偶尔应对一些师姐妹的指教时也会发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那一式剑招，云舒尘问何以这般长时，卿舟雪才恍然惊觉，她牵着师尊动得到底有多慢。
她似乎舍不得一下子放开她。
*
演武场上。
卿舟雪右手秉着清霜剑，一剑刺出时，其他三人只见她周身寒气弥散，一道残影现出，刹那间，青灰色的地砖层霜染透，偌大的场地，顿时霜天雪地白成一片，竟还飘下一阵小雪。
“厉害。”阮明珠踩了踩地面，发觉这冰霜密密实实，拿刀柄都砸不开。
林寻真奇道，“这是什么招式？”
“自己无事琢磨的。”卿舟雪将那道残影挥散，“只是用来有些缓慢，需得蓄力良久，才能染尽这般方寸大小的地面。”
阮明珠说，“确实。一刀一刀砍下去的确落着了实处。但我总不习惯于大用术法……总觉得，又慢又怪。”
另两个不执兵刃的姑娘对此并无同感，相互看了一眼。白苏轻声说，“你们可曾觉得，自第二次选拔以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练着，似乎无甚进步？”
的确。
好似配合到相互不妨碍的地步，便无人再去说什么，也无人再去精益求精了。
林寻真提议，“身在庐山自然看不出什么来。不若去寻长辈瞧一瞧，能有什么建议皆是好的。”
几人想起云师叔上次与卿舟雪一齐来，不禁皆看向了她。
卿舟雪眉梢微蹙，看了眼天色，“我问问她。”
她自纳戒中掏出一块传音玉符，走到一边，口中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很快将玉符收了回去。
“怎么样？”林寻真还是很希望云师叔能来的。
卿舟雪摇了摇头，“她现下有些不便，说替我们叫了越师叔来。原地等着便是。”
那一通玉符传音，师尊的声音有些倦懒，似乎是在午睡，语气饱含着被扰了清梦的不满。响在卿舟雪耳边时，她总觉得耳根某处被低柔的声音挠了一下。
痒痒的。
“她？挺好玩儿的。”阮明珠的眼眸腾地一下子亮了。
不多时，天边现出一窈窕身影。美艳动人的女子踏上地面，缓缓朝她们走来，打了个呵欠，抱怨道，“呵，那死女人只知道睡她的美容觉，偏不知道别人也要睡的么。”
毕竟是长辈，卿舟雪，林寻真与白苏皆未大声言语，唯有阮明珠迎了上去，眨眼笑道，“越师叔今儿好漂亮。””
“阮阮的眼光一直很好呢。”
这话她听了相当舒心，嘴唇扬起，眼眸往那四个姑娘身上一瞥，“这么个大热天，还在演武场打滚摸爬呢。你们云师叔非要动用本座，若不是看在一袋金——”
“呸。”她微一蹙眉，“若不是看在她诚心诚意的恳求上，我才懒得理会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横竖也是峰上弟子太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但是仔细想想，老娘还有几册话本未动笔，既动不了笔便交不了差，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实乃……”
小兔崽子们陷入沉默。
其中那个稍稳重年长一些的小兔崽子张了张嘴，终于出声打断她，“越师叔，我们近日似乎陷入了瓶颈，还请您指点一下。”
“哦。”
她便自觉站远了些，“行，你们打给我看看。”

第73章
几人将机关一放，与那演武场的幻影武士对打了一场。
越长歌在外头兴致缺缺地看了半晌，而后挥袖道，“好了好了。”
“练到这个份上，还算熟悉，磨合得也差不离了——不过上次你们在那劳什子秘境中，配合得还算不错，只是反应慢了些。”
“冰取之于水而寒于水。而水土皆能兴木，木能助火。五行的妙处，皆在其中，你们用术法时，常想着助益于她人便是。”
越长歌丢下这几句真言，自以为已经指点到功德圆满，便轻巧地转了个圈儿，准备抬脚跑路，回去继续写她那话本子。
“越师叔，一袋金什么的太多。”阮明珠挑眉道，“你可不能就这么跑了！”
“啧，”越长歌脚步一顿，嫌弃地回头，“说得好似你出一样。”
“我虽没几个钱，不过云师叔出了，也便是我们卿师姐出了。”
卿舟雪神色未动，抬眼幽幽地看着越长歌，眉梢微蹙，似乎随时有一种要去告诉她家亲师尊的感觉。
越长歌一时撼住，在心底冷哼一声，打了个算盘，最终仍决定小心为上——她觉得卿师侄做得出来，而云舒尘那女人睚眦必报，不算好惹。
女人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凤眼微挑，“小祖宗，那你们想如何？要我教你们修炼？”
越长歌的眼神自左边扫过右边，又扫回来，像是在思忖。片刻后她勾唇一笑，“修炼多没意思哪，难得有人陪本座玩一玩，那么非得尽兴才好。”
白苏倏然睁大眼睛，她眼瞅着越长歌几步朝她走来，愈发逼近。鼻尖萦绕不去的馥郁花香，熏得她直想打喷嚏——
白苏忍不住退了一小步。
她的同门师姐妹也不禁给越长老让出一条小道，留得白苏孤立无援。
越长歌微微俯下身子，笑得像是得道千年的狐狸精，“小医修生得水灵灵，好似一把待掐的嫩葱，真不错。”
“师……师叔，你，你……”白苏向下便瞥见她胸口一片丰腴的白，羞红了脸。
越长歌又笑了一声，直起腰身，目光投向远方的一座高峰，“这般说来，那老医修更为得趣儿——咱去她峰上讨教讨教，也算是助你们提升修为了。”
言罢，她唤来一阵长风，将几个小辈卷在一起，宛若绑架，一道儿循着灵素峰的方向去。
卿舟雪默默无言，看着骤然离地千万尺的双脚，轻叹一声，今日怕是又不能及时回家了。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阮明珠与越师叔两个嘴多的，正有来有往聊得火热，一个为老不尊，一个目无尊长，俨然像失散多年的老乡亲。
“听闻你上次叫她师姐被揍了？还被罚了一个月禁足？”
越长歌笑道，“真没出息，我天天喊她师姐，还不是活得好好儿的，一身轻松。”
阮明珠一时肃然起敬，正欲讨教时，头脑终于转了个弯，双眼微睁：“你不本就是她的师妹么！”
白苏在一旁颤巍巍地念叨，“师叔，我师尊她不喜人打扰，我们一下子这般大阵仗，这……”
“哦？”越长歌不以为意，“都说是讨教道法，帮你们几个小辈开开眼界。况且有本座在此护着，能把你们怎么样？”
林寻真不甚放心地将眼光收回来，和卿舟雪对视一眼。她与越师叔交涉不多，咋一听这言辞谈吐，话虽如此，总透露着一股子不靠谱的气息。
卿师妹垂下眼睫，在一旁轻声说，“……既然是师尊请的，那许是自有她的定夺罢。”
林寻真此刻被捆在白云之上，本是被冷风吹得心情微妙，一想到云师叔，便觉甚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
柳寻芹正坐在药阁中翻看医书，她在不对着活人时，神色较为专注，似是入了定，腰后的发丝以一带松松束着。
忽而听得外边一阵妖风起，她抬眸朝外边看去，只见越大美人倚着门框，朝她巧笑倩兮地眨了个眼。
“师姐～”
“你先还了我的钱，再与我说话。”柳寻芹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越长歌的笑容一僵，她略有点委屈，“人家这一段日子，那个，手头有一丢丢紧张。”
“你哪天不紧张？”
柳寻芹嗅到一股浓郁花香，不禁蹙眉。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何两个师妹总是要把自己腌入味——云舒尘尚好一些，九和香飘渺柔和，只暗地里勾人，倒与气质相称。
而越长歌相当高调，似乎是恨不得天底下的蜜蜂都围着她嗡嗡。
彼时一排站在门外的几个小辈面面相觑。
阮明珠捂着嘴，自手缝中漏出几个气音，笑了笑，“越师叔不会被丢出来罢。”
白苏一脸忧愁，压低声音叹道，“师叔到底想要干什么？”
门是敞开的，里头的谈话，人皆一清二楚。
“无事的话，就走。”
柳寻芹将摊开的医书合上，一只手搁在封皮，略有点不耐地摩挲着。
“别急着赶人，我此番来又不是特地消遣你。属实是有些疼痛。”
“哪儿疼？”
“这里。”越长歌双眼一眨，抚上胸口，手掌微压时，呼之欲出。
柳寻芹只瞥了一眼，“里衣无需勒这么紧，不利于气血通畅。”
她忽然有点害羞，“讨厌。你这是盯着哪儿看呢！人家这是想你想得心口痛——”
此言一出，站在门外被迫听墙角的白苏被自己呛了一口，憋着没咳出声来。卿舟雪目视前方，神色若有所思。林寻真尚在愣着，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她扭头一看阮明珠——
那姑娘听得津津有味，不忘赞道，“越师叔真乃神人也！”
瞬息之间，天地变色。
白苏恍若看见了相同的场景，一声惊呼，不可名状之物便自阁中敞开的大门飞出——但她到底比阮明珠来得体面，并未被灰头土脸地砸在树上。越长歌在空中一拂袖，很快便悬稳脚尖，飘在云端。
只见她笑意不减，手上还勾着条柳寻芹的发带，搭在手中细细一抚，又扭头朝几个师侄抛了个媚眼，“如何？这可比阮阮强哦。”
阮明珠啧道，“那当然，你是长老嘛。”
阁中现出一女子身影，散下的发被微风吹起，一半飘在空中，一半披在身上。她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与越长歌遥遥对望。
卿舟雪总觉得呼吸有点上不来，她隐隐约约能察觉到，四周的威压一下子就重了起来——柳师叔大概是被惹得颇为不满。
柳寻芹抬起了手，指尖微弱地显出点儿灵光，现下是白日，看不太分明。
但万千莹白灵力却如丝线一般钻入越长歌体内，操控着她的骨骼，迫使她将那发带松开。
医仙活到这岁数，治过的伤不计其数，对于人这一副皮囊之下，每一处肌里，每一块骨骼都了如指掌。
她只需微力拨千钧，便能让她服帖。
越长歌自然察觉到，她有些艰难地将那发带往手腕一缠。抬手做了个手势，一支长笛便横于手心。
她闭上眼睛，嘘了一口。
这声音先是入耳动听，宛若仙鹤长鸣，其后如黄雀啁啾，只不过到后来，她越吹越急，底下几个小辈甚是难捱，一个个纷纷去捂耳朵，总觉得神魂震荡，下一瞬便要爆体而亡。
清越的笛音响起，如怨如慕，一时将飘在空中千丝万缕的银丝震断。
正当此时，越长歌却松了笛子，朝柳寻芹扬声道，“还有几个小兔崽子呢，你可别对我穷追猛打，伤及无辜。”
柳寻芹面色不改，“你别吹了便是。刺耳。”
她仍然在施压，半分不留情面。越长歌只能蹙眉继续与她斗法，闭眼时只觉浑身筋脉胀痛，似是被柳寻芹一把捏在手中一样。
终究还是少她师姐几年修为，她嘴角隐约渗了红，手上发带被迫使着扯开，飘落下来。
一阵清风起，发带被柳寻芹攥在手中。她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幼稚。”
几个小辈被两位长老打架波及得无力站着，整整齐齐在地上盘腿坐了一排，像是几颗安分守己的蒜栽在地中。
柳寻芹正欲转身进门，回头时正盯着她们，目光落到白苏脸上，“不是去训练么？怎么会跟她这人——”
也不知越长歌瞬移有多快，总之众人眼前一花，便见柳寻芹肩上搁了个脑袋，又就她浅色的衣裳一咳，点点梅花红就此怒放。
那女人哀怨道，“你弄疼我了……你还看不起我。”
眼见得威压又重，林寻真连忙出声打了个圆场，“……是这样的。弟子们久无进益，本是想去寻云师叔指点一二，因着她临时有事，便将我们托付给了越师叔。”
柳寻芹忽而掏出一块玉符，自空中写画几笔，便彻底粉碎。越长歌看着看着，神色微僵，“喂，你犯不着还特地知会一声云舒尘罢！”
“举手之劳。”
她推开越长歌，顺手将发带缠上，系好。而后毫不驻足地走入药庐，将门窗半阖，只露出一边冷漠的侧脸。
“过来，”她淡声说，“看一下伤势。”

第74章
药阁之中。
越长歌环顾一周，只见各类灵草仙株皆分门别类地放着，很有条理。室内气息干净，只有一丝草药的清苦，闻着安神。
柳寻芹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她示意让越长歌坐下，而后单手把上了她的脉象。毕竟是她自己出手，伤势多重心里大概也清楚。帮她调息一二，抚平经脉之中斗法时的伤痛，便撤手说，“可以走了。”
“你倒是难得良心发现。”越长歌轻哼一声，“也难得对我温柔。这最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成？”
“你想我为小辈示范？”柳寻芹垂眸坐下，再度翻开了医书，“直说就好，何必要用这种法子。”
越长歌刚想开口，只听得柳大医仙刻薄的嘴里吐出二字，“有病。”
柳寻芹对面那女人瞬时翻了个白眼，只手一开始撑在自己脸上，而后顺着侧脸慢慢滑下来，改为支着下巴。
“无趣。”
她轻啧一声，盯着她的发带又瞧。
越师叔再出来时，负在身后的手中攥了一条柔软布料。
虽是输了一场打斗，但她心情居然甚是不错的样子。
她扫了一眼几个小辈，“可不能光看个热闹。方才我与她斗法时，你们可曾有所领悟？”
领悟。
白苏从未见过柳寻芹出手，现下头一回得见，心中很是佩服师尊。
似她那般控力入微，能将人牵引着走，白苏自认为自己还差得十万八千里远。
譬如她最多及到肌肤下一寸，再深便无能为力了，况且也只能致使皮肉愈合，无法控其行动。
她想了想，“还需精细。”
如此一比，自己对灵力的控制的确粗犷，她不禁心生惭愧。
而林寻真则更关注越长歌一些，在与柳寻芹斗法时，她虽居于下风，不过一声笛音，便能扰得全场灵力动荡。
她并非单灵根，其中一相中还是可与万物相容的水。“水至清则无鱼”，兴许正需是需要将场面搅得混尘一片，才能更加便利。
越长歌本是弯着唇角，却在收到一道传音后神色微愣，眉梢一蹙，似有怨念地朝柳寻芹闭合的门扉上瞪了一眼。
“越师叔？”
越长歌惆怅地揉了揉肩膀，目光一转落到卿舟雪身上，思忖片刻：“你，卿师侄，回鹤衣峰。”
“鹤衣峰”这三个字让卿舟雪回过神来，她一愣，“师尊怎么了？”
“她能有什么事。”越长歌啧了一声，“还不是埋汰我带着你们乱混。”
鹤衣峰上。
当窗外一片春光明媚时，云舒尘不由得有些困倦。
她才摇着扇子浅寐片刻，徒儿一道传音将她扰醒，好不容易交代完事，又歇下才没一小会儿，柳寻芹一道千里传信又将她自梦中拔起。
此刻虽是醒了，但心中总归烦闷，她懒在榻上，一时不肯下来，又闭上眼睛，想再找回一点微末的睡意。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云舒尘蹙起眉。
好言好语央着越长歌指导一下小辈，偏生她们能闹到灵素峰去。
横竖闹翻天了，柳寻芹宰了那女人也不干她的事。
只是数次间或因此扰了清梦，云舒尘心中一股无名火无处使。
待那声音终于凑过来叩了叩门时，她睡意朦胧间，倏地坐起来一挥袖，一道威压放出，房门顿时大开，本是想让越长歌吃点苦头——
在骤然瞥见那抹白衣身影时，云舒尘一愣，反应极为迅速地硬生生扳了回来，顿时觉得喉头腥甜。
自卿舟雪这边瞧去，师尊毫无征兆，鲜血便自唇边涌了下来，她伏在床边咳着，青丝垂下，场面相当触目惊心。
“师尊？”
她先是一愣，几步便窜到她跟前，将人扶起，“这是怎么了？”
方才那一下反噬让她有苦难言。云舒尘刚想说无事，许是气息不稳，又咳出一口血。
在抱着她的那双手臂微颤时，她不慎对上了卿儿略带一丝慌乱的眼。
“去灵素峰。”卿舟雪乱了一瞬，很快冷静下来，但她显然还不够冷静——竟忘了念法诀，一把将师尊打横抱起，步履匆忙，抬脚就准备向外走去。
云舒尘只觉天旋地转，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不禁哭笑不得，“没事。你且放我下来。”
“咳血非得是内伤不可，缘由不明，师尊不能不去。”
那姑娘眉眼冷凝，此刻似一把利刃出剑，万万没有回头的余地。云舒尘瞧她都快走上一梦崖，随时要踏剑起飞，这才于她腰间拧了一把，“放开，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卿舟雪本抱得艰辛，腰间不受痒，被拧这一下，力气顿时泄去，差点将人摔下来。云舒尘借这个空子，一把止住她，叹了口气，“连个术法都不用，我再怎么轻也与你身量相仿，你不累？”
卿舟雪观她气色，暖阳之下竟有几分红润，的确不算是苍白虚脱的模样，这时心才定了定，却并未去答累与不累。
“当真没事么？”她又看向她唇边沾染的血，皱着眉，一脸不甚相信的模样。
云舒尘弯着唇角，与她仔细解释一二，这才说清。
她的徒弟就此终于松了口气，此刻手臂当真酸痛得很，她这才想起用个术法，让怀中之人变得轻一些。
颈部一重，忽而勾了双手臂，不多时，又有温热的气息拂过。卿舟雪听得耳边一声抱怨，“尚未穿鞋，走不了路。”
“抱我回去。”
“好。”她并未多想，大概觉得理因如此。
云舒尘被她很稳地捞着，因而较为放松，只抬眸盯着徒儿精致又秀美的下巴瞧。她瞧着瞧着，微微弯了唇，又将眼睛闭上，先前被几次三番扰醒的不快，竟在这不长不短的一段路中，彻底消融。
闭上眼，仍上方漏下来的一点光，在眼帘上忽橘忽黑地闪着。她再度睁眼时，背又靠着了床，卿舟雪抽手，又给她将被褥盖好，免得这里那里又凉到。
做好了这一切，她端来一杯清茶，“师尊漱一下，口中血腥气浓，不会舒服的。”
云舒尘稍微将身子撑起来些许，靠坐在床头，又接过她的茶。
“我本是喊越长歌来，”云舒尘冷哼一声，“谁知她什么毛病，竟催着你回峰。”
越长歌毕竟是一峰长老，修为与她差不离。她随手一拍，只能说是师姐妹之间的亲切问候。若是结结实实施在卿舟雪身上，这倒霉孩子兴许得在床上吊着口气，躺个半月有余。
还好收住了。
人心总是偏颇，哪怕卿舟雪再怎么扰她，或是如此大动静地一把将她抱出去，云舒尘细细想起，却一下子观感明媚许多。
“嗯。”
不知为何，徒弟现下不明不白地发了一声，又慢慢凑过去，将她抱住。
云舒尘的手下意识抚上姑娘的腰，又觉不对，便抬起来顺了一下她垂在腰间的青丝。她自侧面可以看到卿舟雪的眼睫，如蝴蝶拢翅一样闭上，颤了几颤，不甚安分。
“在紧张？”
被她一眼看穿，卿舟雪并不意外，手臂收拢，抱得死紧，然后才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沉默良久后。
“流血是很严重的。我听人说，我娘死的时候就流了很多血。”她低喃道，“你要是有事，就只我一人了。”
“没了师尊，你的师叔们也会照顾你的。还有许多师姐妹，什么叫就只你一人？”
云舒尘想要宽慰她，便笑道，“少看些话本子，这话说来也不嫌矫情。”
她却摇头，“别人各有因缘际会，说到底与我无甚相干。现下于我而言，天底下只一个你……师尊，这不一样的。”
云舒尘微微一愣，片刻后轻叹了口气，心底就此软成一片。
以后可不能吓她了。
她被一片幽冷香气环绕，全然放松，也不知不觉搂紧了她，在心底朦胧地想着，毕竟徒弟胆子这般小，小得多惹人疼。
卿舟雪微微一愣，她觉得脸颊上一软，似是被莲花瓣贴了一下。
云舒尘偏过头，仿佛刚才无事发生。她低声说，“别动，再睡一会儿。”
她阖上眼睛，将眉梢放平，靠着的那一处有点柔软，很是舒服。一时半会儿，让人舍不得起身。
卿舟雪抬眼望向窗外大片暖阳，颇觉日光耀眼，看了良久，又以一种不会惊扰到云舒尘的细微力度，缓慢地抬起手。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脸颊上刮了一下，再将手指拿回面前时，借着暖融融的光线，瞧清了上头一抹浅红。
上好的胭脂色。
师尊为何亲她？她近日没有笔试，也未曾夺冠，好似也没有干出什么大事。
卿舟雪一下子迷茫起来。她想了想，目光落在云舒尘的睡颜上，又寻到与自己面颊上一模一样的位置，低头，将这个吻严谨地还了回去。
“既然徒儿这般说了。”
她刚退开时，不料师尊并未睡着。云舒尘忽然开口，悠悠就这么一句抛来。
“不能反悔。”
她闭眼，唇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今往后，也只有我一人……但你知道，这是何意么？”

第75章
卿舟雪对上云舒尘的眼睛。
云舒尘方才睡着睡着，人往下滑去，现下正巧以头枕着徒儿的大腿。她问出这一句话后，便倏地睁开眼，面色仍是柔和，实则暗暗审视着对方，不愿意错过卿舟雪任何一丝神色。
可是她的徒儿在大部分时候，面上并无什么明显的波动。听到她这话，眉梢微微蹙起，一双眼睛也垂下，不挪不动地盯着她。
“师尊是我最亲的人。”
她并未思考多久，大概是觉得这问题相当理所应当，“徒儿会一直陪着你。”
“……亲人？”
那双妙目本是温柔弯着，能瞧得人心怦然，此刻却微微睁大，里头满是错愕。
最亲的人。简称为亲人，虽是有些奇怪，不过卿舟雪觉得大抵是如此，也问题不大，于是有点迟疑且不确定地嗯了一声，想要听师尊对此的看法。
云舒尘忽然直起腰身，柳眉一蹙，“你是觉得，本座待你和你的娘亲一样？”
许是一时气结，她连自称都换了个甚有威仪的。
卿舟雪被她明显不对劲的语气说得一愣，“她走得早。我不知道娘亲会如何待我……”
云舒尘又被徒儿噎住，沉默半晌后，“就是说，和你的长辈一样么？”
她的徒儿被问得更是诧异，“师尊本就是我的长辈，这……这该如何不一样？”
“你……”云舒尘揉着眉心，呼吸几个来回间，一时气有些不顺，“卿舟雪。”
每每被师尊叫上全名时，卿舟雪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总觉得在一片春光之中，人居然也浸得凉飕飕的。
云舒尘的习惯她向来清楚，无事的时候“徒儿”和“卿儿”混杂着唤她，若是落到后一个唤法，那么多半心情还不错。
倘若如今日这般，一字一字念了个全，恐怕大有问题。
她连忙开始反思自己方才究竟说错了何话。表示亲近大抵是并无错处的，可刚才又谈了长辈。长辈二字不应谈么？是不是不该衬出她年长？
卿舟雪认为这倒是有可能。毕竟师尊平日很爱收拾自己，相同式样不同染色的衣裳，相同颜色不同花样的衣裳，一套一套的精致首饰，胭脂水粉上，是从未吝啬过的。
甚至这点爱好也早早地波及到了卿舟雪——她虽多穿白衣，不过师尊给她赠的许多件，白色为底，其绣工与暗纹花样皆是飘逸出尘，并不朴素。
师尊平日能花整整半个时辰出门，想来绝不愿被人轻易看老。卿舟雪总觉她是误会了什么，便轻声道，“师尊，只是身份上占长辈而已，实则你瞧来甚是年轻。”
“也罢。”云舒尘眉眼微冷，“终究是我教得少了。白让你稀里糊涂长到这般年岁。”
“似你这样大的姑娘。”云舒尘说，“你若单纯地当我为师长，便不该和我同睡一床，搂搂抱抱。也不该向我索吻，譬如亲这儿亲那儿。沐浴时，更是不能同长辈一个池坦诚相待的。你……更不能大半夜突然去……”话到此处，她竟有些说不下去。
“……为何？”卿舟雪的确头一次知道这种讲法。
“没有为何。”云舒尘拂袖下床，瞥她一眼，“这些都是世俗规矩，人有亲疏远近。便是亲近，也该有深浅。”
“世俗规矩。”她的徒儿似乎有些低落，“师尊，这峰上就只你我二人，另加一只猫。这也是要守的么？”
“既然是人，便还未成仙，依旧不能免俗。”
“可徒儿看的那些话本，”她抬起眼睫，仍是不解，“为何那些女子就能搂搂抱抱，互相喜欢？”
“因为……”云舒尘叹了口气，“她们那是爱慕之情，搁在人间会成亲，放在修仙界会结为道侣，不是什么亲情友爱。这样说，你能明白么？”
“可，她们并未成亲——”小徒弟严谨地指出，“《风流寡妇和小姑子的二三事》一书中，有一位是事先嫁与了他人的。”
云舒尘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本是在桌边倒了杯茶准备润润嗓子，结果被徒儿此问又难倒。
她在心底埋汰着越长歌尽写些莫名其妙的玩意误导后生晚辈，手中的茶杯顿生裂纹。
“低俗话本而已。”她冷声道，“你瞧些正经的。”
云舒尘走至门框边，手紧了紧，却并未回头，“即日起，你便自我房中搬出去。好生想一想，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莫要成日在我耳根子旁说些好听的话，事后一问就是师徒情深。”
那姑娘估计也是全然愣住，安静得不发一言。
云舒尘本该心软的，她到底是头一次养个徒儿，除却在修炼一事上多有指导，但在人情百态方面，她几乎是甩手掌柜，全然让徒儿自发探索，以为到了年纪就自然而然知晓许多了。
可她的确忘了她家徒弟并非如阮明珠一般喜欢外界与热闹，卿舟雪大部分时候只是待在峰上，修她自己的清净无为道，不言不语，一身疏离冷清。
云舒尘抬足走出去，满目春光刺眼。待将把徒儿全然抛在身后时，心中到底有诸多不忍了。
她知道卿舟雪不会骗人，每一句都载着十二分的真心。
静下来仔细想想，为何要心中恼火？
还不是自己上了心当了真，觉得隐约是要水到渠成了，而后又被三言两语泼一盆冷水，淋得人像个唱独角戏的角儿。
其次又隐约因着一丝小心思而不太能示之于众——她知道自己在徒儿心中的分量，这样一做，实则隐含着逼迫的意思。
她心中清楚，却还是这样做了。这样的类似话术，她年轻时候用得不少，只不过从未用于感情。更何况是用在一个不太通晓此事的姑娘身上。
自己都唾弃自己。
说到底，多半还是在恼自己。
云舒尘停住脚步，正想掉头安慰一下今日经历大风大浪的小弟子。
她在春风中站了许久，身为她师尊的最后一丝尊严，到底还是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身离开。
兴许分开几日也好。
正如守得云开见月明，拨得清楚，才能看得清楚。
*
是夜。
卿舟雪伫立于窗前，推开了窗子，见云舒尘房内的灯已然熄灭。心中不禁在想，她没有人抱着，晚上会冷么？
恍然发觉现下春意已浓，气候宜人，扑簌簌的花都开得有些糜艳了。师尊不会冷的，的确用不着她了。
她想起来到鹤衣峰的第一日，挑了间最远的房，当日并未多想，只是觉得云舒尘好像不太喜欢她，便很有眼力见地不欲上去惹麻烦。又想起十四岁那年，再度见到她出关的那一夜，心中茫然，不知前路几何，也是在这间屋子里歇下的。
好像在无所事事时，总会莫名地想到她。看日出江花，红得如她嘴唇一样，看水绕青山，则恰似女人一双好看的眼。走在鹤衣峰上，抬头不慎撞见一片温柔的晚霞，则像极她衣裳只影。
她睁眼看世间万物，却总能想起云舒尘的诸多色彩。
这算是……爱慕吗？
卿舟雪走回床边，将被子裹在自己身上，这床棉被是新的，自木柜中拿出来，带有一股木质清冽的味道。她蹭在里头嗅了半天，寻不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于是很顺利成章地失眠。
她一直以为师尊需要她暖身，没想到最后，更需要师尊的其实是自己。云舒尘今日和她说的话，实在是似懂非懂，她越想越辗转反侧，最终索性提了灯起身，一路走到书房。
悄然推开门，却发现云舒尘原来并未就寝，而是坐在书房之中，环着双臂，点点灵光浮现于她面前，驱动水流，构成精妙的图象，悬浮于空中，被灯火照得熠熠生辉，宛若银河流转。
她神色平静，推演着浩瀚磅礴的卦象。知道卿舟雪进来，但是她并未因此说些什么，只是平常地关心了她一下，“早些睡。”
“嗯。”
卿舟雪本想说自己睡不着，但见师尊好像并无想和她聊天的意思，千言万语，就正巧堵死在了这一句。
她只轻声问了一句，“……师尊的话本，可否借我看看？”
云舒尘沉默片刻，“你看。”
而后她又补充道，“只作消遣，不可偏听全信。”
卿舟雪应了一声是，有些生疏地打开了那暗格，自一堆名字各异的话本中随手拿了一本，本意是想快些告退。毕竟师尊的神色瞧起来并非有多欢迎她。
云舒尘余光一瞥，顿时更加头疼，也不知是不是苍天作对，卿舟雪偏生就拿了那本《以下犯上》，走得极为迅速。
她张了张嘴，却只能瞧着那抹白色衣裙消失在夜幕之中。
难不成她还能拦着她么。
既然已经说了要借了，顿时反悔是不太好的。倘如告知徒儿唯独这几本不好让她读，那岂不是……更加欲盖弥彰。
云舒尘收回目光，只当作没有看见。
面前的推演由于心一乱，在卿舟雪合上门时，也散乱得不成模样。云舒尘轻叹了口气，脑中不由自主回想起那本书中的几个经典场面。
万一徒儿问起她为何会有这种话本，她兴许得说是越长歌非给她塞的。不过卿舟雪似乎不是这般不体贴的性子，她若是知道——肯定也是当作没有发生。
大抵不会这么问的罢。

第76章
掌门偶尔来剑阁瞧一瞧后辈们练剑时，便一眼瞅见了卿舟雪。
她确实在舞剑，只是一招一式中，隐约能看出人的心不在焉，更兼几分忧虑。
掌门看了良久，摇了摇头，止住她，“倘若每一剑都刺不到位的话，养成习惯是有损的，不如不练。去歇着吧。”
卿舟雪回过神来，方才她想得出神，竟也未看到掌门前来。
“……是。”
如此，她便将剑插回鞘中，寻了个安静处坐着，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脸上平日里因着无甚神情，所以根本藏不住什么情绪。人有心事，一眼就能看出来。
“最近是有什么不解之处？”掌门总觉得这孩子不对劲，整个人如秋后的黄草，没精打采的。
卿舟雪摇了摇头，只道，“弟子昨晚未睡好。”
一旁的师弟小声嘀咕道，“她已连着一周也未睡好了。”
掌门闻言一蹙眉，叹了口气，“你随我过来。”
卿舟雪随着他进了主殿，掌门并无什么长辈的架子，还给她递了杯茶水。卿舟雪拿在手中，道了声谢，而后又陷入沉默。
“是和你师尊，近日有些不和吗？”
提起云舒尘，卿舟雪的眼神动了一下，相当轻微。掌门看在眼里，心下微叹，“你不说话，本座也看不出什么来。不若——”
“你一个孤寡老剑修，与另个孤寡小剑修谈心，能谈出个什么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卿舟雪回眸时，越长老眉眼弯弯，抬步走入，放下掩唇的手。
掌门倒退一步，面露不善，“你怎么来了？若是想支取下一月的俸禄，本座劝你不用再言。”
“师兄这心胸还是不够广阔，半点不似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越长老横他一眼，“本座出手，便只拿一月么？”
“我要明年一整年的～”
她将手心摊开，放在掌门眼前，晃了晃。
“一年？”掌门面无表情，“你怎么不下山去抢？”
此话一出，他当即后悔。只见越长歌双手一合，不知从哪儿甩出来一张手帕，沾着自己并不存在的眼泪，哀声呜咽道，“师妹心思良善，不忍伤山下百姓，我抢不了别人，只好半夜给掌门大人下点药，将您绑去做小倌儿，将这太初境第一金字招牌给砸出来。”
“……”
掌门瞧她的神色，像是瞧见了什么天下至浊之物。
她见掌门无动于衷，手帕一扔，逼近一步，“老掌门，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娘现下穷途末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要能作！”
卿舟雪的肩膀一动，被穷途末路的越师叔捉过去，一记手刀刷地横在她的颈脖间。
越长歌啧了一声，拍了拍卿舟雪的脸蛋，故作可惜地说，“掌门师兄，你再磨叽下去，你前程大好的师侄，剑宗未来的希望，马上就要香消玉殒了。这可真是苍天无眼哪。”
卿舟雪又在心中听到一记传音，是越师叔的声音，“嗯？你倒是吱一声？”
于是卿舟雪淡定道：“救命。”
向来儒雅的掌门气得一口老血在心口翻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朝越长歌那边丢去，“拿着给本座有多远滚多远！”
殿门外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姑娘，瞅见师尊松了手，又转了个身，优雅地接住了口袋，纤细素指勾着绳儿，晃荡几下，整个人顿时熠熠生辉。
她们爆发出一声欢呼，又击了个掌，哒哒哒几步过来，凑到越长歌身边，压低声音悄悄说，“师尊，要吃果果。”
掌门黑着脸，一边在心中感叹师门不幸，最后只装作没有听见。越长歌将钱袋一收，满面春风，揉弄了几个小团子后，正欲潇洒离去。
却听得师兄在身后道，“且慢。”
“这孩子近日有些心事，你这般喜好玩乐，也将她带去走一走。”
“哦？”越长歌顿住脚步，方才诈了掌门一笔，此刻倒是不好拒绝了。
于是她瞥向一脸古井无波的卿师侄，笑了笑，“是一些女儿家的心思么。”
女儿家的心思，兴许也得女人来解。
只是孤寂更难解。
云舒尘这几日总觉峰上清净，风过林梢，鸟雀啁啾，除此之外，再无人声了。
也许是这几日间，徒儿再未出现与她说过一句话，宛如沉入水中的石子，连落下去都是寂静无声的。
她们在未睡同一间屋子时，交流也如这般寥寥无几，兴许几月都不得见一次面。
因为生活轨迹本就不同。这倒是让云舒尘恍然回到了一种卿儿还小，那时她们还未这般熟悉的时候。
她独坐于亭中，今日无事，也睡不着。于是便寻了这一片地方，铺开宣纸，执笔作画。
几层墨染，远方山色就已十分清晰。只需留白，周遭的云雾也如真的一样。
此刻渐渐入了初夏，花红遍野。颜色一多，画起来就容易灿烂。
不过云舒尘不喜欢这么多颜色，她更喜欢一片白茫茫的寒冬，干净，纯粹。
也正是因着如此，哪怕自己体弱不能受寒，她也将家安在了诸多雨雪的鹤衣峰。
她本只是打发时间，无所谓画些什么，皆是随着自己的心意来，画完了天地山川，又觉这景色有些寂寥，便添了一女子。
她没有想画卿舟雪，结果越画越是相像，好似这笔杆子一动，记忆就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最后无法，便开始细细想起徒儿的眉眼身段，描了个舞剑的雏形。
纷飞的大雪绕于她的剑尖，顺着这把利刃看过去，姿态高雅，遗世独立，天地茫茫间，倒真像一只成了精的仙鹤飞起来。
再长上几年，真正成熟后。
云舒尘的笔尖不知何时淌了墨。
又该是何等风华了。
可这般想着时，她心中并不是很高兴，当然也不能说难过。好像打翻了佐料，煮成一碗黏黏糊糊的粥，喝得人百味陈杂。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浓重的酒气，云舒尘放下手中之笔，回头一看，当即愣住。
越长歌自不远处走来，身上挂着一抹白衣身影，她正艰难地把这醉醺醺的人扶正，往云舒尘那边推，“你倒是快些来，接一接这丫头。”
云舒尘神色一冷，抬起手捏了个诀，水聚拢为线，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彻底兜住了卿舟雪，将她揽回自己身边。
她伸手碰了一下徒儿的脸，发觉滚烫一片，现下已喝得不省人事。
“越长歌。”
她凉凉道，“你把我的弟子灌成这样，什么意思？”
“本是想借由这等杯中之物，好让她开怀畅言，未曾想一碰就倒，当真没意思。”
“你不知道你的小徒儿近几日魂不守舍么。”越长歌盯着云舒尘的眼睛，云舒尘看了她一眼，便垂下来视线，只瞧着昏睡不醒的卿舟雪。
“连掌门那个老古董都看出来不对劲。”
她一笑，带着几分促狭，转头负手离去，又长叹一声：“越师叔对她再好，掌门对她再好，终究比不得亲师尊一句软话呢——交给你了。”
云舒尘瞥她一眼，并未说话，灵力不知何时撤去，水化为滴，淌入地缝。卿舟雪的身子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她身上。
待越长歌走后。
她看着卿舟雪安静的睡容，静了半天，忽然又微微笑了一下。
“卿儿总是……无意间气人。”她拨弄着她鬓边的发，轻声叹气，更似说给自己听，“可算来算去，确也不是你的错。”
她的手又滑下来，在她面颊上捏了捏，手感颇好。这般揉弄半天，便把人托起来了一些，慢慢地，环紧了她的腰身。
许久未曾这样紧拥了。
云舒尘将她捞了个满怀以后，内里的某种难以出口的空虚被骤然填满。
“师尊……在说什么？”
耳边传来一声呢喃，云舒尘回过神来，将手上的力松了些，低头看去，“何时醒的？”
卿舟雪动弹了一下，偏开头，眯着眼想要站起来。越长老的陈酿果真厉害，几杯下肚，她此刻感觉地在天上，天在地下，而腿不知在哪儿，人如鬼魂一般轻飘飘不着地。
云舒尘亦站起身来，扶住那摇摇晃晃的人影，无奈道，“喝成这样还想一个人去哪？”
姑娘冰雪一般的脸蛋上被红霞染透，她揉着太阳穴，俨然是头疼得厉害，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云舒尘，便伸手向后一指，“沐，浴。”
“酒后不宜沐浴。”
云舒尘拇指捻上食指，手腕微翻，试图以术法替她去除一身酒气，结果卿舟雪不依不挠，迈着绵软的步子非要往浴池的方向走。
她相当无奈，“你真的要去？”
回答她的是徒儿醉醺醺但朝向异常坚定的步伐。
云舒尘总觉她这次不似那一日——同样是醉了，可是那日安静又乖顺。扶哪儿便是哪儿，师尊说什么是什么，哪像现下这般不安分。
卿舟雪被云舒尘只手扶着，半阖着眼，不多时便察觉到潮热的水汽。
她这才舒坦，一手在腰间摸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系带，借着一分醉意，将其彻底扯开来。
我宣布，这次是有效醉酒。

第77章
上一次这般瞧她，还是十八岁那年。
那时她毫无避讳之意地将衣裳除去，甚至面対自己的回避一脸疑惑。
云舒尘这次并未将目光挪开，她下意识地垂眸，很快复而抬起。
那姑娘一身冰肌玉骨的好颜色，随着哗啦一声水响，悉数没入水中半截漂浮的乌发。
虽是日日在她耳根子旁强调着，莫要当着人脱衣裳，最好也不要在师尊面前毫无顾忌。依现在看来，她估计也只是且听且信，将此般“规则”当成太初境律令一样死板地记下，实则在内心対于此事毫无羞耻之意。
卿儿现下头脑不甚清明，醉醺醺地靠在池子旁。云舒尘看了半天，总觉得她要随时睡过去，也不知这般在水中泡着，到底是沐浴个什么劲儿。
宽大的衣袖下，云舒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放开。
卿舟雪正茫然间，却感觉肩头一股热流涌过，她慢慢回头，只见一只素白的手搭在她的肩头，而后又掬了捧水，浇在她身上。
“你坐起来些。”
颈后的发丝被抚开，凉意顿生，又被温热的水浇上去，卿舟雪忍不住唔了一声。她回眸看向云舒尘，似乎并未弄明白现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转过去。”
女人的手抵住她的下巴，将她推了回去，目视前方。
卿舟雪虽是晕着，但相当知道这背后之人是云舒尘。小时候学剑便听师兄们或掌门教诲，御敌时，万不可轻易将后背留于人。无论是何等境地，何等修为，这一点是要贯穿始终的警惕。
不过她每将云舒尘背在身后时，尝到的滋味并非是惶恐，而是由心底生发的一种，被稳稳托住，相当舒适的安定感。
宛若鸟雀知道背后是一片广袤足以驰骋的穹宇。
她闭上眼睛。
师尊的一双手皆很细腻，不施丹蔻，保养得当。想来平日从未操持过家务粗活，也不会与刀枪棍棒相碰，只余执笔时蹭出的一块触感要稍微明显一些。
她被她舀着水的手一遍遍浇过去，又抚回来，温柔至极。
“头一次伺候人洗澡，”耳畔的声音这般说，“轻重缓急，这样都还好么。”
卿舟雪正在反应这句话时，却又听她轻笑一声，“好与不好，你现下这模样，也只能受着了。”
接下来整个人舒服又浮沉，皂荚的香气和师尊身上的味道混合在一处。她于朦胧之中听觉云舒尘在说些什么，可惜再没听清过。
整个人好似被煮软的汤圆，最终被人捞了起来。其后又不知怎的被安置到了床上，她隐约觉得，师尊好像在抱着她。
脸颊又被捏了捏。
横竖她也寻不着重心在哪儿，索性任云舒尘摆弄。师尊好似一步没踩稳，卿舟雪在与她一同滚在床上时，下意识伸手护着了她的腰背，又接借力将自己垫在她身下。
卿舟雪蹙眉一瞬，睁了眼。
借着几分昏黄光线，她仰头看去，面前的人模模糊糊的，如雾里看花。
意识浮沉间，本能占为上风，她的指尖触着云舒尘的轮廓，小心翼翼地，这样碰过一遍，好似工笔画中给美人描了边，面相愈发清晰起来。
虽说在她心中，师尊没有一处可挑剔的。不过她觉得云舒尘的这里生得最为好——她抚上她的眉梢眼角。
眼睛的走势是端庄的，只在眼尾处略勾了一点，她凝视某处不动的时候，总如秋水烟云起，含着些不清不楚的情愫。
卿舟雪时常被这般看着，或是她在朝自己笑着，心里总是微妙地破开一个口子，漏进来敞亮的光。说是再没有什么烦忧的事情，这话确实是真的。
“干什么？”
云舒尘并未躲闪，静静地看着她。缓过神后，她柔声道，“自那日后，现下是第几天了？听越长歌说你惆怅得不像样。”
“那卿儿……可有想対我说的话？”
“……要说的话？”卿舟雪垂下眼帘，又晕乎地摇了摇脑袋，正当此刻，下巴却被抵住，不让她晃动。云舒尘此刻倒是心平气和，稍微支起来了一些，和她凑得很近。
“告诉我。”她并未说明自己想要什么答案，这句没头没尾地话横亘于两人之间，但两人应该都是心知肚明的。
卿舟雪也能感觉到这种逼近，温热的吐息如和风一样扫在她的脸上。
告诉她什么？好似千言万语想说，但这时头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云舒尘不自觉愣住的一瞬间，她感觉卿舟雪仰起头，随后嘴唇上传来一抹温凉。
卿舟雪向前一步，将她们唇间的最后一丝缝隙合拢。
轻如雪花，一触即离。
*
卿舟雪真正清醒时，已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
她一睁眼便瞧着师尊坐在自己床边，看样子是懒得起床，手里拿着个话本瞧。自从被卿舟雪撞破那一面墙的隐秘后，云舒尘又缓了几日，最后索性懒得装，现下已经看得非常光明正大。
卿舟雪人一动，又如上次那般开始头疼，她将眉梢蹙起，不舒服地翻了个身。
“睡够了？”
太阳穴上则立马按了一根拇指，替她揉了揉。
她的徒儿愣在床上，将四周环顾了一圈，确认这并非自己房间，“师尊，我怎的睡在此处？”
“你不想想，昨日做了什么好事？”
一听这语气，“好事”定然不是什么字面意思。
她抬眼看着云舒尘似笑非笑的神色，不确定地说，“……喝酒？”
“嗯。”师尊瞥她一眼，“还有呢？”
“还有……”卿舟雪不确定地说，“沐浴？”
云舒尘并非放过她，垂下眼帘，“还有。”
卿舟雪思忖了半天，实在于记忆之中寻不到只影了，此刻越想头越是疼痛。最终一只微凉的手搭上了她的额，凉凉道，“这记性愈发差了，你以后可怎么办。”
“我……干了什么很过分——”
声音戛然而止。
卿舟雪的头被迫抬起。
师尊的食指微屈，挑起她的下巴，手腕翻转间，拇指便摁了上去。她的动作比较温柔，也只是缓缓摩挲过她的下唇，而后抵于嘴角，“确实有些过分。”
“姑且原谅你这一次。”
她冷哼一声，松开她的那一瞬，又如变脸一般将冷色悉数褪去，春风顿生。云舒尘冲她缓缓一笑——这会儿卿舟雪读得清楚，师尊的眉梢眼角都漾着满意，想来是当真心情不错。
“卿儿。”她放松地躺下，又顺手拿起了话本，“快入夏了，天热，你还是同我一道睡。”
卿舟雪走出房门时，的确感觉天气燥热了起来。她运功使自己散发着寒意，但是不知为何，身体凉成一片，念起唇上那一丝微妙的触觉后，胸口某处依旧像揣着个暖石似的，热得发烫，好似要蚀出一个小洞，喜怒哀乐就从那孔中流出。
她先前也不知自己是哪句话惹恼了师尊，现如今更不知是哪句话哄好了她。
悄悄地想，师尊确有一些喜怒无常的本事在身上。
她将房内的物什收拾了一半，环顾一周，决定无需悉数打包带走，按这势头，师尊保不齐哪日又将她丢回来。
卿舟雪的手不自觉摸过那本《以下犯上》，之前她心中揣着事儿，这话本虽是借来，但还未曾翻开过。现在见到师尊又开始与之前一般待她，她心情一松，这才有了点想看的欲望。结果刚才翻开一页，连主角姓甚名谁都未看清时，窗外忽然立了个绰约人影，就这木窗轻轻一叩。
卿舟雪走出门，发觉不是云舒尘，而是越师叔。
越师叔歪头一笑，“小师侄？你与你师尊现下谈好了？”
“……嗯。”
卿舟雪问，“师叔是来找师尊的么？”
“我的确是要来寻她的。”越长歌神色无辜，“不过先前把你灌醉，你家师尊瞧着我，当着你的面，估计又是不怎么有好脸色的。我便懒得上前讨晦气了——你带句话给她。”
“这话便是：大恩不言谢，早早地把酒钱送来就好。”
越长歌又说，“还有另一件事儿，掌门托我去和几个长老提一嘴弟子下山游历。你把这个告诉她就好了，这么多年的老传统，大家都懂。”
简短交代了几句，越长歌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卿舟雪不得不放下书册，去将话悉数带到，免得待会儿遗忘。
云舒尘听到越长歌那句话时，只听不出喜怒地嗯了一声。而后她又听完下山游历一事，目光便投向卿舟雪。
“的确是老传统，隔着几年便会有一次。前几年那一次，流云仙宗前来讨教，这便耽搁下来，因此你应当还没有去过。”
“卿儿想去么？”
卿舟雪好似寻着一抹光亮，“师尊，还可不去吗？”
“不可以。”
“……”
“那么想与不想，于徒儿而言，便无什么分别了。”
“于我有分别。”
云舒尘意义不明地弯了唇，又看着她叹道，“出去走一走，対于你而言，好像也不错。应当也就几月的工夫，师尊不得陪同，也不能与同门姊妹结伴。”
“这游历……有何目的？”
云舒尘偶然念起了少女时的一些青涩回忆，她想了想，“并无。只是去走一走，看看世间万物。人有时候活着，所作所为，也并非非有目的不可，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别有一番风味。修行路上的一些阻碍，往往就在无意间突破，谁也说不准。”
卿舟雪点了点头，対于这一点倒是颇有同感。
云长老那双尊贵的，细腻的，不事家务的手，到底还是因为徒儿年轻，温热，而柔美的曲线，开辟了它们的崭新用途。

第78章
由于下山游历是个人的工夫，所以也无需等待他人。别过师尊，卿舟雪去主峰报了一声，便拿着清霜剑，一身孑然地下了山。
这路行到一半，竟遇上了阮明珠。那家伙侧头对她笑道，“果然是我们这一批的弟子都被打发出门了。你就这样下山啦，云师叔想你不想？”
卿舟雪轻轻摇了摇头。师尊的心思她猜不太准，不过云舒尘活了这般年月，与另一个人暂别几月份，换做任何人，心中应该也谈不上想念。
思及此处，她的目光还是低下来。对于自己而言，骤然告别生活了十四年的地盘，还要出去这般久，属实算不上情愿。于是她随口问阮明珠，“那你的师尊觉得如何？”
阮明珠道：“他？他巴不得把我从峰上丢出来，这下估计要大开几坛好酒庆祝。”
卿舟雪从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失意，反而是一脸明媚，疑惑道：“那你为何这般高兴？”
“峰上就那么几个师兄师姐，瞧着也腻了，又不能光明正大下山。这下可好——”她对着天空比了个手势，“天地广阔，都是我的了！”
此刻两人正走到分岔口，就此别过，各挑了一条分道扬镳。
卿舟雪看着阮师妹一路脚尖点地，窜得极快，兴致勃勃，一身灿烂的衣裳如红霞隐退，很快就瞧不见了。
她摸着自己的剑，边走边想，阮师妹的师尊嫌弃她，她怎么就半点不难受？
拐过一道弯，她偶然念起师尊对自己冷淡一些的时候，这样随便想想，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了。
这样一比较，她应当是把云舒尘放得更重一些。
而更重一些，这便是爱慕了么？
卿舟雪不能确定，但她直觉这相当重要，她想要弄明白。
*
去往人间游历，还另有一套规矩，那便是不得使用法术。倘若一定要用，也只能用于自己身上，不能用此更改凡人命数。于是卿舟雪相当规矩地慢慢走下了山，权把清霜剑当个摆设。
人间的战火将将熄灭，听闻是改朝换代了。
但她洁白的衣裙扫过之处，仍然布满着贫穷、饥饿。
卿舟雪见过两次难民的模样，虽是瘦削可怖，但那尚有一口气在，而现如今她双目所视之中，滚裹成灰的尘泥之中，七零八落的几块骸骨，混在太初境结界边际，缄默而无声。
犹记得上次向师尊请教何为“爱人”，师尊说这二字实在过于宏大，三言两语很难说得清。
对于道门而言，天下生灵自有繁衍生灭法则，修道之人顺其自然，养护天性，兴许这是一种爱。
对于行走江湖的侠客而言，快意恩仇，帮扶弱小，兴许也是一种爱。
倘如为人者高居庙堂，运筹帷幄，舍小命而救大体，也该当属圣人之爱才是。
可其中诸多爱因，当源之于情——许许多多种，或悲悯，或痛惜，挣扎，义愤填膺，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人的可贵之处。
对于此，卿舟雪感觉不到痛，她只能在心底觉出一片大雪落下，天地无垠的茫茫。
她走过边境，又走过了几重山水，来到了附近的一方小镇上。
战火刚刚烧过，这才安定下来，街道上并不热闹，只零星的几个小摊。地面上似有火焰炙烧过的痕迹。
此刻淅淅沥沥下了一阵雨，天边泛着的是鸭蛋青。
卿舟雪拿出纳戒中一把白绢竹骨伞，这并非寻常的伞，实则是一件可以挡下化神期修士一击的法器，随手一遮便风雨不侵。云舒尘在她出门之前递给她，尚打趣道：“晓看天色暮看云，省的淋了自己。”
原来师尊看天象也挺准的。
她撑着白伞走过一道小巷，这一场雨势较大，劈里啪啦浇下来，打得人颇有些吃力。卿舟雪横竖也不急着赶路，便与几人一起躲在伸出的一个屋檐角下，静默地等雨停。
这一角屋檐下，除却她，还挤了大娘大爷，三两个小孩，赶路的书生，卖花的姑娘。
两个老家伙不知拌的是什么嘴，大爷门牙漏出来的风在雨声中仍然颇有生命力。小孩们相互挨着，挂着的鼻涕差点蹭上卿舟雪的衣袖，好在被她及时且默默地抽回来。书生和卖花的姑娘摇头晃脑地谈着，内容听来酸腐至极，相当掉牙。那姑娘掩着口鼻，笑些什么。
“姑娘下雨天卖花，这一带才安定下来，来往的人少，似是有些可惜。”
“可花期又不等这些，该开时便开了。”她皱着鼻子笑了笑，“又能怎么办呢？”
入夏的雨水来如猛虎，去如抽丝。
眨眼的工夫，乌云散开，又弥漫出金光。
卿舟雪走出屋檐，自雨水打过的泥土腥气间，嗅到了馥郁的栀子花香。
她一扭头，那卖花的姑娘已经搬了小马扎，坐在巷口。湿气与花香混合成相当充沛的生命气息。
瞧那被水打湿了些许的，仍然不改馥郁的栀子花，白白胖胖大咧咧一朵，说要开时也便开了。
甭管这儿是打过几场乱仗，改过几代江山，物是人非，人世离乱，花开从来不顾忌。
也正如这卖花的姑娘一般，都是大大方方地吆喝着，在这片百废俱兴的土地上，很难让人挪开眼睛。
卿舟雪走过去，买了一朵不大不小的，别在腰间，倒是正好。
以往她来此几次，多是宗门任务在身，无心顾及其它。她头一次仔细留心过周遭，发觉人间也不都是那么混乱流俗、尸骨累累，也不像儿时的四方院墙那样寂静幽冷。
它是流动着的，百折不挠的生气腾腾，定然也有值得人爱的地方。
略有感悟的她，心中微明，连忙去寻了一处地方，远离人烟，盘腿开始打坐，期盼着能更悟深一层。众人之爱，私人之爱，兴许取之于同源？
能借由此悟道自然不错，可惜她向来是个修炼起来相当认真，专注到了人家拿刀砍她也毫无知觉的。掌门给的时限是三月，其他的弟子有些在降妖除魔，有些纯粹在人间吃喝玩乐，唯有卿舟雪，咬紧牙关日夜修炼个不停，自从打坐开始就再没起过身，一晃就过去了两月。
他将映天水镜一关，奇道：“本座倒是头一回瞧见游历还能天天修炼的？”
又看向云舒尘，“你家徒儿一直这么勤勉么？”
云舒尘神色淡淡，却一直在看，哪怕徒儿只是在无聊地打坐罢了。她嗯了一声，心道：没错，她平日就是这副死样子。
“山下的灵气还没太初境浓郁呢。”越长歌打了个呵欠，“干脆将她喊回来罢了。”
“越师妹，你把那几颗宝珠借她一用罢。”掌门思忖一番，还是决定让她继续历练，毕竟这孩子缺的着实不是修为。
越长歌一愣，自怀中掏出了几颗“忆余欢”，忽而笑了笑，“这倒是有些好玩，不知掌门要让她见识哪段记忆？”
掌门叹道，看向云舒尘，“她最为亲近你，就挑你的如何。”
云舒尘挑眉：“我当年下山历练的么？”
“忆余欢”这种宝珠可重现当时情景，不止能单单站在外面瞧，还能进去当个看客体会一番，宛若身临其境。
对于卿舟雪这般对于游历人间毫无兴趣的，算是另一种形式。观摩一下自己师尊当年的所见所感，也正好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也能长些见识。
云舒尘并未说什么，忽然想起些什么，蹙眉道：“有几个片段，替我删了再……”
越长歌却笑道：“这法宝不能这般用。”
*
卿舟雪睁开眼时，只见越长歌俏生生立于她面前，“好孩子，你可别修炼了。掌门能被你愁死。”
她顿感诧异，“师叔？”
一颗光泽莹润的宝珠被塞入她的手心，越长歌说：“你可试着摸一摸，再将它摁在眉心。”
她引着卿师侄，卿舟雪却并未照做，而是将手中的宝珠放在一旁，环顾四周。
越长歌看得莫名奇妙，“你在干什么？”
“此地是否是心魔幻境？”她蹙眉沉思着，“师叔为何会在此地？按理来说我不该碰见你才是。”
越长歌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直接将那珠子拿着往师侄额头上一怼，面前的人顿时僵住，三魂六魄仿佛就在此处飘走。
这下她不得不相信是真的越师叔了。
她只觉浑身飘忽了一瞬，而后慢慢地才有脚踏实地的安定感。睁开眼睛一看，四周的房屋模样与现在大不相同，式样上变了许多。
“卿师侄，此乃你师尊十八岁下山游历的一段留影。你修行之余呢，最好还是跟着残影将这游历一关过了。”
越师叔的声音自天空上飘来，“毕竟下山游历的次数屈指可数，可经不得这般浪费。”
师尊？十八岁？
卿舟雪一时愣住，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并未瞧见云舒尘的影子。
再抬头一看天色，远方微明，还未亮全。
她心中略感无奈，顿时明白：倘若她这五百年的习惯未曾变过，这会儿是万万起不了床的。
卿舟雪依照着山川的位置，朝太初境的方位走去，她此刻也生了些好奇，五百多年前的太初境是何等模样？
师尊又是什么模样？
那时的台阶还未进行修缮，较为朴素，远不如现在气派。
卿舟雪刚跨过山门，迎面便碰着了一位年少姑娘。
看讨论攻受的这么多？哈哈哈哈八字才半撇哦。
女孩子的很多奇妙体术与花样，谁攻谁受，来日方长。坚持互攻不动摇，比例尽量向1：1靠拢。
对了，少女时代师尊即将闪现～

第79章
天朗气清，高耸的山门下。
那年轻女子一双秋水剪瞳，含着层薄泪，估计方才才困得打了个呵欠。
卿舟雪瞧着她俏生生的模样，一时愣在原地。
出乎意料地，此时虽是回忆，不过十八岁的云舒尘却看得见她。
卿舟雪见她顿住脚步，打量自己良久，客气地弯起了眼睛，“姑娘，你的花掉了。”
她朝地下看去，果然落了朵栀子花。
卿舟雪弯腰捡起，回头却见云舒尘走得远了。她连忙跟上去。
“你跟着我干什么？”云舒尘忍不住又看了她几眼。
“下山历练。”
“你又不是太初境的子弟。”她笑了笑，“同门也就那么几个，我还记不住么？”
“是外门的而已。”卿舟雪只得道。
“外门？”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外门我也熟悉，若是有这般长成仙子模样的姑娘，怎会让人半点无印象？”
“更何况你这一身修为也不低，应当早有师承，想必不是来拜师学艺的。”她的语气仍然和善，“是有何事么？”
卿舟雪熟悉云舒尘的一举一动，她现下面上虽是笑着，不过从姿态的一点儿细微变化来看，她应当是在戒备自己。
卿舟雪总觉得十八岁的云舒尘便已经相当不好糊弄，想到此处，不由得轻叹一声，“你既然不信这个，我接下来所言，你怕是更不信了。”
“我是你的弟子。”
此言一出，云舒尘似乎被噎住，可再听卿舟雪背完门派不外传的心法以后，她便愣在原地。
“准确地说，”卿舟雪严谨地补充道，“是五百年后的。”
卿舟雪的手腕被她搭上，半信半疑地探测一番经脉，竟然真的留有自己一份熟悉的气息，这是怎么都模仿不来的，也是万万作不了假的。
“你……”
云舒尘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愣在原地的模样竟有些可爱。最后她半信半疑地蹙了眉，“我早先时候听闻这世上确有时空变幻之法，头一回见，倒是开了眼界。”
两人不尴不尬地结伴自山下走去。确切地说，不算结伴，卿舟雪跟上了她。
云舒尘走得稍微快上一些，卿舟雪便抬眼看着她那莲花粉的衣裙时不时攒动一下。她现下莫名圆了个念想——原来师尊年轻时候是这般模样。脸庞仍带着青涩，是能掐得出水来的漂亮。
只不过身子似乎还是不太好的模样，她时而呛了口风，咳嗽一声。卿舟雪相当自然地扶住了她，而她浑身一僵，悄悄推开了这位五百年后的徒弟。
“我居然会收徒弟？”年少的云姑娘仍然不敢置信，又瞧卿舟雪几眼，“……我为何要收你？你似乎还是个剑修。”
“有缘。”卿舟雪体贴地讲出云舒尘多年后的回答。
“这话一般都是冠冕堂皇，糊弄小孩的。”她却相当嫌弃。
“……”
“不过有你这般好看的姑娘当徒弟。”她又一笑，“好像也不错。再说，这是不是表明我继承了峰主之位？”
“嗯。”卿舟雪这一点头，便觉她步伐都轻快些许，她又问道：“那我日后很厉害么？”
“师尊自然是很厉害的。”
少女闻言，在一阵微风中回头对她笑。
几缕春晖恰如其分地洒下来，照得她乌发边渡了一层金芒，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卿舟雪与她来到那条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上，与五百年后相比大为不同。
“打算去何处？”
云舒尘像是早就心有成算，她自街道上走了个来回，便说：“听林老头说山下有妖邪作乱，我要去收几个小妖怪。”她近几日修习的道法需要演练，此般自然是极好的机会；再者妖丹是难得之物，也可瓜分——
卿舟雪却微微一愣，想不到师尊在五百年前，竟如此怜爱百姓，匡扶正义？下山历练头一遭便是去降妖除魔。
相比自己而言，着实好了太多，她默默反省着，不禁肃然起敬，师尊的模样在心里又渡了层金。
循着一团氤氲的黑气，卿舟雪跟着她站定在一栋熟悉的楼前，仔细打量一二，卿舟雪甚是诧异地想，这不正是妙瞬娘子坐镇的那家？
彼时的云舒尘却仿佛是第一次来到此处，气息微沉，浑身戒备起来。
她们俩站定于门口，观察了一阵，的确发现这家青楼有不寻常之处。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本是走得好好的，但偏生经过此处时，脚步一歪，便如中了魔咒一般，目光渐渐不复清明。这分明是一家青楼，走进去的却不仅有少年男女，甚至有无知孩童和八旬老太。
卿舟雪站在一旁，瞧着云舒尘相当谨慎地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又小心地试探几次，直至确认那些妖邪修为不至于高她太多时，才慢慢地走了进去。
她拉着卿舟雪，凑在她耳根旁小声说：“你掩饰一下修为……演作被迷惑的模样，不然妖怪跑了怎么办？”
卿舟雪头一次听她这般说话，声音还带着少女的生嫩，很是青春。
她不禁应道：“好。”
刚进去时，并未有任何异常。
披着朱纱的妖娆女人，热情地招呼着她们，“客官，里边请。”
卿舟雪目视前方，装作无甚意识的模样，走过大厅，发现头顶上垂下一道极细的丝线。
蛛丝。
她与云舒尘又一同跟着那女人穿过长廊，卿舟雪感觉湖水底下似乎有些异动，但尚未知晓是何物。
再往里走，毫不收敛的妖气熏天，她身为修道之人，已经憋得喘不过气来。强行忍着恶心，迈步走向最里间。
场面相当混乱，其间传来一阵嬉笑。
各类颜色的彩纱无风晃荡，觥筹交错间，男男女女围成了几桌。卿舟雪看向其中最为妖艳的女子——妙瞬，她嘴中叼着一杯酒，在周围几个凡人的起哄声中，仰头一饮而尽。
“妾身实在有些不胜酒力了。”妙瞬蹙着眉头，却笑道，“哎呀，下一场我们不罚酒，谁输了，便脱去一层外衣，如何？”
那纤纤玉手拿着一颗骰子，置入玉杯中，反扣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及其暧昧地摇动着。
云舒尘也显然最为注意那只大妖，她无视了贴在身旁的几个美人，目光时不时朝那边瞥去。
很快，扰得人心烦意乱的骰子撞击玉璧声便停了。
“这位客官，买大还是买小？”
妙瞬笑着，只手挑上身旁一位男子的下巴。
那男人俨然已经鬼迷心窍，目光发直道：“大……我买大！”
那玉杯一揭，点数为小。
卿舟雪侧目看着男人将衣裳脱下，甩得老远，兴奋地嚷道：“再、再来？”
其后几场，有输有赢。妙瞬娘子身上只着最后一件小衣，玉肌袒露，妩媚生姿。而周遭围着的几位客官，甚至已经输得光着膀子。
最后一场赌局前，那只妖精媚眼如丝，“这一局开不开呢？”
“开！”众人齐声道，浑浑噩噩。
点数恰好又为小，这一局是他们输了。
而那个男人昏昏笑道：“美人儿，我这身上可没有衣服了。不若将你身上的那件去了罢。”
“是么？”
她白嫩的手指抚上男人的脸庞，笑容愈发有深意。
卿舟雪莫名心下一跳，觉得有点不对劲。
下一瞬，血溅红了女人白腻的身子，妙瞬如同宽衣一般，尖利的指甲左右一划拉，硬生生将那张人皮剥了下来。她拿在手心之中细细把玩，对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笑说：“你看，愿赌服输，这不还是有最后一件么？”
随着那具血尸软软倒下，妙瞬将人皮收好，也不顾满脸是血，继续与众人把酒言欢。
而余下的那些客官，竟然对这等诡异场面毫无波澜，僵硬地举起了酒杯。
云舒尘似乎并未被血腥气吓到，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又靠回身旁几个美人的身上。
卿舟雪向旁边看去，一位年轻姑娘衣衫凌乱，正被另一女子压在身下亲吻，她眯着眼睛一看，隐约从女子身影里看出一条虚虚的狐狸尾巴。
看来此中并非只是几种妖物，不过的确是一些小妖。
这两个女人纠缠在一起，如交尾的两条蛇。卿舟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是在干什么？
和话本子里写的有些像，但不完全一样。莫非妖物的采补方式便是如此？
卿舟雪的眼睛忽然被一双手蒙上，云舒尘趁着另几只妖怪去招呼别人，凑近了卿舟雪。
她羞恼道：“你好不知羞，为何要盯着看人家干这档子事？”
“我……”卿舟雪微微一愣。
云舒尘见她闭上眼，这才松开，“再等片刻，那可怜姑娘都得被妖怪吸成干尸，我方才已经布下阵法，只差最后一着……你对捉妖这种事有经验吗？”
卿舟雪默然摇头。
面前的年少女子似乎有一点惆怅，“我以后的徒儿这般不中用么？”
“算了，你就在一旁看着罢。”
只见她微咳一声，手中灵力如昙花一现，瞬息之间，一道白芒自昏暗的室内亮起。
卿舟雪再瞧过去时，先前几个身形娇美的女人已经尽数消失不见，凭空掉了一地的蛇蝎蜘蛛，另有几只抽搐的狐狸，被一道法阵卷入其中，统统现了原形。而那帮子被妖法迷惑住的凡人，悉数被定在原地。
云舒尘手中执着一道金色的符咒，嘴中低声念了几句什么，抬眼对上唯一未化形的那只大妖。
妙瞬手中拿着酒杯，半边脸上皆是人血，美丽的容貌瞧来甚是诡异。
她的神情微变，紧盯上云舒尘与卿舟雪二人，“哪儿来的修道人？”
此言一出，一道妖风袭来，妖精似乎是想要先下手为强。卿舟雪刚要拔剑，云舒尘却神色自若地结了个手势，符咒碎成粉末，金色的屏障顿时如牢笼一般，以迅雷就不及掩耳之势，正好将妖物收入其中。
妙瞬并未素手就擒，反而于牢笼中挣扎着，彼时的云舒尘道行还未那般深厚，卿舟雪瞧着她额头上隐约渗出一层汗，脸色逐渐苍白。
她手中的清霜剑应心而动，也正是在此刻，云舒尘却扬声道：“我乃林青崖祖师门下四弟子，他已知晓，你若是心中清楚，便知迟早死劫难逃。”

第80章
“虽是死劫难逃，”牢笼中的大妖面目亦逐渐狰狞，笑道：“玉石俱焚又何妨？拉你一个修道的垫背，倒是快哉！”
眼见着她有鱼死网破之势，云舒尘垂眸思索片刻，她抹去唇边血痕，却是一笑，“可惜你未听懂我的未尽之言。这次并非我师尊来，我亦不是非想和你作对——是不是有些通融的余地？”
妙瞬一愣，一动不动地瞧着云舒尘慢慢收了法力，她周身妖气也逐步安静下来。她眯眼瞧着眼前的年轻修士，嗤笑一声：“我若是杀了你们二人，自当立马遁走，还能留得你去与老修道的通风报信？”
“天真，你与我修为相差不大，要这般轻易取得我性命，我还进来送死作甚。”
一身莲粉的年少姑娘却摇了摇头，轻嘲一声，“再者，我的魂灯正在宗门中摆着，若是出事，定会有人寻仇，你能全身而退么？”
卿舟雪在一旁听着，不禁微弯了下眼睛。彼时的师尊的确一团青涩稚气，但这威胁人的调子却是拿捏得相当老成。
想来平日里这种事情并未少干。
妙瞬的确也受了些内伤，再战一场也是强弩之末。
她眼珠转了转，戒备稍微放松了些，笑容又重新扬起，“那不知这位小娇娘，想与我谈些什么呢？”
云舒尘自袖中掏出一个锦囊，捏在手中随意摆弄，语气相当平常，“听闻妖丹乃滋补大品。”
她抬眼对上她，轻快道：“我就要你腹中这一颗圆珠，不要你的命，如何？”
妙瞬啐了一口，“此乃修为之所系，小娘子若是半路反悔，到时候我无力反抗，不还是白白送了性命。”
“倒是有理。”云舒尘轻点下颔，忽然抬手，拇指扣在掌心，上指着天，“你赠我妖丹，我若还赶尽杀绝，定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立誓为证。”
天外隐约传来一声惊雷。
修道之人，对天发誓，皆有天地见证，是万万不能破的。
“倘若你回头泄露我行踪，到头来，不也还是个死么。”妙瞬仍然不动声色。
云舒尘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你知我为何这般迂回？这妖丹我想独吞，不愿拿回去上交宗门。作何又告诉师尊呢？”
“我与他通报一声让妖怪逃了，最多落得个办事不力。被责怪一通，也便罢了。”云舒尘一指戳在自己面颊上，“可比不上这实实在在的好处。”
妙瞬的心松了一些，只是几年吃人肉喝人血修行，好不容易化成人形，此刻种种工夫又要烟消云散，当真是心有不甘。
再不甘，似乎也没什么办法。谁叫运气这般不好，遇见了大能的徒弟。她惧怕的并非是云舒尘，正如她所言——是她背后的整个宗门。
为保性命，妙瞬终是点了点头，她冷着眉眼，“你来取就是。”
云舒尘听到这话，面上露出点喜色，很快被压下，又略蹙了眉，朝她丢了个锦囊，“这……终归有些血腥，里头有把剔骨刀，你自个儿动手罢。”
那妖精瞧着她有些青涩生疏的神色，不禁心下冷笑，果真是初出茅庐的修道人。是以再也没什么考量，将这锦囊拿在手中，恨恨一掀——
一道金光闪过，那妖精的身影忽然被变大的锦囊吞没，一方小口袋中瞬间变得鼓鼓囊囊，扭个不停。
云舒尘这才收起演戏，将锦囊收好，妖气淡了许多。在一旁呆若木鸡，失去神智的凡人逐渐清醒过来，开始疑惑地打量周遭是何处。
她对卿舟雪弯着眼睛，“愣着作甚？走了。”
卿舟雪发觉师尊年轻时很爱笑，不知是不是自己也晓得自己笑起来相当好看。五百年后的她的神色含蓄一些，到底没有这般轻快，身上更多的是身为长辈的沉稳有度。
这年少的小丫头心思相当玲珑，话头拐了好几个弯，将那妖精哄得团团转，竟免去了一场恶斗。
正如她心中所想一般，云舒尘自小不是个沉闷的人。
“你这般骗她，破了誓言可怎生是好？”卿舟雪问道。
那少女轻啧一声，眉眼弯弯，“我说的是不赶尽杀绝，可也未曾说我不能收妖。哪里算骗呢？”
“……”
云舒尘的手指松松地勾着锦囊袋子，晃了晃，与卿舟雪走出青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转身，而卿舟雪仍在若有所思地向前走去——
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一个踉跄，卿舟雪下意识抱住了她的腰，将人扶稳，也只是这短暂地一触，那双眼微微愣怔，眨巴了一下。
片刻后她像是极为不适应于女子近距离接触，脸颊一红，将卿舟雪一把推开。
“师尊。”卿舟雪已经习惯了这般唤她，“接下来你还要去哪儿？”
彼时的她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在叫自己，一时百般不适应，下意识道：“去吃饭？”
酒楼内。
卿舟雪相当顺理成章地蹭了顿饭，她吃饭时一向安静，若非别人与她搭话，她约莫是不会开口的。
对面那少女无人谈话，只好草草吃了几口，便托着双颊，盯着人半晌，眼眸动了动，挪向别处，“徒弟”两个字堵在嗓子眼，一个都漏不出来。
酒楼里饮酒声，交谈声不绝于耳，较为喧闹。兴许她是相当小声地叫了声“徒弟”，不过卿舟雪尚未听见。
“……听闻，这倒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她们邻桌坐着的几位身戴佩剑，玉冠束发，模样皆是修道之人，似乎是几个同门聚一聚，聊些修仙界的八卦，“是么？那徐家家主修炼这种邪功，日后岂能逃得过天劫？”
“唉，人这辈子，能驰骋一时也算不枉了，成仙以后的事情，谁知道？”一位修士举杯，“不过挖人家的灵根来提升自己，这……这实乃残暴至极。听闻早先时徐家家主便辟了这谣，说是妖丹，不知是哪个耳朵不好使的传成灵根。”
“我觉得也是。徐家乃修仙四大名门之一，风气清正，我前几年还与他们家几个晚辈交好，都是相当不错的。这肯定是别人泼的脏水了。”
卿舟雪刚放下碗筷，她发觉云舒尘就此僵住了。
面前的少女眼眸微颤，骤然扭头紧盯着那几个修士，张了张嘴，似是有话想说。但那几位已经酒饱饭足，起身结账走人了，正自她面前穿过。
卿舟雪有些诧异，“怎么了？”
她的脸色在这一瞬变得苍白无比，低声念着，“徐家……”
“我还有一些事。”
云舒尘忽然站起身来，眉眼中一片冷冽，“你吃，我先走了。”
“师尊？”
卿舟雪一头雾水，不过片刻的工夫，那少女便走下了酒楼，身影朝着原路走回去。
她不得不放下碗筷，远远地跟上她，只见云舒尘摸着腰间的锦囊，顿了顿，好像是下了决心，又重回了那家青楼。
在踏入其中的前一刻，云舒尘将袖中的一个宝珠丢在了门口，似乎不想接下来的事情再被记录。
卿舟雪看得清楚，那正是用来留影的“忆余欢”。
果不其然，接下来，周遭的场景便开始破碎模糊。
卿舟雪又觉得三魂六魄被抽离，醒来时，耳畔传来一道女声，“醒醒，历练结束了。”
她睁开眼，发觉自己仍身处方才打坐之处，而少女时代的师尊如梦一般消失不见。
越长歌伸出一只手，自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怎么样？你家师尊年轻时候，可是太初境的一枝娇花呢。这宝珠还有个别的妙处，只消生人踏入回忆之中，便会由三千道法自然衍化，我估计你是可以和其中人对话的。”
“的确如此……”卿舟雪尚觉震撼，“很是神奇。”
“怎么说也比一个人闷头修炼来得好玩多了。”越师叔抚上自己的侧脸，轻叹一声，“好孩子，下山游历本就是轻轻松松的一场玩乐，你倒好，还得别人带着你才能不误入歧途。”
越师叔长袖一挥，欲将她捎回太初境。
很显然地，在越长歌心目之中，修炼不失为误入歧途的一大重要手段。
卿舟雪终于又如愿以偿地回到了鹤衣峰，开始她家里蹲的好日子。
只不过那宝珠中的回忆，临到最后一慕，十八岁少女脸上微妙的神色，终究是被她牢牢记住。
一瞬的不可置信，一瞬的怀疑。
乃至茫然，到最后升腾又被极快压下的恨意。
她不明白，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情绪竟能复杂至此。
徐家？卿舟雪又将这二字默念了几遍。
傍晚，师尊如往常一般，坐在床头读了会儿书，便寻到了丝丝困意。
她挥灭了灯火，向身侧一看，徒弟那双剔透而乌黑的眼睛，还在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怎么了？莫不是看为师当年下山收妖吓着了？”云舒尘温柔地抚了抚徒儿的发顶，“以往这个时辰，你该困了的。”
灯火一灭，各人的神色便再看不分明。
“师尊，徐家……这和我们太初境有何关系？”
她最终觉得自己猜来猜去，兴许愈发离谱，倒不如直接问一问她。
师尊若是想回答，她自会回答的。
此刻窗户也已经合上，外头的一丝月光都难以泄进来。
卿舟雪无法观测师尊的神色，但她听得她顿了顿，“与太初境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多年前，是修仙界四大名门之一，只不过派些晚辈过来学习罢了。”
语气平静，漫不经心，与谈起午膳吃什么一样寻常。
但卿舟雪知道，师尊不继续往下，那便是不愿意聊起的话题。
她的很多小习惯，也当真只有亲密相处了十几年的徒儿能够体察到。
云舒尘侧身躺下，肩上又被卿舟雪的额头抵住，腰也慢慢被抱住，她轻声一叹，“又抱着我？这样睡不好。”
此刻四方皆是寂寥，无人说话，云舒尘感觉心口附近的一块衣料被她猛吸了一口。
奇怪的是，这次卿舟雪只稍微离远了点儿，却并未听话地放开她。
“怎么了？”
“我还可以……”她的徒儿轻声说了一半，又陷入沉默。
“可以怎样？”云舒尘对她向来甚有耐心，手仍揉着她盘顺的秀发，宛如丝绸。
她感觉卿儿的腿又缠上了她的，然后听她说：“我还是喜欢这般与你贴着。”
于她心目中，她应当是与云舒尘莫名和好了的，问题便逐渐有些脱缰。
“师尊，我在青楼中瞧见两个女人也是这样抱着。”
云舒尘的呼吸逐渐不稳，那姑娘的嗓音清泠泠地没过耳根，疑惑道：“这是师尊所言之爱慕么？”
明天驾驶的尾气可能有一点点大，也许会被lock
开始紧张。

第81章
窗外逐渐传来些声响，淅淅沥沥地，一场夜雨又起。
云舒尘看不太清她的轮廓。
但卿舟雪的身子贴得较近，云舒尘没有去看，也没有去想，但却遏制不住地知道了许多。
她的手惯常搭在徒儿的腰间，无意而轻缓地下挪，抚过她身躯的侧面，自凹陷的腰窝，再往下去，此处则稍微高一些。她在黑暗中睁开眼，再度闭上时又抚了回来。
卿舟雪动了动，似乎觉得这样有些痒，她索性将身子全部依过来。
云舒尘手指不受控制地屈起，揪住了她腰间一小块单薄的布料，似乎是拽着想要推开，又像欲拒还迎的拉拢。最终僵持在这个位置，一动不动。
“师尊？”她全然无知，听师尊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儿，才用气音轻声问道：“你睡了么。”
怎么可能睡得着？
体内的情热本就岌岌可危，宛若被逼上了悬崖的洪水，稍一失衡，便会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将所有理智吞没。
而她那不知情欲为何物的弟子，还在温顺地依靠于她的怀中，毫无一丁点防备的意味。她时时刻刻地，将自己的整个身心都袒露于她之前，堪称任君采撷。
云舒尘一口气吸得轻，再是沉重地吐出来。经脉中的情毒被重重压制下，已经给周身带来一丝隐痛，相当轻微，一直蔓延到心口处，最后酿成几味不能言之于口的酸涩。
“不是。”她极力将声音放平，“情与欲，虽为同根生，但却不能混为一谈。”
“那些……像这样贴在一处，做那些话本子里做过的事，”她伸手将卿舟雪捞上来了一些，“抛开其他不谈，只能算是欲罢了。每人秉性不一样，有些是由情生欲，有些是由欲生情。也有的压根无甚感情，只是单纯地追求一下欢愉。”
“那我对师尊，总想和你挨在一起。”卿舟雪轻声问，“这又是哪一种？”
身侧的人影动了动，卿舟雪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她握住。
“我……”
掌心被师尊挠了一下，又被她握得很紧。
“容许你试一试。”
她的声音带有隐忍的涩意，不过这话一字一句说得很平静，像是云淡风轻之中抛出来的，高高在上者对于底下跪伏的弟子的一份恩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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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渴望这样么？嗯？”
窗外隐约闪过一道电光，而卿舟雪此刻已忘了惧意，她静静地感受着手下柔美的曲线。
借着这一瞬间的光亮，她看清了云舒尘一双雾气氤氲的眼，姣花照水般动人。
她的心头肉被揪了一下，手也软塌塌地无甚气力，一切皆被师尊掌控着。
“抑或是说……”云舒尘又单手拥住了她，抚过她的腰与背，而后摁在她心口处，“是这样？”
她的心口被一指松松抵住，师尊虽未用什么力，却让她具有一种被绿藤捆绑的窒息感。
喘不过气。
陌生而熟悉的感受被勾起。
“我那日在试炼的幻境之中……”她愣愣地瞧着云舒尘，“所梦的，和这样好像。”
“嗯？”
云舒尘诧异了一瞬，垂下眼眸，脸颊隐约生烫，她竟……她竟是梦的这种场景么？好在当时自己并未揪住徒儿多问一嘴，不然这丫头肯定会直言托出，大白天的多有尴尬。
她心中又不可避免地酸了一下，手顿在卿舟雪腰后，幽幽地问，“那你在梦中，与所谓幻影进行到何等地步了？”
“就像现下这般。”卿舟雪又凑过去，以手指相触，寻着了她唇边，碰了一下，“尔后，如此。”
云舒尘的呼吸一紧，心底软成一片，片刻又想笑笑，这一下亲得当真是小心翼翼，她是生怕亲得重了，能将自己亲碎不成？
小没胆量的。
果然在幻境也未做出什么实事来。
她忍不住将她摁下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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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舟雪相当喜欢这样的感觉，那日跳崖后，头一次被师尊抱回鹤衣峰，她约莫也是枕靠于此处，恍恍惚惚的熟悉香味，这让她念起一些久远的温情。
但现下却不止如此，她心口有一处开始攒着劲儿发跳，一下一下，撞得人生疼。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停歇，月光钻出乌云，洒得窗户一片冷白。
云舒尘下意识抚着卿舟雪的后腰，恍惚之中抬起眼，朦胧月光中，她看得心念一动，不由得轻声问道：“卿儿的情，是系于我么？”
卿舟雪却骤然一停，就这样静静地依靠着她，“师尊，我听旁人和话本中说起这个字，或喜或悲，或波澜万丈，或晦涩酸痛。”
“可我不懂。”她枕靠着她，若有所思，“不知有多么高兴，也没那么难过。但我喜欢挨着你，这样很是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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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舟雪一颗心在皮囊下跳得生疼，她再度抬起头来时，呼吸已是彻底乱了。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停歇，月光钻出乌云，洒得窗户一片冷白。
云舒尘下意识抚着卿舟雪的后腰，恍惚之中抬起眼，朦胧月光中，她看得心念一动，不由得轻声问道：“现下明白了？卿儿的情，是系于我么？”
卿舟雪的亲吻却骤然一停，就这样静静地依靠着她，“师尊，我听旁人和话本中说起这个字，或喜或悲，或波澜万丈，或晦涩酸痛。”
“可我不懂。”她枕靠着她，若有所思，“不知有多么高兴，也没那么难过。但我喜欢挨着你，这样很是安心。”
云舒尘的身子骤然一僵，她默然攥紧了手，体内的情潮半上不下，吊在空中，她的呼吸乱，思绪也乱。
……为什么。她怔然躺在床上，忽然感觉方才的意乱情迷，亲密温存，通通变为了可笑的事。她有勉强她么？卿儿兴许并非无知无觉，而是根本不喜欢她，又迫于她是亲近的人，只能用这般说辞婉拒？她以后会不会喜欢别的人？
她小时候不是说喜欢师尊，她不是想要一直留在鹤衣峰上么？为什么自己想留的人，从来都握不住？
云舒尘的思绪发散得较远，又念起一些往事，手指渐渐攥紧，复杂心绪中，一抹委屈悄然而生，而后转为冷意。
她想得很多，念头一个个冒出来，明知是很荒谬的猜想，但却止不住这般去揣测。她也不知何时对眼前的弟子的占有欲到了这般大的程度——她逐渐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她有离去的可能性。
任何。
关于她情感淡漠这一说，云舒尘以前并未放在心上，只道是她修习冰灵根，活得闭塞，与旁人交流少，故而不太有波动。但对自己……又怎会如此？
现在看来，她还是非得弄明白不可。
*
今日并非取药的时辰，但云舒尘却去灵素峰走了一遭。
灵素峰依旧如往年那般草木青翠，只不过今日少了几分寂静，自上空向下看去，有米粒大小的几个人影，正堵在医仙的药阁前，吵些什么。
白苏身为大师姐，和另几个小弟子拦着那几人，一开始好言相劝不成，到了最后，外人蛮不讲理非要闯入，她甚至不得不抽出了防身的佩剑。
云舒尘步下云雾，慢慢走过去。
“灵宝财物什么的都好说，”一位少年差点给白苏跪下，满面泪痕，“求求你放我们进去，见一面柳医仙，救救我兄长！”
他虽是言辞恳切，又跪下来磕了几个头，白苏叹了口气，将人扶起，“你且回罢。”
“家师于多年前早已立下规矩，不会接诊柳、陈、徐，顾四大修仙名门的所有子弟。包括我们这些做弟子的，但凡承她衣钵，也不能拂了这旧例。”
白苏对他回了一礼，“这么多年来，四姓子弟求药者无数，但师尊她确实从未破例过。你们在这儿耗得久了，对那位小兄弟反而不好，不如再想想别的法子？”
“都是修道界同僚，她柳寻芹也是名门出来的人，她对得起柳家姓氏么？”
一中年男人双目微红，攥紧拳头，回身看了一眼被人抬着的面无血色的少年，终究未曾忍住这般斥道，“别的法子——若非这一味九转回魂草在别处早已绝迹，只剩太初境灵素峰的地盘上有！我们倒至于如此在她门前三拜九叩的！如此漠然人命之辈，怎么配得上医仙大名？”
“太初境现下是什么地方了？”
云舒尘立在一旁听了片刻，约莫也晓得些来龙去脉，走过去时，轻笑一声，“本座真是眼拙，这瞧着哪里是什么名门风范，倒像是三两个山野村夫到跟前犬吠不休。白苏小师侄，你可别弄错了，误了他性命可不好。”
白苏一愣，她身旁的几个小师妹倒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云师叔说的是。”
言罢，云舒尘将那几个破口大骂的抛在耳后，径直入了药阁周遭的结界。
柳寻芹神色平静，目光不挪不动地盯着丹炉内一小撮火焰，甚为专注。
炼丹时火候较为重要，时不时需得照看一下，不过这一炉已经快要炼成了。
她感知到结界有些许动静，知道是云舒尘前来，也并未回头。
云舒尘与她是多年的师姐妹，素来知道她的秉性，所以不去打扰她。
当火焰燃尽的那一刻，柳寻芹才终于挪开眼神，回头道：“有何事？”
“那屋外头的几个，吵吵嚷嚷，到这儿都能听见。”云舒尘弯着唇：“你半点不烦？”
“谈不上。”她拿出烟斗抽了一口，薄唇轻启间，淡雅的药草香顺着白烟飘出，“前几年骂得兴许还要难听一些。这几年似乎无甚创意了。”
“到底……现如今，”云舒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师娘的死耿耿于怀的，也只你我二人了。”
“不算耿耿于怀。”柳寻芹仍是一脸淡漠，“只是当年立了这规矩，无需更改。”
她看向云舒尘，再问了一遍，“这些旧事再提，也终究是过去了。你来有何事？”
“为了徒儿。”她轻叹一声。
“卿舟雪？”柳寻芹问道，“她的体质这般特殊，能有何病症？”
“并非是病。”
“那个傻姑娘，约莫是每年都会你这儿掉半碗血，是么？”
云舒尘笑了笑，“你还让她莫要告诉我？只可惜她年纪尚轻，不太会演。”
“师姐想要研究便是。”她瞥她一眼，“只要尚能保证她活蹦乱跳的，这事儿我怎会拦着你。”
柳寻芹清咳一声，“嗯。”
“她天生情感上似乎有些淡漠。”云舒尘微微蹙眉，“起先我觉得兴许是冰灵根的缘故，不过仔细一想，她现下修为也不算很高，远不止于被灵根影响心性，这件事情，不知师姐可有头绪？此乃天性，还是……”
“不算天性。”没想到柳寻芹答得很快，“她的情根不全，故而如此。”
这会儿轮到云舒尘愣在原地，“情根不全？你彼时怎从未与我说过？”
“你没问过。”柳寻芹莫名地看了她一眼。
“……”
情根不全。那卿儿所言并非是虚。
原来，她是当真……当真有所残缺。
云舒尘心底微凉，她骤然握上柳寻芹的手腕，“是缺损到了什么地步，可还有再生之法？”
师尊黑化进度条开始了。

第82章
人有七情六欲，全拜情根所赐。
“你说起这件事情。”柳寻芹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下，“的确有一些疑点，她八岁那年来至太初境时几乎没有情根。不知是后天所为，还是天生而致。只是这孩子身上太多特殊之处，这一点属实算不了什么。”
云舒尘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开了柳寻芹的手腕，袖子垂下，掩住了攥紧的力道，“这怎会算不了什么？人有耳鼻口舌，用以听风雨闻花香，遍尝百味。情根一缺……”
便如隐形的目盲，空有一双眼，却什么都不能放入眼中，与行尸走肉无异。
“我还没说完。这一些年，”柳寻芹看向云舒尘，“她似乎是有点儿长进，微不可见地，将情根重新长出来些许，如幼苗一样冒了头。其后会如何尚且说不准。”
好像也是。
卿儿更小一些的时候，脸上神色更加木然，成天冷着个小脸。但与她的相处时分日渐增多，她的确如一块渐渐融化的冰川，表情松活了不少，甚至在零星几个时刻，云舒尘还能记得她微微笑起的模样。
原来那情根，像小幼苗一样，悄然发芽了么。
若是只需静待，她青春不老，有漫长的寿命挥霍，能够等得起。
这般想着，云舒尘心下微松，方才一时飘忽的思绪也真正定了下来。
“可有助益之法？””
“不知。”柳寻芹思忖一二，“修道之人，心性平和一些也好。你的徒儿修行这般快，破关时相当顺利，与此脱不了干系。”
云舒尘却蹙了眉，若有所思。
“这并非是完全的坏事，你为何如此紧张。”柳寻芹坐回原处，淡淡道：“你喜欢她？”
云舒尘一时被说中心事，错愕地抬眸，与医仙审视的目光对上，她清咳一声，没有否认，回过神来后，也就是笑了笑。
柳寻芹轻点下颔，“卿舟雪的灵根很合适。早日双修，病不要拖。女子属阴，一天之中子时最为上佳，方位正对西南。况且你体质较弱，不宜过久，最好能……”
面前女人的身影趋于破碎，化作万千星光，走得毫不含糊。空中飘渺留下一句带着点恼意的，“师姐，我自是知道。”
“……一日分多次进行。”
柳寻芹依旧对着空气，冷漠地说完最后一句话。
*
云舒尘回来时，卿舟雪正在院中悟剑。
她甫一走近，卿舟雪便嗅着了师尊衣衫上落着的一点灵素峰的清苦药香。
“师尊？”
她不自觉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你今日身体不舒服？”
云舒尘看着她，一时没说话。卿舟雪得不到回应，手微微握紧了一点，连带着眉梢略蹙。
云舒尘将她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这才道：“不是为了身子去灵素峰的。只是找你柳师叔有一些事情罢了。”
云舒尘偏头问，“你不与你的同门师姐妹训练么？”
“阮师妹下山游历，至今未归。她兴许是要将这三个月时限玩满了。”
“嗯，这倒是爱玩。”云舒尘笑了笑：“什么时候你也爱玩一些就好了。”
“师尊当年下山，也并未耽于玩乐，而是去收妖。”
谈到这个话题，卿舟雪想起现在还活得好端端的那只大妖，不禁疑惑，“为何妙瞬现下还活着？”
“她？”
云舒尘解了一层外衣，“比起取了她性命，还不如留着一用。我当年和她做了点交易。”
“是……”
卿舟雪似乎对她的事情都甚感兴趣，隐约有一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苗头。
云舒尘在心底叹了口气，将外衣递给她，“好了，并不是有趣的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的。”
她似乎不太想提及当年的事情。
卿舟雪在察觉到这一点后，便点点头，轻嗯一声，又道：“师尊，昨夜……”
“打住。”云舒尘淡淡道，“不许提。”
她的徒儿被连堵两次，彻底没了话讲，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师尊，我近日又悟出了一个剑技。”她向后退了小半步，负剑而立，“你要看看么？”
树荫下，疏朗点影飘入卿舟雪的眼中，那双黑如墨玉，清得彻骨的眼睛里，也由此浮现出了点点的微光。
她分明没有笑，眉梢眼角都相当平整，在一本正经地望着她。但她却莫名感觉到了卿儿的开心，以至于要第一时间来与自己分享。
虽然柳寻芹也明言不知要如何让情根长得快一些，但这事态终究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倘若她多与她说话，多陪一陪她，会不会好一些？
云舒尘温声说：“好。”
卿舟雪却说庭院内地盘太小，施展不开，得往山上走。她想了想，去里屋取了一件更为厚的外衣，披上了师尊的肩，又将露出来的一截颈脖遮得密不透风。
“一梦崖上风大，得多穿一些。”
此刻夏意转为秋意，满山的叶子都黄澄澄的，分明没有能吃的果实，但却能看得人心中充满一种丰收的喜悦。
云舒尘将风景尽数收入眼中。这到底让她惦着点旧日光景了。那时候太初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宗，尚未考虑风雅气派，遍野种了一大片可果腹的山核桃，一遇上这等时候，几个师兄弟姐妹便开始无心修行，趁着师尊出门的工夫，捡起这玩意一个个拿剑柄敲着吃，或是在默念着口诀，将用来降妖除魔的术法用来开核桃。
年纪大了总是喜欢回忆往事，这约莫是个通病。云舒尘将埋在记忆里的场景轻轻撇去，再将视线回拢于徒儿端正清丽的背影。
不想别的，便要想到她。
近几日心绪起起伏伏，当真是牵动了筋肉骨头，这等状况，本就是自己一开始极力避免的结果。云舒尘踏着脚下的枯黄树叶，她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到底还是走上了这样的路。
曾经师娘也这样叹过，无论对人也好，事也罢，尘儿用心一深，就易生执，门下几个弟子中，她最是聪慧，可是不够豁达，日后怕是要生事，也是要吃苦头的。
这话当时也不知怎的传进了云舒尘的耳朵。彼时她并未放在心上。结果过了一些年后，她便跪在了春秋殿上，师尊问了她三遍，她也昂着头答了三遍“他们该死”。
那是祖师爷头一次冲弟子发火，气得手都在抖。
师尊看她的眼神中有愤怒，怜惜，更多的是浓重的失望。
现在想来，师娘那判词，当真准得太过了头。
不管是对当年，还是对现在。
卿舟雪已经开始舞剑，只不过一招二式，云舒尘忽然明悟，徒儿为何要将她带来此处。
她十八岁那年舞剑是对着满山皓雪。
所用招式，与现在很是相像，大体几乎是一致的。
卿舟雪的手与剑动作很快，但却呈收拢势，不曾突破周身多尺地盘。她于空中凝出的洁白的冰雪，也正如那一个雪天傍晚一般，纷纷扬扬地围绕于她的身侧，似如风卷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又听得徒弟于风雪中飘渺的一道声音，“师尊可以试着朝我这边攻来。”
云舒尘随手摘了一片草叶，裹着灵力朝她松松飞去，自脱手的那一刻，这叶子便硬得如钢针一般。
围在她周身的雪花如有生命力一般散开再聚拢，像是万千翩翩的蝴蝶，以柔力将那飞叶挡开。
“这可作防身之用？”
随着她一步站定，雪花悉数掉落下来，“我正是此意。”
云舒尘踩着满地点点的白色走过去，抬袖拂去卿儿头顶上沾着的碎雪，“以柔克刚，倒是很不错。比别的冰灵根修士来得强。”
“别的？”
云舒尘相当专注地，以指尖将她睫毛上的一片碎雪也蹭去，末了才笑道：“前几日寻到了一本《降妖伏魔录》，民间流行的修仙志怪传记，里头描绘了一个冰灵根剑修如何由一个小废物，变成了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厉害人物。”
卿舟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看么？”
“乱七八糟的，逗乐倒是可以。”云舒尘思忖道：“不过那个剑修每每防身之时，总要十分潇洒地在周身凝出三尺厚的坚冰，并嘲上一声‘天下武功，唯坚不破’，为师瞧着总有些奇怪，今日看了你舞剑才豁然开朗。”
“……师尊，这是为何？”
“你仔细想想，他将自己护于坚冰之中，动不了一寸，挪不了一尺，这……”她弯着唇，“这不是所有小王八都会的一门妙技么？”
“好在雪花疏而不漏，灵动自如，远不至于如此。”
云舒尘松开她，“不过，你再试一遍。”
卿舟雪点点头，当她剑尖一挽，雪花再次萦绕周身，至为幽冷之时，云舒尘才悠悠地抬起手，掌心凝结出的水流一股脑儿朝卿舟雪送去。
水遇至寒成冰。
卿舟雪浑身一僵，直接被冰层套了个彻底，被动地变成了龟缩之术。
她被困在里头，看不见师尊的人，只能听见她在笑。
“……”
待她理着衣摆，终于挣出来时，神色严肃地想了想，“师尊，此式果然是有些缺漏之处。”
“无需灰心，”捉弄弟子似乎也是一件趣事，云舒尘甚为愉悦，温声安慰道：“只是提醒你，对着水灵根慎用罢了。旁的已然很不错，这样的法子，为师在你这个年纪时，也不一定能琢磨出来。”
卿舟雪却摇头，“师尊年少时很是聪慧，远甚于我。这并非虚言，我那日是见识过的。”
她半点也没有自己不如人的难过，好似觉得师尊就是天底下最为厉害的人，不如师尊是相当正常坦荡的事情。
卿儿看她的目光里，总是透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瞻仰，将她捧得甚高。
这种目光鲜少有人不能为之触动，云舒尘亦然不能免俗，但她心思微微柔软了片刻，又悄然想道：她才见过多少人，你自己心底不晓得么。
与卿舟雪一道走回去时，两人踩着来时已经踩过一边的金秋落叶，于鞋底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偌大的鹤衣峰，清寂得容不下再多一人。
云舒尘平日里不喜欢太吵，此刻一路上默默走过去，却突然觉得确实有些寂静了。她在时还好，她若是去干点什么别的事，譬如出门或是闭关，徒儿又不爱下山，只能孤独地和猫咪在一处。
卿舟雪瞧见了什么，会与她分享；有什么一举一动，都放在心上。
这是否不是因着她，而是因为……徒儿单薄的人生中，别无选择，只能是她？
云舒尘稍稍蹙起眉梢，又念起柳寻芹今日所言，她的情根在缓慢生长。
她的七情六欲，若是因此而日益丰盈，必然是会想去看一看，看一看人间滚滚的红尘。
见到的天地就此广大，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兴许有青年才俊，红颜知己，卿儿可还会这样待在她身旁，寸步不离么。
她……
云舒尘的想法与昨夜并无二致，也许人在情欲的恍惚中才能袒露自己最深层，亦是最自私的想法。
一面上，她知她情根不全，自然是失落，但也正是知道如此，又暗生了几分庆幸——哪怕不是她，也不会是别人。
卿儿说过只她一人的，云舒尘记得很清楚。
下意识地，握住卿舟雪的手无意识缩紧。
卿舟雪似乎是感觉到了师尊的沉默，“怎么了？”
云舒尘回过神来，垂眸道：“无事。”

第83章
弟子的历练结束的最后一日，阮明珠总算打外边儿回来。
因为在人间需得老老实实，不用任何术法，她不知从哪儿牵了匹白马，用以赶路。
林寻真正在山门前，手中拿着一卷弟子名姓册，搬了一套桌椅，坐于一片树荫处。她隔得老远，便瞅见了那红衣姑娘跨着白马，乌发飞扬，璀璨得耀眼，一路驰骋而来。
一道水幕挡在山门前。
阮明珠将刀尖点地，纵身翻下，又拉住马匹，笑道：“怎么，你还特地迎我？”
林寻真也微微一笑，“这一批出门的也就等你一人了。你若是不卡着这最后一日才归，我现下早不必坐于此处。”
一张纸冷漠地拍过来，阮明珠一把接住，用朱笔往上勾掉自己的名姓，“那我可真不知道是你管这事儿。”
“不然，就偏再多耽搁几日才归！”她哼笑一声。
“过期不候。这除却能让你去掌门殿喝一壶茶，兴许再抄几本经书外，似乎对我无甚损害。”林寻真逐渐习惯了阮明珠时刻与她抬杠的相处方式。
好歹现下真刀真枪打架时不乱来就成，其余的地方她从来懒得和这头脑不太对劲的家伙一般见识。
“走吧。”
最后一只飞鸟也已经回巢，林寻真可以去向掌门复命了，便利落地将桌椅收回纳戒，又把几卷名册清点一番，确认无有遗漏后，与阮明珠一路走向内门。
阮明珠牵着马，有一嘴没一嘴地说着一路上的见闻，林寻真听得倒是有些新奇，短短这么几月，感觉她是将这大江南北跑了个遍。
“我那日随便逛逛，又钻了个秘境玩玩。”
阮明珠自纳戒里一掏，是一枚圆润血红的蛋，“碰上一只杂毛鸟非要来啄人，便将它收拾了一顿。结果那鸟死后阴魂不散地化为了这个？”
林寻真仔细看了看，只见蛋壳上花纹繁复，气质华贵，定然不是什么凡物。
她审慎地说：“以防万一，你还是找长辈看一看。我看这东西来头不凡。”
“呀，”正当此时，阮明珠隔得老远，看见了卿舟雪的身影，讶然一瞬，又忍不住问道：“她不会只下山玩了一日，就把自己又种回鹤衣峰了？”
卿舟雪仍然在一心一意地练剑，见到两位师姐师妹走过来，索性收了剑势。
“云师叔呢？”阮明珠和她打招呼时向来如此，毕竟师姐沉默寡言，唯有谈到云舒尘时话题稍多。
卿舟雪说：“她在峰上。”
“奇怪。今日又没人陪练，你怎得一个人在演武场晃荡。”
“师尊说……”卿舟雪将剑横起，以手指贴着剑身，拭去那一层薄霜，“我术法的范围逐渐扩大，用剑时不得不会冻到一些物什，比如她种的花在反复冻融之间，已经死了两盆。因此我来此练剑。”
“……”
金丹跨元婴正是一个特殊的时期。
在金丹期之前，剑修的打斗方式总是铿锵相碰，朴实得如轻功好一些的武夫。
在此之后，丹田日益充盈，术法也齐头赶上，不再局限于三尺之内。
阮明珠先是好笑，原来云舒尘还有侍养盆栽的爱好，而后又忍不住大叹一声，“师姐已经这么厉害了，我得赶上才好。”
她手中捧着的蛋实在过于瞩目，卿舟雪盯了那血红的东西半天，“这是何物？”
“不知道。我打算送给我家雕来孵了。”阮明珠说，“孵不出来就请你们喝蛋汤。”
“万一是什么大机缘，你别胡来，未下定论之前不要……”林寻真一听她说话便头疼。
阮明珠转身跳开，架势似乎要回峰，没个几瞬就窜了好几丈远，声音远远飘来：“知道啦——你怎么比我峰上那老头儿还啰嗦！”
阮明珠走了，林寻真这时忍不住掀了下眼皮。
此刻日薄西山，天边云如火烧。
卿舟雪独自练了一日，正准备回去，林寻真则去主殿，两人正巧顺路，便结伴而行。
“师姐这几日忙着？”卿舟雪问道。
“是，现下不会忙了，下山游历一事到此为止。”
两人聊了几句，林寻真发觉她那冷若冰霜的师妹，在嗯了一声后，往往就没有下文。
可若说她是在敷衍，那又全然不像，师妹是在很专注地听人说话。
她冷冷淡淡的，但并非冻人，相处起来又意外地随和，只要不嫌太安静。
林寻真以前在家中见过的人不多，但是自从入了太初境，从此再没人在她耳根子边念叨“女子不能在外抛头露面”的昏话，她协助掌门有几年，不可能所有的活儿都排到自己身上，除却宗门特殊活动亲历亲为，其余一些例行的事宜都要分散给部分师弟师妹。
这样就不得不与他人交涉，得有些眼力见，发掘出一些干活麻利的苗子；她还得时时揣摩掌门长老的意思，以便于做出安排。
这样一来，见过的人自然不算少，识人也隐约有了点心得。
但是这个卿师妹着实特殊。
一开始看卿师妹天资卓绝，又得掌门器重，林寻真早存了结交的意思，不过她再怎么表示亲近，卿师妹整个人如隔云雾，喜好性情都不分明，还是一贯的客气。
她也看不太透她，正这般随意想想，不禁又想起阮明珠说的一些胡话，以及她相当喜欢的一部分有违伦常的低俗书籍。
事后林寻真知道这些“低俗”之物正是出自于越长老之手，她便不好再说些什么。
许是阮明珠念叨得多了，她再仔细一想，发觉那丫头说的也并不全错，卿师妹若还有在意的人，那肯定便是云师叔了。
一旦谈起她，又听得林师姐表达了对云舒尘的崇敬之心，卿舟雪的话便多了许多。
林寻真侧头看着她眼底微明的光，眉梢带着的松然。
旁人说她师尊一句好，她便是如此神色，如此神色，才像是个年轻姑娘该有的生动。
林寻真笑道：“你和云师叔感情真好。羡煞旁人。”
卿舟雪却说：“有时候……也没那么好的。”
她似乎垂眸想到了些不好的时候，又轻声一叹，“师姐，我看你各方面都懂得比我多。你知道常人所说的爱慕，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寻真走着险些一个踉跄，她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这是何意？”
“我不知何为爱慕，但却时时想与师尊待在一处。”
她不禁又蹙眉，“可是师尊说，我若是不懂这个，便不要再与她亲近。近日她又莫名地原谅我，但这终究是一处疑惑。”
那一夜她们抱在一处，又亲在一起，卿舟雪甚是喜欢如此，可是不知为何，她现下一提，云舒尘便说，休要再提那晚的事情，态度相当冷淡。
“这……这，”林寻真总觉得舌头打结，良久后，才干巴巴地说：“师妹，你兴许是将爱慕之情和敬爱之心弄混了。她，她是你的师尊，于你而言，如父母一般的存在。你应当不会怀着这样……肮脏的心思的。”
卿舟雪不解，“脏？”
林寻真严肃着一张脸，和她掰扯了许久人伦观念，“若是自己拉扯大的孩子，骤然对自己生了这种想法，师妹，放作任何人心里都会不自在的。”
卿舟雪最后又将其作为一种“人世间的规则”记下，正如师尊告诉她的那些一样。
末了，她好像更加低落，“我这样天天对她好，一心向她，什么事都事先想着她……师姐，这也脏得很么？”
林寻真自知那话说重了，可是她也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便道：“你安心修道罢，兴许过个几年，这事就淡了。云师叔应当还是会如往常一样待你。”
而卿师妹似乎受了点刺激，脚步匆匆地走了，走上山巅，踏着剑就飞向鹤衣峰。
一入庭院门，卿舟雪心跳如擂，转了一圈儿以后，知道云舒尘此刻不在家，她的呼吸又渐渐平稳下来。
她心中空荡荡一阵以后，想着做些什么来等她。
此刻她无心练剑，也修行不进去，于是将那本《以下犯上》拿了来，重新翻开第一页。
卿舟雪读着读着，入了神。因着这一对写的是师徒关系，主角心中念着人，她心中也惦记着人，所以看得分外揪心。
里头的姑娘因为师父的冷淡而悲，因为师父的回眸与注视而喜不自胜，卿舟雪不至于这样七上八下，不过内心也总是因为云舒尘的态度而波澜起伏，这倒是很像。
她看到逆徒给师父下药时，心中居然想的是：她怎么这般大胆？不怕师父从此厌弃她？
紧接着便瞧不出什么情节了，大多数是在床上浮沉纠缠。
卿舟雪权当看了一场精彩的武打戏，她一目十行，书页翻得很快，想知道她们起床后会如何。
在这话本中，萧成玉第一次清醒以后，劈头盖脸地将秋月白冷斥了一顿，此后再对这逆徒没有什么好脸色。
秋月白心中酸涩，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加上心中的不满和占有欲作祟，她仍旧囚禁着师父夜夜笙歌。
【
萧成玉有气无力地躺在塌上，遮住了周身大片吻痕，她最后只冷冷说了这么一句：“秋月白，我当时是瞎了眼，才将你捡回来当徒弟。罔顾人伦之辈，不配为我弟子！”
秋月白扶着门框的手一顿，脸上掌痕明显，是方才萧成玉甩出来的，现下仍旧是火辣辣的疼。
可是她心里更疼，一面痛恨着自己为何要这样对她，一面又如上瘾一般，恨不得把她揉入骨血。
秋月白微微侧过头，眼中含着一层薄泪，弯了弯嘴笑，“师父，我曾经更想要你的心。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你从来不肯施舍半点给我。”
】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柔声唤：“卿儿？”
天光射了进来，室内忽然明亮许多。
云舒尘应当是外出了一趟，她刚抬脚进来，便瞧见徒儿抬头愣愣地瞧着她，嘴唇发白，眼中难过已经有些明显，仿佛下一秒便要破碎。
而她膝盖上正摊着那话本。
关于看黄文却执着于寻找感情线结果被虐惨的小徒弟，情根生长度＋1

第84章
云舒尘头一次见她以这种眼神看人，仿佛是还未回过神来。
她几步朝她走过去时，徒儿一直盯着她，目光如影随形。
云舒尘总感觉徒儿似是某种被淋了窝的小兽，湿答答地坐在一旁，此刻整个人瞧着都有些可怜。
她有点欣慰于卿舟雪的情感又找回来一块碎片，这副模样瞧着更像个有血肉的活人，可谓是比以前大有长进。
心里隐隐约约的，一个等待的期盼，好似又近了一步。
只不过这样易碎的神色很惹人疼爱，云舒尘抬袖抚了一下她手感柔顺的发顶，“怎么了？”
“这话本……”她顿了一下才说：“秋月白择了这种法子，她的师父难免不再理她。可是她那么喜欢她，没了她便活不了，这要怎么办才好？”
云舒尘一愣，才直直地盯着她膝上摊开的话本——这是她不怎么想面对的东西。
可是徒儿俨然入戏，看得相当纠结，竟然已经共情。她倒是没有探究为何师尊会收藏这种话本，只是将自己一颗心都塞进了纸里。
云舒尘不禁暗自摇头，这本尺度实在有点生猛，她因此不太愿意借出。
没成想徒儿的着眼点异常清奇，竟然被这其中乌七八糟的情节伤成这样。
试问都看了这种话本，谁还会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
都是感官上的刺激罢了。
云舒尘将那摧人心肝的话本拿开，远远放到一边，又坐在卿舟雪身旁，轻笑一声：“你也这么大了，怎么看个话本还能较真？不是早告诉你，看个乐子罢了。”
她的肩膀上顿时贴了个徒弟。
卿舟雪靠着她，默了良久，索性直言道：“可我也想过这样对你。”
云舒尘当即愣住。
徒儿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如千斤两重的石头砸在了自己的心上，一时让她回不过神。
卿舟雪就是觉得这般关系相近相像，所以这情节看着，才会有切肤之痛。
云舒尘好不容易找回了点知觉：“这话本中的一对，阴差阳错，确实破镜难圆。”
“可是……卿儿糊涂了。”她垂眸极轻地笑：“我并非是萧成玉，你也不是秋月白。”
卿舟雪的眼睫抬起，正刚坐直身子，去看她神色。
然而她眼前一黑，唇上就抵上一片柔软。
这个吻并不同于之前，不再是浅尝辄止地贴着。
她尚在茫然间，下巴被人抬起，嘴微张，尝出了另一种甜。清香得似乎是桂花味。
因为对方是云舒尘，卿舟雪身心放松，没有半点反抗之意，看清了师尊近在咫尺的姣好容颜，她便安静地闭上了眼。
师尊垂落的长发，又柔软而冰凉地盘绕在她颈窝间，卿舟雪下意识在手中攥了那么一缕，顺到尾，不自觉将她拉近了许多。
她总觉鼻间都是女人身上熟悉而温情的味道，一时心神恍惚，忘了呼吸。
直到云舒尘感觉卿舟雪已经快要窒息，她才放开她，嗔道：“再亲下去，你怕是要魂归西天了。”
“师尊……”卿舟雪喘了口气，抬起眼睛认真道：“我喜欢你这样亲我。”
云舒尘此刻的耳根像是捂了一团火，隐隐约约发烫。
她直起腰来，压下心中羞赧，挑眉道：“这下舒服了？”
徒弟点点头。
云舒尘笑了一下，又将话本拿来，“看话本不会伤神了？”
徒弟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有师尊在，我现下不想看话本了。”
其实多看一些话本也挺好的么。云舒尘觉得她看话本看得开窍了不少，正有些后悔之前怎么非要拦着徒儿汲取古今贤文。
哦，好像是因为误会了那个阮师妹。
只见她的师尊轻叹一声，自玉镯之中取出一个木盒，还未打开，卿舟雪便闻到了一层桂花的香气。
“方才路过，发现太初境山脚下开了家新店。”云舒尘说，“这里的桂花糕做得不错，带几个回来给你解解馋。”
这糕点口感软糯细腻，周身白嫩，切成方正形状，底下垫了青色的木叶，上面则仔细刷了一层蜜，沾着点点的桂花。
从桂花糕一入口，徒儿微妙变化的神色来看，云舒尘便知晓，日后手头常备的哄某姑娘的吃食，又多了一样。
卿舟雪安静地咬着桂花糕，还有点粘牙，正是缠绵柔软的触感。
她悄然看向云舒尘的侧脸，又怔了片刻。
这种触感让她想起刚才那个也带了桂花清甜的吻。
*
两人这样莫名地亲了一遭，一下子在无声中说开了用言语表达不清楚的东西。
情之一事上，自从知晓她的情根不全以后，云舒尘便再未勉强过。当然夜晚也再未容许过徒儿贴得太过火。
云舒尘现下更似刚刚把一颗幼苗载进土里，在岁月静好中慢慢看她生长，抽枝发芽，最终期盼着她终有一日能开花，告诉她相同的心意。
在此之前，无需焦急，一切深谙道家智慧，顺其自然。
而卿舟雪本不是个拘泥的性子，她见师尊与她的相处终于趋于平常，半点也没有觉得“不伦”不好，于是渐渐心中再没有什么烦恼。
卿舟雪心思稳定下来，掌门虽不知她们到底发生了何事，但见这孩子练剑又回到了以前心无旁骛的状态，甚至因为心情较好而连上了几层楼，他也终于放了心。
不过掌门人作为一宗主事，能完全放心的时候几乎没有。
他听着外面一阵兵荒马乱，正是奇怪时，春秋殿门一开，底下溜进来几个灰头土脸的弟子。
“掌门！着火了！”
掌门眉峰一蹙，“山上着火？若无异常，寻几个水灵根的弟子扑灭了就是。”
“掌门，相当异常。”
一弟子战战兢兢，“那火是凤凰火，寻常水奈何不了，根本扑不灭，这怎生是好？”
“凤凰火？”掌门诧异道：“我太初境从未圈养过火凤凰，怎会……”
没多时，他双目微睁，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前几日钟长老说他那小徒弟下山游历，阴差阳错杀了只虚弱期的凤凰，又把凤凰蛋捡了回来，可真是不得了的机缘。他沉声道：“你带个消息给黄钟峰与鹤衣峰，请越长老和云长老过来一趟。”
越长歌是单水灵根，而云舒尘有水灵根。
最后掌门想了想，又将云舒尘家那个得天独厚的小冰灵根也一同召起。
他们几个长辈带着一个小辈，神色严峻地站在山巅之上，看着峰顶上几乎燃成了火海。
越长歌悠悠叹了口气，“一个个徒弟不是有大造化，就是有大机缘。长老的这点家当还真禁不起折腾。不是被雷劈就是被火烧。好在我峰上徒儿也不怎么爱修炼，因此无病无灾地过了这些年。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卿舟雪听了这话，身躯动了一下。
云舒尘凉凉道，“你浑身的家当都穿在自己身上了，哪儿还惧雷劈火烧呢？”
越长歌哼了一声。
“我命峰上弟子皆已经撤离，不会伤到人命。你们二人能对付这凤凰火么？”掌门看着烧红的半边天，这火势当真不能再拖。
“掌门师兄，倘若灭了这火，空耗我满身灵力，”越长歌抚上腰间长笛，另一只手则停在掌门面前，微妙地搓了一下，“是不是该给点面子？”
“罢了。”掌门黑着脸，又瞥一眼卿舟雪，“在小辈跟前，你能不能把言行举止放得端正一些。”
越长歌笑道，“哎呀，师兄海量。”
她不再谈笑，指尖的长笛悠悠转了一圈，定在唇边。
一曲音声磅礴，似乎有海啸潮生，逐浪三千。
凡是笛声所波及的每一处，皆于虚空之中泛起波浪。
太初境中部的一个大泽之中，水流流动得甚是汹涌，随时能拔地而起。
越长歌掀起了几乎半边泽的水势，瓢泼的大雨向那座火峰上浇去，声势相当浩大。
这一场暴雨浇得昏天暗地，甚至冲跨了许多被火烧朽的树木。
但是火势也只是暗了一些，还是熊熊燃烧着一切可燃之土壤。
“果然无用。”云舒尘一直在观望，摇头说：“怕是扑不灭了。现下最好将燃着之处围起来，保住不蔓延。”
“卿儿。”
“嗯。”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甚有默契。
卿舟雪拔出腰间清霜剑，云舒尘则掐了个手势，在那瓢泼大雨钟显出一条龙的身形，正舞动着身躯，朝卿舟雪这边窜来。
卿舟雪相当熟悉玄冥，她一脚踏上龙头，脚尖点着之处变为凝霜。
她与苍龙一同去，相当迅捷，不多时便来到这一片火海边沿。
火势正在向周边的其它草木蔓延，如一张无情的大口，试图吞灭掉周身所有生机。
她一个人并无这般大的本事，但借由越师叔带来的一场大雨，师尊缠绕入她经脉之间的浩瀚灵力，尚且能在烈焰之中凝冰。
一招新领悟的流云浮雪，周身逸出霜白寒气，瞬间给这座峰圈上个雪白的围脖，正卡在火线与林线之间。
冰霜不如水那般容易被火蒸发，至于此处，凤凰火便再进不了一寸。
脚下以水为身的苍龙围绕着山岳盘旋一周，任霜白寒气将它层层染透，化为一条精致而华美的冰龙，以巨大的身躯围住山上一片火海。
话说，好想改个清新淡雅，仙气十足，一听就相当有逼格的文名，但又不知道改什么好……

第85章
凤凰火色较寻常火种来说相当特殊，于天光之下呈现一种气焰嚣张的赤红。
远远望去，像是一片丹枫凄艳。
卿舟雪隔得老远，无意中瞥见其中有人影在晃动，她定睛一看，却是一愣。
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盘腿坐于其中，火焰几乎将她包围。
是……阮师妹？
掌门不是说，全峰上下的弟子已经平安撤离了么。
卿舟雪一愣，她拿剑柄拍了拍脚下硕大的龙首，示意它凑近一些。
“阮明珠——”她隔空喊道：“你为何在此处？”
阮明珠扭头一看，而后又紧紧闭上双眼，咬紧牙关，似乎在承受着某种苦痛。
凤凰火如鲜艳盛开的曼陀罗一般，攀上她的肌肤，灼烧着她的丹田，将那一处关窍之处烤得分外炙热。
卿舟雪脚踏冰龙，离她愈发接近，“上来。”
“我兴许有法子止住火势，你且去罢。”她却不依，自唇缝边溢出这么句话来。
卿舟雪慢慢蹙起眉，但听她说得有几分成算，一时并未直接将她掠起。
阮明珠周身的火在朝她聚拢，但并非是自然焚烧，想来她也干着卿舟雪曾经干过的事——逆运功，将火焰纳入丹田。
卿舟雪觉出这一点，但是想来这并非凡火，她是否莽率还不能轻下定论，于是她便弃了冰龙，仍让那龙盘在山腰，自己踏上清霜剑反程，向几位长辈禀报此事。
阮明珠前几日得了这蛋，又听师尊说是较为罕见的凤凰蛋，只是死生尚不明朗，能不能孵化还不得而知。
她正思考要如何处置这蛋时，繁复的花纹却突然裂开，瞧不见什么凤凰的身影，一道火焰从中蹦出，势不可挡地燃了整个山巅。
钟长老也险些心梗，这火相当难灭，谁知又发生得这般突然？
他只好收拾库中法宝，率领着一帮徒弟下山避难。
太初境诸峰并不相连，下方又是一大泽，无需担心会波及到多处，等待这场天灾人祸过去就好。
阮明珠随他走到一半，总觉得那凤凰火隐隐约约似与自己有些共鸣，她悄悄自师尊身边溜走，借着要去鹤衣峰找师姐的由头，又孤身折返回峰。
她此刻身坠于火海，在丹田疼得快要破碎之时，亦然后悔过一瞬，但是最终是抱着你死我活的心态死撑了下来，拼劲全力将周身胡乱蔓延的火焰驯服，归拢。
身上被灼成何样，她的双目已经看不清，硕大的汗珠自脸上一冒，还未落于地面就刺啦一声化为白烟。
“这岂不是胡闹？凤凰并非普通灵兽，乃是上古神鸟——”掌门听清卿舟雪所言之后，一时头疼，“太冒险了。你将她速速捉回来。”
云舒尘却看着远方红艳艳的山色，若有所思，“不必去了。你们未曾发觉么，某一处的火势的确小了些。那孩子兴许是有些把握的，看一下造化也无妨。”
越长歌此刻蹙了眉，“哎呀，可别把自个儿造化死了。横竖你是喜欢豪赌，自小到大皆是如此……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般激进作甚？”
几位长辈各持一方，卿舟雪也不知要听那边的，就在这一瞬思忖之间，远方的山火爆燃了一瞬。
火光窜起，如浪花一样送上高空，云霞全部变成灿烂的红，几乎弥漫了半边穹宇。
隐约之间，一声凤鸣传来，高空的火焰如凤羽，隐约描出一个华美的长翅，缓缓煽动了一下，又消失不见。
她正疑惑地看向那边，手却被云舒尘悄然握住。
“无需纠结，她已经赌赢了。”
云舒尘将那条浑身霜白的苍龙召了回来，龙首上顶着一个昏死过去的身影。
阮明珠自龙首上滚落下来时，双眸紧闭，额上青筋隐约暴起，若不是尚有一息生人呼吸，别人几乎要以为她经脉寸断而亡。
卿舟雪看着掌门唤来几个弟子，将人非常麻利地抬往灵素峰的方向。她再看向那座峰时，燃着的一片红云亮了亮，更暗沉了，似乎有势微的趋势。
空中术法引来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中有火，倒是奇景。渐渐地，一片一片的暗红也变为深黑，浓烟扑不起来，就被冲刷得彻底。
她们松了口气。
云舒尘长袖下掩，又不动声色地牵住徒儿的手，横竖有衣料作为掩饰。
方才越长歌一句无心之言，却让卿舟雪心中记挂上了什么。
她看着师尊的侧影，端庄温婉，宛若西施之姿，似乎与阮明珠那样野的姑娘，打斗上从不服输的性子相差甚远。
她也会这样……一次又一次，在修行路上，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只为求得一线突破么？
云舒尘察觉到卿舟雪一挪不挪的目光，她轻咳一声，“怎么了？”
“有点想知道，”卿舟雪垂眸，“师尊以前更多的模样。”
当人真心喜欢另个人的时候，不管是如何生性，总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想要体悟她的过去，走过她走过的路，尝一尝她喜欢的吃食，从而在心头泛起风月同心的甜意。
云舒尘听见徒儿主动问起，不禁莞尔，“你又不是没见过。那日在回忆之中，早该记清楚了罢。连带着一丝乌七八糟的老底。”
实则那段回忆，对于云舒尘来已经称得上甚为久远，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时自己是何等模样了，更别谈会如何与徒儿相处。
可惜那宝珠发挥效用时，场景不能供场外人瞧见。
卿舟雪摇了摇头，“那只是一个只影罢了。倘若那时前一日呢？前一年，前很很多多年呢？”
她的前半生。
在未曾遇到自己的前半生，又是什么模样？
卿舟雪偶然也会念起这个问题，脑中闪过想象中娇俏的少女，玉雪可爱的孩童，总之是这般漫无边际地想着，她大抵也不太能确定。
云舒尘轻叹，“不太记得了。”
卿舟雪嗯了一声，还是说：“应当都是极好的。”
听她这么说，云舒尘的拇指，柔和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先是想笑，总觉得年轻小姑娘看待人就是这般非黑即白的。
并非不记得，只是不太想提起。
她曾经不算个好人，至少与徒儿这般剔透坦荡的人相比。
也许侥幸要比她懂得多一些，会得多一些，但大抵都不是那个年纪该有的老练，没什么好称道的。
当初将卿舟雪捡回来时，她观这小孩还算懂礼知趣，遭遇苦难也不声不响的，性格内敛，但不算懦弱，以为自她身上瞧见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但随着这朵玉莲花抽枝发芽，逐渐绽放于高山之巅，她怔怔地看着她不染纤尘的模样，深知原来完全不一样。
她身上好似有，她穷极一生再寻不回的东西。
*
卿舟雪的剑招悟了两式，第一式名字已经定下。
至于这第二式，自从被云舒尘挑出一丝缺陷以后，她并未急着取名，而是琢磨如何把这个漏洞补上。
修习剑道，细致是一门要紧的学问。
很多名家的剑谱所记载的剑法，并非有多华丽诡奇，而是能于平淡之中见惊奇，将普普通通的一招式使出来，密不通风，仿佛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这才是符合剑道的“术”。
一个小漏孔兴许无伤大雅，但是在高阶剑修之间的对决里，胜负往往就分在这些地方。
最终她想出来的法子也很直接。
在用此法挡去四面八方的威胁之时，她有意不让寒气将自己彻底围死，师尊其后一言相当有理——大成若缺。
总要留出一道豁口，就算碰到水结成坚冰，豁口这一处的冰层会难以成型，相当于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但是卿舟雪感悟到这一层，并不完全是由云舒尘点醒。
实则是她因为想不通，所以每日某个固定的时辰，总要纠结一番这个问题，思忖到深夜，不知不觉举头见明月，无意中在月相交换，星河流转之间，又记下了天象更替的规律。
月盈则亏。
她觉得这词儿用以叫剑技名有些奇怪，但是确实再也没有更为恰当的比方，可以用以形容这种感觉。
这悟道一忙活，又将日子悠悠拉到了冬日。
卿舟雪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点什么，直到师尊生辰前一月才突然想起这回事。
云舒尘偶然问道：“你的生辰，与我只差了一日？”
“那便一起过好了。”
她还不等她回答，便已经这样宣布道：“说起来修道之人其实不兴过生辰，我白拿了徒儿许多心意，也未曾送过你生辰礼物。”
“师尊无需送我什么了。”
她能看出徒弟真的没有在与她客套，而是顶着一张无欲无求的脸在实话实说，“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
“嗯？”云舒尘挑眉道：“看来徒儿真是天赋异禀，每年送些小玩意过来，一定能猜到是我想要的么。”
卿舟雪说不过她，只好点头，“师尊送什么都很好。”
她总是这般，师尊做什么都好，师尊送什么都好，好像云舒尘随手什么举动，在她眼里都是十二分妥帖的。
云舒尘念及此处，居然连成就感都莫名地被徒儿打消了一些。
可是她听她这样说着，不禁心下微动，半是烦恼，半是欣悦。

第86章
自那一日吸收了满山的凤凰火，阮明珠在灵素峰一躺便是半月有余。
山火熄灭，全峰上下只是烧焦了几间屋子和一些草木，里头来不及转移的一些低阶法宝，竟然毫发无伤，可见扑灭得还算及时。
钟长老差点没被这孽徒气死，她年纪不大，一身莽撞气倒是愈发豪横，敢一个人就孤身闯入火海。
虽说这结果还算令人欣慰，不过她醒来后定然也少不了去抄经净心一月。
阮明珠昏迷的这些时日并不算安稳，她的情况时好时坏，丹田好似变成了一个丹炉，时时刻刻地燃烧着。
一个金丹境修士，想一口吞成大象，自然也不是很便宜。
这段时日，她总能昏昏沉沉地想起云舒尘的火灵根——那只朱雀。
也是这般灼热，况且这并非是朱雀，而是真正翱翔于九天的火凰，更为难以压制。
白苏听得屋内一阵瓷器碰撞声，暗道不好，她推门进去，正巧看见阮明珠痛苦得几乎要以头撞墙，她连忙上去一把拉住她，却被她挣扎中一把甩开，连退好几步。
此般情形已经持续许久，在漫长得望不见尽头的酷刑之中，她努力想要在丹田之中占个上风，每每都会被更为滚烫的温度给逼回，在疼到几乎丧失理智之时，人会恼怒抗争，愈挫愈勇，但此般时间拉得极长以后，所有的锐气仿佛都被棱角措平，磨得渐渐没了脾气，最后在睡梦中哭了一顿，就此随它去。
而当她的心真正静下来以后，兴许……能看到一些以往看不见的东西。
随着最后一次选拔的时日逐渐逼近，整个太初境内门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阮师妹暂且起不来，剩下三人凑在一块，开始猜测本次的试炼形式。
“前两次考核尽不一样。”
白苏说，“但我听闻问仙大会是擂台赛，兴许这最后一次，也是按这个来。”
“确实很有这个可能。”
那一日在映天水镜中呈现的画面都有记录，而不知为何，几位长老看她们几个的时间较长，几乎是完整地记录下了一场打斗。
林寻真由于近水楼台，前些天向掌门借了这水镜回顾几遍。“第一场选拔更像是宗门任务，第二场开始逐渐与其它同门有一些侧面的对抗。按照这个趋势来看，第三场是擂台赛正面交锋相当合理。”
林寻真说，“擂台赛有好处也有坏处，较为正规的比试中，五行元素几乎是均衡的。在开场时，不容易出现被周遭环境克制灵根的情况。”
“但也只是在开场时。”
她又补充了一句，陷入沉默。
在之后的战斗之中，双方肯定会创造有利于自身的环境来作斗争，况且完全无法保证到时候的对手会是什么灵根。
“只要速度够快，便能抢占先手。”
卿舟雪轻叹一声，想起自己琢磨出的那个起手式——流云浮雪，波及范围相当广大，但需要足够的时长，不然以剑修的法术造诣，恐怕难以达到覆盖全场的效用。
况且，她若是用这一招，阮明珠会相当不好过。
她们就此交流了一番，林寻真思忖道：“兴许有我助益，你那招其实不算难事？”
纸上谈兵无用，她们很快寻个空地试了试。
卿舟雪抬起一只手，呈握剑状，森寒之气便于手心凝聚，不多时，寒气凝成剑形，她对空一斩时，林寻真顺势凝聚起四周的水汽。
寒与水相互交融，一阵白烟弥散开来，动僵了一大片地面。冰灵根属于变异灵根，不存在于五行之中，但与五行中的“水”相本为同源。
卿舟雪犹记得小时候的一些岁月，她也是先学会勉强控水，再会控冰，个中道理，便是将水聚拢，再冻起来，如果不是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之中，她施法的时间比起一般人更长。
但倘若有水灵根助益，便能将这进程提高数倍。
“果然是如此。”林寻真放下手，“兴许这并不算难题。但关于后一问，我也着实没有想出更好的法子。在之前，你和阮师妹尚可一进一退，但现下修为高了，灵根波及的范围愈发广，地盘没那么大，难免会相互克制的。”
“待她吸收掉那凤凰火之后，再一起试一试好了。”
白苏想起这事儿，叹了口气，“她现下情况时好时坏，师尊说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人都折磨得瘦了一圈，也不知何时能够醒来。”
*
每日傍晚，卿舟雪披着一身晚霞回峰。
她站在剑上，自云层中窜梭，相当自如，鹤衣峰这一片风景秀丽，是看了许多年也未曾看过的景色。
今日回到庭院中，却瞧见了两个女人的身影。一个日夜相见，另一个则不曾相识。
云舒尘手执黑子，悬腕不动，似乎在沉思。另一个女人一身浅色蓝裳，白纱如云雾一般缠在她的衣袖间，飘逸如仙。
她觉出响动，扭头看过来，即撞见了走进来的卿舟雪。
她眸中闪过一丝惊艳，“这便是你的徒儿？”
“嗯。”云舒尘落下一子，与棋盘叩得发出一声轻响。她放了这枚棋子，便道，“卿儿，过来。”
卿舟雪依言走过去，听得师尊说，“这位是东海蓬莱阁阁主，你唤一声前辈就好。”
东海蓬莱阁也是相当有名望的人间仙境，名下最大的产业是珠宝生意，富得流油。他们隐居海外，不怎么参与各大仙门的比试，在实力这一块上相当神秘。
师尊一说蓬莱阁阁主，卿舟雪早些年自书上瞧见过她的名字——李潮音，也是当今世上少有的大能。
“前辈好。”
“无需多礼，我与你的师尊是老交情了。”李潮音打量她几眼，又看向云舒尘，浅浅一笑，“早些年听你说捡了个孩子，现在看来这出尘脱俗的模样，必然下了不少工夫。难怪连请你几年都请不来蓬莱岛。”
许是做惯了阁主，她讲起话皆是不疾不徐的，气质很端方。云舒尘亦笑道，“你可别说请了。”
“利诱？”李潮音往棋盘中随意下了一着，“这词儿倒是贴合。”
她们俩无所事事地聊着，卿舟雪不好待在此处，便率先告退去一旁练剑。李潮音看着那远走的端正背影，不由得叹道：“瞧着你的徒弟如此稳重，我便总要想起我自己的那个。这一想，就甚是头疼……年纪大了，果真禁不得气。”
“嗯？你是说少阁主。”云舒尘打趣道，“少阁主现在还如以前那般活泼？”
“活泼？”李潮音冷了声色，一说就来气，连语速也快了些许，“德性倒是没变，什么破事都惹得出来，小时候她还惧我几分，训一顿管个两三天。现在她修为一高，腰板忽然硬朗，天天和我顶嘴，非得要挨打才消停。”
云舒尘弯着唇角，“年轻人好像是有这么一段时日，不服管教，非得和长辈对着干。你忍一忍，兴许过去了就好了。”
“她自小就这样。”李潮音蹙着眉，“无非是变本加厉。”
这时卿舟雪端了两杯茶来，一杯递给阁主，一杯放在师尊面前，她认真道：“秋日干燥，要多喝水。”
她做了该做的事，也没有多言，就此翩然离去，似乎是练剑练到一半时，突然想起这件事，便给她的师尊送一杯茶。
“真不错。”李潮音轻叹一声，“能给我取取经么，我前半生醉心于打理蓬莱阁，对于如何教养徒儿，的确有些头疼。”
云舒尘就说今日她怎么突然登门拜访。又聊了几句才知，原是被逆徒气得摔门而出。
纵然她与李潮音认识多年，也很难想象面前这位端庄稳重的阁主大人，到底是被逼成了何等模样。
“这我可帮不了你。”云舒尘手心中握着那茶，慢条斯理地端起来，双眸微弯，动静轻微地转着手腕，缓缓绕了一圈，“就是这么乖，第一面就懂事得很，我也没教她。”
李潮音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睛，和她那不疾不徐晃茶的动作，瞬间明悟出——这女人在炫耀。
李潮音默默喝了口茶，又发觉杯中水温熨帖正好，当真是润物细无声到了极致。她不甚甘心地问，“那你说说你平日到底怎么待她的？”
“怎么待她？”云舒尘夹着一粒黑棋，朝她勾了勾手指，微向前倾，“你凑过来些。”
云舒尘于李潮音耳旁几寸前停住，目光挪转，瞥向不远处练剑的卿舟雪。此刻她本该专心练剑的徒儿如有感应般回了头，与她的目光正好对上。
云舒尘瞥了她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挪回来，轻声道，“兴许是，怎么追姑娘的，就怎么待她？”
此言一出，李潮音先是一愣，而后陷入沉思。
卿舟雪回过头时，正巧瞧见云舒尘和李潮音凑得极为相近，似乎说了什么，宛若耳鬓厮磨。
这画面在心里落下了点影。她一愣怔，手中的剑招如水遇寒川，缓缓凝滞不动。
师尊说喜欢女人。
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喜欢么？

第87章
因为人家大老远来一趟太初境，亦然是难得的贵客。云舒尘自然留她多住几日。
想来这几日阁中事务并非很压头，李潮音思忖一二，没有过多推辞，而是应了下来。
鹤衣峰上空着的住处倒有很多。
自从卿舟雪在多年前入住了此处，又挑了间最为偏远的房间，云舒尘便想着徒儿日后长大了，要置办的东西不会少，定然不能挤在间那么小的屋子里，于是闲来无事，便早吩咐阿锦将几间宽敞的客房收拾出来，时刻备着。
只不过后头造化弄人，谁知道她们师徒两个不知不觉地睡成了同床，而且还从某一个冬日启始，无名无份地睡到了现在。
回首一望，岁月如梭。
傍晚，三人坐在一处，小酌几杯。说是三人，其实当真在喝酒的只有两人，卿舟雪面前的那杯已经被她师尊不由分说地换成了茶水，清清淡淡的一盏。
于是她只能看着两位长辈把酒言欢。她们聊的话题时而涉及东海的一些生意事，时而涉及经年旧忆，卿舟雪听不太懂，于是安静地闭嘴夹着菜。
“从前未有这种闲心，仔细观赏风景。”李潮音看着远方山色，不禁叹了口气，“此处虽比不上蓬莱开阔，不过秀丽幽深倒是远甚之，也是极美的。”
“冬日下雪是最好看的。”云舒尘放下酒盏，“可惜，现在还早了。”
她刚想再倒一杯，手腕被轻轻摁住，又推了回去。
卿舟雪看着她。
云舒尘有点无奈地收了手。
李潮音笑道，“你师尊的酒量还不错的，这一点远不至于醉。”
卿舟雪却摇了摇头，“前辈，饮多饮少，只是深浅罢了，都是伤身的。”
“真好。”李潮音似乎想到了什么，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这般懂事的徒弟。”
她自纳戒中取了几匹物料，递给卿舟雪，卿舟雪先是一愣，接过去时，拇指刮过分外柔韧的衣料，总觉得有点熟悉——貌似是用鲛纱纺的。
鲛纱难得，寸缕寸金，乃是蓬莱特产之一。用此物纺织的衣裳，飘逸又漂亮，况且寻常刀枪很难刺破，相当贵重。她觉得这东西不能拿，正准备推辞一下，李潮音却先止住了话头。
“既然来做客，不带点小礼物造访，也太过失礼了。”李潮音又以相当欣赏的目光审视了一遍卿舟雪，温声道：“小友不必客气。”
卿舟雪刚想开口，又听云舒尘在一旁悠然道：“你放心拿着。你面前这位是坐拥着半个东海商市的大人物，无需担心将她嫖穷。不过阁主大人，你光带我徒儿的份？我的呢。”
李潮音轻啧一声，“云仙子每年可都是大主顾，不知现下的衣柜能塞下么。”
想来只有关系很好，才能这般相互打趣。卿舟雪莫名地想着，又拿起面前的茶呷了一口，她发觉师尊对待许多人的态度不尽一样。譬如对着柳师叔，师尊言辞很正经，对着越师叔，她便随性轻松许多，面对李阁主时，隐约透露一种很能谈得上来的惺惺相惜感。
师尊与自己相处——时而温柔时而冷淡，教人捉摸不透。
三炷香过后，天色暗了，估摸着也是到了就寝的时辰。云舒尘站起身来，却并未走向自己的卧房，她看向卿舟雪，“我与她难得叙旧，卿儿先去睡，不必等我了。”
“……好。”卿舟雪的手都按上了门，她站在那里看着云舒尘与李潮音进了同一间屋子。
她按上门的手又垂下，最终将门关好，而后转身去了书房。
*
房门一关，她们的言谈从漫无边际的闲聊中收拢，逐渐引入正题。
“如此说来，你当真是将了流云仙宗一军。”李潮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才是真正的转生剑魂，是收徒之前就晓得了？那丫头自己知晓么？”
“她不知晓。”云舒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当时只是因为卦象，个中缘由，我也是后来查遍典籍隐隐约约有了些底儿，又特地去了一趟嘉音寺。慧觉应了当年一诺，便借他的万重莲灯一用，答应替我徒儿看了轮回。”
“轮回？”
“嗯。”
“为何要看这个。”李潮音思忖道，“天下生灵皆逃不开六道束缚，于尘世中不断生老病死，又重蹈覆辙。连你我修道之人，一日不能飞升，也一日不能免于此难。轮回本是常事，这又有何深意？”
“确是常事。”云舒尘顿了顿，“可那日慧觉看完以后，他说这孩子没有前生，不在六界束缚之下。”
“若是寻常人魂，断不可能如此一般空白。”她眼眸微眯，“况且天道忌惮她，数次想要劈死她，很可能就是忌惮‘法则’之外的存在。”
“果真是特殊。”李潮音摇头苦笑，“流云仙宗的老祖——太上忘情已经闭关多年，她当年为了找这孩子可是煞费苦心。这样看来，彼时五十年一届的问仙大会，她必定会出关主持，也定然会认得她。”
“……她，其实太上忘情的修为已经登峰造极，她所修习的无情道一路顺风顺水，成仙并不是问题。我属实不知——她苦苦压着修为，为了找这转生的剑魂，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所谓是什么。”云舒尘缓缓一笑，“她想要什么，我便先抢了来。卿儿也确实与我有缘，不是么？”
“嗯。”李潮音真心叹一声，“那孩子虽看着话不多，但应是极为喜欢你。”
“好了。我与你说这个，也就是想借用东海那边的人脉查一查，不知阁主可行个方便？”云舒尘又恢复成往日一副温和神态，她懒洋洋地倚靠在椅子上，“毕竟妙瞬她们是妖，也进不去流云仙宗，能寻到的东西有限。他们对剑魂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现下修为又到了何种境界，这些我都想知晓，才好进行下一步打算。”
“流云仙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宗，其动向，蓬莱阁自然是密切关注着。”李潮音蹙眉，“不过近日也没什么异常的举动，除却老祖宣布闭关以外——这也是早先前的事儿了。”
“怀璧其罪，”李潮音又叹道：“你那徒儿不去掺合这问仙大会，其实是最上之选。这些只是虚名罢了，不如清静一些。”
此言一出，云舒尘顿了良久，才轻声说：“我倒也这么想过。”
她才二十二，就已经相当惹眼了。再过十几年，那就不是能在匣中藏一辈子的美玉，而是云销雨霁后，带出的满目天光。
可每每瞧她的辛苦练剑模样，一点一滴地将剑招悟出来，从来也没说过累。
云舒尘便总要打消一遍这等念头，总不能真的让她一辈子拴在这鹤衣峰上，与清风冷雪为伴，实在可惜。
虽说她曾经为此……为此意动过。
方才留下的残局，又被二人复盘摆拢。李潮音意有所指，“罢了，前程不可限量。”
平静的表面之下，各大仙门暗中的对弈已经开始入局，云舒尘落下最后一子，黑龙白蛇相互掣肘，看不清前路。
*
卿舟雪闷在书房看了会儿书，睡意席卷而来，她料想师尊此时应是回来了，结果一出书房，发现那两个女人房间点的灯尚还亮着，昏昏黄黄。
而自己这边，推开门，只铺了一床冷清的月光。
从前她小时候往往是一个人待在家中，也不觉有多寂寞。但不知为何，现在一个人却无法入眠。
方才自书房中酝酿起来的睡意，在躺上床的一刻尽数消失，外头风吹树梢刮瓦片，小虫在草里叫，又有什么东西悉悉索索的，总之声声皆可入耳。
平常的时候，会觉得这些幽远的声音寂寥，现在则越听越吵。卿舟雪向左翻了个身，犹豫片刻，又翻了回来，然后尝试着在师尊睡过的被褥里吸了口气。
在自己的呼吸夹杂着她的味道送还鼻腔时，她模糊地想起了那些吻，也是这样纠缠缱绻的。
在这样模糊的思绪中，她闭上眼睛，逐渐有了一丝梦会周公的意思，才刚有这么一点点意思时——被褥被无情地拉开，凉薄的空气灌进来。
卿舟雪半睁开眼，耳旁有人无奈道，“别这样捂着睡，对身子不好。”
“……师尊？”她轻声呢喃，“你怎么在这里。”
“大半夜的，我怎么不在这里。”云舒尘换下外衣，掀开被褥躺了进去，刚睡好，胳膊上就很自然地了贴个徒弟。
卿舟雪的声音还有点困倦，飘飘地像是悬在空中，“我以为……你与李阁主一块睡了。”
云舒尘先是一愣，而后轻笑一声，“嗯？那我就去了，徒儿可会难过？”
她心想沦到这没心没肺的小东西身上，约莫是不习惯罢了，多半也不会难过的。
可是口头一快，还是抱着一丝试探，这样问了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只剩自己的声音，黑夜将最后一点余音吞没。半晌又不见她回答。
云舒尘扭头看去，卿舟雪闭着眼睛，终于是在说话的间隙，不慎滑入梦乡，大概是什么都听不见的，睡颜极为安静，贴着了她的手臂边。
她仔细一想，此问当真是莫名其妙，不禁有些庆幸她没有听到这句话，同时失落淡淡地漫上来。
况且今夜卿儿没有抱她。
若是此刻将她戳醒，还特地提醒一遍，总感觉不太对味。譬如人瞧着花开喜欢，但倘若这花骨朵非要人掰开摆开，那就找不到最开始的喜悦了，反衬得人有多么急迫地辣手摧花——说得简短一些，云长老实在有点儿在意自己的脸面。
云舒尘想了想，忽然动静稍大地翻了个身，远离徒儿而去。
卿舟雪动弹了一下，似是惊醒，下意识将她拥住，不让人掉下去，一下紧紧抱严实了。
算计顺遂。
云舒尘没说话，感受着腰间熟悉的力道，微妙地弯着唇，闭目入梦。

第88章
落在地上的秋叶被风卷起，打了个旋儿，轻飘飘地吹走。阮明珠在灵素峰躺了许久，这些天昏昏沉沉，大汗淋漓，痛晕了再醒过来，如此反复，一直捱到今日，才终于寻求了一线生气。
她坐起来，四下无人，相当清净。在内里灼烧的火焰好像安分了许多，她探查一番，似乎已经与丹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这是什么情况？
再尝试着用了用灵力，却惊讶地发现，她一下子跨了个小境界，就此来到了金丹末期跨元婴的路口，自己还浑然不知。
指尖上燃起的一撮小火苗，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赤红，而是一种深邃而富有层次感的红色。
“醒了就回去。”
一道声音，让她止不住打个激灵，阮明珠扭过头来，只见柳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走路无声无息，像个大白天飘荡的鬼魂。
“柳长、长老，”阮明珠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枯树皮相互摩擦，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干咳了几声以后，又摸上自己干燥开裂的嘴唇，“我现，现在还活着？”
“你能见到我。不然是我死了么？”对面那女子面无表情地抛出这么一句话来。
“哦。”她没有理会柳长老的冷嘲，面上喜色愈显，高高兴兴地挣扎着下床，以一种半身不遂的姿势扶着墙走出了门，刚跨过门槛又缩了回来，像是想起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
柳寻芹莫名其妙地看着阮明珠在身上摸索一阵，然后掏出了一枚烧得半边焦黑的纳戒。
纳戒受损，其中之物必然会影响。然后那孩子在这枚纳戒中又寻到了一本封面被烟熏火燎，面目全非的话本。
阮明珠翻开来，里头的内容都是完好的，她大松一口气。她几步又扶着墙艰难地挪过去，将话本留在桌上，扭过脑袋，“师叔，有空看看哈。”
嗯，越师叔交代的大事业又进了一步。
在将这些烂俗话本宣传遍大半个太初境以后，唯独灵素峰，阮明珠若不是真出了事儿，一般是上不来的，因此她一直未能涉足此地。
阮明珠走掉以后，柳寻芹用一根手指拨了拨那书页，扑簌簌掉黑灰，依稀见得上头写了娟秀的“徵羽”二字。
*
黄钟峰上，一贯的热闹，不过现在更热闹了一些。
阮明珠多走上几步，舒展开险些躺废了的四肢，觉得灵活了许多。她不是个闲着的人，准备向越师叔夸耀一下自己的功绩。
但飞上黄钟峰，却发现云舒尘也在此地，两位长老齐齐朝她看来。
“活着呢？”越师叔打量她一眼，笑道：“这副尊容真是不敢恭维，头发都焦在一起像麻绳，你可别过来，也别靠着你云师叔，她素爱干净，恐怕会出人命的。”
云舒尘正喝茶，闻言横了越长歌一眼。
阮明珠一愣，越长歌还相当体贴地在空中凝成一道水镜。她瞅着自己这像是沿街乞讨了小半个月的憔悴模样，一时人都蔫巴些许，便站在原地，“越师叔，你的话本我送到了。”
“灵素峰？”
“嗯！”
“好孩子。拿去看吧。”越长歌相当满意，一卷《飞月群侠传》落到阮明珠手中，阮明珠相当熟稔地翻到最后一页，又瞧见了“且听下回分解”这几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大字。
“不成！”阮明珠说，“师叔太不厚道，又要吊着人。后面几卷不能一起给我么？”
“没写呢。”越长歌撑着腮边，笑时冲她眨了下眼。
“师叔，你这几卷快拖了小半年了！”
“那是因为有别的要——”越长歌刚开口，云舒尘便打断她，看向阮明珠，柔声说，“近段时日累了，你且回去收拾一下，你的师姐们还在等你早日回去训练呢。”
云师叔说话一直温温柔柔，一下子就如春风一样吹酥了阮明珠的骨头。她不禁在心底暗叹卿师姐的不容易，异常听话且乖顺地道了声好，然后又轻飘飘地走了。
云舒尘止住了这种可能脱缰的话头，暗松一口气。听罢方才阮明珠所言，又不禁轻叹道，“便是差人送上去，你也知道她药峰事多，不会看话本的。”
“她看与不看，有什么要紧？”越长歌唔了一声，“我写话本，就图自己一乐。不然哪能写这么多年。”
云舒尘对面的女人笑起来，仍就一副无良的红颜祸水相。文如其人，亦是大江东去一泄千里的孟浪。但若说她写出的一挪谈情说爱读物中，这五百年来，没有一字一句动真意，云舒尘是断然不信的。
云舒尘自知是个局外人，因此不再多言，放眼局内，又想起了鹤衣峰上那位不言不语成日修炼看书的小祖宗。
小祖宗这个点儿应当是和师姐妹待在一起，没空理她。今日李潮音也没有工夫陪她来一局手谈，那位蓬莱阁的少主居然一不做二不休跑到了太初境来找人，这会儿两人正忙着断家务事。
云舒尘料想得不错，卿舟雪的确在演武场上训练。
今日可算是再度见到了阮师妹意气风发的身影。
其余三人都在围观她，只见阮明珠手握刀柄，真火顺着锋刃蔓延，蓄力愈久，再度挥出去时，一道灼热的焰浪向前划出，隐约呈现出火凤雏形。
并非只是花样把戏，白苏在火焰气浪中被逼得倒退一步，感觉阮明珠这势头明显强横了不少。
林寻真道，“不错呀。不管如何，这胜算便又大了一分。”
若是早之前的阮明珠定要翘起尾巴来，得意洋洋——不过她这次倒是没有如以往那般争勇斗狠，只是嘀咕道太不容易。兴许是被那凤凰火虐惨了一次，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一个月，再锋利的脾气也被磨了些许。
卿舟雪近日里仍在悟剑法，云舒尘在无事之时会来折磨一下她唯一的弟子。她虽未再悟出第三式，不过在修为与韧性上都大有长进。
她们二人，一冰一火，都在向上蓬勃，在这一次人终于齐活的演武之中，林寻真早先担心的一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在她们习惯的二人一进一退的阵型中，阮明珠和卿舟雪已经开始相互影响，再怎么拉大距离都是避无可避。
何况，也如她所言，问仙大会的擂台，远没有演武场这般宽阔。
*
卿舟雪训练归来，飘在云端，隔得很远，便听见了鹤衣峰远远传来几声争吵。
鹤衣峰？
师尊？
她眉梢一蹙，御剑迅捷了一倍不止。凑近一看，云舒尘并未在此，长亭之中有两个女子，一长一少，似乎各不相让。
“李观沧，”李潮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倚靠在石桌的一角，“回去。”
“不回。”
李阁主对面的少女腾地站起身来，她生得一张好面皮，眉眼分明，皮肤白皙，又被养得珠圆玉润的，带点儿贵气。
这想来就是她口中的少阁主了。
李观沧撇着嘴，“我偏要跟来。”
“此处是鹤衣峰，莫扰了别人休憩。”李潮音的声音逐渐冷淡下来，“去外边再谈。”
“不去。”她又一屁股坐下来，“我是来见云长老的。”
庭前掩映的花木间，现出一女子袅娜身姿。卿舟雪刚下飞剑，便迎了上去，而后与师尊一齐走过来。
云舒尘的目光先是落到卿舟雪身上，而后看向她身后的两个人。阁主大人俨然是头疼得紧，那位少阁主则像个石头桩子一般镇在那处，一动不动，似乎也在生闷气。
“少阁主来了。”云舒尘笑道，“长高了愈发漂亮。是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
听得此言，李观沧脸色稍霁，“我想和云长老单独谈一谈，不知您现在有空么？”
李潮音刚蹙眉，云舒尘却是应了，“嗯。你随我过来。”
转身时，她给了李阁主一个“没事”的眼神。李阁主本是想把那逆徒拉回来，因此便没有动，只是捏着茶杯的手松了又紧。
李观沧走了过去，卿舟雪自然也在跟着师尊。她隐约能感觉到李观沧在打量她。
“好了，这里她肯定听不见的。”
李观沧有点犹豫，看向卿舟雪，说，“你能回避一下吗。”
云舒尘却说，“她是我徒儿，既不认识李阁主，也不认识你，更不会说出去。你不用顾忌。”
只见那位少阁主放了心，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她一把抱住云舒尘，眼圈儿一红，方才强行用架子撑起来的气势，悉数随着眼泪一起喷泄而出。
卿舟雪微不可闻地蹙了眉。
“云仙子，我要怎么办……那个坏女人！她将蓬莱阁甩给我，说劳什子磨练，这便走了！”
“那你不也走了？阁中现在有人打理么。”云舒尘很快推开她，无奈道。
“我……嗝，”她艰难地咽下口水，声调开始哽咽，“我自己处理了几日事务，出门时安排左右仙使了，顶个几天不打紧的。她又骂我胡闹，不务正业，从小到大她逼我学这个写那个，从来没问过我乐不乐意。”
“你是未来的继承人，她当然要栽培你。不然养个花瓶出来装点门面？”
“她哪里把我当个人看？每次回去，也只是问修为如何了，境界如何了，什么什么学得怎么样！”李观沧哭道，“这么多年来，一句关心也没有……嗝，前几天她答应要给我过生辰的，但是又因为外边有事，没赶得回来，其实就是无所谓罢！事后每次都给我送点东西就打发了，她当我是什么？”
只见满脸鼻涕眼泪的少阁主一通乱骂，从纳戒中取出一堆物什，什么镶满红宝石的珊瑚，鲛人泪的珍珠项链，高阶的灵器法宝，珠光满目，晃得云舒尘眼睛疼。
李观沧看着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但好像每一件都是李潮音放她鸽子的回忆。她越看越伤心，于是长袖一挥，将那红珊瑚摔了个粉碎，然后蹲下身子哭起来，“谁稀罕这个！我不要了！”
“别糟蹋东西了。”
云舒尘叹了口气，这傻姑娘方才不知摔了人间几座城池。
一颗红宝石骨碌碌滚到卿舟雪脚边，她审视片刻，淡定地将其捡了起来。
她确定面前这位姑娘是当真不想要以后，便收了起来。如是这般，卿舟雪感觉自己离赔完半座鹤衣峰的大业又近了一步。

第89章
“你就是为了这事儿，才处处和她对着干？”云舒尘将那哭成花猫的年轻姑娘扶起来，笑道：“本事还不小，能把一阁之主气到走来太初境。”
“可是这些年，你受的委屈都在我这儿哭完了。你还不让本座告诉她，她又怎么知晓？”
“不能让她知道！”李观沧突然一句飙出来，片刻后气势又泄去，她弱声抗议道，“……好丢脸，显得我还没有断奶似的。”
“那你是愿意丢脸，还是继续如此？”
“我……”她答不上来，拇指焦躁地搓着袖口。
“又未杀人放火，何曾丢脸？”一道清淡的女声响起。
李观沧红着眼睛，看向一旁站着的不动声色的白衣姑娘。居然被她这么一问难到，她反问道，“那换作是你，你要如何？”
“告诉她。”
卿舟雪也看着她，似乎不是很能理解她为何要抱着自己的师尊哭——横竖这和云舒尘也没有什么关系。她哭得再怎么惨，知道此意的人只有云舒尘，而不是李潮音。
她应当抱着李阁主哭去。
卿舟雪终于想明白，为何自己瞧着这场面觉得格外刺眼。原来是在道理上有这么大的纰漏，她豁然开朗。
李观沧将脸上的泪水擦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眼睛处围着一圈浅红。她将身子站直，但却站在原地不愿挪一寸，倔得要命。
云舒尘知道，她大概又是犯什么别扭了。
李观沧尚在懵懂学步之时，云舒尘曾见过她几面，矮矮的一个，瞧着其实挺乖巧。
她是阁主的亡故至交好友的孩子，其中又不知发生了一段怎么样的过往，李潮音将她收养至蓬莱阁，又将她立为下一任阁主的人选。
兴许阁主大人事情的确很多，一忙起来，就会不知不觉地疏远她。对于这等年纪的小孩来说，她需要的远不止于锦衣玉食，这才出了点毛病。
瞧她现在这模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点奇怪的自尊心，不想红着刚哭过的眼睛去见李潮音，于是就此顿在原地。
果真是年少气性。
“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了，卿儿带她出去散散心，如何？”
总不能放任她一直杵在此处，云舒尘轻叹一声，目光挪到卿舟雪身上，卿舟雪当即愣住，道了声是。
*
一路上李观沧不声不响地跟着卿舟雪，时不时用手背揉一下眼睛。结果并未好转，略肿的地方更发红。
卿舟雪问，“你想去何处看看？”
李观沧闷声道，“随便。”
随便。卿舟雪果真随便择了太初境的一个方向，领着她漫无目的地闲逛。
太初境的景致相当不错，奇峰幽谭，山水环抱。这一路走着走着，李观沧的心情逐渐平复，扭头看她，瞧了半晌，不由得生出一分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卿舟雪。”
“你是云仙子的徒弟……她，对你好不好？”李观沧又问。
这个问题本应是要慎重答的，卿舟雪略略侧过头来，思忖一二，还是如实说，“很好。”
果不其然，少阁主便如一只被雨淋了的落魄波斯猫，名贵的皮毛都粘腻在一起，“也是。我见她的次数不算少，她一看就不像那种成天打击人的。对我都尚且耐心，对亲徒弟肯定更好了。”
“你的师尊待你不好？”卿舟雪总觉得不像是这么回事。
“说不上来。”李观沧方才痛快哭了一场，心中的气实则散了大半，“有点讨厌她。”
“你既是讨厌她，为何还会为她哭。”
“……我不是为了她哭！”一下子踩到了猫尾巴。
卿舟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们晃悠了几圈，李观沧再度轻声开口，“小时候，我一个人睡的地方挺大的，那时候觉得很害怕。她常在阁中处理公务，无人管我，然后我就在卧房四处都摆上发光的珠宝，弄得金碧辉煌。”
“李潮音那女人以为我喜欢这个，”她自嘲一声，“所以年年都成箱地赠我。后来我说无聊，她便找了一堆同龄孩子和我一道儿修习。”
“可她似乎是忘了，我是少阁主。那帮子人一个个瞧着我都战战兢兢，玩什么都让我赢。”言到此处，她却看向卿舟雪，“好在和你说话还算舒服。”
“嗯。”
“……就是话少了点。”
“这般来看，她对你也不错。何谈得上讨厌？”卿舟雪微微顿了一下。
“你也这么觉得？”李观沧说，“周围的人都这么觉得。”
“可能是我想要的太多了。”她低下眼睫，盯着地面。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卿舟雪骤然想起道经某篇中飘出的一句话，多思多念多贪的确不好。人若是一直追逐于得寸进尺，留不得一分清淡的余地，那么更留不住长久二字。
但纵观话本中的离合，也是如此。古往今来总是会有人贪得无厌，尤其是对于情之一字。《牡丹亭》中叫嚷着“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可到了园林，便可能要看春色浓丽，也要看春色溃散。看的不止是枝头的花，还有落在地上的花泥。
才子佳人，佳人佳人，才子才子，就此留下那么多千古遗恨。
卿舟雪发觉自己早动了这种可能产生“遗恨”的念头，仅仅对云舒尘。在她和李阁主相谈甚欢时，在她被李观沧一把抱住时，卿舟雪看在眼里，落了心事，蒙了层尘似的，灰扑扑的不光彩。
她侧头看着李观沧，一种名为复杂的心绪，自此漫了上来，只是彼时她尚未能寻到妥帖的字眼来形容。
后来找到了，这叫同病相怜。
*
她们溜达了一圈儿，最终在天黑时踏上返程。
卿舟雪手中被递过一串珍珠，仔细一看，在黑夜中都是莹润生辉，恍若敛尽月华。
然后听身旁那姑娘清咳一声，“你拿着罢。”
“给我这个做甚？”
“因为……”她别扭道，“因为你陪我聊天，还闲逛了这么久。咱俩无缘无故的。”
“是师尊叫我这么做的。”卿舟雪说，“我只是遵从师命，不该收报酬。何况你这珠子一看并非凡物，你给我是亏的……这个你也不想要？”
想交个朋友这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么烫嘴。况且还是头一次有人和她分析亏不亏钱的事儿，李观沧颇觉新奇，但讲不出口，就哼了一声，“我不想要，你拿着。”
真的么？卿舟雪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收下。
回到鹤衣峰，云舒尘不知与李潮音谈了些什么，总之她俩不再一见面就吵架，气氛微妙地缓和了许多。
李阁主本想带着逆徒早日回去，省得在外头丢人现眼，云舒尘说峰上清寂，难得放下公务，享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多留几日也无妨。
次日，李观沧也不愿待在鹤衣峰上，仍是在躲着某人，于是她与卿舟雪一同去了演武场。
阮明珠来得较早，是在等人。她远远瞧着卿舟雪走来，但她身旁那人却从来没在太初境瞧见过。
这不对劲，太初境内门中的姑娘，阮明珠都是相当眼熟的，那便是外边来的客人。
“你好，你叫什么名儿？”
人还未到，阮明珠已经将手递了过去，李观沧一愣，伸手握住。阮明珠又看向卿舟雪，卿舟雪即答，“这位是……”
听她一口正式的语气，李观沧颇感不妙，便抢着说，“我叫李观沧，蓬莱阁的弟子，来太初境讨教道法。”
她看起来不太情愿暴露自己少阁主的身份，兴许是另有打算。卿舟雪见状就此闭了嘴，不过多时，林寻真和白苏两人也一起过来了。
李观沧看她们打了几场，兴致忽起，便说，“我与你们对练，如何？”
“以四个打一个，这要怎么练？”阮明珠相当诧异。
李观沧笑了笑，自兜中掏出一个似玉做的，精巧别致的小鱼雕，她将此物戴在身上，将身躯分为了四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身外化身，需得元婴以上才有可能做得出来，而且并不轻松。其他几个当即愣在原地，林寻真的目光挪上她挂在胸前的鱼雕玉，这种品阶的法宝，眼前的姑娘应当不是寻常来人。
李观沧恍若不觉，抬手间，凝结成一颗水珠，聚拢成团。四枚大小相等的水球便直接射了过来。
阮明珠偏头躲过了这一击，但她的刀风不可避免地擦到了一缕水花，顿时在上面噼里啪啦地荡起一阵白烟。
凤凰真火不会被轻易浇灭，颜色略略一暗，又明显亮眼起来。卿舟雪的清霜剑因此受到压制，又如先前那般，场上永远只能发挥到二者取其一的程度。
林寻真与白苏站在她们两人后方，轻叹一口气，心中不禁生了些许懊恼，也许本就没有什么克服之法，冰与火天生便不能在一处。
但如此一想，就有点儿问题，当时掌门为什么不明指出呢？须知一个队伍，不只是需要较高的修为，还要长年累月相处磨出来的默契。
临时换人是相当大的忌讳。
掌门既然对这几位翘楚寄予厚望，不该想不到这层才是。那又是为何？是真有这破解之法，只是自己还未想到？林寻真其实早先询问过掌门。
掌门道，“这当然是很大的短处，需要弥补，个中关窍，你们自己领悟会更好。本座暂时不明说了。”
“弟子想了许久，实在是不明白。阮师妹与卿师妹天资卓绝，无论……”林寻真还未说完，掌门却叹了口气，“她们的确是良才美玉，而医修相当重要，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孩子，你将眼光多投向自己。”掌门也在注视着她，“问仙大会一事，本座不是一时兴起才问了你，其实是诸位长老一同考量的结果。”
林寻真一怔，抬眸看去。
“你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她到底不可或缺在何处？林寻真正出神时，手臂上被人握了一下，她下意识抽手回神，挪眼便对上白苏略带担忧的眼神。
“多思多虑，不宜养气凝神。我瞧你方才灵力波动不小，此时运功是有风险的。”
医修总是对人的状态有相当的敏锐，林寻真愣了一瞬，点了点头。将思虑的神色收起，开始专心于眼前这场比试。
李观沧察觉到了阮明珠是火灵根，打她可比打卿舟雪容易许多，她略一笑笑，操纵着一团水流，用灵力细化成针线，朝她身上猛射去。
这并非是单纯的玩闹，此刻空中落下一片树叶，密密麻麻的水针自叶脉与叶片中刺过，一整片叶子掉落到地面时已经湮化于粉尘。
阮明珠躲避不及，情急之下，双指并拢放在胸前，默念了一句什么，周身骤然荡开一身焰色。
水火相接，烟雾袅袅。
也正在此刻，她的余光瞥着了一抹白影。

第90章
水针在与几撮火焰相撞时，湮灭些许，但是最终突破了周身屏障，险些要触到肌肤。
由于此股水流为李观沧所控，林寻真只能试图干扰她，凭气凝神地控法，硬生生让水针往左偏开一寸，不至于伤到心脉。
但在李观沧四个身外化身同时施法时，此举便更为艰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卿舟雪不知何时动了身。
云舒尘不擅长近战，惯于拉开距离，因此挪步换影时的身法相当飘逸，虚虚实实，神出鬼没——而卿舟雪在和她対练时有意识地模仿过一二，经年累月下来，也逐渐有了一丝师尊的影子。
她是剑修，此步法不用于避远，而用于索敌。
当阮明珠眼前闪过一道白影时，她明显感觉到烈焰之中，幽幽地飘来一股凉意。
那不是水的湿凉，那是来自于冰的至寒，冻得人几要发抖。
一个瞬息之间，几根水针全部冻化为冰针，为卿舟雪所控，她振剑之时，千万缕寒芒全部送还回去，李观沧在她闪身过来之时便心觉不妙，早往后连撤好几步，险些被扎成刺猬。
她微蹙眉头，冷哼一声。却渐渐从対面觉出一丝端倪来——卿舟雪一旦过来，阮明珠刀尖上燃着的红色也逐渐暗去。
而卿舟雪也明显因为対于火灵根极度敏感，术法的范围被逼的小了一尺。
李观沧察觉到这一点后，便数次将她们困在一块儿，四面水幕悄然竖起，人打着打着就被引至于一个更为狭小的范围内。
冰融化于火，化为为水，最为便宜的便是李观沧的水灵根。
林寻真心中正记挂着此事，自然看出了她的意思。
不可或缺……掌门并非只是单纯的褒奖。
他在提点。
林寻真将目光投视于自己，不断审视着自己。
在这一瞬，她甚至忘了控法来干扰李观沧，转而陷入一种空茫的状态之中，仿佛天地间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个人伫立于此处，相当孤独。
她是双灵根，本就比单灵根的人修行慢上一些。
也正是因为此等缘由，林寻真待主修水灵根以外，将丹田之中的另一灵根——土灵根的生存之处，压榨得岌岌可危。
土相不如水相灵活多变，易于参控，也不如金相锋锐，刀刀生风，更不如火相无形无踪，灼热逼人；木相生生不息，源源不断。
它是五行之中，最为笨重的一种元素，亦是最为朴实的一种。
修士将灵力分一缕给它，它便回应相等的呼唤。
它不会与其它四相掺和在一起，有所增益或是有所削减，大地之坚毅稳重，向来固守本分。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睁开双眼，灵光一闪。
一道土垒赫然长出，虽未将水幕冲散，但却横亘在卿舟雪与阮明珠之间，像是一座小山。
土垒两旁，一面地火炎炎，一面冰霜覆地，宛若阴阳太极，匀上了别样不同的色彩。
寒霜得以蔓延，覆盖至卿舟雪那一方的水幕，冻得僵硬，摔得粉碎。
在一片冰屑之中，她破开了一道口子，水幕之外便是李观沧，清霜剑如一道银色闪电，自李观沧眼前晃过。然后明晃晃地抵上她喉前几寸。
李观沧下意识退了小半步，她将胸口前的小鱼雕取了下来，四个分身回归于一个本体。
她诧异道：“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我的分身？”
“直觉。”
卿舟雪的直觉一向很准，连云舒尘都为此讶然过。
仿佛是在自小天劫的打压之下，衍生的一种求生本能，让她下意识去伪存真，寻到正确的方向。
这一场比试过后，好似有什么长久拢在云雾中的疑团，被拨开微微见了点儿光亮。
林寻真双眼一亮，原来土相当真有隔绝之效用，只不过像这样召起一座小山还是显得太笨重。不知日后可还有改进之法？
李观沧虽然输了比试，不过看起来她也不是很在意输赢。
人家松活一下筋骨，心情莫名也轻快了许多。
于是卿舟雪的几个师姐妹，手里都多了几串流光溢彩的蓬莱特产，面面相觑。
阮明珠拎着一串珍珠，倒吸一口凉气，“天哪，你是哪家的大小姐，这玩意瞧着就很贵，你你你……把这闲钱省下来，吃香的喝辣的，玩什么不好？”
白苏也说：“这的确贵重了些，姑娘，你实在不必如此破费。”
李观沧有点感动，这是第二个第三个教她如何省钱的人。
她一感动，阮明珠几人手中的珠宝就又多了一堆。
卿舟雪将这位花钱如天女散花般的祖宗带回了鹤衣峰，恰好李阁主说叨扰此处很久，也该走了。
李观沧听了这话，又冷哼一声，但是还是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云舒尘刚从主峰回来，正好赶着送走了她们。
说了一番告别的寒暄话后，师徒二人一高一矮，走在一片淡紫的晚霞中，好像谁也没说话，陷入较为静谧的沉默。
云舒尘看着那两道身影远去，不禁感叹一声，“她们俩兴许只能都装哑才能如此和谐。当师徒的相处到这个份儿上，也真是闻所未闻了。
“怎么了？”
身旁人良久不语，像是在走神，云舒尘看向卿舟雪。
徒儿的眼睛対上她，漆黑的眼瞳中，又倒映着一片小小的影子。
卿舟雪想起今日所想，又在脑中不慎寻得了那几个片段，譬如云舒尘被别人抱住时，自己的一丝挥之不去的失落。
理性来说，其实师尊被抱一下也不会离开的。但是她莫名有一种面前的女人与她渐行渐远，快要失去的感觉——
她一点一点地凑近，然后在师尊嘴唇边亲了一下。
云舒尘在卿舟雪亲过来的一瞬间闭了眼，睫毛抖得似要飞起来，这个浅尝辄止的吻离去以后，她用一指揉着下唇，先是慢慢地回了神，而后努力下压着上扬的唇角。
她主动了。
卿儿主动亲她了，没有喝醉，也没有任何要求。她为什么会忽然亲她，是一时兴起？今天嘴上的胭脂颜色正正好？还是此情此景此氛围徒儿比较放的开？
好似一个石头投了湖，到底溅起来点儿水花。
云长老一颗平寂了五百多年的春心，在此处跳得拽不住，小花就此扑簌簌地冒出来。她脑中思绪飘得飞快，将衣裳妆容风景时辰都一一回顾一遍以后——
她吸了口气，将徒儿面対面慢慢环住，像是缓慢缠紧的蛇。此种姿势，可以掩住脸上一切异常的端倪。
“师尊？”
“嗯。”
她静静待到面上桃花色稍褪，这才放开卿舟雪的腰。云舒尘自手腕上褪下一个白玉镯子，卿舟雪看得分明，是她常年都会戴着的那一个。
然后她执起卿舟雪的手，将其套了上去，“快过生辰了，你还记得么？”
“自然记得。”卿舟雪却说，“但还未至那一日。”
“早点送也是可以的。”
她将白玉镯套上卿舟雪的手腕，并未放开，而是拨弄着那温凉的玉镯，“本是想着你要练剑，戴多了不太方便。可是此镯不仅可以储物，还可收纳一方乾坤，天底下很难找到相同的。”
她将里头的布局改了改，循着记忆塑成她带着徒弟第一次去的那方秘境。
算作纪念罢。
日后无论走到哪里，走向多远，都带着这一方小天地。
卿舟雪的手握上那光滑细腻的玉质时，眼前的景色扭曲变化，好似魂魄也被吸入了玉镯之中。
她睁开眼时，与师尊并肩而立，再次看见了熟悉的萋萋芳草，密林幽谷。甚至她与她共同靠着过了一夜的山巅上，还在乐此不疲地坠落着万千星光。
卿舟雪感觉周身的气息都相当熟悉而亲切，许是云舒尘一点一点用灵力将山川幽谷雕刻成形，所以无处不留下独属于她的痕迹。
“很美。”
卿舟雪看向那片坠落如瀑布的星光，不自觉看得怔了，似乎比那晚所见更为震撼。
云舒尘若有所思，随手一挥袖，星光如花雨一样被长风送上天空，再坠落于山巅之下幽蓝深邃的湖面。
波光粼粼，恍若神迹。像是银河流入水中，又像是湖面升至天穹。
“喜欢这个？”
她的徒儿点点头，一直盯着那处景致瞧，目不转睛。
是喜欢掉星星，还是喜欢为她掉星星的人呢。
云舒尘不禁莞尔，又听得卿舟雪轻叹一声，“我还未想好要送师尊什么。”
“你已经送了。”
卿舟雪扭头看去，师尊的指尖点上下唇，稍稍一摁，随即放开。她好整以暇地抬眼看过来，唇边若有若无勾着一抹笑意。
“这个不能算的。”徒弟认真道，“太简单了。”
“不能算？”云舒尘故作讶然，微微蹙起眉梢，似是在细思，“的确简单了些。”
“那这样如何。”
卿舟雪面前一黑，唇上一软，清淡温柔的香味一下子凑满鼻腔。
卿舟雪发现同样是吻人，但此式似乎不再简单，而是相当复杂。她被亲得七荤八素，快要窒息，但师尊未曾放过她，又捧着她的半侧脸，蹙眉偏头，加深了这个吻。
好不容易放开后。
云舒尘抬手，用拇指缓缓擦过唇瓣，不知是羞赧还是为何，她未抬眼，而是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够复杂么？你可以学会了，再赠予我。”

第91章
自她们二人的生辰，已经过去了许久。
但那一片星辉之下，教学相长，唇上含住的温软，一直透过回忆与梦境重温，千千万万遍。
卿舟雪不记得师尊教了几遍，也不记得自己学了几遍，总之整个人昏昏沉沉，最后人都要站不稳。
说来很是奇怪，她自认幼年习武还算认真，下盘比较稳，那一会儿却觉得双腿软成面条，使不上任何力气。
最后只记得呼在面上凌乱的鼻息，戳得微微发痒的发丝，女人的几声闷哼，她抚在自己脸侧的力道。
每每这样想着，人也恍若坠入一片温香软玉之中。
“发什么呆呢？”
卿舟雪的肩膀被人碰了一下，她回头看去，映入阮明珠挑眉的神态，“心不在焉的。这会儿我若是砍你一刀，你恐怕也会不躲不避地受了。”
“没什么。”
卿舟雪默念了几声清净经，将脑中一些黏黏糊糊的记忆撇干净，重新放眼一扫而空的演武场。
自从演武场扩建以后，常有弟子将自家发霉发潮的经书功法卷卷铺开，摊于空地晒死虫卵。
倘若术法修炼不到家，便只能用这般原始的法子。
甚至山下还有一些别样的小生意——总会有迷信的老百姓认为仙山的仙气滋养出来的干菜都别具一格，吃了能延年益寿，因此常常拜托外门弟子，外门弟子再顶着同门情谊拜托内门弟子，最终将演武场的一角上偷偷摸摸地晒点萝卜干，红薯干……
晒书的事，掌门姑且谅解了。只是这萝卜干看着实在……有碍观瞻。
于是他大手一挥，借由第三次选拔的名义组织弟子大清了一下演武场，顺便将这些奇怪的生意全部查办驳回。
第三次选拔就此较往年提前了几月进行，太初境内门之中，但凡早先并未淘汰的队伍，此刻的氛围都渐如一根绷紧的弦。
擂台赛没有那般花里胡哨，其规则相当便捷。
先是抽签分配出场的顺序，而后再是一场又一场漫无边际的对战，直至剩下最后一队。
问仙大会创立的初衷本就是各门派之间相互讨教，乃群英荟萃之比试，故量不在多，每一个宗门都只能派出寥寥几人。
往届对于此规矩还不算执行得太彻底，近些年为了简化流程，对于人数的要求已经苛刻到了最多一队。
今日演武场上飘满了旗帜，红色相当亮眼，一眼望过去，像是丹枫肆意生长。
第三次选拔已经拉开帷幕。
倘若这一关过了，她们将有资格站在问仙大会上。
卿舟雪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恍惚间总是想起十八岁时的那场内门大比。
阮明珠将抽签的竹筒抱了过来，笑说：“白师姐，你成天积德行善的，想必手气不会差到哪里去。快，抽一个。”
白苏清咳一声，仔细挑了一根。
运气说不上好还是不好，毕竟抽中的这一队，她们并不熟识。
阮明珠平日里活动路子广，对着其上写的人名细细回忆着，“这个……好像是剑修，木灵根。这一个，只修习法术的，火灵根。其余的不太认识？”
“能通过前两次比试走到这一步的，可都不能轻视了。”
林寻真叹了口气，“假如真是如此，阮师妹，你去对上剑修比较合适。至于火灵根的法修，并不为惧。”
平日她们再忙，一天的绝大多数时间还是耗在了演武场上。
这几年来，所下的功夫绝不会少，因此到了这个关头，也无甚好紧张的，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卿舟雪又拿着手帕，将清霜剑擦了一遍。
亮如薄刃的剑身，晃出她的半边侧脸，平平淡淡，仍旧没什么波澜。
云舒尘与诸位长老坐在一块儿，她将目光收了回来。
此刻天气还有些冷，刚刚开春，是以身娇体弱的云长老穿得略多一些，披了一层徒儿非要她披上去的狐裘。
输与赢，其实她并不算很看重。
问仙大会虽是较为有名的赛事，不过归根到底，也仅仅只是一场比试罢了。
卿舟雪是云舒尘唯一的弟子，日后峰主之位也定然是她的，其实她并没有什么要争的必要。
正如阁主所言，卿儿不去搅合这趟浑水，兴许还能平静几年。
千般滋味萦绕在心头，云舒尘叹了口气，拿着茶壶抿了一口。
浅淡的清香似乎能将心中沉浮的复杂心绪排解得洒脱一些。
她垂眸看着她那白衣翩然的徒儿上了演武场，负剑而立，身姿如秀竹。
像是冥冥之间有何感应一般，卿舟雪也正扭头朝她那边看去。
云舒尘温柔地笑了一下，弧度及其微小，若非仔细观察，定是看不出来的。
卿舟雪将女人格外好看的笑容收入眼底，悄然埋在心头。
而后这才一寸寸地，将眼睛挪回赛场。
越长歌横瞥了云舒尘一眼，本是双腿交叠着坐着，为了离这两个眉来眼去的远一些，她索性将右腿换上左腿，身子也靠向另一边。
“啧。”
她在柳寻芹耳畔轻声嘀咕，“这俩师徒感情怎么比我话本子里写得还腻歪？不对劲。”
柳寻芹目不斜视，“她的确动了心。”
越长歌并非很是意外，她唔了一声，“果然，老娘写的不是话本，是教材。”
柳寻芹微不可闻地蹙了眉，“双修不是那样的，你写的几处多有偏颇。被人瞧去了，容易误人子弟。不懂的东西不要乱写。”
越长歌气得冷哼，“比你懂！这是三流艳俗文章！得博眼缘新鲜的花样，无须严谨——唉？”
她的目光微微一怔，又笑得满城春动，“柳柳啊，你何时看的？”
柳寻芹将目光投向演武场，不再吭声。
*
此赛事有界限，出界或是倒地不起者需得淘汰，论小队的输赢，则看哪方留下的人数最多。
因此几人都尽量往中间靠拢了站。
阮明珠一向冲锋在前，与林寻真率先所言一样，她揪住木灵根的剑修穷追猛打。
对面单灵根的修士不多，这位估计便是里头修为最高者，可惜还是比阮明珠差了个小境界。
自从吸收了神鸟之火以后，她的刀刃愈发炙热，随手一划，都能自虚空中破开几芒焰星，燎着人的衣袍与头发，难以扑灭。
在阮明珠修为略高，再加上五行克制的情况下，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
眼见得那位木灵根的剑修几乎是节节败退，险些要逼出圈外。
战况颇为顺利，卿舟雪留在后方，挡在白苏和林寻真之前，没有轻举妄动。
只是时不时隔空施放一道剑意，无声无息地寒意逼近，干扰对面几位法修的施法。
“有条不紊。”
掌门赞道：“比起最开始的时候，现在果然都成熟很多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们的打法很保守，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留实力。
在此局之后，还有许多比试，难度节节攀高，不能在一开始便用尽全力。
第一局，卿舟雪她们赢得很是轻松。
许是真因为白师姐平日济世救人，积下的功德很多，第二局直接抽到了轮空。
轮到第二局时，已经淘汰了一半的队伍。
经过前两次选拔后，能走到第三次选拔的队伍本就稀少，林寻真和她们估计了一下，大抵不会超过五局就能将名额定下来。
其后的几场比试，也没有花却太多精力。阮明珠在下场时啧啧惊叹道：“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厉害！我们平日里不是被演武场的武士摁在地上狂揍么？”
“哦。”林师姐慢吞吞地答道：“发现金丹期武士揍不了你以后，我将演武场幻境的难度调到了元婴期。”
“……”
说来也很是正常，白苏是医仙门下的大弟子，寻常的小医修难以望其项背，阮明珠和卿舟雪二人皆是单灵根，还是当年内门招生大比中的一二名，而林寻真水土双修，因着平日里并不懈怠，也是法修之中的佼佼者。
掌门心中有数，在前几局，压根无需担心她们。
近几届弟子水平参差较大，是以根本没什么悬念，只消看最后一局——到底是萧鸿那帮小子赢还是卿舟雪她们能更胜一筹。
萧鸿和陈莲青是他的大弟子和二弟子，前者好似一个街溜子，半点没有大师兄的觉悟，成日带着一帮小弟败坏内门风气，要么是喝酒斗殴，要么是躲哪儿睡大觉。
后者行为还算端正，近几年还算无功无过，只是资质略差一点。
若非萧鸿练剑的水平还可以，掌门早想把这货丢出师门，最近又收拾了他几顿，这才安安分分地准备起问仙大会来。
太初境以剑宗发家，历代掌门都执握两仪剑，以护太初一方安宁，非得是剑修不可。
下任掌门的人选，虽为时过早，但也需要考量。其实他一直在留心自己收的几个徒儿，自各方面见端倪。
可是资质和心性无论如何也不能两全其美，尚且达不到他心目中的标准。
掌门抬眼看向那位背影端正的白衣剑修，她手中的清霜剑在日光之下更显得寒意凛然。
天资卓绝，品行端正。
若论下任掌门之位，他更为属意卿舟雪。

第92章
最后一场比试。
萧鸿与陈莲青，其后还跟着两位剑修兄弟，早已站在演武场上候着来人。几位的衣衫早已不复先前那般整洁，走到最后一场比试，难免这里那里都破了几道口子，沾着暗色血痕，略显得狼狈。
阮明珠曾经在他手底下输过，还被大肆嘲讽一番，故而对这人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心底着实跃跃欲试，想要一雪前耻，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刀。
林寻真察觉出了她按捺不住的杀气，轻声说：“顾全大局，莫要冲动。”
阮明珠压低眉峰，咬咬牙，“嗯。”
卿舟雪面上还是无甚波澜，对着他们的脸一一看过去。四位都是剑修，平日里在剑阁练习时偶有切磋，她对于他们的水平心底有数。前两位是金灵根，不过陈莲青的单金灵根早年残缺了一块儿，阻碍修行，故而修为上要稍难一些，不过他勤奋刻苦，实力不俗。后两位师弟一个叫易初，一个叫易行，前者是水火双灵根，后者是木土双灵根。
只不过，萧鸿居然拉来四个剑修组队，这一点颇让人意外。
如此单一，这分明是最大的劣势，也不知为何要如此。莫非是有什么后招不成？
她们站定。
诸位长辈都在上头看着，萧鸿倘若再口出狂言，定会被掌门清理门户就地打杀，他略咳几声，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人模狗样地行了个礼数。
“咱这边是守擂的，所以你们先手。”
静默一二秒后，赛事拉开帷幕。
阮明珠几步踏上前，她一脚点上地面，全身跃起，使出了早些年的招数，利用人与刀的重量向下一劈，蓄力满时，以她目前的修为，能轻而易举地破开地面纵深七尺。
这一刀用的气力较重，难免失了些轻便灵敏。萧鸿不会蠢到与她正面交锋，因此便侧身向右躲去，随时准备反刺她一剑——与多年前的情形相似。
灼热的凤凰真火，在她那把薄红色长刀划过的地方留下火焰痕迹。
在动用灵力之时，她的瞳孔因此隐约现出一丝焰色，像是夜幕降临之时，枭鹰睁眼时异常明亮的双瞳。
萧鸿侧身躲过时，阮明珠却远比当年老道，及时收了势，刀锋一偏，紧随着他而劈去，若非他察觉不对立马倒地翻滚，便很可能被滚烫的刀锋融断成两截。
这一偏看着行云流水，可只有真切握在手中，方知晓需要多么大的力气。
她这些年的功夫没白下。
萧鸿在就地翻滚的几遭内，抽了个极为迅捷的空子，剑意划出，阮明珠不舍得放弃这等机会，偏头受了这一击，仍紧追着他不放。只见她肩膀处破开几道口子，忍痛将这一刀扫过去。
萧鸿虽然避开了刀锋，但是后背处被火焰灼伤一片，他滚得险些过了边线，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烫得龇牙咧嘴。
“回来！”林寻真见阮明珠仍有穷追之意，但她此刻已经全部冲进了对方的阵型之中，不禁暗自焦急。
陈莲青的剑尖闪着寒光，随时都有可能捅穿她。易初易行两人的长剑，则紧随其上——
“师姐，足部。”卿舟雪凝眉，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林寻真与她的默契较好，如是心领神会，立马自空中撑开蒙蒙一片水雾，笼罩在地面上方略高一点的位置。
寒气顺着水雾蔓延极为迅速，一下子冻住了陈莲青与易初易行的双足。由于施法时间不长，只能困住他们一瞬，也正是在这一瞬，卿舟雪的身法快到几乎只能看见一片白色残影，她将阮明珠自薄冰中拔起，如白鸟投林一般，有惊无险地退回到了安全之地。
“这一看就是和她师尊学的。”
越长老支着下巴看着，“真是奇了怪了。在一个剑修身上还能瞧见云舒尘当年的影子。”
云舒尘放下茶盏，缓缓一笑，“我好像未特地教过她这个。竟被她看会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越长歌一双眼睛在云舒尘身上滚个来回，最终叹了口气，对身旁人说，“她又开始暗暗炫耀徒弟了，真受不了。”
演武场上。
阮明珠的肩膀上还在流血，深可见骨，来自医修的温和灵力流淌过她这一处的骨肉，将那几道剑伤悉数愈合，破口之处生了一层粉色的皮肉。
“短暂时间内若是再动，许是还会裂开。”可是白苏也知道，眼下情形不由得她不动。
陈莲青的目光盯上白苏，沉思一二，低声说，“这位医修师妹在，我们恐怕讨不了什么好处。先着重于她——你没事吧？”
萧鸿抖了抖，“没死就成。喂，两个小易师弟，来个人去把卿舟雪引开，别正面交锋，你们这点三脚猫功力打不过她。”
萧鸿率先踏出一步，这一次他谨慎许多，又去招惹阮明珠，不再躲避。他手中三尺青锋相当灵活，阮明珠手中长刀则势如破竹，正面相抵，一时难以很快分出高下。
引得动阮明珠容易，但能让卿舟雪挪一下似乎甚是艰难。易初刺来一剑，她就面无表情地挡回去。整个人挡在白苏和林寻真前边，不会离去很远。
无论对方怎么挑拨，卿舟雪就是不追击。她身上似乎没有任何武人的血性，淡定得像一滩止水。再加上有林寻真的水雾弥漫四周，她可瞬息凝冰设防。
易行本想跟着来，但瞧见易初这法子不受用，他眼珠转了一圈，想起方才卿舟雪出来救阮明珠的情形，便转过头盯紧了正在对抗的阮师妹与萧师兄。
易行一剑冲她后背刺去，阮明珠察觉不对，一时周身凤凰火环成一个小圈，将后方敌袭逼退了几步。
修为相同之时，过招一瞬也不能松懈。只这一个恍惚，萧鸿瞅准机会，一道锐利的罡风自她心口划去——
一片飞雪自天穹下飘落。
而后是两三片，千万片，将阮明珠笼罩于其中。雪虽柔软，但当其快速移动时，四两拨千斤地散开了那道剑意。
卿舟雪架着剑，双指并拢。虽有林寻真配合，但此术法耗费的时间仍有些长，她还得抽空应对易初不断刺来的几剑，不免有些忙碌。
“小心！”
易初乃是土木双灵根，术法虽远不比剑法好，只能靠近时才能施展，但胜在出奇制胜。他绕过卿舟雪，看似是想直取林寻真而去，但在嘴唇悄然蠕动之时，一根翠绿的藤蔓默无声息地靠近了白苏的脚腕。
白苏也是木灵根，灵根天生的亲和让她对于藤蔓的靠近无甚警惕。
她突然感觉足下被拽住，险些栽倒，那藤蔓极速收紧，向外拽去。好在林寻真反手拽住了她，？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在地上被拖着滚了一圈。
一层细细的冰霜凝上藤蔓，将其冻僵，白苏一脚踩过去，已经悉数折断，毫无生机。
紧接着她听见长剑没入血肉的窸窣声。
四周围观的弟子骤然发出一声轻呼，卿舟雪施法之时，易初的长剑终于突破重围，一剑刺中了她身后的林寻真。
清霜剑仿佛感知到血腥味，嗡然发出一声剑鸣。
人在倾身送剑之时，全身的弱点也暴露出来。
卿舟雪的手松了一瞬，剑在手中反转了半圈，而后攥得死紧，她瞅准机会，不再犹豫，自易初毫无防备的腹部捅过。
他瞪大眼睛闷哼一声，随即开始发抖。剑身划过之处，都凝结成一片血红色的冰花。
另一边。
阮明珠听到身后的兵荒马乱，一脚踢开易行，再自萧鸿的几道剑意中穿过。
方才愈合的新肉又重新破开，甚至再添上几笔，但她此刻顾不得这些小伤，欲回去救场。
陈莲青不会轻易再放她全身而退，淘汰对面的医修不成，反倒伤了易初，倘若再不能撼动她们分毫，此局危矣。
被卿舟雪刺穿的易初手上一松，剑掉下来，摔得哐当一声响，人也缓缓滑跪下来。
清霜剑往外一拔，血色的冰屑扑簌地掉落。
修士受这些皮外伤不至于送命，但卿舟雪这一剑盈满灵力，刺得极深，伤口偏下，已经影响到了丹田。
一旁做裁决的几位弟子商量一二，还是叫停了本次赛事，吩咐人将他抬了下来，及时送往灵素峰。
“她有事么？”一名弟子又顺道仔细观察林寻真。
白苏正扶着林寻真。
方才易初钻了个空子，本是想刺白苏，那一瞬间林寻真来不及拉着白苏躲避，也来不及施展任何术法，于是以肉身挡住，受了这一剑。
林寻真当然怕疼，但她知道，无论何种境地下，医修自要保全，是重中之重。
这是阮明珠敢孤身一人闯入对面三人阵型中拼杀的底气。
也是卿舟雪安心退守后方的根本。
她胸口的衣料濡湿成一片暗色，还在汩汩淌血，在柔和的木系灵力治愈下，瞬息之间好了许多，只不过脸色尚有些苍白。
“没事。我不下场。”她自窒息的疼痛之中缓了口气，白苏却略有些紧张，“你呼吸时候可有痛感？好像刺到心脉了。”
云：她怎么就会了呢？百思不得其解。好像就是那么一个不小心，冥冥注定，徒弟就领会了一些精髓。其实本座是不想给年轻人太大压力的，所以不会逼着她学太多。可能徒弟随便看了几眼，已经足矣让她会了罢。

第93章
痛感？
她这般说，是有一点。
但不算严重，林寻真便摇了摇头，重复道，“可以继续。”
白苏见她执意如此，只得闭了嘴，默默为她疗伤。
由于比试被中断，陈莲青围剿阮明珠的想法算是彻底破灭，双方各站回原位，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当年所见的那帮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现如今进步神速，竟处处都要压人一头，此般感觉，历经起来真是奇妙。
“输给年纪小的师妹，你丢人不？你我当年还指教过人家练剑。”陈莲青斜扫萧鸿一眼，那家伙却耸耸肩，“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揍小屁孩要趁早。”
“……”
“莲兄弟，甭管这么多。难得好好打一场。”他再度抽开佩剑，嘀咕道，“你知道的。以前整个宗门里，可鲜少有人和咱痛痛快快打一架。”
方才阮明珠与三人缠斗，凤凰火围绕在身旁护体，一时并未落下风太多。易行的腰间还被她砍了一刀，索性伤口不深。
放眼看去，除陈莲青以外，对面一人下场，三人中有两个挂彩。反观卿舟雪这边，阮明珠轻伤，林寻真兴许伤得重一些，卿舟雪与白苏则几乎毫发未损。
更何况白苏还未下场，有她在，他们面对的就是一群不死不灭，生命力格外强悍的对手。
必须抓紧时间了。
萧鸿与两位师弟却不上前，而是站在一处，手中长剑一出，结成剑阵——
三把灵剑忽然消失不见，自他们身后，逐渐飞转出十几把灵剑的虚影，在黑白阴阳两仪中不断转换。
愈发快速。
卿舟雪是剑修，虽未见过此等招数，但她心下隐约有种不好的直觉。
几人迅速靠拢，林寻真在面前撑开好几道水幕，卿舟雪将其染成重重坚冰，竖于身前。她仍不放心，又用那一式“月盈则亏”唤来一场大雪，萦绕在周身随时做准备。
因为冰的坚寒更易于防御，阮明珠这会儿冻得打了个喷嚏，将周身火焰收敛了一些，免得烤化冰雪。
一把灵剑似乎飞跃而出，很快又有杂乱的影子和铿锵之声，随后她便瞧见冰层上的裂纹，如蜘蛛网一样漫开了些许。
一阵乒乒乓乓之后，蛛纹在各个点皆出现，散播得极为快速。不多时，整个冰层上铺满了裂开的纹理。
卿舟雪试图加固裂痕处，无奈大厦将倾，冰裂还是自顾自地进行着。金灵根的刺透力极强，如今一看，倒非浪得虚名。
挡不住了。
她索性放弃，在冰雪全然破碎的一瞬，漫天飞舞的雪花将几人卷入腹中，几道虚虚的剑意破空划来，纵然被柔软灵活的雪花卸了一大部分的力，还是有几道不可避免地划了进去。
“他们的剑阵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阮明珠只觉四周都陷入一片白茫茫的混乱，时不时脸上还是会疼个几下，一摸，皆是漏进来的剑风割开的口子和流淌的鲜血。
“无人干扰，又怎会轻易结束？”
阮明珠瞪大眼睛，“那我们待在此处，可不是等着慢慢割成肉馅。不行，得出去。”
林寻真轻声说，“他们的剑阵虽说厉害，削铁如泥，不过但凡术法或阵法，需用灵力支撑，灵力始终有限。”
“但方才我们这边灵力用得多，对面几个剑修都是实打实地接刀！他们定是等着这一刻了。如何能耗得过？”阮明珠蹙眉，这时又听白苏说，“卿师妹的脸色好苍白。”
卿舟雪本是个剑修，但今日情况有异，她不断地使用了大型术法——也就是悟出来所用防身那一招。约莫有三次了。方才还凝结成相当厚实的一层坚冰，虽有林寻真助益，还是难免损耗。
丹田之内，灵力将要枯竭。此中感觉很是微妙。仿佛腹内总是揣着一种灼烧感，但是仔细感觉起来，只是无尽的空虚。
类似的感受在当年内门大比上也出现过，彼时她修为更低，结过几次冰以后便有如此感觉。
的确不能再拖了。林寻真蹙眉沉思，而后慢慢闭上眼，“剑修本不善于打得远，但此距离，于我而言，却是优势。”
一缕水流悄无声息地从雪花中钻出，如游蛇一般灵巧。
催动丹田之内的灵力时，林寻真又感觉胸口一阵疼痛。她忍了下来，她站在后方，受伤的机会实则要小一些。医修的灵力并非生生不息，能省着点用就省着点用罢。
更何况，内伤在这种恶劣条件下，也无法很快治好。
易行瞅见那一片白茫茫大雪之中，有一处都见了红。就像红梅开在雪地之中一般凄艳。
“奏效了。”他得意道，“到底还是没能防住吧——唔！”
一根水线在无声无息中盘紧了他的颈脖，易行手中的剑险些松掉，剑阵也被扰乱片刻，好在萧鸿眼疾手快地接了过来，继续维持着剑阵的平衡。
易行的单手卡着脖子，水线很快凝为冰霜，还在渐渐收紧，呼吸的余地被放肆碾压着。
一道土垒自两方中间拔地而起，宛若一座低矮的山岳。天空之上，一抹红影袭来，自那土垒顶上轻点一下，周身烈焰似火凤的羽毛，收拢俯冲下来。
这是干什么？
易行还未反应过来，脚下一片地火炎炎，颈部间的窒息化作雪水淌下，但同时，烫得几乎要跳起来。
土垒后侧，卿舟雪已经停了雪花绕身，盘腿坐了下来，双目闭着，似乎在打坐调息。
剑阵因为扰动，而逐渐势微，此刻凌厉的剑风已经逐渐慢下来。
阮明珠的脸上一直在淌血，瞧着有些骇人。不过她打起架来并不在意哪哪儿少了块肉，向来如此。她一人对上三人，哪怕处于下风，也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让陈莲青他们颇有些发怵。
萧鸿眼尖地瞥见卿舟雪在打坐，一想，这说明她已经耗到强弩之末了。若再任人东山再起……不行，那可是一点赢面都没有。
阮明珠这丫头为何突然来此，她定不至于自大到仅仅靠一人就能把三个全干掉。仔细想想，兴许就是在为卿舟雪的恢复拖时间！
他躲开阮明珠的一刀，就要跃过土垒，果不其然，阮明珠反身便来追他。
“临阵脱逃，算什么英雄？”阮明珠嘲笑一声，是想激他，但萧鸿完全不要脸，啧道：“是狗熊，小的是狗熊。”
眼见他似乎看穿了些什么，阮明珠有点着急，一刀砍上他的后背，没想到萧鸿直接不躲，挨了这一击，咬紧牙关，手中的长剑直取卿舟雪喉咙而去。
完了。
萧鸿已经像一道离弦的箭，朝卿舟雪那边刺去，阮明珠身后还纠缠着易行和陈莲青，一时没有拦住。
她咬着嘴唇，方才林师姐在释放一道土垒，吩咐好一切，掩作最后屏障时，人已经陷入昏迷。
此刻是白苏将她扶着，暗地里运功疗伤，因为隔得远，别人一时半会看不太出来。
但实则上，倘若卿舟雪出事，后方就只剩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
阮明珠心中焦急，其实她的灵力也损耗过半，但仍提起平时最快之速度，刀身比人更快，一斩截去萧鸿。
萧鸿不与她打，偏身一滚，越过长刀，阮明珠不依不挠，易行的剑似乎穿透了她半边肩膀，陈莲青那边似乎也刺了几剑，凌厉的剑风又割破好几道长口。
她来不及管，半边身子都是麻的，若非一口气吊着，定会倒下。
钟长老叹了一声，虽说平日嫌弃这个小姑娘最闹腾生事，但毕竟是他相处多年的徒弟。他看了一眼血染半边身子的阮明珠，便投向别处，不忍再看。
“这丫头就不觉得疼么。”越长老微蹙眉梢，抬手去拿一旁的茶杯，“你家徒儿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给她治？怪可怜的。”
“她年纪尚轻，修为不够，阮明珠离得远了些。”
柳寻芹的手相当规矩地摁在座椅的扶手上，骤然感觉到一抹温热，她垂眸看去，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了她的手背。
越长歌聚精会神地看着演武场，结果摸索了半天并未摸到茶杯，突然觉得这触感摸着不太对劲，柔韧细腻，骨节分明，温温凉凉。
她凤眸一眨，错愕地扭头，对上了柳长老无甚表情的脸。
“你非礼啊！”结果她先叫了起来。
柳寻芹冷淡地瞪着她。
越长歌一把将手抽回来，来回疼惜地抚摸，泫然欲泣，“你是不是故意把手放在茶杯的位置？现下本座的手不清白了，都是你玷污了它。”
“肃静。”
掌门眉峰一蹙。
云舒尘则瞥了她俩一眼，慵慵懒懒，换了个姿势靠着。
世风日下。

第94章
阮明珠身边的火焰再度爆燃一瞬，陈莲青与易行被热浪席卷，不禁慢了一步。
这一个空隙，她咳了口血，刀锋向前一掷，烫着了萧鸿的大腿，他人一个激灵，忍不住骂了一声，就此在地上滚了一遭。那对着卿舟雪来的那一剑，并未刺中。
来不及犹豫了，他再度拿起剑，横竖现在也管不了自己是断腿还是断胳膊， 第二剑席卷着烈烈罡风，向卿舟雪鼻尖刺出。
阮明珠也没辙了，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一剑。只能祈求奇迹发生，卿舟雪恰好运功一周天，将枯竭的灵力补充些许。
两寸，一寸。
一缕发丝被整整齐齐地切断。
一直闭目调息，坐得宛若一座观音像的卿舟雪却骤然睁开眼——就在剑尖快要刺中她之前。
萧鸿对上那双眼睛，她的瞳色已经不再是一片乌黑，冰霜繁复而优美的纹理，自那双瞳孔中可以清晰地瞧见，生长，蔓延，然后亮了一瞬，恍若无情无欲的神明。
对上这双毫无任何情感的眼睛，萧鸿突然感觉一阵寒意逼人，瘆得慌。
清霜剑如一道白虹，倏然飞来，撞偏了他的第二剑，一阵寒气有如实质，腾地爆发，将萧鸿震开好几丈远。
卿舟雪起身，乌发飞在脑后。她眼中冰蓝更甚，缓步朝对面几人走来，左手作握状，敛尽光华，一把虚无实形的剑出现在她手中。
还是慢了一步，错过了最佳时机，没来得及——
萧鸿心中暗恨，一拍大腿。
阮明珠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却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她周身的火焰悉数熄灭，空气似乎冰到了极致，冷得钻心。
卿舟雪手中之刃，寒气弥漫，她缓缓举起来，剑尖对准敌方。
此刻萧鸿和陈莲青，还有易行一动不动。
并非是不想动，而是下半身都被冰霜紧紧缠束，僵得挪不了一寸。
为什么……
忽然会这么强？
萧鸿百思不得其解，打个坐回复些许灵力，也不至于如此恐怖。
而一旁的高台上，掌门面色不对，他看着卿舟雪头顶上隐约凝结的乌云，黑压压一片聚拢来，不禁心里一紧，“……这不会是？”
“她要破境了。”
云舒尘蹙着眉梢，暗道不好。
看她还举着剑，毫无知觉的模样，俨然已经是被暴走的灵力冲昏了头脑。
她的肌肤上也结了一层薄霜，层层烟雾缭绕在她周身，随着一步步走过来而弥散。
阮明珠莫名感觉到了一丝心慌，她总觉得卿舟雪这一剑下来是会死人的。
“停。”
掌门当即宣布比赛中止，又一声令下，让在场观看的所有弟子全部撤离，离得越远越好。
演武场上，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钟长老瞬息之间，来到演武场上，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他先是喊了几声卿舟雪的名字，但卿师侄全然不为所动，像是失了意识，仍一步步逼近。
他只得将萧鸿和陈莲青等人自冰层中拔了出来，用了个传送阵迅速将人送走。
阮明珠愣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钟长老斥道，“少废话，你也带着你其它几个师姐快走！”
阮明珠捂着肩膀的伤，此刻才晓得疼，她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拉着白苏就走，白苏回头看了卿舟雪一眼，见几位长老都已经下场，这才放心，她揽着昏迷的林寻真，几人迅速撤离，坐上灵剑，消失在演武场的尽头。
今日本是内门比试，弟子不算很多，如今纷纷领了师命，回峰避难。很快，演武场上不再有别人，只有六位长辈，和执剑而立的卿舟雪。
那枚跨境所用的丹药何在？
卿舟雪今日比试，不便于戴首饰，玉镯并没有带出来，云舒尘猜想她当是放在了纳戒之中。
她以一束水流勾着那枚纳戒，刚刚脱离卿舟雪的手指——
卿舟雪眼中的冷光骤然亮起，这是浑身的灵力充盈至于极致的先兆。
她手中那把虚剑，对着空气，毫不犹豫地斩落，劈天开地。
云舒尘早有防备，身影化作点点星芒，瞬息之间，出现在她身后。
随着卿舟雪那一剑刺出，自她足下起，一寸一寸的冰霜葳蕤绽放，封冻了整个演武场。
云舒尘当机立断一掌拍上她的肩头，手腕上很快凝结了一圈的冰霜。
她缓缓阖上眼睛，以悬崖勒马之势，压制着卿舟雪周身混乱的灵力。倘若卿舟雪的丹田是一片海洋，此时此刻无异于惊涛骇浪。
没有一处安宁，没有一处稳定，悉数置身于风雨飘摇之中。
卿舟雪在混沌之时，忽觉一抹熟悉的气息流淌至于全身，温和却强势，将她体内乱窜的灵力摆弄得服服帖帖。
只是强行止住这种势头，还是让卿舟雪喉咙一紧，一嘴血自口中喷了出来。
这一口血吐出，她的眼神终于清明些许，浑身的力气也如抽丝般卸去，手中的剑气终是消散了。
紧接着似乎有人掰开她的嘴，强行塞了一粒丹药下去，入口即溶，丹药生效很快，体内的灵力在此一瞬彻底安歇。
风浪止息。
掌门面色凝重，“上次观这孩子跨金丹的雷劫，便已经不亚于九重雷劫的威力。她此般跨元婴，这该是什么场面。”
云舒尘抱着半昏迷的卿舟雪，抬头向天望了一眼，只见第一道雷劫迟迟不肯下来，但四周的乌云重重叠叠，如厚涂的墨色，压得很低，仿佛随手一触，天穹便要垮落。
暗得不见一点光。
另几位长老皆被撼住，他们修行多年，的确从未见过如此大阵仗的雷劫。连渡劫飞升都远远不至于如此——
更像是盘古劈开天地，女娲创世的一瞬那般悲壮苍凉，浩瀚磅礴。
“这恐怕是天道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云舒尘轻声说了一句旁人不明所以的话。
她仰着头看向天空中慢慢撕裂的一道缝隙，又想起她徒儿随着修为节节高升的复原能力。
卿舟雪跨过元婴，修为大涨，此后纵是天道，大概再也奈何不了她。
此后不在六界，不受束缚。
她的指尖滑上卿舟雪凝着一层汗水的脸，目光带着怜惜，在心底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场雷劫可能不同于其它修士渡劫。
这并非磨练与考核。
这是扼杀，是夺命——才会如此来势汹汹。
云舒尘知道，她今日必得与天道争一线生机。
在黑暗之中，一层阵法布下，是按照护山大阵那样精妙而周正的摆法。
阵法四周，微光如烛火，忽明忽暗地亮起。
周长老见状一愣，“师姐，渡劫是个人的修行，你若执意为她挡灾，会遭天谴的，也不利于弟子今后的进益。”
掌门却说，“云舒尘一人并无成算，恐怕需要你我携手。”
“雷劫之事向来不该干预。这是为何？”
“本次情况较为特殊，单靠这孩子一个人，”掌门闭上眼，他知道的比别人多一些，心中有几分估量，“她是十死无生。”
“既然如此，卿舟雪乃太初境门人，身为太初境长老，救人一命自然无可推脱。”钟长老没什么犹豫，上前一步，抬手之间，灵力涌出，将阵法加固一层。
周长老叹息一声，将手放了上去，“天妒英才，自不能袖手旁观。”
越长歌抽出腰间横笛，一声清越悠扬的笛声在黑暗中响起，莫名显得有几分寂寥空灵，随着笛声渐渐高昂，阵法之上又形成另一种结界。
她侧眸看向柳寻芹，忽然又停了笛子，“你便不要去了。这天谴下来纵是渡劫老祖也得躺一段时日，太初境总要能有个主事的。”
柳寻芹蹙了眉，掌门亦道，“她说的没错，到时候兴许还要仰仗灵素峰。”
柳寻芹垂眸站在原地，不再多言。
太初境五位长老各站于阵法的五个方位，卿舟雪则半躺在其中。在云舒尘松开她时，她似乎恢复了点意识，睁开眼睛，正巧看见天空中那只巨眼狰狞地裂开。
第一道雷劫降下来时，卿舟雪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天地之间亮如白昼，大地传来轰隆声。
笼罩在她上方的结界亮了一瞬，产生几道裂纹。她的意识没有清醒多久，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而后又陷入昏迷。
第二道雷劫。
上层结界全然破碎，越长歌咳出一口血，笛声断断续续，再连不起来。
第三道雷劫如猎豹一般，急窜而下，劈到了阵法上，此乃云舒尘之所系，若被破开，她也会遭到严重的反噬。
纵然有其他几位大乘期相助，也只能让这一层防守阵法变得坚固些许。阵法破碎造成的反噬，到头来还是结阵之人以一己之力抗下。
第四道。
云舒尘双手结印，一动不动，她的心口跳得极快，喉头发甜，随时都可能吐出一口热血。
她阖上双眸，唇边却若有若无地勾起一丝笑意，静静等待下一道的到来。
天命？虚妄。
她不止为卿舟雪，她生来偏喜欢逆天而行。
第四道天雷斩下来时，天地间已经不能用白昼来形容。而是在近乎湮灭的雷光之中，将整个九州融为一道白色的闪电。
阵法在电光中也亮了一瞬，震耳欲聋的声音过后，破碎开一个小角。
云舒尘气血翻涌，心口剧痛了一瞬，结印的姿势仍然未变，唇角缓缓流下一道红痕。
嘀嗒一声，落在地面，染红深色的泥土。
正当此时，她妙目一睁，抬眼望天，眸中的冷嘲却愈发明显。

第95章
天穹之上，乌云的裂隙被撕扯得愈发狰狞。墨染的云层颜色趋于妖异，黑到极致时，呈现一种瑰丽的深紫色。
那如巨眼一样的漩涡正在扭转，开合。在旷古未有的震耳雷鸣之中，几位长老凝神闭目，阵法之上，涌动的灵力正将那破碎的一角仔细修补，与下一道天雷争分夺秒。
越长歌横着笛子的手在微微发颤。她感觉劈过两道雷后，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碎了一半。
微明的法芒在她身上亮起，她慢慢回过头，却发现柳寻芹正站在她身后。柳寻芹对人躯的熟悉令人咋舌，来自于医仙的灵力精准而利落地缝补着伤口中的每一道裂痕。
柳寻芹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在场上一扫，又将云舒尘笼罩入白色的灵力之中。
她——
云舒尘虽是站着，风姿从容。柳寻芹却能感觉她每一口呼吸都夹着血腥味，洁白的灵力循着血腥探去，她见惯了多年病患，也从未见过五脏六腑破损成这样的，远比越长歌严重。
她的丹田已经紊乱，几乎是用一部分灵力镇压才能勉强运转。体内的寒毒和服用丹药的情毒也不再平衡，而是处于一种岌岌可危的摇摆之中。
这样下去会出大事，但此刻阵法不能轻易停止。
柳寻芹内视了一番越长歌与云舒尘的伤势，她们的修为尚且被劈到如此境地，那么这阵法一撤，尚在金丹期跨元婴的人恐怕立马会灰飞烟灭。
只是那孩子体质特殊，也不知是否能扛得过。
事已至此，柳寻芹闭上双眼，以灵力为针与丝线，尽量将她周身关要几处都弥补妥帖。
第五道天雷力均万顷，如猛虎下山，劈下来时，阵法又发出铿锵一声响。
先前被愈合的一角，重新开裂。
躺在地上的卿舟雪动了动，在此次雷声过后，意识再度回拢，她感觉地面之下似乎蛰伏着什么，一直在隐约抖动。
抬起眼皮，一滩血已经结为暗色，凝固在她身前不远处。她慢慢抬起眼睫向上望去，心底骤然一惊，而后坠入无边的冷意。
师尊闭着眼，眉梢微蹙，唇角的血一直在流，一滴一滴顺着下颔掉落，砸在地面。
女人姣好的眉目与脸庞沾着点点血腥，宛若淌下血泪的玉观音像。
卿舟雪隐约能感觉到不止她一人，其余几位长老也在附近。但她在雷霆的威压之下，仅仅能睁个眼，连翻个身都相当勉强。
第六道电光如银蛇一样划破天际，卿舟雪的双眼一时目不能视，待到终于再次看清时，师尊突然又喷出一口血，浑身疼得发抖。
云舒尘终于站不住了，她摸索着盘腿坐了下来，眉梢紧蹙，脸色苍白，似是隐忍着极大的痛楚。但施法的手势却寸步不让，看起来似乎要与天斗争到底。
师尊……
不要降雷。
卿舟雪的手陷入地面，朝她的方向爬过一寸。没过一会儿，又缓缓挪过一寸。终于蹭到阵法边界时，却发觉她根本出不去，也碰不到她半分。
云舒尘闭着眼，至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第七道天雷正在蓄势待发。
别劈。
不要劈了。
求求你……不要伤她。
卿舟雪揭力抬起眼，看向天穹，她不知道苍天能否听得见，近乎恳求地，用虚弱的气音低喃，一遍又一遍。倘若非要这一条天煞孤星命，拿去就是，何苦要波及她身旁所有之人。
天空上的那片乌云凝滞一瞬，卿舟雪以为瞧见了微茫的希望。
而后雷劫却更为猛烈地降了下来。
这一道，天昏地暗，四周雷鸣不绝于耳，偌大的天穹之上，又断层裂开了许多缝隙，但一缕天光都射不进来。
卿舟雪伏在地上，她现在看不清师尊，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的阵法碎了一半。似乎是越师叔在黑暗中凄然喊了一声，“云舒尘！”
卿舟雪一动不动。
她听着这声呼唤，心中本该是一片空茫，但这重雷劫仿佛直接劈到了她的心上，裂开了一个口子。
自裂口中，率先流出来的是悲痛。
她头一次感觉心脏紧得发疼，鼻尖发酸，无所适从的感觉让她的身躯在不停地颤抖——
一行清泪从眼角，缓缓淌了下来。
而后越积越多，糊了满脸。
她艰难地抬起手，沾去这些泪，相当陌生地看着。
而后，流出来的是愤怒。
以前兴许也恼过，但从未如撕破迷雾一样，体味过如此鲜明而猛烈的怒火。
愤怒让她的身躯颤抖得愈发厉害，她体会着如此强烈的情绪，这种冲动似乎可以充作人躯的骨血，她顶着万重雷劫的威压，以金丹后期的孱弱之躯，居然就此慢慢站了起来，哪怕每一寸骨骼都被碾压，她仍在天雷底下，缓慢舒展着身躯，逐渐高昂起头颅。
最后一种缺失的情绪，名为憎恨。
她以前从不懂恨，儿时旁人对她或避而远之，或欺她辱她，她心中不记挂，无执妄。余后遇到一些不公，也并未放在心上。
如果说一时血热让她站起来，而此刻钻心的恨意却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她在此刻终于了悟到何为除之而后快。
对于天道。
它为何如此忌惮自己？
非要置于死地？是不是表明自己足矣威胁到它？
如果斩杀天道是让它不再降下雷劫，不再危及师尊性命的最后一种方式——
或是自己死在雷劫下，云舒尘与诸位长老，也不必为她再扛这命劫。
哪怕孤注一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举起自己的剑。
掌门在阵法外骤然睁开眼，先是一愣，而后大喝一声，“卿舟雪！你要做什么？”
卿舟雪置若罔闻，而是抬头望着天，悲痛，恼怒，恨意交织，她如初破茧的蝴蝶，刚展开的翅膀尚青嫩柔弱，在罡风猛吹之下，双翼逐渐变得坚韧有力，直至稳稳立起。
九重雷劫的威压也再不能让她跪下。
卿舟雪的双眸阖上，再度睁开时，又呈现出一片无情无欲的冰霜色。
她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右手，在心底呼唤。
北方掠过千重山的寒风——
岭上积压数百丈的皑雪——
冻湖之中万年不化的坚冰——
天地万物轮转有常，以听法召，助她以凡人之躯，向苍天斩一剑！
卿舟雪四周的空气趋于凝滞，降到冰点，连风都不再吹得动。兴许是心中的念想太过强烈，兴许是方圆几千里也就这一个冰灵根，此次术法异常强大，皑皑风雪仿佛席卷着整个冬意的凛然，环绕在她周围，又浓缩于她微微发抖的掌心。
那把寒气缭绕，光华初现的剑，重新被她握在手中。
卿舟雪没有贸然出击，她在等待天雷降下来。雷劫的威压让她胸口闷疼，她攥紧了那把剑。
掌门和诸位长老忽觉不对，凡是带在身旁的佩剑，皆开始嗡鸣抖动，似乎非常想破鞘而出。
乌云在天顶盘旋，似乎在谨慎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对手。
这一次的雷劫拖的时间格外长，似乎在蓄力。
但最终是劈了下来。
电光响彻之时，阵法没能抵挡住雷劫的拼命一击，应声全碎。诸位长老都被余震击中，纷纷吐血，往后退了好几步。
也正是借着这股反弹的震动，卿舟雪脚踏着阵法的碎片，一剑直指天穹。
第九道大劫，也是最后一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了下来。
雷声轰鸣，天地骤然失色，电光照亮了那一跃而起的白色身姿。
此刻阵法已经无用，底下的长老纷纷撤开手势，抬头看着她。峰上的弟子也不禁抬头看向深紫的天边。修士面对雷劫或躲或避，也有从容者咬牙硬抗，但从未有人能在雷霆威压下抬起头，且有胆量剑指苍穹。他们目不转睛地盯住了那片雪白。
那个将来兴许成为传说的身影。
卿舟雪这一剑，寒气弥漫，携卷漫天大雪，毫不犹豫地刺入低压乌云的那颗“巨眼”，她的身后紧随而上的有各式各样的佩剑，似乎都已经倾鞘出动，三千灵剑如星虹一样围绕在她身后。
掌门和长老在底下似乎在唤着什么，但卿舟雪已经听不见了，耳边全是雷声的怒吼和呜咽。
她也看不见什么了。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但当她那一剑刺出时，天空在颤抖，巨眼骤然睁大，而后又迅速缩小。
她身后悬浮的灵剑一根一根没入天眼。雷鸣之声先是扩大，而后逐渐平息。
卿舟雪闻到了一股焦烂的味道，还有自己身上淌下的血腥。但此时她浑身都疼得几乎麻木，仅仅靠着一口意气，将那把至寒之剑捅到底——
再一次被雷劫击中时，她的神思逐渐远去，感觉这好像一场梦。
若真是梦就好了。
*
梦中昏昏沉沉，她念起了许多往事。儿时住过的四方院墙，一隅天空，爹的身影。洞府，水潭，紫衣的美貌女人，然后是太初境四季分明的风景，鹤衣峰上的飞鸟与云，温柔多情的晚霞，冬日纷飞的大雪。
卿舟雪走马观花地领略了一遍，她颇有些遗憾地想，自己可能是死了。
她若是死了也好，师尊和其他长老不用再撑着那阵法。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师尊她……会难过么？
再难过的事，过上几年，过上几百年，应该也变得不难过了。
这样也很好。
卿舟雪以为有了那红绳，便能伴她长久，没成想到头来，还是算岔了一遭。不免心中轻叹，人事无常。
她觉得云舒尘若是再收徒，也一定要仔细算过八字，千万莫要再收自己这种，劈了她的峰还要她命的天煞孤星。
思绪飘到此处，又添几分淡然。
罢了。反正她也已经死了，再怎么想诈尸起来告诫一下师尊，也没有半点门路。
不如安心地死着。
“师妹？师妹？”
有人在摁她的肩膀，似乎是白苏。
“她的手动了！”好像传来阮明珠紧张的声音，“卿舟雪，你快睁开眼，别吓唬人。”
卿舟雪忽觉不对，她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灵素峰相当熟悉的装潢。
而后是白苏和阮明珠的脸，两个一见她醒，皆欣喜若狂。白苏松了口气，“师尊说你若是醒来，此关算是过了，不会再有什么性命之忧。”
卿舟雪动了动手指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包裹着一层白布。她坐起身，几下扯开，白苏刚想制止，却发现在昨晚还是血肉淋漓的肌肤，今天已经愈合得光滑如初，只有几处仍留有浅淡的疤痕。
白苏愣在原地。
卿舟雪哑着声音，伏在床边咳了几声，又抬起头来，“我……我师尊呢？”

第96章
“我师尊她怎么了？”
卿舟雪看向白苏，白苏一时斟酌着字句，不料却被她误会。她心中骤然想起一个极坏的打算，再顾不得如何体面了，撞开两人，衣衫不整，鞋也未穿，就此跑了出去。
阮明珠一时都没拉得住她，只得遥遥喊道，“你师尊没事！在柳长老那里啊——”
柳师叔，柳师叔又在哪里？
卿舟雪心头没由来的慌，似是悬了两个摇摇欲坠即将倾盆的水桶，一步一晃悠哐当。
她非要亲眼看见云舒尘才好。
柳寻芹刚从房内出来，便瞧见一姑娘披头散发，如鬼魂一般四处寻觅着，她身上的白衣穿了一半，另一半飘着的是沾血的纱布，往下一瞧，脚踝还是光着的。
“卿舟雪？过来。”
柳寻芹略有不满，那两个小的到底是怎么照顾人的？居然大咧咧放她一个病患跑出来。
卿舟雪见了柳寻芹，仿佛揪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步便来至眼前，但俨然也不是冲着她，而直取她所在的房内。
柳寻芹偏开身子，放她进去。倘若再拦着，她总觉得这丫头便会自己先把自己吓死。
卿舟雪终于瞧见了床上安稳睡着的人，她颤着手去摸她的脉搏，又探了探鼻息。最后感觉到了微弱但是相当安稳的脉动与呼吸，她这才轻轻喘了口气，将脸颊贴上她的手背。“师叔，她……她怎么样了？”
“昨日是最凶险的一日，已经熬过去了。她性命无忧，你不用太担心。”
卿舟雪听得此言，心流中堆起的一层层浪，这才忽地泄去。浑身的力气也如抽丝，细微地飘走。
“只是。”柳寻芹顿了顿，察觉到师侄骤然紧张的眼神，“她此次内伤颇重，早先的旧疾一直未痊愈。如是又开始复发，这一番折腾下来，难免有伤根本，你要仔细照顾。”
“……好。”
柳寻芹交代了几句，便走了出去，准备前往主峰。
窗外的曦光刺目，她没由来地也觉得一阵眩晕，不禁扶了扶门框。
卿舟雪昏迷这几日，钟长老，周长老，还有越长老皆已经闭关修养，太初境人心惶惶，上下一片死寂。掌门尚准备与她交接一些事务，不过多时也要闭关。
柳寻芹作为唯一未被天谴波及的长老，不得不在此刻接手统领太初境的重任。又加上云舒尘重伤，病情总是来回反复，时好时坏，她需得时刻打起精神，撑过整整三日后，也不免觉得疲惫。
她踏过春秋殿，掌门正在打坐调息。闻见人来，灵力的运转缓缓慢了下来，乃至最终平息。
“云师妹她醒了吗？”
“还未。”柳寻芹说，“卿舟雪在全盛状态下只扛了一道，体质特殊，也足矣昏迷三日。云舒尘她扛了八道雷劫，情形不容乐观，要醒来恐怕得再需多日。”
“她没有性命之忧就好。”掌门也咳了几声，三日之间，似是苍老了许多。
“那孩子果真不是常人。才金丹后期，居然能……”柳寻芹顿住，“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大乘修士，倘若可以，一举击穿雷劫不至于如卿舟雪这般艰难。”掌门道，“只是可惜，并不可以。”
“相比于她，我们都是法则之内的存在，再怎么心有不甘，再如何力大无穷，也无法向天道举刃，所有的进攻都不会有效用，只能在九重雷劫之下等待宣判。”
“罢了。”柳寻芹叹了口气，“横竖她现在也已经不是金丹后期了。”
“她此次渡劫凶险，元婴结得可顺利？”
“不是。金丹已碎，元婴未成。”
掌门顿时愣住，他将这个几个字念了几遍，又沉默半晌，“世事无常，索性命大，留得青山在就好。”
*
卿舟雪待在云舒尘身旁，守了她几天几夜，但是师尊一点清醒的迹象也无。
她用手帕沾着一点水，染湿她的唇。
云舒尘睡容不甚安稳，似乎是在梦着什么。如是能梦着点什么也好，至少不像白日那般了无生气地躺在此处，如此安静的师尊总是让卿舟雪心神不宁，唯恐她就此抛下她离去。
第五日时。
卿舟雪正半阖着眼睛，靠在她床边，一只手握着云舒尘的手。她忽然感觉自己手中的力道有所紧缩，猛然抬眼看去，却再次落入失望。
师尊并未清醒。
但她眼角缓缓滑下来泪水，自此一行连着一行，如串了线的珠子，从未断过。
这是梦到了什么？
卿舟雪想，约莫又是一些她不知晓的陈年往事。
卿舟雪自打学会哭出来以后，才知道这种感觉很是难受。鼻尖心口哪哪都是酸的，而眼眶则是一片焦灼的滚热。
她擦去云舒尘的眼泪，结果却越擦越多。
第八日的曙光微明，天朗气清。卿舟雪向外望去，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初春。
白雪之下，绿意将生。
百姓都说春日复苏。卿舟雪心中揪起这个盼头，眼巴巴地等着。直到外面的藤萝都长得快要伸进屋内时，云舒尘再次动弹了一下。
她的眼睫骤然下压，而后轻轻抬起，一只手在身下摸了摸，又很快被人握住。
“……师尊？”
卿舟雪一下子坐直了，她心里的石头这才算重重落了下来。
那双眼睛终于睁开，还带着几分初醒的倦意。没怎么挪动，也无甚神采，卿舟雪突然感觉不对，伸出手在云舒尘面前晃了晃。
云舒尘感觉面前有一阵微风，她偏头向四周看去，声音还有些许干涩，“什么……时辰了？好黑，你去点个灯。”
卿舟雪举着手，呆呆愣在原地。她看向屋内一片春光明媚，分明是白日，怎么可能还需要点灯。
她的手松下来，又握上了云舒尘的手。云舒尘此刻才觉得不对劲，就算是晚上，也不会黑到什么也看不清。她自卿舟雪的手中挣出来，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是我看不见了么。”
一片黑暗之中，云舒尘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有些许温热滴落，很快转为一片湿凉，被那人察觉，又有点手忙脚乱地试图擦去。
“卿儿？”她心里想，该不会是哭鼻子了罢。但是她始终不敢确定，毕竟卿舟雪从未掉过眼泪。她只好用手去摸了摸她的脸，待到碰到一片咸湿的眼泪时，云舒尘一时恍惚。
她竟学会哭了。
如此，到底在心中存了些憾事。也不知眼泪汪汪的徒儿是什么模样，尤其是顶着一张仙子般的脸，眼泪糊去一半，想想倒是颇为得趣。
“白日里，柳师叔都不在灵素峰。她在主峰，甚是忙碌。”
卿舟雪吸了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傍晚她回来，我再去请她给师尊瞧瞧眼睛。”
“嗯。”
云舒尘并非很担心此事，按理来言，约莫是天谴降下的惩罚，一般过个几月便能好转。
于是她又问，“你还好么，境界可稳固了？”
云舒尘发觉徒儿没吭声，不由得捏了捏她的掌心。卿舟雪顿了顿，“师尊，我没结成元婴。”
云舒尘一愣，片刻后嗯了一声。
“罢了，那你只能再冲一次关。其实修士渡劫失败的先例还挺多的。”
她在握住卿舟雪的手腕时，分出一缕微弱的灵力探入，本是想看看她的金丹如何了，却不想什么也没看见。
“金丹，”卿舟雪轻声说，“也碎掉了，没有了。”
……什么？
为何会如此？
那一日哪里出了岔子？
云舒尘蹙眉，一时思虑万千，兴许是大病初醒禁不得如此多想，她想着想着胸口愈发沉闷，偏着身子，咳了口什么出来，闻着一股血腥味。
“师尊。”徒儿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你这是哪里不适了？”
云舒尘躺回去，闭上眼睛，“先前胸口就堵得慌，现在咳出来好多了。你无需紧张成这样。”
她感觉徒儿站起身来，几声脚步轻响，远去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回来。床头上响起瓷碗和木柜轻轻相碰的声响。
清苦浓郁的药香弥散开来。
“柳师叔说，你醒了要喝这个。”她似乎还在收拾地下那滩血，又是窸窸窣窣一阵，这才坐定，“师尊莫要多想了。我才二十三岁，便是从头再来也没什么的。”
云舒尘大概晓得自己目前身体孱弱，亦禁不得多思，于是将冗杂思绪都暂且搁下。
事已至此，她想也无甚作用。
卿舟雪摸了一下碗沿，已经是不滚不烫的温热。她小心翼翼地将云舒尘扶起来，用勺子喂了几口，师尊的眉梢蹙得很紧，似乎被苦得说不出话来。
她往她口中及时送了块冰糖，女人的神色这才松活许多。云舒尘柔弱无骨地靠在她怀中，还是低声说，“苦。”
“可是蜜饯吃完了。灵素峰好似没有制备这等小食……我问了白苏师姐，她只找得到冰糖。”
云舒尘半阖上眼，冷哼一声，“你去问了人，她们岂不是都知为师吃药怕苦了。”
卿舟雪万万未想到，还能在此等层面上不慎堕了师尊的威严。她一时愣住，“我下次说，是我需喝药就好。”
下一口药送入口中，云舒尘却并未咽下，她以手触着卿舟雪的嘴，然后和着药含住她的唇。
卿舟雪只觉那口药被她灌了进来，一时苦得头皮发麻，云舒尘不善罢甘休，一直迫着她咽下去才松口。
听得卿儿苦得倒吸冷气，云舒尘闭上眼，又亲了她一下才罢。如是她终于耗光了留存不多的力气，转身继续靠在她身上，慵懒地阖上眼睛。
“苦么？”
“……苦。”
“不许吃糖。”
卿舟雪才刚刚拿起一块，闻言，只好把手里的冰糖放回罐中。

第97章
傍晚时，柳寻芹回了峰。
她跟着卿舟雪再去探查了一下云舒尘的情况。亦如云舒尘所想，失明一事半是因为天谴，半是因为她灵力亏空太厉害，兴许还得持续一段时日才能恢复。
比起这点小疾，云舒尘显然更为她的徒弟头疼。虽然保住了她的性命，但金丹碎了，元婴也没有，还不知她要怎么办。
“的确是闻所未闻。”柳寻芹亦是一脸疑惑，“如若是冲关失败，她入不了元婴，也应该跌到金丹境，而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兴许是你那日劈下第九道雷劫，受伤过于严重所致。”
云舒尘循着声响，抬头蹙眉，“她劈什么雷劫？”
那一日，第七道雷劫阵法碎了一半时，云舒尘几乎已经无甚意识，自然没有看清卿舟雪的壮举。
卿舟雪沉默不语，柳寻芹瞥了她一眼，“你自己与你师尊交代，我就不多言了。”
柳师叔没有久留，翩然离去，她现下不止掌管药峰，杂七杂八的事情一堆。
只留下师徒二人，此刻静到掉根针也当如震雷。
过了良久，云舒尘淡声开口，“你倒是说说，那日干了什么好事？”
卿舟雪对上她的双眼，分明知道师尊此刻看不见，但这种对视还是让她心中有些发怵，只瞧了一下就挪开。
“说话。”云舒尘蹙眉。
卿舟雪轻叹一口气，最终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当时的原貌。她试探性地丢出几句，仔细观察着云舒尘的神色，倘若她微微蹙眉，卿舟雪便顿一顿，自毕生所学之中拎几个听起来没那么严重的词儿才形容当时的惨烈。
只不过此事平铺直叙都很惨烈，卿舟雪尽力不气到云舒尘，但是她的师尊听到后头，难免还是动了气，“你……”
“平日瞧着你倒是稳重，怎的一到紧要关头就犯这等毛病？”
“你到底知不知晓——我与其它几位长老，为你扛下这天劫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活。”她的徒弟声音弱下来。
“那你又在干什么？”
云舒尘一动怒，胸口又开始闷疼，嘴角隐约渗了血，“你若是自己迎上去被劈死，你可对得起我？！”
卿舟雪瞥见那抹红色，心中略慌，自怀中掏出几颗柳寻芹吩咐过可以喂云舒尘服用的止血丹药，又倒了杯水，茶杯还未送过去，就被云舒尘一甩袖打翻。
温热的茶水泼在地上，溅湿出一片深色。索性卿舟雪握稳了茶杯，她定了定神，将其搁在一旁的桌子上。
云舒尘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她的徒弟头一次没有顺着她说话，而是问道：
“师尊扛不下去怎么办？”
云舒尘垂眸拿开她的手，“九道雷劫，我心里有数，阵法抵去个七七八八，剩下的还可用几件法器顶用。其他师叔——尤其是掌门，也不会看着你出事的。”
“谁说雷劫只有九道？何人能保证它只有九道？”
她徒儿的声音平静中有一丝哽咽，“它本就为了要我的命而来，与寻常雷劫不同，九道见我不死，何况劈十道呢？劈十几道呢？师尊要一直扛到灰飞烟灭么？”
云舒尘微微一愣，她被卿舟雪一把拥住，卿舟雪的鼻尖压在她垂在胸前的乌发之中。
她的小徒弟将她抱得很紧，似是想起那日的场面，生怕人离她而去，大片的温热又浸湿了她的肩膀。
怀中的姑娘在抖，逐渐止不住地发抖，声音也波澜得像被砸碎的水面，她不断地凄声重复：“……但你若是没了，我该怎么办？”
她哭得发颤，但还是透着隐忍，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云舒尘此刻看不见卿舟雪，居然不自觉想起来在许多年前，蹲在石狮子旁边，满头满脸雪花，像被抛弃了的那个小姑娘。
傻姑娘。她在心底叹息。天底下谁又能一直陪着谁呢？也没有谁是缺了谁就活不下去的。
但云舒尘的脾气被徒儿这一埋，再一哭，就此去了一多半。
不知不觉地被人放在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地位上，属实很难再对她生气。
仔细想想，徒弟好像也没什么错处。云舒尘虽不愿意承认，但倘若将她放在这个年纪，这个位置，此等情形，她估计也能和卿舟雪干出差不多的事情。
毕竟她二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这般想的——甚至比卿舟雪更甚，总放不了手。
云舒尘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背脊，却感觉这人像是瘦了一圈儿。她拍了拍她，“放开我，压着胸口了，闷。”
卿舟雪闻言才放松了一点，又吸了口气，鼻子似是被堵住。她仍是执着地去倒了杯水，又将丹药一并喂给云舒尘。
喂完这杯水，卿舟雪不再出声了。云舒尘看不见她，也不知她是止了眼泪，还是在闭嘴之时转为了静默地流泪。
方才动了怒，此刻气势泄去，倒是感觉有些疲软。
云舒尘半躺下来，正觉腰后有一点硌得慌时，又被人轻轻撑起，垫进来一床被褥。
她闭上眼，刻意留心。
没过半晌，还是捕捉到了徒儿把衣袖抬起来，疑似擦泪的窸窣声响。
云舒尘心中无奈，不由得放软了声音，“还在哭？”
这是被她凶得哭了，还是因着念起那天被吓哭了？
徒弟那前半生没能流出来的眼泪，自从顿悟后，就如开了闸一般，时不时都要掉几颗。
她好像也没什么丢脸的意识，因着以往情绪淡漠，故而此时对处理情绪的经验并不老道，一念及师尊险些出事，便悲意上涌，只能通过最为原始的法子来发泄。
“不哭了。”
她揉了揉她的头发，弯起唇，“总之我还在这里。你哭得像是我——”
一根手指抵上了云舒尘的唇，将那个不吉利的字眼堵了回去。卿舟雪连连摇头，“师尊，不说这个了，可好？”
“好。”云舒尘闭上嘴，像是就此吻在她的手指上，“我饿了。去做饭。”
卿舟雪闻言，放下手，应了声好。
其实云舒尘并没什么胃口。但她认为得给徒儿找一些事情做，免得瞧着她又触人伤情，把下辈子的眼泪也掉完。
她听着徒弟出门，再度慢慢躺了下去。近几年她一直未再修炼，无非是顾忌着性命，不愿冒然突破。好不容易近几年稍有好转，结果天意如此，又经此一难。
也不知还要再养多久才能恢复到之前的水平。
不幸之中的万幸便是，虽是代价惨重，好歹性命都没出事。
她翻了个身，觉得有点热。
卿舟雪走出房门，听到师尊要吃饭，她心里抱有一丝希冀，五脏庙一向是跟着身体走的，若是有了胃口，说明人也有所好转。
她出门时，正巧碰见白苏师姐路过。白苏见了她，便蹙了眉，给她递了张手帕，“怎么哭了？你还是擦一擦吧。”
卿舟雪嗯了一声，鼻音颇重。但她面上的神色终于平静下来，“师姐，你们这儿后厨可还能用么？”
“可以啊。”她领着卿舟雪向后厨走去，“正巧今天还买了点米。”
柳长老瞧着完全不像是会有工夫吃饭的人，但出乎意料地，此处居然还有一些新鲜小菜。白苏解释道，“师尊不会做饭，也没有进食的习惯。但刚来灵素峰的弟子，一般都未辟谷，偶尔也会有抬上来的伤患修为不高需要吃饭。所以保持这厨房时时能用，还是相当有必要的。”
“你尽管用就好。”白苏说，“小菜有许多，荤腥恐怕不剩多少了。哦……好像还有一些腊肉，鱼干。”
她看着卿舟雪刀法娴熟地切着葱，不禁很是惊奇，“师妹，你看着的确不太像是会做饭的人，原是我想错了。”
“手艺不是很好。”她很有自知之明，“勉强能吃。”
但是刀工俨然不错。一排葱丝切得整整齐齐。
她也不太会相当复杂的菜式，念及云舒尘才醒来不久，哪哪儿都虚弱，于是下了碗面，较为清淡。
白师姐一脸凝重地看着卿舟雪在斟酌酱油的放法，看她拿着个碗小心地倒个半天，也只落下一两滴。
一碗清汤寡水的面被捞了上来，看起来就打算这么清汤寡水地送过去。白苏到底还是不忍云师叔丧失五味调和，她的手艺还算体面，于是又热心地炒了几道小菜，让卿舟雪一并端过去。
卿舟雪回到老地方，却发现云舒尘的神色隐约有些不对劲。近来一直苍白的肤色上染了红晕，像才醉了酒似的。
她将吃食放在桌上，走过去，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师尊，你怎的了？”
云舒尘是在卿舟雪出门时觉出不对的——
方才她气急攻心，好像隐约又触动了体内好不容易被柳寻芹制衡的两种毒素。彼时和徒儿说这话，一时居然未察觉出来。
宛若温水煮面，不知不觉地就软了。软到此刻，化为一滩柔软的水，腰身像是抽去了脊梁，直都直不起来。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喘息，翻了个身，伏在床边，腰肢塌陷下去，上半身支起来，靠在先前垫腰的被褥上，几个来回间，呼吸愈发粗重。
她此时灵力亏空，在体内蛰伏百年的情毒或寒毒一旦反扑，那将会是江水溃岸，后果不堪设想。正是乘虚而入之时，她没有……没有任何办法。
怎么办。
云舒尘有些难耐地并拢了双腿，她此刻很热，占据上风的当是情毒，不禁心下暗恨，早也好晚也好，怎么偏偏是这等时候？但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能在灵素峰，哪怕就是别人不知，以后瞧见柳寻芹也难免尴尬。
温凉的手碰到她脸颊的一刹那，云舒尘不由得颤了一下，她一把捉住卿舟雪的手腕，语气略急，“抱我回峰。”

第98章
“回峰？”
卿舟雪一时愣住，“师尊，怎么突然……”
云舒尘攥紧了她的手腕，呼吸急促，用仅存的理智说，“我现在必得回峰。你快些。”
她的模样真的很焦急，卿舟雪饭也顾不上喂了，将人一把捞起来，横抱在怀中。现在她下意识地不动用修为，没法御剑，正一筹莫展时，清霜剑却颇有灵性地一举飞来，主动带着她俩离空而起。
这段路程不算很长。
卿舟雪抱着云舒尘，总感觉她轻了些许。以前她不用灵力，需得用很大力气才能抱起一个身量与自己相仿的成年女子，现在却再无那般摇摇欲坠之感了。
下了飞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
云舒尘的背刚挨着床面，她便开口，“你……出去，把门关好。”
方才神思在情潮之中冲击得恍惚，云舒尘下意识是要挽留她。但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却让她开口，将人赶出去。
她的情毒上一次发作还是百年前，况且远不如此次来势汹汹。到时候会沦落成什么模样，她自己完全无法预料。
正是因为喜欢，如有一丝可能，她也不愿在她面前太过丢脸。彼时意识全无，云舒尘不能保证自己能干出什么事来，这种感觉让她相当不安。
她下意识地拒绝这样的不安。
“师尊，你这是……”
她双目不能视，又是大病初愈，出了这等异常情况，卿舟雪自然不放心她一人独留室内。云舒尘侧过身子，指节捏到发白，她的声音隐忍得随时都要破碎，“你走……快走。”
没感觉她有半分想离去的意思，而云舒尘只怕下一秒就要崩溃，她没时间与她耗着了，聚起丹田中留存不多的灵力往她身上抵去。
她的徒儿踉跄了一下，为免师尊再动气吐血，只得走出房门，将其紧闭。也就在这一瞬，门上骤然设下一道结界，似是生怕她再进来。
室内，彻底暗下来。
在一片寂静之中，云舒尘终于放心地将最后一丝理智，交付出去。
她的指尖勾住自己腰间的衣带，一下子扯开。衣衫散乱于周身，随着她一个扭身，肩头的布料被蹭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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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热到无所顾忌，她此刻昏昏沉沉，难以将衣料尽数褪下，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索性揪住，用全力撕扯开，裂帛之声突兀地响起。
在昏暗的重影之中，她的手指抚上自己的嘴唇，而后仰着头，用指尖缓缓滑过，描过自己的颈线。
痒……是因为碰得还不够。
云舒尘在意识朦胧时，又止不住想起了卿舟雪。自己的手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手，在碰过…………时觉得很是陌生。
这些地方，她也真的……这般想着，云舒尘骤然感觉身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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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叹息吐出来，如莲花灯内的一缕轻烟，盘绕着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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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道侣……云舒尘本就挑剔得要命，能合上眼缘堪称奇迹。且她自觉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倘若晓得枕边人还如何跟别的女人双修过，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妒忌到咽不下饭。倘若不动一点真心，只是露水情缘的话，她又无法忍受陌生女子的亲近，总觉得不干不净——越长歌都笑她破事儿极多，这个不要，那个也看不上，能上她的榻堪称人中龙凤，活该赤条条寡上这么多年。
她在情潮之中恍惚地想，这种趋于完美的掌控欲的确不好。
但不好归不好，这么多年还是没让云舒尘放下骄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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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往年一个个孤枕难眠的夜里，她自己与自己过，此般事情不算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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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一线思绪尚明，模模糊糊，又想起卿舟雪的脸，她的徒儿长得很美，眉与眼都是极深的墨色，唇不描而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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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那几次过火的………她鲜少想着和她…………许是因为卿儿长得一副不怎么……的模样，又或是实在不忍用思想玷污之…………
此刻………如丝线一般，四处…………，让她几乎浑身上下只剩下了…………甚至有一种渴望，想将那清白的年轻姑娘教得…………
………………………………………
………………………………………
卿舟雪怕师尊有事，一直背靠在门外，并未远去，想着她若方便随时都可叫她。
她瞧着那结界随着云舒尘意识的浮沉而忽明忽暗。
卿舟雪蹙起眉梢，又听得里头东西一阵响动，心中愈发不安。
不止有响动，还有微弱的闷哼声。没过多久，女人的声音逐渐难以自抑，甚至隐约染上一层哭腔。
卿舟雪的手都摁在了门上，此结界薄弱得几乎能一碰就散，她想要进去，其实不算难事。
只是……为何师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好像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舒服。
卿舟雪骤然想起那日在五百年前的青楼之中，狐妖与年轻姑娘发出的动静，似乎也是这般，带着叹惋般的欢愉。
她念及方才所碰肌肤灼热的温度，面无表情，但心中惊涛骇浪了一阵，又不知不觉联系起读过的话本，一时明悟。
按上门框的手又轻轻垂下来。
卿舟雪默默地将周围的结界都检查了一下，包括护山阵法，确保鹤衣峰外边的鸟儿都听不见。
她本是要离远一些的，毕竟云舒尘将她赶出去的意思，显然不是为了让她站在门口听这等东西。
但她不知为何，偏是迟疑了片刻，挪走的步子有一点点小。她听着师尊低声的喘息，婉转柔软的尾音，带有一些颤抖的呢喃。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地，似是吃痛的闷哼。
卿舟雪揪着自己的一缕头发，背在腰后，直到快要揪断才松了手。她的呼吸也随着这调子乱了几分。见左右无人，她忍不住也摁在自己在几年前突兀长起来的地方，极其微小地揉了一下。这样会……很舒服吗。
唔，没什么感觉。
她只好放下手，默念了几声静心的经文。将脑中纷杂之事撇去，却怎么也不似曾经那般，能轻易擦得一干二净了。
最后她封闭了自己的听识，靠在门上，看着午后斜阳一点一点西沉，最终自己的影子消失在一片暮色之中。
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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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情潮才刚刚下去些许，又重新蔓延至她全身。
她无法自抑，纵然再累，也只能继续折腾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卿舟雪再仔细去听时，屋内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结界也因为人的睡去而彻底破碎。
卿舟雪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地上撞翻了一个花瓶，破成几块。还凌乱地扔着一些外衣，完整的，被扯碎的。里衫，断成一条一条的。
场面相当混乱。
卿舟雪跪在地上，把花瓶碎片和衣衫碎片捡起来，暂时收拢在纳戒之中，想着待会扔掉。她不慎在一片碎布之中还捡到了一件绣着粉色牡丹的小衣……师尊少女时代的爱好似乎从未变过。
仔细寻觅了一阵，地面终于被她收拾干净，这时人才有抬脚走向床边的路。卿舟雪抬眼望去，珠帘后的人影似乎已经睡着，呼吸均匀。
她轻轻走过去，撩开一角，果然云舒尘的肩头皆露在外面，卿舟雪将她压着的被褥一点一点攥出来，然后给人捂好。云舒尘动了一下，似是觉得热，翻了个身，白皙的背就此露了一半，姿势很是妖娆。
卿舟雪无法，只得拆东墙补西墙地又将被她压着的另一处被褥扯出来，严丝合缝地盖好。盖被子时，她的手不慎触着了她的后背，一摸，皆是水涔涔的，在空气中已经转凉。
这样不行。卿舟雪蹙眉，按她的体质来看，这样睡着定会染风寒。
“师尊？”卿舟雪半俯下身子，晃了晃她的肩膀，“先沐浴一下再睡如何。”
云舒尘被她摇了半天，半梦半醒，蹙眉一只手便拍过去，没半点力气地推了一下，软着嗓音，“……要睡。”
卿舟雪绝不可能就此放任她再染风寒一次，见人醒不了，她去烧了点热水，端了个木盆进来。
正巧她方才将衣裳都除去，十分方便卿舟雪动作。她将被褥掀开一半，用手帕沾着热水，扭干了给她擦身，其后又拿着干帕子给她浑身上下都擦了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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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师尊，是我。”
云舒尘醒了个彻底。
……………………………
……………………………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99章
“……你何时进来的？”
云舒尘一开口，感觉自己嗓音被水浸得柔软，挪一下身子也宛若喝了个大醉，一把骨头都在红尘欲火中泡得酥烂。
“才进来的。”
云舒尘闭上眼，缓了片刻，方才经历过一场情爱的肌肤什么都不想挨，卿舟雪再擦了她几下后，她抖了一下，便蹙眉，“别碰。”
“不是叫你走么。”
一想着她兴许听到了什么，甚至还听到了自己喊她的小名，云舒尘便相当无颜以对。此事不能深思，因为徒弟这种一对上她就很爱操心的，定然不会走远。
她虽看不见她，但听得卿儿意义不明地唔了一声，大概是顾及她的面子，又开始装糊涂了。
云舒尘偶尔挺感激她这种性子……晓得看破不说破。同时也庆幸自己尚还瞎着，不用对上她的眼睛，免去了更为致命的尴尬。
她此刻实在太累，慢慢放松靠在卿舟雪身上，“过去几个时辰了？”
卿舟雪将什么东西扔进了水中，发出微小的水流扰动声。而后她答，“约莫三个时辰。师尊，你还要继续睡吗？”
三个时辰。
情毒发作得这么久么。
云舒尘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似乎越来越长了，这并非是什么好兆头。
“嗯，要睡。”
卿舟雪将她身下的被褥全部挪出来，给人仔细盖好。云舒尘躺在一片绵软里，觉得身上此刻较刚才舒服许多，一身粘腻都被擦去，只是……大概也被她看完了。
一想到被徒儿瞧了一遍，还听了那么久的笑话——而她此刻瞧不见任何光景，且好生尴尬，尴尬一阵的劲儿缓过来后，不自觉生了点不平衡。
卿舟雪刚想再倒杯水去，却被云舒尘攥着了一角衣袖，拉低下来。
“困了。”云舒尘凉凉道，“你与我一道睡。”
她似乎有些迟疑，轻声说，“现在虽是晚上，但其实还不到就寝的时辰。”
“什么都看不见。”云舒尘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卿儿，我一人独睡总有些不舒服。”
这句话似乎极大地激起了徒儿的怜爱之心，她再不多说什么，一阵窸窸窣窣解衣的声响就此传来。
“都脱了。”
卿舟雪解着腰带的手就此一顿，“什么都脱了么？”
“嗯。”
她背对着一段月色清辉，将雪白外袍挑起扯散，自肩头滑落。然后将脱下的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
卿舟雪觉得有些奇怪，她倒是半点不介意与师尊赤身裸体地挨着，甚至很是喜欢，但是师尊向来不会轻易如此，还说过她不知羞。
哪怕她会吻她，两人也一同沐浴过一次，但放眼平日，云舒尘绝不会在她面前衣冠不整。相反，师尊在她面前一直都穿得很端庄得体。
她掀开被褥，整个人躺了进去。正打算钻一个舒适之处，腿却慢慢被另两条腿压住。
云舒尘经历今日这迷乱的一日，身子由于太累而沉寂下来，此刻这时候与她依偎着，也再起不了任何绮念。
这正合她意，横竖自己不会难受。
卿舟雪忽然感觉女人的一条腿挪了挪，有意无意地缠住了她。那一双柔软细腻的手抚上她的后腰，似乎是在丈量她，“卿儿近日是不是瘦了？”
后腰被人若有若无地戳弄着，颈间又被人时不时呵上一口热气，像是调戏，但云舒尘做来，更似温柔的抚摸。
“师尊，热。”
“不是脱光了么。”云舒尘勾着唇角，“别动。我现下目不能视，许久未见你了。”
她那手时而这里掐一把，那里捏一下，专挑痒的地方下手，卿舟雪逐渐有些不堪重负，下意识身子向后手一抵，就听得师尊轻笑一声，“胸口疼着，别推。”
卿舟雪僵着手，不敢动了。
云舒尘逗弄人的时候，哪怕身子乏累至极，顿时也不困起来。她慢条斯理地作弄着卿舟雪，一面幽幽道，“年轻姑娘真是惹人嫉妒，皮肉这般紧致。”
她揪着她的腰。
“……是师尊动得太少了。”
“放肆。”那手往她后腰一拍，发出啪地一声轻响。
卿舟雪顿时撑直了身子，在被褥中冒出一个脑袋。不多时，又被人摁下去。
她只觉所触之处无一不温热柔软，胸腔里那物在怦然跳着，像是揣了一只扑蝶的小猫。云舒尘的手将她腹内的蝴蝶点着了，化为两扇横冲乱撞的暗火，整个身子都灼烧起来。
今日耳旁不慎漏进去的那一点，高高低低的喘息，此刻也尽数在耳边，如隐约的春雷一样。
她正难受又愉悦地，来到了某一种境界时，云舒尘却轻叹着声困了，所有的温柔如同退潮一般落下。
师尊翻了个身，闭上眼。
冰凉到彻骨的空气钻入卿舟雪的身旁。她有点难受地也翻了个身，然后又翻回来。翻来翻去怎么都再寻不到方才找到的舒适睡姿。
她觉得自己腿间又有些粘腻，循着某次无意习得的经验，她不知不觉蹭近了师尊，连头发丝都未碰着，就听她说，“别闹，睡觉。”
卿舟雪欲言又止，最终又被云舒尘一把摁住，为了不吵到她师尊的睡眠，她便只能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
云舒尘很是疲乏，在沉入睡梦之时，心情莫名地好了些许。想想卿舟雪总是让她似渴非渴，她终于也有一日能替天行道，让这祸害人的风水轮流转转。
就此，一夜安眠。
翌日早上，云舒尘感觉面上有些热，应该是光。她不免蹙眉翻了个身，生怕将脸晒到，伸手往边上摸摸，空无一人，但里头透着点热意，卿舟雪当是走得不久。
走了？
她是不是忘了她的师尊现在目不能视，需得妥帖照顾。
云舒尘才不悦地蹙了眉，就听得门外吱呀一声轻响。有人几步走过来，床铺下陷，“师尊，你是打算去灵素峰住着，还是就此回峰了？”
听到她熟悉的声音，云舒尘这才将眉梢放平些许。“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不用再叨扰灵素峰。”
“昨日……昨日师尊为什么突然会？”卿舟雪顿了顿，仍将此问抛出来。她知道云舒尘或许会因此尴尬，但此事相当突兀，需得弄清楚。
“是因为平日喝的药？”
卿舟雪突然想起来几年前柳寻芹对她所言，似乎是因为此类药物对于寒毒有压制效用，但同时另有别的用处。
“嗯。”她应了一声。
“那柳师叔是何意思，就是这样一直压下去么。可虽是每日用量不多，积压起来就会伤身，又如何能长久？”卿舟雪越想越觉得不对，但她对于药理也只是晓得些皮毛，因此不敢妄言。
“不是。”云舒尘一时发愁，难道要说自己缺个双修的人，最好是冰灵根的那种？
这引线也太明显了。
但俨然柳寻芹是和卿舟雪私下聊过什么的，时间过得太久，卿舟雪只记得自己当时是下意识地将此事划出了身为弟子该管的地盘，决定在冷热方面照顾好师尊。
至于到底是何方法，她竟有些记不得了。
她沉默片刻，“师尊，还是去灵素峰看一看为好。也不知你昨日捱过去，可会落下什么隐患？”
云舒尘在此事上，到底是没拗过卿舟雪。清霜剑似乎早觉出了些什么，相当懂事地在一梦崖上等候。
卿舟雪欣赏地看着它，的确是闻名的宝剑，竟无需灵力驱使，它也晓得自己揣测主人心意。
云舒尘又被她打横抱起时，她莫名地想，似乎自打雷劫以后，她这双腿分明没断——却再没了用处。每日不是躺得安分，就是被卿舟雪抱着。
但昨日的确过火了点，她本就腿软，因此想要下来走走心思也逐渐淡了。
灵素峰。
柳长老才从外头回来，一眼瞥见她二人，又看向云舒尘，习惯性审视一番，直蹙眉，“昨日是不是毒发了。我记得我交代过你现在身体虚弱，需得安神静养。”
早在雷劫之后，卿舟雪都能觉察出来，师尊的身体的确比以前还弱了不少。
她一向是个多病的，但着实没有像现在这样，稍微一牵动就会咳血，没事还会胸口闷疼，每日犯倦的时辰也较以前长了许多。
脸色愈是苍白，许久都未见什么血色，柔弱得像是要不久于人世。
云舒尘自己并未觉得，但她的徒弟把这种细微变化都收入眼底，只能暗自心焦。
“如果你还想多活几年，不能再拖了。”
柳寻芹把着她的脉，再度睁开眼时，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
“早先寒疾虽说不是很严重，但这一次大伤堆着小患，还诱发了两种毒素，纵然你修为甚高，也禁不起长期磋磨。”
柳寻芹比常人能瞧见更多，她瞥向云舒尘——面上的确是个光鲜的美人，而在医仙那一双眼中，更为惹人注目的其实是那丹田上密布的细小裂纹，以及因经年积毒而被侵蚀的肌骨。
她宛若一株快要被蛀空了的娇艳的花，只徒留瓣上来不及褪去的残红，但折断根茎一看，皆是沉沉的死气。

第100章
“师叔，那此症该如何解？”
卿舟雪这么一问，柳寻芹略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随我过来。”
“我的病情，还不能让我听了么。”云舒尘坐在一旁，闭上双眼，半边身子倚靠在桌子上，单手撑起了右下颔。
柳寻芹说，“早就和你说过。你若是想再听一次，自然可以。”
于是卿舟雪坐在了云舒尘身旁，柳寻芹正对着她二人。她垂眸想了想，便说起了此症结的治法。
柳长老的切入点相当溯源，旁征博引，是自寒疾如何作用于人体开始，卿舟雪并非医修，从没听说过她口中讲授的这些机理，不过她很专注地暗暗记下她的每一句话，也不管有用没用。
卿舟雪向来是个好学生，从内门考试连年第一都能瞧出来些许端倪。她听了一柱香时辰后，竟能问出一些问题来，譬如“《灵枢》一经书中所记载的‘寒厥取足阳明、少阴于足，皆留之。’是何意思”，“若与师尊治病，需不需要取四时为齐”。
柳寻芹俨然是对于此等罕见病患颇有研究，但也因为是头一次试水，还需检验，她从不轻易和人谈起，免得误导小辈。
但她现在显然将卿舟雪纳入了整一场“试水”之中，因此不吝啬与她详谈。
云舒尘略感无聊地听她们俩针对自己，掰扯了许久的医道。也不知柳寻芹那女人到底是想救她，还是单纯为了满足她自个奇怪的探究欲。
以她们师姐妹多年的了解来看，后者大概是占上风。
“以用冰灵根为佳，是将寒气引出来。至于为何火灵根不行，本座早先也试过。”柳寻芹沉思片刻，她让卿舟雪冻了一片叶子，而后再缓慢地诱导着寒气分离，那叶片鲜嫩如初。而后她拈起被冻住的第二片叶子，抬起一旁正用小火温着的茶壶，在火焰上迅速过了一遍。
相当明显地，叶片一冷一热，冰霜虽褪去，但总有些萎靡。
“况且火性无形不定，自双修时，难以为人精确所控。她的身体很弱，出不得半点差池，还是较为稳固专一的冰灵根更好。”
卿舟雪肃然点了点头，“嗯。”
柳长老俨然对这个专心听讲的临时弟子很是满意。
云舒尘在一旁浅浅打了个呵欠。
待她们开始一本正经地谈论起双修之术时，云舒尘倦困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波动。
用双修来治病的确是个偏门，若放眼修仙界的有头有脸的医修之中，能堂而皇之谈论此道者甚少。
柳长老不是寻常之辈，卿舟雪似乎也不是什么寻常之辈。平日里两个沉默寡言的人，还隔了一辈份，居然分外投缘，就双修之术严谨讨论起来。自然，主要是柳寻芹在事无巨细地嘱咐卿舟雪。
真是奇了。
此般情形似乎有些诡异，云舒尘再一次庆幸自己无需瞧见这场面，不然定会如坐针毡。
虽然现在也差不离。
日过西斜，她们二人才回到鹤衣峰。早先雷劫波及得整太初境个昏天暗地，阿锦被吓得不知躲到哪里去，直到今日才瞧见了它的身影。
准确地说，是一回家就瞧见了一些小菜。文火炖煮的鱼肉青菜粥，一种颜色碧绿如草叶的团子，规规矩矩地摆着。
如常地用过晚饭之后，卿舟雪似乎显得有些缄默。
虽说她平日里也没什么话，那只能算是安静罢了。此般缄默——云舒尘敏锐地嗅到了她满腹心事，只是欲言又止的感觉。
“想说什么？”
她没有理会卿舟雪喂来的下一口粥，径直开口问道。
卿舟雪的手腕悬在半空，顿了顿，最后又将勺子放回粥中，“师尊的病……我是冰灵根，恰好合适。”
“不一定合适就要用，不是么？”云舒尘不动声色。
“可师尊受了伤，还中着毒。”卿舟雪蹙眉，给她倒了杯茶，“柳师叔说，不好再拖。”
“嗯。”
云舒尘拿起茶杯，感受着热气扑上脸面。“那徒儿今日可学会了？”
“双修。”
她一字一句地将这两个字抛出来，伴随着茶杯重新落回桌面发出的一声极微的脆响。
“纸上得来终觉浅。”云舒尘随即松开茶杯，改为支起自己的下巴，似笑非笑，“你要试吗？”
面前传来一阵响动，她伸手向前摸了摸，很快触到了一片如轻烟一般的柔软衣料。云舒尘拽着她的衣料，将人拉得近了些，轻叹一声，“你是不是忘了你现下碎了金丹。为师虽是重伤，但境界仍在。和我一起修炼，你那丹田承载得了这么多的灵力么？我若是一个不小心，你就得爆体而亡了。”
这的确是横跨在治好师尊前的一道阻力。卿舟雪想到此处，却并不以为意，“无事，师尊怎会不小心的。”
她明晃晃的信任让云舒尘一时住了嘴，竟不知说什么好。她坐在原地，拿起茶又细细品着，垂落的长袖掩去了半边神色。
沉默良久。
卿舟雪也观她良久，她很熟悉她的细微神色。
她顿了顿，“师尊不愿意如此？”
“自然不愿。”
拉扯许久，云舒尘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连带着搁茶的力度略重，茶杯里溅起来一星半点的水花。
“若你只是为了治好我的话。”
她站起身，扶着座椅。
卿舟雪习惯性地想要去搭把手，却被她轻轻推开，“鹤衣峰的摆设我都清楚，不是真的需要你扶。”
卿舟雪愣在原地，看着那身影纤瘦的女人一步一步走回了屋内。她走得的确很稳，似乎在心中丈量着距离，站定在房门前，伸出一只手摸索片刻，便扶稳了门框，抬脚迈了进去。
她定定地瞧着她的背影，心底忽然就抽疼一下。
直至很多年后，卿舟雪才明白此般心疼是为何——云舒尘该是这样的人，可以在她面前娇弱一下，可以低头去爱她，但骨子里的骄矜永远不会为任何人辱没。
可师尊的毒怎么办？
卿舟雪的眉梢愈发蹙深，她骤然想起先前云舒尘在聊话本时与她所言——“因为……她们那是爱慕之情，搁在人间会成亲，放在修仙界会结为道侣，不是什么亲情友爱。这样说，你能明白么？”
成亲。道侣。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中浮沉了一瞬。
*
卿舟雪记忆里一直有一抹红色，是她某一次去太初镇上给境内的灾民买米时碰见的。
彼时外边战乱，但太初镇一派祥和。她走在街头，忽然在身后听着了些异响，回头一看——
一满面春风的少年郎，踩着乌黑的云靴，跨着赤红枣马，胸前则扎了大红花。
后头有几人抬着花轿，里头有个满身红霞的姑娘悄悄掀起一角帘，最后帘子垂落下来，花轿在吹锣打鼓里，满天喧嚣中缓缓远去了。
卿舟雪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不慎听闻一些八卦，这是谁谁家的小娘子出嫁，又是谁谁家的小郎君娶亲。
她头一次见识成亲的礼仪，记得很是清楚。虽不知修仙界结为道侣是不是另有规矩，但大体应当是差不离的。
卿舟雪走去成衣坊，问了一下这儿的老板娘，那种红色的相当精致繁复的衣物，这里可有卖的？
老板娘被她比划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的是嫁衣。当即一拍手，笑道，“说来真巧啊，我这儿的绣娘赶工了一件，本是要做给人家的。结果两家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这亲事居然没成。”
老板娘本以为这玩意是卖不出去的，竟然还有这样不嫌晦气的姑娘眼巴巴凑上来买。
她是个老实人，没好意思收卿舟雪太多银票，将配套的首饰也给了她。
清霜剑日行千里，卿舟雪在山下耽搁了一阵子，回峰时天色黑如点墨。
卿舟雪先是回了自己原先的屋子，将嫁衣扯开摆弄半天，结果由于过于繁复，一人实在难以穿上。她索性未系腰带，将其松松披在了身上。
好像也不错。
那些戴在头上的珠宝也相当沉重，卿舟雪勉强对着镜子别好了几个，有一些不知怎么用的，便只好放弃。
云舒尘半躺在床上，正闭目养神，顺便缓缓推动着周身灵力运转疗伤。
她忽然听得房门被推开，而后有什么……叮当作响地走了进来。
“卿儿？”
只听得那姑娘几个步子纠结不清，相当绊脚地走过来，似是穿了件下摆曳地的长裙，身上则像是戴了什么玉石，随着动作撞成一团，发出些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响。
云舒尘有些诧异地坐直了身子，她竟一时难以确定是不是卿舟雪——毕竟她的徒儿平日要练剑，衣柜之中没有能拖上地面的累赘长袍。
她感觉床榻边上被人坐着，微微下陷。她不由得去碰了碰，的确是徒儿，这一点没错。
只是她摸着卿舟雪发簪上有些割手的玉雕，别着的似乎是金饰品，手再向下滑去，衣料表面上像是用金线绣出了何等繁复的花纹，云舒尘仔细摸了摸，像是翩然振翅的凤凰，自牡丹花丛中穿过的纹样。
卿儿买的新衣裳？许是她想错了，除却嫁人，谁会在衣服上绣凤凰。
也正是在此刻，她的卿儿清声说了一句话，让云舒尘当即愣在原地。
——“师尊，你娶我可好？”

第101章
云舒尘抚上她的鬓角，那一声“你娶我可好”的震颤，顺着指尖传入心门。
……真是的。
哪里有先穿上嫁衣，再向人问这种话的——她也不怕轻贱了自己。
徒弟太不识烟火气了些，对于人间的婚俗的确是半点不懂。
但她也的确聪慧，抓得住何为大体，懂不懂婚俗不重要，合不合礼制亦不重要，只要师尊知晓她心意就好。这心意便如一把直来直去的长剑，一把刺穿了人的心脏，还不留半点余地。
云舒尘一时半晌没说话，她慢慢伸手将卿舟雪环住，连带着那件凤穿牡丹的大红嫁衣都被揉皱。卿舟雪身上熟悉的九和香味道，夹杂着一丝清澈的气息，悉数簇拥着她。
“你知道嫁娶是怎么一回事么？”
“听人说是要嫁给所爱之人。”
云舒尘抱紧了她，低声问，“那你懂什么是爱吗？”
“兴许似懂非懂。”她轻声说，“但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对么？我想一辈子只陪着师尊过。”
“凡人许个一辈子还好，到时候相看两厌了，忍个五十来年也便过去了。你的一辈子可能与天地山川同寿，有很多很多年，还敢轻易许出来？”
“有很多很多年可与你作伴，”她却不以为然，疑惑道：“这难道不是好事？”
云舒尘的手微微攥紧，她缓慢地阖上双眼，沉默许久，“还有最后一问，徒儿是为了解毒，或是报恩，才想着双修这事？若是如此，你不用勉强。”
“勉强？”卿舟雪愣了一瞬，“师尊为何会这样觉得？”
“因为你从未主动提过此事，只在最近才……”她顿住，“知我需用此法解毒之后。”
“怎会勉强。”卿舟雪摇着头，“诚然有治病的缘由在，但我好像并非只是为了此。”
“那你为了什么？”
今日云舒尘一反常态，平日她不会多问，但现在却显得咄咄逼人。
卿舟雪的心一直悬着，她感觉自己好像踩在了摇摇晃晃的独木桥上，哪一嘴答错了都会前功尽弃。她不甚清楚云舒尘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她几乎是凭着一种直觉的模糊认知在莽撞前行。
“……为了你。”
徒弟在她的逼问下竟然变得狡猾了，云舒尘冷哼一声，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模糊其词，治病也可以为了她，喜欢她也可作为了她而来。但她捏完以后忽然想起，这种打太极的功力好像也是和自己学的。
卿舟雪见云舒尘轻叹一口气，“嗯，的确是为了我。”
师尊更像是在敷衍，以卿舟雪多年对她的了解来看，下一句大概是让她早些睡觉去。
倘若又是如此的话，要等到下次这般，二人能好好聊一聊这个话题时，又不知得间隔多少时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卿舟雪隐约摸清楚了云舒尘的一些较为迂回的习惯，她总是在深入谈及此事时……若是谈不拢的话，师尊便会岔开话头，许久后才会与她再次尝试。
卿舟雪定定地看着她，而后垂下眼睫。她现下不想往后拖，多拖一刻，师尊的毒便更危险一分。
手一松，大红如烈焰一样淌满了地面。
金线在几分月色下显得耀眼，凤凰随着滑落的衣裳而流动，像是真正活了过来。
红霞遍地，像是丹枫遇上一整个秋天。
云舒尘的手被卿舟雪牵住，握紧，而后拿了过去。
云舒尘一时蹙眉，忽觉不对劲——
她听见了卿舟雪因为吃疼而闷哼的声音，顿时明悟过来那是什么。
她的手腕在抖，像是托了一碰就碎的水中月。
此一瞬时，思绪几乎趋于空白。
“我心里很高兴。”
她抬起脸，认为已经撇去了师尊所有的莫名顾虑，再次坦然问道，“师尊，娶我可好？”
云舒尘满耳都是她徒弟的“娶我娶我娶我”，这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她一时半会缓不过来。此刻她心乱如麻，半倚着身子躺下来，顺便抱紧了卿舟雪，“你将衣服穿上，别着凉……再去拿点药。”
也只不对劲了一小会，还不比她练剑摔伤的任何一次疼。卿舟雪并不是很在意，只觉师尊僵硬地抱着她，毫无松手的迹象，她又扭头看了看地上的衣物，“这样抱着，我穿不了。”
云舒尘闻言愣然，慢慢松了手。卿舟雪将扔在嫁衣上的里衣捡起来，随意套了一下，便舒展身体，躺在了她身侧，“师尊要睡了么？”
“……嗯。”
“那不说话了。”
卿舟雪在睡前朦胧地想，若是师尊仍不信她如何，她身上还有何物能给她的，她还能寻到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她想了半柱香的时候，不禁有些泄气，慢慢地随困意睡了去。
云舒尘虽是闭上了眼，但却一夜无眠。
她居然没想什么别的，而是期盼着自己的眼睛何时能好起来。因为留存在脑海之中的景色，在夜深人静时一一浮现。
第一次见面。
云舒尘刚从灵泉中出水，透过沾满水珠的眼睫毛，遥遥一眼瞥过去——就此发现那个贴着洞府墙根的小姑娘。
卿舟雪脸颊刮得像只花猫似的，面无神色，但看着她的眼神却亳无戒心，似乎异常地好拐骗。
她还真就三言两语，将她套上了山。
十四岁第二次见面。
乌发白衣的少女长开了些许，脸色依旧是冷冷淡淡的，看见她也不怎么笑，还不怎么会接话。但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向她身旁，安安静静的待着。
除却相当欣赏她的资质以外，云舒尘亦打量她一番，觉得她鼻梁秀挺，眉骨也长得端正，日后定是个出尘脱俗的大美人，她竟有些好奇这孩子长大后是何等模样。
就像栽下一粒种子，她开始期待花开的一日。
而十八岁的她果不其然，出落得似仙女下凡，让人挪不开眼睛。
她内门夺魁，躺了好些天才起了身，迎着夕阳，第一次很生疏地叫了自己“师尊”。
云舒尘那时瞧着她，觉得她青涩得很有趣。虽然这徒弟注定承不了她的衣钵，她彼时还是想着，是要好好教她的，莫辜负这良才美玉。
其后的记忆纷至沓来，抱着自己睡觉的她，在天雷下舞剑的她，刻个莲花能笨手笨脚地把手弄成那样的她，冲自己浅笑的她，一本正经烧菜生火的她，被自己欺负到无话可说的她，时不时记得在自己手边放一杯清茶，又莫无声息走开的她……桩桩件件。
云舒尘辗转反侧，竭力不去想今日的事情，但以往有关卿舟雪的场景就会一下子簇拥着她，让她避无可避，几乎要窒息。
此事到底是不同的，与所有的吻与相拥皆不一样。其实仔细说说，都是皮囊之间的相贴相合，算不上哪种高贵些许，但人偏生喜欢为其赋予一些别样的意义。
徒儿不懂情，对么？
兴许是的。她的情根虽有长进，但未齐全。
但她已经绞尽脑汁，将自己所能给予的全部献上，这样残缺的爱，似乎比完满来得愈发纯粹。
云舒尘静静感觉着她的呼吸已经趋于稳定均匀，相当绵长，兴许是睡得沉了。云舒尘慢慢挪了一下身子，独自坐起来，脚尖点上地面，触碰到了铺在地上的衣料。
她将其拿起一角，指尖再度抚过那流泻的凤凰图案，自凤首滑向凤尾，再落于怒放的牡丹。
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她用的正是先前被卿舟雪攥住的那只手，在略带硬感的金线与金饰上来回摩挲，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执拗到指尖一直蹭得发热发疼，似乎磨破了皮，又渗了血。
她用拇指摁上那点血，轻轻蹭掉，没什么疼意，此刻只余一片麻木。
温热最终还是彻底凉却，感觉不到了。
而她的脸颊却未冷却，而是滚热生烫。她在漫长到近乎无边无沿的夜中，逐渐冷静下来，却头一次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
那一瞬，她将整个身躯的重量都托付于她的掌心时。
她在一瞬的空白过后，灵魂都在颤栗，心中泛起的竟是可耻的满足感。
一片月辉之下，云舒尘将脸埋入嫁衣，略微粗糙的感觉蹭得她鼻尖发疼，轻声一叹，不知从何时起，总之绝不止是从今日起——
她其实早已拒绝不了她了。
*
太初境在经历这一番小波折以后，全派上下人心惶惶了一阵，但见师尊不坐镇于峰，总觉得心内不安。
逐渐适应以后，弟子们倒也还好，毕竟每一日也都过得风平浪静的，该修炼修炼，该玩乐玩乐。
他们大都不怎么晓得内情，只隐约知晓与卿师姐有关。但究其细节是如何有关，也只能自那天铺天盖地的雷劫推断一下。这一推断，便衍生出了许许多多离奇的传说。
卿舟雪这一段时日，从未离开过鹤衣峰，那些风言风语她并未听闻，只是一心一意地伺候着她那卧病的师尊。
某荒唐的一日过后，云舒尘没有再提那事，卿舟雪也没有寻着话头。她横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成功出嫁，只好日夜翘首以盼地，等待着云舒尘的宣判。
今日天暖，她将自家娇贵的师尊搬出门晒了晒太阳。一片春光交汇之处，云舒尘若有所思地用手挡向眼前，轻声说，“好像能模糊看见一些光影了。”
卿舟雪闻言一松，这是她近来所闻最好的消息。
云舒尘回头，在眼帘中努力看清她模糊的身影。
她抬起手，再度碰上自己的眼角，一个有关乎后半生的决定就在这沉寂后的几日中悄然敲定。
待能瞧得见这春色时。
她也就应了她罢。
审核！姐！哥！——爷爷奶奶！！这真的只是一段剧情啊！！！我不这么写要怎么办！！
意向都快挪列成排比句了！！
你到底要让我怎么改啊！！
算了友友们，你们明白大概意思就好呜呜呜（徒弟做了一个坐下去的动作）
我真的没法改了

第102章
卿舟雪的一下冒进，将两人之间的退路斩断，回避堵死。
云舒尘向来谨慎，似是自打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总会习惯于留几分退路给自己。而现下在她那甚为干脆的徒儿面前，好像一切都不再顶用。
她头疼么？自然是头疼的。
但喜欢么？
却是实打实地带着一分隐秘的，难以言之于口的满足与安然，像是有什么大事尘埃落定。
听闻长老们已经陆续出关，太初境亦在逐步迈上正轨，恍若一阵东风来，光秃秃的枝头渐渐花叶繁茂。
越长歌醒得较早，分明她受伤不轻。但听闻越长老说人上了年纪就不要一直闭在洞府之中，无人交谈，成日面壁，会有趋于痴傻的嫌疑。
她在黄钟峰上消磨了几日光景，又偶尔去鹤衣峰小坐一下。至于为何不去灵素峰——
“那是个大忙人。”她喝着鹤衣峰上好的茶叶，心满意足地叹道，“我不敢轻易招惹她。”
喝完茶叶，她伸手在云舒尘面前摆了一下，“还是瞧不见？”
“几乎。”云舒尘闭上眼睛，面前的光线时而晃得有些眼睛疼。
“那就可以放心地薅你的茶叶了。”越长老笑得毫无良知，手将茶壶一提，细流如一道桥注入杯中，丰满地填上杯口。
她将半口茶含在嘴里时，云舒尘忽然笑了笑。她换了个姿势一靠，嘴角仍是若有若无地勾着。
越长歌诧异地垂眸瞥了一眼杯中茶，她怎么这么高兴？这女人莫不会是嫉妒她的美貌，终于在茶杯里下毒了。
“长歌。”云舒尘忽然相当温柔地唤了她一声。
越长歌的手指在发颤，她骤然想起云舒尘上次和她这么说话的语气，那还是在五百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客套下挂着虚伪的笑容——云舒尘的确是越歹毒越温柔的女人。
天妒红颜！她果然是想对她下手了！
“我兴许要和她合籍了。”
越长歌的半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颠，“我就知道有这么一日——你迟早会染指你那清纯不做作的徒弟。”
而后她嘀咕了一声，“什么嘛，在我的话本里头还不清不白地拉扯呢。怎的一个眨眼的工夫，竟要合籍了。”
“染指”两个字眼让云舒尘的心头突地跳了一下，她觉得略有些耳热，又忽觉不对，眉梢一蹙，“什么话本？”
“自然是上次让改的那本师徒的。”
“这与我还有她，有何干系？”
越长歌掩唇羞赧道，“那不是怕您瞧着不够刺激，我寻思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人名改成二位的了呢。”
云舒尘轻咳一声，不欲在此话头上多作纠缠。她偏过头去，“卿儿她们的第三次选拔还未比完，就出了这等岔子。掌门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自然是你的小徒儿胜了。”
云舒尘甫一尴尬，便会漫不经心地转个话题。越长歌敏锐地觉察到了这点，她轻啧一声，佯装不知，“若非是师兄叫停救人，你徒弟破关之时，神思混乱的那一剑刺出，那几个小子定然会当场飞出去。”
“嗯。”云舒尘抿了口茶，“只是比武时破境未有先例，这一场到底是没有比完，恐有人闲言碎语。”
“放心。”越长歌笑道，“她们的实力有目共睹，掌门和其他长老又不是瞎的。在场的所有内门弟子也都看得分明。莲师侄自己都说技不如师妹——倒是好事，听掌门说他练剑的工夫越发多了。”
“问仙大会的名额，自此敲定了么。”云舒尘轻叹一声，手指摩挲着精巧的茶杯边沿。
她的小弟子拿到了这机缘，意料之内，本应是高兴的，但云舒尘的思虑似乎更多一些。
“师尊，师叔？”
卿舟雪与阮明珠等人，方才被掌门一并叫去了主峰，听着掌门啰嗦了半天问仙大会的相关事宜。好不容易才将她们放了回来。
卿舟雪一回峰，便瞧见云舒尘柳眉微蹙，手中把着茶盏，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而一旁，越师叔正与她说些有的没的。
卿舟雪给越长歌问了声好，而后安静地坐在师尊身旁，盯她片刻，便将手抚上她微蹙的眉心。
企图抚平。
眉间被点了一下，云舒尘如梦初醒，“嗯？怎么了。”
“柳师叔说你需要安神静养。”卿舟雪放下手，“不管是为着何物，师尊莫要多虑了。”
越长歌在对面瞧得牙酸，连灌几口茶也没能将这感觉压下，她轻呸一声，又骤然一叹，最终幽幽道，“你们且先你侬我侬着，本座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她相当自觉地掐了手诀，原地消失。
“掌门找你有何事？”
“没什么大事。他说离问仙大会还有多年，我的修为……迟早能回来的，只要道心仍在，不用灰心。”
“嗯。”云舒尘不知不觉往卿舟雪身上靠了点儿，温声说，“几年前徒儿曾问我，为何那位剑仙不再执剑，而只卖剑，自此隐居于市。”
“师尊当时说不是谁都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对么？”
“没错。在修仙者大能身上尤为明显。”云舒尘闭上眼，“从仙路之巅骤然贬作尘泥，其中滋味别人说来轻描淡写，兴许只有自个尝过才晓得其中的难受，所以……失落是正常的，无需担忧。”
“我没事的。”卿舟雪不以为意，“练剑和修炼，本不是为了争个高下，尽力就好。”
云舒尘笑了笑，“要是谁都像你似的，什么都不争，天下早太平了……不过这样也好。”
“挺好的。”她叹了口气。
“怎会什么都不争？”卿舟雪却摇了摇头，“我很想要问仙大会的宝物绛心莲。”
“好了，和你说这个，也就是怕你因为选上了问仙大会，又骤然没了修为而心情矛盾。不过现在来看么，那老头子似乎较我快了一步。”
云舒尘冷哼一声，似乎有些不悦。“他家徒弟那么多，不一个个去关心，反倒来密切关心我这儿的独苗。这如意算盘打得倒响。”
师尊介意的点似乎愈发微妙了。
“……许是因着，我是剑修？”
“那也是你自己选的么。”云舒尘挑眉笑了笑，难得与她无理取闹一回，“徒儿这般聪慧，学什么不会。你入了我门下，又不修阵法，是不是与我对着干？嗯？”
卿舟雪发觉云舒尘的手有些凉，她握在手中，捂了半晌也没什么热气，于是她又想起柳寻芹的话，师尊的伤患俨然还在——纵然这几日天暖掩盖了些许，但祸根终究是未被解决掉。
她不由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即答道，“……师尊授我功法，引导我修行，已是足够了。”
卿舟雪不再说话了，她似乎是在翻书页，过了许久，云舒尘又听她轻轻翻过了一页。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一声叹息。
云舒尘有些好奇，“在瞧什么？”
卿舟雪合上书本，看了眼封面，淡定道：“是《合欢要术》，为合欢教第二十三代教主所著，现如今已经批阅增删了很多次，流传下来的皆是最为精妙的奥义。柳师叔说，本书措辞精准严谨，授人方法由表里入幽微，且附有大量实证，并非空穴来风，是一本真正的好书。她将此书借予我研习双修之道，说让我少看点话本子胡乱揣测。”
“……”
云舒尘现在倘若能复明，便会瞧见她的小徒儿为了能理解其中奥义，另用纸手抄了一份，便于还书以后还能时常查阅观看。
方才也并非什么翻书之声——确切地说，乃翻纸之声。是卿舟雪在整理自己手录下来的纸张。
“师尊。”她顿了顿，“若你实在不愿，我想着能弄通双修的机理，便可再想想其他不用真正双修也能达成目的的法子。”
其实若有，柳寻芹估计早就告诉她了，也不会拖到如今这种局面。
徒儿她……当真是为此事想破了脑袋。
“无需如此麻烦。”云舒尘揉了揉她的脸，低声说，“你研究双修之术就好。”
“……”
什么意思？卿舟雪一时未反应过来，她不确定地反问了一声。
“就那日来看，你俨然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弄疼了自个都不知晓。关于此术，还得……下工夫好好研究。”
云舒尘说出此话时，脸终究还是热了一瞬，她实在无法做到——似柳寻芹那样板着张脸与卿舟雪肃然讨论此道。
她站起身来，扶着徒儿的肩膀，轻袅袅地绕在她身后，身子向前微微下倾。
半垂的长发遮住了发热生烫的面颊。
只要不被她瞧出端倪——
仿佛就能掩饰胸腔之中，欲拒还迎，蠢蠢欲动的那一物。
卿舟雪稍微抬了下头，云舒尘附在她耳畔，亲密得宛若耳鬓厮磨。
“当真看不懂的话，你便来问我。”女人的声音又蛊惑般地低下来，尾音带着缱绻，“我才是你的师尊，不许问别人，柳寻芹也不可以。”
卿舟雪坐在原地，蹙着眉品味此言许久，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云舒尘的含蓄中塞着委婉，委婉中裹着千回百绕，但却指向一个方向。
师尊她这是答应了么？

第103章
珠帘之中，人影寂寥。
窗外似是下着一层绵绵春雨，润物细无声。但隐约能觉出一丝水的潮气。
云舒尘披衣下床，她将一柱九和香插入白玉莲花香炉，莲花倏地绽放。一缕轻烟从花蕊飘出来。
自卿舟雪奉师命日夜研习以来，日子悠悠地又去了小半月。
在经过漫长的黑夜之后，云舒尘的视线如一点一点揭开的雾，眼前的一切又如被水洗了一遍，重新清晰起来。山花鲜艳明媚，碧树青葱茂盛。
满眼往日看腻了的，从不注意的，再次从黑暗中朝她徐徐展开这副画卷，心底里竟然也带上了几分期待。
失而复得，人生之幸。
若说最甚的期待，自然还是画中人。
当她再次看见自己的徒弟时，情不自禁看得久了一些。
卿舟雪这一阵日子像是清减了一些，自然，也有可能是云舒尘许久没有瞧见她，但潜意识之中觉得徒儿近日经历了许多事，自然是会累得清瘦一些的缘故。
云舒尘思及先前的念头，许是天意如此——好像也是时候了。
她在做出决定前往往会审慎地纠结许久，心思像蜘蛛网一样缠缠绕绕，最终还是得理出一个思绪来。但倘若一旦在心底里敲定，便会千方百计地达成目的。
这几日卿儿在书房埋头苦读，往日睡觉的时辰皆往后延了一个时辰。云舒尘一般等不到那个时候，是以每日犯困起来便自个儿先睡去。
今日她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转了几个圈儿，目光又落回衣裳上。
云舒尘暗暗蹙眉。
她并未再穿这一身，而是换了件极为凉薄的，挑挑练练半天，这才满意。
卿舟雪在几近子时方才推开了门，她发觉卧房内的灯还亮着，云舒尘竟也还醒着。
云舒尘只点了一盏灯。
昏黄得像是浑浊的酒酿。灯下的美人似乎已经困了，眉梢微蹙，双眼半阖。青丝柔顺地贴在她的身上，发尾缠绵地勾着。
纵然卿舟雪对她时常换衣这种事情已经习惯，临睡前还是问了一句：“师尊，你身上这件料子有点减了。不会着凉么？”
云舒尘脸色有点不对，“热。”
一只手贴了贴她的额头，似是有点无奈，“莫贪凉。”
卿舟雪撤回手，站在床边开始褪去外衣。云舒尘双眸抬起，幽幽地盯着她。她的小腿不知何时贴上了卿舟雪的腿，若有若无地，循着便利处猛然一勾，将人带了过来。
此一带，卿儿向前倒去，正好压在她身上，如墨的长发垂落在她耳边，将两人笼罩于狭小的一隅，她将她按下，不费吹灰之力地吻住。
——这是云舒尘的设想。
……未曾想到卿儿的下盘较稳，她一时失算，仅仅让卿舟雪疑惑地看了一眼她，并体贴地往她那处小走了一步。
该死的。
徒儿生得太清雅出尘，秀秀气气，总是让她忘记她的一身好武艺。
卿舟雪翻身上榻，便听云舒尘淡淡问道，“你那双修之术，研究得如何了？”
“那本书徒儿已修习过半，还剩一个大篇章便可结束。”卿舟雪现下甚至无暇想其它，满脑子里塞着些精妙的功法。
合欢道素来为人所不耻，总觉得是采补的邪魔外道。但卿舟雪深入了解一番后，发现并非如此，其中蕴含的天地生养万物，阴阳轮转的法则是如此地自洽，甚至广有涉猎五行平衡。
她的心在看《合欢要术》时，不由得静了下来。
此刻云舒尘又提起，她再度想起今日所学，轻轻翻了个身，“师尊……”
终于……还是要开始了。云舒尘的心突地一下，她的手指悄然下勾，将领口敞开了一些，腰带也被松松撤散。她亦侧过身去与她面对面，竭力压着嗓音中的一丝紧张，柔声问：“怎么了。”
“五行阵法与合欢道之中的五行平衡有相似之处，这里头是否有些渊源？”
“……”
“师尊，你可是困了？”
“嗯。”
卿舟雪靠在她肩头，安静地闭上了眼，不再说话吵她。
却发现师尊引着她的手，放在了心口上，她刚一睁眼，便听云舒尘虚弱道，“心口疼，你替我揉一揉。”
卿舟雪连忙爬了起来，就要下床，云舒尘一时被她这般大动静整得懵然，牵住她的衣角，“做什么？”
徒儿略有担心地看着她，“心口疼定不是瘀伤，揉有何用？怕是师尊内伤又复发了，我去给你拿药。”
“回来。”
“……师尊？”
云舒尘恨不得把她再从一梦崖上扔一遍，索性是根木头，兴许掉在哪条河里还能飘起来。
不是先前心心念念要与她双修么？年轻人许下的好话果然是骗人的鬼。
云舒尘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温声一笑，“无事的，突然不疼了。你一走还有点儿冷，别下去了。”
“就说穿少了。”卿舟雪认真嘱咐她，细细掰扯着道理，“便是突然不疼，也定然是那里有了隐患。倘若下次再疼该如何？药还是得吃的。”
她清凉如泉的嗓音，幽淡地在夜色中低叹，“正好，我还与你拿件衣物去。”
待到她来去一趟，云舒尘的身子都凉了大半。卿舟雪给她喂了药，和水吞服，而后将手中那套稍微厚实一点的衣物仔细地披在师尊身上。
待到要为她穿时，云舒尘的手松松搭在她的颈脖上，向下一勾，在她耳旁呵气如兰，“徒儿……这里好热。”
到底是冷还是热？
卿舟雪已经彻底被师尊弄糊涂了。
她感觉自己的脚腕被什么东西扣住了。再仔细感受了一下，是一根柔软的细藤，也不知是从窗外的哪个角落里长出来的。
她错愕地看着师尊，随即另一只腿也被藤蔓缠住。云舒尘冷笑一声，“无可救药。”
藤蔓一扯，将她固着在床上，整个人如坠蛛网，卿舟雪的视线被云舒尘垂落的长发遮挡了一二。珠帘外的光被遮住，卿舟雪被围困在这一狭小空间之内。
当师尊终于抛却她一切含蓄委婉的套路时，卿舟雪此刻彻底懂了，顿悟之时分外安静。
她并无什么不乐意的，相当安然地躺着，手上接了许多缕女人冰凉柔滑的长发。
自己的眉心被人低头一点，而后是脸颊。
藤蔓在她安静躺下以后无声无息地撤去。
“师尊，离子时还差半柱香。”
她说这话也只是告诉她一声，其实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卿舟雪在求学问道这些方面素有些严谨，因为的确在修行之中碰到的许多问题，都是由于修道人不仔细而犯下的。
为师尊解毒，确是大事。
她本不该完全沉溺于此的。
“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
脸颊旁又被人咬了一口。
……哪里煞风景？卿舟雪在一片幽香之中头脑略有些混沌，睁开眼瞧着她，忽然在心底里想到，她眼前就是很好的风景。
不对。
风景瞧了让人神清气爽，譬如崇山峻岭，幽谷水深。她昏昏沉沉地，依稀回想起这些年来所领略过的山色水色。其一，是有诸多色彩，因为每年春夏秋冬，时令不同。师尊双眸是潋滟的黑，唇色亦红得整好……无论比哪个时节来看，她都显得格外丰富。
她像是造物主的眷笔，揽尽了世间万物的色彩。
其二，山水之所以幽深秀丽，正因为峰峦起伏不平，有高有低。如此之比，横看成岭侧成峰，这才……像话么。
卿舟雪觉得颈边有些痒，思绪也朦胧起来。她在此刻大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放任自己的思维飘着。她试图在混乱的思绪之中捉住一缕，但是捉到此处，便会如泥鳅一般从手中划走，捉到另一处，很快又在一片混乱的浆糊之中湮灭。
索性，她就什么也不想了。
她愣愣地看着云舒尘，一旁的小灯在眸心中映出了光点。
………
………
随着时间流逝，卿舟雪的眼中的那颗小光点瞬了瞬，随着她眯眼而几乎要溢出来。云舒尘不慎习惯与人这般近地相互看着，于是将注意力挪到她的脸庞，徒儿皎白的侧脸被晕成一片绯红。
卿舟雪看了许久，一挪不挪，在心底里说，的确不对。
瞧得心神不宁的，那怎能说是风景。
分明是风月，这个字用得更加温柔，也更加妥帖。师尊向来是温柔的，卿舟雪很少拿乱七八糟的想法来看她，云舒尘的影子在她心中一晃，便会被立得很高很稳。
但此刻这影子晃了晃。兴许是卿舟雪终于无法自欺欺人，这满眼的风月——
解毒。这两个字本该谨记。
但此时此刻，却被她抛到脑后了。
像被水洗了一遍似的，第一遍顽固，再洗了一遍，褪去了鲜艳的色彩，而后被细小水流不断地冲刷着，随后在心中，只留下了脱落后的浅淡痕迹。
察觉到卿舟雪在欲言又止，云舒尘温声问道，“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这话说得很轻很轻，卿舟雪垂下眼睫，向下看去，比划着，“想了很多年了。但不知怎的，师尊，我觉得我那时候告诉你，你定不会如我愿——”
“好了。”云舒尘耳根发热，连忙打断徒弟继续她不害臊的言论，“我知道了，你住嘴。”
“哦。”她的手在指，轻声道，“还有那里。”
她那指手画脚的徒儿，在此刻真是有些恼人。云舒尘在心底里想到，好像就半点也不害羞似的，养成这种性子，也不知是谁教的——
仔细想想，又不禁失笑，好像是自己教的。
云舒尘将下巴搁在卿舟雪屈起的腿上，偶尔靠了一下，侧眸时，许是窗外的月光终于照在了她的眼底。
瞧着何物都像是一片皎皎月华，白得清亮，白得不染纤尘。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云舒尘心深吸了口气，含糊地想起此言。她年轻时还曾轻蔑沉溺于美色，不事正业之辈。
如今自己也快要栽倒在此关面前。
卿儿的声音逐渐有些……像是一弦绷直，被人拨了一下，留下一些细微的颤音。但她的目光不躲不避，总还是喜欢瞧着自己。
到底在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云舒尘被她盯得不甚自在，只得错开目光。
“师尊长得……”她轻声道，“很漂亮。我很喜欢这样看你。”
目光虽是错开了，可她那嘴一张，发出的些许动静，譬如这些讨巧的话，又将云舒尘拉拢过来。
她叹道，“闭嘴。”
徒弟好像真的闭嘴了，就像每一次那样听话。
她又开始后悔。
卿舟雪不是个巧舌如簧的人，所以云舒尘爱听她讲话。没有哪个女人不爱听真挚的夸赞。
卿舟雪不说话，便看着云舒尘。许是实在看得心动不已——心里就像一艘小舟摇摇晃晃地飘在水里，被江波一阵又一阵地送去，终于是靠了岸。在靠岸的那一下重重地撞得舟身一摇，然后稳稳地停在了水里。
两人都出了满身的汗，像是刚从江水中捞起来。
卿舟雪碰了碰云舒尘泛着红的脸庞，那并非妆色，而是热出来的。
热的东西，是从自己的灵魂之上，开着小火灼烧。
“我……”她轻声说，“毒发了。”
一道绰约的影子动了动，紧接着是另一道。卿舟雪本是身躯正软着，她的呼吸一紧，此刻心内也跳得怦然。
平日很少有这般的感受。她此刻竟然奇异地压下了周身的热，转而去静静地感受着这样强烈的心跳。
心脏在动。
在不止息的跃动之中，胸腔也被撞得微微发疼。卿舟雪觉得此时满鼻皆是她发间的清香，并不算被熏到窒息，而是在这日益急促的心跳之中，逼得如溺水的人一般，一呼一吸，愈发艰难。
陌生而熟悉的。
使自己更似常人的。
她珍惜每一次这样的情感体味，就像是从未得过雨水眷顾的干涸的田，偶然逢得几滴甘露时，所有开裂之处都心满意足地合上。
那般的欢喜。
而后她面对面地拥紧了师尊。
云舒尘觉得两人的汗水都粘腻在一处，颇有一种不管不顾的肆意感觉。平日里极少与人靠得这样近，此刻倒是……倒是甚觉满意。
她喟叹一声，微微仰起头，去看屋顶上几块浅白色的月光痕迹。窗户没有关紧，似是从外边透了进来。
何时，月色如此明朗了？
一开始分明是被云罩了一半儿去，现在缓缓地拨云见月，莹白的月光也就一点一点地展露出来。最终那云雾彻底消散，一轮白玉的圆月就此悬在天穹顶上。
这月亮甚圆，像是那种小孩子带的护身玉一般，绳线瘦，玉石丰腴，中间一点嫣红的线头，套得很牢。
“师尊。”
卿舟雪亦在赏月，她没有看向窗外，而是看着云舒尘眼睛里的那一个。
不对，一边一个，该是两轮月。
但并非那种凄楚诗词中写出来的冷月，而是暖融融的，透着用老旧的师尊的眼眸本生得美，里头再含着这一丝羞赧的暖色，便显得愈发动人。
她为什么害羞？
许是她师尊讲得对，因为她是个不知羞的人。但在许多时候，云舒尘总是在她认为无需羞耻的地方轻咳一声，挪开脑袋，别过眼神，甚至还要嗔她一眼。
此般神态总是很可爱。卿舟雪忍住不去戳破她师尊在某一些方面奇怪的矜持。一边是为了让她莫要恼羞成怒，另一方面许是为了下一次还能瞧见这一点可爱——此等小心思，也许她自己也并未发觉，但还是本能地这样去做了。
卿舟雪放松地靠着她，而后偏了偏头，蹭上她的面颊。其上蒙了一层细小的汗，贴起来很是细软，她觉得她好像从清水里捞起来的白玉豆腐一样，这样靠着很是舒服。
云舒尘的发丝贴在耳边，如丝缠绕着，卿舟雪在亲吻她的鬓发时，不甚在嘴缝间衔住了一缕。
自古有精卫这种小雀，衔住了一根小枝条，便可以振翅，飞过千里万里的大洋。她现在仿佛也是化身为这样的小雀，衔住了自己信念的一缕，因而很是安心，哪怕前方是什么，一切一切的烦忧，都在此刻消融掉。
她兴许可以填平这片汪洋。
……
……
此刻月亮甚圆，已经快要东去。外头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像是要滴到天明。卿舟雪在偶尔漏出的一缕风之中，嗅到了泥土的潮湿味，和雨水刮蹭叶子的清香。她再吸了一口气，鼻间还有九和香温和得几乎飘渺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师尊，要睡了么。”
风声，的确是停了。
云舒尘似乎还想撑起来最后一分力气，去亲一亲她的唇。但是她缓慢地挪到了卿舟雪唇边，刚一贴上，便吻得有些醉醺醺的。卿舟雪一动不动，垂眸看着她缓慢地依上来，而后堵住了自己。
这一吻以后，她呼吸均匀，没什么动静。也没有半点要撤去的意思。卿舟雪的手抚上她汗湿的脸庞，此刻整个人都被压得动弹不得，她亦没法起身去给自己与她擦一擦这汗。
好像是睡着了。
动静不能过大，她也无法靠法术来抬。下次她定得记得在一旁备一盆热水，免得这会儿还得推醒师尊去取。
仅此一日罢。
她瞧了她半晌，忽觉心满意足，将她抱下来，慢慢地放平，而后如以往那样拥着她。两人长发交结在一起，衣裳乱压在一处，甚至分不清你我。
窗外春雨不停，屋内灯火已熄。
相拥而眠，有枕边人，是如意梦，温柔乡。
因为审核缘由，几乎重写了一份，与之前的大不一样……好累QAQ

第104章
昨夜的雨似乎由小转大，打弯了庭院内的花骨朵枝。临至今早天光微明时，才听不见半点声响。
云舒尘清醒时，卿舟雪一如既往地靠在她身前，此时应当是已经醒了，只是在闭眼养神。
她手腕动了动，觉得有些酸。缓缓撑着坐了起来，竟觉腰也有些酸。她轻嘶一声，再动一下，整个人都要散了架，一把骨头仍是绵软的。
“师尊，昨日我们皆忘了。”
耳旁骤然传来徒儿清泠泠的嗓音，带着一丝懊悔。
“忘了什么？”
云舒尘揉着眉心，似乎尚有些困倦，半倚在床头醒一醒神。
“忘了运功双修。”
昨日前半夜卿舟雪被云舒尘摆弄得七荤八素，运功解毒的念头闪了一瞬，自此湮灭在师尊给予的温柔之中。其后云舒尘隐约提了一句“毒发”，但卿舟雪不知为何，恍惚地拥了上去，几度浮沉，再寻不到哪儿是北。
她居然将此要事忘得一干二净。
二人单是寻欢作乐了一场风月。
云舒尘微微一愣，片刻后勾着唇，故意轻叹一声，“那怎么办，只好等下次了。卿儿莫要再忘了。”
“可下次……”
云舒尘瞥她一眼，“今日休息。”
倘若她未记错，昨日自个沦落至最后，已是恍恍惚惚，应当是险些晕了过去。似乎还不慎晕在了去亲她的半途中。
云舒尘有点难受地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她只要一用力，手腕连带着食指便会微微颤抖。
头一次地，云舒尘觉得，自己的确是该多走动走动了。
她颈部还留有一些浅淡的痕迹，今日怕是不好如何见人。反观徒儿，昨夜分明被咬了几口，整个人又如水冲过的银沙地一般——光洁白皙如初。
云舒尘眯眼打量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不対。
据她所知，卿儿的自愈是随着修为稳步提升的。自她筑基期破金丹镜那一年，这种能力也飞跃上一层。
那她现在金丹已碎，该是没有那么强盛的修为——可为何自天雷劈下醒来后，听柳寻芹说，她的徒儿只用了一夜便自骨肉焦烂至完好如初，堪称恐怖。
一个新的猜想冒了头。
云舒尘心下微动，“你把手拿过来。”
卿舟雪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嗯？”
她执起卿舟雪的手腕，探入一缕灵力，缓缓推入，却似是石沉大海。云舒尘手上继续催动，用了四成的修为，倘若这时徒儿的修为按照筑基期来算，她是万万承载不了的，应当会尝到经脉胀痛的苦头。
可是卿舟雪呼吸平稳，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云舒尘的施压逐步往上提，哪怕她以全部修为注入，卿舟雪似乎仍未感觉到半点不适应。
她松掉了她，方才动用灵力又让她自己气血有些上涌，掩着唇开始咳起来。
卿舟雪扶住她，“师尊，你方才——”
云舒尘抬起脸来，抹去唇边血痕，再次搭上了她的手，“没事。你随我运功一次，可好？”
卿舟雪点了头，她静静阖上眼。熟悉的感觉涌入周身的筋脉，相当流畅地运转着。
云舒尘心中估量着，先是愣然，而后笑了一下。“真是奇事。这些天你难道未曾发现，你修为皆在么？”
卿舟雪诧异地看向她。
她知道自己没了金丹以后，便再未尝试徒劳运功过。再加上云舒尘近日身体不甚安康，她忙着手把手地伺候师尊，无暇顾及自身。
而双修之术尚且未落于实践，她再没试过修行一事。
她虽然没了金丹或元婴此类区分修道人境界之象征，但体内并不枯竭的灵力仍然在丹田之中留存着，生生不息地流转着。
云舒尘此刻也没法精确估计她的修为，便拿自己的修为尺寸丈量了一下——按境界来看，她的徒儿约莫是元婴初期的实力。
卿舟雪正试着将一个花瓶隔空抬起来，结果发现抬得相当稳当。
此劫到底是渡成功了，还是渡失败了？
她好像就此真正跳出了天道掌控的六界，不再需要匍匐于雷劫之下。
“卿儿，你将红绳取下。”
倘若她估计得没错，这红绳于她已是无用了。
卿舟雪如她所言，摘下红绳。她的呼吸忽然变得轻微起来，眼眸紧紧凝视着窗外的天空。
一刻过去，两刻过去。
一片云朵似有意识地聚拢来，卿舟雪无声地攥紧了一角衣物。那朵云缓缓地挪过远方，与其它一碰便散了，各循着风向远行。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那天声势浩大的雷劫没有再次发生，恍若留存在深夜之中的一场梦。
她愣在原地，云舒尘将红绳拿了回来，摩挲一二，叹道，“天道知晓再奈何不了你，不再做这等无用功夫。”
云舒尘刚想将红绳收回，却被卿舟雪捏住一端，“我想继续戴着。”
“为何？”
她道，“若是师尊寻不到我该怎么办。我还是戴着，戴了很多年了，不看着这个不安心。”
云舒尘便松了手，看着她把红绳再度系好。那一线红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而褪去了鲜艳，只剩下柔和的浅红色，她带了十六年，都快磨破了。
“你早已成人了。一日带着这个，我便能随时知晓你的动向。”云舒尘顿了顿，轻声问道：“这样也甘愿？”
“这样没什么不好。”
她垂眸将红绳系得紧了，似乎并不在意，毫无阻隔地接受了这种保护，乃至是枷锁。
兴许养徒弟就是与放飞纸鸢一样的道理，一头拴在她手中，先是紧紧绷着，再一年一年地放松掉。云舒尘犹豫许久，试探性地松开一点，却发现卿舟雪又飞回来她身边。
她低眉笑了笑，“那你便一直戴好了。这红绳破得不好看，不用换新？”
徒弟还是摇了头，固执道，“要这个就好。”
午后，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眼看着卿舟雪又掏出那本还未看完的《合欢要术》，坐在凉亭内吹吹风，继续研习。
确切地说原本已经还了灵素峰，这是她手录的一本。云舒尘随意瞥了一眼，字里行间密密麻麻还用朱笔标着些心得。
也不知她到底生了什么心得。
云舒尘挪步去了书房，她背靠着门，轻嘭地一响，反手将门关得紧了。
她抬手，指尖自一排排井然有序的书脊上划过，临到某一本破旧得几乎掉页的古书旁打止。
云舒尘将其抽出来，随手翻了翻，她眉梢微蹙，似乎寻不到什么想看的内容，于是又将其塞回原处。
接连几本也是如此。
她在多年之前隐约猜出了卿舟雪的出身时，便开始找寻有关“剑魂”的一切记载。
按理来说此一魂是上古剑冢之中历经千年才逐渐凝聚而成，不入六道，更没有机遇转生为人。
只是卦象意蕴似乎是直指于此，她方去找了慧觉大师看卿舟雪的轮回。
这一赌，竟是対了。
她总觉得徒儿投胎于凡间，并非是一个巧合，而是有人意在于此。
心念转了一瞬，云舒尘轻叹一口气。
渡劫期老祖哪怕再独步九州，也是能触到顶的存在。但卿舟雪于此刻已经打破了境界，她若可以一直往上走去——
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以她的天资与勤奋，迟早能越过渡劫期，再往上走，那该是何等人物？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
流云仙宗那边不会袖手旁观，四大仙门也不会坐以待毙。包括北源山的凌虚门在内的一切中小宗门，也必会対太初境这边心生忌惮，时刻关注。
天道并无人智，一旦卿舟雪成长到无法管控的境地，天道便遵以规则，直接失去了制衡她的能力，不再出手。
但人不一样，人可以连成群，抱成团，不择手段。哪怕不足以一次要了命，如一群鸦雀一般，这里那里啄上一点儿，总能吞食巨象，在她还未足以自保之时将其扼杀。不管太初境诸位长老如何护着她，百密总有一疏。
云舒尘想到此处愈发头疼，她现在怀中揣着个捡来的大宝贝，闪闪发光，行至半路，需得时时防范有人抢了或是将其摔了。
她合上最后一本书，将其丢到一边，手指微微屈起，略有些烦躁地敲着桌面。
放眼九州，渡劫期只有一位，那就是流云仙宗的太上忘情。往下数数，略有断档，是大乘期，共有十余人左右，太初境与流云仙宗几乎各占一半，还剩几人，便是四大仙门的家主，和蓬莱阁的那位。
再往下瞧去，合体，练虚，化神期，零零碎碎分布于一些中小宗的长老或掌门，个人虽不足为惧，但数量一多也需谨慎。
剩下的云舒尘便不再考虑，但这些仅仅是仙道一脉。
还有魔域，妖界，前者她还算熟悉，后者却了解甚少，简直数不胜数。
她忽觉屋里头很闷，将窗子推开一线，便瞧见了卿儿认真看书的侧脸。
云舒尘立于窗前，凝视她片刻，复而垂眸。
她在前些年放缓修炼速度，只顾着断断续续闭关调理身体，本是好了一些，遭此天劫，又波折一番，身子反倒更差了。
如今这样下去，怕还是不够留住自己想留之人。
曾经她尚年轻孱弱时，対师娘师尊的死去无能为力，対亲族的血仇无能为力——只能在事情过后的多年一一去报复。
彼时那种対自己无能的厌弃与憎恨，一直如针扎一般刺入她的骨血之中，在每一个深夜之中痛得分明。
五百年后，余痛还是很清晰。
云舒尘念起一些久远的事情，她慢慢闭上眼——这次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卿儿说得不错，现下她需解了这毒，让身体迅速好起来。
再者是为破境做准备。

第105章
“卿师姐！”
卿舟雪一听这声音，便默然扭头，脚步也往别处走去，权当自己并未听见。但奈何脚步慢了一刻，便被一群围追堵截的弟子拦住了去路。
“师姐，你是如何做到一剑劈烂整个演武场的？”
“师姐，听闻那日你身后跟着三千把灵剑，这又是如何召出来的？”
“大师姐……”
“我并未一剑劈烂演武场。此为雷劫所致。”她蹙着眉边走边答，却无奈人群簇拥，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只好站定，“灵剑的事情，我也并不知晓。”
雷劫过后，演武场几乎已经不能站人，目前还在修缮着，弟子们不得入内。
先前云舒尘听闻主峰的演武场满目疮痍，心情甚好地揉了揉卿舟雪的头发。
卿舟雪虽是主动来赔，但掌门到底是没好意思让小辈出钱，这便含泪自掏腰包，亏空了小半年的家当。
太初境历代掌门私库那点家底，不是被上次某位代掌门挥霍，便是被越长老日复一日地薅毛，阮明珠偶遇机缘，又大咧咧地烧了一座山。
这下还开辟了新一人卿舟雪，每渡劫一次便是毁天灭地的大场面。
事后，掌门颤颤巍巍地算着，举全宗之力，还能供着这几位祖宗生活多少年。
而那日随着卿舟雪刺入雷劫的数千灵剑，最终是落满了演武场。大半皆已经物归原主，还有一些被收拢于库中无人认领。
此刻有许多她不甚认识的剑正亦步亦趋地悬浮在她身后。自打雷劫过后，她发觉自己就有了这般奇异的体质，似乎每一把生出灵智的剑都会来和她打个招呼。
卿舟雪看着眼前的人群剑群，热闹非凡。她在鹤衣峰上清寂惯了，因此十分不习惯这种场面，眉梢蹙得愈发深。
清霜剑忽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她下一步落脚刚好踩在剑身上，载着她一下子飞起，身后只留下了一群师弟师妹的唏嘘声。
清风拂面，耳旁的喧嚣远去。
卿舟雪御剑而行，回头一望，却是愣住，虽是躲离了人群，但那十几把灵剑却还是执着地跟在她身后。
她回头斥道，“回去。”
有一把短剑退缩了，停在原地，不甘心地绕在两圈，最终灰溜溜地回去寻找自己的主人。
其余的则相当厚脸皮地跟回了鹤衣峰，围绕在她身后，上下浮沉。
卿舟雪一下地，云舒尘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这是什么阵仗，千手观音？”
那些灵剑如孔雀开屏一般悬在她身后，远远看去，相当壮观。
“是她……”
“她来了……”
“你看她……”
耳旁总有一些窃窃私语，飘渺得似是天上传来。
起初卿舟雪以为是自己幻听，或是将外头的风声听混了。
但那些声音愈发嘈杂，也愈发清晰，她忍不住问道，“师尊，你有听到什么声音么？有人在说话。”
“这儿就只你与我两人。”云舒尘道，“还能有谁说话？”
看来只她一人听得见。卿舟雪纳闷地往身后瞅了一眼，这里的确并无他人，莫非是这一群剑在窃窃私语？
清霜剑悬于她手边，卿舟雪忽然听到了一清晰的声音，“您终于可以听到我们说话了。”
卿舟雪的手顿了一下，她屈起指关节，轻轻碰了一下那薄亮的剑身，“是你？”
“是。”清霜剑的年岁已高，剑灵的声音远古而苍凉。
“它们为何要跟着我？”
“朝圣。”
卿舟雪一时顿住，她只不过是芸芸剑修之中的一个。修为不算高，剑法也仍有精进之处。这两字说来着实有些吓人。
怕是弄错了。她蹙眉，“我该如何把这些灵剑遣返？”
“请您原谅这一次的僭越。”
剑灵在低语，“……有许多年了，它们也等了许多年了。”
云舒尘听见徒儿対着一把剑说了很久的话，从她听来，更似自言自语，有些可爱。她一笑，“剑灵能与你谈些什么？”
“商量着如何将它们哄回去。”卿舟雪一面不断地应付着剑灵，一面还得回答师尊，似乎一张嘴不太够用。
云舒尘见状便不再开口，静静地看向她，免得她徒儿的舌头因为过于忙碌而自发打结。
“我去过掩埋在风沙中的楼兰，知晓那里的很多故事。”
“我铸成于终日白雪皑皑的北源。”
“我见过您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
那群灵剑身形颤抖，发出嗡然剑鸣，七嘴八舌，似乎每一把都想与她言谈，竭尽全力地分享着自己的故事与见识。
卿舟雪当然觉得吵，倘若有这么多人能绕着她说话，她定会想远离此处。
但奇怪的是，耳旁飘渺环绕的声声呼唤，却让她的心彻底静下来，像是回到了家。
这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让她一时回想起……似是很久远的岁月。
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
万事万物似乎都深处于混沌之中，不知有无双手双脚，一切摸不到形，也瞧不见边。
那时候这些声音似是早就存在，也像这样漫无边际地低声絮叨，抱怨着无主赏识的失落，陈述着上一任主人不为人知的往事，各大书卷上不会记载的秘辛……
云舒尘坐在一旁，看得稀奇，她倒是头一次见卿舟雪讲出这么多话。
卿舟雪被一群剑灵簇拥着讲话，却并不比和人交谈那样冷淡。虽然脸上神色也是平静的，但平静之中似有一丝轻快，像是和分外投缘的朋友话家常。
鲜少见她这副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诸位灵剑依依不舍地散开，卿舟雪的手边只留下了清霜剑。
她抬眼望着那堆灵剑飞走，剑光折射出的一点微茫落于她眼中，像是熠熠生辉的星光。
“终于走掉了。”
她轻叹一口气。
剑灵能说话一事，也只在书上见过。云舒尘觉得有趣，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清霜剑，结果那把剑相当不悦地一扭，剑穗还打了她的手背，抽出一道红印，自她手中飞速逃开。
此举让云舒尘相当不满。她以灵力将清霜剑强行牵引过来，清霜剑周身寒气溢散，剑身则开始剧烈地颤抖，似乎是在与她抗衡。
倘若它乖乖地过来，云舒尘并不会如何，这种强硬的反抗姿态让云舒尘眸光一冷，手上的灵力汹涌澎湃。
眼见得师尊莫名与灵剑杠上了，卿舟雪连忙吩咐道，“让她拿着。”
清霜剑鸣了两声，忽然泄了所有反抗之力。可云舒尘并未松劲，瞬时白光一现，直冲着她侧脸削过去。
卿舟雪一时未反应过来，但云舒尘及时偏了头。垂在鬓边的一缕发丝不被剑刃整整齐齐地割断，险些擦到了脸，她的身影一挪，反手将那把剑牢牢握在手中。
云舒尘在侧身时抬起另一只手，两指夹住那缕缓慢飘下来的断发。
她拿着那把寒气缭绕的剑，垂眸打量了片刻，冷哼一声，这才丢给了卿舟雪，“不过是器灵罢了，气性倒不小。”
卿舟雪接过来，她隐约能感觉到清霜剑的颤抖，似乎是在和她控诉面前这个女人的恶行。
云舒尘连眼神都未舍与它，凝出一方水镜，蹙眉打量着自己。她的指尖轻抬，抚过那一截断发之处，“这一缕短了，瞧着甚是不整齐。日后也梳不上去。”
师尊兀自发愁，眼眸幽幽一抬，就那么盯着她。卿舟雪沉思片刻，“不明显的。”
“可自己瞧着难受。”
卿舟雪默默将那道水镜打散，“师尊，不看就是了。或是右边再削一缕？”
“不。什么破主意。”
她转身回了房，卿舟雪驻在原地，顿了顿，还是跟上去。她看着她将长发散下来，全部都披在背后，一只木梳悠悠地飘了过来，落到卿舟雪手中。
云舒尘看向镜面，“拿着。”
卿舟雪跪坐在她身后，拿起一缕，用手托着，木齿自上梳到尾。这时听见云舒尘叹道，“你可还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还不怎么会梳头么。”
“记得。”卿舟雪抚顺云舒尘的头发，“都是师尊帮的。”
兴许卿舟雪小时候能体面地出门，大多是她师尊的功劳。云舒尘闲暇时光寻些事情来做，这一寻总是会寻到她唯一的准弟子身上，时而不由分说地给她换几件新衣裳，时而梳几个时兴的小辫子。
“师尊小时候就会梳这些么？”
“不是。”云舒尘凝视着镜面，“很久之前，是母上……我的母亲，喜欢掇拾这些。再后来和师娘住在一起，便是由她照顾。”
“再往后来，”她垂眸，眼中闪过一丝黯色，“我坐镇于鹤衣峰上，便是一人住了，自然得自己学着。”
卿舟雪正专心给她梳头发，错过了她神色转瞬即逝的变化。再一抬眸间，云舒尘笑了笑：“你近日研习的那些双修心得，晚上一并带过来，嗯？”
卿舟雪的手微微一顿，“师尊为何突然想看这个。”
“卿儿好歹是我的弟子。”
她理所当然地闭上眼，淡淡道，“你做的功课，为师还不能瞧一瞧么。”

第106章
是夜。
沐浴后，卿舟雪闲不下来，索性走去书房，将自己近来修习所记的零碎笔墨整理了一二，又将那手录的《合欢要术》也一并捎上。
左右审视一番，似乎没什么遗漏了。
她凝神望着这一大堆卷宗静坐了一小会儿，无所事事，便又打开一卷，翻看起来。
卿舟雪平日里做什么事皆很专注，但此刻瞅着那堆密密麻麻的墨迹，自眼里进，打眼里出，头脑空茫，也不知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她轻叹一口气，将东西再度收好，抱在怀中，从书房走向屋内。
师尊披着一件深紫色的轻薄外衫，像是刚刚沐浴完，擦身而过时，她嗅到了她身上皂荚的浅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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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内的地板昨日才清洗过，云舒尘并未穿鞋袜，她赤足走向床榻，秀白的脚踝，自重紫中现出，若隐若现，走动时衣摆微动，好似一截玉藕拢在莲花里。
她才坐上床，往卿舟雪那边瞥了一眼，不禁莞尔，“你学得倒挺多。”
堆得像座小山。
卿舟雪将那些纸卷理整齐排好，心中生出一丝茫然无措。她现在晓得了巫山云雨是怎样一般滋味，但论到双修解毒——这显然是师尊的大事，她不敢轻慢。
此等气氛居然有一丝凝重，恰是回到了她头几次随师尊修习功法时的感觉。
卿舟雪坐得端正，问得也端正，“师尊要看哪一部分？”
她难道只看书么？云舒尘在心底腹诽道，轻咳一声，“你随便拿一卷过来就是。”
昏黄的灯火下，她看着她的徒儿终于择出一卷，捏在手中，步步朝她走来。
她愈发靠近，挡住了光亮，气氛便愈发晦涩不明。云舒尘牵引着她的手，将那一卷拿过来。展开来看，入目的是卿舟雪端秀的一行行字。
她本是做好了瞧见什么微妙言论的准备，但不得不说，不愧是取自于柳寻芹的藏书，或者是不愧是徒儿的笔迹——
云舒尘看着看着，竟然心也静了下来。被卿舟雪的笔迹所吸引，竟然无所事事地対着那干净利落的笔画看了很久。片刻后她回过神，这才发现卿舟雪已经站在边上，等了许久，她将其放到一边，抬眼望向卿舟雪，“会了？”
“大抵是会了。”
“……嗯。”
她盘腿而坐，“那你上来。”
当她二人面対面盘腿而坐时，云舒尘察觉到了卿舟雪浑身的紧绷。
当一人紧张时，却发现対方比自己更紧张，如是这般，原先的紧张也浅淡了些。云舒尘柔声道，“卿儿在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卿舟雪在回忆柳寻芹叮嘱的几个步骤，她再在心内思索了一遍，确认自己不会忘以后，才慢慢松了一口气，“……怕又不记得双修。”
她本以为怎么都不会忘的。但在上一次时，卿舟雪的记忆分明清晰，双修步骤有条有理，却在师尊亲过来的一瞬间陷入混沌，而后便忘得相当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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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跃了一下。
子时已到。
云舒尘闻言，“都依你学的来，这便不会忘了。首先需做什么？”
“脱衣。”卿舟雪低头解起自己的衣物。她在这方面并无什么顾忌，一瓣瓣如掰开花瓣一样地展露自己。
云雾一般的轻薄衣料滑落，堆在腰间。
入目皆是冰肌玉骨，她简直像夜明珠一样能发出微明的光。云舒尘只看了一眼，便有些脸热，弹指一挥，灭了灯火，室内陷入一抹黑。
在无边的黑夜之中，她才能脱得稍微轻松一些。
“再者是？”
卿舟雪想了想，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寻到她的手，凝神静心，将一缕灵力探入。
她相当小心地游走过她周身的经脉与丹田，将留存在体内的寒气悉数勾带起来。
而后卿舟雪运功一周天，牵引着那些寒气向自己丹田流去。相当于以自己为鼎炉，滤去一切冷意，只剩下最为温和的灵力流转回师尊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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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体内的寒意少了些许以后，沙熙花的毒性开始失去制衡，开始反扑。
柳寻芹叮嘱说，每滤过一次，便需压制一次这情毒。不然一次性将所有寒气拔除，失衡过大，她的身子受不了。
卿舟雪停下运功，她摸了摸云舒尘的脸，只觉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而后说，“很热。”
果然是有毒发的迹象。
“再往下来呢？”
云舒尘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平静之下自有波澜万丈。她仰着头，感觉卿舟雪凑近了她，然后唇上被软软一碰。
嗯，亲得像是很没有心得的样子。
云舒尘闭上眼，一动不动，任她愈发往下，虽是有些意动，但尚且能忍。何况此刻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小家伙在蹭她的颈窝，想到此处，她不由得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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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搂住了卿舟雪的腰，带着人向后倒去。徒儿下意识地将一只手垫在她背后，砸在床榻上。也正是借着此势，两人抱拥着滚了一遭。
“看来你还是不怎么会。”
卿舟雪听见师尊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而后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声，似乎带有几分调笑的意味。
“像上次那般便很好。”
也不知是如何吻到一起的，云舒尘的手悄然抚上她的背，温柔却强势地将其摁住，不让她轻易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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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舟雪的腰身动了一下，但并未感觉到十分不対劲。她被云舒尘慢慢环住，被固着得不能离去。
不知云舒尘到底有意无意，她浅淡的呼吸全都呼在了她的耳旁，她亦气息不稳地抱紧了云舒尘，“师尊。”
师尊的手抚着她贴于颈后的青丝，温和地拨弄着她的几缕头发，此般安抚，似乎不带多少情欲。
这让卿舟雪朦胧回想起那个雷雨天。在与流云仙宗的比试失误后，她一觉昏睡许久。在惊雷乍起，六神无主之时，云舒尘也是这样紧密地抱住她———
那一日，云舒尘将药粉敷完时，伤口竟已愈合了大半。她将她那块衣料合拢，却未曾离开，好让她有个依靠。
卿舟雪正全身紧绷着，忽而人被翻了个身，而后下巴就搁在了云舒尘的肩膀上。
后背上抚着只手，拍了拍，女人柔声道，“现下已经有了红绳，什么雷也劈不着的。卿儿莫要害怕了。”
卿舟雪趴在她身上愣了一会。既然是师尊主动抱住她的，那是不是可以少一些避讳？
她下意识如此认为，在下一道雷电闪过时，忍不住伸手拥住了云舒尘的腰身，闭上眼睛，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贴得严丝合缝。
宛若坠入一片温柔乡。
而今夜并无雷光，但没过多久，月色微明，照入窗内，铺在床上，宛若凝结成了至为冷冽纯粹的冰霜。
珠帘时不时被扫到，玉珠相碰，锒铛作响。被压出皱褶的衣物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自床边露出来一角。
卿舟雪不知何时浑身软绵，也不知何时翻了下来。她感觉面颊上被仔细地亲过一遍，柔柔软软，像是挨着了一团云气。而后被缠了半天，整个人晕晕乎乎，起不来身。
“……师尊，还需解毒。”
云舒尘在她耳旁轻笑，“嗯，险些又忘了。”
双修一事，需得神识交融，此刻两人躯体通感，可以轻易调用灵力，触及并捣毁丹田，算得上是至为亲密之举，若另一人包藏祸心，则防不胜防。
云舒尘宁愿多年捱过病痛，不止是没有意中人，自然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在。
古往今来双修的道侣有千千万，可于她而言，能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性命悬于别人身上，几乎……不太可能。
倘若卿舟雪的锋芒再露一分，再有野心一点，云舒尘兴许都难以真正放松。
好在卿儿自小养在身边，云舒尘相当熟悉她——虽是瞧着冷冰冰的，但心机少到堪称耿直，足以放心。平日里这丫头总是莫名信任着她，兴许是将她卖了还能替自己数钱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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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之时，一股灵力自筋脉之中悄无声息地钻入，像是有何物彻底敞开，如绽放的春花一样，也像是有何物嘭地一下，以整个人的皮囊之下为穹宇，伸至夜空，而后飞溅起点点星火，落入静谧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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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以人躯为山峦河流，那么承载着灵力的筋脉便入这骨血之中的河流一般，与无形无定的水流相似，虽然柔弱，但是足够以柔克刚，越过重重山峦，一下子又坠入幽深的谷底，将所有松散的岩石与碎屑，都纳入自己的柔软之中。
从而肃清整个人的身心。
卿舟雪忽然感觉周身的脉络都似打通了一样，整个神识都空明起来。她似乎能清晰地感知到师尊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心跳。
此等状态，正宜解毒。卿舟雪在黑暗之中睁开眼，两人身上点点溢散的灵光如群星簇拥，甚是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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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若要一同共赴巫山，是双修法门……嗯……之大成，可书中只明言阴阳交合，女子之间要如何做到？”
哪怕她的徒儿一边在……她仍是一本正经地试图与师尊探讨此事。云舒尘脸颊滚烫，她素来知道面前这如仙出尘的姑娘瞧着正经，但相当地不知羞——纵然如此，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她。
云舒尘正欲装死，却不料卿舟雪似乎是顿悟了什么，她进行了一个晋江不能详细描写的动作。
“应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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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室内不算明朗，瞧得不是特别分明。
她心神不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的眼睫垂下，颤了颤，复而抬起。
“这……”
这句话被她说得很轻，恨不得吞入腹中，倘若这月光再明媚一些，卿舟雪便能瞧见她师尊红比春朝花的脸色。
此刻墙面上映着两道浅淡的黑影。一人半躺着，一人坐着，面対面。不多时，影子晃动起来，几近破碎，像是风过竹林留下的疏影，另伴有几声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声的呜咽。
………………………………………
像是什么东西在头脑中崩断。
虽是羞耻至极，但实则颇为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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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需守泄固元。”
可却晚了一步。她被她紧拥的那一刻，一时心神恍惚，浑身的灵力如奔流的海水一般汹涌了一刻，而后逐渐平息，变得风平浪静。再也激不起任何浪花。
周身的灵力运转顿时打止，云舒尘道，“……你不早说。”
她的声音有点虚，低声说，“再来。”
这般要求，简直是强人所难。至于要守多久，还有无旁的规矩，云舒尘着有气无力地将卿舟雪仔细问了一遍，这才让她将软着腰的自己拽起来。
……………………………………………………
只得迈步从头越。
下一次，到底强撑着也未能撑多久，在两人灵力还未运行一周天时，浑身的力道再次泄去。
虽是很难，但是毒不能就此不治了。
云舒尘自知这个道理，她幽怨地打量了卿舟雪侧脸半晌，道，“下一次，你莫要出声。”
师尊让她莫要出声，但此时此刻，很难忍住一声不吭。
卿舟雪素来没有在这方面隐忍的习惯，只得学着将脱口欲出的动静一点点地，憋回喉咙，只剩下不甚安稳的呼吸。
云舒尘在神思恍惚之时，抬眼看去——面前人这清淡出尘的仙子模样，咬着唇隐忍不发，楚楚动人，倒是让人愈想欺负一下她。
这一看就是过错。
此般俗念一起。
………………………………………
………………………………………
“……停。”
宛若悬崖勒马，这次倒是勒住了。但她还是难受了一阵，微妙的感觉被抬至半空，又不能放下。
她双目含泪，绝望地一个人缓了一阵子，而后紧闭双眼，等待自己缓慢落下。卿舟雪自然也很难受，她轻轻靠在云舒尘肩头，却半点动静也不敢出，生怕再次功亏一篑。
良久，待到两人的呼吸终于平稳。
………………………………………………
“我亲自来。”
她听云舒尘的嗓音绵软得不像话，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不禁轻声道，“师尊，不然我们此次便算了。明日……”
唇被一指抵住。
云舒尘抽回手，难得坐直了腰身，垂眸扫去，缓慢地与她贴合着。她忽而俯下身躯，“既然如此，想一些别的事，兴许有用。”
她蹙着眉，“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下一句为何？”
这等经文，卿舟雪不会陌生，正是禁闭室的弟子们都快抄吐了的《清净经》。
她很快答道，“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灵力在两人周身缓缓流淌，此刻难得不再澎湃，而是陷入一种细水长流的静谧。
卿舟雪起身向前靠了一些，云舒尘顺势搂住她的肩膀，嘴唇贴着她的耳畔轻喃，“常能谴……嗯，其欲，而心自静。”
“澄其心，”卿舟雪闭上眼，凌乱的喘息之中吐出一句，“而身……自清。”
卿舟雪抬起被汗水打湿的眼睫，口中嗫嚅着天底下至清至正的经文，而唇齿间的颤动，难以下咽的愉悦，怦然的心跳，无一不告诉着自己。
她在与她相拥。
海浪拍打在沙滩上，时而停，时而动，在反复试探良久以后，逐渐寻到了一丝收放自如的感觉。水天一色，风光无限。
两人之间的灵力化作点点星茫，再次溢散在周遭。
终于在运功一周天之时，蓄满秋雨的大池一朝溃堤，一泄千里。在神识交融的快意中，皮囊下的颤抖亦能相互感知，如浪花一般越堆越高。
似乎没有尽头。
瞬时间，周身缭绕的星点并未像之前破功那般暗淡——而是骤然明亮了一瞬，灿若银河。
师尊复健成功的案例～
借鉴了道家双修法派养生的一些思想，没有经过严谨考据，也不知道正不正统，小伙伴们不要贸然尝试。

第107章
卿舟雪牢记着柳师叔的叮嘱。
最宜子时。一次不宜过长。于是两人在子时并未松懈，而其后则歇一阵，动一阵，就此抵死缠绵了一夜。
云舒尘从不知自己还有这么好的精力，竟能如此胡闹一晚上，她朦朦胧胧时觉得天亮，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最终折腾得精疲力尽的两人，搂在一起沉沉睡去。
再次清醒时，已到了下午。
卿舟雪从未起得如此晚过，她眯眼看着那西斜的落日，刚翻了个身，师尊安静的睡容便映入眼帘。
她一时呼吸顿住。
一夜过去，云舒尘的气色竟已经好了许多，潮红还有些许未曾褪去，宛若一枝春睡的海棠，妩媚动人。
果然她身子好起来，才是最漂亮的。
这几日两人的生活过得堪称堕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房中安心解毒。每日祛除一些，进展倒是很快。
云舒尘在温香软玉的滋润下，一点一点地恢复了鲜活气。
但卿舟雪食髓知味，险些在一次又一次的双修之中沉沦。直至今日，她将师尊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寒毒引出，竟有些不舍得放开她——这是最后一日了。
云舒尘心中也颇为遗憾地想，以徒儿的性子来看，以后兴许不会再这样日夜纠缠不休的欢爱了。
若是平常，云舒尘定不会答应此般夜夜笙歌。世间万事万物，皆需容下一些分寸，才能长长久久。她时而亦会多想，卿儿再是喜欢她，但倘若每日都坦诚相待着，过不了多久也会没什么兴致的。
修道人并不长情，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道侣寥寥无几。凡人夫妻走过人生七八十年，这便是一辈子，倘若不合意，忍一忍也过去了。
对她们而言，动辄七八百年。很多情感在漫长的岁月中皆被冲淡，最后如清汤寡水一般。
小半月以后，云舒尘终于自鹤衣峰走出。
一入主峰，难得瞧见了昔日的老同僚，他们纷纷惊奇地看着云舒尘，这雷劫似乎没把她劈得憔悴，反而愈发妍丽生辉了。
恐怕其中只有柳寻芹知道内情，因此并没什么反应。但越长歌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嘀咕道，“她瞧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云舒尘坐在她边上不远处，蹙眉，“哪儿不对劲？”
“这通身的气度，就像和八百个美女沉溺声色纵欲过度一样，带着一种昏君终于上早朝的慵懒感。”
越长歌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有一丝调笑意味。
云舒尘横了她一眼。此一眼水光潋滟，竟有些说不清地勾人。
越长歌颤了一下，瞬时构思了一场云舒尘对卿师侄求爱不成，转而对她强取豪夺，实则无半点真心。最后卿师侄在失去后知晓了自己的心意，从而手刃越师叔与她的师尊双宿双飞的虐恋大戏。
她喝了口茶压压惊。
掌门说，“问仙大会既已敲定，自现在开始到下一届问仙大会，还有三十年。”
“参加此试炼的最低要求也是元婴初境。不过入选的几位皆是各位的优秀弟子，想必这不是难事。”言罢，他看向云舒尘这边，也不知道卿师侄现在如何。
掌门寻思着她道心尚在，只差修为。宗门的灵丹妙药一通砸下去，能恢复到雷劫之前应当是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另有一件要事。听闻北源山那边突遭魔族作乱，凌虚门向仙道各宗发来求援。该宗与太初境的交际不算少，既然如此，自然也不能作壁上观。
“正好也是个历练机会。将那四个小姑娘派遣去磨砺一番。”
钟长老却说，“既然北源山那边如此重视，想必祸乱不小。她们几个年纪轻轻的，还需谨慎，至少也得由一位长老带着同去。”
“的确。”掌门沉吟一番，“那诸位师弟师妹，你们意下如何？”
越长老轻咳一声，似乎在暗示什么，笑了笑，“啊，这意下如何，那得看掌门的意思。”
掌门与她幽幽对视一番，最终从齿缝里溢出几字，“在合理范围内，出行花销，自宗门报帐。”
越长歌轻叹一声，“都是看着长大的师侄，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多心疼哪。本座决定义不容辞地护送她们平安来去，掌门师兄，此事不用再议了——”
“还需再议。”云舒尘在一旁悠悠打断她，“我亦有这个意向。”
诸位长老自与云舒尘认识以来，从未遇到过她要主动出远门的情况，一时纷纷愣住。
掌门也有些诧异，不过依他看来，卿舟雪这孩子相当特殊，也不知平日有无什么旁的隐患。此行并不安稳，有她的师尊在旁，到底也叫人放心些。
“既然如此，你们俩一块儿罢。除却她四人，再自内门中挑一些优异弟子同去。”
掌门的棱角早就被岁月磨砺成了随和的模样，并无争执地定了下来。
回到鹤衣峰。
云舒尘走向她的徒弟。
此刻卿舟雪正在前庭打坐，面前正摆着一盘洗净了的葡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正在对着葡萄参悟道法。
这昏昏沉沉的小半月过去，卿舟雪好像做了一场色授魂与的梦，她最后一日清醒过来时，内视一番修为，竟然空前地涨了许多。
云舒尘体内留存的寒气，绕过她的丹田，悉数化为己用。除此之外，因为双修之时身心开阔，天地灵气吸收的速度也很快，又进益了一些。
她自冥想之中察觉到有人前来，双手虚虚合拢抬起，再度放下，又睁开眼，便看见师尊坐在了她对面。
“现在是什么境界了？”云舒尘才刚开口，忽然想到这样问她已经并不合适了。
她一人是身在庐山，不能准确地估计自身。
云舒尘执起她的手，以自身修为作度量，沉吟片刻道，“你当是……元婴中期？”
天下人都想寻境界较高者双修，一日可抵原先好几月的工夫，但是往往难以如意。
卿舟雪误打误撞地抱上了一别人求之不得的大机缘，而云舒尘又何尝不是。
她发现徒儿的没有境界之分的躯体，可以承载相当多的灵力，只是尚不被她纳为己用时，无法在丹田之中留存下来。
当她与卿舟雪双修之时，她无需顾忌她的境界能否承受，只需任磅礴如江海的灵力自二人周身迅速流转，速度极快，因此修行一日千里。
这样的体质……与鼎炉有些类似，但归根结底又完全不同，甚至更为强悍。
可以想象得到，这种天大的宝贝丢到人堆里会是何样惨烈——怕是一生都会被囚禁，再不得自由。
云舒尘垂眸看了她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抬起卿舟雪的下巴，端详一二。
何况，她足够漂亮。
那双眼里却没有半点担忧，静静地瞧着云舒尘，剔透得不着一物，似乎是对自己的吸引力毫无知觉。
思及此处，又加上最近要出远门，云舒尘忍不住蹙了眉，再仔细叮嘱她一遍。
这事儿师尊说过不下五遍，卿舟雪早已经倒背如流。
总的来说，不与别人说自己的身世，也尽量不要在人前受伤，没有境界一事更不可让人知晓。若旁人问起，全用丹药药效之类的借口混过去。
然后是交友慎重一些，不明底细的不要多谈。平日里莫要乱跑，至少也得和师尊打一声招呼……诸如此类。
“我的天哪。”
耳旁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叹息，师徒二人扭头看去，越师叔不请自来。
越长歌俨然是听了一半云舒尘的念叨，轻笑一声，“云舒尘，你好好看看——你家徒儿现在是二十四岁，又不是八岁稚子。非得你上上下下都啰嗦一遍，她才想得到么？”
“你懂什么。”云舒尘瞥她一眼，“瞧瞧你那峰上乱跑的那群丫头，漫山遍野和放羊似的，什么时候掉了一只都不清楚。这就是你说的想得到了？”
“总而言之，”越长歌看向卿舟雪，打趣道，“乖，跟着师叔念——外边的世界很危险，有一群坏男人坏女人随时要吃人，最好哪都不要动，就天天粘在师尊睫毛底下她才安心。”
卿舟雪一愣，忽然笑了笑。
“哦，笑起来真可爱。”
厚颜无耻的越长老正欲去揉揉她的头，手还没伸出，啪地一声脆响，被云舒尘打了回去。
她含泪揉着自己拍红的手背，翻了个白眼，“小气。”
“好了。”越长歌再懒得废话，给云舒尘递了个令牌，其上花纹繁复，乃玄铁所制。“传讯用的，掌门说让你下山记得带着。行，我没事了，走也。”
越师叔来的快去得也快。
云舒尘摩挲着那枚令牌，白光一闪，令牌就此消失。
她扭头盯着卿舟雪，又想起她方才那一笑，心中忽觉不满，伸手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卿舟雪正在吃葡萄，干脆停了嘴，任人蹂躏着，似乎并无异议。
“笑什么笑。你也觉得师尊在这儿无谓忧心？”云舒尘垂下手，抬眸淡淡看向前方。
良久不见卿舟雪回答。
云舒尘的心居然一时揪了起来，原来……其实她也不喜欢这样么。
她再次低头，去仔细审视卿舟雪的神色——
而卿舟雪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葡萄，在此之前她从不会开口。
她摇头道，“没有。不过我觉得越师叔说得对，不管去哪儿，我都会跟着你的。”

第108章
卿舟雪本不愿挪窝，但既然师尊要出山，她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这等历练。
她带了几套换洗衣物，又捎上了清霜剑，行装简便地走向主峰。虽说她是云舒尘的亲传弟子，但此行显然不止她一人，还有其他一些同门。所以她不能单和师尊一走了事。
宗门之内，并非所有人的法术造诣都能轻易御云而行。但剑器有灵，御剑的难度并不大，因此哪怕并非剑修，弟子也会随时备一把佩剑。
云舒尘倒是挺想靠在徒儿身上，任清霜剑载着走——这把名剑很是称手，由于年纪老旧，它熟悉很多地方的方向。无需灵力也能自发载人前行，很是惬意。
可惜不可以。
她身为长老，在宗门任务之时，不得不假装卿舟雪只是一堆普通弟子中的一个。共乘显然不合规矩，更不能过于亲密。
云舒尘略抱有一丝遗憾。
天空明净，澄澈如洗。
一阵南风吹来，诸位弟子已经肃然而立，整整齐齐。云舒尘在心中挨个点了个数，颔首道，“人已齐，可以走了。”
越长歌在前边领着向，等那帮小弟子一个个地像春燕点翅飞去，云舒尘才脚踏一朵流云，借风而行，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她垂眸盯着脚下重叠起伏的山脉，山脉之中奔流穿行的河流。因着要顾虑到那帮孩子的御剑水平，并不能飞得很快。
云舒尘向来都很有雅兴，她无所事事地欣赏起了沿路风光。瞧得虽然满山翠野，但时不时这里黄上一块，那里红上一簇，煞是好看。
她索性撤了一半防风的小结界，吹得相当凉快，耳旁的发丝被刮起来许多。
云舒尘以往是绝不敢这么吹风的，多半会在床上躺个几日。她已经几乎不记得上一次乘风而行是什么时候了。
碧蓝的天空之中，似乎有一只小燕落了伍，飞得愈发慢，渐渐地，云舒尘看得清楚，那一抹白衣的剪影，正是自己的徒儿。
她的徒儿御剑停在她身旁，云舒尘道，“怎么了？”
卿舟雪抬手施法，给她刚刚撤下来一半的结界再度加固，似乎早有预料，口中轻叹，“师尊身体才刚好一些。”
言罢，卿舟雪又御剑飞得快了，跟上了同门师姐妹。云舒尘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凉风再度平息。
她也叹了口气，不再挣扎，在一片无风的温暖中缓缓前行。
他们穿过了大半九州，越往北上走，地表的草木愈发稀疏。由绿变黄，由黄变无。而后退变成深灰色的地面，其上零零落落，覆盖的冰雪愈发多。
来到北源山地界。
此地常年被冰封雪盖，所见之处都是一片白茫茫。因为终年严寒，人欲甚少，心自清净，生出来几个包含凌虚门在内的宗门。
卿舟雪随着同门一起走入凌虚门，看见了亲切问候一把辛酸泪的凌虚门道友。出来迎接他们的几个年长的弟子，左右寒暄了一会儿，便将人带到寝居休息。
这儿显然比不上太初境内门，条件甚至有些艰苦，还需两人供一间。
卿舟雪和白苏进了一间房，将东西简单清理了一遍后，便陷入无事可做的境地。
白苏将窗户关得紧了些，免得冷雪飘满地面。“方才他们说……这里魔修已经攻到了此界附近，我们出门最好结伴而行。”
卿舟雪看向窗外，“嗯。”
“此地很冷。我们来此，需多久才能回去？”
白苏闻言一愣，随后笑道，“师妹，你多少年没出门走动了。何况此地冰天雪地，于你而言，是个修炼的好地方，奇了怪了……冰灵根还能怕冷不成？”
“是个好地方。”卿舟雪道，“但仍太冷了些。”
另一边。
凌虚门掌门人玄诚子亲自来迎接了太初境二位长老。那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虽瞧着辈分相当大，但实则还要比云舒尘年轻一些。
“云长老，越长老远道而来，实乃我宗之大幸。”玄诚子拱手以礼，不甚感激，“否则，我们这边独木难支，恐怕……”
“凌虚门与太初境素来交好，我们早应前来的，如是在路上多耽搁了些时候，还望掌门人勿怪。”云舒尘笑了笑，越长歌也称是。
独木难支？
兴许也不算独木难支，因为周边一些小宗也同气连枝，尽力施以援手。但若说耸立于九州中部的那第一仙门流云仙宗，凌虚门未必能请得动。
果不其然，流云仙宗没有派人来。
越长歌正与玄诚子交谈甚欢，云舒尘打量了一周，又收回了目光，在心底叹了口气。
其后她们又见了凌虚门的其他几位长老，以及其他宗门同样施以援手的来者，主殿正中的一座法器上，正投射着这附近山峦起伏的地势。红色的灵光蔓延之处，皆已经出现了魔修活动的痕迹，几乎形成闭环。
凌虚门处于中部。
倒很像狼群猎杀黄羊的打围战。
云舒尘时不时点点头，听着其他几位道友高谈阔论。在此处，她与越长歌的修为是最高的，一来仿佛就定了军心，玄诚子那高兴模样，似乎认为下一瞬便能捉拿魔族满门。
敌在暗处，还不清楚意图。
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此行，也大半不是为了降魔而来。
*
傍晚，白苏在对床上打坐修炼，卿舟雪亦然。她心中正达一片澄明之时，忽然听得耳旁有一丝响动。
卿舟雪停下打坐，朝声音方向看去，又望了一眼白苏。
白苏似乎无甚知觉，还在专心修炼。卿舟雪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听得声音响了一次。她摸索着取下手旁佩剑，紧紧攥在手中。
有人在靠近，脚步轻缓。
愈发近了。
此时月上中天，应当不会有人打扰。倘若是同道，也无需用这般谨慎而小心的法子靠近她，直接敲门便是——
多半不是好人。
卿舟雪将呼吸放得很轻，走到门边。清霜剑的刃光映出窗外的一片月色，悄然抬起，对准了门处。
那门上禁制被轻而易举破坏，骤然拉开一线，闪进一个黑影，卿舟雪眉梢一蹙，手腕一送，清霜剑在那人身后悄无声息地刺出。
她并未看清那影子，只觉此人速度极快，瞬时往后退了一尺。她运起灵力，脚尖轻点，亦相当快地追了上去。
第一剑落了空，夜间雪地之中落下几个脚印。风声簌簌之中，有何物破空而来，卿舟雪的身子向后摆去，几乎下了个腰，借着稀疏月光，她看清了自己的颈间擦过几根极细的木刺。
当机立断，剑尖往地上一点，整个人再度起身时，地上冰锥也自她那一剑所点之处，向前蔓延，很快便要围困住那片影子。
正快成功时，冰锥忽然断裂，自地下深数丈冰雪的掩埋下，几株藤蔓忽然拱起。
她略一惊，能自冰雪之中生出藤蔓，对方恐怕修为远在她之上。面前的身影忽然又瞬移至她眼前，自己肩头上传来轻微一碰——
如此近的距离，忽然唤醒了卿舟雪曾经在剑阁打滚摸爬的习武回忆，她居然弃了剑，下意识去绊对方的脚，整个身子往背后绕去，却不料真的奏了效，两个人就势倒在雪地里，还滚了几遭。
不知为何，对方也是一惊，挣扎很微弱，似乎在顾忌着什么。而搁卿舟雪那边以为有性命之忧，浑身灵力紧张地运转至极致，贴身便是一个肘击，毫不留情。
只听得那人闷哼一声，语气微恼，“是我。”
卿舟雪一愣，顿时松了手，“……师尊？”
一时唯有风声，两人相顾无言。
云舒尘本正欲寻她，一时兴起，便收敛气息，与卿舟雪有来有回地过了几招。
方才她正想结束这场玩闹，挪至她眼前，想着徒儿当是认出了她——未曾想剑修对于别人突然近身的反应如惊弓之鸟，那一击下去让云舒尘懵了一瞬。
倒在冷雪之中，她一边与她滚得晕头转向，一面还得顾及着在如此狭小的距离施法，难以掌控强弱，许会伤到卿舟雪。
云舒尘揉着自己的腰，此刻碰一下都疼，后悔至极。
“教你处处留心，看来你确是听进去了。”她幽幽道。
卿舟雪一时茫然，她左右环顾一番，将师尊扶着站起来，指尖在她腰腹附近一点一点轻戳着，“师尊，这儿疼么……还是这里？”
“嗯。”
她神色一凝，正欲去解她腰带看看有无大碍。然而忽然念起虽是夜间，这还是在外边，偶有巡逻的弟子路过，于是卿舟雪的手还未碰上去，便一下子顿住。
云舒尘却攀上卿舟雪的手，顺势握住她手上的白玉镯。
眼前白光一现，二人置身于云舒尘当年雕琢出的那方小乾坤天地之中。
“没有人了。”云舒尘挑了下眉。
小乾坤天地与外界流逝时间不一，此刻还是白昼。
卿舟雪将衣衫解开一点，便瞧见那白嫩的腰部，赫然一道瘀伤。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师尊为何要同我开这种玩笑。”
“怪我？”云舒尘微微笑着。
徒儿摇了摇头，二话不说，将此行带来的伤药敷在她腰上，便就着那处揉起来。

第109章
听闻人若是受了伤，揉着揉着，能依偎到一起去。她不知别处如何，总之话本里头大多是如此。
可那毕竟是话本。
——未曾想到卿儿用力太扎实，她每揉一下，云舒尘都想疼得想躲，结果发觉自己一只手抵着她的肩膀，不知不觉间，靠得越远。
“这药必须揉散，才能奏效。”
许是因为她腰腹这一处常年不见光，白得惊人，而那瘀伤便显得愈发可怖起来。
卿舟雪垂眸看着，有点心疼，力道还是忍不住收了些，又停在那处暖了一会儿，而后撤下了满带着药香的手。
她用的不是寻常伤药，是灵素峰上某类活血化瘀的灵植研磨而成的，缓缓一揉，药效化开，伤痕浅了大半。
云舒尘缓了口气，此刻心头再无什么别的绮丽念头。只是幽怨地想着，她终于放开了，她总算放开了，再多上一刻，她兴许忍不住将她的手打掉。
此处的天光照人，云舒尘拢好衣服，忽然指尖一动，日夜轮转，霎时间红日西沉，银河一样璀璨的星象就此升了起来。
“今晚还回去么？”
不回去，难道在此处站上一晚？抑或是以地为席天为被？
云舒尘似乎瞧出来她的疑惑，伴着晚风一笑，手腕轻抬，一座与鹤衣峰陈设相仿的家当便凭空出现在她身后。
“无需担忧。此地是以我的灵力雕琢出的一方小天地，一切皆可凭我心意而动。”
卿舟雪不禁讶然，伸手去碰了一下那屋舍，发觉触感真实而细腻。
“别碰了。”云舒尘说，“是真的，不会塌。”
“倘若卿儿觉得小了些……”她打量一二，似乎仍不甚满意似的，指腹一敲，庭院原地消失。
一时烟尘四起，卿舟雪再度看清楚眼前景象时，不禁往后小退了一步。
只见面前祥云环绕，似乎有仙鹤在鸣叫，两根堪比定海神针的大柱子一左一右耸立着，其中是白玉台阶，顺着台阶向上望去，好一座威风凛凛的仙宫。
“这个如何？”
卿舟雪仔细审视了一番，“师尊，我们只两个人。”
“嗯，”云舒尘思量片刻，“的确无需如此。”
她悠悠地抬手，又随着心意变了一个，竹林掩映之间，露出竹庐一角，翠山碧水，鸟声啁啾，似乎是什么名人高士隐居之所在。
这倒是只能容纳两人了，再多便有些簇拥。云舒尘忽然嫌弃起来，“也太小了些。”
换来换去，总还是不怎么满意。结果没过多久，又重返了第一个，而后她牵起卿舟雪的手，走了进去。
卿舟雪在跃过门槛的一瞬，满院的花朵扑簌簌绽放，花朵并不如何张扬夺目，而是较为淡雅的颜色，白色，浅蓝色，但开成一圈儿时，也煞是好看。
“以后若是碰着住得不合意的地方，索性来此住着。此中时辰与外界可调成一致便可以了。”
卿舟雪在衣食住行方面并无什么要求，大概是凌虚门让师尊住得不甚合意。她唯一的要求——现在已经躺在了她身旁。
“与师尊睡习惯了，之前突然身旁无人，我反倒一下子睡不着了。”她侧了个身，绕开云舒尘方才的伤处，一只手松松地牵着她的衣袖，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你会如何？修炼一个晚上？”云舒尘说，“修炼也挺好的。其实躺在一起睡觉对于修士来说……的确有些浪费时间。”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修炼得更快？”她俨然不甚赞同。
那的确没错。不过云舒尘自认为先前夜夜笙歌，怎么说也得禁欲一段时日，因此没有理会她，“早点睡。”
没过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再过一瞬，她又翻了回来。以往徒儿睡觉一直很安静，不知为何今夜为何有失眠之征兆。
云舒尘被她波及得有点睡不着，睁开眼睛，“你这是床板上长了刺么。”
“师尊，我和你晚上双修，习惯了。”卿舟雪顿了顿，她有些难言地看向云舒尘，似乎是有话要说。
在云舒尘愣怔的目光之中，卿舟雪叹了口气，她轻轻掀起自己的下摆，“我现下和你躺到一处，便觉得……整个人润润的。”
在一夜一夜的沉浮之中，身体已经形成了本能，晦涩不明的月光，毫无阻隔的距离，总能让她梦回许许多多夜。
云舒尘的手一颤，她呼吸了几个来回，沉默片刻，将人抱了过来，“睡不着便说一会儿话。正巧，今日一天都不怎么见你了。”
“嗯。”卿舟雪的注意力果然被挪开。她闭上眼，随口问道，“魔族的人……他们长什么样？”
“你以为长什么样？”
“我瞧那些修仙传记上皆画着，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很是夸张。”
云舒尘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魔域有许多部族，其实相互之间往来甚少。你说的长成这般可怖模样的，大多分布在北边，是阿修罗的后裔。”
“常听人说相由心生，这些后裔都是坏人？”她听着徒儿浅浅地打了个呵欠。
“魔域与仙宗久不对付，你全当坏人，也没什么的。”
顿了顿，云舒尘又道，“西边地火荟聚之处亦有一大族，信奉娲神，悉为女子，姿容美艳。你若碰上了，莫要瞧人家生得好看就轻信之。”
“嗯。”卿舟雪闭着眼，不以为然，“还能比师尊更好看么？”
瞧她这细微语气，心不在焉，约莫也是困了。云舒尘忍不住一把将人摁入被子，在心底叹了一声，“不说了，睡觉。”
在凌虚门的几日，她俩皆是如此，白日并不碰面，每每一入夜，倘若云舒尘无事，便会来此乾坤小天地同眠。
这几日间，魔族并未来犯，凌虚门风平浪静。远道而来的弟子在警惕了几夜后，精神疲乏，似乎也觉得没什么，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月上中天。
卿舟雪打坐打到一半，又瞥见那月光挪出窗外时，便准备下床，算算时辰，师尊约莫是快来了。
门外传来几人走路的声响，鞋靴踏在雪地之中，屑碎生响。似乎有人打了个呵欠，“师兄，咱在这守了多天的夜，也没瞧见有任何魔头的痕迹。我早就说了，那些外宗的前辈一来，人多势大，他们又不是傻的，肯定都吓回去啦。”
另一少年道，“魔族狡诈，你怎晓得，万事还是小心为好。”
卿舟雪本是想等两人走了再开门。她听着谈话声渐渐远去，忽然觉得远方狂风骤起。
北源山本就风大，夜晚尤盛。
卿舟雪将门开了一线，忽然听得一声惨叫起，仿佛要刮开夜幕，但很快被风声吞没。
敌袭？
清霜剑在此刻发出铮然剑鸣，似乎随时准备脱鞘而出。
连一旁打坐的白苏都感觉到了不对头，她睁开眼睛，压低声音蹙眉道，“来了？”
显然是出了事，外面一阵兵荒马乱。她们出门时，已经有几个弟子七零八落地围了上去，往人圈里一瞧，只剩两具干尸，异常扭曲地横死在地面，他们身上穿着凌虚门弟子的服饰。
凹凸不平的雪地之上，用血涂出笔画，温热的血很快融化了一层冰雪，而后在下渗之中，凝结成鲜红的一层碎冰。
卿舟雪向地面看去，惨白月光下，一朵六瓣的血色红莲无声绽放。
诡异而妖艳。
凌虚门的所有灯火顿时点燃，整个世界喧嚣起来，宛若白昼。
她眼见着主殿那边传来些声响，越师叔，包括几位陌生长老正朝这边过来，但仔细瞧瞧，却不见云舒尘的身影。四周的弟子俨然也被吓到，一时人心惶惶，或是沉默，或是低声絮叨着，白苏往后小退了一步，握着卿舟雪胳膊的手不禁紧了一下。
卿舟雪环顾四周，眉梢一蹙。
为何唯独师尊不在？
*
北源山山巅之上，长风畅然无阻，吹得云舒尘身后的乌发飞扬。
她的手腕略微抬起，其上缠着几缕透明水线，另一端牵向远方，似乎勾连住了什么。就像缰绳攥在手中，拉着她自云端极速穿行。
云舒尘神色平静，仿佛是在御风观光。但另一端几次甩她不脱，俨然已是恼怒至极。那道黑影一动，一股浓郁的血煞之气便冲她胸口拍来。
一道水幕撑开，十成十地反弹了回去。
黑影侧身躲过，不料另一缕水线如影随形地跟上，又拉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向后一拽，就此缠死。
一道女声恼怒，“谁？”
无人回答，劲风之中另有几根银亮的丝线射来，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她周身几处关窍，一层薄薄的血雾喷射出来，在风中弥散，很快被吹得无影无踪。
猎物失了力气，极速坠落，云舒尘也跟着一并下降。那团黑衣滚在地面，略有些狼狈，遮面的黑纱也一并掉落，露出女子艳丽的脸庞，她的额间是一片华美的莲纹。
她几次想站起身，但无奈浑身都失了力气，一双眼冷冷瞪着云舒尘，“看起来不是凌虚门的，莫非你就是那小破仙宗搬来的救兵？”
云舒尘将线收拢，兰花指一翘，悉数化为水雾撤散。她打量面前这魔女片刻，颔首道，“倘若没认错的话，你得叫本座一声长辈。”
“别来无恙，我的……”云舒尘勾起唇角，“外甥女？”

第110章
“什么？”
魔女先是双目微睁，而后又狐疑地眯了起来，最后神色微哂，“且不说你一身仙法甚是精纯，非我族类。我自小知道我母亲有哪些姊妹，又怎会凭空多出一个姨母？”
她将头扭过去，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只是身形隐约颤抖，还是本能地恐惧着死亡。
云舒尘也不以为意，“信不信都无关紧要。”
她自纳戒之中取出一把藤椅，就此坐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久未涉足魔域九重天，”云舒尘双指并拢，对着她轻勾了一下，一缕水线便自那伤口之中再度穿过，将人紧紧锁住，扯过来了一些，“有些话想问问你。”
“谁派你来的？”
伤口处的皮肉被牵扯着，魔女吃疼，额上的鲜艳莲纹愈发赤红，她抬眸之时，眼中戾气很深。
她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不做声？”云舒尘垂眸道，“我估摸着伽罗殿也改朝换代了。怎么，你的母亲唐无月，到底是继承了这君位？”
魔女一时愣住，她的瞳孔微缩，“你怎知道她的名讳。”
额头上被微微一碰，那华美的莲纹被云舒尘抚过。魔女虽想躲开，但却被强硬地掰正了下颔。
女人的手描上那莲纹，似乎有些不满，力度用得很重，每划过一条纹路，都留下红痕。
她的声音却很温和，“魔域九重天，是指方位。西北曰幽天，地火炎炎，娲神陨落之处，有族借魔神之名，于多年前自称女希氏，近年来接管魔域伽罗殿，其它部族皆听令于你们。”
“你身上的纹章一般会继承于自己的母亲中的一个。当然，偶尔有例外，留存于肌肤上的位置兴许不一。我认得你母亲的莲纹，是六瓣莲花，很漂亮。”
云舒尘收回手，含笑看着她。
这等秘辛，外人不可能会知晓。她自己的年纪还小，那些长辈的事情，不曾听闻多少。前任女君的女儿众多，兴许真有一个流落在外的也说不准。
魔女回过神来，瞥向她，眼珠一转，“既是亲族，你还捉着我做甚？”
“你知道的不少，而且也没有什么差错。前任君王已经逝去，我的娘亲，她身为长女，自然要继承新君。这小小的凌虚门，虽然寒酸了些，待我等屠完一些闲杂人等，当做贺礼献给她，聊表心意。”
她说这话时仰起头，神色略有一丝骄傲，“那群修仙的一个两个狼狈为奸，倘若流云仙宗的人也敢前来，我正能用他们的血祭奠亡魂，不是么？”
这种骄傲的神色像极了她母亲。当然，也是相同的愚蠢。云舒尘看在眼底，眸光渐渐冷了下来。
“知道了。”
云舒尘松了手中的水线，顺便给她丢了瓶丹药，笑了一下，“好孩子。下次也小心一些，莫要再如此鲁莽。你若遇上真正的修道之人，定然会有性命之忧的。”
魔女拔开丹药，仔细嗅了一下，确认不是在诓她，心下微松，吞了一颗下去，周身那点皮外伤很快愈合。
她彻底放了心，加上年轻气盛，一时兴许真有些得意，站起身来，扭头便走。
却不知，她转身才走一步，便发现自己丹田之处被一层绵密的水网极快地钻入，笼罩，而后紧缩。
丹田顿时湮灭。
连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她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生息。
*
凌虚门这边。
卿舟雪静静看着那两具干尸被抬走，其上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魔气，与她所修习的仙道功法相冲，只要不慎接触到，便觉得很是不适。
此刻他们也发觉云舒尘不在，正想着去找——
出乎意料地，云舒尘回来得极快，云雾在脚下消散，她踩上地面，下摆轻巧地绕过了那六瓣的血莲。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莲花，忽而一笑，手中攥着一颗黑气缭绕的内丹，悬于诸位长老面前。
他们纷纷大喜：“这便是近日伤人的那只魔头了。”
玄诚子神色宽慰，“近来总有弟子失踪或是遇害，周遭留下的便是这血莲纹样。如今终于将这魔头伏诛，老朽无能，多谢云仙子协助了。”
“应当远不止这一个。”云舒尘颔首，“近几日也不会太平，万事小心。”
玄诚子命众一些弟子将这血迹打扫干净，此刻还是半夜，天色一抹黑。弟子们很快就纷纷退散，回去休息。诸位长老正移步去主殿，云舒尘却说有些乏累，玄诚子连忙道，“云长老的确辛苦了，早点休息罢。”
越长歌走过云舒尘的身旁，刻意慢了慢，她余光瞧着那堆外宗之人远去，确认再无人听得见时，目光盯着她手上发黑的内丹，挑眉问道，“此人乃谁？”
“魔君的某个女儿。”云舒尘勾着唇角，“说不准，也可能是独女。”
“我还不是正这么担心着？”越长歌翻了个白眼，“你一来就斩杀了一个魔族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开始我瞧这阵仗，不像是魔族倾巢出动，似乎只是一小撮对凌虚门有所贪图，杀一杀小卒，锐气兴许也就退散了。这下好了，砍了人家亲女儿，恐怕此战难以平息。”
“凌虚门近年来势微，修为最高者不过练虚期。云云，我们到底还是要回太初境去，这一走，凌虚门怕是不好过了。”
云舒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她悠悠打量着越长歌，忽而低声笑道，“瞧你平日不务正业，没成想还没把脑子玩坏。”
越长歌睨了她一眼，“你到底有什么后招？速速招来。”
“你说得对，”云舒尘摩挲着这枚内丹，不过片刻，在她掌心悉数化为粉尘。
“魔君只会知道她女儿死在了凌虚门的地界。她睚眦必报，不会放过凌虚门的。”
她松开手，黑砂一样的尘灰自缝隙中漏下。
“曾经，包括凌虚门在内这一带的小派与流云仙宗交好，每年都上礼巴结得紧，只可惜那第一仙门近年换了宗主，对他们日益冷淡。但玄诚子等人似乎仍心不死。”
云舒尘意有所指，“唯有狠挨这一掌，这些宗门才晓得认谁作主人更好，不是么？”
越长歌叹了口气，“你呀。”
“嗯？”
越长歌却转身走去，嘀咕道，“还是当年那样。”
云舒尘一时竟不知她是何意，看着她的背影，扭头时，却正与一双眼睛对上。
“师尊。”
卿舟雪在一旁看了许久，她的同门早已经回去歇息，而她尚还静立于原地。
卿舟雪靠近她时，已经嗅到了云舒尘身上残存的魔气，估计是方才打斗之时不慎沾染上的。
她眉梢微蹙，“刚才那个，很难对付吗？”
“还好。”云舒尘温声道，“你若一个人遇上了，定要小心。近几日也莫要乱跑，恐生事端。”
“最好不要出去。”
云舒尘自己并不惧那女人，这时瞧见卿舟雪，心底却隐约生了些担忧——怕是会波及到她。
于是只得蹙眉再嘱咐一遍，“卿儿，最近会动荡一阵，与往常不同，倘若碰到陌生人，不管是何打扮，都离得远一些。”
师尊自打出了门，便总对她有些不放心。像是不管将她藏到哪儿，都生怕别人夺了去。
卿舟雪虽不明白云舒尘为何担忧到这个地步，几乎每日都提醒她一遍注意别人，但她总是耐心地听完每一遍，而后点点头。
然后她便瞧着女人微蹙的眉梢渐渐平展，眼神中含了点笑意，但似乎又有些无奈。
“你真的在听我讲话么？”
卿舟雪今日难得看着她走神，缓缓地一眨眼，却由于烂熟于心，相当流利地将她方才所言背了出来。
可以，蒙混过关。
云舒尘冷哼一声，但却不是生气的意思，目光落到那白玉镯上，“去睡觉？”
“我先和师姐说一声，她今日并未打坐，免得她以为我彻夜不归出了何事。”
卿舟雪正欲回去，却被云舒尘拉住了手腕，“你前几日怎么说的？”
“前几日她整夜打坐，我脚步很轻，故而不知我出门。”
“那你今日又打算怎么说？”云舒尘似乎松了口气。
“与师尊，”她想了想，“修炼。”
云舒尘很是满意，好歹她没大言不惭地讲出“和师尊睡觉”几个字。她这便松了手，负在身后，“嗯，你去。”
今夜的乾坤小天地，不知为何，庭院前的一片萋萋芳草地上，开满了大片的洁白小花，覆在地上一层，像柔软落下的新雪。
云舒尘似乎还没有困意，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瞧着那一片如雪白花，骤然就温柔了下来。
“这花像你。”她收回目光，便来打趣徒儿。
“哪里像？”
“远远瞧上去像是冷的，像冰雪一样，但实则很乖巧柔软，也……很有温度。”她闭上眼，忽然说道，“其实我还很喜欢你的名字。最后一个字。”
卿舟雪问道，“这意蕴有些冷寂了，师尊为什么喜欢？”
“冷一些好。”云舒尘似乎甚是怀念，“我小时候从未见过雪，头一次来太初境，住过几月，便被这满天飞舞的白色东西迷住了眼。”
纷纷扬扬的，千片万缕的。
顺着太初境群峰之上的长风，它们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地旋转，扬起，干净而纯粹，往上飞过天穹，仿佛天地之间，无处不可去，无处不能及——
云舒尘犹记得那时自己的羡艳，她不知到底喜欢的是雪，还是本能地向往着这样的干净和自由。
魔域地火炎炎，留不住这转瞬即逝的白。

第111章
卿舟雪听着她讲话，总是分外安心，入耳是师尊的声音，还有过于静谧而显出的心跳。
在这样的声音之中，她一旦闭上眼，便很容易放松而睡去。
她感觉卿儿的呼吸均匀以后，便悄然撤去了压在她身下的一截衣袖。瞧她睡容安静，盯了片刻，又忍不住低头。
在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云舒尘没有过多贪念，浅尝辄止，这便起了身。只不过一瞬之间，她便走出了乾坤小天地。
一枚玉镯正静悄悄悬在眼前。
云舒尘将白玉镯套在手腕上，走向北源山最高峰，捏了个法诀，乘风而去。
掠过千万重山，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感觉四周的“水”多了起来，再往下望去，蓬莱阁的只影耸立于最大的一座岛屿之上。
云舒尘落于阁前，一片灯火通明之处，有一女人的剪影斜斜投在纸窗上，闻见人来，端直不动的影子便轻微晃了一下。
那女人款步走去，将门打开。屋里头的光晕照彻门前，恰好停在云舒尘身前一寸处打止。
正是李阁主。
她看见云舒尘，并不意外，似乎是早已料到她会前来。
“恭候多时了。”李潮音温声道。
入内，席地而坐。
李潮音为她斟了一杯茶，抬睫，“如何？”
“蓬莱阁的手眼果然通天。”云舒尘呷了口茶，轻叹一声，“不错。唐迦叶已死，新任魔君唐无月近些日子才上位。”
“蓬莱阁的商市远销各地，与魔域亦有经商往来。但凡有往来，也便会有走漏的风声。”李潮音道，“这并非是难事。”
“从那小魔女的态度来看，”云舒尘说，“她们与流云仙宗依旧是势不两立，俨然还记得当年血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如此甚好。”李潮音笑道，“你不也是这般想的。太初境崛起的速度有些惊人，过不了几年，流云仙宗依照往年作风，必会打压，以巩固第一仙门的地位。与其让他们先下手，还不如你先走一棋。正巧魔域那边也深恨于此，怎么……云仙子是想联手？”
云舒尘定定地看着她片刻，亦笑了一下，“既然敌对相同，无论仙魔有别，那便是友盟。但肯定不能从明面上来。”
“而且现在还不是时候。”云舒尘轻叹一声，“唐无月……便算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与她合作，也不能容忍她坐稳君位。那毕竟是我母亲的基业，怎容得她来糟蹋。”
“随意。那你兴许要慢慢来了。”
李潮音点点头，她将手中茶杯放下，“我倒是半点不急，要得也不多——蓬莱阁对于派争无兴趣，只想打通流云仙宗西边的商脉。这所谓仙宗横亘在中间，又将货物流通拿捏得死紧，到底有些碍事，不如交由我。”
云舒尘笑道，“你要得还不多？流云仙宗家大业大，许多仙门世家都聚集于附近，相当繁荣，算得上整一块肥肉。”
“自小家贫，唯爱这一点铜臭之物。”
李潮音打趣道，“你若是事成，还记得给我这小小蓬莱一点好处就行。”
此刻，云舒尘腕间的玉镯似乎抖了一下，李阁主眼前一花，便瞧见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姑娘自里头掉了出来，正靠在云舒尘肩上。
云舒尘一愣，怎么就醒了？
卿舟雪本还困着，抬眼瞧见对面李阁主诧异的眼神，又扭头看向师尊，一时竟不知这是在哪。
她连忙坐直。
云舒尘清咳一声，“你见过的，我徒弟。”
“我自然记得她。”李潮音忍不住笑了笑，“倘若我没看错，那玉镯应该是能容纳小天地的法器。怎么，你一直都将徒儿携带在身旁么？”
云舒尘还想解释一下，卿舟雪却点了点头。她只好瞥了徒弟一眼。
李潮音似有感悟，“……还能这般。不错，我陪观沧的时候太少了，但又实在抽不出空来。这兴许是养孩子的一个不错法子。”
“……”
*
告别了李阁主，云舒尘拉着徒弟走出蓬莱阁，外边已经微微明朗。若有若无的曦光，勾勒出了一线天白。
“师尊，你怎的一下子跑到东海来了。”
“找阁主有点事。”
蓬莱的海面开阔，一轮红日自远方冒了个小角。云舒尘此刻正觉得巧，她恰能带着卿舟雪赏一赏这海上的日出。
还未走得很远，一层光便自云层之中荡开，照彻碧波，像无数游动的金色蛟龙在浪卷起的纹路之中翻腾。
忽然就亮了天，远远看去，海色碧青得让人心生欢喜。
卿舟雪却忽然叹道，“也不知为何，李阁主分明是很好的人。但我瞧见师尊与她坐在一起，就觉得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不是滋味么？
云舒尘听她这话，反而听得很是滋味，她嗯了一声，明知故问道，“说来听听，是怎样的一个不是滋味法？”
她边走边逗着她，卿舟雪似乎在想着措辞，不自觉走到前方，再没有了路，只剩一片碧海。
云舒尘今日兴致不错，随手折了一枯枝，插在地上，竟很快开始生长，最终合拢为一座木舟。
卿舟雪一时看得专注，那点儿“不是滋味”很快被抛到脑后。她去摸了摸那木舟，发现其严丝合缝，丢在水中能浮得很稳——显然比她当年在沙山上乘的那尾要好。
云舒尘将衣摆拎起一角，只脚踏上去，踩得摇摇晃晃。卿舟雪看得心惊胆战，伸出手扶着，唯恐她那常年不爱动弹的师尊失掉平衡，翻到海里去。
可是云舒尘站稳了，而且还成功地将另一只脚也踩上去。她弯着眉眼坐下来，又对卿舟雪说，“来。”
卿舟雪便上了木舟，坐在她对面，还不知师尊到底有何深意。云舒尘以行动解释，她施法鼓动着身下的海浪，往岸上一推，二人便乘着轻舟而去。
“成日在天上飞也倦了，试一试这个。”云舒尘眯眼看向海面，若有所思。
卿舟雪疑惑道，“凌虚门那边，师尊不用赶着回去么？”
“无妨。”云舒尘拿出玄铁令牌，递给卿舟雪，“那边若是有事，越长歌会联系的，玄诚子也会传讯。”
“何况，这也算是在向着北边走。”
云舒尘御水相当自如，她控制着舟下的水流，推着舟急急前进，身后飞溅起大片的白浪。
不过多时，卿舟雪的眉梢眼角全挂着水，她在水雾朦胧之中，抓紧了舟的两沿，感觉整个人如一张薄纸，随时都能甩过去。
然而云舒尘似乎觉得颇为得趣，这浪花推着舟左右一拐，时不时还打着转儿，瞧见远方浪来，不退反进，堪得上是乘风破浪。
“好玩吗？”
“这……唔！”卿舟雪睁不开眼睛，她一句话还未说完，这小舟如一支箭一般射了出去。
哗啦啦水声之中，她听见云舒尘的几声轻笑——若从旁人看来，绝想不到这女人端丽温柔的皮囊下，还藏着一点点少女的狡黠。
两人不知急驰了多久，直到云舒尘收了术法，小舟平缓地顺流飘着。
卿舟雪擦干了满是海水的眼睫，她浑身都湿透了，往下一看，舟里不知为何还蹦哒着一条无辜海鱼。
活鱼被云舒尘用一团海水包好，悠悠地悬起来，她瞥了卿舟雪一眼，指尖绕了一圈儿，忽而将那团鱼飞快地凑近她。
鱼快拍上她的脸——
卿舟雪下意识抬手挡去，一阵白气飘过，圆润的冰球就此砸在她膝盖上。
里头还裹着一条死不瞑目的鱼。
云舒尘在笑她，半倚在舟的一侧，虽微微喘着气，但眉梢眼角都带着轻快。她的长发也湿了大半，贴在胳膊上，日光一照，莹润生辉。
此般情态，倒有十八岁的青春靓丽。
云舒尘从前肤色苍白，瞧来总是有些脆弱，像随时能够乘风归去。现在只要动一番，便能透出一丝浅淡的胭脂色。
师尊身子骨弱，虽然现在也算不上强健，但比以前真的好了许多。
卿舟雪看着她现下这般，打心底里松快。她上下打量师尊一番，又觉得还能再喂得丰腴一些，开始思忖该怎么让她多吃两口。
云舒尘不知徒弟怀着如此慈爱的心思，她只察觉到卿舟雪在看她，几乎目不转睛。
此刻两人湿淋淋的，日光底下衣料几乎透完了。
云舒尘默了片刻，脸上愈发嫣红，手腕抬起，一点一点地将水与衣料分离开来，送回海中。
她正欲开口打破这静谧，远方的海面上，一道飘渺却高亢的歌声响起——
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藏了钩子，要将人的七魂六魄悉数勾走。酥麻入骨地揪住心头的一点点皮肉，然后慢慢牵扯出去。
又像是远古的妖神在低吟浅唱，空灵而曼妙。
入耳生疼。
声音顺着耳朵钻入体内，五脏六腑都在此中颤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她的丹田也在此刻出了些异常，浑身的灵力开始不自然地流窜。
卿舟雪蹙眉，忍着这种不适，看向远方一片礁石上——隐约有几条银白色的鱼尾自海面跃出，但模糊得却像是人影，身后甚至还有海藻一般的长发。
云舒尘收回眼光，懒洋洋道，“运气不怎么好，遇上鲛人了。”

第112章
耳旁渐渐地，便听不见什么声音，只有一片静谧的海浪，轻柔动人的歌喉。
鲛人的歌声能牵动人心的欲望。
好财者瞧见黄金千两，好色者身旁美人云集，弄权者簇拥着无上的权柄——他们被勾引着，纷纷投入海中，最后于幻梦之中成为鲛人的食粮。
云舒尘的修为要高这群海妖太多，她暗自调息了一下略有点儿躁动的灵力，再去听时，只是一首好听的曲子。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卿舟雪，一时并未制止那些小鱼儿唱歌。
她的欲望会是什么？
“想做什么？”云舒尘甚至还添了一把暗火，她柔声哄着，“其实都可以。”
卿舟雪本是极力抗拒着这种引诱，沉浸在相当痛苦的拉扯之中。云舒尘的声音许是压倒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垂下的眼睫在颤，手紧了又松。
卿舟雪的衣裳还未干，像是一朵刚出碧水的白莲，每一滴露珠都挂得清丽。
卿舟雪抬起脸，看向云舒尘，不知不觉间，凑得很近。目光下撤，盯上她的唇。
云舒尘的呼吸悄然屏住，然后她闭上了眼。
卿舟雪一寸寸靠近，稍微歪着头，两人的缝隙几乎一合即拢。正差这最后一步。
云舒尘已经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呼在自己的脸上，清清浅浅的。但却在最后一刻，所有的暖都消失殆尽，凉薄的空气无情地灌入之中，激得她的睫毛一颤。
卿舟雪闭上眼，再度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清明。
清霜剑一出，一片白影自云舒尘眼前晃过，卿舟雪踏上海面，脚尖所点之处都是一层薄冰。瞬息之间，已经离那片礁石不远。
木舟随着一人的离去晃了晃，云舒尘先是一愣，而后无趣地半倚在舟上，侧过头去看她。
鲛人不会与人拼刀枪，眼见得捕猎失败，她们纷纷跃入海中，吟唱声戛然而止。
有一只小鲛人似乎慢了一步，笨手笨尾的，性子太急，这一下跃，竟被卡在礁石的缝隙之中，如何也挣脱不开。
她侧头瞧见那道迅捷的白影掠过海面，三尺青锋一点寒芒，就要直取她性命而来，不禁吓得僵直在原地。
几滴泪珠在极度惊恐之下掉了出来，砸在海面时已经变成了银白的珍珠。
卿舟雪的剑并没有冲鲛人削去，准头有意识地一偏，她的剑划破了远处的一片海面，破碎的冰棱在其中炸裂。
此一剑，正好供她卸力止步，轻巧地落在礁石之上，离小鲛人只有一丈远的地方。
卿舟雪的目光落在她掉在海面和礁石上的点点珍珠，一时顿住，捡起来了一颗，放在手心中仔细打量。
这一打量，她似乎拿定了主意，并不理会这只已经不能逃脱的小鲛人，而是再度踏上了海面。
一声吟唱似乎又起，远处的海面上冒出几个人头，凄楚的歌谣环绕着卿舟雪。
她心神微晃，手中的剑不禁松了一松，而后再度握紧。
卿舟雪的剑招已经悟出来前几式，但近向久无动静。她环顾四周海面，忽然灵光一闪，欲尝试一些崭新的路子。
在一片波涛起伏的海面，她将灵力向深海探去，试图分清楚水流的动向。
待到定准了方位，清霜剑如鱼一样扎进水面，它在海水中穿针引线——所引之线便是周身缭绕的寒气，在划过之处都冻僵了一部分的海水。
她以剑为针线，要织成一片网。
好用来捕鱼。
鲛人还在竭力唱着歌，在海水中盘旋不去，似乎是想要救出那条被困的小鲛人，悄然不觉她们身下，透明的渔网已经成型了一半。
渔网上抬时，只用了一瞬。
一阵相当刺耳的破水声，哗啦啦的水流自冰网缝隙中泄出，里头横七竖八地网了几条不断扭动的鲛人。
卿舟雪还未忘记那条小的，于是再度返回礁石时，又将网中再添了一条，这时才将整个冰网上面的一丝缝隙全部合拢。
云舒尘有点好笑地瞧着她拖着不伦不类的渔网，一半沉在海底，一半露出水面，正往这边过来。
此刻鲛人已经不再歌唱，在如此狭小簇拥的环境之中，她们连动弹一下都很是艰难。
“你将这群小鱼捞回来做甚？”
卿儿即答，“师尊，小乾坤天地里不是有条河么，正好可以养着。”
养一些锦鲤，游来游去地倒很漂亮，而且温和无害。可鲛人……虽说她们貌美如花，但生性凶悍，以新鲜血肉为食，那尖爪利齿，瞧着便不是善类。
云舒尘一时无言，但在乖徒儿清亮的眼神之中，她还是将小乾坤天地里的那条河变成了咸水河。
“日后师尊想要珍珠粉，无需再远跑一趟东海。”将鲛人都扔进乾坤小天地后，她敛起衣摆，再度坐回舟中。
云舒尘一愣，叹道，“鲛人可不会没事流泪。”
她记得，蓬莱阁早年正是靠此发家，虽宛若世外仙境，但仙阁之下，实则是重重尸山血海。
珍珠是怎样获取的，是用小刀一点一点扎进鲛人的尾部，在刺痛和恐惧之中分泌的眼泪。
何况鲛人浑身上下皆是宝，骨髓曾是一道名菜，雅称“玉龙髓”，价值连城，他们的鳞片刮下来，不腐不臭，如透明玉石，常作服饰点缀，满身的脂膏则可点燃长明灯。
雄性鲛人因为体态硕大，尾部较长，鳞片更密，因此足够划算，被屠戮得几乎绝迹。现如今流浪于海湾的，多是雌性。再剩下一些，便悉数被人圈养起来。偶尔有一些灵智开化的，修炼到幻化出双腿，也会隐居在蓬莱岛附近，学着做人。
瞧卿舟雪那模样，应当是并不知晓这段被尘封的历史——传出去当然有碍修仙界的体面，所以各大卷宗之中并不涉及。
云舒尘在心底犹豫片刻，还是将这些往事讲给了卿舟雪听。
卿舟雪聚精会神，最后蹙起了眉。
“所以说，虽说都是修道之人，但为了己私，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并不皆是光风霁月。”她看着卿儿——她的徒弟，身怀其璧，也足够引人垂涎。
“是，我也是为了一己之私，才想要圈养这群鲛人。”卿舟雪垂眸，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师尊定然是觉得她不够爱护这些生灵，这才绕了个弯子提点她。
云舒尘也不会想到，卿儿的心目之中，自己的形象不知不觉变得崇高起来。
卿舟雪却是如此认为，师尊虽为一峰长老高高在上，但是仍然怜惜这些在底层挣扎，尚未开化的妖兽。再与她的故事之中，那些贪婪的修道人一比较——云舒尘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卿舟雪这般答道，示意自己懂了。
云舒尘莫名其妙地瞥了她一眼，她的确是在提点徒儿，不止需小心魔道中人，还得小心一些道貌岸然的修仙人。毕竟这丫头也浑身是宝，处境几乎是一般的危险。
虽说这句话有点突兀，看她这一脸顿悟的模样……应当是懂了罢。云舒尘稍微放了放心。
正当此刻，卿舟雪感觉腿上有一物剧烈地抖动起来，她低头一看，正是师尊递给她的玄铁令牌。
云舒尘将其拿起，几个字自里头飘出，在空中留下墨迹。
“凌虚门有难，速归。”
*
北源山终年飘雪，今日天上纷纷扬扬，雪势格外的大。
云舒尘与卿舟雪已借舟行过一小半路程，因此并未再费较多时候，便回了凌虚门。
凌虚门的护山大阵已经结成，魔族一时半会儿还难以攻克。门内的弟子皆是安全的。
不过他们尚还年轻，很多都是平生第一次见魔族。前些天两位同道的惨死让人触目惊心，一时众人心中恐惧，还未碰上便已经乱了三分。
“师……师姐，这横竖也不干我们太初境的事，能不能不打啊。”
有个弟子欲哭无泪，被阮明珠拍了一下肩膀，她挑眉道，“别怕，魔族不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么，谁还能克了谁不成？”
林寻真环顾四周，略一蹙眉，“卿师妹哪儿去了？云师叔也不见人影。”
“不用担心，她们现在应当是在一起。”白苏抬眼看去，却止不住退了一步，她颤声道，“那……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只漆黑的魔物正以身躯撞击着结界。三头六臂，脸庞狰狞，身后竟然还有一双翅膀，它投下的阴影如一座小山，笼罩住了一小撮人。
阮明珠傻眼，“……还真比我多几个胳膊？”
它每一撞，结界便抖了三抖，底下的年轻弟子便是一阵惊慌。平日在演武场倒是打得有模有样，这会儿鲜少有人不露怯的。
越长歌不得不稳一稳他们，她瞥了众人一眼，“一群小没见识的，都好好站着。此等魔类名为非天，虽然瞧着可怖，但弱点就在那三个脑袋上，不算难对付。”
一个不算难对付。但远方显然飞来了不少，在天顶上盘旋，像一群乌鸦，发出嘶哑的吼声。
此刻日光连一线都漏不出来，它们的身躯如乌云，将白昼笼罩得像黑夜一般压抑。
越长歌眉梢微蹙。
非天力大无穷，但数量稀少，这一下子，怕是整个族群倾巢出动了一大半。但用屁股想想也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开胃小碟。
魔君丧女之痛，恐怕非要覆灭凌虚门才能平息。

第113章
一声恍若远古飘来的鸣声，在一群魔物的呕哑嘶吼之中，显得相当清脆。
众人似乎觉出来一丝光亮，像是一轮红日降落到了乌云之中，滚烫生辉。
炽红的焰羽，几乎要染红了半边天。一只通体为火的朱雀展开双翼，俯冲振翅之时，将几只非天掀落。而后如栖枝一样落在结界上方，将尾羽优雅地翘了一下。它盘踞在上方，不断灼烧着非天的躯体。
越长歌见此，挑了下眉，“云仙子，你还知道回来呢。”
朱雀在上方与魔物缠斗，云舒尘与卿舟雪钻着此空，踏过了结界。
云长老的身影虽不算伟岸，甚至有些纤弱，但她款款走来，不慌不忙的步调却莫名让许多人的心都定了定。
玄诚子一脸凝重地望着上方，他下巴长着的几根萝卜须愁得快被揪断。便是云舒尘来了也不顶用——仅仅让他揪胡须的手顿了一顿。
云舒尘所御之火，至为精纯，朱雀的炽焰将一切都融化成灰烬，哪怕是天生体格强健的魔族，也把骨头困在里头，逐渐变焦烂发黑，最后脆到一碰就折，最后在不熄的焚烧里消失。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朱雀，又垂眸瞥了一下一群默不作声的太初境弟子。
凌虚门的徒儿们如何表现她懒得管，但太初境所派这些弟子，她心里估摸算算，都是各峰长老相当器重的那几个。
他们极有可能在日后继承峰主之位。换而言之，是太初境的新天。
一旦以这种眼光来审视，云舒尘看向这群孩子——属实是不够格。
平日里在宗门演武场上闹得有模有样，现在面对魔族，却收敛起了利爪，獠牙也退化，只剩下随时要撒蹄开奔的胆怯模样。
这样……显然不行。
云舒尘抬眸看了眼卿舟雪，忽而笑了笑，低声说，“给你的师兄弟姐妹一个惊喜。”
言罢，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起了结界的一角，一只非天带着背后灼烧的火焰，痛苦地挤了进来。朱雀焚烧的烈焰让它十分恼怒，六只眼睛已经趋于血红，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
结界之内的弟子们方寸大乱，玄诚子和其他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略有些紧张地看着云长老，不知她到底有何深意，纷纷开始结印对阵。
越师叔好像在看戏，手虽握上了自己腰间笛子，但没有打算出手。
稍微机灵一些的弟子——譬如林寻真，她本也心中打鼓，但骤一观察两位长老的神色，知道此时大概在掌控之内，于是尚能保持一副镇定模样，顺便她还拉住了一旁的白苏。
当非天落于地面，若大山一般宏伟，况且面容狰狞，形状可怖。她们当年超度过的黄鼠狼妖与此相比——居然还算清秀，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阮明珠所受教养与魔族有些类似，或者说是恐惧之时，第一反应不是想着躲避，而是先出击。
在非天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时，她记起越长歌刚才那话，闭眼一刀，便虚空向非天正中间的脑袋削去。
刀刃的烈焰无非是燎着了一缕毛发，下一瞬，她一刀还没落完，只能急急忙忙撤开，狼狈地滚了一遭，非天宽大的羽翼几乎要扫断她的半截腰。
这种动作愈发惹恼了魔物，它正展翅欲起时，一条体态修长的水龙忽然盘旋而上，自它一条腋下穿过，围绕几圈，缠得死紧。
沉重的坠地声。
云舒尘控法将这只非天压制住，龙的身躯扭转过去，变细拉长，拧成一股绳，将其五花大绑。
“再来。”
云舒尘示意阮明珠过来。
阮明珠一愣，“师叔？”
云舒尘只是看着她，微微一笑，“来，刚才那一刀不是没砍中么。”
阮明珠对上她的眼睛，眉梢一蹙，抿起下唇，再看向那不断龇牙咧嘴的魔物。她几步走进它庞大的身躯，捏紧了刀，一股子血腥味自獠牙中渗出来，异常令人反胃。
她当年与那黄鼠狼妖死生恶斗过一场，此刻竟找回了些熟悉的感觉。咬咬牙，刀刃上的灵力充盈到了极致，嗡然作响。
向上跃起，手起刀落之时，鲜血飞溅出来，一颗头颅骨碌碌滚下。
四周的弟子忍不住往后小退了一步，此刻魔物的身形暴涨了一瞬，羽翼在这一刹那几乎伸平，如利刃一样根根张开。
阮明珠来不及避开，她被溅了满脸的血，一下子滚倒在鲜血里，非天的怒吼声几乎让她双耳欲聋。
“你和他们说说，是什么感觉？”云舒尘又问道。
阮明珠回过神，在一滩污血中抬起头来，眨巴眨巴眼睛，“还……还挺轻松的。这家伙看着皮实，但若真用力劈下去，没有想得那般坚硬。”
水龙蜿蜒而上，而后突然奔流起来，又急剧缠紧。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中，这只魔物的身形崩裂瓦解，被切割成几大块，最终连带着方才滚落的头颅一样，化为一道黑烟逸散，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云舒尘的手腕微抬，纤细的指尖轻盈一点，随后落下。
就在这漫不经心的动作之间，她掌管着生杀。
卿舟雪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师尊，嗅到扑鼻的血腥味时，她轻蹙眉梢，但眼光并未挪开。
她施法的样子，还是很好看。
正如当年自己幼时所见，悬于她指尖上，精妙绝伦的平衡。
虽说此时魔军正在进犯凌虚门，应打定精神，不该思绪乱飘。但卿舟雪还是忍不住回想起自己还是个懵懂凡胎时，第一次瞧见云舒尘施法的震撼。彼时的一丝触动，在越过这么多个年头后，在她的心底里，掀起丝丝微微的波澜。
而其它的弟子似乎也有类似的感触，看似纤柔的术法能攻破此等巨怪——魔族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强悍。
倘若说是因着云长老修为较高，这才轻松么？但方才他们的同门阮明珠也作了尝试，便是这等狰狞的魔物，并非以他们之力不能攻破，好像只需要稍微机灵一些，瞅准时机。
太初境弟子的心似乎稳了很多，又听群声之中有人朗言，“怕什么，宗门二位大能在此，另加凌虚门诸位前辈，还能败了不成？”
正当此时，朱雀的火焰穿透了最后一只非天的心脉，它自内里焚烧成灰，然后从结界上跌落。
天空澄澈，金光照人。
云舒尘再度看向太初境跟来的弟子，整整齐齐地站着，终于不再士气低迷，这才算是有了一点名门正宗的模样。
结界外又传来一阵响动。
一匹马缓步而来，但它身上并无骨血，只有玉椎一样的赫然白骨。马背上坐着一位身挑银枪，黑袍加身的年轻女子，面上带着花纹繁复的面具，瞧不清楚真容。
不过仅从她露出的下巴与唇来看，依稀能知晓是罕见的美人。
她只是先锋，身后阵仗压人，乌压压一片，皆是骨马黑衣。
云舒尘抬眼望去，果不其然在正中瞧见了衣着最为奢华繁复的女人，亦戴着面具，金光一照，她手上的扳指折射出微冷的芒。
云舒尘仔细瞧了瞧，又无趣地垂下目光，抬起手来，盯着自己的指尖。
不是唐无月。
可能是伽罗殿的某个大将，也可能是她另外的女嗣。云舒尘并不认识。
现如今的魔主果然还是如当年她以为的那样——骄傲自负，但瞧这小小凌虚门，都不屑于亲自动手，便以为能轻而易举的覆灭他们。
她轻哼了一声，似乎在冷笑。
大战一触即发。
凌虚门的结界，在被非天撞击了一番以后，本就摇摇欲坠。几匹骨马再冲撞了一回，骨头散了架，结界也在此刻彻底湮灭。
仙门众位弟子，严阵以待，每一把灵剑在此刻齐齐出鞘。
一片乱战之中，云舒尘却没有挪动，卿舟雪一直围绕在她身旁，拔剑回防，“师尊，你莫要站在此处。”
“无妨。”她挥袖撇开了一团魔气，蹙眉观着眼前局势，太初境的弟子终究来得不多，主力仍然是凌虚门在抗争。
他们只是一方小宗，修为勉勉强强，对上天生善战的魔族，难免很是吃力。
云舒尘不动声色地等着，待到魔族快要攻上凌虚门主殿之时，赤焰色的朱雀俯冲下来，掀倒了对面大半的人马，又将攻线撤回许多丈。
对面的将领——那衣着最为繁奢的黑衣女人亦没有动，只是看着眼皮底下这群小兵小卒。但是她顺着那道朱雀的火焰望去，稍微侧了侧头，目光竟如有感应似地，落在云舒尘与卿舟雪的方位。
她定睛一看，似乎愣了一瞬。而后蹙眉，又忽然翻身下马，身形飘渺得几乎不着影子，直取云舒尘而来——
卿舟雪一直在密切注意着周遭，她的长剑在这一瞬挽起，纷纷扬扬的雪花化作盾，为她与师尊卸去大半的力。
魔族女人修为深厚，俨然是她的前辈，在不收势之时，突破了卿舟雪的屏障。
正当她觉得这个白衣女子碍事，想一掌处理掉之后，一道薄如蝉翼的水幕在她面前撑开，却将她反震开来。
云舒尘执着手，瞧着来人，眉目微冷。
银质的面具掉了，那人也来不及捡，正好与云舒尘双目相对，她一时惊诧且愣然。
良久。
“……你还活着？”

第114章 前尘若执（上）云舒尘番外
“君上，小殿下如此体弱，我们一族的功法至阴至寒，于她而言，再修习下去，恐怕有……性命之忧。”
伽罗殿的灯火暗了暗。
殿墙上的壁画，呈精美的镂空状，笔刻古朴而妖异，自中央徐徐展开，仔细看去，像是人身蛇尾的上古神明，硕长的蛇尾盘曲扭转，竟像是在缓慢转动。
唐迦叶闭着眼，正坐在伽罗殿的最高座，似乎是在打坐休憩。闻言，她微微抬了眼皮，而后又垂下，看向匍匐在脚底下，背脊略有些发抖的女子。
“还有什么法子么。”
底下又有几人面面相觑，嗫嚅不敢言。
魔君没有那么好的兴致，冷冷道，“直说。”
一女子颤声道，“小殿下，她，她虽修不了我道，但那些仙宗的功法，更加中正平和，应是可行。”
高座之上，灯火有些昏沉，女人的神色晦涩不明。
气氛随着沉默的无限延长而愈发压抑，空气中变得很是阴沉，稀薄，几乎下一瞬就要窒息。
良久。
她淡淡道，“你让我们下一任君位的继承人，修仙道？”
女人的容貌昳丽，柳眉微挑，亦是一双多情的好眉眼。
只是她眼底渐渐凝了一层冷霜，垂眸盯人的神色，却不怒自威。
底下的几个魔女愈发胆寒，连话都不敢再吱一声。
忽然又有一道嗓音如银铃般亮起，“这是在气什么呢？”
唐迦叶挪了一下眼神，向身侧瞥去。
来人一身百褶裙，浑身的银饰晃得啷铛作响，相当浮夸而张扬。
那女人哼笑一声，腰肢一软，便倚在了唐迦叶身上，贴在她唇边说，“有什么难事，可与我这个大祭司说一声。”
见她闭目不语，大祭司双眸一眨，试探性地问道，“无论是花猫还是什么猫，能捉得住小鼠便可以了，修炼不也是这个理么。”
“闭嘴。”
魔君再度睁眼，重重拍在扶手上，“你们先下去。把她带过来。”
底下几个瑟瑟发抖的年轻魔女如蒙大赦，纷纷退散。
殿内只剩两人，显得异常空旷。
唐迦叶似乎略感疲惫。
她一把将那女人推下去，自己独自靠着。
“不可能。”
她冷冷道，“你是忘了本座的阿姊是怎么死的了？我族与那所谓仙宗势不两立。”
大祭司叹了口气，“那就……您废了尘儿的继承权，另择一位。而后给她块地盘住着，此后也无需多管，就让她平平安安地过上一生。这样如何？”
正当此刻，伽罗殿的门微微敞了个口子，又被合拢。
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姑娘走了进来，她抬眼看着女君，而后再是一旁的祭司大人，皆按顺序行了礼。
年龄虽小，但仪态无可挑剔。
甚至比起唐迦叶的几个亲生女儿，她更有王女的气度。
“过来。”
唐迦叶示意道。
她见得那小姑娘抬眼悄悄瞥了一旁的祭司大人，而后稳着步子，走上前来，并在她面前低下头去，显得十分温顺。
“抬头。”
唐迦叶的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稚嫩的脸庞，除却一双眼睛，其余的地方……鼻梁，唇，眉骨，哪里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近些年更是越长越像。
不像前任的女君，反而像那个背信弃义的仙门女人——说来荒谬，瞧着也的确讽刺。
念及她是阿姊的唯一血脉，唐迦叶瞧着这张脸，忍住了很多次掐死她的想法。
倘若再让她学修仙道。
不。
唐迦叶觉得这首先会把自己逼疯，她怕她迟早控制不住自己，对那丫头动死手。
她偏不信，放眼整个魔域，还寻不到一套能修炼的路子。
“从此以后，本座亲自教导你。”
听得君上如此宣布，其余两人皆是一愣。
祭司大人眼珠转了转，又轻叹了口气，她似乎预料到了什么，略带同情地看向那年幼的孩子。
*
几年以后。
云舒尘再次从伽罗殿出来，一步一步，浑身的筋脉都疼得钻心。她的衣着略显狼狈，全都是方才运功呕出来的血印。嘴角处略微破了皮，连带着半边侧脸有浅淡的掌痕。
这几年来，君上一直在想尽法子让她修炼，可是魔族的体系大同小异，每每她运功到一半，便会因为体弱而吐血晕厥过去。
一年一年地过去，半点进益也没有。
今日的君上似乎真的已经被她磨掉了耐心，恼火之下，一掌甩了过来，她的嘴角便破了皮。
有点疼。
她稍微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感觉那一块的肌肤是滚烫的，像是要烧起来。云舒尘走出殿门前特意望了一圈，没有人。
她想早点回去，教旁人瞧见这副模样，终究是失了体统。
“你的脸怎么了？”
背后一道甜美的声音传来。
回眸看去，唐无月歪着脑袋看她。
“没什么。”
看到是她，云舒尘蹙着眉，扭头便走。不料胳膊上猛然一疼，连带着袖子，被人一把拽住，握得死紧。
女孩儿嗤笑一声，“你瞧瞧你自己多废物，我的母上大人每天抽了这么多时辰教你，结果什么也没教出来。”
唐无月虽比她小两岁，但如今修为能比她高三阶，力气也大很多。
她手上使劲儿时，云舒尘只觉自己的腕骨被她分筋错开，疼得背后冒出一层虚汗。
她忍住手腕的颤抖，朝这丫头笑了笑，语气柔和：“她教的是我，又不是你。”
这一句柔声细语，四两拨千斤。
唐无月的脸色骤然阴了下来。
她一直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母亲分明不喜欢云舒尘，却将下一任魔君之位留给了她。而且每日都要花大工夫教养，虽说无甚进益，时而气得打人，但也没有废她的意思。
她唐无月才是现任魔君亲生骨肉，况且是堂堂正正的长女。这位子本就该是她的，关那个仙魔混血的孽种什么事？！
这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是么？”唐无月将人拽过来，没轻没重地，便往她脸上的伤口恶意一捏。
疼痛顺着脸上起，深入骨髓，几乎是头皮发麻。
云舒尘推搡起来，但由于修为悬殊，实在无力推开，唐无月甚至将她拿捏得更紧。
唐无月指尖沾着点血，在她面颊上肆意涂抹着。这小魔女终于开心了些许，挑了挑眉，“疼吗？”
“我若是在伽罗殿前出了事，你怕是也不好过。”
云舒尘忍痛稳着声线，指节攥得发白，她垂下眸去，掩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戾气。
唐无月笑道，“不好过？你还以为她会向着你？”
她继续□□着伤处，“我听闻母上大人，她很不喜欢你这张脸。”
“干脆毁了。哎呀，这算不算在帮你？”
云舒尘背脊发寒，唐无月压着她的半边脸，自怀中掏出一把精美的骨刀，好奇地往上比了比。
骨刀像是在逗她，一拍一拍。
但是云舒尘素知她的表妹有多暴虐，她说此言，便是真会扎下去的。思及此处，内心不由得一阵绝望。
殿门忽然敞开，唐无月抬头看去，发现母亲的身影自里头走出。她面上惊喜的神色还未扬起，便被唐迦叶隔空一掌甩开，那把刀也铿锵一声掉在地上。
云舒尘终于被放开，她顿时瘫坐在地上，咬牙忍痛，轻吸了一小口气。
“滚回去。”唐迦叶冷声道，“成天就知道惹是生非，你还有点体面么？”
唐无月捂着自己的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当即就掉了下来。她先是愣愣，而后不可置信，最后扬声说：“……我才是您的女儿！”
唐迦叶没有说话。
唐无月含泪瞪了云舒尘一眼，她年纪虽不大，但眸中的怨毒仍让人心惊。
鉴于魔君在此，唐无月收敛了爪牙，但一通委屈无处发泄，便哭得停不下来。
唐迦叶听着愈烦，让几个随侍的魔女将这无理取闹的家伙带了回去。
云舒尘缓了一口气，她发觉自己的右手好像断了，此刻颤颤巍巍地，也动弹不得。
唐迦叶黑色繁丽的衣摆如蛇一般缓慢拖行着，直至她的身前停下来。
“还能被自己的妹妹欺负成这样。”她冷淡一声，“你自己好好想想罢。”
言罢，她便不再看她，径直离去。
云舒尘躺在地上，亦无人来扶，她咳了一口血，总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疼，脸上也疼，手腕处一片麻木，没有知觉。
待到人都走远。
当时唐无月再怎么欺负她，唐迦叶再如何冷嘲她，她勉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点自尊，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现在的天色暗了许多，曦光晦涩不明。她此刻动不了，又无人看得见，终于可以暗自舔舐伤痕。遂靠在冰冷的地砖上，泪痕一道道，哭得静默无声，沾深了一小片。
唐迦叶走了良久，本也是心烦意乱，出门散心。
她的修为较高，可听得很远。此刻，背后的风送来了那个小姑娘的轻声哽咽，像是在向上天祷告，抑或是说喃喃自语，“娘亲……”
“我真的……真的已经很用功了。”
唐迦叶顿住脚步，不知为何，她慢慢垂下眼睫。又想起了阿姊尚在时，笑着将在襁褓里的小丫头，忽然一下丢到她的怀里，炫耀地问她这孩子是不是漂亮得很。
当时唐迦叶虽有些不满她的仙家血脉，但远远谈不上恨之入骨，无奈地抱了一路。
只是可惜后来，物是人非。
她犹豫片刻，抬手以魔气幻化出一只黑色的鸦雀，吩咐道：“去寻祭司，让她把那丫头接回去疗伤。”
雀鸟拍了拍翅膀，飞向娲神祭坛。
只落下一片黑羽，握在她掌心。

第115章 前尘若执（下）云舒尘番外
“我说啊。”
祭司大人抬着小姑娘的下巴，有些心疼地看向她脸上的淤青和伤口，“唐无月那小屁孩，真是欠收拾得很。”
她的脸上贴了一层黏糊糊的伤药，祭司大人调出来的玩意味道总是有些奇怪。不过见效还不错，一敷上去，冰凉的感觉就覆过了那一层火辣。
“不过你也莫要太怨君上了。”祭司大人放下瓷碗，揉了揉她的头发，“她不都是在跟你过不去，实则更多的还是在和流云仙宗过不去。”
“她们姊妹二人，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你的母亲死了，君上甚是难过，她本就是个偏执的性子，一日不能报仇于流云仙宗，一日便不得安生……其实你不知道吧？她以前是个开朗的人呢。”
“你和云芷烟太像了。”祭司大人打量着她，叹了口气，“不笑的时候，更像。她看着你估计很矛盾。”
“我的另一个母亲……真的杀了我的母上？”她仰起头，因为敷了药，嘴唇动得有些艰难。
“据我所知，”祭司大人顿了顿，她对上那孩子的眼，“那一日，流云仙宗设下诛魔大阵，她们俩在里头同归于尽。”
“好了。”祭司大人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都过去了，不要想了。”
云舒尘垂下眼睫。
她的血脉之中，仙道的气息和魔道的气息不断对冲，因而躯体内耗严重，天生孱弱。她的存在本身而言，更像是双亲犯下的错。
一个诅咒。
大祭司瞧她神色不对，连忙岔开了话题。转而对云舒尘讲起唐迦若——也就是她的母亲，当年是如何率着女希氏一族，收服魔域九重天，建立伽罗殿统管其他部族的往事。
大祭司几言几语的勾勒之中，能征善战，多智果敢的初代女君形象活灵活现。
云舒尘的记忆中留下过“她”的身影，时而是她编的发式，时而是她哼的歌谣，只是面容终究是记不清楚了。
隔着大祭司的低声叙述，她得以短暂地享受拥有“她”的感觉。因此这些故事，云舒尘一贯是爱听的。
“祭司大人，有个自称是郁离的小孩儿求见。”门口传来一声通报。
“嗯？”祭司大人打住了讲故事，她笑道，“是来找尘儿的罢。让她直接进来就是。”
门口现出一个小姑娘的身影，她的马尾高高扎起。
郁离显然是得知了什么风声，一路小跑着，急急忙忙地进来，她一见云舒尘的脸，顿时眉毛倒竖，看向祭司大人，“大人，这是谁干的？我这就去讨个公道。”
“慢着。”大祭司说，“你这弯刀都挎上了，莫不是去打架的？”
郁离闻言，又扭过身来，点了点头。她的半边颈脖上，有青绿色的雀鸟纹样，旁人一看便知，她是郁大将军家的后人。
早年唐迦若与郁离的母亲有知遇之恩，因而这两个小辈来往密切。虽说一个是少君，一个是将臣之女，但由于年纪还小，相处起来并无间隙。
“别去了。”祭司叹了口气，“是唐无月。君上已经罚过她，你还能去打她不成？”
郁离一愣，顿了顿，没话可说，只好坐在了云舒尘身旁。她问道，“你没事吧？”
云舒尘摇了摇头。
郁离的眼光一直从她半边敷药的脸瞧到被布包缠的手腕。然后紧盯着那手腕，“祭司大人，我想不通。前任女君还没去世多久，她们就敢这么对她？那以后还得——”
“不得妄议君上。”祭司打断她，瞥了一眼，“半点不懂规矩的小家伙。”
郁离哦了一声。她腰间还挎着个布袋，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低头在里面掏出一只小花猫来，举在云舒尘面前，笑道，“你看，我把它抓回来了。”
那只花猫肉嘟嘟的爪垫，正在上下晃悠，很是可爱。
彼时小云的目光瞬时亮了起来。
这只花猫是唐迦若从外边买来，逗云舒尘玩的。
堪称得上是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还能握在手里的回忆之一。
前几日莫名跑丢，她难过许久，今日竟然失而复得，可谓是幸运之至。
她用完好的那一只手拿过来，小心翼翼抱到怀里，摸着软软的猫毛，眸光微亮，“你是从哪里找的？”
*
“她怎么样了。”
“哦，因为修习的那些功法……她周身经络皆受伤颇重。君上，再这样下去，她绝对活不过几年的。”
大祭司挑眉看去，“敢问您到底有何深意？要大费周章地把自个累个半死，然后再是折磨死她么。”
“折磨？”唐迦叶转过身来，忽然笑了声，“兴许这词儿用得没错。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大祭司微妙地察觉到她的态度有所松动，心中微喜，却被极好地掩了下去。她再度试探道，“君上若是不想再折磨自己，也放过那孩子。索性废了她的君位？而后封一块领土，让她安生度过一辈子。”
唐迦叶没有说话，大祭司又劝，“她自己无法自保，您这样立她，活就像个靶子一样，平空惹人妒忌……那小家伙太可怜了。”
言罢她轻叹一声，抚上心口，“若是她母亲知晓她现在的模样，想必会心疼得要死。”
这话让唐迦叶的眼神动了动，她拢在长袖下的手指悄然收紧。
“不行。”
大祭司心底刚一凉，却听那执拗的女人说：“纵然她不继承此位，也不能再这般丢人现眼下去。”
“您终于肯松口，让她另择别道了？”她双眸一抬，竟是愣住。
“再说。”
唐迦叶摇了摇头。
她这几日想了很多，白日多思，晚上亦不安生，哪怕是冥想进入浅眠，总能模糊地梦到一些往事。
如祭司所言，这样下去总不是个法子。
在尝试遍了几乎整个魔域的功法以后，唐迦叶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一路实在走不通。
但纵然她再厌恶云舒尘，再不喜那个女人的影子——她，她终究是阿姊的孩子，还是唯一的遗脉。
唐迦若，她是女希氏一族的骄傲，亦是整个魔域九重天的骄傲。
哪怕只是为了她，唐迦叶也绝对不愿将她的女儿养成废人，就这么碌碌无为一生。
可若是废了她的君位，再让她修仙道，纵是唐迦叶为此让步……各家仙门功法皆不外传，偌大的魔域九重天，也找不到任何能教她的人。
想到此处，唐迦叶不由得一阵烦躁。若要为了此事，她还得派人去各大仙宗求一趟？
这是不可能的事。
那片土地，念及都觉得恶心，除却征战，她绝不会再派人重踏一遍。况且仙门与魔道素不待见，他们仙宗一个个心气甚高，也大概不会松口。
演化到今日，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
不多日，伽罗殿下令废位，另立新的少君。
云舒尘知道此事以后，面上无甚波澜，或是说，她心中隐约有些预料，自己无法修炼，君位是留不长久的。
君上历经种种尝试之后，不可能还会再选择她，或是在她身上耗费任何精力。
恨她么？
不若说是恨自己，在母亲留下的光辉中，却活得像个笑话。
她抱着怀中的小花猫，顺着背脊的毛摸来摸去。面前翻开的书页之中，记载着古朴而繁复的文字。
她无法修炼，便只能看看书。书中常会有母亲的事迹，这让她感觉不再是一个人。
外面隐约传来些响动，云舒尘抬头看去，门被一踢，瞬时大开。刺目的光照了进来，门外走进来几个人影。
为首的一人鲜衣华服，正是唐无月。
唐无月要来找自己麻烦，云舒尘并不意外，她心中顿时警惕起来，仔细打量来人，却是一愣——其中的一个很是熟悉，竟是郁离。
郁离脸色黑得像抹了灰，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君上放弃了云舒尘以后，按照长幼顺序，唐无月便很自然地当了这少君。
她此刻正是风光得意之时，不料昨日母亲却特地警告她，让她安安分分地待着，莫要干些仗势欺人的蠢事，甚是丢脸。
唐迦叶当然知道自己女儿的德性，想来心里也不是特别满意。
云舒尘虽不能修炼，但自小可窥见一斑，论到文韬或是治事，她更为聪慧，有时目光看得长远，放在这个年纪甚至称得上老谋深算。
但唐无月，虽然天资不错，修炼上没什么问题，平日却行事乖张，甚至脾气有些任性妄为。其余的，更是差了一截。
唐迦叶犹豫多年，亦有这个缘由在。
可这并非是凡间帝王，修炼与完全不能修炼，差别实在天上地下。
毫无修为的魔域君主，且不说寿命短暂，就算有人护卫左右，亦难以令人信服。君上终究还是取其重。对于唐无月，只能日后多加以管教，于是她从第一日开始就在警告这个逆女。
唐无月自然没想到这些，她只觉得荒谬，母上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维护她那个便宜表姊？
上次只不过断了她一只手，回去以后便被罚跪多日。唐无月现在想来尚还觉得膝盖疼痛，心气郁结——
行，她动不了云舒尘。
可也绝不能让她好过。
“这处，给我都砸了。”唐无月吩咐了一声左右，几个随侍的魔女相互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无奈，但是她们不敢忤逆这丫头的话。
“郁离？”
任她们一通乱砸，云舒尘并不在意，横竖这些外物里，也不剩多少留恋的东西。
她站起身来，看向郁离，不甚明白她为何会和唐无月站在一起。
郁离也看了她一眼，嘴唇颤了颤，似乎有话要说。
但唐无月一眼瞪过去，似是警告。
那高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手指骤然攥紧，抿着下唇，甚是用力地，一点点扭开了目光。
心念电转，只不过一瞬，云舒尘便明白了。讨好新立的少君——对于郁离满门而言，这显然是相当明智之举，显然不能被一时情谊所左右。
她低头笑了笑，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唐无月扬着下巴，见她仍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感觉很无趣。
她目光下挪，盯着云舒尘怀中紧紧抱着的那只小花猫，撇了撇嘴：“拿来。”
云舒尘骤然抬起眼睫。
唐无月推了一把郁离，“你，把那只猫给我拿来，也要一并摔了。”
郁离的胳膊紧绷着，她骤然回头，“不就是一只猫，死在这里也不好看。你……不，少君还是……”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郁离顿在原地，良久后，她只觉眼睫上压着千斤坠，为难地抬起，朝云舒尘看了一眼。
云舒尘的呼吸骤然缩紧，她微小地不断摇着头，步伐往后小退了一步。
郁离低着头朝她走来，“你……你还是给我吧。”
“此乃前任女君所赐，”云舒尘冷冷道，“你们摔了这猫，是不是大不敬？”
“你也说是上一任了。那都过去了。”唐无月哼道，“现如今是谁执政，你还不晓得？拿来。”
当郁离的手快要碰到小花猫时，云舒尘提前松了手，期盼着它能自己逃掉。花猫灵活地自她身上窜下，只留下一串影子，急急忙忙奔向生路——
唐无月似乎看出来她的心思，她双眼一眯，不知用了几分力，对着那影子稳准狠地踩了下去。
咔擦一声，传来细小骨骼的碎裂。
似乎还嫌不够，她将死猫捡起来，当着云舒尘的面一把摔得血肉模糊。而后嫌弃地擦了擦自己的手，“好了。走，这破地方真是一刻也不想待。”
鱼贯而入的人随着唐无月离开。
郁离特意跟在最后头，她顿了顿，自身上抽出一块手帕，递给云舒尘，“我……下次再给你捉一只来。”
手被啪地一下拍开，甩得老远。
“这是……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
她的声音在颤，“能一样吗？！”
那一日，云舒尘的回忆一直都有些朦胧，她感觉自己似乎嗅了很久的血腥，先在麻木之中包裹着自我，流泻出疼意，怨恨。
她自己无能到这个地步，结果连母亲给她的最后一丁点，可以碰到的回忆也被人轻易毁去，毫无反手之力。
人在至为绝望之时，眼泪反而已经干涸。她缩在满是尘灰的屋子角落，时不时被卷起的烟尘呛一口，看着那天的黄昏在恍惚之中一点点落下，转至无边无沿的黑夜。
郁离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她好像说了很多话，但是云舒尘一句都记不得。
绝不是这一次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次。兴许小花猫的惨死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疼痛与怨恨过去后，宛若剥皮抽筋，塑骨重生，云舒尘忍过这一阵子，骤然冷静下来。唐迦叶已经放弃了她，唐无月则视她为眼中钉，她不能继续寄望于别人的垂怜，也无法屈从于人脚下匍匐苟活。
一个相当大胆的想法也在此刻浮现，并且在不久之后，她果断到近乎决绝地迈出了第一步。
祭司大人不是说，她能修仙道么？
她不能在魔域成器，可她还有一半的仙家血脉。
在此刻几乎已经成了唯一的救赎，她像是走投无路，最终扑向火焰的一只飞蛾。
她要离开此处，要变强，要像母亲大人那样睥睨九州。会不会终有那么一日……她也尽可凭己心意，生杀予夺，将人揉捏于股掌之中？

第116章
“……你还活着？”
当年的旧友，变化实在显著。稚嫩的面颊早已不再，眉梢眼角都带着魔族女人特有的艳丽与锐气。只是她错愕的神色，让这点常年浴血的锋锐柔和了许多。
郁离。
云舒尘在心底轻嘲一声，但是面上却平平淡淡，无甚反应。
当年云舒尘在某一日莫名其妙地消失，而君上在隔日即宣布了她病逝的消息。
郁离没想过她还活着，一时惊喜竟然压了上风。但她看了一眼旁边一身纯正仙法的卿舟雪，诧异道，“你这些年为何会与他们为伍？”
云舒尘平静地盯着她，“什么意思？”
“我并不认识你。”
卿舟雪也颇觉得诡异，下一瞬，只听得师尊问道：“阁下是对方的将领么？在此番双方交战之际，你来寻我，莫不是想要和谈。”
郁离在听到她说出那句“我不认识你”以后，神色在一瞬间复杂起来，又听此言，目光顿住，“……事已至此，不可能和谈。”
云舒尘指尖一挑，水线便捅穿了她的肩膀，郁离没有躲，挨了这一下，淡红的血丝染红了透明的水。
“不可能和谈，那便只能打到分出个胜负为止。”
云舒尘神色淡淡，之后每一招都并未留情，郁离斗志不盛，被她逼得只剩回防，最后被一掌拍上心口，唇角鲜血流出，往后退了小半步。
这些年她学了很多，竟比自己都要厉害许多了。
郁离一时都忘了两人再见时只能相杀的遗憾，她心中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卿舟雪看着那魔女的神色晦涩不明——她看向师尊的眼神不是仇恨，而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
师尊认识她么？
但云舒尘却完全是像对陌生人一般。
兴许是认错了。
卿舟雪心里想，师尊自小在太初境修道，身体不好，也不会走远门，又怎会认识魔道中人。
念此，她便不再犹豫，一剑霜寒，对准那魔女的心口刺出。
她的衣襟上很快被冻硬了一片。
郁离对待卿舟雪并不会手下留情，她目光一凛。云舒尘生怕卿儿出事，一只小型的水龙自她袖间钻出，借着清霜剑的寒气染成冰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她的身上撕咬。而后尾巴一拍，力气向后抵去，让卿舟雪借力落回原处。
云舒尘揽住卿舟雪的腰，而后松开，“你先护好你自己。”
冰龙并未持续多久，应声而碎，郁离收回手，她的神色亦逐渐平淡下来。
她望这边再看了一眼，终于不再恋战，身形忽而化作一道漆黑魔气，消失不见，想来应是回了原处。
凌虚门与魔族的这一场交锋，俨然还是略落下风。
其后被勉勉强强支起来的一层结界，又很快被击碎。
玄诚子停下施法，他心中打鼓，寻到一片高处，向凌虚门四周看去。
魔族进犯的方向并非是一处两处，而是四面八方来围拢。
玄诚子唯恐这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凌虚门这点底子，全毁在了他当掌门的这一代，到时候哪怕是死了，也没脸和各位祖宗交代。
眼瞅着门中精锐的弟子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其中还有几张他日夜看着的小辈面孔，这心里一时的滋味，恐怕难以为人所道。
再杀下去，就算赢得了此战，门中根本后继无人，徒留空壳一副。
太初境来的两位长老修为至高，是他们整个门派，现如今唯一的希望。可是人家援助归援助，不太可能为了他宗拼死拼活，毕竟要消灭这些魔族，的确非同小事。
玄诚子此刻十分后悔，平日里没能与太初境多打个招呼。
虽说是友宗，好像唯一的密切交流也就是上次与太初境掌门相邀论道，而后是隔几年零零散散地派些弟子去学习。
他们费劲心思巴结的第一仙门，推脱什么宗内最近新立掌门，内部动荡，实在无力外援。
偌大的一个宗门，怎么会无力外援？
很明显是借口都找得敷衍。
危难时刻才见得真谛。玄诚子内心恨得咬牙切齿，此刻不得不低着头去和云仙子好一番商量。
云舒尘站在远处把控战局，站在远离交锋之处，动也未动。
师尊施法需要专心，需得确保四周环境安全。卿舟雪一直在警惕着对面射来的一些飞矢，或是天空上忽然袭击的带翅翼的魔物。
一只浑身漆黑，鹰嘴人身的魔物飞来，被她对空一剑斩落，而后冻成一团冰块，砸在地面摔得粉碎。
越长歌则带着门内弟子，自四周围守着，只作防护，是相当保守的打法，无一伤亡。
玄诚子寻到了云长老的身影，他诚挚地表达了一番凌虚门的谢意，又讲了讲当前这局面的难处，话语几经犹疑。
好在云长老心里甚懂，她笑了笑，静静地听着，待到玄诚子的话明里暗里，有意将凌虚门附属于太初境时，云舒尘讶然道，“掌门真是言重了。既然都是同道，也谈不上这一说。但若凌虚门若有意与太初境结盟，互帮互助，我们当然是乐意之至。”
玄诚子岂能不应，连忙称是。结盟这个说法比较好听罢了，但实则并无太多区别，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就好。
卿舟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总觉得师尊便是在等玄诚子这一句话。
果不其然，玄诚子感激涕零地走后，云舒尘掏出腰间令牌，对着越师叔说了些什么。
应该是要全力出击了。
卿舟雪偏头问道，“师尊，可需要我去支援一下师妹她们？”
“你有更重要的事。”
云舒尘瞥了她一眼：“护好我。”
言罢，她的双眸缓缓阖上。
卿舟雪忽然感觉四周的天色变幻，再往底下听去，像是有何生灵正欲破土而出。
这种气氛让卿舟雪莫名紧张了些许，紧盯着不断蠕动的地面。在累累白雪之下，忽然钻出了一点什么褐色的东西。
兴许不是一点，而是很多点。土层如云海一般不断地涌动，就在魔族压过的那片土地上。骨马行止不前，四只雪白的蹄骨根本站不稳。
这样大型的术法，该是很耗费心力的。卿舟雪蹙眉看了师尊一眼，她从未见过她同时动用三种不同的灵根。
现下火相祝融还在焚烧，水相玄冥依旧在牵制着一方。底下那不断萌动的，不是木相，便是土相。
地面上终于豁然破开一个口子——
卿舟雪没有瞧见那只雪白的神鹿，而是几层坚实泥土堆出来的巨蛇，从皑皑白雪之下，骤然破出，扬起了它的头颅。
自古百姓祭拜，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世间万物，大多赖以土地为生，而人则是其中最虔诚的信徒。
木火金水各占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唯有土相不同，它坐镇于中央。
只见灰褐色的后土自洞中钻出，那片凹陷的土地顿时吞没了魔族的一大片人马。它那粗长的尾巴在地上拍打着，很快地上红艳艳一片，不知沾染了多少血。
坐镇于中央的郁离见这阵势，当即下令，将所有的攻线全部收拢，向后撤了很远。
方才在阵前冲锋的年轻女子在一片尘土飞扬之中策马狂奔。她身下骑乘的那匹骨马与凡马大不一样，可踏着泥屑飞空而起。
“将军，那边来了两个大乘期。”她一拉缰绳，蹙眉道：“其中一个似是御法的大家，先前怎的无人知晓？”
“我早说凌虚门没那么大本事轻易杀了她女儿，想来有猫腻，讨伐应谨慎。”郁离骂了一声，“她不管不顾贸然下令出征，又平白折损一大批姊妹。”
“这……”那先锋顿道，“君上丧女之痛，可能一时未缓过来。”
她唐无月是痛完了，甩手不管。郁离面色冷若冰霜，现下这进退两难的境地，偏要自己来尝这苦果。
唯一的意外之喜，兴许是知道那体弱多病的殿下，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不管如何，她的愧疚至少减轻了些。
“撤。”郁离冷声道。
此令一出，四周还活着的魔族全部聚拢来，如天光放晴一般，乌云悉数撤去，连退了几里路。
可待她们撤到白雾边界时，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跃不过去，甚是离奇。
“看来不完全是御法大家，”郁离瞥了身旁的女子一眼，“这是阵法，极为罕见的五行之阵。”
“不错。”
四周的天色完全暗去，此刻已经看不见凌虚门。
白雾弥漫之中，有一女人轻笑了声，“看来还是伽罗殿的大将较为识趣。”
郁离转过身来，黑暗之中显出一袅娜身影，不知为何，女人的重音咬在大将二字上，略有嘲讽之意。
“事已至此，你若是心怨难平，”郁离看着她，“杀了我。放这些部众离去。”
云舒尘静静地回望着她，忽而勾起一点儿玩味的笑意，没有回答。
“这些年轻孩子，也是你的同族。”郁离蹙了眉。
“是么？”云舒尘挑眉，“我的同族，不该会为唐无月出生入死。”
她缓步走过几人身前。
大乘仙法的威压会让魔族天然地感觉不适，那些与她擦身而过的年轻魔女忍着五脏六腑的难受，最终忍不住半跪在地面。
云舒尘走过一人时，却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术法的痕迹。她垂眸打量着那名年轻女子，而后摘掉了她的面具。
面颊在外人看来是光洁的，但云舒尘拂袖撤去了她面上遮掩的术法，看见了她眼尾处肆意生长的莲纹。
又是唐无月的哪个女儿么，怎么会混在这些出征的部众之中？但这莲纹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来六瓣莲花。
云舒尘一时难以确定，她挑着那年轻女子的下巴，发现了她因为恐惧而发出的轻微颤抖。
最后她还是松开了她。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群魔女，而后一笑，“今日本座饶你们一命。回去告诉你们的君上——她那个宝贝女儿死在云舒尘手上，若有胆量，便来寻仇。”
“我会一直候着你们君上。”
此言落下，白雾散去，阵法也全部撤去。
郁离的眸光复杂，最后还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带领着残部缓缓远去。
但人群涌动之间，方才那个被云舒尘摘掉面具的女子，却良久没有动弹，一直跪在原处。
并非是她不想走，而是刚才这女人无声无息地给她下了定身术，此刻起身不得。
“追出这么远，无功而返，未免难以服众。”
云舒尘温声道：“就你了，随我回去。”

第117章
凌虚门。
殿前本该是清净的，但此刻地面上被人踩得到处都是污雪，一团一团地堆在道路两边。还有一些暗色的污血，夹在雪缝之中，染脏这片纯粹的白。
一战过后，凌虚门的子弟都在休养生息，还有许多被魔族重伤的子弟，被人抬进主殿，安置在一旁。
这正是白苏来此的用处，她现在略忙，医修大多都是如此，在战时需要旁人好生护着，战后便是生生不息的源头。
林寻真和阮明珠跟着越长歌，完全避开了魔族的主力，因此只受了些轻伤。
卿舟雪拿着一块布，在仔细地擦剑。这把剑上沾了不少魔族的血，方才任何想要靠近云舒尘的魔物，只要她能瞧见，便都死在了清霜剑之下。
雪亮的剑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痂，她不得不用清水小心翼翼地沾着，全部拭去。否则脏剑插入剑鞘，与这些血一起腐化几日，味道难闻，且会对剑身有损。
当卿舟雪来来回回擦了许多遍后。
“你真是，”阮明珠摇了摇头，“瞧见这把剑的神色，堪比看着心上人。”
越长歌瞥了卿舟雪一眼，暗自思忖着，世风日下，这可不就是心上人送的么。
这个小细节让人看得心生甜蜜。她得记着，免得回去忘了写。
雪亮的剑身上微微一明，映照出了来人的影子。卿舟雪顺着剑锋抬头看向门外，果不其然，是师尊朝她走了过来。
引人注目的是，云舒尘身后捆着个魔族姑娘，眼睫微抬，谨慎地打量着四方来人。
越长歌上上下下打量了那魔女一遍，“你怎么还掠了个战俘回来？是什么地位？”
极有可能身份尊贵。
她的莲纹往上追溯，应当是自唐迦叶开始。唐无月的是六瓣莲花，但云舒尘仔细看去，发现这孩子的莲纹与唐无月的不怎么相似。
再加上唐无月多半不会让女儿隐姓埋名地当个军中小卒，大概不是她所生。
唐迦叶当年在唐无月以后，还有几个小女儿，不过云舒尘未曾见过这些表妹。
兴许是她们的后嗣。
“嗯。”云舒尘道，“先带回太初境，审问一番，人就交给你了。”
“——喂，”越长歌瞥她一眼，“怎么又交给我了？”
她无可奈何地接过了那魔族姑娘，只见那家伙一脸戒备地瞅着自己。
女希氏一族几乎没有相貌丑陋的女子，面前的姑娘亦是如此——艳得像条赤练蛇，瞧着就不甚好惹。
她目光阴沉地瞪向越长歌，毕竟面前这个女人与云舒尘不同——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同类的气息。
越长老将一缕散发挂上耳梢，瞥了她一眼，压低嗓音：“嗯……再看就？”
她故意吓唬她，往自己眼睛上比了个手刀。随即听到身旁的弟子在窃窃私语，“……越师叔好像绑匪一般，穷凶极恶。”
这话应该落到你们温柔似水的云师叔头上。
她不禁冷哼一声。
凌虚门危难已解。
云舒尘将唐无月女儿的死因放话给魔族，她们回去以后，定会有人禀报。唐无月向来不喜迂回，下次便会直接来找她的麻烦。
至少凌虚门在这短一段时日里，相当安全。
即日起，他们不欲耽搁过久，直接返回太初境。
御剑而行，一去千里。又飞过了北源山源源不绝的寒气，吹到了太初境温暖的风。
那位魔族姑娘后来还是被绑回了鹤衣峰，为防她伤人，云舒尘在她手腕上套了一件法器，状似玉镯，一沾到肌肤就缩成较为合适的大小。
自此封住一身修为，在取下来之前，与凡人无异。
卿舟雪颇不适应峰上忽然多出这样一个人。
况且那周身挥之不去的魔修气息，嗅着便觉得难以放松，让她时时刻刻想起在凌虚门时的那一场战役。
云舒尘好笑地看着徒儿的那对眉——自打进门后便再未放松，一直蹙着。她手边的清霜剑亦是诛魔之剑，每一靠近就会颤动，像是随时都要脱鞘而出。
反观那只小魔头，也甚是厌恶卿舟雪的靠近，确切地说，她本能地讨厌任何修仙之人。
云舒尘除外。
她记得这个名字，纵然没有见过她的面容，在魔域的传闻中也有所提及。
“你叫什么名字？”
起初在一路上，旁人怎么问，这丫头都没有讲过一句话。但她回答了云舒尘：“梵音。”
云舒尘指了指她面上的妖艳纹路，若有所思，“不姓唐么？”
梵音摇了摇头，“不敢姓。”
不敢姓。这句话太耐人寻味。
“那你的母亲是？”
谈及这个话题，她的眼中闪过一道阴霾，“她是前任君上，也就是唐迦叶的第四女，是现任君上的亲妹妹。”
“已去世了。”
还不等云舒尘问，她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就在这一抬眸间，这丫头提起现任君上时，流露出的恨意令人心惊。
“是唐无月动的手么。”云舒尘轻叹一声，心里有几分猜测。真是够疯的，不过凭着她的性子，的确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梵音垂下眼睫，遮住泪光，尽量稳着声线：“唐无月上位以后，头一件事，便是带着她近几年扶持的一些走狗，铲除异己。她对自己的姊妹都能下毒手，其中就有我的母亲。”
“按理来说，你不该活着。”云舒尘抬起手，拇指一蹭，擦了一下她的泪。
“当年……我被母亲藏在柜子后的书堆里，侥幸躲过一劫。而后流落街头，被郁将军捡回去丢在部众之中。她教我遮掩面上的莲纹，而后就作个寻常人那样活着。”
“还真是命大。”
云舒尘在心底盘算着，突然听见徒弟在敲门，声音遥遥传来，“师尊，吃晚饭了。”
她扭头应道：“等一下。”
“她唯一的女儿死得连灰都不剩。”梵音呵呵笑道：“报应。”
“还有什么需要我交代的吗。”梵音笑完过后，闭上了眼，“尽管问罢，我都会知无不言。虽说此举与投敌叛族无异……但她本身不值得我效忠。”
“无需多言了。”云舒尘却说。
“那你可以动手了。”
失去所有盘问的价值以后，她身为魔族之人，大概会被处决掉。
临近死亡时，害怕是难免。不过她勉力平稳着呼吸，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头顶上传来一抹重压，温热的掌心摁着她揉了揉，顿在一处动也不动。
梵音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击碎自己的天灵盖。
“姨母怎么会杀你呢。”
她睁开眼，云舒尘微微俯下身子来，一指抬起她的脸，端详一二，轻笑道：“如你所言，若都属实，唐迦叶这一脉皆被唐无月屠戮至尽，而我又手刃了唐无月唯一的女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梵音疑惑道。
“那打现如今起，你就是她之后，唯一够格的继承人。”
梵音彻底愣住，眼睛睁大，半晌也没吭声。面前的女人对她温柔笑着，似是怜惜，也似是鼓励：“你不想为你的双亲报仇么？”
当然，她当然想。但是在部众之中苟活的岁月之中，她却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去……坐上那个位置。魔域之主，这对于她来说——
太过遥远了。
就像梦一样。
当有人一下子把这种可能推到了她的眼前，梵音的第一念却不是高兴，而是茫然。
云舒尘攥着她下巴的手一松，梵音整个人也摇摇晃晃，似乎是站不稳一般，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往边上扶去，她这一带，便拉住了离她极近的无辜姨母。
正当此刻，门再被敲了敲，而后推开了一道小缝。
“师尊，时辰过了许久了，你不是……”
卿舟雪忽然顿住了话头，她诧异地看着那魔女挂在了师尊的身上，状似撒娇，而师尊正扭头看向自己，眼神错愕。
“……说饿么。”
也不知怀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复杂心情，她没有再说话，遂关了门，像无事发生一样，脚步声远去。
云舒尘愣在原地。
她将梵音扶稳，而后略有匆忙地，将刚刚合拢的那道门再次打开，拂袖走了出去。
“卿儿？”
院中空落落的，摆在外边的晚膳用一层灵力护着余温。
阿锦蹲在一旁的椅子上，歪着脑袋，无辜地喵了一声。
“走了么。”云舒尘蹙眉问它。
只见那只猫尾巴翘起来，指了指外面。而后它低头认真地啃着盘子内的一小块鸽子腿。
鹤衣峰还挺大的，她一个人走出去，云舒尘兴许还真一时难以找到。
但好在卿舟雪向来带着红绳，云舒尘仔细感知一番，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最终在一梦崖上，重新瞧见了那个茕茕孑立的雪白背影。
云舒尘找着了人以后，脚步这才慢下来，缓步走近她。
卿舟雪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回眸看去。
正是逆光，云舒尘看不清出她的神色，只能在夕阳中瞧出一个模糊的清绝剪影，估计是无甚表情的。
“那个魔族姑娘，是……”云舒尘正欲开口，但却突然想到，她得怎么解释这层亲戚关系？
此言一出，那势必就得和卿舟雪交代她的出身，还有以往的一些细节。
这恰恰是云舒尘不愿意提及的东西。
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卿舟雪是仙门剑冢之中，上古剑意凝成的魂魄。剑冢之中葬着不知多少斩妖除魔的凶器，正如清霜剑一般，远远嗅到了魔气，都会本能地想要出鞘斩杀。
换而言之，她的徒儿，是确确实实的一身天纵的仙骨，生来便是要诛魔的。
自己半身魔血不可能剔除，就像蜿蜒缠绕在大腿根部的纹章一样，只能用以最精妙的术法掩盖。小心翼翼地，掩住一切过往，她面上瞧着才是……光风霁月的。
话到嘴边，微妙地绕了个弯，“我往年认了个义妹，她是魔族中人，不料此番遇上了她女儿。便是今日带回来的那位。”

第118章
卿舟雪偏头看着她，慢慢蹙了眉，还是没说话。
她们相视而立，一时只听到鹤衣峰上的风声作响。
云舒尘动了一下唇，她继续讲道：“方才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斜阳自她们之间的间隙漏出光曦，随着一人的靠近，微微亮的光晕，彻底合拢，只在剪影周边勾勒出一片橘色。
光晕一动不动，静谧无声。
四周的云海是灿烂的金色，波涛绵延，气吞山河。
这个吻来得突兀，去也如一朵缓缓飘去的轻云。
怎么亲得这样轻？
像是她随时都能飘走一样。又像是想放，而不敢放一样。
云舒尘将她环得紧了一些，仔细地回吻过去。
在唇齿相依之间，云舒尘忽然感觉到了卿儿微妙的情绪变化，一开始是试探，而后才慢慢放松了些。
卿舟雪与她分开后，微微喘了口气。
“刚才是没站稳。”云舒尘抚了抚她垂在腰后的长发，“就扶了一下。”
云舒尘这一抚，面前的人又靠了过来，她将下巴埋在她的肩膀上，仔细一嗅，又闻到了一股魔族的气息，让她相当难受。
云舒尘看她蹙着眉，“怎么了？”
“我……闻着头疼，不舒服。”卿舟雪强撑着忍过一阵，这种气息让她周身的灵力紊乱，会下意识地运功备战。
但是她又不想放开云舒尘。
修道之人并不都如她这么敏锐。有的人甚至什么也闻不出来。
卿舟雪很显然，她的反应相当严重，甚至是云舒尘见过最为敏感的。
云舒尘神色一黯，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她将自己那身外衣除去，手一松，炙热的火焰自飘走的衣物上燃起。还未落到地面，就已经完全化为了灰烬。
这会儿似乎好了许多，卿舟雪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她看向云舒尘，眉梢仍蹙着：“与身份无关，我不喜欢她。”
“以后，”云舒尘笑了笑，“我离得远远的。好么？”
卿舟雪点了头。
片刻后，她又问道：“师尊，倘若地位够高，合籍是不是可以有很多人。”
云舒尘一愣，“什么意思？”
卿舟雪看着她的眼，神色相当晦涩，像是念着了许久以后的事情。“你还会和别人好吗？”
“……”
云舒尘没有回答这个离奇的问题，她率先纠正道：“合籍只能有一个。”
“我上次听师姐说，无涯宗宗主娶了八个，有男有女。”卿舟雪看着她，“越师叔上一本话本，也是写的某个世家仙门小姐，与幼时娇俏的青梅私定终身，而后去门派修炼，又先后爱上了自己温柔的师姐与可爱的师妹，在降妖除魔的时候收服了几个女妖精，并给了她们一个家；自己的剑灵化形以后，与她夜夜相谈甚欢，最终不顾世俗的眼光，娶了自己的师叔。”
云舒尘的手一颤，徒儿道：“然后大家一起和和美美过日子。”
“我以前竟不知还能这般。但是仔细想来，师尊，你是置办什么都要凑一套的——”
“打住。”云舒尘恼道，“活人怎能和死物比。对了，越长歌怎么这种东西也给你看？”
“自然不能比。”
卿舟雪蹙眉道，“但论为人处世，在细小爱好方面总是能了解一个人，你让我平日多留心。师尊，这不是你说的么？”
教会她了一些东西，现如今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问了这么多，卿舟雪今日竟还有些不依不挠，她莫不是还不知道自己在吃醋？
云舒尘一时被噎住，她沉默片刻，而后抬眸道：“我想来不是这个意思。”
她执起卿舟雪的手，摸上脉搏，眉梢一蹙，“你看，坏了。”
“……嗯？”
“我看你近几日不太对劲，”云舒尘的语气忽然冷下来：“似是有患病之兆。是不是此处有一些郁结？”
卿舟雪点点头。
她的指尖戳上卿舟雪的心口，淡淡道：“又兼几分酸意，顺着这里一路向上，况且思绪难平，方才瞧见的一幕总是在心中回想，挥之不去。”
“说的可对，嗯？”
几乎是全中。
卿舟雪顿了顿，轻声问：“……我还有的治么。”
面前的人生得像九天仙女下凡尘，但是却顶着这样一张冷情的脸，认真问她吃醋还有没有救。
云舒尘很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
“药石，怕是无用的。”
云舒尘勉强压平唇角，“但还有救，你若是再难受，便似方才那般。”
她的目光下挪，盯上卿舟雪尚还红润着的下唇，而后立马微妙地抬了起来。
当两人又不知七荤八素地亲了多久时，夕阳已经缓缓沉下。
在一片晚风的温柔中，卿舟雪忽然听见云舒尘在她唇边轻声细语，似是叹息，“……也只会有你。”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信？”朦朦胧胧又听见了这么一句。
她到底又在忧心什么。
既是你的话。又为何不信呢？
卿舟雪闭着眼想。
两人踩着沙沙的树叶，一起回去时，卿舟雪偏头问道：“师尊刚才就是想亲一下，是不是？”
“什么时候发现的。”云舒尘瞥了她一眼。
其实不算太迟。
因为她凑过去“治病”的一刹那，师尊翘起来的嘴角，微妙得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但倘若说她在诓人，那也不尽然。卿舟雪低头摸上自己的嘴角，不知为何，她心里的确……的确好受了许多。
从前总是会莫名被师尊牵着走，事后才反应过来。
现如今，兴许是因为云舒尘的微妙神色变幻被她读得很清楚，她几乎能很快知晓她到底意在何方。
这么多年了。还是有些长进的。
只不过……结果并无变化，曾经懵懵懂懂地被圈住，现在却是心甘情愿地上了她的套。
回到庭院。
梵音坐在一个角落，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是在沉思，而后抬眼向她二人瞥了一眼。
用过晚饭后，云舒尘特地将她安置到离她们二人较远的房内，免得让卿舟雪睡不安生。
这几天出了一趟远门，趁着云舒尘去沐浴，卿舟雪正守在桌前，清点东西。
她将一颗颗魔族的内丹摆上桌面，憋着气数了数，竟有二十多个，收获颇丰。
听闻妖丹甚为珍贵，但是关于魔族的却是闻所未闻。
兴许有些作用，譬如炼化？
她去书房中寻觅了一番，瞧瞧有没有什么记载。在云舒尘闭关的六年里，卿舟雪养成了一个还不错的习惯，她若有何疑问，首先便会来此处找一找，若是没有，再想办法问人。
这些年来，后一步几乎没有动用到，无论想寻些什么生僻的知识，总能在此处收获颇丰。
但奇怪的是，今日她落了空。
而且是彻头彻尾的落空。
师尊的藏书向来齐全，这与她个人的习惯密切相关。连话本子都要集全套的，倘若缺损无法补全，她宁愿不买不看。
话本子放在一面墙后，其余的地方则密密麻麻摆着正经书籍。仙道的功法典籍，记载人间、妖界、各大门派更替的史书，诗文，五花八门。还有各种各样的杂书——譬如菜谱，风物志传，名人逸闻……其中竟还收录了柳师叔近几年写的医书。
卿舟雪从头找到尾，连妖界教授猫猫狗狗化形的功法都能寻到，却唯独不见来自魔族的专门著作。
这事让她颇为疑惑，莫非是魔族无人写书？这显然比较荒谬。
不知为何，那日的魔族女子面具哐然掉落，瞧向师尊的眼神愕然带着几分惊喜，她的神色——就这样撞进了卿舟雪的脑海。
彼时她以为是对方认错了。
但当师尊告诉她什么魔族的义妹的女儿时，她才能肯定，云舒尘是认识魔族之人的。
而且关系并不差。
那为何，师尊刻意不收录魔族的功法？
正拿着一本书思索时，门被轻轻敲了敲，“这么晚了，有什么书明日看不成。”
云舒尘披着一身单衣，走进书房。
她看见徒儿手上拿着一本《狐崽成精日记》，不禁莞尔：“怎么，当人当腻了？”
卿舟雪清咳一声，将其塞入原处。“我带回来了很多魔族内丹，一时不知如何使用，便想着来此看看。”
“捣碎了可以入药，于你可能用处不大，不如趁着还热乎，卖给灵素峰。”
云舒尘轻描淡写，语气似乎对魔族相当了解。
她看着卿舟雪，略略一偏头，颈脖间的青丝生动地垂下，眉目柔和，“卿卿，还不过来睡？”
卿舟雪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是叠着音叫了自己的名字，一时还有些不习惯，“这是……”
“前几日你不是说了，小时候，你家里长辈是叫你卿儿。”
云舒尘笑了笑，缓步朝她走来：“我想叫个不一样的，想了几日，觉得此名甚合我意。怎么，你不喜欢？”
她愈靠愈近，正当卿舟雪心跳如擂，习惯性闭上眼时——
云舒尘却没有亲她，她的身体向前倾去，几乎柔弱无骨，与她贴合在一起。
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手在她身后摸索一番，抽出一本书来，而后翻开有折痕的一页，《世说新语？惑溺》——这是人间南朝某位人士所著。
云舒尘将书摊开，借着昏黄的灯火，“你瞧这句话便说得很好。”
卿舟雪睁开眼，瞅着上头的墨字，还未看清，便被师尊柔和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甚是好听。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文末这一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我亲近你，喜爱你，因此叫你卿卿；我不叫你卿卿，那么谁可以？

第119章
“请让一下。”
一道冷冰冰的女声响起。
“这位仙子，你已经将此处净了三遍了。”另一道女声亦毫不客气地回敬。
是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云舒尘正坐在前庭她最爱待的位子上，支着半边侧脸，无奈地看着那两个小辈。
卿舟雪每每瞧见梵音，总觉得她浑身都在散发黑气。经过之处，便处处留下痕迹，污染了师尊整一个清新的庭院。
她爱干净，不能容忍。只要闲暇下来，便不远不近地跟着梵音，在后头不断丢一些清洁的小咒术，争取将魔气驱散。
梵音自然也厌恶仙道气息，偏生这女子非要跟着她，还在不停地施法，扰得她动荡不安。
况且她总觉得这清洁咒是在羞辱自己，明里暗里骂着人脏。
眼看着两人对上，气氛又有点紧张。好歹云舒尘已经锁了梵音的修为，不然兴许会打起来。
云舒尘看向卿舟雪，垂眸想了想，徒儿向来比较淡然，这是头一次，对于旁人的靠近如坐针毡。
昨日她便明言不喜欢她。
其实梵音与她素不相识，按理来说不该相处成这样。
果然，还是因为冥冥之中，仙魔两道，天生相克，宛若水火势不相容，尤其是在她相当敏锐的情况下。
云舒尘偶尔也会想想，当年自己的两个母亲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外界不像是女希氏一族，以女女成婚为风俗。她们俩不仅要克服血脉之中本能的排斥，亦要克服世俗的冷眼，才能短暂地相拥。
“师尊。”
“……姨母。”
云舒尘揉了揉眉心：“别吵。再吵将你们俩一起丢下一梦崖。”
她站起身来，自面面相觑的两人中间穿过，将她们隔开。而后云舒尘转过身子，对卿舟雪道：“掌门让你回来以后，去主殿一趟。”
卿舟雪微点了下头，“嗯。”
她转身离去，终于松了口气，至少得以出门呼吸一下草木新鲜的味道。
梵音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云舒尘将她带去了凉亭，倒了一杯茶，握在手中，微微一晃。抬眸道：“这些天，你想好了么。”
“母亲和姊妹都死了。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梵音慢慢说完这么一句，忽然起身，跪了下来，仰着头道：“只要能要了她的命，我什么都愿意做。请姨母……助我。”
“嗯。”云舒尘道：“真的想好了么？我将你送回去，你还可去郁将军手下，隐姓埋名地过自己的日子。但是一旦走上这条路，你若想反悔，那怕是不能了。”
“不会反悔的。”
“好。”
一瓶丹药落在梵音手中，她打开瓶口，里头有一颗圆滚滚的药丸，闻起来异香扑鼻。
梵音对上云舒尘含笑的眼，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她颤着手拿起那颗药丸，顿了顿，然后什么也没有问，仰头吞了下去。
“每月中旬，你来寻我拿一次解药，切莫忘了时辰，那会死人的。”
云舒尘道：“你长久留在太初境到底也不是个头，先回魔域待着。”
“……我要做什么？”
“先想办法进迦罗殿，你首先得接近她。”
她看着她眼尾夺目的纹路，微微蹙眉，拂袖上去，重新施加了一个更为精密的术法遮掩，“至于什么法子，那就得靠你自己掂量了。”
梵音点了点头，也正是在这一瞬间，制约她修为的法器，悉数解开。
“好孩子。应该还记得回去的路罢。”
云舒尘温声道：“小心点，中间一带仙宗众多，最好绕东边走。”
*
卿舟雪再度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古旧的剑谱。掌门说前几日清理上一代掌门留下的库存，发现了一本压箱底的剑谱，竟是某位冰灵根修士留下的手札。
不过写得着实算不上规整，再加上年代久远，许多字迹模糊不清，似乎还能隐约看出水泡泛的痕迹。
“可能是祖师爷觉得冰灵根稀少，因此不甚重视此书。要着也没用，就一直搁在那里。”
云舒尘看了一眼，觉得此书实在惨不忍睹，她半点都不想收录到自己规整的书架之上，于是让徒弟拿着。
卿舟雪一进来时，便觉得那股萦绕不散的魔气已经全部消失。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旷神怡：“是她走了么。”
“走了。”云舒尘打趣道，“这还不得赶紧送走。否则你怕是剑也练不安生，觉也睡不着了。”
“的确觉得心里安生了许多。”卿舟雪叹了口气。
“之后有什么打算？”
当师尊这样问起时，卿舟雪率先想到的便是问仙大会。
为了安全，问仙大会最低也是元婴境才能参加。
今日掌门还问了一番她的境界，听到这种离奇的情况，他亦愣了半天。
不过卿舟雪现下虽无境界，但她的实力约莫可以估量至元婴中期。放眼整个宗门，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了。
“参加问仙大会，若是为了争头名，肯定不能按最低的元婴境来算。”
云舒尘道：“修为至关重要。若是同境，才会用到平日修习的技巧，或是考虑到灵根之间的相生相克。碰上修为高出太多的，一切技巧皆是妄谈。”
“所以这几年，你便待在峰上，莫要乱跑，好好修行。可以瞧瞧这本剑谱，而后将你自己的剑谱编一编。然后是……再跨一个大境界，化神中期，应当是足够了。”
卿舟雪沉思一番，“化神中期？”
她想起十八岁到二十四岁的六年，好歹从金丹折腾到了元婴。越往上走，肯定是更艰难的。
“师尊当年至元婴期到化神期，用了几年？”
卿舟雪总是喜欢如此，尤其是修行一道上，她往往会询问师尊当年是什么样的，然后以此为目标努力。
云舒尘愣了一瞬，这回忆太过久远，以至于她想了老半天。
“那年应该是二十九岁。应当是……约莫六七年。”云舒尘却摇头道：“你无需这么快。不要学。”
“为何？”
那时候的云舒尘没日没夜地修炼，断绝了与同门师长的一切联系。
光阴自指缝间流逝，她浑然不觉。
回忆起人生中的几年，不知是太过单调，还是记忆实在久远，她一时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也没记住。
这六七年，只剩下闭目时眼前的黑暗。每日经脉之中的灵力流转不息，长时间运功身体难以承受，她记得自己狼狈地趴在床边呕血，然后吐完了再继续，几乎和魔怔了一样。
无疑很痛苦。
当年自己是心中悲痛，急着为师娘报仇，这才如此激进。个中凶险，不足为人道。
所以，云舒尘不觉得卿舟雪也需要这样。
或者说，她的徒儿平日在修炼时总是不紧不慢，心平气和，活像个八百岁的老祖宗在陶冶性情——她便是坐出一个坑来，也不可能做到如此。
“十二年。”
云舒尘没有给她解释，只是道：“稳扎稳打一点，以后吃的苦头会少很多。”
“……好。”
没过多久，卿儿似乎想到了什么，严谨地指出她思虑不周的地方：“师尊，双修应当会快一些。兴许是十年左右。”
云舒尘一愣，半晌后，她笑了笑，“卿卿想和我双修十年？”
这句话自云舒尘嘴里说出来，意思似乎还是那个意思，但又好像不一样了，变得分外奇怪起来。
卿舟雪摇了摇头，“柳师叔说，双修一次不宜过久。恐会伤身，譬如上次替师尊拔除寒毒之时……”
眼看着她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毫无害羞之意，云舒尘自觉失策，心中微恼，一手捏住她的脸颊，卿舟雪的话戛然而止。
她用力一捏，瞧见她面颊上掐了点红。
“……我看你与你柳师叔志趣实在相投，不若把你扔给她当徒弟。”
*
实际上，倘若有卿舟雪这般勤奋又细致，话少安静的徒弟，柳寻芹打心底里满意。
至少，也不能是越长歌这种。
面前的女人听她讲一句，笑一声，点点头，过一会儿，那双极为妩媚的凤眼又不知冲哪儿瞥去。时而讶然一声，“柳柳，你这是什么时候换的新发带？”
废话。柳长老在心里冷哼，旧的被你薅走了。
终于受不了越长歌过分愉悦的笑容后，柳寻芹将书一合：“你到底听不听？”
“听。”
她一下子正襟危坐，“你不是说我那些话本子胡乱撰写么？为了不误导那些年轻后生，我自然是要认真学的。”
“你若是真的想听，便不要冲我笑得这么……”柳寻芹面无表情道。
“呵，本座年纪大了，笑一笑，十年少。这你也不懂吗？”
越长歌坐直了些，也学着她那样面无表情，结果没到一瞬就重新弯了眼睛。
趴在门外观望的大师姐捂住了二师姐的眼睛，而后二师姐叹息一声，摁住了三师妹的脑袋。三师妹不高兴了，她戳了一下老四，低声道：“喂，你挡着我啦。”
这些都是越长歌那一群狼狈为奸的徒儿们。大师姐不忍直视地收回眼光：“师尊笑得好荡漾。”
“……真丢脸。”
几个无地自容的徒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她看着柳师叔的眼神都在放光，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
殊不知，她们的窃窃私语，落到两位长老耳朵里，几乎是高谈阔论，听得分分明明。
室内，越长歌的笑容一僵，她轻咳一声，“嗯，屋里头有点闷。”
柳寻芹蹙眉道：“嗯？”
“我出去透透气。”越长歌站起身来，走向门边，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过后，她很快走了回来。
“不闷了？”柳寻芹不由得朝外头瞥了一眼，发现那几个丫头不见了。
“少啰嗦。”越长歌再次坐下来，倾身向前一靠，几乎将身子压在了矮几上，指尖点着书页，抬眸道：“你说，我继续听。”
柳寻芹本是想看着她的眼睛，但是她豪情万丈地俯身时，一条幽深的沟壑实在过于瞩目，而两团雪白的柔软若有若无地，压皱了她的医书。
柳寻芹盯着书，陷入了不对劲的沉默。

第120章
刷地一下，那本书飞了起来。
正好落在柳寻芹手中。
她将那些褶皱抚得平平整整。
“你来此处不真是为了学。既然如此，又何必耽搁我的时候。”
越长歌轻咳一声，“你……你怎知我有没有学？我分明在看着。”
“因为你打小就这样。”
柳寻芹面不改色：“不专心的时候，一看便知。”
她这话一出，实则两人都愣了一下。柳寻芹讶异于自己竟能回想起五百年前的师妹，而越长歌则属实不知自己竟还能被她轻易地“看”出来。
越长歌遂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那时的你更没耐心。功课不会写，我问你两下，你猜猜你怎么说的？”
“你冷冰冰地说——云舒尘肯定写完了，让我去问她。”言罢，越长歌哼笑一声，眼睫悠然抬起。
柳寻芹微微蹙着眉。她觉得这女人此话讲出来很没有良心。
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那天她的确有要事，故而才将她推脱出去。
但论宗门考核的那几年，每一个围在桌边温书的夜晚，肯定是她回答越长歌的时候更多一些。
“横竖你现在当了长老，也没人来拿这个考核你。”柳寻芹最终还是将书本合上，“况且你说的也不错，诸多庸碌之辈，总是不乐意探索精妙的道法，而更容易被浮夸夺目的声色吸引——话本子这样写，能卖得更好一些。”
越长歌的指尖顺着自己的发丝绕了一圈，她慢慢道：“我有意中人，所以想知晓一二，并不是单为写话本。”
“此书赠你，其上已经足够详尽，你自己看。”柳寻芹看着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忽然起身走了出去。
越长歌拿着书，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门口空空荡荡，已不见柳寻芹的身影。
走得还挺快。
柳寻芹出了门，忽然见得一抹白色身影前来，正是卿师侄。
算一算这日子，想来是给她师尊拿药的。
云舒尘的病情虽说已经好了许多，但常年被两种毒素纠缠，现在她的底子还是比常人要差一些。
无需用之前的药，还是给她开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温养一下身体。
既然碰上了，就正巧与了她，柳寻芹顺手还给了她一包纸封，里面摸着像是有几个凸起，有点硌手。
卿舟雪问道：“师叔，这是什么？”
“寸草生的种子。”
寸草生对生长环境极为苛刻，稍有不慎就会夭折。故而天底下的数量越来越少，沦落到今日，也只有太初境的灵素峰还留存着种株。
卿舟雪听闻过此类灵植，貌似是在《太初境风物志》中略有记载。它虽然没什么药用价值，但是可以用来试毒——无论是多么细微的量，只需撒上微末的一点，寸草生便会以肉眼可见之速凋亡。
“近几年，你不必再过来放血了。”柳寻芹将此作为赠礼，一并给了她，“虽说你的自愈能力极强，但是试了这么多年，这血却只是一般的血，没有什么意外之处。”
卿舟雪点点头，她看着柳寻芹身后的药庐之内，走出另个窈窕的身影，仔细一看，竟是越师叔。
奇怪的是，越师叔难得冷着一张脸，似乎看起来心情不怎样。
回到鹤衣峰。
云舒尘随口问了几句同僚的情况，卿舟雪作为闲谈，亦向师尊一五一十地提起。
卿舟雪正拿着个花盆，将里头的土仔仔细细滤了一遍，防止有虫，然后将娇贵的寸草生种子洒了下去。
“你还碰见越长歌了？”
云舒尘忽然笑了笑，“不过在灵素峰碰见也不奇怪。”
她不知是哪儿来的八卦心，揪着徒弟很仔细地问了一遍。好在卿舟雪记性向来不错，但她没想到师尊竟然会对两位长老的关系感兴趣。
待讲到越长老“神色冷淡地从柳师叔房内走出来”时，云舒尘由不得嗯了一声。
意味相当深长。
“师尊是在担心，她们俩关系不好？”
卿舟雪看着云舒尘陷入沉思，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她自己向来是不会在意旁人的事情，但师尊似乎对此有些见解。
她的一些见解，无论是有用无用，卿舟雪总是愿意听的。
“自然不是。”
云舒尘微妙地指出，“倘若你不懂得此意，将话本子多读上几遍，尤其是那本《师姐在上》，便很是自然地懂得了。”
当晚卿舟雪当真去重读了一遍，她放下书本的一刻，变得和师尊一样意味深长起来。
读话本子是闲工夫，最要紧的仍是修炼。
听闻阮明珠的师尊逼着她闭关修行，她只好凄凄惨惨地踏进了冰冷的石壁，开始暗无天日的生活，十天半个月，连一只活物都见不着。
至于卿舟雪为何会知道阮明珠悲苦的心情——自然是因为某个石壁缝隙中伸出了一张纸条，然后那家养的金雕将纸条叼起来，顺着一阵东风飞向了鹤衣峰。
林寻真似乎在凌虚门一战之中颇有长进，这一阵子不见人影，似是在忙着，估计是在准备冲关。
而白苏师姐每日跟在柳师叔后头问诊，十年如一日，她们医修一脉修炼的途径较为不同，具体如何，卿舟雪也不得而知。
问仙大会以后，人选既已经敲定，但她们没一个人能闲出工夫来庆祝一番，个个都忙碌得很。
化神中期。
卿舟雪想着这四个字，亦会偶尔觉得头疼。
她发觉现在的心不如以往那般，能轻易静得下来。每次一看到师尊，总是要想起一些与修道无关的想法，如石投湖面，涟漪遍生。
打坐的速度，不知不觉，便慢了下来，停滞不前。
她犹记得自己前几年，跟着内门弟子一块，随云舒尘修习阵法时，亦是有些心猿意马的。只是远不如现在严重。
在拉扯了一小段时日以后，她终于在某一天定下决心。
当夜。
灯火惺忪。
云舒尘倦倦地翻了个身，将衣物重新拢好，遮住了一些微红的痕迹。她与卿舟雪抱在一处，正欲睡觉时，有人在耳旁轻声说，“我明日想去闭关。”
云舒尘睁开眼睛，打量她片刻，嗯了一声，“打算闭关多久？”
“四年？”卿舟雪见师尊没有回答，想了想，“两年更好一些。”
“不用为了我改。”云舒尘柔声道：“修道之人，四年弹指一挥间。”
“我认识师尊也才四个四年。”
可是她说：“这几乎是我现如今的一生了，感觉很久很久。”
云舒尘又翻了个身，没有说话。
卿舟雪做出决定略慢，但是践行得却很快。她抽出一日时光来，将云舒尘以后要喝的药，一一嘱咐阿锦，分门别类地放好。而后将鹤衣峰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遗漏以后，带着那本冰灵根剑修留下的残篇，又捎上了自己的剑谱，回到了她八岁那年住的屋子里。
门轻轻地合拢，被一道禁制锁住。
然后便听不见什么动静。
云舒尘这时正在外头喝茶，她这几日刻意疏远了徒弟。
况且卿舟雪忙来忙去，也的确没什么时候与她闲谈。
她看向那道紧闭的门，又抿了一口茶。一个毛团缩在脚边，动也不动，像是在打盹。
“阿锦。”云舒尘将那只猫顶醒，凝神思索道：“我没遇到她时，都在干些什么？”
“主人是指多少岁的时候？”
“没遇到她的前几年。”
“倘若没有闭关修养，也不想去参加主峰的晨间会议，主人每日约莫辰时起身，梳妆，侍弄花草，喂锦鲤。用过午膳，下午兴许会小睡一会儿，醒来时批一下宗门的文书，而后沐浴，看书……”
原来这么单调？奇怪的是，云舒尘觉得以前也没有闲到哪里去。
卿舟雪虽是个安静的人，但是带给了她很多难以言喻的热闹。这点儿热闹不会留在耳畔，而是真正留在了心底。
这几年宗门风平浪静，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云舒尘彻底闲下来，每日打坐修行，其实过得与闭关也无甚区别。现在身体好了许多，她的确是想挑一个时候，早日突破大乘，去往最后一个境界——渡劫期。
两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卿舟雪还是没有闭关四年，在此之间，她挑着第二年的末尾，短暂地出关了一趟。
鹤衣峰风景如故。
桌上摆着一张略旧的字条，摸起来硬硬的，另一张字条柔软一些，瞧起来也新些。上头皆用墨迹写着，笔迹相同的几个字——“生辰快乐”。
每一张字条上都压着一个锦盒，卿舟雪打开来，第一个里面是一颗镂空的鲛珠，光华夺目；第二个则是很精美的剑穗。
想必是师尊每年送她的了。第二个没那么耀眼，她反而更为喜欢，像是眼缘一般——一见钟情。
猫咪舔着爪子：“这是主人自己打的穗子。”
卿舟雪一愣，她的手这么巧么。她将剑穗缠上手腕，不禁问道：“师尊去哪里了？”
“亦在打坐，静心修行。”阿锦道：“你现在要去见她么？怕是……”
卿舟雪瞧师尊那屋子里也关得紧，摇了摇头，其实她只是出来看一看。若是一切都好，那便可以放心。
她转身进了房，带着剑穗一起，将门合拢。
潜心修行，以待下一个两年。

第121章
卿舟雪在室内苦思剑谱时，度过了她人生之中师尊缺席的四年。
她闭上双眼，于识海之中看见了一片银霜。这四年来她闲暇无事，将那片银霜顺着自己的心意捏造，逐渐地，竟然真有了些许形状。
纷纷扬扬的雪花倏然散开，无形之刃划出天际。再度聚拢，如同银河环绕一般将自己罩得密不通风。
再凌厉一些的，化为坚冰，织成无缝的牢笼。
这都是卿舟雪悟出来的三道剑技，许是因为生性的缘由，她悟出来的几个剑技多为牵制防守，并未有单纯的杀人技。
那本残篇之中的字迹模糊不清，需要静下心来一个一个字地读。甚至几处关键之处偏生是断了，还得靠自己猜来猜去。
【……若论上乘……群山之北，地下坚冰深厚数百丈，吾之洞府……】
卿舟雪瞧了半天，才勉强看出，这是在建议冰灵根修士去冰天雪地之中修炼。
太初境地处九州西南，气候温暖，再加上山势力起伏较高，四季尤为分明。
冬日里除却鹤衣峰，远不止于到冰天雪地的程度。为何此峰名为“鹤衣”，其实就是因为每年风一起，吹白半座峰时，柔软洁白的雪花很像披上了一大片的仙鹤羽衣。
但就算峰上雨雪较多，实则温度并不甚低。稍微回暖时，冰雪就会消融。
与北源山的终年苦寒没法相比。
日后的确可作一个较好的修炼之处。
她先将此事搁置下来，往后翻了几章，开始悟剑。
这位冰灵根的修士更为锋锐，俨然比她更似剑修。她或者是他，留下的所有剑招，毫不拖泥带水，并无回防，全是杀敌致命之技。
卿舟雪没想着照搬，她蹙眉审视了片刻，决定取其精华。
再度闭上眼时，识海之中，风雪散去，却瞧见了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她也是一身白衣，负剑而立，眉眼若凝霜雪，正朝这边缓缓行来。
卿舟雪敏锐地感觉到了温度的下降。这是冰灵根修士出招的前兆，她不由得浑身紧绷起来。
下一瞬，那位剑修一剑刺来，卿舟雪接过这一剑，脑中却分明——这是那残篇之中所记载的第一招，名为千山万径。
这一剑的刃光很冷，瞧着只是普普通通，架势极像《归一》之中的第一剑，寻常剑修都能使出的那一种。
但很快卿舟雪又觉出不同来，她的这一剑，精准地刺中了所有飘摇的雪花——而雪花，分明是从四面八方各个地方散来。
怎会如此？她分明只看出了一剑，女子的手腕动也未动。
卿舟雪在躲避之时，丢出了一个小冰球作为试探，结果这团冰还未近她的身，便被削成了粉尘。
她顿在原地，终于明白了。
原来虽然只一剑，但她出剑的速度过快，冰冷的剑意在周身各个方向削去，几乎所有近身之物都会湮灭在这片风雪之中。
这确实是不错。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之情，不愧是叫千山万径，听起来像是灭绝一切生机的名字。
余下的剑意还在波及四周。卿舟雪离得那般远，脸颊上都不甚割开了几道细微的口子，而后又马上愈合。
她心底有猜测，这很可能是冰灵根大能留下的一本剑谱。
殊不知——
几年前。
掌门拿着那本剑谱，眉梢微蹙，“这本冰灵根修士留下的剑谱其实早已寻到，当时推脱没有，未直接赠予卿舟雪练习，也是有些难言之隐。”
云舒尘挑眉道：“有何难言之隐？莫不是这剑谱还能练出问题来。”
“你还记得，神山庶前辈么？那九州的第一剑仙，祖师爷的至交好友，曾经也是个风云人物。”
云舒尘一愣，蹙眉道：“自然记得。此书……竟乃他所著？他是冰灵根？”
“没错。”
云舒尘不但知道他，甚至还知道他现在的下落。神山庶正隐居在东海的铺子里贩剑为生。当年她带着卿舟雪，领走了那里最为名贵的宝剑——清霜剑。
如此看来，清霜剑能被他轻易毁约，再度转赠于卿舟雪……那极有可能是他之前的佩剑。
正因为是本命佩剑，多年相处，有了感情，才会想给它谋一个更好的去处。
至少也要留给同样是冰灵根的有缘人。
“当年神山庶前辈修炼无情道，最终还是没有勘破玄机，在渡劫之时修为大跌，从此一蹶不振。”
一个剑修，能将自己的佩剑卖出去，应当是彻底放弃了修道。
掌门抚掌叹道：“祖师爷也正是因此，下令销毁了太初境所有修习无情道的书册。他认为此道灭绝人性，后来门生，学这个的害处多于益处。”
“这本剑谱里头，也留存了一些无情道的修炼思路。不过刚才翻了翻，并不是很多。”
卿舟雪是云舒尘的徒弟，掌门这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云舒尘蹙了眉，“如此大能留下来的剑谱，还是同脉的冰灵根，恐怕天底下唯有这一本。让她错过了，难免有点可惜。”
“将那些都删去罢。”
云舒尘最终妥协道：“有劳师兄了。关于无情道的，一并删得干净。其实留下部分剑技就好，只作提示，卿儿聪慧，她自己能融会贯通的。”
于是那本剑谱删了又删，改了又改，在无数个靠着枸杞菊花茶续命的夜晚，掌门想得头疼，甚至打翻了茶盏，险些将这本书淹没。
最终一本面目全非的“残篇”，落到了卿师侄的手中。
*
这闭关的四年，卿舟雪一边修炼一边悟剑。当第四年的冬雪再度吹到了鹤衣峰时，她终于再次走出了房门。
阿锦趴在一堆雪之中，胡须脑袋上全是零星的白。
没有看见师尊。
“今日是十年一遇的内门选拔。”阿锦交代道：“主人这会儿应是在主峰，可能要下午才能回来。”
十年大比？
卿舟雪一愣，随机反应过来。
是她光明正大拜入内门的那一次大比，只不过时光一晃，是十年之后了。
她将自己那间屋子收拾一番，而后在庭院之中无所事事地等着云舒尘。
“师姐！”
一声清亮的嗓音遥遥冲她喊道，陌生而又熟悉。伴随着一阵风，吹到她的耳朵内。
卿舟雪回眸，她在远方的雪地之中，瞧见了缓缓走来的两个人影。
一个略为高挑，是师尊。另一个瞧着年纪还青葱，少女模样。
“余英？”
卿舟雪认出了这人。几年不见，余英似乎长高了许多，她跟在云舒尘后半步的地方，但看起来很想冲上前来和自己说话。
卿舟雪的目光掠过余英，投向站在她身后的女人。
“师尊，她是……”
“你的小师妹。”
云舒尘瞥了余英一眼，不再多言，将外衣取了下来。卿舟雪听到那句话后，在原地愣了半天，而后她顺手准备接过那衣裳，没想到余英离她更近，先一步自觉地拿了过去。
卿舟雪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极为不适应地垂了下来。
今日这顿晚膳，用得比较热闹。
余英这些年开朗了很多，一直在和卿舟雪叭叭个不停。而卿舟雪没有吃饭时总是说话的习惯，唯有轻微的点头表示她还在听着。
云舒尘忽然夹起一个糯米团子，堵住了余英的嘴，“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声音止息。
卿舟雪盯着那个糯米团子，她朦朦胧胧地想起幼年时她因为跳崖而看不见的那段时日，云舒尘亲手给她喂饭。
思绪又不知不觉地飘去，但师尊从未给她夹过菜。
“她是内门大比的第三名，资质同样刁钻而罕见，是长势较好的五灵根。掌门说除却去鹤衣峰，也没地方可去。”云舒尘抬眼看向卿舟雪，忽然笑了笑，“我还以为我此生，也不会碰上一个能传衣钵的徒弟。”
余英被团子堵了老半天，糯糯道：“……我不会让师尊失望的。”
卿舟雪嗯了一声，安静地夹菜吃饭，听到云舒尘后面那句话，她捏着筷子的手有点发紧。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不管自己有多努力，日后哪怕能与剑仙的名号并肩……旁人也绝不会认为她是师承云舒尘，反而会觉得很荒谬。
她的灵根过少，且冰灵根还是水灵根的延伸，甚至不在五行之中，此生与阵法这一脉几乎是绝缘的。
当师徒的能泾渭分明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奇事一件。
当夜，余英想要挑师姐旁边的那间住，云舒尘自是允了。
卿舟雪瞧着她兴高采烈地收拾着，都有点不忍心告诉她新来的小师妹——其实自己一般会睡到师尊那里。
她正欲回去，小师妹似乎在好心地提醒道：“师姐，你是不是走反了。”
卿舟雪的脚尖顿住，幽幽地将目光投向余英。少女纯粹的眼神击败了她，她轻叹一口气，转身回了闭关那屋，“嗯。是走反了。”
“师姐晚安。”
左边的门被轻轻合拢了。
卿舟雪睁着眼躺在床上，她屏息静静听着，隔壁的传来细微的呼吸声，慢慢趋于稳定均一，待到余英睡熟了后，她再度起身，将门关好，径直去了云舒尘那间。
师尊今日累了一天，估计是会早早歇下的。
卿舟雪披着单衣，走向门内，只见灯还亮着，似乎是给她留的一盏。

第122章
卿舟雪推门很轻，还是难免发出了一些声响。
云舒尘正对着镜子梳发，她的指尖尚绕着一缕，拿到身前来，向前梳去，目光顺着抬了起来，正好投到卿舟雪身上。
她把梳子放下，倚在桌边，柔声问道：“这四年怎么样？够静心么？”
“闭关修行，会比平常快上一些。”卿舟雪即答道。
云舒尘侧头打量着她，四年的清修生活，似乎把她眉梢眼角好不容易沾染上的红尘悉数洗去。
估计是一心向道去了，看起来进益还不错。
卿舟雪出关的日期的确选得巧，偏生是卡在了十年大比这一日。云舒尘今日在主峰忙了整天，身心俱疲，只想睡觉。
她不得不压下乌七八糟风花雪月的心思，终于等着了卿舟雪，早会周公。
自卿舟雪那边看来，师尊和她敷衍地聊了几句，便熄灯睡下，似乎有点冷淡。
云舒尘半梦半醒时，感觉唇上被软软地亲了一下，而后又几下。她笑了一声，声音像是喝醉了酒：“这又是来讨药吃的……醋坛子。”
今日心情有点复杂，卿舟雪发现和师尊亲近一下，便能将那股子感觉“盖”过去。
云舒尘四年未近女色，本是很想念她，但的确困得睁不开眼睛。她一边无法拒绝，一边又想睡觉，属实是煎熬得很。
后来她索性放任自流，半梦半醒地，由她去了。
自打余英进了师门，卿舟雪总觉得行为举止有些拘束。
她不习惯在人前做出一些亲密举动，于是已经很久没有再牵过师尊的手。
何况是夜间，为了不面临那小丫头的疑问，每每都是待余英歇下以后，卿舟雪再悄然走去云舒尘房内。
今夜子时，云舒尘又听见门外有些动静，她勾着唇，隔空一指，赶在卿舟雪开门前，将那门彻底锁死。
门被推了一下，发现没推开。而后又被试探性地推了一下。
某个姑娘似乎是在外面疑惑了一会儿，而后她巡视一周，发现窗户仍是开着，于是仗着身法轻便，一手撑着窗沿，如一只燕子般，很快滑了进来。
待她落地，将衣摆一敛，摆在窗前的花瓶晃了晃，而后被她转身一指极快地抵稳。
罗帐之中，传来一声轻笑。
“在自家地盘上，却整得和私会一样。”云舒尘放下手中的书，她叹了口气：“不过也好，毕竟余英还小。”
“当时我听师姐也是这么说的。常人许会觉得有点逆伦。我是怕师尊被她问起，到底不好回答。”卿舟雪走过去，坐在床边，脱掉鞋袜。
“你不怕？”
云舒尘偏着头问，卿舟雪摇了摇头，兴许是觉得师尊的面子比她的重要一些。
“其实若广而昭之于天下，”云舒尘揉揉她的脑袋，“你受到的非议会更大一些。太初境门风宽松自由，可论他处，并不都是这样的。”
天下人总是对身居高位者宽容。但凡有点眼力见者，对于云舒尘的议论总是少一些。到时候的他们闲作谈资的说辞恐怕是……卿舟雪勾引自己的师长，逆伦犯上，再传出几条街去，便会愈发难听。
云舒尘想到此处，面色忽然不怎么好。
她抚着卿舟雪耳后的发梢，指尖下滑，碰到她微凉的肌肤。
此人无论白日看着，还是就着月色看着，都这般冰肌玉骨，干干净净的——莫论如何，也不愿让她因自己，被泼得一身脏水。
肃清伽罗殿以后，她很想带她去魔域成亲，那便是明媒正娶，一切的一切，皆可按最高礼制来。
不过，那地方魔气浓郁，面前这个天生的仙子，怕是不愿涉足。云舒尘看着她，心底不知为何，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来。
那双眼睛转了过来，凝视着云舒尘，忽而浅浅地弯了一下：“既然无可避免，自让人家说去。”
“不过，确实是有些奇怪。”
云舒尘的肩膀上，缓缓压了个脑袋。卿舟雪靠着她，轻声道：“我与我中意的人在一起，这叫失礼；听闻人间成婚之前，他们都不认识，这反倒是礼教了。”
“既然礼教伦常这么令人难过，作何还要守之？”
“礼对于统御者而言，自然是好物。”云舒尘道：“可惜大多人并不算是。”
师尊这话有点深奥，卿舟雪自己并无过多体会。她每日的生活便是修道练剑，鲜少下山，整整二十年都是就这么过来的，入世着实很浅。
她现在做的事情，修道练剑，自己是喜欢的。她每日围着云舒尘，亦是因为自己喜欢师尊。又是天生修道的好苗子，自小入了仙门，没什么烦忧，不能体会凡人的枷锁与辛酸，只凭着自己喜好判断，也是人之常情。
云舒尘忍不住又揉一下她，“你啊，何不食肉糜。”心底却浅浅淡淡地落了声叹息。
自小到大，这丫头举动皆由己心。
云舒尘其实挺羡慕她的。
她在魔域挣扎着活下去时，却不觉得自己是个魔，曾不止一次地憧憬过神仙。卿舟雪是她喜欢的模样，亦是当初那个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
只可惜世事无常，人生无法重来。也许是命中注定一般，她自己没能如愿，却让她捡回来这样一个徒弟。
“……师尊从凌虚门回来以后，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卿舟雪看着她，忽然问道。
云舒尘的手微微一顿，竟然能被她看出来么。
“没有。我有什么心事了？”
她又靠上她的肩膀，闭着眼，嗓音幽淡：“许是直觉。不过直觉向来做不了数。这样……那就好，师尊若有事，莫要憋在心里。”
可是她的直觉一向准得惊人。
云舒尘以往讶异于她对危险境地的判断，今日竟不知，她的直觉对于体察人心也这般敏锐。
云舒尘不欲久留于这个话头，她忽然念起前几日——十年内门大比的那日，她被她缠缠绕绕，莫名其妙地亲了半宿，这笔账还未算完。
“既是私会，你还想做个清梦么？”她微微一笑。
清梦？
卿舟雪的后颈被拿捏着，很快唇边贴了个软软的物什。她闭着眼，却发现云舒尘又抵着她，微微往后退了一寸，这一动作，肩头的衣物已是滑落了。
卿舟雪心中怦然，整个人又晕晕乎乎，像醉过了头，要醉死在梦中。
她看着身上人的窈窕身影，恍惚地想，自己不是那楚襄王。
又何得巫山神女，梦中相会呢？
这一梦后天光大亮。
因为余英亦住在此处，两人都没有动静过大，而是相当隐忍，但口中堵住了，反而会从别的地方流露出来。
小师妹才刚起床，她睡眼朦胧地站在门口，然后看着卿舟雪自师尊房里走出。
原来师姐这么勤奋好学，一大早就去找师尊了。
难怪她当年是内门大比的第一名。
余英打了个呵欠，正也想去找师尊。卿舟雪经过她身旁，停了步子，“她已歇下。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好。”余英诧异了一瞬：“我想问问师尊喜欢吃什么？师姐又喜欢吃什么？我去烧菜。”
“阿锦自会做的。”
那一衫白衣飘然远去，悬在腰后的长发如墨瀑，只留下一个渺茫的影子。说话的声音，亦如当年给她糖那般清凉透骨，让人难忘。
余英将这个身影记了很多年。她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收回目光，但而后还是转身溜进了厨房。
今日中午虽然还是阿锦下厨的口味，但日光挪到下午时，卿舟雪却意外地收到了一盒小糕点，甜腻的香气顿时萦满了周身。
自然，还收到了少女明媚的笑容。
“师姐，这是给你的。”她又指着另一盒，“这是给师尊的。”
“……谢谢。”
“这一盒，你帮我给师尊，好不好？”
“她就在凉亭，为何不自己去？”
余英摇了摇头，咬着嘴唇，片刻后才道：“我好像有些怕她。”
“嗯。”卿舟雪蹙眉，“不过，她是个温柔的人，你何必怕她。”
虽然对师尊新收了徒弟这种事情，卿舟雪心中难以言喻。不过余英的资质这样罕见，师尊收她为徒弟，是很好的一件事。
师尊的造诣何其精妙，况且她算是此道上求索的第一人。倘若日后她飞升上界，若无后人，五行之阵法绝学，便十分可惜地面临失传。
卿舟雪本来不是一个追求于功名的人，但她莫名觉得，师尊的名字应该让很多人记住。
既然余英是她的期望，自己则当然要护好这份期望。
她看向余英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只是语气依旧无甚起伏。“等会儿，我和你一同去便是。”
余英愣了一瞬，结巴道：“……好。”
虽然卿舟雪是这样说，也一同和她去了。但余英的确在云舒尘面前拘谨很多，巴不得躲在卿师姐身后。
云舒尘将她的反应瞧在眼底，闻言只是微微点了头，糕点没有动，说了声“有心了”，便让余英下去。
“我有这么可怕么？”
余英走后。
云舒尘叹了一声：“像你这样冷着脸的，都能和她说上话了。怎么一见我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大概是怕和长辈说话。”卿舟雪摇头：“我只是她师姐，这自然不同的。”
片刻后。
她听见徒儿大义凛然地讲：“大道本孤。师徒之间，也不必过于亲近……师尊，这可能是正常的。”
云舒尘轻敲指腹，恍然大悟状，“是了。明日你便从我房里搬出去。”
“……”

第123章
卿舟雪到底还是没有搬出去，而余英也就此在鹤衣峰安顿下来。
她的厨艺很好，花样也很多。做了许多小糕点，摆在盒中时，竟像是御贡的。
卿舟雪看师尊还挺喜欢。
毕竟阿锦不怎么会做这些东西，它的菜式也有限，更不如那小姑娘心灵手巧，雕得漂亮。
岁月悠悠又轮转过几个春秋，小师妹的修为在有条不紊地涨着。卿舟雪亦在每日修行，参悟剑谱。
余英大多时候，是和卿舟雪待在一起。
“师尊中午不回来么？”
今日的饭桌之上，却只有两人的身影。阿锦正被小师妹抱在怀里，就着耳朵揉来揉去。
不过它显然不甚高兴，整只猫几乎要炸成毛球。
卿舟雪安静地夹着菜，闻言嗯了一声。
“秘境近日又要开放了。可能会派你们这新一批入门的弟子去参加。”
“师尊和掌门他们有很多事安排。”
“秘境？”余英讶然：“师姐也会一起去吗。”
“不知。”
参选问仙大会的四人总是较为特殊，平日里分派给她们的宗门任务都要难上许多。
倘若是较为低阶的秘境，不一定会让她去。正这般想着，卿舟雪听见墙头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她抬头看去，瞧见了一片熟悉的影子。
阮明珠近日才出关，被师尊逼上梁山的她，闭关数年，将修为提到了元婴中期。很自然地，欲来找卿舟雪比划比划。
她翻过墙头，率先看见了余英，有那么一瞬时，还以为自己是走错了地盘。
毕竟鹤衣峰平日甚是清寂，倘若不见云师叔，那能看见的便只有卿舟雪。
余英在瞥见墙头那抹鲜艳的影子时，也懵然一瞬。“师姐，她……她是谁，怎么不往门走？”
卿舟雪道：“那是与我同届的师妹。习惯罢了。”
阮明珠轻巧地落了地，下衣恰似山茶花一样摆开，而后又骤然收拢。她挑眉冲余英道：“你就是新来的小师妹吧。”
余英点了点头，怯生生地看着她。毕竟面前这女子瞧着气焰甚高，不是很平易近人的模样，好在她眉梢眼角都是弯着的。
“小师妹，叫声师姐听听。”
待到终于听到一声乖巧的“师姐”以后，阮明珠相当愉悦地揉了揉这孩子的头。
毕竟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人能叫她师姐，今后也难听见一声。师尊确是可恶，说着什么峰上有了她已经够令人头昏脑胀，就不要再收几个小萝卜头肆意横行——于是此次内门大比并未收徒。
“真乖。以后师姐带你下山吃香的喝辣的！我就住在那边山头……对，很容易瞧见的。”阮明珠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切磋的。
“好生修道。”
卿舟雪叹了口气，余英则慢慢收回了看山的目光。
阮明珠则笑道：“你本就是够闷的。再养一个寡言少语的小师妹，到时候大眼瞪小眼，这可如何是好。”
反正师尊也受不得吵。卿舟雪兀自转着手腕上的白玉镯，默默地想，安静一些也挺好。
最终余英还是没有拗过阮明珠的盛情相邀，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她拉着回自家峰上转圈去。
卿舟雪看着两人一飞而起的身影，逐渐在天空中小的像两只蚂蚁。
罢了。阮明珠难得有了个旁系师妹，正是兴头上，一时很难劝得住。
卿舟雪走向凉亭，又拿出剑谱残篇。她寻着一个合意的地方靠下，眼光一瞥，发觉桌上还有一碟糕点没有收拾。
好像是昨日的。
隔了一夜，怕是不新鲜了。
她将那盒端起来的时候，却不甚掉了一块，正好砸在凉亭边搁着的一个小盆栽里。
糕点压在一盆绿绒绒的草叶上，卿舟雪连忙将其拾了起来，免得将柔嫩的寸草生幼苗压坏。
她再向盆中看了一眼时，却当即愣在原地。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草生的幼苗由根处发黑，自上蔓延，而后凋零了一小块。
寸草生天生娇贵，任何一丝微弱的毒素，便能使其凋零。
或可称之，是修仙界最适合验毒的草，数量稀少，珍贵无比。
柳师叔精心种了一片，她平时研究医道，此种草叶用得不少，前不久随手赠了卿舟雪一些种子，作为报酬。
卿舟雪看了眼手中的糕点，眉梢紧蹙，这不是余英做的？
她将那盘糕点闻了闻，没有觉出任何异常气味，又掰碎了一块，揉碎了扔去池中。
锦鲤纷纷围拢，将那些浮起来的碎屑全部吞了下去，吃得很欢快。水面的波纹在不断颤动着，卿舟雪的心里也不甚平静。
过了一柱香时间，锦鲤还是活蹦乱跳的，纷纷散开，似乎并无异常。
卿舟雪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仔细一想，这糕点放了一段时间，兴许是因为不新鲜。
她将余下几处搁着的花盆都搬在一起。因为头一次养这样娇贵的花草，卿舟雪不知寸草生是喜阳还是喜阴——索性分了好几盆，在庭院各处皆摆着，总能种活一些。
不过它们好像对光线不甚敏感，都陆陆续续地长了出来。现在有几小盆，已是很茂盛了。
她将其余的糕点收入纳戒之中，又将碎屑往盆中洒了一点。
同样的结果却还是显现。
卿舟雪用手指夹住一片快要枯死的草，将其拔了出来。
原本幼白的根，有一线黑格外瞩目，而后如墨点一般自清水之中扩散，充盈，逐渐污染了嫩白色。
身后传来几声脚步。
“师姐？”
卿舟雪瞬时将手心的草叶藏起，回过身去，“嗯。回来了？”
余英甚是好奇地看着她，还有地下的一堆大大小小的花盆。“你这是在干什么？”
“搬出来晒一晒。”
卿舟雪看着余英尚青涩的脸庞，她不动神色地打量了她一下，但实在从少女的眼神中看不出什么东西。
只是很平凡的一个小姑娘而已。
她真希望是自己想错了，抑或是那寸草生敏感过了头，至少池中的锦鲤还是好好的。
余英算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虽说只见了几面。
她是流浪街头的乞儿，且是师尊花钱消灾，将她救了一命。师尊当时应该就看中了这孩子的资质，因此特地将人带回了太初境，养在外门。
不管如何想，这身世分分明明，都没有不对的地方。
*
临近子时。
卿舟雪再次悄然起行，走向云舒尘那间房。屋内的灯火仍是昏昏地亮着，她推开门，很快墙上便投下了自己的剪影。
云舒尘正盘腿打坐，因为运功而略逸出的灵光，上下浮动在她周身。
她近日的确很忙，因为要与诸位长老统筹秘境之事，亦还有破境的打算，甚至与卿舟雪说话的时间都很少。
自冥想之中，稍微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
云舒尘慢慢止了运功。
她的额间忽地搭上一抹温凉。
卿舟雪看师尊神色似乎有些疲惫，便主动站去了她的身后，手指搭上了她头上的穴位，一点一点缓缓揉开。
“百会穴在此处，有助睡眠之用。摁着应是有轻微肿胀之感。”卿舟雪道：“师尊无事可以自己试一下。”
云舒尘向后靠着，慢慢放松下来，她悠然地嗯了一声：“失眠倒不至于，不睡觉只是有点难受罢了。多是习惯而已。”
“今日那孩子还听话么？头一次将她全权丢给你。”
云舒尘随口问了一句。卿舟雪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接上：“还好。阮师妹今日凑巧来了一趟，将她带出去转了几圈。”
接下来似是换了个话题。但师尊讲的什么，卿舟雪并不甚清楚。她略有些心不在焉，想着今日那事，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寸草生的习性不一定只会针对于毒素凋零，一切皆还存疑。
况且自其它方面来看，也很可能是自己多想了。
卿舟雪从来不喜欢臆测，没有板上钉钉的事实，她一向是不开口的。
但那糕点云舒尘是吃过的，事关向来体弱的师尊，卿舟雪不能不慎重一些。近几年，似乎小师妹都陆陆续续有做，余英自己也喜欢解馋。
“怎么了。”
云舒尘察觉到了她的走神，况且今日卿舟雪似乎异常地缄默。
她回过神，对上师尊的眼。
这一开口，就算是无事发生，凭着师尊的性子，她与余英之间的嫌隙亦会增加。
卿舟雪犹记得那日云舒尘笑着说，以为自己此生是遇不上这么一个徒弟的。
可自己心中连一成确定的把握也无，仅仅是生了疑窦，便要往这上头划上一刀，告诉云舒尘——她相中的、新收的弟子似乎居心叵测，做的糕点有毒。
她应该说么？
“我这才出去一日，又有什么心事了？”云舒尘抬袖，轻抚了一下她的手背。
良久的沉默以后，二者权衡取其重。
“师尊，小师妹做的糕点，你莫要再吃了。”
她终是开了口。
说出这一句话，卿舟雪揉着她穴位的手，又重回正轨，慢慢动了起来。
云舒尘似是奇了，轻叹一声：“那小家伙做的味道的确不错。吃几个罢了，怎么，你心底又不舒服？”
还不及卿舟雪回答，云舒尘弯唇一笑：“好，不吃她的。”
她松了口气，只要师尊不再涉险就好。至于她到底是误会了自己吃醋……这并非是什么大事。
正准备把涌到喉咙的话一并吞回去，又听得云舒尘温声道：“自明日起，吃你的。”

第124章
翌日。
卿舟雪带着纳戒，借着去演武场的由头，特地去了灵素峰一趟。
可今日似乎不怎么赶巧，柳师叔此时不在峰上。
卿舟雪在周遭转了一圈，路边有几个小弟子都认得她，眨巴着眼睛看着。
“师尊的确不在，恐怕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回来。白师姐在丹房炼丹。”
一人给她指了方向。卿舟雪径直过去，正巧碰见那房门微开，白苏自里头走了出来。
白苏见到她自是没什么稀奇的。正准备去给云师叔拿药，可是手一顿，却想起卿舟雪前几天才来过。
“师姐，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她将储藏在纳戒中的那盒糕点拿了出来。
“这是什么？”白苏诧异地拿过来，仔细一看，就是一盒寻常的点心。
“前不久我种了那盆寸草生。这糕点掉在里面时，竟也枯萎了。”卿舟雪蹙眉道：“你能有法子验一验，是有毒还是无毒么？”
“寸草生？”白苏道：“好。有法子的。”
“只是这......这是谁所赠？”白苏诧异道：“你自己在外头买的？有些时候，人们做些吃食，里头掺和的些东西兴许也会对寸草生有害。但不一定对人有害。”
“但愿是我多想了。”卿舟雪垂下眼眸，看向那盒糕点。
白师姐说，倘若量微，可能需得花费多日才能告知她结果。
卿舟雪回峰以后，看见小师妹趴在前庭的椅子上，手中竟拿了几根草，缠在指头间绕来绕去，不多时，便扎成了一只草蚂蚱。她扎得专注，一时似乎并没有发现卿舟雪甚至站在了她的身后，连头也没有回。
身为修道之人，她的警惕性真差。
卿舟雪如是想到。
倘若除却云舒尘以外的人，离自己近到这个距离上，她早就已经拔剑反刺了。
无论怎么看，都只是像个学艺不久的小弟子。
但卿舟雪知道，很多事情并不能以肉眼相看。她平日里对人不会有这么大的疑心，只是师尊的身体实在禁不起差池，不得不草木皆兵一些。
她悄然转身离去，想起师尊昨晚笑着说：“吃你的。”
卿舟雪竟然真的听了进去，她思索着要去学做什么好，而正待她转身时，余英往后面望了一眼。
她走向灶台时，一旁正打瞌睡的阿锦忽然机警地竖起了一对尖耳，猫眼警惕地看向卿舟雪。
它的背下意识拱起，将自己团成一个毛球，“想吃什么？”
“师尊想吃点心。”卿舟雪神色平静地捏住一把面粉。一只猫爪忽然拍在了她的手背上，“小主人的师妹可以做的。”
“她想吃我做的。”
那只三花猫愣愣地抬起了爪子，举在半空像是招财。可能是在怀疑主人为什么会如此想不开。在它那双幽绿的眼睛的审视之中，卿舟雪的手适合执剑或是翻书，绝对不适合拿起锅铲。
它记忆犹新地记得，自己被主人的大弟子喂了许多做废了的口味奇异的家常菜肴。
那种口感至今如鲠在喉。
为了主人娇贵的胃不受磋磨，那日阿锦拼着猫命将卿舟雪指导到了底，最终才能让云舒尘吃到一碗看似正常、只是味道清淡了点的东西。
然而这种事情又要发生了。
猫咪的毛一根根炸起。
云舒尘在傍晚时回来，在餐桌旁发现了卿儿的心意。
“你做的？”她好奇道：“学得还挺快。好吃么。”
余英俨然已经试吃过一块，她看向神色冷静的大师姐，又表情复杂地扭了回来。
卿舟雪清咳一声，在云舒尘准备去拿的时候挡住了她的手：“......师尊。”
“最好别吃。”
可是卖相属实是很讨喜的，白得像是冬日里隆起的雪团。但远不如那般粗糙，表面光滑细腻。
她不说还好，此言一出，顿时激发了她师尊莫名的逆反之意，至少长得美好，还能难吃到哪里去不成。
云舒尘推开了卿舟雪的手，就着那团雪白咬了一口。
她在一瞬感觉牙疼，但是糕点却纹丝不动。
而后她拿在手中用力一捏，不动。
云舒尘终于发现了点不对劲之处。她以双指再捻起一块，夹在手中，往桌沿一磕，那看似柔弱的团子依旧纹丝不动。用了点力下去，竟然将木头砸出一个微妙的凹陷。
“......”云舒尘沉默片刻道：“不错。”
“嗯？”
余英一愣，师姐的厨艺让她大开眼界，这也能叫不错？
“此物外柔内刚。”云长老冷静地将其放了回去，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点别的菜压压惊。“令人出其不意，但之后又不得不回想，天地万物无有定形，不能以眼观之，妄下定断。至柔者可以为刚，恰如阴阳二极，在诸物之上此消彼长，并不是单调一致的。虽然此物用来果腹有些勉强，但卿儿定是深谙道经之意，不错。”
卿舟雪的筷子颤了一下，她默默无言。
今日云舒尘还说起了一件近几天一直在忙碌的事。那秘境早已派几位长老先行探查一番，里头镇守的妖兽似乎修为很高，已臻于大乘初期。最终一番商讨过后，他们认为不太适宜任何内门弟子去秘境寻宝，毕竟太过危险。
但云舒尘似乎是想要孤身前往。
“近些日子，你们两个就......”云舒尘抿了口茶，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卿舟雪道：“我随着师尊一块去。”
“你去干什么？”她无奈道，“我是去拿那妖丹，以备渡劫之需的。”
眼见得卿舟雪没吭声，似乎也没有什么放弃的意思。云舒尘思索一番，“也好。”
余英见师姐都走了，到时候岂不是留她一人孤零零的。便眨巴着眼睛问道：“我也能去么？”
云舒尘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笑了笑：“你的师姐去兴许还能帮上点忙，你若是去了，这点修为怕是......”不过她随即挑了眉：“也可以。趁着年轻，涨点见识也是极好的。”
此事定了下来，不多时便要启程。
当夜，卿舟雪睡得较晚，又将要带上的东西清点了一番。听师尊说此次妖兽修为较高，她索性将能带的法器和丹药一并捎上。
“别忙了。”云舒尘被她在跟前晃来晃去的影子，弄得竟有了些睡意。
“今日和她们约好的。我兴许还得等一下才能睡。”卿舟雪自书架上拿了个话本，忽然消失不见，只留下光润的玉镯悬浮于空中，而后再渐渐落到云舒尘手心之中。
她莫名其妙地盘着那玉镯，这么晚了，去乾坤小天地作甚？
卿儿行事愈发飘渺无踪。
云舒尘只好将玉镯套在手腕上，翻身睡下，等她一会。
眼前一阵白芒散开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师尊幻化出来的一方小庭院。庭院旁缓缓流淌的水泽之中，冒出了几个姣美的剪影。
那群鲛人在打闹嬉戏，几朵水花自幽静的水面突兀炸起。
自打换到这一片水域生活，有卿舟雪定时投喂的新鲜熟肉，除却没有人肉以外，几乎什么都能尝到，她们竟也乐不思蜀起来，脾气温顺了很多。
其实鲛人是会说话的，只是不甚精通，但也大概听得懂人语。
她们一见那白衣身影前来，便纷纷聚拢了起来，朝岸边游去。只要瞧见了这个女子，不是有肉吃，便会有——
话本子。
卿舟雪盘腿坐在岸边，模样娴静。她就着水边的人影默数了一遍，“都来了么？”
眼尾闪着几片鱼鳞的女人在岸边支着下巴，连忙点头。她们的鱼尾略有些兴奋地扬起，在身后拍出了一连串白沫。
卿舟雪将手中的话本摊开，正是那本《以下犯上》，越长歌的经典著作之一。据说越师叔后来还写了一本，将结局改了改，赠给师尊了，不知被她放到哪里。
卿舟雪并未看过再修版，手中只有这本跌宕起伏的虐恋史。
她以一口平静清淡的嗓音，将秋月白和萧成玉的故事娓娓道来。徒弟对师尊极致的痴迷自数年压抑之中，扭曲成了爱恨交加，在这两种不断拉扯的情感之间，她整个人也如散架了的皮影，最终披着满身的秾丽，绝望地走向深渊。在和萧成玉一夜一夜的痴缠之中，她并未感觉到充实，而是一种无措的茫然。
而萧成玉，哪怕读到末尾，亦无人知晓她是如何看待秋月白。
兴许至始至终，她也没有看她一眼。
鲛人们听得入神，连尾巴搅动水流的动静都细微了很多。约莫是念到秋月白被萧成玉甩了一掌时，心中痛极却还要笑着，故作无所谓地离开......一阵陆续的抽泣声骤起。
一只鲛人动情的眼泪，自鳞光闪烁的眼尾流下，才刚落到水面，便化为皎洁明亮的珍珠。
那珍珠没有落到水中，而是被灵力抬起，收入卿舟雪掌心。
这并非是由于剧痛或者是恐惧流出来的泪水，那样的成色总是有所瑕疵，况且也只是单调的白色，甚至发灰发暗。
鲛人心甘情愿落下的珍珠，在凝结之后，透着一种健康的薄红，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年轻姑娘，面上那一层动人的粉霞。
卿舟雪身侧摆了个小瓷碗，她顺手将珍珠扔了进去，撞出一声叮当脆响。

第125章
此次秘境距离太初境路途很近，乘风而去，只要小半日的工夫。
三人走至一梦崖时，就此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分歧。
余英还不怎么会御剑，让她自个慢悠悠地飞着，没有这个必要。
云舒尘示意让那小家伙过来，随她一起。但卿舟雪却主动提出：“师尊，我来带着小师妹。”
余英扭头看了看师姐，眼睛微弯。
“为何。”云舒尘抬袖，一只手摁上余英的肩膀，柔声问道：“师尊待你不好么？你成日就跟着你师姐。”
她的身形顿时僵住，看看云舒尘，又看看卿舟雪，似乎有点为难。
卿舟雪却二话不多说，将余英往这边牵引过来，她双指并拢，默念了一句什么，清霜剑应召，很快悬停在她的脚边。
云舒尘万万没想到卿儿在和她抢小师妹的态度上如此坚决，甚至已经先斩后奏地将人抱上了清霜剑。她先是愣住，而后衣袖一垂，冷哼一声：“罢了。”
此次秘境不往北边走，而是往南行。一路上，山势由太初境的峻拔趋于平缓起伏，而生着的些花草树木，亦愈发高挺茂密。
再行一阵，能感觉到附近先天灵气愈发浓厚，兴许这山底下也有灵矿存在。
树木在灵力的滋润下与别处生得不同，一个个枝繁叶茂，桀骜不驯，瞧着有些狰狞。
云舒尘挑了一片空地落下，但她并未率先去寻秘境的入口。
“此处似是到了一旧友的地盘。”她挑着一个方向朝前走去，“先去拜访一二。”
卿舟雪感觉此处的树木生得太高大了些，遮天蔽日，而树底下则氤氲着一股泥土腥味与潮气，挥之不去，相当引人胸闷。她带着小师妹，跟着师尊没走多久，总算穿出了一小片密林，见到了部分当地人。他们的服饰较为暴露，挂着的银饰叮当作响。再往上行，便瞧见了总坛。
有几个带着短笛的姑娘拦住她们：“来者何人？这山上是祭仙教教坛之所在，闲杂人等休得进去。”
云舒尘刚欲开口，便听到她们之后一道女声且惊且喜：“呀，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那几个姑娘见状一愣，纷纷单膝跪下：“教主。”
被她们尊为教主的女子，全身衣裳以青色深蓝交错，宛若一只艳丽的孔雀，身后还跟着些教众。她明眸一动，又看向云舒尘身后站着的两位，挑眉道：“这是徒弟？”
“嗯。”云舒尘打量了她一番，笑了笑：“你还是如以前那般，总喜欢下山。”
“成天枯守在总坛里很无趣的。况且有很多小家伙，非得自己来捉。”她正说话间，一条青色的蛇自手腕间闪过一瞬，被她手指一掐，又缩了回去。
云舒尘并不怕蛇，但是她也虚惊了一把，要知道花轻竹此人——也就是现如今祭仙教教主，平素酷爱蛊毒，总是养着些奇怪的小东西。养着也便罢了，偏偏还喜欢带在身上，时不时能窜出来。云舒尘至今难以忘怀上次和她正聊着天，一只黑红花背的蜘蛛便从那女人洁白的颈窝里钻出，瘆人得很。
倘若不是正好路过此地，她平日里绝没有来祭仙教周围遛弯的可能。
花轻竹相当好客，大手一挥，将太初境的三位贵客全部带回总坛。当晚便设下宴席招待她们，教众正忙活着，整个祭仙教便像被戳了一下的蜈蚣，千足百手皆动了起来。
听到要吃席以后，云舒尘的面色笑得有点勉强。卿舟雪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轻声问：“师尊？”
“无事。”云舒尘幽怨地收回目光，她轻叹一声：“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余英想起方才看到的小蛇，沉思道：“莫非是要吃蛇？”
当夜，祭仙教最大的一阁中灯火通明。小师妹猜对了一小半，摆在桌中最大的一鼎之中，炖着蛇与鸡，美其名曰龙凤汤。
其余的，云舒尘早知自己是不能下筷子的。炸蝎子蜘蛛，清蒸的白胖虫子，摆盘竟然甚是精致，只是种类乌七八糟，什么都有。她自小怕这个，更别论吃进去。
花轻竹显然不是第一次认识她，还吩咐人备了些寻常菜色，看来是已经全然放弃让某位长老尝鲜。
而后她开始试图撺掇着云舒尘的两位弟子，道：“无需担心。这并非是山上随便捉来的野虫。大多是炼蛊毒用废了的——虽说是废了，但是能有资格炼蛊的小家伙，都不是凡物。你们师尊在吃一道上并不识货，可莫要听她的。”
余英抿着唇，摇了摇头。
在教主的倾情推荐下，卿舟雪夹起了一片油炸干枯状的物什，绕开尾针，轻轻咬了一口。她先是微微蹙着眉，诧异于这等东西居然能吃，况且居然还挺香。咀嚼了两口，眉梢便渐渐地松开。
卿舟雪面色平静地吃着昆虫宴，教主看她的眼神就像瞧见了失散多年的乡亲，简直要熠熠发光。
云舒尘不可置信地看着卿儿，她知道她从小有不挑食的好习惯，但从未想过，还能不挑食到这个份上——
她今夜是绝不会再亲她的。
*
晚宴后，花轻竹欲将几人留宿一夜，云舒尘想着此时天色已晚，再入密林恐怕不甚方便，于是便顺着点了头。
眼看着她们似乎还有话要谈，卿舟雪与余英，跟着一个带路的年轻姑娘，先去回房休息。
教坛依山势而建，木地板几乎是架在山峦之中，底下便是幽谷，异常的险峻。在山峦之间，笼罩着盘盘绕绕的淡青色云雾。
此时天光已暗，再往下看，也看不出什么东西，但卿舟雪明显能感觉到，应当是有活物的气息存在。
“这底下都是教主养的蛇，平日里靠吃新鲜血肉而活。”那领路的少女微微回眸，露出一抹俏皮的笑：“要是有人犯了大过，教主会把那人丢到这下头去。能少喂一只羊呢。”
“客人走路千万小心，不要踩空。”她脚脖子带着的环儿上有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在一片万籁俱寂之中，形同怨鬼啼哭。
这话说与寻常人听，自是很恐怖。但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只算得上一个小小玩笑——莫说被吃，蛇兴许会先死完。
此地风貌，又与蓬莱仙岛大不一样。
卿舟雪将风光收入眼中。
心中莫名就发出一声感慨，师尊认识的人当真很多，出门在外，总能寻到歇脚的地盘。
回首一望，方才她们走出来的那间屋子依旧灯火通明。
花轻竹在里头扯着云舒尘闲聊了一通，她玉白的手腕上绕着那只小蛇。另一指，有一搭没一搭，慢慢地地抚摸着蛇头，蛇头被压得低下，时不时吐了个猩红的信。
“我是不是猜错了？”花轻竹掩唇笑着，“从眼神里看出来……其实你带来的那个白衣姑娘，不是徒弟，是道侣吧。”
这并不矛盾。云舒尘懒得费口舌解释，于是嗯了一声。
“什么。”花轻竹状似伤心，“你合籍都不告诉我，半点风声也没有。”
“还没呢。”云舒尘一笑：“我还有胆子不请你么？”
“啧。”
花轻竹这才满意，抿了一口残酒，她看向云舒尘，翘着嘴唇，“你刚才问这秘境的事儿？其实我也只是知道境内有了一个，大概是在这林子中间的一处洞穴里头。”
“至于这大乘期妖兽么……附近的蝎子精蜘蛛精什么的可多了。”
花轻竹道：“不带壳的，还有蠕虫。啊，软软白白的。”
云舒尘揉了一下眉心，“……为何都是长成这样的？”
“多可爱啊。”花轻竹歪着脑袋：“云仙子不会是怕了罢。”
“可爱？”
云舒尘冷淡道：“树一般粗的虫子张着血盆大口追着人咬，你到底是觉得哪里可爱？”
此处秘境与太初境自发开辟的并不一样。先天秘境中镇守的妖兽，一般都与周遭环境息息相关。
譬如这祭仙教地处九州极南，树木繁茂，常年阴湿不见天，毒瘴横行。
很适宜各种毒虫的生长。
其中也很自然地，会有一个两个，得了成精的机缘。
当时听掌门说是在这附近，云舒尘便觉得有几分不妙。
若非大乘期妖兽实在稀少，妖丹也很是珍贵——她实在不想一睹芳容。
“对了。”花轻竹低头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盒，镂空着的，很是精致，其中有两只蛊虫在沉睡。
她放在桌上，朝云舒尘那边推过去。
“这是什么？”
虽说那小虫不动，但云舒尘半点不想拿着。
“情蛊。”
花轻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飘渺柔和，如同鬼魅在蛊惑。
云舒尘的指腹本在轻敲着桌面，听到此言以后，她的动作顿住，抬眸看向花轻竹。
“方才那位。我观她眉眼之间，如静潭空明，情念淡漠，看着是修道的好苗子。只是不像是有情人。”
“此蛊一旦种下，在子蛊和母蛊两人之间，便会相互吸引，无论你如何对她，她都会一直如一，百死不悔。如此，方成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美。”
“此蛊不伤身不害命。多一层保障，不是么？”
花轻竹笑得相当得意，“你若收下，便作贺礼罢。到时候赴宴，我可不送了。”
听闻祭仙教的蛊术毒辣至极，云舒尘今日才亲眼得见。
卿儿虽然情绪平淡，但她并非薄情寡义之人。云舒尘头一遭便是想到了此处，她觉得大可不必，正想婉言拒绝。
可是心头略跳了跳，再看向那蛊虫，便变得不甚宁静。
时光总是会将所有的情感冲淡。修道之人寿命漫长，几百年后若还能相敬如宾，都算是极为要好的了，但消磨到那个时候，估计火星都不剩多少，只能算是与熟悉的亲人过日子。
但那显然不是她想要的。
云舒尘现在就在极力克制，连有时与她的亲密之举，也是不动声色地拒几次，再应上一次，唯恐她有一日要厌倦了。
如果有一份永远真挚的情摆在眼前，不会褪色，亦不会消融。
亘古不变。
她岂会……
岂会半点不心动？
【……掌门亦笑道，“譬如在必经之路上种了棵树，树上挂满毛虫。本座记得云师妹那次难得方寸一乱，直接将树烧成灰飞，死活过不去这坎。”】
摘自六十四章。
师尊：徒弟这嘴，不能要了。

第126章
既是贺礼。
不管喜不喜欢，仔细想想，当面拒了人家也不太好。
她最终还是收下了，放在纳戒最深层，似乎并不打算再看见。
云舒尘曾来此处住过，不算全然陌生，花轻竹与她并肩走到客房。那女人忽然叹了一声：“你也不早说，一开始未能确定，还让人备了三间屋。”
“夜已深，那我就不打扰了。”花轻竹的衣裙在黑暗中迅速隐退，连任何声响也无，相当神出鬼没。
虽是三间屋，只住两间不就好了。
云舒尘在两个亮着的房门前徘徊了一阵子，很快确定了卿舟雪的所在。她轻叩了一下门，而后推门走了进去。
以往都是她等卿舟雪。
今日难得来晚了点。
卿舟雪盘腿坐在床上，正在静心打坐。她闭目的神色淡定自若，瞧起来当真有仙风道骨的样子。
云舒尘打量她片刻，只觉得离记忆里那个孩子的身影越来越远，少女的身影也越来越远，浅淡得都快找不着了。
自然，还是现在看着，要更赏心悦目一点。
云舒尘不甚喜欢小孩，可那时候的卿舟雪却是个例外。兴许是她自小话少安静，又生得冰雪可爱，怎么看也不会招人厌烦。
卿舟雪虽闭着眼，但刚才那一声叩门已经被她听见。只是运功半途，不可随意分神，她仍是勉力续完了一周天，而后才将周身灵力运转打止。
轻轻抬起眼睫，发现师尊的脸近在咫尺，一只手指摁上自己的唇，似乎有所不满地揉了揉。
“炸蝎子好吃么。”
女人的声音幽幽的。
“外焦内嫩，孜然似乎放多了些，口味偏咸。”她还未说完，那只摁在自己唇上的手指便动了动，将正在认真分析炸蝎子的嘴摁紧。
一般来说，睡前会有一个吻。
她的下巴被略微抬起来时，很顺畅地闭了眼。面上的呼吸轻浅，似乎在凑近，但最终令人意外的是，云舒尘离开了。
手也一并松开。
卿舟雪不明所以地睁开眼，师尊叹了一声，“罢了。”
卿舟雪当即愣住。
她被云舒尘拽了下来，而后又被环住了腰身。
“明日早些叫我。”
当天光蒙蒙亮时，卿舟雪便醒了，她每日的作息一向皆是如此。
她睁开眼睛，师尊的睡容近在咫尺。
此刻室内还很暗，但已隐约能自她的面上瞧出淡淡曦光投下来的影。
那双眼甚是好看，便是闭上了，也能让人惊叹于其走势的优雅。此刻她低垂的睫羽一动不动，看似睡得很熟。
卿舟雪将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握住，“师尊。”
没半点动静。
云舒尘昨夜尚说让她早些喊她，估计是今日要去秘境。卿舟雪不得不松了那手，而后一指戳到她肩头，推着她动了动。
那双秀眉很快蹙起来，不甚烦扰地向前一手推去。
而后兀自翻了个身，只给卿舟雪留出一个冷漠的背影。
眼看着日头愈高，卿舟雪没过多久，又去晃了一下师尊的肩膀，这次终于教她睁开了眼，翻了回来，蹙眉朝这边看。
“师尊，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嗯。”
她闭上眼，似乎还在醒梦。
卿舟雪本是很温柔地放她清醒一会儿，没想到女人的呼吸逐渐均匀，手上的力度也慢慢松去。
正当她感觉不对劲时，云舒尘又睡着了。
“师尊。”这次她的声音高了一些，云舒尘的身躯颤了一下，再度睁开眼。卿舟雪一手将她扶着，半坐了起来。
“……下午再去。”
她这话说得也像是泡了千年陈酿，酥醉绵软。而后没骨头似地靠在了卿舟雪的身上。
“可是下午再去，我们回来时便是晚上了。天黑时在空中御剑，不好寻向。”
云舒尘蹙着眉，双目迷离地看着前方，“困。”
“起来便不困了。”
“嗯……”又是一句低声的什么，她含糊得都没说清楚。
云舒尘每每快要再度睡去时，卿儿总能将她晃醒，如是次数多了，到底让她欲睡不能睡，心中微恼。
结果这一气，却将自己气醒了。
卿舟雪在愈挫愈勇的路上一去千里，总算真正叫醒了她，虽然莫名地被师尊瞪了一眼。
好不容易收拾完的云舒尘终于领着两个徒弟出了门。
面前这明媚的太阳光晃得人眼花，兴许还未过午时。
……算是如期。
穿至密林时，卿舟雪走得稍微慢一些，跟着师尊后面，看着她与余英二人越走越近。
一种直觉在心底轻轻敲着。
卿舟雪缓步走着，尽量无声地碾过脚底下的枯枝腐叶。她仍是觉得不对，于是快走几步，先一步将余英拉了过来。
余英被她攥住手腕，神色有些诧异，连云舒尘也侧头看过来，“怎么了？”
卿舟雪稍微松了一些手劲，淡淡道：“师尊只管走路，我照看师妹就好。”
云舒尘点了点头，余英没有任何异议，便跟在了卿舟雪身旁。她一开始进入这密林时，还显得有些惧怕，毕竟四周都暗沉沉的。
但走过一段后，发现也没有碰上什么危险。于是这话也愈发多了起来。
“旁人的灵根都是金木水火土，为什么师姐的偏偏是冰？”余英甚是好奇地看着她。
“冰自水而生，也不算与五行毫无干系。”卿舟雪一面警惕着后方，一面轻声答道。
“那应该比水灵根更厉害才是。”她的语气中饱含着羡艳，拉扯着卿舟雪的衣摆，晃了晃。
天底下没有最厉害的灵根，修行的关窍，主要是靠己身。
卿舟雪正想回答，却听见云舒尘在前面说了声：“应是此处。”
一道石缝之间，弥漫着潮湿而腐烂的气息。但是其中洞若幽微，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波澜。
这是一个秘境的入口。
“准备好了么。”云舒尘向身后瞥了一眼，轻叹道：“到时候能瞧见什么东西，这可说不好。”
卿舟雪点点头，见师尊的身影没入其中以后，她一手牵着师妹，闭目穿过了那道石缝。
虚晃的感觉再度袭来，她余下那只手悄然抬起，摁上了腰间的清霜剑。
再度站稳之时。
一处至为幽暗的洞穴，自脚步的回声来看，应该很是封闭。
伸手不见五指。
“……师姐！？”余英的声线在颤，伸手往边上抓去，很快被卿舟雪嘘了一声。
“别出声。”
“活物的气息，有倒是有，只是离我们尚远。”云舒尘的声音自前方飘来，温温淡淡的。
一阵窸窣之声，像是有何物被翻了出来。
微明的光自她掌心亮起，顿时填满了整个幽闭之处。
那是一盏提灯，其中似乎并非凡火，而是压拢在一团的灵力，甚是耀眼。
云舒尘将提灯的手柄放在卿舟雪手里，眉梢微蹙：“大乘期的妖兽不是闹着玩的，何况是要与之拼命。就算是我在，也不一定能保你们二人全然无恙。”
“嗯，我会看着她的。”卿舟雪正色道，将小师妹又扯过来了点儿。
不知为何，云舒尘向她迈了一步，衣袖拢住了灯笼，在一瞬灯火几乎全灭，四周又陷入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卿舟雪感觉到她的唇擦过自己的耳侧，轻到近乎是气音：“你看好你自己就行。”
温热转瞬即逝。
而后她撤开了手，灵光又被催动，重新盈满室间。
卿舟雪回过神来，发觉云舒尘的身影飘渺，步伐虽是不快，但已经走出来几丈远。
她定了定心，将余英牵好，继续跟在师尊后面。越往里头走，一股子妖邪的气息愈发浓厚，带有一种浓郁的血煞之气。
并非所有的妖气都会如此血腥。只有以杀生为道，血肉为食的妖孽才会如此。
清霜剑此刻已经出了鞘，悬浮在卿舟雪的手侧，她随手一抬，便能抓握。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爆响，余英惊叫出声，卿舟雪将提灯放低了一看，师妹不甚踩死了一只小虫，浆液自其中渗出。
正在此时，走在前面的云舒尘忽然顿住，往后倒退了一步。
“怎么了？”
“把灯给我。”
卿舟雪将灯递了过去，在交接之时，她感觉师尊的手似乎有点凉，掌心似乎都出了层冷汗。
这是怎么了。
云舒尘捏住灯笼，将其取了下来，而后往前一掷，灯笼悬浮起来，缓缓向前飘去，顿时照亮了前方一大片。
在盘曲的洞穴之中，地上密密麻麻地长着甲虫，几乎铺满了地面，洞壁之侧，甚至还有很多倒悬在洞顶。
它们一动不动，似乎还在沉睡。
云舒尘在看清了那群小东西长成什么缺德模样以后，一时胃疼。
她本是想扶着旁边的洞壁缓一缓，但又想起了什么，手还未挨上便像碰了火炭一般缩回来。
一层霜色蔓延洞壁，而后悄然无声地靠近了前方的路。
云舒尘回头看去，卿舟雪双指并拢，竖在胸前，清霜剑仍然悬浮在她手边，弥漫的寒气将温度降得很低。
“此虫系群居，在外门授课时说过，”卿舟雪冷静道：“遇寒则僵直不可动。师尊，我们完全可以踩着走过去。”
——“我们完全可以踩着走过去。”
——“……不可以。”

第127章
假如一只脚踩上去。
鲜嫩肥美的虫虫颤了一下那敏感躯体，而后紧张地缩紧背上的甲壳，自口器之中羞怯地吐出一丝浆液。
发出一声轻噗。
云舒尘不可遏制地想到此处，她只觉头皮发麻，又往后退了小半步。
卿舟雪终于察觉出了师尊的不对劲，她的目光从满地甲虫上离去，再撞见了云舒尘眼中的嫌恶之色。
这洞内空气稀薄，极为湿润，又没什么附着点，火烧怕是行不通。用水冲又不甚可控，万一几只飘去身上可怎生是好？
云舒尘纠结一番，却发现卿舟雪所说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她缓缓闭上眼，无可奈何地点了头，“那你冻厚实一些。”
卿舟雪打量师尊片刻，却收回了目光，不欲用方才的法子。
清霜剑被她握在手中，掂量了许久。
她丈量了一下洞壁的尺寸，于方寸之内，这一剑必须极为小心。
过轻会无法全然粉碎它们，过重则会导致洞穴坍塌。
寒气环绕于她握剑的腕骨，蓄力良久，对着虚空一刺。
大片的冰霜如死神降临一般，吞灭所有生机。
她所挥出的那道剑意，在极为狭窄的洞穴之中夹杂着碎冰切割着，速度极快，却甚有分寸，控制得极为精细。
云舒尘感觉到冷风呼啸了一瞬，她睁开眼时，卿舟雪已将剑收入鞘中，锵地一声合拢。
面前只剩一团一团的碎冰，几乎快要化为粉尘，哪里还有任何虫群的影子。
成功了。
卿舟雪松了口气。
云舒尘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她往前走了一步，碎成末了的冰屑之中隐约有一些浅红，再看不出任何虫躯。
而这洞壁上只留存了一些浅淡的划痕，几乎没有碎掉任何一块石头。
“刚刚用的是什么？”
云舒尘抚上干干净净的石壁。
“剑谱残篇之中的第一式。”
卿舟雪又顿了顿：“准确地说，我将其改了。因为此一招千山万径之中，剑意自周身荡开，易伤身边人。可只要压一压势头，便能自手中划出一道，碰到东西时才会从四面八方割开，就像师尊施法一样，能打得更远……”
她谈起剑道时的话并不少，眼底是微微亮起的。
云舒尘从以前便有意帮徒儿理清思路，总是会在闲暇时候问问她。
譬如这一剑为何要如此，有什么好处。虽然云舒尘不通剑道，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她将卿舟雪问得哑口无言。
答不上来，那她便只能回去再悟，就这样一遍又一遍。于复盘之时，才能真正明白其中道理，而不是死板地重复前人留下来的老规矩。
年复一年，由于被云舒尘问得多了，卿舟雪总是习惯于和她讲剑道，无论是新学的，还是自己琢磨的。
她的徒弟虽然在感情上异常迟钝，但是在修行上总是思维活得很，也有可能是因为云舒尘教她之时，从来没有拘于定法。
她总是能莫名融会贯通很多东西，譬如自创的一些剑招上，甚至带着一点云舒尘施法时的影子。
卿舟雪是一块璞玉，云舒尘正将其雕琢成型，近几年愈发光华夺目了。
卿舟雪讲完这长篇大论后，心中微畅，但一眼瞥向这漆黑洞穴，又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不太适宜。
而云舒尘正看着她，师妹也眼巴巴地等着她说完，估计都已经不耐烦了。
她对上云舒尘的眼，轻咳一声：“不啰嗦了。”便转身以剑开路，向前走去。
啰嗦么？甚是可爱。
“说的很好。”云舒尘跟在她身后，笑了笑：“其实……”
其实有你这样的弟子，是我修行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真正为了别人而骄傲。
她留在心底里的话并没说出来，而是又往心深处压了压，留下一个鲜明的刻痕。
再往前走去，气味便愈发冲鼻。阴暗潮湿，似乎还捂着几百年都没有敞过气的霉味与腐臭。
方才那一盏浮灯被云舒尘掷出，此刻又被她收拢回来，放在前面照明。
这一堆密密麻麻的虫群，并无修为，可能只是刚刚出生的幼崽。连开胃小碟都算不上。
愈往里走，清霜剑的震鸣声愈大。
待到视线豁然开阔时，云舒尘的心也顿时开了一下，险些裂了道缝。
地上又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大群虫子，这里的个头皆有幼猫大小，蠢蠢欲动，似乎还生了翅膀。而虫群之间，一大只虫母赫然袒露在人眼前。
虫母上下两头细，唯有中间粗，白白胖胖的身躯，正横亘在整个洞府。它的腹部光滑水润，正在很有生命力地蠕动着，自尾部不断地产卵，而那些卵的孵化时间似乎很短，一旦出壳，便成了一堆不断蠕动的白胖幼虫。
兴许再羽化一段时间，就会变成那样伏地甲虫，或是眼前会飞的大甲虫。
那只大白虫子的口器上，正叼咬着半幅残破人躯，也不知是哪位探路的可怜人殒身于此。
云舒尘忍住胃底的翻腾，她又缓了半晌，才勉强动了动手指。
最终她忍不住自袖中扯出一布条，系在了自己的双目上，遮得死紧。而后握着卿儿的手，“待会你让余英站远一些，再是为我指向。”
卿舟雪叹了声好。
这一群虫比方才活泼许多，嗅见生人血肉，翅膀都在振动。云舒尘抬手结阵的一刹那，无数密密麻麻的大虫飞扑过来，几乎能把人淹没。
“师尊，前方约三尺。”
一道水幕撑起，将虫群全部挡了回去。此处空间宽敞许多，她施法无需担忧水能反溅在自己身上。
水相玄冥自空中凝聚成形，而后伴随着一声龙吟，以极速攒动的水流将群虫的翅膀沾湿，射到石壁之上，摔成浆液，黏黏糊糊地糊了一壁。
虫母似有察觉，它的身形虽是看着笨重，但并不迟缓，头部扭转，吐出一大片粘腻的丝液，飞溅到石头上，皆能听见滋啦的声响。
是有剧毒。
云舒尘听见这声响，往后瞬移了几寸，力求安全。
“师尊，东北方，离地两丈左右。”
龙尾一拍，又扫落了几只残存的甲虫。
而匍匐在地的幼虫没有翅膀，居然很难被水流冲走。水龙在与虫母缠斗之时，几只便蠕动着向云舒尘脚边靠近，好在被一一卿舟雪斩于师尊脚下。
不愧是大乘期的妖兽，它所产下的，便是稍大一些幼体，卿舟雪也砍得甚是费劲。偶尔有几只甲虫扑向她，她拿剑刺去，震得虎口发麻。
余英正欲上前，似是想要帮忙，忽然被一道细流卷起，放到后面，细流束缚着她，亦是一层保护。
云舒尘温声道：“你便离远一些，恐会伤到。”
余英乖巧地嗯了一声。
那只水龙在虫母身躯上暴虐地冲撞着，但是却如何也穿不透它外一层看似薄柔的外皮。
口器之中喷洒的黏液，让水龙的身躯不再纯净，龙吟声痛苦地断续着，云舒尘会遭到一定的反噬，她此刻丹田之中似火烧，亦非轻松之时。
就在此刻，卿舟雪心中闪过了那一日山火炎炎时，她脚踏冰龙，穿过火场，去寻找阮明珠的画面。
灵光就此一现，她将清霜剑向前刺去，玄冥似有感悟，龙首一侧，叼住了清霜剑，整个龙躯顿时化为一片霜白，龙牙也愈发坚硬，再一合拢，顿时刺破了那一层外皮。
云舒尘的修为本就高这妖兽两个小境界，虽然耗了一些时候，但倾压之势仍很明显，渐渐地，玄冥将虫母的身躯绞得几乎要断掉——
或许她不该这么做的。
只听见噗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
她连忙再撑开一道水幕，仍无可避免地感觉到了一些温热的……黏液，飞溅到了自己的衣裙上。
这身衣裳不能要了。
面前的布条忽然飘落下来，云舒尘的手一颤，瞧见了此生相当难忘的场面。
虫母的身躯破裂以后，密密麻麻蠕动的幼虫自它的身躯中钻出，铺天盖地，几乎要充满整个洞穴。
它生而为妖，许是无错。
但为何要生得这般恶心，云舒尘百思不得其解。
她额头上出了层冷汗，眼睛一闭，玄冥的身躯骤然膨大许多，以万钧之力，将周遭石壁砸出了一个深坑。
由于师尊一时激动，洞穴很可能有坍塌的风险。
卿舟雪此时几乎站不稳，她扶着石墙，地面抖得像是地震，还有隆隆的回音作响。
她连忙支起了两个冰柱子，企图撑好这一方天地，“……师尊！”
方才那一砸，幼虫也死了大半。湿漉漉地瘫在地上，只剩下一些还在轻微地扭动。
卿舟雪只在上次雷劫之时，见证了师尊的十成力。但那时她困在阵中，暂且感受不到她澎湃的威压。
今日她终于再感受到了一次。当师尊蒙眼的布条掉落之时，四周灵力紊乱高到几乎随时要炸裂，而卿舟雪亦半跪了下来。
余震之时。
卿舟雪嘴角溢出一口鲜血，无力地支着剑，将自己撑了起来。
养胃的小boss。

第128章
卿舟雪再看向前方的场景，亦愣了一瞬。
那只虫母已经四分五裂，唯剩一颗血红的妖丹裹在一堆黏液里，明媚耀眼。
云舒尘的手僵住，而后放下，似乎还隐含了微微的颤抖。然而她的背脊仍是挺直的，在徒儿面前依旧是一副从容模样。
她空手一握，那枚妖丹飞于自己手心，只是还滴滴答答地掉着浆液，云舒尘不忍再看，直接将其收进了纳戒之中。
耳旁的隆震还在响，卿舟雪的神色严肃起来，“怕是会塌了，师尊，快走。”
她牵起云舒尘的手，路过余英时又将她捎上。每走一段便用冰柱支撑一段路途，好在一直撤到洞口时也未出什么乱子。
一出秘境，天光大亮。
在暗处待久了，瞧见外面双目刺痛，还要适应许久。
卿舟雪盯着云舒尘的下衣，她有点不忍心告诉她的师尊——她的裙子上沾了半截死虫，可能是炸过来的一瞬，不慎粘上的。
云舒尘正欲低头，忽然被卿舟雪抬起了下巴。一般而言，这个举动平日里是云舒尘对她做得多。
云舒尘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猝不及防抬头见到了卿舟雪唇边未擦的血迹，她抬起一只手，轻轻蹭过那道红痕。也正当此刻，清霜剑顺利地将那只死虫自师尊的衣摆上剔除。
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云舒尘回头过快，卿舟雪没来得及，她忽然感觉师尊的手又抖了抖，往前一撞，忽然将自己揽入怀中。
抱得死紧。
卿舟雪扭过头，瞥了一眼正目瞪口呆的小师妹，给了她一个眼神。
余英回过神来，连忙背过身去。
卿舟雪的手顺着云舒尘的背，她不太会哄人，沉默良久，最后轻声道：“师尊，我们已经出来了，再看不着这个。”
“……我现在一闭眼，眼前都是。”
都是虫母娇嫩而富有生命力的身躯。
云舒尘缓了一下，才幽幽答道。
她推开了卿舟雪，感觉自己衣袖上黏糊一片，不禁又开始反胃。此刻连徒弟的安慰都不再奏效，她拂袖往前匆匆走去，想快点回去彻彻底底洗一通。
此次师尊回峰的速度相当快，一个人远远将两个徒弟抛在后头。卿舟雪只好带着余英，不再试图赶上她，在后面不紧不慢地飞着。
余英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师姐……你和师尊是？”
纸终究包不住火，卿舟雪嗯了一声：“是喜欢的人。”
“她是你的师尊。”余英抬起眼睛，微微蹙眉，不解道：“……为什么？”
“喜欢擅由己心，又怎么说得好。”
“我不明白。师姐前途无量，天资又高，若是与师尊合籍，旁人只会觉得你能有如今修为，都是以色相惑上换取之。”
色相？其实卿舟雪打小觉得师尊生得更好看，倒是从未觉得自己牺牲了什么。
“众人口舌纷纭，只作听听罢了。”卿舟雪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待她们二人回到峰上时，云舒尘已经沐浴更衣，一身清爽地出来了。卿舟雪见她颈处皆被自己洗出了一道薄红，兴许是相当用力地来回搓了三五回。
换下的衣裳被云舒尘扔了。储过妖丹的纳戒也被她扔了。若不是卿舟雪和余英是两个大活人，她恐怕也想把滴着黏液的徒弟扔下峰去。
那枚妖丹已经被清洁干净，红润而有光泽，异常美丽。但由于妖性未祛除，还得放在法器中净化一二，才能有用。
此物珍贵，乃渡劫之所需，不能出差错。云舒尘在周边设了屏障，以防外物干扰，就摆在卧房铜镜之前。
卿舟雪今日踏着飞剑掠过演武场上空时，发现演武场上弟子服饰各异，瞧着不像是太初境门人。
兴许又有别宗来联谊。
每每如此，各峰长老都不能置身事外。犹记得师尊说过，这个时候最累人。
果不其然，回来的第二日，云舒尘便又去了主峰，看似是要消失一整日。
今日的鹤衣峰很是清寂。
小师妹好像也不见了。
忽然，天边飞来了一个踏剑的身影，似乎是直冲鹤衣峰而来。
卿舟雪仔细一看，并不熟识。
那小弟子冲卿舟雪喊道：“柳师叔找师姐去灵素峰一趟，说有要事！”
柳师叔？
卿舟雪当即召来清霜剑，随她一起飞向灵素峰。穿过药庐，只见白苏与柳长老皆立在一丹炉前。
柳寻芹眉梢微蹙，听到身后有人来，她转过身，“白苏说，前几日那糕点，是你送来的？”
卿舟雪见她神色严肃，心底略微一凉，“师叔，是有问题么？”
那天卿舟雪将此事交托她以后，白苏验了几次，也没寻见毒素。她想知道是什么导致了寸草生凋零，试了几次后百思不得其解，便拿来问柳寻芹。
还好她细心，问了一嘴自己的师尊。
“确实没有下毒。”柳寻芹自手中捻起一根半透明的草叶，相当袖珍，放在卿舟雪面前。
“其中加了这一味。此草名为玲珑子。无色无味，对于修仙之人而言，食下亦没有任何效果。对寸草生有相克作用。”
柳寻芹说到“修仙之人”时，略微顿了顿，她的目光紧盯着卿舟雪——云舒尘体内的那一半魔血，却极有可能摄入过多而再度显露出来。
这里还有一些随侍的小弟子，白苏也在场，有些事情她不便和卿舟雪明言。她也不知云舒尘是否和卿舟雪谈过此事，一时竟有点头疼。
卿舟雪眉梢微蹙，她暂时没把师尊和魔族扯上关系。
不过此物无色无味，又没有什么功效，亦不是常见的草药。余英她下在糕点里，显然不是为了调味，其心用意定然有不轨之处。
卿舟雪冷声道：“是，我这就去知会师尊一声。”
她才刚离开灵素峰，掠过鹤衣峰时，忽然想起余英此刻独留在峰上，无人看管，还是先将她制住为好。
此念一起，她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一种如影随形的危机感漫卷全身。
于是清霜剑降了下来，带着她落于庭院。卿舟雪心脏狂跳，脚步急匆匆地，总觉得要生出事端。
余英不在前庭，亦不在后院。凉亭也不见，长廊也不见。
人呢？
卿舟雪忽然听到师尊的卧房之处，传来些微声响。她捏紧了手中的剑，缓步走过去。
卧房里能有什么？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
不对，卿舟雪想到一事，那枚妖丹正是摆在其中。此为渡劫之所用，到时候定要练成丹药的。
渡劫之事需千般小心，稍有差池就可能前功尽弃，她容不得别人再动什么手脚。
门板吱呀一声推开。
那枚妖丹果然被取了下来，正握在余英手上，也不知她是如何破掉云舒尘设下的一层屏障的。听到身后有声响，她突然回头，耳旁冷风呼啸，一剑直冲自己的肩膀刺来。
余英侧头躲开，险些被刺中，凌厉的剑风刮乱了她的头发，但还是比那人慢了一步。她抬眼瞪向来人——只见卿舟雪一剑收在手中，往前一送，几乎只有残影，直抵上了她的咽喉。
“将妖丹给我。”
她冷声道。
余英先是一愣，估计没想到她会有所察觉，捏紧了手中的妖丹：“你若是动我，我便直接碎了它。”
“你没这本事。”
卿舟雪没有与她废话，她手中的清霜剑并未往她咽喉刺去，而是换了个方向，挑向手腕。剑还未至，寒气先行，手腕处冻僵一片，便是想要握紧妖丹，也动不了一分。
余英另一只手抬起，她施法时的手势与云舒尘几乎一样，火苗很快自周身窜起，将手腕松活开，冰化为水，而后被她所控，宛若利剑，朝卿舟雪的心脏之处射来。
铿锵一声，虽为至柔之水，亦然震偏了剑锋。卿舟雪也正是在此时发觉，余英的实力应该远不至于是刚入门的弟子。
但如此狭小而近距离的搏斗，剑修是占天然的优势。她下一剑刺出，还未至胸前忽然手一松，随后一掌运起灵力朝她胸口拍去。余英本是想躲开那剑，兴许是实战经验不足，侧过身时，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掌。
一口鲜血喷出，手也被迫松开，那枚妖丹被抛起，又很快被卿舟雪一接，紧紧握在手中。
她将其收好，再是一剑横上了余英的颈脖，不慎看见余英摊开的手心之中，五个光点悄然跃动着，与云舒尘一模一样。
卿舟雪收回目光，眼神微冷：“这几年来，她可曾亏待过你？”
余英还在颤抖着咳血，那一掌有点重，她头晕眼花了半天，听到卿舟雪这么问，她噗嗤一声，却低低地笑了出来。
“卿舟雪。”
剑锋上的霜逐渐覆上了她的喉咙，余英说话愈发艰难，她眼中没有将死之害怕，只是呵呵笑道：
“你莫不会真以为，你师尊是什么天上仙子，高风亮节？”
她艰难地动着嘴唇，和着血一口向卿舟雪唾出：“当年她云舒尘勾结魔族，屠灭我徐家近百人……近百人子弟，此等流着魔血，心狠手辣之辈，分明是人尽可诛之，也不知是怎么好意思坐这仙门长老之位！”
卿舟雪一愣，随即蹙眉：“你在胡说什么？”

第129章
徐家。
这两个字再度自卿舟雪耳中穿过，震得心中一动。她拿剑的手顿了一顿，而后僵住。
那日在宝珠的留影之中，她与年少时的云舒尘在酒楼吃饭。面前言笑晏晏的少女，也正是在听到身旁人谈到“徐家”之后，这才骤然色变。
她记住了师尊细微的神色变化，但在出来之后再问她，云舒尘只是很寻常地提了一下，说是以前会派一些年轻后生来太初境学习道法。
当真是如此么？
师尊与其的瓜葛显然不浅，至少不如她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你实则是姓徐？潜伏于此处，当是费了很多心思。”
卿舟雪的剑锋不动，“空口无凭。谁人信你？”
“是啊。”余英弯着眼睛，“……徐字失去众人为旁，便成了余。瑛失掉华贵之意，去其王字，便成了英。”
“现在是墙推众人倒。徐瑛二字，也伴着徐家当年的鼎盛一起过去了。”
徐瑛又咳出一口血，眼睛中似乎含了一层泪光，兴许是呛出来的。“我当年也和你一样，有着锦绣灿烂的前程，有师长好友……我很羡慕你。”
她的声音愈放愈轻，卿舟雪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当即握住了徐瑛的手，她的手中捏着一个小铃铛，似乎虽时都要准备挤碎。
“那糕点……咳，玲珑子已经深入她骨髓，这法器被我催动法力一摇，到时候所有人都知晓，太初境里窝藏魔族，你觉得那时会怎么样？”
徐瑛的笑容，这不知是真是假的话，一时都围绕在她身旁。就像千百个铃铛作响，让卿舟雪头疼欲裂——
书架上缺失的魔族功法。
魔族将领看着故人的眼神。
师尊绕开了徐家的话头。
一个一个的片段闪过她的脑海，桩桩件件，竟然异常的清晰。卿舟雪莫名慌了一瞬，而后她冷静下来。
不管她的话是真是假，她更不能让她得逞。
徐瑛看着她逐渐冷淡的眼神，心中略有失望。
本以为她这个“师姐”心地纯正，只是遭人蒙蔽，临死之前的一番肺腑之言，能教她看清云舒尘那女人的真面目。
未曾想，无可救药。
徐瑛冷哼一声，将最后一份情分放了下来。
就在卿舟雪这一瞬走神之时，徐瑛拼尽全力挣了挣，突然一滚，拿着铃铛躲开卿舟雪的剑，再是几步，便破开门疾飞出去。
卿舟雪连忙跟上，踏着清霜剑，如一道寒芒，自房门中射出，追得很紧。
徐瑛飞至半空，不管不顾，似乎想要去主峰。
云舒尘此刻就在主峰，各宗长老皆在那处。
卿舟雪心里狠狠揪起，若她不能拦下这遭，莫论整个太初境的名声，师尊她……师尊……
她必须得拦下她。
她们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追得很紧，飘过演武场上空。卿舟雪见徐瑛已经迫近主峰，手中凝成一把冰剑，即朝她掷去。
徐瑛扭身躲开，虽然毫发无损，但这样一扰，她御风的速度慢了下来。
今日底下来人许多，有各宗各派的弟子，正在演武场上比试交流。他们仰头看去，还以为卿舟雪在和她的小师妹切磋，精彩万分，不由得纷纷围观了起来。
林寻真恰好在此处，她眯着眼睛看向半空，心中奇怪：卿舟雪的师妹，不是才入门没几年么？
高空之上，烈日高照。
卿舟雪一剑截去徐瑛的路，她悬浮于空中，雪白的衣摆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
手腕一转，剑花挽成，周遭冷意肃然。万千雪花将徐瑛牢牢围住，形成一道墙，让她冲不破这牢笼。
雪花虽柔，在疾速旋转时，亦比利剑更为坚韧。
但卿舟雪万万不曾想到，徐瑛现在已经心存死志，只求玉石共焚，她居然冲出了那片飞雪，浑身的衣裳被割得破破烂烂，脸上，胳膊上没有一处完好。
而她的右手里，还紧紧攥着铃铛。
卿舟雪猜测此等法器，需要挨近了用，但究竟是多近，她并无从得知。
总之近上一分，危险便大上一分。
她必须要快一些了。但是徐瑛已经完全不管自身，她只要一息尚存，便会如扑火的飞蛾一般，义无反顾地向前冲去。
徐瑛浴血冲出来时，底下的人目瞪口呆，一时纷纷愣住。议论声忽起：“这……卿师姐未免也太不手下留情了些。”
眼看着困不住她，卿舟雪再次费力追上去，两人宛若高空之上搏斗的鸟雀，斗得你死我活，最终卿舟雪隔空一剑刺破她的肩头，卡准了穴位，欲逼她松手。
徐瑛的手颤了颤，当鲜血淌下来时，她已经无力得快要握不住，身体也到了极限，随时都要跌落。
但她此刻却忽然笑了笑，这笑中包含着如愿以偿的美满。
现如今，应当是够近的了，足够为父兄报仇雪恨。今日各大宗门的人皆来此处，正好是天赐良机。
徐瑛转过身子，一道符文忽然自胸口显现，燃烧至尽之时化作一道长风，将卿舟雪吹离了几丈远，这是她最后和她拉开距离的底牌，自然也要用到刀刃上。
她正准备毫不犹豫地，将仅存的灵力灌入铃铛，欲听到那清脆悦耳的脆响。
可是脆响还未起。
卿舟雪在天空中如拢翅俯冲的白鸟，身法依旧迅疾，可是眼见得那铃铛开始变亮，开始轻颤，她手中的剑离她背在身后的手，始终是慢了几寸——
两寸，一寸。
卿舟雪见再夺她手中之物，恐怕当真是迟了。
此刻思绪亦在风里呼啸，抑或是她什么也没想。
但整个人却完全地冷静下来。
还有最后一份希望，她的剑锋已经可以够着徐瑛。一瞬之间，心意已决，卿舟雪攥紧了清霜剑，冷冽的剑尖对准了她的腹部。
徐瑛只觉得面前闪过了一道白衣身影，而后紧缩而上的，便是决绝的一剑。
滚烫的鲜血自碧空洒落。
清霜剑完全没入她的身躯，霜寒在一瞬凝结了捅出的窟窿。
卿舟雪这一剑又稳又准，徐瑛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已经气息断绝。
徐瑛如一片秋叶一般，落了下去。
卿舟雪伸手接住那铃铛，悄然收好，悬浮在空中，她的脸上，衣上尽是血点。尤其是清霜剑上，血线正缓缓地滴落下来。
底下的弟子一时呆若木鸡，不知是谁叫了一声，“……真死了！”
底下很快乱成一锅粥，此时演武场并非只有太初境弟子，还有别宗的一些道友。
林寻真看着徐瑛的尸体，张了张嘴，茫然了一瞬。待到卿舟雪亦缓缓落下来时，周围的人纷纷噤了声。
面前这白衣女子半身是血，容颜冷淡，一句话也没说，她站在原地，莫名地有点吓人。
林寻真一把将人拽过来，低声道：“卿舟雪，你在干什么？”
她晃了晃卿舟雪，但没有得到回应。
人群骚动一阵，似乎有人已经去请掌门定夺了。
卿舟雪默然不语，抬眼看向前方，今日娇艳的日光晃得她眼睛疼。
她一开始并没有想杀徐瑛，于是还留了一些分寸，企图将她制住，再叫师尊过来定夺。
但是逼到最后，天不遂人愿。她未曾料到徐瑛已不管不顾，如疯魔一般。
一瞬之间，决心已经下定，哪怕她担上残杀同门的罪名，也得将这事拦住。
卿舟雪慢慢阖上眼睛，满目的光皆被挡在沉重的眼皮之外，陷入一片昏暗。
刚才徐瑛挣扎之时，卿舟雪亦被她的水线穿透了心肺，当时不觉，此刻倒是觉出钻心的疼。
此刻她的思绪亦很乱，徐瑛说的话，云舒尘的容颜，魔族，仙门……一时如麻，她的双眼愈发朦胧，身子晃了晃，失重感顿时袭来。
清霜剑铿锵一声落在地上。
林寻真一愣，顺势扶住了卿舟雪。她再看去，人已经靠在她身上，嘴角缓缓溢出一抹鲜血，陷入昏迷。
*
卿舟雪并没有昏迷多久，她再度转醒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木椅上，摆在大堂正中央，环顾四周，此乃主峰春秋殿内的陈设。
她不仅瞧见了掌门，师尊，柳师叔，越师叔等熟悉的面孔，还有几张陌生的脸，看服饰，似乎也是别宗的仙门长老。
她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最终停在了云舒尘的脸上。
卿舟雪只看了一眼，便慢慢垂下眼睫。她将脊背挺直，面色不改，等待听从发落。
“今日于演武场上空，你与余英二人，这是怎么回事。”
掌门的眉头紧蹙。
卿舟雪刚想回答，但此般场面，又有别宗长老在场，不管云舒尘是或不是，她都不能随意将她与魔族产生牵连。
这一时便犯了难，有诸多不能言之于口的事。最后她慎重地道：“余英欲对师尊渡劫的材料下手，被弟子不慎撞见。弟子怀疑她混进太初境，心思不纯，另有图谋。”
“关于此事，有什么证据？”
“师尊设下的一层屏障尽数被破坏，可去一验。”
掌门点了点头，可却听到一人讽刺道：“谁知那屏障是你破坏栽赃的，还是另一人破坏的，此处拿不出人证，何人信你。”
卿舟雪一愣，抬起头来，说话的那位长辈，自服饰上来看，应当是陈家的人，那人冷笑一声，又意有所指道：
“太初境乃天下仙门首流，莫论何等理由，怎能留杀害同门之辈。况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实在令人发指。恐怕传出去有损太初境清誉。”
越师叔在一旁冷笑道：“哎呀，这位大人，太初境的人自有太初境来管，就不劳您多费心了。”
那人亦一笑：“这话说的。但凡修道之人，各宗友好往来。我们身为友盟，自然也甚是担心，倘若不重罚，此事传出去多有难听。”
“还请掌门明裁。”
几年前，卿舟雪曾经将某陈姓纨绔子弟打了一顿，闹得满城风雨，后来又听闻他在太初境干下的那些混事皆已暴露，被取消了参加问仙大会的资格。
问仙大会，乃是修仙界最为严格的比试。凡是心术不正之人，莫论修为再如何高深，也不能问鼎修仙界。
来此几位外宗长老，虽不认识卿舟雪，但他们亦知晓，面前这丫头，好像是太初境的一届翘楚。若因为犯了事，而失掉了参赛资格，得利的自然是自家。
于是他们揪住机会，一时纷纷谏言——私下杀害同门，莫论何理由，也都应该严办。

第130章
方才诸位长老在春秋殿内相谈正欢，外面传来一阵骚乱，云舒尘便有些警醒。
她以红绳为引，觉出卿舟雪似是有恙。
下一瞬，殿门忽然大开。
两个训诫堂的管事弟子架着已经昏迷的卿舟雪，急急忙忙来找掌门定断，颤声说出了内门命案。
林师侄紧跟其后，似乎是没拉得住，踏进殿门一脚又退了出去，最后恨恨守在门口。
两个蠢物。云舒尘心中正恼，当时摁上扶手，险些捏出一个坑来——但凡迟个一时半刻，把这些外宗的长老送走，也不至于如此为难。
掌门的脸色黑如锅底，但只能顺其自然，方才才和他们讲到各宗同气连枝，结果下一瞬就将人屏退，倒愈发洗脱不清。
“既然如此，待她醒来再——”
而后卿舟雪似有感悟，晕乎地睁开了眼。
掌门叹了口气。
“这毕竟是太初境的事，诸位还是少说几句。”凌虚门来使还算厚道，见状不对，开口相劝。
结果立马被反咬一口。
几人言天下仙道是一家，光天化日之下杀害师妹，对于此等恶劣行径，整个修仙界都需要警醒门下弟子，若放在他宗早已被逐出师门。
在别人的地盘上指手画脚，陈家还真够不要脸的。
不过有时候胡搅蛮缠虽然卑鄙，但确实能让别人下不来台，从而影响决策。
云舒尘眉梢轻抬，她并未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扫过那帮子慷慨陈词的人，将几个为首的面孔皆记在心里。
她明显看出了几宗和太初境的真正关系。
北边一带的宗门，反而在和稀泥。
而四大名门之一，或是其余的小宗，都是流云仙宗的势力，于此刻突然犬吠不止。
他们无论说什么，卿舟雪都面无表情。
可听到那句“逐出师门”，她的神色还是不可避免地波动了一下。
而此刻，太初境的各位长老皆在沉默，似乎是在思索对策。
若说人证。
柳长老垂眸思忖，她的确可以佐证，余英在糕点里动了手脚。
可是那丫头聪明得很，她下的根本不是毒。这样往深了一查，又会牵连起云舒尘的身世。
那反倒得不偿失，情形愈发严重。
也正当此时，卿舟雪的目光朝她看来，而后她抿着下唇，冲柳长老轻轻摇了摇头。
“余英此人，的确心术不正。”
云舒尘忽然开口道，“本座早有心处决她。今日她的事情败露，我的大弟子先行一步，情有可原，不应罚之。”
她示意，让人把余英的尸身抬上来。不多时，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弥漫了整个大殿。
“其一，骨龄对不上。应当是之前服用药物，延缓生长。”
“其二……”
她以一缕灵力探入被卿舟雪捅穿了的丹田，自里头掏出五个微弱的光点。
这便是灵根。
“她的五个灵根，恐怕有三个都不是自己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分明是早已经失传了的秘法，因为过于残暴，而被口诛笔伐，继当年徐家破败以后，最终无人再会了。
“若是不信，上前来看看，这便是了。挖出来的灵根，和天生的灵根并不一样，可惜入门时未能看出来。”
云舒尘收回了手，可她的目光并未看余英，而是自那些外宗长老脸上一一扫过。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
只不过余英身为内门弟子，她的处决，是整个太初境的事情。
而卿舟雪先斩后奏，不合规矩。还偏偏是在演武场上空，引发了一阵恐慌。
倘若人人皆如此，那整个宗门岂不是都乱了套。
卿舟雪并不惧刑罚，亦没有任何后悔。
只不过听到云舒尘丢出那两条明证时，她先是一愣，而后心中一片茫然。
原来师尊是知道小师妹有问题的。她知道的甚至远比自己多。
那为何……为何她半点口风都不与自己漏？
卿舟雪抬起眼睫，她望向云舒尘，云舒尘的目光与她交错了一瞬。
而下一瞬，她挪开了。
*
树影阴翳，鸟声啁啾。
“凡是来此思过，佩剑是不能带的。任何法器亦是不能带的。”
卿舟雪闻言，将清霜剑拿了下来，将戒指和玉镯也一并给了出去。
由于余英的确有罪，卿舟雪功过一半，掌门最终罚她禁闭思过三年，但仍有人对此颇有微词，似乎觉得这也太轻了。
之后的事她便不再知晓。
太初境应当是开始着重调查灵根之事。师尊方才谈及此事，彻底扭转了各大宗门的注意力。但同时，倘若徐瑛所言是真，则极有可能引火烧身。
听林师姐说，太初境春秋殿内——就之后参选问仙大会，发生了一些分歧，最终闹得不欢而散。云舒尘一直冷着脸，明里暗里损了陈家一通，虽说不带一个脏字，但是句句如刀，直戳在了痛点上，把对方气得说不出话，脸色青黑。
卿舟雪无缘得见此中精彩，那时她已经退下了。
不过师尊这些年一直修身养性，零星的几次动怒，卿舟雪尚能记得。
但她属实不知云舒尘骂人是何等模样。
林师姐描述曰，相当优雅。
送她来此的正是林寻真。
此处和主峰后山禁足抄经之所不太一样，据说是前任掌门所开辟，完全与世隔绝的幽闭之所。门下弟子若不是犯了大过，一般不会关到此处。
林寻真将卿舟雪拿下的东西都收好，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一去三年，其实也好。”
“太初境内的流言都传遍了内外门。等过一段时间，兴许就消停了。现在你在外面听着，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我看掌门不罚你别的，兴许就是帮你拖过去，可能不会真的关你三年吧。”
卿舟雪点点头，她将手里一直收着的铃铛拿了出来，放在林寻真手心之中。
“此物是我从余英手中夺下，不知是否真能害人。你莫要声张，直接交给我的师尊就好。”
林寻真点点头，目光看向她，似乎有一分怜惜之意。
“师妹，你还有什么话想和云师叔说么？我也一并给你带去。”
卿舟雪正欲转身，闻言脚步一顿。
沉默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卿舟雪孑然一身，走进禁闭室入口，她的衣裳没入阴翳之中，如同雪地上零星的白光被乌云压下，直至消失不见。
她完全走进去的一瞬，洞门闭拢，于外界观之，再听不出什么声响。
里头很暗，只在角落留了一盏小灯，火焰竖直如针，几乎不动。
这其中似乎设有阵法，一旦进入，她周身的灵力皆不能运转，形同凡人。
毕竟是处罚之所，肯定不能让人舒舒服服地修炼。不然与闭关半点区别也无。
卿舟雪在地上找到了一个小蒲团，她盘腿坐了上去，垂眸静静地思索着，火光只照亮了她半边侧脸。
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众人惊恐的呼声，纷杂的异议，他们面上的神情，其实卿舟雪记得不甚清楚，亦不是很在意。
现在她无事可做，本是想静心冥想，但徐瑛的骂声犹在耳旁，与以往诸多疑点一结合，竟让她不得不随着她的话想。
思绪一乱，连忙打止。
她现在于此地想破脑袋也无用，旁人说的话，她亦不全信。反倒不如静心凝神，出去之后，再问一问师尊。
她打定主意，心里揣着的那物，暂且被自己卸了下来。
卿舟雪本是个淡然的人，没过多久便想通，开始给自己寻些事情做。
此地不能修炼，可她记性甚不错，有一些尚且还能想起来的功法，其中有不解之处，正巧能拉出来悟一悟。
这一片禁闭室中，四周皆是石壁，透不进光。
所以不分昼夜，只有一动不动的小灯，仿佛岁月在此处凝结，不再流逝。
卿舟雪不知自己到底过了多久。
她的思绪真正沉淀下来。
久而久之，连时间也忘了。
她盘腿打坐静思，耳根子清净到疑似失聪，好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否定了这个念头。
“轰隆隆——”
这时，唯一的声响便显得格外突兀，感觉整个石室震动起来，像是一道沉闷的雷劈在了地上。
莫不是要塌了？
此地完全隔绝了外界，设了阵法，旁人不来放她出去，她是完全不可能传音外界，也无法强行破出。
且这儿四四方方，光秃秃的，避无可避。
清楚挣扎无用后，她淡定地盘坐在原地。
震动持续了很久，最终也没见那儿塌了陷了。直到她打算屏息重新开始冥想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眼前的墙上传来：
“看你打了四天坐，也不活动一下，年轻人可要松活一下筋骨。”
石壁上的石块忽然凸起，像水一样流动而聚拢，最终幻化成了——
一只硕大的石龟。
“何方前辈？”卿舟雪掩下诧异，沉声道。
沉默了半晌，才听得那石龟颇为感慨地叹道：“你不像以前来的那个女娃娃。”
它咳了一声，严肃道：“吾名玄武，乃此地镇山神兽。”
玄武为四大神兽之一，其名威严，谁人不知？
可玄武很纳闷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娃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又开始闭目冥想。
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震惊？难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对石头上蹦出个神兽这种事习以为常？
沉闷百年的玄武终是太过无聊，难得找到一个可以交流的活物。它又咳一声，慈祥地询问道：“年轻人，你来此思过？”
显然是没话找话。
“是。”
又没了下文。
玄武对这个冷淡的姑娘生起了浓厚的兴趣，继续问道：“哪峰门下的？”
“鹤衣峰。”
玄武回想了许久，也没想起现如今鹤衣峰上坐的是哪位长老。
“可是林青崖的弟子？”
卿舟雪摇头道：“不是。他是我师祖。”
“哦，哦。”玄武眯眼感受着这丫头身上莫名有点熟悉的气息，突然想到一个人，赶忙问道：“你不会是云舒尘的徒弟么！？”
眼看着卿舟雪点了头，玄武震惊道：“吾一觉醒来，那小女孩儿都当长老了？还收徒弟了？”
“前辈这么说，应是与家师相识？”
玄武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雄浑，震得卿舟雪的耳膜发疼：“那能叫相识吗？！她烧成灰了吾也认得！”
“……”
这位前辈似乎与师尊有些过节。
卿舟雪思忖一番，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她……她当年亦来过此处？”
玄武的呼吸有些粗重，似乎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它慢慢道：“这倒是的。那丫头当年也是年轻气盛，犯下大过。林青崖发了一通脾气，便将她罚在此处了。”
玄武又眯起石缝做的眼睛，看向卿舟雪，叹了一声：“没想到。你们师徒倒是一脉相承。女娃娃，你又是犯了什么错？”
“我杀了一个人。”卿舟雪道：“她有所图谋，欲要败坏太初境与我师尊的名声。”
“一个两个的，杀气都这么重干什么。”玄武慢吞吞地打了个呵欠，“年轻。果然是年轻。不过吾当年年轻气盛时，也是一口吞了太初境整个大泽呢。”
它打量着眼前的女娃娃：“你比她安分一些。”玄武的声音又忽然低下来，像是在和她压着嗓子说悄悄话：“那个死丫头，待在此处无趣。便拿着一把刻刀，在吾的脸上划拉了好多道褶子。你看。”
卿舟雪将灯拿了过来，照上前方的石壁。只见上头的确有很多刻痕，但并非是随意划拉的。
她的目光被一盏小灯映得柔亮。
“不，这不是寻常刻痕。”卿舟雪屏住呼吸，她伸手抚过师尊年轻时留下的痕迹，笃定道：
“这是文字。”
即将获得成就：考古？卿

第131章
“你们两脚小兽编排出来的玩意，吾并不懂得。”
卿舟雪秉着烛火，对着刻痕一道道看过去。由于这石壁经年环境不变，又无风刮日晒，那壁上之字留存相当完好，笔画清晰得像是刚才刻上去的。
其中隐约能看出是师尊的笔迹没错，但那字透出一点锐气锋芒，还带有凌厉之感，与现在不太一样。
其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名字，多为徐姓。
每一个人名上，又被斜刻一刀。
底下还有字，卿舟雪俯下身子，将火光凑近了些，此处的已经不是人名，而是八个大字。此几笔最重，似乎要把石壁凿穿。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卿舟雪看到此处，手心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将灯火摆回原处。
玄武看她忽然沉默不语，正寻思着拿个什么话头来勾起这小后辈的兴趣。
毕竟它可算是太久没说话了。迟钝的石龟此刻亦发觉，面前的年轻丫头，似乎对她的师尊——也就是云舒尘的往事并不知悉。
它慢吞吞地问：“吾为山神，与山川同寿。一觉醒来就发现了你，也算有缘。你的师尊也曾与我说过话解闷。关于她的事，我倒是知道不少，索性无聊，就当讲一个长长的故事罢。”
*
几百度春秋之前。
“吃饭了吃饭了——师姐又不在啊？”周山南刚把碗筷摆好，嘀咕了一声。
“师尊这么抠，今天竟还炖了鸡汤。云舒尘再不来，连汤底都没得剩。”越长歌坐在桌前，双手支着下巴，对着这肉香猛吸一口，她醺然道：“要不给她留一碗，我们先尝一尝……唔。”
忽然，一筷斜斜横出，止住越长歌跃跃欲试的手。
“长歌。”
那中年妇人盘着个发髻，是很和善的面相，此刻将木筷收回，慢慢问道：“这几日都没有瞧见尘儿，她成日闭门不出，到底有几日没用饭了。”
越长歌道：“横竖我今日没见着她。师娘，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家伙修炼起来就喜欢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不吃饭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徐香君闻言，眉头紧蹙，便盛了点饭菜，留在一旁。
正碰到林青崖将最后一碟小菜放上了桌。
“这点儿先温着。待会我给她拿过去。”徐香君以眼神示意了一下林青崖，他便顺手给留出来的饭菜施了一层灵力。
林青崖坐了下来，往桌上一数，确是少了最需进补的某一个。
他又开始念叨且发愁：“为师早就说过，尚在长身体时莫要轻易辟谷。那丫头就没听过一次劝，这才长得病怏怏的，连爬山都气喘不休，练剑也拿不动。修行一事，怎能急功近利……”
“师尊，你就算把我们念叨秃了，云师妹也听不到的。”
林青崖作为太初境的开山祖师，其下共有六名亲传弟子。一半是看资质捡的，一半是坑蒙拐骗的。
其余五位皆长势良好，宛若雨后蹭蹭冒头的春笋，令人欣慰。
只有某个四弟子大不一样，不管喂了多少补药，她总是生得苍白柔弱，像朵名贵的娇花，稍有不慎就会缠绵病榻，一年四季染八次风寒几乎是常态。
徐香君记得那日和林青崖将这孩子从流云仙宗门口捡回时，她浑身湿透，烧得奄奄一息，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当时喂了几颗灵丹妙药，又寻了人来医治也不见好转，以为是养不活了，结果她还是倔强地撑了过来，微弱而执拗地活着，火花虽暗，但从未灭过。
这大大激起了徐香君的怜爱之情，平日难免诸多照拂。
尘儿对她自生疏到熟悉，逐渐又趋于依赖，一旦无事便会黏上她。
她养了这些年，竟感觉身旁多了个闺女。
那时的太初境只能算微末小宗，草草分了内外门，连诸峰都分不开。
这几位内门弟子，皆是随着师尊在主峰上修行。
徐香君敲响了云舒尘的房门，过了许久，门开一缝，露出了少女的半边侧脸。
“怎么不去吃饭？”
“修炼呢。”她见是师娘，一对秋水明眸很快弯起，态度亲昵：“我忘了。”
“下次可不能了。”
徐香君叹道，将饭菜摆在桌上，余温刚好能入口，“再怎么说，还是要吃饭的。莫要嫌麻烦。”
云舒尘的眉梢蹙起，她坐下来端起碗，默默地扒着饭：“我马上也快辟谷了。”
“也没有必要这么急的。”徐香君忽然认真地看着她：“长歌说你修炼总是喜欢逼自己，你和师娘说说，这事儿可是真的？”
“修行之路，力求极致，有何不对？有时微末之差，便是胜负关键。”
云舒尘不以为意，她低垂的眼睫动了一下，流露出几分嘲讽。
他们才是真正养在宗门内的娇花，不会明白此中残酷的。
“那尘儿想要胜过谁？”
胜过一切挡她欺她辱她之人，至少也得比唐无月强。
云舒尘自己心中是如此打算的，但她眼眸一动，嘴上却并未这么说，而是故作不知地摇了摇头：“还未想好。”
徐香君不置可否，她走到窗边，将木窗都推开。
此刻正是盛春，外头的山花红得铺天盖地。
骄阳又在山花上渡了层金边，橙红橙红的，一团裹着一簇，满眼都是无声的热闹。
很漂亮的景致，可是这孩子却关了窗。
哪怕师娘开了窗户，光线盈满整个室内，但云舒尘却并未被山花吸引，而是紧盯着师娘在鬓边的两处斑白。
那一线线的银白很是刺眼，尤其是日光照彻之时。
“师娘，你为什么不修炼？”
云舒尘的眉梢紧蹙，搁下碗筷。
徐香君一愣，她倚在窗边回首：“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缘。”
“怎么会？”
衣袖被微微扯住，徐香君对上少女不解的眼神：“连师弟那般榆木脑袋的，都能将灵力勉强运转起来，而我的道法经文，都是你教来念的。”
她的眼中有何物在轻颤，晃成一片柔亮，像是薄泪。
徐香君片刻未语。
云舒尘的手松了松，眼睫一寸寸垂落，她攥紧了衣袖：“我只是想你陪我久一点。”
一只手缓缓落在她的头顶，宽慰似的揉了揉，终于是道：
“好。”
徐香君一时不知这个谎扯得对还是不对。
但当下，那孩子先是小心地怀疑了一下，而后再是反复朝她确认了几遍，这时面色都亮了几分，终于不再是之前易碎的模样——徐香君看在眼里，却莫名有点心疼。
尘儿自幼孤苦，据她说双亲皆已亡故。这难得的一点骨肉亲情，恐怕已经是她的生命中，至为奢靡之物了。
徐香君想着等她再长大一些，再来知晓这些别离。
春去秋来，太初境的山花红了十多载。
人至晚年，徐香君的身体并算不得太好，时常会咳血。云舒尘每年都会问她，师娘是不是在骗人。
明眼人其实都知道是在骗人，她心中何尝不清楚。
后来一年年过去，师娘已经卧床不能起的时候，云舒尘也便不再问了。
这些年来，云舒尘除却自己修行，亦去求着师尊，求着各个门路寻来的医修，或是拼命看书，大海捞针一般寻偏门法子，可一切的一切都无济于事。
毕竟早在她之前，凡是能尝试的法子，林青崖都不计代价地试过一遍。
但徐香君并非是天生资质粗劣，她的灵根被毁，丹田亦受损，纵然是大罗金仙来救场，亦是回天乏术。
又至一年月灯节时。
太初境重重云雾之下，百姓放的灯火如同星星一般，璀璨生辉。
徐香君感觉自己已至弥留之际，与林青崖交代了一些身后事，而后宽慰一番，屏退其余小声抽泣着的弟子，独独见了云舒尘一人。
“这帮孩子中，我最是放心不下你。”
她微微撑起身子，佝偻的身影因为咳嗽而摆了摆，就像风中将熄的烛火。云舒尘连忙上前扶她，师娘握住她的手：“关于修行，尘儿很用功，就是太用功了一些。”
“那年见你饭也忘了吃……山花很美，你也不知去看一看。倘如人生在世，只为登上顶峰而修行悟道，沿路的风光悉要错过，这样活过一生，不好。”
徐香君抚上云舒尘的头，顿了片刻，又试图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哭什么。师娘这一生，兴许短了些，晚年时也称得上是天伦之乐，过得很好，并没有什么怨念，也无甚要了却的心愿了。”
徐香君见她的泪实在止不住，也便由着去了。她侧身躺下，虚弱地笑道：
“你最是聪慧，想必也不用我多言……丫头，日后记得对自己好一点。生活再不如意，再苦再累，也要学着爱自己，掇拾得漂漂亮亮的，去尝一尝喜爱的吃食，看一看人间的风光。知道了吗？”
无人回答，只有细微的哽咽声。
“今日过节么。”徐香君咳了几声，又轻声道：“想看看月灯了。你去拿一盏来。”
云舒尘站起身来，“好……师娘，你等着我。”
她踉跄地走出几步，又慌忙回头：“你等着我。”
徐香君撑起最后一份力气朝她笑了笑，看着那道影子很快消失于门框。
一路上脚步未停，半是御风，半是跌跌撞撞，云舒尘以平生最快之速下了山。她穿过一片人群，川流不息的人间热热闹闹，一派祥和。
而她的心中焦急，眼中只容得下一盏月灯。
她挑了最亮的一盏，钱也未结清，便马不停蹄地转身回峰，将热闹悉数抛在脑后。
夜晚的风很凉，她太过匆忙，连挡风的术法也忘了用，任由长发被吹散，脸庞似刀割。
手中的月灯被她提着，晃晃悠悠，几乎要熄灭。
云舒尘宛若对待珍宝一般，将其拥在怀中。
她唯恐快要赶不上了，唯恐再耽搁一会儿师娘便要抛下她而去——
她不敢停半步。
离寝殿终于是近了，两步，一步。
云舒尘眼中的泪光被月灯映亮，比银河更加璀璨，她抱着灯，刚想冲进去，却发现里头一片哭声传来，门稍微开了开，大师兄红着眼眶走出，朝她缄默地摇了摇头。
她顿时停下来，呆愣在原地。
月灯在此时嘭地一声落了。
溅起满地星火。
七夕节快乐！

第132章
云舒尘的一生中，曾有三个母亲。其中一个从未知晓过她的存在，便已经亡故，剩下一个予她血肉，给了她幼年的柔情与关怀。
另有一个将她教养长大成人，陪伴的时间最久。
徐香君走后，她沉缓了几年，修行一事也数年未曾进益。师尊从未迫她，只道一切随缘就好。
云舒尘看着自己窗前的花瓶，一支浅红已经葳蕤怒放。
自打同门瞧来，云师妹从某一日开始，便发生了些许变化。她较之于以前，似乎不再那么执着于苦修。哪怕身子不好，出门的时候也愈发多了，将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的。甚至去山下抱养了一只小花猫。
那盏月灯虽来不及瞧见，但云舒尘将徐香君临终前的嘱咐都做得很好。
常年的修身养性，让她心底里的戾气逐渐平复，真正有了修道之人的从容。
倘若不是那一年下山历练——
云舒尘当真以为，自己能一直从容下去。
师娘曾告诉所有人，她的灵根与丹田，是天生如此，药石无医。
云舒尘兴许怀疑过，但是查到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直到她在酒楼里听说过徐家的一些风言风语，有关于徐家家主挖他人灵根修炼。
师娘从未谈过出身，但她亦是这个姓氏，巧合得令人心惊。
云舒尘霎那间想到一种可能，她如同被冷水泼了一身，从头顶凉到脚尖。
她折返青楼，将刚刚收服的妖孽放了出来，与妙瞬再谈了一笔生意。
她以庇护那几只妖孽不再被修仙者寻到为代价，让其不计代价地彻查此案。
如是折腾了几年，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凑起来，直指着一个方向。
师娘不仅不是资质粗劣，相反地，她的灵根品色足够好。
好到被自己的生父窥视，成了他登仙路上的一块踏脚石。
云舒尘拿着那些佐证，指关节死死捏到发白。
又被她无力地松开。
她谁人也没有告诉，回峰以后，独自坐在窗边，目光直直地盯着师娘留下来的那一簇山花。
鲜艳，热烈。
却开在与世无争的角落。
就像那个女人一样，不管遭遇了什么苦难，总是淡淡拂去，了无尘埃。
花被她小心翼翼地用灵力护了十几年，未曾腐烂。
如今，亦有了凋败之相。
*
云舒尘自一次外派任务之中，拿着掌门师尊的首肯，佯装无意，带着几个同门，去徐家的地盘交流数月。
她心思活络，这小住的一段时日之内，很快与他们家的后辈混得熟悉，甚至还得到了几个长辈的欣赏。
关于这等邪功，哪怕是徐家之子弟，亦往往敢怒不敢言。不过既然是丧尽天良之说，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云舒尘仍然在只言片语间，寻得了一些蛛丝马迹。
听闻徐家家主修炼这等功法，却还没有被另一些仙门讨伐，背后是有人撑腰——竟有人谈及流云仙宗的太上老祖。
云舒尘只是将此事默默记下，又与他们言笑晏晏，相互往来。
毕竟这并非她来此的重点，这背后所有牵连涉及之人众多，恐怕还要一条命一条命地还来。
徐家家主比她长了几百岁，她没这个本事单靠自己报仇，一时并未心急，而是选择蛰伏数年。
这数年她自然不可能都待在徐家，自从搭上了此地，她平日在太初境拼命修行，只要一旦钻了空子，便借着和好友交玩的由头，来这边溜达溜达。
她摸清了徐家仙门外三层的阵法，且都暗下苦功，取得了破解之法。
仙门之中，有几位大能前辈，上下共有多少人，名姓，修为几何，皆被她仔细记下。这一年一年地盘过去，云舒尘一有空便过来“交流”，甚至比自家门派还要清楚。
徐家家主——徐任，注意到了这个年轻后辈。他颇为欣赏她，更为欣赏这样至精至纯，近乎天然的五灵根。兴许是找寻下手的机会，曾多次借着乱七八糟的由头，亲自指导她的修行，想要获得她的信任。
这自是正好。
因为云舒尘也想套取他的信任。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会祸及自身。不过许是上天开了一线，徐任下手的很多次，云舒尘都巧妙避开，化险为夷。
那些年，她虽是活得辛苦万分，却并未后悔。
二十九岁那年，突破化神境。
云舒尘千里迢迢，拿着这些年的所有努力，趁机孤身回到魔域九重天，再次叩响了伽罗殿的大门。
多年过去，云舒尘从幼女长大成人，而唐迦叶容颜依旧不变，美艳如昨，她穿着一身华贵的黑袍，坐在魔域最为至尊的宝座上。
“谁准许你回来的。”
魔君垂眸，向下扫了她一眼，冷冷道，“怎么，仙家的日子不舒心？”
“君上。”
她的仪态依旧端庄得体，话不多言，“我此番前来，并无他意，只是想与伽罗殿做一个交易。”
唐迦叶挑了下眉，面前的年轻女子自袖中掏出一卷，手指微松，画卷徐徐展开来。
魔君扫了几眼，略微讶然，这上头密密麻麻写着的，是四大仙门之一——徐家所有的布局，详尽非常。
她按下此卷，“这是何意？”
“四大仙门有势有力，而徐家目前风头最盛。此一门地处流云仙宗之北，倘若能攻下，魔域向九州腹部便又进了一大步。此乃一利。”
云舒尘的语气不疾不徐，“仙门之内，法宝、灵丹妙药皆很丰富，而徐家家主以人灵根煅体，若能生擒，取其骨血，炼成丸药，亦是魔君巩固实力的上选。此乃二利。”
“听闻流云仙宗子弟常来魔域边界扰事，美其名曰历练。而徐家仙门与流云仙宗关系紧密，堪称宗门下的走狗。”
云舒尘勾起唇角：“杀鸡儆猴，亦有震慑之效，可让他们消停一些。这也是一利。”
唐迦叶站起身来，缓步走向她，又顿在她身旁。
“攻打四大仙门之一？这不是什么小事。”唐迦叶淡淡道：“倘若战败，只是凭空折损元气。”
云舒尘对上她的目光，平静道：“君上，这世上任何之物，有舍方才有得。不过此一番，胜算也有七八成，是相当难得的机会。”
听得此言，唐迦叶一顿。
初代女君征战魔域诸天时，也说过这样的话，亦是这样冷静而自信的神色。
云舒尘眉眼之中，或多或少也有她的影子，尤其是似笑非笑时。
她虽然长得更像云芷烟，但是生性却更似唐迦若。
换作云芷烟，那个自诩为正道中人——绝对做不到与昔日有嫌隙的人共谋差事，亦不会有这么狠毒的提议。
唐迦叶目不转睛地盯了她半晌，缓步围着她绕了半圈，沉吟道：“既然是交易，你想要什么。”
云舒尘闭上眼，紧了紧，又抬起来，她道：“徐任的命。我想亲自结果他。”
“只是如此？”
“只要如此。”
“魔族最为头疼的护门阵法，我都有破解之法。况且三日以后，徐任要为新生的小女儿举办庆生典礼，此乃家宴。”云舒尘又道，“三日后正是最好时机，千载难逢。还请君上仔细考虑一下。”
云舒尘走后，唐迦叶沉默半晌，忽然扫向左右，吩咐道：“你们去查查，这丫头说的话是真是假。”
“倘若是真，君上以为何？”旁边一道女声柔声问道：“我们要如她的意思么。”
“既然是真，送到嘴边的肉岂能不吃。”唐迦叶道：“徐家的确是那什么仙宗的走狗之一，能恶心他们，本座求之不得。”
一日以后，云舒尘在太初境，收到了一根漆黑的鸦羽。她将鸦羽握在手心，苦心经营多年，终于将这最后一步棋落在实地。
魔族对修道之人，并无任何怜悯之心，她们秉行的一般都是斩草除根。
云舒尘所杀的是徐任，还有另几个挖灵根的伪君子，以及和他纠合在一起的人。
但借魔域这股东风，徐家大门一开，估计是片甲不留，尸骨无存。
牵连无辜，亦是难免。
她想到此处，缓缓闭上了眼，她仔细盘算着师娘的身世，据她所知，徐香君只是一个婢女的女儿，她的生母早就被赶出仙门，好像也没有别的亲戚。
那么除了她那个畜牲一般的父亲，还有一群助纣为虐的兄长姊妹，她不会伤到师娘在乎的人。
可不知为何，她难掩心中酸涩，立在远处，静看师娘坟冢良久。长风吹起她的衣衫，在风声中轻微地响。
“对不起。”
良久后，只余一声轻叹。
云舒尘曾学着似她一般活着，但她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终究成不了下一个徐香君。
徐家庆典之时，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云舒尘与此处交往良久，她亦很自然地参加了此次宴席。
正当众人觥筹交错，醉得醺醺然之时，忽然一阵黑风起。
徐任还未清醒过来，便发现护门的三层阵法，自内向外，应声全碎。浓郁的魔气如腹蛇一般，缓缓顺着背脊爬上他的身躯，缠绕，紧缩，让人几乎要窒息。
他大惊失色，连带着各位子女也骚乱一阵。不过好歹是活了这么多年的长辈，只一阵慌忙后，徐任冷静下来，喝道：“哪里来的魔界妖人！”
自外墙之上，忽然响起几声轻笑。
云舒尘站在一旁的廊柱之后，趁此机会，作法升起了一阵白雾，混淆众人视线。就当此时，一声又一声倒地的声音骤然响起，扑通几声，连叫喊都未来得及发出，又归于一片寂静。
其实论征战杀人，魔族远甚于修道之人。最大的劣势，便是女希氏一族的血脉稀少，而其它部族多靠武力，灵智却低下。不然怕是早就统一各大仙门了。
当白雾散去以后，地上的尸山几乎堆了起来，尚能从容站起的，一个个皆是黑衣束身的女子，静待在一旁，听候指令。
为首的女人正是大祭司，她将兜帽摘下，露出颠倒众生的半边侧脸。
徐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愕然看着满地尸首，眼底闪过一丝恨色。
她几乎是瞬移过去，卡住了徐任的颈脖，他本是静静不动，忽然运起一掌朝她心口拍去，女人被震开几尺远，微微一惊，“这功法倒还挺厉害。”
徐任冷笑，他这么多年的修行，也不是白费灵根。左右横扫了一番，来的魔族虽多，不过一个也没有修为高过他的。
莫名又寻回了自信。
他彻底冷静下来。
他唤来长剑，拿在手中，疾如闪电，便朝那为首的魔女削去。一剑下去，地砖裂开数丈，尘灰腾腾。
云舒尘站在暗处，悄然抬起手，地上聚集的血水如有生命力一般，自空中形成一条遍体通红的龙。
徐任双眸微眯，他忽然自施法的痕迹中，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正觉不对，那条血龙灵活地绕上了他的身躯，一尾将长剑扫断，拍在地上，掀起一阵气浪。
四周的黑影一拥而上，魔气灼烧着他的真元，徐任自知今日恐怕难以全身而退，惊怒之下，再度睁开眼时，已是双目血红。
他在被魔物吞噬之中，看到了一个渺茫的影子。
静静立在远处，冷漠而高傲。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女声说：“住手。”
大祭司便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
她扭身，微微一笑：“尘儿，君上说切碎一些，好炼药。我们先去别处搜刮一些法宝，你就慢慢报仇罢。”
徐任倒在血泊之中，勉力睁开眼睛，看着一道女子身影，缓步向他走来。
离得近了，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住。猛斥一声：“云……云舒尘……你竟然……和魔……”
一只染血的绣鞋压上他的胸口，将其余的斥骂堵了回去，云舒尘俯低身子，淡声道：“魔族可没有你歹毒。至少不会对亲生女儿下手。”
言罢，她以灵力将人拖起，血迹在地砖上拉得老长，而后云舒尘打开内室的门，将他拽了进去。
里头骤然响起一声惊恐的叫声。
徐夫人抱着婴孩，连连后退，浑身都在发颤。
她抬眼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她神色平静，面上溅着鲜血，宛若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
云舒尘自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向下割去，硬生生划破了徐任的腹部，伴随一声凄厉的哀嚎，自里面剜出几颗尚冒着新鲜血气的灵根。
云舒尘颤着手，拿起成色最好的一个水灵根，温和而包容的淡蓝光芒，一下子笼罩在她的手心。
亲切的气息。
这是徐香君的。
她将其小心地收在手心中，揣在心口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徐夫人在一旁泣不成声。
“为什么？”云舒尘垂眸凝视着那颗水灵根，哪怕不借月光来看，它依旧剔透生辉。
“你知道这颗灵根的主人是谁么？这样好的资质，本可以上九天揽月，羽化飞升。却终其一生，只能像一个凡人那样垂垂老矣，最后死去。”
徐任还剩一口气，已经无力再多言什么。云舒尘的刀尖一转，往那丹田中又深深刺进几刀。
这种疼不是切肤之疼，而是深入神魂。她不完全捅穿他的丹田，一时半会又不能轻易死去。那一具躯体在不断发抖，惨叫不绝于耳，云舒尘轻声问：“疼么？”
无人回答她。
她却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感觉不到疼。”
她那把小刀相当灵巧，一点一点将整个丹田刮出，是为凌迟的酷刑。徐任的躯体一开始在抖，后来便如一摊死肉一般，动也不动。
此刻她还未完全想要杀掉他，结果人先断了气。
看来是硬生生疼死的。
云舒尘封住他周身穴位，防止肉体溃散，慢慢站起身来。
一声响亮的啼哭顿时爆发出来，自浓郁的血腥气中弥散。徐夫人害怕地捂住了孩儿的嘴，整个人面色苍白如纸，嘴中喃喃道：“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我们一条生路……求求你……”
云舒尘立在原处，静静地看了她半晌。而后俯身，将她手中的婴孩一把抱起。
徐夫人的手一紧，又害怕地僵在原地，连动弹都不能挪一寸。
她的手抬起，抚在女娃柔嫩的脸蛋上，拨了一下，又慢慢握上了她脆弱的颈脖。
婴孩的哭声愈发撕心裂肺。
徐夫人的呼吸声也愈发粗重，待到云舒尘将手指一点一点卡紧的时候，她彻底陷入崩溃，一把扑了过来——
云舒尘侧过身躯，匕首浮空，向来人的方向射去，又是重物落地之声。
再无声响。
她的手已经掐上了那柔嫩的颈部，但神色却晦涩不明，似乎终于生了一份犹豫，力道逐渐慢下来。
正在此时，那婴儿无意识地含住了她的手指，吮吸起来，忽然就不哭了。
云舒尘的手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终是把孩子放了下来。
无父无母，难成气候，兴许根本不用她动手，也活不了多久。
她又拖着徐任残破的身躯，打开了门。祭司大人正等着她，瞧见来人，冲她微微笑道：“都解决了？”
待到徐任的死相被月色一照，连祭司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挑眉道：“真狠。”
云舒尘未置一言，将尸身交给她们。祭司大人道：“那我们便先走了。”
黑衣女人走出几步，忽而又转过身来，复杂地看着云舒尘。
“尘儿。”
良久后，她轻叹一声：“其实你更似我族，而非仙家。”
听到此言，云舒尘的眸光动了动，而后垂下，她静立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回过神后，周遭的魔气都已经散开。
都走了。
云舒尘费了些气力，将尸体聚拢在一起，而后就着尸脂膏油，断木残桓，放了一把大火。
火光映亮了高高悬着的彩灯，照得四方亮如白昼。
她就着夜色走出很远，再度回头看时，窜天的火势几乎烧红了半边夜空。
整个徐家仙门，皆被这滚烫的热浪吞噬。

第133章
云舒尘到太初境边界时，天空一道惊雷闪过，瓢泼的大雨盖下来，打得人浑身发疼。
她并未避雨，任由面庞上沾染的血色，被雨水冲刷殆尽，最终干干净净。
云舒尘慢慢走向师娘的坟冢，此刻下了雨，泥浆有些不好走路。
她轻颤着手，自墓碑前下挖了一个浅坑，将那枚因为离体太久，逐渐失去光芒的灵根埋在土壤里，和徐香君埋在一起。
她此刻半点也不想回去。
天下好像也没有何处能去。
她伏在师娘的墓碑前，靠着冰冷的石壁。
下一道雷光劈下来时，映亮了她眼中的一层薄泪。
渐渐地，越蓄越多，喉头哽咽，似乎已经肿胀，一丝微弱的哭声也挤不出来。
她在坟前沉默地流着眼泪，虽然大仇得报，但是心中升不起一丝快活之意，有的只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这一场雨下至天明，临近日出时，云舒尘也因为受寒发起了高烧。林青崖带着几个徒弟，寻了她很久，最终在徐香君的墓碑前找到了她。
林青崖得知她勾结魔族，覆灭人家满门后，先是惊怒，而后又自心中升起一分悲恸。
因为他知道这孩子是为了谁，他终究还是有负徐香君所托——她说，一辈子也莫让尘儿晓得这件事，恐她走不出来酿下杀孽。
対于修士而言，业孽每添一分，渡劫便愈发艰难，手上鲜血累累之辈，很可能会死在某一次九重雷劫之下。
云舒尘本以为师尊会清理门户，并没有抱着再活的打算，结果林青崖将她罚了十年思过，又将修仙界的流言蜚语压下，此后直到他坐化归尘，也再没有提过此事。
这十年思过的痕迹，兜兜转转几百年，又教云舒尘的弟子瞧见，揭开了这一段鲜血淋漓的过往。
*
玄武止住话头，它发现面前的姑娘沉默很久，连一句话都不说。
良久后。
“师尊，她当年应当过得很苦。”
卿舟雪并不懂得这是什么感受，毕竟她的双亲逝世之时，自己还未懂得太多感情。
如今看来，竟是幸运。
“都过去了。”
玄武苍老的叹息响在耳畔：“一晃好多年。张三死过赵四生，再深的恨，再无法割舍的人，刻在石头上，风吹日晒几千年，也淡得寻不到痕迹了。”
刻在石头上？
似乎不错。
卿舟雪确有一些想说的话，但是并非要対现如今的师尊说。
而是要対二十九岁的云舒尘说。
卿舟雪自身上摸了摸，并未寻到能刻字的东西，但她秉着灯在石室中寻了良久，竟在蒲团之下摸出了一把硬物。
很可能是师尊留下来的小刀，许是出去时忘记带走。
玄武一顿猛咳，冲她吼道：“不行！！吾的脸上不能再多刻褶子了！”
“你面上已被师尊刻满了。”
卿舟雪将小刀握在手中，浅浅一笑：“我刻另一面墙，这样可好？”
玄武冷哼一声，似乎対此种不礼貌的行为分外不屑。
“不愧是师徒。”
墙壁被硬刀划出一道痕，卿舟雪用了些气力，反复描摹，刻深了些许。她的笔锋清隽端正，干净利落，与师尊的相比，能自二人笔迹中瞧出些许相似之处，但又有之不同。
她所刻的字也是八个，与云舒尘的八个大字遥遥相対。
【前尘已过，后篇新启。】
正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四周忽然敞亮了许多。卿舟雪忍着双目的刺痛，向光亮处看去，一片白芒之中，现出一道绰约人影。
她微微一怔，小刀被放在一旁。
“卿儿？”
熟悉的声音响起，分明才几日不见，却让人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还不快出来。”
卿舟雪紧紧闭着眼，尚未适应外头的璀璨光明，她摸索着走向洞口，被人拉住了衣袖，身子向前倾去，一下子砸进一片温柔的怀抱之中。
她头晕目眩了一阵，但师尊将她抱得很紧，而后又将她慢慢扶稳。卿舟雪睁不开眼，但她能感觉到云舒尘应当是在打量她。
自己的面颊上被揉了揉，肩膀处，腰处，皆被女人的手抚过，最后云舒尘又一把抱住她，松了口气：“等得久了，好像还是瘦了点。”
“师尊，你怎会来此？”
这里的禁闭室，除却掌门亲临，连长老都不能随意出入。
“你等一下便知。”
卿舟雪颤抖了许久的眼睫，终于在一片光曦之中，略开了一道小缝。
一道玄铁所制的掌门令牌，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既是有了这个，自然也有资格放你出来走一走。”
她抬眸，対上云舒尘的眼，里头含着理所当然的意思。
云舒尘微微一笑，将令牌收好，而后牵起她的手，“莫要担心。掌门会対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若不是迫于无奈，他也不愿意你在此中荒废三年。”
“只不过这三年，你定然不能留在太初境了，被别人瞧见不好。”
云舒尘稍微歪了头，“现有一事正发愁。我们无处可去。”
经过后山禁闭室有弟子守卫的两处时，卿舟雪发现几个师弟师妹将目光放直，或抬头看天，恨不得当即变瞎——勉力假装没有看到云长老带着徒儿自里头走出。
一看便是事先打了招呼。
“无处可去？”卿舟雪却摇头道：“换而言之，我与你何处皆可去。”
“你这话说得似要私奔。”
卿舟雪却一愣，忽然缓了脚步，认真道：“不……不，倘若如此，不能贸然出行。”
云舒尘随口打趣一句，未曾想着她微蹙眉梢：“师尊，私奔者为妾，名不正言不顺，这似乎不行。”
“……怎么你记起这种糟粕来，偏生如此清楚？”
*
一川碧江上，清风迎面。
卿舟雪与云舒尘坐在一艘乌篷船上，任由身下水流徐徐推进，载着她二人远去。云舒尘已经対外界宣称闭关，她们收拾了细软，打算出走三年再回峰。
两岸皆是青山，静静立在一旁，像是顾影自怜的美人在照水，亦像连绵不断的绿云环绕四周。
此刻月上中天，在江面上沉着白玉盘，压在船头两寸处，近不得，也远不得。
云舒尘慵懒地靠在船头，她索性脱了鞋袜，将脚踝浸在江水中，时不时动一下，将月亮踢碎了，再等它重合。
卿舟雪与她背対背靠着，而后似是靠累了，她不知不觉地滑到云舒尘的双膝上，枕靠在上面，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师尊，余英的事……”
“你思过的这几日，我都处理好了。”云舒尘温声打断她。
“我只是想知道，师尊为何不告诉我。”
卿舟雪眉梢微蹙。
云舒尘的确早就知晓如此，余英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是在时不时打量她的目光之中，还是能透出几分恐惧与恨意。
生得较好的五行灵根得天独厚，本没有那么容易被她瞧见。
而她当年放过了那个女娃。
一切的一切，都太过巧合。
当年徐家其实并非灭门，还有一些远房亲戚在外，其后重新接管此一门，也就是现在苟延残喘的徐家，不复当年鼎盛。
唐迦叶不知是瞧不上这块地盘还是怎的，压根不屑于收入囊中。
云舒尘本是想留着这丫头为引，将她背后的余孽揪出来。
她送来的所有吃食，云舒尘当着面浅尝一口，在她走后则会吐掉，剩下的都喂给了阿锦。
那一枚妖丹也是假，她向来谨慎，真正的被自己揣在身上，寸步不离。
只是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个卿舟雪。
云舒尘百思不得其解，徒儿向来一心修道，旁无杂念，她怎会机缘巧合之下，识破了“师妹”的诡计？
她正想得出神，衣袖又被微微一牵，卿舟雪蹙着眉，这次问得更为直接：“你不信我么？”
云舒尘一愣，她低头，卿舟雪的眼中盛满了不解和失望，那双漆黑的瞳色格外清透，因此任何情绪都看得分明。
“没有不信卿儿。”
倘若天底下还有一个人能让云舒尘相信，其实就是她。
“我……”她的声线尽量稳着：“此事与你干系不大，修行最忌多思多想。我也是这般考虑到——”
“怎能如此说？”
卿舟雪坐起来，近在咫尺，就这般幽幽地凝视着她：“倘若师尊事先告知于我，我便不会急着要她的命。倘若没有那一遭，掌门不会难做，你也不会难做，我亦无需去思过……”
“嗯。”云舒尘的声音轻下来，柔柔一叹：“我亦是个寻常人，所思之事，不会面面俱到。”
卿舟雪自她细微的神色中看出了一丝端倪。
今日有些不依不挠。
“其实师尊是想到了的，対么。”
“你知道，分明告诉我才是最保险的。”卿舟雪直视着她：“但你偏生不说，想必你心里有更担心的事。”
云舒尘対上那双清眸，一时无言，在此时此刻，卿舟雪异常敏锐，言语如冰锥一样，根根直切要害。
卿舟雪等来的只是她的沉默。
其实卿舟雪知晓，自玄武一五一十地将记忆抖出来，那些被尘封了的过往，她现在都知晓，不是非要师尊交代不可。
可她还是想等她亲口告诉她。
这终究是不一样的。

第134章
为什么话涌到嘴边，舌头打个滚的事儿，有时就偏生这般难以启齿。
是的，她不想告诉卿舟雪。
半点都不想。
她告诉了卿儿余英的谋划，便无法避免地会被问起徐家一事。
她要她如何开口。
是说自己因为一己之私，残忍地灭了人家满门，老弱病残，一个也没有放过？亦是说自己与魔族共谋此事，将一届仙门拆崩离析？
甚至要让自己告诉她——她云舒尘就是这般的人，沉淀五百年，仍是无半点后悔之意。
在她觉得光风霁月，不染纤尘的人面前，这种自白无异于自我折磨。
她静静吹着江上清风，湖中的那点月色将眼眸映得微明。
卿舟雪看她良久，最终翻了个身，“其实我比你想的要知道很多才是。”
云舒尘的手微微一顿，她正诧异时，徒儿的声音淡淡传来，仔细数着：“徐家当年的事，你和魔域的事。甚至关于流云仙宗的一些事。”
卿舟雪忽然感觉到她的身躯僵住，在一瞬时，呼吸都细微到不可闻。本是抚着她脸侧的手，亦堪堪顿住。
“嗯。”云舒尘低垂眼帘，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师尊。”
这一声师尊被卿舟雪喊的，几近叹息。
“罢了。你不愿说，我不迫你了。”卿舟雪坐起身来，与她离得远了些。她的声线依旧是无甚起伏的，听不出任何喜怒，好像当真轻描淡写地掠过了此事。
“留有此案底，问仙大会，我是不是无需想着参加了？”
她也倚在船头，将清霜剑取来，就着半夜寒凉的江水，仔细擦拭剑身。
云舒尘还有点走神，一时并未回答。
“师尊的病已好了，我参不参加，现在看来好像不算要事。掌门那边应是另有安排。”
“……不行。”云舒尘骤然回神，缩紧了手指，她握上卿舟雪的一只手腕：“曾有一段时日，我的确不怎么想让你去。可是现如今不同，若想正名，问仙大会是最好的机会，此一番反而是非去不可。”
卿舟雪的手顿住，就抵压在三尺青锋之上。透亮的剑身映出了她半边皎白的侧脸。
她将清霜剑插回剑鞘，其上挂着云舒尘做的剑穗。卿舟雪习惯性将其缠在手腕上。
“你觉得我要去，那我便去。”
卿舟雪忽然拿开云舒尘的手，又将腕上的剑穗松开。
那只手顿在原地，而后略有点尴尬地放了下来，敛在袖间。
卿舟雪凝视着江面：“从小到大，我一直很听你的话。师尊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只是……”
许是因为情根不全，卿舟雪对于尘世诸物并无执念，只好借师尊心中所想所念，来作为自己心中所牵挂的。
或许此等情感或为可悲，但也只有此刻，她才感觉自己在世间真正落在实地，有在好好活着，而不是飘在半空走马观花。
她当然可以为了师尊担下所有罪责，只要她需要，亦可以化为这女人手中的一把利刃，并且九死不悔。
只不过当有一日，云舒尘也对她紧闭心扉时，她顿时感觉这一切都索然寡味。
她只是有点累了。
卿舟雪不算是喜欢翻旧账的人，但此刻靠在船头一闭眼，竟也想起许多片段来——那都是云舒尘巧妙地将话题绕过的时候，其实包括谈什么，似乎也不由她做主。
一种全然陌生的新奇感觉自心底里漫上来，虽然并不怎么愉悦，好歹也算是缺失情感的一块碎片，被她小心地捡拾了起来。
良久后。
“……当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云舒尘静静地看着她，声音飘在晚风之中，被一下子吹散。
卿舟雪睁开眼，心底的期望正隐约冒头。
“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些事的？”云舒尘忽然又问，声音放得比较柔和。
放在以前，卿舟雪肯定不会多想，只会顺着话答。
不过此时，卿舟雪的思绪较为冷静，她抽离来看，依她对云舒尘的了解——师尊并不是真的想知道，而是抛出一个相近的话头，这样的转折半点不突兀，且很是自然。
她循循善诱，又在晚风之中愈显温柔的语气，亦很容易让人坦言，将注意力挪过去。
又是如此。
“石壁之上，有镇山神兽。”
卿舟雪的眉梢微蹙，凝视她良久，直到云舒尘挪开目光，她才顺着她的话缓声答道。
云舒尘方才多半猜到了此处，因此并非很意外，神色也没什么波动。
卿舟雪的声音略显得清冽，只蹦几个字的时候，听着多有冷淡。
虽说徒弟平日也话少，但两人之间，似乎很少产生这般的僵持。
僵持良久。
卿舟雪的目光终究挪开了，她从看云舒尘眼中映出来的月光，再到看江面上粼粼波动的碎玉，动了动唇，刚想和师尊说早些休息——
“……既然你什么都知晓，何必还要我再说一遍？”
万籁俱寂时。
云舒尘开了口，嗓音却在轻颤。
行船飘入一方山石之下，狭仄得很，挡住了所有的光亮。
卿舟雪面前五指一抹黑，什么都看不清。在彻底的黑暗之中，女人不甚安宁的呼吸便变得如此清晰。
她将手中的宝剑放在一旁，向前摸索了一会儿，摸住云舒尘的手腕。结果师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反而拽着她向前，两人就这样重重靠在一起。
卿舟雪被砸了一下，觉得胸口闷疼，还未缓过劲儿时，便被师尊又一把抱紧，她错愕地睁开眼，虽说什么都看不见，但能自肩膀上感觉到一丝温热淌下。
刹那间，水声静谧，风也止息。
“就是如此罢了。灭了人家满门。有罪或是无辜，通通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她尽量稳着声线：“我听她的话，装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还是有负期望。这数年浮沉，我无法活得像个魔，在仙家这边也无甚归属感，只能这般自欺欺人……嗯，就是这四个字，自欺欺人。”
卿舟雪感觉自己的面颊上也沾了水，温温凉凉的，被她蹭湿了一片。
师尊从未在她面前哭过。
是正巧上方一片山石遮住所有光亮，卿舟雪不会看到她太多狼狈，这才将所有的自尊心勉强卸下。
她在流泪之前，甚至还丢了个术法把船定住，免得失去这一片天然的屏障。
卿舟雪愣了半天，而后抬手抚上云舒尘的背，亦闭上眼，将她抱紧。
师尊……在哭什么？
又是在害怕什么？
她一时举棋不定，拿捏不稳，便没有轻易开口。
云舒尘终于妥协，她讲了许多，约莫都是以前的往事，说一阵，而后再缓一阵，一开始是声音颤抖，直到后来，她几乎难以出声，死死抱着卿舟雪，仿佛要将她揉到骨肉里去。
但她至始至终，也没有彻底放出声来，只是沉默地流泪。
在这种沉默之中，卿舟雪忽然体会到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
她逐渐已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了，大都是听不清的。
哽咽到最后，云舒尘也有点疲惫，她靠在她身上，哑着嗓音，沉缓许久，最终呢喃了一声：
“……卿舟雪，我很羡慕你。”
倘若她说喜欢你，中意你。卿舟雪很容易理解，但是“羡慕”二字，放在师尊对她之间，似乎显得异常地不合乎道理。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看，修为，权势，乃至各方面的经验，云舒尘远高她一大截。
直觉就在电光火石一念间。
卿舟雪通过她泄力后的一句轻叹，却隐约触碰到了什么。
“像今日这般就很好。只是下一次不再哭，便更好了。”
卿舟雪亦将声音放柔，显得很轻：“我只想要坦诚相待，至于旁的无关紧要。倒是甚觉奇怪，你杀的那些人，不管是不是好人，横竖也与我没半点关系，师尊为什么这么怕告诉我？”
“但是我——”
她的唇被卿舟雪的手指抵住：“没有但是。就像此次一般，你不问，便永远不会知道。”
一阵风起，船也终于动了动，再向前方有月色照耀的地方飘去。
昨夜过得昏昏沉沉，这小船一直顺着江水飘，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会顺着水回归到哪条大泽。
无人控向，任凭自然。
“我们好像在往北上走。”
卿舟雪立在船头探了探流向，而后又退了回来。
云舒尘昨晚靠在卿舟雪身上睡了一夜，但因着那一番话，睡得也不是很好，梦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圆满，半夜还惊醒了几次。
她的面色苍白，像是大病初愈，眼际尚红着一圈，瞧着楚楚动人。
再硬的心肠撞上她，都化为了绕指柔。
昨日好像将她激得太厉害了些。
其实卿舟雪也未曾料到，原来在她心底里这样风华绝代的人，也会如寻常人一般，角角落落，藏着这么多不安。
云舒尘时而多思多虑，弯弯绕绕一大堆，宁愿猜来猜去将自己缠断，也不肯问她一句，这金口属实难开。
而卿舟雪不喜欢猜，她自小就是直来直去，说一不二的性子。
有人似乎为着昨日哭了半宿那事，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自打天边钻出太阳，人也愈发清醒以后，云舒尘一直没精打采地靠在一旁。
半句话也没说。

第135章
云舒尘的手腕忽然被抬起，上头套了一串薄红色的珍珠。她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这色泽相当罕见，戴在手上，衬得肤色如玉。
卿舟雪低着头，给她系到合适的松紧。
“卿儿。”
她的目光顺着卿舟雪乌黑的发顶，落到鸦睫，而后是不描而红的唇。流泻如云一般的衣料落在身下，干净得似有白莲盛放。
很美好。
云舒尘凝视她良久，涩声道：“我平日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些，你对此生厌了么。”
“问仙大会的事，皆由你自己。”她闭上眼，似乎还有些累：“去还是不去，都很好。我不再多言了。”
昨日卿舟雪下意识将云舒尘的手拿掉，虽说动作不大，但以往她并不会这般。
云舒尘到底惦着此事了。
其实师尊心思比较细致，阅历上比她老道多了，万事都有她安排自然很好。
“还是要去的。”卿舟雪将她的手抬起来一些，而后以双手相合，握住了那只，“不存在生厌这一说。昨日在和你倔着，恼到底还是因为师尊非得瞒着我。”
“那你怎么想我？”云舒尘顿了顿，又轻声问道。
“最好莫要牵连无辜，亦莫要再杀人了。”
云舒尘的心微微一突，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
“师尊要平安渡劫，飞升成仙。”
她略感错愕，甫一抬眸，便对上那张格外冷情的脸，眉梢眼角，都挂不住红尘俗念。但是她说出来的话却很是关切，平淡中带着一丝期许的暖意。
“我已说了，心里莫要藏事。事多则忧心，心忧则多病。”卿舟雪摇摇头，又站起身来，走向船头看路，日光照彻之下，她那身白衣分外耀眼，仿佛随时都要乘风而去。她微微侧过半边脸，“你方才又在紧张了。”
她现在体察人的情绪，堪称准得惊人。
云舒尘心道，情根似乎又齐全了一些。
若是她真长成正常人那般，恐怕还是个不能轻易糊弄过去的主。
她这般想着，唇角微弯。一颗心被她三言两语一拨弄，也慢慢地放了下来。
“我本意是向北边寻一趟季前辈，她是问仙大会多年的把关人，亦是德高望重的裁决者，倘若有她的担保，你此去问仙大会，没人会多言的。”
云舒尘身为卿舟雪的师尊，对众人说话难免有偏私之嫌，难以服众，因此还是要借他人之口。
她为何偏挑中了季临江，因为这家伙也是个剑修，如痴如狂，可能会对卿舟雪起惜才之情。
卿舟雪坐回船舱，她略一动，这小舟便容易左右晃动，像是摇篮。
她听到云舒尘这话，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去找谁。反而一直盯着云舒尘的眼角看，尚还红着，看起来不甚舒服。
沉思一阵后，她在她眼角贴了两个小冰片。
云舒尘的肩头忽然闷了个人，她的口鼻皆掩在衣料之中，深深地吸了口气。卿舟雪闻了半晌，也没品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换了一处，比方说埋在她腰间，又闻了许久。热气在腰间吞吐，云舒尘的身子颤了一下，忙扭过头来问：“……你干什么？”
卿舟雪道：“师尊有魔族血脉，但是闻起来却是香的。为何？”
鹤衣峰的书房上并不会藏有魔族功法，也没有半点介绍。卿舟雪对于此一族类的了解仅仅停留在杀过几只魔物，勉强算认识梵音，或是师姐妹之间毫不严谨的闲聊。
她对于任何方面的求知欲倒是不小，况且关联云舒尘，兴致便愈发浓厚。于是她上上下下将她闻了一通，最后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来。
“兴许是相处过久，你已习惯了。况且我未修魔道。”
云舒尘万万没有想到徒儿会对此认真考量起来。她尚还停留在卿儿知晓此事，方才对于血脉一事并未提及，她又会是如何看法的思潮之中——结果卿舟雪已经摆上明面开始琢磨她。
这样也好。云舒尘反而放松下来，索性闭着眼由她去了。
外衫皱得像船行过的春水，最后不知不觉落了下来。卿儿微凉的指尖抚过她的肩，掀开一小片布料，而后又合上，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云舒尘将最后一层里衣攥紧：“这又是干什么？”
“我观那些魔族女子面上或是颈脖、腿处有纹路。”
卿舟雪回想了半天，她记得她胸口处有一颗红痣娇艳欲滴。
云舒尘忽然被问及此事，微微侧头，轻咳了一声。徒儿似乎还有些不甘，她凑得很近来找，一缕乌发垂在鬓边，不慎溜进了云舒尘的领口里，勾得四处发痒。
卿舟雪衣裳上带着的清香，浅淡地环绕着她。
“我自然是有的。”云舒尘挑出了领口里的那缕发：“想看么？”
“那此时你只能看看，别碰。”
卿舟雪所见的魔纹一般都是在显眼处，她怎么也未曾想到，师尊为此需要脱这么多衣物。
她自下而上，一寸寸褪着，羊脂玉一般的大腿在凌乱的衣物间若隐若现。她以足尖蹭住那些薄如烟云的衣料，挪出一片褶皱，而后犹豫片刻，彻底曲了起来。
“好看么？”
卿舟雪垂眸看去，呼吸微妙地顿了顿。
纹路生得似一条蛇，又像葳蕤怒放的花枝，妖娆缠绕在大腿根部。
“……嗯，”卿舟雪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很漂亮。”
她也不知自己在看什么，兴许是在看纹路罢。
云舒尘将衣衫理好，彻底遮住了那一点艳色。
云舒尘只给她看了一眼，但她的目光一直审视着卿舟雪，略带有一些小心地，想要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一丝变化。
哪怕她有一丝一毫的蹙眉，云舒尘恐怕都会心口发堵。
结果还是没有。
片刻后，云舒尘忽然对自己有些无奈。
明知卿舟雪不会如此。
这又是在试探些什么呢？
要是也能像卿舟雪那般就好了，信任一个人便可以放开身心去信任。她的徒弟爱得总是坦坦荡荡，丝毫不忸怩，一看就是尚未经过世事蹉跎。
但她怕是一辈子也不能这样了。
卿舟雪又敏锐地觉察到师尊情绪的微妙不悦，事实上，自打昨日将话说开以后，云舒尘心绪变化的起伏与复杂，如山间时隐时显的雾一样捉摸不透。
可能桩桩件件，都是暗伤累累。
才惹得她如此大的反应。
卿舟雪将一丝绮念压下，既已分明，她决定此后不再提这件事。
她们慢慢悠悠地飘了许久，在舟上看了三次日出两次日落以后，终于停在了岸边。
倘若云舒尘尚未记错，此处应当是季临江的洞府。
唯一希望的是，她未闭关就好。
季临江在剑修一道上算是有名的人物，她无门无派，只是个散修，因此诸如问仙大会这样的赛事，请她去把关是较为公正的。
好在云舒尘还未进去就瞧见了她。
季临江自面上瞧来也就是一芳龄女子，她此刻正……相当不羁地挂在树上，长发垂下，宛若吊死的女鬼，微风拂过，时不时晃荡一下，像是逢年过节总要悬上的腊肉。
卿舟雪奇怪地瞥了那女人一眼，然后和云舒尘确定了一番。在师尊笃定的目光中，卿舟雪终于相信没进错门。
她正欲靠近那树一步，一把长剑便如电光一般射来，斜插在卿舟雪脚边的泥土之中，险些擦出火星。
卿舟雪负剑而立，当即顿住脚步。
“什么人？”
“太初境卿舟雪。”
树梢之上，那女人倒挂着打量她片刻，“嗯。”
“不认识。”
季临江目光挪上卿舟雪手上的清霜剑，“但我认识这把剑。”
她又越过卿舟雪的头顶，看云舒尘，沉吟片刻，“这位倒是有些印象。”
“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
云舒尘微微一笑。
季临江忽觉不对，再仔细一瞧，瞪道，“是你？”
卿舟雪忽然感觉四周威压甚重，那把长剑嗡然一颤，自地中拔出了几寸泥土，而后直朝她两人射来。
清霜剑下意识地顺势而上，铿锵一声，挡住那把剑。紧接着，那挂在树上的女人极速坠落下来，正当卿舟雪以为她马上就要脸着地时——
快要着地时——
她真的脸着地了。
季前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半截身子插进了土里，潇洒得甚至不肯多留一点土屑。
卿舟雪微微一愣，又往后缩了一寸。
“……前辈？”
下一瞬，季临江相当柔韧地以脚尖点了一下地，整个人顿时拔地而起。卿舟雪再回过神来时，季临江已经直立在她的面前，掸开了袖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伸手一握，那把长剑飞在手中。
季临江抬起眼睛，握着那剑，一剑指向卿舟雪，而后她冷笑一声，挪了半寸，剑锋便对上一旁的云舒尘。
云舒尘刚抬起手，万千剑影便朝她划来，将虚空之中撑开的水幕戳得涟漪点点。
卿舟雪挡下几剑，脚踩在泥土之中，甚至后陷几寸。同为剑修，她能从这些剑招里感觉到对方此刻心气不平，甚至带有一丝恼意。
季临江的攻势凌厉非常，待二人不得已踏出门外后，便毫不犹豫地关了门。
——谢绝见客。

第136章
碰地一声，大门紧闭。
掀起来的灰尘险些呛到卿舟雪。
卿舟雪捂着嘴，侧头看了一眼师尊，云舒尘目视前方良久，忽而轻叹一声，从容交代道：
“我当年下某秘境时，曾遇见此人。而后结伴同行了一阵。彼时还未辟谷，我顺手用她的剑切了……”
“切了点小葱。”
云舒尘蹙眉道：“谁知她相当记仇，当即追着我砍了一路。时隔多年，竟也还认得我。”
卿舟雪面上的神色有一瞬凝滞，对于剑修而言，本命佩剑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葱味，绝对是相当沮丧的事情。
“佩剑不同于器，更似另一半，意义非凡。”
“是么。”云舒尘忽然将清霜剑拿过来，那把剑象征性地挣了挣便回归安顺。
她看着卿舟雪，幽幽问道：“它重要还是我重要？”
“皆很重要。”
“倘若非得分个高下呢。”
卿舟雪的额头上顿时渗了层冷汗，她慢慢答道：“清霜是师尊赠我的。”
云舒尘满意了，她将佩剑送还回去，不再为难她。
这时卿舟雪忽然听到清霜剑灵骂了一声什么，声音低沉，没教人听清。
可能是在骂师尊。
“那我便自己进去见她。”卿舟雪将长剑入鞘，再次上前。云舒尘也正是此意，她又在外头化出来一把藤椅，而后舒适地坐了下去。正值阴翳处，茶水已备。
“对了。”
卿舟雪又一扭头，手中被师尊塞了两个紫色的小坛，两坛之间贴着绳结，闻着像是酒。
“带点礼。”
门虽紧闭，但想要进去却不是很难。季临江关了门，只是表明不欲见人的态度罢了。卿舟雪一手拎着绳子，而后自墙边一踏，如轻功一般飞了进去。
还未落地，又是几道剑意袭来。卿舟雪横剑格挡，仍然不可避免地挂了点彩，面颊上的伤痕一瞬感到灼热，而后又悄然愈合。
面前剑影的数路与她所见的太初境剑道全然不同——更为凌厉厚重，但也不失灵巧。
卿舟雪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看来前辈是火灵根。
灵根与心性有些许关联——至少修仙者大多如此认为。火灵根之辈，或是热情赤诚，或是桀骜不羁，不拘于世俗，其实只要以真心相待，相处起来并不会很难。
她落地时衣袂翻飞，酒坛晃了晃，好在安然无恙。
季临江这次坐在树上，那古树有五人合抱般粗细，个头也很高，卿舟雪看她，不得不高仰着脑袋。
“修为倒是不错。”
那女人靠在枝丫上，眉梢紧蹙，“你是她的徒弟？”
“是。”
“那你走吧。”语气忽然烦躁。
卿舟雪没送过礼，也不知说客套话，直接将酒坛子往上一送，“师尊是师尊，我是我，是我有事相求于前辈。”
那酒坛之中晃荡着半生酒，香气清苦至极，但的确为百年难得一遇的佳酿。
季临江本不想接，不过就酒坛与她擦肩的这一瞬，她似乎有些可惜将这摔碎，于是伸手松松勾住。
她扫了一眼，又紧盯着底下那规规矩矩站着的身影，扬眉道：“什么境界了？”
卿舟雪一愣，她也说不太清楚。自己估摸了一下，好像是元婴末化神初的样子，不过于她而言，并没有这个境界。
云舒尘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她便往低了报：“元婴末期。”
“有什么事？”
树影晃动一下。
“想去参加问仙大会。”
季临江奇道：“你去自家宗门报上名来即可，寻我有何用？”
“此事说来话长。”
“那便长话短说！”
“我杀了一个人，其中诸多误会。问仙大会不收心术不正之辈。但我觉得自己并不算是。前辈高风亮节，不知可否为我佐证一二。”
季临江再听她讲了一段，兴致忽起，手将酒坛挂在树梢上，又从树上掉了下来，不过这次并未插入地中，而是平砸在地面，尘土微起，却不见她面上痛色。
她盘腿坐起来时，身上依旧一层不染。季临江看着面前之人，故意道：“可是你已经下了手，此乃事实。我与你不过是一面之缘，既非亲非故，又不知根知底，凭什么要为你佐证？”
卿舟雪沉思起来：“前辈说的……”
季临江正欲从她面上看到一丝窘迫之色。
结果没有，她依旧淡漠得如一汪井水。
卿舟雪若有所思了一阵，耿直地点了头：“有理。”
季临江一愣，而后忍不住笑了两声。“那这两坛子酒，你便白送我了？”
她半点不像她师尊，果不其然，冰灵根的剑修，没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
季临江显然更为欣赏这种人，她再次盯上那把清霜剑，眼眸微眯，“今年的确是我主持不错。我看你这丫头还有点意思，要我做个担保也并非不可。”
“请讲。”
“拿着你的清霜，接下我三剑。”季临江道：“我可不会手软，倘若你还能站着从这里走出去，我便应了你的条件。若是死了，就叫你师尊进来收尸，也无需管那什么大会了。”
她呵呵一笑，“这样不是很好么？”
三剑。
卿舟雪在心底估量了一番，季前辈是师尊一辈的人，修为至少高出她两三个大境界。
若是让她胜过她，那怕是天方夜谭。但若只是接三剑的话，她能以修为抵过一部分，亦能躲掉一部分，虽说很凶险，但也并非不可能。
更何况，方才她随手挥出的几道剑影，大开大合，相当精妙。也不知季临江认真出剑时是什么模样。
卿舟雪竟也生了几分好奇。
她定了定神，“好。”
这一声才刚应下，卿舟雪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走。”
她回眸一看，云舒尘不知怎么进来的。方才二人的对话，显然没有绕过她的耳朵。
师尊的面色有点冷，几步走来，一把握住卿舟雪的手，低声道：“接什么三剑，她说什么，你便听什么？还有其它法子的，再想便是——”
卿舟雪还未做声，便见季临江粲然一笑：“我不保贪生怕死之辈。怕了？那便走，我当你们未曾来过。”
云舒尘的目光下挪，她看见卿舟雪的神色微妙一动，眼神挪向了季临江的那把宝剑，又很快转向她。
只这一眼，云舒尘便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握着卿舟雪的手紧了紧，但却并未松开。
卿儿怕是想接剑的。兴许不全为了参加问仙大会。
卿舟雪真正能模仿的剑修长辈并不是很多，碰上的多是水平相近的同辈，此次机会千载难逢。她从小遇上什么破烂剑谱都要翻一翻，与其说勤勉，不若说是兴趣于此。
如果是李阁主这样戏言，云舒尘不会担心，因为她与她相识甚久，关系也不错，甚至在些许利益上有往来，不可能会把她的徒儿怎么样。
但是云舒尘并不算特别熟悉季临江，两人年轻时只见过一面，还发生了些小过节。
无法估量。
三剑足够要她的命了。
卿舟雪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忽然轻轻一笑，但话却不放在眼前：“师尊，我当年也是抱着必死的心，从一梦崖上跳下去的。”
可她那天已布好阵法，不可能会让人出事，这怎能一样。云舒尘刚欲反驳，却发现——阵法的事情，卿舟雪并不知道。
对于卿舟雪来说，这两次都是死生抉择，没有任何区别。
她这些年牵挂的事情多了，情感也多了，但还是有些地方没有变。譬如在这种关头，总如手中冷硬之物一样，剑锋永远对前。
云舒尘从前欣赏这一点——小姑娘虽然安静乖顺，但好在不算怯懦。但那时卿舟雪不过是她捡回来几年的一个陌生小孩，摔着伤着吓着，凉薄地说，不算太心疼。
现在情形已经大不一样。
卿舟雪的手腕有些冰凉，云舒尘攥得很紧，忽然感觉手背上被另一只手，柔和地摩挲了一下。
“师尊信我。”
下一瞬，卿舟雪松开了她，转身面对季临江。云舒尘知道她心意已决，顿时也不再相劝，只是眸光幽深地看了季临江一眼。
只在这一眼中，季临江算是明白了。
若是面前这冷冰冰的年轻姑娘出了点事，她后面那个看似温柔实则很有戾气的老女人，绝对会把自己千刀万剐。
季临江这辈子从没怕过事。她也不以为惧，反而无所谓地笑了笑，对着卿舟雪道：“你师尊不能留在此地。万一关键时刻，她给你挡招呢？”
云舒尘的神色愈冷，她站在原地驻足，沉默片刻，便忽然拂袖离去。
卿舟雪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她捏紧了手中之剑。
也正当此时，她将手中寒气缭绕的清霜宝剑抽了出来，出鞘之时，剑锋寒光一闪，有如万年坚冰的折射。
季临江面露一丝惊叹，转瞬即逝，很快湮灭于眸中。而她自己手中的剑似乎只是寻常铁剑，瞧不出什么特别来。
季临江似乎不甚满意，连那把剑也弃了。她的目光逡巡一周，相中了一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空手一招。
一根上头青翠如竹，下头白皙丰腴的大葱不知从哪个角落飞来，被她牢牢握在手中，顺手便是一个漂亮的剑花。

第137章
卿舟雪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好笑，而是心中肃然。
只有修行到一定境界以后，飞花摘叶皆可为剑。
她自己对此尚不能及。
况且季前辈乃火灵根，此物一烧便容易燎黑烤软，她敢以此为剑，说明对于控火之术也心有成竹。
那一柄长葱在她手中缓缓转了个圈，而后定下来，直指卿舟雪的面门。
霎那间，大风一起。
她身上静垂不动的白衣，自后招展开来。
卿舟雪漆黑的瞳仁之中，极快地闪过一道红焰。
常年的习武让她下意识摆出格挡的架势，清霜剑率先凝成一片薄冰，逐渐加厚，挡在她面前。
结果那道炙热的剑意划过来时，冰层在一瞬消融至尽。若不是地上留了一滩水，几乎感觉不到它存在过。
她身子及时侧了过去，那道剑伤只贯穿了肩膀。
卿舟雪闷哼一声，她的手在发颤，在一瞬失去了知觉。
一股灼烧的味道在鼻尖聚起。
季临江将大葱放下，瞥了一眼上方愈发阴沉的天空。乌云聚拢，似乎随时都要下暴雨淹了她这三分地。
哦，小剑修的师尊在警告她。
她仍不以为意，毕竟敢接这三剑——可是她徒弟自己应下的。
手中那青白相接之物再次握紧，季临江下一剑刺出时，没有对准人，反而剑指向她脚下的土地。一道焦黑的线如蛇一般猛然窜来，卿舟雪避之不及，清霜剑一下指地，她整个人皆半悬在空中，晃了一下，便极快地稳住。
只会躲么。
季临江正不屑时，意外却发生。
待她面前的黑线火星骤燃时，一直半身浮空的卿舟雪忽然对空一斩，大片的冰霜附着于地面，当然瞬时便被融化至尽。就在这瞬息之间，她手中的剑亦然现出残影，像是有许许多多的剑在替她挥舞一般，一层又一层的冰霜不断再次覆上。
这是她闭关四年的奇思妙想之一。
流云浮雪与千山万径的结合。前者是为起手，后者是极为凌厉的多道剑意，一个是她自己瞎琢磨的，另一个来自于前辈留下的剑谱残篇——可在瞬息之间，将地面铺上一层厚冰，弥补了之前耗时良久的弊端。
一层冰化不了火，但密密麻麻无数层，前仆后继地盖上去，那点儿火星还未彻底燃起，便被扑灭。
季临江微微一愣，她面前忽然现过一道白影，寒光紧随其后。
万千雪花纷纷涌起，晃得人眼前一片白色。
卿舟雪当年创下的第二道剑招不仅具有防守之效，也可干扰对方视线。
季临江手中之葱盈满灵力，向上一架，刚好抵住了清霜剑。
这一反弹，终究将卿舟雪震飞，她浮在半空，而后轻巧落地。
“不错。”
季临江冲她一扬眉。
“你的架势里竟然有神山庶的影子，手里拿的也是他用过的清霜剑。你和剑仙——有何渊源不成？”
卿舟雪莫名了一瞬，“我不认识什么剑仙。除却太初境教授的归一剑法，再就是学了一本残篇，现下还未看完，光是第一招便足够我悟许久。”
“当年剑仙未曾收过弟子，我还可惜他那一身绝学皆已失传，未曾想过在你身上活了过来。”
季临江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她手一挥，那把葱被焚烧至尽。
为表尊重，她终于正色以待，抽出了本命佩剑。那把长剑通体漆黑，似有火星环绕。
“这是最后一剑。”
*
云舒尘站在外头，负手而立，面色愈发不悦。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火光爆燃，像是一朵盛大的烟花炸开。
她心中一紧，瞬挪至其中，紧紧地盯着火焰最明亮之处。
一片尘灰散尽之后。
里头终于现出两个身影来，云舒尘的心跳怦然，直到看见那风采如昔的白衣姑娘，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卿舟雪身处下风，猛咳出一口鲜血。她的身子晃了晃，但是没有倒下，置身于一片烈焰之中，但所有火焰都未沾染分毫。
三剑已过。
季临江已经起了惜才之心，觉得光靠修为压制取胜，到底索然无趣，只恨这丫头剑法精湛，却年轻得很，不能与她痛快打一场。
她索性压低了三个境界，手上不停，继续向卿舟雪刺去。
黑剑与银剑相碰，火星与碎雪互衬。
一人攻势凌厉自如，另一人的剑意平和中正。
打到后来，竟不像是在比试，默契得更似共舞。
铿锵一声，季临江长剑入鞘，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卿舟雪，蹙眉问道：“方才最后一剑，你是如何接下的？”
卿舟雪思索良久，一时无声。
当微风再次吹起她的发梢时，她没有谈技巧，也没有再言修为。
“我问心无愧。”
刺徐家后人那一剑，她从未后悔，也从未后悔相信云舒尘。
问仙大会，亦是问心。修剑的路途漫长，她的每一剑都出得有理，自是不会忸怩犹豫。
季临江笑了笑：“好，三剑已过。此次问仙大会，无人能拦你入场。”
是不是心术不正之辈，于剑修而言，能从一招一式中看出，更能从剑意之中看出。
“多谢前……”辈字还未说出，卿舟雪的唇角又溢出一口血，云舒尘将其扶住，瞥了季临江一眼。她的眼神倒会说话，但似乎是念及这人还得主持问仙大会，而卿舟雪还得参加问仙大会，因此才未多言什么。
季临江摆了摆手，而后便转身一跃而起，靠在树上。
*
两人回到来时的溪边，卿舟雪的脚步尚有点虚，唇边又渗出了血。
“歇一会儿。”
云舒尘将其扶着坐下，顺手抹去了她嘴角挂着的红痕。卿舟雪肩上的伤口愈合很快，但先前流出的血，还是无可避免地染透了那处。
她的手拿开时，也沾了点点浅红。
“疼么。”
云舒尘将她的衣裳一层层拨去，直至最后一层时温柔了些许，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撕开，好在时候不久，还未粘腻在一起。
卿舟雪轻微地喘了口气，索性放松地靠在师尊身上，“有点疼。”
云舒尘拿丹药的手微微一顿，忽然又收了回去，语气骤然冷下来：“疼着也好，长记性。”
卿舟雪仍是道：“……我有把握的。”
她的直觉向来很稳。
云舒尘不再理她，药瓶就这样握在手心里，那一点温凉攥得死紧。直到衣袖被人牵了牵，这一声似乎是示弱：“师尊。”
她垂眸看过去，卿舟雪靠得倒是舒适，唤了一声，便安静地闭上了眼。
又不动弹。
卿舟雪倒是云淡风轻。
云舒尘盯着她的侧脸，两指捏起面颊，很快留下一道红印。卿舟雪的眉梢紧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抬起眼睛看她。
此刻并无外人，她的衣衫被扒开，一头乌发早已散下，露出了纤秀的半边身段。
云舒尘怎么调戏她的脸，她也不做声，安静地受着。
师尊的指尖忽然向下，摩挲了一下她的颈线。她颤了一下，面前一黑，女人忽然压下来，以唇相贴，缓缓蹭了过去。
她的下巴被端起，脖子被迫仰直。
“好看。”
什么好看？卿舟雪的呼吸一紧，她感觉那片温软覆上了唇，而后一点点舔过血。这吻不算温柔，像是心中带恼，末了还要咬她一口。
嘴上一痛，好像又破了皮。
指腹摁上那一处，将血珠抹匀，卿舟雪的头又被仰起来了一些，被迫张了嘴。
她愣愣地看着师尊，云舒尘挡在身前，遮住了一片光曦，天色此刻都看不分明。
本是摁在唇上的手指，往里滑了一些。相当柔和地反复研磨，勾连。
卿舟雪被迫含住她的手指。
面前的冷淡美人唇上染血，宛若描朱。在此般有些难受的姿势下，她的眉梢微蹙，下意识地想要扭头，但是被云舒尘端着下巴，动弹不得。
云舒尘的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她垂眸定定看了她半晌，而后叹了口气，将目光挪向别处，再是松开了她。
卿舟雪的喉咙不太舒服，咳了几声，眼底漫上一层薄泪。
面上忽然又一凉，云舒尘甚是嫌弃地拿用她的脸擦了下手。
然后她打开那药瓶，将粉末倒出来，往卿舟雪伤处上涂抹着，也正当此刻，动作才真正温柔下来。
只是在擦药时，一道目光如影随形，一放不放。
“师尊为何在恼我。”
当云舒尘撒完最后一点药时，她听见卿舟雪这样问。
自很小的时候开始，她总是在专注地观察云舒尘。细微神色，一颦一笑一怒一嗔，尽数收入眸中。记下来，而后像柳寻芹分草药那般放好，再是思索，从而知晓她现在的情绪。
云舒尘再抬起头时，她嘴上的破皮已经很快愈合了，身上的伤也几乎全好。
她瞥了卿舟雪一眼：“我说了，你要爱惜自己的命。”
言罢，云舒尘攥着她褪下来的那一半衣裳，上头已被血污了一片，她蹙眉道：“染成这样，还破了几片，术法也一时弄不干净的。此处正好无人，你先换一身。”
沉默一刻。
“师尊，我没带别的。”
云舒尘才刚站起来，拍着衣袖，闻言顿住，无奈道：“之前下山时我怎么说的。不是让你收拾了？”
“当时说一切从简，将贴身之物带上。”
卿舟雪将清霜剑抱在怀里，轻咳一声：“我便只拿了这个。”

第138章
其实不止有宝剑，卿舟雪亦将剑谱功法带了个齐全。
唯独不见半片能穿的布。
云舒尘又瞥了她一眼，随即败下阵来。
她认命地翻找了一番，在纳戒之中掏出一件自己的衣裳，顺便里里外外地凑了一套齐，“你先凑合着。”
卿舟雪很快站起身，迎着她的目光，便开始脱衣，如雪片一般哗哗地落下。
云舒尘下意识想闭眼，但是眼睛一垂而后再度抬起。她忽觉不对，自己明明是何处都瞧见了的——
为何还是不能坦荡荡地看。
她顺手在四周撑开一个混淆视线的结界，而后一点点顶开睫毛上压的重，向她看去。
白腻的肌肤裸露于天光之下。
光一照，便落了层阴影。于是该纤细处更纤细，该丰盈处愈发丰盈。
云舒尘突然发现自己已达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境界。
她意识到自己盯着某处瞧了许久以后，骤一回神，面颊微红，卿舟雪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自己面前。
这一身是浅淡的粉色，式样花哨一些，卿舟雪穿着时中和了眉目的清冽，衬得整个人也俏丽了几分。
“……嗯，好看。”云舒尘收回了目光。
卿舟雪却疑惑地向下望了一眼，再度抬眸，“观赏此处，有何讲究……兴许确实是有的。大了累赘，小了又不显窈窕。”
“其实师尊的更好看。”
云舒尘微微一愣，不知她是何意。
“闭嘴。”
反应过来后，云舒尘羞恼之下，转身便走，一脚踏上船只，哪怕船身摇摇晃晃，她竟然利落地踩了上去，毫不拖泥带水。
“师尊刚才一直在盯此处，我原以为……水很深，你慢一些。”
暂时了却问仙大会一事，剩下三年，既回不了太初境，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她们两个闲人，索性开始游山玩水，像散修一般四处漂泊。平时在船上顺水飘着，若是在岸边瞧见人迹，便下船来探寻一番。
卿舟雪并未添过新衣，她说师尊衣上的气息很好闻。
于是任由自己随时随地被她“拥抱”着。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卿舟雪正拿着一卷诗集，这是她从人间的一处书坊中买来。她念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觉得怎样读都很美。她坐在船上，此刻外边滴滴答答落着小雨，竟很是应景。
此处即是人间姑苏。
船一碰岸，雨也停了。
青灰的石板中滴溜着深色水痕。
“油焖春笋。酒酿圆子。熏鱼。嗯……这是什么包子。”云舒尘兀自数着，挑眉道：“我看你能吃到什么时候。”
这一路上，卿舟雪的嘴便再未停过，但显然不是用来说话。一条巷子里吃进去，从另一条巷子里吃出来。
时人不以在路上边走边进食为美，所以多数时候，她们是走走停停、走走停停停停。
“前几日掌门发信来，说让我莫要天天带着你耽于玩乐，该修行的时候是要修行的。还有练剑，罢了，不啰嗦。”
掌门总有一种极为准确的预感——倘若只有卿舟雪一人，那她肯定规规矩矩修行，若还将她的师尊也加上，恐怕那孩子便不能十分专心。
这与别峰似乎截然相反。
卿舟雪此刻嘴里正忙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猜想这里头还有许多冗长叮嘱，只是被师尊长话短说。
走着走着，不自觉便进了一窄巷。四下无人，唯有二人并肩而行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何时吃完？”
云舒尘对着她，点点自己的唇，意有所指。
卿舟雪先是一愣，而后将目光收回来，咀嚼的速度骤然快了些许。
云舒尘以“十”打头，往前悠悠数着，她每多念一个数，卿舟雪便快了些许，到最后眉梢蹙起，险些将自己噎死。
“一”字落地。
卿舟雪艰难地咽下，正扭过头去时，眉心被柔柔一吻，转瞬即逝。
她眼睛微微睁大，这才反应过来。云舒尘的衣摆则如云雾一般掠过了她，柔柔地抚过手腕，让人几乎捉不到任何尾巴。
那女人回眸一笑，故作讶然：“我可未说亲在何处。走罢。”
满意地将对方的神色收入眼中，云舒尘转了身，心底暗道：
她真可爱。
“人间吃食，各地烟火风情，似乎皆有所不同。”卿舟雪忍不住抬手，触了一下眉心，而后放下来。
“东西南北风色各异，饮食自然不同。”
“这与风景有何干系？”
“譬如太初境山脚下那一带，虽为平整，但是低洼湿热，人们炒菜喜欢放辣子。”
那的确是红艳艳的一团。
卿舟雪不算很能吃这个，早些年师尊身子不好时，忌食辛辣，也很少有机会领略。
她想起在北源山一带，凌虚门的外门弟子生火做饭，似乎是以一锅炖为主，里头浮沉的不知是些什么。兴许是天寒保暖，这样的炖汤……喝完以后浑身都能暖和。
乃至蓬莱的夜市上，海底捞来的生鲜随处可见。这是凡俗吃法。更高雅一些的得去楼上阁，每一道菜的做工都相当精细，林林总总摆开如孔雀开屏，细腻雪白的鱼肉巴不得片出花儿来。
仔细一数，她们去过的地方不少。
过眼风景如云烟，唯有一点酸甜苦辣还衔在心里。
“我的确记得很多味道。”
云舒尘忽然好奇起来，“你最喜欢吃什么？正巧这是在外面，可以顺路带一些回去。”
“最喜欢的？”
那是一种怎样浓重的情感，不能光靠口味的，还要载上回忆。
卿舟雪就着往昔一寸寸掠过，发现喜欢的有很多，但倘若论“最”，她说不上来。
云舒尘自打抛出这个问题以后，她的徒儿就陷入沉默。
直到二人走过下一个巷角，她终于开口，语气柔和：“你喂给我的糕点。”
“……嗯？”
“那天又冷又饿，雷劫在劈，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卿舟雪仔细回想着，“没想到误打误撞，竟钻入洞中，捡回一条性命。”
云舒尘喂她东西时，她已经饿了一天一夜整，风尘仆仆，这时候恐怕凡是能下咽之物，都是难得的美味。
这种满足被她记了很多年。以至于超越了口味上的单调，压过一众美食。
那才不是什么误打误撞。云舒尘心里暗想，分明是自己费尽心机地算了一卦，守了许久的桩，才能捡到一只撞晕的小兔。
她不禁握紧了卿舟雪的手。
卿舟雪放眼望去，这一片水乡生活安宁，来来往往的船只上站着两三人，各种酒家酒楼的生意都是一种不温不淡的感觉。
都……很好。
她的脑海中不可避免地飘过曾经亲眼见过的饥荒，与路边凌乱散着的尸骨。零星地闪过几张面黄肌瘦，但不知名姓的面孔。
那时卿舟雪难以共情，她的心中不起波澜。但不知为何，时隔多年以后，她瞥见这安逸一隅，却莫名在心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祈愿。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云舒尘正握着她的手，正好感觉到卿舟雪周身灵力运转快了一瞬，而后又平静下来，淡然无痕。
若放在从前，这是突破的先兆。
可是如今她已无境界，又谈何突破？云舒尘略微有点心惊，将她上下视察了一番，可是却并未觉出哪里不对劲。
卿舟雪的心中骤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受，像是灵台内的整个世界，又扯去了一层薄纱，变得清晰许多。
“怎么了？”
卿舟雪顿足了一瞬，沉缓片刻后，彻底消退，也没有再捉住那抹异常：“应当无事。”
“兴许是这几年游历，走得远，瞧的东西也多了。在心境上有所突破。”
此地哪怕无雨，天阴时，也是一副水雾蒙蒙的模样，拢在那江河上，煞是好看，像是起了云。
她走过堤岸上的一小片云，轻声说：“譬如方才说吃东西，这样简单的事，天南海北却各不相同。其实我尚发觉，一个人吃，和许许多多人一块儿吃，好似也有区别。”
“什么区别？”
“人若是多了……我看他们吃的是一半是气氛，觥筹交错，这样很快活，对么。我现在知晓快活是什么感受了。”
云舒尘听罢，若有所思：“看来带你出来一趟，的确是大有长进，不枉此行。”
仙家子弟，多自凡尘中来，一身红尘气，要在数年清修中磨掉。但卿舟雪的修行似乎相反，她天生少情寡欲，仙路高处却要往人间寻。
不经历俗世人情，便不能算得上“勘破”二字，只能算得上无知无觉。
勘破浮华，勘破声色，勘破情，最后勘破自己。
一片柔情的朦胧水雾里，她转过头的样子甚有古意。乌发愈黑，肤色愈白，倒很像是泼墨山水图中走出来的。
“就像你陪着我，和我一个人相比，这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回眸面无神情地说这样的话，语气仍淡淡，却看得云舒尘心中一软，想给她再插上一把白伞，兴许比那话本里美貌清丽的白蛇仙还要出尘。
“嗯，”云舒尘含笑道：“何处不一样呢？”
“我心里高兴。”
片刻后，她这样答道。

第139章
三年以后，也到了云长老该“出关”之时。
她们如期返回太初境。
时隔多久，太初境内已经彻查了余英的不轨，从而洗脱卿舟雪。对外不知如何，对内……实际上，但凡认识卿舟雪的，都觉得师姐不是这样的人，这其中必有隐情。
但为了不重新揪起当年徐家的悬案，掌门在某些地方轻轻掠过——有关云舒尘的事情，此案不能往深了查，只把罪名往死人身上堆，冠冕堂皇地丢了一个结果了事。
“仅靠一人，很难完成此事。混迹在太初境脚下，拜入内门，又知晓师尊的身世。她的年龄……哪怕按骨龄来算，若无人告知，都不该知道此事。”
三年未住的院子，有阿锦在，也显得干干净净，只是池塘里的锦鲤莫名少了几条。
“其实比较明了。”云舒尘倚在亭中看鱼，眼神未动：“你觉得呢。”
“流云仙宗。”
师尊侧过头来，眼眸微弯：“为什么会这么猜？我还以为你会说——是现在的徐家。”
卿舟雪蹙眉，“不知。其实也有可能。只是猜测罢了。”
“嗯，”云舒尘直起腰来，“卿儿的直觉一向是准的。流云仙宗更可能一些。至于现在的徐家……他们家主生性懦弱，捡了个大便宜，正乐呵着，又怎么会想为前任家主平反？况且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也不好再被翻出来。”
“其实我总觉得，那第一仙门——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人。”卿舟雪端然看着她。
“各方势力之间，无有好坏之分。绝大多数都是趋于利。”
“是么？”她轻叹一声：“可我觉得太初境很好。师尊也很好。我当年那么麻烦，克死了很多人——你却愿意收留我。”
云舒尘一愣，片刻后她抬起眼睫，笑了笑。养了这么多年，时时看着，掌门和师叔们对她的确上心，其中感情不可谓虚。
可若不是因为……若不是因为卦象所算，天赋异禀，又是太上忘情注意之事，云舒尘自认没有那么多余的怜悯，她不会收留一个厄运连连的小丫头。
同时，若不是因为她是剑魂，以后有望担下宗门重任，前途无量，掌门也绝不会任由各位长老为一个年轻人抗雷劫。
这一点上，徐香君和林青崖的确要宽厚很多。当年知悉她是五灵根，流云仙宗根本瞧不起的资质，也被他们捡了回去——虽然后来才知捡到了千年难遇的混元五灵根。
她对上卿儿清亮柔和的目光，将那一点点心虚咽了下去。
“问仙大会将至。有一事……”云舒尘蹙着眉，“你听说过剑魂么？”
“剑魂？”卿舟雪有点印象：“流云仙宗的那位大师姐，顾若水。”
云舒尘却笑了：“不是她，是你。”
正当此时，悬浮在一旁的清霜剑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将尾端的剑穗晃来晃去，以示同意。
卿舟雪的目光从清霜剑上挪回来，她愣怔道：“……什么？”
“嗯，”云舒尘支着下巴：“其实是早该告诉你的。自从试探掌门那个老家伙以后，他居然比我知道得更早一些。”
“那时候你还小，本就不怎么搭理旁人。”她温声道：“怕你觉得自己和别人太不一样，愈发疏离。”
在卿舟雪疑惑的眼神中，云舒尘自纳戒中掏出了一本《育雏经》，摆到她面前。
她垂眸数了几页翻开，指尖指着一行。“当时长老们就此事讨论一二，大都不赞成太早告知于你。”
“……”卿舟雪拿着那本《育雏经》，刚好瞥见一行“防止小儿夜哭之良方”。
“况且流云仙宗当年寻到所谓剑魂之女，动静闹得很大，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了。活靶子先立起来，正好为你挡去了许多风雨。”云舒尘道：“其实是幸事一件，太初境便没有声张。”
“这……”卿舟雪回过神来，“我有父母，只是一平凡人家的女儿。怎么会和剑魂扯上关系？”
“不知。”云舒尘笃定道：“但不会出错。”
当年那一卦算去了她近百年元寿，还在洞穴灵池中温养许才缓过来，代价不小。
卿舟雪眉梢慢慢蹙起，但与此同时，云舒尘抚平了她的眉，“你不过几年，也要去流云仙宗了。所有的问道者，在问仙试炼开始前，大多要提前一年过去。”
还要过去住着？
卿舟雪待得最多的便是鹤衣峰。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她似乎也没有看腻每天柔和多情的晚霞。哪怕种在此处，估计也是乐意的。
她下意识有些抗拒：“可……”明明可以比赛当日再去的。
云舒尘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先给她堵上：“你的师姐师妹都会去的。到时候独你一人留在我这儿，这像什么话？”
此乃相当难得之机会。无论是想结交一群卓尔不群的天骄，抑或是刻苦修行。流云仙宗家大业大，矗立于九州中部群山之上，各位仙门东西南北环合，如众星拱月一般。
它虽然修在山上，但并非如太初境一般依山而建。流云仙宗的底下是一片偌大的浮石，悬于高天，直逼天穹，几乎与云海平齐。
人在其中走动，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一团一团连绵起伏，波涛汹涌的云雾，像是到了天上宫阙。
此宗也是因此而得名。
当年建宗时便野心勃勃地择了这一片地盘，现如今整个九州几乎都匍匐于它的脚底下。
云舒尘又言，这一段时日，也不会让她们闲着。除却核验身份，将该走的流程走一遍以外，流云仙宗的一切修炼洞天对于远道而来的英才，皆在此刻开放。
这种福地一日抵十日工夫，没有人听来会不动心的。
卿舟雪叹了口气，勉强认同了住过去的微末好处。
之后的话便愈发有些心不在焉。但听见师尊说：“你现在知道你身份特异，如我早先所言，便不要轻易显露，出门在外要小心一些。”
云舒尘话头一顿，她发现卿舟雪一直盯着面前的茶杯，呷了半天，也没见里头的水下去多少。
她索性不说了，此刻她估计是听不太下去的。
卿舟雪抬头时，头顶上传来些许摩挲的意味，“腻歪三年，愈发黏人了。”
云舒尘放下了手，温声道：“若是实在相思成疾，卿儿给我写信可好？”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卿舟雪在鹤衣峰上过了一段幽闭的清修生活，直至终于将修为涨到化神中期左右时——一如云舒尘所料，赛期将近。
她在完成师尊设下的目标后，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算着日子，又陷入一种莫名的怅惘。
“明日便要走了。”云舒尘道：“你与你的师姐妹都许久没见面，今日不在太初境会一会？”
“阮师妹的师姐师兄们给她摆了个欢送小宴。我便不去打扰她了。白师姐这会儿估计在看诊。”
云舒尘随口道：“嗯，的确各有各的忙。我刚才路过周山南峰上，林师侄也一直在闭关呢。”
卿舟雪低头看着地上一层薄透的春雪，她拿剑尖浅浅地摹了个形状。剑刃擦过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舒尘便看着她画了两三圈，最后略微有点凌乱，又被她抬手唤起的一层新雪给悉数覆盖。
“我这些年已将那残篇看完了，又自己改了许多。”卿舟雪忽然说：“师尊，可要看我写的剑谱？”
云舒尘欣然应允，她接过那本边角都摸得有点发绒的剑谱，捻起一角翻开来，每一式都占了几页，她相当用心地写上许多心得。
详尽到她这个外行也能看得七八成懂。
她正翻看着，手腕上忽然又握了另一只手。
“我为你舞一遍。”
今日这是怎么了？她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是又不知如何表达，最终整个人有点焦灼，非要做点什么才好。
云舒尘不动声色地将那本书册合拢，她轻轻拍了一下卿舟雪的手背，“我看你也不是很有兴致的模样。明日一去又得许久，今天陪我多说说话可好。”
“……好。”
云舒尘牵着卿舟雪的手，走上鹤衣峰之巅，绕过“过眼浑如一梦中”这几个大字。
她带着她相当随性地坐在崖边，身上系着的一层厚毛裘褪下，软绵绵地铺了满地。
卿舟雪看着她单痩的双肩，下意识抱紧了，顶着簌簌风声：“师尊，还是回去吧。”
一壶酒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又被塞入卿舟雪的怀里。
“喝酒便不会冷了。能解忧，亦能忘愁。”对上她的眼神，云舒尘笑了笑：“这不是半生酒。我猜你会喜欢的。”
卿舟雪拿着酒还有点犹疑。
而云舒尘则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倾身过去，勾住她，而后准确地寻住她的嘴唇。
卿舟雪在她凑过来的一瞬闭了眼睛，正欲蹙眉，而带着甜香的酒液涌入她的喉咙，出乎意料地，并非很是苦涩。
云舒尘的这个吻也是出乎意料地热烈，比酒更烈。她退开些许，抵在她唇边轻声说：“你因为要去流云仙宗……是在紧张么。”
这种感觉，是紧张吗？卿舟雪的呼吸被她弄得有些乱，“我觉得此一行很危险。”
而她的直觉向来准得惊人。
清明的思绪只维系了一瞬，再被灌了几口酒以后，卿舟雪已经恹恹地靠在她身上。她的神思混沌起来，但是身体的紧绷却一点一点泄去。
“反正是要去的，多思无益。”云舒尘故意学着卿舟雪的语气说话，这让躺在她身上的姑娘醉醺醺地笑了一下。
耳旁清风在吹，但卿舟雪觉得自己有点热，许是因为酒意。她悄然抬起头，看着面前人的容颜，又念起兴许很久都见不着她。
看着看着，便忽然很想抱一抱她。
她直起腰身来，云舒尘始料未及，被压着向后倒去。她身下是方才铺开了的洁白皮草，疼倒是不疼，就是忽然惊了一下。
卿舟雪无力地压在上头，低头半晌，眼中水意愈发朦胧不清，好像是醉狠了。
酒量真差。
这才几口酒？
自己的领子忽然被扒了个小口，微凉的空气灌入其中。
云舒尘忽然意识到目前的处境，她愣了一瞬：“你想干什么？”

第140章
高崖之上，一件轻薄的衣物被风吹起，如彩云一般飘散。
云舒尘垂眸看着她，眉梢微蹙，而后又伸出一只手去，碰了碰她的脸颊，都泛着一层酒热。卿舟雪似乎感觉到了脸边的一丝清凉，于是下意识去贴那手，靠得严丝合缝。
“卿儿……别在此处，回房。”
打卿舟雪的眼中看来，那双红唇一开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到底是说了什么，被耳旁嗡鸣的风声一吹，便什么都听不清。
她低下头，鲜明而有力的心跳声在敲打着她的耳朵。
借着四面八方的月色来看，露出的肌肤白得惊人。卿舟雪忽然想起了自己揉过的面团……上次为做点心，兢兢业业地揉了一堆。
云舒尘看着她愈发靠近。
天上一轮悬月，底下是无尽深渊。四周皆是空荡荡的。虽是自家的崖，不会有旁人偷看。
直到她终于受不住时，仅剩的一丝力气，企图将卿儿推开，但喝醉酒了的人似乎异常胆大，不满地蹙了眉，一道闭合的冰棱自雪地上升起，便将她的手腕卡住。
如此在一梦崖上吹了一晚的凉风。
天光大亮。
宿醉后的头脑发疼。卿舟雪睁开眼睛，坐起来正在醒梦。她摸了摸身下，竟然是一层裘毯。
她正觉有些不对劲时，往旁边一看，当即愣住。
师尊尚在睡着。
卿舟雪小心地掀开她被扯得七零八落的领口，发现上面有吻痕，挠痕，还有细碎的牙印，从未如此惨烈过。
她的手颤了颤，从纳戒里掏出丹药来，将她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有事没事都涂了些消痕的药。
指尖划过那一处花纹——此处最为严重，被亲得红肿。卿舟雪才刚沾药碰上，云舒尘便不适地动了动，眼睛一抬，半眯着看过来。
“我……”
云舒尘盯她半晌，幽幽道：“你以前喝醉了酒，不是只睡觉么。”
卿舟雪一时语塞，面颊边微微泛了红。如是轻咳一声，“……我也不知晓。”
云舒尘揉了一下腿根，兀自站起来，分外酸疼，似乎是扯着筋了。她将腰带勉强系好，冷哼一声：“快将东西带上去主峰，下次再收拾你。”
是了，今日就是分别之期。其实一年来说，对于修道之人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是卿舟雪仔细一想，一年要经过一个慵懒的春，还要看遍夏花盛放，花朵零落成泥后期待着树上结果，就算是果子也落了，还得待到细雪重新覆上旧土。
卿舟雪站在崖边，闻言将目光放低，“昨日吹了一晚的风，师尊记得喝点驱寒的。”
“好。”
她扶着师尊走回庭院。
东西是一早就收拾好了的，想多留一些时候，也没有借口。
“到时候，你会来看我比赛么？”
云舒尘道：“自然。大家都会来的。”
卿舟雪点点头，她走出几步，脚步慢下来，渐渐停在原地。
某一瞬，白裙在她身下旋成一朵莲，她转过身来，忽然抱了一下云舒尘。
在短暂的相拥里，云舒尘抚上了她的背，“既然决定要去，那便好好打。不过也莫太拼命了，我还是希望看见你齐全着回来。”
“嗯。”她又重重点了点头。
为了不误时辰，她不得不放了手，负剑离去。
云舒尘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鹤衣峰的尽头，看了许久，与方才的云淡风轻不一样，她偏过头叹了口气。
其实若说不担心——自然是担心的。只不过既然卿舟雪已经溢于表，她就会内敛许多，免得让她的情绪更低落。
一只鸦雀自远方飞来，扑着翅膀，落在她的肩膀。云舒尘眉梢一蹙，随手拂过肩膀，那只黑鸟叫了一声，翩然落地时，已化为了一个小女娃。
女孩仰着脑袋，小声道：“主人说，她在伽罗殿中当差，最近不便出来见你，且偶然听见了些风声——唐无月近几日有动作，怕是在蓄意报复了。”
“我知道了。”
云舒尘给她了一个小瓶，女孩拱手行礼，跳起时又变回了黑鸟，朝着天边摇摇晃晃飞去。
她凉凉一笑，转身回了庭院。
*
演武场上，掌门正候着几个小辈。越师叔似乎也来凑了凑热闹，正在和阮明珠说着什么。
“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阮明珠如有感应，听到人来，遂转身冲她一笑。
卿舟雪点了点头。多年不见，阮明珠竟都稳重了许多，更莫论林寻真与白苏。
掌门叮嘱了几句，便叹了口气：“好了，就不啰嗦了。你们早些出发罢。”
越师叔嫣然一笑：“努把力哪，想当年……咳，争取把那群老瘪三的徒弟们摁在地上揍！”
“……”
虽然大家的愿景皆是如此，但是被越师叔以相当坦荡的语言骂出来，还是让众人微微往后仰了些许。
清霜剑在日光照彻之下，愈发银亮。卿舟雪踩着飞剑，与同门一道，接二连三地飞向高空。
去流云仙宗的路，实则还没有北源山远，只花了上次一半的时辰。
林寻真仰着脑袋，得很费力地才能看到流云仙宗。
来至中部群山附近，她们感觉下方都笼于一片黑暗之中。因为那块浮石实在太大了，密不透光。
阮明珠笑一声：“真是好大的气魄，能把这玩意修得跟天宫似的。我们上去能见到王母娘娘吗？”
白苏却蹙眉看向那一片阴翳笼罩之处，“如此一来，这大片无光，草木悉数凋零，属实有些霸道了。”
一片祥云笼罩之中，四面八方赶来的修士，如同百鸟一般悬浮在“天宫”入口。
卿舟雪御剑走在前面。
再飞高一点，便能看见朱红雄伟的大门，直耸天穹。流云仙宗几个墨黑大字狠狠镶入金框中，日光一照，折射出几笔锋芒。
门口有一女子，一身白衣打底，金带为边，瞧起来气度非凡，剑穗上垂着长长的流苏。
她身旁的一个师妹，拿着笔录纸卷，似乎在记下参赛者的名录，以便之后核对。
而另一旁坐着一张熟悉面孔——季前辈。
卿舟雪与同门踏上那块浮石，排了许久的队，好不容易走向大门。
季临江瞥见她，向她微微一笑，而后她侧头与一旁执笔的小弟子说了什么，只见笔锋微动，小弟子连连点头。
那年轻女子朝卿舟雪看来，似乎在仔细打量她。
卿舟雪起先隔得远，并未看出，走近了才发觉——那位是流云仙宗的首席师姐。
顾若水。
多年前一战，她们曾见过的。
顾若水还是一如既往的态度，对来人维持着一种不冷淡也不热情的礼貌。
只不过当她看见卿舟雪时，便将眼神锁到了她身上，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幸会。”
顾若水收回眼神，淡声丢下二字，态度明显冷凝许多。
卿舟雪也点了点头，“幸会。”
越过那道门后，阮明珠已经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那家伙的脸色，倒好像是我们欠了她银两，端得比祖宗还祖宗——不过，卿舟雪，我终于见着比你还冻人的人了。”
她这个比方成功逗笑了白苏，不过林寻真轻咳一声，示意她少说两句。
毕竟是别人的地盘，谨言慎行为好。
卿舟雪摇了摇头，她总觉得顾若水的眼神并非很友善。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内，她们本就是对手。
签过字以后，一个仙宗的小师妹将她们带去了居处。
这一路上，随着她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云雾自身前荡开，宛若仙境。卿舟雪侧目看着一盘的草木，皆种在较大的盆景之中，修剪得一丝不苟。楼阁自不用多说，也是朱红贵漆，雅致端方。
“是和太初境不一样的美。”
听见白苏在一旁小声赞叹。
卿舟雪收回了目光，其实她喜欢太初境一些。虽说不如这边规整雅致，但是天地人皆合乎道法自然，草木和人一般，都可以肆意生长。
流云仙宗比凌虚门阔绰多了，连普通的弟子居处都是单间。
不过她们是来参赛的贵客，待遇还要更好一些。
跟着小师妹再走了一里路，她们瞧见了偌大的一个庭院。
正中有一大池，其中的灵力过于浓郁，导致池水的色泽都变得幽蓝深邃。庭院内布局相当精巧，她们走了一圈以后，竟发现如阴阳太极一般环合。
除却正厅，东西南北正好四间屋子，可供四人分开。
小师妹道：“屋中所置丹药，都可供道友拿取。中间的灵池也可以随意使用。”
她说罢，又摁上正厅的一只铜兽的脑袋，那兽嘴一张，吐出一口轻烟。“如果需要自己炼丹，将材料都放进去兽嘴，再妥善控火就好。火苗大小会在兽眼中亮起。”
白苏的眼神骤然就亮了。
正厅中悬着一挂画，其中的山水云烟隐约在动。小师妹又言：“这其中是一方小乾坤天地，已经设下阵法，其中有各类演武之道，免得诸位道友生疏。”
就连跟着阮明珠飞来的那两只灵雕，最后都获得了一个妥善安置的华美笼子，吃喝不愁地悬在一旁。
据小师妹说，自然也想到了道友会携带灵宠的可能。
后山有几处福地洞天，一些冷僻灵根适宜的修炼环境，大多是有的。听到此处时，卿舟雪稍微留了个心，毕竟师尊特地向她提过。
待她走后，四人都喟叹一声。
只听得外边仙乐阵阵，水声潺潺，屋内点燃的熏香，盘盘绕绕，也有助益修为之效。
“也太阔绰了。”阮明珠又叹了口气，“对外宾尚且如此，若是真当了内门弟子——恐怕是从小灵丹妙药当糖豆吃。这还需要选什么根骨？没灵根都能成仙了罢。”
阮明珠说的稍微有些夸张。不过卿舟雪的确感觉到，流云仙宗根基深厚，并非一般宗门可以比拟。
她想起云舒尘的事，心中又沉了沉。
*
卿舟雪择了在北面的居处。
她轻装简行，没有带太多的物什。便是一一摆出来，整个卧房还是显得宽敞而明亮。
这里的熏香虽能助长修为，但卿舟雪早已习惯了一呼一吸都是九和香的清淡味道。
她不习惯，便早早地将那只银色花雕的小香炉灭掉了。
外边偶尔传来几声响动，估计是几个师妹师姐在收拾东西。
她见天色愈晚，便将窗户合拢。这里看不见鹤衣峰的晚霞。
待天色暗下后，卿舟雪坐上床铺，她本没有任何打坐渡夜的习惯，但是在床上睁着眼睛小半个时辰以后，她终于是一下坐了起来。
认床，睡不着。
卿舟雪不得不开始修行，免得虚度光阴。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一夜格外漫长，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便听见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起床了吗？方才差了人来传信，说是邀我们去主殿一聚。”是阮明珠在叫她。
卿舟雪起身，迈步走向门边，顺手带上了剑。林寻真和白苏也才刚出门。
居处离主殿还有些远，但是流云仙宗境内不能御剑，于是她们只好多走几步。
流云仙宗主殿最为恢宏大气，耸立在最中间。一片片的朱瓦比鹤顶红还要鲜艳，日光流淌过脊线，在边角之处流光溢彩。
她们到时，已经塞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哪怕再怎么超凡脱俗，人与人堆在一起，也微微觉得有些燥热。唯有卿舟雪周身清凉了一方寸地，反而使得身旁人越挨越紧，几乎要贴到身上。
她微微蹙眉，止了运功。宁愿一个人热着，也不喜和别人挨着。
她看向主殿中央，流云仙宗的掌门相貌年轻，一身道袍仙风道骨。据她早先自林寻真口中听来的传闻来看——仙宗的掌门时常会换，最终的主事还是太上忘情那位老祖。
太上忘情。
无人知晓她的名姓，只闻其道号。
现如今九州修为第一人，备受争议的无情道，偏偏被她一个人走到了底。
卿舟雪的目光扫过一堆面孔，自服饰上看，应该只是长老。
不见那位老祖的身影。
兴许还在闭关。
她敛眸静候片刻。仙宗的掌门表达了一番对远道而来者的欢迎，而后介绍了一下问仙大会的赛程。
一锤定音的，的确是传统的擂台赛。
但是在这近一年的修行之中，也是对各位道友心性的考察，但凡有挑事生非，陷害他人者，一律取消比赛资格。
除此之外，论道阁每日都会于辰时开放。这里估计是广结好友，探讨道法的场合。
散会以后，诸位道友纷纷退散，看他们的趋势，应当是纷纷涌入后山，想要去一探究竟。
毕竟流云仙宗的福地洞天有一些较为苛刻修行环境，对于灵根罕见的人而言，可遇不可求。
卿舟雪这种整个九州都数不出几个前辈的灵根，自然也包含在内。
走出大殿，阮明珠眨了眨眼：“你们都去修行？”
“不然一起训练？”林寻真瞥她一眼。
“我先回去了。”白苏神色有点焦急，脚步匆匆：“昨日炼的丹药，再不取怕是要糊了。”
“……”
林寻真见状，若有所思道：“那我们晚上再练习好了。正好，我也想去后山看看。听闻此处资源良多，不用岂非可惜。”
“啊，这一个一个的。”阮明珠歪着脑袋：“我被我师尊关了这么多年，总算能出来见一见天光。卿舟雪，要不要和我去外门食堂看看？”
卿舟雪尚在沉思。
头一天来流云仙宗，便是想着钻人家的食堂，万一被人认出是太初境的来——在林师姐能杀人的眼神中，阮明珠止住话头，一眼睨过去：“不去就不去。你瞪我做什么！”
“没什么。”林寻真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总之，晚上见。”
师妹师姐先后离去，想来是心有成算。卿舟雪围着大殿绕了一圈，想等着人少一些以后，再去福地洞天。
清霜剑悬在身后，忽然飘渺地溢出一声呼唤。
“熟悉的气息……”
卿舟雪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剑，蹙眉道：“指谁？”
可是不管她再怎么问，清霜剑灵又重新陷入沉默。但它的剑穗摇了摇，似乎想要牵引着卿舟雪往何处走去。
自己的佩剑总不会害人。卿舟雪便一路跟着它，走过几座陌生的大殿，兜兜转转，还是绕去了后山。
卿舟雪看这里大小洞天，应有尽有。
清霜剑循着最冷处去，其下似乎有一处洞穴，发出幽冷蓝光，周遭弥散着一些白气，似云似雾，若有若无地吞吐。
她刚想过去看个分明，忽然被一声唤住。
“道友留步。”

第141章
卿舟雪当即握剑挡在身前，往后瞬挪一步。
她抬眸，对上顾若水的眼睛。
顾若水抱着剑，靠在石壁上，似乎是刚从洞天里出来，恰巧碰见了她。
“许久不见。”顾若水依旧面无表情，直直地盯着她。
“嗯。”
本是准备听取下文，但却良久不见她再开口。卿舟雪莫名地看着她，“顾道友，有什么事么？”
“叫我顾若水就好。”
她握紧了手中的宝剑，冷声问道：“多年前我与你一战——你为什么要输给我？”
“……”
倘若让旁人来听，兴许会以为这只是借机羞辱。不过卿舟雪却隐约听出，她当真是在询问。
亦或是说质问。
她更是莫名道：“我当时不如你，自然会输。”
“不可能。”
顾若水却笃定地摇头：“至少你不该输在那一剑下。那日我轮空时，观你其他比试，剑法精妙，是难得能与我一战的同辈。可是你对上我，却直接敷衍了事，没过几招就倒了下去。”
那分明是她期待已久的比试，可是卿舟雪却没有使出全力，甚至最后一剑，她不知为何，草率得竟没有躲开，马上就下了场。
赢这个字对于顾若水来说，并没有多稀奇，也不值得高兴。甚至可言，她一路光辉灿烂地走来，在同境之间从无败绩。
但是对手难得。
对手故意输给她，还是以那般拙劣的方式。
像是哄骗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顾若水认为这是对自己的羞辱。
卿舟雪不明白她为何这么不满，便直言：“我不喜雷电，会被这些影响。”
其实她说这话的神色很真诚，但是鉴于天生没什么多余的神色，顾若水审视片刻，总觉得她还是在敷衍自己。
顾若水的面色冷凝，“问仙大会，你总要出招的。不是么？”
丢下这句话，她甩袖而去，卿舟雪的面前甚至掀起了一阵清风。
奇怪的人。
虽然输赢不重要。不过赢了总是能高兴一些，不是么？
卿舟雪摇了摇头，她瞥了一眼天色，发现太阳已经西沉。和顾若水耽搁了许久，她忽然想起林师姐的约定的时辰，这下赶过去，肯定是快到了。
不若下次再来。
她记了一下那洞天的大致方位，便决意折返。
回到居处，林寻真她们已经在等着她了。阮明珠笑道：“干什么这么久？你该不会真去外门食堂品尝了？”
白苏捧着一摞丹药，分瓶装好，给她们一人一份。“好在没有糊——我看这柜子里没有保命的药，你们先备着。这是我师尊常炼的那种。”
“问仙大会，还会有性命之忧？”
“谁知？凡事皆有例外。”白苏蹙眉道：“你们听说了吗——几百年前，问仙大会的核查还未如此森严，直到有弟子在赛场上中了暗算，最后当场毙命以后，才落得如今这般。”
林寻真点头道：“她说的没错。规则也说了，在这块儿地盘上自炼的丹药，皆是可以带上去的。我们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那副挂画被灵力催动，其中缭绕的山水云烟顿时动了起来。
这种小型演武阵法的入口，还当真是别致。
阮明珠率先走入其中，不过一瞬，人已经消失。
余下几人对视一眼，亦跟着走入。
卿舟雪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了一瞬，而后扭转成了山水图中的一股轻烟，就此钻入其内。
她再次睁开眼时，面前一片烈焰涛涛，几乎无落脚之地，如坠阿鼻地狱。
融融火光映亮了她的瞳仁。
卿舟雪忍住不适，向左右望去，只见脚底下的阵法分为四方，土相居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环境。
她置于最烫的一片火海之中，而阮明珠跪在冰层上，身上骤然覆上一层薄霜。
她忍受着这种灼烧之痛，窒息的苦楚，忽然明了——此等阵法正是揪准了相克的灵根，企图逼人适应。
卿舟雪尝试着让自己坐下，她感觉整个人都快化成灰飞。这是许久以前，和阮明珠并肩作战时会产生的难受感，于此时蜂拥而至。
在极度痛苦时，她的呼吸都停一阵，续一阵，灵火不会烧坏她的身躯，但此种难受，更像是将魂魄炙烤于烈焰之上。
相比她与阮明珠的苦楚，水土木灵根相对而言温和许多，与其余相性相克，便不会那么严重。
林寻真和白苏远不如她们二人惨痛。
卿舟雪现如今修为远比从前高，她闭上双目，努力平稳着周身灵力的运转。无处不在的烈焰几乎要将冰灵根逼上梁山，但是……唯有忍耐。
唯有适应。
渐渐地，她寻回一些和谐共生的感觉。像是粗粝的刀锋被磨石碾去血肉，这才变得精准锋利。
意识在渐渐远去。
仿佛做了黄粱一梦。
不知几时，白苏醒得最早，她发现大家全都从山水图中重返居处。横七竖八地昏死在地上。
她头一趟便想着检查她们，有无受伤。
但是那阵法之中的感觉，似乎都是幻象，对于人身起不了影响。
随后转醒的便是林寻真，她抚着额头坐了起来，缓过了一阵子。瞥见眼前景象，不禁愣然：“都晕过去了？”
“无碍。许是累晕。”白苏安慰道。
“这阵法果真不错。”林寻真瞥头看向那副绘卷，轻轻点头，“待到我们更适应一些，再加上我当年琢磨出的土相用法，灵根相克可能就没什么影响了。”
白苏也点点头，随后，见卿舟雪与阮明珠毫无清醒的迹象。她们便将人扶着送回了房。
卿舟雪醒来时，周围一抹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将帘子打起来一看，外面的星光都渺茫。
浑身还是疼得有点疲软。
她已经不记得被那火灼烧了多久，此等酷刑仿佛没有尽头。
现在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但是一时半会儿又睡不着。
卿舟雪索性点了灯，在桌面上铺开一张信纸。她刚拿起笔，在下笔的前一刻却顿住。
好像没有法子寄给师尊。
窗户上被叩得几声轻响，笃笃地敲个不停，在寂夜中显得尤为突兀。
她奇怪地扫了一眼，走过去再将帘子打起来。一只扑腾的小生灵，正在窗户旁边反复徘徊。
借着灯火一看，是只毛绒绒，白滚滚的小银雀。殷红的鸟嘴上，叼着一卷纸张。
卿舟雪一开窗，它便飞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她取下那卷，展在手心，微微一愣。
是师尊的笔迹。
果不其然，她从这只小雀上感受到了亲切而熟悉的气息。想来应是信使了。
墨字分分明明，简短几行。
【派一只小鸟陪着你。倘若要给我送信，也可以用它。】
卿舟雪将手抬起，那只小银雀很快跳到了手上，圆滚滚地像个元宵。但是实际上并无多少肉，全是雪白蓬松的羽毛。
她微微弯起眼睛。
嗯，有点可爱。
可惜大半夜的她无处去寻鸟笼，但这只小白啾异常地听话乖巧，卿舟雪躺下时，颈窝便蹭了一团软绵绵的元宵，动也不动。
那一夜她睡得出奇地好。
次日早，卿舟雪又与师姐妹往那阵法中，自我折磨了许久。训练并无什么区别，唯有头顶上的一只小白鸟，异常显眼。
“师妹，这是什么头饰？”白苏还未问完，那白团子忽然睁开了两个乌溜溜的眼睛。
卿舟雪轻咳一声：“它上了我的头，便不肯下来。”
“扫一下就好。”阮明珠拿起刀柄作势要拍它，白雀一下子飞起来，敏捷异常，朝她手背上便是狠狠一啄。
阮明珠始料未及，连忙抽手，揉了揉：“怎么比我家雕还凶！”
无人能赶得动它。
这位祖宗盘踞在卿舟雪头顶，异常地执拗且神气。过了半天的瘾后，才慢慢跳到卿舟雪手上。
卿舟雪的拇指张开，抚了一下，那颗小脑袋便自发凑了过来，似乎很是受用。
卿舟雪今日决意去后山再一观，拿上了清霜剑。那一处寒气逼人，她怕把这只鸟冻坏，于是就寻了一只小笼，趁其不备将它塞了进去。
门一关，那只白团子炸了毛。
蓬松得愈发像个雪球。
卿舟雪用小指戳了戳它，“我很快回来。”
出乎意料的是，清霜剑如今并不指路。卿舟雪循着记忆，来至那一方幽蓝闪烁的洞府。
她俯身进去，入口有些狭窄，但是越往里走就越开阔。寒气也愈发透骨，但这对于她而言，并不算难捱。
幽蓝是因为一些会发光的灵植，密密麻麻地生长在洞穴口附近。但是里面寸草不生——因为整一块地面，全是千年万年不化的寒冰。
包括四壁，包括远处。她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冰雪所著。
这应该就是冰灵根修行之处。
卿舟雪拿剑柄叩了叩一旁的坚冰，在洞府中发出阵阵回音。
无人应答。
这其实是在意料之内，因为冰灵根本就稀少。
意料之外的应该是此处。明知稀少，流云仙宗还专门开辟了一个洞府。其中的陈设和浓郁的灵力，想来不知要花多少心力才能维持。
这地下可能是埋着灵矿。
卿舟雪在里面转了一圈，除却发现相当适合修炼以外，并未有特别之处。最里头的坚冰很厚，她无法穿透，已是没了路走。
但是不知为何，卿舟雪来到此处，却有一种命定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又有何物在牵引她。
冰雪笼罩的天地，一切都肃杀而毫无生机，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但蛊惑着她一步步向里走去。
她抚上清霜剑，轻声问道：“你要带我来寻何人？只是因为寒气么。”
清霜剑没有回声。
但是最厚一层的坚冰之中，却骤然响起一道飘渺清冽的女声：
“你来了。”
上一章节添加了很多本来应该放在这一章节的内容，多了一千多字，如果觉得开头连不上，请往回翻一下……
鞠躬感谢！！
其实这一章师尊是有出场的。嘿嘿。

第142章
“请问是何方前辈？”
她瞬间便蹙了眉，手一伸，握住清霜剑，在虎口捏紧的这一刻，剑身的轻鸣戛然而止。
那冰层幽幽答道：“将死之人罢了。不足挂齿。”
清霜剑似乎认识此人。
卿舟雪记得师尊与她说过，清霜剑的前任主人是神山庶——陨落的剑仙。
“您是……神山庶前辈的亲友么。”
“神山庶。”女人的声音平静，“那是我的第一个弟子。”
卿舟雪当即愣住，她从未听说过那位大名鼎鼎的剑仙有师父。在修仙界流传的诸多记载之中，似乎都一致认为，神山庶是天资卓绝的散修。
“无需挂怀，都过去很多年了。我在此也清修多年，和流云仙宗亦无甚干系。”
她的声音平静地响在洞府之内，不疾不徐，虽很冷淡，但是听着莫名让人心静。
卿舟雪靠着墙盘腿坐下，安静地听着她讲话——她能感觉到，此人虽然来历不明，但是并无恶意。
说完这一句话后，整个冰洞又陷入一片肃杀的死寂。
卿舟雪本也是来修行的，她阖眸打坐，运功良久。
任透骨的凉气一点一点地滋润自己的丹田。但是此处似乎太过寒凉了一些，她宛若被丢进鱼群的水鸟，随口一张便足以饱腹，整个人的经脉都支撑得过于盈润，乃至于胀痛。
她隐隐蹙眉。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声再度响起：“凝气静心。聚于丹田，不止有一种聚法。”
卿舟雪迟疑了片刻，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于是她将灵力分为两股，尝试着运转了一下，一开始还有点应接不暇，但是一周天以后，因为渐渐熟悉，两种走法被她操控得较为自如，不会相互影响。
整个人都舒畅了起来。
也正在此刻，她心中微惊，从前倒是未听说过这样的修炼法门。
这样满当当地修行了一日，她看时辰已晚，便止了打坐，站起身来，对冰层道：“谢谢。”
冰层并无回答。
像是没有人一样。
卿舟雪等了片刻，便拿着清霜剑走了出去。
她走出洞穴，因为在寒冰之中浸得太久了，连寻常而和煦的晚风，都显得有些燥热。
流云仙宗的阵法密不透风，笼罩于浮石之上。没有四季，永远都是一副常青的模样。
卿舟雪赶回居处，与同门按照惯例开始训练。
又是一番痛苦的挣扎，她虚弱地从阵法之中走出，靠在桌子上，吐出一口热气。
那只小白鸟正在啾啾地直叫唤，因为想要钻出来，但是羽毛太过蓬松，直接卡在了笼子的缝隙之间。
卿舟雪好心地捏住它的几片羽毛，将其拽了出来。
她面前闪过一个白影，脸颊上被蹭了蹭，软绵绵的。小雀别开了尖锐的嘴，只用毛绒绒的脑袋贴她，似是安慰。
蹭了一下，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卿舟雪面颊一痛，被狠狠啄了一下，但是没有破皮。
这种喜怒无常的小鸟，它好像师尊。
卿舟雪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将师尊与面前这个小圆啾联系起来。
念起她，卿舟雪再度撑着疲乏的身子，拿着笔，在纸张上写了一封信。
她动笔时，那只小雀跳上肩头，似乎是想看看她在写些什么。
卿舟雪本是写了一大篇，余光丈量了一下这只鸟雀的大小，忽然叹了口气，又将之前的揉皱烧掉。
小银雀眼睛微微睁大，忽然扑扇起翅膀，似乎在抗议。
“太多了你叼不动的。”
卿舟雪想了很多，也写了很多。但是若让她简短地总结，着实没什么特别值得交代。
于是就落下四个字——【一切安好】。
那张小纸条卷了又卷，直到确定不会松开以后，她递给了小银雀。小银雀叼着飞走了，宍留下一个无比惆怅的鸟影。
卿舟雪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
流云仙宗观不见四季之变，时光的流逝，显得愈发漫长一些。
卿舟雪站在浮石边缘，拨开一团云气，遥遥往向人间。其下的白雪似乎已是化尽了。
春日将近。
这个时候，鹤衣峰应当仍是半身白雪。但底下的小草尖已经蓄势待发。
她这几月，除却和师姐妹紧张地准备赛事，便是去那寒冰洞府打坐修行，相当单调。
冰层之中那位奇怪的前辈几乎不会与她闲聊，也不与她论道，只是偶尔会指点她一些修行技巧。
大部分的时候，仍是清寂无声。
今日卿舟雪修行完毕，正准备告辞，却听到冰层之中传来一声轻叹：“为何而修道？”
她盘腿而坐，答道：“当年是为生存。”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本无何欢，亦无所苦。”卿舟雪想了想，再补上一句：“后来……我方知晓，若有其欢，便有其苦，如同阴阳。”
那声音沉默片刻：“是乐世人之所乐，悲众生之所悲？”
“不是。”
卿舟雪垂眸道：“是私情。”
“不及情，情之所钟，而后忘情。此乃三境。忘情之道，即为寂灭，也非寂灭。”
卿舟雪微微一愣，空灵的回音落于冰室，冷与冷意相碰，愈发染透骨髓。
她思索许久，不禁蹙眉：“……这是何意？”
但是又无回应。
卿舟雪只好抱着清霜剑走了出去，她刚出洞口，又碰上了不算太熟的旧人。
顾若水在后山的一块空地上舞剑。她身旁站着的三人，应当是准备与她一同参赛的同门。
昏暗的光线里，银亮的电光十分刺目，卿舟雪才看一两眼，便觉眼睛生疼。
这么多年过去了，迅捷如昨，一如雷灵根的风骨。每一招一式都没有多余的赘余，利落果断，甚至带了一些肃杀的意味。
卿舟雪立在远处，看了许久，拇指摁上剑柄，缓缓地摩挲着冰冷如玉的清霜剑。
的确是个劲敌。
顾若水最后一剑刺完，是个收势，正在这时，雷光自她脚下而起，一道一道在四周炸开，密不透风，形成一个电圈。
若要躲过这招……得提前起跳，立马以修为护体，隔绝雷电。
卿舟雪看得很认真，正在心底里盘算着，顾若水身旁的一位女子瞥见她，忽然柳眉倒竖，几步走过来，不满地打断道：“你看什么？”
这女子倒也有些印象。
卿舟雪打量一二，那日在酒馆下菜时，初见顾若水，还与她身旁的师妹因为清霜剑起了争执——
正是那个态度有点刁蛮的师妹。
卿舟雪道：“看她练剑。”
“马上就要比赛了，你这时候偷看我们师姐练剑，意欲何为？”
“此处并非私人所有。”卿舟雪淡淡道：“何来偷看之说。”
言罢，她不欲争执，转身离去。
“走什么走？”那姑娘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自身方向扯住——
清霜剑瞬时在手间转了一圈，划出一道优美的长弧，竟成握匕首的姿势，正欲防护。
卿舟雪没想将人如何，但是眼旁却飞来一个红影，迅如野火。一脚踹上那姑娘的腰身，将人踢了个踉跄，随即也松开了卿舟雪。
卿舟雪一愣，侧头看去，却是阮明珠，她将手中的刀往地上一插，冷冷道：“少对我们这边动手动脚的。难不成经过你家师姐，我们都得闭眼不成？”
阮明珠才刚刚走出火灵根修行的洞府，便瞧见了卿舟雪。正准备上前结伴而行，却恰好看完了全貌，听完了所有，最后那人一拽，她实在是看得心头火起，一时没忍住。
修道之人被不带任何灵力地踹一脚，谈不上伤躯体。
但她愣了片刻，许是伤到了自尊，直接哭了出来，扭头朝顾若水道：“师姐！”
顾若水揉了揉眉心，她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能看的。刚想将那家伙——小师妹关浅浅训回来，结果事端忽然变动。
她先是瞪了关浅浅一眼，那丫头抽噎着止了哭。而后顾若水直视着阮明珠：“既不在擂台上，动手有违规则。”
“分明是她先动手的！”
阮明珠怒极反笑：“她那姿势——习过武的人都知晓，下一瞬就要出掌了不是？”
“可她到底还没出。”顾若水平静道：“你已经先踹了她。”
卿舟雪蹙着眉：“纵观事因，率先还是这位姑娘失礼。”
“问仙大会，明令禁止挑事生非。”
正在此刻，关浅浅冷冷一笑：“你若不给我道歉，我这就去禀报掌门，到时候你们这一组——可能连上擂台的机会都没有，不是么。”
“你就是卿舟雪？”
关浅浅似乎也听闻过她，瞥她一眼，又紧盯着阮明珠：
“我明几日要去听课修行，暂且没有时间。三日以后，此时此刻，再来此地，到时候若是看不着你的人，就莫要怪我了。”
阮明珠微微眯着眼，她的手指捏得死紧，都能把刀柄握出一个坑。
关浅浅似乎还有些发怵，略往后退一步，而后她挽着顾若水，吐了吐舌头，嫣然一笑：“走，师姐，我们换个地方。”
后山那一块空地上，人烟散去。顾若水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而后又转过身去，带着她剩下两个同门，消失在夜幕之中。
晚风微凉。
阮明珠的手骤然一松，长刀拖在地上，也懒得收，她一剁地，转身便离去，一路上再未讲话。
而卿舟雪亦一字未言，她紧蹙眉梢。
回到乾坤阴阳形的庭院。
林寻真和白苏二人，正坐在灵泉边上，裤腿挽起，将小腿浸没在池水之中，有说有笑。
她们齐刷刷朝这边看来，只见两人的面色都如凝霜，一时诧异。
林师姐面上的笑容淡下来：“怎么了？”

第143章
顾若水被关浅浅挽着同行了一阵，她忽然顿住脚步，捏住师妹肩膀：“你今日与她们胡搅蛮缠，到底想要干什么？”
关浅浅笑了笑：“顺水推舟不是？她们若乖乖服软，正好挫一挫锐气，谁叫那女子抢了你的剑。倘若和我硬来——这里是流云仙宗的地盘，取消参赛资格，不就是我爹一句话的事情。”
“顾师姐，倘若我没看错，卿舟雪她和你修为一样，那几个也很不俗。”
关浅浅忽然正色：“没了她们，问仙大会的魁首，我们就毫无悬念了。”
顾若水先是神色淡淡地听着，直到最后一句，她骤然寒了脸色：“关浅浅，你以为你是掌门的女儿，就可以在问仙大会上胡来？”
“流云仙宗乃名门正宗，还不需要用这种手段取胜——我也不需要。”
顾若水甩开她的手，扭头便走，看似是想要去主殿先禀告掌门。
关浅浅哎了一声，脸色顿时垮下来。
她几步追上她，凄声问道：“师姐，能保驾护航有何不可？你难道不知道……你难道不知？”
“仙宗的脸面系于此处，”她直直地盯着顾若水的眼睛：“我们身为天下第一宗，近来本就有被太初境赶超的趋势。”
“这一次，我们不可以输。”
顾若水顿住脚步，她抬眸扫向余下的两个师弟，“你们也觉得？”
他们面面相觑，而后齐声道：“师姐，关师妹说的……有道理。”
关浅浅的眼眸中现出一分希冀，她仔细观察着顾若水的神色变化，里头隐约含了层薄雾。
顾若水忽然対她笑了笑。
关浅浅愣了片刻，她很少见师姐这般対她笑，唇角微妙地勾了勾，模样好看得很。
但她的笑意不达眼底。
顾若水微微昂着头，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会输。流云仙宗也不会。”
关浅浅的神色愕然，她的肩膀被人推了一下，抵着远去。
顾首席收手转身，背影依旧如往昔那般冷傲：“况且，要光明正大地赢下她们，这才可谓之荣耀。你的那些手段，还是收一收为好。”
她依旧是这般，眼底容不得沙子。
关浅浅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她摩挲了一下腰间，那点子泥印，浅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
林寻真坐在灵泉边，认真听着卿舟雪讲了一遍经过。
她顿时头疼起来。
“能和顾若水一队的，大抵出身都不凡。”林寻真瞪了阮明珠一眼，“你怎么非得惹上这种麻烦？”
“本就是她无理取闹。既然是在外头练剑，也不是什么人少僻静之处，她还能怪别人看几眼？若只是嘴不干净也便算了，她当时可是想动手的。”
林寻真深吸一口气：“可你那一脚先踹过去，有理都没理了几分。阮明珠，说不定她就是在故意惹恼你们，意不在此，而是问仙大会——她是关掌门的女儿，你觉得流云仙宗会不会借题发挥？”
“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凭什么看不起别人？”
白苏在一旁道：“坐下来好好商量吧，别吵了。”
林寻真紧紧盯着水面：“我不与你争论此中道理。一时逞快倒是爽快，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宗门也出了这么多心力。到时候连擂台都没有上，便直接打道回府，丢尽了太初境的脸面。我们対得起长老和掌门么？”
阮明珠的眼睛骤然抬起：“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道歉？”
林寻真没答话。
她笑了几声，眼底漫上一层薄泪，勉强道：“……好，去就去！”
最后一个字，尾音已有点走调，阮明珠转身时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回到室内，紧碰上了房门，声音很响。
白苏蹙眉，哗啦一下自水中抬起来脚，她赤足踩在池边沿，匆匆忙忙穿鞋，然后跑去了紧闭的那门。
卿舟雪盘腿坐在池水边：“还有别的法子么。”
林寻真蹙眉，“要是有就好了。”
“既然如此。”卿舟雪若有所思，“此事因我而起，我去更好。”
林寻真叹了口气：“其实她刚才能答应，我都挺意外的。这么多年了……到底也变了一些。”
她拿小腿轻轻拍了一下水花，沉默许久：“师妹，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人，太过自私？”
林寻真现如今也有点低落，“我虽是那般说辞，但其实上……是我很想参加问仙大会，我不希望为了这些事失去机会，宁愿忍辱负重。”
明月清风之下，她仰起脸颊，看着卿舟雪。
“你是云师叔的唯一弟子，她甚是宠爱你，不会有任何压力。而白苏，阮明珠的天资都很高，她们的师尊自然会重点栽培。”
“我的资质虽不算差，不过上头几个师姐师兄更好一些。所以……什么都要去争，拼尽全力，不敢踏错一步。”
卿舟雪小时候也有会被师尊丢出去的忧虑，不过现如今没有。
她点点头，“师姐无需自责。从道理上来看，皆是人之常情。”
白苏敲门半天不开，而后又走了回来，叹了口气。
但是另一边敲门声，又在夜风中突兀地传来。
方向是院落的大门。
她们三人诧异地望了一眼，此时夜深，还能是谁？
卿舟雪将门上的两个兽头转了一圈，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后现出一双眼睛，其中隐约有银色的电光窜过，在黑夜中看起来很亮。
直到卿舟雪将门全开以后，顾若水才负剑走进来。她看了看卿舟雪身后的两人，又重新将目光落在卿舟雪身上。
“可以和你单独谈一谈吗。”
夜风中，她的语气很轻。
卿舟雪没有多言，走出去，将大门一合，“有何事？”
顾若水带着她走出很远，临到一片池塘前，才止住脚步。
“我师妹有点任性，请勿见怪。她说的话不能当真的。”她回过身子，“比试在即，我想着，亦无需多生枝节。”
“今日一事，都当并未发生好了。”
言罢，顾若水看着她，“你以为如何？”
“的确不值得纠缠。”
卿舟雪自然希望如此。
这种事本就莫名其妙，有违她们来参加此会的初衷。
“我会拦住她。不过，”顾若水忽然微妙地顿了一下，而后颔首：“不过我亦想再见识一下你的剑法。我认为此等要求，以作了事的交换，不算过分。”
是不算过分。
卿舟雪心想。
一阵长风起，那身白若霜雪的衣裳动了动，如旗帜一般招展开来，下一瞬，清霜剑已经出鞘。
顾若水眼神中闪过一丝快意。
林寻真在庭院内和白苏屏息听了许久，忽然听到外面剑刃与剑刃的击撞声一起，异常刺耳。
她们连忙打开门，循声过去。
黑夜之中，两名女子的身影皆看得模模糊糊，快得几乎已是残影。
只有几道留下的银色电纹，与冰凌折射出的冷光，晃在一起，叫人眼花缭乱。
白苏刚想制止，林寻真却看出了一来一往的平衡，不似打架，更像是切磋一下，于是她朝白苏摇了摇头。
池塘的水面被波及一番，波澜横生，再过不久，剑意几乎炸开了那点儿可怜巴巴的浅塘，池水悉数被卷入上空，寒气一冻，全都硬邦邦地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风声呜咽。
下一声嗡然剑鸣时，突然止息。
只见卿舟雪的剑尖停留在她喉间一寸，而顾若水指着她的心口，亦不相多让。
二人飘扬的发丝，最终渐渐垂下。
平局。
顾若水将剑收好，身形亦站直，轻轻呼出一口气。她面上竟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不过很快就收了起来。
她终于注意到了一旁观战的白苏与林寻真：“这两位，应当不是剑修。”
“你的同道，都是剑修？”卿舟雪奇道——一个敢问。
“不是。关师妹与余下二人，皆主修术法。”顾若水坦言，一个敢答。
一般而言，参赛者都会避免暴露自身，以占先风。
很少有人似她们二人这般，三言两语之间，畅快地将家门抖了个干净。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才是你的实力。”
顾若水的身影消退在黑暗之中。
“再会。”
卿舟雪看着她消失。
她回过身来，林寻真和白苏一齐涌上来，关切问道：“这是怎的了？你们谈着谈着，倒还打起来了？”
兴许这就是剑修的谈话，常人很难理解，但是意外地管用，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过几招所解决不了的。
卿舟雪道：“嗯。顾若水的意思是，与她比过这一场剑，她会拦着关浅浅。”
白苏愣道：“啊？”
*
顾若水与她的境界应当是相差无几，她沉下心来比剑时，眼睛之中只有招式的变化，专心致志，可当回房之后，才发现手腕处震得生疼。
拖着一身疲惫，随口念了几个术诀简单清理以后，卿舟雪巴不得倒头便睡。
可她才刚欲躺下，便发现自己枕头上掉了一只小白啾。
那家伙睡得正香，缩成了一个小球，毛茸茸的。
果然，书案之上，摆着一张信纸。
【无论多长的信，这鸟都能送来，无需顾忌。】
……看来是师尊対自己简短四字不甚满意。
她决定明日再写一封长的。
卿舟雪才刚刚躺上床，那白团子便睁了眼，而后宛若一团绵软的糯米一般流动过来，黏上她的颈脖。
痒痒的，像草尖儿拂过。
次日，卿舟雪将长信写好，却突然发现一桩奇事——小白啾自打被她养后，粒米未进，滴水为饮。也不知是怎么活蹦乱跳了这么些天。
灵兽的习性一般很难改变，哪怕饿不死，长久不进食还是会没精打采。
卿舟雪蹙眉，努力回想阮师妹的雕在吃什么。
吃肉。
在凡间寻些肉食，是并非难事的。
但在流云仙宗异常艰辛。
于是那外门食堂终归派上了一些用场。
可无论是干肉还是鲜肉，哪怕撕成了碎末，送到嘴边。
这鸟儿只是干脆地扭开脑袋。
“你不饿吗？”卿舟雪小心翼翼地揉搓着团子，轻蹙眉头：“是不是不合口味？”
卿舟雪总觉得它瞧着虽圆，但那大都是羽毛，其实不剩多少肉，滋补营养迫在眉睫。而后的几日，修炼琐事之余，她一直在留心脚下，时不时翻找一番。
于是——
小银雀惊恐地看向卿舟雪挑来的一盘虫，种类各异，五花八门，正缓缓朝它凑来。许是慌不择路，一时竟向卿舟雪飙飞过去，反而被眼疾手快地捏住了翅膀。
一条白白胖胖的虫君被卿儿夹起来，怼在鸟嘴边。
它先是一愣，而后开始剧烈挣扎，雪白的翅膀几乎全部伸张开来，抖得像筛糠。

第144章
卿舟雪看这只小鸟多日未进食，怕是连张嘴的气力都勉强，便体贴地喂到了它嘴边。
小白啾一瞧见虫子，便激动得浑身发抖，目光顿时炯炯有神。
她甚是欣慰，看来没有喂错。
“莫急，这些都是你的。”
听了这话，那汤圆不知为何，抖得更厉害。
正当鱼死网破之际，它狠下心，往那白嫩手背上用力一啄，当即破了皮。
卿舟雪不得不松开手，看着那只小白团子飞到墙边，紧紧贴在壁上，竟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她疑惑地抚了一下手背疼痛处，那道破口在一瞬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再不吃食，会饿出病的。”
卿舟雪愈发忧心，端着盘子向它走去。
若是无力送信，她要如何联系师尊？
团子由炸开的球变成了摊平的饼，黏在墙角，似乎她再往前走一步，这小东西便要当场自裁。
她略略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它……
好像怕虫。
*
九州之北为北源山，终年积雪覆盖。
倘若再越过这群山，便来到了地火最为炽热之处。
即为——修道之人从不涉足的魔域。
此处草木不多，况且常年阴郁不见光，茎叶细瘦柔嫩，不便用于锻材。
女希氏世代繁衍生息的这片土地上，房屋居舍常用金石，镂空浮雕亦是寻常式样，相当华美。
一处宅邸之中，梵音正与云舒尘谈着这几月她在伽罗殿留心的一些见闻，她说着说着，却总感觉她的姨母——神色正僵。
“……怎么了？”
云舒尘企图忘掉识海之中卿舟雪端来的一盘生猛野味，她揉着眉心，忍住胃里的翻腾。
自打卿舟雪踏上流云仙宗的地盘，她心里终究放心不下，于是化出一只小雀儿作分身，瞅瞅她在干什么。
结果就遭到了徒弟残忍的迫害。
逆徒。
“没什么。你继续说。”
梵音嗯了一声，她仔仔细细瞥了一眼云舒尘的脸色，手心竟在方才那一瞬略有些发汗。
这个女人心思深不可测，她完全摸不清她在想什么。
庆幸她们站在一条船上，也庆幸……自己的血脉还有一丝利用价值。
梵音低眉道：“这几年来，她对我还算信任。因为只我一人，孑然一身，身后并无任何势力。”
“那郁离如何？”
“王座上是谁，她便效忠于谁，一向如此。”
并不意外。
云舒尘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早在很多年，她就看出其中分毫了。
“也就是说，倘若你能取代唐无月，她就会为你所用，好在不算太糟。”
梵音却低声问道，“我比她晚生了这么多年，姨母，我真的能——”
云舒尘轻轻一笑：“你现在取代她的确有些勉强，不如一步一步地，慢慢取代郁离。总之，不止是她的信任，还有伽罗殿中所有人的信任。”
“终会成为坦途的。”云舒尘道：“兴许……也不远了。”
*
“你家的鸟不吃肉，不吃虫。”
阮明珠这几日一直有点郁郁寡欢，不过卿舟雪来问，她还是答道：“小果子之类的，也拿去试试。”
“大果子行吗。”卿舟雪认真道。
“大果子切成小片，不就是小果子了。”
“那怎能一样？种类是不一的。”
“……”阮明珠烦恼地抓住脑袋，趴在桌子上：“走走走，我又不是鸟。我只会喂雕！”
“不可。”卿舟雪坐在她对面，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林师姐说，看你最近心情不怎么样，是为了关浅浅那事气着了。白苏师姐说，此般症状，与人交谈会有好处。”
“你今日修行完了么？”
“嗯。”
“你可以去练习一下。加油！”
“练完了。”
“……卿舟雪，那你就去灵池泡着怎么样？”
“师尊曾言，与别人共浴不妥。”
“你一定是她们两个派来折磨我的。”阮明珠彻底趴在了桌子上。
“虽说近日关浅浅碰见我，总要莫名瞪我几眼——但此事已经过去。”卿舟雪沉吟片刻，“你还有何事想不开的？”
“我以前总想着修为高了，便再不惧何人，也不受要挟，一切皆凭自己心意。”阮明珠闷声道：“不过，林寻真说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一路向上走，受的恩惠多，束缚反倒愈发大。”她竟然沧桑地叹了口气：“我的确要顾着师门，要顾着同道，做何事之前都得思虑后果，哪怕本就不公……我若是个没门没派的散修，定要将那丫头揍得连她爹都不认识，大不了这问仙大会不参啦。”
卿舟雪轻咳一声，她亦未曾料到短短几日，阮师妹直来直去的思维都能拧成麻花。
她不擅长安慰人，沉默许久：“无事。倘若比试时再与她对上，你既可以参加问仙大会，也可以成其夙愿。”
她本是随口讲着，连语气都干巴巴的，但此言不知道戳中了阮明珠心底的哪一处，起先一直无精打采的人顿时支起耳朵，眼睛微亮。
桌板顿时被一拍，阮明珠咬牙道：“也是啊！”
卿舟雪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道纵深的裂纹直抵达她的茶杯，顿时碎成了粉末。
“……”
兴许是因着此事彻底引燃了心中火气，欲与流云仙宗争个高下。自从阮明珠有所好转以后，她的杀气似乎也带动了林寻真与白苏，每日皆是以最高要求来苛待自己。
在卿舟雪与顾若水的一番交流之中，无意中得知，对面有三位皆是法修。
“主修术法，能带够三人，兴许是要结阵。”林寻真蹙眉道：“顾若水——她的灵根特异，很有可能便是其中核心。”
“我们依然是沿袭第三次选拔的打法，阮明珠最前，卿舟雪居其中，我与白苏站在之后，一个干扰后援，一个做好医修。”
“师姐。”卿舟雪道：“你主要用顾看阮明珠就好，我的伤——你只需做一做样子治疗。”
“嗯。”
卿舟雪体质太过特殊，白苏看着师尊研究她研究了这么多年，平日下手打得多了，自然是知晓的，她的愈合速度远超于常人，现在已经达到了相当恐怖的地步。
艰苦奋斗了几月，她们寻回了先前的默契，再加上修为上皆大有长进，在许多方面，都要精细很多。卿舟雪甚至无暇再去寒冰洞府修行，每日几乎都留在山水画留下的阵法之中。
今天是太初境的月灯节，虽然遗憾于看不见万家星火点点，但该过的节日不能落下。
所以休整一日。
卿舟雪终于抽出空来，再次拜访洞府，修行一日，也未听闻任何人声。
“即为寂灭，也非寂灭。这是何意？”
她犹豫良久，但是莫名的求知欲还是牵引着她，问出了此问。
卿舟雪在太初境中见过许多修炼功法，奇奇怪怪，五花八门，甚至在藏书阁的犄角旮旯里悄然收藏着合欢道的修炼功法——这起源于妖族的法门，一向为修仙者所不齿。
由此可见，太初境对一些外道的功法也较为包容，只要修炼不致死致残，一般都会囊括其中。
但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以情入道。
“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声音答道，回声又荡在四方，反反复复，一遍更弱于一遍，宛若蛊惑的低喃。
卿舟雪一愣，像是有人在她头上罩了个钟，轻轻一撞，嗡然作响。
她双眸微睁，这次没有礼貌地告辞，而是脚步匆匆，踉跄几下，朝冰洞之外快步走去，心跳如擂。
横亘于胸腔之内，几乎快要跳出。
她扶着洞口的石壁，忽然觉得石头有点儿滑，抬起手一看，才发现是自己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怎么了。
她站在洞口，当暖风熏遍她的周身时，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卿舟雪心情复杂地回了居处，她无法解释为何在那一瞬，自己有相当强烈的危机感，但是最终又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能是这几天训练太累，心神不太安宁。
当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只鸟笼时，注意力忽然被挪过去。
小银雀正蹲在笼内的枝头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在假寐。而它底下盛着的水果碎块，似乎少了一部分。
原来是食素的。
卿舟雪一下子松了口气，她将笼门打开，将它从树枝上摘下来，抚摸着羽茸茸的一小团，方才的隐忧渐渐被抛在脑后。
这小东西果然很治愈人心。
譬如两只手捧着，用拇指摁上胸羽，再一点点地匀着力气打着旋儿揉开。
捏住柔若无骨的翅根，爱不释手地盘个半天，这时便能感觉到团子的放松与随和。
时不时还发出一声唧。
卿舟雪用温凉的手心揉搓着它，感觉它似乎便鼓了一点，兴许是刚才终于吃了食。
那只银雀睁开眼睛，歪着脑袋看她。
“你这神情，怎的有几分像她。”
卿舟雪一指抚点点它的头，又浅浅一笑：“怕虫这一点，竟也有些像她。真奇怪，还有这样的生灵。”
那小雀忽然僵住，一动不动。
它任由卿舟雪将它放到被褥的一处缝隙之中，而后灯火尽熄，站在床边的女子脱了衣物，盘腿上床，又揉搓它一阵，直至心满意足，这才安然躺下。
“每日只看着你，心里空荡荡的。”
卿舟雪侧着身子，将那团白色放在视线中央，慢慢阖上眼睛：“此种感受，我在她那年外出访友时才头一次体悟。这便是想念么？”
卿舟雪又喃喃自语道：“我真是想她了，看只鸟儿都觉清秀。”

第145章
相思像是在心口上突然噬了一个小洞，缓慢地延长着岁月。
这一年很长，卿舟雪每日将自己投入至暗无天日的修行之中，才能让山下秋黄的树叶凋零得更快一些。
金黄色遍布人间。
一场北风起，寒冬又至。
问仙大会还有一日召开，外头的天气出奇寒冷。不过流云仙宗之内，永远四季如春，是一副生机勃勃而又死气沉沉的样子。
卿舟雪攥着手上传来的信纸，一行行读过去。
【卿卿：
近些日子都很好，无需太挂心。今年鹤衣峰的雪格外大，倘若不理，兴许连凉亭都要埋掉。我外出的一段时日，阿锦已经连做了几日苦工。
不出意外，这便是我今年寄给你的最后一封，还有几日，你便能归来。
想到此处，落笔也轻快了一些。
此刻瞧不见你的神色，也不知你是否会紧张，不过既已努力良久，总不会差到何处去，放宽心就好。
不过有一件事，近日我那些远方亲戚出了些乱子，恐怕得再出远门一趟，相当紧急。
若能在你比试结束之前赶回，那便好了。尽量早归，兴许还来得及给你庆个生。
】
没有署名，也无日期。
写时应当很赶，多处勾连。
卿舟雪将信纸卷起，心中虽然略有点失落，不过转念一想，到时候定是一场苦战，只能保证不出人命，场面却难免血腥……若说有可能，她反倒不愿让云舒尘瞧见自己头破血流的模样，哪怕只一瞬。
师尊定然要记很久。
她写了一封回信，交给那只小银雀，看着它的身影扑簌簌弹起，最终消失在日空之中。
卿舟雪立在浮石边沿良久，她将底下满地霜雪收入眼底。
无波无澜地来到了第二日，流云仙宗的最大的一个擂台已经开放。该有的气派一个不落，锦缎全部升了起来，在微风之中招展晃动。
卿舟雪与同门来到会场时，已经乌压压一片人海。哪怕流云仙宗地势平坦开阔，亦挤得有些勉强，还是有一部分弟子御剑飘在了空中，企图占一个好位置。
所有门派的长老，凡是前往者，不会挤在人堆里。此刻他们应当是聚集于主殿，有类似于映天水镜的法器投影。
赛制依旧是传统的抽签，抽完以后按顺序来分。
每人只可佩戴本命的兵器，灵宠之流禁止参赛。除此之外，这一年于流云仙宗境内炼制的丹药，在上报核查之后，也可以适当携带。
季临江飞于高空，此次大会由她主持与监督，她将规则三言两语提点过去，便二话不多说地宣布开始。
看在白师姐平日积德行善的份上，所有的签子都照例交给了她那一双悬壶济世的手。
能看得出，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毕竟——运气好也有轮空的可能。
这把运气显然没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
白苏将目光投向凌虚门那一支，朝他们礼貌地点点头，其中有几个还是熟面孔，应当是与魔族一战之中记住的。
凌虚门的实力远弱于太初境，第一场还算轻松。卿舟雪在与对面剑修过招的一瞬，能感觉出较为明显的修为差距。
最终以林寻真发动一个水相术法，将他们束拢在一起，打包丢出赛圈告终。
第二场抽到了无涯宗。
卿舟雪貌似只记得一些无用的……印象，譬如他们家的宗主一口气娶了八个，可谓之博爱。
无涯宗弟子穿着一身道袍，看起来正气凛然。他们门派的八卦剑阵似乎相当有名——这需要多个灵根相性不同的剑修来完成，与云舒尘那种并不大一样，不过其中原理倒是很有些渊源。
最好不要让他们摆成阵形。
阮明珠蹙眉，当机立断，一刀横扫过去，其上粹着的火焰向前猛然推进了几丈远，燎着了道袍。
一般而言，为了极大程度地避免意外，大家的衣裳皆是不易点着的布料，不过那把火是雨水一时都难以浇灭的凤凰火，很轻盈地燎着了对方，甩脱不掉。
那群剑修很坚毅，见此已经无暇顾及自身，兴许尽快结阵才是唯一出路。一方剑阵之上弥漫着火焰，吞没了几人的身影。
但是不同颜色的灵光从他们脚底下亮起，火焰炙烤的剧痛之下，竟丝毫不受打扰。
他们的面前有一道影子闪过。
眼看着剑阵快要结成，卿舟雪直接飞起，乘轻灵之便，刺向其中的一人，那人咬着牙硬生生受了这一剑，居然纹丝不动，在下一瞬，光芒亮起，剑阵已成。
卿舟雪飞快地将剑拔出，反震的力度相当之大，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她感觉喉头腥甜，嘴里含着一口血咽了下去。
场外已有人在感叹无涯宗的几个真是厉害，风雨不动安如山。
此般忍耐力，相当惊人。
密密麻麻的剑影顿时从其中爆发，铺天盖地，如雨一般落下来。
阮明珠一愣，下意识往后撤去，好在她反应够快，被削下来的一缕头发卷入其中，在一瞬断成千片万片。
倒吸一口冷气。
一道水幕自她们身前撑开，很快被默契地染成霜色，自下向上蔓延，一块坚冰很快驻扎于地面。
在两三场剑雨过后，冰层上传来轻微的碎裂声，不过随着水流一层一层的保护与加固，只生裂纹，并未完全破碎。
这与她们当年的第三次选拔有些类似，师兄几个剑修纠合在一起，也会形成剑阵。
此次已经有了应对经验。
不过太初境的数路似乎与无涯宗不太一样。
无涯宗对于剑修灵根要求更高，需各色不一，在这一方面堪称专长。
但天下阵法……形式不一，总能有所互通之处，按照现在这般情形，必须得如把脉一般扣住阵眼，而后破阵。
卿舟雪的伤处在快速愈合，有白苏的木相术法覆于其上，显得不算很是突兀。
上次林寻真通过控水先乱了对方的阵脚，此次亦然。
她尝试着用水流缠住对方，但是还未进一寸，便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剑影削成水汽。
他们防守得太严密了，还不如正面进攻。
阮明珠道：“不若我先破冰出去……到时候让白苏治一下。”
“不行。”
卿舟雪在自愈力的加持下，也无法保证自己飞过剑雨以后，还是一块完整的肉，更何况阮明珠。
“你不能直接去。”林寻真语气稍快，她咬着下唇想了一下，看向那冰罩，“倘若将她包裹起来，再送过去？”
这需要二人配合。
林寻真很快用一团中空的水将阮明珠彻底囊括进去，卿舟雪一面撑着冰盾，一面借着水生成相当厚实的冰壳。
倘若太薄，还未滚过去，便会在剑雨中碎成泥屑。倘若太厚，阮明珠出来又得费一番工夫。
这个度在何处，谁也说不准，只能勉力一试。
无涯宗的弟子们见她们缩在盾后不肯出面，一些试探的反攻皆被密不通风的剑雨压下，不禁相当得意——这是无涯宗的看家阵法，一阵剑随这一阵，只消四人，完全可以一直循环，从不外传，足以将她们拖到灵力耗尽之时。
卿舟雪蹙起眉梢，透过朦胧的冰层，判断了一下那几道虚影。
光线透过冰层，与双眼可见，应是有一定的偏挪，还需注意。
整个会场只听到一声巨响，水雾弥漫四方，像升起了一阵滚滚白烟。
白烟之中，忽然滚出来一个硕大的冰球。
无涯宗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冰球上头相当厚实，自头滚到尾，剑雨已经将起表面层层削掉，来至他们面前时，刚好能看见里面有一朦胧身影。
阮明珠往最薄弱处瞪了一脚，自碎冰中破出，滚了这么多圈儿，她头还有点晕。
不过抬头一看，对方更是没反应过来。
她在地面扫其下路，一刀带着烫伤砍上对方膝盖，却被灵力震开。
但是这一分神，完全扰乱了阵法的运转。
阮明珠人尚且在地上，往上一瞅，四面长剑都向她头顶戳来，不禁一时背脊发寒。
她再次躺倒争取空挡，长刀转了一圈儿圆，铿铿锵锵一阵，不知挡下多少。
再不来支援，就要变成筛子了。她心中正这般想着，边挡边侧头看，剑雨已经无有继力，慢了许多。
一切又回到她们曾面对过的领域上。
伴随着水流轻盈地窜入，再是狠狠凝结，巨大的冰网笼罩其中，将那几人全部圈住，连手中的宝剑也冻严实了。一环扣着一环的冰链也自末端延伸，正好落在阮明珠手上。
卿舟雪松了口气。
这一式其实并非突发奇想，当时她和师尊乘舟共游东海，心血来潮，便捕了几条鲛人。
这样施法可以减少损耗，虽然到处是漏孔，却相当结实。
阮明珠终于爬起了身，趁着机会，将冰链攥住狠狠一拽，将他们甩出了赛圈。
第二场虽有波折，却也赢得漂亮。
这一上午，太初境的比试已经告一段落。
她们下场时还有点疲惫，靠在擂台边缘，吃了几颗回复精力的丹药。
顾若水她们还未打完，休息时，正好观摩下一次比赛。
为了抢到最好的席位，她们不得不支起身子往擂台附近靠去。
卿舟雪忍着不适应挤在人堆里，呼吸一口都略感困难。
暖煦的日光照彻之下，顾若水一人立在三位法修当中，她面上无甚表情，手中的剑尚未出鞘，似乎并不打算消耗太多精力。
现在师尊和卿卿都在打架ing可以养一养

第146章
云舒尘取下小雀叼送过来的信，尚无暇去看，她弹指一挥，那只鸟影顿时消散。
她冷淡地站在伽罗殿前，看着四周冒起的销烟滚滚，几乎要将这座矗立在魔域之极的宫殿吞没。
云舒尘身旁站着梵音，身后是一众乌压压的人马，正一波一波地涌上，试图将伽罗殿最后一层禁制突破。
梵音出身于郁离的部下，这些年来，她一直歇力收买自己的势力，丰满羽翼。
云舒尘给她指了一条大的方向，在诸多细节之上皆是她自己掌控。
结果这个丫头完成得相当不错，短短几年，也能和郁离分庭抗礼。
按理来说，本不该如此。
云舒尘只是猜测，唐无月因为当年摔猫一事，打心底里不信任郁离。
那个女人亦很多疑。
此时能有第二个干干净净的人用，她绝对会将郁离调动一众魔兵的权力分开些许，这点儿好处也就落到了梵音头上。
一个梵音的确不能成事，但由于这些年的残暴统治，貌合神离的臣下不在少数，本就有聚集的趋势，只是碍于君上修为高深，手段毒辣，才一直没敢掀出什么风浪。
这位幸存的遗脉，是压倒伽罗殿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
“不是说再等几日么，为何挑在今日？”云舒尘眉梢微蹙，她不得不留于此处，盯着看着。
此次估计要完全错过问仙大会。
然而卿舟雪留在流云仙宗，她并不能把心全部塞回肚子里。
可此战急迫，唐无月的修为与她差距不大，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分出一只小雀来护着她了。
“最近她忽然屡次试探我，然后……似乎郁离也知晓了一些风声，与她说了什么。昨日唐无月召我回伽罗殿。”
梵音抬起眼睛，低声道：“此一趟便是鸿门宴。姨母，我若不背水一战，此次怕是走不脱了。”
云舒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忽而笑了笑：“你之前不是不怕死的么。”
那双眼睛在多年前还是纯粹的，只暗含着复仇的一腔殷血。
现如今，这丫头步步逼近唐无月，步步靠近君上之位，这些年的握权，这些年的锦衣玉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破土而出，眉梢眼角都浸染着一种压抑又想爆发的意味。
那是一些被良好掩饰过的野心。
她不想死。
她想坐上那个位置。甚至有一日，她也可能视云舒尘为眼中钉。
这点倒是不怎么好。
云舒尘眉梢更蹙，她宁愿选软弱听话一些的。
不过她现在不得不帮她，毕竟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
梵音闻言，连忙低眉：“姨母，我别无二心。只是怕有负你说过的话。”
云舒尘点点头，“郁离的人呢？”
梵音道：“所剩不多了，此刻估计都在殿中。”
“她的修为很高，待会进去，你莫要轻举妄动。”
“是。”
待到外头死的死，伤的伤，声音消融在所有烟灰之中，彻底安静下来，伽罗殿的门却自发敞开。云舒尘只带着梵音一人，缓步从容走了进去。
这倒是第一次仰着头进去。
上一次是低着头进来的，上上一次甚至是跪着进来的。
云舒尘没有看坐在王座上的女人，她第一眼，反而是望向王座背后华美而妖异的娲神人首蛇身浮雕。
“你还是回来了。”
唐无月冷冷一笑，她支着下巴靠在一旁，另一只手抚在膝盖上，不屑道：“你以为死几个外头的杂碎，又烧一把伽罗殿，便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又将目光瞥向梵音：“看来是养不熟的狗。”
“自家姊妹，何必将话放得如此难听。”
云舒尘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你若怨我也罢，我兴许真不知那是你唯一的宝贝女儿。”
这话直往人心窝子上戳了一刀，下一瞬，云舒尘便感觉一道掌风朝面门袭来，她的手指微动，瞬息之间，往后挪了几丈远。
衣摆定住之时，她手中忽然多了个折扇，扇面一开，堪堪挡住唐无月。
云舒尘勾着唇角：“表妹这君位坐得久了，是不是还忘了些规矩。嗯？”
魔域之中，向来以实力讲话，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倘若有人敢单挑胜过此一任君主，且取而代之，众目睽睽之下，会恭顺地承认新主。
这也就是为何，历代少君都是从修行最有资质的孩子中选——不然根本守不住君位。
唐迦若还在世时，是魔域之中修为最高者，她死后，唐迦叶便成了顶梁柱，顺理成章地接管伽罗殿。
包括唐无月，云舒尘虽然不喜她，但也不得不承认，若论实力，她是此境的佼佼者，镇守此处不受外人侵扰，当之无愧。
嗯，至少在自己回来之前如此。
唐无月闻言，微微眯了眼：“修道之人，没有这种资格。”
云舒尘也冷笑了一声，她将目光挪向一旁随时准备护主的郁离，挑眉道：“不配么？”
郁离错愕了一瞬。
初代女君的后人，在郁离心中，只要她实力足够，自然是有资格一战的。
而当云舒尘这种要求抛出来以后，唐无月不能拒绝，君主之位就处于一个变易的时期，谁输谁赢还不知晓。
郁离与剩余的残部顿住脚步，静观其变，自动为她们二人让出一个圈。
云舒尘收回目光，她知道她不会再出手了，她转眸再次看向唐无月身后的神像浮雕。唐无月似乎也瞬间冷静下来，戒备地估量着她。
心在这一刻再度沉静下来。
如同多年前的复仇一样，上次为了师娘，这次为了自己，可是她仍然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感。
……是了。早日结束这一切纷争，还有个傻姑娘在眼巴巴等她回去看比赛。
她闭上眼，定了定神，手掌之中五个光点一盏一盏亮起。
此刻无风，满头乌发却自发散开，飘在身后。
*
天高云淡，微风不燥。
面临决赛，场外的气氛相当浮躁，甚至有人私底下开起了赌盘——押大押小，被流云仙宗巡查的弟子训斥了一通，而后那帮子人手忙脚乱地收了起来。
巡查弟子随便一看，并不意外。
问仙大会，流云仙宗从未输过。
几乎所有的银票都押注了他们，也不知这赌盘开来到底有何意义。
不过巡查弟子走后，赌盘又被默默翻了过来。
“别看了。”林寻真拍拍阮明珠的肩膀，那家伙正恼着想要自己在太初境那边添上一笔，谁都拉不住。
最终林寻真反而被她摁着手再写了一个，她索性随她去了。不过多时，白苏也执笔轻轻落下一款。
卿舟雪本觉得这种赌局无甚意义，不过她忽然想起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有时是师尊回忆的神色，轻叹只是差了一招，偶尔也零星闪过掌门的脸，还有越师叔扬言要揍扁他们那帮徒子徒孙……
她想了想，留下了自己的名姓。
总共才四人十一个字，瞧着孤零零的。但还未干涸的墨痕被日光一照，边缘熠熠生辉，无端地显露出一股子意气风发来。
就算没有人敢押，自己押上自己，总不算是输。
顾若水等人已经在场上候着，没过多久，卿舟雪她们也站上了擂台。
卿舟雪再次于擂台之上，对上那双冷傲的眼睛。上一次这般对视时，她尚惧怕雷鸣，因此错失先机。
后来她戴着镣铐在天雷下舞剑许久，随后突破时又斩下一道雷劫。
雷火几乎淬炼了她的全身，而当一次又一次直面恐惧以后，此刻只剩下心如止水。
卿舟雪再无什么波澜，静待比试开始。她的冷淡更多的时候总是掺着柔和，不像对面那般刺人，安安静静的待着，气场要平和许多。
故而无人能想象到，面前这个年轻姑娘曾经斩下过九重雷劫之中的最后一击。
顾若水也想象不到，但她知道，和卿舟雪她们这一战，肯定会艰难许多。
一声鼓擂响。
宛若春雷顿生，在流云仙宗之上，缓缓荡开，四面八方都泛起波纹。
问仙大会定音的一战，终于拉开帷幕。
阮明珠一直站在最前，她将刀尖点地，习惯性地在地上留出一道火线。
关浅浅笑了笑，她抬起了手，嘴中念了一句什么。但是奇怪的是，众人却一时瞧不见她施法产生了什么痕迹。
可就在此时，那道凤凰真火留出一线烈焰却势头大涨，反朝卿舟雪这般涌来。
好在她退得相当迅速，才未让火星跳上自己的衣袍。
阮明珠一愣，这是……
竟是风灵根？
风相由木相衍化而来，不属于五行之中，也是相当罕见的一种。
难怪……除却顾若水，这一路过关斩将地来，那几位法修藏着掖着，几乎只用纯粹的灵力压制对方。然后顾若水也不出剑，一道落雷，把别人电晕过去，直接甩出了圈。
她们观摩了许久，流云仙宗都是这种粗暴到直接靠修为碾压的打法。因此一连很多场，都叫人看不出所以然来。
她的火焰吹不熄，但是却容易反扑自身。阮明珠还没自大到能与法修比控法，她索性将火苗压小了一点，在地面像一层茸茸的伏草，以便自己控制。
顾若水依旧没有出鞘，她立在原地，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在保留实力。
三位法修分布站着，关浅浅为首，为防对方近身突袭，一座小型的龙卷在擂台中央立马成形。
这是很传统的打法，所有的法修总是想着和对方拉开距离。
在这种距离之下，对面能控法者众多，会处于绝对的优势。

第147章
为防对面法修偷袭后方，林寻真的水幕一直在均匀稳定地悬着，稍有波动，都会泛起层层涟漪。
一朵透明的莲花忽然在空中悄然绽放。
柔曼而有生命力的水在一瞬凝结，变为坚实的冰瓣。旋转停滞一瞬，随即化作千万片迸射开。
关浅浅以为这碎片是冲着自己来的，连忙用一阵风将其卷起来，却未曾想到，在狂风之中，一道利落的身影已经顺着扶摇直上。
一脚踏住一片花瓣，微微借力，而后又踩中另一瓣。
阮明珠看不见风，但是能“看”见灵力的流淌。
她艰难地避开了所有的漩涡，将刀尖对准了关浅浅，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胳膊上划开多少道口子。
但风无形无定，轻巧灵敏。甚至赋予了风相灵根者随意浮空的能力。
一阵细小的风围绕着她，关浅浅在此刻飞了起来。
高空之上，她要比阮明珠轻盈很多，相当自如，她躲过每一次火焰逸散的凤影，依旧和她保持着距离。
那女孩儿微微弯起眼睛，似乎在嘲讽。
阮明珠有点累，于她而言，显然更擅长踩在地上的打斗。好在白苏一直在治愈她身上割出来的细小伤口，这才能放宽心去追逐。
顾若水望着天空，宝剑还是没有出鞘。
其余两个法修有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足够让卿舟雪警觉。
她之所以不去援助阮明珠，也主要是因为他们二人，意向不明。
那两位弟子一人白袍，一人黑袍，杵在一块儿像是勾魂的黑白无常。
黑袍弟子抬手合掌，闭上眼睛。
他正欲施法时，一道冰凌朝他面门射去，正要命中脑门时，却堪堪止于原地。
白袍弟子居然控制着那道冰凌，将其原模原样地射回来，卿舟雪一剑弹开，声音相当清脆，冰凌插在擂台上，嵌入其中。
他也是冰灵根？
卿舟雪顿时愣住，为何自己在寒冰洞府中修行，从未见过此人？
虚空之中，一道缝隙被猛烈撕开，卿舟雪忽然听到了一些戾叫嘶吼，好像有不寻常的动静。
四周之人皆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擂台中央。
一道黑烟自里头燎烧窜起，隐见火星。
但不像火灵根那样温暖的炙热，猩红一片，却感觉寒凉入骨。清霜剑在此一瞬似乎嗅见了阴冷的气息，在卿舟雪手中发出颤动。
一缕两缕，千万缕残魂自缝隙中飘出，好像是刚从奈何桥里捞起来一样，怨气森然，如黑风一般席卷过来。
此种术法，能驭动者鲜少。
黑袍弟子是暗灵根。
暗灵根亦不在五行之中，常会召出冤鬼残魂，向地府借一通阴兵。
林寻真蹙眉道：“我可算知道他们为何非要藏着掖着了。卿师妹，那位白袍弟子恐怕与你并不一样。书中所载，多年难得一遇的空灵根，似乎是遇火则火，遇冰则冰，宛若镜面一般。”
嗯，花里胡哨的。
风声有点大，她们在后面说话听不太分明。
卿舟雪心跳声格外清晰，她正对上一只爬起来的恶鬼。
清霜剑作为诛邪匡正之剑，面对冤鬼残魂，自当斩之。
一剑刺出，正是千山万径的绝技。
只见一道剑意，伴随着整个隆冬的寒意缓缓荡开，起初平和如水，在贴近鬼魂的一刻顿时凌厉起来。
化为千万道剑影。
嘶吼愈发骇人，黑袍弟子面色一惊，眼睁睁看着刚刚召唤出来的玩意儿全部碎成了一溜儿轻烟，他被法术反噬，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险些倒下。
季前辈本是坐在看台之上，结果一时激动，竟站了起来。
卿舟雪在前几场比试中大多使用的是太初境相当扎实的《归一》剑法，以不变应万变。
她自己后来深造的那一些剑招，为了决赛，还没有真正发挥出来过。
这一式剑法。季临江看得眼眶微红——有剑仙凌厉的风骨，也有这丫头自己的平和淡泊。
但是大部分弟子看不出这等微妙，只是纷纷惊呼好厉害。
关浅浅东躲西躲，也逐渐累出了一身大汗，她暗暗心惊，似乎低估了面前女子的气力——哪怕身处劣势，她亦像疯了一样追着她不放。
在林寻真精妙的配合之下，阮明珠借着水流在高空中打斗，虽然总慢一步，但是并不显得累赘笨重。
正所谓气势压人。关浅浅怕疼，不想受伤，但是阮明珠似乎毫不觉得疼痛，哪怕冷风如刀，将她割得满手是血，她每一刀砍下来都毫不含糊，刀尖上的火焰几乎能窜多丈长。
她逐渐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有些害怕了。
此女的修为好像比她低一些，不过化神前期，按理来说，应当是阮明珠会惧她三分。
林寻真一面注意着卿舟雪，一面留神着阮明珠。这时卿舟雪正试图绕过顾若水，攻下那两名法修，不过总是会被几道雷炸退些许。
卿舟雪于是往后退了一点儿，以待方才时机。
卿师妹稳重，她会慎行。
林寻真对她还算放心，将注意力全部挪向天空。
关浅浅已经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打斗，又一次将阮明珠甩开以后，她在风中稳住自己的身形，双手微抬，口中飞快地念着法诀，正欲再唤来一阵龙卷风刃将她击败。
阮明珠被风打中，托举她的水流也在此一瞬消散，又很快续上，但是还是让她下落了些许。
离关浅浅有点远，她无力再打断她施法了。
但是阮明珠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她知道——若等关浅浅这一招放出来，她避无可避。
现在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尽快下落寻求庇护，其二是……再赌一把。
放弃以后，便不会有这么空档的机会了。
上头的日光晃得眼疼，林寻真微微眯着眼，看向阮明珠，她忽然对她做了一个手势，朦朦胧胧的影子在晃。
她是说升高。
默契犹在，林寻真下意识用水花将她抬上些许。
阮明珠借力向她飞去，关浅浅四周的罡风有环合之势，她正好乘着一阵气流，终于够着了她的裙摆。
顾若水看出不对，她化身为一道电光，瞬时闪到了阮明珠背后。
她出剑的速度相当迅捷，林寻真还来不及为她布防，那把黑色的长剑就直接从身后没入阮明珠的腹部。
蚁走感酥酥麻麻地窜入全身，她愣了一瞬，手上一松，长刀脱了手。
铿锵一声砸在地面。
这一瞬太快，全场几乎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阮明珠意识回拢，身旁的罡风凌厉起来，她感觉自己身上喷出的血雾在眼前弥漫开，一时什么都看不清。
相当浓重的血腥气充斥着口鼻。
她自小对气味很是敏感，这种浓郁的味道在脑内重重一拨，让她在目不能视时，骤然想起那时……自己还不够强悍时，被摁在沙地里揍得像只夹尾巴的狗。
血味带来恐惧，亦是兴奋。
像是有何物觉醒了一般，她不去管腹部的剑伤，而是用尽全力攥住关浅浅的裙摆，任利风剜开自己，像一只咬住黄羊腹部，下半截被踢断也死不松口的沙狼。
关浅浅忽然被拽住，她身为法修，完全不擅长近身，脑内顿时一片空白。一时惊恐至极，连叫都叫不出来。
两人疾速坠落。
顾若水垂下剑尖，不再去追，依她判断，阮明珠已无再战之力，关浅浅身为修道之人，摔一下并不碍事。
林寻真稳着神去接阮明珠，卿舟雪则先一步御剑飞起。
在她们三人越来越近，险些就要擦身而过时，卿舟雪伸出了手。
不。
阮明珠将关浅浅死死扯住，她意识朦胧地想，哪怕卿舟雪将她接下，自己已经身负重伤，哪怕有医修在，一时也元气大损。
她虽然没赢，但是也绝不能输。
卿舟雪眼看便要拉住她，结果阮明珠将浑身最后的灵力聚拢于双腿，蹬了一脚清霜剑，反将卿舟雪弹开几丈远。
阮明珠借力一记鞭腿，直接旋身踢上了关浅浅的颈部。
关浅浅当场陷入昏迷，亦被这股力气弹飞，直接摔出了圈外，砸得人群一片惊恐。
——随后是第二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卿舟雪被一脚果断踹开，她稳住清霜剑，自高空上缓缓盘旋下来，目光看向擂台中央，一时愣住。
一旁的大鼓被狠狠一擂。
季临江转过身来，“关浅浅出局。”
方才整个过程，都几乎发生在电光火石一瞬间。
顾若水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看着擂台中央血迹和红衣分不清彼此的身躯……竟未想到，她能决绝到这种地步。
白苏正在加紧抢救阮明珠，她拼命以木相灵力缝合着她腹部一道最为致命的剑伤，还有一些关窍处的内伤。
问仙大会有规定，短时间内倒地不起的，也算作出局。
季临江每数一声，白苏额上的汗便多一层，她的手已有些抖了，期盼着阮明珠能有点动静。
可是季临江最后一声数完，相当遗憾，她似乎还是没有任何爬起来的希望。
许是伤势过重，简单的治愈已经无法奏效。
最后季临江又敲了一声鼓，宣布道：“阮明珠出局。”

第148章
玉石碎裂之声，宛若盘裂。
浮雕上的半条蛇尾被不甚打破，几乎化为粉末。
云舒尘捻住一道细线，像是拽着绣品布帛，手腕微动，往后轻轻一拽，唐无月的胸前渗出一道深伤，直接透骨。
她的身后盘踞着一条硕大的水龙，地上大大小小垒着土块，那是后土存在过的痕迹。
云舒尘拢在袖口中的手正微微发颤，隐约有血迹流下。
五个轮转的光点，至此已有三个晦涩不明，几乎消耗至尽。
损耗至此，五行阵法已经失去平衡，只剩下水土勉强支撑着。
而唐无月也并未轻松到何处去，她的面颊上尽是伤痕，胸口伤得最深。
四周的魔女肃然而立，无人出声。
云舒尘面前又袭来一阵风，她的身影顿时消散，化为万千光点，而后再度重新聚拢于不远处。
久攻不下，唐无月心中恼怒至极，却无法奈何她。
云舒尘亦有些焦急，卿舟雪此刻应当是在打斗，她脚腕上的红绳并未褪下，每每受伤或是危急之时，她心中亦有所感知。
自打问仙大会开始后，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神识总是时时刻刻影响着自己，像是催命符。
可是她不能乱，至少在唐无月先乱之前。
这一局从开始便没有回头路。
云舒尘的身影忽隐忽现，形同鬼魅，只留下玄冥和后土牵制唐无月。
她手上缠绕着的水线已经被唐无月用魔气逼退，又只能寻找下一次机会。
唐无月以指尖为利刃，再度袭来时，云舒尘亦再次隐退，如同潜入水底的蛇，优雅地盘曲起来，静静等待下一个破绽的到来。
*
阮明珠紧闭着双眼，她的力气已经竭尽，兴许摔下时已经无法用灵力护体，故而内伤颇重，她被候在一旁的医修弟子们抬了下去，连同那一把血迹斑斑的刀。
擂台表面还留存着一些凌乱的血痕。
白苏眼底浮出一丝薄泪：“我……”
林寻真深吸一口气：“方才她胸口有了起伏，你无需太担心。我们尽力就好。”
单论修为，关浅浅只比顾若水稍逊色一些，以一换一没有吃亏。
顾若水的脸色微凝，黑色长剑已经出鞘，她将其牢牢握在手中，手腕微抬，这是准备出剑的姿势。
卿舟雪将清霜剑从脚底下抽出来，顺着身躯下坠之力道，宛若拢翼的白鸟，朝顾若水俯冲过去。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冰霜的纹路已经蔓延至指尖。
当两柄长剑相撞时，掀起一阵气浪，吹得卿舟雪的发丝飘扬，衣袖亦猎猎作响。
顾若水几乎已经感觉到了指尖的僵硬，她正在一点点地被封冻。
脚腕在此般力道下下沉，甚至将擂台踩出了一个坑。
关键之时，顾若水松了力气，改了剑招，身形一灭，化为一道电光，极快地窜向她身后。
随着她连续几剑刺出，几乎快出了残影，落雷在身旁一圈圈炸起。那位空灵根当即驭雷，为之助益。
雷鸣声不绝于耳，让卿舟雪浑身紧绷起来，眼前只瞧见了银色的电纹，如蛇如蚯蚓一般，在空中弥漫。
似乎与什么碰撞在了一起，发出了极为耀眼的光芒。
一旁观战的弟子们双目刺痛，几乎要在这一瞬失明，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稍微离擂台近一些的，已经感觉到胸闷气短，似乎受到了一些波及。
现在是什么情况？林寻真站在后头，需要随时察觉动向，但她此刻亦什么也看不清楚，心猛然提了起来。
阮师妹已经出局，卿舟雪不能再有事了。
不然此战难以为继。
可是她现在看不清，不敢贸然帮忙，只好纵观整个擂台。
她眯着眼睛，瞅准了对面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顾若水与卿舟雪在打斗时波澜壮阔，以致使他们往后退了一些，离边沿又近了一步。
在电光骤然亮起时，一股涓涓细流自虚空中生出，隐秘地飘向那团光芒后方。
细微的银纹缠绕在水流之中，一点一点，搭上了黑袍弟子的肌肤，但他方才受了伤，此刻反应略有迟钝。
然而斗法之中，容不得这种闪失。
他感觉自己突然被暴涨的水流包裹住。
光是这般，不足为惧。
可林寻真将水流生成于雷暴之中，越来越多的银色电光遇水则兴，噼里啪啦地围绕在他周身。黑袍弟子见状不对，想要反抗护身，可是顾若水带出的雷电修为深厚，他无能为力，浑身瘫软，痛苦地颤抖着。
但这水流本是林寻真的灵力所驭，被雷电缠绕周身，她自己也会遭到反噬。
一旁的白袍弟子反应较快，他大喊一声顾师姐，而后停了驭雷。可惜光影闪烁之中，顾若水和卿舟雪的身影来来去去，不甚分明。
也无人应答。
他咬咬牙，只好重新将目光投向林寻真。
林寻真额上漫出一层冷汗，在头顶的雷光突兀砸落时，她竭尽全力唤起最为坚实厚重的土相，护住自身和白苏的周全。
也正在此时，中央的刺眼光芒已经暗淡，顾若水的剑是横着的，卿舟雪仍在与她相抗。只不过清霜剑踩在她脚下，让整个身躯腾空，卿舟雪的手上——似有似无，一把虚剑，竟然压住了最为锋利的实剑。
且不让分毫。
“你之前是在藏拙？”顾若水略感吃力，自唇缝中溢出这么一句。
卿舟雪直直地盯着剑刃相撞之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她不敢如阮明珠一般与其拼命，并非因为娇生惯养禁不得疼痛。
而是……她不能受太重的伤，至少不能远超出白师姐的愈合力。不然自己的特殊体质便解释不清，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故而卿舟雪若不能确认安全，每一剑都藏有谨慎，不敢全力砍下，为自己撤开留有一定的余地。
现如今两人都被圈在雷暴之中，环境反而单一，加上她曾与顾若水战过两场，留存过一些模糊的只光片影的回忆，心中有数。
出剑的攻势才顿时凌厉了一些。
身后传来一声土裂山崩之声，卿舟雪下意识地弹开顾若水，扭头看去——
林寻真的灵力也快损耗至尽，从大大小小的水莲花瓣，水盾，铺开遍地的水幕，在暗处一次又一次地挡住攻势，再到升起土堡罩住白苏，她现在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张薄纸，随便一戳，便能漏出一个洞来。
她是太初境这一方唯一的法修，比起对面，承载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白苏只能医治伤痕，无法填补她丹田内的空虚。在施放完最后一道术法后，林寻真站在原地，手却垂了下来。
水流在空气中骤然飘散，黑袍弟子从水中掉下来，重重摔在地面，只剩一口气，还在哆嗦着。
现如今，卿舟雪这边可谓之劣势。
林寻真几乎无力再参战，白师姐是医修，比起术法来说更擅长治愈，在打斗上帮不了什么忙。
而反观流云仙宗，那位空灵根却并未透支。加上一个顾若水，单凭卿舟雪一人，怕是有些困难。
顾若水是剑修，术业有专攻，她的师弟宛若一片镜面，似乎打算拼尽全力，成此一击，他将法术一扩再扩，竟然已经引动天象变异。
此刻已是决战之时。
卿舟雪立在原处，她身上的衣裳沾着点点血迹，微风一吹，如银龙攒动，在云层之中流畅地穿行。
人虽未动，但清霜剑却重新握回手中，那把寒气缭绕的虚剑用来损耗过大，她暂且先将其驱散。
地上的坚冰还未化却，也没有留下一丝裂纹。
而卿舟雪头顶的乌云却再度聚拢了，整个会场上空都灰暗下来。
卿舟雪仰首看向天空，目光微沉。
*
伽罗殿内。
唐无月终于看准机会，一手扼住了那条水龙的命脉，用团团魔气将其缠住。她尖锐的指甲每深进一寸，水灵根的光芒便要愈发暗淡。
以岩泥为骨肉的后土大蛇，无声地裂开了硕大的吻部，要自唐无月身后窜出，将其吞没。
唐无月反手一掌隔空打上蛇身，那一处顿时凹陷下去，也正在此时，玄冥从她手边突破重围，似乎想要溜走，她下意识伸手，欲将此龙彻底撕碎成两片水流。
白雾之中，一双弧度姣好的眼睛悄然睁开。
机会来了。
*
在至为阴沉之时，流云仙宗的天亮了一线。
几乎有十几道雷一齐落了下来，不止将冰层拍裂，亦将擂台中间劈成两半。
这种旷古到震耳欲聋的声音，让卿舟雪寻回了一丝熟悉的回忆。她眉梢一蹙，清霜剑已经因为灵力溢满而发出一阵剑鸣。
头疼，欲裂。
双耳几乎失聪。
一场春雪飘入雷暴之中，柔软冰凉的洁白与银亮的电光相撞。
纷纷扬扬的大雪起兮，于她周身飞速旋转，顺手将白苏和林寻真纳入其中，当晃成一片重重虚影时，密不透风到连雷暴都能隔绝。
三人的呼吸声彼此相闻。
林寻真虚声道：“师妹，你莫要分出精力再护着我了……这般顾头顾尾，胜算只会愈低。”
卿舟雪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她巴不得捂住耳朵，紧闭双眼，一时也无暇顾及林寻真在说什么。
对雷鸣的恐惧……不是早治好了么。刚才还没有事的，分明刚才的几道雷声都……她甚至能冷静地与顾若水周旋单挑。
她的指甲默然嵌入掌心，紧得竟然流下了一道红线。呼吸又渐渐急促，心中像有一百口钟在撞，一口撞着另一口，沉闷空旷。
但是渐渐地，随着呼吸愈发急促，她的四肢中骤然汹涌起一种渴望与自信——
也许是她估量错了，这并非是害怕。
白苏最先觉察到不对，“师妹，你怎么了？”
卿舟雪再度抬起眼时，里头已经染尽霜色，微微发亮，在尘灰与混沌之中异常耀眼，呈现一种极为冰冷的银白。

第149章
在下一道雷狠狠砸下来时，竟真的有了一丝渡天劫的气魄。观者早就自发退避三舍，在破烂的擂台之上，还在进行着最后的角逐。
白袍弟子脸色苍白至极，巨大的法力亏空让他腿脚发软，但他的嘴边逐渐扬起一抹笑，那是即将得胜的骄傲笑容。
逐渐地，那一抹笑意微僵。
顾若水本想着卿舟雪用了许多术法，但她不相信擅长术法的剑修能够比过天生的法修，于是再让师弟将其耗空——这样便可赢下此局。
但她万万没想到，卿舟雪竟然没有防守，而是从雪花飘成的屏障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不会怕死么？
顾若水微微一愣，待到看清卿舟雪的模样以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一道雷劈过，白衣女子身上便糊了一半的血，面颊亦然残破不堪，但是她双眼里呈现一片银色，似乎也感觉不到疼。
下一瞬，那焦烂的肌肤又重新愈合，依旧是出尘绝艳的美人面。
霜色的长剑拖在地上，因为灵力暴涨，只是轻轻一挨，便划出了极为纵深的冰痕。
因为惊惧，雷势愈发大，整个会场昏天暗地。
季临江再度站起身来，她有些犹豫，此般烈度显然已经超过寻常打斗，若换一个人来怕是已经碎成渣滓，可是卿舟雪——她似乎毫不在意。
季临江看着她身上一瞬裂开又快速复原的伤口，一时竟觉得甚是诡异。
后面那丫头的医术有这么强么？
*
唐无月露出的一瞬破绽，让水龙分为三股，直接贯穿了她的双肩与腹部。
殿内光洁的地面上，涂着层层魔血。她现在折损羽翼，元气大伤，眼底已经渐渐染上一丝嗜血的猩红。
云舒尘的身影出现在远处，若有若无，相当渺茫。其实她现在心中已有了七分把握，这样慢慢耗下去，迟早能将她的最后一口气放尽。
眉梢微松，云舒尘的心中忽然又咯噔一下。
神魂的牵引让她心脏发疼。
卿儿……她怎么了？
怎么一比试就喜欢出事？
卿舟雪周身的灵力已经紊乱，将要失控，这种摇摇欲坠感也让云舒尘无所适从，仿佛随时一脚便要踏空。
然而心脏的疼痛已经化为了实质，窒息感淹没了她。
就这一个慌神的工夫，步伐慢了一瞬，唐无月忽然袭至眼前，终于寻到一个近身的机会，她一把扼住她的颈脖，阴冷的魔气瞬顺势钻入她的心脏，通身的气势骤然大涨。
*
顾若水的心脏亦是一悸，她甚至往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剑握得极紧。
然而卿舟雪还是在逼近，因为雷劫在不断劈打，她的步伐不算很快，甚至偶尔几步显得不稳，但是异常地具有威压感。
顾若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只有当灵力运转到极致时，瞳色才会变化。
卿舟雪异常平静，她的双目看不见面前的问仙大会，而是，满地的血……师尊的血……长老们的血……暗不见光的天，震耳欲聋的雷鸣。
凡人惧怕雷公电母，怕遭天谴报应，修道之人相信雷劫可以淬炼自身，终有一日得道成仙。
唯有她仰头看天时，不敬亦不信，甚至每每一対视，皆是殊死搏斗。
白袍弟子已经想要收手，但似乎来不及了——
他那一处是雷声的源头之一。
白袍弟子的身影仿佛变成了雷暴之中的漩涡，宛若她当年刺中的一道裂隙。
她刺中了那道巨眼。
周围一阵喧哗，有高声呼唤的，亦有惊诧万分的。卿舟雪刚才好像出了一剑，架势便是太初境之中最为简单的“轻云出岫”——第一剑。
普普通通的一剑。
但是顾若水没有挡住。
她手腕一松，那边缠绕着数不清剑灵的黑色长剑被压了下来，一把震开。
而她的师弟只好眼睁睁瞧着那把直剑朝自己胸口送来。白袍弟子用着还剩的那点儿灵力，企图映照出卿舟雪的灵根，自己尚且能短暂与她抗衡。
镜子的确可以映照世界万物，遇风则风，看水是水。
但一遭打碎，万象皆空。
清霜剑拔出时，带出的碎屑血肉，掉落在地上，很快又被一层白茫茫的细雪盖上。
*
云舒尘感觉冰雪覆上了自己的颈部，一瞬间的寒凉让她不适地仰了仰头。
“当年就不应该让你活着走出去。”那女人扬起一个笑。
云舒尘虽现下身处劣势，但她闻见此言，颇为嘲讽地笑了笑：“当时……可并非是你说了算，你的母亲大人要她我一命。”
那双眼眸愈发充血，云舒尘腹部一疼，她闷哼一声，感觉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身躯，剧痛袭来，她的身躯开始颤抖：“表妹……觉得她偏心我？嗯？她自小対我严格管教，有什么做得不対的地方，非打即骂。但却半点不在意你干了些什么，哪怕骄奢淫逸……你曾经以为那是她宠爱你。”
“其实是——”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但话语却像利刃，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则将这把刀彻底开了锋。“其实是……这些东西，伽罗殿，或是整个魔域，她根本没打算留给你，対么？”
一声低吼终于爆发了出来：“……闭嘴！”
她险些破功，将云舒尘单手拎起，一把怼上墙面，这一下砸得颇狠。
背后一片粘腻。
一把匕首自云舒尘袖中伸出，她紧紧握住，趁此机会，浅浅刺了一刀，又极快地缩了回去。
这刀上缀了点儿料，约莫是从糕点里扒拉出来的。
玲珑子。
修道之人用之无害。
但能让魔族血脉动荡，丹田生乱。
唐无月本处于心绪不宁之时，又处于打斗之际，她愈想运功，便愈发危险，随时都有可能被自己反噬。
云舒尘本也只是留作一个最后手段。毕竟她从未想过在斗法之时，还能与别人贴得如此之近。
当刀尖割破肌肤时，玲珑子很快随着她浑身的血液开始蔓延。
云舒尘紧紧盯着她，不过多时，她面上魔纹开始生长，神情逐渐丧失理智。
*
这人的神色自若，但不知为何，顾若水总是觉得她已失了理智。
按理而言，她们修为相仿。但是由于雷灵根天生的迅捷，顾若水有自信卿舟雪赶不上她，之前看来也是如此。
可现在，她几乎还没看清她是如何出剑，自己便被剑一式破开，而师弟直接身负重伤，面临淘汰。
此时雷声已经歇小很多，但是时不时还能电上几道。卿舟雪的伤口愈合得愈发快了，反反复复，就如同不死不灭之身。木相灵力温和地笼罩着她，致使她整个人还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顾若水冷静下来，她的目光看准了白苏。
不能留这个医修了。
她化为一道电光在卿舟雪眼前虚晃一招，准备绕过她而去。
卿舟雪目视前方，不像是在看她，但当那道电光来至眼前时，她的眉梢紧紧蹙起，忽然一剑斩出，将那道电光毫不犹豫地切成了两半。
顾若水吐了口血，跌落在地上。
是雷……卿舟雪眯着眼睛，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扭曲。她的眼眸愈发明亮，浑身的灵力皆开始乱窜，愈是强大，也愈是危险。
此般症状，疑似走火入魔之相。
林寻真看得分明，走火入魔的确如同这般，实力猛然大增，但是……但是会因为灵力的反噬而倒下，经脉寸断。
“卿舟雪！”
一剑往地上刺去，顿时竖起层层冰棱，狰狞盘曲地横亘在地上。
顾若水还未缓过劲儿来，她有惊无险地躲开，锋利的冰锥几乎便要卡上她的喉咙。
……她要清除十面八方之雷。
顾若水身上的雷灵根刺激到了她，那双无情无欲的眼眸瞥过来，対着顾若水，手腕晃开，密不透风的剑法悉数使了出来。
顾若水天资过人，自小战绩赫赫，难免心底里存了些许傲气。如今被人打落在地上，她在一瞬诧异以后并未胆怯，反而握紧了手中的宝剑。
那把纠合着无数剑灵的黑色长剑，不知融掉了多少柄名器，堪称举世无双。
在一片彻骨的寒意之中，她咬牙一剑抵上她，亦做了鱼死网破的决绝姿态。
*
唐无月在丹田剧痛之时，不知云舒尘有什么后招，玲珑子的毒性让她思迅混乱，身负几处重伤以后，唯一一线清明的是——
就算大限已至，她要拉着云舒尘同归于尽。
她不管身上流血的深伤，指尖方才已经刺入云舒尘的腹部，正卡着一点点往下，想要直接捏碎丹田，而后拍散她的元神，让她自此魂飞魄散，再入不了轮回。
留存在土灵根里的一丝护体灵力，于其中死死抵住唐无月的手，两人就这样僵持住。
唐无月周身的魔气愈发狂躁凌乱，力气也渐渐大起来。云舒尘的唇动了动，血自喉头溢出，又缓缓流了下来。
一滴，两滴。
而她的心脏还在抽疼着，眼前一片模糊时，反而凸出一抹白色身影，朦朦胧胧，竟像是幻觉。
*
场外的人也以为自己看见了幻觉。
四分五裂，中间凹陷的擂台之上，顾若水的黑色长剑忽然开始□□，宛若千手观音一般，分出了密密麻麻的剑影。
每一把都不甚相同，但每一把都是流光溢彩的宝剑。
她抬手迎上卿舟雪那一剑，所有的剑影都顺着她的手而舞动。
“这一场，已经将近三个时辰。”季临江道：“双方仍然旗鼓相当，不让输赢。按往年规定，最后半个时辰若还未分出输赢，便按场上人数来算。”
顾若水挡下了卿舟雪一剑，手腕震得发麻，并不恋战，反向白苏和林寻真那边窜去。一个是医修，一个已无法力，若要将她们逼出圈外，甚至是易如反掌。
林寻真只觉一道电光闪过，她双目再不能视。
心中不禁一沉，卿师妹现在的模样……似乎两耳不闻，估计连季前辈的最后通牒都听不清楚。
她方才一剑重伤白袍弟子，雷声停歇后却从那人身边走过，像是看不看一样。她似乎已经不是在比试，而是在清除一切她自以为威胁的——雷鸣电光。
而顾若水清醒得很。一黑一白二人，目前正惨兮兮地互相掺扶着，但不会出局。
她只需要将白苏和林寻真逼下场，再与卿舟雪耗光这个半个时辰……足矣。
顾若水的剑太快了，她手起剑落，直接斩下，利落得近乎残忍——
林寻真紧紧闭上了眼睛，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亦不见微风。
她诧异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白苏指尖掐着诀，面色苍白，一滴汗水自她眼睫上悄然抖落。
林寻真一时愣愣，她睁开眼睛，瞧见了极为惊人的一幕。
顾若水举着剑，缠绕的电纹几乎已经挨上了白苏的颈脖。
下一瞬，她就能将她弹飞出去——
可是那把剑被顾若水握在手中，纹丝不动。
林寻真离得很近，她几乎能看见顾若水手臂上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出的线条，但是那把剑就是堪堪悬停住，怎么砍也砍不下来。
白苏紧紧闭着眼，她以灵力牵引着顾若水的躯体——将其中一丝丝肌理遏制住，然后一点一点地牵拉回去。
师尊能做到，她虽然没成功过……现如今，唯有相信自己。
白苏浑身的灵力都被竭尽全力地调动起来，自丹田之中汩汩流泻而出，她浑身散发着浅色的光晕，甚至自擂台之上，蔓生出一丛一丛鲜艳的花草。
顾若水的剑没有退回去，只是让她顿在原地，暂停了一瞬。
人生之中，一瞬有很多。
但往往定胜负的，也只是靠着这一瞬的工夫。
下一瞬，顾若水突破了扼制，手上的电光耀眼了一瞬，但是随着一声清晰入骨的血肉摩挲声，她睁大了眼睛。
她感觉腹部凉飕飕地，似乎被冰刃划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塞满了雪，凉得彻骨，冷得钻心。
她一寸寸扭头，身后的白衣剑修面色未变，眼神漠然，看她仿佛只是一块石头，顺手劈裂了而已。
忽然一夜春风来，纷纷扬扬的大雪再次自地上飘了起来，旋转起舞，声势过于浩大。
顾若水被她单手扼住提起，卷入一片飞雪之中，期间她的雷纹闪了闪，光芒已经暗淡，又被一剑震向虚空。顾若水吐了一口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召来佩剑，指尖掐诀，身影渐渐虚化。
她化为一道雷光，伴随着万重惊雷落下。
这是最后一次反击了。
而卿舟雪眼中光芒愈胜。
天上的飞雪依旧肆意疯狂。
旁人只觉温度降到极点。
雷光落下的一瞬，厚厚的雪层之中，竟然钻出了一根又一根的冰苞，极速生长，层层叠叠，这里一簇那里一簇，极其富有生命力地抖动着。
冰莲抽开了第一瓣，第二瓣，三四瓣，千万瓣，于一瞬时——
在至寒之中葳蕤怒放。
晶莹剔透，纯净无暇。当悉数绽放以后，花瓣却如利刃一般射向四面八方，冰片削出来的冷光一时竟然比雷光更加凄美耀眼。
待到那场浩瀚的星雨落下以后，全场陷入一片静谧。
天地茫茫一片白。
一个人影现出，而后慢慢单膝跪了下来。她撑在地上，猛烈咳嗽起来，一口殷红的血吐在雪地之中，冰莲染上凄艳的大红。
顾若水杵着剑，半跪在地上，慢慢阖上眼睛，在风雪之中，仿佛化为一座凝固的冰雕。
在一片死寂之中，季临江的声音慢慢响起，她依旧数了十声，而后扫了一眼流云仙宗。再看了一眼全场唯一站着的卿舟雪。
“流云仙宗可还有能出战的？”
白袍弟子和黑袍弟子矗在原地，他们虚弱地搀扶着，又看了一眼莲花中心，大片大片的血迹，还有杵着剑昏迷的顾若水。
的确没有人能出战了。
一声的雄浑钟声缓缓荡开，先是一层，推过流云仙宗翘起来的屋檐角，又层层叠叠地化为千万回音。
卿舟雪站在原地良久，她眼中的光点一点一点熄灭，最终回归了正常的瞳色。
雷鸣已歇，她心底里骤然松懈下来。所有的危险都被覆盖于皑皑白雪之下。
她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慢慢回身，耳旁什么都是静悄悄的。
大雪还在下着，将卿舟雪一头乌发染得雪白。
她猛然回首，対上了白苏和林寻真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150章
云舒尘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一丝丝被抽空。
但眼前女子的身影却愈发清晰。
凄迷大雪之中，卿儿站在残破不堪的擂台上，长身玉立，宛若天上仙人。她缓缓一笑，而后立在原地：“师尊，我赢了。”
云舒尘的脑海中骤然闪过这样一丝画面，她清晰地知晓这都是幻觉。
云舒尘纹丝不动地抵抗，唐无月便更要运功。
但玲珑子易从中作乱，慢慢的，她面上的魔纹炙热到一定程度，几乎将肌肤烫伤。
现下已没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两人在暗地里僵持着，比的无非是谁先断气。
刀尖攥在手中，几乎亦要蹭出鲜血，往里头怼深了一寸。
唐无月反攥住她的手，眼睛睁开，又再度阖上，忽然笑了笑：“杀了我又如何……有些人就和那只猫一样，生前一身好皮毛，到头来还不是粉身碎骨……”
她的笑声愈发肆意，像是诅咒。
云舒尘又往里刺了一寸，手指在颤抖。
唐无月再次艰难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四周静默的魔女，曾经追随的手下，她忽然冷笑一声，似是嘲讽。
下一瞬，魔气已经聚拢。
云舒尘意识到她要干什么时，闭上了眼睛，将残存的灵力都用来护卫自身。
胸口骤然一疼，鲜血溅了她满脸。魔君的身影化作业火焚烧，她自爆丹田造成的湮灭，气浪冲天，几乎震碎了迦罗殿的浮雕，在此一瞬碎成了粉末。
云舒尘再撞到一根岩柱上，又吐了一口血，她来时的一身衣物，此刻几乎已经化为血衣，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护体灵力在此刻全然碎掉。
殿内塌了一半，不过好在由最后几根柱子稳住，传来一些惊慌的声音。梵音忽然扬声道：“慌什么慌！肃静！”
摇摇欲坠的半边大殿之中，她的喝声很是显著。
郁离转过身子，慢慢地单膝跪地，朝着靠在岩柱上的女人俯首道：“恭迎新君。”
云舒尘勉力睁开眼睛，垂眸扫了一眼郁离，忽然勾起唇，笑了笑。“你……要效忠的新君，在你身后。”
她的血脉不纯，又是一身仙家道法，何况身为太初境的长老，云舒尘不能与魔族有明面上的牵连。
郁离当即愣住，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看了一眼梵音，云舒尘撑起精神，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对梵音讲话，只不过声音略低，旁人听不分明。
梵音道了声是，她将面上遮掩的术法撤去，与祖母极为相似的妖异纹路，从脸上露了出来。
正是唐迦叶一脉正宗而尊贵的莲纹。
现任的大祭司是前任祭司的后人，她本是对云舒尘有些微词，毕竟，毕竟她再怎么说也是仙家之人。只不过唐无月的手段实在过于残暴，她看不下去，迫切地希望有人来取代，于是暗地里帮了梵音一把。
现如今她得知此事，正是大喜过望。云舒尘既然斗败了唐无月，身为唐迦若之女，的确有资格继承君位，但她现如今当这一日魔君，自然也有资格再度传位给梵音，这虽然听着荒谬，但挑不出错处。
正当众人神色各异时，云舒尘踉跄着脚步，略有些匆忙，从这一片狼藉中试图穿行过去。
她的脚步很是虚浮，似乎急着要去寻什么人。
梵音还未反应过来，她看着云舒尘摇摇欲坠的身影，还未走几步便要倒下，她一惊，连忙过去扶住了她：“姨母！”
*
流云仙宗飘扬的旗帜上也被雪压弯了后，欢呼声才骤然起来。
哪怕赔了些银票，但太初境的夺魁堪称那些新生宗门的一颗定心丸——长江后浪拍前浪，并非是势大的老牌宗门能固守魁首。
他们也有希望。
天下之大，英才辈出，不会埋没于隐秘之处。
卿舟雪与白苏还有林寻真慢慢走下来时，又瞥见了一抹火红的身影。
阮明珠的面色还有点苍白，额头上缠着一些白布，胳膊上也是，像是刚苏醒不久。她的笑容却是极为明媚的，像是雨过天晴后冒出来的大片金灿灿的野花。
“赢了？”
阮明珠嚼着绑带，自顾自地答：“赢了！”
当季临江宣布了本次比试到此为止以后，四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自擂台一齐走了下来，其中两人脚步虚浮，一人尚还瘸着，另一人似乎还有些僵硬，她们伤痕累累，神色疲惫，如同暂且敛起锋芒的宝剑。
人群自动为之让出一条道，目送着她们远去。
问仙大会的赛事暂且告一段落，但是论庆贺宴席还得过一段时日再开。以往都是流云仙宗自家人给自家人办，今年却半路杀出一个太初境来，到底是不尴不尬的。
主殿之中，由于太初境近日有些动荡，共只来了二位长老，柳寻芹静静从头看到了尾，点头的弧度甚为轻微，越长歌眼眸早弯了：“唉呀，瞧着她们几个，我怎么感觉比自己夺魁还高兴呢。”
他人纷纷在与她们道贺。这些寒暄，皆被越长歌挡下，三言两语聊了许久。流云仙宗掌门说了一些场面话，便暂且先移步他处——
赛后还有诸多之事得收收尾。
况且流云仙宗要在三日以后召开宴席，广邀各大宗门长老，庆贺此次问仙大会完满落幕。
卿舟雪四人作为问仙大会这出戏的主角，自然不能缺席，还得在流云仙宗之内暂住几日。
她们走过人群，独自回到了寝居。白苏虽是累极，还是挡住了卿舟雪，“你刚才在比试中，是怎么了？”
旁人只感觉卿舟雪修为深厚，唯有她们瞧出了一些不对劲的端倪。林寻真与白苏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到比试结束，好在卿舟雪除却瞧起来茫然了些，也并未走火入魔，也并未经脉寸断。
白苏本想探查一下她到底如何，结果把了半天的脉，总觉得不对劲，险些摸出了喜脉……而后经林寻真提醒，她才发觉自己的指尖抖得厉害，一身灵力早已经消耗至尽。
白苏轻咳一声，只好将手放下来。卿舟雪摇了摇头，“无须担心，我没事。只是方才之事……我也不知，当时听见雷鸣，心中便带了些许戾气。”
可是你的体质。
白苏再看了她一眼，略感担忧，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一直有在掩护卿舟雪，但是她冲出几道炸雷之间时，反复伤愈，也不知旁人是否瞧出不对来。
但愿他们只是认为自己医术精湛……可是那么多双长老的眼睛，她们当真能糊弄过去么？
卿舟雪亦然神色微凝，方才从台子上下来便没说过几句话。
阮明珠在一旁扶着椅子，慢慢坐下，看起来她的手脚还有些不灵便。但她的语气很轻快，“这个宴席是什么样子？很盛大么？”
林寻真闭着眼睛，瘫软在桌上，“估计就是意思一下，还有夺魁的奖励……”这句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快睡了过去。
卿舟雪独自走向自己居处窗边，推开了一道缝隙，那只小白雀还不回来，师尊有收到信件吗？
这几日心头也是隐约不安，一阵心悸强过一阵。她本以为是因为比试而紧张，但似乎……似乎并非如此。
脚上的红绳愈发生烫。她总感觉师尊现在的情况很不好。
况且先前来信笔迹匆忙，又言亲戚，估计是遇上了魔族的事。
可是这还有三日功夫，她才能顺当出去。
卿舟雪心中焦急，有些后悔没有去寻柳长老和越长老，这会儿的工夫，她们肯定已经回太初境向掌门报喜了。大家都要三日以后才能相见。
她还能等上三日么。
卿舟雪当即下定决心，她闭目调息打坐，恢复了些许精力，约莫半夜以后，她便拿着清霜剑，从窗户上翻了下去。
流云仙宗境内不许御剑，卿舟雪飞得很高，底下的人几乎瞧不见，她在冷风中疾驰，毫无阻隔地飞过了这一大片浮石。
她将红绳取下，握在手心里。用温凉的肌肤紧贴着滚烫，试图让它回归正常。
她顶着风飞了许久，约莫一夜再加半个白天，一路上拎着几只奇形怪状的小魔问路，好不容易寻到了去往幽天的路途。
一座高大的城门，赫然然出现在她眼中，用光润的整块石料砌成，在昏暗不见天光的地盘上里显得极为肃杀。
唯一可见的光源竟然来自于地下，裂缝之中隐约渗出来一些地火，滚烫生辉。
城门口几个古朴大字，“小西北幽天”。
她还未进去，两个守城的魔女便拦住了她。其中一个姑娘，面色诧异，上上下下打量了这孑然一身的修道之人，“有什么事？”
“我寻师……”卿舟雪改口道：“云舒尘。”
那魔女一愣，“放肆！你是何人？她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另一个蹙眉观察片刻，又扭头低声道：“……好像真的有大人的气息，这合该是认识的。”
她们商量一番，便对她说：“你先等一会儿。我禀报一下君上。”
她一路进了城门，脚步匆匆，穿过几片繁华的居处，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庭院前。
伽罗殿损毁严重，需要重修。这一些时日，君上都留在另一处地方。
她和守门的姑娘知会了一声，而后又见几人进去几人出来。梵音正留在正厅，将这一场变革后留下的心腹势力一一清点，她听人来通报，掀起眼皮：“怎么了？”
“君上，这城门外有个白衣女子，乃修道之人，她说她要来寻人……”
梵音闻言一顿，她的眼睛转了转，思忖道：“白衣女子？是不是还佩了一把银亮长剑，冷气逼人？”
“是。”
倘若她没有猜错，这应该是姨母很是疼爱的那个徒儿。梵音尚还年轻，修为不算深厚，她若想将此位坐稳，便少不了云舒尘的帮扶。
但是她总感觉云舒尘心思很深，自己咂摸不准，所以如何讨好她，堪称一大难事。
借着卿舟雪来倒是不错。
梵音颔首：“此乃贵客，速将她请来。”

第151章
卿舟雪跟着那位侍从，一进城门，便是香风扑面。
左街坊，几个少女聚在一起挑饰品，嘻嘻哈哈，好不热闹，右边儿是一家客栈，来来往往，进出的无不是女子。
成年的魔女艳丽非凡，身姿妖娆，正携伴从她们身旁经过。甚至有几个小孩在人群中打闹，以目光揪开来一看，仍是眨巴着眼睛的姑娘家。
虽说卿舟雪早有耳闻，但头一次见着这么多的女人，她还是讶然了一把。
卿舟雪负剑走进来时，便已经获得了许许多多道注目。
那群魔女似乎未曾见过如此大胆的修道之人，甚至许多都停下来，目光如丝如缕，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
卿舟雪直视前方，跟着侍从一路走过去。这里的魔气很浓，挥之不去，几乎让人头疼，清霜剑一直在隐约颤抖，只好被她安抚着握住。
她走入一方华美的庭院，进入正厅，只见梵音正静坐在椅上，闻人又抬起眼睛。
卿舟雪一见是她，冷声问道：“我师尊呢？”
梵音眼眸微弯，轻啧一声：“本座好歹也是一方之主，你怎么还是如此无礼……你先把你那把剑摁回去，没瞧见这里的人都神经紧绷么？”
卿舟雪闻言，将清霜剑握在手中，一旁几个护驾的魔女脸色愈发凝重。结果她只是低头将剑完全塞回了剑鞘，铿锵一声便已合缝。
“姨母受伤颇重，还未醒来。”梵音叹了口气：“不过这会儿已性命无忧。阿渠，你且带着她去看看。”
一位门口的女子低头应了声，便将卿舟雪带离了此地。
卿舟雪随着那人再走向一处房间，门缓缓打开来，她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淡淡的血腥味，仍然留存了一些，若有若无地留存在四周。
卿舟雪的呼吸渐渐屏住，她瞧见了榻上平躺着的人，面色苍白，嘴唇因为忍痛被咬破了些许，安静得让她心惊。
但是她的心跳很平缓，肌肤仍是温热的。
卿舟雪宛若长途跋涉以后，自湍流坠入湖面的一缕水，终于将自己整个人放平摊开。
卿舟雪静静在床边靠了一会儿，她的精力还未完全恢复，已经相当疲乏了。
偶一静下来，一时还睡不着，思绪微乱。
她胡乱想着，自纳戒中摸出一瓶丹药来，掀开了云舒尘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又小心地将她身上几处粘腻见红的布料掀开。
这丹药是白苏师姐在近几日炼出的，该是用的柳寻芹的方子，内服外敷皆可以。
问仙大会上战意正酣，她还没有来得及用。
云舒尘的腹部有一处深伤，皮肉已经翻开，卿舟雪看得眉梢紧蹙，她将丹药搓成粉末，在上头抖了抖，掉下来一些白色药粉。
云舒尘在昏睡中，感觉自己腹上疼了一阵，又逐渐转入清凉玉润。她动了动手指头，总感觉上下眼睫都粘腻在一起，她蹙着眉努力睁了半天，总算在黑暗之中见着了一些微微明朗的光线。
“师尊。”
她抬起千斤重的眼睫，而后模糊的光晕全部涌了进来。
面前映入一张脸，竟像是徒儿。
云舒尘睁着眼睛，似乎还有些愣怔，轻轻眨了一下眼睫，像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确认了是卿舟雪以后，她慢慢阖上眼，唇边勾起一个放松的笑，“你怎么来了。”
她微微咳嗽着，声音还很低哑。似乎想要支着身子坐起来，但又被卿舟雪一把摁住，“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云舒尘睁开眼，柳眉微蹙，仿佛全天下的委屈都教她一个人受了似的：“有个坏女人想要我的命。”
“……谁？”
云舒尘捏住她的手，“晦气，不想说她。对了，你……咳，问仙大会如何了？”
“挺顺利的。”卿舟雪盯着她腹部的伤，心不在焉地答：“赢了。”
云舒尘一愣，而后笑了笑：“高兴么？”
卿舟雪对上她的眼睛，瞧见里面的一星半点温润光泽。她自己的神色也情不自禁放松了些许，冲她浅浅一笑：“赢了自然要高兴的。”
“高兴就好。”云舒尘还有些困倦，她再次闭上眼睛养神，“卿儿，那这几日你便留在此处？”
“嗯……我还得回去参一趟宴，这个应当是推脱不掉的。”
云舒尘默了片刻，才突然想起此事，叹了口气：“每一届的老规矩了。既然如此，你早去早归，之后随着同伴回太初境就好。”
“……我用不了多久也会回来。”
云舒尘说着说着，声音愈低，全身就此一点点放松，攥着卿舟雪的一片衣角睡了去。
呼吸平稳且均匀。
卿舟雪一直看着她睡着，渐渐地，她的眼眶有些发疼。于是她挪开目光，轻声问道：“是真的没有事了么？”
阿渠正站在门口，闻言又推门进来，“丹田无损，大人修为高深，无需担心身躯之伤。”
卿舟雪点点头，她又看了眼云舒尘，再瞥了一眼天外的颜色。
此刻三日已经过去一半，她不得不赶回去了，路途上还要花费一些工夫。
确定她无虞，卿舟雪拿着佩剑站起身来，自门口悄然离去。
她再次重回高天，此刻已是日暮时分。
若飞得快一些，恰能踩着点回到流云仙宗。
待到此事一了。
卿舟雪飞在风中，望着天边的晚霞，难得泛了些紫。
这到底让她再惦记起鹤衣峰的风景，一年未去，应是依昔美丽多情。
待到此事一了，应当便可以和师尊碰面，重回岁月静好的日子。
日后也没有什么下山的烦忧。
她的思绪稍微放松了一瞬，然而耳旁忽然传来一声利刃破空的声音。
什么人？
卿舟雪回头一望，还未看清人影，眼睛微微睁大。
事发突然，清霜剑还来不及反应，她只觉得胸口挨了一重击，正欲反击，大乘期的威压让她动弹不得。
她的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凉意，从一处蔓延到四肢，整个人都坠入彻底的寒凉。
一根红绳被草草扯下，自碧空之中悠然飘落。落入山凹之间，被风吹得动了动。
天空一碧如洗，仿佛无事发生。
*
自那日卿舟雪翻窗走后，一去不回，再无人知晓她的踪迹。
眼看着明日便是宴会，林寻真几人心急如焚，几乎用了一切可供联络的法子，告知了流云仙宗，传信于太初境。
一时仙宗动荡不安。
太初境那边最是焦急，掌门和诸位长老愁眉不展。云舒尘的去向，掌门是知晓的，对外宣称她已经闭关。
但是卿舟雪又去了何处？
问仙大会当日比试，所有的通讯法宝悉被没收，卿舟雪没有法子联络到太初境，也没有任何声息。
云舒尘在魔域休养了几日，一直闭门不出，因此并不知晓仙宗的变故。
梵音也听到了这些风声。她犹豫片刻，觉得此事不能再拖，便告诉云舒尘这样一个噩耗。
一碗热茶当即泼了下来，溅得满地深色。
云舒尘愣了一瞬，顿时一把揪住了梵音，疾声道：“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的？！”
梵音被她攥得死紧，一时喘不过气，无辜挣扎道：“姨……母，我怎会知晓！”
她的话像是一记雷霆，自天上劈下来，整个世界都昏暗了些许。
云舒尘眩晕了一瞬，她松了梵音，扶住了桌椅，勉强站稳。
思绪中胡乱地盘算着任何蛛丝马迹，这几日她一直都在睡着，问仙大会……卿儿做了什么，谁人能对她下手，云舒尘一时慌神，纷纷涌了上来。
她心乱如麻，分明小心谨慎了如此之久，只因这几日魔族事乱，又因为问仙大会声势浩大，图谋不轨者，再怎么也不会挑这几日生事。
难得松懈了些许，卿舟雪便直接被掳走，死生不明。
她稳着呼吸，本是想立马赶回太初境，结果丹田之内灵气衰微，还未彻底复原。
但是不能等了——这一段时日卿舟雪身在何方，会面对什么，云舒尘不敢往下细想。
“你拨一些人手，送我回太初境。”
梵音一愣，点头道：“这自是可行。但这几日探子来报，寻人的仙家弟子很多，多是太初境和流云仙宗的，我们很难避开。若是被人瞧见姨母与我族一道，这……”
梵音自然有一些私心，她担心云舒尘日后无法在仙家立足，又将目光放眼魔域来，那自己……自己于她而言反而是障碍。
到时候她能顾得了什么情分？
唐无月都能屠戮同胞姊妹，自己于云舒尘而言只是一个便宜外甥女。
她不想拿自己的命赌。
“修书一封，暗地里寄去太初境，让他们派一些援手来。”云舒尘胸口起伏几下，握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的确没必要回宗。”
她冷声道：“迟一分便危险一分，直接去寻！”
*
卿舟雪消失的地方，于他们而言恰是流云仙宗。
太初境的弟子和流云仙宗的弟子，在浮石周遭徘徊了一路，掘地三尺，也没能寻到一星半点痕迹。
但是梵音知晓，卿舟雪放心不下云舒尘，是来了一趟魔域的。
她很有可能是在返途时失踪。
于是魔族的人都在沿着流云仙宗和小西北幽天这一路寻觅。
云舒尘在一处山凹里，捡到了那一根断成两截的磨破红绳。那几日自己感应不到徒弟的确切方位，她还以为是自己灵力亏空之故。
她摩挲着卿舟雪从不离身的红绳，一时茫然。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
这些年来，不是未曾经历过。师娘的死，母亲的恩怨，魔族，仙家，修炼上的不易，托着弱体病躯，反反复复折腾这些年月……云舒尘从未被真正压倒过，她如一颗雪压霜盖的竹，虽是纤长细瘦，血泪斑斑，但是坚韧得令人心惊。
但她此时真的有些撑不住了，长途跋涉以后，好不容易寻到一片皈依处。
命运却仿佛是与她作对一般。
梵音看着女人静立良久的背影，在凉风之中宛若一片即将倒下的枯树，显得单薄孤弱。
“梵音。”云舒尘深吸一口气，“我要卜一卦。你去拿几片筹策来。”
梵音微微一愣，占卜卦象于寿元有损。
尤其是有关于卿舟雪的卦象，她处于六界五行之外，每算一卦，消耗可谓是不小。
但是云舒尘现如今没有别的法子，她只能勉力一试。
筹策摆在地上，她口中默念了几句，再度睁开眼睛，将它们握在手中，抛向天边。
筹策上泛着灵光，清脆地砸在地面上，落地时并未止息，而是飞速旋转起来，隐隐约约，呈现一个八卦图样。
云舒尘划破手指，如丝如缕的血，逐渐凝成一道线。
血线盘踞，兜兜转转，最终告诉了她答案。
方位正南，直指流云仙宗。

第152章
卿舟雪再度清醒之时，手脚皆被玄铁一般沉重的物什束缚住。
她抬眼看去，四周皆是昏暗与虚无，仿佛盘古还未劈开天地那般的混沌。
混沌而空旷。
“她醒了。”一道声音说。
“可以开始了。”又一道声音淡淡道。
陌生人的气息让卿舟雪浑身紧绷，她下意识想要运功，但却发现那锁住她的链条似乎有些古怪——她运不了功，浑身经脉堵胀。
这声音……倒是耳熟。但未见其人。
卿舟雪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眼前忽而电光一闪，她闷哼一身，浑身都颤抖起来。不知从何方引来的一道雷电，直接劈在了她的身上。
焦糊的味道弥散开来。
但她的身躯很快愈合。
接下来是连着的十几道雷电，接连不断地落下来。
卿舟雪忍受着浑身因为剧痛而止不住的颤抖，尽量平缓着呼吸，没有出声。
疼到后来，她意识昏沉，但是被雷光淬炼过一遍又一遍的身体仍然迅速愈合着，宛若不死不灭的神明。
“这就是剑魂之躯么。”
“坚韧强悍，惊艳绝伦，果真不错。”那道男声喃喃道，“可惜，当年怎么没快太初境一步。”
“本是想宴席之后再收拾你的，呵，不过老祖要提前出关，不能再拖了。”
男子的声音亦如一道雷劈在了卿舟雪身上，她一个激灵，终于想起，这声音听着——倒挺像流云仙宗的掌门人？！
卿舟雪在铁锁之间挣扎起来，晃得哐当作响，面前雷光一道道闪过，她虽然躯体虚弱，但是不退反进，浑身的灵力已经汹涌。
“……她根本杀不死。”
“换一种法子试试。”
引业火焚烧。
炙热的火焰顿时吞没了她整个身躯，血肉在滚烫之中煮的烂软，但只要火焰一撤，鲜血淋漓的伤口又马上结痂，瞬息剥离，留下一层洁白光滑的肌肤。
她的身躯不腐不化。
他们没了辙，将她的丹田一寸寸打碎，元神捏散，此乃深入神魂之痛，卿舟雪浑身都在发抖，束缚着她的铁链绷直，撞得哐当一声巨响，几乎随时都要断裂。
不过多时，丹田和元神却又如水滴一般聚拢。
有人啧啧惊叹道：“这真是……”
“她肉身一日不死，剑魂便无法易主。怎么办？”
“怎么办？”关掌门冷笑一声，低声呵斥道：“太初境拿的是真剑魂，我们手里却只是个冒牌货。眼看着老祖就要出关，到时她怪罪下来，你们谁人担得起！”
粘腻的鲜血从铁柱上缓缓淌下。
在经历过诸多尝试以后，卿舟雪一开始隐忍，后来痛得不得不出声，随后意识已经在痛苦中渐渐混沌，头垂在一边，一动不动，像是死去了。
酷刑。
漫无止境，但又无法反抗的酷刑。
此地暗无天日，她的一切声音都被吞没。
有那么一个瞬间，卿舟雪险些被逼疯，甚至希望自己能如他们的意就此无知无觉地死去，可是自己的身躯反复愈合，哪怕被剜到半边白骨赫赫，也能在几个瞬息间骨肉重生，如同死木复苏。
活着就会一直受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思绪渐渐混沌起来，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拉长了很久很久。
她的意志渐渐有些松懈了，身上愈合的速度也已放缓，一直处于浮沉的昏迷之中。
那帮子人似乎察觉到这一点，更加乘胜追击。
被扣押在一旁的清霜剑，却忽然发出一声悲鸣。
卿舟雪听到呼唤，手指呈握拳状，而后又一点一点张开。她嗫嚅着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剑……”
灵剑爆发出一阵光芒，但是显然有人更加眼疾手快，将清霜剑踩在脚底，以修为压制。
朦朦胧胧地，卿舟雪又听到身旁有很多剑灵的声音在说话。
她意识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剑鸣声短促高昂，似乎在悲痛，似乎在怒斥，偶尔听出“僭越”，“天罚”一些零碎话语。
“剑……”
她含糊道：“来……”
剑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剑……来……”
一人手持诛仙绳，正狠狠勒着她的颈部，听见她嘴唇中嗫嚅出几个破碎音节，模模糊糊，一时引以为怪，“还能说得出话来？”
卿舟雪的手指彻底张开。
“剑来……剑来，剑来！”
她颤抖着身躯，竭尽全力呼唤着。
人心诡谲歹毒，难以预料。
但剑灵永远是忠诚的。
在最后一个“来”字掷地有声地落下，他们身上所戴佩剑都显出异常之相，竟不受控制地从主人身上出鞘，齐齐斩向——
卿舟雪手上的锁链。
她飞快地自上头坠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把，还顾不上手心刚长好的皮肉，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一剑斩向来人，却被轻而易举地躲开。
白袍曳地，为首的人朝她缓缓走来。
卿舟雪又动弹不得，对方比她的境界高出太多，兴许和云舒尘差不多。她勉力撑起自己的身躯，匍匐在地上，抬起眼睛，攥紧了手中的剑。
一击必杀的机会太过渺茫。
四周的人似乎再次准备布下阵法，周围一道一道灵光亮起，卿舟雪动了动手腕，忽然用尽全身之力，掐了一个剑诀，多把灵剑腾飞起来，刃尖儿上闪烁着冷光，竟违抗天性，齐齐朝自己的主人刺去！
场面陷入混乱。
但是关掌门并未失色，轻轻一笑，瞧着她的神情有些庆幸：“好在现在时候还不晚，再过一些年，兴许没人能制得住你。”
他的剑还握在手中，纹丝不动。那一剑再次从背后刺入她的丹田，引起的剧痛几乎可以让神魂颤抖。
卿舟雪紧紧抠着地面，想要挣扎摆脱那把利刃，但是一动便会引发绞痛，于是只能被牢牢钉在地上。
在长时间的锐疼之中，她的意识再次回归混沌，但正当此刻，唇边似乎嗅到了一丝魔气。
黑暗的裂隙敞开，一道天光射了进来。
关掌门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他回眸一看，却来了些不速之客。
一戴着蛇形面具的女人，手持一把弯刀，如疾箭破空一般向他射来。就在这一个照面之间，关掌门感觉到了浓郁而阴冷的魔气。
魔族？
魔族怎么也会想来分一杯羹。
他一时百思不得其解，但那魔女的修为深厚，一时将他震退了三五步远。
越来越多的魔头涌入其中，与几位仙宗人士混战，以拖延时间。
卿舟雪混沌之际，她感觉自己身上那把利剑被极快地抽出，而后被人一把扶起，很快坠入一个充满熟悉气息的怀抱。
“快走！”
郁离朝云舒尘那边看了一眼，继续牵制着战局。趁着群魔气息掩护，云舒尘携着卿舟雪，自那道裂缝之中窜出。
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见天光。卿舟雪感觉到了久违的暖意。
但她的身躯仍然因为剧痛而发抖，云舒尘抱她太紧，她下意识惊恐地挣扎起来。
两人重重跌落在一处流云里，梵音才刚从后头跟出来，便听见仙宗的钟声已经敲响，又高又急，有人在后头喊道：“魔族来犯——”
这一钟声荡开很远，估计不过多时，附近仙门的家主，流云仙宗的长老全都会向这边聚集而来。
梵音往后一望，果不其然，仙宗的人乌压压一片，几乎已经围拢了整个地盘，密不透风。
云舒尘抬头望天，若往上走，怕是走不脱了。
梵音急道：“他们过来了，姨母，我们不能和你待在一处，不然是有的是把柄！”
“你先走。”
流云仙宗下方的群山，乃是一片灵力虚空之地，因为所有的灵脉都已经被阵法抽上了浮石。
只要入了那一处，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寻到她们。
倘若带上梵音，虽说多一人助力，但是魔气容易暴露方位，反而得不偿失。
云舒尘几个呼吸之间，心中已有了定夺，她点了点头，再看了那帮人一眼。
卿舟雪半靠在她身上，她木然地看着梵音消失在原地。
“卿儿，待会你闭上眼。”
卿舟雪抬眸看她，眼睛一眨不眨。
云舒尘感觉她现在状态很不好，但此刻无暇顾及太多，她眼眶微酸，将卿舟雪扶稳，二指并拢，尽力御风飞了几步远。
身后追兵很急，郁离似乎已从裂隙中出来，关掌门紧随其后，却不欲去追魔族，他看向卿舟雪这边，冷冷一笑，当即喝道：“把这两个勾结魔族的叛徒先捉住！”
四方子弟有些疑惑，卿舟雪不是那失踪的魁首么？何时又成了魔族叛徒？
只不过他们来不及细想。
掌门一声喝下，众人终于寻找了方向，朝云舒尘和卿舟雪这边赶来。
他们如遮天蔽日的鸦雀一般，天上围得水泄不通。
她们被追赶到浮石边沿，前方已经无路。
两人灵力皆已亏空，又不得御剑，堪称绝境。
云舒尘顿在原地，她扶稳卿舟雪，紧紧握住她的手，回过身来，看着一步一步紧逼的流云仙宗。
风声，喧闹声。
兵戎相接之声。
声声入耳。
这一刻她的心里其实很静，至少卿舟雪还在旁边，徒弟还没丢。
紧张了一路，甚至险些崩溃，在看见卿舟雪的那一刻，她的惶恐顿时落了地，已经别无所求。
太初境那边已经传信，其余的事再看造化。
前方已无路。
卿舟雪麻木地看着身前涌上来的追兵，她心里谈不上何感受，仿佛整个人已经被抽去了灵魂。
眼帘前挡了一只手，帮她遮住了一切。
卿舟雪感觉自己被拽了一下，而后与人紧紧撞在了一起，耳旁风声大作，突如其来的失重袭来。
她睁着眼睛，下意识地抱紧了唯一的依靠。
也正当此刻，四面八方的修道之人猛然俯冲，宛若利剑一般射向中心。
几道零落刀光剑影。
直直朝她们划来。
卿舟雪的眼眸之中闪过一片白刃，她的瞳孔微缩。
此刻她虽然思绪混沌，却一把拥住云舒尘，本能地抱着她转了一个圈。
她将后背对着利刃，又是一声闷哼，一汪鲜血自碧空洒落。
“卿舟雪！”
云舒尘惊怒之下，朝一人猛然打了一掌，反震开她们自身，迅速往万丈深渊下落去，毫无留恋。
关清维只差一步便能赶上她们。
他立在浮石边沿，胸口起伏不平。
那手顿在空中，而后不甘心地垂下来，紧握于袖中。
“没有修为逃不远的，派人去追。”

第153章
鸟声啁啾，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一声，又一声，吵得头疼。
她们二人自浮石上坠落，掉入群山之中，云舒尘用一丝才存蓄起来的灵力护住她与徒弟，以作缓冲，结果还是从山坡上滚了很远，现在不知道落在了何方。
云舒尘动了动手指，她再次醒来时，四肢酸疼无力，每一根骨头都要散架似的。
但她身子底下垫了层软物，仔细一压，甚是有弹性。云舒尘摸索半天，好歹支着腰起来些许，眯着眼垂眸看去——
卿儿？
卿舟雪倒在地上，胸口呼吸有些急促。借着一丝夕阳射进来的微芒，云舒尘感觉她面色不太对劲。
手探上去，轻轻一摸，让她彻底心凉。
卿舟雪的额头滚烫，像是一块烙铁，烧得厉害，整个人都在打冷颤。
然而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灵力相当稀薄，几乎聊胜于无，一身修为都奏不了效。
卿舟雪手上的纳戒不知甩去了何处，玉镯本就是没有带来的。
带来也无用，此处穷山恶水，法宝都很难打开。
云舒尘沉默了片刻，好在她已向太初境那边传信，掌门他们应当会朝这边摸索过来，不算全然没有希望。
只要比流云仙宗快上一步就好。
灵力的缺失也是天然的掩护，在此般恶劣的环境之中，哪怕他们修为通天，在此处也像是嗅觉失灵的鹰犬。
卿舟雪一直在颤，意识昏沉。云舒尘叫了她几次，也没任何反应。她只好将徒弟抱紧，借着昏暗的光线，向四周看去。
她们躺在一方瀑布的脚下，旁边应当是一方河流。
瀑布旁有一棵参天的古树，其上枝节盘绕，再看不分明。而后便是重重叠叠的杂草，不知藏着些什么东西。
夕阳很快就要落下，唯一一丝光芒也湮灭，四周愈发昏暗。夜晚极为寒凉，伴随着瀑布水汽掀起来的湿气，几乎能透入骨髓。
云舒尘茫然了一阵。
她还从未在野外过夜，毫无修为，如同凡人一般。
怀中的姑娘烧得不省人事，夜风一吹，便愈发抖得厉害。
云舒尘直觉这样下去不行，她暂且将卿舟雪放平，而后去四周转了转。
此刻光线很暗。
但是魔域常年也是阴暗不见天光，她的眼睛在夜晚瞧东西还算分明，这一点要便利许多。
天无绝人之路，那棵古树后似乎破开了一个洞，相当狭窄，不过正好可以挡一挡自东边吹来的凉风。
云舒尘撑着乏累的身子，再度回去抱起徒弟——也只能是半抱起来，慢慢挪腾。
她从未感觉卿舟雪有这么重过。
终于一点一点地将她搬回了树洞。她将那些枯枝腐叶踢了出去，而后和卿舟雪挤在一处，明显感觉暖和了很多。
卿舟雪在做梦呓语，口中含糊不清地念着些什么。
云舒尘往她背上一摸，濡湿一片，再抬起来时已是满掌鲜血。
那满手的红刺痛了她的眼。她微微一愣，小心地将卿舟雪搂过来一些，掀起她几片残破的衣料。
剑伤深可见骨。
愈合的速度缓了很多，像是要油灯枯尽一般，断断续续。
云舒尘看得揪心，她不知徒儿为何会如此……难不成这种疗愈的能力，亦有尽头么？
她自怀中寻了寻，将一枚丹药拿了出来——此乃上次击杀虫母而获取的妖丹所炼制而成，十分珍贵，甚至可保渡劫之用。
云舒尘向来是随身携带，从来不会示以外人。
她将药丸捏在手心，那硬物硌得有点疼。
这一卦算下来，加上多年前所算的一卦，寿数损耗如此之大，她本不剩多少年好活。
唯一的生路便是突破渡劫期。
而她手上造了太多生杀血孽，每一次渡劫都分外艰难。
这枚丹药是生路之中的生路，倘若给出去，她很难在短短几年间再寻到一只合适的妖兽，也很难再炼成这样一枚丹药。
可能真的要止步于此了。
她握着这枚丹药，静得像一座雕像。
云舒尘看着卿舟雪的脸庞，却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拼命苦修的模样，一时恍惚，握着丹药的手松了些许。
但她揪着徒儿那片衣料，隐隐约约的血渗在手上，触目惊心的伤处合拢愈发缓慢，直至静止。
不能再拖了。
云舒尘垂下眼眸，紧紧阖上，她将丹药含在舌尖，寻准了她的嘴，缓缓地推了进去。
丹药滑进卿舟雪的喉咙，被她下意识地吞咽。
那点呓语尽数被云舒尘堵住，让她再发不出什么声音来，卿舟雪慢慢蹙紧了眉，下意识揪住了面前的人。
云舒尘一时并未离开，她的手绕到卿舟雪的背后，虚虚罩住，此药见效奇快，不过多时，便能感觉那道伤已经不再渗血，渐渐合拢。
辗转厮磨，她喘着一口气，抵住卿舟雪的额头，定定瞧了她半晌，心中百般复杂滋味涌上，到底还是一笑了之。
甘心么？的确遗憾。
但人生在世，也只求一个情愿。
就这样相当狼狈地挺过了一个早晨，天边露出一些微芒。
光线还是不多，勉强能够视物。
卿舟雪烧了一夜，气息奄奄，直到此刻，没有要清醒的迹象，高热仍然未下来。
唯一能让云舒尘感到些许慰藉的是，她已不再浑身发颤。
只是她的嘴唇上因为过干而裂口，隐约有些血丝渗出。
云舒尘蹙着眉梢走向河边，裂帛之声骤起，她自衣袖上撕了条布，而后沾了一些凉水，润湿她干裂的嘴唇，又盖上那滚烫的额头。
卿舟雪从小几乎没生过病。
更加麻烦的是自己这身子，但凡天气忽冷忽热些，每个月都能折腾几回。
久病自成医。
她隐约知道，不再发抖以后，应当就不会更烧了。云舒尘又将布帛拿开，反复沾着水，给她来回擦着身子。
这一方树洞很小，紧窄温暖，是避风的好地方。云舒尘擦着擦着，自己的眼皮也像承了千斤，手上动作渐渐慢下来，不多时，借着这点暖意，再次靠着卿舟雪睡了过去。
卿舟雪这一长觉，并非美梦。
起初，她的世界是一片混沌。
没有光，也不是黑暗——若有黑暗，至少说明出现了空间。没有开始，也不知何时会湮灭，若有结束——至少出现了时辰。
可她确切地知道她的存在，正如浮沉在风中的孤叶，摇摇欲坠，但与周围的混沌相比，却是如此鲜明而突兀。
除了意识，别无所有，无喜无悲，唯有等待。
等到这方世界逐渐清晰起来，犹如盘古开天地般，逐渐出现了一些喋喋不休的声音，日日在她身旁吵嚷。
嗖嗖剑鸣声，此起彼伏，她尝试发出任何声音，周围便一呼百应。
在无止境的喧嚣中，终于有一天，混沌中裂开了一道口子，她感觉到一瞬间的万籁俱寂，但随后是震耳欲聋的剑鸣，一齐爆发。
这方世界开始颤抖，崩塌，改天换地。万剑齐出，卿舟雪感觉到它们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卿舟雪蹬了一下腿，自梦境中跌落，而后茫然睁开眼睛，四周又是一片昏暗。
这种场面让她的胃抽搐紧绷，她下意识地颤抖，又发觉身边还靠着一个人。
云舒尘好不容易睡着，又被猛然一把推醒。她莫名其妙地睁开眼睛，卿儿缩在树洞的一隅，紧紧抱着自己。
醒了？
这点子欣喜还未浮起，又被徒弟的略有些惊恐的神色摁下。
“怎么了。”她的手顿在空中，而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碰了一下卿舟雪的额头。
她能感觉到卿舟雪在发颤，抖得像朵秋风中的残花。
云舒尘本以为她还在烧着，可是额头分明不烫了。于是她柔着语气道：“卿儿，你看看我是谁。”
“你……”她似乎意识还有些混沌，又紧紧闭上眼睛，最后嗫嚅道：“师尊。”
“师尊。”她一连叫了很多遍，似乎有点麻木，最后被云舒尘一把抱住，眼角的湿润才渐渐溢出来。
她醒悟过来，回抱住云舒尘，嵌得死紧，此后便再未轻易撒手。云舒尘摸了摸她的背，“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疼。”
云舒尘紧张起来，将她上下摸索了一遍，可是只见浅疤，未有破口。
“何处疼？”
云舒尘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有眼泪淌下，一滴一滴，热得惊心，“……浑身，浑身上下。”
她这时才晓得呜咽出声，怕极了在发颤，半天也只憋出几个字，“师尊，疼。”
云舒尘抚着卿舟雪身上的衣料，上面有被刀捅破的痕迹，也有电焦的痕迹，亦有火烧，这是鲛纱纺的衣裳，竟然能破成这样。
他们几人见杀她不死，但是却发现痛苦会让这剑魂意志溃散，愈合能力逐渐减缓。摸准方向后，便一直致力于虐待她。
云舒尘只能庆幸狠心算了一卦，她和梵音摸准方向，甚至还未等到太初境赶来，便迅速破开了流云仙宗底下一个隐秘的阵法，已经尽可能地快。
再慢一步，再晚几日，又该是何等模样？
流云仙宗。
于她而言，可谓是仇上加仇。
云舒尘睁开眼，眸中冷意一闪而过，但察觉到卿舟雪往她怀里缩的趋势后，她又将一切放得柔和。
“不去想。什么也别想。”她轻声道：“闭上眼，困了就再睡一睡。”
卿舟雪忽然揪紧了云舒尘，“……我是不是不该参加问仙大会。”
问仙大会虽是在流云仙宗上举办，但究其根本，此乃修仙界公认的大比，和流云仙宗干系不是很大。
云舒尘后来想通了，她不能因着可能的威胁，就将卿儿一辈子关在鹤衣峰里，令宝珠蒙尘。
问仙大会只要能多盯着点，想来流云仙宗再大的胆量，也不会在太初境长老眼皮子底下抢人。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
梵音一下子面临事迹败露，唐无月开始发难，云舒尘不得不去一趟魔域。
此事难免波及到了太初境，唐无月前一段时日纵着一群魔来频频骚扰，掌门和其余长老为防魔族来犯，镇守于宗内六方，以护弟子周全。
问仙大会如此庄重的赛事，也只派了两位长老去一趟，走也匆匆忙忙。
本是可以妥善周全的两件事，偏偏撞在了一起，两边都抽不开身。
也是命。
云舒尘唯一后悔的是，她不该让卿舟雪孤身返程的。当时自己伤重……身心疲乏，还是算漏了一步。
“这些事也不要想了。”
云舒尘抚过她的背脊。
她感觉到身前的人在点头，眼泪又蹭开了一大片，两人静静靠了一会儿，卿舟雪又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低声道：“我想……听你说话。”
卿舟雪醒来的第一日，时不时会陷入那些痛苦的回忆之中，只有云舒尘与她说话时，才能暂时从其中抽离出来。
云舒尘不知给她讲了多少个故事，远古的，近些年的，最后在记忆里搜搜刮刮，实在想不出什么趣事了，只好哼起了一支在女希氏族中流传的童谣。
这一日她索性什么也没做，待到次日天边再度现出微茫时，卿舟雪的心绪终于稳定了许多，精神气也拾回来了一点。
她慢慢从云舒尘肩前抬起头，朝外头眯眼望去。卿舟雪吐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肚子内如火烧般难受，再仔细一听，两人腹中似乎都传来一些窸窣声响。
云舒尘也愣住。
此处灵力稀薄，让她们形同凡人，衣食住行，缺一不可。
卿舟雪这两日发烧，而云舒尘做修道人做久了，竟然忘记了一件相当要紧的大事。
她们眼下任何——
用以果腹的东西也没有。

第154章
修道之人可以吐纳天地灵气而活。
凡人不懂得其中窍门，只能靠其他靠摄食天地灵力而生的血肉或蔬果米粮为生。
此地灵力稀薄，不足以供应行动所需，进食是在所难免的。
卿舟雪才刚刚好转，浑身一点都没力气，此刻正恹恹地靠在树洞内。她从未发烧过，今日头重脚轻，仿佛整个人丢了三魂七魄，才知如此滋味原是这么难受。
云舒尘看着卿舟雪饿得脸色苍白，只好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子——一溜碧青，也不知道是何种类，更不知晓能不能入口。
但更要紧的是，她……
摘不到。
云舒尘默默看了它们一眼，而后低下头，将目光瞥向四方。
草。
草丛与灌木。
无边无沿的绿，满山遍野的草，但不见一点活物。
云舒尘甚至再借着微光去水边瞧了瞧，里头的确有一些小鱼在动，看似触手可及，但却相当灵活，她将手浸在凉水中，每每一动，那些鱼反从手指缝中溜走。
卿舟雪扶着地站起，脚步还有点软。
她看了在溪边对着鱼群陷入沉默的师尊一眼，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这么多年练剑，不能用修为，她还有一些武艺在。
卿舟雪抱着树干，一点一点地挪了上去，她现在还有点头晕，不敢动得太快，免得一把摔下来。
云舒尘听到身后一阵树叶窸窣声，再次回头时，她一愣，卿舟雪竟然已经挂在了树上。
卿舟雪贴在枝干上，用手够着果子，摇摇晃晃，让人瞧得胆战心惊，其上掉了一些熟果，还有另一些青涩的则被她摘了下来，一齐扔向地面。
她同样缓慢地退了下来，脚踩实了地面，身子却如水中的倒影一般晃悠，云舒尘连忙扶了她一把。
两人捡了几个熟的。
卿舟雪尝试着咬了一口，牙这一闭，险些卡在里头，勉强吃下一块，又酸又涩，难以下咽。
“好像……还能吃。”
结果酸得她眉毛蹙成一团。
云舒尘亦蹙着眉，攥着手里硬邦邦的那个，毫无胃口。
她放眼满目青翠，头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硬着头皮草草尝了一口，“还不知是否有毒，少食一些。”
卿舟雪点了点头，这一口下去，酸涩盈满口腔，实在称不上好吃，但她能感觉自己整个身躯如朽木逢春水一般活泛了些许。
灼烧感逐渐减轻了。
似乎可食。
卿舟雪正准备再去拿一些，余光瞥见云舒尘低下了头，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她腹部那一道深伤还未好全，先前搬动卿舟雪用了些劲，似乎隐约有开裂的趋势。
“师尊，这几日你别乱动了。”
对上徒弟担忧的目光，云舒尘自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嗯了一声，于是又乖乖地靠回了避风的树洞。
她这两日几乎都没怎么休息，这一靠，又半阖着眼睛想要睡觉。朦朦胧胧地，感觉卿儿拿着些枯草往她身上放，云舒尘骤然睁大眼睛，她嫌弃道：“……脏。”
卿舟雪手一顿，她将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外袍解下来，盖在她身上，算是隔了一层，而后继续堆那些枯草。
云舒尘抬眸看着她单薄身影，将那外袍抽出，扔了回去：“罢了，就这样。”
“师尊，我去再寻点吃的。”卿舟雪将袍子捡起，却并未穿上。
云舒尘眉梢微蹙，“你……别走太远。”
卿舟雪点点头，她转身拨开错综的草丛，慢慢地，一步步在地上搜寻着。
万籁俱寂之中，任何一些声响都极为刺耳。
卿舟雪似乎听到了窸窣声，草木动了几动，借着微明的光线，她看清了地上那一团盘着的物什时，瞳孔微缩。
一截蛇尾，翘了翘。
很快又没入草丛，消失不见。
倘若此刻有一把剑，她的下一顿便有着落了。
卿舟雪有些可惜，咽了一下口水，清霜剑还留在流云仙宗，此刻她只剩双手可用，相当不便，万一中毒反而得不偿失。
如是搜刮了一圈，她只捡着了一些草籽，还不够一口的。
旁的一无所获。
当最后一丝光曦湮灭以后，卿舟雪及时回到树洞，却发现云舒尘醒着。
她抬起眼睫，无辜道：“果子吃完了。饿得有点睡不着。”
坠入山林的这几日，曾经的光鲜亮丽仿佛已经不再，只剩下一地狼狈。
“卿儿……也不知他们何时能来。不若我们明日，先摸着往有光的地方走。”
“可是，”卿舟雪低声道：“师尊，你腹上还伤着。真的能走么？”
云舒尘苦笑一声，“留在此处，可能过几天愈发走不动了。”
卿舟雪沉默了片刻，她走向水边，摸黑寻觅了一阵，终于捞到一些锐利的石片。
那一夜她不休不眠，一直在磨着石头。
云舒尘靠在一旁，听着窸窸窣窣的声响，直到微明的光晕再次笼罩于溪边的卿舟雪。
云舒尘看见她手上多了一把石刀，似乎是准备打猎去的。
她轻声唤住卿舟雪：“和我一起去。”
树林阴翳，鸟雀啁啾。
以往觉得小鸟儿叫来叫去好听，像姑娘们用清脆的嗓子歌出的小调。
人若是饿得狠了，听这种声音只觉得更饿，由鸟声想到鸟肉，由鸟肉想到大鱼大肉满汉全席，这时候旷达天地之间只两种物什——可入口，以及不可入口。
整整几日了，唯一正经的吃食算是野果子，硬邦邦毫无汁水的那种。
云舒尘还未走几步便觉得头晕，她扶着树干，心里有些恶心，干呕了许久，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来。
胃里火烧火燎的，且开始疼。
卿舟雪连忙扶住了师尊，与此同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她抬头看着树梢，目光紧紧粘在了上头。其上筑着一鸟巢，有几个圆润的卵躺在里头。
树梢不算很高。
卿舟雪踮起脚尖，摸索着剥开一层绒绒鸟毛，将那几个尚带着温热的蛋握在手心。
她顿时握紧了云舒尘的手。
天无绝人之路。
只不过这点儿好运气，也并未持续多久，除了这几个鸟蛋以后，再无收获。
“没有火。”云舒尘握着一个，捏在手心里。
“兴许只能生吃了。”卿舟雪认真道，“蛋应当……不要紧。”
兴许她是高估了师尊的身体。
云舒尘难以言喻地磕破一颗，咽了下去，忍住了那股腥味，当时并无问题。
直到入夜以后，那股腥味还是一直没有压下去过。她胃里在抽搐，最终实在忍不住，趴在溪边咳了出来。
这一下甚是吓人，这几日吃的些野果碎茸也一并吐了出来，咳到最后，竟然带了丝丝血迹，反而是得不偿失。
云舒尘好不容易折腾完后，浑身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些，脸色苍白得惊人。
她神色恹恹地靠在卿舟雪肩膀上，低声笑了笑：“饥荒年，的确都挺难的。这辈子能有一次也不枉。”
卿舟雪什么也没有说。
云舒尘靠着睡了过去，她的身体很虚弱，现在睡觉的时辰一次比一次长。
半梦半醒间，唇上似乎有什么滴了下来。
当她尝到一丝甜腻的咸腥以后，云舒尘错愕地睁开眼睛。
卿舟雪将石刀的尖端扎入手腕，也不拔出，阻止那一处的愈合。
她单手握拳，挤出一道汩汩不息的血线，如落珠一般断续，滴染在云舒尘的嘴上。
云舒尘忽然恼了起来，她一把推开卿舟雪，几滴鲜红也坠入地面，啪地一声掉在草尖上。
“你这条命就那么不值钱么？”
卿舟雪愣愣地放下手，“你饿了，我寻不到吃的。”
“你也一样。”云舒尘眉梢微蹙。
“我雷劈火烧都死不了的。”卿舟雪勉力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不像是真的轻松，反倒是像挤出来的。
云舒尘轻轻撇过头，没有看她，眼角不知为何，浸出来一丝盈润的泪光，只一点点，又被她垂眸隐去。
她将那把刀拔出来，一把甩在地面。看着卿舟雪的手腕很快愈合。
她抚着卿舟雪的手，也只能轻声道：“……明日会好的。”
*
明日，明日也并未好上多少。
她们二人都没有在野外过过。卿舟雪勉强拿着两根木头钻木取火，但是花最大的力气也只能轻微擦出来一些烟灰，不见半点可燃的火星。
无火，无暖。
再尝试任何生食，都需得冒着风险。那日云舒尘反胃得相当难受，咳得久了喉咙似乎都已见血。
卿舟雪想着那触目惊心的一丝鲜红，她眉梢紧紧蹙着，一腿踏着干朽的粗木，另两只手来回滚搓，企图自其中钻出一个洞来。
树上的野果子一颗颗减少，熟的吃完了，生涩的也啃了，眼看着就要惦记起那树叶能不能入口。
卿舟雪试了许久，拿着不同的木材，一点一点地磨着。
云舒尘看她的姿势便未曾变过。
终于在天光完全暗淡时，窜出了一缕火星。
她先是一愣，而后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将那撮灰丢到枯草长，火星燃了一点点，卿舟雪用手心护着，以免它被风熄灭。
现在她总是会顿在这一步。
好不容易擦出了火星，每每还未引燃，便会突兀地熄灭，好像是在与她开玩笑。
这一次……
卿舟雪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声，她紧紧盯着那一簇小苗。
眼中忽明忽暗地，仿佛如群星闪烁，也仿佛随时都要陷入暗淡。

第155章
这一刻，风也止息。
而火苗悬停。
卿舟雪眼中的那道明焰愈发耀眼，光晕在一瞬扩大，照破了茫茫的黑夜。她心中一突，生怕引来敌袭，用手心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缕烟灰，将光拢弱了几分，放在地上，用一些湿木掩了一半。
她大松了一口气，“……师尊。”
云舒尘半梦半醒地看了她一眼，翻了个身。卿舟雪拿了根木棍，缠着布条点上火，将火苗挪过来了一些。
云舒尘放松了很多，寒意被一点点地赶走，火光是暖的，这样映下来，竟显得她的脸庞也红润了几分。夜晚无风，但是四周雾重，因而这火燃得相当隐秘，一直低低迷迷地烧着，需得仔细护着才不能全灭。
这是她和卿舟雪睡得最好的一晚。
也正在这一日，果子彻底薅完。最后一份果腹的来源也直接断掉。
而前几日的蛋壳扔在草地上，竟然引来了两只鸟雀，大早上地来啄人，自半空中发出凄厉的鸣叫。
索性卿舟雪睡得不沉，她偏头躲过，那尖嘴险些啄上她的眼睛。她没有看清，当即抄起一个石头扔过去，准心很稳，一只灰扑扑的身影掉了下来，砸在地面。
卿舟雪愣在原地，她伸出手，缓慢地揉了一下眼睛，疑心这鸟是从梦中掉出来的。
她尚以为自己在做梦。
余下的那一只忠贞不二，盘旋在上空叫得愈发泣血。
卿舟雪紧紧盯着，目光挪也不挪，此刻无暇感叹鸟中自有真情在，于是又一个石头扔了过去，连忙送了它们夫妻团聚。
她几步过去，颤着手捞起了两只鸟儿，斤两虽不算很足，鸟毛蓬松，身上瘦巴巴地紧。
可她来不及嫌弃，飞快地将其扒了羽毛，支在火堆上烤了起来。
云舒尘才朦胧着眼坐起来，人还未醒，便被香得无以复加，她吸了一口，当真以为自己大限将至，是以生出了一丝美好的幻觉。
直到一根纤细的鸟腿贴于她的唇边。
云舒尘靠在卿舟雪身上，任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将肉撕碎喂给自己。她实在是太饿，直至吃完一只半，才恍然惊觉徒弟一口没动。
她摁住卿舟雪的手，“你也吃一些。”
卿舟雪又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愈合得很缓慢，“不饿。”
不过最后还是没拗过师尊，只得草率地将剩下的吃掉。
地上散乱着一些碎骨鸟毛。
而下一顿还不知在何处。
待到师尊的伤好一些，她就打算往外界光亮处慢慢挪腾过去。
卿舟雪看着架势，还得再撑几日。她只好每日忙碌起来，在四周不断地搜寻着，哪怕捡一些草籽果腹，也聊胜于无。
她们应当还是在浮石边沿，每日早晨或傍晚光曦斜射进来，偶有光照。在浮石下方对应的地盘，估计是没日没夜的全黑。
若无光，便不会有花果植被，动物也少。
好在是浮石边沿，她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如是又勉强度了几日，云舒尘走起路来已经不会再扯裂伤口，但是虚弱得走不了很远。
每日下肚的东西根本不足以恢复精力，更不足以让那一道深伤愈合得快一些。
卿舟雪日日翻着她腰间那一块衣料，但是依旧没什么长进，变化相当细微。
眼看着靠那两只鸟撑过了几日，现如今又开始陷入窘境。
卿舟雪发起愁来，她在将周围能食的草籽，可疑的洞穴，全都扒拉了一遍，直至山穷水尽，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
她开始盯着水中的鱼儿发呆。
要如何捕鱼？用棍子打过，打不中，拿手捉过，除却将自己淋得一身狼狈，什么也摸不着。这群鱼儿不大，只有拇指粗细，浑身都是滑溜溜的鱼鳞，卿舟雪只能干看着。
她头一次觉得平日里念的道法经文无甚用处，饱暖时一切皆好，结果真到紧要关头，却一条鱼都奈何不了。
这几日低落久了，又诸事不顺，莫名的自我厌弃感骤然袭来……若不是她，小时候才不会克死那么多人；若不是她，师尊的峰也不会被劈开，也无需去扛下那几道雷劫；更不会有今天这一难，流落野外，活得颠沛流离。
卿舟雪尽量不去想那一日的事情，她就只能围着往事点点滴滴打转。可是想着想着愈发觉得……
说什么机缘。
倘若没有她，师尊明明过得更好。其他人……也会过得更好。
云舒尘多数时候在休眠节省力气，但她朦朦胧胧醒了几回，发现卿舟雪就坐在水边没有动过，侧着的半张脸宛若雕塑般沉静。
卿舟雪难得陷入了思绪的死胡同，一时半会走不出来。她垂下眼睫，顿了良久，轻声问道：“……师尊，你捡我回来，可曾后悔过？”
云舒尘倏然睁开眼，她转眸看向她。
卿舟雪捏紧了衣袖，“既然天地不容我，我本不应存在，我当年……若是死在雷劫下，你……你……清净许多。”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如晚风一般散在风中。
云舒尘闭上眼，干脆地岔开了话头，“与其在这儿东想西想，卿儿不如想着法子捉条鱼来，实在饿了，没力气讲话。”
卿舟雪的低落一时被她打断，她愣了一瞬，点点头，又往河边靠了靠。
水流的哗啦声搅来，云舒尘却并未假寐，她又睁眼盯着卿儿的背影。
也只那丫头是真纯粹，在她心底师尊是千种万般好，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是如此看法。
可是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大善人，愿意平白无故地捡一个麻烦小孩来养。
云舒尘没有这种多余的慈悲心，至少在一开始时的确如此。她只是……为了可能的机缘，为了那位流云仙宗的老祖宗。
她本质上和外头窥伺剑魂的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手段温和一些，先吓着要丢掉她，再慢慢对她好。
这点子谈不上是愧疚的愧疚，到底被她埋在心底。
然而这种事，她自然也……不愿言之于口。云舒尘又一想，自嘲地笑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得过多少年，她竟还在想着要在她心中留个好印象？
只余一声轻叹。
到底是执念过重。
上次吃剩下的鸟儿，还剩一些羽毛，沾着点血肉，怕生异味，被远远地丢着。
卿舟雪沿着水边来回走着，不慎瞥见了那两只死无全尸的碎鸟。
这本不足为奇，但是边上竟然沾着几朵梅花一样的爪印，凌乱不堪，消失在树林口。
有……别的活物？
卿舟雪想了想，回头拿起一根火把，顺着爪痕处走进丛林。
她凭直觉走了很远，些微的晃动总是扰着她的听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很快她听到了更多动静，哼哧哼哧，几声兽类的呜咽与咆哮，似乎是在抢食吃。她将呼吸屏住，躲在树后，侧眸看去，瞧见了惊人的一幕——
几只模样似野狼或是野狗的生灵，正撕扯着一只倒在地下的幼鹿，血肉翻飞，已经被啃了一半。
它们的尾巴摇曳得飞快，看得卿舟雪的心也微微跳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鹿？这附近竟有鹿群？
卿舟雪来不及欢喜，她将手中的火把捏紧，快步钻了过去，想在狼嘴下抢食。火星儿一挥，险些燎着了野兽的皮毛，它们怕烫，一时纷纷散开，此刻卿舟雪迅速弯腰将一只鹿腿牢牢握在手心里，往身后拽去，另一方护食的紧，不断冲她咆哮，又畏于火光不敢上前。
她彻底将鹿肉抢了过来，脚步轻快，在山野之中左窜右窜，异常敏捷，几匹狼追赶了几步，驻在原地。
最后不甘心地看着她消失在树林另一端。
卿舟雪急匆匆往回赶，拎着那鹿腿，甚至感觉饥饿感都减轻了许多。
云舒尘再次睁开眼，便瞧见了她拖着半只死鹿，丢在溪边，任活水冲了许久。
血腥味顺着飘了一路。
这水偏咸，涮一涮再烤，味道会好一些。这些日子卿舟雪在地上翻翻找找时，无意发现一种野花，将根茎折断，里头会浸出花蜜。
当鹿肉浸在凉水中时，她一直在低头找这种小花。
云舒尘看得好笑，徒弟每拔几根，就要回头瞅一眼那半只鹿还在不在，紧张得很，似乎生怕弄丢了口粮。
而她……也不知为何，经此一遭，反而对死生看淡了很多。
卿舟雪的厨艺并不如何，但对吃食还算有些追求，她在鹿腿上面抹了花蜜，粗犷地架在火上烤着，每熟一层肉，便用刀片割下一层。
她现在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衣裳破破烂烂，本是白色的，现如今已经灰蒙蒙一片。长发上还粘腻着几缕干涸的血迹，随便束在后面。
面颊上也沾着灰和草，只有轮廓依旧清艳脱俗。
卿舟雪垂眸用石刀麻利地切着肉片，将整个没有被狼咬坏的鹿皮都剥了下来。
这个场景很家常，却莫名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生命力，吸引着云舒尘打量她良久。
卿舟雪还在为寻到了鹿肉高兴，眉梢眼角都挂着轻快，与前几日瑟缩在师尊身上的模样大不一样，方才莫名的低落仿佛一扫而空。
现如今她的乐趣已经简单至此。
云舒尘看得舒心了很多，盼着她少思少念，能将那些莫名的想法自记忆中扬掉，徒儿本是清淡的性子，诸多烦扰于她而言，总不在挂怀之中。
希望此次也能如往常一般。
这半只鹿是她们挣扎求生如此多天，所食的第一顿饱饭。
吃完以后，甚至还剩了一些。卿舟雪自然舍不得丢，但又不知往何处放。
“架起来，用烟熏干，可以藏久一些。”云舒尘在一旁道。
“过年吃的腊肉便是如此？”
卿舟雪恍然大悟，她用石头砸断了两根较粗的木头，一左一右竖着，上头用力劈出两个枝丫，中间再横一根。
剩下的一些碎肉被她切成了条，晾在上面。底下不温不火地燃着点火，袅袅烟雾就此往上熏。
那张皮子卿舟雪也没有扔掉，总之一并晾在了上面。晒干了以后除却异味，盖在身上可供保暖御寒。
眼看着日子被她收拾得愈发火，云舒尘却道：“卿儿。”
她扶着树干一点点支起身子，尽量稳着走了几步，腹上伤口已经结痂，偶尔牵着有点疼，但比起之间，已经好了太多。
云舒尘指着这片巨大阴翳的里头，浮石之下，至阴至暗处。
“将这些肉干熏好以后，”她捂着唇轻咳了几声，“我们往里面走。”
对上卿舟雪疑惑的眼神，云舒尘笃定道：“等到他们之前，先去寻剑冢。”

第156章
在极端的黑暗之中，树影变得朦胧，枝丫趋于狰狞，像是利爪一般。
忽明忽暗的光，如鬼火一般，摇曳在草丛之中。
那草丛动了动，光亮敞开，露出两个相互搀扶着的人影。
这一路走走停停，累得脚脖子颇酸，剥开一层又一层的的蓬茂草丛，踏过一条又一条的小溪，卿舟雪愈靠近那块地盘，便能愈发清晰地寻回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但这山，这水。
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分明是一个让人颇为印象深刻的地方，她不可能忘记……但她怎会来至此处？
当最后一块小肉干也吃完时，师徒二人恰好来到一处巨石山前。
“此处即为剑冢。”
云舒尘抚上那块斑驳的石刻痕迹，粗犷而草率的笔锋，不像是人为，更像是剑风刷刷落落写出来的两个大字。
每一个字个头硕大，火把燃起的光竟然都照不全一个笔画，瞧起来道道皆有千斤重。
卿舟雪观完全貌，她瞳孔微缩，往后退了小半步，眉梢紧紧蹙起。
耳旁忽而响起几声勾魂似的呼唤，不过瞬息，又飘渺无踪地散去。
“来......”
卿舟雪略略一惊，冷声道：“谁？”
只有云舒尘讶然回头：“嗯？”
卿舟雪一愣，疑惑道：“师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除却风声，再无其他。”
兴许这天下，也只有她听得见。就和只与她讲话的剑灵一样。
卿舟雪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再睁开时，眸中现出意外之喜：“这里头有灵脉。”
云舒尘刚想开口，手被一下子握紧，被她拉进了那一石洞。在钻入洞口一瞬间，两人宛若那逢春枯木，一时东风迎面，从身到心皆是快活舒畅的。
只是洞内有些高低不平，云舒尘不慎撞上卿舟雪，这脚底下的石头是湿润的，布了好些青苔，两人不慎从其上滚了下去，卿舟雪感觉面上热气一扑腾，大片哗啦啦的水响震耳欲聋。
云舒尘下意识地攥紧了卿舟雪的衣裳，却听见一声裂帛，手中一空，什么也未捉住。
她眼前烟雾蒙蒙的，眨了眨，向池水中看去，卿儿的那身破烂衣裳被她一扯，直接一整件拽掉了下来。
泉上点点浮着一些溢散出来的灵光，像是星星簇拥在一起。
水中一大捧乌发丝在动，不过多时，卿舟雪冒了头，一身湿淋淋地，眉梢眼角皆是水珠，如透明的玉石一般在身上滚落。
她揉了一下眼睛，感叹道：“这泉水灵力相当充沛。”
云舒尘却一把摁住她，蹙眉道：“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卿舟雪道：“用脚进来的。”
对上师尊无言以对的神色，卿舟雪讶然道：“……不应该用脚进来么？”
云舒尘记得当年这进门的结界，教她费了很多力气，却怎么也破不开进不去。
结果这下被卿舟雪轻轻松松一脚迈进，还将自己一把拽了进来。
她百思不得其解，胡乱嗯了一声，最终只能归功于剑魂体质特殊。
灵泉中掉了两个人灰扑扑的人，但是依旧一尘不染，这得益于先天灵气的净化。
在此中运功片刻，那些将云舒尘折磨了数日的皮外伤很快愈合。
丹田里甫一充盈，她腹中的饥饿感也减轻了许多，慢慢地，逐渐趋于消失。
修道之人不能没有灵力，就像鱼儿无法窜出水——缺损太久，譬如缺损个几十年，他们的骨肉也是会如凡人一般老化的。
云舒尘从未感觉如此轻松过，这几日奔波的尘劳在此扫断。她再次睁开眼睛，咫尺之间，又对上了另一双乌溜溜的眸子。
“干什么？”
云舒尘笑了笑。
卿舟雪凑近了盯她，“这些日子过得太黑，我许久没有这般好好看你了。”
云舒尘这次只顿了一瞬，忽然捧起卿儿的脸，将她拉得更近一些，抵着她的额头：“……那你好好看清楚，记清楚，无论如何也莫要忘了。”
卿舟雪微微一愣，云舒尘的神色依旧柔和，眼底却莫名润亮了一些。
她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云舒尘很快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什么也未曾发生过。她轻轻眨了一下眼，又将下巴搁在卿舟雪的肩上，对她侧耳说道：“你可知，这剑冢之中有一至宝，名为星燧。”
星燧贸迁，意为岁月变迁。古册上记载，能够以生命为代价，逆转光阴。
但也只是传说而已，无人用过。
虽是有剑修机缘巧合下进了剑冢，但是自古以来，从未有一人拿得动这“星燧”。
卿舟雪忽然了悟：“师尊当年来过此处？是为这宝物而来？”
“嗯。”云舒尘抚上了她光溜溜的腰，手感颇好，忍不住多揉了揉，“但是我那时候进不来，索性放弃了。”
卿舟雪总觉得腰间痒痒的，下意识地和她靠紧了点儿，“这个有何用处。”
“可供岁月轮转的逆天之物。”
云舒尘的手绕到她腹上，一动不动：“我那时想要回到过去，将师娘救下。”
听到此言，卿舟雪一愣，“命轨还能更改的么？”
紧接着，卿舟雪的嘴上被温软地啄了啄，女人柔声道：“卿卿，我不知道。”
卿舟雪觉得自己面颊上的软肉一紧，师尊竟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她。她不知云舒尘为何突然……片刻才想起原来自己的衣裳早被师尊拽掉了。
云舒尘吸了很久的徒弟，这才终于感觉心里舒服了点儿。她还是将她压在泉水边沿，继续将口鼻埋入她的发，缓缓蹭着，将那几根头发丝弄得凌乱不堪。
卿舟雪的喘息微乱，但显然这还是未挪开她的注意力，“那……师尊还想要星燧？”
“嗯。”
云舒尘停下来，抬起手，抚上卿舟雪微蹙的眉梢，“怎么了？”
倘若师尊回到过去，命途一乱，自己还能再见着她吗。
卿舟雪莫名有了一种隐忧，不知为何，心里头堵得有点不舒服。但是云舒尘这样的想法合情合理，她一时也不知要如何形容此般感受。
“对了，那一日……他们可曾说过，要你的剑魂干什么吗？”
眼看着卿舟雪的神色微僵，呼吸也顿时屏住。
云舒尘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瞧她这般模样，又立马后悔，她将她摁过来，抚着后背：“好，不说这个了。”
卿舟雪紧绷着身躯，她知道此事弄清楚，对于师尊，对于自己同样重要“我……”
卿舟雪将下唇咬得发白，“他们想让我肉身死掉，然后……然后剑魂便可以重新易主。其他的，我听不太懂。”
“然后……”卿舟雪道：“好像我的意识越薄弱，愈合的速度就愈发缓慢。”
“易主？”云舒尘喃喃念了一遍。
这和李潮音那边传来的消息并不一样——太上忘情分明是想找卿舟雪这个人，意图暂且不明。
但是流云仙宗的掌门人关维清，却暗地里想要杀人夺取剑魂。
如此一观，那位老祖宗，难道真不知道自己手下的走狗在干些什么？
正想到此时，忽然自剑冢外边传来了一些声响，像是有一大批人马赶来。
卿舟雪顿时警觉起来，她一把披起衣裳出了水，水声嘀嗒响了一次，被她用灵力瞬间蒸干。
“师尊，方才我们进来，恐怕已经破了剑冢的结界，一时尚未合拢，不知是何方的人，这便跟进来了。”
云舒尘亦紧随其后，“先往里走。”
她们二人相互搀扶着，朝剑冢深处撤去。
这洞内很深，七拐八拐，石头皆是润润的，稍有不慎便很容易打滑。
此刻二人丹田充盈，倒是并不惧于此，身法都轻灵了许多。
云舒尘和卿舟雪朝着洞内光亮处去，见着石壁变窄，卡得人险些动弹不得，她们努力从一道缝隙之中钻过去后——
面前豁然开朗。
卿舟雪眼睛刺疼，她率先注意到的便是那一抹亮眼的光芒。
硕大的一盏明灯燃在一方空旷的石堆中央，正缓缓浮沉。
四周是许许多多的破剑废铁，一把一把，嵌在石堆里头。像是废山之上骤然凸起的嶙峋尖木，带有一种蛮荒苍凉的美感。
石室相当广阔，往上延展着，这灯光已经相当明朗，但是石室穹顶，却还是有灯烛照不见的地方，处于一片昏暗。
像是深不可测的天穹。
“那便是星燧了。”
云舒尘眯眼看着那盏明灯，她飞身上去，悬在它前边，慢慢伸出了一只手。
结果她刚碰上去，一道结界光芒迸射，手背被狠狠地打开。
云舒尘微微一惊，往后退了许多，直接落了下来，卿舟雪连忙将她接住。
卿舟雪回头望着那一道缝隙，只听得人声越来越近，低声道：“听声音约莫还有二三十丈，很快便要寻到此处来。不知是太初境还是流云仙宗。”
“无事。”云舒尘揉着手背，冷笑一声：“此时丹田充盈。倘若关维清敢来，我们正好与他算算账。”
卿舟雪点点头，她看了一眼这周边地貌，拉着云舒尘躲在一把硕大的石剑之后，将气息收敛，争取让人难以辨向。
脚步声隆隆地，恰如千军万马，整个石室的穹顶都被震得巨响。
师徒二人听着听着，神色愈发凝重。
此番，来者不少。

第157章
卿舟雪稍微侧过身子，灯火于她的眼中，跃成一片明焰。
她盯着裂隙中蠢蠢欲动的影子，捏紧了云舒尘的手腕。
心跳得越来越快，整个人的身躯都紧绷到了极致，像一把拉到极致的弓弦。
一根针一样的银亮影子，从卿舟雪瞳孔中迅疾滑过。她神色一凝，而后讶然地睁大了眼睛。
清霜剑？
那把银亮长剑寻觅一番，直接朝卿舟雪飞来，一声清脆的剑鸣声在空阔的石室之内响起。
她一把将剑握紧，指向裂隙之中，一个影子钻了进来，卿舟雪定睛一看，提起的一口气顿时松掉。
那影子晃了晃，顿时站定，而后喊了几声：“——卿舟雪？——云师叔？你们在么？”
卿舟雪刚想出去，云舒尘却一把拉住了她，用气音道：“再等等。”
借着烛火一照，那鲜衣少女的身姿，正是阮明珠。
她的眼珠四处打转，嘀咕道：“奇怪，清霜剑分明是往这边来的。”
阮明珠又缩回石缝，“师尊，师叔，这里有盏灯，但是我没瞧见人哪。”
而后传来钟长老和越长老的声音，似乎还有一些同门在四处探寻。直到越长歌也钻进来，眼光四处打量了一周，的确空空荡荡，不见人息。
两位长老正疑惑时，又听到外边传来一阵人声。
他们面色微凝，如有所料，转身看去，石室之外一阵兵荒马乱，大批的各派仙宗子弟涌入。
为首的男子一身道袍，手执拂尘，缓步跟在后头。
但是诸位同僚却自然而然地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钟长老见了此人，面色愈沉。
越长歌则冷笑一声，眼睛一挑，暗骂了句晦气。
那男子正是流云仙宗现任的掌门人——关维清。他眯眼环视了这剑冢一番，又微微一笑，将目光放在两位长老身上：“道友，未曾想在此处见面了。”
“太初境是名门正宗，窝藏魔族叛徒，此一事让天下人晓得了，岂不是啼笑皆非。”
他神色淡淡：“两位还是将她们交出为好。”
钟隐石道：“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不愧是贵宗的做派。”
关维清讶然：“此话怎讲？”
越长歌啐了一口：“卿舟雪身为太初境的弟子，问仙大会的魁首，好好的一个人，在你们流云仙宗地盘上被掳走？此事有没有交代？”
关维清面露沉痛：“那孩子的确是个好苗子。只可惜偏偏要和那妖女搅上关系，偏信惑言，这一次……”
一旁的人道：“道友稍安勿躁。此一事我宗已经追查清楚，卿舟雪的确是外出时被魔族捉去。”
越长歌冷笑一声：“把你那嘴放干净点。什么妖女？云舒尘修的是正儿八经的仙道法门！”
“再者，你们这天下第一宗什么时候这般势弱了。”
越长歌反问道，“几个小屁孩都看不住，魔族来了还能在眼皮子底下轻易抢走？况且抢走了几日尚渺无音讯。哟，本座以前怎么没看魔族这般厉害？这么厉害怎么不掀了你家天灵盖？”
四周传来几声闷笑，关维清脸色一沉，将拂尘一甩，开门见山道：“捉拿魔族叛徒，刻不容缓。光耍嘴上功夫无用，太初境是执意要包庇那二人么？”
阮明珠一听就恼了：“你身为掌门，怎么听不懂人话——”
钟长老拍了拍徒弟的头，止住她：“云舒尘与卿舟雪二人，并不在太初境。”
卿舟雪紧紧捏着清霜剑，当她听见关维清说出“妖女”二字时，面上一时冷若凝霜。再联想他如何对待自己，那千刀万剐，雷劈火烧之痛历历在目，纵使淡然如她，此刻也杀心骤起。
卿舟雪刚想动弹，却发现自己浑身竟然被藤蔓束住，不知不觉缠得很紧。
她愣了一瞬，回头看向云舒尘，但是师尊却径直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众人只听到一声袅娜的轻笑，重重暗影之间，女人的罗裙先从底下曳出，她从容走上几步，整个身影便从暗处姝丽地现了出来。
越长老和钟长老先是一愣，而后面色微喜，又极快地带了隐忧。
云舒尘看向关维清，她负手而立，静在不远处，微微一笑：“这位便是流云仙宗的掌门人了？又变成了生面孔。”
流云仙宗的掌门有职无权，一代换过一代，全凭老祖心情。
太上忘情坐镇于此时，宗门上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大事全都是请示她定夺。
直到她闭关以后，大家才渐渐想起流云仙宗的掌门人。
关维清是流云仙宗的第二十三任掌门，目前才即位几年，资历不算深厚。但他早已经厌倦了被那个女人事事压一头的感觉，哪怕这些年太上忘情从未出关过。
她的影子一直挥之不去。
关维清知道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实力。
渡劫期快要飞升的实力，足以让整个流云仙宗听令于她。而不是自己这个像傀儡一般的掌门人。
他还有最后一个机会，那就是拿到剑魂，塑成不死不灭的新躯，才有可能追上那个女人的脚步……卿舟雪就是重中之重。
他必须得到剑魂。
而云舒尘似乎已经看穿他所想，方才一句话有意无意，直往人心窝子里戳。
关维清面色彻底黑了下来，他一声令下：“拿下她！”
流云仙宗的子弟已经动了，云舒尘心里想着，这老家伙不会不知道那帮徒子徒孙们根本奈何不了她。
兴许是想逼她反击，逼她大开杀戒，而后这妖女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流云仙宗身后不止跟了自家的人，还有陆陆续续一些别宗修士——剑冢这一星半点的动静，足以惊动天下人赶往此处。
自己其实无所顾忌，大不了日后便去魔域。
几人上前，一开始她并没有动，直到突破身前三丈时，云舒尘的手指轻弹，几道纤细的水线便穿透了来人的丹田。
一阵血雾喷洒开来，将石阶前的地盘彻底染红。
这一举动彻底引发了仙道同盟的愤慨。但是关维清却微微一愣，他未曾料到云舒尘这般果断地上了套。
那双眼眸带着一丝幽冷打量着自己，似乎是在看死人。
关维清手指有些发紧，不……不会。
她还有个徒弟。她不可能在此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自己鱼死网破。这样双方都讨不着好。
“哪怕是我现在束手束脚，力证清白。”云舒尘淡淡道：“关维清，你又会翻出徐家那案罢。”
“做人最好留一线。”她弯眸笑了笑，“你步步紧逼，又怎么能期望我给你留一条生路？”
她话音刚落，又一群人涌了上来。云舒尘还未动，钟隐石给她挡下一柄长剑：“师妹，你莫要冲动！”
云舒尘却忽然一掌拍开他，钟长老毫无防备，震出一口鲜血。她再一扬手，似乎在提防越长歌，警告她立马止步。
而越长歌本是要去帮忙的。
对上二位长老不可置信的眼神，她冷声道：“不需要你们假仁假义的关心，滚！”
越长歌愣住，“你在说什么？太初境……”
“太初境？”云舒尘笑了起来，“一群蠢物，我本是魔族中人，既然这至宝星燧唾手可得，便无须和你们演戏了。”
越长歌还想再说些什么，而一旁的钟隐石却摇了摇头，将她拉住。
卿舟雪被藤蔓缠得死紧，她一时挣脱不开。
然而云舒尘的话却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的一颗心似放在火上煎熬，浑身的藤条都被勒出鲜痕——师尊怎么能在此时自爆身份，那岂不是孤立无援？！
她的手稍微松了松，清霜剑的寒芒斩上藤蔓，重重一砍，深入了半个豁口。
再用力一点。
下一剑，一根藤蔓迅速断掉。
卿舟雪得以从中挣出了半个身子，她勉力挣扎着，也正当此刻，她身后的那柄巨剑却颤了颤。
“吾主……”
“此乃剑冢……剑魂之本源……”
耳旁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了，像是有千百万个人在说话，谁也盖不住谁，吵得卿舟雪相当头疼。
而云舒尘的一声闷哼格外清晰。
师尊稍一分神，束缚着她的藤蔓便迟缓许多。
卿舟雪终于从里面挣脱出来，一阵阵茎脉断裂声骤然响起，她整个身子压在藤蔓上，绿色的汁浆糊了满身。
她滚了几遭，险些被人发现。
卿舟雪爬起来，探出半边脑袋，正好瞧见关维清和师尊正在僵持，二人皆是寸步不让。
云舒尘唇边带血，显然处于下风，因为那边不止有一个掌门，还有许许多多的随从，流云仙宗的子弟来得不少。
卿舟雪的目光微微一挪，落到关维清身上。
她的小腿肚子有些发颤，熟悉的疼痛感仿佛永远停留在了灵魂之中，每瞧见这张脸就要重新撕裂她的伤口，让她深入骨髓地疼一遍。
卿舟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忍耐着这点不适，对四周游荡的剑灵讲道：“助我。”
剑灵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停，似乎还在四周玩闹嬉戏，围着她好奇地打量，或是企图上前来套近乎。
卿舟雪蹙眉道：“肃静！”
声音顿时止息。
清霜剑钻入她的手心，“听从法召。”
另一边。
云舒尘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额上的汗珠滚落，承在上头，但她此刻精神紧绷，不敢眨眼。
此刻关维清正与她斗法，二人灵力自周身运转到极致，旁人都不能近一寸，修为更弱一些的，早就因为波及而半跪在地上。
灵力浓郁到极致，丹田又在一点一点地被抽空。大乘期之间的打斗甚至相当静谧，自外人瞧来，似乎是两人各据一方，伸手相互对抗，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
只有局内人知晓，每一寸灵力都在被绞尽脑汁地调用，都在被酣畅淋漓地运转，企图攻下对方。
静水之下，自有波澜万丈。
但不知为何，云舒尘感觉四周的空气越发冷凝，几个来回之间，竟有一种压迫的窒息感。
忽然一阵风起，吹落梨花千万朵。
当一点冰凉落于她的眉梢眼睫时，云舒尘的头发丝在此一瞬几乎全在身后绷直，冷风凛冽地刮着她的脸颊。
一个蹁跹的白影自身旁窜来，一剑斩向关维清的臂膀。
关维清及时收了手，他一拂尘朝那边扫去，落了个空。一个来回间，云舒尘将他打退了好几步。
他一恍惚间，眸中却现出惊喜之意，剑魂终于现身了！
卿舟雪悬浮在空中，脚尖点着一片飞落的春雪。她身上的白袍撕扯成几大片，分成几瓣飘在空中。
云舒尘心底一凉。
来不及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流云仙宗的子弟大片大片地飞起，簇拥其上，卿舟雪居于其中，被包围得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然而下一瞬。
众人始料未及，只听得一声破空利响。
紧接着，他们瞧见了今生难忘的场景。
一阵血雨伴随着剑风扑簌簌掉了下来，噼里啪啦，像是雨打芭蕉，溅起掀天的血花。
铺天盖地的红如成亲的盖头一样罩了下来，蒙得人眼耳口鼻皆不明晰。
阮明珠惊愕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收起，一根断臂便直接砸在了她的身上。
事发突然，除却流云仙宗先一步包围卿舟雪，人人皆还来不及反应，抬头一看——
卿舟雪此刻面无表情，浑身皆是鲜红，那不是她的血，而是方才一拥而上者的鲜血。她破烂的白袍已经直接染成了几大片红锦，宛若艳色的披风在身后大敞开来。
而地上，地上……已经是残尸遍地，碎得几乎谁也找不着谁。流云仙宗随从的约莫一百多精锐内门弟子，在一瞬之间片甲不留。
此刻，石室之内陷入一种安静的诡谲。

第158章
云舒尘也被这等场面撼住，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脸颊上溅了一片温热液体，随后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她眯眼看向满身是血的徒儿，一时恍惚，竟有些陌生之感。
自旁人看来，卿舟雪只是一人独立。而只有她自己能看到，无数密密麻麻的剑影正环绕在周身，跟随着她，正在欢腾盘旋。
它们不会管顾是否伤人，只会跟随着清霜剑一并欢畅地划过去。而后那群躯体便直接碎成了渣滓，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关维清与其余几位长老站在原地，一时全然愣住。
此番来的不少皆是内门弟子，换而言之，是他们平日较为熟悉的晚辈。
只不过一瞬之间，已经在血雾里身死道销，连一片完整的衣角都没剩下。
让人胆寒。
卿舟雪落了下来，她空手在勉强扒了几下，挥开那些挡路的虚影。
关维清往后退了小半步，眉峰紧蹙，难得结巴了一下，“这……”
“这是什——”
卿舟雪一剑突刺过去，无数的剑灵寻到了方向，尽数向他涌去。
那是大乘期的修士。
而卿舟雪才打完问仙大会不久——世人皆知她撑死了是化神后期的实力。
结果那一剑还未真正挨上他，他那身道袍已经被割得见血。
关维清见状不妙，临时撑起了一个结界，光晕在手中迸发，这一剑下来，那宽大的结界上全是裂痕，密密麻麻。
卿舟雪被力道震退几步，她剑锋一转，透过沾染血色的双眸，自人群之中恍惚认出了几个熟悉面孔。
拿诛仙绳绞过她的……
点燃那把火的……将她的手骨掰折……然后筋脉一根根挑断的……
一双双渴望力量，贪婪盯着她的眼眸。
回忆闪了一瞬，她瞳孔微缩，清霜剑顿时绷直，朝那几个人头猛然一斩，自刃光处划出一道霜色雪痕。
拔剑，一刺，万千剑影随着剑锋所指，凶暴地簇拥过去。
又一阵血雾弥漫，喷洒出来，朵朵像是炸烟花似的。
随后任何声响也都消失。
此刻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血，随着卿舟雪的走动而发出清脆的搅动声。
没人敢上前阻挠她。
短短几剑之间，流云仙宗这边已经只剩一个关维清。让其它友盟一时也不敢轻易上前，生怕折损了自家元气。
就连太初境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卿舟雪走过来时，不自觉为她让出了一条道。
她重新走回云舒尘身旁，脚步已经有些虚浮，血腥味一时冲上了她的头。
卿舟雪不喜欢这股味道。
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能杀那么多人，就像切萝卜白菜一样，手起剑落轻松得异常惊人。
剑灵皆是凶器所化，它们在鲜血之中异常兴奋，欢腾自由的呼唤甚至影响了卿舟雪。
她耳根子旁全是剑灵的声音，甚至有一瞬，也想听从它们的蛊惑，将来犯剑冢之人全部斩杀，片甲不留——
卿舟雪眼前已经出现了幻觉，她感觉此时自己不在剑冢，而是那一日——直面苍穹之中的那轮巨眼。
当雷声四响之时。
她起初看不清，现如今却是看清了。那巨眼扭曲如漩涡，其中竟然渐渐映出一张面孔。
那是自己的脸。
半边妖艳诡谲，半边仙颜玉质。
一念为魔，一念为仙。
不过多时，那两边容颜开始扭曲，相互融合，逐渐狰狞打乱，宛若太极图腾一般，飞速轮转起来，最后她又只瞧见了一片混沌，不黑不白，一片灰暗。
最后一丝为人的理智勾住了她。
她回神时还有些恍惚，而众人都在盯着她，那些目光如影随形，惊恐之中夹杂着探究。
卿舟雪下意识躲开那些目光，靠向云舒尘，师尊的脸上也有血，大片的血，看得她眼睛很疼。
她手上的剑松松垂下。
“……”关维清颤着声，“此乃一百多余人命……她已经没有理智了。还等什么？如此之人，如此之人……”
话音未落，他手上灵力成团，猛喝一声，倾尽毕生之力，朝她们二人打去。
云舒尘刚想护住卿舟雪，结果被一把大力推开。
卿舟雪方才还渐渐放松的眼神，在这一瞬凌厉起来，她対着那一道溢满灵力的光团——
再斩出一剑。
剑影与灵力相撞，腾地一声炸开。
整个石室都震得响了三响。
关维清只觉一道白影飘过，随后他的眼睛便再瞧不见什么东西，身躯上痛了一阵，而后就再也感觉不到何为疼痛。
清霜剑铿锵一声入鞘。
流云仙宗掌门人的身影还在，但是他却一动不动。
那一副人躯自头开始瓦解，由于剑灵的速度过快过密，此种感觉不似利刃削出，而更像一团冰雪在融化。
融化肌肤毛发，血肉骨骼，最终丹田俱碎，掉在地上，散成一片虚浮的灵光。
云舒尘张了张嘴，愣愣地看着卿舟雪。
卿儿自小到大，除却在剑道上聪颖一些，修炼顺风顺水一些，云舒尘从未察觉过她有任何逆天的战力。
好像也就是和她资质优良的同门一样。
直到入了这剑冢，她不知是觉醒了什么，而变得如鱼得水。在此一方小天地之中，真正展露了堪称恐怖的殊胜力量。
卿舟雪鼻尖皆是血味，脑中一片嗡嗡，她连剑都不想再握，索性放清霜剑飞到远处，回身抱住了云舒尘。
“师尊……走。”
她睁开眼睛，云舒尘在说什么，仿佛在这一瞬飘得很远很远。她只能看见她沾染血色的唇瓣在动，语气依旧柔和，似乎是想要她去拿星燧。
星燧……好。
想要星燧。
卿舟雪胡乱点点头，麻木地松开了云舒尘，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再次御剑飞向那盏灯。
她根本无需耗费力气，随手一握，星燧便迅速收拢，如烛火般盈盈跃动，悬浮在她股掌之间。
卿舟雪拢着那方火光，快步向云舒尘靠近。自指缝中漏出的暖光，衬得她霜雪般的面颊也温柔许多。
拿着星燧，和师尊一道离开此处，离开这满地血腥，处处都是外人的地方，她想回太初境，也想看看鹤衣峰的晚霞——
她们二人在石壁上投下的影子，自模糊转为清晰，而后逐渐合拢重叠，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也就在这一瞬，她対上了师尊的眼睛。
那双眼眸依旧柔和多情，里头有一个自己的小小的影子。
只不过不知为何，里头却不知不觉浅浅泛了一层薄泪，映得好似萤火。
云舒尘的眼睫缓缓垂下，而后紧闭，再次抬起来时，翻涌的情愫一点点淡去。
她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卿舟雪対云舒尘从未设防，她压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场面。而自己的胸口上被猛然打上一掌，仿佛将所有的愿景都打碎了一般，让她狠狠摔回了现实，整个人也被震飞出去。
钟长老和越长老瞅准时机，一人一条胳膊，稳当当接住了她。
卿舟雪顿时喷了一口鲜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惊愕地看着云舒尘，整个人都是懵的。
云舒尘转了个身，握住了星燧，冲着众人微微一笑，将其收入袖中。
也正当此刻，钟长老怒骂出声：“云舒尘，枉我们同门多载情谊，竟看不出你凉薄至此！你何时转修了魔族功法，牵制剑魂神志，让她为你杀人夺宝，造下如此业孽？！”
卿舟雪更加愣然，她浑身一震，挣扎着出声。
——钟长老在说什么？人是她要杀的，和师尊有什么关系？！
这一声并未喊出来。越长歌给她丢了个静声咒，卿舟雪所有的声音全部都被吞没，如同窒息在一泽汪洋之中，她甚至不能再发声驭动剑灵。
越长歌顺势捂着了卿舟雪的嘴，低声道：“小祖宗，安静点。”
诸位仙家终于回过神来，他们看向剑冢中央——空空如也，而云舒尘一眼瞥向他，似乎并不放在心上：“真是可笑，我本就是魔族，又何谈转修？”
卿舟雪轻而易举拿下星燧，足以佐证她是真正的剑魂。
方才大家经此剧变，一时都未回过神来——那流云仙宗的大师姐，顾若水又是怎么回事？
剑魂在修道之人的心中，尤其是剑修的心中，一直皆是引路明灯一般的存在。
当真是她么？怎会如此残暴？
满地的尸骸残骨，乃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星燧落入卿舟雪掌心，更由不得他们不信。
此刻听着这対话，他们才纷纷明悟过来，原来真是魔族一些邪门歪道，蛊惑人心的法子。如此一番，符合诸位仙家的心中所念，也不管有理没理，顿时讲得通了。
他们的愤慨还来不及対着卿舟雪发，便通通转移到云舒尘身上。已经有人质问道：“她不是你的徒弟？竟也下得了手？！”
云舒尘闻言，也只是一笑了之，“若不是为了剑魂，为了如今这一遭，谁会收养她？”
卿舟雪的心口猛然顿了一下，一半是受伤打出来的，一半是因着云舒尘这番话，她此刻气血翻涌，心绪震荡，似乎想再次运功，但还未起步，却又在越长歌怀中吐出一口血。
云舒尘最后凝望了太初境的同门一眼，目光端然不动，而后叹息一般收回。
不知为何，她偏偏没有看卿舟雪。
如此，再无顾忌。
卿舟雪看着那个身影混入人群，师尊举手抬袖间，盖天的气浪自周身震开，又不知送了多少人去见阎王。她此刻完全不分青红皂白，但凡接近者悉数肝胆俱裂地仰躺在地，余下宗门的长老修为皆不如云舒尘，大都惧她三分，连连后退，果然倾尽宗门之力，也未将她拦住。
云舒尘直接震碎了那道裂隙。
她的身形化万千光点，自其中穿梭而去，决绝得毫无留恋。
那些光点映亮了卿舟雪的眼瞳，她伸出一只手，下意识地挽留着什么。
然而，光影如蝶群一般散去。
未给她留一丝尘灰。

第159章
“若不是为了剑魂，为了如今这一遭，谁会收养她？”
师尊俯瞰着诸位仙家，她说话的神态还是如往昔一般，温和却矜傲，似笑非笑。
她看向自己，“毕竟你从小到大就只会给为师惹麻烦，哪怕有意无意，一次又一次地拖着别人身陷险境。不是么？”
“开完剑冢，拿掉星燧。”卿舟雪听见自己低声道：“我是不是就没有用处了？”
女人轻笑一声，反问道：“还有何用？”
失重的感觉突如其来，卿舟雪再次蹬了一下脚，自梦境中跌落。
她睁开眼睛，浑身又是冷汗涔涔，一摸身侧，空空荡荡，已无熟悉的九和香味，卿舟雪心中戚戚，忽然陷入一种惊慌之中。
——师尊？
肩头被摁住，另一女人淡淡的嗓音响起：“少思少念。”
卿舟雪的视线朦胧了一瞬，万物自重叠之中渐渐回拢。她看清了那张脸，是柳寻芹。
还有另一张颇为美艳的，正是越长歌。
她顿时明白了什么，被扶着坐起来，心中一片怅然。
自云舒尘夺走星燧以后，已过了几日。
这些日子她一直留在灵素峰，甫一睡下，便会陷入一些深深浅浅的血色回忆。像是水边的淤泥，伴随着她行止多步，轻易摆脱不得。
越师叔的声音响在她耳旁，“小卿儿，你只管静心修炼，莫要担心云舒尘。她早早把魔域那边的路铺好了，想必是已经料到如今这一日。”
卿舟雪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去小西北幽天。”
她翻身下床，却被柳寻芹一指抵住：“在你道心稳固之前，何处也不能去。”
卿舟雪置若罔闻，她拿开柳寻芹的手，揪起衣物，急匆匆下床。
她才刚走一步，便驻在了原地，整个人宛若雕像一般凝结。
在医仙的牵制下，她的手指微微抬起，一点点松掉了那件衣裳。她眼睁睁地看着那衣裳滑落在地，而自己不受控制地挪了回去，如提线木偶一般，四肢僵硬地躺回了床上。
哪怕她运起浑身的灵力想要与她抗衡，但此处并非剑冢，卿舟雪奈何不了柳寻芹。
每一块肌骨，在极力撕拉间，都引发了深自神魂的剧痛。
她和她倔了半晌，最终还是放松下来，抿着唇盯着她。
柳寻芹也放下了手，语重心长道：“自从剑冢回来，这几日你昏睡之时，浑身灵力动荡，已有走火入魔之兆。再一多思，严重可致道基俱毁。”
卿舟雪看着一旁桌上跃动的烛火，“我要静养几日？”
“最好这一年都不要有什么动静。”柳寻芹面无表情地讲完，卿舟雪则彻底陷入沉默。
柳寻芹看着她起伏不定的呼吸，瞥了一眼越长歌，给她在心内传音道：我不会安慰人。你去和她说。
越长歌一愣，回道：
我该说什么？我说得再多也比不上云舒尘一根头发丝。
柳寻芹蹙眉：要你何用。
越长歌险些炸裂，她瞪了柳寻芹一眼，结果柳寻芹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卿舟雪的眸光没有动，一直盯着那撮小火苗。直到眼睛被灼出一块暗影，再挪开时，看东西也不再分明。
“师叔。”
越长歌回过神，低下头去，连忙握住了她的手，“嗯？”
卿舟雪平静下来：“师叔，你放我出去。”
越长歌一挑眉，“柳柳说一年就是一年。有什么话，你先想想，多候一段时日不好吗？”
她站起身来，“况且，某个老祖宗终于被逼出关，流云仙宗和魔域已经开战，现如今外界一片动荡，你师尊现怕是忙得焦头烂额，她不一定——”
门忽然又开一线，柳寻芹侧过半边脸，冷冷道：“你与她说这些做甚？闭嘴。”
越长歌一愣，将后头的话吞了下去。对上卿舟雪错愕的眼神，她自知失言，摇了摇头，“是了。你先管顾好你自己。”
师叔们的身影来来去去，卿舟雪的注意力已经无暇管顾。
开战？
太上忘情出关了？
她愣了半晌，而后缓慢地阖上眼睛。
倘若她尚未猜错的话，师尊和钟长老他们演了一出戏。
将过错全往师尊身上堆，而尽可能地将她撇了个干净。
没错，她是剑魂。
放眼天下修道之人，剑宗这一脉较为普遍。
而剑魂于他们而言，于天下千千万万修士而言，至高无上，永远是斩恶诛邪，匡扶正道的存在。
无论多么拙劣的谎言，只有有人编排出来，仙宗之人总是无条件地倾向于她。
可是分明……分明有别的法子——剑冢那一处甚为幽闭，只要所有人都走不出去，那便无人会知晓其中发生了什么。
……只要所有人都走不出去。
这句话像是魔音一般，灌入卿舟雪的脑海。
名声有什么好在乎的？
哪怕一起被诸位仙宗追杀，到时候……总能，总能有法子的。
她不该杀人的……她害了师尊。
不，也不是她的错，是流云仙宗……是他们先动手的。
要是都没有了，那便彻底干净了。
白茫茫一片的……干净。
柳寻芹时不时过来顾看一下她的情况，偶有一次，却发现卿舟雪面颊上已生了一层冷汗，她坠入冥思之中，眼睛闭得极紧，额上青筋根根暴起。
她连忙一把拍醒她，卿舟雪骤然睁开眼睛，里头氤氲着的冷冽，宛若冰刺一般。
“卿舟雪！”
她浑身一个激灵，眸光定定地看着柳寻芹，又缓缓阖上一些，最终轻柔地完全闭上。
手上攥起的力道也退潮般散去，卿舟雪恹恹地躺在床上。
柳寻芹目光微凝，她站起身来，来来回回地缓步走着，似乎是在考量。
她沉吟了一阵，“你现如今心中有何抒不平之郁。”
卿舟雪刚欲开口，柳寻芹忽然靠近了些许，“在修仙界过得不如意，这缘由究其根本，也只有一个。你可知是什么？”
卿舟雪安静地看着她。
“是不够强。”
柳寻芹道：“你的确是个天才，可惜太年轻了。那些老一辈修行者并不会比你好上多少，但只要和你相差无几，这横亘着几百年的光阴，便是鸿沟。”
“不止你不够强。”
柳寻芹长篇大论时习惯点燃烟斗，她抚着上头金色的花纹，淡淡道：
“他们也不够，我们亦不够。所以这世上有了抱团的人，也有了宗门，自此也分了仙魔各道。常年如狼犬一般相互撕咬，只为了几块肉骨头。”
“倘若你有足够的实力，卓然于众人，此一切……”
柳寻芹思索片刻，“至少现如今，一切都迎刃而解。”
卿舟雪的手不自觉蜷起来。
以往云舒尘总是这么强调，说怀璧其罪，嘱咐她好好修行。卿舟雪虽然没有忤逆过她的意思，但是……但是从未发自内心地觉得严峻过。
她从前被宗门护得太好，直至出门，才知武陵没有下一个桃花源，世间亦不会有第二个太初境。
卿舟雪缓缓吐出一口气，她重新闭上眼，人一时睡不着。
但是思绪却于混沌之中，拨开了明晰的一道天光。
*
柳寻芹再度走出房门，留下一片寂静。她才走几步，迎面便碰上了越长歌。
越长歌站在树下的阴翳处，闻声回眸，她的目光先是瞥了一眼屋里头，又跳回柳寻芹身上。
“卿舟雪现如今的状态，你还要诱导她继续修行？”
“总比无事可做来得强。”
越长歌叹了口气：“不愧是你。”
柳寻芹蹙眉道：“依眼下这般，她唯有一直向上走，直至九州之巅，才能保全自己。”
主峰的钟声响了一下，在云层风声之中空灵地荡开。牵引得近处的树叶也开始随风颤动。
柳寻芹和越长歌相视一眼，一齐飞起。此钟一鸣，一般是掌门有要事与诸位长老商议。
她们二人走入春秋殿时，来得尚迟一些，掌门和余下几位同僚，已经正襟危坐。
“这几日，太初境收到的来信很多，堪称堆积如山。”掌门顿了顿：“多是亲附友好之意。”
“不出意外，很明显是为了卿师侄。”
现如今真正的剑魂落在太初境，致使这一大片仙宗的心都有些动摇。曾经他们依附于流云仙宗，现如今这一看，太初境更加未来可期。
“关于关维清上次囚禁卿舟雪一事，”掌门叹了口气，“他这一举足以引发公愤，此事不能轻易放过。虽然证人已经死绝，但是这些时日，好在有蓬莱阁相帮……”
他抬了手，“请小阁主进来。”
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女走了进来，她袖上漾着层层鳞纹，以金线织造，项上戴着珊瑚宝石，流光溢彩，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蓬莱阁的小阁主——李观沧，当年与卿舟雪有过几面之缘，亦在鹤衣峰小住过一段时日。
她当年随着李潮音打道回府以后，没过多久，又去了流云仙宗游学，做了个挂名弟子，修习道法。
那日也是相当巧合，她正在宗内闲逛，钻进了一条小道，不慎瞧见一队鬼祟人马——捆着个昏迷的白衣女子，正匆匆忙忙地走过。
李观沧总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长得太像卿舟雪，但她离得太远，一时也看不分明。
她便顺手用留影的法宝记了下来，悄悄藏在了身上，谁知这误打误撞，竟真的发挥了妙用。
李观沧将那留影的珠子取出，催动术法，让诸位长老看得分明。
他们皆是看着卿舟雪长大，打跟前从一个小团子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年轻姑娘，哪怕一片模糊的剪影，也能立马认出无虞。
越长歌笑了笑：“小阁主真是机灵，有此证在手，这下可算是天时地利人和，帮了大忙。”
李观沧勉力装出一副稳重的样子，压着声音道：“和太初境的生意也做了这么多年，举手之劳。”
她丢下这一句，放下珠子，有些匆忙地走了。
“的确帮了大忙。多了个讨伐的由头。”柳寻芹面无表情地戳破了大家心中所想。
一时这大殿上百般寂静。
“现如今流云仙宗在与魔域打斗，焦头烂额，我们再去掺一脚，这立场……”周长老轻咳一声：“似乎有些落井下石的味道，也不知仙道同盟会如何作想？”
“话是如此说，但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长老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掌门。
沉默片刻，掌门颔首道：“太初境和魔域并无干系，也无勾结。”
“只不过时候恰好撞在了一起。她们打她们的，我们自去讨伐我们的。”
“这不能说是一回事。”
他肃然道。

第160章
伽罗殿内。
云舒尘倚在一方贵妃榻上，面前摆着一盘葡萄，她缓缓地剥着，指尖上沾着些淡紫的痕迹，像是伸在晚霞中蘸了一下。
梵音正坐于殿中，详议此次战局。她每说一句，便顿一阵子，见云舒尘没什么异议，才继续往下讲。
云舒尘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
梵音掩住眸中的讶然，她悄悄朝她那姨母脸上瞧了一眼。
云舒尘半阖着眼，一派娴静，面上既没有什么不耐，也没有什么不满。梵音甚至感觉她就是在走神，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她只是剥着她的葡萄，剥完了又不吃，丢在另一小碟里头。
姨母意志消沉已有几日，诸事不问，也不知何时能够好转。梵音苦笑一声，她却还在这儿收拾局面，面临着最为势大的第一宗门。
皇帝不急太监急。
她虽贵为君王，现如今就是那个火上冒油的小太监。
待到众人皆散去，梵音坐到她身旁，试探地问道：“姨母，你此番回来……那位呢？”
云舒尘眸光不动，“哪位？”
“太初境的小仙子。你的徒弟。”梵音在心里头补充道，和你形影不离的那个。
云舒尘将葡萄放下，欲言又止，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她懒洋洋地阖上眼睛，却眉梢微蹙，“太初境的小仙子，自然待在太初境。”
她面上一派淡定，实则这几日一直处于反反复复的煎熬中。
她疑心自己打她那一下，似乎打得重了，又像是打得偏了，不知有没有伤到根基。
她忧虑她一个人过得好不好，毕竟她那一堆师叔们就没一个温柔体贴会照顾人的。
除却这些，兜兜转转，云舒尘更怕她怨自己。毕竟那傻姑娘满心欢喜地拿着星燧冲她来，却被一掌打飞，卿舟雪错愕而茫然的神色，同样如一根利刺一般，扎进了云舒尘的心里。
可是她没有其他法子，她不能带着卿舟雪回魔域生活。
卿儿是天生修仙的命，魔域不会真正接纳她。顶多是瞧在自己的面子上，对她勉强保持礼遇。
可倘若自己一朝渡劫不过，就此陨命……卿舟雪既回不了仙家，也融入不了魔域，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
到时候，谁来护她？
云舒尘想到太初境，到底还是放心许多。
梵音见她面色不好，便轻巧地转了个话头，“姨母，你让我们去寻的大乘期妖兽的内丹，这……我们只寻到了修道人的内丹，可否能替代一二？”
修道人的内丹？
业孽又添一重。
这倒霉外甥女怕不是想让雷劫将她劈得更死一些。
云舒尘摇了摇头，面色愈冷。
梵音咽了声，她不知云舒尘为何要这内丹，又不知自己讲错了什么话。总之姨母的心情阴晴不定，大概不是因为打仗，而是那小仙子没有在她身侧的缘故。
那女人心情不好，连带着自己也活得谨慎微小万分。
梵音默默走了出去，她脑瓜子飞快地转着，心里想着：不然去太初境，将那姑娘抢来就是了。
这个主意一起，立马被打消。
剑魂哪里是那么好抢的，她做不成，也没必要再挑起太初境的怒火。
既然抢不成，又该如何是好。梵音兀自走了几圈儿，忽然一拍掌心，反正……反正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
云舒尘当夜又失了眠，她才刚刚酝酿起一丝睡意，忽然感觉有一双柔荑抚上了自己的肩。
她翻了个身，被打扰清梦的愠怒还未消散，便对上一个美貌的魔女。被云舒尘幽幽地盯着，那女子似乎有些羞怯，软声唤了一句，“大人生得真好。”
下一瞬，房门大开，而后是嘭地一声，紧紧闭拢。里头失魂落魄地滚出来了一个人影。
云舒尘将自己蒙在绵软的被褥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企图将别人身上的味道驱散，而后才能在半梦半醒中挨过这漫漫长夜。
偶一静下来，便能念起许多久远的事情。她的。卿舟雪的。她与卿舟雪的。桩桩件件化为了铜豆，每想一次，便往心盘上扔一颗，撞得某个角落哐地一声响。
她靠数着这事儿度日。
可能是觉得大有可能命不久矣——在死生面前，能否推翻流云仙宗，或是揪出那位老祖宗探查当年的真相……
惦记了这么多年的事，云舒尘甚至提不起兴致来。
她甚至恍惚地觉得，曾经重重拿起的，到如今黄粱一梦醒，皆已经轻轻放下了。
只不过，还是想再看一眼她。
云舒尘捏紧了手中的被褥。
就一眼好了。
*
这日夜里，她掠过魔域的重重地火，闯过风沙，又跨过终年积雪的北源山，绕过了此刻硝烟四起的流云仙宗，终于止步于太初境前。
晚风之中的鹤衣峰，像是矗立在江边的一只仙鹤，半身霜雪洁羽，半边暗色大氅。
云舒尘落于峰上，脚步很轻微，几乎是无声的。
她能感觉到卿舟雪的气息，近……相当近了。
徒弟不在最大的一间卧房，似乎躲在了许多年前，她自己挑的那件小屋子里。
云舒尘走到门前，手心柔和地覆了上去，她微微一笑，里头灯火都熄灭，想必卿儿是此刻睡得正熟。
她怀揣着一点小心将门推了一下。起初，云舒尘还以为是用力太过轻微，那房门纹丝不动。
她一愣，再抬起手。
其上的一道结界稳当当地禁锢着，将外头和里头分隔成了两片天地。
云舒尘的手抚在门的雕花上，僵了片刻，又从那木板的缝隙之中抽出一卷长信。
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手微微发颤，将其展开。
【师尊：
见字如晤。
最近见了太多血，隐隐约约，似乎有些失控。我的道心未稳，柳师叔建议我静养一年。这一年之间，我不打算虚掷光阴，正好可闭关修行。
那日于剑冢之中，知道师尊是假说给旁人听，我从未怨你，不必过多挂怀。
兴许许多事得经历过才能真正警醒，还有一些感悟，我出关以后再细细说与你听。
想着你兴许会来，我托付了一些东西，寄存在柳师叔那儿，师尊去找她一趟才能拿到。
魔域水土与太初境不一，气候炎热潮湿易生火，午后要常饮茶。你平素爱喝的春山笑不可取，性苦寒，虽解暑但容易伤身。虽说修士无需睡眠，但既已习惯，还是要夜伏昼出，按节律起居。夜间切莫贪凉，自打你身子有所好转后，便逐渐将盖被不当一回事了。战时事务繁多，劳逸结合为上。倘若不是非去不可，师尊也莫要上阵与他们苦拼。
下笔千行，零零落落，旁的一些细节，我一时也很难周全，记不得了。师尊要自己对自己好一些。
盼珍重，长乐无忧。
岁岁平安。
卿
正月初四留
】
卿舟雪的信向来简洁，鲜少如此啰嗦。几些个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似乎随时都要将这一片薄纸撑爆。
云舒尘捏着信纸的手骤然缩紧，而后又慢慢地将那一褶皱处理得平整，像是抚着情人的面庞。
直至，终究是平平整整了。
她的手却有些无力地垂落。
云舒尘将背靠在门上，捏着那封信，缓缓滑坐下来，就在阶前。贸然出关会致使根基损伤，她想着今年怕是见不着她了。
这夜零星开始落雨，滴滴答答，淌到阶前，云舒尘靠着那门，竟觉得困意袭卷而来，她浅浅地眯了一会儿，再睁开时，脚边已经盈了一汪水泽。
此刻天边已经有一线微明。
她呵了口白气，适才觉得冷透骨髓，睫毛上都已经凝了层冷霜。
她无意垂眸看去，那一方积水如镜，映出来自己此刻的模样——这张脸历经了五百多年的春秋，依旧风华正茂。
只不过云舒尘却瞥见了一丝银色，她捻起那一根头发，将其拽了下来。
一线青丝，已经白如霜雪。
云舒尘的呼吸顿住。
她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连忙凝出一方水镜，朝着眉梢眼角仔细瞧了个遍，遂捧起半边脸，像是着稀世珍宝一般，目光略有些慌乱地逡巡着，瞧见眼尾似乎有一条细纹——顿时感觉到了一丝窒息。
其实只是水面的涟漪。
待到涟漪归于平整，容颜依旧如昨，肌肤柔嫩如初。
云舒尘渐渐冷静下来，她一时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愣然放下手，又想起方才卿儿轻描淡写落下的笔墨。
“我出关以后再细细说与你听”。
云舒尘站起身来，浑身酸疼，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在脑中飞速想着其它可行的法子，现如今再寻妖兽内丹已是奢望，正巧再去问问柳寻芹。
不管如何，她想等到她出关那一日。
她对着那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便如信中所言，寻了柳寻芹一趟，也不知徒弟能留给她什么。
柳寻芹瞧见她，却并不意外。仿佛云舒尘从未从太初境出去一样。
她听明来意，便指了指桌上摆着的一盆瓷器，其中悠悠盛着一朵莲花，鲜红如血。
“问仙大会。你徒弟赢下来的绛心莲，她说是要留给你的，放在我这里养了一段时日，长势尚不错。”
“绛心莲？”
云舒尘对于灵植的探究不深，这名字隐约有点熟悉，卿舟雪应当在她耳根子旁念叨过几遍。
但是她那时身体差不多好了，也没有什么别的隐忧，故而没有太放在心上。
柳寻芹看着她，神色依旧淡淡：“那孩子努力了这么多年，披荆斩棘才换来的莲花，你总不至于一概不知？”

第161章
云舒尘不算一概不知，但是她的确没有过多注意。临到此刻，绛心莲医死人活白骨的传说却在脑海中一一闪现。
她一愣，捉住了一线生机：“此物能否抵一颗大乘的妖丹？”
柳寻芹自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不对，她拢了拢衣袖，并未着急回答她，而是问道：“你怎么了？”
云舒尘三言两语将其揭了过去，待到听完她算卦那一事，柳寻芹的神色微凝，又听到她将渡劫的丹药喂给了卿舟雪，这时候柳寻芹的面色已经相当难看。
“无怪乎卿舟雪闭关前还问过几位长老，为何体内修为莫名其妙上窜了一个大台阶。我们皆无从解释，只以为是剑冢的机缘，未曾料到是你把渡劫的丹药给她吃了。”
“云舒尘，你嫌命长？”
柳师姐又是一副看死人的神色。云舒尘不自觉偏开了眼神，而后想起什么，又直直对上她。
柳寻芹神色冷淡，低着头缓缓吐了口白烟。她将手上的烟管略有些烦躁地转着，半晌不再言语。
云舒尘轻叹一声，暗地攥住了她的衣袖。而后往这边松松拽了一下，语气柔软下来：“这次是没办法，以后再不会了。师姐，你想想法子好不好？”
柳寻芹一顿，她嫌弃地将自己的衣袖抽回来，但却莫名想到了几百年前的一个片段。关乎云舒尘的。
躺在床上病得奄奄一息的少女，苍白着一张脸，也是这样松松拽着她的衣袖不让走，眸光泫然欲泣，低声道：“师姐，我不想就这么死了，你想想法子可好？”
柳寻芹还记得那时候自己的医术远不如现在精湛，云师妹就喜欢给她出难题。好不容易现在没什么疑难杂症能够难倒她了，云长老却还是能让她气血一下窜三尺高。
面前女人精致的眉眼和那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重合起来，柳寻芹一时也无话可说。
她又吐了口气，妥协地坐了下来，道：“绛心莲虽是不可多得的好物，但是你要靠它撑过雷劫……你自己的雷劫有多厉害你心里清楚，把握不过五成。”
“五成？总比没有好。”
云舒尘嗯了一声，但柳寻芹忍不住强调了一遍：“不过五成。”
她蹙着眉，“你告诉卿舟雪了么？”
瞧那女人神色，便是半字未提起。
云舒尘垂眸道：“我若真回不来，她知晓也是平添愧疚，这本不该的。”
柳寻芹道：“她的体质特殊，可为你挡雷劫也说不准。”
“没用的。”云舒尘闭上眼，“自道理上来看，卿儿她不受雷劫法则束缚，故而我们能够替她护法。但我并非如此，旁人不能助我，只能独自面对。”
“不试一下如何能知？”
柳寻芹的态度与她平时捣鼓各种草药一致——不管有用无用，总之先尝试，再观其它。
“试一下？”
云舒尘睁开眼，“于我而言只是试一试。于她而言，她兴许要眼睁睁看着我死在身旁，骨肉焦烂，化为灰飞。当日在剑冢，她本就有些入魔之兆，如此一刺激，我担心她会……”
柳寻芹沉默片刻，而后道：“一身道基俱毁是么？”
正在此刻，药庐之前的几缕光线，却悄然淡了下去，与周遭融为一体。
柳寻芹一愣，她将窗户推开了片刻，抬头一望，大片的阴翳自远方聚拢而来。
雷劫将至？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柳寻芹将窗户关上，回头一看，云舒尘站着的那处，已是空空荡荡，不留半片影子。
而她桌面上搁着的那一盆瓷器，里头只剩下了水，莲花被人自根茎折断，一齐带走。
*
云舒尘抱着那朵莲，一直飞到太初境郊外才落地。
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却突然发现，这正是卿儿当年顶着天雷舞剑之处。
自重重劫云之中，她的心反而静了下来。依稀看见了某个白衣孤冷的少女，一个人自顾自地练剑，专心致志，身后来了人也恍若不觉。
云舒尘本是想要驻足于此地，此处并无人烟，并不会伤及无辜。
她手里拢着那朵红莲，轻抚着柔嫩的花叶，心中却有如灵光一现，自此有了计较。
那雷劫尚远，自己还能再走一段。而卿儿在剑冢杀人太过利落，那几个死时只不过一瞬，真是便宜他们了。
云舒尘冷冷一笑，她再次乘风而起，衣袖翩然，引着那劫云转了个向，直冲流云仙宗而去。
流云仙宗依旧悬于高空，耸立于九州之巅，但已经不复当年气派，边界的浮石似乎都缺损了一块。偶有几处冒起滚滚浓烟，似乎也已经无人管辖。
此乃天下第一大宗，本不至于如此狼狈。
不过当日流云仙宗掌门人，和随同的几位长老，连带着一群内门弟子，皆葬身于剑冢之中，元气大伤，还未恢复过来。
而后魔族乘虚而入，太初境前来声讨，这几日一直没个消停。
偌大的广场之上，新立的掌门心有戚戚，他名杜仁，实力约莫大乘初期上下，此一番奉命于危难之间……面对眼下，他根本无力回天。
掌门杜仁万万不想要这千年的基业，就此断在了他手上。
于是他每日隔三差五就去请示太上忘情老祖，恳请她早日调养好身体，出来应战——这是流云仙宗最大的底气。
然而那底气总是说：不急。
不急？！
杜仁险些崩溃，他眼看着战火自下头烧到上头。
本就势弱的徐家居于北方，靠魔域较近，已经彻底被魔族攻陷，而南边还有太初境打着公道的旗子来步步紧逼。
太上忘情已经出关，只是闭门不出，她的寝居前，齐刷刷跪了一大片徒子徒孙。
顾若水为首，她低着头，已经在师尊门前跪了一日。
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她起身再去禀报掌门，结果被又急又气的掌门劈头盖脸训了一通。
顾若水默默挨着训，听得久了，也不禁蹙眉。这掌门不敢说老祖坏话，一通脾气便全往她这个亲传弟子身上撒。
不过师尊她为何……
顾若水平时与太上忘情也不算亲厚，自此说不上什么话。
掌门的斥骂声响在耳旁，顾若水的思绪却渐渐飘远，她的余光看见流云仙宗上空的结界破裂了一块，扭头看去，却瞧见了一位女子的身影。
她错愕地睁大眼睛。
那不是卿舟雪的师尊，云舒尘么？
那女人才刚脚尖点地，四周的流云仙宗弟子已经纷纷拔了剑，碍于她的修为，一时无人敢直接上前赐教。
云舒尘抬起手，示意他们将剑放下。
莫非是魔族想来议和？
杜仁停下了训人，他想到这种可能，一时大喜过望，觉得万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他轻咳一声，刚欲开口，却发现她又离地而起，几步踏上了流云仙宗的主殿屋檐。
此刻日光散开，照得主殿上的琉璃瓦流光溢彩，像是龙鳞一般夺目。
云舒尘巡视一周，似乎觉得已经了无遗憾，她自一片光曦灿烂之中，缓缓盘腿坐下，一派气定神闲。
“这是何意？”
众人诧异地看着她。
云舒尘慢慢阖上眼睛，平静道：
“机缘已至，借道友的天宫渡个劫。”
渡劫？
杜仁傻了眼，大乘期在此渡劫，流云仙宗这片地盘还能不能要了？
他们一时阵脚大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大片乌云跟着云舒尘飘过来，整个流云仙宗陷入一片遮天蔽日的阴霾。
无人敢上前赶人。
那雷劫盘桓在云舒尘头顶，自幽暗之中亮出几道明亮的纹路，似乎随时都能劈下来。
宛若一张拉满的弓弦。
一时狂风大作，呼啸之声自远方响起。云舒尘的周身陷入一片昏暗，主殿上如龙鳞鲜艳明媚的瓦片也敛起光华，暗淡如灰，在风中全部竖了起来，甚至还有几片被卷落，飞向远方。
杜仁已经来不及阻止雷劫降落，他只好转头对顾若水喝道：“小顾，领几个人，速带着诸位弟子撤退！”
顾若水连忙点头，她顶着几乎能把人掀翻的飓风，来来回回了几趟，引着师弟师妹们御剑朝远处飞去。正在风里横冲直撞间，她神色一凝，似乎想起了什么，喊道：“你们先走！”
一柄柄载着人的灵剑在风中如柳叶一般穿梭着。哪怕不喊，也没有人会停下来等她，都只想着各奔生路。
顾若水扬起衣袖，挡在脸前，她又顶着风艰难地飞了回来，正巧碰上准备撤离的几位长老和掌门。
她拉住杜仁的衣袖，“掌门……”
杜仁急匆匆飞着，一把打掉她的手，“干什么？你怎么又回来了？”
顾若水急了，她看向雷暴中心，在风里大声道：“掌门！我师尊……老祖还在寝居里头！就在云舒尘旁边！”
掌门一时愣住。
他的心凉了半截，回身看去，雷云已经盘旋成了巨龙，密密匝匝一片，昏暗得什么也看不清。
太上忘情要是被劈出什么事来，流云仙宗当真没有翻盘的盼头了。不过此时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折返回去。
比起流云仙宗是不是会断在他手上，他更加怕死。
他只好推了顾若水一把，“你……你快去将老祖请出来，本座先走了。”
望着他们几人远去的身影，顾若水头一次知晓什么叫心冷。
她紧咬牙关，在风中踌躇一番，猛然调转方向，不管不顾，直直朝她师尊的方向射去。
师尊的奇妙操作。

第162章
柳寻芹本不愿插手别人的事。
但是她这一生孤傲，自幼年开始，便没什么值得一谈的亲朋好友。唯一还算熟悉，平日能多说上几句话的，无非是越长歌、云舒尘两个师妹。
她也甚少为他人做决定，人管的事太多了，便会招来一些不必要的怨憎。
麻烦。
事关云舒尘性命，她权衡一二，还是遂着本心所想，做了一回擅自的主张。
兴许在她心底，以相处时长来计，师妹还是比师侄更重要一些。
柳寻芹去了一趟鹤衣峰，直奔卿舟雪房门前，她将所有的灵力运在掌心，强行破开了门上的结界。
卿舟雪正在里头打坐运功，猛一造受反噬，她立马呕出一口血来，伏着身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这一口气还未缓过来，便瞧见了一脸肃然的柳长老。下一瞬，后领处被紧紧一提，她感觉颈部被扼住，而整个人都身子都随着她腾飞起来。
柳长老二话不说，雷厉风行地将她拎了出去。
卿舟雪宛若被晃地哐当响的半桶酒，整个人都冒着茫然的泡。不过片刻，她被狂风吹得清醒了许多，顾不上此景诧异，问道：“怎么了，师叔？”
“云舒尘在渡劫，危在旦夕。”
柳寻芹随着流云聚拢的方向去寻，卿舟雪定了定神，清霜剑自后头眼巴巴地跟上来，她顺势一脚踏上去，顺便拉上了柳寻芹，眉梢紧蹙，语速较快：“她在何处？”
“出去了。”柳寻芹抬头向天上望去，流云聚拢的方向，应当就是云舒尘的方位所在。
卿舟雪才缓过劲来便有些心焦，她在狂风之中疾速穿行着，像是后头有什么在追赶一般。
她顺着流云的尾巴摸到头，此时的天空上已经乌云密布。像是山水画中的墨痕厚涂了一层又一层，整个地盘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她看不见光。
但是在闪电劈下来的间隙，天地之间亮如白昼，也就在这一瞬，卿舟雪看清了盘腿坐在屋顶上头的身影。
师尊。
她揪起了心，“师叔，你莫要上前了，留于此地。”
柳寻芹自然不会往雷劫上送死，她点点头，就落在流云仙宗不远处。倘若这次过后云舒尘还有一口气，那便有的救。
卿舟雪再无顾忌，她顶着狂风，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个身影。
这里的风太大了，寻常的避风诀竟都失掉了效用。方才顾若水被一片风掀起来的瓦片砸中，一时不慎又掉回了原处，她艰难地再度迎着风飞上去，却自余光中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白影。
卿舟雪？
“你来干什么？！”
卿舟雪无暇回答这个问题，她直接如剑刃一般，削过了这一片暴躁的狂风。
第一道雷劫只是试探，照亮了天地一线，劈焦了周遭的花木。
而下一道雷光劈下来时，流云仙宗耸立了千年，翻修了无数次的主殿顿时碎成了粉末。噼里啪啦一阵破碎的身影，滚滚火焰顺着屋檐一舔，顿时腾飞起来，很快又被大风吹成昏暗一片。
云舒尘并不会被摔到，她周身已经亮起了一圈结界。伴随着碎瓦在尘灰中落下，安然无损地坐在了废墟之上。
不过很明显，这次渡劫比以往要吃力得多。才第二道雷，她便感觉胸口隐疼，喉头压抑着一股子腥甜之气，似乎随时能将自己的脏器呕出来。
她的视线愈发朦胧，看向四周，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一份完整之处。雷劫将流云仙宗的结界全部震碎，防护已经悉数碎掉，这片浮石之上千疮百孔，余下一堆尚未来得及搬走的法宝，也在雷光之中化为了尘埃。
天地苍茫，人的渺小在此刻显得淋漓尽致。
云舒尘任由自己的唇角流着血，她微微蹙着眉头，任由雷火淬遍全身。
很疼。
疼得她浑身发颤。手指甚至掐融了莲花的根茎，和这鲜红的枝叶与血，一同陷入血肉。
绛心莲的确可以治伤，她只要靠近这物什，肌肤被烧烂之处都似笼了一层细雪，冰冰凉凉的舒服。
但此般疗愈之效，到底比不上雷劫迅疾。
云舒尘仍然能感觉到自己五脏六腑的破裂，每落一道雷，就像是在瓷瓶上狠狠一砸，裂出的繁复花纹，如抽枝发芽一般，布满整件造物的全身。
她正庆幸着卿舟雪不会看到她这样狼狈的场面，眼前一片血蒙蒙之中，却恍恍惚惚晃来了一个白影。
是幻觉么？
应该是的罢。
一张熟悉的脸凑了过来，依旧是那么清丽动人的模样。云舒尘的眼睫被血压得有些抬不起来，她垂眸眨了眨，只看见一只手，在扯闪的间隙白得惊人，握住了自己的手臂，而后慢慢捧上自己的脸颊，拨开几缕被血黏着的咸腥。
“师尊。”
这声音仿佛是从天边响来，尾音隐隐约约带着轻颤。
云舒尘恍若没有听见，她在混乱之中，只感觉自己腰间一软，被人扑倒在地。真正如大雪一般的白纱就此罩了下来。
下一道雷劫，她的眼前明朗了一瞬。
那道电光轻巧地穿过了卿舟雪，却还是击中了云舒尘，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她痛哼一声，此刻倒像是有无数冤魂恶鬼在拖拽着她，从前杀过的人，来索命的人，在眼前一一徘徊而过，狰狞得紧。
这一瞬明朗之后，她感觉自己面上淌下一丝温热，便再看不见什么东西了。
那不止是她的血，不知何时起，好像还有滚烫的泪，一滴一滴，就往她脸上砸。
云舒尘微微一愣，她总感觉这并非幻觉。
卿儿好像是真的……她一直在的。这个念头一起，云舒尘已经无力去思索此事是否合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夹着指缝之间粘腻的血，摩挲上她的后背，微弱地抱了她一下。
卿舟雪跪在地上，感觉到她若有若无的回拥。
卿舟雪极力想要撑起结界来挡下雷劫，但是不知为何，这雷劫就是能轻而易举地劈上云舒尘，全然不像师尊可以为她挡灾的那一次。
她愈急，面上咸湿的物什便淌得更汹涌。卿舟雪胡乱抹了一把，她用尽了浑身解数，恨不得将云舒尘揉近怀里来避开那道雷劫——
可是几乎无用。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尊七窍流血，浑身上下都淌起鲜红，像是满地的碎瓷，还要用巨石碾成粉末，一点生路都未曾留下。
卿舟雪近乎窒息，人已是一片麻木，正当此时，云舒尘却颤着抬起手，一把捂住她的眼，嗫嚅道：“别……看。”
而她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了，那朵绛心莲的功效被发挥到极致，也慢慢凋萎起来。卿舟雪正感觉她的生命——也如那朵莲花一样，在一次又一次的雷劫之中，被悄然抽干。
师尊会死的。
这样的认知，宛若万壑之中骤响的春雷，震得她发蒙。
卿舟雪体内灵力紊乱，这并非一般的失衡，而是横冲乱撞，要活生生将她的经脉叩开。
她知晓自己再强行运功，恐怕会出大事情。
正如那日在剑冢之中，凝聚的剑意又重新席卷了全身一般，卿舟雪死死握住了清霜剑，指甲处几乎都要渗出血痕。
她紧紧闭上眼，再度睁开，不再试图追逐思绪的完全清明。
她放任周身的灵力乱窜，就像甫一松开手里被风抬着的纸鸢，任其挣断最后的束缚，向高天飞去。
这样做的下场她当然清楚。
纸鸢自由的那一刻，也会被狂风拆崩离析。
清霜剑立了起来，握在她手中，直指苍穹。也正在这一刻，正在不断旋转的雷云凝滞了一瞬。
卿舟雪压住思绪的最后一线理智，低声道：“若是今日此雷不停……”
她的瞳色再次转为月华一样的冷白，冰霜自掌心覆上了周身。
清霜剑的锋芒甚至都向上长了一寸。
那双瞳眸与雷云的巨眼遥遥相望，穿透了十万八千里。
“我会像上次那般向你出剑。”
“将这九转天雷，道道斩落。”
“此后便让天下修士……皆无劫可渡，皆无人可审判！”
雷声自四方轰鸣，但却并未劈下来，似乎在警告她——就算是天道之外的剑魂，也容不得她如此僭越。
卿舟雪迎着狂风笑了，“你觉得我会死么？”
她周身的灵力愈发汹涌，流云仙宗在剑冢附近，她在虚空之中的呼唤，似乎又引来了一堆老朋友的回应。
“我若死，你也一样。”
她依旧拿剑指着天，一派玉石共焚的决绝。
这种回应让她实力愈发强大，也更容易陷入岌岌可危的边缘，稍有不慎，便容易在此种混沌的狂欢之中迷失自我，走火入魔。
雷云依旧缓缓旋转着，虽然未再降落，但也并未就此懦弱地退却。
两方就一直这样僵持着。
流云仙宗此刻已经是一片废墟。主殿全部碎成了尘灰瓦砾，往日整齐的盆景与仙池亦化作坑坑洼洼一片，草草埋葬在乱石断木之下。
而却有一间屋子完好无损。
里头甚至点了一盏灯，正融融地烧着，显得安稳又静谧，似乎与破败的周遭是两个世界。
窗纱上映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端然坐着，随着烛火跳了跳，那道影子也斜斜晃着。
她手里似乎还在倒茶，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平日清欢。
顾若水顶着风，使劲地叩着门，手掌心险些都捶出了血，她疾声道：“师尊，师尊！您换个地方喝茶可好？此地……唔，危险！天雷随时都有可能直接劈过来！”
里头一道清冽的女声传来，依旧淡定：
“无妨。你且去罢。”

第163章
门外的年轻女子仍然不死心，执拗地叩着门，声音带了一份哀求。
太上忘情将那盏茶放回去，而后对着自己施了个术法，遮盖住原本的容貌。
她又轻弹手指，门开一线，将那弟子收进了屋内。
顾若水始料不及，扑腾一声跪倒在地。她眨了眨眼，才突然发现自己进来了，一时面色微喜，抬头望去，师尊神色平淡地看着她。
女人的相貌常年被术法遮盖，每次相见皆不同。
她已臻化境，无形无定，时而是垂髫小儿，或是黄发老妪，青年女子……一人千面，纵然在流云仙宗，亦无人知晓她长什么样。
“不会出事的。”
太上忘情多斟了一盏茶，放在旁边，淡淡安抚道。
顾若水才发现那是留给自己的，她受宠若惊地接下，犹豫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不过此刻外头风雨飘摇，每多落一道雷，流云仙宗的心血便要碎掉一块，顾若水自问没有师尊那样好的定性，可以对此无动于衷。
她没有心思品茶，礼貌地抿了一口，便重新搁了下来。
太上忘情端坐在原处，她隔空将窗户打开一线，但是狂风却并未灌进来。
说过一句话，她便陷入沉默，目光放远过去，自窗户的那一线缝隙之中，去看那个以剑指天的后辈。
电光亮起的一瞬，年轻女子的白袍散开，像是白鹭迎着风张开了羽翼。
卿舟雪对雷云说的那几句话，一声不落，全部被太上忘情听入耳内。
她再将茶盏抬起来时，对着碧绿澄澈的水面吹了一口，由于这个举动甚为轻缓，更似一声叹息。
“师尊。”顾若水将目光别过来，“你为何要留在此处？是想等雷劫降完以后，再去将她们二人拿下么。”
太上忘情摇了摇头，她凝视着桌旁插着的一柱香缓缓燃尽。
最后的一缕火星儿格外大，亮了一瞬，而后湮灭于灰烬之中。
也正当此刻，她突然起了身。
太上忘情轻推房门，将自己整个身躯暴露在飓风之中，而顾若水连忙跟上，可才刚踏出这房门一步，她却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光影重叠，再次回过神来时……
她茫然四顾，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流云仙宗境内。
师尊不知何时起手的术法，将她送到了另一处安稳之地。
*
卿舟雪的额角涔下一层冷汗，不过一刹那，便贴在她冰冷的肌肤上，化为了霜棱。
卿舟雪执着清霜剑的手很稳，也必须要稳——她已经竭力让天道看出她并没有开玩笑。
只要下一道雷再落下来，云舒尘身死道消，她便再无牵挂，只会将这一堵南墙撞破。
雷云还在盘旋翻滚，似乎在咆哮，在怒吼，似乎是在威胁。
卿舟雪不为所动。
她甚至又将浑身的灵力放散，踏在走火入魔的边缘，随时都要失去理智。
卿舟雪手指攥得死紧，连清霜剑似乎都受不住此刻的压力，它微微颤抖着，“您不能再运功……”
“再这样下去……”
这天底下，如果有人连死都不怕，能怕的东西也不多。
卿舟雪忽然不怕师尊走在她前头了，因为下一瞬她也会寂灭。
这世道仍是温柔，到底不会空茫茫地留她一人。
到时候一起灰飞烟灭，谁也分不清谁。她会和师尊永远在一起，再也无需理会这么多烦心事。
思绪混乱之间，想到此处，卿舟雪忽然体味出一种别样的释然与喜悦。
这种喜悦让她兴奋起来，心跳加快，浑身血气通畅，离理智完全崩弦只差一着。耳旁的剑灵声不像清霜剑灵那样苦口婆心的劝诫，它们只像一群顽皮小生灵，围绕着卿舟雪拱火，催促她快点开战，好让它们自由上天驰骋。
太上忘情站在远处，见她已经彻底湮灭神志，一身洁白的灵力不知为何，竟染上了丝丝血红。
她的神色未变，只是观察着那孩子的每一个细节。
脚下的大地先传来轰鸣，那片废墟开始摇晃，逐步倒塌。一道粗如蟒蛇的银亮电光狠狠砸了下来，不出意料，倘若这一道劈下来，承载流云仙宗的整片浮石都会应劫全碎。
火光和电光也映亮了太上忘情的眼瞳。
顷刻之间，剑光与雷云相接，万千无形无际的剑灵，将那片黑云密密麻麻捅成了筛子。
火光大燃，一下子烧红了四野。
太上忘情往后退了一步，她仰着头看天，便瞧见了更为惊人的一幕——
乌云被直接斩断，分开一线，澄澈的天光洒了下来，正照在云舒尘半边血迹斑斑的脸上。
雷云蜷缩起来，很快将那道缝隙合拢。似乎一只被刺伤心肺的猛兽，浑身的竖毛萎靡下来，此刻正可怜兮兮地低头舔着伤。
卿舟雪并未消停，她踏在剑灵划来的一阵轻风之中，直迎了上去。
她手执清霜剑，死死追着雷云的一尾，不让它逃去。
“下来！”
她命令道。
方才一道雷劫，卿舟雪亦受了重伤，她浑身是都是血，满头满脸，执着剑的手在发颤，刺出的每一剑，已经完全乱了章法，但因为剑灵们的簇拥，还是有着相当可怖的威力。
整个浮石没有被雷劫劈烂，但是卿舟雪在剧痛之下，向地上砍了好几剑，金石碎裂之声响起，地面四分五裂，飘向远处。
雷云不敢再耽搁，似乎被她撼住，卷起云尾，匆匆散去。几道零落的剑光仍然穷追不舍。
卿舟雪的手臂酸疼，麻木地进攻着，乌云后的光曦照亮了她的全身，她恍若未觉，甚至不知现在已经晴了天，也不知自己为何而出剑。
她落下来时，眼瞳仍然是一片银亮又冰冷的霜雪色。
云舒尘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只未完全断绝。
雷云散去的一刻，她终于突破了大乘期，浑身的灵力又奔流起来，带来一股澎湃的畅快之意，伴随着热血涌遍全身。
而这点子风吹草动似乎惊扰到了卿舟雪。
她茫然四顾，而后目光紧盯着云舒尘，拖着滴血的长剑，跌跌撞撞地向她走去。
云舒尘刚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看着那个影子向她走来，血珠伴随着她的挪动洒了一路，恰似点点红豆。
她还未缓过劲儿来，待在原地并未动弹，一个恍神，面颊便被冰凉的剑锋贴住。
卿舟雪抬起了清霜剑，抵住她的颈。
那双眼眸蓦地睁大，定定地看向卿舟雪。她愣了一下，嗓音还是哑的：“卿儿，你……”
熟悉的称呼让卿舟雪神情扭曲了一刻，她垂下眼睫，打量她片刻，似乎还是不认识似的。
她用力已经失了分寸，下一瞬，便将剑尖往前一怼，正朝着她颈脖刺去——
一声铿锵。
鲜红依旧淌遍了剑身，自锋刃上滚落。但卿舟雪这一剑却被人用碎瓦弹开，只划穿了云舒尘肩膀。
柳寻芹收回了手，迅速将云舒尘拽了起来，往后连连撤退，她蹙眉道：“卿舟雪现如今已经失控，你重伤未愈，躲远一些。”
云舒尘咳了一声，忽然攥住她的手腕，“不……不行，不能留她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
柳寻芹冷静道：“我将你送回去，再叫上其它长老来降她。”
柳寻芹拽着云舒尘，还未飞过浮石碎片，便又被一剑截断去路。
卿舟雪的攻势已不如方才斩下雷劫时那般迅猛，但依旧不容小觑。在草草几个交手之间，凌厉的剑风掀起，竟将柳寻芹和云舒尘两人逼回了原处。
柳寻芹试图压制住她，当层层灵力如蛛网一般凝成，笼于她周身时，卿舟雪如同一只横冲乱撞的蝴蝶，竟真用蛮力再次挣脱了束缚，朝高空飞去。
虽是强横异常，但是明眼人也能看得出，她的身体已经支撑到极限了。
蝴蝶上好像燃了火，她挣扎扑腾着，企图焚尽周遭的一切，但同时，火焰也在消耗着她最后的生命。
柳寻芹能感觉到这种崩离的趋势。
卿舟雪此刻并不辨来者，只要瞧见了活物，便有一种撕碎之的冲动。她余光瞥见了站在远处的太上忘情，忽然掉头向她极快地飞去。
云舒尘和柳寻芹来不及拦住她。
太上忘情在一旁静静看着，卿舟雪如一支利箭一般射来，她也只是漠然地抬了下眼睛。
云舒尘从修为上认出那人是谁，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几分。
不。
不要过去。
那女人若是自卫，卿舟雪无异于飞蛾扑火。
柳寻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猛然一把推开，云舒尘的衣袂翩飞，顷刻之间，已经自她眼前划过。
云舒尘急着去拽住徒弟，或是试图再将她的注意力引过来。
这一伸手，腰间便感觉到了撕裂般的痛楚。她无暇顾及身上大小伤痕，经脉重重内伤，眼看着面前白衫和着血泥一片，罩在眼前，终于要挡住了这人——
但是那绢布滑腻的触感也只留了一瞬。
卿舟雪下意识偏开身子，任云舒尘挡了个空，而下一剑，她果断朝太上忘情的头顶上斩落，力均万顷。
一片尘灰在她们周身滚了个圈儿，而后荡开，震得地面上的破瓦再碎了几分。
太上忘情迎上那双银眸。
千钧一发之际，她并未躲闪，而是伸手夹住了清霜剑的薄刃。
卿舟雪的手腕因为过于用力，已经微微发颤，浑身灵力得不到释放，反噬让她痛苦万分。
地上再次嘀嘀嗒嗒地撒下一片鲜血，全是她唇角溢出来的。
但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能再把剑往下压一寸。
“静念，抱元。”
太上忘情一手抵住她：“回守正心。”

第164章
这几个字，扑腾一声掉在识海。
卿舟雪冷冽的眼神忽然缓和了些许，其中浮现出一丝迷茫来，也不过转瞬，又重回木然。
那三尺青锋握在她的手心，就像有生命力一般，劈挑刺抹，一切都相当顺手。
卿舟雪每刺出一剑，皆被另一人挡回。这短短几个过手之间，云舒尘的心被吊在万丈深渊之上，摇摇欲坠，此般距离，只要太上忘情想要她的命，易如反掌。
太上忘情立在原处，脚步未挪，将她的剑招一一化解。
她并不如云舒尘想的那般暴戾，反倒脾气颇好，任由一个不知死活的小辈缠着打了许久，她面色上也并未显出半分不耐来。
直至卿舟雪将要力竭，跪坐在地，太上忘情垂下眼眸，看准时机，伸手一指，忽然点在她的额头。
一道灵光缓缓注入她周身，卿舟雪身上覆着的冰纹消融为水，异样的瞳色也渐渐散去，露出乌如点漆的眼睛。
卿舟雪愣了半晌，像是倦了，她的眼帘垂下来，最后轻轻阖上。
她往后一靠，并未砸向冰冷的地面，而是砸在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云舒尘接住了她，将其捞了起来，她似乎有些紧张，抱人抱得很紧。
柳寻芹走过去，把住卿舟雪的脉象，竟发现她已经平稳下来。
“只是睡着了。”
太上忘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方才一直在看卿舟雪，此刻却开始打量起云舒尘，依旧没什么波澜，似乎只是远离人烟，瞧了一场冷清的戏。
她看着云舒尘抚平卿舟雪蹙着的眉梢，又看着她将脸贴在她脸上，眼尾的泪痕与鬓边的发丝纠合于一处，糊成一片。
“她喜欢的人是你？”
太上忘情问道。
云舒尘一顿，她终于抬起脸看向那女人，却并未作答。
太上忘情观她神色，提防之意格外明显，遂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她转身离去，一挥衣袖，片片已经瓦解的碎石聚拢而来，四面八方，像是星河一样。
巍峨的主殿，一点一点地被碎片凑齐，恰如风沙过后的古道，大雾散尽后的谷底——重新浮现在她们的面前。
太上忘情将脚下碎成几块的浮石拼拢，又化为一整块广阔的石板。她有条不紊地收拾着眼前的残局，尽量复原了可见的楼阁。
“这与老祖有何干系？”
云舒尘忽然开口道。
太上忘情回过身来，她的目光盯在云舒尘脸上，若有所思：“并无。只是想知晓两情相悦是为何感受。”
云舒尘莫名地看了她一眼，眉梢微蹙，心中诧异万分——这女人要修习无情道，不知活过了多少个年头，按理来说应当早冷了心肠，寡淡无欲，怎还会像个怀春少女一般好奇这些问题。
太上忘情等了一会儿，未听到回答。云舒尘缄默地抱起了卿舟雪，现在她浑身皆疼，累得属实没有力气和面前这位祖宗闲聊。
她扶着卿儿，刚走一步。
太上忘情的声音幽幽淡淡地传来：“把剑魂留下。”
云舒尘的手一紧，她扭头道：“你寻她多年，究竟想做什么？”
太上忘情并未回答。
云舒尘已经开始冷静盘算，现如今她刚刚渡劫，内伤严重，太上忘情倘若要抢，她肯定是打不过的。
只能挡一挡她，然后让柳寻芹带着卿舟雪速速逃开，但是这法子似乎胜算也并非很大。她的手指微微捏紧，扣住了卿舟雪的腰身。
“多年未见，有一些事要谈。”
太上忘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云舒尘一愣，卿舟雪年纪轻轻，在太初境长大，她怎么会和这女人扯上关系？
怎么想都不可能。
她笑了笑：“怕是认错人了。”
“未曾认错。”
她既不松口，也不拦人，这生性着实奇怪。云舒尘和柳寻芹二人面面相觑，终于是云舒尘变了神色，冷冷道：“我若说不呢？”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四周只余风声呜咽。
“那你就将她带回去罢了。”
她很随和。
云舒尘又一愣，太上忘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她现在若想要回想起她的长相，却发现记忆中昏乱一团，哪怕是刻意记住也记不清楚。
柳寻芹等了她片刻，又道：“愣着作甚？人已走了。”
云舒尘莫名其妙：“……”
她收起心中困惑，但不管如何，卿儿还在怀中就好，趁早离了此地要紧。
云舒尘转身刚踏上一层云朵，飞出没多远，再三确认身后并无追兵。她任由柳寻芹驭着云，飘过流云仙宗的地盘。
清风徐来。
方才渡劫成功之时，她皮外伤皆已愈合。现如今主要是胸闷气短，但运功一下，还算不错。
云舒尘这时才感觉到一丝劫后余生的放松。她摊开自己的手心，发觉和太上忘情说话时，不知不觉，手中已经冷汗涔涔。
那人很是奇怪。
自己渡劫劈了她宗门那么大块地方，而徒儿围着她打杀半天，她竟然半点不放在心上，只是转身默默地将其修好一部分。
倘若搁在自己身上，面对一群并不熟识的人如此造次，云舒尘大概不会心平气和。
“后会有期。”
她才刚刚放松一点儿，一道传音自她识海中突兀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云舒尘骤然回头望去，双眸微睁，她张望许久，浑身又如立马拉紧的一把弦。
而四周只余白云清风，不见多余外人。
只有那句虚无缥缈的话，如擂鼓一般砸在心间，震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柳寻芹并未听见，见她脸色不对，“不适？”
云舒尘抿了一下唇，阖上眼睛，“无事。”
*
卿舟雪在昏迷之时，坠入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剑魂，尚无形踪，一直飘荡在一个常年不见光亮，唯有一盏明灯的地方。
剑灵在周身说话，叽叽喳喳，咋一听很是头疼。
但很长一段时日内，她正是靠着这种声响，来排解常年的寂寥。倘若听困了，它们也在小声地嘘起来，哼哼唧唧，仿佛在唱着摇篮曲。
她于此处，睡得像个不知愁绪的孩童，度过了漫漫的岁月。
直到某一日，外头传来一阵零碎的脚步声。
几声巨震后，阵法被叩裂了一隙。
剑魂一下子被惊醒，她躲在里头，四周的剑灵则轻声安抚她。
石缝裂开。
她飘下来了一点，和那堆好奇的剑灵挤在一起。隔着最后一层阵法，卿舟雪瞧见了一年轻的女子。
是个美人。
那女子的眼睛尤为动人，无意瞥向自己时，恰似含着如丝如缕的雾气。
但是她看不见自己。视线直接穿透了她，落在那盏明若艳阳的大灯上。
女子尝试了半晌，却仍未完全破开第一层结界。但她亦有些本事，将那阵法解裂了一大片。
剑魂才刚刚飘过去，便被她一道灵力打中。
她只觉浑身如撕裂般疼痛，而自心窍之中，似乎掉落了什么东西，随着反震的力道，也让那女子半跪下来，似乎被什么东西掷中，吐了一口鲜血。
一块碎片，悄然无痕地融入了那女子的身躯。
而她在剑冢前徘徊良久，终是离去。
剑魂感觉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她觉得不对劲，便跟随着那人的身影，嗖地一下子飘了出去。
只不过周遭太黑，她还是跟丢了人。
也再寻不到回归剑冢的路。
她只好在天地之间，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她没有实形，也无需忍受饥苦。飘过一片很黑的地盘，便瞧见了有意识以来，照彻周身的第一缕天光。
原来“外头”竟是这般模样。
她随意地飘在人世间，好奇地看大街小巷，看皇都，也看山野乡村。男男女女，两只眼睛一张嘴，却各是各的模样，还有满山跑的小兽，水里跳的滑溜溜的鱼儿。
她甚至看了很多场悲欢离合，红尘旧梦。年轻的人们披上朱纱，半生浮沉，争吵纠葛，最后两相白头，一抔黄土。他们的后辈如春笋一般节节窜高，变成秀挺的竹，直至倒下，又坠入了生生不息的循环，下一轮笋尖不知不觉间，竟已成群冒头。
这一场又一场的戏，粗看迥异，再看相似，看到最后，竟都逃不出生老病死，六道轮回。
剑魂看得不求甚解，她心中的某一块被坏女人偷偷拿走，白瞎这么多年，竟还是不懂得何为凡俗之情。
她寻了那么多年，这一飘就是五百年春秋。
但是却再没寻见那个抢了她东西的女子。
直到有一日，机缘再临。
一位修道中人云游时，竟抬头朝她的方向看去，盯了半晌，便出口问道：“剑魂，怎会于此处流浪？”
她茫然地看着那位女子。
只见她气质不凡，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寒气缭绕，其上以古文镌刻着“清霜”二字。
剑魂生涩地开口，讲述了这些年的见闻。
那位女剑修听闻以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阴差阳错间，你将情根落在别人那儿了。”
“我要去找她。”
修道之人沉思片刻，“为何？”
这些年看遍世态，剑魂并不懂得，但是隐隐约约有个期盼，渴望懂得何为情。
她得先找回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世人皆想要跳出六道之外。而去往人间，你得历尽凡尘种种苦楚，倘若找回情根以后，更有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之苦。不会后悔么？”
她淡淡问道。
那洁白的魂体围着她飘了一圈，天真答道：“不后悔。”
“既然如此，你也需答应我一件事。”
剑魂听她讲完，欣然应允，她受了那女子一滴心头血，躲过天道之眼，转世投胎，如愿以偿，塑成了一副人躯。
只可惜被孟婆汤一灌，甩甩脑袋，前尘尽忘。
连带着这五百年的飘泊与寻觅，悉数化为卿家院墙内一声响亮的啼哭，随风而去。

第165章
卿舟雪再一蹬腿时，自梦境之中跌落。
她微弱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而脸颊上被何种丝滑的东西抚过，像是穿梭过柔曼的杨柳枝。
鼻尖一缕幽淡温柔的香味。
而后嘴唇上微微软下，被摁了一下，又很快离去。
又一下。
每次恰如蜻蜓点水。
卿舟雪彻底睁开眼，发现师尊正撑在自己身上，她轻咳一声，转开了眸光，而后又将耳畔散下的鬓发挂回去，顺便向后仰去，坐直了腰身。
卿舟雪一摸自己脸颊，又抿了下嘴，湿润润一片，像是被亲出来的。
“有没有何处不舒服？”
云舒尘问她。
卿舟雪向后撑着支了起来，她先是醒了一会儿神。
那梦中所处之景，太过真实，分明在里头飘泊了五百年，所见沧桑皆历历在目，眨眼间却又回到了现实。
譬如黄粱一梦。
她晕乎乎的模样，冲淡了眉眼之中带来的冷冽，显得柔软得多。
云舒尘瞧得心里也软，像是有一个小徒弟在里头滚。
她忍住了再将她咬住的冲动，打心底里说……这种癖好很难为情。
卿舟雪后知后觉地摇了摇头，“没事。”
她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庞，总觉得不太対劲。卿舟雪半阖着眼沉思了半晌，她发觉自己的记忆一片混乱，最后清晰的片段，还是停留在降雷的时分。
渡劫？
卿舟雪的眼睛蓦地睁大，她转头来，愣愣地看着云舒尘，“你……你……”
“还活着呢。”
卿舟雪一惊，不知不觉挪了双手过去，握住云舒尘，待碰到温热的人躯后，她的眼泪不知为何，就此夺眶而出。
谈起此事，便想起了她不管不顾，强行出关，又宁愿神志溃散，也要挡下雷劫的场面。云舒尘本是要恼她如此不把性命当做数，但是瞧见卿舟雪醒来，她的那点儿恼意只散作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再也提不起埋怨的话，她现如今只想抱抱她。
卿舟雪将脸埋在云舒尘肩头，她的眼泪一颗颗掉着，但是分明心中确甚是欢喜。她总觉得不太対头，拿手沾起一颗泪珠，放到师尊面前，问道：“我现在是在难过么。”
“劫后余生，应该高兴。”
云舒尘摸了摸她柔软的秀发。
卿舟雪疑惑地靠了回去，她盯着指甲盖上沾着的那一滴晶莹剔透。
“但是有眼泪。”
云舒尘无奈道：“兴许……有一个词，叫做喜极而泣。人特别高兴也是会哭的。”
卿舟雪想了想，她将那颗泪珠抖落，赞同道：“是了，喜极而泣，师尊在双修时应当是高兴的，但是也曾哭过。”
云舒尘微微一愣。
卿舟雪却已经触类旁通，她安心地闭上眼睛，环住云舒尘的腰。师尊的手又游离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似乎是羞恼了：“这种事怎么能用喜极而泣来形容？”
卿舟雪认真道：“师尊刚才说的。”
方才还有的一丝感怀温情烟消云散，话头已经彻底被聊岔，云舒尘脑中转得飞快，但想了半晌，一时又举不出什么例子来，只能瞥她一眼，心中暗道，这丫头为何总能三言两语将人堵得说不出话来，分明并不高超。
可某人自小嘴仗没输过，就这样闭嘴，不甚甘心。
于是云舒尘故意道：“若再与我争，我便让你重修一次文赋。”
“……”
*
流云仙宗经此重创，消停了许多。整片浮石之上，死气沉沉，宗门弟子不知被太上忘情挪去何处，再往那片地方一望，仍旧是一个人也没有。
放眼整个修仙界，都是一桩奇闻。
魔域和太初境总不能対着几栋空荡荡的楼阁声讨，只好暂且休战。
云舒尘突破渡劫期后，暂未回魔域，而是一直待在鹤衣峰养伤。顺势也顾看一下她那屡次险些入魔的徒儿，免得又横生枝节。
自从修为上跃一个境界以后，整个人也不再呈颓靡之势，随意打坐几日，她连身体底子也好了许多。
卿舟雪明显发现，这几日师尊的精神头格外好。
她不再如以前那般病怏怏地躺在某处，每日无所事事之下，竟免了阿锦平日的活计，开始亲力亲为。
卿舟雪在深究剑谱，一门心思提高修为，此刻她正坐在凉亭里。耳畔迎来一阵香风，她如有感应地抬头，额头上便被轻轻一吻。
近来总是如此。
总会被意外地亲到，有时是面颊，有时是眉心，也有时稍微一抬头，便会被啄住下唇。
云舒尘这几天温柔得让人心惊胆战。虽然她从前也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卿舟雪得以享受过师尊的许多关照，但自打成人以后，未有一次如现在这般——云舒尘恨不得每日都将饭喂进她的嘴里。
“今晚想吃什么？嗯？”
头顶上传来轻柔的抚弄力道，卿舟雪抬眸，便対上了女人眼底柔和的笑意。
“……都行。”
这也是一桩奇事。
师尊已经连续下了几日的厨。
卿舟雪头一次品尝时，本不抱太大希望，毕竟云舒尘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从未见师尊近过灶台。约莫修道之人都是如此，大抵——同自己的水准，是很相近的。
谁知云舒尘的手艺能甩她八条街，她一旦下筷便没有停过嘴。
面対她的讶然，云舒尘笑了笑：“漫漫五百多年，很多东西，瞧也瞧会了。”
而此刻的她，似乎対卿舟雪的回答不甚满意，“都可以？”
卿舟雪点点头：“你做的那些，无论食材如何，的确都味道甚好。”
云舒尘叹了口气：“好吧。”
她轻袅地转身，垂下的袖子挽了起来，搭在小臂上，露出藕白色的一截。
卿舟雪放下书本，也慢慢跟了过去，她喜欢看云舒尘做任何事，尤其是那双手，无论是修剪花草，执笔写字，或是描摹山水，倒茶，分明是很寻常的举动，但被她做来，总是有一种云淡风轻的雅意。
她有条不紊地剁着菜，低头时，一缕发丝从松松挽起的头发中溜了出来，很是生动。
卿舟雪盯着看久了，云舒尘自是知晓，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并未显露出来，反正也不去対视，神色平静，假装没有瞧见。
“张嘴。”
卿舟雪下意识如其言，嘴里被塞了什么，一时有滋有味得舌根发酸。
“很好吃。”
于是头发又被揉了揉。
卿舟雪一时心中更是疑惑，陷入思索，连带着被云舒尘投喂了很多口……她不知不觉吃了个撑，且发出一声微小的嗝。
云舒尘听得想笑：“肚子也要揉一揉么。”
收拾一番，天色彻底暗下。
卿舟雪这个点一般都会犯困，早早地洗干净了待在被褥里等她。她今日撑着没有将眼皮子提前耸搭下来，终于在朦胧睡意之中，嗅到了一股刚刚沐浴完的清新气息。
当那双手臂又环上她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掀开了卿舟雪的底衣，寻寻觅觅，最终摁在她的小腹上，捏了捏，最后温柔地揉起来。
卿舟雪清醒了许多。
她打了个呵欠，低声问道：“师尊，你近几日……怎么突然対我这般好？”
云舒尘轻啧一声：“这话听着真可怜。我以前是虐待你了么？”
卿舟雪仔细一想。那自然也不是。
只不过这种当成小孩子宠溺的好日子，倒是从未领略过。她闭上眼睛，眉梢放松，渐渐趋于平整……但留存在脑海里的那个梦，不知为何，又在此刻突兀地回想起。
年轻的女子。
那盏灯。
她才刚刚酝酿而起的一丝困意，突然因此而消散。卿舟雪睁开眼睛，她的视线越过师尊的肩头，盯上了放在床头的那一方矮几。
其上摆着一盏灯，亘古不灭。
正是星燧。
这几日云舒尘一直将其携带在身旁，寸步不离。连睡觉也会摆在伸手能够拿得到的地方。
卿舟雪瞧着这玩意，总觉得心里瘆得慌，倘若人能轻易舍下眼前的一切，回到过去，那在现世遇到的人与缘分，又算的了什么呢？
她看得久了，又思及师尊対其珍重的态度，不知为何，早先前的那点不安，又逐渐浮现起来。
“师尊，此物你之前为何不用？”
云舒尘揉她的动作本一点点轻缓下来，却被她说话吵醒，她睡意朦胧地问了句：“嗯？什么……”
“星燧。”
云舒尘轻声道：“我并未渡劫时，寿元已经不够用了。如何能消耗得起。”
“再说，既是剑冢的东西，兴许独我一人之力，也用不了。”
卿舟雪沉默片刻，“是需要剑魂，需要我才能扭转时空么。”
云舒尘此时有点困，下意识嗯了一声，转脸埋入被褥。
卿舟雪凝视着她的轮廓，说话间，呼吸已不甚稳定：“那你打算——”
云舒尘将她摁进被褥，懒洋洋道：“……困。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睡觉。”
卿舟雪的话戛然而止，云舒尘一直闭着眼睛，呼吸很快趋于均匀。卿舟雪感受着她温热的吐息聚拢在自己的颈窝里，却头一次觉得冷。
卿舟雪实在睡不着，最后只好盯着云舒尘发呆，她的手指轻轻触上女人的眉梢，顺着娟秀的弧度一抚而过。
是因为你有求于我，才会突然像哄小孩一般地対我么。
她看着她的睡颜，在心底轻声问道。

第166章
下一个夜晚。
在下一个吻如期而至时，卿舟雪却偏开了头。
她低垂着眉眼，但似乎并不是因为羞怯。卿舟雪放在膝上的手攥得很紧，揉皱了一小块衣料。
下巴被人轻轻抬起。
云舒尘刚刚出浴，打量她片刻，柔声问道：“怎么了？”
“我不会用星燧的。”
卿舟雪的语气很冷静，但是她在织出这一句话时，仍花了许多时间才开口。
她侧面听过师尊的往事，但也仅仅只是一个旁观者，她无从感受云舒尘的对此到底有多深的执念。但直觉上来说，那应当是她人生中相当浓墨重彩的一笔。
人一旦有了疑虑，便会越想越往死胡同里绕。倘若这是云舒尘收养她很大一部分原因，师尊可会觉得失望？
现在的卿舟雪总是会以自己之心，来推旁人之心——自然是种进步，但她也因此将本是纯粹的情感搅和得一团复杂。
她想了许久，还是略带自私地决定，宁愿倔着，也要留住她。
她见云舒尘不言，眉梢微蹙，直言道：“我不想你回去。”
卿舟雪捏着的手愈发紧了，她忽然觉得委屈：“就算你收养我真是因为这个。”
云舒尘摸了摸她的脸颊，却被她再次躲开。她的手顿在原地，挑眉问道：“倘若我非要呢，你该如何？”
倘若没有她诚心实意，此事难成。卿舟雪摇了摇头，在心底暗道：亲我也无用。
云舒尘却侧着身子，径直坐在了她的大腿上。
卿舟雪腿上一酥麻，她忽然想起这段时日两人的相处太过温情，仿佛又回到了很久远的岁月，再加上前一段时日颠沛流离，竟然许久没有亲热之举。
温热柔软，透过薄薄的一层亵衣，清晰地攀上她的大腿。
“为什么不行。我照样可以将你捡回来。”
云舒尘淡淡问道，但是她将腿缠上了卿舟雪，绕得更紧。
“可现在的我。”
卿舟雪感觉到一只手滑进了自己衣裳内，她尽量平稳着呼吸：“却遇不到下一个你了。”
“横竖我也不知道。”云舒尘垂下眼睫，若有若无地蹭着她，嘴里吐出的话却甚是凉薄：“既然已经回去了，那我也不会记得这些事，是不是？”
她一派轻松，仿佛这些皆与她无关，心底里已经心心念念着另一个没遇到云舒尘的卿舟雪了。
卿舟雪对上那双漂亮的眼，一时心中竟带了几分恼意。她将自己小腹上的手拽出来，攥在手里，不让她继续动弹。
可是师尊似乎还是笑着的，她的眼眸弯起，只是弧度较为轻微。卿舟雪瞧出一丝不对来，她将手放松了许多，“笑什么？”
云舒尘的手得以翻转过来，与她十指相扣。她眉梢一挑，笑意如雪压弯了的花枝，扑簌簌地抬起来绽放。
“没什么。”云舒尘笑了后又软下腰肢，不知为何起了一些感慨之意，道：“被人黏着的感觉还不错。”
卿舟雪微微一愣，她相当熟悉师尊的细微神色与语气，此刻脑瓜子中一转，顿时明白了什么：“故意的？”
云舒尘无辜道：“只是顺着话套套你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她的尾音拖着娇惰：“看来卿儿没想别的，特别想我。”
“……”
卿舟雪松了口气，但是不知为何，被她平白无故地摆了一道，心底顿时不悦起来。
卿舟雪并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较输赢的人，师尊如何欺负她……她倒是从未放在心上。
但此次非同一般。
先前的紧张是真切的，因此此刻的不快也很真切。
她的情根比以前全了许多，紧张，思虑，害怕……虽是更敏锐，但同时也像一点一点拆掉了外头的厚壳，变得脆弱起来。
她别过脑袋，眉梢微微蹙起。
云舒尘将她的脸转过来，卿舟雪又别了过去，顺势还推开了她。
生气了？
卿舟雪满脸写着冷淡。
“是你自己先想七想八的。”云舒尘抬起她的一缕发丝，将人又不急不慢地转了回来，温声问道：“那你为何会这样想？”
云舒尘心里还在思忖，近日分明对她甚是温柔——这其中自然是有些私心，云舒尘被太上忘情那一句“后会有期”弄得心里不安生。
她有些担忧再生事变。
那女人似乎想和她抢徒弟。这点子焦虑，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统统在卿舟雪身上寻到了一个泄口，那便是加百倍的宠溺。
也不知卿舟雪是如何将她与“要回去”想到一块儿的。
“虽不知你为何会突然想起星燧。”云舒尘的笑容也渐渐敛去，专注地看着她：“此物在多年前，对我兴许是个执念，但现如今……”
话顿在此处，她脑中恍惚地闪过一句话。
——“丫头，日后记得对自己好一点。生活再不如意，再苦再累，也要学着爱自己，掇拾得漂漂亮亮的，去尝一尝喜爱的吃食，看一看人间的风光。知道了吗？”
是啊。
体味到复仇也没有那么快活，只余下一身长途跋涉的风霜以后，云舒尘已经慢慢放下了。
但有卿舟雪的每一日都特别好，无论是闲着或是忙着。她闭上眼睛，现如今都想不起小时候的事，只记得和她的日子，幽静庭院，二人相伴兼有一只猫，岁月很短也很漫长。
“现如今已经算不上了。”她的声音渐渐低去。
卿舟雪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云舒尘回过神来，打趣道：“回去作甚？又要将某人养上一遍，还得瞧着她和某些师妹不清不楚，自己则只能黯然神伤，强行接受她的孝顺。”
“不能算不清不楚。”徒弟认真反驳她，面上总算松活了一些。
云舒尘随意嗯了一下，她的手环上卿舟雪，这会儿将她抱住，总算没有再被推开。
“以后……莫要这样逗我。”卿舟雪默默道：“不好玩。”
云舒尘却显然记仇得紧，一眼横过去，“风水轮流转。这下晓得吊着人不好玩了？你以前怎么对我的。”
“嗯？”卿舟雪一愣，师尊的一些恶趣味，她从来是没有的。
“曾经有一个姑娘义正辞严，”云舒尘幽幽道：“师尊就是她的亲人。而那时候她们俩才刚刚亲完。”
“……”
这些年一过，再提起此事，卿舟雪有些无地自容。她轻咳一声：“我那时，确实……容易将这些词弄混。”
“那你知道我怎么想么。”
卿舟雪轻轻眨了下眼，笑了起来，而云舒尘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凶狠的话：
“我恨不得掐死她。”
*
其后几日，卿舟雪舒坦了很多，哪怕云舒尘将星燧日日摆在床头，当个照明物件用。
自从历经被掳走之事后，卿舟雪但凡有空子闲暇下来，便会盘在榻上打坐修行。
她于不知不觉间吸收了那颗渡劫用的丹药，加上平日的刻苦功夫，现如今修为已经平稳跃过了化神，迈入炼虚期的门槛。
太初境上头的几个长老修为较高，衬得她很是一般。但这样的修为，搁一般中小宗门，执掌长老位也是很够格的。
流云仙宗前一段时日连受重挫，在修仙界的势力也有些失衡。自从关掌门死后，许多人瞅准剑魂的风向，转头向太初境聚拢。
现如今谁第一第二，暂且也说不好。
太上忘情出关以后，除却修缮宗门，一直没什么大动作。但她的存在像是一捧时时刻刻要引燃的火药，足以让整个局面再次发生激烈变动。
云舒尘曾经想要弄清楚过去，至少也得知晓自己两个母亲的死因。此事早已被掩埋在尘灰之下，神山庶对此缄默不言，而整个流云仙宗更迭换代，又匆匆过了许多年。
而太上忘情见证过流云仙宗由小宗变为天下第一大宗，她自然是这些事的亲历者。
所以，绕不过她。
早些年前，卿舟雪的确有这个用处，因为太上忘情的重视，云舒尘甚至可以将剑魂作为筹码。
但现在她的心态已经变了许多，倘若知晓真相这一事，甚至要威胁到卿舟雪的安危，她宁愿就这样搁置下来。
怜取眼前人。
自从云舒尘悄然归宗以后，鉴于和魔域的关系，她自然不会在鹤衣峰以外的地方乱逛。
正巧，还能光明正大地逃过师兄的早间论道。
但自从鹤衣峰有了人烟，卿舟雪也再未下峰过。
她一门心思修道，时不时被师尊勾住双修一番……不过归根到底，也是在修行。
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之中，她的心态趋于平和，逐渐寻回了并未下山前的淡然。
春意盎然时，鹤衣峰上生机勃勃，化了半边雪，生了满身小花。
花色入窗来。
正当两人双修以后，正缱绻地懒在一起时，鹤衣峰的结界骤然传来一阵波动。
云舒尘自床上睁开眼，她顿时有些烦躁，而往旁边一观，卿儿方才累着了，竟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她遂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将掉落在床边的衣衫一件件捡起，又换了一身新的，顺手用被子给卿舟雪掩得严严实实。
掖被子时，卿舟雪翻了个身，睫毛颤了颤，但是一下子又睡得很沉。
外头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云舒尘收回目光，叹了口气，缓步走过去，将门打开一看，竟是掌门亲临。
师兄看见是她，竟还有些奇怪。“你徒儿呢？”

第167章
“在里头睡觉。”
云舒尘面上还有被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看起来也是刚睡下不久，她倚着门框，懒洋洋问道：“师兄什么事？”
掌门点头，回过神后，却是一愣，“你们睡一处？”
云舒尘嗯了一声，胡诌起来面不改色：“她自小就是和我睡的，习惯了。怎么？”
対面那个老古板蹙眉：“哪怕是亲女，长到这般年岁，也不该和长辈一起就寝。况且修道之人，何用睡眠？”
“你莫要成日耽搁那孩子修行。尽授她一些拖延光阴事情做。每日倘若将这点时候挤出来，她进益之效用起码可快……”
云舒尘先是听得困，后来听得无奈，最后听得忍无可忍。
她才刚欲开口，肩膀上忽然一重，不知何时挂了个徒弟。
卿舟雪在师尊走远的那一刻，睡眠逐渐变薄，不知不觉醒了过来。她听见脚步声和外边敲门，于是昏沉地下了床。
她瞧见云舒尘，下意识从她背后靠了过去，鼻尖都埋在她的后颈里。
在掌门震惊的眼神之中，一向清正稳重的卿师侄又环上了师妹的腰，整个人亲昵地与她挨在一处。
卿舟雪尚半梦半醒，没意识到掌门的存在，她抬起眼皮，突兀地与他的视线対了个正着。
这个世界愈发寂静。
三人皆陷入不约而同的沉默。
卿舟雪立马站直，梦醒了大半。
掌门并未责怪卿舟雪，而是看向云舒尘，他忽然想起了在很多年前，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那时云舒尘年纪尚小。
祖师爷带着几个徒弟下山游历，一面走着，一面给他们讲讲凡人间的事情。
当讲到人间婚俗时，云师妹蹙起了眉。她再听了几句，便疑惑道：“若是女人和男人成亲，她们家的长辈不会为此蒙羞么？”
此一问一鸣惊人，直让祖师傻眼：“为何要蒙羞？”
小云仰着脑袋认真道：“因为女人和女人成亲，才合正统之道。你方才讲的这些，甚是奇怪。”
掌门收起了那堆压箱底的回忆，目光沉痛地盯着云舒尘。
云舒尘见状，到底也没有什么继续瞒下去的必要，她微微一笑，“师兄打老远过来，总不至于就是来问询一下鹤衣峰就寝的情况？”
“她是你徒弟。”
不止是云舒尘的徒弟。还是太初境难能可贵的剑修之光，内门大比的魁首，蝉联每一场笔试的优秀弟子。问仙大会上摘得桂冠，宗门试炼中表现不俗……甚至是整个修仙界赋予众高期望的转世剑魂。
在他的属意之下，还甚有可能就是下一任太初境掌门人。
掌门痛心疾首，一通训道：“你为人师表，不认真教她修行也罢，成日带着她吃喝玩乐也罢，竟然……”
云舒尘双眸微睁，上下打量了一遍老掌门，她感觉他的一颗心偏到了沟里，师兄妹多年的亲情在此一刻恍烟消云散。
“什么？”
云舒尘轻哼一声：“为何不是逆徒以下犯上呢？”
卿舟雪侧眸看着云舒尘，眉梢微蹙，似乎是在抗议她并没有。
她一脸肃然地立在旁边，让云舒尘这份话的分量逐渐轻如鸿毛。
但掌门今日暂有别的事要谈，不好围着云舒尘祸害卿师侄这一事追究到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定心神，谈起正事来：“上次问仙大会落下帷幕，还未开宴，便再生事端。现如今流云仙宗……罢了，仙道同盟一致认为，以太初境承办最为妥当。”
云舒尘点头道，“不错。”
这样一来，卿儿在自家地盘上，教人放心许多。
她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但却说：“我便不去了。”
手上骤然被人握紧，云舒尘转眸一看，卿舟雪盯着她，眉梢微蹙：“师尊？”
如此重要的宴席，各大宗门都能见证问仙大会的得胜者。按照往年来瞧，她们会成为整个仙道的年轻一代的骄傲。
自此在九州扬名，一并烙印于卷宗之上。
云舒尘抚了一下她的手背，“我与魔域注定有些牵连，前一阵子，又夺了星燧逃出剑冢。这流言愈传愈烈，都说流云仙宗那几百号人，皆死于我手底下。”
云舒尘话到此处，用意已经很显然——她不想让卿舟雪再因为师承蒙受质疑，或是又生事端。
流言蜚语平日虽然杀不死人，但在关要之时，却是一把号召聚众讨伐的利器。
她想让卿舟雪在此事上，尽可能地干净一些。
“这些年她的剑法，多是你所授。”
她看着掌门，微微一笑：“你代我去，这样正好。”
“哪有这样的道理，此事我再和那帮宗主商议一下。”掌门徐徐叹了口气，“更何况……対了，卿舟雪。太上老祖，她想再见你一次。”
卿舟雪一愣，“嗯？”
云舒尘顿时蹙眉，她冷冷道：“何时给你传的信？”
“就在昨日。”
掌门瞧着云舒尘满脸不悦，此时腹中一定想起了百十来条拒绝的由头。
但他却道：“她知晓先前流云仙宗和卿舟雪有些过节，因此她允诺，就在我宗境内见她一面也可。”
云舒尘的眉梢蹙得更紧。
她知道徒弟是个香饽饽，没想到这么诱人。太上忘情的辈分比在场的几个加起来还大，竟愿千里迢迢地摆驾太初境……她并不在意自降身份，算是给足了面子。
只是——
“她有说是何事么。”
掌门摇了摇头：“只道是此事威胁九州，关乎天下人存亡，需得重视。”
云舒尘依旧紧蹙着眉，卿舟雪却在一旁道：“她说是见我，又并未说只能见我。我与师尊一起去罢了。”
掌门将这两件事交代妥当以后，目光在她俩人脸上来回切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卿师侄，你过来一下，我有些话单独和你讲。”
卿舟雪跟了上去，掌门并未走过很远，忽然站定，只是问道：“卿师侄，你和你师尊……”
卿舟雪一派认真：“我没有以下犯上。”
这句话个个字有一斤重，腾地砸下来，掌门顿时哑口无言，他沉默片刻道：“我的意思是，倘若你是为了偿还恩情，或是因为她是长辈不敢拒绝，倘若如此，你大可告诉其他师叔，莫要违心。”
他和师妹认识得久，大概知晓她是那种真正瞧中了什么，便要千方百计达成目的的人。
卿小师侄尚还年轻，也有着剑修的执着纯粹。当年是怎么被她拐上山的，现如今也很容易被拐到鹤衣峰这条沟里去。
“我很喜欢她。”
卿舟雪蹙眉道：“掌门，师尊不是这样的人。”
谈起她，这话匣子顿时有些收不住。卿舟雪本不善言辞，在此刻却莫名开始旁征博引，试图将“她是个温柔耐心的良人”一时与他掰扯清楚。
掌门听了一小段，连忙止住她即将脱口赞扬云舒尘的话，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干涉了。记得开宴那日穿得体面一些。你先回去吧。”
卿舟雪被迫闭嘴，她点了点头。
那孩子端正的背影，宛若一根秀竹，逐渐隐没于院墙之后。
掌门瞧着瞧着，轻叹一声，倘若可以，自然无人想赞成这种逆伦的师徒之恋，况且此事还有背于阴阳伦常。到时候两人若真成了婚，又是一场闹得天下皆知的事情。
不过修道之人，理应知晓万事强求不来，也强掰不过，唯有顺其自然。
*
这几日，太初境一直忙着布置。主殿的多个楼阁皆被扫空，趴在梁上的小麒麟也没有被放过，被残忍地拽了下来，再次失去了它的老巢。
在多年之前，云舒尘奢靡挥霍山下灵矿，顺势将太初境大肆翻修了一番。留存到现如今，依旧是相当气派，倒为此次省下了许多工夫。
然而，鹤衣峰内。
“满口的天下苍生。”
云舒尘冷哼一声：“说到底，大多数人都只为一己私欲罢了。”
卿舟雪笑了笑，她知道师尊是在指谁：“师尊。你和我一块去，放心便是。”
云舒尘瞧见卿舟雪的腰带皱了点，不禁为她一遍遍抚平，仿佛这样也能将自己心内的褶子抚平似的。
“光我一人，也护不住你。”
卿舟雪在醒来之后，已经听完云舒尘复述完当日情形。
“既然她那天本可以掳走我，却并未直接如此，想必此次也一样。”
她倒是一派乐观。
只不过这话说起来也甚有道理。
但那女人……冰灵根，剑修，与卿舟雪相似得过分。
云舒尘想着想着，便又蹙了眉梢。光论这一点，她便相当不喜欢太上忘情。
冥冥之中，这女人似乎与卿舟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探不清，也剪不断，竟然还生出一丝酸意。
更令人糟心的是，人家修为至高，且轨迹难测。
云舒尘正思忖着，然而眉梢上被两根手指摁住，缓缓推了推。仿佛是扫眉的黛石，一点点将那点儿愁绪扫平。
“蹙着眉，不如笑着好看。”
卿舟雪反而又朝她笑了笑，“师尊。你惯爱多思，平日又懒于吃饭，当心日后早生白发。”
云舒尘被她打断这忧思，猛然抬眸，嗔了她一眼。

第168章
这年春末时，花色渐迷，此次问仙大会的一切后续，才彻底落下帷幕。
卿舟雪今日的衣着较之寻常，明显华贵很多。
白底上压着银纹，玄黑镶边，里三层外三层，精致非凡，但瞧起来不显得累赘。她百无聊赖地出了宴，和几个师姐妹坐在同一处，麻木地听着各方呈来的祝贺。将毫无新意的话听了百十来遍。
阮明珠小声嘀咕道：“好麻烦。”
她别扭地束缚在自己规整的衣裳之间，坐立不安，不过也只坐立不安了一小会儿，她很快放弃了走脱，无趣地待在原地。
卿舟雪眼观鼻鼻观心，看不清情绪，一脸遁入空门的神色。
耳畔仙乐阵阵，余音绕梁。
眼前觥筹交错，许许多多张面孔映入眼帘，能被自家师尊带来参宴的人，肯定也是宗门内难得的才俊。
卿舟雪或许收到了几分羡慕与探究的目光，她一一掠过他们的面孔。熟悉一些的是太初境的人，不太熟悉的是外宗的长老。
但是云舒尘果然没有来。
卿舟雪离越长歌坐得甚近，旁人还以为她是她的弟子。
她垂下目光，感觉眼前这一切都了无生趣。
大的宴席散去，人也陆陆续续走光。卿舟雪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麻木地举起酒杯，酒杯里盛着清水。
还有一些常年与太初境私交甚好的宗门，驻足于此，久不离去。
无涯宗宗主摇着扇子，悄无声息地打量了卿舟雪许久。
而后他拉着自己的徒弟，对越长老笑谈道：“我座下有一弟子，年纪和这位卿姑娘相仿，品貌端正，资质不错，为人亦忠厚，倘若有这等机缘……”
掌门听着就头疼。
连带着其余几位长老一并头疼。
越长歌快要出了一身冷汗，被云舒尘那女人知道了还得了——不得扒了她的皮，但是这家伙为什么会问自己？难不成他以为卿舟雪是自己徒弟么！
她讪笑着回绝：“这孩子年纪还轻，不急，此事不急。”
“也是。”那边却不死心，“不过多结交一些同道也是不错的。”
这事说来甚是奇怪，绝不止有一人，倒是有许多想与太初境联姻的，几乎都瞅准了卿舟雪而来，变着法儿想要攀上点关系。
毕竟她年轻有为，清丽脱俗。冲着她人来的兴许也有，但是更多的是为了剑魂。
越长歌只能庆幸太初境远不至于落魄到靠弟子联姻的境地。而卿舟雪也并未喜欢上外宗的子弟。
倘若她真是后者，虽说是自己的婚事，但却很可能无法擅自做主。
可放眼自家宗门，这倒是没有太多利弊讲究……嗯，这么一想，云舒尘为了卿师侄不被外头那群虎狼惦记而果决献身，真乃我宗之楷模。
越长歌在心底里欣慰地想。
卿舟雪眉梢蹙得越紧，再熬过了片刻，她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勉强从其中脱身。
刚一从侧门溜出去，清冽的山野空气盈入鼻腔，卿舟雪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感神清气爽。
她走着走着，脚尖又不自觉朝着鹤衣峰回去。
卿舟雪刚开了门，一只花影子便窜了回来。她低头瞧了瞧阿锦，只见它压低了身子，耳尖放平，喉咙里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
怎么？
卿舟雪瞧它一脸戒备的模样，自己也不自觉拔出了长剑，往草木幽邃处缓步走去。
的确是有人。
除了云舒尘以外，有外来者。
她将脑袋探过一个墙角，发现凉亭之中坐着两个女人。
云舒尘正对着卿舟雪这边，另一个瞧着也隐约有些眼熟。
师尊似乎在和她谈着什么，神色淡淡。
卿舟雪放了心，她将清霜剑收起来。
她走向凉亭，绕过来一看，发现那女人的面容……甚是奇怪，也不知道美丑，又记不住五官。
只要将眼神挪开，就自然地忘了方才看到了什么。
卿舟雪那日在流云仙宗时，理智几乎全无，她并不记得太上忘情长什么模样。
但是那个冰洞里清冽的声音，再次响在耳畔时，却让她神色一凝，蓦地睁大了眼睛。
云舒尘瞧见了她，颔首道：“过来坐。”
卿舟雪挨着师尊坐下。
她知晓这位祖宗会过来，但是并不知晓太上忘情竟然会在此处候着她，况且还和云舒尘一言一嘴聊了起来。
云舒尘只是和她随意谈了谈仙宗的事情，旁的并未多问。
她也知晓，估计很多实话，太上忘情只有等到卿舟雪来了才会明言。
“顾若水那孩子，老祖为何要指认她是剑魂？”
这一句算是旁侧敲击。云舒尘斟了一杯茶，甚有礼貌地给她递了过去。
太上忘情的目光再次落回卿舟雪身上，她平静道：
“剑魂转世，当年被修士算出，引起了一大动荡。为了护佑她安稳成长，我便另收了一名弟子，指认为剑魂。”
云舒尘点点头，心里却相当诧异——
原来顾若水只是一个靶子。
既然如此，太上忘情竟是有意将真剑魂遗落在外的？
原来她早就知晓卿舟雪的下落，哪怕没有这次问仙大会，她们二人的见面皆是注定。
云舒尘蹙了眉。
卿舟雪也愣住。
但是她所在意的与云舒尘半点不一样——她只是想起了那个雷灵根的骄傲对手，在问仙大会赛场之上，如电光一般驰骋的年轻女子。
现如今她一朝摘下剑魂这项名头，先前被人捧得有多高，现如今肯定有多落寞。
不过那日匆匆一面，顾若水的眼神中也没有多少怨怼，她还是拼尽全力地去“救”太上忘情。
卿舟雪对上太上忘情的眼睛，许是经历了很多年的风霜，女人的眼眸在平淡之中透出一种深沉。
将自己看着长大的徒弟视为弃子，她的确足够无情。
太上忘情微微一笑，似乎已经看透了卿舟雪心中所想。
她意有所指道：“你欠我一诺。”
卿舟雪疑惑道：“我从未见过您。”
“见过。只是忘了。”
太上忘情道：“你那时候空有魂体，还算不得上是人。只是在世间游荡，看了多年春秋，依旧懵懵懂懂，还问我何为人间情爱。”
卿舟雪心底一凉：“那个梦是真的？”
云舒尘握紧了她的手：“什么梦？”
太上忘情点头：“的确是真的。”
“你当年答应我的一件事便是：体会到感情之后，随我修习无情道。”
卿舟雪的脸色有些发白，她下意识地答道：“不。”
云舒尘的目光顿时冷下来，她平视着太上忘情，“我不会让她因为你空口无凭一句话，便去趟无情道的浑水。纵观这么多年来，天下之人，根本没有一人通过无情道飞升上界。”
“老祖嫌自己祸害的后辈，还不够多么？”
云舒尘讽刺道，她明显意有所指——那位道基俱毁的神山庶。
“你是说他？”太上忘情不置可否：“我当年曾劝他不要修习此道，但他却想进一步窥探天机。后果自食，其间种种，也是命中注定。”
“至于空口无凭。”
太上忘情忽然抬起手，撤去了遮掩容貌的术法，随着那一层朦胧如面纱般掉落，露出了熟悉到分外扎眼的真容。
当看清那张脸时，云舒尘的血一下子凉透，言语哽在喉头，她错愕地盯着太上忘情，竟不知说什么好。
女人的容颜惊世脱俗，纵观眉梢眼角，要更为冷锐一些，瞧着就是寡欲之人。
撇去气质不谈。
卿舟雪的五官，长得竟有七八成像她。
太上忘情垂眸饮了一口茶，她再次看向卿舟雪，忽然淡淡地开了一个玩笑：“按照人间约定俗成，我予你血肉，你是不是该唤我娘亲。”
然而对面两个人一个表情错愕，另一个已是呆若木鸡，更无人轻松得起来。
良久以后，云舒尘深吸一口气，她尽量稳着声线道：“你……认识云芷烟么？”
云舒尘对她认知是一片空白，多年尘寰滚过，只余下这三个冷冰冰的字。她的名字。
“她？”
太上忘情微微眯眸，似是在回忆，她放下茶杯，颔首道：“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是我的第二个徒弟，无论是心性还是资质，皆很卓然。”
她倒是毫不避讳：“死了。诛魔大阵。那阵法是我布下的。我给过她生路，但她执念太深，愿意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感情送命，算是可惜。”
卿舟雪感觉云舒尘的手握得过紧，唯恐她伤到自己，她只得强行掰开她的手指，将自己的放进去。
云舒尘垂下眼睫：“是么。”
“对了。说起此事。”太上忘情转眸看向云舒尘，这次倒是认真打量一二：“曾有一个年轻人灭了徐家满门，动静还挺大，莫非是你？你瞧着倒有些眼熟。”
卿舟雪在一旁蹙眉：“徐家家主修炼邪功，伤人无数。流云仙宗身为第一仙门，竟放任自流，此事怎能怪旁人寻仇？”
太上忘情轻轻抬了一下手，示意她无需多言：“无妨，我并未有追究之意。当年我授予他此法时，便早算到了这个结局。”

第169章
倘若这世上有着这样的人——她只是随手布下一个阵法，又或是从嘴边轻飘飘地溢出一句话，她漫不经心地生杀予夺，支配着别人的生命。
致使自己年幼丧母，成了孤女，被同辈欺压，被长辈在修炼时虐待。拼尽全力活着出了魔域，人生之中接纳的第一缕暖意，还未捧得多久，又如烟火一般转瞬即逝。
她所经历的苦痛的影子里，或多或少都有这个女人的身形。
而罪魁祸首依旧高高在上，毫不在意，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烛火在无风之中几乎悬停，太上忘情早已经离去。
之后一直是卿舟雪和她在交谈，而到底说了些什么，云舒尘没有再听下去。
此时天色较晚，四野陷入暮色的昏沉。
幽微的火映亮了云舒尘的脸庞。
她关了窗，一个人静下来，思索许久。烛火投下的一片侧影上，只有缓缓浮沉的呼吸，还有偶尔颤一下的眼睫。
想到最后，云舒尘竟有些心灰意冷。
她本该恨太上忘情的。
但是猛然知晓此事后，先浮上来的竟然不是恨意，而是深深的疲惫。
耗尽这般年月，一日日瞧着卿儿的脸上神色愈多，人也一点点鲜活生动起来。在将这块冰捂化时，她也放下心防与过去和解，甚至舍不得用星燧，唯恐再来一次遇不到她。
而仔细一思，卿舟雪能遇到自己，兴许也逃不过太上忘情的算计。
而她却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师尊。”
门外吱呀一声，脚步声浅浅。一衫白影自缝隙里进来，走得较为平缓，手里端着一碗粥。
卿舟雪一进来便蹙了眉，只觉这室内灯火幽暗，不如不点。而云舒尘安安静静地抱着腿，坐在床榻上，一声不吭。
“你还没吃晚饭。”
“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卿舟雪将那碗搁下，坐在她身旁，“我已拒了她，不会去学这种道法的。”
无人应答。
卿舟雪不知要如何安慰她，欲言又止良久，最终只好轻声道：“你放心。”
云舒尘叹了口气，“你先出去。”
卿舟雪的目光一低，抚上自己的脸庞：“皮囊不过供以识人，并无太多意思。我与她虽然相像，但是究其根本并不一样。”
天底下有这么多的人，为何非要似她？非要和那个女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卿舟雪此言一出，她像是一下子被踩了尾巴的猫，汹涌的委屈和绝望淹没了她。
但她分明知晓，卿舟雪是无辜的。
云舒尘尽量稳着呼吸，她屏息了一刻，将理智攥住。
难以下咽的不止是饭食，翻来覆去，却抹不平这种难言的感受。
她极力避免自己说些气话，重复道：“你先出去。我一个人静一静。”
可放着她静着静着，定要一个人又胡思乱想。
卿舟雪转身将门关好，又将烛火吹灭，她并未离去，而是说：“倘若愁绪太多，不如先睡一觉。”
她褪去外边的衣裳，拉着她躺下，又将被角掖好。
卿舟雪没有如往常一样靠近她，她看着她的影子翻了个边，是侧睡着的，看起来很不愿被人打扰。
她也在心底生起一阵茫然无措的感觉，手横在两人之间，本想去碰她。
但到底还是垂下了。
这一夜，卿舟雪睡得并不安稳，她又做了一个梦。
以往做梦，一觉醒来总是难记得其中光景。但此次与上次一般，她在梦中清醒得可怕。
卿舟雪意识到一丝微妙的法术波动，她疑心这是什么入梦的方法。
她在梦里走了许久，尝试醒来，但是却未能如愿。脚下是一片白茫茫的云雾，天上地下难以分清。而云层之中长出了一簇一簇，茂密葳蕤的桃花，粉霞接连天沿。
“剑魂。”
卿舟雪顿住脚步，她不用回头，也该知晓是谁。
她慢慢转过身来。
太上忘情站在一株最大的桃花树之下，发间夹着几片粉嫩的花瓣，她随手拈下一片，任其随着指缝间的微风飘向天边。
“还是为了之前一事而来？为何执着于让我修道？”
卿舟雪凝视着她：“倘若无情道便如您这般生杀予夺，肆意妄为，我不知其中到底有何意义。”
“况且我现如今已经有了意中人，断不可放下她去修炼此道。”
又有几朵桃花被吹散。
太上忘情缓步走向她，一步两步，直驻在她跟前。
卿舟雪紧盯着她，一动未动。
两人容貌相似，身量相仿，相对而立，像是中间隔了一道无形的水镜。
亦如阴阳太极，一黑一白，但隐约相融。
“生杀予夺？”太上忘情微微一笑：“你说的没错。”
“我的确是在作恶，况且清楚地知道这一言一行留下的恶果，造就的杀孽，淌遍的鲜血。你手上那把清霜剑——”
太上忘情道：“本是我的佩剑。后来因为我手上业孽太重，不愿可惜了这把好剑，我便将其转赠于神山庶。他渡劫失败以后，又落在我手上几年，此时清霜剑已不愿认我为主。”
“我便让他一同卖出，有缘人自会取之。”
卿舟雪微微一愣，清霜剑本是诛邪之剑，匡扶正义，亦有自己的脾性。
倘若强行滥杀无辜，此剑兴许会毁掉。
她到底行过多少恶？
修道之人最忌如此，这些因缘干涉得多了，会沾染一身的业孽。
业孽愈发深重，一是容易走火入魔，二是渡劫时雷劫的力道会层层增大。
云舒尘便是如此。
她年轻时灭了徐家满门，此后每一次渡劫都历经重重艰难，以至于她相当依赖丹药。
而太上忘情明知如此，却还是如此肆无忌惮，也不知是为何。
不过她算是知晓她不飞升的缘由了。
“可是这与我亦无关。”
卿舟雪不愿多作纠缠。
“世人不愿睁眼，那你便睁开眼睛看看。”
倏然，一树的桃花被东风吹散，化作千万花雨。
卿舟雪眼前全是浅淡的粉红色，什么也看不清。
她再睁开双眸时，骤然愣住，面前景象熟悉得令人心惊。
此处正是太初境。
却也不是太初境。
卿舟雪从未见过四季分明的太初境，呈现出如此凋敝的景象。天空灰蒙蒙的，时不时窜过一道闪电。但是远方的一轮落日却并未沉下，像是迸发着最后的余烬。
满山遍野的花草，不知为何，萎靡不振，一个个皆倒伏于地面，与尘泥混合在一起。
卿舟雪走过熟悉的上山台阶，偌大的山门已经倒塌，只余下残垣断壁，被苍凉昏黄的晚霞一照，更显得寂寥。
她脑中一根弦顿时崩掉，连忙想要御剑飞往鹤衣峰。
但是使唤了半天，清霜剑却一动不动。
卿舟雪这才猛然发现，周围一丝灵气也无，像是全部被抽干。
太初境底下有灵矿，按理来说不该如此。
卿舟雪只好一步步爬上了山，这一路上走过去，她没看见任何一个活人。
以往常会在石阶上往来的外门弟子，此刻亦消失了个彻底。
她越往上爬着，心中越是不安。
终于在爬上主峰时，卿舟雪听到了一点动静。
演武场上，一方阵法正盈盈亮起。
掌门和几位长老皆齐聚于此，卿舟雪一眼便瞅中了师尊，她终于松了口气，快步朝她走去，却轻而易举从她整个人身上穿过了。
卿舟雪脚步一顿，这时才发现，他们似乎看不见自己。
她只好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天道式微。”
“被那帮上界之人攫取久矣，现在已是涸尽之时。”
掌门望着那阵法，若有所思道：“当最后一丝灵力耗尽时，先死的应该是我们这群活得太长的老家伙。”
柳寻芹蹙眉：“山底下的灵矿又加紧制了一批丹药，弟子们都躲到灵矿坑洞之内，两者相结合，应该还能再撑一些时日。”
“撑不了太久的。毕竟有这么多弟子。”云舒尘估计了一下，她道：“最多也就这三年了。”
“罢了。”
钟长老沉声道：“以我们几个毕生修为回馈于天地，应当还能撑过百年无虞。”
“希望那时能寻到办法。也希望卿师侄能够……”
他们看似已经商量好，声音渐渐低去。
卿舟雪一愣，她眼睁睁地看着掌门从容走入阵法，也正是在他身躯没入大阵的一刹那，整个人几乎化为了飞沙。
紧接着的是其他师叔。
洁白的一层光晕笼罩了他们的身躯，淡淡的灵光很快如繁星一般散向四周。
卿舟雪明显感觉四周的草木在复苏，重新焕发生机。
修道之人在身死时，会将毕生修炼的灵力送返天地，因此这世间永远处于平衡上下。
卿舟雪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看见云舒尘也往那边走了一步，她的心头猛然一跳，伸手便朝那边捉去。
不。
但是她无论如何用力，也没办法引起她的一丝注意，更无法碰到她的衣角。
云舒尘向远方凝望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牺牲自我，救济众生。兴许她从来就没有如此悲天悯人的心胸。
只是山穷水尽时，这众生之中，若也囊括了卿舟雪。
那便是有意义的。
女人的容颜于卿舟雪眼前逐渐模糊，如镜花水月一般散去，最后只余掌心的微风。
卿舟雪的手留在风中，忽地攥紧，她反复在心底里告诉自己：梦境而已。
只是梦境。
越长歌本是要随着云舒尘一起走的，她临到阵前，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扭过身躯，朝柳寻芹快步走去。
越长歌几乎是一把将柳寻芹揪过来，稳准狠地堵住了她的嘴。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之中，她寸步不让地咬着她。
这个吻并不温柔，直到见了血才罢休。
越长歌慢慢松开了她，笑了起来，那双凤眸中有泪光闪烁。
灰飞烟灭前，她终于说出口。
“我中意你多年了。”
一片白茫茫的灵力如大雪般覆盖下来，落得柳寻芹满身皆是。越长歌的身影已经彻底湮灭。
柳寻芹眸中的错愕逐渐淡去，转为释然，最后化为一片死寂。
她小声喃道：“我也是。”

第170章
卿舟雪扭头朝山下飞去——现在太初境的灵力终于回复到了先前的模样，足够她御剑飞行。
她掠过太初境一众仙山，将目光投向边缘的集镇。
果不其然，了无人烟。
庄稼地里已经很久长不出作物，天下大荒。
已经干涸的黄土地里，裂开一道道纵横的深口，如蛛网一般蔓延整个大地。低矮的灌木与草丛完全凋敝，只有光秃秃的枯树突兀地耸立在地里。
树皮，草根。
一切可以果腹之物，皆拆卸入腹。
但依旧饿殍遍地。
停留在少时记忆之中的那场饥荒，在此时轻易地重现。
卿舟雪那时不觉，现如今却看得心惊——一层死气笼罩着四野，在此之下，路边被日光烤遍的干尸，如枯叶般残破地落了满地。
她将目光再次投向那一轮西沉的残阳，火光亦在这一刻骤燃，几乎烧红了半边天。
在熊熊烈火之中，卿舟雪意识到了什么，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吞噬。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又回到了太上忘情所站立的那片桃花林。
“那不是梦。”太上忘情冷酷地吐出了几个字：“你之所见，即是未来。”
“倘若能预知得如此清晰，那么此人的寿命早就已经燃尽。”卿舟雪漠然以对，半信半疑：“老祖绝不可能会站在此处与我说话。”
“这也不是预知。”太上忘情道：“机缘在剑冢之中，我以双眼见证过这个结局。见证过千千万万遍，用尽浑身解数，依旧无法阻止九州覆亡的未来。”
“但你不同。”她静静地看着卿舟雪：“用星燧不断重回的这段岁月，我一次次杀死现世的自己，因此留存下来这些记忆。我能记起相当久远的事情，许许多多的人，只有你——你不属于五行六道，是这世间唯一的变数。”
“为何偏生是无情道？”
“无情道最接近于天道。”
太上忘情步步紧逼，她的手指触上清霜剑的剑锋：“我背负的业孽已经足够深重，倘若渡劫时，劫云也会完全暴露出来，你完全可以一举击溃式微的天道，取而代之——”
卿舟雪却摇了摇头，刻意冷硬地打断了她：“人生在世，宛若朝露，不过一瞬而已。”
“哪怕修道之人，大多数时候也是要死的。早死晚死，又有何分别？”
“晚辈本是剑魂，无心无知，没有那般悲悯苍生的心怀。”
太上忘情蹙了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卿舟雪却在此一刻想通了此事，自睡梦之中醒来。
面前那片惹人不快的桃林就此消融。
她睁开眼睛，室内一片冷清。窗外斜斜漏进来一缕光线，瞧着像是不知不觉亮了天。
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好。
卿舟雪蹙眉翻了个身，下意识往身边摸去。
空空荡荡。
她一时愣住，手掌摁在那片连余温也不再存有的床榻上。
师尊走了。
*
“小卿儿，这是掌门亲自下的令。”
越长歌偏着头，有些为难地看着她：“现如今谁不知晓你是剑魂？可不能随便出去。”
“可是……”
“如你所言，她若是不想见你，你去找她也无用。”
“这些事若是一下子知晓，”越长歌叹道：“是个人都有些难以接受，你就让她冷静一下罢。”
最好说话的越师叔皆是如此说辞，卿舟雪观她神色，见她再没有什么通融的意思，便问道：
“我现如今是炼虚境，倘若有一日能突破大乘期，是否能够自由出门？”
“那自然可以。”
越长歌笑了笑：“口气倒还不小，就算你是天生修道的苗子，短时日内也绝无可能。”
越长歌最怕拒绝小辈的请求，他们往往不算理智，蒙受打击以后，总是会被一腔热血冲昏头脑。
好在卿师侄从不教人失望，至少和越长歌峰上那群只会倔着撒娇耍泼玩无赖的小徒弟半点不一样。
她静默地转身，而后告诉师叔说，修炼去了。
走得安安静静。
哪怕短时间之内无法突破。终有一日，卿舟雪相信自己能够做到的。
或者说，既然她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便必须做到，不然终生只会受人摆布。
云舒尘走后，鹤衣峰上彻底陷入一片寂静。
偶尔只有雪地上突兀出现的几个梅花脚印，使得此地瞧起来还有活物。
卿舟雪并未闭关，她想着师尊哪一天想通了回来瞧瞧，怎么也不会被她错过。
只是整个人趋于沉默，像是真正将自己埋入地底的幼蝉，苦熬多年光景，静静待着多年以后的夏天归来。
这一日。
卿舟雪自修行的冥想之中睁开眼睛。
不对劲。
她再蹙着眉，仔细体味了一遍，确认自己不是因为沉溺修行过久而致生幻觉。
灵力在溃散，自周遭一点点飘向远处。
也正是如此，自己修行的速度渐渐放缓。
正心中一紧时，耳廓边像是被铜锣贴着震了一下。
主峰方向的钟声骤然敲响，一声高过一声，卿舟雪数了数，正是九声不停。
这并非是什么好兆头。
钟声九鸣，不是有长老身死，便是遭受敌袭。
清霜剑嗡然一声，在此刻出鞘。卿舟雪连忙推开房门，顶着冷风飞向高空，朝主峰那边瞧去——
乌压压的，聚集了一片人，像墨染的海。
流云仙宗的人正聚拢在云端，此一次，宗内还留存的几位长老，与新任的掌门杜仁，以及那群尚未去过剑冢，而险些留得一命的诸位弟子，此时皆停在太上忘情身后待命。比起流云仙宗昔日的荣光来看，现在留存的残部规模并不能算大，不过比起一般的宗门来看，仍然不容小觑。
这么大的阵仗，当是举宗出动。
掌门一见那女人，眉梢顿时紧蹙：“您这样无视太初境结界，贸然闯入，似乎不甚妥当。”
“的确不妥当。”太上忘情的声音自天穹之上，清淡空灵地传来，在场的所有修士皆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也无关紧要。”
那一只素白的手看似轻慢地抬起，但是股掌之间，在此一瞬，似乎笼罩了整个乾坤。
整个太初境的灵力正被她徐徐抽离。
卿舟雪瞳孔微缩，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简直是个疯子。
她御剑直追着太上忘情而去，刚要触到她的衣摆时，却被一股力道震开，险些摔回地面。
“既然你无所惧，倘若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眼前，我甚是好奇，你也会无动于衷么。”
这一句是心内传音，唯有卿舟雪听得分分明明。
太上忘情似乎是在叹息，也似乎是在问她。
卿舟雪握紧手中的剑，如一座雕像一般，僵在原地。
寒凉的感觉如冷水一般，一点一点淹没了她的口鼻，灌入肺中，冻得血液在此时都趋于凝滞。
她抬头看向蓝天，一望无际的天空之中，太初境的弟子自地上一跃而起，而流云仙宗的修士如苍鹰一般敛羽俯冲，像是两团黑云相撞，迸发出一瞬的闪电那般惊心。
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
远在千里之外。
魔域近来在修养生息，前一段时日将流云仙宗的几大仙门再度攻破，耗费了她们不少元气，但与此同时，也得到了不少好处。
至少自那帮子修道之人的库房之中，摸来了许多仙家法宝，能用的自是留下，倘若与魔族功法相克的，梵音便命人清点了一番，悉数卖给了蓬莱阁。
这并非一笔小数目。
但是蓬莱阁愿意收下，自信能贩出更高昂的价钱——仙宗那边一定不堪忍受此种屈辱，就算是冠冕堂皇，也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将这些仙家至宝收拢回去。
起初云舒尘令她去攻打仙宗，梵音身为魔君，又要平白无故折损羽翼，还有些不情不愿。现如今得了便宜，她竟也猜测起来——云舒尘的心到底向着哪一边？
云舒尘一路风尘仆仆地回来，这几日过得一直不分白日黑夜。梵音想到此处，便挪眼瞥向睡在软塌上的女人——她一头青丝未束，略显得有些凌乱，此刻面颊上晕着一层薄粉，而指尖上松松勾着个酒壶。
她半阖着眼，似乎像是喝高了在发怔，又像是懒懒散散地睡觉。
这几日一直如此，较之上次，更为异常。
云舒尘平日压迫感过甚，梵音不敢瞧她，也只在半梦半醒之时，她才明晃晃地揣测起这女人的心思。
这几日瞧见云舒尘不断饮酒，似乎是在借此消愁，但是真正睡着的时候并不是很多，她难得彻底阖上眼睛时，不知不觉间，眼角又似乎湿润润的。
她一直半倚在伽罗殿旁设下的这张软榻上，从未回房。
郁离正与年轻的君上参议，但她却时不时往云舒尘那边瞧上一眼。梵音注意到她的眼神，一时也心不在焉起来，顺着一齐瞧向她。
地上哐当一声，又掉了个空荡荡的酒壶。
那只手已经不太稳，微微发颤，却仍向着桌上摆着的下一壶拿去。
郁离终于没忍住，她起身将那只酒壶拿开，“再喝下去，会醉死的。”

第171章
云舒尘稍微睁开眼睛，她侧目打量了那人片刻，轻笑一声，“你管我？
笑容冷漠，只一瞬便平息。
她将酒壶一把夺了过来，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手彻底松开，又一声碎响，云舒尘翻身松散地半躺下，手随着长袖一并搭下，在她半醉半醒时，竟有几分风流的疏狂之意。
郁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梵音扫了左右一眼，吩咐道：“将地上收拾了。”
侍女们忙活起来，在此间隙，云舒尘一直娴静地闭着眼睛，没有再动弹。
郁离垂眸盯着她，试图将女人成熟后的相貌与记忆中的那个柔弱又坚韧的小丫头联系起来。
梵音在一旁打趣道：“郁将军，我姨母她有意中人了，你可莫要紧盯着看。”
郁离挪开眼神，尴尬地咳了一声，而后蹙眉：“又是修道之人么。”
那可不。
是修道之人更好了。
梵音巴不得是仙道那边的人，虽说她也不怎么喜欢那个白衫仙子，但至少她能栓住云舒尘的心。
倘若郁离和云舒尘凑到一块，皆是现如今魔域声名显赫的人物，那自己这可怜巴巴的一点虚名，则彻底只剩下了空壳。
梵音眼眸微微一转：“是啊。这几日她一直茶不思饭不想，兴许就是惦着人家。我上次特地遣了个模样标致的姑娘去，结果大半夜地被她连人带铺盖扔出来。”
“依我见来，仙宗里便没什么好东西。”郁离闻言，神色愈冷，“皆是忘恩负义，平白惹人伤心之辈。”
“此言差矣。那位小仙子是她亲手养出来的。”梵音笑了笑：“常年相伴，感情深厚，脾性自然相和。”
云舒尘不知梦见了什么，抑或是她们两个在旁边谈话惊醒了她。
她缓缓睁开眼睛，侧眸向周遭看了一眼。光线打在眼帘上，朦胧一阵，才变得清晰。
一杯茶水倒在眼前，被塞入她的手心。
云舒尘握着温热的瓷碗，半撑着坐起来，眯着眼，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
郁离道：“醒一醒酒。”
她捧着茶，眼睫垂下，朦朦胧胧地想，倘若她愿意醒，便不会喝酒了。此一问，让她难免想起月灯节那日，自己罕见地喝醉了几分。
卿舟雪那时也在一旁轻柔地劝她醒酒。
是了。这几日总是如此。分明相当克制地不去多念，企图将思绪放空。
但想起她是这般自然的事情，一如见了风便是幡动。
不愿念起。
时时挂记。
她一直在这样撕扯着自己，魂魄简直都要支离破碎。
梵音屏退左右，殿中只余下郁离、云舒尘，还有她三人。此时她无需端着架子，索性坐下来，佯装乖巧地待在云舒尘旁边：“姨母，我瞧你这几日心绪不佳，又没个会说话的人。李阁主前些日子过来与我谈了法器的生意，近日准备带着徒弟在此处游玩，暂未离去。听闻你与她私交甚好，不若聚一聚？”
云舒尘纷飞的思绪戛然而止。
她闭上眼，淡淡嗯了一声。
*
李潮音听闻云舒尘也在此地，竟颇为稀奇。梵音特地再命人设了一桌好菜，就在伽罗殿一间阁中请了她们师徒二人过来。
“你不是不喜欢来这里么？说是风景没有鹤衣峰来得好。”
“……还好。”
云舒尘依旧没什么精神气，她下意识地想要倒酒。却发现酒盏全在李潮音那一边，而自己这边只摆着茶壶，也不知是谁安排的。
“……”
她这几日饮惯了酒，魔域的美酒比这里的地火还要炙热，是以岩浆边丛生的一种小果酿成的，舌尖只沾一点点，也能觉出明显的辛辣来。
现如今云舒尘再喝茶，品得寡淡无趣，愈发郁闷，于是不再往嘴边送，手指扣在杯身，缓缓摩挲着。
“怎么了？瞧着如此憔悴。”李潮音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云舒尘顿了顿：“没什么。我见了太上忘情一面。”
“那你弄清她的意图，或是那些尘封旧事了么？果然，剑魂在侧，我猜想她怎么都会来寻你们的。”李潮音见她异常沉默，不禁讶然：“不会连这位老祖宗也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她……”云舒尘冷笑一声：“那可真是太知道了。”
茶杯上裂了一道纹。
李观沧本来在一旁竖起耳朵边吃边听，这忽然澎湃的威压让她一愣，连忙坐直身子来。
云舒尘将力道松开，对上李观沧的眼神，又软下神色，温声道：“无事，这茶杯做工粗劣，脆了一些。”
少阁主咳了一声，佯装冷静地点点头。
李潮音蹙眉，一言切中要害：“罪魁祸首是她么。”
“兴许是罢。”云舒尘闭上眼睛，似是自嘲：“这些旧事，或多或少都与她有些干系。我不想多说了。”
所以说现如今这般憔悴，是觉得太上忘情修为高于她，因此报仇无望？
李潮音在心底里暗想，不对。
虽然境界一事的确如此，愈往上走愈发困难，尤其是到了渡劫期的水准，那便是每往前进一寸，都宛若精卫填海。前期和后期虽然同境，其中的鸿沟也一时很难填平。
但是她认识的云舒尘，却绝不是因为敌手够强而丧失斗志的那种人。这女人才二十多岁时，便开始潜心谋划如何吞掉徐任那头大象，并且真教她做成了，绝非常人能比。
饶是李阁主聪明一世，此刻脑中也是一片混沌，不知她到底在介意些什么。
良久寂静。
“潮音？”云舒尘抬起眼睫，专注地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仍是缓声道：“……假如你有放在心尖上的人，亦相处了多年。”
这一句话落地，又沉默良久。
李阁主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嗯，你说。”
“但突然有一日知晓，她……的存在，或是与你的相遇，极有可能是旁人顺水推舟的结果。甚至这一份情，都有可能是早有预谋。其中浑水太深，亦无法知晓前路，你会如何作想？”
李潮音还没说话，她的徒儿就好奇地问：“感情有什么好谋划的？那这个‘旁人’衣食不愁，闲得慌？”
感情的确没有什么好谋划的。
天下道法，少能有与情扯上关系。
除了无情道。
可是此一类道法在太初境已经焚烧至尽，天底下的所有仙宗也对此讳莫如深。
但云舒尘隐隐觉得，无情道在做到真正的“忘情”，也就是对天下万物一视同仁之前，似乎还有些修行阶段。
总而言之，此事怪不得她多疑，往深了一想，这种“命定”之感，只会让人毛骨悚然。
“况且此人与她渊源颇深，如此一想，心里还是有些介意。”
李潮音思忖道：“这样复杂？既然讨不了高兴，反惹得一身惆怅，倘若是我，便趁早抽身。”
她的徒弟撇了撇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这样讲话，日后要遭报应的。”
少阁主被老阁主摁进了饭碗：“吃你的。”
“不。”云舒尘下意识抗拒：“我……”
她舍不得卿儿。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李阁主笑了笑，话锋却一转：“你瞧。云长老这不是决定得相当果断。在一瞬之间就做了取舍。”
云舒尘的手支着额头，愣然瞧向她，一时不慎，竟被她套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真心话。
她先是心情复杂，而后有点啼笑皆非：“不愧是谈成了这么多笔生意的，仙宗的人没有被你坑得倾家荡产么。”
李潮音稳稳地倒了一杯酒：“不敢。”
一盏下去，她又多问了一句：“不过，我怎么从未听说你有意中人？还相处了这般长的时日。是谁家的才俊能得青眼。”
说到此处，云舒尘甚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认识的。”
李潮音也奇怪道：“我认识的人可太多了。谁知是哪个？”
“云长老，您说的……不会是卿舟雪吧。”李观沧默默吸溜了一根青菜，她将筷尾戳进面颊边的一个酒窝里。
云舒尘笑了笑，嗯了一声。
李潮音却愣在原地，耳畔依旧飘过来一丝关于云舒尘曾告诉她的，该如何教养徒弟的话——
“怎么追姑娘的，就怎么待她。”
难怪有一段时日，李观沧总是被她教育得面红耳赤，恨不得贴着墙根走道儿。李潮音轻咳一声，随即瞪了云舒尘一眼。
那女人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扬眉一瞥，微不可闻地一笑：“嗯？”
其实云舒尘心中，或多或少，还有一些顾虑。
不过李潮音方才那犀利的一问，宛如一道斜阳刺破迷雾，让她自这几日的浮沉之中，寻到了重心。
她已经一头扎了如此之深，若想轻易放下，定然是做不到的。再说——她和卿舟雪分明好好的，凭什么要为了那个女人突生隔阂？
不如振作起来，再度破局。至于其它的……逃避也终究不是法子。
混沌了几日的思绪终于拐了个弯，重新驰回正道。
其后一整天，云舒尘将近来梵音处理的魔域大小事务一一瞧过，觉得无甚问题以后，决定立马打道回太初境。
当时她来得很匆忙，因此走时也没有收拾多少东西，两袖清风地踏上了云霄。
不知为何，这分明才过了短短几日，云舒尘愈是靠近太初境，便愈是有一丝不安，心中像是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隐隐约约要挣脱桎梏。

第172章
云舒尘轻而易举地入了太初境结界——然而此时并无结界，只有的满空冷风，肆意吹拂着她的长发。
结界已经碎掉。
护山大阵也露出很大一个豁口。
主峰上下忙成一片，灵素峰的医修弟子在一旁候着，而柳寻芹的身影若隐若现。
云舒尘着慌一瞬，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殿内赶去，目光所及之处，并无卿舟雪的身影。
诸位长老齐聚一堂，围着掌门师兄，面色微凝。
只见掌门脸色苍白，嘴边沾着点血，他仿佛几日之间苍老了许多，连带着每一次呼吸皆带着混浊的喉音。
他看见了云舒尘的身影，叹息道：“师妹……你来了。”
云舒尘观他脸色不好，转头问柳寻芹道：“发生了何事？卿儿呢？”
“流云仙宗忽然来犯，太上忘情对太初境施压。”柳寻芹蹙着眉，言简意赅道：“起初还不明所以，后来发觉她就是冲着卿舟雪而来。我们举众人之力，本欲保下剑魂。但是……”
云舒尘听得心里一凉，她方才死攥着衣袖的手微微送回来，云层一般连绵的衣摆垂落。
其实早在看到阵破的那一霎那，她大概也知晓是什么后果。
云舒尘冷静了片刻，比起上次卿舟雪突然被掳走，下落全无，这次至少有个方向。
越长歌接过了柳寻芹的话头，“光一个流云仙宗并不可惧，但是太上忘情那位祖宗——不愧是临门一脚飞升的实力。掌门你……”
她方才亲眼看着掌门与太上忘情交手时，为了将卿师侄抢回，只好和她正面交锋，彼时还不觉，但是一旦休憩下来，才知道他受伤颇重，浑身的筋络，丹田竟有受损之兆。
可惜纵是如此。
卿师侄最终被逼无奈，还是跟着太上忘情回了流云仙宗。
这其中内劲悠长，短短几日的工夫，掌门已经虚弱了很多，他本是要闭关疗伤的，但是主峰护山大阵的修葺刻不容缓，结界的破漏也需要及时重建。
太初境被抽走的灵气溢散在天地四方，还得想个法子让它们聚拢一些。
他暂且没空理会自身。
此刻的大殿，呼吸可闻，静得出奇。
“那我去流云仙宗一趟。”
云舒尘垂下眼眸，睫毛一压，复而抬起。她定了定神，转身转得毫无留恋，但是掌门却重重地咳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卿舟雪……”
她的脚步顿住，回眸诧异道：“嗯？怎么了？”
“那孩子走时说，”一旁的钟长老面色沉重：“让你莫要去寻她了，保重自身。”
“她说……她会回来的。”
*
故地重游，心情却是不一般。
当年的自己一人一剑，与师姐妹一同携手跨入流云仙宗，白云拂身，尚怀着对今后的憧憬。
如今的卿舟雪不动声色地跟着太上忘情，再次自白色浮云之中穿过。
她打量了一下周遭的景象，除却几方大殿中的物件还未添置齐全，大致是和以前恢复得差不多了。
在太上忘情将太初境的灵力抽空三日以后，草木枯竭的景象再次出现，兼之亲眼看着掌门师叔身受重伤，梦中现出的场面……一一被太上忘情化为了现实。
对于她灾祸连连的一生而言，克死的无辜之人不在少数。
曾经的卿舟雪没有太多感觉。
但当这一刀真正切到了太初境上时，下一步则有可能祸及云舒尘时，卿舟雪却发觉，现如今的自己，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了。
“情之所钟，是为软肋。”
太上忘情感慨道：“倘若你还是当年那个无情无欲的小剑魂，只要你心不甘情不愿，我也无法勉强你修行。”
“毕竟无情道最忌讳心绪起伏不定，需得静心。”
太上忘情走过之处，那群弟子毕恭毕敬地行礼。
卿舟雪收回目光，冷声问道：“老祖不是说，自己与流云仙宗没什么关系么。”
她轻声道：“此非虚言。我毕竟只是一介散修，多年前云游时经过此地，借洞府闭关修行。出于回报，倘若遇到险难时，我偶尔帮忙那些小辈处理一下。”
“渐渐地，却被奉为这所谓的老祖宗。”
竟不是师承流云仙宗？
卿舟雪如此一想，倒也能够理解，难怪她对流云仙宗看起来也没什么眷恋。
太上忘情将她带入了雷劫之中屹立不倒的小阁。看其中陈设，应当是她日常休憩之处。
物件不多，简洁清淡，像是白雪皑皑的洞窟。
倘若卿舟雪自己住，不带上师尊的话，估计也会住成这般模样。
她莫名想到了此处，又不甘愿地将这种“相似”自脑海中使劲撇去。
屋内没有设榻，因为修行到如此境界，倘若不是习惯作祟，一般不会有人还每日做着睡觉休眠的功夫。
卿舟雪的目光落到房内唯一一抹突兀的色彩之上。
像是雪中红梅。
那是一个手镯，红玉所制，其上雕琢着花纹，像是女子所戴。摆在一个角落，却仍然夺目。
但是太上忘情两只手腕皆是空的，浑身上下也没有多余的装饰，这镯子实在不像是她的。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总觉得那个式样有点熟悉，似乎在何处见过。
卿舟雪垂眸盯向自己的手腕，心下生疑，这和师尊给自己的那白玉镯，竟更像是一对？
“……那是？”
她忍不住握上手腕。
太上忘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那是云芷烟的。”
好像是那个人留下的唯一物什了。
太上忘情也不知自己为何留在身旁，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她将目光挪开，眼中依旧无甚波澜，示意卿舟雪坐下谈正题。
卿舟雪拉开椅子，端然坐好。
“想好了么。”
卿舟雪思忖片刻，“我对于什么天道，或是上界堪称闻所未闻。具体如何，老祖得与我详细讲一讲。”
太上忘情欣然允诺。
一方世界生时，清气上浮，浊气下沉，分为天与地。此为我界。
我界之上，也就是上界。
上界有着自己万物衍生的法则，清浊多少与此地不一，整体质轻，因此悬浮于九州之上。
每一方天地中，都有天道。天道横亘在两界之间，统领万物，也如一座看不见的高山，阻隔着两界的互通，维持六道平衡。
然而九州的天道却逐渐虚弱下去。
此事，实际上在多年前便有征兆，并非一朝一夕形成。
这座高山已经崩塌了很多年。
倘若天道足够强势，太上忘情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瞒过天道之眼，借由一滴心头血，让剑魂降生转世。
卿舟雪出生时气运天成，天道失衡，不断地想要抹杀她，却并未成功，只能毫无征兆地伤到她周围的凡人，陷入一种混乱。
云舒尘欲要渡劫时，一颗大乘期的妖丹异常罕见，甚至难以替代……也是因为冥冥之间，这种崩塌影响了妖兽的繁衍吐纳。山野的生灵，对于灾祸远比人敏感。
更何况近百多年，但见陨落的修士，没有任何一人能飞升上界。
此般崩离之势，在卿舟雪接连斩下几道雷劫以后，更为明显。
卿舟雪听得较为专注：“依这般说，世界就像一个个串在签儿上的山楂果，天道便是两个果子间黏着的糖浆，现在快要融掉了。对么？”
“倘若彻底融掉，上界的人便很有可能向下攫取灵力，甚至为了更多的灵力，下凡来屠杀此界的子民，让他们血肉归于沃土，迫使天地灵气更为浓郁。”
太上忘情被她的比喻听得一愣，她垂眸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你想让我把旧的换了，修习和天道最为接近的无情道，当中间的这点糖浆，以维持现世的安稳。”
“嗯。”
太上忘情忽而问道：“你是不是饿了？”
过了半晌。
老祖宗在对面坐着，晚辈也相当端正而冷淡，背脊挺得很直。
只是卿舟雪手中多了一串糖葫芦，也不知是不是太上忘情的法力幻化而成的。
她不惯于在讲话的时候吃东西，或是在吃东西的时候谈话。
于是只好暂且拿在手里，随着思索，若有若无地微微转着圈儿。
良久。
“可以。”
卿舟雪垂下眼眸：“但还有三件事，我得确认，才能真正放心下来。”
“其一，在此期间，云舒尘需得无恙。其二，太初境安泰。”
“其三，”卿舟雪神色平静，她抬眸紧盯着太上忘情：
“将你的性命给我。”
她想过自己是否咄咄逼人，甚至可谓是得寸进尺。对面的女人一个不悦，兴许能让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是卿舟雪别无他法，在这场赌局之上，她自己便是唯一的砝码。只能靠着这一点，强硬地抬价。
太上忘情微微一笑，她轻而易举地便将这几句誓言重复出口，似乎是不假思索。
渡劫期修士一诺，倘若失信，便会遭受天劫。
“将死之人罢了，这些小事，如你所愿。”
她仿佛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中。
卿舟雪蹙起的眉梢，终于放松了一点。
但她抬眸，看着窗外一碧如洗的澄澈蓝天，云过无痕，不比鹤衣峰的晚霞缱绻多情——那样的景致，兴许往后再无心欣赏了。
师尊……
这样算是给你报仇了么。
“每月此日，你来此处，我会向你传道。”太上忘情道：“你在太初境好生修行，我并不会强留你在流云仙宗境内。”
“只不过情之一事，”她叹了口气，“莫要生执。”

第173章
第一次传道，不过是些吐纳的法门，卿舟雪以前学过，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太上忘情另赠了她一本无名道经，让她拿回去研读。
卿舟雪御剑，及时赶回太初境。远远地，一梦崖上站着一抹姝丽的影子。
她乘着千里的东风飘来，仿佛要吹开云舒尘裙摆上绣着的花鸟暗纹。甫一落地，便见那衣摆荡开，绣纹亦像是活了起来似的，师尊一只手摁着她的肩。
另一手则饶过了她的后颈。
卿舟雪身前一紧，她被云舒尘紧紧拥住，密不透风。
“我打算再等你一日，倘若你不来。”云舒尘低头，将鼻尖埋在她的肩膀，轻声说：“我便去会会她了。”
而卿舟雪在这一日的黄昏，终于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卿舟雪的身体僵了片刻，她慢慢回抱住她。
“对了，太上忘情……”
卿舟雪垂下眼睫，她忽然捧起师尊的脸，略有些匆忙地堵住了她的唇。
微茫的一丝光线，自两人唇齿间的缝隙透出。
自卿舟雪背后来看，摁在她肩头的那只手下挪，最后搂在她腰间，缓缓摩挲了片刻，直至捏紧，捏出一片涟漪褶皱。
直至将她逼得快要窒息，卿舟雪才松开了她。
卿舟雪笑了笑，但实则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我若不想学，她也不能迫我。师尊……”
这个话题转得略带生硬，卿舟雪对于此道显然还不太熟练，她在纳戒中找寻了一阵，手掌平摊，一圈红玉静静躺在掌心。
她临走时，向太上忘情要了此物。那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给了自己，说是留在流云仙宗，也没什么用处。
卿舟雪将那红玉镯子套上云舒尘的手腕，“这与我手上的是一对。也是你娘亲的遗物。”
“嗯？”
云舒尘蹙着眉，诧异地以目光比对了一下，却发现她讲的半点没错。
这一事将云舒尘的注意力彻底挪了过去，卿舟雪看她抚着手上玉镯，不再想起问她无情道，不由得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再次将云舒尘的手牵住，握紧。
从崖上走回家。
这一小段路，秋日踩着的沙沙树叶，冬天踏过的满地碎雪，春生的野草，夏长的满地小花。
卿舟雪都和她一起走过，亦是同样地牵着手。
她的手指柔软纤秀，一握就知道不是习武的人。卿舟雪静静地感受着这些细节，兴许她从有一日开始，便再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些了，只能趁着此时再体味一下这种十指相扣的满足。
手上忽然被紧紧拉住，云舒尘侧过目光，走过几步，临至进门时，才温声问道：“你瞧着我做什么？”
卿舟雪细数着想要做的事：“师尊，我们下山游历去可好？”
云舒尘微微一愣，奇道：“你不是最喜欢待在山上不动弹了么。”
卿舟雪摇了摇头，“上次和你三年在外头晃荡，心境平和，修行亦很快。”
“近日怕是不行。”云舒尘揉了揉她的脸蛋，“现如今太初境的事情挺多的，掌门也负了伤。”
“不过……”
云舒尘的话锋忽然转回，她直视着卿舟雪，轻声问道：“太上忘情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怎么又会放你归来？”
就知道，也瞒不了她多久。
饶得开一时，饶不开一世。
卿舟雪沉思起来，她突然发觉握在手心中的那一只手，似乎也因为悬而未诀的答案而细细密密出了点汗。
师尊好像在紧张。
卿舟雪将那位祖宗于未来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地再与云舒尘说了一遍。
却隐去了她让她修习无情道，取代天道的部分。
她着重讲述了太上忘□□要在渡劫之时，让自己完全消灭九道雷劫一事。
云舒尘敏锐地捉住这个漏洞，她问道：“如你所言，倘若这一层隔阂被你破之，其后该如何？”
“兴许她自己想替代天道吧。”
卿舟雪审慎地丢出这一句。这一句也不能深想——毕竟太上忘情只是人，她仍处于六道之内，此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好在云舒尘似乎并没有往这边想：“嗯，那为何先前她要让你修习无情道？”
卿舟雪道：“兴许是觉得这法门修行速度极快，而我目前实力尚不能抹杀天道。她想揠苗助长罢了。”
师尊眉尖若蹙，似乎还在思索。这一瞬的沉默，让卿舟雪心如擂鼓，最终她伸出手，再次一把拥住云舒尘。
云舒尘一惊，“嗯？”
卿舟雪轻声道：“不管前路如何。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她向来很少做出什么承诺，但是一旦做出了便一定会做到。因为素知徒儿的秉性，这句话减轻了舒尘的许多忧心。
她又慢慢抱紧了她，露出一个浅笑：“嗯。”
*
卿舟雪这几月过得很单调，白日修行，晚上看书。在对于无情道日复一日的钻研之中，她的确感觉自己的修为一日千里，非寻常道法可比拟。
果然，人在舍弃以后，紧随之而来便是得到。
也无怪乎此法如此灭绝人性，仍然有一部分修士想要追逐“忘情”的境界。
卿舟雪暂且没有感觉有何不同，她只是觉得自己打坐更能静下心来，独处时思绪也愈发清明。
但是她却莫名感觉到了一丝恐慌。
自己在云舒尘身旁多年，才渐渐拾起来的情根，终究又要一点一点地被自己舍弃。
卿舟雪再一次打坐时，发现自己心中空空茫茫。她盯着师尊赠给她的白玉镯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去了书房。
趁着云舒尘还在睡觉，她得抽空做一些事情。
卿舟雪从书柜底下搬出了一个木箱，里头积压着这很多年来，自己写下的随笔。
一开始是为了通过太初境的考核，不得不按师尊要求，日日练着记着，磨练一下文笔。
后来她写着写着，竟成了习惯，在笔试结束以后，依旧保留了下来。偶尔想起来，便会记录下来自己和她的日常。
卿舟雪将以往的随笔一一翻看，而后自己蘸着笔墨，兀自记着。
师尊喜欢吃的东西。师尊平日起居的习惯。
卿舟雪蹙眉记了一通，又觉好笑，她想着无情道总不至于让人失忆，让这些都记不得了。
于是她再次提笔，写下一行行墨字。宛若描摹丹青一般，勾勒出云舒尘的一颦一笑。她何种神态是谓愉悦，什么眼神是在难过。其中琐碎非凡，甚至详尽到该如何哄好她，以及什么情况下自己需得做些什么。
卿舟雪将自己与之后的自己一刀切开，仿佛是在苦口婆心地交代另一个人，事无巨细地写下这些需得注意之处。
她决意如此，以后无事时便读一遍，一遍又一遍，牢牢记在心间。倘若不能给她一份完整的情，至少……看起来该是完满的。
火光映亮了卿舟雪冷清而专注的侧脸。
在忆起曾经往事时，她脸上并无神伤，只余温柔。
*
才安静几日不久，林寻真却在今天来了一趟鹤衣峰。
自从掌门知晓师徒二人之间的事情以后，她们俩人愈发没什么顾忌了。林寻真来得很体贴，约莫是在上午——这个时辰，哪怕是放眼人间，一般皆是起了身的。
不过那是所谓“一般”。
这时候云舒尘正躺倒在卿舟雪双膝上，发还未梳，听着卿舟雪给念她那倒霉外甥女千里迢迢送过来的信——多是向她谈一谈魔域近来的状况，以及问询诸多事宜。
林寻真在凉亭中寻到二人时，云师叔还在半梦半醒，软着嗓音道：“……好听，再念一遍。”
卿舟雪直直对上林寻真震惊的眼神，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尴尬，她清咳了一声——这么多年的修炼，好歹让她也习得了一些羞耻感。
林寻真压下眸中惊诧，假装没有瞧见云师叔：“……卿师妹，掌门让你过去主峰一趟。”
这话一丢，云舒尘才刚刚直起腰，林寻真的人影已经消失，估计已经退到门口等她。
卿舟雪将师尊摁了下来，又在原先的地方给她塞了个软垫。
“师尊，我先去了。”
云舒尘翻了个身，慵懒道：“你早些……”
估计是想说“回来”二字的。但鉴于今日云舒尘不慎被窗外的鸟吵醒，并非一觉天亮，困意格外浓重，还没说完便再次睡着了。
卿舟雪轻叹一口气，拿上佩剑，朝门口走去。
这一路上，林寻真异常沉默，似乎是因为——见证了云长老温婉成熟皮囊下的另一面。
这几日长老们一齐修缮太初境结界和护山大阵，这并非是轻松的活计。
举峰上下甚为忙碌。
林寻真送她到殿门口，便驻了足。
掌门并没有闭关，他在殿中抓紧时间打坐。
卿舟雪回来以后见他的第一面，总感觉这位自己一直瞧着的师叔，苍老了很多。
并非是容貌上的老去，而是一种疲惫正毫无知觉地侵蚀着他的骨肉。
这并非是好的征兆。
卿舟雪凝眉，她才刚进去，走路的声响难免惊醒了座上之人。
他点了点头，轻叹一声：“卿师侄，现如今你是何等修为了？”
卿舟雪自从修习无情道后，修为一跃千里。这才短短几个月的工夫，她便迈过了炼虚期整整一个大境界，修为在合体期上微弱地浮动。
这也就意味着，再跨一个大境界，她便与现如今的长老普遍修为持平了。
修道人越往上走，越是艰难——此条准则在她这里似乎已经不再适用。
听她言罢，掌门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同时他也释然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也够格了……我亦能放心。”
他的面色肃然起来：“卿舟雪，本座欲立你为下一任掌门人。”

第174章
卿舟雪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我并非主峰这一脉的弟子，将来便是要继承，也该继承鹤衣峰峰主之位。”
掌门摆摆手，他止住卿舟雪，“亦有这种先例，算不得稀奇。太初境历代掌门皆是剑修，并无旁系这种说法。”
他扶着座椅起了身，走得相当缓慢，卿舟雪见他抽出一把无锋宝剑——式样相当古朴，扑簌簌地甚至能抖落许多灰尘。但在他的手中，很快又变得新亮了一些。
掌门叹道：“我收的那几个弟子皆不甚成器。也是我平日里看着宗门，没留多少时间教导他们的疏忽。”
那柄长剑横在卿舟雪面前，悬停。
这是太初境历代掌门所执之物，比起一把好用的利器，它更像是一种权柄的象征。
“师叔，弟子驽钝，并没有这般活络的心思，难以堪此大任。”
卿舟雪没有接下，她垂眸想了想，直言：“其实林师姐更合适。”
掌门没有吭声，卿舟雪恳切道：“这些年她总是协助您，对于如何治理宗门得心应手，每一次宗门大比，救济灾民，各种事宜，皆能井井有条，而弟子只会练剑念书。”
“林师侄的确是个好孩子。”他道：“可太初境以剑宗发家……我不能破了旧例。年纪大了，或多或少也有些执念。”
况且这一段时日风雨飘摇，总是与流云仙宗产生摩擦。卿舟雪一来是天下仙门归心的剑魂之躯，二来修行水平已将同辈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自此观之，前途无量。
第一次见面时，这孩子年方八岁，一脸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上，身旁挨着云舒尘。
到现如今时过境迁，又是多少度春秋了。掌门惊异于这些年她的变化，云师妹将卿舟雪养得很好，她渐渐拔高，青涩如旧笋衣一般褪去，沉淀得愈发成熟坚韧。
“你就接下罢。”掌门咳了起来：“……本座也该趁着这一段时日，将事事安排好。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能马虎，卿师侄……唯有交给你，我最为放心。”
卿舟雪能感受到他的期许，言语之中甚至带了一丝恳切。
兴许是上头投下来的一道目光虚弱却殷盼，压下了千斤的重量，卿舟雪避无可避，她的手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
她将目光投向那柄长剑。
手指虚抚过剑刃。
护佑山门与同道，境内的所有百姓——这是一份莫大的责任。
她能够担当得起么？
卿舟雪对此并无把握。
她缓缓碰住那冰凉的刃背，也正在此时，记忆的影子投在了这把宝剑上，如浮光掠影，飞得很快。
其中是各种模样的太初境……钟灵毓秀的，草木如茵的，喧闹活泼的，寂静无声的。
甚至是灵力凋敝之时，万木枯竭，寸草不生的荒芜景象——此刻也一一自剑身上映明了她的眼睛。
十指缓慢攥紧，她在这一瞬紧紧闭上双眼。
那柄悬浮的长剑最终被她接在手中。
再次睁开眼时，景象消失不见，卿舟雪瞧见剑锋上重新映出自己的半边脸。
还有一声掌门释然的叹息。
*
云舒尘知晓卿舟雪此去主峰所谓何事，掌门的意思，亦事先早已召集过诸位长老。
他是先前便有这个意向，这一次的重伤让掌门顿生危机感，不得不早日付诸行动。
当提到立卿舟雪为下一任掌门人时，云舒尘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丫头冷着一张脸，端端正正坐在春秋殿内的情形。
当师兄问起她时，她反而是第一个摇头的。
云舒尘轻敲指腹，“我素知她的秉性，瞧见人多便不喜，自小又是个闷葫芦，不关心天下大事……非得将她拴在那座子上做甚？”
可惜，其它长老知悉卿舟雪不如她亲师尊透彻，反而一致引以为好。卿师侄遇事冷静沉稳，天资卓越，品性端正……掌门认为并无十全十美的人，她所缺乏的这些不算致命，日后操持着，很快便能学会。
今日卿舟雪蹙着眉头回来，显得有些异常缄默。
她没走几步，甚至未下主峰，便沿路碰上了林寻真。
林寻真温和地笑了笑：“恭喜。”
卿舟雪有点沉默，她静下心来，仔细地观察着林寻真的神色，其实能从这一句很轻柔的话中听出来，师姐并非真的很高兴。
兴许林师姐一直是个目标相当明确的人，她以中上的资质，成功在高手如云的内门出类拔萃，整个太初境都知晓她的名字，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起初她自发协助掌门，也是认为自己没有修剑的天赋，但到底抱了一份希冀，想让他瞧见自己的才能。
卿舟雪则从未想过此事，亦不会花这么多脑筋，一路安安生生地修道。
掌门终究还是更倾向于剑修，并没有破了此例。
林寻真不算怨怼，当时希望也不算很大，只不过曾经怀抱过，难免有一点点失落。
卿舟雪不怎么会安慰人，况且这安慰之言从自己嘴中蹦出来，更让人家尴尬。
她勉强和她聊了聊别的话题，两人便相当默契地告别。
终于飞回了鹤衣峰。
也唯有此处，才能让卿舟雪真正放松下来。
“回来了。”云舒尘现在已经清醒，正坐在亭内看经书，她瞧见徒弟向她走来，便将卿舟雪眉梢抹平，打趣道：“你还是没顶住那老头的压力么。”
“本座当时可是替你拦了的——”云舒尘故作可惜：“没拦住。”
卿舟雪瞧着师尊还在与她说笑，她也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些：“如是也好。我若当了掌门，师尊便往上升了一辈。”
“嗯，听起来更老迈了。”
“……”
“对了。”卿舟雪在一旁倒茶，蹙着眉问：“掌门他这一次养伤，怎么多日过去，也不见好转？”
云舒尘的神色也淡了下来。
她轻叹一声：“这一段时日忙着修结界，当年太初境的结界是他布下的，无暇闭关，还得连轴转。拖来拖去，不也就成了这个样子。”
卿舟雪的手腕被扣住，云舒尘握住她，认真叮嘱道：“你日后当了掌门，莫要太负责任。若是劳累，或是被挤得没有时间修行，切记以自己为重。”
卿舟雪亦认真问道：“那宗门一堆事务，要怎么办才好？”
“长老又不是死的，得逼一逼。你不能太温和。”云舒尘垂眸轻抿了口茶，教她的持宗之道全然不同：“比方说黄钟峰的那位越美人，大概就是仗着掌门心好，不罚她俸禄，才会如此嚣张。”
卿舟雪点头记下：“……我以后还能撤了越师叔的俸禄？”
“她若怠慢理事，自然可以。”
“罢了。”卿舟雪开了个玩笑：“若是实在无力摆平，我便闭关躲事，大事小事，都交给师尊了。”
云舒尘正欲起身，闻言，一指便戳上了她眉心，抵得她头向后仰了一点。
“也亏得钟长老夸你孝顺体贴，真是瞎了眼。”
卿舟雪捂着额头默默地想，钟长老的这番话，兴许是……和他徒弟阮明珠相比而言，那并不算有失偏颇。
她正这般想着，天穹顶上忽然有何东西亮了一瞬。紧接着有一阵黑物扑簌簌如落雨般倾倒下来。
云舒尘的身影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出现在远离动乱的一边。卿舟雪退开几步，看着鹤衣峰的土地上被砸出了几个小坑。
师徒二人诧异地对望一眼。
待动静平息以后，卿舟雪握着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她对着地上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扒拉了一下。
竟是电焦了的鸟尸。
“刚才天顶上似乎打了一个雷。”云舒尘看着这晴空万里的模样，不禁诧异道：“这是什么异象？”
异象。
卿舟雪心中一凉，天道已经愈发混乱无序了么。
她将尸体清理了一下，全都充作了阿锦的食粮，撑得猫腹圆滚滚的。
云舒尘瞧着那地面不甚美观，于是伸手抬了抬，泥土重新趋于平整。
虽说只是一件小事。
才放松些许的卿舟雪，又不得不紧绷起来。
待到下一次与太上忘情见面时，她亦提点道：“你的速度兴许要快上一些了。”
卿舟雪修行起无情道来顺风顺水，合该是天性适合此类功法，已经足够迅速。
自今日起，她便要修行最后一个大篇目，也是最为关窍之处，忘情之道。卿舟雪将书本虚虚扣上，她看着对面的女人，却不禁问道：“你当年杀死自己的徒弟，就没有一丝愧疚之心么。”
太上忘情沉吟片刻道：“兴许有罢。但是这一世已经过了太久，也不甚记得了。私情是何等滋味，我亦记不得了。唯一还能想起来的一件算是……芷烟，她的名字是我取的。”
卿舟雪闻言，静静地看着那个女人，忽然有点怜悯起她来。
因为她从前也是这样的，活得空荡，虽在尘世，脚下却踏不着地。
而她至少此生真正懂得过一次，也曾拥有过一次。
云舒尘三个字，这一抹鲜明的色彩，如火炬般在她的整个生命里燃烧，整个世界都暖红万丈。
卿舟雪得以执着此火，无悔地走入余生的漫漫长夜。

第175章
浅金黄的花鸟屏风后头，女人的身姿若隐若现。
卿舟雪坐在床上等她沐浴完，她静静凝视着那个影子。这几乎无关情欲，就像赏月一般，披着一层凡人对朦胧美的神圣向往。
她似乎已经弄干了发，影子也朝边上斜斜晃去。
在民间骗吃骗喝的低阶修士，不乏有剪纸为物的一些小把戏。
当云舒尘从屏风后转出来时，卿舟雪也想起这样一个戏法。将美人的画像剪下来贴在墙上，吹一口仙气，便真正从里头掉出来一个嫦娥。
此嫦娥浑身都带着湿润的香，毕竟刚刚洗完。她赤足走到卿舟雪身边，忽而俯身靠向她。
卿舟雪的鼻尖又被她的味道笼罩。
云舒尘坐在了她旁边，与她靠得甚紧，随手攥起徒儿乌黑的一缕头发，她缠在指上无所事事地饶了三周。
“要睡了么？”
卿舟雪温顺地嗯了一声，“睡吧。”
然而真的要睡下以后，卿舟雪感觉她靠过来了一点，温热的呼吸已经蹭到了自己的脸上。
她睁开眼睛，仔细观察她的神色。
这一月以来，卿舟雪不想在意乱情迷之时露出破绽，每晚都佯装修行乏累，早早歇下。
但总是这般，会惹人伤心。
薄如蝉翼的一层亵衣，拢得很松。
云舒尘抵着她的上唇，“今晚还累？嗯？”
嗯……
这个时候不要说话。
理应吻她。
卿舟雪循着记忆中的影子，仰头衔住那一段软香。
她能感觉到呼在脸上的吐息骤然急切，方寸在这一刻微乱。
薄衣底下，滑腻柔软，她掀开一探，这果真是最后一层。
云舒尘感觉她极尽温柔，如和风细雨一般，处处都能照顾妥帖。
只不过，也太四平八稳了一点。以往卿舟雪虽也不是急躁的性子，不过在偶尔的一些呼吸声中，还是能感觉到她的隐约失控。
但此次不同，她似乎顾虑重重。
云舒尘的心思敏感，七窍玲珑，间隙中，她抚上卿舟雪的脸，将呼吸慢慢放平：“有心事？”
卿舟雪的目光很清明，这样的冷静搁在床上，的确有些奇怪。她亦知晓，于是垂下头埋在云舒尘颈间，轻声道：“不算太有……有些紧张。”
云舒尘一愣，忽地一下笑出声来：“紧张？卿卿是第一次认识我么。”
卿舟雪埋在她颈间不愿抬头，任她如何抵也未能将她下巴揪开。云舒尘试了几次，笑容渐收，她眉梢微蹙，顿了良久才道：“近日看你清心寡欲得很，不愿就算了。”
两人重新歇下，卿舟雪攥着她衣裳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
她向前伸手，搂紧了云舒尘的腰身，和她抱在一起。
身体的热意暂未褪去，云舒尘尚有些睡不着。卿舟雪躺得偏下一下，正好将头靠在她的肩。
云舒尘垂眸瞧得久了，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自她精致的眉骨，一直刮蹭到鼻尖。
倒不是觉得卿舟雪移情别念，至少现如今抱她的动作依旧温情。云舒尘只是在想，兴许这么多年过去，不管面对的是怎样的人，到底是有些腻了。
但这一日也太快了。这般想着，她心底略有些不安，收回了手，而后又闭上了眼，开始思索对策。
前一段时日，的确太粘糊了些，也许这样并不好。
一室寂静之中，卿舟雪的声音在身侧再次响起：“师尊，我没有不愿意。”
云舒尘被推着转了一圈，她顿感背后压了几两软物。还未反应过来，一个吻便落在后颈。
这样只瞧得见她的后背，无需视线交织，卿舟雪自如很多。她的芯子正一点点被无情道蛀空，但是发现云舒尘难过，却还是如本能一般地去安抚她。
“我喜欢你。”
这一声低喃自她的唇齿之间溢出来，柔和而又坚定，卿舟雪不止说了一遍，反反复复，小声很多遍。
云舒尘微微眯起眼，她看着内侧的墙壁在视线之中逐渐扭曲。卿舟雪一下子打断了她的思路，她逐渐不去多想，放任自己沉溺于她亲口言之的喜欢里头。
一夜，天光大亮。
昨日头一次尝试那般姿势，云舒尘身前没个可抱的东西，毫无安全感，不过在这种溺水一般的飘泊之中，亦有别样刺激。
云舒尘再次睁开眼睛，浑身乏累，卿舟雪已经端了一碗茶过来，正放在她床头。
她将声音放得很柔：“喝点水。”
瞧见人起来时，仍是懵的，卿舟雪耐心地等到她清醒一些后，便将人扶起来，将温水喂到了嘴边。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卿舟雪道：“师尊，你还要睡么？”
“不睡了。坐一下就起身。”
卿舟雪点点头，将茶递在她手里，又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云舒尘捧着那杯茶，她看着卿舟雪将自己房内窗户开了道口子透透气，这个位置倒是很巧，并不会直接吹到她。
徒弟还是一如既往地细致体贴。
她看着那人的一身白衫，自门缝里消散，如一道轻烟。
卿舟雪每次练功都会回到自己当年所居的那间偏僻小屋，此处僻静，不受打扰。
她将藏在纳戒中的书拿出来，自从修习最后一个大篇目以后，这些年找回的情感，如同指缝间漏下的轻沙，握不住，留不得。
昨夜一事让她警醒，她现在不再完全信任自己，万一修行成太上忘情那个样子，她会不会终有一日，将那些一笔一划“规矩”也视作废纸？
必须借外力来干预了。
卿舟雪拔出清霜剑，她试图与其对话：“清霜？”
那把剑稍微晃了一下，像是回应。
“倘若我有一日。”
她想了想：“倘若我有一日，理智全无，要伤云舒尘的话，你不可以答应刺下去。”
她将那些规矩一条一条背给清霜剑听，又说：“若是违背了这些，你亦得提醒我。”
清霜剑上下浮动着：“吾乃灵剑，所立之誓，倘若有违，即为废铁。三思。”
卿舟雪抚了一下它的剑穗，道：“不用三思了，我意已诀。”
在这间偏僻的小屋里头，卿舟雪和清霜剑交代了许多事，争取将所有漏处都堵上。
云舒尘的在床上醒过神后，便下了床。她走过卿舟雪的门前，将脚步放轻，并未惊醒到已开始冥思静修的徒弟。
云舒尘没有听到她和清霜剑的对话，但仍然发现了一点不对的地方——这引线是从昨夜卿舟雪反常的做法之中牵出来的。
这几日太初境相当平静，平静得过了头。既然如此轻松便能达成双方皆满意的结果，那之前太上忘情为何要大费周章，还要亲自来太初境抢人。
云舒尘一直想不通此点，她并非是有意怀疑卿舟雪，只不过她那番说辞，纵然一听不错，细想来，这件事完全解释不通。
她驻在门前，静静地站了一会。
然后云舒尘挪步走开，手掌已经扣上了书房的门——这几日卿儿总是在其中念书。
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个结果。她并非是驽钝之人，许多事情想想便能清楚。
但是甚至不愿多想——心底里仍盼有误会，留有转机的希冀。
似是近乡情怯，云舒尘的手抬起，搁了一会儿，然后往里头轻轻一推。
其中整洁干净，桌面上并无散乱着的书页或是卷册。唯有一旁的砚台之中，墨痕已干，但是以指轻摁上，仍然能感觉到潮湿。
墨条好像也短了不少。看来除却看书，她的确写了很多字。
云舒尘蹙着眉，写完了自该有东西，卿儿没有在书上乱勾画的习惯，想必是留在了纸上。
那纸会放在何处？
她费了些心思，寻到了卿舟雪放随笔的书柜。将箱子取出，很多页纸张已经泛黄。
新一些的，反而教她压到最底下。
云舒尘捻着边缘，抽出一张。
【……其一百零八，她不悦时，莫要立马去扰，约莫静一时半刻，再去哄她。晨起时倘若被吵醒，她会很困，兴许要反复一柱香才能彻底醒来。无需做什么，只需待在旁边，声响动静切勿过大】
【……其一百零九，蹙眉并不止是恼，亦有时在思索，辨别之处，见神色。倘若实在不知，那就直接问她……】
云舒尘往后看去，约莫都是这样的琐事。字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她拿着纸张的手已有些轻颤，云舒尘将这一张放下，她深吸一口气，往后快速连翻了几页。
越写到后来，卿舟雪似乎已经大致整理完毕。
她另写了一些旁的感悟。
【……自我转世遇到她，方知有情的欢喜，几十年来，终成黄粱一梦。倘若命途若此，似乎也不必自怨自艾，恨地久天长，只要能护她此生平安，凡事皆可以舍之。】
她看着卿舟雪写下的最后几行，娟秀又端正。
【……倘若有一日怀疑，自己为何要如此待她，定要记得，定要记得……】
此处墨痕甚重，反复勾描，执笔人似乎心绪难平，又多添忧虑，此几字相当显眼。
而最后一行的字有些模糊，像是有一滴泪砸在上面，晕染成一小片。
【她曾是你最爱的人。】

第176章
云舒尘捏着这张纸，看了许久，不知何时已经麻木。指腹甚至感觉不到正触碰着它，连那一页薄纸何时飘落在地面也恍然不觉。
她的指尖摩挲着那一滴泪痕，早已干涸。
云舒尘忍不住地想，她在落笔时……又该是何种心情。
思绪才生一线，被她掐灭。
她平静地将那些纸张整理好，原封不动地塞入它们应该存在的地方。
云舒尘走出了书房，外头绿草如茵，晴空万里。
暖阳能渡人一身温热，但她瞧见这一片灿烂只觉刺目。
直至今夜，卿舟雪终于修行完毕，她出来以后，总觉得师尊有些沉默。
“卿儿。”她抬起眼睛看向她：“现如今，你的修为如何了？”
卿舟雪刚欲答，但最近这修为实在涨得太快了些，难免让人生疑，她一时思索着措辞，没有立马开口。
云舒尘却直接探上她经脉，一缕灵力化为了眼，内视一番，能看见卿舟雪丹田之中日益蓬勃的气海。
“合体期中期。”
云舒尘低声念了一遍，又苦笑一声：“罢了，你的确适合。”
卿舟雪双眼微睁，往后退了一小步，“我……”
“你还想瞒我到何时？”
她一下子站起身来，也不顾一旁的茶碗被衣袖带着，打翻在地，泼出一地深色茶汤。碎片散在地上，云舒尘步步紧逼，丝毫不在意自己踩上的疼痛，随着她逼近卿舟雪的几步，裙摆挪动间，身后也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血迹。
“一辈子么。”
云舒尘讽刺一笑：“我图什么呢？你觉得我是缺人照顾？还是说缺个百依百顺的床伴？”
那手攥上她的领子，几乎将人拽了过来，身前一重，又迅疾地压着人向后倒去。
卿舟雪踉跄一步，在动荡之中，她与云舒尘撞在一起，仍下意识地护住了她的腰。
背脊重重地靠在墙上，卿舟雪喘了口气，云舒尘向前贴拢她。
逆光中，卿舟雪看着云舒尘略泛冷色的脸庞，她虽生得一副温柔美人面，但在不笑时，却带来很浓重的压迫感。
卿舟雪避无可避，但是她也不会避开师尊。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底似乎泛起了一丝波澜，但是转瞬间又淡然无痕。
“不管如何，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卿舟雪轻声开口。
她的下巴被一只手被迫抬起，白皙的颈部全然暴露出来。
颈上的另一只手稍微握拢了一下，窒息的禁锢感顿时传来，不过并非很浓重，只是一点点难受。
她若有若无的用力，还是将那一处的肌肤蹭得发红。
卿舟雪仰着头，垂眸盯着她，一动不动。
云舒尘亦与她对视着。面前的年轻女子，是她瞧着长大的，目光无论跃到眉梢或是眼角，鼻梁嘴唇，皆是她一点点瞧着她长开，由一团稚气蜕变成卓然如仙的模样。
那双清潭一般透彻的眼，曾经藏不住对她的喜爱，现在已经彻底结了霜，宛若死水。
可是她的嘴还是重复着“喜欢”二字。也不知是在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
像是曾经那个卿舟雪，留下来的最后一点执着了。
云舒尘的呼吸由急促到缓和，最后于平静之中，蕴含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凉。
“我应该做什么，师尊才能高兴一些。”
云舒尘的指甲往内摁了一点，她再次俯下头，以舌尖描摹过那一线红印。
一声裂帛突兀地响起，她攥紧的手指，将领口的衣料绷开了些许。
卿舟雪感觉到冷风敞进来的微凉，随即是湿润的温热。
“师尊……”
她轻吸了口气，垂下的眼眸最终闭上。
“别说话。”
肩上骤然收紧，那一小块皮肉被紧紧咬住，似乎渗出了一点血珠。
这样的疼痛和微痒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感受，像是被小虫叮咬过，带着一种肿胀的快意。
由于天生的体质，这种轻伤，宛若湖面上的纹路，随即彻底愈合，没留下任何的痕迹。
云舒尘看着她白腻的肌肤，不着半点痕迹，眸中的恨色一闪而过。
轮到今日，心中好不容易寻到的安稳立马又悬起来，在风中摇摇欲坠。
卿舟雪可以逢场作戏，哄她一辈子，但是云舒尘唯独在情爱一面格外较真。
她无法忍受这样的委曲求全，若放在以前，宁愿亲手将这一块有瑕疵的玉摔碎，也不会再带在身旁，瞧着平白难受。
可是，她不是一块死玉。
她是卿舟雪。
在这一方狭窄而窒息的间隙之中，她的理智和情愫被一根纤弱的细线拉扯着，随时都要崩离。
在沸水之中煎熬之时，阴暗的念头骤然收紧。云舒尘别过头，唇瓣自颈窝之中擦过，止不住地想，兴许她早该折断她的羽翼。
废了这道法。
将她身心都牢牢拴在身旁。
想到此处，云舒尘复而急促地呼吸起来，她极力控制着尾音的发颤，将声音放得温柔了许多：“和我合籍。”
卿舟雪的面颊上亦被蹭出了一片热意，相贴之处，似也有滚烫而苦涩的物什缓缓淌下。
“我娶你，也嫁给你。”
*
满目地火的大红，如鲜血，亦如凤凰，烧红了小西北幽天的一方穹宇。
铺天盖地。
卿舟雪再次睁开眼时，便已经被带到了远隔千里之外的魔域。
她缓缓站起来，赤足踩在雪白皮毛的地毯上，纤细的脚脖上，不再以红绳束缚，而是套了一块相当沉重的玄铁。
浑身修为皆被此物锁住，此刻不能轻易动用。
其实她也不会跑的。
卿舟雪不知该怎么让云舒尘相信自己，她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忽然觉得这样也不坏。
倘若是能安心的法子，那便让师尊用好了。云舒尘心安，卿舟雪理得。
虽然在情这一字上，最怕“理”应如此。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有二人在门口驻足。
梵音向几位紧随其后的魔女吩咐道：“一切遵循最高礼制。”
其中有一位为难道：“这最高便是……君上娶亲，而您还未有妻，恐怕于日后威仪有损。”
梵音在心底叹一口气：现如今这魔域当家做主的是谁，难道还不够分明么？
她佯装冷淡：“需要再说一遍么？还有一事，将那小仙子看好，倘若人出了差错，十条命也不够你们丢的。”
卿舟雪在里头听了半晌，并没有听见云舒尘的声音。
梵音将门打开，她缓步走进来，目光打量中带着探寻。
“好久不见。”
梵音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卿舟雪本能地厌恶魔族，她冷淡地点点头，没了下文。
“虽然不知你与姨母闹了什么龃龉，”年轻的魔君垂眸盯着她：“不过既然要成婚了，希望你真心待人。她毕竟是本座唯一尚还在世的血亲。”
瞧着卿舟雪面色毫无波澜，梵音眉梢一挑，她稍微俯下身子，“怎么？你竟不乐意？”
“魔域美人千千万，不少你一个。你若不乐意，可有的是女人争破了头往她这里挤。你可知道姨母年少时有一青梅好友，也正是本座左膀右臂的郁将军，她可是心疼她得很。”
梵音语调婉转，却有些威胁意味。
卿舟雪听着这句话，竟有一瞬地不舒服。但她还未捕捉到这种情绪，便已如过眼云烟，心中空茫茫一片。
片刻后，梵音愤然起身，这什么朽木疙瘩，任她说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梵音。”
她错愕扭头，云舒尘正站在她身后。
对上她的眼神，梵音顿时变得恭敬起来，“是，我多言了。”
梵音匆匆走了出去。
卿舟雪终于得以喘息一口气，浓郁的魔气让她难以呼吸。
看向云舒尘，她的目光稍微柔和了一些，浑身警惕也悉数泄去。
这是多年磨合而出的，天然的信任。
云舒尘坐在她身旁，像是这几日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她依旧温和，“想出去走走么。”
卿舟雪摇了摇头，“师尊，这里挺好。”
云舒尘笑了笑，一把捧起卿舟雪的脸，“卿卿，你高兴吗？”
卿舟雪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云舒尘便低喃道：“无事，倘若你体会不到。我现在，连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高兴。”
“就快了。”云舒尘又慢慢环住她的腰身，她有些疲惫地捏紧了袖中暗藏着的情蛊。
“你也快能感觉到的。”
她满是希冀地靠着她，温声耳语。
这是当年外出时，偶遇祭仙教教主，赠给她的一份礼，说是随着大喜之日用。
正巧，她马上就要和卿舟雪成亲了。
真是天合之作。
卿舟雪眉梢微蹙，她总觉得师尊现在有些喜怒无常，情绪已经不甚平稳。
她对上云舒尘的眼睛，确认她只是唇角勾起，实则眼中不带半点真正欣喜的笑意。
心中那股空茫之感，再度升起。
卿舟雪觉得自己在此处缺了一种情绪，一大块。
但她已经无从体会这是什么。
是一种代价，遗恨，亦是一种幸运。
倘若卿舟雪还能明白，她便会知晓——她瞧着云舒尘这样笑着，此刻应该是钝刀锥心，令人窒息的心疼。
以及恨不得杀死自己，扒皮抽骨的愧疚。
听说昨晚有小可爱被刀住了，其实俺的泪点更低，写的时候恨不得砍死当年乱写大纲的自己，哭唧唧。

第177章
这种礼制虽异常繁复，不过在井井有条的安排下，一切都在稳步进行着。
卿舟雪不怎么愿意出门，这几日间，她一直徘徊在这间僻静的住处，静静地看着这些朱纱如烈火一般，就着楼栋屋檐烧起……整个世界都变得热闹起来。
直至今日，大婚在即。
侍女将她引去换了一身嫁衣。
卿舟雪抚摸着这面料，她想，比自己多年前穿上的那身，要好得多。
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被人挽起来，盘成发髻。凰鸟左右穿过鬓间，口衔翠珠，还有插在发髻中的似是一种牡丹样的纹饰，脑袋轻轻一偏，花蕊处的珠宝轻轻颤动。
自颈脖向下，大红的披帛如凤凰尾一样垂落在地。
随即她的脸被抬起来，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在眼前晃来晃去。恨不得粉刷她的脸，浓郁的脂粉气簇拥过来，卿舟雪直蹙起了眉头。
一道声音在后面笑起。
“我亲自来。”
“大人？”
云舒尘屏退了她们，卿舟雪听到是她，身形一僵。
她缓缓走过去，双手搭在她的双肩上，与她一起看向铜镜。
“突然想起，我以前也是这么给你梳头发的。”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挽起了袖子，捧着那张脸端详一二，手里虽拿着螺黛，却不知从哪儿下笔。
在云舒尘眼里，卿舟雪已经足够清水出芙蓉，本就肤白，无需敷粉。眉梢也长得秀气，多描一笔也是赘余。
她遂点了一下她的唇，而后便将眼尾勾出一点艳丽庄重的色彩，更衬身上鲜红夺目的嫁衣。
“记得。”
她在间隙里张嘴这么说。
云舒尘弯着唇，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她在很专注地打扮她，由于凑得很近，她的呼吸浅浅地拂在她的脸上，卿舟雪依旧能从一堆脂粉气息中精准地辨别出，独属于师尊的味道。
卿舟雪侧眸，铜镜中的自己正在变得陌生。她的人生好像也是如此，本是单纯一张白纸，被云舒尘涂抹上诸多颜色。就像现在这般，一点一点脱离了旧日的壳子，透出一种清艳的妩媚来。
“卿卿真好看。”
卿舟雪心里头忽而蹦出一句自己很久以前想过的话。
若能和你相配，那便很好。
今日的师尊亦是一身嫁衣，红得缱绻多情，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她和她，应是极为相衬的。
而当时她这么想时，又是何种感受呢？
她一点点地，拿着根浅勺，在心底里搜刮着底汤。
“今天怎么这么不爱说话。”云舒尘垂眸，“要成亲了。”
卿舟雪自她的语气中辨别，此乃一种失落。
她歪着头瞧她半晌，突兀地在云舒尘面颊上啄了一下。
“……不要难过。”
云舒尘的脸蹭上了她嘴上的胭脂。而卿舟雪的唇则成功花了小一块，这一亲，又得重费一番工夫。
卿舟雪感觉自己坏了事，稍微一愣。
但是云舒尘回过神后，微微笑起，却不以为意，她拿着手指，沾上脸颊旁的一抹艳色。
她的语气重归温和，又靠过来，仔仔细细给她描着唇：“卿儿喜欢我，我自然不会难过。”
*
外头庆得欢天喜地，因为这一日不管是在家中苦闷修魔的孩子，或是奔波于生计的成年魔女，皆能歇息一日。
就连梵音，也没有去理会那些堆积如山的大小事，在殿内与几个亲厚的老面孔喝点喜酒。
当年唐迦若娶了一个外族的女人，竟还是仙宗之人，早就在民间出了许多叹惋和野闻。
现如今云舒尘又绑回来一个小仙子，短短几日之间，不分青红皂白成了亲。此情此景，很难让人不想到当年的那场遗恨。
年少的姑娘们对仙女尚有憧憬，不过总是被老一辈无情地打碎梦想。甚至有些操心的母亲将当年君上和仙宗女子的悲剧当做故事，不断在口头唠叨着，引以为戒。
任凭旁人如何说。
殿门一关，热闹全部隔绝在门外。知道卿舟雪不喜人多，于是云舒尘特地没有大宴宾客。
此刻，这一层层朱纱连绵之中，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此处并无拜堂的婚俗，也没有要掀起的盖头，她们二人身披红衣，式样如镜像一般，是相反的。
云舒尘取下两个杯子，其中盛着的是酒液，色泽幽深如血，不多，只有一小盏。
她执着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情蛊就下在里头。
这一口饮下去，卿舟雪不再卿舟雪，她也不再是自己。这是两人相互枕靠着，依存着，所做的一个美梦。
至死也不会清醒的梦。
澄红的酒液，映出了云舒尘一点点昏暗的影子。
她捏紧酒杯，呼吸微微加快。
原本的计划便是如此，她和她成了亲，会在这一晚……永结同心。
卿舟雪为了不让头上的珠钗乱晃，现如今走路都相当端正，她缓慢地坐在了床上，感觉脑袋有点沉。
云舒尘将酒盏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她柔声问：“重？”
卿舟雪点了点头，“这个……要戴一夜的么。”
“怎会戴一夜。”她道：“就一小会儿。你莫不是不晓得，成亲是要洞房的？”
谈及此事，卿舟雪道：“她们带我进来时，拿了一本册子给我瞧。”
那本春宫图被她拿出来，捏在手心里。卿舟雪方才随意翻了翻，感觉是自己会的东西，于是没有再细看。
云舒尘相当自然地接过，丢到卿舟雪背后。
她清咳一声，“今天就别看了。”
云舒尘给她卸了头上的珠冠，卿舟雪也转过身来，一点点将她身上繁重的装饰褪去。
直至最后，只剩一身素红。
盈盈照着二人的花烛，轻微地一跳，摇曳生辉。
“此为合卺酒。”
现如今虽然不再用瓠来盛，其上仍然系着红色线绳。
云舒尘拿起了一杯，盯着那一汪水泽，喃喃道：“合而为一，此生不离。”
卿舟雪小心地将另一杯端起，她垂眸欲饮下，却被云舒尘急忙挡住。
对上卿舟雪疑惑的神色，云舒尘顿了顿，轻声说，“再等一下。”
她嗯了一声，又将这一碗酒放了回去。那双乌黑的眼眸盯着云舒尘，不知为何，盯得她有一些意乱。
“怎么了，师尊？”
卿舟雪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她盘腿坐在床上，耐心地等待着她。
云舒尘无声地攥紧了手，她捏着嫁衣的一角，将心底难言的一丝复杂压下，她温声道：“陪我说一会儿话。”
“好。”
她便慢慢躺下，靠着了卿舟雪，两人依偎在一起。说是要讲话，却并没有什么话要讲，仿佛任何一人多言一句，都要惊扰此处的静谧。
唯有呼吸与心跳。
终于，云舒尘转了一下身子，低声问道：“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这个问题她兴许隐约问过，但云舒尘依旧喜欢这么问她。尤其是在经历一些事情以后。
“第一面。”卿舟雪道：“我便觉得你很好。”
“为何？”云舒尘想起她对自己无甚戒心的模样，还是感觉懵懂又可爱。
“常言道，相由心生。师尊看起来温和又美貌，想必不是坏人。”
她微微一愣，卿舟雪神色不变，看起来并不觉偏颇，只是真的如此以为。
那她可真是错得离谱。
云舒尘自觉这两个字，似乎和自己搭不上什么边，她绕起了卿舟雪的一缕发丝，轻声道：“你怕是误会什么了。其实在诸多事上，我很清楚地知晓自己在执着，但总是不甘放手，非得不择手段满意后了才罢休。”
“因为师尊是重情之人。”
卿舟雪的声音清淡，她冷静地剖析着：“因为珍重，才想留久一些，不想失去。此乃人之常情。”
云舒尘愣怔了半晌，她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回答。而后她垂下眼眸，涩声道：“你明知我看重这个，为何要去修习无情道。”
卿舟雪不说话了，她眉梢微蹙。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写下过这一句话。
倘若师尊问起，她当时该是如此想的。
卿舟雪道：“是我自私。”
云舒尘并未懂得，诧异道：“什么？”
卿舟雪却已经陷入沉默，并没有多言的意思。她垂眸看向那杯酒，伸出手去，将其拿起。
“师尊，吉时已到，这酒再不喝，就冷了。”
“合卺酒是要一起喝的。”
云舒尘的手颤了颤，再度执起酒杯，那一根红线，缠绕在两个酒杯中间，亦缠绕在她们的命途之间。
她举起杯子，一动不动，手腕僵冷一片。
卿舟雪更坦然一些。
在那盏精巧的银杯缓缓抬起时，云舒尘的心也紧跟着一下子提起来。饮下情蛊的结果几乎可以预料到——
卿舟雪会永远爱她，但是天下道法无法逆转，无情道亦然，她也会像神山庶一样道基俱毁，此后沦为废人，彻彻底底成为她圈养在身旁的笼中雀。
那于卿舟雪而言，于勤勤恳恳修习打坐，练了这么多年剑的她而言，无异于毒药。
这一瞬似乎拉了万年长。
成为她唯一的选择，她从此以后再不用如此担心受怕。云舒尘的心定了定，她也将那杯沿缓缓靠向唇瓣。
虽是毒，也是芬芳。
但是……她是卿舟雪。
云舒尘看着此时身披嫁衣的她，似乎也透过这一身红裳，瞧见了当年那个在风雪之中翩然若仙鹤的身影。
美得令人心惊。
她的剑法浑然天成，就像是鹤衣峰上翩然的大雪，自由地驰骋于长空之上，无所约束。
彼时的自己的确羡慕，曾想过卿舟雪再过几百年，会长成何等惊艳的模样。此等景象让云舒尘不忍惊扰——哪怕她本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性子，自此也悄然将手伸出，护着她慢悠悠地长大。
而现在，她将要毁了她。
云舒尘的思绪在痛苦之中来回拉扯着，这样的感觉曾经也有过，但是没有任何一次像今日这般清晰，像是刀刀刻入骨髓里。
可是，这是她此生最后的机会了——这样不是如意了么？这样不是正如意了么？
卿儿嘴上的胭脂，已经沾湿了杯沿。云舒尘虽然自己还没喝上，但几乎已经能想象冷酒浸没她喉头的苦涩，她握着杯身的手紧紧扣着，连指甲都隐约可见血色。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
不。
她不要毁了她的卿卿。
在卿舟雪彻底碰上去，仰起头的那一瞬间，云舒尘骤然起身，一甩袖，决绝地打落了那盏含有情蛊的合卺酒。
银杯撞得一声脆响，酒液泼在地上，染成一大片深色。
与此同时，苍白的火焰在流淌的美酒上骤然燃起，蛊虫在灼烧之中彻底死亡。这一场火明媚非凡，几乎要烧穿这一场洞房花烛夜。

第178章
卿舟雪看向地面，那团流火耀眼一瞬，燃烧着，羽翼一点点展开。
她抬起手，覆了一层细雪上去，盖住了火焰。
“酒里有东西。”卿舟雪问道：“师尊想让我饮下。可为何临到此时，又反悔了？”
云舒尘呼吸起伏难宁，她缓了半晌，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知道？”
她艰难开口，“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喝。”
卿舟雪专注地凝视着她，不错过一丝细微表情的变化。面前的女人略有些仓皇无措，垂下的眼睫微微颤着，像是在风中的蝶。
“因为是你递过来的酒。”
云舒尘一怔，抬起眼睫看向她。
不知是不是花烛照的，卿舟雪眼睛里有浮光掠过，甚是好看，像是含着熟悉的情愫。
然而她自己也疑惑了一瞬。
眨了眼睛，那点动摇顿时消去痕迹。
她修了无情道，私情一点点湮灭——云舒尘本以为她的卿儿已经在修道的那一瞬死去了，但是在这时与她对视时，她恍然觉得，卿舟雪并没有变过。
以前她兴致一起，便喜欢逗弄这个老实巴交的徒弟。无论做些什么，卿儿那时还小，竟总是不恼，最多有些无奈，平和如水地包容下这一切。
亦像如今这般，她隐约能猜到酒里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依旧延续了曾经的习惯。
云舒尘庆幸自己打翻的是那一盏酒，而不是打翻卿舟雪的后半生。
只是心中一点希冀的火星，到底被自己扑灭，踩得粉碎，连死灰复燃的机会也不再有。
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淋漓坦荡感，她反而轻松下来。
“合卺酒还是要喝的。”
新婚之夜，云舒尘不愿坏了这寓意，只不过卿舟雪的酒杯被打落，她便另想了一个法子。
卿舟雪眼前再看不清其它，被一片红绸盖住，在脑后系紧。朦胧的人影在眼前支起，她感觉有另外一些布绸掉落了下来。
绰约的人影，稍微仰起了头，而后低下。
唇齿相贴之时，辛辣而苦涩的味道自喉头灌入，像是吞了一口火。
正当此时，卿舟雪突然觉得脚腕处有什么冰凉如蛇一样的东西圈了过来。
她想要扯下红绸，看个清楚。
“别动。”
待到脸颊处挠过一朵娇嫩的小花时，卿舟雪顿时明悟，这是藤蔓。
此乃云舒尘的木系灵力所化，自然也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她，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于躯体，而是自神识之中。
那紧紧缠绕着的藤蔓，在她的腿上勒出一道道微红的痕迹，悄然钻入了衣内。
她伸手将那根细藤挪出来，云舒尘却轻声道：“你莫要拽它，我会疼的。”
卿舟雪一愣，只好慢慢松了手。
这一松，让她被云舒尘拖入无边的深渊，眼前只余红纱，随后是被水沾湿的红纱。
再次醒来时，花烛已经燃尽。
*
窗外的光景还是老样子，只不过红纱已经慢慢撤下。热闹也逐渐平息。
卿舟雪待在房内，闭目养神。
她分明还比较年轻，却已经耐不得折腾了，堪堪要去了半条命。
藤蔓粗糙又濡湿的触感仍然留在心间。
云舒尘的手段温柔而又强势，像是在发泄着无处可去的不安，她将她控得死紧，却靠在她颈间，一遍一遍地问，语气低柔婉转：“卿儿喜欢我吗。”
不知是不是那一夜太长，她想起耳旁那些温软好听的话语，还有自己嗫嚅在唇齿边的一句又一句“喜欢”，竟然开始神思恍惚。
无情道在这一瞬再次动摇。
卿舟雪顿感胸口闷疼，她的唇角溢出一点血色。
她连忙将思绪抽离，不再去想有关云舒尘的一切事情，开始闭目打坐。
运功一个周天以后，重归于平静。
然而。
卿舟雪再次睁开眼，不知何时，心中约莫惦记着的那个人已经站在了身前。
云舒尘蹙着眉，拿指抚上她的唇角，左看右看，“这是怎么了？”
温柔的九和香涌入鼻腔，卿舟雪的气血再次汹涌起来，全往喉咙上冒——她这次没有忍住，俯下身子咳了起来，呕出大一片鲜血。
对上师尊错愕的神色，卿舟雪摇了摇头，被她一把扶住，“没事。”
她缓了缓，面色带着苍白：“好像是功法在反噬。”
无情道的功法反噬——说明她又不知不觉动了情。
这才不过短短几日的痴缠。
云舒尘亦反应过来。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面颊也莫名晕上了一层浅淡的粉，出乎意料的是，现如今的那点心疼竟全被一种茫然的欢喜盖了过去。
血。
撒在地上，宛若点点梅花，煞是娇艳美丽。
那是卿舟雪为了她而流的。
莫名的满足簇拥了她。
云舒尘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经有些病态，到底也是被眼前这人折磨出来的，她轻咬着下唇，将眼眸挪开，遏制住这种不对劲的兴奋感。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这种莫名的躁动压下，坐在她身边，端着杯清水给她漱口。
兴奋褪去，剩下的心疼终于冒出头来。
云舒尘知道自己已经正常了，这才开始探查她的状况。
灵力如丝如缕地钻入卿舟雪的经脉，内视一番，情形似乎远比她设想得要严重。
她的丹田上竟绷出一丝裂纹，急需疗养。不过当卿舟雪静下心后，伤痕之处又渐渐愈合起来，直至恢复原貌。
卿舟雪抬起眼睫，眸中的冰蓝深邃了一瞬，又转为正常的瞳色。
“我没事，师尊。”
她又重复了一遍。
*
这几日卿舟雪仍然时不时吐血，次数越来越多。人心乃世上最难控制之物，眼不见则意不乱，其实离开云舒尘是最为妥帖的选择。
倘若因此道基俱毁，她现在所做的除却让云舒尘空落了伤心，一切都没有意义。
但她却一直将这个念头留存在心底，并未言之于口。
师尊日日在身侧，她日日瞧着她，瞧成了习惯，沉浸在这么多年的岁月里，常人皆很难以果决抽身。
可是云舒尘的一颦一笑……卿舟雪几乎在体内感觉到了窒息般的苦痛，情爱对于她而言与断肠散无异。
当她再次在云舒尘身上吐出一口血时，丝丝缕缕的红染透了她的衣裳。
云舒尘瞧在眼底，她静默地抱紧了卿舟雪。
“你要走么。”
她这样问时，又将横在她腰间的手臂环得更严丝合缝。
可是自己许诺过要一直陪着她的，却忘了如今这一遭。
卿舟雪静下心来，觉得为人不该失诺，尤其是对着云舒尘。兴许也有其他的法子，譬如暂且一个人独居几日，待到道心稳固再来见她。
她定了主意，刚欲开口，唇瓣却被人抵住。
云舒尘似乎唯恐她说出“要走”二字，反而看着她，缓缓垂下眼睫，先一步道：“你走吧。”
她俯下身子，将卿舟雪脚腕上一直锁着的玄铁环轻轻打开。
随后她将其拿在手心里，感受着上头的余温，一时没有动弹。
蓬勃的灵力终于不再拘束于卿舟雪的丹田之中，可以释放于天地。
卿舟雪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就像骤然卸去了双翼上沉重石块的飞鸟。
但是在这一刻，也就意味着，她要脱离云舒尘，独自面对高天之上的狂风了。
卿舟雪重新站起身来，但她却并未离去，而是驻足在了云舒尘身旁。
云舒尘也站起身来，玄铁环因为被攥得太紧，灵力无异泄露，已经快要被她震成粉末。
她捏在手心里——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虚汗。方才在觉察到卿舟雪要说话的趋势时，她心内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面又开始叫嚣滋生，想要将卿舟雪彻彻底底拴死在身旁。
卿儿的善解人意，无声的包容……并不会让她学会放手和释然，反而时时想要利用着她生性中的这一份温和，更进一步。
任由这样下去，兴许终有一日会伤到卿舟雪。
云舒尘趁着自己尚还稳定时，先下了决断。她并不寄望于自己——无论何时，人心永远多变，没有任何人是例外……情蛊那件事已经让她害怕，倘若再迟上一刻，她自己也无法预料局势。
她别过头，生怕自己再次后悔，声音也冷淡下来：“要走，便快些走。”
卿舟雪几步走近她，一步一声，甚是平缓。
云舒尘被揽过去，卿舟雪抱她的力度像是方才的那次回拥。她稍微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轻声说：“对不起。”
云舒尘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回应她。
卿舟雪在与她紧密相拥时，不知是不是只是心中所想，似乎能感觉到一点点波澜。
她忍着肺腑的疼痛，清晰地感觉到两颗心脏的跳动。
“太上忘情给我的那个梦里，师尊在入剑冢时不慎惊醒了我，顺带还拿走了我的情根。此后我漂泊五百年，便是为了寻你而来。”
卿舟雪忽然笑了笑，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而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告诉云舒尘这些。
但是临别之际，却莫名多言。
“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倘若开头是如此，我竟觉得因果循环甚是奇妙。”
云舒尘先是疑惑。
零星的记忆闪过脑海，似乎晃过了什么。
她一时有如雷击，愣怔在原地。
可是，那也许……
也许并不是一个梦。

第179章
云舒尘压下眸中一丝惊骇，假装无事发生。
她自袖中拿出星燧，在其上悄悄施了一道法术，又将卿舟雪的手执起，将其放在她的手心里。
明明灭灭的灯火，自觉地缩小，像是攥了一拳的萤火虫。
“将此物带着。”她嘱咐道：“莫要丢了。”
“……去做你想做的事。”云舒尘低眸时，看不出喜怒。
“你不需要了么？”在卿舟雪的印象之中，此物对师尊而言意义非凡。
云舒尘缓缓一笑。
“往事不可追矣。”
她说。
师尊将她送到了伽罗殿前，其下有很长的台阶。一眼望去，连绵无边。
卿舟雪负着剑，静默无言地，一步步走下去。
云舒尘驻于原处，没有动弹。早在她抢走星燧，在剑冢之中佯装与卿舟雪决裂以后，她便没有打算再留于太初境。
随后一直未归，许是心底里还想照看一下卿舟雪。
现如今松手放开了最后一丝牵挂，她目送着她远去。
云舒尘神色虽然未变，不过内心却并不如面上的坦然。她的心意在来回拉扯着，唯恐自己再多看她一眼，便会忍不住将人再次拖回来。
但是视线还是忍不住随着她走。
卿舟雪走下一半台阶时，不知为何，迈步的速度愈发缓慢，慢得像是在踏青，流连路边的风光。
她最终不知为何停了下来，转身，回头望了一眼。
魔域的天空一直阴沉，但今日难得天清气和，落日残阳染红了整片天空，竟显出苍凉落寞之感。
在夕阳的一片光晕之中，她再也看不清师尊的脸。
只能瞧见女人端然不动的剪影，还是如初见时那般风华无双。
这个场面。
是卿舟雪对魔域的最后一抹记忆。
*
卿舟雪回过神来，眼前哪里有什么残阳的浓丽，只有鹤衣峰上一片清寂的大雪，纷纷扬扬洒满了天空。
她盘腿而坐，愣了半晌，直到窗前飞了点雪花进来，濡湿了地面。
她才站起身来，将窗户阖上。
自从离开云舒尘以来，随着日复一日的勤勉修炼，卿舟雪的道心已经稳固许多。
没有再吐过血。
修为也往上精进了一段。
炉中的九和香已经熄灭了许多年，卿舟雪一个人住在此处，也未曾将它再次点燃过。
因此室内不再有曾经的那种温柔香味，只能嗅到清冽山野草木气息。
独自走向巅峰的路途，也许注定是孤寂的。
卿舟雪自从魔域回来以后，便闭门不出，不再见诸位师姐妹，也没有和师叔们会过面。
她无知无觉地修炼着，生命中好像什么也不剩下，在无情道的一片空寂之中，竭尽全力地攫取着周遭的灵气，化为内用。
这些年唯一还会再说话的人，兴许是太上忘情。
“忘情之道，既是寂灭，也非寂灭。”
卿舟雪虽然琢磨了很久，但是却始终参不透这一句话，“此为何意？”
太上忘情道：“无情道的最高境界，并非彻底丧失感情。这只是其中的一个阶段罢了。”
“所以我前些年一直等着，待你找回情根以后才来见你。”
卿舟雪思忖片刻，脑中顿时想起了三句话。当年在冰洞之中，空灵入耳的三句话。
其一为不及情，其二为情之所钟，其三才是忘情。
“你比我教过的任何一个弟子都要契合。”太上忘情看着她，微微一笑：“毕竟人生来皆有情有欲，他们一般不会经历第一个阶段。”
而卿舟雪出生时情根不全，在多年对感情的追逐之中，恰好误打误撞地完满了第一阶段的修行。
卿舟雪蹙眉道：“如我现在这般，什么也不想，能算是忘情了？”
“不。这只是寂灭。”
“如何跨入下一个阶段？”
太上忘情似是思忖，“因人而异。我当年……也不知是为了何事，一下子便突破了。无法供你借鉴。”
“兴许还得再等等罢，机缘未至。”她似乎也有些无奈。
卿舟雪抬起眼睫，忽然感觉有点讽刺。
“老祖薄情寡欲，看起来倒是不像对万事万物有情的样子。”
太上忘情闻言，也并未恼怒：“剑魂，你若是也记得反复活了这么多的岁月，冷眼瞧着同一批人生生死死，起初兴许会有所触动，对于熟悉面孔的离去无所适从——直到后来总会麻木。”
“终有一日会什么也不剩的。”
卿舟雪在心底叹了口气。
一通对话，依旧没什么收获，也没有什么突破。
她只得赶回来，一路走出流云仙宗。
这几年，因为太上忘情的守约，两宗之间一直相安无事，都在休养生息。
而朝云雾底下望去，人间亦很安宁，是一个暖冬。
唯一动荡之处，于卿舟雪也算是好消息，魔域越发繁荣昌盛，版图已经逐步跃过了北源山一带，让那一堆聚集的小宗门夜不能寐，集体往南边迁了几十公里。
这个世界太平得不像样子，人人面上都还算轻松，过着个自的欢喜与愁苦。
但是卿舟雪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今日天边又生异象，白日无云，却总是闪电雷鸣。
卿舟雪立于一梦崖顶端思索道法时，偶然得见一道天雷斩向主峰。
电光在白日里亮过，甚是不显。但雷鸣声却足以让卿舟雪足下的整个山峰抖了抖。
而主峰的结界之上，再次破开一个豁口。
不过片刻，主峰上下又忙碌起来，好在有结界护佑，不然那一道雷电劈下，其力度之猛，似乎足以让峰脉折断。
卿舟雪向那边沉默地望了一眼，上一次太上忘情拿太初境威胁她时，也曾破坏了结界。
同样的景象，让她陷入了不怎么好的回忆。
也不知掌门如何了。
罢了。想必有柳师叔在，大家应当都无虞。
天道的崩坏似乎一直在持续着。
卿舟雪现如今更担心这件事，她自觉要加快进度。万一崩溃到一定程度，已经无法内化灵力，到时候只会更加被动。于是她依旧没有走出鹤衣峰，自崖边走回房内，继续闭眸打坐修行。
这一闭目冥思，不知天黑天亮，又是数年过去。
光阴在指缝中溜走。
当她差不多达到大乘期的修为时，无情道也彻底卡死在瓶颈，修行速度逐步放缓——纵然如此，也较之前速度的相差无几。
此类功法，光从修行的角度上来看，的确成效显著，令人惊艳。
卿舟雪本还欲继续钻研。
但是鹤衣峰上久违的人声脚步声，让她终于睁开眼睛，止步运功。
房门一开，是几个老熟人。
走在前头，一身玄衣，神色端肃的是林寻真。另个打扮稍微张扬些，但依旧比曾经稳重了不少——是阮明珠。
白苏站在她们二人之后，袖口轻轻抬起，似乎在脸上拭了一下，很快又垂了下去。
阮明珠的神色竟也带了一丝哀伤：“师姐，掌门病重，你快去主峰。”
卿舟雪微微一愣，常年不和人讲话，让她开口有些缓慢，于是直接点了点头。
临到此时，莫名的不妙浮上心疼。
“现在是什么年月了？”
她的几个师姐妹已经拉着她飞向云端，林寻真闻言，只得叹息一声，她略有些怜悯地看着卿舟雪：“师妹。自你回峰，已经闭关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
卿舟雪蹙起眉梢，她从未感觉时光流逝得如此之快，似乎只是闭着眼睛睡了一觉而已。
师姐妹等在了殿门之外，卿舟雪独自走入春秋殿。
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不过几十年的功夫，掌门到底没有熬过渡劫这一关，提前出现了衰弱的征兆。
卿舟雪看得清楚了，竟还有些认不出来，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曾经教授她剑法启蒙的掌门。
他并不算特别意外，也不显得慌乱，事实上，在生命的最后几十年中，他已经将太初境一切事宜安排妥帖。
这最后一件事，也到了该做的时候。
老人咳嗽起来，扶着座位起身，“那把无锋剑，你可有好生保管。”
卿舟雪点头，“是，我将它和清霜剑一并带来了。”
他抚须点点头：“好。你再站过来一些。”
那只手对着春秋殿的一面墙摁了一下，整片墙壁皆剥离开来，卿舟雪看得清楚，正是类似于师尊书房那样的机关。
千盏万盏灯火，如繁星一般，簇拥这面墙内，一层一层，如孔雀开屏，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相当震撼。
室内并未点灯，显得有些幽暗，星星一样的火点便愈发明亮，仿佛真让她置身于银河之中。
每一盏灯之后，都摆着一个木牌，上头写着名字。
有些尚还亮着，有些却已经熄灭。
“此乃魂灯，内门所有人，不止在卷宗上录着名册，也会有这样一盏小灯。活着的时候是亮的，一直到逝去，咳咳……才会熄灭。”
卿舟雪自上而下瞧着，发现自己的一盏正摆在云舒尘下头，喻示着辈分关系。
由于她只有她一个徒弟，比起旁的峰主那样紧凑，鹤衣峰这一支显得甚是冷清，两盏魂灯相依为命地靠着。
摆在最中间的，是历代掌门的名姓。
太初境开宗不久，暂还只历经了两代掌门，卿舟雪若承下此位，她便是第三代。
掌门慈祥地看着她：“身为一宗之主，能做的事情很多，不能做的事情会更多。此句的意思，你可懂得？”
卿舟雪想了想：“身为掌门，不能做有违宗门利益之事。”
“这样说兴许没错。”掌门叹了口气，“不过你也需长远考虑，有些利处可以占，有些则不可以。”
卿舟雪眉梢微蹙，似乎对此事还有些茫然。
掌门的声音平和：“身为一宗之主，整片太初境皆听命于你，你自然可以达成许多独力难以达成的事，但与此同时……孩子，它也是责任与枷锁。”

第180章
她的一言，便是整个宗门的口舌，朝着众人发声。
一行，则是宗门的门面，也无法擅专自由。
卿舟雪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她看着掌门佝偻着身躯，自眼前走过，他轻颤着手，将卿舟雪的那盏魂灯拿了下来。
卿舟雪盯着自己的灯和云舒尘的渐行渐远，最终被摆在了正中间。
“不必过多忧虑，很多事情，做一做，也便懂了。”掌门呵呵笑道：“你的师叔们还健在，会辅佐你……当好这个一宗之主的。”
“嗯。”
卿舟雪微不可闻地点点头。
自己的那盏小灯落在下头，火光更亮一些，旺盛蓬勃。而她上头的那一盏，掌门的灯火，已经如风中残烛，再难瞧得明晰了。
借着幽暗的火光，卿舟雪念出了上头的三个字“孟知远”，恍然觉得陌生又离奇。
她此时才忽然想起，其实宗内很多弟子，皆不知晓掌门的名姓。
包括自己。
他只是掌门，提到这两个字，整个太初境的人都会知晓，不需要再过多解释。每一次想到他时，也总是会和太初境挂上干系。
但是人人似乎都忘了，面前这位前辈，当年也是祖师座下的一位弟子，和他们并无二致。
掌门趁着还有些力气，又和卿舟雪谈了些陈年的事情。他说那时候，师娘去得早，师尊也快要仙逝，临终之前只留下一群半大不小的年轻后辈，比现在不容易得多。他身为大师兄，只得肩负起这个突然落在他身上的摊子。因为宗门根基浅薄，但是灵脉却相当丰富，引来不少人窥伺，他们便只能日日夜夜睁着眼睛，一刻也不敢放松，云师妹为此还累病了一段时日。
“都是这么过来的。希望你在日后秉持正心……不惧艰险。”
卿舟雪答道：“我尽力。”
掌门欣慰，最后给她交代了一些事，包括册封大典之类的。他没力气站起来了，于是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座位。卿舟雪听着他的声音微弱下去，直至于最后，吐出一口混浊的血。
中间的那盏魂灯亮了一瞬，而后静静暗淡下来。
卿舟雪一声也没出，不愿惊扰到他，她低着头单膝跪下，直到自耳旁再也听不见任何浊重的呼吸声。
魂灯最后还是灭了。
正在这一瞬，他整个苍老的身躯化为碎片，如流沙一般消逝在卿舟雪眼前。灵光如万千繁星一般，在周围腾地浮起，照亮了整个春秋殿。
高阶修士身陨以后，浑身的血肉化为飞灰，毕生修为所得的灵力回馈于天地万物。
卿舟雪慢慢抬起头，而后杵着剑站了起来，她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走出大殿，卿舟雪向着钟楼飞了上去，拽着钟锤，向后拖着，临到拖不动了再猛地松开。
一声撞钟鸣声格外地大，震得卿舟雪双耳欲聋。她接连撞了九下，任由庄重的钟声朝四面八方荡开，如风一样刮向远方。
在钟声风声呜咽悲鸣时，卿舟雪立于钟楼最高处，白衫被高天上的长风吹开，猎猎作响，她俯瞰整个太初境，一时怔然，心中空落落一片。
——掌门仙逝了，太初境的一个时代已经落幕。
而她是最后的见证。
*
掌门的衣冠冢和前任掌门，还有他的师娘离得很近。说是衣冠冢，其实里面什么布料也没有留，唯独留了一把他生时最常佩的宝剑——这是卿舟雪执意放进去的。整个剑阁的弟子，包括萧鸿与陈莲青师兄，在这一日皆显得沉默不语，在掌门坟墓前守了良久。
修道之人并没有葬礼这一说，因为知晓脚底下有阴曹地府掌管投胎诸事，他们无法干涉，只能默默祈祷逝者来生安康。
长老们很快调整过来，着手准备下一任掌门即任大典。
越师叔眼眶尚红着，过来让她试衣服，本想安慰一下卿舟雪，结果却发现卿师侄比她想象得要坚强很多——除却卿舟雪本就少说的话更少了一些，几乎是惜字如金，其他倒是没什么异常。
长发半披半挽地挽作发髻，白玉冠束起，装饰不多，但较为典雅。
卿舟雪慢慢将衣服换上，这算是礼服，甚为厚重，依旧是以太初境传统的白色打底，其上绣着灵鹤的纹样，翩然欲飞。
她本就生得清丽，这样一打扮，更像是下凡渡劫的九天玄女，幽冷得生人勿近。
“你现如今是什么修为了？”
卿舟雪理着腰带，答道：“大乘初期左右。”
越长歌凝眉：“无情道这般厉害么？这才短短几十年。”
卿舟雪的手一顿，她沉默良久，摇头道：“代价更多。”
“师叔，若是心有所属，大可去告知她。”
她意有所指，继续将褶皱处理得平整一些。
越长歌眨了眨眼，尚未反应过来，随即轻声抱怨了一句：“小孩子你懂什么。”
“我已经成亲了。”卿舟雪指正道。
这下轮到越长歌傻眼，“……什么时候的事？我年纪大了失忆了不成？”
“在魔域。”
越长歌的手骤然松开，她叹息一声：“云舒尘她……她这，办事还挺利索。小掌门，你与她的婚事，莫要广为天下告之。”
卿舟雪微蹙眉梢，随即松开：“嗯。我晓得了。”
大典如期进行。
前任掌门威望甚高，他的离去让整个太初境蒙上了一层阴影。今日整个主峰都装点得相当漂亮，也算是承上启下，新日伊始之意。
卿舟雪年纪不过百岁，便已经继任一宗。放在整个修仙界来看，无论于哪个宗门而言，都年轻得让人发指。
不过她的修为已至大乘，足以让一些非议统统闭嘴。
卿舟雪头一次坐上了春秋殿的那尊白玉“龙椅”，说来还是从云舒尘的库房中搬出来的物什。
今日内外门，长老，齐聚于主峰。长老站在殿内左右，随后是内门弟子。
殿门彻底敞开来。演武场上的人头攒动，立了一片外门子弟。
外门的弟子不知道已经换了几茬，大多数不认识卿舟雪，只是偶在传闻中听说过她从雷劫之中活着回来，赢了问仙大会等等事迹，心中不由得升起景仰之情。
座上的女子冷冰冰一声“肃静”，声音虽不大，但莫名很有威慑力，所有的声响皆在这句话中止息。
新任的掌门甚有威仪，背后悬着无锋剑，扶手一旁靠着名剑清霜，她姿容冷淡，瞧着不是好相处的模样。
她停了片刻。
一时众人心中有些紧张。
外门弟子的紧张源自于新掌门的严肃，长老们的紧张源自于……生怕卿舟雪忘词。
好歹卿舟雪较为靠谱，她的眼神稍微动了一下，从左向右扫了过去。
而后她始才开口，此乃传统，一般在仙宗掌门之位更替之时，总会抒发一番对前任掌门的追思，和励精图治的决心。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卿舟雪说着说着，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魔气。
她眉梢微蹙，五指稍微收拢，无声地握紧了剑。
果不其然，外头传来些动静。一道黑烟自演武场上腾腾升起。外门弟子骚乱一阵，朝两侧退开。
卿舟雪止了讲话，就坐在座椅上，朝那团黑烟挥了一剑。
这一剑瞧上去力度绵软，但却掀起了一阵凌厉的冷风，如刀一般直直射去。
浓烟被腾地打散，冒出一个熟悉的人影。黑袍黑靴，蛇鳞一般的纹样在披帛上闪光，正是现如今魔域最为得意的小魔君殿下。
一把折扇腾地展开，丢了过来，挡在梵音面前，将横切在她面上的一道剑风彻底挡平。
由于力度较猛，不止挡回了虚空一剑，更是继续向前，转着圈儿，直直射向卿舟雪。
卿舟雪伸手挡住那把扇子，低头一看，纹样很素，但是有一股熟悉得的疏香。
她的心铃一震，讶然抬眸，看向梵音身旁。
来人一身深紫罗裙，戴着面纱，挽的是很时兴的灵蛇髻。她额间还贴了道细花钿，更衬得一对妙目流转多情，让人挪不开眼睛。
二十年不见，恍若隔世。
卿舟雪站在原地，缓缓将折扇合拢，瞧着她，一时只顾愣在原地。
云舒尘幽幽打量她一眼，眸光转下，落在那把被捏得死紧的折扇上。
如是，她的唇角终于微微弯了弯。
“远闻太初境新掌门即位，竟也不知会一声，特地赶过来送些贺礼。”
梵音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她让身后随从提出一个盒子，让人呈给卿舟雪。
一旁的柳长老先动一步，瞥了云舒尘一眼。却只收到那女人微妙的笑意。
她明显嗅到了一些血腥气，打开来一看，是一个乌溜溜的人头，勉强辨认那血糊面色——竟然……是流云仙宗现任的掌门杜仁？
人头一旁放着一颗定容珠，可保身躯不腐，也能遏制修士死后化为灰飞。
卿舟雪收回目光，压下心中惊骇，此刻在众目睽睽之前，她身为仙宗掌门，不能贸然与她们相认。
“何意？”
“自然是诚心表交好之意。”梵音挑眉。
自从那几场纷争过后，谁人不知太初境和流云仙宗势同水火，只是最近太平了一阵子而已。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太初境可以随意和魔族联盟，倘若如此，整个修道界都会对其口诛笔伐，甚至离心反戈。
且不说诚心交好，谁会在大典上送如此晦气之物。
梵音还没开口，一旁的云舒尘柔柔一笑，似是有意逗弄她：“掌门大人若是拂了我的心意，下一个盖在此处的就是你。”
师尊千里送（za）温（chang）暖（zi），心动不？

第181章
卿舟雪一直在盯着云舒尘，她的目光微亮了一瞬，又将光芒敛起，恢复成古井无波的平静。
师尊。
卿舟雪嘴唇微动，下意识地想要出声，但是她不能喊，太初境的掌门不能在即位第一日就与魔域不清不楚。
见她冷淡不言，云舒尘的笑意收拢。她的双眸微微眯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
卿舟雪淡声道：“此乃仙宗太初境，不请自来者，理应逐之。”
她的手摁上清霜剑，目光看向云舒尘，但却并不带杀意。
云舒尘不喜欢看她这副无情无欲的模样，好像茫茫众生于她眼中皆无二致——全是草芥。
然而这种话似乎也无法惹怒卿舟雪。
渡劫期的威压几乎震慑了此处的所有人，境界之差，让诸位长老浑身僵硬，而余下的弟子几乎已经站不住了，只能跪在地上。
但是云舒尘却并没有震慑卿舟雪，特地绕开了她。
云舒尘缓走上前去，随着她轻慢的步子，卿舟雪手中的剑寒气愈发缭绕，似是警告她莫要过来。
“掌门大人在怕什么。”
她的声音温和，在走近时，以极低的嗓音道：“魔族的女人也不吃人。”
不是。
她并非魔族的人。
卿舟雪下意识在心底反驳。
她微微抿紧了唇，于心内传音道——有什么事，私下再和我讲。
云舒尘不理睬她，只是笑道：“屠了一个狗辈罢了。流云仙宗再立一个，本座便再砍一个。如何？掌门大人可高兴？”
卿舟雪想起当年誓言，明白手中清霜不会伤到她，于是在云舒尘突破她最后一层底线时，将那一剑声势浩大地斩了出来。
云舒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在剑刃虚虚划过她面前时，身形化作万千飞沙，自她面前灵巧地散去。
卿舟雪这一剑落空，却松了口气，但当她对上梵音时，却不如方才手下留情，每一剑皆凌厉得很，直截了当地欲取其性命。
她这一剑过去，那几名跟在后头的几只魔物躲闪不及，已经彻底化为飞灰。
喷涌的鲜血洒了一地，清霜剑上正缕缕嘀嗒着几线鲜红。
梵音并不恋战，躲过这一招后，旋过身来，歪着脑袋瞪她一眼，化作黑烟散去。
魔气一点点消散，她们二人此刻应当已经走远。四周的弟子从地上爬起来，两股战战，盯着地上那摊瘀血，似乎仍在心有余悸。
钟长老见状，在心底叹息一声，待到整个主峰重新整顿安静下来以后，血迹也被人麻利地清除以后，他便请示掌门说是否继续。
卿舟雪重新坐回原位，她手中杵着沾血的诛魔长剑，整个人背脊端直，似乎方才的小意外并不足以乱了她的步调。
她颔首，示意可以继续。
新掌门稳重的气质逐渐让整个太初境安静下来。
方才旁人还没有看清卿舟雪如何出剑，便已经有魔人血溅几尺，这一见真章，让他们纷纷联想到万一剑风一偏削到自己身上的场景。
弟子们的神色愈发肃然。
卿舟雪并不知晓，这头一日内，自己莫名树立了不小的威望。
她对此并无察觉。直到大典完美落幕，瞧着底下的人一个个散去，殿门关拢，她才能稍微放松一点坐姿，略带疲惫地问：“师叔，我今日做得如何。”
钟、周二位长老点头道：“不错。”
卿舟雪得了首肯，放心了一些。她闭上眼睛想要休憩一下，但是将灵识散开时，却仍然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云舒尘在太初境内。
她并未远去。
*
“你先回去吧。”
云舒尘手里握着一壶酒，横在一方新坟之前，酒液倾泄，将地浇了个透。
梵音道：“我们若向再往西南腹地蔓延，太初境是始终绕不过的，姨母……你真要将她剁了？”
“你想得也太远了些。”
云舒尘温声道：“太上忘情又没有死，你以为杀了他们的掌门人，就能紧握流云仙宗了么。”
梵音这些年和她愈发熟稔，因而也活泼了些，眨眨眼：“我只是问问罢了。该不会是心疼了？”
“不会。”云舒尘放下手，瞥她一眼：“你这般感兴趣我与她之间的事情，怎么？是到了想说亲的年纪？”
梵音闻言，摇了摇头，并不羞赧，她报了一长串人名，似乎还在仔细考量。
云舒尘问：“面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梵音却道身为现任的女君，娶妻绵延后嗣为重，情爱对她而言无足轻重。甚至太过喜欢，日后反而会因这种软肋而埋下隐患。
言罢她幽幽回望了云舒尘一眼，这话似乎是在意有所指。
云舒尘冷哼了一声，料定她不敢。
梵音走后，云舒尘将手中握着的空空如也的酒壶摆在了前任掌门墓碑前面。
还有旁的一些祭品，她弯下腰，一一摆上，又将那蜡烛点燃。
云舒尘摩挲着墓碑上的字，静默片刻，多年师兄妹一场，终有缘尽之时。
到底……又散一个。
她在心底轻叹了口气。
“师尊。”
云舒尘回眸。
卿舟雪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这些年她的修为愈发深厚，脚步比猫还轻，走过来时没有发出声响。就连云舒尘也渐渐难以辨别了。
她往这边走了几步，只是停在了云舒尘身前，较为疏离的地方。并没有主动靠近。
云舒尘打量她一眼，卿舟雪的礼服还未来得及换下，她像个神仙似的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淡泊仿佛随时都要飞升。
很好。又比二十年前更不像个人了些。
“这几年无情道修得怎么样？没了干扰，你境界臻于大成了？”
云舒尘挑眉问道。
“小成。瓶颈。”
她的字像是一个一个往嘴里挤出来的。云舒尘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下文：“小掌门的金口是当真难开。该不会二十年都没说话了？”
没想到卿舟雪却点了点头，垂眸道：“差不多。我不太习惯。师尊无需叫我掌门，按以前的来就好。”
云舒尘一愣，徒弟这二十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她念及此，竟有些心疼起来，这么修炼下去，当真不会疯掉么。
站在坟地中讲话不甚合礼，云舒尘挑了个方向走过去，当她与卿舟雪擦肩而过时，卿舟雪便相当自然地跟上了她。
渐渐走着，似是在山脚下散步，两人并肩而行。
“修行劳逸结合，一味寻求突破，反而适得其反。”
以往卿舟雪一定会赞同这番话，但是现如今……她却微微摇头：“我尚不够强，需得勤勉一些。”
云舒尘本是惯常叮嘱，听她这话反倒生了些不满，“你的修行速度已经是举世罕见，还要如何？”
她非得将她自己逼上绝路么。
——看目前这架势，的确是的。
卿舟雪不再反驳，也没说什么赞同的话。她将话题收拢于云舒尘身上，“师尊今日来，有什么事？”
“我的师兄仙逝，于情于理，也该祭拜一番。”
云舒尘语气理所当然，故意没提卿舟雪，又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不过，到底也能猜得到，卿舟雪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无甚波澜，仿佛方才初见时她手里捏皱的那一把折扇，是云舒尘凭空臆想出来的。
此处僻静无人。
卿舟雪感觉云舒尘朝她靠近了些，她的耳垂旁有些微的气息拂过，“许久没见面。”
“你到底还是长大了。”
下巴被端住，轻轻扭过来。
卿舟雪骤然对上那张脸，她的目光只浅浅扫过，不敢细看。但她却莫名地认知到——师尊这些年不必端着仙宗长老的架子，魔域的风格浓丽大胆，她亦入乡随俗，打扮上妩媚了许多。
何况她弯着唇角，神态愈发生动。
可卿舟雪自认清修多年，本不该为这些外表所惑，甚至她一两个神态所扰。
她微蹙眉梢，对自己逐渐生出了一些疑惑。
云舒尘并没有贴在她身上，两人之间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卿舟雪的手腕处被松松捏住，恰好掐着根筋。
些微的刺激，让沉寂许久的心脏，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我瞧这无情道，让你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卿舟雪低声道：“为此二十年铸成大乘，凡事皆有代价。”
云舒尘摁在她手腕处，缓缓拨弄着那根筋，惹得她酸胀无比。
“不会孤独么。”
“一旦修习以后，七情六欲皆淡泊许多，不会感觉。”
云舒尘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忧怖喜悦，皆感知不到？”
“……嗯。”
“看来的确无情。不过还好，你曾经便是如此模样，也不算特别陌生，对么？”
“是。”
卿舟雪下意识顺着回答。
但耳旁却传来一声轻笑。似是叹息，也像是别有意味地逗弄她。
“掌门大人。”
“你连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直接将眼睛闭上，这也算是无情道么？”
卿舟雪如遭雷击，她也不知自己何时闭上了眼。
云舒尘这样一笑，她忍不住睁开来，眼帘中又骤然闯入女人煞是好看的笑容——此般冲击之下，卿舟雪的神色终于波澜了起来。
云舒尘满意地松开她。

第182章
紧接着，云舒尘瞧着卿舟雪捂着嘴闷咳一声，唇边触目惊心地淌下一抹鲜红。
“疼么？”
云舒尘敛起了笑容，神色忽然冷淡下来。
卿舟雪摇了摇头。
但她实在无法再面对着她，遂只好别过头去。
云舒尘镇定自若，任她渐渐与自己拉开了距离，结果卿舟雪头皮忽然一痛，再瞧去云舒尘手中，她不知何时攥住了自己的一缕长发。还与她自己的头发灵巧地打了个结。
云舒尘用收成束的水线将其切断，两缕结在一起的长发便落到她手心。
她一本正经地收了起来。
“自成亲以来，你还未曾叫我一声夫人。”
卿舟雪淡着神色，干巴巴一声“夫人”，显然不太适应。
“这两个字就这么烫嘴？”
“罢了，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师尊。”
每当卿舟雪喊她师尊的时候，总是能给云舒尘一种错觉，她可以随心蹂躏眼前的这只小徒弟。
其实也大都不是错觉。在诸多小事方面，卿舟雪向来是很温和的，不会和她计较。但是在一些大事上，譬如修习这无情道，她却总有自己的主意，什么人都拉不回来。
不知不觉地，二人已经走到山脚下的一条河边。云舒尘看着对岸的风景，忽而说：“当掌门肯定比平时要累一些。你才上任，不会够熟练，倘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时，那索性冷着脸不开口，这身气势倒是足够唬人了。”
卿舟雪点点头，“好。”
两人只是并肩立于水边，影子映在水中，竟也像是相互依凭。
一条小鱼悬浮于水面之上，自由自在的游动着。云舒尘以为是卿舟雪灵力所托，但是仔细一感知，这鱼竟然是自己飘起来的。
卿舟雪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我一出关便是如此。鱼在天上飞，偶尔发生，是以大多数人应该还没有注意到。”
“……也不知再这样下去，会失衡成什么模样。”
云舒尘眉梢微蹙。
卿舟雪又问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师尊可知，流云仙宗底下灵力亏空的那一块，是怎么做到的？”
“想必是太上忘情的手笔。”云舒尘道：“我不知，仙家的功法中没有这方面的详叙。”
卿舟雪陷入沉思，云舒尘诧异道：“你学这个做什么？”
“太上忘情也会这个，但是她未曾教给过我。此法奇特，兴许日后有用。”
她答道。
云舒尘侧头认真地看了一眼卿舟雪，这些年静心修行的沉淀，让她愈发淡漠，也愈发让人捉摸不透起来。
时至今日，连她也不知卿儿在计划些什么了。卿舟雪思忖片刻，又问她道：“其他的呢。”
“妖族之中广为流传着的合欢道。”云舒尘道：“有许多细小分支，一些较为邪门的，擅长采补，将对方的灵力吸纳入丹田，化为己用，通常为正道所不耻。和你讲的这种，似乎有些类似。”
卿舟雪欲要回去仔细研究一番。适逢此时，云舒尘却道：“你现在搬去了主峰住着？还是在鹤衣峰住着？”
“鹤衣峰。”
“嗯。”云舒尘又笑了笑：“今日留我一夜么。”
“我明日便走了。”
她说。
*
卿舟雪将鹤衣峰打理得很好，还是依照当年模样，对于云舒尘而言，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因为现任掌门从来不喜欢添置东西，一个人素惯了，再住多久也是这样的。
这些年，卿舟雪愈发沉寂。她的生活很是单调，但是师尊瞧起来气色还不错，也不知她平日在做些什么。
——她平安就行，平日里在干什么，境遇如何，我亦无法干涉，又与我有何关系。修习无情道，若不想再自毁道法，便要少一些牵挂。
卿舟雪冷漠地想。
——可是我还记得自己以前关心这样的事情。
卿舟雪疑惑地想。
——身为她的妻子，理应关心。
卿舟雪恍然大悟。
于是她轻声问道：“你平日过得怎么样？”
“过得如何？”云舒尘推开了门，她倚在门框上，回眸道：“平日里指挥一下孩子们去仙宗造反，无事的时候——”
“兴许是过节罢。能与一堆漂亮姊妹们觥筹交错，看她们在神像下跳舞弹琴，很是快活。”
“北源山以南风气的确要保守一些。”卿舟雪嗯了一声，开始想象那样的场面——月辉的照耀下，娲神雕像被炙热的地火围在中间，比火焰更加艳丽生辉的是姑娘们旋腰时转起来的长裙。
也许这样的地方，云舒尘确实会自在一些。
卿舟雪不喜欢魔域，大都是因为血脉之中的相克。
在那片地方上一些嗜杀的……各类奇形怪状的魔物的确让人提不起好感。
唯有小西北幽天那一片的魔女，狡黠又艳丽，况且与云舒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被卿舟雪渐渐排除在不喜之外。
“你过得高兴。”她跟着云舒尘进了屋子，“那就好。”
“自然要高兴。”
云舒尘蹙着眉，侧眸透过窗户的一角，盯着庭院内一盆花——依旧是含苞待放的模样，被卿舟雪施法保护得很好。
“谁像你似的，年纪轻轻，总是了无生趣。”
不知为何，说这句话时，云舒尘的声音却低了下来。
临至夜幕时分，两人如以往那般上了床。卿舟雪尽量克制着绮念，端庄地像是在上朝。
她愈是这般，也只能证明，无情道的确没有大成。
至少卿舟雪不能将云舒尘瞧成“泯然众生”的模样。
卿舟雪嗅到了熟悉的香味，她尽力将身旁的女人想象成一块石头，免得自己再口吐鲜血。
闭上眼睛，却躲不过那段幽香。
云舒尘翻了个身，这次并没有再去逗弄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各怀心事，睡得泾渭分明。
第二日清晨，卿舟雪自睡眠中醒来，身边已只余温热，不见人影。
她这些年从未睡过觉，如此一来，竟还有些不适应。刚醒时的脑袋嗡嗡地，迷茫了很久才想起——师尊是来过的。
来过。
她说是……
今日便走了。
卿舟雪蹙着眉，在床上静静坐了一会儿。
云舒尘应该是回魔域了。
这样也好罢。
她最终收拾了一番，赶去主峰，尽了一上午掌门应尽的职责，又在房内打坐修行了一下午，依旧寻不见什么突破的希望。
当夜幕降临时，她悄然出门，御剑朝流云仙宗飞去。
卿舟雪停在浮石下方，仰头望着上方，收敛气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遮天蔽日的阴影盘亘在九州中部，累年数月。
像是一道扣不下的伤痕。
只不过现在的流云仙宗，徒留一宗气派，内里已经逐渐空虚。
卿舟雪慢慢飞到白日与暗夜的交界之际，任由自己一半面孔没入阴影之中。
她缓缓闭上眼，用“心”去看，感知着周围灵力的脉络。眼帘一片漆黑时，她的确感觉到了河流一样蜿蜒的脉络。
但是水流一样的东西从指缝流过，很难以留得住。
对于她而言，灵力也不像剑器那般随口使唤，就能自发遵循她的意志。
她需要事无巨细地调遣它们。
这并不是卿舟雪第一次尝试如此。
但是她悄悄在这里试过很多遍，也没法做到如太上忘情那般——将一片区域的灵力抽空。
每当她抽走一片时，四面八方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灵力便会将此填平。
就像是水浪汹涌了一瞬，又逐渐趋于平静，最终并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卿舟雪兀自思忖着，她绕着流云仙宗飞过了一圈又一圈。
这一片地盘，到底有何不同？
太上忘情不可能一直镇守在此处，维持着流云仙宗境内浓郁的灵力。
应当是存在阵法一类的东西。
卿舟雪再次闭上眼睛，观察了良久，她索性完全放松了自己，权当自己也是万千灵力中的一缕，随风而去，随波逐流。
她找寻着特别之处。
灵力逐渐在她的神识之中现出轮廓。
很快……真的很快。
倘若拿风来比拟的话，此处更像是一个龙卷。
围绕着流云仙宗狂暴而有序地旋转着。
她跟随着它们的轨迹环绕着，临到某一个节点时，脑中忽然清明起来。
捉住这一线思绪。
卿舟雪连忙飞到离流云仙宗远一些的地方，将掌心摊开。
自古修士打坐时，总是将外头的灵力一点一点地吸纳至丹田，在经脉之中运功循环，洗去污秽，提精至纯。
因此修行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漫长的过程。
而此刻，卿舟雪却迅速地吸纳了掌心之外的灵力，她没有来得及提纯，只是暂且收入体内。
旁人这么做很是危险，倘若一时灌入灵力太多，境界无法承受，就会有爆体而亡的危险。
但卿舟雪已经没有境界，她当年便能承受和大乘期一共双修的压力，并且毫无不适。
当卿舟雪抬起掌心，吸纳得足够迅速时，她又设法引导着四周的灵力迅速旋转，果不其然，在她的手心周围——出现了一个空域。
“你在干什么？”
她一凝眉，将手掌垂下。卿舟雪转头向后望去，太上忘情悬浮在空中，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第183章
“我观此一方风景独好。”
卿舟雪悄然隐去了真实意图，认真问道：“只是为何不能与众生共享？”
她指着那一处，被阴影完全覆盖的中部山脉。每一寸没有阳光的地方，对于它们而言都是苦痛。
“那些走兽草木，”太上忘情答道：“灵智低下，不能窥大道真径，它们抢不过人。”
“众生不应该是平等的么。”
“理应如此。但倘若真是平等，互不相犯，那可就天下太平了。事实上，总是强者宰割弱者。譬如百兽之灵长围猎另一些小兽，人间无事，也要将人分成个三六九等，就连阴曹地府中也有各阶鬼职。”
“既是这样的世间。”卿舟雪并不觉得太上忘情对于“尘世”留下过太多情感：“老祖又为何想要救？”
太上忘情愣了一下，良久后，她道：“很多年前我是这样想的，在修习无情道前，我将日后要做的事情……一个个记了下来。”
“好像太久了。”
她道：“我也不知我彼时是抱着怎样的一种感情，来看待世间的。”
“这一世我没有夺星燧。”太上忘情道：“倘若失败了，那便如此罢。”
她缓缓闭上眼，“人走在此时，已是满身疲惫。似乎也没什么必要重来了。”
时光会带走一切么？哪怕如磐石一般坚挺，亦会在漫长的磨损之中破碎，最后散成一片黄沙。
黄沙漏于指缝中，随风散去。
“不出五十年。”太上忘情特地告诫她一番：
“崩塌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剩的时间不多了。”
然而，这一场风沙的确席卷了五十年。
干旱是从人世间开始的。
灵力枯竭，草木不生，连年的大荒，导致人间已经开始断粮断水。饥荒在每一寸土地上舔过。
甚至在这短短的五十年间，覆灭了数个王朝。
卿舟雪再一次踏出太初境时，荒凉已经蔓延至山脚边。
在此时，天地灵力的衰竭已经足够明显，终于引起了各大宗门的注意。
当那帮不问世事的修道之人，终于将目光投向民间时，却发现——那些地方早就寸草不生了。
恐慌自九州上迅速蔓延，远甚于饥荒。
一个没有灵力的世界，任凭他们修为再高，也会在短短几十年间老化死去，灰飞烟灭。
甚至境界更高资历更老者，不知为何，出现衰败的征兆要快上一些。
这是彷徨的几月。
卿舟雪不算辜负前任掌门的期望，哪怕无情道迟迟未有突破，她日日苦修五十年之后，拼尽全力将修为平缓过渡到了渡劫期的门槛。
“这些年，魔域野心勃勃地将势力蔓延到了大半个九州。”
钟长老在地图上圈出太初境的地盘。
卿舟雪面前，由冰锥幻化出来的九州地貌重峦起伏，泛出血红的地方，皆被魔域掌控。
横在中部的流云仙宗，已经随着大势衰弱至于消亡。魔族几乎包围了它，甚至吞并了流云仙宗南部的一大仙门——这意味着直接威胁到了太初境的东北面，按照她们推进的路线，下一步便是这块富饶之地了。
云舒尘这些年动静很大，她不断地拆分零零碎碎的小宗，每每攻下，只是将宗门一把火烧了，掠夺法器宝物。
却并没有赶尽杀绝，放了他们一条性命。
失去宗门的修士无处可依，只好被战线推着一路南迁。
西南太初境，现如今是最为势盛的大宗。现如今几乎每日都有散修来投靠，一窝蜂地往这边挤。
更有以前便与太初境相当亲近的凌虚门，在玄诚子仙逝以后，他的徒弟当了掌门——这家伙更没有什么骨气，为保生存，直摘掉了凌虚门的牌子，率领着同门全部归附了太初境，并自称为太初境弟子。
太上忘情并不关心他们的斗争，因此也从未出手管过。
现在卿舟雪每天都很头疼，长老们也很头疼——虽说修士不用吃饭，但始终还是得有个地盘安置。
太初境现在热闹得很，主峰上都住满了人。
有一些未被接纳的残部，只好在太初境的边界上颤颤巍巍地筑巢。
云舒尘的意图很明显，她一面着手扩大魔域的疆土，一面将天下修士赶羊一般赶来太初境，迫使他们投靠卿舟雪寻求庇护。
越长老那日还与诸位长老谈起，她似乎捉住了一个天大的阴谋——云舒尘早早地和卿舟雪成了婚，现如今整个天下，不是她的，便是她媳妇的……这属实是深谋远虑，野心勃勃。
然而卿舟雪对于现如今的仙魔斗争，提不起太多兴致。
有云舒尘在，魔域不会围攻太初境的。
不然以师尊的个性，再加上当年徐瑛一事，在攻破那些宗门时，她一定会斩草除根，绝不会留下这么多的后患。
眼下，更为麻烦的是内乱。
太初境涌入了许多新鲜的血液——但并不算特别乖巧。
听说灵脉那边出了些动静。
此事重大，卿舟雪不得不亲自去一趟。
她还未走近，便听到了一阵喧闹声。
里里外外，有一堆人看热闹。
白苏师姐处于最中央，横臂挡住一名青衫弟子，蹙眉道：“此处为禁地，外人不能前来。你在这儿鬼祟良久，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们几人，现如今寿元将近，自天地之中吐纳灵力，又远远不够。”他搓了搓手，恳求道：“白师姐，你就行行好。再这样下去，没人能突破了。”
旁边一人，生得五大三粗，似乎是他的兄弟。他将头发拿起一缕，让人看清根根黑发下的花白。
白苏瞧在眼底，她亦为难，还是摇头道：“你们想想别的法子。这个……绝对不行。灵脉不能随意动用。”
“……凭什么不能用？我们的命不是命了吗？我看是被少数人占着，生怕断了自己的生路罢。”
“掌门与诸位长老下的命令。是为了太初境整体着想，怎能胡听你一人做主？”
白苏话音落下，也有一些弟子在她身后附和着。
她蹙眉：“此事严肃。总之，你们再不速速离去，或是再犯下次，我会上禀掌门的。”
人群中忽而出现一阵骚动。
然而其中有一个，走了几步，双拳狠狠攥紧，忽地猛然回头，迅速朝灵脉那一处撞去，“奶奶的，横竖都是个死，我还不如——”
一道冷光闪过，如白虹贯日。
白苏的裙摆上溅了一尺高的血，如碾碎的胭脂一般。
众人愣在原地，还未看清是什么动静，便听到扑腾一声，所有的喧嚣声被剑光斩断。
一瞬间静得出奇。
白苏朝前看去，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拱袖道：“师……掌门。”
顺着尚在滴血的剑锋看去，是一双隐在尊贵白袍之下，纤细而有力的执剑的手。
“灵脉乃我宗之根基。”
“在现如今的境地下，更是重中之重。”
卿舟雪淡声道：“太初境律令有言，除掌门下令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触摸毁坏之，违者无论何等理由，皆是死罪。”
又有扑腾一声，有人跪了下来，浑身哆嗦着——正是死者的同伙。
当那把长剑随着卿舟雪脚步的挪动，逐渐垂在他面前……这时人已经有些失禁，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方才碰了吗？”
“掌……掌门，”声音颤抖着，“我只是……只是被他……怂恿来的，您饶我一命……”
“本座只问这个。碰了么？”
“没有！没有……弟子不敢！他们，他们都可以佐证的！”
一旁的弟子本是闻声瞧热闹，却不料下场如此。一时呆若木鸡，没有半个人出声。唯有白苏在心底轻叹一口气，朝卿舟雪摇了摇头，道：“掌门，他刚才被我拦着了，没有碰。只是发生了几句口角。”
卿舟雪闻言，握剑的手这才松了些许，放过了他。
虽说太初境律令早就这样写着，不过因此当真送了性命的却是头一个。
新任的掌门，在多数人心中，除了话少了些，外表瞧着冷淡，处事却一直较为宽和。
此一番让人甚是后怕。
卿舟雪感觉这规矩的界限还有些模糊，便以剑锋为笔，挥出一道剑意，在地上深深刻下一道长痕。
剑尖上的血不慎抹在了此处，浅红一圈。
“以此为界。”
这是最后的底线。
山脚下的喧嚣并未影响云端上的怡然自得，梵音坐在云舒尘唤来的云上，收回目光，啧了一声：“姨母，你家小仙子好大的威仪，当真是今非昔比。再过几年，你怕是打不过她了。”
云舒尘打量那道白衣身影良久，看见的依稀是旧日风貌，但的确又瞧出了点陌生的感觉。
时看时新。
她抚袖，淡淡道：“愈发没心肝的家伙。”
也不知是说梵音还是说卿舟雪。
她们二人隐去身形，底下的人修为不足，应该是瞧不见的。
待群人受掌门恩敕，纷纷散去以后。地下的血迹也很快被清理干净，只见白苏和卿舟雪两人并肩缓缓离开。
不知为何，卿舟雪走在半路，朝天空上抬头看了一眼。
明净如洗。

第184章
一来二去就是五十年不见。
云舒尘却没有什么叙旧的心思，她也不知道能和卿舟雪再讲些什么。
遂只是路过此处，便恰好停下来看一看她的近况。
曾经和卿舟雪在鹤衣峰上相处的时光缓慢而悠长，离别一年都像是过了一生。
但是这些年她们二人各忙各的，一旦沉浸下来，却发现修仙界的时光快得当真不是闹着玩的——五十年一晃而过，却几乎没有知觉。
她修习无情道的前几年，云舒尘尚还会去将她逗弄得动情念，以在两人的痛苦纠缠之中，满足一下心底里阴暗不可见光的念想。
现如今她对这件事也厌倦了。
空虚就像一个无底洞，每当她多看卿舟雪一眼，这种感觉就会淹没她。
卿儿走上了她兴许生来更适合走的路，她不再需要自己的保护，甚至筹划着要来保护自己。
毫无疑问，徒弟在离开她以后，能飞得更高。
她万事有自己的主意，现如今还是一方仙门当之无愧的掌门。
不再是师尊指东便往东的那个小丫头了。
云舒尘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便和梵音纵云回了魔域。
她将长发散开，腰身一斜，便靠在软垫上。那外甥女一向懂事，见状自发凑过来，抚上她的肩，“这是怎么了？”
云舒尘阖上眼眸，没说话。
肩膀上传来摁压的力道。
梵音给她揉着肩，一面幽幽问道：“每次见你瞧了那位，回来以后便不甚高兴。姨母，你心里还喜欢她么？”
“不喜欢了。”
云舒尘懒得动弹，她相当干脆地答道。
梵音不讲话了，缄默地为她揉着肩膀。过了半晌，云舒尘又慢慢翻了个身，低叹一声：“好了。你忙你的去。”
梵音知趣地离开。
待整个室内空荡下来，云舒尘伸手，自空中凝成一方水镜。
其中映出了太初境的一草一木，看这陈设，又是在鹤衣峰。
还有卿舟雪略有些寂寥的背影，她站在一梦崖之顶，眺望着远方，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星燧化作一个小小的装饰，被她系在腰间。
早在多年前，云舒尘在将星燧还给她时，在上面布下一道术法。以此为引，实则只要她想，随时都能知晓她的动向。
卿舟雪有时漫不经心地将那神器握在手心，直至温热，兴许是随着修为提高，也意识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将师尊的法术撤下。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七十年来的最后一份牵连。
但不知为何，云舒尘这么用的时候却鲜少。
是卿舟雪握上了星燧，唤醒了它，双目平视前方，轻声告知她：“明日太上忘情准备渡劫。我要去了。”
女子的声音隔了一层水镜飘出，显得愈发清澈。
云舒尘眉梢一蹙，明知这俩人有牵扯不断的联系，但被卿舟雪坦然谈起，依旧让她心中憋着点不悦。
这短短一蹙，而后又扬起。云舒尘若有若无地笑了笑，与此同时，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
渡劫之时，也是最为脆弱的时候，正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也是唯一可行的时机。
她不会放过那个女人的。
*
终年飘雪的北源山顶。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卿舟雪满目皆是白，连带着望向远方的山色，也变成了一团团深浅不一的灰白。
她与太上忘情商量了一二，鉴于两人都是冰灵根，在雪地之中正是实力最为强势的时候。
于是就来到了北源山。
这四周已是魔族的领地，她们二人在此处布下阵法，悄然清出了一小块空地，以供渡劫。
天边的云彩已经有异象，正在连绵不断地朝这边涌过来。
这个场面卿舟雪半点也不陌生，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雷劫。
“待到天雷劈下来时，你便如以前那样一道一道斩落。”太上忘情叮嘱她道：“尽力。我若身陨，你再也寻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卿舟雪淡淡嗯了一声。
太上忘情瞥了她一眼，又收回眼光。
雷云还未聚拢，但是她们浑身已经有成千上万个蚂蚁在爬的感觉。
这是天道的审视。
此时的场面宛若一泼墨山水图。群山在雷云端遮蔽下埋入阴影，墨线如丝如雾如走蛇，竟然自天空上窜了下来，围绕在卿舟雪的身旁。
她尽量站稳，剑尖点地，在狂风中静垂不动。
也不知太上忘情造了多少杀孽，这雷云层层叠叠，竟都不在天上。
而簇拥在她身边。黑如墨汁的浓稠云雾席卷了整个山脉，只在云层缝隙之中留下一个相当狭窄的小口。
卿舟雪头一次瞧见这样的雷劫，倒是长了许多见识。
太上忘情盘腿坐下，即在卿舟雪身后。
两人的身影淹没于铺天盖地的黑雾之中，再看不清楚。
云舒尘站在山脚，她微微眯着眼睛，欲要瞧着第一道闪电是如何劈天盖地地铺下来。
然而这次雷云却有了实形。
像是天道垂死之前，最后的挣扎。
卿舟雪微微瞪大眼睛，她看着那几道银纹一般的闪电纠合在一起，竟然化生成了一柄巨斧的模样。
“这是何物？”
身后传来太上忘情飘渺的声音：“第一道雷劫。”
话音刚落。
卿舟雪眼前现过一道白虹，而后双目刺痛了一瞬，那柄巨斧被无形的手挥舞着，高高举起，像是要对她二人进行裁决。
一道竖着的闪电随着巨斧落下。
卿舟雪极快地抖腕甩出一剑，一道冷冽的剑光飞出时，万千冬雪也被她卷裹起来，一齐飞向天边。
这是她当年自己悟出来的第一个剑招流云浮雪，恰好有师尊的字与自己的字在里头。
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修行以后，旧剑式中又有新意。
此刻温度至冷，冷到似乎已经将所有气息冻结，连呼进一口气，也夹杂着细细密密的刺痛。
云舒尘轻轻吐了一口白气，发现它飘在面前久不散去，似乎凝结成了永恒。
她仰头看着崖顶上那个身影动了一下，而后纷纷扬扬的大雪席卷而上。
几乎要把天穹淹没。
第一道雷劫还没来得及呜咽一声，被她这一剑全部打散。
电光如星雨一般，耀眼了一瞬，随即熄灭。
她甩袖收拢长剑时，动作冷静而优雅，曾经需得拼命才能对抗的雷劫，现在于卿舟雪而言已经是弹指之间。
但是这仅仅是第一道雷劫。
往后每增加一道，都会比前一道更为猛烈。
云舒尘将崖边女子的身影映入眼帘，勾唇一笑，却并不牵动眼角。
本以为她只会为自己一人挡雷劫，未曾想到，这点殊荣到底……也不曾剩下。
第二道雷劫还在酝酿。
斧刃被打碎以后，重新归于寂寥。雷云翻腾着，咆哮着，在狂风之中发出呜咽，黑雾腾腾之中，只有卿舟雪一双转为冰霜色的眼瞳格外明亮。
不过多时，斧刃重新凝聚成型。
清霜剑拿在手中，细瘦修长，于雷云相比，连一根小签也算不上。
下一抡砸下来时，天地再次失色。
太上忘情凝结成的结界裂开了一个小角。
卿舟雪这一剑顺势横斩，霜色蔓延，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折射出了电芒的冷光。
她矗立于山巅，虽是仰视天道，却更似一种俯瞰的蔑视。
第二道雷劫也碎掉了。
其后几剑，卿舟雪只用了最基本的架势。
大道至简。
但是太上忘情的结界仍然在一次又一次的雷劫之中，碎去了大半。
卿舟雪一剑碧海生潮，此为收势，冰锥在身旁如浪花一般涌起，也正是在撤步回身的一刻，她终于扭头吐出了一口鲜血。
太上忘情的情况亦好不到哪里去，忍着丹田的痛楚，继续将结界支起。身为法则中人，她对于雷劫的审判并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此为第五道雷劫，才过去一半。”
“——你，”她抬眸看向卿舟雪：“还可以么？”
“既已出鞘，也没有回头路。”
卿舟雪握紧了清霜剑，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之中，她的头稍微有点发晕。
雷云的威压愈发猛烈了。卿舟雪确认自己不会死于其中，但是她不一定可以完完全全斩下九道天雷。
这次的雷劫，自第一道起就威力不俗，她难以想象最后一道九转雷劫落下来时，将是怎样毁天灭地的场景。
第六道。
脚下的山脉在呜咽，已经快要粉身碎骨。卿舟雪弹回一剑，尽力将电光挡了回去。她的手腕一圈被电光灼焦，只不过一瞬就再度复原。
第七道。
又不知什么东西塌掉了一半。
第八道……第八道。脚下的山已经彻底碎成了粉尘。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混沌。
这一剑斩出时，还有最后一道雷云久久未曾散去。但似乎已经想要如上次一般，卷起尾巴逃跑。
太上忘情自混沌之中睁开眼睛，她垂眸冷漠地盯着卿舟雪，卿舟雪正在严阵以待最后一道雷劫，并没有分心注意她。
可惜。
这孩子根骨不错，但是无情道并未大成。她尚只活一世，对于这世上诸多法则，尚不够清楚。
将天下苍生的性命交给她？
太上忘情从一开始便没有这么打算过。
待会可能还有一章

第185章
见那雷云想要再逃，留下最后一份气数。卿舟雪眼中的冰芒更甚，幽幽泛着冷光，她忽然二指并拢回防胸前，身后如千手观音一般，倏地展开数百把冰剑。
手掌向前，翻转，再用了一个定势，指尖微微翘起。
她口中念道：“破。”
这一声掷出，冰剑一把把展开，紧随雷云而上，如穿针引线一般，将那团东西死死控住。
冰剑并非只是剑，身后似乎当真跟着了密密麻麻的丝线。在这种穿梭结线之间逐渐成网，铺天盖地的冰网在这一瞬织成——
这样的用法。
云舒尘看得有些眼熟，她恍然想起那年和卿舟雪泛舟东海，卿儿瞧见海中有鲛人作乱，便也想办法织造了一个冰笼子，将其通通网住。
她的一剑一式，不经意间，处处都留有云舒尘的影子。只不过现在随着修为的提升，所有的技法都变得用得炉火纯青起来，形式略有变幻，但是内里却脱胎于此。
云舒尘飞身上去，悄然靠近，她凝视着她，却又不像在看她，眼中满是当年那个卿儿的影子。
雷云被网住，冰网虽然坚硬，却宛若有生命力一般不断缩紧。雷云在其中挣扎着，于重重束缚与压迫之中，第九道天雷终于直直落下，在一片尘灰之中，被卿舟雪齐根砍灭。
然而。
太上忘情在此一瞬，忽然闪身于卿舟雪的面前，趁着她还未回过神来，单手伸出，不知结了个什么样的法印。
云舒尘悄然隐匿于她们二人身后，定睛一看，她顿时明白过来太上忘情想干什么。
她要夺舍。
剑魂之躯不死不灭，是最适宜成为天道的人选。
太上忘情所做的这第一步，便是要将卿舟雪的魂魄与身躯分离。
卿舟雪刚刚斩下九道天雷，此刻正是筋疲力尽，神志溃散之时，倘若太上忘情一旦出手，她心智不稳，极容易元神出窍。
云舒尘心中冷意顿生，如此也顾不得暴露了，她袖中有一条极为纤细的水龙窜出，在风雪之中冻成了冰锥，朝太上忘情的手腕打去。
太上忘情无意抬眸看向她。
此刻天色灰暗。
女人的容貌被渡上了一层阴翳，一时很难辨得相当清楚，大致一瞧……
竟好似是故人归来。
太上忘情盯着她，顿了一刻，慢了躲闪。
耳旁风声呜咽，这一须臾悉数平息，像是天地间独留她二人一般。
芷烟。
那根冰锥完全扎入了太上忘情的掌心，将她的手打偏一瞬，血自破口处涌出，流淌了一地。
在那二人短暂对视时，半跪在地上的卿舟雪却悄然抬起了头。
她的神色半点也没有波澜，似乎并不意外，那双冰霜般剔透的眼中，有的只是冷嘲和漠然。
太上忘情也只顿了极小的一刻，便极快地放下手，摁上卿舟雪的命门。
卿舟雪的手却及时攥稳了她的，不慌不忙。
她缓缓阖上眼，低声道：“何必要我的身躯？”
“我说过会取你的性命。不若将你的修为赠予我。”
在两只手交握的一瞬，卿舟雪骤然抬起眼睫。她咬紧了下唇，将四周的灵力翻腾起来，在此一地带的灵力顿时彻底抽空。
太上忘情的丹田之中，竟也发生了一些异动。
她蹙起眉梢，欲要撤手，却仍然被跪在地上的卿舟雪一把攥紧。
当年师尊一言，彻底点醒了卿舟雪。将外界的灵力抽空，和将人体内丹田的灵力抽空，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卿舟雪每次往来流云仙宗时，便要仔细观察一下浮石之下的那片地带。她处处留心，将每一寸细节都未放过。
加上当年和云舒尘研习的那本《合欢要术》——虽是双修之术，但其中所涉的控御体内灵力之道，被卿舟雪学得炉火纯青。
二者相继结合。
她竟研习出了抽空丹田，化为己用的一种相当特殊的功法。
磅礴的灵力自太上忘情丹田内抽离，顺着掌心涌入卿舟雪体内。早在当年和云舒尘双修时，她便发现自己的体质特殊，可以跨境容纳相当之多的灵力，在两人经脉间流转。
云舒尘一直叮嘱她莫要告诉旁人。卿舟雪记在心中，但没想到终有一日，这种体质还能派上用场。
太上忘情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她亦攥紧了卿舟雪的手，继续催动了方才的法印。
卿舟雪的魂魄顿时感觉到一份灼烧的苦痛，好像要生生被剥离。
云舒尘顿住脚步，她蹙着眉，若有所思地看在太上忘情掌心的伤口。
这样都没躲开？
她忆起那女人看着她时，一瞬间的怔然。似乎在透过这副皮囊，看到了另一个人。
云舒尘的眼眸微挪，看着卿舟雪和太上忘情在绝境处拉扯，她突然灵光一闪，将紧蹙的眉梢放平，唇角微勾，漫上一抹极为温和的笑意。
卿舟雪跪在地上，背对着云舒尘，但是太上忘情却可以看见她——在体内灵力极度亏空之时，她的视线也逐渐开始混沌起来。
云舒尘款款向她走来，随着走动，甚至还将浑身衣着化为了流云仙宗弟子的服饰。她慢慢抬起手，带上了母亲的遗物——那个红玉镯。
她知道自己像一个人——云芷烟。
自太上忘情朦胧的视线之中，她的徒弟，芷烟还是如当年那样，冲她浅浅笑起，温和又生动：“师尊。”
太上忘情再支撑不住，被卿舟雪拉着半跪下来，她被芷烟的这一声“师尊”唤得有些寂寥，不知为何，结印的那只手轻轻颤了颤。
有愧么？
云舒尘面上笑得愈发温和，眼底便愈发挡不住报仇的快意。她也顺势坐下，就倚上卿舟雪的背，和太上忘情凑得极为相近。
她掠过太上忘情一向寡情的眉眼，发现这女人难得出现了一丝坏掉淡定的裂痕。
云舒尘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问道：“师尊，你不是修无情道么？为何还会记得我。”
太上忘情忽然呕了一口血，她扭开头，将下巴搁在卿舟雪的肩膀上，直直地盯着云舒尘。
她的视线朦胧，愈发看不清楚了，意识也逐渐昏沉起来。手上的力气也渐渐松掉了。
“师尊，你可还记得你执着这些是为了什么？”
“师尊，”云舒尘勾起微笑，言语如刀：“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当时是怎么死的？”
太上忘情的呼吸忽然浊重起来，卿舟雪尚在闭目调息，有条不紊地抽取着她的生命。
她本要赶在卿舟雪之前夺舍她。可是云芷烟……她怎么会活过来？她的徒弟……芷烟，她当年只是她的弟子。
太上忘情不明白自己为何心绪不宁，当云芷烟凑过来的一瞬，温声软语这般问时，她却好像终于知晓了什么。
——无情道突破。
是因为云芷烟的死么？

第186章
太上忘情结印的手势愈发颤抖，卿舟雪的境况也在这一瞬好了许多。
磅礴的灵力滋养着她整个人，让她在其中如沐春风。
而太上忘情更像一具快要枯腐的朽木，迅速衰弱下去。
云舒尘从没见过云芷烟，她不知自己学得像不像，但当瞧见太上忘情那双眼睛里层层涌动的波澜时，她便知道自己没有摸错方向。
“……芷烟。”
女人双眸半阖，似是有些疲惫：“无情道……修到最后，不是无情。”
“什么？”
云舒尘稍微一愣，而后眼眸微亮，像是捉住了一线希望。她将声音放得愈低愈柔，几乎是附在她耳旁，轻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太上忘情放弃了结印。她忽然握住了云舒尘的手，紧了一瞬，又似乎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手上红色的玉镯。
云舒尘亦明白求而不得之苦，她是过来人，在这一握的力度里顿时明白了什么。
兴许是这个冷漠自私的女人，埋藏在最深处的一丝留恋。
云舒尘不禁觉得有点可笑。
卿舟雪的桎梏已经彻底松掉，灵力运转的速度再次达到极限。
也正在此刻，太上忘情的眼神却忽然清明起来，认出了眼前的人并非云芷烟。
她的眸光顿时冷淡下来。她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几十道冰棱便拔地而起，逼得云舒尘退了几丈远，与此同时，尖锐的冰刺自卿舟雪的背部扎了进去。
血染冰层。
卿舟雪浑身颤抖着，她痛哼了一声，吸取她灵力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太上忘情知道伤口于她而言，愈合只不过一瞬，所以那几道冰棱卡在其中一动不动，将血肉撑出一个偌大的破口。
她一动不动，牵掣着太上忘情，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但是整个人的身躯在此刻无疑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她试图调用着一丝灵力，将那冰锥挪开，但是一旦分心，在这等汲取灵力的关键时分，便相当危险，随时可以引火烧身。
云舒尘看不清里头的状况——也庆幸她看不清。不然此刻就能看见卿舟雪背部被三四根冰锥刺穿，横亘在之中，甚至能看见森然白骨。
太上忘情不能杀死剑魂之躯，她只能尽力给她施造痛苦，企图让她的意志力动摇……在生命完全流失之前，夺舍她的身躯，掐灭她的魂魄。
卿舟雪不是没有体会过这种疼痛。
兴许她要感谢这样的苦痛。
她在流云仙宗暗无天日的地牢阵法之中，曾经清晰地感知过自己身上的肉是如何被一片片剜下而又长回来的。尖刀剔骨的声响曾经是让她昼夜难以安寝的噩梦，还有诸如此类的刑法，雷劫火烧，让她在绝望之中甚至恨不得撞死在壁上。
这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卿舟雪身上疼着，胃却一阵翻涌。她睁开眼睛，额头上尽是汗珠，冷冷地牵了一下嘴角。
再撑一撑，熬过这一关。
就……就自由了。
她和云舒尘，都自由了。
卿舟雪不退反进，她运功的速度更加快了。连站在冰锥之外的云舒尘也感受到了她们二人之间灵力迅速的波动。
高手过招，随意插入，反而是一种干扰。云舒尘没有贸然帮忙，只是当她看着冰锥的下层已经泛起一层淡红时，难免还是心中一痛，几乎快要窒息。
她刚欲抬手间，几根冰锥已经骤然崩裂，化为粉尘。
卿舟雪的身影和太上忘情的身影终于再次分离，北源山上浩然大雪被几道剑气掀起，愈发凄迷。
大雪之中，两个人的身影不再清晰。
云舒尘听得一阵山崩地裂之音，她再次睁开眼看清楚时，太上忘情浑身的灵力已经亏空，被卿舟雪一剑贯穿丹田。
剑尖反震的力度让卿舟雪手腕发麻。
清霜剑在如此威压之下几乎已经快要断成两截。
不过索性，她还是更快一步。
当渡劫期老祖肉身陨落以后，星辰银河一般的光芒，在卿舟雪四周骤然绽放，伴随着狂风卷上高天。
她的一头墨发在风中被彻底吹散。星星点点的浮光围绕在她周围，照耀得整个世间都亮堂了一瞬。
卿舟雪丹田之内骤然纳入了太多灵力，像是有十七八个哪吒在闹东海，搅得白浪滔天，动荡不宁。
神识之内却有一道声音响起：“是我低估你的悟性，竟能出此奇招，到了如此地步。”
卿舟雪紧紧蹙着眉梢。
她并不算太意外，太上忘情绝不可能就此轻易地死去。
“并非是悟性好。”卿舟雪在心底淡淡答道：“为人处世，不轻信别人的道理，自该懂得。”
“呵……”女人的声音冰凉透骨：“罢了。现如今我们二人一体双魂，我的肉身已经湮灭，你的无情道又未大成。而纵观天上，现如今已经被你捅了个窟窿。剑魂，你打算如何收场？”
“再说。”
卿舟雪微微一笑。
因为方才撑过几道天雷，太上忘情的结界备受打击，连带着她也有一定损耗……更何况如今只剩一道魂体。
她现在较为虚弱。而此具躯体并不属于她，如果不夺取躯体的控制权，便会一日日衰弱下去，直至于毁灭。
卿舟雪没费多少工夫，就让意念将那道魂魄压制，耳旁再也听不见另外的声音。在此同时，身上的创口也已经愈合，衣裳上只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血色。
她虽然将其全部纳入丹田，但是却极难在短时间中内化，横冲直闯的灵力让卿舟雪猛然呕出一口鲜血。
她垂眸凝视着那摊血，却笑了起来，直到浑身皆在发抖。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在笑，无情道虽是压抑了她的心性，但是仍然无法全部压制卿舟雪这时的畅快。
只好通过最为原始的法子发泄出来。
她召回清霜剑，双脚离空踏起，直钻入那狂风之中。
长风吹得她一头乌发在身后张扬，如墨色的旗帜一样招展开来。
她飘得无拘无束，此刻是真正像极了一片飞雪——因为在此世间再也没有比她更强的人或什么，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主宰她和师尊的命运了。
北源山上的大雪凄迷。
云舒尘刚欲抬手，指尖在垂下的长袖中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向她伸出。
她站在山巅之上，静静地看着卿舟雪的身影。
看她像一只凤凰那样挣脱了一切束缚，自由翱翔于天地间。
这个场面，云舒尘曾经梦到过无数次。如今看来，她也如梦到的每一次那般，有些失落，也有些欣慰。复杂的情绪掺合在一起，被捣得酥烂。
卿舟雪在此刻恰好回眸，被吹起的长发遮去了大半面容，但恰好未能遮住眼睛。
她与云舒尘对视，而后又翩然落了下来。因为体内灵力横冲直闯，当年失控的感觉也如这般，不过卿舟雪修为今非昔比，差不多可以压制住这种杀意。
但她的瞳色的异样仍未消失，在垂眸冷视之间，显得像高高在上的神明。
“师尊。”她问道：“大仇得报，你理应高兴。对么？”
云舒尘：“兴许罢。但却总是……没有那么欣喜。”
卿舟雪的眉梢微蹙，似乎有些疑惑。她已经无法与她共情，此刻云舒尘的神色过于复杂，她读了半天，但却难以懂得。
“师尊想要什么。”
云舒尘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
卿舟雪垂眸道：“是了，我记得……流云仙宗他们，当年也围追堵截过你我。这应是要报仇的。”
她终于再次摸准了方向。
甚至已经无需再御剑，手中掐了个诀，便直达到了千里之外的流云仙宗。
此宗虽然势弱，但是还留有人息。卿舟雪手里拎着清霜剑，她朝那边隔空一指，数座楼阁已经崩塌至为碎片，空气中骤然荡起一大片尘灰。
此处不是所谓天宫么。
她在心底道：也不过尔尔。
流云仙宗轩阔的朱楼碧宇，瞧着一个个都价钱不菲，卿舟雪毫无怜惜之意，她将那片天宫削了个粉碎。整个身影快成一道流光，如剑意一般在其中纵横，踏凌霄碎琼瑶，连其上滚滚的流云，也被她驱赶得四处散去。
“卿舟雪。”
一个声音响在卿舟雪身后。
卿舟雪缓缓回头，一看这张面孔甚是熟悉。
顾若水蹙眉看着她，“我的师尊……你身上为何有她的气息？”
“她死了。”
卿舟雪面无表情。
顾若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她的眼睛，她当即横举起长剑，正对着卿舟雪。可是剑尖却在微微颤抖：“你怎么可能杀得了她？”
卿舟雪负剑而立，“为何不能？若光看修为，现在天底下已经无我做不成之事。”
那柄玄剑颤了颤，最后还是向她狠狠劈来。
一道雷纹闪现，剑刃就快劈到她的脸上时，卿舟雪忽然单手握住了那柄黑色长剑。
她的手贴上冰凉的剑锋，只是这样握着，顾若水用上全力，也没有再下一寸。
卿舟雪的手一点点握紧，剑身上出现许多裂纹，如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她将其碾成了粉末。
那只手稍微一松，粉末从指缝中飘散。
她现在的实力若完全内化，能达到两个渡劫期的水平，顾若水只能望尘莫及。
顾若水的本命灵剑碎了个十成，自己也难免受到重创。
她跌落在地，杵着只剩一半的断剑，稍微显得有些狼狈。微微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把雪亮的冷刃——清霜剑。正随着卿舟雪的靠近，而逐渐映出来她模糊的身影。
她以为卿舟雪会一剑结果了她，但是没有。
卿舟雪踏着流云自她身旁飘过，但是衣角却被一拽，卿舟雪蹙眉回眸，顾若水闭上了眼睛：“你杀了我罢。”
卿舟雪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若水看了一眼支离破碎的宗门。她紧抿着唇，“剑已折断，师尊已走，宗门也倾覆，现如今还剩我一人守在此处，那就是流云仙宗最后的气数——我既拦不住你，苟活于世而已。”
卿舟雪扫了她一眼，抽回了衣袖，翩然离去。
当她转身的那一刻，颈脖处却凉飕飕的，身后再次划来一道剑意。
顾若水一手执断剑，看起来似乎想要与她拼命。
卿舟雪百思不得其解，她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打过自己。
转身再次弹回一剑之后，卿舟雪见她眼中死意已决，紧随一剑平送刺出，清霜剑已经完全没入她的丹田，听得一声碎响和痛哼，顾若水面色苍白，手一松。
那柄断剑掉了下来，摔得铿锵一响。
清霜剑抽出一片血雨涟涟。
卿舟雪盯着一滴滚圆的血珠自剑刃上滑下，“你是为了什么非要送命？”
顾若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声音在此刻逐渐虚弱下来，但她却没有回答她，唇齿在鲜血中嗫嚅了一声：“……你就没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么？”
那滴血珠落在地上。
一声嘀嗒。
整片流云仙宗的阵法，存续了不知几百度春秋，随着顾若水的死去而彻底崩塌。
太上忘情的那间寝居，在雷劫之中都曾屹立不倒。现如今也是轰隆一声，在一片如梦似幻的云朵之中化为了尘埃。
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将其重新扶起。
卿舟雪又将浮石打碎，一个个冻成冰渣，通通甩到了一旁的大江里头，任其漂流入海。
中部群山之上，撤去了大片的阴翳。
这里头一次迎来了天光。
满目死寂之中，卿舟雪耳旁总是回想着刚才那一句话。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况且现在心中一片空空茫茫，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点什么好。
她将怀中的纸张掏出来——那几张承载了她过去一切情感的纸页。她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师尊的仇算是报完了。师尊现如今性命也无忧。日后她想做些什么，只要有自己在，亦没有什么需要多虑的。
卿舟雪已经将一切危险都已经剔除。
……不好么？
总比以前，只能干看着师尊因为自己置身危险中来得好。
但是她心里还是缺了一块，总觉得遗漏了一些什么。卿舟雪将那纸张连翻了几页，突然想起自己写下这些东西时，似乎还藏了一页。
那一页云舒尘并没有瞧见，是继上一次大婚回来后，卿舟雪打坐时又吐了一口血。
那一瞬的动情之下，她再次执笔新添。
她摸索半晌，在自己衣衫的内衬里，寻到了那一页纸。
【事成之后，废无情道。】
卿舟雪蹙起眉梢，她实在想不起当时是在什么样的情绪驱使下，写下这一句命令了。
有点荒谬。
卿舟雪抬头看了眼天色，雷云散去的地方已经破了一个豁口，整个世界的灵力正在缓缓流失着。豁口之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争先恐后地涌出。
显然。
现在还不能算“事成”。

第187章
“速回北源山。”声音在心中响起：“漏口在那一处。现在一时难以堵上，至少也得挡住他们。”
卿舟雪将那页纸张收起。
她于心底淡淡答道：“知道了。闭嘴。”
卿舟雪掐了个诀，瞬息之间，又回到了原处。
云舒尘与诸位魔女站在北源山巅，一脸凝重地望着天穹。
漏口之处，金光如悬练一样垂在天地之间。像是有人在上头松了卷宗的一侧，徐徐向下铺展开。
卿舟雪往远方眺望了一眼，她神色愈发凝重。
只见那云层裂开，其中一片混沌，像是随时都要吞吐出什么东西来。
“走。”
云舒尘转过头来，看着清霜剑再一次出了鞘。
一只手握紧了寒凉如玉的剑柄。
但是那只手上又覆了另一只手，将其摁了下来。
云舒尘摁着她的手背，蹙眉道：“你想干什么？”
卿舟雪沉默片刻，她将腰间的掌门令牌解下，又将云舒尘的手心掰开，放在其中。
“师尊，回太初境，那里离北源山尚远。”
梵音扭头望着北源山以北的一带地界，经年不熄的地火在此刻喷涌了一瞬，而后暗淡了很多，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
她心中一凉，往后退了小半步，对云舒尘说：“怎会如此？”
她们为何信仰大地之母——因为力量的源泉来自地火。
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个传说。
在这片土地底下灼烧了亿万千年的火焰所蕴含的精粹，是与修仙者的灵脉一样重要的东西。
“当时和你讲过，你偏不信。”云舒尘凉凉道：“整个九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为何下令不杀那些修道人，你现在懂得也不晚。”
梵音噎了一嘴，只好抿起嘴唇。
云舒尘在说话时，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卿舟雪的脸，她问道：
“你想一个人上前迎战？”
卿舟雪负剑而立，眼底并无波澜，只道：“不知他们实力如何，先试一试深浅。”
梵音很快镇定下来，她眼珠微微一挪，在她们二人之间扫了一眼，便拉着云舒尘道：“姨母，既然如此，你拿着掌门令，我们一齐往南迁。”
云舒尘攥紧了卿舟雪的手。
卿舟雪盯着天边，她能感觉到那处的灵力波动得越来越厉害。像是一张薄膜撑到了极致，马上就要破裂。
再不走就有危险。
她将她的手一点点松开，冷声道：“快走。”
当那只手将要从手心中滑脱时，只有冷冰冰的掌门令牌握在手心，硌得生疼。
云舒尘却先一步甩开了她，力度之大，险些将卿舟雪的剑穗打飞，衣袖在风中飘了起来。
“你最好活着回来。”
她看了她一眼，扭头便走，毫无留恋。
云舒尘攥紧了掌门令牌，侧头对梵音讲了一些什么。
围拢在梵音后头的魔女跟随着她们而去，走得悄无声息，不过多时，北源山又恢复了一片清寂。
卿舟雪站在山巅，雪地上散着些凌乱的脚印。
此时不再有人，只有一把剑陪着她。
她没有回头，一个人杵着剑，孤零零地站在余晖之中。
星星点点的雪花，如柳絮一般吹拂过她的乌发，直至发梢落了个雪白。
最后将她身后的脚印也盖去，整个世界，群山之巅，仿佛只有她一人独在。
*
一路上，云舒尘面色不怎么好，她没有御云，而是聚云成龙，宛若一尾浮在天空上的巨舟，载着跟随在左右的部下们，在风中迅速穿行。
“大人，我们要向着太初境那边去么。”
一只鸦雀跳到她手指上，乖顺地收拢了翅膀。
“嗯。”云舒尘答道：“这几日先将重心往南转。余下也尽快迁过来，绕开北源山那处，莫要高调。”
鸦雀被梵音拿过去，揉了揉脑袋，往外头一甩。它振翅向远方飞去，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内。
“姨母，我们过来，仙宗的人不会如坐针毡么。”梵音眯着眼笑了笑，到了如今这关头，忧心也没有什么用处，不若淡定一些。
至少还能拉着仙宗的人下水呢。
一道沉稳的女声开口：“倘若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仙魔之别，也没那么大。”
郁离侧过半边脸，看向云舒尘。
云舒尘没有吭声，她御云愈发快速。郁离蹙了下眉，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对：“……你待会还是打算回头去找她么？”
“先到再说。”
云舒尘打断她。
云气聚成的龙身向下钻去，太初境的一角浮现在众人眼前。
太初境的结界，云舒尘太过熟悉，几乎没费什么力就在上面开了道口子，待到龙身窜过，又重新放了下来。
阮明珠和林寻真今日在主峰巡视，感觉到不对劲。她头上飞着的两只金雕也变得不安起来，急切地寻找地方下降。
阮明珠对着鸟影逃离的方向看去，浓郁的魔气自远方压了过来。
她心中警铃大震，连忙喝住身后的几个师弟师妹。又如云雀一般纵身飞起，立马跃上了钟楼。
待看清真是一窝魔族以后，阮明珠蹙着眉，刀柄往钟身上一撞，连忙敲了九下。
林寻真一愣，她盯着最上头的身影——那绝无可能认错，是云舒尘。
被钟声敲起的紧迫感顿时消散了一些。
这时阮明珠落了下来：“她们来得好突然，魔族不是擅长晚上进攻么？”
林寻真仰脸对着碧空，她在心中默数着人数，那龙身虽说硕大，载人却远远不及魔族一般征战的规模。
况且魔族打仗喜欢出其不意，鲜少有这样明晃晃过来的时候。
不像是来讨伐的。
她一只手摁上了阮明珠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她：“先别出手，看看她所为何事。也不一定是来找事呢。”
不至于特别紧张——只因现如今的魔族头子是老熟人。
但是太初境中不止有太初境的弟子。
还有宗门被魔族攻破以后，逃难至西南太初境的一些同道。
他们现如今都安稳待在外门的地界——卿舟雪为了保护灵脉，特地挑此地，将外人从主峰迁出。
外门曾经繁荣若市，是这附近老百姓求仙问道的唯一途径，也是进入内门的必经之路。
但近些年……人死的死，走的走，出走也大多死在了外头，没有人再回来。
太初境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连年的饥荒。
于是此处繁华不再，彻底废弃下来，正好用来安置他们。
随着那条飘渺浩大的云龙掠过长空，外门中已经惊慌成一片。这种骚动像是浪花中的一朵，随即一层推着一层，一波压开一波地向四处扩散去。
主峰之内，诸位长老本是在打坐静休。听到钟声，纷纷睁开眼睛，殿门口跑来个人影。钟长老一看，正是自家峰上的顽徒。
阮明珠朝殿内一瞅，只见掌门玉座上空空荡荡。
而其他长老齐刷刷地盯着她。她不禁往后小退了半步，震惊道：“师叔！卿……不对，掌门去哪儿了？”
越长歌挑眉道：“掌门这几日不会回来，她有事下山了。怎么？是不是某个坏女人带着一群小丫头来找事了？”
正在此时，春秋殿的大门豁然敞开。
一道金光灿烂的令牌被只手握住，举向众人。而那拿着令牌的女子，正不顾林寻真的阻拦，往殿内走去。
“师叔，师叔……就算有着令牌，也不能随便放她们都进来的！”
拦不住云舒尘也便罢了。
林寻真见她有令牌，堪堪放过，只好勉力挡住她身旁另一明艳的小魔女，还有小魔女左右簇拥的一堆大小魔女。
林寻真这一挡——
“放肆！”
当即有十几根冷刃齐刷刷横在她面前。
梵音左右瞥了一眼，不悦地收回了脚，吩咐道：“收回来，今日就按姨母的意思，不起争端。”
“是。”众人顺从道。
兵刃又齐刷刷地放下。
她分明没林寻真高，却非要不动声色地睨她一眼。
“什么破殿。”
她拢紧了衣衫，傲然道：“本座还不稀罕进去呢。”
几位长老大眼瞪小眼，看着云舒尘冷着一张脸，一拂袖便坐在了掌门玉座上。她手里捏紧了那块令牌，胸口微微起伏着，似乎被什么气着了。
卿掌门应该不会有意见的。
长老们看着她坐得稳稳当当，微叹一声，决定佯装没有看见。
“这几日魔域会全部南迁，太初境不用惊慌。此刻也不再是该内战的时候。”
“什么？”钟长老第一个大惊失色：“你总不至于将这群魔族，纳入仙宗地界？”
云舒尘摩挲了一下令牌，“不止如此。现如今一切内乱都没有什么好处。”
柳寻芹蹙眉：“我观今日天象有变，北边出事了。卿舟雪说为了解决灵力衰竭的问题而去，现如今——”
“现如今局势难测，上界和下界已经彻底打通了。”云舒尘的神色渐渐松了下来，有点疲惫，“这千里迢迢地过来，一是来安置一下这些小辈，二是传个信，无论仙魔，兴许都得准备打一场硬仗了，必须马上准备起来。”
阮明珠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林寻真本守在门口，听到这话也侧头望过来。
而诸位长老似乎明白了什么，已经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云舒尘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手指焦躁地摩挲着令牌，她并没有犹豫太久，最终将它搁在掌门座位上，站起身。
“助我结阵。”
云舒尘抬了下眼，深深吸了口气，底里一层薄雾消失不见：“我再回北源山一次。”

第188章
混沌之处的波动像是分娩一般，有人迫不及待地降世了。
金光万道之中，他们以云为披帛，脚踏狂风乱雪，却稳得像揣了根定海神针似的。
上界的人生得何等模样？
紫金玄黑赤红各色衣裳，自外观瞧来，除却装束更加威仪一些，与此界众生百姓并无不同。
他们环视四周，瞧见这片好山水，似乎在享受此处充沛的灵力。
滚烫的太阳映红了那一群黑点，瞧得人头皮发麻。
卿舟雪清透的双眸中，亦存了半轮夕阳，碎在其中，光影流动。
她缓缓阖上眼睛，敛尽光华。
风声将他们的谈话收入耳中，数量不多，共有三人。看起来是下凡打头阵的。
“玄狐元君当年亦是此界中人罢？”
一彩袍女子听到这话，弯眸笑时，身后伸出了几条绒绒的尾巴，“那时还是一只漫山遍野跑的小狐狸，未修成人身。这一晃过去，都不晓得几千年了。”
“老身与你们不同。”
“莫要浪费时间了，诸位同道，趁早将此处清理一下。”
“唉？那女子——”
一位星君脚踩着一只玉葫芦，葫芦身上纂刻着古文“壶天”二字，他长眉入鬓，须发尽白，一身灰黑长袍如雨前天色，半敞在云端。
他手中有一如意，在掌心中转了转，再次握拢时，如意尾正对着山巅。
壶天星君一指，就此发了话：
“那是个修道人。就从她开始吧。”
卿舟雪将声音尽收入耳内，她闭着的眼睛并未睁开。
这几位真仙语气甚是随意，就像是站在田里随手一指，想要割下一片稻子似的那样平静。
上界都是渡劫期以上的实力，对于他们而言，此界的众生不过是蝼蚁而已。
的确也用不着在意。
当一阵山崩地裂的威压向她涌过来时，卿舟雪蹙眉思索了片刻，不躲不避，反而杵着剑坐了下来。
狐仙率先将尾巴甩了过来，悬在空中，像是孔雀开屏，一面还环抱着双臂，在与她的道友谈笑风生，根本没把这个女子放在眼底——
毕竟是下界，撑死了也不过渡劫期的修为。
有什么好惧怕的？
长尾一圈圈环绕住卿舟雪的腰身，像缠绕的藤蔓一般。她一声不吭，玄狐元君以为是她修为平平，被威压震慑得动弹不得，因此也没有注意。
卿舟雪悄然伸出二指，手中冷气聚拢，凝出一把寒气缭绕的无形之剑。
当感觉到尾巴钻来钻去，马上就要捅穿她的丹田时，卿舟雪突然御动了剑诀。
无数剑影自手中那虚空一剑挥出，层层叠叠，这正是千山万径的原来数路，这一瞬之间，卿舟雪将那根尾巴绞杀得粉碎。
狐仙大意了，她连忙抽回尾巴，空气中毛发翻飞。
卿舟雪也在这一瞬站起身来，清霜剑高高举起，抬手时轻松，落下时却宛若万钧雷霆一般，迅捷而又干脆。
她一握一砍，又将另一根齐根切断。
一声狐狸的嘤鸣在空中尖锐地响起。
彩袍女子疼得连耳朵尖都冒了出来，她现出原身，连缩好远，根根毛发已经竖起，兽瞳中显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疑惑。
“不，这绝对不止是渡劫期的实力！”
“下界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一旁的太阴真君浑身散发着一层柔亮的光芒，将狐狸抱在怀里，揉了揉那断尾之处，神色凝重：“虽说你平日好玩，修为最是平平，但也不至于连他们都对付不开。”
壶天星君抚须思忖，他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看了眼天空中破开的豁口，压低声音道：“莫非是我们降世，已经扰乱了此处平衡，他们的修为已经不再受到天道制衡？”
三位仙人纷纷退远了很多，开始仔细审视着那个在山巅上打坐修行的白衣女子。
只见她神色既不慌乱，也无波澜，冷冷淡淡，像是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戏。
一人独坐山巅，面对神仙也没什么惧色。
眼神淡淡扫过，像在看草芥。
这种淡定自若的目光，一时让对面的神仙也摸不着头脑，不敢轻举妄动。
云舒尘收敛气息，站在雪地山林之中，不远不近地看着卿舟雪。
她刚才借阵法传送过来，本以为依照卿儿那种直截了当的性子，会选择以武力镇压。
见她无虞，却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甚是奇怪。
云舒尘隐匿踪迹，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将徒弟的举动尽收入眼中——她很快反应过来，卿舟雪是要让那群自傲的神仙根本看不清她的深浅。
她的确成功了，那边一时沉默，已经开始犹疑。
云舒尘垂眸想了想，也将修为藏匿，而后坦然从林后走向了卿舟雪。
卿舟雪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手心里攥紧了清霜剑。她刚才腰间被那狐狸尾巴抽中了腰，只不过绵软一碰，但实则丹田之中已经掀起了不小的动荡。
鲜血涌上喉头，被卿舟雪悄无声息地咽了下去。
她不能露怯。
一只手轻搭上她的肩头。
卿舟雪侧目看去，身形一僵，熟悉的九和香气息重新包裹着她。
“师尊？”
她神色凛然起来，似乎又想让她快些离开，想说什么，又立马住了嘴。
云舒尘却佯装寻常，揉了揉她的盘顺的头发，“……嗯？这些是什么人？”
卿舟雪的呼吸微微一顿，她垂眸答道：“师尊，方才有只狐妖作乱，兴许是那道友的灵宠。可他们并不道歉，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瞧，甚是奇怪。”
云舒尘抬头瞥了他们一眼，“是么？何必计较这些。”
她懒散地收回了目光，放在卿舟雪身上，又重新柔和起来：“卿儿，这儿冻天冻地的，无需这般勤勉修行，随为师回去。”
卿舟雪侧头对上云舒尘眼中的深意，她心领神会，轻声答道：“弟子天资驽钝，早落在师姐后头，再不勤快一些，恐会给师尊丢人。”
云舒尘和卿舟雪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打算让人知晓，但是那群仙君灵识通天，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玄狐元君的神色愈发怪异，她仔细一听这话，更为吃惊。
没想到这位极其厉害的女子，竟还属于“天资粗劣，修为平平”一类，落在师姐后头，上头还有个师尊。看起来在宗门里并不算什么大人物。
她再一看云舒尘，却感受不出她的修为如何，莫非真是深不可测？
壶天星君手中的玉如意转了多圈，他一拂袖，谨慎道：“不对，不对，下界情况生变，与我们先前设想大不一样，小心为好。还是先回去与其他人谈谈看罢。本君先走一步了。”
一道金光闪过，壶天星君缩回葫芦中，朝那道缝隙之中穿过，消失不见。
其余仙君也觉奇怪，一个个面面相觑，见他走了，在原地商量了几句，也化作几道流光，紧随而上。
裂开的混沌口子波动了几下，重新陷入平静。
卿舟雪一直盯着那处。
直到一切都化为寻常。
她终于按捺不住，喉头一腥，将那股血俯身吐了出来。
清霜剑剑身上，地上皑皑的雪，都飞溅起了夺目的红。
云舒尘尚还与她气着，但是瞧见她又咳又吐，到底心有不忍。伸手将卿儿搂过来，放在怀中顺着拍背。
这个姿势太过熟悉。
卿舟雪下意识便回拥住她，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个习惯。
“如何？你现在有几成胜算？”
卿舟雪受伤之处已经愈合，方才只是吐出一口废血，她抿净了嘴唇，低声道：“方才那只狐仙，我若是一对一打上，兴许能勉强胜过。但显然她的修为并不算最高，其余的怕是难了。”
云舒尘没有说话，她道：“修了无情道，果真不一样了。要是有一日，卿舟雪……倘若有一日，你要为此牺牲呢？”
“……嗯？”
卿舟雪诧异道，“我是为了护着——”
当她的心口一片沉寂时，卿舟雪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有什么话哽在喉头，没办法说出来。
她麻木道：“不对……我是为了……是为了……”
是为了什么呢。
耳畔传来一声轻叹。
云舒尘兴许是不忍见她如此模样，兴许也是不愿再提及，她又顺手拍了拍她。而后便站起了身，手往上刮过她的颈脖。
“你是太初境的掌门。身为掌门，有义务保护宗门同道，兴许也囊括我。”
她良久才道。
卿舟雪陷入沉默。
“这漏口不能留着，他们只是暂时退上去，你有法子补好么？”
“暂时无能为力。”
卿舟雪很快回过神来，她伸出手，“但是我可以……”
她仿照太上忘情，自那道破口之处，开始隔着一层壁垒，抽取上界的灵力。
云舒尘看不见它们流淌的形迹，但是能感觉一股温流自那处汩汩涌出，滋润了干涸了许久的世界。
就像是一直扼在颈上的双手慢慢松开，云舒尘身心通畅，酥酥麻麻，又相当放松的感觉顿时填满了她。
她在调用如此磅礴的灵力时，眼眸微微发亮，长发悬浮起来，浑身上下也荡着一层柔光，被苍山白雪折射得更为耀眼。
整个人披了满身月光。
像是神明落世。
云舒尘屏住呼吸，她骤然念起自己很小很小时候的一件事情。
那日修炼毫无进益，惹了唐迦叶不悦，她被丢在外面罚跪。
天是墨色的，一阵雷鸣，瓢泼大雨，淋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年幼的她在大雨里跪到发颤，跪到麻木，晕晕乎乎发了烧，最后在痛苦中绝望，她在心底疯狂祈求着举头三尺有神仙，神爱众生，或能护她脱离无边苦海。
那时虽没有发生。
但幸运的是，她后来的确遇到了奇迹。
可惜她的小神仙，空记得守护二字。
蓦然回首，却再也记不起云舒尘的名字。

第189章
卿舟雪以一己之力，将下界的灵力复苏至平衡，整个世界焕然一新。
为了不将上面逼到被迫下凡，她甚是谨慎地将下界灵力维持在先前的水平，既不多拿，也不少拿。
但是天道死去露出的那一角，是时时悬在世人头颅上的一把大刀。
只要人心的贪欲与傲慢永无止境，哪怕披上一层仙蜕，亦改变不了什么。
“掠夺”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她与云舒尘一同回了太初境。
年轻的掌门尚刚踏进自己的宝殿，便被眼前的景象撼住——一阵阵魔女留存过的气息直冲云霄，整个春秋殿上都盘桓着一股子黑气。
当然，别人看不见。
只有卿舟雪这种极为敏锐的，才能看出这种“痕迹”。
卿大掌门一路走进去，几次三番想要捂鼻子。当然这种举动有失体统，她只能默默抬手，在这四面八方都布下清洁咒一类的术法，似乎坚决不让半点魔气近周遭三尺。
但是她正施着法，不知为何，却停了下来，手也慢慢松下。
卿舟雪忍受着自己的本能，极力包容着这个魔气环绕的世界，包容着这群魔女的呼吸——她知道，大难临头时，仙魔本没有太多分别。
她缓步向梵音走去，礼貌道：“是小殿下来了。”
“掌门阁下。”梵音等她多时，她拢了拢华美的黑袍，嫣然一笑：“小西北幽天离北源山过近，我们打算将族群迁移到太初境东北面，放心，一定和你们那胆小如鼠的外门弟子井水不犯河水。”
“嗯。”
卿舟雪并不在意这些动向，若是生乱，也是动动手指头就能压下的事情。
当实力凌驾于整个世界之上时，诸多纷争，就像是瞧着群蚁在地上互咬。
小打小闹。
卿舟雪忽然理解了当年的太上忘情。
她淡漠如斯，并不在意流云仙宗和太初境之间的斗争，也不在意争夺权力。门下弟子死了千千万个，与她而言也只是新陈代谢。流云仙宗的覆灭和新型大宗的崛起，亦只是寻常的轮回而已。
是啊，就像春去秋来一般，本是没有什么好介怀的。
卿舟雪也许应该感到悲凉，自己分明应该恨极了她。
但是她却正在一步步成为她。
……不可以。
卿舟雪无意中攥紧了拿剑的手，但她属实忘了手里此刻并没有佩剑——没觉得疼，丝丝缕缕的殷红从素白的手侧流下。
颇有些触目惊心。
梵音讽道：“卿掌门，怎么说话时都能走神？”
卿舟雪略一回神，先看的并不是梵音，而是下意识对上云舒尘的双眼。
云舒尘将她的手腕捉住，然后“啪”地一声打松了握拳的手。
指甲掐出的地方已经平平整整，只是血迹仍在。
“松开。”
她蹙眉，“什么毛病。”
“没事。”卿舟雪平摊掌心，示意她无需挂怀，“这样连小伤都算不上。
云舒尘转过眼眸，再不理会她。
这一日，掌门再次下令，与当年所做之事无异——将太初境的灵矿开采一半，悉数炼为丹药，由宗门统一保存。分发于较为靠谱的内门弟子手中，让他们随同其余弟子一同进入地下避难，维持秩序，尤其是维持剩余的灵脉不被私吞，违者依旧是死罪。
余下的那些坑洞，依旧存蕴着还未散去的灵力，脉络相当混沌。
外人无法探知里头是否有活人，哪怕知晓也无法确定踪迹。
这是近乎天然的屏障。
绝大部分的弟子迁入地下，窸窸窣窣，尽量低调。
涉及身家性命之事，他们行动得格外迅速。
整个太初境如搬空的蚁巢，一点一点地挪入地底下，空寂了许多。
现如今峰上只剩下少数内门弟子，诸位长老，还有来自于魔域的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
夜幕缓缓落下。
这是世界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的第一个长夜。
黎明照样升起。
夕阳同样落下。
一切太平。
卿舟雪每日例行去北源山巡视。她站在雪山皑皑之巅，观察着天地灵气流淌的方向。
倘若不小心从那道口子里飘“上去”，她就会平衡地抽回来一部分，极尽温和而细致，避免惊动天上。
“师姐？”
卿舟雪不用回头，已经知道是谁。她放下手，讶然道：“你怎么来了。”
阮明珠与她一同站在山巅，仰头看着那道漏口，她随脚踢飞了一块小石子。
“没什么，在峰上太无聊，便出来逛逛。”她紧紧盯着那块缺口，问道：“你和他们交过手了？感觉怎么样？”
卿舟雪沉默不语。
阮明珠转眸盯着她：“这几日有些年纪尚小的师妹师弟，每天都在地下害怕到哭鼻子。白苏和林寻真总是这么哄人——有掌门在，一定不会出事的。”
“就像你当年一剑斩破天雷那样，也像你在问仙大会上斗到最后那样……”阮明珠目光灼灼，“这次也一样吗？”
卿舟雪沉默良久，轻叹出事：“其实连三成胜算也没有。”
阮明珠呆呆愣了半晌，反而仰头笑了一声：“还好是我问的你呢。”
“嗯？”
“林寻真和白苏都不敢问你，这两个胆小鬼，生怕听到最坏的答案。”
“那你不怕？”卿舟雪望着她灿烂的笑容，气氛的确轻松了很多。
“怎么不怕？”阮明珠道：“我还这么年轻，肯定不想莫名其妙就……那个什么香玉来着？”
卿舟雪道：“香消玉殒。”
“对对。”阮明珠笑道：“还是你比较有墨水。”
“你和我差不多。”卿舟雪淡淡道：“如是也有一百多岁了，很年轻么？”
“不管。”她咬牙道：“你看云舒尘活了五百多年还在那儿蹦哒，你敢说她一声老？”
“我只是觉得不年轻了，没说你老迈。”
“好吧。”阮明珠放弃和她争辩，“但是……”
她正色道：“往往越怕死的，就会输，死得越快。”
卿舟雪回忆了一下阮明珠曾经总是不要命的打法，小师妹说这话兴许是肺腑之言。
“所以——”袖口被拽住。
“你是怎么一步跨到如今的？”阮明珠道：“我也想学，才不愿缩在地底下等死。我听闻你的境界早不受限制了，现在天道已经不存，既是如此，我们是不是也能……”
“应是如此。”
卿舟雪道：“但是修行也需要时间。短时日内，如何能一跃千里？”
“除非走无情道的捷径。”
卿舟雪幽幽看了她一眼：“你不适合。莫要去做傻事。”
“无情道？”
阮明珠瞪大眼睛，“……卿舟雪，你这些年闭关神神秘秘的，竟都是在捣鼓这个？那云师叔怎么办？！”
她想想都觉得窒息。
“不要问了。”卿舟雪蹙眉，“你早些回去，今日之言，别和他人乱讲。”
北源山上白雪皑皑，卿舟雪心神一动，漫天的大雪重新飘起，将阮明珠卷入其中，吹向天边。
阮明珠眼前一阵凉风吹过，冰冰凉凉的雪花围绕着她，再回过神时，又回到了太初境。
她跌落在地，正好掉在主殿门口，险些将屁股都摔成四瓣。
恰逢一袭藕色衣裙掠过她，掀起一阵轻风。
阮明珠闻声抬头看去。
云舒尘刚从春秋殿内走出来，手中握着一枚石头，她垂眸一扫地上掉了个人，驻足回眸，温声道：
“这是怎么了？”
阮明珠一愣，她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什么，云师叔，你忙着呢？”
云舒尘摩挲着那块石头，温和一笑，“嗯，我寻卿掌门有事，她还在北源山么？”
听她语调轻松，神色依旧如昔年柔和，阮明珠平时不觉有异，但自从知晓了卿舟雪的无情道，她再看着云舒尘只觉心伤。
她挪开眼睛，泪水在其中浅浅地蓄了一层。
“怎么了？”
云舒尘诧异。
然而阮明珠却将目光挪回来，相当突然地抱了她一下，力度相当之大。
那眼泪被她憋了回去。
随即她放开了尚在愣怔的云舒尘，欣然答道：“是在北源山。我刚才才被她扔回来……师叔，你在拿什么？石头？”
云舒尘回过神后，轻咳一声，将手心平摊开，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头横在中央。
阮明珠再欲问时，云舒尘却卖了个关子，她将其收了回去。
云舒尘笑了笑：“先不告诉你。若是有闲工夫出门，你倒不如帮我一件事——最近不是时节特殊，新纳了许多弟子么。”
“对。先前都是别宗的。”
“现如今应该都安置在地底下了。名册春秋殿之内有，但是骨龄灵根一类的事，当时情况紧急，应该都没录入宗门？”
“嗯。”阮明珠道：“怎么了？师叔？”
“你抽空将这件事做完，名册交由我，越快越好。”
“喔。”她点头应下，仍是一头雾水。
而云舒尘此时已经走远。
*
待云舒尘来时，卿舟雪已经在北源山之巅静修。
这些年她总是一个人，本不爱说话的性子被养得愈发孤高。
除却有事或是有人来找，她一般不讲话。
“师尊。”
纵然是见了云舒尘，也只清淡一句问候。
“你还在思索如何将这天合上？”
卿舟雪睁开眼睛，她轻轻抬起手，指尖上顿时落了一片微凉的雪。
“我无需思索，只是驻守于此。”卿舟雪颔首，“师尊能瞧得见么？它自己被我打散之后，正在缓慢地重聚。”
云舒尘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兴许有这种趋势……卿儿日日夜夜观察着，才自其中捉出来这样一丝痕迹。放在她眼中，和几乎没动没有任何区别。
“凡世间所有事，物极必反。当它强盛时势必走向衰弱，而它当彻底消失后，总该开启下一个轮回。”
卿舟雪再次阖眸，微微蹙眉：“就像每一年春夏秋冬，每一日昼夜交替。我目前所做的，只是在等待它重新合拢。”
“嗯。”
云舒尘的指尖忽然戳上卿舟雪的眉梢，将那一点点皱褶抚平。
“只是这个过程太过缓慢，上界的人肯定不会等太久的。对么？”
她若有若无地拨弄着她的眉梢，一言点清了卿舟雪的思虑。
卿舟雪嗯了一声，神色微松。
北源山上虽常年积雪，不过此刻日光倒是相当明媚，照得人面颊发烫，没一会儿又被风吹冷。
她的颈脖上挨上了什么冰冰凉凉的物什。
卿舟雪伸手一握，恰好捉住了她温热的指尖，还有夹着的一块冰冷的石头。
“卿儿有没有听说过，女娲补天的传说？”
也正是在这一瞬，她开口了。
云舒尘用的是哄小孩子的语气，忽地揪住卿舟雪的思绪，让她缩回了记忆里零星的片段。
雷雨天。睡不安。
温热的怀抱。
她给她讲小时候师门的趣事。
不过一瞬，念头被她再次压下。卿舟雪点点头，“嗯。魔域的歌谣之中，曾有提到过。”
“当年娲神补天，所用的是一颗颗五彩石。”
卿舟雪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攥紧了手中的那块石头，对着阳光看去。
五彩斑斓，明媚生辉。
云舒尘拇指轻抚一下石面，“这颗是梵音命人带来的，从前一直供奉在殿中，只是作为象征存在罢了。一直也没有用处。”
“那小辈，头脑灵活，倒是敢想。她们极为相信真的存在过这样的神明。”话到此处，云舒尘的神色也正经起来：
“虽然听着有些荒谬，但的确可以一试。”
她的心脏稍微动得快了一些。
卿舟雪握上这块石头时，并不觉得是死物，反而在上面感受到了五种灵根的痕迹。
她拿这块小石比了一下浩瀚的缺口——虽然在地上瞧着不大，但是真飞上去，是一道触目惊心的长口，比大泽更为宽阔。
卿舟雪骤然抬眼望向云舒尘，“师尊，仅此一颗了么？”
希望隐约升起。
然而云舒尘一点头，又让这条新路陷入绝境。

第190章
烛火，忽明忽暗。
这是太初境灵矿搬开后留下的坑洞，暧昧不明的光线舔着凹凸不平的岩壁。灯火所及之处，都是静止不动的修士。
地方不大，勉强塞下这么多人，实在有些窘迫。
每一根石笋旁，每一处可倚的墙壁，总是靠着一圈的人，或是垂眸静思，或是打坐。除此之外，太初境的入门功法则草率地堆在一个角落。由内门弟子坐在旁边看守，如有借阅者，则需要登记一下名姓。
林寻真将烛火其掌在手心，她艰难地从狭缝中穿过。阮明珠拿着名册走在中间，最后跟着的是白苏师姐。
这里虽然已经将矿脉挖走，但其中灵力的余存依然相当磅礴，对于修士来说，远比外界舒适。
她们三人也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用不了多久，这里仅存的灵力就会被耗尽。
但是不要紧。
灵矿所制成的丹药，一颗足以让每人维持半月日夜不断的修行。由宗门统一发放，统一管束——掌门认为这样比较安全。
看见她们手中的丹药，人群骚动起来。但是碍于空间实在狭小，很多人只能干瞅着她们着急。离得较近一些的，便一个劲儿往这边拱。
阮明珠快被挤到前胸贴后背，她高高举起手中的卷册，艰难道：“呼……受不了了，白苏师姐……我吃了一嘴你的头发。”
白苏一愣，她连忙将自己的脑袋偏开，这时又不知被个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险些和阮明珠一齐被冲开。
林寻真斥道：“以中间这道石笋为界，就近按次序来。人人都有份，但倘若有争抢不休者，名额便挪到下一月。”
这事不小，没人敢闹了。他们艰难地绕过凹凸不平的石头，从中排了一条蜿蜒复杂的小队，像是盘在山中的一条长蛇。
每人报一次自己的名姓，阮明珠在卷册中寻到名字，而后勾起。白苏将灵丹看准分量，发放出去。
除此之外，在分发丹药时，她们顺便探查了每一个人的灵根。也悄然在纸上记下了。
走出洞口，一齐走上主峰——自从天道崩坏以来，风向总是不恒定，飞上去常有撞山的风险。
为保安全，她们现如今鲜少御剑而飞，除非是足够空阔的地方。
这一路上花树掩映，听不见鸟声。只有六只靴踏过落叶断枝的声响。
“云师叔催得这么急，有说要干什么吗？”
林寻真走在前面，问道。
“没有。”阮明珠将东西卷好，收入袖中，“她不是一直都话留一半么。照做就好啦。”
阮明珠心中有事，蹙着眉头，今天的话并不算特别多。她缄默得林白二人都有些诧异，“你……最近是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短促地啊了一声：“我这不是在想，卿掌门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她也有点难办么。才不是你们口里讲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神仙。”
林寻真道，“这也只是安慰安慰那帮小孩子罢了，都是胡诌的。”
“毕竟剑魂的传说嘛，玄之又玄。”白苏显然已经不知道编了多少个故事。
阮明珠烦恼的时候总是想踹些什么，一块小石头又从她的脚缝边溜走：“要是有办法迅速提高实力就好了，至少不拖人的后腿。”
这话没有被她们二人听入耳去。林寻真对于打架不算擅长或是热衷，白苏更是生性爱好和平的医修，她们轻叹一口气，没有接话。
上山入主殿。
此刻，卿掌门难得没有留在北源山，而是在春秋殿内，与云舒尘谈论着什么。
“师叔，我们三人总共核对过三遍，应当是没有遗漏的。”
云舒尘接过来一看，甚是满意：“辛苦了。你们下去吧，我和掌门有些私话要谈。”
三个内门翘楚告退，殿内重新归于清净。
“共系水灵根的数目为五百八十二颗，火灵根五百二十一颗，木灵根五百零一颗……”
云舒尘伸出一指，戳在纸上，往下慢慢划去。
“能凑齐五百个五灵根。”
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墨字上。
“炼石祭天。”
云舒尘依旧垂眸看着那一行行名姓，眼睫半掩着，始终没有抬起来看卿舟雪。
她的确给卿舟雪找出来一条路。
但这条路……似乎还没开始，就充满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和血腥。
卿舟雪微微蹙了眉，仰头看去：“打个比方，对于双灵根者，挖出一个，是否意味着变成更强的单灵根？”
“非也非也。”
粱柱之上，有一道声音细声细气地响起。
小麒麟不知何时又滚回了原来的老巢，它用爪子支着下巴，瞪大了兽眼，“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资质灵根乃天生，挖掉一个会严重损害丹田，能不能修炼还得再说，反正是永远的残疾了。”
小麒麟的话，到底让她们最后一份希望也落空。
——先前在北源山之巅。
当卿舟雪用灵力唤醒那颗五彩石时，它绽放出的光华让整个天地都失去颜色。
然后她将石头高高抛起，射去那道缺口之中。
她看到了神迹。
在格外漂亮的光芒之中，那道缺口肉眼竟然可见地愈合了一部分。
虽然不多，但是比起它自己缓慢重生，快得不止一点两点。
五百颗。
卿舟雪大致目测了一下，如果真的有这么多，的确能将现如今坐以待毙的形势迅速扭转。
但是现在并没有。
确切地说——除非她对自己的门人进行掠夺。
云舒尘私心不愿卿舟雪一人去与上界抗衡，她在偶然得知这个法子时，也同时看透了其中的血腥。
也只迟疑一瞬。
她便毫不犹豫地将事态往这边来推进。甚至已经相当果断地安排了阮明珠几人，去统计入门弟子的灵根。
在这样的抉择时，云舒尘自己亦觉得讽刺。
当年师娘为此深受其害，葬送了一生的仙资。
可惜辗转多年。
她却发现自己，也会对别人举起同样的屠刀。
云舒尘低眸只瞧纸页，不去看卿舟雪，下意识地不愿与她对视。
“嗯。”
“倘若能保证补上这天，牺牲的人一定远远小于这个数。”
卿舟雪权衡片刻，认为这个法子更为可控。
许是生性如此，不到穷途末路，卿舟雪一般不赌。
她会尽量争取稳妥一些的法子，此次亦然。
这并不出乎云舒尘的意外，她自认还算了解卿儿。只是……不知为何，在听到她果断的同意以后，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云舒尘也嗯了一声。
她轻声道：“你当了这掌门，这种事不好做。我……”
“没什么不好做的。”
卿舟雪叹道：“师尊，我现在的确可称独步九州，算得上半个天道。众人或说我残暴不堪，也只能口头上说说罢了。”
她挡开她的手，将那份名册接过来。
云舒尘微微一愣，长袖随着手落下。
她明知以卿舟雪现在的状态……大概只是觉得不必多此一举而已。却还是会因为她这样的“回护”而暗暗感到一点点开心。
卿舟雪看着她唇角平整的弧度，但是眼睛却极微地弯了一点。
这是高兴。
卿舟雪正反思着方才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云舒尘又回到了方才平静的神色。
当夜，春秋殿前的古钟再次敲响。
长老们汇聚一堂，共听掌门商议此事。除此之外，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位较为亲厚的内门弟子。自然，梵音小殿下作为特殊来宾……她还是在其中置了一席。
待听到卿舟雪欲拿前来投靠太初境的那批新弟子的灵根炼石补天时，长老们一时神色凝重，连呼吸都变得轻起来。
“人虽有亲疏之分，但他们的命……”不知是谁家的徒弟，在人堆里低声喃了一句。
梵音坐在对面，往那边瞥了一眼，扬起下巴微笑道：“若不是我姨母手下留情，那群小虾米早就灰飞烟灭了。就这样连自家宗门都看不住的资质，还不如早早补天呢——”
“梵音。”
云舒尘瞪她一眼。
她乖乖地闭上嘴，靠了回去。纵是如此，对一帮修仙的仍然没什么好脸色。
明明外甥女在魔族还算乖巧，一碰到修道人就张牙舞爪，毫无魔君的体面可言。
云舒尘收回目光，心底里止不住埋汰。
“人的灵根是很重要的东西，若是废了，虽不至于丧命，但是从此以后就要像普通人一样过一生了。”
钟长老叹道：“修道者多半不能接受这个结局，与剥夺生命无异。掌门，此事于公道上的确难做。”
“除本座以外，”卿舟雪道：“各位都没有一战之力，事实如此。”
“而本座于他们而言，也只是相当一般的水准。挡住的可能微乎其微。换而言之，倘若不能把天补上，此处恐怕无人能生还。”
长老们还算镇定，但是内门弟子一个个却甚是震惊。
随着卿舟雪冰凉透骨的声音，如玉珠一般落在地面，他们面面相觑，陷入死寂，大殿内一根针掉了都能听得清。
“如此来看，的确是损失最小的法子，可行。”
最先赞成的果然是柳长老，卿舟雪并不意外——某种意义上，她和柳师叔交谈起来也是最为投缘的。
柳长老对于这种选择并无异议，但她本着严谨的探究精神，给卿舟雪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譬如——“炼石有成功的先例么？有没有可行的配方？火候或者时长如何？会不会存在损耗的情况？”
她考虑得很细致，连灵根挖下来如何储存一段时日不失活都考虑到了。
“倘若不能确定可行。”她面无表情道：“这样的牺牲，太过浪费。”
卿舟雪眉梢微蹙，在她同意之后，云舒尘便将梵音她们从古籍拼出来的几张残页交给了她。
其上的文字繁丽扭曲，是魔域的古文字。
卿舟雪起初读不懂，只能由云舒尘一句句念给她听。
【五气聚生，九天息壤。凰火炎炎，付诸一炬。】
关于炼制之法，卿舟雪将这句话记在心中，已经有些考量。
放一下以前摸鱼写的小片段，这是卿舟雪在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还没有拜师时，和她敬爱的云长老的一系列（生草）日常。没有纳入正文中，但是和正文也有点子干系，可当做调味品食用！
《出淤泥而不染之成年人の崩溃只在一瞬间》
“云长老。”
白衣纤秀的小美人捧着一碗药，正在门外徘徊，敲了几声门。
没人理睬，她又敲了门。
云舒尘嗅到药香，便知晓今日这一仗又躲不过去。
她略感烦恼地搁下笔，“进来。”
门被推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谨慎地走进来，步伐小心翼翼，手中尽量端平，生怕把那碗东西洒了。
这段时日柳寻芹微调了配方，倘若是苦，云舒尘尚且能忍受，但如今一股味道熏得她直想吐……若不是这孩子坚持不懈地催促着她，她恐怕是不会这么遵医嘱的。
卿舟雪那时还不高，半是稚气。不过眉眼长开，是一种相当澄澈干净的美。
云舒尘支着下巴只看她，尽量不去看那碗药。她倒是挺喜欢看着这孩子做事，乖巧又漂亮，多瞧一下心情都好了。
生女当若此。
云长老的目光漫不经心，像是赏花。
卿舟雪总算将那碗宝贝平安押送到了她敬爱的云长老面前。她这才轻呼了一口气，眼睫一抬：“长老该喝药了。”
“这画好看么。”
云舒尘没理她这话，悄然岔开了话题。
卿舟雪被问住了，她端着药碗朝桌面上看去。墨痕未干，是云舒尘刚刚描过去的。
她笔下是朵莲花，栩栩如生。柔曼的花瓣舒展在夏夜的晚风中，上头的水珠都相当分明。
这应当是极其不错的。
卿舟雪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她点点头，真诚地开始背《爱莲说》这首诗：“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嗯，至浊至清，所以本座喜欢莲花。”云舒尘先是讶然了一下，随后笑容温和下来。
原来云长老喜欢这个。
“你喜欢么？”
卿舟雪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
她看着女人素白的手指翻飞一下，结了个法印，一朵真切的莲花，上头甚至还挂着水珠和晚风的余热的，就此被她拈在手中。
而画中那朵莲已经空空如也。
莲花轻轻一转，飘到卿舟雪头顶上，她猝不及防地顶了朵花。
“给你拿着玩。下去吧。”
云长老心情不错，似乎想要再画点别的，这便打发她走。
卿舟雪却记性极好：“长老记得喝药。”
面前的女人轻叹一声，搁笔半支着侧脸，她绕起自己的一缕头发丝：“嗯，你放着。待会喝。”
“待会就凉了。”
“凉了也会喝的。”
“可是……”长老在此一事上骗了她许多次了，近几日身子又虚弱了些。
那小丫头倒不放弃，反而在里头洒了点糖——这并不能止苦，只能让味道变得更加难以言喻。
眼见着她眉梢轻蹙，还在往前凑，云舒尘下意识想要施法撇开她。
结果这一下，卿舟雪始料未及，不慎没能站稳，整个人往前栽去，眼见得那额角便要叩到桌角。
与此同时，卿舟雪手没拿稳，云舒尘看着一个药碗载着一堆粘稠黑水朝自己泼来。
而那傻孩子再不救，恐怕能磕得再傻一些。
云舒尘抬手御水，一缕将卿舟雪卷起，一缕稳当地挡开那药碗。
她反应及时，游刃有余，似乎没多放在心上。
而千钧一发之际，正在粱上睡觉的阿锦双目圆瞪。
阿锦嗅到了危机，它飞也似窜了下来，如一颗发射的毛球。
毛球用了些妖精的法力，蹬上了被水流控制的药碗，借力再次飞起，急急忙忙撞向卿舟雪，企图保护小主人。
胸口被毛球猛然撞去，卿舟雪身形又一偏，只在地上跌了一跤，没有磕到额头。
她尚未反应过来……
听到一声碗碎，卿舟雪再次睁大了眼睛。
被阿锦一爪子蹬出老远的药碗，脱出了那缕水流的稳定轨迹。云舒尘微微一愣，奇异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胃抽搐了一瞬，顿时翻江倒海，施法的手微微一颤。
在卿舟雪愣怔的神色中，她看着那药汤毫不含糊地盖了云长老一脸。汁水淌下，她温和美貌的容颜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
阿锦反应过来它做了蠢事，由摊在地上的猫饼变成了猫球，瑟瑟发抖地缩在了卿舟雪后头。
卿舟雪脑袋上悠悠转着的小莲花，也因为莫名的威压嘭地一声消失了。
【end】

第191章
放眼整个太初境的历史，还没有哪一次大家共聚一起，气氛却沉默得让人心惊。
林寻真在心底轻叹一口气，她上前一步，婉言建议道：“掌门，死牢之中尚还存有几位没有来得及受天雷刑的罪徒。不若以此代罚，先取他们的灵根一试。”
“嗯。”卿舟雪道：“既然如此，那……”
她忽而蹙眉顿住。
其实交给林寻真办她更放心。
但是不知为何，卿舟雪沉默片刻，却绕过了她，将此事托付给另几个眼熟的弟子。
林寻真眸中闪过一丝讶然，难不成卿师妹是在忌惮她？
她揣着满腹疑惑，和诸位长老、同门，一并从春秋殿内离开。
云舒尘依旧留了下来。
卿舟雪用手指顶着个手帕，抚上清霜剑的刃尖，一点点擦拭着，哪怕上面并没有血。
她抬眸瞥了云舒尘一眼，又低下头，轻声道：“他们都走了，你也去休息。”
“可以歇在此处么？”
云舒尘朝她走过去，站到跟前，卿舟雪疑惑地抬起头来。
“你分我一半。”
卿掌门微微一愣，膝上便坐了个人。
云舒尘将她当做垫子靠着，坐在这把座椅上，又将她手中擦得澄亮的清霜剑拿开。
她将身子侧着弓了些，好把头靠在卿舟雪肩前。垂落在鬓边的乌发压着雪白的衣料，显得尤为醒目。
卿舟雪坐得端正，哪怕云舒尘压着，她也没有偏挪一分。只是将清霜剑套入剑鞘，手握剑柄，点在地上。
“我身上冷，这样睡不好的。”
这些年她修习无情道，冰灵根进益过快，肌肤是像浸了经年的冷玉，将一层衣料都染得凉了些。
越来越不像鲜活的人。
云舒尘却安然地闭目养神，“你是不是连着十日没阖眼了。”
睡眠对她而言，已经无足轻重。卿舟雪远不止十日没阖眼，自从接任掌门以后，她就鲜少能缓下来喘一口气。
这样被她静态地压着，卿舟雪嗅着熟悉到恍如隔世的香，与她依偎在一起，支着剑的手慢慢松却。
感觉到卿舟雪绵长的呼吸以后，云舒尘却睁开了眼睛。
她试探性地将一缕灵力灌入卿舟雪体内，果然触着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是你？
云舒尘就知道太上忘情没那么容易死，但目前来看，也仅仅是一缕虚弱的魂魄而已。
只有卿舟雪睡着时，那道残魂才能稍微活跃一些。
云舒尘捉住她，在心底问道：无情道大成以后，却并非无情——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太上忘情：你是想让她再如从前一般爱你么。
云舒尘微微敛了眉。
那女人轻讽一声，不可能的。
她若是以后真成了无情道，兴许会懂得爱世上任何一人。
唯独你，有缘无份。
她的语气飘渺清淡，咋一听与卿舟雪竟有些相似。
云舒尘对此麻木已久的心脏，却突然被这话蛰了一下，重新忆起了那时的隐忍痛楚。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默了半晌，挑眉道：你最好讲实话。我若是将你这道魂魄抽出打散，放在丹炉中以真火灼个百年，连转世投胎的机缘都不会有。
所言不虚。你本聪慧，经我一事，应该早能料到，可惜你不愿信。
太上忘情陷入沉寂，不再回复。
云舒尘闭着眼，她想起云芷烟的死，太上忘情看着她容貌时一瞬的动容……虽然也只是一瞬而已。
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笑了笑，有些无奈：
你的意思是，她的道和我，必须得死一个对么。
就像你杀了云芷烟一样。
兴许是太上忘情的魂魄发生异动，卿舟雪在睡梦中轻蹙眉梢，很快便惊醒过来。
她恍惚了一会儿，云舒尘还在靠着自己。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睡着，翘起来的鸦睫轻轻颤了颤。脸颊侧也被自己的头发丝压出了印子。
“掌门——”
一个小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慎冲进了殿内。
“柳长老说请你去灵素峰一趟。”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猛然一瞅，却是愣住……只见掌门搂着云舒尘，两人亲密地交叠在一起，恰似昏君和妖妃在惑乱朝纲。
小弟子不敢再看，左顾右盼，趁着掌门还没醒神，连忙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卿舟雪没多久便清醒过来，云舒尘也松开了她。
“你要和我一同去吗。”
“不了。”
云舒尘滑坐下来，她独自躺在椅上，竟朝里头翻了个身，似乎是还想睡一觉，卿舟雪看不清她是什么神情。
“嗯。”
一个绒毯飞来，搭在了云舒尘的腰上。这样的关心只是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达成的习性，随即卿舟雪转身离去。
整个春秋殿空寂下来。
*
灵素峰上。
准备行刑的几个罪徒已经被押了上来。据先前训诫堂的案状来看，这三位在秘境之中杀人夺宝，残害同门师妹，败露后一直被关在地牢中，约莫已经有多年不见天光了。
训诫堂的弟子说，他们资质算不得好，好在五灵根还是能够凑全的。
不多时。
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从灵素峰的室内爆发出来。那是深入灵魂的痛苦，并不仅仅存于肉体。
卿舟雪的剑法足以在柳叶上雕字，已经臻于化境，她拿清霜剑剖开丹田的手法又稳又准，瞄准其中几个颜色各异的光点一挑，灵根便直接顺着剑身滑落。
她弯腰将其捡了起来，握在手心之中。
而那位罪徒已经昏了过去。
灵素峰弟子围观在一旁，柳长老也站在旁边。她粗略扫了一眼，道：“没事，还活着。”
卿舟雪道：“本座给他留了一颗最为稳定的土灵根。先看一看后续恢复如何，是否真的不能修炼。”
卿舟雪走过去时，先前还在大喊大叫的几个人已经两股颤栗，以为今日就是死刑之时。
“有没有减轻痛苦的法子？”
不是出于怜悯，只是倘若人人都疼得这般惨烈，会令很多人望而生畏……这第一批，掌门打算拿丰厚的报酬诱导，不到万不得已，她暂且没有走上生剥弟子灵根的绝路。
这样便能一石二鸟。
资质较差的多灵根修士，譬如寻常的五灵根，几乎无法进阶，修仙的效益微乎其微——与其死在寿命大关上，他们是最有可能拿自己的灵根，来换取延年益寿丹药的人了。
资质稍好一些的修士，大抵不会自毁前程。
正好——
宗门需要有生力量，倘若能够保留，一定尽可能留下这些火种。
减轻痛苦，这倒是不难。柳寻芹隔空轻点几下指尖，封住他周身穴位。
一道白色的灵力很快愈合了伤处。
清霜剑剑尖挑起了男子的下巴，卿舟雪等他缓了片刻，仔细凝视着他面上的痛苦的神情，直至于痛苦消失。
很快，人又惊怒地苏醒过来，对着她双目瞪圆，继而破口大骂。
她收回眸光，“看起来有用。”
卿舟雪的动作利落，这几人的资质斑驳，三人便凑齐了十个灵根，正正好好，可以炼两块石头。
此物得来不易，卿舟雪不敢耽搁，她问一旁随侍的弟子：“阮明珠她到了吗？”
话音刚落，灵素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阮明珠走得很急，她一下子站定在卿舟雪面前，此刻头上还有几根毛乱翘着。
“如何用这丹炉，你可学会了？”
阮明珠虽然会控火，但是她对于炼丹一直很苦手。当年勉勉强强过了内门考核，还是在险些将卿舟雪拉下水的情况下。
可是现如今非得用她不可——卿掌门严谨参照配方，其中提到“凰火”，她唯一能想到的火焰便是凤凰火。
也正是阮明珠当年得了那枚不问自燃的凤凰蛋，差点烧了整个山才换来的机缘。
阮明珠听说此事，双肩上腾地压了千斤重的担子。
若是掌门吩咐她去打架……不管对面是什么神仙鬼怪，她一定斗志昂扬，万死不辞。
偏偏是——炼丹。阮明珠明明每一寸血液中都流淌着火焰，但是却在这一瞬如置冰窖。
天晓得她已经紧张兮兮坐立不安地翻了半个时辰《丹术通鉴之炉火的三十六种控法》了！
卿掌门的神色冷静而严肃，分明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师姐，但此刻却有相当凝重的压迫感。
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底气漏了些许，遂干巴巴地说：“尽量。”
柳长老在一旁凉飕飕道：“放心。我会盯着她的。”
阮明珠忽忆少时往事，背后的冷汗淌得愈发严重了。
现在还剩下一门——九天息壤。
卿舟雪也已经备好。
从未有人听过这个名字，除了女娲补天的神话传说。现如今没有太多时间去寻，在诸位长老商议以后，她取了灵矿之周挖出来的黄泥，其中蕴含的灵力较为丰厚——大抵也可谓之灵土。
此刻卿舟雪屏退众人，只留下了柳寻芹与阮明珠。
她小心地将五色灵根，那点泥土一并放了进去。
柳寻芹指导着阮明珠：“可以了。你试试……一般七成火候就行。”
阮明珠麻利地盘腿席地而坐。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此刻缓缓抬起，双眉紧蹙，指尖一撮璀璨的火焰迸射而出，丹炉之中顿时烧成一片红火。
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的额头上缓缓淌下一滴热汗时。
丹炉的火焰在此一刻亮得分外耀眼，像是随时都要炸开——但是最终没有，像是倦怠了的凤凰，一点一点收拢了羽翼，暗淡下去。
在一颗石头滚出来时，卿舟雪紧紧盯着它的模样。
可惜万事并非相当如意。
石头只凝成了一瞬，随后如蒜瓣一样裂开。
上面的五种色彩也暗淡下来，卿舟雪连忙蹲下身将其捡起来。
她试图在其中注入灵力，但是怎么也不能让它复原……那五枚灵根也彻底报废了。
阮明珠一愣，她低头道：“是不是我……呃，手法太差劲了？”
“不，应该不是你的问题。”
柳长老炼了这么多年的丹药，哪怕对着石头，她也能够看清其中每一时刻的变化。
她低头，在地上拈起一缕粉末，拿在鼻尖嗅了嗅。
没过多久，她便直起腰来，忽然执起卿舟雪的手，“你将灵力灌入这只手臂。”
卿舟雪照做。
柳长老攥紧了她纤细的手腕，拿出一把小刀，顺着轻轻一划，卡在其中不动。她研究了卿舟雪的血多年，这种手法异常地娴熟。
卿舟雪的血淌了下来，滴在裂开的五色石上。
啪嗒第一声时，尚无异常。
当鲜红浸没整片石身时，柳寻芹将刀抽出，卿舟雪的手腕也在这一瞬愈合。
出乎意料的是，五色光晕一闪而过，灵土像是活过来一般，重新愈拢，将神迹锁在其中。
卿舟雪双眸微睁，她能感觉到其中流淌的灵力又活了过来。
虽然成色不如梵音带给她的一枚。
但……直觉告诉她。
此物可用。
依旧是一些小片段，发生在卿舟雪14—18间的事情～
《师尊回忆录》
卿儿及笄时，曾有许多修仙世家的公子在外门便相中了她，这会儿如蝇虫一般聚拢来，托着长辈向我提亲。
果真是须眉浊物——垂涎少女美貌的下流之徒。她在外门念书时才八九岁，十四岁后便鲜少离开内门了。这些人也一定是此时惦记上我家准徒弟的。
我一一拒了以后，顿感身心疲惫，忽而念起这孩子没有母亲，除却我，也没有旁人来管。凡事都得盯着看着，以防不慎被歹人拐走。
谈起此事，就像前年她突然来了月事，流血不止，那小家伙还以为生了什么重疾。
此时我出关不久，安置好她以后，又回去困了几日。
她还不会御剑，一个人不知揣着何样的心情，翻了整整一座山去找柳寻芹。
结果被她和蔼可亲的越师叔当场捕获，送了回来。
越长歌，我那个有些混账的师妹，自己一峰的徒弟如野草般乱长，此刻倒也挺直腰板教训起我来——只管捡不管养，孩子长这么大连癸水都不知道，后面挂了朵血花，甚至还虚弱且铁骨铮铮地爬了半座山。
我那时还没有这么心疼她，闻此也只是在心底轻叹了声，而后便让她换了衣裳沐浴。
养孩子，比我想象得麻烦。
卿儿对此一窍不通，她难受得要命，也不知是不是冰灵根的缘由，腹部那块较冷，一个控制不好还能冻着自己。不知从何处听闻的冷能镇痛，她甚至还有意将自己冻了一遭。
结果到了此时，整个小脸都蔫巴下来，惨白惨白的，脆弱得很。
我细细教了她这方面的很多事，她埋在被褥里，有气无力地听我的话。
而她眼睛却是一直盯着我瞧。乌黑乌黑的，像是上好的墨玉，其中浅浅地汪了一层……崇敬，仿佛是因为本长老竟然还知道癸水而肃然起敬。
被小姑娘用这种眼神看着，兴许再硬的心肠也像挨着了一朵云。
我忍不住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
若是将她丢了，这小丫头懵懵懂懂的，恐怕自己都料理不好自己。
摩挲在指尖的软发，细腻地从缝隙中溜过，在此刻我恍然有一种错觉——我是她的整个世界。
彼时，这种羁绊感让我如烫着了般缩回手。
却在许多年后，成为我握住她的手的万千理由中的一个。

第192章
第二块五色石很快也被用于补天。
掌门这一次的补天不再孤独，全体太初境弟子得以外出一日，在演武场上的映天水镜中见证这一神迹。
当五色的小石与天幕融合在一起时，那道巨大的裂隙终于如愈合的伤口一般，缓缓靠拢。
全太初境上下——也可说是整个修仙界兼同魔域，都触碰到了真切的希望。
征收灵根的相关事宜在自上而下推行着，如小水花一点点扩散开，逐渐，于整个世界掀起滔天的巨浪。
不出卿舟雪意外，内门收录上来的主要是资质低劣的一批，炼制的石色较为普通，补天的效果甚是勉强。
好在佼佼者总在少数。这些灵根的数量足够多，仍然可以积细流以为大川。
对资质较差的人，丰厚的上品丹药依旧有着足够的吸引力。
灵素峰的丹房暗无天日地燃烧着，不止是阮明珠，连柳师叔也未曾休息过。
短短几日，她们快马加鞭地炼制了三百余颗五彩石。
天空中的那道漏口因此合上了一半。
可还有一半呢？
没有人再愿意了。
嘀嗒。
血珠自白皙的腕上渗出，坠入一个木盆内，深红色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卿舟雪坐在椅子上，她一只手臂上的衣袖半掀起来。
细小的刀片扎在其中，止住伤口的愈合，她将手垂下，任由嘀嗒嘀嗒的声响传来。
卿舟雪安静地闭着眼睛，阴影在她的睫下投出一道浅淡的痕迹，似乎这样漫长的酷刑并没有让她感觉到太多痛苦。
她时不时拨弄一下刀片，于她而言，取血是艰难的事情。
卿舟雪已经放了许多天的血，一盆一盆的鲜红被接去，将原本黄褐色的泥土染得猩红一片，合着五色光芒一起，以一种相当瑰丽的颜色在凤凰火中焚化。
“掌门她人呢。”
门外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道细微的声音着慌响起，应是守门的弟子：“掌门不许别人进来，您……”
窗影上晃了一下。
门被彻底破开。卿舟雪此刻背对着门坐着，她听得身后脚步声一片，人像是带了些许怒意顿在她面前。
狭小而较为昏暗的室内，浓稠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手腕上插着的刀片被大力弹开，摔在地上一声脆响。而后领口一紧，她便被云舒尘单手拽了半起。
“够了。”
云舒尘面色如冰，她将那刀片碾得粉碎，踩着刃尖。
“随后还要炼的，只是先把这些保存起来。”
卿舟雪轻抬眼睫。
那并非是寻常的血。其上漂浮着一层磅礴的灵力——世间现如今唯有卿舟雪，因为修为过高，而血液中的灵力浓度都相当可观。
她被半拽着的姿势有些狼狈，卿舟雪脚尖挪正，顺着云舒尘站起身来。
她这一站直，两人几乎是相互搂抱着。卿舟雪感受着怀中的温热，她的手无意地贴在她的后背，女人这些日子似乎又瘦了一些。
云舒尘的声音有些隐忍，尾音轻微地颤了一下：“不许再放血了。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最怕这个了么？”
卿舟雪的娘亲生下她后，血崩而死。因此年幼的卿儿看着她以前身子不好吐血时，总是过于害怕担忧。
女人的眼睛生得实在太美，卿舟雪无法忽视地对上她，她一动不动凝视着自己时，里头怨憎或心疼，合在一起，是相当复杂的情愫。
她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自然，她的心疼也是对着曾经的那个人。
那个是师尊的卿儿，没有修无情道，尚能一心一意的卿舟雪，而不是现在独步九州的卿掌门。
卿舟雪收回目光，悄然松开了她。
可惜从前的卿儿被自己扼杀了。
卿掌门并不后悔，她唾弃过去的卿舟雪。那个无用的，孱弱的，只能不断让师尊以身涉险的自己。面对太上忘情无可奈何的自己。
卿掌门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她那样青涩懵懂、庸碌无能，却能得到云舒尘的爱。
那张纸条早就在掌心中燃成了灰烬。
不管如何，她不会废无情道的。
“放心。”
云舒尘的怀中一空，卿舟雪松开她走出了房门。她命守候的弟子将这些血送去丹房炼石。恰逢此时，最后一批五彩石已经炼好，被弟子呈了上来。
“放血而已，我并不会死。”
卿舟雪将其收入纳戒之中，准备动身去北源山。她握着冰凉的纳戒，不知为何，背后的一道视线却让她再走不动了。
“既然如此。”云舒尘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自己外露的情绪敛起，声音平稳下来，显得有些冷淡：“好像是多余的关心了。”
“补完这一批，掌门打算怎么办。”
纳戒在她手中被握的稍微温热了一点。卿舟雪沉默片刻，“从外门到内门，筛选一番，从多灵根的挑起。具体如何，待我补完这一次，再看看吧。”
云舒尘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待卿舟雪完全走后，屋阁后转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满头苍白，从脸上的褶子中几乎已经看不清原貌。
“神山庶前辈。”
云舒尘微微颔首，以示礼貌。她在今早得到了他送来的一封信，于是命人将他接上了山。
云舒尘很意外此人竟还活着，不过显然，看样子也活不长久了。
老者杵着拐杖，站在有点料峭的山风中，坚持着不倒下。他来此只是为了看一眼清霜剑——那把曾经陪伴他很多年的伙伴，对于一个剑修而言，已是死前最大的心愿了。
看着清霜剑拿在卿舟雪手中没有屈材，神山庶除却欣慰，也有点物是人非的沧桑。
“你修习无情道，后悔过么？”
“谈不上罢。”他咳了几声，声音有气无力：“师尊早明言老夫的心性不适合，可那时还年轻啊，年轻就是不认命，不信邪，想要比肩天道。”
“到头来……咳咳，也怨不得别人。”
云舒尘凝视着北源山的方向，她看着天空又慢慢愈拢了一点。以前无异于是一道狰狞的伤口，但现在看来已像一轮上弦月。
分明是如此，云舒尘还是从他的眼角看出了一点点遗憾。
“前辈的资质，应该也算得上是万里挑一了。当年怎么会没有渡过雷劫的？”
外界的传闻说法纷纭，但是大都只是猜测。很少有人知晓其中真正的缘由。
神山庶摇摇头，笑了笑。他又反复重复道：不后悔，成了才后悔。
可能年纪大了，神志也有些不清醒。和云舒尘聊了一会儿，他讲话就颠三倒四起来，大多数时候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中。
神山庶怕是知晓无情道的为数不多者。云舒尘静静地听他说了很久的话，正想再往深处问问，却见那双混浊的老眼之中渗出了一点点晶亮。
“……没能斩下那一剑，道废了，这辈子成不了仙，但好歹做了一个人。”他杵着拐杖盘腿坐下来，将衣袖抬起，慢吞吞地擦了把脸，“挺好的。”
“是对意中人的一剑么。”
此时风大，她耳畔的发丝悉数被撩拨起来。颈部吹得发冷，连带着吐出的气息也是冷的。
神山庶的两道白色的长眉耸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疑惑为什么她知道无情道的秘辛。
头被吹得有点隐隐发疼，思绪错综复杂，更加捋不清剪不断了。云舒尘甚是烦恼，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取舍。
但是心跳却在胸腔内震动着。
她将手抚上那一块，如卿舟雪先前所言，那原本的情根，该在自己身上。
过了一会儿，云舒尘放下手，“前辈，现在外面也不甚安全，如无旁的事，可留在太初境。”
神山庶慢慢站起来，他道大限已至，不想死在他乡，还是想落叶归根。
云舒尘看着他佝偻的身影一点点向下，往山下挪去。远方的阳光很明媚，这时山上的雪竟也停了，像是在为当年的剑仙送行。
*
“虽说宗门有分别，但是外宗弟子的命，到底也是一条人命。”在昏暗的烛火之中，忙了一天的白苏坐在自己的床上，缩在角落。
为了节省时间，省得将那几个丹炉搬来搬去，几乎内门弟子都来了灵素峰。像阮明珠，林寻真两人，白苏很是熟悉，于是没让她们和别人挤，不干活的时候就在她的居处休息。
她的神色很低落，安静地盯着烛火。白苏将自己的手掌摊开，昏黄的火焰映亮了指缝。
看得久了，总感觉里面要渗出血来。
她还记得这是一双济世救人的手，现如今……却只能捂住自己的眼睛，企图不去看面前发生的一切。
“临到这个关头，也没别的办法了。”林寻真蹙着眉，一点点比对着卷录上的人名。卿舟雪明面上从不让她插手这件事情，大多亲力亲为，一个人承担着几乎整个太初境的骂名。
林寻真看了半晌，又抬起头来，叹了口气，朝白苏轻声道：“的确本无贵贱之分。但是我们也要为了太初境着想。他们是外宗之人，若不是魔族攻破仙宗……本来和太初境没有太多干系。”
“掌门日后要执掌一方，她取信的是本宗弟子，并不是这些投靠者。现如今他们寻求庇护不得不向太初境低头，可日后来看却难说了。”
白苏乖巧地点点头，但更像是发呆。大抵是没有听进去的。
阮明珠躺在她旁边，每天烧那丹炉烧得她精疲力尽。现在一根头发丝都提不起劲儿来。
她伸出一只手，将白苏拽下来，“你不要想七想八的。搁野外，打架打输了，没守住老巢的家伙下场大都不是很好。什么被啃秃了，被分尸了，肠子肚子涂一地……都很正常。没什么惨不惨，这世道的规矩就是如此罢了。”
林寻真拿笔杆子点了点桌面：“野蛮。你少吓唬她。”
阮明珠懒洋洋地回敬：“呸，就你文雅。”
她翻了个身，开始自顾自冥想养精蓄锐。
对上白苏，林寻真还是忍不住放柔了声音，“你若实在于心不忍，或者去山洞里维护秩序怎么样？”
白苏也叹了口气，她往后栽倒在塌上：“师姐，不用担心我。”

第193章
白苏本想闭上眼歇息一下，但不知为何，翻来覆去无法睡着。
师姐师妹都已经开始打坐，她索性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外。
此刻月色正悬。
四周的草木气息相当浓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不觉竟走到师尊房门前。
白苏无意中往窗上瞥了一眼，灯火通明。而里头有几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她颇觉意外，按照这个时辰，师尊应是在打坐修行，不应如此喧嚣。
莫非是越师叔来了。
她倒是常客。
但是这声音却像云师叔的。
白苏以为自己幻听了，她摇了摇脑袋刚想离开，然而一个词却将她生生拽在了原地。
“……你是打算用自己的么。”云舒尘问。
柳寻芹垂下烟管，她轻吐了一口气。白如薄纱的烟雾伴随着一股药香氤氲开来。
她清淡地嗯了一声，“木灵根本就稀少。那边不是收过一批了，还是不够。”
“算了一下，迟早也要动到内门。”柳寻芹道：“木灵根又只我灵素峰有。”
“……不行！”
万籁俱寂之中，越长歌的声音突然出现，拔高了些许。
她这一声出来，另外两个女人都陷入沉默。
云舒尘看向越长歌，目光流转，最后垂下，在心底叹了口气。
柳寻芹微微蹙了下眉，“……嗯？”
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被越长歌腾地握紧。
“没了灵根你怎么行医救人？你要怎么渡劫？”
“前者照样可以。”柳寻芹冷静道：“后者并无执念，哪怕停留在此境，依旧有较长寿数。”
“不可以。”越长歌的眼眶腾地红了，“……不可以。你若是非得在此事上固执，我同你一道去。”
“这是我的事。”柳寻芹的语气突然冷淡下来，“和你没关系。况且水灵根并不缺。”
若不是云舒尘还在一旁看着，越长歌气的够呛，巴不得将她拽起来刷刷扇几个耳光。
她的手已开始发抖了，一把松开柳寻芹的手，似乎是想要找个地方靠一下。越长歌冷瞥一眼柳寻芹，在此刻正恼气，而不肯搭理她。
她扭过腰，将脸埋在了云舒尘的肩上。
云舒尘一愣，她稍微往上仰了颈脖。像是忆起了许多年少往事，她轻叹一声，温声道：“越长老都几百岁的人儿了，莫非还要让师姐哄着不哭。”
“长歌。”柳寻芹难得没有连名带姓地唤她，她也有些无奈。
柳寻芹拨了一下细长的烟柄，那玩意化作一道白光在掌心消失。她道：“……白苏她们都还年轻。”
这话的分量，让越长歌哑口无言——她浑身的力气在此中泄去，张了张嘴，又隐忍地合上，最终咬紧下唇。
柳寻芹瞧着一身淡漠严肃气质，外界也传闻说医仙脾气孤僻古怪，难以相处……其实她的柳柳，对身边熟悉之人，包括徒弟、师娘师父，都将温柔隐没在冷峻之下，轻易不为人知。
越长歌是知道的，柳寻芹不想让徒弟出事。
正因为知晓，所以她无可奈何。换作是她自己，也不可能看着朝夕相处的孩子，好不容易才窜起来的幼苗苗，含着遗恨斩断大好前程。
但是此刻，却无人注意到——
白苏半蹲在角落，紧紧捂着嘴，几要泣不成声。
她没敢听多久，装作半夜巡逻的弟子，很快就自她们门前走过，无人发现异常。白苏用着屏息的术法，将自己的气息隐没在草木山川之中，不让她们发觉。
夜风很凉，吹得她浑身冷意顿生。
过了半晌，她慢慢站起身来，僵硬地离开了此地。
步伐虽是不停，但是白苏的思绪却是一片空白。
师尊，师尊她要用灵根去补天了？
白苏听到的那些话，既是私下谈着的，她也不敢向人倾诉。一步步走着，脚步都有些发软，眼泪无助地掉。
她心中骤然浮现起这个可怕的想法，柳寻芹对于医道的热忱，她身为徒弟，自是明白的。
没了灵根，师尊便只能如凡人一般问诊了。
这……这太残忍。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回到房内，师姐妹还在打坐修行。
白苏缩在一角，半侧着身子躺好，挨过了这一夜。待到第二日曙光微明时，阮明珠去了丹房，林寻真又打开了那卷名册。
白苏有些憔悴，林寻真没感觉太奇怪，她知道她估计休息不好。
“师姐，现在还差多少？”
林寻真果然说：“嗯……参差不齐。”
白苏拿过来翻了一两页，纸张被她攥得生出褶皱。
最后她将其摆了回去。
*
卿舟雪对着那空缺的一小块，一筹莫展。余下的灵根陆陆续续补全，唯独少了……
她的指尖划过那一行字。
木灵根多为医修，在早先的一些劫难中往往难以自保，因此拥有者多在少数，数量也尤为窘迫。
如此下去，势必要动到内门上头了。
但只要找齐这个，天空最后一线即为合拢。
卿舟雪率先想起了灵素峰。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刚欲下笔，有几声脚步自身后响起。
“也不是非得用上灵素峰不可。”云舒尘淡淡道：“若论资质，我的木灵根不比她们差。一颗够完全补上天了。医修指望着这能力吃饭，太过可惜。”
卿舟雪执笔的手顿时停住。
她愣了一瞬，不明白自己在思索时为何相当自然地绕过了云舒尘。
“五行平衡者，”卿舟雪回眸道：“少一个会失衡，影响不比这个小。”
卿舟雪的颈部却忽然被捏住，从后面，那只冰凉的手，给她以近乎窒息的扼制感。
“……闭嘴！”她这句话的尾音轻微上扬，略发着颤。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两人之间骤然爆发，有茶碗从她手边倾覆下去，那是被云舒尘的衣袖带起来的。
滚烫的水混着瓷器碎片，像是血中裹着破碎的脏器一样，狼狈地涂了满地。
云舒尘摸着她还在跳动的脉搏，手指稍微卡紧一线，卿舟雪感觉到了窒息感，她不得不仰起脑袋，和她直视。
“柳寻芹还有真正挂念着她的人，可我呢？”她言语如刀，在此刻咄咄逼人：“你已带走了我的卿儿，此后当你的掌门就好，为何还要顶着这张脸——做着无情装作多情的事？我需要你的怜悯么？我心里有多膈应你知道么？”
卿舟雪茫然了一瞬，她轻声道：“你……恨我？”
颈线被扯得近乎酸痛，她坐在椅子上，被云舒尘垂下的长发笼罩。
云舒尘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声音重新软下来：“怎能不恨呢？”
“不过师尊不会杀你的，”她哪怕是温软的态度，依旧保持着一种钳制她的姿态，并未松手：“只想和你打个赌。”
“是什么？”
“重新爱上我。”
她笑起时，卿舟雪已经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了。云舒尘的喜怒无常，让她像是山谷吹过时毫无踪迹的一阵风。
卿舟雪心底疑惑：可这根本是一个不可能的赌局。
“那你所求何物？”
她静静地看着她。
云舒尘垂眸想了想，却只道：“赌一个吻。”
卿舟雪再次愣住。不过是一个吻而已。
春秋殿的门被叩得彭彭响，像是有极为要紧的事，卿舟雪眉梢一蹙，当即坐正，扬声道，“进。”
林寻真鲜少有这么失礼的时候，她鬓发微微有些散乱，完全顾不得体面，手中红绸包裹着何物，与她一起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掌门！”
卿舟雪站起身来，“怎么了？”
“灵……根。”
林寻真一看见她，怔在原地，不知要如何开口，最后咬紧了下唇。
最终她颤着手把那块红绸递了出去，卿舟雪打开一看，那是一颗极为剔透的木灵根，一道绸布都掩不了它的光芒。自从炼石以来，卿舟雪还从未取过品质如此纯粹的灵根——新鲜的，还冒着血气。
倘若以此为石，恐怕能完美地补上天穹。
不对。她明明还没有下令过。除却经手的几人知晓以外，谁会这么及时雨？
“这是谁的。”卿舟雪蹙起了眉，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萦绕在她的掌心之中。
林寻真的眼里蓄着泪，她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恳请道：“掌门，迅速开炉炼石罢。”
“是白苏的么？”
卿舟雪垂下眼睫。
如此优质的单灵根，整个灵素峰上，除了柳长老，就只有她了。
随着林寻真轻轻一点头，卿舟雪握紧了手里的红绸。云舒尘眉梢一蹙，目光从林寻真脸上挪回来，凝视着卿舟雪。
卿舟雪最终松开了红绸：“去灵素峰。”
*
当时林寻真回屋的时候，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忙一开门，便看见白苏半倒在地上，手中攥着血淋淋的木灵根。而腹部下三寸，由于丹田受损严重，纵是医修也一时难以自愈。
灵素峰上，已是一片兵荒马乱。柳长老治了这么多人，她还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朝要从阎王手下抢自己的徒弟。
白苏昏昏沉沉中感觉自己的身子轻了起来，被几个人翻来覆去，而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短暂的昏迷以后。
她宛若刚出生的幼儿一般，在迷蒙的意识之中，嗅到了灵素峰熟悉的药香。
这种苦涩的味道反而让她放松下来，四肢的乏累褪去，腹部的灼烧疼痛亦减轻了许多。
她一点点睁开眼，眼帘中有一个朦胧的剪影。那人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就坐在身旁。那是师尊。还有一人站着，想来是越师叔。
柳寻芹面色很冷，“你知道贸然取出灵根，严重是致死的么？”
“枉我教了你多年，你——”
越长歌眼见得白苏往后瑟缩了一点，她一把捂住柳寻芹的嘴，蹙眉道：“她才刚醒来。少说点。”
柳寻芹推开越长歌的手。但是她到底也没再说话，可能是想尽量心平气和一些。
沉默良久后，柳寻芹开了口，“你以后怎么办？”
这个徒弟最是听话，凡事都会与她商量。她万万没想到，白苏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
“不能修行。”白苏小心翼翼道：“师尊，我已突破合体期，还是可以活很久的。”
柳寻芹一愣：“……不是炼虚期么？”
“我的灵根……给掌门了吗？”她才刚清醒一会，又觉得眼皮子困得睁不开：“我牺牲这一点，可以圆满很多人，救济众生，也算是不枉修习医道了……如是想着想着，把灵根剖出来的那一瞬，好像却稀里糊涂地突破了。”
待到掌门赶到时，白苏又已经陷入昏睡。待她睡着以后，柳寻芹抬起手，缓缓摸了一下徒弟的鬓边。
越长歌不忍再看那丫头血色苍白的脸。她起身走出这一方空气异常逼仄的室内，恰好碰到了匆匆赶来的卿舟雪，云舒尘还有林寻真。
卿舟雪一只手中拿着一满盒丹药，里头塞得密密匝匝的，多是有延年益寿，或是止疼生肌之效。
灵素峰大抵不会缺丹药，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能够给予的了。
*
最后一颗五色石。
阮明珠是哭着炼的。
她从前打架拼命，受伤的次数很多，受到白师姐的照拂也很多。来自灵根上那顾残存的温和气息，让阮明珠在拿到它的时候已经知晓了一切。
那是灵根。算得上是修士一辈子最为珍视的东西了。
换作自己，阮明珠打死都不可能把它交给别人，不管是为了救谁。
每日看着卿舟雪拿血和泥就已经足够难受，不过她尚能安慰自己——那家伙再怎么自虐，身体倍儿好，总不会出事的。
可如今……
她只得咬紧牙关，振作精神，胡乱摸完了眼泪，将炉中的烈焰烧得愈发灿烂。
卿舟雪守在一旁，她刚才又放了一盆血。因为血中载着灵力，每次取完，她脑袋还有些发晕。只好坐在一旁休息。
灼热的火焰让她感觉到了热意。
卿舟雪静静地看着五颗灵根在其中融化，木灵根的颜色格外明媚剔透，与血和火交织在一起。
而正在此刻，最后一块石头还没有炼完之时——
卿舟雪心内忽然浮现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她杵着剑站起来，朝北方望去。
这一看，卿舟雪忽而蹙眉道：“师妹，你还要几时能好？”
阮明珠一愣：“你开什么玩笑，我这才刚刚放下去！”
然而话音未落，卿舟雪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她化为一道冷光，出现在主峰上头。
卿舟雪伸手朝钟楼一点，磅礴的声音震荡了九下，响彻了太初境的整个角落。
天边的一线漏口传来层层波动。
趁着这点间隙，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将整个太初境结界加固了一遍，随后就单枪匹马，直冲北源山而去。
嗯…这次大概是全文最后一次打戏了。
结局是he，虽然有些波折，可能养一养会更好。
旁的不多说啦，怕影响阅读体验，前天实在有些忙没写，但今日份小剧场继续进行～
依旧是云舒尘的碎碎念时间——
《关于我养的正经人家姑娘》
师兄总是夸卿舟雪勤奋聪颖。言辞之间大有赞赏之意。俨然这孩子是他教出来的一样。
分明是被我捡起来，再种下去，每日拿好吃的灌溉她，才能长得越来越端正。
平日我虽不怎么亲近她，但是也绝对没有苛责过。
只要这孩子扫了庭院，或是帮忙浇花，我就会给她一些碎钱，平时可以下山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只不过她通常不愿下山，一直种在鹤衣峰。
记得中元节时，我总喜欢逗她让她莫要晚上出门，恐怕会碰到鬼。
卿儿说不懂何为喜欢之情，女鬼找上她也无用。
我很讶然她对于鬼怪的印象竟不是青面獠牙，恐怖阴森，反而是一堆堆衣服光鲜，巧笑倩兮的漂亮女子，美好得不像样子。
后来才发现这孩子只看过一部分志怪小说，大多数是人鬼情未了的题材。
她似乎并没有认识到自己是个姑娘家，而北源山以南的女鬼一般都喜欢男子，不会找上她。
我当时是忍不住笑话了她几句。
卿舟雪看着我笑，她也不恼。歪了一下脑袋，显得有些可爱。
这事儿隐约留下来一点点线头，在很多年后突然被我想起，而后一直惦记着。
那时我总觉得卿儿她认人，率先注意到的是女子。
譬如几峰长老，她分明都爬了山见过面，但却只与柳寻芹和越长歌熟悉一些。掌门的大弟子和她比划良久，她回来却不怎么记得他的名字，反而对有过几面之缘的白苏留有印象。
放在我的老家，娶一个女子，这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会给家里人蒙羞。否则日后很难在大街上抬得起头来，旁人都要取笑的。
我花了很多年，才习惯了此地的风俗。
从前甚至因为这个反复质疑师尊。
他最终放弃让我理解人间婚俗，遂敲打我脑子里能不能少一点女人，多一点道法。
现如今观卿儿的趋势……这种情况本不该发生在北源山以南的小少女身上，尤其她还是这样一个芳心萌动的年纪。
也不知为何，对这孩子的观感突然一下子就清爽了许多。
至少她剔除掉了一种消极的审美。
此后，与我有了更多可说的话。

第194章
北源山上万千雪花中的一朵。
随风而去，忽高忽低。
但此刻却有一桩奇事发生。
那朵雪花，竟悬停在空中，连带着万千大雪，在此刻几乎被冻到凝滞，成为了永恒的雕像。
一只精致的银靴点在那朵洁白之上，压得雪花微微一低。
她如仙鹤一般，借此奋力跃起，与此同时，卿舟雪半眯着眼，旋身时清霜剑自腰间出现，如长鞭一甩——剑刃震出了破空的声响！
一线天内即将下来掠夺的修士，还未真正来到这个世界，便感觉到了强横的力量。
由于裂口较之先前已经大幅度缩减，他们破界而入是一番相当艰难的事情。
况且在此过程中，他们无暇还击。
这是卿舟雪唯一的机会。
她来不及多加思索，对着其中可能出现的连出几剑——磅礴的剑意让整个北源山都在颤动，轰隆隆的声响自脚底下传来。
壶天星君的身影自缺漏之中现出。被卿舟雪一剑唬得缩了半边回去。
现在这道口子也忒窄了。
这一次他们倒是带了不少人马，只可惜每次只能出入一人。壶天星君甚是难捱，欲要将其拓宽一点，可下头那个女娃娃杀气腾腾，他的衣袍都快被冻成了碎片，不好施展手脚。
壶天星君在一瞥之中认出了卿舟雪。他一早就有疑惑，上次该是中计了。
这么一看，倒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他一拍手掌，心中不甘。索性不再躲避，硬生生受了卿舟雪一剑，将手中的葫芦投掷了出去。
清霜剑的反应很迅速，朝葫芦削去，但是这一剑纵然能劈开天地，也不过只在那道法器上浅浅地划一道口子。
剑身弯折一寸，而后柔韧地弹了回去。
但正在此时……
卿舟雪胸前一痛，整个人的身子往后坠去，横拍在半截悬崖上。
山体被她撞得尘灰四起。
她止不住地咳嗽着，往裂开的土石之中啐了口血。卿舟雪将那枚葫芦攥在手中，那葫芦如有生命力一般，开始抽离周遭的灵力——
卿舟雪见状不妙，可是这属于上界之物，她的修为兴许不够，怎么用力也没能撼动它分毫。
漏口之中缓缓现出一个人影，像是雏鸟终于啄破了壳。
卿舟雪再也无暇顾忌这个葫芦，她御剑飞起，使尽毕生绝学，欲要在他下界之前拦截住。
一朵盛大的冰莲于空中绽放。
五行灵根修炼到极致时，甚至会自己生出灵智，化成飞鸟走兽，
这一般是法修才能做到，譬如云舒尘的苍龙朱雀。
可是卿舟雪的冰灵根修行到极致，所呈现的法相却有些特殊。
竟是莲花。
万重的冰莲。
借着皑皑雪山，冰莲自一片雪白中破土而出，挺拔地立起，根茎花叶一点一点变粗，直达天穹。
莲花瓣看似晶莹柔软，但实则暗藏杀机。它们群群生出，最高挑的一朵直接堵上了那道豁口。
也正在此刻，莲花张开一瞬而后合拢，如扑扇的蝶翅。
若是凡胎血肉，早就在其中被冰片绞杀成了粉末。
它吞下了一个人影，其中发生阵阵扇动。
莲花仍然上堵着天空，挺直的茎叶纹丝不动。
四周再无声响。
但是卿舟雪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变得凝重。
咔擦一声。
细小的冰裂声突兀地响起。
由细微入宏大，尖锐刺耳的声响在耳畔撕裂开来。
卿舟雪眼前腾地飞溅起一道道白雾，顺着狂风吹向她的脸庞，刮得生疼。
她面前的整个世界都弥漫在铺天盖地的白雾之中，以肉眼再也难辨方向。
胸口再次涌起一股子甜腥，卿舟雪捂着嘴，感觉自己又咳出了什么，疼到几乎不能呼吸。
莲花……碎了。
她垂下掌心一看，鲜红夺目的血顺着指尖落下。
随后，有些凝重地握紧。
白雾散去以后，壶天星君的身影出现在原地，仅仅是衣袍凌乱，还算不上格外狼狈。
而卿舟雪自方才斗法时受了重伤，好在体质特殊，不过多时即刻复原。
他抬手一招，葫芦收回手中。
他悲悯地看着卿舟雪，“收手罢，孩子。瞧你这模样，恐怕整个九州能够迎战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清霜剑的剑穗飞了起来。
卿舟雪挡在他身前，冷声道：“那又如何。”
“注定要覆亡的土地，对于修道之人而言，顺其自然就好。”他居高临下道。
“不试试如何得知。”
话音刚落，卿舟雪的身影顿时消失在风雪之中。
点点雪花聚拢，像是棉絮滚在了一起，越缠越紧，越聚越大，最后凝成了冰样的坚寒。
壶天星君大致能估计，但是无法全部看透她的实力。他虽不知剑魂之名，但从直觉上，也能发现此女的特殊之处。
他心中提了一分警惕，“本君不与小娃娃打架。”
壶天星君转身欲走，直取太初境灵力最为充裕的方向而去，结果被一片雪花再次迷了眼睛。
卿舟雪执着地再生出了一朵冰莲，将天穹之缺笼罩在莲蕊之中，以拖延他们下界的速度。
与此同时，卿舟雪的手缓缓攥紧，由于刚才过于用力，清霜剑的剑刃轻轻发着颤。
她在风雪之中隐匿着自己，又一剑平刺而出。在来自上界的威压前，每一招都施展得艰难万分。
可是她退无可退。
因为后方就是太初境。
*
灵素峰上，丹房内。
阮明珠的神识之内，千里送来传音：师妹，石炼好了么？
阮明珠已经用尽了浑身的解数，很难相信一个火灵根的修士，居然能被自己烫出汗来，一滴滴砸在地面。
她感觉自己都快融化了。
卿舟雪的声音有些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
阮明珠听得那边混乱一片，时不时有兵刃陷入血肉的摩擦声，然后是卿舟雪的一声闷哼。
“……尽快。”
阮明珠明白卿舟雪怕是在与他们拼命。
现如今此界危亡就凝聚在此一小小丹炉里头。
而这丹炉，正掌在她的手下。
她控法的手也有些发颤。
阮明珠咬紧自己的舌尖，直到剧痛传来，尝出了一点血味。鲜血的味道让她强行冷静下来。
“这也不是我说好就好的！”阮明珠一着急，口中振振有词，话愈发多：“这块品质出奇地好，我得烧上许久，我可能还得花刚才一半的时间……”
然而耳畔的声音已经消失，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自己捏出汗的掌心陷入一片冰凉。似乎连火焰也烤不熟似的。
她一时慌了，大声喊道：“卿舟雪！你人还在吗？”
短暂的寂静之后。
嘭地一声巨响，比开天辟地的动静还震撼。
阮明珠甚至感觉自己屁股底下抖了三抖，灵素峰都要被震碎。
她用余光盯紧窗外，浓烟四起，夹杂着尘灰铺面而来。
太初境主峰之上。
曾在此屹立过千年春秋的主殿，在一朝之内坍塌至尽。
黑是黑，黄是黄，狰狞地烙印在大地上，如一道道疤痕。
卿舟雪整个身躯深陷于碎瓦之中，身上的白袍已经血迹斑斑。她再次爬起来，面对的已不止是壶天星君一人。
此刻，往长天之上看去。
不过十几位仙人，如乌云笼罩于此，整个太初境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刚才还是成功破掉了卿舟雪所设下的莲花屏障。
再拖下去，敌人只会越来越多。
壶天星君的宝葫芦一扬，仍然在浩瀚地吸收着整个世界的灵力。左三人依次是金袍白袍紫袍，或执素瓶拂尘念珠，威风凛凛，右边几位如日月般浑身渡着法辉，甚是皎洁。
还有那只老狐狸，此刻也已现出巨大的狐身，上次被斩下的尾巴重新长齐，能明显看出比起其它成熟的尾巴短了一截。
除却那只狐狸看卿舟雪的眼里带着些恼意，其余人士几乎对她视若无睹。
多么傲慢。
她在四起的尘烟之中咳嗽着，清霜剑上扑了满剑身的尘土，掩掉了其上光华，变得灰蒙蒙的。
剑夹插在泥土之中，借力让她站起来。
还好……当时太初境全部弟子，连同着魔族大部听到九声钟响，都已藏伏于地下，哪怕这山悉数塌掉，应当也不会被他们发现的。
可是灵素峰的丹炉与阵法共生，却不能轻易挪动。
卿舟雪知道阮明珠还没有走。
不管如何，哪怕牺牲其他峰脉，也要护住灵素峰周全。
卿舟雪再一次御剑时，已经有疲惫之势。一路从北源山打到此处，哪怕强悍如她，也有力气用尽之时。
她挣扎着再次飞起。
十几道目光直直射向她，一位不怒自威的上仙拂尘一甩，如丝如缕的白线便悉数制住了她的脚踝。
“此处不可能只有你一人？”上仙冷笑道：“芸芸众生，在何处？”
“死完了。”
卿舟雪神色淡漠地朝脚腕上一瞥，而后抬起眼睛看着他们。
她没有选择斩丝线，清霜剑毫不犹豫地挥下——
一汪碧血在高空中洒下。
她直接砍断了自己的腿。
筋骨分离之疼让她的神魂险些剥离，卿舟雪疼得浑身抖了起来，不过片刻，肉身又重新长好。
卿舟雪脱离了桎梏，她借力如一道射出的弦影，冲这边刺来。
她的上冲撞散了几位真仙的阵型，几道剑气自周身荡开，清霜剑上红了半侧。
那把拂尘抽回之时，不慎带倒了一旁的黄钟峰，卿舟雪荡开这一剑时，险些被崩塌的土石砸到。
至此，太初境六峰已经坍塌了两座，黄钟峰山脉中部的灵矿暴露出来了一部分。
虽未能寻到活生生的丹田之中的精粹灵力，磅礴丰厚的灵矿也足够吸引人耳目。
卿舟雪佯装誓死守护灵脉的模样，继续将时间一点点拖下去。
外头的动静震天响，阮明珠听到后来，双耳几近一片麻木，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狐狸见灵矿那边已有人进攻，而比起灵矿，它对于旁的显然更感兴趣。
玄狐元君悄悄远离了众仙，先行钻到灵素峰来一探究竟。
卿舟雪自是察觉到了它微妙的动作，但她却不敢将现如今与她缠斗的主力往那边引去。
她的鼻尖上涔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在心底反复询问阮明珠：“敌袭，快走——你好了么？！”
阮明珠双目紧瞪着火炉，她手中结印，熊熊烈火让她的眼睛干燥得险些快闭不上。
一只硕大的兽瞳充满了整个窗户，滴溜溜地盯着她。
玄狐天生怕火，见了她倒是有些发愁。
不过这火灵根的丫头天资卓绝，如此大补的机会，它不想和其余几个共享，遂一只狐化小了身躯，将尾巴伸了进来。
阮明珠的手下意识想要抽刀，但是她硬生生忍住了这种本能，仍是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丹炉，不挪不动。
当狐狸的尾巴马上就要挨到她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啸笛音。
那只玄狐竖起耳朵，细长的眼睛向后望去。
风云滚动之间。
一位美人手执长笛，半阖着眼眸，奏响清音，四面八方的水纹悉数泛起涟漪，让狐狸浑身的毛发根根炸起。
“喂，小畜生过来。”
越长老一如既往地不羁，她手中拈了块小石头，素手轻轻一抛，朝狐狸脑袋上砸去。
她凤眸半弯，笑得甚是张扬：“这身狐皮值几钱？”
话音刚落，那只玄狐一声怒啸，身形变得硕大无比，它盘踞在灵素峰上，九道尾巴朝着越长歌伸长追来。
狐爪踩得灵素峰上的居舍倒塌一片，阮明珠捏了一把汗，好在没有直接将她踩扁。
刚才那是……
越师叔的声音？
她们此刻应该躲在地底，而不是于此处涉险！
阮明珠的余光瞥得一根尾巴马上就要将越长歌抽成两截，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玄狐的尾巴却突然僵止。
柳寻芹不知何时出现在越长歌身后，她单手结印，白色的光芒泛起，牵制了那玄狐一瞬间。
她一把攥住越长歌的衣领，两人遁入阵法之中，消失不见——看那样子像是云舒尘布置好的。
玄狐被戏耍了一番，它终于聪明起来，不再去理会那两个女人的诡计。
再次扒拉开了阮明珠的屋顶。
阮明珠感觉头顶一凉，温热的呼吸顿时喷了下来，让她浑身汗毛耸立。
丹炉中的火光耀眼了一瞬。
石形即将大成。
阮明珠的心脏在狂跳，一声一声，她默默祈祷着，一定要炼成……一定要炼成……
就快成了！
玄狐一瞥那丹炉，看见了其中熊熊燃烧的石头，还有石头上的五种色彩。
它瞪圆了狐眼，顿时明白那是什么。
难怪……天空的口子愈发狭窄。
若是再被他们补上，自己岂不是回不去上界了？那么在这边搜罗的灵力也不能送回去！
它顿时急了，狐嘴一张，自里头窜出一道水流来，朝丹炉中扑去。
当水流浇得火焰明灭一瞬，摇曳起来时，阮明珠又慌又怕，但她在此刻从来没有退缩的道理，当即怒起，一只手唤来长刀，另一只手不忘控着火焰，烈焰腾腾地朝狐狸毛削去。
阮明珠只是一个资质绝伦的寻常修士，但她身上斩获的机缘——凤凰火，却并非凡火。
凤凰火焰撩了狐狸毛，灼热让那只狐狸痛嘤一声，双目在争斗之间已经陷入赤红。
它将火炉之中即将成型的石头用尾巴卷起，用水流不断熄灭上头的火焰。
玄狐在地上扭曲打滚，它此刻已经无心打斗，拼命糟蹋着那颗尤带着火焰的石头，想要将其毁坏。
阮明珠愣了一瞬，她浑身的血液自头顶凉到脚底，飞扑过去，却被一尾直接扫了出去。
阮明珠的一口血喷了出来，她感觉那狐尾轻飘飘地一扫，而自己浑身的经脉已经断成了渣滓。
是要死了么。
她的神志恍惚一瞬，却并未跌落灵素峰的悬崖，而是落入了一个怀抱。
越长歌神色凝重，单手掐印，就要带着她从阵法中遁走，“别管了，命要紧，快些走。”
阮明珠的视线蒙上一层血，黏黏糊糊的。
她本已无暇思索，直到视线重新落到……那枚即将成型的石头上。
凤凰火沾在上头，不熄地燃烧着。
五色石刀枪不入，坚固非凡。
狐狸一时很难将其毁坏，气急败坏地丢在了一旁。
“不……”
她在越长歌怀里挣扎起来，打乱了她的施法。
“放我……咳咳，下来！”阮明珠浑身的火焰骤然一亮，越长歌都被烫得松了手，她喝了一声：“阮明珠！你干什么？！”
她的身躯已经残破，丹田在这一击中也深受重伤。
遗憾的是，运转灵力怕是不行了。但是还有一种法子，无需运用丹田，也可以再次运用一次火焰。
阮明珠攥紧了长刀，火焰让她的瞳孔再次转为明艳夺目的颜色。
于她而言，这一颗不是五色石。
那是从她师姐丹田之中，活生生血淋淋剥下来的灵根。
那是一个年轻医修后半生的坦荡仙途。
阮明珠宁死不服输，尤其不甘就此输掉白苏的以身济天下的理想。
她将凤凰火在体内燃烧到了极致。
疼么？此刻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如此滚烫之下——骨肉不复存在，酥融流淌，化作岩浆。
她每一寸肌肤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明媚的火，凡胎在炙热中彻底湮灭。浑身上下都在烈焰中融化，唯有一双眼睛璀璨如火，在焰色中仍然是最亮的。
越长歌看不清她的面孔了，阮明珠浑身都烧了起来。
她从越师叔怀中彻底挣脱，没有丝毫犹疑——仅凭一腔孤勇，朝灵素峰狠狠撞去，像一只火凤凰要与太阳同归于尽。
轰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越长歌被一股热浪震飞出去，她稳住身形，呛得看不清面前是何物，直到她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火光爆燃一瞬，顺着草木窜上了天空。
五色石在滔天的热浪之中，终于成全了最后一把火候。整颗石头在烈焰的浇灌下，褪去粗糙的外壳，光华照破山河。
灵素峰上的大火燃烧起来。
宛若十里丹枫。
凄艳如血。

第195章
卿舟雪再一次被狠狠砸入半山腰时，她的意识逐渐昏沉起来。
就像上次受伤次数多了以后，她的愈合速度会减慢，精神也会在一次又一次无望的争斗中消磨。
她疲惫地抬起双眼，扭头朝灵素峰望了一眼。
阮师妹。
卿舟雪再没能看见她的影子了。
她定定地盯着那边，此刻那颗五色石也是凶多吉少。
已经努力到这个地步，好像还是棋差一招。
她的脸色很是苍白，此刻一身白袍破破烂烂，全是撕裂的痕迹。头发丝上，脸颊上，灰与血和在一起，格外狼狈。
卿舟雪动弹不得，她握着剑的手松了松，浑身的力气如抽丝般散去，斗志稍歇。
如果无法补上天空，这将是一场无望的战斗。
而灵素峰的山火之上。
越长歌垂下手中的长笛。
刚才阮明珠自爆丹田，这整座山的火都是她飞溅的鲜血，绝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而那只玄狐不愧是上界之仙，爆燃的凤凰火没能真正烧死它，不过亦然深受重伤，奄奄一息地倒在火焰之中，动弹不得。
越长歌紧蹙眉头，双眸垂泪，她将身形隐没在暗处，手指轻颤了一下，再次抬起了手中的笛子。
事已至此，师叔再送她一程。
笛音再次于太初境上空响起，先是凄婉，如同挽歌。
她手中的笛自然是一件法器，还有一个没多少人知晓的名字。
引魂。
当婉转的声音响起时，灵素峰上的山火燃得愈发热烈了。
一双巨翼扬起，火凰的雏形逐渐在山风中显化，一簇簇的火苗自下而上拱起，越堆越高。
越长歌将阮明珠的魂魄聚拢在一起，她的笛音只做引导。
那只火凰口中衔着五色石，一翅将倒在地上的狐身扇下悬崖，拼命地振翅，振翅，向上挣扎、突破，如秋风之中的一撮火焰，越吹越烈，飞往九天之上。
整个太初境此刻已至黄昏，凤凰像是从悬崖边升起来的一轮红日。
一轮缓缓西沉，一轮徐徐东升，像是回到了洪荒的神话时代。
卿舟雪的瞳孔之中，也映出了这两轮太阳。
神鸟口衔五色石，愈接近天穹，周身赤红的火焰则愈发暗淡。
真仙们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们停下拆分灵矿的施法，齐齐望向天边。
待看清火凰衔石飞向天空那道漏口之时，兵刃法器全部就绪，随时蓄势待发。
越长歌的笛音由低转高，由缓慢入急促，先是如潺潺溪水，现在如大江大河，百川奔流，逐渐激昂起来。
凤凰有她助益，飞得更快更急，也正当此刻，万道光点从黄钟峰前齐齐射出，像是铺天盖地下了一场流星雨。
一道一道的光点打穿了火焰为骨血的身躯，凤凰的影子偏了偏，暗淡了许多，摇摇欲坠，几要熄灭。
阮师妹的倔强气却从未磨灭过，凰鸟清嗤一声，高昂起头颅，乘着扶摇直上万里。
火焰飘散在风中，形迹几乎已经捉摸不透。
越长歌的笛音戛然而止。
五色石高高地抛起，自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就在此刻，云层后面突兀地现出一个身影，此仙名为太阳星君，与太阴齐名，他并不怕烈焰，迅速出现在漏口之下，目眦欲裂，伸手就要攥住那颗石头——
五色石的光芒被他的手掌挡住。
出乎意外地是，他手中一空，只摸到了一段柔滑细腻的青丝，太阳星君回过神时，那颗石头已经落入女人的手心中，被她翻转手腕，往上一弹。
石头颠了一下，彻底融入天幕。
云舒尘留在此处，已经恭候多时。然而只不过现身一瞬，她又自阵法之中，迅速遁走。
就在卿舟雪拖延的那一短暂时间，她将整个太初境布下了许许多多个移身置位的阵法入口。
虽说不与他们正面相抗，不过若论神出鬼没，虚虚实实，云舒尘倒是很擅长。
云长老兴许不会喜欢这个比方——现如今整个太初境就像她的盘丝洞一样，蜘蛛在缠绕的网上行走，如鱼得水，了无痕迹。
当那块石头融入天幕的一刻，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久未治愈的陈旧伤疤如焕新肌，在挨到石头的那一刻愈拢，如同一只迅速阖上的巨眼。
盘旋的雷云再次升起，扭曲了明净的天空，在漩涡中翻腾咆哮，在此一瞬间，日月无光，天地失色。
完了。
群仙甚至还来不及反应。
新的天道已经生成。
在九州大地各处紊乱，需要卿舟雪不断平衡的灵力重新均匀地摊开，润泽的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而通往上界的路，彻底被堵死。
乌云只盘旋了一瞬，随即散开，明净如洗。
壶天星君踏着宝葫芦撞向天幕，只是穿透了一层薄云。再也没有任何异常。
新生的天道茁壮稳定，让他们等到下一轮衰败时，恐怕……不知猴年马月。而鉴于他们已经渡过雷劫，再也没有任何办法飞升上去了。
卿舟雪卡在石缝之中，指甲深陷其中，她费时许久，终于挣扎着推开了半边山石，好让自己破碎的骨骼重新修复。
清霜剑插在一旁，映出了一张血迹斑斑的脸。
那些血迹忽然被一只手给抹去，温柔又细腻。
卿舟雪嗅到熟悉的香味，她下意识偏开头，不想脏了她的手。
云舒尘却抬起她的下巴，强硬地将她扭回来，她瞥见她断掉的手骨正在缓慢愈合，但是这愈合速度却……着实慢了许多。
“疼么。”
她垂眸扫过她的脸。
卿舟雪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天边，那群震怒的神仙已经围拢了整个太初境。
她的神色骤然凝重起来，冷若冰霜。
“走。”
云舒尘的肩上被推搡了一下，她却不为所动，指尖轻抚着，柔和地抚去卿舟雪脸上的血痕，语气漫不经心：“我让长歌她们先躲去了。”
卿舟雪抿紧了下唇，攥紧长剑，站起身来，她肃然命令道：“你也走。”
“别自以为是了。”云舒尘说着讽刺的话，但声音依旧温和：“你觉得靠你一人，能挡得过他们群攻么。”
卿舟雪淡漠道：“至少我不会死。”
她裸露在外的森然白骨还在缓慢愈合，卿舟雪的手背在后面，轻微地颤着。但她不愿让云舒尘看出来，因此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云舒尘眸光幽深：“卿舟雪，你不是不死不灭之躯。肉身再是强横，也有极限。”
卿舟雪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横起剑，正挡着天穹。她的一头长发早就散开，如墨一般泼洒在身后。
此刻她已经无暇回答云舒尘的话，浑身都紧绷到了极致。
卿舟雪的掌心蹭上清霜剑柄，将呼吸放得相当轻缓。
她的五指微微张开，而后一点一点地攥紧了剑柄。
白衣女子的眼眸微眯，侧脸显得愈发淡漠无情。
云舒尘知道，这是她家徒儿准备出剑时的姿态——优雅、漂亮，凛冽，像是绷紧身躯，随时准备的出击的白蛇。
她收回眸光，难得静心地欣赏了一下她。
此刻大难在即，云舒尘却并没有任何惧意。
她心底里反而升腾起一种荒谬的兴奋，这种兴奋像毒药一般，已经渗入她的骨髓，熬过了最近许多个日夜。
平日里，她极力保持着自己的寻常。
而她终于要忍受不住这种诱惑，饮下这杯鸩酒。
如果她是疯了，那绝对是被卿舟雪逼疯的。可是……她轻咬着下唇，还是无法抑制自己怦然的心跳——
她马上，就要见到她的卿卿了。
卿舟雪紧绷到极致，直至翩然跃起，无数的风雪将她卷入其中。
她这一剑刺出，重重雪花宛若形成倒流的瀑布，汹涌着奔腾着冲上天际。
一道金光闪过，仙人结阵护法，上布着密密麻麻的字纹。如山河绘图一般徐徐展开，当一重一重的雪浪冲刷着那道屏障时，只留下了一些破碎的裂纹，但直到最后一层没过，卿舟雪依旧无法完全攻破他们。
她被反震回来，整个人半跪在地上，双足受力向后划去，甚至踩出了深痕，险些就要陷入地中。
自身后看去，卿舟雪勉力支撑着身躯，她微微晃了一下，唇角的鲜血如注滑下，落在雪地上，像是点点红梅。
她闭目调息了一下，想要尽快恢复。
忽然间，一道白色法芒笼罩在了她的身上，精准地缝合了她正在愈合的伤口，以及已经严重渗血的内脏。
“征战不带医修，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呢。”一道声音飘了过来，尾音上扬，卿舟雪回头一看，越长歌不知何时折返回来，冲她笑了笑。
柳寻芹放下了手，看向卿舟雪。
其后，钟隐石与周山南的声音也传来：“师妹说的是。小师侄虽然贵为掌门，但我们毕竟是老长辈了，哪里有事事躲在你后面的道理？”
山崖之上，梵音轻轻摇着羽毛扇，侧坐在一匹骨马之上，她身后是一片乌压压的魔族大军，轻灵便捷地登上了半塌陷的山巅。
“横竖都是个死。”魔族的年轻女君将下巴扬起：“那小仙子到底还是打不过。与其等这片地方攻陷了受俘，或是灰头土脸地在地洞里闷死……”
“女希氏的后人，从来都没有这种窝囊的死法。”
梵音正色起来，她的手腕轻轻抬起，向上一挥，黑色的鸦雀从掌心中展翅高飞。
那只黑色的小鸟雀像是一种讯号，虚空之中撕开一道裂口，狰狞的魔物挥着庞大的肉翼翅膀，向天空窜去，如一群群蝙蝠一般，簇拥而上。
展开的金色字纹在空中重新流动起来，翻涌着一层诡谲却神圣的美感。
“那是魔族么。”太阴星君手中掌着一面镜子，她的指尖轻轻一叩，宝镜放出光芒来，如月辉一样银亮，“不自量力。”
光辉流转之间，绝大部分魔物的身躯都化为烈焰，在金色的光芒中消散。
庞大如乌云的种群，很快拆崩离析，真正能飞向他们面前的，不过凤毛麟角。
可是魔族向来是凶悍的种族，无论是类人的怪物，狰狞的魔兽，亦或是美丽绝伦的魔女。
一往无前，纵是死局，也鲜少有退缩的。
蚁群能够咬死大象么？
细木能够填平沧海么？
卿舟雪不知道。
但是在此之前，一定是一场浩大的牺牲。需要踩死数以万计的蚂蚁，也需要折断很多根木枝。
暗红色氤氲着魔气的黏稠鲜血沾在上头，又如瀑布一般滴落下来，滴滴答答……染红了地面。
不过多时，她足下的雪地已是红海。
长老们在卿舟雪身后支撑起摇摇欲坠的护山大阵，准备死守太初境最后的底线。
卿舟雪重新站了起来，她浑身的伤口已经全部合拢。
她微微屈膝，如一道白影一样窜出，脚踏上一只非天的翅膀，借力再次高高飞起。
清霜剑的周围，凝成了一圈白霜，似乎要将云层冻僵。
静止之中，云雾重新打破，翻腾起来。
巨大的龙目再次睁开，透明而磅礴的龙身再次于云端中重现。
金光跃动在苍龙身上，每一片龙鳞都显得渡上了一层碎金，随着它自由地腾云驾雾，美丽得令人心驰神往。
卿舟雪脚下的非天已经被光融化，她稍微落下时，恰好踩中了玄冥的两只龙角中间。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这是师尊水灵根的法相。
柔和的水，和冷冽的冰。
自卿舟雪足尖点中的地方起，冰霜一寸寸蔓延，水龙有了实形，化为一只冰龙，从云雾中继续穿行。
卿舟雪脚踏龙首，手握清霜剑，半身素练，半身血衣，漆黑的眼底一片冰冷。
壶天星君对上她的双眸，却无端感觉到一种背脊发寒的感觉。
……分明只是个修为勉强，肉身能扛的小辈罢了。
为什么会给予他一种莫大的压迫感。
龙吟一声响起，震得四方双耳欲聋。玄冥的长尾一甩，直接将已出现裂缝的金色浮纹拍得一震。
卿舟雪紧随一剑刺出，卷裹起漫天的大雪。
她现在浑身几乎盈满了灵力，悉数来自于云舒尘的气息——正如当年斩杀蛟龙之时，她曾体会过这样酣畅淋漓的感觉。
冰自水而生，云舒尘可以完美地融入她，从而弥补自己本身无法将力量会聚于一点的弊端。
这一剑看似普通，但是实力又提上了一个台阶。卿舟雪在掌骨即将再次碎掉之时，终于将清霜剑卡入了屏障的裂缝之中。
她往上用力一挑，留存于上头的魔血渗入缝隙，污染了仙家的结界。
金色的浮纹于风中飘散。
与此同时，太阴星君的镜子暗了暗，扼制魔族的一层月华也已经失去效用。
她喘了口气，问着一旁的师兄，“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刀枪法器皆不能要了其性命，可是她的修为明明比本君差上一些。”
手执拂尘的老祖一把掸开面前氤氲的魔气。
他双眉倒竖：“她是个意外。何须与这人纠缠不休——”
那拂尘的白须竖起，指向几位修士之中的一女人——云舒尘。
“是这人罢。”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本座倒是记得，应是她补上了最后一片天空。不若我们先把此仇算一算罢。”
当最后一只魔物死在空中时，梵音没有让余下的魔女冒进。她稍微扬了扬手，“且看看她有没有本事将那几个野神仙拖下地面。”
那把拂尘循着气息，一把飞了出去，丝线围绕着龙身，冰龙左右躲避，似乎想要挣脱束缚。
卿舟雪一剑砍上丝线，但是并没有什么作用——柔韧如丝，却是刀枪不入。
冰龙忽然载着她，往仙人堆里砸去，不亚于哪吒闹海，只是龙身上没有束缚红绸，但依旧搅得云层之间天翻地覆。
法相受损，反噬十分严重。
云舒尘感觉视线有些模糊，她轻轻往脸上一抹，才发现是血淌了下来。
柳寻芹不止拿着一半灵力吊着卿舟雪的恢复力，现如今还得分出一半治愈她。
当丝丝缕缕的白线如钢针一般从四面八方朝卿舟雪射来时，冰龙盘屈成团，鳞甲闭合，将卿舟雪紧紧裹在其中。
卿舟雪现在看不见外界，她只瞧见面前一片冰蓝。云舒尘将她卷裹在这一方小天地之中，因此她毫发无损。
卿舟雪抚上龙腹，她眼睁睁看着丝线穿透了冰层。
她眉梢紧蹙，“回去。不必为我再挡了。”
可是没有用。
当丝线撤开以后，水龙彻底破开，变成一场碎冰落了下来，砸在血红色的土地上。
仙人得意抚须。
可他并不知晓，卿舟雪借着混乱几步跃至他身后，冲着颈部最为关窍的几个大穴位，当头一剑急急斩出。
他感觉到一抹凉意，好在身旁的太阳星君发现得及时，银枪一挑，直接穿透了她的肩膀，将人再次震开。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一如当年，在一梦崖上被扔下去时，她浑身皆带着无力感。
当她再次坠落时，即将和冰龙的尸身埋葬在一起。
那只花瓣一样柔软洁白的白鹿突然出现，接住了卿舟雪，将她平放在地面。
卿舟雪的肩膀上被烈火灼了一个洞。
半边身体都已经麻木。
她有些绝望地看着天空，漫天神仙，似乎都在讥笑这群下界之人的无畏抵抗。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出剑，又是第几次被砸下来，有时是半边山，有时是一个巨坑。她一次次的跃起，每一剑几乎都用尽了全力。
但他们甚至都不愿全力以赴，如图猫戏老鼠一般，还有几位在旁边看戏。
卿舟雪想要如法炮制，吸纳一位真仙的灵力。但前提是得出其不意……她连与他们近身都相当困难。其次，灵力完全内化需要一定时间。
那群神仙像是看戏看够了，终于想起正事来。壶天星君的宝葫芦瞬间变大，朝着太初境这几座山狠狠砸下来。
卿舟雪直直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那些鸟语花香的地方。平时论道讲经的地方。深邃秀丽的幽谷，每到夏日满山满山的，开得俗艳的红花。
一幕幕在卿舟雪记忆中抽离，而后在眼前被砸碎。
支离破碎。
直到鹤衣峰的半截山峰全部倒塌，也落在地上化为尘埃时，她沉寂已久的心，突然生出一丝波澜。
胸中有一道声音响起：“你杀了云舒尘。”
“这样下去，她也会死的。还不如成全无情道，兴许能有转机。”
卿舟雪明白了，这是太上忘情的声音。
她始终在体内保留一道残魂，还没有消散。
此刻她神魂虚弱，太上忘情终于得以开口说话。
“情与爱，总之你亦已经体会不到。”
卿舟雪甩了一下脑袋，她低声骂了句：“闭嘴！”
声音消散无踪。
卿舟雪握剑再次站起，魔族这一边正与降下来的太阳星君死死纠缠。前仆后继的人影扑上去，紧随之的是一个个地倒下。
太初境的六座山峰全部倒塌了，被夷为平地。
“你们先走，不必相助了。”
云舒尘捂着嘴咳嗽起来，她看向柳寻芹，还有越长歌，以及其他两位师兄弟，“往东海走，蓬莱阁在那里，一时半会儿打不过去的。”
柳寻芹盘坐在地上，她一把摁住云舒尘，凉凉道：“先把你这内伤治一治再说话。”
云舒尘捂唇的指缝之中，含有鲜血溢出，她眼睫轻抬，呢喃道：“卿儿她会赢的。”
越长歌一愣，“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底牌么？”
云舒尘摇了摇头，待到内伤没那么疼以后，她推开柳寻芹的手，扶着身子缓缓站起来，将衣裳上的灰尘拍去。
钟长老叹道：“师妹智计过人，想必是另有打算。可都到了这个关头，为何不便和我们讲？”
正当此刻，头顶一道滚石砸下来，尘灰弥漫。索性没有砸到他们所站的一小块地方。
“讲了也没什么帮得上忙的。”
云舒尘眼眸微眯，回眸道：“只会添乱。”
他们几人面面相觑，还未回过神来，云舒尘的身影已经化作满天光点，消失在原地。
*
风雪刮蹭着卿舟雪脸上的伤口，她明显感觉到柳长老的灵力已经逐步远离了她，兴许是需要分出一部分自保。
而云舒尘的那只白鹿消失以后，也再感觉不到她的痕迹。
卿舟雪希望她们都走了。
这样自己才能心无旁骛地战斗……或是说，赴死。
在如此宏大的实力差距之下，卿舟雪尝试过一遍又一遍，始终无法斩杀其中的一人，最多拼尽全力足以打成平手。
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现如今已经不再愈合。
这一片沦为废墟的太初境，也要成为她的埋骨地。
四周满目疮痍，卿舟雪并没有觉得多恐惧，她一人一剑站在废墟之中，身影有些清瘦单薄。
如果现在朝东边逃去，兴许还能再苟活一段时日，不过她从没想着逃。
如果说顾若水的死守是因为对流云仙宗的感情，那么卿舟雪尚留在此处，护着山底下的一片苍生，兴许不是出于热爱，她将它视为太初境掌门应该承担的责任。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天底下唯一能守一守的，现如今只有她。
壶天星君和她都打累了，坐在葫芦上：“孩子，你的脾气还挺倔，只可惜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卿舟雪沉沉地盯着他，不说话。
“方才那唤出苍龙之人在何处？”壶天星君道。
卿舟雪依旧不答。
壶天星君自腰间抽出了一根拐杖，在地上猛敲了三下：“看来这底下，还藏着一堆灵矿，本君不介意……”
风声呜咽之中。
卿舟雪这一剑骤然抽出，毫无征兆，想取出奇制胜。
葫芦身躯变大，反应更是快速，骨碌滚过来，正欲挡下这一击。
然而壶天星君却僵在了原地，眼眸微微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腹部。
噗嗤一声，长剑没入壶天星君的丹田边缘。
只可惜未能完全破掉他护体的灵力。
壶天星君看着一旁轨迹挪偏的葫芦，一名浅紫衣裳的女人手中结着固守的阵法，先他一步挡住了葫身。
他面前毫无遮挡，因此终于被卿舟雪刺透一剑。
壶天星君神色微变——那便是他们要寻的那位女子，补上天的罪人。
云舒尘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血，但是却缓缓笑起，“你在找我么？”
壶天星君骤然色变，弹开卿舟雪，一杖就要向她抛去，卿舟雪还未落地，就迅速踏空掠向云舒尘，将她腰身揽起，飞离那一杖砸下来之处。
这一杖落下，尘灰四起。
地面上的深坑触目惊心。
*
一层一层冰锥，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卿舟雪身旁竖起来偌大几朵冰莲花，高低不齐，密密匝匝，将她与云舒尘紧密包裹于其中。
莲花之外，传来破坏的层层扰动，像是有游鱼在使劲儿地往里钻。
卿舟雪撑不了太久。
她将云舒尘半扶着靠在身上，自纳戒之中掏了几粒丹药喂给她服下。
云舒尘刚才昏厥了一小阵，朦胧间唇瓣被人蹭开时，她才清醒了点儿。
卿舟雪摊开她的手，发现其中五行的光点之中那枚蓝色的——也就是水灵根，现如今已经熄灭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劝师尊离去。
卿舟雪浑身的灵力已经化为了这最后的万重冰莲，此莲花阵一旦破开，她们二人都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她也没有力气送云舒尘出去了。
卿舟雪沉默地坐在一旁，清霜剑就放在旁边，她环抱着双膝，安静打量着云舒尘的脸庞。
“怕死么。”
云舒尘轻声问。
卿舟雪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她将掌心中的一个物什拿了出来，点点灯火，照亮了逼仄狭小的莲花心。
“还有星燧。”卿舟雪道：“一切都可以重来。不是么？”
云舒尘道：“现在也可以用了。你为何还留着？”
卿舟雪微微一愣，低声道：“我觉得太上忘情，她的确要比我强一些，修习无情道后，还能反复重来多次，很是执着。”
“……嗯？”
卿舟雪沉默地盯着星燧半晌，而后，她将其递给了云舒尘。
“我心中没有牵挂。”
她垂下眸。
“也寻不到重来的理由了。”
云舒尘眉尖微蹙，而后她神色松和下来，若有所思道：“……我到底也不算是。”
“你还记得当年在思过的石室里，刻下的话么？”
云舒尘闲聊一般，换了个话题。
“前尘已过，后篇新起。”
卿舟雪重复一遍，她讶然道：“可是……”
她怎么会看到？
云舒尘好整以暇道：“你可知道你胡乱涂刻，为师还给掌门多缴了银两作罚款？”
“……”
“不过，此言倒是不错。”云舒尘垂眸一笑：“人还是要往前看的。倘若总是执着用这种神器回到过去，找到失散的人与事物，反而会顾此失彼。至少，我已经不再有这种执念了。”
还有几句话，她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就像我后来却遇到了你。
“……嗯。”
卿舟雪见云舒尘也没有用星燧的意思，于是她将这盏小灯收了回去。
“往前看。”她念了一遍：“师尊，我并非人魂，大抵是不能投胎的。”
死了以后，估计魂消天地间，也没有什么前路来生了。
“不过，”她平静道：“挺好的。你若遇见我，总是多灾多难，一辈子没个消停……倒不如不见、不念、不记得来的强。”
莲花外围传来破碎的声响。
卿舟雪习惯性握起了清霜剑，这是最后一剑了。
此刻，她与云舒尘都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时刻的来临。
四瓣，三瓣。三两瓣。
最后一片莲花瓣。
亦被一张无形的手，轻易撕毁。
卿舟雪方才闭目屏息，稍微恢复了一丝气力，手中的清霜剑鸣阵阵，精神凝萃于极致时，剑刃上甚至泛起了幽冷的霜色。
冰霜自剑刃上生出，一点点蜿蜒缠绕，爬上整柄清霜剑。
当冰莲绽放之时，面前一柄□□朝她如游龙般刺来。
她抬起手腕，使出了《归一》中的第一剑。这只是寻寻常常的一记“轻云出岫”，那时自己才刚刚知晓剑道，学得最为认真的，便是这一剑。
她永远也没有想到，后来她记了这一剑一辈子。
面前袭来一卷幽香，温和地像是吹过了太初境深谷的和风。
卿舟雪眼前一花，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紧紧拥抱住，连带着她手中的清霜剑，都被这样柔软的气息包裹住。
清霜剑没入血肉。
当卿舟雪反应过来，大惊之下想要撤开，但是云舒尘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抿紧下唇，绷紧身躯——
她像是一只扑火的蝴蝶，近乎决绝地迎上了她的剑刃。
那一刻，卿舟雪身旁的声音仿佛都已经远去，什么风声，闷哼声，兵刃摩擦血肉的声音，□□贯穿肩膀，而后再次抽出的疼痛，她也已经感觉不到。
整个人陷入了无知无觉的境地。
“你……”
卿舟雪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一寸一寸挪着目光，朝下方看去。
清霜剑稳准狠地捅穿了云舒尘腹下丹田之处，层层鲜血从她们相拥的地方不断渗出，滴落在地。她的血染过的地方，清霜剑皆覆盖上一寸寸锈迹。
她再也站立不住了，径直半跪了下来，那剑也不敢贸然拔出。
卿舟雪心中并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空空茫茫间，有某一根弦已经断裂。
云舒尘顺势倒在她的身上，双眸轻颤着，似乎想要抬起来看一看卿舟雪，不过自从丹田完全碎掉以后，她浑身的力气如散沙逝去。
那双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口齿含糊间，更多的血溢了出来。
“你……欠我一个吻。”
她恍惚地低下头来，吻过云舒尘的唇，才只是轻碰一下，云舒尘却偏开脑袋，兴许是觉得嘴里全是血，不好去吻她。
云舒尘感觉身子很轻，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呼吸也愈发急促。满目血色之中，好像看见了大红的喜堂，卿卿穿着红衣在等她……是的，不是那个卿掌门，只是她的卿卿而已，只是她而已。
故人相逢，喜不自胜。
云舒尘的眼底终于滑过释然，她憋着的最后一口气算是用尽了她的心力。
卿舟雪近乎麻木地感受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放松，然后松开了她，像是终于完成使命似地缓缓垂下。
那双明若秋水的眼却不曾合上，只是不再有昔日的神采。
一阵东风吹过，她的身躯在卿舟雪的怀抱之中化为满天星辰。
那是来自渡劫期修士的灵力，浮光点点，像是银河围绕在卿舟雪的身旁。
自云舒尘的心口处，有一个小光点冉冉升起，钻入了卿舟雪的体内，时隔五百多年，她终于将情根还给了她。
卿舟雪却感觉到了什么，顿时如遭雷击。
她睁大的双眸之中，已被冰霜尘封多年。
然而现如今却有什么东西，彻底在眼中破碎。
卿舟雪愣愣地抱紧怀中的衣裳，她心口传来一丝钻心的抽疼，顺着心脉而上，让她浑身发颤。
丢失了多年的情愫，在此一刻悉数重拾。
“师……师尊，”她忽然一把死死抱紧怀中的衣裳，像是瞧见了什么极为惊恐的事情——云舒尘死后本应重回于天地的灵力，却如水流一般聚拢而来，自发地朝她的丹田之内涌去。
“……不要！”她慌不择路时，拿起一旁的清霜剑，一把往自己腹部扎去，仿佛想要把整个丹田剖出来，可是清霜剑一旦抽出，她的身躯又变得完好无损。
卿舟雪跪在地上，痛苦地重复着方才的行为，她恨不得杀了自己，她不要云舒尘的灵力，她不要吸收掉师尊的一切，她不要！！
但是灵力还是温和而强势地涌入了她，自发成为她的一部分，逃不过，躲不掉。
卿舟雪抵抗不过，颓然坐在地上，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手中的清霜剑一并落下，失去了最后一分颜色。
清霜剑废。
无情道成。

第196章
她无情道大成的那一刻。
瓢泼的大雨落下。
雨水淅淅沥沥地，冲刷了地上鲜红的血迹。
面前的仙人见这位不断自剖丹田的疯狂举动，一时愣住，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打量着她。
只见那穿着残破不堪，满是血迹的女子瘫坐在地上，大雨打下来，狠狠砸向她的脸。污血被冲刷掉，露出惨白的肤色来。
“她突破了。”
壶天星君拉着太阳星君小撤一步，低声道：“既然如此，不要轻举妄动。”
太阳星君生性好斗，却不理睬他的劝解。他手执银枪，不屑道：“下界之人，再怎么突破，她还能突破这天了不成。不如趁热打铁。你们一个两个磨磨唧唧的，关键时刻还是看本君。”
一道金光跃起，他再出现时已跃至卿舟雪背后。裁决的一击就要怦然坠落。
正在此刻，卿舟雪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光线晦涩的原因，那瞳仁黑到了极致，如一深渊，让人对视起来只觉得恐怖心惊。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太阳星君这一枪并未斩落，整个人的身躯宛若一道流光怦然坠地。壶天星君反应过来以后，卿舟雪已经单手攥起了他的领口，飞至半空，完全将人提离了地面。
太阳星君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
他浑身的灵力全部涌入卿舟雪的丹田，整个人的身躯迅速老化腐朽，直至最后在她的手中化作一把细灰，随着松开的指缝漏下来。
兵刃落在卿舟雪手上，被她紧紧一握，瞬时断成两截，没入雨血淤泥之中。
一声雷鸣轰然响起，照亮四野。
壶天星君觉得大事不妙，他将葫芦唤回来，骑上就要远离此处。
卿舟雪手中无剑，但是无处不可为她的剑。
她拎着那柄断枪朝壶天星君座下硕大的宝葫芦掷去，轰然一声，在上头戳了一个不小的洞。
先前留存在其中的灵力全部泄露出来，葫芦溜得像一阵轻烟。
壶天星君跌落在地，他瞪大眼睛，见证了这几千多年寿数之中，最为胆战心惊的一幕。
卿舟雪双手摁在他的葫芦上，就这那破洞左右一掰，将那天材地宝的神器硬生生撕了开来。
葫芦本是坚硬无比，刀枪不入，可是在她手中，却全是过江的泥像，一碰就凹陷下去。
她将其甩在地上，噼里啪啦，砸得粉碎。
“你……”
壶天星君往后挪了几寸，卿舟雪似乎在看他，也似乎没在看他。她面色苍白，脸上的神色似悲似笑，朝他这边缓步走来。
越长歌到底放心不下云舒尘，她拉着柳寻芹又悄悄折返过来。
正巧看见了骇人的一幕——
卿舟雪孤零零地站在大雨之中，地上倒着半截迅速腐朽的身躯。
而她的手上，竟提着壶天星君的人头，颈处裂痕完全不规整，大抵是被撕下来的。
他惊恐的表情还停留在上头，永远凝固在这一刻。
这一刻，除却雨声，整个世界万籁俱寂。
方才在太初境掠夺的真仙已经重回云层之上，在此一瞬间，便有两位道友接连身陨。他们尚一头雾水，不明白眼前到底是什么处境。
但是卿舟雪的异动终于让他们警觉起来，开始聚拢，准备围剿她。
卿舟雪站在倾盆大雨中，她在接连杀了两个人以后，手指慢慢一松，人首落在地面，滚了几遭。
越长歌躲在破碎的岩石之后，她看着卿舟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神色麻木，孤弱得像是随时都要倒下，但她踉跄几步，偏生是站住了。
大雨中的女子垂下眼睛，似乎在轻声呢喃着什么，随后，她将云舒尘的半身血衣披在了自己身上。
于此同时，卿舟雪的身后如孔雀开屏，凤凰展翼一般，出现了许许多多把剑形。
一剑叠着一剑，一影叠着一影，悬浮在她的身后。
而她的另一只手抬起，虚虚扣拢，一把寒芒敛萃，无形无影的剑出现在她掌心之中。
罡风夹杂着雨水吹起她交叠的衣袍，半边血红，半边雪白。
像是喜服，也像是丧服。
她整个人，是废墟上最后的一抹色彩。
“师尊。”
卿舟雪喃喃自语，仰头看着天上的神仙，眼底闪过一丝痛意。
她的瞳仁映过一两个小点，随后是十多个。
他们如盘旋的苍鹰一般，俯瞰着地面上唯一的她。
“这是最后一剑了。”
*
那一日，雷鸣阵阵，宛若创世前所经历的一场混沌。
有几个小弟子听到外头巨大的动静，疑心洞坑会坍塌，慌不择路时，不慎从山底的出口缝隙中钻了出来。却恰恰好，见证了修仙界的一个传奇。
女子的身影悬于苍穹之上。
她孤身一人，对群仙斩出一剑。
这一剑足以让天地失色。
他们看见了苍龙一般盘旋而上的大雪，一层堆着一层，如惊涛怒浪，在撞上礁石之后倏地爆发出来。
整个北源山上终年积压的厚雪，像是在今日落完了似的。
小弟子们眼前一片迷乱冰冷，这一剑刺出以后，他们短暂看不见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时，面前的一幕令人胆战心惊。
这雪上去时还是纯白的，落下来全是一层水红色。
一层一层的红落得越来越多。
罡风再起，几乎能将地皮掀起，小弟子们再也不敢逗留，瑟瑟发抖地缩了回去。
外头再次传来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而后渐渐地，一切声音都落了下去。
最后。
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白苏靠在石壁上，她怀中还抱着一个比较年幼的小师妹。正和众人挤在一起，静静等着这场浩劫降临。
她本是闭着眼，过了许久，突然感觉掌心有一处暖洋洋的。
有一片阳光透过缝隙，洒在了她摊开的掌心上。
光。
她愣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盯了手许久，发现自己没有看错，这才朝缝隙外看去。
“师姐，”怀中穿来一声惊喜的童音：“……你看，天蓝啦。”
白苏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而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又遮住她的眼睛，踢开了缝隙口的一块木板，狼狈地钻了出去。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外界已经安全无虞，于是从躲藏之处全部爬了出来。
他们站在晴空之下，适应了过于明媚的光线以后，环顾四周——哪里还有太初境的影子，全都是一片废墟。
但是，往那天上一看，既不见夺命的真仙，也不见狰狞的裂口了。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无论是太初境弟子，还是侥幸残留的魔族，终于反应过来，沉溺在莫大的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自一二声欢呼以后，一群群声音窸窸窣窣响起来，他们相互搂抱在一起。
梵音侥幸没死，她朦胧睁开眼睛，身旁几个残存的侍从连忙扶着小魔君殿下起身，魔族这边死伤尤为惨重。她站起身来，四处寻找着云舒尘的身影。
而此刻却无人注意。
柳寻芹与越长歌站在掌门身后，掌门瘫坐在地上，越长歌似乎想要将她扶起，但是未能成功。钟隐石与周山南静默地立在一旁。
白苏一把抱住林寻真，林寻真还僵了一瞬。自从知晓了原来她敬仰的云师叔对女子……林寻真再被旁的姑娘抱住时，总觉得有一点点不自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男女有别中又增添了一条女女有别。
不过此刻她也是真的在为活下来而高兴，一点点放松下来，紧紧回拥了一下对方。
“阮明珠那丫头呢。”林寻真仰起头来，四处张望着，笑道：“奇怪，她应该一把冲上来把你举起来甩一圈才是。”
白苏也在人群中寻找她，还没找到那个红衣如火的姑娘，袖口却被轻轻拉了一下。
贴在她腿边的小师妹，指着卿舟雪的方向，好奇地问道：“师姐……师姐？”
“嗯？”
林寻真和白苏都顺着她小小的手指看过去。
小师妹好奇地问：“为什么大家都在笑，只有掌门一个人在哭？”

第197章
至此，九州终于赢来了光明。
这时的世界，天道轮转有常，又因为死了许多位真仙，他们的肉身溃散以后，毕生修为全部回馈了天地，灵力异常充沛。
这几年在九州修仙志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纪念——后人称之为“大复苏”时代。
太初境倒塌的诸峰被长老们用法力共同扶了起来，虽然无法完全恢复原貌，但好歹能落个七八成。
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重建，这一切如静水流深。
可是令人惴惴不安的是，太初境的掌门人，那位惊才绝艳的剑仙，却在短短一日之后彻底疯了。
“都是何处听闻的谣言？”
林寻真走过窃窃私语的几人，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是严肃。几个议论纷纷的弟子顿时安静下来，愣在一旁，拱手道：“师姐……”
她扫了他们一眼，“非议掌门，下不为例。自去领罚抄经一百遍。”
那帮年轻人瘪着嘴，一个个灰溜溜地去了。
林寻真却顿在原地，她看了一眼刚刚重修的春秋殿，里面空空荡荡的，的确没有卿舟雪的身影。
林寻真看了良久，她轻叹一声，迈步朝鹤衣峰的方向走去。
鹤衣峰上。
庭院早已重建好，都是以前的式样。
几乎一丁点也没有改变。
阿锦到底是死在了劫难里面，当时从废墟里面发现了一具猫尸。
后来还是林寻真命弟子将其埋在了鹤衣峰的后山，立了一座小小的坟冢。
林寻真刚刚走进鹤衣峰的门，却发现柳长老也在此处。
柳长老眉梢微蹙，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神色看上去有些凝重。
房门紧紧闭拢着。
而前面的台阶上，砸了个破碗，深黑色的汤药洒了一地。
白苏手里还端了个碗，神情有些为难。
“师尊。”白苏问道：“我们还要强行灌药么。”
柳长老叹了口气，白烟自唇角溢出。
“心病难医。”
柳寻芹走下台阶，她一挥袖，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飞到了室外。她让白苏收拾东西随她回去，只道罢了，这些药于卿舟雪而言，大抵都是没有用的。
林寻真停在原地，她朝柳长老问好。目光又看了一眼白苏，而白苏冲她摇了摇头。
“慢着。”柳寻芹问道：“你要进去找她么？”
林寻真迟疑片刻，点点头。
“莫要提云舒尘的事。”柳寻芹道：“免得自己受伤。她……不是特别稳定。”
“嗯，弟子知道。”
林寻真话音刚落，柳长老便带着她的徒儿走了，身影已自门口消失。
她先是敲了敲卿舟雪的房门，果然里头无人应答。林寻真蹙眉，试图强行推开，手才刚刚摸上中间，便被突起的冰刺扎了一下。
她瞥得一旁还有个窗子，于是放弃了此处，在窗前屏息片刻，忽然一下破开木窗，趁着卿舟雪没反应过来，从里头翻了进去。
这是云舒尘平日所居。只可惜重修之后，给卿舟雪剩不下多少回忆。
室内很暗，无人点灯。
偌大的房间，卿舟雪一人缩在床榻的角落。她双眸垂下，人还是那个人，只可惜眼中再没有什么神采。
林寻真放轻脚步，走了过去，掀开那道珠帘：“师妹？”
她嗅到了浓厚的血腥味，氤氲在狭窄的地方，也不知卿舟雪是如何忍受下来的。
卿舟雪手里还攥着那件血衣。
她的目光落到衣物上，“你先将衣裳放下。洗一洗，再干干净净地拿着，可好？”
卿舟雪眼神都没挪一下，全当她说话是空气。
林寻真没有生气，小心地走过去，试探性地弯下腰身。这一个动作似乎惊到了卿舟雪，她许是以为她要抢她的衣物。
一道冰棱就此朝她射去。
林寻真侧头躲过，一缕发丝被她齐齐切断。
“师妹。”林寻真蹙眉道：“你已经连着一周没出门了。她……她若是知道你如今这模样，肯定会难过的。”
卿舟雪的眼睫抬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阴风。
豁然大开。
一个高挑的魔族女子闯了进来，她行动果决如风，杀向卿舟雪。
外边传来阵阵骚乱。
那魔女一把攥起卿舟雪的领口，将其半提了起来。
林寻真挡住她的手，“虽说太初境如今不排斥你们往来，但是堂而皇之地闯别人峰脉，这也太无礼了一些！”
郁离眼神冷冽，“滚。”
林寻真被她恼怒之下，一掌拍开，撞在一旁的桌角，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又将卿舟雪拖了几寸远。
郁离盯着那张清冷卓绝的脸，不由得心头火气更盛，只道是修仙之人都是这种薄情寡义的模样。当年云芷烟如此，卿舟雪也如此。
尘儿当时道她说徒弟不喜欢魔族，于是便费劲扶持了梵音这丫头，她连伽罗殿皆可以拱手让给外甥女——结果呢？
她怒道：“她就是为了你这么个东西身死道销！”
脸上被猛然甩了一耳光，紧接着胸前闷疼，卿舟雪偏开脑袋，她捂上脸，那一处火辣辣的。
而她毫不挣扎，仍她打着，甚至闭上眼睛。
林寻真看得都焦心，她又打不过面前这位魔族前辈，只好在心中悄悄给路过鹤衣峰上空的几位弟子传了讯息，让他们速速通报长老。
当她都已经被半拽下了床，掐住颈脖时，卿舟雪头一件事竟不是挣脱，而是抱紧了怀中的那几片残破不堪的布料。
郁离看在眼中，伸手去拽。
只当她一把夺下卿舟雪手中的衣物时，卿舟雪才像是灵魂突然归了舍，神色微冷，一道冰棱自空中凝出，打透了郁离的肩膀。
衣物不慎落到地上，卿舟雪顾不得郁离如何对她，急急捡起来，如获至宝一般再次抱在怀里。
“师尊。”
她的声音很紧张：“……明明还在我旁边。为什么你们都说她死了？”
林寻真听到她的呓语，微微睁大了眼睛，而郁离的神色从恼怒转为疑惑，她捂着肩膀，定定地打量着卿舟雪的神色，一把将她松开。
“你是傻了还是疯了？”郁离气极反笑：“你的师尊早已经死在你的剑下了。”
卿舟雪恍若未觉：“……你胡说……奇怪，她平日鲜少晚归，许是掌门寻她有事，又耽搁了。”
“没事的。”她安然地闭上眼睛，仿佛沉浸在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里，“阿锦，你去把东西热一热。”
林寻真眼底酸涩。卿舟雪并不知道，云舒尘死了，她的掌门师叔也死了，连阿锦也化为了一座小小的坟冢。偌大的鹤衣峰，清寂得的确只留她一个人。
郁离似乎觉得很是荒谬，她双眸微微睁大，而后又垂下来。起伏不平的气息最终也缓和许多。
但她依旧对卿舟雪没什么好脸色，只冷笑了一声：“你们的掌门看来是真疯了，这就是报应么？”
“郁离。”
梵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她笑了笑：“这位仙子可是救世之人，日后我们魔域永远对她礼遇几分。你这是何意？”
郁离沉默下来，淡淡道：“君上说的是。”
林寻真看着这二人便觉不喜。可是无奈，魔族在此地折损了许多人马，她们活着的亲人还非得将残骸带回去，让其魂归故土。
长老们商议了一下，许了这半月时限的收拾清理，现在仙魔的关系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张。
但是隔阂仍留在心中。
待郁离退下以后，梵音瞥了一眼林寻真，随后开始打量卿舟雪，她俯下身子，凑近对上她的双瞳。
“卿舟雪，你师尊曾经可否提过，她留存的解药在何处？”
“师尊……”卿舟雪摇了摇头，只是念道：“她很快就回来了。”
梵音再反复问了几遍，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气急败坏。她忍住微变的神色，僵直地站起来。
此刻，越长歌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小魔头，想要解药？”
梵音瞳孔微缩，她猛然回头，姨母怎么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这样一来……岂不是太初境完全可以牵制她的一举一动。
当真是狠毒。
梵音微微抿着嘴唇，暗恨云舒尘的深谋远虑。
没想到越长歌却在手中拿出了一个盒子，远远地抛给她。
梵音接过来一看，正是每次毒发前所服用的丹药。她的目光瞥向盒子上头刻着的三个字，却直直愣住——养颜丹。
“她之前说把这个交给你。”越长歌道：“让你收一收坏心思，回去好好当魔君，莫要把家业造没了。”
“……原来喂给我的不是毒药么。”
梵音低声喃喃道。难怪她访遍多处古籍，都查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毒。
其实她与云舒尘血脉相连，在长期共事的一段时日，仍有本能地亲近之感。只可惜梵音并不真正了解云舒尘，她以为自己服下毒的一刻……微薄的信任已经全部化为利益往来，此后再不复存。
之前她在羽翼日益丰满时，的确毫无怜悯地盼着姨母早日飞升或是仙逝。
现在想来，这为数不多的良知，终究在此愧疚起来。
她点点头，“谢过长老了。”
梵音也离去后，一向多言健谈的越长歌陷入沉默。她走过去将卿舟雪的帘子掀了半边，竟发现卿舟雪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在她们对话之时，不慎睡着了。
她鬓发散乱，脸上还有半干的泪痕，也不知是何时留下的。总之手中还是攥着那件衣料，死不松手。
越长歌看着昔日出尘如仙的卿师侄沦落成如今这模样，她蹙紧了眉梢，问道：“柳寻芹来过了么？我记得卿舟雪刚刚回来时还不至于如此。怎么现在愈发严重了。”
林寻真答道：“柳长老说……她没什么办法。”
越长歌的手一顿，她慢慢放下珠帘，“该如何办，回去再想想罢。总不能让这孩子从此就这样了。”
房门缓缓关拢，将一室的孤寂隔绝于其中。
越长歌出门时，一场春雪压住了地上的绒绿。原来也要到新春了，但是此处冷清清的，一点人烟气都没有。
林寻真垂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们二人转下山，走过一片低矮的坟冢，越长歌忽然留住脚步，朝着此地向远处望去。
一座挨着一座，绿草新长。不觉死寂，倒是相当生机葳蕤。
这里葬着她的师尊师娘，师兄，还有一部分意外逝去的内门弟子。现如今又添了好多座新坟。
“我那师姐瞧着柔，其实性子可倔了。”
越长歌凝视着这些逝去的人。
林寻真知道她指的是云舒尘，一时不知如何接这话。
越长歌转过身来，轻快地说：“莫要端着你那小辈的拘谨架子了，陪师叔聊一会儿，我又不揍你。”
林寻真轻轻点了一下头，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她从小就是个执着的人。”越长歌脸上的笑容淡去，似在感怀：“若是厌恨上了谁，那便非得走到你死我亡这一步。但若是真正喜欢谁，被她爱着的人当真是幸福。”
“仇报完了，一切事都妥当了。”越长歌垂下眼睛：“她唯一的牵挂就是卿舟雪，后来也没有了。兴许那时……走到今日已是命中注定。”
“师叔，你在难过么。”
林寻真感觉越长歌的语气，更像是在倾诉。
越长歌眨了一下眼，清咳一声，“没有。修道人对于死生早就看淡了嘛。活着好生珍惜，死后就不要执着……不兴哭的。”
她眼睫又在眨，稍微仰了一下头，“不兴哭的。”
林寻真的目光动了动，落到最近新添的一个衣冠冢上，她掠过了“阮明珠”三个字，手指不由得轻轻攥紧了衣袖。
当那天她和白苏两人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阮师妹，最后却意外得知了她的死讯时，先至的不是悲痛，而是茫然。
因为那个生命力如野火一样旺盛的姑娘，林寻真总觉得死了谁都不可能死了她，竟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茫然以后，便是纷沓而至的后悔。后悔以前和她斗嘴，后悔要为了那么一小点事情计较。现在回首种种，竟都是物是人非。
而在伤怀多日后，这些痛楚都好了很多，不再让人日夜难以安寝。
林寻真试图乐观一些，卿师妹与她师尊一样，骨子里也是个执着的人。她要真正自痛苦中清醒过来，走过这样的循环，兴许要比常人更长的时光。
但总之，冰封始融，春光已至。
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198章
卿舟雪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鹤衣峰上待了几日。药石无用，交谈无用，她的臆想似乎愈发严重。
过了几日，林寻真和白苏终于想到了妥协的法子——轮流哄着她，说云师叔爱干净，衣裳总还是要清理一下的。
卿舟雪万般不甘愿地松开手去，林师姐连忙拿过来，捂着鼻子施了个清洁咒，这才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祛除。
前半月她从未踏出房门一步，近些日子，在白苏的温和劝导下，她也偶尔会在庭院中坐一坐。
每次一望那庭前树，尤其是下雪的时候，她总是要愣怔许久。
怕是又在思故人。
白雪皑皑是山水的留白，那一头乌发如松烟入墨，安然垂落在师尊的背后。
云舒尘不做声，站在远处，光留下一个绰约的背影，是浑然天成的雅意。
卿舟雪凝视着树下人影，轻声问道：“你为何不回头看看我？”
眼眸一眨，再次回神时，又已经是那棵树，师尊不见了。
去何处了？
卿舟雪顿时着了慌，站了起来，几步想要追出去。
正在一旁看书的白苏师姐一惊，医书顿时砸在双膝上，她拉住卿舟雪的衣袖，“师妹？”
卿舟雪没出几步，被人拽着，又再不见人影端倪，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师尊呢。”
白苏在心底叹了口气，熟稔地安慰她：“云师叔出远门了，恐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你安心等着她。”
也唯有这么讲，卿舟雪的情绪才会稳定一点。她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慢慢阖上眼睛。她不动不说话的时候，瞧着还是挺正常的。
白苏盯了她片刻，收回目光。她重新看着书，但心却难以静下来。
现在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难不成真要骗她一辈子么。
“卿儿。”
卿舟雪听到一声幽淡的轻唤，她的眼睫轻轻一颤，倏地抬上去，双眸也重新泛了点光亮，迅速扭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庭院的门微微敞开。
风华无双的女子自其后走出，步步生莲，像是将鹤衣峰的晚霞剪了一缕，披在身上。
卿舟雪凝视着她，眼睛一挪不挪。
白苏也愣住，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与云师叔十成像的女子，“这……这……”
她也眼花了不成？
还未等“云舒尘”说些什么，身前被猛然一撞，令人不悦的修道人的气息便袭了她满身。她浑身都僵硬起来，手伸出来，轻轻拍了一下卿舟雪的背，“你……松开我先。”
“云舒尘”对着白苏做了个口型——梵音。
白苏醒悟过来，难怪她从此人身上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魔气。肯定不是云舒尘真身而至。
若是真身该有多好。
白苏不忍地瞥了一眼卿舟雪，师妹一双乌瞳中泛起的是那样赤诚的喜悦。
可梵音万万没想到，她苦心修炼的幻术，竟没过多久就被瞧了个穿。卿舟雪抱着她时，兴许是觉得气息中没有留存师尊的影子。
卿舟雪神情一滞，她的一腔欢喜如被浇了冰水，倏地熄灭。她一把将人推开，冷冰冰地说：“你不是她。”
梵音叹了口气，化为自己的模样。
她瞥了卿舟雪一眼，疯成这样……竟还能辨得出来，当真不容易。
姨母走了，梵音回去将这魔主的位子坐得高枕无忧。
夜深人静涩，她手里拈着那颗养颜丹，心中过意不去——没有云舒尘，她早就死在不知名的角落里了，哪里能有如今的风光。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她已没法报答云舒尘，只好将这点恩情还给她生前最珍视的徒弟。
她决意要治好卿舟雪。
软的不行，那便来硬的。
她可不像卿舟雪的师姐妹那般心疼她，只要能将人唤醒，梵音不在意手段。
梵音轻轻敲了个响指，已经浑身锈蚀，沦为废铁的清霜剑一旁的石桌上飞起来，掉在卿舟雪面前。
“是这把吧？”
她道：“想起来了么？”
梵音偏着脑袋：“拿着它，和我比一场，赢了我就把你家师尊还给你。怎么样？”
卿舟雪几次三番想要将手伸向清霜剑，但不知为何，她愈靠近它，便抖得愈发厉害。
为什么？
卿舟雪捉住自己的手腕，强迫自己拎起那柄废铁，但是碰到冰冷触感的那一瞬，卿舟雪却像是被烫了一般迅速缩回手。
“这把不行。”
梵音用足尖将那把剑挪开，她自袖中又抽出了一把软剑，往地上一掷，摔得铿锵一声响。
“换一把。”
卿舟雪没有什么反应。
“既然你不动，那我可就动了。”
梵音眼神幽暗起来，她素手就着地面一指，以魔气将那把剑卷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向卿舟雪刺去。
但凡身上有些武艺的人，碰到迎面射来的尖锐之物，躲闪——这是一种本能。
没想到卿舟雪不躲不避，任她把剑尖送入身躯。
她眼底一直蓄着一抹平静的悲恸，除此之外，再看不出其他任何波动了。
“你到底在逃避何事？”梵音淡淡道：“她死了，你就一直这般废物下去？”
卿舟雪抿紧了唇，“师尊她……”
“住嘴！”梵音双眸忽然一睁，厉声打断她：“她就是死了！你救了天下人，她却以命渡了你一个！你若心里还有一丝良知，也该带着你师尊的那一份好好过着，沦落成现在这般，你对得起她么？”
梵音讽刺一声，故意道：“不过要我看，她没什么值得怜悯的，听说年轻时还杀了很多人呢，现在自己有眼无珠识不清人，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白苏一把抽出了卿舟雪肩膀上的剑，她看着那伤口瞬时复原，而顺着衣袖望过去，卿舟雪的手垂在身侧，已渐渐握成了拳。
白苏哀求道：“别说了……不要再刺激她了！”
梵音笑了起来，咬着字眼道：“我偏要说。都是她自讨的报应。”
“都是活该。”
“活该她死得这么惨！”
话音刚落，梵音面前袭来一阵劲风，三尺青锋拔地而起，一把剔透的冰剑于瞬间凝成，止在她喉间几寸处。
她背脊发寒，出了一身冷汗。
“你再说她一字，我就！”
清冽的尾音上扬，因为气息不稳而发颤。
当梵音的冷汗自额头垂到颈脖时，卿舟雪的寒刃刺进了她肩膀一寸。
两人近距离对视时，梵音头一次瞧见她淡漠的脸上出现如此丰富复杂的神色，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眸里，总算掀起了一阵惊天骇浪。
恼极。
亦或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梵音睁大眼睛，眨了一下，慢慢试探道：“你清醒了么。”
白苏看着卿舟雪的侧脸，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喜色紧随而至。
那根冰刃渐渐松了劲，随着卿舟雪的手松开，一下子掉在地上。
四分五裂，冰屑飞溅。
*
卿舟雪这些时日，一直停留在深深浅浅的记忆里。
暗色的，明亮的，蒙上一层血的。
她把异乡看成故乡，把来路走成归途，把今朝活成过去，如孤魂野鬼一般茫然。
因为她的心不在凡尘，不在仙途，不在这里。
它留在初春的第一场雪里。
“……你救了天下人，她却以命渡了你一人。”
梵音的这一句话震耳欲聋，刺到了她全身上下捂得最严实的一个创口，如是一击，脓血溃散，像是生生挖去了一块。
卿舟雪念起曾经是如何在心中思索着，为师尊在乱世之中，支起安稳和暖的一隅。正如当年所想，她会成为她手中最为锋利的一把宝剑。
为此，她抛弃了一切自己珍视的东西，甚至是得之不易的感情。极尽曲折，走上了无情道的修行之路……世事浮沉，回首种种，却不料自己才是伤她的最大诱因。
忘情之道。既是寂灭，也非寂灭。
当她真正懂得这句话时，才知道无情道是多么残忍的一种功法。
当你寻回当年抛弃的感情，懂得七情六欲时，却已经没了可以去爱的人。
自梵音走后，不过三日，太初境春秋殿内，头一次迎来了卿掌门的身影。
然而她清醒以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决意修改太初境律令，而后将掌门之位交付给林寻真。
诸位长老面面相觑，总感觉现如今门派上下百废俱兴，还未缓过一口气，骤然另立掌门……又需一番布置，还要走很久的典礼。新掌门熟悉事务又需要一段时日，着实有些忙乱。
可惜卿掌门心意已决。
她甚至将无锋之剑，象征着掌门的权柄，一并交给了林寻真。
当年卿舟雪没有让她明面上插手收罗灵根的事情，也正是为了这一日。
林师姐在年轻时常跟着前任掌门，对于宗门内务甚是熟悉，又在一众弟子心中甚有威望。
除却剑修这一点以外，她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而现如今卿舟雪力排众议将这规矩彻底撇去，好名正言顺地铺下路。卿舟雪处理这件事情没费几日，她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只叫来了林寻真一人。
半夜。
鹤衣峰上，一梦崖顶端。
远方的云雾暗沉，涂在浓深的夜中，一片连着一片，皆是墨块。
卿舟雪仰头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
林寻真开口问她：“师妹，你为何将掌门之位传给我？”
林寻真看着明月下的女子，她的衣衫如云雾一般轻薄，也像是山间不可捉摸的白云一样，随时都可能要乘风归去。
她总有一种不明的预感，下一瞬，卿舟雪便会离开此处。
可是……她还能去何处呢？
夜风吹起了卿舟雪的头发，她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身来，却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世人皆知往事不可追矣，倘若师姐你有追悔莫及之事，会回到过去补救么。”
林寻真在心底讶然了一把：“不会。”
“为何？”
她笑了笑：“因为真的没有，自小到大，每一步我都审慎，因此想象不出来这是什么感受。”
卿舟雪愣了一下，低声道：“……我当年也一样，还这般劝过她。”
可自从应验到自己头上了，她却难以再对师尊说这样一些苍白无力的话。
“师姐会是个好掌门的，比我要适合很多。”
卿舟雪转过身，在黑夜之中牵了一下嘴角。
“……就此别过了。”
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坚定起来，被掌心中紧紧握着的一点光芒映亮。
林寻真一愣，刚伸出手去，却没有碰到她的一丝一缕。卿舟雪手里紧紧捧着星燧，自一梦崖上，毫无留恋地跳了下去。如一只拢翅的白鸟，坠入无边无沿的云海。
此刻山风一起，云雾升腾，她整个人的衣袂飘出，像是真的就此羽化飞升了。
天上的月亮还在静静地挂着。
林寻真的手悬在空中，她惊讶地看着眼前一切，但是却再也寻不到卿舟雪的人影。

第199章
星燧可以带领她穿越时空。
但是如此逆天的神器，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的，在穿梭之时，卿舟雪感觉浑身的经脉都在被火焰灼烧，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
她等了一会儿，甚是奇怪，神器带来的损伤，却不能从身体中自愈。
卿舟雪刚一落地，便感觉到头顶一阵眩晕，四处又没个扶的，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她的意识再次陷入混沌，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周边已开始下雨了，白蒙蒙一片。淅淅沥沥地，盈满了地砖上的凹陷处。
此处……不是太初境。
这是在何处？周遭的植被生得阴恻恻的，瞧着竟有些眼熟。
卿舟雪环顾四周，视线拨开瓢泼大雨，一眼便相中了跪在地上的小姑娘。
她生得白净又瘦弱，自穿着来看，很是华贵。纤长的睫毛紧紧闭着，似乎被雨浇得睁不开眼睛。
那小小的身影跪在大雨里，因为太冷而瑟瑟发抖。
卿舟雪转向孩子的正脸，她的心跳顿了一下，一种阔别已久的庆幸席卷了她。
哪怕变小了，她也能从那张尚稚嫩的五官中瞧出云舒尘七八分的影子。
太好了。
这样正正好地降临在她身旁，根本无需费力去寻找。
卿舟雪连忙伸出手，欲将人自雨中扶起。
然而当她的手指碰到小姑娘的手臂时，却如一道魂体一样穿了过去。
卿舟雪蹙了眉，她挥了一下，发现自己什么都碰不到。
这是……
她低头一看，自己站在雨中，还是先时那套轻薄的白裳。这瓢泼大雨直接穿过她的身子，的确没有沾湿一片衣角。
她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现在只是一道魂体，而失去了肉身。因为在此时，“卿舟雪”还没有肉身。
卿舟雪茫然了一瞬。
希冀渐渐淡下。
看来她无力改变师尊的过去，只能等到自己出生的时节再说。
她看着面前小小的孩子，跪在大雨中一言不发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抽疼了起来。
年幼的小脸上，还挂着鲜红的掌痕。
此刻淋了雨，她面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想来应该是受寒开始发烧了，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卿舟雪做不了别的，她伸出手，虚虚地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这一世，卿舟雪得以见证师尊的过去。她自此寸步不离地跟在云舒尘身旁，虽然她完全看不到她。
有关于云舒尘的过往，原是这样鲜血淋漓的。
她看着那小姑娘被罚跪，被责打，被表妹欺负，修炼本就痛苦，直至落得一身病痛。
然而她柔弱而又坚韧地活了下去，虽是倒伏在秋风之中，但从未折断过。
年幼的孩子被迫学会着谋算，学会着伏低做小，嗅着风向，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何时被君上彻底放弃。而在此之前，她成功说服了对她尚有怜悯的大祭司，做好一切逃出生天的准备。
卿舟雪一路跟着她。
她看着小姑娘被人拿黑布裹在怀里，连夜送出了城门，一路送往了中部的城镇。
云舒尘早先的计划，大抵是去流云仙宗安家落户。
兴许是听闻了自己另一个母亲属于这里，她也不认识别的什么仙宗，只好寻着最熟悉的来。
她仰头看了这仙宗半晌。才踮起脚，满怀希冀地敲响了流云仙宗的大门。
卿舟雪略感疑惑，师尊的资质如此卓越，流云仙宗想必不会放过，但后来是怎么来到太初境的？
门开一线，是一个驻守的弟子，目光疑惑地打量着她。
小姑娘估计是头一次见到男子，觉得这等样貌很是奇怪，不由得揪紧衣裳，后退了一步。
“做什么？”
“来修道。”她仰着脑袋。
“怎么就你一个人。”那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是承哪位仙师推荐的么？”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从魔域来，只好轻轻摇了头。
他给她递了一块石头，当云舒尘握上去，五种颜色的光芒一齐亮起。那人嗤笑一声，“五灵根资质低下，进不去仙宗的。早点回吧，小屁孩。”
驻守的弟子没趣地缩了回去，那道朱门即将合拢。
她先是愣住，眼眸一动，情急之下，几步自门中窜了进去，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我娘亲名叫云芷烟，她应当是此处……”
“流云仙宗哪里有这号人，滚！”
她踉跄一下，却仍没松手，语气中带了一丝恳切之意：“……仙宗若是肯收留，打杂亦可，我不求别的。”
然而世事总不如人意。
“就你这样的？打杂都不配。”一声冷嘲热讽。
那小姑娘被人拎着扔了出来，大门嘭地一声关紧。卿舟雪下意识想要接住她，然而无用，她还是摔在了地上，疼得眼底泛泪，倒吸了一口冷气。
卿舟雪再次无力地垂下手，她紧紧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冷瞥了一眼流云仙宗的大门。
愚蠢至极。
一个毫无眼力见的粗人，怎么可能看得出这是百千年难得一遇的混元五行灵根。
云舒尘坐在地上，慢慢站起身来，她兀自揉着膝盖，眼圈儿里盘着的泪光，到底是自无人处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地上。
她回魔域就是一个死字，来仙界也无人肯收留她。
此处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她……她不知何去何从。
那一日又将她淋了个透彻。这一次在雨中发烧时，她朦胧地想着，就此病死了也好，总比如今挣扎着求生要好得多。
卿舟雪额上坠了一滴冷汗，纵然她知道师尊不会死在此处，但那孩子气息奄奄，逐渐微弱的心跳，还是让她身临其境般紧张起来。
按理来说，师祖他们应当是要来了。
终于，两把伞转开了雨幕。
卿舟雪顿时释然。
“这年头，小孩子怎么下雨都不回家。”一穿着鹅黄衣裳的女人蹲下来，挡去了云舒尘头上的雨。她伸手一摸她的额头：“烧得这么厉害？”
林青崖接过夫人递过来的伞，他撑开着站在一旁，一见这孩子虚弱面色，已经是气血皆空，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犹豫片刻，肉疼地掏出一颗丹药，捏开她的嘴，塞了进去，道：
“正好，是个女娃。捉回太初境给柳寻芹那丫头做个伴。”
徐香君哼笑一声，将昏迷的小姑娘抱了起来：“那丫头成日研究些有的没的，会缺玩伴？你是舍不得你这一颗固元丹，非得再收个徒弟回去。”
“……现在收徒弟可难。”
二人似乎还在讲着什么，雨幕之中，声音渐渐听不怎么清。
卿舟雪放了心，她走在徐香君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小姑娘的脸被压得变了形，安静地睡在她未来师娘的肩膀边，头发丝挂着一滴水珠，轻轻晃在腮边。
真好。你此后便是有家的人了。
卿舟雪看着她，目光甚是柔和。

第200章
于此个时空的云舒尘而言，这是她生命中的五百年。
于在此世游荡的卿舟雪而言，这是一场漫长而又盛大的等待。
有了情根的她，日日瞧着自己的心上人，却又无法接近，无疑是痛苦中掺着一丝隐忧，忧虑之中又藏着一种隐秘的满足——虽说什么也做不了，但眼见得一个小家伙一点一点成长，她人生中的所有欢喜与忧怖，尽被她收入眼中，这种感觉很安然。
很可爱。
她见得软糯的小团子赖床的模样，也瞧见过她不肯和师妹一起沐浴的倔强。而后等待她一点点褪去稚嫩，眉眼愈发长开，逐渐有了那人风华绝代的影子。
可惜只是影子。
这辈子师尊如何能念得她？
这种复杂的心绪随着时光流逝，一点点浓厚起来。
而当年轻气盛的师尊破开剑冢，释放出剑魂时，卿舟雪疑惑地看着那一抹剑魂，又看了看自己。
奇怪，现如今怎会有两道剑魂？
她思及此处，微微一顿，倏地睁大了眼睛。
当年太上忘情曾经提到过，每次九州彻底覆亡崩塌以后，那个时空已经湮灭。她总是于最后一刻回到剑冢，借由星燧穿梭回生机的节点。
她是说……她杀死了自己很多次？
这么多年过去，卿舟雪的记忆已有些模糊。
但这一句话大抵不错。
现如今，她看着眼前那个尚且飘着的，没有实形的家伙——她不由得犯了愁。
此刻年幼的卿儿和云长老还未相遇。
婴孩伴随着血水降临于世，卿舟雪犹豫片刻，与另一道剑魂一起窜入了肉身。
不过她并未掌控身体，而是隐秘地蛰伏起来。
自己的娘亲在此时已断了气，她无能为力。
但是还有一些节点，兴许能够挽回。
卿舟雪的意识在这副崭新的剑魂之躯上寄宿了八年，这八年她无法如以前那样乱飘，瞧不见云舒尘，倒还有一些不习惯。
她静静地等待着，直到第一道契机来临。
当这孩子引发的灾害让秀才终于萌生了将她托付给仙山的想法时，卿舟雪于一个黑夜中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正如上次一般，爹变卖了家产，雇了辆破马车，载着她悠悠上路，一路流连到了太初境。
而来到太初镇上借住的那几日，卿舟雪半夜从床上慢吞吞地起身，她踮着脚，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父亲，拿起笔墨，简短地给他留了一封别书。而后卿舟雪轻轻地走出了门，又将透着冷风的门合拢。
只要她提前走掉，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再去太初境，也不会因为上了那座山而丧命。
卿舟雪深吸一口气，裹紧身上勉强御寒的衣物，径直离开小镇，往太初境的群山中寻去，想要找到云舒尘当年闭关的洞府。
这短腿短胳膊的，用起来倒不甚习惯。
她挣扎着爬到了师尊闭关的洞口，此刻已是气喘吁吁，整张小脸上都挂着汗珠。
卿舟雪仰头望了眼天，静静等着雷劫来劈她。
天空很明净，似乎与自己曾经经历的不一样。
她不见雷劫，稍微放心了一些，抬脚便从洞府缝中溜进去，然而这一步还未落实，一道银色电光骤然劈下，洞府口的数又倒了下来，树枝直直刮向她，卿舟雪始料未及，背上一痛，就此昏了过去。
昏前她尚想着，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再一次清醒时，身体又不属于自己，卿舟雪挣扎了片刻，可是此时另一个“卿舟雪”的意识较为清醒，让她寻不到缝隙。
此世的卿舟雪懵懵懂懂地醒来，尚不明发生了何事。眼睛一睁，背上火辣辣的，而面前是一个在水池中泡着的紫衣美貌女人。
问话，授红绳，被哄回了太初境，安置在鹤衣峰。
云舒尘内伤未愈，再次在鹤衣峰上开始闭关。
自己则每日读书，上着外门学堂。
前世发生的一切，又在眼前重复着。卿舟雪重新体会了一遍，一切都平淡如水。
直到那个容貌深邃又艳丽的小姑娘再一次拍上了她的肩膀，用不怎么利索的话同她交谈。
她在体内注视着阮师妹那时候天真无忧的模样，眼底不由得触了一丝感怀。
若是她也能从那场浩劫中活下来，那就好了。
应当会做到的。
卿舟雪在心底这样许诺道。
*
但是许多事情，总是在一切渐渐明媚安稳时，给予人沉重一击打。
那日阮师妹正拉着她在太初镇上胡吃海喝，阮明珠忽地讶然道：“啊？那座桥怎么塌了。”
卿舟雪在体内观察着，她略微有点疑惑，太初镇上是有道桥不错，况且年头很是悠久了，她记得自己后来曾路过此处，桥下的碧水被夕阳一照，波光粼粼。故而有些印象。
阮明珠踮起脚，接下来老头取下的两串糖葫芦。她边嚼边将另一颗塞进了卿舟雪嘴里，把人噎得后退了一步。
“听说还压死了个人呢。”
人群来来往往，有人朝那边看了一眼，嘟囔出似是而非的话。
卿舟雪心中却骤然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自噪杂之中，又有几句议论飘了出来。
而此时，阮明珠并未察觉到不对劲，她拈着串糖葫芦，已经拉着卿舟雪往回走了。那些话语顺着一阵凉薄的风，还是落到了卿舟雪的耳朵里。
“好像是外乡的书生。前不久来了此处，我卖了他几套衣裳的，瞧着他还带着一个闺女。”
“唉？是不是刚才走的那个……瞧着好像。”
“不是吧。那服饰，分明是修道人家的小孩哦。”
“总之，真可怜啊。”
当日夜中，卿舟雪趁着年幼的孩子睡梦真酣，她连忙控制了身躯，往门外走去。
此时云舒尘还没出关，算算时辰，她还得等待六年。她坐在自己的屋檐下，抬起眼睫，静静地看着云舒尘的那间屋子，一时发怔。
今日的那些话，她越想越瘆得慌。
她以为这样便能更改父亲的命运……可是，为什么？分明已经避开了风险，却出了这样的纰漏。
毕竟在那方世界，碧波桥一直好好的，从未坍塌过。
为此，卿舟雪彻夜未眠。
直到霜气染上了自己的脸颊，冻得僵冷，她才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卿舟雪从此开始不断尝试，改变世界的任何可能。
十四岁那年，云舒尘如期出关。她依旧花了许久的时辰掇拾自己，不紧不慢地带着她去掌门殿测量灵根。
卿舟雪早已知晓自己是冰灵根。对于测不出“灵根”这种消息，她本应没什么波动。
但是由于同居一体，她居然感觉到了另一个灵魂的落寞。
在云舒尘半夜来寻她，让她明日来一梦崖之顶时，她直觉这是一个较为关键的节点，于是抢占了身躯，忽然站了起来。
那碗茶水险些被卿舟雪打翻。云舒尘直起身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怎么了？”
卿舟雪摇摇头，义正辞严地拒绝她：“云长老，我既无灵根，便不强求修道。也不想平白无故损了自己性命。”
“就这样放弃么。”云舒尘挑眉。
卿舟雪点点头，“我明日便下山。这几年多谢您照顾。”
云舒尘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诧异，她一时没说话，蹙眉看了她半晌，颔首道：“嗯。”
次日起，卿舟雪相当麻利地收拾好了包裹，迅速地下了山。仿佛那鹤衣峰上有什么吃人的妖怪。
她一路走出太初境好几里远，直到回头再也看不见那道仙山。
越走远，越是心安。
正当她心情轻松起来时，此刻心中有一个声音在抗议：“为何不去？你到底是何人？我要回去。”
卿舟雪微微一愣，那道剑魂和自己倔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饱经风霜的卿舟雪和她争斗一番，没扭过她，被这倔强的家伙抢了身躯。
然而她站在原地，环顾四野，茫然了一瞬，“……这是何处？”
卿舟雪在心底淡淡一笑，小孩子不认得路么。
那正好，如今想回也再回不去了。
然而，风声呜咽，草丛翕动。
似乎有什么斑斓在其中闪过了一瞬。
她转过身来，眉梢微蹙，缓缓蹲下来，手里抽出了一把木剑。
这一瞬风声止息。
少女瞪大眼睛，一只吊睛白额大虫从人高的草丛中飞出，正往她这边扑来。不过瞬息，血盆大口已经快要抵压到她的咽喉。
她自知这把剑不对付，将包裹丢掉，顾不得捡起，扭身就跑。
那只虎兄一路撵着她，像是猫撵老鼠一般，逼得人只敢向前不好回头。
她无暇思考，跑过原野。虎兄撵着她，毫不放松。
她一路跑到小镇，虎兄穷追不舍，让一旁买菜的大娘大爷尖叫着挥舞着白菜四处奔逃。
她累得气喘吁吁，不知不觉间，周遭的景色熟悉起来。一时也没注意，瞧见一座山便上了山。
年纪轻轻的小少女，险些要累死在半山腰上，可是那只老虎非她不可，一旦停脚就要立马扑上来，她不得已一路奔忙，直至于最后撞进了鹤衣峰的院门。
被迫蛰伏在心底的卿舟雪暗道不妙，这怕是……又中了计了。
果不其然，她累得一下子栽倒在地上，险些虚脱，气息奄奄。
而自腹部起，一层葳蕤的冰霜顿时绽放，朝着鹤衣峰的整个庭院蔓延。
云舒尘如有所感，欣然起身。
她轻轻敲了个响指，那只蹲在她后面的大虎噗地一下变成了三花小猫，窜上了枝丫。
卿舟雪自朦胧的视线之中，瞥见了一只素净的手向她伸出。
那手的主人隐约含笑：
“正巧。本座想收个冰灵根的徒儿。”

第201章
兜兜转转。
她终于还是成为了她的徒弟，回到了既定的命运轨线上，此前的多般挣扎，如云烟一般徒劳消散。
第一世的穿越。
卿舟雪挣扎了许久，她就像在岸上搁浅的鱼，鱼尾在不断地扑腾着，欲要掀起一点点浪花，结果却全部浇到了自己的头上。
无论卿舟雪怎样选择，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清的手，一直推着大江浪潮前行。
不为人移。
她用尽了浑身解数，没能挽回任何事情。
卿舟雪再次醒来时，手中还握着星燧。
她躺在一梦崖底的花海之中，那漫长岁月的凌迟，却在她的骨血中刻下沧桑的痕迹。
现在……
是何年月了？
她抽空回了一趟鹤衣峰，发觉自己临走前燃下的一缕九和香，竟还未熄灭。
一切的一切，恍若一场黄粱未熟的幻梦。
卿舟雪愣了半晌，她坐在鹤衣峰之前的铜镜前。
星燧的灯火照耀着她的侧脸，将另一半尽数浸没于阴影之中。
她一寸寸垂下眼睫毛，盯着那道光。
不愿放弃。
女子的手指摩挲一二，翻掌拢上那撮灯火，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
当她再次松开时。
原处已经不见人影，像是风吹拂了一缕尘埃。
星燧降落的时间点并不一致。
这次她的运气不怎么好，刚一睁开眼，满地皆是冰屑血迹，残破的莲花。
她瞧着另一个“自己”将剑捅穿了云舒尘的腹部，为时已晚。
卿舟雪迫不得已，碰上这种情况，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第三次她终于清醒过来，选择如太上忘情一般，直奔剑冢，掐灭原先自己的灵魂。
这样，便不会有人再干扰她了罢。卿舟雪松了一口气，她望着在手中散乱得不成型的剑魂，却微微笑了起来。
可是这一次，年幼的云舒尘却冻死在了流云仙宗门口的雨夜里。
她没有等到师尊和师娘。
卿舟雪看见这一幕时，她抿着嘴唇，站在那场瓢泼的大雨里，她的手指倏地攥紧，捏得骨节发白，浑身发寒。
心中才扑腾一点的火星尽数熄灭在凄风冷雨之中。
为什么？
是因果？
还是命轨？
她再次握紧了星燧，一次次地燃烧着自己的寿命。
不知悔改，不知悔改。
她要将这南墙撞透。
她绝望而又渴盼地祈求着，天道有情，能在万千因缘纠缠里给云舒尘留一道生机。
在多次尝试以后，卿舟雪醒悟过来，她不能草率地杀死“自己”。
因为她在冥冥之中感觉到了自己和云舒尘纠缠的天命。
正如当年师尊所算之卦象那般——每当“卿舟雪”死去时，年幼的尘儿总是会意外丧生。
可矛盾的是，只要她留着此世的剑魂，就仍不能自由地控制这副身子的主导权。每到关键时刻，此世的剑魂总是会坏了她的事。
不知轮转了多少次，卿舟雪尝试过去往流云仙宗，完全避开云舒尘，只当做从来没有她这个人——但是却一一失败。
卿舟雪想要逃避与师尊的相见，而年幼的剑魂却总是能阴差阳错地碰上她，而后爱上她。
但不管她做什么，总是有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引导命运的红线，在两人手指头的尾端打了个死结。
生生纠缠着，至死方休。
轮回的次数多了，一次又一次。
有一世她尝试提前踩碎了阮明珠的凤凰蛋，师妹没有获得凤凰之火。
她以为阮明珠可以当个寻常弟子，安然度过一生。
结果决战之刻，突发意外，她还是没能拦得住师妹，她竟以肉身血战到了底，不出乎意料地陨落。
当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沾染了斑斑血迹，再次阖上时。
卿舟雪知道这一次又失败了，她在心底里考量着，不如下一次试试提前凑齐灵根，看这补天的进度是否能拉快。
她随手拿起星燧，这个念头只是在心中盘旋了一阵。
但是卿舟雪却想到了什么，顿时愣在了原地。
她一时背脊发寒。
太上忘情淡漠如斯，冷酷无情。她当年所作所为，和自己如今的心态……太像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对于身旁之人的逝去已经毫无感觉了。
卿舟雪也正是从此刻开始自我审视，她发现自己开始漠视人命，她为了改变世界线而改变，无情地操纵着自己一切可影响的人，甚至宰割着别人的命运——第一世的自己对于人命的逝去尚且心怀愧疚，而到如今……她见过同样的人身陨数次，亦见得张三死赵四生，一颗心已经趋于麻木。
手里的星燧织生出绵密的热意。
卿舟雪头一次觉得烫手。
她直直地盯着手中那一柄小小的神器，像是瞧见了令人恐惧的东西。
这真的是造物的恩赐么？
它给予人希望，而后给予人一次次绝望。
每一次都是以微小的损伤为价，卿舟雪自觉剑魂强悍，可以承受得起。
她大抵轮回了五百多次，雪色一点点自发尾蔓延，落到如今，一头俏丽的乌发已经全部白掉，如银丝般纯粹。
内部的老化和损伤，也在一点点侵蚀她。
而这些伤害，她亦无法自愈，因为是烙印在魂体之上的。
卿舟雪对此并不后悔。
而她早该明白的，星燧的代价远不止于此。它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淡化她对于周遭的情感，更像是一种磨损，最后让秉持者于执念之中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卿舟雪独立在此方世界，北源山上的大雪依旧凄迷，她看着白茫茫一番，空寂无声。
记忆中，她临别前的话语，在冷寂之中却异常清晰。
竟像是……响彻在耳旁。
“前尘已过，后篇新启……这话倒是不错。”
“人还是要往前看的。倘若总是执着用这种神器回到过去，找到失散的人与事物，反而会顾此失彼。”
“至少，我已经不再有这种执念了。”
茫茫大雪之中，卿舟雪蹙着眉，诧异地抚上了耳畔，像是有人在耳语。
这些话都是云舒尘身死的那一日与她谈起的，埋在不愿回忆的记忆深处。
卿舟雪抚着耳垂，又只听得见一阵风雪之声。那声音空灵而温柔，应当不存于世，大抵只是自己的臆想罢了。
她自嘲地轻笑，放下手来。
师尊是算到了如今的自己么？
云舒尘只是婉言相劝，大抵也是明白，凭着自家徒弟的性子，不来试一试，这执念肯定不能罢休。
卿舟雪垂下眼眸。
这一世，卿舟雪独自从北源山上走下去，她任由风雪一点点埋没掉自己。
星燧握在手中，如火炬一般被她高高举起。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横跨这五百多次轮回的执念，也应有个落款。
*
最后一次轮回时。
那时云舒尘已在她身旁歇下，正欲睡眠。
此刻主导的剑魂正巧困倦，卿舟雪得以出来透了口气。
“师尊。”
云舒尘慵懒地睁开眼睛，嗯了一声，轻柔地说：“怎么了。”
方才还困倦的卿舟雪一反常态，意外地精神。她转过身来，以目光描摹过女人的眉眼。
“你相信人有宿命么。”
云舒尘闭上眼睛，敷衍道：“你说有我便信。睡觉。”
“是有的罢。”
卿舟雪平静地看向她，像是长时间无人倾诉，终于悄悄将内心掀起一个角，此中竟有一丝无可奈何的沧桑感。
她的语气成熟了许多。音色虽然一致，但是却能明显听出，此中的气质并非同一人。
年仅二十几的卿儿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云舒尘蹙了眉梢，抬眼看向她的脸。
卿舟雪依旧还是原来的那个卿舟雪，但不知为何，她却感觉这个日夜陪伴在枕边的人换了一个芯子。
她顿时警觉起来，低声问道：“你是谁？”
卿舟雪放松了身体，她能察觉到云舒尘的灵力润物细无声地钻入了自己的经脉。似乎是想探查着什么。
“探查不出来的。”
“我的确是卿舟雪，可却不是那个卿舟雪。我自未来归回，轮转五百多次，企图改变一些事情。”
云舒尘的确在其中找不出问题来，她去碰了碰卿儿的额头，“……近日是不是给你留的课业多了点？”
“今夜我说的话都是真的。”面前清艳出尘的女子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想了想，平静地说出了云舒尘自小到大的五百多年人生中许许多多的细节，包括她儿时被罚跪，是如何来的太初境。
皆一字不差。
这时的卿舟雪，不可能会知道这些。
云舒尘愣了一瞬，呼吸也安静起来，她无声地听她叙述着。
“你……”
那根手指抵上了云舒尘的唇。
“不止是以前的。”卿舟雪道：“我还知道很多以后的事。”
她说这话时却笑了一下，云舒尘却看得出她眼底并无笑意。反而是看透了世态炎凉般的沧桑。
卿舟雪涩声道：“卿舟雪会参加问仙大会，会扬名立万。如今天道式微，九州生灵还沉溺在最后的余晖之中。”
“她会修无情道，会忘了你的情。”
云舒尘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一些，被卿舟雪细微地察觉到。
“那还会重新记得么。”
卿舟雪端然瞧着她，眼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会的。但是那时便是你身死之日。”
“所以，”她默了片刻，“你是为了这个回来寻我？”
“你不要再靠近她。”卿舟雪语重心长道：“与其能同你长相厮守，她更希望你安然无虞。离那个节点仅只百年余，修道人寿与天长，剩的时间不多了。”
“嗯？”她想了很久很久，唇角却微微一弯。“你说我若是没了，她会永远记得我吗？”
那双眼眸自卿舟雪脸上深深浅浅地打量，而后又说：“看起来是了。为何要求地久天长，做一对人间百年眷侣就好。”
“倒也不能怪她。年轻人，总是想要身边人一个个永远陪伴左右。”云舒尘叹了口气，似是念起了久远的事：“我以前也一样的。”
卿舟雪眉梢微蹙，她的眼角润润的，但到底没有真正落下泪来。只是声音细听中带着哽咽，“这是我最后一次回来了。”
她拼命地记着她的模样，想着日后兴许再也不能看得见。
熟悉的九和香依旧徘徊在她的身旁，云舒尘看到她眼角的晶莹，有点无奈，抬起手去，将那些滚烫一点点拭去。
“别哭。”
她柔声安慰道：“你跨越这么多年时光回来寻的，到底也不算是她。”
“况且，我自知不是莽撞轻率的人。”
她一笑：“想必留了后路，不是么？”
兴许人的放弃，总要有个理由。
卿舟雪想起脑海中很多个云舒尘与很多个她的卿儿相拥的场面。
她的确知道，那都不是自己的，她只是一个过客。回首百年时光，真正喜爱她的那个人，兴许……
早就死在清霜剑下了。
最后一次轮回结束。
脸庞边的触感顿时消失。
卿舟雪一人独坐在室内，她抬眼朝那柄香瞥去，果然依旧没有熄灭。
但这一切并不是梦，卿舟雪将星燧摆在一侧，她看向铜镜之中的自己。
模样倒还是原来的模样，只回归本体以后，衰微由发尾直至发根，长发不可避免地悉数化为雪白。
她拿了块布，将星燧的光芒盖上了。
现在不往来路寻，她要往以后找么？
如若转世，可是那也不算是原来的人了。
皮囊一褪，孟婆汤一灌，又剩得下什么。
卿舟雪低下头来。
她真的想不出任何法子了。

第202章
林寻真继任掌门以后，卿舟雪转而继承了鹤衣峰峰主之位。
春秋殿摆着的万千魂灯，在清理一番以后，全部新做了一次，重新摆回了原处。
这件事是卿舟雪着手的，她将每一名弟子的魂灯重新摆上去。
包括熄灭了的。
也应该在原先的位置。
“你是第三代掌门。”林寻真道，“理应落在主峰的。”
满头白发的女子没有回头，她执着地放回了自己相中的地方：“我先前为鹤衣峰弟子，就摆在那边，挺好的。”
林寻真见状轻叹一口气，随她去了。
云舒尘的那盏的确是灭了。灰扑扑的，不见往日光彩。
她抚了一下那盏小灯，将其和自己的一起，按照上下顺序摆回了鹤衣峰那一支。借着另一盏灯火，照得那盏熄灭的也亮了很多。
林寻真的目光落上她的头发，“师妹，你要不要去灵素峰疗养一下？”
卿舟雪咳了一声，她转过身来，摇了摇头：“治不好的。我的身体虽然不如以前，但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谁知那东西还有什么损害。”
熄灭的灯火，亮了一下，就像死去的蝴蝶又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而后又再次陷入暗淡。
卿舟雪双眸微睁，她忽然扬声道：“师姐，刚才是不是……这灯是不是亮了？”
卿舟雪疑心自己看错，她再仔细看去，亮起来的只有一盏。
也应当只有一盏。
林寻真莫名地瞥了一眼，又转回目光，“……我没瞧见哪儿亮。”
卿舟雪一直盯着师尊的魂灯，她看了许久，当真看不出任何异常以后，眼底里的失落又再次浮上来。她轻笑一声，自嘲道：“近日不知怎的，总是幻听幻视。可能是年纪来了。”
“胡说什么。”林寻真道：“师尊他们年过六百尚还精神。你听我一句劝，不舒服不要拖着，早点去寻医。”
卿舟雪垂眸，“嗯。会去的。”
她依旧如以往那般话少，没有多言，一人披着满身雪白，自主峰离去。
林寻真不知她在星燧呈现的过去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总之，她总觉得卿师妹苍老了许多——而她的容颜几乎没有变化，大抵是气质上的。
只消平日没有事情，她就独自留在鹤衣峰，孤独得实在有些过分。
此后几年，卿舟雪每日所做的，大抵是她师尊当年的日常。
她从山下抱养回了一只小猫，特意挑了三花色的。
这只是小母猫，还没有生出太高的灵智，每日只会追着自己的尾巴扑咬，追得困倦了，便缩在她腿旁打呼噜。
卿舟雪也有出门的时候。
那便是每逢拍卖时。或是去各地搜罗一些书籍，好将空洞洞的书房填满。亦或是到了每年的时辰，去阮师妹墓前给她带点酒菜。
放下这两个字，说来简单，但于她而言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人光是“不生执”就已耗费了全力。
卿舟雪没办法做到不念不想，每当念想过重时，她铺开笔墨，随手记一些东西。
日常琐事，犄角旮旯的。
春去秋来，四时更替。
然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生长，葳蕤成诗。
她不知写了多少封信时，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微弱的：“卿儿。”
空空灵灵的，带着回音。
卿舟雪顿住笔头，没有说话。如果这是幻听，于她而言是得之不易的安慰。
她像是望着湖面上的一汪水月，轻呼一口气也能将其揉皱，于是只好屏息沉默。
这嗓音似她。前一字调柔，后一字轻，两个字都浸满了喜爱的意思，但是她咬字端正，却总不会过于腻歪。
天底下，也唯有云舒尘能唤她这样好听。
“听得到吗？”
声音像是有些疑惑了。
卿舟雪手上的笔忽地倒下去，砸在刚刚风干的墨上，激起一片墨点，甚至溅污了胸口。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浑身的血液都涌入心头，某一处，温温热热的。
“……师尊？”
“嗯。”
卿舟雪倏地站了起来，脚边蜷缩着的小锦也一下子瞪圆眼睛跳开，吓得窜上了树。
“你在哪里？”
她一时感觉自己舌根喉头发酸，织出这句话时，上唇和下唇几要打架。
是真的吗？
万一再是梦呢？
“在你身体里。”
“还以为你能早点发现的。”
那声音有些嫌弃：“毕竟，自我陨灭以后，太上忘情应当再没有和你说过话了？嗯？”
耳畔的声音愈发清楚。
卿舟雪甚至能想象得到她说这话时是什么神态。大抵是弯着唇，故作不屑，再瞥她一眼。
可是云舒尘没有实形，卿舟雪无处可拥，她走回寝居内，顺手点燃了九和香，再将被褥抱紧。
欣喜如狂，悲喜交加，欲哭无泪，失而复得……她这时方知人言多么贫瘠，纵然这么多个字眼，亦无法描摹她此刻的心情。
“那段时日你神志有些不清楚。”她说：“许是我与太上忘情在你体内斗法的缘由，你现在还有不适么？”
卿舟雪摇了摇头，忽然想起她可能看不到。便道：“没……没有。你赢了么？有没有受伤？”
话刚一出口，便知问得有点多余。
“和她斗法挺累的。”
“不过还好。”
“卿儿与我常年双修，甚是亲和我的神魂，十分舒适……养了这么多年，总算能开口说话。”
需得温养这么多年才能开口，一定相当惨烈，损伤颇重。
原来那一世的雪山之顶，卿舟雪耳畔听到的回忆是真的。应当是师尊设法提醒她。
原来魂灯会在她靠近时亮一瞬息，到底……到底不算她眼花。
“真好。”
心绪翻腾良久，最终像是尘埃落定一般，渐渐沉淀下来。
屋外的斜阳洒入床榻，甚至有几缕照到了她脸上。
卿舟雪微微眯起眼，最后眉梢展平，闭上眼去感受那光热。
眼前一片橘红。

第203章
云舒尘的声音还有点懒散，像是初醒，与她简略讲了讲前几年这一副剑魂之躯中发生的龙争虎斗。
卿舟雪本想听她是如何掐灭太上忘情的神魂的，但是听着听着，又忍不住被她的嗓音吸引，呼吸也渐渐轻缓下来，直至彻底屏住。
她憋了一会儿气后，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拉扯了一下，随后便睁开眼。
“我不会被你一口仙气吹跑的。”
卿舟雪弯起了眼睛，但是却不像是在笑。她现如今也不知该笑该哭，总之此时也不知在想什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湿了眼眶。
她小心地不让眼泪掉在被褥上，想要讲点别的高兴的事。但是她思来想去，发现这段时日一直过得浑浑噩噩，竟没剩几件是鲜亮的。
云舒尘却已经觉察到了什么：“莫不是想说，‘你若是和她斗输了，那此后便魂飞魄散’这样晦气的话？”
卿舟雪以指尖沾了沾眼眶，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在赌命。”
“并非。”
师尊的自傲大抵都用在了这些筹算上，她幽幽道：“这是一石二鸟的上选。既成全了你的道法，也有胜算除灭了那个女人的残魂。”
“那时我知她在你身体中一日，便膈应一日。”
“……寝食难安。”
沉默片刻后，她又补了句。听起来尚带着点恼意的余韵，似乎仍觉不解气。
不仅是因为世仇。
同样让她浑身难受的是——如此亲密的、神魂相依的状态，卿舟雪竟然不是和她，而是和太上忘情。
哪怕拼着舍弃肉身，也得一码归一码地讨回来。
卿舟雪大抵明白她在恼些什么，随着她心绪的动荡，那道神魂也在体内不慎安宁。
像是在心底揣着乱撞的鹿。
有点难受，但是更多的确是“她依旧陪在我身边”的安然感。
卿舟雪翻了个身，思绪飘飞起来。她想着可以着手给她买衣裳了，亦思忖还可以去很多地方游历，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听潮起潮落人来人去。五湖四海，天地山河，无一不好不美，随处都可落脚。
分明她还没想到要如何为她塑成身躯，卿舟雪头一次如此不务实地，率先将思绪抛得老远。
在漫长的无可依傍的时光之中，她们终于是再次纠缠在了一起，以这样难舍难分的形式。
在鹤衣峰歇息几日以后，云舒尘没有卿舟雪能闷得住，她催着徒弟下山。
卿舟雪遂带着她在山下随意散散步。
荒废已久的地方，竟也落了几户人家，不过几年，房屋渐渐修立了一批。
氤氲的汤气飘了起来。
“这是什么吃法？”
云舒尘甚好奇。
卿舟雪看着那口锅里放着干辣椒，汤都熬红了。几口人将白菜蘑菇，还有一点点碎肉掰开，往里头丢。
她也不知道。
待走出很远以后，那个心底的声音道：“想吃。”
卿舟雪从纳戒中掏了一块糕点，送到唇边，咬了一口，软糯生香。
但是云舒尘似乎感觉不到，她叹了口气，没趣地眯起觉来。
白日师尊一直都是安静的，鲜少搭理她，估计是在休养生息。
而天一黑，入了夜以后，随着卿舟雪的灵魂平息下来，云舒尘反倒睡不着了。
卿舟雪一夜无梦，一觉醒来——身上总是腰酸背痛。
起初还以为过于疲累，直到她发觉，接连几日皆是如此，这才突觉有些不对劲。
于是今晚，当她渐渐放松精神，但是却未完全睡着时……她借着朦胧的目光，发觉自己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腰，捏住那里的皮肉，轻轻一掐。
还有浑身的手感甚好处，皆被捏了一遍。
衣领处亦被自己解开，向下轻轻划了一道。
那一抹微凉的指尖，点在她自己的颈部，如柳叶一般轻轻扫过，像是有意在痒自己。
“……师尊？”
只要卿舟雪放松精神，她便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她。
“别说话。”云舒尘索性全占了她的身躯，于床上缓缓坐起。
她适应了一下，抬手拾起了鬓边银亮的白发，像披了一手心的雪。
真正将这头发攥入手中，她心中感怀了片刻。不过于她而言，有一种几近病态的晦涩情感升起，被填补得满满当当。
每次卿儿为她吐血，为她受伤时，她第一反应除却心疼，竟总是伴随着这样离奇的回甘。
有些上瘾。
云舒尘望着铜镜中的身影，轻轻吸了一口气——昏暗灯火之下，如神仙般的绝色姝丽，实在让她有些挪不开眼睛。
她拿起了一把梳子，自头梳到尾，将在床上蹭乱打结之处理顺，垂到鬓边的两小缕，以发带束之于身后。
她将铜镜摆至面向床榻，侧躺下身子，衣领早已被她敞得松了些，如是肩膀都露了出来。
“真是惹人羡慕。”
镜中的美人五官并无变化，但是神态却能显然看出不同。她支着下巴，颇为满意道：“这几日，你的身子就借我用了，正巧锻炼一下我这荒废许久的神魂。”
卿舟雪应了声好，不过她叮嘱道：“师尊莫要干奇怪的事情。”
“何谓之奇怪？”
云舒尘看着镜子中的卿舟雪，思忖了片刻，又道：“过一阵子，将魂魄养好，我也得想法子再度转生了。”
“……嗯？”
她叹道：“总不能一直这样凑合下去。”
“太上忘情使了点手段让我投胎为人。”卿舟雪的声音低下来，“想要塑成自己的身躯，也许只能走这一步。”
“她是怎么做到的？”
“死生之事，估计得用到底下阴曹地府、十殿阎罗的关系。”
在星燧所呈现的许多个过去中，卿舟雪曾经跟着太上忘情去到过与阳间相对的另一方世界。她知晓投胎的大致流程，带着师尊去一趟，倒并非很难。
只是若要转生，奈何桥一走，孟婆汤一饮，人便会不记得前尘旧梦。
别人的血肉之躯，其一不知向何处寻，其二没有魂魄占领的多半已是死尸。云舒尘大抵不会愿意碰这种晦气东西的。
既然如此，她也只能再做一件恶事了。
*
当夜，卿舟雪将云舒尘的魂魄唤了进去，将身子重新交给自己。
云舒尘能感觉到徒弟似乎忙了一整夜，也不知她在思索些什么，乃至在纸上写写画画的。
卿舟雪又远走一趟，至东海蓬莱阁。
蓬莱阁没有于灾祸中消亡，据说是阁主应变及时，用了八百二十一颗避水珠，将整个蓬莱岛都沉入了东海。
卿舟雪自海边走去，一点点逆着浪花，走进大海。她屏气下沉了了许久，起初眼前是一片碧蓝，而后至于漆黑，不过多时，光芒又重新在脚底聚拢。
一座偌大繁盛的海下集市，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像是海底的一颗珍珠。
这几年商市亏损严重，哪哪都不景气，做买卖的人也愈发少了。一问价格，多是狮子大开口，逮着她薅银两。
卿舟雪并未在集市逗留，径直奔着阁主而去。
自从卿舟雪一剑削平了诸位真仙以后，这事早已成为了传奇。“剑仙”的名号也顺带挪了个位子，端正地戴在了她的头上。
蓬莱阁奇奇怪怪的，各种用途的法器收罗了许多。
寻一支可以让人穿梭阴阳两界的引魂香并非难事。
李阁主听罢二人这如今情况，微笑道：“我就知道，她不是这般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白送一条命？”
“也许是那种身陨也会拉着你殉情的，从根子上杜绝千百年后你喜欢上别人的可能。”
李潮音知她听得到，故意将声音抬高了一些。
卿舟雪的心底果不其然飘来一句冷哼：“……狭隘。”
“将此香点燃就成。”李潮音说，“用法并不困难。只是莫要在阴间耽搁太久，可能会有点伤身。”

第204章
阴曹地府。
此一片地域的阎王爷今日刚坐上自己的座位，屁股尚未温暖，茶还没有泡香，便听见外头来了一阵大动静。
这么早？
阎王爷一捋胡须，连忙端肃仪容——垮起一张老脸。
只见两位女子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只急急忙忙的鬼卒，闯进来一脚，然后又全部缩了回去。阴气缭绕的地方，本是一片灰蒙蒙的，但卿舟雪的魂魄分外耀眼，险些将他昏花的老眼闪瞎。
他面目狰狞地闭着眼道：“放肆——来者何许人也？”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多年前，央求阎君投胎转生的剑魂。”
阎王爷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喷出一口茶，忽然脸色大变，对左右喝道：“出去领罚！为什么现在什么人都可以擅闯阎王殿？”
鬼差鬼吏瞪大了眼睛，在原地噗地一声消失了。只留下几根训诫的木棒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下。
待官差都走后，阎君连忙将门窗都关好，鬼鬼祟祟的。
他轻咳一声，神色终于带上了几分紧张：“剑魂？你……”
那两根手指头指着卿舟雪，又指着云舒尘，来回颤抖了许久，阎王爷最终一甩手，痛心道：“让你投胎转世，已成了此方阎罗殿的最大污点。本君没有去捉拿你，你不做声就好，怎么还撞上门来给我难堪！”
“……是这样的。”
云舒尘客套地说明来意。
阎王爷面色一沉：“万万不可。哪里有不喝孟婆汤就投胎的？”
他打量了一下卿舟雪，这些年也听闻了剑魂的传说。说来也巧，若无当年意外放走的剑魂，救下九州最后一批苍生，遭下无量功德，他们阴曹地府都险些要关门了。
阎君的神色柔和了一些，叹息道：“剑魂，并非本君不想通融。只是最近不比以前，正换了个酆都大帝，她刚刚上任，你知道，这个……”
他搓了搓手，“不好办。”
卿舟雪见说他不通，终于是微微蹙了眉头，一张状纸便径直拍在了他的案桌之上，摔出啪地一响。
卿舟雪面无表情道：“五十年前，有一男子张凡思，你与同僚饮酒误事，不慎少判了他八年阳寿，事后一一抹平；五十二年前，你照拂死去的凡间重重重孙赵坤，免了他的刑与牢狱之灾，寻了另一个替死鬼；七十八年前，你和前一任孟婆关系不轨，已犯了地府大忌……”
阎罗王一看，顿时大惊，浑身颤抖道：“一派胡言！”
“孰真孰假，”卿舟雪道：“我会将此一状纸呈给新任酆都大帝，如若你清白干净，她绝不至于误判。”
“告辞。”
言罢，卿舟雪牵着师尊，转身离去。
云舒尘微微一愣，她诧异地看着卿舟雪——这些地府见不得人的机密，她到底是如何得知？
其实是卿舟雪在用星燧轮回时，曾经想过在地府这一处寻生机。她在此处待过一世，以旁观者的角度见过许多世态。彼时还颇为惊心，以前只在书上看过，觉得人间衙门腐败，未曾想到，连地府如今也是如此。
“慢……慢着！”
阎王爷只得将两位祖宗重新请回来。
他的脸色黑了下来，焦虑地转了很多圈念珠：“本君可没有和你们说笑，上头那位比以前要严苛许多，动不动就将阎君拉出去砍了。我最近早已金盆洗手，不敢逾矩。”
他继续道：“孟婆所掌管的轮回司，最近也换了新人。若是完全不喝孟婆汤，怕是行不通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阎王爷喝了口茶，掏出了一本破旧的册子，翻来翻去，翻了许久。最后他终于找到一残页，仔仔细细将规章再读了一遍。
“嗯……嗯。”他抬起头来，灵光一闪，抚掌道：“你读读这句话，过奈何桥者需饮一碗孟婆汤。这里头虽规定了碗的大小，不过这用量倒是没规矩。事实上，每任孟婆熬汤每日的用材多少，也都有自己的风格……当然，有失手过，导致人没忘干净的先例。”
“兴许能酌情给你稀一些，咱多多地兑点水。轮回投胎，过个七八十年就失了药效……想起来了。”
阎王爷小心翼翼地将手塞回了宽大的衣袖中，“咳咳，对了，这种事，我也不得不与酆都大帝通报一声，她老人家兴许瞧在你剑魂于阴曹地府有恩，兴许就放过了，也有可能还是不放过。这得另说，你可不能揪着我一人薅了。”
云舒尘和卿舟雪对视一眼，似乎也没有旁的法子，于是便点了头。
阎君连忙把状纸抢回来，在掌心的鬼火之中化为了灰烬。
*
次日，阎君便拟了一封折子呈上去，这位新帝办事快，不过四个时辰以后，阎罗殿便收到了回复。
还好。
酆都大帝的朱批落在上头，显然一番考量以后，已同意这种程度的容情。
阎王爷松了口气。
他甚是担心大帝不允诺，这剑魂能把他的阎王殿拆了。然后再把阴曹地府也拆了——就像好多年前来这里闹事的那只猴子一样。这种天地化生的造物，总是恐怖的，没人压得住。
她们二人携手走过奈何桥头，三生石畔，两岸都是凄艳的彼岸花。
卿舟雪发梢已经雪白，像是落满了雪。云舒尘的魂体尚还是一头乌发。
孟婆可能生前读书只灌了个半满，欣慰道：“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般配。”
“……”
卿舟雪就只能送到此处，她看着云舒尘端起了那一碗颜色淡掉许多的茶汤，而后她回眸朝她看了一眼。
一饮而尽。
那道影子逐渐飘远，入了轮回之门，再也消失不见。
罢了，等了好多年。
到底也不差这几年。
可是……卿舟雪立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久到孟婆都已经熬完了今天的最后一碗汤。
孟婆坐在石桥墩子上，侧过头来打量她片刻，笑了笑：
“姑娘，早日回去吧。”

第205章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日，鹤衣峰重新披上了洁白的羽裳。
最近还在刮风，若不把门窗关得紧一些，那无处不入的冷风便能从缝隙中钻入，让人骨头里都是冰冷的。
屋内点了一盏灯。
“就算只有一瞬，也彼此相爱吧。”
两个少女挤在同一张塌上取暖，被子拱起来，正说着悄悄话，而被褥里头，藏着一个话本。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云舟记》。
师姐给师妹读完最后一段，似是多有感慨。
紧接着她小心将书本合上，安慰师妹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话本子，当不得真的，你听听且罢。”
小师妹哭得一抽一抽，刚咽下去的晚饭都快嗝了出来。
她无奈道：“哎，都说了是假的。听说师尊她修无情道，断情绝欲。怎么可能会喜欢谁……这一定是越长老瞎杜撰的。”
“呜！”
“不要哭了！”
“嗝。”
师妹咳嗽了起来，眼泪鼻涕还是糊了一脸，边哭边嗝：“万一是真的呢？不行，我明天就要问问她——”
声音戛然而止。
师姐一把捂住师妹的嘴，急道：“你要是让她发现了我们俩看这种东西……还是有关乎她的情爱话本，仔细师尊一剑削了咱俩！”
小师妹的嘴虽然不能发声，但是眼珠子却转得很是灵活，直到师姐松了了手，她却得意道：“我才不怕她。师尊看着冷，话也不多，但是脾气却很好。比柳长老好多了。”
师姐说不过这丫头，只好道：
“总之这种、这种东西，反正你不能告诉她，不然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你当我傻子么！我肯定不会把书给她看到的。只是旁侧敲击问一问而已。”
小师妹拍着心口睡下：“明天就是还书的日子了，这次轮到你跑腿了。”
“明明是你吧。”
“嗝。”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
希音小师妹便拿起佩剑，就着树梢上的冷雪抹了一把脸，将《云舟记》仔细揣在怀里，披头散发地冲了出去。
这时候师尊一般会去主峰开会，正是她偷溜出门的好时机。
希音今年才刚满十四，御剑不太熟练。为了安全，她只能通过栈道去往别的峰脉。
古人有云，出师未捷身先死。
正当她兴冲冲地打开大门冲出去时，面前一道白影忽而晃来，还未看清，便感觉整个人往后一仰，直飞了一丈远，险些没插进地里。
屁股好疼。
希音泪眼婆娑地揉着后面，往地下一瞧，浑身顿时僵住。
先是见着了一双云靴，再往上是绣着银线莲纹的衣袖，还有一身垂在她身侧的白色长发。
逆光之中，女子的神色看不分明，尤为显得清淡出尘，像是神仙降世。
希音一寸寸抬头，心中微惊，“……师尊？！”
卿舟雪垂眸盯着她，慢慢蹙了眉，没说话。
希音见她不言，举起一只手，晃了晃，尴尬得试图缓解一下气氛：“早……您早。”
“今天这地儿，真滑。”
希音默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睁大眼睛，顺着卿舟雪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自己的衣兜里——已经分分明明地露出了几个大字。
若光说几字，希音并不紧张，因为这一次越长老取名较为含蓄。
可是那封面上却颇有些不忍直视……两个女子朦胧交叠的身影，如同蛇一般缠绕在一起，但细看也不甚分明。
可是粗看很瞩目啊！！
她的下巴快要被自己捐出去了。连忙一把欲塞回去，“我……我……这绝对是越长老给的。”
“嗯。”
一阵轻风自身旁飘过，希音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理由，却愕然发现卿舟雪已经自身旁走过，看起来对于小辈的事情不感兴趣。
呼。她在心底舒出一口气，正想着自己还要不要去黄钟峰时，师尊的声音远远飘来，嘱咐她道：
“去练剑，不要躲懒。”
卿舟雪走得较快，她本只是回来取一些东西，稍后还得回主峰一趟。
一般早上是没空管两个嗷嗷待哺的徒弟。
说起这两个年轻姑娘，并非是从内门大比中正经招收回来的。她们来鹤衣峰也有些年头了。
自从云舒尘走过奈何桥后，距今日已过了三十二年。
这三十二年的前十八年里，卿舟雪一直在找寻师尊的去向，索性辞了长老的事务，外出云游，历遍五湖四海。
第十八个年头，她云游许久，但是仍然一无所获。卿舟雪生怕云舒尘不记得修道，倘若真要七八十年后才想的起来，那时万一寿尽就麻烦了，因此亦十分心焦。
于是她算了一卦，这些年身体大不如前，这一卦直接让她昏厥了三日。
卦象正指太初境。
所以她醒来以后，索性回峰候着。
这一等又是很多年。
前些年林寻真还劝她多收几个弟子，免得整日守着那鹤衣峰，眼里空荡，心里也空荡。
卿舟雪本没有收徒的打算。
她平日几乎不理会宗门事务，只安心做一块镇山石，确保外宗不敢来进犯。
而如今天下太平，也没什么需要出手的地方。
于是她随便挑了两个徒弟，为剑阁培养一些新鲜血液，以将自身年轻时悟出的一些剑法精髓传承下去。
师姐名为若谷，小一些的叫做希音。若谷性子沉稳一些，而希音对于剑道的悟性很高，但是若论不着调……她也的确活泼生猛得不像个剑修。
最近内门大比在即。
长老们已连开了多日的会了，许多方面需得布筹。
林寻真无异是当掌门的好料子。在这样一场支离破碎的战争之后，她能够将宗门内外逐步收拢一心，又在这短短的三十年间，让太初境从百废俱兴中喘过了这口气，龙舟一度过浪潮，迎来的便是这些年的突飞猛进。
最近几年太初境提高了入门门槛，内门自古人才济济，倒并不是很显著。
自从外门整顿了以后，一些打杂混日子的，逐渐消失不见，整个外门的环境焕然一新。
今年又是一年内门大比，外门中需得进来许多出挑的苗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仙家弟子，或是资质卓越的散修会来参赛。对于任何宗门而言，这都是相当关窍的事情。
此刻。
春秋殿内，分明已经过了午时，早就散了会。
诸位长老——除却卿舟雪不在以外，却围着今年外门的名册上的三个字，兴奋地斟酌考量许久。
越长歌指着“云舒尘”这三个字，笑了半晌：
“嗯，这是云家的哪个小丫头来了？说来也好久没见到师姐小时候的模样了。林掌门，师叔现在就去外门接人行么？”
林寻真也感慨了一下缘分无常，她笑着摆手道：“这事给卿师妹做，正好让她去负责今年的人选。”
“万一云舒尘要拜去鹤衣峰，”钟长老是唯一正经地在考量问题的人：“这辈分岂不是乱了。不妥。”
柳寻芹严谨地纠正他：“不管去往何峰，这辈份都是乱的。”
但不管如何，快过年了。
林寻真提起笔，轻轻在那个名字上勾勒了一下，以便瞧得更清楚。
按照人间的说法，也该团圆的。
*
内门大比前，名录上的所有弟子，皆需得核验身份。现如今太初境在招收弟子方面，做得愈发规范。
那份名录很是重要，因此其上一般会施用法术封存，只有当日才会撤下法术，打开一个个对上，弟子也需要签名。
卿舟雪如今是长老，只需要监督着徒弟若谷不弄出差错就行。
今日的太阳光暖融融的。
照得人浑身发暖，甚至有些热了。
卿舟雪因为灵根的缘故，倒不是很喜欢光与热，但是今天却晒得意外地舒适。
她微微眯起了眼，看向乌压压一片排着队的年轻面孔。多少带着些青涩的傲气，毕竟走入此处的，到底不是寻常之辈。
很多人都在看她，但却不敢靠近自己。许是因为她的修为让很多人望尘莫及，也大抵是因为她辈份算高。
卿舟雪无视了这些目光，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这场景，到底令她惦着往昔了。
兴许人年纪大了就会这样。
她不知道当年师尊会不会也总是如此。
不过她在太初境的少女时代的事情，云舒尘和她讲得很多。魔域那时候的，她却不说。
不说便不会想么？
怕是不尽然。
“师尊……”
仍是相同的两个字，但却不是从她嘴里讲出来。
卿舟雪微微一愣，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想七想八的，兜兜转转，再绕到了她的身上。
“师尊！”
若谷急得摇了摇她的衣袖。
卿舟雪终于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怎么了。”
若谷道：“这小姑娘年纪太小了，一问三不知，该如何是好？”
卿舟雪诧异了一刻，哪有小到还不能自理的弟子来参赛的。她站起身来，目光往前边一扫，那是个小姑娘没错。
嗯，看上去的确很小。
不站起来都快看不见她了。
……嗯？
随着那小姑娘轻轻抬起眼睫毛，底下的那双秋水明眸远脱出可爱，显出这个年纪少见的漂亮。
她瞧向卿舟雪的目光中有谨慎，还有一丝天真的好奇。仰着下巴，不声不响地瞧着她。
卿舟雪彻底僵在原地。
此时周遭人声鼎沸，来来往往，风声嗖然。
她却觉和风细暖，人群止息，万籁俱寂。
云舒尘三个字。
于经年沉寂之间，是在她心神上震响的唯一一个声音。

第206章
若谷傻了眼，她不明白为何师尊突然站起来，本是好好的，却在瞧见那孩子的模样以后，直接顿在了原处。
“师尊，她有什么不妥么？”
“没有。”
良久后，卿舟雪调整过来，她知道此刻她还不认识自己。她极力放柔了声音：“有亲人带你来么？”
她声音软糯：“没有。”
“那你怎么寻到此处的？”
“……”
今日并非大比的日子，正式为明日开始。
卿舟雪见她蹙眉不语，便让若谷与了她令牌，看着她拿后便走了。期间，一道神识一直粘附在云舒尘的身上。
不过她此刻并未察觉。
待到这一批全都录完以后，若谷收拾东西准备回峰。卿舟雪则跟着那道神识的感知，顺着一路走去。
果然，那个小小的身影并未走远。
她寻了个人少僻静处，坐在外门崭新的石阶上，低头看着池塘里的鱼游来游去，显得有点茫然。
不多时，天空阴下来，飘了点丝丝细雨。
“天晚了，”一把白绢竹骨伞撑开，挡去了水意：“怎么不回家？”
“……没有家回。”
周围的人都散完了，只余她一个，到底孤零零的。
她看起来是想在此处挨过一夜。
好在自己来了。
卿舟雪望着愈发阴沉的天色，想着这雨兴许会下大。晚上若没个安稳地方睡觉，她怕是又要被淋得发烧了。
“这样，”卿舟雪微微倾下身子，“我见你资质清秀，不如回我随峰修道？”
小姑娘眼眸微睁，她倏地看向卿舟雪——这一路挤在人堆里，她早被这神仙一般发光的女子夺去注意力。
耳畔亦有不少议论，这便是当今太初境鹤衣峰的峰主，亦是独步九州的剑仙，近几年才刚刚回宗。
她听闻她平素较为冷淡，又常独居孤峰之上，应当不是多喜欢热闹的人。
但应该也不是坏人。
卿舟雪看着那孩子的目光从茫然到警惕，而后兀自思索了片刻以后，又再度陷入疑惑。
最后她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卿舟雪松了口气，她弯腰将人小心翼翼地只手捞起来。
小孩儿的身子骨轻，压在她肩头像一片羽毛。脸颊也软，像还没有露馅的汤圆一般。
她另一只手执着伞，带着她朝宗门走去。
云舒尘猝不其防就被抱了起来，她扭了一下无果，只好乖巧地趴在这陌生女人的肩膀上。
脸颊上压着一片银白柔软的发丝，而她身上也冰冰凉凉的，像个冰雪雕成的美人。
鼻尖簇拥着一股温和的香味，不浓，很是清淡，需得凑得极为相近才能嗅到。
很好闻。
又很熟悉。怎么会很熟悉呢。
她嗅得有些迷糊了。
*
听到院门传来些动静，希音腾地一下子站起来。
“师尊！”
卿舟雪感觉怀中的人动了一下，睁开了半梦半醒的眼。她连忙在唇中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小徒弟不要吵闹。
希音的目光落在她怀中趴着的奶团子上，不禁讶然：“这是新来的小师妹吗？”
一旁正在打盹的猫咪也苏醒过来，围向卿舟雪脚边，结果却被顶开了。
卿舟雪边走边道：“不是。莫要乱喊。”她径直向主卧走去，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希音一愣，那间是师尊的。如果说卿舟雪还有什么绝对不能跃过的底线，便是这间屋子。
她与师姐都没人进得去。
如今一看，这当真是奇怪……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卿舟雪将伞轻轻一掷，便化为一道流光，收入她的纳戒之中。她抱着孩子进了门，又将门窗关好，免得她受冻。
她总觉得这副幼小的身躯很脆弱，圈着她的手也难免极尽温和。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将她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看那两小短腿怎么都点不着地，卿舟雪忍不住极微地笑了一下，不着痕迹。
她在星燧之中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云舒尘成长，却没有任何一次能够挨到她，哪怕摸头也做不到。
如今终于可以碰到幼时的她。
卿舟雪抬起手，欲要揉一揉她，她便将头偏过去，眉梢微蹙，像是不喜生人这样的亲近。
卿舟雪留意到她的细微神色，临到半空又克制地缩了回来。
白雾一般的衣袖顺着垂下。
她站直身子，声音又恢复了人前那般的冷清：“这间卧房留给你。如若有什么不习惯的，记得与我说。不用拘谨。”
云舒尘的鼻尖再拂过了一层淡香，她扭头看着她出了门，又将门轻轻掩上。
不过片刻。
这位长老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套新衣裳，她将其搁在一旁。
小姑娘又被抱了起来，走向屏风之后，她呆呆地任她摆布着，几片被雨润湿的衣料很快被扒了个干净。
当浑身上下终于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时，她终于下意识地用胳膊环紧了自己。
但并未冷多久，脚趾头接触到一丝温热的水意，紧接着半个身子没了进去，脚彻底踩在了木桶底。
一瓢水从她的后脑上浇了下来，整个人一激灵。
卿舟雪住了手，“烫？”
“没……没有。”
卿舟雪手法娴熟地拿起了皂荚，但瞧她趴在木桶边沿，紧紧地拿身子贴着壁，尽可能地遮着什么，竟像是沾在了上头似的，整张小脸的神色都写满了抗拒。
“你自己来。”她轻叹道：“方才淋了点雨，洗一下换了衣裳，省得生病。”
言罢，卿舟雪走出了屏风，云舒尘只能看得见她微斜的影子。
她终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身躯不再紧绷，得以自在地在水中泡着。刚才一路上的确有些湿冷，现如今她感觉浑身都和暖起来。
水面上飘着几朵花瓣。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会被这些鲜亮的东西吸引去，她舀了许久花瓣玩，一个人逐渐自在起来。
胳膊晃得水面荡漾，也不慎映出了屏风外的那个影子。
望着水面的倒影，云舒尘疑惑地想，仙人这么喜欢小孩子吗。
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自那人的容貌气质上来看，总有一种违和感。
泛起的水雾之中，她打了个呵欠，人一暖和，便觉得有些困。这个问题想了许久都不通畅，想着想着，没过多久，她竟不小心眯了过去。
卿舟雪听着里头渐渐一点水声都没有，她蹙了眉，重新走回去。
果不其然。
挂在边沿，睡得正香。
好在她发现得及时，水还没有凉。她把那掉在锅里的熟睡的汤圆捞了起来，擦干净，又将新换的衣服给她套上。
先前卿舟雪不知哪一年才会遇到她，于是从小到大的款式都备了几套，方便取用。
第三十二年时，她总觉得师尊这时候应当也有个年轻女子的模样了……没成想却是一个小孩。
看来地府办差属实有点慢。
云舒尘倦怠地抬起眼睫毛，又打了个呵欠。左右环顾，不知自己何时又从水中起来，被塞入了柔软的被褥。
低头一看，新衣整齐。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而后略一抬头，对上面前那位仙子清冽又温和的双眼。
“你还未曾告诉我，此次大比，谁给你报的名字。”
“醒来时候，在街边。”
她蹙眉：“不知道在何处。听他们说，仙山招收弟子，都去凑个热闹。我便跟着人群走了。”
“他们嫌我年纪小，但是蹲在门口的那条……狗说，”她慢慢回忆道：“说让我入宗修行。而后他们便留了我的名字，放我进来了。”
狗？
还是会说话的狗。
卿舟雪百思不得其解，默了半晌，忽然醒悟过来，好笑道：“你是说蹲在外门门口的那只灵兽？”
“嗯。”
“它是麒麟，不是狗。”
小姑娘歪了脑袋：“难怪会说话。”
看起来她只记得名字，也不知自己的身世，有些见识忘了，有些词儿却记得，对于一切都还懵懵懂懂的。
“嗯。”卿舟雪忍住了想要揉她的念想，轻声道：“你的年纪的确太小，如今也不会道法。明日的比试于你并不公正，先不用去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长老是要收我为徒吗。”
卿舟雪刚想去端茶，听到这话，手腕一抖，险些洒了出来。
她佯装镇定地搁下茶杯，清咳一声：“以后再说。”
*
希音和若谷挨着坐着，背脊挺得僵直。若谷师姐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自己的碗，但是偶尔抖动的眼睫，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宁。
希音小师妹更为夸张一些，她索性目瞪口呆地盯着师尊。
还有那个似乎是准三师妹的小丫头。
师尊自打抱上了那个小姑娘，自此就没有轻易撒手过。
虽然她的神色依旧平静，也瞧不出什么显而易见的欣喜。
但她放任这孩子坐她腿上，将衣裳压了半皱。念及她的乳牙还咬不动特别大块的肉，遂煮了粥，用冰冻得稍微凉了一些，卿舟雪便端在手里，一勺一勺地妥帖喂着。
若不慎漏出来一点，她总是拿勺子抵住她的下巴轻轻往上一刮。
希音和若谷对视一眼，这些年对师尊的冷淡不近生人的印象几经波折，最后碎裂了一大半。
她们默契地低下头去，不再去看这等母慈女孝的场景。
卿舟雪没注意到徒弟们奇怪的眼神，她感觉怀里像是抱了只不识人的小猫崽。刚才谨慎，抗拒她的靠近，但自打从水里捞起来以后，洗得舒舒服服，便无端亲昵了很多。
云舒尘窝在卿舟雪怀中，饭来张嘴，乖顺得很。
她以余光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两个还需自己动筷子抢菜的年轻少女，想着想着，心中竟生出一股优越感，遂变得愈发乖巧。

第207章
卿舟雪并不能一直待在峰上，她身为鹤衣峰峰主，平日里哪怕再闲，也需每隔几日去主峰一趟。
况且最近正值内门大比，前后事情一大堆。
但她还是向林掌门告了三日的假，主要是云舒尘又不好了。
冬日还未过去，也不知到底是何处让她又呛了风，整张小脸病怏怏的。
峰上多了一个小团子，一日三餐，衣食住行，生活琐事，事事都入了俗气烟火。
小孩子不懂照顾自己，她就喜欢贪凉，无意识地一脚，可蹬开所有的遮挡物。直至半夜，又哆嗦地冻醒而后钻回去。
讲是讲不听的。古有揠苗助长，而卿舟雪却不得不在这个小苗从被褥里长出来之前，将其一把塞回去。
在很久很久以前，云舒尘的寒毒不发作时，她也的确喜欢图凉快，有那么几次是因为这个染风寒的。
“我没有踢被子。”她轻声嘟囔道，闭上眼睛，听着鹤衣峰上的嗖嗖风声，雪打窗声，伴随着山下传来的零星几声狗吠。
卿舟雪抚了一下她的头发。这几日小姑娘与她混熟了，不再扭头抗拒，反而会歪头贴向她掌心的温度。
“明日早晨我不在峰上，”她道：“让希音陪着你。可好？”
云舒尘没做声，她稍微动了动，半张脸藏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两道秀气的细眉也拧在了一起。
“去哪里？”
“不远的。”
卿舟雪低声说话时，显得那些声音都静了下来：“就在主峰，每每云销雨霁后，都能在东南方看到。”
“不带着我吗？”
“等你不咳嗽了。”身旁的女人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也等外头天气好些。”
“……哦。”那双眼垂了下来，与此一起蔫巴下来的，还有头顶上莫名翘起来的一撮毛。
次日清晨，窗户微微敞开了一条缝隙，冬日惨白的光线射了进来。
云舒尘因为鼻塞醒过一次，但是她没有卿舟雪醒得早。
她将被褥连带着自己卷起，围着床沿滚了一遭，睁开眼睛往边上朦胧地看了一眼，又极快地向回笼的睡意妥协。
一直眯到辰时，她才支着绵软的骨头爬起来，坐在床上无所事事。
咚咚咚。
门外忽地响起三声叩响。
云舒尘诧异地望过去，人还未至，便听着有一道愉悦的女声问道：“是这间屋么？这小家伙不会还没有起床？”
好大的阵仗。
门一敞，有个妖精般的女人溜了进来，她往里头走了几步，双眸一瞥，侧过身来，很快便盯住了云舒尘。
偌大的阴影完全覆过了云舒尘，她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相当招人。
她忍不住卷紧被褥，往后缩了一点，警惕道：“你是谁？”
“我？”那女人双眸微眯，分明是一张极艳丽美貌的脸，却能被她笑出一股歹意。
“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奶奶啊！”
云舒尘瞪大了眼，被她的语气撼住。
紧接着她浑身一轻，整个人被越长歌提了起来，抱在怀中，一顿狂吸，一边泫然叹道：“我苦命的云云儿，你连老身都不认得了？你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
越长歌心底哼笑道：呵，云仙子也有这么一日。
小云云脸颊两侧的肉很软，鸡蛋白一样嫩，亦被那女人毫无保留地香了几口，而后被挤得五官都变了形。
站在门口的希音和若谷往这边探出了一颗脑袋，紧接着又缩了回去，顺便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无能为力，自求多福。
云舒尘被她晃得晕晕乎乎，已快要找不着北。不过她仍下意识认为面前这女人满嘴跑谎话，不可轻易相信，她扭了一下，开始挣扎起来，可惜年纪太小，力气拧不过成年女人，最后实在急了，五指伸开，两巴掌对着越长歌脸上呼去。
这吃奶的劲儿打人，并不是很疼。
越长歌挑了眉，将她拖着两胳膊举了起来，瞧着她在空中紧闭着眼，像是小兔崽子似的一通乱蹬。
“乖乖，怎么还打我呢？”
卿舟雪刚踏上鹤衣峰地面覆着的一层新雪，便觉这峰上，属实太喧闹了一些。
看来她和她们玩得很高兴。
卿舟雪正觉欣慰，刚解下身上沾了寒气的披风，挂了起来，便瞧见一大一小两个徒弟瑟瑟发抖地守在卧房外头。
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响。
“师尊。”若谷瞧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希音面带勉强的微笑：“越长老才来不久。”
卿舟雪点了点头。觉得徒儿们的神色很奇怪。但她一时顺着想下去，竟没觉出什么不妥来。
越师叔……
想必是在与她玩？
卿舟雪打开房门时，正瞧见战势扭转，云舒尘一脚丫蹬上了越长歌的面门。越长歌捂着额头咬牙忍疼，终于将她放下来了一些。
当她的下巴落在越长歌的肩膀上时，眼眸刚好上抬，对上了站在门口一脸莫名的卿舟雪。
云舒尘微微一愣。
她刚刚踢了人，这样会被……会被仙子姐姐讨厌吗？会被丢掉么？
云舒尘本在乘胜追击，却慌了起来，她蹙紧了眉，深吸一口气憋住，忽然安静下来。
越长歌终于松了口气，刚欲将她放在床上，结果却被那丫头猛然扒紧了衣裳。
她双眸动也不动，一层薄雾说凝就凝，积蓄于眼底，很快盈满了一圈，最后一眨，两滴小珍珠就从脸上刷地掉下。
越长歌浑身一僵，她感觉自己肩头处有热泪滚落，细微的抽噎声顿时响起。
她活像抱了个烫手的山芋，可此刻云舒尘死死扒着她不松手，哭得却愈发可怜，声势也愈发大了，最后不知是呛到还是怎么，又咳了半晌。
一股寒气直窜背脊而上。
越长歌心底凄然，完了。
“她最近有些受寒，不能这么激动。”卿舟雪终于看不下去，蹙眉走过来，拍了拍那孩子的背，伸手接她。她本是边哭边死死揪着越长歌的衣领，卿舟雪一来，眼睛虽还闭着，身子却自发朝她转去，毫不拖泥带水。
“不哭。”
卿舟雪成功将小姑娘从越长歌身上摘了下来，抱在怀中顺着头发丝。她抽噎了好久，眼泪毫不含糊地一滴接着一滴掉，整个人瑟瑟发抖，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坏女人将她揍了一顿。
越长老此刻已消失得悄无声息，连片影子都没留下。
“她已走了。”
卿舟雪一点点摸去她脸蛋上的泪花，柔声哄道：“还有什么委屈的？”
她眼泪慢慢止住，安静了许多。那小脑袋瓜子里本能地计较着——见好就收。
她放松了身子，窝在卿舟雪身上一片疏香中，轻轻吸了口气，闷着鼻音小声道：“没有。”

第208章
其实她这一次哭时，不是真落到了伤心处。与她相知这些年，卿舟雪大抵能看出来。
缘由很是简单，也让人无奈。卿舟雪在星燧中亲眼见过——云舒尘小时候活得最为难过时，反而是一滴眼泪也不在人前流。
或者说她晓得哭也没有用，魔君不喜软弱之人，更不会心疼她。
后来去了太初境，和师娘朝夕相处，偶尔才会为了一些小事闹脾气，委屈落泪。
她从小很能知道这些分寸，或者知晓自己要向着谁哭。卿舟雪想到此处，惦起曾经的那些事，不由得将她抱紧了一些。她实在是早慧得让人心疼。
如有可能，她真希望她稍微懵懂一些也好。至少在鹤衣峰，哭笑都不打折扣。就像个寻常的孩子那样天真地成长。
毕竟当年幼小的自己也是在她的羽翼下，这样懵懂地活过的。
云舒尘将脸贴在她胸前，忽然感觉抚在后颈的手停住。她忍不住抬头，看了卿舟雪一眼。
一缕银发就这样垂在她鬓边。
卿舟雪思索往事，不笑的时候，眉梢眼角放平，显得有些冷冽，像是北源山上化不尽的雪。
她想到此处，却骤然迷茫起来——北源山……是哪里？她曾经去过么？
可能是梦到过的。
云舒尘看着她的侧脸，瞧得久了，愈发感觉不像凡尘中人。尤其是她不该这样亲和地垂下她的目光，怜爱一个与她非亲非故的小孩子。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她平时待徒弟还不错，但是不算特别亲近。和那个坏女人显然是旧相识。但是也谈不上亲近。于她……也不知为什么，兴许就是合眼缘罢了。
云舒尘盯着她侧脸垂下的那缕发丝，忍不住伸手拿住，像是掬了一束月光。
其后这几月，她在鹤衣峰上过了一个新春。修仙人本不习惯过这些节日，但是因为云舒尘在，若谷和希音也在，还有脚边那只成精不久的小猫，倒是可以凑上一桌热闹了。
大年初一的时候，出了太阳，但却比先前更冷，出去一趟都冻得手指发麻。
卿舟雪也把她裹得红彤彤的，里三层外三层，提出去像个小灯笼。
大多时候，她不怎么能出去。卿舟雪本自信于自己能够顾看得好她，结果到头来还是太骄傲了一些。
这小丫头的身子比她长大后还弱上几分。
前半月若谷带她去一梦崖上溜了溜，回来便染了风寒，七日前希音和她一起找猫，许是累出了汗，又吹了点风，咳嗽头疼到今日。
昨日雪最大的时候，下得简直能埋了小孩，云舒尘一直扒拉着窗，说想要出去。
卿舟雪拿新买的小裙子挪开了她的目光，此事按下未提。
结果到今日，她一嗅着外边风雪的冷气，倒又想起来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这家伙亦摸准了卿舟雪吃软不吃硬。
卿舟雪每从外边一回来，刚踏进门，腿上总能黏黏糊糊地沾上来什么，而后便走不动。她举步维艰往内迈了一步，揉了揉她，“尘儿？”
“想去崖上看大雪。”
她仰着脑袋，眉梢蹙着，晃了晃那片雪白的衣角：“就一小会儿嘛。”
卿舟雪道：“今天连若谷和希音都冷得不想动弹，你……”
她眼泪汪汪：“可是入了春就要化掉了。今年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了睡不安生，总惦记着此事。晚上睡不好，就更容易生病了。”
卿舟雪将帘子打起来，往外瞥了一眼。雪已停了。
她思忖片刻，嗯了一声。
底下的那个踮着脚，双手便朝她举起来，要抱。
甚至相当懂事地强调道：“我可以再披一层。”
卿舟雪将她抱好，虽没有多给她披一件衣裳，但悄然逆运功法，隔除了身旁的冷意。
她们二人，又重新走上了去往一梦崖的道路。
现在立在崖边的那个老石碑已经消失了——当年于劫难中碎成了粉末。
不过石碑碎了，名字却不会碎掉。此处依旧叫一梦崖，是卿舟雪红尘一梦的开端，也是修行之路开始的地方。
可是云舒尘在出来之前，却不知道雪已经停了。
她搂着卿舟雪的颈脖，失落地看着远方熠熠生辉的夕阳。
“……没有了。”
这时天空晴朗，无一丝阴云，更不见飘落的雪花，能看见远方连绵不断的群山。
“会有的。”
卿舟雪将她放在地上。
云舒尘踩着地上的雪，见这天气，便道：“等会也不一定有。”
卿舟雪于掌心之中凝出一把冰剑，轻笑一声，“我说有就有。”
她拔剑，寒光凌厉。
剑尖挑起了一捧雪，无形无踪的剑意仿佛如风一般，把地上的积雪都卷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她周身的小雪花。
到后来，剑意甚至波及到四周皑皑雪峰，随着卿舟雪的剑越来越快，漫天大雪就这样落了下来耳旁风雪簌簌，千缕万缕，纷纷扬扬，把云舒尘卷入中间。
卿舟雪收了剑。
云舒尘微微睁大了眼睛，呆在了原处。仰头直面着眼前这一场盛景。
江河瀑流东衔大海，五岳奇峰上拔接天，虽是壮阔，但山海并不可移。
唯有风雪无形无定，浩瀚磅礴，上穷碧落，下至山坳，于天地间自由地飞舞，至性至情。
真美。
她的心神震荡，不由得伸出了手，企图揽住那么一缕，刚想往前则差点踏空，好在被卿舟雪及时抱了起来。
“好看么？”
风带着零星白点擦过卿舟雪的发梢，更衬出她肤白如玉，清雅出尘。
云舒尘猝不及防对上她，便忍不住一直盯着，连雪花也忘了接。
这场雪……是为她一个人落的么？想到此处，她忽然觉得有些羞赧。但是小孩子到底也说不上来，兀自高兴了一会，便将冻得冰凉的鼻尖，埋进卿舟雪温热的颈侧。
卿舟雪没有看她，而看着这一场大雪。“我名字里也有这个字。有人曾经说，她喜欢看雪，天上大地，要白茫茫一片。”
卿舟雪只是感慨了一下，她握了握小姑娘冰凉的小手，待在自己身边本该不冷的，可是她喜欢抓雪。她忍不住又给她塞进衣内，“瞧见了，晚上睡得着觉了？”
“……嗯。”
颈边传来一点痒意，奶声奶气的。
*
然而她虽如愿以偿，晚上睡得着觉了，这风寒却一点也未好转。到头来还是堵得很不舒服，讲话鼻音很重，时不时憋醒一下。
卿舟雪叹了口气，不得不半坐起来，让她趴在自己怀里睡，托高一点便没那么难受。
她垂眸看着她迷糊的睡颜，忍不住轻轻拿指头戳了一下那面颊，一戳一弹。
云舒尘蹙起眉，烦恼地扒拉了一下，握着她的一根手指，眉毛又渐渐放平，最后又睡得一塌糊涂。
真可爱。
她的心颤了颤。
这个姿势自己肯定是睡不着了，索性修士无需睡眠。
卿舟雪不再去扰她，便开始闭目养神，想一想最近的事情，此刻放松下来，她觉得身心俱疲。
养一个身娇体弱的孩子很费劲，事事都得耗着心力，几乎越过了她的想象。诸如日常起居，吃些什么温养身体，督促她每日穿得暖和，此类还好，更为累人的是想着法子陪她玩耍。
哪怕后来的云舒尘再如何老谋深算，她现在毕竟也只是一个小孩子，每天感兴趣的玩意也甚是稚嫩——在地上搓雪球，搓猫猫，卿舟雪耐着性子，被她拉着捉迷藏，教她翻花绳；天气好时晃着荡秋千，去满园子转悠，比谁摘的草更长；甚至无所事事时，还得对着满天空的云朵，不断应她“这个像什么”“那个像什么”的奇妙问题。
如是一点点小事积压起来，竟比当年自己做太初境掌门时，还要辛苦几分。
两个徒弟则过得甚是轻松。
她们的师尊沉迷于带孩子，几乎抽不出什么空子再盯着她们练剑。
若谷应当还好，希音大抵是会偷懒的。
卿舟雪一边困倦着，一面朦胧地反思了一下，近日确实对徒弟太不上心。
不过年节当前，放她们几日清闲似乎也不算过分？
她以指节轻轻揉着眉心，罢了，索性明日带着云舒尘一起去看徒儿们练剑好了。
翌日。
瞧见外边天色蒙蒙亮，若谷率先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屈着腿爬起来。她往身旁一瞥小师妹，撅着屁股，还睡得跟死狗一样。
“起来了。”她用手推了推她。
希音打了个呵欠：“干嘛啦。”
“出门练剑。都晚了半个时辰了。师尊她……”
希音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师尊这时候估计还在给那丫头洗漱，放心啦，不会盯着咱俩的。睡觉睡觉。”
她一个呵欠险些要打破天际。
“希音。若谷。”
门外忽然飘来一道幽冷的声音。
若谷腾地披好衣服，爬下了床。一把拽着小师妹，低声呵斥道：“起来！”
两个年轻姑娘吓破了胆，于昏昏沉沉中彻底清醒，慌忙掇拾一番，弄得自己像个人样后，若谷才颤抖地打开了门。
师尊手里拎着一把冰剑，刃光寒凉，白气自那剑尖上弥散，瞧起来甚有压迫感。
她淡淡道：“你们想睡到什么时候？”
希音忍不住往上瞅了一眼，卿舟雪面无表情，但她另一只手还抱着那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也是困得睁不开眼睛，打着呵欠，软声帮着腔：“就是。你们想睡到什么时……”
可她实在太困，还未说完，便杵在卿舟雪怀中脑袋一耸，睡着了。
若谷低着头。希音忍不住想笑，对上师尊的眼神，她咕咚一声将笑吞了回去，将身子站直。
卿舟雪收回眸光，蹙眉晃了晃怀中的小家伙，毫无清醒的迹象。
唉。

第209章
其实搁卿舟雪身上，她也许久未好好休息一下了。
方才起床时还不适了一会儿，此刻也有些困倦。
关于为何困倦，还得一大清早地不放过徒弟，也不放过自己……她并非是望徒成凰，这得归咎于卿舟雪心底——亦是许多年迈的剑修心底的一些固执。
譬如练剑这一事，本该发生在天地破晓之时。
她的长剑上曾洒了无数次喷薄而出的朝阳。
倘若中午再来练剑，按理说也没有区别，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像是午膳吃了小笼汤包，油条就着腐乳，炒白菜放白糖一样奇怪。
两徒弟终于开始收敛心思，老老实实练剑。她们过一段时日，也该到了去各峰修习，准备考核的年纪。
云舒尘裹得严严实实，无所事事地坐在院前的老树下，摆了把垫着软垫的椅子。有一朵小雪花围绕着她，将她周身的严寒全部赶走。
桌上放了糕点与茶，止小儿嘴馋。
她困了就窝在这软绵绵的躺椅上睡一觉，睡醒时便瞧着她们二人学剑。
“放松。”
卿舟雪轻轻拍了一下若谷的手腕，“绷紧时，出剑会凝滞笨重。”
“……是。”若谷手酸，勉强控制着不抖。她将手垂下来，缓了一会儿，再握得松了一些。
希音有些尴尬地站在边上，维持着一剑刺出的姿势。舒舒服服地躺了几日后，过得太乐不思蜀了些，她一时忘了下面是个什么走势了，顿时卡在此处。
“所以不在一日两日。”
希音的袖口被人握住，连带着那柄长剑，如同活了一般，顺势而动，宛若游龙。
她微微一愣，往身旁看去。
“剑法不同于经文，心里记住一时，身躯也不可迅速应变。”
云舒尘坐在一旁，本是半闭着眼，轻轻地晃着腿。
瞧见这一幕，她睁大眼睛，慢慢咬紧了下唇，顿时觉得手中的糕点不香了。
她憋着气想了许久，将身旁的茶杯一推，发出了些许动静。
卿舟雪带着希音过了一遍剑法，闻声抬头看向云舒尘。
茶水怎么泼了？
卿舟雪微蹙眉梢，松开了希音，朝着那边快步走去。
“我也想学这个。”
被卿舟雪抱起检查时，她趁机趴在她耳旁说，目光认真：“你收我当弟子好不好。”
不知为何。
云舒尘碎碎念时，仰着脸紧紧盯着她，却发现女子本是清丽淡然的容颜，再次浮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就像是白瓷上一道突兀呈现的裂纹。
她揉了揉她，“我不能收你当徒弟。”
“为什么？”
卿舟雪不去看她，免得自己动摇。但是虽是不看，脑海中却能清晰地浮现那小家伙眼泪在眶里头打转，强忍着不掉下来的模样。
“我的资质，”她吸了一下鼻子，“不好？”
“没有。”卿舟雪心觉不妙，往那脸蛋上一抹，果然带了点水珠。
“那为什么……”她不高兴地埋向卿舟雪的肩膀，蹭掉了几滴眼泪，委屈道：“我不乖吗。”
“你为何非要当我的徒弟呢。”卿舟雪轻轻一叹。
“因为我不比她们两个差。”肩头传来一声很闷的声音，酸溜溜的，像是嗦了梅子。
她一愣，无奈地拍了拍那孩子的背：“她们是她们，你是你。这不能放在一起比。”
“旁人若问起我是谁，”小云云伤心欲绝：“……就只能说：她是捡来的。改天卿长老没了耐心，就会将她丢出去，没人管……没人理睬，最后饿死在地里。”
着实是精彩的想象力。
卿舟雪明白了她岌岌可危的不安定感，这种居安思危的想法，搁在她这个年纪，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我不会丢了你。”她垂眸思索片刻，在心底叹了口气，仍想委婉地挣扎一下：“其实，哪怕是内门弟子，若是犯了大过，也会被师尊逐出师门。与你如今别无二致。”
“那不一样。所以我会很听话的。”
她的眼睫上还沾着水珠，蹙起眉很认真地看着卿舟雪。
卿舟雪挪开目光，又不得不挪回来，无奈道：“嗯。”
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亮的，那点光亮像一阵轻风一样，就这样忽明忽暗地坠在她眼中，瞧得人甚是心软。
这样显而易见的高兴，阴霾散尽。
卿舟雪每每看见她笑时，总是庆幸这一次没有拒绝她。
*
鉴于她如今年纪小，寻常佩剑比她半个身子还长，卿舟雪说等过些年再教她剑法。
然而小孩子总是对新鲜玩意感兴趣，越不让干的事越具有致命的魅力。
没过个几日软磨硬泡的，卿舟雪面前就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三个徒弟。
最大的艰苦勤勉，次之的浑水摸鱼，最矮的独自在一旁，练着练着就蹭进了师尊的怀抱。
好生黏人。
又好生霸道的小师妹。
不可抗拒地多了个“徒弟”以后，卿舟雪随和地想，这样也好——她正巧能早早地将教她修道这一事，名正言顺地提上日程。
余后这几度春去秋来，事事如常。卿舟雪将她的身子养得好了些，教了她一些相当温和的吐纳之法，每晚手把手扶持着她修行。
兴许是下意识中，总剩了一些修行的记忆。卿舟雪讲多少她懂多少，悟性高得惊人，一路顺风顺水。
随着身量渐长，已不能随时随地黏在卿舟雪身上。
但她依然很是喜欢挨着她，一开始只牵衣袖，可自从卿舟雪牵了一次她的手后，她仿佛晓得了不得了的东西。
每逢走路，她就算是走在前面，也得故意踱慢几步，将手塞进卿舟雪的掌心。
攥紧。
卿舟雪感受着掌心的温度，轻抚着她的手背上那点肉——总是止不住地想起，在星燧之中，祖师爷那么多弟子呢。可是她师娘却偏偏最疼爱云舒尘一个，养得浑然如亲生闺女一般。
以前未曾思索过这是为何。
现在也当了她小时候全心全意亲近的长辈，卿舟雪才能从其中窥见一丝端倪。
很会撒娇，适时示弱。平日说话极甜，长相亦是可爱。
她就这样骄纵地，霸道地占据着你的生命中全部的目光。
让人不忍抗拒。
又一年月灯节时。
山下人间，张灯结彩。透过一层云雾，群星围绕着偌大的山峰，衬托得天上那轮真月亮愈发耀眼。
内门弟子鲜少能有下山的机会，卿舟雪放了另两个孩子出去玩，省得她们在峰上眼馋。
那俩师姐妹欢天喜地地收拾了一番，自早上起就没什么心思修道了，浑浑噩噩盼着太阳降下来，谋划着要如何结伴出游。
若谷本想把云小师妹也捎上，结果希音更为了解她，轻笑一声：“小师妹肯定要陪着师尊过的，你就别去闹她个不高兴了。”
“哎，也是。”
庭院内。
云舒尘悄悄踮着脚尖，任卿舟雪在墙上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划了一道线。
那一处墙角，已经划拉了许多道线条。低的旧，高的新。一节节地往上，虽然还没有挪太远。
觉察到她的小动作，卿舟雪微弯了眼睛，但却并没有拆穿她，比着原先旧的那条：“嗯，的确长高许多了。”
“师尊。”
只是她每每这么喊时，总是让卿舟雪有点不适应，背脊无故窜上一股寒意。
“我长高了一些，”她委婉道：“是不是可以买新衣裳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卿舟雪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略有些诧异。
倒不是因为吝啬钱财，或是别的什么，可是她记得她身上这件，便是前一个月新做的。
这就嫌旧了？
“我……”云舒尘自知这理由奇怪，她仰头和卿舟雪对视了片刻，又沉默些许时候，到底还是说出了真心话：“我想自己挑。”
言下之意，都是对卿舟雪的眼光的嫌弃。
“……”
卿舟雪嗯了一声，虽是允诺了她，但是她摸着她身上这件料子，质地细腻，奇怪道：“不好看吗。”
云舒尘低着脑袋，“师尊，你真的觉得好看么？”
“看不出太多分别。我便问山下老人，她们说小孩子就得穿红一些，吉利。”
“你小时候，莫非也穿成这样？”云舒尘想到这个场面，莫名颤抖了一下。
卿舟雪将雪白的外袍披上，一面系着腰带，一面答道：“不是。有长辈喜欢掇拾我，大抵不是红色的。”
“哪个长辈？”
她跟着卿舟雪出了门，又拉起小手，一面仰着脑袋，亲昵地问着这些闲话。
卿舟雪的话头顿住，冲她浅浅一笑。
此刻月上中天，光辉洒她一身皎洁，宛若照雪。
这一笑在光影浮动之中，显得格外柔和。只可惜云舒尘并未看得分明，卿舟雪的神情本就浅淡，很快便已稍纵即逝。
“那是我的师尊。”
云舒尘低头思忖：“她待你凶不凶？”
“不凶。是个很温柔的人。”卿舟雪边走边道：“就是偶尔会把徒弟丢下一梦崖。”
云舒尘讶然抬头，“你也被丢过吗？”
“这是自然。”
“这还不凶？”云舒尘蹙眉，想了一下这个场面，忍不住又抖了一下，忙牵紧了卿舟雪的手：“唔……还好你不会像她。”

第210章
太初境山脚下的集镇，如今聚集了许多修士。
逢年过节，尤其是这般热闹的日子，就来街边卖一卖用旧的经文道法，闲置的法器，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云舒尘买了一路，不止是衣裳，还有很多漂亮的无用处的摆件。
后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大肆让卿舟雪破费。
再瞧见喜欢的，也只是往那边多看几眼，再看几眼……抿起嘴唇，而后扭头不舍地走开。
不。不能再让她花钱了。
云舒尘抬起眼睛，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女人。她见她轻蹙眉梢，一言不发地走在自己身侧，替她挡去了一部分挤过来的人。
此处人流混杂，簇拥在一堆。离得近了，各种气息皆能灌入肺腑。
卿舟雪不喜欢热闹，再加上自己一头白发如流银，甚是瞩目，旁人总是会投来暗戳戳打量的目光。此种眼神让人不怎么舒服。
她抬手施了个障眼法。
这会儿才好上许多。
“想吃汤圆吗？”
再往外走，修士愈发少，出摊的很多是这附近繁衍生息的寻常人。而这一处，飘出了锅上热腾腾的气，才算是真正到了烟火人间。
云舒尘点了点头，没过多久，她的嘴里就被塞了一个，她甜得两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喜欢这个？”
云舒尘点头。
卿舟雪端起碗，兀自将剩下的慢慢吃完。哪怕这碗甜得腻人，她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以前也觉得太甜，现在倒是好很多，可能是吃这碗汤圆时莫名心酸，中和了口舌的感觉。
难怪那时她只是看着她吃。
走了一半路，小孩子总是容易体力不支，索性找个酒楼先塞饱了她。
云舒尘不喜欢清汤素面，点菜总是口味偏重，非得加点花椒茱萸才能入口。卿舟雪看她辣得眼泪汪汪，不由得嘱咐：“你还小，少吃这些辛辣的。水就在旁边，不过不要合着饭一起吞，对胃不好。”
她咬着筷子不说话，可能是要换牙了。半张脸被抬起的碗挡住，而后又搁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她手中的筷子尾巴抵上了自己的面颊，歪着头道：“师尊，你好啰嗦。”
菜中零零碎碎，散着一些白色的蒜块，卿舟雪也未看她，无所事事般，一直在一点点将这些小块从缝隙里挑出来。
“你若是没那么惹人操心就好了，”她垂眸淡淡道：“我也不喜欢说教。”
云舒尘一愣，以为她在这句玩笑话中生气了，可是卿舟雪神色一向如此，不显山不露水的，她无法从那张脸上读出更多的情绪。
“平日这个不吃，那个也不吃。这样长不高的。每日一觉睡到三竿起，还总是少了一顿。”她又夹起一块蒜，“养了你许久，也没见脸颊上多点肉。”
云舒尘眼巴巴地观望了一阵，垂下脑袋，决定暂且乖巧一些。甚至主动喝了口清热的茶。
卿舟雪将最后一块蒜夹出来，此刻一个小碟里已堆成了山。
“那你也不爱吃这个么。”小姑娘轻轻晃了一下腿，支着下巴——似乎是在单纯为自己与她又多了个共同点而高兴。
而卿舟雪顿了顿，看了那叠蒜块，轻轻点了一下头，却说：“还好。”
习惯而已。
*
似水流光，自一年年月灯与星辉的交际之中轻盈晃过。
卿舟雪鲜少再为她挑过衣裳，免得这个小祖宗自己又不满意。于是每至月灯节，师徒二人下山逛上一圈，买买日常吃穿用度，几乎也已变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
墙角的划线一点点爬高，像是蓬勃生长的藤蔓。
正值暮春，树上的确也爬了些藤蔓，开出一朵朵白中带粉的花，宛若倒悬的酒盏。
东风吹过，柔嫩的花瓣不免舒展体态，忽长忽细地摇曳。
正在此时，一道影子跃地跳起，她蹬着树干旋身时，裙摆像是在空中盛放的一朵莲。
她手中一柄细剑，忽地破空刺出，甚是灵活地穿透了一花的蕊心。
撤剑时一挑，那朵花正好顺着风吹落了满身花瓣。
落在了她浅粉色的衣衫上，几要融为一体。少女轻轻呼了一口气，潇洒插回剑，又转过身来。
“你看，”那双妩若秋水的眼睛又弯了起来：“师尊，我做到了。”
“嗯。”卿舟雪对上她的眼睛，慢慢回过神来：“不错。”
奶团子近来长得很快，没用几年的工夫便窜到了卿舟雪的胸口上一点点，正是一生最活泼的豆蔻年华。
她生得愈发动人，面颊旁稚气好捏的软肉随着长大渐渐褪下，浮出腮边的浅淡晕红，下巴亦尖了点。
如今是个娇俏又温婉的小美人。
腰间忽地一重，低头一看，云舒尘又粘糊了过来，还沾着点刚刚练剑过后的热气。
卿舟雪习以为常：“怎么了？”
她靠在卿舟雪身上，像是没了骨头似的：“嗯……好累。”
云舒尘一抬头，便对上她有些无奈的神色——大抵是在说，你才练了一刻不到。
不管。
她继续闷下头来，细嗅着卿舟雪身上清淡又温和的香味，此香名为九和，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恰如香中仙客，遗世独立。
好喜欢。
“师尊，你再这么惯着她，那套剑法明年都学不下来呢。”
希音走进门时，恰好又看到了熟悉的场面，她沧桑地叹了口气，随后翘起嘴角，停在了原地。
云舒尘感觉身前一松，背上被轻轻拍了一下。
卿舟雪轻咳了一声，然后放开了她，稍微离得远了一点，不再维持这个略有点不体面的姿势。
“我是会的。”
云舒尘连忙挺直了腰，眉梢微蹙：“……别听她胡说。”
“嗯。”
虽然只一个字，云舒尘还是从她的眼神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浅淡笑意。
又在取笑她！
希音促狭道：“我哪里胡说了？不若和我打一场，让我见识一下小师妹的本事么。”
云舒尘轻咬下唇，目光瞥了希音一眼，没有说话。
“不敢？”
“我不和你打。”她又将目光转回来，落在卿舟雪身上，轻轻一笑：“若要考验弟子的水准，只能师尊亲自来。”
真是狡猾呢。
希音在心底里嘀咕道，和师姐比试免不了一顿修理，和师尊比试……她肯定会顾及她入门尚早，不会下太重手的。
她摇了摇头，没趣地离开了。
“也好。”
卿舟雪自然应允，其实她也有点好奇云舒尘到底能将剑法学到什么地步——当年祖师爷让她练剑，那可是相当不容易。
结果换了个师尊，讲了一顿以后，她却能够每日一大清早地爬起来，几乎没有缺席过。只是经常会与师尊撒娇，挥几剑便粘糊一阵子，嘴里虽喊着累，每日的功课断断续续，还是做下来了。
看来这缘由不是剑法，而是人。
卿舟雪虽然疑惑，但仔细一思，竟从其中寻到了点……比肩祖师爷的微妙成就感。
她并没有凝出冰剑，只是顺手摘了一片叶子，夹在两指中间。
那叶尖对准云舒尘，双指微微屈了一下，示意她出手，“来。”
一剑卷起了轻风，乘轻灵之意，朝她指尖上划去。
卿舟雪手里那根叶子灌满了灵力，此刻比铁剑还要硬上几分。
叶尖对上利刃，竟寸步不让。
云舒尘的剑一挨着那片叶子，顿时感觉自己的手腕开始发酸，再僵持了一刻，剑身已经弯了许多，被压得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没有过分执着于此，她放弃了强攻，长剑轻轻回弹了一些，错开锋芒朝她绣着淡蓝花鸟纹的腰带上倏地荡去。
卿舟雪的叶尖一旋，挡住她剑身的走势。
云舒尘的手却忽然松开，那柄剑铿锵一声落在地上。
她的双袖交叠重合，不知何时，竟又从袖中抽出了另一柄细长的软剑，灵力灌入猛地弹直，继续往前再进了一寸，划破了她的腰带。
这一式，卿舟雪也有些意外，她迅速侧身躲过，顺势捏住那柄细剑，往前一抽。
云舒尘这次没有来得及脱手，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根细带落在地上。
外袍如展开的扇面被轻风吹开，云舒尘并没有砸在地上，她被一只手臂捞住，坠入温软的怀抱。
“出其不意，很不错。”
她的音色本冷，轻声说话时更如泉入幽林。云舒尘贴在她的身上，她的话更像是贴在耳畔言语。
“你真的很有天赋。”
不知为何，云舒尘在一片疏淡的清香中有点头晕。不知是因为师尊直白的夸赞而欣喜，还是被她香得找不着北。
她不是隔着外衣被她抱着，而是被罩入了松散的衣袍之内，隔绝了一切料峭春寒。
她感觉自己被晕乎地扶正，再回过神时，卿舟雪已经转过身去，将外衣披好理顺，自纳戒之中重新取了一根腰带系住。她素手一抬，断掉的衣带飞入掌心，被收了进去。
云舒尘在一旁屏住呼吸看着她的背影。她披衣的那一刻，两袖白衣亦被振起来的微风扬起，不知为何，有一点美而不自知的勾人。
卿舟雪回眸看她，注意到了她有些微红的面颊，她问：“累了？”
云舒尘对上那双清若潭水的眼，倏地垂下眸去，又极快地抬了起来。
她看向卿舟雪身后，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眼睛被太阳光照得有点痛，但是偏不去看她。
她有些不敢看她。

第211章
“不累的。”
她在心底呼了一口气，面上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余韵还带着点薄红，愈发娇艳。
在卿舟雪眼中，十四岁还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那种。因而并未往进一步的方向考量，也没觉得刚才那个扶她的拥抱太过亲密，只当她是动得太多，有些出汗。
云舒尘却匆匆地转移了话头，“……有天赋，真的吗？”
“在应变上，很聪慧。”卿舟雪言简意赅道。
云舒尘却不如方才那般高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轻哼一声：“剑法呢。”
“你都未用上，我也不知该如何评判。”
卿舟雪回想了云舒尘刚才那一招——算是偷袭，更近似于一种袖中藏匕的暗器，只不过被她换成了软剑，于剑术上实在看不出什么。
用了一点一刺，情急之下，顾不得端正，情有可原。
卿舟雪思索了片刻，安慰道：“起手式不错。”
“……”
哪有这样安慰人的。云舒尘在心底里郁闷至极，一想到方才那一瞬的心悸，莫名其妙的，竟更觉得郁闷了些。
她拿起地上那柄秀气的长剑——那是卿舟雪特地为她选的。刃薄，质轻，拿着又漂亮。
“我再练一会儿。”
槐树下又多了一个人影，慢慢地琢磨着那剑法。她记性的确不差，招式可比希音背得熟，只可惜有些得其形而不解其意。
剑法若不解其意，打斗之时便很难用出来。方才她下意识的反应不是以剑破招，而是想办法不择手段地取胜。
而剑道并不全在于取胜。就连神山庶留下的无情道剑法之中，凌厉冰冷至极，却仍体现着“以剑论道”、“意与美”“解与结”的深蕴。
“出剑时，不要多思多虑。”
“将剑想象成自我。譬如庄周与蝶一般，难舍难分。”
卿舟雪负手而立，站在一旁。
云舒尘一剑刺出，随即站定，闻言不解道：“我不去想，该如何确定时机已至？”
“你若真成了蝴蝶，就自然知道何时需乘风归去。”
这些话，大抵是卿舟雪学到如今——毕生对于无情剑道的理解。一切不强求，不计较，就像庭前花开花落，四季轮转那样自然。
“寂灭”，原来也不是一片死寂。
万物轮转，终将回归于寂灭，也会重生于寂灭。
她从未对另两个徒弟说过，因为那两个孩子根基还太浅，大抵不能领会其中深意，只会带来误导，尤其是希音，极有可能嚷嚷着“那我怎么舒服怎么出剑，再不看剑谱”这样的歪理。
她盼着云舒尘兴许能够理解她。自从神山庶死后，太上忘情死后，她就成为了唯一的剑仙。
然而走上顶峰的路也意味着孤独。
至少往后再数两百年，也暂且没有人能接下她不留余力的一剑，亦无人能与她棋逢对手，探讨剑道了。
“可我毕竟是个人，不知道蝴蝶在想什么。”
她许是觉得这个比方有点意思，好奇起来：“我就不能算准风向，网住一堆起飞的蝴蝶么？”
卿舟雪微微一愣，忽然笑了一下，“……嗯。”
有医修曾研究过一事，灵根与修士的心性似乎有一些隐含的牵连。譬如火灵根热情骄傲，水灵根包容开阔，土灵根内敛沉稳……风灵根善变无常，冰灵根则大多是心性淡漠固执之人。
灵根越少越精纯，这些特质愈发极端。虽然也不一定完全能将每个人都塞入其中，但是大趋势上确实如此。
混元五灵根，大抵是天生的统御者，将五行玩弄于股掌之中。她才只这么一点点大，看待诸多事物便全是俯瞰，纵观八方。剑修大多为平视，物我两忘。
果然还是不太契合剑道。
“平日如这般走动走动，锻炼身体。”初衷只是如此，云舒尘这些年动得多了，的确气色上康健了许多。手脚也不再冰凉凉的。
卿舟雪叫停了她，将那气喘吁吁的人牵过来，“不必急于一时。”
她背上都湿了一片，贴在身上黏黏腻腻的，不是很舒服。
云舒尘点点头，感觉肩膀上搭了一双手，卿舟雪不知何时在手中多拿了一件外衣，披在她的身上，又将埋在颈处的湿发全部挑了出来。
“先沐浴更衣去。免得你待会身上吹冷了又受凉。”
“你是在关心我吗。”不料那少女裹紧了衣物，细嗅着浅香，走出几步，忽而回眸看她。
还不待她回答，云舒尘便嫣然一笑，轻快地迈步进了屋内。
这……怎么突然高兴起来。她不是一直在操心她的大小事么。
卿舟雪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睛，心里莫名惦记起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徒儿这是在关心我么？
回忆中，风华正茂的女人稍微侧过眸子，似笑非笑，就这么看进她的心底。
*
云舒尘掩紧房门，却再难掩得住一颗嘭嘭乱蹦的心。
她将手抚上心口，靠在门上，轻声喘着气，慢慢将那身雪白的外衣脱下来，叠好放在一旁。
她脱了鞋袜，赤足走在地板上，木质温凉，终于让那股不宁的热意熄了许多。
转到屏风后头一看，原来一池热水已经放好了。水雾不知以怎样的一种状态拘束着，翻腾如云，但却始终没有飘散得各处都是。
云舒尘将衣裳如往日洗澡一样时脱掉，只不过这一次，她跪在水池边，静静看了一下自己的倒影。
左看右看，愈发失望，哪里都平，应该没有她那样的好看。
莫名有点自卑，好像是瘦了一点。
她伸腿滑入池中，任温热的水没过自己的双膝。
她靠在池边，放任自己飘起来半边身子，又缓缓沉下去。一面放任自己的思绪纷飞……从来没有和卿舟雪一起沐浴过，女子之间，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会吗？
片刻后她忽然从想象中惊醒，那太逼真了，仿佛如亲眼看过一样。
一朵小水花自水面上生出，拍上了滚烫的面颊。
*
“还没有想起来吗？”
黄钟峰上，越长歌翘着二郎腿，对面坐着柳寻芹。
左手是卿舟雪，右手则跟着周山南。
四人一个个神色凝重，紧紧盯着手中那一把东西。
越长歌微微往后仰去，不动声色地朝卿舟雪那边瞥了一眼。
“嗯。”
“也没有告诉她？”
“没有。”
越长歌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心不在焉道：“都十四五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确实快。”卿舟雪手中扔出了一张牌，啪地一声落在中间。
“师尊！”越长歌的徒儿忽然惊叫道：“您不要想方设法偷看卿长老的牌，这是出千！”
越长歌看也没看她，前手一张牌落上桌面，反手一个瓜子壳飞了过去，弹上那小屁孩的脑瓜，“你是不是成天和为师过不去？一边玩去。”
“唔，”那小团子挠了一下脑袋，叉腰道：“不行，是大师姐叮嘱我一定要管住您的！”
周山南在旁边乐呵看热闹，“什么叫言传身教。唉呀呀……”紧接着他望着这一手参差不齐的玩意陷入沉默，不知道还能扑腾出什么水花。
卿舟雪坐在越长歌旁边，面容平静，手速均一地扔着牌，宛若在修炼一种崭新的无情道博弈法。
柳寻芹自不用说，眉梢微蹙，一脸严肃，毫无风趣可言。
“奇怪，我将你拉出来，云舒尘竟然不跟过来。”越长歌蹙眉道：“好久没有看看小云云，如今长得什么模样了？”
卿舟雪出牌的手微微一顿，她垂眸道：“一切尚好。只是不知为何，她有点躲着我。”
周山南道：“……年轻人都是这样的，半大不小的时候尤其不服管教。”
“那时候祖师爷还在世时，她便不是个听话的性子。那时候还没人毫无底线地罩着她呢。”
越长歌轻笑一声，“是你这几年把人纵成这样的，苦头自己尝。”
卿舟雪倒是不觉得自己在溺爱，只是顺其自然。哪怕她当个严肃苛刻的长辈，大抵也拗不过她。
“只是她说要去内门诸峰上课，白日不回来。”卿舟雪微微蹙眉，“下一批应当是轮到柳师叔授习丹术了。”
越长歌了悟，支着下巴笑到：“完了，希望你家尘儿不会遭受到打击。”
柳寻芹默不作声。
余下三人，不约而同地静下来，直瞅着柳寻芹。毕竟她自从坐上了此处，便还没有开过金口。
“糊了。”
她将牌往桌上一扔。轻轻擦了一下手，背往椅上靠去，拿起了烟管，吸了一口。
“……”
敢情只有她一人在认真斗牌。
“若无旁的事，我先回峰了。”
事实上，她今日来此处耗时间，也是被越长歌拖来的。
“站住。”越长歌冷笑一声，阴恻恻道：“来了姐姐的地盘，赢了钱，你还想好手好脚地走么？”
*
卿舟雪披着一身夜色回峰，今日越师叔特来相邀，在黄钟峰上，实在耽搁得久了些。
回到鹤衣峰时，庭院内静悄悄的，但仍有些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在与脚底下的春草摩擦，窸窸窣窣的。
卿舟雪寻声而去，果不其然，在槐树下朦胧的阴影中，还是有一个少女的身姿在舞剑。
山顶上夜晚甚是冷冽，她因为要舒展身躯，穿得也只是薄薄一层。
因为动用了灵力，兴许现在控制得还不是那么好。随着云舒尘的走动，如丝如缕的水纹荡漾在她的身旁，还夹杂着几圈忽明忽暗的火星。
木灵根也会波及到地面，在她踩过的地方，野草都生长得繁茂了一些。
好在土相与金相较为惰性，无意间很难唤醒。她到底没让这院落中长满金石土笋。
云舒尘好像也有些累了，她把长剑放于膝盖，让藤蔓卷起自己的腰身，最后安稳地坐在了树梢上，望着天上的星空。
火做的蝴蝶从她掌心中飞起，被云舒尘一只又一只地放飞。
赤红色的焰火围绕在她周围，像是一场庄周与蝶的幻梦。
“好看。”
云舒尘听到身后的说话声，她转眸回了头，身旁的火焰顿时熄灭。
她落下枝头，正巧被底下一朵冰莲接住，稳当当地踩着了地面。本应该顺利地飞扑入卿舟雪的怀抱，但不知为何，云舒尘朝她走了几步，却直接停在了原处。
她不能再抱着她，生怕面上掩不住之前的异样。
“好看是好看。”她往后退了小半步，轻声道：“这些东西花里胡哨的，却不像你。”
“为何要像我？”
她的火焰已熄灭，可能会冷。卿舟雪这般想着，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间距合拢。
伴随着她无声的靠近，云舒尘微微一愣，感觉自己整个人，又重新被她罩入衣袍内。
“你可知北冥之神的硕大苍龙？美丽而强大，这是水相化身。我虽可以凝水为冰，也免不了被它撵得无处容身。”
“光凭修法，可以做到么？”
她一脸不怎么相信的模样。
“旁人不知，但是尘儿肯定可以。”
不知为何，她这样一句平常的话，云舒尘又听得心头微微揪起，好在夜色掩去了一切不对劲的波澜。
“可是……”她轻声道：“我还是想和你一样。”
如果她练剑，就会被圈在怀里舞剑，会被扶住腰，卿舟雪玉润冰凉的手指，就这样轻轻扣在她的手腕上。
拥抱对于她而言，并不罕见。
但是那样哄小孩的温馨拥抱，似乎已经无法满足她心中蠢蠢欲动的一隅。
她不喜欢这样的亲密，更喜欢练剑时那样若离若即，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相处。

第212章
“该起了！”
云舒尘睡得正香，听到这个字便尤为不喜。她蹙着眉，伸了个懒腰，像是蜷缩的花苞在春风中舒展开来，自床头这端不经意滚到另一端。
她困得睁不开眼睛，遂没有抬头，寻了个妥帖的位子，埋脸继而睡下。
希音连续叩门四声时，她才蔫巴地从塌上坐起来，眯着眼睛发呆。
往身旁一摸。
师尊走了，这会儿应该是去主峰开那万年不变的晨会。
平日卿舟雪顶着一张清雅出尘的脸，温和地唤醒她。她虽然苦于起身，但瞧着她总是发不起脾气。
人一困，还被吵，眼眶便有些发酸。她将脸闷进被褥里，悄悄脆弱了一下，而后抬起头来，气出来的眼泪已被憋了回去。
“知道了，别敲了。”
今天不去练剑，她得出门了。
云舒尘蹙眉磨蹭了一阵，慢悠悠地爬下了床，惯常收拾了一下自己。
她抬眸盯着镜中的自己，而后抽开了衣柜。里头亦按深浅颜色整齐排列。
大红色端庄，橘红稍显活泼，水红色温柔许多，妃色则艳丽一些。
她很少穿这样醒目的衣裳，不过今日卿舟雪说中午来接她。彼时混于人堆里，她一定能一眼看向这边，然后……被惊艳一番！
云舒尘纠结良久，困意也逐渐在纠结中失散，她最终换了那件水红色的，坐在镜前将长发梳顺，半披半挽，亦挑了根红玉簪来配。
“我的小祖宗，”希音靠着门，无奈道：“你晓不晓得今日要去灵素峰修习丹药？柳长老出了名的严格，你哪里来的胆子敢迟到。”
“快点快点快点……”
希音还在念叨：“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师尊都说了，你可以不去，为何你偏偏还得赶着往上撞呢。”
因为上午卿舟雪大多在外头，她留在峰上，日日看着冷风冷雪，实在有些无趣。
当然练剑也很无趣。若非是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隐秘愉悦，她估计早坚持不到今日。
在希音一路催促下，她总算将云舒尘准时捎去了灵素峰。
她们虽未迟到，但是来得算晚。一室之内，陆陆续续都来了个齐全，隔得老远也能瞧见。希音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进去吧。我先回峰了。上课要乖一点哦。”
云舒尘嗯了一声，转过脑袋，暗自思忖着，柳长老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她这些年一直没怎么出过鹤衣峰，唯一见过的长老——便是越长歌那个疯女人。
听闻自己所在的宗门，是如今仙道第一大宗，能人贤者辈出。这位久负盛名的医仙，大抵是正常的。
她叩了门，而后走了进去。
室内本就安静，门边忽然出现了一个身着水红罗裙，娇嫩得恰似一朵虞美人的少女，众人的目光都纷纷聚集于她身上。
柳寻芹亦不免多看了一眼，瞧见那平日看熟了的五官此刻嫩了许多，活脱脱将记忆里那个年轻的师妹拔了出来。
这一下子恍若越过了五百年的岁月，回到了那时她们都还小的时光。不过那时候的师妹还病怏怏的，整天面色苍白——如今她这个年纪，被卿舟雪从小护理到大，瞧着已没那么病弱了。
面前的少女落落大方，双眸微抬，礼貌道：“柳长老。”
柳寻芹微妙地弯了一下唇角，清咳一声：“嗯。”
随着云舒尘落座，不知为何，她身旁的几个年轻人都有些紧张，忍不住多看几眼，但是却不敢看，许是在门派内从未见过她，甚是拘谨。又有人发现柳长老竟对着她罕见地笑了一下，这实乃惊天动地之大事，不知此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云舒尘垂眸称着一撮灵药，若有所思。
这位长老瞧着好年轻，感觉外貌上比她大不了多少。明明还挺温和的。怎会有人觉得严厉？
不一会儿，她转过念头——分明还有人说卿舟雪冷漠不好接近呢。而师尊明明脾气极好极耐心，可见旁人说话并不靠谱，约莫都是瞎杜撰的。
嘭地一声，云舒尘微微一惊，朝边上看去。一张乌漆麻黑的脸从浓烟中显出，低声骂了句什么。
又是嘭地一声。
她的心还没静下来，右手边的一年轻姑娘也将丹炉弄炸了，被似乎不慎添多了别的什么，那浓烟一股异臭，熏得人睁不开眼睛，她捂着眼睛泪流满面。
云舒尘也险些淌下泪来。
柳寻芹往底下扫了一眼，冷漠地想，嗯，最差的一届。
她负手踱过那几个已炸了炉的弟子，弹指一挥，丹炉焕然一新。
柳寻芹走在云舒尘身后，若有所思地停住了脚步。
云舒尘不想顶着个黑如煤炭的脸去见卿舟雪，因而接下来称药时，手腕都有些轻颤。
她将东西一点点添入其中，身子后仰老远，小心翼翼，随时准备后撤步走开。
“你是在点火药么。”
柳长老淡淡的声音飘在她身后，似乎是在嘲讽，云舒尘背脊一凉，感觉到了莫名的压迫感。
“往前走一点。这样根本看不到火候。”
云舒尘吝啬地往前挪了一丢丢。
柳寻芹在心底叹了口气，她果然和当年一模一样，本性难移——祖师爷问她想不想学修医道，结果惨遭拒绝。
云师妹的理由是，她不想整日对着丹炉烧得灰头土脸。
“下次不要穿这样鲜艳的衣裳来。”柳寻芹道：“省得糟蹋了。”
“……好。”
柳寻芹怎么还不走？
云舒尘甚是烦恼，马上要点火了，这若是一旦炸开，她必躲不可。但长老堵在她后头，她又无处可溜，总不能往人家身上撞去。
结果柳寻芹忽然打了个响指，火苗自丹炉底下窜起。
云舒尘呼吸一窒，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火焰徐徐烧着，并未发生什么异常，也没有炸开。
“这不是很好么。”柳寻芹还算满意，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果然，日后能混上长老位的，自少年时学什么都仔细一些。
她离开才没走上几步。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惊天动地。
浓浓的黑烟滚腾而起，柳寻芹对此见怪不怪，只是……
云舒尘呛得起不来腰身，她扶着桌沿，不经意间又是泪流满面。这一次炸的并非是单个丹炉，就在刚才——她右边的那位小祖宗不慎将火开大了一些，顺手还连坐了她的。
柳寻芹叹了口气，顺手将一旁的窗户彻底敞开。她顺手又彻底熄灭了她们二人的丹炉，“再把书看一遍。”
“那个，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一个声音从旁边弱弱地响起。
云舒尘涕泗横流之时，心中一片绝望，她往脸上抹了一把，都是灰。
而衣袖上又沾了一双脏兮兮的手，给她完美地揪出了几个爪印。旁边的女孩子挠着头：“师妹不要哭了，我帮你擦一下。”
“不用了。”
她眸光微冷，一把打开她的手，对着自己施了一个清洁咒。
黑灰掉了许多，只是还有一层显得灰蒙蒙的。云舒尘拍着自己的衣裳，瞥了她一眼，眸光转回来，蹙着眉重新调药。
那人惊讶道：“你会这个咒术？好厉害啊……”
云舒尘一愣。
好像没有学过，为什么刚才随手就用出来了？
没过多久，她的思绪又被身旁的人打断，那个姑娘压低声音道：“你是哪峰的弟子？以前没有见过你。”
“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叫慕容安，是黄钟峰上的。”
果然是不靠谱的师尊，才能教出如此不靠谱的徒弟。云舒尘在心底里又给越长老记了一笔，她垂眸称着药，嗯了一声，不想理她。
“师妹，你……”
“不要说话，专心。”柳寻芹走过她们身旁时，淡淡提醒道。
窸窸窣窣的声音戛然而止。
放课后，云舒尘不怎么放心，特地去洗了一把脸。那身衣裳的确有几块被污了去，由于炉灰中的草药是灵草，所烧得的灰烬着色极强，连术法都不管用。
心情微妙地不悦起来。
她暂时还不会御剑，站在灵素峰崖顶，等着她的神仙姐姐来接走她。
等啊等，望眼欲穿。
可天边却不见那个绰约的影子御剑而来。
眼见得身旁之人愈发地少，渐渐走完。云舒尘一颗心微微落了下来，师尊该不会是忘了她么？
身旁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一个人，不走吗？”
云舒尘转头看了一眼，那少女约莫也与她差不多大。面颊很圆，白白嫩嫩的，倒不惹人讨厌。
——可惜她炸了云舒尘一脸灰，如今这般看着，再怎么也觉得烦躁。
“你不也没走么。”云舒尘被戳了一下心窝子，决定奉还回去。
“是啊，师尊说让二师姐来接我。”慕容安戳着面颊上的酒窝，“我估计二师姐喝醉啦，她肯定不会来的。会拜托师姐，而师姐向来不着家，这会儿应该在山下谋财。”
“……你们师门，收徒的底线到底是什么。”云舒尘疑惑道，一个两个都这样随心所欲？
慕容安摇头道：“旁的我不晓得。但是我是被师尊捡上山的。她说瞧我笨手笨脚，呆得可爱，落在凡间免得被歹人所骗，捡回来给她解解闷。”
“……”
“你怎么不说话了？”慕容安倒是心态极好：“没事的。我们可以在灵素峰蹭饭。这里的医修师姐都极和善的。等师尊晚上点数的时候，就会发现少了我。”
云舒尘抱着双膝，叹了口气，坐在峰顶。她任凭冷风吹面，愈发委屈起来。
回去不要理那个食言的女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确御剑飞来一道白影。云舒尘抬起眼眸，一眼看过去，并不是卿舟雪，是她的徒儿若谷。
若谷师姐落下地面，将长剑一抽：“师尊她现在有急事走不开，特地派我来接你。”
云舒尘站起身来，理了一下衣袖。轻轻摇了摇头，面上微笑：“我暂且不回去了。师姐，麻烦你跑一趟。”
若谷的手停在空中，一愣：“那你去哪儿？”
云舒尘牵起了慕容安的手，“新认识了个朋友，我想去她峰上看看。反正各位长老之间都相熟，去黄钟峰住上几日，不过分么？”
云舒尘拉着慕容安，扭头就走，慕容安还没有摸清状况，一脸茫然。
若谷哎了一声，云舒尘头也不回。
太初境边界，最近总有游尸伤人，弄得百姓很是恐慌。卿舟雪奉掌门之令，特地去清除了一番。
那些尸体大多是“大复苏”前的劫难留下的，压在碎掉的石片下，亲友死完了，没有人认领，只能草草埋葬。
其中怨气过重者，身躯尚能动弹。扑人就咬，十分凶残。
粘腻的腐血不免溅了几滴在身上，卿舟雪蹙眉忍住这股味道，将手中的冰剑震碎，重新换了一把。
击杀游尸并非难事，只是它们分布很散，要一个个地寻去相当花时间。
况且它们本就是死尸，有的身躯断成两截，还在地上不断爬行着。
悉数割成碎末，才能确保它们无法再动弹。
回到鹤衣峰时，已至下午。
卿舟雪将穿去的那身衣裳扔了，回峰时沐浴了许久。直到她将自己洗得通通透透，再闻不见一丝腐臭时，这才欲去寻云舒尘。
按理来说，若谷应该是将她接回来了。
而她找遍了整个庭院，也没有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师尊，她说是想和朋友玩，然后去黄钟峰了。”
若谷谨慎地禀报。
……嗯？
卿舟雪诧异道：“哪个朋友？”
“她说今日新认识的，一个年轻姑娘。长得挺可爱。”
今日是她第一次去，怎么这么快就与人关系这般热络了。
卿舟雪念起自己花了约莫几日，才让幼时的她不再抗拒自己的靠近，一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心情中。
她垂眸淡淡嗯了一声。
暂且无事可做，卿舟雪回到书房，将这几日堆积的一些宗卷文书批了一些。
批阅完后，让希音送去了主峰。
天边暮色渐浓，晚霞的尾巴如紫纱一般轻淡。她将帘子打了上来。
希音回来以后，瞧见若谷师姐一脸严肃。卿舟雪则淡着神色，眉梢微蹙，手里捧着一碗粥，勺圈儿慢慢地匀。
希音轻快地走过来，“今晚吃什么呀师尊？”
她左顾右盼，好奇道：“尘儿妹妹去何处了。”
眼见得师尊搁下了碗，方才显然是一丁点也没吃进去。她问若谷：“她说晚上也不回来么？”
若谷紧张道：“这……这，师妹说要去黄钟峰上住几天。可能——”
卿舟雪站起了身，将外衣披上，打开了大门。希音瞧她走得干脆利落，傻眼道：“师尊？”
“我去接她。”

第213章
越长歌倚在一方桌旁，轻轻摇着扇子，本是准备午后眯个觉，结果还没合眼就被一道传音玉符吵醒。
“你有个徒弟落在我峰上了。”
声音当然是她亲爱的柳师姐。
越长歌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那你给我送过来嘛。”
“……没空。”那道声音沉默片刻，“对了，云舒尘她也要来你这边住着。说是和你的徒弟交好。”
越长歌倏地睁大了眼睛，一个激灵精神起来——徒弟还有这个本事？以前怎么没发现？
没过多久，云舒尘和慕容安，果然来了黄钟峰——最后还是柳寻芹差徒弟送来的。
黄钟峰也没有什么别的特色，主要是人多热闹。云舒尘在鹤衣峰清净惯了，还从未见过这么富有烟火气息的仙峰。
“越长老。”
云舒尘微微颔首，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越长歌连忙给她倒茶，手指刚摸上把柄，忽觉不对劲。
她和一个小弟子客气什么，还不趁着她想起来之前，好好蹂躏一番。
越长歌在心底轻笑一声，单手拖腮边，“呀，看着这清朗天地，万里无云，微风拂面……”
她手中一本书卷倏地合拢，抬起了云舒尘的下巴，勾唇笑道：
“怎的这小娘子一脸愁容，在山崖上站成了望妻石呢？”
面前的少女别开脑袋，而后一点点用力抬起来，瞪了她一眼，薄怒娇嗔：“你莫要乱说。”
“师尊，你不要调戏年轻姑娘。你不可以对柳师叔三心二意。”慕容安一脸义正辞严地规劝道。
“柳寻芹？”越长歌懒洋洋道：“她配不上本座这样高贵的女人。以后不要在我跟前提她。”
“师尊，你不要自暴自弃。”慕容安肃然道，“大师姐说，失败乃成功她妈。”
那卷书抬起来，敲了一下徒弟的脑袋。
云舒尘抬起一只手，轻轻捂着脸，然而眼光却动了动，眉梢扬起：“越长老喜欢柳长老？”
越长歌见状不妙，忙给了徒弟一个眼神：“既然这家伙要留下来，你们二人随便玩，别来扰我清静了。”
云舒尘却忽地感觉到——原来她与我是一样的。
不想旁人拿这些事当说笑，不然便会害羞。
害羞就想落荒而逃。
慕容安叹了口气，她看向云舒尘：“既然都是朋友了，我可以叫你云云吗。”
“不行。”
云舒尘别扭地抖了一下，片刻后又立马改口道：“可以。”
慕容安疑惑道：“啊？”
“你若是瞧见一个，”云舒尘想了想，转眸朝她一笑：“白衣仙子来找我。你便这样叫我，可好？”
慕容安更加疑惑：“卿长老吗？好吧。”
“还有，你不许告诉她。”
慕容安给云舒尘鉴赏了越长老的大作。
如今世面上流传的话本，倒是失了几分颜色。有一些“不可外传”的原稿，只能在黄钟峰才能窥见。
云舒尘初来时还没觉得如何，结果略略看了几本后，立马坠入了话本的深渊。
她看得咬起了下唇，忍不住拿远了一些：“写这些的平日到底……到底有多少段风流韵事？她为什么这么懂？”
慕容安却不觉得羞耻，她无所谓道：“你多想了。师尊她不近女色。”
云舒尘更是讶然：“不近女色？”
“不说她了，看看书。”
慕容安摇摇头，再递给了她两本《以下犯上》、《以下犯上（再版）》。
“这是师徒系列的经典，相当之禁忌背德，大师姐说，这本是师尊的巅峰之作。”
禁忌。
那两个字烫到了她。
云舒尘不禁揪紧了自己的裙衫，“这样……真的很背德么。”
慕容安点头：“确实。师长养你多年，就像亲人一样，大部分人很难接受这样的情感吧。不过话本而已，何必那么认真，看个乐子啦。”
云舒尘嗯了一声，她摸着那本发旧的话本，竟觉得如此灼热。
心跳怦然。
她根本不用翻开，就已经触类旁通到了这样一种禁忌的束缚。
就像是用丝带紧紧系着颈脖，难受着，挣扎着，却又爱不释手，甘愿在其中享受到窒息的极乐。
云舒尘看书极快，一目十行，像是生怕别人抢了去一样，但她品得却很是细致。
师尊。
她好想看看她。
这样的，这样的，就像这里面写着的一样。
呼吸哽在喉头，她直视着自己的念想，这样的自己像是一朵莲，亭亭玉立于水中，但根处却满是肮脏的淤泥。
不知为何，她却并不为此愧疚。
有些东西，愈满是污秽，却愈发美得挠心。
云舒尘思忖片刻，心中忽地有了个主意。
卿舟雪夜访黄钟峰，却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微蹙着眉梢，循着云舒尘的气息，一路寻访过去。
终于在轻轻点开了一扇未锁的窗门以后，寻到了某个夜不归宿的年轻姑娘。
她一个转身，像是风中打着旋儿的花。
旁人不知抱着从哪里拿来的酒壶，倒了几杯，散发出芬芳的花香，还有几个姑娘正兴致盎然地弹着琵琶，正看她跳舞。
几个小师妹——个个都很可爱，也不知若谷说的到底是那个，围绕在她身旁，宛若众星捧月。
屋内灯火融融，年轻姑娘的笑语一片。
卿舟雪往前走了几步，刚欲敲门。
手抬起来，却顿在原处。
卿舟雪继续站在窗前，隔了一层，静静地看着她。
她记得无人授过云舒尘这些，但是九州曾有一个传说，魔族的姑娘天生就能歌善舞。
那时师尊贵为长老，自然不会在人前如此，况且后来肯定没有少女时代这般爱玩了。
如此多年，这一点，她都未曾发现过。
地上倾倒的酒壶，被少女活泼的足尖踢翻。
兴许是觉得不够尽兴，她仰头叼着一个精巧的酒杯，双眸微眯，轻盈地转了个圈，一袭红袖如云翻飞，海棠般的罗裙倏地散开。
芬芳的花果酒倾洒出来。
裙上飞溅了点点深色。
她眸光流转，顾盼生辉，取下嘴上叼着的酒杯，松松懒懒地依在一个姑娘的身上，在一众欢贺声声里，又将余酒醉醺醺一饮而尽。
门忽地敞开，一时凉风灌入，欢笑声，弹琴声，戛然而止。
“卿长老……”少女们甚是震惊。
室内只余寂静。
唯有云舒尘一人双颊酡红，她漫不经心道：“谁啊。”
“云舒尘。”
面前的女人自夜晚的冷风中赶来，装束端庄，眉目清寒，双眸微凝时，更似姑射仙人。
——与她此刻这样软着骨头，倚在旁人身上，肩头的衣料还滑落一片，露出精巧锁骨的模样，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嗯？”
她瞥了卿舟雪一眼，“师尊，你怎的来了？”
“过来。”
云舒尘不依她，醉醺醺道：“你……唔，你回去。你一来，她们都不敢唱歌了。我要听弹琴，慕容，你弹琴。”
慕容安见卿长老一脸冷意，哪里还敢应话，低声说：“云云，你先回去好了，明日来也一样。”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卿舟雪索性走过去，将云舒尘从姑娘堆里一把抱起。
期间那双不怎么听话的腿，还乱蹬了两脚。
她摁住身上乱动的少女，将她托得稳当了一些，转身走出很远。云舒尘也不怎么挣扎了，仰头靠在她颈边，却笑了一下，轻轻呵了口气。
臀部忽地被一拍，还有点疼。
“从哪里学的这些不好习气。”
“你是说我喝酒，还是说我跳舞？”她凑在她耳根子旁喃道：“这有什么不好的。比起你晾着我在山头吹冷风，这些都不算什么。”
卿舟雪的脚步一顿，肩膀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
“此事是我的不是。”卿舟雪无奈道：“可是一码归一码。你若寻补偿，理应找我。何必自己在这儿糟蹋身体，醉成这样。”
“也是。”她醉醺醺道：“那师尊要补偿我。”
得寸进尺，只揪着对自己有利的话头穷追猛打。
卿舟雪忍不住捏了她一下，片刻后，还是妥协地嗯了一声。
她本就不是个喜欢和别人计较的脾性，这种争不出长短的东西，一般都会温和地让给云舒尘。
天上繁星高悬。
她紧抱着云舒尘，脚下踏着一柄冰剑，穿过微凉的晚风。四周皆是冷意，唯有颈部那一抹温热呼吸，分外安心。
“想要什么补偿。”
云舒尘方才还没现在醉，如今酒意上头，只含糊出几个字，“我快十五了……”
“嗯。”
卿舟雪猜想她可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那丫头晕乎乎道：“及笄后，我可以合籍的，你要给我找门好亲事……唔。”
“小孩子一个，你成日在想什么？”她蹙眉，“除却此事，还有很多事可做。修道之人寿命漫长，何故急着懵懵懂懂地成亲。”
云舒尘抬起眼睫，眸光湿润，似乎有些委屈，她眯起眼睛，“你凶我。”
卿舟雪的话头打住，语气轻柔下来：“没有凶你。”
“你还说了要补偿我的。两句话以后就不算数了？”
真难缠。
卿舟雪直觉自己不该与她口舌之争，她抱着人下了飞剑，快步走向屋内。
“罢了。你想如何都行。”卿舟雪给她摆弄得快没了脾气，将人打横抱着放在床上，给她换了一身衣裳。
云舒尘软塌塌地躺着，醉眼朦胧：“……我喜欢九州八荒第一大美人。”
卿舟雪坐在她旁边，闻言忍不住捏了一下那张滚烫的脸。
“人各有千秋，哪里能有什么第一二三的。”
“那人还有偏私呢。”云舒尘闭着眼睛笑，蜷缩进温软的被褥：“反正我有。”
卿舟雪恍然意识到，云舒尘醉后与她扯些有的没的，太像是心有所属，又捂着不肯明言的表现。
年轻的女孩子，这会儿总是到了芳心萌动的年纪。前些年希音好像也有过，只可惜后来没成，而后便逐渐放下了。
自己十四五岁年纪时，倒是只知修炼。一直到二十多才彻底开窍。不过师尊她……哪怕小了几号，显然不比如此寡思少念。
卿舟雪想起她跳舞的模样，分明人还未长开，却如只孔雀成精一般，很懂得如何将尾羽扬起，开屏尽现自身的殊美。
那一堆师姐妹里，可有她倾心的人？
卿舟雪曾经从未想过她还能爱上别人。但仔细一思，的确甚有道理——她如若非得喜欢活泼的年轻姑娘，不惦记如自己这般天天管束着她的“长辈”，这对于……对于一个少女而言，显然是很正常的事情。
半夜，云舒尘喝多了不舒服，捂着胃小声呜咽，卿舟雪给她熬了碗汤醒酒。
她靠在她怀里乖乖地喝了下去，还得一边半阖着眼睛，听那个坏女人冷淡又啰嗦的训话。
她讲一句，云舒尘就先应一句，应到最后她已经有点烦恼了，抬眸幽幽地盯着卿舟雪近在咫尺的唇瓣，半真半假地试探道：
“师尊再讲一句，我就亲你。”

第214章
云舒尘这一句话说出时，卿舟雪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之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倘若卿舟雪面上显出任何一丝羞赧，或是恼她不敬的神色，云舒尘也不至于如此紧张。
她轻抿着下唇，感觉自己说错了话。
然而卿舟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眉梢轻扬，这神情淡淡，完全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波澜。
……果然是太冒犯了些么。
云舒尘双眸垂下，微微往左一挪，就要开口服软认错时——下巴却被指尖抬起，一片阴翳向她整张脸缓缓投来。
她的呼吸在此一瞬止息。
脸上被人用唇，轻轻碰了一下。
卿舟雪并未马上离去，眼睫微垂，贴着她的面颊说完最后一句：
“平日里修习道法静心，你年纪还小，不宜多思情爱之事。”
银白的长发，自她手中穿梭而过，云舒尘微微抬着手，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卿舟雪将帘子放下，起身离去。
一直走出房门，走向茫茫夜色。
直到屋内的暧昧低沉的气息，逐渐被卿舟雪抛向身后。
她并没有走远，也没有想要离去，只是觉得屋内太热，想出来吹吹冷风。
胸口的起伏不甚明显，但已经能清晰感觉方寸已乱。并非是害羞，只是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卿舟雪揉着眉心，最后将微冷的手掌覆于自己的额头上。
刚才……这是在干什么。
她才十四岁。
就算比同龄的少女成熟一些，那也是个小孩子。
冷风吹得清醒了一些，她一直在外边守到浑身都透凉，眉梢上都飞了些细雪。
只间隔一道墙内。
云舒尘僵了半晌，她摸了摸脸庞边，方才的触碰轻如鸿毛。
可绝不是错觉。
像是朱笔沾了胭脂，往清水中一点，烟雾般的浅红就此在她白净的皮肤上扩散开。
云舒尘抚着双颊，唇角微微翘着。
嗯，试探成功。
她今日还收获了意外之喜——师尊对于这种玩笑话不反感，依旧会纵着她，甚至还会吻她。
她心里轻快，足尖轻轻点地，披着衣衫，散着一头乌发。就这样鞋袜也不着，踩着木地板走向门边，将房门推开一点点。
果然那个出尘的身影，依旧停在不远处，没有离去。
“晚上好冷。”
她呵出一口白气，搓着自己的胳膊，冲着那人遥遥道：“你不抱着我，我冻得睡不着。”
卿舟雪没有动弹，僵持了片刻。
“卿卿！”
风将她愉悦的声音送过来。
卿舟雪的神色微动，在心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甫一转身，便瞧见门半开半掩，少女赤足披着头发，衣冠不整，扒着门冲她微微笑，在月夜下，愈发像个惑人的妖精。
怎会如此？
卿舟雪心中微悸，板正了自己的思想。她深知许多事本是常事，但人若一深想，就很容易看偏。
尤其是如自己这般，识得羞云怯雨，却在其后守寡多年的。
她以相当优越的自制力，遏制了一些奇怪的思绪。
再看云舒尘，果然就顺眼了许多。
云舒尘仰着头，发现卿舟雪又回到了神态自若的模样。她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疑惑，明明刚才还……那她为何突然出去了？
她走进门以后，云舒尘将门一关，很快自身后环上了她的腰身。
“等一下。”卿舟雪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开。她的衣裳上沾着点野外的冷雪，不甚舒服。雪不一定干净，她但凡出门总是习惯换一套。
云舒尘歪着头看她，松了手。
而当一根腰带落在地上时，她愣了一下，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
怎么……怎么突然开始……毫无遮掩地……
脱衣服了？
方才尽在掌握的感觉，忽地有些脱缰。
她心跳怦然，眼睛瞧见大片的白，毫无地方可放。
其实卿舟雪从来没有特意避开过她，大多只是转个身。
只不过云舒尘早晨总是迷蒙地睁不开眼睛，从来无缘得见这种大场面。
她的动作很利落，没过多久便转过身来。
云舒尘还在看着她发怔。
直到面颊上贴了她微凉的手心，卿舟雪捧着她的脸，“早些睡。”
那双眼如梦初醒，低下来。
不知为何，云舒尘瞅了一眼自己，声音莫名有些低落，心不在焉地答道：“嗯。”
她失掉了方才的喜悦，虽说圆掉了在沐浴时的一些念想。可若是真把一切放在她眼前来，她虽瞧得目不转睛，又因觉得自己远比不上她那样，拥有成熟紧致的曲线而黯然失落。
平日里云舒尘本是依偎着卿舟雪取暖，但是今日她隔着层被子，冲着她一顿扒拉以后，愈发失落，索性一个人卷被而眠，轻轻眨了一下眼：“师尊，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女的。”
云舒尘愣了一下，噎住半晌：“……我，我当然知道。”
卿舟雪睁开眼睛，有意引导了一下：“你为何会知晓？”
云舒尘想了许久，确实不记得她还说过这种话。按她的生性，也不该将这些隐私拿着到处去说。
所以——为什么呢？
她也有些疑惑，想了半天，忽地眸光一亮：“想起来了。”
卿舟雪侧眸看着她，一动不动。
“希音讲的。”
卿舟雪暗藏在眼底的几分希冀，终究是落了空。
不过——希音那家伙平时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怎么说的。”
“她说你浑身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这样的气质。”身旁的少女又靠了过来，用气音和她说悄悄话：“譬如……嗯。”
卿舟雪一脸莫名，她任由云舒尘牵起了她的手，还摁上了她指尖。
这一双手纤细白皙，修得一丝不苟。她摸了半晌，欣慰道：“师尊并未蓄甲，不是么。”
“……”
大多还是因为习武，太长的指甲容易折断，不甚方便。
卿舟雪总觉奇怪，如今的后辈头脑里不知装着些什么混沌东西，平日灌经文道书，灌剑法姿势什么都灌不进去，只有这些玩意烂熟于心，灵活化用。
“我说这些，你可会生气？”颈边蹭过她的头发，气音仍浅浅地挠着她的颈脖：“我也不是故意学的，很是无辜。”
“我何时和你生气过。”卿舟雪将她半截身子塞回被褥。
“那还有呢。”云舒尘眯眼打了个呵欠，显然很困，但是仍要揪着卿舟雪问完。“什么样的女人？”
“她怎样都好。”
云舒尘以为她只是敷衍，却不料卿舟雪从未敷衍过她的任何话。
“那……”
她不满意，看起来还想问，卿舟雪突然伸手抵住她的唇。
月光皎然。
女人的神色在一片银辉里显得格外不可捉摸：
“你……”
“喜欢我了么？”
云舒尘安静地住了嘴，自她惯来四平八稳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态度。
但感觉……感觉不是好的态度。
她有些紧张，话都堵在喉头。本是想着缓慢试探，温水煮青蛙一般走向她心里，却不料卿舟雪一下子将她挑明。
浑水里的鱼就这样，忽然被捞起来，掉在了案板上。
是什么引起了她的警觉？
可能是一下子问得太多，引她生疑了。
想起刚才卿舟雪说让她少思情爱之事，这很可能是一种隐晦的提点。
思虑一番以后，她不敢冒进，故意浑水摸鱼，轻笑道：
“嗯？这鹤衣峰上，还没有我不喜欢的人。”
卿舟雪沉默了片刻，不再说话。
唇瓣上的手指稍微用力了一些，而后放松撤去。
“明日还要上早课，不聊了，好好睡。”
晨起，又是被希音拖着去上课的每日。
慕容安又炸了炉子。好在这次云舒尘早有准备，在面前支开一道水幕，没有让烟灰掸到衣服上。
放课时。
崖上人流熙熙攘攘，有的小弟子自己挣扎扑腾着回峰，有些不怎么会飞的还得师姐师兄来接。
唯有云舒尘一人格外不同。
卿长老不假人手，她亲自会来。可她一般避免过于高调，前几日总是唤出一朵冰莲，将云舒尘载过来，再带着她走。
从不在众人面前现身。
云舒尘不满意了，她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卿舟雪的徒弟。
于是底下的年轻人从一开始的目瞪口呆，直至最后习以为常——碧天白云之间，总有一胜雪身姿御剑而来，将云舒尘于众目睽睽之下拉过来，带着她悠然远去。
慕容安羡慕得要掉牙：“云云，你家师尊太好了。”
云舒尘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谦虚，那丫头终于寻到了心声：“就像你亲娘一样！”
“……”
她攥紧了手，“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温馨感，亦是云舒尘刻意维护的结果。
这段时日，她没有再如先前那般放肆，除却每日一接以外，旁的时候，也没有再黏着卿舟雪。
兴许是那天被戳破一次，到底有些尴尬，不想回峰，不想……独对着她。
果然，和慕容安玩就是一个极好的幌子。
没过几日，卿舟雪接她的地方从灵素峰转成了黄钟峰。
黄钟峰上别的不多，师姐妹极多。待过了她的十五岁生辰以后，全峰上下的人都眼熟了云舒尘。
她上午学丹术，下午跟着姐姐妹妹们一块儿调音律，读话本，时不时跳舞什么的，修生养性，其乐融融，总能玩出许多崭新的花样。
欢声笑语逐渐远去。
一直到黄钟峰僻静的一角。
越长歌讪笑着打着扇子，卿舟雪神色冷淡地瞧着三两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相互喂吃的，甚是亲密。
其中自然有她家那位。
越长老这小扇子扑腾得愈发慌张，她轻咳一声：“年轻人嘛，活泼爱玩儿。小姑娘们挤在一起，大抵都是如此相处的。”
她瞥了一眼卿舟雪的脸色，“嗯……你在这儿看着也是徒增伤悲，不若回去教徒弟练剑。”
“赶着让她们练完了。”
“那传授一套新的功法吧。”
“昨日才教。”
“宗门卷宗文书什么的，批完了？”
“嗯。”
“不然去协助掌门？”
越长歌忽地想收回这话，林掌门可勤快了，夙兴夜寐，从不拖沓，估计整个门派也没剩下什么事可以供旁人收拾的。
越长歌支着下巴，悠悠叹了口气。“看来你确乎是无所事事，空闺寂寞啊。”
卿舟雪蹙着眉，再看了半晌。
良久。
她轻声道：“周遭太过浮华，这样下去不利于静澄道心。明日我想和柳长老说一声，让她回峰修行。”
越长歌猛地一惊。
好可怜的云云儿，明日没有花香果酒姐姐妹妹，只能面对师尊暗无天日的补习了。

第215章
窗外景色好山好水，屋内一桌两垫，纸笔铺张，双人对坐。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三天。
云舒尘想起和柳长老临别时的话，她老人家说：“当年卿舟雪门门功课皆拔头筹，放心。”
而后她去问了一下头筹大抵是什么水准，结果被告知——除却一门意外折半，她每门皆逼近全对，搁在人间，铁板钉钉的科举状元。
不过被拉着念了几日枯燥的经文后，哪怕卿舟雪顶着一张再出尘如仙的脸，她看得久了，也有些犯困。
她半阖着眼睛，“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观复……”
“此是何意？”
云舒尘实在懒得用言语回答，她拿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木桌上突然长出一根幼枝。
自青绿到深褐，抽叶开花，结果，最后凋零腐朽，化为尘埃。
云舒尘的掌心中，只剩下了一粒种子。她再将种子摁在桌上，又开始抽枝发芽，循环刚才的轮回。
“此乃观复。”她轻轻一扬眉。
卿舟雪一笑，“嗯，聪明。”
“学点别的么。”她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向前倾去，支着下巴，睫毛略翘，压低声音说：“读经书好没意思。”
卿舟雪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松散的衣领提了上去。
但是手腕却被握住。
嫩白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脉搏。一点些微的瘙痒，自手腕处传到心底。
卿舟雪不经意间，再次对上了那双眼眸。
她微微蹙眉时，其中总是含着雾水烟雨，似是有情于你。
没人能被这样看着。无怪乎那群年轻姑娘，分明没相处多久，却极为喜欢一个个围绕她身旁，以她为焦点嘘寒问暖。
卿舟雪修了几百年的道，功力还是要比年轻人深厚许多。她在心底默念了几声清静经——
不怎么管用。
随后她想起她才十五岁，不断地想，反复地想，这点子杂念稍熄，心中逐渐清明起来。
她垂眸，克制地将她的衣领理好，“想学什么都可以，知无不言。”
她本来也不是为了真把她培养成亲传弟子。卿舟雪早已直面自己的目的——她只是不想云舒尘在黄钟峰寻她的姐姐妹妹，贴来贴去。她看在眼里不舒服。而且自己也想和她说话。
如此简单。
“嗯，辞赋？这个有趣。”她冲她微微一笑：“师尊生得就很清丽文雅，文采一定也如其人。”
“……”
“实话说，”卿舟雪道：“并不是很好。这门算得上唯一不擅长的。”
“不擅长？”云舒尘才不相信这种话，她思忖道：“可是柳师叔说你考得很好。”
“运气罢了。”卿舟雪笑着摇摇头：“那日的文题较为擅长。”
“是什么？”
“好像是写与最亲近的人。”
不知为何，聊到这里，云舒尘心中的异动愈发明显。她有些疑惑地摸了一下心口，继续问道：“那你写的谁？”
“我的师尊。”
“你的……师尊？”云舒尘微微蹙着眉。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是很意外。好像卿舟雪本该这样回答一样。
为什么？
记忆中闪过了一瞬。
但片刻后，又消失无踪。
回过神后，云舒尘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支在了额上，而卿舟雪早已站了起来，扶着她，蹙眉道：“怎么了？”
“刚才有点……”她揉了揉额角：“头疼。”
“罢了。”卿舟雪帮她摁了一会儿眉心，垂下手来：“是不是方才学久了？如果累就去歇着。”
“你一定要和我讲。”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异常温柔。
云舒尘缓了片刻，眉梢平下来：“没有，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她继续好奇问道：“她不是对你很不好吗，有什么可写的。”
“我未曾这么讲过。”卿舟雪连忙把她这个印象扭转过来：“她是个很好的人。”
一个不擅长辞藻的人，能将她写得传神。那定然是极为亲近的了。
唔，酸溜溜的。
不过，既是她的长辈，肯定也只是一般的师徒情谊了。卿舟雪瞧着就是那种规矩守礼的徒弟，不太可能如自己一般……嗯，她不会有这些念头的。
以后自己收弟子，也要找乖巧懂事的。
她判断一番，放下心来。
“我想看。”
云舒尘幽幽地盯着她。
卿舟雪却说自己没有留过这些，况且本就写在纸上，很容易丢失。这么多年以后……很遗憾，已经找不到了。
这几日云舒尘心里惦着此事，一直乖乖地待在她身旁。趁着卿舟雪不注意，她找了个由头，让若谷师姐捎着她，又跑去了黄钟峰一趟。
那自然不是去寻她的师姐师妹的。
她是去找越长歌的。
越长老听明来意，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你呀，小小年纪，怎么就喜欢八卦卿舟雪的往事。”
“那篇文章是写得好，我拓印了一份，本想留着以后……”本想以后留着，不经意拿出来，嘲讽云舒尘的。
她自纳戒中翻找了许久，抽出一张薄纸，与了她。
云舒尘通篇看完以后，眼瞅着神色愈发不悦，眉梢也蹙起来。越长歌一直在观察她有趣的神色，果然不过多时，那语气酸得一口少说百年的老醋。
“……她长得好看吗。”
越长歌加紧煽风点火，微笑道：“那是自然。按卿舟雪的话来说，风华无双的大美人。”
薄纸被她有些用力的手攥皱。
越长歌连忙收了回来，生怕这小祖宗一个劲儿地撕了。
“……骗子。”她垂下眸，小声道：“说好的不擅文辞。”
“文章里若是含着真心，那自然是不一样的。你说她不擅文辞，这话不对。”
越长歌说：“她只是不擅矫饰罢了。又不是什么文人墨客，对着一朵小野花能夸成远山芙蓉之资，对着烛火能写成月亮。卿舟雪嘛，有九分写九分，不多不少。”
“……”
云舒尘愈发难过。
文章里的确字字真心，夸赞真心，喜悦也是真的，不打一分折扣。
她隔着一层纸，都能感觉到底下流淌的余温，还有那个女人的美好鲜活。
“师徒这样亲密，也很正常对不对？”她沉默良久，轻声问道。
可她分明知晓，这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的倾慕之意，兴许只有同样有心的人才看得懂。
越长歌摇了摇扇子，轻声笑道：“若是很寻常，那她们二人后来也不会成亲了。”
“你……你说什么？”云舒尘如遭雷击。
这下是真把人惹急了，越长歌一看，那双眼眸里蓄满了泪，倔强地晃在里头，不落出来，“她怎么可能成过亲？！”
越长老摇了摇头，笑得愈发和蔼，“你师尊修为高强，貌美脾气好，遇得良人采撷——是不是很顺其自然的事情呢？”
若谷正在黄钟峰边等云舒尘。小师妹说，只要一小会就好。
可这已经去了许久了，也没见人影。
若谷疑惑地张望着，不过多时，一个身影走了出来，上方跟着一朵阴云，甚至绵绵地下起了小雨。
那雨云跟着她走了过来。
对于拥有水灵根的修士来说，偶尔心绪低落又不加注意时，情绪就会影响天象。
这雨云下得凄凉冻人，看来她是极为伤心的了。若谷一把握住她的手，“快把雨散开，你头发都湿了。”
云舒尘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垂眸道：“湿了就湿了。”
“怎么了。”
她难过时我见犹怜，若谷忍不住问道：“到底谁惹你不高兴了？越师叔又欺负你？”
可惜她没问出个所以然。
云舒尘也没有持续低落，没过多久便恢复了常态。
若谷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神色，放心了一些。
回峰后，她将自己关进了房门。
卿舟雪刚从外面回来，习惯于去寻她，几叩她房门不开，甚是疑惑。
“她怎么了？”
若谷答：“去了一趟黄钟峰，回来就这样了。可能……她是和越长老置气？”
这一口气，一直持续到晚饭。她垂着眼睛，没什么精神地扒拉几口。
卿舟雪疑心她病了，伸手摸了她好几次额头，结果在最后一次被“啪”地突然打掉。
她抚着手背上的红痕，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希音在一旁噗嗤笑了声，端起碗来，遮住表情，努力端庄地吃饭。
若谷则佯装视若无睹。
其后几月，鹤衣峰上的山雪不知不觉化尽了。绿意葳蕤，万物逐渐繁茂起来。
只有晚霞的颜色还是如很多年前一样，淡紫带着浅红，温柔多情。
云舒尘没事就去一梦崖顶看晚霞。
这风景总是能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流淌在骨血中的一些远去的日子，尘封在记忆之中，但是始终又未能忘却。
藤蔓从悬崖边生出，扭折成一个简易的秋千，她就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腿，脚底下是万丈悬崖，苍茫流云。
那日的惆怅，卿舟雪问起过。不过云舒尘依旧没有吐露真心思，她面上装作一切如常，最终还是笑着混了过去。
但是这并不能真的如常。
她这几月，暗自“听闻”了许多关于卿舟雪的事。甚至旁侧敲击地问了若谷和希音。
如她所料，她们两个不知道卿舟雪太多过往。
若谷还一直以为卿舟雪修行无情道，不能耽于情爱。因此这里头的故事都是瞎杜撰。
希音则和她分享了《云舟记》，再三强调她不能告诉师尊。
越长歌写此书时，自然不能将她们二人人名照搬，影响不好，于是另取了别的名字，不过里头的故事……甚是还原。
以微妙的直觉来看，这里头至少一半并不是空穴来风。她在读《云舟记》时，脑仁一直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就要冲破……云舒尘没有过多在意，她以为自己是因为心绪不宁所致。
当看见她无情道成的那一瞬，不知为何，自己心底隐隐抽疼。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云舒尘抚摸着泛黄的书页。
有一处是对上了的，倘若师尊真的成亲过，那个女人不可能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寻她。
最可能的大抵是——她已经如书中所言一般，死在剑下。
卿舟雪出门时，云舒尘假借无趣之名，将整个卧房打扫了一遍，一无所获。她在书房寻觅了一阵，最终吃力地搬开了一个灰扑扑的箱子，中间堆着许多杂物，直至最底，寻出来一个古朴的长盒。
她解开上头的卡扣，缓缓将盒揭开。
一把已经锈迹斑斑的宝剑，赫然在目。
宝剑身长三尺，虽已彻底废弃，但手指碰上去触感冰凉，剑刃依旧薄锐。足以见得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其上有已干涸的血迹。
这些年卿舟雪从未用过佩剑，教授弟子时，要么随手摘叶飞花，要么凝一把用后即扔的冰剑。
原来不是她觉得没必要用剑，而是说——
她的本命剑已经没有了。
……清霜。
云舒尘轻声念出了它的名字，她在靠近它时，呼吸愈发急促，腹部丹田之处，有一种难以忍受的隐痛感，伴随着令人汗毛直立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
这种诡异感只维持了须臾，不过眨眼之间，那把剑又恢复成普通废铁。
云舒尘擦掉了额上的冷汗，她小心地将清霜剑拿起来，重新放入盒内，再将其埋在箱底。
大木箱重新盖下，嘭地一声，尘灰四起。
她轻呼了一口气，将背靠在箱上。探究到此处，大致已明了。她师尊现如今……可以用二字概括——守寡。
云舒尘将那木箱一点点挪回原处，再将地面清扫了一切痕迹。
“师尊。”
若谷战战兢兢道：“她又出门了，说是……是……”
希音将话头抢过来：“她说，和您待在峰上太无趣，让您不要阻拦她下山游山玩水。嗯……师妹说功课已经做完，就摆在桌上，您看就行了。”
“所以去何处了？”声音略冷。
这下两个徒弟都陷入沉默，面面相觑，“今日不是月灯节么。她邀着黄钟峰和灵素峰的姐妹们，去酒楼听小曲儿了。今夜不回来。”
“师尊。”若谷见卿舟雪欲走，连忙拽住了她的衣袖，求情道：“今日过节，还是莫要罚她了。”
希音亦赞同道：“这模样都是您惯出来的，打她几乎是打您自己的脸，还不如放弃。”
二弟子说话总是能气死人。
卿舟雪心平气和了许多年，在此一瞬，也动过将小希音拍进土里的念头。
这个月灯节一过，云舒尘也快要满十六岁。
近几月不知怎的，她总是事事和自己对着干。卿舟雪不让她做什么，她偏要做什么，相当不安分。
课业倒是早早地学了。
自从学会了御云以后。
白日不着峰。
夜晚不归家。
她不止和黄钟峰的打成一片，现在还祸害上了灵素峰的医修师姐。柳长老对于此事有一定的意见，曾特地与卿舟雪谈过，让她赶紧劝好收回这位祖宗，不要总是打扰她的徒弟们清修。
夜幕降临，人间星星点点的灯火交相辉映，映得云雾中泛起了一片暖金色。
很是好看。
也不知其中有没有她放的那一盏。
卿舟雪没有再去找她，也让两徒弟下山玩耍，如今只她一人独坐于悬崖之上，吹了半晌的冷风，又折返回去，早早沐浴，准备歇下来。
披着一身薄衣，她走过桌旁时，不经意看见了剩下的半壶酒。
那是云舒尘从黄钟峰带回来的“特产”。花果酿的，没有太浓重的酒气，那群年轻姑娘们都挺喜欢喝。
酒能解忧消愁。
虽然卿舟雪一直觉得味道太呛，不怎么好喝。
除非她非得赴宴，不然一般不会碰这种东西。
但今日，鬼使神差地，她又拿起半壶酒，凑向唇边，浅尝了一下，感觉味道很甜，于是便一口一口啜饮起来。
待到月上中天时，无人知晓，鹤衣峰又悄悄溜回来一个本不该会来的人。
云舒尘屏着呼吸，手里提着一盏月灯。她极轻地将窗户打开一道缝，眯眼看向室内。
一片漆黑。
借着月灯一点微茫的光，她看着卿舟雪坐在桌旁，仰着头，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
果酒后劲很足，往往反应不过来，就已经醉得糊涂了。
云舒尘压低重心，像是要入室盗窃一般，耐心观察着她的侧影。
由于卿舟雪坐姿太过端正，她此刻也不甚确定……她到底喝到什么程度了。
她手里举着酒壶，半晌没有动弹。
云舒尘试探性地敲了敲窗沿。
这么大的动静，以她的修为，只要意识清醒，肯定是能听见的。
黑暗中的女人端坐着，依旧没什么反应。
云舒尘笑了笑，转向门边，提着灯走了进去。
卿舟雪提着酒壶，靠在桌边，双眸已经闭上，像是在打坐一样。当月灯蒙亮的光辉映照在她脸上时，衬得那眉目愈发仙风道骨。
云舒尘抚上她的脸庞，声音轻柔：“你醉了吗。”
卿舟雪的眼睫动了动，忽地慢慢抬起来，底色一片清辉，瞧着甚是冷冽。
云舒尘呼吸一停。
当那目光撞在她身上时，又忽地柔和下来。
卿舟雪拿手扶了一下额头，“……不是不回来么。”
“师尊一人在峰上孤寡，又不喜欢人间热闹。还能怎么办？”
“我去买了点吃的。”云舒尘眉眼微弯，将东西放下，一步步，慢慢凑近了她。
然而手腕上忽地一紧，云舒尘始料未及，向前扑去，正好跌在她身上。
腰间被扣紧。
“我喜欢你。”
云舒尘的鼻尖埋在她柔软的衣料中，嗅到了熟悉的香味。
她倏地僵住，“……嗯？”
“你去找别人过节，我很难受。”
卿舟雪将她扶起来，手摆在桌上，坐姿依旧端正。
若不是感觉她的反应稍微有些迟钝，云舒尘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醉意——也感觉不到她的难受。
她喜欢我？这话是对我讲的么？
云舒尘当即愣住，浮上来的率先并非欣喜，而是诧异。
她只是想借着酒套一下她的前尘往事，好确定一下她对那个女人还留有多少情感，尚未想到一下子跃进到了这个地步。
卿舟雪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等了片刻，可却等不到云舒尘的回答。
她醉得有些头晕，索性闭着眼睛，摸索了半天，终于摸上了腰间。
在云舒尘震惊的目光下——
她揪住一处，猛地一拽，豪情万丈地扯散了自己的腰带。

第216章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云舒尘紧闭眼睛，别过头，一把将卿舟雪敞开的衣领合拢。
她终于回过神来，尴尬道：“师尊……你确实醉了。”
“没有醉。”卿舟雪端端正正地坐着，垂眸扫了她一眼，声音仍是冷清分明的，不显半分醉意。
云舒尘见她没有再有过激的举动，小心地松开了她。
卿舟雪一直在幽幽地盯着她。
面前的少女近来又长开了些，愈发像记忆中的模样。她垂头打开木盒时动作也很温婉优雅，勾起了卿舟雪很多的回忆。
云舒尘将一碗东西端了出来，舀了一勺，送到卿舟雪唇边。
“我在山下瞧见这个杏仁儿酪，虽是甜品，但是不会过甜。应该是你喜欢的。”
她声音温软，像是在哄人：“师尊，尝一尝？”
卿舟雪看着她，顺从地张嘴，任由云舒尘喂了下去，她尝了一口，便闭上眼：“嗯，还要。”
这是在撒娇吗。
她闭着眼睛，理所应当等待投喂的模样，极大地化尽了容貌的冷淡，显得可爱起来。
云舒尘心中微动，支起身子，挽袖一勺勺喂着，当最后一勺喂完时，她凑过去，吻了一下卿舟雪的眉心。
卿舟雪此刻的反应已慢许多了。她愣了片刻，抬手碰上自己眉梢中间，“是吻我么。”
云舒尘退开时还有些羞赧，结果她完全来不及害羞，卿舟雪又将衣领一把掀开，丝毫不顾及体面，“那——”
云舒尘暗道不妙，她再次摁住卿舟雪的手，将衣领子紧紧拢住。与此同时，她低下头来，恼羞道：“……你不要扯领子了！”
一下子过于生猛，她太年轻，有些招架不来。
被莫名凶了一下，卿舟雪反应了片刻，松开了手。她终于坐得放松了一些，半倚在桌旁，阖着眼眸，淡淡问道：“你不愿意碰我？为何？”
苍天有眼。在此时，面前这个女人世外仙姝端庄正直的模样，已经在云舒尘眼里彻底化为灰烬。
原来只是一副皮囊。
难怪能和自己的师尊搅在一块去。因为她对自己的徒弟求爱，亦奔放得如同长江水一泻三千里。
换而言之，她压根毫无顾忌。
起初自己的担忧——包括被正直的师尊厌恶，辜负她养育自己的苦心，现如今全部崩塌在了卿舟雪的几句话中。
云舒尘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真若这般容易，她反倒不进，会谨慎一些。
“我是谁。”
她仔细观察着卿舟雪的神色，靠近她耳旁：“你未认错人么？”
“你是，”她凝眸盯着她：“云舒尘。”
云舒尘满意许多，“喜欢尘儿？”
“嗯。”
云舒尘的心跳微动，低下头去缓了半晌，这时才有了点欢喜的实感。
她眼眸微抬，挑眉道：“那喜欢‘师尊’吗？”
“嗯。”
“……”
卿舟雪的领子被揪住，往前拽了一些。少女不悦道：“更喜欢谁？”
“嗯？”
卿舟雪感觉自己脸上像是被小猫呼了一个耳刮。
耳旁传来她不可置信的声音：“以前我未曾看出你是这样的人。既忘不了她，何苦来招惹我？”
“不对。”卿舟雪又有些晕，闭上眼道：“都一样的。”
她许是真的觉得热，扇了扇衣袖，半倚着云舒尘，缓了缓，轻声喃道：“你才不是我徒弟……你分明还记得我喜欢吃那个。为什么不要我了？”
云舒尘的腰身再次被束紧，卿舟雪睁开双眸，此刻真正流露出一份醉态来，颈处的肌肤都已经红了。
“师尊。”她只当她在说醉话，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将她的衣裳穿好。
卿舟雪却有些恼她一次二次地为她拢衣。
一声裂帛骤然响起。
云舒尘无力阻止她，也不敢往下望，她只好看着她白皙的耳垂，怨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知羞。”
她现在仍比她矮半个头，只得将人吃力地拖起，摇摇摆摆地拽向床边。
一番折腾，终于将她盖上了被子。此刻卿舟雪酒意上头，只是虚虚拽了她一下，手攥着云舒尘的衣袖一角，随着睡熟而慢慢滑落。
云舒尘坐在她床头，眸光复杂地看向女人出尘的眉眼。
她算是守寡太久，寻自己为无人陪伴么？倘若如此，她才不想当她消遣时可有可无的人。
她幽幽地盯着她。既然师尊如此风流，这个也爱那个也要的，她……只亲一下不过分么。
云舒尘心里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俯下身去，吻住了她的唇。
停了许久。
卿舟雪宿醉后。
又是一次头疼欲裂。
她蹙着眉，手抚上了自己的眉心，按压良久，这才睁开眼睛。
今日难得起的迟了些。
她慢慢坐起身来，记得自己昨日喝了酒，云舒尘突然回来，她高兴中伴着丝丝辛酸，而后自己怎么就睡下了？
她低头一看，顿时愣住。
白色的寝衣化为了布缕，被人草草仍在地上，那痕迹应是撕裂的。
卿舟雪的体质特殊，修为变高后，就算被咬出血来，也不会留痕。她自知对着镜子审视一番，也瞧不出什么。
昨天是云舒尘把她扶到此处的。
卿舟雪头疼得很，一时不愿起床，靠在床头休息。桌上放了点残羹，尚未来得及收拾，而一旁摆着燃尽了的月灯。
月灯？
昨日是月灯节？
卿舟雪顿时清醒过来。
她记得曾经云舒尘说过，因她有魔族血脉，为了避免有孕，与她双修还是最好避开最宜采阴之时日。譬如月灯节，月相至阴。
远古女希氏族的生存环境恶劣，时不时要与东边南边凶悍的魔兽搏杀。为了存活，灵胎会自发着落于修为较高的一方，那么她……
眼下这境地，似乎不是很合乎时宜。
她蹙眉，摁在自己腹部揉了揉。
这一揉酒意上涌，那一处在抽搐，卿舟雪直犯恶心，险些趴在床头吐出来。
这个……的确是会想吐的。对于这些东西一片茫然的她，却道听途说过一些征兆。
顿感不太妙。
窗户吱呀一声被抵开。
云舒尘又从外头看了一眼，瞧见卿舟雪起了身，她便光明正大走进来，将那盏小月灯揣在怀中，准备拿走。
她见卿舟雪脸色苍白，忍不住停住脚步，又过去斟了杯热茶，“不舒服？”
“昨晚……”
谈及此事，云舒尘的神色有一瞬异样，她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将茶放在原处，“师尊，小锦饿了在挠门，我先去喂它。”
言罢便匆忙地走了。
此种神情疑似不打自招，好像已经没必要问什么。
卿舟雪于心底轻叹一声，倦怠地侧躺在床上，无趣久了，她开始考虑孩子的去留问题。
云舒尘一路走了很远，微风拂面，她不知不觉又上了一梦崖。
昨夜心底里那个出尘脱俗的影子……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她本以为自己从此便不再迷恋她。
结果再一次看见时，只要与卿舟雪说说话，便不由自主念起她唇间的温软，小鹿又活了过来，再次撞死在心间。
她坐上一梦崖的秋千，在云层中荡去。几只飞鸟停在悬崖旁斜出的树干上，吱吱喳喳地叫着。
秋千飘来飘去，但是云舒尘却感觉不到任何风。
为什么？
她伸手向前方，一圈御风的结界微微亮了一下，那朵小雪花再次围在她的身旁。
小雪花于空中凝成鸟形，圆滚滚的白色小雀，扑着雪做的翅膀，最终站在了她的肩头。
所有冷风严寒在法术里止息。
云舒尘双眸微怔，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只雪做的小鸟。然后伸出指尖摸了摸它，神色反倒沮丧起来。
她的神仙姐姐太过体贴入微，只可惜这些温柔在很多年前都是给别人的。
要是她早一点出生就好了。
秋千一晃一晃，云舒尘别扭着，在心底里给她寻了一堆理由——从小陪她到大的前道侣，哪里真那么容易放下。师尊坦言回答，正是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师尊在宽衣解带上十分豪迈，说明她……不拘泥于世俗眼光，这分明也很好。
她纠结地弄着胸前的一缕黑发。最后还是将那只雪做的小鸟给打散，任由冷风拂面，企图吹醒自己。
果然冷风吹不醒。
她没待多久，就用藤蔓将自己升了起来，踩上悬崖边缘。
云舒尘手里还提着那盏月灯，她走去了库房，寻了一个角落，将今年的新灯摆好。同往常的旧灯一样，全部陈列于此。
自她记事起，每年月灯节过得开心的话，就会将那年的灯笼留下来，摆在此处以做纪念。
卿舟雪特地给她扫出了一片空地，以满足她收藏东西的癖好。
云舒尘想到此处，也曾好奇过——卿舟雪是怎么知道的？
这盏月灯摆上去，打算暂且原谅卿卿了，她准备先去应下那一句“喜欢”，免得耗久了反失先机。
云舒尘扬起唇角，她转身踏过门槛，扭头一瞥，刚好看见卿舟雪靠在门边，扶着墙一脸隐忍。
她额间的发已经湿成几缕，似乎是很疼。
“怎么了？”
云舒尘快步走过去，正好拖住她有些失力的手。卿舟雪身子一直还好，她鲜少见她如此脆弱的模样。
“心里恶心。头晕。”
而且头也很疼。
云舒尘诧异道：“为何会突然如此？分明昨夜还好好的。”
卿舟雪扶着门框站直了腰身，她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云舒尘身上，似乎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自己也疑惑道：“可能是有孕了？”
什么？
云舒尘如遭雷击，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卿舟雪，神色一言难尽。
没过多久，那眼眶一红，便气得泪都飞了出来。
“你……你到底，”少女好不容易聚拢的芳心，再次碎了一地，她的声音在发颤：“你到底还有过什么人？！”

第217章
柳长老坐在案前，正垂眸撰写着一本书，听到外边有人声，她挽好了衣袖，将笔搁下。
新写的一些心得，她总是习惯性让大徒弟白苏看看。
可临到要唤她时才想起——那孩子早在一年前，便辞别她下山去人间门游历了。
她说是留在太初境也无法修道问诊，不若到处去走走，也算圆了此生心愿。
柳寻芹答应了她。
守在门口的如今是白苏的二师妹，她扭头看去：“师尊，是卿长老她们来了。”
至此，灵素峰便迎来了两位贵客。
确切地讲，一个人立着，一个人横着——横在卿舟雪怀中，已是不省人事。
许是平生从未受过如此离谱的委屈，显得多年思慕都如瞎了眼一般。
彼时她难以接受，边哭便骂着“我竟还把你的话当真”——然后一口气没接上来，竟就在卿舟雪跟前晕了过去。
“没有事么？”卿舟雪搂紧了她：“这一时连出的气也没有，甚是吓人。”
“太过激动罢了，不多时就会醒。”
柳寻芹听完前情，反倒对卿舟雪更感兴趣：“你有了？”
正好。她乐于暗暗探究一下女希氏族的繁衍是如何进行的，到底与男女有何异同，对于修仙界而言，这方面一直鲜为人知。
大抵是因为仙魔之间门往来甚少，一见面总爱掐架，鲜少有魔女能心平气和地与仙人说话。无法沟通，自然无法探寻。
如卿舟雪这样的，又成了医修眼里稀罕的情况。
“最近只是恶心么？持续多久了？”
那股反胃的感觉又直往喉头冒去。卿舟雪刚欲说话，食指侧抵着嘴，硬生生将其憋了回去。
柳寻芹见状让她坐下，扣住她的脉搏。
一般来说，喜脉是滑脉，如滚珠一般圆润流畅。
她摸了半晌，但只能感觉一番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这个的确可能误诊，体质因人而异。她摁在她手上，闭上眼内视了一番，但是于她体内……也的确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这是何意。柳寻芹神色微凝，难道双修的方式不同，竟会影响怀孕的方式？
“没多久，自昨日始。”
“头晕头疼？”
卿舟雪确实有一点，她轻轻点了点头。
柳寻芹蹙着眉：“你上一次行房是什么时候？”
“昨日。”
“昨日？”
柳寻芹陷入沉默，她撤开手：“倘若不出意外，你应该是……”
卿舟雪的神色严肃起来。
柳寻芹略一抬眸，冷漠地说：
“昨日饮酒过量。”
这并非是卿舟雪第一次饮酒，但是却是她第二日起身后相当难受的一次。柳寻芹说，也有可能是她胡思乱想，心绪也有时亦会作用于身子，导致不断想吐，进一步加深认知。
果然，她再次走出灵素峰时，感觉整个人头也不晕，胃也舒坦，整个人神清气爽。
卿舟雪松了口气。
只是可怜另一人被此事震撼得莫名晕了过去，目前还寻不到任何一丝清醒的迹象。
本来光论此事，是没什么大碍的。
可惜她身体底子弱，受不得激，到了夜里，人还没清醒，就又起了一场烧。
外头淅淅沥沥下着雨，打着窗沿，屋内倘若不点灯，就是昏黑一片。
卿舟雪将窗户关紧，端着药折返过来。
她将昏迷的少女扶起来，一勺勺喂着药。
回过神来仔细一捋，卿舟雪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什么叫“你到底还有过多少人”，“我竟还把你的话当真”？
自己何时骗过她么？
想着想着，她心中微凉。方才柳寻芹说，仅一日是不可能吐成这样的。
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云舒尘烧得晕乎，她靠在她的身上，终于在两口药下肚后找回来了一点意识。
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又看见了那个带给她的青春一身伤痛的女人。
她才刚醒，甫一见她，惊怒之下一把推开卿舟雪，卿舟雪手腕偏了一下，好歹握住了药碗，汤药挤在里头一溅，没有洒出来。
盛碗里的还很烫，若是泼了，两人都得遭殃。
她将碗搁在一旁，神色稍微严肃了些：“别乱动，不知道自己烧着么？”
那双眼眸虽是烧得迷蒙，落到卿舟雪脸上，还是骤然凌厉了许多，她挣扎着支愣起来，“你……”
卿舟雪竖起一根手指，堵在她的嘴唇上，率先道：“没有身孕，是我多想了。”
然而并没有缓和多少。
似乎整个人被她用尽全力一拽，竟抵到了床沿。卿舟雪撑住床榻，错愕地看着她。
那张脸还透着少女的青涩，兼之本是柔婉如水的面相，哪怕是恼到极点，也不显得多凶。
卿舟雪却无端感觉到了一种压迫。
因为她幽幽地盯她半晌，忽地笑了笑。
记忆中倒是寻不到云舒尘太多发火的回忆，但是卿舟雪分明记得，当师尊心情极为不好，大抵是被气到肝疼时，反而会笑。
“先前是说——”
嘴被一把捂住。
紧接着，亲吻就落上了她的额角，擦过她的眉梢、压过眼睫。
“你当我好骗？”
“但凡有这种‘可能’，难道敢说毫无关系么？”
鬓角边被蹭了几滴滚烫的泪珠，她一面颤抖着吻她，一面低喃道：“那个人是谁？前道侣也就算了，为什么别人也能快我一步？”
卿舟雪握上云舒尘的手腕，紧紧闭着眼，示意她松开捂她的手。
不是在问她么？这样怎么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
这样怎么说话？
趁着她用力微松，卿舟雪终于得以用一种不刺激到她的方式，偏开了头，结果还没开口又再次被捂紧。
还比之前捂得更严实了些。
她眸光渐冷，双颊酡红：“是不是根本不屑于告诉我？”
她要她如何说话！
卿舟雪最终没有办法，蛮力拽开了那只手，将一口气畅然呼出，直起腰身，一把摁住了云舒尘的双肩。
“怎会有别人？”
她的手掌向上捧去，抚去她眼角的泪花，温声道：“不哭。只有你一个。”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传来些微的抽气哽咽声。
“不信。”
她愤而抬起衣袖，撇开卿舟雪的手，一点点沾着自己的眼角，企图将满面狼藉擦干净。
这种话术她话本里见得多了。先哄着一个，再想套下一个，无非是骑驴找马。
这话说得信手拈来，衬出这人简直烂到了根里。
她一面在心底埋汰着，一面垂眸擦着眼泪。她为先前自己如何拼拼凑凑粉饰师尊而感到羞愧。
可见不是为人师者，就一定光风霁月！
如今还气得病了一场，头脑疼得就像要裂开一样。
她愈发替自己不值起来。
正一点点地擦着泪，整理着破碎的心灵。
而头却愈发疼痛，几乎让人无法忍受。
如今这一事像一个急急劈来的巨锤，将心中镇压着何物的磐石砸得裂开一角。
记忆……咻地闪回。
云舒尘擦泪的衣袖堪堪顿住，僵在原处。
她捂着额角，古往今来许多幕记忆，像是坠入湖面的鱼群，一个劲地往深处钻。
卿舟雪正抵着额头，在一旁苦思冥想该如何措辞，她全然未发现，云舒尘的神色渐渐变得相当不自然起来。
“此事也不知该如何说起。”卿舟雪轻声道。
那些有关魔域血脉的记忆，她若能自己想起就好了。
从前不能和她说太多，因为云舒尘小时候一想这些，总头疼得睡不着觉。
“月灯节那日，你与我双修，的确可能会有孕。”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没有与你双修。”
不知为何，她竟一下子也不哭了，垂着眼眸的模样很温顺，慢慢放下了擦泪的衣袖。
卿舟雪一僵，顿觉尴尬：“……”
“误会许是在这里。”
她轻咳一声，再次轻轻揉了一下尘儿的发梢，“而我误以为你与我双修过了。你应当想明白了吧。”
那少女乖巧地点着头。
嗯？
还以为会哭很久，怎的突然如此懂事了。
卿舟雪正疑惑时，云舒尘轻飘飘地开口：“师尊。我累了，况且还烧着，休息可好？”
不知为何，卿舟雪从那声“师尊”中听到了一丝冷笑的味道，似是嘲讽。
背脊凉飕飕的。
她暂且没有多想，只道是这丫头置气还未消。
今日她还发着烧，又是晚上，还是早些放她休息较好。
端起碗来，照常给她喂下药。
卿舟雪并未睡熟，照看了云舒尘一夜的情况，直到天亮时，高烧终于退下。
这时云舒尘闭着双眸，看似睡得很熟。卿舟雪起身时，看了一眼那睡容恬静的少女，替她再盖好了被角。而后如往常一般，换了一身衣裳，准备去主峰参加晨会。
推门声，走路声，逐步远去。
待到听不见一丝声响了。
云舒尘自假寐中睁开眼，她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忍着尴尬，立马满屋收拾行装起来。
回想这十六年，她叫了卿舟雪十二年师尊，还险些认了越长歌为亲奶奶，修习炼丹当着柳寻芹的面被炸了一脸炉灰。旁的几个师兄虽未靠近她，但各看各的笑话。
每日更是恃宠而骄，一言不合就开哭。
更恐怖的是，她如今和整个黄钟峰还有灵素峰的小辈们都混得相当熟悉。
那时和她们一同研究某个死女人写的荤色话本，称得上是挥斥方遒，豪气干云。
以后这……太初境怎么待？
云舒尘思及此处，愈发绝望，这脸丢得宛若泰山之崩，声势浩大。

第218章
云舒尘紧急打点一番行装，在屋内寻觅半晌。
出门在外，什么都可以不带，但绝对不能穷着出门。
她这些年要什么，直接会和卿舟雪说。
因此也并未攒下过钱财。
于是她犹豫片刻，在卿舟雪的纳戒中抠搜了一番，将值钱的薅走了一大半。后来她懒得多思，索性挑了几件出来给徒弟留了一点汤底，随后将整个纳戒戴在了手上，这样还能将衣物塞进去。
临行时，云舒尘思忖片刻，点着笔墨，留书一封。
【尘儿经此一事，感觉自己阅历尚浅，大彻大悟，往后三年，再不思情爱之事，决意下山云游一番。师尊勿念。勿寻。】
她将纸条压在砚台下，快步走出门去，希音和若谷还在练剑，两人气喘吁吁，没空理会她。
正是时机。
云舒尘避开她们二人，轻轻侧身，自庭院草木的缝隙中穿过。
她走上一梦崖，用自己丹田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灵力，勉强聚云而行，一路顺着风脉，飘下了太初境的集镇。
走出太初境，那股子不自在感，终于是消散了一些。
她落地时便已撤了术法，丹田内一片虚空，再难以为继。况且她现在还没辟谷，肯定不能离群索居。
云舒尘微微蹙眉，如今感觉像是只折翼的鸟儿，想要扑腾远一点都没什么门路。
头疼。
难不成得返回太初境么？
这个念头浅浅地浮起来，又被她一把重重地摁下去。不行。
回去只能住在鹤衣峰。
被别人笑话也就罢了，最难办的是直面卿舟雪。
她曾经的记忆忽然回身，但是这十六年的记忆也并未消散。
一想起她，脑中留下的却并不是什么风花雪月。
而是——
她一勺勺喂饭，相当认真地将自己嘴旁吃出来的米拈掉。
她将她抱在怀里，以一种清淡却温和的语气教自己认字。
还有她面对自己哭得梨花带雨，一脸头疼无措的神色。
这诡异的温馨感扑面而来，云
舒尘感觉自己的灵魂颤了一下。
“尘儿？”
云舒尘顿时僵住。
回过身去，人流之中，白衣胜雪的女子鹤立鸡群，分外显眼。
她瞧见了她，正往这边走过来。由于走得很急，垂在腰间门的两根精绣细带都飞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额头贴上微凉的一抹。
云舒尘勉力微笑道：“我下来走走。师尊……你不是去主峰了么？”
出师未捷身先死。
“昨夜才退烧，你怎的又出来胡闹？”
“与我一起回去，省得路上再遇风。”她微微蹙眉。
这十二年的习惯不易改变，对待她总还是如待小孩子一般。
卿舟雪是在山下买了菜与肉，碰巧遇上她的。这几日峰上存货不够，徒儿们不常下来，小猫咪也要吃粮，尤其是得给云舒尘补一补。
她往往每过几日就捎一些回去。
云舒尘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想起来，如往常一样跟着她。
果然不出乎自己所料，卿舟雪几乎不砍价。付了钱就走，相当干脆潇洒。没过多久，自己就和她整整齐齐地回到了鹤衣峰。
被她轻抚着脑袋领进门的云舒尘欲哭无泪。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这里钻出去。
趁着卿舟雪还未发觉，她连忙走到砚台旁，将那小纸条握在掌心里，悄悄烧成了灰。
“今日炖点汤给你喝。”
卿舟雪解下外袍，将屋外带来的寒气抖落干净。她疑惑地看向一旁沉默寡言的少女：“怎么了？”
云舒尘才回过神，倏地对上她，为掩尴尬轻轻闭上了眼：“没事，可能是风寒才好，我困得很。”
“困就去睡。”
她正想着怎么拒绝，便坐在原处没有动弹。没过多久，额上被人凑过来亲了一下，“别撑着。待会喊你吃饭。”
云舒尘就这样折腾了一周，还是在日上三竿时重新钻进了被窝，仿佛无事发生。
这躺在床上，她思绪并未闲着。甫一多想，就正好有些后悔，为什么想着要走呢？
本座身为太初境鹤衣峰原峰主，如今被她们几个小辈逼得连夜逃下山去。
这事回首一下，愈发不体面了。
云长老打定主意，只要不承认自己想起来，这日子尚能勉强苟且下去。
她在峰上潜心修习个七八年的，到时候这副皮囊也长大了，那群小辈们也会将此事淡却。彼时再拿回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显得如此奇怪。
甚好。
但翻来覆去，一时还是难以睡着。她不禁开始捋这十六年发生的事情。
这些年，像是人久经一场浮沉的美梦中。梦里的自己青春尚好，自小在万般宠爱下长大，未经过风雨磋磨，周遭的一切仿佛都由蜜糖做成。
还以为小时候真如这般，过得无忧无虑呢。
原来是梦。
也果然是梦。
她睁开眼睛看着床头，眸光忽地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不过好歹日升日落，春去秋来，卿儿总在身旁，她不独是一人。
*
今晚吃什么呢。
卿卿炖了鸡汤，佐以红枣香菇。养了这么多年小麻烦，她手艺真的变好了，这碗汤清亮见底，竟然都不带浑的。
脚边的猫猫团子在打呼噜，两个前师姐兼现徒孙吃得哼哧哼哧。云舒尘端起碗，小口抿汤，包袱忽地就重了起来。
“以后不叫你师尊了。”
她趁机和卿舟雪说，这点绝对得立马纠正。卿舟雪并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想喊什么？”
“卿卿。”
“噗”地一声，两个徒孙不约而同地发出一些微妙的声音。希音指出：“小师妹，你好肉麻。”
云舒尘的指腹轻敲桌面，目光扫过那俩傻孩子，淡淡地说：“往后也不许喊我师妹，以名相称。”
希音与若谷笑了笑，没说话，于她们二人眼中，尘儿妹妹想一出是一出，并不算十分稀奇。按照师尊的纵容来看，喊什么都不足为奇。
卿舟雪面色并无异常，只是嗯了一声，但是眸光却略微动了一下。
她怎么突然开始要改称呼了？曾经可是费劲心思让自己认下她为徒弟。
这几月云舒尘异常勤勉，既不出门乱跑，也不如以前那般围着卿舟雪打转儿。如今已六百多岁的灵魂，实在没有年轻人那样活泼的精力。
又不出几月，鹤衣峰上收到一些果品，慕容安挎着十几个师妹的心意，敲响了鹤衣峰的院门。
“听说云云病了。”她把篮子递给若谷师姐，“她很久都不来找我们玩了，师姐麻烦告诉她一声，黄钟峰的姐妹都很想念她。希望她早日康复。”
云舒尘知晓此事，把那些吃的扫开一看，底下还夹杂着几本不堪入目的话本。
怎么还没忘记这事？
年轻人的记性有必要这么好吗？
她捏着衣袖的手微微颤抖着，因为正是认出了那一本——自己曾经当众点评过的，《以下犯上（再版）》。
无怪乎自己失忆时如此喜欢这个版本。
当年分明是她出钱让越长歌改写的，几乎就是自己的口味。
云舒尘骤然考虑到了一个可怕的方面，哪怕自己不说，这事也并不算十分牢靠。
与自己同玩的那群女孩子，她们来的时日尚晚，并不知晓云舒尘的名姓，也从没见过有这号长老。
但是越长歌和柳寻芹早年收下的徒儿——她们绝对是见过当年云舒尘的风采的。
至于为什么心照不宣地无视此事，大抵是她们的师尊早有嘱咐，相互通了气。
仔细一想，脸已经快丢完了。
还得是整个太初境，一群群，一个个彼此心照不宣，装傻充愣，维持着她岌岌可危的形象。
愁死了。
半夜，云舒尘又失了眠。头脑里一阵兵荒马乱，如海啸般汹涌地冲刷着她的廉耻感。
一只拇指摁在她的眼眶下。
风浪平息片刻。云舒尘抬眸看去，卿舟雪轻轻刮蹭着那点青黑的地方，“你近日是怎么了，成天茶饭不思，晚上也睡不好。”
身子被拖上来了一些。
卿舟雪将她搂入怀中，侧躺着，拍了拍她的后颈，声音很轻淡：“若有什么心事，可说给我听。”
可以说出来的事，那还能叫心事不成？
云舒尘只是叹了口气，然后一把郁闷地埋进了她的怀抱。趁着自己在卿舟雪眼里“年纪尚小”，再随心所欲地粘糊一阵，倒也不错。
她在她怀里蹭了半晌，长辈架子端习惯了可累，还是当个小崽子比较舒心。
意识又朦朦胧胧地想：本座不可以这么堕落。
坠入梦乡前，最后一道思绪是：无事，反正她也不知道。
清淡又温和的九和香，与她当年是一模一样的，就这样引入了她的梦。被卿舟雪的体温微微暖起，愈发舒适。
这一晚，云舒尘终于睡着。
她惦记着这种事情在大家淡忘之前，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一定不能。这是本座最后的尊严了。
在脑中盘恒得久了，又未睡太好。
难免成了执念。
半夜。
卿舟雪睁开眼，她若有所思地听着怀中传来几声微弱而焦虑的梦呓：
怎么办……
整个太初境都知道了……还喊了她这么久师尊……
月色入户，夜色澄亮。
卿舟雪先是一愣，静静地扭头看着她，月辉将她睡得不是很安稳的容颜，渡上一层绒绒的光晕。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看她良久，这心跳一顿一顿地，渐渐快了起来，似要冲破胸腔。
呢喃到最后，梦中人似是有点崩溃，委屈道：
本座不当长老了……
听她纠结好久，最后得出这样一个自暴自弃的结论，卿舟雪忍着笑意，阖上双眸。
过了半晌，她的手指忍不住抬起，点着她的唇瓣。再说下去，宛若汤圆儿串烧——全露馅了。

第219章
当个小崽子的确不错，但万物不可以一论之。
云舒尘以为，也有一些弊端。
其一，她这经历了六百多年风霜的年纪摆在此处，非得装一个年少不知愁的少女，每日撒娇粘糊，活泼久了，也让她颇有些心累。
趁着卿舟雪外出，她才能能歇一歇。坐在往日惯常爱坐的地方，沏一壶茶，阖眸享受午后的阳光，以及岁月静好的晚年生活。
其一，过了这几日，云舒尘终于咂摸回味来，想起了还在黄钟峰上逍遥法外的一个女人。
可惜也暂且只能看着她潇洒，无可奈何。毕竟腹中空虚实力微薄，挑明了亦是被嘲笑的份。
云舒尘手执茶杯，将冷水往四周一泼，淡蓝色的光晕自地上浮起。
她以水为引，施了个结印手势，设下一个小型的聚灵阵法，开始慢慢修习水灵根。
混元五灵根修行本就不容易，换作旁人修炼一个就够了，她还得练五个。虽说有阵法加持，天资上修炼也更快，但是仍然累人。
按照这势头，还得再修个五六百年才能去黄钟峰。
云舒尘本懒得和她计较，但这几日闲下来，想了一圈，愈发咽不下这口气。连带着打坐的心境都不爽了几分。
五百年？
她才等不到那时候。
云舒尘站在一梦崖上，望着黄钟峰幽幽思索了片刻，她的目光一寸寸挪去，最后若有所思地盯紧了灵素峰。
柳寻芹一般不会放掌门鸽子，这个时辰她应当是不在峰上的。
卿舟雪中午回来的时候，分明瞧见了云舒尘认真修炼的侧影。结果她才刚走近，云舒尘便悄无声息地撤下了那道阵法，假装自己还没有学过如此精妙的东西。
卿舟雪也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将目光挪向别处。
她也有些担心云舒尘一下子暴露了此事，以当年师尊的性子来看，这太初境她许是一刻都不想待。
兴许此刻还能安静地留在这里，正是因为最后一份颜面还未扫地呢。
云舒尘在打坐时无甚神色，暗暗吸了一口气以后，回眸嫣然一笑……勉力笑出少女的纯真无邪。
卿舟雪努力想着自己伤心之事，忍住面色的波动。
她平日里虽然不怎么爱笑，但是一旦真觉得有趣，也并不想憋着。
好辛苦。
“卿卿，我想和你学烧菜。”
卿舟雪的神色又抽搐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听到这句话，至少不会在她口中听见。
这么多年的磨练，她的厨艺不至于差得惊天动地，但属实是平平无奇。
师尊是真的忘了？还是……
“嗯。”卿舟雪应了下来，继续假装自己不知道她会下厨这件事。
云舒尘并不止是说说而已，今日中午她当真没有闲着。
然而待到锅底烧红时，卿舟雪站在一旁，听得哗啦一片巨响。窜起来的火光映亮了她愣然的眼神。
“尘儿，肉不用剁这么碎。”
卿舟雪还以为她要包饺子，方才并未制止，完全没有料到，这竟是用来炒的。
“碎了好入味。”
云舒尘甚是专注。
卿舟雪不说话了。
罢了。她安慰地想，兴许是什么自己未曾见识过的既定做法。
那把刀上还黏着肉末，云舒尘并不在意，一把切上了菜。
卿舟雪忍不住蹙眉，味道暂且放在一边，这干净么？
罢了，她人干净，经过她手切出来的，能脏到何处去。放在锅里煮一煮，总之是能吃的。
“把食材都给我。”
“等一下。”卿舟雪见她对着萝卜砍了几道就随手丢下锅去，她震惊道：“未削皮，也不洗？”
“忘了。”云舒尘很是淡定。这后厨有的食材倒不少，她也属实是不挑，轻轻扬着眉梢，每样都放一点，什么古怪玩意都混在了一起。
窗口不甚飘了片树叶子进来，云舒尘并未迟疑，手起刀落一并混着切碎，丢入里头。
倒水，将锅一盖。
说是要卿舟雪指导，实则她一个人做得甚是麻利，也甚是清奇。
卿舟雪一开始习惯性地想要纠正一一，看到后来，这手艺与她平日所习得大相径庭，她只好站在一旁默默欣赏。
云舒尘审视着一堆不明混合物，看样子挺满意。
“卿卿，”她端着碗转身时，卿舟雪不免往后退了一步。
她笑了笑：“尝一口？”
其实光嗅味道还好，只能说瞧不出是什么东西。但目睹了全程，卿舟雪已经无法再说服自己。
“我不饿。”她轻咳一声，按理来说这场面话后应该接一句：你吃就好了。
她想了想，还是保持缄默。
“是么？”
面前的少女也并没有因此被打击到，她拿出一个食盒，将其放了进去，轻轻扣好。
“前一阵子，”她抬头道：“我去黄钟峰，总给越长老添麻烦。这些东西，卿卿替我送给她可好？”
卿舟雪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望着云舒尘，无奈地笑了笑：“既是自己的心意，怎么还得拜托我？”
她莫不是也怕被丢出黄钟峰，索性让自己背锅了。
“卿长老德高望重，为人端正，旁人瞧见了你，哪怕是荒谬的事情，在未弄懂之前，也会多认真几分。”
云舒尘不止从何处掏出一张纸，伏在一旁，别扭地写了几个字，而后夹在了里头。
“她见了这字条，便会明白的。”
有人在自己面前踮起脚尖，忽地勾住了她的颈脖，卿舟雪感觉有丝丝热气轻巧擦着她的耳廓吹过。
“不许偷看。”
那双眼眸似笑非笑，带着一点姣好的弧线，倏地合拢。
卿舟雪感觉唇角一软，被香了一下。她下意识阖上眼，结果那一下只是蜻蜓点水，流光转瞬，便很快随着云舒尘放下脚跟消失。
“以后每日都找卿卿亲亲亲亲。”
*
卿舟雪离开峰时还有些晕乎，在一堆“亲卿”自里分不出哪个是她，哪个是说吻。她装年轻时真是浑然天成，娇俏活力兼有之，卿舟雪从未直观感觉过云舒尘的演技，一时心中不免佩服起她来。
或许她并没有演，卸下一切长辈包袱后，内心世界就是这样的？
如此一想，但依旧得趣，得憋住笑。
她忍得有些辛苦，生怕云舒尘装可爱时自己破功。或是她踮脚来吻自己时忽地笑出声来。
不然以后就再见不到这样难得的情态了。
卿舟雪顶着满脑子“卿卿亲亲”来到了黄钟峰。她才刚刚往里头走了几步，忽地有些心痒，忍不住想看一下云舒尘到底写了什么字，能有那么大的把握。
可卿舟雪向来是守信的人，她摩挲了一下字条，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打开。
大中午地，她提着一盒天地精粹，特地见了越长歌一趟。
越长歌见她送礼前来，先是讶然，而后接过了那纸条，她粗略扫了一眼，忽地神色不对劲起来。
那神色不知是疑惑还是什么。越长歌反复将那字条读了几遍，像是不认识字似的。
“这是谁给的？”
卿舟雪依照云舒尘之后又嘱咐的话，轻咳一声：“柳师叔。”
“这样么。算她还有些良心。怎么让你跑这一趟了？”
果不其然，越长歌思忖片刻，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展眉一笑，也没有打开看，将那盒东西收了下来。
卿舟雪没有逗留多久，便飞快告辞，她在心底轻轻擦了把汗。这扯谎的本领，从来是不曾有的。
黄钟峰人很多，远比鹤衣峰热闹。热闹到卿舟雪都有些不习惯。她前脚还未踏出黄钟峰，有几个眼尖的小弟子便瞅见了她，迅速围拢过来，因为……想要剑仙姐姐的亲笔！
最近流行集齐六峰峰主的亲笔，聚在一起烧成灰烬，能召唤远古神兽的一种迷信说法。
目前这个法子还无人尝试过——因为鹤衣峰的这位见着人群避之不及，深居浅出，很难逮住。
卿舟雪不得不应付了一段时间。
临到日光微移时，她终于得以脱身，还没走出几步，却瞧见一灵素峰着装的弟子，自山下小径隐约现出。
灵素峰？
卿舟雪瞧见她手中捧了一小盒什么，拿得端端正正。
她叫住了那个孩子。
该弟子说：“是师尊差我送过来的。”
“……”
卿舟雪也没有多问，微微点头，让她走了。
回到鹤衣峰。
卿舟雪谈及此事，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奇道：“你怎么会知晓今日她恰好会差人送东西过来。”
“与那群女孩子玩得好，自然能知晓许多关乎她们师尊的事情。”
云舒尘轻轻打了个呵欠，略有些得意地闭上眼，她又半躺在院内最通风又不热的地方，懒洋洋地晒太阳。睡倦了就起来修炼，修炼累了又再度躺下，如是度过一个松懒的下午。
卿舟雪坐在一旁，瞧见她嘴角翘着，忍不住轻轻一笑：“得罪你实在倒霉。年纪虽长了些，作弄人却还像个小孩儿似的。”
云舒尘有一丝警觉，像是猫忽地弹直了耳朵。可是卿舟雪并没什么异常的神色。
她盯了她半晌。
嗯，心存侥幸，可能是指三四岁的小孩子吧。
———却道黄钟峰如今，却并不如鹤衣峰这般岁月静好。
“师尊，这都是些什么？”大师姐蹙眉道：“瞧着不像能吃的。”
越长歌撑着下巴，疑惑地抚着字条上的字迹，从不连缀，折弯处带几分锋芒，的确像是柳寻芹的字。还嘱咐了……用量？大抵也是她的习惯。
她看了半晌，没瞧出所以然来。
于是蹙眉夹起了一坨。
“先前找她要美容养颜的方子，她说味道可能不怎么样，改日给我拿来，兴许就是这个了。”越长歌神色凝重。
“等一下，可是师尊——”
越长歌一想，愈发有道理。她毅然决然挡开徒弟的手，将筷子伸向嘴边，在心底冷哼一声。
小孩子们懂什么，她们的医仙老姐姐做饭就这个水准，大差不离。虽然瞧着不甚美观，但是从养生来看往往是没错的。
以前又不是没见识过。
虽然难以入目了些。
但……她吃着放心！

第220章
“弄错了弄错了！”
门外一阵匆匆忙忙的声响，徒弟们拿着一盒丹药飞快往这边跑来。
慕容安被塞了一个盒子在手中，二师姐嘱咐她：“快给师尊送去，这才是灵素峰的。”
慕容安还没有弄清楚状况，便被推搡着呆呆地走了进去。
然而室内。
越长歌正蹙着眉，咬着一块不明的团状物，她边吃边咬牙：“真是受不了。”
碗被搁得哐当一响。
“白活了这么久，还做成这个狗样子。”
“这是什么？长得和树叶子似的……搁这炼药呢？”
她眼底呛出了泪，愤然咬下一口，呸了一声：“鞋拔子沾盐都比这个香。”
“……看在这次这么努力的份上，”她缓了缓，重新端起碗，深吸一口气，蹙眉一口闷了下去：“本座忍了！！”
慕容安抱着锦盒，愣愣地看着师尊如花似玉的脸上，就这样淌下两行清泪，她拿着帕子一边沾泪一边吃得飞快，像是八百年没见过饭色——其实她只是生怕咽得慢了一步，就尝着了味道。
而徒弟们大为震撼，一个两个目瞪口呆。
大师姐站在一旁，微微蹙眉，良久，不忍直视地别过脑袋，叹了口气。
慕容安也很震惊。
她悄悄问大师姐：“师尊在吃什么？看她吃得好香。”
大师姐撇了撇嘴角。
慕容安咬着手指转过来，她面色凝重地打量了师尊片刻，看见她将碗底也薅了个干净。
此举有何深意？
她恍然大悟：“饭食来之不易，粒粒米都要珍惜，也许这就是道行吧。”
没过多久，越长歌却忽地站了起来，夺门而出。
慕容安一愣，瞧见她扶着墙吐得惊天动地，巴不得把自己嗓子眼都抠出来。
道行没有了。
越长歌虚弱地坐回了原处，神色恹恹，她将那碗东西连带着木盒甩得老远，撑着额角：“……我非得寻她算账不可。”
慕容安见她完了事，这才体贴懂事地将手中一盒丹药摆在她面前。
越长歌忽地愣住，“这是什么？”
慕容安说：“灵素峰给的。”
于是她看着自己的师尊颤抖着手，一点点打开了那盒盖，露出底下模样圆润，漆黑如墨的上品灵丹。
刚才那个不是灵素峰给的么？
卿师侄投毒刺杀自己有什么好处？
她顿觉不对，再顺着往里头一想，这鹤衣峰上，能指使得动卿舟雪的——
也只一个人罢了。
不会吧。
越长歌捂着胃，陷入沉思，一种微妙的寒意自心中泛起。
她想起来了？
卿舟雪不是说可能得六七十年吗？
就着茶水漱口以后，越长歌沉思了一整个下午，直至晚上，她挣扎着上了灵素峰，靠在门上，有气无力地敲了敲：“柳寻芹？”
“柳寻芹。”
“柳寻芹！”
门动了动，自发开了。
柳长老披着中衣，长发未束。一片清朗月夜下，她整个人浮空盘腿坐在空中打坐，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水在轻盈地托举着她。
她睁眼时，四周的白色光晕散开，人也缓缓落下地面。
连带着四周飘散的头发也在这一瞬有了些垂坠感。
“何事？”
越长歌的神色少有地正经起来：“今日你给我送的什么？”
“丹药。”她盯着她看了半晌：“不认识？”
“没别的么。”
柳寻芹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越长歌叹了口气，哀怨地捂着胃，片刻后，她冷哼一声：“没什么。”
这女人来去如风，一下子又没了影子。
柳寻芹疑惑地往方才她所站之处看了一眼，大半夜地将她自冥思中拔起来，到底是在干什么？
*
次日午后，正是阳光最橙黄丰腴的时候。
屋内有两道影子，起先是并排坐着的。
坐着坐着，两道人影晃了一下。
不知是谁偏了过去，交叠起来，将漆黑的部分染得愈发浓重了一些。
一滴露水从房梁上垂下，清脆地打在窗沿，却总感觉异常突兀。不过多时，又像是听见了什么脚步声传来。
白发女子向后撑起来了一些，将衣物抚上肩头，闻声向外看去。
“谁？”
“看着我。”另一人略微有些不满。
卿舟雪的下巴被扭回来，正对上一颗红痣，灼艳如朱砂。
屋外总是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又是猛地一声敲门，两人始料未及，险些跌落下来。
云舒尘一把披起外衣，走向门边，自她有些凌乱的系带手法、以及阴如寒霜的脸色来看，外头那人极有可能遭殃。
门一开。
越长歌俏生生地立在不远处，微笑道，“瞧瞧，这谁家的逆徒，等着俩师姐出门了，就在这儿光明正大地欺师灭祖呢。”
“原来是越长老。”
云舒尘一头长发散乱，双眸里的水雾还未褪去。听到这话，她将怒气压下，轻轻勾着唇角：
“有些人别说欺师灭祖了，连牵牵师姐的手都能算过年，倒是有些可怜。”
越长歌双手环着，飞了她一记白眼。她压低声音道：“说话这般刻薄的，想来是云长老了罢。”
云舒尘佯装沉思，一指戳入脸颊：“嗯？这里几时还有姓云的长老？”
“别装了。”越长歌轻啧一声：“你年轻时候可没有六百年后心肝黑。”
暗处走出来一个影子，卿舟雪穿得整齐一些，看起来刚才已经理好了仪容。
不知为何，云舒尘的呼吸微微一僵，看起来并不是很想让卿舟雪听到她们二人之间的谈话。
越长歌留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
“这么大的事情，怎的一点都不告诉……”越长歌笑了笑，有意顿在此处。
果然呢。卿舟雪还不知道这事，云舒尘遮遮掩掩的。这事态变得愈发好玩儿了。
云舒尘忽地一把拥住卿舟雪，与她耳语道：“卿卿，我们回去。不要和这个坏女人打交道。”
卿舟雪察觉到了她有一丝紧张。
“没事。”
她大抵也明白是因为什么，唇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克制地放平。
越长歌意味深长：“看来是有些年轻人的小秘密，藏着掖着，没有与长辈交代？”
“……嗯。”云舒尘面上依旧寻常，她垂眸思索一番，自衣袖里掏出来了个玩意，冰冰凉凉的，塞入卿舟雪手心。
卿舟雪看清了那物什的式样后，微微一愣，古旧的记忆袭上心头。
这不是她十八岁雕给云舒尘的小莲花坠子么。此经多年，红绳已经褪色。
而师尊那时候从未戴过。
卿舟雪以为她看不上这等粗制滥造的小玩意，因此以后便没有再做这些首饰。
这个……
又是从何处寻来的？
“自记事起就跟在体内，像法器一般。”云舒尘将卿舟雪的掌心合拢，故作不解：“卿卿，这是何物？”
她试图把话头引开。
云舒尘知道，卿舟雪见了这个，注意力一定会顺其自然地挪过去的。
卿舟雪沉默片刻，抚上那无暇玉质，直至温热，感觉不到冷意，随后便撩起她颈后盘绕的青丝，将其系好。
“戴着吧。”
系完后，卿舟雪的手相当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肩旁，轻轻拍了拍，“不是说喜欢莲花么。”
越长歌往后退了一小步，这卿卿我我的酸腐气息，实在是……让人瞧得眼珠子疼。
“那日的东西是尘儿做的。”卿舟雪叹了口气，抬眸看向越长歌：“小孩子头一次学厨艺，上不得台面。但是她说特别喜欢越师叔，非得让我送过去。”
“那可太孝顺了。”
与此同时，云舒尘的神识内传来一道声音，像是寻着了什么乐子：小尘儿，这次让你岔开话题，下次呢？
云舒尘半边脸埋在卿舟雪的头发里，闻言，眼底忽地多了丝恼意。
不准告诉她。不准对外声张。如若让本座发现第三人知道此事——
嗯？就怎样？越长歌嘲笑道：你还能揍得过我不成？
那边冷哼一声：我虽不能，但她未必。
越长歌呵笑：我的确打不过卿师侄。但打不过还不能跑？
你家卿卿可不会下死手。
云舒尘叹了口气：一报还一报，你我扯平了。就此了事。
越长歌双眸微眯：本座觉得自己受到的伤害远大于你。不能了事。除非……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摁上了胃，这样一贴，就有些冒虚汗。
云舒尘警觉道：除非什么？
越长歌若有所思，听那群姑娘们说你，嗯——不若给本座去黄钟峰跳支小舞唱个小曲儿观赏一下。
不可能。
那简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云舒尘干脆利落一句话，越长歌啧了一声，两人就此谈崩。
有人说岁数大了又没事干，反倒容易幼稚起来。
为了输赢较劲许久，仿佛又回到了容不下屁大点事的年轻气性。云舒尘连夜正思索着法子，她想着越长歌日后倘若要风平浪静地过日子，做人便不至于如此决绝。
可是越长歌不是一般的人物。
之后事态闹大了，林掌门也莫名知晓了此事。
越长老逗弄了失忆的云长老，哪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云长老很快便设下一局害得越长老差点上吐下泻。又谁知越长老破罐子破摔，当夜便扯了个横幅飘在黄钟峰上……
林掌门这些年也算见过不少风浪，这一次，面对着两位师叔的斗争，饶是她也陷入沉默。
山上的罡风吹得那红布猎猎作响，飘扬起来，整个太初境都能清晰地瞧见。
其上用潇洒的大字写着——
恭迎云长老重归太初境。

第221章
“尘儿？”
没动静。
“师尊？”
依旧没动静。
万山重紫层云，晚霞秾丽多娆。可惜如此好景色，待在上头的二人皆无心观赏。
一梦崖之顶。
紫衣少女负手独立于此，望着黄钟峰那道飘起来的红绸，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雕像。
她身前是晚霞的光，身后的无尽的影。落得一身孑然，满身孤傲。
自从瞧见了那红绸飘扬在太初境上空后，自从足不出户一整日后，自从知道了她晚上说梦话早就……暴露得一干二净，卿舟雪耐着性子和她打了许久的配合——
云舒尘便一直站在此处，没怎么动弹过。
白衣女仙站在她身后，微微翘起了唇，然而面上的笑容尚未凝固时，云舒尘侧眸，眸光幽幽地瞥了她一眼。
那浅笑便收了下去。
神色平整，面无表情，自带一股冷感。
卿舟雪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望着远方的群山，她的眉梢甚至因为忍笑而微微蹙起，瞧着似在苦思冥想。
云舒尘转回眼神，垂眸道：“想笑就笑。憋什么。”
那人倒还真听话，一声轻笑便自唇缝中漏了出来。
云舒尘属实被气到了，她还从没见过平日这亳不风趣的木头，笑得这么愉悦过。就像是情根已经……
哦，的确是齐全了。
不缺情根，但可能有点缺心眼。
卿舟雪笑过后，宽慰她道：“知你想起来此事，许多老弟子都甚是欣喜。那红绸之下，许多人都在向鹤衣峰道贺。怎会取笑？”
云舒尘不想说话。
“当年你在战中身陨，”卿舟雪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顿了顿，“他们……我，都以为此即永别。如今鹤衣峰真正的峰主一朝归来，众望所归，大家都很高兴。”
云舒尘的食指动了动，她抬起刚碰上去，然而另一双却紧紧握住了她。
“这些年，我未尝不惶恐。”卿舟雪认真道：“怕寻不到你，又怕你认不得我。倘若再弄丢一次，我真不知去何处寻了。”
云舒尘对上她的眼神。双眸依旧是漆黑清透的，有什么情绪……譬如一点担忧，九分庆幸在里头映得很清楚。
卿儿不是个喜欢伤春悲秋，思虑往事的人。
为何一下语气就低了许多？
云舒尘似乎读懂了什么，她静静看了她半晌，挪回目光。
曾经的事非要谈起，就如那把已经废弃的剑一般，锈迹血迹斑斑。她爱她，也曾怨过她，心疼过她，也有一些恨她。不过待到往事随风散去，跨过暮雪千山，如今再看，倒是并没有怀着往日的复杂……与她在一处，仍是很高兴。这样简简单单的高兴。
眼下平安喜乐就好。云舒尘不欲让她再想起前尘那些惶恐，她思索片刻，开口将语调放得轻柔了一些。
“怕我会走？”
果不其然，卿舟雪点了点头。
“怕也没用，自是要走的。我现在留在此处实在烦恼。”
“只不过——”
她侧过身子，眉眼微弯，轻嘲道：“怎能只有我一个人下山过苦日子，自然是要带上你的。”
卿舟雪看似想要说什么，云舒尘朝她那边慢慢走了一步，鞋履叩得崖石一声轻响。
她抬手抚住她的肩膀，仰起头，试图以气势弥补一下身高的差距。
倘若能走，卿舟雪早就递了暂时的辞呈，再与她云游四海也是一件美事。
可惜。
“新一届问仙大会要举办了。”
卿舟雪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还有两个徒弟，总不能让她们在鹤衣峰上自生自灭。”
“……”
云舒尘被噎了一口，她连忙拿出手掐指一算，下一届问仙大会还有五十年，倘若她随着卿舟雪留在峰上，岂不是还得忍过这五十年的尴尬。
可能忍到那时候，都已经不尴尬了。
习惯了。
云舒尘抚着额头，顿时头疼起来。
对于此事，她除了想到把那两个小倒霉蛋逐出师门以外，还没有想到更为温和妥帖的办法。
两人就此事谈了一夜，最后卿舟雪决定将徒弟们也捎上。还能顺带将那两人的历练也一道解决了，一石二鸟。
云舒尘嫌弃地嗯了一声。
自从希音知道可以和师姐师尊一起出门以后，她兴奋得一蹦三尺高。麻利地收拾好了行李，甚至比云舒尘她们还要快一些。
“你能想象吗！”希音使劲儿地晃着若谷，宛若一头饿了八百年瞧见血肉的狼崽子：“那个每天逼着人练剑，风雨无阻全年无休的女人竟然会让我们下山玩儿？我一定是在峰上憋疯了！”
若谷抵住她：“你别嚷嚷了，小心师尊听到。到时候不带你去。”
实际上她们的师尊虽然年岁过百，但是人依旧耳清目明，这点动静隔着百丈远，也听得很是清楚。
云舒尘正将打开衣柜门，一件件清点着衣物，让卿舟雪收拾进纳戒，她听着希音的惊叹，忍不住道，“你平日在徒弟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就这样不错。”卿舟雪若有所思：“若是待她们太好，便会如你那时一般，懒得练剑，懒得修行，稍微一累，就能在我怀里撒娇半晌。”
“……闭嘴。”
云舒尘不由得想起“慈母多败女”这句古言，她心底悚然起来，身子也不经意稍微向旁边挪去。
“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卿舟雪道：“我还是你瞧着长大的。”
“这怎能一样。”云舒尘知她向来没什么廉耻感，因此只是叹息一声，懒得和她多费口舌。
“师尊！”
那窗子被人推开一角，一只猫被举了起来，塞在里头。希音好奇道：“师尊，小锦能带走吗？”
“……”
“不必。”云舒尘揉了揉眉心，先一步应道：“寄养到周长老那里。”
希音一愣，“啊，师妹……哦不，师祖你也去历练吗？”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微不可闻地惊叹道：“师祖，你要和我们一起去问仙大会么。”
云舒尘面无表情，拿指尖点了一下茶面，沾了滴水珠，翘着手指，冲窗外轻轻一弹。
一滴茶水朝她射去。
希音脑门被结结实实地弹了一下，她捂着额头呜咽一声，将猫咪抱下来，窗户立马合拢。
“她好凶。”
希音吸了一口小锦，弯着眉眼，边走边不知死活地笑道：“不过想起哈哈哈……那小娇气包就是太初境老一辈传说中那位风华绝代的云长老，我真的哈哈哈……明明是一个姓，师尊又对她那样好，我竟然都没怀疑过哈哈哈……”
小锦趴在她怀里，似乎赞同地喵了一声。
屋内。
茶杯又裂了一道纹路。
卿舟雪连忙将茶杯拿过来，搁在一旁，顺势瞥了一眼云舒尘的神色，不由得宽慰道：“别气了，明日我罚那孩子抄经去，不敬长辈。”
云舒尘的手微微一顿，冷着脸继续盘算行李，“不必。我倒不至于和小孩置气。”
过了许久。
“……抄一百遍。”
*
午时，是身为掌门难得的闲暇时光。
林寻真忙完一上午的事，每到此刻总是有些困乏。她便阖眸坐在掌门之位上，轻轻摸着那把无锋之剑。
她不是剑修，却握住了这把权柄。当年虽在掌门师叔身边日夜观摩，但当真正一个人担起了这担子，始才知晓，这些事远比旁观辛苦。
不过还好，她对于修行却远不如对执掌宗门热忱，人总是要做自己适合的事情，才不复人来一趟。如今形势，也无需她有至高修为。
门派之中，卿师妹可作镇宗之利刃，震慑八方来犯。
有她在，林寻真很是放心。
可是今日却收到了卿舟雪的一道亲笔信。说是她想要带着徒儿和云师叔一道下山云游，这次可能去得久一些。
林寻真叹了口气，估计游历是假。她昨日才与越长歌促膝长谈，好歹让这位祖宗撤下了那道横幅。
果不其然，云师叔是受不了她的。
她思忖一番，也好。
近来太初境太平，卿舟雪将周边妖兽威胁扫荡得太干净了些，这样容易把宗门弟子养废。
她去云游，正好又空出来一些历练任务。
林掌门欣然允了此事，特回书一封。
结果没过多久，她又收到了越长老的一封辞藻华丽的请辞。
这位师叔虽然行事放荡不羁，但是的确很有水准。
竟然给她整出了一封情义真切的骈文。
林寻真读得有些头疼，只见那字缝里层层叠叠地写着“因为怕被事后报复，她准备出门玩几年保平安，小师侄江湖再见”几个真挚的大字。
掌门手里的笔颤了颤，考虑到太初境也的确需要安宁一些，她还是准了她的假。
本以为事情在此已结束。
结果林寻真还是想得单纯了一些。
到了夜半，她又收到了一封请辞。
打开一看，字迹有些凌乱，似乎是越长老亲自手书，名义却是自柳长老发来。
林寻真蹙眉从头看到尾，看着看着寻到了些熟悉感，她很确定前面一大堆估计都是越长歌所书，柳长老只是在末尾冷漠地留了一个名字，以作同意。
“……”
短短一日之间，出走了四位长老。云舒尘和卿舟雪倒还好说，柳师叔又关她什么事？
……莫非是嫌月俸太低，相互通了气罢工。掌门陷入沉思。
*
当夜，月黑风高。
越长歌打点好行装，拉着柳寻芹风风火火地下了山。
柳寻芹答应陪她去拿一颗妖丹，以作炼丹之用，并未打算在外头逗留太久，兴许不过多日就要折返。
但既然与她一起下山，难免和她同去同归。
越长歌一身黑衣，甚至脸上还戴了一层黑纱遮面——这分明是太初境的地盘，她却扮得像是要去烧杀抢掠一般。
柳寻芹颇有些不忍直视，收回了目光，眸光淡淡瞥向前路。
其实很多时候，她也不知道师妹在想些什么。
越长歌却在一路叹息，“让你换身没那么浅色的，我若是被那个女人暗杀——柳寻芹，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刚落。
忽地有一惨白身影在黑暗中闪过，片刻后又消失不见。
“……”
越长歌下意识后退一步，她揪紧了身旁的人，声音有些发颤：“这片好像是墓地来着。我脚下这……会动？！”
“走开。”声音冷淡如霜。
越长歌轻嘶一声，委屈道：“你干嘛突然凶我？”
“……你踩到的是，”柳寻芹忍无可忍：“我的脚。”
那女人顿时松了口气，飞快一步撤开，转身笑道：“早说，吓死我了。这些鬼物虽说不如何厉害，但实在样貌丑陋，遇上了总归晦气。”
但不知为何，越长歌转身时，却瞧见柳寻芹的神色微微一愣。
“怎么了？”
她一点点挪过目光，往那边飞快地望了一眼。待看清东西后，越长歌忽地花容失色，又一把揪紧了柳寻芹。
原来方才看到的白色不是她眼花。
夜间的一阵迷雾散去，逐渐显露出人影。
卿舟雪和云舒尘，携着两个徒儿，与她们大眼瞪小眼，似乎是碰巧撞上的。
越长歌和云舒尘正对了个着。
良久后，她轻咳一声：
“你也……下山了？”
伴随着对面那女子一声冷笑。
气氛骤然尴尬起来。

第222章 尾声
此处并非荒郊野岭，但的确是一片坟场。
自蒙蒙夜雾中能看到一点清亮的烛火，被法力小心地维护着。
卿舟雪手中拿着一点瓜果糕点，弯下腰身，摆在墓碑面前。
她们即将远行，是以顺路过来扫一下墓。
不料越长歌也抄着小路走，阴差阳错之下，这便正好撞了面。
云舒尘在一旁撑着把伞，稍微朝那边倾了一点点。
然而那双眼睛掩在伞沿下，并未看向卿舟雪，而是似笑非笑地盯着越长歌。
“师妹这是往哪儿走？不如与我们一起同行？”
“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越长歌忽地正经：“你——”
云舒尘向着她的方向慢慢走了一步，手指转着伞骨，荡开一圈。
越长歌死死抱住柳寻芹，俯身在她耳畔小声道：“你别让她过来。就算没了修为，这眼神也够瘆得慌。”
“你先前不去惹她，现在也不会心虚。况且，这与我有何干系？”柳寻芹亳无慈悲。
话虽如此，柳寻芹还是转向云舒尘：“不顺路。只是下山寻一些炼丹材料罢了，不会在外头耽搁过久。”
云舒尘颔首，又凉凉地瞥了越长歌一眼，“既然不顺路，师姐慢走。”对上柳寻芹，她讲话还是如一的温柔亲切。
“卿卿，好了么？”
卿舟雪烧完了一个话本，才将火焰挥灭，闻言起身，“嗯。”
她甫一抬头看向云舒尘，云舒尘刚好路过越长歌身旁，驻足冷笑道：“这些年记得好好修炼。十年不晚。”
果然还是不会放过越师叔的么。她大体甚是成熟，在某处又较真幼稚得有些可爱。
卿舟雪在其后摇了摇头，跟上去牵起云舒尘的手，又叫上后头两个说悄悄话的徒儿，与柳越二人就此别过。
待那四人走出很远，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可以松开了。”
越长歌闻言，将手放松了一些，但仍算半挽着，她欣然道：“柳柳儿人美心善，果然不会见死不救的～妾身无以为报，愿——”
柳寻芹不得不重复了一遍：“我只是下山寻药的。”
“当真？”
越长歌有些怀疑，笑了笑。
“嗯。”柳寻芹这话倒是不假。她先前日子钻研许久，想知道这世上有无灵根再生之法。
不过关乎为何寻药非得捎上越长歌，此一细节仍然值得商榷。
柳寻芹记挂着她最为看重的大弟子。当年白苏辞别太初境，一人独自下山，一下子过了很多年，至今也没什么消息。她寻齐全了药，没逗留多久，就和越长歌回峰了，想来是还得研究一段时日。
这些年，卿舟雪与云舒尘走过许多地方。但是她们二人都更喜欢江南柔婉的景色，因此故地重游，在此处逗留得比较多。
又一年满池红荷，颜色过于稠浓，像是要几滴坠落下来的夏色。
希音窝在船上，和若谷挤在一起玩水。不事修行的日子总是这般快活。两姑娘挽起裤腿，把脚丫浸在河中，在水底下相互踢着打架。
师尊和师祖买东西去了，留着她俩看船。
此刻天边呈一种淡青色，头顶晕成一种雅致的灰。
此刻岸边挤满了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在远处的江面上，一层白浪层层叠叠地堆着，相互挤压着朝这边涌过来。
一碰岸堤，忽地炸开。
水雾白浪涌起高尺，在惊喜和惊呼之中，人头攒动，往后退了好多步。
云舒尘与卿舟雪撑伞立在岸旁，像是两株孤芳自赏的兰，她们离人群中心较远，方才本想挤进去，可是卿舟雪实在受不了这摩肩擦踵的观潮大流，两人只好退了出来。
一浪涌起，水雾飞溅。
虽然隔得远，水面上还是像起了云一般，煞是好看。
云舒尘将伞往前倾了一点，她将手里包的一些桂花糕收了起来，而后想了想，又拈起一个尝着：“免得待会湿了。”
卿舟雪本等着她的投喂，结果那人却像是忘了这茬，一面饶有兴致地看潮，一面吃着糕点，全部进了自己的嘴。
她看了一眼潮头，慢慢将伞面扣下来些许，挡住两个人的身影。
圆圆的伞面下，一只手顺着伞骨向下握着，腰间被攥出来一道褶皱。
伞内传来一声嫌弃：“是在外头。”
“可那是最后一块了。”另一道声音很轻，“不是说桂花味的，是说桂花味且加了绿豆的绿豆糕。”
待到一下一个潮头打来时，两人才松出一口气，离得远了些。
卿舟雪如愿以偿地知道了桂花味且加了绿豆的绿豆糕是什么味道，还带着她的余温。
云舒尘再次从伞下抬起头时，眼尾处难免泛了一点点浅红：“好吃么？”
“嗯。”卿舟雪冲她笑了一下，“比纯是桂花味的好吃。”
“让一下——”
方才伞面覆着，未曾瞧见后方。云舒尘感觉侧腰上被蹭了一下，好在卿舟雪反应迅速，将她及时拽了过来。
啪嗒几声。
有什么东西掉了一地，往下一看，是一地的点心，砸得四分五裂。
不知是谁家的小丫头，正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满地狼藉。
那小姑娘抬头一见云舒尘，先是被美貌恍了一下眼睛，然后忽地一下就哭了起来，扯着她的衣裙：
“糕点没有了……”
云舒尘蹙眉。
她不喜欢小孩子，尤其是这种又哭又闹的。幼年的卿儿安静懂事，勉强在忍耐水准之内。
不过光天化日之下，倒不至于和这不懂事的小娃娃较劲，太过丢人。
“莫在闹市跑，容易撞到人。”
很快，云舒尘放平神色，反而冲她温和一笑，将她手里那一点点布料不动声色地拽出来。她自袖中掏出几枚银钱，塞入那只小手：“别哭，再去买一些。”
那小姑娘吸了口气，哭啼不止：“不要钱……那糕点是我娘亲亲手做的，用来谢白大夫救命之恩……呜……”
卿舟雪听着听着，却忽地正色道：“你说的是哪位？”
当听她边哭便嗝出“白苏姐姐”四个字时，卿舟雪一时愣住。
她半蹲下身子，与那小姑娘平视，清声问道：“小丫头，你可否告知我，她在何处？”
本是出门游玩，不料无心栽柳，竟遇上了故人。
这一路上，卿舟雪和云舒尘七拐八拐，跟着那小孩钻入了一道很深的巷子。
那孩子擦干了眼泪，一路上都在夸白大夫妙手回春，是如何治好了她母亲的心疾。先前还奄奄一息的人，今日竟能下地走动。
她说她家里穷，除却吃饭以外，根本没什么积蓄，平日也看不起病。但是那位菩萨姐姐义诊却从不收钱。这附近的穷苦人家，大抵都有受过她的恩惠。
沿着青灰砖石进去，这只不过是个寻常医馆，朴素得很，自外头来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就不进去了。”
云舒尘停在门口，轻轻摇头：“白苏念我是长辈，每次都甚是拘谨客气，况且我与她不是太熟，你们师姐妹二人会旧就好。”
“也好。”卿舟雪将伞给了她，“师尊，是在此处等我，还是回船上等我？”
“我慢慢走回去就好，不碍事的。”
云舒尘将伞合拢，拿在手上。她稍微偏着头，瞧着卿舟雪犹豫片刻，便打起帘子走进了医馆。
医馆中依然朴素。四平八稳的棕褐色木柜，陈列着一股药材的苦香。里头独坐着一位清秀佳人，手执医书，支着下巴，似乎是好不容易忙完一天，这会儿才落了点闲暇时光。
卿舟雪心下觉得宽慰。
果然是她。她还是那个老样子。
那人闻声，抬起眼睛来，瞧见面前的白发女子，竟一下子愣在原地，连手上的医书也松了几卷。
“师妹？”
白苏讶然：“你怎的来了？”
卿舟雪揉了一下那小姑娘的脑袋，微微一笑：“我和师尊带着两个弟子四方云游，不慎路过此处，机缘巧合之下，竟认出了这小丫头说的神医是你。”
白苏轻咳一声：“比起我师尊的医术，我当真差得很远，远称不上这个。你可莫要胡说了，免得给她老人家丢脸。”
“没有。”小姑娘不赞同道：“白苏姐姐就是神仙。前些日子这里发了洪水，有很多人都病倒了，你也救了好多好多的人……我娘还有隔壁大姨都讲，这是神仙下凡渡世的。”
白苏认得这个小丫头，她问道：“你是小栀？今日不去上学堂，怎么跑回来了。”
“我……弄砸了。”谈起这个，小栀又想着回家不免被长辈责怪，讲了来龙去脉，白苏听得叹了口气。她宽慰道：“你既然觉得我是神仙，神仙可不需要吃什么。是吗？”
不知多久，她才将小栀哄好。没了礼物，却仍有情义在。卿舟雪看着那孩子紧紧抱了白苏一下，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看来师姐在此处，过得的确不错。小栀走后，白苏给卿舟雪倒了杯茶，两人随意谈了些近况。听说太初境现在如日中天，林寻真为事业奔忙着，一切都好；听说柳长老还是过着一如既往的日子，并无变化；总之云长老也想起了前尘，这一些卿舟雪没有多提，只是浅淡地笑了一下。
白苏却从这温和一笑之中，知道她如今是求仁得仁了。
“真好。”白苏放了心，听说这些事时，她眸中微微闪着一些光亮：“如今都失而复得，各偿其愿。”
“柳师叔兴许也想念你了。”
卿舟雪问：“近几年，还打算回去么？”
白苏微微一愣。
当年她是无意偷听了师尊与长老谈话，怕师尊把灵根献祭，才做出这等冒然举动。
哪怕多年过去，柳寻芹心底过不了这道坎，哪怕她嘴上不说，心底恐怕还是存有一分遗憾或是愧疚。
白苏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回去了。”
“我在此处过得很好。没了灵根，仍可为寻常人看诊，兼之这一路走走看看，救死扶伤，并不有违我当年夙愿。”
“也是。”
卿舟雪也并未再三劝她，师姐从前温顺，从不忤逆长辈的话。这个决定既是她自己做的，想必对于日后也有了规划。哪怕身为修道之人，亦不止只有一种活法。
“往事不可回头，万种得失，若是能得一个不悔，这样就很好了。”
卿舟雪走出医馆时，天边已是一种暮昏色。现如今街头的人已不多，收摊的收摊，归家的归家。
好像耽搁得久了一些。
船停在离观潮很远处。
卿舟雪快步走了回去，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不妙……许是直觉。
远远地，便瞧见那片碧河之中，整只船湿淋淋地浮着，像是刚刚从水面下翻过来。
岸边坐着两个落汤鸡，正在瑟瑟发抖。
站着的是眉梢紧蹙的云舒尘。
“怎么了？”
云舒尘淡淡道：
“你两个乖徒儿坐船上玩水，最后闹得厉害了，竟能连带着船翻到水里去。”
船入了水，问题并非很大。对于水灵根修士而言，只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卿舟雪起先还不觉得如何，没想到往水面一看，姹紫嫣红，煞是好看，糊成一片，呈现出一种纠结的颜色。
好像有什么方才搁在船上忘了拿下来，遇水则化，如今几乎已经没剩多少了。
她心中微惊，那不是师尊她——来自东海的……虽说是一种胭脂水粉，不过由于原料极为罕见，因此很具有收藏价值。
那俩傻徒儿还在瑟瑟发抖，卿舟雪的心也抖了起来。当年她劈了云舒尘的峰，却还能侥幸活得好好的——大抵是因为师尊对于剑魂还有些兴趣。
希音轻声说：“师尊……我前天才把经抄完，手都快断了，这次能一起交吗。”
云舒尘在一旁折了一细枝，往水中一掷，木遇水而生，顿时又幻化成了一艘一模一样的船。
她兀自走了进去，头也不回。
“守船事小，也甚是简单。”卿舟雪开始训徒弟，“但慎终如始，则无败事。这经书抄了那么多遍，我怎的看你一句都记不住？”
希音忙不迭点头，也不知道是说自己记住还是没记住。至于若谷，她已经不敢吭声。
“再将前日所抄的东西写一遍，再给你师祖赔罪去。”卿舟雪叹了口气，瞧着那两艘船，“你们将那艘清理干净，按照如今这般看，还是分开来得好。”
新生的那艘小船上，忽地露出女人的一个侧脸。她掀起船上罩着的一层帘，手微微抬着，好整以暇地看向卿舟雪。
“教徒无方，你也别闲着。一百遍。”
卿舟雪忽地愣住。
当两艘船再次启航时，一只里头载了三个，另一只里头只载了一人。
载着三人的那艘，里头点了灯火，彻夜不熄。
希音的笔杆子戳着脸颊，同情地看着卿舟雪：“师尊……你都这么大了，还会被你的师尊罚抄经，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师尊，你从前经常这样吗？”
灯火一船盈盈，眉目平静、姿容冷淡的女人一笔一划地誊抄着经文，并不说话。
直到天至破晓，她转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将笔搁在一旁。
“从前本是没有的。”
她正襟危坐，蹙眉道：“自从收了你们二人为徒，我已是第二次被罚抄经了。”
这话说的。希音和若谷面面相觑，对她挤出了一个满怀歉意的微笑。
实际上，希音结合《云舟记》，早就看出了卿舟雪和云舒尘之间一些暗流涌动的……情感。只不过碍于师祖一颗黑心，远比师尊可怕，希音难得地怂了，每日将此事闷在心里，甚至都没有和若谷分享。
若谷稍微单纯一些，将话本和现实分得很开。
自从分了两船以后，若谷瞧见卿舟雪的手腕有些僵硬，平日端茶拿东西倒是无事，只是对于较为敏感的剑修而言，她用剑时能感觉出来一点点偏移。
若谷已练剑多年，她自然知道这种感受。不管手腕再有力，倘若维持一个动作久了，也容易酸涨。对于练剑这样精细的活，影响便能从其中看出来。
每当单纯的徒弟关怀她时，卿舟雪总是沉默片刻，而后说抄了一夜的经文，有些手酸。
若谷顿时愧疚起来，她和希音怎么又不听话了，害得师尊被罚。可是近来师尊被罚的次数有些多，从初一誊抄到十五，每日还有些虚弱。
如此看来，师祖当真要比她严苛许多。若谷叹了口气，心中不由得悲悯……始知众生皆苦。
她们一行人继而北上，这边没有南方富饶，况且绝大部分都已是魔族的地盘，自有一番风光。再瞧了一遍北源的雪山，又去蓬莱访仙岛，漫无目的地闲游着，最后不知不觉到了西边。
西边是黄沙而蛮荒的世界。
卿舟雪脸颊被风沙刮得生疼，她驻足于沙山之顶，望着眼前那一轮通红的落日。
脑中却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
在秘境之中，她和几个师姐妹坐着一破破烂烂的木舟，从沙丘顶端疾驰而下。阮明珠一路上笑声宛若银铃，但是白苏已经快要吓晕了。
再一盯着这轮红日，总觉里头还能走出那个明艳如火、又带着一股子野蛮劲儿的年轻姑娘。
“卿儿？”
趁着希音和若谷被沙狼追得满地打滚，云舒尘遮着面，与她靠得极近：“在想什么？这些天也待够了，不如走得快些。”
卿舟雪的思绪被打断，她瞧着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人，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将布料扒了一点，得以让她双眼露出来。
“吹风这么吓人的吗。”
云舒尘瞥她一眼：“此处风大干燥，白日又极晒人，连水都没法凝出。你自从伤身以后，愈合能力不如先前了，倘若不愿顶着满脸褶子回去，还是仔细些好。嗯？”
“好。”卿舟雪听话地闭上眼，任由云舒尘将她也裹了个严实，她一边任由她动作，一边商量道：“那便不久留了。正巧问仙大会也快开始，这一月就慢慢回宗可好？”
“最好如此。”云舒尘的神色这才松和许多，仍对这片蛮荒沙地有些偏见：“此处你自个来，我是再不来了。”
回宗之路上，难免经过流云仙宗曾经盘踞的地带。如今这里宗门不复存，但是街市却热闹起来，商行极为发达，是沟通东西南北的重要轴心——看来李阁主当年的野心图谋，如今已经实现了。
此中修道之人多，因而两人变幻容貌，免得被认出。
这里有家铺子甚是有名，招牌上挂着“贩剑处”三个响亮易懂、念起来又有些奇怪的大字。
天底下的剑修都喜欢来这里逛一逛，老板绝不止贩剑，还会给各位修士的灵剑提供一些额外的养护与修理。
希音和若谷携手进去后，云舒尘问卿舟雪，要不要再寻一把新的佩剑？每日瞧着她用冰剑、树枝、叶子……虽说也能用，但瞧着实在寒碜。
卿舟雪犹豫了片刻。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换新东西的人，每新换一样，这时才感觉旧的那件彻底消融在时光之中。
但是她也万万不想再拿起清霜剑。
权衡一二，她还是点了点头，“嗯，你替我选。”就像当年一样。
云舒尘微微蹙眉，她的目光随意扫了扫，这里头不乏有好物，但那只是寻常的好。如今这九州都已认为卿舟雪当得起剑仙一称了，得寻个什么模样的宝剑才配得上她？
“倒真会给我出难题。”她的手指抚过一个又一个的剑鞘，瞧了许多把，也没看见合意的。于她心中的偏私而言，就算将当年的“清霜剑”放到跟前，恐怕都有些衬不上卿儿如今的剑道。
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堆在众多的精美宝剑之中，显得有些朴素。
云舒尘没有看上，可能是嫌弃它丑。
但是卿舟雪却走了过去，将其拿了起来。这一仔细看，竟觉得很合眼缘，握在手里也舒服。
“不好意思。”一个小姑娘却蹙着眉，斩钉截铁道：“那是我的剑。”
卿舟雪朝下望去，本是寻常一瞥，但那张面孔太过熟悉。
心中一怔。
恍如隔世的感觉席卷全身。
这小姑娘长得好像顾若水。
其实不算朋友，是当年她唯一一个比较欣赏的对手。顾若水天资之高，极为罕见，哪怕她并非是真正的剑魂，却半点不比修无情道之前的自己差劲。
最后在流云仙宗覆亡之时，旁的弟子走的走，散的散，唯有顾若水一人出宗迎战，保全了流云仙宗最后的气节。
最后死在了清霜剑下。
倘若出身同宗，结局可会不一样？
面前的小姑娘有些冷淡，许是恼了，她重复道：“我今日是来取剑的，前辈错拿了我的剑。”
对于剑修而言，自己的宝剑被别人拿在手中，肯定有些介意。
卿舟雪轻咳一声，将那把剑递给了她。小姑娘一把将剑抱在怀里，朝她行了一礼，便端正地转身欲走。
“你学剑几年，有无宗门师承？”
小姑娘听着身后一道清冷温和的声音传来，她顿住脚步，转身对上那位年长的剑修。
“自幼习剑，此是第三个年头。没有师承。”她不卑不亢地答道，“听闻太初境中有一剑仙，剑法登峰造极，四年后宗门大比，我准备去试一试，希望能拜入她门下。”
“……”
指她？
卿舟雪被小姑娘冷着小脸当面夸了一通，颇有些尴尬。她思忖片刻，开口道：“你若是有志于此，日后跟着我，我会传授你剑法。”
那孩子愣道：“那，前辈是何人？”
“太初境卿舟雪。”
然后那孩子便彻底呆在了原地。
“卿儿，你还是用树叶树枝撑一段时日罢了。”云舒尘的声音自卿舟雪身后传来，似是有些无奈：“太过一般，不想选……嗯？”
云舒尘瞥见了那个抱着黑剑的小姑娘，自然也觉得有些熟悉。
她轻轻挑了下眉，“你与她说了什么，这孩子怎么呆愣愣的。”
“向她传授剑法。”卿舟雪轻声重复了一遍。
好啊，前面两个糟心玩意儿还没出人头地，又来一个小徒孙。身为鹤衣峰真正的老峰主，云舒尘却有些头疼——她还没有寻到下一个能主修五行大阵的混元五灵根，称得上是门衰祚薄，自己的徒弟反倒比她先一步桃李满天下了。
罢了，没必要去寻。云舒尘决定写一本后人看不懂的功法，塞入某个山洞，等待有缘之人拾取。
渡过这一条江。
马上就要到太初境了。
卿舟雪将那孩子暂且托付给希音和若谷照看，自己仍与云舒尘同留一条船上。回宗以后，要和掌门谈话，还要将两个徒儿的赛事顾看好，兴许还得安置一下小若水，总之闲不下来。
此刻算是难得的静谧。
“要日出了。”卿舟雪靠在云舒尘肩头，方才她浅眠了一阵，声音难得带了些倦意，习惯性问道：“师尊，你冷么？”
“不冷。”云舒尘柔声答道，反而给她裹紧了衣裳。卿舟雪如今身体的确不如往年，偶尔也会头疼脑热，感个风寒什么的，变得更像个人了些。除此之外，暂且没有什么旁的影响，这些年静心修行，神魂也稳定了许多。
“师尊，待到她们比完之后，我们再去何处？”卿舟雪正在醒神：“原来出门也不错。这一路走来，景色都很美。”
还在喊师尊呢。
可云舒尘竟也不觉得突兀。这俩字就这样顺着双耳进去了，异常丝滑。多年是这样叫的，如今有些改不过来，倘若一不注意，随时都能从嘴缝中溜出来。
她侧眸朝身旁那人看去。
此刻舟到江心，天边万紫千红后，又是一片鱼肚白。
卿舟雪的侧脸上，浅淡地泛着一层柔光。
江风吹起了她鬓边的长发，整个人还是如当年那般飘逸出尘。只不过眉眼间到底多了几分成熟，青涩不复。
云舒尘端然凝视她许久，卿舟雪察觉到她的视线，扭头和她对视。
“嗯？”
“没事。”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竟这么多年了。”她想了想，“既然喜欢看，那便挑个景色好的地方去罢了。最喜欢什么风景？”
“处处都不错。”
卿舟雪阖上双眸：“各有各的美，怎好比较呢。”
真是这样么？
云舒尘再看她半晌，便收回了眸光，将自己与她裹了起来，双眸微弯，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恰逢前方朝阳怒红，喷薄而出。照得江面波光粼粼，晕成一片光晕，美不胜收。
她心里想，世上风景千千万，不过浮光掠影，尚能入眼。
唯有——
那玉雪可爱的小孩，攥着她的袖子，软糯地唤她的名姓。
到那清冷出尘的年少女子，白衣舞剑，剑尖挑起纷飞的大雪。
再到那名震四海的剑仙，泠泠于苍茫人海间。
这才是，这才是入了眼，更入了心，从此这一生，都注定放不下，舍不了，离不开的风景。
“卿卿？”
卿舟雪睁开眼睛，一只手抚在她的发尾，轻轻拨弄了一下。
云舒尘的声音温柔清淡，像是忽地有些怀念往昔，准备与她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她用着这样娓娓道来的语调。
“我好像还记得，你第一日莽撞闯入我洞府时的模样……”

第223章 番外：师尊母亲辈的往事
“君上，如今我族已立稳于小西北幽天，外族皆已归顺，四海之内无不安宁。
大祭司微微弯腰，她艳丽而繁复的裙摆垂在地毯之上，顺着地毯上蛇形扭曲的花纹，向前延展至一高座。
座上的女子穿着不如祭司艳丽，显得要端肃高贵一些。眉尾斜飞入鬓，双眸的弧线很妩媚，而她的嘴唇，似乎天生是微微翘着的，仰着头看人的神色带着一股含笑的意味。
“嗯。”女人挥了挥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下去。”
大祭司的一番慷慨陈词，还没有落地便已经胎死腹中，她叹了口气：“君上，您的确到了成婚的年纪……”
“你若再说一句。”
唐伽若阖上眼睛，“本座把你舌头割了，晾出去当人肉干。”
“君上！”大祭司眼泪都要飙飞出来，她忽地一下子跪在地上：“自您接连拒了郁家的长女，秋家的长女，二女儿，三女儿，我们便主张不选世家女子，族中长相端正，家世清白的姑娘也寻了三百余位，结果一一又被您驳回……您知道，您知道民间的流言蜚语已传成什么样了么？！”
“嗯？”唐伽若来了兴致，笑了笑：“是何模样。”
“她们非议您好男风。”
唐伽若双眸微睁，先是一愣，而后大笑了起来。她笑得有多欢畅，大祭司就有多害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大祭司颤抖道：“君上，倘若这流言属实，臣只能一头撞死在这伽罗殿上，以死明志。”
唐伽若笑完以后，欣然起身，“无稽之谈罢了。你也当真？”
“本座这才把这内内外外荡得干净了些。”唐伽若故意叹了口气，“你们怎么半日休息都不与人？这便催着我成亲，下一步便该催生孩子，日子愈发没盼头了。”
“阿姊？”
门开一缝，又一女子缓步走来。唐伽若见了她，笑容骤然温和了许多：“是伽叶来了。”
唐伽叶是女君的妹妹，两人眉眼长得甚是相似，自外貌上来看，几乎也没有太大分别。
她瞥了大祭司一眼，扬着下巴道：“君上不喜欢听这个，你怎么非得每日来叨扰一次。”
大祭司生无可恋：“臣也是一片忠心，自古有言忠言逆耳利于行——”
“好了。”唐伽若叹息一声：“别死谏了，此事本座自会考虑。大祭司，你好生回去筹备今晚的祭祀大典。”
“……是，是。”
唐伽叶蹙眉看了一眼祭司，待她退下以后，神色这才微松，转头看向唐伽若，认真问道：
“你当真没有中意的女子吗。”
女人半是无奈笑着，半揉了揉眉心，“什么？连你也要来烦我？”
“没有。”唐伽叶也笑了一下。
她自小最为崇拜的便是面前的长姐。
北源山以北，比不得仙界凡间风和日丽。此处魔物横行，常年不见天光，唯有强者才能拥众人王之，睥睨这片残酷的土地。
而于她心目之中，阿姊就是这样的人，永远野心勃勃，自信从容，像是骄阳一般。
唐伽叶放眼整个魔域，也未曾瞧中哪个女子能配得上她。况且如今这般，她反而高兴——姐姐不娶亲，便不会与自己生分，不是么？
“还是你乖，坐吧。”唐伽若笑笑，换了一个姿势坐着，舒展一些，她抬眼看着这伽罗殿窗外一望无际的灰色天光。
“这些年，风景真是看腻了。”她黑色的指甲轻轻叩了一下精美的座椅扶手，依旧盯着外头若有所思：
“听闻北源山南边，有很多仙门聚集，那儿土地富饶，天也明亮。不似我们这儿常年阴森森的。”
唐伽叶咂摸了一番，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仙门。
“既然好，”她颔首道：“把那片地方抢过来便是。”
唐伽若嗤笑一声，“要是有你一句话这般容易就好了。”
“暂且还不到时机。我可没这个心力与他们大动干戈。”
“也是。”
唐伽叶对此并无异议，她微微仰头，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屑之意：“修道之人惯来虚伪懦弱，若无必要，也不用和他们打交道。”
唐伽若听着这些老生常谈，支着下巴，不置可否。
族中的确不待见修道之人，此乃魔域的共识。
于她而言，倒没什么讨不讨厌一说。倘若有利，便一定能寻得共谋处。
“今晚的祭祀大典，我便不去了。”
唐伽叶一愣，她摇了摇头，“可祭祀并非小事。需君上在场，如此不敬，会触怒神明的。”
“的确，太不敬了。”唐伽若微微一笑，她招着唐伽叶过来，素手拍了拍她的脸蛋：
“这不是么？你瞧你生得和我这般像，莫说她们，连女娲在世也看不出分别。为了避免不敬，不如——”
唐伽叶双眸微睁，她醒悟过来，稍稍偏开了头：“不行，你又要出门。”
阿姊总是闲不下来，除却打仗征战，亦爱玩乐享受。
自然而然地，唐伽叶被赶鸭子上架，顶替了她几天，每日过得小心翼翼，唯恐被人发觉不对。
结果此域真正的君王倒好，她总爱乔装打扮，装作寻常女子将魔域大街小巷窜了个遍，一连几日不归，弄得几个知情人心内惶惶，甚至暗地里差人去找。
唐伽叶不想再经历一遭。
“这里也唯有你，敢如此和我说话。”
唐伽若冷哼了一声，她扬起下巴，神色高傲：“总之，此事就这样定了，待会我叫人把礼服给你送过去。”唐伽叶双眸抬起，阿姊虽好，但任性起来也着实有些霸道，她倔强地抿起了下唇，最后一撩衣裙，就此跪了下来，“祭祀不可儿戏，君上三思。”
不知何时，唐伽若已经从王座上走下来，负手而立，站在她跟前。
“帮个小忙而已。”她的声音又忽地低了下来，分明是命令的语气，却还是说出了一股温和的味道，“妹妹肯定舍不得我难过。”
双臂被托着扶了起来。
唐伽叶被她一棒子一颗枣儿弄得有些头晕。她直直望向那张和自己相似的面孔，僵持片刻，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妥协，正如上次、上上次、上上许多次一般。
“……阿姊，这是最后一次了。”
*
此处天清气朗，的确独有一份娟秀。
只可惜仙门云集，人来人往，简直是糟蹋了这片宝地。
唐伽若甩开折扇，掩住口鼻，这一股子修道之人的味道，果真让人有些不适。
她双眸微眯，坐在一间酒楼的窗边，向下望着人山人海。
将祭祀那摊子挪给妹妹后，她便一路向南，轻松来到流云仙宗附近。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已将全身的属于魔族的气息收敛起来，故而一般人瞧她，只是肉骨凡胎。
今日流云仙宗附近的人很多，据说是有一年轻修士在此布道讲学。
唐伽若的兴趣不大，她还从未听过仙家的学问。不过既然恰巧碰上了，知晓一下也无妨。
她打算稍后去瞧瞧。
魔君大人不紧不慢地喝了碗茶，酒楼的小二一见这女人一身黑金贵袍，气质非凡，便知道是位大主顾，立马仔细地迎了上来：“客官今儿来点什么？”
“有什么？”
小二报菜名非常顺溜，一口气讲了二三十个。
横竖她也不知那是些什么，名字都挺风雅，感觉和魔族的吃食略有不同。唐伽若实在懒得听了，便道：“招牌的，都上一份。”
没过多时，一桌实在摆不下，分了十九盘，的确都是很陌生的模样。
入口滑嫩生香，果然风味有些区别。不像她们，总是会烹一些魔兽的肉，比这个略柴一些。
蔬菜竟然是绿的么？
魔君大人陷入疑惑，她嫌弃地掠过了此盘。去寻点看起来正常的吃食。每一门她只是浅尝辄止，精挑细选地扫了一遍，待到搁下筷子时，也差不多填得七分饱意。
瞧瞧下头的人又多了些，再不去恐怕无立足之地。
她付了钱，还不等人找，便转身潇洒离去。结果还没出门，忽地被赶出来的老板一把拦住。
“你付的是何物？”酒楼老板道：“我这小店可不收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唐伽若眉梢微蹙，她的目光落在老板掌心的几块黑色印锭上——那的确是魔族的真金白银，面额不小。
她的余光看向别桌修士，忽地发觉他们的银钱似乎和自己那边并不流通。
真是麻烦。
她取下手上一圈玉镯，也丢进了他的手心之中。
“此物买下你家酒楼足矣。让开。”
可是玉镯自外行粗看，根本看不出成色好坏。
那老板冷笑一声：“这是糊弄谁？没钱还吃什么饭？本店从不赊账，今天你非得付干净了才走得脱！”
放肆。
倘若是妹妹也罢，这等小人也敢冲着她不敬。
唐伽若神情冷淡，她睨过一眼，自上向下将人打量了一遍——这女人生得有些奇怪，五大三粗的，嗓音也难听得很，不对……按他们的说法，应当是个男子。
她在刚入流云仙宗的地界时，只觉得这等人的面貌有些怪异，像是魔域中尚未开化的魔兽，如今看来又添了一项——愚蠢且无礼。
烦人，索性肃清干净。
唐伽若的指尖刚氤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魔气，才如赤练蛇一般环绕上对面破口大骂之人的颈部，一点点地收紧。
忽然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我瞧这位打扮似是外地人，不要为难她了。店家，这些银票可够？”
唐伽若的手微微一顿，她嗅到了一股修道之人的气息。警觉之心骤起，于是便将魔气撤下，按兵不动。
“够了……够了。”老板往手中一掂量，远过于方才那桌的酒菜钱。他的态度顿时和颜悦色起来：“仙子雅量。”
唐伽若倒觉有趣，她侧眸朝边上瞥去。
那仙子身披流云仙宗的道袍，衣尾泛着一层柔和的浅蓝，当真如云雾般轻柔飘逸，走过来这一段，款款生风，步步生莲。
她戴着一层面纱，只将眼睛露在外头。
那双眼眸生得极为好看，像是一泊湖上起了烟雾。
原来修道之人，也不全是面目狰狞。
唐伽若微微一怔，难免多看了一会儿，直至香风扑面。稍后，她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男子，更觉怪异。这修仙界真是很奇怪，这俩……当真是一个种族的么？

第224章 番外二
仙子替她付完了钱财，冲她淡淡笑了一下，而后便自唐伽若身旁经过。
唐伽若的眼眸微微下垂，注意到了她腰带上绣着的流云纹路。
是这方仙宗之人。
自服饰来看，与那些外门的小喽啰不一般，此女的地位显然要高一些。
“仙子唤作何名？”
那女子的脚步微微一顿，侧眸过来时，眼睫上映了一片朦胧的曦光。
“我姓云，名为芷烟。”
唐伽若看着她的身影头也不回地离去，步履略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莫非也是去听那什么论道的？
她思忖了片刻，若是能与她相熟，便能寻个掩护混进流云仙宗里头看看，如此也好。
唐伽若一路到了论道处，才发现自己的推测稍微有些偏挪。
云芷烟并非听众，她是讲的那位。这方圆几百里的修士聚拢过来，流云仙宗门口那片场地挤得人山人海，也不知是真心想学道，还是欲要一睹芳容。
唐伽若本来没有多大兴趣。可那位女仙的声音甚是悦耳，不疾不徐，温润如玉。她竟也不知不觉听了几个字进去。
唐伽若难得对修道之人抱有了一些肤浅的好感。魔君大人的身旁从不缺乏绝色，女希氏族几乎没有长相难看的，一个赛一个的艳丽。
但是生得如此含蓄婉约，一身皮相还掩不住通身气质的人，倒是很少见。
散场后，云芷烟似乎有些疲乏了，她让身后的师妹帮忙倒了一杯茶，润一润喉咙。结果那位师妹方才还在思索道法，迷迷糊糊地递了杯茶过来，脚步一踉跄，茶水险些泼了出来。
云芷烟刚想施法挡开，另一把折扇却已飞来，完美地收拢了所有的水珠。
她讶然看过去，那位没钱付账的女子又将折扇收拢，冲她微微一笑：“真是巧了。”
“多谢。”
云芷烟依旧礼貌又疏离，似乎方才帮忙垫钱只是举手之劳，她并不想和外人产生太多交集。
“方才仙子所言，我有几句不解，何谓‘和光同尘，与时舒卷’？”
“此句出自晋书，前半句道经中也有提及，和其光同其尘，有很多参悟的角度，粗略言之，是指人收敛光芒，顺应时势而灵活变动。”
“这样啊。”
那黑衣女子双眸微弯，“芷烟妹妹甚是博学。对了，这是方才的饭钱，我不习惯欠旁人的情分。”
云芷烟微微一愣，掌心中不知何时躺了一堆昂贵首饰，日光一照，熠熠生辉。
她再抬头看去，面前的人已经完全消失，走得毫无征兆。
芷烟妹妹？她比她大么？
低头一看，手中的珠宝个个圆润生辉，瞧着成色很好。
远远超过了一顿饭钱。
云芷烟收也不是，扔也不是，她犹豫片刻，又将掌心合拢，在心底道：好奇怪的人。
*
唐伽叶叹了口气，“你终于回来了。”
唐伽若微微一笑，“有这么累么。”
她将外袍脱下，随口问道：“祭祀大典怎么样？”
“一切照常，没有出意外。”
不知为何，唐伽叶自她的身上嗅到了一点修仙人的味道。她不由得蹙了眉，跟在唐伽若身后走了几步，“这样的气息……你去了何处？”
“流云仙宗。”
唐伽若见妹妹一脸警惕，不由得翘起唇角，故意摇头叹息：“仙家这山水风光就是不错，改明儿我便搬出去，宝座给你。”
“阿姊！”
唐伽若彻底展颜，“逗你玩的。急什么？”
她见妹妹心情不悦，便与她聊了一下外头的见闻。唐伽若自那儿的蔬菜绿油油讲到那里的楼阁多为木质，别有一番风情。
她心不在焉地聊着，但是思绪却渐渐飘远。那些景致虽然迥异，但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吸引人，吃食口味独特，却还是有些不习惯。
但是云芷烟，倒很是不错。
她上次有意将钱留得多了一些。唐伽若饶有兴致地想，也不知那人会不会四处打听她，而后又无功而返。
这般场景实在有趣。
此一出门，魔君大人心情甚好。
她待在小西北幽天，安分守己地理了一段时日政务。
最近部族扩大了许多，自也需要更多的地盘。
北源山以北的魔域虽然广阔，但是能供族人繁衍的地方属实不剩多少。唐伽若沉思良久，她还是将目光盯到了北源山以南的地带。
那一处，也有一些修仙门派。倘若要将势力延展过去，这些阻碍便一个都不能留。
清除是小事，可惜这些宗门大多背倚靠流云仙宗，倘若贸然吞下，说不定又得引发一场仙魔之战。
真是头疼。
搁修道之人眼中，魔族尤为好斗烈性。但是对于稍稍明智一些的君主而言，征战意味着牺牲和削弱，流血过多便会被淘汰。倘若不是非不得已，或者是利远大于弊，魔族也不愿轻易招惹流云仙宗。
然而，几月之前的那个女人在唐伽若心中轻轻掠过只影。
看起来，要弄清流云仙宗的底细，云芷烟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唐伽若这般想道。
不出几月，她又如法炮制，拉着自己的倒霉妹妹顶替魔君之位，自己则去了一趟流云仙宗。
宗门内有禁制，不可靠近，以免打草惊蛇。
唐伽若便守株待兔。
云芷烟看着并非像是一时兴起就去随便寻个酒楼吃喝的人，自古修道者都讲究少思寡念，很多人连口腹之欲都不曾有。
上次她在酒楼碰到她，而那老板似乎也与云芷烟相识。
想来并非巧合。
这很可能是云芷烟平日的一个习惯。
唐伽若的运气不错，只在此处喝了一上午的茶，又闲逛了一下午，待到日暮时分，她便瞧见了一个熟悉而绰约的身影。
“如上次一般就好。也是要带走的。”
那女子依旧戴着面纱，露出一双极美的眼睛。
彼时唐伽若坐得较远，况且她也只是微微侧过头去，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云芷烟打包了两份像点心一般的东西，并没有耽搁多久，看似想要转身离去。
两份。
还有一份是给谁的？
唐伽若的手轻轻弹了一下茶杯，故意发出一些声响。此刻她已经将目光收回去，并未留心看她。
云芷烟也往这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她眸心泛起讶然，“是你。”
“嗯？”
唐伽若支着下巴，勾着唇：“真巧。”
“正好。”云芷烟自袖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她，温声道：“姑娘还我的珠宝太过贵重，后来我去估了价，换成了此处能用的钱，这样给你，路上能方便一些。”
云芷烟的手悬在唐伽若眼前，而那魔女只是笑着，并不接。
唐伽若轻挑眉梢：“我赠你的传家首饰，本是心意，你怎么都拿来换了钱呢。”
云芷烟一僵，诧异地看着她。
此言当真？
她们二人只不过萍水相逢，哪有人会一见面便将有重要纪念意义的东西当做抵债还人的？
“这……”云芷烟有些尴尬，瞥了那奇怪的女人一眼。她微微叹了口气，“改日罢，我替你赎回来。”
仙家的女子，脾气都这么温良么。
搁在魔域，这可并不是值得赞美的品性。看来只有修仙界奉之为宝。
唐伽若又觉有趣，得将面前这个仙子逼到什么程度，她才能冲人发火？
自这张柔和婉丽的面相来看，也实在想象不出她生气时的模样。
云芷烟手上的银票刚欲收回，却被另一只手夹住，轻巧地拽了出去。
“说笑而已。”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其实就是一些能值几个钱，又不常戴的首饰。”
“既然如此……”云芷烟的神色忽地有些冷凝。
而唐伽若却在这一刻站起身来，她金黑交加的繁复衣裙随着起身收拢，其上的花纹缓缓流动起来，就像是盘踞的蟒蛇忽地苏醒一般。
“总之。”她双眸含笑：“我初来此地，多谢芷烟仙子照拂。”
云芷烟的话止在嘴边，仰头看着她。
面前的女人比她稍微修长一些，妩媚又高贵。
“这附近于我而言都甚是陌生，相逢便是有缘。”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云芷烟，弯眸道：“你是流云仙宗的人？我也能进去看看么？”
“不行。”云芷烟摇头。她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底细，怎可轻易带入宗门。
唐伽若压根没想过她会答应，醉翁之意不在酒。
人性总是相似的。
在拒绝一个人的第一个请求以后，再提出另一个，利用这点下意识的愧疚，她答应后者的可能便高了许多。
“没事。”
唐伽若蹙眉：“听闻这流云仙宗，在日落之时云雾缭绕，站在远方山巅观之是一奇景，我又不认识游人同行……嗯。”
只是站在宗门外头远眺一下吗？的确如此，有许多四处游历的修士爱挑群山东南峰远眺落日下的流云仙宗，曾有一段时间，此等美景广为流传。
云芷烟一想，这并不算过分的要求。瞧她修为也不是很高，不知道能不能飞上险峻的奇峰……帮一下也未尝不可。
且恰巧和她顺路。
云芷烟看了一眼天色，叹了口气，“好。此时正是最好观日落云海之时，你随我来罢。”

第225章 番外三
流云仙宗，东南峰之巅。
一览众山小，云层叠荡升腾，落日余晖雄浑，这样一照，像是有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之中露出。
唐伽若负手而立，吸了一口气，山野草木的味道盈入鼻腔，异常清新。
“这般的景色，我常年观之，但是仍然觉得很美。”
云芷烟望着天地自然之景，静候清风拂面。
“只有景色美吗。”
云芷烟不由得扭过头去，正与唐伽若的视线撞上。
那女人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又微微笑起，可是她舒展眉梢的模样很好看，并不惹人生厌。
她莫名自信道：“这分明是美景衬——”
唐伽若悠悠指着自己，轻哼一声：“美人。”
云芷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可惜面纱挡住，瞧不清楚。
溢美之词多由别人来讲，方能显得自己谦逊。
哪有这样的人，会指着自己一通夸的。
可是她偏生做得很是自然。
“我不能陪你久留，待这太阳落山，也要回宗了。”云芷烟笑了笑，朝她伸出手，忽地又感叹道：“我身旁多是修士，同门沉溺于修行，师尊也比较喜静……总之，还从未见过你这般的女子。”
唐伽若也不经意地笑了笑，她的目光下挪，落到二人交叠的手上。
真随意。
她也没见过还没聊几句就突然牵人的姑娘。看在她不懂的份上，勉强才不算流氓行径。
“在我家的风俗，若是牵了另一人的手，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云芷烟素来只知男女大防，她诧异地蹙了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是一对眷侣。”
“可是我们都是女子，竟还有这一说？”
云芷烟似乎被她说得一愣，慢慢松了手，轻咳一声，将那只手背在身后。
“自然有。”唐伽若偏着头，“况且天经地义。”
云芷烟摇头道：“你不会御剑，我只是想带你下山，就如来时一般。那时你怎的不抗议，莫不是又诓我？”
“原来你竟已占我便宜两回。”唐伽若神态自若，回敬她刚才的话：“我活了这些年月，也从未遇到过你这般的女子。”
“是吗。”
云芷烟思忖片刻，忽地微微一笑，“既然姑娘如此介怀，我也有其他法子带你下山。”
她卷起一道轻风，将唐伽若腰身束住，如吹落一阵秋叶一般。
唐伽若眼前一乱，不由得阖上，再次睁眼时，竟然身已至山下，四周坦荡，再不见巍峨仙峰。
魔君张开手心，垂眸看去，里头静静地躺着一秋叶。
这修道之人的术法，真是花里胡哨。
不过。
她随手将那片秋叶夹住，轻轻一飞，丢向远处。
唐伽若释放了浑身的魔气，装出来的温柔风趣也骤然气势凌人了几分。
“出来。”
一名女子自远处现身，温顺地伏下身，半跪在她脚边，“君上，我已打探过了，太上忘情的确是那位……姑娘的师尊。”
“太上忘情。”
唐伽若早听闻过她的道号。
她转过身，沉思片刻。
“前几日便是她在北源山边设下屏障？”唐伽若在心底冷笑一声，真是敏锐。
*
云芷烟送走了那个奇怪的女子，不知为何，她方才的确被她逗得有些想笑。此刻心中轻松，竟也很是畅快。
那人虽是说些奇怪的话，不过倒能与自己聊得很来。
云芷烟理了一下外袍，踏着一朵云，飘向流云仙宗。
她朝太上忘情——也就是她的师尊的居处走去。
敲了几声门以后，云芷烟候了一会儿。不过多时，那门便如有生命力一般自发敞开了。
一容貌清艳绝伦的女子，正盘腿坐在所置一蒲团上，屏息打坐，她面前正放着一矮桌。
待到云芷烟放轻脚步，走到她面前，她才止了打坐，眼睫往下一压，而后缓缓抬了起来。
屋内的陈设很是单调，几乎没有什么颜色。
女人的眸中也如这陈设一般，冷冽干净，没有夹杂纷杂的情感。
云芷烟骤然对上那双眼眸，顿了顿，温声道：“我去给您倒杯茶。”
瓷杯微碰，啷当轻响。
“您又修行一整日了吗？”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将买来的一些小吃摆上桌面。就着茶水的蒸汽一熏，顿时有了点儿活人间的气息。
“不必。”
太上忘情看着她忙活了一阵。
“上次宗门摆宴时，师尊夹这道点心的次数最多。”云芷烟说：“我知道您是喜欢的。”
是么。
偏爱这种东西，在许久以前就被无情道道法侵蚀了罢。
太上忘情微微摇了一下头，“你吃。”
云芷烟也盘腿坐下来，双眸微弯，似是早有准备：“可徒儿买了两份。总不能又扔了。师尊这些年一直都在修行，为何不能抽空放松一下。”
“不曾累过，谈何放松。”
云芷烟似乎有点受挫，蹙起眉梢，那双妙目的弧度淡去，慢慢低垂下来，“嗯。”
太上忘情一直在品读她的神色。
她在失落些什么？
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品尝她带回来的点心么。
太上忘情的目光下挪，落到桌面上洁白如云的糕点。她自认谈不上喜爱，也谈不上讨厌。只不过既然已经辟谷，便无需多此一举罢了。
她抬起衣袖，拈了一块，只是浅咬了一小口。而后便放回了原处。
云芷烟一愣，终于再次展颜：“您怎么突然……好吃吗？”
“嗯。”
在云芷烟靠近的一瞬间，她衣袍上残存的一些浅淡魔气引起了太上忘情的注意。
“慢着。”
云芷烟感觉手腕被另一指搭住，师尊的手因为修习道法的缘故，要比旁人冷一些。故而腕间凉意甚是冻人。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任由她捏着：“……怎么了。”
太上忘情探查了一番，她并没有任何异常情况，看来那点魔气只是衣裳上附带着的，轻轻一挥便再也嗅不出什么。
近来魔族有些躁动，只是竟未曾想到已经胆大至此，敢在仙宗境内明着活动了。
“没事。”
太上忘情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最近妖魔横行，出门留心。”
“是。”
云芷烟见她短短几句话以后，又再次陷入寂静。双目阖上，沉溺于打坐修行的冥思之中。倘若不是还稍微有一些均匀的呼吸，她整个人便像是如冰雪刻成的雕像。
这样真的不累吗。
云芷烟自问不休不眠地修行以后，身躯虽然轻盈，但是在神识上仍会感到疲乏。
她知道太上忘情足够专心，自己无论做什么也不会打扰到她。所以便安静地坐在原地，一个人将自己的那份默默吃完。然后又将东西收拾好，还顺手温了一壶茶。
云芷烟盯着壶下的一撮小火苗，不知为何，心底觉得空落落的。
从小到大，似乎一直如此。
自有记忆以来，云芷烟便在太上忘情身边旁。
师尊似乎有别的徒弟，但这些年云游在外，故而云芷烟印象不深。对于宗门之中的人，她们对自己过于尊敬，也总是聊不到一块去。
她总是自己一个人修行，累了便一个人自娱自乐。
除却指点和必要的叮嘱之外，太上忘情几乎与她没有什么交流。
儿时总是试图以一些笨拙的法子来引起师尊的注意，可惜师尊的关注也只不过浅浅一瞬——她只是确认她的安危而已。
而自己想要与她分享很多东西，一些奇思妙想，一些欢喜与失落。云芷烟觉得她和师尊应该有许多能聊的话……她可以听她讲曾经的事，可以去讲九州天下——哪怕无所事事的闲聊呢？
大多数时候，她的声音，宛若对着一面空空的墙壁，永远得不到回应。
待到熬过了青春最好的年纪，这些心思也一点点地淡去。如今可能是习惯了，也甚少来烦她。
云芷烟的日子依旧如小河一般缓缓流淌着。
又过几日，太上忘情有事外出。
那时云芷烟在自己的屋内修行。
忽地耳根子旁有了些声响，睁眼看过去，帘子被人掀了一角，露出半张面孔。
那女人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是她。
她换了一身衣裳，仍是以深黑为底，却不显单调，异常繁贵华美。
“你？”
云芷烟微微一怔，诧异道：“你是怎么进流云仙宗的。”
“兴许是看我生得面善，不是坏人。旁人一个心软，就与我行了方便。”
唐伽若歪着头：“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云芷烟对她的话半个字也不信。门规如此，不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情对她破例。
“此处是清修的地方，若无别的事，你还是换个地方游玩较好。”她微微蹙眉。
“也好，我倒也觉得此处无趣。”
那双手却伸在她的面前，手腕间的红玉镯子如朱砂一般赤红夺目。
“既然如此，随我出来。”
“……出来？”
“不然如何带你去别处逛逛。”
那女人似乎是在嘲笑她，又勾起唇：“整日关在无趣的宗门里头，你倒也坐的住。”
“我们的确不能随意出行。”
云芷烟的心在一瞬有些动摇，不过很快她忍住了这般的诱惑，摇头婉拒道：“况且，我每日也得修行。”“这世上修行之法，可不止枯坐一种。”魔女仍在循循善诱：“只可惜你活在这么古板的地方，肯定不知道。”
云芷烟不动声色地问道：“是什么？”
那只手指轻轻勾了勾：“你靠过来一些，我便告诉你。”
她半信半疑地，往这边走了一步。两人仅仅只是搁着一道帘子被打起来的窗。
“别动。”
黑色的指甲顿时抚上了她侧脸，拨弄了一下鬓边散乱的发丝。
下巴忽地被抬起。
云芷烟感觉面前袭来一片阴翳，她一警觉之下，下意识去推搡那人的肩膀。
但是唐伽若却并未吻她，只是凑得极为相近，呼吸几乎可以相闻。
近在咫尺，那红唇轻启，浅吹出一口气。
云芷烟忽然感觉一阵困意袭来，随后便再也不省人事。

第226章 番外四
她再次醒来时，已不知身处何方。
云芷烟倏地睁开双眸，向四周抓握去，摸到了一些柔软的布料。她撑着身子，短暂地眩晕了一会儿，便缓缓地坐了起来。
她此刻正坐在一方舟上，顺着溪流而下。
四周皆是大片红枫，长势分外喜人，一片片丰腴张扬，如鸡冠子那般艳丽。
这是——
“怎么样。”一道女声在她耳畔说：“这样的景色，我猜你从未见过。嗯？”
然而唐伽若看她迷茫了一会儿，待到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很快脸色冷凝下来。
“这是何处？”
“不知道。”
而那女人说话更是恼人，对此一笑了之：“毕竟我连流云仙宗都不甚熟悉，不是么。”
“我根本不认识你，也不知你是何名姓。”云芷烟一把攥住她的手，蹙眉道：“并不想与你出来闲逛。放我回去。”
那双眉往上一挑，目光似有深意地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似乎在询问她干什么。
云芷烟顿时尴尬起来，想起这个女人之前说过的话，两地风俗迥异，于是松开了自己的手。
“唐伽若。”
她收回目光，看着远方的枫叶，言简意赅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唐伽若稍微偏着头，仔细观察着云芷烟的神色，叹道：“与你几次相遇，也算有些缘分，怎能说完全不认识我。”
“你们这儿的人，说话都这么喜欢伤人心么？”
这三个字在魔域久负盛名，但可惜的是，仙家的人好像并不认识。毕竟两地除了交战，便几乎从无其它往来，而交战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对不住。”云芷烟垂下眸：“但宗门有令，若无必要，我并不想——”
“他们不让你出来。”唐伽若侧卧在舟上，青丝流泄，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你就一直乖乖的？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么？为什么？”
“清规戒律虽严谨，如若每个人都不遵守。”云芷烟摇头：“那宗门该乱成什么样。若遇上大事，那便麻烦了。”
“只一两次，况且只有你一人，不会生乱的。”
她的语调带着引诱的意味，总是这样一点点地蛊惑着她。
云芷烟甚是头疼，她满心都是抗拒，可是念得久了……还是摁不住心中一点点的外界的向往。
在很多年前，便被自己藏了起来的，那一丁点憧憬。
她坐在流云仙宗的云雾里观了好多年山下人间门，每年望月，每年春节，还有端午，每当在此时，她才感觉自己的生命中确实淌过了春去秋来，而不是一谭凝滞的静水。
年少时自然也会幻想，就像江湖中的游侠一般，踏过锦绣河山，一路潇洒自如，吃喝玩乐，可惜那只是幻想罢了……流云仙宗门规森严，同门都沉溺于修行之中。她在这方面几乎寻不到可谈的人。
师兄在外面。师尊近年来身旁只有她一个人。她若是一走了之，本来就孤寂的那人好像就更形单影只了，如此也不太妥当。
虽然云芷烟知道太上忘情估计一点都不会在意。
正思忖着，嘴却被一糖葫芦堵住，噎得她差点半含着山楂，扭头便吐在手心。“总之这一时半会，陪我也无妨。”那女人把签子拿回去，自己则优雅地咬了半个。
*
云芷烟醒来以后，本是可以一走了之的。
但某种莫名的“不可错过”，还是让她挣扎的心情一点点淡去，最终在这么多年的压抑之下，隐隐约约抬了一个小头。
因此她并未反驳唐伽若所言，而是一言不发地坐在舟上。
唐伽若瞥了她一眼，大抵是知道了什么，心下好笑，便也不戳破她，而是带着她走了很远。
先是行舟慢赏两岸风光。待到人烟再次聚拢时，天色已暮。
然而星星点点的昏黄光芒却亮了起来，连成一片。街道上的人群络绎不绝，几乎人人手中提着一盏式样不同的灯笼，小孩则会将其抱在怀中，蹒跚地跟在后头。
“原来……这样热闹？”
光映在她的眸中，好像是群星落入湖面，涟漪与星火相融。云芷烟又在面上遮了一层薄纱，将容貌遮了个七七八八。
“本无瑕疵，何苦要遮住。”唐伽若却甚是自然地将她的头发撩出来，挂在耳后。
云芷烟的注意力完全被周遭挪过去，声音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习惯了……在宗时我每去观他们修道，似乎有些影响旁人，时而也会招些麻烦。师兄告诉过我，遮住出门会清净许多。”
她扭头过来，双眸微弯：“的确少了许多麻烦。”
唐伽若思忖一番，才有些绕地转过了弯来，她不屑地笑了一声——是云芷烟那群同门自己修行心思不定，反倒怪到她头上来，着实可笑至极。
想到此处，唐伽若竟有些怜悯她了。
魔君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但芷烟仍然让她过目难忘，她本以为这样的人天生会得到很多偏爱，却未曾想到，原来长在这种清心寡欲的地方，美貌也是有过咎的。
……若是能把她带回老巢？想必会过得开心一些。
这个念头也只起了一瞬，唐伽若便在心底将其挥散。
这时云芷烟走在她前头，背影绰约，落在眼中很是生动。
唐伽若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眉梢蹙起，将目光挪开。
——她是太上忘情的徒弟，所以只是暂时的交情，到头来终归是殊途。
唐伽若身为魔域的领头，还不至于疯到要和她推心置腹。
她这样一想，将心底那点莫名的可惜与怜爱收了起来。
这在此刻，她们前方人山人海，彻底堵住了去路。几根木架子搭着的高台上，悬着大大小小的灯笼，其上刻着的花纹各不一样，有生肖模样的，憨态可掬，也有些花卉，或者印着跳舞的神女。
最大最精美的一盏，悬在最顶上。
如月亮一般，莹润光洁。
底下的几个小孩在不断攀高，试图去摘顶上最大的一个月灯。可惜越往上木架搭得愈发陡峭，没几处能够落脚。
底下的已经摘完了，光秃秃一片。
“想要那盏灯吗。”
还不待云芷烟看去，她发现身旁的女子已经消失不见。
一个影子骤然出现在月灯旁边，将那些正在攀登的小孩吓得险些掉了下来。
最高的一盏，放在唐伽若心中，自然也是最好的。这些凡人的把戏，对于与生俱来强大的魔族而言如同小儿科。
她飞到半空，长袖一甩，精准地打落了那盏灯，火星耀眼了一瞬，如流星一般坠落下来。
她也旋身坠入人群之中。
然而唐伽若落地时却站得相当稳当，怀中正正好，捎着了那盏最大的月灯。
她将灯提了起来，悬在云芷烟面前：“拿着。”
云芷烟轻咳一声，瞥了一眼后头那几个气哭了的小不点，“嗯……去这样玩的，好像都是小孩子？”
唐伽若微微一笑：“那不是正好么。”
灯往她怀里一塞。
云芷烟摸着月灯上头绒绒的一层毛，似乎绣了一只小兔的纹路，越看越讨喜。她下意识，忍不住多摸了几把。
那女人自她身旁擦过，语气里带着愉悦的意味：“小兔子衬你，漂亮又可爱。”
……她是不是在说她幼稚。
可是当温热的气流忽地擦过她的耳廓时，云芷烟竟恼不起来，反倒僵在原处，心里像是被压了老久的韧竹，嗖地弹起来，撞开了漫天的绵绵细雪，飘得到处都是。
唐伽若这句嘲笑，不知为何，云芷烟记了许久。
从那个月灯节开始。
*
从那个月灯节开始。
云芷烟的生命之中，本来只有一些单调的词。修行、打坐，克己。每日翻来覆去地用着，兴许一直要用到她飞升或是入土。
如今又增添了崭新的一个——那是个很有趣的女人。
她叫唐伽若。
月灯被偷偷地放在了房内。
如今已经不再亮起，不过毛茸茸的兔子还是一样憨态可掬。
那个女人行踪飘忽不定，不过总是挑着太上忘情不在的时候来寻她。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地将人拐带出宗。
云芷烟与她慢慢熟悉起来。比自己的师姐们还要更亲昵一些，无话不谈。
从一开始的抗拒，到之后的习以为常，最后云芷烟反倒希望她来……将她从枯燥无味的苦修之地中解救出去，而后跟着她去走南闯北，就像少儿时梦到的那般。
“这么说来，平日和师尊关系不错？”
唐伽若坐在一山峰顶，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她的眉眼，“听闻这门内弟子皆道那位老祖冷淡，对你也这样？”
“可能是师尊修无情道。”她阖上眼睛，两人就静静地待在一处吹风：“她只是话少。至于对我……其实挺好的。”
无情道，听起来倒很是厉害。
唐伽若将其暗自记下，故作讶然：“她的无情道，是何境界了？”
云芷烟则摇了摇头：“不知。但，应该是在掌门之上。”
谈起境界，云芷烟对于唐伽若更为好奇：
“我几乎感觉不到你的修为。可是你却并不像是毫无修为的凡人……这是什么修炼功法？”
这是特意伪装过的魔族血脉。唐伽若只能在心底庆幸，云芷烟对于魔族的气息并非相当厌恶敏锐。
“是自家族中流传下来的。祖母曾令不可外传。所以……”唐伽若正寻思着编得密不透风一些，结果云芷烟并不觉得有异，她甚为赞同道：“是我问得唐突了。就如四大仙门一般，他们围绕在流云仙宗四方，各家有各家的法门，也不会传给外姓人。”
唐伽若静静听着，她暗自笑了笑，有四大仙门，与流云仙宗关系密切，东西南北……压根不用套话，她这人简直抖落得一干二净。
就这样相信我吗。
可是——
唐伽若略一走神，手上忍不住随便拽了些什么，忽地一疼，指腹不甚被草叶割开了尖。
几滴血珠从缝隙之中渗出来，她不经意地将其蹭去。
但是那根手指却忽然被握住。
云芷烟蹙眉，“你不疼吗？”
她低头将那点草木所带的尘土吹走，而后用一白绢将其裹好扎紧。
唐伽若看着她蹙眉忙活着，睫毛在轻颤，容貌温和端丽，怎么看都甚是动人。
魔域向来尚武，她很确信在自家那片土地上，绝对寻不出细致体贴到认为这种小伤还会疼的姑娘。
在云芷烟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神色骤然复杂起来。

第227章 番外五
今夜，将云芷烟送回宗门，唐伽若难得没有很快离去。
她一身黑衣隐没在月色之中，只余下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眸，盯着那片身影没入转角。
树影之中，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你三天两头地往外跑，就是一直和她在一起吗。”
唐伽若落在地面上的影子愈发浓稠，待浓得像化不开的徽墨时，又如掺了水一般淡去，由一分为两道，而另一相仿的身形落在了她旁边。
来人语气微沉，凉飕飕的。
唐伽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略感讶然，侧眸一看，果然是她。
是她家妹妹来了。
“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唐伽叶蹙眉，也和她看向同一个方向，她冷冷道：“当然是循着味来的。那女子是修道之人，天生与我们相斥——她的气息太令人厌恶了。”
是吗。
唐伽若平缓地呼吸着，感觉这簌簌晚风之中，还残留着她的清香。
不算讨厌。
“你……喜欢她？”
孪生姊妹之间，总是有一些心有灵犀处。阿姊沉默不言，但一切似乎尽在不言中。
唐伽叶轻咬着下唇，似乎不能理解。
而唐伽若在晚风之中静立良久，“其实仙门中，也不全是冷血虚伪之辈。人不能以出生一概而论，总能遇上几个另眼相看的人。”
唐伽叶蹙眉：“没觉出有什么差别。”
“差别可大了呢。人家仙子好雅量，很能容人，脾性比我温软。”唐伽若仍是笑着打趣。
“胡说……阿姊才是最好的。”
唐伽若转身就走，背后传来妹妹冷幽幽的抱怨。她不由得无奈地弯了一下唇。可耳畔那道声音似乎还有点不悦：“哪怕她是个不错的人，阿姊莫要忘了，她并非散修，一举一动后头还有宗门。”
“——我何时说我喜欢她了？”
唐伽若好整以暇地停下来，然而这倒是把她妹妹问愣了。
魔君的眼神收敛笑意，平归于淡然：“再养精蓄锐几年，拿下北源山是迟早的事。可惜流云仙宗似乎不怎么乐意，我只不过想通过她留个后手而已。走吧。”
*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素净的室内，只点了一支香。香烟盘绕，自云芷烟的眉前飘过。
听到这话，她的眉心微蹙了一下。
云芷烟低垂下眸，她盯着香炉里头燃尽的灰烬。交叠掩盖在长袖下的双手，慢慢揪在了一起。
她去过的地方虽说不多，但在漫长而无聊的生命之中，读过的书却不少。唐伽若所言之风俗，与北方魔域中一个古老的部族甚为相合。
一概不知么？
倒也未必，只是未曾往深处想。
理智上告诉她早点与那奇怪的女人断绝联系为好，可是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被她“拐”出去。
在犹豫之中，心愿还是占了上风。
那个女人……她在与自己说话的神色带笑，笑意不像作伪。
云芷烟便将这件事摁在了心底。
虽说师尊迟早也得知晓，不过她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自己刚一回来，便与她碰了面。
她盘腿坐着，本挺直的背脊稍微向前倾了一点，更似在请罪。
“不愿告知于我？”
站在她面前的女人走了过来，云芷烟的余光看见一片素白。轻微的脚步声钻入了她的耳朵。
待到她终于站定，停留在自己身边时，云芷烟却摇了摇头：“弟子只是觉得，她并不像穷凶极恶之人。”
“人无好坏之分，但有立场之别。”
“掌门这几日为魔族频频骚扰北门的事情焦头烂额，此刻她恰好同你往来，不觉得可疑么？”
跪坐在地上的徒弟没有说话，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反省，她的眼睫毛轻颤着，略微上翘的弧度，到底因为垂眸而放平，直至于最后，抿起了唇。
我见犹怜。
这个词在心底浅浅地浮现。饶是她一时也说不出太硬的话。
“是，我知道了。”
好在云芷烟一向温顺，她松口倒是很快。不过太上忘情的衣袖却被一只手拽住。
太上忘情疑惑地看向她。
“您能不告诉掌门这件事吗。”
云芷烟仍然低着头，眼睛里头烁着些浅淡的期盼。
彼时的掌门立志于降妖除魔，对于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容情。云芷烟不想让整个流云仙宗追查唐伽若到底，哪怕日后不再见她，也不能让那人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观遍这整个流云仙宗，她唯一还能说得上话的人，只有师尊。
“为何？”
云芷烟感觉有一根手指抵上了自己的下巴，将自己的脸轻轻抬正。
面前依旧是女人冷淡的容貌，不过声音已经柔和了许多。
旁人兴许会觉得不好接近，但是云芷烟看惯了，看了很多年，虽然平时都敬着她，倒觉得亲切。
“师尊，她于我有些恩惠。”
云芷烟眨了眨眼，这话并非虚言，只是这些恩惠不算实物。唐伽若能不嫌麻烦地带她出门，耐心地陪她讲许久的话，已是她难得有些颜色的回忆了。
她见太上忘情良久不言，眉梢微蹙，但仍是定定地瞧着她。
“嗯。”
其实放太上忘情眼中，彼时坐在掌门位置上的小辈只是个庸碌无为之辈，她就算要出手，也的确没有与之商量的兴趣。
所以她
答应了。
跪在身旁的美人双眸又柔又亮，展眉时松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她这时的浅笑有些晃眼。
太上忘情垂下了抵在她下巴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那般，后知后觉才回过味来。
在云芷烟看不见的地方，她轻蹭着指腹那一处。
*
自那一日后，太上忘情没有出门，唐伽若似乎也很忙碌，没有再来寻她。
云芷烟抱着那盏绣有小兔子的月灯，在修行之余，望着流云仙宗的天色，似乎总有些出神。
生命又回归到以往的清寂。
但是她却觉得有些不堪忍受了。
目光掠过天边的鸟和云，又跃过树和影，最后收回来，一点一点从墙外缩了回来。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太上忘情。
师尊还是很专心。
可惜自己心似乎还不够静，在修心这方面悟性平平，无缘于无情道，永远比不得她。
实在太过无聊，她的目光便在太上忘情脸上驻足。
云芷烟儿时曾经羡慕于她不会变老，可真正的长生落到自己身上以后，才发现这样的孤寂是无边无沿的。
——面颊上的目光一直盯着，让人无法忽视。
太上忘情双眸微抬，映入眼帘的便是云芷烟托着腮发怔的模样。
“在看什么。”
云芷烟的目光依旧不动，凝视着她，近乎呢喃地问：“您活了这么久，有没有心里牵挂的人？”
女人看她的眼神有些不解，兴许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
云芷烟如梦初醒，她的目光再次垂下，轻咳一声，摇头道：“弟子妄言。”
“以前应该有。”
出乎意料地，太上忘情想了想，面无波澜地回答了此问——有点无趣的问题。
“在修无情道之前？”
云芷烟微微一愣，随后她将声音放柔，仿佛生怕惊扰到她，免得她难得提起往事，而后又像以往那样按下不说了。
“那时只是寻常人，身在尘世，不可避免。”
太上忘情以为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可是云芷烟的神色却甚是讶然，“……也会在想起那人时，觉得欢喜又遗憾么。”
“不会。”
“只是亦有师长同门，很难说无牵无挂。”
云芷烟会错了意，以为那是爱情，颇有些尴尬，片刻后，她又疑惑道：“师长同门？您——”
她记得师尊说过，她并非是流云仙宗的人。
然而太上忘情将话锋一转，很快打断了对往事格外好奇的云芷烟，她淡声提醒道：“你问这些，是因为那个魔族的女子？”
云芷烟的心忽地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上了心口。只不过瞬息之间，眼底的神采又一点点淡去，她摇头低声道：“没有。”
她并没有在她面前掩饰住这一丝惆怅。
*
时光荏苒，就这样平淡地过了几年。
月灯节留下的那盏小灯，也渐渐发黄发旧，一直摆在云芷烟窗前。
最近宗门之中，总有些暗流涌动。
云芷烟虽只闭门修道，但却能感觉整个流云仙宗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上下大小长老弟子，皆严阵以待。
听闻流云仙宗以南覆灭了几个名不经传的小宗门，仙魔之间冲突频起，也间接影响到了这边。
魔族——
记忆里的身影，一点点淡去。但是只消一想起，依旧如朱砂点在纸上一般滚烫清晰。
她还好么？
云芷烟率先想着的竟不是宗门的安危。
她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连忙蹙眉，将这些私心撇去——到底是过去了。
在两方局势尚缓和的情况下，她与魔女交往，只要不被掌门等一些坚守正道老古板知晓的话，倒还有可能。
但如今这般，是万万不能了。
云芷烟闭上眼，决意让自己忘掉此事——本是孽缘。这些年过去，也再不见唐伽若回来寻她。在几次期待落空以后，她也逐渐淡下心来，权当那几日是一场梦。
但缘分却总是盘绕纠缠不休，将人指向命途的终点。
未过几日，机缘又至。
待到战火烧到距离流云仙宗较近的灵蕴门时，云芷烟不得不接过掌门之令，下山除魔，支援外宗。
虽未修习无情道，但她这些年在太上忘情身旁，耳濡目染之下，修为亦是同辈之间的翘楚。
御剑至灵蕴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血腥气。
满地皆是已陨落修士的残骸，没留一个活口，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废墟之中。其中还有很多在啃食尸身的魔兽，刚才他们费了些力气，才将那群魔兽一一清理干净。
魔气过于浓郁，宛若一团黑云，笼罩于上空，遮天蔽日。
她双眸微沉，眉梢蹙起。
情形似乎比她想得要严重一些。
耳后传来呼啸之声，身旁的修士大喊一声，“师姐小心！”
她倏地抽出长剑，寒光一闪，转身之时，剑刃带出涟涟水痕。血盆大口自身后裂开，一只长着鬃毛，似狼又似狮的黑色巨兽转瞬之间，已经来至她面前。
剑意柔中带刚，直接将那骇人的野兽震退了几步。
她御水围成一圈儿，散成万千细针，密密麻麻地围绕在周身，随着口中念出一个字，一场细雨看似温柔地向它的肉身射去。
烟雨之中，余下一阵血雾。
魔兽轰然倒地，瘫成一摊烂泥。
云芷烟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血雾散开，忽地现出一群黑影，如鸦雀一般聚拢而来。
为首的魔女轻轻勾起嘴唇，似乎对她很有兴趣。
瞬息之间，她不知用了什么法门，竟直接近到自己身前。
彼时周遭同门见状不妙，连忙结阵群起围攻，一时兵荒马乱。
那魔女戴着面具，嘴唇轻抿，虽只露了半张脸，但却有些熟悉。她并不管其他人如何，只顾着朝她攻来。
云芷烟猝不及防接了她几刀，手腕处震得有些酸软。沉下心来，她稳当地振开每一剑，旋步撤向远处。
那是……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怎么恰好会是她？
转念想着，云芷烟心中一时微凉。
这些人都是她杀的吗。
云芷烟的手一抖，长剑顺着心意向上，挑落了她的面具。
代价是对方狠狠扎入了自己的肩膀。伤口处很快被魔气熏染溃烂成一片，她疼得脸色有些发白，用尽全力将人再次震开。
那魔女眉峰一蹙，眼神尤为凌厉。分明是相似的容貌，但是气质却截然不同。她打量她半晌，忽地冷笑道，“是你。”
云芷烟来不及掩饰心中震惊，面颊旁溅上一片温热。
她猛然扭头看过去，同门一位年幼的弟子被撕成了碎片，混入尘灰血泥。
身后有个师妹颤声道：“师姐，掌门不是说，只是支援一下，用不着这么多人手吗？我们怎么会遇上这么多……”
云芷烟意识到其中有些蹊跷，但是时势至此，已容不得她多想。
她放眼望了一周，很显然，魔族在屠灭了灵蕴弟子以后，并未远去，而是埋伏于四周，专程等着他们前来。
以少对多太不明智。
自己脱身倒是不难。
若要带上身后的这些师弟师妹，她恐怕会举步维艰。
魔族的人太多。
他们尝试过突围出去，可是损伤颇重，仍然被一点一点缩小了包围圈，四周密不透风如乌云一般压来。
云芷烟捂着肩膀，好歹她身法飘逸，自压拢的人群之中踏出，浮在半空。
然而身后一道
惨叫，却让她止不住回头。
“走？”
一柄银匕首上沾着丝缕鲜血，抵上了一位师妹的喉头。那个女孩子整个人被唐伽叶拿捏住命门，整个人都在发颤：“救……”
唐伽叶扫了一眼云芷烟，又将目光挪回来，盯着匕首上的血：“你若留下，我就放了她。如何？”
云芷烟攥紧了手中的剑，她冷冷地瞪着唐伽叶。
匕首往丹田一刺，一声呼救已经断绝。
她的心一颤，没想到这魔女如此果决，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
唐伽叶抽出了血红的刃，她放任那具尸身软软滑下，挑眉道：“那算了。”
魔族包围之中，流云仙宗的弟子逃出来的并不剩几人。眼看着她此刻又拽起另一个半死不活的，面孔甚是熟悉，云芷烟终于喝住了她。
“我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