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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主的白月光
作者：上黎
内容简介
 十四岁那年，阿朝作为昆仑小弟子跟着师兄姐应姑臧褚氏之邀赴宴，在褚家老宅里第一次遇见褚无咎，那时他还只是褚家卑弱的庶子少年，衣着半旧单薄，却体态修长，温和俊秀，抬头对着她微微一笑，比高山的雪莲更清冷艳丽。 躲在树梢后悄悄偷看他的阿朝没出息地当场窒息。 阿朝：这小哥哥他对我笑！他心里有我！！ 历经坎坷，和他成功订婚的时候，阿朝一本满足抱着年轻未婚夫窄细紧实的腰，兴奋觉得自己捧到了一朵高岭之花。 直到后来许多年后，当她被俊美癫狂的妖魔帝王贯在榻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她才知道，她当年捧到的根本不是高岭之花，是一朵糜艳残酷吃人不吐骨头的疯.批大食人花。 不是从订婚写，是从两百年后俩人已经老夫老妻（划掉）互相不爽快掰了的地方开始写，含一小部分插叙，主要是顺叙。 古早酸甜狗血虐恋，未婚夫叫褚无咎，褚无咎脑子有病，纯纯大神经病但他真的爱阿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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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昆仑，云天大殿。
衡明朝站在大殿中央，低着头，正在听掌门沉声说话。
掌门姓苍，单字一个穆，方额宽脸，虎目长须，沉肃严苛像一尊黑煞神，平时脸一拉，能吓得新入门的小师弟们尿裤子。
恰好最近世道不太好，流年不顺，苍掌门座下一共俩弟子，俩弟子全堕了魔……在被气得脑溢血昏迷了几天后，苏醒过来的苍掌门更可怕了，现在脸一拉，把入门两百年的阿朝吓尿裤子都不是问题。
阿朝夹紧腚腚，放轻呼吸，像一只无助弱小的猫猫，瑟瑟发抖听苍掌门说话。
苍掌门语气威肃，言简意赅，衡明朝竖着耳朵仔细听，大概听明白了两个重点：
第一，霍师兄和蔚师姐堕魔了，是两个混蛋东西，苍掌门很生气，要把他们俩踢出昆仑以儆效尤。
第二，她的未婚夫褚无咎也堕魔了，也是个混蛋东西，苍掌门很生气，要给她和褚无咎解除婚契。
阿朝：“……”
阿朝感觉情绪还算稳定。
主要是她干了坏事，干了一件特别大特别大的坏事，她现在特别心虚，看见苍掌门就像见了猫的耗子，别说苍掌门要给她解除婚契了，如果实在必要，她都可以把褚无咎吊在城墙三天三夜来表忠心——反正挂褚无咎那个混蛋，她不带半点亏心的。
阿朝心里碎碎念，面上却低眉顺眼，等苍掌门一大段话说完，立刻响应：“弟子都听掌门的。”
苍掌门看她答应得太快了，脸上顿时浮现出狐疑的色彩，严肃问：“你是不是不服？”
“没有没有。”阿朝立刻严肃脸表示：“婚契不只是我和褚无咎的私事，也是我昆仑和褚氏的公事，褚氏投魔，背信弃义，我心里超级唾弃他们！掌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苍掌门听了，面色这才和缓起来。
“你能这样想，才是我昆仑弟子。”苍掌门凛声：“褚氏倒戈妖魔界，不仅是背叛正道，更是背叛人族，我昆仑弟子绝不能结这样的姻亲。”
苍掌门顿了顿，想起什么来，缓声说：“你身上的情蛊也不必担心，我会着人去寻解药。”便是实在寻不到解药也无妨，衡明朝体内的是子母蛊中的母蛊，褚无咎身上的才是子蛊，便是褚无咎死了，子蛊死去，蛊毒自然解开，总伤不到她分毫。
阿朝乖乖点头。
苍掌门这才放下了一桩心事，这可以说是他最近唯一一件感到稍许欣慰的事。
这短短的三个月中，先有仙魔大战，昆仑诸长老战死疆场，又有新一代魔君殷威趁乱而起，破出妖魔界封印，带着妖魔大军试图侵|入乾坤界，人族各家山门氏族人心惶惶，倒戈者无数，连他的两个弟子都公然叛宗、向魔君俯首称臣。
只要想到这些，苍掌门喉咙就发痒，几乎要再吐出一口血来。
他沉沉叹一声气，目光略移，看着衡明朝。
少女一身茶白色素服，身形纤细，低着头，目光只无声落在地面，站姿笔挺，一动不动，端正而乖巧，有一种平庸的老实。
看见她，苍掌门心里倏然又是一揪，绵延开说不尽的憾痛
——这是他已故的大师兄、昆仑大长老沧川剑尊生前座下唯一的弟子，衡明朝。
三个月前的仙魔大战，正道诸宗死伤惨重，昆仑诸峰长老足足战死半数，尤其为了剿杀前一代魔尊血罗刹，大师兄更是碎剑当场、与之同归于尽，连具尸身都没留下。
他的大师兄啊！他那浩然如神、能一剑斩山海的大师兄，怎么就那么死了？！
苍掌门再看见衡明朝，一时竟恍如隔世，想起大师兄昔日的音容形貌，心里一阵涩痛，眼前阵阵发黑。
阿朝好久没听见声音，小心抬起一点点头，苍掌门移开脸，不叫她看见自己湿润的眼眶。
“回去吧。”苍掌门闭上眼，疲惫地摆摆手：“好孩子，你回去，好好修炼，回去吧。”
阿朝低低应了一声，乖巧行一礼，转身慢慢走出大殿
迈出门槛，再绕过转角，一避开长辈的视线，阿朝抄起袍角撒腿就跑起来。
她御空而起，流光一样划过天空，直奔沧川峰。
岚月峰的越秋秋收到传召也正往云天大殿去，走着走着只觉得一道大风刮过，差点给她刚挽的发簪弄掉，她一抬头，就看见清冽的剑芒，顿时气得跺脚大骂：“衡明朝！你赶着投胎去啊！”
阿朝一心往家里跑，根本没注意经过了谁，等看见了沧川峰，她落在草地上，一口气冲回自己洞府。
沧川峰是她师尊沧川剑尊的独峰，只住着她和师尊两个人。
早年她结成金丹后，本来就应该出去独辟一座洞府，但师尊舍不得她，就把沧川峰旁边生生劈出一座小峰，给她造洞府，于是阿朝就没有出去，继续窝在沧川峰快乐啃老。
直到仙魔大战，世人皆知沧川剑尊陨落，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昆仑众师长不忍封存沧川峰，就原模原样留给她，让她可以自己收拾打扫，思念师尊了还可以去看一看。
阿朝没有去沧川主峰，而是直接冲向自己的小洞府。
她的小洞府在一片青山绿水间，洞府门前就是她亲手种的好大一片花园，各种各样漂亮的灵植，只是她最近太忙，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精力照顾过，有一些比较娇弱的灵花灵草已经枯萎，蔫哒哒垂在那里，被蹦蹦跳跳过的小灵兽咬下来，嚼巴嚼巴吞掉了。
阿朝一回来，几只小灵鸟就扑闪着翅膀飞来她肩膀，轻轻啄她头发撒娇，阿朝一个一个摸摸它们毛绒绒的小脑袋：“对不起我这些天太忙了，明天我有空一点，给大家加餐。”
小灵鸟们开心啾啾叫起来，围着她飞来飞去，阿朝拿出门牌打开山门禁，一股清暖的草木香气隐约飘出来。
阿朝走进去，她的洞府不像大多数修士那样清冷朴素，反而像一座凡人民间的小院子，有几间不大不小的书房打坐室和卧房，秀美的小回廊铺着原色木板，翘角的檐下还挂着一串香叶编的小风铃，在风吹过时会像雀鸟鸣叫一样清脆作响，走过时连风都带着清甜的香气。
阿朝回了家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小蜜蜂一样去每个房间仔细转一遍，确定家里没有人来过，才终于放心，跑回自己卧房。
她的卧房也不像修士的住处，像凡间女儿家的闺房，所有装饰摆件都是秀气的，她跑去二楼，隔着屏风摆着一张架子床，垂着浅黄绿色的帷帐，床边放着一张小木桌，桌面摆着一颗拇指肚大珍珠形状的珠子，本是暗淡无光的，直到见她一回来，忽然发起亮光。
“你可终于回来了！”珠子立刻大声念叨起来：“你知道你去了多久？都快两个时辰了，饭后老太太唠嗑都没你这么磨叽的！”
这是她的本命神器，长生珠，一个超级会骂骂咧咧的话痨。
“苍掌门跟我说了好多事嘛。”阿朝走过去，把长生珠握到手里，叹气道：“你知道的，霍师兄和蔚师姐叛宗后，苍掌门被气得昏迷了好几日，醒过来有好多事要交代，所以就多说了一会儿……掌门真的很辛苦，我今天悄悄瞧一眼，掌门的头发都花白了。”
“那可不，他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养两个宝贝弟子，一个首徒一个次徒，眼看再过些年就能托付山门，结果一下俩全堕魔了——这是什么绝世倒霉蛋，我要是他，别说只是变憔悴了，都能当场活活被气死。”
长生珠说着说着，也不由唏嘘：“想当年我们上古，人族正兴，根本没有妖魔说话的地方；可看看你们如今这世道，风水轮流转，改成妖魔大兴了，那么多人族宗门氏族都已经向魔尊投诚，说不准哪天就真的改天换地，成了妖魔当道，从此你们人族反而得退一射之地、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老实装死了……”
阿朝越听越不是滋味，屈起手指悄悄弹它：“你讨厌，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长生珠被弹得在她手心一个咕噜，顿时恼羞成怒，尖叫跳脚：“你还敢打我！你忘了谁给你看家了！谁给你守着你那亲亲师尊了，衡明朝你个没良心的负心汉！”
“我没有，我就轻轻弹你一下——”阿朝叫屈，被长生珠更大声的尖叫压过去，简直比泼夫还泼夫，衡明朝耳朵震得嗡嗡的，赶紧先把长生珠塞回锁骨的契印里。
世界顿时安静了。
阿朝长舒一口气，赶紧走到摆著书橱的墙边，低低念出咒语。
被涂成浅素色竹子纹理的墙壁旋转着化作一个漆黑洞口，衡明朝弯腰钻进去。
里面是个小小的房间，摆着一张冰玉榻，袅袅寒气如白雾，将不断散出来的魔气侵蚀得呲呲作响，两种力量在狭小的空间内无声厮杀扭曲，能叫任何靠近的人难以呼吸、生出无穷畏惧之意。
阿朝却像感受不到一样，默默跑到榻边，看着冰玉榻上阖目昏沉的人，紧抿着唇，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师尊。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新文新气象，搓手手开新书啦！

第2章
密室只有正常卧房一半大小，摆着一套小巧桌椅，没办法开窗，就特意在墙壁画出一扇惟妙惟肖的窗户和花草风景，窗边点着两盏立地鲛灯，昏暗的烛火，照亮冰玉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青年模样的男子，面容温泰，长眉深目，气质柔和，阖眼沉睡时，身上仿佛也带着让人折服的雍正与威仪。
如果苍掌门、或者昆仑的任何一个长老弟子在此，看见他必然骇惊大叫
——这正是她的师尊，世人皆知已经陨落在仙魔战场上的昆仑大长老、沧川剑尊，衡玄衍。
阿朝走到床边，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师尊，我回来啦。”
她把长生珠放出来，放到师尊枕边，长生珠突然被关了小黑屋，一放出来鼓足气正要破口大骂，就对上衡玄衍那张放大的脸孔。
“——嗝！”长生珠被吓的猝不及防打了个嗝，到嘴边的脏话下意识憋住
当着衡玄衍的面骂他的心肝徒弟，衡玄衍能生拆了它！
长生珠是举世无双的上古神器，天不怕地不怕，大写的混世魔头，和衡明朝结契之后更是被她当小宝贝宠，平生唯一栽过的大跟头，就是当年落在衡玄衍手里，因为桀骜不驯被他狠狠收拾过一阵，可以说太刻骨铭心了。
以前的心里阴影太深了，以至于衡玄衍现在哪怕昏迷了，长生珠对上他那张脸也怂怂的。
长生珠怂逼得瞅一眼衡玄衍的脸，自己咕噜噜往旁边滚，边滚边喊衡明朝：“快把我拿走拿走！我不要在他旁边！！”
阿朝已经跑去小桌边倒水了，边提着水壶边不以为然：“师尊昏睡着，又不会爬起来打你，你还怕啥。”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他给我留下过多么深重的心理阴影嘛？！”长生珠怒吼：“你知道我当年在他手底下是怎么过活的吗？你是他心肝肉宝贝徒弟你当然不怕，尽会说风凉话，快把老子拿走！老子不要挨着他！”
阿朝无言。
她两百年前拜入师尊门下，没几年师尊就把长生珠给她做契约神器，它满打满算一共也没在师尊那里待多久，哪来那么多心里阴影？
但没办法，自己的神器跪着也要宠，阿朝端着水杯过来，顺便把长生珠捞到自己肩头。
长生珠一骨碌滚到她肩膀，像一只缩着蓬松绒毛的小鸡仔，惊魂未定贴着她脖颈，终于老实下来了。
阿朝不用管它了，先用小棉签蘸着水杯里的水被师尊润润嘴唇，然后挽起袖口，露出手指，一口咬破指尖，殷红的血珠立时冒出来，她弯下腰去，把指尖虚虚对准衡玄衍的嘴唇，鲜红的血珠落在他唇缝间，一滴一滴，无声无息渗进去。
衡玄衍周身已经氤氲成一片的黑色魔气不甘蠕动着，终是缓缓散去，但细碎的魔气仍然在他体表每一寸皮肤蛰伏，丝丝缕缕缓慢地渗出。
“够了够了。”肩头的长生珠又嚷嚷：“能给他少喝就少喝点，他的身体会成瘾，需要的量越来越大，你每次给他喝的越少，他耐受的时间就能拖得越长。”
阿朝赶紧把手收回来，目光却仍望着师尊。
他脸色苍白，双目深陷，无声无息躺在那里，一身魔气如毒虫啃噬纠缠不休，曾经如墨青丝已经白成了雪一样的颜色。
“不是我说，你这就是饮鸠止渴。”长生珠难得不嘴欠了，认真说：“他已经入魔了，你懂吗，不是你师兄师姐那种投靠魔界的名义堕魔，他这是真正的、彻底的入魔，他全身都被魔气侵透了，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他意志沉毅，不愿成魔，那就只有去死！你能把他从仙魔战场遗地拖回来，能借助我的能力把自己的血肉供给他拖延他入魔的速度，但拖延终究只是拖延，不是救治，到头来他还是要死的，等长生契耗尽，说不定还得白搭上你自己一条命。”
阿朝仍然一眨不眨望着冰玉榻上的人，没有说话。
她出身凡间界，生在乱世，五岁那年家破人亡，她从被屠了满门的家中废墟中跌跌撞撞出来，辗转颠沛流落垂死的时候，被师尊救下，师尊把她抱在臂弯，带她上昆仑，让她见到了另一个无比广阔浩大的修真世界，六岁那年，她正式成为昆仑弟子，三叩九拜敬茶，拜入师尊门下，成了他唯一的弟子。
十四岁的时候，她快要及笄了，要长成大姑娘了，师尊特别高兴，在生辰前夕送给她一颗漂亮的珠子，要她吞下。
她吞下珠子，一个圆形的契纹出现在锁骨，师尊告诉她，这是长生珠，是件贵重至极的上古神器，在特殊的时刻，能让她用寿元来换命，若是有一日她受了极重的伤、或者中了什么致命的剧毒，哪怕粉身碎骨濒死的时候，都可以像壁虎一样断尾求生，用未来的寿元来换取恢复伤势或解掉毒素，直至寿元耗尽为止
——从此她有了长生珠，是好朋友，是小伙伴，也是多了很多条很多条的命，永远守卫她的忠实的保护。
三个月前，她正好生辰，终于突破元婴初期了，可她还没来得及兴高采烈告诉师尊这个好消息，先一代魔尊血罗刹就破禁而出，仙魔爆发大战。
那一战，妖魔与人族正道诸多大能奔赴战场，天昏地暗，血流成河，万顷山海湮作飞灰。
战后，苍掌门与众长老一身染血地回来，苍掌门把师尊的几片碎剑残片递给她，告诉她，亲眼看见她的师尊与先一代魔尊同归于尽，海啸般的魔浪爆开后，再也没有他的身影，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她能怎么办？
她本不能怎么办，但她不愿意，她不愿意。
她跟昆仑长辈们说，自己太难过了，想回师尊曾经在凡间的家乡，把碎剑埋回去，让师尊能落地归根，长辈们答应了，她就离开昆仑，却没有去凡间，而是去了仙魔战场的遗地，靠着那几片碎剑残片，在长生珠的帮助下，把整片战场遗地翻了三遍，终于在一处死尸成山的瘴气深谷，在无数血水尸体下面，找到了满身魔气形如死人躺在那里的师尊。
昆仑是正道脊梁、是名门大宗，绝不能有一位堕魔的大长老，那个人更不能是世人皆知已经为苍生大义而战死的、光风霁月名望至尊至正的沧川剑尊，那是对昆仑累世清名的重创，更是对师尊的折辱。
可是阿朝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尊死在那里，他还有呼吸，他还活着，他也许甚至有一天还能醒过来，她不能看着他就那么孤零零死在那里。
所以阿朝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一个人用肩膀把师尊扛出仙魔战场，扛回昆仑，那时正好霍师兄蔚师姐叛出宗门，山门人心动荡，也疏于守卫，她得以趁着夜色悄悄把师尊带回洞府，藏在这间小密室里，用自己的血喂给师尊，拖延他入魔的速度。
长生珠的意思她当然明白，她已经听了许多遍，可那又怎么办，这是她师尊，是她的师尊啊，她宁愿没命，也不愿意放弃半点希望。
长生珠看她不吭声，一说到这件事就装死，太了解她什么尿性，顿时被气笑了：“你就不信邪是吧，行，不愧是你，表面闷嘴葫芦一样，心里主意大得很！”
“…我没什么主意。”阿朝低着头，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世上有你这样的神器，说不定也会有其他能救我师尊的宝物。”
长生珠翻白眼：“连我都救不了他，你还指望什么东西比我牛逼能救他？”
“…”阿朝眼神飘移一瞬，小小声嘟囔：“那可不一定…”
“！”长生珠大吼：“衡明朝你说什么！你有本事大声说出来！”
阿朝捂住嘴巴，从冰玉榻底下抽出她的小蒲团，哒哒跑去角落找个地方坐下：“我不跟你说话，我得修炼了，赶快突破元婴中期，我就能增加五百年的寿元。”她得多攒点寿元，还得给她师尊续命呢。
长生珠被噎住，咬牙切齿，又开始絮絮叨叨骂骂咧咧：“我真是倒霉透了，沉睡那么久好不容易被唤醒，先遇上个衡玄衍，又摊上一个屁颠颠主动用自己血肉给人家续命的菩萨活佛契主——妈的！无所谓！等你哪天寿尽了，老子就自由了，到时候再找个新的乖巧听话的契主去，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稀得管你这点狗灶屁事儿，爱死不死呢。”
阿朝凝神静气，让灵气沿着体内经脉游走，听它一直在那里泼夫碎碎念，眼睛都没睁开，认真说：“不要吵，再吵我就要走火入魔了。”
长生珠大吼：“干老子屁事！我管你入不入魔！”
阿朝继续说：“我入了魔，就只能带着你一起做魔修去。”
长生珠：“…”
“到时候你就不能叫长生珠了，”阿朝继续的继续说：“我只能给你改名了，以后就叫大魔头坏蛋珠吧。”
长生珠：“……”
长生珠：“？？？”
长生珠大吼：“坏蛋珠个大鬼头！衡明朝！老子早晚打爆你的狗头！！”

第3章
阿朝修炼了一夜，早晨起来，先跑去冰玉榻边看师尊的情况。
衡玄衍双目阖闭，脸色苍白，瘦得面骨轮廓清晰，眉头始终锁着。
阿朝心里揪着疼。
她的师尊，是昆仑大长老，是正道至尊，从来是渊博岳峙的气度，怎么见得这个苍白虚弱的模样。
衡玄衍紧紧闭着眼，即使在昏睡中也极不好受的模样，身体周围已经又渗出薄薄的魔气。
阿朝眼底发酸，不得不又给他喂了几滴血，那些魔气很快消失了，可她的心情却低落下来。
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啊……
阿朝揉揉眼睛，又很快打起精神来，去桌边倒了一杯灵泉水，用棉纸攒的小签子沾湿，点衡玄衍苍白干裂的嘴唇，给润湿了，然后沾湿一块细布，给他细致擦完脸，拿梳子给他头发梳一梳。
她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恨不能给她师尊伺候得一尘不染，摆起来就能当个白白净净的神像。
等一切都弄好了，她依依不舍趴在榻边，像个背著书袋磨磨蹭蹭不愿意去私塾的小孩子，小声说：“师尊，我出去了，我前两天听说百宝坊那边新来了一套菩陀玉的法阵，也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我反正已经预订好了，一会儿就拿回来……”
一说就没个完了，长生珠听得直翻白眼，衡玄衍醒着的时候怎么没被这个小话唠烦死：“你到底走不走，一会儿迟到人家就把东西卖别人了！”
阿朝看一眼旁边立着香橼钟，烫脚一样跳起来：“我走了，师尊等我回来！”
长生珠冷笑：“真新鲜，他这模样还能飞起来跑了不成。”
“…”阿朝深呼吸，默默念着做契主要温柔、要大度，是不能暴打契器的。
阿朝对着墙壁念出口令，墙壁再次旋转成一个洞口，她钻出去，直接跑出洞府，灵鸟灵兽们凑过来要撒娇，她边跑边喊：“等我一会儿，等我回来给大家加餐。”
在鸟兽轻快的鸣叫声中，阿朝御空而起，直奔向百宝坊。
她生活的世界叫乾坤界。
乾坤界浩大无边，从上古至今，已有不知多少年月，世人皆以修道长生为本，乾坤大地散布着星海般不可计数宗门、氏族，而她所在的昆仑，便是当今天下公认的第一宗门。
昆仑作为正道大宗，禀负万载的历史，山门占地当然也无比广阔，昆仑内有数千座雄峰，川峦瀑布，亭台楼阁，四季长春，又包揽世间一切美景；昆仑百纳海川、主宗百家，除了剑修法修刀修这些主杀伐的道、还有丹修器修阵修这些主承平的道，都各有各自修炼的密地，除此之外，还设有万典库、执法堂这些或阅读典籍、或执法维序的地方，而百宝坊，就建在昆仑内最大互市的青雀街中。
阿朝落在青雀街前，只见高大的牌坊雕刻成一只展翅翱翔的凤雀，平时人来人往的大街今日却显得空荡荡的，连摆出的摊位都稀稀拉拉的。
阿朝不明所以摸了摸脑袋，也没想太多，直接往大街尽头的百宝坊去。
百宝坊门前也冷冷清清的，一进入，果然柜架间也没什么人影，只有柜台前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在百无聊赖地拨弄算盘，一看见她，顿时笑起来：“衡师姐！您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您也跑云天殿前等着去了呢，那套法阵就在库房里放着，我这就给您拿过来！”
阿朝听得懵掉：“什么云天殿？等着什么？”
这时外面有流光闪过，几个衣着裙裳的年轻女修打闹着走进来，为首的女修一进来就大声：“王宝，你们是不是新来了一套万佛刹空澈主持亲手开光的阵法啊！”
衡明朝耳朵一下竖起来，扭过头去，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少女十六七岁模样，穿着一身浅粉裙裳，容貌秀美娇丽，鬓角两边的碎发别成一个个很精巧的小啾啾，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璎珞小宝石，她腰间缠着一根火红长鞭，腰侧还挂着丹道的牌符。
她正好也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刹那间天雷和地火劈在一起
“你怎么在这儿？”
“你也来买东西？”
“哦吼~”长生珠嘎嘎兴奋：“你的小情敌来了！”
“…”阿朝又想做个不温柔不大度的契主了。
她心里暗暗咬小手帕。
可恶，怎么偏偏遇到这家伙了。
“衡明朝，你怎么在这儿？”越秋秋一愣，像只膨胀的河豚，气势噌噌往上蹿，双手叉腰，正要说什么，突然警惕：“等等，你不会是也奔着这套阵法来的吧？！”
“我几天前就订了。”阿朝说：“要是没有第二套的话，那你是来晚了。”
越秋秋瞬间炸掉，跳脚说：“我真是流年不顺，昨天差点被你刮掉簪子，今天买个阵法又被你先抢了，怎么哪儿哪儿碰上你就倒霉。”
阿朝早就适应她没事找事，忍不住说：“咋什么都能赖我，你讲点道理，我昨天根本没见到你。”
越秋秋呸她：“不是你昨天从云天殿回来，跟被狗撵了一样，刮起的劲风把我发髻都吹歪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阿朝回忆了一下，好像是隐约听到谁骂自己来着。
“……”衡明朝有点心虚，强作镇定：“那我浅浅给你道个歉吧。”
越秋秋：“道歉有屁用！你把阵法让给我。”
阿朝：“不行，我得拿回去修炼。”
越秋秋翻白眼：“就你那个天赋，还不如我呢，有这阵法没这阵法也差不了什么，你拿着纯属暴殄天物好吧。”
阿朝没啥反应，作为昆仑嫡传中知名的落后分子，她天资确实不行，是最中庸普通的三灵根，当掌门家的霍师兄蔚师姐已经元婴巅峰了，连比她晚入门的越秋秋都已经元婴中期了，她拜在昆仑第一人的师尊门下，却仍然滞留在元婴初期。
阿朝坦然说：“那我也得修炼啊，不能自己都破罐子破摔。”
越秋秋张口下意识就想像往常一样嘲讽她，但突然想起来，沧川剑尊已经陨落了，衡明朝再不像以前万事有师尊护着了，当然只能靠自己了。
“……”越秋秋生生憋住，沧川剑尊牺牲了，她不能拿这个说事。
“算了算了，我懒得跟你说。”越秋秋不耐烦挥挥手，扭头就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跑回来说：“对了，我师尊还让我告诉你一声，霍师兄蔚师姐据说今天傍晚会回来，你记得来云天殿。”
“霍师兄蔚师姐？”阿朝愣住：“真的？”
“当然是真的。”越秋秋往旁边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欣喜的兴奋：“我听师尊与其他师叔说话，霍师兄蔚师姐好像不是真的叛宗，他们是有不得已的理由的。”
阿朝很明白她的兴奋，因为她听见这个话，眼睛也一下亮起来
——外人很难理解霍肃与蔚韵婷对于昆仑弟子的意义，昆仑双璧，那是昆仑的骄傲，是所有昆仑弟子向来仰望和信赖的旗帜。
阿朝出去仙魔战场找师尊，是在霍肃与蔚韵婷叛宗后回来的，没有亲眼见到那日他们三人叛宗的场景，但即使是她后来听别人转述，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更别提其他眼睁睁看着那一幕的弟子们了。
“我就一直不信，好端端的，咱们霍师兄蔚师姐怎么可能叛宗呢。”越秋秋信心满满说：“这里面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身后的其他小师妹纷纷点头附和，唯有一个圆脸小师妹，挠了挠头，小声说：“可是…我那天不是出去买新器鼎了……我出去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传言，说蔚师姐叛宗，是因为与魔尊生情…”
众人脸色都微微一变，越秋秋断然说：“不可能！绝对是污蔑！”
“蔚师姐怎么可能与魔君有情。”有人愤恨：“谁这么歹毒，拿这种事污蔑蔚师姐。”
“那还用想，肯定是那些嫉妒蔚师姐的坏女人。”越秋秋冷笑：“蔚师姐性子温柔，诸宗大族中有多少青年才俊喜欢蔚师姐，她们平时就眼红得不得了，如今可找到机会了，当然在外面胡说八道，使劲抹黑蔚师姐。”
越秋秋说着，瞪向圆脸小师妹：“这样的话你也信，外人胡说八道，蔚师姐平时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昆仑弟子自己还不知道吗？！”
圆脸小师妹被她说得脸都红了：“我没有信，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们在市坊茶馆里说的有鼻子有眼。”
越秋秋：“说什么有鼻子有眼？”
“就说…说蔚师姐叛宗，是与魔君相恋。”圆脸小师妹嗫嚅：“还说要不是霍师兄喜欢蔚师姐，是绝不会跟随蔚师姐叛宗的，他们说蔚师姐是妖孽祸水，那些倒戈魔界的许多名门大族，比如褚氏的少主，也是爱慕蔚师姐，才带领家族投靠魔尊的…”
越秋秋脸色瞬间变了：“你说褚少主？”
话音未落，所有人下意识齐齐看向阿朝。
阿朝本来在旁边竖着耳朵悄悄吃瓜，猝不及防，瓜就吃到了自己身上。
阿朝惊呆了。
长生珠也惊呆了
“什么？”长生珠尖叫：“褚无咎跟蔚韵婷跑了？！”
…好一针见血。
阿朝扭头问：“外面真的都这么传了吗？”
众人心里一紧，褚氏少主，可是与衡师姐早订下婚契的未婚夫婿啊！
最开始说话的圆脸小师妹脸瞬间涨红，结巴：“不不没——”
众人一时不敢说话，小心觑阿朝表情。
阿朝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她心里的小人在捶胸咆哮，褚无咎你个混蛋王八蛋！投魔就投魔，暗恋蔚师姐就暗恋蔚师姐，你等和我解除完婚契再搞事啊！你现在搞得人尽皆知，她还要不要面子！
阿朝简直被气成个球，恨不能褚无咎立刻出现在面前，把他脸按在地上摩擦。
越秋秋脸色也不好看，她咬着嘴唇，眼神不断闪烁，胡乱挥手烦躁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谣言说它干嘛，反正我相信霍师兄蔚师姐是有苦衷的，褚氏也是累世的名门大派，褚氏少主是什么样的人物，我也不信他们会背弃正道，这里面一定有缘由，我们不要胡乱猜测。”
“对的对的”几个师妹讪笑，但仍然悄咪小心翼翼瞅阿朝。
阿朝不知道说什么，这个话题实在尴尬到让人抠地，她低着头，状似专注盯着柜台里的各种宝物。
“就是这套了，衡师姐你检查一下——”百宝坊的王师弟抱着阵旗出来，一无所觉地笑说：“万佛刹的空澈主持有百年没亲手开光过法器了，天玑宗那些阵修们巴巴来要许多次了，我们都没卖，肥水不流外人田嘛，特意给衡师姐您留着的。”
阿朝回过神来，赶紧对他笑一笑，道了谢，然后接过阵旗一一检查起来。
越秋秋觉得浑身别扭，恨不得赶快走人，但看阿朝闷在那里半天不吭声，她又莫名迈不动腿，最后到底别别扭扭蹭过去，把王师弟轰到一边去，在阿朝身边压低声音：“那都是谣言，你还当真啊。”
阿朝不说话，她确实不知道该说啥
——谣言个蛋蛋，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褚无咎那个黑心肠的家伙，这种事他绝对做的出来，她半点都不带奇怪的。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越秋秋哼一声，又酸又气：“你都给褚少主下过‘相思引’了，害他只能和你结成道侣、这辈子都只能喜欢你一个人，你还不放心，听点谣言都生气，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小肚鸡肠又狠毒的女人。”
阿朝一直不吭声，此时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看向她：“我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但他的相思引不是我下的。”
是的，她和褚无咎订下婚契，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她和褚无咎身上有相同的情蛊——相思引。
相思引，相思而引，不能离而相爱，褚无咎身上的是子蛊，而她自己身上的是母蛊。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阿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些谣言，说褚无咎的情蛊是她给下的。
阿朝好无奈，她解释，解释都没人信。
果然越秋秋听了，立时便撇嘴：“你跟我装什么无辜，相思引这种情蛊，又稀罕，效用又特殊，你身上就是母蛊，除了你仗着有个好师尊大靠山能搞来、搞来还能找机会给他下，还有哪个女人能费尽心思想出这种招数来。”
“…”阿朝默默想，说出来你都不信，褚无咎身上的相思引都不是女人下的，是个男人下的，还是当年被褚无咎亲手干掉的亲哥哥给他下的。
“褚氏是名门大族，比咱们昆仑也差不了多少，褚少主是嫡长子、少族长，是世人皆赞誉的谪仙君，如今更是元婴巅峰了，论天资论身份论气度，冠绝当世英豪，都可堪与咱们霍师兄一较高下。”越秋秋越说越酸、越说越生气，愤愤不平道：“而你呢，不就仗着有衡师伯，如果不是你给他下了相思引，他拿你没有办法，他能和你订下婚契？他那样清冷高华的一个人，却不得不向你折腰、不得不永远受制于你——他明明可以有更远大清白的前程！！”
“……”阿朝默默听完，哑口无言。
她有满肚子的腹诽，一时竟不知从何处说起。
越秋秋用看恶毒坏蛋的眼神瞪着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朝诚恳说：“我想说的可太多了。”
越秋秋大怒：“你还真想反驳——你怎么好意思啊！”
阿朝心想，我这还没说呢，我要是真说出来，你心里那个清冷高华清白无暇的褚少主一下碎成渣渣，你不得活活吓晕过去。
但阿朝看着越秋秋圆圆白嫩的小脸蛋、愤愤不平的天真眼睛，到底把那些话咽下去。
她知道，越秋秋心里一直喜欢褚无咎，天真的少女第一次悄悄喜欢一个人，酸酸甜甜的暗恋，那种青涩又美好的幻想，像一个晶莹漂亮的大气泡，应该随着时光悄悄地、自然而然地消散于空中，留下星星点点美丽的回忆，而不是猝然被暴力打破，成为这辈子一块丑陋的疤痕。
阿朝不想伤害她。
越秋秋见阿朝定定看了自己一会儿，看得她都心虚起来，强撑着凶声凶气：“你看什么？”
阿朝却摇摇头，并不打算多说什么，她转过脸去，把灵石袋放到柜台上，把阵旗抱起来，正想说什么，腰间挂着的门牌忽然一烫。
阿朝僵住，下一瞬，瞳孔骤缩
——有人去了她的洞府
师尊！！
越秋秋心虚，心虚到突然恼羞成怒。
本来就是，如果不是相思引，褚少主怎么会与衡明朝结婚契？他们怎么看怎么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褚少主太可怜了，被迫受制于一个不喜欢的女人
——还不都是衡明朝耍的诡计！自私！卑鄙！
越秋秋叉起腰，正气势汹汹准备与衡明朝大骂三百回合，就见衡明朝倏然变了脸色，转身发了疯似的往外跑。
“嗳你——”越秋秋呆了呆，下意识追到门口，只看见流光冲向天际，眨眼就消失不见，只有地上散乱着好几枚阵旗，赫然是衡明朝刚落下的。
“靠，疯了吧。”越秋秋骂骂咧咧，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下去把阵旗一个一个捡起来，恨恨嘟囔：“阵旗都乱扔，就说这好东西给你是暴殄天物，等你再想要，我要你十倍灵石买回去哼！”
阿朝一路冲回沧川峰，长生珠本来跳脚想问她褚无咎那个狗逼的事，但看见她急得眼睛都红了，硬是没敢吱声。
阿朝远远就望见洞府门户大开，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想都没想冲进去，沿着有人行走的轨迹一路冲到卧房楼下。
阿朝红着眼睛抬起头，没有看见想象中的苍掌门或者任何一位长老，卧楼下的小花园草木繁茂，花蕊吐春草枝冒新芽，木质贯通的廊道风铃声清脆依旧，二楼临花园的那侧窗棱大敞，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微伸着，鸟儿在他手中啄食。
十几个身着薄甲的褚氏禁卫静默立在屋外花丛外，含着馥郁灵气的清风从花丛吹过，吹到一花枝斜戈而出的窗边，吹起窗前的细纱帘，帘纱微微浮动，映出一道清颀的身影。
一个人站在二楼窗边，微微俯首，悠闲望着窗外的风景。
他穿着霁白色的对襟袍衫，外面披一件色泽略深的绥尾狐毛领大氅，体态颀长，隐有几分病弱的清态，青丝如瀑，仅以一支青色玉簪别着，余下的长发松松淡淡散在身后，露出半张玉一样的面庞。
五六只灵鸟脆鸣着凑在他身边，他悠闲抬着一只手，手掌细长，指节略略屈起，泛起一点柔和的灵光，灵鸟们欢快地啄食，还有的落在他肩头，亲昵啄他发丝。
看见他，阿朝僵住了。
青年听见声音，微微侧首看来，那双含着云雾似的眸子望过来，唇边慢慢噙起一点笑意，有几分似笑非笑：“你倒还知道回来。”

第4章
阿朝看着那风华绝代的青年，气得半天没憋出声。
事实告诉我们，千万不要背后说人，一说人，人就跳出来了。
“我靠！这个狗逼居然还敢来！”长生珠看见褚无咎，瞬间炸了：“把他轰出去！负心汉陈世美，渣男活该千刀万剐挂墙头！挂三天三夜！给他从人渣晒成人干——”
阿朝：“……”
她就不该给它买那么多狗血话本。
见她过来，守在院门前的褚氏禁卫长褚毅、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青年人双手抱拳行礼：
“少夫人”
他身后众禁卫也齐齐单膝跪下，令行禁止，一声杂音也无，便瞬时让开道路。
“你出去这些日子，把家里忘得干干净净，若不是我还时不时来打理，等你回来，全荒成烂草地了。”
褚无咎悠悠说着话，逗弄着雀鸟，半响没听见她的回答，低头看去，就见她一动不动站在花丛边，脸憋得通红，表情风云变幻。
他轻轻挑一下眉。
“怎么不说话。”褚无咎笑着问：“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阿朝：“……”
阿朝大吼：“你怎么进来的？你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进我屋子！”
白皙修长的手指略微晃了晃，灵鸟们脆脆叫着，不舍地散去，青年抚了抚肩膀绒领被鸟爪拨乱的绵软狐毛，像拂去不存在的尘埃，手腕微微凸起的骨节有着柔和的轮廓。
他看起来很是清弱，又一种世族高位养尊处优的闲慢，糅合出空谷兰花般的特殊神秘的美丽，叫人看着，莫名不能移开眼。
褚无咎收回喂鸟的手，微微俯身倚在窗沿，一手托腮，好整以暇看着她：“这是什么话，我平时怎么进来的，自然刚才就怎么进来的。”
“不可能！我掌门师叔说了，你们褚氏投靠魔界了，而我们昆仑是名门正道，不能和妖魔势力结姻亲。”阿朝义正辞严：“所以咱俩的婚事，不作数了！山门口那边怎么还会放你进来？”
空气突然冷寒。
褚无咎面色不动，垂着目光笑望她：“我怎么听你语气，要和我解除婚契，十分高兴呀。”
阿朝心想，那不然呢，该离不离，还等着你给我扣绿帽子嘛？
但褚无咎脑子有毛病，阿朝不能这么说，否则他必定和她对着干。
“我可没这么说。”阿朝大义凛然：“但我是昆仑弟子，这是掌门的命令，我肯定不能违抗的。”
“好。”褚无咎鼓起掌来，一脸是笑：“不愧是昆仑嫡传，清流名门，和我们这些俗人的境界大不一样。”
“…”衡明朝感觉被阴阳怪气了，她强作镇定：“没错，就是这样的！”
褚无咎忽而笑起来。
他像是忍不住了，畅畅快快笑起来，眼睛弯弯，像一弧温润多情的秋水。
“衡明朝。”他亲切唤她的名字，温柔说：“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哦。”
阿朝觉得他不像是憋什么好屁的样子，但又怕他真要憋什么坏事，犹豫一下，仰头试探问：“什么事？”
“我告诉你，你想和我解除婚契啊——”褚无咎折下窗边的花枝，手指把玩着白底妍粉圆润的牡丹花苞，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看见她突然亮起来的眼睛。
她看起来真的很想和他解除婚契。
褚无咎微微笑着，嘴唇轻轻掀动，像说情话一样，笑着对她说：“——纯属，做梦。”
阿朝：“……”
阿朝气炸了：“褚无咎！”
褚无咎笑望着她，手指一松，一团牡丹大花苞直直落下砸中她脑门，花瓣瞬间散了她一脸。
阿朝：“！”
阿朝视线被遮蔽，手忙脚乱拍弄脸颊头发的花瓣，看着十分狼狈。
褚无咎侧斜站在窗边，望着她，脸色一瞬间森冷至极。
他还没有说什么，她已经迫不及待想与他解除婚契？
褚无咎静静望她狼狈的模样一会儿，直接把窗户关上，转身往里屋走去。
“褚无咎——”阿朝猝不及防被砸了一脸花，花瓣吃进嘴巴里，又苦又涩，她呸呸把花瓣吐掉，就听见窗户被关的嘎吱声，再一抬头，窗户关得紧紧的，人影都没了。
阿朝惊呆了
——这可是她的屋子啊！
他闯她的洞府，进她的屋子，砸她一脸花，还扭头就给她吃闭门羹
——这个男人，怎么能越来越不要脸？！
阿朝快脑溢血，长生珠更是气得炸毛，比阿朝还真情实感，怒声大喊：“弄死他！衡明朝快搞死他！”
阿朝深以为然，她气鼓鼓冲进屋去，噔噔踩着楼梯冲上二楼，先看见的是褚无咎的心腹吕忠吕总管，吕总管中等身条面白无须，气质干练可亲，垂手侍立在门边，一见她便笑着行礼唤“少夫人。”说着便侧身让开路来。
隔着纱丝的屏风，阿朝远远看见褚无咎站在她床边不远，正负手看墙壁上她新描的画，他的身条颀长，绰绰约约印在花鸟素色屏风上，像一段美人图的剪影，在半昏的屋内光影中，竟无比柔和融洽。
阿朝却丝毫没注意这些美色，她只看见他看向墙壁，绘着素色竹子纹理的墙面，正是她藏着师尊的墙壁！
她脑子嗡的一声，想都没想冲过去，像一头小牛犊子生生把褚无咎撞开。
褚无咎听见咣咣咣的跑跳声，他眼尾微微垂斜，侧偏过一点脸，正想说什么，胸口就突然一闷痛，差点被他的好未婚妻顶飞出去。
他的未婚妻是个人模人样的二愣子，一个莽起来比小牛犊子还牛犊子的闷嘴葫芦，撞人的时候，绝不会像别的姑娘一样柔情似水、娇嗔假作软软依偎在怀里，而是必定力道十足，恨不得和他一起撞破窗户飞出去。
褚无咎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口气只差没上来。
他踉跄两步，看着那个顶在自己胸口毛绒绒的后脑勺，突然怒而生笑，脚步一转，顺着力道直接往后趁势跌坐在床上，然后反手就拎住她后颈。
衡明朝脑子一热莽着往前撞，没撞两步忽然感觉自己速度变快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前面里面一空，后颈被掐住，像被掐住命脉的幼猫，腰间被一股力道勒住，整个人腾空一下，直接踉跄跌坐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褚无咎体态颀长，既不练剑也不学刀，是修炼纯粹的道法，看着极清瘦、甚至隐约有几分不胜病弱之态的一个翩翩君子，但真的靠近他，会发现这位擅道法的元婴巅峰修士，身上每一寸肌理皮骨，都蕴藏着远比肉眼看上去可怕得多的爆发力。
衡明朝呆了呆。
她突然就坐在褚无咎膝上，被他抱在怀里，他披着厚绒的狐裘领几乎将她整个人也一起包在里面，她脸颊碰到的是密细绒长的狐毛，紧实肌理散发着青年人独有的热力，像包裹着钢铁的丝绒，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冷凉而隐忍躁动。
“闹了半天，还是这么热情啊。”他低声笑：“投怀送抱，是不是。”
衡明朝呆呆瞅了他两秒，终于反应过来。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
“…”褚无咎掐住她的腰，把吃奶太多了的小牛犊子死死按在自己膝头，微笑：“你跑啊，能跑我算你的本事。”
衡明朝只是元婴初期的修为，褚无咎是元婴巅峰，他铁了心作弄她，她确实跑不了。
衡明朝一扭头，又瞅了他一眼，然后一声不吭脑袋就往他脸上撞。
褚无咎：“……”
褚无咎怒极反笑，手掌横着挡住她的下巴，另只手掐住她后脑，逼近自己咫尺的距离，然后重重在她脸颊咬一口。
“！”
衡明朝瞪大眼睛，石化了一样，震惊看着他。
他这是干嘛？
他疯了！
褚无咎咬她一口，像一头在领地重新留下痕迹的野兽，周身极富侵略性气息终于松缓下来，他慢慢松开力道，少女柔软的颊肉被舐得湿润，她皮肤细嫩，他还没怎么用力，那一小块已经红起来，边缘一圈略微发青的牙印，他盯着，一眨不眨，莫名有些想再含一含。
他压下那些晦欲心思，从容抬起头，对上她呆滞的眼神，微微一笑。
“我的情蛊发作了。”他若无其事，笑着说：“我难受得厉害，控制不了自己。”
衡明朝信他的邪。
他就是故意的，神经病，非要在她身上弄出点伤，看她不高兴他才高兴。
她捂着脸蛋，气得老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直着脑袋就朝他脸撞去。
褚无咎这次没拦她，再老实的小牛犊子也有脾气，不能给真气坏了。
褚无咎微微偏开鼻梁，让侧脸给她脑壳撞，他养尊处优这许多年，皮肤光滑白皙，被撞的地方很快泛起一片红，血丝渐渐晕染开，显得愈发艳丽了。
褚无咎没事人一样。
这么多年她也只会这一招，像个天真愚蠢的小孩子，大概这辈子都学不会扇人耳光。
褚无咎眼神都没变化一下，倒是看着衡明朝撞完自己，终于不捂自己冰清玉洁的脸蛋了，改为捂住自己额头，疼得眼睛眉毛扭巴在一起。
褚无咎伸手想摸一摸，她像只气饱了的小河豚，气鼓鼓把他手拍开：“不要。”
褚无咎手被拍开，孤零零顿在空中，空气有一瞬的凝滞，几息之后，他突然叹一声，低低说：“阿朝。”
阿朝定在那里。
她捂住自己脑门，听着这个称呼，抿了抿嘴巴。
褚无咎并不说什么，又伸手过去，拿开她的手，修长的手掌压在她脑门，力道适中地揉按。
少女像是被这种温柔的称呼和力道安抚住了，有那么一会儿安静极了，偎在他胸膛，像一只依恋人的小雀鸟，呼吸细细轻轻的，乖巧又柔软。
褚无咎垂眸看着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凉薄的眉眼渐渐舒展开。
他松松怀抱着她，心里却想力道更深地掐紧她的腰，更深地抱紧她。
但那些念头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只是一会儿，一小会儿，她像从一场梦中惊醒，所有乖巧的亲昵消失，又开始挣扎。
褚无咎的眉头一下蹙紧。
“——”
阿朝被那一声“阿朝”弄昏了头，差点又沦陷进大尾巴狼的陷阱里，她如梦惊醒，心里用力呸呸唾弃自己。
可恶，是这家伙太诡计多端了。
她低头，看见褚无咎揽在自己腰间的手，他自然而然地抱着她，好像她是他多么珍爱的宝贝。
可这些不过是‘相思引’的影响而已，是他体内子蛊逼迫他趋向她、逼迫他亲近她，可他的身体再亲近，举止再亲昵，她知道，他的心里也没有她。
就像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梦是假的，湖面美丽的月影，手一拨就散去了。
阿朝垂下眼，原本跳得有点快的心脏重新渐渐平复下来。
她觉得有点可笑，有点低落，但总归还算平静。
“…我不和你闹了。”阿朝轻声说：“你松开我吧。”
她声音里生机勃勃的怒气消失了，变得平静起来。
褚无咎垂眸凝睇着她，揣摩着她的心思。
阿朝去拉他的手，因为她难得主动，所以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强势紧箍着她不放，她很轻易就拉开他的手，侧脸避开他的目光，从他膝上跳起来，停顿了几个呼吸，然后才转过身看他。
褚无咎目光跟着她，像不动声色审视猎物的头狼，始终细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少女转身望着他，她脸庞细润，眼瞳清澈，有着光亮而干净的光泽，不像有什么不高兴，也没有任何可能的猜忌或者愤怒。
诸多思绪缓缓转过，并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
褚无咎探寻看着她，轻笑着唤她：“阿朝…”
阿朝看了看他，没有理会他的逗弄，抽出旁边的小板凳，在床边不远的位置坐下。
这样距离足够，子蛊感受到母蛊的气息，才会被安抚，重新平静下来。
“我知道你体内的子蛊发作了，很难受。”她很小地叹了声气，低低地说：“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先睡一下吧，睡完我们再说。”

第5章
褚无咎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便久久望着她，眼神像春雨夜黏连的丝。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乍一看是无与伦比的清华，一种温和而端庄的高贵，但当很靠近，才能看见那一丝半点深藏着蛇信般的糜烂与蛊惑。
那些复杂的、不可捉摸的情绪，构成了褚无咎这么一个人，更构成一种毒|瘾般的奇异魅力，那是曾经对于十几岁少女时代的衡明朝根本无法抗拒的东西。
甚至阿朝至今仍不太能直视他。
她微微侧开脸，低着头，心里默默腹诽他真不该当这个褚氏少主，他就像个坏透了心肝的妖怪，活该去给暴君当小老婆，一定能迷得暴君昏头转向、给他造宫殿把国家都祸祸掉。
“阿朝。”
褚无咎笑说：“我知道，你爱极了我。”
阿朝黑线，指着门口：“请你圆润地滚出去！”
褚无咎笑得更欢快。
他略斜着身子靠在床头，半垂阖着细长的眸，莫名其妙笑了好半响，笑到咳嗽起来，他面庞泛开一点血色，低低轻喘，整个人像一幅海棠春睡的画。
他抬头，看了看她，然后一把握住她的手。
阿朝下意识想甩开，他攥得死紧。
阿朝气冲冲：“褚无咎！”
褚无咎却还在笑，他攥紧她的手，像狼叼着一只柔软的猎物，屈肘慢慢侧躺在软榻，目光仍望着她，盯着她的眼眸，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庞。
“阿朝。”
他忽而轻轻叹一声：“我心一直跳得厉害，只有来这里看着你，才觉得心安。”
才怪。
阿朝心里默默呸他，天天骗她，这个就会花言巧语的混蛋。
阿朝冷酷无情，一心挣扎要把自己手抽出来：“松手！”
褚无咎见她就这么个反应，实在不解风情，原本微微翘起来的唇角又压平了，凉凉冷睨她一眼，故意攥着她的手枕在脑袋底下，重重压住，然后闭眼。
阿朝：“……”
可恶，要不是打不过他，她一定把他连床一起踹出去！！
阿朝知道他是故意挑衅气自己，不想和他掰扯个没完，憋着嘴巴没说话。
褚无咎没听见她的动静，微微睁一点眼睛，瞥她一下，见她瞪圆眼睛盯着自己，他心情莫名又好起来，温柔对她笑一笑，给她气得眼睛瞪更大，才慢悠悠闭上眼。
这次他是真睡去了。
过了一会儿，阿朝听到褚无咎渐渐平缓的呼吸。
她再次试着把手抽出来。
可她一挣手，褚无咎无意识攥得越紧，好像宁愿把两个人的骨头都勒断，也不可能松开手。
她的手被他枕着，没一会儿就酸酸麻麻的。
阿朝努力了好几下，到底没挣出来，她没办法了，只好任由他攥着。
她看向褚无咎的脸。
她虽然常年在昆仑清修，但毕竟也不是聋子，也听说过褚无咎那么一两分的事迹；褚无咎这些年在俗世十九州中合纵连横，占了老大的疆域，声名愈发浩大，光阿朝就不知听身边多少人说起他，很多人称赞他气质清冷孤绝、十足高华的谪仙风度，更多人称赞他性情处事公道温厚，虽名门高位，却绝非眼高于顶傲慢之辈，反而平易和善，于是更叫人心悦诚服。
阿朝每每听到这些评价，都很无言。
假的，全是假的
这优秀的人设，完全是这个黑心肠的装出来的。
阿朝瞅着褚无咎，他阖眼沉睡，平日嘴角牵着的笑意消失，便愈发显露出深刻分明的脸部轮廓，高而挺拔的眉骨，深邃的眼窝，嘴唇薄得无情，分明是一副极英俊冷漠甚至凉薄的相貌。
他既不清冷高华，也不平易温厚，真实的他冷厉，诡谲，充满欲望，不可捉摸。
阿朝看着褚无咎的睡容，觉得他像一头盘卧在那里的越来越庞大而深沉的蟒蛇，伪装出符合身份又符合世人期望的性情，也许，也更方便于做出一些满足自己利益又不会过度惹人恐惧的恰到分寸的事情。
“这个混蛋。”长生珠愤愤不平：“他不是投靠魔君了吗，你怎么不把他踹出去。”
“他要是真投靠魔君了，掌门那边是不会放他进来的。”阿朝的理智已经举着小旗子重新占领高地，低声说：“这件事恐怕另有隐情。”
“隐情？什么隐情。”长生珠说：“昨天你们掌门不是才说你俩婚事不结了，咋地，这难道还要接着结啊？”
阿朝没吭声，心里却想着，看褚无咎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八成是这样的。
其实她心里有点不明白，褚无咎为什么还要坚持和她的婚契？他已经是褚氏少主了，现在她师尊在所有人印象中已经陨落了，再没有什么能管得了他，这个时候昆仑这边主动断掉和他的婚契，放他自由了，不应该正和他意吗？
哦，不对，还有一个情蛊‘相思引’没解呢，也许他不觉得只解除婚契叫自由。
“那你就认了？”长生珠急了：“一会儿结一会儿不结，姓褚的这家伙狼子野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能和他解除婚契，不用和他虚以委蛇，好不容易你能自由了，你就这么认了？”
阿朝垂眼想了半响，坚定地点头：“如果这是掌门的命令，山门需要我这么做，那我就做。”
长生珠倒吸一口凉气，破口大骂：“衡明朝，世上竟有你这样的圣母啊！你怎么不把我气死？！”
阿朝不吭声。
“以前你就知道这姓褚的不是个好东西，又不想他死，怕婚契一旦解除他没有利用价值了，衡玄衍会杀他，所以明知道他不怀好意还非要坚持这个婚契，要保他的命。”
长生珠转着圈地骂骂咧咧，气极反笑：“现在更好了，好不容易婚约能解除了，你又自己甘愿往坑里跳，我看就连万佛刹那群秃驴都没你菩萨心肠，你干脆别叫衡明朝了，你叫衡菩萨吧！”
阿朝继续低头挨骂，但头铁不改。
长生珠看着她装死，暴跳如雷：“衡明朝——”
“不听不听！”阿朝捂着耳朵，趴在床边：“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长生珠滔滔不绝的怒骂声卡了一下。
相思引，是一种特殊的情蛊，分为母蛊和子蛊，传说被下了子蛊的人会永远深爱体内有母蛊的人，子蛊与母蛊必须得朝夕贴近，一旦分离，时间稍长，子蛊就会发作，体内有子蛊的宿主会发疯一样痛苦，甚至痛苦致死。
衡明朝体内的是母蛊，相对于子蛊，相思引的母蛊对宿主倒没有什么伤害，但它毕竟是一种情毒，对衡明朝也是有一些影响的。
就比如，衡明朝和褚无咎在一起的时候，体内母蛊会像重新怀抱住孩子的母亲，会不由自主觉得舒服、安心。
长生珠看着衡明朝趴在那里，眼皮越耷越下，小脑袋圈在胳膊窝里。
自从得知师尊出事，这几个月来阿朝的心就一直提着，脑子里一根弦紧紧绷着，但坐在褚无咎身边，虽然她心里很不想承认，但两只蛊虫的气息就是如鱼水交融，阿朝像泡在温暖的泉水里，疲乏和困意涌上来，没一会儿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长生珠看着衡明朝呼吸变得小而平缓，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整个人像团毛绒绒的小奶犬一样，慢慢无意识向褚无咎贴去。
褚无咎也在睡梦中越发倾向她，他嘴唇贴着她面颊，轻柔的呼吸微微吹起她鬓角碎发，两个人一个侧躺一个趴着，平日里鸡飞狗跳吵吵闹闹，现在却本|能地靠向彼此，头贴着头，交颈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情蛊毕竟是情蛊，清醒的时候有坚韧意志来抵抗，但睡梦中，终究听凭身体的本|能。
什么样的本|能？
两个十几岁就定下婚约的少年少女，两百年相处的时光，还有那一对连刀刃都切不开的亲密不可分的‘相思引’。
就是这样的本|能。
长生珠看着她们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忧愁地几乎想点根烟。
唉，真是冤孽。

第6章
褚无咎意识渐渐清醒。
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感知，在他意识到自己沉沉睡过一觉而醒来的这一刻，他就知道衡明朝在他身边。
他已经很久不曾真正入睡过。
无论什么样的高屋软枕、什么样的碧橱曼帐，对他都没有任何意义，‘相思引’像一条链子拴住他脖子，子蛊在他体内致命地蛰伏，昼夜不停地尖叫，撺促他飞驰向母蛊存在的地方。
那个地方，只有一个名字。
衡明朝。
褚无咎缓缓睁开眼，先看见是少女乌黑的鬓发。
他嘴唇贴着柔软的皮肤，像凝住的朱脂，像流淌细腻的玉。
她趴在他身边，闭着眼睛下巴垫在胳膊窝里，轻轻小小地呼吸，睡得太香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头发胡乱睡散，黑亮如丝的头发松散下来，凌乱散在手肘臂弯，看着狼狈又不得体，可偏偏像千丝万缕的蛛丝，能缠住他的脖子，把他缠绕勒死。
褚无咎能嗅到她身上常年的花草清甜香气，有如活物般，柔柔曼曼往他每一根骨头缝里钻。
心脏的子蛊蠕动着，他的身体像听见食铃摇动的狗犬，被轻而易举地唤起，迅速亢|奋到发烫。
青年的眼瞳变得昏暗，喉结不受控制地轻微滚动。
褚无咎久久望着她，眼神讳暗幽深。
半响，他终于低下头，高挺的鼻梁轻轻蹭她脸颊，像挑逗，像狎昵，又像口渴极了的旅人被迫不得不仰头灌下一瓶毒药。
“衡明朝。”
他伸出一只手，虚虚握住她脖颈，她那么纤弱，那么天真愚蠢，像天鹅垂死的颈落在他掌中，手掌缓缓收紧：“我真想…”
只要他稍稍用力，就可以……
褚无咎一眨不眨凝望她，目光有一种居高而冷血的残酷，又搅动着浑浊的爱欲。
他突然松开手，低头狠狠一口咬住她脸颊。
他半点没有留情，像咬住猎物喉咙的狼，几乎像要撕裂开她脆弱的皮肤，让鲜美温甜的血水沿着喉管灌满他的胸腔。
阿朝一下被惊醒了，她眼瞳瞪得滚圆，困得雾气迷蒙的清澈眼眸倒映着他无表情的脸。
阿朝呆住。
“——褚无咎！”半响，大叫声几乎把房顶掀翻：“你有病啊！”
褚无咎松开嘴，没事人似的摸一下自己脸颊鲜红的印子，小牛犊子被吵醒满肚子起床气，又蛮横糊他一脑壳。
褚无咎往后，懒怠靠在床头，看着她气哼哼跳起来，把刚才打架时候弄倒的椅子花瓶扶起来，然后跑去窗户探头望了望，把窗户关上，又哒哒跑回来。
这么一通下来，她总算睡醒了，气势汹汹冲到床边，压低声音：“我问你，你们褚家投靠魔君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无咎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得到满足的欲|望在他肺腑冲撞，他喉口泛出淡淡的腥甜，他并不表露，只是眼神是冷凉的，似笑非笑说：“阿朝，求人该有求人的样子。”
“呸。”阿朝不吃他这套：“你不说，我就去苍掌门那里说要立刻和你解除婚契！”不管他要搞什么阴谋，现在看来他肯定还是需要和她的这段婚契的，这就是他的软肋。
褚无咎一顿，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以一种有些可怕的眼神看她。
阿朝才不怕他，这家伙的心眼就是这么小，平时装得人模狗样，说变脸就变脸说六亲不认就能半点不留情，他就是这么一副冷血的心肠，阿朝早习惯了，然而他再气现在也干不掉她，略略略。
她继续催促：“快说！”
褚无咎看了她一会儿，才不紧不慢说：
“我告诉昆仑。”褚无咎说：“我已经与霍肃商议，暂且蛰伏，名义上向妖魔俯首，安抚魔君殷威意图侵吞乾坤界的野心，实则先保住诸宗的火种，来日等待时机再反戈而起。”
衡明朝就猜到是这样。
苍掌门是个固执的人，他绝不会同意向妖魔俯首，褚无咎能重新得到他的认可，那只有一个可能——褚无咎是假意投靠妖魔。
“魔君殷威已经快化神中期。”
褚无咎以一种近乎冷淡的语调：“之前的仙魔大战，人族损失惨重，几位高阶化神修士尽数陨落，如今的乾坤界仅剩你们苍掌门一位化神中期，说来是仍胜魔君殷威一层，但殷威他吞了上一代魔尊的魔种，修为一日千里，魔的实力又向来胜过人族修士一筹，若真打起来，恐怕胜的不会是昆仑。
“其实我也这么想的。”阿朝低声说：“现在的乾坤界，肯定无法承受再一次的仙魔大战了，若是现在就打，很可能便是我们人修灭族之战，一旦战败，自此便是妖魔破禁称王，霸占乾坤界，我们从此反而成了地沟里的老鼠，只能被赶到角落苟延残喘，再不见天日了。”
她的声音在发颤。
她毕竟是昆仑养出来的弟子，是衡玄衍教出来的宝贝，天真愚蠢，却也是真正的正直、善良、心怀大义苍生。
褚无咎看着她，半响还是摸摸她的头，放缓了语气：“不会有那一天。”
衡明朝心里一酸。
自从师尊之后，再没人这么摸过她的头了。
阿朝用袖子蹭了蹭眼角，没拍开他的手，只抬头看向他：“这些是你与霍师兄、蔚师姐都商量好了？”
她眼神清澈干净。
褚无咎顿了一下，不知想了什么，片刻才轻声说：“投靠魔君以自保之事，是你蔚师姐主张的；但来日反戈之事，我只与朔沉坤暗地谋划。”
这话的意思是……阿朝瞳孔微微收缩，低声说：“我听说外面有许多传言，其中一件便是…蔚师姐与魔君殷威有情？”
褚无咎轻笑，说：“这是真的。”
“你那蔚师姐，与魔君殷威两情相悦，殷威极爱重她，也是因为她苦苦以命相求，才停止侵伐人族的步子。”褚无咎说：“不过她亦诚心为殷威着想，极力说服霍肃、又来说服我等向妖魔称臣。”
阿朝抿着唇：“你刚才不是说，蔚师姐劝你们称臣，是想保住人族的火种。”
“是，都是。”褚无咎笑：“她既是想保住人族的火种，又是为殷威，两者皆有，便竭力想求一个两全的和平。”
阿朝听不出他的语气有任何异样。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庞，他神色如常，语气轻慢，像只陈述一件不大关己的闲事。
阿朝看着他，突然问：“你喜欢蔚师姐吗？”
褚无咎拨弄着她头发的手指顿在那里。
“我说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褚无咎听笑话似的，身子往后一歪，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她：“你在外面听见了什么流言？”
阿朝低头摆弄手指：“外面说你和霍师兄都喜欢蔚师姐，还有那些正道名门的少侠公子，都是追随蔚师姐投魔的。”
褚无咎眯了眯眼
——片刻后，阿朝脑壳被敲得梆梆响。
“你脑子被猪啃了吗？”褚无咎梆梆敲着她脑袋，毫不客气；“话本看多了，这样的鬼话也信？”
阿朝痛呼一声，抱头气怒：“不要打我的头！”
“你就欠打！”褚无咎冷笑：“衡明朝，几岁了，别这么幼稚了，世上不是只有情爱，比起实力与权柄，那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阿朝呆住，随即大怒，小蛮牛一样撞他：“你怎么这么坏？怎么心里只有这些争权夺势，你脑子里就不能想点正直美好的东西吗？！”
褚无咎这次不惯她了，拦腰就把她抱怀里，她使劲捶他踢他，他挨了几脚，鼻子被砸了一拳，也被砸出火气来，手臂紧紧圈着她的腰和肩膀，冷笑说：“我现在冒着风险蛰伏魔君麾下，已经是为了人族，你再闹，我就与昆仑分道扬镳，彻底投向妖魔。”
阿朝立刻大喊：“不行！”
褚无咎：“那你老实不老实。”
阿朝要被气死了。
“这不公平！”阿朝憋屈：“你老是坑我！你怎么就指着我一个人坑！”
褚无咎垂眸看着她，她面庞柔润，眼眸圆澈，小小一只坐在他怀里，气得脸蛋鼓起来，浅粉色健康的嘴唇委屈地抿着，两百年了，还是干净柔软得像个小孩子。
他怎么能不骗她，她多好骗啊。
“你说对了。”褚无咎摸摸她的脸，在被她拍掉手，也不生气，反而笑起来。
“我当然要骗你。”他温柔说：“愚蠢的小笨蛋。”
谁叫她，好骗死了。
作者有话说：
褚狗对阿朝的态度非常矛盾扭曲。
他平时是个胸有城府万事游刃有余的神经病，唯独面对阿朝的时候，就变成个不那么游刃有余的神经病——简称神经病plus

第7章
阿朝莫名其妙突然被骂，呆了一秒
“——你才是笨蛋！！”
小蛮牛当场爆.炸，嗷嗷叫着一脑壳撞上去。
褚无咎冷笑，才不惯她这臭毛病。
两个相看相厌的虚伪未婚夫妻扭打在一起，鸡飞狗跳，满屋子装饰摆件噼里啪啦乱掉。
“轰——”
沉沉的重钟声忽然在远山敲响
阿朝双眼倏然瞪大。
她正把褚无咎按在地上举着小拳头，闻声猛地把褚无咎推开，像一头矫健的小灵鹿从他肚子上跳起来，匆忙整理自己衣服，边催促他：“是云天殿的醒世钟敲响了，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赶快过去看看。”
褚无咎冷冷碰了下嘴角，那一块儿的淤青很快淡化消失，他往后微仰，修长的体态舒展，一副懒懒怠怠的模样，说：“你给我收拾。”
阿朝一股火直冲天灵盖：“褚无咎！”
“你刚才闹我，我的子蛊又发作了。”褚无咎淡淡说：“我身子软的，没力气，要么你来服侍我，要么你就自己去。”
阿朝：“……”臭不要脸！！
阿朝气红了脸，扭头就跑：“我自己去就自己去！”
“真好。”褚无咎轻笑：“看来我该和昆仑一刀两断了。”
“…”阿朝转个弯跑回来，跑过来一声不吭给他整衣服。
她动作超级凶狠，不像给他整理衣服，像要把他衣服撕掉。
褚无咎气定神闲的笑意在被她拽着衣领左摇右晃的时候终于渐渐消失了，他脸无表情，拍开她的爪子：“罢了，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阿朝得意哼唧，从善如流松开手，扭头又跑了。
褚无咎冷眼看她兔子一样跑走，整好自己的领口，把袖摆的褶皱抚平，才起身往外走。
走出卧房时，他忽而心中一动，转身回望一眼屋内。
衡明朝的卧房他来的并不少，她幼年来自凡界民间，不似昆仑山门修士的淡泊高华，她就喜欢侍弄花花草草，缝缝绣绣养东西，院子里种满花草到处跑灵兽，屋中也是一样，窗前挂着绣着碎花的丝帘，桌椅的腿角雕出镂空的小兽，床头挂着一盏风铃，屏风后的墙壁画着一丛青竹，浅浅浓浓颇为素雅。
“主子。”
守在门边的吕忠小心出一声，打断了褚无咎的思绪。
褚无咎没看出什么异样，转过身去，目光落在前面，没瞧见衡明朝的身影：“她呢？”
吕总管与禁卫长褚毅站在门口，吕总管眼观鼻鼻观心，褚毅立刻低头请罪：“卑职无能，少夫人先走了，卑职没拦住。”
褚无咎心里冷笑，真是跑得比兔子快。
他没说什么，大步往外走，吕总管与褚毅紧随其后，褚氏众禁卫井然沉肃列在后面，径自向云天殿而去。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遍洒山河，像暗金色的画墨为一切事物泼洒出凄艳的光影。
阿朝一路御空到云天大殿前，远远就望见殿前的广场围满了人，掌门苍穆与十几位长老站在殿门前的九重玉阶上，满面怒容望着阶下。
阶下遥遥跪着两个人，是两个年轻男女。
男子着一身白衣，身材高大挺拔，神容俊美冷峻，略微低着头，腰间负一把同样雪白的刀，像一块无坚不摧的冷硬沉肃的巨石，背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在他旁边，是一个身着浅蓝留仙裙腰间悬薄剑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
秋水为神玉为骨，这样的词衡明朝常听有人来形容褚无咎，但实际上，形容蔚师姐也是半点差错没有的。
女子静静跪在那里，她容貌绝美，是一种完美无暇的美，让人一见几乎惊心动魄，她的面庞是美丽的，眼眸却是温柔的，在乾坤界这个到处追逐着功名利禄与修真长生、人人追逐各种欲念不休的地方，这样一双罕见的春水般温柔的眼眸，仿佛能涤洗过一切欲望和罪恶，让人感到由衷的慰藉。
一男一女并肩跪在那里，仿佛漫天光华都凝聚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哪怕就这么跪着，也不显半分狼狈，反而如日中正阳，熠熠发亮。
这就是昆仑双壁，昆仑掌门座下首徒霍肃、与次徒蔚韵婷。
阿朝落在地上，远远看见他们跪在那里，心里就是一酸。
五指有长短，有的长点有的短点，山门也是一样，有厉害的师兄姐，也有下面天资一般得过且过的快乐小师弟妹。
五根手指里，长手指是一眼就能看见，它们拿东西、做动作，保护最细小的小拇指。
霍肃与蔚韵婷对于昆仑来说，就是那两根长手指。
他们承载山门最厚重的期望、享有最风光的盛名，但也无时无刻不扛起责任，撑起昆仑的荣光，像一把日渐撑开的大伞，遮风挡雨，保护下面的师弟妹们无忧无虑的成长。
阿朝之前从没想过，有一日霍师兄和蔚师姐会跪在这里，受万众非议，被指指点点。
她心里沉甸甸的，心口像坠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阿朝怔怔望着他们，身后突然传来骚动声，她扭过头，看见褚氏众禁卫高大如坚壁的身影。
禁卫如屏障散开，褚无咎闲庭信步般走来，慢慢走来她身边，有些温柔地说：“阿朝，怎么走得这样快，你该等一等我。”
阿朝盯着他那张一在外面就恢复人模狗样的嘴脸，拳头都硬了。
可恶，真想给他一拳啊！
许多人向他们看来，空气凝固了半响，有人神色瞬间难看，像是下意识想骂什么，就被周围人赶紧捂住嘴：“快闭嘴吧，再怎样那也是褚氏，可不是我们能置喙的。”
但人群中还是隐约有低低骂声“他怎么还有脸来昆仑”“妖魔走狗”
褚无咎泰然自若，神容清冷，高华从容。
褚氏禁卫井然有序隔开人群，为她们隔出一小块地方，阿朝看见那一双双怀疑或不忿或复杂的眼睛，他们都在望着她身边的人，偶尔有几道视线掠过她又很快自然地移开，是那种虽然看见了她、但因为她实在没什么意义，于是看没看见她都无甚差别。
衡明朝忽然有一点恍惚。
她是一个不太有出息的人，十几岁时候是这样，两百年后的现在也是这样。
两百年前，她们刚因为相思引定下婚契，褚无咎刚成为褚氏少主，那时她还没发现他的真面目，被这个狗贼虚假的美好嘴脸迷惑，是真的全心全意喜欢他、努力保护他，像傻子一样围着他团团转每天傻乎乎只想亲亲贴贴举高高。
但到两百多年后的现在，不知不觉，曾经偎在她怀里伤痕累累的少年长成深沉高大的参天大树，曾经满身血污的卑弱庶子已经长成风华绝代的褚氏少主、天下栋梁，而她站在他身边，一天天一年年过去，却已经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微不足道了。
衡明朝看向褚无咎，他站在那里，狐裘鹤袄，长身玉立，不见私底下的冷厉凉薄，如玉面庞神色温和淡淡，一点不像传言中以铁血手腕统御俗世五州的褚氏少主，一身出尘而清华，看不出半点杀伐烟火气。
阿朝虽然心里总骂他混蛋狗贼，但平心而说，她是有些佩服他。
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一个有本事的人，一个也许注定该做出宏图伟业的人
——唯独不是她的良人。
褚无咎察觉到她的视线，垂眸看向她：“怎么了？”
阿朝扭过头去不理他，看见对面越秋秋几个人走过来。
长生珠呵呵哒：“你的小情敌又来了。”
越秋秋原本雄赳赳气昂昂朝她走来，但看到她旁边的褚无咎的时候，就像被针刺了一下，眼睛往旁边不敢看他，整个人气势都落下来许多。
阿朝在心里忍不住摇头。
她看见越秋秋，就像看见十几岁时候的自己，也是轻易被褚无咎的假面目迷惑，觉得他是天下第一好，掏心挖肺恋爱脑。
唉，好好的情窦初开，怎么就倒霉喜欢这么一个混蛋呢？
越秋秋当然不知道衡明朝心里在腹诽什么。
她往这边走，根本不敢看褚无咎，她绷着脸，直挺挺走到衡明朝另一边。
有衡明朝挡着，越秋秋终于松口气，没有人察觉不对，她抬手作出脸痒痒去挠的样子，不经意地摸摸自己脸颊，没有红也没有发热，一切正常，没有失态。
她突然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慌忙侧头，就对上衡明朝默默的注视。
越秋秋头皮瞬间一麻，心脏紧张得缩起来，恼羞成怒发起凶来：“看什么？！”
阿朝不打算揭穿一个小姑娘天真的小心思，她又默默把脸移回去：“没什么，我还以为你过来是有话想对我说。”
长生珠看得“啧啧”摇头。
天底下这么宽容大度的未婚妻，除了衡明朝这小傻子，绝找不出第二个！
越秋秋一下想起来自己的目的，神情顿时嚣张起来，拿出一把阵旗：“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阿朝一看，是自己之前落下的阵旗。
“这么好的阵旗都落了一地，我就说这好东西在你手里是浪费。”越秋秋翻白眼，嫌弃地把阵旗扔她怀里：“再有下次，就要你十倍灵石买回去，否则我直接扔丹炉里烧火用。”
阿朝看着怀里的阵旗，足足七八支，越秋秋都帮她捡回来了。
越秋秋也许暗暗喜欢着她的未婚夫婿，觉得她是个坏女人，有点讨厌她，老和她过不去，但却也会一一捡起她丢落的阵旗、骂骂咧咧但是很周全地给她送过来。
阿朝抱着阵旗，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开心。
虽然她的师尊在昏迷，她的未婚夫心思莫测。
但她还有宗门，还有家，还有这些细小却真实的温暖。
她抿起嘴巴笑，说：“谢谢。”
越秋秋不耐地摆摆手，正想说什么，忽然广场那头响起一声怒喝：“霍肃！”
阿朝和越秋秋同时一震，连忙望过去，就见高台上苍掌门怒发冲冠，直指阶下跪着的霍肃：“自古我人族与妖魔势不两立，你二人为我昆仑弟子，却叛出昆仑投降妖魔，背信弃义不忠不孝，我昆仑没有这样的弟子！尔等既已自昆仑除名，又安敢再来此？！”

第8章
云天殿前，几如黑云压覆，气氛压抑凝固。
十日前，昆仑三子叛宗投魔，重创了昆仑万年清誉，更是对整个乾坤界仙门人族的极大打击。
但随着昆仑三子及越来越多的人族氏族宗门选择向魔君投诚，而妖魔也停止向乾坤界的扩张，双方迎来短暂的和平，事态却渐渐变了。
不知何时，一种更大的声音传得越来越广：允许妖魔进入乾坤界，自此仙魔划疆而治、太平共处。
阿朝与越秋秋无比紧张望着广场，苍掌门一声质问重重砸下来，如同一座大山压下，仿佛砸得整座云天峰都震一震。
“我师尊说…说霍师兄不是真心投靠魔君的。”越秋秋攥紧手，急得眼泪都要冒出来：“掌门怎么说得这么严厉，怎么能这么说啊！”
阿朝紧紧抿着唇，一眨不眨望着广场，从嗓子哑声挤出来：“掌门得做戏，做给天下人看。”
霍肃仍然心向昆仑，这件事苍掌门知道，一些长老知道，衡明朝和越秋秋知道，但能让天下人知道吗？能让妖魔知道吗？能让魔君知道吗？
不能！
所以在这里，在全天下人的目光中，苍掌门必须把霍师兄当一个真正叛宗投魔的叛徒，严词厉色，毫不容情。
越秋秋呜了一声，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背信弃义不忠不孝”八个大字砸下来，所有人都看见，跪在那里的霍肃浑身都震了震，像不堪承受。
半响，他慢慢抬起了头。
他是一个极俊美沉毅的青年，昆仑双壁，一为坚如磐石刀，二为皎若琼华剑，霍肃是昆仑首徒，峭拔之姿、泱泱气度，手握一把磐石刀，也曾压得诸宗年轻一代心服口服。
“弟子自幼受宗门教养，却叛出宗门，背弃师长，是不忠不孝。”霍肃的声音隐约有些发颤：“弟子自知，罪该万死。”
旁边的蔚韵婷眼目含着泪水，侧过脸，以一种哀戚的目光望着他。
全场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默默望着他们两人。
苍掌门嘴唇颤抖，眼眶也湿润起来，却毫无留情，厉声喝：“你已非我昆仑子，不必口称弟子在这里惺惺作态。”
霍肃紧紧抿着唇，唇角干涩发裂，生生渗出血来。
“师门虽将我们除名，但在我心中，我永远为昆仑弟子。”
霍肃额头青筋绷起，深深低头：“掌座，弟子此来，只有一求，求昆仑应允，开琅玡密地。”
苍掌门冷笑：“开琅玡密地，做什么？”
阿朝远远地默默听着。
琅玡密地，历代由昆仑为首的正道诸宗共同掌管入境密匙，乃上古遗留，是乾坤界最玄秘的一处秘境，其中珍宝无数，而传说最贵重的一件，是一种只产自上古的仙葩，无患草。
无患草，解百病，却厌魔，食之万千无患，是传说上古最灵的神药。
“一直有传言，魔君殷威虽然吞了上一代魔尊血罗刹的魔种，立地化神，修为进展神速，但也留下了严重的头疾，严重时甚至会神智不清，若没有良药医治，恐怕最后会彻底发疯致死。”越秋秋在旁边咬牙说：“看来这是真的。”
那边跪在地上的霍肃果然沉声说：“魔君殷威，体内魔种不全，头疾甚重，若再无神药医治，恐怕体内魔气会爆裂而出，毁天灭地，所以我请求您与诸宗开琅玡密地，取无患草，解他之危，亦是解天下之危困。”
苍掌门怒笑更甚：“他是魔，我昆仑斩妖除魔，如今要开秘境取神药救一个魔头，你还敢来求我，是你疯了魔，还是我昆仑疯了魔？！”
“师尊！”柔和凄楚的女声响起，蔚韵婷终于再忍不住，抬起头直望着苍掌门，双目含泪：“您不是救他一个魔，您是救天下，是救苍生。”
“你还敢叫我师尊？！”苍掌门勃然大怒，猛望向蔚韵婷，望着这个素日他最疼爱如亲女的孩子，心凄痛而恨，厉喝：“好！既然你叫了这一声师尊，那我问你！天下都说你与魔君苟且，我问你，你与魔君殷威，究竟有没有私情？！”
所有人猛地睁大眼睛，万万没想到苍掌门会当众问出这样一句
霍肃神色骤变，下意识想说什么，可凄痛而坚韧的女声却响起：
“有。”
蔚韵婷双目含泪，缓缓说：“师尊，弟子不愿骗您。”
“弟子不孝。”她哽咽、又坚定：“弟子与殷威，的确是，两情相悦。”
苍掌门如遭重创，身形摇晃。
众人哗然大惊。
阿朝听见许多倒吸凉气的声音，她看见越秋秋一下瞪大的眼睛，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脑子，眼神充满不敢置信与惶然。
她知道自己大概也是这样的神情。
哪怕已经做了心里准备，可真正听见蔚师姐亲口承认的这一刻，阿朝心头还是生出无穷的悲戚。
蔚师姐，真的爱上了魔君。
阿朝有一瞬间脑子空白，她茫然遥望着蔚师姐，想不明白。
为什么呀？
怎么就喜欢魔君了？为什么就喜欢上魔君了呀？
她是她们的蔚师姐啊！是她们昆仑正道最高华温柔的蔚师姐啊！怎么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阿朝感到一种茫然的悲凉。
然而在这种悲凉中，她忽而听见一声轻轻的笑。
那声音有一种看笑话似的的嘲弄，充满不可捉摸的意味。
衡明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火气。
他在嘲弄什么？嘲弄蔚师姐爱上了一个魔，还是嘲弄能与蔚师姐相爱的魔君？
阿朝咬着牙，她不想看他，她仍直望着广场，望见蔚师姐毫无畏惧目光直视阶上的苍掌门，用一种凄楚而坚韧的语调说：“他是魔，他生而是魔，但他和别的魔不一样！他自幼被先一代魔尊血罗刹控制，从来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血罗刹死后，他吞了血罗刹的魔种，成了魔君，他辖制妖魔两道，可他其实不想杀人，他也不想伤害人族，他只是想带着族人离开满是黑暗死亡的妖魔界，只是想也在乾坤界有个能落脚安家的地方。”
苍掌门听她竟还在真情切意为魔君说话，气到全身颤抖：“住口——”
“仙魔之争绵延数万年，死了多少人，埋了多少血水尸骸，难道还不够吗？难道就非要这么永远打下去吗？”蔚韵婷却不愿停下，她像是做出了最坚定的决心，字字如泣血：“乾坤界如此广袤，如何就不能劈出一块地方让他们生活，让他们也像我们人族一样，能活在明媚的阳光下，能站在花草繁茂的大地上，而不是只能在妖魔界不见天日的尸山血海中彼此吞噬残杀——我们明明可以，可以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可以和平相处，以后就不再有仙魔之争，不再有千年万年一劫的杀戮和死亡，那难道就不行吗？”
苍掌门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怒喝：“打神鞭何在？取我昆仑打神鞭来！！”
众长老听得怒意勃然，但闻言也是一惊，岚月峰清微长老犹豫着劝：“掌座，她到底年纪小，不懂事……”
“你们不取，我便亲自来！”
苍掌门一拂袖挥开劝慰的众长老，举起手，只见一道流光从云天殿中破顶而出，直直落在他手中，那是一道通体黑沉的长鞭，有木的纹理，却又有冷器的冰冷光泽，赫然是昆仑镇宗重宝，打神鞭。
打神鞭，以域外陨星所铸，一鞭之下可裂山川，是昆仑等闲不取出的重器。
“蔚、韵、婷！”苍掌门一字一句声音发颤：“尔若再敢胡言乱语，我鞭下绝不容情。”
“师尊！”霍肃再忍不住喊：“师尊！！”
蔚韵婷仰首直直望着苍掌门。
她美丽的面庞没有一丝惧意，只是显出愈浓的凄楚，却又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坚定柔韧，像雪落在梅花上，清霜尤艳，凄美得惊心动魄。
威严广阔的广场上，她跪在那里，缓缓折下腰身，柔弱的身段，腰间浅蓝如水的琼华剑却坚韧不折，整个人便像一株不屈艳绝的花。
“我爱他，我也爱苍生，我不想再看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我只想求一份两全。”她落着泪，深深俯身：“弟子，愿受打神鞭，求昆仑开琅玡秘境、取无患草，求人族与妖魔议和，和平共处，此后能再无仙魔之争。”
“……”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如遭重击，呆呆怔怔望着那跪伏的纤细身影。
竟有如此人？
那一刻，所有人心里想：
世上竟有，这样的女人？
那一刻，全场无声，无论心底究竟什么想法，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除了她一人，再看不见其他任何风景。
衡明朝也望着她，清澈眼目怔怔倒映着她美丽的身影。
“唉。”长生珠在她脑海中忽然感叹：“温柔乡，英雄冢，你这个蔚师姐，怪不得能让天下那么多天骄折腰。”
衡明朝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说：“蔚师姐，真的很美。”
美得不止在于容貌，更在于魂灵，在于意念。
“那确实。”长生珠叹气：“你不要怪我说话不好听，你蔚师姐这样的女人，褚无咎喜欢她，真是半点不奇怪。”
“全天下的女人中，美丽的女人是容易被爱慕，在美丽的女人当中，性情温柔的，是最容易被爱慕的，而如果这个美丽又温柔的女人，又有不一般的想法，柔中带刚，柔弱又倔强——那好了。”长生珠以一种夸张的语气：“那她必定是要成为全天下男人的梦中情人了。”
……
阿朝没有说话。
她久久望着跪在那里的蔚师姐，心里想，怎么不是呢？

第9章
云天广场。
“……好。”
苍掌门生生咽下涌上喉头的一口腥血，怒极而笑：“是我养出来的好弟子。”
“正邪不分，颠倒黑白，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
他猛一挥鞭，打神鞭遥遥在空中划过一道弯折威凛的冷芒，直直抽向跪在阶下的蔚韵婷。
“掌座别——”
“师妹！”
“天啊！”
“师姐——”
“蔚师姐！！”
无数人瞬间惊呼，霍肃猛地张开手臂，毫不犹豫挡在蔚韵婷面前，蔚韵婷哭着推他：“不！！师兄你走——”
那一鞭狠狠抽在霍肃肩膀，鲜血瞬间破开衣襟，霍肃闷哼一声，不避不让，长鞭却未收回，鞭尾越过他的身体寒怒的余势仍冲向蔚韵婷
霍肃瞳孔骤缩，徒手就要去生生攥那鞭尾
“不——”
阿朝呼吸一紧，几乎想冲上去为蔚师姐挡下这攻击，而也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身侧男人同样微变的气息。
阿朝突然有点讨厌自己和他认识这么久、以至于这么了解他，一下就能看出他的异样。
她觉得自己心态够好了，但有那么一刻，她心里也有点酸酸涩涩的
——褚无咎多冷酷的心肠，却也想冲上去，为蔚师姐挡下那一鞭的。
她和他认识两百年，有情蛊“相思引”，有婚契，也纯粹被他利用当工具人呢，如果她挨这一鞭，他都不一定会愿意为她挡。
突然想到这些，阿朝嘴巴泛起一点涩意。
她到底还是个俗人，不管怎么假装没关系，不管适应了多久，都还是忍不住有点难过。
她悄悄深呼吸，眨眨眼睛，把眼底的酸涩抿回去。
自从师尊昏迷后，她越来越多愁善感了，这不好，她得支棱起来，重新支棱起来！
褚无咎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低头看她，阿朝已经赶紧偏头，脸颊垂落的碎发正好遮掩有点泛红的眼角。
但褚无咎仍察觉些许异样。
他敏锐觉得有些不对，微微蹙眉，正想伸手把她脸掰过来看看她神色，忽然听见无数声惊呼。
他神色微冽，伸出到一半的手收回来，重新看向广场。
广场上，就在鞭尾甩过霍肃的手，要划过蔚韵婷肩头的时候，一阵狂风忽然席卷，森森魔气怒吼咆哮。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滚滚黑气中倏然出现，他面目方正，浓眉深眼，身高九尺，头顶两支魔角如羊角弯曲，是个极威武凶悍的青年，他坚实的手臂一把揽过蔚韵婷的腰，蔚韵婷踉跄着跌入青年的胸膛，鞭尾擦着她手臂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婷儿！”殷威脸色骤变，着急去看她的伤口：“怎么样？”
“我没事。”蔚韵婷脸色苍白，有些虚弱地咬着唇角，另一只手捂住手臂：“威哥你别急，我没事。”
“这怎么叫没事！”殷威看着她手臂的血，勃然大怒：“你说你对不住昆仑，偏要来，我拦不住你，可你跪也跪了错也认了，怎么还能受这打神鞭？这一鞭下去，是狠心要你的命！”
殷威猛地转头，虎目望着阶上的苍掌门，怒吼：“你这老匹夫！真有胆量便来与我决一死战，畏头畏尾欺软怕硬，只会仗着你们昆仑的威势伤婷儿一个弱女子，难道便是你们人族所谓的正道吗？！”
蔚韵婷急喊：“威哥！”
苍掌门看见霍肃蔚韵婷被打神鞭抽中，面颊颤动，眼神浮出伤痛，但一见殷威现身，眼中所有的不忍骤然冰封，化作冷酷的肃寒。
仙魔不两立，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正邪之争、更是人族与妖魔的族属之争！注定必须有胜者与输家，绝无所谓永世和平的可能。
苍掌门冷笑：“她是我昆仑养大的弟子，却叛宗与妖魔为伍，她敢受鞭，我便敢动鞭，我人族正道是非，不容你等妖魔置喙。”
殷威被激怒，魔纹攀住面庞，双眼瞬间赤红。
“你这老匹夫——”殷威的声音渐渐染上魔的暴戾，他周身魔气如海啸澎湃，不受控制地滚向四面八方，众人面色骤变，云阶上昆仑众长老神色一凛，纷纷祭出各自法器，苍掌门猛一拂袖，云天广场周围浩大的屏障升起，将滚滚魔气挡住，他独站正中手握打神鞭，岿然无惧，肃声厉啸：“尔若战！那便战！我昆仑万年荣光，便是今日尽数战死于此，也绝不容尔等妖魔肆意妄为！”
霍肃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被血渗透的肩头，闻言肝胆俱震，仰头大喝：“师尊！请您冷静！绝不到如此境地！”
“师尊别这样，殷威他只是魔种发作，他控制不住自己，但他本心绝无与昆仑开战之意。”蔚韵婷也神容急切，她担忧望了望昆仑众长老，见身边的殷威双眼通红就要往云阶上去，不顾他满身魔气挡在他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倏然落泪：“威哥，你冷静下来，你看看我，我好好的，你别激动，你冷静下来。”
殷威看见她落泪，浑身一震，双目赤红终于褪去，神色才渐渐清明起来。
“婷儿…”殷威抹了抹她眼角的泪珠，猛地把她紧紧搂进怀中。
霍肃有些复杂望着他们，半响移开眼，眉宇隐约有些落寞。
众人也仰头怔怔望着那一对璧人，高大伟岸的魔君拥着裙裾翩跹的纤弱仙子，刚与柔，魔与仙，如垂死相依的鸟儿，这一刻看起来竟如此融洽温馨。
阿朝也望着他们，半响，终于转过头，看向褚无咎。
褚无咎微微仰首，负手在后，那双有如云雾遮绕的眼眸，静静遥望那相互依偎的两人，目光沉漠如海，捉摸不清。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侧过脸来，很从容地与她对视，轻笑问：“看我做什么？”
装，装。
阿朝鄙视他。
当她没看出之前的异样吗，还在这给她装模作样，如果他敢大大方方跟她说他暗恋蔚师姐她还算他是条汉子。
不过阿朝并不打算和他掰扯这件事，和一个百无禁忌狡猾深沉的野心家谈情爱谈真心是可笑的，尤其是从不被喜欢的那个人，拿着一道所谓的婚契鸡毛当令箭来谈，就更可笑了。
阿朝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她现在关注的也不是这些情情爱爱。
“褚无咎。”阿朝指着遥远天空中的魔君，突然问：“你想当第二个魔君吗？”
褚无咎怔了一下，看着她的目光难得浮现出一些诧异。
褚无咎抬手像想摸一摸她的头发：“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阿朝把他手拍下去，仍然直视着他的眼睛：“别转移话题，你跟我说实话。”
她的言行都表露着自己的认真，前所未有的认真。
褚无咎静静望了她会儿，终于笑一下。
“好，我与你说实话。”褚无咎说：“当然。”
褚无咎目光望向高高伫立在所有人头顶的魔君，轻叹一声气：“阿朝，当世至尊者的威风，大丈夫一世，合该如此。”
他的语气很轻，却蔓延着一种隐秘而强大的欲望，那种欲望叫野心。
阿朝不向往当世至尊者的威风，她的师尊贵为昆仑大长老，说来便是人族正道的至尊，好像多么多么威风，可她不觉得，她在师尊身边，只能看见师尊曾背负的巨石般的重负与责任。
她知道，褚无咎不会是第二个师尊，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褚无咎没有他师尊那样柔和平泰的心性，他更年轻，亦正亦邪，更野心勃勃而不可估量。
但她只希望一件事，褚无咎他不能做她第二个师尊，也至少不能当第二个魔君。
“褚无咎。”衡明朝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你记住，你是人，不是妖魔。”
褚无咎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神色沉淡，有些诧异，有些审视和衡量，又像有些说不出的意味。
他久久凝视她，好半响，终于还是笑起来。
“好。”褚无咎温柔说：“你叫我当一个人，我自然是人。”
阿朝已经听不出他是真心假意。
她听过他很多虚伪的情话，她以前都不当真，但她希望这一次，一定要是真的。
褚无咎负在身后的手落下来，借着宽袖的遮掩，轻轻握住她手指。
他的手掌干燥，指骨修长而清劲，握向她手时的力道，隐约带着一点试探。
他还在试探她有没有怀疑他什么。
阿朝可以挣脱他，但她没有。
她默默忍下了。
她很难得、难得这样柔软而乖巧地接受他。
褚无咎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他的面庞变得柔和，眼中浮动出一点碎光般的真实的笑意。
“阿朝。”
褚无咎试探俯身在她身边，她仍然没有动。
那一瞬间，褚无咎心里竟然冒出一种说不出的快活，一种突如其来的超乎他准备的快活。
这种快活，甚至一瞬填充他的脑海，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像一头极力开屏取悦伴侣欢心的公孔雀，断然的承诺已经从嗓子生长出来、从嘴角自然而然吐出来。
“阿朝，你放心。”他说：“我不会让这些妖魔猖狂太久。”
话音未落，褚无咎神色倏然一僵。
他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自己嘴里无意识冒出来。
他偶尔会对她说些漂亮的情话，或是恶劣逗弄她，或是安抚她、或是别有用意来达成一些目的，他偶尔乐意哄弄她，但不代表他愿意在自己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说出这些近乎承诺的话。
阿朝却完全没察觉这些——反正他平时也这么说话的，她已经习惯了，也从不当真。
她只是看着他，重重点了点头。
他到底出身人族，生长在人族的土地上，哪怕只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他也不可能真心向着妖魔的。
这点她还是放心的。
褚无咎看着她，眼神晦涩讳莫，半响终于慢慢笑起来，好似自然地略过刚才那一茬儿，牵着她的手，爱昵地晃了晃。
阿朝被他晃得胳膊直冒鸡皮疙瘩，她看着她俩紧紧相牵的手，心里默默腹诽，像她俩这样强行凑成一对还要虚伪度日的未婚夫妻也是没谁了吧。
“衡明朝！”
旁边越秋秋突然攥住她手臂，她没注意衡明朝和褚无咎说什么，眼睛震惊望着广场，此刻倒吸一口气：“你看！魔君竟然立誓了！”
阿朝便避开褚无咎的视线，顺势也望向广场。
她和褚无咎说话那阵错过发生了什么，现在只遥遥望见魔君殷威紧紧抱着蔚师姐，蔚师姐含泪说了什么，殷威咬一咬牙，仰头朝苍掌门他们道：“我并非怕你们，但韵婷是你们昆仑养大的，她念着你们，那我便记你们的情，今日我殷威对天起誓，只要昆仑与人族诸宗开琅玡密境，取无患草解我危难，我殷威绝不主动与你们人族为敌，此誓言，天地为证！”
言罢他咬破舌尖，竟生生挤出一滴心头血，漆黑的魔血升入天空，天边骤然亮起一片霞光，是天地成誓。
“！！”
众人完全不敢置信，呆呆望着天空，随即哗然大喜。
天地成誓，是天地作证，一旦违誓，即降天雷将违誓者劈得身死道消！
连云阶之上众昆仑长老都面露震惊，随即忍不住露出喜色，苍掌门目露诧异，仰头望着天空的天地誓纹，一时也说不出话
——魔君殷威，竟然真的立誓了。
好半响，不知谁一声感叹“当世雄豪，亦为佳人折腰啊”
众人纷纷期待望向云阶上昆仑众长老，苍掌门默然不语，诸位长老面面相觑，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越秋秋的师尊清微长老走出来，微微拱手，态度不卑不亢从容冷静，语气却缓和下来：“既然魔君有此诚意，我们昆仑也并非不讲理，此事事关重大，我们会慎重考虑。”
殷威重重哼一声，说：“我是为婷儿，你们记着，这份和平是韵婷苦心谋来的，你们人族都当记她的恩情！”
蔚韵婷脸颊染上薄红，很不好意思地轻拍他一下，对着昆仑众长老深深躬身拱手：“师尊，诸位长老，韵婷不孝，无颜祈求任何宽恕，只是开琅玡密境之事，请您们务必慎重考虑，为苍生，为太平…”她字字情真意切，说到最后，已经忍不住哽咽。
昆仑众人不语，只是许多人隐约露出动容之色。
殷威爱怜地握住她肩头，蔚韵婷顺着他的支撑站起来，含泪深深望了苍掌门一眼，过去扶起霍肃，殷威紧跟着过去，居高临下冷冷望一眼那被蔚韵婷搀扶的霍肃，难得没说什么，猛一拂袖，魔气升腾，几人身影倏然消失不见。
魔气散开，凝固的气氛渐渐松缓。
众人好半天没回过神。
大家怔怔站在原地，忍不住面面相觑，只觉将要天翻地覆。

第10章
魔君立天地誓，愿意与人族秋毫无犯，这无疑是当今最撼动的一件大事。
魔君一走，苍掌门与昆仑众长老匆匆离开，显然是要飞信其余正道大宗共同商议，云天广场前的众人无事可看，就渐渐散去了。
随着众人的散去，可以想见今日的盛况将会迅速被传回诸宗氏族，传遍乾坤界大街小巷，为所有人热议讨论。
褚无咎也该走了，他居然还没演够，亲昵握着衡明朝的手：“阿朝，你送我。”
阿朝心里不免感叹，瞧瞧，怪不得人家能做大事，这也太敬业了吧。
她能怎么办，现在他很重要，她还得指望褚无咎好好搞事扳倒魔君呢，她不能得罪他，也不知道他装模作样是要搞什么，但他要演恩爱，她只好配合他。
阿朝忍着想抽手的冲动，点点头，看一眼身边还呆呆站在那里望着广场的越秋秋，转身送褚无咎去。
走下山路，两边山崖有一道溪流蜿蜒而下，溪水潺潺清澈，微凉的清风徐徐吹过面颊，很是闲适。
褚无咎牵着衡明朝的手，好像亲昵缱绻的情人一样，慢悠悠往下走，吕总管褚毅与众褚氏禁卫远远跟在后面，不打扰少主夫妇的私语。
走着走着，褚无咎扭头看向阿朝：“我看你那师妹给你几把阵旗。”
阿朝一直忍着抽手的冲动，闻言回过神，点头：“是我今天早晨在百宝阁买的阵法，好几把阵旗落下了，是她帮我捡好了还给我。”
褚无咎听了，忽而笑：“连阵旗都丢了，你便这么急着见我。”
阿朝心里呸他，自作多情！
但她没法说她是藏了师尊、担心有人接近她洞府发现端倪，只能像往常一样摆烂冷漠脸：“呵呵。”
褚无咎却笑意更浓，他的笑容带着一点自矜，但那种自矜却丝毫不令人讨厌，像风华绝代的名伶佳人，理所当然的矜持渗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便让人莫名脸热。
他以一种狎|昵而笃定的语气，低低笑：“我就知道，你心里爱极了我。”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说这句话。
阿朝心里呸他一脸唾沫。
爱个蛋，爱个蛋蛋！
阿朝忍住顶他一脑壳的冲动，有一搭没一搭敷衍和他说话，在分别的时候，才终于说：“褚无咎。”
褚无咎顿住脚，回身望她。
他体态颀长，儒衫绒裘，青簪墨发，那双如含云雾的眼眸微微垂敛、静静望着她，是什么笔墨都描摹不出的风流瑰色。
曾有一桩至今为人津津乐道的轶事，是那年他去洞庭湖参宴，洞庭湖沉落百年的澄明石竟在他到的那一刻从湖底缓缓升起，云月回雪，却又有灿阳朝霞，是极奇异又美的盛景，当时万佛刹的主持在座，感叹一声“谪仙人也”，好事者自此爱称呼他一声“谪仙君”
这样一个青年，是她的未婚夫婿。
“…也没什么事。”阿朝说：“我只是提醒你一声，你有空记得多留意一下，有没有能解‘相思引’的解药。”
“相思引”是世上最神秘的情蛊。
它的神秘，在于它的罕见，更在于它从未有书面记载过解药——仿佛只有母蛊死子蛊亡，或者子蛊死去才算罢休。
当年她猝不及防被褚无咎喂下母蛊，稀里糊涂被种下“相思引”，差点给她师尊衡玄衍气疯了。
她师尊性情宽和，但当昆仑大长老的，也不会是个心慈手软的人，衡玄衍第一个念头，就是直接杀了褚无咎。
但阿朝不答应。
她那时正是恋爱脑最上头的时候，自以为和褚无咎情比金坚，怎么能舍得，啪嗒跪在地上抱着师尊的腿哭，大江崩泻，水漫金山，给师尊生生哭得没脾气了，才留住褚无咎一条命。
但师尊也要求她，绝不再想关于情蛊解药的事，
阿朝知道，师尊心里一直记着褚无咎做过的事，是因为情蛊的子母蛊特殊性注定褚无咎不可能伤害她、只会保护她，所以师尊才勉强留着褚无咎的性命，但她们一旦解除情蛊，褚无咎没了作用……他是这样一个沉鸷又诡谲的性情、一个年轻又不可琢磨的变数，师尊惯来不喜他、未必没有杀他一了百了的决断。
所以阿朝平日安静如鸡，在师尊面前绝不敢提一句解药的事。
但如今，她的师尊昏迷了，她不必担心褚无咎丢了性命，他也没有了顾忌，两个人的“相思引”，总算可以找找有什么能解除的法子，让她们俩都能轻松。
褚无咎像微微一怔，估量地望着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阿朝：“你爱找不找，反正潜伏在魔君那边，万一子母蛊分离太久，死掉的又不是我。”
褚无咎一下被逗笑了。
阿朝发现他真的很爱听自己说这些话，他大概很享受她迷恋他、像个傻子一样被他随意操纵的感觉。
“好。”褚无咎眉眼舒展，温柔抚了抚她的鬓角：“阿朝，你乖乖的，等我回来。”
阿朝终于能拍开他的手：“拜拜！”
褚无咎垂眸看着她一脸不耐烦，说话时小小的唇瓣张开，细嫩粉润，忽然很想吻她。
等他意识到这个念头，眼中的笑意又很快淡下来。
现在不是在私卧软榻间，他的情蛊也刚刚缓解过，他本不该再被情爱影响，他还有许多正事该做，可当他看着她，就像立时变成一头畜.生，脑子里只有那些难耐渴求的欲.念。
相思引，相思引。
真像条狗链子，栓在他脖子上。
褚无咎眼神慢慢冷漠下来，看了看她，转身走了。
阿朝一无所觉，看着褚无咎在褚氏禁卫的簇拥下走远。
她在山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微微低头，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长生珠感觉她的情绪很低落，问：“你在不高兴吗？”
阿朝摇头；“我没有不高兴。”
但只是，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阿朝本想直接回沧川峰去，可沿着山路没走多远，竟然遇见了越秋秋。
越秋秋等在她回去的路上，没有那群小姐妹簇拥着，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树边，低头用鞭子拨弄树枝。
听见声音，越秋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点酸溜溜：“送你的未婚夫回来了。”
“嗯。”阿朝看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自己的样子：“你在等我吗？”
越秋秋嘴唇蠕动了几下，居然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她低着头，看着树丛边被抽得乱七八糟的草，突然说：“我一直觉得，仙魔不两立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从小师尊、山门就是这么教导我们的，告诉我们要斩妖除魔，要守住妖魔界与乾坤界的封禁，不准妖魔破封而出，为此我们时常要与妖魔作战，百年打千年打，甚至有绵延数万年的仙魔大战。”
“可我今天听了蔚师姐的话，我突然觉得，蔚师姐说的也有道理啊！”
越秋秋低声说，带着一种难以想通的困惑：“我们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非要与妖魔不死不休？它们妖魔想离开贫瘠荒芜的妖魔界、想来光明而灵气充足的乾坤界生活，这也没什么不对，它们在妖魔界资源贫瘠，所以只能彼此厮杀求生，性情穷凶极恶，但如果它们来了乾坤界，它们就不需要那么残暴了，乾坤界这么大，我们完全可以划分一块地方让给妖魔，也没有损失什么，它们也满足了，以后就不会再想着侵吞我们——”
阿朝突然轻声说：“它们是不会满足的。”
越秋秋愣住，抬头看她。
“欲壑是难填的。”
阿朝说：“师尊曾与我说，魔之所以为魔，妖之所以为妖，是因为它们与我们人族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小时候生活在凡界，我在那里的书中读过一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诛’。”阿朝垂眸：“世上永远不会有完全的和平，因为每一个生灵都是有族属的。我们是人族，是昆仑弟子，修习法术，吃食饮水，生活在乾坤界；而妖魔就是妖魔，以血肉以杀戮为食，生活在妖魔界，我们两个族属总是要有胜负、有高低的。即使今日有和平，也只是短暂的和平，是我们因为实力不济退让换来的和平、是让它们破出自己的妖魔界进入了我们的乾坤界换来的和平，它们现在也许会满足，但来日它们总还会想要更大的疆域、更肥沃的灵气。”
“如今的殷威魔君会因为爱蔚师姐而愿意与人族和平。”阿朝深吸一口气：“但千年万年以后的下一代魔君呢？下下一代魔君呢？到那个时候，我们抵挡妖魔的两界屏障都没有了，妖魔在乾坤界变得更强盛，而我们如果更虚弱，那时就没有和平了，这场族属之争，我们人族就落败了，我们的后代，就只能在黑暗的阴影中、从此仰妖魔鼻息而活了。”
越秋秋呆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衡明朝说这么多话，还是说的这么深刻的话。
“你…你……”越秋秋结巴：“你、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阿朝像是从某种恍惚状态中惊醒，抬头看着她，笑了笑：“是我师尊告诉我的。”
“原来是沧川剑尊……”越秋秋恍然大悟，可刚说出几个字，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沧川剑尊，正是陨落在仙魔大战的战场上。
昆仑、人族正道那么多代先辈为了阻止妖魔破禁而牺牲，衡明朝的师尊甚至为了斩杀先一代魔尊而死，如果如今就让妖魔这么轻易破禁而出，进入乾坤界，换来这所谓的一时和平，那么那样多先辈的牺牲，又算什么？
越秋秋看着衡明朝清澈的目光，心里突然一揪，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愧疚，嗫嚅：“对不起，我……”
阿朝知道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没关系，蔚师姐说得其实也有道理，她的想法是很好的，我师尊告诉过我，任何一场战.役，从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而是为了更长远的和平，所以如果真的有人族与妖魔和平共处的办法，能从此以后再无纷争，他们也会很高兴的。”
她说话时语气轻和，眼睛弯弯，看不出任何悲戚。
可不知怎么的，越秋秋心里却更难受了。
她嗫嚅着，说不出话。
“天色不早，我回去啦。”阿朝向她摆摆手，笑一笑，转身向沧川峰去了。
越秋秋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化作一个小小的影子，越来越远飞向天边一座如剑撞入云巅的高峰。
越秋秋知道，那是沧川峰，是昆仑最遥远的一座山峰。
沧川剑尊是昆仑大长老，威压四海，震慑八方，座下却没有徒子徒孙成群，他平生只收了一个徒弟，是唯一一个弟子。
沧川剑尊陨落了，那座山峰就只剩衡明朝她一个人。
只剩她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万禁平原，万里无人烟。
上古时期，三界同归一处，乾坤大地仙魔共生、妖鬼同行，直至八位祖妖与十六尊魔神合谋，率领百万妖魔杀向九重天意欲主宰乾坤，九重天三千圣人降世，率领人族反抗，爆发亘古以来第一场也是前所未有恢弘残酷的仙魔大战。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笔墨能切实记载的战役，三千圣人如流星陨落，统治上古千万年的九重天烟消云散，当人族付出惨重代价斩杀了祖妖与魔神，将妖魔生生驱逐出乾坤界时，天地仅剩下二十七位圣人。
这二十七位圣人共同设下万世封禁，自从妖魔界与乾坤界分离，又过了几千年，直至最后一位圣人坐化在昆仑山巅，上古，彻底陨灭。
在这场被称为灭世之战的可怕战役里，山河大变，日月倒颠，天火将万里平原焚烧殆尽，乃至数十万年后，这里的大地仍是一片焦红，形如鲜血侵没，寸草不生。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而说巧不巧，上古陨灭距今也正是整整四十九万年。
平原之上高悬着一个如山高的巨大光圈，中间一道狭长如刀割的裂痕，有如怪物巨大的口，吞吐着黑暗的妖魔之气
——这赫然是贯穿妖魔界与乾坤界的封禁。
那曾是上古诸圣穷尽整个乾坤人族一代生机造就的封禁，它封了四十九万年，风风雨雨，电闪雷劈，它曾是世上最强大的封禁，但在漫长的岁月中，也终究渐渐褪色衰弱——世代代妖魔竭尽一生以攻破封禁为荣光，最强悍的妖魔会踩过空间洪流，从细小的破口缝隙破禁而入乾坤界，人族正道悍然迎战，落在纪史的书册上，便是每万年一次的仙魔大战。
每一万年，每一次，那封禁的破口越变越大。
三个月前，先代魔尊血罗刹祭出本命魔骨，轰天动地的一击，生生将缝隙撕裂开大半，诸多大妖魔狂欢般的涌入乾坤界，乾坤界人修奋力迎敌，所以爆发了上古陨灭以来最残酷惨烈一场战役。
三个月后，出于某种微妙的平衡与妥协，人族正道势力沉默全部退出万禁平原，这里剩下的，便是盘踞的妖魔。
如今，封禁前广袤的土地伫立着一片巍峨华丽的宫殿，正是新一代魔君殷威的居所，此外还有数百成千实力强悍足以破禁的大魔大妖也踏入乾坤界，聚拢在魔宫周围，因为此处妖魔聚集，空气都悬浮着一层森寒血腥的妖力魔气。
魔宫琼华殿，蔚韵婷倚在软榻上，琼华剑放在榻角，她伸出手臂，侍女们正小心翼翼为她包扎伤口。
她脸庞苍白，神色有些疲惫，倚在软榻，飘逸的留仙裙摆下，竟露出一条长长的花白蛇尾。
是的，蛇尾。
蔚韵婷看着自己的蛇尾，目光落在自己手臂的伤口，难得有些怔怔。
打神鞭，昆仑镇山重器，更是斩妖除魔的不世杀器，那一鞭不过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却如烈火灼烧，血流不止。
蔚韵婷疼得额角不断冒出汗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蛇尾，心里是说不出的复杂。
这是她一生最大的秘密。
她不是人，她是妖，是一只人与妖杂合而生的混血半妖。
她与弟弟蔚碧生来便不知父母，幼年时在妖魔界东躲西藏、苟且偷生，后来偶然被上一代魔尊血罗刹收养。
说是偶然，又是什么偶然呢，不过是因为她们姐弟体内的靡蛇血脉。
上古有大妖“靡”，人面蛇身，负有双翼，擅长千百种变化，实力低微，在神魔横行的上古并不出众，但有一种极特殊的能力，就是能吸收天地任何一种能量，除了妖力，还能吸收魔气甚至人族的灵气，化作自己的力量，
上古至今数十万年，哪怕如今大妖体内的血脉也已经很是稀薄，但老天终究没有对她们姐弟残忍到底，她们姐弟体内的靡蛇血脉竟然极有返祖的潜质，不仅能承载妖魔之力，还能如人族修士一样用灵气修炼，尤其是她，更有绝佳的剑道天资。
血罗刹看中了这一点，以强悍的魔气硬生生封了她们姐弟体内的靡蛇妖族血脉，只显露出人族的模样，然后改头换面将她们送去昆仑，让她们潜伏其中，以待将来某一日伺机搅乱人族正道。
这才有了昆仑双璧的琼华仙子，蔚韵婷。
隔断的纱帘被掀开，高大的人影急步进来：“婷儿，你的伤怎么样？”
蔚韵婷从久远的恍惚中回过神，望着殷威，露出笑来，想起身迎：“威哥。”
“快躺下，你还伤着。”殷威大步迎过来，连忙揽着她肩膀坐下，蔚韵婷柔顺偎进他怀中，殷威看着她手臂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心疼说：“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愈合？”
蔚韵婷轻声叫侍女们退去，望着自己手臂丑陋的伤痕，有些苦笑：“打神鞭，便是如此威力。”
殷威看她额头都是冷汗，心疼地用袖子为她擦拭，咬牙说：“那姓苍的老东西竟如此狠心，你当时不该拦我，我就该叫他狠狠吃些苦头。”
“威哥，别这样。”蔚韵婷有些凄楚说：“那毕竟是我的师尊，昆仑养育我长大，已是我极对不住他们，你再说这样的话，叫我情何以堪？”
“婷儿，你便是太善良。”殷威看蔚韵婷目露恳求地看着他，到底心软，叹气说：“好，我都听你的，我不与他们昆仑计较就是，我只是看不惯你受委屈。”
蔚韵婷这才破涕为笑，又摇头：“我不觉得委屈。”
“婷儿啊…”殷威愈发舍不得，他叹一声气，怜爱地把她拥在怀中，搂着她的肩膀，畅想说：“等你师尊想明白，那群人族正道开了琅玡密境，取来无患草，将我体内魔种的戾气消了，我也不想和他们打什么仗了，只要让我们太太平平迁进来，从此以后我们妖魔再也不必在妖魔界苟延残喘，那些小妖魔仔子们也能看见这蓝天阳光、闻见这青草泥土香气，我们再寻个风景好的地方，建一座你喜欢的宫殿，过神仙眷侣一样的逍遥日子。”
蔚韵婷听得也露出期悦之色，可一会儿，又渐渐黯然下来：“开琅玡密境、取无患草还好，但将妖魔迁入乾坤界，师尊怕是不会同意。”
殷威想到昆仑掌座苍穆那肃穆顽固的模样，眼中闪过杀意：“那老匹夫——”
蔚韵婷着急说：“威哥！”
“好好，我不杀他。”殷威有些烦躁：“那还有什么办法，难道就这么退回妖魔界，继续活在那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蔚韵婷咬唇。
师尊为掌座一日，昆仑便不可能对魔君俯首，人族正道如有旗帜高扬，更不可能接纳妖魔进入乾坤界的疆域。
“容我再想一想。”蔚韵婷低声说：“我们再想一想，总会有办法。”
“好。”殷威看她愁眉不展，有些后悔自己提起这些惹她难过，搂着她安慰：“你也不必太忧心，人族正道又怎么样，那些名门大宗、世家大族，嘴上个个清高凛然，但最后不也都识相来投我麾下，我看他们也不过如此，任有千般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灰烟，待我得了无患草，实力更进一步，我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是立下了天地誓不主动与人族为敌，但他手下还有的是妖兵魔将，还有许多投靠来的人族势力，如果昆仑那些仙门顽固不肯退让，连让出几块地方给他们妖魔容身都不愿意，他就算扛着天雷也要与他们拼杀个分明！
蔚韵婷见他狂傲的模样，不由微微蹙眉，露出担忧的神态，柔声说：“我知道你本事大，但你也不要小觑天下英豪，那些名门氏族都有着千岁万载的年月，处事灵活，自有一套延续家族的法则，人与妖魔殊途，他们表面上降服你，心里却未必服你，你还要审慎对待他们才是。”
“什么处事灵活，不过巧言令色的迎风草罢了。”殷威性情爽烈，虽然听了蔚韵婷的话拉拢那些人族氏族大宗，心里却极不屑他们的假清高：“我看那乾坤正道，哪怕是那昆仑，自沧川剑尊后，便再无一人配称英豪。”
突然听到沧川剑尊的名字，蔚韵婷微微一怔。
她当然是知道沧川剑尊的，昆仑大长老，她师尊的大师兄，往日里，她是要恭恭敬敬唤一声大师伯的。
这之前其实还有一桩不大为人知的小事，当年先代魔尊血罗刹将她送入昆仑，居然本是欲将她送入沧川剑尊门下，只是当时沧川剑尊无意收徒，她才转而拜入掌座门下，成了师尊的弟子，那时师尊已经收了师兄霍肃，她便是次徒。
蔚韵婷抿唇笑：“真是难得，听你夸什么人。”
“我不是不夸人，只是满天下没几个人配得上我夸。”殷威说着，声音说不上是低落是愤恨还是钦佩敬服，颇为复杂：“我义父血罗刹那是何等雄主，我从不敢想有人能及他，可仙魔战场上，沧川剑尊竟能一剑杀他，以身碎剑，势压万里魔气……”
殷威吞了他义父血罗刹的半颗魔种，偶尔能窥见义父生前的记忆，残破画面中那青褐深衫的剑尊悬空而立，如亘古穹苍的树，剑锋所过，大地生草木，万里山海顷刻湮为飞灰。
“你没亲眼所见，那才是滔天的气魄…”殷威久久怅然，黯然苦笑：“我这一辈子，怕是都及不上他们一二。”
“…乾坤之大，自然有无数英豪。”
蔚韵婷却垂眸，轻声说：“可沧川剑尊也好，老魔尊也罢，都已经过去了，在我心里，你才是最伟岸的雄豪。”
殷威心中震动，心中那些失意落寞一扫而光，只漫开无法言说的感动与暖意，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有你如此，我平生无憾。”
蔚韵婷依偎在爱人宽阔的胸膛，心中升起慰贴的满足，想着过去的种种，思绪纷繁复杂，在心里无声深深轻叹一声，暗暗期盼着未来一切能尽如人意，绵延此刻的太平幸福。
——
蔚韵婷和殷威依偎私语良久，直到天色渐晚，有人请殷威去处理些事。
蔚韵婷起身要送他，殷威不叫她起来：“你歇着。”
蔚韵婷也不强求，便抿笑着顺从躺回去，柔情目光望着他。
侍女们列着整齐队伍进来，伏跪在地，殷威对她们勒令“好好伺候魔后。”等众侍女恭声应下，他爱怜握了握蔚韵婷的手，又坐了片刻，直到蔚韵婷娇嗔轻推他“走了”，才终于走了。
蔚韵婷看着殷威背影离开，她的贴身侍女翠倩为她奉上清茶，又轻声问：“魔后可要用些吃食？”
琼华殿的侍女大都是她这些年陆续收留招买的小妖，一直留在妖魔界，如今随着一起迁进这乾坤界的魔宫中，忠心都是可靠的。
“我不饿，不吃了。”蔚韵婷接过茶抿一口，轻声叹：“还叫我小姐吧，我们以后时常出去，碰见正道氏族那些弟子长老，这称呼不便利。”
“…是。”翠倩便改了口，但犹有不甘：“小姐太委屈了，明明是尊贵的魔后，竟还要对那些人族遮遮掩掩。”
蔚韵婷摇了摇头，她幼年就被送来乾坤界，在昆仑长大，虽是半妖之身，其实心里对人族十分有归属感，如果可以，她其实是更愿意以人族的身份生活的。
蔚韵婷见侍女们开始收拾旁边的药罐，特意问：“这些药给师兄送去了吗？”
打神鞭抽来，是霍肃为她挡下，伤了肩膀，她心里一直惦记着。
“知道您惦记，早前就送去了。”翠倩犹豫一下，小声说：“只是…当时陛下看见送药给霍公子，很是不悦。”
蔚韵婷心里无声叹气。
她与师兄关系亲近，殷威总是生出嫉妒，因为魔种的影响，脾气愈发偏激暴躁，时常与师兄针锋相对，甚至渐渐生出杀意。
如今她也没什么好办法，只盼着早日得来无患草，去了魔种的戾气，叫殷威脾气宽和起来。
“以后你们给师兄送东西，都避开主殿绕小路走，师兄伤得重，这剩下的药都拿去给他，让他好好养伤。”
翠倩连忙应声：“是。”
吩咐完这些，蔚韵婷觉得有些疲乏，合上茶盖，正想说要小憩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小碧呢？怎么回来一直没瞧见他？”
提起蔚碧，翠倩清秀的脸庞泛起一点红晕，低头说：“今日您走后不久，碧少爷也出门去了，并没说做什么，我只瞧着，似是也往昆仑的方向去。”
蔚韵婷蹙眉。
蔚碧性子孤傲阴沉，今日她与师兄回昆仑请罪，本想叫他一起去，结果他当时冷言冷面不去，现在自己却悄悄跑回去不知做什么。
“罢了，我管不住他，随他吧。”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琅玡密境，其他都得往后放。
蔚韵婷揉了揉眉心，有些疲乏说：“你再去多拿几本琅玡密境的典籍来，我睡醒了看一会儿。”
“是。”
作者有话说：
心情有点复杂
今天我和基友聊天，我说我后面的世界观大纲和剧情
我：要先这样巴拉巴拉，再那样巴拉巴拉，最后那样巴拉巴拉
基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我：你说你写的是什么文？
我兴奋：是古早狗血酸甜小虐恋苏文
基友：你放屁！
家人们，家人们！她居然说我放屁，我哪里在放屁，我根本没有在……
——我不管！我又会写甜，又会写虐，还很苏，这个写阿然的时候你们都是知道的，我们阿朝的排面当然也不能差，我的风格，大家放心，我超级擅长的（肯定的眼神）（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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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殷威走出琼华殿不久，忽然想起一事。
他转身回去，没走多远，忽然看见一队侍女从殿中鱼贯而出，侍女手中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零零散散的伤药，殷威认出正是刚才蔚韵婷敷在伤口的那些。
侍女们端着药出来，没有走大道，而是绕小路从花园那边往一个方向去了，殷威觉得奇怪，琢磨了一番，突然意识到那是霍肃住的居所方向。
殷威脸色立刻难看。
他与婷儿幼时就在妖魔界的魔宫相识，至亲至密的情分，可后来婷儿被义父送来这乾坤界、送去昆仑为徒，自此分别，他们一个在妖魔界、一个乾坤界，只极偶尔的情况才能穿破结界相聚一次，十年八年不一定能见上一面。
殷威深爱蔚韵婷，更知道乾坤界多少名门大宗的青年才俊也同样暗暗恋慕蔚韵婷，尤其是昆仑首徒霍肃，与蔚韵婷是同门师兄妹，几百年朝夕相处，连法器都是一个磐石刀一个琼华剑，为世人津津乐道的般配，殷威自从知道这一切，便如一根刺扎在心底，看霍肃极不顺眼，很多时候甚至想直接杀了霍肃。
之前他本想陪着蔚韵婷一起去昆仑，可蔚韵婷坚决不让他露面，以至昆仑掌座苍穆那一打神鞭抽来时他晚了一步，若不是霍肃先拦一道，蔚韵婷必定伤得更深，就这点来说，殷威是有些感谢霍肃的，也打算一会儿给他送些他们人族能用的丹药，可现在看见蔚韵婷派人给霍肃送丹药，还是走小路避着他去送，殷威心里的怒火一瞬间烧起来。
殷威不舍得责怪蔚韵婷，便把怒火尽数叩在霍肃头上，脸庞魔纹隐现，眼神暴虐，恨不能直冲到霍肃面前，用魔焰将他烧成灰烬！
“陛下。”
忽然身后响起恭顺的声音，殷威满眼怒意地转头，就看见两队人族修士禁卫站在不远处，一个中等身量气质温驯的中年人端着一个托盘，面带笑容：“听闻蔚小姐受伤，我们褚氏祖库有些上好的灵药，特来献与陛下。”
说着他将托盘高抬过头，托盘摆着一个莹润无暇的玉瓶，盛放着凝露似的液体。
褚氏。
殷威怒气微消，稍加回忆，便想起了这个家族。
韵婷劝他怀柔感化乾坤界的人族，要他善待投靠来的名门氏族，特意让他记过其中一些名字，褚氏就是其中一个，听闻是乾坤界正道颇有盛名的大氏族，历史悠久，底蕴深厚。
殷威拿起那玉瓶，又想起，这褚氏的老族长似是早年修炼出了岔子，一直在闭关养伤，族中诸事实际皆由少主掌管，那少主他有些印象，是个清冷淡润的青年人，样貌气质极是不俗，往常议事时也并不怎么说话，性子挺冷淡，但在那群频频暗地怀鬼胎挑事的氏族大宗中，褚氏却是个难得安分老实的。
褚氏少主……
等等，少主！
殷威突然想到人族那些苍蝇似的名门才俊，想到那个该死的霍肃——
他粗厉的眉峰顿时一沉：“是你们少主让献来的？”
“是。”吕总管仿佛没察觉他瞬间森然的神色，仍恭敬道：“陛下前往昆仑那日，我们少主与少夫人正好在昆仑，眼见着那日情景，知道蔚小姐受伤，陛下必定担心，此药唤作‘玉脂生’，专治鞭伤刀剑伤一类的皮外伤，百无禁忌，起效极快，少主特意命开祖库取出送来，献与陛下，是钦佩感激今日陛下言举，仰慕陛下豪爽风度，愿为陛下解忧一二。”
殷威怒火微滞：“你们少主已娶妻了？”
“虽还未办典礼，婚约却是早定下了。”吕总管笑道：“我们少主与少夫人青梅竹马，缱绻恩爱，故而我们平日都是直称少夫人的。”
殷威一听，心里的猜忌与怀疑瞬间烟消云散。
既然有深爱的妻侣，便不会是对韵婷有意，看来是纯粹为逢迎他的，是他多心了。
殷威顿时放心下来，拿着那药瓶，听着那些真情实意奉承的话，再看恭顺的吕总管，印象大变，瞧着顺眼极了。
人族那群弯弯绕绕的苍蝇堆里，难得有这么识相的。
褚氏，倒是不错。
“好了。”殷威摆摆手：“你回去，告诉你那少主，这药本君收下了。”
吕总管笑着鞠一躬，目送殷威转身往琼华殿去，才带人退走了。
——
吕总管回了灵犀苑
自魔君在万禁平原建魔宫后，许多氏族大宗明里暗里在万禁平原周围建了行宫别苑，半是表示亲近，半是时刻监督这些大妖魔的动向。
褚氏也在万禁平原边缘建了别苑，叫灵犀苑。
吕总管沿着游花长廊往前，一路傍阁依亭、簇花置景，衣着素美的侍女们如蝶绕花枝翩然而过，往来禁卫皆沉容静肃，令行禁止。
吕总管绕过走马回廊，面前豁然出现一片大湖，湖沿设水榭亭，亭侧悬垂的纱帘如水波浮动，亭内四五个侍女轻轻打着雀扇，身披禁甲的褚毅一手按刀沉默守卫在阶上，阶梯往上的亭台，长衫半裘的青年侧站在围栏，身姿清长，体态慵懒，拿着一个小玄檀碟，正在慢悠悠地喂鱼。
吕总管低头小步快走过来，恭敬道：“主子，那玉脂生，魔尊收下了。”
褚无咎没有说话，没听见一般，继续不紧不慢喂着鱼。
吕总管小心抬起头，觑着他面色。
他家主子年纪轻轻，却有万般风度，站在那里，宽袖簪玉，清态风流，是何等样的谪仙人物。
吕总管在褚无咎身边多年，自诩隐约有些觉察，此刻不由心思浮动。
十九州氏族与宗门仙山许多习俗大不相同，比如婚嫁之事，仙门讲究道侣合籍，一旦定契，一生一双人，一般非死生大事不会再变；但氏族传统，除了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后宅从来也都要再另纳侧室美妾，讲究开枝散叶、子孙后嗣昌盛，才是家族兴旺的标志。
主子脾性淡漠，对那些凡俗美人无甚兴致，后院至今空空荡荡，但毕竟也到了这样的年纪，手握重权威震一方的青年王侯，总守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婚的少夫人，偶尔恐怕也难免寂寞。
况且，如今与这位明朝少夫人的婚事……
吕总管心思转了转，大着胆子逢迎说：“玉脂生的方子向来是咱们褚氏珍藏，滋补柔润，百无一害，任是再大的伤口一敷上也必定恢复如初，只如脂膏融入肌理，肌肤光泽白皙尤甚从前，蔚小姐用了必定喜欢，定会记下主子的心意。”
褚毅微微看了吕总管一眼，暗自摇了摇头。
褚无咎并没有看吕总管，只望着湖面。
片刻后，只听他不急不缓轻笑：“你啊，哪来这么多小聪明。”
吕总管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膝盖一软，他想也没想就跪下：“是奴才多嘴了，请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褚无咎捻起一点鱼食，洒进水中，拖着长长鱼鳍的彩翼鲤纷纷浮上来争夺觅食，金红艳粉各色在清澈的湖面交织，宛若美丽的彩虹。
褚无咎望着这些彩翼鲤，忽然想起这灵犀苑的一桩轶事。
灵犀苑在褚氏建成别苑之前，是一座荒废的小城，传闻上古此地曾有白犀踏过，犀角生光，生出周遭千顷繁密花草、水光山色，几万年前一位仙门至尊与爱妻隐居于此，在此建城，又养了一大片仙鲤，鲤鳍鲤尾如彩绸翩跹，如情丝恩爱缱绻，便是这彩翼鲤。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褚无咎垂眸望着那锦鲤，久久的，神色不可捉摸。
吕总管心惊胆战低着头，心悬得高高的，突然听见头顶少主道：“我记得府库有几套菩陀玉的阵旗。”
吕总管一愣，连忙说：“是，是有，都是许多年前请万佛刹诸尊者加持过的，祖库有三套，奴才没记错，族长的私库里还有两套。”
“取出来。”褚无咎说：“送昆仑沧川峰去。”
吕总管心头一跳。
他记得，几天前在昆仑云天殿前，少夫人怀中就被同门师妹塞了几只阵旗。
菩陀玉是一种极有盛名的美玉，可以容纳和转换庞大的灵气，更可贵是质地温润平和，能安抚修者心绪，最适合辅助修行，单独一块已经足够上大城的拍卖行了，更何况凑成一整套玉石制成阵旗，若能再得佛门加持，那真是足以传家的至宝。
褚氏多少万年的大氏族，祖库里也不过三四套菩陀玉阵旗。
少主与少夫人是有婚契，但那是基于情蛊相思引，也是当年为了取得昆仑沧川剑尊的支持，可沧川剑尊毕竟已经陨落，他原以为……
突然意识到什么，冷汗瞬间从吕总管额头渗出来。
“是……”吕总管掐着嗓子，小心问：“主子，不知取几套？”
褚无咎看也没看他，他捻着鱼食，垂眸望着彩鲤们争相夺食，神色让人辨不出情绪。
“都送去。”
半响，他温和开口：“父亲病重，不需要那些，他私库里的也取出来，一并送去。”
吕总管早已满头冷汗，他恭恭敬敬伏跪，颤声道：“是。”
褚无咎不再说话，像只是随口一说。
吕忠万万不敢再多揣度，他趴在地上，只心里暗暗记住一个念头：
看来无论如何，这少夫人，终究还是少夫人。
——
阿朝与越秋秋道别，跑回自己的洞府，打开密室，钻进去。
小屋里一切如旧，阿朝挽起袖子，先把四角八方摆上拿回来的阵旗，又在花瓶中放两支刚摘下来的新花，挂上一串新风铃，跑去看看衡玄衍的状态，给师尊喂了四五滴血，然后又拧湿帕子给他擦擦脸擦擦手，嘴唇给抹一抹水，团团转忙完这一通，都做完了，才搬个小板凳过来，跟他说话。
“师尊，我刚才去云天殿前的广场了，是霍师兄和蔚师姐回来了……”
阿朝坐在榻边，絮絮叨叨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讲了一遍：“苍掌门用了打神鞭，那一鞭被霍师兄挡下了，但也打到蔚师姐……魔君带着蔚师姐霍师兄离开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苍掌门眼眶红了，我知道他心里也很难过。”
阿朝只代入自己想想，如果是她跟妖魔跑了，甚至甘愿受打神鞭，师尊气到不得不当众打她一鞭，心里却肯定难过极了。
师徒师徒，数百年的时光，呵护养育，传道授业，在修界宗门的传统中，是远比血脉更深切的亲缘。
“蔚师姐与魔君很恩爱，魔君对她也很好，他看起来并不是个暴虐邪恶的人，我反而听说他对自己的族人很爱护，重情重义，他深爱蔚师姐，那么狂傲的一个人，甚至愿意为了蔚师姐退让，与人族和平共处……他们很勇敢，看起来也真的很幸福。”
阿朝低声说：“如果她们都是人族，该多好……她们能一直幸福下去，多好啊。”
勇敢的仙子，和勇敢的魔君，为了爱和幸福而义无反顾，竭力想两全，就像话本里写的那种热血沸腾的传奇故事。
幸福的人，如果能永远幸福，该多好啊。
“…可是，那毕竟是魔啊。”
妖魔，与人族，哪怕说得再好听、再粉饰太平，也终究是两个种族，一个以五谷和灵气为食，一个以恶欲和血肉为食，当两个族属最庞大最根本的利益相悖，就终究是要分出胜负的。
“霍师兄、褚无咎他们正在筹谋，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杀了魔君，把那些妖魔驱逐出乾坤界。”阿朝低下了头：“我知道这样是对的，我知道必须这样做，可我心里，还是觉得很对不住蔚师姐。”
蔚师姐虽然与妖魔相爱，但她也在竭尽心力保护昆仑、保护人族正道与乾坤界的太平。
她是一个好人，至少是一个做出过贡献的人。
可是她们却在暗中谋划，要杀了她的爱人。
阿朝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不住任何人，但是这一次，她对蔚师姐心里充满愧疚，那些甚至无法说出口的无用而苍白的愧疚。
阿朝不知道怎么说，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起其他事：“师尊，我催褚无咎去寻相思引的解药了。”
“可惜我身上的是母蛊，对我没有危害，不符合长生珠发挥作用的条件，它不给我解，否则我就不用再找解药了。”
长生珠本来被她絮叨得昏昏欲睡，脑袋瓜往下一点一点，突然被点名，瞌睡瞬间没了，猛地支棱起来，大声怒喷：“怎么？你还挺不服啊！还悄悄告小状，你看看你师尊要醒过来，能同意给你解不？他不气得打烂你屁股的！”
阿朝被喷得脑子嗡嗡作响，几乎要脑震荡，心虚地移过头去，看着衡玄衍，更小小声告状：“师尊，它好凶。”
长生珠：“衡明朝！你再说一遍？！”
阿朝装死，低着头说：“师尊，虽然您一直不同意，但我还是想把相思引解掉吧，没有人会喜欢这么一个勒住脖子的绳套的。”
长生珠怒骂声戛然。
“没有人会喜欢被逼迫的。”
衡明朝自顾自地说：
“我知道，褚无咎也从来不喜欢。”
“师尊，我以前问您相思引的事，您从来不仔细告诉我，只告诉我，我们两个本就有情，所以对我们来说，相思引就不过是一种最温和无害的蛊。”她低声说：“可我其实知道，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是这样，但对于我和褚无咎来说，不是的，褚无咎不是因情生蛊，而是因为他被迫与我在一起，为了活命，他才必须生情，才被迫学会相思。”
阿朝轻轻说着，不知为什么，心尖像被针刺了一下，泛出一点酸涩的疼，并不剧烈，却细微而绵延。
师尊，即使有情蛊，褚无咎还是喜欢别人了。
师尊，他已经功成名就了，我不用担心他的命了，他在抗衡妖魔、在为人族争一个未来，我不想用这条无形的绳子勒住他，我不想拖累他。
师尊，我想，就放他自由吧。
也放我们都自由吧。
“师尊……”
阿朝望着师尊面庞，他静静躺在那里，双目阖起，神容沉静，像是下一个呼吸就会睁开眼睛，温柔摸一摸她的头。
阿朝鼻尖发酸。
“师尊……”
阿朝拉起他的手，低下头去，脸贴着他掌心，像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幼鸟，【看小说加QQ群630809116】颤抖着湿漉漉的绒毛，蜷缩进大树宽大的叶片下。
“我好想您。”
眼泪无声落下来，她闭上眼，轻轻地哽咽：“师尊，我好想您啊。”
师尊，您能不能快点醒过来啊，
能不能，别留她一个人啊。

第13章
没过几天，阿朝接到苍掌门那边传来的飞信，叫她过去一趟。
阿朝当时正在给师尊梳头发，她把头发分成一小缕一小缕，从前往后细致地梳，长生珠舒舒服服趴在旁边的枕头上，嘲笑她：“瞧你那畏手畏脚的样儿，几根头发都不敢拽，不知道的还当他衡玄衍是什么身娇体弱大闺女！”
阿朝才不理它，认认真真给师尊梳头发。
她做这一套是很娴熟的，阿朝打小就是个诚心孩子，六岁那年拜入师尊门下，就热烈想要表孝心，扑腾着小短腿表示想给师尊扎头发，但水平太有限，发挥不咋地，不小心给扎成狗尾巴辫，再孝顺没有了，好在师尊脾气好，也不舍得揍她，反而把她抱起来，抱在膝上一点点给她扎漂亮的麻花辫。
后来阿朝长大了，终于会绾正常的发髻，师尊很偶尔会下山，杀一些必定要杀的人，处理一些必须他出手的事，等他回来，洗干净一身血气，师徒俩一起吃过晚饭，坐在屋檐下乘凉看月亮，师尊拿著书本要考校她功课，阿朝有时候想偷懒，就哼哼唧唧左言他顾转移话题，拿着素木的梳子跑出来，颠颠热情要给师尊梳头发。
现在和那时其实也没什么两样的。
阿朝衡把头发梳完，拿起衡玄衍平日惯用的素簪扎起来，衡玄衍始终没有声息，阖眼躺在那里，因为刚被喂过血，他身上萦绕的魔气被驱散，脸庞多了三分血色，难得不显得那样憔悴，而是柔和安逸。
阿朝摸摸师尊苍白的头发，雪一样的发丝从她指尖滑落。
那曾经是一头乌黑如墨的发，师尊不断发，他活了几千年，却没有半点老态，偶尔不束髻时，头发披散过腰，每一根发丝都蕴含着剑意，如丝如墨，却更强韧于烽火罡风。
“…”
阿朝嘴角两边无法自抑地往下掉，但很快又努力把嘴角上扬起来。
“没关系。”阿朝小声说：“师尊一点都不老，白头发还更有气势呢。”
“…白发超级好看的。”阿朝变成个小马屁精，碎碎念：“如果您实在不喜欢，等您醒过来，咱们就去染回黑的，不想染黑的，染成红的绿的也好看……我陪您一起染，咱们染成一个色，走出去，就是超靓的崽！”
“……”神经病。
长生珠翻个巨大的白眼，转过身，懒得听这个爹宝女的唧唧歪歪。
掌门的飞信就是这时候来的。
阿朝不得不终止爹宝行为，慢吞吞出去拿信，信里言简意赅，就是叫她过去。
阿朝想了想，觉得是苍掌门他们同意开琅玡密境了。
魔君殷威体内毕竟有上一代魔尊血罗刹的魔种，像个不知道什么会炸的炮仗，太危险了，就算昆仑要杀魔君，也得先把魔种的隐患处理好，既然魔君已经立下天地誓言，暂且不会开战，那昆仑也不妨退让一步，暗中聚拢各方力量，明面上先开琅玡密境，取出无患草给魔君，把魔种的可怖戾气抵消掉，也趁机削弱魔君的力量，等正道重新聚起一战之力，再开战不迟。
师尊说过，苍掌门虽然固执，但并非不懂变通，能稳稳操持昆仑这样多年，绝不是没有手腕的人。
阿朝扭头跑回去看师尊，把密室关掉，又把洞府锁好，才御空往中正峰去——中正峰不同于专门处理山门大事的云天殿，是苍掌门的私人洞府。
御空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阿朝终于落在中正峰，这里是昆仑历代掌座的私人居所，景色极为美丽，错落典雅的亭台楼阁建在青绿山峦间，白云氤氤，雾色如练，不同于那些入世的大氏族动辄大兴土木建豪奢华丽的宫殿族庭，昆仑山门的洞府庭院，都有着出世宗门特有的素雅端正，是另一种流华飘逸的美。
阿朝落在中正峰的正阁前，奇怪地发现周围没有想象的许多弟子长老，而是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
“明朝。”苍掌门威严疲惫的声音传出来，面前紧闭的阁楼大门应声敞开小半：“你进来。”
阿朝愣了一下，应一声，从敞开的小半门中走进去。
中正阁远没有云天殿宏伟气派，不过寻常院落正屋大小，衡明朝一进去就看见并列两把太师椅，一边坐着苍掌门，另一边坐着个胡子花白双目熠熠的老者，老者身后侍立着一个玄衣年轻人，容貌清秀，气质清冷，身材略微削瘦，却高挑挺拔，双臂屈起，略低着头，沉默环抱着一把漆黑的重剑。
他面无表情抱着剑，其实并不显得如何冷酷或坚硬，只是太像剑了，本身就成了一把最凛冽纯粹的剑，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理会也不沾染半点世俗的欲|望纷扰
——所以总有人称他剑痴。
听见声音，年轻人立刻抬起头，剑一样锋利的目光当落在跨过门槛走进来的衡明朝，微微一动，像木讷冷冽的兵器泡进池水中，眼神都逐渐柔和起来。
阿朝一看见老者和青年人，呆住：“伏伯伯！寒师兄！”
一种欢快喷泉似的涌出来。
阿朝哒哒跑过去：“伏伯伯！您们来了。”
伏昆道尊一看见衡明朝，眼眶就红了：“明朝。”
不等她鞠躬行礼，伏昆道尊已经把她拉过去，仔细凝视着她，疼惜说：“瘦了。”
阿朝心里瞬间一酸。
她抿着嘴巴，想笑，但怎么都笑不出来，便低着头掩饰说：“最近忙着修炼，其实没有瘦多少啦。”
怎么没瘦多少，伏昆道尊上次见她，她小鸟一样欢快跟在衡玄衍身后，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可如今面庞却已经没多少肉，笑起来时，眼尾也往下垂着，遮住弯起来的嘴唇而只看上半张脸，活像是在哭一样。
伏昆道尊心里伤痛至极。
衡玄衍啊衡玄衍，你是死得清爽，留下这孩子孤零零一个，你怎么忍心啊？！
寒霜州也专注凝望着阿朝，见她低着头，嘴唇也不由抿起来。
“总有一些昏了头的蠢东西来游说我，说要仙魔共处，要井水不犯河水，要天下太平。”
苍掌门的声音嘶哑，疲惫而冷酷，他近乎冷笑着说：“豺狼现在不吃人，就永远不吃人吗？不将它们杀服了，压得它们不敢吃人，放任妖魔猖獗的那日，是他们先去给妖魔填肚子吗？！
“妖魔之争，族属之争，我们昆仑历代多少位先辈为此而死，多少长老弟子而死，我那大师兄战死在那里，尸骨无存，只留下这么一个弟子！与我讲太平——”苍掌门猛地攥紧案桌一角，桌角碎裂，他声音含恨：“他们怎么有脸，与我讲太平？！”
伏昆道尊深深吐出一口气。
“明朝。”伏昆道尊对衡明朝慈爱说：“霜州他之前闭关，来不及给你师尊送灵，他受你师尊指点多年，叫他跟你回去，好好给你师尊上一炷香。”
阿朝点点头，重新打起精神来看向寒霜州，寒霜州一直定定望着她，见她明亮的眸子看过来，有点生疏地弯起唇角，冷冰冰的一个人，便一下显得柔和许多。
阿朝也弯起眼睛笑一下，叫他：“寒师兄，好久不见。”
寒霜州点点头，低声说：“明朝师妹。”
伏昆道尊摆摆手
“霜州，明朝，你们去吧。”
寒霜州沉默向伏昆道尊行一礼，与衡明朝并肩出去了。
伏昆道尊望着他们远去，这一对小年轻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腰间都别着剑，并肩而行时，两个人微微侧着头低声说话，从背影望过去，不知有多般配。
伏昆道尊心思一动，试探着问苍掌门：“褚氏倒向了魔君，明朝与那褚氏子的婚契…”
苍掌门摇头，道：“那时我原以为褚氏反叛，打算解除明朝与褚氏的婚契，但褚氏少主默不作声孤身来我昆仑，在我门前阶上跪了一夜，字字恳切，说褚氏虽身向魔界，心却是只向正道，俯首魔君之下是万不得已，只待来日寻找时机反戈一击，请我不要解除他与明朝的婚契。”
“竟是如此？”伏昆道尊听了，不免诧异：“此事当真？”
“当真。”苍掌门沉声说：“不仅褚氏，小霍如今在魔君麾下，亦是等待时机。”
伏昆道尊恍然，他是见过霍肃的，知道苍掌门是多么精心培养自己这个首徒，本就不相信他会背叛昆仑，如今听见这话，才算了然，欣慰道：“这真是个好消息。”
苍掌门颔首，沉声说：“说实在话，那些大姓氏族不比咱们山门宗派，他们入世太久，沾染了太多凡间俗世的私欲，圆滑诡狡，为了家族利益，真的归降魔界这种事也并非做不出，我是不全信的；但褚氏不同，褚无咎那孩子与明朝有生死情蛊，是大师兄当年亲自为她们定下的婚契，我很放心，如今褚氏子情深如此，又有这般品行，我心里十分满意，等将来这一切是非终了，为她们好好办一场婚典，也能放下一桩心事。”
“原来如此。”伏昆道尊听苍掌门这样说，遗憾地放下撮合弟子的心思，也不由感叹：“当年沧川突然为明朝定这么一门婚事，又费心扶持那孩子改头换面，做褚氏少主，我总想不明白，但如今看来，还是他深谋远虑，世事难料、人心易变，但有一道生死蛊牵着，明朝就永远多一重保护，比什么山盟海誓都来得叫人放心。”
苍掌门颔首：“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大师兄最疼明朝，自然都为她谋划好了。”
只是可惜，大师兄早早安排了这么多，自己却等不到看明朝成婚了。
苍掌门神色有些黯淡。
“既然你那大弟子是假意归降魔君。”伏昆道尊问：“你那蔚姓的女弟子…”
苍掌门眼神霎时更加黯淡，冷笑道：“与魔君生情，背叛山门，我昆仑没有这样的弟子！”
伏昆道尊沉默，叹气说：“她也是想着你的，如今仙魔能暂且停战，有她一份功劳。”
只是比起人族正道、天下苍生，比起师长与宗门，那女娃还是更偏向了情爱，选了情郎罢了。
伏昆道尊心里无声叹一口气，换个话题：“琅玡密境里的无患草可不是好取的，那密境主人的残念向来会作弄人，我知道你在发愁送进密境的人选，我特意把我这弟子带来，他这一次闭关，已经突破至元婴巅峰，他心思纯粹，又意志坚定，是上佳的人选，我已经问过他，他愿意去，你算他个名额。”
琅玡密境，只允许化神之下五百岁以下的年轻修士进入，而这其中心性越纯粹、越坚定的，越有可能突破幻境，取回无患草。
寒霜州是神剑重阙剑认的主人，更是伏昆道尊最爱重的关门弟子，伏昆道尊愿意送他入琅玡密境，无疑是生生割自己的心头肉出来。
苍掌门面露动容，向伏昆道尊拱了拱手，伏昆道尊摆摆手：“这不是你昆仑一山之事，是人族正道所有宗门共同的责任，我们责无旁贷，除了我们长阙宗，我知道天霜山等一众山门也正忙着选人，诸宗年轻一代精锐尽出，这么多孩子去，就不信取不出那无患草。”
苍掌门嘴唇轻颤，半响，捂住脸嘶哑说：“我们这些老东西才上过仙魔战场，竟又要送我们的孩子去另一片战场。”
伏昆道尊任是豁达乐观心性，也被这话说得一瞬间湿润了眼眶。
他哑然半响，才苦笑：“……生为正道山门弟子，这便是他们的使命，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多为他们铺段路，驱逐妖魔，还这人间一片朗朗乾坤。”
“自当如此！”苍掌门咬着牙，神色冰冷而义无反顾：“便是万死，也定要驱逐妖魔，光复乾坤。”
——
沧川峰
既然是祭拜师尊，就不去她的小洞府，阿朝带着寒霜州往主峰去。
两人沿着山路，轻车熟路往上走。
寒霜州以前是沧川峰的常客，他天生剑骨，还不到人膝盖高的时候就跟着衡玄衍学剑，小时候几乎天天住在沧川峰，后来长大了也必定每年都来，剑法有大半是跟着衡玄衍学的，几乎可以算衡玄衍半个弟子，阿朝与他都是师兄师妹相称，这么多年来，比亲兄妹也差不了什么。
阿朝看见他是很高兴的，只是这次寒霜州闭关了十数年，他突破了元婴巅峰，一身剑势更凛冽霜寒，让阿朝稍稍有些陌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闷头在前面带路。
寒霜州却察觉了。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了。
阿朝在前面闷头走，听见身后脚步声消失，她懵懵扭过头，寒霜州站在几重石阶下，定定看着她。
“…寒师兄？”
寒霜州寒星似的目光定定看着她，冷不丁说：“对不起。”
阿朝呆住：“啊？”
“你送衡师叔的碎剑回凡人界。”寒霜州抿唇说：“我应该陪你一起去…我来晚了，对不起。”
阿朝明白过来，有点好笑，又很感动。
这些话，连她的未婚夫都没有对她说过，却是寒师兄惦念着。
阿朝摇头说：“那时你在闭关，外面天打雷劈你都没法知道，师尊要是知道你不好好修炼突破，跑出来送他几块碎剑，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他反而是要生气的。”
“所以别说对不起。”阿朝低头轻轻说：“咱们小时候一起长大，师尊也一直把你当弟子看，你是我的师兄，是我哥，我们是亲人，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寒霜州一句话也说不出，都堵在嗓子里。
他一声不吭走上去，紧紧抱住阿朝。
阿朝愣了一下，眼眶忽然酸酸的，那一瞬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
她抬手用袖子擦一下眼睛。
长生珠默默看着，心里也闷闷的。
衡明朝其实很少哭。
她被衡玄衍养得太好了，养成剔透如玉的性情，坚韧又善良，柔软又正直，从不自怨自艾，从不狭隘仇恨。
褚无咎利用她，她知道，可她不怨褚无咎，她也不向任何人抱怨诉苦，她喜欢他，就愿意默默守护那个男人，保护他的命、维护他的名声，两百年了，始终闷嘴葫芦一样，自己悄然吞掉所有苦果，最后也愿意放他自由。
谁都说衡玄衍陨落在仙魔战场、尸骨无存，可她偏要孤身去一趟仙魔战场，上百个日夜不眠不休，硬是把衡玄衍从死人堆里扛出来，又不吭声地把人带回来，一个人悄悄用自己的血肉维系他的命。
她善良得近乎天真，在一些人看来，甚至近乎愚蠢。
可长生珠从不这么觉得。
恰恰相反，长生珠觉得衡明朝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人。
她像一片埋在灰土里的叶子，乍一看灰扑扑，隐于数不清的落叶中，平凡木讷，不值得多看一眼，但一旦把她捡起来，拂去她的灰尘，就露出内敛青绿的叶脉，叶脉光华、秀丽，看似柔软脆弱，却有千万条细腻的纹理、只沿着她认定的法理和规则坚定生长，这世上再强大的力量，能折断她，却绝不可能动摇她改变她。
阿朝吸一下鼻子。
她从不想在褚无咎面前哭，因为褚无咎永远不会明白师尊到底对她有多重要。
但寒霜州可以，她们都是师尊的弟子，明白“师同父”的真正意义。
阿朝抹了抹眼睛，破涕为笑说：“走吧，我带你去给师尊上一炷香。”
作者有话说：
冷知识：阿朝是真的小爹宝，乖乖可爱的小软妹，褚狗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暗地里嫉妒得眼睛都要滴血，这么多年一直也想当她第二个爹牢牢管着她，连她吃饭喝水放个屁屁都想管！
——

第14章
又往上走了一刻钟，阿朝带着寒霜州上到沧川主峰，走进正阁。
作为昆仑大长老的居所，整片屋宅朴素得惊人。
衡玄衍性情质素，不喜奢靡，正阁原本是他偶尔召人议事用的，之前还多放了几张椅子，以后也用不上了，阿朝收拾过，把桌桌椅椅什么都拿走，只靠墙留着一张素色的木桌，桌上摆着一个小香炉，还有衡玄衍的牌位，是苍掌门回宗那日合着师尊的碎剑片一起送来的，阿朝就一直摆在这里了。
阿朝点燃一支香，递给寒霜州，又去把供桌底下的蒲团抽出来，放在寒霜州身前。
“地上凉，你别直接跪。”阿朝欢快说：“我偶尔来这里看看，就留了个蒲团。”
寒霜州默默看着周围，屋子里没用的摆设大都清空，各处一尘不染，窗扉糊着新纸，半开着，窗下摆着花瓶，里面插着仍带露珠的花枝，他又低头看那蒲团，蒲团表面绣着一团扑花的猫儿，布料半旧，洗得干干净净，显然是以前便用过很久，叫人看着便心生亲切。
整个房间空荡，却干净，宁然，鲜活，有着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
这不是她所谓的偶尔来看看，这必定是无比用心、无比依恋，才把一座空屋子也照看成这个模样。
寒霜州没有说什么，接过香烛，垂眸屈膝跪下，额头抵住地面深深磕了三个头。
“衡师叔。”寒霜州低声说：“霜州来晚了。”
“霜州来看您了。”
阿朝抿住唇。
只有她知道，师尊不是仅剩这里的一块牌位，他还活着，就躺在她洞府后面的屋子里。
她知道，寒霜州是一个看似木讷冰冷、实则心地柔软的人，这件事如果她告诉寒霜州，他一定会为她保守秘密，尽心尽力帮她，怎么都胜过她一个人小心翼翼。
但她并不打算这么做。
师尊入魔了，像踩在悬崖边一根摇摇欲坠的绳子上，她不想任何人推那一把、把师尊彻底推下去，也不想牵累任何人，褚无咎也好，寒霜州也好，苍掌门与昆仑也好，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就当做师尊已经死去，其他的事，她可以自己做好。
磕完头，寒霜州眼眶也泛红，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将香烛轻轻插|进小香炉里，烟气袅袅，模糊了牌位的名字。
寒霜州望着牌位许久，好半响，忽然又跪下，再磕一个头。
他跪在地上，深深低着头，阿朝听见他很低很隐忍的抽泣声。
她没有打扰他，安静地站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寒霜州才默默站起来。
他性子冷淡，沉默寡言，平素面无表情，是出了名的剑痴重阙剑，现在却眼眶通红，神情落寞，看着再没有半点威风。
阿朝跑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故作轻快笑道：“走吧，我平时都不住这边了，去我的小洞府那边坐坐吧。”
寒霜州看着她，勉力点一下头。
阿朝想安慰寒霜州，热情带他回自己洞府，给他做冰镇的甜酥酪吃。
寒霜州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瓷碗，碗中酥酪雪白凝润，中心漾着一小弧蜂浆，还放两片桃花瓣做点缀。
寒霜州久久望着。
他回长阙宗再没吃过酥酪了。
别说长阙宗，就算昆仑，就算数遍所有宗门里，无不要求弟子们早早克制凡欲，清心寡欲，引气入体后吃灵米，筑基后便吃辟谷丹，元婴后便吐纳灵气为食，所有人一心向道，以修炼强大追求长生为荣为美，如果贪恋这些凡间的东西，让人看见了会被嘲笑，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久而久之就没人想吃，更没人会做。
寒霜州第一次吃酥酪就是在沧川峰，那年他十二岁，衡明朝刚刚被衡师叔从凡人界带回来，才不过六岁。
他被师尊送来这里跟衡师叔学剑，黄昏的晚霞里，他练剑回来，看见衡师叔在灶台前一手搅拌着乳牛奶，另只手抱着小小的明朝师妹，她像只小奶猫坐在衡师叔手臂上，两只小萝卜手臂抱着衡师叔脖子，奶声奶气比划着一个劲儿要加糖加糖。
后来明朝师妹长大了，可以自己在灶台前跑来跑去做好吃的了，遥远的山崖试剑坪上他与衡师叔练完剑，衡师叔会把他被打飞的木剑捡回来递给他，笑着拍拍他肩膀，揽着他往回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明朝师妹就会哒哒从屋里跑出来，端着两碗冰凉凉的酥酪献宝似的欢快捧给他们。
“吃吧吃吧。”阿朝捧着另一碗酥酪过来，还特意舀了好大一勺蜂浆给他：“你爱吃甜的，这个蜂浆又甜又香，我给你多加点，好吃。”
寒霜州心里其实很高兴，但他惯来笨口拙舌，不知道怎么表达，就点头。
阿朝舀了一口塞嘴里，奶味又香又浓，她看寒霜州举着碗不动：“你怎么不吃？”
“…我们出去吃。”寒霜州闷了一会儿，却说：“去以前花林那块石头上。”
阿朝愣一下，开心叫道：“好呀！”
两个人捧着酥酪碗，跑去以前比试练剑的地方，穿过一片花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块两人高有如盘龙的巨石衡踞在崖边，她们轻车熟路跑上去，瞬间一股清凉的晚风吹过面庞，高崖这下，恰好能俯瞰整片昆仑，山川连绵，飞瀑树海。
阿朝从小就喜欢招猫逗狗，练着练着剑就扑腾着小短腿老往林子里跑，寒霜州是个木讷的老实孩子，把照看小师妹当成自己的责任，每次都兢兢业业跑去找她回来吃饭，但后来一次次的，他也被她带坏了，袖口揣着零嘴被她拉着一起来这块大石头，师兄妹俩边吹着小风边吃零嘴，衡玄衍只好亲自过来，一手拎一个把她俩拎回去。
两个人一起坐下来，阿朝把腿搭在崖边，吹着晚风，吃着甜甜的酥酪，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忍不住轻轻晃悠腿，心里好开心。
吃着吃着，寒霜州突然开口：“我准备去琅玡密境。”
他从来是一个干脆利落，不大会回旋与婉转的人。
阿朝握着勺子的手一顿，偏头看他：“取无患草吗？”
寒霜州点头：“是。”
阿朝想了想：“我听师尊说过，琅玡密境的主人，是上古一位叫逍遥尊的大能残魂。”
“什么狗屁大能。”长生珠突然在她识海里冷笑：“是逍遥子那老家伙！他就搞了个琅玡密境！那个疯子，最不是个好东西。”
哦，长生珠也是上古神器，看样子以前是认识的。
“琅玡密境之主，上古大乘尊者，逍遥尊。”寒霜州用背诵课本的语气：“师尊说过，逍遥尊性情恶劣，修风月逍遥道，喜好以幻境迷惑人心，进入琅玡密境的很多人都会被他激起心魔，或入魔、或身死，陨落在琅玡密境中，伤亡惨烈，以至于后来琅玡密境被诸宗封禁，十几万年来不允任何人进入。”
“…”阿朝抿了抿唇：“你不怕吗？”
“我不怕。”寒霜州眉目沉静，有一种置之死地的坚毅，他罕见地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已经修至元婴巅峰，是最合适的人选，作为长阙宗的弟子，人族正道的弟子，这是我的使命，魔君殷威吞了上一代魔主的魔种，如今一旦他身死，魔种袒露于人间，魔种的戾气将爆开传遍整个乾坤界，生灵涂炭，我们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如果我能换得无患草出来，规避这一场大灾，就是我死在琅玡密境中，也绝无遗憾。”
阿朝没有说话。
寒霜州偏过头，看着她，眼神终是慢慢变得柔和。
“我不知道此行还能不能出来。”他低声说：“去之前，我只想来再见你和衡师叔一面。”
寒霜州虽然痴剑，但也不是全不通世事。
衡师叔陨落了，只剩下孤零零一个明朝师妹，她只有元婴初期的修为。
他很担心她。
寒霜州垂眸想着事，就听草丛窸窣声。
他神色一严，摸向腰间的重阙剑厉喝：“谁——”
阿朝扭头往草丛里，半人高的草丛轻轻摇晃，钻出一只碧色的蛇头。
“呀！”阿朝惊喜说：“是你呀。”
那是一条有人臂长的小蛇，通体竹节般的浅碧色，鳞片光华，眼瞳大片是更深的深碧，中间一线细长黑色竖瞳，在阳光下慢慢扩大稍许。
小碧蛇缓缓晃了一下脑袋，细长的身子从草丛出来，继续向阿朝过来。
寒霜州微微一顿。
沧川峰有很多灵兽，没什么奇怪的，但这只小碧蛇竟然一点不怕人，他冰冽的剑气还未完全收敛，它居然丝毫不惧。
小碧蛇游到巨石旁边，左右徘徊游动一下，沿着稍缓的坡面游上来，游到阿朝旁边，竖瞳直直望着她，吐出舌尖，细长一小点，粉粉嫩嫩的。
“好久没见你，你跑哪里去了。”
阿朝张开手臂，小碧蛇游进她怀里，蜷成一团盘在她腿面。
寒霜州看着她亲熟的模样，凛冽的气息放缓：“这是你新养的灵兽？”
“算是吧。”阿朝笑道：“好多年前的事了，它不知道和什么灵兽打架，受伤了，缩在石头缝里流血，我看见了，就把它抱回家养了一阵，它伤刚一好，就跑了，之后就隔一阵不时来看看我。”
“你看它长得多漂亮，全身都是碧绿绿的，我叫它小碧。”
她伸出手摸向它，小碧蛇抬起脑袋，蹭了蹭她指尖，张嘴轻轻咬她手指一下，一点也不疼，反而像是有点傲气的撒娇。
也是超级可爱啦。
阿朝干脆把它抱起来，它被她一只手托在半空，也不挣扎，直到被抱进她怀里，她用手指轻揉一揉它脑袋，它尾巴甩一下，趴下去，懒洋洋的，像一节青绿漂亮的竹棍趴在她怀里。
阿朝稀罕极了，像抱小孩似的抱着它，手臂轻轻摇晃，摸它漂亮的鳞片。
寒霜州看见这幕，终于放下警惕，他放下剑，用回忆的语气说：“你小时候也这样，喜爱花草，到处喂养灵兽。”寒霜州看着小碧蛇缠着明朝很紧，又说：“它突然回来找你，是不是饿了？”
阿朝一听觉得有可能，赶紧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摸出瓶灵兽丹，倒出一颗放在手心喂它。
谁知小碧蛇却抬起头，竖瞳冷冷看了寒霜州一眼，孤傲抬着脑袋，尾巴一甩，直接把灵兽丹抽飞了。
阿朝睁大眼睛，眼看着灵兽丹咕噜噜滚到地上，小碧蛇慢慢摇晃着尾巴，脑袋高昂，竖瞳冷漠，模样倨傲极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不吃就不吃，你这家伙，脾气这么大。”
阿朝嘀咕了一下，自己弯腰去把灵兽丹捡起来，吹吹上面的草屑，又放回瓶子里——这是好东西，不要浪费啊。
寒霜州皱眉，没想这头灵兽脾气这样凶悍桀骜。
他看向阿朝，她脸上没有一点不高兴，自己的好意被辜负，也只是嘀嘀咕咕着把瓶子收起来，仍然任由那头小蛇依趴在自己怀里，都没有把它赶走的意思，更别提对它生气了
这只是一条灵蛇，她都没有半点脾气。
他不能不担心她，她脾气太好了，太和善的一个人，能退让就绝不会和人生气，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如果有人欺负她，他不知道她会一个人默默忍多少委屈。
衡师叔陨落了，如果他也死了，明朝师妹身边就只剩下……
寒霜州突然抿起嘴巴。
“明朝师妹…”
阿朝正在小小地戳小碧蛇的脑袋教训它，听见声音，扭过头来明亮的眸子看向他：“怎么啦？”
寒霜州看着她，嘴唇蠕动一下，想说什么
——阿朝突然瞳孔骤缩，跳起来：“不好！有人去我洞府了！”
寒霜州愣住，小碧蛇直接咕噜噜从她怀里滚下去，啪嗒砸在地上。
蔚碧：“……”
寒霜州一个呆愣，阿朝已经跟个小炮仗一样蹿着烟跑远。
寒霜州只有以前见她抢盘里最后一块红烧肉跑这么快过。
“…”小碧蛇从石头翻过身爬起来，凶狠地咬一下牙，紧跟着追上去。
寒霜州看着蹿得飞快的小碧蛇，沉默了一下，把阿朝落下的碗拿起来，拎着剑往回跑。
阿朝一路往回冲，心跳得飞快。
长生珠冷眼旁观，觉得她连一会儿跪下去抱着苍掌门大腿哭的姿势都想好了。
反正估计她是没胆子杀光昆仑的，也就只有祭出拿手把式，先抱着自家师尊哭，然后再拖着昏迷师尊一起抱着人苍掌门大腿哭，哭到人家没脾气为止了。
阿朝不知道长生珠在腹诽自己什么，她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终于跑到自己洞府外，远远就看见一列禁卫在那里等着，为首的吕总管相貌是那么和熙可亲。
不是苍掌门！
“少夫人。”吕总管一见她，立时笑起来，带着几个小侍迎上来：“这快晚上的您怎么不在家，是去哪儿了？有什么需要办的事儿，您尽管吩咐奴才啊。”
阿朝的心脏又重新好好回到胸口。
不中，这不中，这都几次了，太吓人了！她一会儿必须在门口绑个留影石，设定只有苍掌门来的时候紧急预警，发出鸡叫，啊啊啊尖叫的那种！
“没事儿，我就是出去散散步。”阿朝强作镇定，胡乱摆摆手：“你们来有什么事吗？”
吕总管见阿朝不愿多说，识相地住了口。
主子向来对少夫人盯得很紧，若不是顾忌沧川剑尊，不知早在沧川峰附近安置多少人手，为此少夫人之前很不高兴，和主子大吵过一架，差点没把主子鼻梁撞出血来，吕总管亲眼见识过那架势，至今心有余悸，可不敢问多了惹少夫人生气。
吕总管掠过这茬儿，从几个小侍手里捧出一个储物戒指，那储物戒指通体碧翠，如绿水流淌，莹润剔透。
昆仑这些出世宗门追求质素纯然，无论长老弟子生活起居用的东西都很随意，大家只用储物袋，这种华美精致的储物戒指储物手镯，向来是世俗那些讲究的宗族世家才用，不惜花百倍千倍的价钱把空间纹刻在配饰上，折损无数的奇珍异宝，只图个好看。
“主子那日见少夫人拿着菩陀玉的法阵，特意翻开祖库，把族中这些年来积攒的菩陀玉阵法都收好送了来，您打开戒指就能瞧见。”吕总管弯着腰，殷勤介绍：“这玉更是好玉，是下面州府新供奉上来的春碧玉，一共三块，雕空间阵纹时雕坏了两块，只剩这么一块，主子特意叫送来给您，只叫您高兴啊。”
阿朝呆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阿朝：一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褚狗：…
阿朝：呸！呸呸！
褚狗：┻━┻︵╰(‵□＇)╯︵┻━┻
——
——

第15章
褚无咎给她送东西？
阿朝第一个念头就是，褚无咎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褚无咎倒是经常送东西来沧川峰，但那是为了糊弄她师尊，如非必要，阿朝怀疑他连一朵野花都懒得给她摘，可这会儿她师尊也看不到，他竟然还特意来给她送东西。
阿朝脑子里自动代入黄鼠狼给鸡拜年。
“少夫人。”吕总管：“快打开瞧瞧吧。”
阿朝顿了一会儿，在吕总管殷勤的催促声中，拿起那枚春碧玉戒指。
她神识一探进去，就见空间戒指里整齐摆放着阵旗，每一套都流光溢彩、散发着菩陀玉安定灵魄的独特温润气息，足足有六套
还有这个春碧玉戒指，她都没听说过，但看这样无暇美丽的光泽，估计也是个卖了她都买不起的世俗权贵特供奢侈品
——这是下什么血本了？
阿朝脑中警铃嗡嗡响。
那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送她根草恨不能换她一只鸡走的混蛋，突然给她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不定干了多对不起她的事。
吕总管满脸笑容，只等着少夫人开开心心收起东西，他还有一肚子对自家主子的奉承话要说，说这玉有多贵重、说是主子亲自画的暗纹，说是调来褚氏最好的炼器工匠放下手头一切的活计优先来雕这个……准保给少夫人哄得高高兴兴。
然后他就眼看着阿朝像接住烫手山芋把戒指甩回来。
吕总管完全呆住了：“少夫人，您这是…这是…”
阿朝把手背在身后，摇头三连：“我不缺戒指，也不缺阵法，我啥都不缺，你给他拿回去吧。”
“这如何使得。”吕总管心一悬，连忙劝道：“少夫人，这是主子亲自选的，您瞧瞧，连上面的花纹都是主子亲手画的，全是心意，您快收下吧。”
阿朝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阿朝敷衍说：“他的心意太贵重了，我受不起，你拿回去，替我谢谢他。”
吕总管面不改色：“这算什么贵重，只要您喜欢，便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也算不上贵重。”
阿朝：“……”
不愧是褚无咎的心腹总管，平时看着正经人的样子，关键时候脸皮和他一样厚的呀。
阿朝不知道说啥，露出一个营业性假笑，摇了摇头，转身要走了。
她不需要戒指，也已经有了菩陀玉法阵，不想再要褚无咎的东西了。
吕总管心彻底慌了。
他想到之前自己在主子面前那次自作聪明还没算完，若是这次把戒指原模原样拿回去，他甚至不敢想主子的脸色。
吕总管狠狠心，扑通一声就跪下，连声哀求：“少夫人，少夫人，您不收下，奴才可怎么敢拿回去，您行行好，快发发善心便收下吧！”
阿朝万万没想到他直接跪下了，连忙转过身来，赶紧扶他：“吕总管，这是干嘛。”
吕总管凄凄道：“少夫人啊，少主如今忙得厉害，我们这做奴才的，不能替少主分忧，那真不如抹了脖子。”
阿朝无奈，又好笑：“抹什么脖子，一个戒指而已，你就说放我这里浪费，叫他收回去，他还能打你不成呀。”
吕总管是绝不敢说主子半点不好的。
他是心知肚明，主子那么凉薄狠辣的人物，从来只在少夫人面前吵吵闹闹，这么多年了两个人一见面还能跟少年人似的动辄吵打起来——说是吵打，每次还不是主子挨吵挨打，威震一方的青年王侯每每被少夫人一个弱姑娘压在地上推搡捶撞，还要被凶被骂，那可真是，老天爷见了都要落几滴泪啊。
挨打挨凶也罢，褚氏各疆州上贡来的奇珍异宝还不从来都是先往昆仑送，吕总管本以为这都是曾经沧川剑尊坐镇的缘故，但瞧着主子的反应，又哪里是这样呢。
吕总管心思转得飞快，半真半假地哭诉：“主子不说什么，我们心里却不能不有愧，少夫人啊，求您疼疼主子吧，快收下这东西吧，奴才给您磕头了。”
阿朝麻掉了，褚无咎擅长吹念唱作打，他的总管这一套哭闹磕头上吊更是娴熟啊。
“……”
阿朝踌躇了一会儿，看着吕总管声泪俱下的模样，到底心软了。
她从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她希望一切都是平缓的、顺利地进行。
她想平和地与褚无咎解开相思引，平和地解除婚契，平和地分道扬镳、从此各自安好。
阿朝是这样想的。
她不想收这个戒指，可她没想到吕总管反应这样大，她知道褚无咎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私底下脾气差极了——毕竟平时她俩就没一次见面不吵架的，但吕总管不是他的心腹吗，自己人耶，也至于给吓成这样吗？
阿朝犹豫着，又想着褚无咎现在天天和魔君虚以委蛇，还要和霍师兄昆仑诸宗氏族里应外合，忙得飞起，脾气恐怕更糟糕，这个时候她还真不能得罪他，免得不知戳到他哪根神经，他发起什么疯来。
吕总管哀求地看着阿朝，阿朝没办法，只好把戒指接过来，无奈说：“那我先收下了，但这些阵法太多了，我用不了的，我留下一套，你把剩下几套拿回去吧，万一将来谁用的上呢。”
“少夫人这可使不得，送您便是送您了，您便是扔了也不能拿回去啊，若是拿回去，主子一瞧见，不得心里窝气啊。”吕总管赶紧把她拿出来的阵旗塞回戒指里，连声哀求：“少夫人，可疼疼咱们主子吧…”
阿朝：“……”
阿朝头麻得几乎脚趾头抠地。
快别说了，疼疼褚无咎？还不够她夭寿的！
寒霜州大步追上来，远远就看见衡明朝被一众禁卫簇拥着，一个中年管家模样的人跪在她面前不知在说什么。
他一眼就看见禁卫银甲头盔上的氏徽，以祥云与瑞兽的上古纹交织，中间侧卧一头形似九尾的狐形，整面图纹无比繁复华丽，象征着累世名门的底蕴和权利。
寒霜州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家徽。
这是褚氏的氏徽。
寒霜州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两百年前，他二十岁，剑道小成，辞别衡师叔，从昆仑沧川峰回到长阙宗。
他向师尊展示自己的剑法，重阙剑芒有如千年的寒冰凛冽而纯粹，师尊很欣慰，叫他过去身边，问他刻苦多年学有所成，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说没有，他只想回去继续练剑。
“真的没有吗？”师尊却摸着胡子，笑吟吟道：“为你求娶你明朝师妹，你说好不好？”
“……”
他的剑平生第一次差点从手中滑落出去。
他忘了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是想的太多太乱了，也许是他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只记得他像个傻子在原地僵硬半响，然后猛地闷不吭声向师尊跪下。
他想，好。
他平生第一次心有杂念，平生第一次，他的生命除了剑，他还想娶一个人。
他握着他的剑一起跪下，是一个剑客能给得起的最郑重忠诚的承诺，师尊笑哈哈要替他去沧川峰向衡师叔求亲，就在那个时候，遥远的昆仑山，就传来了明朝师妹与褚氏新任少主定下婚契的消息。
当年褚氏的徽纹也是这样，刻在无数迎风飘扬的“喜”字红灯笼上，从昆仑山门一路绵延至沧川峰，百里红妆，龙凤呈祥，在衡师叔的默认授意下，褚氏以俗世最盛大的仪仗昭告八方，登昆仑山，拜告沧川剑尊，然后恭恭敬敬交换两家名帖、定下了这桩婚契
寒霜州步子渐渐停住，他站在花林的边缘，远远沉默地望着她们
——从那以后，人人皆知昆仑与褚氏姻亲之好、沧川剑尊爱徒与丽嘉褚少主青梅竹马、缱绻情深。
从那以后，那句“为你求娶你明朝师妹好不好”，再也没有人会提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吕总管。”
阿朝被吕总管念佛一样软磨硬泡，脑袋嗡嗡响，她服掉了，捂住额头无奈说：“我收下了，我都收下了行不行，你快起来吧。”
她说着，感觉小腿被什么蹭了下。
阿朝一低头，看见一截青绿，小碧蛇不知何时追了过来，盘在她脚边，扬着脑袋，竖瞳冷冷望着对面的吕总管。
是小碧。
阿朝思绪被打断了一下。
她倒也没想太多，弯下腰把它抱起来，它也不挣扎，阿朝又顺势把吕总管扶起来：“起来吧，我收下了。”
吕总管这才终于站起来，觑着阿朝的脸色，试探说：“少夫人，您有什么让奴才带回去的话……”
阿朝呵呵哒，看着吕总管小心翼翼的神色，又觉得没必要叫人家为难，到底敷衍说了一句：“叫他记得休息，注意身体。”
吕总管只作不知她的敷衍，得了这句话如奉至宝，喜笑颜开地走了。
阿朝看着他们走远，半响，又低下头，看着手心的春碧玉戒指，大大叹口气。
糟心呀……
她摇了摇头，正要把戒指收起来，忽然手心一空，怀里的小碧蛇冷不丁探头在戒指狠狠咬了一口。
阿朝：“？？”
阿朝大惊失色：“这个不能吃！”这里面可是一整个储物空间，吃了会撑爆，会死蛇的！
阿朝眼疾手快拉住戒指另一边，小碧蛇死咬着不放，她试着去抠它的牙，它还不放——忽然阿朝感觉力道一松，戒指重新落在她手心，小碧蛇被两只修长手指掐住下巴与头部相连的骨头，生生掐得被迫昂起头。
阿朝一抬头，就看见寒霜州清秀沉静的脸。
“寒师兄。”
寒霜州掐着小碧蛇，就感觉它在用力地挣扎，试图挣脱反口咬他，那力道大得惊人，甚至不像这么小一只灵兽该有的。
他皱起眉听见阿朝叫他，却分了神，垂下眸，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戒指上：“褚无咎叫人来送这个给你？”
阿朝愣了一下，说：“嗯，还有里面的几套阵法。”
寒霜州看着那枚戒指，不说话。
那是很好看的一枚戒指，他是长阙宗神剑传人，说起来也是名门弟子，也可以得到许多珍贵强大的法宝，可他除了剑用不了其他任何法器，也不知道从哪里能找到这么美的一块玉，打磨成这样美丽的储物戒指送给她，讨她的欢心。
他知道自己是个木讷笨拙的人，而与他相比，褚无咎则是可称完美的丈夫。
褚无咎能对她更好，寒霜州默默想，两百年如一日地对她好。
寒霜州嗓子干涩，低声说：“他待你好，我能放心了。”
阿朝哑然，低头看着手心那翠绿的戒指。
褚无咎最厉害的一点大概就是，他装得深爱她、装得对她好，能装得那么真，真得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但这些是没必要说出来的，只会叫关心她的人生出担忧。
“…嗯。”阿朝点头：“我们挺好的。”
寒霜州望着她点头，紧紧压住嘴巴，嗓子蔓延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一分神，手不由松开，小碧蛇挣脱开，反手凶戾咬一口他的手。
“别——”
阿朝第一次真的皱眉，小碧蛇看见她神色，下意识松开嘴，它竖瞳直直盯着她，忽然生了怒气似的猛一甩尾，从她手中挣落到地上，一扭头蹿进草丛没影了。
阿朝呆住
它居然还生气啦？
阿朝来不及多想，连忙去看寒霜州的手：“你的手怎么样？”
寒霜州摇摇头，那小碧蛇极凶，他一时没防备，虎口被咬出两个带血的深刻小洞，但他不想衡明朝看了担心，直接把春碧玉戒指扔给她，在她手忙脚乱去接时候，他很快把手收回来，垂落的袖口遮住伤口：“没事。”
“来看过你，我就放心了。”寒霜州说：“我该走了。”
阿朝接住戒指，正随意收起来就听他这么说，连忙挽留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师兄再待会儿——”
寒霜州摇了摇头。
来祭拜过衡师叔、见到她安好，他已经没有后憾了。
寒霜州突然一言不发往她空着的手里塞了个东西，深深望她一眼，像要把她记在心里，然后毫不犹豫转头飞身离开。
“师兄！”
阿朝一个不留神，寒霜州的背影已经遥遥不见，她低头看着掌心，是一块玄色的石头，她把灵识探进去，感受到里面重阙剑强烈的剑息。
那是要不知试几千几万次，才能把这么锋冽强悍的剑息完整封进去。
寒师兄抱着赴死的决心准备去密境，走之前还想着她，要过来看看她、留东西给她防身用。
阿朝手里握着剑石，好半响，闷闷说：“珠珠。”
“！”长生珠瞬间恶寒：“叫的什么玩意儿，叫大爷我的尊贵威武全称——长生珠！”
“珠珠。”衡明朝自顾自说：“你认识琅玡密境主人吗？”
“……”长生珠恶狠狠大喊：“当然！”
“逍遥子，那混蛋上古谁不知道，”长生珠的语气充满嫌弃：“那就是个疯子，脑子有病！”
“为什么这么说？”阿朝好奇：“我好像听师尊说过，逍遥尊修的风月道，是一种情道，他破情而问大道，在上古应当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啊。”
“破情？”长生珠却呵呵：“他破个屁的情，他要真破了情，还能死不死活不活留在那幻境里？”
阿朝一愣，没太听懂：“啊？”
“没什么。”长生珠却不想多说，不耐地摆摆手：“跟你没关系，你问点别的。”
衡明朝见它不愿意多说，也不强求，转而托腮问：“无患草，真的那么神奇吗？”
“无患草啊，就是个草呗……”长生珠咳了两声，到底没好意思睁眼说瞎话，老实说：“但它确实有传闻说是上古第一神株，当年在我们上古，逍遥子那老东西费尽心血建个琅玡密境，就是为了供养无患草——无患无患，服之百无忧患，你说这草能不厉害？”
“那它比你呢。”阿朝终于轻声问：“无患草，能不能救我师尊？”
长生珠噎住。
“哇！”阿朝大叫：“你犹豫啦！”
“犹豫个屁！”长生珠瞬间恼羞成怒：“不一定！不一定你明白嘛，你师尊入魔昏迷前已经是化神后期，一世剑道至尊，即使在我们上古也是能坐镇一方的大尊，他的命理根本无法用任何法宝神药来斗量，别说我说不准，就算逍遥子他本人都说不准！无患草能把刚死的人救活，却都不一定能把你师尊救回来。”
“但这是你第一次没有肯定地说，一定救不回来。”
阿朝却一下大笑起来，眼眸像倒映着星光，闪闪发亮。
“寒师兄是长阙宗弟子，他不怕死，他该去。”
阿朝像是自言自语：“我是昆仑弟子，我也不怕死，我也该去。”
长生珠撇嘴：“你和他可不一样，他元婴巅峰了，去是应该的，你才元婴初期，琅玡密境那么危险，你那掌门肯定不同意你去。”
阿朝却不听，她的眼睛熠熠明亮，她把剑石收起来，直接飞身而起，重新往中正峰去。
“我不管。”她笑着说：“如果苍掌门不答应，我就在他门口抱着他的腿哭，耍赖打滚，长跪不起。”
总之，一定
琅玡密境，她去定了！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阿朝去密境：勇敢朝朝！不怕危险！冲击——
真实的阿朝去密境：掌门师叔让朝朝去吧让朝朝去吧让朝朝去吧（躺地打滚哇哇大哭）

第17章
蔚碧大步走回洞府，举起桌边的酒壶倒了一杯，仰头喝尽，又倒，再倒，最后直接把酒壶仰头，酒水倾泻，从下巴滑到脖颈，喉结上下滚动，洇湿水痕沿着领口散开，紧紧贴着皮|肉，打露出少年白皙矫健的肌理。
他心里有一股怒火在烧，遇酒更盛。
蔚碧想起她拿起那枚戒指，想起她轻声细语让带回给褚无咎的关心话，想起她一直泥人似的老实好脾气，却当他咬了寒霜州一口，就瞬间变了脸色。
寒霜州——
褚无咎！
蔚碧猛地把酒壶摔在地上，千金的雪瓷壶瞬间成一地碎片，他余怒未消，反手把身边木架横扫一空，甚至震怒中碧绿的蛇尾从袍底撕裂出来，劲风一扫，将不远处的屏风桌椅生生劈成两半。
所有的婢女妖仆全低着头跪在地上，连劝都不敢劝，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小碧！”
急呼声从门边传来，蔚韵婷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快步进来：“你怎么才回来？好几天不见人影，你去哪儿了？”
蔚碧置若罔闻，尾巴一甩，将不远处的石壁轰碎，霎时坠落的巨石将半个洞府砸塌。
众人吓得惊呼。
“小碧！”蔚韵婷声音含怒：“你这是做什么？”
蔚碧终于出声了，却是冷冷道：“砸东西，怎么，没见过？！”
蔚韵婷听出他心情极糟，恐怕一会儿要起争执，向身边的贴身侍女翠倩轻挥一下手，翠倩连忙点头，带着众侍女躬身无声退了出去。
洞府内只剩下姐弟两人，蔚韵婷望着四周，这洞府不是魔宫的宫殿，是蔚碧自己跑来这连山凿出来。
洞府周围就草木丛生，一进来更是大半阳光被遮住，光影昏暗，森冷阴翳，洞府里也没有如何修葺，只是随意把山挖空，放些桌椅床榻，便当是洞府了，门口连个正经的名字匾额都没有。
蔚韵婷不明白弟弟就这么倔，万禁平原浩浩建了几百顷的魔宫，什么修葺精致的宫殿任他挑选，他不住，偏偏自己来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像个没开化的野兽一样，生生自己凿出个洞.穴住。
蔚韵婷深深呼吸两下，这才重新看向蔚碧：
“你是什么态度，小碧，姐姐是关心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蔚韵婷隐忍说：“我与你说了多少次，琅玡密境就要开了，今日威哥开宴，在各家择人，妖魔人族正道各家都在，这么大的盛事，威哥有意为你做脸，你倒好，一声不吭的，连去都不去，现在那边宴席已经开了，你却在这边砸屋子，你是全把我这个姐姐的苦心全当流水了。”
蔚碧嗤一声。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桀骜俊美的面庞，眉眼英挺，轮廓深邃，眼瞳碧绿妖异，皮肤却如雪一样皙白，少年人蓬勃的生机在年轻肉骨下张狂地舒展，有着咄咄逼人的妖烈之美。
蔚碧冷笑：“那是你的威哥，他开他的宴，跟我有什么关系。”
蔚韵婷怒道：“你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弟弟，威哥是我的夫婿，他自然也是你哥哥！”
“夫妻，你不是还没嫁给他。”蔚碧却嗤：“你身边那些侍女，你怎么不让她们尊称你魔后、怎么还让她们叫你小姐？”
蔚韵婷一滞。
“哈。”
蔚碧露出极冷笑的神情：“蔚韵婷，你当高高在上的仙子数百年，怎么可能习惯当回茹毛饮血的妖魔？你想左右逢源，在妖魔和人族两面通吃，可别胃口太大，撑坏了肚子。”
“蔚碧，你说的什么混账话！”蔚韵婷脸色瞬变，怒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们生而为半妖，是妖魔，这是改变不了的血统，可我们也在昆仑长大，在人族正道长大，你让我怎么办？让我舍了昆仑、还是舍了妖魔？”
“我的痛苦和左右为难，你看不见，我在费尽心思两全，你看不见，你半点不帮我，只会在旁边说风凉话。”蔚韵婷声音越凄痛，眼中泪光隐现，她捂住脸，无助地哽咽一声：“我们是血肉至亲啊，你是我的亲弟弟啊，你……”
蔚碧冷眼看她哭，冷酷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脸上慢慢升起一种更冰冷的讥嘲。
“蔚韵婷，你不用来我这儿惺惺作态，我不是殷威，不吃这套！”蔚碧冷笑：“你想要天下太平，尽管让你那些裙下之臣去为你赴汤蹈火杀死杀生，我不是你的打手，别来撺掇我，更别妄想插手我的事！”
话音未落，他直接绕过蔚韵婷，大步走出洞府，飞身而起消失不见。
“小碧——”
蔚韵婷追了两步，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气得全身哆嗦，脚步踉跄一下，痛苦地捂住额头
“小姐！”
众侍女听见动静，连忙跑进来扶住她，翠倩给她抚着后背顺气，一个劲儿说好话：“小姐，碧少爷还小…”
“他哪里还小…”
蔚韵婷脸色苍白，她神色疲惫又悲伤：“恰恰相反，是他大了，心野了，我管不住他了。”
翠倩劝：“碧少爷这是脾气上来了，说话不中听，他是您亲弟弟，总是跟您一条心的。”
蔚韵婷苦笑一声：“只盼着如此。”
她拭了拭眼睛，勉强打起精神来，低声说：“走吧，那边还在开宴，威哥和师兄那脾气凑在一起，我心里总不安生，我们快回去看看。”
——
褚无咎正在看戏。
一刻钟前，魔宫的宴席上，因为琅玡密境的人选，妖魔与归顺的人族氏宗双方宾客爆发了一次剧烈冲突，在魔君的厉喝勉强压下，那时魔君言辞有些偏颇，对人族颇多嘲弄贬损之言，霍肃不悦，站出来说了几句话。
魔君与霍肃一个妖魔之君，一个人族昆仑首徒，本就有许多龃龉，这一下几乎撕破脸，场面剑拔弩张，霍肃没等宴席结束，就冷怒拂袖而去。
魔君也大怒，踹翻了案桌怒气冲冲走了，宴席不欢而散。
那些大妖魔将凶狠望着人族众人，粗蛮骂骂咧咧一会儿，趾高气昂地走了，人族众人脸色难看，三五成群也走了。
褚无咎静静坐在席间，等众人散得差不多了，把手中最后一口茶喝完，才敛起袖子，站起来绕过席位，慢悠悠往外走。
“贤侄这是往磐石殿去？”
笑呵呵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一个着暗金绣纹华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他衣着华贵，气势不凡，眉宇间自有一种大氏族的威严傲慢，正是当代王氏族长，王尧。
王氏辖制乾坤界俗世十九洲中三洲之地，疆域广博、富庶肥沃，与褚氏、长罗氏等同为人族正道赫赫有名望的大氏族，这次便是王氏与长罗氏率先共同主张，最先公开表示臣服魔君，才掀起诸多氏族倒戈妖魔界的风势。
褚无咎转过头，笑望着他：“王伯叔好眼力。”
他穿着一身云青色直裰交领常服，乌发玉簪，衬得面色恬和，玉骨清姿，素默含敛，任谁瞧着，都是个不可方物的绝代人物。
王尧看着他，心里一时也说不出是轻蔑还是忌惮。
他是王氏的族长，自然清楚褚无咎的底细。
当年褚氏原定的少主根本不是褚无咎，褚无咎甚至连嫡子都不是，听说不过是褚岳那老东西酒后宠幸个婢女留下的贱庶子，只是不知怎的与沧川剑尊的弟子共服了生死情蛊，沧川剑尊疼爱弟子，捏着鼻子认下了这桩亲事，逼着褚氏给他改头换面，生生让他成了褚氏的嫡长子，又做了褚氏少主。
氏族不像昆仑那些出世淡泊的宗门，比起单纯看重资质与心性，氏族传承更重视血脉高低尊卑，门第嫡庶之分有如天堑。
最初褚无咎坐上褚氏少主的位置，王尧是嗤之以鼻，一个毛头小子，有那么三两心计，得到沧川剑尊的扶持，但那又如何？宗门与氏族截然不同，昆仑的手伸再长也管不了氏族关起门来的家务事。
王族长原本并不将褚无咎放在眼里，只当他不了多久就会被褚氏吃得骨头不剩，瘸了残了，怎么合情合理死了也说不准，可任谁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连沧川剑尊都战死了，褚无咎这个褚氏少主还坐得稳如泰山——何止是褚氏少主，褚氏族长褚岳“病重”上百年了，整个褚氏及域下俗世几洲俨然全是他褚无咎的一言堂，权柄之煊赫甚至能隐隐压着他王氏一头。
王族长看着这个像敛尽春秋风华的年轻人，眼底生出深切的忌惮。
风水轮流转，莫欺少年穷，竟是他们所有人都低看了一头蛰伏的虎狼。
王族长笑：“不知什么时候贤侄与霍公子有这样的交情了。”
褚无咎神色自然：“不必说什么交情，霍公子毕竟是昆仑首徒，对我等人族修士的意义不同其他，这个时候，我等更该齐心同力才是。”
“贤侄惯来会讲道理。”王族长夸一句，又似不经意想起什么，大笑道：“也是，霍公子与贤侄媳是同出昆仑的师兄妹，按咱们氏族的话说，那可是侄媳的娘家哥哥，这样的姻亲，自然更是亲近。”
跟随在褚无咎身后的禁卫长褚毅心里沉了一下，头皮浸出汗水，不由低下头去。
褚无咎仍是不急不缓的模样，笑道：“是这个理。”
褚无咎看一眼天色：“天色不早，王伯叔，我不多陪了。”微微拱手，转身不紧不慢走了。
王族长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也转身拂袖走了。
褚无咎慢慢负手走着，走过华美的花亭长廊，自言自语似的轻出一声：“姻亲啊…”
他面庞带笑，眼神却寒沉得慑人，禁卫长褚毅跟在身后，噤口不敢言。
走到磐石殿，院门大敞，一股凛冽的刀气往外冲撞，褚无咎提着袖摆走进去，就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院中落叶簌簌，一人大开大合挥舞刀势，眉眼冷峻，面带怒容，正是霍肃。
褚无咎唤道：“霍公子。”
刀势一顿，霍肃这才停住，扭头看来，看见褚无咎，神色和缓许多：“褚少主。”
霍肃原本与褚无咎没什么交情，只当他是衡师妹的未婚夫，关系平淡不好不坏，但自从两人都顶着一头骂名归顺魔君，志同道合准备伺机斩杀魔君后，须得彼此扶持帮助，因着这份惺惺相惜，倒是日渐亲熟起来。
褚无咎一手负后，慢慢向他走去，轻笑：“霍公子今日大展神威，倒吓了我一跳，我真怕你与魔君气急了打起来，我这点微末修为，可怎么从魔君手下救你啊。”
霍肃听见他这轻巧的调侃，并不发怒，反而露出一点笑来：“殷威不敢动手，他体内魔种戾气暴虐，此刻但凡他敢与我动手，杀了我的那一刻，他也必定自|爆而亡，死无葬身之地。”说着，他神色微微寒肃，咬牙：“若不是他如今一死，魔种升天会污浊乾坤界，这样的好时机，我拼死也要杀了他。”
褚无咎安抚：“世事不可皆如人愿，等取来无患草，除了魔种的戾气，再筹谋也不迟。”
霍肃咬了咬牙，也只得如此，不甘颔首。
褚无咎见他脸色难看，白衣的肩头已经被血洇湿，说：“你伤口裂开了，先坐下歇一歇。”
霍肃这才感觉肩膀胸口一阵裂痛，是他盛怒舞刀，之前打神鞭的伤口又裂开了。
两人去屋中坐下，褚无咎让侍从取出茶汤来泡，对着霍肃叹气：“你伤势未愈，怎么能去琅玡密境？”
“我不去，殷威如何能善罢甘休？”
霍肃捂着伤口，冷笑道：“琅玡密境供奉上古神株，钟灵神秀，至精至纯，连心智稍有不坚的正道弟子进去，都动辄心魔暴毙，更何况是那些百无禁忌的妖魔？今日殷威的言行你也看见了，他性情偏激护短，必然不会同意他的战将们白白送命，到头来也必定是威逼咱们人族中各家出的年轻精锐去，怎么都要把无患草取出来，我去，便能少一个人族年轻弟子去，说不定便能少枉送一条性命！”
褚无咎听得轻笑，昆仑这些弟子，个个被养得不食人间烟火，都是十成十骄傲正直的性情，衡明朝是这样，霍肃也是这样。
他并不动声色，沉默片刻，叹一声气：“你说的是理，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劝你的，便再算我一个，让我也尽一尽薄力。”
霍肃一愣，面色瞬时变化，复杂看着他：“你是褚氏少主…”褚无咎笑着打断他：“你这个昆仑首徒都敢去搏命，别劝我了。”他顿了顿，温柔地说：“阿朝若是知道光你去，我却躲在后面，只怕觉得我贪生怕死，是要瞧不起我的。”
霍肃心里顿时有说不出的动容，他心中许多感怀温暖无法言说，抬手重重按住褚无咎肩膀，道：“你有这样的德行，无怪当年衡师伯青眼你。”
褚无咎轻笑，摇一摇头。
“衡师伯一生英明决断，从来如此，愈是危难愈得见人心，衡师妹能托付给你，我们所有人都放心。”霍肃说：“你和衡师妹就该早些正式办了合籍大典，这样走之前，还能喝上一杯你们的喜酒。”
褚无咎微微阖眼，神色不可捉摸。
霍肃怅惘良久才回过神，他正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焦急柔和的女声：“师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霍肃猛地扭头，看见蔚韵婷跨过门槛往这边来：“师妹，你怎么来了。”
褚无咎看着霍肃立刻站起来大步迎上去，他侧脸望过去，浅蓝流袖的美人刚过门边，就被俊美高大的青年扶住，两人离得极近，一个双目盈盈仰头，一个满目隐柔低头，郎才女貌，神仙眷侣般的一对。
“我听说你与威哥起了争执。”蔚韵婷着急：“师兄你——”
她正要说什么，就看见不远处的褚无咎，没想有外人也在，声音一下停住。
褚无咎站起来，微微向她颔首：“蔚小姐。”
蔚韵婷一顿，随即浅浅一笑：“褚少主。”
蔚韵婷与褚无咎只见过几次，当年她们昆仑弟子下山游历，去到褚氏所在的雍州姑臧主都，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只知道后来师妹衡明朝就与他共同种了“相思引”情蛊，衡师伯认下了这桩婚事，颇费了一番心思，将褚无咎从褚氏庶子扶持成了褚氏少主，当年订婚契典在昆仑办了很大一场，闹得声势浩大，叫她始终有些印象。
蔚韵婷见自己焦急的仪态被外人瞧见，隐约不好意思，面颊敷上一层薄粉，微微屈膝行一礼，弱柳扶风的端雅：“我来得匆忙，少主见笑了。”
“蔚小姐客套了。”褚无咎淡淡拱手，态度不远不近，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清华风度，他适时对霍肃道：“家里还有事，我便先回去了。”
霍肃点头。
褚无咎又向蔚韵婷微微点头，便走出去了。
蔚韵婷见他举止清冷温和，进退有礼有度，与想象中曾一跃云端的卑弱庶子并不相同，不由多望一眼他的背影：“这位褚少主来此何意？”
霍肃：“他也请缨进琅玡密境。”
蔚韵婷猛地看向他：“也？”
“我也会进。”霍肃看着她的眼睛，沉声说：“师妹，琅玡密境，我必定要进的。”
“…”蔚韵婷望着他，嘴唇轻颤，眼眶渐渐渗出晶莹。
“那我也去。”蔚韵婷坚定说：“琅玡密境，我也去。”
霍肃一震。
褚无咎走到门边，略侧过余光，瞥见两人靠得愈近，彼此双目紧紧对视，神色动容复杂，低声轻语，苦命鸳鸯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拥抱在一起。
褚毅下意识看一眼前面主君的神色，主君步履丝毫不乱，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往外走。
褚毅的心暗暗一提，走出妖魔宫阙的宫门，褚氏的龙凤辇架早已等候在门外，褚毅恭身弯腰，看着褚无咎踩着玉阶坐上兽车，他自己才翻身上马，手一挥，众禁卫军勒马护送着仪仗浩浩荡荡回灵犀别苑去。
辇架里一直没传出声音。
隐而不发，反而更让人恐惧。
褚毅愈发绷着神。
一路无话，到了灵犀别苑，早有褚氏域下俗世各州州府家族的家主臣属们在会堂等候，褚无咎迈进书房，坐在桌案后的宽圈大椅上，侍女们垂首鱼列而入端上茶水和洗漱的盆器香巾，又有小监事们轻手轻脚呈送上来一摞摞各地的奏章。
褚无咎没叫人侍奉，弯身去洗手，修长白皙的指尖在水里浸了浸，便抽出来，水珠淅淅沥沥落下去，他抽出香巾，不紧不慢擦着每一根手指的水痕。
书房跪的跪进的进，却一声杂响也无，所有人屏气凝神，脚步声都轻得不能再轻。
褚无咎净过手，侍女捧着水盆退下，正有仆从送来今日别苑后园新摘的花，取最娇丽珍奇的品类，每日簇成一捧放在素瓶中，趁着颜色最鲜时供主君赏玩。
今日有一株凤迎牡丹，万禁平原靠近妖魔界的通道，这边气候远比中原地带寒冷，花开得也慢，这是灵犀别苑今年新开的第一株牡丹，还是这边特产的品种，是极好的兆头，花.房连忙小心翼翼摘下来，送来与主君赏玩。
褚无咎像有一点兴趣，拨弄着花团，花.房还特意在花瓣洒了灵水仿造露珠，于是花枝看着更鲜妍，昂首盛瓣，娇粉欲滴。
赏玩着，褚无咎忽然轻笑一声，对褚毅说：“你说，这些山门的师兄与师妹，是不是世上最难舍难分的羁绊？”
褚毅心头渗出不尽寒意。
他不敢不说话，低头低声回答：“仙门生活境况与我等世俗氏族不同，蔚小姐与霍公子是师兄妹，自幼一起长大，形同孪亲兄妹，自然亲熟。”
褚无咎笑起来：“能想出这么一个解释，你也是辛苦，是不是一路尽在琢磨了。”
褚毅额角覆满冷汗，毫不犹豫单膝跪下：“卑职不敢。”
褚无咎轻轻抚摸着花枝，像极爱怜，手掌温柔包住花团，修长指尖慢慢用力，饱满的花团一点点碾碎成渣。
“名花柔顺美丽，也多情啊。”他轻轻叹一声：“大概世上所有名贵的东西，都得争才能得来。”
书房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众人纷纷跪下，伏在地上也不敢求饶，屏着呼吸心惊胆战。
“主子！”
外面传来吕总管的声音：“奴才回来了。”
褚毅身形骤然暗松，他记得吕总管是去昆仑，往少夫人那里送东西去。
回来的正是时候！
褚无咎没有说话，手却停在那里，褚毅见弦知音，主动去拉开半边门，吕总管快步走进来，跪着向褚无咎：“问主子安。”
吕总管一进来便察觉气氛不对，满屋人低眉顺眼噤若寒蝉，褚毅肃着脸眼观鼻鼻观心，案桌后主子靠坐在圈椅里，把玩着株碎了大半的半垂牡丹，神色淡淡。
吕总管心头一跳，见褚无咎没开口，暗自吞了唾沫，小心翼翼接着说：“奴才往少夫人那里去，那春碧玉戒指与几套阵法，少夫人都收下了。”
褚无咎松开手，任那可怜的牡丹花耷拉下去，他漫不经心捻着指腹残存的花汁，终于开口：“她收了，倒没砸你脸上？”
“这哪儿能啊。”吕总管连忙笑道：“少夫人喜欢的很，东西全收下了，还叫奴才带话回来，说知道主子辛苦，叫您记得休息，多注意身体呢。”
褚毅清晰感觉到凝固的气氛松缓下来。
他稍微抬起视线，看见坐在上位的主君，主君神色并不见柔和，甚至褪去了浅浅琢磨不透的笑弧，比刚才更显冷漠，但褚毅却觉得，这时候的主君仿佛才像一个人，一个不那么让人恐惧的真实的活人。
褚无咎淡淡道：“她能说这些好话，别是你软磨硬泡求着她说的。”
“主子明鉴，少夫人不想说的话，给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编不出来啊。”吕总管觑着他脸色，并不害怕，反而奉承道：“奴才大胆说，少夫人心肠软，是刀子嘴、豆腐心，便是平日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最惦念主子的。”
褚无咎不置可否，眉宇却渐渐舒展。
吕总管又说：“咱这别苑的凤迎牡丹别处没有，颜色极好，少夫人惯来喜欢花草，不如下次送几株过去。”
褚无咎像是被提醒了，瞥一眼那已经蔫垂的牡丹，被他碾坏了大半，无精打采的，他顿了顿，说：“再过些时候吧，等多开几株，你挑些好的送去。”
吕总管便知主子是嫌这牡丹不够好，不比往日的奇珍异宝贵重美丽，送去与少夫人显不够体面，他心里有了数，恭声道：“是，奴才记着了。”
褚无咎便不再说什么，抬抬手示意他起来，吕总管站起来，到旁边殷勤侍奉茶水，褚毅这才低声禀告：“主君，各州府的主事已经在旁院等着，可叫他们进来？”
褚无咎神容清淡，有一种若然从容的慵懒，从吕总管手中接过茶杯，抬起茶盖抿一下，才慢慢说：“叫他们来吧。”
“是”褚毅抱一抱拳，转身快步出去。
走出门时，褚毅深呼吸，不知怎么想的，莫名转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吕忠欠着身，绘声绘色与主君描述去沧川峰的见闻，说沧川峰的花草又开得多么好，少夫人穿的什么衣裳、做的什么打扮，又说少夫人比起天才地宝更喜欢灵兽，与他说话时怀里还抱着只小蛇，主君若是再选些灵巧可爱的小兽送过去，少夫人必定千万般的喜爱……
主君喝着茶，并不说话，瞧着置若罔闻的模样，却任由吕忠絮絮念念，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说，也没让他闭嘴退下。
褚毅摇了摇头，快步下阶去召人了。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忍不住要骂一遍：愚蠢的褚狗！
——

第19章
阿朝把脑袋探出方舟，努力往外看。
她听说过很多关于琅玡密境的传言，但还是第一次真正来这个地方。
琅玡密境取名于所在的琅玡群峰，是乾坤界极有盛名的一片大山，重峦叠错的悬崖峭壁，峭崖起伏的形态一时如龙凤百兽，一时又如奇境仙域，正是琅玡群山的特色，此时隐近黄昏，昏黄的光晕泼洒，微风不起，云雾聚得愈加深浓。
阿朝极目远眺，只能望见无穷无尽的雾。
她也不丧气，仍然炯炯望着远方，就在面前百里之外，会有一道宛如开天巨斧劈下的深隘，那就是传说中琅玡密境的入口。
“我真是想不明白，掌门怎么会同意你也来。”越秋秋还在旁边团团走，抱胸咬牙切齿：“你一个元婴初期的废物，进去不就是拖后腿的吗？！”
阿朝一听这就不服了，把脑袋又伸回来，小声逼逼：“琅玡密境以幻境出名，又不纯看修为，我觉得我水平也没那么差，我也想进去试一试。”
“你还说！”越秋秋以十倍的声量喷回来：“你有个屁的水平，我看你是纯属活腻了，想找死自己跳山去，不要碍着我的眼睛！”
阿朝：“掌门都同意了，我是争得掌门同意的！”
越秋秋大怒，喷得更大声了：“掌门怎么可能同意！你是沧川剑尊唯一的弟子，又才元婴初期，他怎么可能同意你来！你是不是搞什么鬼了？”
阿朝眼神飘移一下，长生珠冷笑：“没错，有个傻叉在人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就差抱人家的大腿哭了，喜大普奔终于得到这个送死的好机会。”
阿朝：“……”哼唧。
阿朝强装镇定：“反正掌门同意了，我就去。”
越秋秋：“衡明朝！”
“不听不听。”
方舟停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衡明朝捂住自己耳朵，趁机撒腿一溜烟跑下去。
越秋秋气得头顶冒烟，抽出鞭子追下去：“别跑！”
阿朝被狗撵一样跑下昆仑的方舟，放眼就是一片无比广阔的平崖，平崖周围招摇着无数展旌旗，各个宗门、氏族大大小小的锦帐像一只只碗倒扣在地面，当然，还有妖魔的，妖魔张狂地划去了大半的地盘，用浓重的黑与红色布料建起一座座气派的王帐，趾高气昂彰示着自己的权势，与人族旗帐划出泾渭分明的两片。
阿朝不由站定，怔怔望着，越秋秋从后面追上来，也看见那些妖魔的黑红旗子帐篷，脸上表情顿时不好看起来，不甘地低哼：“这些妖魔……”
阿朝收回视线，轻轻拉了拉她，两个人一起向人族的旗帐走去。
到处人来人往，穿着不同颜色道袍的各宗弟子过往不息，阿朝没走多远，就看见长阙宗标志性的黑衣，最前面站着神色沉静冷淡的玄衣青年，他腰间斜扶宽大的重阙神剑，对面站着其他宗门不少弟子，为首的三四个人，一个红衣劲装面目英气的女修，两个分别穿蓝白道袍与灰色道袍的青年。
越秋秋看见那红衣英气女修，低低骂一声：“是邓凝，真倒霉！”
阿朝远远也认出来，两个青年分别是阵道天玑宗的首徒袁子明和丹道含珠宗的首徒田纳，而那位女修则是天霜山的首徒邓凝。
乾坤界大致分为出世的仙山宗门势力和俗世十九州的氏族势力，以诸仙山宗门的实力更强、至强者更多，声誉也更清贵，向来隐隐凌驾于俗世氏族之上，而各大山门中，有专精丹道阵道符道的宗门，也有像昆仑这样海纳百川的巨擎山门，久而久之，以昆仑、长阙宗、天霜山这资历势力最雄厚的三宗为首，并称为正三门，冠绝乾坤诸山门。
衡明朝很久没见过这么多首徒精英弟子了，显然是诸宗不约而同将门中弟子送来琅玡密境了。
进琅玡密境，不仅为取无患草，更为淬炼心魔。
琅玡密境是上古遗留的密地，更是淬炼心魔的第一盛地，一旦进去，身死道消了那没话说，但只要活着出来，哪怕没取到无患草，修为也至少能再上一层楼，如今人族与妖魔不过是短暂的和平，各宗只能狠心将门中弟子送进琅玡密境，迅速拔高她们的实力，以待来日不知何时的再一次仙魔大战。
阿朝心里沉甸甸的。
听见昆仑众弟子的脚步声，那边众人都看过来，寒霜州无意间一偏头，正对上衡明朝的视线。
寒霜州：“……”
阿朝“……”
完蛋了。
阿朝被惊得打了个嗝。
“明朝师妹？！”
阿朝强撑着没扭头就跑，寒霜州像一只猎食的鹰隼迅速落在她面前，第一次面带惊怒之色瞪着她：“你来做什么？”
“…”阿朝拿出对付越秋秋那一套，强撑着义正辞严：“我以昆仑嫡传弟子的身份，去琅玡密境，取无患草。”
寒霜州面色冰冷沉寒，一针见血：“我们见面的那天，苍掌门与我师尊许诺，说衡师伯已经没了，只剩下个你，昆仑的人一天没有死绝就不会轮到你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阿朝声音心虚地小了一点：“…我求苍掌门了。”
“…”寒霜州紧紧抿着嘴唇，气得说不出话。
那边众人也看来，看见走来的几个昆仑弟子，神色都有些变化。
“昆仑弟子。”冷冽的女声响起，天霜山首徒邓凝大步走过来，女人冷漠的目光落在衡明朝几人身上：“你们是谁带队？”
越秋秋一听，脸色瞬间就变了。
越秋秋怒道：“邓凝，你这是什么语气？”
邓凝看她一眼。
她是一个极为英气的女人，长相平平，并不如何出众，但作为天霜山首徒，强大的天资实力与尊崇的地位赋予她一种足以压倒任何容貌的气势，冷冽而倨傲。
天霜山与昆仑同为正道山门巨擎，邓凝与蔚韵婷同为当世年轻一辈中极有声望又风华赫赫的女修，总有好事者把她们做比较，但她们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因为种种原因，邓凝与蔚师姐并不对付，是一件早早暗中传开而几乎人尽皆知的事。
邓凝露出一个冷笑：“我没什么语气，我只是问你们谁带队。”
“霍肃和蔚韵婷不在，你们昆仑弟子总不能一个领头人都挑不出来。”邓凝毫不客气，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难道就是你吗，越秋秋？不管是不是，你非昆仑嫡脉弟子，就不配直呼我的名字，你该尊称我一声师姐。”
越秋秋脸瞬间涨红，一股热血直冲脑袋顶，她想都没想口不择言：“邓凝！你可算是得意了，霍师兄和蔚师姐走了，你就以为自己能当老大了，能吆五喝六了——你想得美！霍师兄永远不会喜欢你！我们昆仑也永远不会服你！”
邓凝脸色骤变，冲越秋秋厉声：“越秋秋！你再说一遍！”
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阿朝大汗。
越秋秋本性不坏，但太冲动莽撞，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气得人真想给她套个麻袋打！
阿朝一脚将越秋秋踹到后面，当机立断站出来：“是我。”
寒霜州猛地看向她。
紧绷的气氛一滞，所有人错愕看向她。
无数或诧异震惊或茫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邓凝第一次正眼看向她，脸庞的冷戾稍顿，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讥讽：“你？一个元婴初期？”
“是我。”阿朝神色镇静：“我是元婴初期，但我也是沧川剑尊的弟子，昆仑嫡传。”
她的手摸向腰间，一柄青褐平长、纤细素雅的剑斜挂在那里，她拔|出剑柄，露出半道清冽泰和的剑芒。
“我的剑，是师尊亲手所赐之神剑，太平剑。”阿朝抬起头，望向所有人，缓缓说：“一剑，以镇太平。”
“这样可以吗？”
没有人说话。
众人看着那柄半露的剑，神色渐渐动容起来。
太平剑，昆仑神剑，但它在当世更出名的原因，是作为“太阿剑”的子母之子剑。
太阿剑，是昆仑大长老，沧川剑尊生前的本命剑。
太阿剑，是至尊剑。
太平剑，是天下剑。
邓凝望着那剑半响，脸上原本强烈的讥讽消失了。
没有人能对着这把剑发出嗤笑和嘲讽。
“…太阿剑已经随沧川剑尊碎身在仙魔战场，只剩这一把太平剑，在你手中。”邓凝看着衡明朝，冷冷说：“你们昆仑，霍肃是个眼瞎的蠢货，蔚韵婷佛口蛇心，你作为沧川剑尊的弟子，这么多年论修为论名望却连他们半分都不如，更半分不堪镇坐昆仑，太平剑落在你手里，实在暴殄天物。”
“邓凝！”旁边向来沉默寡言的寒霜州第一次开口，沉声隐带怒意：“住口！”
邓凝眼光扫过他，冷笑：“寒霜州，我在与昆仑的新首徒说话，你想护着你的宝贝师妹，可你长阙宗难道想越阻代庖昆仑的事吗？”
寒霜州一滞。
邓凝冷笑，重新看向阿朝，阿朝站在那里，脸庞却不见任何羞愤或怒意，只是抬着眼睛，安静地与她对视。
邓凝第一次正眼看衡明朝，意外地发现这个从来不声不响在昆仑如细小沙尘的少女，有着一张很秀美的脸，和一双极清澈干净的眼眸。
世上都说昆仑双壁，说仙门第一美人的琼华仙子，一个蔚韵婷好像穷尽了世人所有倾慕的光华，可这个少女，沧川剑尊唯一的弟子，有着一双明明更干净明亮的眼睛，却不知为什么，无声无息被所有人遗忘。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邓凝喉口一滞，莫名有些说不出更多冰冷刺人的言辞。
“…你毕竟是沧川剑尊的弟子，你代表昆仑，我没有话说。”邓凝转过身去，偏头望她一眼，冷声：“只希望，你不要再堕了沧川剑尊的名声。”
话音未落，她已大步走了。
阿朝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出声。
好半响，她轻轻的，用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会的。”
她并不强大，天资如此，哪怕穷尽努力，也许注定也只有草芥的力量。
但她绝不会，绝不会，堕了师尊的名声。
作者有话说：
铺垫终于结束了，可以展开剧情了
带你们围观褚狗发疯（狗头）
——

第20章
琅玡崖上，建起高大威严的点将台。
点将台下，人族诸宗山门掌座长老、俗世众氏族族长、妖魔大将齐聚于此，按位次列坐。
昆仑掌座苍穆与魔君殷威并肩正坐中央，他一直沉着脸，在魔君送上妖魔界的珍宝做礼物时也是不冷不热，但他愿意和魔君共能坐在这里，对于乾坤界的所有宗门氏族来说，已经是一种鲜明的讯号了。
殷威一再被苍穆下了冷脸，脸色有些挂不住，但蔚韵婷坐在他身边，一直柔情而哀求地望着他，殷威想着这次进琅玡密境毕竟是人族出力为他取无患草，苍穆这个昆仑掌门能退让到这种程度也难得了，额角青筋跳几下，到底忍了下来。
蔚韵婷微微舒了声气，像是想到了什么，眸光不自觉地往下，落在下首席位的白衣冷峻青年身上。
霍肃坐在妖魔的席位中，大口大口沉默地喝酒，像是能把自己灌死在这里，感受到蔚韵婷的目光，他举着酒壶的手一顿，又一声不发地更猛烈地仰头灌酒。
蔚韵婷眼角湿润，咬着唇，难受地低下头。
王氏族长王尧望见这幕，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他抚着胡须，笑呵呵地扭头看向身旁席位的褚无咎：“年轻人啊，就是热闹。”
褚无咎坐在旁边，他今日换了身妃色的云衫，披一条过雨天青色的长领，颜色比往日鲜亮些，衬得他的人更是玉一样皎白清润，他坐在席位，姿态端容雅正，闻言，偏过头来淡淡一笑：“王伯叔是老了，看谁都像年轻人了。”
王尧被噎住。
褚无咎神色温和，好像刚刚不是在骂王尧一样，很自然地拿起一盏酒水：“王伯叔，晚辈敬您一杯。”
王尧从来没觉得这声“晚辈”这么刺耳过。
他脸皮抽动一下，举起酒杯：“贤侄客套了。”
褚无咎看着王尧青白的脸色，笑着把酒水饮尽，酒杯刚要从唇边移开，忽然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
褚无咎轻轻侧目，不远处一个瘦高的少年冷冷看着他。
少年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碧色锦绣袄，面孔轮廓深邃，有一种幼态而妖异的俊美，他的眼瞳也是诡谲而冰冷的碧绿色，此时那双碧色的眼瞳，就像望着什么仇人一样死死瞪着他。
褚无咎眼神一掠而过，什么也没发现般的，慢慢把酒杯放回桌上。
蔚碧盯着他一会儿，突然快步过来，对褚无咎另边的一位氏族家主冷冷说：“你，让开。”
那家主完全呆住，不知道蔚碧发什么疯。
蔚碧原本只是昆仑的内门弟子，远不及霍肃蔚韵婷作为嫡传弟子的名望和地位，甚至在别人提到叛出昆仑的几个弟子时都会无意识忽视掉他，但他毕竟是蔚韵婷的亲弟弟，如今蔚韵婷深得魔君爱重，又是维系人族与妖魔两方太平的关键人物，哪怕是这些高傲的氏族家主也得给这毛头小子三分薄面。
那家主看了看蔚碧，又远远望了高台上的蔚韵婷和魔君一眼，忍气吞声站起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蔚碧一脸冷漠，直接在席位坐下，毫不在意周围人古怪的眼神。
他坐下后就没了动作，周围人有意无意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这没其他动静，才把视线重新移回高台上
一个仗着姐姐得势的纨绔二世祖，没有过多关注的价值。
褚无咎也望着高台，像是感觉不到蔚碧一直剜在他身上的视线。
魔君在与苍掌门说话，苍掌门冷着脸硬邦邦撂下几句话，蔚韵婷在旁边不断柔声回转，好一场大戏。
褚无咎正看得好有兴致，忽然耳边响起微带讥嘲的少年音：“你也喜欢蔚韵婷。”
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气。
褚无咎没听见一样，指尖漫无目的在酒杯花纹摩挲两下，才偏过头来看蔚碧：“蔚公子说什么？”
“他们都被你骗过去，但我见多了。”蔚碧瞥一眼那边一无所觉的王族长，再看着褚无咎温和浅淡的仪态，只觉他愈发装模作样面目可憎。
这个男人有什么好，已经有了未婚妻，还野心勃勃觊觎着别人的女人，衡明朝偏就和他定婚、还差一点就嫁给了他！
蔚碧表情愈发讥嘲：“喜欢蔚韵婷的男人我见得太多了，不多你一个。”
褚无咎笑了一下，看着这少年倨傲嘲弄的模样：“蔚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蔚碧冷冷看着他：“你承认了？”
褚无咎淡淡笑说：“你这样咄咄逼人，显然已经认定，我说是或是不是，又有什么区别。”
蔚碧碧色的眼瞳盯着他，半响冷哼一声。
“你们这些氏族就爱装模作样，我说不过你。”蔚碧微微仰起头，露出倨傲的神色：“但我可以帮你。”
褚无咎禁不住更想笑。
“殷威是个莽夫，如果他不是魔君，蔚韵婷不会与他在一起。”蔚碧冷笑：“蔚韵婷心里更喜欢霍肃，她们是几百年的师兄妹，霍肃对她也好，她喜欢他。”
褚无咎不置可否，指尖继续慢慢摩挲把玩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如果你想得到蔚韵婷，就杀了魔君，再把霍肃赶走，把她抢过来。”蔚碧俯下身，靠近他耳边，倏然以一种蛊惑的腔调低声说：“等你有了魔君的权势，你也可以做第二个魔君，得到想要的女人，君临八方，说一不二。”
“我哪来这样的本事。”
褚无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那是你的亲姐姐，怎么说起来跟外人似的，蔚公子大约喝多了，不如回去醒醒酒吧。”
蔚碧一滞，看他始终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一时竟也没了把握，看不穿他在想什么、有没有上当。
他要褚无咎去和殷威霍肃争，争得三败俱伤才好，到那时要么褚无咎已经得到蔚韵婷、和衡明朝情断义绝解除了婚契，要么……就让他死在殷威和霍肃手上！
蔚碧眼神凶戾，正要再说什么，就看见褚无咎脸上的笑定住了。
很突然，毫无征兆。
褚无咎缓缓移开一点脸，视线挪动，直直凝视一个方向。
蔚碧生出狐疑，他跟着望过去，顺着褚无咎的视线，看见缓缓走过来的人族正道诸宗弟子。
都是年轻的、风华正茂的弟子，各宗的首徒、次徒，嫡传、内门……穿着各色的道袍，别着各式的法器，仍然青涩的面庞，神色坚毅地向这边走来。
在乌泱泱的人群前面，有一道纤瘦的身影，她穿着茶白色的昆仑道袍，头发只束着一条素带，整个人朴素得近乎灰暗，轻易淹没在各色鲜亮艳丽的人潮中，像一朵翘出海面的微弱浪花，又像一株从浩大泥土无声息钻出来的细小青苗。
她身边站着一个青年，玄衣劲装的青年略微屈肘按在剑柄，他别着一把重剑、整个人也仿佛一把寡言沉稳的重剑，他挺拔、劲瘦而暗含一种锋利的力气，他走在她身旁，以一种沉默的隐约守护的姿态。
他们两个人在最前面走着，离得很近，近乎并肩，远远望去，似一对至亲至信的兄妹搭档，又似分明一对般配的神仙眷侣。
衡明朝，寒霜州。
衡明朝，一声不吭冒死跑来这里，与她那从小一起长大的真正的师兄，她的、好哥哥。
“咦，这不是……”王族长望见这幕，诧异地出一声，眼珠转了转，哈哈笑扭头正想刺褚无咎几句，话音就在嘴边凝固。
王族长从没见过褚无咎这种表情。
王族长眼看着这个狼蟒一样年轻而诡谲野心莫测的年轻人一言不发望着那个方向，他像是忘了自己身在那里、在做什么，只望着那个方向，一眨不眨深棕近黑的眼眸，明明是辉光灿烂正好的黄昏，霞光落在他眼瞳中，竟折射不出半点色彩。
他的脸上还有笑
——可王族长头皮瞬间发凉！他感到一种骇戾的恐怖，像嗜血的怪物猛地破开牢笼扑过来，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撕扯成碎片。
那嗜杀的意味太过恐怖，因看见寒霜州与衡明朝走在一起嫉妒得咬牙的蔚碧都察觉不对，转过头狐疑看向褚无咎。
褚无咎猛地站起来。
“贤侄，你这是——”
褚无咎一眨不眨凝视着衡明朝，那目光几乎能隔着遥远的空气将她千刀万剐。
听到王族长的声音，好半响，他才像是反应过来，脸庞重新有了表情，慢慢看向王族长，笑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王族长觉得他笑得可怕至极。
“请等一等。”青年的手指慢慢碾住袖子的纹路，细碎的残屑从指缝间不断簌落，褚无咎温和说：“我要先去，把我夫人接回来。”
作者有话说：
嫉妒使某狗丑陋，啧啧啧。
——

第21章
邓凝放完一通话，转身带着天霜山的弟子走了。
天霜山的人走了，剩下昆仑和其他众宗门的人，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所有人面面相觑，有意无意瞟着衡明朝的表情。
刚被喷一脸的阿朝表示这完全不是问题。
谁叫人家毕竟说的大多是实话呢。
昆仑的首徒和次徒跟魔头跑掉了，她这个临阵新顶上去的是个各种意义上的菜鸡，被人嘲讽，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这个人优点不太多，唯独心大——只要她不尴尬，尴尬得就是别人，只要脸皮厚一点，世界就会变得超级和平。
越秋秋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已经在气疯的边缘徘徊，阿朝一把拉住她，这次不再纵容她的臭脾气，肃下脸：“你真要叫我们昆仑丢尽脸面不成？”
越秋秋从来没见过阿朝这样沉肃的神情，没被她这么疾言厉色过，越秋秋被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僵在那里，呆呆看着阿朝。
阿朝现在没空训她，一脚把她踢到后面去，然后扭头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没事人一样对着其他宗门的首徒拱手，笑眯眯道：“袁道友，田道友，诸位道友好呀。”
天玑宗的首徒袁子明和含珠宗的首徒田纳原本很尴尬，眼见着天霜山邓凝与昆仑的新首徒起冲突，然后扬长而去，他们正站在那里不知道说啥，就看见阿朝凶残一脚踹开师妹，一转脸无比自然真诚向他们打招呼。
两人：“……”
俩人一时不知道说啥，只觉得这位昆仑新首徒脾性有些神奇。
不过昆仑新首徒这种宽容和善的态度总是叫人高兴的，两人松了口气，赶紧也向衡明朝回礼，不约而同略过刚才天霜山那桩事。
众人刚寒暄几句，点将台那边传来召集的钟声。
“当——当——”
大家安静一瞬，彼此面面相觑，慢慢谦让着一起往点将台那边走。
阿朝虽然是个菜鸡，但也是作为昆仑新首徒的菜鸡，众人还是谦让她走在前面，同为正三门的长阙宗首徒寒霜州就走在她旁边。
寒霜州自从见到她，就一直像变成个哑巴，此时走在她身边，沉默良久，终于嘶哑说出来一句：“你这样，让沧川师叔看见，于心何忍？”
阿朝默不出声，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什么忍心不忍心的，他不也为昆仑祭剑在仙魔战场，他自己都那样做了，有什么资格说我。”
寒霜州的话便被堵住。
“你之前说你不怕死，可我也不怕死，我想去琅玡密境，我想帮忙，我不能堕我师尊的名声，而且我也需要多一些的无患草。”阿朝说着，忽然有点倔强地说：“——他要生气，有本事睁眼醒过来骂我呀！”
寒霜州不知道衡玄衍并没有死，他只当衡明朝气极了，在说气话。
寒霜州无话可说，半响才说：“逍遥尊擅幻术，能以幻境诱出人的心魔，从而摧毁人的意志，你修为低，但心志坚韧，到了里面一定要恪守本心，分清真假，我进去后也会竭力去找你，你需要无患草，我如果能活着采到，尽可能多为你寻几株。”
阿朝听得眼眶莫名发热。
山门为她遮风挡雨，师尊养育她长大，现在寒师兄也努力想保护她。
她一直是个很幸运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我们都得活着出来。”
寒霜州终于露出笑来，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阿朝她们往前走，走进一个如倒叩天幕般开阔的大帐，高大的点将台前是一大片空地，以八方布局列满了席位，放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人头，听见她们这些人的动静，纷纷扭头看来。
阿朝遥遥看见点将台上高坐的苍掌门，旁边坐着魔君和蔚师姐，一见她们这些年轻弟子进来，苍掌门伏昆尊者等一众各宗掌门长老几乎全站起来，目光复杂痛心望着她们。
霍师兄猛地从妖魔的席位中站起，蔚师姐再也忍不住、露出快要哭了的神情站起来含泪望向这边，魔君见此情状，也不由跟着起身，有点复杂地看着她们这些人族弟子，安慰般地揽了揽蔚师姐的肩头。
“走吧。”寒霜州低声说：“我们去我们的位置。”
阿朝点点头，望了一眼掌门那边的方向，便准备跟着寒霜州走。
“阿朝。”
阿朝身形陡然僵住。
微微凉的山风吹过她的脸，一同蛇信般钻进耳朵里的，还有身后传来青年熟悉而低柔的、亲昵的、又仿佛悚骨森凉的声音。
“衡，明，朝。”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入V了，V章中午或者下午发，评论发红包，点击就看褚狗发癫，自以为尽在掌握的神经病破大防，连人皮都不想披了就差变妖怪啦哈哈哈哈！

第22章
阿朝猜到褚无咎肯定会生气的。
褚无咎是一个掌控欲和占有欲特别强烈的人,他虽然不爱她，但他们毕竟顶着未婚夫妻的名分，褚无咎管她管得很多,衣食住行什么都要管，虽然以前在师尊眼皮子底下,他不敢做得太过分,但某种程度上说,也几乎管成她半个爹！
……师尊是她爹管她这个那个就算了,是应该的，阿朝可听话,可褚无咎也老想当她爹,简直脑壳有病！
不过她身上毕竟还带着母蛊,母蛊死子蛊亡，褚无咎绝不让她做任何危险的事，一旦有什么苗头就开始发神经,阿朝懒得和他吵架,之前两百年也就老老实实待在昆仑。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一样。
她是昆仑嫡传，霍师兄和蔚师姐投魔，她就是仅剩唯一的身世清白的昆仑嫡系，她必须来，哪怕她实力低微、哪怕她名声不显，可这是体统，这是昆仑的尊严，她就算一剑未出的死在琅玡密境里，那也是堂堂正正地战死,是她理应也必须做的事！
而且她还要救师尊,连长生珠都救不了师尊,无患草，也许是唯一的希望了。
所以她来了。
阿朝意料到褚无咎会生气，她也第一次没有打算和褚无咎吵架。
谁不珍惜自己的命，褚无咎的命牵在她身上，她要是只有自己那怎么都行，可她还一同担着褚无咎的性命，“相思引”至今无解，她要去冒险，就是也拿他的性命去冒险。
阿朝有点后悔，她应该更早些想法子去找‘相思引’的解药，也不至于现在牵累他。
这一次，是她很对不住他。
所以阿朝当转过身，看着褚无咎快步走来，对上他森寒的视线，第一次无话可说，低下了头。
“对不起。”她低声说：“褚无咎，对不起…我…”
“对不起。”
褚无咎走过来，以一种莫名的眼神久久看着她，轻笑：“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胆子多大呀，背着我偷偷跑过来，谁能管得了你呀。”
阿朝听他在那里阴阳怪气发神经，也不好意思说什么，蔫头巴脑把头低得更深了：“我一定努力活下来。”
褚无咎几乎笑起来。
“活下来…”他眼瞳盯着她，有那么一瞬间，衡明朝几乎感觉自己要被他鲨掉了，他像是被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竟生生笑起来，像咬着后牙，声音从嗓子缝里挤出来，温柔地摸了摸她脸蛋：“衡明朝，你真是想死。”
阿朝：“……”可恶，这个狗贼连装都不装了，终于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吧！
阿朝把他手拍下来，憋着气说：“我不想死，你放心，就算只剩一条胳膊一条腿，我也会努力爬出来，绝不叫你给我陪葬！”
褚无咎被她拍下来手，又听她这么说，神色一瞬间变得可怕极了，他正要再启唇，就听旁边一声：
“明朝师妹。”
褚无咎无声冰冷看了她一眼，直接握住她的手，再转过头面向寒霜州，就已经完全换了副清淡温和的表情：“寒公子。”
阿朝心里哼哼，觉得褚无咎只当个迷惑暴君的绝世狐媚妖姬太屈才了，他完全可以去民间草头班子耍杂技变脸，大家看得高兴都扔他一脸铜板的那种。
“我没想她突然跑过来。”褚无咎温声说：“我们夫妻有些私房话说，便叫她来我这里坐吧。”
阿朝张口正想说“我不去”，就突然发不出声音
——褚无咎这混蛋封了她的声道！！
褚无咎嘴上说着，手臂一个用力，直接把阿朝揽在怀里，她脸重重撞在他胸口。
阿朝：“！”可恶！这个混蛋蛋！
寒霜州被“夫妻”“私房话”这俩词砸得如当头喝棒，又冷不丁见这一幕，他下意识想伸手阻止，可见阿朝没有反抗，他便觉自己多管闲事，手僵在那里，心里黯然，眼神也落寞下来。
寒霜州慢慢收回手，侧开脸点了点头。
褚无咎漫不经心看着寒霜州落寞的神色，眉眼笑意更舒展柔和，他又对其他人微微颔首，转身施施然揽着阿朝走了。
越秋秋刚被衡明朝横眉冷对又踢开，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股火直冲脑顶，她怒气冲冲要来找阿朝算账，正看见衡明朝与褚无咎搂搂抱抱亲亲密密走了。
越秋秋不由停下脚，看着她们夫妻俩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气，几番情绪交织，眼泪都要掉出来，重重哼一声转身跑走了。
袁子明与田纳望着这一幕，面面相觑两下，也感叹：“早听说沧川剑尊的弟子与褚氏少主少年时便结成婚约，恩爱情深，真是如此。”
“昆仑的苍掌门是出了名的眼里不揉沙子，如今褚氏氏投了魔，苍掌门却没有断绝这门亲事，这样看来，昆仑对妖魔的态度确实缓和了不少…”
“唉，如今这局势，妖魔势大，昆仑总要为苍生黎民多权衡，暂且睁只眼闭只眼，也是没办法…”
阿朝像一块被冻僵的木头，僵硬被褚无咎一路半抱半揽到妖魔那边的席位，甚至路过霍肃时，霍肃停住酒壶抬头看了看她，还勉力打起精神对她笑一下。
阿朝：“……”霍师兄！霍师兄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呀！这不是秀恩爱，她是被迫的！救命呀！
直到她被拉到褚无咎的席位，她看见旁边一个碧色双瞳的少年瞳孔骤缩。
阿朝稍微认了一下，才认出他是蔚碧，昆仑叛宗三人组之三，是蔚师姐的亲弟弟。
虽然同为昆仑，但阿朝是个宅家的啃老货，而蔚碧听说性情孤僻桀骜，也不怎么和大家一起玩，所以阿朝其实没见过蔚碧几面，对他不太了解，没想到他竟然坐在褚无咎身边，他难道和褚无咎关系很好吗？
阿朝脑子乱糟糟一片，还没来得及深想，就被按坐下，褚无咎坐下来，把她拉到自己身旁，以一种亲昵的姿势半环抱住她。
阿朝感觉自己突然能动了。
她想都没想扭头就朝褚无咎撞去，被他反手掐住，他握住她抬起来的手生生按着压下去，两个人交叠的手遮掩在垂敛的宽袖下，看着愈发亲昵了。
“阿朝。”褚无咎轻声在她耳边笑：“你再气我，我可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阿朝心里哼唧，正想像往常一样反唇相呸，却突然对上他的眼眸。
她突然僵住了。
她呆呆看着他，看见他含笑的唇，可他脸孔没有半分笑意，骇怖的风暴在他不知何时变成深黑的眼瞳中汇聚，隐约有血丝在瞳孔深处如蛛网蔓开，血腥而残酷。
“……”
阿朝从没见过褚无咎这幅模样。
她突然意识到，他根本不只是在生气，他是真的、真的想杀人。
她的全身僵硬，然后，渐渐的，不自觉地开始发颤。
“…你不是元婴巅峰。”阿朝的声音颤抖：“你不只是元婴巅峰了…你、你突破化神了？！”
她只是元婴初期，那也是个元婴啊！他如果是元婴巅峰，同为元婴，不可能这么轻易压制她，把她当个玩偶娃娃肆意摆弄，更不可能有这样可怕的威势。
他竟然突破化神了？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突破的？他已经到什么修为了？！
褚无咎垂眼看着她，笑着在她耳颊亲一下：“你猜。”
阿朝汗毛倒竖起来。
他温柔望着她，却像一头可怕的恶鬼。
阿朝完全无法控制地，从心底一点点涌上惊骇，茫然，甚至恐惧。
阿朝第一次，切实对褚无咎感受到恐惧。
她不吭声了。
褚无咎知道，这就算她服软了，她嘴巴硬得很，尤其对着他，半点都不会软的，他也懒得计较太多。
褚无咎重新放开她的禁锢，阿朝把手收回去，下意识想坐直身体离他远一点，又被他搂住腰，轻描淡写地拉回去。
“阿朝。”褚无咎笑：“来，先来与蔚公子打个招呼。”
阿朝茫然看向蔚碧。
蔚碧死死盯着她，瞳孔不断伸缩，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拂袖站起来，身形消失不见。
“……”阿朝：“？”
褚无咎忽而低低笑起来。
那是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的小蛇崽子，也敢与他耍弄心机。
褚无咎垂眸看着一脸呆愣茫然的阿朝，慢慢俯身，温柔抱住她。
褚无咎抱着她，像抱着一只柔软的大布娃娃，亲昵地轻轻摇晃，轻柔而漫不经心：“我们阿朝啊，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宝贝。”
——
——
阿朝那边突然闹出动静不小，许多人都看过去，魔君殷威也看过去，见褚无咎竟大庭广众地抱着一个小姑娘走，极是亲昵缱绻，顿时稀奇：“那是他的媳妇？”
蔚韵婷也正往那边看，听殷威这么说，莞尔笑一下：“算是吧，那是我师妹明朝，她少年时便与褚氏少主定下了婚约，两人感情极好，只是还未正式办成婚大典，却也不差什么。”
殷威点头。
自从上次褚氏送过药来，一番举止态度颇和他心意，他就对褚无咎有些上心，着意观察过，看见的褚无咎向来是温淡冷清，行事也是内敛低调，没想到也有这般情绪激烈外露的一面。
殷威感到新奇，又莫名心生亲切。
他与婷儿青梅竹马，却被迫分隔妖魔与人族两界，数百年不得团聚，也是历尽坎坷艰难如今才得以厮守，如今见褚无咎与妻子恩爱，不由联想到自己，心中唏嘘，又觉得褚无咎这人看着清淡孤高，却竟是个这般重情重义的人。
妖魔界强者为尊讲求直来直往，殷威瞧不起许多人族的弯弯绕绕假清高，却对这样重情的人很有好感。
“这褚无咎，是个重情的人。”殷威感慨着，握住蔚韵婷的手：“他们俩也是青梅竹马，岂不与我们一样？”
蔚韵婷怔了一下，有那么一刻，下意识想往霍肃那里看。
她不足十岁就被先代魔尊血罗刹收养，很快被送入昆仑，若真论起青梅竹马，其实更该是在师尊座下，与师兄……
蔚韵婷神色略微黯淡了一下，又很快遮掩下去，她到底忍住没有去望霍肃，只看着殷威，温婉地笑起来：“是。”
殷威一无所觉，心满意足握紧她的手。
蔚韵婷温婉被他握着手，心里轻轻叹一声。
——
“…放开我。”
阿朝被褚无咎抱娃娃似的抱在怀里，全身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她想强忍住，她不想再激怒他的。
可因为太突然的震惊、甚至惊恐，她感觉褚无咎突然像变成个长满了尖长毒刺的怪物，几乎要把她扎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她坐在他怀里，他修韧的手臂紧紧锢她的腰，仿佛世上最坚硬残酷的刑具，下一瞬就能把她活活碾碎。
“你放开我！”她终于忍不住发颤地说，像一头被猎食者逼到绝路拼命挣扎的幼鹿：“褚无咎，你放开我！”
“再等一会儿。”褚无咎却稳稳抱着她，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等琅玡密境开启，你乖乖待在这儿，等我出来。”
“不可能！”阿朝咬着牙：“我也会进琅玡密境。”
褚无咎低头看她一眼，笑：“这你可说了不算。”
阿朝又气又怕，气怕到极致，竟莫名生出一点恨意。
她一咬牙，一低头狠狠咬在他手背。
她平时老和他打架，但其实心里都有分寸，顶多撞红撞青一点，但这一次她是真下了狠心，一口下去就见了血。
褚无咎只觉手背剧痛，他垂眸，看见鲜红的血水渗开，脸庞原本的笑渐渐落下去。
阿朝松开嘴，血珠在她嘴唇抿开，她胡乱用袖子擦一下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倔强而决绝的目光冷冷看着他。
褚无咎很不喜欢她这种眼神。
化神修士有强悍的体魄，血肉模糊的伤口很快愈合，他轻轻甩了一下手，血水顺着手背滑落。
毫无任何先兆，他甩了一下手，突然反过手来，捂住她嘴巴，冷不丁锢住她重重往后撞在自己肩头。
阿朝后脑有如砸在铁壁铜墙，疼得她脑袋嗡一声。
“你这么想进去，想进去做什么。”褚无咎语气轻飘，近乎温柔：“你这点微末修为，进去找死吗？”
阿朝咬着后牙，倔强地不出声。
“现在又不说话了。”
褚无咎垂眼睨着他，语气倏然变得有些森怖：“还是说，你是不放心你的寒师兄进去，也必定要跟进去，你们师兄妹俩好死在一起。”
阿朝死死咬着牙，还是不出声。
褚无咎看她这执拗的样子，怒火猛地窜上心头，他手掌用力，掐住她下巴：“说话。”
阿朝被掐得被迫抬起头，她的呼吸因为怒气和受制于人的压迫感而变得急促，她的眼睛熠熠，倒映在褚无咎的眼眸中，几乎像有一团明亮的火在她眼睛里烧。
阿朝直视着褚无咎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要、进、去。”
“…”
“……”
褚无咎胸口剧烈起伏两下，他的喉结滚动，盯着她的眼神，让衡明朝甚至以为他会扭断她脖子。
褚无咎以恐怖的眼神望着她好一会儿，忽然扯开唇角，竟露出个笑。
“好。”他轻柔说：“那我们来试试看。”
他松开手，衡明朝终于得已大口大口呼吸，她捂着脖子低头咳嗽，咳得鼻涕眼泪都恨不能出来冒泡泡，然后就发现自己全身一点灵气都使不出来了
——褚无咎封了她的灵脉。
阿朝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强大到这种程度。
她知道褚无咎天赋高，知道他手腕强，知道他有本事，但在原来、在原来乾坤界一片祥和师尊也好好的时候，他强归强，脾气不好归不好，却到底是可控的，是她了解并且熟悉的。
可自从仙魔大战之后，自从师尊在所有人眼里陨落无人能再震慑天下，自从妖魔破界乾坤界各地出乱象之后，阿朝感觉只是一眨眼不见，褚无咎简直像突然挣脱了枷锁的怪物，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陌生可怕起来。
他到底藏了多少实力？这些年，现在，他到底都隐瞒了多少东西？
衡明朝觉得像掉进巨大黝黑的冰窟里，周围的一切都冷得吓人，她不自觉地抱住自己膝盖，像一只本|能蜷缩保护自己的小动物，身体抗拒地往外偏，竭力与他保持距离。
旁边王族长听见咳嗽声，扭头看来：“贤侄媳这是怎么了？”
阿朝低着头，不吭声。
褚无咎神色冷漠，冷眼看着她鹌鹑似的往外挪，巴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他冷冷看了她一会儿，把外裘脱下来，盖在她肩头。
“没事。”褚无咎说：“她冷了。”
阿朝微微侧过脑袋，对上他晦暗幽深的眼眸。
他的眼瞳是比漆黑稍浅的棕色，当他心情还不错的时候，倚在栏杆晒太阳，眼瞳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种近乎温暖的光泽，柔化他身上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孤冷，显得慵懒，就特别通人气儿。
但现在，没有温暖，没有慵懒，也没有人气儿，他冷冷看着她，眼神阴骘森沉，连装都不装了，让人一看就觉得不是个好人，是个歹毒又残暴的大反派！
她凝视着他一会儿，看得有点久，他被她直凝凝看着，薄薄的唇角抿开点，目光中的沉凉渐渐褪去一些。
阿朝扭过头去。
褚无咎：“……”
褚无咎神色重新变得冷厉，转头去另一边，根本不再看她。
两个虚假的未婚夫妇开始冷|战。
但她俩并没能冷|战多久。
一道流光突然从点将台后的深峡破出，如浩大的霞光破出深渊，转瞬间漫漫笼罩住整片高台。
苍掌门与魔君几乎同时站起来，所有人惊站而起，仰头震撼望着那巨大的光圈。
“逍遥尊。”
苍掌门越众而出，衣袍猎猎震袖，大声道：“请开琅玡密境，送诸弟子入门，求取无患草。”
霞光中传出一声笑。
一道磁性男声响起：“琅玡密境可进，无患草可取，只要合乎规矩，便是尔等有人取尽无患草也无妨。”
“吾在这里等了多少年月，能活着带无患草出来的，也不知有没有十指之数。”那磁性的男声大笑着：“来吧，这便看看，尔等这年轻一代，可有能冠盖惊绝寰宇、取无患草而出者？！”
那些流光倏然分化做千万道冲向无数席位间，时空微微扭曲，撕开一道道悬浮在半空的漩涡隧道。
阿朝抱着自己，渐渐冷静下来。
她全身使不出一点灵气，褚无咎的威压无声却有如实质地压在她身上，将她压坐在那里。
硬争，她是争不过他的。
服软，说甜言蜜语，那更不可能了，褚无咎是成了精的黑心狐狸，只有他哄骗别人的份儿，他自己才不吃这套。
她就算寻死觅活，当场勒根绳子上吊，褚无咎也能狠心冷眼看她上吊，等她吊到半死不活了，他才不紧不慢把她放下来，正好把她扔一边躺尸，他施施然扭头就能进密境了，更省心又省力气
——她只有一个办法了。
褚无咎站起来，终于偏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居高临下，甚至显出一种略带恶意与凉寒的戏谑。
“我说过，进不进去，不由你说了算。”
他伸出手，狎昵地摸摸她的脸，语气温柔而轻慢：“别叫我生气，好夫人，乖乖待在这里，夫君才疼你。”
阿朝没有闪躲，任由他摸着脸，睁着眼睛看他。
“褚无咎。”她说：“你低一点头，我有话想对你说。”
褚无咎看着她。
她乖乖坐在那里，柔顺被他摸着脸，仰头看着他，眼睛清澈明亮，眼中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只充满着他一个人。
她难得这么乖，安静又乖地看着他。
褚无咎脸上那种刻意的亵昵冷意渐渐隐去了，薄薄的唇瓣阖了阖，他僵持半响，到底弯下腰来：“你想说什么。”
他的语气并不温和，冷冷漠漠，带着一点敷衍的不耐。
阿朝看着他，突然过去，一口亲在他脸上。
褚无咎整个人都僵住。
残酷与幽沉的表情在他脸庞凝固，他棕黑的眼瞳不可抑止地放大，那一瞬间，他甚至狼狈地轻微睁大了眼睛，像个情窦初开的青涩的少年人，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一般。
除了他们刚订下婚契那些日子，除了她还被他伪装的面目迷惑住的那些日子，自从她真正发现他是什么样的人，之后的两百年，她再也没有主动亲近他。
这是两百年来的第一次。
他的心跳瞬间震烈如鼓，子蛊发了疯的跳跃嘶吼，他脑子嗡嗡作响。
“我想对你说……”
阿朝深吸口气——大声骂：“褚无咎，你就是个大笨蛋！”
阿朝扭过头，猛地用尽全部的力量冲向那道漩涡。
“——”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那是什么样的话。
少女清脆怒骂像是一把刀割开旖|旎的幻梦，流出最残酷深浓的鲜血来，褚无咎被生生刺醒过来，他双眼瞬间猩红，他的胸口钻心刺疼，有一瞬间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强迫自己忽略那种疼痛，他毫不犹豫伸手向她抓去，骇人的威压几乎化作实质的怪物巨爪想把她压住，可他晚了一步，只一步。
他的指尖擦着她翩飞的衣角掠过。
他眼睁睁看着阿朝一跃而起，像一头矫健灵巧的小鹿，毫无犹豫冲进那伸张的隧道漩涡。
“衡明朝——”
“衡明朝！！！！”
跨过时空隧道的最后一刻，阿朝仿佛听见褚无咎可怖的怒吼声。
叫什么呀叫。
她用尽全力地奔跑，全无反顾冲向光的尽头，可她眼睛望着前方，鼻子却忍不住慢慢酸起来。
褚无咎
褚无咎。
你真是世上，最大最大的笨蛋！
作者有话说：
——
——
——
阿朝：褚无咎，你个大笨蛋！
&#183;
作者：——没错！！他就是个大傻叉，发癫！发烂！发臭！！（狂魔乱舞jpg）
——

第23章
不知跑了多久,阿朝脚下一空，摔倒跌坐在哪里，面前璀璨的光影大亮,阿朝被刺得眼睛生疼，不得不闭上眼睛。
闭着眼,体内之前被褚无咎封住的经脉到了时间自发解开,但阿朝仍然感觉不到灵气的存在,她的身体像悬浮起来,变得很轻很轻，在这片奇异的空间里,她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作为修士的力量,只剩下最本我的自己。
就在这时,她耳畔忽然响起磁性的男声，他在哈哈大笑：“好有趣个小丫头，牺牲忒大,为进我这幻境,还生生甩了个美情郎啊？！”
阿朝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刚才出现过的琅玡密境的主人，逍遥尊。
她顿时一囧，小声说：“不算情郎了。”
逍遥子戏谑：“对，是已经掰掉的情郎。”
阿朝：“……”
啊，这位密境主人，怎么有点为老不尊的感觉…
“逍遥子！”不等衡明朝说话，一道幼童大喊声响起来，长生珠从她衣领里蹦出来：“快看看老子是谁！”
那男声一停,惊讶失笑：“长生珠,你还活着呢。”
“你那是什么语气,我当然活着！”长生珠恼羞成怒：“我可是神器，永世不灭的，又不像你们这些肉体凡胎，说死就死，一条残魂挂在幻境里苟延残喘。”
“哈哈哈。”男声并不以为然，笑着调侃：“你还是这样的臭脾气，倒是走了好运道，又逮着什么样的不世人物给你灌了灵，才叫你能神志再开再苏醒过来。”
长生珠一噎，不吭声了。
阿朝眨了眨眼睛，那个给长生珠灌灵的人，是指她师尊吗？
阿朝挠了挠头，客气地问：“前辈，我可以称呼您逍遥前辈吗？”
逍遥子笑道：“可以。”
“逍遥前辈。”阿朝睁不开眼睛，但也很认真地拱手行礼：“我想取无患草，请问我该如何做？”
逍遥子笑：“进来的每个人都想取无患草，要取说简单也简单，只要活着度过幻境，破了心魔，便可取无患草。”
阿朝精神一振：“什么样的幻境？要过多少个？”
“什么样的幻境，多少个，并不由我说，而是由你的心。”逍遥子笑说：“你平生最苦痛的、最快乐的、印象最深、最舍不得又或最不愿提起的事，你心底最强烈的执念，构成你的幻境。”
阿朝抿了抿唇。
她心底的执念…
“数十万年来，琅玡密境曾有不可计数的来客，但活着离开的，不足万人，而能取得无患草的，不足一十指之数。”
“你是长生珠的契主，便也算我半个故人。”逍遥子的声音悠远：“小丫头，我额外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选择离开。”
“不。”阿朝：“谢谢您，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逍遥子长叹一声：“痴儿。”
“那便来吧。”
阿朝面前光芒大盛，刺得她哪怕双眼紧闭仍然流出眼泪，她感觉身体突然下坠，像坠落无尽深渊，永无止境。
她的身体在缩小，全身骨骼与皮肉传来被压缩的疼痛，长生珠在她脑子里尖叫，大骂着逍遥子老混蛋，她的神识被越挤越小，倏然长生珠的声音消失，她的意识豁然开朗，像是被生生挤压出去哪儿。
“记住，你只是一个旁观者。”
“入幻境，只可回望，不可流连，不可改变。”
“断情而出，否则万劫不复。”
阿朝猛地睁开眼，瞳孔里倒映着熊熊燃烧的大火。
她的神识被抽出，变成了一团虚无的魂魄，猖狂的笑骂声伴随着猎猎纵马声踏碎往日宁静的青石小路，强横壮硕的异族悍兵扛着巨大的木柱撞开府门，他们高鼻深目，袒露着胸膛，高举着火把，像饿极的恶狼群冲杀进去，于是到处响起连绵凄厉的惨叫，无数穿着家仆服饰的男人女人争相穿过她虚幻的身影，无头苍蝇似的逃窜，却被雪亮的大刀划过脖颈，砍过四肢，在飞溅的鲜血中变成支离破碎的尸体，重重倒在地上。
火光照亮了漆黑的夜，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与残骸，烈火像一只可怕的怪物，逐渐吞没过昔日清贵的翰林学士文臣家邸。
阿朝怔怔望着这一切，整个人像被蒙头打了一拳。
她倏然踉跄，跌跪在地上。
完全没有任何征兆的，泪水从眼睛大股涌出来。
她知道这是哪里，她知道这是哪里。
“爹——”她哭着喊：“娘！母娘嬷嬷！！”
.
明家祠堂里，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灯。
文雅清瘦的中年男人站在祖宗牌位前，鞠躬上完最后一炷香，慢慢直起身来，身后温柔美貌的妇人轻轻抽泣，她手中牵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女童，女童穿着睡觉前的碎花小短袄，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小啾啾，她面庞圆润，眼睛也是圆嘟嘟，含着一包泛出困意的泪水，她一手牵着娘亲，一手举着个舔了一半的秋梨糖。
小阿朝很茫然。
她大半夜茫然被吵闹声吵醒，然后茫然被从被窝里挖出来，被乳母嬷嬷抱来祠堂，娘亲让她给祖宗磕头，她磕完头，看着爹爹也给祖宗上香，上完香，爹爹拿起了剑。
小阿朝知道那把剑，那是皇帝陛下赐的剑，叫御剑，自从被送到家里，被爹爹恭恭敬敬供起来，每逢节庆日就得焚香祭拜，是和家里祖宗牌位一个待遇，小阿朝心里悄悄称呼它为剑祖宗。
她看着爹爹转过身，垂手拿着那把剑祖宗，温柔又痛苦地望着她和娘亲，她正想扑过去抱住爹爹大腿，就看见爹爹横过剑，剑刃擦过他的脖子。
爹爹，用那把剑祖宗，自杀了。
鲜血像屋檐的雨水喷溅，溅在娘亲脸上，溅在小阿朝脸上。
秋梨膏糖跌落在地上，孤零零滚到一边，不动了。
小阿朝全身僵硬，僵成了一块石头。
她呆呆、无比茫然地望着倒下的爹。
娘亲哭着，松开她的手，踉跄着走过去，从爹松开的手掌里，重新拿起那把剑。
爹的血顺着剑流到她手上，娘亲慢慢转过身，含泪通红的眼睛，看向小阿朝。
她的娘亲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小阿朝最喜欢依偎在她怀里撒娇吃点心，她从来觉得娘亲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娘亲。
“娘亲…”小阿朝呆呆看着娘亲举着剑、慢慢向她走来。
小阿朝是个小天才，别人一岁才会站，她一岁都会说话了，三岁就能坐在爹爹膝头津津有味认字看书，小嘴嘚吧嘚吧说话，是个话唠，可这一刻，她好像哑巴了一样，只会呆呆说：“娘亲…”
娘亲被她清澈天真的眼眸看着，整个人倏然崩溃一样，颤抖举起的剑脱力落在地上，她跌坐在地上哭。
“朝朝！”娘亲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的朝朝！我的朝朝！”
乳母嬷嬷扑通跪在地上，抱着娘亲的腿哭：“夫人！夫人！让我们带着小姐出去吧，让我们试一试吧，小小姐才五岁，她才五啊，给小小姐一条活路吧——”
娘亲颤抖着摸了摸小阿朝的脸，她的神色痛苦至极，又渐渐变得温柔，充满爱意。
“朝朝。”娘亲哽咽着说：“如果你跑出去，改一个名字，不要姓明了，忘记这里，忘记这里的一切，去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你的地方去。”
“不要再回来，不要报仇，也不要对仇恨念念不忘。”娘亲摸着她的脸蛋，笑着：“我们朝朝，应该有一个新的人生，永远做一个快乐善良的小姑娘。”
眼泪终于再也盛不住，像泉水从眼眶涌出来。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走！”
小阿朝猛地意识到什么，她抓住娘亲的手，童声尖锐地哭着大喊：“我要和娘在一起，我要在家里，我哪儿也不去，朝朝哪儿也不去——”
她被乳母嬷嬷抱起来，她奋力踢腿挣扎，她尖叫，却还是被悬空越抱越远。
“娘亲！娘亲！！”
“娘亲——别不要朝朝，朝朝不走——”
“娘亲！”
她看着娘亲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望着自己，然后踉跄着爬到爹爹身边，拿起那把剑，横在自己脖颈。
“朝朝。”娘亲笑着：“爹娘不能再陪你了。”
“你不要再用明家的姓氏，但你要记得爹娘的教导。”
“你要正直阳光，宽容开朗，心怀弱小疾苦，不要仇恨，更不能狭隘卑鄙、伤害无辜。”
“朝朝。”
“如果你能活下去，一定，一定，要做个快乐善良的好孩子。”
“娘亲！！！”
“！娘亲！——”
——
小阿朝从小就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
她的聪明，不在于她很小就能读多少诗词，写多么惊才绝艳的文章，她聪明在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在很小的年纪，她就能意识到并理解很多道理。
比如，她就知道，她没有家了。
她知道，她的国家很衰败，统治这个国家的皇帝陛下很昏庸，西北荒漠的异族戎狄像豺狼冲进中原大地，到处烧杀抢掠，最后终于冲进皇城，杀了皇帝，她的国家，就灭亡了。
她知道，她的爹爹是一个正直顽固的人，戎狄王庭的使节曾经一次次招揽他，威逼利诱他，让他归顺戎狄，做新朝的臣子，但他不愿意，宁愿满门被处死，宁愿自杀，他也不做异族的臣子。
她还知道，祠堂里，娘亲本想带她一起赴死，免得她被人欺负，痛苦死在别人手里，可娘亲最后舍不得，让乳母嬷嬷和爹的亲卫护送她逃出去，想让她活下来。
小阿朝是努力想活下去的。
可是皇城太大了，太乱了。
戎狄王庭占据了皇城，下了“英雄帖”，三日内允许戎狄士兵大开杀戒，抢掠的财宝牲畜和女人统统归于己有，作为对戎狄将士们从西北苦寒之地占领这片繁荣土地的鼓舞与犒劳。
于是到处都在杀人。
爹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她的贴身侍女姐姐被一群骑马而过的戎狄士兵像抓羊羔一样抓走，按倒在地上，侍女姐姐尖叫着把簪子插进士兵的眼眶，被士兵的同伴砍下腿骨和手臂，他们抓着她的头颅，像甩垃圾一样高高甩飞在天上。
乳母嬷嬷终于找到城墙边角一个狗洞，狗洞小小的，蹴鞠球那么大，她把小阿朝塞进去，可她自己却怎么都钻不进去。
乳母嬷嬷就叫小阿朝走，叫她往前爬，爬出去。
小阿朝不要走。
“母娘嬷嬷！母娘嬷嬷！！”
“我不走！我不走——”
她抱着乳母嬷嬷的脖子哭，撕心裂肺地哭说：“我不走！我要和嬷嬷在一起！嬷嬷别不要朝朝！”
别不要她，母娘嬷嬷别不要她。
朝朝已经没有爹娘了，爹娘不要她了，嬷嬷别不要她——
乳母嬷嬷又哭又笑，抱住她，带血的苍老粗糙的手温柔摸摸她的脸庞：“不怕，不怕，我们小小姐，是世上最勇敢的姑娘，是世上最好的姑娘，老天爷会保佑你的，老爷夫人和母娘嬷嬷都在永远看着你呢。”
“老爷夫人没了，咱家没了，国亡了，但我们小小姐一定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
“小小姐，别怕！往外爬，爬出去！走，别回头！”
“母娘嬷嬷——”小阿朝用力摇头，她伸着手要抱，童声尖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要！我不要！！”
乳母嬷嬷哭着笑：“哎呦，这时候可不兴撒娇了，小小姐啊……”
笑容和泪水在乳母嬷嬷面庞凝固，滚烫的血光，倒映在小阿朝眼瞳中。
“——”
乳母嬷嬷的脖子被雪亮的马刀砍成两半，喷血的头颅落在她怀里，
小阿朝呆呆低头，对上嬷嬷圆瞪的双目，那张苍老的面庞，眼中有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绝望、那么多的舍不得
“……”
她呆呆抱着嬷嬷的头，看着嬷嬷的尸体被粗暴拽开，洞口露出几张比野兽更蛮怖的人脸。
几个戎狄士兵狰狞地对她叫喊，他们伸出手，粗壮的手抓向她的腿。
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
她全身都在颤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唯一从家来得及带出来的小匕|首，平生第一次握住刀，刀尖颤抖又狠狠地捅进那只手里。
“啊——”
鲜血喷溅，两根被切断的手指飞了出去，泪水含满眼眶，模糊的视野中，衡明朝看见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
她用力拔.出小匕|首，她的手颤抖得厉害，手指因为使用超出她年纪的力量而不断地痉.挛，她抱着嬷嬷的头缩起腿往后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人面怪物的脸，越退越远，她转过身，一只手抱着嬷嬷的头，一只手往前爬。
她的鞋爬丢了，手磨得血肉模糊，一层层凝固的血将小碎花短袄染成发黑的红。
她就这么爬出了皇城。
逃难的队伍从城门如决堤的黄洪漫开，蜿蜒到天尽头的方向，到处是凄厉的哭声。
小阿朝抱着嬷嬷的头颅，一手握着小匕|首，慢慢踉跄地转过身，望向身后的皇城。
那正是黄昏的时候，惨烈的斜阳将皇城笼在一层凄金色的光辉里，有冲天的火光，有坍塌的亭台楼阁，有堆叠成山的尸体，有溪流成河的血。
小阿朝呆呆看着。
她知道，书上写过，这就是乱世。
在乱世，她失去了国，失去了家，失去了爹娘，失去了乳母嬷嬷，失去了曾经幸福的所有。
小阿朝望着皇城，泪水重重糊住了她的眼睛，她倏然跌跪在地，再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出来：
“啊——”
“啊！！！”
咸涩的泪水滑过脸颊，刺得脸上刮出来的血口生疼，她撕心裂肺地哭着，几乎要哭尽世间所有的苦痛和委屈。
如果没有乱世该多好。
小小的她，第一次在心里升起这个模糊的念头。
能不能，再不要有乱世了。

第24章
小阿朝加入了逃难的队伍。
国亡了,到处都是逃难的人。
逃难的百姓从皇城外排成黑压压的队伍，绵延开几十里，拖家带口,哭嚎连天。
小阿朝是被一户好心的农家拉进队伍的，当时她抱着嬷嬷的头跌坐在地上,哭干了眼泪,就呆呆望着皇城里烧天的火,仓惶逃难的人群乌泱泱从她身边过去,一个推着老娘过路的中年汉子看见她小小一个浑身是血站在人群中差点要被撞倒，连忙把她抱出来：“这娃子,咋一个人,你爹娘呢？”
小阿朝迷茫慢慢抬头,对上一张黝黑关切的脸。
“…”她嘴唇蠕动，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中年汉子一愣，旁边抱着襁褓幼儿同样满面风霜的王大婶听了,怜悯地叹声气：“这小年纪,造孽啊。”
小阿朝就这样被王大叔带进了逃难的队伍。
大叔姓王，家里原本有几亩田，但戎狄进了村子烧杀抢掠，不得已带着老娘妻儿出来避祸，王大叔用唯一的独轮车推着痴傻的王阿婆，王大婶抱着襁褓里的幼儿，一家四口，带着干粮和家当，就像这队伍千千万万的家庭一样,浑浑噩噩又迷茫地踏上逃难之路。
王大叔很善心,看小阿朝一个小孩,怕她被坏人拐了，叫她说是自己远方侄女，要她跟在自己一家人身边，还问她带没带干粮。
小阿朝说她有干粮，她怀里除了小匕.首，还塞着早前嬷嬷给包的奶囊子，是一种牛乳干粮，足足有三个巴掌大，比石头还硬，不过只要含一口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咸涩带腥的味道充斥着嘴巴，就能顶一天都不会饿。
队伍里大多是紧紧抱团的一家人，但也会有像小阿朝这样落单的人。
小阿朝就认识了一对姐弟。
那是傍晚休息的时候，她艰难用小虎牙啃奶囊子，感觉两道视线紧紧盯着她。
小阿朝一抬头，就看见那对抱膝挨簇在不远处的姐弟。
她们也是小孩子，身边没有一个大人，只有姐弟俩，姐姐八、九岁的模样，身后的弟弟比小阿朝还小，也就三岁，两个人衣服破破烂烂，瘦得不像话，尤其是弟弟，已经瘦成了细细一根杆，皮紧紧包着骨头，小小的脸凹陷，一眨不眨盯着她手里的奶囊子，眼神都是呆滞的。
见她突然看过去，姐弟俩吓了一跳，姐姐下意识把弟弟挡在身后，紧张地看着她，弟弟从姐姐身后探出一点脸，小童因为瘦而显出大得有些吓人的眼睛小心翼翼望着她。
小阿朝沉默一会儿，从奶囊子掰下来一块，递给她们。
姐姐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半响怯怯伸手，接过去，看着凝固的奶脂咽了咽口水，然后只小心掰下来一点点，剩下的递给身后的弟弟。
弟弟狼吞虎咽起来，吃得直梗脖子，姐姐赶紧从怀里拿出水壶喂他喝，拍着他的后背，然后犹豫一下，把水壶递给小阿朝。
小阿朝看了看她，抿唇笑一下，接过来也喝了口水。
小阿朝于是有了一对小伙伴。
姐姐叫小杏，弟弟叫小柳。
小杏告诉小阿朝，她们原本是隔壁州府山里的猎户，因为战乱不得不全家逃难，逃难路上又被匪兵冲撞，一家人走散了，小杏带着弟弟小柳跟着这只队伍走，正是要回家去。
“走散了没关系，我们出来时候爹娘说过，等过俩三月太平就回家去。”
晚上太冷了，她们三个小孩子簇拥在一起取暖，小柳年纪太小，偎在小杏怀里睡着了，小杏轻轻摸着他枯黄的头发，高兴地对小阿朝说：“我算算也差不多了，我带着弟弟回家去，等爹娘来找我们。”
小阿朝抱着圆滚滚的包袱，轻轻地点头：“真好。”
小杏小心看着小阿朝怀里的包袱，她知道，那里面是一颗人头。
逃难的人人都抱粮食、抱家当，可小阿朝抱着一颗人头，因为怕吓到人，小阿朝特意找了块布包起来，可小杏还是曾经无意看见一点，已经腐烂了，散发着隐约的臭气，可小阿朝就像闻不到一样，始终紧紧抱在怀里，不愿意放开。
小杏想起自己之前小心翼翼问过，小阿朝回答，说是她的母娘嬷嬷。
小阿朝没提过她的爹娘，没提过她其他亲人。
小杏想，自己至少还有弟弟，可是小阿朝竟然只有这一颗人头了。
“小阿朝，你也跟我回家去吧。”小杏郑重说：“我们村子很大，山里可以打猎，布置些小陷.阱也能抓到兔子和竹鼠，你分给我和小柳食物，你救了我们的命，我们要报答你，你跟我们回去吧，以后我们来照顾你。”
小阿朝抬起头，看见小杏眼底真诚的光。
她像被暖暖的阳光罩着，抿着嘴巴笑起来。
可是她心里清晰地知道，那是小杏的家，不是她的家。
她已经没有家了。
“我还没有想好去哪里。”小阿朝笑着说：“总之，先送你们回家去吧。”
小杏在山里长大，会挖野草、分辨没有毒的蘑菇，甚至还会布置小陷阱，但之前只有她自己带着弟弟没法抓，现在多了小阿朝，小阿朝用自己的匕|首给她打下手，两人合力偶尔能抓到兔子、田鼠或者小蝎子，再加上小阿朝的奶囊子，三个小孩子努力过起日子来。
世道变得越来越坏。
戎狄大军入|侵，肥沃的土地被异域的铁骑踏过，城池被劫掠，村庄被屠尽，流离失所的百姓像鸡群被一片一片杀光，千顷万顷的庄稼腐烂在地里，连老天都像是被这混乱的世道触怒，让云层散开，毒辣的阳光毫无遮蔽暴晒向大地，晒得草木枯死，绿荫化作荒沙。
战乱，大旱，饥荒，瘟疫。
很多人开始生病，高烧不退，全身长出脓肿，脓肿溃烂成伤口，然后全身的伤口都腐烂。
王大叔的孩子也病了，他急得近乎绝望，小阿朝把仅剩的奶囊子拿出来，找人换草药。
大家围着襁褓团团转，小阿朝小心翼翼折好脏污襁褓的一角，看着里面小宝宝瘦黄的小脸，在心里默默拜佛拜老君拜观音娘娘，把所有知道的神仙都拜一遍，希望他喝了草药能赶快转好。
在这个时候，轰鸣的马蹄声将击碎。
戎狄大军像狼群冲进队伍里，将所有人抓住，大刀砍过，鲜血像泉水一样喷溅。
他们杀掉老人，杀掉所有青壮的男人。
小阿朝眼看着王大叔的头颅被砍下，在王大婶凄厉的惨叫声中倒在独轮车里王阿婆的血泊，婴儿的啼哭声尖锐刺耳，襁褓被戎狄士兵蛮横地夺去，她想扑过去，就被拎着手臂像羊羔一样抓起来，怀里嬷嬷的头颅被粗暴拽出，滚落马蹄下踏碎，她看见哭叫的小杏、小柳，看见还有许多的孩子，她们被抓起来，像羔羊群一样拴在马后，拽着她们这些战利品回了营地。
那是一片无比广袤的营地，无数的羊毡帐篷连成片，大大小小的火堆像天上夜空的星。
小阿朝她们被关进一个巨大的帐篷里，帐篷里已经有上百个小孩子，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惊恐瑟瑟蜷缩在一起，小阿朝抱起襁褓，紧紧搂在怀里。
夜风冰寒，打得她全身都凉透，怀里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哭泣，他浑身都在发烫，她更用力地抱紧，努力想给他温暖，想把他捂住汗水——她见过家里有人生病，如果发烧生热，就要喝药，捂进厚厚的被子里，捂出汗水来，烧就会退下去。
可这里没有药，也厚厚的被子，只有破旧的军帐，刺骨的冷风，无数猪仔一样拥挤的孩子，守兵魁梧的身影憧憧打在篷布上，像吃人的鬼影。
她听见帐篷外那些守兵用一种恐惧的声音低低议论着：“中原的朝廷”“神迹”“仙人”“大汗…祭司的神谕”“祭坛…幼畜的鲜血…召唤。”
小阿朝在心里默默重念。
中原的朝廷，请来了仙人。
仙人将要降下神迹，败退戎狄的大军。
戎狄军民恐惧万分，戎狄祭司提出要举办一场祭祀，戎狄的大汗要在三军面前，用她们这些“幼畜”的血，也召唤戎狄的神明，对抗那位可能出现的仙人。
仙人。
小阿朝想，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什么样的仙人，能罢退这些怪物一样的戎狄军队呢？
小阿朝不能想象，她只是默默抱紧怀中的襁褓，生疏地唱着娘亲给她唱过的童曲，想哄这个小弟弟入睡。
她唱了一遍又一遍，婴儿尖锐凄厉的哭声整整响了一夜，在黎明时，渐渐低弱，然后，就再也没有响起来。
“……”
天亮起来，小杏眼中含着泪水，从她怀中小心翼翼抱出已经冰冷的小小尸体，哭着叫她：“小阿朝。”
小阿朝才发现，自己维持着怀抱的姿势，全身僵硬。
小柳在旁边低低地哽咽，很多孩子在哭。
戎狄士兵粗暴扯开帐篷，将帐篷里这一夜冻死的孩子尸体拖出去，随意堆在旁边。
小阿朝呆呆看着那尸堆，看着襁褓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重重跌在尸堆上，又像个微不足道的垃圾，滑落下去。
“走！”
她后背一疼，被重重推着后背赶出去。
她们踉跄着，像羊群被赶到一座巨大的高台上。
那是一个百米宽长的高台，它是那么高，像高到能俯瞰天底下一切城池，小阿朝努力努力地仰头也看不尽它的全貌。
小阿朝从没见过这么高的高台。
她们被迫一层层爬上去、被拖上去，被轰到高台中央，周围是圈几人深的坑，坑边立着无数火把，每一座火把边守着一个士兵，另有士兵牵着千百头牛和羊过来，他们粗暴割开牛羊的头颅，鲜血喷涌，像滚烫的血溪填满深坑，远远望过去，鲜血勾勒出一道蛮荒诡异的咒纹。
“小阿朝！”小杏惊喜指着前面：“你看！是皇帝陛下！是朝廷要来救我们了！”
小阿朝高高仰起头，能望见十里遥遥对面朝廷的城池，巍峨的城池像一座巨兽盘踞在边关的荒原上，朝廷的大军在城前列阵，黑压压的盔甲折射出阳光的色彩，城墙上高高飘扬着明黄的皇旗。
朝廷的大军在这里，新帝的皇旗在这里。
那仙人呢？传说中能降下神迹的仙人呢？
果然，没有仙人，那只是朝廷用来威慑戎狄的一道幌子。
两军列阵，大风呼啸着滚过，滚起雾霭与黄沙，滚过两军之间高高伫起的高台，无数孩童争先恐后地跳起来，使劲地大喊，挥手。
小杏脸上兴高采烈渐渐凝固了。
“他们…为什么不过来？”小杏眼眶浮出泪水，她颤抖着：“皇帝陛下，丞相大人，那些大人们，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异域幽蛮的号叫声响起。
两列身着棕袍异域服饰的戎狄少男少女走上高台，簇拥着一个长须及地的戎狄老者，那戎狄老者全身的皮肤与毛发都涂成赭黑色，穿着有数张狼皮拼成的宽大长袍，袍子用金丝玉带绘满繁复诡谲的图纹，拄着一支同样狼头拐杖。
戎狄老者走到高台最前面，望着蝼蚁般的目光看了她们一眼，一挥手，戎狄士兵一个接一个取下火把，扔进血坑，那一圈血坑瞬间爆出冲天的火光，血火有如活的怪物往小阿朝她们冲来。
孩子们爆发前所未有的尖叫，所有瘦小的身影疯狂往后拥挤，幼童恐惧的尖叫声凄厉得遮盖整片天空。
小阿朝耳边是无数尖锐的尖叫，她的手被小杏无意识地死死抓紧，几乎攥出血来。
“没有来救我们！”
“为什么没有来救我们？！”
“小阿朝！”小杏哭着问：“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死了？！”
小阿朝看见冲天的火，隔着火焰是那戎狄老祭司苍老的身影，火海中，一道庞大可怖的黑色阴影汇聚成型，像一头只出现在传奇话本中的怪物，笼罩在老祭司身上。
小阿朝看着那道黑色阴影，她看见戎狄老祭司狂热的脸，她看见无数跪倒亢奋大吼的戎狄士兵，看见嘶鸣的战马，看见远方的城池，中原的军马，明黄的皇旗，无疆的山河。
她好像看见了家，看见冲天的火，看见祠堂自刎的爹娘，看见侍女姐姐散落的肢体，看见嬷嬷被践踏的头颅。
爹娘想让她活，嬷嬷想让她活，于是她努力试着活下去了。
可她大概还是要死了。
她不怕死。
朝朝不怕死。
可是，能不能，以后这世上，不要再有第二个朝朝了。
能不能，能不能，再不要有乱世了？
小杏突然感觉手被握住，缓缓地拉开。
小杏呆呆抬起头，看见小阿朝挣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慢慢地攥进手里。
小杏看见她抬起头，对自己大大地笑起来。
小杏从来没有见她笑得这么开心。
她眼睛圆而亮，像天上的星子，在闪闪发光。
“小杏姐姐。”小阿朝说：“别放弃，你还要带着小柳，回家找爹娘去呢。”
小阿朝转过头，像一道星光，像一头生机勃勃的小鹿。
小阿朝想起，她从小身体就很好，几个月就能稳稳当当站起来，一岁时已经可以满院子跑，娘亲在她闯祸时要打她，举着戒尺追她绕花园几圈都追不上，最后气得发笑骂她是个小牛犊子。
她冲出所有的孩童，跨过血水，越过火海，火焰燃烧她的衣袖、她的头发、她的皮肤，那些棕袍的戎狄少男少女看她像看着一只怪物，下意识惊恐退开，退出一条路，她沿着这条路，像填往深坑的蝼蚁，像扑向火光的飞蛾。
她像一头小牛犊子，重重撞向戎狄老祭司的怀里，黑色庞大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用尽最后力气，用自己的身体，把匕首狠狠撞进老祭司的心口。
火焰在燃烧，黑色的妖魔在怒吼，戎狄老祭司发出凄厉的惨叫，无法阻挡的蛮力让她撞着苍老的祭司，一起跌落高台。
“小阿朝——”
小阿朝睁大眼睛，世界在她眼中好像变慢了，她看见无数震惊恐惧抬头的戎狄士兵，看见被压灭的火海，看见老祭司的身体化为赭黑的血水，黑色庞大的怪物狰狞地咆哮，伸出利爪向她抓来——
爹，娘，嬷嬷。
对不起。
朝朝来找你们了。
泪水从眼眶涌出，在空中破碎成一串水珠，小阿朝猛地闭上眼。
她等待着撕裂的疼痛。
可她没有等到。
一只宽长的手臂，像破开云与风，破开大地与土。
她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胸膛。
宽带的衣袂划过她面庞，她听见沉稳的心跳，像山海的呼吸，有着清泰温柔的质地与肌理。
小阿朝小心地、缓缓地睁开一只眼睛，对上一双柔和的清眸。
那是一个高大的、泰和的、又像山河铸成的男人。
他把小小的她抱在怀里，像深海洪流前庞大的老鲸托起小小的幼豚，像毛羽成熟的成鸟温柔轻轻梳理幼雀细软的绒毛。
黑色怪物化为灰烬，广袤酷烈的暴阳被遮上乌云，中原的大军踏着猎猎战马像洪水嘶吼冲向戎狄的军营，在那一刻，天地终于下起雨来。
泼天的雨，淅淅沥沥，无边无际。
于是大地开出鲜花，山原泼上青绿，新生的河流开始奔涌，天地重新起伏出鲜活的呼吸。
雨水落在小阿朝头发、她的脸上，她烧干的头发缓缓长出，她满是焦黑烧疤的皮肤长出新肉，她身上重新浮出那身碎花的小短袄，不再是脏兮兮破烂的，而是新亮亮的，带着皂角香气的，是她曾经在家中，娘亲手缝给她的、她最喜欢的衣服。
小阿朝看着他。
衡明朝看着他。
五岁誓死攥住匕.首的幼童与两百年后挺拔佩剑的少女，回忆中的经历者与幻境中的看客，彼时与此时的阿朝，都呆呆望着他。
她呆呆看着男人，毫无意识的，大颗大串的泪水猛地从眼角落下来。
师尊。
她嘴唇颤抖，无声地哭：
师尊。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师尊在朝朝心里的地位，于朝朝的意义。
这就是褚无咎这辈子最不能释怀最不能容忍如骨鲠在喉非死不可罢休的东西。
——
明天有褚狗，不过要上个夹子，更新大概会挪到晚上，宝贝爱你们！o(≧v≦)o
——

第25章
琅玡密境中,在世人看来无比神秘的上古绝地，实则没有广袤的山河、或者可怖森然形容炼狱的诡地，而只是一片漆黑的无法形容边际的空间。
你说不出这片空间有多大、有多小,能望见的只有夜晚星空般无垠的黑，在这片黑中,无数光团像深海巨大海兽诞下的卵,数以千计万计光团簇拥在一起,有如活物般的起伏呼吸
——某种程度来说,这些幻境，确实是活物的一种。
一颗圆润的珠子悬浮在其中一团光团外,闪闪烁烁。
没有衡明朝的肩头给它托着,长生珠只好自己托着自己,闷闷看着幻境里，变成小孩子的衡明朝抱着年长的长者的脖子哭。
小小的姑娘把脑袋枕在青年人宽长的肩头，细瘦的手臂紧紧抱着他脖颈,脸蛋通红,泪珠啪嗒啪嗒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这个画面，长生珠一点都不奇怪。
逍遥子的幻境最歹毒，能挖出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越深刻越顽固，而对衡明朝来说，这就绝对绕不开衡玄衍。
长生珠与她契印同命，知道她所有的事，了解她的心事,就像她了解她自己。
童年失孤,眼看着山河破碎、国破家亡,是衡玄衍救了她，养她长大，给了她一个新的姓氏，给她另一个家。
那是恩情，更是亲情，凡人界生身的爹娘是曾经一场短暂美好的梦，衡玄衍，这个师尊对她来说，却是两百年真实而不可或缺的生命。
所以她的第一重幻境，怎么能不是衡玄衍。
“咦？”
惊讶的声音像浮光的幻音、从传说亡魂渡过奈河的彼岸传来，一道光影幻化出的清瘦中年男子落在它身边，饶有兴致：“这又是哪一位？”
长生珠心里一紧，面上做出不耐烦的模样：“有什么大惊小怪，不就是个幻境，怎么，你堂堂逍遥尊在这里憋久了，连个幻境都要惊奇一番了。”
“长生珠，这么多年，你还是不会扯谎。”逍遥子却朗笑起来：“别担心，我一把老骨头，快死的人了，已经没法做什么。”
逍遥子负手在后，望着幻境里轻轻抱着小姑娘哄的衡玄衍，颇为感慨：“我还听说外面的世道不好，灵气枯竭，妖魔称道，不想，竟还有这样的人物。”
长生珠听逍遥子这么说，才放心下来。
逍遥子这老东西虽然为情疯了魔，倒也没说过谎，长生珠这点还是信他。
心放下来，长生珠听逍遥子这么说，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那可不。”长生珠冷笑：“你以为他是谁，就外面现在那破世道，灵气枯竭到连咱们上古十之一二都不如，可他都生生突破到化神后期，连太阿剑都认他为主，为他碎剑，他就是生错了年代，他要是生在咱们上古，四方八尊九十九仙王，恐怕连你都要向他称臣——天不予时，生生毁了他，否则但凡天道愿意给他几分助力，他就是能踏破虚空称圣的人物！”
逍遥子没想长生珠会说这些，面露惊讶，随即大笑：“什么样的稀罕事，你那臭脾气臭嘴巴，八百万年挤不出一句好话，竟还能听你这样夸人，看来世上是真有能将你折服的人了。”
长生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急败坏跳起来大吼：“你胡说八道什么！夸他两句那是我心胸坦荡，实话实说，跟折服没有一毛钱干系！”
逍遥子哈哈大笑，不再逗弄已经恼羞成怒的长生珠，重新看向幻境，这一次目光却是落在衡玄衍怀里小小的阿朝身上。
“这样小的年纪，却能遇难不避，迎亡而上，无惧无畏，赤诚肝胆。”逍遥子叹气：“多少年月不曾见过这样的孩子，这孩子，太朴质纯善的天性。”
长生珠闷闷：“一个小傻蛋，迟早给自己作死。”
“这孩子是你的契主，她死去，你不就可以自由了。”逍遥子笑：“若你不喜欢，不若我好心来帮你一把。”
长生珠周身光芒骤然刺目，它怒吼：“逍遥子！你敢！！”
“哈哈哈。”
逍遥子大笑，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发出一声“咦”。
长生珠看着逍遥子转过头，饶有兴味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一颗光团倏然昏暗，像被打裂的灯球，摇摇欲碎。
长生珠一愣，有人打破了幻境？
不是衡明朝那种以意识将要突破幻境，那个幻境是被生生打碎，庞大的气机冲撞，里面的生灵像一头强悍的怪物意图挣脱而出。
“有趣。”逍遥子凝望着那磅礴的气机，那年轻而叵测的力量中，竟蕴含着一丝冥冥不可说的规则与意志
——来自天道的意志。
“有趣！有趣！”
“这世上，竟还有这样人。”
逍遥子眼中神光熠彩，他缓缓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神情：“看来，这天要变了。”
逍遥子的身影化作流光。
“喂！！”
长生珠下意识想追上去看看他搞什么鬼名堂，却被一种力量束缚在原地，它只能无能狂怒，骂骂咧咧眼眼看着逍遥子化作的流光，落入那濒碎的幻境中
幻境光影如魑魅斑驳，某一瞬间，映出一张浮光般的面孔
那是——
长生珠一愣，瞪大眼睛
褚无咎！
回忆化作时光的长河，光影与画面的在逍遥子眼前如书页一一划过。
逍遥子饶有兴致翻阅着那些光影。
高门氏族出身微贱的庶子，幼年母亲亡逝，少年中情蛊、结成婚契，借助那一道与仙门巨擎嫡传弟子的婚约改头换面，成为氏族少族长，多年合纵连横、镇剿不臣，如今辖制俗世几大疆洲，名震一方、重权在握。
逍遥子越看越有趣，他对这个年轻人升起更多的好奇。
欲望是能择人而噬的怪物，而有的人，生来便是一头能驾驭这怪物的怪物。
月色照亮荒凉衰败的院子，沿着窗的缝隙，蛇一样钻进屋中。
褚无咎坐在桌边，他变回了自己十一二岁的模样，少年只披着单薄的半旧白色中衫，领口微微松敞，露出细瘦的脖颈与白皙的锁骨，刚刚发育的胸膛，像春日发芽的花，隐约起伏出稚娈而优美的轮廓。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松敞开裤腰带，血红的肚皮贴着地面，像一头还没褪完毛就被扒了皮的牲畜趴在地上全身痉|挛还未死去，两个粗仆打扮同样被开膛破肚的男人仰倒在旁边，对面瘸了腿的桌子边，女人跌跪在那儿，脸上被溅的血像一道狭长刀口，惊恐望着他。
褚无咎的意识沉落进身体，他坐在桌边，慢慢环视向周围。
他仿佛没看见屋中几个男人一样，陷入了某种旁若无人的回忆，忽而忍不住轻笑一下：“原来是回到了这里。”
他慢慢环顾着周围好半天，站起来，向女人走去。
“啊！”女人尖叫一声，像看见什么怪物：“九…九儿……”
“是咎儿。”褚无咎耐心地解释：“咎，是错误、罪过；无咎，便是永无错处的意思。”
“这还是我自己从书里取的，是个好名字。”褚无咎笑：“我与您说过两次，可您总是记不得，也或许是根本不在意，是不是，母亲。”
他声音轻柔，像一个孝顺柔和至极的儿子，他向她走去，女人却如面对洪水猛兽，往后蹭着地面后退，恐惧看着他：“咎儿…娘、娘错了……原谅娘，你原谅娘——”
褚无咎垂眸，凝睇着女人满是恐惧扭曲的双眼，她被浓妆和血水汗水浸得一塌糊涂的面容，隐约仍能看出与他的几分相似。
她曾经也是个美丽的女人，可是在这褚氏的锦绣高屋中，美丽是最不缺的东西，她没有足以承载野心与欲望的聪慧，所以一夕之欢后，她就被高贵的主人抛之脑后，像数不清无名无姓的女人一样，像柔弱的花在秋风中枯萎，碾落成泥，在不见人的角落，靠侍奉肮脏卑贱的吠犬，获得一些镜花水月般的虚晃快乐与微小特权。
但当年华逝去，连仅有的美貌都失去，枯败的身体不足以满足吠犬，为了维系这种生活，她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用出平生最大的胆子，选择献上她的儿子。
褚无咎静静凝望着她，像望着一场许多年没做过的梦，他像是有些感慨，轻声说：“母亲，我很高兴能再见您。”
“我并不责怪您。”他说：“至少您给了我生命，给了我一具足以承载天命的身体。”他顿了顿，忽而失笑：“还有一张好看的脸。”
他碰了碰自己的脸，像妖魔抚摸美丽的人皮。
“它们很有用。”
褚无咎轻声说：“它们帮过我许多，未来也许会帮我更多。”
“我十分感谢您。”
褚无咎俯下身，望着女人睁大的双眼：“母亲，您想我出人头地，我的确出人头地了，我修为已至化神，做了褚氏的少主，统御几洲疆域，还有一位天真美丽的夫人，若有一日，坐拥这妖魔人仙千万里江山，统御三界主宰苍生，有了闲暇，我带她来祭拜您，您高兴吗？”
女人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发癔症的疯子，但在恐惧下还是仓惶点头，连声道：“高兴！高兴！”
褚无咎笑一笑，伸手为她拂去鬓角的碎发，那动作显得很是温柔
“我时常也会想念您，母亲。”他说：“这夜之后，没过多久，您就病死了，病痛缠身油尽灯枯，寿尽而亡，我那时仍只是褚氏一个卑弱的庶子，没有滔天的本事寻来天下良药，留住您的命。”
女人完全愣住，恐惧又不敢置信看着他。
褚无咎看着她恐惧的神情，突然有点无奈的笑了起来。
“您活着的时候，总是很怕我。”他失笑：“其实那又何必呢，您毕竟是我的母亲。”
“我是一个生来薄情寡义的恶徒，但偶尔…”他声音很轻：“…也不是全无半点感情。”
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看着女人仍然看怪物似的眼神，到底都吞了回去，垂眸淡淡笑一笑。
他从来也不指望谁能全然懂他。
褚无咎静静注视她许久：
“母亲，这一世，您活得很苦。”
“贪嗔痴怨妒，您尝过一个遍，生老疾病死，也已经近在眼前，您这辈子，没过一天快活日子，下一世，一定投胎个好人家。”
他说着，像释怀了一样，自己慢慢笑起来。
“这些话一直没机会说，如今说出来，心里倒快活许多。”他这样说：“这一场梦，也该醒了。”
“母亲，我来送您走吧。”
女人神色有一瞬茫然。
但下一瞬，她瞳孔恐惧地放大。
“咎儿——不——”
“不——咎儿！咎儿放过娘”
“咎——”
褚无咎的手松开，女人神色恍滞，唇角露出微笑，像陷入一场无法醒来的美梦中，身形缓缓倒下。
褚无咎凝望着苍老衰败的女人，手掌抚上她眼脸，慢慢为她合拢双眼。
“母亲。”他轻声的叹息：“下一世，愿您生在平凡世俗之家，有夫妻举案齐眉，儿女绕膝，幸福和乐，一生平安顺遂。”
有下一世，
您该，别再生为他的母亲。
少年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房门无风自开，吹进来的晚风吹起他衣袖，他笑着问：“前辈，这一场戏，足够好看吗？”
月夜无风动，素白旧衣染血，少年站在满屋鲜血中，墨发披散身后飘扬，他唇畔含笑，湛湛目光望来，衣袂柔软，袖生辉光，像一只孑立月夜的鬼，一头白玉化作的妖
逍遥子久久凝望他，忽而仰头哈哈大笑，笑得狂放畅爽至极：
这个世上，的确有生而的欲望滔天、铁石心肠，
好这一个年轻人，如匪君子，如云如玉，如朝如霞
——他是个生来的怪物。

第26章
逍遥子大笑了许久。
褚无咎站在那里望着他,不急不缓地等待。
好半响，逍遥子渐渐停下了笑
“世人亿万万，有被天道垂爱者,赋予莫大气运，以之主宰苍生,在上古的年代,我们称这样的人,为天命子。”
“上古有三千圣人,最后一位圣人，也是当年的天地共主,便是天命主宰。”
逍遥子嘴角挂着奇异的笑容：“你知道你身负天命吗？”
逍遥子以为褚无咎会露出茫然惊诧的神色。
“我知道。”褚无咎却说。
“哦。”逍遥子反倒生出好奇：“这世上知道天命子的人寥寥无几,你这个年纪,如何知道？”
“机缘巧合。”褚无咎柔和地回答：“我少年潜邸时不过氏族卑弱庶子，却有幸先后遇见两位至尊，第一位是魔中之尊,告诉我是生而天命子的命格,他狡猾傲慢，想来日利用我，便点拨我一条不那么好走的登天之路；第二位是位剑中仙君，宽和质素，不喜我狼子野心，恐我为祸苍生，又恨我算计他珍爱的弟子，屡次对我生杀意，可终是多了些心慈手软,直到现在,也没能夺了我的性命。”
逍遥子听得津津有味：“他们如今呢？”
“死了。”褚无咎笑起来,语气轻柔微笑：“他们，都死了。”
血罗刹，衡玄衍。
大江东去，曾经的至尊与豪雄碾作飞灰凋零湮灭，如今与将来，是新的天下了。
“好好好。”
逍遥子哈哈大笑，鼓了鼓掌，望向那年不过七八的清弱少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还不好好珍惜你的命，你不老实呆在你自己的地盘，来我这密境冒险，也是为了求无患草？”
褚无咎微微敛过衣袖，他的动作轻缓而优容，交叠的素衣领口在夜晚中月色般流动。
“正是，晚辈是来求一株半的无患草。”
逍遥子并不奇怪，他掌握着所有进入幻境修士的记忆，知道他们是为求一株无患草消除魔种的戾气而来
但唯独这年轻的天命子的记忆，他看得并不分明，所以才生出无穷好奇，得亲自过来看一看。
听了褚无咎的话，逍遥子更生出好奇：“消除魔种一株便是一株，何来多的半株？”
“前辈误会了。”褚无咎却徐徐说：“若是彻底消除魔种，魔君修为大涨，便极难除，所以不妨留下余地，半株无患草足矣。”
逍遥子：“那一株…”
“那一株，是为晚辈自己。”褚无咎笑，他拉下领口，露出少年白皙细致的胸膛，经脉的纹路印出肉|身，清晰亮出心口深紫色蛛网般的毒线。
“晚辈少年时为保性命，给自己种过一份情蛊，名唤相思引，母蛊子蛊相牵，母死子亡，须得相依相伴，稍远变要剧痛不眠，更动辄牵绊情绪，形如绕颈之绳，十分拘束，如今晚辈来此，为求无患草，斩断这无形枷锁。”
“哦。”逍遥子听得有趣，他想了想，想起刚才那小姑娘：“若我没记错。母蛊不是在…那小姑娘…是你小未婚妻身上？”
衡明朝被提到，褚无咎眼神便深暗起来。
褚无咎：“是。”
逍遥子饶有兴味：“我见你们这对小情人十分恩爱，那小丫头要进来时，你还十分不快，不舍得她进来犯险。”
褚无咎便笑了笑，用一种十分轻柔的口吻：“母死子亡，我自然不想她冒险。”
“但她不听我的话。”褚无咎还在微笑，但眼神却悄然变了，变得冰冷，像蟒吐出的舌信，凉骘而森寒：“她不听话，我管不了她，又何必多费口舌。
逍遥子心里啧啧。
当他聋了吗，刚才巴巴叫人“夫人”、说人家天真美丽、将来要带人去祭拜亲娘的，难道是个鬼吗？
逍遥子感到奇妙极了。
自古为王为帝者，至高亦至孤至寡，天道属意来主宰乾坤的天命子绝不会是个心慈手软之徒，这年轻人眼也不眨就舍得掐死早逝母亲的幻影，从始至终没有半点犹疑，这样一副铁石心肠，无论怎么想，都不该会为一段别有目的的婚契与虚伪的情爱而束手束脚。
但偏偏，偏偏就是这样的情形，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了。
逍遥子太老辣，他能从这年轻人冰冷的神情与言语中，听出一种更微妙的意味
——那些话说出口，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语气有多深烈的不甘。
简直像一头被激怒的年轻强健的蛟蟒，因为无法将本该属于自己的猎物顺利吞吃入腹，在未得到满足的饥渴与强烈错愕中生出无法遏制的怒火，在那种怒火下，几乎撑不住伪装的美丽皮囊而彻底变成一头择人而噬的怪物。
这样一个心机深沉、野心勃勃年轻人，本不该被轻易激怒
这或许只有一个解释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但未必愿意承认，婚契是别有目的，情蛊也确实存在，但情爱，却未必是什么虚情假意。
逍遥子久久凝望着那神容沉骘的少年，神色忽然变得恍惚。
“傲慢和偏执会遮蔽人的眼睛，让人看不清自己的心。”逍遥子忽然说：“年轻人，你为夺取魔种留余地，也不妨就此退去、也为自己留半分余地。”
褚无咎像猝然被从某种状态中抽离，他脸上一瞬间真实泄出的情绪全部收敛，重新恢复平日温淡的神色，他看向逍遥子，但眸中却不见半点笑意，缓缓道：“前辈是不愿舍出无患草吗？”
“不。”逍遥子笑道：“这只是一句老人家的肺腑话。”
少年轻轻一笑：“前辈肺腑之言，晚辈铭记于心，只是世情不同，关起门来，各家也有各家难念的经，于公于私，此时当取无患草为先。”
这是多清淡又傲慢的一番话。
年轻人啊，年轻人，年少轻狂，势气滔天，眼目只望向至高的云端，当然对身边的细弱柔软的牵绊不屑一顾。
年轻人啊。
“琅玡密境虽为我所创，衍变如今却也自成了规矩，你想取无患草，我当然不会拒绝。”
逍遥子：“只是，年轻人，你可千万不要后悔。”
褚无咎微微阖眼，垂落的眉宇，有一瞬间看不清情态。
半响，他轻笑一声，说：“晚辈的名字，便是无咎。”
无咎，无错无败，当然更不会后悔。
逍遥子深深望着他，脸上重新恢复那种玩世不恭的逍遥神态。
“好！”逍遥子大笑：“我便看看，你们这些小家伙，谁能走到最后！”
他挥一挥手，光芒大盛，环绕向少年，袖口被大风吹得扬起，飘逸的袖摆中，少年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青涩隽秀的面庞渐渐显露出青年的轮廓——
&#183;
阿朝感觉摸着自己头顶的力道缓缓消失。
她仓惶抬起头，对上衡玄衍柔和的眼眸。
他的面容、模样，与衡明朝离开沧川峰洞府时没什么两样，可他不是闭着双眼无声无息憔悴躺在冰冷的寒玉榻上，他是睁着眼，轮廓细致，容貌清俊，眼眸泛着柔和与关爱的光华，他像一座伫立的青山，一片广袤的海，稳稳站在这里，把她抱在怀里，威震乾坤的剑尊，细致用掌心擦去女童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水，摸她的头。
他的音容形貌，一举一动，是活生生的。
“不哭了，好孩子，不哭了。”
“你叫朝朝？”
他垂眸望着她，那双蕴含无上剑意却并不显如何冰冷，反而像大地细雨春风的眸子，慢慢泛开一点更温柔的笑意：“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他倏然化作尘埃。
阿朝跌倒在地上，周围漫天的黄沙、交战的大军、高大的祭台、惨烈的厮杀与哭喊……一切景象倏然全部消失。
阿朝呆呆跌坐在那里，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嘴唇蠕动着，挤出那句含在嗓子里的声音：
“师尊……”
她的身影被拉扯，逍遥子带笑的声音在笼罩着的头顶响起：“恭喜你，小丫头，第一重幻境，你已经通过了。”
“……”
阿朝狼狈跌坐在地，胡乱抹去眼泪，可是眼泪却仍然止不住地落下来。
那么多人在琅玡密境被诱出心魔，或疯或死，阿朝终于明白是为什么，不仅因为这里的幻境特别真实，更好像在这里，她被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也被生生挖出来，放大了十倍百倍，直接作用在她意识灵魄中，容不得一丝一毫闪避。
这只是第一重幻境，她只是看见过去的爹娘嬷嬷、看见师尊，之前所有努力压住克制住的情绪就一下像决堤的大江崩泄。
阿朝放弃擦眼睛，任由泪水一道道从脸上滑下去，她红着眼睛，仰头问：“我的下一重幻境是什么？”
“每一个人的心魔都不同。”逍遥子：“但有一样多是相同的，心魔，是在流尽的眼泪中诞生的。”
“你的第一重幻境，是让你哭过的人。”逍遥子说：“接下来，就是会让你哭的人。”
“七情六欲，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你该重新去见一见你心爱的情郎。”
衡明朝眼瞳瞬间收缩，像一头受惊的幼鹿。
光芒大盛，有什么像被从她脑中生生抽出来，无数光影流转，疼得她闭上眼睛。
她听见逍遥子的声音，点出那件藏在她心里最深处、一直不愿意去深想的事：
“你就不想解开，那桩心里一直藏着的疑问吗？”
你们这场情蛊、婚约，究竟真是机缘巧合、天意作此，还是从一开始便是场别有用心的谋划。
“最初的最初，至少他是否真心的，
喜欢过你吗？”
——
——
明朝今年十四岁了。
她是昆仑弟子，师从沧川剑尊，六岁正式拜入山门，修习了六七年功夫，去年刚刚筑基，终于不算个小孩子，算半个有自理能力的独立人，正好山门有任务，她挎着自己新领到的小太平剑剑，跟师尊挥手告别，兴冲冲跑下山跟着师兄师姐们游历。
俗世十九州，这次他们去的是雍州武威郡的主都姑臧，是受褚氏的邀约，褚氏是名门大族，统辖两州之地，这次百年宗祠的庆典邀请八方来宾，昆仑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师尊掌座他们这些长辈并不方便下山，便由霍师兄蔚师姐带着她们一群小弟子去参宴贺喜，凑个热闹。
“哇，好热闹呀！”
“那可不，姑臧是一州主都，又有褚氏祖脉坐镇在这里，可不是天下一等一的繁荣热闹。”
“你看那边——”
姑臧城门大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擦踵，兽车沿着大街的车道缓缓往前驶动，昆仑的小弟子们在车厢里叽叽喳喳议论兴奋往外张望，明朝手臂探出窗外交叠在窗沿，脸搭在臂弯间，随着兽车前行的一摇一晃，睁着明亮的眼睛往外看。
“这里居然不让御剑，只能坐兽车。”
“好像是怕有人御空打斗，法术动辄就会击毁大片民居，而且天上人飞来飞去有损主城威仪，所以干脆就一气儿禁了！”
“这些世俗州府都效仿凡人习俗，况且谁说只能坐兽车，你不还可以下去腿儿着走……”
“……可显得你聪明了是吧！打你！”
明朝听着身后那些叽喳打闹声，杏眼弯弯，无意往侧方望去，望见一家街边露天敞开的书橱。
一个身着浅灰色半旧长衫的少年在书橱间翻着，背对着她，她看了几眼，就移到旁边，是一家买秋梨膏糖的摊位。
一个母亲牵着五六岁模样的小女童，正经过那家秋梨膏的摊位，女童走着走着，终于忍不住拉了拉娘亲的衣角，怯怯小声说：“娘亲，想吃糖…”
母女俩衣着破旧，面色枯黄，布料有重叠的补丁，显然生活贫苦。
“……”
明朝看着那秋梨膏，又看着那小小的女童，眼底渐渐浮现出恍惚。
“…秋梨膏确实很好吃…”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小小声说：“…甜甜的，有梨子香气…”
…她以前，每每上街的时候，也总要拽着娘亲衣角耍赖买秋梨膏的。
贫苦的母亲听见女儿的恳求，面露难色：“这……”
明朝用袖子揉了揉眼睛，从怀里翻出储物袋来，打算下车去，给那个小妹妹买几支秋梨膏糖
小妹妹要有，娘亲也要有
——顺便也给她自己买一支^—^
但在她要跑下车去前，竟然已经有人替她做了。
是那个少年。
他像是选好了书，把手里的书合起来拿着，却没有直接离开，他偏头看了看那面黄肌瘦的女童，走到旁边的摊位，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和老板淡淡说了句什么。
老板看着钱袋露出惊喜的神色，连连应声，竟把整片摊位的秋梨膏糖都包起来，喜笑颜开去递给小女童。
那少年并不多看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他转过身来，也因此明朝看见他的脸。
深眉凤眸，很高的鼻梁，眼睫垂长，在眼帘遮下半分阴影，侧脸白皙，轮廓清晰清明，有一种漫然素淡的清冷。
明朝想要扭头下车去的动作停住。
街上人声热闹嘈杂鼎沸，摩肩擦踵，兽车缓缓驶动，有细细的微风吹过，已经隐约吹来初春柔和温暖的气息
明朝靠在窗沿边，车窗轻轻飘起的纱帘拂过她的脸，她没有理，只是睁着圆而软的杏眼，怔怔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走远
这个小哥哥……好、好看啊
——也是个，好好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带你们看看当年的心机狗是怎么套路天真烂漫的阿朝的
……然后套路着套路着，把他自己套路进去了。（狗头）

第27章
“衡师姐！”
“衡师姐衡师姐！霍师兄蔚师姐叫你一会儿过去——”
车帘被掀开,一个小师妹探头进来，就看见明朝怔怔望着窗外，好奇问：“怎么了,衡师姐看见了什么？”
“啊……哦…没…”
明朝呆呆回过神。
“只是…看见了一个很好的人。”
再望向窗外，车驶过秋梨膏糖的摊位,那少年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明朝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怅惘。
小脑袋重新搭回手臂,她在心里忍不住悄悄想,刚才她要是快一点跑下去……能问问他的名字，就好了。
——
明朝坐在宴席上,听着上面源源不绝的往来逢迎声,屁股忍不住挪了挪。
这是在一场褚氏的宴席上,各种酒盏交错和寒暄声，听得明朝几乎要打瞌睡。
旁边的蔚师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莞尔道：“坐不住了？”
明朝有点害羞。
蔚师姐是掌门师叔的二弟子,是她们昆仑弟子大家悄悄投票公认的最温柔最喜欢的师姐，她年纪也很轻，穿着一身浅蓝色披薄纱裙衫，乌发清黑，腰间别着一把湛亮而柔和的琼华剑，无论坐多久，她也不会不耐烦，更不会像明朝这种没出息的悄咪偷懒，她永远是亭亭跪坐在那里,整个人如一柄瑶琴端庄又美丽。
明朝心虚,小声发出鼻音：“嗯…”
蔚师姐笑着摇摇头,正想说什么，忽听一声脆叫，一只鸟儿猝然落在她的案桌上，打翻了一只汤碗。
蔚师姐轻惊叫一声，明朝赶紧挪过去，看见是一只通体羽毛灰黑的小鸟，不过巴掌大小，看着蓬松可爱，却有一张颇独特的尖尖长长的弯喙，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刮乱了方向，正好落在蔚师姐的桌上，又打翻了汤碗，油腻的热汤洒了它一身，污透了它的绒毛，看着可怜极了。
蔚师姐愣了一下，怜惜说：“这小东西，真是可怜。”
明朝同情地点点头，也不嫌脏，挽起袖子把它从汤碗里捞起来，捧在手心，鸟儿一声轻叫，又想往蔚师姐那里飞。
它要是一只干净的小灰雀那当然是个很可爱的场景，可它现在一身油汤，羽毛湿透了，滴滴答答，往冰清高华的蔚师姐怀里扑，简直无异于耍流氓。
蔚师姐低低惊呼一声，不自觉往后避让，明朝眼看着它要弄脏蔚师姐干净漂亮的裙裳，急了“嗳嗳”两声，一狠心一闭眼，一个熊抱把小灰鸟按在自己怀里。
“嘶”
小灰鸟的尖喙划过她手心，刮出一道血口。
“明朝师妹！”
明朝看着自己手心渗血的伤口，又看着自己胸口被油渍染湿的一大片，很没有脾气。
小灰鸟被她按在怀里，像是被吓住了，一时没有再挣扎，抬头瞅了瞅她，抖抖蓬松的绒毛，竟缩在她怀里乖巧了。
明朝向来喜欢小动物，看它瑟瑟乖乖缩在自己怀里，也生不起气，好在她一直很糙，伤口不深，衣服也是普通的宗门道袍，她赶快跑回去换一身就算了。
“你这孩子，怎么还把它往怀里抱，快把它放下。”
蔚师姐连忙拿出帕子给她擦，明朝乖乖给擦了几下，怕自己身上的油污再沾到蔚师姐，赶紧说：“师姐师姐我不擦了，我想回去换衣服。”
蔚师姐想想也是，赶紧侧身叫那边霍肃：“师兄。”
霍师兄刚应付完一套酒辞，听了蔚韵婷说话，转过头来，便看见明朝。
明朝道袍胸前一片汤水，领口挂着一只瑟瑟发抖的绒鸟，眼巴巴瞅着他们。
“不知哪儿跑来只雀鸟，打翻了汤碗，倒叫师妹为我挡灾了。”
蔚师姐歉疚说着，明朝赶紧用力摇头，一个劲儿说没有没有，看着蔚师姐的眼睛都是亮晶晶。
十来岁的年纪，正是对美丽事物最懵懂憧憬的时候，在明朝她们这些小师弟妹心里，蔚师姐就像话本里的仙子，那么清华绝丽、温柔无瑕，能保护蔚师姐，就像守护公主的战士一样，是超级值得骄傲的事。
霍肃问：“有没有受伤？”
明朝不想让蔚师姐难过，握拳掩住手心的小口子，连忙摇头：“没，就是衣服脏了。”
只是弄脏衣服，霍肃便不大放心上，拿出昆仑弟子住的客房令牌给她，说：“你先回去吧，晚上还有另一场大宴，那时候不能走。”
蔚师姐也温柔嘱咐：“快回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会儿。”
明朝眼睛亮亮的，忙不迭点头，把小灰雀抱在怀里，悄悄从宴席后退出去。
一出庭院，鼎沸的人声瞬间小了大半，明朝深深吐出一口气，欢快一蹦一跳往外跑。
她虽然和熟悉的人很话唠，在外面就变得有点社恐了，最应付不来这些寒暄交际，光是坐在那里都忍不住脚趾头抠地，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当然是撒丫子溜掉啦！
在路上正好经过一个小池子，她就蹲池边给小鸟洗了洗翅膀，把它身上的油汤洗掉，又把绒毛擦干…做这些事的时候，小灰雀乖多了，被拉开羽毛洗涮也不挣扎，一直歪着头看她。
明朝哼着小调给它洗洗刷刷，无意间瞅它一眼，看见它的鸟瞳深黑无比，哪怕对着阳光，也反射不出一点光亮，某一时刻，那黑旋转出浑浊的红丝，倏然有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明朝愣了一下，怀疑自己看错了，又去仔细看它，对上它漆黑的眼睛，歪着脑袋茫然无神地看着她，哪有半点血丝。
果然是她看错了。
明朝拍拍自己脑袋，立刻嘶了声，是忘了自己手心还有伤口，她摊开自己掌心看了看，那道血痕竟然还没有愈合，明朝吹了吹，屈起手指轻轻敲小灰雀的脑袋：“你瞧给我咬的，敲敲你。”
那力道说是敲，根本就是抚摸。
小灰雀眼中迅速闪过一道红光，它迟疑一下，终究还是试探般的蹭向少女温暖细嫩的手掌，享受地眯起眼睛。
明朝给小灰雀洗干净擦干净，小灰雀抖了抖羽毛，迟疑一下，还是飞起来，尖长的鸟喙揪着她衣角拽了拽，往前飞。
明朝不明所以。
她本来是想放飞小灰雀，就直接回去换衣服偷懒睡觉的。
明朝被小灰雀一直催着，挠了挠头，干脆把脏掉的外袍塞回储物袋里，又翻出来一件干净衣裳换上，跟着它跑，就跑到一棵大树上。
小灰雀飞到树上，轻叫两声，便停留在一根枝杈不动了。
明朝飞身上去，跑到小灰雀旁边，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她试探着想离开，小灰雀立刻扑过来咬住她衣服，怎么都不让她走。
好吧，明朝干脆就先不走了，她一屁股坐在遒劲的枝杈，从怀里摸出珠子
这是师尊提前送给她的及笄礼物，叫长生珠，说是一枚上古神器，她刚刚结了血契，可它还没有苏醒，师尊让她好好蕴养它，明朝于是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盘它。
明朝盘着珠子，吹着凉凉的小风，美美地闭上眼，正想睡过去，就听见底下嘈杂的讥笑声。
明朝好奇低头，看见七八个人站在不远处，站成半包围的样子，正逼近一个少年，嘴里阴阳怪气地讥讽：
“这不是褚九，怎么，舍得从你那老鼠窝跑出来了。”
“可不是，之前做策论，属他做得最好，夫子把他夸天上去！”
“听说你灵根二次生长了？悟道堂长老都说你修为进度一日千里，怎么个一日千里，快给我们瞧瞧啊！”
“又是策论第一，又是修为进展，褚九，你可了不得啊，怎么，是看咱们褚氏马上要册立少主了，你别是起什么念头了。”
“哈哈，他也配？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贱婢之女，早死的娘千人骑万人枕，装得清高，背地里可不定舔过几根老|□□，贱狗一样的东西，连舔大少爷的脚趾都不配——”
明朝再也听不下去了。
这些人明显是褚氏的子弟，按理她是外来客，仙门与氏族泾渭分明，她不该管褚氏的关门事，但她既然听见了，又怎么能置之不理。
明朝看见那些纨绔恶徒将少年团团围住，开始不断推搡人，他们身上带着各式各样的法器，有意无意用法器去恶意碰撞少年的身体，少年被他们团团围住，并不开口说话，人影憧憧，一时看不清脸，只感觉比她年纪略大些，十五六岁的模样，能看见那一头用竹簪简单竖起的墨发，因为被推搡，瘦长的身形左右摇晃，有细细缕缕的发丝散出来，散在半旧的素麻衫上，像墨色的水摇曳。
明朝看不清他的脸，却远远看着，就莫名觉得，这个小哥哥好可怜。
就在众人争吵推搡间，人群中一个身形瘦小的金丹青年眼中闪过狠戾，袖口寒光一闪，猛地向少年心口刺去
——这分明是杀人的招式！
明朝想都没想扔出匕鞘，她的匕鞘是师尊送给她防身，是陨银造的法宝，狠狠撞在那青年手腕，瞬间将青年手骨折断。
“啊——”
所有人瞬间大骇，纷纷散开震惊望着那握着手腕倒地惨叫翻滚的青年，一把折成两半的染毒小刀跌落在不远处，旁边还躺着一把素银色的匕鞘，泛开清冽的寒光，显然是极珍贵的法宝！
这是要杀人！
这青年是金丹修士，又拿着涂毒的小刀，竟然被这一把匕鞘给折断了？还断了手骨？！
所有人惊骇看着那少年，又仓惶往四周张望，周围草木荒僻，他们才选在这个地方找麻烦，但现在看来这周围分明藏着哪一位大能，冷眼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特地出手阻止他们，保护这家伙！
明朝压低嗓子，仿出中年男人低沉威严的声线：“你们带他，都去向管事请罪，滚！”
几人顿时吓飞了心，连忙跪在地上，连声请罪，小心翼翼问哪位长老强者，可那声音却不再开口。
可几人已经被吓坏了，又是惊疑又是暗恨看了看少年，连忙扶着那惨叫的青年鸟惊鼠窜逃走了。
空荡荡，只剩下那少年。
少年顿了一会儿，走去树丛边，弯腰捡起那把匕鞘。
明朝站在繁密树枝后探着脑袋看他，发现他比以为的还要更清瘦一些，不过并不显得太瘦弱，因为他个子很高，腿也很长，弯腰的时候，衣服收紧腰身，勒得细细的，线条长而柔韧，还挺、挺好看的…
明朝莫名看呆了一下，反应过来，瞬间紧张
她的匕鞘！是师尊给她的，如果这少年交给褚氏的管事，岂不是要给昆仑添麻烦了。
明朝几乎想开口叫他放在那里，可她还没出声，少年已经慢慢走到树前。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明朝瞬间更紧张，出声都不敢出了。
少年却没有说什么，他微微抬手，手掌摊开，匕鞘静静躺在细长的手心，然后说：“谢谢。”
他的声音带着这个年纪换音期特有的略微的沙哑，语调低柔，像冰玉落在柔软绸布上，有一种仿佛天然阴柔的清冷。
他抬起头，望了树一眼，正望向阿朝的方向。
明朝呆在原地。
有风轻轻吹过，吹起他薄衫的衣袖，他有一张玉似的面庞，皮肤白皙柔润，墨眉，凤眼，鼻梁高挺，唇微微抿着，是浅淡的粉，眉宇舒淡，神色清冷，像一株高岭寒山的雪莲，又隐约有着青涩妍丽的颜色。
“……”
明朝呆呆看着他，不由小小张开了嘴巴：
居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
心机狗开始表演。
——

第28章
明朝记得他,是那个给路边小妹妹买了一整个摊子秋梨膏糖的少年。
他做的事她印象很深刻，他这个人…明朝印象也很深刻。
明朝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色的人。
……但是，这个小哥哥真的超级好看！
修仙界大家都长得很好看,光她见过的，霍师兄,和她一起长大的来自长阙宗的寒师兄,甚至她师尊,都是全天下赫赫有名的美男子
但明朝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个少年,看着也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他很俊美,却不是阿朝常见的师兄长辈们那样凛然劲气、像无坚不摧的英气,他看着是苍白的,清弱的，像一块玉，一朵雪莲,却有一种清冷孤高的艳丽。
这种容貌,这种气质……
完全戳在她的心尖尖上！
明朝怔怔看着他，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少年平开着掌心，匕鞘折射着寒冽的清光，映亮他白皙清冷的眉目，他低声问：“你不取吗？”
明朝没敢吭声。
一是因为她不想暴露自己是昆仑弟子的身份，二是…她，她稍微有点害羞（戳手指）
所以她装死，她缩在树杈后面，露出半个小脑袋悄悄看他。
少年望着树上一会儿,见没有动静。
他眉目淡淡,不见低落,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把匕鞘放在旁边一枝不高不低的枝杈上。
他的手修长，白皙，与深棕的枝杈比，有一种莫名的色彩冲撞。
他抬起头，望着阿朝的方向。
他生得一张冷澈疏淡的面庞，皮肤如白玉，眼眸棕黑，嘴唇淡得没什么血色，像雾中的花，水中一片的月影。
他定定望着她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花滴翠流，色溅艳惊心。
所有的疏离浅淡都在这一笑中烧去，他靡丽得像一只春天生长的妖。
明朝呼吸都不由停住，她的心像快跳出来，一眨不眨凝望着他，甚至怀疑他是看见了自己。
但那种妖异的艳丽只见天日了很短的时间，下一刻，他就把所有笑意都收敛，重新变回那清清冷冷的样子。
少年一下又变成那比雪莲更冰清玉洁的少年了。
他望了树杈高处一眼，转过身，毫不留恋地走了。
他走后，过了几息，阿朝才慢吞吞从树顶跳下来。
她垫脚去拿那根树杈，拿起匕鞘，匕鞘温温的，像还带着一点少年手心的温度。
明朝拿着匕鞘，忍不住握得更紧，看向少年离开的方向，抿了抿嘴唇。
树上的小灰雀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又看见明朝怔怔流连向那边的眼神，一直如寻常鸟类呆滞的眼瞳，终于忍不住流露出隐约忌惮妒恨的色彩。
&#183;
褚氏庆典要延续数月之久，众多宾客自然也被邀请住下。
明朝于是有空就偷跑出来，经常跑去那棵大树。
少年是褚氏子弟，每日清晨上习武堂，都会路过那棵大树，她就在树后等着，看着他过去。
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他不是那天她以为的‘褚九’，他叫‘褚无咎’。
她还听见过许多人议论他，她才知道，他是褚氏家主的孩子，却不是嫡子，而是庶子，母亲是乐坊的歌姬，被酒醉后的褚氏家主宠幸，生下了他，他的命很苦，他的母亲在四年前病逝了，他大病了一场，褚氏的人也不管，紧闭院落任由他独自在院中过了几年，算是任他自生自灭，直到大半年前他病愈后突然灵根二次生长，引起了褚氏的注意，才放他出来，叫他与其他褚氏主脉子弟一道学习。
明朝知道，俗世的氏族与她们仙门不同，氏族讲嫡庶，讲姻亲，讲血脉尊卑，褚无咎虽是家主之子，但母亲身份卑微，所以他也被人瞧不起，哪怕他进入了主脉弟子才能进的学堂，哪怕灵根二次生长后他天赋越来越好，修为进展得很快，什么策论文章都做得最好，可也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每次他走过哪儿，旁边的褚氏子弟都会远远避开，三两凑在一起讥讽嘲笑他。
少年反应淡淡，他总是拿著书，冷淡而默然地走过那些讥讽的人群，像一道清瘦孤高的影子。
明朝莫名心疼他。
她刚开始忍了两天，可没忍住，她跑回去翻储物袋，翻出来一大堆符咒，于是那些人再开嘲讽的时候，她就躲在墙后远远扔符咒，她当然不扔威力很大的那种，就只扔给人一点小伤，什么霹雳符冰雹符火焰符，她逮着机会就悄悄扔，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给他们炸得鸡飞狗跳，让褚氏学堂一度流传起‘符咒怪’的神奇恐怖传说。
她偷跑得太频繁了，动不动就积极往外跑，和往日的乖巧老实大不一样，蔚师姐注意到，拉住她，悉心问她有什么事。
明朝做贼一样心虚，抠着手站在师姐面前，支支吾吾。
蔚师姐打量她一会儿，忽然莞尔：“明朝师妹，不会有心上人了吧。”
明朝脸瞬间红了个透，疯狂摆手结巴：“不不不没没没——”
蔚师姐禁不住笑，打趣她：“你这个模样，叫师姐怎么信啊。”
明朝脑袋快塞进衣领里，嗫嚅：“师姐…”
“好了好了。”蔚师姐笑够了，才牵着她的手，温柔道：“你快要及笄了，是个小大人了，当然可以有喜欢的人，你是昆仑嫡传，又是我们的小师妹，宗门没有任何压力给你，你将来的亲事，也必定是看你自己喜欢谁，只一点，你要保护好自己，别叫自己受了欺负。”
明朝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感动：“蔚师姐…”
蔚师姐拍了拍她的手，笑：“真要喜欢，等合适的时候，带他过来见一见我们。”
明朝红着脸，扭捏：“他都不知道…影子都没有的事呢…”
蔚师姐莞尔，还想说什么，就听天边一声巨大的震响，四周八方传来骇惊的声浪尖叫
蔚师姐和明朝都愣住，下意识往外冲去。
“妖兽作乱！妖兽作乱！”
“城破了！”
“天啊！！是兽潮——”
“救命啊——”
在无数尖叫声中，她们远远望见姑臧那巍峨的城墙生生坍塌，海啸般的兽潮涌入，所过之处亭台楼阁坍塌成废墟，灰黑色的烟尘在辽阔的城池各个方向滚滚升起。
一道挺拔的身影冲天而起，雪白的刀势凌厉，瞬间斩杀最前面数头怪物，正是昆仑首徒霍肃。
“大师兄！”
蔚师姐扭头对明朝喊了一句“在这里等着”，便毫不犹豫拔出琼华剑，如流光追随而上。
明朝当然不可能等着，她是昆仑弟子，在这种时候，怎么能躲在后面苟且。
明朝并不莽撞，她知道自己年纪小修为不比师兄师姐高深，她不会去做那些超出她能力的事反给添乱，她迅速聚拢附近十几个仙门弟子，沿着周围的小巷子清理一些弱小的妖兽，疏通道路，组织几个弟子安排那些惊慌失措的城民去褚氏宅邸周围一处安全的城隍庙。
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尖叫和兽吼，阿朝杀妖兽杀得脑门都是汗水，无意间一瞥，正看见对面小巷子里一头魔蛛扑向一个少年。
她想都没想冲过去，太平剑挥过清冽的寒芒，她刺退魔蛛，一转头大喊：“你没事——”
——她对上一双熟悉的棕黑深杳的凤眸。
竟然是褚无咎！
少年默不作声望着她，露出怀里一个襁褓，襁褓已经被血泥弄脏，响起婴儿撕裂般的啼哭声。
“刚才有妖兽来袭，人群冲撞踩踏，她落在地上。”褚无咎低声，也许因为之前剧烈的奔跑，声音沙沙的，有着少年人独有的低哑的喘息声：“婴儿细嫩，是大补之物，妖兽都追着她跑。”
明朝怔怔看着他，猛地回过神：“我们先走，先把孩子带去安全的地方！”
褚无咎看见她红彤彤的耳尖。
明朝带着褚无咎去城隍庙，把婴儿交给几个仙门弟子，让他们先送去褚氏府邸里，那里最安全。
然后明朝又询问城隍庙收拢城民几何，叫来其他几宗的弟子，问大家各个城区抵抗兽潮的情况。
她年纪虽然小，修为也不高，但她是昆仑嫡传弟子，拿着师尊沧川剑尊的令牌，处事又有章程，霍师兄蔚师姐既然不在，大家也愿意听她指挥。
大概了解完情况，明朝点点头，叫人去褚氏宅邸那边报告情况，然后她让人找来姑臧的城池图，打算再带人去清扫出几个安全的地方，多建几个收容点。
她正要走，褚无咎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向她。
明朝愣了一下，看他。
褚无咎说：“城中大乱，城图已经不作数，我熟悉姑臧，我为你带路。”
明朝下意识：“这很危险…”
褚无咎看着她，他的神色清孤，凤眸却狭长，微微眯起时，凝视着一个人，眼神莫名让人无法拒绝。
“你不惧危险，我又何惧。”褚无咎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只盯着她，低低淡淡说：“褚氏是姑臧的封地主，我是褚氏子，这是我该做的事。”
明朝再没有理由拒绝了，便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神却又有些不一样了。
他用命保护一个累赘的婴儿，也在这种危难时刻义无反顾挺身而出。
她以为他身世可怜、孤节自持、翩翩有礼，但他有比容貌和气度更美丽的东西——他有更美好的品德，看着清清冷冷，实则是个无比善良、温柔、有担当和责任感的人。
明朝心里莫名说不出的高兴。
她们一起去斩杀妖兽。
转过小路的时候，阿朝一扭头，褚无咎落在后面，仰头望着一个方向。
明朝顺着望去，望见远方空中两道交织的凛光，是霍师兄与蔚师姐并肩而立，一人执刀，一人拔剑，刀势与剑芒斩断呼啸而去的兽潮，那一对年轻的儿女站在那里，衣衫迎风拂动，如仙如神，便仿佛化作世上最坚韧的屏障。
明朝不知他这么专注看什么，犹豫着唤他：“褚公子？”
褚无咎回过头来，看着她，神色清冷自若，突然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手腕。
明朝呆住，反应过来，脸瞬间爆红。
“跟我走，往这边走。”褚无咎盯着她，声音低柔：“这边有小路，更快。”
明朝脑中有一片空白，胡乱点头。
褚无咎看着她害羞地低下眼帘不敢看自己，忽然笑了一下，拉着她转身向那条小路跑去。
两个人像私奔的小情人在巷子里穿梭，有妖兽过来，明朝便拔剑迎敌，褚无咎则去疏散慌不择路的城民。
不知过了多久，城中兽吼厮杀声终于渐渐息止，斜阳的余晖汤汤扬扬倾落，明朝把太平剑换了只手，深深吐出一口气，转过头正兴高采烈要说话，就见他身形晃了晃。
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一手捂着胸口，全身晃了晃，猝然重重倒在地上。
“褚公子！”
作者有话说：
加更，今晚9点还有一章o(≧v≦)o
小灰雀不是褚狗的分.身，是他的工具鸟，他的无数工具人之一。
——

第29章
“褚公子！”
明朝脑子空白了一下,想都没想跑过去扶住褚无咎的手臂，被他一起踉跄着拉倒。
这一摸，触手冰凉刺骨,那温度甚至不像一个活人，明朝一惊,一低头,就看见他胸口大片暗红的血,从他捂着的胸口蔓延开。
明朝伸手过去摸一下,黏腻的血粘在指尖，在昏暗的黄昏光亮下,呈现一片触目惊心的近黑的深红色,在空气中氲出腐蚀般的细微黑气。
明朝的心凉了半截。
“我被那头魔蛛的毒刺刺中了。”响起褚无咎冷淡的声音：“我中了魔毒。”
都说妖魔一体、殊途同归,妖是传承的血统，魔是魔界诞生的怪物，乾坤界的妖兽魔兽都是当年妖魔被驱逐出界前与野兽结合残留的血脉,妖兽也罢,如果被其中一些更罕见的魔兽咬到，有极少的可能被侵染魔气。
人一旦被侵染魔气，不是死，就是入魔。
乾坤界是人族的疆域，向来对妖魔警惕之至，无论仙门还是俗世氏族散修的修士，一旦见魔，合该必当斩杀！
必当，斩杀。
明朝浑身冰凉,呆在那里,怔怔看着他胸口漫开的黑血。
少年咳嗽起来,咳着，抬头来看她。
他脸色苍白，唇角咳着慢慢渗出一缕血丝，眼眸深而清，凤眸低靡，静静凝视着她。
“你可以杀我。”他声音低哑：“你是昆仑弟子，理应斩妖除魔。”
“我在褚氏不值一文，又被魔气所侵，你杀我，褚氏不会向你问责…”魔气开始蔓延，他开始呼吸不畅，他喘一声气，语气平静：“我，也不会怪你。”
“……”
明朝的嘴唇轻轻颤动，她看着他，忽然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杀你。”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你还没有入魔，我不会杀你。”
“你的家在哪儿？”
明朝突然冷静下来，她毕竟是很小年纪就经历过国破家亡和战乱逃难的人，她有思考，有胆量，更有毅然抉择的决心，在需要的时候，她总能爆发出特别的力量。
她低声说：“外面太乱了，等兽潮退去，姑臧兆尹府很快会接管城池，那时候到处都是人，伤口很容易被发现……你不能留在外面，我们回褚氏家宅，回你的院子去。”
“今晚褚氏的人大多在外面平乱，没空回来，守备疏松。”明朝肯定地说：“你的院子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褚无咎怔了一下，看着她，神色变得有些莫名起来。
明朝像一头小兽弯腰钻过他手臂，肩膀搭住他手臂，硬是将他半扶半扛了起来。
“你把力道压在我身上，不要再撕裂伤口。”明朝说：“我们走。”
明朝才筑基，还不能御剑飞行，她搀扶着他得绕开大路，沿着街头巷尾穿行，阿朝用身体为褚无咎当着胸口的黑血，走着走着，阿朝感觉身后人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她心里着急，轻声叫他
“别睡。”
“一会儿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褚公子…”
褚无咎听见絮絮的声音，女孩子的声音像柔软的绒毛，因为一天的厮杀而嘶哑，却仍然一声声坚持鼓励他。
他垂眸看着她，忽然开口：“为什么？”
明朝顿了一下。
“你保护那个小娃娃，才被毒蛛攻击的。”
她抿着嘴唇，低声说：“…况且即使没有这些，我说了，你是人，你还没有入魔，我不会杀你，谁也不能杀你。”
褚无咎没有说什么。
明朝感觉他低垂的下巴搭在她头发，垂落的发丝搔过她脸颊，他的呼吸缓慢而沉重，但总算是还在喘气。
明朝咬了咬牙，脚步更是加快。
到处人荒马乱，后门只有两个褚氏的护卫看守，仗着天黑，明朝拿出昆仑弟子的牌子敷衍过去了，她不认识褚无咎的家，褚无咎低低吐出简短几个字给她指路，这么跌跌撞撞终于到了地方。
这是一个颇为荒凉破落的小院子，砌院墙的石头都很有年头了，但很干净，哪怕石阶院墙最不起眼的细缝中都没有青苔，明朝一路推开院门，又推开紧闭的屋门，把褚无咎扶到床上躺下。
褚无咎斜着身子侧躺，他一半脸埋在枕头里，竹簪松了，墨色的长发松散开，像墨水疏疏落落淌了一身，脸庞苍白，黏着一点细汗，阖着眼，低低地虚弱地喘息。
明朝看他这模样，不知该怎么是好，她去摸他额头，触手冰凉刺骨——他浑身还在发着汗，却冷成这个样子。
明朝站起来，急得去翻储物袋——但她心里清晰地知道，这都是无用功，她身上有许多天才地宝，甚至能肉白骨生死人也说不定，但没有一样可以救治一个被魔气侵体的人，入魔从来无解，从来无药可救。
唯一的希望，就是那魔蛛的毒素远比真正魔界魔物微弱，他能自己撑过去！
明朝胡乱翻着药，最后找出一柄仙芝草，这是她身上功效最好的驱邪祛魔的药草，是师尊留给她关键时候保命用的，她看着褚无咎干涩皲裂的唇瓣，看见不远处一张小木桌摆着一套半旧白瓷茶杯，她想去拿茶杯倒水，刚一起身，褚无咎却抓住她。
明朝一惊，连忙转头看他。
少年重重地喘息，像垂死前撑着最后一口气，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鬓发汗湿，可却一眨不眨凝望着她，低声说：“我知道…那日，是你救我。”
明朝愣住
“是你…咳…藏在树上，发出匕鞘…打飞…那把、咳咳那把染毒的小刀…”
少年止不住地咳，可他仍望着她：“…是你，救了我。”
明朝被他看得脑袋发热，她嗫嚅：“我…是路过，无意看见，没什么…”
“不。”
褚无咎却说：“你不是。”
他久久凝睇着她，忽然，灰白浅淡的唇瓣慢慢牵出弧度。
“这些日子，你都在，清晨、黄昏，在那树上。”他低低说：“我每日上课放课路上，都在背后感觉到你的目光。”
“你总在看我。”
“……”
明朝脸瞬间红透了。
形容人脸红，可以用猴屁股、红苹果、初升的太阳。
明朝现在的脸色，完全可以把它们叠加起来，是一只撅着屁股的猴在太阳底下啃苹果。
明朝恨不能地上有一根缝让她钻进去，她脑袋嗡嗡响，羞愧地低下头：“对、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
少年的笑容却忽而肆意起来，显出一种近乎妖靡的艳色：“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
“上课放课，有许多条路。”
他低声说：“我若不想你看我，就不会每日只走那一条。”
明朝耳颊不受控制泛红。
她害羞，心慌，又有些不敢相信，她悄悄抬起眼睛，对上他凝望的目光。
他一直在看着她，用一种温软的、旖旎的眼神。
这个清冷孤傲的少年，在病痛和折磨中，仿佛一只被冲上海岸的贝，张开身上冰凉的甲壳，向她袒露出鲜嫩的、柔软的芯肉。
他脸庞苍白，眼角烧得发红，久久看着她，抓住她手腕的手慢慢移动，握住她的手。
明朝整个人都呆住。
少年抿着唇，露出一个近乎叹息的虚弱笑容。
“…我本不想这样早说…”他低低说：“但我怕…我现在不说…就再没有、没有机会了…”
明朝震了一下。
她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觉得自己要死了，他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只想在死前，把心里话对她说出来。
他…他喜欢她，或者还没到喜欢，但也是很有好感，就像她一样，一见钟情。
明朝看着他，又慢慢转过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
褚无咎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反握住。
那力道柔和，却温暖、坚定。
他抬起头，对上明朝明亮湿润的眼睛。
“你别怕。”阿朝说：“你别怕。”
“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她说不出‘你一定能撑过去’‘你一定会好起来’这种话，她只是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无关情爱、无关欲望，她像握着一个虚弱的朋友，像拉住一个快坠下悬崖的陌生人，低低地坚定地说：“我陪着你。”
【如果你没有入魔，那谁也别想杀你。
如果你死去，我来安葬你。
如果你入魔，失去神志，变成一头嗜血的怪物，我来…亲手杀你。】
“……”
褚无咎看着她灵鹿般清澈坚定的眼眸，半响无言，他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望着她，像在看某种从未见过的生命。
他抿唇笑起来，点点头。
明朝把药递给他，他温顺地仰头吃下去，然后躺回枕头，望着她，慢慢闭上眼。
明朝的心跳得厉害。
褚无咎很快烧起高烧。
明朝把身上所有降热冰凉的丹药草药拿出来喂给他，他意识都昏沉了却一直紧紧咬着牙闭住嘴，像防备一样不愿意食用任何东西，明朝不得不去掰他嘴唇，生生把他紧咬的牙关掰开，在他耳边一直小声安慰说“没关系是药是药”，才终于把丹药喂进去
后来丹药草药都喂完了，她只能用凡人的法子，用巾帕蘸满冷水给他降温，她把冷帕敷在他额头，挽起他袖子衣领不断擦拭他露出的手臂和脖颈，然后给他喂水。
可这些都不管用。
褚无咎歪躺在那里，他已经烧得全身皮肤血红，薄薄泛着黑气的肌肤渗裂开，涌出黑红色的血，很快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明朝坐在床沿，呆呆看着他。
晨曦的微光逐渐取代深黑的夜色，透过紧闭的窗纸在地板洒出薄薄的光，外面隐约开始传出人声，是清理了一夜妖兽的褚氏众人渐渐回府的动静。
时间不多了。
他还是安静躺在那里，黑色的血浸透了床褥，脸色苍白，似乎连呼吸都停止。
明朝看着他，眼眶慢慢浸湿了。
【没有对不起…】
【我若不想你看我，就不会每日只走那一条路……】
【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这是她第一次喜欢的人。
这也是…第一次喜欢她的人。
他孤僻、清冷，可正直、善良、有担当，会送给小妹妹好多秋梨膏糖，为她带路，陪着她救人，中了魔毒也憋着不说，愿意在事了后沉默着被她杀死。
“你不该死…我也…”明朝哽咽着，低下头，重重用袖子擦过眼睛：“我也舍不得…”
明朝手指轻颤地挽起自己袖子，露出手腕，她盯了一会儿，狠狠心咬下去。
鲜红的血瞬间涌出来。
明朝虚捂着手腕，到褚无咎身边，把血喂进他嘴里。
少年发黑的嘴唇被血水染成鲜红的颜色，他在昏沉中不自抑地呼吸翕动，像被什么蛊惑，突然仰头含住她手腕，本|能般贪婪地吮起鲜血。
明朝被咬得疼极了，大颗大颗汗珠瞬间从额角渗出来，但她抿着唇，没有一点阻拦。
她与长生珠定了契约，一身血肉都受长生珠滋养，真要说起来，才是这世上最珍贵的药。
“师尊要知道了，肯定要罚我抄三百遍书…”
明朝吸了吸鼻子，却不后悔，看着褚无咎神志昏沉大口喘息喝血形如鬼魅的疯狂样子，也并不觉得恐惧厌弃，只是带着鼻音轻声说：“你要努力，活下来呀…”
作者有话说：
心机狗苦肉计第一弹

第30章
天彻底大亮了。
刺目的阳光落在脸上,少年慢慢睁开眼，脸上原本森然可怖的魔纹已经褪干净。
他尝到唇齿间浓郁的血味，微微的腥糜,却像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清浅药甜香。
他微微用力，发现自己握着一只手,细软的女孩子的手,雪白的皮肤覆住凝固的血痂,斑斑点点,像红梅散落在雪地，手腕处一道最狭长的血痂,上面遍布着几个咬痕,咬得极深,纵横错杂，乍一看，甚至像被某种咬住猎物脖颈的野兽,死死含咬出来的。
少年低头看着,半响伸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覆上去，沿着血痂触摸，旁边已经沉睡过去的少女在睡梦中疼得轻轻唔了一声。
褚无咎抬起头，深棕近黑的眼眸落在少女脸上。
她头发散落，曾经被汗湿的碎发贴着鬓角额头，衣领都是灰尘与血污，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因为失血与疲惫,曾经粉润的肌肤显出一种并不健康的苍白,散着细而蜿蜒的青筋。
褚无咎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她藏在高大的树梢间，容貌秀丽，眼神清澈，好奇地往下张望，神容纯粹而柔韧，并不像褚氏与氏族那些嫡系贵女的倨傲猖狂，却自有一种名门弟子不可企及的清正气度。
她斩杀妖兽，安置灾民，小小年纪容色肃穆令行禁止时，是任何正统意义上高华的仙门弟子，现在却累得昏睡在他的床沿，手腕是被他咬出的血和痕迹，被弄成这样脏。
褚无咎静静凝望着她，慢慢伸手过去，抚摸她的脸庞。
一阵扑闪翅膀的声音，一只灰色的鸟收翼落在窗沿，血红的鸟眸倒映着房中的画面，背对着的少年微微俯身，以一种糜.旎的力度抚摸着少女的脸庞，他低头唇若有若无擦着她的眉鼻，似乎下一瞬，就会去吻下去。
灰鸟发出一声尖锐的刺鸣，竟然吐出冷笑的人声：“你原本想要的可不是她，怎么，你这就换个人了？”
少年的唇瓣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扫到灰鸟一眼。
少年微微地笑起来，慢条斯理地说：“送她来我身边的，不正是你吗。”
灰鸟神色骤变，它瘦小的身体膨胀变大，稚弱的毛羽一瞬间甚至呈现某种坚硬钢骨的可怕寒光。
“褚无咎。”灰鸟尖锐地尖叫：“别仗着尊上看重你就张狂，尊上虽命我帮你，但他可不在这里，你一个小小人族，怎敢对我大妖无礼？！”
少年面色没有一丝变化，他只是垂眸凝视着少女昏睡的面庞，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你吵到她了。”少年摸着明朝的脸，又顺着摸到她覆着一层幼鸟般细小绒毛的耳朵，慢慢地抚揉，笑着说：“闭嘴，滚吧。”
灰鸟愣了一瞬，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随即暴怒：“褚无——”
“唔…”
明朝感觉脸颊耳朵痒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对上少年低垂的目光。
他眼瞳棕黑，凤眸长而优美，垂眸望着她，有种仿若贵胄般天生的清冷。
“你醒了。”他从容把揉捏她耳朵的手收回去，薄唇微微抿起，便很自然地露出一点笑弧：“对不起，你头发压在耳后，我看你睡得不舒服，想帮你捋出来。”
明朝呆呆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醒了！”明朝一个激灵，睁大眼睛：“你好了？好了？”
少年像是被她逗到，他更深地笑起来，点了点头：“嗯，我好了。”
明朝赶紧去拉他的手臂，看他露出的脸颊和手臂，那些黑色的血都消失了，他的皮肤光泽而温润，虽然苍白，但再没有半分魔纹晦暗之气了。
“真好，真好…”明朝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挺过来了，魔气消除掉，就没事了，以后都不会有事啦…”
褚无咎站在那里，任由她像小蜜蜂一样绕着自己团团转，在她转到自己身前的时候，突然握住她的肘臂。
明朝愣住了，被这种突来的亲密接触惊得下意识后退，可少年却像什么也没察觉，只是握着她肘臂轻轻拉开袖子，露出她血痂斑驳的手腕。
明朝才看见。
之前的记忆一下回笼，她这才想起自己干了什么。
她把自己的血喂给褚无咎了！
明朝脑壳一激灵，那瞬间几乎已经幻想到师尊的脸色。
师尊疼她，把长生珠为她结契，守护她平安，为了保护她，把长生珠的事隐得极为严密，如果知道她为了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少年折损精元放血，肯定会下山来把她押回去关禁闭！关个百八十年的那种！
明朝下意识把手收回来，褚无咎没有阻拦，看她抿紧唇手背在身后，像防贼一样有点紧张看着他。
“我…给你吃了一些药。”明朝结巴说：“其他的，你就…就不要问啦。”
少年看着她，说：“我不问。”
明朝刚松一口气，就听他接着说：“你对我的好，我知道。”
明朝呆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他凝视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清冷眼神竟隐约流溢出几分魅态。
他轻声说：“我也能报答你，就好了。”
“……”
明朝强装若无其事低下头，耳朵却已经红透了。
是不是…她理解那个意思呀。
他这么说话，这种语气……
他……他…是在和她表达，思慕之情吗？
…天啦呀。
明朝脑子一片空白，她从没喜欢过一个人，也第一次体会被人爱慕，完全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她很小的年纪就敢在两军对阵的高高祭台上拼命，可现在却只有手足无措，心脏砰砰跳。
褚无咎看着明朝红着耳朵低下头，呆呆又害羞的样子，他凤眸微微眯起，正开口要说什么，窗沿忽然一声尖锐的鸟鸣
少年眼神骤然划过一道森凉的寒意。
明朝突然听见鸟叫声，好奇看过去，看见窗沿一只小灰鸟。
“啊。”明朝惊喜：“是它？”
“我见过它，之前它不知怎么，掉进了我们宴席的汤碗里，我还给它洗过翅膀呢。”明朝给褚无咎解释，然后好奇道：“它原来是你养的吗？”
“嗯。”褚无咎淡淡说：“也不算养，只是喂过几次，它就赖在这边了。”
灰鸟大叫了一声。
“哈哈，它不高兴你这么说它。”明朝开心，跑过去想摸摸它的头，褚无咎却在这之前看过去一眼，一挥手把它赶走了。
“它平时脾气不好，会叨人。”褚无咎垂眼说：“飞出去野弄了一身灰，别弄脏你衣服。”
明朝微微张大了嘴，看他平淡的神色，一时不知说什么。
“…好吧。”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让她摸鸟，但人家才是主人，当然人家说了算。
明朝挠了挠头，才注意到外面天都大亮了。
“！”
明朝被美色迷得乱七八糟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她想起昨天的妖兽入侵，霍师兄蔚师姐他们也不知怎么样了，褚无咎这里好了，她得赶快出去帮忙。
想到这儿，明朝再坐不住了，她像扎屁股一样弹起来
“我得去找我师兄师姐了。”
明朝急匆匆冲门跑去，不忘和褚无咎嘱咐：“你先别出去，把屋子里所有痕迹都打扫干净，外面那边我会替你遮掩，你不必担心。”
少年站在原地，只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点了点头。
明朝是个平时不太成器、但干起正事来从不耽搁的认真性子，但在这样的目光下，她愣是没办法转头就走。
所以她扶着门沿，犹豫了一下，抬起头。
“你…”她下定了决心，看着褚无咎说：“你把自己照顾好，等这些麻烦过去，我再来找你说…我们的事。”
褚无咎微微一怔。
他有些没想到，她愿意这么轻易就给出承诺。
她认识他不足几月，一共没说过多少句话，她是昆仑嫡传、又是沧川剑尊唯一的弟子……是任何传统意义上，本不该多看他一眼的贵人。
他原以为，她会再多犹豫一阵，或者先不敢告诉师长、悄悄与他来往。
他倒不在意做一阵她暗地里的情人。
但没想到，她这样赤诚认真。
褚无咎看着她澄澈又有点忐忑的眼睛，不由微微笑起来。
“你去吧。”少年轻声说：“我等着你。”
不客气的说，明朝骨头都软掉一半。
骨头软掉，人却膨胀了一圈，明朝只觉得自己浑身热血澎湃，举起拳头来仿佛能迎面打晕一头牛。
她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扭头跑出门外。
她要赶快把这些麻烦事解决，把他娶回…呸，把他带回家去！
少女一腔热血，兴冲冲地跑出去，并没注意到不远处停下的队伍。
“停下。”
数个褚氏侍卫恭敬停下，他们簇拥着一个华服青年，青年面目英俊，神容有一种出身贵胄养尊处优的倨傲，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狠戾之气。
“那少女…”
褚承干看着欢快跑走的少女，眯了眯眼：“不是昆仑沧川剑尊的女弟子。”
旁边的侍卫长望了一眼，低声答：“正是，大公子。”
褚承干认得出明朝，昆仑派人来褚氏赴宴，他在第一时间就拿到了昆仑弟子的名单，昆仑为仙门巨擎、三门之首，位列诸门诸氏之上，既有清贵又有名望，昆仑嫡传弟子的尊贵更甚于大氏族嫡系，若能娶嫁其中一位，便无疑是各种意义上得到昆仑的助力。
褚承干是褚氏族长的嫡长子，出身高贵，天资不俗，只待翻过年弱冠就可以承嗣少主之位，家族自然对他寄予厚望，这次便有意想让他娶一位昆仑嫡传弟子，昆仑这年轻一代只有两位嫡传女弟子，一位是掌门苍穆的二弟子蔚韵婷，一位便是昆仑大长老沧川剑尊唯一的弟子，衡明朝。
褚承干知道，沧川剑尊一代剑尊、贵为正道魁首，父亲是更属意他迎娶剑尊之徒，但他心里却更爱掌门的女弟子蔚韵婷，当日昆仑的方舟驶入姑臧，他去迎宾，遥遥望见蔚韵婷站在方舟之首裙摆流华翩跹的样子，被惊艳得只如魂飞魄散，深感只有这样的仙子才配做自己的夫人，哪怕她只是昆仑的二弟子，他也下决心娶定了她。
但他娶了蔚韵婷，绝不代表他允许褚氏年轻一代有其他人与衡明朝关系密切。
“你看…”褚承干语气阴沉：“她是从哪里过来的？”
侍卫长顺着望去一眼，额角浸出细密的汗水，低声道：“是…南斋。”
南斋不算个正经名字，那里原来只是一片最荒凉破败的无名小院，但这一年，那里因为一个突露头角一鸣惊人的少年人而有了名字。
“褚、无、咎…”褚承干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那个贱种，他也敢！”
侍卫长连忙安抚：“少主，不一定如此，也许是衡姑娘路过…”
“不可能！”褚承干突然怒喝，一种无法形容的暴躁与惊疑交织在他脸上，让他的面容一瞬间都甚至微微扭曲。
“你们都不懂，那个贱种…他根本没有看上去的老实，他是个怪物，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我感觉得出…”褚承干咬着牙：“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父亲如今这般看重他，让他进书院、进练武堂，甚至还打算下次开祠堂取族谱时加上他的名字……”
“如果他学他那个贱人娘，刻意引诱沧川剑尊的女弟子，生了情，再让人非他不嫁——”褚承干猛地厉喝：“那他岂不是和我这个大公子比，也差不了什么！”
侍卫长悚然一惊，猛地跪下：“大公子息怒！”
“上次褚华那几个废物，竟没能趁机杀了他，被一把不知谁的匕鞘就打退，还闹出个符咒怪人的风言风语，让我一时不好再动手…”褚承干望着南斋的方向，眼神骤然狠戾：“不，养虎为患，不能再等了。”
侍卫长震惊抬头看他：“大公子…”
“不必说了，我心意已决。”褚承干神色残忍而疯癫：“趁着妖兽潮没完全褪去，杀了他，扔进兽潮残骸中，说他被妖兽所杀，无论如何——”
“他必须死！”
作者有话说：
与正文无关的虚假的小剧场：
少年褚狗（低着头轻声茶言茶语）：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报答你就好了。
朝朝：报答你个大鬼头！【一拳梆梆打过去JPG】

第31章
明朝回去之后,很快就找到昆仑的大队伍。
霍师兄和蔚师姐已经回来了，他们一身是妖兽的血，灵气耗尽,疲惫至极，好在没怎么受伤；因为褚氏宗族就扎根在姑臧,姑臧的城池一代代建得固若金汤,这次又有各家诸多宾客齐聚,大家都上阵去,一批一批轮换在前线驻守，总算将兽潮罢退在姑臧城外,情势转好许多。
霍师兄和蔚师姐坚决轮班去前线作战,这是昆仑的担当,明朝年纪太小，修为远远不够，战斗她帮不上忙,就把其他的琐事都接过来,让师兄师姐们休息，她带着其他的小弟子们去帮褚氏子弟分担城中的杂物，比如安置灾民，收敛尸骨，重建城池等等…
明朝忙得团团转，什么情情爱爱的一时都抛在脑后，每天在东城西城来回跑，以至于在霍师兄叫住她，问她是不是与褚氏大公子相识的时候,她完全一脸懵。
“啊？”明朝茫然：“那是谁？”
霍肃见她这个神情,严肃的脸色缓和下来。
“我听说,他派人私下打听你的近况，连你最近去了哪儿做了什么都打听。”
明朝一脸茫然：“他打听我做什么？我都不认识他。”
“我也不知道。”霍肃摇头，沉声说：“这位褚氏大公子我见过几次，性情倨傲，为人多疑霸道，心胸颇为狭隘，并非可深交之人，我们昆仑为出世之地，向来不参与俗世氏族的事物，除了这次兽潮的意外，以后也不会与褚氏有什么交集，你也不必在意。”
明朝小鸡啄米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大师兄你放心，我真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搞什——”
等等！
明朝突然滞住。
她与褚氏无恩无仇，要说唯一的联系，是褚无咎。
褚无咎身世特殊，在褚氏年轻子弟中向来被排挤欺负，之前他又中了魔毒，闭门不出…
褚氏大公子，是不是察觉到褚无咎的异常了？
明朝这才想起，自己这些天忙得团团转，已经很久没见到褚无咎了。
她脑子嗡地一声，转身就跑。
“明朝师妹！”
蔚韵婷走来时，正碰见明朝一股脑往外跑，明朝大声喊一句“蔚师姐好”，就撒腿急匆匆推开门跑走了。
蔚韵婷愕然，看向霍肃：“她这是急着去哪儿？”
霍肃无奈：“我也不知，话没说完就匆匆跑了。”
蔚韵婷嗔道：“你也不叫住她，外面还有兽潮，她自己跑出去，太危险了。”
“明朝师妹懂事，不会这时候乱跑。”霍肃顿了顿，还是说：“罢了，咱们去城门前，我叫人把她找回来放心些。”
蔚韵婷点点头：“让她今天别出去了，昆仑已经回信来了，这次姑臧兽潮着实怪异，师尊说衡师伯都出关了，怕是会亲自来走一趟。”
霍肃第一次露出错愕的神色：“衡师伯亲自来？什么时候来？”
“信是几日前发出来的。”蔚韵婷轻声说：“若是大师伯出山，千万里长途，也不过就这两日的事。”
霍肃皱起眉。
“看来这次情状比我们想象得更严峻。”霍肃眉头紧锁着站起来：“走，我们立刻去城门。”
走时他想起什么，嘱咐旁边一个小弟子：“去找你们衡师姐。”
“是。”
明朝顾不得别人的注意，直接去找褚无咎。
她一口气跑到院子，推开院门，入目就是安静古旧如初的小院，房门半掩。
“褚公子？”明朝跑去门边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她犹豫一下，推开门进去，屋里果然空无一人。
“褚公子？”
明朝把屋子找了一圈，没找见他，但桌上有半温的茶，床沿搭着一身半旧素衫和她曾见他常戴的那支檀色木簪，像是主人收拾出衣服，正打算拿出来换上出门。
他出去了吗？但为什么衣服没有换，连杯子里的茶水都没喝完就急着走了？
明朝走回院子里，一时有些茫然，她无意识地环顾四周，才突然意识到，她好像，对他了解得太少了。
就像现在，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里能找到他。
明朝呆呆望着大门，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回去，还是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突然一声有些尖锐的鸟鸣。
明朝回过神，看见一只熟悉的小灰鸟从远处飞来，它的速度极快，几乎是扑到她身上，踩在她肩头好似急切的鸣叫。
它的鸣叫声太急促了，以至于明朝没注意到它血黑色的鸟瞳中毫无波动的冷漠与嘲笑。
明朝只被它慌张的模样吓坏了，她几乎是下意识想到来时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明朝顿时急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灰鸟尖鸣一声，飞到半空中，在她头顶盘旋，徘徊半响，不甘不愿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现在已经是申时，再过不久就该黄昏，是一日中兽潮声势最浩大的时候，甚至会有杀不完的妖兽突破城墙在城中肆虐，所以城中百姓这个时候开始会被聚集在有防护罩的避难所中严令禁止外出的。
明朝望着灰鸟飞走的身影，一咬牙，飞身追了上去。
她离开褚氏主宅，沿着空荡的大道一路往前，路两边都是坍塌的废墟和残败的屋宅建筑，路上没有一个人，昏黄的天色渐渐笼罩住天幕，昏暗的天边隐约响起各种妖兽怪异可怖的狞嚎尖啸。
明朝充耳不闻，目光紧紧追着前方灰鸟身影，她扯出御速符贴在自己身上，像一头年轻而轻盈的灵鹿，跨过所有的阻碍毅然向着一个方向。
绕过不知多少条长街，穿过狭窄幽邃的小道，灰鸟终于在小道尽头停下，那是一座坍了半边的三层酒楼，叠错的墙垣升出滚滚烟尘，歪斜的牌匾被血浸得发黑，灰鸟发出一声尖鸣，展翅扑进窗棱里。
明朝毫不犹豫拔.出太平剑，像一轮矫亮的月锋破窗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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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褚无咎俯身撑在地上，在咳血。
血水从嘴角落下来，从下巴漫开一道鲜红的痕迹，乍看像被刀片割开皮肤，显出一种恐怖而糜艳的色彩。
他垂着眼，每咳一声，血水就会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很快在地面漫开粘稠的一小滩血。
他看着无比狼狈，又虚弱，像一头山丛间濒死的狐，肮脏而奄奄一息。
“所有人都说你冷淡，寡言，安于己身，不争不抢。”
阴骘的男声在旁边响起，一只华底皂靴踩住他撑地的右手，狠狠地碾下去。
让人头皮发凉的骨裂声响起。
“连父亲也这么觉得，说你内敛、安分，未来可为我所用，做褚氏栋梁。”褚承干冷笑，低头看着连一声闷哼也不发出、形如死人的褚无咎：“但我觉得，你这个人，心如蛇蝎，暗藏不臣。”
“听说你跟在你那卑贱的小娘腿边长大，直长到十一二岁的年纪，怪不得学了一身狐媚做派。”褚承干沉笑：“跟在沧川剑尊那小女弟子屁股后头转，怎么，你以为你搭上了昆仑，就能改天换地？做出一番大事业？可你在褚氏，一个庶子，又能做出什么大事业——”
“除非…”褚承干声音骤然阴戾：“你敢觊觎少主之位！”
空气有一瞬间的沉凝。
“呵…”
褚承干听见少年至今发出的第一道声音。
那是一道很轻的笑。
褚承干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他怒喝：“你笑什么？”
“我笑你还没有愚蠢到底。”
少年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秀的年轻面庞，褪去了清冷淡漠的气质，会惊讶意识到他容貌的轮廓竟是极美的，是一种可以被称作是靡艳妩媚的奇异美丽。
他对着褚承干笑一笑，轻和地说：“但，你还是不够聪明。”
褚承干眼看着他突然对自己一笑，咬碎牙齿，血水再次从将将要结痂的唇角涌出，但这一次，赤红的血水变成一种妖异的紫色，接着从他袖口滑落出一个玉瓶，咕噜噜滚到褚承干脚下。
“你自己服毒？”
褚承干感觉一种摸不着头脑的怪异，他惊疑不定说：“你想让父亲怀疑你的死？”
“可笑，父亲只以家族为重，你活着还有几分助益，等你死了，便是知道我下的手，也只会当做不知。”
褚承干思索着，猛地冷笑大怒：“哈，你是想让那昆仑女弟子为你报仇？”
“那你可打错了算盘！”褚承干倨傲扬起下巴，以漫不经心的阴毒口吻：“等你死了，我会把你的尸身扔进兽潮里，连一根骨头都不会剩下，谁也不会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就算那沧川剑尊女弟子有所怀疑，她找不到你，找个十日八日，也就放弃了。”
他自顾自洋洋得意地说着，褚无咎却已经不再说话，他伏在地上，像是痛苦极了地渐渐佝偻身体，妖紫色的花纹从嘴角覆盖住脸庞到爬满脖颈，像逐渐变成一头怪物。
褚承干愈发觉得古怪至极，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安，犹豫一下，他捡起那玉瓶，打开瓶塞，里面是一颗暗紫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褚承干生出疑惑：“这是什么毒……”
“砰！”
巨大的破窗声伴随着如利箭飞溅的无数木屑飞石，屋中所有人一惊，褚承干下意识转身，只看见一道浅青褐色的剑光，像春土大地的第一缕新芽，蕴含着中正而蓬勃的肃杀之气。
“谁敢动他？”
明朝一眼就看见屋里的场景。
满地的血，无数执着利器的亲卫，少年孤独伏爬在地上，濒死般的佝偻着。
她倏然红了眼，剑尖直指着褚承干的脖子，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我看谁敢动他！！”
不远处，伏在地上双眼虚弱阖着吐息的少年，唇角终于缓缓勾起。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往后翻

第32章
喷溅的鲜血在半空划过巨大的半弧。
庞大的妖兽倏然重重倒下,霍肃倒握住磐石刀柄，大步迈上城墙：“如何？”
他手搭住破碎的墙垣放眼望去，城外曾经千里绿地已经彻底沦为尸山血海,妖兽汇聚成浪潮滚滚涌来，它们肆意踏碎同类的尸骨,溅起高扬的烟尘与血浪,随着守将一声厉喝,万千飞矢挟流光从城墙穿云而去,无数妖兽哀嚎着倒下，但还有更多妖兽冲过干涸的护城河,用粗壮的身体狠狠撞向庞大沉朽的城墙
“轰——”
霍肃看着墙垣随着一次次兽潮冲撞落下簌簌灰尘,紧皱起眉。
“不容乐观。”褚氏的执军统领再也挂不住曾经那副尽在掌握的模样：“姑臧城坚,是当年老祖宗融以天外星陨相铸，是我褚氏筑城之基，按理绝不会被摧毁,但这兽潮已经持续了月余,整个雍州的妖兽都发了疯往这里涌，杀也杀不尽，死不肯退，护城灵河已经干涸，护城罩的阵石也碎了十数块，城中各家宾客已经纷纷请辞，我们……”
执军统领脸色难看至极，他踌躇半响，还是忍不住恳求霍肃：“霍公子,非我褚氏推卸职责,只是此次兽潮实在怪异,我褚氏已经倾尽全力，不知昆仑可有回信，苍掌座可愿出山，救我褚氏全族？”说着深深作揖。
霍肃年轻正直，纵使之前不大喜褚氏倨傲奢靡做派，此刻听见这话也不由面露动容，他扶起统领，沉声说：“统领言重了，扶济苍生是我昆仑之责，师门已经来信，必定襄助姑臧除此危难。”
统领大喜，连声问：“可是苍掌门亲自出山？”
霍肃摇头：“昆仑祖令，掌门非乾坤大事不得离山。”
统领神色一黯，迟疑说：“那来的是哪位——”
霍肃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蔚韵婷忽然偏过头，略是惊诧地望向城外。
“师兄，褚统领。”欣喜的女声止住霍肃将要出口的答案，蔚韵婷伸出手，指向天边的方向：“快看。”
霍肃和褚统领猛地转头。
他们的动作毫不突兀，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同时转过头去，怔怔望向那个方向。
他们看见大片青褐的霞光，笼罩住天幕。
世人常以黑白为至纯至极之色，黑玄秘深邃，白纯锋至洁，又有金玉之色华贵，靛水之蓝柔和，大红艳丽如火……
这位褚统领自诩见识广博，也见过天下英豪，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颜色。
像混沌初开的第一片大地，青绿的生命在深褐色的土地铺蔓生长，从地而天、从天而地，中正，温允，厚重，有着岁月沉淀的平和与力量。
妖兽如秋日倒伏的麦田折腰，黑泱泱兽潮像凝固的海面，无数猖狂的兽吼化作颤抖的呜咽，那些庞大如山的怪物匍匐在地上，血红残暴的兽瞳恢复清明，恐惧而卑弱地瑟瑟望着那身影。
城墙鸦雀无声，所有人也呆呆望着，随着青褐霞光徐徐铺过，从天边的尽头，隐约浮现出一道清臞颀长的身影。
落日的金晖披在他身后，铺在他脚下，消融开尸骸，血水在染脏垂落的衣摆前化作飞灰，他步履疏和，慢慢走来，一个人走来向城门。
蔚韵婷无声轻叹一声。
“这…”褚统领第一次哑口无言，小心翼翼：“这是——”
霍肃眼瞳浮现出切实的惊喜，他紧绷的肩膀一瞬间放松下来，这一刻，终于像个轻快的年轻人。
“快开城门！”霍肃转头向城门处大喊，又畅声向四方：“昆仑弟子何在，皆来迎大师伯！”
——
兽潮仓惶退去，留下满地尸骸，和一座废墟破败的姑臧城。
褚氏族人腾出手来，终于能重新整治城池，各家宾客也不再急着抽身走人了，都乌泱泱留在城中，纷纷殷勤递上拜帖，献上能送出的最尊贵的礼物，只求能见沧川剑尊一面。
仙山正三门冠绝乾坤界，昆仑贵为正三门之首，而沧川剑尊，更是悬在昆仑之上的那柄至尊的剑。
谁能不想求见一面？谁甘心放弃这个机会？沧川剑尊已经千年没涉足过俗世事，错过这一次，也许他们许多人这一生寿元了尽也别想再能得窥其真容。
霍肃与蔚韵婷守在门外。
衡玄衍入城后，婉拒了褚族长进主宅的邀请，只在城中寻了家略齐整的客栈暂住，霍肃蔚韵婷等一众昆仑弟子自然也跟过来。
两人执着弟子礼静静等在门外，等送褚氏族长与几位年长的贵客离开，才回来叩门。
“进来吧。”
温和的声音像某种根系沉泰的植木，两人推门进去，看见大师伯坐在窗边的深花梨交椅。
衡玄衍看着是一个容貌清俊的青年，他体态修长，气质温厚，穿一身深青色交白领素衣，脚下是一双凡间平民惯穿的布鞋，腰束素带，乌黑的头发别着支木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饰物。
蔚韵婷忽然想起曾听师尊提起过，大师伯在入道仙门之前，曾是凡人界某个大帝国的皇族，以王侯之位替子侄摄政，权倾一方，天潢贵胄，后来主动隐退南山、退政还朝，在四方游历时机缘巧合入了道，才上了昆仑。
沧川剑尊修至尊剑太阿道，却性情平定朴素，不恋权柄、不爱名望，隐居沧川峰，如垂钓闲人，永远保持着让所有人都安心的柔和与素淡。
蔚韵婷偶尔甚至会觉得，这位大师伯，仿佛一位真正的仙人。
蔚韵婷垂下眼帘，压下眼底些微的紧张，因为她特殊的身世，她总是不大敢直视这位大师伯。
霍肃也有些紧张，他毕竟年轻，面对着敬重的长者，忍不住比平日更紧绷，他下意识绷起脸做出更郑重的姿态，拱手深深鞠躬：“大师伯。”
衡玄衍看见他们俩，面庞露出笑意，摆摆手示意不要多礼，笑道：“刚听褚族长还夸你们，说你们年纪小小，本领高强，又忠肝义胆，数遍天下年轻人也再寻不到比你们好的，要送掌门好些大礼，感谢培养出你们两个好孩子。”
霍肃和蔚韵婷都忍不住红了脸，霍肃耳脸发热，硬邦邦说：“褚族长言重了，斩妖除魔，是我们应尽之责，况且，若不是您来，以那兽潮的威势，我们很快也要守不住姑臧了…”
霍肃提到兽潮，衡玄衍脸上的笑意就渐渐淡了。
霍肃与蔚韵婷对视一眼，霍肃问：“大师伯，这兽潮是不是有古怪？”
衡玄衍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往窗外望了望，斜阳昏黄的光晕映在那清俊深刻的半张脸孔，有那么一瞬间，显出种令人慑服的冷峻。
“总有些人，看不得天下太平。”衡玄衍淡淡说：“若是能杀，真是趁早杀了干净。”
霍肃蔚韵婷微微噤声。
衡玄衍看向他们，神色重新柔和：“这些现在与你们无关，你们还小，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们师尊与咱们师门都为你们骄傲，这次也辛苦你们，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好便收拾收拾东西，过些日子就回山门吧。”
霍肃蔚韵婷拱手：“是。”
衡玄衍点点头，笑道：“回去休息吧，顺道把你们明朝师妹叫来。”
俩人表示很理解，师父想徒弟那是再正常不过，更何况大师伯出了名的疼闺女，他们转身刚走出门，忽然两个小弟子就猛地仓惶扑过来：“大师兄！”
“长辈还在里面，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蔚韵婷忍不住蹙眉，轻喝：“有什么事，冷静下来说清楚。”
“蔚师姐！”那小弟子却顾不得这些，快哭了似的仓惶大喊：“找不到衡师姐了，整个褚氏主宅、半座城都找遍了，找不到衡师姐！”
霍肃蔚韵婷同时变了脸色。
屋中，正端起茶垂眼想喝一口的长者，突然顿在那里。
——
“是你——”
褚承干惊疑不定看着突然冲进来的明朝：“你怎么找到这里？”
明朝直接举起剑，剑尖直指褚承干脖颈。
褚承干一惊，他没想到明朝敢这么对他。
在包括他的所有人眼中，昆仑诸多数得上名号的弟子中，霍肃蔚韵婷等人性情坚毅决断，当然绝不好招惹，但衡明朝这个默默无闻又年纪资历最浅的小女弟子，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情处事都看起来极柔顺老实，不引人注意，也就总让人不自觉忽略，以至于当褚承干被剑锋指着的时候，一瞬间完全回不过神。
反应过来，褚承干勃然大怒：“放肆！你敢？我是褚氏大公子！”
明朝的回答是剑尖在他脖颈划出一道小血口子。
“我是昆仑弟子，拿的是神剑，我师尊是正道至尊。”明朝毫不客气：“你看我敢不敢？”
谁没有爹，比爹，了不起哦！
明朝从不拿师门说话，更不是仗势欺人的性子，但现在她太生气了，她太生气了。
她看着褚无咎蜷缩倒在那里，地上一滩血，他的伤才好多久，他还那么虚弱，他没招惹任何人，却被人像狗一样拽到这里，被欺负成这个样子。
褚承干还问她敢不敢。
她如果再敢一点，她真的想杀了他！
褚承干被她突然爆发的气势生生镇住，喉间真实的刺痛带来震惊与茫然，褚承干看着少女那双如火焰熠熠燃烧的眸子，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恐惧
——她是沧川剑尊唯一的弟子，如果她真的铁了心无所顾忌想杀他，那说到底，杀，也就杀了。
毕竟褚氏还可以有许多子弟，但不会有一个人敢向沧川剑尊讨他弟子的命。
想明白这一点，褚承干一瞬间浑身凉透了。
明朝见他终于老实下来，终于把剑收回来，跑向褚无咎。
周围褚氏侍卫纷纷让开，明朝把少年扶起来，他浑身滚烫，像是软极了没有力气，被扶着枕靠在她肩头，头颅低垂着，呼吸微弱，明朝才注意到他的一只手软软垂在身边，赫然是被人恶意踩断。
明朝眼眶都红了。
她颤抖着拨开他一点乱发，看着他面庞如鬼魅蜿蜒的深紫色血线，从脸蔓延到脖颈，明朝慌忙拉开他肩头，同样诡异不详的深紫纹路刺痛她的眼睛。
“你对他做了什么？！”
她猛地看向褚承干，怒吼：“你给他下了什么毒？！”
褚承干还在恐惧，感到无比荒谬，下意识：“是他自——”
明朝却已经没听进耳朵里，她目光直投向褚承干手中的玉瓶上。
她放下少年，冲过去一把抢过玉瓶，看见玉瓶里深紫色的毒丸，怒火更甚，她抬头直接把剑锋横在褚承干脖颈：“解药在哪儿？把解药给我！”
褚承干想骂她有病！
他有什么解药，这毒是褚无咎这贱人自己给自己下的！
褚承干刚张开嘴，却倏然僵住。
明朝感到滚热的液体溅在自己脸上。
明朝呆住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见一只鲜红的修长的手，从对面的身体穿透过来。
黏腻的血线顺着那手掌落下，他细长的指尖虚虚触在她胸口，有那么一瞬间，明朝几乎觉得这只手会同样洞穿自己的胸膛。
但没有。
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血洞。
“…噗…咕叽……”
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水从褚承干嘴里涌出来，他瞪大眼睛，明朝瞳孔里倒映着他仍不敢置信的惊骇神情，他就像一滩失去骨头的烂肉，缓缓滑倒在地上。
然后是突兀响起的一声声的惨叫。
明朝呆呆抬起头，看着少年在杀人。
他掐着那些侍卫的脖子，将他们高高举起，然后像捏碎鸡骨头一样，轻而易举地用力
“嘎嘣。”
“咔嚓。”
有人涕泗横流地往外跑，有人恐惧地抽出法器攻击，有人疯了似的向他冲去……一切都像被突然按下了静音的关卡，明朝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她只呆呆看着，看见无数飞溅喷涌的血，扭曲的法器，软倒的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声音真的彻底都消失了。
明朝看见褚无咎的背影。
他静静站在那里，脚边倒了许多具尸体。
他慢慢转过身，深棕色的眼眸落在她身上，然后慢慢向她走来。
明朝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她见过血，杀过很多妖兽，也甚至杀过人，但她从没想过会见到一个认识的人这样的杀人。
褚无咎这个模样，让她几乎下意识想起童年那些残暴的戎狄士兵，那些披着人皮的怪物，把人像鸡鸭那样恶意玩弄屠戮。
褚无咎步子停了一下，但只是片刻，他反而加快步速向她走来。
明朝不再后退，她抿着唇看他，眼神第一次变得有些陌生，没有说话。
褚无咎走到她面前。
明朝看见，他身上都是血，手上也是血，滴滴答答落下去。
他抬起手。
明朝几乎以为他要攻击自己。
他的手落在她手上，她握住太平剑的那只右手。
“你可以杀了我。”他突然轻声说。
明朝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她恍惚想起，这是那天他中了魔蛛的魔毒后，对她说的话。
“……”
明朝突然觉得眼眶酸涩极了，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她说不清楚心里的情绪，她只是本.能地颤抖着摇头。
褚无咎看着她，少女眼睛红肿，嘴唇干涩得轻轻发颤，她不愿意看他，却低着头闷不出声地执拗地摇头。
像一头年幼的鹿，一只毛羽蓬松被打湿的雏鸟。
她总是用那种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却不知道，自己才是多么可怜。
褚无咎微微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更苍白了，被紫色的血线缠绕，诡异又妖魅。
“好。”他轻声说：“希望你不会后悔。”
他猛地夺向她另一只手，从她左手夺过玉瓶，倒出里面的紫色毒丸，然后推着她抵向墙壁，压着她的身体毫不犹豫把毒丸按进她嘴里。
明朝瞪大眼睛。
毒丸一塞进去就被她下意识抵在舌口，她想挣扎，想把毒丸吐出来，可却被他死死抵着，被他捂住嘴。
他脸上的血滴在她脸蛋，明朝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血是紫色的，那不是他杀别人溅的血，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五孔都在流血，深紫色的血线有如活物般的蠕动。
“这是‘相思引’，是一种情蛊。”他喘息着，轻声说：“我中的是子蛊，无药可解，我可能会死，哪怕活过来，以后我的命也不是我自己的了。”
“既然如此…”他凝视着她，一句一字：“那我宁愿，把我这条命给你。”
明朝呆住。
“刚才是骗你的，你还可以后悔。”
他轻轻笑：“不管是现在，还是一会儿，还是将来，只要你想摆脱我，都可以杀了我。”
“随时，都可以。”
话音未落，他身形晃了晃，倏然像条折断的鹤跌落下去。
明朝下意识抱住他，被他力气带着一起跌落在地，她呆呆抱着他，身上很快被他涌出的血染成一样的颜色。
“…”
“——”
明朝抱着他，她的脸开始颤抖，手在颤抖，脑子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
门突然被撞开。
“朝朝！”
明朝呆呆抬起头，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瞬间喷涌而出，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师尊！！”

第33章
衡玄衍的心都快碎了。
他一推开门,就看见他从来疼若掌中宝的小女儿，坐在满地血泊里，撕心裂肺地哭,她哭着喊：“师尊！师尊！”
“朝朝！”
衡玄衍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过去：“不哭,师尊来了,不哭啊。”
明朝哭得狼狈极了,眼泪稀里哗啦糊在脸上,衡玄衍多少年没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心都拧成一团,心疼地搂着一下下拍她后背：“朝朝,朝朝…”
跟在后面的霍肃蔚韵婷几人刚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的血和尸体，悚然一惊，又看见明朝跪坐在地上哭,腿上还躺着一个浑身是血不知死活的少年,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
“明朝师妹—”蔚韵婷着急地轻唤一声。
“你们先出去。”衡玄衍到底镇静，他只是心疼孩子哭，但说实在的以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便是再落十个屋子的血和死人也算不得什么，他边安慰着明朝，边对霍肃说：“你们去楼下守着，没有我的应允，别叫任何人进来。”
霍肃蔚韵婷对视一眼，只好忍住担心退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师徒俩,和一个昏迷的褚无咎。
衡玄衍刚开始没感受到这少年的呼吸,都当他是已经死了。
可明朝一把拉住他的手,指着那少年。
“师尊！”明朝哭得眼睛都肿了，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她哑着嗓子哭求：“师尊您救救他！师尊您救救他吧！”
衡玄衍一怔，转眼去看那少年。
他第一眼就看见少年脸上蜿蜒的紫线。
衡玄衍不是明朝这些年轻孩子，他一眼就看出少年被下了相思引，而且是子蛊。
但并不是寻常的中毒。
相思引是一种西疆的情蛊，罕见而贵重，说是毒，却其实并不会一开始就致命，这少年一副垂死的模样，极不寻常。
“师尊…”明朝泪眼婆娑，用无比期望的目光望着他
衡玄衍蹙眉，伸手抵在少年额头，温厚而精纯的灵气潺潺而入，毋庸置疑漫过少年体内每一根经脉。
明朝一下破涕而笑，跌坐在地上。
她感到无比的轻松，在她心里没有她师尊做不到的事，师尊救褚无咎，他就一定可以活下来了！
明朝胡乱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像甩尾巴的小狗狗，殷殷看着师尊。
然后她就看见师尊的动作突然顿住。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也许别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这是她的师尊，是和她爹一样养她大的师尊。
那是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一个小孩子总能清晰感受到父亲的情绪。
他转过脸看向她，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厚重而严厉。
“你喂给过他血。”
明朝哑了声。
“我…”明朝呜咽：“他之前救人…中了魔毒，快死了…我不想他…我就…”
“不过他后来好了！”明朝赶紧补充：“他已经好了。”
“好了？”衡玄衍看着她，缓缓说：“朝朝，他一身的骨头，已经全化作魔骨了。”
明朝脑子轰地一声，如晴天霹雳。
衡玄衍收回手，站起来。
“你若舍不得他。”他说：“便为他选个安葬的好地方吧。”
“…”明朝呆呆看着他，嘶哑说：“师尊，您不是…不是一个因妖魔血统便枉顾性命的人。”
“我不是。”衡玄衍目光淡淡落在四周，看着这尸骸满地形如森罗地狱的场面：“但一个小小年纪便敢这样杀人的少年，骨子里何其残酷冷血的心性，不救他，未必比救他更好。”
明朝一时呆住。
“况且…”不等她反驳，衡玄衍已经垂眸望着她，目光是一种父亲般的严厉与审视：“我不会让我的弟子，喜欢一个魔，更与妖魔纠缠不休。”
“他不是…”明朝忍不住崩溃，她扑过去衡玄衍的膝头，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不是这样的师尊，他是人！他是一个好人啊！您救救他吧，求求您，您救救他吧——”
衡玄衍闭上眼：“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子，养你五岁到现在，但凡你所想，便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师尊也愿意摘给你，只唯独这一件。”
“你还小，心性纯善，总把人往好处想，却不知人心险恶，我既为你师长，便不能眼看你日后陷落窘困两难之地。”衡玄衍第一次拂开她的手，看着少女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他心软了一瞬，但到底硬起心肠，拂袖转身就要走：“我留你送他最后一程，了断这段情缘，随后老实与我回昆仑！”
“师尊！”
明朝无助跌落在地上，哽咽看着他的背影。
明朝知道，师尊是一个温厚好脾气的人，但他做出的决定，天下再无人能更改。
明朝哽咽着低下头，看着旁边的少年。
他看着更虚弱了，皮肤已经变成近乎死人的苍白，紫色的血线深得近乎黑，覆满他的面孔与身体。
他真的马上就要死去了。
明朝从来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她老实，乖，又懂事，她平生唯一的一次叛逆，是五岁那年在戎狄试图召来仙人的祭台上，用匕|首撞进那个老祭司的怀里。
那时候，她想为爹娘报仇，想为嬷嬷报仇，想为中原那么多被屠戮的无辜百姓报仇，她想戎狄退兵，想天下能太平，她想，所以她敢去做，不要命也没关系。
明朝知道师尊是疼爱她，是为她好，是有更多的考量。
可是她看着这个少年，想到的是他在学堂被人孤立、欺负，想到他在魔蛛面前保护怀里襁褓中的幼儿，想到他中魔毒后躺着床上奄奄一息，想到他无辜就被褚承干拖到这里、血肉模糊地佝偻在地上……
她想到第一次在街上，看见他递给店家一袋钱，一言不发，把整个铺子的秋梨膏糖都送给那个小妹妹。
不该是这样，明朝想，一个好人，一个这样的人，他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她想救他，甚至无关她喜不喜欢他，她就是觉得，就觉得他应该活下去！
明朝颤抖着张开拳头，看着手心之前悄悄吐出来的紫色药丸，她一仰头，毫不犹豫将它吞进肚子里。
衡玄衍鼻息忽然传来一股清甜的血气。
衡玄衍面色骤变，他猛地转身，少女跪坐在地上，把少年扶靠在怀里，咬破手腕，把鲜红的血喂到他嘴边。
没有语言能描述衡玄衍那一刻的神色。
屋中所有的摆设一瞬间炸裂，浩大的威压将时空扭得卷曲，衡玄衍第一次如此勃然震怒，他厉喝：“衡明朝！”
“…对不起。”明朝听见了，却没有动，她任由昏沉的少年像某种被食物唤醒的野兽，凶蛮而贪婪地咬住她手腕，她疼得轻微缩了一下，才抬起头，看着衡玄衍：“是我不懂事，师尊…师尊…”
“…可是。”她红着眼眶：“…可是，我还是、还是想要他活下去。”
…
……
这叫衡玄衍怎么看得。
孩子是债，是最要人命的，她们总是有一种仿佛生来的狡黠和直觉，知道怎么抓住爹娘的软肋。
衡玄衍深呼吸几下，含怒过去，一把将明朝拽起来。
明朝这下乖了，她眼睛红红的，鼻子也哄哄的，眼巴巴望着衡玄衍，小可怜似的。
小可怜发出怯怯懦懦的声音。
“他吃的子蛊。”明朝低下头：“我把母蛊吃了。”
“……”衡玄衍被气得心肝疼。
“你——”衡玄衍指着明朝，气得指尖发抖：“逆女！”
明朝不敢吭声了。
衡玄衍胸口剧烈起伏，如果他脾气再坏一点，他就能把明朝按在地上抽鸡毛掸子！
但他毕竟是一个温厚柔和的人，养的是心肝肉一样的小女儿，不是粗养粗放的小崽子，所以他像所有不那么讲道理的爹一样，在心里把罪责先一股脑推到引诱女儿的歹人身上，然后指着旁边：“你给我站那儿去！”
明朝连连点头，鹌鹑崽一样扑闪翅膀过去，为了叫师尊息怒，她站都不站，直接啪嗒跪在地上。
衡玄衍：“……”
衡玄衍火气突然就没那么盛了，但他是不能不生气的，否则日后孩子更无法无天了，所以绷着脸当做没看见，转过身冷冷垂看着褚无咎，半响猛一拂袖，少年被一股无形力量托起。
磅礴浩大的灵光瞬间覆没整座楼阁。
那灵光如覆岸的海潮，以摧枯拉朽之势撞进少年的身体，几乎是刹那间，少年浑身喷涌出血来。
那灵光冲过他的骨骼，漫过他的血肉，沿着他体内每一根经脉冲刷，像海浪冲刷过岸边崎岖蛮荒的礁石，以浩大而毋庸置疑的威势与力量将之生生打磨掉粗糙的外表，洗涤掉杂质，开拓最宽广的路径，然后自体的灵气重新自骨血诞生，欢欣雀跃着流淌过新生的经脉。
传说中开道的至高法则，灵识灌顶，易经洗髓。
当今普天下能做出这一举的，大概只有这昆仑第一人。
明朝跪在地上，仰头望着这一幕，突然抹了抹眼睛。
灵光照亮了半边姑臧城，青赭的辉光漫过之处，废墟湮灭为大地，盎然绿意迅速覆盖，是万灵植木生长。
少年突然开始吐血，深到发黑的血。
衡玄衍淡淡望着，并不作理会，直至少年一口一口，血从深黑变成深紫再至暗红，他才一敛袖，重重拍了他一掌。
一声闷哼，少年吐出一口赤红的血，猛地睁开眼，眼芒熠熠，有如鹰隼虎狼之势。
明朝眼神一亮。
衡玄衍神容漠然，他淡淡望着少年，看着少年毫不遮掩的明芒眸光，眼底的不喜愈深。
他活得太久了，一眼就能看出这少年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性情温和质素的长者，曾经历过凡人帝国最复杂的政.治风云和乾坤界权利巅峰的波云诡谲，他本心并不喜这样冷酷而欲.望充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
——更何况，这个年轻人，引诱了他的女儿！
少年与他对视片刻，重新闭上眼，重新恢复了那副温驯而虚弱的姿态。
灵光渐渐散了，少年的身体重重落回地上。
明朝连忙过去，小心翼翼探了探褚无咎的鼻息。
鼻息仍然微弱，却渐渐平和、稳定。
明朝终于放松下来。
明朝想把他扶去床上，但又怕太殷切了，师尊看着不高兴。
师尊明显不喜欢他，她不敢多说什么做什么，能救活褚无咎她已经很满足了。
明朝看着阖眼奄奄虚弱的少年，又是欢喜，又是酸涩，她悄悄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高兴转过头去，看见衡玄衍慢慢坐回窗边的太师椅上，手扶着椅沿，凝眉不展，静静垂着面庞，不知在想什么。
明朝心里的高兴一下子浇灭了大半。
“…师尊…”明朝膝行过去，怯怯拉住他袖口：“师尊，您没事吧。”
“是我不好…”明朝知道自己今天做得不对，她想救褚无咎，可师尊不会看着她伤害自己，是师尊替她劳心劳力，她眼里含着泪，低下头：“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衡玄衍叹气：“你这说得什么话…”
他轻轻摸着明朝的头，眼神温柔，又有些叹息：“你是师尊唯一的孩子，我只恨不能把星星月亮摘给你。”
“师尊不是在怪你，师尊是心疼你。”
明朝抬起头，泪眼婆娑看着他。
“自古情爱最伤人。”衡玄衍：“朝朝，师尊是怕你受了伤啊…”
明朝喉头哽塞，她脑袋枕在师尊膝头，小动物似的又委屈又乖娇地撒娇：“师尊…”
任是铁石也要被泡软了心肠。
衡玄衍长叹一声，抚摸着少女柔软的发绒，思绪千万缕，好半响，
他已做出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清脆的鸟叫声在窗外响起。
床上的少年慢慢醒来。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湿亮柔软的眼睛。
少女伏在床沿，像一头被晨露浸得湿漉漉的小鹿，不知已等待了多久,见他醒来，浮着愁容的眸子立刻明亮起来：“你醒了！”
褚无咎感觉肺腑疼痛,仿佛整个人的身体被撕开来又缝合上,新生的经脉与血肉、骨骼像岩浆与寒冰,冲撞而厮杀着,去迫不及待构具一句更强大的躯体。
他低低喘了口气，才说：“我以为,你已经杀了我。”
明朝一愣,闷闷说：“我杀你做什么。”
“我杀了很多人。”褚无咎垂着眼,他抬起手，少年苍白削瘦的手，仿佛还是淌满鲜血的样子：“…我记得,我杀了他们,像一个怪物。”
明朝抿紧唇，之前那些刻意淡忘的画面重新浮到眼前，她不受控制也看向那只手，但很快，她又看见了少年的眼神。
他垂着脸，以一种落寞而自嘲的目光怔怔望着自己的手。
明朝的心忽然软透了。
她突然一把握住少年的手。
少年怔住了，他转过头来，看见少女紧紧攥住他的手，坚定地看向他。
“毫无缘由屠戮无辜的才是怪物。”明朝以斩钉截铁的语气：“你不是,是他们先想杀了你,你是在反抗伤害,是在保护自己，虽然…虽然…你手段酷烈了些…”
“…但本来也没有人能是无可挑剔的好人。”她低低说：“我知道你心底有恨，又觉得自己快死了，无所顾忌图个痛快，我也杀过人的，我能明白…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就把它忘了吧。”
少年默然片刻，静静凝望着她。
“我能忘…”他轻轻说：“但你会怕我吗？”
明朝看见他眼底略微的忐忑和期冀。
“…我要是怕你，就不会留在这里了。”明朝抿了抿嘴唇，摇着头，轻声：“我不怕你，我一直担心你。”
少年终于抿着唇笑起来。
明朝看着他笑了，心里也高兴起来，咧嘴露出大大的笑来。
两个人对视着，少年掩在被子里的手指轻动一下，他撑起身体，俯身向她，像是想要一个拥抱——
“咳！”
明朝猛地一个激灵，连忙松开少年的手，心虚往后望去。
少年顿在那里。
“是我师尊…”明朝压低声音，小小声说：“是我师尊救了你，他、他其实平时脾气很好的，但…”
垂落的帘帐无风自动，褚无咎看着一个清臞儒雅的素服长者走过来。
说是长者，可他面目仍是个清俊的青年，体态颀长，眉眼柔和温润，可以想见平日必然是个宽厚和煦的人，但此刻他微微沉着脸，便显出不怒生威的持重气度，让人只想屏息垂首、几乎不敢多出一声呼吸。
褚无咎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昆仑大长老，也是第一次感受这最正统儒穆的尊者威重，仙门浩浩气度，他那贵为大氏族长的父亲不及万一，便是那位曾经见过的邪肆猖烈的魔界之主，与之一比，隐约也失之雍重与从容。
这就是沧川剑尊，是她的师尊。
褚无咎看见，刚才一心安慰他哄他的少女，突然就变成见了猫的奶耗子，一下乖巧极了，她头也不回地跑过去，跑到长者身边拉着他的衣袖，像扑腾绒毛的幼鸟，殷殷而小声：“师尊…”
衡玄衍瞪她一眼，明朝怂巴巴地低下头。
虽然平时上房揭瓦，但师尊真生气起来，她还是小怕怕的。
“你先出去。”衡玄衍淡淡说：“我与他有话要说。”
明朝一下抬起头，余光瞥过床上的少年，嗫嚅：“师尊，他刚醒呢…”
衡玄衍淡淡说：“既然醒了，就死不了，你还担心什么。”
明朝：“……”
明朝怂得不敢反驳，干巴巴“哦”了一声，又瞅了瞅褚无咎，才慢吞吞挪出去。
衡玄衍额角轻动了动，脸色更不好看。
岳丈总是看不顺眼女婿的，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尤其这个女婿并不老实。
衡玄衍转身在窗边太师椅坐下，宽袖垂摆，半沉阖目，遥遥面对着床榻，一时并不言语。
并不需要他言语，褚无咎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硬撑起身体，掀开被子下床，无视身上的剧痛，赤着脚缓慢而坚定地走到太师椅前，双膝缓缓跪下。
“千万年前妖魔界还没被劈出乾坤界，妖魔与人族混血而生，后代因血脉强横，修为多数高强，乃至后来妖魔界被劈出乾坤，残留的血脉多盘踞一方，许多绵延至今，便是如今的氏族，而这些氏族中，自然，也包括你的家族。”
衡玄缓缓开口，说起的便是壮阔而隐秘的往事。
“水至清则无鱼，为了乾坤界长治的太平，大家有意无意不提这些往事，千年万年，年头久了，大多人也就不知道了。”衡玄衍目光淡淡垂落在少年身上，有如瀚海浩浩覆压，褚无咎头被生生压得低下，额角鬓角不受控制地漫出一层汗水。
“朝朝说你中过魔毒，那日情形我未亲眼所见，我所看见的，便是你一身人骨已经尽数化作魔骨。”
“我本不打算救你。”衡玄衍沉声说：“你血脉里流着妖的血，如今人骨又化作魔骨，中了蛊毒，你自己来说说，你算是一个妖、是魔、还是人？”
随着他压低的厉声，气压骤然一凝。
半响，少年终于抬起头。
出乎意料，他的神色竟无半分慌乱，是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与从容。
“尊者既然选择救我，不是已经确定了答案。”褚无咎说：“晚辈是褚氏子，是乾坤界正道氏族子弟，是一个人。”
这是衡玄衍想要的回答，但不是衡玄衍想要的态度。
衡玄衍微微凝眉，望着少年，少年同样回视着他，又慢慢低下头，以示谦敬。
他毕竟还太年轻，哪怕有着超乎年纪的隐忍，但衡玄衍活得太久也看得太多了，他能看出少年眼底锋利的棱角和欲望，像一头将要成年的幼虎，哪怕在更强大的长辈面前短暂地伏首，也只是一时的蛰伏，他的眼睛，挟裹着野心是在望着至高在上的王座。
衡玄衍眉头拧起来，他的神色渐渐变沉。
衡玄衍当然见过许多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往往能报以宽容的态度，但不代表他愿意把自己的弟子许配给一个狼子野心之徒。
朝朝性情柔软善良，未来的良配也该是个中正宽和之人，这个人选，衡玄衍本有些属意同在座下习剑的寒霜州。
他是很喜欢寒霜州的，觉得这孩子沉稳正直，心性纯善，虽有些木讷不善言辞，但他是老一派的典型长辈思想，觉得男孩子沉默寡言不算什么大毛病，反而更显沉稳能担责任，总比那些会花言巧语满肚花花肠子的强千百倍。
衡玄衍是很愿意留朝朝在身边一辈子，但孩子大了，大多总是好奇想尝尝相思情爱滋味，这个时候师兄妹俩便显出好处来，两个小孩子青梅竹马，人品又端方，再合适不过。
衡玄衍一切都打算好了，谁想不过一次下山，突然冒出来一个褚无咎。
衡玄衍垂眼看着跪在下首低头仿佛温驯的褚无咎。
这孩子，出身氏族，魔骨妖血，天命加身，又有这样深沉隐忍的心计与不甘人下的野心……
明朝正在悄眯扒门缝。
这么说吧，她怂她师尊，怂了又没完全怂，所以衡玄衍叫她滚出来，她就乖乖滚出来，但滚出来后，还是不太老实地想往里偷看。
奈何衡玄衍老辣，直接下了结界，明朝耳朵都要竖起来，也听不清里面说了什么，她扒住一边的门缝，瞪大眼珠子鼓溜溜往里瞅，透过那条细缝，看见褚无咎跪到了地上。
明朝心一揪，他才刚受过伤，怎么能下床，还跪地上，地上那么凉……
明朝心里碎碎念，正努力扒着门缝想再仔细瞅瞅，就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空气中仿佛慢慢压下一座山，那山的浩大的力量，泄出一线剑的肃杀。
明朝指尖颤抖。
她想都不想撞开门，跌跌撞撞摔进屋中。
“师尊！”
褚无咎感知到杀意。
曾有很多人想杀他，书院同龄的褚氏子弟、褚承干之流，甚至那位魔尊，在初见他时、在状似好心笑着说要帮他铺一条登天之路时，眼底藏着的，也是最残暴腥狞的杀意。
但从未有这样浩大而沉冽的杀意，像山和海重重覆压在他身上，他背脊的骨头都像被折断，他更深地弯下腰，清晰地意识到，对方甚至不需要动一动手，只需一个念头，他就会魂飞魄散。
显然他还不足以混过正道至尊的眼睛，而这位尊者，也有足够的远见和铁腕杀了他，哪怕违逆天命来日遭受天谴，也不惜要彻底斩除后患。
他大概要死了。
褚无咎这样淡淡地想。
但像啼血一样的少女声音刺进来。
“师尊！师尊！”
褚无咎看见少女撞进来，她撞得那样急，撞门后直接踉跄着跌倒在地上，她也不爬起来，干脆膝行一样急切地往前挪，迅速挪到他身边，隐约更靠前一些，悄悄遮住他身形。
“……”
有那么一刻，褚无咎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慢慢转过头看她。
她白皙柔软的侧脸对着他，紧张抬头望着衡玄衍，丝毫未注意他的注视。
空气中沉重的威压不可察地凝固，随即慢慢散去。
衡玄衍看着明朝，脸色难看到——是那种但凡长了个眼睛都知道他有多生气的难看。
“衡、明、朝。”
明朝全身抖了一下。
这不是夸张，她真从没见过师尊这么生气的表情。
但被宠惯了的崽子总有一种坚信自己不会挨揍的勇气，明朝悄悄吞了吞唾沫，露出乖巧的表情，嗫嚅：“师尊我…我看你们说话太久了…我，我等不及，脚一滑就撞进来了。”
脚滑的好是时候哦。
衡玄衍是个温和脾气，对明朝这小宝贝疙瘩更别说了，但这一刻，就算是菩萨都得冒出火来。
“跪这儿。”衡玄衍指着地面：“我现在没空管你，给我老实噤声。”
明朝蔫蔫闭上嘴，但心里还是有点高兴。
她在这里，师尊就不会杀褚无咎了。
衡玄衍深深吐一口气。
他刚才确实又动念想杀了褚无咎，这少年并非善类，又有天命加身，留着他的性命将来于苍生福祸难料，干脆趁早杀了，一了百了，杀天命者必被天道百倍反噬，但他衡玄衍也从不是一个畏手畏脚的人，便是承了天罚又如何，他已经活得够久了，并不那么惜命。
这样的做法虽不那么讲道理，但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一切以乾坤界的安稳太平为重，也不需要讲那么多道理。
但他的朝朝啊……太敏锐，也太聪明。
衡玄衍头疼，有点生气，可看着少女眼巴巴的目光，又有些心软。
他做出不为所动的模样，转过脸不看她，肃寒的目光落在重新低垂头的褚无咎身上，却问起另一件事：“‘相思引’是谁种的？”
“！”明朝立刻又支棱起来，大声抢答：“是褚氏那个大公子种的！都是那个坏蛋，害我们变成这个样子！”
“你给我住嘴！”衡玄衍一拍桌案：“我没有问你。”
明朝张张嘴巴还想说什么，衡玄衍一拂袖直接封住她的口舌，然后看向褚无咎：“你来说。”
褚无咎抬起头，笑了一下。
“是我下的。”
褚无咎不看少女倏然瞪大的眼睛，轻而平静地说：“她本没有中蛊，是我先中了蛊，然后硬把母蛊喂给她吞下。”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中秋加更！宝贝们中秋节快乐哇~(≧▽≦)/~

第35章
空气中的威压像能把人生生碾碎。
“我不想死。”
少年跪在那里,像是一无所觉般，镇静而轻柔地继续说：“我不想死，更不愿意像畜生一样受人驱使；如果我死了,我要死在她身边，而如果我活了下来,我不愿意第二个人吃了母蛊从此操纵我,所以我杀了所有人,然后逼她吞下母蛊。”
明朝怔怔看着他,等反应过来，被封住口舌的嘴巴说不出话,只能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想叫他别说了,没看她之前悄咪想含糊过这件事,师尊会生气的，师尊气急了，万一真杀了他怎么办？
而且那是她自己吃的,那药被她吐出来,是她自己又愿意吃进去的！
但已经晚了。
衡玄衍勃然震怒。
坚实的案桌化作飞灰，少年膝下的地板生生碎裂，他一瞬间跌伏在地上，全身骨头在压迫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呜呜！”
明朝下意识伸手想扶他，却发现自己不能靠近他分毫，她用力摇头，哀求地看向衡玄衍。
“你以为你算计的是谁。”
衡玄衍拂袖站起，昆仑至尊如山海的愤怒轰然倾泻而下，衡玄衍怒喝：“是昆仑的嫡传！是本尊的弟子！谁给你的熊心豹胆,敢对她动这样的心思？！”
“没有谁,是晚辈自己,胆大包天。”血水从崩裂的伤口淌出来，少年唇角渗出鲜红，却咬着唇笑：“前辈，我钟情于您的弟子，以下犯上，以卑贱犯尊贵。”
“但我不后悔。”他说：“再给我一次重来机会，再给我十次机会，我也会这么做，我恋慕她，如果一定要我做一条狗，我只愿意她做我的主人。”
“——”
疯了，疯了。
明朝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简直是疯了。
衡玄衍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过这般狂悖猖肆的言语，他气得手指发颤，太阿剑森沉的虚影都在身后显了形，他抬手几乎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少年碾做湮粉，柔软细弱的身体却猛地扑到他腿上。
“呜呜！”明朝满脸泪水，她已经数不清今天到底哭了多少次，几乎要把她半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她只知道死死抱住师尊的腿，仰头使劲地哀求地摇头。
“你听见他说了什么，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偏执如此，癫狂若魔，你还喜欢他？”
衡玄衍指着褚无咎，看着她怒喝：“这世上多少好男儿，你是最正直老实的孩子，你能喜欢这样一个疯子？你是中了什么魔怔，就这么舍不开他？”
明朝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是的，她是一个端正的人，也从来欣赏和仰慕端正的人，她仰慕师尊、仰慕寒师兄、霍师兄蔚师姐，如果她喜欢一个人，那也应该是一个正直而高尚的人。
但“喜欢”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她喜欢褚无咎，最开始是因为那机缘巧合的秋梨膏糖，后来是对他的脸生出好感，再后来是怜惜他的身世、他的孤高与清冷，再再后来是喜欢他用命保护一个幼儿的善良、是她们一同奋战过又血水相融生出的情愫。
她已经喜欢上他了，所以哪怕现在发现他是这么偏执、悲观甚至疯癫狂悖，可是她问自己的内心，她还是喜欢他，更甚至，她忍不住心疼他。
她就是喜欢他。
各种各样的思绪一瞬划过，明朝迎着衡玄衍的目光，重重地点头。
衡玄衍看着她坚定含泪的眼睛，这一刻，切实感到无力。
他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本是想让她看见那少年的真面目，让她不再喜欢他，能放下这段不合时宜的孽缘，可谁想到，她竟喜欢得这样深，到如此境地，她也不愿放弃。
罢了，罢了。
小女儿一样养大的孩子，让她伤心，他怎么舍得。
“呜呜…”
师尊，师尊。
明朝恳求地望着师尊。
衡玄衍闭了闭眼，一拂袖点在少女眉心，少女身形一滞，倏然软倒下去。
她身边的褚无咎眉心一动，几乎是不自觉伸手去抓她，但他的手刚碰到她衣角，少女已经像只轻软的小燕鸟被人抱了起来。
少年的手顿在那里，低垂的眉眼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只有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抬起头，对上衡玄衍威严而审视的目光。
年长清臞的至尊站了起来，少女蜷着身子被青年抱在怀里，像幼雀被庞大的成鸟收拢到羽翼下，他低头看着褚无咎，褚无咎能感觉到他有极大的不满意甚至是不快，像是做出这个决定让这位性情温和柔容的长者深恶痛疾。
“我并不喜欢你，但朝朝爱你，我拗不过她。”衡玄衍始终蹙着眉，看一眼怀里昏睡中仍眼角挂泪的少女，终于还是叹一声：“既如此，我成全你们的婚事。”
少年闻言，并不喜形于色，显得很是沉稳。
衡玄衍打量着他，他一身气质清冷孤淡，仿佛只是个清俊沉默的少年，但如果细看，却分明发现他眉眼美得近乎妖异，深眉高鼻薄唇，如按某些古老的相面说法，分明藏着一副妖邪狂悖的风流态。
衡玄衍眉峰蹙得更深。
“我能看出你颇有野心，有不甘人下的气度。”他道：“我不论你之前杀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不可见人之事，从今日起，都可以算作一笔勾销。”
“我会让你做褚氏的少主，日后你在姑臧雍州，乃至在俗世一十九州，做什么事随便你，我只要你许诺两点。”
少年说：“前辈请讲。”
“第一，你是人族修士，绝不可伤天害理、为祸苍生。”
“第二，你当忠于朝朝。”衡玄衍厉声：“你要记得，是朝朝救了你的命，子母蛊既成，你便永生永世守护她，以她为尊，以她为重，若有二心，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我必会亲手斩杀你！”
褚无咎抬起目光，没有看衡玄衍，却看向少女。
她闭着眼，他只能看见她昏睡的半张侧脸，白皙的脸颊，粉润的唇瓣，像奶润的羊羔，被悉心呵护的脂玉，是原本与他这个氏族庶子天壤之别、他一生都本不配碰触的人。
但现在，这是他的母蛊。
这是他的未婚妻了。
少年静静看了她很久，那一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半响，少年缓缓跪拜，额头触到手背：“晚辈是人，生在乾坤界，自然不会伤天害理、为祸苍生。”
“至于第二条…”少年垂眼：“子母蛊成，我此生必定非她不可，比起什么山盟海誓，这大概才是最让您放心的承诺。”
衡玄衍见过许多年轻人，但仍为这少年超乎年纪的敏锐与老辣感到诧异。
幼年的蛟龙卧泥潭，一朝得云雨，终非池中物。
天命子，终归不同。
罢了，他与朝朝子母蛊相牵，既可为朝朝多一重壁垒，又有朝朝压着他，叫他不敢放肆无忌惮——至少现在，这是一个两全的法子。
“起来吧。”
少年轻声应是，慢慢扶着膝站起来，看着衡玄衍，又看向他怀里的明朝。
“你先留在这里。”
衡玄衍却仿佛无所察觉，也并没有让这对年轻的小未婚夫妻多培养感情的意思，淡淡道：“我会让霍肃亲自送你回褚氏，其他事你都不必管，回去之后，先好好养伤吧。”
少年看着他几个呼吸，只能垂眼：“是。”
衡玄衍点点头，带着昏迷的明朝走了。
少年孑然站在那里，凝视着他的背影，久久的。
这就是至尊者。
少年想，
一句话可以决定他的生死，一句话可以决定他的命运；而甚至一句话不必说，就可以理所当然带走他的未婚妻……
他垂下眼，半边面目隐在阴影中，有一瞬间，显得森漠而诡谲。
直到霍肃推门进来。
“褚无咎？”霍肃有些诧异地叫着他的名字，蔚韵婷和几个昆仑弟子站在门外，也好奇地打量他。
他们之前大概根本不知道褚氏有这么一个叫褚无咎的人，也不需要知道，就像天空展翅蓬勃翱翔的鹰鸟，不必在意地面雨后湿泥中一只小小的蝼蚁。
但从这一刻起，再不同了。
“大师伯命我等送你回去。”霍肃看着完全湮碎成粉末的屋子，鼻间仿佛隐约闻到一点血腥味，但屋子里空空荡荡，连一滴血也看不见，只有少年身上只穿着中衣，衣料破碎，脸颊和身上都有许多凝固的血痂和伤口。
霍肃皱了皱眉，却没想明白什么，便先放在眼前的事上，他问道：“你现在可以行走吗？”
褚无咎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平日的清冷沉敛。
“我没事。”他轻淡说：“走吧。”
作者有话说：
之前是褚狗占上风，心机深沉叵测套路朝朝
下面开始扭转
开始表演纯真活泼直球小可爱朝朝把心机狗弄得动心惊魄稀里哗啦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都是报应啊哈哈哈哈！！

第36章
明朝做了昏昏沉沉一场大梦。
在梦里她看见很多的血,到处都是血，残缺的尸体横乱倒在地上，清瘦的少年垂首站在一地碎尸中间,他的手垂落在身侧，鲜血沿着修长的手指滴滴答答淌下去。
他抬起头,对她笑了一笑,然后轻轻向她招手。
她不知道怎么的仿佛不受控制地向他走过去,颤抖地伸出手,想碰触他指尖，却被他直接反手紧紧握住,他的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手腕扭断,他手上的血水滴到她手上,把她干净的手染成和他一样的血污，然后他看着她，又温柔笑了一下,轻轻叫她：“衡明朝。”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
——他身形倏然化作巨大的血海,像一头可怕的怪物，猛然将她吞没
“！”
明朝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她大睁着眼睛，眼神颤抖着失焦，剧烈地呼吸。
“明朝师妹。”
失焦的视野渐渐聚拢，明朝看见蔚师姐惊讶担忧的面庞。
明朝呆呆：“师姐…”
蔚韵婷一进来便看见少女呆呆坐在床上，神色茫然不安，额头覆了一层汗水。
蔚韵婷连忙把端来的食盘放在一旁，坐到床沿,用手帕轻轻为明朝擦拭汗水,担忧问：“这是怎么了？是梦魇着了？”
明朝深呼吸几下,神志终于回归。
她知道自己是做了噩梦，她甚至都知道自己为啥做噩梦，小时候那些国破家亡的记忆太惨烈了，她其实很不喜欢鲜血，不喜欢看见生命的流逝，褚无咎杀人的场面，其实让她感到不安。
但明朝不怪褚无咎，一个修士是不可能不杀人的，褚无咎是为自己报仇，再隐忍的人被逼急了也是要有一个发泄的渠道，她理解他，也体恤他。
明朝用力晃了晃脑袋，彻底清醒过来，乖乖仰着脸让师姐擦汗：“师姐，我没事。”
蔚韵婷忍不住笑，求仙问道讲究自立独行，刚入山门最年幼的师弟妹都学会板着脸逞强要自己照顾自己，但小师妹明朝不同，她被大师伯宠得太好了，仍然像个凡间朴素的小姑娘，总有一种柔软又灿烂的娇憨。
蔚韵婷细致给她擦了擦脸，又从食盘里端出一个碗，打开盖子，一股饭菜的香气扑然而出，碗里满满堆着雪白的粟米饭和新鲜的肉菜，菜是嫩绿的菜心，肉居然是酱红软嫩的红烧肉。
明朝顿时开始流口水。
“快吃饭吧。”蔚韵婷把饭碗递给她，边忍不住笑：“大师伯应褚氏太长老邀约去赴宴，走之前还特地送了这碗饭过来，说你什么时候醒来便拿给你吃。”
明朝一看就知道这是师尊亲自下厨做的饭菜，馋得稀里哗啦，她丽嘉欢快抄起筷子正要开吃，突然想起什么：“师姐，我睡了多久呀？”
“约莫半个月了。”
明朝筷子都差点吓掉：“半个月？！”
“是啊。”蔚韵婷说：“你睡了这么久，我们刚开始担心极了，怕你是生了什么病，但大师伯却说没事，喂了你些丹药，不叫我们打扰你，只让你自然醒来。”
明朝纠结咬住筷子尖，想起自己之前吞吃了‘相思引’的母蛊，大概是身体在消化蛊的力量，因为她感觉自己修为提高了好多，一觉醒来居然已经突破到筑基中期了，想必就是把蛊化作自己的修为了。
‘相思引’的母蛊可以说是天下最名不副实的毒蛊了，它对主人百利而无一害，要硬说唯一的害处，那就是……她有点想褚无咎了。
少年棕黑清冷的眼眸浮现在脑海。
明朝犹豫着扒拉了几口饭菜，试探问：“蔚师姐，你知不知道我昏迷前的屋子里…有个少年…”
“你是说褚少主吧。”蔚韵婷了然地看着她，莞尔：“我记得是叫…褚无咎，可对？那不是大师伯为你新定下的未婚夫吗。”
明朝呆住。
“褚少主…”她结巴：“未、未婚夫？”
“是啊。”蔚韵婷笑：“前几日褚氏刚举办的承嗣大典，我们都去观礼了，连大师伯都去了，还是亲自为褚少主加冠的，场面办得热闹极了，在大典上，褚氏族长、太长老和大师伯共同定下的婚约，各家宾客都做见证，约莫过些日子褚氏就要来咱们昆仑下聘了。”
蔚韵婷说着，心里也有些感慨。
她是之前见过褚氏真正的嫡长子褚承干的，也就知道褚无咎绝非褚氏所宣扬的‘自小在外面修养最近才接回来承继少主之位的嫡长子’——但那又如何呢，既然他与明朝师妹生了情、既然他将要成为明朝师妹未来的道侣，那他就不能再是褚氏随便一个卑微的庶子，他必定要有一个清白而高贵的身份，才能配得上明朝师妹，这桩“般配”的婚事，才不会叫外人恶意揣度、指指点点。
蔚韵婷看着呆呆举着筷子坐在那里的明朝，小小的少女嘴角还粘着饭粒，显出一种脱离状况的茫然，但本也什么不必她做，这天底下最强大的长者已经把她捧在手心、捧在天上，只要她想，便愿意满足她一切的心愿。
蔚韵婷忽然在心里生出一点羡慕。
她的师尊和大师兄也疼爱她，但也没有大师伯这样宠爱明朝，那些疼爱总是有分寸、有规矩的。
而这种无所顾忌的宠爱，是只有这当世至尊给得起的，只给予唯一一个人的特权。
蔚韵婷掩下这些思绪，看见明朝还呆呆的模样，故意逗她：“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褚少主吗？那可得赶快告诉大师伯去，免得点错了鸳鸯谱。”
明朝脸唰就红了。
“没有…我没有……”明朝有点害羞地嗫嚅，脸红红得发烫，胡乱大口扒着饭遮掩，吃着吃着，她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师姐我、我想出去！”
她期待望着蔚师姐，蔚师姐被逗得笑起来，无奈摇了摇头：“去吧去吧，但记得天黑前得回来，可别大师伯回来都瞧不见你人影。”
“嗯嗯嗯。”明朝小鸡叨米点头，小孩子一样开心跳下床，胡乱套上鞋就往外跑：“我记得我记得，师姐拜拜！”
“慢点跑——”
“好的好的！”
明朝像飞出笼子的小鸟，直奔着褚无咎的院落去。
一路兴冲冲跑到南斋外，明朝突然停住。
明朝顿住脚，迟疑看着面前大变样的风景。
她记得这里原来是一片荒僻的后花园，边角坐落着陈旧的院子，但现在，花园直接被铲平了，连绵的亭台楼阁拔地而起，原先院落攀着爬山虎的墙垣全砸了，换成秀丽珍贵的青玉石砖，墙垣直接往外扩建了千尺不止，严严密密遮住里面的建筑，只露出几座翘角的飞檐，琉璃瓦倒映着阳光，显出大族高院幽肃而清贵的气度。
明朝无意识张了张嘴。
“谁！”
巡防在外的褚氏禁卫察觉动静过来，看见明朝厉声问：“你是何人？来此有何目的？”
明朝拿出昆仑的令牌，那几个禁卫一见顿时露出惊容，为首的禁卫迟疑：“阁下可是…衡小姐？”
不像她们昆仑仙门大家都彼此称呼道友，明朝发现这些氏族更多保留凡人的体统习惯，尊称都是小姐少爷老爷夫人啥的。
明朝点点头。
禁卫们神色愈发恭敬，让开路：“少主正在里面，衡小姐请。”
明朝硬着头皮往里走。
她来的路上超级兴奋，但不知道是因为这突然陌生的环境，还是近乡情怯，越走越紧张，等被禁卫带到一处花园看见少年的时候，她几乎都有点不想往前挪步子。
原本的南斋是没有花园的，但现在有了，新掘了一大片池塘，移来了太湖石的假山造景，当季开得最盛丽的植株错落有致像画一样铺开。
少年就坐在花园中，手里握着一册书正在看，明朝只能看见他半边低垂的侧脸，俊美细致，清冷淡漠。
禁卫过去向他禀告，他才抬起头，看向明朝这个方向。
他今日穿着鸦青色松绒鹤领的直裰，头顶别着玉簪，腰间蹀躞垂着代表褚氏的印玺和素袋，衬得他肤色如玉，深眉浓瞳，仙人一样的清华高贵。
有一瞬间，明朝都有点不敢认他了。
她印象中的褚无咎，是那个朴素而沉默的少年，但面前的这一位……是仿佛浑然天生的年轻氏族王侯贵胄。
“你来了。”
少年站了起来，向她走来。
明朝迟疑地“嗯”了一声。
褚无咎走到她面前，垂眼打量着她，像是在确定她身上没有伤势。
“我一直想去看你。”褚无咎说：“但你们昆仑的住处不准外人探视，我去了几次，都没有看见你。”
他低低说：“我很想你。”
“……”
明朝怔怔看着他，不知为什么，之前那些隐约的陌生和犹疑瞬间烟消云散。
“…我也想你。”她小声说：“我之前昏睡来着，一醒过来，就来找你了。”
“怎么昏睡这样久。”
褚无咎蹙眉：“是因为母蛊？”
“…嗯。”明朝不太想提子蛊母蛊那些事，那都是一笔烂账，她点点头没有多说，只作出开心的样子：“不过不是坏事，是因祸得福啦！你看，我修为增长了，我现在已经筑基中期了！”
褚无咎神色舒和下来。
他垂着眸，忽然轻笑半声，瞥她一眼，那眼风竟流泻出一点说不出的妩媚：“我是你的祸吗？”
明朝哑了一下。
她没有吭声。
褚无咎本只是想逗一逗她。
然后他就感觉脸被柔软温热的贴了下。
他第一次怔住。
他看见少女红红的脸蛋，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
“不是！”她说：“你是我喜欢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明朝其实是一个小古板。
她生在凡间的书香门第,还不会说话时就坐在父亲膝头听着四书五经，后来拜在衡玄衍门下，衡玄衍是个受传统儒家礼义熏陶的君子,昆仑又是全天下最清正的宗门，明朝是受着最正统端庄的教育长大——简而言之,她是个正经人,正经到有点古板的那种正经人。
在明朝心里,不同的身份定位是不一样的,爹娘是爹娘，师尊是师尊,师兄弟姐妹是兄弟姐妹,朋友是朋友,而道侣，是在有了正式名分之后，才算是真正的道侣。
在师尊和褚氏长辈正式承认她们的婚约之前,明朝虽然喜欢褚无咎,但其实是很克制的喜欢——心里喜欢，嘴上不太好给什么承诺，更不可能有亲密的举止，毕竟什么都不作数呢，万一没结成亲事，大家也都恪守君子之礼，没有唐突谁伤害了谁。
但师尊与褚氏长辈既然承认了，那就完全不同了。
明朝现在看褚无咎，已经从一颗“喜欢的大白菜”,变成一颗“喜欢的自己家地里的大白菜”。
自己家的了嗳！
那就可以亲亲抱抱贴贴举高高了！
明朝一下子活了。
正经的小朝朝一下变成活泼的小朝朝啦。
“不是祸！”明朝猫猫大声说：“你是我喜欢的人～～”
明朝在褚无咎脸上香了一口,然后吧唧去抱他。
明朝一下抱住褚无咎的腰,发现他全身都是僵硬的，衣料下肌肉紧绷得近乎坚硬，好像完全没有意料到这种突然的亲密，简直像一头应激的大型猫类野兽。
明朝突然有点害羞。
但她对不认识的人社恐，对“自己人”却很活泼主动，所以她没有因为害羞把手收回来，反而啪嗒贴进他怀里，软软的手臂努力环住他劲瘦腰身，软咩咩地撒娇：“贴贴。”
少年好半天没有动静。
像是连呼吸声都停住，空气中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复杂又晦涩的东西。
直到明朝奇怪地仰头想看他，才感觉少年终于伸出手，慢慢的，像是有些迟疑、有点压抑地，手终究落在她后背和后腰之间的位置
——他像是有点不知道该环住她的腰，还是搂住她的后背。
明朝更害羞了。
她和褚无咎都是第一次谈恋爱，不过一直都是褚无咎更主动对她表白心意，她还以为他什么都懂呢，结果动起真格的，他也好青涩哦。
还不如她嘞。
明朝突然有点骄傲，她可以挺直胸|脯说她大概比褚无咎强不少，毕竟她还偷偷看过好多凡间的话本呢，什么狐娘夜会落魄赶考才子啊，什么千年老树精把县城富户家的小少爷抢到山里做压寨夫君啊……虽然师尊一直不许她看，但不听话总是熊孩子的必备技能，她还是自己悄悄藏着看来着。
现在不就用上了嘛！
明朝伸爪过去抓住褚无咎的手，放在自己后背，特别豪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重新钻进他怀里，幸福地抱住他。
腰背被柔软的手臂抱住，手心是女孩子细细的腰肢，她脸颊贴着他胸口，呼吸时小小的气流会吹过他领口脖颈裸|露的皮肤。
有那么一刻，褚无咎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并不像计划中那样可以按部就班、游刃有余。
少年站在那里，抱着怀里柔软纤小的身体，顿了好一会儿，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明朝感觉到了，像在后山撸大猫，又给喂好吃好喝的又给梳毛，好久终于熟悉了，于是大猫愿意主动跟她贴贴，心里又高兴，又满足。
“我们既然定了婚约，以后你就别叫我衡姑娘了吧。”明朝热情说：“我叫衡明朝，师兄师姐叫我明朝，师尊叫我朝朝，你也可以这么叫我呀。”
少年静静抱着她，听完看着她，却垂了垂眼，说：“我不想叫别人叫过的名字。”
“…”明朝呆了呆：“啊？”
少年垂眸，像是想了一会儿。
“我叫你阿朝。”他低声说：“这个名字，只有我来叫你。”
明朝其实有点不理解他的独占欲，连一个称呼都要独一无二的。
但她看见他棕黑深亮的眼眸，像一口笼着雾的湖面，沉沉倒映着她自己的身影。
明朝的心一下子软了。
这是她喜欢的人，是她未来的道侣呀。
她愿意接受他性格中一些也许不那么正直美好的地方，她选择了他，就愿意宽容和许诺她能给的一切。
“好呀！”明朝欢快地回答，然后笑眯眯说：“这个名字，我只给你叫。”
少年垂眼看着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明朝睁大眼睛，指着他惊喜：“你笑了！”
少年轻笑：“我平时也没有不笑。”
明朝却有说不出来的感觉，她摇头：“不一样，感觉…”
她想了想：“感觉你这次笑得格外好看。”
褚无咎听她这么说，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慢慢压平，便不再笑了。
明朝茫然看着他，想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褚无咎也不打算让她想明白。
他曾经认为她天真、呆笨，是他错了。
她很聪明，甚至是太聪明，有一种天生的小动物般的敏锐，也许她自己还没意识到，但她能察觉真实和伪装的区别。
他低下头，在她脸庞吻了一下，像蛇信触及清泉水面，很轻很淡，像是漫不经心，却又是在汲取生存不可缺少的东西。
小姑娘一下红了脸，之前所有事估计全忘了干净。
她羞答答，反哺似的又亲了他一口。
两个小情人你侬我侬半天，明朝被迷得七荤八素，直到迷迷糊糊感觉天空暗下来，她睁眼望远方看，才惊觉天都快黑了。
“呀！”明朝跳起来：“天黑了，我师尊快回来了，我得回去了。”
褚无咎听见“师尊”这两个字，眸色渐渐变深。
但他没有阻拦，他现在当然没有那个资格。
他只是轻声问：“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他专注看着她，长长的眼睫垂落，并不强烈地表现着什么，但就是能让人看出一种隐忍的舍不得。
“我尽快！”
明朝心里软软的，像所有被美人迷得晕头转向的昏君，原本的打算都抛到脑后，她连忙说：“我找到机会就来找你，我我我，我三五天、两三天——我努力每天都来！”
褚无咎摇头：“你不用勉强。”
“你有空闲的时候，就来看看我吧。”
褚无咎轻轻摸了她鬓角的碎发，垂着眼，轻声说：“我等你。”
……天呀。
明朝晕乎乎地想，就算踩着刀山火海，她也肯定要来啊！
——
明朝努力逮着空就往南斋跑。
她以前从来是个老实孩子，没有叛逆期的那种，师尊怎么说，她就怎么做，除了偷看话本这种事，完全可以说是个爹宝女。
但现在不一样。
爱情的魔力太大了，明朝晚上做梦都是少年清冷棕黑的眼眸，都是少年低低请求她多去看他的话语，那还得了，明朝连觉都不想睡了，只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到小情郎身边，亲亲贴贴腻腻抱抱。
上头了，太上头了。
在这种上头的状态下，明朝开始不老实了。
明朝其实很聪明，她知道师尊虽然为她和褚无咎定下了婚事，但本心不满意她们这桩婚约、更不喜褚无咎，完全是因为情蛊和她坚定的决心才不得已做出的妥协，所以哪怕定下婚约后，也没有什么让她和褚无咎培养感情的打算，甚至隐约限制她的出行，不让她出去乱跑。
明朝很无奈，但她不敢直白和师尊理论这件事，本心里她也有点心虚，毕竟她的母蛊确实跟褚无咎脱不了干系，虽然她自己并不怪褚无咎，但不代表师尊不怪褚无咎。
师尊是心疼她，她明白的。
所以明朝不敢和师尊说这个事，但小情郎也不能不要，明朝左思右想，决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装死，乖巧老实家里蹲，然后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溜出去找褚无咎。
她是有些机智在身上哒！
今天师尊又出去了，明朝探头在门外，看着师尊和霍师兄几人的背影消失，撒丫子就往外跑。
明朝哒哒跑去找褚无咎的时候，褚无咎正在屋里看书。
“我过来啦！”
褚无咎听见轻快欢脱的声音，手中书册微微放下，淡淡瞥去，下一瞬，少女提着裙边像一只春天的小黄鹂风风火火跑进来。
她今天穿着素粉裙衫，头发挽起双平小髻，发尾点缀着几朵雕成桃花形状的拇指花钿，提着裙摆时，露出尖出小角的翘头履，每一步都轻巧踩在青石阶上，像要羽化翩然飞去。
她整个人像一只蝴蝶，欢快又天真扑闪着细软的翅膀，毫无防备又猝不及防飞进他深沉幽漠的世界。
少女跑进来，哒哒跑到他身边。
明朝一进来，就见褚无咎坐在案桌后看书。
她跑到他身边，探头看了一眼，不是什么诗词典籍，是正经公文格式在禀报什么城池的事物，好像是褚氏的公务。
褚无咎现在承嗣了褚氏少主之位，逐渐接手褚氏的事宜，明朝每次来都看见他在看不同的公文，他的书房总是来来往往许多人，桌案旁边也堆了越来越多的公案玉简，变得好忙好忙。
“又是公务吗？”她好奇问。
褚无咎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声，便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手里的书册上。
“…”
明朝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一直是褚无咎对她主动，但最近，他好像又不是那么主动了，冷冷淡淡的。
就比如，他之前还请求她多来看看他，但她来了之后，他好像也并不怎么和她说话，总是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
明朝有点不知所措。
明朝看他一副冷淡处理公务的样子，在旁边卷着手指扭捏，她自己原地转了两圈，扁着嘴忍了忍，没忍住，小心翼翼问：“可以亲亲吗？”
褚无咎这才又看她，她翘着嘴巴，眼睛闪着碎光，有点眼巴巴的样子。
像个小傻子。
少年眼睫微动，从鼻音发出淡淡一声“嗯”。
他看着少女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像一条被主人表扬的奶狗，开心甩着毛绒绒的小尾巴就贴过来，吧唧吧唧在他脸颊亲了好几口。
她的亲吻甚至没有一点欲.望，就是单纯因为喜欢、因为高兴，干净得像阳光暖暖晒在脸上。
褚无咎像是无动于衷任她嘴巴在脸上磨蹭，被腻歪了好一会儿，到底垂下眼，唇瓣微微翕开，逐渐渗出低柔的吐息。
明朝觉得褚无咎现在真的好难讨好哦。
他一点都没有以前热情主动，别说再对她表白了，往往是她亲他好几口，抱着他黏糊糊好久，他才漫不经心给她一点回应。
就像现在这样。
明朝吧唧吧唧亲他，亲他老半天，他也不出声，但要说他不喜欢这样，他也不避不躲，脸都不侧开一下，始终坐在那里任她乱亲，神容淡淡，像一尊白玉端庄的神佛像。
这样显得她好像一个坏蛋，强迫人的那种。
她忍不住哼唧：“你也亲亲我嘛。”
褚无咎侧过脸来，明朝才发现他也不是真的神佛。
他的面庞浮上一层柔润的血色，他的眼尾有一点红，像蘸水晕开的芙蓉脂。
明朝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眸那么狭长，凤眸，深瞳，流转着花汁般几要流滴的欲色，一望几乎触目惊心。
明朝呆呆看着他，第一次知道，欲.望可以有这样艳丽妩媚。
他低垂眼眸看着她，像有些慵懒，有些轻慢，抚摸她的脸，指尖慢慢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然后低头吻下来。
明朝一下瞪大眼睛。
他吻下来，吻住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朝朝太小太单纯，还不懂狗逼的欲迎还拒、欲擒故纵（可恶）
——

第38章
天黑了。
明朝垫着脚尖,悄喵喵推开门。
兽潮之后，昆仑众人已经从褚氏主宅搬出来，另在素净的街道辟了座宅院住。
明朝探头望院子里一看,唉嘿，黑哒！没人开灯,大家都睡啦。
明朝一下活了,像只高兴扑腾羽毛的小绒鸟,屁颠屁颠就往自己屋子跑去。
“衡,明，朝。”
明朝僵掉了。
一盏烛灯轻然亮起,映出院中清瘦一道人影,青年儒雅面目的长者沉着脸,全身散发着犹如实质的黑气。
“……”
“…师、师尊。”明朝结巴：“您，您听我狡辩。”
衡玄衍瞪她一眼。
“…”明朝颓掉，丧气地低下头,浑身毛毛都软趴趴耷拉下来。
衡玄衍气得胸口疼,也不能在这大院子里训她。
“你给我过来。”衡玄衍提着烛灯转身，轻喝她：“小点声，你师兄姐们累了一天，别把他们吵醒。”
明朝小小哦了声，蔫头巴脑跟在师尊后面。
大晚上的训孩子，实在是说不出去，衡玄衍也不想闹出动静，直接回了屋。
走进门，他把烛灯放在桌上,烛火自发熄灭,前堂太师椅旁放着的鲛珠盈盈亮起,柔和的光辉笼住整间屋子，徐徐自成一方结界。
明朝小尾巴一样摇摇晃晃跟进来，卷巴卷巴自己漂亮的小裙子，吧嗒就跪下去。
衡玄衍做完这些事，一转身就看见她轻车熟路这一套，顿时气得脑袋嗡嗡：“你倒是跪得快。”
明朝哼哼唧唧。
她是超级机智的小阿朝，师尊刀子嘴豆腐心，只要她跪得够快，师尊本来十成的怒气瞬间砍一半，如果她还能哇哇哭两嗓子，那不得了，师尊反要倒欠她十分的舍不得。
熊孩子就是这么机智。
但就像熊孩子会摸家长的脉，家长也太了解熊孩子的小九九，衡玄衍看她这样，当即虎下脸：“别来这套，今天你就算眼泪把这里淹了，你看我会不会揍你。”
明朝肩膀软耷下来。
衡玄衍问她：“你去哪里了？”
明朝不敢撒谎，怂怂瞅他一眼，嗫嚅：“…去找他了。”
衡玄衍脸色沉下来，眉头拧起，叹气：“朝朝，你该看得出，师尊不想让你和他太亲近。”
明朝突然不知为什么心里发酸，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我们都有婚契了。”明朝委屈说：“师尊，您答应了，您都愿意为我们订下婚契。”
“那是为了要保他的命！”衡玄衍厉声：“他杀了他的亲兄长、褚氏的嫡长子！褚氏必定要他的性命陪葬，你又哭着喊着不要他死，我能怎么办？难道一个理由不给、一点好处不给，只强硬逼迫褚氏不准杀他？真就做一个蛮不讲理的暴君是吗？！”
明朝不敢吭声了，怂怂地低下头。
“一个‘相思引’也罢，情蛊说到底不过是外物，可怕的是心志、是你偏偏从本心里就这样执拗地喜欢他。”
衡玄衍深深叹一声：“朝朝，上次情势紧急，许多话我来不及与你说，今日师尊便清楚告诉你，他体内不止有魔骨，还流着妖的血。”
衡玄衍修为已臻至化神，作为当今至尊，他能看出褚无咎身上笼罩的天道的意志，知道他是禀负天命命格的天命子，但这是普天下只有寥寥几人能看出的天机，更不可诉出于口，衡玄衍怕为衡明朝招惹后患，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她，但褚无咎身上的魔骨妖血，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都告诉她。
明朝猛地抬头，震惊看他。
“上古时期，妖魔界还未从乾坤界分出去，大妖与人相恋流传出混血的血脉并不少，褚氏便是延伸自上古神兽大妖的血脉，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如今他身上还有魔骨，妖血魔骨，那就大不一样。”
衡玄衍低头望着她：“朝朝，认真计较起来，他已经不算是一个纯粹的‘人’了，你明白吗。”
明朝浑身一震。
她当然明白。
流着妖的血、魔的骨，他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人，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也许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有理由背叛人族。
昆仑弟子自小受的正邪黑白的道理，而记得比正邪不两立更深的，是人与妖魔的绝对族属立场对立！
空气沉寂了很久。
直到衡玄衍听见她低低的声音：“可是师尊，那不是他的错。”
“流着妖的血，不是他想要的，一身骨头化了魔，不是他想要的。”明朝低低说：“他什么也没有做，他是一个无辜的人，怎么能因为他都没有做过的事，因为上天施加给他的磨难，连一个机会都不给，就认定他未来会是恶、会变成妖魔。”
衡玄衍忽然有些恍惚。
他看着跪在那里的少女，忽然想起当年在凡人界，把小小的她从百尺祭台的高空抱在臂弯里。
她衣衫破烂，瘦成皮包骨，满面血泥，不到人膝高的小小的年纪，敢握着匕.首，以不死不休的勇气，杀认为应该且必须杀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世上有这样柔软而坚韧的孩子，
她还很小，可她有善良的心志，有坚韧的骨气，有宽容关切的胸怀，有自己的想法，并敢于担当自己选择的一切。
衡玄衍的心柔软成水。
所有人都说他宠爱孩子，可这样的孩子，谁能对这样纯净柔软的魂灵说不？
但他面色还保持着沉凝，她毕竟还小，他作为长辈总得问更彻底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他不是你喜爱的人，你还会说这些话吗？”
明朝抬起头，看着他，坚定说：“会。”
“我说这些话，不是因为我喜欢他，是因为我就这么认为，哪怕他是一个陌生人，外面任何一个人。”她说：“我也要说。”
只为了未来一个“变坏”的可能，伤害一个仍然无辜的还什么都没做过的人。
世上从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是做一场赌|博。”衡玄衍问：“你愿意为他做这场赌？”
明朝点头：“我愿意。”
衡玄衍：“那如果你赌输了呢？如果将来他伤害无辜，如果他为祸一方，你又能怎么办？你能拿什么来弥补？”
“所以我们有生死蛊。”明朝坚定说：“我有母蛊，我会陪伴他，我会看着他，不会叫他误入歧途，我会叫他做好事，不叫他做一个坏人。”
“……而如果，如果有一天”明朝咬着唇，低声说：“他还是变坏了……”
“那我会亲手杀了他。”她低低说，忍不住有点哽咽，但无比坚定：“我必定亲手杀他，然后用我拥有的一切去补偿他犯过的错。”
衡玄衍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长长叹一声气。
明朝听见那一声叹息，不知怎的，莫名红了眼眶。
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
“哭什么。”
衡玄衍俯下身，摸摸她的头，轻声说：“师尊心疼你，但我们朝朝能说出这样话，师尊又忍不住欣慰。”
“我们朝朝，多好的孩子啊。”
他叹息一声：“罢了，罢了。”
“过些日子，你叫他来，他先天体内灵脉闭塞，上次为他灌顶洗脉只开了一半，我再为他看看。”
明朝眼角挂着泪痕，闻言抬头愣愣看他：“师尊…”
衡玄衍垂眼含笑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宽慰，自有一种柔和又厚重的力量。
“你是我的弟子，我是你的师长，有养育教导你成才之责，如果你做对了，师尊为你骄傲，而如果你有错，那我也必有比你更大的错。”他说：“朝朝，师尊在你身后，所以什么都别怕。”
“师尊希望我们朝朝，永远顺心如愿，善良快乐。”
作者有话说：
双更，欧耶o(≧v≦)o

第39章
今天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明朝早早跑到门口,她站在檐下，双手背在身后，心不在焉用鞋尖轻轻蹭着石阶的纹路,眼神不时望向院门外。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六头狮兽豹尾的灵兽拉着高大的车架猎猎驶来,最终绕过宽阔的街道,在素净的院门前缓缓停下,兽车以沉檀木制成,横梁车辕以金纹勾勒，显出一种低调高贵的质地,车身窗棱下角有一处巴掌大的徽纹,以祥云为底勾画出繁复上古纹,隐约一头盘出九尾的狐影，正是褚氏的家徽。
明朝看见笼着绡纱帷的车门打开，褚无咎慢慢欠身走出来。
他今日穿的一身深青并鸦色衮边的襕衫,腰扎玄色暗纹带,往日束发的簪子也换成型质更贵重的白玉花冠，显得愈发端重矜雅。
褚家的侍从准备撑起玄色的伞，有人恭敬搬来踏凳，他踩着走下来，身子微微折起，从这个方向，能看出清细的腰身，衣料自然褶皱起柔容的弧度。
明朝忍了一下，没忍住,提起旁边的伞撑开,像一只轻快的小鹿冲进细细雨幕,哒哒向他跑去。
“你来啦！”
天水碧色的油纸伞取代玄伞遮在头顶，褚无咎抬起头，看见一张白皙柔美的脸蛋，她站在兽车边，努力伸着手臂举高伞为他遮雨，像一株有点笨拙但开得实在鲜活美丽的花，干净的眼眸亮晶晶看着他。
她不懂欲擒故纵、收放自如，不懂可以操纵感情，她喜欢一个人，就是傻乎乎把心全掏出去。
褚无咎瞥一眼她隐约有些淋湿的肩膀，并不直接拒绝，只下了踏凳走到她伞下，然后取过侍从手里更大的玄伞撑开：“过来。”
明朝不知道为啥要换伞，但不妨碍她傻乎乎哦一声，乖乖钻到他的玄伞下面。
玄伞宽大，遮住两人的身形还绰绰有余。
明朝一站到他身边，就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像是某种花香，但更馥郁低哑，余韵靡长。
明朝当然说不出这是什么香，她只是觉得很好闻，吸了吸鼻子，悄咪咪贴近他，特别诚实地小声哔哔：“你好香香。”
褚无咎垂眸看她一眼，明朝背着手仰起脑袋，杏眼弯成小小月牙看着他，是超级可爱的样子。
小色鬼。
褚无咎心里淡淡这么想着，还是纡尊降贵地低下头，在她面颊轻轻吻了一下。
明朝：嗳？
突然被亲了，明朝呆了呆，心里害羞，她捂住脸心虚往旁边看，结果周围褚氏的护卫早已不知何时都低下头去。
没有被人直勾勾看到，明朝就没那么害羞了，她捂着脸迟疑了一下，也垫脚往褚无咎脸上吧唧一口。
礼尚往来嘛，话本里讲爱情故事，如果一方主动，另一方必定要积极回应，这样有来有往，感情才会越来越好，尤其是他性格清冷孤高，最近好难得主动表达亲近，她更要积极给以正面反馈。
明朝于是热情地还多亲了两口。
褚无咎任她乱七八糟亲了几下，微微偏过脸来，明朝看见他颜色浅淡的唇瓣，少年俊美白皙的面容，微阖的嘴唇，细细的唇纹隐密柔润。
明朝一下子想起那天，那间昏黄霞光笼罩的书房里，那场像偷吃禁.果一样的亲吻。
明朝耳颊慢慢漫开红晕，她像被什么蛊惑，仰起头小心翼翼贴过去。
褚无咎没有动，他垂落目光看着她，像看着猎物稀里糊涂爬进蛛网的蜘蛛，一种无声的引诱与鼓动。
就在少女嘴唇要贴到他唇瓣的时候。
门口突然响起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
明朝如大梦猛地惊醒，踉跄几步退开，她呆呆看着褚无咎，等意识到什么，脸像煮熟的虾瞬间红了个彻底。
她她她——
衡玄衍站在门口，浑身萦绕着有一种好脾性要开杀戒的黑气。
明朝羞愧至极。
呜，大庭广众，她居然想对褚无咎做这种…这种事情
——还被师尊看到了！！
呜呜呜，她不要做人了，她要变成蚯蚓！要变成毛毛虫！要团团转逃离这个尴尬的地方。
明朝完全不敢看师尊，像个被家长抓包早.恋的小学鸡一样，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褚无咎瞥一眼低着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裤.裆的明朝，微敛的眸色晕开一种慵懒的妩媚，他面无任何异样，只微微往前几步将明朝遮在身后，向上首的衡玄衍拱手作礼：“前辈。”
再次得知明朝坚定的心意之后，衡玄衍的心思确实变化了，也做好成全她们这对小情人的准备。
但真的看见自家小女儿被迷得五迷三道，此刻怯怯躲在人家身后，而那个小虎狼狐狸崽似的小子一副耀武扬威的派头站在那里，人模狗样向自己行礼，衡玄衍还是感觉额角一突一突地跳。
衡玄衍心里默念两声佛，才忍住没有当场关门把人轰出去，他忍住气，先问明朝：“你的功课做完了吗？”
明朝被师尊瞪得一个激灵，也不敢躲了，忙从褚无咎身后跑出来，乖巧说：“做完了。”
衡玄衍顿时觉得自己给她留功课还是留少了，让她还有功夫跑出来做望夫石来了。
“那就去把院子打扫了。”衡玄衍说：“把地扫了，水打了，屋子收拾了，再没事做，就去抄十遍《道经》和《乾坤纪史》。”
“……”明朝彻底蔫巴地低下头：“哦。”
见她这么老实毫无反抗意思地应声，褚无咎眼中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
衡玄衍这才看向他，神色淡下来，但还是说：“你与我来。”
他说罢一声，便转身先进去了，那青褐宽衫的身影清臞，既无华服贵饰，也无刀剑利器，但所有人都如仰望天神敬畏崇敬望着他，纷纷恭顺低下头去，甚至无人敢多直视他的背影。
褚无咎却定定看着他的背影，像一头还年幼的小狼，看着盛年雍容卧踞在高崖的兽王。
明朝看师尊终于走了，松一口气，也怕褚无咎被这阵势吓到，忙小声说：“你别怕，师尊是要帮你再次易经洗髓，他只是看着严厉，其实脾气超级好的。”
话本里可靠的主角，都会自觉主动帮道侣处理好婆媳关系，明朝致力于做一个优秀可靠的道侣，积极想缓和小情郎和爹的关系。
褚无咎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说：“我不害怕。”
“我耍弄心机，拐走了你。”他说：“他就算想杀了我，也是理所应当。”
明朝呆了呆，看着他棕黑浅淡的眼眸，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没有拐走我。”她抿了抿嘴巴：“我要是不愿意，就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她说话有一种坚定的孩子气，嘴唇抿紧，从鼻唇沟下翘起小小柔软的弧度，愈发显出倔强。
褚无咎看着她，倒觉得沧川剑尊脾性已经足够宽容柔和。
如果是他，易地而处，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人能活着走出那座酒楼。
明朝看见褚无咎突然莫名笑了起来，他的眼神清冷，神色却还温和，他把玄伞手柄放在她手里，摸摸她的脸颊，便转身也从容慢慢往屋里走去了。
明朝举着宽大的玄伞，呆呆看着少年的背影，觉得自己脑子好不够用
——完全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呀喂！
——
虽然搞不明白小情郎在想什么，但作为一个致力于优秀可靠的道侣，明朝还是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
——比如师尊让她扫院子，她就抱着扫把颠颠跑到屋门口扫了。
“…明朝师妹。”准备外出的霍肃路过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这片台阶，你已经扫十八遍了。”
“哪里是十八遍。”他身旁的蔚韵婷促狭道：“已经是第十九遍了，砖缝都扫得干干净净，真是光可鉴人了。”
明朝脸红了，抱着扫把哼唧唧：“我…我刚扫完，正准备找抹布擦呢。”
蔚韵婷不由笑起来，霍肃露出好笑的神色：“你这样耍小滑头，小心大师伯揍你。”
“大师伯要是真舍得揍她，那才是天大的稀奇。”蔚韵婷莞尔，又笑着给她出主意：“快别折腾了，你就抱住扫帚在外面老实等着吧，大师伯一出来，你好好撒一撒娇，必定什么事都没有。”
明朝哼哼唧唧，这可是她的日常操作。
霍肃无奈摇摇头，转身往外走，蔚韵婷举着伞跟上，不忘嘱咐明朝：“我们去赴王家的宴，晚上不回来了，今天一直下雨，雨路泥泞难行，你没事别出去乱跑了。”
明朝抱着扫把，猫猫举爪大声：“好的！师兄师姐再见！”
明朝挥手目送霍师兄蔚师姐几人离开，又陷入无聊的境地。
她实在太无聊了，团团转两圈，最后真的找了块抹布擦起地来。
擦擦擦——
门突然开了。
明朝仰起头，看见敞开的屋门，少年慢慢走出来。
她睁大眼睛，一下跳起来跑过去：“你怎么样了？”
她扶住他，看见他苍白的面庞，他脸上都是汗水，嘴唇几无颜色。
“少主！”
褚氏的侍从连忙围过来，拿出药盒，打开是一株株灵草丹药。
“无妨。”少年低喘着气，垂眼看她一脸担心，到底轻轻摇一摇头：“别担心，我没事。”
“那就好…”明朝的心放下来一点，却发现师尊没出来，她很自然地往屋里望去：“嗳，我师尊呢？”
褚无咎看着她的反应，眼底忽然暗沉下来。
“前辈自然没事。”他说着，虚握住她搭在自己手臂的手背，像疲乏极了，低头额角依靠在她肩头，低低说：“阿朝，你送我吧。”
“好啊。”
明朝一口答应下来。
她答应着，可眼神仍然张望向屋里，看师尊一直没出来，她神色变得不安起来。
“…要不，你等我下啊。”她犹豫着，扶在他手臂的手渐渐松开：“我先进去，看一眼师尊。”
褚无咎猛地攥紧她的手。
“我说了，他、没、事。”少年缓缓道：“阿朝，你送我。”
明朝并没察觉异样。
“马上马上。”她挣开他的手，避过他依过来的额头，小鹿一样轻巧往屋里跑，头也没回朝他高高摆手，大声说：“等我一下下，就一下下，我出来就送你回家去。”
褚无咎脸色骤然森寒下来。
他看着明朝的背影消失在屋里，死死地看着。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少主…”褚氏侍从小心：“这药…”
褚无咎看也没看那药盒一眼。
“收起来吧。”
他垂下眼，收敛起一切表情，垂袖径自往前走去。
“……”
众人面面相觑，识相地吞下那句“是不是等一等衡小姐”，纷纷低头紧跟上。
作者有话说：
褚狗：【嫉妒到发神经JPG】

第40章
衡玄衍坐在屋中,正在想刚才的事。
灵识灌顶、易经洗髓，总被一些好事者捧为仿佛逆天改命的神魔手段，但在衡玄衍看来,这实在有些夸大了，以庞大的灵气冲刷过血肉之身,生生荡开体内每一寸经脉,重塑骨血,几如死而再生,这个过程中不仅需要承受难以想象的剧痛，成效更取决于这个人的根骨潜力本身
——璞玉可以被磨成美玉,但一块顽石,如何也不可能变作金玉。
显然,他面前的少年是一块太优异的玉。
衡玄衍看着少年垂首跪在地上，半响，慢慢站了起来。
他全身已经被漫出的血浸湿透,站起来时,顺着衣角袖口不断淌血，但他没有出一声，连低哼都没有，从始至终，安静得像一尊玉做的人偶。
衡玄衍并不是一个刻薄的长辈，虽说不喜少年，但也无意为难他什么，说：“可有带衣服，隔壁有屏风,你可以去换一身衣服。”
褚无咎喉咙尽是血沫,他便没有出声,只微微拱手，慢慢走去隔壁。
不一会儿他走回来，衣服没有变化，但衣上的血污都消失不见，脸和手也都仔细擦拭干净。
这是换了身与来时一模一样的衣服。
衡玄衍略微露出诧讶，褚无咎说：“我不想阿朝知道，让她平添担心。”
衡玄衍：“……”
衡玄衍感觉一口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大概是只有当爹的能体会的复杂心情——既想女婿千百般珍爱女儿、小情人恩恩爱爱，又在看见对方耀武扬威的时候，很是想打人。
衡玄衍到底涵养好，也不是一脚把褚无咎踹出去的人，他暗暗深吐一口气，忍住没说什么，转而道：“我已经为你洗髓，你的资质极佳，日后修行将一日千里。”
褚无咎垂眼，拱手说：“前辈大恩，晚辈无以报答。”
“我也不必你报答。”衡玄衍淡淡道：“你能活着站在这里，是因为朝朝。”
“是。”褚无咎说：“我会千百倍地补给她。”
衡玄衍微微颔首。
有这份心意就是好的，至于未来做不做得到会不会变心……总归有他在，也不可能叫这孩子欺负他家朝朝。
衡玄衍说：“你体内经脉特殊，变异后的魔骨也有些古怪，我听闻你是半年前灵根二次生长，那时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少年道：“那时我孤身在南斋小院，生了场病，病了几日不起，醒来体内的五灵根就变异成了如今的异灵根。”
灵根以单数为上佳，多为金木水火土风雷七系，而异灵根则是变异的单灵根，不专精任何一系，却拥有最不可估量地感应大道的天资。
衡玄衍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能让一个修士几日不起的怎么会是小病，大约是少年从前不受重视，不知怎的生了重病，病重几乎垂死，濒死之际倒逼体内灵根觉醒，有了异灵根，又遭这么一系列变故，也说不上是福是祸。
衡玄衍沉默了下，也生出一些不忍，叹息：“我知道了，回去吧。”
少年微微折身，慢慢走出去。
衡玄衍坐在屋中，撑了撑额角。
这次姑臧城兽潮来得着实古怪，他担心其中有妖魔界的手笔，才亲自出山走这一趟，但他在姑臧方圆千里都走过一遍，只发现了一些妖气，却没发现血罗刹魔气残余的踪迹。
也许是他多虑了。
衡玄衍正沉吟着，侧面半掩的门被推开一点，探出一个小脑袋：“师尊…”
衡玄衍见她这模样，心都软成了水。
他向她招手，明朝哒哒跑过来：“师尊您没事吧。”
“师尊没事。”衡玄衍想摸摸她的头，明朝低下头乖巧给师尊撸脑壳，衡玄衍刚伸手，就见她灰头土脸，头发还夹着两片叶子：“怎么脑袋还有落叶，你是小猴儿钻林子里打滚去了吗。”
“我扫地来着！”明朝大声：“您叫我扫地的，我扫的可认真了。”
“你好有道理哦。”衡玄衍给她把头发里的叶子摘了：“我还叫你打水抄书收拾屋子，你做了哪一个，逮着鸡毛当令箭，在外面扫了十遍八遍的地了吧。”
明朝红了脸，又羞又气：“才没有十遍八遍，我扫了十九遍！整整十九遍！”
衡玄衍：“……”
衡玄衍反手一个板栗敲在她脑壳，明朝超级大地‘啊’了一声。
“就是给你惯坏了。”衡玄衍没好气说：“哪日罚你倒背三遍《乾坤纪史》，你就老实了。”
明朝哼哼唧唧，知道师尊才不会舍得，这辈子都没这一天的。
“我要出去了。”明朝看师尊没事，终于放下心来，连忙说：“我要去送褚无咎。”
衡玄衍蹙眉：“这点路送什么，外面还下着雨…”
明朝才不听，已经扭头就跑了：“师尊拜拜。”
衡玄衍无言地撑了额角，摇了摇头。
明朝兴冲冲跑回门口，一下愣住。
门口空无一人，褚无咎，还有褚氏那些禁卫侍从全不见了。
褚无咎走了，不是说让她送吗？这么着急回去的吗？
明朝挠了挠脑壳，真是搞不明白小情郎在想什么。
不过她只茫然了一下，就把旁边歪在地上的玄伞捡起来，撑开就快步往外跑：“苏师弟！给我牵匹灵马，我要出去一趟！”
——
六辇兽架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连绵的雨声。
仪仗缓缓向前驶动，褚无咎阖眼坐在车厢中，血水仍慢慢从体表渗出来，浸透了中衣，黏.腻而濡.湿。
后面突然响起清脆的马蹄声。
褚无咎听见窗外隐约的躁动，他睁开眼，因为身体的疼痛和极为不愉的情绪，让他难得放下伪装，流露出真切冰冷的神情。
窗帘突然被掀开。
褚无咎看见少女白皙秀美的面庞。
她脸庞细致，头发乌黑，鬓发别着小小的珠花，探着头，从飞扬的窗帘探进脑袋，清澈而亮晶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来啦。”她欢快说：“你走得好快，我问了好几段路才找过来。”
帘布柔软的丝缎拂过少年脸庞，遮下一点阴翳。
褚无咎看她一眼，微微垂下视线，声音淡淡的：“追来做什么。”
“来送你呀。”明朝脆声：“你不是说，想让我送你。”
“但我已经走了。”褚无咎说：“既然我已经走了，就不必你再来送。”
明朝看着他面庞，终于像是意识到什么，欢快的笑容讷讷收敛。
她小声说：“…可我想来送你。”
褚无咎抬眼，看见她有点忐忑、像是小孩子怕被责怪的神情。
“你出来的时候，我闻到你身上一点血腥味。”她小声说：“你是不是受伤了？我不放心，我想来送送你。”
她那么关切，乖巧，柔软又细致。
褚无咎想，可当她松开他的手，执拗跑向屋里非要去看一眼那年长男人的时候，这些乖巧柔软又细致的关怀，也同样毫不保留地给另一个人。
她绝不是不喜爱他，她真心地忠诚地喜欢他。
但她更敬爱她的师尊，视其为生命最重要的人，是比她喜爱的情郎和夫君更让她全心依赖并努力保护的人。
这也没什么。
他想，那是救过她、抚养她长大的师尊，自然不是他这个相识不过几月的人能比。
但现在比不过，不代表将来比不过。
毕竟她如今不还是舍下了衡玄衍，冒雨骑马过来追他。
未来还有很长的时间，他本不该这般心急。
是他失了分寸。
少年垂着脸，神色看不分明。
明朝扒着窗台，眼巴巴看着他，当少年再抬起头时，神容并没有太大变化，但明朝莫名感觉他心情好了一点。
当他看向她，明朝下意识朝他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有点讨好的意思。
小傻子。
褚无咎看见她额角发丝氲着一点水汽，脸庞溅了几颗小小的水珠。
外面还在下雨，她只撑了一把伞，和他说话时，怕他生气，也不敢进来，就骑马紧跟着车架，从小小的窗口探头进来，小心翼翼瞧他的脸色。
多可怜。
褚无咎在心底淡淡想，她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但她没有脾气，她是高贵的昆仑嫡传、与他天壤之别，可她全不在意那些，她只把他当和她平等的人，把情爱和婚契当做应当全心努力守护的责任，所以她永远愿意主动退让、小心翼翼，包容他，想哄他不要生气。
她是一个善良又柔软的生命，应该被一个同样端正的人真诚地爱护。
可她偏偏遇见的是他。
这样天真的年华，她遇见他这么一个怪物，她遇见他
是多可怜。
缓缓驶动的车架彻底停下，明朝赶紧勒住灵马，就看见褚无咎从车厢站了起来。
她还以为他要接她进去，忙道：“你不用出来啦，我自己进去就行，但是我鞋有点湿，会把垫子弄脏，你有没有布先借我擦一……”
少年从宽大的车门走出来，侍从要为他递上伞，他不拿，慢慢踩在地上，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他发冠垂落，润湿肩头布料，地面积的水洼浸过云履边沿的花纹，他慢慢走到灵马旁，微微抬起视线，望着她。
雨幕如帘，明朝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能看见暗红的血痕从他胸前像晕染的墨水渗开。
“阿朝。”
他向马背上看呆了的她伸出一只手，说：“来。”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明朝呆住了。
她慌忙跳下马去,把伞举高遮在他头顶：“你这是干嘛？你是不是受伤了？你——”
她想去摸他胸前漫开的血，又不敢碰，手伸到一半,却被他握住。
“易经洗髓，是经脉开拓时渗出的血。”他说：“只是血痂融化了,不妨事。”
他低头,嘴唇贴向明朝脸颊。
明朝现在可没有贴贴的心思,她转开脑袋不给他亲,说：“那也别淋雨呀，你上车去,我们去车上说话。”
褚无咎说：“可我想在这里。”
明朝：“……”
明朝呆呆看着他,嘴巴动了动,终于忍不住憋出一句：“你到底都在想什么呀？”
说要她送结果自己一声不吭先走掉，还生气，生完气又跑出来顶着伤淋雨。
以前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明朝觉得他的心思比海底针还深,简直是掉进大海沟的针。
少年笑了一声，环住她的后背，安抚幼猫似的在她脸颊吻了两下，说：“我们走一会儿。”
明朝大声说：“我不要！我要去车上。”
褚无咎没听见一样，转过身去，向她露出少年颀长修韧的后背，他微微侧过半张脸：“来，我背你。”
明朝：“我不要！”
少年棕黑的凤眸凝视着她，慢条斯理：“那我要生气了。”
明朝：“？？”
“我背你,我们只走一会儿,就回车上。”他说：“否则我就自己走回去。”
明朝眼前一黑。
“你你你——”她指着他,气得说不明白话，全身绒绒的毛都炸起来：“你脑壳有病！”
少年一下子笑起来。
“阿朝，这是你第一次骂我。”他笑着说：“你这样的好孩子，约莫从小都没学坏过，这是不是你第一次骂人啊？”
明朝鼻子都被气歪掉。
她扭头就想跑，没有观众他大概就不会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会老实回车上去，但他没有伞，她一走他要淋雨，她不舍得他再淋雨了。
明朝左右为难起来，就在那犹豫的片刻功夫，少年扭头定定注视她，然后直接转过头去，大步走向雨幕。
“！”
明朝哒哒哒追上去，额角挂下好几条黑线，只好咬牙：“背就背，说好只走一段路，过了这个路口就回车上去！”
少年回头看她，情绪在他眼底像溪水柔缦地流淌。
他反过身，微微蹲下去，明朝举着大大的玄伞，有点笨拙地爬到他背上。
“你背上有伤口吗？我会不会压到你伤口？”她还在忧心忡忡，碎碎念：“要不然换个姿势吧，我最近吃胖了，好像又变沉了…”
褚无咎听着她嘚啵嘚啵像春天小鸟一样的声音，他的手臂隔着轻薄布料托住少女纤细绵软的腿弯，然后站了起来。
突然身体被架高，明朝下意识把手臂环住他脖颈。
他的背脊挺拔、宽而韧，少年人饱满峭拔的生命力被裹在温雅内敛的衣衫下，隐忍而强悍地生长。
明朝好像是突然意识到，他是个这么有力量的年轻男儿。
很小的时候，爹爹背过她，后来她大一点，上了昆仑，晚上会做噩梦躲在被窝里悄悄哭，师尊也会把她抱起来，背着她去屋檐下看月亮，轻轻给她哼童谣，哄她睡觉。
那种父亲的背脊，和他的背脊，完全不一样。
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小孩子，而是一个年轻的、被珍爱的姑娘。
这是明朝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情。
这些亲吻、这些欲.望、这些情人间隐秘不好直言的别扭与关爱，都是她从没体会过的。
明朝怔怔看着少年后脑乌黑的发丝，她的臂弯环着他脖颈，甚至清晰感受到他温热肌|肤下每一下跳跃的脉搏。
明朝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
像一头试探着探出洞口的小兽，她慢慢地、小心地，把脸颊一点点贴到他后背。
她枕住柔软潮.润的布料，温热的体温覆裹住年轻健韧肌理，随着骨骼每一次起伏，轻缓又深刻地慰贴在她脸上。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明朝感觉眼眶莫名发热。
这是她喜欢的人，这是她未来的道侣、夫君。
她们会像她的爹娘一样，相知相伴，相守相爱，福祸相依、荣辱死生与共。
她们会在一起，一生一世，一辈子。
明朝低下头，把脸贴在自己手臂袖子，落出的眼泪无声无息渗进布料中。
褚无咎背着她，慢慢地走。
他感觉她轻轻的、试探般的，把头枕在他后背。
他从来不曾注意少女或女人的容貌与举止，任何女人与男人、生命的衰老与年幼于他眼中没有太多差别，他从没有背过一个这样的小姑娘。
她的脸那么小，气息细软，小小的温热的吐息吹在他后颈，让他会觉得痒。
那种痒，像要钻出土壤的幼嫩青苗，仿佛也有什么陌生而纤弱柔软的东西，从他的骨血中钻出来。
雨水落在宽大的伞面，发出淅沥清脆的声响。
“我师尊怕你将来变成一个大坏蛋。”明朝突然瓮声瓮气：“他觉得你心思深沉，性情不定，天资又好，怕一个闹不好，你将来要变成一个为祸苍生的大魔头。”
背着她的褚无咎的脚步顿住。
“但我觉得，你也许不是那么好，但也没有那么坏，至少不是一个穷凶的恶徒。”她顿了顿，用带着鼻音的很轻的声音，说：“我相信你。”
“…”
褚无咎倏然感到一种荒谬，一种近乎荒唐的好笑。
她能相信他什么呢。
他给她所见到的一切，他让她所喜爱的一切，都是他设计的。
惊鸿一见是设计的，患难与共是设计的，伤重是苦肉计，她天真纯粹的年少倾慕并因之而生的怜悯和拼死守护也是计划中的……
她能相信他什么呢，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会做什么样的事。
他觉得好笑，像听见一个不那么出色的笑话。
他本应该自然地掠过这个话题。
但说不上是因为什么，他的嘴唇却吐出这样的声音：“相信什么呢？”
“你认为真的了解我吗？”他温和道：“你能相信我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在连绵细碎的雨声中，像某种轻缓生长的阴郁而无形的怪物。
褚无咎以为她会信誓旦旦说，相信他在兽潮救过人、相信他往日的为人与德行，甚至说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那些糅杂着隐秘欲望的耳鬓厮磨、亲吻。
但他却听见她说：“因为你给那个小妹妹买秋梨膏糖。”
褚无咎愣住。
“就是那天…我们进城的那天…”明朝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其实褚氏主宅那次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之前就记得你…在街上，你在看书，旁边的小妹妹拉着娘亲哀求想吃糖，你就送给她好多秋梨膏糖。”
“好多好多哦，那个店家把整个摊位的糖都拿给她，小妹妹拿不过来，她娘亲就得帮她拿，那么多糖，不止她可以吃，她娘亲也终于可以舍得吃几口。”明朝吸了吸鼻子：“她一定很高兴，能吃到糖、还能让娘亲也吃上糖，这必定是一个小孩子，最高兴的事了。”
褚无咎沉默。
他已经有些不记得这么一件事，这是太小的一件事，他当时那样做，也未必是出于什么善心好意，更约莫是不喜孩童吵闹。
他本不应该说什么，就让她这么误会下去该是最好。
但不知在想什么，他还是用冷淡的语气：“我已经不记得这件事，这样的小事，我未必有什么善心。”
听他这么说，明朝眼神隐约有些失落，却没有什么失望的神色，她看他一眼：“你不要把自己说的那么坏，你也许不是那么好，但你也没有那么坏，否则你为什么不是把人轰走赶走，而是满足她的愿望，送给她想吃的秋梨膏糖。”
“…”褚无咎一时不知说什么，他大概有许多理由，但想想说起也没什么必要，薄唇抿了抿。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她低低说：“反正我记得。”
“…我小时候，也很喜欢吃秋梨膏。”她说：“我爱吃甜食，娘亲怕我吃糖吃多了坏牙，不许我多吃，但秋梨膏糖是润喉下火的，吃着对身体好，每次去街上，我就撒娇耍赖，娘亲拿我没办法，总会买给我，我举着吃一路，吃一口，也要高高兴兴喂给娘亲一口。”
“所以我最爱吃秋梨膏糖了。”
“…我知道，伯母几年病逝了。”她问他：“你是不是也经常想念你娘亲。”
褚无咎抿着唇，半响，低低出一声：“嗯。”
“我也是。”明朝低低说：“我出生在凡人界，小时候，西北的戎狄进攻中原，打败了我的国家，都城破了，国亡了，我爹爹是一个刚烈清正的人，他不愿意投降，自刎献国，娘舍不得他孤身上路，就陪他一起走了……后来，我认识的好多叔叔、哥哥，从小陪伴我的侍女姐姐，我的母娘嬷嬷，也走了。”
“我时常会想她们…”她低低：“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枕头上，会想起坐在爹爹膝上他教我读书，早晨娘会叫我起床，坐在床边为我扎好看的小麻花辫，这个时候，母娘嬷嬷会笑着推开木门进来，端着热腾腾的小米粥……”
她抬起袖子，重重抹着眼睛，湿润的液体在袖臂布料渐渐漫开。
“我真的，很想她们…”
褚无咎听见背后低低的呜咽。
他缄默地听着，脚步渐渐放缓，最后停下脚步，把她放下来，然后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臂抱住她。
“别哭了。”他说：“我的父亲没教过我读书，我娘没叫过我起床、没为我束过髻，我小时候，也没喝过热腾腾的小米粥。”
“你比我幸运，至少你还有值得不断留恋回忆的东西。”褚无咎用手掌擦去明朝脸上的泪水，淡淡说：“别哭了，亡者的魂灵在天上看着，也会舍不得。”
明朝心里酸涩。
她们是修士，都知道，人死后入轮回，亡者的魂灵不会留在世间，也不会在天上看着。
但明朝还是很喜欢这些话，这是娘亲与母娘嬷嬷与她说过的话，是她从还是个凡人、还是个小孩子时候就留在心里的一种美好的愿景，一种曾经支撑她走过痛苦的慰藉和希冀，哪怕到了今天，哪怕到了以后，她也仍然幼稚地愿意永远相信这些话，相信家人会在天上看着她。
明朝看着褚无咎，觉得他怎么这么这么好，他能理解她、懂她，也愿意用她喜欢的方式哄她、安慰她。
他们是能彼此理解的人，是修士，但仍然有着凡人最朴素平凡的感情。
“谢谢你。”明朝眼眶红通通的，她偎在他怀里，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谢谢你…”
“认识你，我真的好快乐呀…”
“你也别难过。”她吸着鼻子，瓮声瓮气：“你以后，也有我，虽然我不能教你读书了，你也不用我叫你起床了，但我会扎头发，我可以给你束好看的髻，我也会煮小米粥，我还会做好多好吃的，我都做给你吃。”
“别难过呀。”她软软说：“以后，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褚无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她依赖又安慰般的抱着他、无害地依偎在他怀里，可他却觉得她像在伸出一只手，直直抓进他的胸膛、抓住他的心脏，毫不容情地捏紧，碾出跳动皲裂的血肉和鲜红滚热的血来。
是相思引，是相思引。
他一遍遍在脑海中重复这三个字，像和着糜.烂的血肉刻进骨子里提醒自己一刻也不能忘记，他缄默了很久，很久很久，才僵硬地伸出手臂，环抱她的后背。
他嘴唇蠕动着，好半响，到底低低出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再甜两章
准备图穷匕见了（狗头）
——

第42章
自从那一天之后,明朝明显感觉她和褚无咎更亲密了。
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隐秘而微妙的感觉。
明朝总觉得之前褚无咎有点故意哄着她、做一切事情想竭力让她更喜欢他，以至于他偶尔好像还耍点什么心眼。
明朝其实很聪明，她想法单纯,好多时候看不穿褚无咎究竟在想什么，但反而正因为心思澄澈,有种小动物般的敏锐直觉,本.能中也懵懵懂懂感觉到一些褚无咎那筛子似深深密密的心眼子。
但她并没有太多不高兴,相反,她觉得不忍。
褚无咎讨好她，想让她深深喜欢他,是想保住自己的命,是求一个安全感。
从前没有人保护他,他只能想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抓住她，像死死抓住最后一支救命稻草。
明朝心疼他,她愿意保护他,她也愿意叫他安心，所以之前她什么都不说，闭起耳朵嘴巴，装聋作哑，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明朝模模糊糊感觉，她俩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褚无咎好像对她更交心了。
清晨，昆仑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吃早饭,明朝还在想着褚无咎,心不在焉地扒饭,扒着扒着，米饭粒就跑到嘴边挂着了。
旁边蔚韵婷看见了，忍俊不禁，拿帕子给她把嘴角的饭粒捏下来：“想什么呢，这么专心，一会儿饭都要吃耳朵里去了。”
明朝看见米粒，脸蛋子一红，把脑袋更深埋进碗里，小声哼唧：“没、没有…”
旁边正吭哧吭哧吃粥的小师妹一下举起勺子，大声说：“衡师姐羞羞！一定是在想褚少主！”
“就是就是！”旁边一群小崽子顿时起哄起来：“最近衡师姐有了道侣，老去找褚少主玩！都不和我们耍了！”
“衡师姐见色忘义！”
“衡师姐坏坏！”
明朝恼羞成怒，大声说：“谁再嘚啵嘚，我以后做小蛋糕就不给她吃了！”
瞬间一下安静如鸡。
大家都想吃蛋糕，整座昆仑只有衡师姐会做小蛋糕，独门手艺，掌握了核心竞争力。
蔚师姐在旁边笑得不行。
“磕。”
碗底放到桌面的声音，霍肃放下粥碗，严肃看着明朝：“吃食享受玩乐那些都是外物，不要放太多心思，身为修士，你还是当专心于修炼。”
霍肃是昆仑首徒，更深知修为的重要性，乾坤界从不是一片净土，修士当以修炼为第一要义，哪怕不为求逐长生也至少要能保护自己，明朝师妹年纪小，又是从凡人界来，天真烂漫性情未定，他作为大师兄，有这个职责教导她不要玩物丧志。
明朝知道霍师兄没有恶意，是真心为她好，所以乖乖应了一声，说：“我知道的师兄，我每天的打坐功课都按时做的。”
“你瞧你，干嘛这样严厉。”蔚师姐见状有些心疼，忙打起圆场，摸摸明朝的头发，对霍肃轻嗔：“明朝师妹有大师伯看着，功课什么的总不会落下，也不必像外面那些散修费尽心血争个朝夕长短，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偶尔玩一下怎么了，倒要你这样上纲上线的。”
她容色貌美，温柔淑雅，这样有些亲昵地嗔怪，让霍肃便说不出话来。
霍肃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就惯着吧。”
蔚师姐轻轻嗔他一眼。
明朝和一众小师弟妹不知何时都安静下来，大家看着霍师兄和蔚师姐的互动，捧着碗遮住脸，悄悄彼此挤眉弄眼，哎嘿嘿偷笑。
霍肃和蔚韵婷也隐约意识到这样不好，蔚韵婷含羞垂开视线，霍肃咳嗽一声，说起一会儿晚上的灯会：“今天是姑臧的建城节，今晚在蓬莱湖上有褚氏主持的流觞大宴，各家都去，你们谁有想去的，到时候便跟我们走。”
大家纷纷摇头，表示不了不了，他们才不想去坐冷板凳听一群大人你来我往寒暄喝酒，自己出去随便耍多香呀！
霍肃和蔚韵婷习以为常，蔚韵婷抓住明朝：“别人都好说，你可得与我们去，你与褚少主新结了婚约，怎么也要去露个面，”
明朝也知道要这样，乖乖应一声，又问：“师尊有消息回来了吗？他去不去呀？”
师尊几天前出去了，说是要找一找魔尊的痕迹，然后一直没回来，明朝不由有点担心。
“大师伯之前说，今日会传信回来。”霍肃说：“吃完饭你留一会儿，大师伯要有信来，肯定会叫你听。”
明朝点头。
吃完早饭，昆仑大家该修炼修炼该出去玩出去玩，各自散去了，明朝先做完今天的功课，坐在门槛揪一把尾巴草编小兔子玩。
她的手很巧，编著编著，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又编出一只小狗。
“明朝师妹。”蔚师姐出来喊她：“大师伯传音信回来了，正找你呢，快进来。”
明朝一下跳起来，扭头哒哒往里跑。
霍肃站在屋里，手里拿着一个大海螺模样的法器，正是昆仑用来特殊通讯的贵重法宝“万里音”，他刚应完大师伯交代的事，见明朝跑进来，就把“万里音”递给她。
明朝捧过来大海螺，开心地叫一声：“师尊！”
“嗯。”衡玄衍柔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问她：“这两天做什么事了，功课做了吗，有没有听师兄师姐的话？”
明朝当然超乖，都一一答了，又抱着大海螺问：“师尊，您那边事情怎么样了，找到魔尊了吗，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衡玄衍并不把阿朝当幼稚的小孩子，出门做什么事都会告诉她，此刻也并不瞒她，温声说：“没有找见魔尊，只是找见了几头大妖，约莫就是它们穿过了万禁平原的屏障进入乾坤界，才导致之前姑臧的兽潮之危，等我将它们处置就回去，也就两三天的功夫，不会很久。”
明朝放心下来，有点遗憾地小声说：“那今晚的灯会，师尊就看不到了。”
衡玄衍笑道：“下次有机会再看也是一样的，你好好玩就是了。”
说到这里，衡玄衍顿了顿：“你最近是不是总去找那褚家小子。”
明朝有点心虚，哼唧哼唧。
衡玄衍叹声气，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当然总爱腻在一起，他还是发愁阿朝喜欢褚无咎太过，小小的孩子太情深总叫人有些忧心，但又能怎么办，连姻亲都定下了，总不能棒打鸳鸯。
“算了算了。”衡玄衍说：“我不管你们就是了，等过几天回去山门，你老实给我闭关修炼。”
明朝：“啊，这就要回去了…”
衡玄衍发出家长式的鼻音：“嗯？”
“…”明朝蔫头耷脑：“…好吧。”
衡玄衍满意了：“把万里音给回你大师兄，你去玩吧。”
明朝把大海螺还给大师兄，转头背着手唉声叹气往外走。
出了院子，她想了想，撒腿就往褚氏主宅跑。
明朝跑去南斋院，一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几个说话的声音，好多人在里面。
守在院中的褚氏禁卫向她行礼，她摆摆手让大家不要出声，然后颠颠跑去书房窗边，探着头往里看。
褚氏禁卫们：“……”
大家面面相觑，睁只眼闭只眼装没看见。
明朝探头探脑往书房里看，隔着遮风的素帘，隐约看见大半张桌案，案桌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和几摞高高低低的奏章函报，六七个州府藩臣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围在附近或坐或站，正在高声平语地激烈争论着什么，旁边一座博山炉袅袅飘出白香。
明朝也看见了褚无咎，他站在案桌后面，穿着件月白色的儒士衫，因为屋里烧着暖龙，没有如往日披薄裘，显出修韧而不单薄的肩背线条，侧面望去，如一只身姿清长优美的鹤。
明朝一看这架势，就有点心里打鼓。
好像在做正事嗳…她是不是该晚点再来？
就在明朝有点想走的时候，褚无咎已经察觉，侧首看来，正擒住她的目光。
明朝扒着窗台，讨好地对他眨眨眼睛。
褚无咎也没什么惊讶的样子，淡淡瞥她一眼，看了看下面正吵成一团的州府臣僚们，转身绕过案桌慢慢向她走来了。
明朝不由睁大眼睛。
“你…”她看着走到窗边的褚无咎，又看了看那边还在热火朝天吵得飞起的臣僚们，小声说：“你看起来很忙，可以就这么跑出来吗？”
褚无咎看着她关切的神情，把她鬓角额角跑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淡淡：“我庶子出身，初为少嗣主，他们对我面恭心异，并不服我，视我于无物，有我在没有我在于他们没什么两样。”
明朝哑然。
她师尊可以让褚氏放过之前嫡长子的死、立褚无咎做少主，但这些暗地里的弯弯绕绕，就没办法了。
明朝憋出：“你、你别生气。”
褚无咎看她一眼，淡淡说：“我不生气。”
他当然不会和一群死人生气。
然而明朝不知道他脑子里是什么，褚无咎越这样，她越觉得他像个小可怜，心疼起来，她想了想，悄咪提建议：“要不我们在他们上街时悄悄给套个麻袋，打一顿给你出气。”
明朝期待看着褚无咎。
褚无咎看了看她，把旁边的牛乳软糕拿了一块，塞进她嘴巴里。
明朝：“……”好吧。
明朝腮帮子一鼓一鼓嚼着牛乳糕，褚无咎看着她吃，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一下，想把那鼓软软的腮肉戳进去。
他手指刚抬起来一点，明朝终于嚼完那块点心，兴冲冲把手里的东西举给他：“给你！”
褚无咎自然地收回手，垂眸看过去，是两只草编的小动物，一只小狗一只兔子。
“我编的。”明朝自豪地挺起小胸.脯：“是不是超级可爱，送给你。”
褚无咎目光下意识随着她动作落在她挺起的胸口，朴素的衣衫布料下有少女青涩又鲜活的起伏，他脑子嗡地一声，心口大恫，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移开视线。
她已经开始影响他的情绪和欲.望。
相思引，相思引
她是母蛊，是母与子，更像主人与奴.隶
那是世上最凶艳而诡欲的毒，她会像一只日渐庞大而丰沛美丽的蛛母，编织出柔软带毒的网，那网会无缝不入地拴住他，勾爪刺进他的皮.肤，饱满色.欲的毒液刺进他的身体，侵蚀他的血肉，吞没他的思绪，直至有一天，彻底控制他的一切。
他偏垂着视线，心脏一声一声濒死般地震动，渴.欲与不能自我的纷乱繁杂思绪纠缠在一起，因为太深而撕裂，甚至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扭曲的恫恐与恨。
“…放这儿吧。”他声音暗哑：“我收下了。”
“…哦。”
明朝有点小失望，她想到送给他礼物的时候超开心的，结果他的反应一点都不热烈。
明朝小小地撅起嘴巴，把小兔子和小狗放到窗子里边：“晚上有灯会，我得早点回去，那我、我走了。”
褚无咎闻言才看向她，他抿着唇，低低出一声。
“…”明朝转过头，走几步，还是不甘心，扭头又跑回来。
褚无咎一直久久盯着她的背影，她突然转过头来，他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
明朝重新跑回窗边，扒着窗台，哼唧说：“今晚灯会，我们在宴席待一会儿，就偷偷跑出去玩好不好。”
褚无咎并不看她，侧脸显出一种清冷的样子，半响淡淡“嗯”。
明朝继续哼唧：“听说湖里会放好多花灯，我们去捞花灯。”
褚无咎：“嗯。”
“我想吃秋梨膏糖。”她小声哼哼：“你给我买，好不好。”
褚无咎垂眸，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眸：“…嗯。”
明朝高兴了。
她踮起脚，吧嗒在褚无咎脸上亲一口，心满意足地扭头跑了：“那就说定啦，晚上见！”
“……”
书房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众臣僚不约而同转过头，看向久久站在窗边的年轻人。
少年站在那里，像一尊融石凝固的雕塑，好久，他才低下头，慢慢拿起那两只草编的小兔子小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垂眸收起来。
作者有话说：
猪狗其实怕死朝朝，喜欢她，又恨死她，又怕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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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了倒计时
倒计时三
——

第43章
这一天,是姑臧的建城节。
姑臧是褚氏龙兴立根之地，上古陨灭，乾坤大地曾有一段百家分.裂割据的纷争乱世,一个家族只有稳稳盘踞一座坚固的城池、乃至势力扩散辐射整片州府，才有资格在大乱的时代生存绵延下去,而那时褚氏始祖就以姑臧为据,延续家族,倾举族之力襄助诸宗平定乱世,享誉盛名与荣望，赦封万里疆域,直至如今,便是坐拥雍、江两州权柄煊赫的大族褚氏。
建城节也当然是举族庆祝的盛大节日。
姑臧主城有一大湖,效仿上古仙湖，取名云梦泽，上设云梦连栈,建华美水榭奢殿,自十几日前，就开始有千百仆从着手布置。
是夜，家家点起长灯，繁华的夜市连着湖沿一路铺开，长街逶迤十里连天亮如白昼。
云梦连栈上，灯火葳蕤生辉，高朋满座宾客如云。
明朝跟在霍师兄和蔚师姐身后，应付着一波一波来寒暄的宾客。
她知道自己完全不擅长这个，老老实实当个吉祥物坐在那里,每一位宾客过来和霍师兄说话,都要笑呵呵恭喜她一声。
明朝保持营业性的礼貌带一点害羞的微笑,笑得脸都要僵掉。
她偷偷往褚无咎那边瞅，褚无咎被带在褚族长身后在接见宾客，好家伙，那边人比这边还多，是能让社恐当场窒息倒掉的程度。
宾客寒暄了好一会儿，褚族长带着褚家一众人也走过来，他是个面目富贵威严的中年男人，此刻露出无比慈祥的神态，他与霍肃蔚韵婷打过招呼，便看向明朝，眼神十分亲切和蔼：“这位便是小衡姑娘。”
明朝是衡玄衍唯一的嫡传弟子，与亲女无异，虽说如今做了亲家，褚岳却不敢将自己辈分与沧川剑尊等同，更不敢叫什么儿媳，便折中叫一声“小衡姑娘”
明朝站起来，向褚族长拱手：“褚族长好。”
明朝其实不太喜欢褚族长，知道他是一个冷酷以利为重的典型氏族族长，妻妾众多，而且对自己妻儿子女毫不关爱，褚无咎小时候才受那么多苦，他的娘亲也病苦早逝。
明朝很愿意尊重道侣的父母长辈，前提是对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但褚族长显然不是，所以明朝对他态度淡淡的，脸上的笑弧也很浅，还没有刚才的营业笑脸好看。
这里谁不是人精，她这样个小姑娘的情态自然都看在眼里，心里不免啧啧几声，暗自叹几声小儿女深情，褚族长神色微不可察一僵，又很快遮掩过去，没事人似的夸赞了明朝好一番，又送她几块美玉做见面礼，才笑呵呵地走了。
褚氏众人走后，蔚师姐叹一声气，转头对明朝有些轻嗔：“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那毕竟是褚氏的族长，又是褚少主的亲父，无论你心里怎么想，面上总要给些颜面的。”
明朝不吭声，心想她这已经是给面子了。
谁都要给褚氏的族长面子，褚无咎也要给他的亲父尊重与恭敬，也就只有她，可以理直气壮为他和他的娘亲出一点气。
褚族长回到位置上，心里有些恼怒，毕竟他这个年纪这个地位，这辈子都没在一个小辈那里受过气。
他不由转头看向褚无咎，坐在那里的少年，他坐姿端正，半张面庞隐现在阴影中，清瘦挺拔，短短时日已如任何一位大族贵子般芝兰玉树清贵淡漠的少年，他的儿子，他褚氏的少主。
他有许多儿子，他当然最宠爱曾经的嫡长子褚承干，褚承干死了，他当然愤怒，甚至想过杀了这个胆敢戕害嫡长兄的庶出儿子为其陪葬，但是当沧川剑尊亲自出面，当这份与昆仑嫡传的姻亲缔结，当他亲手为这个儿子加冠封其为少嗣主……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是褚氏的族长，一切以宗族利益为重，而现在，褚氏的少主，当然已经代表了褚氏未来最长远重大的利益。
这样想着，褚族长脸上的怒色渐渐消失了，转而化作一种深意。
“那小姑娘单纯天真，是个性情中人。”褚族长说：“她情深与你，未来也必会鼎力襄助你，她是沧川剑尊唯一的爱徒，这份情缘你必当好好利用，借昆仑与沧川剑尊之势，让我褚氏再上一重楼。”
“……”
褚无咎抬起头，看见褚族长贪婪充满欲.望的眼睛。
褚无咎并不厌恶欲望，因为他也从算不上什么清正干净的人。
但现在，褚无咎突然很想挖掉这个男人的眼睛。
褚族长没听见褚无咎回话，他看过去，发现褚无咎正以种特殊的眼神看着自己。
月夜昏光，遮住了少年眼中的残酷的血腥，褚族长只感觉到古怪的沉默，他皱眉：“怎么了。”
褚无咎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
“父亲想多了。”他淡淡说：“她是昆仑弟子，心里自有一套原则体统，她于我深情，也不会事事依从我。”
这不是褚族长想要的回答，褚无咎淡漠的语气让他感到被忤逆，他脸上浮现怒色，还想说什么，丝竹声响起，是时候正好，云梦水榭花台上舞乐歌起了。
“哈哈，褚族长，这必当再敬您一杯，敬此佳节。”
旁边又有人大笑着来敬酒，第二轮酒辞令开始。
褚族长冷哼一声，不再看这个心思深异的儿子，端起酒杯，重新换上和熙的神情，笑呵呵回敬回去。
褚无咎垂首喝过一口酒，微微晃波的酒水，沉淀下森然蛰伏的杀意。
——
——
舞乐过半，酒酣正热。
当月亮高高挂在天空正中的时候，明朝已经跃跃欲试准备遛了。
她一直悄悄关注着褚无咎那边，等她们约定的时间到了，她看见褚无咎推开酒杯，慢慢站起来，与褚族长轻声说了什么，就往外走去。
呀嘿！
明朝也一下跳起来，对霍肃蔚韵婷说：“师兄师姐，我出去透透气！”
不等霍肃蔚韵婷说话，她已经扭头颠颠跑了。
走出宴席，舞乐推杯欢笑声渐渐褪去，明朝沿着栈道的木长廊一路往前小跑，栈道尽头的泊口，看见一条停着的小船。
少年站在船头，长身玉立，灼灼清俊。
明朝跑到泊口，步子停都没停地往前一跳，褚无咎张开手臂，正好把她接到怀里。
“接到啦！”明朝腻在他怀里，抱着他脖子甜甜说：“谢谢！”
褚无咎稳稳抱着她，任她小猫似的蹭他脸颊，直到她从他怀里跳下来，他才收回手，从身后拿出一支秋梨膏糖。
明朝笑弯了眼睛，开心地接过来，大大咬了两口，侧过另一边没咬过给他：“你也吃。”
褚无咎不好甜食，不过还是低头咬了一口，他不是在明朝特意完好留给她那边咬的，是在她咬的牙印上咬的。
明朝愣了一下，脸蛋红起来，她看着两个人交叠的牙印，突然觉得这个糖真的好甜好甜，忍不住笑起来，像条小尾巴蹭到他身边。
两个人一起坐在船头，明朝把鞋袜脱掉，把脚泡进凉凉的湖水里，脑袋靠在褚无咎的肩头，边举着糖吃。
高高的云梦台上忽然爆开一道烟火，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烟火，将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湖面从尽头突然飘过来无数盏花灯，四周顿时爆出热烈的欢呼声，游人们争先恐后围在岸边捞取花灯，周围的大船小船也都争先簇迎上去，争抢好兆头。
姑臧建城节，哪一家捞的花灯越多，哪一家来年就会和乐安康、心想事成。
姑臧刚经历一场大劫，所有人以更强烈的热情迎接这场盛大节日，都想让来年好运风顺，再无磨难。
明朝高兴：“花灯来了！我们也来捞！”
褚无咎从身后拿出个小抄网给她，明朝把秋梨膏糖给他拿着，挽起袖子兴冲冲开始捞花灯。
她捞出一盏，就念上面的吉祥话，左捞捞右捞捞，把小船周围一小圈都捞干净了。
褚无咎说：“往前面开，那边有很多。”
明朝却摇头，欢快说：“已经够啦！其他的花灯留给别人捞吧，大家一起分享好运气。”
捞完花灯，该放自己的花灯了，明朝从乾坤袋里取出自己早折好的花灯，足足三四十盏，摞在一起像个卖花灯的，然后趴在船头，在每一盏上写名字。
建城节放花灯，会写上重要的亲朋好友的名字，放在湖水中，祈愿健康平顺。
褚无咎看着，她一一写完爹娘、母娘嬷嬷这些逝者的名字，然后写活人，
师尊，寒师兄，苍掌门，伏昆伯伯，霍师兄，蔚师姐……褚无咎。
“给！”她写完，把笔和好几盏空白的花灯给他：“你也写，我们一起放。”
“你写你娘亲。”她鲜活地说：“还有我！要给我写好看一点！”
“……”
褚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接过来，慢慢写上。
他给她的名字写的很好看，写完，还在旁边画了一支秋梨膏糖。
明朝超级喜欢，投桃报李，给他的名字旁边也画了朵小爱心。
他们把花灯慢慢放进湖水里，看着花灯慢慢飘远。
明朝捧着脸蛋，脑袋枕在他肩头，满足看着这一幕。
褚无咎也望着那徐徐飘远的花灯，肩膀小小软软的重量莫名带来充实的安定感。
褚无咎摸了摸她毛绒绒的头发，突然说：“你喜欢我吗。”
明朝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当然喜欢。”
褚无咎知道，她的喜欢是多么真挚。
她是唯一一个会为了给他和他的母亲出口气，幼稚地对褚氏族长不冷不热甩脸色的人。
但她也还喜欢很多人，她仰望敬爱着衡玄衍，也关切着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寒师兄”
她是一个能写出三四十盏花灯的小姑娘。
褚无咎慢慢摸着她头发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骗了你，你还会不会这样热诚真挚地喜欢我。
“什么？”烟花声太大，遮住他低哑的声音，明朝疑惑地问：“有一天什么？”
褚无咎并不想问出了。
他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是个太多疑的人，并不愿意再去挑战任何风险。
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她喜欢他、对他情深又热诚，就保持在如此。
其他的真相，就让随着时光渐渐彻底掩埋，不会再见天日。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他随意换起另一个话题，轻轻笑了下：“你会不会忘记我。”
明朝愣了愣，重重地摇头。
她想起她的爹娘，爹自刎了，娘不想他一个人，陪他一起走。
那是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烙印在她心底的关于生死与共、真挚炽热的感情。
她深深地向往那种感情，也同样愿意成为一个为所爱之人倾尽全力的人。
“我不会的。”她认真说：“只要你还是一个值得我喜欢的人、只要我还喜欢你，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你。”
修士的生命那么长，可明朝只会喜欢一个人。
如果他死了，她会替他报仇，她还有师尊、还有很多昆仑的亲人朋友，她不想让大家都伤心，所以她大概不会自杀，她会守着他的墓碑一辈子。
但大概不会有那样一天的。
因为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杀他，她一定会挡在他前面；
因为如果有一天，他快死了，她也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救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二
——

第44章
褚无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明朝的脸。
他看起来并不太相信，也并不太在意。
明朝不解看着他。
“人心易变。”他淡淡说：“人死如灯灭,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也不必你记得我,我只要活着时,应有尽有。”
他不管死后什么洪水滔天,他只要活得天长地久,要让她爱他入骨、非他不可，除了他,她身边和心里不能有第二个男人的存在。
“呃……”明朝呆呆的,觉得他这个话有点奇怪。
褚无咎摸摸她的脸,不等她想明白，就垂着眼，低下头去吻她。
明朝感觉嘴唇被清冷柔软的唇瓣含住,他的嘴唇像某种柔软蠕动的植物,张开濡.湿带毒的苞，慢而强硬地把她包裹含吞进去，无知无觉沉陷进一片温热里。
明朝脑子晕乎乎，不知怎么就迷迷糊糊闭上眼睛，乖巧回应他的亲吻。
月色笼罩在身上，两个人像海水中相互吸引的潮涡，渐渐贴得更近，明朝朦朦胧胧感觉他身上越来越烫，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炙热又强健的气息几乎透过他衣服布料漫出来,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以至于当褚无咎的手不受控制地放在她腰间的时候,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褚无咎低低地喘气，他知道自己应该松开手，适可而止不该吓到她，可这一刻他的身体本.能完全背离神志，以至于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手猛地掐紧，像咬住猎物后喉颈的凶狼，不容许她后退半步。
平日清冷孤淡的人皮几乎被撕裂，他骨子里的残酷与凶裂嘶吼着全被欲.望激发了出来。
明朝隐约感知到了什么，她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害怕，她被强硬掠夺着呼吸，恍惚看见他隐隐泛出血丝的眼瞳，他微微半阖着眼，眼尾泛出红，有一点慵懒，又分明有种近乎沉迷的糜.烂
——像一只妖。
不知为什么，明朝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个念头。
她鼻息急促，终于忍不住发出小兽似的呜咽，开始推搡他。
褚无咎神魂昏聩颠倒，已经全然意乱情迷，他，他死死沉迷追吻着她，下意识去抓她推搡的手，而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阴戾的妖气。
褚无咎神志骤然一清。
明朝终于被放开，她面红耳赤，晕头转向，大口大口喘气，感觉后脑勺被温热的手掌按住，把她的脸抵在他肩头，脸颊和眼睛全陷进带着暗纹的细软布料中。
褚无咎抬起头，他脸庞仍带赤红，却神容森寒，冷冷凝视向夜色晦暗的尽头，对上那双猩红带着近乎疯癫妒恨杀意的鸟瞳。
巫鹫几乎发疯，恨不能当场宰了这个小子！
它们在外面死里逃生，而这个小子安然站在这里，享受起滔天富贵，还有个纯真美丽的未婚妻被他骗得团团、任他在这里情深意长！
明朝迷迷糊糊间仿佛感觉到褚无咎身上突然暴起的骇意，她还没回过神来，当自己做梦似的，懵懂问：“怎么了…”
“没什么。”褚无咎很快把异样的气息收敛个干净，他面色重新恢复素日的清淡，松开一直压在明朝后脑的手，才把少女从怀里放出来：“那边有船市，我们去走一走。”
“…哦…”明朝懵懵就被他搂着，被带向不远处的船市。
所谓船市，就是湖上以船作市场，无数条大船小船首尾相接连成栈道，船上仿造岸边的摊位也摆满各式各样的吃的玩的，旁边还围绕着许多秀雅绝伦的画舫花船和表演的大台船，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明朝一见人多，就来了精神；沧川峰清寂，大多时候只有她师尊和寒师兄仨人，待得是安逸闲适，但下山来，她还是可乐意来这些繁华热闹花里胡哨的地方溜达，她兴奋在不同铺市中穿梭，又吃又喝，两只手不够用，褚无咎帮她拿着新烤的肉串，喂给她吃。
好不容易几根串吃完，明朝两只爪子捧着颗大椰子嘬汁，一本满足。
褚无咎扔掉被她啃干净的竹签，擦了擦手：“过来。”
明朝鼓着腮帮子哒哒跑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然后感觉头发被斜着插.进什么东西。
嗳。
明朝摸了摸，是一支花瓣玉簪子。
“是刚刚买的吗。”明朝开心说：“谢谢。”
是他亲手雕的。
但褚无咎没有说什么，只“嗯”了声。
他垂眼看着少女高兴地弯弯笑，手负在身后，很轻地点了下。
周围的禁卫会意，三三两两有人从阴影中浮出来，恭敬俯身在他身边。
明朝走着走着，看到一家卖香囊的铺子，她跑过去探着脑袋看，拿起一个纯白色的素囊，里面大概是干梅瓣菊瓣，不知怎么调的香调，乍一闻是清冽冷香，细闻又有点柔和的妩艳。
明朝莫名觉得这个香味很适合褚无咎，她回头正想叫褚无咎，就见褚无咎周围站了几个禁卫。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褚无咎说：“宴席开始行酒令，父亲叫我回去。”
明朝一呆，连忙说：“那你快回去看看吧，你是新任少主，这时候是应该露露面。”
褚无咎微微颔首，说：“那你留在这里，我点几个人跟着你，我去去就回来。”
明朝乖乖点头。
褚无咎看了看她，夜色遮住他略深的目光，他轻轻抚摸一下明朝头发别的他送的玉簪，转身走了。
明朝看着褚无咎背影远去，想了想，跑回那家香囊铺子，找店家要了一块月白色的软绸布和针线，找个小板凳坐下，开始缝香囊。
反正也没事做，她干脆亲手缝一个送给他吧。
离开船市，鼎沸的人声从身后渐渐褪去。
遥遥的湖中央，花台忽然大亮，伴随着一阵簇烈热闹的叫好掌声，一道轻盈纤细的身影从亭台中站起，如月中仙子拾阶飘然飞上，琼华剑湛蓝的光晕，剑光如游龙惊鸿艳惊八方。
是宴席上宾客中行酒令的输家，在演一段才艺。
褚无咎只淡淡望去一眼，便收回视线，对亲卫们道：“你们退下吧。”
这些褚无咎最近新培养出的亲卫是世上最忠诚的哑巴，他们沉默地退下，像影子重新隐没进黑暗中。
褚无咎慢慢走过偏远荒凉的船坞，没有灯火照亮的夜色重新笼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一个巨大的怪物伸着利爪撕向他的脸。
褚无咎神色毫无变化，流光从他袖口冲出来，生生把巫鹫撞翻。
“我来这里，不是看你发疯的。”形如琉璃盏的防护法宝缓缓落回修长的手中，封禁的屏障在身后不远处无声无息成型，褚无咎淡淡说：“如果你不够清醒，我可以让你去湖里多清醒一会儿，再想该如何说话。”
“褚无咎！！”
巫鹫目眦欲裂，巨大的灰鸟全身覆满破败折断的骨刺，它尖厉地怒叫：“你知道什么！衡玄衍来了！衡玄衍来了！他找到我们了！虬蛇和贪狼它们都死了！它们都死了！！”
褚无咎微微阖眼。
衡玄衍，当世至尊，果真如此。
“它们化成人形，藏在万里之外山城的小客栈里，可衡玄衍找到它们了，他找到它们，把它们全杀了！！只有我一个远远瞧见赶快逃了回来！”
“我们受尊上之命辅佐你，现在它们都死了——”巫鹫在恐惧和怨恨妒忌之下几近疯癫，它尖叫：“我看你如何向尊上交代！我看你敢如何向尊上交代！”
寂静空旷的结界中，只有巫鹫癫言乱语的叫嚣，那尖锐的癫狂，更衬出对面少年人的波澜不惊。
“我为何要交代。”
少年神容素定，温和说：“我是人，是褚氏少主，那些妄自渡界而来的大妖被沧川剑尊所斩，与我有什么干系。”
巫鹫的尖叫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它不敢置信看着褚无咎：“你想撇清与我们的关系，你想背叛魔尊陛下！！”
“褚无咎！尔敢——”
巫鹫疯吼：“你忘了是谁为你铸魔骨开辟灵根！是谁指点你登天路！让你从一个卑弱的贱种变成现在的少主，你竟想背叛陛下，你忘恩负义——”
褚无咎轻笑，说：“魔尊为我铸魔骨，让我一身魔气难压，若非我自己想法子以魔蛛之毒混过沧川剑尊的眼目，恐怕如今已被其斩杀于剑下；至于那条登天路，那位蔚姑娘是靡蛇血脉、又为昆仑嫡传不假，若能为我所用自然好，但你当日信誓旦旦，从宴席上为我引来的，也并不是她，不是吗。”
“我说过，乾坤地大物博，强者无数，你们该谨言慎行，沉敛行事。”他温和说：“但你们并不愿听我的话，既然敢引兽潮肆虐姑臧，自然也该想到日后被人发现踪迹，尸骨无存的下场。”
“——”
巫鹫疯吼：“褚无咎！！”
“你别妄想能摆脱我们！尊上为你费过心力，就得你百倍万倍偿还！”
“况且，我也没耽误你！虽然没为你找来蔚韵婷，不也为你引来个别的！”巫鹫吼：“你的小未婚妻！那个衡明朝，衡玄衍的宝贝弟子，她不是爱你情深吗！你不是把她拿捏的更好吗！！”
“……”
褚无咎眸色悚然沉寒，泛出腥裂的骇意和杀意。
像倏然被毒刺扎中，有些事他可以做，但谁敢说，谁就该死。
褚无咎眼神冷下来，看死物的目光看着面前癫狂的巫鹫，正欲微微启唇，就听见身后一声
“嘎吱。”
破旧的木板被踩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却悚然清晰。
褚无咎神容清淡，没有半点慌张，他转过头，法术的灵光已经在指尖成型，要轻柔平淡而顺理成章地夺去这个胆大包天窃听者的性命
——他对上一双怔怔的杏眼。
“……”
明朝站在不远处，呆呆看着他。
夜色罩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眼睛明亮，像倒映着澄洁的月光。
她看着他。
然后，一点一点，慢慢的，渐渐的，泪水浸满她的眼眶。

第45章
明朝在埋头缝香囊。
她的手很巧,什么手艺活都做得特别好，绣花还是小时候娘亲手把手教她的，这些年她也没有扔下,技艺反而越来越好了。
她哼着小调，很快把香囊的大致形状缝好,正往里填干花瓣,忽然听见周围哗然热烈的惊呼声。
她好奇地抬头,看见遥远湖中的云梦高台上,一道纤细的身影翩然起舞，她的裙裾如翩飞的云烟,剑光如湛蓝的流华。
明朝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
是蔚师姐！
流光如星海洒落,飘向云梦湖四面八方，夜游的百姓们纷纷被吸引，沿着栈道围聚成长长的人.流,大家仰起头,惊艳而震撼地望着这一幕。
这是多么美的一幕啊。
仙娥起舞，剑华流天河。
有小妹妹拽着爹娘兴奋大喊：“是仙女姐姐！仙女姐姐！”
有人痴痴喃道：“瑶台神女，洛神妃子…”
明朝听见四周人的称赞，忍不住有点与有荣焉的小得意。
乾坤诸仙门有许多许多好看又有本事有才华的女修仙子，但她们蔚师姐也是其中顶能打的一个！是温柔细心关心她们每个师弟妹修习生活的蔚师姐，也是无论什么场合什么情况、都可以为她们昆仑迎来无数称誉增添许多荣光的蔚师姐！
明朝捧住自己的脸，看着遥遥蔚师姐那翩然美丽的身影，又是敬服、又觉仰望，也有一点小小的羡慕。
那是一点女孩子总会有的小心思。
谁不喜欢温柔又美丽的人呢,能永远从容高雅、游刃有余的蔚师姐,像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是她大概这辈子也变不成的人。
明朝久久望着，心里生出羡慕。
但她并不失落。
小时候她听母娘嬷嬷念佛经，说人一辈子的福与祸是有定数的。
她现在已经好幸运了，是她可以想象的一切的快乐了，她什么都不想改变了，只希望能一辈子都这样，永远做昆仑不那么成器但无忧无虑的小弟子，有师尊，有师兄姐师弟妹，还有喜欢的人——想想都美得冒泡泡啦！
明朝捧着脸蛋看了会儿蔚师姐的剑舞，才重新低头塞自己的香囊，直到把干花瓣都塞好，给香囊封上口，还是没等到褚无咎回来。
嗳。
明朝有点奇怪，往四周张望，这么久还没回来吗。
难道是在宴席上被拖住了？
明朝想了想，觉得也对，褚无咎毕竟是褚氏的新任少主，这个少主位置坐得还不是那么合规矩，这样的大宴，确实应该多露露面，至少也要多认识认识人、混个面熟。
这样想着，明朝不好意思起来，她是要回宗门去了，舍不得褚无咎，尽想着拉人家出来玩，但还是不能耽误正事啊。
她拿着香囊站起来，和店家结好帐，准备往回走，那几个留下的褚氏亲卫们要来为她驱开道路，明朝连忙阻止，叫他们不要这么大动静，就让她自己慢慢走就行。
她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看见夜色如梦，许许多多的人经过她，很多张笑脸，很多欢笑声、叫卖声、喧闹声，数不清的灯火连成长河，倒映在湖边、天空中，是有烟火气的人间万家灯火。
明朝喜欢这样，她感到幸福，又安泰。
她抬着脑袋，背着手，轻轻蹦跳地轻快地走着。
然后，
她突然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一直以来的疑问吗？】
明朝的脚步停住。
那是什么声音？
【你不是一直有怀疑…怀疑着，又不敢去深思…】
【是不敢，还是不愿意…】
什么怀疑？怀疑什么？
…什么不愿意？
那声音像从传说冥河的彼岸，带着低而悠悠叠响
【为什么不愿意，为什么不去看一看真相。】
【来吧，来吧】
【不要忘记，想起此来的目的。】
那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愈发漫大的回音，渐渐充满少女的整个脑海。
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而混沌，像被搅在某种混乱漩涡中。
【往那儿去…】
【往那儿去……】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少女像一块礁石，僵固地站在那里。
无数人穿过她，无数人与她擦肩而过。
然后，毫无征兆
呆呆站着的少女突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众褚氏亲卫都是一愣，下意识追上去，却震惊发现他们竟然追不上，少女跑得越来越快，以远超乎她修为的速度，将他们远远甩开
“少夫人！”
“您要去哪儿少夫人——”
明朝不知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她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本能，脚步将她带去一个方向。
冲进破旧的船坞，她的身形隐没于更深的黑暗，虚无的封禁被她周身浮动的浩大意志无声无息消融。
她恍恍惚惚听见嘈杂不详实的声音，她似乎隐约听见蔚师姐的名字，师尊的名字，还有，她自己的名字。
她的脚踩在船坞被浸得破败开裂的木板。
就在那一刻，她听见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
“没找来蔚韵婷，不是也给你引来个别的！”
“我可没耽误你！”
那声音尖叫着：“衡明朝！你那小未婚妻！衡玄衍的弟子，你把她拿捏得这么好，不是也不差什么吗！！”
“…”
“……”
那尖锐的厉叫像一把最锋利的刺刀，刺破夜色，也瞬间刺开少女昏昏沉沉的神志。
明朝脑子像被狠狠撞了一拳，有那么一瞬间，她茫然地没意识到听见了什么。
然后她对上年轻郎君转过头来的寒凉的眼睛。
那眼中有很从容轻淡的杀意。
那从容轻淡的杀意在一瞬间僵硬。
他的眼神僵硬，他整个人都僵硬住。
这个清华内敛、沉骘莫测、从不真正显露出深浅的年轻人，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瞳孔，面目僵硬，看着她。
明朝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她几乎有点想笑的。
可在她嘴角皮肤轻微动之前，温热的东西却先滑过脸庞。
她呆呆抬手摸了一下，指尖全是湿润的泪水。
呀
呀。
“衡…”褚无咎停滞般地看着她，如果谁能更仔细地靠近，会看见他嘴唇在很轻微地发颤。
他声音嘶哑：“衡明朝…”
明朝再也忍不住，转头就跑。
夜色如幕，月光落在连绵的灯火，落在无数欢笑的脸孔中。
她逆着穿过人群，路过无数张面孔，边跑边用袖子擦眼睛，可是擦不过来，泪水浸湿了袖子，还是在流。
原来她也不差什么呀。
她想，原来她也不差什么呀，比起蔚师姐，都不差什么呀。
明朝都忍不住笑起来。
她又哭又笑，她穿过人群，跑到栈道边，褪去了热闹的寂凉的夜色落在她身上，她看着湖面，湖面倒映着她的脸，呆呆的，忽然跌坐在地。
绣好的香囊滚出去，鬓边别着的玉簪跌落在地上。
泥湿了她的裙摆，冰凉湿滑，她撑着地，抬起手，看见满手的泥。
“呜…”
“呜……”
她终于终于再忍不住，裂肺撕心地嚎啕大哭：“啊——”
两百年啊！两百年！
两百年的情蛊、婚约，两百年的相濡以沫，两百年的犹疑和总忍不住的期冀，两百年的时光——
原来从一开始，从一开始
她就是个，“别的”呀。

第46章
长生珠简直要疯了。
逍遥子的身影一出现,长生珠像个疯球扑过来，指着一个光团里的画面怒吼：“你对她干什么了？她怎么哭成这样？你个死老东西对她干什么了——”
光团里，少女跌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她哭得那么委屈,哭得全身都打起哆嗦,大颗大串的眼泪顺着红肿的眼眶滚下来,让人看得心口酸胀窒闷,都要一起落下泪来。
长生珠心里不是滋味极了。
它和阿朝结契时，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两百年形影不离,它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从没见过她哭成这样儿。
长生珠气得发抖，骤然对逍遥子生出刻骨的恨意和杀意，它是从上古活过来的神器,从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狠狠向逍遥子撞去，若逍遥子还是个活人，少说要被它撞个头崩骨裂。
然而逍遥子已经不是个人了，长生珠直接从逍遥子身上穿过去，逍遥子也不恼怒，笑着伸手，直接把长生珠抓在手里：“哪个直面心魔会不哭呢，我倒觉得挺好，哭出来就宣泄出来,宣泄出来就愿意慢慢释怀放下,这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幸运事。”
“恰恰相反,是那些一滴眼泪不流的。”他深意说：“这样的人，才是一辈子都看不开的疯子。”
长生珠被他抓着强行转过视线，就看见另一个光团，云衫儒带的青年人半跪在地上。
长生珠愣住，那是褚无咎
……他那是什么模样？
说实话，长生珠没见过阿朝哭成这样，更没见过褚无咎这种表情。
它一直觉得这个年轻人心机深沉、老辣残酷，有着常人完全无法想象的铁血手腕，衡明朝连他一根手指头都玩不过。
长生珠觉得褚无咎一身反骨，是个天生的枭雄种子，也就衡玄衍活着时候还能压住他，但现在衡玄衍不死不活，他蛰伏多年又已经羽翼丰满，未来什么造化谁也说不好，所以它一直催促想让衡明朝和他解除婚约，早点一刀两断扯清关系。
光团中，青年人跪在那里，头颅低垂，他的手放在膝上，缓缓攥紧，长生珠清晰看见血水从他手心缝里渗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还在缓缓地用力地攥紧，像在死死压抑着什么极度迸裂可怕的情绪。
“他、他怎么了？”长生珠震惊：“你对他干嘛了？”
逍遥子也在一直看着褚无咎，脸上挂着奇异的笑，不答而是说：“我曾问过他会不会后悔，他说他不会后悔。”
“最好如此。”逍遥子大笑：“他可千万别后悔。”
自己做出的选择，就算是裹满毒刺的苦果，也得和着血生生吞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否则，否则
若是有朝一日后悔了，回过头，回望平生事
——到那时，不疯魔，又该怎么活？！
年轻郎君低垂着头颅好一会儿，才慢慢站了起来，那棕黑深涡的眼瞳目光抬起，望向光团外的逍遥子。
光团几乎在那一瞬间迸裂！
“天命之力！”逍遥子眼神倏然爆发出异彩。
爱与恨是世间最可怖的力量，当爱与恨压抑到极致、又爆发到极致，那一瞬的力量，能撕裂世人能想象的一切。
“天命之力，法则之力，是天道的意志。”逍遥子喃喃，目光望向阿朝，又望向其他光团中的寒霜州、蔚韵婷、蔚碧、霍肃、邓凝、越秋秋……
“这里还有一颗最澄明的赤子心，有这些生机勃发却命理交错的年轻人。”他说：“四十九万年，四十九万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又是一个时代的末日，是天意，在这个时候将他们送来此地。”
长生珠听着他逐渐恍惚的声音，突然警惕：“逍遥子？逍遥子！你怎么了？！”
“不，不…”
“这还不够…”逍遥子眼中光亮得吓人，喃喃说：“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刺激，更多爱、更多恨、更多的不死不休、更多的绝望……”
“逍遥子！”长生珠怒喝：“你又发什么疯？！”
逍遥子突然像冷静下来。
他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神情，像是极致的理智又极致的疯癫。
“长生珠。”他说：“我要做一件事。”
“你知道的，我要做那一件，我已经等待了几十万年的事！”
——
褚无咎慢慢站起来。
幻境在面前崩裂，无数大大小小的光团在周围生生撕裂，顺服地为他铺开一条路。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很久，才缓缓地往前走。
他沿着那条路往前走，无数流影从身侧徐徐褪去，显露出少女跌坐的身影。
她伏在地上，脸埋在手臂上，细细的肩头哭得颤抖，她的头发散乱，幼兽受伤般的呜咽声从她被手臂遮着的脸发出来。
听见声音，她哽咽着抬起头，一张挂满泪痕的脸，红肿的眼眶，鼻尖红得几乎能看见血丝。
她不会哭得梨花带雨、婉媚哀情，她的哭就只是哭，是撕心裂肺地哭，是抽噎呜咽的哭，哭完了也不美，像一只被大雨淋透了绒毛的小兽，受尽了委屈，伤心欲绝。
“褚无咎。”她哭着问他：“你是想找蔚师姐的是不是，最开始你想找来的是蔚师姐是不是。”
“你那时候根本就不喜欢我。”她哭道：“是蔚师姐没有来，只有我来了，你没办法了，退而求其次选了我，你装得喜欢我，装得对我好，让我喜欢你，让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还高高兴兴结婚约——”
“你怎么什么都骗我。”她忍不住，伏倒在地上哭着呜咽：“你怎么连这个都骗我，你怎么连这个都骗我……”
阿朝知道自己没出息，她都恨自己，可是她忍不住，她太难过了，她太难过了，她伏在地上，眼泪完全控制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
褚无咎站在不远处，身形仿佛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如果任何认识他的人此刻看见他的模样，都大约不会相信他是平日那个雍和从容的褚氏少主。
褚无咎僵站了一会儿，看她哭得那么伤心。
琅玡幻境，以心魔为食，她周身灵光黯淡，无数斑驳的光影如附骨之疽贪婪趴在她身上，搅动她的神志，刺激她的爱恨，催动她在这痛苦和泪水中彻底融化成幻境的养料。
他终于抬步走过去，弯腰想把她扶起来。
阿朝想都没想一把拍开他的手，怒喊：“走开！”
“别碰我！”她哭喊：“你离我远点！你离我远点！”
“我不想看见你…”她哽咽：“我是蠢，我不聪明，我活该被骗…”
“是我自己活该…”
“…你离我远点，我求求你，你离我远点好不好……”
“你让我好好哭一会儿吧…”她伏在地上，呜咽：“你别管我，让我自己好好哭一会儿行不行。”
“…”
“……”
你看，有的时候，不是只有刀剑割出来的才叫伤口，也不是只有哭的人会疼痛、流血。
褚无咎没有说话，这个往日从容莫测的青年霸主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哑巴，他没有走开，又走过去，近乎强硬地重新伸手去扶她。
阿朝一口咬在他手上，牙齿瞬间咬破皮肤，流出鲜红的血来。
褚无咎没有反应，之前他还能生气地掰过她下巴，还能作出可怕的样子吓唬她，现在他却什么也做不得、什么也说不了。
他冷冷给她咬了一会儿，才伸出另只手把她拦腰抱了起来。
阿朝要恨死他了。
“你到底要怎样？！”她几近崩溃地哭：“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我已经对你没用了，你为什么还不愿意放过我。”
“我放过你什么。”
褚无咎终于忍不出开口，冷冷说：“你是我夫人，我放过你什么？！”
“什么夫人，骗子，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她呜呜道：“我不想了，我不想了，我们回去就解除婚约，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戾瞬间冲上褚无咎脑子。
他从来是一个很能隐忍而不屑于肆意释放脾气的人，但这一刻他真的很想杀人，他想把逍遥子千刀万剐，想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杀干净，肠穿肚烂，尸骨鲜血横流。
“解除婚约，”他甚至冷笑起来，气到极致甚至能发出轻柔的声音：“我说了，这你说得不算。”
“你气我，你恨我，你就算想杀了我。”他低头抵着她鼻子，一字一句温柔说：“但只要我一日活着，只要我还不想放过你，你就得是我褚无咎的夫人，这辈子绝没有第二种可能。”
阿朝一口咬他的脸，几乎要咬块肉下来。
褚无咎冷着脸，隐忍几息，也就任她咬了，抱着她的手臂往上紧了紧，不叫她气怒挣扎时摔下去。
两个快掰掉的未婚夫妻在这里大打出手，阿朝气得连眼泪都不想流了，对褚无咎又咬又撞，几乎给他挠成花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众多脚步声，响起秋秋倒吸凉气的声音：“衡明朝，你们在干啥？！”
阿朝正在气狠狠薅褚无咎的头发，闻言扭头看去，先看见瞪大眼睛的越秋秋，然后是后面的霍肃邓凝和许多各宗弟子，好多好多人，都呆呆站在那里，用难以言尽的复杂神情看着她。
阿朝：“……”
阿朝被吓得生生打了个哭嗝。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霍肃出生在世俗一座小城,生在一个普通的小修真家族，三百年前他六七岁的年纪，正逢昆仑开山大典,他被家人送上昆仑，测出【正罡之体】,体内经脉吸收灵气会自然化作流转的罡烈之气,修行一日千里,且正与昆仑神器磐石刀气机相合,于是他被掌门苍穆亲自收于座下，如徒如子,修习历练,直至如今。
霍肃少时在家,父母亲辈敦厚和睦，对他寄予厚望，后来成为掌门的大弟子,也深受师尊慈爱看重,作为昆仑首徒、磐石神刀之主，年纪轻轻便享盛誉于天下，前半生可谓顺遂坦途。
哪怕后来他蛰伏妖魔之列，受尽正道唾沫，但他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皆为杀魔尊，绝无背叛人族之意；他本性中正坚定，处事从来力求公道，并无愧心之事，以至于即使在这歹毒凶恶的幻境中,也并没生出太多心魔。
他正在幻境中历练,幻境不知为何突然爆裂,化作一片流华眩晕之光，原本被分散在各处看不见彼此的众多山门弟子也慢慢凑到一起，霍肃遇见了越秋秋和几个昆仑弟子，后来又遇见天玑宗的袁子明等。
霍肃有心找蔚韵婷和其他昆仑弟子，想尽可能多凑齐人，众人一起前行，走着走着，倒意外先遇见了邓凝。
邓凝眼眶红肿，披头散发，连她的本命法器赤焰烈枪都祭了出来，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小麦色的脖颈和手臂皮肤都爆开青筋。
霍肃靠近她时，她转头就是一戟刺过来，霍肃皱眉攥住戟身：“邓凝！清醒点！”
邓凝看见他，浑身一震，发红的双目渐渐清明。
她看着他沉肃正直的面孔，又看着他攥住戟身的手掌，嘴唇不知为何轻颤，眼神闪过一瞬深切痛苦的情绪，又很快收敛起来，她撇开脸，冷冷说：“我醒了，松开。”
有后面的昆仑弟子忍不住：“大师——霍道友是帮你，你怎么一句谢都没有。”弟子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大师兄”，才想起如今霍肃已被昆仑除名，后半声赶紧吞进嘴里。
霍肃眼神略微暗淡，倒不在意邓凝的孤冷，他松开手，邓凝一言不发，冷冷把戟收回手中。
越秋秋最看不惯邓凝这谁都瞧不上的高傲样子，看霍肃并无计较的意思，更生气，哼一声，抱着臂膀气呼呼往前走。
众人无言，一群人沉默往前走，没多久就看见了褚无咎和阿朝。
他们远远看见青年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少女，少女在他脸上狂挠乱抓，把他头发抓得全散开，发冠歪歪斜斜，边抓边带着鼻音呜骂：“褚无咎，你个丧良心的王八蛋！”
霍肃邓凝袁子明：“……”
众人呆呆的，他们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越秋秋长大了嘴巴。
霍肃看不下去了，皱眉喊：“明朝师妹！”
阿朝呆了呆，扭头看过来，就对上众人复杂的眼神。
阿朝：“……”
阿朝被惊得“嗝”“嗝”好几声。
她终于清醒过来，看了看大家，又扭头看褚无咎，他脸上都是被她抓的撞的咬的血道道，冠歪髻乱，头发披散，脸无表情一双棕黑眸冷冷看着她。
阿朝看他两眼，吸了吸鼻子，一爪子糊在他脸上：“放我下来！”
褚无咎：“……”
褚无咎看她是又活蹦乱跳了，寒着脸避开她虎了吧唧的爪子，折身松手把她放下来。
阿朝重新踩在地上，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深呼吸几下。
她刚才是气极了的话，但她心里其实知道，她和褚无咎的婚约要是能解除、早就解除了；现在人族与妖魔是局势最敏感的时候，她和褚无咎的婚约早已不是她们两个人的事，更是象征昆仑诸仙门、人族氏族与妖魔之间那微妙的联系与平衡，不管不顾把婚约掰掉图个痛快，她做不出来。
而且家丑还不外扬呢，阿朝也有点自尊心，她不愿意叫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被褚无咎算计的、被骗的，像个傻子，她宁愿自己憋住，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阿朝糊掉自己脸上的泪痕，总算打起精神，她也不理褚无咎，直接向霍肃他们跑去：“你们找到无患草了吗？”
被她当透明人的褚无咎漠然站在后面，摘下来斜乱的发冠随手扔在地上。
墨深的长发彻底披散在身后，脸庞的伤痕逐渐淡化消失，又重新变回了清冷端漠的褚氏少主，这才像没事人一样淡淡跟在少女身后也向霍肃他们走去。
众人还陷在刚才的画面中，虽然心魔总是千奇百怪，大家都狼狈过，但当面看着人家小夫妻俩打架未免太让人浮想联翩了些……
大家神色有些复杂，脾气好的袁子明咳嗽一声，先开口说：“还没呢，我们正在经历幻境，不知怎么的，幻境一瞬间全消失了，我们逐渐聚在一起，却一直没找见无患草的踪迹。”
霍肃看起来对阿朝这么大庭广众揪着褚无咎打的暴行很有意见，但这么多人看着，他现在这个身份也尴尬，他也不好训阿朝。
霍肃忍不住又看了看慢慢走过来神色冷淡、却一点没有被未婚妻当众暴打的羞耻和愤怒的褚无咎，心情更是复杂：“……”
小夫妻俩私房.事，被打的人都没说什么，霍肃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既然没事了，就快走。”邓凝冷冷说：“还有功夫打情骂俏，真当是来这度假，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拿不到无患草，我们怎么有脸出去，不如干脆全死在这儿。”说着，她转身就大步离开。
褚无咎听见那声“打情骂俏”，指尖蜷了蜷，轻微抬眼看了下前面阿朝的背影。
阿朝却像没听见一样，她抹了抹脸，什么也没说，不吭声就跟上去了。
大家面面相觑一下，也赶紧跟上了。
众人走着，没一会儿遇见了另一队人，有长阙宗、含珠宗、蓬莱阁等大宗，为首的便是寒霜州和田纳几人。
“师兄！”
“寒道友，田道友！”
两方人一会合，自然高兴，寒霜州与霍肃邓凝几人略微打个照面，就看向阿朝，一眼就看见她红红的眼眶。
寒霜州一下皱起眉头，正要向她走去，就听人惊声大喊：“蔚师姐在这儿！”
众人循声看过去，只见一团摇摇欲坠的光影，半坍塌的结界里，年轻美丽的女修正与一人对峙。
蔚韵婷面上尽是恍惚痛苦，鬓角发角密密冷汗，她对面是个和她相貌三四分相似的俊美少年，碧眼妖异冷厉，赫然是她的弟弟蔚碧。
“师妹！”
霍肃神色骤变，直接冲进去，那屏障之力太强，竟没能冲开。
“快，帮忙！”
大家连忙赶过去帮忙，寒霜州看阿朝一眼，也只得先过去帮忙。
阿朝看见寒师兄，心里又开始冒委屈泡泡，泡泡冒到一半，听到有蔚师姐，赶紧擦擦眼睛跟着跑过去。
她看见蔚师姐和对面身穿碧色罗袄的蔚碧正在对峙，两个人神色都很异常，像沉浸在幻境中近若魔怔，霍肃和寒霜州几个人在攻击结界，竟然都没攻破。
褚无咎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看着蔚韵婷和蔚碧情绪大悸几乎要显露妖身的模样，眸色微微深了。
他并不打算让这对姐弟这时候暴露出妖的血统。
如果是之前，他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去插一手，但现在……
阿朝感觉褚无咎不动声色看了她一下。
阿朝几乎想呸他一脸。
这时候还做出这副冰清玉洁的样子给谁看？！
他都已经把她骗成这样了，从一开始骗到现在了，她已经什么都知道，还装得对她多忠贞深情，又有什么意思呢。
阿朝觉得荒唐，荒唐到可笑起来，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说：“你去吧，快去把我蔚师姐救出来。”
褚无咎没有动。
阿朝攥起拳头一拳砸在他腰眼，怒声：“聋了嘛，快去！”
褚无咎：“……”
褚无咎深吸一声，冷着脸过去。
结界终于破了。
寒霜州生生拉住蔚碧，霍肃去拦蔚韵婷
“师妹！”霍肃拦不住，最后只得半抱着她，终于忍不住叫：“韵婷，你清醒过来。”
邓凝在旁边冷眼看着，唇边溢出一声嗤笑。
“小碧，对不起。”蔚韵婷哭着说：“对不起，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是姐姐回去得晚了，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上天保佑，差一点，差一点就……”
她边哭边向蔚碧膝行过去，张开手臂像是想抱住他。
蔚碧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额头覆着一层冷汗，神色骇戾冰冷，一把挥开蔚韵婷的手。
“小碧…”蔚韵婷睁大眼睛
“滚开！”
“别惺惺作态。”蔚碧冷笑，神色冰冷到狰狞：“蔚韵婷，那日是什么情形，你是不是真的没来得及回来，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小碧！”蔚韵婷瞳孔骤缩，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你在想什么？你是在怀疑什么？”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吗？”她哭着喊：“你是一直在怀疑我吗？一直心有芥蒂，在怀疑你的亲姐姐吗？”
她眼眶溢满泪水，那种被至亲怀疑的伤心欲绝几乎让所有看见的人生出不忍和心疼，有旁边人看不过眼，忍不住说：“哪家没点纠纷争吵，但不管什么事，总是至亲姐弟，哪有弟弟这么与姐姐说话的道理。”
越秋秋愤怒猛地站起来，指着蔚碧鼻子骂：“你这家伙有没有点良心！有本事你就把话说清楚，蔚师姐哪里对不起你，你这么对自己姐姐说话！简直狼心狗肺！”
“就是。”有昆仑弟子小声嘟囔：“蔚师姐对他没话说，这么多年有什么好的不想着他，倒是他这个亲弟弟，从来横挑鼻子竖挑眼。”
蔚碧不再说话，他冷冷看着蔚韵婷，脸上显出一种强烈的讥讽和怨恨，最后化作一片冷漠。
他什么也不再说，偏过头去。
“韵婷…”
霍肃半抱着蔚韵婷，清晰感受到她纤弱的身子轻颤，再看见蔚碧这柴米油盐不进的态度，露出怒容。
褚无咎在旁边淡淡看着，有一点不明的笑意。
蔚韵婷在哭，霍肃隐忍含怒，蔚碧冷漠，邓凝冷眼嗤笑，寒霜州默然不好掺合，其他众人也不知道说什么。
场面霎时有点难言的尴尬。
阿朝这个时候跑进来。
阿朝左看看，右看看，到底先去把蔚师姐拉起来：“别哭了师姐。”
“明朝师妹…”蔚韵婷哽咽。
阿朝拍了拍师姐的肩膀：“是幻境，都这样的，我刚才也哭得好惨呢。”
她又转过身去，对蔚碧伸出手。
蔚碧瞳孔一缩，怔怔看着她。
褚无咎唇角瞬间压平，脸色沉下来。
“起来吧。”阿朝看蔚碧没有动作，就过去主动拉他的袖子：“现在拿到无患草是最重要的事，其他的事都得往后放，这时候我们可不能内讧，要团结起来才行。”
她边说着，边用力想把他拉起来，她小小的手握住他收紧的劲袄袖口，蔚碧不由自主随着她的力度起来。
碧眼的少年看着她，那目光像狠毒年轻的蛇、又像甩着尾巴低头不吠叫的小犬狼。
他下意识想去抓她的手，可下一刻那只手就被旁边伸来的更修长白皙手掌先握住
蔚碧眼神骤阴森，他抬头死死盯着褚无咎。
褚无咎淡淡看着他，像居高彰示地位的狼王，垂在身侧的手掌慢慢把少女的手攥紧
——然后就被甩开。
阿朝甩开褚无咎的手，嫌弃地在自己衣服蹭了蹭，然后向外跑去，边跑边喊：“大家都走了走了，我们去找无患草。”
褚无咎：“……”
蔚碧倏然发出一声嗤笑。
蔚碧也往外走，经过褚无咎时，留下阴冷的一句：“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褚无咎。”
“就算她以前被你迷惑，喜欢你，又怎样，你总有装不下去的一天，她总会看穿你的真面目，到那时候…”蔚碧冷笑：“你这样的人，还以为她会爱你一辈子吗。”
褚无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蔚碧冷笑看着他，不屑再看他如何装模作样，擦肩过他就要走。
褚无咎站在那里，突然，宽袖下的手痉挛地轻颤一下
——然后神经质般猛地攥紧。
无数光影流过他身体，有一瞬间，像千刀万剑，将他撕裂贯穿。
蔚碧听见身后怪物般缓慢的、嘶哑的声音，
“如果你不会说话。”他说：“那你永远都不必再说话。”
“！”
阿明朝感觉到倏然暴起恐怖的杀意，她瞪大眼睛转过头，看见褚无咎猛地掐住蔚碧的脖子，将他生生提起。
“褚无咎！”她大惊，想都没想冲过去抓他的手：“你又发什么疯！”
她的手覆在褚无咎的手背，她摸到他手背沉石般坚硬冷酷的骨骼，柔软的温度从她指尖传递过去，这种温度似乎有融化人心的力量，褚无咎的手松开，蔚碧的身形倏然跌落，但还不等阿朝松口气，那只手反手就攥住她的手，像咬住猎物的巨蟒，强横而柔软的身体死死缠绕上来。
阿朝睁大眼睛，对视住他可怕血红的眼瞳。
浩大的光骤然从他身体冲出来。
所有人纷纷震惊往后望去，看见两道身影在光的中心虚化，一座轰然拔地而起的穹天之柱，尘浪呼啸所过之处，大地慢慢开出一朵朵赤红的花。
“赤血之花，无患之草。”袁子明大喊：“是无患草！赤血花凋零那一刹那，便会化作无患草！”
无患草！
无患草竟然现世了！
所有人茫然不知所措，但在叫喊声中本.能向那片赤色花海跑去，就在有人扑过去要折下第一朵赤血花的时候，就在这时，响起尖锐的叫喊：“逍遥子！你个疯子！”
“哈哈哈”
畅放的大笑声响彻整片天地，明光冲天而起，如海啸瞬间冲向所有人，覆盖所有人的身影。
“珠珠——”
阿朝听见长生珠的怒骂声，她大睁着眼瞳要喊什么，褚无咎低头突然狠狠咬住她嘴唇，血水伴随着纠缠的疼痛，那一刹那，明光笼罩她，所有表情凝固在她面孔，魂魄被生生抽离出身体。
“天命主，赤子心”
“老天让我等待了几十万年，终于让我抓住这一线天机。”
他神色倏然温柔下来，轻声说：“婉仪，婉仪。”
“我终于能带你回来了。”
他说着，张开手臂，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哈哈大笑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听见他畅快疯癫的笑声
“琅玡无量境，水月镜花，无患无忧，浮映过去，预窥未来。”
“孩子们，我要谢谢你们。”
“作为报答，我便送你们所有人，共做最后一场春秋大梦！”

第48章
朝朝最近总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又是一年京都的春日,春风吹过翘出墙角的花枝，星星点点的青绿嫩芽簇着木质垂花柱生长，朝朝坐在秋千上,发呆看着鸟妈妈带着几只初春新生的幼鸟在飞檐蹦跳啄食。
“咱们小姐今年十六了。”
侍女姐姐和嬷嬷们带笑守在周围，轻轻为她推着秋千,笑着说：“等过些日子婷小姐与肃公子办完亲事,咱们小姐的婚事也该开始张罗了。”
朝朝是当朝宰相唯一的女儿,相府的大小姐。
先帝驾崩,国朝曾有一阵动.乱，那时她年幼,家破人亡,跟着逃荒的灾民颠沛流离,是爹爹救了她，又收养了她，视她如亲女疼爱,后来爹爹辅佐新帝登基,平叛战乱、镇压四方不臣，在国祚安定后因功高被拜为仲父宰辅，主领百官摄政朝堂，她的两位叔父也被分别封为国公与郡公，一门荣耀显赫。
侍女们说的婷姐姐是她的堂姐，是穆叔父收养的女儿，肃大哥则是穆叔父的亲子，两个人在穆叔父膝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早有情谊,家里长辈们欣然成全了她们的婚事,肃大哥受封兵马督察使,正在西疆巡查边防，最近就要回来，家里早忙碌起婚事的事宜，只等他一回来，就热热闹闹办亲事。
而等婷姐姐和肃大哥的婚事办完，就该轮到朝朝的婚事了。
“是啊，小姐要出嫁了。”旁边的嬷嬷笑道：“九公子等了这么多年，不知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这话一出，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整个大颐朝谁不知道，当今的九公子少年时便与宰相府的朝朝小姐定下婚约，青梅竹马，年少情深，这十年来，一心一意守着年幼的小未婚妻长大。
朝朝本来在发呆，她的脑袋最近总会轻微地抽疼，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但仔细去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她本还在苦恼到底是什么事，可听到身边的侍女姐姐嬷嬷们谈论起婚事来，顿时就不动了。
她的脸蛋慢慢红起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哪有那么快，还早着呢…”
周围的侍女姐姐嬷嬷们看见她这副模样，都不禁笑起来。
“不早了，不早了。”嬷嬷轻柔推着秋千，温柔说：“我们小姐长大了，要嫁个心里喜欢又会疼人的好夫君，再过些日子，还要做这世上最幸福快乐的新娘子呢。”
朝朝忽然心里冒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她心神恍恍，想转头去看那嬷嬷的面庞，却被一道大叫的女声：“喂！”
一身粉紫骑服裙装腰系软鞭的少女风风火火跑来，在阳光下映出张春花一样娇俏年轻的面庞，她跑过来，叉腰哼哼叫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快去找大伯啊，没听见外面动静那么大，是肃大哥回来了！还有寒将军也来了，还有……”
“…哼。”她有点不情愿地补充：“九公子也来了。”
刚才一刹那不知来源的冲动消失在脑海，朝朝的思绪一下被秋秋拉回来，她从秋千跳下来，惊喜道：“真哒！”
“当然！”清微叔父家的堂妹秋秋哼哼：“我没看见你，就知道你肯定又跑丢了，天天神游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你是木头吧你——”
她嘚啵嘚啵，朝朝早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跑过去拉住她的手，一起快乐往书房跑：“走！”
两个少女手牵手跑过长长的甬廊和水榭，在书房外的花园停下，秋秋拉着她蹲下来。
“快瞧。”秋秋指着花园，压低声音嘻嘻笑：“是肃大哥和婷姐姐！”
朝朝探着脑袋，看见花园里肃大哥和婷姐姐站在一起，高大俊美的青年督察使与蓝裙素带的美丽女子，在无数花团的簇拥中轻声说着话。
青年折下一只开得正好的牡丹，婷姐姐含羞低下头，肃大哥把花别在她乌黑的发髻，她抬起头，两人轻轻相视一笑，是任何人都能看清的缱绻深情。
朝朝和秋秋蹲在柱子后对视，忍不住偷笑起来。
“肃大哥和婷姐姐真恩爱呀。”朝朝捧着脸，摇头晃脑：“比话本里写的还甜呢。”
“呸。”秋秋啐她：“说得跟你没见过似的，九公子对你不好吗，简直比肃大哥还好。”
说着，她也忍不住有点酸，酸溜溜说：“大伯疼你，九公子也爱你，你个大呆瓜，偏偏世上最好的事都摊你头上了。”
“嘿嘿嘿。”朝朝开心地翘脚脚，接着说：“清微叔父不也超级疼你吗。”
朝朝张开手臂吧嗒一把熊抱住她：“我们都是幸福的小宝宝。”
“咦～”秋秋一身鸡皮疙瘩推她：“小什么宝宝，多大年纪了你肉麻不肉麻！”
朝朝当没听到，一本满足地薅抱住无能狂挣扎的秋秋，说：“能永远这样快乐就好了。”
“…”秋秋逐渐放弃挣扎，重重哼，小小出一声：“还用说，肯定会的嘛！”
朝朝大大咧嘴笑，拉秋秋起来，两个人哒哒继续跑向书房。
书房很热闹，她爹进宫议事去了，正好不在，其他家里人大多都在，两个叔父坐在上面，下面坐着几个小辈，朝朝一眼就看见穿着盔甲的寒二哥，高高兴兴叫道：“二哥！”
寒二哥是隔壁定国大将军府的少将军，定国老将军与她爹是极亲熟的旧友，寒二哥就从小被送来在她爹膝下学国书兵法，打小俩人一起长大，跟亲兄妹没什么差别，甚至从朝朝心里说，比隔壁的肃大哥还亲一点。
寒霜州站起来，朝朝跑过去，给他个大大的拥抱。
寒霜州心里高兴，不知说什么，闷不吭声拍了拍她后背，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块玉，递给她。
他这两年就是在西疆镇守，那里与西域诸国相通，这块和田玉就是一个小国使臣进贡给他将军府的礼物，他觉得很好看，就特意带回来，送给她雕个喜欢的首饰。
他带了不少礼物回来分给几个府邸的家人朋友，但唯独这块玉，他私心里只想留给她。
“你及笄的时候，我在打仗，没来得及赶回来。”他低低说：“听说你的婚事快近了，这块玉很好，找个好工匠，先给你打个镯子下定时候戴。”
朝朝拿着玉，又高兴又感动，她重新抱住二哥：“哥哥，谢谢你。”
寒霜州轻轻拍了拍她，眼神沉默而柔和。
朝朝与大家打完招呼，坐在位置上，左看看右看看，没看见另一个想看见的人。
她忍了忍，没忍住悄悄问旁边的小堂弟：“九公子没有来嘛？”
“来了，还带了许多礼物来。”小堂弟说：“不过只坐了一会儿，好像有什么事，就先走了。”
朝朝就有点坐不住了。
她悄悄抬头，看一眼坐在上面正在说话的几位长辈，看没注意到自己，坐在垫子上的屁股扭了扭，弯着身从席位退出来，扭头往外跑。
她没有往前门跑，而是娴熟地直接跑去后门。
后门平日没什么人出入，远没有前门轩敞，连着一条小巷子，她跑到门外，看见几匹军马在门外徘徊。
一个全身火红盔甲的年轻女将军骑坐在为首的汗血宝马上，她抿着唇望着门里，身上盔甲沾着薄薄一层昏雾，已经不知待了多久，但看见有人出来，她立刻勒住马绳，驱马离开了。
朝朝停下步子。
她知道那个姐姐，那是邓家的女公子，邓家是赫赫将门，历代执掌京城禁军，这位女公子更是女中豪杰，武艺高强熟通兵法，打出过很大威望，许多年前在战场被敌军设伏，险些被困死沙场，是被恰好巡防到那里的肃大哥率军撕开敌军围困的破口，两人带军生生冲出来的。
之后的每一年，她回京来，总会来这边望一眼，但从不递帖子进来，也不惊动任何人，只在外面待一会儿，但凡有人露面就离开。
今日肃大哥从西疆巡防回来，她大概也听说了，就过来看一看。
朝朝遥望着那远去马背上邓凝孤傲挺直的背影，想起下个月肃大哥和婷姐姐的婚事，微微叹一声气。
这个世上很难过的事，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来得晚了一步，那个人的心里已经有另一个爱重珍惜的人了。
“叹什么气。”
低柔轻笑的声音在斜对面响起，朝朝一下子扭过头，才看见不远处停着架马车，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起，露出青年半边身子，他棕黑深亮的凤眸望向她，唇边慢慢氲开笑意。
朝朝眼睛一下亮起来。
她扑过去，跳上马车，一把亲昵扑进他怀里：“九哥哥！”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往后翻o(≧v≦)o

第49章
朝朝的未婚夫是九公子,是当今圣上的弟弟，先帝的第九子。
她们在她很小时候就定下了亲事，那时候九公子还不是九公子,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是皇宫里庶出没有名分的皇子之一,但朝朝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可亲可亲了,喜欢他,不到人膝盖高的小娃娃，小萝卜胖胳膊抱住人家的腿不放,嘴里奶声奶气喊哥哥,喊得她爹和家里几个真哥哥当场全黑了脸。
那时少年笑了笑,没有嫌弃她这个肉嘟嘟的小色胚，反而把她抱起来，鼻尖贴了贴她的小胖脸蛋。
朝朝当场沦陷,晕晕乎乎,抱着人家的脖子不撒手了。
然后她就有了一桩婚事，和一个超好看的小哥哥未婚夫。
朝朝满足地窝在好看的九哥哥怀里，脑袋枕在青年宽阔的胸口，张开嘴巴被投喂葡萄吃。
九公子一手揽着她，慢慢拨开葡萄的皮，细嫩晶莹的果肉裹着一层薄薄的汁水，他低头喂到少女嘴边，被她嗷呜一口含进去，于是那层汁水就裹到她细软的唇瓣上,随着她咀嚼的嘴巴一动一动。
朝朝吃着葡萄,幸福得杏眼都弯成月牙。
男人垂眸看着她,眼神却渐渐不那么清白了。
朝朝摇头晃脑咬下去，这次没咬到软甜甜的果肉，咬到带着薄茧和汁水的手指。
朝朝呆了一下，含着手指头，对上青年高深莫测的目光。
她赶紧吐出来，不好意思说：“对不起，不小心咬到了……”
“吹吹。”她讨好地吹了吹牙印：“吹吹就不痛了。”
青年慢条斯理收回黏.润的手指，用旁边的帕子慢慢裹着擦干，轻笑着说：“你呀，跟个小狗崽似的。”
朝朝并没有察觉男人话语中更深层亵.旎的意味，只当他是和往常一样在与自己开玩笑，摇头晃脑：“那朝朝也是最可爱的小狗狗。”
青年眸色更深了，垂眸看着她，修长手掌轻轻虚握一下她脖颈，又慢慢滑上来摸她的脸蛋。
朝朝毫不能理解男人的欲念，也习惯他撸狗一样摸摸这里摸摸那里，转头过去还像小孩子一样亲昵抱住他脖子，说：“下个月婷姐姐和肃大哥要办婚事了，过几天我们要去护国寺上香，你有没有时间，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呀。”
九公子手臂搂着她的背，听见‘婷姐姐’的名字时，半阖了阖眼，轻笑说：“好啊。”
朝朝一本满足。
两个人倚偎着腻歪了好一会儿，说了好多话，朝朝看天色不早了，感觉爹快回来，才跑下车去，站门边跟他挥手。
九公子笑了笑，叫她回去，帘子合起来，朝朝依依不舍看着他的车架离开，才扭头进门去。
“朝朝。”
朝朝扭过头，就看见几个人走过来，她看见最前面的人，眼睛一下亮了，跑着扑过去：“爹！”
她爹刚从宫里议事回来，还穿着官服，张开手臂搂住他的小宝贝闺女，拍拍她的肩膀：“这么殷切，是干什么坏事了。”
朝朝哼唧，不敢说她是刚和九公子贴贴去了，她爹不是那么喜欢九公子，虽然给她们俩定了婚约，但不准她们太多私下见面、两个人幽会贴贴亲亲这种更是别提了。
“我想爹了。”朝朝撒娇：“爹爹爹爹——”
她爹被她逗得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却咳嗽起来。
“咳…咳…”
朝朝仰起头，担心地看着他：“爹…”
衡玄衍咳嗽着，他面目仍是个青年，清俊儒雅，温和平泰，只是眼角细细的纹路昭示着风霜与岁月的痕迹。
朝朝知道，十几年前，先帝在位时残暴不仁，几使国朝崩塌天下大乱，她爹只身入宫，杀先帝，辅佐那时的皇长公子也就是当今天子登基，然后强硬镇压四方乱军、剿杀不臣的诸侯，生生将坍了半边的江山重新扶持起来。
杀先帝时，他受过很重的伤，后来又为安定天下殚精竭力，如今的陛下身体病弱、性情又软弱无能，他并不放心，不得不接手过大部分朝政。
十几年来，他夙兴夜寐，监管百事，日日如此不得安闲，而如今，陛下的身体更差了，朝臣心思浮动，几位年长的公子跃跃欲试，种种琐碎事叠在一起，都沉沉压在他肩头，爹爹更废心力，肉眼可见地清瘦了许多，鬓边染白发，生出许多憔悴。
朝朝听着爹爹的咳嗽，心口莫名突然像被尖刺扎了下，泛开一种巨大的恐慌，她下意识抓紧他的袖口，惶然：“爹，爹…”
衡玄衍抵拳呼吸几下，停住咳嗽，低下头，轻轻搂住她：“爹没事，不怕，不怕。”
朝朝这才安定下来，像小幼鸟依偎进他怀里。
“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她爹忍不住笑，可心里还是软透了，他轻轻安抚般的拍着她手臂。
朝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那么害怕，她小声说：“我担心嘛。”
“您要好好的呀。”朝朝伸出手指，比了个大大的‘一’：“长命百岁！至少要一百岁！”
“好，好。”他失笑：“爹长命百岁。”
朝朝这才满足。
“什么都是虚的，命才是真的。”朝朝还不忘碎碎念：“爹，您年纪不小了，不要那么拼命了，反正现在国泰民安，您就省省心，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您这年纪，也该多保养了，钓鱼喝茶种种地，或者您也可以多操心操心我，我还该成亲了，您多休息休息，没事时候盘几颗好核桃，将来卖出去，还可以多给我攒点嫁妆铺子……”
她爹刚开始慈爱笑地听着，听着听着笑容消失了，黑线冒出来，敲了她脑壳一下：“越说越没谱，你是不是想气死爹。”
朝朝捂着脑壳，大大地叫一声。
她哼唧哼唧，衡玄衍知道她装的，但还是伸手过去给她轻轻揉脑门。
朝朝眼睛弯成月牙，像一只小猫猫，乖巧仰着脑袋给家长舔毛毛。
衡玄衍的心软成了水。
“虽然欠揍，但有些话也没错。”衡玄衍笑起来：“我可得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爹还有一天，要送我们朝朝上花轿呢。”他摸了摸她的头，温柔说：“爹要看着我们朝朝嫁人，幸福安康、长命到老，为我们朝朝，撑一辈子腰。”
——
万佛节这天，朝朝她们去护国寺上香。
大颐佛道两教兴盛，即将成婚的未婚夫妻往往都会去佛寺烧香，以求婚事安顺、将来夫妻和睦恩爱伉俪情深。
朝朝、秋秋当然陪着婷姐姐一起出来，家里今日不用去点卯的儿郎都来陪送，无数红缨烈马簇拥着几架马车，大家大声欢快彼此叫喊，场面热热闹闹。
朝朝跟在婷姐姐身后上车，上车的时候，往四周张望，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肃大哥、寒二哥…还有九公子！
九公子果然来了，他今天没坐车，也骑了马来，在肃大哥身边，在众人簇拥中，长身玉立，如神如仙。
九公子淡淡笑着听身边人说话，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侧目看来，两人目光相撞，朝朝向他眨了眨眼睛，抿着嘴巴笑，才钻车里去了。
“九公子。”
有人看见九公子定定望着车架的方向，不由调侃道：“是谁让我们九公子看得这么目不转睛啊。”
“那还用说！”旁边人大笑：“当然是我们的小朝朝妹子啦！”
“这里可有两个新郎官！”有人起哄：“走走走，今天拜完佛，大家一起去喝酒，趁着还没成家，可要好好给他俩灌醉一次，否则等大婚后，以后再敢拉他们出来喝酒，婷姐和小朝朝肯定要合起来打咱们了！”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霍肃耳根发红，黑着脸斥他们别胡说八道，被大家更大声地嘘回来，九公子在旁边马背端雅骑坐，虚握着马绳，笑而不言。
朝朝几人在车上，听见外面的轰笑声，婷姐姐又气又笑，嗔恼道：“那些小犊子们，还不定说什么混账话。”
朝朝可没想到自己也是混账话主角之一，还傻乎乎和秋秋一起嘿嘿笑，一左一右歪进她怀里，姐妹几个歪坐在一起笑闹。
车架往前走着，就在众人喊嚷笑闹间，忽然听见无数尖锐的马蹄嘶鸣声，伴随着猝然暴起的无数厮杀和惨叫声。
车架里有些瞌睡的姐妹几个猛地惊醒。
“这是怎么了？”秋秋惊恐：“外面怎么有喊杀声？！”
一支利箭从车门穿进来。
“小心！！”朝朝悚然而惊，想都没想扑着婷姐姐和秋秋趴下去，几乎是同时，又是三五支箭矢同时破窗而入，整座车厢瞬间四分五裂。
车厢外正在与乱军厮杀的众人听见响声往这边望来，瞬间目眦欲裂：“韵婷！”“婷姐姐！”“朝朝秋秋——”
“啊——”
三人猝不及防从坍塌的车厢滚落下去，暴露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婷姐姐一声惊呼，下一瞬就被只粗壮坚实裹着铠甲的手臂揽起来。
“婷姐姐！”
慌乱间朝朝看着婷姐姐被一个身披大颐将铠的年轻健壮男人拉到马上，顿时舒口气，她抱着满脸惊恐泪痕的秋秋在地上滚几圈，刚爬起来，对面又有杀疯了的乱军举刀砍来——
朝朝睁大眼睛
身后传来踏马声，那乱军兵士被马蹄生生踹出去，喷溅的鲜血划过半空，一股强大的力量揽住她的腰，她感觉自己腾空而起，落在一个熟悉宽阔的胸膛。
“秋秋！”朝朝尖声：“还有秋秋——”
九公子身后的众禁卫一个弯身，把吓呆了的秋秋拎到自己马背上。
朝朝终于放心了，她全身骤然软下来，虚脱般依偎在青年怀里。
九公子一手攥住马绳，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他用的力气太大了，让朝朝甚至感觉勒得肋骨发疼，她没有说什么，把脸埋进他胸口衣服布料里，瓮声瓮气：“我没受伤，血都是地上滚的，”
九公子低头仔细看她，见她身上虽有血污，但没见到什么伤口，压抑紧绷的气息才逐渐松缓下来。
他感觉喉口泛起腥烈的血气，是刚才情绪太激荡，他咳嗽几声，悄无声息吞下那些滚上来的血水。
朝朝感觉勒着腰的手臂终于松了松，他摸了摸她的手，勒转马头带人避开混乱的战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有人大喊来报，说是潜伏在京城的残余乱军所为。
原来是秦王查出一股十几年前残余乱党偷潜入京城，当即亲自带兵清剿，结果在行动前惊动了乱军，那些乱军被逼入绝境，干脆不死不休在京中作乱，趁着今日万佛节在街上大开杀戒，朝朝他们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但也幸好她们赶上，她们有兵有马，否则这一大闹，不定今日京城还要死伤多少无辜百姓。
而那个刚才救了婷姐姐的健壮男人，正是秦王。
“韵婷！”
霍肃之前策马就要过来拉起来韵婷，却因为救旁边的士兵晚了一步，见秦王先把人抱到马背上，霍肃松口气，便转身先去杀乱军整治战局，此刻终于能赶过来。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秦王马边，真心感激地对秦王抱拳：“秦王殿下，多谢您，日后您有所需，肃必舍肝胆相报。”
秦王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男人，面容方正粗犷，眼神豪烈，穿着华贵的金黑色铠甲，婷姐姐在他怀里惊魂未定，身子微微轻颤，更衬得楚楚纤弱美丽。
霍肃话说出口，却没有得到回答。
霍肃抬起头，看见秦王低下头，目光久久落在韵婷身上。
霍肃心里忽然一沉。
秦王是先帝第二子，当今圣上的二弟，因为陛下.体虚病弱至今无子，未来的太子便将在诸公子中选，而秦王便是如今诸公子中最年长也是权势威望最盛的一位，性情猖狂霸烈，只如西楚霸王再世。
“别谢我！”秦王忽然朗声大笑：“本王救我的王妃，是理所应当！”
众人轰然大惊。
霍肃脸色骤变，秦王调转马头，大笑揽着婷姐姐疾驰离开。
“肃哥——”
“韵婷！！”
霍肃目眦欲裂，跨马而上，疯了似的追上去。
众人瞪目结舌，追的追叫嚷的叫嚷，又有人留守又有人要回府禀告，还有喊着要先去找京兆府，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
朝朝完全看呆了，她张了张嘴，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感觉头顶被滴下什么液体。
她摸一下，摸到鲜红的血。
朝朝呆了呆，她仰起头，看见九公子望着秦王和婷姐姐的方向，半垂着眼帘，鲜红的血珠从他唇角滑落下来。
他…吐血了。
可为什么……他是望着婷姐姐的方向，吐血呢？
作者有话说：
搞点盛大的虐恋火葬场

第50章
那日回来,朝朝总感到不安。
那日叛军作乱，秦王抢了婷姐姐公然策马离开，肃大哥发疯似的追上去,几乎与秦王在街上打起来，京兆尹都劝不住,最后甚至惊动相府和宫中,闹得声势浩大,秦王才不情不愿把婷姐姐送回来。
婷姐姐受到惊吓,回来就卧病了好几日，朝朝去看她,她脸庞苍白,又是难堪又是委屈,说话时几欲垂泪，缓了几日，才勉强打起精神重新见客。
朝朝心酸,她的婷姐姐是名门闺秀,天骄贵女，好好的将要与良人成婚，怎么就撞上秦王那样的狂徒，受这种欺负。
但这还不完。
秦王不知受谁指点，亲自去西南群山四请三拜，竟然请得早已隐世多年的琅玡大师出山。
琅玡大师是一个奇人，在大颐久负盛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真实年纪无人知道,但至今少说有百余岁高龄,曾在高宗一代被拜为国师,相传他已修到人世至高境界，可浮窥天机，最让他为世人津津乐道，是他曾经判下的两个预言。
高宗在位时，琅玡大师曾预言高宗的儿子中将会诞生一个祸世灾星，这位皇子可能将王朝拖入战火，高宗犹豫不信，但为求安稳，将所有皇子送出宫中，只留最聪明的皇子作为太子养在这边，二十年后，太子即位，这位有天纵之才、鬼魔之心的太子，他几乎杀了所有的兄弟姐妹，视江山天下百姓为傀儡玩物，那就是先帝。
先帝即位后，又把琅玡大师召进宫中，以天下道人的性命笑命琅玡大师为自己预言，于是琅玡大师不得不做出第二个预言：将有一位大仁心的圣人诛杀暴君，扶持新帝，重整山河。
先帝听了这个预言，行事愈发残暴无道，他甚至肆意妄为到意欲焚书坑儒，杀尽天下读书人找出那个圣人，以致江山破碎、民不聊生，而这个时候，当时新升任掌管西北全境兵马的大都督回京述职，他进宫，乘夜宴、杀先帝，辅佐长公子登基，然后平叛四方、安抚百姓，这位当时不过青年年纪的大都督，他叫衡玄衍。
而现在，秦王请琅玡大师出山，重新入宫。
那时正是宫中宴席，诸多命妇贵女在席，在太后玩笑般地拉着婷姐姐的手说想请大师看一看的时候，大师端详着婷姐姐，这位相传已活过上百岁却仍面目如儒雅中年的琅玡大师，便缓缓露出个笑容，说：“这位女郎，命格贵重，于当今国朝，如久旱落甘霖，是一味救世良药。”
此言一出，众宾鸦雀无声，
什么样的命格，可以说是“天降甘霖”，还敢说于国朝是一味“救世良药”。
宴席久久无声，婷姐姐捂住嘴骇得说不出来话，好半响，太后才小心翼翼问一句：“敢问大师，命格贵重…作何解？”
琅玡大师闭上眼，面庞挂着一种奇异不明的笑意，缓缓道：“天有子，为命定的帝君主，天命会为其挑选一位合适的夫人，合卺同修，能助其褪沉疴、焕新生，登坐至尊位，掌无上大道。”
“这位女郎，合该为国母之尊。
“……”
皇帝已经立后，而且因身体虚弱，至今没有子嗣，也就没有太子。
于是那日下午，秦王便入宫，跪在太极殿前请旨赐婚。
婷姐姐自宴席后便被留在宫中，苍叔父来到相府，身后是几乎红了眼的肃大哥，爹在书房里与两位叔父说了会儿话，然后换了官服，乘着夜入宫。
朝朝守在门口，一夜没睡。
天光微曦的时候，宫门再次缓缓大开，爹爹披着一身晨雾，带着婷姐姐回来。
爹爹把婷姐姐叫进书房说话，书房门关了两个时辰，朝朝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只知道等门再打开时，爹走出来，对两位叔父和所有人说，婷姐姐与肃大哥的婚事就此作罢，为婷姐姐重新准备作为秦王妃的嫁妆。
朝朝站在院子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呆了很久。
她扭头就跑去找爹爹
“爹！”她问：“为什么要作罢婷姐姐和肃大哥的婚事，就因为大师那一句不知真假的判词，就要逼婷姐姐嫁给秦王吗？”
她爹没有立刻说话，对她招了招手。
朝朝跑到他面前，她的眼睛湿润，有种孩子气的倔强，他轻轻摸了摸朝朝的头，说：“朝朝，两情相爱固然好，但那不是所有人都最想要的东西。”
“没有人逼迫她。”他说：“她是选了自己更想要的两全。”
朝朝呆住。
她去找婷姐姐，正遇见肃大哥离开的背影，他的眼睛是红的，朝朝第一次看见印象中从来严肃刚正的大哥，这样黯然落寞。
朝朝走进去，婷姐姐坐在梳妆台边，脸色苍白，眼眶红肿。
“…婷姐姐…”朝朝讷讷问：“您和肃大哥…”
婷姐姐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神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朝朝，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最终会和最喜欢的人成婚。”
“可是您之前都没与秦王说过几句话，您根本就不喜欢他！”朝朝急道：“我们还有办法的，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家也不会任人欺负的，即使那是秦王——”
“秦王殿下喜爱我，许诺我一生一双人，他是个伟岸的男儿，让人仰慕。”婷姐姐低头，轻声说：“我也许现在还不那么喜欢他，但他对我好，我也总会慢慢更喜欢他的。”
“世之不如意，十之八九。”她说：“朝朝，这对我来说，也是另一种很好的结果了。”
“……”
朝朝呆呆看着婷姐姐，这一刻，好像终于明白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感到一点哀凉，却又觉得理解。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也不应该去指责合理的私我与欲望、以完美的无暇去苛求一个人。
朝朝眼睛湿润，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到底跑过去，抱了抱婷姐姐。
韵婷全然愣住。
“婷姐姐。”她说：“你要幸福啊。”
这一刻，不知为什么，韵婷眼眶忽然红了。
“朝朝。”她颤抖着手回抱住朝朝，又哭又笑：“好朝朝，好妹妹，你也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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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宫中赐婚的旨意传召后，肃大哥几日不归。
秦王与婷姐姐的大婚筹备得越发盛大。
秦王送了许多许多聘礼来下定，他大肆找来南国的玛瑙、西海的珠贝、把江南最好的绸缎锦料缝着金丝线裁作嫁衣，车架一辆接着一辆浩浩荡荡送来国公府，好像恨不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这是送给他最珍爱的王妃。
秦王是真的喜欢婷姐姐。
朝朝终于感到一点安心。
都是她的哥哥姐姐，手心和手背分不出哪个伤起来更疼，但都会疼、都很重要，她没有那个本事让所有人都事事如意，神仙也没有那个本事，但是，但至少要有一个人幸福吧。
她离府的时候，在街上一家小酒馆看见肃大哥撑坐在门边喝酒，他衣衫破烂，浑身污泥，仰起头，大口大口往嘴里灌酒。
一匹汗血骏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嘶鸣扬蹄停下，红衣劲装的女将跨马下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怒喝：“你发什么疯！”
“如果你放不下！就去把你心爱的女人抢回来！”她厉骂：“别像个懦夫！让人瞧不起！”
霍肃一言不发，踉跄着起来去拿一壶新酒，邓凝一脚踹开他身边所有的酒壶，反身抽出马侧的红缨枪，反过木质的枪身向他刺去
霍肃终于再撑不住，他扯起旁边的刀柄，直接与邓凝厮打起来，年轻的男儿与女郎刀枪相击，拳脚相接，飞沙走石，惊起街边百姓一阵惊呼。
朝朝透过车窗看着他们，怔了好久。
过了会儿，她慢慢把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臂上，不知为什么，心情莫名开心起来一些。
事情总会好起来的，她想，不好的事情总会过去的，每个人都会有好好的未来的。
天边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她到公子府的时候，九公子正在水榭赏雨。
水榭素净，细细的水串从飞檐落在雕花栏杆，溅起碎小的雨珠，有人跪在地上低低禀告着什么，他歪倚在贵妃榻上抵着额角假寐，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手边垂着半卷散开的竹简。
朝朝提着裙裾顺着木阶跑上去，听见哒哒脚步声，那几人不由噤声，更深地低下头。
九公子这才睁开眼，看见朝朝，便露出浅浅的笑来，向她伸出手：“阿朝。”
朝朝跑过去，握住他的手，坐到他旁边：“你的伤好些了吗？”
“家里还有一些适合你的滋补的药和药方，我都找来了。”她摸摸他的额头，又去摸他颈侧：“还发热吗？还咳血吗？”
他小时候在宫中不受重视，受过许多苦，身体也不好，之前那日在街上咳了血，之后就在府里养病，断断续续不见好，如今又是春天换季，最容易发热生病，朝朝很担心他。
九公子有些纵容地任她在自己脸上身上乱摸，才握住她的手，把脑袋靠在她肩头，才轻笑说：“好多了。”
不远处的禁卫长褚毅微微动了动手指，亭子里跪着的那几人无声无息后退，在朝朝注意到他们之前，已经全退下去了。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亭外细细雨幕成帘，有一种静谧而安逸的美好。
朝朝静静看着那雨幕，突然心里涌起一种冲动。
“我们尽快成婚吧。”她说：“等婷姐姐成婚后，我们也成婚吧。”
九公子看向她，轻笑：“你原来不是总不愿意早嫁，舍不得家，想在家里多留几年。”
“我嫁给你，也可以回家呀。”朝朝毫无异样地说着，她弯着眼睫，欢快道：“我的家在那里，你在这里，我贪心，我都想要，想要永远都在一起。”
九公子静静看着她，眼底晕开一点深色，不可捉摸。
朝朝问：“好不好？”
九公子低笑一声，说：“好。”
他揽住她的腰，把她环到怀里，半阖着眼说：“阿朝，阿朝。”他轻轻一遍遍唤着她的小名，说不清意义。
朝朝眨了眨眼睛，大大笑起来，她乖顺地歪进他怀里，低下头摸着他袖口素色的暗纹。
她很小时候，读过书里一句话，月亮那么皎洁，也总会在阴沉的雨天，有一丝半片阴翳。
世上从没有绝对无暇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一份感情，她并不奢求无暇，她看得见月色更多的皎白和温柔，所以她也愿意宽容和接受那片月光偶尔的暗影。
就这样好了。
朝朝想，能这样顺顺利利的，就足够好啦。
朝朝笑眯眯和九公子腻歪一会儿，才回家去。
马车车轮咕噜噜划过青石板的路面，停下来，她掀开车帘，跳下来。
她哼着小调，提着裙摆跨进家门，秋秋脸色苍白冲出来
“朝朝！”她哭喊：“你去哪儿了？！”
“大伯吐血了——”
“朝朝，大伯吐血了！！”
朝朝脚步停在那里
倏然所有鲜活的神情在她脸庞凝固。
那一瞬间，朝朝仿佛感觉，整个世界轰然天塌地裂。
作者有话说：
双，翻

第51章
她爹是在下朝后吐血的。
并没有谁气了他,也不是什么事惹恼了他，那只是一个细雨连绵的下午，议事结束,诸臣拜退，他走出政事堂时,咳出血,便踉跄着昏沉倒下了。
朝朝趴在床头,呆呆看着爹爹仿佛一夜间变白的头发。
宫中最好的太医都被请来,跪在相府里，叹息着连连摇头,说是旧伤复发,积劳成疾,需静养。
朝朝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积劳成疾，病骨沉珂，也是……石药难医。
她爹这大半生,杀先帝,立新皇，镇压四方，扶持山河，夙兴夜寐，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现在他倒下了，像一座山，垂垂欲坠，反而终于可以稍稍休息了。
他昏睡几日,才终于醒过来一会儿,问朝朝家里怎么样。
朝朝轻快说,家里当然都好好的，有两位叔父呢，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什么事都没有。
她爹便笑起来，显出有些安心的柔和，摸摸她的头发，说，让家里的事都照常，不必因他生出什么变数。
爹爹昏迷后，全家仓惶担忧，一切宴饮邀约都断掉，婷姐姐的大婚筹备也停下了。
她爹是一个宽容而柔和的人，越是这个时候，越想为家里的孩子们再多做一些事。
朝朝重重点头，说好。
婷姐姐的大婚就继续如期举行，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流水席沿着长街遥遥摆开，热闹了大半座京城。
爹爹病重，没有亲自去婚典，但添了很丰厚的添妆，朝朝一路跟着跑出去，牵着婷姐姐的手送她坐上花轿。
喜庆的吹锣打鼓声传向远方，朝朝踮起脚尖站在门口，高高挥着手目送浩大热闹的仪仗渐渐远去。
她翘着脑袋开心看了很久，转过头，颠颠跑回院子里，满脸都是快乐的笑。
“爹！”
她兴奋给爹爹讲盛大的典礼，讲满城的红灯笼和‘喜’字，碎碎念念，絮絮叨叨，像小时候那样小嘴嘚啵个不停。
爹爹温柔地听着，听完她所有有用没用的话。
只是在最后，他才终于笑起来，说：“我们朝朝嫁人那天，会是更漂亮的新娘子。”
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朝朝突然收了声音。
她看着他，慢慢红了眼眶。
“我不嫁。”她说：“爹，我不嫁。”
爹爹看着她，像看一个叛逆的小孩子，有一种温柔的疼惜和宽容。
“你不是一直喜欢他。”他笑道：“爹以前不答应，你还翘气，偷跑着出去见他，怎么现在就变心了。”
眼泪流下来，从眼眶，流满整张脸。
“爹…”朝朝说不出话，哭着摇头：“我不要…我不要……”
之前所有的打算，所有想要的，情爱，婚事，在这一刻，突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不嫁了。”她哭着说：“我要留在家里，留在这里，别不要我，让我留在这里…”
“——爹！”她终于忍不住发出小兽受伤般凄厉疼痛的哭声：“别不要朝朝！别不要朝朝！”
衡玄衍长长叹息一声，拍着怀里嚎啕痛哭的少女，低头闭着眼，眼角浸出湿意：“朝朝啊，我的小朝朝啊…”
——
春雨连绵，九公子来看她。
那时候朝朝正在和寒霜州吃饭，寒霜州来看望衡玄衍，朝朝也没啥好招待的，挽袖子下厨做几道菜，两个人一起坐在门槛抱着碗吃。
寒霜州对她说：“突厥犯边，我该回西疆了。”
朝朝嚼着米饭的动作慢下来：“什么时候走？”
寒霜州：“明日就走。”
“哦…”朝朝低下头：“那你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我给你带点吃的吧，西疆苦寒，什么都缺。”
寒霜州摇摇头，却说：“这些都是小事，我反而担心你和伯叔。”
朝朝抿住唇。
她明白寒二哥的意思，她爹现在病重，昏沉的时候多，偶尔才会醒来，精力愈发差了。
现在相府每天要收数不胜数的拜帖，数不清的人想来刺探他的病情，甚至有越来越多的大臣在府外叩拜，不知真心假意地说有要事求见、请相爷入宫议事。
她爹这大半辈子，有过多大权望、就有多少仇家，如今他倒下了，就像一头快坍塌的大山，有太多人跃跃欲试迫不及待想把他彻底推倒。
“我听父亲说，宫中陛下身体愈发虚弱，已经有意为诸位公子封王。”寒霜州说：“陛下无子，诸位公子之前唯有秦王封王，如果为诸位公子封王，那下一步，约莫就是禅位秦王了。”
“秦王暴躁狂傲，五公子、六公子、八公子等皆为其拥趸，六公子性情暴虐，八年前在封地杀奴仆作祀，伯叔大怒，险些斩了他，最后虽留他一条命，当着满朝百官罚他六十廷杖，让他至今跛腿不治；八公子五年前奉旨修滦河河道收受贿.赂，以次充好险些造成滦河决堤，伯叔幽禁他足足三年，去年才放出来……”寒霜州说：“这些人绝非善类，与伯叔仇怨深重，你要多加小心。”
朝朝点头：“我知道。”
“好在还有两位叔父。”寒霜州：“还有蔚小姐，你的堂姐为秦王妃，有她居中回旋，总会护着你们，我也能放心些。”
朝朝抿唇笑，却并不这么想。
两位叔父也好，婷姐姐也好，也总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能护一时，也不该麻烦人家护一辈子。
“爹爹病了，年纪也大了，他累了一辈子，也该退下来了。”朝朝轻声说：“他从不是一个贪恋权利的人，我更不需要那么东西，如今天下太平，只要他们不胡做什么，那些权利就都让他们拿去…”
“…我只想爹爹好好的，安安乐乐过完接下来的日子。”朝朝说：“我最近在想，再过一阵，等爹爹好些了，我想离开京城，我们去江南，远离这些纷争，过一阵清闲平凡的日子。”
寒霜州怔住。
身后脚步声突然静止。
朝朝看见寒霜州露出有点奇怪的神色，她扭过头，看见九公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半张脸侧在阴影中，看不清神容。
朝朝睁大眼睛：“九哥哥。”
寒霜州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把剩下的话吞回去，站起来，对九公子点点头。
九公子这才看向他，他的神色平静，并不显什么异样，温和点头作回应，说：“寒公子一路平安。”
寒霜州抱拳，深深看了一眼朝朝，转身大步离开。
朝朝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有点低落，这一去，也不知多久要再见了。
她摇了摇头，站起来向九公子跑去：“你什么时候来的，吃饭了吗？给你盛一碗很好吃的。”
她在自己碗里舀一大勺香喷喷的肉汤米饭，喂到九公子嘴边：“啊——”
九公子垂眼看着她，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到底张嘴把那口饭都吃下去。
“嘻嘻。”朝朝抱住他胳膊：“好吃吧，还吃不吃，我给你盛。”
九公子任她拉着自己坐下，看她挽起袖子从小木桶里盛饭，说：“阿朝，你姐姐与秦王已经成婚了。”
“你之前说，想早些成婚。”九公子说：“我去找钦天监算过，下个月初三是个吉日，不避凶忌，宜嫁娶，诸事皆宜。”
朝朝盛饭的手停住，低声说：“你也知道，我爹现在这样，我哪里还有其他心思。”
“正是仲父这样，你嫁了人，尘埃落定，才更叫他安心。”九公子却说：“阿朝，我不是苛求你这时候成婚，我只是想将此事落定，大婚后你可以仍然回相府住，照顾仲父，一切如旧，都随你。”
朝朝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九哥哥。”她低着头，轻声说：“我爹这个样子，留在京城，太危险了，我想带他去江南住一阵。”
九公子的声音停住。
他看着她，说：“阿朝，我可以保护你。”他顿了顿，温声说：“还有仲父，他是你父亲，我不会让他出事。”
朝朝心里其实很感动，她很想一口答应。
但是权力之争是世上最残酷的争斗，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没人知道真到了你死我活最后一搏的时候，什么不敢放弃牺牲。
她愿意相信他，愿意嫁给他，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一场赌，最后是什么结果她都愿意承担，但她不想把爹一起拖上来，赌他的良心和对权力的欲.望。
她要带爹爹离开，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她吸了吸鼻子：“可我真的很想去江南呀。”
“我只有很小的时候在江南待过，这么多年在京城，我真的??想回去看看。”她用欢快的语气说：“我去了江南，你想我了，有空随时可以来找我。”
九公子看着她，眼神渐渐变了。
“阿朝。”他轻声问：“你去了江南，想待多久。”
朝朝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碗沿。
九公子看着她头顶小小黑黑的发旋，她乌黑的鬓角，簪着小小的珠花。
“是不是他活多久，你就待多久。”他竟笑起来：“他活五年，你陪五年；他活十年，你陪十年；他活一辈子，你也一辈子在他身旁，做他的好女儿，不想嫁我了。”
朝朝感觉他的语气让她莫名不舒服，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得不好，有些欺负他，但她实在没办法了，她不想听他这样说话，她抬起脑袋：“我知道我这样不好，对不起你，但……”
他说：“你可真是好本事。”
朝朝哑住，呆呆看着他的脸。
“阿朝。”他凝睇着她，轻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轻贱。”
他在笑，可是眼神是冷的，说出来的话，像锥在冰尖的寒水，悚厉刺人。
朝朝突然什么也说不出了。
九公子也不需要她说什么。
他胸中生出强烈的戾气，那股气冲撞他肺腑，喉口又冲上腥郁的血气。
他站起来，敛起袖子，对她说：“你不想嫁给我，我也并不一定非逼你嫁给我。”
“这个世上，从来也没有谁非谁不可。”
青年轻轻一笑，说：“衡明朝，这是你自己选的，你不要后悔。”
九公子站起来，转身走了。
“九哥——”
九公子走出去，车马仪仗已经在相府外等候，侍从端来脚踏，他看也没看跨步上了车架，止不住地咳嗽，丝丝缕缕的血线从唇角落下来，渗进帕子里。
车架前，坐在高头骏马上的碧眼妖美少年，勒过缰绳冷笑：“无功而返吧。”
“我就猜到会这样。”蔚碧冷笑：“她心里，衡玄衍永远第一位，哪怕是你，也只能往后排。”
“衡玄衍那个模样，他活着，她不会嫁，哪怕哪天他病死了，她也必会足足守够三年孝，三年又三年…”蔚碧仰起头，有些讥嘲地嗤笑：“天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车架里没有发出声音，死寂一般，只有偶尔低低的咳嗽声。
蔚碧冷笑。
车架到了目的地，如今宫中已基本确定要为诸位公子封王，宗正寺提前来人准备为九公子按照亲王规格修建新王府，但九公子性情淡泊，谢绝了，仍然住在这座略偏远的九公子府里。
九公子下了车，蔚碧翻身下马，冷冷跟上去：“蔚韵婷嫁给秦王已经快两个月了，秦王极其宠爱她，你不是喜欢她，眼看着喜欢的美人在别的男人怀里，你也不着急，九公子，你真是好脾性……”
九公子往前走着，只是轻声咳嗽，并不见变色。
蔚碧看不顺眼，他对九公子有一种极深的嫉妒和恨意。
“是，你当然不急，你想要左拥右抱、两全其美，不止想要温柔高贵的美妾，还想要天真烂漫的夫人。”
“可惜了，你藏得这么好。”
“否则，衡明朝要是知道你喜欢蔚韵婷。”蔚碧讥讽道：“她更是绝不可能嫁给你了。”
九公子的脚步终于停住。
他没有做任何动作，两边禁卫冲出来，褚毅面无表情压着蔚碧的肩膀将他生生按着跪下。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的盔甲，玄如墨，刻金纹，耀武而精悍。
“神策军！！”
蔚碧被按跪在地上，看着这些军士的盔甲，骤然露出不敢置信的模样：“神策军竟在你手中？！”
拱卫京城的三方禁军，南北二衙与神策军，邓家正是因为掌握南衙禁军，近来被各方势力愈发针对，谁都以为北衙军与神策军在皇帝或者已经昏迷的宰辅衡玄衍手中，但最主力的八万神策军，竟然在九公子手里！
“咳…咳…”
九公子慢慢转过身来，他在咳嗽，血水滴在帕子上，慢慢浸红。
“蔚碧，你知道，你为什么总在输。”他轻笑：“因为你愚蠢，轻狂，张扬外露，却只会做一些小儿之态，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更没有一副能真正狠下来的心肠。”
“我并不管什么‘可能不可能’，到了一些时候，甚至，我也不会再管她愿意不愿意。”褚无咎笑起来：“她嫁不嫁，不由她说了算。”
他想不想娶，是他的事，但他想要她嫁，她就总得嫁给他。
这世上没有能辜负他的人，没有能令他生恨的东西长久存在，她敢轻视他、敢把他的承诺轻易弃如敝履，他必定有一日让她后悔，让她悔不当初，他要让她承受十倍百倍的痛苦，跪在他面前拉着他裤脚苦苦哀求哭着认错。
到了那一日，他要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衡明朝
衡，明，朝
手帕被彻底染红。
九公子咳了声，慢慢抹去唇角的血迹，他转过身，往府中走，边走边慢慢地，慢慢地，把整张血帕子攥紧，手掌一点点用力，彻底碾成湮粉。
他必定，要让她后悔。

第52章
朝朝只想带着爹安然离开。
但是已经有人根本等不到那天。
正月十六,宫中下旨，册封诸公子为王，五公子为韩王、六公子为凉王、八公子为齐王,九公子为容王，另加封秦王为摄政王,设小朝廷,代为摄政监国。
在这之前,摄政大颐十几年的是宰辅衡玄衍。
所有人都在等着宰相府的反应。
宰相府没有反应,爹爹仍在昏迷，两位叔父已经几天没合眼,殚精竭力,以保全家族家人平安为第一要务,已经顾及不上这些身外权柄。
在许多人的紧密注视中，在许多人的狂喜和猖意中，在许多人的隐忍与妥协中,这场巨大的权力变革如海啸覆盖朝堂,覆过京城和整座庞大帝国。
第一次掌握这个帝国的权力集团喜若癫狂，他们迫不及待开始彰示自己的权柄，开始威慑仍未倒向他们的中立者，并以狠辣的手段报复斩除那些曾经或现在阻碍他们的敌人。
正月二十日，兵部侍郎与吏部侍郎获罪，褫夺官印，压入诏狱。
正月二十一日，三位尚书令被以“审事不察”之罪禁足家中，十几年主宰帝国政治中枢的政事堂被强令封禁。
正月二十二日,凉王府中私军冲进京城南禁军衙门,强行索要禁军半部虎符,被邓老太君断然拒绝，双方爆发冲突，邓凝带着亲兵把凉王府兵打晕扔在街上，上百号人，横七竖八铺开一整条主街。
整座京城哗然，当日十几位御史上奏怒斥秦王凉王齐王一.党欺罔僭越，皇帝病而不理，几十位官员跪在太极殿门口苦苦哀求，两位年迈的大学士气怒交加，当场触柱而亡，血溅玉阶三尺，眼见要激起激谏，皇帝终于不得不出面，在病榻上传旨斥责凉王专横跋扈，罚俸三年，当日府中私军杖责三十，同时令凉王亲自向邓家赔罪，扶两位大学士灵柩回府。
凉王不太甘愿地认罪，送两位大学士棺椁各自回府，然后带着礼物去邓家，却没有进去，只是把礼物扔在邓家门口，就带着侍卫打马张狂地离开了。
众人极为不满，但皇帝已是奄奄一息，秦王继位已近在眼前，凉王齐王等为其拥趸，秦王极看重兄弟手足情谊，无论如何也会保住他们，这个时候，没有谁想与未来新帝为敌。
大家不那么情愿地妥协，只好选择睁只眼闭只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时候。
正月二十六日，邓家被以谋逆之罪抄家，抄家之日大火。
那是一个清晨，暮晚的夜色没有完全散去，天边微微显出一线曦光，新一天的阳光，即将照亮这座繁华昌荣的庞大京城。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那城中烧起的火。
冲天的火光，比阳光更早地烧起来，和着凄厉的哭叫，和着血，将天空映亮成撕裂淋漓的颜色。
车架挤过狭窄的小巷，在拥挤的百姓人群中不能往前，朝朝扯开帘子直接从车里跑下来，她在人群中，仰起头，呆呆看着烧天的火，不远处的亭台楼宅连绵坍塌，邓府的牌匾在烈火中缓缓焚焦湮灭。
百年将府，忠肝义胆，功勋之家。
满门荣光，满门赤血。
没有了，没有了。
许多许多的哭声，无数百姓在身后缓缓抽噎跪下，朝朝眼瞳倒映着火光，倒映着许多痛苦而不敢置信的面孔，她看见肃大哥仿佛变作一块巨大的僵硬的石头，站在门口，呆呆望着门里焚烧的火灰。
他的战马在旁边，刀还挎在腰侧，可再不会有一个红衣的年轻女将出来，劈手夺过他的酒壶，一把红缨枪如烈日成锋就刺过来。
邓府失火，邓家男丁尽数死去，邓家老太君死前撑着拐杖端坐在祠堂中，邓凝握着戟立守在祠堂正门口，她身中十一箭，最深的一箭穿胸而过，烈火将她的尸身烧成一座焦黑的人塑，她站在那里，死在那里，至死没有退后一步。
邓府之哀，满城皆恸，哭声惊得飞鸟不入，虫雀不敢鸣。
秦王同样暴怒。
他是一个暴躁狂傲但极重视手足亲朋情谊的人，这是第一次对这个颇为信赖的弟弟生出大怒，他冲进凉王府中，亲手拿廷杖的大棍打断凉王两条腿，凉王的惨叫响了一夜，太医说，凉王的腿彻底废了，这辈子只能坐车出行，再别想骑马了。
朝朝听见这些的时候，却想，这怎么就能够了呢。
他只是骑不了马，但还可以坐车，还活着，可是邓家，那位老太君，那位邓姐姐，再也活不过来了。
两位叔父在谈论此事，清微叔父叹气：“秦王并不是一个歹人，只是偏宠兄弟、爱重亲友，私心胜过公道之心，并非明君之相。”
苍穆叔父面色肃沉，语气冰冷：“凉王齐王皆非善类，久在秦王之侧，仰仗兄弟之情受秦王宠幸，今日他二人敢合谋屠戮邓府，谁知道未来还敢做出什么事来，合该在秦王登基之前，以雷霆手段斩杀此二獠！”
清微叔父沉默，想说如今兄长昏迷、家族已经腹背受敌风雨飘摇，但又想想，凉王齐王这般狂悖残暴之人，实在是天下大患，他们受着苍生天下的大义道理，为官为人，这个时候，越该迎难而上，怎能后退苟且半步！
清微叔父便把所有的话咽下去，什么也没说了。
肃大哥突然一声不发站起来，向苍穆叔父抱拳。
“若要斩杀凉王齐王。”他声音嘶哑：“儿愿为先，不惜此身。”
苍穆叔父和清微叔父看向他，苍穆叔父偏过头去，眼中隐隐湿润。
“那秦王呢。”
轻轻的少女的声音响起来，所有人都看过去。
素裙的少女坐在靠门的位置，她脸庞细润，被斜阳碎光洒得显出白皙细小的绒毛，抬起头时，眼眸清澈。
“凉王与齐王，是因为秦王的袒护，才敢做出这些事来。”她缓缓说：“杀了凉王与齐王，未来也说不定会有第二个凉王齐王。”
清微叔父叹气：“朝朝，我们也知道秦王感情用事，但至少他品性不坏，只要没歹人蛊惑，再加以好好劝导，也不至于生出什么大乱。”
“先帝暴虐，当今陛下无子，这么多公子王孙里，秦王是先帝嫡二子，以嫡以长，是最没有争议的人选。”
“兄长多少年重整收拾山河，才有如今这太平。”清微叔父说：“世上不会有完美的君主，天下再经不起折腾了。”
朝朝没有说话。
她侧开头，看着外面的阳光，心里却莫名地想，不是这样的。
她脑子又疼起来，仿佛忽然记得那么一场乱世，那么一场幼时的颠沛流离，那么一位皇帝陛下，其实并不残暴，也不是多么坏，只是昏庸无能，无能到看不穿宠臣的贪.污腐.败、无能到放任后宫娘娘们残害皇嗣卖官鬻爵，面对异族强硬的紧逼选择得过且过步步退让，裂土割城，最后彻底让王朝倾覆，把所有人一起搅进血水与苦痛的泥沼里。
世上不会有完美的君主，但也不能是一位无能的君主。
她宁愿要一位多谋善断、铁血无情的皇帝，只要他不像先帝那么疯狂残暴，只要他对百姓和柔弱者有一丝悲悯之心，那他就可以是一位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的好帝君。
二月末，西疆战事初平，朝朝收到了寒霜州的信。
那时候，爹爹的病情好了一些，偶尔会醒过来，能吃多一些东西，和她们说一会儿话。
叔父在屋里和爹爹说话，朝朝就跑出来，拿着新收到的信，坐在花廊长椅上看。
打开信封，落出一点细细的黄沙，信纸张开，是寒霜州规规矩矩的字迹，他写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端正，他从不会说什么俏皮话，只是一板一眼把他在那边事写下来，简单写一写战事，写西疆的风景，写他驻守的那座叫“不落谷”的边城，写给她送了些特产和礼物，然后问她这边怎么样，问她爹爹好没好一些……
信的最后，他说战事告一段落，过些时候他也许就能回京述职，又说他那里新来了一个异域的画匠，画出一份很新奇的花样，如果她喜欢，就照着把上次那块羊脂玉雕出来，应该会好看。
朝朝把信封抖在手心，落出一张玉佩的花样纹，是西域那边独特的花纹，确实很好看，朝朝找出上次寒二哥送的玉块，把花纹纸叠在上面，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透过轻薄的纸，透过莹润的玉，落在她脸上。
朝朝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好多天以来，她第一次觉得快乐，能这么笑出来。
那种灿烂的、快活的笑容浮现在她脸上，她弯起杏眼，牵起裙角想跳下长椅，正要跑回去把这封信给爹爹看
“报——”
百里加急的急报声，斥候纵马踏过街道，尖锐的吼喊声穿透重重围墙，响彻沿途每一座府邸。
“定国少将军战亡。”有人大喊：“定国少将军巡防回营途中，被突厥大军突袭，与三千边军一同战死不落谷。”
“报——”
“定国少将军——”
“——战死！不落谷！”
“……”
风吹过树枝，落下几缕新芽。
花廊下的少女久久站着，好半天，她呆呆低下头，呆呆看着手里的信纸
信纸洁白，玉块莹润，漂亮的花纹落在上面，在阳光下，端正沉默地美丽着。
“呜……”
泪水突然遮满了眼眶，她弓起腰，承受不住剧痛般，呜咽着痛哭：“呜——”
寒二哥
哥！！！

第53章
清晨,苍穆叔父换好朝服，叫朝朝她们过来。
“定国少将军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霍肃、朝朝和秋秋都没有说话。
“西疆的消息说,尸骨还没有找见。”清微叔父叹气：“不落谷是边城，周围百里都是黄沙,突厥突袭那日,正好天气异常,回途路上有巨大的沙暴…
……那孩子只带了三千人,挡不住突厥大军。”清微叔父声音更低了：“最后的时候，他带着最后的兵马把突厥军队引入沙暴涡,就在不落谷城外,不到八里的地方。”
沙暴,惯称为雨土，或者是黄雾，漫天的黄沙与黄土,人畜陷进去,从来尸骨无存。
朝朝默默听着，低下头，吸了下鼻子。
“我叫那些人回来了。”苍穆叔父沉重说：“沙暴无影无踪，黄雾漫天，再派人进去，不过枉送性命。”
“定国老将军病重不起，让府里人去不落谷收敛他的衣物，送回来，立,衣冠冢。”
空气一片寂静。
“…是齐王！”清微叔父突然怒喝,愤怒道：“我们抓来了突厥王帐里的谋士审问,是齐王暗中与突厥可汗勾结，给出西疆几城的边防图，让他们攻入不落谷，意图借此治霜州与定国大将军府失职之罪，铲除其在军中的势力，好安置自己的人手。”
但谁也没想到，寒霜州有这样孤绝一掷的毅勇，不惜将突厥军队一起引入沙暴赴死，誓死生生守住边疆。
苍穆叔父深深吐出一口气，对朝朝说：“寒小将军是你爹的义子，几如半个亲子，这件事得瞒着他，他现在的身子，再撑不住这样的事了。”
“是因为我们。”朝朝冷不丁出声。
“寒二哥是爹爹半个儿子。”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他们恨爹爹，又不敢动爹爹，动我一个女孩子没有用，就报复在他身上。”
苍穆叔父一愣，顿时变了脸色，严厉说：“你不能这么想！恶人残暴无德，是恶人的错！你爹一生呕心沥血为国，你的寒二哥忠肝义胆血洒疆场，他们所做一切皆由本心，皆为家国大义，哪怕赴死，也绝不会想是谁受谁牵累，你这样想，是对他们的折辱！”
朝朝眼眶突然湿了。
“苍叔父。”她哭着：“寒二哥死了，我哥哥死了。”
苍穆叔父红了眼睛，摸摸她的头：“我知道，我知道。”
“这件事，不会这么过去。”苍穆叔父咬着牙：“齐王勾结异族、残害忠良，他不死，不还一个公道，不足以告慰天上英灵，更不足以光复这天下法理。”
清微叔父忽然露出担忧的神色：“二兄…”
朝朝仰起头，看着苍穆叔父站起来。
他穿着肃穆的朝服，面容疲惫却坚毅，双目如火湛湛，闪动着愤怒决然的光。
“我们已经忍得够多了。”他咬牙：“这件事，我们必要讨一个公道。”
苍穆叔父去上朝了。
朝朝到门口等，最开始站着，后来站累了，她就坐下来，坐着等。
她等啊等，等到从白天到黄昏，晨曦的阳光升到高高的正午，又慢慢落到屋檐后，昏黄的光霞倾倾扬扬洒落，披落她身后，打下长长的影子。
朝朝终于等到了。
长长的队伍，从巷口的尽头缓缓挪来。
朝朝仰起头看着，看见遥摇飞扬的白幡，像一只只被扒干血肉的只剩干瘪皮囊的白鸟，被挂在高高的木棍上，在死去的时候，甚至发不出一声最后凄厉的哀鸣
——辅国公苍穆上谏朝堂，列十三项大罪请旨诛杀齐王，帝默不言，秦王不允，愿褫夺齐王的亲王位，降为公子禁足半年，并赏金万两抚恤西疆牺牲的将士遗孤。
苍穆叔父并不答应。
在皇帝和稀泥，秦王怒斥齐王，齐王松口气又有些得意地跪下来准备迎接那一道并不伤筋动骨的降罪圣旨的时候
苍穆叔父取出一直藏在袖口的匕.首，割开齐王的喉咙。
她的爹爹和叔父是当世名臣，高位权重，持重儒雅，所以很多人都忘了，十几年前，他们是从乱世的血火里率着千军万马生生重新扶持起这偌大山河。
苍穆叔父的手很稳，稳稳割开齐王的喉咙，鲜血像喷泉那样溅开。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呆呆看着喷溅的血，齐王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落在地上。
“……”
朝堂在一瞬的呆滞后，像煮沸的锅炉炸开：
“杀人了！”
“辅国公！你疯了——”
“护驾！快护驾！！”
爆出无数喊嚷尖叫，羽林卫蜂拥冲进朝堂，御前太监们火急火燎护在惊恐的皇帝身前，所有人像看着怪物般恐惧看着苍穆。
苍穆充耳不闻，神色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酷，他甩开满脸恐惧绝望捂住冒血喉咙的齐王，反过手，将匕.首狠很掷向对面茫然惊慌的凉王。
“苍穆！”
秦王反应过来，目眦欲裂，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在那匕.首刺中凉王之前险之又险将之挑飞，苍穆露出憾色，他还想摸向胸口另一把匕.首，无数箭矢如流雨贯穿他的身体。
“噗——”
利箭接二连三穿透血肉的声音。
苍穆被那巨力冲得退后踉跄两步，鲜血大股从口中喷出。
“你——”
秦王愣住，露出复杂的神情。
苍穆是王妃的义父，当今的辅国公，秦王虽恨衡玄衍杀先帝，也厌烦苍穆古板执拗屡次冲撞自己，但也没想过杀他。
“你…”
苍穆指着他。
“先有邓氏满门，又有寒家小将。”
“你偏袒兄弟，徇私眷属，莽撞狭隘，轻信狂躁，罔顾公道法理，伤忠良之魂，损天下人心。”苍穆厉声：“你不堪为君！”
秦王脸色骤变：“苍穆你放——”
辅国公高大的身影晃了晃，轰然倒下去。
“！！辅国公——”
……
浩大的白幡仪仗簇拥着灵柩回到府里。
朝朝站在院子里，扶着苍穆叔父的棺椁，前面不远处的御前大监用尖锐的声音宣读圣旨，说苍穆叔父当廷刺杀齐王，目无王法，罪大恶极，本该问罪全府，但看在苍穆叔父一生为国，劳苦功高，特以免除家人罪责，但不许按照国公规格入殓，只许按庶民规格下葬。
大监宣读完圣旨，让她跪拜领旨谢恩。
朝朝像没听见一样，站在这里。
霍肃在旁边也没有跪，他死死攥着拳，太用力了，用力到全身开始轻颤。
秋秋和其他家里的小辈们不吭声，大家默默地、默默地看着对面仪仗队伍的人。
大监和使臣们被众人这些眼神看着，浑身莫名生出寒意。
有人忍不住退后，甚至哆嗦了一下。
大监忍住莫名的憷意，强撑着还想说什么，正门被推开，一列气势不俗的侍女亲卫进来。
“秦王妃有命！”为首的侍女倨傲仰起下巴，喝道：“谁敢在国公府无礼，秦王妃有命，为辅国公添丧仪，一应仪仗，皆按国公规格筹办！”
御前使者们灰溜溜地走了。
婷姐姐派人回来了，为苍穆叔父添丧仪。
秦王极爱重婷姐姐，苍穆叔父离世，婷姐姐悲痛欲绝，秦王心疼，到底收回之前的旨意，重新下了一道旨，恢复苍穆叔父生前的一切荣光，甚至加恩下葬。
苍穆叔父在朝堂亲手杀了齐王，还想杀凉王，死后不仅没祸及家族，还被风光大葬，听到的人人都忍不住感叹，相府国公府这一族真是受尽皇恩，秦王妃也真是受尽秦王宠爱，不愧是上天注定的国母命格，有贵女如此，足可再续一代荣光。
清微叔父带着她们这些孩子为苍穆叔父治丧。
他是叔父中最年轻温润的一位，如今却像老了二十岁，脸色枯败，眼窝青黑，面容甚至爬上皱纹。
秋秋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发酸，背地里总在偷偷哭。
治丧过后，清微叔父强打起精神，叫孩子们过来，关切她们的情况。
朝朝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说，这时才低低问：“凉王死了吗？”
清微叔父眼神黯淡，摇了摇头：“齐王死了，但凉王命大，只受了些惊吓。”
朝朝又不说话，过了好半响，她冷不丁说：“婷姐姐，可以杀了凉王吗？”
“婷姐姐是天命的国母，秦王也很喜欢婷姐姐。”朝朝抬起头，灼灼说：“如果婷姐姐一定要杀凉王，秦王会愿意满足婷姐姐的心愿吗。”
清微叔父愣了下，苦笑说：“朝朝，秦王是爱重韵婷，但也不是韵婷说什么便是什么，秦王看重亲眷，不会杀凉王的。”
是啊，看重亲眷。
所以哪怕是残害忠良的、屠戮无辜的、残暴又荒唐的亲眷，也只会一味偏袒。
秦王不会杀了凉王。
即使苍穆叔父为此而死，即使婷姐姐很难过、很痛苦、想为父亲报仇，也没办法，让秦王杀了凉王。
只要秦王是摄政王、是未来的皇帝，那么凉王就不会死，今日有一个凉王，后日，还会有更多的凉王。
朝朝的手缩在袖子里，缓缓地、紧紧地握紧手心冰冷的令牌。
她彻底下定了决心。
“清微叔父。”清微听见很轻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少女，她的眼眸在亮，像熊熊燃烧的火光。
清微听见她嘶哑的声音：“邓家满门死了，寒二哥死了，苍穆叔父死了。”
“我不愿意，就这么罢休。”她说：“我不愿意。”
清微愣住。
她突然扭头往外跑。
“朝朝——”
朝朝往外跑，她没坐马车，她冲向马厩，牵出一匹马，翻身骑上去。
她一直是会骑马的，家里平时不需要她骑马，她就可以欢快地坐马车，但现在，家里需要她了。
她要骑着马，去做一件想做的事。
她纵马而出，马蹄疾驰过长街。
今天有雨，是突然下起来的一场大雨，哗啦啦倾盆而下，路边的行人纷纷惊叫着躲避，她骑着马，像一道决然纤细的雷霆，从撕裂的雨幕冲过。
雨水浸透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冰冷的布料，带着刺骨的寒意冻透她全身。
她踉跄着跳下马，握拳重重去叩紧闭的大门。
“谁啊谁啊，大雨天的……”
门房举着油纸伞不耐烦地拉开门，看见门外浑身湿透的少女，瞬间震惊：“衡小姐您——”
朝朝袖子抹开脸上的雨水：“九哥哥在吗。”
门房被她这狼狈模样吓得几要魂飞魄散，连连点头：“在在在，王爷在呢，衡小姐快进来，奴才快带您去换身干净衣裳，哎呦您怎么淋着雨就来了……”
朝朝摇摇头，闷不吭声往前跑去。
她穿过熟悉的长廊和转角，无数侍卫和侍女震惊看着她，许多人过来要请她去换衣裳，她都摇头，只往前跑，直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她想找的人。
月白素衫的青年站在案桌前，微微弯身拿着笔，正在默字。
看见他，不知为什么，朝朝眼睛一下就湿了。
侍从们的急切声和推门声交错在一起，九公子却像没听见一样，他慢慢继续写着自己的字。
然后他听见了低低的哽咽声。
“……”
悬在那里的手顿住，笔尖的墨汁落在素白宣纸上，迅速漫开深黑的污渍。
青年低垂着眉目，片刻后，到底把笔放到一边。
他抬起头，棕黑深淡的凤眸看向少女。
少女站在门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散开的头发稀稀拉拉落下，在脚边漫开一小滩。
她低着头，抽抽噎噎地哭。
“九哥哥。”她说：“别让秦王做皇帝。”
“他不会是一个好皇帝。”她哽咽：“婷姐姐也管不住他，婷姐姐也没法让他做一个好皇帝。”
雨水从头发流到脸上，她抬起袖子去擦，却擦不尽，雨水和泪水混在脸庞，她怎么也擦不干净。
“邓家没了，寒二哥没了，苍穆叔父没了。”
她终于忍不住哭喊：“他们都没了，都没了。”
“九哥哥，九哥哥。”
“褚无咎。”
她哭着，哭得全身颤抖，张开手心露出被体温焐热的北衙禁军令牌：“你去吧。”
“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她哭着说：“你去做皇帝吧。”

第54章
四月,春暖枝头。
冷寂了许多的相府久违地热闹忙碌起来，府中人人走在路上，脸上都挂着笑脸,气氛过年一样高兴。
她们相府的大小姐要出嫁了。
三月，辅国公的丧仪结束,原本的九公子、如今的容王殿下便进宫请旨,想与相府嫡小姐衡明朝完婚。
这桩婚事是十几年前就定下的,这些年九公子等着小未婚妻长大、两个人青梅竹马年少情深的美名传遍京城,人人都知道。
辅国公当廷杀齐王那一遭，吓得本就虚弱的皇帝更不行了,这些日子已经缠绵病榻,一切国事都全由秦王定夺。
秦王当然也知道九公子与朝朝这桩事。
秦王对宰辅衡玄衍的态度很复杂,他的父亲先帝是被衡玄衍亲手所杀，但衡玄衍的德行与手腕又让他敬佩甚至隐隐生畏，他对衡玄衍是又恨又敬。
但如今衡玄衍已经病重不起,没几个日子,他的王妃又是衡玄衍的侄女，两家算是亲戚扯不开关系，秦王渐渐就放下这桩心结了。
这些日子来难得有桩好事，秦王爽快地同意了婚事，还赐给九公子大量礼物，祝贺他们新婚之喜。
相府嫁女，亲王娶妻，这样的大喜事，让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
相府也热闹起来,愁云惨淡几个月的人们脸上重新有了笑脸,急忙忙准备起各种婚嫁事物。
衡相爷不曾娶妻,相府也没有主母和女性长辈，但这并不影响这场婚事的盛大——相爷在小姐很小年纪刚定下婚约的时候就开始为小姐筹备嫁妆，这十年来，准备的东西早已都在府库堆得满满当当，只等到如今，一箱箱一车车抬出来。
清微叔父和家里的长辈准备起婚典，三书六仪、文定大礼样样过来，还开府库为朝朝准备各种添妆的陪嫁和簪钗头面，侍女们每天欢天喜地围着她挑选佩戴的首饰，宫中赐下许多珍宝，宗族亲朋都送来贵重的贺礼。
朝朝坐在窗沿，看着窗外发呆。
她脑子里不断回想着那天的事。
她把北衙禁军的令牌给褚无咎，请他去做皇帝。
她想报仇，她想杀凉王，想讨一个公道，更不想让秦王那样一个人做皇帝。
她宁愿褚无咎去做这个皇帝。
那时她浑身淌着雨水站在书房里，鼻头红红的，期待看着褚无咎。
褚无咎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
他放下笔，才抬起头，淡淡看着她。
他的眼神没有往日隐约的温柔，他比她高许多，略垂目光看着她，便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他看了她会儿，轻笑一声，说：“你真以为这世上的事，都是你想如何，就如何吗？”
朝朝呆呆看着他。
一股酸意忽然冲上鼻头。
他讥讽她。
因为她上次拒绝他，因为她说要与他成婚、又反悔不愿意嫁给他了，他恨她，他不对她好了。
他甚至嘲弄她，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朝朝脸一下红透了，雨水还顺着头发在淌，她感觉自己特别狼狈，特别丢人，无法形容的强烈的羞耻和委屈充斥在她胸口，她脑子嗡嗡响，眼泪几乎无法控制地漫上来。
朝朝几乎要哭出来，但那种女孩子倔强的自尊让她不愿意在他面前哭，她抬起袖子用力地抹过脸，带着哭腔说：“说事就说事，你就说要不要，我不和你说别的！”
褚无咎脸色一下特别森然。
他冷冷看着她，朝朝袖子里的手颤抖着攥紧令牌，红着眼眶倔强地看着他。
“我有令牌，我爹的令牌。”她哭着说：“你不是一直想当皇帝吗，我帮你做皇帝，你做不做！”
褚无咎突然死死含着后牙，他的神情呈现一种极可怕的模样，仿佛要掐死她。
朝朝跑向他，要把令牌塞进他手里，被他直接甩开，令牌飞撞在案桌，翻滚几圈掉在地上。
“你以为我缺这种东西吗。”褚无咎反手狠狠掐住她手腕，双目如燃烧鬼火逼视到她面前，朝朝瞪大的眼瞳有些惊慌倒映着他冰冷残酷的面容，他盯着她，一字一句：“衡玄衍不用它就可以坐镇天下十几年，你以为我就缺这种东西吗？！”
“你以为我会比他差？你总以为我比他差。”他怒而生笑，声音像从腥厉的血骨里挤出来：“我不会有一点，比他差！”
朝朝莫名生出害怕，她奋力挣扎，哭着喊：“放开我！放开我！！”
褚无咎死死看着她，到底松开她的手，朝朝踉跄后退几下，握着被勒出一圈指痕的手腕，惊恐看着他。
褚无咎扯过那块令牌，像扔垃圾一样，直接扔在她脚边。
“拿回去。”他冷冷说：“别用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打发我。”
“想杀凉王，想报仇，就用你自己来换。”
他倏然镇定下来，像重新恢复那种从容优柔的模样，重新变回了翩然淡泊的九公子。
“不是不想嫁我吗。”
他轻笑，说：“衡明朝，你什么时候嫁我，什么时候大婚，我什么时候，满足你的心愿。”
“——叽喳！”
清脆的鸟鸣声在外响起，将朝朝惊醒，她浑身又冒出汗来，像是做了好大一场噩梦。
“衡明朝！”
远远就听见秋秋中气十足的声音，朝朝回过神，看见秋秋蹬蹬跑进来
“秋秋，朝朝比你大，你好好叫姐姐。”有点无奈的温柔女声又带着笑意，婷姐姐扶着侍女的手跟着走进来。
秋秋大哼一声，正想说什么，就看见朝朝的神情，顿时愣住：“你怎么了，怎么一脑门汗。”
婷姐姐闻言一怔，看见窗边的朝朝：“朝朝，怎么了，是生病了？”
朝朝看见秋秋和婷姐姐，连忙擦了擦脸：“没有没有，我刚才趴这里睡迷糊了。”
“天是暖和起来了，但也别在窗边睡，容易着风受凉。”
婷姐姐坐到她身边，温柔摸了摸她的发丝。
她已经不是在家时的闺阁装扮，而是一身宫装，蓝凤织云，缎锦华彩，典雅而雍容，让人一见便觉是位高贵优雅的国夫人。
“过几日你就成婚了，姐姐给你带了些礼物，给你添妆。”婷姐姐轻轻摆手，身后跟着的一众侍女便打开手中端着的锦匣子，露出各式各样贵重美丽的玉石、流霞布帛和赏玩器物。
旁边的侍女翠倩笑道：“衡小姐要成婚，王妃知道，高兴坏了，连夜让奴婢们从府库找出这些好物件，都给衡小姐添妆呢。”
秋秋在旁边探着脑袋看了看，目露羡慕：“这么多宝石，婷姐姐果然最疼你。”
她哼哼两声，还是从背后摸出来一个小匣子，塞到朝朝怀里：“我可不比婷姐姐有这么多好东西，就有两条我以前赛马赛赢回来的粉色海珍珠项链，还有几颗耳环，都是我自己赢回来的，都给你带走好了，别到了容王殿下那里，还以为咱们府上小家子气。”
婷姐姐嗔怪拍她一下：“你啊，就不能说点好听话。”
秋秋哼。
婷姐姐又看向朝朝，温柔说：“容王殿下性情温和，又和你一起长大，你嫁给他，我们都放下一桩心事。”
“只是日后成了婚，就是王妃了。”她叮嘱：“不能还像在家里似的当个小孩子，要多讲体统规矩，主掌中馈，操持上下，与容王殿下和睦恩爱，多包容理解，不吵闹。”
朝朝看着她，垂下眼睫，低低说：“姐姐也和秦王殿下和睦恩爱吗。”
婷姐姐怔了下，露出一点复杂的神情，最后叹息一声，轻声说：“秦王殿下爱重我，我也不能不顾全大局，彼此包容体恤，已经很好了。”
朝朝很想说，那苍穆叔父呢。
因为秦王的偏私不公，苍穆叔父气怒到以身杀齐王，血溅朝堂，白幡归家。
这样的隔阂，也可以继续“爱重”和“包容体恤”吗。
朝朝觉得眼眶发酸，低下头。
所有人都笑说她一根筋，太执拗，长不大像个孩子。
也许她真的像个孩子，她较真，她想不明白，她过不去这个坎，她怎么都忍不下去，她趴在爹爹病榻前看爹爹昏迷的样子，都在想，谁要是这么害得她爹爹死去，她拼死也要讨回这口气。
苍穆叔父死了，不能就这么死，她要割下凉王的头颅，要押着秦王在苍穆叔父墓前跪下来磕头，要让他知道，邓家不该那么含糊着白死，也不是多少两黄金的赏赐就可以买寒二哥和那些边关将士的命。
她也许注定要对不起婷姐姐了
朝朝想。
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有别的法子，可以稍微补偿婷姐姐。

第55章
爹爹醒来了。
那时候,已经是大婚前一夜，朝朝正在最后一遍试穿嫁衣。
层层叠叠的柔软布料穿上，最后再披上宽大的袖衫和霞帔,几个请来的绣娘不由轻轻抚摸霞帔上凤鸟的花纹，感慨：“小姐的手艺,未免太好了。”
这身嫁衣是朝朝自己绣的。
大多数女孩子的嫁衣是请来京中的好裁缝绣娘织成,新娘子在绣好的嫁衣再绣上几针,讨个吉祥,就像婷姐姐，她的嫁衣便是宫中特赐的布帛,由宫中御衣坊十几个江南绣娘不日不夜几个月精心绣出来的。
但朝朝的嫁衣是她自己做的。
“那可不。”秋秋来凑热闹,给朝朝拉拉褶皱正正发冠,哼道：“她有事没事就绣这身嫁衣，绣了好多年，当宝贝一样,可等到如今要穿了。”
朝朝摸着嫁衣的花纹,闷不吭声。
这时正院传来欢喜的喊声：
“大爷醒了！”
朝朝和秋秋一愣，瞬间睁大眼睛。
朝朝想都不想就要往正院跑，秋秋回过神连忙拉住她：“你先把嫁衣脱了，明天就大婚了可千万不能弄脏了。”
朝朝直接从嫁衣华美的外衫钻出来，随便扯过一件外衣，边穿边往外跑。
“嗳——”
朝朝跑到正院外，清微叔父正从里面出来，看见慌慌张张的朝朝，连忙叫住她,轻声嘱咐：“你爹爹醒了,他身子不好,我没敢把你苍穆叔父和寒家孩子的事告诉他，你也不要露口风。”
朝朝用力点头，清微叔父露出笑来，让开门：“快进去吧，你爹想你呢。”
朝朝冲进门去。
夜色笼罩，屋中只有烛火照亮昏黄的光影，她爹爹半靠在榻上阖着眼，披着件很厚的外衫，脸色苍白，他的眼窝微微陷进去，因为病痛与疲惫，泛出憔悴的青色。
他的身形清瘦，头发已经全白了，病痛与衰败像最残忍的怪物，无孔不入蜂拥侵蚀着他的生命。
但当他听见声音，抬起头看来时，那眼神仍是海一样安泰与温柔。
“朝朝。”
那刹那，无法形容的疼痛与委屈冲上心头，所有一直压抑的情绪瞬间崩溃。
“爹！”
朝朝扑过去，她像一只终于找回巢穴依靠的幼鸟，泪水和哭声一起尖锐地倾泻出来：“爹！爹！！”
衡玄衍眼眶湿润，他温柔抱着哭得全身哆嗦的朝朝，还像小时候哄做噩梦的小娃娃睡觉一样，轻轻地耐心地拍她的后背。
“不哭，不哭。”他轻轻地哄：“我们朝朝委屈了，不委屈，爹爹醒了，不哭不哭。”
朝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有好多好多的委屈，可她说不出来。
“爹，您能不能别睡了。”她乱七八糟地哭说：“您这次睡了好久，我都要嫁人了，我要嫁给褚无咎了，我把、把令牌给他了，我要他去做……我要嫁人了，您别睡了，您别睡了……”
“不睡了不睡了。”衡玄衍温柔说：“爹爹在这里呢。”
“爹知道我们朝朝要嫁人了。”衡玄衍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水，笑道：“不哭了，哭得都不好看了。
“这是好事，我们朝朝变成大姑娘了。”衡玄衍笑说：”可不哭了，要高高兴兴的，明天还要做新娘子，爹爹为你戴盖头。”
被爹爹哄着，仿佛重新有了安全感，朝朝的哭声渐渐小下来，她抽抽搭搭【看小说加QQ群630809116】，像一只小海豚，终于重新窝回长者宽厚温暖的肚腹下面。
缓了好一会儿，朝朝吸了下鼻子，瓮声瓮气：“爹，我做了一件很大的事。”
衡玄衍没有问是什么事，他只是轻轻拍着她，说：“朝朝，你是我的孩子，是我唯一的传人，爹爹相信你，在做对的事情。”
朝朝心里酸涩。
这个世上，只有爹爹，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爹你不要想我。”
朝朝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虽然我要出嫁了，但大婚后，我会去和褚无咎说，很快回来住的。”
“好，好。”衡玄衍笑：“都听你的，想什么时候回来住就回来住。”
朝朝这才安心，又趴下去。
她哭了一大通，被他这么说，像一下有了依靠，安心下来，后知后觉的疲倦涌上来，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睡吧。”衡玄衍柔和摸着她的头发：“好好睡一觉，明天爹为你戴盖头，送你出嫁。”
第二天，从清晨外面就放起连绵的爆竹声。
大礼从下午开始，朝朝一层层穿上华美艳红的嫁衣，宗族亲朋中的女性长辈都聚在屋中，看着请来的全福婆婆为她梳头，一面梳，一面大声说喜庆话，梳完头发便挽起繁复的鬓发，簪钗落冠，然后婷姐姐走出来，温柔为她簪上最后一支凤钗。
容妆正好，便该出发了。
朝朝扶着侍女的手跨过门槛，走出去，一出去就看见喧闹的爆竹声，已经是黄昏时分，到处都挂起明亮的红灯笼。
她走进正厅，爹爹已经坐在正中央，他今日不似往日穿着朴素，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宽袍，白发簪在正儒冠后，山风泰影，神容柔和，竟是很好的气色。
众宾客们悄悄看着在高坐的宰辅，都不相信他病重过。
众人看着他这模样，重又想起这十来年的威仪，不由心生瑟缩，皆低头不言，不敢有半分逾矩。
在所有宾客的注视中，朝朝走进正厅，跪在衡玄衍面前。
衡玄衍拿起旁边的红盖头，低眉温柔望着她，说：“朝朝，爹爹愿你与所爱之人情意相合、白头偕老，一生平安，快乐如意。”
朝朝忽然哽咽。
他把盖头轻轻放在她头顶，朝朝的视线被红色遮住。
朝朝的手被宽厚的手掌牵住，爹爹牵着她走出去，红灯笼的光透过盖头，在无数宾客簇拥中，朝朝看见一道修长的人影。
他穿着同样大红的喜服，静静站在那里。
朝朝隐约感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褚无咎。
朝朝鼻子更酸了。
她感觉爹爹握着她的手，放在另一只更温热年轻的手掌里。
“褚无咎。”她听见爹爹说：“记住我说过的话，记住你许过的承诺，从此以后，我把我的朝朝交给你。”
褚无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朝朝才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好。”
褚无咎向衡玄衍折了折身，然后牵着朝朝的手，慢慢往外走。
衡玄衍站在那里，看着这对红衣的小儿女牵着手走出去。
清微忽然听到低低的咳嗽，空气中隐约漫开血腥气，他猛地扭头，震惊道：“大兄——”
鲜血从年长者唇角落下来，衡玄衍只是慢慢抹去，他站在那里，很低声地咳嗽，在清微急切要扶他回去的时候，轻轻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他笑着：“我们朝朝出嫁了。”
“这样的大好日子，我要好好看着。”
清微嘴唇轻颤，却说不出话。
他扶着衡玄衍，看着那对年轻的新人走出大门，挺拔的新郎君站在那里，牵着少女的手坐上喜车。
吹唱喜闹声伴随着车队的马轮声渐渐离开，衡玄衍露出欣慰的神容，闭上眼，一头栽倒下去。
“大兄！！”
——
褚无咎扶着她出了门，登上喜凳踩上马车，就松开她的手，去旁边的马匹翻身上去。
好像没有半点流连。
朝朝心里酸酸的，也倔强地不看他，扭头就钻进车厢里。
于是她不知道，新郎坐在马背上，一直垂眼看着她，直到她钻进车厢里，才收回视线。
旁边的禁卫长褚毅抬手，示意车队前行。
朝朝坐在马车上，行过长长的路程，被扶下车。
黄昏落下，天光渐沉。
按照大婚的仪程，这时候该去正厅拜堂。
朝朝抬起头，隔着红盖头，看见褚无咎高坐在马上的身影，那身影居高临下，没有半点情谊。
她突然有点赌气。
“我和你大婚了。”她吸着鼻子：“你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说好的大婚时候动手，整座京城都沉浸在热闹中，秦王府和宫城也疏于防备，是最出其不意的好时机，都快拜堂了，他怎么还不出发，再晚就宫禁落锁了，可别出什么差错。
那身影没有说话，过了片刻翻下马，走向她，带着某种可怕的压迫力。
朝朝莫名有点怵，想后退，但没有，她昂起头，倔强看着他。
褚无咎看她站在那里，昂着脑袋带鼻音说话。
这是他们的大婚。
她是急，拜堂都等不及。
活像真是一个交易。
褚无咎突然感觉自己十分可笑。
快活像脆弱的浪花被翻压进万丈海底，长久压抑的怒火倏然爆开，变成一种嘲笑，一种恨意，一种扭曲的毁天灭地的毁灭欲。
青年面无表情，他攥在手里的牵红绸带越攥越紧，直至彻底崩裂，碎作湮粉。
他翻身下来，逼视到她面前，说：“好。”
“我当然守信。”他说：“衡明朝，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是你自己辜负的。”
“你不要后悔。”他轻柔说：“你记得，是你自己活该。”
“送王妃回房！”
他把断碎的牵红绸带扔进她怀里，转身上马，勒转马绳转身：“走。”
一直沉默护送在旁边的霍肃眼神忽变，褚毅猛地抽出长剑举起。
刹那间，整个披着喜服的队伍声音一滞，成百上千的军士扯下胸口的红喜团，露出冰冷泛着寒光的甲胄和马背的刀剑武器，所有人整如一体地调转马头，如铁灰的潮水，乘着将坠的天色向宫城冲去。
“……”
朝朝被甩了个东西，她下意识抱个满怀，低头一看，是牵红绸带，被撕碎了大半。
“…”
朝朝一下气快炸掉。
褚无咎！大混蛋！有病！脑壳有病！
什么都扯坏，这是牵红绸带，这怎么能扯坏！！
朝朝又委屈又生气，她把坏了的绸带抱在怀里，转身愤愤往屋里走。
褚无咎的院子她来得比自己家还熟，很快就到了，只不过往日素雅的院子此时也都作大婚装饰，到处是红灯笼和喜字，和平日清冷素贵的风格大不一样，让朝朝还有点不习惯，但又有一点点忍不住的高兴。
朝朝走到屋里，侍女们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没有拜堂，新郎就突然带军走了，新娘子倒是轻车熟路回屋来。
大家不明白，但隐约感觉到一种风雨欲来的不安，见朝朝进了屋，小心翼翼问她是否去冠更衣。
朝朝犹豫了一下，摸摸盖着的红盖子，摇头：“不要了，就这样。”
“你们别怕，就在院子里待着，该做什么做什么。”说着，朝朝把手里扯坏的牵红绸带递出去：“你们帮我把嫁妆箱里找块新的红绸布出来。”
她还是有点小迷信的，一块坏掉的牵红带算什么呀。
大家听她不疾不缓，才渐渐有些安心，各自忙碌起来，朝朝走进里屋，看见床榻，也都铺上一层金红龙凤被褥，被褥上撒着满满一层桂圆红枣花生莲子。
朝朝莫名脸一红，犹豫一下，还是过去，她坐下来，各种果干有点硌屁股，她就扫了扫，扫出一小块地方，重新坐下来。
过了会儿，有人给她送来新的红布，朝朝放在膝盖上。
周围都安静下来，只有火烛爆开小小一声响。
朝朝心里紧张，有些担心，却又有种更强烈的莫名的信心和坦然。
虽然褚无咎偶尔有点混蛋，朝朝想，但他还是真的很有本事的。
他一定会赢的。
朝朝始终端坐在床头，有人请她用晚膳，她摇头不想吃，只说：“先热着吧，等容王殿下回来再一起吃。”
这一等，等到黄昏落去，夜幕笼罩大地，月上梢头，换了好几支烛灯。
旁边的侍女心疼，轻声说：“容王殿下很快就回来了。”
“小姐受委屈。”旁边有人说：“也不知什么事要定在这时候，这新婚之夜，太委屈了。”
朝朝摇了摇头。
正事是第一要紧的，这是她愿意的，她不觉得委屈。
但是……
她轻轻摸着红盖头，又轻轻摸着膝盖的红绸布，和身上柔软漂亮的嫁衣。
这真的是她等了很久的日子。
朝朝突然很想他。
她真的很担心他。
……等褚无咎回来，她不和他犟了。
她先服软就服软吧，他脑壳有病，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先认输好了，哄他就哄他，她认了算了。
都成婚了，她们以后就好好的吧。
“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
朝朝一下跳起来，扯下红盖头，往外跑。
她跑出门，看着石阶下大步走来的几个将士，是褚毅，不是褚无咎。
“褚无咎呢！”朝朝着急：“容王殿下呢！情况怎么样了！”
“见过王妃。”
褚毅单膝跪下，抱拳沉声道：“特来回禀王妃，一切顺利，京中各处皆在掌握，我军已夺宫城，陛下、太后禁足太液池偏殿。”
朝朝浑身彻底放松下来。
“凉王呢？”朝朝先问这个。
“凉王已经伏诛。”
“太好了！”朝朝咬牙：“留下他的脑袋，我要把他的头颅祭在邓家旧址前。”
“其他还有什么。”
褚毅迟疑一下，低声说：“我们攻占秦王府时，秦王怒而不受制，欲刺殿下，殿下刺了他一剑，神策军数箭齐发，秦王已死。”
朝朝怔了一下。
她不想秦王做皇帝，想押着秦王去寒二哥他们衣冠冢前磕头，其实没想过杀秦王。
但皇权之争从来腥风血雨，秦王那样狂傲的人，宁死不服，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朝朝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连忙问：“我姐姐呢，婷姐姐没事吧！你们绝不能伤她！”
褚毅突然沉默。
“怎么了？”朝朝生出不详的预感，她厉声：“我姐姐怎么了！我不是说过必定要保护好她！她怎么了？你说话啊！”
难道他们误伤到婷姐姐了？还是婷姐姐被吓坏了？难道她真的对秦王感情很深，激愤恨伤过度，一时想不开自己了……不会啊——不不不——
朝朝直接要往外跑。
“王妃殿下，秦王妃没事。”褚毅艰难说：“…秦王伏诛，秦王妃受惊昏迷，殿下把秦王妃…接进宫中了。”
“……”
褚毅跟着殿下，见过无数刀光暗影，但从来没这么绷着神过。
他眼看着年少的王妃僵在那里，然后，那纤瘦的身影，渐渐地开始颤抖。
她慢慢转过身来，秀气青涩的脸庞无比苍白，她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说什么呀。”
“我姐姐怎么了。”她问：“褚无咎把姐姐接进宫，请太医给她治病吧。”
“…也许。”褚毅低下头，哑涩说：“秦王妃昏倒，殿下也许是怕您担忧，把秦王妃接进宫里医治。”
“哦。”
她讷讷出一声。
然后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褚毅看着年少的王妃突然低下头，用袖子不断擦脸。
她没有出声，可那细弱的、小小的哽咽声，不知为何叫人特别不忍。
她瓮声瓮气：“我姐姐没什么事吧。”
褚毅不忍心，低低回答：“秦王妃没有受伤，只是略受了惊吓。”
“嗯嗯。”朝朝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终归是我对不起婷姐姐。”她是想扯出个笑来，但比哭还难看，她低下头，小小的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世上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因果轮回，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这样也好。
这样也挺好的。
她擦着脸，衣摆蔫耷落在地上，慢慢往回屋里走。
褚毅忍不住：“王妃…”
“别叫我王妃啦。”朝朝轻声说：“叫我衡姑娘吧。”
她没有再看褚毅，就慢慢走上台阶，走回屋里。
“王妃…”
朝朝抬起头，对上无数双讷讷忐忑的目光，抿着嘴巴勉强笑了笑，她抹了抹脸：“没关系，我们赢啦，都没事了。”
“大家帮我换身衣裳吧。”她说：“就换我从家里带的衣服，找一件过来吧。”
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安慰，讷讷应声，悄然散开了。
朝朝怔怔看着喜床散落红枣桂圆，刚扯下的红盖头就半搭在床头，她摸了几下，坐下去，轻轻摸着身上的嫁衣，
“……”
再忍不住，她整张脸皱起来，晶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一颗一颗，在布料上湿漫开。
她的夫君喜欢她的姐姐。
他不会娶她了。
这一身她亲手绣的、绣了好多年的嫁衣，
再也不会有机会穿了。

第56章
有些事朝朝不是一无所觉。
她和九公子做了十几年的未婚夫妻,十几年，甚至比寻常夫妻更亲密熟悉。
秦王劫走婷姐姐那一天，她被他拉上马背,看见了他望着婷姐姐的方向吐血。
也或许比那更早，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察觉到他细微的不对。
他仿佛总对婷姐姐的动向感兴趣,当她和婷姐姐秋秋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的暗卫总会跟在隐蔽处,在照料她的安全的同时，她不知道,是不是也在隐秘关注着婷姐姐的信息。
那都是些并不突兀的、细微而隐秘的异样,如果换一个随性大意的人,根本不会在意。
但朝朝不是。
她的心太细腻，她的直觉太敏锐，能察觉最细小的苗头。
朝朝那时候说不清楚心里的滋味。
她怀疑过,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有时候生气，想直接找他对峙，骂他负心汉，打掉他的狗头，但又有时候，又低落，又一种释然。
她还记得很小很小时候，奶声奶气问过爹爹，先帝杀人,为什么被称作“疯帝”,而爹爹也杀人,治理国家，却能让四海升平、万民昌盛。
爹爹说，因为先帝没有仁爱之心，又太桀厉自私，非把事情做绝，不给人留半点余地。
做任何一件事，要有秩序的规矩，有执行的铁腕，有柔软的心怀，和一点闭口不言的宽容。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在感情上，未尝也不是这样。
话本里的爱情总是那么纯粹无暇，但世上九成九的情谊，总还是更需要努力去维护经营的。
人总有各种各样的弱点，对美的喜爱是人类本能的天性，婷姐姐的美丽、温柔、端庄，是任何想象描绘中的女子最完美的一切，她都喜欢婷姐姐，褚无咎是一个男人，他有那么一些侧目，朝朝心里难过，但其实并不是不能理解。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那种侧目永远不会超出底线，他不会和婷姐姐有任何交集，甚至不会多说一句话，他真正喜欢的是自己。
褚无咎真的对她很好，很好很好，朝朝能感觉到，那些温柔和关切，不会是假的，他也许没有像自己喜欢他那么喜欢自己，但他也是真切地喜欢着自己。
她很珍惜这份感情，所以她愿意多付出一些包容，她愿意等到有一天，他彻底完全地喜欢上自己。
朝朝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但现在，她突然发现，她错了。
也许他真的喜欢过自己，但他也同样真的对婷姐姐抱着特殊的感情，那种感情，这么多年，被他藏在心里，也没有消失。
琅玡大师亲口预言，婷姐姐命格贵重，是“天降甘霖”“救世良药”，是上天为帝君选择的妻子，是注定的未来能定稳天下太平的国母。
褚无咎宫变成功，他要当皇帝了。
他终于顺理成章地、理所当然地，可以娶婷姐姐了。
朝朝在屋里呆呆坐了几天。
大婚当晚，她就想回家去了。
但褚毅跪在地上，说殿下命令他保护王妃留在容王府，说她如果迈出容王府一步，他失职之罪，就当场以死谢罪。
如果褚无咎在这里，朝朝能呸他一脸唾沫星子。
但褚无咎不在这里，这里只有一个尽忠职守准备以死谢罪的禁卫长褚毅。
朝朝很没有办法，她总不能真叫褚毅在面前抹脖子。
但她不愿意再待在那个婚房了，她在这里有个小院子，以前偶尔会住一住，也一直被收拾着，进去就能住，她直接搬去那个院子。
褚毅没法说什么，只能默认了，但没听朝朝的把主屋的婚嫁喜字撤下来，反而让人都保存好，整个容王府至今都到处挂着红灯笼，显得有点可笑。
朝朝在容王府一连住了好几天。
褚无咎一直没回来。
朝朝闲得没事，甚至清点起了嫁妆。
她爹爹清廉，不喜奢靡，但对她是千娇百宠，从小就给她筹备嫁妆，大婚的时候，几乎把半个相府都给她搬来了。
朝朝数完一通，摸摸大木箱子上的包浆，好吧，她变成个小富婆了。
这些宝贝往常都放在府库，直到如今才见天日，有几样摆件可有意思了，尤其有个琉璃做的花鸟大摆钟，正好一对，特别好看，等把这些搬回家里，她就开箱子取出来，直接放在自己屋里啦，另一只就放爹爹屋里，剩的放回府库里积灰。
“王妃。”
褚毅过来行礼，低声说：“殿下回来了，请您过去。”
朝朝的手停在那里。
褚无咎终于回来了。
“…嗯。”
朝朝也说不出自己什么心情，她站起来，说：“走吧。”
容王府规矩森严，这几日更是关键时刻，来往的侍从都屏息静气。
但今日，一直紧绷的气氛明显松快起来。
盛大的胜利让每个人都感到欣喜与荣誉，他们的主君将入主那座最恢宏的宫城，成为这万里浩大江山的主人。
潜邸潜邸，蛟腾飞入海，一朝化龙，从此君临天下，要从这里离开了
…她也终于可以离开了。
阳光洒落，透过大敞的门庭，朝朝看见九公子。
他换上了一身从前没穿过的月白盘龙的袍衫，满绣繁复金丝祥云纹，并不似传统帝王国朝大事时穿的玄金大袖衮冕那样不可直视，这样君王微服出宫规格的浅色服饰衬得他更如仙神，高贵又清冷，淡漠又雍容。
他坐在太师椅上，正在慢条斯理喝茶。
朝朝走进去，他把茶盖轻轻磕杯上，低低咳嗽几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脸色略苍白，像有些虚弱，但神容与往日差别不大，甚至更淡漠，仿佛隐约有一种含戾的沉鸷
……反正，别说愧疚了，甚至没半点心虚。
朝朝更沉默了。
她这几天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可看见他这样子，心里还是忍不住酸涩。
这算什么呀。
好歹给她道个歉吧。
朝朝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拿那双棕黑不见底的眼睛望着她，有点轻慢，又有点沉厉。
他真的一点没有愧疚，他这个样子，仿佛还很期待她能做什么，像看好戏一样，看她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朝朝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心意还不如多拌几盆狗粮，送去喂狗狗。
她抿着嘴巴，僵持了一会儿，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不愿意和他这么耗着了。
她便先开口，低低说：“我姐姐怎么样了。”
褚无咎轻轻地咳嗽，他的身体往后舒展，清冷颀长的一个人，显出一种莫名猖意的情态。
“她很好。”他温和说：“她醒了，没有受伤，也渐渐不很难过了，在宫中养得很好。”
这样就好。
朝朝最后一点悬心就放下来了。
她是害死婷姐姐夫君的推手，婷姐姐对她很好，逼宫造反杀凉王，甚至杀了秦王，她一个不后悔，但她对不起婷姐姐。
好在，天意已经为她准备了一些补偿。
朝朝点了点头，说：“我数过，我这里有一百八十抬嫁妆，我带回去一半，剩下一半留下来，我已经分好了，你走的时候带上就行。”
“……”
褚无咎面庞那种猖然倨睨的情态渐渐消失了。
他渐渐收起笑意，看着她，缓缓说：“留下来，一半。”
“不是给你的，是给婷姐姐的。”
朝朝看了眼他，瓮声瓮气：“你不能就这么把婷姐姐带宫里去。”
“我姐姐是堂堂正正嫁给秦王的，是按太子妃、未来国母的体统被迎进你们皇家的。”她说：“即使你做了皇帝，你也得按规矩，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以皇后的仪仗，好好重新聘我姐姐为妻。”
“之前我姐姐就给我添过妆。”她说：“这半数嫁妆，就算我和我爹重新给我姐姐添妆。”
毕竟秦王妃，和真正的国母，规格还是不一样的。
苍穆叔父不在了，原秦王妃这个身份也有点尴尬，更得用更丰厚的嫁妆，不叫人看轻婷姐姐，觉得她们家好欺负。
这些事朝朝这几天都想好了，此刻一口气说出来。
褚无咎没有说话。
那种隐约猖肆的笑意在他脸上眼底彻底消失了，他面孔缓缓冷下来，用一种冷冷的、可怕的眼神凝视她。
“…那你呢。”褚无咎轻柔说：“你打算怎么怎么办。”
她怎么办，她当然回家去了。
“我当然回家去。”她说着，心口到底像被拧了一样酸涩：“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认识这么多年，我再生气，还能打你呀。”
她忍了忍，终究没忍住，说：“你要是这么喜欢婷姐姐，你就该早点告诉我。”
“……骗我这么久，很好玩吗。”她到底没出息地酸了鼻子，她低下头，鞋底蹭着地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睛里团团转的泪水，哽咽说：“……你早告诉我，我也不会缠着你，也不会自作多情…”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别让我像个傻子啊……”
“……”
“……”
空气死了般的寂静。
褚毅眼看着主君神容缓缓地、一点点地，扭曲成怪物般可怖的模样。
他那所有人口中清冷高华的、淡漠从容的主君，像撕去了人皮，露出皮肉下一头疯癫尖啸的怪物。
这位心思诡谲不可测的君王死死地、死死地盯着站在那里低头委屈哽咽的年少的王妃，褚毅恍惚觉得他已经变成一头铺天盖地的野兽，将她撕碎，把她的血肉吞进肚子里，撕扯塞进骨头里，才能填满那种无底深洞一样的恨意和不甘。
褚毅忽然升起莫名一个念头，也许主君把秦王妃接进宫里，刻意拖延几日，才这样招摇地回来，只是为了看王妃露出醋意。
也许，他只是想让她说一句不高兴，想让她说不愿意，让她嫉妒，想让她发疯一样地撒泼、尖叫，证明她是多么深爱他，多么离不开他。
他唯一不想要的，就是她这样的反应，这样的宽容和谅解，她的释怀和放手
——简直像个快疯了的狂徒。
褚毅脑中突然划过这个念头，他后脑僵麻，莫名生出无法形容的寒意。
“……阿朝，这不是你说了算。”
不知过了多久，九公子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他看上去重新恢复了平静，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他轻柔说：“我想要你姐姐，可我又怎么舍得你。”
朝朝僵住，她抬起头，像没有理解似的，呆呆看着他。
“自古帝王三千美人，古有娥皇女英，是为一桩佳谈。”他温柔说：“我说过会娶你，又怎么会不守诺，不如还是一切照常，你做我的皇后，至于你姐姐…”
他轻笑一声，说：“我不叫她越过你，居你之下，做个贵妃就够了。”
“阿朝。”他似乎觉得这主意很好，竟都笑了起来：“你看这样，是不是就两全其美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朝朝呆呆看着他。
他的容貌清俊,凤眸柔和，笑看着她。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人，朝朝却突然觉得他像个陌生人。
“…你、你说什么？”朝朝甚至感到茫然,她又呆呆问一遍：“你说了什么？”
“……”
褚无咎想说话，唇瓣抿了抿,却什么声音也没出来。
“你想要我和别人一起嫁给你。”朝朝颤抖说：“你还想要我姐姐做妾。”
“……”
褚无咎偏开头,不看她的脸,便像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淡淡道：“那怎么办，大婚未成,没有拜堂,就算不得正经夫妻,之前说的，自然都算不得数。”
“我说过，你不要后悔。”他轻柔说：“大婚那日,我说过。”
“幼时宫宴上,是你先抱住我的腿不放，不到人膝盖高，就贪慕美色，说喜欢我，要做我的新娘。”他说：“几个月前，是你先向我求婚，说想快点成婚，但后来，又是你先反悔,不愿意嫁给我。”
“你看。”他笑起来：“阿朝,这一次,总算是我说了算，你言而无信，你要付出代价。”
朝朝眼睛红了。
“你是报复我。”朝朝哽咽：“你恨我，要折辱我，要报复我。”
褚无咎笑起来，他的颧骨在轻微地起伏，是血管在皮肉下怪物一样地扭曲。
“真聪明，阿朝。”他笑说：“你说的对。”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他说：“你是衡玄衍的心肝肉，他管着你，你也听他的，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不喜欢我，你就只敢偷偷摸摸来找我，他生了病，你就不想嫁给我，要陪他去江南，要留在他身边。”
“你心里，衡玄衍永远天下第一，是人间的圣人，是天上的神，谁都不如他，我也不如他。”
他在笑，眼神却是冷的：“无论我做什么，哪怕我成了这至尊的君王，在你眼里，我也是个凡夫俗子，我也永远比不上他。”
“他是我爹！！”
朝朝从不知道他心里憋了这么多怨恨不满，她再也听不下去，忍不住哭喊：“那是我爹爹！”
“爹。”
褚无咎慢慢含着这个字，忽而笑道：“他是你爹爹，他是什么时候生的你？是与哪位夫人合卺共寝、血脉共融，才生出来的你。”
朝朝倏然睁大眼睛
“他教你读书识字，养你长大，把你当掌心宝。”他说：“他多疼你，对你多好，他握有滔天权势，又是那样的气度，就是年纪大些又何妨，他把你当女儿，想做你爹爹，就是你爹爹，可要是有一天，他不想做你爹爹了，他想——”
“啪！”
清脆的巴掌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褚毅惊骇看着主君偏过头，那苍白细致的半张脸孔，慢慢浮上刺眼的鲜红掌印。
褚毅脑海嗡地一声，想都没想单膝跪下，深深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不许…”朝朝浑身颤抖，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不许，侮辱，我爹爹。”
说什么都可以。
报复她可以，吵架也可以，互相指着鼻子骂也可以
不可以，侮辱她爹爹。
空气死一般寂静。
褚无咎脸庞微微偏着，半响，慢慢转过来。
他的眼瞳像恐怖的巨浪翻涌，大浪咆哮着拍击向岸礁，像下一瞬，山崩地裂就要爆发出来。
但到底没有爆发。
“阿朝。”褚无咎抬手摸一下脸庞的巴掌印，轻柔说：“这是你第一次学会扇人巴掌。”
朝朝全身颤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忽然感觉眼眶酸热。
“你永远会为了他竖起全身的刺，连你的夫君辜负你你也只会可怜地退让放手，但谁说了他不好，你都能学会扇巴掌。”
“…罢了。”他笑一笑：“我就知道你听不得，正好，我也不想说。”
“你有病！”
朝朝再也无法忍受，她怒喊：“你简直疯了，脑袋坏掉了，我不想和你说话，我要回家！”
她扭头就跑。
“衡明朝。”
年轻的君王声音在身后平静响起：“你踏出这座府门，踏出一步，我不保证我会做什么。”
朝朝转头，怒吼：“褚无咎！”
褚无咎看着她，神色冷到淡漠。
他低低地咳嗽，已经平静下来，竟显出一种清淡云轻的从容。
“今日我们闹到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回头路可讲。”他的声音冷淡：“我既在你心里永远比不上衡玄衍，我也不屑再比，如今我已为帝王，御极八方，垂临天下，其他东西也没什么好争的。”
“大半月后是个吉日。”褚无咎温和说：“你从这里入宫，还是十里红妆，帝后仪仗，算作补给你的大婚，我们毕竟十年的情分，我也不会委屈你什么。”
朝朝：“我不做！”
“你不做。”褚无咎笑起来，那笑却比极地的寒冰还骇人，他说：“那就不要做，就把这个位置让给你姐姐，让她做皇后，你做妾，做贵妃，你就高兴了。”
“……”
朝朝的手垂下来。
她怔怔看着褚无咎，像全不认识他一样，好半响，她的嘴唇开始轻轻哆嗦：“你是认真的吗？”
褚无咎凝视她一会儿，心里有一种割开血的疼痛残忍的快意，他说：“当然。”
“你不懂事，那我就换一个柔顺懂事的皇后。”褚无咎冷笑：“我是君王，是皇帝，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娶谁就娶谁，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有你说话的余地。”
朝朝再忍不住呜咽。
褚无咎冷眼看着她哭，那种扭曲的疼痛的快活更甚。
恨多好。
别宽容，别释怀，不能彻彻底底爱他，就恨他，恨得撕心裂肺，几不能生啖他血肉，全心全意都是他。
她痛苦，他就快活。
褚无咎俯凝着她，突然弯下身去，掐住她下巴逼迫她抬起头。
朝朝的眼睛有一层泪光，像含着恨意，倔强又愤怒看着他。
“别碰我！”
她奋力扭头，去扯他的手，指甲掐得他手指浮上一道道红痕，褚无咎却像没感觉一样，仍然轻柔而强硬地掐着她下巴
“你看，你也可以学会眼睛只看着我。”他突然笑：“权力真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是不是。”
朝朝一口咬在他手上。
褚无咎脸庞冷下来，他把手抽出来，牙齿划过手背生生划出血来，他轻轻甩了甩，站起来，清长的身影像庞大怪物的阴影，笼罩住她。
“看好她。”褚无咎对褚毅和周围的禁军说：“她出府一步，你们都不必再来见我。”
褚毅心头一凛，低下头：“是。”
褚无咎看了朝朝一眼，从她身边走过，他的袍摆扫过朝朝的手腕。
“褚无咎。”他听见身后哭哑的声音：“你非要和我这样吗？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褚无咎停住脚步，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轻柔说：“是。”
褚无咎回过头，毫不留恋地走了。
“……”
朝朝伏在地上，再忍不住，眼泪大颗落下来。
——
朝朝不能出府了。
整个容王府被禁军重重把守，仿佛在扣押什么穷凶恶极的牢犯。
朝朝觉得怪可笑的。
她不怎么吃饭，也睡不好，很快消瘦憔悴下去，衣裳松了两三圈，坐在窗边能一天不说话。
侍女们都慌了，求着她吃饭，想让她多说话，禁卫长褚毅过来看一眼，连夜骑马进宫回禀，只过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朝朝就看见被禁卫抓着手臂大声怒骂的秋秋：“放开我！大庭广众你们公然抢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放开我。”
秋秋正在奋力挣扎，看见她，脸上的怒色顿时僵住，惊叫：“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朝朝看见秋秋，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变化，却是愤怒，她猛地看向褚毅：“你们把她带来干嘛！”
“是陛下的旨意。”褚毅见她来，连忙叫人松开秋秋，低头：“陛下知道您心情郁结，请秋秋小姐过来陪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朝朝咬牙，说：“你们把她送回去，我会好好吃饭的。
褚毅说：“陛下说请秋秋小姐陪着您，直到您入宫。”
“——你们”
朝朝气得脑瓜子嗡嗡响，但看着褚毅低头一副任打任杀的样子，到底做不出迁怒的事。
她烦恼地挥挥手，褚毅露出松口气的样子，拱手行礼，才带人退下去。
秋秋等人走了，立刻跑过来抓住朝朝：“你怎么变成这样？他们把你扣押在这里？他们虐待你了？”
朝朝摇了摇头，先问：“家里怎么样？我爹还好吗？”
“家里没什么事。”秋秋说：“就是你大婚那天，你走后，大伯又吐了几口血。”
朝朝心一紧：“又吐血了？”
“我爹立刻扶他回去休息了，连夜请了太医来看。”秋秋说：“我爹只说大伯要静养，不叫我多问，其他都不说，但那位太医当日清晨就走了，这些天也没什么消息，我看我爹爹也没什么异常，想必大伯状况已经平稳了。”
朝朝这才稍松口气。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秋秋着急问：“怎么就宫变了，秦王凉王死了，陛下退位，容王殿下成新帝，听说霍大哥被扣押在宫中。”
“而且…而且我还听说…”秋秋犹豫：“秦王伏诛那晚，婷姐姐就被容王殿下接进宫了？”
“这些都是真的。”朝朝嘴巴扯一下：“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秋秋呆了呆，反应过来，立刻瞪大眼睛
“他要改娶婷姐姐！”秋秋震惊说，转而想起什么：“是不是因为琅玡大师的那句预言？！因为他要当皇帝！他就想娶婷姐姐！”
“——他怎么能这样！”秋秋怒道：“你都嫁给他了，只差拜堂而已，他怎么能说悔婚就悔婚。”
朝朝想笑，结果模样比哭还难看。
“他没有悔婚。”她说：“他想娶婷姐姐，叫我给他做贵妃。”
秋秋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贵妃…贵妃…说得再好听，那也是妾啊。
“他要三妻四妾，还要叫你给他做妾？！”
“…怎么、怎么会这样…”秋秋语无伦次：“你们不是很恩爱吗，你们这十年，九公子多爱你，他怎么会…”
朝朝摇了摇头，她心里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她慢慢坐到旁边，手臂叠起来，把下巴埋进去。
“这些日子，我就在想，到底从哪里错了，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说：“我回想啊，回想啊，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小时候。”
“那时候宫宴，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好面善，喜欢他，所以我在看见他御花园的小路上被人嘲骂欺负的时候，我就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朝朝小小的声音像是呓语：“他没有嫌弃我，只是低头看了看我，笑一下，就把我抱起来。”
“我们就这么定了婚契，做了未婚夫妻……仿佛天赐良缘，一切顺理成章。”
“可是我后来回想，才想起，那天婷姐姐在诗会得了头名，受了太后娘娘的封赏，要去向太后娘娘谢恩，从宫宴到太后娘娘的慈宁宫，必经的路，就是那一条小路。”
有些事不能想，想得越多，就越伤人
“…秋秋，也许我错了。”她低低说：“也许从一开始，他喜欢的、想娶的，就是婷姐姐。”
至于她，只是一个意外，是一个退而求其次，是长久朝夕相处后的习惯，是曾经并不能完全得到、现在才可以彻底占有，象征着他终于可以至高无上可以胜过爹爹的一件……战利品。
战利品呀。
能怪得了谁呢，只能怪她自己。
是她从一开始，爱逞英雄，好管闲事，傻乎乎跑过去，擅自拿起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琅玡大师那句预言，是对的。
他是命定的帝王，婷姐姐是他命定的妻子。
错的只是她。
是她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宫城外的血还没拖干净,新帝的登基大典已经紧锣密布开始准备。
追随新帝宫变、以从龙之功顺势成为新一代大颐重臣的数位官员从议事的小朝堂退出来，围聚在含元殿广场玉阶前，拿着陛下发的第一道圣旨,忍不住低低议论起来。
“陛下既已先接了秦王妃入宫。”有人忍不住说：“又为何仍立衡相爷的女儿为后？”
宫变之日，秦王伏诛,新帝将昏迷的秦王妃接入宫中,在任何人看来,这都已经是个极明确的信号。
秦王妃出身高贵,容貌美丽，温柔端淑,更被琅玡大师预言为国母,陛下喜爱,是十分正常的事，本朝风气开放，寡妇高嫁并不少见,娶寡嫂为妻,虽说有些荒唐，但一位敢逼宫的强势而铁血的新帝，又有琅玡大师的预言，大家也都愿意睁只眼闭只眼。
听说秦王妃的义兄、那位曾经险些与之成婚的霍监察使在宫变当夜得知秦王妃被接入宫中时勃然大怒，勒转马头便欲闯宫质问新帝，新帝见都没见，直接把人关押了，至今没有放出来，这般狠厉手腕,叫人不由噤声,那里还敢置喙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很快会等到一份册立秦王妃为皇后的圣旨,但没想到，这圣旨是下的很快，立后大典是和登基大典一起准备的，只是人不对——立的不是秦王妃，是秦王妃的妹妹，原本的容王妃。
新帝在大婚之日起兵逼宫，大婚未成，这位小容王妃听说连堂都没拜完，现在还在容王府里没个消息。
大家面面相觑。
折腾半天，竟还是要立原配为后
——那急着把秦王妃接进宫里做什么？！
这时有人从侧面夹阶走出来，极俊美妖异的少年，黑发碧眼，神容冷峻，招扬的阴骘之气让人不敢接近。
几人对视一眼，有一位平日最油滑的中年官员眼神闪了闪，靠过去，殷切低声：“见过碧将军，碧将军从后宫出来，可是去看望了秦王妃。”
蔚碧神色冷漠，想起刚才蔚韵婷得知褚无咎下了立后圣旨、伤痛垂哭的模样，眼中便噙出一点讥讽。
中年官员悄然打量着他神色，故意深深“唉”一声：“瞧这事闹的，陛下之前那阵仗，谁不当秦王妃该正位中宫，谁想，这…唉。”
“不过以王妃之尊。”官员逢迎说：“即使不为皇后，必然也该位列贵妃。”
蔚碧似笑非笑：“从秦王妃变成贵妃，你觉得她会高兴吗。”
说是秦王妃，根本是太子妃、一步之遥的国母，贵妃再贵，也是妃妾。
蔚韵婷不惜与霍肃解除婚约，做了秦王妃，终于能压过衡明朝一头，眼看要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结果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她不仅还输给了衡明朝，甚至连正妻都做不成，只能为人妃妾。
“陛下也实在心意难测。”中年官员唉声叹气：“容王妃虽说为原配，但毕竟大婚未成，又是衡相爷的女儿，衡相爷是治世能臣，但这老话说的，齐大非偶，功高盖主，衡相爷专权多年，如今女儿又做了皇后，若是哪日他病好起来，甚至再能上朝处政，成了陛下的老丈人，岂不东山再起、更胜往昔，更有外戚做大之嫌？”
“呵。”蔚碧露出冷笑：“东山再起，衡玄衍不会有这一天了。”
中年官员一惊，试探说：“碧公子此言何意？”
“你不用试探我。”蔚碧讥笑说：“你想听我便告诉你，褚无咎想娶衡明朝，但最平生最恨的人，就是衡玄衍。”
“这天底下。”他眼中浮现出强烈的讥讽：“大概最恨不能衡玄衍死的，就是他了。”
中年官员悚而一惊：“这——这—”
蔚碧越说，心头越升起暴戾与怒火。
他没想到，先有琅玡大师预言，又有掠蔚韵婷入宫，褚无咎分明已经走到这一步，竟然还敢打算娶朝朝
——上天怎么能如此厚爱这个男人！让事事皆如他愿？！
绝无可能！
他绝不会眼看着衡明朝嫁给褚无咎。
蔚碧冷笑一声，一步也不想多待，抓住剑柄快步走了。
中年官员神色惊惶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新帝深沉叵测，衡玄衍则是十几年深重的积威，这两位帝国最有权望的人物若是不睦、甚至是深烈地仇视……
“……这位大人。”
中年官员忽然听见一道女声，他扭过头，看见一个白色丧服打扮的清秀宫女。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是天大喜事，到处只张灯结彩，诺大后宫中，只有一个地方破例特许穿白服丧。
那就是曾经的秦王妃，因为曾被判命为国母，而被接进宫中、颇受优待。
中年官员不敢怠慢，连忙过去：“这位姑娘可是秦王妃身边人，王妃是有何事交代？”
“奴婢翠倩，正是王妃贴身侍女，见过大人。”宫女屈膝一福身，低声道：“我们王妃有些话，要指点大人……”
——
四月末，春意更甚，外面开始不断响起喧闹声。
秋秋天还没亮就被吵醒，怒气冲冲跑出去：“大早上这么吵，让不让人睡觉啊！”
她一跑出去，就瞪大眼睛，只见满街都是大红，家家户户在门口挂上红灯笼，连最穷困的人家，也在大门贴上个大大的粗红纸的“喜”字。
街巷各家门户大敞，百姓们欢天喜地从家里跑出来，一张张面孔笑得合不拢嘴，扶老携幼，彼此招呼催促着热热闹闹向街头去。
秋秋看得微微张开嘴巴，她一头雾水，看身边一家人携扶着喜气洋洋往那边走，她连忙问：“大叔，这是怎么了，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那扶着老人的中年汉子抬起头，大着嗓门喊：“我们去领喜饼！”
“陛下要登基了，还要大婚了！”旁边路过一个红布包头的婶子牵着小女童紧赶慢赶，高兴说：“陛下下了圣旨，要大赦天下，免了今年半数的赋税，京兆府还大开粮仓，家家户户都能去领喜饼。”
“听说那喜饼都是甜白面做的！”旁边有人馋得不行：“甜白面做的，人人有份，一直发到大婚那日，从没见过这样的手笔…。”
“官府哪来那么多钱？”
“不是官府，官府哪来这多钱给咱发甜白面馍馍，是陛下给的！听说陛下把先帝的私库开了，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赐给京兆府，织造办夜以继日缝了上万个“喜”字贴，都分发到民间，要与民同乐，普天同庆…”
“陛下真喜欢皇后娘娘。”
“可不是！大婚与登基同一日，这是多大的荣宠。”
“好，好。”旁边已经古稀之年的老人杵着拐杖慢慢走，咧着缺牙的嘴乐起来，笑呵呵：“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这回去必定要日日夜夜为陛下和皇后娘娘祈福。”那头的老妇虔诚地合起苍老粗糙的手掌，喃喃咧咧：“观音娘娘啊，可得保佑陛下和娘娘，百年好合，寿与天齐……还得、还得早生个大胖小子！”
秋秋呆呆看着。
九公子…不，新帝，竟然这么爱重婷姐姐？
对街正有一队神策军策马过来，拉开长长一条大红布帛披在地上，又携着无数条叠着的红布，飒飒踏马向远处街市而去。
满城披红，真正的满城喜红。
秋秋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扭过头。
朝朝不知何时已经在门口，她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沿，怔怔看着这景象。
秋秋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一酸。
“嗳…”秋秋讷讷，又不知道说什么：“别、别看了…”
朝朝看着那些喜气洋洋的百姓们，摇了摇头。
她坐下来，脑袋轻轻侧靠着门沿。
她久久看着这一幕，静静的，像在看一场美丽而不属于自己的梦。
京中家家户户发过喜饼，江南织造办献上的大红喜布铺过市坊每条街巷。
有东林士子共同献上唐太宗帝后游春图，帝命收之于大盈宝库，赐诸士子以重赏。
五月初，陛下赏赐万佛寺金玉万两，佛法百卷，为佛祖重塑金身，万佛寺住持与诸众僧侣拜谢圣恩，为未来帝后共同供奉起圣明功德灯，长明不息，为帝后祈福。
秋秋几乎被憋疯了。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她以前是暗暗有点喜欢九公子的，那样清雅高华又温和的郎君，而且还对衡明朝那么好，一心一意，十年如一日的专情，简直像戏文里写的，她羡慕极了，朝朝那个傻乎乎的家伙，怎么就运气这么好。
但一夜之间，天就变了。
九公子变成新帝了，他杀了秦王，要娶婷姐姐，还要让朝朝做妾。
秋秋完全不能理解，以前对朝朝好那么多年，说变心就变心了，现在要娶婷姐姐，下令让满城披红，又是大赦天下又是供功德灯，让全天下百姓人人都知道他有多爱婷姐姐，但偏偏还要让朝朝进宫，给他当贵妃。
秋秋甚至觉得他像疯魔了。
她忍啊忍，再忍不住，大婚前一个深夜，她悄悄跑来找朝朝：“要不我们跑吧，明天帝后大婚，肯定到处都乱糟糟的，你就说你肚子疼，让他们去请太医，趁着那些人分心，咱们出门抢了马就跑。”
天太晚了，朝朝只穿着中衣坐在床头，只有桌边一盏烛灯，昏黄的光晕微微映出她半张脸。
朝朝轻轻摇头：“我们可以跑，随时都能跑…”
“…但我们家怎么办？”朝朝轻声说：“我爹，你爹，还被关在宫里的肃大哥，满府的兄弟姐妹们，怎么办。”
秋秋说不出来。
“咱们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咱们家了。”她说：“秋秋，他现在是皇帝了，是天下的主人，我爹爹那副身体，我怎么能忍心再拖累家里。”
秋秋莫名喉头哽疼，她哭喊：“那怎么办，难道真要你去给他做贵妃吗？”
“你可是堂堂正正嫁给他的容王妃！”秋秋哽咽：“大伯多高兴送你出嫁啊，他要是知道…要是知道…”
“他不能知道！”朝朝突然严厉说：“我爹绝不能知道！什么也不能告诉他！！”
秋秋呜咽：“总有瞒不下去的那天啊……”
“不会的。”朝朝鼻尖发酸，低头喃喃：“能瞒到什么时候就瞒到什么时候，再拖一阵就好…”
“褚无咎那个人，脑袋有病，就想要我顺服他，他说什么我听什么，我对他卑躬屈膝才好。”朝朝吸了吸鼻子：“…我认了，是我识人不清，我认了，我向他低头，等他和婷姐姐大婚完，我就去求他，大不了我向他下跪磕头，好好求他。”
秋秋迟疑：“这样行吗？他会愿意放过你吗？”
要是以前，朝朝可以肯定地点头，只要她求褚无咎，他再冷淡，嘴上不说，最后肯定也都愿意满足她的愿望。
但现在，她突然再也不能那么肯定了。
……她看不透褚无咎了，她有点怕他，更甚者…她已经不那么相信褚无咎了。
朝朝沉默了很久，到底点了点头。
“我还是觉得他那些话是在气头上。”
“我们毕竟认识这么多年…”她低低说：“哪怕做不成夫妻，也总该有点相熟的情分…我觉得…不至于这样。”
“我还想，再试一次。”
她没出息。
她终究还是不舍得，还是心存希冀。
她还是想，再相信他一次。
——
大颐历代帝后大婚往往会从下午开始，延续到晚上。
朝朝以为褚无咎忙着大婚，怎么也得过段时间才来找她麻烦，所以在清晨她推开门，看见一院子挨挨拥拥的宫人嬷嬷的时候，完全懵了。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宫人们齐齐屈膝行礼，满脸喜气，露出手中数不清的簪钗绫罗，大红金线的凤袍，旁边托盘上放着缀满珍珠彩宝的凤冠。
“今日是娘娘大喜的日子。”最前面的老嬷嬷屈膝，喜气洋洋道：“请娘娘洗漱，我们为娘娘更衣梳妆，早登凤辇，可别误了吉时。”
秋秋从朝朝身后跑出来，一下瞪大眼睛。
朝朝怔怔看着那凤袍凤冠，猛地看向旁边的褚毅：“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褚毅低头：“陛下圣旨，册立您为皇后，大婚与登基大典同办，正是今日。”
“…圣旨是十日前就下的。”褚毅低声说：“娘娘恕罪，陛下不叫提前告诉您。”
褚毅已经隐约明白陛下的心思。
陛下不好过，就也绝不想让皇后娘娘好过，所以哪怕圣旨都下了，也不准任何人透露口风，就要看皇后辗转反侧、惴惴痛苦，嫉恨生怨才好。
但即使这样，褚毅想，陛下心里也约莫根本没想过立第二个人做皇后。
这样想着，褚毅更深地低下头，并不敢直视皇后年轻秀美的面容。
“…皇后娘娘。”他宽慰轻说：“之前许多都是误会，陛下心里有您、更不会舍得轻贱您，请您放宽心，梳妆更衣吧。”
“……”
朝朝茫然。
又不强求她做妾了，还要娶她做皇后。
朝朝看着这些嫁衣首饰，却感觉不到什么高兴，只觉得甚至更加荒唐。
“我怎么放宽心呀。”朝朝都忍不住笑起来，喃喃说：“娶我做皇后，我就该欢天喜地吗？”
“…我不愿意做贵妃，做妾，和别的姑娘嫁给同一个丈夫。”她说：“难道我就愿意看着我的姐姐做妾吗？”
她摇了摇头，手背到身后，往后退，轻声说：“你们回去吧。”
“我不嫁。”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空气都像是僵滞住。
所有人欢喜的面庞变得惶恐起来,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
“皇后娘娘。”曾负责接迎几代皇后的女官忍不住抬起头：“这是陛下的圣旨。”
朝朝清澈的眼眸看向那位女官，说：“我抗旨不遵，他要来砍了我的头吗？”
所有人一下噤声了,那女官脸瞬间吓得惨白，讷讷不敢言语。
朝朝摇了摇头,转身要回屋里去。
“…娘娘！”褚毅忍不住追上去,低声说：“微臣知道您恼怒,但您不愿成婚,与陛下赌气，只会让陛下震怒,并不能解决问题。”
朝朝也知道这样。
她吸了吸鼻子：“可除了这样,我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您当然有。”褚毅却肯定地说：“娘娘,虽然朝中总有陛下欲纳秦王妃为妃的传言，但据微臣所知，陛下至今未下任何封妃的旨意,甚至自秦王妃入宫后,除了太医诊治、以礼相待，陛下不曾亲自去见秦王妃一面。”
朝朝愣了一下，慢慢抿起嘴巴。
“娘娘。”褚毅说：“您了解陛下的脾性，陛下不是一个会服软的人，您赌三分的气，陛下必定以十分的雷霆之怒报复回来，但如果您愿意先软下来，您想做什么，陛下未必不肯答应。”
“…真的吗？”
朝朝低声说：“婷姐姐被琅玡大师预言为国母,他最初想娶的也是婷姐姐,我都愿意成全他了,结果他死拖着我不放、现在又变卦要娶我，说实话，我已经不明白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褚毅正想说什么，就听她冷不丁轻轻说：“其实他和婷姐姐在一起也挺好的，婷姐姐那时愿意嫁给秦王，如今秦王死了，姐姐虽然悲痛，但木已成舟，他又做了皇帝，只要他好好对婷姐姐，婷姐姐总会心软，会愿意和他做一对恩爱夫妻的。”
褚毅心里一跳。
他深深看着这位年少的皇后，看似木讷，也许看得比谁都澄明，只是心地太纯善，愿意柔和地包容，从不说出来。
“秦王妃柔弱无依，固然惹人可怜，但既然愿意嫁于秦王为妻，以夫荣为己荣，自然也该做好夺嫡失败夫死受辱的准备。”褚毅声音带有几分冷酷：“陛下才是当今天下共主，陛下的意志才是这帝国的意志所向，只有陛下想立的皇后，只有您，才是大颐唯一的皇后。”
朝朝哑然。
她知道褚毅是在点她，让她不要这么固执。
也的确是这样，说到底，褚无咎才是君主，才掌握着生杀大权，无论是婷姐姐、还是她，都已经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朝朝感觉嘴巴苦苦的，可她总要做出决定。
好半响，她低低说：“我不会和我姐姐抢一个丈夫，更不能让我姐姐做妾，他要是想娶姐姐，我真诚地祝福他们，但他要想娶我……”
“…我可以嫁给他，但要他给我姐姐补偿。”
她轻声说：“让我姐姐享公主尊荣，出宫建府，日后如果我姐姐有喜欢的人，风风光光为她赐婚，这些，他也会答应吗？”
褚毅觉得皇后有些天真的执拗。
陛下宫变夺嫡是早晚的事，秦王早晚会死，秦王妃也未必有多值得可怜，反而正是因为她是皇后堂姐的身份，陛下顾忌皇后娘娘，有些更冷酷直接的手段不敢使出来。
朝中许多人悄悄议论陛下抢秦王妃入宫一事，但褚毅觉得，陛下对秦王妃不像有什么情谊，倒更像是……
“娘娘。”褚毅低头：“您不试一试，如何知道呢？”
“至少在从前，陛下从不曾拒绝您的任何请求。”
朝朝沉默了很久。
褚毅看出她在激烈地纠结与动摇。
十几年的婚约，十几年的情谊，绝不是轻易能舍得放下的。
好半天，她终究还是耷拉下肩头，妥协地轻轻说：“来吧，来给我梳妆吧。”
——
国相府外，人头攒动，人来人往，许多朝臣或跪或站高声叫嚷：
“衡相爷！微臣有事请见。”
“如今满城披红，过两日爱女就将大婚，衡相爷不出来亲眼瞧一瞧吗？”
“相爷啊，相爷！您可得为天下百姓考虑啊，秦王妃为国母，那是琅玡大师亲口所出的预言，陛下身子愈发差了，正得需要一位顺应天命的国母冲喜祈福，驱褪邪祟，这时候您可不能贪图国丈的富贵，把咱这大颐山河再拖入火海啊。”
“相爷——”
清微气得全身颤抖。
这些家伙，实在欺人太甚！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他厉喝：“这是国相府！岂容他们胡言乱语！把他们都赶走！！”
“三爷…”有侍从迟疑说：“这些都是朝中官员，各家勋贵——”
“赶走！！”清微大怒：“大爷正卧病，不管什么人绝不能扰了大爷的清净！给我全赶出去！！”
“…清微。”
清微一僵，猛地转头，看见站在屋门口的人：“大兄，您怎么出来了，您——”
“我都听见了。”衡玄衍脸庞苍白，神容还算平和，他说一句话，都忍不住咳嗽，边咳边低低说：“叫他们进来，让我听一听，他们都想说什么。”
清微全身僵硬，心里有万分不愿，但看着衡玄衍毋庸置疑的神情，只能低应了声。
为首的几位勋贵走进国相府，之前与蔚碧说话的户部侍郎吴安良有些忐忑缩着肩膀站在后面，最前面面目阴沉昂首倨容的是如今掌管宗正寺的宗室长辈常山郡王，略往后些的是神色紧张的韩王，后面是几位尚书侯伯爵位的高官。
众人来到书房前，不等侍从通报，常山郡王重重冷哼一声，上前一把推开门。
“你——”
常山郡王大步走进去，众人跟进来，一眼就看见书桌后的男人。
男人一身清瘦，苍白病容，头发已经全白，嶙峋病骨披着件半旧素褐衣，坐在桌案后，放在桌上的手长而瘦，血管甚至已经枯败得陷进去。
但即使病得如此，这个男人就是有这种特殊的力量，他竟仍不显出半分老态，他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那双清明的眼眸，抬眼时投来的目光，像穿透沉年岁月的大树的枝，有着撼动人心的劲力。
所有人呼吸一窒，刹那间，这十几年来的积威像厚重的云重新笼罩回他们头上。
吴安良甚至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泛白。
之前那些勃勃的野心倏然褪去，他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悔意。
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不该掺和这件事？
常山郡王脸色也变了变，但当他看见衡玄衍那满头白发与病败的面容，他心底冲上一股狂妄的快意。
他是疯帝时期寥寥幸存的兄弟，为了活命曾经过了几十年不人不狗的日子，如今新帝登基，打压旧朝势力，扶持心腹拉拢宗亲，他因为辈分升任宗正寺宗正，终于得以扬眉吐气。
常山郡王平生最恨疯帝，而第二恨的却不是别人，正是衡玄衍，甚至可以说整个大颐皇亲宗室，无人不视衡玄衍为眼中钉——一个外臣，摄政大颐江山十几年，为无冕之君，得天下民心，压得他们皇室形如落水狗抬不起头，若是再过几年，这天下是不是就干脆改姓了他衡？！
常山郡王恨衡玄衍，更怕衡玄衍，这个曾亲手斩杀疯帝的男人像最厚重的山和海压在他们每个人头顶，常山郡王曾以为这辈子都要仰他鼻息而活，谁想到，天命如此，让这个男人盛年病重至此，又生出九公子那么一位年轻而天纵的君主，如东升的朝阳，俨然要将衡玄衍这幕日的昏光彻底覆灭。
常山郡王迫不及待地来了，他要推上那一把，要更快地把他推进阴曹地府里，用他的命，为那年轻而深沉叵测的新帝奉上一张最贵重的投名状！
常山郡王怨毒地看着他：“衡玄衍，你竟还活着，一口残气喘到现在，真是命长啊。”
衡玄衍一直在咳嗽，他咳着，抬起头，说：“大婚，是何意？”
常山郡王顿时露出无比得意的神情。
他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调：“衡相爷还不知道吧！大半个月前，您的爱女出嫁之日，咱们容王殿下起兵，诛杀秦王凉王，入主太极殿，那一日，起事匆忙，您的好女儿连天地都没拜完，就被扔在府中，独守空闺。”
衡玄衍眼神一沉。
“但咱们陛下念旧，也没有亏待您家姑娘。”常山郡王笑道：“这不，这就要重办大婚了，要立您家姑娘做皇后，只不过……”
常山郡王笑起来：“瞧瞧，这是更大喜的事，怕您家一个姑娘在宫里孤单，咱们新帝还接了您的侄女入宫陪伴她，姐妹作伴一起封位呢。”
一直含默不语的衡玄衍猛地抬头。
“新帝入宫当日，就把秦王妃接入宫中，命太医悉心诊治，甚至特许其为秦王服丧。”常山郡王得意得面容都甚至微微扭曲：“杀兄夺嫂，不惧青史污名，咱们这位新帝，可真是唐皇再世，多风流深情的人物，朝中文武百官谁不知道陛下喜爱秦王妃，又是琅玡大师亲口预言的国母之尊，听闻服侍陛下身边的吕大监传出风声，已有百官朝议，为江山稳固，纷纷请命陛下册立秦王妃为皇贵妃，同正后仪仗，形如双月同空，不分上下。”
“——哈哈哈！！”
常山郡王终于忍不住，猖狂大笑起来：“衡玄衍啊衡玄衍，枉你一世，义子惨死疆场，兄弟血溅朝堂，如今唯一的小女儿，也要做个有名无实的皇后，被夫君负心，被百官蔑视、万民不敬，落在千古青史，便是被万世后人津津乐道的世上最大的笑话！”
“常山郡王！”清微再忍不住冲进来，怒吼：“住口！住口！”
他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他目眦欲裂眼看着，案桌后清臞的人影身形晃了晃，猝然鲜红的血喷出来：
“噗——”
“……”
“大兄”
清微瞪大眼瞳，在脑子反应之前，声音已经从喉咙撕心裂肺吼出来：
“——大兄！！”
作者有话说：
快到了

第60章
太极殿,从寅时天边还未亮，诸众宫人就开始忙碌。
今天实在是大日子，既是登基大典,又是帝后大婚，王朝数百年没有这样盛大的喜事。
吕忠有时实在摸不准陛下的心意。
秦王妃在宫变当夜被连夜接进宫倍受优待是真的,所有人都以为陛下有意夺嫂为妻,但当有臣子自以为识趣地主动递上台阶请求立秦王妃为后时,陛下却撂了奏章,后来百官退而请命，请册秦王妃为皇贵妃,早日践行琅玡大师的预言以安定人心时,厚厚一叠奏章堆满偏殿案桌,陛下又置之不理。
而要说这位马上要接进宫的小皇后，那更是传奇，陛下大婚当日起兵逼宫,之后十数日将人冷落在旧邸中不闻不问,谁都当陛下要厌弃了这位旧爱原配，但偏偏圣旨下来，还是立的人家做皇后，不仅立后，还命京中大庆，赦天下减赋税供佛灯，大肆赏赐民间，与登基大典同日，真真是普天同庆,恨不能让全天下百姓都在家里为帝后立生祠碎碎念,祈愿这对帝后千万一辈子恩爱才好。
吕总管心里转着这些弯弯绕绕,面上却不敢露分毫，轻手轻脚服侍新帝更衣。
新帝年轻，性子却颇淡漠深沉，平日衣着典雅，难得穿这么大红的艳色。
不远处新升任的起居郎袁子明正拿着笔兢兢业业记录下帝王言行，但好一会儿没听见陛下说话。
他有点发懵地抬起头，就看见陛下站在宽大的镜前不说话。
那是上次大朝会波斯国主进贡来的琉璃镜，足有一人之高，宽过两人体型，镜面明净如水。
在这样的大镜子里，自然清晰倒映出陛下的神容，那真是玉神秋骨，谪仙风度，长身玉立的青年君王，苍白细致的皮囊，穿着这样繁复艳丽的婚衣，像仙佛，又像妖鬼魑魅。
年轻的帝王就那么垂眼久久看着镜中的自己，袁子明竟莫名有种他在端睨自己容貌气度的错觉。
吕总管突然听见陛下冷不丁说：“你说，我比衡玄衍如何？”
吕总管后脑簌然冒出汗水。
“瞧您说的，这哪里有可比性。”吕总管笑着说：“您是咱们大颐的陛下，风华正茂，衡相爷是臣子，况且，相爷年纪也大了。”
褚无咎轻笑，说：“他那样的气度，年纪大些也没什么。”
“那可不一样。”吕总管呦一声：“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比方穿这身喜服，这样的大红色，您年轻，穿着是仙姿神容，可衡相爷这辈子也没娶过夫人，没有穿过这样的喜服，就这一点，就差到天边去了。”
褚无咎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置可否，但眉眼到底微微舒展。
他忽而又开始咳嗽，吕总管连忙递上帕子，陛下接过帕子捂住口唇，殷红的血丝在轻薄布料上漫开。
吕总管看见那血，心里愈发惶恐。
陛下生来有病根，随着年纪渐大，身子反倒一日差过一日，自入宫以来已经咳血几次。
吕总管服侍褚无咎，一身生死荣辱皆系于君主，他这人精明钻营，本就有些信奉天命之说，此时心神大变，甚至颤声口不择言：“可是真如那琅玡大师所言，中宫未立，以致甘霖未降良药未治，秦王妃——”
褚无咎看了他一眼。
吕总管脑袋顶窜凉，瞬间清醒，扑通跪在地上：“是奴才失言！请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不远处的袁子明一个激灵，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帝王慢慢咳着，并不看他，对旁边的瑟瑟恐惧的宫人道：“继续。”
宫人们一声不大气不敢出，低头继续为君王更衣。
整个寝殿一片寂静，只有宫人们轻轻来去的脚步和布料细微悉索声。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轻微的骚动，像是有什么人来急报。
跪在地上的吕总管还是低着头，屏着呼吸。
君王张开手臂由宫人为他披上裘冕，半阖着眼，半响才说：“起来吧，去看看。”
“是。”
吕总管终于大松口气，连忙站起来，躬身退出去
过了约莫半刻钟。
吕总管重新走回来。
但他的神色与出去之前大不相同，袁子明注意到他眼神发飘，像是发生了一件他绝没想到的大事，感受到极大的震惊，甚至透露出不安。
“陛下…”
吕总管重新走到陛下面前，他斟酌着语言，好半天，才缓缓小声：“陛下，衡相爷…薨了。”
褚无咎猛地睁开眼。
袁子明已经做了大半个月的起居郎，从没见过君王这样的神情。
“就在两柱香前，相府传来消息。”吕总管小心翼翼说。
褚无咎沉默半响，冷冷问：“他怎么死的？”
吕总管小心觑着他的神色，无法分辨他的思绪，但那位盛年的权臣过世，帝王却没有露出任何想象中应该有的喜悦与得色。
吕总管心里微微咯噔，他莫名感觉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更谨慎说：“自然是病去的，衡相爷也缠绵病榻许久，太医都看不好，本来也没些时日，这天下人都知道…”
“…只是…”吕总管不知为何越说越觉得嗓子干涩，他吞了吞唾沫，才接着细细说：“…听说，仿佛，在相爷病逝前，常山郡王、韩王与几位大人去相府，说了些不中听的——”
“轰！”
君王毫无征兆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博山炉。
滚烫发红的香碳散落一地。
“陛下！！”众人大骇，吕总管眼看着火星几乎舔上陛下的衣角：“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吕忠。”褚无咎突然叫吕总管的名字，吕总管浑身一震，心中倏然升起莫大的恐惧。
他看见年轻的帝王低下头，那双妖鬼般的眼瞳死死地盯着自己。
“这件事不能让衡明朝知道。”他缓缓说：“这件事，今天，绝不能让衡明朝知道。”
有如一把寒刺将吕总管从头到脚切开。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强烈地意识到了什么。
如醍醐灌顶，吕总管重重点头：“是！是！”
“奴才这就去封锁消息！这就去给褚统领传信！请他看住皇后娘娘，严禁任何人接近皇后娘娘。”吕总管从未如此竭尽脑血，他趴在地上，嘶声道：“奴才这就去缉拿常山郡王一众！立刻褫夺其封号、押下诏狱，全族家眷圈禁，只等大婚之后由陛下与皇后娘娘圣裁！”
褚无咎吐出一口气。
吕总管连忙一行礼，爬起来手忙脚乱跑出去。
褚无咎看着吕总管连滚带爬地跑走，他站在那里，宽大的喜服袖口垂落，一阵风吹进殿中，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断地轻颤。
有些事是不能做的。
褚无咎很了解衡明朝，像了解自己的骨头和血肉，衡明朝心软，天真，没脾气，像个泥团子好捏，但她有底线，那底线绝不可碰，碰了，那泥会倏然变作世上最硬的骨头，肝肠寸断，不死不休。
那底线，就是衡玄衍。
衡玄衍可以死，但死的不能与他有一分瓜葛。
褚无咎站在那里很久，袁子明看着他甚至有点神经质地握起手掌，他的颧骨轻微起伏，像生生要把牙骨咬碎。
他的眼神让袁子明莫名感到惶恐。
“世上怎么总有许多蠢货。”他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字一个字像喉骨碾着挤出来：“这些，蠢货。”
“……”
殿中鸦雀无声，好半响，帝王从托盘中拿起九旒冠冕，就那么拿在手里，然后径自走出去
“诏京兆府。”他的声音寒得森冷：“传令京城，今日京中市坊街巷，皆不得见白布，各家门户紧闭禁足家中，停灵不送，丧号不响，不得闻啼哭声。”
众人低头应声，内监与礼官们无声跟上去
袁子明手忙脚乱拿起自己的纸笔，小跑着连忙跟去后面，不知为什么，莫名生出不安，觉得今天仿佛要发生一件极可怕的事。
——
新后的仪仗缓缓穿过通向宫城的长街。
太尉为使，宗正卿为副，黄门六制监侍郎引幡，八匹纯色白马挂红标开道，禁军驾马护持车队仪仗左右，在万众簇拥中，凤辇车舆辗过朱雀大街的路面缓缓向前。
褚毅骑马慢慢在车队前面，无数大红的旌幡交错摇曳。
忽然他听见激烈的马蹄声。
“统领，前面来人。”
褚毅抬起头，看见两列快马从远远前方尽头冲来，马蹄惊起滚滚烟尘。
他不由皱眉，今日帝后大婚，长街两边戒严，决不许有人占道，怎还会有人公然纵马疾驰。
那两列快马冲到跟前，玄黑金纹的甲胄倒映出阳光，褚毅眼神一凝。
这些人竟是神策军近卫。
“统领！”那人疾驰而来，竟来不及勒马，生生从马背翻下，擦血的手掌高高奉上一卷细绳拴着的密信：“陛下有命，请统领阅后即焚，不得有第二人见。”
褚毅拿过信，扯开细绳，薄薄的宣纸写着细小的黑字。
褚毅看清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仪仗如云绵延几里，骑在骏马上的少年碧眼深瞳，容貌俊美妖异，靠在后程队伍外围护送着仪仗前行。
“碧少爷！”
颇尖的女声从不远处看热闹的百姓队伍中响起，一个宫装打扮的年轻女子扑出来，高声喊：“碧少爷！奴婢有要事禀告！”
蔚碧低下头，冷漠的目光落在翠倩身上，纵然十万火急，翠倩心里也忍不住生出羞意。
她忍不住抬头，但当对上那双冰冷甚至泛着杀意的碧绿眼瞳时，脸瞬间就白了。
“碧、碧少爷…”翠倩才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她连忙颤声说：“奴婢，有事向、向秋秋小姐禀告。”
蔚碧冷冷看她一会儿，忽而冷笑：“她倒是聪明。”
翠倩心倏然旋起，哀求说：“少爷…”
蔚碧抬起头，看着天空，看着那座已经不算遥远的宫城。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抬起手，身边的侍卫们有些犹豫：“都尉，仪仗途中，循礼不准任何人进——”
“让她进去。”蔚碧冷冷说：“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侍卫们面面相觑，到底低下头，勒马让出一条小路。
翠倩眼中爆出狂喜。
“谢谢碧少爷！谢谢碧少爷！”
翠倩喜极而泣：“小姐的后半生全指望您了！小姐会一辈子感激您！”说着便急匆匆跑进去。
蔚碧并不言语，他冷眼看着翠倩的背影冲向前面的车架，高而瘦的俊美少年高坐在马上，神情渐渐变成一种近乎冷漠的平淡。
越秋秋摇摇晃晃坐在马车里。
帝后大婚，前路未卜，她不忍心朝朝一个人进宫，就没回家去，她和朝朝商量好，跟着仪仗一起进宫去住段时间，等到新帝把婷姐姐放出来把这件事解决才出来。
秋秋觉得还是现在这样好。
朝朝和新帝本就是一对，十几年的未婚夫妻，就应该成亲，应该在一起；秦王死了，婷姐姐伤心，但这也没办法，皇位之争不都这样，你杀我我杀你，没有只准秦王杀别人不准别人把他拉下马的道理，反正婷姐姐当时就是被迫嫁给他，这下终于能出宫了，能回家好好祭拜一次苍穆叔父了。
而且朝朝还说要让新帝封婷姐姐做长公主，到时候婷姐姐做了长公主，正好可以和霍大哥重续旧缘，又有尊荣又能和喜欢的人成亲，简直再好不过。
凉王死了，秦王死了，苍穆叔父和寒将军邓家那么多无辜将士的英灵终于在地下能安息了。
爹爹这下肯定能高兴起来了，如果大伯知道，病说不定都会好起来！
秋秋这么想着，越想越高兴。
一大早起来就忙活，也没吃饭，秋秋感觉肚子有点饿，她揉了揉肚子，拿起旁边架子上的糕点，正要咬下去，就听旁边帘子外传来压低仓惶的女声：“秋秋小姐！”
秋秋突然听着有点熟悉的声音，愣了一下，下意识掀起帘子，随即瞪大眼睛：“翠倩！真是你！你怎么来了？”
她正想继续问婷姐姐怎么样，就见翠倩一下大哭起来。
“秋秋小姐！”
翠倩哭道：“您快回来吧！咱们府上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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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坐在车架里。
婚衣很沉，皇后规格的嫁衣要比她自己绣的那身繁复厚重许多许多，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凤冠很好看，但同样很沉，戴久了压得脖颈疼起来，朝朝吐出口气，努力抬起脑袋往四周张望。
宽敞的车架里，华美的帷帐重重叠落，密不透风，朝朝怔怔看着，恍惚竟觉得这车架变成一个巨大的金红牢笼，将她封死在这里面。
……在乱七八糟想什么。
朝朝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托起腮，在心里默默重复一会儿见到褚无咎该说什么。
她已经决定好了，要对他服软一点，反正她就从来没怎么硬气过，她没有本事，她没出息，她就多哄着他点，哄他把婷姐姐放出来，封长公主，然后哄他把肃大哥放出来，再然后哄他把她也放回家去住几天，她已经好久没回家了，再再然后……
朝朝托着腮，想着想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心里漫开一点点高兴。
其实她还是高兴的。
能嫁给他，她还是高兴的。
她托着腮，在这个没人看见的只有自己放任少女心事的地方，终于还是悄悄地，悄悄弯起了一点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细细的风透过帷帐，吹进来。
“朝朝…”
“朝朝……”
“朝朝——”秋秋哭着往前跑，跑过长长的仪仗和无数车马，有人来拦，她奋力挣扎，趔趄着扑倒，嚎啕大哭：“大伯没了！”
“他们把大伯逼死了！”秋秋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听见了吗！朝朝！朝朝！！”
“大伯——”
满腔深烈恨意几乎喷薄而出，她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尖喊：“——大伯被他们逼死了！！”
…
……
朝朝坐在车架里。
她安静地，怔怔看着前面。
突然，泪水毫无征兆地流下来，爬满了整张脸。
她掀起车帘，毫不犹豫跳出去。
浩大的卤簿仪仗，成千上万双眼睛眼看着年轻的新后跳下来，她金红的嫁衣翻飞，头顶的凤冠迎着夕阳而熠熠发光。
她落在地上，像扑进荆棘丛的雀鸟，红得漫出浑身的血。
她扯过凤舆车前的缰绳，夺过一匹马，翻身上去。
“皇后娘娘！”
无数人阻拦她，无数人喊着她，无数禁军将士试图挡住她，朝朝抓过缰绳，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往前跑。
她嫁衣那么红，她的马那么快，当任何人都对上她的眼睛，都会被她眼中仿佛活生生燃烧的火焰刺伤。
没人敢强行拦下这样几乎发疯的皇后。
于是她跑出了仪仗，她纵着马，冲行在空无一人的长街。
长街两道，到处是鲜艳的大红，是热烈繁荣的喜色，只有她骑着马，发疯一样地往前跑。
爹…
泪水被风吹得模糊她视线，她忽而呜咽。
爹，您等等我呀。
朝朝，这就回家来啦。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含元殿前,百官朝立。
含元殿为宫中诸大殿之首，建于龙首原上，形如神龙昂首而啸,九十九重白玉阶随着拔起的地势铺越而上，殿基上坐落着高高的宫阙,拱起的飞檐如雄鹰高展的两翼,说不尽的恢弘气派。
今日帝王登基,又兼帝后大婚,到处铺红盖喜，拱桥披着红绸,地面铺着红布,连每层玉阶站着神策军相对拱卫手执象征皇家威严的金戟,都在戟柄勒着团簇的红标。
官员们打量着四周，暗暗咂舌，只觉得新帝对自己这场大婚也未免太重视了。
大颐十几代皇帝,人人都成婚,怎就你这么铺张宣扬，恨不能全天下只有你能娶媳妇似的。
大家默默腹诽，但心里也还是更清楚了这位年少的新后的地位。
这种时候了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陛下对这位曾经的未婚妻没感情，正相反，原配终究是原配，故剑情深，情深得甚至叫人看不分明了
这愈发让人生出种莫名不安
朝立的官员中，有人彼此对视，都看出眼中的忐忑。
“郡王去宰相府了…”有人惶惶低语：“陛下待新后如此,衡玄衍毕竟是新后之父,若是出了事,新后计较起来……”
另人咬牙：“衡玄衍专权已久，陛下绝看不顺眼，常山郡王是陛下叔父，贵为宗亲，就算新后哭诉，陛下也不会太过惩罚…再不济，来日秦王妃正式册立名分，有其软言调协，总不可能牵连到我们！”
那人像被这话安抚了，暂时镇定下来
他忍不住抬头望一眼高台上的帝王，帝王一身红金衮服，戴九琉龙冕，略垂着眉眼看不清神色，但他遥遥站在那里，便是如神似仙，煌煌气度。
大颐以玄黑为尊，历代帝王登基皆着玄金衮冕，偏偏新帝将大婚与登基一同，连穿的都是近乎婚衣的大红……
他不敢再深想，正要低下头，耳边忽然响起巨大的声浪惊呼，骏马尖锐的蹄音和嘶鸣。
他震惊扭头看去，一列禁军径自纵马冲广场，扑到地上仰头嘶哑：“陛下！衡相薨，皇后娘娘得知消息，冲出仪仗夺马疾驰奔归相府而去了！”
“……”
众多大臣一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衡相薨了？
新后弃出仪仗，夺马归家而去？
大家面面相觑。
谁眼珠子一转，突然扑通跪在地上，高举笏板，大声喊：“陛下！新后弃仪仗而走，乃蔑视君王，罔顾礼法，此等劣行，何堪为后？！请陛下褫其凤印，赐其鸠酒，以正君威！以儆效尤！”
那尖锐的声音响彻整座广场，众人一时安静。
袁子明被吓得一惊，手里的笔几乎拿不住。
他仓惶去看不远处的新帝，新帝久久站在那里，像什么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动了。
褚无咎一言不发大步往下走。
金红的衮冕大袖迎风猎猎，那官员面露喜色，扑跪到他面前：“陛下，这实在荒唐，万古之荒唐，我大颐绝不能有这样的国母，岂不惹人笑——”
“噗”
血肉如薄纸撕裂，鲜血在半空喷出一道弧线，表情凝固的头颅高高飞起，然后重重摔下
“嘭。”
“……”
帝王面无表情把天子剑归回剑鞘，他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再没有人敢拦在他面前。
禁军自四面八方集结，百官眼睁睁看着他翻身上马，勒转缰绳率军疾驰而出。
“陛下——”
“陛下！”
——
黄昏凄落，白马踏着满地碎光而来。
朝朝跌下马，跌跌撞撞往府门跑。
府门口没有挂白幡，朝朝心头猛地升起希冀，也许是秋秋听错了，家里没事，也许爹只是又生病了……
她有点高兴地冲进门，就听见哭声。
许多许多哭声，家里的侍人、近卫围跪在地上，拥挤围满整个院子，人人披着素衣，昏黄色的纸钱在火盆里蜷缩变成焦黑颜色，偶尔有几许碎片被风吹起来，像枯叶，打着旋落下。
那座素木的棺椁摆在院子最远处，不是什么贵重的金丝楠或檀香木，只是寻常的柏木，朝朝认得这木的纹理，是后院里那一棵，是许多许多年前，爹爹被拜为国相仲父，抱着小小的她走进这座新府邸时，与她亲手栽种的小树。
好多年过去了，那棵当年不过和她一样高的小树长成参天大树，变成这一座素色的棺椁，要陪着他一起埋进黄土里了。
许多人站起来，震惊看着她，不断有人说“小姐”“小姐，您怎么来了”，有几个人想拦住她，朝朝都像听不见似的，怔怔往前走，走到棺椁旁边。
她的手在轻颤，掌心贴在冰冷的棺木上，那一瞬间，泪水不受控制从眼底渗上来。
她转过头，轻轻说：“为什么不挂白幡？”
“为什么没有丧音？”她问：“没有人来吊唁吗？冥旌呢？孝布呢？都在哪里呀？”
没有人说话。
朝朝问：“为什么不说话？”
这才有人低低抽噎着：“宫中有命，今日陛下登基，又与您大婚，是大喜的日子，各家不得见白布，不可吊唁走门，停灵不送，丧号不响，不得闻啼哭声。”
朝朝才像被提醒，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大红的婚衣，突然去解腰封。
“小姐！”
“小姐—”
清微与吕总管听见动静慌忙赶来，远远看见这一幕，吕总管差点魂飞魄散：“皇后娘娘——不可啊！！”
华美金红的凤袍落在地上，少女只穿着素白的中衣，站在棺椁前。
“为人子女，爹娘过世，怎么能连丧衣都不穿。”朝朝笑起来：“我必定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女儿，才会什么都不知道，还穿红披金高高兴兴地要去出嫁。”
吕总管听得肝肺颤抖，清微红了眼眶：“朝朝，不是这样的，你爹他本就不想叫你知道，他特意嘱咐不挂白布，他想你好好出嫁—”
“三叔。”朝朝轻声问：“我爹是怎么死的呀？”
“我走的时候，他虽然病得重，但太医说，慢慢静养，总会好一些的。”
朝朝自顾自地说：“——我听秋秋说，他是被人逼死的，那是谁呀？”
吕总管心猛地高高提起来。
清微闻言露出痛苦的神色，他几乎恨不能把常山郡王几人当场斩杀。
可他又想起大兄离世前的嘱咐，大兄这一世，于国于民无愧，最放心不下就是朝朝，他不愿意自己的丧葬耽误了朝朝的婚事，新帝城府深沉、又大势在握，朝朝一个小孩子怎么与他斗，倒不如退让几步。
“我不喜新帝，但也认同他的本事。”衡玄衍说：“那年轻人虽心机深炼，与朝朝却是有真心，我不信常山郡王之众的话，但我恐怕将来他坐在高位久了，权势迷眼，异心变情，伤了朝朝…”
他攥住清微的手臂，说：“清微，若有那一天，你把朝朝接出来，你想办法，把她接出来。”
清微含泪点头：“大兄，您放心。”
衡玄衍便笑起来。
“北衙禁军在朝朝手中，她与新帝十几年情分，还有你们这些叔父兄妹，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他说：“我曾挟势大颐皇室十几年，新帝恨我，仇家无数，树大而招风，如今我死了，他们才会放心，咱们家就能激流而退，太平长久。”
清微再忍不住哭喊：“大兄——”
“我死后，不必大敛，将后院那棵柏木为我做棺。”他的手从床沿搭下去，慢慢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瞒着朝朝，等她好好大婚，来日回家，让她不要难过，不要哭，为我上一炷香，就够了。”
“……”
万种回忆重回脑海，清微眼眶发红，哑声回答朝朝：“那是什么浑话，你爹病重走的，他那样一个人，谁能逼他。”他催促：“你回来看便看了，赶快回去大婚！哪有新后自己跑回家来的道理，你爹就瞒着你想让你好好成亲呢！”
吕总管连忙说：“是是！正是这个理！皇后娘娘咱快走——”
朝朝的目光却落在旁边。
吕总管心一咯噔。
常山郡王、韩王一众被禁军捆绑扣押在地，嘴里还塞着布团。
朝朝向他们走去，吕总管下意识想拦，朝朝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瞳清澈，却空亮得让人害怕。
吕总管莫名心慌，想拦的手不敢再伸了。
朝朝绕过他，走到常山郡王面前。
常山郡王被压跪在那里，惊恐又仇恨地看着她。
朝朝伸手把他嘴里的布团拿下来，低着头，轻声问他：“为什么还要逼我爹啊。”
“他头发全白了，你没看见吗。”她说：“他还不过四十岁，就已经倒在病榻上，昏昏沉沉，好几天才会醒来，说几句话就又睡去，太医说，他活不了多久了。”
“他已经威胁不到任何人了…”她哽咽：“为什么，还要逼他啊？”
常山郡王生出恐惧。
当看见吕总管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不对，新帝对这个小皇后的感情远比谣传的深太多，甚至将吕总管派出来，将他们几位宗亲扣押。
常山郡王终于感到后悔。
他疯狂地想该怎么开脱，衡玄衍已经死了，新帝若是为安抚皇后，未必不会拿他报复，他急切地想着，突然灵机想到一个法子，一个可以让他占据大义名声以至新帝也许不敢动他的法子。
“因为他有你这个女儿！”常山郡王扬起头，声嘶力竭地怒吼：“谁叫他有你这么个女儿！”
“琅玡大师亲口预言，秦王妃为未来国母，可为新帝褪去沉珂，保天下山河安定太平！”常山郡王怒吼：“可你这妖妇，狐媚君心，蛊惑陛下逆天而行，立你为后！陷万民于不义，为我大颐埋下万世祸根！”
朝朝全身一震。
“放肆！！”吕总管只觉一股热火直冲头顶，他尖锐尖叫：“快堵住他的嘴！堵住他的嘴！”
“娘娘，别听此獠胡说八道—”
“衡玄衍怎么不该死，他专权霸政，不敬君皇，他还养了你这么个女儿——”常山郡王挣扎着，尖锐叫道：“他怎么不该死？！”
越说情绪越激荡，仿佛自己是真的满腔热血慷慨陈词，常山郡王声音越来越高，狞笑叫嚣：“他该死！他还死得轻巧了，他活该被万民唾弃，该被千刀万剐火剜刀割而——”
“噗嗤。”
一把剑贯穿他的胸口。
周围所有人瞪大眼睛。
旁边的禁卫惊骇看着自己腰侧被拔出的空剑鞘，看着皇后手里洞穿常山郡王的剑，连忙跪下。
剑被颤抖着拔.出来，朝朝攥着剑，走到旁边的韩王面前，问：“你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来逼死我爹的吗？”
韩王直接被吓尿了，黄色的尿.水淅淅沥沥从裤.裆漫出来。
他几乎悔死，他只是原来追随秦王，如今秦王死了，容王登基，他迫不及待想讨好这个新登基的弟弟，所以听说常山郡王来为新帝解除后患，他才稀里糊涂跟着过来，谁知道会这样！
“不不不——不是—”韩王疯狂摇头：“是常山郡王干的！只有他干的！我们没说什么，我们没想会这样——”他甚至忍不住嚎哭起来：“他们说新帝忌恨衡相，说是为新帝斩除后患效犬马之劳我才来，你不能杀我，我是堂堂亲王，你不能杀我——”
“韩王！你休要胡言！”吕总管目眦欲裂，他冲去一巴掌将韩王生生扇过去，才转身对着朝朝跪下哭喊：“娘娘！您可莫信这等狂悖乱语，衡相是您父亲，陛下向来再敬重不过，这等贼獠不过是嫉恨相爷，私心作祟，才逼害相爷！等大婚过后，陛下必定为您做主，叫他们血债血偿！”
韩王回过神来，面露惊恐，其他几个官员恐惧地哀叫起来，被禁军生生堵住嘴。
朝朝抬起剑，剑尖指着韩王的脸。
“呜——呜—”韩王疯了似摇头。
吕总管面露迟疑，这毕竟是位亲王，虽说看陛下那模样日后怕是不会留他的命，但让皇后娘娘就这么当众杀了……
剑尖忽然垂落下去。
吕总管愕然看去，看见这位年少的、纤细的新后，把剑垂在身边。
她低下头，忽然泪珠滴滴答答落下来。
“我现在杀了你们，我爹爹也回不来了。”她哽咽：“我爹想保家族平安，他是多清明的人，一再隐忍退让，就想等他死后，家里人以后能过太平的日子。”
“…是我，我做了皇后，把我爹爹、把家里又拉到火上烤。”她说：“是我，我才不配位，做了皇后，却让人人都觉得我可以欺负、我不配做皇后，才会肆无忌惮来欺负我爹，害死了他。”
清微听得锥心：“朝朝，不是这样的。”
“娘娘——可不能这么说！”
朝朝低头，看着明亮的剑锋，倒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脸孔。
衡明朝，
你把你爹爹害死了，你知道吗。
“阿朝。”
嘶哑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朝朝抬起头，看着千兵万马簇拥着年轻的帝王下马，他穿着大红金衮袍，戴九琉帝冕，腰负天子剑，是秋神玉骨，又是神魔姿容。
他快步跨过门槛走进门来，看着她，那眼神一瞬间复杂极了，但很快，变成了水一样的温柔。
他再不是这些天来横眉冷对阴郁狠戾的模样，他仿佛又变回了曾经的九公子，那个世上最柔和俊美的郎君。
“阿朝。”他说：“我来接你了。”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又耐心，又细致。
“今日是我们大婚。”他温声说：“我们先完婚，之后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朝朝不说话，只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一样。
好半天，她才讷讷说：“褚无咎，我爹爹死了。”

第62章
褚无咎听见这句话,全身僵滞。
他凝睇着她，神色渐渐变了。
“…我知道。”他温和说：“阿朝，我在呢,等大婚之后，我为岳丈讨回公道。”
不远处韩王等人寒毛倒竖,猛地哆嗦起来,哀求发出“唔唔”声音。
朝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下,落在旁边倒地的常山郡王身上。
“我把他杀了。”她怔怔地说：“我杀了一位郡王，怎么…怎么还能,做皇后呢。”
褚无咎走过来：“没事,没事。”
“这有什么呢。”
他拔.出腰侧的天子剑,一言不发猛地劈向韩王脖颈，瞪大双眼的人头落地，鲜血溅在他衣角,艳得像新盛开的桃花。
“啊！”
众人骇然至极,连连后退。
这可是一位亲王啊！是新帝的亲兄弟！
“别怕，阿朝，别怕。”他温和说：“别说郡王，就算亲王，杀了也就杀了。”
“阿朝。”血水黏腻顺着他的剑身淌下，他走近她，向她伸出手：“来。”
朝朝看着他，但她的眼神没有落在他身上，她仿佛在发呆,在神游天外,在想一些只有自己在想的事,像一个木呆呆的小泥巴人。
褚无咎神色沉得可怕。
他收回手，转过身，剑直接刺向第三个官员胸口。
他的动作毫不犹豫，有种风轻从容的狠辣，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品茶赏花，鲜血一道一道喷溅上半空，倒映在所有人呆滞的瞳孔中。
吴安良吓得魂飞魄散，他疯狂想磕头想说出秦王妃来求饶讨命，但根本没有这个机会，他最后惊恐瞪大的眼睛中只有雪亮的剑锋和年轻帝王怪物般的脸。
“噗嗤——”
猩浓到几近发臭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那些匆匆追来的官员大臣们看得肝胆俱裂，有人当场软倒，许多人撕心裂肺地呕吐，有老臣朝冠歪斜跌坐在地上，哆嗦指着院中喃喃：“疯了…疯了…”
褚无咎转过身。
他的衣袍已经被血溅透，一层层黏腻堆积的稠血沿着剑身缓缓淌下来，当他转过身目光温柔看来时，连吕总管都瘫软着膝盖跪下来。
年轻的帝君走到朝朝面前，慢慢接过朝朝手里虚握的剑柄，把那把剑拿出来，远远扔在一边，然后才握住朝朝的手：“他们害了岳丈，我把他们全杀了，给岳丈去地下赔罪。”
“你是皇后，是这大颐的国母，你想杀谁就杀谁，想杀几个就杀几个。”他说着：“阿朝，我知道你难受，我叫你痛快。”
他偏头对褚毅温和说：“去把他们的九族拖来，押跪在院门外，一个也不要少。”
褚毅再忍不住，脸色大变地跪下低头：“陛下三思！请陛下三思！”
“皇后娘娘！”褚毅低吼：“衡相爷为国为民一世，青史荣名，万人敬仰，他若在世怎忍心见这满地横尸屠族灭门。”
“褚毅，你的话太多了。”褚无咎：“即日起褫夺神策军统领之职，把他压下去，吕忠，去传旨，常山郡王及其——”
他的袖口被轻轻抓住。
“…你别发疯了。”很小很轻的女孩子声音。
褚无咎低头看她，神色慢慢舒和下来。
“我想叫你出气。”他轻柔说：“什么叫你快活，我就可以做什么，阿朝，你什么都可以做。”
他在补偿她呀。
朝朝想，可是现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其实他本来也没亏欠她什么，是他自己凭本事做的皇帝，后来他替她杀了凉王和秦王，替她满足了愿望，已经弥补了辜负她的这桩事。
如果那时候，她不和他厥气，如果她没有心底还存有一点希冀、还是忍不住想嫁给他，她好好求他，求他放过她、把她放回家来，也许就不会到今天这一步了。
褚无咎垂眸紧紧凝量着她神色，看她仿佛情绪好转了些，心里略放了放，想去拉她的手，朝朝已经把手先收了回来。
褚无咎眉宇微凝：“阿朝…”
“我想留在家里，给爹爹守孝。”朝低下头，轻声说：“我又仔细想了想，我觉得我真的不适合做皇后，我姐姐比我好很多，你好好娶婷姐姐，行不行？”
褚无咎的眉心抽跳一下，他咬着牙骨忍住没有变色，仍然温和低柔说：“阿朝，我只想娶你，在我心里，只有你能是唯一的皇后。”
…哦。
朝朝点了点头。
她并不太失望，她已经猜到了，他是个占有欲和掌控欲太强烈的人，到了现在这一步，他不会愿意放过她了。
“那我现在也不想成婚了。”朝朝说：“你要是想等我，就得等一阵呢，要不，你先回宫去吧。”
“……”
褚无咎胸口燃烧着可怕的戾气，他很想把她直接带走。
但他不敢，她现在的状态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只剩下一根绳子，那绳子摇摇欲断，他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刺激她一点。
“…我知道，我明白。”他状似特别好说话，温和说：“我等你，我当然愿意，都听你的。”
“…但阿朝。”他轻声问：“‘一阵’是多久，你希望我多久来接你？”
朝朝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安静看着自己裙衫下染血的鞋尖，半响小小地说：“陛下，其实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并不值得您浪费太多时间。”
褚无咎心尖一颤。
她从来没有叫过他‘陛下’。
他隐约感觉心脏被割开，鲜红的血涌出来。
他以为他什么都敢做，但有些事他终究不敢，他感到疼痛，血腥气堵住他的喉口，他不由自主地妥协，甚至近乎有些畏惧地下意识避退。
“你说的什么话。”他看起来毫无异样，甚至轻笑起来：“我愿意等你，等多久都不妨事。”
“都听你的。”他握住她的手，有些亲昵：“阿朝，我都听你的。”
朝朝没有抽出她的手，她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来，点点头：“嗯。”
她这一点笑容，褚无咎就像被安定下来，他摸了摸她的手，说：“我撤去禁令，好好为岳丈治丧，让朝中百官皆来祭拜，允许民间百姓为岳丈立祠塑碑，从明日开始停朝三日，我回去亲手写祭文，千古颂扬岳丈的德行。”
他之前从没叫过衡玄衍一声“岳丈”，如今叫起来却顺口无比，好像曾经那些暗涌的龌龊全不存在，从来都是多么真切地敬重这位长辈。
朝朝点了点头，说：“谢谢你。”
“不谢。”褚无咎眉眼终于舒展，他低低说：“以前是我不好，说了些糊涂话，以后我们好好的，也叫岳丈安心。”
朝朝并不回答，她抬头看了看，说：“天色不早了，你回宫去吧。”
褚无咎颧骨轻微抽了下，好半响，才吐出温声：“好。”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叫人把满地尸体拖走，看了又看朝朝，才转过身。
“褚无咎。”
他听见身后少女轻轻的声音：“你以后别发疯啦，叫我不安心。”
褚无咎顿在那里，过了会儿才低“嗯”一声，说：“好。”
“我明日再来。”他有些试探地说：“明天见。”
他看着她，那目光竟有些柔缠哀怜的意味，叫人会忍不住心软。
“嗯。”朝朝向他挥手：“再见啦。”
褚无咎神色柔和，强压住那些情绪，这才离开。
他跨上马，在浩浩荡荡的禁军簇拥中走了。
朝朝看着他的背影远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剩下的相府众人或跪或站，敬畏又复杂地望着她，没有人敢说话。
朝朝神色平静，她看了看周围一地狼藉，才轻声说：“这里都是血，别弄脏了爹爹的身后事，把棺椁放进屋里去吧。”
清微看事态平息下来，以为今日这桩事了结，心里说不上是慰藉还是叹息，百般复杂，深深叹一声，说：“好，就抬回大兄的屋子，明日也好设灵堂。”
棺椁被小心抬回爹爹生前的院子，朝朝摸着棺椁细致的纹理，小声说：“三叔父，你们回去休息吧，今晚的夜我想自己守。”
清微叔父叹气，以为她是有些心里话想和衡玄衍说，不想其他人打扰，点点头，大家陆续都离开了。
天已经黑了，屋中点起几支烛火，昏黄温暖的光晕映照她的脸。
朝朝等人都走了，又过了半响，才站起来，拿起一支烛火，点起垂落的白布。
火慢慢烧了起来。
朝朝走回棺椁旁边，慢慢坐下来。
“我不想做皇后了。”她小声说：“我不想嫁给他了。”
琅玡大师说，婷姐姐会嫁给他，是国母。
这大概就是天意，冥冥中一切有定数，逆天而行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以前不相信。
可是她没有爹爹了。
常山郡王说的也许不是他的真心话，但也是真实的话，真的会有人这样想，也许会有很多人这样想，他们会恐惧、会不安，会恨她、迁怒她的朋友亲人，他们永远有理由，无所顾忌地站在仿佛正义的一方、好像多么义正辞严地伤害她的家人。
她是一个没有本事的人，她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人，她的爱情，她的婚事，只会让亲近的人受到伤害。
她已经牵累了爹爹，不能再牵累家里了。
褚无咎不会放过她，她没有本事和他争，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让一切事情重回正轨。
她死了，他也许会痛苦不甘，但时间会淹没一切苦痛，大家总会回归正常的生活，他会好好做回他的皇帝，娶姐姐，生小太子、小公主，过三年、五年，十年、三十年……许多许多年后，当他子孙满堂，他也许都已经记不清这些往事，也许只模模糊糊记得曾经有她这么一个不识相的青梅竹马。
朝朝想着想着，不知怎么，竟然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笑起来。
她慢慢抱起膝盖，靠着棺椁，脸颊贴在冰凉的棺侧，轻轻地哼唱，小时候爹爹哄她睡觉的曲调
“小燕儿，小燕儿，
啄新泥，叽叽叫喳喳，
巢暖旧屋炊，春风吹，急催燕儿归。”
大火烧起来。
她靠着棺椁，闭上眼，眼泪忽而流下来。
“爹爹，爹爹。”她终于忍不住大哭：“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做皇后了，我不做皇后了。”她大哭：“我不要害死您，我不要害死您！您回来，您不要死，别不要女儿，别不要朝朝…”
“…呜呜”
大颗眼泪滚落，她在承受不住般地伏下来哭：“都是我的错——”
“…是我，是我的错……”
“我不嫁给他了。”烈火烧起她的衣角，她蜷缩起来，泣不成声，嘶哑地呜咽：“朝朝再也不要、不要嫁给他了。”
——
铁骑猎猎踏过朱雀长街。
想起刚才相府发生的种种，吕总管骑在马上，腿还忍不住哆嗦。
一个亲王，大几位宗亲朝中大员，说杀就杀。
甚至如果没有新后叫停，吕总管毫不怀疑，陛下真的会把那些宗亲大臣的九族全拉来，杀得血尸满地。
陛下有雄韬伟略，有卓识与胸怀，有任何明君该有的品质与德行，甚至他脾气绝不算暴虐，大多时候淡漠得平和从容，但吕总管从没这么深刻地意识到，陛下身上流着那位“疯帝”的血，仙神可以做神，也可以变成比恶鬼更疯魔的怪物。
吕总管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身后猝然激烈的轰喊声。
“大火！”
“哪起的火？！”
“大火——”谁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相府大火了！”
吕总管脑子“轰”地一声。
他眼看着浩大的队伍停下来。
他看着最前面的年轻的帝王倏然勒住马，他猛地转过身，望着那天边烈火烧起的方向。
他久久地望着，仿佛化作一块人形的石像。
吕总管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但他又恍惚仿佛见过这样的神情。
吕总管突然想起，那是他还十来岁年纪，入侍宫中，做监礼司无名无姓的小监童子，曾见过太先帝夜宴，那位俊美狂肆的君王披头散发、袒胸露怀，拿着酒杯高唱天命歌，歌起兴至，推倒旁边流彩的大盏华灯，任火势蔓延，然后大笑着拔剑杀人。
太先帝是个疯子。
那个疯子，最后死了，几乎让整座王朝为他陪葬。
尖锐的嘶鸣声响起。
新帝忽而骑着马冲了出去，他的金红大衮在风中飘扬，那身影像一支有去无回的利矢，一头魇魔的怪物，冲向火海。
吕总管说不清自己为何生出如此胆寒的恐惧，仿佛刹那间，天都要坍塌。
“救火！”吕总管听见自己尖锐到撕耳的声音：“快救娘娘！快拦住陛下！”
“陛下——”
身后有无数声音。
褚无咎像听不见一样，纵马向前。
熊熊的烈火，把屋院烧成一片火海，无数人慌乱交错着泼水灭火。
褚无咎死死地、死死地盯着火焰吞噬的院落。
他说了从此什么都听她的，愿意等她，等多久都没关系。
她叫他别发疯了，他答应了。
她叫他回宫去，他也愿意走了。
他说会为衡玄衍手写祭文、尊为岳丈、大肆补偿一切哀荣，他说明日再来，她说嗯。
他以为，这就是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以为和她真的还能有明日。
火光倒映在他瞳孔中，倏然将他眼瞳烧成同样骇红恐怖的颜色。
清微满脸泪水，悚然扭头，惊啸：“新帝——”
年轻的帝王纵马而入，马蹄跨过众人头顶。
她骗了他
她骗了他。
如果有来世，他再不会向她低头，再不会退让给她留半分余地
如果有来世，他再不会相信她！
“——衡明朝”
烈火焚爆起的那一刻，凄厉的声音从他喉咙滚着血撕裂出：“衡明朝！！”

第63章
阿朝仿佛从一场大梦惊醒。
烈焰舔舐过她的身体,在冲天的火光中，周围的景象如幕布撕裂。
阿朝看见了琅玡大师，不,应该是逍遥子。
她像被拉扯进另一个幻境里，身体沉进无尽的深海里,无数光影从身边如星河流淌,她睁大眼睛,被迫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见了逍遥子的一生。
逍遥子出身上古圣山玉虚山，修三千大道上八十一道中的风月逍遥道,炼心炼情,逍遥世间。
他生而一颗无量心,风流随性，修习于他如呼吸饮水，短短几千年,他就已修炼至大乘至尊,堪为圣人之下第一人，也许再过万年，也许再不过几千年，他就能得以证道飞升，正列圣人之尊位。
他修为高，又俊美无双，有如过江之鲫的人痴迷地爱他，他并不拒绝，结过许多段情缘,圣门的同修,妖族的女王,精魅化作的灵魄……他会在结缘时情深地爱她们，但当一段情缘成正果，他所有的温柔和爱又会自然而然地收回，再去等待下一段情缘。
那些美丽的姑娘总会不敢置信，疯癫地试图挽留他，但情爱于他不过是流过手中的细沙，流过就不会再重来，数不清的姑娘在他温和却淡漠的面孔前狼狈地流过眼泪，那些被辜负的爱意生出恨意。
曾有一位云梦之滨的鲛人公主在他面前痛哭，她的眼泪一颗颗化作珍珠，她仰头怨恨对他吼：“你玩弄别人的爱，你会受到报应，我要诅咒你，诅咒你这辈子都不会得到你所爱。”
逍遥子那时只是笑，他享受爱，但也瞧不起爱，逍遥道让他能轻易爱很多人，但他永远也不会真的去爱什么。
他继续游乐人间，恣意逍遥，玩弄人心，用一段段幻灭的情爱铺就通往圣人的大道，直到只剩下一道最脆弱的屏障。
但逍遥子发现，这道只差一点点的屏障，他怎么也突破不了。
仙神的日子过久了，也没有趣味。
他决定去人间。
那是长安的街道，冬日下着雪，雪花纷纷扬扬，俊美风流的青年仙人支膝坐在二楼露天的小桌边，桌边暖炉小火偎着壶温酒。
六匹高头大马拉着一架素雅的马车徐徐停下，一个很美丽的女子走出来，她着云青色织锦裙衫、臂挽半衫，因为天冷，外面罩着一件白狐绒领的鹿裘，像一朵人间富贵美丽的牡丹。
她慢慢走到楼下，仰头望他，笑问：“远远望见流光落此地，冒昧来问，先生可是仙人？”
逍遥子喝一口酒，说：“你是谁？”
女子笑道：“我是此地的半个主人。”
逍遥子笑，道：“我曾听一个诗人写长安雪景，特意来瞧一瞧。”
“哦。”女子好奇：“写诗的大才子太多了，不知仙人看得是哪一位诗人的名章，是李仙？杜圣？或者是哪一位风流名士？”
逍遥子却淡淡说：“你不会知道，他出生的时候，你已经入土几百年了。”
“传说仙人能移山海，更甚有破碎时空之能，竟真是如此。”女子并不为他那淡漠的轻慢而生气，反而笑道：“但小女子有幸遇见先生，先生可以好好心，说给我听一听吗？”
逍遥子无可无不可。
“芙蓉落尽天函水，日暮沧波起……”他缓缓道：“…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女人歪着头：“没有了吗？这似乎不合韵律。”
“有。”逍遥子懒懒说：“但我最爱这一句，只想念到这一句。”
女人一愣，随即莞尔笑起来。
她举起酒杯，遥遥相敬。
“雪落满了长安的大道，但您是仙人，约莫从不会老。”她笑着：“不过，我仍愿以一樽酒敬您。”
“愿您浮生……”她忽而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可别在樽前荒废虚度，过得更快活一点。”
她叫李婉仪，是大唐的公主。
她不爱华服美饰，爱种花草，爱制药，她想种出一种能解百病却厌魔的草药，那个时代的人间妖鬼横行、魔魅丛生，她说要是种出来，就取名“无患”，让天下生民百姓再无忧患。
但她费尽所有心血种出的却是一种大红的花，需要以血水浇灌才能生长，也治不了病，残酷又不详。
她叹气，逍遥子却觉得很有趣，笑道：“这花奇特，不是每个人的血水都能叫它生长，有人的血叫它长得快，有人的血却只叫它停止生长。”
李婉仪十几年的时光只养出那么两株，却把其中一盆送给他：“您喜欢，送给您。”
逍遥子问：“你想要什么？要长生？要王权富贵？还是一位如意郎君？”
李婉仪闻言笑起来，她怀里抱着那一盆花，歪头看着他快乐地笑，然后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不缺。”
她说：“我只是想让先生快乐。”
也许是被这句话打动，逍遥子决定满足她的心愿。
逍遥子爱过许多人，但他没有爱过一个凡人。
李婉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爱过这样一个人，也从没有一个人像李婉仪这样纯粹地宽容地爱他。
那是某一天，大唐的夜宴，满城烟花，李婉仪去宫中赴宴，逍遥子百无聊赖，便去酒楼喝酒。
夜色从天幕洒落，他屈着腿坐在露台，靠着软枕，望着底下长街万家人间灯火，一口一口慢慢喝酒。
天地之大，仙山人间，他总是这样一个人地喝酒。
然后一架马车从小巷尽头轻快跑过来，门帘掀开，年轻的公主走出来，仰头望着他。
“我就知道，先生又来这里。”她笑着捧起手里小小的酒坛：“这是西域进贡的美酒，我从宴席上悄悄顺来，先生尝一尝，是不是真有说得那样好。”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亮她笑盈盈的眼眸，她站在那里，专注而温柔地凝望着他，像望着神，又像望着俊美的爱人甚至桀骜的孩子。
她的眼眸，倒映着人间的温度。
酒壶僵滞在手中，逍遥子看着她，忽而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境轰然崩裂。
从没有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李婉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爱他，却不祈求他的爱，甚至没想过他会长久留在身边，她只是珍惜与他的每一日每一刻，无比纯粹地、宽容又温柔地爱他。
再风流无情的浪子也要在这样的爱中溃败。
但逍遥子修的是逍遥道，要逍遥人世，游戏人间，他爱过很多人，但他甚至不会真正爱一个人。
逍遥子第一次感到恐惧，恐惧被这样爱、也恐惧这样爱。
逍遥子甚至没有与李婉仪道别，他转身堪称狼狈地回了玉虚山，闭关。
自那之后，每一年都会有典雅的鸾凤车架行到玉虚山下，在万丈云雾缭绕高山的山脚，默默遥遥眺望，久久不愿离开。
逍遥子当然知道，人间与山中的岁月不同，每当那车架来临的时候，他会出关，站在玉虚山顶，沉默地俯望。
他手里总虚握着那一株赤血花。
一年又一年，他无声计算着时间，直到那一年，车架没有来。
那一天，他手心的赤血花凋零，从残花的碎屑中，生长出一株雪白透明的草。
逍遥子出山，才发现，人间已过大半个百年。
王朝的末日湮灭她的名字，她像一朵美丽高贵的牡丹，被碾碎在乱世的烽烟铁骑下。
他找遍了中原大地的每个角落，终于找到了她，是她的坟冢。
她的坟冢素雅、安静，白色的碑文因为风霜而泛黄，前面，是三五株簇拥生长的红花。
逍遥子慢慢跪下，盯着它，忽而一口血喷出来，喷在最前面那一株红花上。
那红花凋零，化作一株雪白的草。
逍遥子笑起来。
原来她真的养出了能解百忧的草。
那是要用最极致纯粹的爱恨，喜悦与苦痛，用一个人活生生的心头血，浇灌养出来的药。
那位鲛公主的诅咒成真了。
这世上最狂傲风流的浪子，终于还是败给了爱。
他真的爱上了她。
但她至死，都没来得及听他说一句道歉。
后来，玉虚山的传人叛出圣门，他立地为牢，以永弃圣位为代价，祭出自己的躯体，化出这世上最浩大诡谲的幻境。
他为这片幻境取名为“琅玡”，那是她作为大唐公主的封地，人间的始皇曾东巡至此求仙，有美酒美玉、才子名士，是一片和她一样美丽温柔的土地。
他在这里种下那几株赤血花，然后大开幻境，引诱天下仙门弟子入内历练，以他们最强烈的爱恨和欲望供养赤血花，万年，十万年，数十成百万年，直到上古陨落，直到新的乾坤世代由孱弱而盛大，大片大片的赤血花终于漫开幻境每一个角落。
他的神魂已经孱弱若虚无，他再也撑不住，他快要死了。
万万年的等待，曾经强烈的渴望和绝望几乎和漫长岁月一起消散，他几乎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但这个时候，就在这个时候。
幻境被召唤，大门敞开，涌进新鲜的泥土和风，涌进叫嚷喧嚣，涌进无数年轻孩子蓬勃的欲望和生息。
他感受到了，年轻的天命主，那强横、野心勃勃、欲望昭然的力量；还有那有着澄明气息的少女，拙质而鲜活的心跳。
万万年，不知多少个万年。
他终于等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衡明朝！”
房梁坍塌,烈火吞噬过马腿蔓延至全身，凄厉的马鸣声合着无数人的嘶吼嚎叫。
灼烧的疼痛漫过所有意识，但一瞬间冲上来的比疼痛更深的,居然是撕裂心肺般的恐慌与恨意。
那种恐慌带着悔恨，恨到极致甚至生出毁灭般的杀意,无数复杂可怕的情绪冲刷过脑海,褚无咎猛地睁开眼睛：“衡明朝！！”
怒吼从他嗓子里发出来,他额头全是汗水,全身在剧烈地痉.挛颤抖，像一头重伤濒死的凶猛野兽,狼狈却充满更可怕凶烈的血腥气。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怀里柔软的身体。
褚无咎全身僵硬,做梦似的,几个呼吸没反应过来，他猛地低下头，看见怀里少女熟悉的面容。
之前纷繁杂乱的记忆通通回笼,褚无咎一时话都说不出,就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她。
然后阿朝突然睁开眼。
褚无咎没想到她这么快醒了，全身僵直全不知做什么反应，只盯着她，脑海中翻涌各种报复般的毁灭的念头。
阿朝一睁开眼，就对上褚无咎像要吃了她的恐怖眼神。
所有乱七八糟的记忆一股脑冲进识海，阿朝眼前都是花的，她一把推开他，转身就朝花海中央高耸的天台跑去。
褚无咎盯着她，等着她说什么,结果直接被推开,他脑子嗡地一声,去抓她手臂，被她灵活地先一步跑开
冲天怒火一下爆开：“衡明朝！”
阿朝脑袋痛，懒得理他在后面鬼叫，她一口气往高台那里跑，望着悬空泛着光亮的珠子，大喊：“珠珠！”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被劲风吹得左摇右晃骂骂咧咧的长生珠，跌倒在地上。
“你怎么样？”长生珠吼着问她：“你受伤了吗？”
阿朝摇了摇头，没工夫说什么，又是一阵巨大的风浪吹过来，阿朝艰难抬起头，遥遥看见逍遥子。
逍遥子站在仿佛贯通云霄的高台上，无数赤血花凋零成纤细雪白的草茎，然后大片大片湮碎，在大风中化作纷飞的雪白碎片涌向他，在他面前渐渐化作一道隐约女子的身影。
是那位大唐的公主，李婉仪。
阿朝发怔：“他，他真的成功了？”
长生珠切一声，却也忍不住盯着看。
在她们的注视中，逍遥子眼中浮现出狂喜，他伸出手臂，像是要抱住那从天而降的女子——
“轰！”
下一瞬，那女子的身影倏然爆开，漫天雪白碎片化作万千火团，如无数流星倾落向大地，刹那间四面八方燃起熊熊的火。
“……”
阿朝与长生珠一时都无言。
“…果然还是失败了。”长生珠的语气说不上是解气还是遗憾：“本来也是，凡人死后，七魂六魄散得干干净净，又不像修士偶尔还能留下那么两分魂魄，就算这无患草是难得的造物，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可能把人复活。”
“他发了几十万年的疯，疯了两个世代，撑着这一口气活到现在。”长生珠叹一声气：“唉，没法说，这样也好，彻底死心了，也没有遗憾了。”
阿朝怔怔看着那燃起来的火，却想起幻境中相府烧起来的火，那些她亲手放的火。
伴随着记忆一同升起来的，是那种被火舐的疼痛，和那时候远比疼痛更可怕的揪心和绝望。
阿朝突然爬起来，疯了似地往前跑。
逍遥子眼看着李婉仪的身形碎作万千碎片。
他还维持着那个张开手臂的姿势。
一株赤血花，从天而降，缓缓飘落在他掌中。
逍遥子看着那株赤血花，久久没有出声，他的身体渐渐虚化，从脚开始像被大风吹过的沙堆，慢慢飘散。
“前辈！”身后却突然传来少女带着浓重鼻音的嘶哑的喊声：“那个幻境里的，真的是未来吗？”
逍遥子转过头，看见那个小姑娘。
她的衣衫褶皱破烂，满脸都是汗水和泪痕，看着狼狈又憔悴，但她的眼睛燃烧着熠熠的光，是孩子似的光，天真又明亮。
“那些，真的是未来吗？”她近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真的会发生吗？”
逍遥子没有说话。
他已经精疲力竭，又惫怠漠然，他快要死了，当然并不想也可以不再说话，他正要转回头去，突然顿住。
他掌心的赤血花忽而轻轻飞起来，飘落向少女。
阿朝怔怔看着那株落在面前的花，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手心在衣服紧张蹭了蹭，才小心地伸出手。
她张开小小的手心，那株花轻柔飘落在她掌心。
“……”
逍遥子忽然想笑，他也真地笑出来。
他看着那株花，又看向那茫然无措的小姑娘。
她不愿意再回到他身边了，但是她喜欢这个小姑娘。
也许因为她们很像，都有天真快乐的前半生，都体会过国破家亡的痛苦与绝望，都在很年轻的时候，用尽所有的心力，赤诚又宽容地爱过一个混蛋。
她喜欢这个小姑娘，她想帮助她。
逍遥子想，他怎么能不满足她的心愿。
阿朝小心捧着那株花，听见逍遥子的声音：“那是真的。”
“那是幻境，更是未来。”逍遥子说：“你们活在了这个世代的终末，天地大变革，一切旧世界的格局都将改写，这是注定的天命，而在这浩大的天命碾轧下，自然会有无数牺牲者。”
牺牲者。
阿朝脑海里浮现出邓家冲天的大火，战死边疆的寒霜州，万箭穿心的苍穆师叔，还有冲回家看见的那一座素柏木的棺椁。
那都是…牺牲者。
泪水不知不觉渗出来，阿朝哽咽：“我知道了这一切，我就可以去改变了，对不对？我可以改变了？”
“我也如此想。”逍遥子说：“所以我拒不成圣，叛出山门，祭造幻境，等待了两个世代，不可计数的时光，成了现在的模样。”
“水月镜花一窥，却永不可触及。”
“天命，天命。”逍遥子哂笑：“那是天命，有时候，人不能不信命。”
阿朝的嘴唇开始轻颤，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她咬着嘴唇，用力地摇头。
她手心的花忽而轻轻发亮，像是在安慰她。
“我不信命。”阿朝倔强说：“我不信，我要去找可以改变的方法。”
逍遥子有些嘲弄：“你想变成下一个我吗？”
阿朝看着他，她的眼眸在熠熠发亮，竟然说：“如果重来一次，您还会孤注一掷复活李姐姐吗？”
逍遥子突然无话可说。
他沉默了一下，忽而笑起来：“你说得对。”
重来一次，重来千百次，他也仍然会这么做。
并不是知道命运，就必定要接受，总有最倔强骄傲的人，哪怕明知会被浩大的车轮碾碎，也愿意奋不顾身扑上去挡。
逍遥子笑说：“她喜欢你，我也有些喜欢你了。”
“好吧，小姑娘。”他说：“让我来告诉你一个传说。”
“上古有一个传说，在比上古更古老的纪元，在那个世代，人世的此岸与彼岸，连接着一条浩浩长河。”他说：“有人叫它冥河，它有更准确的名字，叫万寂之海，传说那是生与死的交界，将湮灭的生灵遗骨或魂魄放入其中，亡者将重入轮回，焕然新生，而那一种新生，是被天命都所承认的新生。”
“可惜我知道这个传说时，已经祭身了幻境，永世不得离开。”逍遥子笑：“现在，我把这个传说告诉你。”
阿朝眼睛一下亮起来。
像黯淡的星光被照亮，她整个人都像明亮起来。
她急切问：“我该去哪里找到那片海？”
“我也不知。”逍遥子却说：“那已经是太久远的传说了，从没人真实见过，也或许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在传说中，它是亡者之海。”
“亡者不会渡海，来到活人的此岸。”他哂笑：“但一个活人，又怎么能找到亡者的冥海。”
“……”
阿朝眼睛渐渐黯淡下来。
她低下头，半响，却仍轻声说：“不管怎么样，总是有希望的呀。”
逍遥子笑着，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指向阿朝手里的赤血花，周围风云搅动，无数狂涌的力量刹那间冲去，冲进那株赤血花里。
“我将要离去，这片幻境再无他用，你的运道好，正赶上这个时候，我穷尽它所有的养料，来送你最后一场造化。”他忽而笑：“小姑娘，你身上有与世不同的东西，连我也看不清你的未来，往前走，别害怕，别动摇，别回头，也许有一日，你真的能创造谁也不敢想的奇迹。”
赤血花忽而大亮，明亮的光中，一缕缕光影如雾色浮出。
那盈盈流光，浮过阿朝的指尖，像是在与她告别，然后慢慢悬在半空。
阿朝仰起头，怔怔望着那流光，浮向逍遥尊。
那流光终于还是浮到逍遥子身边，环绕着他，又像轻轻拥抱着他，和他一起虚化。
逍遥子笑起来，他的眉眼舒展，从未笑得如此畅快开怀。
他张开手，轻柔捧它在掌心，像隔着久远漫长的时光，抚摸爱人的面庞。
“婉仪。”他温柔说：“我终是来寻到你了。”
他倏而虚化为光影，融入万千雪白碎片，仿佛漫天的雪，纷纷扬扬，倾倾洒洒。
恍惚还是那年，雪落满长安，他在二楼支起膝盖慵懒倚坐，旁边泥炉暖温酒，白雾静静袅袅，楼下素雅的车架缓缓停来，云青裘绒的美丽姑娘走出来，仰头笑盈盈看向他，说：“远远见流光落此地，冒昧来问先生，可是仙人落我大唐？”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安利一首歌，叫《山海入梦来》，邹秋实小姐姐唱的，又空灵又浪漫，太好听了，大家可以听这个歌看虐恋文，感觉翻倍，呜呜，听这个歌，我感觉我还可以写十本虐恋！（bushi）
下一章出密境
——

第65章
阿朝怔怔看着他们消失。
大地在震动,她踉跄几步，摊开手，手心的赤血花已经消失,化作一颗小小的红色圆珠，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
“这是什么？”她迟疑：“…是赤血花的种子？”
可是赤血花有种子吗？在逍遥子的那段记忆中,赤血花好像从被培育出来就是开花模样的。
“别管了！”长生珠大吼：“快跑啊！”
它话音未落,整片天幕如撕裂的薄纸浮现出千万裂痕,火光如流星纷繁坠落,到处都烧起冲天的火。
“这座密境要坍塌！”远处传来霍肃厉声的大喊：“快走！所有人往天上去！快离开这里！”
他拔.出磐石刀，整个人飞身而起,挟着刀光劈向那皲裂的天幕,刀光重重撞在流光的屏障,“轰”地一声，天空光芒大盛。
阿朝被刺得一下流出眼泪，她睁不开眼,踉跄着往回跑。
“你去哪儿！”长生珠大吼：“往天上去！从那里离开！”
“我要摘无患草！”阿朝喊：“我要摘几株无患草。”
“这个时候哪有什么无患草！”长生珠怒吼：“全烧了,在你醒过来，在天火降临之前，这些花草就耗尽全部的养分！再没用了——快走快走！”
阿朝拼命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果然看见遍地的烈火，大红的赤血花早已通通枯萎，无患草还没来得及成型就化作无数雪白的碎光，飘散在空气中。
阿朝心瞬间凉了。
她没有摘到无患草。
那魔种怎么办？师尊怎么办？
她怎么这么笨！怎么这么没用！她怎么不早点醒过来？！她怎么刚才不早点记得摘一朵！！
阿朝红了眼，她沉下心往周围看，终于看到最近一株在火焰边即将凋零的赤血花。
就算耗没了许多养分,但只要是无患草,也大概是世上最珍贵的灵药。
逍遥尊可以种出这么一大片赤血花,也许她也可以拿回去琢磨，她也会种花草，她什么都会种，是不是她也可以种出更多的无患草？
阿朝猛地往那里跑去。
“衡明朝！”长生珠气疯了：“你往哪里去！你疯了！你疯了！”
阿朝倔强咬着牙，她伸出手，滚烫的烈焰炙烤着她手心，就在她要将那火焰连同赤血花一起抓住的时候，巨大的力气从背后箍住她的腰身，那力道重得几乎像要把她掐断。
“不——”阿朝被褚无咎硬抱着往后退，她眼睁睁看着那株红花在烈焰中燃烧：“不不——”
褚无咎额角青筋都生生绷起来，一鼓一鼓地跳，他强硬抱住不断挣扎的阿朝，猛地振袖而起。
天空在大亮之后，猛地爆开，所有压抑的磅礴的力量全搅成恐怖漩涡。
阿朝蜷在青年宽阔的胸口，感觉无数流光混着斑驳光影从身边划过又撕裂，无数震耳的轰鸣，凄厉的吼叫，火焰的炙烫得她发尾卷曲起来。
她闭上眼，不知为什么，眼尾忽而落出泪珠。
乾坤大地，琅玡崖上，所有等待的人猛地站起。
他们仰起头，震撼地看着穹天的夜幕炸开光，那光太浩瀚，像传说中灭世的天火，像星河被生生拽住撕开，绚烂而磅礴的色彩漫过整片夜色。
“…约莫只有这上古的势焰，才留有这样恢弘的风采。”伏昆道尊轻轻慨叹：“天地颠倒，时空在握，沧海万古皆在一翻手间，那样浩浩盛世的风采，我等后来者，也只能从此间隐约窥见一眼了。”
昆仑长老清微望着，震撼之后忽而想起什么，露出担忧的神色：“掌门，这时空之力崩裂四泻，琅玡密境怕是毁了……怕是，是密境主人身陨了。”
“逍遥子…”掌门苍穆脸色沉重起来，厉声说：“走！我们立刻过去！先把孩子们带出来！”
妖魔站在另一边，也紧紧注视着这场景，有一头大妖远远伏听，连忙跑到魔君殷威身侧：“陛下，人族那些家伙都往那边跑了。”
殷威十分担心蔚韵婷的安危，当机立断：“走！我们也走！”
无数流光划过，妖魔仙门各家都纷纷往远方原谷冲去。
阿朝看见天空灿烂的光。
那些光像烟花炸开，灿烂的，盛大的绽放，于是驱散了深黑不详的夜幕，将天空照得恍如白昼。
炸开的光如无数星星拖着长长的翼尾坠落，落向从幻境冲出来的弟子们，大家身上也亮起了光，澎湃的灵气涌动成漩涡，然后倏然爆.破，泛开华彩。
阿朝感觉自己的修为在节节拔高，她曾经耗费数十年才艰难突破到的元婴初期境界，这一刻如同冲开堤坝的河流，欢快地涌动着，行云流水冲开元婴中期的桎梏。
她踉跄着站起来，遥遥望见山原平谷间一道道突破的灵光，她看见了霍师兄、蔚师姐，看见了秋秋，看见了天霜山的邓师姐，还看见了双手悬剑的寒师兄。
他们都活着。
阿朝觉得眼眶发热，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放下胳膊，她才看向褚无咎。
他悬空立在高高的山巅，庞大到难以形容的灵光在他周身爆裂，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强横的力量，仿佛可以扭曲时与空，扭曲地与天，仿佛当这意志笼罩，世间的一切都注定将俯首低头。
他是天命定的主人。
苍天属意他为帝皇，主宰下一个崭新的世代，而旧世代的一切阻碍，都将在这浩大的天命中被无情碾碎为尘埃。
阿朝不知道该哭该笑。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把所有情绪都收敛好，才向他跑去。
边跑，她边从袖口取出乾坤袋，翻出里面好几件攻击性的法宝，注入灵气后用力扔上天空，法宝在半空中被狂乱的灵气搅动，瞬间轰然炸开，此起彼伏的炸裂声和耀眼的灵光，掩盖住褚无咎那远比新突破的化神修士强横太多的灵波。
褚无咎需要隐藏修为杀魔君，不能叫别人察觉异样，阿朝要为他遮掩。
一声声法宝炸裂声在身边响起，灵波涌动的最中心，闭着眼的褚无咎眉尖轻微动了动。
时间缓缓过去，阿朝扔了不知多少个法宝，灵光终于淡去。
阿朝重重松口气，总算在魔君他们来之前结束了。
无数法光有如活物般融入他的身体，宽大的衣袂拂动，深衫云袖的青年缓缓落在地上。
灵光哺养着他的体魄，让他看起来更俊美而优容，整个人真仿佛一座美丽的玉，流淌着细润的光彩。
似乎觉得太张扬，那光彩很快被他收敛起来，显出与往日无甚区别的素淡清和模样。
阿朝估计他起码已经化神中期，也许甚至快逼近化神后期了也说不定——反正他藏得最深，不显山不露水，谁也看不清。
褚无咎抬起头，冷淡看着她。
阿朝见他没事了，就低头收拾起乾坤袋。
褚无咎本不想和她争吵，但看她低着头自己干着自己的事不吭声，之前压抑的怒气一下冲上来，他走过去，冷冷道：“之前你做什么，密境坍塌，人人都知道往外跑，就你倒着走，我看你疯出癔症来了。”
阿朝闷声说：“我还没拿到无患草。”
“你没拿到，不代表别人没拿到。”褚无咎余怒未消，笑着讽刺道：“密境没有谁比你修为低，不用你上赶着送命。”
“…”阿朝抿着嘴巴，当时太急了，一心只想着要取患草哪里想那么多，那株快要成型的无患草就在她面前，她拼一把也想拿到。
“…我知道了。”阿朝知道他说得对，但他说话实在太刻薄，她正默默想着复杂的心事呢，又被他这样说，脸皮一下胀热，瓮声瓮气：“我知道错了，我还知道是你救的我，我谢谢你，谢谢你行了吧！”
褚无咎看她那倔强的模样，戾气一下澎起来。
“不必。”他语气轻慢：“就算作还你刚才那几件法宝，替我遮掩修为。”
阿朝咬牙，倔强说：“不用还，你要杀魔君，这也是我该做的。”
“……”
“…………”
嘈杂声响起，是那边大家突破结束，纷纷汇合到一起。
阿朝肩膀突然耷拉下来，觉得自己好幼稚。
她吸了吸鼻子，说：“走吧，我们去找大家吧。”
她走了几步，身后的人没有动，她转过身，鼓着腮帮子看他。
褚无咎站在那里，微垂着眉眼，冷冷淡淡看着她。
阿朝：“走啦。”
褚无咎没有说话，过了半响，忽然抬起了手。
“牵我。”他冷淡说：“谁都知道我们是一对恩爱夫妻，不要引起别人怀疑，坏了我的计划。”
……不是夫妻，只是未婚夫妻。
阿朝在心里默默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女孩子小小的柔软的手指塞进他手心里，她的指肚还有刚刚被天火高温烫出来的几个小泡，她屈起手指，虎口正好包住他指尖。
“我知道了。”她小声说：“不会坏你的事的，少说几句吧，快走了走了。”
褚无咎垂眸，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慢慢收紧手指，攥住她的手。
握得这么紧，好像就再也不会分开了一样。
他唇角抿平，这才往前走。
阿朝被褚无咎牵着，安安静静走在他身后，褚无咎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没有提幻境里的事。
不一会儿，看到了霍肃一众人。
这次琅玡密境出来的人数远比之前多很多，很多人都以为自己会死在密境中，但现在不仅活着出来，身边的师兄弟姐妹也大多出来，修为还大为突破，大家都很高兴，兴奋互相询问着修为境况
“你怎么样？突破了吗？”
“突破了！刚突破修为还有点不稳，等回去再闭关几年，就没问题了。”
“我也是，我已经卡在元婴中期快两百年了，谁想到，竟然这么就突破了。”
“怪不得都说这琅玡密境是天下第一淬炼地。”有人感叹：“淬炼心魔，破而后立，世上竟真有人力能造出这样的神境。”
“是啊是啊。”
“那位逍遥尊，不愧是大乘尊者，曾经的圣人之下第一人，夺天人之造化。”
有人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不过，那些幻境，也太真实了些。”
场面一时寂静，大家面面相觑。
他们都被逍遥尊送入幻境中，成为幻境中万千角色的一员，有的做了臣子，有的做了将士，有的成了贩夫小卒，在那一场大戏里，走马观花般过了几乎与真实无异的半生。
有人小声问：“最后，是怎么样了？”
“不知道。”旁边人摇头：“只看见天边燃起了火，有人叫嚷是相府……然后我就没有意识了。”
大家互相看看，发现彼此的记忆几乎都停留在这一刻。
“也许是逍遥尊支撑不住幻境，幻境崩塌了。”有人提出这个猜测，大家都觉得有道理。
“哇，快看——”
旁边人仰起头，指着天空，羡慕又敬佩说：“霍师…霍肃，寒师兄，还有天霜山的邓师姐，都突破化神了。”
众人仰头，望着天空灵光化作的巨大光团缓缓消散，几道身影落在地上。
寒霜州屈膝单跪在地上，他站起来，重阙剑从天悬落在他手中，剑光有如活物般鸿烈地震荡。
不远处站着霍肃，他握着磐石刀，难掩震动感受着身体崭新的力量。
一道纤细的人影落在他身边，身形晃了晃，霍肃忙过去扶住她：“韵婷。”
蔚韵婷脸色苍白，唇角有血渍。
幻境坍塌，她体内灵光暴动，也该突破了，可她是半妖，一旦突破，必定会展露妖身，她绝不愿如此，就生生压下，也因此被反噬。
“…没事。”蔚韵婷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有些虚弱地苦笑：“我看密境快坍塌，想摘一朵无患草，却晚了一步，反而受了伤。”
“怎么办，师兄。”她哀急道：“我没拿到无患草。”
霍肃说：“没事，我拿到了一株。”
他拿出来大红的花，却是赤血花。
“这是赤血花…”蔚韵婷迟疑：“该怎样叫它凋零，变作无患草？”
霍肃向它灌入灵气，但赤血花毫无变化，他眉头渐渐皱起来，听见步声。
“这没用。”
霍肃抬起头，看见红色劲装的年轻女修走过来，她面容清秀，神容冷漠，大步走来的模样和她手里的□□一样孤冷高傲。
霍肃仿佛又看见邓家那场大火，她在烈火中昂昂而立，万箭穿心。
他忽而有些恍惚。
邓凝把手里两朵赤血花扔在他旁边，冷道：“想到的方法我都试了，这些赤血花无法变作无患草。”
蔚韵婷咳嗽一声，强撑起身子，虚弱看向周围大家轻声说：“可有谁摘到了已成型的无患草？韵婷愿以任何东西相换。”
周围人面露难色，都纷纷摇头。
赤血花凋零化作无患草，只存在一个呼吸都不到就消失成万千碎片，又有天火灼烧，又要逃命，就算有寥寥几人摘到，也摘的是赤血花，想把它拿出来等它变作无患草。
蔚韵婷眼眸黯然下来。
“那怎么办。”秋秋着急说：“掌门师尊他们能不能知道？”
“来之前我特意翻查过，我们宗门旧典只记载了赤血花，却没说怎么变作无患草。”旁边的袁子明几人也走过来，苦笑：“这赤血花本就只在琅玡密境出现过，本以为只要灌入灵力就能让它自然化作无患草，谁想竟不是如此，那如今普天之下，也只有琅玡主人知道使它凋零的方法。”
“可是密境已经塌了，琅玡主人不是都死了。”秋秋急叫道：“那可怎么办！总不能花取出来，还得不到无患草，那、那魔种……”
蔚韵婷心里也着急起来，不由攥紧手。
寒霜州见大家都没拿到无患草，摸向袖口，迟疑一下，正要开口
这时，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众人看过去，看见两个人并肩走来。
一男一女，青年走在前面，年轻的女孩子在后面，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走得慢了点，青年转过头去，还一脸冷淡说她什么。
两个人远远走来，牵着手，腻腻糊糊，磨磨唧唧。
“……”
众人远远望着这一幕，不知怎的，忽然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她俩画风和大家总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大家看见褚无咎和衡明朝,心情都有点复杂。
毕竟之前逍遥尊把大家投入幻境中，大家无论被投生成什么身份，都作为大颐百姓亲眼见证九公子夺嫡宫变,成了新帝的事迹。
虽说只是幻境，但身处其中的感知太真实了,让大家现在都有点走不出来。
有人悄悄去看霍肃蔚韵婷几人
在幻境中,那位新帝杀秦王,囚禁了霍肃,还把蔚师姐强抢入宫。
啊这……
霍肃蔚韵婷几人神色也有些不自在。
“那个逍遥尊太歹毒了。”秋秋嘀咕：“搞这样的幻境，这不是故意挑拨大家的关系吗。”
寒霜州皱起眉,看向大家。
他早早战死边疆,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但隐约觉出大家气氛有些怪异。
脾气最好的含珠宗首徒田纳憨憨笑道：“大概就得这样才能淬炼心魔，好在我们都平安出来了，平安出来了哈哈。”
“逍遥尊狂傲狠辣,目下无尘,以玩弄人心为乐。”邓凝也死得早，没看见后来事，但她不觉得有什么可纠结的，她握着赤焰烈枪冷冷道：“他以幻境为刀，刀刀割心，谁越是纠结苦痛，越会让他看好戏，不过是一场幻境，心魔已破,就该让它随风散去。”
大家深以为然地点头,那位琅玡主人确实发疯不浅的样子,拿大家的心魔做乐，太冷酷狠毒了。
霍肃闭了闭眼，眼神重归冷静。
正如邓凝所说，不过是幻境一场，他心性坚韧，不会过多纠结，更不会迁怒到褚无咎身上。
蔚韵婷轻轻吐出口气，镇定地点一点头，这个时候，她当然不能让大家看笑话。
不过，当她目光无意掠过不远处慢慢走来的云衫青年，垂在袖口里的手指还是忍不住蜷了一下。
褚无咎和阿朝走向大家。
阿朝原本还担心场面会不会很尴尬，但情况比她想象得好多了，大家都是善良的正经人，互相体谅，虽然看着她和褚无咎还有点不自在，但都努力克服，纷纷主动和她们打招呼。
阿朝舒口气，把手从褚无咎手里抽出来，笑眯眯和大家挥手。
大家看她心无芥蒂高兴挥手的样子，旁边褚无咎神容冷淡，却站在她旁边，没有半分心虚不自在，两个人还和之前一样亲昵恩爱，更觉得那场幻境是纯属无稽闹剧，心里顿时放松了。
秋秋之前不知为何绷着的一口气倏然松了，她跑过去，快言快语问阿朝：“你拿到无患草了吗？我们这边有人拿到赤血花，但都变不了无患草，现在手头一株都没有。”
阿朝的心立刻提起来：“一株都没有？”
秋秋：“就是说啊。”
阿朝手一下攥紧，赤血花变成无患草是需要至情的心头血，逍遥尊在李婉仪的墓前那么极致悲痛的境况下才做到，平时根本催化不了，赤血花就是一株废药。
当时她要是再快一步就好了，要是把那株无患草拿到，现在该怎么办……
阿朝焦虑得想咬指甲。
“我有。”淡淡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我有一株。”
众人看见褚无咎取出一颗无患草，那一株雪白剔透的草叶半边被烈火烧干，只剩下半株。
“我晚了一步，只剩这半株。”褚无咎说：“效用少了一半，但想也该够用了。”
寒霜州一直没出声，见褚无咎拿出了半株，就默默把伸进袖口的手收了回来。
压制魔君的魔种，半株无患草就足够了。
众人大松口气，秋秋高兴说：“太好了！这样魔种的戾气就能消解了。”
有人长舒口气：“万幸万幸，我们总算没辜负师长们的期望。”
褚无咎神色淡淡，把那株无患草凌空递到霍肃面前。
这时候，苍穆魔君等人也赶来，远远就见天边一片流光疾驰而来，纷纷落地。
“婷儿！”
魔君第一个冲过来，按住蔚韵婷肩膀焦急上下打量：“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霜州。”
“凝儿。”
“师尊”“掌门”
其他各家长辈也纷纷找自家孩子，苍穆掌门看了看蔚韵婷，又看了眼孤零零站在那里的霍肃，狠下心肠，去看阿朝：“孩子，你怎么样？”
阿朝怔怔看着苍掌门熟悉的面容，眼底忽而酸涩，忍不住小声说：“师叔，师叔。”
苍掌门愣了一下，眼神柔和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辛苦你了。”
褚毅吕忠等人低调到褚无咎身边，行礼：“少主。”
褚无咎眼睛看着不远处在苍穆身边说话的阿朝，淡淡嗯一声。
“威哥，我没事。”蔚韵婷轻轻摇头，安抚地握住殷威的手，柔声说：“威哥，这次你可要谢谢褚少主，是他取来了无患草。”
魔君一愣，霍肃冷着脸把那半株无患草扔过去，被魔君身边的大妖争相接住，谄媚献给魔君看。
魔君看见半株雪白剔透的药草，拿起来闻一闻，顿觉脑海一清，之前脑中越发剧烈的疼痛和暴虐烦躁的情绪扫之一空。
无患草，竟真有如此奇效！
魔君精神大振，炯炯目光看向褚无咎，猛地过去，重重拍一下他肩膀：“好小子，我早看出你不声不响，是个有本事的！多谢你！这次记你一大功！等回去，我给你开大宴庆贺！”
褚无咎神容冷淡，在各种复杂的目光中从容镇静，只拱了拱手。
苍穆掌门说不上什么心情，吐出一口气，淡淡说：“既然已经拿到无患草，今日先散了，孩子们都累了，都先各自回去休息，有事将来再说。”
魔君正想如此，他迫不及待回去想服用无患草缓解痛苦，爽快地挥手：“走吧走吧，你们人族这次帮我，我记下了。”
苍穆掌门面无表情，转身走了。
阿朝看了眼褚无咎，低下头，默不吭声跟着苍掌门离开了。
褚无咎看着阿朝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化。
他久久地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蔚韵婷却远远看着褚无咎。
这位青年俊美的褚氏少主，真的会像幻境中一样，是天命的君主吗？
“婷儿。”魔君并未察觉任何异样，揽住她肩膀，哈哈笑着：“我们也快走吧。”
蔚韵婷收回视线，她心绪复杂，说不清出于什么心思，没有把幻境中的事说出来，只轻轻温柔点头：“好。”
——
回到万禁平原，魔君立刻准备闭关。
他的头痛已经很严重了，魔气外溢，必须立刻用无患草消除魔种的戾气。
魔君牵着蔚韵婷的手：“婷儿，你等我。”
蔚韵婷眼神含着泪珠，深深点头：“威哥，你要好好的。”
魔君神色动容，搂着她柔情说：“我必定成功！等我出关来，这乾坤大地再无我们不可去的地方，再没有谁能对我们指手画脚，到时候我们就大婚，我要给你一场最风光的婚仪！叫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魔后！”
蔚韵婷破涕为笑，推他：“浑说这些做什么，你快好好出来，叫我安心才是最要紧的。”
霍肃咧嘴大笑，在她额头亲一口，转身大步走进结界。
结界合拢，蔚韵婷站在外面怅然望了好一会儿，才合了合披风，低声说：“回去吧。”
回到琼华殿，蔚韵婷坐在软榻边，怔怔出神。
她总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个幻境，回想起里面发生的一切。
她本要与霍肃成婚，却被秦王抢走，后来她嫁给秦王，秦王被容王逼宫而死，容王登基，做了新帝，把她抢入宫中，准备册她做妃妾。
那个新帝，就是褚氏少主。
蔚韵婷之前与褚无咎没什么交集，也没有太多印象，短短几面之缘，她只记得那是位清俊素淡的公子，俗世大族的庶子出身，因为与明朝师妹的婚约被衡师伯看重，做了褚氏少主，听说御下极严、行事章法有度，颇有一番铁腕，为人性情却清淡宽和，有谪仙风流的美称。
……这样一个人，未来竟会有那样的造化吗？
蔚韵婷心乱如麻，搭在桌角的手不由攥紧。
那只是一场幻境，她本来不该信，她也想赶快忘记，但在其中的感受太真实了，也太惨烈了，她至今好像仍在害怕，怕那是真的，怕自己真的沦落到那样轻贱不堪的境地。
“小姐。”旁边正端茶来的侍女翠倩一抬头，看见自家小姐坐在塌边脸色惨白，攥在桌角的手用力到颤抖，顿时惊呼：“您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蔚韵婷像从一场噩梦惊醒，抓住翠倩的手。
翠倩被抓得疼，却不敢叫疼，惶惶怯怯：“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翠倩。”蔚韵婷像梦游一样，颤声说：“你，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吩咐。”
蔚韵婷终于回过神，她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
“你去…去找一些礼物，送去褚氏，就说，说替咱们陛下感谢褚少主献上的无患草。”
翠倩还以为什么事，连忙道：“是，奴婢一会儿就去。”
“然后…”
蔚韵婷咬着唇，迟疑一下，还是轻声说：“等你见到了褚少主的身边人，悄悄说一声，就说我在密境中受了伤，如今不好突破，心里忧愁……”
“…你去问问，问问褚少主手中可还有多余的无患草，愿意舍出来，帮一帮我。”
她终究忍不住，想试探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九哥哥。”
“你好香香。”
“亲亲。”
“九哥哥,能不能陪我去上香呀。”
“九哥哥，等婷姐姐大婚之后，我们也成婚吧。”
“褚无咎,你去做皇帝吧。”
“…褚无咎，我爹爹死了。”
“你以后别发疯了,让我不安心。”
“褚无咎,褚无咎。”
最后是熊熊的火,她脱了大红的婚衣,穿着丧服一样雪白的衣服伶仃站在火光里，像哭又像笑地对他说：“再见啦。”
“你敢——”
褚无咎猛地坐起。
夜色如水,烛火的光晕透过床帐绰绰约约映进,照亮他布满整片额头的汗水,男人像一头困兽伏坐在床榻，他在剧烈地喘息，胸膛起伏,紧致的肌理在柔软中衣的布料下挣拧出清晰的血管青筋。
“…主子？”吕总管在屋外听见动静,小心翼翼问：“可是要起了？”
褚无咎喘息着，阴沉垂坐在床边，半响才站起，掀开床帐走出来。
吕总管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就见少主坐在罗汉榻边，外肘支在中格小桌沿，抵拳撑着额角，垂落的阴影遮住他半边面庞，只穿着单薄中衣,领口松敞,隐约露出苍白的胸口皮肤,爬满了蛇一样细细蜿蜒的青色经脉。
吕总管不寒而栗。
自少主从那琅玡密境归来，便少言寡语，沉鸷阴郁，连作息都大变，动辄不吃不喝不见人回房卧寝，从白天睡到深夜，又总在日落天黑后悚而惊醒，几日几夜不准人打扰。
吕总管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他明明整日都在卧房，却实则究竟已经多久没有真正入睡过，精疲力竭，竭尽气血，几不成人形，才显露出这样森然可怖的模样。
“主子可要用些吃食？”吕总管小心道：“西蜀川新贡上来头一茬的仙玉荔枝与橙蜜，沧州景城郡那边刚开湖，送来了十几尾乌米鱼，都还活蹦乱跳，不如叫小厨房做一碗鱼羹您尝尝。”
褚无咎阖着眼，嘶哑问：“今日有什么事？”
吕总管便咽下那些侍奉话，恭谨答道：“这些日子清闲，没什么大事，那些仙山宗门许多弟子突破了境界，有些宗门互送请柬祝贺，倒是喜庆；早些日子魔君就拿着无患草闭关了，听说他洞府中出现过一些特殊动静，但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没传出来，恐怕得等魔君亲自出关后才能见分晓，现在妖魔大事暂且由魔君身边的两位大将黄狰与刑干戚统管……”
吕总管见主子垂着眼帘不置可否，又说起御下几州的其他一些杂事，才特意提起说：“老宅派人传信来，说近些日子老族长的病似乎有所好转…”
“他的病不该好。”褚无咎终于开口，淡淡说：“给他多喂些药，让他在祖宅颐养天年，妥帖养病，不必操心这些杂事，那些不长眼的，你看着处置了，不必再回我。”
“…是。”
吕总管应了声，心里暗想看主子的模样是有些不耐烦了，老族长的日子恐怕不会长了。
“主子，还有一事…”
吕总管迟疑说：“主子容禀，几日前您不准人打扰，那时候万禁平原琼华殿的人曾来过，送了许多礼物来，说是感谢您为魔君摘得无患草，为首一位叫翠倩的心腹侍女特地留下，悄悄与我说了些话。”
褚无咎阖着眼，神色淡漠。
“那侍女说，蔚小姐在密境中受了伤，至今没能突破，心绪忧愁低落，日渐虚弱憔悴。”吕总管说：“那侍女看得十分不忍，冒昧悄悄来问我，问主子可有多余的无患草，什么奇珍异宝都可换得，也绝不会告诉魔君，只求您愿意舍出来，为蔚小姐解忧。”
褚无咎没有说话。
吕总管抬起头，悄然打量着他的神情。
他们当然是有多余无患草的。
吕总管记得那日主子回来，直接就把三株无患草扔给他，这等至宝，吕总管自然是千万分地悉心看护，现在就养在灵犀别苑后院的一处隐秘结界里。
吕总管知道主子向来对那位蔚小姐有些不寻常，如今蔚小姐突然不知怎么想的，竟然主动抛来橄榄枝，主子总不会不解风情，也别说什么换不换，这无患草必定是要送的，最重要的是，这药送几支才合适。
吕总管来之前已经琢磨过，此时便道：“后院如今有三株无患草，不如咱们自家留一株，送去少夫人一株，最后一株便送去与蔚小姐。”
蔚小姐送了，少夫人爱养花花草草，肯定也是要送一株，正好剩一株留下，让族中一众灵培师仔细研究可否能繁育，便是不能培育，也是一株良药，留在族库以防后患。
吕总管思来想去都觉得这是最好的主意，两边水也端得稳，想必少主心里也是这个意思。
但他半天没听见回答。
吕总管愕然抬头，看见的是年轻主君冰冷沉鸷的脸。
褚无咎垂着眼，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像化进这夜色阴影里。
“送给她做什么。”他轻声说：“她永远不会念我的好。”
她只会欺骗他，舍弃他。
她只会把剑狠狠捅向他心口，只会让他剧痛，怨恨，变成一个疯子，想杀人。
吕总管呆滞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个“她”是指的少夫人。
这…
吕总管心里暗骇，不知发生了什么，让主子竟对少夫人生出这样的痛恨与不甘。
吕总管惶惶：“主子…”
“我就不该对她那么好。”
褚无咎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那是没用的，只会把她惯坏，我把刀放进她手里，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但她谁也不会杀，她只会反过手，把刀尖捅向我。”
“真疼啊。”
他甚至笑了下：“那样真疼啊。”
“我不能再这么做。”他轻声说：“我不能再给她肆意伤害我的权力。”
幻境里的一切，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心软和仁慈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强权、压制与恐惧，只有绝对的权势与实力夺来的，才能切实抓在手里不会流走。
那时他犹豫了，心软了，妥协退让了，换来的就是她无所顾忌自.焚在衡玄衍的棺椁前。
那是前车之鉴，是血肉淋漓、炙骨之痛。
他再不会犯那样的错。
“那三株无患草，都送去琼华殿。”吕总管听见主君这样说，他的语气温和：“什么也不必换，你去转告蔚小姐，这里什么也不缺，只请她好生养伤，算作我的一份心意。”
“……”
吕总管心里砰砰跳，手心冒出了汗。
他感到莫名强烈的不安，却在主君布满血丝的眼瞳凝视中不敢出一声，只得低下头，讷讷应声退下。
褚无咎看着吕总管躬着身退出去。
他看着窗边，那目光比夜色更凉，清漠而冷淡。
但忽而，他像痛极了一样，弓起腰。
他的手死死按在心口，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流出浅紫色的血，血水爬满他手背，他那种力气，几乎像想把手掏进胸口，把那颗钻进了虫蛊的心脏生生挖出来。
“我一定会挖掉你。”他额头身上全是汗水，却像感知不到一样，梦呓般的轻轻的语气，渗出泣血的狠意：“我一定会，把你挖出来。”
无患草没有用，他就去再找更有用的药！更夺造化的法宝！
他一定会解除‘相思引’，他再不会允许她掐碎他的心脏，操控他、戏弄他、伤害他。
他要变回本来的自己，做这三界霸主、天地主宰，做自己计划中一切本该做的事，百无禁忌，无所畏惧。
他再也不会对她心软。

第68章
阿朝回了昆仑。
她跑回洞府,先去看师尊。
洞府一切依旧，花开鸟兽走，屋檐垂下的玄铃兰生长得太快了,葱葱绿绿一片团簇在檐角，新芽生的浅黄色花瓣随着风儿轻轻摇曳。
阿朝推开密室的门,丝丝缕缕的寒气弥漫,伴随着氤氲出的魔气。
她咬破指尖,血气消融驱散污浊深黑的魔气,露出冰玉榻上静静阖目沉睡的年长者。
阿朝跑进去，跑到榻边,怔怔看着师尊的脸,慢慢屈起膝盖软跪下去。
她扒在榻沿,颤动地伸出手，放在衡玄衍鼻下，感受到很轻微很轻微的呼吸。
师尊还活着。
爹爹还活着。
阿朝肩膀一下软了,她不知道该哭该笑,趴在榻沿，眼泪流出来。
“师尊，师尊。”她呜咽：“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害死您了。”
那太可怕了。
她可以拼出命地喜欢一个人，如果有一把刀捅过来，她愿意站在褚无咎前面替他挡，但是她的爱，是她一人所为，所有后果也该她一人承担,怎么能牵累她的家人,怎么能化作无形的万千利箭,被别人用来逼死她的爹爹。
这种愧疚太沉重了，太痛苦了，她承受不了，她的良知在撕心裂肺地哭，她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继续走下去，她宁愿死，求得内心的安宁，成全王朝更长久远的太平，也保护她的家人。
好在，那只是一场幻境，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
阿朝轻轻抽噎，小声说：“师尊，这次我去密境里，逍遥尊告诉我一个大秘密。”
“他说，我们这个世代要终结了，天命如此，必定要有很多人牺牲。”
“可我不想信“必定”，我想救您，救寒师兄，救好多人。”
“我想去找一条活路。”
她环抱着手臂，下巴贴在手背，像个小孩子：“我知道这很难，逍遥尊那样强大的前辈，只是想救回一个人，都失败了。”
“但我还是不会放弃的。”她轻声说：“我天资平平，没有翻天覆地的能力与本领，并不被寄托太多的责任与重担，所以我可以长久地、毅然地投身于这件事上。”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情要做，天命者去做一个好帝君，能征善战者去平叛战乱，贤德多谋者去规劝君王，大家该全心全意，合力襄助创造出新一个浩大的盛世。
也许那位逍遥尊者把这个秘密告诉她，只告诉她，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宽容地泄下一线天机，指引她去追寻她的使命。
“我会去寻万寂之海。”她轻轻说。
这句话说出来，她的心口倏然一轻，仿佛放下一块大石头，欣然彻底坚定了信念。
“师尊。”她忍不住弯起眼睛笑起来：“您要保佑我呀。”
在寻找万寂之海前，阿朝想先把师尊救醒。
她需要无患草，可连赤血花都没几个人拿到，拿到的都是赤血花。
阿朝在昆仑宗门里问了一圈，找一个同样进了琅玡密境的师弟换了赤血花，她把它栽种在花盆里，各种珍贵的灵液往里倒，甚至咬破手指尖，逼出好几滴心头血喂给它。
但它光喝血，长得更容光焕发，但就是不变无患草。
阿朝大为震撼，又失落，看着在窗边慵懒迎风摇晃的大红花，忍不住吸鼻子：“我还不够痛苦吗，我在幻境里，可是生生自焚而死嗳！”超级痛，超级痛苦嗳。
“那时候是那时候，你现在又没那心情。”长生珠嗤之以鼻，闲闲吐槽道：“要不你叫褚无咎过来，让他捅你一刀，你那时候吐血看看能不能叫它变。”
阿朝：“……”
阿朝甚至认真思考起了可能性。
“不是吧！你真想这么干！”长生珠也大为震撼了，怒呸她：“呸！你快拉倒吧，你当这花傻吗真痛心假痛心分不出来，你个糟心东西居然连花都想骗。”
“…”阿朝有点讪讪，心虚地小小摆手：“没有没有，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长生珠：“呵，呵呵。”
阿朝试探的小jiojio就这么被踹了回来，蔫巴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家都没有无患草，褚无咎也只拿到半株，那唯一的一点已经被魔君拿去消融魔种的戾气。
没有无患草，就救不醒师尊了。
阿朝茫然。
那一天，阿朝照常在檐下看书，翻着昆仑旧库中关于上古的风俗典籍，看着看着，忽然掉眼泪。
泪珠落在书页，沿着流光结界滑落，滴在光滑的浅碧色鳞片，慢慢扩散开。
碧绿的小蛇抬起头，怔怔看着她。
“啊呀。”
阿朝吸着鼻子，低头就看见小碧蛇，泪珠落在它的头顶，把它鳞片沾湿了
“是你呀。”
阿朝伸出指肚给它把泪珠抿掉，然后把它抱在怀里，轻轻摸它的头：“你又来看我啦，想吃东西吗？”
她拿出以前搓的灵食丸子，放到它嘴边，才想起它上次不爱吃这个，她想收回去，但小碧蛇低下头，轻轻舔了舔她手背。
很轻柔，像是安慰。
阿朝愣了一下，忽而心里暖暖的，她抱起它。
“谢谢你。”
她轻轻摸它的鳞片，慢慢把它抱紧在怀里，头低下来。
“我很需要无患草，可是我没有，一点都没有。”
“…我真的很需要。”她低着头，哽咽：“谁愿意，与我换一点无患草呀。”
“……”
小碧蛇看着她，深绿的兽瞳无声地震荡。
它低下头，无声轻轻舔舐她手背。
——
这一天大清早，阿朝听见外面的声响，跑出屋去看，就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外。
他一身碧绿罗袄，高鼻深目，眸光泠泠如寒星，带着一种妖异的桀骜冷峻。
这是一个阿朝完全没想到的人。
阿朝看见他，全然愣住：“蔚…蔚碧师弟？”
蔚碧看见她，偏过头去冷冷说：“我不是昆仑弟子，别叫我师弟。”
他是半妖，从不算一个人，更从来不是真正的昆仑弟子，那只是一些虚伪可笑的伪装，从一开始就是场骗局，他冷眼一直看得清楚，更清楚昆仑如果知道他们真实的身份，绝不会想要他们这种别有用心的半妖的山门弟子。
阿朝不知道他的想法，只听他冷言冷语，她抿着嘴巴，一时讷讷不知说什么
“…你…”
“魔君让我来你们昆仑送东西。”他硬邦邦说：“我从正门进的，不是偷闯进来。”
“…哦。”阿朝有点尴尬，挠了挠头，才小声说：“那你、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蔚碧看着她，冷冷说：“你的未婚夫送了蔚韵婷三株无患草，我也需要，我来问你还有没有，我用其他东西换。”
阿朝怔住。
“…无患草。”阿朝呆呆：“褚无咎送、送的吗？”
“不然呢。”蔚碧瞥她一眼：“蔚韵婷需要突破修为，正拿着他送的无患草闭关，你们不是未婚夫妻，这种事他都没告诉你。”
阿朝哑口无言，她摇摇头，嗫嚅说：“他…他最近挺忙的，我们没见过面，没来得及告诉我。”
蔚碧听她还在为褚无咎遮掩，在心中冷笑。
“他送了蔚韵婷三株，总有多的。”蔚碧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冷冷道：“你想要就去找他要吧，如果还有多的，就传信与我换，随便你想换什么。”说完，他转身就飞身离开。
阿朝没来得及多说一句，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原来褚无咎那小子手里还有，藏得可够严实的。”长生珠嘀咕：“对啊，怎么没想到呢，他那蜂窝煤一样多的心眼子，多摘几株藏着一点不奇怪。”
“不过他这是怎么回事啊，啊？”长生珠扬起声音，不满道：“这种好东西不先给你，送给你那师姐算什么事，就算他要捧魔君臭脚，贿赂枕头风，手笔也下得太大了，一送送三株！这不是他周扒皮的风格啊！”
阿朝哑了哑，小声解释：“…他不知道我这里藏着师尊，不知道我需要无患草啊，而且…而且蔚师姐之前在密境里受伤了，突破境界，肯定、肯定需要得多一点嘛。”
而且…本来褚无咎就一直对蔚师姐有点好感嘛。
阿朝有点闷闷想。
“那也不像话…”
长生珠骂骂咧咧：“可恶，混蛋东西，不守夫德…”
阿朝心里默默想，他还能更混蛋呢，幸亏长生珠不知道，他不仅骗她，在幻境里还对蔚师姐贼心不死，把蔚师姐强抢进宫呢。
阿朝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掉，说：“不管怎么样，先去找褚无咎吧，我得找他换一株无患草。”
长生珠“呸”一声：“换个屁！你是他媳妇，连他整个人都是你的，就该主动把私房钱上供给你才对，我看他有脸跟你换东西。”
阿朝心想可算了吧，还上供私房钱，他晚点给她戴绿帽子她都要谢天谢地了。
她抿着嘴巴笑：“好啦好啦，走啦。”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突然知道了无患草的消息，阿朝整个人都活了。
她着急忙慌跟掌门告了假，出了山门就直奔最近州府城池的传送阵，连坐了七八座大型传送阵，又用了好几张短程空间传送符，紧赶慢赶一路冲到遥远的万禁平原外。
终于照着地址跑到灵犀别苑门口的时候，阿朝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几乎扶着门边的石墩子吐出来。
“我跟你说传送阵不能连着坐不能连着坐，你当耳旁风。”长生珠转圈指着在旁边干呕得七荤八素的阿朝骂：“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化神修士吗，你一个小元婴，把空间传送当玩呢？啊，当玩呢？看看，这就是下场！坐那么一俩月的方舟又怎么样，晚一点怎么了，衡玄衍又不会死……”
阿朝眼前转着小星星，还要被长生珠嘚啵嘚啵骂，更晕了。
守门的褚家禁军们看有人竟敢扶着府门前石墩干呕，脸都黑了，持着法器大步走过来，怒斥还没出口就看见阿朝的脸。
“——”
所有人大惊，想都没想单膝跪下
“少夫人！”
阿朝就这么被当祖宗似的送进了门。
这座灵犀别苑阿朝也是第一次来，发现建得特别好，到处都是漂亮的景致，穿着素净美丽的侍女小姐姐们纷纷过来为她送食送水，请她去更衣休息，吕总管带着人匆匆跑过来：“哎呦少夫人，您怎么一声不吭自己个儿来了，快快奴才送您去休息。”
阿朝头还晕乎乎的，喝了几口甜甜的果汁倒是压下去一点恶心，她连忙摇头：“不休息了，我想找褚无咎，他在吗？”
吕总管心里一咯噔，迟疑说：“主子在倒是在，但还在休息呢。”
在休息？
阿朝仰起头，看着还没落山的太阳，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天呀，褚无咎还会赖床？这是中午睡到现在没起，还是晚上睡得太早？
吕总管连忙说：“主子这些日子都睡不好，作息颠倒，也不爱见人。”
阿朝愣了一下。
她几乎下意识联想起之前的琅玡密境。
是因为那场幻境吗？
…阿朝心里说不清滋味，但先漫上来的，总是关切和心疼。
她轻声说：“那我、我去看看他吧。”
要是原来，吕总管自然是从善如流送她进去，少主与少夫人结了两百年的婚约，跟真正夫妻也没什么差别，进出卧寝能算什么，早不讲那些规矩。
但最近褚无咎异常的态度让吕总管心生踌躇，并不敢擅作决定。
所以吕总管迟疑一下，弯腰笑说：“少夫人，咱主子还在休息，形容不整的，恐怕不愿意您瞧见，不如您先在中堂稍等，奴才这就去禀报主子，等主子拾掇好了，再出来见您。”
阿朝愣了一下。
…之前，她在褚氏的地方，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拦她。
阿朝看着吕总管和往日无甚区别的殷勤笑脸，点了点头：“嗯。”
“送少夫人去中堂。”吕总管对身边的侍女们说着，笑着欠身：“少夫人稍等，奴才这就去通禀。”
阿朝坐在中堂的椅子上。
她没有来过这座灵犀别苑，更是第一次坐在这座正堂里，沉木椅子，方肃的桌案，屋中央摆着一座鹤型的香炉，白烟袅袅出来，到处都是冷冰冰又坚硬的模样。
阿朝怔怔望着周围，忽然有些恍惚，又感到说不出的茫然的陌生。
过了一会儿，传来步声。
阿朝扭过头，看见褚无咎带着人走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吕总管和禁卫在石阶前就躬身退去，只有他独自走上来，跨过门槛，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紫的鹤衫，少见穿这样深的颜色，他清瘦了许多，衬得眉骨愈发明显，眉峰冷峻，眼窝阴影更深，眸色淡漠。
阿朝一见他，几乎呆住。
阿朝站起来：“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呀。”
她跑过去，下意识拉他的手，褚无咎身形微滞，他像是想避开，但阿朝快手快脚的，一把就抓住他，他也就没强自避开。
阿朝把了把他的脉搏，左看看右摸摸，担忧说：“你的经脉灵气涌动得好快，是新突破的境界还没稳固下来吗，你是不是该闭关一阵？”
她没听见回答，抬起头，对上他晦涩的目光。
阿朝呆了呆：“怎、怎么了？”
褚无咎偏开眼，绕过她往里走，走到最里面中央的椅子坐下，淡淡说：“你来做什么。”
阿朝哑了一下。
她是来换无患草的。
但他这个样子，让她不知怎的，心里生出愧疚和舍不得。
平心而论，在幻境里，她对褚无咎的很多做法感到失望和难过，以至于出来后她也没调整好心态，她有点不太想见他。
但那只是幻境，现实里，他还什么也没做，虽然她知道她们这场婚约最初是他设计的，但那时候她也喜欢他是真的，这些年他对她好也不是假的，她们两百年的未婚夫妻，这样的情分，她在幻境里自焚而死，这样的结局太惨烈了，也对他太狠心了。
阿朝抿着唇，不知道怎么表达心绪，她抬起头，却对上他冷淡的目光，他看着她，那种冷漠、不容分辩也不近情谊的神情，让她张了张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
她低下头，心里忽而也有一点赌气。
他每次都这样！总要人哄，还是一张臭脸要人哄。
她也有气啊，在幻境里，他把蔚师姐强抢进宫，他说过让她做妾，她爹爹死了，她自焚而死，那是多疼多疼，他也就伤心一阵，说不定后来没多久就娶了蔚师姐，逍遥快活坐稳他的好江山了。
阿朝低着头，懒得看他，厥气说：“我想来换无患草。”
褚无咎本来冷冷看着她，冷眼等她说出什么屁话，闻言神色瞬变。
她从哪儿知道的无患草？
他不动声色攥紧桌角，冷笑：“哪儿来的无患草，你听谁说的。”
阿朝抿着嘴巴，不想说是从蔚碧那里知道的。
他藏着许多无患草，一点风声不告诉她，却先送好几株给蔚师姐，连她都是从蔚师姐弟弟那里才知道的。
她不是说贪图他什么东西，但是…但是……
除了藏着师尊，哪怕她知道他是一个心机深沉叵测的人，她也从来没有一件事瞒他，也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藏着不愿意告诉他分享给他。
他只要告诉她一声，难道她会阻止他送无患草给蔚师姐吗。
阿朝不想这么说，这样显得她特别狼狈，她下意识规避这种挫伤两个人脸面的话，习惯性地想委婉点处理这些事。
“我猜的。”阿朝瓮声瓮气：“你就给魔君半株无患草，你那么多心眼，能只摘到半株？我觉得你肯定还会有。”
攥着桌角的手倏然松下来，褚无咎全身放松下来。
也许他都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放松，这本来不是他没想过的场景，甚至他还想过故意让衡明朝知道，看她不敢置信伤心痛苦的模样，他以为自己会无比痛快。
但发生在现实中，他竟然下意识回避这种可能，在听到她提起无患草的那一刻，他脑中竟然唯一的念头，就是她永远不知道他手里有过无患草才好。
他松开手，冷笑：“我没有。”
阿朝以为他在说气话。
“我，我没跟你开玩笑，我真的需要无患草。”
她低着头，想到幻境里那具冰凉的棺椁，想起洞府密室里躺在冰玉上气息微弱魔气缠身的师尊。
她的眼眶不知不觉浸湿了一点，声音也低软下来。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真的，不骗你。”
“换给我一株嘛。”她小声说：“褚无咎，给我一株吧。”
“……”
褚无咎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想要无患草。
她是真的，想要无患草。
“…”
“……”
阿朝悄悄抬起眼睛，眼巴巴瞅着褚无咎。
她小小的撒着娇，心里却已经胸有成竹，她以为，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冷着脸，却要站起来去给她拿无患草了。
然后她看着，她眼看着他慢慢地、有点僵硬地偏开眼
他没有看她，只看着不远处的鹤炉。
“我说了。”
他声音发哑：“我没有无患草。”
“……”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阿朝像没反应过来一样,怔怔看着他。
“…啊？”她呆呆：“啊？”
褚无咎突然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他之前想过很多场景，他想过很多报复她的方法，他把三株无患草全送去琼华殿,就是抱着一种残酷又决然到底的狠心，他疯了似地想让她后悔,想让她痛苦,想让她知道他完全可以不喜欢她,他可以不给她任何特权。
但是那一切疯癫的、猖狂又畅快的幻想,现在却怎么也浮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盯着那座燃着袅袅白雾的鹤炉,好像那是多么稀奇又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的东西。
“我没有无患草。”他冷冷说：“我只有那半株,已经给了魔君,没有其他的。”
…
……
沉默，寂静的沉默。
那种沉默忽然让褚无咎感到难以安定。
他盯着那座香炉，耳朵却紧紧梭巡着她的反应。
“…啊。”好半响,他才听见她呓语一样喃喃低低的声音：“是、是这样吗。”
褚无咎袖口里的手攥了攥,冷淡道：“你以为我是神仙吗，刚从幻境中醒来，我去哪里摘那么多无患草，那半株已经是极限，若不是为了消除魔种的戾气，我一株都不会去摘。”
阿朝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褚无咎只能看见她黑绒绒的脑袋顶。
他心底的不安更深，说不清为什么，他缓和了语气,淡淡道：“那日情景你看见了,无患草谁也没有,你想种花草，我寻些别的品种给你。”
他不愿意给她无患草。
他不愿意给她无患草。
阿朝嘴唇忽然开始哆嗦。
她的脸烧红，她感觉热气从心口一直烧到脑袋顶，燥得她面红耳赤，甚至头晕目眩。
强烈的羞耻感，强烈的狼狈，让她几乎想扭头就跑。
但是师尊还在等着她，师尊还在等着她。
“给我一株无患草吧。”
她强忍着羞耻，抬起头，看着褚无咎哀求：“给我一株吧，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我真的真的很需要。”
褚无咎几乎恨不能这无患草从来没出现过。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忍受衡明朝这样看着他，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她的卑怯与哀求，像带着毒刺，扎得他流血一样坐立难安。
一股气血冲在他胸口，他甚至猛地站起来怒道：“你不要无理取闹！我说了其他的东西都可以给你！”
“你想要什么，花草珠药，飞鸟走兽。”他像困兽一样戾怒而焦躁，咬着牙：“我叫人回姑臧开府库，去各州的拍卖行，任何东西你想要，天南海北，天涯海角，我都寻来给你。”
“你还要怎么样？！”他甚至忍不住低吼：“你还想要怎么样？！”
“……”
阿朝怔怔看着他，忽然流出眼泪。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愿意给她，他是真的没有无患草了。
他只有三株无患草，他全都送给蔚师姐了。
除了无患草，他愿意用其他东西补偿她。
“你哭什么？”
看见她哭，褚无咎忽而像被袭击的猛兽一样暴怒起来：“你哭什么？你什么病也没有，你境界也稳固，你不需要无患草，一株草药而已，你哭什么？有什么可哭的？！”
阿朝又哭又笑。
她能说什么呢，
他对她很好，他什么奇珍异宝都愿意替她找来，但是有三株无患草的时候，他不会想起她，他不会想问一问她是不是也需要，他只愿意全都送给蔚师姐。
阿朝的心突然好疼，她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哪怕在幻境里她以为他要娶蔚师姐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疼过。
怎么能这样啊。
她以为，她以为她是他很重要的人，就算他有点喜欢蔚师姐，她也是他心里排第一位、至少并列排第二位第三位的重要的人。
他有三株无患草啊。
三株啊，可是，可是半株都不会和她有关系。
她也太可笑啦，也太会自作多情啦。
“没事，没事。”她胡乱点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语无伦次：“没有也没事，其他的不用了，谢谢啊……我，我走啦，对，我得回家去了。”话音未落，她再也忍不住，泪珠夺眶而出，扭头就往外跑。
褚无咎脑子嗡地一声，想都没想就追
“衡明朝——”
吕总管听见动静，慌乱跑过来，就看见少夫人哭着往外跑、主子在后面追的场面。
吕总管眼珠子都要瞪掉。
“这这这——”他瞠目结舌，几乎发出尖叫：“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
阿朝跑出门外，在褚无咎要抓住她衣角的时候，猛地撕开一张传送符。
她整个人跌进空间通道中，关口合拢，褚无咎目眦欲裂的身影消失。
“衡明朝——”
阿朝跌坐在那里，忍不住伏在地上哭。
“衡明朝，放我出去！”长生珠在她识海里怒吼：“放我出去！我要弄死那个王八蛋！”
阿朝哽咽：“你弄死谁，那本就是人家的东西，人家想给谁就给谁。”
长生珠怒道：“你说什么屁话！他是你未婚夫，你做过多少牺牲有多少付出忍让才有他的今天！他就该对你好！他简直狼心狗肺！”
阿朝哭着摇摇头。
她以前做的任何事，都是自己愿意，不是为了图分他的荣光与好处，也不强求他对她好。
他是个混蛋，也是她自己愿意喜欢这个混蛋，是她活该，谁也怪不得。
阿朝哭着，却哽咽道：“我需要无患草。”
长生珠烦躁：“他不是都送给蔚韵婷了。”
“我…我…”阿朝低声说：“我去求蔚师姐，能不能与我换一株无患草。”
长生珠一听，整个珠都要炸了。
“那是你未婚夫送她的东西！”长生珠怒道：“你居然还要去求她！去求她换给你！”
阿朝胡乱摇头，踉跄着爬起来。
“是褚无咎混蛋，为了讨好蔚师姐，把礼物送给师姐，和师姐没关系。”阿朝袖子抹了抹脸：“我不怕丢人，我想要无患草，我这里有师尊的私库，有许多好东西，我与师姐换，师姐肯定愿意换给我。”
阿朝跑去万禁平原。
妖魔在这里建造起奢华的宫殿，远远就感受到冲天的妖气与魔气，在她的脚落在这方土地的同时，无数双狐疑而贪婪的眼睛就已经死死落在她身上，像要把她分皮剥肉看个分明。
阿朝忍着周身灵气被侵蚀的不适，一步步走到妖魔殿结界门口，举起昆仑的腰牌：“我是昆仑弟子，我想请见蔚师姐。”
镇守门口的是两列人头兽身手执长戟的妖，它们看稀奇地看着阿朝，旁若无人地议论起来：“居然有人族敢来这里…”
“好大的胆子”
“还是个小丫头”
“哈哈哈她是不是找死——”
忽而有一头狼头人身的妖吸一口气，看着阿朝的眼神流露出强烈贪婪的食欲：“好精纯的灵气，好香啊…”说着它浑身夸张的肌肉蠕动，竟似要扑过来。
阿朝猛地拔剑，剑尖直指狼妖的心口。
她没有说话，她一个人伶仃站在那里，衣衫褶皱，紧紧咬着牙，秀气小小的面孔显出种决然的倔强。
太平剑的剑芒如流光挥洒，刹那间消融开周围一片的妖魔之气，众妖皆惊，瞪着那青褐的剑身，青褐的颜色如利箭刺进众妖眼里，有妖倒吸凉气下意识倒退两步，骇然尖叫：“是太阿剑！！”
“不是太阿剑！太阿剑已经碎在仙魔战场了。”总算有妖冷静下来，但声音还带震撼：“这剑与太阿剑都是青褐色，人族再没这样颜色的剑，这是太平剑，是太阿剑的子剑。”
“她是衡玄衍的弟子。”
众妖呆住，再看阿朝的眼神渐渐不同了。
在这一代魔君殷威之前，君临整片妖魔界的是魔君的义父、上一代魔尊血罗刹，那位生生撕开乾坤结界的不世的王，是所有妖魔最疯狂仰慕又敬畏的君主，人族的剑尊衡玄衍与血罗刹决战，斩杀血罗刹，当时那个消息如晴天霹雳重重砸在所有妖魔心头，它们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衡玄衍与那把太阿剑，但在仙魔大战后，许多妖魔不约而同悄悄流传起沧川剑尊与那把神剑的模样。
仙魔大战的惨烈与恐怖，所有来这乾坤界的年轻妖魔都有所耳闻，妖魔从来弱肉强食以强为尊，也因此它们更敬畏强者，至今仍对那位陨落的人族剑尊心生畏怯。
几头妖面面相觑，有谁沉默一下，阴恻恻打量着阿朝，恶声恶气：“跟我走！”
阿朝把剑尖垂下，仍然握着剑柄，跟着这头狮首的大妖往里走。
她一个年轻的人族女孩，在妖魔的地界如狼群中悬一块鲜肉，来来往往的妖兵魔将被灵气吸引都不由看向她，那些垂涎杀意的视线流连在她身上，在触及到她手中剑的那一刻，如被针刺地惊疑避开。
正当时，远处一大群妖兵魔将落地，为首是一个赤豹尖角气势凶残的大妖，它刚落地，鼻尖就传来一股无比清甜精纯的灵气，是人族年少的处.子，对这些妖魔而言，几乎比世上任何花香还芬芳迷人。
黄狰循着香气看去，就看见一个人族少女在无数妖魔的注视围聚中往前走，她身材纤细，容貌秀美，低垂着头，像一头柔软鲜嫩的羊羔。
“好香的处.子。”黄狰口中唾液横生，兽瞳中露出夹杂色.欲与食欲的残暴，他想都没想要冲过去把这少女抓来，被旁边的部下连忙拉住：“大人！这小丫头是衡玄衍的弟子，看她手里拿的太平剑，她是昆仑嫡传，是来找魔后。”
黄狰停住脚，这才看见少女手中垂握的青褐剑。
贪婪稍加褪去，黄狰勉强清醒过来，但犹有不甘。
这样精纯的灵气，秀美干净的少女，简直戳在他最痒处。
部下看他垂涎打量那少女，心头一紧，怕他不管不顾过去夺了少女，伤及魔后的颜面来日触怒陛下，连忙拉住：“黄大人黄大人，刑大人还等着您议事呢。”
听见刑干戚的名字，黄狰冷哼一声，但此刻也不敢耽误了大事，垂涎再三地望了望少女，才不甘地离开。
阿朝低着头，紧握住太平剑，无数妖魔的注视中神容冷静地往前走，直到那带路的妖停下：“到了，你进去吧。”
阿朝抬起头，看见一座华贵美丽的宫殿，高高的牌匾上写着“琼华”，那秀美的字体在斜阳下流光而生彩。
她迟疑一下，慢慢走进去，
“明朝师妹！”
温柔的女声响起，蓝裙披帛的美丽女子在许多侍女的簇拥中快步而出，她容色柔美，气质端庄，目光看向她，露出惊讶，旋即浮出欢喜而关切的色彩：“真是你，我还以为通传错了，怎么……”
阿朝看见她，鼻尖忽而发酸。
“师姐。”阿朝哽咽：“蔚师姐。”
蔚韵婷远远看见少女站在陛阶下，衣衫凌乱，头发松散，紧紧垂握着本命剑，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绒毛的幼鸟。
蔚韵婷怔住，连忙快步走下去：“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阿朝不知说什么，许多话涌上她喉头，她的喉咙酸胀，却说不出。
“…师姐！”阿朝终于忍不住哭：“对不起，对不起，能不能、能不能和我换一株无患草呀？”
蔚韵婷全然愣住。

第70章
蔚韵婷从没见过阿朝这样哭。
在蔚韵婷所有的印象中,这位明朝小师妹总是笑着的，她有弯弯的杏眼，快活的神采,年少时走路会总忍不住轻轻蹦跳，永远像一只轻盈欢快的小鸟。
她当然有这种快乐的资格,她是衡师伯的弟子,是这乾坤第一人最心爱的小女儿,是昆仑清白干净的嫡传,无忧无虑，天真善良,哪怕只有平平的资质,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最幸福尊贵的人生。
蔚韵婷其实心里一直很羡慕阿朝。
她的人生与阿朝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是半妖，出身在残酷血腥的妖魔界，后来潜伏进人族昆仑为徒,变成昆仑掌座的二弟子,她付出数不胜数的东西，才变成美名传天下的“琼华仙子”，才能在人族与妖魔间得到两全的平衡，才有如今的一切。
但是自己竭尽心血才得到的这一切，衡明朝很早就拥有了，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去争，有衡师伯无所顾忌地宠爱她、为她撑起一片天，所以她永远能享受着一种孩子似的天真,纯洁干净,又无忧快乐。
蔚韵婷多羡慕阿朝啊,哪怕她琼华剑的美名天下皆知、世人倾慕，哪怕对比起来衡明朝平凡到默默无闻，但只要她是衡师伯的弟子、有衡师伯的疼爱，蔚韵婷心里知道，她就永远不如阿朝的。
但后来，衡师伯祭剑而亡，阿朝就孤零零一个人了。
蔚韵婷羡慕阿朝，更羡慕衡师伯对阿朝的宠爱，她也深切地渴望着这样的宠爱与纵容，所以她选择了魔君殷威，殷威心无城府，粗犷豪爽，他有种种不好，却也是真的珍爱她，愿意给她保护与尊荣，愿意把他至高的权力分享给她，蔚韵婷感动，又觉得安心
——如果没有那场幻境，她真的愿意一心一意回馈殷威的感情。
但因为那场幻境，许多事渐渐变了。
比如现在，蔚韵婷看着自己这个明朝小师妹小孩子似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跑过来说这件事。”
“但我需要无患草。”她吸吸拉拉地抽噎，鼻音浓重：“蔚师姐，能不能，能不能跟我换一株无患草啊。”
蔚韵婷哑然。
“明朝师妹…”蔚韵婷犹豫一下，也没有问阿朝是怎么知道她手中有无患草的。
现在重要的也不是这个。
“明朝师妹…”蔚韵婷轻声说：“你是我师妹，我心里把你当妹妹，有些话我愿意坦率与你说，我手里是有无患草，但那些无患草不是我的，是…”她顿了顿，才说：“是褚少主送来的。”
阿朝不知道说什么，无法言明的狼狈让她脸皮胀红，她感到眼皮酸胀，她低下头，胡乱点了点头：“我，我知道。”
蔚韵婷哑然。
看这情形，显然褚无咎在送给她无患草之前，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阿朝。
蔚韵婷想，也许这三株就是褚无咎手里的全部，听说自己需要，他没有告诉阿朝，直接就把东西送来给自己了。
“褚少主手里有这些无患草，我也很震惊，当时他派人送来时，我以为他是与你商量好的，就收下了，谁知道…”蔚韵婷像是不知道怎么说，她神情难掩尴尬与懊恼，张了张嘴，只苦笑：“是我不好，乱收了东西。”
“…蔚师姐，你别这么说。”
阿朝再忍不住呜咽，一个劲儿摇头：“你这么说，我情何以堪，这从来不关你的事，送了你的东西本就该是你的，是我，我知道我不该来，可，可我真的太需要无患草了，我……”
难堪与愧疚的情绪笼罩在阿朝脑中，她哽咽：“对不起，对不起师姐，我知道无患草你也有用，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要很多，我就要一株，不然半株也可以。”
“我有很多东西，其他的药和法器…”阿朝慌忙拿出一个储物袋：“这是师尊留给我的，师姐，我都给你，能不能换给我一点，一点就行。”
蔚韵婷露出极难过的神情。
阿朝的心一凉。
蔚韵婷张了张嘴，才面露不忍：“…明朝师妹，你来晚了。”
“我之前在密境中受了伤，以至突破艰难。”蔚韵婷极歉然地说：“我那时候一心想突破，一狠心，把三株草都炼成了丹药，吞服后闭关，才得以突破。”
“可不是！”旁边的翠色罗衫侍女插嘴道：“我们小姐为了突破，三株草都强吞了，全身流了几日几夜的血，才褪而化神，养好了在那密境中受的暗伤。”
“衡小姐，按理您是小姐的师妹，奴婢不该说什么。”罗衫侍女愤愤道：“但这无患草是褚少主送与我们小姐的，自古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换回去的道理，如果你需要无患草，早该与褚少主说，我们小姐哪儿能知道，只是用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反倒对您生愧，平白无故被卷进您这未婚夫妻俩的私房官司里，这实在——”
“翠倩！”蔚韵婷怒叱：“住口！这是我的师妹！谁允你胡言乱语！”
阿朝已经不知道说什么。
她的脸慢慢胀红，但比羞耻与歉疚更深的，是绝望。
她还是来晚了，没有无患草了。
阿朝哑巴，好半响，闷不吭声把手里的储物袋塞进蔚韵婷手里。
“师姐，对不起。”她低低说：“真的对不起。”
“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蔚韵婷连忙把储物袋塞回去：“说什么对不起，是师姐对不住你。”
阿朝抿着嘴巴摇头，她嗓子太酸涩，什么也说不出，她不肯收储物袋，把手背在身后，对蔚师姐笑了一下，扭头就跑了。
“明朝师妹！明朝师妹！”
蔚韵婷追到门口，眼看着阿朝跑走。
她怔怔坐回去。
“这还像话些。”翠倩低声嘀咕：“莫名其妙跑过来，叫什么规矩。”
蔚韵婷看着手里的储物袋，忽而落泪：“我其实不忍心。”
“她是我的小师妹，我也算看着她长大，我不忍心。”她哽咽：“刚才她那样求我，我怎么忍心，我真的想把剩下那一株无患草送给她。”
她其实骗了阿朝，她突破只用了两株无患草，还剩下完整的一株。
翠倩一听。连忙跪下：“小姐，万万不可，您这一株无患草是留着有大用的，万一您将来还需要突破，或者万一将来咱们陛下需要，您拿着就是多一重保障，这可是褚少主送给您的，怎么能随便给人拿去。”
“褚少主与明朝师妹有婚约。”蔚韵婷道：“这本也该有她的一株。”
“那可不是这么说，要不怎么褚少主之前没给她，而是全送了您。”翠倩说到这儿，露出得意之色：“小姐，褚少主对她也就是面子情，真正是喜欢您啊，什么婚约不婚约的，不过是因为那道情蛊。”
翠倩觉得理所当然，全天下的男人，谁能不爱她们小姐呢。
“这位衡姑娘的确可怜，但也不识趣。”翠倩又得意，又觉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摇头说：“夫君既不爱她，她又何必死缠着人家不放呢，这好东西人家不愿意送她，她竟还巴巴跑过来求您，说实话，可真够厚脸皮……”
蔚韵婷听着，半响无言。
她也没想到褚无咎竟会这么做，三株无患草，没有告诉阿朝，就全都送与她。
她是害怕幻境里的事发生，才忍不住先出手试探，原以为褚无咎若是有意讨好她，真藏了无患草，送她一株便罢，没想到，他竟然对她暗藏这样深沉的情谊。
蔚韵婷心里忽而说不出的复杂。
“这怎么好…”蔚韵婷不由攥紧手心，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怎么说，褚少主也是我那师妹的夫君。”
“哪里是夫君，还未合籍大典，就什么都不算数。”翠倩连忙道：“小姐，这可什么都不关您的事，褚少主爱慕您，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心里喜欢谁不成，与您有什么关系，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蔚韵婷听着，闭上眼，轻叹一声气。
翠倩知道，小姐是喜欢听这样的话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姐突然对那位褚少主感起兴趣，但翠倩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叫小姐安心，况且，她自己心里也是理所当然这么想的。
蔚韵婷揉着额角，不愿再说这个话题，只说：“你去查一查，是谁把我手中有无患草的消息传给明朝知道。”
“是。”翠倩道：“小姐，衡姑娘私自跑来找您要无患草的事，要不要去告诉褚家。”这个告诉自然不是普通的告诉，更是隐晦的抱怨和责备
——褚少主的未婚妻这样不懂事，给她们小姐平添了麻烦，翠倩觉得，就应该叫褚少主知道，给出些交代才好。
蔚韵婷却轻轻摇头。
她很聪明，擅长揣度人心，更了解男人。
明朝既然来找她，之前八成已经与褚少主闹过一回，那位褚少主性情深沉冷峻，越是这样强势的君侯霸主，越不容僭越与违抗，更不喜强迫与咄咄逼人，这个时候，她该更善解人意些。
“什么都不必说。”蔚韵婷摇头道：“这件事，我不该再掺合什么。”
“你再去看看结界吧。”翠倩听蔚韵婷有些疲惫地说：“等陛下出关，便叫我，我实在累了，去歇一会儿。”
“是。”
——
灵犀别苑
“主子！主子！”
吕总管慌里慌张带人追出去，追到门口，就看见少夫人撕开一张传送符，整个人倏然消失。
主子用力想抓，却只抓到一片衣袖。
褚无咎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片衣袖布料，浑身竟气得发抖。
“吕忠！”
吕总管一个激灵，连滚带爬扑到他脚边：“主子！主子您吩咐！”
吕总管看见他家主子恐怖的表情，年轻的王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挤出来：“你去琼华殿，把无患草要回来。”
“……”
吕总管怀疑自己聋了，他甚至茫然：“啊？”
要回来？
送出去的礼物，再要回来？
……天啊。
褚无咎一字一句：“我说，要回来。”
“…”
吕总管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带，他吞了吞唾沫，艰难说：“要，要回一株？”
褚无咎忍无可忍给他一脚，怒吼：“都要回来！”
这一刻褚无咎之前什么报复猖快的想法都想不起来，
他恨不得咬下衡明朝的肉，磨牙撕齿，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要要要，不就是无患草！那算是个什么东西，要她这样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她这么想要，他撕成碎片给她埋了！
“——”
吕总管眼前一黑，差点仰头昏过去。
疯了，简直疯了！

第71章
从万禁平原离开,阿朝慢慢回了昆仑。
长生珠一路都不敢吭声，怕刺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阿朝摇了摇头。
她的衣衫褶皱,头发散开一点，眼睛胀红,看着狼狈,又落寞。
长生珠有点不忍心,昧着良心安慰道：“别丧气,将来说不定会有别的药。”
阿朝又摇头，却说：“我没丧气。”
“没有无患草,我还可以去找万寂之海。”阿朝说：“我永远不会丧气的,丧气就什么都没有,但只要不放弃，就总走在找寻希望的路上。”
长生珠撼然。
它看着少女，她秀美的脸庞还带着泪痕,但她眼中已经没有那些惶乱悲痛,神容变得镇静而坚定。
她想哭的时候，可以毫不在乎有多狼狈，但哭过之后，她又比谁都坚强。
长生珠忽然觉得以前还是轻看了她。
阿朝抹了抹眼睛，沿着长长的石阶往上走。
走到沧川峰结界门口，结界外一道流光忽然向她飞来，阿朝愣了一下，抓住那流光，才看见是一封早已等待多时的信笺。
她打开信,里面是短短两行沉峻的字,是寒霜州的字迹,他说自己突破化神时有所感，想尝试再破一阶，已经在师尊襄助下闭关，闭关之前想起她需要无患草，他侥幸摘到一株，匆匆传信给她送来。
阿朝看完信，嘴唇开始轻轻颤抖。
她倒出信封，一株雪白的草落在她掌心。
“……”
“哈，哈哈。”
阿朝心中百般滋味，又哭又笑。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攥着这株草，扭头冲向洞府。
她冲进密室，森阴的魔气在凛凛寒冰中张牙舞爪，阿朝驱散那些魔气，跑到床边。
师尊已经更消瘦了，他曾经是一个清臞但极高大的人，像一座山，一棵顶天立地的大树，但现在他静静躺在那里，皮肤裹着骨头，形容憔悴，衰败虚弱。
“师尊…”阿朝声音轻颤，像怕惊扰了什么：“…寒师兄，送来无患草了。”
她轻轻掰开衡玄衍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把那株雪白的小草喂进他口中。
无患草轻轻摇曳，倏然化作一股雪白的液气，融入他身体。
空气有一瞬寂静。
“衡明朝！”长生珠悚然大吼：“往后退！封结界！！”
阿朝往后退，猛地按下旁边的阵旗，刹那间无数道流光的结界从冰玉榻四周升起，几乎是同时磅礴的魔气与灵气从他身体呼啸冲出，狠狠撞在结界上，又旋转成巨大的风暴，黑气与皎洁的青褐灵光交织成繁密的网，将他整个人拥簇在最中央。
阿朝愣愣看着。
她问：“是不是等这些灵光被吸收，师尊就能醒来。”
长生珠张了张嘴，也不知说什么。
它迟疑：“大概，也许？”
阿朝忍不住笑，笑着笑着，蹲在地上掉眼泪。
她仰起头，久久望着那结界中魔与灵浩大的交锋。
“师尊，师尊。”她呜咽：“您一定要醒过来啊。”
——
殷威吞下半株无患草。
他如今真实修为已逼近化神后期，但这不是他自己修炼出的，是他吞了他义父的半颗魔种。
仙魔大战中，他义父血罗刹与人族至尊衡玄衍同归于尽，只剩下半颗魔种，血罗刹在大战之前，特意把他叫到面前说话。
殷威至今记得，义父站在乾坤界残破的结界旁，一手负后，望着不尽遥远重山外昆仑的方向，是一种残酷而饶有兴味的神态。
“衡玄衍是一个几乎不可战胜的对手。”血罗刹说：“这是天道为我设的死局，天命不想给我们活路，我们得自己去杀出一条路，我与他，只能活一个。”
“如果我死了，会留下魔种，你吞下去。”他与半跪在地的殷威说着话，像随意拍拍一只小猫小狗的头，视线却根本没落向殷威一眼，他只灼灼望着那遥远人族至尊镇坐的方向，忽而仰天大笑：“衡玄衍，就让我们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殷威从来最尊敬他的义父，义父死去，他不惜代价赶去仙魔战场遗迹，寻到只剩半颗的魔种，连忙吞下去。
义父创立不世的伟大功业、却半道崩殂，殷威决心继承义父的遗愿，吞服魔种增强实力，带领亿万万妖魔迁入乾坤界，自此也能在这片富饶浩大的土地绵延生活。
血罗刹死去，半颗魔种中强悍的力量外泄，即使如今殷威也无法全部操控吸收那些力量，所以日日夜夜被那力量冲撞肺腑百脉，生出暗伤顽疾无数，情绪也一日比一日崩溃失控，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与魔种一起爆开，好在如今有了无患草，他终于可以除去沉珂。
无患草化作的气波融入四肢百骸，殷威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欣喜引动这力量涌向他识海中的魔种。
魔种是玄秘深邃的黑色，形如半颗被劈开的桃核，散发着浓郁到几近液体的魔气，殷威小心翼翼引着气波靠近，那雪白的气波缓缓消融开边沿的魔气，越来越往中间去，直至将半颗魔种包裹。
殷威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他脑海中一直的暴戾与狂躁像被清水抚平，从魔种传出更多更强大的力量，涌进他的身体。
吸收了魔种，他大约就可以真正迈入化神后期。
殷威高兴地想。
到时候他出去，终于能与婷儿大婚，他要去选个风光大好的地方，重建一座更宏伟的魔宫，到时候……
“呵。”
在殷威陷入无限畅想的时候，他听见低低一声笑。
那声音低哑，残忍，像没剥干净血肉的骨头落进水里，泛开血腥与强悍力量的余波。
殷威太熟悉这个声音。
那一刻，殷威突然身心颤栗，惊骇与恐惧像海啸席卷他身体每一个角落。
他突然想起，他一直打算在乾坤界的结界边为义父立一座宏伟的墓碑，他仰慕义父，又恐惧义父，但他仍然想天底下所有妖魔与人族都知道义父的巍巍气魄，知道世上有过这么一位敢徒手翻天覆地的大至尊者。
臣服的忠诚与为人子的孺慕刻进他的骨子里，他没有任何的选择。
最后一刻，殷威脑中只有一个悲哀的念头。
他还许诺了婷儿一场大婚……
“——”
浩瀚的魔气冲开洞府，几穿透苍穹。
万禁平原千万里山原汇聚的妖魔都被惊动，众妖魔从各地探出头来，骇然望着遥远天空的异象。
“怎么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妖魔大将黄狰与刑干戚第一个冲出来，震撼望着缓缓被湮作飞灰的千里山原。
一道高大的、健硕的人影缓缓从烟尘中走出来。
“大王！”黄狰遥遥望见那身影，下意识大喊，兴奋道：“您突破了！”
旁边的刑干戚却不知为什么，心里莫名生出不安的感觉。
“殷威”没有说话。
这位往日豪爽、粗犷、蛮横的妖魔之君转过身，望着落日笼罩下大片大片湮沉坑陷的山原，忽而露出一种奇异而带着残酷恶意的微笑。
那是一种视万物为蝼蚁的猖狂笑容。
“乾坤界的夕阳，是多么美丽。”
他笑道：“拿舆图来，我要挑一个好地方，建座更合适赏夕阳的宫殿。”

第72章
阿朝回到昆仑,就不怎么出门了。
天下纷繁的消息不断传出来，长阙宗阖宗封门闭关，俗世各州府衙开始调动大批卫将巡视固守,万禁平原那边的魔君前些日子出关，听说引得天地山峦变色,仿佛修为大涨……
前段时间褚氏来人,吕总管带来礼物,里面有大量的药材、珍奇花草,殷切地请她收下。
阿朝不知说什么。
说实话，她当时对褚无咎不是没有怨气,但她很清楚,褚无咎其实没有做错什么,真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太自作多情。
她已经有了无患草，师尊的情形日渐好起来,曾经肚子里那一腔委屈也渐渐消散,阿朝不想再纠缠这件事。
她没有收东西。
她对吕总管说：“我真的不缺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你告诉他，那日是我太冲动，如今我已经不需要无患草了，请他也别再放心上。”
吕总管很少听见阿朝这样正色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少夫人坐在对面椅子上，她神色平和，再不见那日的伤痛狼狈,也没有倔强怨恨的戾气,眼眸清亮,很镇静地慢慢说出这些话。
吕总管记得，在去密境之前，他奉命来昆仑送礼物，少夫人虽然不情愿，但到底把东西收下了。
可这次无论他怎么费劲口舌，少夫人只是睁着明亮眼睛，抿着嘴唇微微笑看着他，然后摇头说：“我真的不需要，如果我需要我再去找你们换好不好，你先拿回去吧，好好收起来，万一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
吕总管听出她没有任何嘲弄的意思，她很真诚地这样认为。
她的语气很软，也没有任何决裂的意味，但是她已经再不愿意平白收主子的东西了。
吕总管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
他甚至想解释，解释他曾硬着头皮向琼华殿试图要回无患草，但无患草已经被用尽，空手而归。
既然没拿回东西，主子自觉挂不住脸，绝不愿意再提这件事，吕总管也不敢告诉少夫人。
他不知道主子会怎么想，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禀报回去。
吕总管不得不走了，过了几日，褚氏又来了人，如是三四次，阿朝始终没有松口。
最后一次，双方僵持许久，褚氏众人默默向她行礼，终于不再来了。
阿朝知道，褚无咎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是个极骄傲的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阿朝绝不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也别说什么老死不往来的负气话，她们毕竟认识两百年，有扯都扯不断的情谊。
阿朝只是有些累了。
阿朝心情低落的时候，越秋秋偶尔跑来找她说话。
“你知道最近那些动静。”越秋秋不安说：“我觉得很奇怪，我怎么觉得，觉得……像要打仗了。”说到最后，她声音压低，带出惶乱的不安。
阿朝沉思，摇头说：“我们都见过魔君，他不像个非要打仗的人。”
“我师尊也这么说。”越秋秋小声说：“但我…我悄悄与你，我悄悄与蔚师姐传信过，蔚师姐在信里说，魔君自出关后，作派与之前不一样。”
阿朝愣住：“不一样？”
“就是…”越秋秋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迟疑说：“蔚师姐说，她觉得魔君像变了个人，她感觉…害怕。”
害怕？
阿朝无意识地咬住嘴唇，心里迷惑，难道是魔种的戾气没有被无患草消褪，还在影响魔君的性情？
阿朝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就听见轰然的钟声。
“轰——轰——”
阿朝与越秋秋同时惊站而起。
云天殿，醒世钟。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往外冲，阿朝落后一步，跑出门之前把长生珠郑重放在桌上：“珠珠，帮我看着家。”
长生珠知道她的意思，它看一眼后山密室的方向，说：“你去吧，我给你看着。”
阿朝这才略放下心，望一眼师尊的方向，强压住心头不安扭头跑走了。
阿朝一路疾驰到云天殿，云天殿前人头攒动，各峰的弟子源源汇来，长老们站在前面，神容冷峻，有人在激烈争执什么。
所有人脸庞都带着焦躁、不安与沉重，空气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这是怎么了？”越秋秋抓住前面人的手臂，焦急说：“发生什么事了？”
前面的弟子满脸怒容与惊慌，带着哭腔说：“魔君向天霜山下了生死帖，万禁平原的妖魔大军已经逼到天霜山脚下了！”
如重钟轰顶，越秋秋踉跄后退两步，脸色唰白：“什么？！”
嘈杂的声音在前面响起，随机肃然而静，众人纷纷抬头，看见昆仑掌门苍穆带着众长老大步走出，他眼神冷酷，神容含着强烈的怒意。
“走。”苍掌门厉道：“我们去天霜山。”
——
天愈发冷了。
阿朝走到天霜山脚的时候，感觉自己头发仿佛要结出冰丝。
她仰起头，遥遥望见那一座高耸入云的山。
天霜山不是乾坤界最高的山，却是最美的山。
它通体雪白，常年覆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层，整座山形如一柱冰晶，贯彻天与地之间，传闻上古开天神明欲落天下雪，却不知雪是何模样，便先降大雨，大雨汇成一座水的高峰，雨水自下而上层层结冰，霜冻千万里，寒意撞入天空，穹天受知其寒意，才落雪，于是这一座山，就叫天霜山。
自此天下但凡落雪，必先落天霜山。
天霜山下，蜿蜒的长路飘扬满妖魔的旗帐。
除了妖魔，人族各家山门也纷纷赶来，众位掌门聚拢在一起说话，好半响，像是商定了什么。
“你们在这里等着。”
苍穆掌门让昆仑弟子在这里等着，然后众掌座长老直奔着天霜山而去。
阿朝作为如今名义上的昆仑首徒，只能压下不安，跑到前面照看弟子们。
几千上万的各宗精英弟子聚在一起，无数的议论、嘈杂，冰冷的空气中，大家喘息吐出的白气升向半空，交错汇聚，几乎化作漫漫雾气笼罩。
越秋秋站在她身边，望着那边妖魔的旗帐，气得浑身发抖：“这些混蛋，它们是疯了吗？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阿朝没有说话，只是神容严肃，凝眉望着。
众人议论纷纷，这时，对面突然一队妖魔骑马过来：“你们是昆仑的？”
越秋秋一凛，怒道：“你们想干嘛？”
“我们大王有令，叫你们人族各家弟子领头的过去。”那浑身赤红色的魔将骑在高头大马上，拿出张妖皮纸，斜着眼瞅了瞅：“昆仑首徒……衡明朝。”
它忽然咦了声。
它看见妖皮卷上，在这三个字之后，有一道指甲的压痕。
像谁饶有兴致看这名字，尖细的指尖悠悠划过，留下些许痕迹。
“衡明朝。”大魔没想太多，趾高气昂道：“跟我走吧。”

第73章
阿朝和越秋秋到底是跟着去了。
她们商量过,魔君这么大张旗鼓把她们叫过去肯定不是为了杀她们，魔君真想杀人，根本不需要找这些理由,倒是她们真的很想知道魔君现在究竟想做什么。
天霜山脚下，许多妖魔忙碌来去,他们手里扛着各式各样的法宝,动辄移山劈水,竟然在迅速围建起一座庞大宫阙的地基。
阿朝问：“这是在做什么？”
那魔将看了一眼,得意道：“我们大王喜欢这块的景致，将来要在这儿春狩秋猎,这就是预备新建的行宫,将来可要从这儿一路建到那天霜山顶上去。”
越秋秋顿时面露怒容,她张嘴就想骂，阿朝抓住她的手不叫她说下去。
阿朝心里沉下去。
这是何其猖狂又霸道的行径，她一直认为魔君虽然粗犷,却爽直单纯,怎么都不像会做出这种事。
她们跟着魔将走进一片露天的临时营帐，乌泱泱或坐或站聚了许多人，阿朝看见各宗的首徒，一些俗世氏族的少主小姐，每个人都神色或紧张或悲怒地被迫坐在席位上，每个人身后都站着好几个虎视眈眈的妖魔卫兵。
阿朝抬起头，在席位的最上首，是魔君，他还是那副模样,方正的脸庞,高大健硕的身体,但给人的感觉全然不一样。
他并不正襟危坐，也不像之前时时刻刻故作威严，反而是屈起一条腿倚躺在那张宽大的椅榻上，呈现一种轻慢而极自然的姿态，他脸孔轮廓深刻，眼瞳是让人触目惊心的血红色，神容似笑非笑，让人看着他，就莫名感觉一股尸山血海的腥气滚滚撞来。
阿朝脑子里立刻响起越秋秋之前说的那句“蔚师姐说，魔君像变了一个人。”
他真的像变了一个人。
阿朝看见魔君身边坐着的蔚师姐，而另一边坐着几位妖魔大将，其中竟然有褚无咎。
褚无咎微微垂眸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感受到视线，抬头正与阿朝对视。
他的神色冷漠，看见她，眼神也淡淡未变。
阿朝收回视线，跟着那魔将快步走到首席，那魔将恭敬高兴道：“大王！昆仑弟子带来了！”
阿朝越秋秋走到魔君身边，刹时感到极恐怖的威压，那是一种她们从未体会过的残酷而强悍的压力，像大山生生压她们身上，几乎压弯她们的膝盖把她们压跪下去。
越秋秋脸色立刻白了——魔君真的突破了！
蔚师姐坐在魔君身侧，身子不自觉略微往外靠，她瘦了许多，脸色苍白，一看见阿朝，不知突然想起什么，眼神顿时有些复杂。
阿朝没注意这些，她只紧紧注视着魔君。
魔君端着酒樽，深红色的酒水在酒樽里摇晃，他抬起视线：“谁叫衡明朝？”
越秋秋脑子嗡的一声，旁边人慢慢走出一步，哑声：“是我。”
阿朝的修为比越秋秋还弱，在这样可怕的威压下走出那一步，她已经满头冷汗，声带因为充血嘶哑，却仍然镇定：“我叫衡明朝。”
魔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阿朝只是直视一瞬他的眼瞳，就像被血海陷进去，全身的灵气有如冰霜冻结。
——这绝不是原来的魔君。
阿朝感觉自己眼睛已经布满血丝，她没有低头，只是眨了眨眼。
她感到魔君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那不像看一个人，而像看一只猫猫狗狗，他像是对她有莫名的兴趣，周围所有人都看出这一点，大家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场面呈现一种诡异的寂静。
有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魔君毫不在意无数投来的视线，他只打量阿朝，问：“你是衡玄衍的弟子。”
阿朝咬着牙：“是。”
魔君笑了起来，那笑容实在不可捉摸。
“衡玄衍的小宝贝疙瘩。”魔君慢慢打量着她，忽而笑：“还是他会养小孩，多漂亮的小丫头，养得真好啊。”
蔚韵婷脸色骤变，她扭过头，伤痛而不敢置信地看着魔君，一瞬间身形摇摇欲坠。
阿朝在威压中艰难撑着没有跪下，她的修为太低，撑到现在已经全身灵气倒流，五孔充血，模糊的感知中，听见魔君那一句话。
她清晰感受到他言语中轻蔑的恶意。
她没有变色，没有羞怒与恐惧。
“魔君陛下。”她缓缓说：“您想做什么？”
全场一寂。
谁也没想到，她敢这样直白地问。
手指摇晃的杯中酒液停住，魔君视线落向她。
阿朝艰难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说：“取无患草之前，您立过誓言，只要得到无患草，就再不主动与我人族为敌，您如今逼到天霜山下，是想违背誓言吗？就不怕被天罚吗？”
魔君饶有兴致看着她，像看着一只伸爪子的幼猫。
少女有秀美的脸庞，双目清澈，哪怕此刻渐渐漫开血丝，也不见半分怯弱屈服之态。
娇娇小小的小姑娘，多硬的骨头。
魔君感到十分有趣，难得好脾气地解释：“那日的誓言，是说若无患草解魔种后患，可以放过你们人族，但显然，无患草也解不了魔种，这可算不得违誓，我当然也不惧怕这打了折的天罚。”
众人露出茫然的神态，并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旋即浮出强烈恐惧之色。
他们至少明白，魔君要与人族撕破脸。
阿朝咬住后牙，死死瞪着这狡猾又残忍老辣的怪物。
魔君好整以暇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
“我喜欢你的眼睛。”他哈哈大笑：“衡玄衍的心肝肉，我总得给他几分薄面。”
他拿起手里的酒樽，递给她。
“小丫头，来。”他轻轻招手，笑道：“孤赏一杯酒给你。”
阿朝嘴唇轻微颤抖。
她很愤怒他对师尊轻佻的言语，她想翻手把这杯酒拍飞。
但她想起那座冰雪剔透的天霜山，想起苍掌门那一众冷峻沉重的脸孔。
魔君已经是化神后期，甚至已经逼近化神巅峰，普天之下，这普天之下，谁还能敌他？！
难道今日真的要在这里，猝不及防，毫无准备，妄自流尽乾坤仙门的血吗？
带着腥气的威压压在她背上，她听见自己背脊骨头被碾得轻轻地响，头晕目眩，喉咙泛开苦涩的恶心。
“陛下。”她听见自己说：“如果我喝下这杯酒，您可以退出天霜山吗？”
魔君顿了一下，他像有片刻的惊异，阿朝看见他眼瞳泛开奇异的色彩，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残忍的得意，一种快活的嚣狂。
他久久看着她，瞳孔慢慢亢奋地放大。
“这可不行…”他笑道：“你还不值这个价钱。”
“不过今天你让我很高兴。”他大笑：“有意思，我很高兴，今天可以额外给你多一些优待。”
“喝了这杯酒，跪下来。”魔君指了指自己面前铺着华美绒毯的地面：“我可以放过天霜山的师门，只要她们老实退出山门，我可以留下她们性命。”
“……”
阿朝咬着嘴唇，薄薄的唇肉浸出血来。
“我不能跪。”她的声音轻颤：“我是昆仑首徒，代表昆仑的尊严，我不能跪。”
魔君笑容更血腥一点：“小丫头，不要和我讨价还价。”
阿朝说不出话。
“义父。”
低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阿朝猛地睁大眼，下一瞬，她被拽着踉跄后退几步，直接撞进青年宽阔的胸膛。
众人骇惊，血罗刹唇角的笑容微微顿住，眯起眼，望着那云衫儒带的青年。
褚无咎站在那里，他长身玉立，峨冠博带，是一个正当时的年轻人最俊美风流的气度。
“陛下待我有半子的恩情，为我义父。”褚无咎缓缓说：“义父，阿朝为我爱妻，不如让她也唤您一声父亲，以表敬重。”
魔君眯着眼，定定看着褚无咎。
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但半响，出乎意料的，他并未发怒，反而笑道：“这也不错。”
“你毕竟是我最看重的孩子。”魔君仿佛多么宽容慈怀，感叹道：“父子之情难得，我不能不给你这份情面。”
褚无咎轻轻笑了一下。
阿朝感觉褚无咎掐着自己的腰，那力道重得像要把她掐成两段。
“…”阿朝闭上眼，声音像从嗓子挤出来：“…义，父。”
“好！”
魔君合掌大笑，把酒樽拿起来：“来，好女儿，爹爹赏你。”
褚无咎脸孔冷下来。
“内子不胜酒力，不如下次——”
他想拽着阿朝走，阿朝却反握住他的手，很轻地摇了摇头。
她走过去，步履几乎在发颤，但她还是伸出双手，郑重捧接过那杯酒樽。
“…义父。”她低下头，嘶哑：“请您，放过天霜山师门。”

第74章
天霜山上,冰凉的寒意顺着峰尖的弧度湮落成簌簌霜屑。
“老掌门作何打算？”苍穆单刀直入：“魔君已经逼到山下，大军压境，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旁边其他众位掌门也面色沉重,有人愤怒说：“魔君狂悖至此！欺人太甚！我们干脆与他拼到底。”
“就是！”
“五指分则散、合而为拳，我们带着各宗精锐而来齐聚于此,便是下了必死的决心。”苍穆神容冷静,但并没有反对大家的怒声,只沉声道：“要么护送天霜山师门退离此地,要么我等便齐心死战于此，乾坤仙门必该协力共进,绝不能各行其是,给妖魔步步逼近各自逐破的机会！”
众人心头一凛,感觉后脑头皮麻到前面，俨然从苍穆的话语中感到一股誓死的决绝狠心。
天霜山掌门却缓缓道：“今日不是决战之良机。”
天霜山掌门姓邓，她是与苍穆的师尊那一辈的人,她的年纪很大了,于是面容也不可避免呈现老态，发丝皆白，整整齐齐梳到脑后，脑后发髻别着一支方簪，她的面目苍老，愈深的皱纹挂印风霜的憔悴，但那双眼睛仍炯炯有神。
邓老掌门道：“我观那魔君言行作态，与往日大不相同，恐怕是魔种出了异状。”
全场有一瞬死寂。
谁骇然：“魔种？”
“那时仙魔大战,先代魔尊战死,肉身崩毁,半颗魔种却被魔君寻得吞下，他想以无患草化解魔种的戾气，吸收其中的力量，但如今看来，魔种的戾气不仅没有毁去，反而以客代主，生生侵蚀了魔君的神智。”邓老掌门毕竟年纪大，更见多识广，此刻冷冷道：“如今那具躯体内，主导的恐怕已经是血罗刹的神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血罗刹，这个名字，几乎让人汗毛倒立。
那是曾与沧川剑尊并立的名字，是这三界数万世来真正意义上的唯二的大至尊者。
“怎会如此…”有人喃喃，骇得舌头发麻：“他竟、竟还活着。”
“这只是一个猜测，但如果这猜测是真，血罗刹真的占据了魔君的躯体，那这就是他早早筹谋的一场巨大阴谋。”邓老掌门厉声：“血罗刹阴骘狂悖，又心机老辣，他假死脱身，夺义子之躯，如今逼到天霜山脚，打得我们猝不及防自乱阵脚，这个时候我们毫无准备匆忙与他死战，便是正入他圈套。”
众掌门哑然，苍穆沉默半响，道：“门下的弟子与我来信，血罗刹把各宗首徒弟子都强逼去。”
邓老掌门重哼一声冷笑：“他是杀鸡儆猴，他要那些孩子们眼看着他逼退天霜山，要乾坤万生亲眼看着他血罗刹的无上威仪，攻心为至上，他这是急不可耐，要立刻踩着我天霜山一举打碎乾坤仙门的骨头！”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邓老掌门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才重重一杵拐杖，重新镇定下来。
“…苍掌门，你们的恩义，老身铭记于心。”邓老掌门缓缓说：“魔君越急迫，我们反而越不能急，现在不是孤注一掷的良机，请诸位不要冲动，听我一言，我已经把山门里那些没长成的孩子们召集起来，她们留在这里无用，请诸宗带着她们离开，退去千里之外，今日不要插手此事。”
众人感觉心口渐渐泛开无法言喻的酸楚，清微长老颤声说：“那…老掌门呢？”
邓老掌门严肃苍老的脸庞露出笑意，缓缓说：“我天霜山门生于此，长于此，我辈无能，无退敌守山之能，也绝不可容许这万世先辈基业，落入妖魔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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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邓凝大步走来，单膝跪下抱拳：“金丹修为之下的师弟妹们都已经送走，诸宗掌门长老已经下山去。”
邓老掌门已经换上天霜山只在大典上穿的掌座正衣礼服，手扶霜山权杖，看见邓凝跑回来，顿时大怒：
“你怎么回来了！”邓老掌门厉声道：“我不是叫你送你师弟妹一起走！你怎么敢跑回来！”
“有诸宗扶持，师弟妹们未来有依，我跟着无用。”邓凝镇静道：“师尊要与魔君决战，天霜山剩下的弟子不能群龙无首，我留下可以启动护山大阵，我绝不能走。”
“你——”
邓老掌门瞪着她，愤怒杵了杵拐杖：“竟敢违逆师命，不孝女！”可这样说着，她眼眶分明渗出湿润。
邓凝是她收的最后一个弟子，是被弃养的幼婴，邓老掌门把襁褓中的邓凝抱回山门，用自己的姓氏给她做姓，是邓老掌门最年幼最有出息的弟子，又是最疼爱的小女儿、大孙女。
邓老掌门怎么舍得，自己已经垂垂老矣，死而无憾，可自己想让这孩子活，她还这么年轻，刚突破化神，有无限光明的未来，她理应该活下去。
这是为师门将来的公心，也是她的最后一点私心，她想送邓凝离开。
邓凝却道：“我不走，师尊。”
“我家在这里。”她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决然口吻：“我不会走，我要死在这里。”
邓凝从来是一个极孤傲的人，她不爱笑，不屑表露感情，决定一件事就不再回转，厌烦任何目标之外多余的话多余的事，但这一刻，她慢慢膝行过去，把脸贴在邓老掌门膝盖，哑声说：“师尊，生为天霜山的弟子，弟子已经此生无悔无憾。”
邓老掌门再忍不住，潸然泪下。
邓凝持着赤烈焰枪，缓缓沿着石阶走下。
天霜山留守的所有弟子都已经等在山门前，她们每个人都知道将要做什么，脸孔都带着一种冷静的坚毅，齐齐向她行礼：“师姐。”
护山结界已经开启，隔着厚厚一层流水似的屏障，能遥遥看见山门外无数虎视眈眈的妖魔大军，为首的人影中，有不少张熟悉的面孔。
邓凝看见骑在高马上的碧眼少年蔚碧，看见了神色复杂的蔚韵婷，还有紧紧咬着牙的霍肃。
一刻钟前，天霜山邓老掌门揭下生死贴，率天霜山众长老破山而出，与魔君一决死战。
天空无数灵光搅动着魔气如陨星坠落，映得所有人脸孔明明暗暗，像光怪陆离的魑魅之影。
大妖黄狰与刑干戚居高临下俯视着结界内天霜山的众多弟子，黄狰趾高气昂：“天霜山的，你们速速投降，我们大王大发慈悲，可以留你们一条性命。”
邓凝冷笑：“可笑，我天霜山立宗十万年，从没有投降妖魔的弟子。”
“好啊！”黄狰没想这小丫头如今还敢口出狂言，勃然大怒，狞笑：“你这不识好歹的贱人，看我这就破了你们这破山门，把你碎尸万段扔出去——”
“闭嘴！”霍肃突然道：“闭嘴！”
所有人一惊，连一直沉默的妖魔大将刑干戚都忍不住看他，黄狰被骂愣了一下，随即目眦欲裂：“你敢训斥我？！”
霍肃猛地拔刀，直指黄狰的脖颈。
破出琅玡密境那日他一举突破化神中期，磐石神刀在手，化神中期可称再无他敌手。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突然爆发，更没想到他敢这样威杀一个妖魔大将。
“我师妹饮酒之时，魔君亲口许诺，放过天霜山师门。”霍肃双目发红，像压抑的情绪已近崩裂，一字一句低吼：“你敢肆意妄为，我今日必杀你。”
“你——”
黄狰被他赤目所慑，一时竟生生卡住，没敢作声。
蔚韵婷没想到霍肃一言不合就拔刀，脸色发白，眼神闪过惊惶：“师兄……”
邓凝遥遥看着霍肃冷峻扭曲的面孔，忽然想起那场幻境。
她记得自己在幻境中守卫邓氏祠堂而死，出来之后，后来有一同进幻境的小师妹悄悄告诉她，看见霍肃在大火烧起的邓家府门前站了一日一夜，后来宫变那日，他策马冲在最前面，亲手斩下凉王的头颅为邓家报仇。
邓凝当时没有作声，之后也没有任何反应，但不代表她不记得这件事。
她久久看着这个刀一样坚毅忠直的青年，像想把他记在心里。
天空忽然亮起来，邓凝感觉心头倏然空了。
所有人仰起头，看见爆大的亮光，亮光渐渐湮灭，露出一人的身影。
那身影高大、健壮，仿佛有吞天噬地的猖狂悍烈气魄。
黄狰狂喜：“大王胜了！”
“哈哈哈——”它一扫之前郁怒阴骘之色，指着邓凝几人猖狂大笑：“敢与我们大王作对，那些老东西都死绝了，你们这些小崽子，还不束手就擒磕头认错！！”
天空落下了雪。
邓凝身后慢慢响起哭声，此起彼伏忍不住的哽咽、呜咽声。
天霜山是天下第一片落雪的地方，立宗的先祖在此感悟天地霜雪的规律，开创不世功法，每一代山门先辈死后，不会留下尸骨，会化作飞雪，重新化作天霜山的一部分。
她们的力量来自天霜山，死后魂灵重归天霜山，一代又一代，既往绵延，源源往复。
邓凝抬手，第一片雪花落入她掌心。
“霍肃。”她说：“谢过你。”
霍肃忽然僵住。
霍肃其实与邓凝并不如此熟悉，他们一个是昆仑首徒，一个天霜山首徒，同样骄傲、专注修炼，一往无前，背负着各自山门的尊严与荣光，绝不愿意落于人后。
他不是没听过那些风言风语，但他从不觉得邓凝对他有意，他们寥寥的交集，不过是百年前那一次万宗朝会，密境试炼中，他将她拉出陷阱，救过她一次，那于他而言不过是件理所应当的小事，他没放在心上，而邓凝之后面对他也没什么特殊变化，仍然从来冷漠倨傲，不可一世。
霍肃从没见过邓凝笑，没见过她柔和下脸庞的模样。
但这一刻，霍肃看见她扯开唇角，有点生涩地笑了笑。
她相貌不过清秀，笑起来也并不美，但有一种骄傲的气魄，一种无往不回不可弯折的昂然烈骨。
“我记得幻境里，我踹翻过你所有的酒坛，那次我们当街打架，最后也没分出胜负。”
“如果有来世。”她说：“我们再比试一场，我请你喝酒。”
霍肃大吼：“邓凝——”
邓凝勾了勾嘴角，猛地将手中的烈赤焰剑掷向山门的阵眼，阵眼裂开，滚滚灵气沿着霜雪地面蔓延，所有天霜山弟子脚下都亮起了光，霎那间她们的灵气、骨血，寿元都化作最饱满的力量，灌向这座庞大的冰雪之峰。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哭喊，她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个接一个燃烧化作飞灰。
烈焰冲天而起，整座冰霜之山渐次融化，冰山化浩浩云海，轰然掀涌坍塌。
邓凝的发带烧毁，长发迎风披散，赤色的烈甲映着火光猎猎
“我们天霜山，就是要在天空落下第一片霜雪的时候，用鲜血，烧尽整片穹空。”
她怒而长啸：“尔獠想夺天霜山，春秋大梦！”
“乾坤仙门，绝不向妖魔俯首，我辈赴火当先，宁让这世上，再无天霜山！！”
——
遥遥千里之外。
袁子明、田纳等诸宗首徒都被妖魔卫军软禁，乾坤仙门年轻一代都被圈禁在一片高耸的山原上，一望无边的开阔视野能看见天霜山。
阿朝脸色苍白，她捂着肚子，那杯魔酒在她肚子里，腥烈的魔气在她肚腹搅动，沿着经脉淌入四肢百骸，她需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消融，如果不是褚无咎紧紧握着她手臂支撑住她的身体，她也许会直接倒下去。
她仰起头，先看见天空焕开亮光，天空倏然飘起了雪。
那雪还没落下，她就看见了火。
冲天的火光，昭昭汤汤，映红了半边天空。
所有人瞳孔清晰倒映着，那座如贯入云霄的冰山融化，在巨大的震破耳膜的声啸中，化作浩浩洪海，倾覆滚奔而下。
阿朝怔怔望着。
不知从何处传来哭声，旁边的越秋秋撑不住，跌坐在地上呜咽。
阿朝的声音轻得像在飘：“天霜山，没有了。”
褚无咎也望着，他的神容冷峻漠然，但也没有说什么。
他低低淡淡嗯一声。
阿朝低下头，再忍不住，泪珠大颗滚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天霜山化作云水,淹没周围千里。
魔君预备新建的行宫再建不去天霜山上了，连刚建好地基都被淹进大水里，天霜山掌门长老皆战死,正当年的精英弟子祭身毁了护山大阵，最年幼的那些弟子被各宗接走,到头来,竟然没抓到一个俘虏。
魔君显然不会高兴。
黄狰唯恐承担责任,谄媚向魔君献言要去把天霜山剩下的弟子抓回来杀了,魔君倒也没有同意，他歪倒在王塌上,饶有兴致瞧着苍白脸色的阿朝,笑说：“罢了,也不好叫我这乖女儿的酒白喝。”
阿朝很想吐，各种意义上的。
天霜山没了，魔君懒洋洋在舆图瞧了瞧,选改道去扬州。
扬州位于乾坤众州中央,极为繁荣富庶，是王氏的族属之地，王氏早已投靠魔君，又亲眼见了魔君那气派的威风，当即毕恭毕敬殷勤迎魔君入扬州主城江都，召阖州之力要修建帝宫。
阿朝没有回昆仑，那一声“义父”可不是白叫出口，魔君笑着让她留下，阿朝也就不能回去。
好在家里有长生珠守着师尊,其他事她现在回去也没有用,先留在这边观察情况也可以。
雍州与扬州交界,雍州的主都姑臧离江都很近，褚无咎与魔君请辞回褚氏老宅一阵，魔君答应了，阿朝就跟着褚无咎一起先回了姑臧。
阿朝这两百年都没怎么离开过昆仑，再来到姑臧，故地重游，不免有些恍惚。
姑臧比两百年前更热闹繁华，城池往外拓宽了百里，旧年的景观或扩建或修缮，大不一样，唯有那条贯穿城中的云梦泽还在汤汤漫漫地流淌着，不见岁月的痕迹。
褚氏祖宅倒没什么变化，褚无咎许久没在这边住，很是清冷了一阵，但现在他们一大帮子人回来，立刻又重新热闹起来。
阿朝在这里也有住处，是紧挨着褚无咎主屋的一个小院，那还是她们定下婚约不久感情最好的时候布置的，阿朝做任务的时候特意下山绕道过来住过几次，早上起来转个弯就可以跑去拍褚无咎的门，喊他起床一起去街上吃生煎小笼包。
阿朝回忆起那时的事，偶尔不能不感到恍惚。
她现在和褚无咎已经和好了，至少在阿朝自己看来是这样。
天霜山脚，魔君威逼她的时候，褚无咎站出来帮她，如果换过来，阿朝也必定会帮褚无咎回旋，这个时候，大敌当前，之前所有私下的嫌隙都无关紧要了。
大早上，阿朝提着小笼包哒哒去敲褚无咎的门，侍卫拉开门，恭声喊“少夫人好”，褚无咎已经衣冠笔挺坐在案桌后批改公文，听见动静，抬头冷淡瞥她一眼。
阿朝以宽大的胸怀容忍他这个装腔作势的屁样，她跑过去，把小笼包放在案桌上，又拧开怀里的大竹筒杯，倒出热乎乎的豆浆：“吃早饭啦。”
褚无咎看着那与庄重深木案桌格格不入的荷叶包子与竹筒豆浆，是任何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的嫌弃与冷漠，他面无表情推了下面前的奏章，摞起来的奏章渐次移动，生生把包子豆浆推到案桌最偏僻的角落。
“……”
阿朝觉得他像有些大病。
不吃就不吃，她自己把荷叶包拿起来，一屁股坐到旁边椅子，捏一个拿起来啃着吃，白软的包子皮被咬破个小口，更浓郁的肉汁香气漫开整间暖阁。
褚无咎冷冷看着她，像是想把手里蘸着墨汁的笔糊在她脸上。
阿朝装没看到，把一口包子咽掉，问他：“我听说，魔君派你去幽州并州那边代他巡狩。”
出乎许多人意料的，魔君真的非常看重褚无咎，不仅认他做“义子”，而且爽快地给予他极大的权力与重视。
自从天霜山融落后，天霜山阖宗战死的忠烈固然让乾坤仙门哀痛生恨，但魔君无可匹敌的强大实力也无可避免地传扬出去，连堂堂乾坤正三门的宗门都不可一敌、落得那样下场，许多人肝胆俱裂，大量原本摇摆犹豫的中立势力终于选择向魔君俯首称臣。
魔君逼迫天霜山时态度强硬，但倒并不像很热衷这些君临天下的威风，也没有到处显摆的意思，天霜山的事结束，他就懒懒窝在扬州享受起来，事情分给手底的部下们处置，这其中他尤其看重褚无咎，许多要紧事都交给他，甚至就连去各州巡狩这种彰显威名招揽势力的事，也都让他办——要知道这种事在凡人王朝里，都是帝国继承人才有的资格。
阿朝听说，扬州的王氏酸得眼睛都要滴血了，王族长连脸都不要了亲自殷勤为魔君当牛做马，在自己的族地为魔君建行宫，结果魔君最看重的还是褚无咎；别说王氏，就连那些妖魔大将都嫉妒得不行，只是没人敢违抗魔君，但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恨不能把褚无咎生吞活剥了。
阿朝一看就知道魔君没安好心，褚无咎向来喜欢闷声发大财，不显山不露水地搞死人，结果这下直接被魔君推到火上烤。
褚无咎是天命子，魔君显然也知道这件事，天命子承天之意，杀之必遭天罚报复，所以魔君不敢杀褚无咎，就开始软刀子磨，又拉又打，也许就盼着哪个傻蛋能把褚无咎暗杀掉。
褚无咎淡淡“嗯”一声，神色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阿朝瞅了瞅他，轻轻踢一下腿：“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褚无咎终于看她一眼：“你老实待着。”
“好吧。”阿朝感觉自己去也是给他拖后腿的，就说：“那你注意安全。”
褚无咎拿起一份新的奏章看起来。
阿朝鼓了鼓腮帮子，包子吃完了，她卷巴卷巴荷叶，跑出去了。
褚无咎看了看她背影，目光落在旁边还温热的豆浆上，过了一会儿，才垂眸重新批示起来。
褚无咎第二天半夜走的，等阿朝起床，整个褚氏都变得空落落了。
褚无咎走了，褚氏老宅全成她的天下，留守老宅的管家还当她和褚无咎的关系与以前一样，殷切过来把族里最近一些处置的事物请她过目，阿朝也没啥事，估计褚无咎也没工夫管这些，就帮忙看一看。
“褚族长病重。”阿朝看着管事列的单子，惊讶说：“你们少主知道吗？他有说什么吗？”
“少主知道，已经按少主吩咐喂了药。”管家迟疑说：“只是…老爷病愈发重了，大夫说恐怕就在这些日子，他昏愦不定，吵着要见少主，我们不敢擅作主张。”
阿朝想了想：“我去看看吧。”
阿朝跟着管事走到一座偏僻的院落，遥遥就听见气力不足的怒骂声：“逆子——”
“…那贱人—叫他来——叫他来——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老爷，老爷该喝药了。”
阿朝愣了一下，走进门去。
走到门边，她看见一个形容枯瘦的老者在地上爬，边爬边虚弱叫骂。
阿朝隐约还记得当年褚氏族长养尊处优的富态模样，和如今这个苍老狼狈的老人天差地别。
阿朝没有出声。
看见这幕，她竟然没感到多惊奇，褚无咎从不是一个宽容的人，他幼年在褚氏受尽折辱，母亲病重惨死，与褚族长的冷漠自利脱不了干系，褚无咎想要掌控褚氏，又想报复，干出这些事来一点不奇怪。
“尔敢—尔敢——”
“放开我——”
几个人高马大的仆从娴熟按住褚族长四肢把他抬起来，他疯狂无力地挣扎，在他抬起头的时候，阿朝看见他毫无焦距的灰白色眼睛，竟然已经失明了。
阿朝忍不住问：“把他囚在这里就算了，何必弄瞎他眼睛。”
“这…”管家低下头，小心说：“这都是少主的意思。”
“…”阿朝无言，低声说：“给他喂些安睡的药吧。”
“是。”
阿朝又看了看，叹一声气，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已经是晚膳的时候了，阿朝没什么胃口，要了一碗甜粥去院子里喝，边喝边看侍人们打理褚无咎的院落。
侍从们把书箱书架推出来，由更细致的侍女把书卷一一打开晾晒，阿朝端着碗街溜子一样溜溜达达看，突然看见角落一个深红色的小箱子：“这个还没拿。”
侍女顺着她指的看去，恭声说：“这个箱子不能动。”
阿朝好奇：“里面是什么？”
侍女摇头：“奴婢不知。”
阿朝咬了咬勺子：“我可以看看吗？”
侍女笑说：“您做什么都可以。”
阿朝本来不想看的
……但这该死的好奇心。
她觉得里面闹不好是褚无咎这些年违法犯.罪的罪证，再闹不好是他偷偷写给蔚师姐的情书。
阿朝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哼，哼哼。
她来来回回溜达几次，到底没忍不住，把粥碗放到旁边，跑去抱起那个箱子。
箱子很小，也很轻，用那种凡人的小铜锁卡着，阿朝晃了晃，里面传来小小的响声，显然是比较轻巧的东西。
可恶，是情书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阿朝小青蛙状蹲在那里，不死心地拨弄着锁头，又试图找个缝隙悄咪往里瞅。
“少夫人——”
外面突然响起有些惶恐的声音，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仓惶说：“外面突然来了许多妖兵魔将，说…说…奉旨护送您去扬州帝宫。”
阿朝愣在那里。
“这—这可如何是好——”管家惊急道：“少主下令必让您留在老宅，没说…没说……”
阿朝没吭声，她抿着嘴唇，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她沉默一会儿，慢慢把小箱子放回去，拍了拍裙摆的灰尘，站起来：“没关系，我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阿朝觉得,魔君是有些大病在身上的。
扬州向来富庶繁华，王氏为了讨好魔君，是真下了大价钱,新建的帝宫以前所未有的恢弘规格依山而建，琼台高啄,金碧流华,每日流水似的金玉珍宝送进去,各州府的官衙争相采选域下美人,献于帝宫，纷纷谄媚博取新主子的欢心。
魔君来者不拒,全数笑纳,他在帝宫动辄日夜醉饮作宴,寻欢作乐，穷奢极欲，十足一个昏聩暴君的气派。
每当这时候,阿朝在旁边面无表情抄书。
魔君入主扬州,下的第一道帝旨就是收拢各方各家的修习功法，将之尽数复刻收归帝宫的藏书阁中，这与凡人王朝的焚烧天下兵器有异曲同工的意思，都是强势收拢地方权柄收归中央，既是震慑，又是浩浩扬威。
俗世列州，无边的疆域，数十万年来多少人垂涎欲滴，可真正敢这么做也这么做了的,竟是一个破界而来的魔头。
阿朝总算明白盛名不负,这位曾经能与她师尊一较高下的妖魔之君,的确是一位枭雄。
但这并不妨碍阿朝心里骂他有病。
阿朝正在默默抄写，盛年男人低沉大笑声从殿外远远传来，伴随着美人娇柔的莺声娇嗔，魔君揽着几个少女美妇大步进来，他大氅松散，头发披在身后，刚走进来，就带进一股夹着寒风的腥烈酒气。
他一进来，满殿的笙歌舞乐顿时停住，正在寻欢作乐的宾客们纷纷跪下。
“陛下——”
阿朝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身影微微侧进阴影中，像变成一根沉默木讷的木头。
但魔君可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她。
阿朝感觉那股强烈的酒腥逼到面前，男人低笑问她：“乖女儿，书抄得怎么样了。”
阿朝低着头，说：“我不中用，抄得很慢，不如陛下另择英明。”
“哈哈哈。”魔君哈哈大笑，说：“无妨事，爹爹喜欢你，多不容易把你叫来，就算你不中用，爹爹也能教你中用。”
“……”阿朝听出其中威胁的意思，她哑然无言，低下头不再吭声。
魔君见她装死，笑一笑也不生气，他坐回王榻，挥挥手，宾客们这才敢起身重新落座，舞姬们披着彩帛回到殿中央，柔顺行礼后重新甩起水袖，曼妙的丝竹歌舞声漫开整座宫殿。
阿朝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抄书。
魔君懒洋洋歪躺着，美人轻轻为他捶揉双腿，他半眯着眼，冷不丁笑道：“我遣人去了仙魔战场遗地，打算为你师尊好生收殓，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告诉我，把那千里翻过一遍，也没有找见衡玄衍的半根骸骨。”
阿朝握着笔的手指微不可察一紧。
“陛下盛情。”阿朝神色平静：“但在仙魔大战后不久，我就已经去收拢过师尊的碎剑，都葬去师尊凡间的故乡了。”
“怪不得。”魔君笑道：“原来如此，真是个孝顺孩子。”
他舒展身体往后靠，像是有些感叹，说道：“我与你师尊斗了许多年，但也斗出了交情，我心底是很敬重他，这三界多是蠕虫蠢物，唯有衡玄衍，让我费尽心机才得以一胜，配得上那场与我殊死的决斗。”
他毫不避讳、毫无遮掩说破自己的身份，是一种极猖狂的傲慢。
“你师尊的墓在哪儿？”魔君笑着说：“他那样一代英主，怎好随意葬在凡间乡土，我叫人去把他的遗骨迁出来，为他风光大葬。”
阿朝再忍不住，攥紧手里的毛笔。
她猛地站起来，一字一句厉声：“我师尊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您还要这样折辱他吗？！”
谁也没想到她敢这样突然地爆发，笑闹歌舞声一滞，所有人惶惶看过来。
魔君顿了一下，像也有些惊异，眯着眼看她。
少女气得全身发颤，她的身条纤细，脸孔柔软白皙，两颊因为愤怒染开红晕，她的眼瞳像燃烧着火焰，熠熠灼亮，毫不屈服地直视着他。
“您在担心什么呢。”她甚至罕见地冷笑起来：“那日大战的情形，您比我们都更清楚，我师尊已经把本命剑祭了！自古祭剑者，从来都是魂飞魄散，粉身碎骨，您不是该是最清楚的人吗，那您现在还在怕什么，怕他从墓里爬出来，再与您打一场吗？！”
“我师尊说过，若有一日他死了，就让我送他灵柩回故土安葬。”阿朝咬着牙：“我没有找到他的全尸，我只能把他的碎剑送回去，您如果想再挖出来，可以啊，您先杀了我，然后去把凡间万垠的疆域翻个底朝天，看看能不能把他挖出来好了！”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兢兢瑟瑟，连呼吸都屏住，等着魔君暴怒将衡明朝碎尸万段。
好半响，他们却没看见少女血肉横飞的惨相，反而听见一声笑。
“好了，好了。”他们出乎意料地听见，魔君的语气竟和善下来：“我不过是说一说，惹你这样激动。”
魔君挥开旁边侍奉的美人，坐起来，向她招一招手：“小丫头，来。”
阿朝紧紧抿着嘴唇，并不动弹。
魔君并不恼，反而说：“你叫明朝，你师尊是不是爱叫你朝朝。”
“哈哈，朝朝。”他像是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笑一声，神容更和熙地招手：“小朝朝，来，过来。”
阿朝知道不能再挑衅他的耐心，她暗自吞下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魔君突然伸出手，阿朝下意识想躲，但身体却像被固定在那里，只能眼看着那只手落在自己手臂，又滑在肩头，然后慢慢用力把她压跪下去，跪在他腿边，然后那只手，落在她头顶，慢慢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说过，还是你师尊会养小孩。”他笑道：“过刚易折的是蠢货，心机满肠的上不得台面，忠直过了头惹人厌烦，太柔顺的又实在瞧不上眼，反而你这样平素木讷不吭声的小笨丫头，有着格外的聪明劲儿，叫人喜欢。”
他不紧不慢抚摸着她头发，又把她束发的簪子拔下来，少女柔软黑亮的长发散落在他手中，比绸缎更细腻，丝丝缕缕从他指缝间滑落。
那是一种柔软的、又有劲骨的力量，当这种力量存在于一个秀美青涩的少女身上，当这个少女又是一生劲敌最悉心养出来的孩子，就愈发有特殊的魅力。
魔君慢慢眯起眼，叹一声气。
“你年纪小，又生得美，让我心软了。”男人爱怜摸着她的长发，低柔笑起来：“以后乖乖做爹的小女儿，你就是这帝国最尊贵的公主，是爹爹的心肝肉，爹爹疼你，会好好把你捧在手里，你想要什么，想摘星星月亮，爹爹都从你。”

第77章
阿朝最担心的就是昆仑与褚无咎的情况。
魔君把她一直留在身边抄书,甚至在宫中特意给她留了一座宫殿，动辄大加赏赐，每每州府贡品都让她先挑,像是真把她当小女儿养，极尽恩荣与宠爱。
阿朝其实有点明白魔君的心思,魔君与她的师尊衡玄衍是一生劲敌,如今看起来是她的师尊死了、输了,他血罗刹称王三界,再无敌手，而她这个旧敌最疼爱的弟子,如今只能拜伏在他膝下,认他为父,毕恭毕敬，这是让他大为得意的事。
魔君处事老辣，他并不给她任何实权,也不准她离开,只把她强留在身边，给她无穷的荣光与富贵，把她装点成他身边彰显威荣与权力的一支漂亮花瓶。
阿朝很清楚这些，她并不打算惹怒魔君，魔君既然想让她做个花瓶，她就当一个花瓶。
魔君宠爱她，至少看上去是十分宠爱她，于是许多想讨好魔君的权贵和宫中美人都争相来与她结交。
阿朝对此总保持一种礼貌的疏离，她从不许诺什么,甚至并不爱说话,大多数人见无利可图就散去了,但还剩下一些人愿意与她保持良好的关系，偶尔有什么消息，都会悄悄与她说一说。
这天几个宫中美人放风筝，热情邀请阿朝，阿朝就来了。
帝宫里面的美人大多是各家氏族的小姐、或是从俗世州府民间选出的美人，魔君性情鬼骘残暴，平时笑吟吟的，动辄却翻脸杀人，妃嫔们又侍奉他又畏惧他，私下结交抱团，阿朝是昆仑正道弟子、又得魔君宠爱，平日沉默不吭声，什么话她听过就罢从不外传，所以大家都喜欢叫她一起玩。
大家放完一通风筝，累出一身细汗，笑着一起坐到凉亭喝果酒吃东西，边说着宫里宫外风言杂谈，阿朝在旁边安静听着，捻着糕点吃。
吃着吃着，忽然有一位美人悄悄拉住她袖子：“明朝姑娘，你可知道，蔚姑娘去幽州了。”
阿朝愣了一下。
蔚姑娘，自然是蔚韵婷蔚师姐。
蔚师姐曾经与魔君殷威恩爱无比，已经是实质上的魔后之尊，但如今魔君的躯体被血罗刹所占，血罗刹对蔚师姐倒不坏，珍宝赏赐从来不缺，却再也没把蔚师姐召进宫里，而是在外面为她另建了府邸，不再像对情人，更像对颇宠爱看重的后辈小辈。
“你没听说吗，我听说…蔚姑娘是奉陛下旨意去幽州的。”那美人犹豫着，小声说：“…听说褚少主在幽州巡狩时接连遇刺，陛下叫蔚姑娘去…去帮帮他。”
阿朝怔住，手里的糕点一下子掉下来。
“褚、褚少主遇刺了？”阿朝声音发颤：“他怎么样了？他没事吗？”
几位美人对视，没想到她真的一点不知道。
她们都知道，褚少主与这位明朝姑娘是未婚夫妻，陛下既看重褚少主、又宠爱明朝姑娘，可偏偏把她们这小年轻俩分隔两地，就连褚少主遇刺，都不告诉明朝姑娘一声，宁愿派不相干的蔚姑娘过去帮忙
她们莫名感到一点不安，勉强笑着：“没事没事，说是早痊愈了。”
“就是。”有人安慰道：“陛下向来很看重褚少主，别担心。”
阿朝这才略放下心，她勉强笑了笑，低下头：“恩。”
美人们面面相觑，心里在想什么，却不好再说出来了。
这天晚上，帝宫又是彻夜开宴。
在开宴之前，又有人来刺杀魔君。
阿朝刚把自己的笔墨在方桌铺好，就远远听见凄厉的惨叫，凄烈到让人很难想象那是一种人类能发出的声音，然后是男人低沉猖狂的大笑。
刹那间，明亮热闹的宴席像被一刀劈开，所有人恐惧地伏跪在地上，森凉的夜色笼罩住溢彩的华灯，像一切富丽堂皇的假象被撕裂，露出鬼魅恐怖獗啸的真容。
高大的身影从远处阴影中浮现，魔君大步走来，赤玄氅袍从右肩到左胯喷溅着一道粗长深红血迹，让人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怎么能喷出这么宽的一道血，他手臂垂拎着一把浸满血的斧头，血水滴滴答答粘稠地坠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
魔君走到广场外，垂落的斧头正在一个跪趴着的中年氏族族长头顶，血水一滴滴落在他后脑勺，那中年男人渐渐抖如筛糠。
魔君像一个高大的煞神站在那里，血气与畅快的杀戮激起他更残暴的欲望，他俯瞰广场，看见无数低垂的头颅、听见无数恐惧而屏住的呼吸与心跳，这些脆弱恭顺的生命让他感到更猖獗的亢奋。
至高的妖魔之王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指慢慢抚摸着打卷的斧锋，脸孔忽然浮现出一种癫狂又兴奋的神色，他猛地抬起斧头，就要将中年男人斩成两半。
“陛下。”
突然响起的少女声音，像一道清冽的泉水。
斧头停在中年族长的头顶，腥凉的风刮走几块带血的头皮，中年族长两眼一翻直接晕倒。
魔君亢奋猩红的眼瞳渐渐清明，他看见少女站在面前，她收回抵在斧柄的手，细细的手背因为过于用力而青筋凸.起，她把那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出来，手心是一张干净的手帕。
她低着头，用一种看起来很恭顺的态度，低声说：“陛下，宴席该开始了。”
“……”
空气一片死寂，良久，魔君低低笑一声。
“好，好。”
魔君扔下斧头，从她手中接过手帕，随意擦拭着手上的血，对她笑道：“来，过来。”
阿朝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深切怀疑魔君刚才是想大开杀戒，好在是提前止住了。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安静地跟上去。
魔君跌坐在厚实的绒毯里，周围的美人妃妾们哆嗦着膝行过来，小心翼翼为他脱去染血的氅袍，有侍女端着水盆与手巾过来跪在他面前，一位美人正要伸手去浸手巾，魔君说：“朝朝，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阿朝看向他，他支着腿，不紧不慢揉捏那张阿朝之前递给他的帕子，帕子已经被血浸透，揉捏成破破烂烂的模样。
阿朝抿着唇，拿起一条手巾浸在水盆里，浸湿了再拧得半干，再递给他。
如果是其他美人，当然应该再温柔小意为君王擦拭脸上的血汗，但少女显然没有这种知情识趣的美好品质，木头一样硬邦邦杵在那里。
魔君看了看她，笑了笑，接过手巾自己慢慢擦拭脸上的血，和声对她说：“前些日，咎儿在幽州遇刺了，你知道吗？”
阿朝一下攥紧手，佯装震惊：“他怎么了？”
“年轻人，受点伤不碍事。”魔君笑道，他状似多好脾气地说：“我想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叫韵婷去帮他，她们俩孩子都年轻，又会做事，在一起商量着办，果然把事情办得很好，幽州牧新给我呈来一封降表，对他们二人万分诚服，等一会儿也拿给你瞧瞧。”
“…恩。”阿朝垂着眼：“谢谢陛下。”
宴席重新开始，笙歌曼舞直到天明才停歇。
宴席过半的时候，阿朝已经很累了。
她看魔君还在精神看歌舞，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精神头，天天寻欢作乐也不怕肾亏。
阿朝低着头，缩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揉捏泛起青肿的手背，小小打着哈欠儿。
这时她听见魔君的声音：“会不会弹曲子？”
阿朝看过去，魔君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看歌舞，而是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眼瞳还泛着红，像刚见了血但兽.欲还没被满足的狮子，紧紧凝视着羊羔鲜嫩的血肉。
阿朝感觉心脏像被攥紧，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阿朝说：“不会。”
魔君又问：“会跳舞？”
阿朝：“不会。”
魔君笑：“那你会什么才艺。”
阿朝面无表情：“让陛下失望了，我天性愚钝，什么才艺也没有。”
魔君哈哈一笑，他竟也没有生气，而是说：“以前不会，现在可以学。”
“我看你字就写得很好，说明只要肯下功夫，没什么学不成。”他摸摸她的头发，慢慢地摸，有那么一刻，那动作竟有种可以称为宠爱的温柔。
“小朝朝，小朝朝。”
他像是戏谑，又像势在必得，低柔缓缓说：“可要好好学，学会了，爹爹等着瞧。”
“……”
阿朝维持着镇定，没有流露一丝异样。
直到魔君起身走了，宴席散去，阿朝才回去自己的住处。
宫人们要来为她换寝衣，阿朝摇头叫她们退去，等人都走开，她全身才松弛下来，直接踉跄跌坐到床边。
她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喘着气，一种说不出的惶恐不安充斥在脑海，她用手搓揉着脸，像小动物用爪子给自己洗脸。
“疯子。”阿朝忍不住低骂：“有病，不要脸，疯子。”
窗外突然一声轻响，阿朝猛地抬起头：“谁？！”
她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窗外树影阴翳，没有一丝人影。
阿朝低下头，看见窗沿放着一团卷起来信纸。
她把褶皱的信纸展开，上面没有写任何字，只是画了一张画，是一块玉佩的纹样。
阿朝看着那纹样，浑身一震，眼瞳慢慢放大。
如果是别人，必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她知道这纹样，在琅玡密境里，在那场幻境里，这是寒二哥送给她的纹样。
是寒师兄。

第78章
阿朝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乾坤仙门不可能任由魔君把十九州视作自家后院肆意妄为,不可能永远妥协，天霜山的退让不能白白牺牲。
但她心里总有奢望，她想再拖一拖,她想等着万一师尊能醒过来，她总还想等待更万全的把握。
她从不知道自己其实也很怯懦,琅玡幻境中的那些惨相总在她梦中回想,她其实害怕再眼看着熟悉的、亲近的人死去,她忍不住奢望,也许再等一阵，会有更好的时机,也许谁都不需要死去,就可以解决这件事。
但当那张图纹送到她手中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异想天开恐怕再也不能实现了。
七月，妖魔大将刑干戚从仙魔大战遗地归来,带回上千具大妖大魔的遗骸。
这些妖魔都是曾经血罗刹最忠诚的部下,是曾经妖魔界最强悍的战力，哪怕它们死去，残留的一具具庞大骸骨仍然散发着森然的气息。
阿朝发现最近抄写的典籍，有越来越多关于血肉替转、魂魄附身的异术。
很快传来消息，刑干戚与黄狰攻破傀门，把傀门上下所有活着的长老弟子都押入扬州。
傀门为乾坤异术道派，最为人所知最擅长的，就是制作驱使傀儡。
扬州所有的人心中都升起恐惧，哪怕再不懂傀儡术法的人,也会听说过,傀门禁术中,世上最好的傀儡，是用修士血肉塑成的傀儡。
这样的修士越强大、越年轻，而这些修士最好的选择，非体修，便是剑修。
体修在乾坤界为小道，数量不多、资质修为也略次，以剑修更尊、声誉更广，而乾坤仙门中历代年轻剑修最多的，是被誉为无匹之锋的长阙宗。
听说妖魔问询魔君作何打算时，魔君正在喝酒，他大笑一声，随手将酒杯扔到舆图上长阙宗的方向。
各处妖魔大军开始往扬州集结，虎视眈眈直指长阙宗。
就在八月末，在妖魔大军准备出发时，突然爆出一个睛天霹雳的消息。
长阙宗大长老伏昆尊者的爱徒寒霜州亲手弑师，逼上长阙主峰，杀得步步满阶鲜血，带着追随他的师弟妹们囚禁了包括宗主在内的阖宗不愿屈服的长老弟子。
他亲自与魔君写陈情书，愿亲自赴扬州以伏昆尊者的头颅献上，代表长阙宗向魔君臣服，只请魔君放过长阙宗满门，他愿立天地死誓，从此甘为魔君效犬马之劳。
千里迢迢送来的，是厚厚一张印满长阙宗弟子血指印的血书，还有一道已经成型的天地誓约印刻。
阿朝拿着这张血书看的时候，连手指都在抖。
魔君一手负后，对着阳光看那张天地誓约，看着看着，不由低笑起来。
他的义子殷威就曾下过天地誓约，那甚至是他假死前特意留下的遗嘱，叫殷威先立誓以安定乾坤仙门的戒心，图来无患草，为了怕那蠢物胡乱立誓生出后患，甚至那誓言的每个字都是他亲自写的。
正因如此，所以血罗刹很清楚，这份天地誓约没有半点狡猾规避之处，那年轻寡言的重阙剑之主，以极绝的决心与毅勇写下这份誓言，甘愿自缚，自作牛马，只求保全宗门最后的火种。
魔君欣赏这样的狠辣与果决，大浪扑来，再庞大的方舟不转舵顺水而行就必当被卷入海底，最关键是谁敢来转舵，谁敢来决定折断膝盖跪下，那个人必将担当最大的骂名。
可一个不敢背负骂名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魔君本想用长阙宗做第二把打碎乾坤仙门的刀，但长阙宗如此识相，他倒来了兴趣，他是一位颇有气魄的枭雄，当然不缺乏远见，对乾坤界的势力从来又打又拉，冷酷屠灭不服从者，又当怀柔安抚顺服者，如今长阙宗是正三门中第一个顺从的宗门，这份意义远胜过杀多少长阙宗长老弟子。
血罗刹轻轻敲着誓约的厚皮卷，眯眼思索良久，却侧过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
从他这个方向，能看见少女纤弱的背脊轻轻颤抖，她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脸也苍白，像魔怔了一样，一遍一遍不信邪地去摸那些血指印。
血罗刹胸口泛起一种奇异的情绪。
纯洁是一种美丽而太罕见的东西，它不是天真无邪、不是神圣无暇，不是说什么是，它是一种过分微妙的品质，稍多一点就显得虚伪做作，些微的不足就会彻底沦为庸俗不堪的现实。
衡明朝是一个例外，她真诚地认为自己是平庸的，也甘于这种平庸，她从来表现出木讷、怯弱、无能、圆滑等等并不美好的品质，但血罗刹活过太久了，她的皮囊在他眼中像猪羊刨开，他能看见她的魂灵，一种永远饱含温暖情感与理想的、鲜活又明媚的纯洁。
是的，即使血罗刹，也承认她是一个格外干净的孩子。
生灵的本能很难不被阳光吸引，所以衡玄衍毫无保留地疼爱她，年轻深沉的天命主也扭曲而癫狂地爱她，越强大的生命越能深刻感受到她血液里跳动的温度，那是一种值得耗费任何心力掠夺与占有的难以再生的美丽。
血罗刹从未体会过这种奇妙的缘分，但他的确不舍得杀她，所以他倒也愿意给她更优容的宠爱。
“听说这个寒霜州，是你师尊半个弟子，你的半个嫡亲哥哥。”
他慢慢走过去，手搭在她肩头，低低一笑：“那你说说，爹爹该答应他的请求吗？”
他清晰感知到掌心细瘦的肩头猛地紧缩。
少女浑身一震，扭过头来，血罗刹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她的眼瞳闪烁着脆弱又疼痛的水光，像两颗晶莹的水晶，仿佛再稍一用力就碎开，碎裂出无数柔软的水来。
魔君心头升起熟悉的凌虐欲，但伴随着这种暴虐，还有那么些许与他而言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柔软情绪，那种情绪，约莫可以说是爱怜。
她很快低下头，并不直视他的眼睛。
“我说什么，对您从没有意义。”她的话音带着浓重鼻音，竭力维持住镇定与冷静：“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了，不是吗。”
血罗刹垂看着她，她毛茸茸的发顶，额角散乱的碎发遮住小小红肿的杏眼，像一只绒毛都未长齐的幼崽。
他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但他本想出口的谑胁与警告，突然又觉得无甚必要。
他忽觉自己是心软了。
衡玄衍已经死了，褚无咎虽是天命主，但实在太年轻，还没来得及成气候，他虽忌惮，毕竟也已经想好如何处置，其实也不完全放在眼里。
他已经是三界第一人，放眼乾坤再无敌手，实在没必要过于谨慎，她对他来说太小也太稚嫩了，就算她还敢有什么小心思，于他也无异螳臂挡车，他能轻易将她捏在手里，就算对她放纵些又何妨。
这样有意思的小宝贝，又哪儿去找第二个。
魔君慢慢眯起眼，却低笑：“怎么会。”
“你毕竟是有些不一样的。”魔君摸宠物一样摸了摸她头发，又沿着她鬓角慢慢滑下来，竟像要摸她的脸，声音渐渐谲柔：“爹爹喜欢你，如果能叫你高兴，爹爹也乐意满足你一些心愿。”
阿朝头发都炸了，她猛地后退两步抵住桌案，像被野兽盯着的羊羔崽子睁大了眼睛瞪着他，全身几乎炸起毛来。
“陛下！”她话出口，立刻改道：“义父！！”
魔君几乎要大笑出来。
他就说她有股格外的聪明劲儿。
她一直含糊其辞不愿称他为父，这时候看情况不对立刻机灵了，脆生生就叫出来。
可惜，这已经晚了，他可不是衡玄衍，不打算白养个这样漂亮的小女儿。
“我已命王氏在江都城外新建一座点将台。”魔君笑道：“我打算在那里，召见长阙宗众人。”
阿朝一下愣住，所有表情都渐渐凝固，像没反应过来似的呆呆看着他。
魔君还在笑：“你，想去吗？”
阿朝死死盯着他，她抿住嘴唇，半响，终于低下头：“我想去。”
“那你应该说什么。”血罗刹慢慢低柔说：“好孩子，你得学会叫爹爹高兴。”
“…义父。”好半响，血罗刹终于听见她嘶哑出声，声音小得像带鼻音：“…请带女儿去吧。”
“乖孩子。”
血罗刹这才满意，摸了摸她的头发，低笑：“好，爹爹带你去。”

第79章
十月份,扬州的桂花开得很美。
寒凉的风卷着无数坠落淡黄的花瓣，吹过青年缓慢走来的身影，吹过他沉默低垂的脸庞。
此起彼伏猖狂浑厚的乌角声中,阿朝看着霍肃沉着难看至极的脸色大步走上来，在他身后,年轻的重阙剑主一步步迈上高大的石阶。
两列数十长阙宗弟子簇拥中,为首的青年穿着玄色的剑服,背脊挺拔,他双手端着一个匣子，那匣子像有千斤的重量,沉得压得他的手青筋绷起,他的神容有一种决然而彻底的冷静,以至冷静到平静，他腰挎重剑、手持木匣，慢慢走过来。
阿朝看着他,目光滑落到那木匣。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年她六岁，刚来到昆仑沧川峰不久，听到敲门声时她刚刚睡醒起床，师尊在后院灶台给她煮鸡蛋，她连忙自己穿好衣服，拖拉着小小的布鞋颠颠跑去开门，她一鼓一鼓地推开厚厚门板，清晨灿烂阳光洒下，她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白须老者,他牵着身旁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少年,少年穿着素布黑衣,他只比她高一个头，沉默怀抱一把沉而宽的漆黑重剑，抬头寒星一样亮锐的目光看来。
“哎呀，哪来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慈眉老者故作惊讶，眉开眼笑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你就是小朝朝啊。”
“停。”
魔君倚坐在高大的王座，抬了抬手，黄狰得意高喊：“就站那儿，打开匣子。”
霍肃的神色难看至极。
寒霜州脚步停定，他垂着眼，慢慢打开木匣盖。
阳光驱散阴影，照亮老人阖目苍老的面容，他的长髯雪白，仙风道骨、慈眉善目，就像阿朝很小时候爹娘抱着她过年时拜的灶神爷，所以那年她还小，张嘴就叫爷爷，傻乎乎问他是不是神仙，老者哈哈笑着把她抱起来，还给她摸自己的白花花的长胡须。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有着白白胡须的蔼慈爱的老者，她不要叫爷爷，她要叫伏伯伯，他是师尊最好的友人，他是伏昆道尊，长阙宗的太上长老。
现在伏伯伯在这里，他闭着眼，神容安详，却再也不会摸着宝贝的胡子，笑着叫她小朝朝了。
旁边的霍肃猛地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倒真有几分本事。”
魔君笑起来：“瞧瞧，我们朝朝都快哭出来了。”
寒霜州微微抬起眼，错过那一双水亮的眸光。
她瘦了许多，穿着华贵的裙衫，伶仃站在魔君身边，像一只受伤的幼鹿，鲜血浸出美丽鲜活的皮毛，她垂着眼，隐约可见眼底慢慢溢满水光。
魔君慢慢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她没有挣扎，这让那高大猖狂的妖魔之王感到愉快，他慵懒地挥挥手：“来，呈过来。”
寒霜州像变成了一个哑巴，他沉默着走到魔君面前。
血罗刹慵慢摩挲着少女手腕细腻的皮肤，男人紧实的手指沿着她腕肘纤细青色血管的轮廓慢慢滑动，他说：“你送来的天地誓约孤已看过，你的条件，孤答应了。”
“你们长阙宗的列祖列宗该欣慰，有你这么个有胆识的弟子。”血罗刹低笑：“你做了正确的决定，带着你的师弟师妹们，为你们宗门留下了一道生息。”
长阙宗的弟子没有人说话，他们都低着头，像变成一群沉默的石像。
他们是长阙宗最真正的精英，年轻，娴熟剑意，身体起伏着磅礴而强大的力量，而那种力量，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强。
“你是叫寒霜州。”血罗刹打量着寒霜州，又问他，笑道：“名士诗剑气，一剑霜寒，十九州？”
“果然是好剑气。”旁边黄狰不怀好意：“杀自己师父杀得干脆利落。”
“哈哈哈——”
周围的妖魔轰然大笑。
黄狰见血罗刹淡笑不语，心里胆气更盛，伸手就去抓木匣中的头颅，嚣狂道：“快让咱瞧瞧，这脑袋割得好看不好看，要不够好看，咱再替你重——”
它的手在碰到伏昆道尊雪白胡须前，被一只苍白布满青筋的手拦住。
寒霜州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眉很浓，浓而如剑入鬓，深凹的眼窝，射出锐利而冰冷的光。
“我师尊，乃长阙宗太上长老。”他的声音嘶哑：“你不配碰他。”
黄狰被他的眼神震慑，一时僵滞住，血罗刹微微眯眼，眼底泛出某种残谑森骘的寒光，他微微张嘴正要说什么，突然两根小小的柔软手指颤抖抓住他的手。
血罗刹顿住，难得露出古怪的神色，侧目看向少女。
“我想再看看伏伯伯。”她带着浓重鼻音，像水一样细弱：“义父，别让别人碰他，让他带着伏伯伯过来。”
周围所有人惊诧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听见了什么。
血罗刹眸色渐渐暗哑，沉沉看着她，意味不明。
“艹你个狗崽子找死——”
黄狰反应过来，恼羞暴怒到面孔长出妖身的黄毛，它抬起利爪的手掌就要朝着寒霜州拍下去。
“住手。”低懒的声音：“让他过来。”
黄狰的手高高僵在那里，露出惊愕而畏惧的神情。
所有人没敢出声。
寒霜州绕过他，一步一步，这一次终于走到魔君面前。
他与魔君只剩几尺的距离，跨过这短短距离，只需不到千分之一个呼吸。
寒霜州第一次如此近的看见这位曾叱咤风云的魔尊，他有一双冷血而居高临下的眼睛，充满残暴的兽.欲，毫无情感可言，少女站在他身边，在轻轻地抽噎，以一种柔顺而脆弱的姿态，紧紧攥住了他惯用的右手。
“你不是想看，去看吧。”血罗刹对少女说话，那声音前所未有和缓下来，竟有着宠爱的意味：“爹爹说了，都依从你，你如果舍不得，可以为他寻个好地方安葬。”
阿朝低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她腰侧挂着一块玄黑朴素的石头，被雕刻成一枚圆型的环配，它有着格外美丽的花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寒霜州看着那枚石环，终于露出一个笑。
他的脸太苍白，这个笑容也苍白，却有着异常决然的坚毅，这笑容出现得太莫名其妙，所有人都不由看来。
血罗刹饶有兴致：“你这小子，竟还笑得出？”
“我笑得出。”寒霜州却缓缓说：“我六岁入万剑池，取出重阙剑，池水因剑意凛冽而银光簌簌，师尊为我改名寒霜州，望我能潜心修炼，若有一日能修到剑道至高境界，一剑霜寒、重阙无锋。”
“我辜负了师尊的期望，再修不到那个境界。”
“但我宗门万世先辈的确将无比欣慰。”他说：“因为我们长阙宗，终于还是乾坤最锋利的剑。”
凛冽的剑光猛地从他腰间爆开，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把剑，直刺向血罗刹。
霍肃拔刀一把捅向旁边的刑干戚，一脚踹拦住黄狰。
“杀——”
长阙宗的弟子厉声震啸，他们腰侧的长剑震鸣着贯入地面，巨大的剑阵从他们脚下瞬间漫过整座点将台，高台上无数震惊的妖魔惨叫着扭曲湮灭：“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魔君的眼瞳瞬间恐怖。
他下意识抬手，但强大的魔力却没能成型
——他的手掌还被少女的手死死攥住
血罗刹双目悚然猩红，勃然暴喝：“贱婢尔敢——”
魔气从交握的手猛然撞进少女身体，她脸色骤的苍白，血水从唇角涌出来，她却死死攥住血罗刹的手，绝不放开。
这不到千分之一个呼吸的迟钝，这所有人倾尽一力的默契，终于抓住那最微小的一线时机，让那把爆亮的剑影破开血罗刹无懈可击护体结界，剑尖刺在他胸口。
阿朝终于抬起头，对视上寒霜州侧眼一望而来的目光。
他的身体已经虚化，灵魄化作半身的剑。
伏伯伯把一身修为渡给他，用自己的头颅，做让他能走到魔君面前的投名状。
他亲手撕毁了自己立下的生死誓约，他要和血罗刹一起死去。
泪水不知何时流满了脸庞，她的嘴唇在哆嗦：“寒师兄…”
“…师兄。”
寒霜州僵硬虚化的脸庞，终于能慢慢露出柔和的笑。
“师妹。”他低低说：“再见。”
泪水猛地夺眶喷出。
“再见！！”她再忍不住凄厉哭喊：“哥——再见！！”
他柔和望着她，身影湮灭。
剑影彻底贯入血罗刹的心口。
爆亮的光芒轰然横扫过高台。
阿朝仰天长哭，可那种畅痛淋漓的哭嚎还没有从嗓子彻底滚出来，她感觉手中握着的那只枯败的手猛地翻过来。
撕裂般的痛苦从手腕贯穿半边肩膀，她的手臂瞬间扭曲，骨骼被折断成怪异的形状，她被狠狠贯倒在地面，腥烈的血腥气从肺腑灌满她整个口腔。
她挣扎着扬起头，看见那高大的浑身是血的男人从王座缓慢站起来，他那身肃穆华贵的衮冕残成破布，大块大块的血肉从他身体脱落，一把剑贯穿他胸口黑色的骨架，可他还是缓慢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他颤抖抓住胸口那把还散发着凛凛剑寒的重阙剑的剑柄，血骨模糊的脸孔突然露出一种残暴的色彩，他怒啸一声，猛地用力，重剑切割过骨肉与灵魄，被他狠狠拔了出来。
在剑影脱离他身体的一刻，不甘地僵滞瞬间，倏然彻底粉碎。
“……”
“不——”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凄裂的痛啸从她嗓子里喷薄出来：“！！！不——”
庞大恢弘的剑阵瞬间黯淡，然后慢慢消失。
一把把贯入大地的剑，随着化作飞灰，被灌顶生生拔高修为的长阙宗年轻弟子们呆呆看着那高大而不可一世的魔王，泪水爬满脸孔。
他们失败了。
倾尽长阙宗与诸宗竭尽合力的一剑，失败了。
榨干了多少师长亲朋的命，才让他们用年轻的躯体承载起最饱满的力量，走到魔君面前。
可魔君没有死。
他们还是失败了，他们辜负了整个乾坤仙门的期望，他们该怎么去面见牺牲的长者……
“呜…”
第一个弟子踉跄跪下，大口痛哭着，年轻的面庞逐渐枯瘦苍老，最后佝偻成一团，与本命剑一起化作飞灰。
一道道年轻的生命无声无息化灰，剑阵渐次黯淡，高台逐渐崩塌。
“陛、陛下——”
有反应快的残活的魔将见事情了结，连忙扑过来表忠心，痛哭流涕：“陛下您没事真——”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它被脖颈被尖锐的利爪割破，它被拎起来，身躯突然被碾作滚滚魔气，涌入君王高大残败的身体里。
“！”
还苟活的众妖魔骇然。
“陛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不不不别杀我我不想死别杀——”
血罗刹整个人如一尊煞气凝成的怪物，他一连抓起数头掉头来不及跑的大魔，囫囵碾碎吞噬了它们的魔气，混乱污浊的魔气填充进他的躯体，让他周身的魔气前所未有的污秽杂乱，但总算暂缓了他身体血肉腐烂的速度。
偌大的高台，没有一个生灵敢出声。
尖锐的魔角从他额头两侧钻出来，他猩红的双目向周围看，他看见还与刑干戚交战在一起的霍肃。
青年一身衣衫破败，他眼睛红得像浸出血泪，不管不顾，疯了似的向刑干戚进攻——长阙宗失败，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在死之前，他至少要杀一个大妖陪葬。
在他发疯的攻势下，刑干戚的抵抗也渐渐难支，露出艰难的模样。
阿朝跌跪在地上，她捂着扭曲的左臂，满头疼出来的冷汗，顺着魔君的视线，她也看见了霍肃。
不能再有人死了。
阿朝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今天她不能再失去一个师兄了。
血罗刹迈开步子，向霍肃走。
“血罗刹！！”
就在那一刻，他听见身后少女尖锐凄厉的声音：“我师尊没有死！”
她用完好的右手拔出太平剑，用剑锋划过自己手腕，然后她高高举着那把剑，鲜红的血顺着浅青褐的剑身流淌。
那剑盈盈开始发亮。
“我亲自送他离开，他在一个地方闭关，那是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的命脉与他的残剑相连，如果我死去，他会醒过来，他会过来，为我报仇。”她强撑着站起来，死死握着太平剑，凄哭的怒喊传遍四面八方：“如果你杀我师兄，如果你敢屠杀长阙宗与我的宗门，我就死在这里，我的太平剑会变成一把崭新的神剑，我的师尊必然用这把剑，让你再一次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第八十章
“今日天气真好。”
长长的车队绵延,蔚韵婷骑在为首的马上，仰头望着阳光，光芒有些刺眼,不由背过手略遮在额角。
她不像往日广袖裙衫、环佩鸣伶，而是穿着轻便的劲装,鬓发在脑后简单束起,却不显半点黯淡,花容月貌,倾国之姿，反而更添一份独特的大气飒爽之美。
在她身侧,是一个同样轻装的青年公子,他容貌俊美之至,更难得气质高华出尘，他高坐在马背，那背脊挺拔,又随着马身行进而自然舒张,阳光从宽阔肩膀洒落往下收起一把劲紧的腰身，是一种让人难以移开眼的英姿贵胄气度。
在任何礼仪里，当同行的女郎做出这种举动，凡有体贴爱护之心的郎君都该有所表示。
蔚韵婷果然等到褚少主很快偏过头来，他那双棕黑清沉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温和问：“今日太阳不小，不如回车上休息。”
蔚韵婷便抿唇一笑，笑道：“我又不是冰作的，一晒就化了。”
“也许你不信,但我不是什么娇小姐,我吃过许多许多的苦。”
“遇见威哥,我一度以为，我的福气到了。”她忽而露出怅然的神色，有些哀婉地苦笑：“…可老天偏要这样戏弄我…”
褚无咎自然知道她未尽的意思，魔君殷威的躯体已经被血罗刹占据，血罗刹对蔚韵婷并无情谊，将她打发出来，将两人发派到幽州凑着干起招人骂的恶事。
曾经尊贵的魔君爱妻，失去了夫君，也失去了一切优待与地位，无异于被打落尘埃。
蔚韵婷却没有自怨自艾，在幽州时她尽心尽力做事，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态度谦和温柔，面对褚无咎时也甘于辅佐之位、体贴襄助，处处得当，让人心悦诚服。
可这位一直温柔大方的美人，在回程路上，终于还是免不了露出哀凄的情态。
“再前面就是扬州江都了。”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眼眸微微浸出水色，她低下头，才苦笑说：“我都不知道回去……我真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坏的祸事等着我。”
褚无咎看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他当然有太多理由被打动，没有男人这个时候不该做出安慰。
“福祸相依。”他说：“蔚姑娘的祸事已经过去了，日后的，该多是福气。”
蔚韵婷看着他，眼波微微晃动，俨然强烈的动容。
“…谢谢你…”她轻声说：“褚公子，您帮了我许多…您的恩义，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报答。”
褚无咎轻轻一笑。
身后吕总管适时翻出一顶帷帽恭敬递上，褚无咎拿过来，递给她。
蔚韵婷脸庞微微泛红，她接过帷帽，轻念一声“谢谢褚公子”，慢慢戴在头顶。
她梳着马髻，戴帷帽很有些不便，一缕缕碎发垂落下来。
“呀，都怪我，今日为小姐梳的发髻不好。”
身后跟随的翠倩眼珠子转了转，清脆道：“褚少主，您行行好，送佛送到西，快帮帮我们小姐吧。”
蔚韵婷脸一下红透了，急斥：“翠倩！”
“那怎么了，戴个帷帽而已。”翠倩娇道：“褚少主是一等一的君子，这些日子在幽州大家一起共患难，小姐您就是太讲究，这样反而会伤了褚少主的情谊的，是不是呀，褚少主？”
吕总管心里一皱眉，这小侍女口无遮拦、实在放肆。
他抬眼去看，主君脸庞却并无怒容，只是垂眼凝望着那蔚姑娘。
吕总管顿时暗暗咂舌，主子对蔚姑娘还真是不一般，连那侍女说这等不安分的话也不计较。
身后褚毅却看清，主君的目光并没有看着蔚姑娘，分明是落在蔚姑娘发顶的帷帽上。
褚毅看着不解，又看了那帷帽几眼，忽而想起，府里没有女性长辈，主子一个大男人，更不会用这东西，吕总管去哪儿迅速翻出个女人的帷帽来——这八成是早以前少夫人戴过的。
褚毅心头一跳。
他是极少数知情人，知道主君这段时间看似一切寻常、实则满腹戾气。
主君去了幽州这大半年光景，刀光剑影，腥风暗雨，少夫人一封家书也没来过。
以前少夫人与主君虽分隔两地，山高水远，消息却没断过，主君每每若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少夫人嘴上不会说什么好话，却时不时来封书信问候，主君从来不置可否，仿佛并不在意，但书信也必定每封都回，两个人变扭地牵连着，却谁也离不开谁。
但这一次，少夫人一封信也没来过，后来甚至是主君口吻冷淡地先往姑臧老宅发了一两封书信，少夫人只回过一次，上面只有冷漠地一行“那就好，望诸事顺利”就再没多一句话。
褚毅也认得少夫人的字迹，那封信每个字都确实出自少夫人之手，绝无人伪造代笔的可能，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凉，这叫人难免想起之前少夫人与主君那桩关于无患草的官司，后来少夫人连褚家的礼物都不愿再收，如今又是这样长久的冷待，分明已是有决裂之意
——这让主君情何以堪！怎么能不戾怒、不怨而生恨？！
蔚韵婷被翠倩说得害羞，不由看了褚无咎一眼，看见他静静凝视着自己，那眼神晦涩，有像海啸一样激烈压抑的情绪。
蔚韵婷心头一跳，看他伸出手来，落在她发顶，慢慢为她把帷帽从碎发间拉出来，那动作细致温柔，她脸颊晕红，微微低头。
也不过如此而已。
褚无咎看着蔚韵婷柔顺晕红的脸颊，心里忽而冷笑，男欢女爱，不就是这么回事儿。
他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有了这一小插曲，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一下更亲近许多。
蔚韵婷摸了摸帷帽，笑说：“我第一次见褚公子，以为公子是清冷性情，可我错了，公子实则是极温柔的人。”
褚无咎淡淡一笑，重新握住缰绳：“我脾性并不算好。”
“谁也不是十全十美，褚公子会体贴人、愿意照顾人，已经胜过世上九成九的男儿。”蔚韵婷顿了顿，轻声说：“在韵婷心里，褚公子已经是极温柔的人了。”
吕总管在后面听，心里感叹，这蔚姑娘是多温柔顺意的佳人，这样的话，连他这老东西都听得浑身舒坦，更别说主君那样年轻盛气的郎君，普天下哪个男人消受得了。
褚无咎果然也神色愈发柔和，他并没有多说，只是温和说：“我们走吧。”
蔚韵婷点头：“嗯。”
众人重新上路，边走边闲慢说着话，没走一会儿，突然沿着大道迎面冲过来一队人马：“可是褚少主？”
蔚韵婷一愣，她认出来，那些人衣角竟绣着长罗氏的暗纹。
长罗氏也是俗世十九州的大氏族之一，与褚氏、王氏都曾是早早向妖魔投诚的人族势力，因此都保留了极为完整的实力。
她印象中这些氏族间关系都很冷淡，褚无咎竟还与长罗氏私下有联系？
蔚韵婷看着长罗氏的信使取出一封密信，恭敬递给褚少主，褚无咎拿起来，随意拆开垂眼看去
——蔚韵婷看见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恐怖！
他死死攥着信纸，那种眼神，几像怪物要择人而噬。
蔚韵婷从来没见过褚无咎这个样子，她一下被吓坏了。
“怎么了？”蔚韵婷连忙问：“是帝宫发生什么事了？”
褚无咎没有说话，那长罗氏密使犹豫了下，低声说：“长阙宗设计刺杀魔君，魔君重伤，这桩刺杀仿佛与褚少夫人有重大牵连，魔君暴怒，将褚少夫人囚禁在宫中，还不知作何打算。”
蔚韵婷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这“褚少夫人”，指的是明朝师妹。
她下意识又看向褚无咎，褚无咎却丝毫未注意她的目光，他用刀刮般的眼神森然将手里的信每个字看完，然后猛地捏碎，竟勒转缰绳策马直冲而去。
“主君——”
“褚公子—”
“哎呦主子……”
褚毅吕总管等众人连忙追上去，蔚韵婷怔怔看着无数兵马旁若无人从她身侧飞驰而过，她身后两列早前特意派来保护她的褚氏禁卫也面露迟疑，抱拳道：“蔚小姐见谅，可容我等也先告辞。”
蔚韵婷转头看他们，恍惚想起在幽州时、在一路上，甚至就在刚刚，这些褚氏军卫还毕恭毕敬跟随在她身后，褚家的大总管去哪里做什么事前总会笑呵呵特意来与她说一声
——这都是因为褚无咎看重她、对她有着格外的优待与体贴。
她又转头去看，褚氏浩浩军马已经遥遥往前去，那位一直对她温柔体贴的青年王侯纵马在最前面，他的衣袂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怒戾勃发的气势远远都叫人心头颤栗，他纵马向前，从始至终没有回一次头。
“小姐…”
蔚韵婷回过神，摇了摇头，对褚氏众卫兵露出郑重的正容：“你们去吧，这里都交给我，我会带着其他人好好回江都，请千万告诉褚公子，事态虽紧急也总有解决办法，请他万莫冲动、谨慎行事。”
她态度宽宥、处事担当又有条理，众禁卫又是感激又是钦佩，抱拳道：“多谢蔚小姐，我等一定禀告主君。”便赶紧打马疾驰追去。
“这又惹得什么事！那女人怎么总惹是生非，她多大的胆子竟敢参与刺杀陛下！”等褚氏的人远去，翠倩终于忍不住说，急切又惊恐：“小姐，陛下发怒，若是责罚褚少主，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蔚韵婷却说：“就算褚少主因此受罚，我们也不能后退。”
翠倩愣住。
“老魔尊不会杀褚公子，他不敢杀褚公子，只要褚公子不死，我们所付出的一切就终会有千百倍回报。”蔚韵婷无法告诉翠倩她曾在琅玡幻境里看过什么，但她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只是……
蔚韵婷忽然想起上次那三株已经送与她的无患草、只因为明朝师妹需要，褚氏宁愿自打脸面上门来想再要回去；而这次幽州一行，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她原以为与褚公子已经有了更深的情谊，但当听说明朝师妹有难，他还是瞬间情态大变，一心只想回去救人，甚至将她也抛在脑后……
故剑情深，年少夫妻，又有两百年的情蛊，终究是她低估了褚公子对明朝师妹的情谊。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半是怅然半是酸涩，忍不住自语喃喃：“若是…那情蛊能解掉就好了……”
过去的时光不能抹去，但如果情蛊解掉，至少褚无咎就不会与衡明朝这样性命相牵，难以真正分割了。
“小姐？”
“没什么。”
蔚韵婷收回那些纷乱的思绪，摇了摇头，轻声说：“去把幽州使臣叫来，整顿人马，我们也赶快上路，尽快回江都。”
“是。”
作者有话说：
阿朝的回信，是血罗刹用她抄书时写的字拼出来的……姜还是老的毒辣（狗头）

第81章
到江都帝宫时,褚无咎已经听遍了发生什么事。
长阙宗重阙剑传人带领众弟子假意归降，在点将台上刺杀血罗刹，衡明朝与寒霜州配合牵制血罗刹,差一点成功，却终究棋差一招,让血罗刹活了过来。
长阙宗来的弟子已经全祭了剑阵,寒霜州身死,衡明朝被抓,因为她当着所有人吼的那一句“衡玄衍没死”，血罗刹没敢杀她,现在就将她囚禁在暴室死活不知。
褚无咎听完这一切,几乎要冷笑出声。
这不省心的东西！吃了滔天的胆子,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褚少主快停步，陛下还没召见您，不如您回去稍——褚少主！褚少主停步——”
褚毅横过剑柄挡住试图拦路的宫人,褚无咎沿着敞开的宫道毫无表情地大步往前走,几步走上石阶，刑干戚等几个大妖将站在宫门口，气氛古怪而凝滞，褚无咎余光都没看他们一眼，直接推门而入。
奢华的大殿冰冷昏暗，所有的窗户紧闭、帘子遮挡阳光，一重重颓糜泛着异香的纱帘幔帐拂过他肩头，他神容冷漠只往前走，直到在宫殿最深处见到这里的主人。
浑浊的魔气蔓延着整片宫殿,浓重血腥到让人难以呼吸,褚无咎垂眼看着脚下一地魔骨残骸,沿着残骸目光抬到尽头，看见撑腿倚坐在王榻上阴森高大的妖魔君主。
褚无咎看着血罗刹浑身是血与大块大块还没愈合的疤痕，他掐着一头面容惊恐拼命挣扎的小魔，小魔身上的魔气鲸吞般滚滚涌入他体内，眨眼间身体就干瘪缩小、奄奄一息。
褚无咎冷眼看着这血腥的画面，神色一丝未动。
“义父。”他用缓慢的语调，确定血罗刹能听清自己的每一个字：“听说我的夫人被您接入宫中，我来接她。”
血罗刹这才扭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睛布满腥血，这曾经不可一世的魔尊，已经越来像个狰狞而残暴的怪物。
血罗刹终于开口，像刀刮般的嘶哑声音哼笑：“她要杀我，你怎么觉得我会过她？”
“她那点微末修为，与您不过蝼蚁支臂。”褚无咎却不紧不慢说：“义父洪福齐天，如今不过小小劫难，定会很快痊愈如初，请义父慈悲，让儿子把她带回去，必定严加惩治教导，再不让她给义父添麻烦。”
血罗刹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终究没有暴起杀意。
“她是微末修为…”血罗刹道：“但她那师尊，可不是微末修为。”
褚无咎微微眯眼。
“她说衡玄衍还活着，你可知道？”血罗刹看着他神色，阴沉地笑了笑：“看来你不知道，她没有告诉你。”
“她瞒得够紧啊…”阴厉的字从他后牙槽挤出来：“她连你也没有告诉，真是小看了这丫头，多狠的心肠…”
“义父。”褚无咎淡淡打断他：“她是为了保护长阙宗与昆仑，情急之下话未必是真，衡玄衍未必真的活着。”
血罗刹怒极反笑：“你说得对，也许她在胡说八道，但我能去赌吗？啊？我能去赌吗？！”他倏然暴怒，猛地掐碎手里的小魔。
褚无咎冷眼看着他突然癫狂的样子，半颗魔种本就戾气狂躁，如今他又为求活肆意吞噬大量魔气，体内的力量浑浊不堪，俨然已经影响了神智。
“请义父息怒。”
血罗刹勉强冷静下来，对他说：“我准你去见她，你可以带着她离开…只要她敢和你走。”说到最后，语气充满古怪的恶意。
褚无咎眼神冷厉下来，他不愿与这老魔再废话一句，转身就要走，却听见身后血罗刹猝然急喘着厉道：“褚无咎，你要知道，你身上终究流着妖与魔的血，你与乾坤仙门不是一路人！如果衡玄衍活着，他当然不会放过我，但若我死了，当他占据上风，他也必不会放过你！”
“我们这样的疯徒，骨子里流着不甘人下的野心和欲望，只有站在不败之巅，才能长久恣意地活着！”
“我总有一天会死，我死了，这一切都是你的，就算你想屠遍乾坤界我也只会为你大笑叫好——但如果是衡玄衍”血罗刹阴森森地冷笑：“他与我们不一样，他是正人君子，是万人敬仰的圣人，他会像一座山永远压在你头顶，瓜分你的权柄，夺走你年少妻子所有的仰慕与依赖，你甘心吗？
“——究竟该站在哪一边！”血罗刹野兽般的低吼：“你可定要想清楚！”
“……”
褚无咎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半响回眸看他一眼。
他神色淡漠，从容镇静，毫无变色。
他只淡淡说一句“谢义父关怀”，便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径自迈步离开。
血罗刹死死盯着他背影，猛地拍碎身侧的榻椅。
褚无咎直接去接衡明朝。
一路越走越荒凉偏僻，褚无咎的脸色也越来越冷，前面带路的刑干戚一行人感觉背后越可怕的威压，等终于走到暴室里，昏光斜落，落在一座被层层妖兵魔将看守的破败宫室。
刑干戚已经不想回头看那个太可怕的青年人的脸色，他拿出手令，几个妖兵快跑进去，过一会儿，它们左右夹挟着一个人族少女走出来。
褚无咎一眼看见了衡明朝。
她长发披散，穿着灰白色的素衣，低垂着头慢慢走下来时，风吹动布料伶仃挂在单薄的身体上，能清晰印出肩头细瘦的轮廓。
胸口一直压抑的那股怒火倏然爆裂，褚无咎大步上去，边走边解开衣领前的系带，扯开自己的鹤裘一把罩在她身上。
“衡明朝…”他的声音像从牙缝挤出来：“你真是，天大的本事。”
阿朝感觉肩头一沉，被罩进一种温暖熟悉的气息里，她抬起头，看见男人熟悉俊美的脸庞。
她鼻尖倏然一酸，扑进他怀里，嘶哑哽咽地小声叫他名字：“褚无咎，褚无咎。”
褚无咎冷着脸抱住她，任她在怀里呜咽着哭，手掌迅速大致摸了摸她身上，没有什么伤口，又去摸她据说被折断的左臂，那里布帛比其他地方包得更厚，他摸的时候她疼得小小嘶了声，他心里对血罗刹生出更深的杀意，去牵她完好的右手：“走吧。”
阿朝却一下背过手不给他牵，抽噎着摇头：“我不能走。”
“血罗刹囚禁了霍肃，又派人包围了长阙宗与昆仑周围万里。”她哑声说：“他说过，如果我敢走出帝宫，他就先杀了我师兄，再屠长阙昆仑。”
“他伤得很重，他很恐惧，他快疯了，我知道他是说真的。”她低声说：“我不能走。”
“…”褚无咎看着她，神色逐渐冰冷起来。
他终于知道血罗刹那句“如果她愿意跟你走”是什么意思。
衡明朝对乾坤仙门忠心耿耿，如果能保护她的宗门，她当然甘愿死在帝宫里。
“那你想怎么办。”褚无咎冷冷说：“你就在这里住一辈子吗。”
阿朝看着他，又低下头。
“我也想回家。”她小声说：“可现在又能怎么办，魔君把昆仑围了，我回不去…”
“我还记得家里的花园，屋角的风铃，我屋子里养的那几株青竹，好久都没浇过水了，我真怕它有一天枯死了…”
“褚无咎…”她声音越来越小，小兽似的呜咽：“我真想回家，我真想回家看看…”
褚无咎到底孤身出了帝宫。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车厢闭目养神，一路无话回了褚氏在江都的新宅。
深夜，褚毅正照常带禁卫巡视，突然被传话说主君召见。
他快步走进书房，一进就看见神色惶惶的吕总管，再抬起头，就见主君一身劲装，面无表情坐在案桌后。
“褚毅，即日起，你带兵马往这片凡人疆域搜查，要声势浩大，大张旗鼓。”褚无咎并不废话，拿出一张纸条给他：“这是衡玄衍出身的凡人界，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已有了大致的方向，正在大力追查他的生死，必定大作声势，你要让所有人把目光都投向那里。”
褚毅心头升起怪异和无数疑惑，他接过纸条：“是。”
褚无咎又看向吕忠：“你留守这里，这几日不见外客，只叫那些最忠心的附庸家族来府中宴饮，找人坐在帘后待客，假装我始终在府中。”
吕忠汗毛一紧，直接跪在地上：“主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褚无咎一时没有说话。
他微微偏头，目光看向窗外，看向无边夜色，像跨过万丈山河，投向遥远万里之外宏宏仙宗中那座如巨剑贯入大地的雄峰。
他的眼神看似淡漠，却分明无比冰冷，在夜色中渐渐泛开让人脊骨寒凉的光泽。
“我要去哪儿…”他忽而轻笑，每个字像从牙缝挤出来，森凉得近乎可怖：“我要去看看，她之前连我也要费尽心机瞒住的，究竟是什么宝贝东西。”
作者有话说：
阿朝屋子里没养竹子，只有密室那面墙上，画了青竹花纹，褚无咎一听就知道。
师尊，终于、终于终于要醒来啦！！！

第82章
苍穆听见有通传说褚氏少主请他去沧川峰的时候,一时都不敢相信听见了什么。
“他怎么进了昆仑？”苍穆惊站而起，质问阶下的清微长老：“守门的执法长老何在！谁放他进来的，谁准许他擅自去沧川峰？”
“掌门,守门的何长老已经在门外请罪，但何长老发誓没在门口看见过任何人影。”清微长老神色也有些惊动,低声说：“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还是沧川峰附近巡视的弟子看见有人站在沧川峰顶,过去查问,他只说请您过去，便站在那里再一言不发。”
苍穆听见这些,沉默良久,冷哼道：“什么谁也不知道,是谁也不敢说吧，分明是他修为已高过这宗门所有人，才可在我昆仑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
清微长老露出羞愧的神情,苍穆又哼一声,大步往外走：“走吧，去看看那小子搞什么名堂。”
去沧川峰的路上，苍穆还在心里思索，褚无咎听说如今被血罗刹收作了义子，也不知跑来这里是不是被血罗刹授意，但褚无咎毕竟是明朝的未婚夫，苍穆还是把他当半个自家孩子，本心其实并不怀疑他，倒是更想问一问明朝的情况,昆仑被妖魔大军围困,许久没收到那孩子的消息……
带着纷繁的思绪,他落在沧川峰上，一眼就看见褚无咎。
青年鹤带纶巾，长身玉立，他站在小洞府门口，宽大的青麂裘像某种庞大兽类天然冰冷的皮毛，被风吹得轻扬起伏。
苍穆刚想开口，就听见他淡淡说：“苍掌门，我请您几位进来。”他转身就走。
清微几人露出惊愕之色，苍穆皱眉，大步走进去。
他往日来沧川峰顶多是去正峰那边找大师兄议事，明朝是晚辈，又是小姑娘，因此苍穆没进过她这座小洞府。
他看着褚无咎熟悉地往前走，穿过水池、花园，面前是一座被毁了的小楼废墟，迎面只有孤零零一面墙，墙上画着几丛青竹，那本该清雅的颜色，却因为在斜落的昏光，显得黯淡寥落。
一颗珍珠大的珠子趴在墙边，看见苍穆几人来，心情复杂地轻轻晃动。
褚无咎手扶在墙上，缓缓用力，墙壁打开，苍穆几人顺着看去——
苍穆看见此生难忘的景象。
庞大的灵光与魔气扭曲厮杀，簌簌如雾寒气，笼在冰玉榻上的人身上。
苍穆清微几人呆呆看着那人影，清微猝然震惊大喊：“大师兄！”
那声音出口，才发现竟已哽咽嘶哑。
苍穆眼眶无知无觉泛红，他下意识想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住。
他猛地扭头怒视，那年轻人以漠然平静的姿态站在旁边，目光望着结界中那道隐约的人影。
“衡明朝把他偷偷带回来，把他藏在这里。”褚无咎淡淡说：“他本早该死在仙魔战场，却被生生拖着活到现在，侵蚀的魔气与他自身的灵气厮杀不休，如果他最终吸收了灵气，他也许能活，如果魔气彻底占据他的灵智，他就会变成世上最大的魔。”
“这场厮杀，也许十年，也许百年，也许永远也不会真正决出胜败…这倒也没什么关系，衡明朝甚至不奢求他醒过来，她养着他、守着他有一口气，就觉得心里安定，他活过来、或者有一天彻底死了，也无碍大局——但如今不一样”
苍穆听见他用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语调：“血罗刹受了重伤，神智已近癫狂，他在不择手段地寻找衡玄衍的下落，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找来昆仑，等他到了这里，一一个昏沉而魔气缠身的衡玄衍，会是他最好的补品。”
苍穆思绪乱糟糟怔怔看着衡玄衍，听见那一句“补品”，有如冰水灌顶，悚然全身寒透，他想都没想到怒声大吼：“放肆！”
褚无咎神色丝毫未变，平静而无情地回视着他
“苍掌门，您很清楚，我在说什么。”褚无咎温和说：“您更清楚，作为昆仑掌门，乾坤仙门之首座，这个时候，您有责任做出什么决定。”
旁边的清微长老倏然红了眼。
“你想我们杀了大师兄。”这个从来脾气最好的昆仑长老第一次勃然大怒，他厉声：“你以为这是谁，这是沧川剑尊！这是昆仑太上长老！是正道至尊！”
“他曾为乾坤苍生祭剑、战死仙魔战场！”清微长老哽咽：“他是明朝的师尊，是你的岳丈，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你小小年纪，怎么有这样狠的心肠……”
褚无咎没作无任何辩解，他的神色清冷温和，甚至毫无变化。
他当然有这样的心肠，衡玄衍早已是个不该活的人——是衡明朝不愿意死心，硬把他拖回来，费尽心思地藏着、守着，让他这么不死不活拖着。
这又有何意义，旧日的英雄霸主，就应该留在旧日里，痛快地死去，留下一片浩大英名，还好供人千古传扬称颂，远胜过今日不死不活躺在这里，浑浑噩噩、苟延残喘。
血罗刹早晚会死，衡玄衍又怎么不可以死。
褚无咎并不理会这些无关痛痒的埋怨，只看着苍掌门。
他冷眼看着这个迅速衰老而疲惫的中年男人嘴唇颤抖，深凹的眼窝闪动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和泪光，苍穆猛地闭上眼，像陷入激烈的挣扎。
褚无咎无动于衷，他在冥冥中以平静而居高临下的视角，已经判定这个男人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好半响，苍穆终于睁开眼。
他缓缓看向那结界中的人影，神色渐渐变得平静，有种孤注一掷的坚毅。
“掌门…”清微长老的声音几乎带着哭声，他哀求：“那是大师兄，那是大师兄……”
苍穆却缓缓说：“我知道。”
“清微，我是无能之人，师兄曾经祭剑为乾坤大地横扫劲敌，可我却守不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苍穆说：“我愧对师兄的期望，我愧为昆仑掌座、乾坤掌座。”
清微长老哽咽：“掌座，您怎么能说这话，这是天意，您已经尽力。”
苍穆摇头，嘶哑道：“先有天霜山，又有长阙宗，如今我们昆仑都被妖魔公然围困，我却无力带着山门反击，只能一再退让妥协，拖累满门清誉被人指指点点。”
“昆仑立宗几十万年，再没有我这般无能的掌座。”苍穆长叹一声，一直锁眉沉重的脸上却竟慢慢露出笑意：“我无能力挽山河，但天不断我昆仑，留我大师兄一命，给我乾坤正道一条生路。”
清微愣住，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渐渐变了声音：“掌门，掌门…”
苍穆转过头，却看向褚无咎，脸色柔和下来。
“孩子，谢谢你来告诉我们这些。”苍穆说：“你的恩义，我们昆仑不会忘记，你是个好孩子，我要再拜托你一件事，等你回去，必定告诉明朝，她藏着这么大件事不告诉宗门，目无尊长、又无宗纪，实在不像话，本该按门规惩罚，但她襄助长阙宗的弟子，又有大功，功过相抵，不奖不罚。”
“你告诉她，掌门不怪她。”苍穆轻轻拍一下他肩膀：“等这一切事了，叫她赶快回家。”
清微再忍不住，哭喊出来：“师兄——”
他下意识去抓苍穆，苍穆一把按住他肩膀，稍用了力气一推，清微踉跄着后退，眼看着苍穆毫不犹豫走进结界里。
“师兄——”
苍穆听见身后凄厉的声音，他却充耳不闻。
暴虐的灵压与魔气同时从头顶笼罩，他放开周身一切屏障，强大的灵光从体内冲出来，与周围万千灵光融为一体，迅速融合为壮大的力量，义无反顾压迫向漆黑的魔气。
空气中有强烈的腐蚀声，苍穆面孔开始流出血来，他艰难地拖起脚步，一步步走到冰玉榻旁，看着冰玉榻上熟悉的面容，一股泪意瞬间冲上鼻头。
“大师兄啊，大师兄。”苍穆说：“师弟还能再见您一面啊。”
“师弟无能，您该责骂我。”苍穆眼眶发红，又长长叹气：“现在不比咱们当年了，后生可畏，这世道，我已看不分明了，天霜山的老宗主没了，长阙宗的伏昆大兄走了，我看清微头发也白了，我们都老了，这天下，终将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明朝在扬州，在血罗刹手里，您自然把她带回来，也烦您将小肃带回来，还有韵婷，子不教，父之过，我这两个弟子，都有许多不好，但终究我养大的孩子，我心里舍不得，您比我会教孩子，烦您日后多看顾教导他们。”
“师兄，您可一定要醒来。”
“师兄啊，师兄…”
血水渐渐涌满苍穆整张面孔，他呕出血，慢慢滑坐在榻边，仰望着天空，看见浩大的灵光爆凉渐渐压倒黑的雾气，像新一天破晓灿烂的光霞从天边亮起，渐渐压灭一切冰冷黑暗，天色渐亮，势不可挡。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苍穆终于慢慢露出笑。
他记得，许多年前，他继任昆仑掌座那一日，站在云天山巅，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好天气。
他长在昆仑，他的师尊是昆仑，他的师兄师弟是昆仑，他的弟子与师侄徒孙是昆仑。
这是万世的基业，是不朽的荣光。
他怎么能不为昆仑，心甘情愿流尽最后一滴血。
“…大师兄，师弟先行一步了。”
他吐出最后一口血，终于能心满意足地，慢慢闭上眼：“…若有来世，我们再托生昆仑，做下一场…师兄弟。”
“轰——”
爆大的灵光照亮了半边天际。
飓风吹动褚无咎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岿然不动，以一种冷漠的姿态，看着一道巨大裂痕倏然贯通山峰与天地。
仿佛永远的寂灭无声。
直到好半响，渐次散开的灰尘中，一道清晰的清臞的人影，缓缓向他们走来。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他是太阿剑之主，是昆仑有史以来最强的那一把剑。
他是衡玄衍。

第83章
阿朝焦急地等待着。
她相信褚无咎能听明白她的意思,她相信褚无咎可以去昆仑找到师尊，但她真的不知道，师尊能不能醒过来。
偷偷藏起濒死入魔的师尊,那是她做的最大的一场赌，她坚信师尊绝不会入魔,但她本来也想好,她要永远守在昆仑沧川峰,百年,千年，她会永远等下去,这样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也可以在事态危急之前生祭了沧川峰,她去填自己做过的事，绝不会让爆发的魔气牵累他人、祸乱苍生。
但是血罗刹活过来，她被困在这江都魔宫,一切原本的计划都付诸流水。
血罗刹受了重伤,他行事越发疯癫，他会发疯般的寻找师尊，也许再过不久他就会失去一切耐心彻底攻入昆仑，到时候他会发现入魔的师尊，到时候……
阿朝甚至不敢想这个可能，她没有别的办法，她急切让褚无咎去昆仑看一看，她期冀着师尊已经醒过来，但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又无比残酷地反问自己：你自己相信吗？
相信吗,一个已经碎过本命剑、几近入魔的人,在短短的时间,又好生生地醒过来，能再重新拿起剑，斩杀曾经最强大的劲敌，光复这朗朗乾坤。
阿朝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
那不是人，是神仙，可这个世上，没有神仙，她知道，即使是她的师尊，也从来不是神仙。
阿朝等啊，等啊，没有等到褚无咎再来看她。
她心里那微弱的希冀的花一片片枯萎。
她开始蜷缩在昏暗荒凉的宫室角落，几天不说一句话，像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
魔宫似乎出了什么事，人人都变得脚步匆忙，连门外监视她的卫兵都一日比一日少，外面的声音也越来越少，刚开始会有人每天开门看一眼她在不在，恶声恶气对她训话，但后来门几天十几天也不会开一次。
窗户被从外盖住厚厚的帷布，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在不开门的时候，只能在最亮的午后感觉到一层朦胧的光亮，一天一天过去，时光不可计数地流逝，这里像被人忘记了。
直到不知多久后，阿朝听见门倏然被撞开的声音。
久违的阳光大肆倾洒进来，阿朝被刺的睁不开眼，看见十几个妖兵魔将冲进来，凶神恶煞要扯起她：“起来，走！”
一个妖兵要来抓她手臂，那只纤细的手臂却提前避开。
粗蛮的妖兵愣了一下，看见少女慢慢站起来，她脸庞苍白细瘦，抬起头，那双漆黑得惊人的眼眸，像明亮的星空看着它：“我可以自己走。”
妖兵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冷静的反应，对上那双眼睛，说不清为什么它竟心头发怯，骂骂咧咧：“快走快走！”
阿朝沉默地跟着它们走，它们的步子很急，有一种说不出的仓惶。
阿朝刚开始不明白，直到走出低耸的屋檐那一刻，她看见遮住半边天空的火光，滚滚的黑烟，从无数连绵壮丽宫阙间蔓延般地沸烧着。
阿朝一下愣住。
她呆呆看着那火光，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股大力粗暴从后背推她：“走！”
阿朝一个踉跄，被迫跟着这些妖兵魔将走，走出后宫，走到前殿。
她终于再次看见了血罗刹，他披着黑红色的王袍，帝冠琉冕，手里拿着青铜酒樽，站在帝宫高高的丹陛宫阶上，他仰头大口大口地喝酒，像看一场闹剧，倨傲而猖狂地俯瞰那些烧火的宫殿。
那些刚才恶声恶气的妖兵魔将齐刷刷跪趴在地上，恐惧说：“陛下！人带到了。”
血罗刹转过头，看见她，当四目相对的时候，阿朝看见他缓缓露出一个近乎嗜血的笑容。
他大步过来，打量她几个呼吸，突然一把掐住她下巴。
他的力道重极了，像要她活活掐碎。
“衡明朝。”阿朝疼得牙缝都像流出血来，她被迫仰起头，耳边听见他怒极而嘶笑的声音：“虎落平阳、龙陷浅滩，万万没想到有一日，孤竟是败在你的手里。”
血罗刹远远就看见衡明朝。
少女被折磨得更消瘦了，她苍白，细弱，仿佛他一根手指就能掐断，像一只柔嫩的羔羊，可以任他为所欲为。
但就是这个羔羊般的少女，支起蝼蚁般的手臂，最终摧毁了他的一切！
阿朝看着他因暴虐与杀意而燃烧的眼睛，听着那一声“败”，她想到这一路上看见的一切，全身突然开始轻轻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因为一种不敢置信的狂喜。
血罗刹像知道她怎么想的，他掰过她的头，让她看向宫墙之外，宫城城门已经被撞开，旌旗猎猎，都是各家仙门的宗徽，行军列阵乌压压排满骑着异兽的修士，阿朝一眼就看见中央高高飘扬的昆仑的旗帜。
是昆仑的旗帜。
什么样的情形，可以让百宗的旌旗浩浩扬进这江都魔宫的宫城？
“你猜到了，是不是。”血罗刹低笑：“来，看看，是你心心念念的谁来接你了。”
阿朝感觉自己被掐着的脸颊倏然松开，然后她的手臂被猛地扯住，一股无法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从曾经被折断的左臂升起，鲜血一下涌出来。
血罗刹攥住她的手臂，他野兽般的尖而泛着浑浊魔气的指甲深深掐进她皮肤里，黑气丝丝缕缕钻进她血肉，就在那一刻，她被猛地拽着转身，她睁大的瞳孔里倒映着烧天的火光，和那道缓缓走来的人影。
那人颀长、高大，白发苍凉得像暮色尽头的月华，梳成质素的发髻，余发端正而柔和地垂落。
他穿着青褐的长衫，遮盖住嶙峋而过分清瘦的身体，宽袖下自然垂落的双手腕臂紧叩一条铁黑色的粗重锁链，铁链随着他的步伐碰撞出沉重的一声声闷响，那冰冷的黑色，像一道最丑陋的疤，残忍地烙印在这个本该仙人一样的长者身上。
阿朝怔怔看着他，渐渐的，视野无意识被泪水模糊。
“衡玄衍。”血罗刹猖獗的大笑声在她头顶响起：“快看看，这是谁？！”
衡玄衍抬起头，他面庞清俊而光华，仿佛仍是曾经乾坤正道至尊最盛年的模样，只是他眼尾有一块小小的黑斑，魔气在其中细虫般地蠕动。
他是一个太强大坚定的人，这狰狞的魔气并不能动容他眼中的清明，只是那再清明的肃色，当他目光落在被魔尊挟制的少女，终于还是变作急风骤雨般的怒意。
“放开她。”衡玄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是成年人的低沉，含怒时也不会仓惶大乱，每一个字都自有沉甸甸的重量：“血罗刹，挟持稚女为质，你的日头都活进狗肚子里了吗！”
血罗刹咬着后牙，神色呈现一种戏谑扭曲的癫狂。
“稚女？”血罗刹大笑：“就是这个稚女，你这个好徒弟，把你从仙魔战场拖回去藏着，让你一个必死的鬼，活生生再一次逼到我面前，毁了我万千年的大计。”
“衡玄衍，衡玄衍，你养出个多大的宝贝。”血罗刹掐住阿朝的脖子，亲昵贴着她脸颊，一双如鬼火烈烈的眼睛笑望着衡玄衍：“我真是喜欢她，衡玄衍，你快死了，我如果也死了，我们两个老东西死着多寂寞，不如叫她来陪我们一起下森罗地域，日后你我对弈下棋，她侍立旁边为我们焚香递茶，那岂不是快活过神——”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剑风已经直刺向他，他毫无惊讶，大笑着扯过阿朝挡在面前，少女像一叶嫩弱的柳片飘起，眼看要被利芒贯穿，剑芒却在刮过她鬓角时化作风，卷着她飞起。
一只宽厚的手掌虚压在她肩头，她像被包裹在温暖的春风里，被轻柔地放在地上。
“朝朝。”衡玄衍低着头，充满情感的眼眸温柔看着她：“朝朝。”
一直氤氲在眼眶的泪水倏然落下。
师尊回来了，终于又有人叫她朝朝了。
她又是一个有家的孩子了。
“师尊！”阿朝哭得稀里哗啦：“师尊！师尊！！”
她像小孩子张开手臂，还想像以前一样扑进父亲的怀里，可一双铁做的紧实手臂从后面死死搂住她的腰身，硬把她抱着后退。
“放开我！”阿朝尖叫着哭喊：“褚无咎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师尊！师尊！！”
衡玄衍站定在那里，始终以温柔的目光望着她，他眼中有一种沉重的哀凉，一种难以言喻的疼惜与遗憾，却终究只能化作柔和的笑意。
沉重的陨铁玄链崩断，坠落在他脚边，他眼角的黑斑迅速蔓延，像肮脏的墨汁落进清水里，不可阻挡地渐渐覆盖过他半张脸颊。
他的眼眶泛红，以一个父亲对年幼女儿最温柔不舍的目光，深深望她一眼，转过身。
铁骨柔情，英雄暮日，他已经守护不了他的孩子，他只能做他能做的一件事，为她们这些孩子的未来扫清最大的阻碍。
他已经碎了剑，半死的一条命，好在还剩下最后一口气，还可以用最后那点东西去填。
他转过身，青褐的流光从他振袖震荡，这世上曾经最强大的剑客，却最后还能化作一把势不可挡无可匹敌的剑，悍然向那座魔宫冲去。
阿朝瞳孔骤缩，呼吸骤停
她听见自己的耳膜鼓鼓作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脏血开肉绽。
先于任何意识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已经从她嗓子挤出来：
“师尊——”
轰然间，天崩地裂。

第84章
蔚韵婷亲眼再看见衡玄衍时,震惊得几近失声。
好半响，她才惊声道：“大师伯！您、您——”
诸宗已经逼进江都，衡玄衍坐在新搭的营帐里,他身形清瘦，素衣简冠,双手手腕禁锢一条比大山更沉重的陨铁锁链,但当他目光向蔚韵婷看来时,蔚韵婷仍然发自内心地生出敬畏与忐忑。
她袖下指尖紧张地捻住衣角：“大师伯…”
衡玄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已经看穿她所有的心思，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声问：“你可还是昆仑弟子？”
那一瞬蔚韵婷不知为什么,鼻尖蓦然有些酸意,她跪下去：“大师伯，在韵婷心里，自己一直是昆仑弟子。”
衡玄衍深深看着她,微微颔首,才看向旁边的青年人。
蔚韵婷这才看见褚无咎也在，他一身深色收袖劲装，比往日添了冰冷的肃杀气，他垂袖淡目，以一种冷漠的姿态站在旁边，明明还是一个晚辈，看起来甚至已不怎么把坐在椅子的衡玄衍放在眼里。
蔚韵婷心里暗惊，复杂看着他，咬了咬嘴唇。
衡玄衍却似乎并不在意褚无咎的不敬,他环顾着帐内这些诸宗年轻弟子,沉声说：“今日召你们来此,是我有些话要交代。”
他并不遮掩手腕的铁链，缓缓说：“你们也看见了，昆仑掌座以性命祭我苏醒，但我已是半个死人，强撑起这口气也活不过多久，我唯今能做的便是斩除先魔尊血罗刹的意识，但魔种的戾气乃是天地秽物，已成气候，哪怕血罗刹意识消散恐怕也难以消退。”
蔚韵婷本是低首不语，在他那一句“昆仑掌座以性命祭”的时候浑身猛地一震，她震惊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衡玄衍，又看见不远处抹眼泪的越秋秋，她终于明白过来，慢慢的，眼泪溢满眼眶。
她的师尊死了。
她的师尊，为了救衡玄衍，死去了。
所有人都在安静沉重地听，蔚韵婷只能低下头，压抑地低泣。
“我亦说不好未来情形会如何，为防不测，我先安排好后事。”衡玄衍闭了闭眼，说：“我一死，体内魔灵相分，若魔气自然消散，那你们就趁此良机一气驱逐妖魔，将之逐出乾坤结界；但若魔气不散，反而聚合成患，那便是天意不临我乾坤，时机未至，需图而后定，到那时，我会命无咎吞我残灵。”
众人悚而一惊，下意识看向褚无咎。
天玑宗袁子明失声道：“尊者！您在说什么？！”
“我一条残命，不求来生转世，不必讲究那些虚的。”衡玄衍摆摆手：“你们不必看他，这是我的决定，我意已决，叫你们来，便是做个见证，不准任何人日后恶意揣度生出谣言。”
他态度平静决然，俨然不可改变，众人不敢反驳，眼眶发红，低低应声。
“我以昆仑太上长老之命，命现任昆仑首徒衡明朝继任掌门，云天峰先首徒霍肃为副宗、次徒蔚韵婷继任云天长老，诸宗协力，听从昆仑号令共进退。”
这次没人说话，他们都明白了沧川剑尊的意思，褚少主如今修为最高、手腕不俗，沧川剑尊对他寄予厚望、不惜用自己的命助他再加突破以扶持乾坤山河，他身为氏族龙头，又与昆仑首徒衡明朝有婚约，衡明朝继位掌门，既保证了昆仑作为乾坤仙门的正统，又能得褚无咎全力扶持，相辅相成，再合适不过。
蔚韵婷也知道这些，她知道这是很好的安排。
可是当她听到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在想，衡师伯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明朝师妹只有元婴修为，当年师尊迫不得已，只因霍师兄不在，才暂立师妹为首徒，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首徒不过是暂时的。
蔚韵婷想，就算衡师伯已经不相信自己，但霍师兄呢！霍师兄对昆仑从来忠心耿耿、不顾生死，论修为论威望，他远比明朝师妹更能服众，可凭什么，衡师伯一句话，霍师兄这个做了数百年首徒的大弟子就只能沦为副宗，只能辅佐资历更小修为更低的明朝师妹！
那一刻，蔚韵婷心里忽而生出一种悲愤的怨。
她的师尊为衡师伯而死，可衡师伯没有半点感激，他只想着自己的弟子，连自己的死都要为明朝师妹铺路，甚至要踩着霍师兄为明朝师妹铺路！
蔚韵婷很难抑制住这种愤怒，甚至越来越愤怒。
所以在大火烧天的魔宫前，蔚韵婷看着被死死锢在褚无咎怀里嚎啕大哭的衡明朝，突然很难像往日一样感到同情和歉意，她只觉得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快意。
你看，你也要没有师尊了。
我的师尊因为你的师尊死了，现在你的师尊也要死了。
明朝师妹，以前我们所有人都不如你、都要供着你，以前你什么都有，可从现在，到以后，你也不一定剩下什么了。
壮丽雄伟的帝宫在大火中坍塌。
褚无咎死死把衡明朝压在怀里，他听见她凄厉到嘶哑的哭声，像要哭尽所有的眼泪，像甚至失去活下去的力气。
褚无咎一直知道她依赖衡玄衍，但从没有一刻比现在看得更清楚。
他仿佛能清晰感觉心口泛开一种冰冷的凉意。
人的心只有那么大，谁占得重，其他人就只能轻。
在她心里，最重的永远是衡玄衍，他是她的丈夫，本该是她最依仗亲密的男人，在她眼中却从来比不过曾经活着的衡玄衍，更别说日后一个死去的衡玄衍。
即使有一天他死了，她也不会哭得比今日伤心。
褚无咎觉得荒唐，甚至觉得可笑，他想放开手让她去找死算了，但他到底狠狠攥着她的腰，手掌捂住她的脸，冰冷地戾斥：“闭嘴。”
他不想再听她哭得晦气，捂住她的脸，她呜咽哭不出来，一口狠狠咬在他手心，她的泪水涌出来，温热流淌在他手掌，然后渐渐在寒风中冰凉。
褚无咎脸无表情，望着前方。
魔君从帝宫最高处跌落下来。
他跌落在半空，整个人被一把虚幻的长剑贯穿，他的胸腹敞开一个巨大的空洞，大股大股磅礴魔气涌出，几乎在同一时刻，帝宫之上，衡玄衍的身体也开始消散。
漆黑的魔气与青褐明亮的灵光同时从他体内分裂，那精粹厚重的魔气没有消散，而是在所有人震撼震惊的目光中，轰然向魔君涌去。
“哈哈哈！”魔君体内突然爆出一声鬼啸般猖獗的大笑：“衡玄衍！你终是棋差一招，输我一筹！”
“最后赢的人，到底还是我血罗刹——！！”
刹那间，周围所有逸散开的魔气像被鲸吞般重新涌入魔君的身体，魔君闭上眼，再睁开，竟露出无比震惊茫然的神情。
殷威低下头，看着自己周身前所未有磅礴的魔气，愕然：“这、这是…什么？”
“——”
褚无咎眼神冷了下来，他推开衡明朝，终于动身冲了上去。
他穿着劲装，墨发高竖，褪去往日温文清冷的皮囊，便像这世上最年轻强壮的凶兽，要撕开先辈老迈者的喉管，在先王喷溅的滚血中跃向至高的王座。
跃过重峦的飞檐，褚无咎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高悬立在帝宫之上的白发剑尊。
两百年前，他还是一无所有的褚氏庶子，在破败的小酒楼中，他只能跪在地上，沉默地等待这强大的至尊裁决他的命运。
两百年后，沧海桑田，英雄迟暮，昔日的雄主也将走向黄昏末路。
因为许多缘由，他原本并没有亲手杀衡玄衍的打算。
但衡玄衍敢把刀递到他手中，他也绝没有不敢握的道理。
阿朝忽然睁大眼睛。
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大那么大，清晰倒映着宫阙之上，墨发劲衣的青年伸出手，毫无任何感情地猛地贯穿师尊的身体。
将要消散于天地的灵光缓缓汇聚，化作浩大的洪流，向褚无咎涌去。
衡玄衍没有闪避，他站在那里，看着这被天命所归的年轻人。
衡玄衍可以理解血罗刹的绝望与癫狂，他们这样的老家伙，活了一辈子，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必定造化一番王图霸业，却发现天命注定要败给一个年轻人。
但衡玄衍并不那么在意，他其实从不是一个有勃勃野心的人，他做过人间的皇亲王侯，做过南山隐客，后来求仙问道，做了昆仑的剑尊，他活过太久了，什么都看过，也已经不介意做一个年轻人的踏脚青云。
他只剩一件事要做。
“褚无咎。”衡玄衍注视着褚无咎的双眼，年迈将死的兽王也仍有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气度：“你要记得，两百年前，你曾承诺的誓言。”
褚无咎对上他的目光，想起两百年前，正盛年的剑尊那仿佛永不可僭越的禁令：
【第一，你是人族修士，绝不可伤天害理、为祸苍生。”
第二，你当忠于朝朝。】
褚无咎牵起唇角，那神情说不上是嘲弄还是冷漠，到底冷冷说：“晚辈的回答，亦如当年。”
他无意与妖魔为伍，衡明朝现在还是他的未婚妻，他不会轻贱她，即使有一天他会与衡明朝解除情蛊，他也不会伤害她。
衡玄衍的神容慢慢缓和下来。
“你与血罗刹不同，你现在说这样的承诺，我还算放心。”衡玄衍对他说：“我死了，无人能压制你，但你要知道，人在做、天在看，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本心，冥冥中天意自有惩罚，因成果就，天地大理，即使是你，也绝不可能逃过。”
褚无咎付之淡淡的冷笑。
衡玄衍也不强求，他慢慢偏过头，看着呆呆站在那里、突然反应过来疯了似向这里跑来的少女。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仍然看见她在大火与废墟中跌跌撞撞地跑着，她哭得满脸泪水，干裂的嘴唇张开，口型一声声喊着师尊。
师尊—师尊——
衡玄衍看着她，那少女的身影渐渐缩小，仿佛还是那许多许多年前，那凡人蛮疆戎狄的高台上，手握匕首在大火中跌跌撞撞进他怀里的孩子。
他的朝朝啊，他的弟子，上天赐给他最好的小女儿。
他没有来世了，否则，若有，他还愿意做昆仑的长老，养一辈子他的小朝朝。
阿朝看着师尊慢慢笑起来。
他站在那里，温柔笑望着她，然后一寸寸虚幻消失。
【不哭了，好孩子，不哭了。】
【你叫朝朝？】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阿朝踉跄摔跪在地上，再忍不住，尖声嚎啕大哭：
“师尊——”
这一次，她真的再没有师尊了。
她再一次又变成，没有爹娘的孩子了。

第85章
长罗风玉是十九州有名的风流客。
他这个人爱享受,好华服歌舞、美酒美婢，在徐州时候就动辄日夜偎红倚翠，给自己取了个‘五毒君子’的诨号,之前局势紧张，他不好作怪,现在一太平了,他立刻固态萌发,走到那儿呼朋唤婢到那儿。
他这个人虽然浑,做正经事倒很有能耐，长罗老家主对这个儿子又爱又恨,又管不了他,烦得甩手不管了,长罗风玉乐得自在，代理家主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全家投靠魔君,气得长罗老家主差点没脑溢血。
但长罗风玉是有自己的盘算的,妖魔和他们人族就别说是不是一路人了、连物种都不一样，暂时投靠是可以的，永远投靠是不可能的，所以长罗风玉一面对妖魔表忠心，一边和褚氏勾勾搭搭暗曲私通，暗地里帮褚无咎做了不少事，眼看胜利在望，魔尊血罗刹要被.干掉了，结果血罗刹死了,殷威又活了,魔君壳子里换了个人,还是个魔君！
这简直是倒霉给他妈开门了，气得长罗风玉当天晚上连摔了两套酒杯。
摔完酒杯，长罗风玉心里郁闷稍缓，冷静下来思考，好在血罗刹已经死了，殷威吧，虽然也是个魔君，但和他那个疯爹比，得差去十万八千里，长罗风玉实在瞧不起殷威那脑子，一个膘肥体壮的蠢货，如果不是因为诸多机缘巧合让他成了魔君，连自己都能一只手弄死他。
坐在褚氏温暖的屋子里，长罗风玉回想着这一切，不由心里唏嘘得意一下自己的辛苦和远见，他舒舒服服伸个懒腰，提起小泥炉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一杯。
他刚倒完，对面的画屏折门被推开，侍女们屈膝行礼，一个鸦青团花蝠直裰头戴木冠的青年人走进来。
长罗风玉见到他，本来要放下的酒壶连忙又提起来，倒进旁边另一杯空盏里：“大忙人啊，您老人家居然这么早出关了，看来我真是来得时机好…”
边说着，他边打量褚无咎，男人体态修长、容貌俊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愈发显出一种强势逼人的冷漠。
长罗风玉心里暗暗咂舌，他记得以前见褚无咎，虽然看着淡漠，但好歹还披着一层清冷温和的皮子，现在可好，皮子都剥下来，无所顾忌露出真正的本性了。
长罗风玉很忌惮褚无咎，可以说是发怵，他甚至觉得褚无咎这家伙骨子里也够不是人的，要不是实在没别的选择，他真想离这些疯子要多远有多远。
褚无咎走进来坐下，折进来的光在他脸庞掠过一串浮光的暗影，显出一种难言的阴郁。
“不要说这些废话。”他声音低哑，慢慢说：“你来做什么。”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废话了。”长罗风玉一拍手，手指顺势指向万禁平原的方向，低声：“那边那个，你打算什么时候，搞死他。”
殷威苏醒之后，知道了发生过什么，听说沉默了很久。
江都魔宫已经被霍霍得差不多了，殷威也没有重建，竟带着手下们回万禁平原去了。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魔君，殷威完全可以算个老实过头的老实人，长罗风玉甚至有点同情他，但这并不妨碍长罗风玉乐意趁早搞死他。
“正三门已经折了俩，天霜山完蛋，长阙宗完了半个蛋，只有昆仑，新掌门还是你媳妇，年纪小得不像话，阖宗都要仰仗你这位贵婿，如今这乾坤仙门凋零惨淡、元气大伤，没有个千八百年，根本别想缓过气来。”
长罗风玉慢慢合起手：“比起来，咱们这些氏族可强太多了，你说说，你说说，这不是叫人太心动了吗。”
“我也知道我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些乾坤仙门都是好人，为家为国为天下，咱心里是很尊敬他们的，但尊敬不能当饭吃是不是，气氛都到这儿了，筷子都摆好肉咕嘟嘟在锅里冒着了，咱们也没有再饿着肚子的道理。”长罗风玉的神色渐渐变了，变成一种充满野心的明亮灼光，他看着褚无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咱们氏族被锢在十九州多少万年，这乾坤大地，最肥沃的灵山矿海、最富饶的琼境仙地，全都被那些乾坤仙门占着，他们享永世清名盛誉、山门的旗帜高高飘扬冠盖寰宇，凡人还会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们怎么就要永远被他们压一头？曾经他们强，他们的道理咱们必须听，但现在，是我们更强，这乾坤大地，是不是也该由我们诸姓氏族说一次算数了。”
褚无咎没有说话。
他的神容冷漠，并不为所动。
长罗风玉来之前就隐约猜到了。
据长罗风玉观察，褚无咎虽然是褚氏话事人，却对氏族没什么归属感，他扩大势力不是为了褚氏绵延壮大，只是为了增强他自己的权柄。
长罗风玉不知道褚无咎究竟怎么想的，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家族，不在乎氏族与仙门之争，不在乎人族与妖魔之差，是一个真正百无禁忌的人。
人都说各为其主，人人都为自己一方的利益拼杀，可长罗风玉根本看不穿褚无咎是为哪一方而争。
不过长罗风玉知道褚无咎至少还是在乎一件事。
“就算你无所谓这些，你也不是能吃一辈子软饭的人。”长罗风玉眼光一转，大大咧咧说：“你媳妇现在是昆仑掌座，是仙门老大，永远压你一头，你就甘心？老话说得好，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更何况那还是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咱们做大丈夫的，不说娇妻美妾齐人之福，也不能看媳妇脸色被人嚼舌根不是。”
空气倏然寒下来。
长罗风玉感觉全身皮子一紧，鸡皮疙瘩冒出来，他连忙找补：“开玩笑开玩笑，我嘴巴瞎嘚啵，您这样的，那是天生该当老大的，褚夫人更是对您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这纯属放屁，他都打听过，那昆仑的衡小掌座刚一接任掌门位，就去诸宗巡礼了，听说连已经化成冰湖的天霜山都亲自过去祭拜，这掌门是当得尽职尽责，很有抛头颅洒热血的味儿了，哪里顾得上这边独守空房的未婚夫。
一个尽职尽责舍小家为大家的未婚妻，一个强硬深沉怎么看怎么不愿意屈居女人之下当贤内助的未婚夫。
以长罗风玉丰富的感情经验看，这夫妻俩早晚得掰。
褚无咎淡淡看了长罗风玉一眼，长罗风玉头皮发麻，笑嘻嘻往自己脸蛋拍两下，讨饶道：“我自打嘴自打嘴，大哥，褚大哥，可别与我计较啊。”
这时候，外面吕总管传话：“主子，万禁平原那边的信使传信回来。”
褚无咎说：“送进来。”
有人把信呈送上来，这不是什么机密，所以特意抄写了两份供贵客一同看，长罗风玉眼前一亮，拿起一份看起来。
“我的天啊。”长罗风玉惊呼起来：“魔君要大婚了？！”
——
阿朝感觉手臂越来越疼了。
她挽起袖子，露出被白布包得紧紧的左臂，她嘶着解开纱布，露出暗红色的伤口，粘稠的血水一小股涌出来，散开一小片浑浊的黑气。
长生珠倒吸一口冷气：“这是魔气！你什么时候中的魔气？！”
阿朝看着伤口，抿了抿嘴唇。
她想起魔宫被攻陷那天，血罗刹状似无意攥过她的手臂，当时她就感觉一阵剧痛，只是情况太危急没注意，现在想来，就是那个时候。
血罗刹当时没有杀她，她还有点奇怪，原来这才是他最后的毒计，才是对她和她师尊真正的报复。
阿朝揉了揉眼睛，忍不住说：“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又毒又辣。”
长生珠喷她一脸唾沫星子：“这个时候你还说什么屁话！你他妈要入魔了入魔了！”
“也不一定会入魔呢，说不定会自然消退呢，我有你，身体好。”阿朝出奇的淡定，经过这些事，她觉得自己已经被磨砺得没脾气了，甚至可以说是到超凡脱俗的境界了。
她站起来，走出营帐，冰凛的寒风刮过脸庞，她看见一望无际的冰湖，那是曾经天霜山的雪山融化成的湖泊。
阿朝捧起长生珠，长生珠泛开明亮的光晕，天地间细细的风向这里汇聚，旋转着潺潺涌入珠子中，将珠身明光渐渐蒙上一层朦胧的雾色。
长生珠，长生长生，是延年福泽的圣器，当它愿意敞开怀抱，亡者最细碎的魂灵残片会从天地万物中浮出，像扑火的飞蛾般涌向它。
“什么叫有我就行，你当我是神仙吗，给你金刚不坏之身吗，你——嗝，嗝”
长生珠正骂骂咧咧，被灌得连打两个饱嗝，忙大喊：“够了够了！我撑坏了！”
阿朝也字面意义上的感同身受，揉了揉鼓胀胀的肚子，抬手把长生珠收回来。
“嗝，嗝”
长生珠瘫在她手心打嗝，有气无力跟她说：“不行，再装不下了。”
“没有了。”阿朝也一起打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天霜山，寒师兄，其他宗门…还有师尊。”
这些日子，阿朝接着巡礼走过许多地方，尽力把能收集到的残魂碎魄都收集进来。
凡人死去，还会再入轮回，可献祭的修士将永无轮回，他们用自己的一切换取孤注一掷的力量，死后的残魂散落在天地间，只会随着时光渐渐湮灭，直至没多久彻底消失。
阿朝把能找到的碎魂都收殓进长生珠，但这只是权宜之计，长生珠承载不了这么多魂魄，这些魂魄也无法长久留存，也许唯一的生路，只有那位逍遥尊说过的、那传说中亡者横渡的万寂之海。
“那只是个传说，去哪儿找啊。”长生珠还是觉得阿朝异想天开：“你瞅瞅你那手臂，都成什么样了，别再海没找着，你自己先完犊子了。”
阿朝想了想：“我要是完犊子了，我也跑你珠子里住着去。”
“放屁！你想得美！”长生珠勃然大怒：“你以为我这里是不要钱的客栈吗！想来就来想住就住，帮你装这些魂魄都够我烦，还要再收个你？你想都不要想！有多远滚多远！”
阿朝吹起小口哨，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走啦走啦。”
阿朝带着昆仑众人启程离开天霜山，方舟飞跃到千里之上的高空，穿云而行，回去的路上，阿朝她们站在船头，一抬头就看见乌压压的天空。
尤其是清晨与傍晚，当阳光不足够驱散这些东西，天空像被蒙上一层雾，呈现一种灰得发黑的颜色。
阿朝越秋秋站在船头，久久望着这一幕。
“天空变得越来越暗了…”越秋秋喃喃：“这不是乌云，是吧。”
阿朝摇头，说：“这是秽气。”
秽是一种不是气的气，是一种没有形态的物质，它是一直存在的，是无时无刻不从万物万灵中生成，又总被自然消融，这是天地生生不息的一种循环。
这是每家宗门给小弟子们开蒙时的常识卷里写过的，但书里没有写的是，乾坤世代绵延几十万年，生灵越来越多、秽气越来越多，可供消解的灵气却越来越少，以致天地失衡，天地消化不了这些秽气，只能任由它们汇聚，它们汇聚到天空，就渐渐的，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阿朝看着天空，那一刻，突然真切明白了万物规则的法理。
当天地消化不了这么多的秽，秽必定汇聚，它们也有求生的本能、会自发寻找生存的土壤与生路，它们渐渐侵蚀一切富有营养的物质，包括摇摇欲坠的乾坤界结界，当结界破碎，妖魔大举侵入乾坤界，妖魔所过之处，诞生更多的秽，摧毁更多的生命，再毁灭既有的一切。
所以诞生了血罗刹、殷威这些强大的魔尊魔君，所以她们乾坤仙门、寒师兄、她的师尊，这许多许多的卫道者不得不死去，这是一种万物发展的必然的规律，当旧的世代穷尽末路，那曾经固有的传统与事物必将被通通碾碎，无论坏的、好坏兼有的、甚至是好的，都不重要，在这个时候都要被碾碎，以腾出最广阔的空间、最新鲜的养料，供给新世代的事物与体统蛮荒生长。
越秋秋也许无法想到这些，但她也必然感到一种莫大的震撼与无限未知渺小的茫然，她呆呆望着那末日般的天空，突然浑身一颤，她颤声问：“我们…我们真的还能…还能驱逐妖魔吗？”
她是一个心智单纯的人，曾经因为对妖魔的仇恨单纯坚定地认为一定可以把妖魔逐出乾坤界，但是这一刻，她的声音也有了茫然与恐惧。
她们乾坤仙门大多数人一直认为妖魔是侵.略者、是绝对的敌人，但如果是天命让这些妖魔融入乾坤界，如果这三界大统才是真正的天意，那她们视驱逐妖魔为使命，自以为替天行道，却其实竟是一件逆天而行的恶事吗？
越秋秋突然感到恐惧，一种所坚信的信仰被动摇的恐惧。
但就在那一刻，她听见轻而坚定的声音：“你想错了。”
“驱逐妖魔从来不是根本的目的，那只是一种方法。”越秋秋听见阿朝说：“我们乾坤仙门的使命，是维护乾坤界的太平，是维护苍生黎民生存与安康的权利。”
越秋秋猛地看向阿朝，看见她的白皙细致的侧脸轮廓，她望着天空，那眼神镇静而平和，有一种越秋秋无法形容甚至现在难以理解的东西。
“如果驱逐妖魔，能让我们的百姓过得更好，我们当然要驱逐它们；但如果驱逐它们，已经并不是我们最好的选择，那我们也可以接受它们，但是，我们必须同时建立一个崭新的规则与体统，管束它们、压制它们，不能让它们仗着强大的实力胡作非为，残害生灵。”阿朝说：“我不觉得人与妖魔不能共存，但那种共存必将是以我们人族为主，那必定要先保证我们人族的权利与尊严，这就是我们该去完成的使命。”
越秋秋呆呆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从没真正认识过的人。
“那…那…”越秋秋结巴：“那你，你想怎么做。”
阿朝沉默了一下，拿出一封喜帖，越秋秋一看就知道，那是蔚师姐的婚书。
十几日前，魔君殷威与蔚师姐大婚了，那时她们还在长阙宗巡礼，离得太远了赶不过去，越秋秋不想去参加妖魔的典礼，但阿朝的态度却很自然，还写信给暂留在万禁平原的霍师兄，让霍师兄代替昆仑送上贺礼。
越秋秋不明白，但她听说过现在外面很多风言风语，说曾经祸害苍生的是血罗刹，血罗刹已经死了，现任的魔君殷威品行不错，对人族也没有恶意，昆仑带着乾坤仙门当日从江都撤走，便是有意与妖魔议和，乾坤界已经死过太多的人了，不要再打打杀杀了，一起合力共享太平吧。
越秋秋每次听到这些话就莫名憋屈，但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此刻见到阿朝拿出喜贴，忍不住说：“你真要和魔君议和吗？”
阿朝摇头。
“我并不恨魔君，我知道他是一个挺简单的人，甚至还有不错的品行。”她说：“但我还是认为，必定要杀了他，而且越快越好。”
越秋秋一愣。
她看见阿朝看着喜帖，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魔君大婚，现在是他最得意高兴的时候，也是他对昆仑和乾坤仙门戒备最小的时候。”
“我也想成亲了。”她说：“我想借着大典，引魔君来昆仑，趁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杀了他，借助昆仑龙脉大阵，镇压魔种的戾气。”

第86章
阿朝想的挺好的,要搞事情，得成个亲。
但成亲这个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干的，她得找她的成亲对象去,还得说服他赶快麻溜帮她搞事情。
阿朝就颠颠跑去找褚无咎。
她最近太忙了，没顾得上褚无咎,是有点过分,她也有一点心虚,有点忐忑地跑去褚家,果然不出所料，迎头就吃了个闭门羹。
倒不是褚家直接把她轰出来,她当然是进了院子,只是没见到褚无咎的面,吕总管万分为难地告诉她说主子还在闭关不见客巴拉巴拉……
阿朝听着这些翻来覆去的套话，直接问他：“吕总管，你能不能跟我说老实话,你家少主是真的闭关,还是单纯地不想看见我呀。”
吕总管顿时露出更为难的神色，吞吞吐吐：“这…这……”
阿朝一下就明白了，这必定又是褚无咎的臭脾气。
阿朝这心里就安定下来，还能犯狗脾气，证明他闭关闭得挺成功，修为是不是更上一层楼啊。
阿朝直接往他书房跑，吕总管连忙拦住她：“哎呦哎呦我的祖宗，您真不能进，真不能进,您可饶过我们吧。”
阿朝被拦住,探头探脑往里看,结果被吕总管和禁卫们挡得严严实实，她只好停下来。
“好吧。”她说：“那我在这里叫他。”
吕总管刚想说什么，就见她掏了掏，从背后不知哪儿掏出个小喇叭。
吕总管：“？？？”
“喂喂。”阿朝对着喇叭试了试音，然后冲着院子就喊：“褚无咎！你别躲在里面，我有话和你说。”
“我想成亲啦！”她中气十足、理直气壮地喊：“成亲成亲成亲，你要不要和我成亲？越快越好，现在，立刻，马上！”
“……”吕总管眼前一黑，差点没厥过去。
阿朝差点没被扔出去。
但她毕竟是昆仑掌门，褚家的少夫人，大家都丢不起那个人，所以她还是能每天活蹦乱跳跑到褚无咎院子里给他喊喇叭。
长罗风玉来做客，正看见这场面，给他震得全身抖三抖：“这是个啥？”
少女扭过头，长罗风玉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像晴朗夜空中的星子，又皎皎、又细润，让人一见难忘。
得了，长罗风玉想，他终于明白褚无咎为什么对乾坤仙门不快至极、却到现在还忍着不解除婚约了。
阿朝好奇看着他，像觉得有些眼熟，但又一时叫不出名字，迟疑说：“你是…”
“我是长罗风玉！”长罗风玉一张口就心想坏了，太急迫了，一下搞得不体面了。
“原来是长罗氏的少主。”阿朝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听见这个姓氏就很恍然，连忙把小喇叭背在后面，变作正经人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向他拱手问礼：“你好你好，我是衡明朝。”
！
他的个娘啊，这也太可爱了！
长罗风玉鼻血都要喷出来，他也立刻变作人模狗样的样子，笑眯眯地拱手：“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衡掌座还需要介绍什么名字呢，您是女中巾帼，我辈楷模，我们不知心里仰慕了多久，终于能看见您真容，我只觉得今日阳光都从没这么灿烂美丽过。”
天可怜见，阿朝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么正统好听的奉承话，她一下不好意思起来，想摆摆手，才发现把小喇叭拿出来了，连忙换只手摆：“没有没有，长罗少主太客气了。”
长罗风玉心都要冒起泡泡来，他正要再开口，窗户一下被撞开。
长罗风玉全身汗毛倒竖，感觉一股恐怖的威压冰冷落下，他一扭头，看见褚无咎站在窗边，以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自己。
“！！”
长罗风玉的色心一下子被凉水浇透，完了蛋，他竟然在褚无咎眼皮底下勾搭他媳妇，这神经病不得把自己分尸成十八块？！
长罗风玉后脑冷汗冒出来，他正疯狂想推脱的对策，就看见对面的少女眼睛一亮，扭头像一头灵巧小鹿跑到窗边：“你可舍得出来了，你终于想好要和我成亲了吗？”
褚无咎刀锋似的视线这才从长罗风玉身上挪开，看着阿朝，冷冷说：“不成婚，别在这烦我。”
“好的好的，我觉得我们成亲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你说怎么样。”阿朝自顾自地说：“我们在昆仑办大典，一个月、两个月，最迟不超过三个月！必须搞定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褚无咎的脸色看起来像要把她脑袋拧下来，他甚至忍不住刻薄地冷笑起来：“你当自己是灵石捏的，我就必须娶你，我不会娶你的，你想成婚，试试一个人去成好了。”
“我一个人当然成不了，所以我过来求你嘛。”阿朝选择性当半个耳旁风，厚着脸蛋，说着说着，竟然像个复读机一样哼唧起来：“成亲吧成亲吧成亲吧，和我成亲吧，褚无咎褚无咎褚无咎求求你了～”
褚无咎：“……”
褚无咎脑袋顶几乎冒起烟来，他忽然看一眼院外，院外空空，长罗风玉早撒腿遛了，这种识相才算让褚无咎心头的杀意微缓。
他懒得和她废话，直接把窗户又关上，听她还在外面喋喋不休：“我当你答应了，我就当你答应了哦，我出去传消息了，我给魔君写请柬了哦，我得回去布置一下，我我先走了哦，过阵子再来找你——”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满脑子都是她的昆仑、她的苍生大业，把成亲都当幌子，当儿戏
——什么混账东西。
褚无咎冷笑，一个字都嫌与她浪费口舌，转身就回去继续闭关了。
长罗风玉走出褚宅，额角仍挂着冷汗。
他擦了擦脸，心里已经骂完褚无咎祖宗十八代。
吕总管在外面拒客，看见长罗风玉这模样，露出惊愕狐疑的神色，长罗风玉知道这老东西是个人精，看着他，心里念头转了转，突然拍着腿感叹：“刚才遇见你们少夫人了，少夫人怪好看啊，我就多看了两眼，差点没被你们主子追出来揍。”
吕总管知道长罗风玉风流好美色的事迹，见不是什么大事，心里放松下来，才笑道：“咱们主子与少夫人是少年夫妻，主子看顾人习惯了，您别见怪，往日多注意些，可别闹了误会。”
长罗风玉啧啧摇头，故意说：“那是我想错了，我还以为褚少主对这位夫人就面子情，心里最喜欢蔚姑娘呢，他们之前在幽州时候不是好得很，那位蔚姑娘我也见过几次，真是天姿国色，绝代温柔贤淑的佳人。”
“哎呦，这样的话您可别当着少夫人的面说。”吕总管笑道：“牡丹国色柔情、自然最贤淑体贴，但佩戴多年的故剑也不是轻易舍得，更何况还有一道情蛊未解，少夫人现在终归是少夫人。”
这话可有意思，长罗风玉琢磨着，脸上嘻嘻笑：“哈哈，那褚少主还真是齐人之福，行了行了，我走了。”
“长罗公子慢走。”
长罗风玉挥手上了兽车，帷帐一遮下，立刻变了张脸。
“齐人之福…还有这好事…”他喃喃，忽然咧嘴露出恶意：“这可不行，这么漂亮的媳妇不珍惜，那是要遭天谴的，我非得给你找点麻烦才行。”
“碧桃，和露。”
两位正在侍弄茶水糕点的美貌纤柔的侍女盈盈下拜：“奴婢在。”
“给爷拿张好纸来。”长罗风玉挽起袖子，凉森森地笑道：“爷得再写几封贺帖，恭贺魔君魔后新婚大喜。”
——
深冬的季节，姑臧飘起雪花。
这一天，褚宅门前驶来了一架低调素雅的兽车。
吕总管匆忙迎出来，就见车帘掀起，着白绒狐裘的纤细美人被侍女扶着慢慢走下车来，她素手把裘帽摘落，露出一张比牡丹明月更美丽的面庞，柳眉微蹙，似带哀愁，看见他，才微微露出笑面：“吕总管，可还认得我。”
“您真是说笑了，您怎么会不认得。”吕总管连忙欠身：“蔚姑娘您怎么来了？”
这话刚出口，吕总管就知道自己问错了，蔚韵婷柳眉蹙得更深，流露出带着苦笑的哀意。
“少主与明朝师妹要大婚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她说：“我是来恭喜褚少主的。”
吕总管心中暗叫糟糕，哪是什么恭喜，分明是蔚姑娘心里含酸委屈，来讨个说法来了。
吕总管忙道：“蔚姑娘，这里面都是误会，您先快里面请。”
吕总管迎送蔚韵婷进院，走进院子不久，便见主子往外走、手里还拿着一张折成几瓣的信纸。
吕总管一愣，没想到这才刚听到消息主子就急着出来哄人，吕总管心里更立刻把蔚姑娘的分量往上抬了抬。
蔚韵婷看见褚无咎，便脱口而出：“褚公子。”
吕总管看着主子停下脚步。
褚无咎冷着个脸正打算出门一趟，就看见蔚韵婷，他步子顿住，瞥了瞥她哀戚的神色，恐怕今日走不成了，把手里信纸揉折着收起来。
蔚韵婷没注意这些，她看着褚无咎，心内百感交集，张了张嘴，未语眼泪竟先落下来。
吕总管识相地躬身后退，隐约听见蔚姑娘哽咽泣诉：“那时殷威向我求婚，我不愿意，我问你，是你说叫我以大业为重，你说你从不在意这些小节小礼，我才嫁与他，可这才多久，你、你就要与明朝师妹成婚了，你这是把我置于什么境地……”
吕总管心里有了数。
显然主子对蔚姑娘是越来越上心了。
吕总管看得出，于少夫人那边、少主已经有意渐渐淡下来，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风向标。
虽然蔚姑娘已经嫁给魔君、主子的大婚也在即，但那都是幌子，算不得什么，若是哪一日情蛊解了，恐怕这少夫人的位置，就要彻底换个人坐了……
这样想着，吕总管定下了心思，不过就像他之前对长罗风玉说的，少夫人现在毕竟还是少夫人，他也不敢轻慢。
“蔚姑娘恐怕要留宿几日，我亲自督人好好伺候。”吕总管低声吩咐旁边的侍从：“你们去给昆仑那边传个口信，就说主子闭关，这些日子请少夫人不必来了，免得空走一趟。”
“是。”
——
阿朝先放完她和褚无咎要大婚的消息，就开始亲手写请柬，先写给诸宗与各家氏族，最后写给魔君的请柬。
虽然这个大婚的目的不太吉利，但大婚还是正经大婚，阿朝也没想弄虚作假，她抱着日历认真翻了翻，之后三个月每个月都有吉日，她拇指比划着，本来想直接选离最近的日子，但指尖划着，无意间划到最后一个月某个被圈起来的数字。
元月二十八，是姑臧的建城节。
阿朝愣了一下。
她怔怔看着这个数字，记忆仿佛又回到那个繁华的夜晚。
严格来讲，那实在算不上美好的一天，尤其在琅玡密境里，把一切伪装的真相都猝不及防揭露出来。
阿朝站起来，跑去把自己的储物袋拿过来，她从最里面的角落抱出来一个小匣子，一打开，露出零零碎碎的首饰小件。
褚无咎这么多年送给她许多东西，那些又贵又不实用的摆件就算了，他偶尔会送她小巧的物件，阿朝从没和他说过，但她其实会挑一些喜欢的有纪念意义的收起来。
匣子最近一颗，是他那次与阵旗一起送来的春碧玉戒指，她拿起来放到一边，又翻了翻，从匣子最底下拿出一根细长的玉簪。
这是两百年前那次姑臧夜宴，她们一起游街的时候他送给她的，工艺很粗糙，玉质却很好，阿朝那时以为他是从路过哪个摊位悄悄买下来送她的，但后来她才想到，没有哪家铺子会舍得把这么好的玉雕成这样子
——这是褚无咎亲手雕的，送给她的。
阿朝拿着簪子，发了会儿呆，莫名想到，这算不算她俩的定情信物。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安稳和平和，一种很难形容的温暖，曾经那些她以为会刻骨铭心的失望、痛苦、伤心甚至怨恨，在这样的温暖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和褚无咎的开始不美好，充满了伪装、欺骗和利益，但这些年的相濡以沫不是假的，一同经历过的生死与磨难也不是假的，
琅玡密境坍塌的时候，是他硬把她拖出去；江都魔宫她被囚禁的时候，只有他会一看见她、冷着脸就解开披裘罩在她肩上，只是听她说几句话，就明白她所有的意思，让她能再见师尊最后一面。
他对她有过很多不好，可也有更多的好。
师尊不在了、寒师兄不在了，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了。
她想认真珍惜和他以后的每一天，她想嫁给他。
阿朝握住簪子，把它收到袖子里，她走到桌边，重新拿起笔，在每一张请柬最后都写上婚期。
她写着写着，心情莫名有点激动，她站起来团团转两圈，忍不住先给褚无咎写了封信。
她装模作样把喜帖格式写一遍，特意把最后婚期的数字加大号，写完后，她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比旁边字体胖了两圈的【元月二十八】圆圆滚滚敦敦实实，可谓鸡立鹤群、是个瞎子都能一眼看到的地步，阿朝很满意，封起信封给他寄过去。
寄完这封信，她才重新写起其他请柬。
她咬着笔头，心里暗暗期待褚无咎会有什么反应，结果褚无咎没什么反应，褚宅传信的侍从先来了，恭敬地说褚无咎又闭关了，吕总管特意遣人来告诉她一声，请她这段时间不必过去免得白走一趟。
“闭关了…”阿朝有点失落，但很快打起精神，闭关才好，现在杀魔君是最重要的事，褚无咎闭关，实力越强，到时就更有把握：“好的，我知道啦，替我谢谢吕总管。”
“少夫人客气。”侍从欠了欠身，告退离开了。
褚家的人走后，阿朝的请柬也送出去，她暂时没什么事做，在昆仑待了两天。
她的小洞府被褚无咎公报私仇地拆了，云天殿在她心里还是苍掌门的地方，她不愿意待在里面，就去住回沧川主峰。
可沧川主峰太大了，偌大一片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里面，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她靠着桌边，旁边就是师尊冰冷的牌位，冬日的夜风透过窗打进来，烛火单薄地晃动，有某种孤寂的凉意从脊背一路寒到了骨子里。
阿朝突然害怕起这样的寂静。
曾经师尊还在的时候，哪怕他昏迷不醒的时候，这座山也不是只剩她一个。
可是现在，寒师兄伏伯伯没有了，苍掌门不在了，师尊不在了，她坐在这里，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这种感觉莫名让阿朝害怕。
她呆坐了两天，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收拾干净了，就下山去了。
她想去姑臧，等褚无咎出关，和他说说话，不管说什么，说说话就行。
她到姑臧的那天，姑臧下了很大的雪。
她举着伞往褚宅走，沿街有还没收摊的炊饼摊子，在飘落的雪花中，滚着白烟的香气从几个堆叠的大蒸笼扑出来。
她买了一个炊饼，吃几口，居然更饿了。
炊饼有点干，她吃着噎得横，不想再买第二个，她想了想，决定掉头先去旁边街上买灌汤包子吃，那家店家是一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妇，手艺很好，有现煮的热乎乎的羊肉汤和豆浆，还有支起的摊位可以坐。
她转过道，举着伞，溜溜达达踩着雪走。
走过转角，她远远看见那家摊位，因为下雪，食客不太多，三三两两在木条长椅坐着吃得热火朝天，几把撑开的油纸伞遮着人影站摊位前，身条纤长的蓝裙姑娘微微弯着腰，像在点单，在她旁边撑伞的是个青年，墨色的油纸伞遮住他大半个身影，只隐约可见颀长的腰背，衣料质地华贵，如水流绸。
雪又下大了，阿朝站在街边屋檐下抖了抖伞面的雪，再撑起来要一鼓作气跑过去，蓝裙姑娘正在这时侧过脸，露出半张被面纱遮住的美丽的脸，笑靥弯弯，有着动容人心的温柔的情丝。
阿朝的脚步渐渐停下。
墨伞微微倾斜，那青年抬起手，从店家手里接过滚热的油纸包，他慢慢把油纸包拆开，递给蓝裙姑娘。
蔚师姐接过去，一只手摘下面纱，垫着帕子小心地捏起一颗汤包，贝齿轻轻咬破外皮，她眼眸一亮，露出喜欢的神情，她抬起头，笑着对青年说了什么。
褚无咎淡漠的脸庞浮出一点笑弧，微微颔首。
侍女为蔚师姐打着伞，褚氏的禁卫在前面开路，温柔绝代的美人与青年俊美的霸主并肩慢慢走，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渐渐遮住了他们远去的背影。
阿朝怔怔站在那里，向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肩头冰凉。
她有些僵硬地扭过头，看见雪水顺着自己的伞沿滴滴答答落下，落在自己肩膀，已经浸开一片湿痕。
阿朝把伞打直，踩着已经没过脚踝的雪，慢慢走向摊位。
她要了一笼小汤包，要一碗甜的豆浆。
收账的是位爽朗干练的年轻嫂子，扬声喊完菜单，那边的大叔就喊一声‘晓得了’，一手举碗一手舀起大勺在奶黄色热豆浆的大锅里舀了舀，舀出满满一碗。
女主人正在收账，忽然听见面前年少的客人低低问：“这位嫂嫂，我记得以前在这里的是一对爷爷婆婆呀。”
女主人手脚利落地收着账，爽快道：“那您可真是老客人，那是我们公婆，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不叫他们出来受累了，反正都是熟活，我们都做得好，您放心，滋味一点不带差的。”
“原来是这样。”少女抿着嘴巴笑了笑：“嗯嗯，我放心。”
阿朝找了角落的长凳坐下，刚一坐下，女主人就把热腾腾的包子豆浆端上来，外面大雪纷飞，寒意浸过滚热的包子皮，腾起细细的白雾。
阿朝赤手捏起一枚汤包，咬破一点皮，滚烫香浓的汁水涌进嘴巴里，她一点点把肉汤喝完半数，等里面的馅不烫了，再连皮带馅一口吞掉。
鼓鼓的汤包含在嘴巴里，她的腮帮子顶起来，她大口嚼了嚼，然后捧起大竹筒，打开盖子，更浓郁滚热的白雾涌出来。
那白雾遮住阿朝的面孔，她低下头用勺子舀了舀淡黄色的豆浆，舀着舀着，鼻尖忽然一酸，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
泪水一滴一滴，砸进豆浆里。
如果他们去吃山珍海味多好啊；
阿朝想，如果他们去吃山珍海味、美味珍馐，如果他们去品茗下棋、看歌舞弹琴相和，做一切高雅的、美丽的、琴瑟和鸣的事情，她都不会这么难过。
但他陪着蔚师姐，下雪的天，一起打着伞来买包子吃。
阿朝突然想起，她们上一次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举着喇叭脸皮厚厚去向他求婚，他说不成婚，说她以为自己是灵石捏的、他就必须娶她，说他不会娶她。
她以为他在说气话。
可原来他没有说气话，他在说真的话。
他真的，已经不想娶她了。

第87章
“就送到这儿吧。”
蔚韵婷转过身,笑着说。
褚无咎负手站在门边，他穿着佛头青束腰锦袍，清俊而挺拔,青年的唇角微微含笑，多情的月色倒映在他眼中,却淡得像水。
蔚韵婷看着他,心里泛开说不出的滋味。
她很想在男人眼中看见清晰的爱慕与痴迷,那种熟悉的情感会让她感到由衷的安心,但在褚无咎眼里，她失落地没有看见。
她不知道是他的心思太深、连喜欢都藏得太隐晦,还是…他对她的喜欢太少,少得根本不足够浮出眼底。
“一路顺风。”他温和说：“有事尽可传信与我。”
蔚韵婷忽然忍不住想,他与衡明朝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们一起赏雪、游街、吃街边的小食，然后傍晚他也负手站在这里,神容冷静又淡漠地说这句“一路顺风”吗。
不,蔚韵婷在心里轻轻说，她见过的，那日江都魔宫，大火烧天，衡玄衍入魔在即，衡明朝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地想冲过去，男人气得脸皮都在抽搐，暴戾冰冷得像一尊活的杀神，他的眼神几乎将少女千刀万剐,却到底还是死死抱着人,始终没有松开。
和那样纠缠极致杀与怨的戾恨相比,这所有的温柔，虚薄像苍白的纸。
蔚韵婷微微一笑，突然取下香囊，上前要系在他腰上。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全身紧绷，那不是惊喜，那是一种凶兽霸主本能对外人靠近的厌恶与杀意。
蔚韵婷被威压震得脸色一下苍白，褚无咎收敛起威压，她坚持着把香囊系在他腰间。
好在她们有共同的意志，蔚韵婷想，她想让他喜欢她，他也在极力来喜欢她。
她有绝代的美貌，温柔小意，大方得体，只要给她时间，她怎么不会叫他爱上她。
她只需要徐徐图之、慢慢蚕食，总会彻底取代衡明朝。
“这是我亲手绣的香囊，终于能送出来。”挂好香囊，蔚韵婷主动退后两步，落落大方一笑：“这些日子，谢谢褚公子对我的招待。”
她说着女儿家得体又俏皮的话，抬起头，却没有看见应得的反应，褚无咎手负在身后，蔚韵婷看出他衣料下的手臂肌肉绷紧，分明在极力地隐忍，即使夜色很深，只能看清他半张脸，那脸色也绝对称不上好看。
蔚韵婷的心倏然一凉。
“不谢。”好半响，他终于开口，声音倒温和：“回去吧，路上小心。”
蔚韵婷好似无觉，莞尔地笑着，转身提着裙裾慢慢走上车。
坐上车，落座软榻那一刻，蔚韵婷脸色变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感到前所未有的荒唐与耻辱。
他究竟把她当什么？！
蔚韵婷缓缓攥紧软帕，忽然眼神狠下来：“转道，去今日街边那家包子铺。”
天色渐渐黑了，摊位已经开始经营晚食，纤瘦的少女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抱着一个大竹筒的，低着头慢慢地喝。
蔚韵婷早前就看见她。
连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她只是找吕总管打听以往衡明朝与褚无咎出去会吃什么玩什么，正好今日下雪，出来赏雪，路过这家小店尝尝，就正好撞上了衡明朝，一切都刚刚好。
蔚韵婷想，仿佛是天意都在帮她。
阿朝抱着竹筒，小口小口抿着豆浆，感觉身边有人慢慢坐下。
“明朝师妹。”蔚韵婷轻轻地说：“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遇见。”
“琅玡密境回来后，他就把无患草送与我，后来幽州时，我们一同经历过几次暗杀，才渐渐熟悉起来。”蔚韵婷说：“他对我很好，温柔体贴，也不介意我与殷威的事，我也下定了决心，我愿意帮他。”
她没有看阿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望着夜色下空旷的长街，轻声说：“明朝师妹，你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我吗？”
“我在他身边，我看得出，他心里还是念着你、对你有感情，凡人都说故剑情深，你是他从年少时就捧在怀里的一把剑，他也会舍不得。”蔚韵婷：“但世事多变，人也总会变，他已不是当年卑弱的褚家庶子了，他是天命主，他甚至即将成为这整片乾坤大地新的主人，他已经不再需要一把倔强又不顺服他的剑，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全心全意让他舒心的家、一位温柔大方的夫人，明朝师妹，你很好，但你还像个小孩子，男人会喜欢一个孩子，但不会愿意娶一个孩子做妻子。”
阿朝始终没有说话。
好半响，她突然开口，却是哑声提起另一件不相干的事：“蔚师姐，你爱他吗？”
“你看，你又说孩子气的话。”
蔚韵婷笑起来：“爱不爱的，哪有那么重要，他年轻、俊美、稳重深沉，位高权重，又待我好，我就可以喜欢他，愿意嫁给他——否则我还能怎么办啊？”
“我曾经想一心一意对威哥，可你们都想杀我的夫君，你们都想杀他。”蔚韵婷还在笑，但那笑容渐渐变了：“我的师尊死了，霍师兄被剥夺继承昆仑掌座的资格，我能怎么办，我总要找一个依仗，不让自己沦落到最不堪的境地。”
“明朝师妹，你不该怨我——”蔚韵婷越说越痛苦、她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带出怨恨：“是你们先不给我活路的！我从来竭力保护师尊、保全昆仑和你们，可你们非要毁掉我艰难得来的一切，是你，是衡师伯，不顾念半点情谊！你们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
这些话终于能说出口，蔚韵婷瞬间感到一种宣泄淋漓的畅快，一种近乎得意的痛快！
她以为会看见衡明朝不敢置信的、伤心痛苦的、拼命努力想解释的样子，就像所有以前的时候一样，她以这种笃定的认知，在心里是这么高高在上的、轻蔑不屑地看着这个年少又性情天真软弱的小师妹。
但是下一秒，她的得意被狠狠打碎了。
“不是我不想给你活路。”蔚韵婷听见少女沙哑的声音：“只是你什么都想要，想要爱，想要权力，又想要名誉师门与后路，想要的太多，心肠却太窄，容不下，得不到，就怨恨。”
像一把重锤砸在头顶，蔚韵婷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这是从衡明朝嘴里说出来的话。
蔚韵婷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衡明朝没有看蔚韵婷，她抱着竹筒，借着温度慰贴着手心，不想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毕竟是照顾了她两百年的师姐，是苍掌门挂念的弟子，苍掌门一生为昆仑为乾坤，牺牲性命救醒了师尊，让她能再见师尊最后一面，她始终记在心里。
“别提我师尊。”阿朝说：“你可以怨恨我，但你的师尊、我的师尊，他们是为昆仑而死的大英雄，这些纠缠的小情小爱不配玷污他们逝去的英灵。”
蔚韵婷的脸色骤变。
阿朝抱着竹筒，站起来打算离开。
蔚韵婷气得全身哆嗦，她看着衡明朝的背影，一股怒火与妒恨猛地冲上头顶。
凭什么她永远能这么清高？！好像全世界只有她是对的！她是干净的！其他谁都不如她！其他所有人全是卑劣小人！凡夫俗子！
蔚韵婷猛地站起来：“你要去褚宅吗？要去找褚无咎吗？”
“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怎么能有这样厚的脸皮呢？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从琅玡密境拿无患草吗，因为他想解掉与你的情蛊，他想摆脱你，想解除与你的婚约。”蔚韵婷笑：“听说是你在院子里拿着喇叭向他逼婚，逼他娶你；现在你已经看见了我们的情谊，竟还不死心，还想去找他，你可知道，刚刚他送我离开，现在腰间还悬着我亲手为他挂上的香囊。”
“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如此没脸没皮地纠缠一个男人。”蔚韵婷忽然声音软下来，哀求说：“明朝师妹，算师姐求求你，师姐求求你，你放过他吧，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因为你满腹怨戾又无法摆脱，他因为你扭曲、痛苦，你不是爱他吗？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就解除情蛊吧，成全我们吧，让他能无后顾之忧地去做三界共主，统御四海、镇压妖魔，我必定全心全意陪伴他、辅佐他，而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昆仑掌门，这不是最好的安排吗？”
阿朝的脚步渐渐顿住。
她说：“我没有‘相思引’的解药。”
“这世上从没有解不掉的蛊。”已经说到这里，蔚韵婷索性破罐子破摔，冷笑：“你的师尊是衡师伯，血罗刹那时也喜欢你，你在曾经天底下最强大的两个至尊者身边待过，他们怎么可能半点口风不露给你，不过是你不愿意去做罢了。”
好吧，她就知道说了也没人信。
阿朝摇了摇头，重新走了。
“明朝师妹…衡明朝——”
阿朝没有回头，她慢慢沿着街往前走。
气氛沉闷到长生珠都没敢开喷褚无咎祖宗十八代。
长生珠母鸡状窝在她肩膀，瞅了瞅她，又瞅了瞅她，才小声说：“你要去找褚无咎吗？”
阿朝摇头，说：“蔚师姐今天离开，我现在去，他必定会疑心我发现了什么。”
长生珠呆住，不敢置信：“你啥意思？你不是去找他算账吗？!”
阿朝抬起头，看着夜空。
“我知道蔚师姐说了很多假话。”她说：“但我更知道，她说的有些话是真的。”
褚无咎也许不是不喜欢她，可喜欢她，只让他感到扭曲而疼痛。
他是一个极傲慢的人，他希望自己无坚不摧、无所束缚，希望御极寰宇至高无上，希望有一位温柔贤淑、事事以他为先的夫人，那是他少年时代就给自己立下的未来，是他一直视为自己应该且必当达到的成就。
可她永远也变不成那样的妻子，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注定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责任与使命而把他往后放，从前是，未来也是，总要让他被迫妥协与退让。
她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好，但她知道，这对他不公平，他也有疲惫怨恨的权利，有放弃她选择另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妻子的权利。
当然，她也有骂他的权利，可以现在就跑过去扇他十六个巴掌，站在院子里跳脚骂他陈世美王八蛋。
阿朝在心里砸吧一下这种画面，有点心动，可又不是那么心动，终究很没意思
……算了吧。
她不想骂蔚师姐，也更不想骂他了。
“那你就这么算了？你就听信那个蔚韵婷一面之词，就这么算了？！”长生珠简直气炸掉，上蹿下跳怒道：“你好歹去见他一面，问清楚！再把那个蔚韵婷挑拨你的话给他全说一遍！我就不信他放任那个死白莲那么多心眼！！”
阿朝笑起来：“好吧好吧，我明天早上就去见他。”
长生珠跳脚：“什么明天早上，现在就去！砰砰敲门吓死他！”
阿朝抿着嘴巴笑，还是摇了摇头。
她没有找客栈，就抱着大竹筒一路慢慢地溜达，累了就歇在街边屋檐下，看着夜色渐渐透出曦光，等天大亮的时候，她从坐暖了的石阶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又跑去那家店，买了一份新的灌汤包和豆浆。
走的时候，她给了双份的钱，笑着对女主人说：“嫂嫂，如果将来有人来向你们打听我，麻烦你们就说我是今早才来的。”
那女主人一愣，随即露出忐忑惶恐的神色，阿朝连忙说：“没事没事，是我悄悄跑出来玩，我哥哥派人打听我的消息，你们这样说了，我家里人就放心了。”
那女主人才松口气，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好，好，小姐放心。”
阿朝笑起来，向她们挥了挥手，抱着汤包与竹筒跑走了。
阿朝跑去褚宅，砰砰叩门。
清晨的褚宅已经很忙碌了，阿朝先跑去正院书房门口，书房里已经有许多身着华服的权贵家主在等，阿朝跑了一眼，就跑向后院。
她跑进屋子时，褚无咎正在换衣服，吕总管拿着月白满绣暗纹的罗袍服侍他披上，他站在铜镜前，修长手指慢慢在胸前交叠衣料柔滑的右衽，侧眼瞥她一下。
“大早上的，你来做什么。”他语气冷淡：“不早不晚，偏等人换衣服时候进来，你真是越来越有规矩。”
阿朝抱着汤包和大竹筒进来，递给他：“吃早饭。”
肉食的香气冲进漫布雅香的屋子里，简直焚琴煮鹤，褚无咎蹙眉，冷冷看向她正要张口，就看见她提着的汤包。
“！”
看见荷叶包着的汤包，吕总管神色倏然微变，他下意识看向主子。
褚无咎眼瞳微微收缩，心里泛起惊浪，面色却仍冷淡镇静，并不露声色，他淡淡说：“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就往这里拿。”
阿朝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仍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冠冕，像只随口一说，冷淡又自然。
阿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抿唇笑起来：“你不记得了，这是我们以前一起老去吃的那家汤包。”
“我一路赶路，今早才赶到，刚进城就闻到她家包子的香气，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她自顾自地：“还有呀，我今天去才发现，店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婆婆爷爷了，已经是他们的儿子儿媳了，不过味道没有变坏，客人反而更多了，我排队时候还听客人说，说那对伯伯嫂嫂年轻力气大、配合又默契，一天能做的分量更大，生意做得更红火了……”
屋子里所有侍女仆从不敢出声，沉默又不解地听着少夫人絮絮叨叨，津津有味说着那些原根本不配在这豪门深宅提起的细小琐碎事。
褚无咎平日也懒得理她嘚啵嘚，但昨晚蔚韵婷才走她今早就来，他惯来多疑，心头有些忌讳，又听她一再提起那家店，心里忽然极不痛快，粗暴打断她：“絮絮叨叨没停了，我还有事，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朝停住嘴。
她的视线很好，又很细致，能看见吕总管身旁侍女捧着的托盘，上面零零散散摆着蹀躞、玉佩、钩带，还有一枚很新的没见过的香囊。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说说。”阿朝把荷叶包和竹筒放到桌边：“我看见书房有很多人等着，你去忙吧，我走了。”
褚无咎心里火一下腾起来，冷冷道：“你那封信我看了，婚期在近你还急着往哪儿乱窜？你老实在这里待着，开始准备婚服与典礼。”
阿朝看他要发脾气的样子，不想和他吵，就没拒绝，想了想：“大婚前，我还有点事要和霍师兄说，那我叫他也来这边。”
褚无咎懒得管她这些：“随便你。”
阿朝哦一声，说：“那我还去我以前住的那个院子住了。”
褚无咎冷笑：“不然呢，你还想来我这里住。”
阿朝笑一笑，说一声“我走了”，转身跑走了。
阿朝又回到熟悉的院子，她站在屋门口，还能远远看见水榭边走过的褚家侍从与宾客，井然整肃，尽是名门堂皇繁华的煊赫。
阿朝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那些隐约热闹的声音一下就都消失。
她走到桌边，把师尊的牌位捧出来，拿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她发了会儿呆，然后在桌边坐下来，双臂叠起来，趴着歪过脸蛋，看着牌位。
“…师尊，也许我不该来。”过了会儿，她突然小声说：“我跑来这里，结果好像也还是我一个人。”
“我好像有点倒霉。”
她抿着嘴巴笑，笑着笑着，侧过脸，把脸埋进臂弯里。
“师尊，褚无咎也不要我了。”
温热的液体慢慢渗开，她把脸埋着，受伤的小兽一样全身蜷缩起来，疼痛地低低地哽咽：“他真的…放弃我了……”
这下，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到文案了。

第88章
霍肃抵达姑臧的时候,已经快元月了。
阿朝早早等在正堂，褚无咎神色冷淡地坐在她旁边，屋里还有二十来个人,几乎包含当今乾坤界最强大的势力，包括长阙宗的新宗主詹桓,天玑宗、含珠宗等乾坤仙门大宗的新宗主袁子明、田纳等人,氏族的几位家主,比如阿朝之前见过的长罗风玉。
阿朝早已经把该说的都告诉大家了,大家都知道这是真要玩命了，心情都很复杂,气氛更是相当压抑。
阿朝左右看了看,觉得这氛围也太糟糕了,大家搞得像下一秒就要去投河，毫无战斗意志，她清了清嗓子：“大家也不用这么沉重,我们胜算还是很大。”
“就是！”旁边越秋秋憋着口气可算能说出来,她大声道：“我们昆仑龙脉大阵，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最后一道镇山基柱，已经特意逆转龙流积蓄灵力只为此一搏，我们已经做足了一切能做的准备，你们不说气势如虹，个个拉着脸，还是不是参加合籍大典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奔丧呢！”
大家这才想起来这一趟除了围杀魔君、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合籍大典呢，众人不由看向阿朝,这位年少的昆仑掌座坐在正前面,好脾气地弯起眼睛笑笑,却也看不出什么大婚的喜悦，旁边那位褚少主也是神情淡淡，闻言看她一眼，不知为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更冷峻了。
……你瞧，这也不是大家故意不给面，这大婚的俩人也没那气氛啊。
不过昆仑的人已经这么说了，昆仑掌座和褚少主坐在那看着他们，大家都收起脸上的愁容或真或假露出笑容来。
这时候霍肃来了。
霍肃很早就被魔君殷威从天牢放出来，殷威反而对他比以前态度好了许多，霍肃曾私下和阿朝传信过，他说是殷威一直觉得血罗刹占据自己身体后做的事违背了自己当年的誓言，对乾坤仙门很愧疚，就补偿到霍肃身上，霍肃还不愿意回昆仑，他现在这样的名声在哪里也无所谓了，就留在妖魔那边还能多做些事，帮昆仑监视妖魔的动向。
霍肃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神容疲惫，坐下来，和大家说话。
“魔君会去昆仑参加大典。”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大家不知是喜是忧，但紧接着他爆出更大的惊雷：“我们必得尽快解决此事，这些日子天地秽气日益危重，万禁平原妖魔界的结界又裂开了百丈之余，崩裂就在眼前。”
众人悚然大惊。
阿朝也说：“天地秽物愈多，已经开始影响人间，昆仑收到越来越多的飞信，说乾坤各地诞生了大量新的魍魉魔兽，我派出过几队弟子去巡探情况，他们回来告诉我，这都是真的，甚至情况还更严重，尤其是那些荒山野岭千里无人烟之地，几乎已经是秽瘴鬼魅丛生。”
众人感觉脊背发凉，袁子明坐直了忍不住说：“怎么就严重到这种程度？”
阿朝摇了摇头，说：“这才是刚刚开始，等妖魔结界彻底崩裂，妖魔界从此将与乾坤界重新贯通，秽气漫过乾坤大地每个角落，那才是真正妖魔横行的乱世。”
大家忽而发自内心地渗出凉意，他们只是稍加想象那未来的画面，就觉得冷到牙齿里，与之相比，这绵延几十万年仙魔大战竟都不值一提了。
“我们重新封印妖魔结界！”尚带着稚气的锋利少年声音响起，一个黑衣劲装少年站起来，他容貌英俊，剑眉星目，正是长阙宗的新宗主詹桓，他双目灼灼明亮，说：“我们可以效仿上古圣人，将乾坤与妖魔结界重新封印。”
“扑哧。”
长罗风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嘲讽道：“效仿上古圣人？你小子说得轻巧，化神之上是大乘，大乘修至至尊才为圣人，当年三千圣人几乎死尽了才铸起妖魔结界，咱们现在这里连个大乘都没有，怎么效仿？凭意念效仿？”
詹桓紧紧抿着唇，却坚持说：“上古凭空铸起妖魔结界，但我们只是重新加固结界，若我们乾坤人族同心同力，未必不能做到。”
长罗风玉露出更讥讽的神色，毫不客气说：“你说的同心同力，别不是让我们都学你长阙宗，榨尽我们各家各族的血肉去赌能不能填上那结界的大窟窿。”
詹桓虽然年少却不傻，清晰听出长罗风玉言语中的嘲讽，他愤怒地看向长罗风玉，长罗风玉举手道：“别瞪我别瞪我，你瞪我也没用，我可没有嘲讽你们长阙宗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做长阙宗，我们个个背着万年数十万年的祖宗家业，若是在我等手中覆灭，我们死了都没脸去地下见先祖，别说我们，就是十九洲偏僻小城里任何一个小家族，你去问问，都绝不可能愿意填进妖魔结界的无底洞里。”
詹桓怒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是乾坤大难，与每个人生死相关，焉有退缩的道理？！”
氏族家主们状似面露各种为难之色，但眼神都是一样的冷漠，长罗风玉摇了摇头，倒也坦荡直言：“詹小宗主，你不要怪我说话不好听，就算最坏最坏的情况，妖魔结界崩裂，乾坤大地重新恢复成上古时魔魅横生妖鬼共存的境况，妖魔鬼怪也不可能杀光每个人，大不了大家各凭本事呗，谁的本事大哪块地盘就给谁占，乱世是乱世，死伤免不了，但好歹我们人族的火种还留着。”
詹桓不敢置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只想管自己死活，那亿万万生民怎么办？那些凡人界怎么办？”
“我们也不是丧良心，若有余力，各家周围的州府疆域和那些凡人界肯定也尽力看顾。”长罗风玉坦然道：“但要真到最危难的时刻，我们也只能暂时各家各扫门前雪了，仙门们若是本事大，那当然可以多收容些百姓，多剿除些魑魅恶鬼，我们必将万分拜谢。”
“你们——”
詹桓气得指着长罗风玉说不出话，他忍不住一手按向腰间剑柄，年轻的脸上尽是愤怒；长罗风玉脸上带笑，心里有些瞧不起这横冲直撞的傻小子，正想再开口刺他两句，就感觉一道清冽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长罗风玉莫名一抖，扭过头，对上阿朝明亮的眼眸。
她用一种清亮的、平静的目光看着他，没有任何怒意，但长罗风玉却觉得口齿僵住，竟然说不出话来。
对上少女那双秀美的、却冷静到并无感情的杏眼，长罗风玉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笑眼弯弯的可爱样子，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真要说，大约是错愕，和随之攀升的某种微妙的不甘心。
阿朝看长罗风玉终于闭上嘴，才移开视线，看着那义愤填膺英姿挺拔的黑衣少年，心里泛开一种酸涩。
詹桓是长阙宗先宗主的小弟子，年纪小，天资却很好，寒霜州曾几次夸过他，很看重这个小师弟，本来还说过几年亲自把他带在身边当副少宗培养，却再没有机会了，让一个这样年纪的少年毫无准备生扛起长阙宗的重担。
阿朝看着詹桓，就像看见年轻时的寒师兄。
她发了一下怔，一直冷眼旁观的褚无咎似有所感，瞥了瞥她，再看着詹桓，眼神冷下来。
阿朝不想让詹桓惹众怒，她说：“詹桓，你先坐下。”
詹桓扭头看向阿朝，他脸上尤带愤愤，但他是听话的孩子，阿朝是他认识尊敬的师姐、又是昆仑掌座，他压住剑柄嘴唇紧抿，转身衣袍带风地坐了回去。
见大家安静下来，阿朝才说：“三界一统，这是天命，不是我们凭意念能改变的，现在我们无力重铸万禁结界，但各行其是也绝无可能，仙门、氏族，说到底都是乾坤人族，死生福祸一脉相连，我理解大家想自保的心情，但值此大变之世，唯有竭诚以待、齐心通力才能为我们人族争来最大的利益，如果有谁只想把别人推到前面挡祸，毫无仁义、一味贪生贪利，那我认为它已不配再受这乾坤万民的奉养，我昆仑会做第一把斩此毒瘤的刀。”
有些人脸色骤变。
许多人以全新的目光复杂望着那还带着孩子气般的秀美的少女，看着她平静镇定的神容，第一次意识到，再年轻，这也真的不愧是昆仑的掌座。
点到即止，阿朝没有再说什么威胁的话，她宽慰大家几句，就让大家先散去了。
走之前，她让霍肃留下来，她有话要和霍师兄说，但不想让褚无咎听，所以她瞅瞅褚无咎。
褚无咎察觉到她游移的视线，冷笑：“怎么，有什么不能让我听的。”
阿朝只好说：“是我们昆仑的一点事。”
霍肃一直沉默没怎么说话，抬头看了一下他们，又低下头去。
褚无咎无甚感情地了她半响，才敛袖站起来，宽垂的袖摆拂过她腿，他往外走，边冷淡说：“快些说完，回去把婚衣试了。”
“我记得啦。”
褚无咎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霍肃和阿朝都看着褚无咎的背影，心中所想却截然不同，霍肃露出微微欣慰的神色，转头对阿朝沙哑说：“我来之前听到不知哪儿传出来的谣言，说你们关系不睦，如今看来一切都好，我总算能你们大典筹备得如何？可还缺什么东西？”
阿朝摇了摇头。
在霍肃皱眉不解的目光中，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以上、一整条已经变成污浊灰黑的手臂。
“！”
霍肃猛地震站起，不敢置信看着她被魔秽缠绕的手臂：“你…你是——”
“霍师兄，我可能快不行了。”阿朝神容镇静，慢慢地说：“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之后会发生什么，有一些事，我想提前嘱托给你。”

第89章
阿朝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了。
血罗刹对她的报复,她左臂伤口的魔气没有随着时间褪去，反而逐渐蔓延四肢百骸，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能看见苍白身体上密密遍布的魔纹，她变得疲惫、嗜睡,有时候修炼一晚上她早晨睁开眼,视野都蒙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她并不陌生,她见过师尊最后的模样,所以她很清楚，她快不行了,或者说,至少她这具肉身快不行了。
阿朝跟长生珠说自己的打算,长生珠当时勃然大怒，喷得她满脸唾沫星子，最后转着圈骂骂咧咧很久,才勉强同意她的决定。
“你就是作死,作死。”但即使如此，长生珠还忍不住在骂：“你以为夺舍是件简单的事吗？那为什么人人快死了不去夺舍啊？！等你没了肉身，你就只剩一颗元婴，就只能留下一缕魂魄，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叫你魂飞魄散！如果没有在你意志消散之前找到合适的肉身，你就彻底没了，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即使你运气好极了能及时找到新的肉身，那也是别人的躯体,永远不会是你的！你又能活多久,百八十年？十年八年？真要倒霉透顶, 第一天住进去第二天就……”
阿朝笑眯眯听长生珠絮叨絮，对着镜子轻轻转圈，烛光照亮身上大红霞帔的裙摆。
十九州的氏族风俗与凡人界一脉相称，喜事都着红，称为嫁娶，在男方家拜堂，丧事才穿白；但乾坤仙门是世外之地，以白为至纯至洁之色，修士们的合籍大典多穿纯白色道袍，这次她与褚无咎成婚，因为必须在昆仑办大典，她知道褚无咎心里并不痛快，就主动说婚衣穿大红色。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大婚，没必要让谁不高兴，都开心一点嘛。
阿朝对着镜子照了照，突然笑说：“珠珠，我明天要大婚了。”
长生珠下意识想翻白眼说不然呢，但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莫名说不出来。
它闷闷道：“嗯。”
“我还很小时候，被牵去做人家新婚的滚床童子，几个婆婆把我放在铺满红枣桂圆的红床上让我打滚，我懵懵懂懂滚两圈，听见外面大人们都在笑，她们说恭喜恭喜，说成亲，我不懂成亲是什么意思，回去的路上仰头问嬷嬷，嬷嬷笑着把我抱起来，说两个人成亲就是变成一家人、就像我爹娘一样，我当时一下就觉得，成亲必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阿朝说：“大家都说，修士应该一心向道，看破情爱全心致志那种最好，可你看，我从小就六根不清净，就不是一个做大事的人。”
长生珠不知为什么，感觉心里酸酸的，是说：“你一个修士，又不是秃头和尚，讲什么六根清净不清净。”
阿朝也笑起来，她脱下厚重的霞帔，只穿着轻便的红裙，然后跑去床头，把放在枕头底下的玉簪子拿出来，仔细簪在发髻里，扭头亮晶晶问长生珠：“好看吗？”
长生珠瓮声瓮气：“好看。”
阿朝一下可高兴了，她对着镜子照一会儿，突然扭头就跑出去。
长生珠知道她要去哪里。
明天的合籍大典，是给昆仑掌座与褚氏少主的，是一份隐秘盛大又暗藏异心的权力协约，是一场杀魔君的鸿门宴。
只有今晚的红衣裳，是衡明朝穿的，是衡明朝想穿给她的夫君看的，哪怕那是已经心中另有所属、决定放弃了她的夫君。
长生珠想，褚无咎总觉得衡明朝不够爱他，可他永远不会明白，衡明朝究竟已经多爱他。
已近深夜，昆仑云天别苑，吕总管低头端来一杯新的浓茶，烛光隐约映出案桌后主君颀长的身影，他低声劝；“主子，要不先歇了吧，明日还有大典呢。”
褚无咎拿起一卷新的奏表，不发一言。
吕总管不敢再劝，只好躬身退下。
窗户突然被敲响一下。
褚无咎脸无任何表情，他看过去，窗户被慢慢推开，皎亮的月色洒进屋内，探出个小小的脑袋。
“我看见烛光啦。”她说：“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呀。”
褚无咎周身冰冷的杀意散去，眉峰却拧起来。
“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疯。”褚无咎冷冷说：“出去。”
阿朝说：“我想你了，我想来看看你。”
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剩下的话立时在褚无咎口齿间凝固，他整个人滞了一下。
他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眸，在月色中，有着柔软又期待的弧度。
褚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说：“十九州的风俗，大婚前夜新婚夫妻不该见面。”
阿朝歪头：“为什么？”
褚无咎瞥她一眼，像觉得她无可救药，冷冷道：“不然你以为选什么良辰吉日。”
阿朝一下睁圆眼睛，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迷信。
她以为自己够古板了，结果他比她还迷信，以前怎么没发现。
“可我来都来了。”阿朝不愿意走，她从怀里掏了掏，骄傲掏出两支棕褐色的糖块：“当当当，我来给你送糖。”
褚无咎看着，是秋梨膏糖。
他手中的笔顿住，原本不耐烦想让她快走的话凝在嗓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突然特别想吃糖。”她小声叽歪：“陪我吃一会儿吧，就吃一会儿。”
褚无咎沉默半响，放下笔起身走过去，阿朝高高举起一支隔窗递给他，他顿了会儿，才慢慢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手指在柄杆处不小心碰到一起，像触电似的，都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阿朝主动先松开手，毫无异样地对他笑嘻嘻：“这可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是不是也很好吃。”
褚无咎冷淡说：“我不喜甜食，吃不出区别。”
“都这时候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还非得气我。”阿朝哼一声，在自己那支糖块大大咬一口。
她含着甜滋滋的糖块，抬起头，就能看见月亮，那一弯月牙高高挂在夜空中，明亮又美丽。
她突然说：“褚无咎。”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无论明天会发生什么，无论以前别人说过什么，无论未来谁会说什么。”
她说：“但在我心里，能认识你，从来是一件特别高兴的事。”
褚无咎垂眼看她，他的神色说不上惊喜与高兴，只是终究渐渐比往日柔和。
他的神经实则已经紧绷到极致，这数百年的筹谋将在明日倾力一搏，明日杀魔君、吞噬魔种，他也许会成功，更也许会入魔、化妖，也许甚至会死，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绝不可能后退半步，要么他死在昆仑，要么他必将成为这片乾坤大地的帝主。
他的心绪扭曲而复杂，平静的皮囊下，他压抑着极度暴虐与亢奋的戾气，他的野心，他的欲望，没有人可以懂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懂他，可在这样的深夜，听见她这样的话，他的心还是会缓慢轻微地颤动。
他有九分九的时候想掐死她，但总有那么一刻，他知道，她对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嗯。”他冷淡说：“我还没死，不必你来这里与我流露真情。”
“……”
阿朝弯下腰，捡起块小石头，一把向他扔过去。
褚无咎侧身让开，脸色黑下来：“衡明朝！”
“你闭嘴吧！”阿朝大声骂：“我真是闲得来跟你说这些废话，对牛弹琴！混蛋，再见！我走了！”
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她在夜色中跑着，风吹起她大红的裙摆，吹过她发髻别的玉簪。
今天有月色、有烛光，可夜太深了，他心不在焉，一点也没注意到。
阿朝跑着跑着，渐渐慢下来，她往前走，把手里的秋梨膏糖咬在嘴巴里，然后取下发簪，看着掌心玉簪花瓣被雕刻的生涩却柔和的弧度，她摸了摸，忽而笑了起来。
兰因絮果，造化弄人。
这就是天意。
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这一夜过去，她终于可以踏实地、完全地死心了。
前面有一片小湖，她走过去，弯下腰，捧着玉簪慢慢放在水中。
水光粼粼，月色映照玉色，一如往昔的光华明亮，好像还是许多年前，她在热闹的船市上高兴咬着膏糖乱转，就感觉鬓角一凉，被斜插一支清凉细润的花簪，她扭过头，长身玉立的少年负手站在身旁，垂眸清冷又柔和地凝望她。
再也回不去了。
她松开手，看着它从掌心慢慢跌落。
从此以后，她只有明日，再没有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

第90章
再过一百年,也许直到他闭眼，袁子明也不会忘记那一天。
元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却不是一个好天气，昆仑新掌座与褚氏少主的合籍大典,当今乾坤人族最显赫而威望的两方庞然势力在这一日达成至高权力的协约,它是如此之恢弘,如此之盛大,连天地都仿佛为之撼动，天空呈现一种灰黑的颜色,像无边无际的沉云,厚厚地压下,几欲倾覆。
袁子明站在人群中，看见各方的势力，仙门、氏族、妖魔,成百上千,乾坤大地，三界之中，掌握最高权力的一群强大生命芸芸聚在此处，人人脸上带笑喜气洋洋，彼此拱手道喜。
他看见了众妖魔簇拥中的魔君殷威，魔君人高马大，穿着一身暗红色似模似样挺喜庆的袍子，胸口竟还别了一朵大红花，他站在新婚的魔后蔚韵婷身旁,像一头呵护捧着鲜花的野兽,与她说话时,声音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袁子明也看见霍肃，这位如今的昆仑副宗沉默站在宾客中，他面无表情、神情冷峻，眼底遍布血丝，整个人身上仿佛浸出精疲力竭的疲惫与苦痛，袁子明看着他，恍惚间，几乎想不起当年那个意气冲天雄姿英发的昆仑首徒。
长鸣钟声浩浩响起，众人骚动，袁子明顺着声音转头看去，看见那一对在无数簇拥中缓缓走来的新人。
年轻秀美的少女，与俊美风华的青年，他们穿着大红的婚衣，那红是最纯正端庄的红，像灼灼的火，也像血。
新人大婚，按理该拜见双方爹娘，可衡明朝的师尊与先掌门已经陨落，褚氏的老族长也在前几日病逝，褚无咎承嗣褚氏族长，于是如今只有这对新人两人自己站在这里，握有滔天权势，却又年轻得不像话。
辈分最高的清微长老肃穆站在最前面，他展开典册，声音缓缓：
“日月双约，合籍而契，上表天庭，下鸣地府，今有我昆仑子，请上奏九天，告诸天先祖。”
那红衣纤细的少女缓缓上前，大袖下双手合叠
“弟子明朝，师承八十六列太上长老衡玄衍，尊师长遗命，承嗣昆仑，今请以此身，与褚氏族长合卺同道，缔姻亲之好。”阿朝望着那无数支高立巍巍的牌位，望见最前面师尊的灵位，在烛火下泛开温暖的光泽。
阿朝不知怎么的，突然很想笑，她牵起裙角，慢慢跪下。
“…死生契阔，万世盟约。”她一点点俯下身，交叠的双手越过头顶，叩在蒲团：“请告先祖，弟子拜谢。”
袁子明倏而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那是一种从这无数牌位、从这座大殿缓缓升溢起的，源自岁月与责任的力量。
袁子明不由偏过目光，看见挺拔修长的新郎官站在那里，在年少的昆仑掌座叩首时，他垂着眼眸，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沉沉凝望着她，又晦默，又专注。
袁子明听过外面许多谣言，说昆仑掌座与褚族长早已貌合心离、生出情变，说褚无咎是被逼婚、是为种种利益考量，才娶衡明朝为妻。
可袁子明总忍不住想起琅玡幻境，想起幻境中那场盛大的帝后大婚，那日宰相府烧天的火光，年轻的新帝勒转马头，马蹄踏着凄艳的晚霞几如疯癫地冲进火海。
一个男人以这样眼神看着一个女孩，怎么能说他不爱她。
褚无咎撩起袍角，在旁边的蒲团跪下。
蔚韵婷望着，袖子里的手指一瞬间紧紧攥住。
“晚辈褚无咎，拜告昆仑先祖。”他声音低沉而缓：“愿娶昆仑掌座明朝为妻，比翼连枝，举案齐眉，望此后一生，恩爱不疑，携手白头。”
蔚韵婷瞬间像被迎头打了一拳，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青年，望着他冷静的神容，心中突然生出莫大的惶恐。
她早知道他会与衡明朝成亲，但那是利益所致，她知道他绝不会甘愿受制于昆仑，他终会与衡明朝解除情蛊、解除婚约，她知道，她早知道这些。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刻她看着他的神情，居然会生出这么强烈的怀疑与恐惧
——他的誓言那么真，他的神情冷淡，目光却沉凝而专注。
蔚韵婷心里无法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动摇了？
是不是…是不是…他动摇了，他终究还是想与衡明朝连理白头？！
阿朝听见褚无咎的话，她扭过头，看他一眼。
褚无咎目视前方，没有看她。
阿朝抿着嘴巴笑，收回目光，他们缓缓伏身，共同伏身叩拜。
众多宾客都安静下来，沉默地望着这一幕。
清微长老欣慰看着她们，眼眶微微泛红。
他捧起一支长明灯，走到两人面前：“合籍而契，以血为盟，你们各取一滴心头血，滴入此灯，自此此灯将为双生灯。”
阿朝又看向褚无咎，褚无咎面无表情，已经取过匕首割破手腕，血水落入长明灯。
阿朝调转体内灵气流动，将手腕经脉中的魔气暂时逼出，她的嘴唇有点发白，咬破手指，鲜红的血珠渗出来。
她额角渗出细汗，褚无咎看了她一眼，阿朝毫无异色，手指悬在长明灯上，一滴血珠滴落，两滴血珠交汇，如喜夜红烛，长明灯忽而盈盈燃起明红亮光。
阿朝曾亲手捧过师尊的长明灯，仙魔大战后，师尊祭剑，那盏熄灭的长明灯和牌位一起，被她亲手捧回沧川峰。
如今，她看见清微长老郑重将这盏红烛明灯放在案桌中间，与自己作为昆仑掌座的明黄长明灯并排放在最前面。
一盏是她的姻缘，一盏是她的责任，这一刻，都这么灿烂的明亮。
不知为什么，阿朝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她突然莫名其妙笑起来，像个傻子，褚无咎瞥她一眼，阿朝扭头看他，眨巴着眼睛还在笑。
这样更像个傻子，褚无咎有些嫌弃地偏过眼去，矜持地伸出手，男人的手掌修长宽厚，阿朝一把握住，两个人一起站起来。
乾坤仙门的合籍大典并不繁琐，在师门先祖与众宾客的见证下道侣一起叩拜，再缔燃心头血的长明灯，就算礼成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大红婚衣，郎才女貌，任何人看了，都生出实在般配的感想。
大礼毕，阿朝他们转向宾客，端起酒樽，开始向宾客敬酒。
“婷儿，你怎么了？”
蔚韵婷恍恍惚惚听见关切声，她视线聚焦，对上殷威关切的目光，他用袖子为她擦额角汗水，不解说：“怎么突然冒这么多汗，是不是热了？”
蔚韵婷看着他粗犷关切的面容，突然心头窜出一种尖锐的扭曲的痛苦。
为什么这么愚蠢。
蔚韵婷想，你为什么这么愚蠢？！
你是魔君，是妖魔的君王，是当今天下最强大的人之一，可你为什么这么愚蠢？！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的妻子变了心你不知道，甚至连马上要杀你的人走到面前，你还在傻呵呵地恭祝他们新婚之喜！
“威哥…”她终于忍不住哽咽：“威哥…”
殷威露出错愕之色，他下意识想为她擦拭眼角的泪水，就听见清亮的女声：“魔君陛下。”
殷威转过头，看见年少的昆仑女掌座站在面前。
她有秀美的容颜，明亮的眼眸，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却没有半点浮艳，更像一棵亭亭的青树。
殷威其实对衡明朝印象很深，她是衡玄衍的弟子，连他的义父血罗刹都对她有过不一般的情愫。
殷威对乾坤仙门心态很复杂，人族与妖魔毕竟不同，他也说不上对人族多么同情，但血罗刹骗他立了一场假的天地誓，他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这是让他感到耻辱和羞愧，怀着这种隐约愧疚的心情，他才决定来参加这场合籍大典，他说：“恭喜你们。”
这话不是虚话，他的心里颇为真诚。
“你的师尊是个了不起的人，我敬重他。”他忍不住说：“你成亲了，沧川剑尊必定高兴。”
阿朝说：“谢谢。”
殷威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有深刻的感受，像是有什么迫切想说的话。
“你的师尊，我的义父，他们都是盖世的雄豪，却彼此残杀，不得善终。”殷威想起义父，口中泛开苦涩的滋味，他终于吐露心声：“我不想和你们乾坤仙门为敌，我的夫人是你的师姐，你的丈夫也赠过我无患草，我们是姻亲、也有恩义，若能化干戈为玉帛，我愿意与你们人族缔结真正的太平盟约，让百姓安居乐业，共享这三界山河。”
阿朝看着他，突然说：“魔君陛下，你觉得乾坤子民是你的百姓吗？”
殷威皱眉：“什么？”
“你大概不会这么觉得。”阿朝笑道：“因为我现在也还无法把妖魔当做乾坤的百姓。”
殷威疑惑又恼怒：“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小时候生活在凡人界，我生活的中原与戎狄交界，每一年都要打仗，唯二的和平，一次是戎狄的大汗杀进我们的皇城，砍下我们皇帝陛下的头颅悬在城墙、杀光所有不驯服的汉臣，准备建立戎狄王朝的大一统；一次是后来我们的新君带着朝廷大军杀进草原，将戎狄的王帐烧成灰烬，将戎狄子民并入中原的疆域，逼着他们开荒耕种、移风易俗。”
巨大的轰鸣从脚底震裂，殷威猛地瞪大眼睛，看见对面的红衣少女用清亮的语气说：“魔君陛下，你不该想与我太平，你应该坚定地不择手段地杀了我，就像我，必定要你今日死在这里一样。”
“放屁！”
“我好心来参加你们大礼，你们竟设计害我！是我看错你们人族，装得道貌岸然，竟卑鄙无耻至此！！”
殷威终于明白过来，他双目瞬间赤红，一掌向阿朝拍去，那一掌被旁边猝起的刀锋撞开。
殷威心知中了计，他心中充满被愚弄的愤怒，周身爆出暴虐之气，怒吼一声：“儿郎们！与我杀出昆仑！”便转身带着众妖魔向外冲去！
阿朝被褚无咎及时扯住手臂避开魔君的攻击，她余光瞥见无数道流光紧追而上，霍肃拔刀冲在最前面。
“你与他说什么废话。”褚无咎不满她多嘴多舌，冷冷看她一眼，松手把她推到后面：“闭上嘴，在这儿等着。”
阿朝踉跄后退两步，看着他跃身而起，悍烈的灵光划过半空，一力生生撕开漫天浑浊魔气。
阿朝曾见过师尊与先魔尊血罗刹决战，那时她还不是昆仑掌座、还不用担起这沉甸甸的责任，那时她还可以肆意沉浸在悲痛中，心如刀绞，眼泪遮蔽住视野，几乎看不分明。
但这再一次仙魔大战，她却从未有过的镇静与平定，仰头专注地凝望着。
长生珠和她一起望着，心态可没她好，它的心却高高悬着。
妈的，长生珠恨恨想，褚无咎你丫可一定要撑住，你之后还能不能有媳妇可就看你这一哆嗦了。
龙啸从昆仑千百座大山中宏宏昂扬，灵光从大地冲天而起，汇成一道道穹顶柱般的锁链，这些曾封印着上古龙息的巨锁将漫天魔秽切割成无数斑驳碎片，大片大片显露出庞大兽形的妖魔被碾碎成尘埃，拖着一道道灰黑烟尘从天空坠落。
在漫天灰烬中，魔君嘶吼着变作一头顶天立地的巨魔，乌云化作他手中的巨斧，他的法相怒目圆睁，魔斧挟着滔天之势狠狠劈向昆仑云天峰——就在那一刻，升起万钧的光。
像天地所有的灵光向那里汇聚，汇成一片比太阳更耀眼的光，那是最至高的生灵之力，是天命化作实质降临的规则与法理。
青年站在那里，他的衣摆被劲风吹得猎猎翻飞，他不握剑，不用刀，不执任何法器，但天道的意志在他面前贯通，浩大而恢弘的灵光从他身后化作凤鸟展屏般的圣相。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而泛开流光，在那一刻贯穿魔君的头颅。
殷威猛地僵滞在那里。
“威哥！”
凄厉的女声突然哭喊：“威哥！！”
那只修长的手缓缓收紧，从殷威识海中把半颗桃型的魔种生生抓出，殷威全身颤动，他所有的生命与力量源源向魔种灌去，天地间所有秽物与魔气妖力都疯涌向那半颗脆弱的魔种，从未有过的恐怖力量迅速蜂聚成风暴。
“大爷的——”望见这幕长生珠骇得倒吸凉气，它第一次如此失态地尖啸：“不行！这东西已成天地邪物，昆仑龙脉压不住它！压不住它！！”
魔种被在那只手掌中攥紧，然后猛地爆裂，瞬间浩大的流波覆漫过褚无咎全身。
长生珠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片天空都不知为何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
青年衣摆翻飞，片刻的凝滞，在所有人惊骇瞪大的目光中，妖力化作巨蟒般的虚幻长尾，一条一条，肆意而猖狂地从他身后生长。
“这、这是——”
有人如遭重闯踉跄倒退，指着他遥遥哆嗦：“…妖…是妖——是妖啊！！”
所有人突然颤栗，背脊蹿上恐怖的凉意。
褚无咎缓缓抬起头。
他抬起头，双目猩红如血，凶戾癫狂，如妖似魔。
完了。
长生珠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完了。
它扭过头，看见阿朝静静望着褚无咎，一点不像看见这世上最恐怖的妖魔，还与从前一模一样。
她眨了眨眼，神色清明，眼眸熠熠又明亮。
阿朝看着褚无咎挟裹冲天血气逼向魔君，他一把扯起伏地痛哭的蔚师姐搂进怀里，庞大的妖尾一条条在他身后如虬龙肆无忌惮地生长，所过之处，山崩河裂，魔气如毒瘴蔓延。
阿朝深深呼吸一下，像吐出所有的浊气，尘埃落定，这一刻，心里竟反而真正轻快起来。
“珠珠。”她笑起来：“你看，是不是到我出马的时候啦！”

第91章
长生珠时常觉得自己要被衡明朝气死。
“你个榆木脑袋！”长生珠第一万次咆哮：“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个契主,我真是血了霉，倒了八辈子血霉——”
阿朝背着手，小小地吹口哨。
她听着它一连串骂,等它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才说：“褚无咎快入魔了,快帮我想一个办法,把他叫醒。”
长生珠骂骂咧咧许久,骂得口干舌燥,终于认了命，冷笑说：“还用什么办法,你跑去糊他一巴掌,他准保立刻就醒。”
这不是它的心里话,其实它心里想说，你去他面前自刎，他怎么能不醒。
长生珠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酸涩,从它心底漫开。
它是一颗珠子,一道神器，可它也是衡明朝契约的半条命，陪伴这个少女两百年，亲眼看过她和褚无咎从年少的青梅竹马走向如今的昆仑掌座与褚氏族长，两百年的时光，点点滴滴，那段贯穿她们几乎全部年轻生命的情谊。
她的意志在契约的那头微弱地呼吸，它仿佛也感到疼，肺腑像被一只手拧住,生出想流泪的酸涩与痛苦。
多疼啊,长生珠想,太疼了。
它屏住呼吸，用与往常一样倨傲神气又不耐烦的语气：“你听我的吧，听我口令，我说一二三，你就过去糊他一巴掌…”
“…然后你就自杀吧。”它说：“解掉情蛊，让他清醒过来，咱们就死遁去，换个身份，从此安心复活你师尊去。”
阿朝思考状托住下巴，她的目光遥遥望向半空中的青年，她的唇角还抿着笑意，眼睛明亮闪闪，像一头活泼灵快的小鹿。
她轻快说：“我糊他一巴掌，他万一在我自杀前先打死我咋办？”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长生珠眼泪几乎都涌出来。
“…不会的。”长生珠说：“不会的。”
“他不舍得。”长生珠忍不住哽咽：“衡明朝，他舍不得的。”
阿朝抬起头，望着那方向，眼睛弯弯笑起来。
“我信啦。”她说：“我听你的，我去啦。”
她一点脚尖飞身而起，轻巧自然、坚定无比地向那里飞去。
“我的妈，他是疯了吗？”长罗风玉一扭头看见褚无咎身后生出妖尾，吓得浑身寒毛倒竖，立刻从与旁边妖魔的斗法中抽身出来，连连后退上百米，不敢置信：“这是要干啥，他这是化妖了？还是入魔了？！”
霍肃脸色瞬间大变。
“霍师兄，褚族长是怎么了？”长阙宗的詹桓横握着剑，看着这情形有点犹疑不定，大喊：“我们该怎么办？”
褚无咎是正道大氏族长，又刚与昆仑衡掌座成婚，纵然詹桓是性情果决的少年人，也不敢擅作决定。
霍肃握紧刀柄，想到阿朝之前的嘱咐，心里还有些犹豫，可当他看见褚无咎把蔚韵婷扯起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怒发冲冠，怒喝：“拦住他！”
蔚韵婷眼看着殷威跌落，痛哭失声：“威哥！”
殷威圆睁着眼跌倒在地，他的额头被贯穿一个黑洞，滚滚破败的魔气从伤口溢出来，他全身抽搐，黑红色的血源源从身体漫开。
蔚韵婷踉跄着跑去他身边，伏地哭泣：“威哥——威哥—”
殷威溢满血水的眼瞳艰难移动，落在她身上，勉力露出个笑：“婷儿…”
蔚韵婷哽咽想开口，突然肩膀剧痛，被生生扯起。
“婷儿！”
蔚韵婷感觉自己变成一只巨兽脚下的飞虫，刹那间一股恐怖嗜血的威压覆盖在她全身，她的背脊一瞬间佝偻起来。
她撞进一个冰冷坚硬的胸膛，可她甚至无法觉得那是一个男人的胸膛，那是钢筋铁墙，是血腥可怕怪物抬起的巨大爪掌。
一只手掌缓缓握住她的脖颈，那是一个看似无比温柔的调情动作，可蔚韵婷忽而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她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男人低垂的目光，他的眼瞳猩红，毫无神智可言，像一头饥饿血腥的怪物，需要撕开猎物的血肉填饱肚子。
那绝不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不——”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蔚韵婷听见自己嘴巴里爆出惨烈的尖叫：“救命！救我！救我！！”
“婷儿！”
殷威瞬间红了眼，他竟又生生爬起来，举起魔斧嘶吼着向褚无咎劈去：“放开她！！”
褚无咎神色不动。
“噗——”
青年像一具恐怖的煞像，他毫无神志，却更有一种不紧不慢的残酷，他松开蔚韵婷，伸出修长苍白的手，迎面贯穿殷威的胸口。
蔚韵婷怔住。
黑红色的血水大口大口从殷威嘴角涌出来，魔斧在他高举的手臂中化作灰烬，他的手跌下来，半响，又颤抖着抬起来，想去摸蔚韵婷的脸：“婷儿，别哭，婷儿”
蔚韵婷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泪水。
“对不起，婷儿，我没用…”
殷威看着她，眼眶湿红，嘴唇颤抖，他像是想说很多话，可什么都已说不出，最后只能勉强露出最后一点笑：
“别哭，婷儿…婷儿…”
“婷儿……”
那只染满血的宽厚手掌在她脸颊前停住，再也没能往前伸。
他高大的身影倏然倒下，化作一滩虚薄的魔气。
蔚韵婷瞳孔颤抖，心脏像被拧紧，声嘶力竭地哭喊：
“威哥！！”
褚无咎慢慢收回手，鲜血与腥浓内脏残片沿着他手掌滑落，正在这时，磐石刀斜向劈来，褚无咎赤手握住，另一只手迅猛化掌刀就向霍肃拍去。
这一掌而去，掌风森戾悚骨，如拉朽摧枯，霍肃甚至来不得及躲，他眼睁睁看着那一掌拍来，心知自己受这一击必定碎身断骨。
詹桓骇然：“霍师兄！”
就在掌风要拍在霍肃心口的前一刻，褚无咎的肩头被轻轻拍了下。
这实在是太不知死活的动作。
褚无咎脸庞带着种极尽残酷的冷漠，转身想都没想反手一掌拍去。
冰冷的手掌挟着腥风，狠狠拍进柔软脆弱的血肉中，那一瞬间，响起女孩子低低的闷哼声。
褚无咎的身形倏然凝固。
那是很小的一声，但在他耳边，如惊雷轰然炸响。
他的耳膜嗡嗡响，布满视野的血色像被从中间撕开，他终于能看见景象。
衡明朝站在他面前，在冲着他笑。
她在笑，然后黑红色的、粘稠的血水从她嘴角涌出来。
阿朝忽而想起来，那天在姑臧，蔚师姐恳求她拿出‘相思引’的解药，她说她不知道，蔚师姐不相信，说她必定知道，只是不愿意拿出来解掉情蛊。
可阿朝没有骗人，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真的不知道解药。
她从没有情蛊的解药，她唯一知道的，就是世上所有毒蛊解除的共同的办法
——当母蛊自愿死去，一切契约将随着母蛊最终的意志，烟消云散。
阿朝知道，终于到了这一天。
她看见褚无咎要杀霍师兄，她赶紧小跑几步，拍拍褚无咎的肩膀，他转过身一掌拍来，她站在那里，半步也没有躲。
她看着他眼中腥浓的血色像被一把刀劈开，重新浮露出清明的神智，他看着她，许久像回不过来神，半响，他的手开始颤抖，他全身开始颤抖。
他的眼瞳颤抖，死死看着她，变得目眦欲裂、撕心裂肺。
血气从心口冲上喉头，阿朝一口血吐出来，便再止不住，大口大口的血呕出来，沿着她的下巴、脖子淌下去，漫红她胸前的布料。
她边吐着血，边忍不住，竟然笑起来。
“褚无咎，你以后就是三界的老大了，看在我们好歹这么多年的交情上，你得对我们昆仑好一点，你得保护我们人族，别被妖魔欺负。”
她说：“蔚师姐是我的师姐，你既然喜欢她，以后就对她好，补偿她，别辜负她。”
她终于等到机会，能把那些早想好的藏在心里的话都一气儿说出来，好像终于能完成一件等待了许久的事。
她心里特别轻快，甚至高兴。
她说着话，拔.出太平剑，那柄曾经流光溢彩、如今却已蒙上厚厚魔气的剑，她横过剑刃，抵在自己的脖颈：“褚无咎，别辜负我呀，你以后一定要做个好人，做一个好帝君，镇守太平，平定八方。”
她看着他，像望着遥远的爱人，像望着一个信赖的君王，望着一个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的人。
褚无咎，我想你能做一个好帝君呀，英明神武，受人敬爱，有温柔的妻子、儿女绕膝，有我们俩都没有的阖家美满团圆。
褚无咎，你肯定已经不记得两百年前我们一起放花灯，其实我那时曾悄悄发誓：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杀你，我一定会挡在你前面，如果有一天你快死了，我也愿意拼命救你回来；我许诺的那些誓言，我从没忘记过，我都记得，今天，我都做到了。
我都做到了呀！
“褚无咎，褚无咎。”
她浑身流着血，眼睛却在晶晶发亮，她久久望着他，像要把他记在心底。
褚无咎，我从没有告诉你，可我真的无比认真地爱过你。
“褚无咎，”她终于露出个大大灿烂的笑容，大声说：“我放你自由啦。”
我知道你一直最想要自由，我终于把你想要的自由，还给你了。
从今以后，我们两个，终于，都能自由了。
…褚无咎，
再也不见啊。

第92章
褚无咎第一次见衡明朝,她坐在树上，躲在树杈后悄悄瞅他。
那年她才十四岁，像一只刚长出芽的细竹,眼眸清澈又明净，藏在茂密阴翳的树枝后,傻乎乎地呆呆地看他。
褚无咎想,真是个娇小姐,蠢丫头。
后来这个娇小姐、蠢丫头,在他的精心谋划下，终于成了他的未婚妻。
褚无咎比所有人更早体会过弱肉强食与世态炎凉。他少年时遇见魔尊血罗刹,被活活抽出脊骨,换成一条魔骨；十二岁那年,他的母亲深夜打开他的屋门、想把他献给好美色的褚家小管事；与衡明朝定下婚约后，他承嗣褚氏少主，一度被视为得用的提线木偶被褚氏族长众长老争相抢夺。
他不恨不怒,只是更深地蛰伏,慢条斯理地等待，他架空褚岳，血洗褚氏，再等到衡玄衍与血罗刹自相残杀而死，他彻底放开手脚扩张疆域，杀了氏族内外所有敢反抗他的人，真正成为说一不二的封疆帝侯，睥睨四海，权势滔天,离三界至尊也不过一步之遥。
权势,欲望和决断,天然像血液流淌在他的身体里，是他奉行一切的法则，为了至高的权力，他甚至可以放弃衡明朝。
情爱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他抱着这种冷酷的心肠疏远衡明朝、接近蔚韵婷，他甚至会在心底冷笑着想，天底下多的是女人，衡明朝不识好歹，他又何必自找苦吃，他当然应该换一个柔顺懂事的女人。
温柔小意，曲意奉迎，这是衡明朝这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她的眼睛只崇敬望向衡玄衍所指引的方向，她的心中有昆仑、乾坤仙门，有蝼蚁般的芸芸众生，唯独容不下儿女情长生长的余地。
褚无咎清晰感觉自己在扭曲，每看见她多一刻，他就会更扭曲一分，他不能容忍这样可笑的自己，他迫不及待想把她从心里血淋淋剜出来，像剜除一块毒瘤、一块腐烂的血肉。
然后他等到了。
手掌拍进血肉里，他手心能清晰感知到少女柔软的身体皮开肉绽、血肉崩裂，像轻而易举碾碎一只蝴蝶的蝶翼。
她竟还在冲着他笑。
她张开嘴，说了很多话，但他听不清那是什么。
黑色的血水从她嘴边涌出来，她举起剑，横戈在自己脖颈。
她浑身流着血，血染黑了大红的嫁衣，可她眼睛还在闪闪发亮，望丽嘉着他，还像当年躲在树后的少女，明明害羞，却又色胆包天，眼都不眨地傻乎乎偷看他个不停。
“褚无咎，褚无咎。”
“褚无咎，”她咧嘴露出个大大灿烂的笑容，大声说：“我放你自由啦。”
她毫不犹豫把剑锋划过脖颈，血水乍开艳丽的花，泉水一样飞泻喷溅，溅在他脸上。
是热的，褚无咎想，太烫了。
那血比火还烫，烫得他脸上好像烙印出一道疤，烫得他全身都像燃烧起来。
他听见自己心脏猛烈的泵跳，像传出幼畜凄痛的哀嚎，蔓延在他四肢百骸的紫色蛊线像被火燎烧的丝褪色融化，就在那一刻，在他心脏最深的地方，那条啃噬了他心脏两百年的子蛊幼虫倏然倒下，抽搐两下，燃烧成灰烬。
就在那一刻，褚无咎的心忽然空了。
他的心像漏了一个大洞，黑黢黢的，漏着风，他又觉得很冷，那些风簌簌吹着他，无穷无尽又深不见底的冷。
前所未有的庞大力量从骨头最深处破锢而出，自由与无拘的强悍伴随着血液尖啸。
褚无咎听见许多的惊骇欲绝的惨叫，面前无数人影闪动，交错重叠的面孔布满惶恐，争相疯了似的退后。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并不在意。
他只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少女。
“衡明朝。”他轻声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闭着眼，黑色的血从脖子涌出来，她的脖子细长，剑刃割得太深，半边脖颈都断了，他很怕她的脑袋掉下来，用手先轻轻把她的头摆正，才去捂她脖子断开的切口。
太平剑的剑痕利落又干净，他颇有耐心地对准合拢，果然对得严丝合缝，他再用手捂住，认为可以把血堵住。
可血没有止住，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黑红色的血，很快漫过他的手掌。
褚无咎静静看着自己染满血的手掌，他的狐尾从身后伸过来，他扯下一小块皮，像在丝布上绣花的小娘子一样，细细覆在少女伤口处。
“不会捂不住的，别怕，别怕。”他有些温柔地说：“我给你添一块皮，伤口会很快长起。”
那块皮盖上，血果然渐渐不再流了。
褚无咎眼中浮现出愉快的色彩，他摸了摸那块皮，小心地揭开一点看，少女静静躺着，脖颈处没有血痂，却再没有血流出来了
她的血流干了，再也流不出血了。
褚无咎坐在一片血泊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捂住她的脖颈，低垂着头，重新安静下来，仿佛终于恢复了冷静。
周围心惊胆战的众人看着他身后如怒龙张扬的狐尾缓缓垂落，心里放松下来，才觉浑身大汗、冷汗如雨。
这褚族长，刚刚真跟疯了一样。
詹桓松了口气，可看着褚无咎怀里衡师姐的尸身，忍不住红了眼眶，越秋秋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咽大哭起来，霍肃握着的磐石刀手无力垂落，仰起头闭着眼睛，眼角渐渐湿润。
长罗风玉把护身的法宝收起来，眼睛遥遥盯着衡明朝染满血的衣角，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慢慢蹲下来。
王氏老族长王尧本远远站在，看见褚无咎终于冷静下来，心里大松口气，又恨得牙痒痒。
这小崽子，竟然真挺过来了！
褚氏与王氏同为大氏族，早藏着无数龌龊，如今褚无咎吞了魔种、又活过来，天底下还有谁能与他匹敌？！
王族长心里又妒又怕，他眼珠转了转，可形势所迫，他到底咬着牙换了张殷勤悲痛的面孔，第一个上前哀声：“唉，唉，怎么偏发生这样的事。”他哀痛地摇了摇头，对褚无咎劝慰道：“侄夫人慷慨就义，大仁大义，慈悲心肠，定不忍心看你如此，贤侄是有大造化的人，万请节哀，快快起来，别再伤了身子。”
蔚韵婷还在旁边不住地颤抖哭泣，听着王族长的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抬起头，看见低垂抱着衡明朝坐在那里的褚无咎，心里又怨又怕，百般复杂，可是终究慢慢生起一点说不出的轻松。
衡明朝死了，褚无咎必定伤心，甚至刚才都发起魔怔来，可他再魔怔，衡明朝也已经死了。
相思引断，情蛊解除，他的心终于被挖空出来一块，可以填上新的人、一段新的感情。
蔚韵婷心里有无限的委屈与痛苦，可她知道自己没有继续痛哭的资格，脆弱只会让她失去更多东西，她用手背擦了擦泪水，终于咬着唇爬起来，踉跄走向褚无咎。
这时候，她看见褚无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猩红，呈现一种妖异而瑰丽的色泽，那是妖魔的眼瞳，是万分冷静的，甚至平静。
他眼珠慢慢移动，看向王族长，轻柔说：“我什么要节哀。”
“她只是睡着了。”他说：“你是想诅咒她。”
王族长浑身汗毛陡竖，他猝然瞪大眼来不及说话，一条冰冷的狐尾猛地凶残贯穿他肚腹，像乡间小孩用木棍串起蚂蚱的身体，他的尸体被高高扬到半天，四分五裂，化作数不清的碎肉，血雨似的稀里哗啦泼下来。
所有人悚而颤栗，蔚韵婷踉跄着后退，猛地跌坐在地上，惊恐望着他。
“褚无咎！”霍肃忍不住怒吼：“你做什么！”
褚无咎神容仍然平静，甚至柔和的弧度。
他低头看她的脸，她脸上都是血，他去擦她脸上的血痂，可他手上的血更多，越擦越脏，他低下头，冰冷的嘴唇贴在她脸颊，一下一下轻轻地含吮，舐干净她脸上所有污浊的泥血。
“衡明朝。”他说：“你听见了吗，他敢让我节哀。”
大乘期的瓶颈在那一刻倏然崩塌，洪荒般势不可挡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天地轰然大震，阴沉的雷云铺天席地，如史前怪物的雷光在厚重乌云后缓缓峥嵘出一角。
“我为什么要节哀。”他自言：“我知道你没有死，你必定又在骗我，你必定是在报复我。”
“我知道，你不在这里。”
他抱着她，慢慢站起来，竟然向外走去：“你必定跑走了，你是不是又回沧川峰了，你必定去找衡玄衍了，你好大的胆子，我得去找你…”
“褚无咎！”霍肃忍无可忍要追上去：“你要发什么疯，你把衡师妹的尸——”
一只手猛地捂住他的嘴，长罗风玉神色充满阴沉惶恐的警告，低吼：“闭嘴啊！”
“你没看见吗，他疯了！”长罗风玉虚指着褚无咎，神色忽而也露出快被逼疯的狰狞：“你看他那样子！你睁大眼睛看看他那样子！你再敢说一句话，他连你也杀！别说你，他恐怕要彻底疯魔，要屠了昆仑！要把我们全杀了给衡明朝陪葬！！”
霍肃全身猛震，看向褚无咎。
褚无咎抱着衡明朝慢慢往前走，他赤着脚，披头散发，大红的婚衣破败垂散在地，浸在血泥里。
“衡明朝，你为什么不醒来。”
他说：“阿朝，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他魔怔一样，叫她衡明朝，又叫她阿朝，不断重复这两句话：“你为什么不醒过来”
“我不想与你成亲，琅玡幻境里，你就自焚在大婚那天，我恨极了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婚衣。”
“衡玄衍死了，你不知道我多痛快，他死了，你再也别想为他要死要活，我恨不能亲手把他碎尸万段，把他牌位烧成灰，你就不能再抱着那块破牌位在我眼皮底下乱晃。”
“我真想杀了你，我要掐死你，我要勒断你的脖子，挖出你的心，我会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用链子栓起你的四肢，你哪儿都别想去，谁也看不见，我让你待在哪儿就在哪儿，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只能冲着我哭。”
“衡明朝，你是不是恨毒了我，你是不是想杀了我”
“那你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天空下起大雨来，滴滴答答的声音，他低下头，看见雨水顺着她脸庞滑落。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唇角微微翘起，安宁又轻快地笑。
他怔怔看着她，膝盖忽然发软，踉跄着跪下来
“你为什么不醒过来…”他的声音终于颤栗起来：“…因为我杀了你。”
她用自己的命，给他最后重重一击，让他杀了她，让他永远欠她，必得听她临死的话。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我不仅杀了你，我还能再杀你一次，我还可以再杀你——”他蓦然疯癫，掐她脖子，可她的脖颈断了，他突然怕她的脑袋掉下来，他猛地收回手，屈起利爪转而狠狠抓向她胸口：“我把你的心挖出来，我要把你心脏挖出来——”
“轰！！！”
雷劫轰然重重劈下，像一道开天的巨大神斧劈向他。
褚无咎想都没想弯起身体，把衡明朝的尸体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婚衣劈成飞灰，他的皮囊破碎，他的妖尾如无数盘龙遮天蔽日，魔气与灵光并盛，更强悍庞大的躯体伴随着濒近神明的意志从旧壳中脱胎落骨。
他感觉怀中渐渐变空，他瞳孔骤缩，血肉模糊的脸低下去，目眦欲裂看着少女的身体渐渐变作飞灰。
“衡明朝——”
“衡明朝！！！”
他像虾一样躬起腰，把她的尸体死死搂在身体里，可浩大的雷光笼罩，将他怀里失去魂魄的死身一寸寸碾作尘埃。
“啊啊啊啊——”
他终于佝偻起身体，像重伤濒死的野兽，疯癫地收拢手臂，收拢那根本留不住的飞灰。
他全身颤抖，看着空空的双手，这如仙如玉的、深沉冷血的、野心勃勃的天命主，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嚎啕哭出来。
“衡明朝—衡明朝——”
“衡明朝——”他嚎哭：“我爱你啊！”
衡明朝，你怎么忍心，
你知道吗？你怎么能不知道？！
——我爱了你，整整两百年啊！！！

第93章
幽深的密林中,草木悉悉索索作响。
李大丫背着药篓，手脚并用，小心翼翼顺着崎岖的山路往上爬,边爬、边止不住警惕慌张地往四周左右张望。
李大丫家住在黑茔山二十里外李家村里，家里代代以打猎为生,李大丫从小就跟着娘亲帮父兄晾晒售卖猎物皮毛,一家人日子过得朴实又幸福,但今年一道晴天霹雳砸在这家人头上,李大丫的母亲病倒了，大兄走了一天一夜山路,背着隔壁村的老大夫来给母亲治病,老大夫一看见母亲,就连连摇头，说是秽气入体，没救了,让准备后事。
‘秽气’在李家村与方圆千里的村子里都是个让人闻之色变的东西,这‘秽气’来自黑茔山，而黑茔山是整片益西川府郡最骇人听闻的险恶地，李大丫这些孩子打小就听黑茔山深处藏着鬼怪的传说——不，那根本不是传说，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惨事。
听说原来黑茔山不叫黑茔山，还是一座石清水秀的灵山，李家村和周围十几片村落都紧挨着山脚杂居，靠着山里的土种出来的粮食都比其他地方好，都是要卖给府郡官衙里的仙师们换大钱的,家家户户富裕祥和,但打从四百年前,灵山一夜之间被黑黢黢的气雾笼罩，那时几家村长带着村里青壮汉子们上山去探查，浩浩荡荡数百人进了山，结果踪影全无，没一个人走出来，村里妇孺们哭天喊地去县衙求救，县衙派官兵来看了看，远远看一眼黑茔山就吓得掉头跑了，后来县衙不得不向府郡求救，府郡派下来上万的军马，几十位仙师，仙师们沉着脸上了山，那几天山上仿佛天打雷劈，吓得村落的村民们拖家带口往外跑，再后来那些仙师们各个带着伤下山来，官兵们拖出来上千具已经化成白骨的尸身，沿着山下往县衙运送了一趟，自此黑茔山方圆二十里内再也没有一户人家敢定居，这座灵山也变成了臭名昭著的黑茔山。
但即使不去黑茔山深处，仅仅靠近黑茔山，有些身体虚弱的人还是会生病，先是食欲不振、高烧咳血，再就病得起不来床，最后连米汤都灌不下去，活活枯死在床上，有人的亲戚在府郡那边做买卖，传信回来说，仙师们称这是‘秽气入体’，于是一下就传开了，寻常凡人百姓并不真正明白什么叫“秽气”，但起码知道这是比毒.气瘴气还可怕的东西，是要命的东西。
老大夫的话就像一道雷霆劈在李家，李兄跌坐在地上就开始哭，瘫坐在床头的父亲脸惨白，旁边刚会走路什么都不懂的弟弟妹妹被父兄的反应吓坏了，一下也哇哇哭起来，李父忙把两个小孩子搂在怀里，五大三粗的汉子也忍不住掉眼泪。
最后的希望没了，谁都知道，‘秽气’入体，就是等着迈进阎王殿了！
老大夫叹声气，摇着头往外走，李大丫反应过来，追上去跪地就拉着他衣角哭问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弟弟妹妹还小，哥哥还没有娶妻，父亲年岁大了，今年上山打猎还伤了腿，家里不能没有母亲操持！
李大丫是个讨人喜欢的机灵孩子，小时候还被送去在老大夫身边做过两年药童，老大夫心里不忍，终于松口告诉她，黑茔山曾经是灵山，如今虽被秽气笼罩，但有些地方也许仍残留灵气，能生长出灵药，若能找到一株三百年以上的灵药，就能救她的母亲。
即使李大丫打小跟随父兄打猎，也是去周围其他小山布置陷阱抓点小鹿小獐子，从没去过黑茔山，她心中生出怯意，但想到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母亲，她咬了咬牙，哀求老大夫告诉她那些可能生长灵药的位置，在心里记牢了，天边刚一亮，她谁也没告诉，背着她的小藤篓就悄悄上了黑茔山。
爬在陡峭的山岩上，李大丫不断听见四周树丛耸动的悉索声，远处是不是传来不知是风声还是野兽的尖啸悚嚎，随着正午的阳光渐渐落下，整片山丛密林都像被笼罩进一团昏浊的浓雾中，李大丫脸色越来越白。
爬上山崖，李大丫听着那些悚风声，腿肚子发软，但她记得马上就到老大夫说的生长灵药的地方了，穿过树丛就是一片小山群，山群前面的潭边就有灵药，她一鼓作气往前冲，冲过斜枝错杂的树丛，果然看见一座墨绿色的小潭，她眼睛一亮，欢天喜地要跑过去，就听耳边一声兽吼，一头比老虎还大的灰黑鬃毛怪兽从旁边密林后跳出来。
“啊！”
李大丫尖叫一声，被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药篓也滚到一边，她恐惧地仰头看着那怪物，它足有一丈高，头颅簇拥着鬃毛，比长刀还大还尖厉的獠牙，浑身还散发着滚滚黑气，李大丫瞬间想到老人们传说的妖兽，眼中顿时浮现出绝望。
她要死在这儿了！她没拿到灵药，母亲可怎么办？家里可怎么办？
妖兽看见瘫坐在地的李大丫，铜铃大的兽瞳中充满食欲的贪婪，它咆哮一声，猛地向她扑来，李大丫大声惨叫，下意识闭上眼，但她没等来想象中的剧痛，反而听见一道轰然的巨响，伴随着充满嫌弃的童声：“什么鬼东西，臭死了。”
李大丫小心翼翼睁开眼，视野中是一片柔和的亮光，那头可怕的妖兽像座小山倒在地上，一颗发着光的拇指肚大的珠子悬在它头顶上蹿下跳，边跳边骂：“可恶，早知道把你搞远点再弄死，臭死了臭死了！”
“……”李大丫呆呆看着。
珠子才注意到她，扭过头（李大丫也不知道一颗珠子为什么能作出扭头的动作）看了看她，啧一声：“哪来的凡人小丫头，连这种魔山都敢来，真是不知死活……”它扬起声音，凶声凶气：“看什么看，快滚吧，你下山去告诉你们附近的人，以后这地方有人占了，谁都不许来！”
李大丫缩了缩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并不特别害怕，这颗古怪的珠子虽然语气凶恶，可它刚才杀了妖兽救了她，它是个仙珠，是个好仙珠。
李大丫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大声喊：“仙珠老爷！我马上就走，但您等我采一株灵药行吗？我娘病重，需要一颗灵药治，我采了灵药马上就走，再也不敢上山来打扰您清净！”
“灵药？”长生珠第一次被叫仙珠，又土又神气，啼笑皆非，没好气说：“你瞅瞅这哪有灵药。”
李大丫一愣，连忙爬起来跑去水潭边，却发现水潭周围荒芜一片，别说灵药，连一根草都没有。
李大丫脸一瞬间白了。
“别说这里了，这附近百里秽气弥漫，都生出魔兽来了，但凡长出一颗草籽都是带毒的。”长生珠翻白眼：“滚吧滚吧。”说完不再搭理她，往旁边飞去。
李大丫满心失落，浑浑噩噩间，看见那颗仙珠飞向不远处一块大石头，石头边竟倚坐着一位美丽的少女。
李大丫瞬间看呆了。
李大丫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仿佛是神仙、是菩萨娘娘，那个姐姐只比自己大几岁的模样，阖着眼，头颅偏垂，倚坐在那里，她全身都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整个人像是透明的，全然不是个凡人。
李大丫看着仙珠飞向她，在她身边转了转圈，李大丫鼓起勇气说：“仙珠老爷，您要扶这位仙师姐姐吗？我力气大，我可以把她背起来，绝不会颠着她的。”
然后她看见仙珠猛地一震，扭头不敢置信：“你能看见她？！”
李大丫全身一颤，仿佛瞬间被笼在一种可怕的重压下，她被吓住了，结巴：“是、是…”
长生珠沉默了。
李大丫不知发生了什么，气氛与之前大不相同，那个刚才骂骂咧咧救了自己又赶自己走的仙珠突兀沉默地悬在那里，李大丫却感觉到它仿佛在审视着自己，变成一种极度冷漠又残酷的姿态。
李大丫忽然害怕。
好半响，在她惶惶至极的时候，听见仙珠又“啧”了一声，好像很是烦躁。
“你一个活人，还是个小丫头。”它恼怒地嘀咕：“她屁事儿那么多，肯定不肯的…”
它在那里骂骂咧咧，又转了一圈。
李大丫感觉周身那股说不出的压力散去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仙珠没好气说：“算你运气好，你不是要救你娘，你过来握住她的手，往旁边的储物袋里掏一个。”
李大丫才看见那仙师姐姐手边有一个巴掌大的秀气布袋，她吞了吞唾沫，按照长生珠的指示，小心翼翼牵起仙师姐姐的手，往布袋里摸了摸，一个素雅精致的玉瓶落了出来。
“琼绛仙丹，行吧，这个也管用。”
长生珠瞅了一眼，也懒得管这灵丹给凡人用算不算浪费，魂都快散了，留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救个人，说不定能多增点因果福气。
“你走吧。”长生珠了无意趣说：“回去跟你们那儿的人说，这片山不准人上了。”
李大丫没吭声，她握着玉瓶，深深看了长生珠与阿朝一眼，转身捡起药篓就跑走了。
李大丫走后，长生珠找了座干净的小山，劈了个山洞把阿朝放进去，这座山虽然秽气弥漫，但山心处仍有稀薄干净的灵脉，不多不少，正好适合给衡明朝滋养魂魄。
那天下雨，长生珠坐在石床边打哈欠，懒洋洋看山洞檐的雨水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就见一道瘦小的身影头顶蓑笠冒雨向这边跑来。
长生珠一愣：“你怎么又来了？”
李大丫气喘吁吁跑到山洞边，看长生珠在里面，她也不敢进，就站在山洞边，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高高举起手里的玉瓶：“仙珠老爷，谢谢您的仙丹！我娘亲的病已经好了，我只用了一颗，我把剩下的拿回来还给您！”
长生珠哑然，看着那张瘦小脸蛋上机灵又明亮的大眼睛，忽然嘘一口气。
这脑袋瓜子，但凡衡明朝有一半该多好。
李大丫从此时不时上山来，偶尔有妖兽魔兽遛到这边觅食，长生珠杀了，让她扒皮毛背出去卖，她换了一些精巧的灯烛、枕头铺盖扛到山上给衡明朝服饰得，她学过草药，还识得几个字，平时没事的时候，长生珠就让她在衡明朝旁边念《道经》，看她能不能学会引气入体。
李大丫学得很艰难，不是很开窍的样子，但她对衡明朝的兴趣简直是《道经》的百倍，对衡明朝堪称仰慕，长生珠老看见她小心翼翼摸阿朝的手指，像摸玉瓷做的神仙，满脸兴奋与崇敬，甚至自以为趁它不注意的时候还悄悄朝着阿朝双手合十祈祷，长生珠无语，看她年纪小，也懒得管她。
这样一天天过去，李大丫和它熟悉了，也不是那么怕它，忍不住问它：“仙珠老爷，仙师姐姐叫什么名字？”
长生珠随意说：“衡明朝。”
“真好听！”李家村的孩子平时大丫狗蛋的乱叫，只有长大成亲嫁人后才取大名，李大丫一听就觉得真是万分好听的名字，只有这么好听的名字才配得上这个仙人一样的衡姐姐。
李大丫心里充满仰慕，看长生珠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又大着胆子问：“那，那仙师姐姐怎么昏迷了，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
长生珠沉默了一下，看着她满是好奇的眼睛，突然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衡明朝一样。
“你想知道她是谁？”
李大丫立刻小鸡啄米点头。
长生珠哼笑，说：“你知道你们帝君吗？”
李大丫又连连点头，她们虽然是凡人，但生活在十九州的疆域，谁能不知道君王呢，那不仅是她们人族的君父，还是妖魔的帝王，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永远俯瞰照耀着整片大地，永恒而至高无上的陛下。
“传说帝君陛下住在高高的天宫里。”李大丫天真说，用崇敬的语气，说起不从什么神棍怪道那儿听来的奉承语：“陛下是天的儿子！是三界万物生灵的君主！他一言之下，能开天裂地，覆雨翻云，四海万疆之内，无敢不臣服。”
“哼，你说得对！”
长生珠几乎要哼笑出声：“你的仙师姐姐，就是那帝君以前的媳妇。”
“啊…”李大丫呆了呆：“可是…可是帝君陛下没有娶妻啊。”
长生珠一愣：“什么？”
“听说天宫里有许多美丽的宫妃，可陛下没有娶妻啊。”李大丫说：“帝君陛下喜欢美人，在天宫内建了好大一座明月摘星楼，十九州各疆每年都有飞鸟使择选美人献入天宫去，如今最受帝宠的赵娘娘就是从我们肃州选去的，蔚娘娘代掌凤印，佘娘娘前些年很受宠，但前两年不知什么事触怒了陛下，被废入冷宫，没再什么消息…”她声音越来越小：“…但从没听说哪位姓衡的娘娘啊…”
难道仙师姐姐，是不受宠，悄悄跑出来的？
李大丫悄悄瞅长生珠。
“……”
长生珠笑不出来了。
它好半响愣是说不出话。
长生珠扭头看向还躺在石床上昏得人事不知的衡明朝，心想睡睡睡，睡你蛋个睡，你看看你看上的都什么王八狗混账渣男，趁早气死一了百了算了！

第94章
清晨,天光微曦，纷叠的踏蹄声踏破宁静的官道，一列披金坠玉的隆脊龙兽拉车轰轰而过,顷刻间踏过崇山峻岭，停在禹州兖淳郡驿站外。
兖淳郡驻守的官员都是一惊,兖淳郡驿站是个偏远荒凉的小驿站,十年也见不到什么大人物,昨日半夜破天荒接了行令监大驾,驿站内一众人已是又喜又慌，忙得人仰马翻,没听说还有这等贵人来。
驿长脚步匆匆跑出来,小驿卒们已经殷勤围着兽车忙前忙后,两个衣着干练体统规矩的侍女牵起帷帘，一个一身劲装容貌娇艳的女子弯腰出来，三五步跳到地上。
女子虽着劲装,但布料浓艳光华、流光溢彩,半分不输京宫贵女们宫缎华装，一落地，便旁若无人爽快大步往驿站里走。
驿长都看傻了，正要出声阻拦，女子身后一个侍女举起块牌子：“贵姬娘娘驾到，来找我们大爷。”
驿长一个激灵，当今贵姬娘娘复姓长罗，正是行令监的妹妹。
驿长不知道堂堂娘娘怎么不在宫里待着，来这鸟不生蛋的荒僻地境,但这可不是他能管的,他连忙作揖行礼,谄媚说：“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娘娘请，娘娘请！”
长罗乐敏打了个哈欠儿，一路跑过来，实在犯困，她随意挥挥手：“带路吧。”
驿长一边派人先进去禀报，一边亲自迎送长罗乐敏，长罗乐敏溜溜达达走到里院的时候，正与一队人交错而过。
为首那人是个碧眼阴俊的少年人，灰盔银甲，步履冷冷带风，走过她时，只冷漠看她一眼，神色无半分波动，便当没看见般大步离去。
长罗乐敏的侍女们何曾受过此等漠视，当即又惊又怒，有人扭头就想喝令他停下行礼，从里院匆匆跑出来长罗家的管家：“二小姐安，大爷请您快进去呢。”
长罗乐敏瞥管事一眼，对他巧妙阻拦自己很是不满：“怎么着，他谁啊，我还不能得罪了？”
管事苦笑：“二小姐说的什么话，您金尊玉贵，只是那位是昭廷都督，持节奉领平叛事，正赶着去杀人呢，您何必与他多费口舌，平白染了晦气。”
一听到‘昭廷都督’，长罗乐敏心里就跳了一下。
“他是蔚韵婷的弟弟？”
长罗管事笑：“正是贵妃娘娘的胞弟。”
长罗乐敏更重地哼一声，更大步的冲进院里。
一进院，长罗风玉已经在门口站着，他脸色很不好看，没好气说：“你怎么跑出来了，谁准许你出宫的？”
长罗乐敏冷笑：“没谁准我，我在宫里待着烦，看见赵芸儿那张脸我恶心得饭都吃不下去，反正也没人管我，我就出来找你了。”
“长罗乐敏，你简直吃了豹子胆。”
长罗风玉额角青筋都要跳起来：“我这里平叛呢，你擅自出来找我，这叫什么？内外勾结！目无法纪！你是生怕别人不参我们长罗家一笔是不是！”
长罗乐敏撇嘴：“爱参不参的，那些御史也就会打打嘴.炮，你是圣上心腹，只要他没打算杀你，天打雷劈了我们长罗家屁事都不会有。”
长罗风玉简直要脑溢血，他想拽着长罗乐敏这死丫头的领子破口大骂，你也说了是褚无咎不想杀他的时候没事，但问题是褚无咎那神经病谁知道什么时候犯病！那家伙一犯病，是真他妈的六亲不认，想杀谁就杀谁啊，他长罗风玉也不比其他人多个脑袋，每天都在努力安分守己苟着度日，这死丫头反倒疯狂给她哥拖后腿。
“你气死我算了！”
长罗风玉气得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你还好意思说，你瞧不起谁，人家赵淑妃多会动脑子，聪明小意侍奉在圣上身边，这才几年，硬是给自己挣上个妃位，还把赵家那一个边陲破落户拉扯成帝都新贵！你看看她那个爹那几个兄弟，各个眼睛都快长头顶上了！你但凡有她两分本事，也福泽福泽你哥我，让咱也享受一把国舅爷的威风，咱哪儿还需要出来干这苦差事？！”
“你丫想得美。”
长罗乐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倒不是对长罗风玉想指望靠她裙带荣华富贵不高兴，氏族子弟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很务实的，一切以利为上，靠政绩靠裙带都是本事，黑猫白猫能青云直上就是好猫，问题是这条青云直上的裙带长罗乐敏自己搞不出来啊。
长罗乐敏不乐意承认自己没本事，哼道：“我能怎么办，人家不喜欢我这类型的，人家就喜欢赵芸儿那样的，赵芸儿娇娇俏俏做作不堪，我们觉得恶心，人家偏就宠得不得了，连蔚韵婷都一点招没有。”说到这儿，长罗乐敏也忍不住幸灾乐祸：“我出宫之前，赵芸儿因为送来金秋大典的礼服颜色偏暗，降罪内廷，指桑骂槐说蔚韵婷管不好事，要从蔚韵婷手里夺凤印，蔚韵婷那么隐忍的人，硬是当场脸都变了色，那场面你真可惜没瞧见，简直是世纪好戏。”
长罗风玉听明白了，瞟她一眼：“合着你是跑出来避难来了。”
长罗乐敏又是冷哼，却没反驳，阴阳怪气道：“谁叫人家帝宠优渥，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长罗风玉听出她话语中的不甘心和退却。
长罗乐敏年纪比他小不少，长罗风玉算是看她长大的，很了解这个妹妹，她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其实很畏惧褚无咎，如果说她有十分畏惧帝王的威压，就必然对帝王所钟爱的人与事也避退三分，如今赵芸儿盛宠，自入宫以来，说什么要什么帝君无有不应，眼看赵芸儿连蔚韵婷都不放眼里，野心勃勃要霸占整座内廷，她生出惧意，才赶紧跑出来避难。
长罗风玉叹一声气，却说：“你也不用那么怕，当年的佘惠妃也宠冠一时，如今不也过去了，就算宠妃也要讲规矩。”
长罗乐敏闷闷看他一言，可不信：“我没见过当年佘惠妃什么架势，但赵芸儿如今我可是亲眼所见，她做了多少僭越逾礼的事，陛下都当看不见，宠爱一个女人到这种境地，我是看不出还有什么规矩能限制她。”她低声说：“…陛下多可怕的一个人，他想讲规矩就讲，他不想讲，谁又敢说什么，反正我是不敢惹赵芸儿，你在外面也小心，可别招惹姓赵的。”
长罗乐敏忧心忡忡说完这话，以为自己那向来谨慎周到的哥哥会慎重对待，却见长罗风玉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神情。
“你什么表情！”长罗乐敏怒道：“我辛辛苦苦跑出来告诉你，你还不当回事儿。”
“没有不当回事。”长罗风玉无奈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哥哥心里有数。”
他不想长罗乐敏纠缠这件事，转移话题说：“既然你出来就别乱跑了，老实跟着我，等我们平叛完，我亲自送你回去，以后你可不能这么一声不吭跑出来。”
长罗乐敏勉强应了声：“我来的时候看见蔚韵婷的弟弟了，叫蔚碧是吧，他怎么来了。”
“对。”长罗风玉往里走，随口说：“黄狰那厮在嘉铜川那边拥兵自重，纯属找死，蔚碧是蔚韵婷的弟弟，小半个国舅爷，同为大妖，用他当刀最好使，我就是一个来监军看戏的，到时候让他在前面杀，我在后面写奏本，提着黄狰的脑袋回去复命，就完事了。”
“原来是这样。”
长罗乐敏跟着他往里走，好奇问：“嘉铜川在哪儿？离得还远吗？好打吗？”
“不远了，就在肃州边界，算算脚程，要不了俩月就到了…”
——
肃州，黑茔山。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注）
李大丫规规矩矩跪坐在地上，愁眉苦脸抱着厚厚的玉简背，背两句，就得低头看一句。
李大丫认得字，但认得不多，更别说深刻理解其中的意思，仙珠老爷给她这枚神奇的玉简让她背，为此她还特意下山去买了本识字的注释，可即使这样，还是背得磕磕绊绊，至于说感应什么灵气在体内流转，更是半点没有了，背着背着，她只觉得肚子咕噜噜响起来，她又饿了。
李大丫扁嘴摸了摸肚子，可今天的还没有背会，她怕仙珠老爷一会儿骂她，换了个姿势，硬着头皮继续背：“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呃…长且久者…”
她卡了壳，后面的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头晕眼花，苦着脸低头想要看一眼，就听见一道轻轻的声音：“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李大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子站在山洞边，微微笑望着她。
她有着秀美的面庞，虚弱却清亮的眼眸，静静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像泛开润泽的光华。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她抿着嘴巴笑：“这是当年，我师尊教我念的第一个道理。”
李大丫呆呆看着她，嘴巴慢慢张开。
她感觉自己像看见神仙，像神怪小说里写的、凡人误入洛水眼看见对面一场惊华若幻的梦。
“你好呀。”那仙人一样的美丽姑娘，弯起眼睛：“我叫衡明朝。”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几句都引自《道经》
【注释：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久，因为它不自贪自益其生，所以能长生。】

第95章
李大丫有着一种质朴的狡黠。
从见到仙珠老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遇见了这辈子唯一能撞见的天大的贵人，她知道仙珠老爷有那么一刻不知为什么想对她不利，她当然感到惧怕,可仙珠老爷很快像是改变了主意，不仅放她离开、还赠药救她的母亲,李大丫没有贪下那些药,她以一种凡人少女特有的朴实的果断与狡黠,毅然抓住这个机会,把那些珍贵却可能将她全家陷进危险的灵药，换成更细水长流又深远的好处。
李大丫殷勤、谨慎又乖巧试探地侍奉仙珠,逐渐见识到另一个世界,但让她真正愿意留在山上的,是仙师姐姐。
仙师姐姐叫衡明朝，她生的太美了，李大丫刚开始都不敢和她说话、怕亵渎她,尽管后来衡姐姐一直浑不在意对自己解释,说她只是一缕魂魄，所以飘飘透透的、还能发光，才看着唬人，可李大丫心里知道，根本不是这回事。
和对仙珠老爷的敬畏与暗藏的警惕不一样，李大丫心里一点都不怕衡明朝，正相反，李大丫以无比的热情仰慕着衡明朝，很爱悄悄往衡明朝身边蹭,爱悄悄听她说话,什么都想听。
每当衡姐姐和仙珠老爷说话的时候,李大丫就抱著书，悄悄竖起耳朵听。
说是说话，就是骂街，还是仙珠老爷单方面骂。
李大丫看着衡姐姐老老实实坐在大石头，对面的仙珠老爷一颗珠上蹿下跳。
“你看你选的什么狗东西！”仙住老爷破口大骂：“我去山下镇子里茶楼偷听，你知道他们悄悄说什么，说那狗东西一手遮天残暴无道，这些年来，屠妖魔震仙门，动辄就杀人，最早是走到哪儿杀到哪儿，后来走都不走了，直接坐帝宫里下旨杀人，杀得尸山血海白骨成堆，这踏马是什么正经帝君，活脱脱的魔王！人屠！昏君！暴君！”
衡姐姐：“啊对对对，是是是！”
仙珠咬牙切齿：“他还是个丧良心的死渣男，你才死了多少年，他不说给你封个元后帝后摆到祠堂里好好祭拜吧，根本就当没你这么个人！又建摘星楼，又命各州献美，后宫乌泱泱三千佳丽，还踏马代代有宠妃，天下人根本不知道他娶过你这么个媳妇，只知道他宠爱一个姓赵的，宠得人家全家封侯拜相在帝都横着走，简直臭不要脸！”
衡姐姐：“啊对对对，是是是！”
仙珠咆哮怒吼：“你在这里魂都快散了，人家在天宫里娇妻美妾权倾天下，这踏马是人过的日子吗？这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衡姐姐：“啊对对对，是是”
“——是你个狗屁！”仙珠尖叫到发癫：“气死老子吧，衡明朝你个不争气的囊货没出息的软脚虾，看老子打死你！！”
李大丫惊呆了，不知道仙珠老爷对着衡姐姐那张脸怎么骂得出来。
她看着衡姐姐绕着石头边跑边抱着脑袋被仙珠追打，就算是这样，她都觉得衡姐姐好美好美啊。
连她一个女孩子都看呆了，李大丫想，怎么会有男人舍得放衡姐姐出来呢，就算那是高高在上的陛下，又怎么舍得呢。
李大丫扔下玉简，跑过去抱住衡姐姐的腰：“仙珠老爷，别打衡姐姐。”
衡姐姐刚才被追得抱头鼠窜，但她一跑过去，衡姐姐就不逃了，忙搂住她：“不打了不打了，没事儿，我们闹着玩呢。”
衡姐姐一看就是个很端正柔软的人，连打闹都怕仙珠老爷不小心伤到自己这个凡人，李大丫心里知道，就是因为衡姐姐坚决不同意，仙珠老爷才放弃了曾经对自己的一些不好的打算。
仙珠老爷这才停下来，瞟了李大丫一眼，对衡姐姐阴阳怪气：“自己都快完蛋了，还管东管西，你就等着在这座山上长草吧。”哼哼着飞走了。
衡姐姐脸上没一点怒气，只是有点好笑的无奈，李大丫看着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今天的书背好了吗，有哪里不懂的吗。”
李大丫羞愧说：“衡姐姐，我、我还是不会引气入体。”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大丫真的不理解玉简里那些经脉啊灵气啊，她其实对修仙没那么感兴趣，她只是感觉到衡姐姐很认真想教导她修习，她觉得羞愧。
衡姐姐顿了下，却没生气，又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本来就不是每个人都想修道的，当年要不是我爹娘没了、家没了，又遇见我师尊，我也不会修道的，我心里，其实也更愿意在凡间家里开开心心过一辈子。”
李大丫心里蓦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李大丫小声问：“衡姐姐，您是陛下的妻子，为什么不回去找他呢，他一定可以帮助您的，是因为他有了别的娘娘，您生气他辜负您了，才不愿意回去吗？”
衡姐姐愣了一下，失笑道：“哪有，跟这些没关系。”
“其实我们关系挺好的。”她说：“你别看长生珠骂骂咧咧，其实我们俩挺好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哪怕是现在，我也觉得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甚至半个哥哥。”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道不同，终究不能同路一直走下去。”衡姐姐说：“我知道看表象，他好像很快活、衬得我有十分惨，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其实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哪里可怜，他有对不起过我，但我也曾经擅自做了对他很残忍的事，现在我俩早两清了，我看他现在过得挺好的，答应我的事也都做的…呃，勉勉强强吧，反正还是可以的，所以我不想去打扰他，也不想凭生事端，让别人来打搅我想做的事。”
阿朝看李大丫懵懵懂懂的眼神，莞尔：“你还小，长大就明白啦，天快黑了，快回家去吧。”
李大丫应了一声，往山下跑，跑着跑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忐忑道：“衡姐姐！我要及笄了，我想请您为我起个大名，可、可以吗？”
阿朝愣了一下，爽快说：“好呀！我给你想个好听的名字。”
李大丫眉开眼笑，羞涩地说一声“谢谢姐姐”扭头跑走了。
衡姐姐要给她取名字。
李大丫一路越想越快活，下了山，回到家，天已经将将黑了，家里正准备吃晚食，爹爹大兄坐在饭桌边，弟弟妹妹奶声奶气簇过来抱她的腿：“二姐二姐！”
“回来了，快吃饭吧。”李大娘正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炖肉走出来：“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天都黑了。”
“我是按照平时的日头回来的。”李大丫抱着弟弟妹妹往饭桌边走，闻言一愣，才从满心欢喜中回过神，扭头往外看，她是挺谨慎的人，怕黑茔山路难行，每次下山都会黄昏前赶到家，但今天在路上的时候天就暗得比往常快，等她到了家，才不到酉时，天竟然已经黑透了。
李大丫看着外面黑得浓浊的天空，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泛起不安。
“算了算了，先吃饭吧。”
屋里点上了烛灯，香喷喷的炖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李娘子醒来、李大丫拆分许多魔兽妖兽皮骨悄悄去卖后，李家日子如今过好了许多，但这么一大盆香料炖肉还是难得的佳肴。
“吃饭吃饭！”
“吃肉肉，娘我要吃肉肉。”
李大娘忙着给腿脚不方便的丈夫盛了饭，又拿起碗准备喂还不会自己吃的两个小孩子，只来得及扭头催促说：“大丫，快过来吃饭了。”
李大丫只好收回视线，先过去吃饭。
一家子热热闹闹吃晚饭，收拾完，就熄了烛灯准备睡觉了，李大丫躺在床上，闭着眼想睡觉，可心里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深。
寂静的深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有什么恐怖又庞大的事物悄然蔓延。
突然，村里远处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啊——”
李大丫猛地睁开眼，眼中泛出强烈的恐惧。
——
“西川府郡，安门县，黑茔山…”
趁着夜色迅速前行的大军中，长罗风玉看着手里的刺报，问肃州协令使：“黄狰兵败后一个劲儿往这跑，这黑茔山有什么特殊之处，难道是风水特别好，他觉得适合给他葬骨头？”
协令使忙道：“禀大人，这黑茔山原来是肃州极有名望的一座灵山，连乾坤仙门都曾属意在这里新开道统标、招收弟子，后来因秽气蔓山，灵脉枯竭而作罢，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有不俗之处。”
“原来如此…”
长罗风玉敲了敲刺报，扭头问旁边的将军：“昭廷都督到了没，打没打上啊。”没打上他可还不能去，黄狰那蠢货好歹是个大妖，万一最后来个狗急跳墙，他这富贵窝里养出来的细胳膊细腿可别伤着碰着。
将军叫斥候再探，过了会儿，斥候快马拿着一道传信符回来，将军递给长罗风玉，长罗风玉接过来，暗暗咂舌。
这姓蔚的，也可够是个小疯子的。
长罗乐敏拉起帷帽：“怎么样，走不走？”
“走！”长罗风玉扔开传信符，哼笑：“出发，去提个叛贼脑袋，早点回去，可不用在这荒山野岭喂蚊子了。”

第96章
阿朝对李大丫挥了挥手,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往山下跑。
长生珠从她旁边冒出来，冷哼：“连这小屁孩都知道有事先找人帮忙，你非自己硬撑。”
长生珠想骂人很久了。
昆仑一役后,衡明朝只保留了元婴和魂魄、寄居在长生珠上趁乱离开，离开乾坤仙门的疆域,她们按照之前勉强搜集到的上古残存典籍,径自前往四海边外最荒芜偏远的疆域试图寻找万寂之海的下落,当时那一找,就是近百年，却一无所获。
当时长生珠就想让衡明朝打道回乾坤仙门,再不济先回俗世,找一个合适的身体夺舍,但衡明朝不死心，她始终记得逍遥子那些话：
“万寂之海，也叫冥河,那是生与死的交界。”“亡者不会渡海,来到活人的此岸，但一个活人，又怎么能找到亡者的冥海。”
衡明朝心里一直有个最大胆的想法，当日她在昆仑放弃自己的肉身，不仅为了救褚无咎、为了解除情蛊，也是想试试能不能以魂魄的状态模糊生者与死者的边界，从而取巧找到万寂之海。
东洲有海名禹碣沧海，是记载中最有可能的亘古万寂之海覆落遗地，衡明朝甚至跳进海里,无穷无尽地往下游,试图去探沧海之底,到最后几乎魂飞魄散死在海里，长生珠气得把她祖宗十八代都要骂出来，生生把她拖出沧海，阿朝软趴趴瘫在海边的礁石上，自此之后，她的魂魄就虚弱得不成样子。
长生珠差点没把她掐死，这个作大死的崽种，气死它了！！！
阿朝爬出沧海，没多久就昏迷过去，长生珠骂骂咧咧把她带去凡人界，哪【看小说加QQ群630809116】里打仗就去哪里，想趁着给她寻找具合适的肉身，但踏马的，在人间找了两百多个年头，走过几十上百片乱世王朝，愣是没有一具能容纳她魂魄的身体。
阿朝刚开始昏昏沉沉，隔几天还能睁眼和它扯几句屁话，后来越来越虚弱，甚至数年数十年不会醒来一次，长生珠心里越来越沉，终于忍不住离开凡人界，回到俗世界，因缘巧合找到黑茔山这座曾经被乾坤仙门标记的灵山，把阿朝放进灵脉中心的残留法阵中滋养，更意外发现了李大丫。
夺舍极为危险，不仅需要合适的身体，最好还需要夺舍与被夺舍者的尽力配合，长生珠是一颗够心黑手辣的珠，奈何它知道衡明朝是踏马一个死脑筋，绝不会同意夺无辜活人的躯体，长生珠倒也想过霸王硬上弓，但又怕衡明朝夺舍过程中不配合再出什么事，那可真是完了蛋，只好忍痛放过李大丫。
衡明朝不愿意回昆仑，更不打算暴露自己活着的消息，长生珠知道她是不愿意和褚无咎再有任何牵扯，褚无咎那个大神经病，当年衡明朝最后那么狠地算计他，这么多年过去，谁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怎么想，长生珠也怵他，所以之前才先往凡人界跑，但如今实在没办法了，长生珠已经想好，如果衡明朝再昏过去，它直接带她打包回昆仑，如今乾坤仙门势力大跌，但昆仑毕竟还是昆仑，不可能不认衡明朝，保住衡明朝的命，其他乱七八糟的官司等以后再说！
长生珠心里憋着气，看阿朝一脸轻快，真踏马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它恶狠狠冷笑一声：“你不愿意占这小丫头的身体，咱们就回昆仑去。”
阿朝坐在大石头上，叹气：“不能回啊，我这个身份回去，昆仑一下就成了众矢之的。”她知道乾坤仙门现在被氏族势力压得抬不起头，这就是她原来想要的，肆无忌惮屠戮镇压三界所有不臣这种事，只有褚无咎才敢下这种铁腕、也只有他才能做得到，褚无咎如今对乾坤仙门态度冷淡，屠刀大多面向妖魔，乾坤仙门这时候越势微越不起眼、越能更完整地绵延下去，但如果她没有死，她回去，昆仑一下就乍眼起来。
“而且我要回了昆仑，褚无咎肯定会来找我算账，旧人相见，分外眼红。”阿朝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他那个小心眼，会不会憋了四百年的气，等着再糊我一掌？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怎么会呢。”长生珠阴阳怪气：“往好处想，说不定人家还对你旧情难忘，请你回去做他第十八房小妾呢。”
阿朝：“……”可恶，看他如今的架势，这真不一定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阿朝打了个激灵，义正言辞大声说：“大可不必。”
长生珠哼笑，还想嘲笑她什么，突然天黑了。
几乎是顷刻间，一片巨大的浑浊的黑气覆压住整片黑茔山境，遮天蔽日，大片大片的黑雨倾盆而下，黑雨滴落之地，千顷山林大片大片草木腐烂，鸟兽惨叫着跌倒气绝。
阿朝坐着的灵脉阵眼几乎是一瞬间光华湮灭，阿朝脸色瞬间苍白，周身灵光如灰黯淡。
“！！”长生珠瞬间红了眼：“衡明朝！”
阿朝捂住嘴，她没有肉身，吐不出血，但稀薄的生息从她指缝间如雾消散，她将魂魄寄于黑茔山灵脉滋养，黑茔山被秽气污染，她也遭受了反噬。
长生珠扭头就想去找那妖魔，阿朝一把拉住它，喘着气说：“那是个被秽污浊的大妖，至少有化神后期，你打不过它。”
长生珠红着眼，不甘咬牙：“那我们走。”
“走不掉的。”阿朝喘了口气，说：“我感觉到…有许多强悍的力量往这边聚集……那是来围剿他的，我们倒霉了，这里恐怕被圈成一片战场了。”
“那孩子她家是不是在这边。”
阿朝突然想起什么，急声说：“你下山去，看看她怎么样，她们那里都是凡人，如果状况不好，你叫她把她村子的人先迁上山来。”
“这时候哪还管她。”长生珠看着她周身黯淡的灵光：“你快不行了，我带你强闯出去。”
“我不会死的。”阿朝用很轻却笃定的口吻：“珠珠，这里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我等着你，你先去把她们带上来。”
长生珠恨不能打爆她的头，恨恨瞪她一眼，转身飞快下山去了。
阿朝看它离开，才把忍住的一口腥气重重咳出来，她周身生息徐徐渐渐逸散，阿朝看着自己稀薄不太成形的手，神色不变，从乾坤袋取出所有护魂魄的法器，都放在身边，落定心神，闭眼重新从灵脉中凝练灵光。
时间紧迫，不知会发生什么，她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
李大丫觉得像做梦一样。
傍晚时，一家人还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吃炖肉，但她只是闭上一次眼，一切都变了。
天是黑的，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肉、猖狂的大笑和尖锐的惨叫，四处都是冲天的火光，火光倒映着那些巨大的、类兽非人的怪物，惨叫奔逃的村民被它们高高抛起，在半空咬成两段，泼雨似的血和扭曲的肢体散落，粘稠的黑雾有如活物地蠕动，在人慌乱碰到的时候，立刻将人裹住，鲜活的面孔僵硬，瞬间整个人化作浊黑的气雾。
那些扭曲的、光怪陆离的鬼影倒映在李大丫的瞳孔，李大丫耳膜回荡着身边妹妹撕心离肺的哭声，她看见有怪物一爪撕开父亲的身体，向抱着弟弟的母亲扑去。
“娘！！”
李大丫脑海一片空白，她扑过去，一种尖锐可怕的剧痛贯穿她的身体，她举起随身带着的玉简狠狠朝着面前怪物砸过去，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竟随着玉简一起燃烧成灰烬。
李大丫激烈喘着气，她的眼睛红肿，她突然哭，疼得眼泪流出来。
“娘！大兄！”李大丫一把扯起嚎哭着要扑向爹爹尸体的娘亲，嘶喊：“走！跟我走！”
李大丫带着家人往山上跑。
她感觉全身像有无数的力量，她第一次感觉到气流在身体里涌动，她知道那就是仙珠老爷说过的‘灵气’，娘亲抱不住弟弟的时候，李大丫把弟弟扯进怀里，拉住娘亲手臂：“走！不能停！”
村里逃出来的人都跟在身后，每个人都在哭，没有人敢打起火把，阴翳的天空看不见一丝光亮，李大丫抱着弟弟爬在最前面，后面响起越来越近的兽吼声，弟弟哆嗦着依靠在她怀里，却感觉脸上渐渐染满又粘又甜腥的液体，火灰烧得脏兮兮的小孩子面庞露出不解的神色，他茫然伸出小小的手去摸姐姐胸前不断流出的暗红的水，姐姐先一步抓住他的手，哽咽说：“没事，没事。”
突然一点明洁的光华在前面亮起，长生珠冲下来，正撞上她们一行人，只一眼就明白发生什么，直接绕过她们往队伍后响起兽吼的方向冲去：“你们上山去。”
李大丫听见母亲呜咽一声：“恩人，恩人。”
李大丫眼眶红肿，心里想，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仙珠老爷和衡姐姐。
过了一会儿，仙珠老爷从后面回来，它罕见地气息急促，李大丫听见它低低地骂：“突然哪来这么多妖，秽气漫山，这可怎么跑出去。”
终于跑到山顶，李家村众人跌落在地上，看见山下火光几乎照亮整片山林，无数妖鬼憧憧，在山的最尽头，隐约可见巨大的黑影遮天蔽日，化作一头五尾赤豹的怪物，怒啸魔吼，震得林海坍塌。
众人呆呆像看着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好半响，此起彼伏地嚎啕呜咽。
他们是凡人，不懂妖魔纷争、天地变革，那穹天浩大的乱世落下尘埃一角，落在他们身上，就是一座庞然的山，摧枯拉朽压塌了他们的祖根与家园。
“你们现在这里待着，找块地方休息。”仙珠老爷压抑说：“我们会尽力维持灵脉的力量，至少守住这里。”
李大丫没看那些，长生珠从她身边飞过，她顺着它飞去的方向看向那块大石，看见衡姐姐盘坐在那里。
她周身曾经如仙似神的光华黯淡，她虚化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飘起，像下一个瞬间，就会化羽驾鹤飞去。
衡姐姐很早说过，她不是神仙，只剩一缕魂魄。
“呜……”
母亲一口气松下来，累晕过来，李大丫放下怀里的弟弟，把他放在母亲身边，她站起来，摸了摸啼哭不休的妹妹的头，对旁边喘气流泪的大兄说：“大兄，爹不在了，以后你得保护母亲弟妹。”
大兄呆住，茫然看着她：“阿妹…”
李大丫转过身，向着那座大石头跑去。
长生珠守在已经入定状态的衡明朝旁边，忽然听见小跑的脚步声，它焦急而不耐地扭过头，看见李大丫正要开骂，突然顿住。
微弱的灵光起起伏伏，映亮李大丫胸前淌满暗红的血，一个碗口大露出白骨的血洞。
李大丫喘着气，小声问：“仙珠老爷，我这样…还可以吗？”
长生珠突然失语。
李大丫从它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她露出大松口气的神情。
她向衡明朝走去，突然停住，有些怯懦地吞吞吐吐地问长生珠：“我听说…我们隔壁镇上的私塾，如果先生决定给一个小孩起个什么名字，就代表会收她做真正的弟子，是真的吗？”
“……”
长生珠看着她明亮的、充满忐忑与期待的眼睛。
它哑声说：“她以前说过，你很聪明，可以不向往求仙问道，但还是得好好读书识德，未来才会光明盛大，她自己叫明朝，如果你愿意，她想给你取名‘熙’，是阳光明媚灿烂的意思。”
“李熙，李熙。”
李大丫喃喃这个名字，破涕为笑，一个劲儿点头：“我愿意啊！我愿意啊！”
她跑向衡明朝，跑到她面前，慢慢跪下来，虔诚地、仰慕地看着她菩萨一样柔和光华的面庞。
没有人能明白她的感情。
她是个普通的、平凡的、尘埃一样的少女，她的一生都仿佛也应该庸庸碌碌地渡过，可那一天，她遇见了美丽又柔软的太阳，同为女孩子的皮囊，却仿佛有着神明的高贵、圣人的太平。
没有人能明白她心中的震撼。
原来世上还可以有这样的人，有这样一种活法。
她眼眶发湿，终于第一次大着胆子，张开手臂抱住心中仰慕的仙神。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李大丫哽咽：“您那时候站在那里，说这句话的模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衡姐姐，下一辈子，我就想叫李熙。”
她闭上眼，虔诚地、小小地许下最后一道心愿：
“下一辈子，我也想像您对您的师尊一样，做您的弟子。”

第97章
长罗风玉抵达黑茔山的时候,战局已经到最激荡的时候。
他骑在马上，远远就能望见山林尽头山火冲天，笼罩遮天蔽日的黑气,一头比小山还大的似豹胜虎的怪兽在火光中发出凄厉的怒吼，在它对面,隐约可见一头同样庞大如龙蟒的巨妖,体表镶嵌的每一片鳞甲大过铁锅,碧绿森寒,伴随一声悚然尖戾的长啸，它身后倏然张开两扇如屏的阴影,竟是一双比鸟翼更古怪的翅膀。
长罗乐敏探着脑袋看,看见这幕,不由打了个寒颤：“这些妖，长得真够吓人的。”
她突然想到什么，嗤笑道：“蔚韵婷的妖身也长成这样？怪不得她从来不肯显露妖形,在宫里天天装得天仙神后、人模狗样。”
“这姐弟俩是半妖,所以当年潜入昆仑做弟子从没露出踪迹。”长罗风玉关注着战局，随口说：“别瞧不起人家，这才叫好安排，姐姐在宫里做人，弟弟在外面做妖，又有体面，又能替帝王背锅杀人，多合算的买卖。”
“怪不得，我说也看不出陛下多喜欢蔚韵婷,却一直叫她当着贵妃,内廷也给她管……”长罗乐敏眼珠转了转：“要是赵芸儿把蔚韵婷拉下马来,那乐子可大了。”
长罗风玉瞟她一眼：“这你别想了，陛下不会废了蔚韵婷。”
“为什么！”长罗乐敏一下不甘心，喊道：“昆仑都被打压成那个样子，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能管她什么，她还能有什么依仗——就算他那个弟弟有几分本事，那桀骜不驯的样子，我看陛下也未必顺心，说不定早想除之后快。”
长罗乐敏自觉说得十分有道理，却见长兄第一次露出有点复杂的神色。
“你错了，蔚碧再桀骜不臣也不一定会死，贵妃更不会倒，至于昆仑……”长罗风玉啧一声：“昆仑永远是昆仑，就算十九州死绝了，昆仑也不会倒。”
“贵妃依仗的可不是昆仑，也不是蔚碧。”长罗风玉不想多说，只看她一眼便收回视线：“你闭上嘴，给我老实待着。”
长罗乐敏张开的嘴不得不闭上，心里还是不服气。
长罗风玉等了会儿，看到山那头动静渐渐消失了，他叫斥候去探，过了会儿斥候打马回来，喜道：“大人！都督已将逆贼斩首。”
众人顿时露出喜色，肃州协令使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黄狰曾是极有权望的妖魔大将，几百年前听说还曾是上一代魔君先锋，实力强悍，前两年爆出在肃州作乱，吓得肃州刺史差点没跳起来——不是怕黄狰，是怕帝都问罪！百年前曾一度有过妖魔猖獗叛乱、狼烟遍地，后来那些闹反的妖兵魔将，全被屠了！连山带城，郡都州府，造反的妖魔、联合受贿欺上瞒下的氏族官吏，但凡有所牵连，不问缘由一个不剩，全屠个干净！
所以知道黄狰在肃州搞事的时候，肃州府衙上下活剜他的心都有，刺史连滚带爬第一时间向帝都禀报，誓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讨伐大军一来，协令使作为全衙的希望殷勤跟随领路，生怕出什么状况，如今得知黄狰终于被枭首，协令使只觉得天都晴了，心花怒放。
“好！”长罗风玉心情也不错，说：“点起火把来，迎都督凯旋。”
众人点起火把，火光憧憧，不一会儿山林簌簌晃动，走出大队高大彪炳的兵士，为首一人，银铠冷甲，寒光飒飒，光影中映出一张俊美妖异的面孔和碧绿的妖瞳，他身高腿长，肩宽腰窄，猿臂自然垂落身侧，手臂提着一颗硕大狰狞的半人半兽头颅。
长罗乐敏厌屋及乌，很讨厌蔚碧，但看见他这么走出来，想到刚才煞气冲天的庞大妖影，心里莫名有些憷，悄悄退后两步。
长罗风玉倒是一脸自然，笑眯眯迎过来：“蔚都督果然年少英雄，轻而易举将这等贼佞斩于马下，佩服佩服。”
蔚碧冷冷看他，直接把黄狰脑袋扔给他，长罗风玉退后两步接住，特意提着头颅的头发免得弄脏衣物，看了两眼，确定是黄狰，便嫌弃地给旁边侍从拿着。
“黄狰伏诛，我们此行便大功告成。”长罗风玉似毫不在意蔚碧的冷漠，还在笑眯眯道：“都督可要趁夜回程，早归帝都？”
蔚碧冷冷说：“黄狰的脑袋给了你，我的职责已毕，你可以立刻离开，我要在黑茔山多待几日。”
长罗风玉心里转了转，想到那些关于蔚碧的事迹，就知道他要吞噬黑茔山的妖魔与灵气。
听说蔚碧是半妖，半支血统传自上古凶兽‘靡’，体质特殊，不仅可以吸收灵气，更可吸收妖气魔气为己用，所以这些年他修为突飞猛进，取代黄狰等一众老将成为如今妖魔的第一第二人，势焰极高。
长罗风玉爽朗笑道：“既然同奉奉陛下之命除贼，我怎好一人独回，看此地民生多艰，我实在不忍心，便也在此修整几日，督促此地郡府好好安抚百姓。”
蔚碧身旁的几个大将都变了脸色，蔚碧倒神色没变，冷淡看长罗风玉一眼，转身便径自往山里去。
蔚碧身边一个花胡中年于盛怒道：“那长罗小子竟敢以陛下压人，干涉我等。”
其他将领顿时也怒骂出声。
蔚碧如今是妖魔悍将，身边投靠附庸的也多是大妖，妖魔脾气猖獗不服管教，心里十分瞧不起人族，但陛下重用人族，妖魔不敢公然进犯，但两族背地里的龌龊仇怨却仍然深切。
长罗风玉如今为氏族龙首，无时不刻不想从妖魔口中咬下块肉来，蔚碧他们本打算斩杀黄狰后彻底搜查一遍黑茔山，若有所获便自然独吞，但长罗风玉就杵在这里盯着他们，他们若是得了什么好东西，就可不全是自己的了，这怎不让众妖破口大骂，几想把长罗风玉生吞活剥。
有年轻气盛的妖将眼神一狠，向蔚碧进言：“那姓长罗的修为一般，又在这荒郊野外，人不知鬼不觉，不如小的——”
于盛是蔚碧的军师心腹，他虽然大怒但心计不浅，一听这馊主意就变了脸，正要大骂回去，就见蔚碧已经回头，碧绿冰冷的眸子看向那妖：“杀了他，然后反了褚无咎，你有这个胆子吗？”
他并不疾言厉色，但语气讥弄冷漠，还敢直呼陛下其名，竟让人一时辨不出真假。
众妖心头一寒，讪笑不敢再出声。
蔚碧也不在意，只是冷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便御空而起。
蔚碧不用刀剑，离开昆仑这几百年，他已经彻底摒弃了人族的技法，娴熟运用更强大的妖的力量，冰冷威寒的妖力簇拥在他身边，他面庞浮现出艳异的妖纹，所过之处，那些被秽侵蚀的妖魔惨叫着被碾碎，被鲸吸的洪流般，化作斑驳庞大的力量融入他体内。
众将仰望着他，又敬又畏，又是兴奋。
妖魔弱肉强食，以强者为尊，蔚碧如今实力日益强悍，他们自然服气又追随。
众将精神大振，也各自率军化入山林各自杀向那些堕秽的妖魔，试图寻找叛军可能留下的宝物。
蔚碧只杀了半个时辰，吸收的力量填补够之前与黄狰厮杀的身体，便停止吸收，靡蛇虽可化万物力量为己用，但那些斑驳污浊的力量对身体也有极深的伤害，他周身气息冰冷浮动，胸膛起伏，覆盖脸庞的妖纹红得像渗出血来，周围妖将心里害怕，不自觉远离他，围着他远远绕开一个圈。
清荡了几座山，空气中浑浊的秽气竟渐渐被更清亮的灵气取代，众人眼前一亮，率军往前奔去，竟又到了一座更高的山顶，只见山顶周围围簇着许多神色惶恐的凡人，中央是一块巨大的灵石，灵石发出明亮的光华，澄净的灵气勃勃逸散。
众妖大喜，怪不得黄狰兵败后奔向此地，此处竟还残存着这样纯粹的灵脉。
那些村民凡人们一看见这些妖魔兵将，吓得肝胆俱裂，慌不迭地往后退，远远缩成一团，妖将们毫不在意他们，立刻率领军马冲上去围住那块灵石，于盛忍不住欢喜对蔚碧拜礼：“恭喜都督！得此宝物，您修为或可再进一步了！”
蔚碧神色冷漠，也不见什么高兴的意态，只看了一眼，便闭上眼继续入定：“收起来。”
于盛服侍他多年习惯他这样子，叫人过去沿着灵脉的轨迹开掘，将这灵心慢慢挖出来，周围其他妖魔无所事事，举着火光看见那些凡人害怕簇拥在一起，心生恶念，故意去吓唬他们。
凡人们发出一声惊惧的哗然，像被狼群驱赶的羔羊群仓惶散开，还有人跪倒在地上就胡乱开始磕头哀求，小妖们被逗得哈哈大笑，正要再进一步，便见凡人群中走出几个人，三四个老者哆嗦着弯腰哀求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纤细的凡人少女，一手握着柴刀一手举着火把，她身后站着几个少年少女和青壮，挡在妇孺面前，都是强忍恐惧的模样。
于盛侍立在蔚碧身边看他入定，看见他面孔蠕动的鲜红妖纹，心里有些发颤，这时忽然听见喧哗声，于盛皱眉往那边看了看，凡人自是蝼蚁，但陛下铁腕森严，不准妖魔与人族公然对立、更不准屠杀凡人为乐，于盛自不愿触这个霉头，烦躁道：“吵吵什么，放他们下山去。”
小妖们只好退下，那些凡人们发出几声劫后余生的呜咽，在那些族老青壮的维持下排成长长一条队，小心翼翼绕过妖魔往山下走。
凡人排成走过，前面不远处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于盛不由看了眼，一个背对着他的少女站在山路斜坡处，举起火把，慢慢搀抱老弱与小童一个一个越过坑洼。
于盛看见她侧腰斜跨的一把柴刀，正是刚才那举着火把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少女，等老人小孩过去，她从斜坡轻巧跳下来，走进队伍，跟着一起往山下走。
火光越挨越近，忽明忽暗，绰绰约约，照亮她的侧脸，是颇清秀细瘦的轮廓，并不有甚出奇的姿容。
于盛突然感到一股森寒的压力，他浑身汗毛倒竖，扭过头，惊恐看见都督突然睁开眼睛，俊美的脸庞妖纹竟一瞬间渗出血来。
他的面孔冷漠而妖异，有种锥骨般尖锐的寒意，那双镶嵌般的赤红的妖瞳在人群中睃巡一两个呼吸，便像擒住猎物的狼凶猛钉在一个人身上。
在少女路过的时候，毫无任何征兆，年轻的妖魔都督猛地一把抓住她手臂。

第98章
天渐渐寒起来,黑茔山上方密不见天色的黑气渐渐散了，山火烧光林木却还腾起滚滚灰烟，一层灰黑色的雾气虚虚笼罩着整片山脉,直漫到山的尽头，连飞鸟都不见踪迹,远远望去,十万大山没有半点生机,鸟兽绝迹,死寂无声，看得说不出的荒凉。
肃州迎接帝都特使剿贼平叛,益西川府郡郡守闻讯,连忙亲自带郡府衙门赶来在黑茔山周围设帐连营,督促收拢百姓，黑茔山周围千百里的村寨大多之前黄狰带来的妖祟兵祸损失惨重，便是阖村没了也不在少数,肃州协令使为了讨个漂亮的政绩,趁着长罗风玉在此驻守，特意把益西川府郡郡守都叫过来，好生收拢灾民，表明他们肃州的忠诚与尽心尽力。
长罗风玉披着件薄狐狸裘，拢着袖子看不远处村民寨民们被官军驱使着慢慢汇合，青壮的爹娘拢着孩子，年轻的大郎背着爷奶，所有人脸上挂着悲苦之色，神情茫然仓惶,像失去家的稚子,不知要去往哪里。
长罗风玉望着,一时没说话，旁边长罗家的管事，见他目光望着那仍然笼罩一层灰黑雾气的山原，明白他在想什么，叹一声气：“也是可怜，这黑茔山先被秽侵染，如今又被妖魔榨走最后一点灵心，地底的灵脉彻底枯竭，以后再生不得什么活物，这些凡人民夫留在这里死路一条，好在益西川府郡负起责来，把他们迁走，总算有了活路。”
长罗风玉却摇头：“说得轻巧，一把年纪了背井离乡，家当没了，宗祠寨碑也扔在这里，换个地方重头开始，一针一线都要张罗，几代人才能扎下根来。”
长罗管事也知道是这样，叹气，又忍不住骂：“这些妖魔，从那荒凉的妖魔界迁来咱们这乾坤界，吃咱们喝咱们的，可好好的日子不过，还到处作乱，真是该杀绝了才好。”
长罗风玉本不想说什么，听着孙管事义愤填膺的唾骂，心里憋着的东西突然忍不住露出来。
管事听见一声冷笑：“这些妖魔是不服管教的畜生，是无礼无节的恶狼，但如果有谁真的愿意悉心教化，以强力压，有奖有罚，天长日久，未必不能把他们驯成忠心懂事的家犬。”
“可偏偏唯一能做到的那个人，不想这么干！”
长罗管事愕然抬头，看见自家从来风流快活的大爷神容冷峻，脸上带着一种极复杂的情绪，像悲愤，像冷笑，又像无可奈何。
“他是一个极有本事的人，一个真正把帝王之道玩弄在鼓掌的人，平伯，以前他做褚家少主的时候，一个卑弱的庶子，白手起家，生生压过我们长罗家成为氏族第一人，十九州的霸主。”长罗风玉道：“如今他是帝君，是三界至尊，四海俯首，你说他看不明白这些，你说他对妖魔的不驯束手无策，不是笑话吗。”
长罗管事见他妄议帝君，脸色白起来：“这…”
“他只是不想管而已。”长罗风玉哂笑：“他是不准妖魔与人族为敌，违逆者屠，无论妖、魔、人族，谁破坏三界太平，他就杀谁，杀得尸山血海也无不可，但除此之外，他多一点的心思也不会花，多一分的教化也不会给。”
长罗风玉听过有不忿之辈暗中骂昏君暴戾、魔主当道，这又有什么不对，褚无咎根本不想当个圣明贤主，他是这天底下最清醒冷漠的昏君、暴君，他甚至从来不掩饰这一点，以杀止杀，以血屠血，汤汤扬扬，以无动于衷的淡漠姿态维系这庞然三界勉强的太平。
长罗管事心惊肉跳，听少主说得越来越露骨，忍不住：“大爷！”
长罗风玉声音顿住，长罗管事吞着干涩的唾沫，低声说：“圣上素有头疾，许多事心有余力不遂，您为圣上爱重的能臣，咱们多少氏族都指望着您，您可万万要慎言慎行。”
长罗风玉久久未语，那种隐约讥讽尖锐的情绪从他脸孔消失。
“大兄！大兄！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我发现个…”
长罗风玉低呵一声，长罗管事听见他说：“头疾不重，他是疯得太重。”
长罗管事头皮一麻，长罗风玉脸上已经重新恢复往常懒散的神情，转身看着小跑过来的长罗乐敏：“怎么，你发现什么宝贝了？”
“我没发现宝贝，可我发现有人藏着宝贝！”长罗乐敏拉住长罗风玉，压低声音：“大兄，我听人说，那姓蔚的从黑茔山中搬出来一大块精纯的灵心，还抢了个美妾回来！”
长罗风玉听见灵心时便心中一动，听见美妾的时候，反倒诧异起来：“蔚碧抢了个女人回来？”
“可不是，听说还是个凡女呢。”长罗乐敏有点幸灾乐祸：“我之前听说，蔚韵婷这个弟弟桀骜倨傲，不喜女色，至今没成亲，还曾经冷言冷语搅了她做的几次媒，叫她操心不已，如今看来传言不可信啊，堂堂妖魔大将，办差都抢个凡女回来，我看他回去还坐不坐得稳这个昭廷都督。”
长罗风玉若有所思，不像长罗乐敏看热闹，他是知道，蔚碧是真对女人不感兴趣，蔚韵婷曾经看中一家人族清流名门的女儿，想为蔚碧娶妻，甚至特意去向帝王请旨赐婚，旨意都由内廷写好了，墨迹未干，蔚碧提着叛军的脑袋闯进宫去，跪请帝王收回赐婚。
这样一个无所顾忌的小杀疯子，强抢凡女为妾？简直离谱！
长罗风玉来了兴趣，他想了想，问：“蔚碧把东西放哪儿了？他现在在不在？”
长罗乐敏都打听好了：“他直接把东西和人都送镇子里，黑茔山太大了，灵心不止一块，他又带着那些妖魔上山搜剿去了。”
长罗风玉挑眉：“送镇子上去了？还真是宝贝啊。”
“可不是，要不然我为什么特意来找你。”长罗乐敏嘻嘻说：“他好歹是个都督，见过不少好东西，我可不信一块灵心值得他这么藏着掖着，所以了，他是得了个什么样的绝色大美人，大兄你就不好奇吗？”
“我不好奇。”长罗风玉瞧她一眼：“美人好说，但那颗灵心，如果不上贡回去，就得见者有份。”
“走吧，去瞧瞧。”
趁着蔚碧不在，长罗风玉进镇子，一路大摇大摆到镇衙前。
这镇子离黑茔山不远，是个偏远地方，这两年越发破败，土路两边的院子多是粗砖瓦石建成，看着灰扑扑，蔚碧直接占了镇衙门，这衙门是青石黄瓦造的，在这破落地方，竟也算个气派了。
“蔚都督啊，听说你讨了好宝贝，我这必须得来找你讨杯酒喝啊。”
长罗风玉说着话，背着手就往里走，守在门口的妖魔看傻了，连忙想要拦：“都督不在，都督不在！”
但它们刚要推搡，就被长罗氏的禁卫制住，长罗风玉跟没看见一样笑眯眯往里走，长罗乐敏兴奋地左顾右盼，往前一指：“那边那边，那边是女子后院。”
长罗风玉瞪她一眼，不过脚下还是往里走，走到后院，远远就看见左右两间对立的门锁紧闭的屋子，右边一间泛着盈盈流光，显然是灵心。
长罗风玉挥了挥手，禁卫们立刻去开锁，长罗乐敏见状，又叫几个人去开左边的锁，她凑到门前窗前探头探脑，边嘻嘻：“哥，你等妹妹给你瞧一瞧，她要是一般好看，我就把她送回家去，她要是特别好看，我就把她送给你做小嫂子，可不给那姓蔚的占便宜。”
“你闭嘴，你一个贵姬娘娘，说的都是什么话。”
长罗风玉没好气地骂她，正好右边的锁已经被禁卫撬开，长罗风玉便先走进去，一进去便看见那座丈高的灵心，被摆在屋正中央，泛发明亮的光华。
自从四百年前秽将人间，十九州无数仙山灵山枯竭，越来越少见这样明华精纯的灵心了。
长罗风玉走过去，摸了摸它细致的外壳，心下感叹片刻，也顾不得暴殄天物，摆摆手：“拿刀来，切下四成，咱们直接带走。”
“是。”
“哥！”
这时候，长罗乐敏突然从后面跑进来，长罗风玉还在看着灵心，心不在焉：“怎么了，打算把人送回去，还是想送我当小嫂子啊。”
“哥！”长罗乐敏却拽住他，神情隐约有几分莫名古怪，又有点兴奋：“哥，我好像真发现个小宝贝。”
长罗风玉瞥她，长罗乐敏先往外跑，长罗风玉左右无事，便也掖袖慢悠悠出去。
“快啊，哥，快点来。”
长罗乐敏推开门，在门边向他招手，长罗风玉溜溜达达走到门边，长罗乐敏拉住他手臂，往里一指：“哥，你看。”
长罗风玉懒洋洋转头，往里一看，看见一个被绑束在椅子上的少女。
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颇高，细瘦，她的头发微微枯黄，被挽起一个很简单的女子小髻，露出脸庞和脖颈的皮肤，是一种类似小麦色的被阳光晒过的肤色，但却不让人觉得多健康，细细的青色经脉在皮肤下清晰可见，让人看见她，会莫名不由想起苍白、虚弱这一类的词眼。
她低垂着头，双眼闭着，不知是累极，还是被用了药，沉沉地昏睡着。
长罗风玉看着她的脸，是一张只能称得上清秀的稚气的脸，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生出古怪的感觉，他又看了几眼，看着看着，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倏然僵住。
“哥，你看出来没。”长罗乐敏小声说：“这个小女孩，虽然年纪小，长得也不算多好看，但她有三分像赵芸儿。”

第99章
阿朝是被兵戈与怒喝声吵醒的。
“衡明朝,快醒醒，衡明朝…”
她耳边是长生珠压低急促的声音，药效渐渐过去,她的神智逐渐清醒，睁开眼,入目已经不是浊黑荒芜的山林,而是木色简陋的桌椅房梁,对面是一道斑驳的木门,紧紧闭合，只有稀薄的昏光从破旧的纸窗漏进来。
阿朝感觉浑身都在酸疼,那是一种并不尖锐但连绵的痛苦,像把一个大人全身骨头碾碎活活塞进小孩子的躯壳里,她闭了下眼，慢慢找回思绪。
她以黑茔山灵脉的灵心启动以前乾坤仙门留下的旧阵，勉强将那座山头遮掩,带着村民们逃过了山中妖魔的捕杀,那时她已经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没想到自己的魂魄居然真的扛了下来，她以为是长生珠给她反哺了力量，但等她睁开眼，却没看见自己盈盈发亮的魂魄，而是清晰的手指，瘦弱的手臂，倒映出一张熟悉的少女的面容。
那是一个真正的身体。
她沉默了很久，感受着胸口破开的血洞慢慢愈合。
长生珠说：“她收了你的名字,就是你的弟子,若日后你活着回昆仑,可以去找她的转世带回身边教养。”
但这一切，都得活着，得昆仑传承不绝、天下太平才行。
阿朝明白长生珠的意思，她点点头，站起来回到李家村民中。
过后不久，黑茔山群山动荡，阿朝看着遥远天边两头巨□□战，从天黑到天亮，再从天亮到天黑，战了不知几天几夜，一头似虎似豹的巨兽被对面的背生双翼的蛇蟒生生绞断头颅，哀嚎着倒下，那头蛇蟒如蛟如龙，庞大的妖躯顶天立地，冰冷俯瞰整片连脉山川。
贼首一死，山中仍有无数妖魔鬼祟群龙无首，必将四处乱窜，阿朝当机立断请李家村的村民在山顶等待，等着朝廷的兵马清剿上山，就算是妖魔也无妨，阿朝已经知道如今的局势，无缘无故，这些妖兵魔将不敢残杀凡人。
又过了几日，终于等到这些妖魔上山，果然如她所料，他们一来就直奔着灵心去，不给她们这些凡人村民多一个眼神，虽有小妖来戏弄吓唬，也没有生命危险，阿朝打起火把，迎送着村中老弱下山，脑中琢磨接下来该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臂被从后面猛地抓住。
她被轻易扯着转身，对上一双赤红的妖瞳，少年英俊的面容布满蛛网一样妖异血腥的纹路。
这熟悉的、曾经被她称为师弟的少年，已经全然变成另一个模样。
阿朝不能理解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然后她才发现，他没有认出自己，他死死盯着她，脸孔呈现一种狰狞的惊疑不定，他低吼：“你是谁？！”
电光火石间，阿朝做出判断。
她满脸惊恐，惶惶结巴：“民、民女李…李大丫…”
她举着的火把都在颤抖，手中的柴刀惊慌扔在地上，不远处李家人肝胆俱裂，凄厉道：“大丫——”
她的确是李大丫。
蔚碧的神色一瞬间变了，阿朝都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表情。
然后她感觉脑后重重一击，眼前发黑，昏沉地跌倒下去。
再醒来，就是现在，阿朝发现自己被捆在椅子上，对面是紧闭的房门，门外是激烈的怒喊和尖锐的咆哮。
阿朝：“……”
阿朝不能理解，这是个什么状况。
“那个姓蔚的小子怀疑你了。”长生珠也是纳了闷：“他怎么发现的？你一点出格的事都没显露，李家人都不知道，连身体都换了一个，他怎么一把就抓住你了？！”
阿朝也不知道。
长生珠没琢磨明白，只能先略过这茬儿，又问她：“他以前是你师弟，算半个自己人，你要不干脆认了？”
“不认。”阿朝：“四百年了，很多事都不一样了，珠珠。”
长生珠心头微微一沉，从衡明朝的声音中听出某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只听“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一条小缝，一个金玉劲装的美貌女孩子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中轻手轻脚钻进来。
阿朝瞬间收敛起所有复杂的神色，低着脑袋，显出一点怯懦的安静。
长生珠悄悄给她竖大拇指。
劲装女孩子走到阿朝身边，像看什么稀奇绕着打量她：“天啊，天啊，今天我可算开了眼了…”
阿朝听见她问：“你以前与昭廷都督有旧？”
阿朝估计这‘昭廷都督’就是蔚碧，她摇摇头：“民女不知都督是谁。”
长罗乐敏也不觉得她会认得蔚碧，她已经打听过，这少女叫李大丫，祖宗几代都是凡人，就没离开过益西川府郡，与作为大妖的蔚碧八竿子打不着
——所以真是蔚碧对这凡女一见钟情、强取豪夺？！
长罗乐敏仔细看着少女被晒成麦色的脸庞，只能称得上清秀，但偏偏这张脸，有三分像赵芸儿。
赵芸儿备受帝宠，赵氏因此得到泼天富贵荣光，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也许蔚碧想把这凡人少女送进宫中，帮蔚韵婷固宠以图更进一步，但赵芸儿绝色，这少女只是个清秀长相，真的能分得宠爱吗……而且看蔚碧平日的作风，和他姐姐的关系，实在不像做这种事的人。
所以真的是真爱？
长罗乐敏想到外面几乎把刀架在哥哥脖子上的蔚碧，全身抖了一下。
好像不对头，捅到马蜂窝了。
长罗乐敏吞了吞唾沫，想到刚才哥哥低声的嘱咐，虽然不能理解，但还是赶紧把手摸向袖口。
阿朝看着面前的女孩子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块玉牌。
那是很小很薄的一块玉牌，约莫只有两根手指粗细，泛着一层薄淡的青色。
阿朝看着长罗乐敏把玉牌靠近自己，就在那一刻，长罗乐敏脸色微变，她低头看着毫无变化的玉牌，却好像感受到了什么。
长罗乐敏确实有所感。
她感觉到手里原本冰凉的玉牌温度渐渐变暖。
长罗乐敏心砰砰跳。
居然，这凡女真的让玉牌变了温度。
不过这还不够，她还得做最后一次确认。
“你别害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长罗乐敏强忍住激动：“我只取你一滴血。”
她说着，像是生怕阿朝跑了一样，根本不松开阿朝，直接拔.出自己发髻的一支簪子，捏起阿朝一根手指头刺破，把血滴在玉牌上。
长罗乐敏紧紧盯着玉牌，几乎是眨眼间，玉牌浅浅的青像被水晕染了加深，变成一种深浓明亮的青褐色。
长罗乐敏突然想起哥哥在阻挡蔚碧之前，暗中把玉牌递给她时说的话。
“你去取她的血，滴在此玉牌上。”不知为什么，哥哥声音格外沙哑晦涩：“无论她长什么模样、性情如何，那都不重要，但凡玉牌变色，蔚碧再不足为虑，我们必当立刻把她送入帝都，献入宫廷。”
长罗乐敏捧着玉牌，看着那一脸茫然的凡女，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们长罗氏，真捡着个大宝贝了！！

第100章
连绵的山坳荒野间,滚滚尘烟升起，三十六骑快马当先，上百头似驼似马的妖兽拉着十几架勾金画玉的兽车前行,所过之处隆隆的声响，惊得山野间鸟兽远远跑走。
被仪仗车队保护在最中间、最大而华美的兽车上,或坐或跪着五六个侍女,长罗乐敏终于换回属于贵姬规格的宫装,头发簪着流苏金钗,仅着锦袜的脚踩在绵软的厚绒毯里，她却挽起袖子,亲自为旁边被绑缚的少女涂香膏。
长罗乐敏牵起少女的手,从旁边侍女捧着的鎏金盒子里挖出一块深海鲸腹油兑花粉碾成的香脂,按在少女手背，细致地一圈圈涂开。
村头凡女的肌肤，当然不可能像她这些修士贵女皎白娇贵,但没关系,长罗乐敏每天给她泡奶浴涂香膏，把千金一颗的珍珠碾成粉给她敷脸，终于把那一把被烈阳晒成的小麦肤色养成玉石一样柔润的白皙。
对此，村头凡女表示：“……”
“你别看我，看我也没用，我是不会松开你的。”长罗乐敏给她涂着香膏，头也不抬：“谁让你想跑，还居然敢从兽车往外跳，哥哥亲口说把你绑起来的,我可没办法。”
“你说你,是怎么想的,一个凡人，竟敢往外跳，差一点就缺胳膊断腿，要是再倒霉一点，闹不好就被车轮碾成肉酱。”长罗乐敏半是吓唬半是警告，紧接着立刻画起饼来：“当然了，我知道你舍不得家，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的血让金雀牌变色了，各州遣飞鸟使以金雀牌择选美人入宫，这是几百年来的规矩，今年肃州献出个你，之后十年整个肃州的贡税都可免去，你是有多大的功德，你的父老乡亲能受多大的好处，这还只是入宫前，等入宫后，还有更大造化……”
“你看，看我，我是贵姬，为九嫔，位同公侯，在帝都内外、整片十九州的疆域，都可以算半个横着走。”长罗乐敏为了说服阿朝，是什么都敢说，破罐子破摔道：“我这还不算什么，你知道赵淑妃吧，大名鼎鼎吧，她就是当年从你们肃州送进宫来，如今为正一品四妃，盛宠优渥，权势滔天，连贵妃都要退她一射之地，她自己不说，连她们赵家，一个原本破落的小家族，就因为出了她这么一只金凤凰，现在一举荣升王朝新贵，家族封公封爵者不可计数，直接在帝都横着走，你想想，如果你也能像赵芸儿那样，那真是泼天富贵，唾手可得啊！”
阿朝一脸生无可恋。
她不想要泼天富贵，也不想横着走，她只想解开这一身绳子，再从窗户往外跳。
夭寿啦……
长罗乐敏好说歹说嘚啵好几天，看她还是一脸麻木，终于忍不住急了：“嗳，你这个人，怎么说都不听——”
帘子被掀开，凛凛寒风吹进来，吹得暖炉火炭摇晃，长罗风玉走进来。
车厢里侍女们看见他，连忙都跪下去行礼，长罗乐敏看向他：“哥…”
长罗风玉看了眼被绑在椅子上低着头的阿朝，对长罗乐敏说：“行了，这里我来，你先出去。”
长罗乐敏悄悄瞪阿朝一眼，哼一声往外走。
长罗乐敏带着侍女离开，车厢里只剩长罗风玉和阿朝两个人。
长罗风玉的神色渐渐变了。
他眼神浮现出深沉不测的色彩，定定凝视着少女，当一个惯常嬉皮笑脸的权臣显露出这种神态，就像打盹的豹子突然露出獠牙，是能让人心颤的。
但在他目光中，少女仍然低垂着头，说不清是怯懦的乖顺，还是平静的冷待。
长罗风玉心里像燃着一团火，一团浑浊的火，那火在他很年轻的时候烧出一点点火星，又在烧大之前猝不及防被泼灭，可火的灰烬留存下来，几百年了，仍然泛着隐秘的余温。
长罗风玉想起那个仍然跟在车外的蔚碧，心里忽然发起一声冰冷的嗤笑。
“四百年前，帝都建明月摘星楼，各州始遣飞鸟使，入各郡府、县镇遍寻美人，除绝色美人外，另有一块玉牌，名曰金雀牌，若有女子不论身世、年纪、容貌，但凡能令玉牌变色，便由州府立刻送入宫廷，这些美人，一日入宫阙更易受宠爱，当今的赵淑妃、多年前的佘惠妃，再多年前的几位高位嫔妃，皆是如此。”
“而如今，多了一个你。”
少女仍然低着头，像是没听明白。
长罗风玉不再看她，转过身，继续说：“金雀牌稀少，我手里的来路不干净，蔚碧也如是，真正来说每座州府只能有一块，只在飞鸟使一人手中，外传者死，它并不是什么稀世宝物，除了寻人之外也没有任何功用，可却被禁令若此，你知道为什么？”
没有回答。
长罗风玉笑一声，说：“我也不能确信，但我听过一个传说，传说那是四百年前，昆仑掌座自刎而死，帝王碾碎了她的本命剑，融入白玉，融成金雀牌，分发十九州。”
那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你是凡人，也许没听过昆仑掌座的名字。”长罗风玉似无所察觉，说：“几百年前，昆仑曾为乾坤仙门之首，那时的掌座姓衡，与帝王有婚约，后来昆仑掌座在大婚当日自刎而死，灰飞烟灭，只剩下一把破碎的本命剑，帝王碾碎了那把剑，以剑屑化作金雀牌，寻找能令其有所感应的少女，收入宫廷，施以宠爱，其中美貌聪慧者，动辄宠冠内廷、染指前朝，背后外戚祸乱山河跋扈滔天，陛下也尽数纵容、无所不应。”
那是弥补吗？是麻痹与自欺吗？还是一场最残酷的报复与仇恨。
这就要她自己去想了。
不管她是不是李大丫，她都必须是李大丫。
因为……
“我们就快到帝都了，李姑娘，你猜，如果那位昆仑掌座活过来，再重新走到陛下面前，陛下会欣喜若狂吗？”
长罗风玉笑了下，又渐渐的收敛起所有表情。
“不会的，李姑娘。”长罗风玉：“沉年的旧珂，像一块腐烂的疤，没有随着岁月愈合，反而烂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烂进了骨头里，四百年过去了，物是人非，陛下也再不是当年的陛下。”
“如果真的再见到那位衡掌门，也许，陛下会亲手再杀了她。”

第101章
阿朝一直是处于生无可恋的状态。
她不能不爪麻,先是冷不丁被蔚碧抓住，又落在长罗家这兄妹俩手里，这兄妹俩神奇极了,分别站在自己的角度尽心尽力为她筹谋，妹妹给她讲怎么努力当个宠妃,哥哥给她讲怎么做一个不被砍头的宠妃,盼望她和长罗家携手共进,共同创造一个称霸内廷横行外朝的美好新未来。
阿朝几乎要晕过去了。
她忍无可忍,叫长生珠给她悄悄把绳子解开，打算再跳一个窗。
长生珠当场给她呸回来：“拉倒吧,你要是跑了,他就真知道是你活着回来了。”
这个“他”,阿朝和长生珠都知道指的是谁。
“长罗风玉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有些话也没说错。”长生珠隐晦道：“听说他现在有头疾，时常发神经,你不能暴露身份,更绝对不能承认。”
长生珠是真的发憷。
衡明朝的本命剑，那把截断了契约的太平剑，褚无咎别说好好留着纪念旧人，他甚至都没有留下来，而是生生碾碎了做成牌子。
长生珠陪伴阿朝长大，也亲眼见证她和褚无咎那段年少的婚约与情谊，那时候虽然她们时常吵架、动不动就互相冷战，但哪怕是最后的时候，哪怕两个人在大婚前因为各自利益快分崩离析的时候,长生珠也知道,褚无咎不会舍得对衡明朝怎么样。
但四百年前大婚上那冰冷的一剑,一切都变了，四百年过去，通过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长生珠突然意识到，褚无咎真的变了。
长罗风玉的话不能全信，但绝对不能不信。
这么想着，简直越想越焦虑，长生珠焦虑得冒起泡来：“等见到人了，你可千万不要承认啊，不过也没事，其实李大丫和你以前长得不咋像，夺舍这个事几乎等于传说，只要你不承认，他们顶多是怀疑，谁也不敢肯定……”
阿朝听说太平剑的消息便一直沉默，看急得团团转的长生珠，拿手指头摸了摸它：“没事，没关系。”
“那块牌子会变色，是太平剑本能在寻找和主人相似的躯体，按长罗风玉所说，这四百年已经找见过数个这样的女孩子。”阿朝轻声说：“我问过长罗风玉的妹妹，那些女孩子中，最美丽聪慧的会被重点关注，但其他平庸的也都活着，被分散送到各处行宫居住，我长得并不美，如果实在要进宫，小心一些，也很快可以被送去别处。”
长罗乐敏天天在她面前念经，阿朝也大约听明白了，褚无咎对妃嫔并不苛待，只要不犯大错，甚至可以像长罗乐敏这样往外撒欢，最坏的情况她就是在哪处行宫蹲两年，等两年后没人记得她了，她再想办法搞个“病逝”。
毕竟她只是个凡人嘛，病逝还是很容易病逝的…
阿朝想着，感觉车架慢慢停住。
车帘掀开，长罗乐敏带着一众侍女走进来。
最后跳窗的机会没了，阿朝没辙了，老实坐在那里，看着长罗乐敏为她解开锁链，边絮叨：“你可别恨我啊，这是规矩，我们长罗家送你进宫，我俩以后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是暗自给我使绊子，我肯定要你倒霉…”
阿朝忍不住想笑，她唇角弯起，长罗乐敏第一次看见她笑，呆了呆，嘀咕：“你虽然长得一般，但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阿朝摇了摇头，站起来说：“我不会给你使绊子，但我只是一个凡人，更没有倾城姿容，给不了你们长罗家想要的荣华富贵，你们恐怕要失望了。”
衡明朝还没入宫，穿不得宫装，长罗乐敏本想给她新做一件素色裙裳，可哥哥只让取自己以前在家里的裙子给她穿，这件就是绮红织金的，头顶也给插着很华丽的金钗玉簪。
长罗乐敏打量她，像一支清梅被鎏上黄金，倒也不难看，但总觉得很俗。
长罗乐敏不知道哥哥是什么审美，如果这李大丫原本有七分颜色，好好打扮可以到八分，现在倒好，反折成六分半了，淹在内廷无数如花似玉的美人中，真是再也半点不起眼。
长罗乐敏撇嘴，算了算了，这样那些女人更不会瞧得上她了，她反而能多活得更久。
“得不得宠的，那是另一件事，以后再说吧，反正我们是把你送来了。”长罗乐敏摆摆手，道：“我们已经到帝都了，现在我带你进宫，你要紧跟着我，不要多说话。”
“走吧。”
长罗乐敏转身下了车，有侍女过来为她戴上帷帽，然后扶住阿朝的手臂，阿朝顿了一下，没有拒绝，慢慢跟着走出去。
时隔几个月，她终于再次见到明媚的阳光。
阿朝踩着木凳慢慢下车，下午不太晒也足够明亮的阳光扬扬洒落，映亮周围无数军马士卒银澄澄的铠甲，隔着帷帽的轻纱，她看见那些见过的妖兵魔将，众人簇拥中一个碧眼俊美少年骑坐在高头大马上，他手勒着缰绳，勒得手掌虎口青紫，那双碧眼死死盯着她。
阿朝移开眼，对上另一道深沉的目光，长罗风玉负手站在不远处，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阿朝收回视线，神色平和。
再怀疑她又怎么样呢，他们觉得她像，却其实都无法断定，只要她不承认，衡明朝就是一个早死去的旧人。
毕竟四百年了，谁没有变呢，她也变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成长与疲惫，连她有时都恍惚认不出自己，四百年前的衡明朝，又怎么不是早已永远死去了。
长罗乐敏与长罗风玉挥了挥手，转身往前走，侍女与宫卫簇拥着的仪仗往前，阿朝没有多看一眼，微垂着眼跟长罗乐敏走入宫门。
她背后投注的目光从炙热到绝望，仿佛溢出血来，又被重新合拢的宫门重重阻断。
这是一座很庞大、华美的宫阙群，如龙凤盘绕高地而起，走山傍水，浩浩迤逦，丝缕的云雾在脚下漫开，远远望去，是望不尽的重叠交错的屋阙飞檐，阿朝已经模糊的幼年记忆中那座凡世的皇宫，与这座宫廷比，像小孩子粗糙的玩具。
“这座宫殿，外面总传叫天宫，其实它的名字叫‘阿房宫’，传说是取自凡世一个王朝大国的王都帝宫，放眼天地，多少万年来，都没有这样壮阔的宫殿。”长罗乐敏背着手，颇为得意说：“怎么样，是不是很气派，以后你就能住在这里了，不比你那个小破村子强。”
阿朝沉默一下，却问起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这是陛下取的名字吗？”
“什么？”长罗乐敏随口道：“名字啊，是啊。”
阿朝想，那个王朝二世而亡，帝宫被烧成灰烬，这可真不是一个吉祥的名字。
这时候，前面走来一队华衣宫装的侍女，向长罗乐敏笑着行礼：“贵姬娘娘安，贵妃娘娘听说您带着李姑娘入宫，已备下点心，请您往长安宫。”
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长罗乐敏晒笑，不过蔚韵婷毕竟现在还是宫里老大，去拜见她也是应该的，长罗乐敏摆摆道：“行，带路吧。”
翠倩笑着应了是，福身而起，阿朝感觉她的眼神悄无声息在自己身上迅速扫了一下，笑容更大了，转身谦敬道：“贵姬娘娘请。”
长生珠说不上是庆幸还是不爽：“好了，看来蔚韵婷不会觉得你是威胁了。”
阿朝摸了摸脸，给长罗风玉点个心心。
长罗乐敏低声对她说：“现在宫里赵芸儿独大，蔚韵婷，咳，就是贵妃，她不会招惹你，应该还会对你施恩示好，不过她这个人心思很深，又特别能忍，心狠手辣，你可不要轻信她，面子情就行，你记得，我们俩才是一伙儿的啊。”
阿朝觉得这和她没啥关系，她大约过几天就可以被踢去行宫了，但未免长罗乐敏又开始念经，她老实点头：“好的。”
长罗乐敏满意了，带着她大摇大摆往前走，没一会儿就到了长安宫。
长安宫是一座很雍容华丽的宫殿，碧瓦朱檐，层楼叠榭，阿朝跟着长罗乐敏走进殿内，一股柔和暖香迎面而来，她抬起眼，就看见和这座宫殿一样高贵端庄的主人。
蔚韵婷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宫装，挽起的鬓发簪着几支半旧玉钗银钗，她仍然很美，没有太多变化，四百年的岁月让她容颜变得更绝色美丽，是一种女主人的典雅与温柔。
与她相比，长罗乐敏太年轻，阿朝，呃，阿朝…
蔚韵婷的目光在阿朝身上的金红裙衫和半头朱钗掠过，眼中浮现更多的笑意。
阿朝心里又给长罗风玉点两个小心心。
“长罗妹妹，坐吧。”蔚韵婷心里舒了一口气，笑着说：“这位便是小李姑娘。”
阿朝露出有点紧张的神色，看得出她很努力保持镇定，双手相扣放在左腰侧，弯身屈膝行礼。
“民女见过贵妃娘娘。”
蔚韵婷紧紧看着她，全身忽然放松下来。
这个姓李的女孩子不够貌美，长得并不像她，连性情，也大不一样。
帝王不会宠爱她。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概能见到…大概？

第102章
阿朝默默地喝茶。
看过她一眼,蔚韵婷可能觉得她实在不像个能当宠妃的料子，放心下来，就不再理会她,温声和长罗乐敏说话。
长罗乐敏之前老给她念叨诉苦，说从她进宫开始,蔚韵婷就总对她敲敲打打,想从她们氏族撕下块肉来,可毕竟人家是贵妃,是内廷之主，许多事她就得忍让委屈巴拉巴拉……把自己说得比小白菜还纯洁可怜。
但阿朝看着,长罗乐敏这姑娘也实在难说是什么省油的灯,蔚韵婷和声细气与她说话,长罗乐敏爱答不理，十句话回两句，还多是在阴阳怪气,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是十分嚣张了。
蔚韵婷再好的隐忍，嘴里那一声亲热的姐姐妹妹也吐不出来了，脸色渐渐勉强起来。
“呵。”长生珠像大夏天灌一桶冰水，从头爽到脚：“没想到啊没想到，四百年过去，堂堂贵妃娘娘，就混成这德行？！”
长生珠一直很烦蔚韵婷，这女人要说也没做过什么大的坏事，但太见风使舵、自私自利还装得道貌岸然,就让人很烦,长生珠其实一直想让衡明朝整整她,可衡明朝这玩意儿不争气，最后的时候也没整蔚韵婷，反而为她说了好话，给了她最后一道护身符。
但它没想到，蔚韵婷穷尽算计，也没如愿变成尊贵的帝后，没有琴瑟和鸣共分江山，反而沦落成个小妾，还得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被一个小丫头讽刺。
长生珠忍不住看一眼衡明朝，阿朝低着头，不吭声地慢慢吃着茶。
长罗乐敏看蔚韵婷隐忍的脸色，心里十分得意。
她还记得以前蔚韵婷居高临下的算计与打压，风水轮流转，如今想来讨好拉拢她，哪是那么简单的事。
长罗乐敏压着茶杯盖，心里坏主意咕嘟咕地冒，她眼珠转了转，正想说什么，就听门外两声呵斥。
屋里几人都是一愣。
就见一队衣着素雅的宫人推开门长驱直入，有长安宫宫人追上来试图阻拦，被她们径自推开，口中猖狂道“我等传贵主口信，贱婢安敢阻拦”。
长罗乐敏一下变了脸色，她认出那些宫人身上穿的衣服，是永乐宫的人，她扭头看蔚韵婷，蔚韵婷脸色青白，气得全身哆嗦。
不是吧，长罗乐敏心弦一提，蔚韵婷连自己宫里都拦不住人了？！
那些素衣宫人推开长安宫侍女，为首的女子走过来，眼角飞快扫一眼坐在边角的阿朝，看见她满头珠翠与不过清秀的容貌，眼底划过一抹轻松与轻蔑，才虚虚向长罗乐敏行礼：“贵姬娘娘安，淑妃娘娘正与众位娘娘在太液池水榭赏鱼，听闻贵姬娘娘带着一位新娘娘回来，请您往太液池一叙。”
长罗乐敏才想起，每次她从外面回来，蔚韵婷都会召集宫妃在暖阁等着她请安，以彰显内廷之主的威望，但今天长安宫空空荡荡，只有蔚韵婷一个，那其他人，都被赵芸儿拉去了？
——不是吧！
长罗乐敏手一抖，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长罗妹妹，你去吧。”
蔚韵婷忽然苦笑一声，声音尽是哀凉：“如今我这长安宫，与冷宫何异。”
听贵妃如此哀叹，那永乐宫的素衣宫人不见半分惶恐、反而露出得意之色，周围长安宫人眼中浮现出不忍与愤怒，有人紧紧攥着拳，极尽隐忍。
长罗乐敏心沉到谷底。
显然她不在宫里这段时间，蔚韵婷已经败得彻彻底底，连自己的宫殿，都只能任由永乐宫的人自如来去！
怎么能这样，赵芸儿怎么能嚣张至此？陛下怎么能放纵她至此？！
长罗乐敏心里压抑着愤怒与不安，她强作镇定站起来，对素衣宫人硬邦邦说：“走吧。”
阿朝看了看像是含泪的蔚韵婷，又看了看长罗乐敏神色，默默放下茶杯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在无数宫人的簇拥中，阿朝和长罗乐敏往前走，阿朝感觉长罗乐敏全身都紧紧绷着，像受惊的鸟，如临大敌。
突然，阿朝听见她咬牙说：“现在你看到了，为什么要争宠。”
“咱们这位帝王，是天底下最宽容的君主。”她低声一字一句：“不止是内廷，更是外朝、十九州与四海天地，只要他宠爱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是真的，做什么都可以！”
长罗乐敏曾亲眼看见赵芸儿一日杖毙数个不顺服她的妃嫔，肆意赐死弹劾赵氏的朝臣，所以她害怕，她知道，蔚韵婷也害怕了。
长罗乐敏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李大丫说这些话，她害怕，想有个发泄的渠道，也或许因为哥哥异样的态度，对这个凡女村姑抱着某种说不出的期望。
长罗乐敏怀着莫名期待看向阿朝，阿朝低着头走路，她忍不住：“你听见了没？”
阿朝看她一眼，长罗乐敏觉得她的眼神有种生无可恋的无奈。
她老实说：“哦。”
长罗乐敏觉得自己血压瞬间高了：“哦是什么意思？你不会说点别的？”
除了哦她还能说什么呢。
阿朝默默想，你们受宠还能做一阵宠妃，她若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当场就要被褚无咎砍下脑袋当酒壶用。
长罗乐敏气得不想理她，加快步子往前走，阿朝背着手慢吞吞跟在后面，看见宫阙重叠，隐约望见远处一座耸入云天的高楼，百尺之高，飞梁画柱，不似人间，仿佛仙神的降世之地，遥遥在飘渺云雾中若隐若现。
阿朝望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前面出现一片云海，连绵的水榭亭台，无数云鬓花衣的美人或坐或站，小扇轻摇，香风笑语，伴有丝竹袅袅入耳。
当长罗乐敏与阿朝出现的一刻，所有笑声倏然安静，那仿佛无比和谐、美丽的景象，像被撕开一角，露出某种阴寒的暗影。
众人复杂望着她们，有紧张、同情、恶意、看好戏，在各种注视中，长罗乐敏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往前走，阿朝跟在她身后，沿着众人让开的路，看见一座凉亭。
凉亭四角围着素色的鲛纱，翘起的檐下挂着玉石细片串成的风铃，几个美貌宫人或捧着食盒果盆或打扇，众人簇拥中，木栏边斜坐着一个浅青黄缎袄的少女，正拿着鱼食小盅喂鱼。
那是一个极尽美丽的少女，柳枝一样的眉，樱桃似的唇瓣，弯弯的杏眼，光华又明亮，像春天开得最妍丽的桃花，又青涩、又清艳，又活泼。
看见少女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在长生珠嗓子里卡住。
它终于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会受尽宠爱了。
太像了。
她太像，六百年前，十几岁的衡明朝了。
长生珠下意识看向阿朝，阿朝也怔了下，神色不知不觉柔和，凝望着少女，像望着一场旧梦。
雪白娇嫩的手指捻起几颗鱼食，撒进水里，拖着彩色尾翼的锦鲤争相夺食，少女看得有趣，咯咯笑两声，素衣宫人极尽恭顺地向她行礼，她像这才注意到长罗乐敏和阿朝，随手把鱼食放到一边，站起来，只看了一眼长罗乐敏，就把目光移到阿朝身上，打量着她：“这就是新送来的肃州女，你叫什么呀？”
阿朝看了她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垂眉眼行礼：“民女李大丫。”
“李大丫？”赵芸儿笑起来：“你都进宫来了，还不起一个正经名字。”
阿朝笑了笑：“民女不过一凡人，这名字是爹娘所赐，叫了许多年，挺好的。”
赵芸儿打量着她，却笑道：“那可不行，你已经入宫来，名字就是给我们叫的，这名字不好听，我叫着难受，我给你换一个。”
她左右看了看，突然兴起，指着水中锦鲤笑说：“这鲤鱼叫彩翼鲤，取自身无彩凤双飞翼，是极好的寓意，又美丽，你就叫彩翼吧，李彩翼。”
彩翼个屁！
长罗乐敏心里骂道，这她带来的人，你用一条鱼给取名！是瞧不起谁？！
她下意识看向阿朝，看见她略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什么屁鱼！她敢用鱼给你换名字！她算个什么东西！！”长生珠暴怒的声音在阿朝脑海中回荡：“糊她！衡明朝，过去给她一巴掌糊水里！让她知道天高地厚！！”
赵芸儿脸上带笑，眼睛却也紧紧盯着阿朝。
空气都仿佛凝固。
过了一会儿，众人看着那凡女微微屈膝：“谢淑妃娘娘赐名。”
“衡明朝！”
长生珠怒喊她的名字，不知为什么，声音逐渐哽咽：“衡明朝…”
凭什么？
凭什么，你要受这些委屈，她们算什么东西！她们都算什么东西？她们凭什么折辱你？！
赵芸儿嘴角翘起，正要说什么，突然愣住，随即露出大大明媚的笑容，竟然绕过阿朝，径自往外跑去：“陛下！”
阿朝保持着屈膝的姿势，眼角看见所有人都低下头折身行礼，只有那少女旁若无人跑过去，亲昵牵住帝王的衣角，仰头眼睛亮亮说着什么。
凭什么。
不凭什么。
阿朝想，就凭这已经不是她的时代，衡明朝死了四百年，站在这里的李大丫，一个普通的、无依无靠的凡人，一个还想活下去把师尊救回来的人，就早已没有任何拒绝的能力与权力。
她并不痛苦，她心底有一种释然的平静，从容，又心平气和
——这是她选的路，从她选择的那一刻，她就甘愿承担所有的后果。

第103章
帝王御极已有四百余年。
宫中美人大都是阿房宫建后,从十九州各地采选入宫，可即使入宫，若不受宠爱,也只有每年万寿大宴远远拜见一面，平素不得见君颜。
看见披赤纹玄氅的帝王远远走来,所有人眼睛都亮起来,但那轻微激烈的骚动,在赵淑妃欢喜跑过去,拽住帝王衣角的时候，像被一盆凉水泼下。
有赵淑妃在,根本没有她们争宠的余地,曾经一日之内被淑妃亲自下令杖毙的几位妃嫔,已经用性命为她们做了榜样。
众人强压下心中的不甘愤怒与哀凉，不敢露半点异样在脸上，屈膝行礼：“参见陛下。”
有飞雀在栏杆边清脆细鸣,美人们袅袅婉转的行礼声并没有融化帝王的神情。
他有一张很俊美的面孔,神容温和而冷峻，宽阔平直的肩膀撑起厚重的狐氅，垂落的衣摆拂过颀长的身体，盛年男子的高大与强盛，几乎化作实质的压迫力，像一头太过庞大的闭眼休憩的巨兽，让人只望一眼，肝胆都能流出血来。
所以自三界一统、王朝建立四百年来，各地叛乱无数,可是从没有一个人动摇这前所未有浩大的统治,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来这帝都天宫,直面帝王垂视的面孔。
吕忠笑吟吟陪侍在帝王身边，看着小淑妃像一只漂亮的小鸟跑过来。
年轻的少女，有美丽的面孔，纤细的身段，还有一双笑起来明亮无比的弯弯的眼睛，多惹人喜爱啊，陛下怎么会不宠爱她。
她是个多聪明的姑娘，知道全心全意仰赖她的君主，会撒娇，会讨好，会争风吃醋，从不会有半点退让，能眼也不眨除掉所有可能与她争夺宠爱与权力的女人，帝王当然愿意给她更多的纵容，毫不顾忌用鲜血与荣光为她织成高高在上的华裳。
“陛下。”赵芸儿轻轻牵住帝王的衣摆，仰头亮晶晶地看着他，撒娇道：“您怎么来了，一定是想芸儿了对不对。”
她是这么的聪明，面对帝王从不用真正的疑问句，化成一种柔软又娇气的肯定句，边说着话，她已经张开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青黄色的裙摆像秋菊清艳的花瓣盛开，她娇娇道：“瞧，这是尚宫局新送来的秋衣，芸儿穿着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得很。”吕总管笑着恭维道：“这整座宫里的美人加起来，都不比上您万一呢。”
赵芸儿咬着唇笑，悄悄去瞧帝王神色，他神容淡淡，却没说什么，约莫心情还不错。
赵芸儿心里一定，又过去牵住他衣角轻轻摇晃
“陛下，陛下，这衣服我好喜欢，想多要两身，可少府肯不给我，说这布料是房州什么什么花的花蕊趁着盛放时捻下来织成的，少得可怜，只最多裁给我两件，另一件还要给贵妃娘娘送去。”赵芸儿撅嘴：“贵妃娘娘最是端庄，哪里喜欢这样嫩艳的颜色，我好喜欢，想去求贵妃娘娘把另一件送我，可又怕她讨厌我，这可怎么办啊。”
吕总管哂笑，可之前收了赵淑妃许多好处，倒也乐意为她说话，便笑道：“这有何难，娘娘不妨听老奴一个主意，那送去长安宫的衣服便留给贵妃娘娘吧，倒是可以叫少府卿另派人去房州一趟，令当地郡府多种些花，来年取最好的蕊沿着驿站快马送回来，给您做裙子。”
“这样好！”赵芸儿眼睛亮亮，又看向帝王：“陛下，我五哥新封了爵位还没差事做，不如叫他去房州办这件事，他最知道我喜好，省得那老古板的少府卿多嘴多舌，定能给我做漂亮裙子。”
吕总管心知肚明，赵芸儿受宠，赵家几个郎君都封了爵位，年纪最小的赵家五郎虽无功也封了伯爵，一个伯爵入少府办差，少说也得做个少府丞，立时便有了仅此九卿之下的实权。
“陛下，陛下~”
“陛下，答应芸儿吧…”
娇俏的美人缠着撒娇，铁石心肠也得软化，帝王神色变得温和，有些宠爱地淡道：“把你骄纵坏了。”
赵芸儿听他的语气便知可以，心里一喜，更娇声撒娇：“陛下~陛下最好了~”
她微微仰着头，显出无比依赖乖巧的模样，一双杏眼弯弯，像柔软明亮的月牙。
帝王眉宇变得更温柔，抬手摸了摸她头发，赵芸儿心里充满惊喜，她仰起脑袋，小鸟一样殷切想去蹭他的手掌，那只笼在头顶的宽大手掌突然顿住。
赵芸儿愣住，抬起头，就见帝王突然像定住，望凝着一个方向。
薄淡的笑弧从他脸上渐渐散去，有那么一瞬间，赵芸儿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的凉意。
但那种冰冷的错觉很快消失了。
吕总管心里一震，他远比赵芸儿侍奉在帝王身边的时候长，更敏锐意识到异样。
吕总管眼神在那方向扫过，扫过那些隐约有印象的宫妃美人，看见长罗家的小姐与旁边一个面目陌生的少女。
那少女周身没有灵气，是个凡女，她相貌清秀平平，眼神沉默安静，穿金戴玉，单薄的身体却根本撑不起这般艳美的华服。
吕总管略想了下，想起之前长罗家送上的奏折，说在肃州平叛时正找到一个能让金雀牌变色的女孩，将随军护送回来，想必就是这少女。
当金雀牌寻到第一个女子送入帝宫时，整座内廷都为之震动，但四百年过去，一个个美人被献进宫来，说多不多，说稀罕也已经算不上了。
吕总管略打量了她，见她始终低着头，满是紧张温吞的怯懦，不由失望，这样的样貌性情，在宫中是出不了头。
吕总管察觉到赵淑妃有些泛冷的目光投在女孩身上，心里叹一声气，到底问：“这位可是李姑娘？”
那细瘦的女孩微微抖了一下，才迈着小步子上前，生涩地深深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蝇：“民、民女…是。”
吕总管心里失望更甚。
送入宫中的姑娘，要么如淑妃骄傲张扬，也有些如这女孩惶惶不安，担不起这份天降的尊荣富贵，也罢，毕竟是金雀牌选中的人，早早打发去行宫，好歹从淑妃手中留下条命来。
吕总管低声说：“陛下可要为这姑娘封一个位分。”
那凡女细瘦的肩头绷紧，低垂的头颅轻轻发颤，衔珠的金钗晃动，也不知道是惶恐还是紧张。
阿朝低着头，感觉着那山一样冰冷漠然的视线落在头顶，她的后背不受控制地渗出汗，渐渐阴湿单薄的中衣。
她的紧张与谨慎是认真的，因为她知道，如果认出她，他真的会杀了她。
过了一会，那极具压迫力的视线消失了，阿朝听见许多声恭敬的“恭送陛下”。
帝王离开了。
阿朝倏然松口气，她还维持着屈膝的姿势，小腿轻颤鼓胀，几乎踉跄跪下去。
长罗乐敏过来扶起她，也舒了口气，小声说：“陛下怎么突然来了，吓死我了…”
“虽然没有封位，但你在吕总管面前露了面，淑妃也不会再动你。”帝王连一个封位都没给，与之前想象的各种可能天差地别，长罗乐敏有些失望，但又叹声气：“算了算了，反正你不是也不愿意进宫，你应该会被送到行宫里，等我跟哥哥说，去少府走动走动，给你找个富庶点地方的行宫…”
她絮絮说着，少女始终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她突然哑声：“他真可怕。”
长罗乐敏愣了下，连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骂：“你说什么！想死啊敢说这话！”
连一句话都说不得，所以才多可怕。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不是这样一个人。
阿朝想笑，却只感觉哀凉从喉口漫开。
阿朝跟着去了长罗乐敏的光鸾殿暂住，按照旧例，过两日就有人来安排兽车送她离开。
长罗乐敏被几个宫里的朋友叫走打听这些日子内廷的情况，阿朝留在她宫里，没有入帝王之眼，长罗家的侍女们终于放弃给她涂各种奇怪的香膏水粉了，阿朝蹭热水泡了个澡，换了干净薄衫，清清爽爽坐在窗边梳头发。
她的头发垂散在腰间，细小的水珠在布料润开小小的阴影，阿朝哼着小曲拿木梳慢慢梳开碎发，清亮晚风从窗边吹进来，吹来难得闲适安逸的时光。
她已经有了躯体，离开帝宫，她就可以重新踏上自己的旅程了。
师尊，寒师兄
万寂之海。
湿润的发丝很快被吹得半干，阿朝挠了挠头，把梳子咬在嘴里双手正要把窗户关上，就看见一道连绵的火光从不远处走来。
光鸾殿的宫人们慌忙到宫外叩拜，吕总管跨过门槛，看见穿着薄衫的少女怔怔坐在窗边。
吕总管只看了一眼，便连忙低下头，笑道：“姑娘，万安恭喜，凤辇已至，您快收拾收拾，起架往宣室殿面圣吧。”

第104章
晚风变得凉起来。
阿朝坐在凤辇上,这种有着厚重华盖与坚固围栏的车架行进的时候平稳得几乎让人感受不到晃动，冰凉的夜风也难以吹进幔帐，可不知为什么,阿朝还是感觉凉意。
凤辇停下，宫人从两侧牵起幔帐,吕总管笑着走来,亲自扶她：“姑娘,快下来吧。”
阿朝的手冰凉,她把手指蜷进袖子里，低声说：“大人,我…”
“嗳,老奴不敢。”吕总管欠了欠身,好似没看见她苍白的脸庞，笑吟吟说：“李姑娘，您把心定下来,也许您还不知道,陛下深夜召见，是多大的恩宠，您今夜好好表现，好好陪陛下说话，别说不会出宫去，便是来日有淑妃娘娘的造化，也未可知啊。”
仿佛夜色寒凉，她的脸更苍白了。
吕总管仍是在笑，他当然看出这小姑娘不愿受这份恩典,但那又如何,谁能明白陛下心意呢,也许看多了浓红艳粉、嫩黄青玉，偏偏想尝一尝这清粥小菜的滋味，谁知道呢，但陛下想要，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吕总管很乐意奉承一下这位也许即将新晋的宠妃，但前提是，她得先认清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少女干涩的嘴唇轻微蠕动，到底什么声音也没吐出，她的肩膀轻轻耷拉下来，低着头往下走。
阿朝垂头丧气踩着石阶往上走，无数烛火的光影映在她脸上，宫人簇拥着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厚重的暖意扑面而来。
从屋内漫来醇厚的暖风，笼罩住她全身，外面夜风的凉意瞬间褪去，美貌的宫人过来，恭敬为她取下披着的绒毛斗篷，露出纤瘦合体的青白色宫装。
她还是太瘦了，从小的营养不足，在这正抽条的年纪，哪怕被长罗家这几个月精心补养，也还称不上纤秾合度，但正是这种单薄，在青白色的衣衫中，摇曳的烛光中，显出清水芙蓉的清弱。
吕总管看着她，一直从容带笑的表情突然愣住。
这女孩儿……
殿内垂钟轻轻一声响，有宫人掀开内殿的珠帘，隔着层叠的幔帐，隐约可见罗汉榻上帝王倚坐的高大.阴影。
吕总管猛地回过神，看见少女紧紧攥着袖口，慢慢往里走。
吕总管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恍惚一下，把惊疑压在心底，轻轻抬手带着宫人们退出去。
阿朝慢吞吞挪着步子，厚重的暖意无孔不入漫过鼻息，夹杂着冷漠威严的沉香，她急促呼吸两下，突然间，鼻尖好像闻到一缕似麝似糜的甜香。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香气，像花香，又像熟透的果香，带一点腥，缕缕袅袅，有种轻慢的甜。
阿朝吸了吸鼻子，有那么一刻，觉得这香气竟有些似曾相识。
再远的路，磨磨蹭蹭也终会走完，阿朝鞋底踩上深色华贵的绒毯，盛年的帝王倚坐在罗汉榻，他的姿态淡漠闲适，背脊自如而挺拔地舒张，小半摞奏折放在小几边，他慢慢批阅着，旁边雕着九尾的鲛珠衔出光亮，映出他英挺俊美的半脸。
阿朝不知道说什么，长罗乐敏没给她传授深夜被君王召见该说点什么，所以她只是沉默地跪下来。
柔软的绒毯垫在膝盖下，跪多久都不会硌人，她哪里也不多看，低着头，恭顺又木讷地凝视着绒毯的花纹。
漏沙一滴一滴地坠下，垂钟响了几次，阿朝没有细数，她的膝盖隐隐有一点酸胀，但并不严重。
她心里放松下来，虽然不知道他突然叫她来干什么，但大深夜的，孤男寡女，太吓人了，相比起来，能这样平平安安的跪一晚可太好了，她特别乐意。
她心里默念，求神拜佛，想把自己缩成一条小小的毛毛虫，缩进角落里，千万别在意她。
但头顶突然传来布料摩挲声。
一个深紫檀木的小锤子被扔在她面前，冷漠低沉的男声：“拿起来。”
阿朝下意识想抿唇，但在嘴唇动之前又很快恢复，不敢露出半点以前的小动作。
——她能让吕总管都认不出来她，是深切用了多少心血与认真。
她捡起小锤子，慢慢站起来，低着头踱步到他身边。
帝王漠然看着她头顶，唇角噙过一丝冰冷讥讽的凉意。
他收回视线，重新批起奏折。
阿朝蹭到他旁边，不远不近的位置，迟疑一下，仰头瞧一眼，帝王的目光落在奏折上，侧脸深刻而冷峻，没有半点眼风给她。
阿朝暗暗吸口气，坐到脚踏上，抬起小锤子，生涩地给他敲腿。
她实在没干过这个，不敢用力，怕他直接把她拉出去砍了，好在他没什么反应，好像只是随手拨弄个玩意儿，并不在意好不好用。
阿朝小心翼翼敲着，鼻息间尽是深重的沉香，还有那越来越浓的腥甜，熏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鼻息越来越急促，后脑浸出汗珠，来时的凉意早褪去彻底，取而代之是一种熏蒸般的热，她的后背、前胸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水。
她眼前甚至渐渐恍惚有重影，自己抬起的手臂变成两个，手里的小锤子也变成俩，但那条被深玄绸布包裹出苍劲肌理的腿，不知不觉变得愈发清晰，她能看清布帛繁密的暗纹，男人苍白韧长的脚腕骨从裤腿露出一角，脚踝骨骼泠泠凸.起的轮廓，沿着掩进靴里…
阿朝怔怔看着，脸色突然苍白。
她感觉胃里轻微干呕，生出一种带自厌的惊恐，几乎想连滚带爬跑出去，只求离他远一点。
开玩笑归开玩笑，她一点都没有想继承赵娘娘威风的想法，一点都没有。
她的手发颤，小锤子几乎拿不稳，她把小锤子放下来，恭敬嗫嚅：“陛下茶凉、凉了，民女为您倒一杯新茶来…”
奏折上晃动的朱笔未停，像没听见。
阿朝把指甲掐进手掌，疼痛刺激她保持清醒，过了不知多久，她听见很冷的一声低嗤：“滚吧。”
阿朝一声没敢吭，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冲出宣室殿，值守的宫人与禁军惊讶看着她满头汗珠、鬓发松散突然冲出来，阿朝深深喘了口清新的空气，低声请宫人进去添茶，然后被狗撵了一样忙不迭跑走，宣室殿外众人目瞪口呆看着她背影，呆了会儿才连忙叫凤辇追上去。
凤辇没有把她送回长罗乐敏的光鸾殿，而是送到更偏远的一个小院子，阿朝下车的时候，才看见不远处那座直耸入穹天的高楼，脸都白了。
阿朝在小院子里呆坐了半个晚上，直到天亮，长罗乐敏风风火火跑来，炮仗一样嘚嘚嘚：“你昨晚被凤辇接走了？被接去宣室殿了？”
阿朝眼下青黑，脸白得像小鬼，长罗乐敏着急：“是不是啊？”
阿朝闷闷点头。
她是担心褚无咎认出她，倒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稀奇，皇帝召见自己的小老婆这不是太正常了吗，但不知为什么，长罗乐敏表情很震惊，不断游移地看她。
“那、那——”长罗乐敏吞了吞唾沫，压低声音：“你怎么半夜又出来了？”
阿朝沉默，她该怎么说，说皇帝身上太香了，她吓得跑出来了。
——太丢脸了，她不要。
“陛下嫌我蠢笨，让我捶了会儿腿，就叫我滚了。”阿朝小声说：“然后就把我扔到这里来了，这是不是叫发配冷宫？”
长罗乐敏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都能给陛下捶腿了，大半夜的，凤辇都要走了，还愣是被扔出来了？
苍天啊，这是什么绝世蠢东西！！
“你——你被扔到这里，是一点都不亏！”长罗乐敏气得打哆嗦：“你闭嘴，以后这些话谁都不能说，尤其不能在贵妃和淑妃面前说，否则你就等着哪天被沉在太液池里喂鱼吧。”
阿朝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生气，大概是还不死心想让她拉扯长罗氏，阿朝好绝望，低声说：“我真的不行，我.干不了这个，我什么时候能被送去行宫？能不能今天就把我送走？”
长罗乐敏像看傻子看着她，满肚子脏话说不出，冷笑一声扭头就走了。
阿朝呆呆看着她的背影，肩膀耷拉下来。
——
阿朝被圈在小院子里，门外有禁卫把守，只有长罗乐敏偶尔能来跟她说句话，其他再没见过一个宫妃，连她想象中要把她拉去沉湖喂鱼的赵淑妃也没来过。
隔三差五，凤辇会把她拉走，阿朝很不想去，但吕总管笑呵呵对她说：“李姑娘，您看旁边那座高楼，叫明月摘星，高可摘明月，但听着美，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若被关在上面，不要十日八日，好好一个人就能疯了。”
阿朝沉默了，半响低声说：“大人，民女卑微之身，不敢奢望蒙负圣恩。”
吕忠愣了一下，打量着她，摇头叹道：“不知是福是祸，你有几分像先夫人。”
阿朝：“……”
“你也不必多问那先夫人的事，更不可在陛下面前提及。”吕总管低声道：“淑妃也像，却是容貌更像，而你，容貌不像，气韵却有些相似，淑妃受宠已久，如今你来，陛下正是新鲜的时候，你老实本分，将来自有一番造化。”
阿朝：“……”
自己给自己当替身，真是奇妙的体验。
阿朝心情很复杂，她不想被挂在高楼迎风飘扬，老实当替身倒是一条出乎意料的活路，可是……
事实上，褚无咎其实对她没那个意思，不像对赵淑妃的温和与宠爱，阿朝每次拜见他，他都很冷漠，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并不正眼看她，渐渐的，阿朝提着的心放下来…可是，她试过各种方法，都没法隔绝那种香气。
这真是太可怕了。
那天她甚至忍不住悄悄问吕总管：“大人，您那里可有…隔绝气味的药？”
吕总管不解：“什么？”
阿朝脚趾都在抠地，她强忍住尴尬，嗫嚅：“就是…陛下身上…香气。”
“香气？”吕总管皱眉：“什么香气，陛下不熏香，殿中只有博山炉常年燃的沉香，你是鼻息有炎，闻不得这气味？”
阿朝：“……”
什么，吕总管都闻不到吗？
他都快变成个人型自走花蜜了，她被香到干呕，吕总管闻不到？
阿朝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身后帘子被掀起，熟悉的腥甜味像春天晃尾的蛇，慵懒靡烂地漫开。
“陛下。”吕总管连忙欠了欠身，带着宫人过去，走过时还催促地给她一眼。
阿朝硬着头皮转过身，慢吞吞跟过去。
幔帐被掀开一半，帝王午歇刚过时辰，还没起，抵着额头倚坐在贵妃榻，他体态修长高大，深木厚重的贵妃榻几乎像承不住他，吕总管端着清茶供他漱口，他淡淡含一口茶水，低垂的眉眼如冰霜刀簇冷峻。
宫人把拧好的湿手巾放在托盘递给她，阿朝垂头丧气接过来，低着头托起托盘。
托盘一轻，里面的湿手巾被取走，阿朝正要收回手，突然下巴被一只手攥住，她像一只幼鸟被拽着踉跄跌坐在脚踏，被攥着下巴抬起头，对视着帝王俊美强盛的面容。
他看着她，那眼神中毫无感情可言，像看一件不够美的器物，一个死人。
他冰冷的手抚在她脸颊，缓慢地斯文地抚摸，阿朝感觉他修剪得当的指甲缓缓刮过脸庞，她的背后鸡皮疙瘩大片大片乍起，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想割掉她的脸皮。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因为本.能的惊惧与那种更逼近浓烈的香气刺.激，从脸到脖子的皮肤全漫上红色，眼瞳湿.润地颤动。
帝王凝视了她一会儿，终于松开她，面无表情把湿手巾糊在她脸上，起身绕过她大步离开。
被糊了一脸手巾的阿朝：“……”
可恶，替身也不安全，她还得想办法赶紧扯呼！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阿朝精心准备了几个逃跑计划,正搓手手准备实施第一个的时候，前朝突然传来消息，帝王的头疾犯了。
褚无咎有病,字面意义上的有病。
从魔尊血罗刹，到其义子魔君殷威,再到吞噬魔种借其力突破大乘境界的褚无咎,像天命一种最残酷的玩笑,“头疾”这两个字,始终像附骨之疽纠缠在这些翻云覆雨的至强者身上。
阿朝见过血罗刹在宴饮时突然高歌大笑、然后疯了般的大开杀戒，相比起来,褚无咎杀起人是那么云淡风轻。
黄狰叛出朝廷,已经被斩杀在肃州益西川,其麾下余孽散落各地，他有个不足八岁的小半妖儿子，是黄狰强抢当年胶州一沈姓氏族小姐私生,那小半妖跟随逃荒的难民逃回胶州,其母心如刀绞，悄悄收留了这个孩子，沈氏族长知道后，虽怒，但终究不忍，买通胶州上下试图瞒下此事，却仍被派去清剿余孽的司卫发现，将沈氏一族几千口人披枷带铐押送入帝都。
那天正是万寿节，是帝王的诞辰,阖朝欢庆,勋爵百官携妻儿入宫朝贺,盛大的宴席在未央宫召开，沈氏一族被押送天牢的消息送入宫中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家人赶上了好时候，帝王将从轻发落。
但帝王没有从轻发落，他抵着额头，坐在未央宫高高的丹陛帝椅上，慢慢喝着酒，下令沈氏一族满门抄斩，就在那日，菜市口鲜血淌成溪流，尸身被扔进骨窟，融化成帝王麾下大妖魔傀儡的血肉，数千颗堆在一起的头颅空洞的双眼仰望天空，直到许多天后，才被不忍的百姓悄悄带走掩埋。
那是最无法言喻的一场万寿节典，金玉花枝簇放的歌舞掩盖不住漫进宫廷的血腥气，所有人若无其事笑着互相敬酒，可眼中充满惊恐与沉默，内廷之主的蔚贵妃坐在帝王的侧右方，哪怕在赵淑妃撒娇着与帝王敬酒时，也生不起怒恨，只沉默着紧紧攥着手，脂粉盖不住苍白惶恐的面色。
夜幕渐渐降临，阿朝坐在宣室殿里不停打着哈欠，被留在这里干了一天收拾书架洒扫乱七八糟的活计，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被赶回去睡觉。
吕总管回来，她眼睛一亮，站起来要跑过去，吕总管已经把宣室殿所有宫人召集起来，冷声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一遍。
所有人脸色都发起白。
“陛下一会儿回来，你们当轻手轻脚，仔细伺候。”吕总管压低声音，声音浸着寒意：“否则，今夜就是神佛也救不得你们。”
夜灯挂起，灯火葳蕤，帝辇仪仗碾过一路惨白月色，缓缓停在白玉阶前。
所有人跪在殿前，深深低着头，不敢直视帝王宽大垂落的衣摆走过眼前。
帝王进殿，所有宫人站起来，开始无声无息忙碌，侍奉茶水、摆放奏折，阿朝端着汤盅走进内殿，殿后屏风那头的浴池中白雾般的热气已经逸散出来，帝王站在那里，微微阖着眼，内侍跪在地上轻手轻脚为其褪去厚重的冕服。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浓重的酒气和着异香，远远几乎让人呼吸不畅。
阿朝低着头，把汤盅放到旁边就要退出去，但一只手拦住她，吕总管用前所未有严厉的眼神看着她，用眼神示意她去为君王更衣。
阿朝使劲摇头，脑袋都像要摇掉，她低下头想跑，吕总管又拉住她，这次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充满恐惧。
阿朝感觉某种犹如实质的刺骨的视线落在背上，她第一次知道，冰冷的眼神也可以发烫，像滚了油的火钳烙印在皮肤上，被烫的皮骨从两边裂开，露出鲜红模糊的血肉。
阿朝僵硬地、慢慢地扭过头，帝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一线眼睫，偏过头看着她。
他没有说一个字，但那种居高而平静的姿态，已经让人不寒而栗。
阿朝没有任何选择。
她低着头，艰难地慢慢走过去。
内侍退开让出路，阿朝走到他面前，抬起轻微颤抖的手，去解他满绣金纹的玄黑革带。
紧缚的革带松开，宽大的冕袍松敞，那些贵重威严的布料一层层坠到地上，鲛光摇曳照出一具穿着单衣的愈发清晰的盛年帝王躯体。
阿朝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她耳膜嗡嗡在响，太浓重的酒气与甜香让她的胃像被一只手攥住，那是一种海水般涌来的生物无法抵抗的惊惧，酸水从喉咙冲上喉头，她再忍不住痛苦地弯下腰去干呕，却在那一刻，她的腰被钢骨般的手掌生生箍住，她被提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被攥压在他怀里。
许多条长满密密绒毛的东西，卷住她脚踝，像缠住猎物的蟒蛇，不紧不慢而残忍地吞噬住她，阿朝张开嘴，大口大口试图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但涌进来的只有那些无孔不入带毒般浑浊的气味。
帝王垂着眼，静静凝视她濒临崩溃的模样，过了不知多久，他冷冷笑了一下，终于大发慈悲地低下头，冰冷的唇舌轻慢贴向她张开的嘴唇，只是刚刚贴上，她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呼吸，在求活的本.能下汲取存活下去的生息。
她的眼瞳茫然，泪水无意识地渗出来，帝王恍若未觉，慵懒地眯起眼，他的眼睛已经变成血一样妖的兽瞳，兽类的皮毛从尾椎沿着人类的脊骨生长，他微微侧头，鼻梁贴着她柔软苍白的脸颊，缓慢地摩挲。
她这凡人的躯体，只有一点最微不足道的稀薄的灵气，他不需用一点力，就能把她碾得粉碎。
他当然可以不动她，但他为什么要忍耐，她多愿意去死，她抢着去死，她早就死了，再被他弄死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
褚无咎冷冷地笑，眼中泛开一种癫狂快活的色彩，他抱着她，把她背对着按在巨大的铜镜上，狐尾巴一条条把她凶狠按在镜面，像钉住一只飞蛾的蜘蛛，他高大的身体紧压向她，在她耳边轻柔地低语：“多可怜，你还什么都没有尝过，别急，别急，在你死前，我都会给你。”
阿朝被按在铜镜，额头瞬间撞得青红，她脑子嗡嗡作响，神志却反而清醒。
他疯了，阿朝清晰地意识到，他疯魔了。
和疯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她不能死，李熙送她一条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不能浪费在这里。
她前所未有的清醒，前所未有的冷静。
“好疼…”她用从未有的细软声音，低低地啜泣：“陛下，我好疼。”
那几乎把她活活撕开的狐尾倏然停住，挂在她脚上。
身后紧紧压迫的躯体停在那里，只有他心口一下一下急促的起伏，吹过她耳边的滚烫呼吸，传递着仍然恐怖不定的气息。
阿朝忍着心悸，转过脸，轻轻亲他冰冷的唇角。
所有的宫人都早已退出去，诺大的殿堂，只有她呜咽的声音，铜镜倒映出她柔润的眼睛，和帝王妖异而恐怖的脸庞。
阿朝像看不见他森沉的脸色，怯软地、细密地一下一下吻他。
“陛下，您怎么了…”她的声音惶恐，真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少女，脆弱而依赖地低泣：“我好怕，您别这样，我害怕，陛下…陛下…”
他的心口起伏，那浑重而可怕的呼息，在她一声声低泣和绵软柔弱的依赖中终于渐渐变得缓和，他垂着眼，沉沉看着她。
好半响，他抬起手，慢慢抚摸她脸庞，手掌遮住她的脸，过了会儿，又松开，再遮住，如此几次。
他闭了闭眼，突然把她打横抱起，向旁边走去。
阿朝的心跳急促，却不能露出半点反抗的意思，后背跌进冰冷坚硬的木榻，她抬起头，用茫然而清澈哀婉的眼神望着已经显露出怪物般妖态的帝王，他垂眼凝视她，血红的妖瞳中交错着残酷的兴奋与冰冷的审视，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尾巴绕上来，压住她的手臂，像冬眠前的蛇群，蠕动着贪婪争夺分享最后一餐。
他低下头，鼻梁轻柔蹭着她脸颊，又突然咬了一口，浅浅的血丝渗出来，他手掌在她颈子握几下，缓缓掐住。
他真想把她切开，吞进肚子里，一块块吞下去。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两声，慢慢含干净那些血丝。
“你要乖。”他低柔：“你要，乖。”
阿朝眼泪稀里哗啦流下来。
“嗯，嗯。”她呜咽：“我乖，陛下，我乖。”
才怪。
神经病，乖你个大头鬼！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虚假的诺言也是有效果的。
那一声“我乖”之后,褚无咎暂且恢复正常，虽然还是对她淡淡的，但总算不像那天突然发疯,像要把她大卸八块吃了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吃。
那之后几天，阿朝的腿都在打哆嗦,乖得像个孙子,哪怕吕总管后来把她打包放进宣室殿的偏殿、连她那个小院子都给收回去,她也没敢讨价还价——这不能怪她不争气,实在是褚无咎这东西不走寻常路，说疯魔是真疯魔,太狠了,太狠了,她服了，她是惹不起，不图他什么好脸色,他以后能保持这种冷漠平静的态度对她,她都能感动哭了。
阿朝看着宫人们把她的小院子搬空，心里苦得像塞下一整个黄连。
吕总管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奉承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入住宣室殿，这可是哪位娘娘都没有过的殊荣，您有大造化了！”
“……”阿朝诚恳说：“这殊荣我真是消受不起。”
毕竟你没看见褚无咎想把她分尸的景象，那可真是离谱谱上谱了。
吕总管根本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还在笑呵呵,甚至低声道：“自先夫人去后,您可是第一个被陛下这样上心的人,便是赵娘娘也远不如您，您再加把力，若能笼住陛下的心，便是后位，也未尝不可一试。”
“……”看着吕总管野心勃勃的脸，阿朝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只想点支烟，吐出十个八个忧愁的烟圈。
呜，老天爷，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懂她的苦。
阿朝被欢天喜地的宫人们簇拥着，像一只被薅秃了毛的羊垂头丧气往宣室殿走，走到殿门口，却看见另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个宫装华贵神容哀愁的女人。
是蔚韵婷。
蔚韵婷看见她，顿时怔住，又看着她身后的吕总管与或捧或抬着各种器物的宫人，神色微变。
她试探道：“吕大人，这是……”
吕忠心里自有盘算，贵妃虽早已失宠，或者说根本没受宠过，但就凭曾经昆仑的经历与先夫人自刎前那一声“师姐”，帝王平素也不会苛待她什么，所以他还是和声和气地笑答道：“禀贵妃娘娘，是陛下有旨，李娘娘原来住那院子太荒了，晚上来来去去走夜路不方便，便干脆先安置在偏殿。”
蔚韵婷的脸一下白了，她不敢置信看着吕总管，又看向衡明朝。
阿朝对蔚韵婷没什么想法，但所有的恩怨都已在四百年前了清，也不想再和她有什么纠缠，便浅浅笑了下，低头向蔚韵婷行一礼，绕过她往里走去。
蔚韵婷眼看着少女擦身过自己，那扇自己请求见陛下一面、等待了半个时辰也没开过的宫门，在少女走到面前时却殷切地打开，宣室殿门外把守的禁卫纷纷低头行礼，然后那少女便轻巧而自然地走了进去。
蔚韵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宫中有过多少位宠妃，她以为赵淑妃已经是个中之最，可这个凡女，这个入宫还不过几月的凡女……
蔚韵婷看吕总管要往里走，连忙叫住他：“吕大人，我有要事想求见陛下一面，劳烦您为我通传。”
吕忠便露出犹豫之色。
“我确有要事。”蔚韵婷含泪：“大人，我已经许久没见过陛下，就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够了。”
吕忠有些话不想说，但到现在，不说不行了。
“唉，贵妃娘娘，不是老奴不愿通传。”吕总管低声说：“别说您，就是淑妃娘娘，这些日子也难见到陛下一面。”
“…”
吕总管的话像一记巴掌，狠狠扇在蔚韵婷脸上。
帝王得了这少女，是如得至宝，爱不释手，把淑妃、把那些美人、把她们所有人全弃如敝履了。
蔚韵婷眼看着吕总管欠身离开，她踉跄一下，宫人连忙扶住她，贴身婢女翠倩担忧挽住她手臂：“娘娘”
蔚韵婷失魂落魄看着那紧闭的殿门，喃喃：“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宠爱一个女人…”
即使是曾经所谓宠冠后宫权倾朝野的德妃、佘惠妃、乃至于赵淑妃，从来没有过，从来——不，有一个！
有那么一个！只有那一个！
翠倩看见蔚韵婷的脸色骤然大变，她被吓坏了：“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蔚韵婷脸色惨白，她紧紧攥着翠倩的手臂，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四百年了，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帝王只是在找她的影子，只是影子……也许是，这个影子格外的像，蛊惑得帝王都沉陷其中，不可自拔了。
蔚韵婷哽咽，越来越攥紧手，攥得指甲陷进肉里，渗出鲜血。
她有把握慢慢除掉赵淑妃，就像除掉之前那些女人一样，可她摸不透这个凡女，帝王把她禁.脔一样圈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甚至不允许别人多看一眼。
蔚韵婷束手无策，她没有任何把握，这一次，她真的害怕了。
不，不能这样，她辛苦经营操持多少年才得到这些，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她、妄图夺走她的东西！绝不允许！
蔚韵婷面目倏然狰狞，她低下头，眼中闪过决然的色彩。
阿朝走进殿内，看见褚无咎正在假寐。
阿朝终于知道为什么四百年了，这天下还到处叛乱四起乱得稀巴烂，因为这三界的君父是真的不管事。
四百年前，阿朝认识的是那个虽然冷淡但仍有人情味的褚无咎，四百年后，她看见的是一个全然冷漠而深沉无情的大魔头。
阿朝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笑话。
听见脚步声，帝王缓缓睁眼，瞥见她回来，不紧不慢重新阖上。
阿朝吐出一口气，拖下鞋子，只穿着白袜的小脚踩进柔软厚重的地毯里，没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宽大的罗汉榻，屈膝像幼猫一样爬上去，爬到帝王身后慢慢跪坐，手指搭在他额角两侧鼓涨的太阳穴，轻轻地按揉。
男人没有什么反应，仍抵着额角屈肘侧躺在那里，阖眼养神。
阿朝慢慢揉了一会儿他的头穴，指尖滑落，沿着他的后颈、到男人宽阔平直的肩膀，盛年男子的肌肉遒劲而紧实，她得很用力才能把手指掐进那如铁钢的皮肉，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熏蒸着那股特殊的异香，阿朝感觉自己浑身渐渐热了起来，完全不受她意志的控制，血管在皮肤下细细鼓起，血丝几乎渗出来。
狐狸精。
阿朝心里暗暗骂他，但不妨碍表面上她渐渐恍惚起神色，脸庞泛起红晕，折身柔软地贴向他后背，手臂攀住他肩膀，侧过头轻轻放在他肩头，声音都像摇曳的水弦：“陛下…”
“好香…”她小兽似的无害又依赖蹭了蹭他颈窝，茫茫地喃喃：“您好香啊…”
帝王没有说话。
他半阖着眼，鲜红的妖瞳在浓密眼睫后不露什么情绪，以一种居高而雍容的姿态，任由这昏了头的小东西迷迷蒙蒙纠缠自己。
她毛绒绒的脑袋在他颈窝一拱一拱，胡乱亲他的脖子，他阖着眼，由她乱七八糟地蹭，过了会儿才冷漠地侧开脸，她亲了个空，根本舍不得，鼻息咻咻，爬上来用发热的脸蛋亲昵蹭他的脸。
褚无咎眯了眯眼，像甩着尾巴不紧不慢逗弄幼崽的虎豹，在她讨好来亲他嘴唇的时候，才漫不经心启开一点唇瓣，让她把舌.头钻进来给他含住。
他淡淡含了一会儿，她的脸更红了，喘不上来气，鼻息发出求饶般的呜咽，帝王没有理会，漫不经心又含了含，才放她出去，然后冷漠地推开她咳嗽着还想往这边蹭的脑袋，淡淡道：“好了，没出息的东西，贪成这样。”
阿朝心里骂他臭不要脸。
狐狸精，人型春.药丸，他一身那不正经的香气，不就是想看她变成这个昏聩颠倒的样子，像小狗崽缠着他不放，这样他才能折辱她，欺负她，他才得意，还站在道德高地居高临下瞧不起她，呸，神经病，疯瓜，臭不要脸！！
阿朝心里对他拳打脚踢、嚯嚯重拳出击，面上却唯唯诺诺，抹了抹湿漉漉的嘴巴，爬起来，低眉顺眼又给他捏起肩膀。
反正他也没感觉，阿朝用了吃奶的力气，使劲掐。
掐着掐着，忽而听见帝王懒懒声音：“仿佛你当日不愿入宫，长罗家送你来时，你翻窗逃走，又被抓了回来。”
阿朝后脑浸出汗水，这可是送命题。
“因为…我那时害怕。”她嗫嚅说：“我没见过帝都，没见过陛下，我从没离开过家，我害怕…”
“但现在我不怕了。”阿朝立刻表忠心，低头羞涩说：“陛下待我好，我仰慕陛下，愿意永远陪侍在陛下身边。”
帝王轻轻一笑，像充满嘲弄与轻蔑。
阿朝在心里加倍重拳出击。
“陛下，您对淑妃娘娘真好。”阿朝像个真正一步登天的凡人少女，脸上露出无比羡慕的模样，期待说：“您也能加恩我的家乡吗，加恩我的娘亲和兄妹，不必叫他们来帝都了，就叫他们在家乡享受荣华富贵。”
帝王笑了很久，那笑容掩住了眼底冰冷的讽刺，他收起笑，才瞥她一眼，淡淡说：“你是什么身份，如何配与淑妃相提而论。”
——这是什么大写的王八蛋，王八蛋！我叫你一声王八蛋你敢答应吗！
阿朝在脑海里一拳把小褚无咎打飞，她努力在咬牙切齿成型前化做委屈垂泪状，呜咽一声，一下柔弱可怜地伏在帝王宽阔背脊：“陛下，陛下您最好了，陛下……”
她学赵淑妃娘娘的撒娇语气，然而她搞的效果比赵娘娘差远了，帝王闭着眼，绝情冷漠，无动于衷，无情无义。
阿朝东施效颦撒了半天娇，撒累了，像咸鱼一样软趴趴瘫在他背上，盯着他的脸看。
帝王被她灼热的视线看得不悦，睁开眼冷冷睃她一眼，对上她眼巴巴的明亮的眼眸。
世上有数不胜数年轻的、明亮的、光华无限的眼睛，可只有一双眼睛，是她的。
她探头过来，亲了亲他嘴角。
“……”
他冷冷盯着她，过了会儿，还是垂眼，吻住她嘴唇。
作者有话说：
可恶，我这个手，刚甜一点点，就忍不住想发刀(>﹏<)
——

第107章
阿朝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胳膊和腿被沉沉的东西压住，酸疼得很。
她迷糊睁开眼，看见一条长长的趴着的东西,足有碗口粗，覆满茂密的绒毛,黢黑黢黑,像蟒蛇一样盘绕,尾巴尖翘起,漫不经心地轻轻摇动。
阿朝呆呆看着，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褚无咎的尾巴。
褚无咎是个狐狸精,长着好几条尾巴,就是这东西，这些东西压在她身上，死沉死沉,压得她做了一晚上鬼压床的噩梦。
阿朝努力动了动,身上乱七八糟趴着的尾巴游动起来，像掉进了毛绒绒的蛇窝，又惊悚又有点奇怪的可爱。
无数飒飒游动的尾巴中，那条黢黑尾巴仍稳如泰山趴在那里，懒洋洋地摇晃，阿朝终于忍不住，伸手过去一把抓住它摇晃的尾巴尖。
“！”
那尾巴尖尖瞬间躁动不安，像条响尾蛇使劲摇晃，阿朝把它揪过来,它不满地啪啪打她手背,阿朝把它抱在怀里,它尾巴尖打在她胸口，陷入一种满是少女馨香的柔软，整条尾巴僵了一下，然后拍打的力道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慢吞吞地蠕动，变成一种欲迎还拒的矫情。
阿朝抱住还在扭捏挣扎的黑尾巴，拨弄了一下它的毛毛，发现它真是黢黑，像墨染的黑，还有斑斑驳驳的浊纹，从毛发根到皮肉都被魔气浸透了。
阿朝低头拨弄着看完，冷酷推开这条试图解她衣带的黑尾巴，又抱住另一条尾巴。
这条尾巴脾气好得多，在她怀里扭扭，只被她撸一把，就倏然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搭下来。
这条是白的，是柔滑光洁的雪白，看着就漂亮多了。
阿朝抱着它撸了撸，它也乖乖给她摸，那条被推开的黑尾巴不甘心，顺着她脚踝又爬上来，钻进她怀里，霸道地把白尾巴挤到旁边。
阿朝捏着白尾巴尖尖逗它，它简直要咬人一样，扑过来缠住她手腕，毛发怒张，像发怒的雄狮鬃毛支棱起来，阿朝看得怪有意思，正要去揪住它，黑尾巴忽而一僵，不甘不愿地趴下来，慢慢蠕动往后退。
阿朝扭过头，对上一双半阖的淡漠眼瞳，帝王睁着眼，半躺在枕头上，冷淡看着她。
阿朝面不改色，抱着白尾巴膝行过去，一下软哒哒扑到他怀里，讨好说：“陛下，您醒了～”
她软软趴下来，脸颊贴在他脖颈边，依赖地蹭了蹭。
她只穿着中衣，乌黑的长发没有梳，绸缎似的披散下来，落了他一身。
这种招数是百试百灵的。
“嗯。”帝王淡淡一声，果然没有把她踹开，而是任由她枕在自己怀里，抬手慢慢抚摸她头发。
阿朝被他撸狗一样摸着头发，忍了忍，手里也去捏白尾巴的毛，但这看着细软的绒毛一捏才发现有多刚硬，阿朝一根也没揪下来，白尾巴还在轻轻摇晃，一点痛都感觉不到。
阿朝失望地松开手，帝王淡淡看她一眼，那条白尾巴从她手里一下滑走了。
？
这反而勾起她的兴趣，阿朝手欠地又想去抓，但冷冰冰的眼神锥在她手背，她没敢再手欠，讪笑一下，抬起来的手伸过去搂住帝王脖子，小声撒娇：“陛下，长罗姐姐说，今天下午宫里有宴席，我可以去参加吗？”
她已经俩月没离开过宣室殿了，放风范围还没有囚犯大。
逃跑是不能逃跑了，被抓住褚无咎真的会弄死她，她有了另一个主意，但这必须得先讨好褚无咎，放下他的戒心，所以不能让他这么圈着自己，她得为自己争取更多自由。
想到这儿，阿朝更用力地薅住帝王的脖子，可怜兮兮地撒娇：“陛下，让我去吧，我想去吃螃蟹，我从小住在山里，还没吃过螃蟹。”
帝王被她熊崽子一样扭哧扭哧磨叽，肉眼可见的厌烦起来，冷淡把她脑袋推开，她又蹭过来，如此几下，他终于开口冷冷道：“去吧，到时辰不回来，小心你的脑袋。”
呸，你才小心你的脑袋，大傻叉王八蛋！
阿朝一脸感动：“陛下真好，我一定早回来。”
她软绵绵依偎在帝王怀里，乖得像个宝宝。
帝王脸色冷漠，周身气息却终究缓和下来，摸了摸她柔顺头发。
他只摸了几下，然后就听见少女越来越不知死活的小声逼逼：“…陛下，其实长罗姐姐还邀请我去她家玩……”
“是吗。”帝王忽而笑：“我看长罗氏是不想要家了。”
“……”
你了不起啊，杀人狂魔，神经病！
阿朝安静如鸡，过了一会儿，掩着脸呜呜哭起来。
帝王冷眼看着她哭，她一直不停，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像有女鬼在宣室殿里上吊。
“我就知道，我是比不了淑妃娘娘的。”阿朝掩脸呜咽，委屈得像吃了十斤可怜多：“…我只是陛下的玩物，陛下根本不关心我的心情，连长罗姐姐都可以时常回家看看，我进宫这么久，都没见过帝都长什么样子。”
“……”
“别人表面对我行礼，背地里一定都在笑话我。”阿朝低头啜泣：“笑话我是乡巴佬，没见识，宫门朝哪边开都不认得，有一天失宠了，连被打发去行宫都不认得路。”
“……”
“呜呜，我好苦…”阿朝泪眼婆娑，花枝一样凄风苦雨地伏身哭泣：“我只是个小小的凡女，身不由己，柔弱无依，陛下如今连我这一点小小的请求都不愿答应，将来更是要把我弃如敝履了，红颜未老恩先断，常使英雄泪沾襟…”
“…………”
真是见了鬼了。
帝王烦死她这副巧言令色虚伪模样，冰冷道：“再哭就把你扔出去。”
阿朝：“呜呜呜呜。”
帝王：“……”
褚无咎被她的鬼哭叫得头疾都要犯了，额角青筋跳几下，一把握住她脖子，冷冷道：“你只要敢跑，孤就屠长罗氏满门。”
阿朝想呸他一脸唾沫星子，含泪的眼神却别提多清澈无辜：“我怎么会跑呢，陛下待我多好，我愿意一辈子伺候陛下。”
帝王冷笑一声，但好听的屁话毕竟也好听，他还是松开手，阿朝立刻黏过去：“陛下…”
吕总管奉命来接人的时候，看见那年少的凡女已经换上素雅秀美的裙裳，像只小青鸟坐在床沿边围着帝王乱转。
她叽叽喳喳：“陛下，您今天还不上朝吗？”
自从阿朝被圈在宣室殿，不，自从她进宫以来，快半年了，没见过褚无咎上一次朝。
她上一次见这样的皇帝，就是她小时候在凡间中原国家的昏庸皇帝，后来被戎狄打成了狗，脑袋被砍下来，挂在城墙风干。
“您都好久没上朝了。”她对床上闭眼假寐的君王极力劝说：“这样真的可以吗，这样不太好吧，要不您上上朝吧，陛下，您要做个明君啊巴拉巴拉…”
帝王直接背过身去，留给她一个宽阔冷漠的背影，她扑过去，攀着他的肩膀磨叽：“陛下，您要做个好帝君啊，要不然别人会骂我祸国妖妃的，陛下，陛下～”
“……”
吕总管呆呆看着，突然恍惚，恍惚是许多许多年前，那时你他刚被提拔成管事伺候少主，看见那时仍很年轻的褚氏少主与昆仑年少的小少夫人，又因为什么事吵吵嚷嚷、鸡飞狗跳，可等到了晚上，俩人还是牵着手一起回来，少夫人眯着弯弯的眼睛，拿着支秋梨膏糖嘎巴嘎巴啃，少主面无表情追着她一蹦一跳的步子，追不上的时候就用力把她拽回来。
年少夫妻，年少夫妻，短短四个字，蕴含着多少难以言尽的情肠。
像有什么堵在嗓子眼，吕总管看着他们纠缠了好半响，最后帝王烦不胜烦，终于沉着脸站起来，少女小尾巴似跟在后面，殷勤拿来外衣给他披上，吕总管连忙过去，为帝王戴冠整理衣领，帝王拿过冠冕，不耐地指着旁边笑眯眯的少女：“你送她去，跟长罗家的女儿说，绷着皮，给我看紧了她。”
吕总管连忙欠身：“是，是。”
阿朝心里骂骂咧咧，满脸小鸟依人在他肩头蹭了蹭，应付差事地表现下自己的忠心，然后扭头就往外跑，吕总管连忙追上。
帝王看着她恨不能凭生出双翅膀的背影，冷冷一笑。
四百年没见什么长进，倒是愈会浑了。
两面三刀，混账东西。
——
长罗乐敏听完吕总管传达帝王的话，脸都绿了。
阿朝安慰她：“没事没事，我不会跑的。”
长罗乐敏感觉一口气憋上来，能给她噎死。
吕总管走后，她一把拽住阿朝：“你和陛下到底怎么回事？”
这可怎么说呢，阿朝叹了声气，想了想，言简意赅道：“我以前的想法不行了，我重新规划一下路线，现在打算先专心当个宠妃。”
长罗乐敏见过她之前为了不进宫怎么要死要活，听她突然屈服了，怀疑：“真的？”
阿朝心想，当你有可能被人切成一块块吃掉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节操真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她点头：“真的，当宠妃超有趣，姐妹们各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爱当宠妃的。”
长罗乐敏：“……”
“我真的不搞事情。”阿朝轻快：“不是说有宴席吗，我可算能放放风，我要多吃几个螃蟹。”
长罗乐敏满脸的怀疑瞬间被压下去，露出兴奋的样子：“好啊好啊！我们这就去！”
阿朝直到被长罗乐敏拉到御花园，才知道她为什么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因为这个宴席居然是赵淑妃举办的！
这几年赵淑妃在宫中风头无两，压得蔚韵婷都抬不起头，俨然是内廷之主，她甚至公然宴请勋爵朝臣的妻女，在各个季节主持举办各种时令宴会，以彰显自己的权势。
阿朝被长罗乐敏拉进园子里，欢声笑语的园子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震惊看着她，那个场面，回忆起来都让阿朝脚趾抠地。
长罗乐敏却得意不得了，哪怕被阿朝强拉到角落坐下，在阿朝旁边拆螃蟹的时候，还眉飞色舞对她说：“刚才赵芸儿的脸色你看见了吗？哈哈哈哈！她脸都绿了！我看她都想活撕了你，但那又怎么样，其他所有人都对你毕恭毕敬，谁不知道她赵芸儿已经是昨日黄花，你才是陛下的心肝宝贝！”
严格来说阿朝连个位份都没有，但谁在乎那个，入住宣室殿，与帝王朝夕相处共枕同眠，这是什么意义，这是什么地位，这已经不能被简单称作宠爱了，这些勋贵妻女谁也不傻，虽然还没摸明白帝王的意思，但就算顶满赵淑妃的仇恨也不敢对阿朝有半分不敬。
“我就知道你有本事。”长罗乐敏还在洋洋得意：“呵，那个赵芸儿，我看她还敢耀武扬威，以后就变天了！这宫里就轮到我们横着走了！”
阿朝觉得她嚣张得好像话本里的反派，很无言：“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不冷静！我冷静得很！是你太没出息！”长罗乐敏对阿朝这畏手畏脚的样子很不满意：“你是什么！你现在可是宠妃！你就应该嚣张跋扈想做什么做什么，你回去就跟陛下撒娇，说心口痛想把赵芸儿打入冷宫。”
阿朝：“……”这不纯纯的反派吗。
阿朝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长罗乐敏脸色一变，瞬间换成一副趾高气昂的表情：“呦，淑妃娘娘怎么来了，是终于知道怎么向我们李娘娘请安了。”
还是那句话，阿朝没有位份，按理应该向赵芸儿行礼，但长罗乐敏心想，赵芸儿要是真敢受阿朝的礼，没准今晚上永乐宫就被一纸诏书废得干净！
赵芸儿走过来，她还是十分美丽，只是原本眉宇间怡然的明媚与娇纵已经没有了，看着阿朝的眼神满是毒辣与怨恨，但她心计并不浅，没有口出恶言，而是打量了阿朝半响，竟然还笑起来：“倒是我眼拙，错把珍珠当鱼目，李娘娘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计较。”
“…”阿朝不是很擅长作为一个小老婆和其他小老婆对话，感觉空气中都充满尴尬气息，她摆摆手：“算了，算了。”
“李娘娘真是善心人，那我有个小秘密，就不得不和娘娘说了。”
赵芸儿笑嘻嘻，突然凑到阿朝耳边，充满恶意地低声说：“你以为你的诡计谁都不知道吗？装成那位夫人争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阿朝听懵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阿朝：“……”
“你以为你能一步登天，我告诉你，你错了，大错特错！”赵芸儿声音恻恻得意：“陛下会被你迷惑，但你骗不了所有人！你很快就会知道，被拆穿伪装，被暴怒的陛下撕成碎片的滋味！”
赵芸儿突然退后一步，花枝乱颤笑：“李娘娘，您快瞧瞧，这位故人您认不认得。”
长罗乐敏不知为何心中一突，见一个女子从宾客角落中起身。
和周围勋贵夫人艳裙华服的打扮都不一样，那女子穿着颜色深穆的道袍，腰上缠着一条长鞭，她相貌明艳，却十分陌生，长罗乐敏一点印象都没有、肯定从没见过，她一直绷着脸，直到看见阿朝时，眼中才爆出异样灼眼的亮光。
她越走越近，像看着一个不敢认的梦一样，踌躇犹豫看着阿朝。
“衡明朝…”
越秋秋嘴唇哆嗦着：“她们说你是衡明朝，说你回来了…“
她仔细打量着阿朝，又怀疑、又不安、又莫名越来越觉得熟悉，她的眼睛越来越亮，终于满怀期待地问：“你还记得我吗？你是衡明朝吗？！”
作者有话说：
来跟我念，褚无咎是神经病，褚无咎是神经病，褚无咎是神经病——他真的疯逼，每当觉得他还是个人的时候一定要提醒自己，别对他抱有任何希望。(⌒▽⌒)
——

第108章
越秋秋满是期待的脸,赵淑妃得意的眼神，长罗乐敏震惊的神色，无数宾客茫然又惶恐的面孔,都渐渐变成苍白的背景。
阿朝坐在桌边，窗门紧闭,她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稀薄的光渐渐昏暗,房门被推开。
吕总管带着几个宫人走进来，脸色发白看着她,先弯腰深深行一礼,才低声说：“禀李娘娘,陛下赐永乐宫凌迟。”
阿朝放在桌角的手一瞬间攥紧。
她的嘴唇轻轻张开，吕总管仿佛知道她所想，低声道：“越姑娘被押入昭狱,昆仑掌座霍肃闻讯已赶赴来请罪,正跪在未央宫外的广场，背覆荆棘，言师妹无状、冲撞贵人，听候陛下发落，只求留其师妹越姑娘一命、不牵累其他昆仑弟子。”
“长罗贵姬被禁足宫中，命暂时幽闭宫门。”吕总管说：“长罗氏被训责，贵姬的兄长跪请自退九卿之位，而赵淑妃的家人…陛下赐赵氏阖族枭首，尸身罚入骨窟,不赦幼老。”
阿朝坐在那里,幽暖的屋内,却感觉像坐在数九寒天的冰窖，渐渐寒到了骨子里。
他要做什么，阿朝想，只是心直口快一句话，他却要杀多少人才罢休。
“陛下还没回宫，娘娘请先回正殿等候。”吕总管压低声音：“娘娘，等陛下回来，您万不可与陛下争执，万万不能，您要柔顺，要温卑，要抚平陛下的怒火，只有您与陛下好了，其他人才能有好。”
“李娘娘，您记得，您是李娘娘。”吕总管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一声很低很低的：“…娘娘，陛下已经不是原来的陛下了。”
阿朝沉默不言，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
她重新回到正殿，吕总管喝令宫人们忙碌准备各种饮食汤水，昏暗烛火摇曳，打在繁密华丽的摆饰上，像无数斑驳的魍魉怪影。
阿朝坐在榻边，过了会儿，听见外面推门声，宫人齐刷刷衣帛跪地的行礼声，吕总管殷切地称呼陛下。
阿朝抹了一下脸，手缩进袖子里起身往外走。
宫人的衣袂婆娑，帝王站在屏风旁正由内侍更衣，他神色淡漠却平静，没有任何暴怒发疯的迹象，甚至看不出什么不悦，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人今天已经下令以残酷的刑罚夺去成千数万人的性命。
阿朝走到他面前，屈膝行礼，声音很低：“见过陛下。”
所有声音像突然消失了，她低着头，感觉到阴影渐渐靠近，像黑暗的怪物笼罩住她，她的下巴被轻轻握住，抬了起来。
帝王凝望着她，那是虎狼一样的眼神：“看来没有哭。”
阿朝垂眼：“臣妾为何会哭。”
帝王淡淡一笑，说：“你说的对，孤喜欢这话。”
阿朝抬起头，像盈满澄冽水光的眼眸望着他。
帝王的神情并不为这样的眼神动容，他慢慢抚摸她的脸颊。
“我爱过一个人，我给过她我能给的所有的忍耐与妥协，我给了她很多次机会，可她在我面前自刎，是她跑到我面前，让我亲手杀了她。”他慢慢说：“从那一刻起，我就失去爱的能力。”
他不是在抱怨或讽刺，他在平静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以妖魔之躯突破大乘，天道赋予他至高无上的力量，证道帝位之尊，同时夺走了他最后的软弱和爱。
他已经很难说自己还是一个周全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变成个什么样的怪物，他希望她也尽早真正明白这一点。
“她叫衡明朝，她已经死了，这很好。”帝王满满俯下身，凝视着她的眼睛，那语气缓慢柔和，让她一字一字听清楚：“因为如果她活过来，她再站在我面前，用以前的样貌，说以前的话、做以前的事，我会忍不住再杀她，我会头疼，脑子里只有杀人，一刻也无法忍受，我会杀了她、再屠光她所有认识的人，把所有人都杀干净，再没有半点余地。”
她的嘴唇颤抖，眼瞳浮现出恐惧、疼痛和绝望。
以前他会感到心疼，可现在他看着她，心中没有一点波澜，反而因为她的痛苦，渐渐生出异潮般扭曲的亢奋。
他弯下腰，嘴唇落在她干涩发白的唇角，她在轻轻哆嗦，他并不打算把她吓坏，也不希望她现在就崩溃，所以他颇为温柔地只贴了一小会，就松开她。
“送她回偏殿。”他淡淡吩咐吕忠，转身脱去厚重的袍冕，他往屏风后走去，面无表情一手解腰带的系扣，就在那一刻，他身后传来急促仓乱的脚步声，柔软的身体从背后踉跄扑上来，少女手臂紧紧抱着他的腰。
他顿了一下，冷漠的脸庞终于露出微微的诧异。
他偏过头，垂眼看着她。
“我…我不想回偏殿。”少女声音低弱颤抖，但被淋湿翅膀的幼鸟，但她还是紧紧抱住他，苍白纤细的手指抓住他的衣服，把沉郁华美的布料抓出细密的褶皱：“别送我走…”
“陛下…”她细细地祈求示弱：“陛下…”
“……”
帝王垂眼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神色终究动容，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亲一下，又往下轻柔亲了亲她耳颊。
阿朝的手松下来。
她知道，这一次，她的师兄和师妹不会死了。
可这远远不是结束。
——
长罗乐敏颓丧坐在桌边，殿门被打开，中午晃眼的太阳光灿灿打进来。
她愣住了，猛地站起来还不敢置信：“放我出去了？这么快就——”
声音卡住，她看见几个宫人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少女清秀相貌，眼眸沉静，有着远超乎年纪的沉稳与安宁。
“是你…”长罗乐敏心情很复杂：“我还说，我这少说不得被圈个十年八年的，哪能这么快被放出来…”
阿朝让宫人退出去，宫人把门带上，她才走过来：“别阴阳怪气了，我知道是我牵累了你，长罗家没事，你哥哥也回家去了。”
长罗乐敏哼一声，心却是放下来，撇嘴：“我哪儿敢怪你，谁叫我想不开把你拉去什么宴会炫耀，神神秘秘的，我哪儿知道那么多，我…”她迟疑一下，慢吞吞问：“陛下说…把赵芸儿怎么样？”
阿朝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永乐宫凌迟，阖族枭首，尸身投入骨窟。”
长罗乐敏瞳孔猝震。
她想过赵芸儿肯定被重罚，还悄悄幸灾乐这小贱人可算栽了，可她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惨烈的责罚！
“怎么会？！”
“陛下怎么会这样对她？”
“赵芸儿…她、她被宠爱了许多年啊！”长罗乐敏语无伦次：“她真的很受宠，这些年陛下对她有求必应，我们都怕了她，许多人都说，她会被封为皇后——”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不知说什么，她颓丧坐下来，看着阿朝淡漠的脸庞，才想起来，小声：“你的师…那个昆仑女长老…昆仑怎么样？”
阿朝垂下眼。
“那位越姑娘被放出昭狱，没有牵扯昆仑其他人。”她的声音沙哑：“陛下以昆仑掌座治下不严为由，罚了霍掌座一百鞭，斩断他惯常用刀的右臂。”
“……
“…………”
长罗乐敏沉默了很久，感觉牙根都冒冷气。
她看了阿朝一眼，终于闷闷说：“你也怪倒霉的。”
长罗乐敏想，怪不得之前好说歹说，她都不愿意入宫。
长罗乐敏曾经一直以为陛下虽然冷酷，但对喜欢的女子反而会更万千宠爱，她也不少次暗暗羡慕赵芸儿，还觉得阿朝傻，没福气，可原来傻的是她自己，是她从来低估了帝王之心，帝王温和淡漠的面庞下，是毫无任何仁慈的残酷与无情。
长罗乐敏忽然感到恐怖，她觉得从此以后，她真的再不敢直视帝王的脸了。
阿朝笑了下，那笑容有些苍白。
“出去不要说这些话。”阿朝轻声说：“我只是李大丫，你曾教我谨言慎行，你也要牢牢记得。”
长罗乐敏闷闷点头，看她垂着眉眼，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小声安慰：“你也别太难过，陛下对你还是不一样的，往常让陛下不悦的人或事，根本活不到第二日，那越长老还被全头全尾放出来，昆仑掌座也还活着，这肯定是陛下看在你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阿朝摇头。
“我已经不难过了。”她说：“难过是没用的，要想出办法来，让未来不会再有难过的事发生，那才重要。”
长罗乐敏呆了呆，紧张道：“那、那你想干、干嘛？”
阿朝垂着眼，好半响，突然问起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宫里为什么没有孩子？”
长罗乐敏：“……”
吓死了！思考这么久还以为这女人想弑君呢！！
“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你说呢。”长罗乐敏忍不住翻个白眼：“我们也想有啊，可一个人哪能生出来！”谁要但凡有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想都不想肯定是一步登天，是真要上天都行——但她们根本没这机会。
长罗乐敏刚进宫的时候就听过宫中最有名的传闻，传说三百年前有一位大胆的妃嫔不甘冷落，想主动引诱君王，落夜后只披着纱衣在陛下帝辇仪仗路过的亭子跳舞……后来那个宫妃和她全家都被扔进骨窟，团团圆圆，一个不落。
从那之后，宫中风气大好，大家都衣冠整齐规矩得体，一支簪钗都不会乱，大家都知道君王不吃这一套，连赵芸儿以前蹭在帝王身边撒娇，都只敢小心翼翼牵帝王的衣角
就这种情况下，谁要是真的有了，那才可怕，少说也是个二号赵家，全家上下十八族一起噶脑袋！
阿朝轻轻摩挲着指尖，长罗乐敏莫名觉得她这个样子特别可怕，明明是个平时一点脾气没有的老好人，但她垂眼静静思索的时候，让长罗乐敏脑后冒凉气。
“…你、你想干嘛？”
阿朝抬眸看了看她，继续低下头思索，好半响，在长罗乐敏打了个哈欠儿以为她不会说话的时候，冷不丁听见她说：“你家有没有让妖兽发.情和昏迷的药粉。”
长罗乐敏：“……”
长罗乐敏：“！！！！”
长罗乐敏下意识要尖叫，阿朝冷静一把捂住她的嘴：“我知道你没有，所以我让你去你家问，你哥哥肯定有法子找到，你给我带进来。”
阿朝不看长罗乐敏瞪得快凸出来的眼珠子，也懒得听她尖叫和唾骂，镇静说：“你放心吧，我既然跟你说这件事，就不会让你全家掉脑袋，这个事和之前的不一样，你回去和你哥哥说，他会明白的。”
“等我的事情办成，我让你哥哥当相国。”阿朝轻声说：“忠诚于陛下是没用的，他那个人，脑袋有病，疯得厉害，翻脸时六亲不认的，但我不同，我这个人心慈手软，你们帮了我，我不会亏待你们家的。”
长罗乐敏：“……”
这踏马叫心慈手软？叫心慈手软？？
——这踏马不纯纯最毒妇人心吗！！！
作者有话说：
怀个假崽。
下面请收看本剧最大高潮、大型狗血古风虐恋年度大戏：揣假崽以令疯逼！
——可恶，我怎么总搞这些不正经的就兴奋（快乐摇尾巴）
——

第109章
长罗家显然也很认同阿朝的道理,所以很快给心慈手软的阿朝送来她要的东西。
阿朝打开布帛，看着里面一颗颗指甲盖大的小红丸子。
长生珠在旁边绕着打转，嘀嘀咕咕：“这么小,怎么看着都一样，它是管发.情还是管昏迷的？”
阿朝想了想：“说是一体的,据说是去外面抓格外凶猛妖兽配种时用的。”
长生珠：“……”
长生珠：“…………”
长生珠自觉是个有见识的珠,也忍不住无语。
“你真要用啊。”长生珠忍不住：“你真要给他怀个孩子,好家伙,挟崽子以令神经病？”
阿朝反问：“你觉得不行吗？”
长生珠张了张嘴，噎住。
这还真不一定不行。
褚无咎是个纯纯神经病,想把媳妇分.尸生吃了的神经病,但他从没当过爹啊,要是衡明朝怀了他的孩子，他的媳妇怀着他的孩子……
这超乎了长生珠的想象，但长生珠觉得,褚无咎肯定是不敢把带小崽子的衡明朝怎么样。
长生珠吞了吞唾沫,艰难说：“好像，也行。”
“我觉得也行。”阿朝低头：“我不会真怀的，我俩一个妖魔，一个是凡人，太难有孕了。”而且在她心里，父母与孩子是一件很慎重很珍贵的事，她还远远当不好一个母亲，不能承担一个幼小的生命。
长生珠不明白：“那你是怀是不怀？”
阿朝摸了摸肚子，终于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小声说：“珠珠,你可以给我怀一阵吗？”
长生珠：“？？？！！”
在和长生珠长达五个时辰的不间断友好协商后,长生珠终于神智崩溃，同意给她当一阵宝宝怀。
阿朝满意，开始准备下一阶段——给褚无咎下药。
给褚无咎下药其实一点都不难，因为宫中根本没有防范这个——一个人得多不想活了才能给帝王下药，拉着全家老老少少一起喂骨窟。
“你这药就算给褚无咎下了也没啥用。”长生珠也在说这个：“他是大乘期，再厉害的药顶多不耐受一会儿，就算他躺着任你砍，你也连他皮都砍不破。”
“我知道。”阿朝点头，所以她从没想过那些自不量力的事：“我只是用这个东西表现自己的态度。”
褚狐狸精是个死矫情的狐狸精，他居高临下地引.诱她，然后又冷漠倨傲地拒绝她，搞得好像他多冰清玉洁、她就是个垂涎熏心的色鬼一样，他就是乐意这么玩、这么折腾她……但不管怎么玩，他都不会碰她。
因为他一点都不信任她了。
信任是比爱情更珍贵的东西。
褚无咎也许心里还留有对她的爱，但他已经对她没有一点信任，他以冷漠而平静从容的态度，笃定她将来必定还会试图逃离他、背叛他、伤害他，所以他只是欣然享受她现在的依靠与示弱，愿意维持这种脆弱的虚伪场面，但他不会再给她哪怕多一点的特权、不给她任何伤害他的机会。
而可悲的是，阿朝也许将来真的会这么做。
因为她也无法信任他了。
他以前骗过她很多次，而现在，他倒是坦坦荡荡不骗她了，可他已经疯成一个魔头，恣意癫狂，毫无怜悯，对臣属对百姓对苍生，没有一点慈悲责任之心，她怎么敢去信任他。
阿朝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但差点死掉的越秋秋、霍师兄被斩断的手臂，还有那天他对她说的话，都让她清晰意识到，她已经做不到了。
他还是愿意纵容她许多事，但他的心已经冷硬透了，在变成妖魔的那一刻、在突破大乘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变了，哪怕他愿意拿给她暖、她也暖不回去了。
所以她得用更珍贵的宝物，去撼动他的心。
——
褚无咎不是每天都在宣室殿和她鬼混的，大多数时候，其实阿朝也见不到他人影。
阿朝问吕总管，吕总管含糊不清，只大约说他去闭关修炼了，至于去哪里修炼，却不肯说。
阿朝百无聊赖在屋子里溜达，溜达完又在窗边往外望，一望就望见那座高楼。
“…我还没去过那座楼。”阿朝问：“明月摘星楼，真的能摘到星星吗？”
吕总管听弦知音，迟疑一下：“娘娘说笑了，摘星不过是个美称而已，这楼平日是封禁的，不准人进……”
阿朝扭头看他：“那我能进去看看吗？”
吕总管犹豫片刻，欠了欠身：“娘娘想看，自然能进，老奴为您引路。”
那真是一座很高的楼，阿朝走到顶上，推开双扇推拉的木门，便见一片宽广露天的平台，像建在云海之上，往下俯瞰，云山雾海，波澜涌动，无数细密交织的街巷与楼阁，一眼望尽整片帝都万里的风光。
“这里真美…”阿朝跪坐在地，摸了摸沁凉的木板，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平台：“就是太空了，如果铺上毯子，冬天在这里边看雪边吃水果就好了。”
吕总管笑道：“这有何难，娘娘想要，老奴立刻就叫人整伺致了。”
阿朝入宫这么都没提过什么要求，如今终于做了件宠妃该做的事，吕总管当即张罗开，几百上千宫人忙忙碌碌，给楼梯从底到顶铺上厚软的绒毯，搬上了桌椅床榻、围上屏风珠帘，还新添了一樽与宣室殿同样造型的博山炉。
阿朝喜欢的不得了，几天流连忘返，连宣室殿都不回了。
这日黄昏疏落，帝王挟着一身冰冷的腥气回到宣室殿，看见殿外满满垂跪的宫人，唯独不见最该有的人影。
他周身气息立刻变了。
就在嗜血的獠牙要露出峥嵘的时候，吕总管连忙道：“陛下，娘娘在摘星楼，可要请回来？”
“您这几日不在，娘娘在宫里寂寞，就去摘星楼，如今那里重收拾了一遍，娘娘十分喜欢，待得乐不思蜀。”吕总管觑着他脸色，小心说：“但陛下回来，娘娘必定高兴，老奴这就去请娘娘回来。”
帝王周身悚骨的寒意渐渐淡去，他顿了会儿，面无表情径自转身。
吕总管连忙叫宫人跟上，自己亲自提着灯烛，为帝王引路。
走到摘星楼，天已经黑了，星光在天空闪烁，帝王淡淡往上走，迈上最后一阶台阶，扫过已经大变样的装潢摆设，一眼望见半敞的木门后翘着腿趴卧在软毯中的少女。
她赤着脚，穿着不成正经样式的宽大棉绸裙，趴着的姿势，正露出半截雪白光洁的小腿，一边翻着什么书，一边津津有味吃葡萄。
的确是乐不思蜀。
吕总管跟着上来时看了一眼，就连忙低下头去，重重咳嗽两声，少女抬起头，看见帝王高大峻拔的身影，眼睛一下亮了。
“陛下！”
她跳起来，像小羊羔轻快跑到帝王身边，抱住他的手臂，小鸟依人把脑袋搭在他肩头，软声软语：“陛下，可算见到您了，我好想您啊～”
在她跑过来的时候，吕总管已经识相带着宫人们下楼去，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一声还没出，手肘已经陷进女儿家柔软的怀里，于是剩下那些冷言冷语倒说不出来了，帝王冷淡瞥她一眼，阿朝笑眯眯把他拉到露天平台，得意道：“看，这都是我布置的，陛下看温馨吗。”
地上铺着雪白的绒毯，摆着一方雕成桃花形状的小几，凌乱散着几本话本，最上面一本敞开，小白瓷盘乘着尤带水珠的紫色葡萄，几个歪倒的酒壶，不远处一樽小巧错金博山炉，散发着袅袅甜腻香气。
帝王显然不会回答这种没意义的话题。
他不解风情冷冷道：“走了。”
“不嘛。”阿朝撒娇：“你还没有看呢，再玩一会儿。”
她拽着帝王的衣袖，嘴里说着软话，力道大得像能把他衣服扯成两半，她是越来越百无顾忌，但君王是个体面人，绝不想拉扯衣服不整，僵持半响，他冷冷坐下来。
阿朝一下笑开了花，她拿起葡萄，用指甲剥开皮，捻着喂给他，帝王厌弃地侧了侧脸，她又热情追上来喂：“啊～吃嘛吃嘛～”
帝王紧蹙着眉峰，像被主人强行拉扯埋头吸的猫，半响终于不得不张嘴吃下去，阿朝又接着剥，一连硬喂了他好几个，在帝王发火把她扯开绑起来前终于停下这种作死的行为。
深紫色的葡萄汁水流到她手上，她不在意地把手指含进嘴里，烦不胜烦要把她绑起来带走的帝王目光下意识看过去，就看着她柔软的嘴唇含着手指，被染成和葡萄一样秾丽的艳色。
阿朝含着手指，察觉他突然看住她，扭头看他，眼神无辜：“怎么了？”
“……”
他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渐渐沉下来。
他的神色静谧，狭长的眼帘微微阖起，有触目惊心的威严与傲慢，又有清冷而成熟艳丽的风韵。
阿朝不出声了，她像被什么蛊惑，慢慢膝行挪过去，仰头虔诚亲在他唇角。
她嘴里有浓郁的葡萄甜香和酒气，她亲了他一会儿，把旁边一个酒壶勾进来，举着喂给他喝，喝完一壶又抓来一壶，自己抱住含一大口，然后凑上来口对口渡给他喝。
褚无咎掐住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物摸到她发热的体温，那热气也蒸腾到他身上，他不由也开始兴奋，毛发舒张，溢出浓郁腥.躁的香气，几条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钻破衣物伸出来。
阿朝下了狠心扯他的衣服，很快把裘袍和外衣都扯散，有毛茸茸的尾巴挤在她腿.间腰.间挨挨错错地拱，阿朝狠狠抓住一条，力度凶狠地揉，攥着颤抖的尾巴一路抓到尾巴根，绕过尾椎，试探着伸向男人的鼠.蹊处。
他全身一震，苍白的皮.肤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青筋在体表下犹如活物狰狞，他这才猛然发现已经被她压倒在毯子上，衣服全散开了，男人兽瞳红得像要滴血，他撑起手臂要坐起来把她甩开，她冷不丁弯腰一口狠狠咬在他尾巴尖上，瞬间他的血液都像倒流，几条尾巴毛发竖耸，触电般悚挛一路抽.搐到大腿。
帝王勃然大怒。
他猛地伸手掐住她脖子，震怒：“你做什么！”
阿朝低头咬住他虎口，他的手一下就软了。
长罗家给她了六七颗药丸，大概是准备一次性买卖，让她以后别管他们要这糟心东西——阿朝确实是当一次性用的，她全点燃烧在香炉里了。
说实话，什么药都弄不住一个大乘期的妖魔，但谁让他这么不争气，随随便便自己就发起情来，那她当然不能客气。
阿朝推开他的手，低头在他苍白泛红的心口亲了两下，他更没出息地哆嗦起来，阿朝摸了摸，在他彻底发飙前，机智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掌按住他的肚子，含含糊糊道：“你别动，我只是凡人，别把我弄坏了。”
他全身僵硬，然后喘得更厉害了。
切～果然是装模作样，不要脸。
阿朝心里鄙视他，但脸上还得做出目眩神迷的样子，不断亲他的眼睛、脸颊和耳朵，一声声安抚他：“不要动哦，不要动哦～”
“陛下真好，最喜欢陛下了！”
“陛下，陛下…”
帝王紧闭着眼，躺在那里心口不断剧烈起伏，忍耐地听她矫揉做作乱七八糟的声音，半响终于忍无可忍，掐住她的脖子，像要就这么把她给憋死。
“闭嘴。”
他冷怒道：“闭上嘴！不然弄死你！”
阿朝看着他红得像滴血眼睛和同样血红的脸，感觉有点怕怕，不甘不愿哦了声，终于老实了。
她小小动了两下，他一下紧闭眼偏过头去，侧脸颧骨隐忍地鼓起，好像比她还疼。
真是莫名其妙。
阿朝低头，小小讨好地亲了下他嘴角。
他睁开一线眼睫，冷淡觑着她，终于纡尊降贵启开嘴唇缝，让她钻进去亲他的舌尖。
世界终于和平了。
作者有话说：
唉嘿！

第110章
吕总管在摘星楼下等半天,都没等到人下来。
他纳闷仰头看，不应该啊，这都大半个时辰了,娘娘再怎么撒娇，陛下也该把人带下来往宣室殿回去了。
吕总管左等右等,心想别是出了什么事儿,越想越害怕,连忙带人往上走。
一通人气喘吁吁快走到顶,吕总管走在最前面，突然就闻到一股极呛人的甜香,那香气又甜腻又腥重,像大型猛兽在领地边缘留下的警告,粘稠地糊满前面的道路，让人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被什么给撕成碎片。
吕总管脸色一变,惶惶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在这时，他耳朵动了动，竟听到低低的声音。
那声音是极含糊的，是少女哑着嗓子在嘀咕抱怨什么，但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堵住，像液.体交换的黏.腻声，然后是男人猝低的呻.吟，又低哑、又妖糜,只那么短短一声,竟比什么叫唤都厉害极了。
吕总管见多识广,愣了一下，立刻什么都明白了。
瞬间，他心里只有一句话：
天爷啊…还得是少夫人啊……
身后宫人茫然未觉还想往上走，吕总管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推下去，狠狠瞪这些没眼力见的东西一眼，压低声音：“走！快走！”
吕总管下到楼底，立刻把大多数宫人都轰走，只留下两队手脚灵巧的侍女，又叫人赶紧煎来最好的各类灵药和补汤，然后有些紧张地等待。
天黑个彻底，几个时辰后，才渐渐升起一线曦光。
吕总管心悬得越来越高，这时候终于传出声音，他浑身一震，炯炯望去，见只穿着外袍的帝王冷着脸走出来，怀里打横抱着一个被紧紧裹在狐裘中的纤细少女。
少女闭着眼，神色怡然，脸颊红润，像在做一场舒舒服服的美梦。
……说实话，这和吕总管想的大不一样，他还担心少夫人这细弱身子骨被陛下伤坏了，这看着却怎么像反过来，陛下一脸冷漠，倒像被采补采了一半，不上不下不痛不快的。
吕总管小碎步过去：“陛下…”
“将上面收拾干净。”帝王脸色一样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声音像从嗓子挤出来：“炉子，同宣室殿的炉子，全碾碎烧灰，长罗家的女儿禁足幽宫，长罗风玉投入昭狱，扒他一层皮！”
“是是。”
吕总管一头雾水，心里为莫名其妙倒大霉的长罗家同情三秒，嘴上却连连答应，眼看着帝王大步绕过他，像压抑着冲天怒火离开。
望着帝王的背影，吕总管心里莫名生出古怪的念头。
……这怎么…怎么一点不像良宵美夜抱得美人归。
倒跟被强上弓似的。
——
阿朝是被阳光晒醒的。
她陷在柔软温暖的被褥里，舒舒服服伸个懒腰，爪子往旁边摸，却没有摸到熟悉的身体。
咦？
阿朝睁开眼，入目是空荡荡的被褥，她坐起来，发现已经回到宣室殿，但只有她一个人，另一个该在的人不见踪影。
听见榻里的动静，宫人们适时掀开帷帐，恭敬服侍她洗漱。
阿朝走下来，身上很清爽，也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是有些酸疼，她边活动着肩膀，边望了望四周，边问旁边宫人：“陛下呢？”
宫人摇头：“奴婢不知。”
阿朝：“……”
阿朝：“他什么时候走的？”
宫人小心翼翼看她一眼，小声说：“娘娘睡了三日，陛下只第一日清晨抱娘娘回来，就没回来了。”
阿朝：“……”
阿朝又看眼空空的被褥，陷入迷茫。
……这是睡过之后苏醒后头一个早晨该发生的事？温存小意呢，互诉衷肠呢，更进一步呢？
他人直接没影了？
被她睡跑了？
这时，外面传来吕总管恭敬的问询声：“娘娘，可起了？”
阿朝嗯一声，宫人快手快脚为她披上外衣，准备为她梳发髻，阿朝打起哈欠，就听吕总管迟疑说：“娘娘，陛下请您一苏醒就去看个地方，褚统领这就来送您去。
阿朝一个哈欠儿打到一半，打不下去了，她站起来掀帘子出去，看见吕总管和褚毅站在外面，看见她披散着头发就走出来俩人后脑瞬间麻了，连忙低头行礼，不敢多看。
阿朝看一眼算老熟人的褚毅，对吕总管说：“我才刚醒来，他就急着请我去哪里，还要麻烦褚统领送一趟，他自己人呢？”
吕总管讪笑：“陛下就在那里，等着娘娘过去呢。”
阿朝觉得褚无咎怕不是有大病。
阿朝笑道：“看来那是什么好地方，叫陛下藏在那儿舍不得见人。”
吕总管不敢回答了，他算是明白陛下为什么不肯见人，这真成了事就是不一样，娘娘一开口的声气儿都高了，要是陛下亲身在这里，还不知要被刺多少句。
吕总管硬着头皮：“娘娘，您先去梳洗吧。”
“不用了。”阿朝从旁边抽来一支簪子，把头发挽了几圈简单簪起来，就往外走：“走吧，去瞧瞧是什么好地方，陛下迫不及待请我瞧。”
吕总管与褚毅对视，脸色沉重。
然后阿朝总算知道是什么好地方了。
黑黢黢的地宫，缓缓打开，刺骨的阴风往骨头缝子里吹。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骨窟，让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埋骨之地。
阿朝面无表情沿着阴森冰冷的台阶往下走，心里想，睡过之后，她刚睁眼，就迫不及待邀请她来骨窟参观，褚无咎，你是真行啊，谁也不能比你行了。
褚毅点起火把，火光照亮无尽深坑中一座座如荒古遗迹的庞大骸骨，浓重的血腥气与腐朽的腐烂气味，是真正传递死亡的气息。
“先魔尊血罗刹在位时曾下过一道最声势浩大的旨意，召集麾下妖魔掘开仙魔战场遗地，从中挖出数以万具的妖魔骸骨，这些骸骨是这几十万年来，乾坤大地最强悍的生灵。”
褚毅沉道：“血罗刹死后，魔宫被摧毁，这些妖魔骸骨却被大妖刑干戚奉其遗旨藏于荒地，后来刑干戚归降陛下，将这些妖魔遗骸的藏地说出，陛下以天地之力，将这些妖魔骸骨镇封于此地，建起地宫，名曰骨窟，又于其上建起帝都与阿房宫，以帝气与万民生灵之力孕养。”
阿朝举着火把，久久望着那一座座庞大的骸骨，无数的禁军身披重甲如蚁群在深坑间穿梭，将一具具尸身扔下去，那些新鲜的血肉迅速腐烂，变成浑浊黑色溪流，包裹着骸骨，以致那些骸骨流淌着漆黑的流光，恍惚间已有近似活物的威威法相成型。
阿朝觉得牙齿发冷。
“所以他总在杀人…”她喃喃：“所以他法度严苛残酷、动辄抄家灭族，任由许多妖魔和人反叛，各地烽烟战乱不止，数百年来，三界大地好似统一平定，却内囊仍是一片狼籍。”
所以他从不教化、不赦宽恕，以最简单也是最冷酷的铁腕强压住这个太过浩大的王朝。
“为什么…”阿朝觉得可笑，甚至忍不住笑出来：“连血罗刹都没用这些骸骨去镇压不臣，他竟想用这些东西取代臣属，它们是能替他杀人，可能替他杀光天下人吗？能替他治理人心吗？以恐惧和死亡镇压苍生，他究竟想杀多少人，他真想做个孤家寡人吗？他是疯了吗？”
褚毅紧紧闭着嘴，神色沉重。
他最后只握紧把手，低声提醒：“娘娘，慎言。”
阿朝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些蚂蚁一般在深坑骸骨间穿梭的人影，突然很轻地说：“当年我自刎，当年我把最后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不是想看见这一幕的。”
褚毅哑口无言，唯有默然。
阿朝感觉眼眶酸涩，她低下头，抹了一下眼角。
她以为她自刎，唤回他神志救回他的命是最重要的事，解除情蛊，是解脱了她们两个人，时间会治愈一切悲伤，痛苦一阵，剜掉沉疴，她们就能从此各自开始崭新的人生。
可她没想到，他的怨恨与不甘那么深，深到从一个人变成了妖魔，深到天道不得不夺去他的情感与痛苦，一同夺去他所有的温情与仁慈。
她救了他的命，却同时变成一只手，狠狠给他最沉重的一击，推他坠入深渊变成一头怪物。
多可笑，多可笑啊。
阿朝擦干眼泪，恢复了冷静：“陛下呢。”
褚毅小心打量她一眼，但她神色平静，甚至比来之前还冷静。
“娘娘请。”
阿朝在地宫顶部再见到褚无咎。
他负手站在高大的围栏边，冷漠俯视她。
阿朝知道他为什么叫自己来看这些。
他是在警告她、恐吓她，不要以为有过那一晚，就能怎么怎么样，就能踩在他头顶搞东搞西，他不吃这一套，她要是敢做什么，他照样弄死她喂骨窟。
阿朝只想冷笑。
大傻叉，王八蛋。
阿朝走上楼梯，福身行礼，向他笑：“陛下请我来，真是用心良苦啊。”
听她阴阳怪气十分不敬，他的脸色沉了，眼神变得恐怖而尖锐。
褚毅冒出冷汗，真怕娘娘与陛下争执，他正想赶紧提醒娘娘，就见娘娘突然上前几步，扑进陛下怀里。
他看见陛下全身一瞬间僵硬，瞳孔迅速放大缩小。
阿朝小鸟依人般的窝在他怀里，这个角度没有人会看见，她的手缓缓且凶狠地攥紧，像要把他掐断。
真神奇，她看话本里写是软的，那天晚上也感觉是软的，但她现在摸，里面却是硬的，竟然杵着有一根骨头。
他全身都在颤，也对，大概没有男人受得了这个。
阿朝把脑壳顶在他心口，气定神闲地小声说：“把他们打发走。”
他不出声，阿朝狠狠用力，他嗓子挤出一声嘶哑的扭曲声，心口剧烈起伏。
阿朝觉得，他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帝王颧骨咬得高高，像要生嚼碎谁的骨头，但终究，他还是隐忍地一拂袖。
“？”
褚毅茫然，觉得陛下的神色太过古怪，但服从刻入骨髓，低头道一声“是”，带人退去了。
楼梯口只剩下她们俩，隔着厚重高大的围栏，俯瞰就是深不可见底的地宫深坑，无数腥烂的血气源源涌上来，怎么看也不是应该搞这些的地方。
可阿朝心里憋着一股火，这火烧得她肺腑燃烧，她破罐子破摔，她只想毫无顾忌宣泄出来。
“陛下，您别生气。”
她踮起脚，靠在他耳边，掐着嗓子矫揉造作慢条斯理：“臣妾不敢冒犯您，您把臣妾叫到这里，臣妾心里害怕，但您放心，臣妾不会弄坏它的…”
“——呀，陛下！”她突然好像多么惊慌，压低声音，充满恶劣嘲笑：“它怎么肿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唉嘿！

第111章
阿朝早就打算好了,这种事肯定不是一次就成的。
她一个凡人，褚无咎一个妖魔，俩人是天差地别的体质,一次就中太假了，最少也得弄个三五次的。
阿朝是个下了决心就一猛子往里扎的人,这件事也不例外,她很积极地缠褚无咎。
褚无咎的态度…就很莫名其妙。
真成事之后,她和褚无咎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褚无咎终于不再那么神经质，动不动就要恐吓她警告她一下让她老实安分,上次她在骨窟不痛快,故意搞他,他脸色阴沉得要命，可约莫有点怵她再大庭广众来一次，后来也没把她怎么样。
他们俩的关系变变扭扭融洽起来。
但褚无咎是从来不主动的,天天垮着张六亲不认的冷漠脸,好像是怡红院的清冷绝色花魁、她就跟个满脑肥肠的乡下土财主流着哈喇子垂.涎他，阿朝每次都得缠着他软磨硬泡，要泡好久，他才极为勉强、半推半就躺下去，半程中他也紧蹙着眉，攥得手背青筋浮出来，像极其忍耐，阿朝都早不疼了，他还一副疼得厉害,矫情得很,不知道还以为是他天天被欺负一样。
阿朝最初还很鄙视他,但直到这么几次之后，阿朝才有点明白过来，他居然不是装的。
上次不是她的错觉，狐狸和人不一样，真有根骨头的。
这是什么构造道理且不多说，但她肯定是受不了，褚无咎也一直没说，但他从和她第一次开始，都是先自己把里头细骨碾碎。
这也不是阿朝问出来的，还是她有一次自己好奇，悄悄摸索琢磨出来的。
发现这点后，阿朝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这简直酷刑啊。
阿朝再想整他，脸皮毕竟也没那么厚，也有点舍不得，后来就不好意思缠他了，决定要不就够了吧。
但她这动静太突兀了，之前缠他那么紧，突然就不缠了，晚上睡觉之前也不再动手动脚挨挨碰碰，重新变成个规矩的正经人，这太明显了，帝王很快就敏锐察觉到。
他的脸色并没有变好，反而更难看了。
这天晚上，阿朝泡完澡换好睡裙，一出来看见榻边的落地烛灯亮着，帝王倚在靠枕看书，不是阿朝的言情小话本，是那种一看就很荒败古老的手卷，鬼知道他总在研究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低着头，视线淡淡落在手中的书卷上，漆黑的头发披散在身上，中衣微微敞出，隐约露.出苍白紧.实的肌.理，比绸布更细.滑温润。
……好吧，他虽然是个神经病，也是个大美人的神经病。
阿朝咂巴咂巴嘴，不敢多想，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把自己团成一团准备睡觉。
她刚把自己团到一半，就觉后面一凉，后背被子被猛地掀去，她被拽着后衣领提起来。
阿朝懵懵抬头，对上帝王冷冰冰的眼神。
“你提拎我做什么。”阿朝踢了踢腿：“放开我，我要睡觉。”
帝王看见她还想反抗，脸色更阴沉了。
阿朝闻到四周香气突然变浓了，她最近已经有点适应这味道，所以稍一变化她立刻就感知到。
妖兽的气味分泌受情绪影响，包括暴怒、恐吓、发.情期…还有他故意的。
阿朝感觉自己脸不自觉开始发热，她终于明白过来，连忙抓住帝王的手：“陛下，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帝王慢条斯理抽回自己的手，居高临下看着她，表示自己没兴趣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她真当他脾气太好了，想玩的时候硬扒着要上，玩了一阵失去兴趣，扭头翻脸就想跑。
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阿朝感觉脸上已经开始渗出汗，心跳动得越来越急促，她赶紧蹭过去，手讨好摸了摸帝王的胳膊：“陛下，我，我真不是，我是…我是心疼您呢。”
“…”她贴到帝王耳边，小声说：“我都知道了，我不想您那么疼。”
帝王顿了下，垂眼看着她真诚温润的眼眸。
“我之前不知道…怪不好意思的…”阿朝又去勾他的手，磨蹭勾他修长的小拇指，小声说：“您忍了那么久，是不是很疼…肯定很受罪…”
帝王半阖着眼，不置可否，但冰冷的脸庞渐渐和缓下来。
阿朝松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听见他冷淡一声：“只是一时罢了，你一身凡胎凡骨，被我一点点养开，等过些时日，你能受住，自然就不必如此。”
阿朝呆了呆，没反应过来。
她扭头看他，他仍阖着眼，轮廓冷峻，神容清冷，眉宇却有着妖魔的极尽艳丽靡异。
……阿朝觉得，她可能没有理解错。
他是在讥讽她不争气，嫌她磨磨叽叽，害他直到今天还得忍受此等天大委屈，真是岂有此理！
啊这…
阿朝迟疑半响，小声说：“陛、陛下说的是。”
“…那、那陛下…”阿朝吞吞吐吐：“那臣妾对不住您，要不今晚还得让您忍一忍…？”
帝王冷笑，仍闭着眼，看模样是一句废话都懒得和她说。
…但这是不是形同默认。
阿朝无言，试探地伸出手臂勾住帝王的脖颈，他没有任何反应，阿朝咬了咬他耳朵，顺着亲到耳颊，然后往下亲鼻.梁和嘴.唇。
阿朝乱七八糟亲完一圈，他的脸也敷上薄薄的红，空气中的香气愈发浓重，阿朝边亲边轻轻推他心口，他慢慢躺.倒下去，阖眼很低的喘。
阿朝看了看他，小心翼翼说：“我、我掰了…”
帝王掀起一线眼睫，冷淡又慵懒瞥她一下。
阿朝吞了吞唾沫，一狠心用力掰，他不言语，却压抑着体内力量的自发抵抗，倏然一脆声响，他脸庞猛地抽一下。
阿朝觉得自己像个屠夫，超级残忍的那种。
她连忙过去安抚亲亲他，他推开她的嘴，声音低哑而冷漠：“不够，再掰。”
阿朝不敢下手了。
太狠了，太狠了。
她哆哆嗦嗦下不去手，帝王蹙着眉，冷冷看她一眼，拂开她的手，伸手过去干脆利落掰断。
阿朝吓得抖一下。
帝王眉头蹙得更紧，心口起伏几息，闭着眼低声命令：“上来。”
阿朝，阿朝只好听话。
这个确实挺特别的，阿朝最近也不咋疼了，感觉也还行，但她其实不怎么贪这个，反而是褚无咎，她低头好奇瞅着褚无咎侧脸闭眼颧骨紧紧咬起的样子，觉得他肯定很疼，但这么疼他为啥还愿意，好像还挺积极，她一不缠着他还生气，所以这么看来，是不是感觉应该也、也还行？
…这样都可以吗？骨头都断了不得疼死。
唉，阿朝心想，男人真是太奇怪了，她还是快点，赶紧把长生珠揣出来吧。
——
阿朝悄悄搞了两根签子，迷信地占卜一下，终于算出一个吉日。
阿朝手里有些早年不知什么时候留的乱七八糟的医书，里面有一点关于妖魔繁衍的知识，她早早熟读了几遍，大致套在凡人身上，在吉日前一两个月，就开始陆续准备假象。
比如爱吃比较生鲜的、灵气充沛的东西，比如脾气更暴躁，比如更嗜睡……
她做戏就做完全套，对褚无咎也有意识的逐渐冷淡起来，褚无咎察觉到，脸色当即又不好看，甚至有一天晚上故技重施，等着她混乱情迷去哄他，然而阿朝脾气一下变得比他还差，当时就拽住他伸过来的尾巴扔到旁边，冷笑讥讽“陛下的尾巴不要乱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一天晚上不被搞就受不了的大色.鬼。”
褚无咎当时的脸色一下变了，直接指着外面让她滚，阿朝滚就滚，扭头抱着被褥就跑偏殿去，当天夜里就听见轰隆隆声，好像暴怒的天雷劈下来，她当耳边风，翻个身团着被子继续睡。
之后几天，阿朝就在偏殿睡，一点没有搬回主殿向君王讨饶求和的意思，褚无咎刚开始矜傲地回来过两次，看见她这滚刀肉的样子，怒得直接震碎了宣室主殿，阿朝全当没看见，直接跑回自己屋子，像个准备冬眠食物的松鼠。
又过了几天，终于到了计划的时间。
阿朝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探头左看看右看看。
天刚蒙蒙亮，还不到往日她起来的时候，外面没有一点动静。
阿朝重新钻回被子里，取出一颗鲛珠，盈盈微光照亮被窝。
“是时候了。”阿朝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长生珠从枕头下面钻出来，面对着她，表情严肃起来。
“褚无咎不傻，光是我钻进你肚子里，是瞒不过褚无咎的。”长生珠说：“我只能融掉你的元婴，借助你的灵根放进你肚子里，让它真像个胎儿一样慢慢长大，直到有一天元婴彻底消融，你体内的灵根也被消融干净，那个时候，就什么都瞒不住了，不仅瞒不住，你还将彻底失去修炼的可能。”
这具身体是凡人的躯体，资质粗陋，可再粗陋的资质也至少是有稀薄灵根存在的，褚无咎愿意主动给她采补，滋养她的身体，有朝一日，她未必没有重新修炼的可能。
但如果撒这一场弥天大谎，先不提真相暴露的时候褚无咎会怎么对待她，就等她的元婴与灵根消失，她就真的只能是个凡人了，甚至连普通凡人都不如，寿命减少，体弱多病。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吗？”长生珠忍不住问：“真的有必要吗？其实现在也不错，褚无咎对你不赖，你之前那么气他，他也没真把你怎么样。”
阿朝笑了笑，说：“珠珠，你之前不是最想我离开他的吗。”
长生珠沉默，半响，叹一声气：“我是觉得，你太累了。”
六百年了，发生了多少事，长生珠陪着阿朝，亲眼见证她究竟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眼泪，现在日子，相比起来，已经可以称得上轻松，如果她愿意放弃寻找万寂之海、放弃复活衡玄衍寒霜州那些人，安于现在的生活，对于褚无咎的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过下去，又怎么不可以。
世上多少人都是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的，也没见谁非得执着于逝去的人与事、非得把是非分个明明白白，睁只眼闭只眼，让自己过得轻松一些，不也很好吗。
阿朝笑了，笑了一会儿，却轻声说：“珠珠，褚无咎有九条尾巴，只有三条是白的，剩下六条，全黑透了。”
长生珠猛然看她。
“他修建骨窟深宫，用数不清的血肉和死亡去浇灌去那些妖魔骸骨，不仅把它们当作镇守江山的傀儡，也在用它们修炼，维持修为。”
长生珠一震，震惊看着她。
“他的大乘期是不完整的大乘，他没有突破那道坎，他变成了妖魔，从那一刻起，魔的冷漠与癫狂已经侵蚀了他属于人的心智，晚上我们躺在一起，他搂着我，可我知道，他心里没有什么温情的波动，他的心坏了，他永远成不了圣了，他永远当不了一个贤明大德的圣人了。”
他再也无法以仙神圣人的荣光登上九重天了，他只会，慢慢的、无穷止地坠落下去，坠进无尽地狱里。
她停下来，停了很久，声音有一丝哽咽：“…珠珠，我不知道，当那些妖魔傀儡彻底复生，降临人间，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敢去深想。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可她该怎么忘记师尊含泪望着她死去的模样，忘记寒师兄最后低低唤她那一声“师妹”，她又怎么忘记曾经那个冷淡却仍然有着人情味的少年，变成如今这深不可测漠然可怕的妖魔君主。
她忘不掉。
她不能糊涂，不能睁只眼闭只眼，不能安于这脆弱的温情与闲适，谁都可以动摇，但她不可以，她要清醒、冷静、孤注一掷，在巨大的灾祸降临人间之前，竭尽全力改变这一切。
“来吧。”阿朝抹了抹眼睛，看着长生珠，张开手臂，露出平坦的肚子。
她破涕为笑：“珠珠，来吧。”
——
这一天，宣室殿偏殿的娘娘起得格外晚。
等到了快中午，宫人们奇怪又惶恐，小心翼翼掀开帷帐，就看见娘娘坐在床边，脸色苍白而平静，却温和说起毫不相干的事：“我听说光鸾殿又被禁足了，放她出来吧，还有长罗公子，你们派人去将他请出昭狱，送回家中，送去上好的补品与赏赐，请长罗家安心。”
“还有，请昆仑的霍掌座、与几位长老往帝都来一趟，我很思念他们，想见一见他们。”她说：“谁若是问起来，就说，是我吩咐的。”
长罗氏的事，可是陛下之前亲口下的旨意！更何况昆仑之名，是内廷无人敢提的禁忌！
宫人们惶恐万分，不敢照做，可又不敢不照做。
不到半个时辰，脚步匆匆在门外响起，吕总管脸上满是慌乱与压抑不住的急躁，他紧皱着眉，一进来就看见少夫人在不紧不慢吃饭，她穿着舒适松快的襦裙，鬓发只简单别着两支素簪，一派气定神闲。
最近陛下与少夫人不知为何吵起来，宣室殿都被毁了，陛下根本不回来住，少夫人也不低头，吕总管夹在其中两头受气，劝又不敢劝话也不敢多说，还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抚帝后关系，就又听说少夫人这里作起了大妖，听见消息的那一刻，他差点当厥过去，匆匆忙忙就赶过来。
“娘娘！我的姑奶奶！”吕总管急得满头冷汗：“娘娘啊娘娘！之前是怎么说的！您怎么能叫昆仑——”
“吕大人。”
吕总管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清柔的女声打断。
吕总管错愕抬头，就见娘娘从容含笑看着他，她不急不缓说：“今天早晨起来，我突然胃里很不舒服，干呕了几次，也没吐出什么东西。”
“？？”
吕总管茫然看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娘娘可是病了？病了请太医就是，但这昆仑之事您万不能——”
阿朝抿着唇笑，摇了摇头。
吕总管就看见她放下筷子，那只白皙柔软的手，慢慢垂放在腹部。
“……”
吕总管看着她手放的位置，半响，突然像是一股电流从头顶窜到后脚跟，他瞪大眼睛，嘴唇都开始哆嗦。
吕总管用前所未有小心翼翼颤抖的声音：“娘娘、娘娘的意思是…”
阿朝笑了笑，摸了摸肚子，感受着里面一团小小的鲜活的生息。
“我也不敢确定。”她弯起眼睛：“叫太医来瞧一瞧，不就知道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外面突然响起嘈杂声。
骨窟中,正在静默眺望深坑遗骸的褚毅皱起眉，他转过身，有禁军快步过来抱拳：“大统领,窦司徒在外请见陛下。”
褚毅皱眉：“陛下正在闭关，谁也不见。”
禁军低头道：“窦司徒坚持要见陛下,言辞间牵涉那位宣室殿李娘娘,我等不敢擅决。”
褚毅眉头皱得更紧。
牵涉少夫人？
他扶着腰侧佩剑大步往外走,厚重的石门次第大开,他走出地宫，就见几位朝臣已等候在外,为首是个身形中等的中年男人,留着长髯,颇有仙风道骨的老臣气派。
中年男人一见褚毅，便露出笑来，颇为殷勤拱手：“褚统领。”
这人名叫窦洪涛,窦氏出身,四百年前，三界初统，各方妖魔不驯，争相占地为王，各州叛乱不休，以昆仑为代表的仙门势力已在之前多番打击中损失惨重，再无力抵抗妖魔，于是帝王大肆启用一批氏族，窦氏便为其中翘楚,家主窦洪涛积极拜伏帝王脚下甘为爪牙,窦氏也借此吞并曾经大族王氏残存的势力,短短几百年迅速发展乾坤大地最鼎盛的氏族之一，与长罗氏分庭抗衡。
褚毅拱手回礼，不远不近：“窦司徒，听闻您欲求见陛下，有事涉及李娘娘。”
窦洪涛听弦知音，神容一正，深深摇头叹气：“褚统领有所不知，今天中午从宣室殿接连传出几道旨意，先赦免幽宫禁足的光鸾殿长罗贵姬、将其兄从昭狱送归家中，赐下大量赏赐，此外，还请了昆仑掌座长老赴帝都。”
褚毅神色骤然一变：“陛下今日不曾下旨。”
“正是如此！”窦洪涛扬起声音：“因为这并非陛下旨意，而是出自宣室殿内李娘娘的懿旨！”
褚毅心里一震。
少夫人下的旨？！
少夫人怎么敢擅自下这样的旨意？！
褚毅立刻意识到严重性，而窦洪涛也果然言辞凿凿：“褚统领！陛下宽厚，多荣宠娘娘们的家族亲眷，但便是之前赵淑妃之流，仰仗圣恩，也至多跋扈内廷培植外朝党羽，但万事仍要恭顺陛下旨意，可如今这位李娘娘，竟擅传懿旨，公然驳回陛下曾亲口所下的圣谕，这是何等猖狂悖逆！何等大逆不道！又将陛下至尊之威置于何地？！”
褚毅眉头紧紧拧着，看他一眼，
褚毅心里明白，窦洪涛为司徒，长罗风玉之前为行令监，两人职权互有交集，为争夺空置的相国之位暗地里厮杀不断，却分不出胜负，但之前赵氏那场自作聪明的大案，惹得帝王震怒，牵涉到长罗氏，长罗风玉不得不自请罢职，窦洪涛便暂代长罗风玉之职。
窦洪涛好不容易把长罗风玉踩下去，当然不愿意长罗风玉再爬上来，前些日子长罗风玉又突然莫名其妙被陛下打入昭狱，窦洪涛高兴得很，巴不得长罗风玉死在里面，如今长罗风玉被少夫人下旨放出来，他抓着这天大把柄，为斩草除根，除掉长罗风玉，也必定要把少夫人彻底拉下来。
褚毅心知此事难缠，一个闹不好还不知要生出多大风波，他正欲警告窦洪涛莫要抓着少夫人不放，就听身后门里有禁军道：“大统领，陛下召窦司徒进去。”
窦洪涛霎时惊喜，褚毅的心陡然下沉。
窦洪涛疾步往里走，褚毅心事重重跟在后面，走到顶层，就见窦洪涛已伏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倾诉着什么，陛下盘坐在上首一方蒲团上。
帝王身下便是繁密的阵纹，未散尽的恐怖魔气滚滚盘绕在周身，俊美脸孔残留着魔纹灼烧的痕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静静听着窦洪涛声嘶力竭地控告与挑拨，血色妖瞳中一片冷漠。
褚毅望着这幕，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窦洪涛给帝王当了许多年爪牙，同样敏锐察觉到帝王的平静表面下狂风骤雨般的暴怒，他心里更喜：
传言前些日子那李妃恃宠而骄与陛下生出冲突，陛下震怒之下甚至毁了宣室殿，李妃不仅不伏低做小，如今反而公然违逆陛下的旨意，这纯粹是找死，陛下再宠爱她，也绝不可能轻饶此事。
李妃便是不丧命，也必定失宠，而长罗家，呵呵，受此牵连，就是第二个赵家！长罗风玉死无葬身之地，这相国之位再无人能与他相争。
帝王抬起手，窦洪涛适时住嘴。
“下去。”
窦洪涛本打算趁帝王震怒直接撺掇赐死长罗风玉，但听着帝王不辨喜怒的声音，他莫名心里发虚，识相把剩下话咽下去，只喊了一声“陛下明鉴”，深深一行礼就退下去。
窦洪涛离开，殿内一片死寂。
褚毅低着头，好半响，突然听见帝王一声轻笑。
“褚毅。”褚毅听见帝王自言自语般：“她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褚毅冷汗直冒，他猛地单膝跪下：“陛下，这必定事出有因，娘娘从不是狂妄鲁莽之人，陛下万请详查，切不能听信旁人一面之言，伤了与娘娘情分。”
“她从不狂妄鲁莽，所以她做一件事，必定做好万全准备。”帝王轻笑着说，可眼神却越来越冷：“她是吃定了，孤会永远纵容她。”
那她真是错了。
情分。
他们是曾经有深刻的情谊，可从大婚被毁掉的那一日，从她选择自刎背弃他的那一刻，所谓的情分，就灰飞烟灭，少得可怜。
帝王站起来，猛地拔.出不远处悬于架上的天子剑，剑身划过森凉的寒光，他转身毫不犹豫往外走。
褚毅肝胆俱裂，连忙追上：“陛下！陛下！！”
褚无咎心里燃着一团恐怖的火，他突然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学会听话？
她为什么永远做不到柔顺、乖巧、安于现状。
她为什么，总是一次一次，非要在生活足够稳定、安泰、甚至轻松快活的时候，在他竭尽全力试图维系这种宁静局面的时候，猝不及防、自作主张，毫无顾忌打碎他所有的隐忍与妥协。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还要怎么做，她还想怎么样？她还要怎么样？！
褚无咎感觉眼前的色彩渐渐扭曲成一种怪异的鲜红，他的额头一跳一跳地疼，有只有他能感知的恶鬼在脑海里狰狞地怒吼，很多声音在他耳边絮絮低语，他快要被她逼疯了，他想杀人，他想杀人。
他要杀了她。
她死了，他就解脱了，她死了，她就再也不会挑衅他、背叛他，从此他也不必奢望什么，他们再也不会争吵，可以安静地永远在一起，这样很好，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褚无咎越想越觉得很好，他甚至笑了起来。
吕忠吓得抖如筛糠。
他眼看着帝王大步走来，眉开眼笑跑过去还没来得及报喜，就看见帝王手中拿着的天子剑。
“——”
一股凉意瞬间寒到骨头里。
“陛下！陛下！”吕总管凄厉地喊叫，帝王却充耳不闻，无数宫人恐惧的尖叫跌倒在地，帝王视若无睹，宽大袖口垂握冰冷的长剑，剑尖慢条斯理一寸寸划过地面，他迈进大殿。
阿朝刚由太医诊完脉，正倚在贵妃榻，听老太医絮絮叨叨讲前几个月孕事的注意事项，听得她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掉。
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恐惧骇然的惊呼与哭叫，阿朝一下被惊醒，然后就听身边老太医一声惨叫颤颤跌坐在地，满脸恐惧望着门口的方向。
阿朝眨了眨眼，抬起头，就看见高大颀长的帝王缓缓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玄衣，是那种闭关修炼时穿的道袍，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他的脸庞覆满魔纹，眼眸已经变作血红的妖瞳，他的脸部轮廓冷峻，眉眼俊美，而此刻，过去所有的清冷与冷漠全部褪去，一种奇妙妖异的笑意浮现在他脸上，显出鬼魅般让人毛骨悚然的艳丽。
帝王的袖口自然垂落，握着一柄垂地的长剑。
他凝望着她，像望着深爱的前世重逢的情人，低柔的声音唤她：“阿朝。”
阿朝默不作声看着他，慢吞吞从榻上站起来。
他走来她面前，天子剑的剑尖不紧不慢刮过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像逼近弱小猎物的恶鬼，充满着一种恶意地恐吓。
“我说过多少次，衡明朝已经死了，不要再提起昆仑，不要挑衅我，不要违抗我。”
“我让你乖，你不听话。”他说：“阿朝，你为什么总不听话。”
阿朝看着他，像看着一只神经病。
“你总学不会听话。”他自言自语：“衡明朝，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所有的心力都已经耗费在你身上，我厌透了，厌烦透了，你不想低头，你不愿意，好，我也不再逼迫你。”
他举起剑，轻柔架在她脖颈，剑锋抵着她细软白皙的脖颈。
“我要杀了你。”他轻柔说：“我会把你切成碎块，斩段你的骨头，切碎你的内脏，一口一口，喝干你的血。”
他要把她完整吞下去，剥开她的头颅，放在身上，她的眼睛从此只能望着他，会永世安静地陪伴他，再也不会总试图伤害他，让他扭曲而痛苦。
“呵呵，呵呵呵…”
入魔的君王像觉得很有意思，神经质地低笑起来，还边癫狂地笑，边温柔说：“阿朝，你别怕，我不会叫你疼，你别怕，别怕…”
“我不怕。”
阿朝也笑起来，边笑，边好脾气说：“我不怕的，陛下。”
神经病，就你会发疯，了不起啊？！
阿朝伸出手，指尖压住剑尖，一点点压低，对准自己的肚子。
帝王没有说话，他冰冷残酷的目光盯着她，像在冷眼讥讽她还想耍什么花招，然而阿朝什么花招也没耍，只是手慢慢放在自己腹部，轻轻摸了摸，抬头对他笑：“陛下，刚才太医来给我诊脉。”
“他们说，我肚子里多了点小东西。”她慢条斯理抚摸肚子：“陛下，您猜猜，这里面有什么？”
“……”
帝王冷冷看着她，好半响，他冰冷的眼神一寸寸凝固。
他像是一头深冬突然被惊醒的猛兽、猝不及防落水的妖鬼，瞳孔受惊地放大，僵硬地、艰难地低下视线，落在她单手抚着的肚腹。
“……”
“…………”
帝王的手突然开始发颤。
“啊，对了。”阿朝忽然故作惊讶道：“刚才我走神了，没听清，陛下您说什么来着？”
一片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呦，陛下。”阿朝不紧不慢：“怎么了，您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褚狗：晴天霹雳JPG猝不及防JPG#吓成傻逼JPG#
褚狗：狼奔豕突慌不择路当场僵直晕倒JPG
——

第113章
阿朝从来没在褚无咎脸上看过那么精彩的表情。
毫不夸张说,真像调色盘泼他脸上了，五颜六色，缤纷多彩。
她往前走,他不自觉后退。
“别动。”他的声音冰冷而僵硬：“停下！”
阿朝充耳不闻，她凝视他的眼睛,仍然慢慢往前走。
于是对面威慑四海的妖魔君主,一下子好像连手里的剑都握不稳,剑尖越垂越下,垂到几乎对着她脚面。
瞬间翻天覆地，局势倒转。
“你敢骗孤…”他眼瞳猩红,声音透着狼一样的狠厉：“你还敢骗孤…”
阿朝突然往前逼近,他想都没想往后退,阿朝眼疾手快抓住他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肚子。
“太医刚诊出来的。”阿朝气定神闲：“太医院所有的太医，一起诊的。”
“……”
她手里抓着的男人手掌开始颤抖。
这么宽厚的、修长的男人的手掌,像瞬间变成了石头像,虚虚颤颤贴在她肚子，僵得一动不敢动。
她再往前走，他便霎时像个被恶徒猥.亵的小媳妇，踉跄着接连后退。
“呦。”阿朝嘲笑他：“陛下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举着剑，说要杀我吗。”
她说着又去抓那把剑，手指还没碰到，那剑突然就飞了，象征无上威严杀势汹汹的天子剑,像个烫手的棒槌被扔开,剑柄在地面跌了几下,孤零零躺在一边。
阿朝大牙都要笑掉。
“这是怎么了，这剑怎么掉了。”阿朝故作惊讶，弯腰要去捡，手腕却被猛地攥住，帝王紧紧咬着牙，以一种恐怖又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你没有骗我…”他声音古怪嘶哑：“你没骗我？”
阿朝没有回答，而是蹙眉：“哎呀，攥得我好疼。”
他下意识赶紧松开手，谨慎看她的手腕，又看她的脸，等反应过来她根本没那么脆弱，他脸色变了又变，颧骨不住抽动。
阿朝慢悠悠摸着手腕，语重心长：“陛下，今时不同往日，我这是双身子的人，您对我可不能再像以前随意了，得十分小心才行。”
帝王：“……”
帝王像看一个小人得志的小王八蛋的眼神看她，脸色阴沉不定
——但他居然一声没有吭，更没有反驳。
阿朝心里有点惊讶，瞅了瞅他，转身施施然走到贵妃榻边，重新慢慢坐下。
帝王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看她要弯肚子坐下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臂几乎下意识要抬起来，等她轻松坐下，他的手臂才放松。
阿朝没看见这幕，她舒舒服服倚回榻枕，对几个老太医笑道：“老先生们快起来吧，今日诸位受累了，一会儿叫吕大人给诸位取几块好灵宝回去压压惊。”
太医们顿时露出喜色，感激道：“谢娘娘，谢陛下。”
吕总管褚毅这时正仓惶带人追进来，就见少夫人倚靠在榻边，君王石像般杵在殿中央，目光往旁边扫视几圈，才看见跟垃圾一样孤零零躺在角落的天子剑。
看见这场面，已经大致可以联想发生了什么，吕总管褚毅都大松口气，亲自去把天子剑捧起来，又叫宫人轻手轻脚把各种摆设归位。
帝王站那里，好半响，他僵硬地迈开步，慢慢走到榻边。
阿朝并不放过他，斜眼觑他：“怎么，陛下还想捅我一剑吗？”
帝王面孔轻微抽动，他紧紧抿着唇，一瞬间竟像变回了曾经青涩的少年，不知说什么的时候，就倔强又冷傲地犟住，却死也不肯正经低一次头。
阿朝斜眼瞧他这模样，心里的气慢慢消了。
人是没法和神经病计较的，除非她愿意被拉低到和他一个档次，比他还会发疯，然后在发疯这方面打败他。
那还是拉倒吧。
没关系，阿朝有的是别的办法气死他。
阿朝慢条斯理拨弄指甲，边温声说：“陛下，您知道了吧，我把长罗家的兄妹俩放出来了，她们兄妹俩帮过我许多，我怎么也得好好报答，不如过些日子，就给贵姬的父母姐妹封一封爵位，长罗少主是个有本事的人，当初他被罢除行令监的差使，我心里就很惋惜的，如今可好了，等他养好伤，我看有更合适的职位，就早让他顶上去吧，也好让他尽早为陛下效力啊。”
帝王：“……”
“还有我的师兄师妹。”阿朝想起曾经昆仑无忧无虑的日子，露出恍惚怀念的神情，叹一声气：“霍师兄断了一条手臂，也不知养得如何了，秋秋该被吓坏了，我有多少年没回过昆仑了，也不知宗门如今怎么样，现在这也不方便回去，就叫他们再来一趟帝都，这次我们师兄姐妹见一见，好好说一说话。”
帝王：“……”
帝王额角青筋凸出来，不自止地抽跳。
他一个字一个字阴森森地挤出来：“衡明——”
阿朝把手放在肚子上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朝歪着头看他，笑眯眯的，轻声说：“陛下，您想摸一摸吗？”
又是一片死寂，君王好像突然变成个失语老男人。
阿朝好心给他一点甜头。
阿朝抓住他的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他又僵得一动不动。
“嘻嘻，逗你的，它现在还小，什么动静也没有，你摸也摸不到什么。”阿朝瞅着他，恶劣地嘲笑：“陛下，您这个样子，好好笑哦。”
阿朝以为他会生气。
但出乎她所料，褚无咎脸色一点没有变。
他沉默不语，听见她的嘲笑，只是抬眼瞥她一下，是那种冷静下来后，极其复杂的眼神。
阿朝忽然怔住了。
她好像已经忘记多久，没见过他这样平静而柔和的神态。
他拨开她的手，用手指尖，很轻、很轻地摸一摸她的肚子，像头庞大猛兽弯下腰小心翼翼用舌尖含一口水，好像那是一个上天赐予的太过珍贵的、以至不知该怎么钟爱才好的宝物。
不知为什么，阿朝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他专注而柔和的眉眼，好像看见心口有一朵花，慢慢地枯萎。
对不起啊，
她听见自己心里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褚无咎，对不起啊。
——
“为什么又叫我们来？”越秋秋看着越来越近的帝宫，像看见一头阴森盘踞的怪物，她脸上出现极致的惊慌与愤怒：“他还没有报复够吗？放我们回去又叫回来，他这次又想怎么羞辱我们？！””
“秋秋，不得擅议君王。”
霍肃叫住她，沉声说：“传旨的使者已经说过，传召我们来的旨意不是发自君王，是来自内廷。”
“内廷…”越秋秋恍惚，想起那个年轻女孩陌生的面容，可她的眼睛，她看自己的眼神……越秋秋突然哽咽：“什么内廷，整个王朝都是他的一言堂，谁能违抗他，谁又敢越过他下这一道旨意。”
霍肃一时沉默，也不知说什么，磐石刀在他身侧，他抬起左臂，不自觉摸到空荡荡的右臂袖口
越秋秋看着他，眼中泪意更湿。
她对不住大师兄，是她太愚蠢，轻易被赵家的人挑动，想都没想跑出山门兴高采烈去认亲，酿出那一场大祸，害得师兄断了一条手臂，还险些拖累整个山门。
她攥紧手掌，心里下了决心，如果这次帝王还不放过她们，她就当场自刎，把这条命撂在那儿，也绝不能让师兄再替她担罪！
帝宫九重宫门次第大开，先是禁军护道，走进内廷时，换成衣着华美的宫人引路，霍肃错愕发现他们没有被领去外朝觐见帝王的未央宫，而是被直接引入更深的后宫。
越秋秋看见越来越近的宫殿，脸色苍白。
那高高悬起的匾额，上面沉而冰冷的三个字，宣室殿
即使她都知道，这是帝王的寝宫。
帝王在这里召见她们
——他是终于要寻个由头，把她们昆仑私刑处死在这里吗？！
霍肃也皱起眉，他看着匾额，对身后所有人沉声说：“跟着我进去，没有我下令，不得擅自开口说话。”
越秋秋手脚冰冷，默默攥紧手。
宫人推开门，霍肃第一个大步走进去，诺大的殿室，摆设雍重而典雅，无数宫人垂首侍立左右，而在大殿尽头，一张宽大的铸金长榻的中央，没有想象中高大而冷漠的帝王，却是端坐着一个少女。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所有满脸肃穆紧绷的昆仑弟子都呆住。
霍肃迅速回过神。
霍肃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位李娘娘，这位许多人暗暗传闻是…衡师妹的女孩，可作为昆仑的掌座，他知道这一刻他绝不能多说、多想，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就低下头，拱手沉声说：“昆仑霍肃，奉旨携昆仑内门长老入宫，见过娘娘。”
越秋秋几人愣住之后，也反应过来，连忙低下头行礼。
越秋秋的心跳如雷鼓，她听见脚步声，那个少女仿佛站了起来，从高高的台阶快步走下来。
越秋秋的心跳得那么快那么快，她心里忽然生出奢望，又怯懦地不敢相信。
直到她感觉自己手臂被扶住。
“秋秋。”
陌生的声音，却是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语气。
几乎是一瞬间，越秋秋眼泪流下来。
“衡明朝！”她鼻子哽塞，看着她，走几步，猛地扑过去抱住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衡明朝！！”
——
场面混乱了好久。
越秋秋扑过来抱住她那一刻，整座宫殿的人魂儿都差点吓飞。
越秋秋知道她怀了孩子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就连霍肃都失了镇定，连连下意识往她肚子瞟。
阿朝让宫人都退出去，把大家拉着坐下，越秋秋坐在她旁边，一直忍不住小心看她肚子，想摸摸又不敢，说：“有感觉吗？会疼吗？”
“没什么感觉。”阿朝笑起来，主动拉她的手过来放在肚子上：“没关系，不用那么小心。”
越秋秋还是小心翼翼，轻轻摸了两下，明明没有任何反应，可她眼睛还是一下子亮起来：“好小好小，真好啊，这是我们昆仑这代最小的孩子。”
霍肃一下看向阿朝，阿朝只是抿唇笑，并不忌讳，注意到霍肃迟疑问询的目光，她对他笑一笑：“别担心师兄，这里都是自己人，没什么不可说的，我怀着这个孩子，如今没有人能动我，褚无咎也不敢。”
霍肃看着她温和冷静的神容，恍惚已经想不起曾经那年纪小小的乖巧柔软的小师妹，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沉默一会儿，哑声：“师妹，你吃苦了。”
阿朝心里一酸，看向他空荡荡的右臂：“大师兄，你的手臂…”
“没什么，失了右手，我用左手使刀也一样。”霍肃反应却很平静，并不见什么怨怼怒气：“自魔君殷威死后，这四百年间，我们昆仑多守山闭关，休养生息，摸不清王朝帝国的暗潮汹涌，秋秋一无所觉跟着赵家跑来找你，是她行事莽撞，更是我督促不严，那罪名没错，这条手臂砍得不冤。”
秋秋愧疚地低下头，阿朝轻声：“师兄…”
霍肃摇了摇头，对阿朝说：“这些年君王启用氏族与妖魔对抗，冷待诸仙门，让我们得以休养生息，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我知道，你当年自刎，他迁恨昆仑、迁恨诸宗仙门，但人非圣贤，他这些年为帝为君，故有种种不是，至少维持了三界一个统一太平的大局，如今你回他身边，又有一个孩子，他必定珍重你，你已经做得足够了，以后你谁也不必管，只照顾好你自己和孩子，不要再因为我们与他起什么争执，若能劝谏他日益向善，慈悲怜民，就是代表我们昆仑最大的善举。”
阿朝能说什么呢。
“大师兄，没这么简单的。”阿朝沉默了一下，笑了笑，却轻声说：“我们就像两团毛绒绒的刺猬，太骄傲又独断，就算靠在一起，也必须忍着疼和流血，可即使这样，他改变不了我，我也永远改变不了他。”
霍肃听出她平静话语中异样的深意，眼神变了变，低声：“你发现了什么？你想做什么？”
宫人已经退出去，整座大殿，只有她们昆仑几个人，是她最信任的人。
阿朝微微低下头，用很轻而缓慢的声音：“大师兄，我想请你，带着昆仑、带着诸仙门，去往东州的尽头，去那里的禹碣沧海，建一座大阵。”
霍肃突然感觉一种莫大的压力，从少女的声音、从她的神容。
他喉咙干涩，沙哑问：“你想建一座…什么样的大阵？”
“一座，引三界亿万亡魂赴沧海轮回的大阵。”阿朝轻轻说：“一座引动轮回逆转生死的大阵。”
她寻不到万寂之海。
那她只能换一条路，她要倾尽所有能动用的权力，结无上大阵，重塑轮回，将亿万亡者的魂魄聚于沧海，强逼出万寂之海。
她必须、必须，在骨窟妖魔遗骸复生降临人间、在褚无咎彻底失控前——
把师尊唤回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褚无咎是最了解阿朝的，所以他非常多疑，疑神疑鬼。
可是没办法，糖衣炮.弹太香了，褚狗还是没忍住信了，一口吃进去了。
——

第114章
“陛下！牝鸡司晨,乃国朝大忌，李氏公然培植党羽，搬弄朝政,以后妃懿旨代帝王圣谕传召朝堂，将君主之威严置于何地？陛下万万不能轻易放纵,必当严惩！”
“陛下,长罗风玉奢腐轻纵,年少猖狂,才被罢官，怎可一跃高居相国之位！请陛下罢回旨意！另择德行出众的老臣,以正君王英明！”
“陛下,臣要参昆仑……”
斜阳西下,未央殿外仍稀稀落落跪着朝臣，声嘶力竭往紧闭的宫门泣诉，言辞凿凿,字字泣血,打眼一看，真是遍地忠臣良将，昂昂正义冲天。
褚毅带着禁卫军在殿门外慢慢巡防，看见有喊得一口气没上来翻白眼晕倒的人，就叫人扛起来抬走。
吕总管背着手，从未央宫小侧门溜溜达达出来，看见这幕就笑了：“呦，这是第几轮了？”
“数不清了。”褚毅淡定地说：“从天没亮就排在这里，中午走了一批,下午又来了几批,这一批看着是要跪到明天早上。”
吕总管忍不住笑,边笑边说：“窦大人也正在里面涕泗横流苦劝陛下呢，平日仙风道骨的老大人，这下眼睛都哭肿了，看着也怪是可怜。”
褚毅看一眼他笑呵呵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什么可怜。
褚毅问：“陛下是何打算？”
“陛下能有什么打算。”吕总管觑了他一眼：“我出来时，陛下闭着眼躺在榻上小憩，由着窦大人在屏风那头哭，我看是想等窦大人哭晕了，把窦大人送走，至于外面这些东西，打也不好打罚也不好罚，只得由他们跪累了自己散去。”
平心而论，这些朝臣说的半句没错，陛下这些年再有宠妃，也是帝王的威严至高无上，整个朝廷都默认这些规矩，这次这位李娘娘再受宠，按理也不能打破这规矩，要不就是帝王明晃晃自己抽自己嘴巴子，谁也不觉得君王能这么办事，所以大家都打了鸡血一样蹿着上来为君王义正严词分忧解难。
然而…他们哪能想到，君王这次真就只能这么办事。
吕总管看着那些朝臣，摇了摇头，露出一种怜悯与看好戏的神色：“这些家伙，道理说破大天去也没用，咱们娘娘，可是怀着孩子啊。”
那可是一个孩子啊。
那是帝王唯一的子嗣，是娘娘为陛下怀的，是这么多年帝王与娘娘共同孕育的唯一的小生命。
那是何等珍贵、何等贵重的至宝。
吕总管心里门清，帝王爱着娘娘、更仇恨着娘娘，这恨与爱纠缠不清，所以君王可以冷酷而居高临下地打压、恐吓、胁迫娘娘，但这个孩子一出来，什么都变了。
这无辜脆弱的小生命，这至宝般的唯一的帝裔，天然是父母最亲密的连接与牵绊，它的到来，可以弥合帝后间一切的矛盾与仇怨，陛下绝不愿意再对娘娘妥协，但他所有的冷漠绝情都在这个孩子面前溃不成军，他可以捏着鼻子再一次一次退让、妥协，什么都可以忍耐、迁就、罢休，只为了这个孕育在娘娘腹中的纯洁美好的幼儿。
所以娘娘嚣张独断，公然违抗君王圣旨，私自任命长罗风玉为相，一连罢免许多朝臣，对十九州疆务指指点点，又让昆仑与仙门的掌座长老跑去东州沧海新建什么灵脉山头……这些事，帝王能怎么办，他当然不痛快，但又能怎么办，也只能闭着眼当看不见，心烦眼乱地忍了。
可笑那窦洪涛还尤不甘心去君王面前说三道四，之前娘娘一个不高兴，生生把陛下从宣室殿轰出来，陛下如今不也只能强忍着，难道还能回去与娘娘争吵，扰得娘娘腹中的小殿下不快活？
笑话，那可是真正的小祖宗，十个窦洪涛的脑袋，都不够娘娘一句“心口闷吃不下饭”、害得小殿下挨饿砍得快。
吕总管摇了摇头，揣手在一边看好戏，过了会儿果然见窦洪涛被人抬出来，他呵呵笑出来，对褚毅摆手：“快着快着，快把窦大人抬回去吧。”
“……”褚毅默默抬手，让人抬窦洪涛回去了。
吕总管整了整衣摆，人模狗样笑盈盈重新进殿，帝王还阖眼支颐侧躺在硬榻上，眉头紧锁，显然心里极不痛快。
吕总管见状连忙收了笑，无声咳嗽一下，低声说：“陛下，刚才有宣室殿的宫人通禀，娘娘去摘星楼了。”
帝王一下睁开眼，目如寒星锋冷：“她又跑去那里做什么。”
摘星楼高可攀星，位处偏僻，又高又冷，她好好宣室殿不待，非总跑去造作！
“娘娘想去，宫人们怎么敢拦。”吕总管欠了欠身，才殷勤提议道：“陛下，这宫中也只有您能管娘娘了，不如咱们也起驾去摘星楼，您也好把娘娘劝回来。”
帝王不喜反怒，冷冷笑道：“孤能劝她什么，她现在本事大得很，这天下是她当家作主，孤管不动她。”
向来深沉叵测的帝王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实在是快冒出来的怨念，吕总管心里几乎又惊讶又想笑，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只更殷勤道：“陛下说笑了，娘娘有再大的本事，也是要仰仗陛下，娘娘最敬重陛下，您去陪陪娘娘，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必定高兴。”
“…陛下英明神武，与娘娘计较什么。”吕总管压低声音，劝道：“况且，不看僧面看佛面，娘娘怀着小殿下，实在辛苦，陛下不看娘娘，也得回去瞧瞧小殿下啊。”
“……”帝王沉着脸，过了会儿站起来，冷冷大步往外走。
吕总管眉开眼笑，连忙招呼通知褚毅把外面人轰走，自己带人追上君王。
帝王走到摘星楼，远远就看见高楼边一片新建起的宫室，滚滚浓烟从宫室中心冒出来，许多宫人在不远处窃窃私语，看见君王仪仗，连忙跪下：“陛下。”
吕总管看着这幕，大惊失色，娘娘这是干嘛，烧皇宫吗？
帝王脸一下沉下来，可怕得像要杀人，他快步走进去，一口巨大的炉鼎立在殿中的院子里，七八个铸造师满脸纠结围着低声商量，不远处几个宫人小心翼翼簇拥着一个素衣裙裳的女子，她拿着一块小巧的浅青色玉牌，对着阳光好奇地照。
帝王快步进来，勃怒的一句“你又发什么疯”还没出口，就看见那块玉牌。
他的声音一下掐住。
阿朝听见脚步声，扭过头，看见君王，一下笑起来：“呀，陛下来了。”
“……”
褚无咎太了解衡明朝，就像衡明朝了解褚无咎一样，所以她一下一下扔着那块玉牌，慢悠悠走到他旁边，举起来给他欣赏，满脸天真的好奇：“陛下，臣妾一直有个疑惑，这玉牌是青色的，怎么叫‘金雀牌’呢？”
褚无咎：“……”
“陛下爱美人，用此牌寻遍天下美人纳入宫中。”阿朝叹一声气：“只可怜了我的太平剑，我那好好的剑，被狠心的陛下断成了碎片，车成了珠…不，牌子，晚节不保，死无全尸。”
褚无咎：“……”
阿朝不知从哪抽出张小手绢，擦拭着眼角，抽噎：“我的剑，我的太平剑，我辈剑修，剑在人在，剑毁人……”
“好了！”帝王忍耐地打断她：“你想干什么！”
阿朝斜着眼瞧他：“陛下看起来一点都不情愿。”
帝王冷冰冰盯着她，阿朝撇嘴，指着那些铸器师说：“我要把我的剑铸回来，我已经叫人去各州把这些牌子都收回来，但他们说这剑当年铸成牌子有各种损耗，即使如今都收回来，也还不足以融铸回原样，太平剑灵太高傲，也不肯受用寻常的材料，非得用陨铁那样的至宝，铸成一把新剑。”
帝王听得额角青筋直跳，旁边的吕总管心里也打起了鼓。
娘娘公然擅自去各州收牌子就算了，还要陨铁。
陨铁是天外星辰坠落化成的材料，无坚不摧，可容纳天地至烈至暴的力量，极为稀罕，历来只有最有底蕴的名门世宗的镇山大阵才配以此物铸造，上一次公然大规模收集陨铁，就是帝王建造骨窟地宫，几乎收集尽了三界所有的陨铁，现在娘娘张口就要陨铁，已经不能说是虎口夺食，根本是从帝王肚子里把东西往外掏。
帝王隐忍了好一会儿，冷冷说：“你要多少？”
阿朝眼神飘忽吹起小口哨：“那就要看你有多少了…”
帝王勃然震怒：“衡明朝！”
阿朝把手放在肚子上。
“……”帝王低吼：“别给孤来这套！”
阿朝凝望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帝王：“……”
帝王：“……………”
吕总管连忙哎呦哎呦：“娘娘，可不能哭啊，母亲难过小殿下也会跟着哭啊…”
帝王：“———”
阿朝又捏起小手绢，咦呜咦呜要擦起眼角，君王烦得想把她大卸八块，气得手都哆嗦，他背起手踱步，低吼她：“别哭了！吕忠！给她去拿！”
吕总管为难：“陛下，陨铁宫里没剩多少，剩下零散都在各地行宫里。”
阿朝：“咦呜咦呜——”
“那就去行宫给她拿！”帝王暴怒，吼她：“闭嘴，你再哭什么都别想要！”
吕总管本还想问要拿多少，但看这样子就闭上嘴，行了，这是全拿来吧，要还不够铸回娘娘那把剑，看这架势还得大动干戈满天下收缴一通。
吕总管欠了欠身出去吩咐人，阿朝这才收了汪汪眼泪，霎时变了张脸，柔情小意贴向君王：“陛下～陛下待我真好～”
帝王厌弃说：“滚开。”
阿朝才不听他的屁话，娇滴滴抱住他手臂，脑袋侧过来枕在他肩膀：“还得是陛下，臣妾这细胳膊细腿，能做什么事呢，还是得仰仗陛下，陛下可要疼臣妾，臣妾和宝宝都要仰赖陛下呢。”
“……”
还是那句话，好听的屁话也是真好听，美人娇声软语往君王耳朵里钻，吹得是个妖风阵阵稀里哗啦，君王垮着个寒逼脸，但始终没有推开她。
他冷冷说：“让开，攀攀缠缠像什么样子。”
“不嘛，就攀，就攀。”阿朝小鸟依人脑袋枕在君王肩头，边余光瞟着他脸色，拉长了声音软绵绵：“陛下～”
“……”
帝王冰凉剜她一眼，阿朝踮起脚尖，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帝王一下皱起眉，掐着她的脸，看见周围不知多少宫人铸器师，脸色更沉，含怒道：“你还知不知羞。”
哦，之前你自己不惜把那玩意儿掰断叫她上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阿朝心里鄙视他矫情，脸上却软哒哒，娇声说：“陛下，臣妾想您了嘛～”
帝王冷漠瞥她，像看一个小人得志的王八蛋：“是你说看见我吃不下饭，哭着喊着要一个人住宣室殿。”
“……那时我说气话嘛。”阿朝撒娇说：“陛下，这些天不见，我想您了，宝宝也想您了，您回来住吧，多陪陪我嘛。”最好哪里也不去，听说未央宫外现在还有许多朝臣跪着骂她祸国妖妃，可不能褚无咎被他们撺掇，又来与她作对，坏了她的大事。
阿朝抱着他手臂：“我们在摘星楼住一阵，好不好嘛。”
帝王冷漠拒绝：“不。”
阿朝吧唧亲他一下。
帝王掐住她的脸，阿朝嘴巴贴着他手掌，小虎牙轻轻咬一下他掌心。
“……”他的脸色轻微变了变，眼神深暗下来，沉沉看着她。
阿朝笑眯眯，像柔软的小蛇扑进他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缓慢摸他心口。
这次帝王终于不说话了，他的手掌虚虚贴着她肚子，过了一会儿，慢慢轻柔把她抱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带刀的糖，吸溜吸溜，是不是吃起来更甜了？！o(≧v≦)o
——

第115章
陨铁被陆陆续续从行宫送过来,一共不过十来斤，拿在手里不过小小一团，却几乎已经是昆仑这样大仙门几十万年积累的财富。
阿朝都不知道褚无咎从哪来搞来这么多陨铁,当三界老大就是好，东搜搜西刮刮,再多抄几个族,什么好东西都搞到了。
最初陨铁被送到阿房宫新建的铸器殿里,但这里的炉火不够,始终无法成型，阿朝就说昆仑练器房里山火最盛,特意让越秋秋跑来一趟,把陨铁给她带着叫运回昆仑,把那些玉牌给她，又一股脑附赠许多珍贵的练器材料，叮嘱别不舍得花钱,千万要给她重铸个最好的太平剑。
帝王睁只眼闭只眼。
这并不是他脾气好了,是阿朝最近超级努力地哄他，每天缠着他鬼混，虽然是纯正经的那种鬼混，画画眉写写字吃吃东西，但每天枕头风和甜言蜜语交替，也是很有威力了，褚无咎被她缠得再没上过朝，也没去管日夜跪在未央宫外声泪泣下的那些“忠臣良将”，每天除了陪着她在摘星楼看看风景吃吃茶,就只是偶尔去骨窟闭关修炼。
褚无咎去骨窟的时候,长罗乐敏会来找她玩。
阿朝和长罗乐敏一起嗑瓜子,长罗乐敏边吃，边忍不住往她肚子瞅：“你这个胎，要怀多久啊？”
阿朝想了想：“太医说，大约是三年。”
对于任何强大的修士与妖魔来说，繁衍后代都是无比艰难的事。
血脉强悍的大妖，寿元绵长，孕育一个孩子花费百年甚至数百年都不是没有，阿朝现在是凡人，太医估量一下她的肚子，说这个孩子至少也得怀个几年。
阿朝早和长生珠商量过，最多也只能装过三年，按三年算，如今已经有六个多月了，她的肚子也终于鼓起来，长生珠帮她计算着时间，只鼓起来一点点。
阿朝看长罗乐敏满眼好奇：“你想摸摸吗？”
长罗乐敏立刻疯狂摇头，一脸拒绝：“我可不敢，你这肚子太金贵，碰一下我都害怕。”
阿朝失笑。
长罗乐敏左右看了看，做贼似的从袖口摸出一封信：“这是我哥让我给你的信。”
阿朝把嘴里的瓜子皮捏出来扔掉，擦了擦手，就把信拿起来拆开。
“！”长罗乐敏一把按住她的手，瞪大眼睛看她，压低声音：“你、你就这么看，你收起来换个隐秘地方看。”
阿朝：“这屋里只有咱们俩。”
“但是隔墙有眼！”长罗乐敏恨铁不成钢：“说不定就有…的暗卫盯着呢。”
阿朝一笑，摇了摇头：“以前是有，现在不敢有了。”
长罗乐敏一下愣住，再看阿朝的眼神就充满敬畏，阿朝没在意，拆开信封，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长罗风玉的，就几行字，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已经放出风声拉拢了一批人，在各地的势力扩张很快，而且窦洪涛也被他压下去，不会再进宫给她添不痛快。
另外还有一封信，是霍师兄的，他的信也很简单，简略介绍了东州的进展，也说情况不错，秋秋带去的东西都用上了，让她安心，在宫里好好照顾自己……最后，墨迹拖延了几小道，他像犹豫了半响，终究忍不住问了一句“蔚贵妃可安好？”
阿朝看完信，看着最后那一句话，心里叹声气。
“怎么了？”长罗乐敏看她神色，瞬间紧张：“出什么事了？”
“没有。”阿朝叹气：“我就是想，我们昆仑的人，都太心软了。”
“…”长罗乐敏张了张嘴，诚实说：“这确实不好。”
这世道吧，虽然说出来不那么真善美，但的确是自私自利的混蛋活得更好。
阿朝抿唇笑了笑，低头轻轻摸信纸。
她们生在昆仑，受着家国天下的教导，在长辈们的庇佑与关爱下长大，就以为全天下的道理都应该是正义的、宽容的、良善的。
这当然是太天真的想法，可凭什么这个世道容不下这样的天真，凭什么这世上的道理就不能是正义与良善，凭什么一个人安分而柔顺地生活着，遵从上位者的律法与规矩，缴纳赋税教养子女本本分分，却仍然会被随便一场战乱夺去生命，妻离子散，枯骨散落荒野，从生到死，甚至没有一个地方能开口倾诉一声本该属于自己的公道。
褚无咎是枭雄般的霸主，他能维系这三界表面的统一与太平，但也至多是如此，他可以因为她怀着他们孩子而百无禁忌地赋予她一切权力、满足她一切心愿，可真正贤明的君主明明更应该懂得克制与尺度，她曾是师尊唯一的弟子，师尊养育她、教导她，给她一个师长一个父亲能给的所有疼爱，可师尊也不会一味纵容她，从不会放任她挥霍超越自己身份的权力。
褚无咎对她多好啊。
可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一个一生不会见到君王一面的百姓，她会希望生活在一个宽容而讲公理的君主治下，而不是做一个愿意为心爱.女人倾尽天下的枭雄霸主的子民。
“娘娘。”宫人忽然在门外行礼，恭敬禀告：“贵妃娘娘求见。”
“贵妃？”长罗乐敏愣住：“蔚韵婷？她来干嘛？”
“天啊，你别见她吧。”长罗乐敏眼珠转了转，立刻疯狂给阿朝上眼药：“万一她是嫉妒你，来噶你肚子，你知道宅斗吧，就表面和你好姐妹，背地里走台阶时候撞你身上，哇，然后就完蛋了。”
阿朝：…这就黑得太过分了，蔚韵婷又不是傻。
“那是我师姐。”阿朝无奈，手指摸了摸信纸，说：“请她进来吧。”
长罗乐敏眼药没上成功，撇撇嘴，就见蔚韵婷走进来，她只瞟一眼，就愣住了。
蔚韵婷没如往日身着雍容华美的宫装，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蓝色裙裳，头发簪着几支发钗，装扮素淡，神容平静。
长罗乐敏从没见过她这副打扮，原来准备好的冷嘲热讽还没说出口，稀奇瞅着她看：“贵妃娘娘，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怎么打扮成这样啊？”
蔚韵婷淡淡看她一眼，就像看空气一样略过她，只有目光落在阿朝身上时，才露出几分复杂。
“贵妃娘娘。”阿朝说：“请坐吧。”
长罗乐敏看阿朝这平淡的反应，一撇嘴，知道没有挑拨离间的机会了，识相地站起来先走了。
长罗乐敏走了，蔚韵婷才慢慢坐下，凝望阿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第一天回来，我竟没有认出你。”
阿朝浅浅笑了下，说：“几百年过去，我也变了许多，认不出来很正常。”
蔚韵婷扯了扯嘴角。
“当年我看着你自刎，看着你的尸身在他怀里灰飞烟灭。”蔚韵婷哂笑：“这些年他不择手段地找你，我只当他是执念成魔，怎么想到，真正愚蠢的是我，你真的还活着，还能回来。”
“你变了许多，但细细想，也没变什么。”蔚韵婷打量她，语气渐渐变得复杂：“总归你从来是福气最好的，自刎都能再活过来，曾经有大师伯疼你，后来他爱你，如今…”她的目光落在阿朝微微隆起的肚腹：“你竟还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啊…”她笑着叹息，仿佛是极致的羡慕又是极致的嫉恨：“你本就是君王心尖的那块肉，现在好了，你怀着他的孩子，他更是再也不会动你了，他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给你。”
“你是真的，想做什么都可以了。”蔚韵婷缓缓攥紧手，声音终于忍不住带出强烈的情绪：“为什么，你总能心想事成，你什么都有，而我费尽心机，吃尽苦楚，也得不到你得到的一半。”
阿朝平静而沉默看着蔚韵婷微露狰狞的面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没必要，大约蔚韵婷并不真想听她付出过什么，只是想倾诉自己的怨恨与不甘。
蔚韵婷说完话，低下头，脸色渐渐哀凉。
她沉默一会儿，低声说：“我来是想求你，求你能请陛下放我出宫。”
“我在这宫里苦苦熬了几百年，想熬到得到他一星半点的情谊，想熬到拥有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可到如今，都没有意义了。”她声音哽咽，看着阿朝，眼眶渗出泪光，终于带出恳求：“…朝朝，师姐求你，放我出去吧。”
朝朝，朝朝。
阿朝看着面容憔悴的蔚韵婷，突然毫无征兆地想起许多年许多年前，在姑臧云梦泽那个盛大的夜晚，夜色蒙空，灯火葳蕤，她站在无数惊叹的人潮中，在万人憧憬中，同样仰望着那云梦泽中心水亭中翩若惊鸿舞剑的美丽神女。
阿朝想起，想起她第一次上昆仑，还不到六岁，师尊牵着她去云天殿拜见掌门，苍掌门抚着短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严肃面庞罕见露出慈祥微笑，她先给长辈磕头，然后小心端着茶杯准备敬茶，一个美丽年轻的姐姐给她茶杯里倒水，看见她鼓着包子脸严肃盯着茶杯的水量，噗哧一声笑出来。
那姐姐弯下腰来，摸了摸她的头，悄悄安慰她说别怕，就给她倒一半水，她捧着绝不会洒一点的。
——那是怎么样的时光，那是怎么样的时光？
阿朝不明白，那个美丽温柔的姐姐，怎么就变成现在的模样。
她和霍师兄又有什么区别呢，同样心太软，总忍不住留恋过去的回忆，总不愿意把情谊断绝，心慈手软，哪怕明知道也许该更狠心一点，也总不舍得。
“以后别再叫我朝朝了，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这个称呼。”阿朝说：“我答应你了，你离开后，不要再回来了。”
蔚韵婷复杂看着她，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
阿朝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离开，她静静坐着，过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忽然开始掉眼泪。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想哭，她觉得委屈，她伤心，她好累，她突然特别想师尊，想寒师兄，想回到曾经在昆仑小时候，还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最无忧无虑快乐的日子。
阿朝哭啊哭啊，不知过了多久，感觉面前被阴影遮住。
男人声音像从森罗地狱挤出来：“…你是不想你那师姐和长罗家活了？！”
阿朝脸上都是泪痕，她泪眼婆娑看了看他，伸臂抱住他的腰直接脸蛋埋进他肚子。
帝王：“……”
他紧实手臂环住她细瘦的肩膀，男人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后背，声音却还冷邦邦：“别哭了。”
阿朝呜咽：“不，就哭。”
“……”帝王捏住她后颈：“不许哭，再哭捏死你。”
阿朝：“呜呜呜嗷呜嗷呜”
“……”
男人额角青筋跳了跳。
阿朝顾影自怜哭了半天，眼泪乱七八糟糊在帝王腰带上，她吸了吸鼻子，悄悄扭脸，换了块干净衣服布料继续贴着，抽噎：“我要玩尾巴。”
帝王警告：“衡明朝。”
“呜呜呜——”阿朝嚎啕大哭：“给我玩尾巴，我要玩尾巴玩尾巴…”
帝王：“……”
这混账玩意儿是不是疯了？！
毛绒绒的尾巴伸过来，小黑小白们团团热情簇拥着她，阿朝随便抓住一条，抽着鼻子揉揉搓搓，胡乱逆着毛捋，捋得君王眉心一跳一跳，眉头皱得快能掐死苍蝇。
阿朝捋了一阵，又啪嗒抱住他的劲腰，小声提出要求：“能不能变成大狐狸给我摸摸。”
帝王：“滚。”
阿朝瞬间变脸，嚎啕：“哇——”
“……”
“……闭嘴。”他掐住这小王八蛋恬不知耻的嘴巴子，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仅此一次。”
作者有话说：
晚安
——

第116章
蔚韵婷抵达东州的时候,东州已经很冷了。
她在凛冽的寒风走下方舟，昆仑的几个外门弟子已经在船下等着她，他们带她走进一片新建的宅院,路上走过一段连榭长廊时，她余光忽然望见远处粼粼反光。
蔚韵婷望去,才发现是一片遥望不尽边沿的海,海边宽阔无垠的礁石沙岸,无数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影,来来往往，热火朝天,运送着巨大各式的材料。
蔚韵婷愣了一下,问那几个弟子：“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容貌很美,温柔的脸庞笼着一层淡淡的哀愁，让人心软，几个外门小弟子脸红心跳,一路都在悄悄打量她,此刻七嘴八舌抢着回答：“在建大阵，这边灵脉钟粹，我们昆仑和其他几宗商量着在这边共同合建一片山门，正在修建镇山龙脉的大阵。”
“镇山龙脉……”
蔚韵婷喃喃着，往那边看。
她一眼就看出，那不是镇山龙脉。
每个宗门都有独特的镇山龙脉修建方法，蔚韵婷曾是昆仑掌门座下的次徒，是与首徒霍肃一样从小接受名门接班人教导，她的见识远不是这些外门小弟子可比,她甚至背过昆仑镇山龙脉的图纸,根本不是这个形态。
蔚韵婷心里一直以来的怀疑更深了。
她被带进一个幽静的小院里,等到傍晚的时候，霍肃才来。
他身形高大，形容憔悴，脸上是沉肃的风霜与疲惫，却更显得坚毅。
不知为什么，蔚韵婷心里一酸：“师兄……”
她站起来，一眼就看见他右边空荡荡的袖口，她红了眼眶，快步过去，颤抖着想去摸，就被霍肃攥住手。
“师兄…”蔚韵婷哽咽：“你的手臂…你的手臂…”
霍肃本是冷着脸，看见她眼中含着的泪水，心还是不自觉软了一下。
“没事。”
“你是刀客！怎么会没事！”蔚韵婷呜咽：“他砍你哪里不好，砍你拿刀的右臂。”
“没有右臂，我还有左臂，照样能拿刀。”霍肃沉声说：“秋秋中了计，搅陷进氏族权力争斗的漩涡，我身为昆仑掌座，这是我失职失察，断这一臂以作警醒，不可惜。”
蔚韵婷说不出什么，低着头抽泣。
霍肃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是真正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妹，是最疼爱的妹妹，也是他心悦的姑娘，他从来认为她温柔、宽容、勇敢、坚韧，有着卓而不拔的气度，可他从前不知道的是，比起那些，她有一副更深沉狠辣的心肠和对权力尊荣的极度渴望。
从曾经的魔君殷威、到如今的帝王褚无咎，生为半妖不是她的错，利己不是错，她想要尊荣，甘愿不择手段六亲不认，那也不算错……只是，昆仑就是昆仑，是这天底下最讲仁与正、公理与大义的地方，容不下这样澎湃的欲望。
霍肃看着她垂泪，心里慢慢溢满悲凉，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已经通知了你弟弟，他明天会带你走。”
“带我走？！”蔚韵婷猛地看他：“为什么要他来带我？我不走，我就留在这里！”
“那是你弟弟，你想去哪儿，他会带你去。”霍肃硬下心肠说：“当年你一意孤行做君王的妃妾，不惜暴露半妖之身，那时清微师叔亲口下令，从你踏出昆仑山门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昆仑弟子，现在这里是昆仑与诸宗选定的新山门，外人不得窥探，让你暂时落脚已经是破例，你不能留在这里。”
蔚韵婷不敢置信看着他。
她知道她回来霍肃必定会生她的气，但她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她已经想好怎么哄霍肃，这是她的亲师兄，他爱她，她了解他，也知道该怎么做，他总会对她心软
——可他居然要轰她走？！
“师兄，难道连你也不要我了？”蔚韵婷眼泪瞬间涌出来，她哭道：“师兄！师兄！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师妹啊！你不能不要婷儿！你怎么舍得婷儿啊！”
霍肃心里震痛，几百年一起长大的嫡亲师兄妹，没有亲身体会的人永远无法明白那是怎样的感情，他不看她，偏过头去，口风终于还是忍不住软了：“…无论如何，你不能留在这儿，你先和蔚碧走，等将来我会去看你。”
蔚韵婷没听出来他的软化，她已经被这一连串突发的打击刺激得几近崩溃，她只听出他还要送她走，即使她哀求到这个份上他还是狠心要送她走。
——这是霍肃啊！这是她的亲师兄啊！别人都能放弃她，唯独他怎么能不要她？他怎么能不要她？！！
蔚韵婷心里防线瞬间崩塌。
“是不是衡明朝跟你说了什么？！”她尖锐地喊叫：“是不是衡明朝不让你留我！是她让你防着我！她一面把我放出来，一面又让你赶我！她是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也帮着她！我才是你的亲师妹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你为什么帮着她不帮着我？！”
霍肃脸色骤变，原本的心疼像被一盆凉水浇头，凉了个彻底，不敢相信又失望地看着她。
“你…你…”他哑口无言，甚至不知道说什么，感到一种荒诞。
好半响，他才冷冷沙哑说：“明朝师妹什么也没与我说。”
其他的他都不想说了，他的心疲惫至极。
“…我不该把你接来这里。”他哑声说：“明日你就走，自此，你好自为之。”
蔚韵婷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惊恐看着他离开，摇着头撕心裂肺地喊他：“师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走——”
霍肃走到门边，顿了顿脚，忍耐着没有回头，快步走了。
“师兄！师兄！”
蔚韵婷又怕又恨，她的手哆嗦，心里充满无法诉说的惊怒与暴戾，扭头把周围摆设一扫落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声。
“为什么会这样？！”她捂住脸，蹲下来痛哭：“怎么就变成这样…”
第二天清晨，天不亮，蔚碧就来了。
蔚韵婷坐在桌边，紧闭的院门被推开，碧眼银铠的少年跨过门槛，冷冷看着她。
“走吧。”蔚碧单刀直入，冷淡说：“你想去哪，我这就送你走，不然我直接送你去南漠，我在那里有套别苑，你可以待在那里。”
“南漠。”蔚韵婷却轻笑一声，讥讽道：“那是什么荒僻地方，连鸟都不会停留，我凭什么要去。”
她自顾自地说起来：“这些年，我为你筹谋过多少，为你的职位、你的婚事，当年你若听我的话，与朝中清流家的女儿联姻，便在朝中有了雄厚的助力，甚至我可以替你求得陛下恩典，以贵妃兄弟的身份，封爵敕封一块富饶的封地，如今就是我们最大的依仗！”
蔚韵婷越说越愤怒，她的心中燃烧着烈火一样的愤怒，必须寻到一个出口发泄出来，她猛地站起来，指着蔚碧怒道：“可你呢，你把我的苦心经营全搅黄了，你不受爵，还得罪满朝朝臣勋贵，天天与那些桀骜野蛮的妖魔泥腿子搅浑在一起！动不动就去南漠那种不见人踪的地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南漠暗地里筹谋干什么！你这胆大包天的混账！这些年如果不是我苦苦为你遮掩，你那些狼子野心早暴露了，你以为君王会放过你？会放过我们？你早被剥皮抽骨暴尸喂了骨窟了！”
蔚碧冷冷看着她，脸上不见惊怒，反而露出一种讥讽的神情，他嗤笑一声：“所以呢，贵妃娘娘现在说这些想干什么，尊贵的贵妃娘娘，又何必离开帝都，风尘仆仆，来找我这个不孝混账的弟弟？！”
蔚韵婷脸色大变，她看着蔚碧嘲弄的眼神，脸色渐渐惨白。
“怎么就变成这样…”她捂住脸：“当年不是这样的…”
“当年他对我很好，我知道，我能看出来，他愿意对我好，我们去幽州，每每被人刺杀，他会特地叫近卫来保护我，我嫁给殷威，他也不在意那些名分，那天下雪，我们打着伞去赏雪，赏完雪，去街边吃热腾腾的小笼包……”
“…如果这样下去，该多好…”她低下头喃喃哽咽：“…他会和衡明朝解除婚约，他会做帝君，他会三书六礼真正地娶我，册立我为皇后，我也可以为他怀一个孩子，怀几个小公主、小王子，我们会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她哽咽着，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忍不住带出怨恨：“…可是，可是那天，衡明朝自刎，一切就变了！”
“她在哪里死不好？她怎么死不好？她要在大婚上死，她要在褚无咎面前死？！”蔚韵婷猛地站起来，声嘶力竭地怒吼：“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让君王忘不了她，她把我的一切都毁了，四百年过去，我苦苦熬了四百年，结果她又回来了，她又回来了，我熬过的苦楚与光阴瞬间全成了流水，她轻而易举又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帝王的宠爱、贵重的孩子，无上的尊荣与权力，她全夺走了！我全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蔚碧瞳孔微微缩小，惊异而静默看着她癫狂怨恨的模样。
他觉得可笑，又觉出一种麻木的冷漠。
他从来很清楚蔚韵婷是什么样的人，他甚至不觉得奇怪。
“那本来就是她的未婚夫，六百年前，十来岁的年纪，就是她明媒合礼的丈夫。”蔚碧冷笑：“倒是你恐怕已经忘了，四百年前，你也曾是别人的妻子，你的丈夫名字叫殷威。”
蔚韵婷癫狂的神色倏然凝滞住，渐渐苍白。
“威哥…”她嘴唇哆嗦，像恍恍惚惚做一场大梦，她低下头，哽咽：“如果是威哥…他不会舍得…他不会这么对我…”
看她像是慢慢冷静下来，蔚碧也懒得管她在想什么：“走吧。”
他转身要走，就听身后她冷不丁说：“你知道这里在干什么？”
蔚碧停住脚步，冷冷看向她，蔚韵婷以一种冰冷审视的眼神看着他，缓缓露出冷笑：“你果然暗中与昆仑勾结，是大师兄找你的…不，大师兄不会做这些事，是长罗家，长罗家攀上了衡明朝，长罗风玉做了相国，当然尽心尽力为她办事，为她遮掩，才能在这东州沧海弄出这么大的声势。”
“又是联络你们这些妖魔将领，又是迁昆仑与仙门精锐来此，你们想做什么？”蔚韵婷目光泛出异样的寒光：“我在听到衡明朝要把东州封给昆仑做新山门时就觉得不对，她被大师伯养大，骨子里是最古板规矩的性情，不会做这等以权势谋私利的事，我听着东州觉得莫名熟悉，去翻古籍，才发现这东州正沧海交界，禹碣沧海是乾坤大地最古老的遗地之一，几十万年来，相传曾有数位大能强者特地选此地为埋骨之地……幼年师尊教我认乾坤疆域图时，隐约曾提过一句，在无尽古老的年代里，那些大能视这里为轮回之地。”
蔚碧闭了闭眼。
他这个同母同胎的姐姐，这个被血罗刹选中被昆仑掌座教导长大的女人，蔚韵婷有千百种不好，却有十足十可怕的城府。
蔚碧转过身：“你想的没错。”
“昆仑牵头，欲于此重建轮回路，试图复生衡玄衍。”他缓缓说出石破天惊的话，看见蔚韵婷倏然缩小的瞳孔，他心里痛快，露出讥笑的神情：“你要拿着这份消息，回去向他表忠心吗？”
“她把持朝政，联络各方，她想复活衡玄衍，那又如何？”蔚碧冷笑：“她怀着孩子，怀着褚无咎的孩子，褚无咎就算知道了又怎样，他敢杀她吗？他会拒绝她，把她抓起来？”他嗤笑：“褚无咎连动她一根手指都不敢。”
蔚韵婷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她放你全须全尾出宫，已经对你仁至义尽。”蔚碧冷冷道：“我劝你，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收拾东西，赶紧跟我走！”
他懒得再与她废话，转身大步离开。
蔚韵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紧紧攥住手，压抑不住心头的怨怒与激动。
她的猜测是真的。
昆仑等仙门赶赴沧海果然别有用意，衡明朝真的想复活衡玄衍，甚至不惜榨尽所有能动用的人力物力，不择手段复活衡玄衍。
这不是衡明朝的作风，她被衡玄衍教养长大，古板良善，心慈手软，哪怕再思念她的师尊，也不会动用权势妄自满足一己私欲。
明明她已经有了孩子，君王已经甘愿对她低头，她完全可以借助这个孩子逼迫君王做她想做的事，完全不必采取如此紧迫又竭泽而渔的手段。
从她入宫、得见君王，很快她就承宠、有孕，之后提拔长罗氏、启用昆仑与仙门，意图复活衡玄衍……这一切，都是那么迅速、那么按部就班顺理成章，仔细想想，她大动干戈的依仗，就是腹中的孩子。
难道她早准备好了，早知道自己这么快有孕吗？她一个凡人，按常理这辈子都不可能孕育一个如此强大妖魔的孩子！
除非……蔚韵婷的呼吸急促，眼中闪烁出异样的光彩。
她想起离宫之前见到衡明朝，衡明朝与往日无异，只是面庞略微丰润，腹部微微隆起。
但蔚韵婷是一个半妖，她对所有人说她不知父母自有意识起就是个孤儿，可这是假的，她曾见过她的生母，她的生母就是一个凡人，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她是世上罕见真正见过凡人孕育妖魔子嗣情况的人，她在母亲腹中的时候就生出意识，她曾亲眼感受过她的生母，她的生母是一个凡人，她记得那个凡人苍老痛苦衰败的模样，一个凡人想孕育一个妖胎，几乎需要榨干所有的生命与寿元，那个凡人几乎被她和蔚碧同化成妖的模样，死在生产前夕，她是生生扒开咽气母亲的肚子，才与蔚碧活着爬出来。
——现在同样是肉骨凡胎的衡明朝，怀着妖魔君王的孩子，怎么可能如此轻松闲适？！
除非…除非……
蔚韵婷呼吸静滞，眼中瞬间爆出异芒。
除非，衡明朝，她根本不曾有孕！
——
天边微微露出曦光。
阿朝蹬了蹬腿，脚丫蹬进细密柔软的绒毛里。
她打了个哈欠，迷迷懒懒睁开一点点眼睛，入目就是覆满厚密绒毛的狐狸后背。
这是一头体型庞然的狐狸，足有两三头成年狮虎大，底色雪白，体表攀着密密麻麻黑色魔纹，它体态修长，肌骨紧劲，腰部细细收窄，肚腹随着呼吸缓慢轻微起伏，阿朝就枕在这里，脑袋也随着他呼吸轻轻起伏，床榻已经很大了，对于它的兽型也仍然显得局促，它便呈弯月型盘卧着，几条尾巴慵懒垂在床沿，头颅转过来，搭在她腿边。
阿朝感觉肚子暖暖的，像有细细的暖风吹，她低头看去，狐狸修长而弧度优美的头颅搭在她腿边，它长长的狐吻贴在她肚子，贴着隆起的弧度，轻轻的鼻息像某种兽类特有的温柔的安抚，是父亲本.能中也在亲近呵护里面幼弱的胎儿。
阿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久久看着他。
她看得太久了，君王假寐，掀起眼皮瞥她一眼。
它的耳朵立起来，尖尖的，像两个覆满绒毛小三角，懒散抖了一下，阿朝忍不住去捏，它耳朵立刻往后撤，十足抗拒模样，但也没躲过，还是被她抓在手里，乱七八糟地捏。
阿朝捏了捏，又忽然上牙去咬。
帝王：“……”
狐狸沉着脸往旁边躲，也没有跑得了，阿朝努力扒在它身上，抱着它的脖颈，脚又欠欠去踩它的尾巴，脚丫陷进柔软温热的绒毛里，她快乐地弯起眼睛。
踩着踩着，她感觉搂着的狐狸肌肉越来越僵硬，她咦了一声，低头好奇去瞅，在她瞅见之前，狐狸重新趴卧回去，肚腹紧紧贴着木板，它转过头来，兽瞳冷冷看着她，充满警告和命令：“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切,有什么不能给看的，矫情鬼。
阿朝想了想，趴下去,贴着它的耳朵悄咪说：“如果你求求我，我给你摸摸。”
君王眉心一跳,忍耐又警告地看她一眼。
阿朝一脸天真：“真的不要吗？”
“不要。”君王冷漠说：“下去。”
阿朝举起爪子继续在作死边缘快乐蹦跳：“真的没关系,只是摸摸而已,难道你想就这么忍三年吗？那不会坏掉吗？”
“……”大狐狸扭头咬住她的后衣领,阿朝哼哼唧唧，叫着“别拽我我自己下来”,才慢吞吞从大狐狸后背爬下来,扭身舒舒服服枕靠着它,大狐狸的体温高，长毛密实又厚软，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特殊的香气,像个巨型毛绒大抱枕,阿朝感受到了吸大狗狗的快乐，埋头进去狠狠吸一把，然后一下一下轻轻揪它的长毛。
狐狸冷冰冰扭头看她几次，她装看不到，快乐薅毛个不停，过了一会儿，一条尾巴伸过来，阿朝终于松开毛，心满意足抱住不情不愿的尾巴。
这是一条小白尾巴。
原本他有三条白尾巴,现在又有一条白尾巴黑了一半,只剩两条半的白尾巴了。
阿朝捋着尾巴,听见他淡淡的声音：“我已叫礼部准备册立皇后的典仪。”
阿朝的手停住，扭头看他。
他把头偏开，并不看她，冷淡说：“不办婚仪，只立后。”
阿朝知道，当年她大婚自刎的事，属于他心里一块烂疤，她早已经无所谓这些名分，并不想再刺激他那敏.感脆弱的神经半点。
阿朝摇头说：“不用了吧，那样太麻烦了，我们这样不就挺好的。”
褚无咎终于看向她，他盯着她，并没有看见她眼中任何欢喜的神采，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冷邦邦说：“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孩子，我的子嗣，不能没有名分。”
阿朝一看就知道他不高兴了，她赶紧变了张脸，抱着它脖子一圈厚绒蓬松的长毛娇里娇气：“好过分，张嘴闭嘴都是孩子，你只爱它，根本就不喜欢我。”
“……”君王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冷冷道：“闭嘴。”
“我就不，就不。”阿朝看这一套管用，更变本加厉嘤嘤嘤：“你还凶我，你果然不爱我，我只是一个附带的，要不是有孩子你肯定早把我踹走了，我好难过，哎呦，我的心口痛…”
君王：“……”
阿朝又去抓它耳朵：“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没话可说了，你心虚了！”
“好了，别闹了。”他逐渐不耐：“别在这给我胡搅蛮缠。”
“我就胡搅蛮缠。”阿朝像个大型布娃娃挂在它身上：“你说，你最爱谁？你说你说——”
“——闭嘴。”君王被她嘤嘤得烦不胜烦，爪掌肉垫推住她脑袋：“我爱你好了闭嘴！”
声音一出，房间瞬间安静。
“我听到了哦…”阿朝慢吞吞说：“你承认了哦。”
大狐狸全身僵硬，头顶几乎冒出黑气，它凉凉剜她一眼，又趴下去，冷冷说：“老实点，再乱摸乱爬就把你捆床头。”
阿朝不听这些，蹭过去，抱住它的大脑袋，过了会儿，在它又推她的时候，却忽然闷闷小声说：“我知道你对我好。”
她其实知道，他嘴上说着孩子孩子，可因为这是她怀的孩子，他才这样珍重而疼爱。
她也知道，他每次气疯了想杀她是真的，可每一次，哪怕他最暴怒的时候，只要她愿意稍微低一低头，对他说一句软话，他也还是永远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她甚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她。
他恨她当年自刎，恨她利用他的爱和愧疚胁迫他照看三界和昆仑仙门，他恨她……放弃他们的感情。
他大概恨不能她杀了蔚师姐、杀了所有觊觎他的女人，不择手段地为他吃醋、争夺他，杀了他也不把他让给别的女人；他大概宁愿她那一剑捅.向他，宁愿她杀了他，宁愿情蛊拖着他与她同归于尽，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她自刎。
他是个偏激残酷的疯子，也对她有过这样那样的不好，可她从来做不到厌恶他，因为她知道，他真的爱她。
他爱她，远比显露出的更深烈百倍，远比她对他的爱更歇斯底里、不可救药，他心里仅有的那些感情，全给她了。
君王本已经被她缠得烦得不行，正要用尾巴把她拉开绑在床头，就听见她这小小一声话。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她，看见她湿漉漉的眼睛，又温润又柔软，她像一头小小软软的幼兽，依偎在他身旁专注凝望着他。
“…嗯。”他冷淡说：“算你还没混账到底。”
阿朝抱着它脑袋，不吭声。
铁石的心肠也会渐渐变软，君王偏过头，长长的狐吻轻轻蹭了蹭她脸颊，半响，气息柔缓下来。
他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愿意慢慢说话。
“我是庶子，幼年在褚氏尝过许多磨难。”
他罕见地与她刨白心声，低声说：“我的母亲早逝、临死前仍癫狂幻想以我攀附荣华，父亲凉薄、视我为傀儡，我这一生亲缘淡漠，我们的孩子，该比我们幸运，应该有清白的出身、有父母疼爱教导，一生长乐无忧，别吃我们吃过的苦。”
不知为什么，阿朝鼻子一下酸起来，眼泪吧嗒吧嗒落出来。
他温柔贴着她，轻轻含走她的泪水，说：“我没想过会有这个孩子，我从未想过怎样做一个父亲，我很感谢你，感谢你把它带给我，把它带来这世上。”
“别说了…”阿朝呜咽：“别说了…”
君王用肉垫去拨她的手，她不放下来，手捂着眼睛抽抽噎噎，它张开嘴轻轻叼住她的手掌，像含住一块脆弱的珍宝温柔地含着，他的声音渐渐带出笑意，低低说：“等它生出来，我愿意你来教导它，我希望它更像你，如果能是个女儿，是我们的小公主，就再好不过了。”
阿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扭头抱紧他，脸埋进柔软厚密的绒毛里，泪水从脸颊落下来，湿湿凉凉。
对不起，对不起啊。
她心里一遍遍无声地呜咽。
这一刻，她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奢望，想这个孩子，要是真的就好了。
要是将来，她们真的能有一个孩子，该多好啊。
——
立后大典如火如荼的筹备着。
这是君王第一次立后，新后受尽宠爱、又身怀帝裔，各州纷纷快马加鞭贡来最上等的奇珍异宝，赋税减半、天下大赦，百姓欢天喜地，家家户户自发挂起红帘，城中夜市灯火通明，是真正的普天同庆。
礼部得到君王授意，筹备这次典礼的规格远超仪制，刺激得一众本就反对阿朝的朝臣打了鸡血，又开始前仆后继向君王上谏后妃祸国论。
吕忠在未央宫偏殿悠哉悠哉批着奏折，娘娘有孕一年多了，肚子已经显露出来，听说再过不了多久就能传出胎动了，君王爱得不知怎么是好，已经彻底不上朝，天天在宣室殿给娘娘当大狐狸抱枕，时不时陪着娘娘去摘星楼赏赏风景听听曲子，至于朝政，朝政是什么，现在就算天空一道大雷劈下来君王也不会眨一下眼皮，只关切娘娘会不会被吵得睡不好觉。
吕忠作为帝王的心腹，于是顺理成章接过批红奏章的权力，权势不亚于长罗风玉那个外相，每天可以说是十分逍遥快活。
吕忠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
当然，要想维持这种逍遥体面的地位，光效忠帝王还不够，还得抱住娘娘与小殿下的大腿，吕总管正在琢磨去哪里搞一份独一无二的奇珍，等小殿下诞生，正献给小殿下做满月生辰礼，到时候大大出一场风头，陛下必定高兴……
吕总管正琢磨着，就见外面一个内监匆匆跑到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大人，窦司徒求见。”
“窦司徒？”
吕总管惊奇，当年长罗家失势力，窦洪涛向帝王谏言打压长罗家，后来长罗风玉起复成为相国，也是半点没客气，狠狠整了窦洪涛一通，窦洪涛如今麾下势力处境凄惨，连门客散了大半，平日闭门幽居谨言慎行，一派认输老实姿态，才让长罗风玉暂且放过他。
窦洪涛如今这是吃了几个胆敢来求见自己，这要是给长罗家知道，明天不得就整死他。
吕总管想了想，心里也生出好奇，摆摆手：“让他进来吧。”
过了会儿，佝偻消瘦了不少的窦洪涛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身形瘦削的人影。
吕总管瞟那黑袍人一眼，便落在窦洪涛身上，笑呵呵道：“窦司徒，这是有什么事啊，怎还带了个人来？”
窦司徒深吸口气，他是个聪明人，本心是不愿搀合帝王私闱之事，但他已经被长罗风玉那狗崽子逼到绝境，不得已只能行此下策，必须将长罗家与作为长罗家背后靠山的新后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才有逆转回天的可能。
他是兵行险招、孤注一掷，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吕大人，老臣是来引见一人。”窦洪涛下了决心，也不废话，直接让开路，身后黑斗篷走上前来，掀开斗篷，露出一张憔悴而绝美的面容。
吕总管愣住：“贵妃…蔚姑娘？！”
他这倏然转变的称呼一出，蔚韵婷脸色更苍白，眼神暗淡，勉强一点头，声音很轻：“是我，许久未见，吕大人安好。”
吕总管这是真摸不着是哪一出了，这位蔚姑娘之前主动出宫，现在竟又自己跑回来？
想许多年前，吕总管也是瞧着这位蔚姑娘能成事的，还很是奉承过一阵，但谁想到这么些年，这蔚姑娘是越来越不中用，陛下终究心里还是少夫人，自少夫人回来，如今又封后，吕总管便一直对蔚韵婷有点忌讳，当日她离宫，他心里还松口气，自然不愿意见她回来。
“老奴安好，谢蔚姑娘挂念？”
“蔚姑娘，您怎么回来了？”吕总管忍不住敲打：“您是回来看皇后娘娘的？那您可以正经往宫中递帖子，只是娘娘如今有孕，恐怕不爱见人，您不如在外面等一等，可不好就这么不明不白进来，实在不像样子……”
他叫衡明朝皇后娘娘。
四百年过去，曾经的琅玡幻境里，如今的现实中，兜兜转转，她衡明朝还是成为了皇后，明媒正聘，母仪天下。
蔚韵婷紧紧攥着手，她的脸色苍白，眼睛却泛出异样的光，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畅快的寒光。
但那又如何呢。
过了今日，她还能继续做这个皇后吗？
“吕大人，我回来，是有一件极要紧的事，必须禀报陛下。”蔚韵婷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缓缓道：“陛下一定愿意见我，因为此事正是关于皇后娘娘腹中的…胎儿。”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吕忠一直在颤抖。
他心中充满莫大的惶恐与悔恨,他恨不得扇自己俩巴掌，为什么要见窦洪涛，为什么要听蔚韵婷张嘴开口说话。
但现在他所有的惶恐都已经无关紧要,他听着外面若隐若现的女子哀痛哭泣，不由屏住呼吸,小心望一眼前面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君王,深深低下头,将身形更隐没在角落里。
哭声停下,从牢房深处传来铁链拖拽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传来,脸色苍白消瘦的美貌女子踉跄跌进囚室。
蔚韵婷已经被扯去那身黑斗篷,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鬓发松落，苍白的脸庞浸出汗珠，她的身上没有伤痕,至少看上去没有伤痕,但露出的双手覆满斑斑鲜血，她跌坐在地上，轻轻地抽泣，那狼狈中，竟有种海棠残落的哀弱柔韧美丽。
她嘴唇颤抖，慢慢仰起头，哀婉又悲伤地望向上首高坐的君王：“陛下可满意了，我受过这遭刑，我的供词,您终于愿意相信了吗。”
帝王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高大的身躯隐没在森暗的阴影中,只有宽大的玄服衣摆垂落，那厚重的银纹像渐渐冰冷死去的鱼肚，缓慢的、荒凉的，甚至倒映不出烛火的亮光。
蔚韵婷望着他，仿佛仰望着一尊显世的魔神、不可攀越的神灵。
她曾效忠过血罗刹、曾做过殷威的王后，可他们谁也比不上如今高高坐在那里的帝王，他是真正的帝王，冷漠、傲慢，富有权势而冷静克制，放纵癫狂又从容雍重。
谁也比不上他，他是真正的天命主，是天道为这苍生选择的主人，他最大一桩错，就是爱上衡明朝，是衡明朝毁了他，毁了这本可以永远至高无上的天命帝王。
蔚韵婷眼眶渗出泪水，她心中澎湃着一种激荡，一种亢奋激昂的使命感。
她明明才是配得上他的女人，她才是上天为他择定的皇后，她来把他引导回正轨，陪他君临天下、既寿永昌。
她膝行过去，哽咽道：“她骗了您，陛下。”
“她骗过您多少次，陛下，一次又一次，她欺骗您、背叛您。”蔚韵婷哭道：“您是这样伟岸的君王，怎么能被她拨弄于股掌？陛下，陛下，您快清醒过来吧，不要再被她愚弄了，不要让她再一次伤害您了。”
帝王一言不发，他始终垂眼沉默，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整个人像铸成一座凝固的石像。
蔚韵婷膝行到他身旁，他没有驱赶她，蔚韵婷心中生出狂喜，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对于他终究是不一样的，只要没有衡明朝堵在他心里，她就是最不同的。
所有的颠沛与痛苦、忍耐与委屈，这一刻都化作喜悦，峰回路转，苦尽甘来，她再忍不住落出泪水，她颤抖着虔诚地低下头，脸颊贴向帝王冰冷的手背：“陛下…陛下…”
“我一直记得，当年我们相伴在幽州的日子。”她陷入那回忆中，哽咽：“那时刀光剑影，我们被血罗刹恶意地流放，每一夜都有刺客来杀人，可我不觉得苦，我在您身边，与您相知相伴，感到由衷的快乐。”
“我爱您啊，陛下。”她哭道：“衡明朝，昆仑，她们与我们永远不一样，她们没吃过我们这样的苦，她们没尝过卑弱、没尝过低贱到尘埃里被他人践踏的滋味，她们永远不会懂我们，只有臣妾能懂您，臣妾能懂您的苦痛与悲凉，陛下，臣妾心疼您啊，她是被衡玄衍养大的孩子，她的心里只有衡玄衍，再填不下第二个人，她的心太正也太冷了，您捂不热的，求求您，陛下，别再为她伤心了，别再让她伤害您了，别再让她伤害您了！”
她哭得眼泪滴答滴答落下，迫不及待将所有的情谊与忠贞向帝王倾诉，渴望以此迅速占据帝王渐渐冰凉的心，但还不等她再说什么，男人的手掌已经抽回去，帝王站起来，宽大袖摆垂落阴影。
“陛下…”
蔚韵婷仰头错愕看他，看不见他脸上任何震怒与痛苦的神情，他的目光落在前面的阴影处，冰冷的，可怕的，又苍凉而荒寞的，像是这一刻全然沉落在自己的世界中，失去对身边任何事的丝毫兴趣。
他既没有因她的哭声而动容，也没有冷眼冷言，他对她没有任何回应与态度，像把她当做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毫无意义的空气。
——这不是蔚韵婷设想中任何一种场景。
蔚韵婷的心忽然沉下去。
她眼看着帝王静静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离开，他的衣袂翻动，背影冷漠而毫无感情。
“陛下—陛下——！！”
——
阿朝在织围巾…用狐狸毛。
最近她沉迷吸大狐狸，薅了许多狐狸毛毛，作为一头大乘期大妖身上的皮毛，实际是尖硬如钢，每一根拔下来都能当传家宝级别的宝器，但老话说的好——学会变通、走向成功！只要主人愿意，也是可以强行让它变得柔软起来的。
阿朝就把这些“强行柔软”过的长毛收集起来攒成一团，兴致勃勃织围巾。
天色渐渐暗了，宫人们点起烛灯，又陆陆续续布置好晚食，要请阿朝去吃饭。
阿朝往外望：“陛下还没回来？”
宫人说没有。
阿朝心里有些奇怪。
今天是褚无咎去骨窟闭关的日子，阿朝没有管过他这个，他已经用起骨窟修炼，如果中途而断，骨窟失控，他受重伤，天下群龙无首，立刻会暴.乱，阿朝很清楚这些，这条路走到这里只能硬往前走，她没有阻止过褚无咎继续用骨窟，但自从她回来、自从发现她有孕，褚无咎陪着她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少去骨窟了，阿朝知道，他是自己心里多了顾忌，他原来是冷漠无事一身轻的一个人，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无所谓，现在却有了她和孩子，他有了挂念、有了软肋，再不敢肆无忌惮挥霍自己的力量和生命。
往常他再去骨窟，这个时候也回来陪她吃晚饭了。
宫人说：“娘娘先用膳吧。”
阿朝摇了摇头：“我还不饿，等陛下回来一起。”
阿朝坐在小榻上继续织围巾，很快织成半米的一条，她手艺好，还在上面绣出一只趴着的小狐狸，甩着几团比身体还胖的蓬松大尾巴。
这时候，外殿突然传出嘈杂声。
阿朝愣了愣，扶腰慢慢站起来。
她的肚子已经清晰地隆起来，有半边蹴鞠球大小，弧度圆圆软软，穿着素色半旧布质裙裳，有一种年轻母性温软的可爱。
外面的嘈杂声消失了，门帘被掀开，男人高大修长的身影缓缓映进来。
“陛下。”
阿朝眼睛亮起来，她哒哒小跑过去，在撞进他怀里之前被他如往常一样扶住肩头，她娴熟地停下来，献宝似的把围巾举给他看：“看，我织的，是小狐狸嗳。”
她嘚啵嘚，却没有听到熟悉的冷淡淡的回应，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阿朝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眼帘低垂，静静沉沉望着她，那目光像苍白无际的天空，像不可触摸的深海，就那样望着她。
阿朝愣住：“怎么了？”
君王凝望着她，放在她肩头的手慢慢攥紧，阿朝感觉到一点疼，她动了动：“干嘛捏我，疼。“
那捏着她肩头的手掌很快松开。
他看着她，改攥为压，轻轻压着她坐回榻上，阿朝茫然坐下来，看着他：“到底怎么了？你今天回来好奇怪，一直不说话。”
君王没有回答，他慢慢屈起腿，蹲坐在她面前，他始终紧紧凝视她的眼睛，那目光像鹰隼、像深夜的狼目，仿佛要挖出她心里最深的秘密。
“衡明朝。”他说：“你怀这个孩子，很辛苦。”
阿朝看着他，喉头突然涩住。
不知为什么，她渐渐感觉后背攀出一种凉意。
“我今日才知道，凡骨怀一个妖胎，会榨取母亲的寿元与生命，母亲会被逐渐同化为妖，在生产前死去，幼儿几乎要剥开母亲的肚腹，才能活着爬出来。”他缓缓道：“…我今日才知道，我今日，才知道。”
“衡明朝，我很爱这个孩子，如果它生下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疼爱它，我会满足它一切的愿望，让它做世上最快乐的孩子。”他盯着阿朝的眼睛，一字一句：“但它不能是，夺走你的命活下来。”
“…不……”
阿朝终于发出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嘶哑，她摇头：“不是，不是。”
他静静看着她，突然说：“阿朝，你自刎那日，我抱着你的尸身，你的尸身里没有元婴。”
“你回来后，我约莫没问过你，你的元婴去了哪里？”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慢轻柔：“还有那颗你从不离身的，长生珠？”
阿朝脸色苍白，白得像雪。
君王慢慢伸手，那修长的、宽大的手掌虚虚抵住她腹部。
“不…”
他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瞳渐渐浮现出无数血丝，显出一种极度强硬、狰狞而可怕的姿态。
“不…褚无咎…不……”
他的手掌贴住她的腹部，手指缓缓弯折，成一种鹰爪般的形态，好像下一刻，就会刨开她的肚子，把里面的小怪物抓出来。
“褚无咎——”
“褚无咎！！”她猝然扬起声音。
尖锐冰冷的指尖停在那里，停在咫尺的距离。
“对不起，对不起。”
他听见她濒临崩溃的、哽咽的哭声：
“对不起，褚无咎…”
“…我没有怀孕。”她终于哭出来：“我的肚子里，从来没有孩子。”
“…”
“……”
那一刻，褚无咎仿佛清晰地听见，自己脑子里最后什么东西，彻底塌陷了。
作者有话说：
(>﹏<)
大高.潮了，褚狗彻底疯魔预警，不排除一些过.激行为，接受不了的宝子快跑！！
——

第119章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阿朝心脏像是空了一块。
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久违的释然。
她终于不用再骗他了。
她终于终于可以，不再骗他了。
她居然有点想笑，可笑容露不出来,眼泪却已经大颗大颗坠下来。
褚无咎安静看着她。
像一副褪去颜色的石像，所有的表情在他脸上渐渐凝固。
他的手掌停在她肚子上,不到一个指头的距离,那只手开始轻轻颤抖,想摸,又再也不敢摸上去。
君王凝视着她，他的面孔扭曲,他暴起,一把猛地握住她脖子。
“衡明朝！”
“衡—明—朝——”
阿朝没有动,她仰头看着他，对视他死死望来的目光，他的眼眸变成布满血丝的妖瞳,狰狞又恐怖,像择人而噬的怪物，又渐渐溢满潮湿的液体。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像会哭出来。
“你骗我。”他说：“你又骗我。”
他死死地盯着她，每一个字，干裂得像从肺腑挤出来：“…你拿…我们的孩子，骗我。”
阿朝望着他颤抖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残忍、冷酷、恶毒的人。
“…对不起。”她只能一遍遍苍白沙哑说：“对不起。”
对不起。
褚无咎从没觉得这三个字如此残忍荒谬。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身体无法自控地浮现出妖魔的怖态，他曾经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冷淡而骄傲的人,可是化成妖魔后,妖魔的癫狂渐渐覆灭了他的冷静与自控,在知道她有孕、知道他们会有一个孩子，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安定、那成为父亲的责任感，让他终于重新找回了曾经身为人的柔软与平和，他竭尽全力地控制自己，想成为一个沉稳的、柔和的、能让妻女安心依靠的丈夫与父亲。
可她又骗了他。
…她又骗了他。
褚无咎甚至笑出来，他笑着，贴住她额头。
“琅玡幻境里，你骗我，你答应我还有来日，转头却自刎在衡玄衍的棺椁前。”他说：“四百年前，我们大婚之日，你也曾跪在昆仑牌位前许下誓言，我记得你说什么，那时你说，弟子明朝，拜告先祖，今请以此身，愿与褚氏族长合卺同道，缔姻亲之好…”他顿了顿，像重被拉进那深重的回忆，缓缓念着：“…死生契阔，万世盟约。”
“你割破手指，把血滴在长明灯上。”
阿朝脸颊落上一滴冰凉的液体，她看见他凝视她，猩红的眼眶终于落出泪来。
他的眼泪也是红的，像深红的鲜血淋淋流出来。
“那是我们的灯，那也是我许下的誓言。”
他嘶哑说：“…可那一天，那盏长明灯，还没到日落，就碎了。”
“我们的长明灯，我们两百年的婚约，在大婚那一日，被你弃如敝履，灰飞烟灭。”他说：“这是第三次，现在，你用我们的孩子，利用我。”
“衡明朝。”他逼视着她的双目，像想透过她眼睛看穿她的心，缓缓说：“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褚无咎愚蠢至极，可以永远被你玩弄于股掌。”
“…不是！”阿朝嘴唇也颤抖起来，她哭着说：“我从没这么想过！”
“你是我从小喜欢的人，那也是我的两百年，也是我所有的年少时光和感情。”她终于忍不住说出心里话：“如果我可以不这么做，我会愿意伤害你吗，我会愿意和你分道扬镳、不和你白头到老吗？”
“我都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渐渐变成这样。”她哽咽：“我知道你想摆脱我、我知道你对蔚师姐不一样，你从来不对我说，可我都知道，我想救你的命，我也愿意成全你，我们相爱一场，我不愿意和你最后落个撕破脸的难看下场，所以我自刎，那是我当时能做的最好的决定，我怎么也没想到，会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眼瞳剧烈地颤抖，阿朝看着他，心里充满悲哀。
“你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我也不想和你说。”她呜咽：“可我从本心里，从来不想伤害你，我想让你活着，想成全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不想看着你成魔，不想看你这样一日一日堕化成妖鬼的模样，我想让天下太平，想让你做一个好好的人，我竭力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我在做我应当必须去做的事，我爱你，可是我做不到像你那样百无禁忌地爱，我想让你变成一个健康的人，我不能踩在别人的尸骨上安然于这种染血的爱。”
阿朝宣泄般地说完，感觉心口一瞬间全畅快了，她泪眼期待地看着他。
帝王凝望着她，屈起手指，用指侧轻轻刮过她脸颊的泪珠。
“你看，你总有这么多理由，辜负我，背叛我。”他垂视着那颗泪珠，看着它在他指肚干涸，他笑了笑，那笑容残酷至极，他贴在阿朝耳边，轻柔说：“你的誓言，你的爱，和你的泪水一样，不值得任何信任。”
阿朝的心一下凉了。
她就知道，他不会明白的。
不，也许他都明白，但他嗤之以鼻，更不愿意改变。
他们两个都是太骄傲的人，都只相信自己的道理，哪怕爱着对方，也不可能改变。
她都做不到的事，怎么能强求他去做呢。
一瞬间阿朝悲哀到几乎想笑。
掐着她脖颈的手倏然收紧，阿朝被提得被迫仰起脖颈，剧痛倏然袭来，她闭上眼。
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可能的意外。
她不怕死，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她已经安排好所有该做的布置该留的嘱咐，计划已经进行了这么久，哪怕褚无咎现在发现，杀了她，沧海之事也不会中断，诸方协作，也能将一切损失压到最低。
他要杀她，就杀吧，她骗他这一次，大不了她用命还给他。
他猛地抓住她脖颈，少女没有躲，没有动，她全然放弃抵抗，只是仰着头像一头等待死亡的幼鹿，她闭着眼静静地流泪，泪水划过她脸颊，落在他手背，一颗一颗，那么温热。
她的身体这么柔软，她眼泪是热的，可她的心是冷的。
她说那么多话，归根结底，不过是觉得他不该做这个君王。
他褚无咎不过是个小人、是个无德无能的混账，在她心里，只有她的好师尊，只有那圣人一样的衡玄衍，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是万众归心，才能让四海清平、生民长乐。
她那颗心，从过去，到现在，里面从来只有衡玄衍。
掐着她脖子的手突然松开。
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阿朝感觉脖颈火燎般的剧痛，她本.能地大口大口呼吸，脖颈迅速漫上青紫，浮现出清晰冰冷的手掌印。
她腿发软，撑不住跌坐在床沿弯着腰咳嗽，细弱的背脊剧烈颤抖，像一支快被折断的青柳。
帝王漠然看着她，眼神再没有一丝波动。
“我不会杀你。”他说：“你想痛痛快快地死，我不会叫你如意。”
“这件事不会完。”
“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他轻柔说：“衡明朝，我会叫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彻心扉。”
阿朝心倏然一紧，泪眼婆娑抬起头，只看见帝王冰冷的背影。
“褚无咎……”
“褚无咎！”
她眼看着褚无咎的背影消失，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把头埋进被褥里，呜咽着哭。
——
从那一日起，阿朝被锁在屋中。
曾经热闹无边的宣室殿，从那夜起变成冷宫，所有宫人被调走，门窗紧闭。
阿朝每天起床后，会在桌边、窗边慢慢走，偶尔和长生珠说说话。
被揭穿了，她的肚子可以不再继续伪装长大，但已经融化成灵团的元婴再也变不回去，她的肚子还是鼓鼓的，长生珠艰难支撑着，让她想办法把灵团散出去。
阿朝能有什么办法，她也懒得想办法，她累极了，心力憔悴，凡人脆弱的躯体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异变，她总是睡觉，有时候天亮时她偎在床头小憩，眼一闭上，再睁开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她偶尔会想，也许哪一天，她眼睛闭上，就再也不会醒来。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走，阿朝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天，她听见轰轰的震动。
整片大地都像在震动，她听见难以形容的可怖的兽吼，像无数亢奋嘶鸣的恶鬼，从辨不出的方向传来。
阿朝猝然惊醒，她往四周看，又跑到窗边试图往外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这个时候门终于被推开，吕总管脸色惨白地走进来，向她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欠了欠身：“娘、娘娘…老奴送您…去摘星楼。”
阿朝慢慢收回手，看着吕总管惊恐的脸，心沉下去。
摘星楼下跪满了人。
阿朝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宫人、禁军，仿佛宫中所有的人都跪在这里，不知哪里传出低低的惊恐的泣声，她望向远方，未央殿外，是黑压压的人头，无数朝臣被聚集在广场上，这些平日呼风唤雨的官员勋贵，此刻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茫然又仓惶地聚集，天空沉沉地坠着，像压抑着一场前所未有恐怖的风暴。
阿朝走上台阶，走到楼顶，雕栏玉砌，软毯垂纱，仍仿佛是之前的模样。
双扇屏风隔开，露空的天台上，是一道颀长的人影，帝王负手站在围栏边，玄冕大氅，旒冠玉带，有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威严。
阿朝感觉后脑隐隐发麻，她忍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突兀响起，像一把匕.首刺破静谧到凝固的空气，吕总管等人早惶惶跪在地上，帝王缓缓偏头看来，他的眼神平静淡漠，不见什么怒意，却莫名更让人害怕。
“你在对谁说话。”他淡淡说：“冒犯主君，就是你在昆仑学的规矩吗。”
“…”阿朝抿着唇，可褚无咎没有说错，只要他一日还是三界大帝，她总该守应有的礼节。
她有点艰难地跪下行礼：“臣妾无状，拜见陛下。”
她的肚子仍然是隆起来的，行礼的姿势很不方便，她感觉帝王冰冷的视线在她肚腹划过，他无可无不可招了招手，像招小狗一样：“过来。”
阿朝这才站起来，慢慢走到他身后两步，他却伸手抓住她手臂，把她拉在身边，手掌握在她肩头。
这种熟悉的亲密姿态让阿朝心里更没有底，她完全看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了，她扭头想看他，就听他笑一声：“往下看。”
他有点古怪地笑：“孤准备了一场好戏给你瞧。”
阿朝下意识低头往下望去，才望见宫城上不知何时架起高高的台子，竖起一根很高的旗杆，上面却没有竖起帝旗，一条如蟒如蛇背生双翼的妖物绑在杆子上，疯狂地尖叫挣扎。
阿朝乍一下没看清，茫然地看着，直到她看清那蛇妖的面孔，全身倏然僵硬。
那蛇妖生得一张女人的脸，花容月貌，此刻却因为恐惧而扭曲，覆满泪水
——是蔚韵婷！
“上古有大妖“靡”，人面蛇身，负有双翼，擅百变化，可化任何力量于己用。”阿朝感觉自己的肩头被冰冷的手掌缓缓摩挲，听见头顶男人用平淡的声音：“半妖靡蛇，是一味稀罕的补药，食而大补，妖魔能吃，也许人也能吃。”
然后他突然停止出声。
阿朝感觉他凝视着自己，她慢慢扭头看他，正看见他脸上缓缓露出个奇异的表情。
他凝视她，忽而说笑一般地轻缓说：“阿朝，你吃了她，够不够为我怀一个孩子。”
“……”瞬间一股凉气从头顶蹿到脚底，阿朝寒到骨头里。
她惊恐看着他，他没有什么表情垂视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又笑起来，摸了摸她鬓角渗出的冷汗：“说笑罢了，你一身肉骨，撑死了你，我再去哪里取乐。”
阿朝仍然怔怔看着他，心里爬满凉意。
她知道，他没有开玩笑。
如果她不是肉骨凡胎，如果她还是自己那具修士身体，他真的会把蔚韵婷分尸碎骨，强喂进她肚子里。
“…别…”阿朝第一次这么语无伦次：“你不能…不能这样…”
帝王淡淡瞧着她。
“没有什么不能。”他说：“我是君王，世上没有我不能做的事，你没有置喙的权力。”
阿朝声音戛然而止。
“不过我不打算吃她了。”他随意缓慢摩挲她的肩头：“我有一个更有趣的主意。”
四面八方传来鼓声，高台上那杆子缓缓升高，连带着被绑缚的蔚韵婷也升高，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被扭成一团的蛇尾奋力蠕动，从远处遥遥望去，像一面随风摇动的…活旗。
阿朝呆呆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的眼瞳倏然缩小，她想张开嘴，就在那一刻，她的肩头被狠狠攥住，猛地往前一推，她踉跄着跌撞在栏杆上，在剧痛中，后背覆上男人高大而强势的身体。
他咬住她耳垂，力道大得像要把她耳朵撕下来，帝王低沉气息伴随忽然躁烈起来的热力拍打在她脸颊，她耳边响起冷漠的命令：“自己把衣带解开。”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阿朝觉得褚无咎疯了。
“不…”她嘴唇哆嗦,摇头：“不…”
他笑了一声，然后倏然从后面掐住她的脊骨。
“你以为你有拒绝的权力。”
冷漠的一声，伴随着布帛撕裂声,素色的裙衫从后面开裂，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褚无咎！”阿朝头皮炸了,她惊叫一声,慌乱想去抓那些碎布,但她的两只手臂被男人攥住背负在身后,男人的手伸到前面，冰冷的手掌覆在她鼓起的肚子。
“怎么,肚皮还是鼓的。”男人冷冷地嘲笑：“不错,这样更新鲜,有意思得很。”
阿朝快窒息了：“神经病！褚无咎你个神经病！你放开我！！”
帝王置若罔闻，他像捏住一只虫子轻易掐住怒骂的少女，目光落在她仍然鼓.起的肚子,这他曾经无比期冀而珍爱的孩子,却从来只是一场骗局，一个笑话。
他脸上浮现一种痛恨而残酷的笑。
阿朝膝盖一瞬间软了，尖叫被堵在她嗓子里，疼痛让她发出小兽似的呜呼。
“褚无…”
帝王高大的身体抵着她，把她略提起来，然后面无表情猛地俯身咬住她脸颊。
“呜！”
少女一瞬间被迫踮起脚，像一只被猎矢刺.穿的天鹅，被夹在栏杆与男人，下面就是数不胜数的人群,无数乌泱泱的人头,也许他们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破碎的衣衫。
但阿朝已经顾及不到这些羞.耻。
因为太疼了。
她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疼，之前褚无咎都做很久准备，再把骨头掰断才慢慢缓缓送来，都让她在上面，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哪怕偶尔偷奸耍滑只弄一点点，他额角青筋抽跳也忍着不会说什么，等后来她假装有孕，他更是完全不提这些事了，哪怕她故意欺负他，他变成狐狸趴在那里压着，不快地用尾巴把她扯开，也不会动她。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他直接就这么来了，冷酷躁.动得吓人。
阿朝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那根骨头，细细的骨头，这一刻却是那么强硬又可怕，他还没有怎么动，她已经无法呼吸，疼得眼泪冒出来，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栏杆上，掉在他手背。
泪珠落在手背，他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蹭在她后.腰.窝，她哆嗦着缩一下身子。
“快活吗。”他拍了她一下，轻慢说：“是不是尝见滋味了。”
“你王八蛋！”阿朝疼得呜咽：“你干脆杀了我！”
“这才算什么。”他淡淡地笑，眼神却冷下来：“这才刚刚开始。”
大地轰然震响。
大片大片的土地陷落，从那些凹陷的深坑出，伸出一只只恐怖的利爪，然后是巨兽骷髅的头颅，无数庞大的血黑的怪物嘶吼着争先从地底爬出来。
阿朝一瞬间就僵住。
“那是什么…”她颤抖：“你做了什么？”
她哆嗦得多厉害，没有男人能受得住这个，他噬咬她脸颊，像狼咬着羔羊最嫩的一块肉，低笑：“我在帮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沧海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他不紧不慢地笑：“你不就是想复活衡玄衍，一心想他活，这又是何必，他活过来，也是你师尊，难道能和我一起这么弄你。”
阿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刹那间一种极度的反胃感从肺腑冲上来，她几乎要尖叫，但在她尖叫骂他之前，褚无咎却像自己被这种想象激怒，从容噙笑的脸孔骤然变色，暴怒地狠狠咬一口她脖子，像要把她纤细的脖颈咬断，喝干她的血。
“——”
阿朝眼泪冲出来。
“疯子！”她哭骂：“你这个疯子！疯子！！”
“我是疯子，也是被你逼疯的！”
褚无咎把她按压在栏杆，让她直面对地面的场景，他以无比残忍的力度，缓慢又深重地折磨她。
“你以为看几本古书，建那一座大阵，召来几些亡魂，就能重铸轮回？”他嘶咬着她脖子，低冷地嘲笑：“衡明朝，你天真得愚蠢。”
“孤来告诉你。”他说：“在这天地的法理里，冥河只会在一个时候现世，那就是人间死的人太多了，不甘的亡魂遮天蔽日，多到这天地承载不下，那是世代交替、末日大劫，万寂之海才会重新降临人间，以冥河牵起生与亡的界限，重建起新世太平的法度！”
阿朝瞳孔骤缩。
长长的龙吟像万千恶鬼的狰吼，一头通体深黑的骨龙破地而出，瞬间压毁数十条街巷。
“吼——”
它血红空洞的眼眶往四周张望，嗅到冷风中一股特殊的气味，它猛地转头，望向在高空迎风扭曲的蔚韵婷。
“吼！！”
亢动的龙吟卷起风啸，骨龙向那宫城高竖的旗杆冲去，嘶哮着，张开深渊般的巨口
蔚韵婷看着咆哮而来的骨龙，大脑瞬间空白。
她觉得自己像在做一场极度荒谬的梦，她怎么会被绑在这里？她应该坐在华贵的宫殿里，她应该取代衡明朝成为新后，穿着皇后的凤冠霞帔，站在未央宫中帝王身侧接受百官朝拜。
她怎么会被绑在这里？她怎么会被绑在这里？不可能的，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蔚韵婷眼中倒映出腥臭的血喷巨口，那一刻，她终于爆出恐惧又悔恨的尖叫：“不——”
血水如大雨喷溅，她瞬间被骨龙吞没。
阿朝的表情凝固。
她呆呆地望着，望见那骨龙一口吞没了蔚韵婷，鲜血瀑布似的从它嘴角淅沥落下，像下了一场血雨，当最后一口血水被它咽下，它体表忽而流淌一层繁密深邃的流光，次第覆上一重乌黑坚硬的鳞甲，它仰头怒然长啸，巨大的兽瞳燃起熊熊的鬼火，伴随着呼啸的龙吟，彻底的新生。
这是什么场景？
这是什么荒诞的场景？
褚无咎突然掐住她的下巴，逼她仰头不错眼地望着：“你想复活你的师尊，可以，孤帮你！孤成全你！”
“衡明朝，你天真、愚蠢、良善正直到幼稚，凭你想复活衡玄衍，十万年也不可能，但你的命好，你还有孤。”帝王冷冷地笑，贴着她脸颊，像妖鬼一样的语气，低沉而缓慢说：“但孤还活着，还可以来帮你做你做不成的事，孤来帮你改天换地，孤来帮你杀人，杀千千人、万万人！”
他在她耳边嘶哑地长笑：“你不稀罕孤这千疮百孔的王朝，你不稀罕孤这残虐癫狂的暴君，好啊，孤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暴君，什么叫真正的末世，什么叫一个帝王真正能做出的冷血与决断。”
骨龙盘旋在宫城之上，无数的妖魔傀骨围绕在宫城周围，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中，这些怪物齐齐向着高高的摘星楼俯首。
帝王面容亢奋而扭曲，他的威压高高冷漠俯瞰这些庞大的怪物，巨大的九尾法相在摘星楼上空如雀尾开屏，那些妖魔傀骨恭顺地匍匐在地，半响，在法相消失的那刻，骨龙一声长啸，率先飞起，它的身躯几乎如乌云遮蔽半边天空，它盘绕两圈，向一个方向飞去。
仿佛一个讯号，刹那间，所有妖魔傀骨吼叫着争相四散往天空冲去。
“——不！”阿朝凄厉：“不！！”
帝王猝然闷笑，他因为她的惊恐和痛苦刹那间达到更癫狂的快意中，狐尾从他椎骨一条条钻出来，这些彻底深黑狰狞的长尾如鞭子勒住她。
阿朝眼前是红的，眼泪随着疼痛，好像流出血泪。
她只能听见身后帝王炙烫又冰冷的气息，他在狂乱地大笑，像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魔神。
“成大事者，绝不可心慈手软。”他说：“宁滥杀不疏纵，宁背万世骂名而不可自缚手脚，衡明朝，你记住，这就是孤教你的第一个道理。”
作者有话说：
快最后了，搓手手

第121章
蔚韵婷死的第六日,蔚碧率妖魔大军，逼叛帝都
——他来抢回他姐姐的尸身，要砍下帝王的头颅,悬在摘星楼上，将整座阿房宫烧成灰烬。
这不是妖魔与昆仑早盟约的合作的内容,阿朝曾对霍肃再三强调,哪怕她死在阿房宫,昆仑也绝不能为复仇宣扬背叛王朝,她只想为这王朝换一个更仁慈的君王，但谁也不能再分.裂这个用无数鲜血尸骨才艰难构筑起的庞大统一的王朝。
蔚碧背叛了与昆仑仙门的盟约,但这有什么办法,谁能阻止一个想为唯一亲人复仇的疯狂少年。
褚毅率二十万禁军于帝都屏山前迎敌,那日旌旗蔽天，血流成河，筹备训练了数百年的禁军大破妖魔,最后时刻,蔚碧化作靡蛇，庞大的兽身遮蔽了半边天空，他张开血盆大口正要俯冲而下将褚毅拦腰咬断，就被恐怖的威压生生压陷入地底，滚起百里海啸般的沙浪。
刹那间，风云都停动，所有的人与妖魔，数十万双眼睛恐惧又敬畏地仰起，不敢对视那高空帝王冷漠垂视的目光。
帝王在帝都前消除了这场叛乱。
曾经的贵妃之弟、王朝昭廷都督, 第一支举起谋逆大旗的叛军首领蔚碧被斩成一千零八十块碎肉,奖赏给禁军中作战英勇的将士,残活的惊恐的妖魔四散奔逃，落草为寇，褚毅因功加封太尉职，奉圣谕下剿匪令，以叛党的头颅换取珍贵的灵宝和官职，于是各州府军争相剿匪，民间各地的商会、小家族、散修也无不动心，互相沟通联络消息，一夜之间，全天下都积极涌入剿灭妖魔叛党的热潮。
宫中灯火通明，宴饮过深夜，帝王的辇架才缓缓驶回摘星楼。
阿朝团着被子缩在被窝里，她一直在睡觉，但总做噩梦，一会儿就被惊醒，又一次被惊醒，她满头冷汗，半昏半沉间卷了卷被角正想更缩进被子里，鼻尖就被填满腥烈的酒气。
她一下睁开眼，猛地坐起惊魂未定往前看，看见榻前鲛珠灯盏绰绰的幽光，映亮帝王半张俊美深刻的面庞，他微微眯着眼，坐在榻沿，懒怠又闲慢睨着她。
阿朝心口起伏，她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她不知道说什么，默然看着他，半响，低声说：“您回来了。”
少女鬓角布满细细的汗珠，单薄的肩头几乎挂不住中衫，她细细指尖捏着被角紧张坐在那里，神容憔悴，脸色苍白，有如西子般的病态柔美。
帝王慢慢凝睇她，像欣赏一株纤弱美丽的花，伸出手掌抚在她肩头。
“宫人说，今日的晚食又原样送回御膳房。”他慢条斯理：“这么不想吃饭，我带了盘好菜，你是不是想尝尝。”宫人低头端上来一个盘子，盘子上有几小块指头大的肉，被炙烤成微焦的颜色，仍散发着香气。
阿朝脸一瞬间苍白。
帝王笑起来，那笑容充满残酷的冰冷和嘲弄。
“他不如他姐姐聪明，更不如他姐姐自私狠心。”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拉开她交叠的衣.领，细.软的皮.肤浮现在昏幽的灯火中，很快覆上密密的鸡皮疙瘩：“又一个心慈手软，难成大事的东西。”
“衡明朝，瞧一瞧，你是多愚蠢，妄想与这样的妖魔盟约。”他在她耳边低柔讽笑：“妖魔就是畜牲，不杀光那些桀骜的种血，活下来的崽子们就不会知道恐惧，你以为只杀一些就够？不，远远不够，你要用畜牲的方法打败畜牲，要屠光所有敢有异心的胆子，把敬畏刻进残活的畜牲的骨子里，它们才会一辈一辈，学会温驯和顺从。”
阿朝嘴唇哆嗦，因为疼痛，也因为酸涨。
她紧紧咬着唇，低着头不愿意发出求饶的呜痛，帝王冷漠看着她，对帷帐外的宫人说：“把盘子拿来。”
“不！”阿朝悚然而惊，全身都哆嗦起来：“我不吃，我听明白了，我不吃！”
帝王讥笑：“别人吃得，你怎么吃不得？”
“…我不吃。”阿朝没有声音地哭，颤抖又倔强地说：“我、我不吃。”
她哀求地看着他：“求求你，我真的不想吃。”
帝王看着她，突然俯身贴着她脸颊，温柔耳语：“你知道，孤当年为什么建摘星楼。”
“摘星楼建了四百年前，金雀牌散出去四百年，各州献上过十三个女孩，她们大多是凡人，寿元短暂，陆陆续续死了，还有一些聪明又美貌的孩子，孤很喜欢，也愿意宠爱她们，但她们总会渐渐变得不懂事，孤废过三个，被囚.禁后或疯或死，凌迟杀了一个，如今算来，还能剩下三五个，就在附近的行宫里。”阿朝听见他低沉柔和的声音：“阿朝，如果你把自己饿坏了、或是郁郁快病死了，孤就把她们带过来，带来这摘星楼，孤会在你这具肉.身死去之前，把你的元婴和魂魄取出来，刨开她们的肚子，看看你的元婴会喜欢哪一具新身体。”
“…”
“……”
阿朝全身忽然开始颤抖，泪水啪嗒啪嗒落出来，喉咙间滚出细细的呜咽。
“我吃…”
“我吃…我会吃…”
她胡乱点头，狼狈地爬起来伸手去够宫人手里的盘子，帝王冷眼看着，在她拿起那盘子徒手要捡起里面的肉块塞进嘴里时，猛地掀翻盘子，一把将她按回枕褥里。
阿朝一直在呜噎。
她的头发散乱，乌黑的发丝绸雾般散散落了他一手，帝王噬咬她的脸和鬓角，摸着她的肚子，过了一会儿，把她翻过面来，让她直视自己赤红的妖瞳。
阿朝几乎要崩溃。
最后的时候，他掐着她的下巴，阿朝听见他低低地笑：“猜猜看，孤下一个要杀谁。”
阿朝很快知道了这个答案。
是长罗家。
深夜，长罗氏在帝都的家宅被禁军抄家，阖族押入诏狱，与长罗家联姻的六七姓大家族在同一夜被圈禁，不许进出，一时整座帝都人心惶惶，勋贵之家家家户户备满白幡丧服，棺椁摆在巷尾，整片天空弥漫着凄风苦雨。
长罗乐敏脱簪垂发，跪在摘星宫外两日两夜，哭哑了嗓子，吕总管才放她进来，让她见到阿朝。
长罗乐敏再也没有之前春风得意的骄纵快活，她眼睛都哭得肿了，一看见阿朝，就扑通一声跪下：“皇后娘娘，娘娘，求求您向陛下求情，放了我哥哥，放了我爹娘姐弟，娘娘求求您！我们长罗家会永远效忠您！我们长罗家会永远效忠您的娘娘！”
她是在哀求阿朝，也是在提醒甚至隐约胁迫阿朝，关于长罗家与昆仑的盟约，长罗家愿意当昆仑和未来新帝忠心的支持者，昆仑需要支持，它就不能眼看着自己的支持者受此大难而无动于衷。
阿朝默然坐在桌边。
长罗乐敏很久没听见回应，红肿眼睛抬起头，看见阿朝疲惫的眼眸。
她瘦了许多许多，曾经那怀着帝裔、被万千宠爱权势赫赫的少女，大起大落后，变得疲倦而沉静，她坐在那里，是那么消瘦，却竟莫名更生出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不知为什么，长罗乐敏心底某种东西突然不那么笃定了，她颤声：“娘娘…”
阿朝沉默了很久，沙哑说：“我会去求君王，放出你的父兄姊妹，不动你们祖宅的财库，但长罗家必须解散私下收拢的暗军，交出除祖地外所有吞并的疆域与灵山川脉，此后长罗家阖族退入祖地，族中子弟日后求学，可入山门，可入朝堂，不受拘束。”
长罗乐敏脸一瞬间白了。
她是年轻是幼稚，但身为氏族子弟她有一件事最清楚不过，暗军与家族坐拥的灵山疆域是一个家族绵延壮大的根基，帝王是在掘氏族的根基，帝王是要颠覆整片乾坤大地数十万年家族与仙门共荣的统治。
“娘娘！”长罗乐敏凄厉地尖叫：“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陛下他不是在掘氏族，他也是在掘仙门的根基，掘昆仑的根基！您怎么能坐视不理！”她膝行过来摇晃阿朝的衣摆，哭道：“娘娘！您去求求陛下，您必须得做些什么，今日是我们长罗家，明日受此大难的就是仙门！就是昆仑！您不能坐视不理啊！”
阿朝说：“不用明日，陛下已经对仙门动手。”
长罗乐敏的声音戛然。
她震惊看着少女，只看见少女疲惫而沉静的脸。
“陛下同样下令征收仙门的灵川山脉，一如氏族，除祖地外，其他洞天福地陆续都将交由官府，统一录档归入少府府库。”阿朝轻轻说：“昆仑已经接旨，长阙宗随后，天玑宗含珠宗几宗皆顺命，那些不愿顺旨的……太尉受圣谕，禁军已经准备发兵围剿。”
“……”
长罗乐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仙门…”她颤声：“…同为仙门，数十万年的祖宗基业…你都如此狠心？”
阿朝第一次露出笑，虽然微弱而苍白，但那的确是笑。
“仙门是出世地，是求大道，求长生，求圣德，从一开始，从不是为了求滔天权势。”阿朝轻声说：“我其实从不愿意看仙门变成另一种氏族，如果以后，求权势的去求权势，想清修的去清修，用强者的实力去压制权力，用权力来向下治理生民、向上供养强者，这样，未尝不是另一种办法。”
“…”长罗乐敏呆呆看着她，半响终于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张嘴哀求什么，阿朝已经摇了摇头。
“回去吧。”她轻轻说：“你回家去，把这些话告诉你哥哥，我已经竭力做了所有我能做的，这大变的世代，如果长罗家还想活着，就不要违逆君王。”
长罗乐敏哭着走了。
阿朝坐在窗边，望着天台外画一样重叠起伏的街巷山峦，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好像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渐渐蒙上一层血色。
深夜，帝辇照例驶来摘星楼。
阿朝难得柔顺乖巧起来，一个晚上都没有哭，等灯烛熄灭，她强撑着没有昏睡过去，素手慢慢抚着君王宽阔的肩臂，低声给长罗家求情。
帝王低低地笑，手掌张开像兽爪一样摩挲她脑后被汗水浸湿的发丝。
“瞧瞧，今日也能这样乖。”他轻佻说：“看来你也知道，你身上最有价钱的是什么。”
这种话真是难堪得要命。
阿朝忍着，也不能一拳打在他脸上，低眉顺眼地倚偎着他，声音轻轻的：“陛下…”
帝王又在笑，笑了一会儿，说：“好，就依你。”
阿朝一下诧异，他怎么今天答应得这么痛快，她抬起头，对上他垂视的目光，他饶有兴味凝视她，那种眼神让阿朝突然不寒而栗：“陛下…”
帝王凝视她一会儿，突然古怪地笑，指腹不紧不慢刮了刮她脸颊。
“在摘星楼里住腻了吧。”他温柔说：“孤带你去沧海，看一看你辛苦筹谋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去沧海啦！
有没有宝贝能猜到结局了？o(≧v≦)o
——

第122章
阿朝曾到过禹碣沧海,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褚无咎一起再来这里。
这是一片无比广袤的海，岸边卷着如天堑的连绵巨大礁石,漫长的海岸铺满黄沙，当阳光扬扬洒洒倾泻海面,碧绿的海面泛起金霞,是一种不似人间的异世之美。
阿朝到东州时,正是黄昏的时候,斜阳西落，如金乌的尾翼从天边尽头掠过水面,有种很难描摹的凄艳而奇幻的美丽。
新建的行宫坐落在沧海之畔,连绵的亭台楼阁仿造阿房宫的规格,又依照地势格外建起长长的环海亭廊，沿着勾金嵌玉的长廊一路往前，能俯瞰观赏沧海最好的风景。
禁军宫人撑起浩荡的华盖仪仗,帝王站在亭廊边负手眺望,过了会儿，对身边的阿朝温柔笑道：“的确是个好地方，怪不得你喜欢这里。”
阿朝觉得他在放屁。
霍肃与一众仙门掌座跟在后面，谨慎地看着帝王，又去看阿朝，阿朝站在帝王身边，身形清瘦，神容苍白安静，一直没怎么说话。
海边风大,吹得她身上华美的裙衫哗哗作响,明明她已经穿着足够厚实的裘绒披风,但在这样的冷风中，她脸庞似乎更白了。
霍肃皱眉不时忧虑地看她，觉得她太虚弱了，不知道这些日子她在宫里在君王身边受过什么罪。
这时候，他愣了一下，看见帝王解开身上的大氅，披在少女身上，厚重的大氅把她裹成一个团子，君王伸手握住她肩头，以一种强势而宠爱的姿态把她拥在怀里。
说实话，这不是一个该对敬重的夫人与皇后的态度，但要说只是当作寻常姬妾，霍肃觉得自己恐怕没机会还活着站在这里，别说他，就是衡师妹自己，以假胎欺骗君王，撒这场弥天大谎，直到如今肚子还微微鼓着，却仍然安然站在这里，被君王拥在怀里。
想到这儿，霍肃突然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他看见周围的几宗掌门都露出松口气的神色，霍肃知道，他们许多人都是真切地希望复活衡师伯，他们有多想念曾经成熟仁德的衡师伯，就有多敬畏甚至恐惧如今这太年轻的流着妖魔血脉的帝王。
无论多少年，姻亲都是最让人安心的盟约，帝王先强令收拢诸宗的灵山福地，又来沧海，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但如今，看见帝王仍然珍爱衡师妹，重视这位曾经的昆仑掌座，无异于给这些仙门领.袖吃了颗最大的定心丸。
内廷总管吕忠适时在旁边笑道：“陛下，天要黑了，您瞧瞧，咱们是不是起驾去开宴了？”
霍肃知道该自己说话了，他慢慢向前几步，抱拳低声：“陛下请。”
仙门也不是不识好歹，为了迎接君王，筹备了一场很盛大的宴席，东州及附近州府的官员、但凡还能喘气的勋贵都匆匆赶来，沧海沿岸早被好事的官员命人点起火把，当夜幕落下，火光如长龙亮起，映亮行宫满园琼枝花树，勋贵盈堂，丝竹笙歌，酒酣正热。
霍肃作为昆仑掌座、仙门之首，是应该奉承君王、介绍东州沧海事的，但他马屁拍得实在没有东州刺史好，东州刺史人家是专业的，拍马屁那叫一个妙语连珠连绵不绝，衬得霍肃说话干巴巴像个木头，霍肃被热情的东州刺史抢过几句话头，就很识相地默默坐下了。
东州刺史牟足了劲儿取悦君王，以沧海民俗传说精心排演了一出采珠女入龙宫的歌舞，帝王今晚兴致不错，靠坐在软垫，边喝酒边饶有兴致地看，阿朝陪坐了一会儿，低声说想去更衣。
帝王微微偏头，似笑非笑瞥她一眼，摆一下手。
阿朝慢慢从后面退出宴席，新鲜的晚风迎面吹来，阿朝叫宫人退去，在附近的凉亭坐下。
没过一会儿，霍肃的身影出现。
时过境迁，师兄妹再次相见，都是心绪复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明朝师妹…”霍肃沉默了一下，低声问：“你、你怎么样？”
“挺好的。”阿朝苦笑一声，挺坦然说：“我现在还活着，已经出乎我原来的设想了。”
霍肃一时无言，他都没想到阿朝这么大胆，敢假充一个孩子来欺骗君王。
“各地陆续传出妖魔傀骨盘踞的消息…”霍肃说起别的话题：“那些傀骨实力强悍，多以妖魔鬼祟为食，也盘踞山川灵脉，不少氏族甚至宗门暗中隐占的灵山福地损失惨重。”
阿朝终于露出笑来：“是有人来向师兄哭诉了？”
霍肃颔首，看了看她，低声说：“是很多人，师妹，很多人哀求我们讨回公道，更多原本保持中立的势力愿意全然倒戈向我们，拱卫昆仑，复活大师伯，改朝换代，杀君王。”
阿朝还在笑，那笑容渐渐凉下来。
“师尊只是年纪大了，更宽容仁德，可从不是心慈手软。”阿朝轻声说：“他们是太小看师尊了，还是太小看我们了。”
霍肃沉沉叹一声，半响才说：“君王年轻，却有铁腕，一刀见血，敢换天地，他有雄主的气魄，我们都远不如他。”
阿朝一时哑然，天命选择的主人，又怎么会错呢？
如果褚无咎不返祖成妖，如果他不入魔，如果他能永远保持着为人的冷静和理智，他又怎么不是能开山吞海的英明雄主。
“……”她突然说：“等师尊回来，接手大局，我就拉褚无咎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
霍肃迟疑看着她：“他…会愿意？”
“他已经是这个样子，再不愿意又能怎么样，还真叫这天下将来被他哪天发疯折腾完蛋吗。”阿朝顿了顿，说：“我会说服他的。”
霍肃沉默了会儿，点点头。
“你好好和他说，别和他争吵。”霍肃说：“你们走到如今，不容易，他连你撒这样的谎都没与你计较，你也待他宽容些…”他顿了顿，哑声说：“相知相守不易，一生也只有这一个人，别辜负这样的缘分。”
阿朝点头，站起来打算回去了。
“明朝师妹…”
身后，霍肃突然叫住她，他的声音嘶哑，像迟疑着，才缓缓低低说：“我替她，对你说声对不起啊。”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阿朝鼻子倏然酸了。
“嗯。”她说：“嗯。”
她走下台阶，背对着走了很久，转头看去，看见霍肃怔怔坐在凉亭里，望着对面的花丛。
他的神情颓然而落寞，半响，他抬手遮住半边脸，遮住泛红的眼眶。
阿朝转过头，重新向宫宴走去。
回到宴席上，歌舞已经演到最后，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站在舞台中间，垂着一条假龙尾巴，头顶戴着仿造龙角的发箍，奶声奶气向周围宾客谢幕，小朋友的包子脸软嘟嘟可爱，看得周围宾客哈哈大笑。
帝王也噙出笑意，不似之前笑得叫人害怕，他的神色是难得真正柔和。
东州刺史介绍道：“陛下，这是臣的小曾孙女，今年四岁了。”
帝王向小姑娘招招手，小朋友有点怯怯的，被曾祖父暗暗在身后推了一下，才小跑过来。
帝王看着孩子软软胖胖的脸蛋和清澈天真的大眼睛，眼神渐渐柔和，抬手摸了摸她头顶扎起的小发啾啾。
阿朝看见这幕，步子顿了顿，才继续走去。
帝王听见脚步声，掀眼看她，脸上柔和的神采渐次隐没，把手收回来。
阿朝俯下身，也摸了摸小朋友的发啾啾，小朋友睁着大眼睛仰头好奇看她，大概小孩子都有小动物般的直觉，小朋友怕褚无咎，倒不怕她。
阿朝笑起来，取下一支最亮晶晶的发簪，放在她手中：“你真可爱，给你玩。”
小朋友一下睁圆眼睛，露出喜爱的神采，奶声奶气向她鞠躬道谢，又向帝王鞠躬，才快活跑下去，跑回曾祖父身边。
东州刺史乐得眉开眼笑，连连谢恩。
又玩了一个多时辰，宫宴才散去，帝辇回驾时，夜已经到最深的时候。
帝王喝了很多酒，他抵着额头阖眼假寐，阿朝换了干净衣衫，轻轻给他揉额头两边的穴位。
她给他揉着额头，房间幽暗而静谧，过了一会儿，响起她很轻的声音：“如果我们有了女儿，你能让她在一个太平盛世长大吗。”
帝王睁开被酒气和剧痛熏燥红的眼瞳，冰冷望着她：“少与我提孩子。”
“谁都可以说。”他讥讽说：“但你配吗？”
阿朝抿住唇，半响，低声说：“你觉得我不配，那你就得比我强吧。”
帝王猝然震怒，直接把她按倒。
胡搞八搞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朝阳的曦光透过窗绰绰约约落在被子上，阿朝被照得略微清醒，她累得完全不想起，艰难翻了个身正想再睡个回笼觉，恍恍惚惚眯眼就看见一道颀长的人影站在窗边。
阿朝生生吓醒了，才看清是褚无咎，大清早的，他跟个鬼魅似的站在窗边，边向外望，边慢慢举着酒壶喝。
他以前不怎么爱喝酒，现在好了，天天要喝酒镇痛，变成个大酒鬼。
阿朝身上还酸疼，不想搭理他，她悄悄往被子里缩，就想闭上眼继续睡，但很快一道阴影打在脸上。
“…”
阿朝不情不愿睁开眼，帝王垂眼瞧着她。
她虚伪地扯起一点点嘴角：“陛下，怎么了？”
帝王没有说话，他身上散着酒气，脸庞微微发红，眼眸泛着一层水色，有种慵懒而鬼谲的妩媚。
他慢慢俯下身，亲在她唇角，残存的酒液和着他身上奇异香气渡过来。
阿朝被强渡了几口，呼吸变烫起来，忍不住推他，小声：“昨晚才来过，我、我不想…”
帝王冷笑，掐着她下巴：“你想不想，关孤什么事。”
可恶，王八蛋。
阿朝再次醒来，已经是黄昏，她趴在枕头上一动不想动。
帝王躺在她旁边，赤红的妖瞳看着她，他的手还在她已经逐渐平坦下来的肚子慢慢摸。
阿朝想气他说你再摸也摸不出来一个宝贝女儿的，但不知为什么，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
“陛下。”她小声说：“我们今天去海边玩一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会写一个小结局，然后接后记
是HE！是HE！
生活够苦了，故事里就写浪漫的童话，要给大家一个好结局~(≧▽≦)/~

第123章
深夜,所有人声渐渐熄落，海水一层层漫上沙滩，月华如练疏落,静谧地流淌着。
阿朝脱了鞋袜，赤脚踩在沙滩,裙摆太长,阿朝提了一会儿太麻烦,干脆团巴团巴绑在腰上,然后弯腰捡贝壳。
晚上海水退潮，许多来不及逃跑的小鱼虾都留在海边的沙坑里,还有贝壳珊瑚片和海里一些色彩艳丽的碎石,被掩在沙子里,在月光下反射出亮晶晶的光彩。
阿朝蹦蹦跳跳挑挑拣拣，捡了一大捧，兜在怀里,跑回褚无咎身边。
一头庞大的狐狸趴在海岸高耸礁石上,乌黑威沉的几条长尾错叠垂落，海风吹过它蓬松厚密的皮毛，像雄狮的鬃毛，迎着风的方向起伏出海浪般猎猎的弧线。
阿朝踩着崎岖的石头爬到礁石顶上，相对于妖魔君主庞大的身躯她小得像个布娃娃，她跑上来，君王也不理她，只静静望着沧海，目光淡漠,不知在想什么。
阿朝弯腰拍了拍大狐狸的肉垫,它眼皮都没掀一下,阿朝伸着胳膊努力把它背上厚厚的毛发挖开，挖出一个小坑，把怀里的贝壳碎石都放进去，然后拍了拍手，抓住它另一毛，就开始往它背上爬。
君王：“……”
阿朝吭哧吭哧爬到它背上，像一只小乌龟，又慢吞吞往前爬，爬到它脑袋边。
褚无咎微微偏头，冷漠问她：“活得不耐烦了。”
阿朝捧出一个大贝壳给他：“送给你。”
褚无咎不为所动，还是冷冷盯着她，像在等着看她又想搞什么屁事。
阿朝看着他，突然趴下来，抱着它的脖子。
“褚无咎。”她说：“你看天上的星星，多亮。”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真正喜欢你。”她自顾自地说：“其实不是那天街头我第一天见你，也不是那天褚家宴席你站在树下勾搭我，也不是那天建城节晚上、你陪我放花灯。”
“我真正喜欢你，是那一天你来拜访师尊，然后提前走了，我去追你，路上你把我背起来。”她指着天空：“那天下着雨，你突然生气走了，我骑马去追你，隔着窗没和你说两句话，你突然下车来，非要背着我走。”
“那时我就想，你这个人脑子真奇怪，像有那么些大病。”她说：“可你背着我，我们在雨中沿着街慢慢往前走，我枕在你的肩头，望见雾一样的细雨，淅淅沥沥，像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好像整片天地只有我们两个人，那一刻，我心里突然特别宁静，特别安稳。”
“我跟你说我的童年，你也跟我说你的小时候，我哭的时候，你把我放下来，抱着我，低声哄我，说我被爹娘教过读书写字、被娘束过发髻、叫起过床，享受过天伦之乐，说我比你幸运，因为我还有值得不断留恋回忆的东西…”她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可眼睛却湿亮亮起来。
她突然呜咽：“你说，说叫我别哭，亡者的魂灵在天生看着，也会舍不得。”
“我在那一刻，真正喜欢上你。”她哭出来：“褚无咎，我其实从不是一个有出息的人，我经历过国破家亡，就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爹娘教我正直忠义，我就想做一个正直忠义的人，师尊教我大义苍生，我就努力做一个能让大家都幸福的人，我竭尽所能去践行我的良心、我的责任，时时刻刻日日夜夜不敢辜负爹娘师长的期望，可我心里最想要的其实是家，是家人在身后，朋友在眼前，是我所爱的人在身边，我转身就能扑进他的怀抱。”
“我真的、真的，很害怕失去。”她的眼泪滑过脸颊，大颗大颗坠进他颈部厚密的皮毛：“我想念爹娘，想念师尊，想寒师兄、想苍掌门，我想要安逸太平的生活，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失去，希望我认识的所爱的人永远在，好好地生活着，让我知道我还有家，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褚无咎没有说话。
阿朝趴下来，呜咽着把脸颊贴在它的耳朵，像最冷的冬天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兽：“褚无咎，褚无咎，我们走吧，等师尊回来，我们就走，去找个风景好的灵川山脉，去姑臧褚家老宅，或者去凡人界，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家乡，我们哪里都可以去，可以一年换一个地方，想住哪里住哪里。”
褚无咎瞥她一眼，他的神容很冷静，不见什么意外或愤怒，淡淡说：“我是妖魔，若是哪日我彻底疯了，你不怕我杀人吗。”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带你去魔界好了。”阿朝可可怜怜、抽抽噎噎说：“我还没去过魔界，听说那里很乱，天都是乌漆嘛黑，大魔头们都爱互相杀人，我带你去那边，我给你栓条链子带着你去，你发疯去那边疯，别祸害我们乾坤大地就行。”
帝王：“……”
“褚无咎，好不好。”阿朝蹭它耳朵的绒毛：“褚无咎，我陪着你，你一个入魔的妖怪，和我一个体弱皮脆的凡人，我们俩谁也不嫌弃谁，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一起，也不计较以前谁欠谁多谁对不起谁，我们重新来，以后再也不猜忌了、再也不争吵了……好不好？”
褚无咎静默地遥望着海，沙岸连绵庞大的阵纹在月色下泛着浅浅的流光，那些流光星星点点飘向盘踞在高高礁石的君王，萦绕在它覆满力量的皮毛，随着海风缓慢地起伏，它像一座亘古神魔的塑像。
过了很久，它转头看她。
它有深红的妖瞳，凝望着她，在夜色与月光中，渐渐泛出一种静谧而复杂的神色。
他冷不丁问：“我和衡玄衍，谁在你心里更重？”
阿朝一瞬间窒息了，她真想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都是什么玩意儿？！
“你是不是有病？！”她甚至尖叫起来：“神经病啊你！你为什么总跟我师尊过不去？那是我师尊，把我养大的师尊！你能不能别这么龌龊！你要不要脸？！当别人都和你一样脑子有大病吗？天啊，我都没脸说，你你你——”
她气得头晕目眩语无伦次，薅它头顶的毛，又狠狠咬它耳朵。
帝王脸黑下来，忍耐了几下，在她来抓它鼻子的时候终于用尾巴把她扯下来，扯到平坦的礁石上，压下去。
阿朝被大狐狸绒绒的长毛覆住，像一只被老母鸡孵着的小鸡崽，她胡乱奋力挣扎，狐狸看着她，过了会儿，它低下头来，弧度修长优美的狐吻落下来，缓缓贴在她脸颊。
阿朝的抓挠渐渐顿住，她伸出手，抱住它长长的狐吻。
它的呼吸温热，又沉稳，一下一下，拂吹在她手臂，明明是一头庞大而鬼魅的妖魔，却让阿朝恍惚觉得，好像又抱住了曾经那青涩冷淡而温暖的少年。
“衡明朝。”他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身上，声音低沉镇静，他说：“哪一天，我若让你启引沧海，你不要多问，不要犹疑，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不知为什么，阿朝眼眶忽然湿润了。
“嗯。”她用力点头，呜咽：“谢谢你，褚无咎…呜，谢谢你…”
“我不会辜负你的。”她哭着乱七八糟说：“我以为再也不和你吵架了，我以后再也不骗你，我以后把你当祖宗一样，当大宝贝，呜呜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趴下来，盘卧在她身边，阿朝蜷在它温热的肚腹皮毛旁，抱着它的脖子，她哭得太累了，在海潮的声音中，偎着他的体温，昏昏沉沉睡去，隐约还感觉到他垂落的眸光，始终静静落在她身上。
在睡着的最后一刻，仿佛听见他说一声：“衡明朝，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小结局，有刀，看不了虐的宝贝可以不看，直接看后面接着的后记，那个甜，真的，超级浪漫o(≧v≦)o
——

第124章
沧海修建的大阵进入收尾阶段。
褚无咎入魔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开始束上玄铁链。
这是一种通体玄黑的沉重的重链，一寸之力重达千万斤，能将最庞大的妖兽压得动弹不得,阿朝曾经见过这样的链子，四百年前她在魔宫最后一次看见师尊,师尊就束着这样的重链,和血罗刹同归于尽。
妖魔骨傀到处杀人,所过之处灵山川脉都被霸占为它们的领地,倚仗这些洞天福地养尊处优的地方氏族宗门如当头喝棒、损失惨重，那些心怀野心的势力胆子彻底膨胀起来,见王朝再无力维持秩序,纷纷放出麾下多年积累的暗军私军彼此厮杀争抢地盘,到处狼烟四起，叛军竖旗作乱，行宫日日都有被吊死在城头的刺客,越秋秋上次巡视回来,与她说，外面都说君王无道、祸国乱世，有人悄悄称君王为魔主。
阿朝回去就悄悄对褚无咎说，残暴无德的大昏君这个名头，他大概是一辈子都洗不掉了。
然后阿朝好几天没起得来床。
变成妖魔的大狐狸太可怕了，她要死掉了，呕。
阿朝后来看见他就发怵，捂着肚子蹲在门口干呕，帝王慵懒侧躺在榻上甩尾巴,过了会儿看她还在那里磨磨唧唧,长尾过来圈住她的腰,在她的吱哇不要不要的惨叫声中把她拖回屋里。
他的手腕拴着玄铁链，后来脚踝也拴上，偶尔他慢慢走在昏暗宽敞的大殿里，苍白削瘦的赤足踩进厚重绒密的华美地毯里，只露出粗.重冰冷的铁箍，重链随着他的步伐缓慢发出哗啦作响，阿朝趴在枕头看他，仿佛看见一种昏暗画布般末日王朝的慵倦与糜烂。
后来栓手脚不够，他的尾巴根也开始栓玄铁链。
阿朝给他第八条尾巴戴上重链的时候，沧海大阵修建完毕。
那真是一座无比恢弘的大阵，蔓延过整片沙岸，到后面陨铁石不够，霍肃亲自回昆仑拆了镇山龙脉，废了半边昆仑灵山，取来陨铁继续铸造，无数人的心血与山海般大的财力物力，都投入这座无底洞里。
阿朝变得坐立不安，她经常在观海亭眺望，紧张兮兮念叨：“肯定会成功吧，都没问题了，肯定会成功吧。”
帝王趴在不远处的天台上，半阖眼小憩，他已经越来越少维持人身的形态，慢慢垂落摇晃的长尾，乌黑而压抑着庞大恐怖力量的狐尾，九条尾巴，八根的尾根都束着冰冷沉重的重箍。
阿朝看着它，不知为什么，一瞬间心里莫名生出强烈忧虑，她忍不住摸了摸它的大尾巴，小声说：“我师尊回来，应该能一举成圣吧，到时候他就能重新平复山河，安定民心，也可以帮你压制魔气了。”
帝王掀起一点眼皮，凉凉看她：“别摸我。”
“凭什么，我就摸，就摸。”阿朝不高兴，自顾自接着说：“见到我师尊，你以后要客气点谦逊点，那是我师尊，也是你岳丈，还有那些不要脸的话……可恶，真是越说越生气！反正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晚上趁你睡觉把你嘴巴缝上！”
帝王看傻子一样冷漠看着她，傲慢地扭回头去，阿朝气得扯住他尾巴尖尖咬，咬下来几根毛，帝王的眼神一瞬间变了，盯着她慢慢要起身，阿朝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呸呸呸把嘴里毛吐掉，捂着肚子大声：“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摸了——”
帝王看她吓得鹌鹑样，冷笑着才重新趴回去，阿朝悻悻的，不敢再招惹他，可又不敢跑走怕他发飙，过了好一会儿，才敢磨磨蹭蹭跑去狐狸大脑袋边，抱住它安全地带的毛绒大脖领，小声问：“那个…我们什么时候能启动大阵呀？”
帝王没有说话。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又高兴，又期待，充满了对未来光明的期望，所有的黯淡和苦难从她眉宇间一扫而光，她好像一下子又重新变成了许多年前，那个躲在树梢悄悄偷看他的有灿烂明亮目光的小姑娘。
那年她还是昆仑弟子，有师尊、师门，被万千宠爱，青春正好，放眼是天下太平，苍生安定。
她的家，她的责任，她的理想。
数百年的光阴，所有磨难与痛苦都过去，很快，她终于将重新拥有曾经美好的一切。
帝王望着她，低下头，贴着她柔软的鬓角。
“快了。”他淡淡地、又平静地这么说。
大阵已经建好，但帝王并没有启动沧海的意思。
阿朝心里着急，如果是以前，她也许已经胡想乱想甚至忍不住怀疑他后悔了，但经过这些事，经过那些交心的磨合，她不愿意再轻易怀疑他，她努力重新信任他，她听他的话，什么也没做，焦急但始终等待着。
帝王的脾气越来越怪，魔气越来越严重地侵蚀他的情绪，有时候他会突然毫无征兆折腾她一夜不放，但更多时候他会用尾巴把她圈在怀里，抱着她静静望窗外海上天空的朝阳和夕落。
阿朝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入魔的大妖怪没弑杀没残暴简直是奇迹，天天犯点神经什么的太小事了，阿朝说到做到，真把他当大宝贝一样豪气地包容，要陪给陪要亲亲抱抱给亲亲抱抱。
这一天，御食房送了几支秋梨膏糖来，阿朝特别高兴，连午饭都没吃几口就吃糖，她举着糖棍啃着吃，褚无咎轻轻晃着尾巴趴在旁边看她，不知道又戳了他哪根神经，他突然走过来，俯身就咬她的嘴角。
秋梨膏啪嗒掉在桌上。
阿朝伸爪爪，不舍地瞅着掉在旁边的秋梨膏糖：“我的糖…”
大狐狸把她按下去。
阿朝哼哼唧唧，到底是从了。
她昏昏沉沉睡着，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褚无咎变成少年模样，他站在褚家老宅那棵巨大的树下，他望着她，她从没见过他那样柔和而宁静的神容，她向他跑去，可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反而越来越远，他没有动，也一言不发，始终那样温柔地静静望着她
她伸出手，怎么都碰不到他。
阿朝一下惊醒了，她满头汗水，惊魂未定，黑夜笼罩屋阁，只有绰约的烛光透过帷帐，她就看见熟悉的身影躺在身边，熟悉的深红眼眸凝望着她，她松口气，下意识就说：“褚无咎，你猜我梦到什么，我刚才梦到了——”
“衡明朝。”
阿朝声音戛然，她懵懵看他。
褚无咎垂眼凝望着她，他的尾巴从身后伸过来，九条尾巴，阿朝下意识看去，看见八条尾巴根箍着粗重的重链裂开无数细纹。
褚无咎抓住第九条没有束链的尾巴，他苍白修长的手是世上最利的刀，黑红色的血水淌下来，那条乌黑尾巴落在他手中，慢慢缩小，像一捧柔软的青丝。
阿朝呆呆看着他。
褚无咎神色平和，他满手淌着血，却像一无所感，慢慢牵起她的手，放在她颤抖的手心。
“衡明朝。”他凝睇着她，又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衡明朝。”
那名字像含在他唇齿间，被他吞下，像融入骨血，不会分离。
“去吧。”
阿朝呆呆看着他，一瞬间，她感到茫然又迷惑，她第一时间没来得及反应，她傻傻看着他，褚无咎却很平静看着她，他的神容冷漠而平定，缓缓说：“孤只给你一次机会，不要让孤后悔。”
像一道雷霆劈在脑袋顶，阿朝倏然清醒。
“才不会！”她大声说：“我这就去！你别想后悔！”
她再没时间想东想西，像一头灵鹿跳起来，急匆匆往外跑。
她跑过叠错的亭台宫阙，跑过长长连阙的回廊，跑过无数激动又仓惶的人群。
霍肃与仙门无数掌座长老遥遥站在阵眼，巨大的钟声响彻沧海之畔，广阔连绵的沙岸亮起了璀璨的光。
那是多灿烂的光，无数阵纹搅动成旋涡，像深夜点起的巨大明亮灯塔，吸引着天地仓惶茫然的亡魂。
天空从四面八方突然飘来了星光。
那不是阵纹的明光，而是无数萤火般绰绰幽幽的光，它们渐渐显出生前轮廓，有人，有妖魔，有男女老少，有兽鸟虫豸。
它们越过沙岸，飘向海面，排成队，并成行。
幽光在沧海之上漫开，有如异域的海水泛覆到此世的海面，九天银河疏疏落下，数不可数的流光，汇成一道虹桥，贯向深海的尽头。
阿朝眼眶红了。
她突然跳进沧海，她淌着水，无数亡魂从她身侧走过，她大步大步往海中走去，边把手伸向肚腹，割开肚子，捧出长生珠。
长生珠长长舒一口气，欣慰道：“终于到这一天了。”
阿朝含泪，破涕为笑：“是，终于到这一天了。”
她捧着长生珠，含着眼泪虔诚地高高举起手。
长生珠从她手心飘起，无数流光从它体内涌出，那是曾经逝者残存的魂魄，阿朝颤抖着手，再从储物袋里捧出一握深青褐色的碎片。
那是师尊的碎剑。
碎剑从她手中浮起，化作细碎的飞屑，飞向虹桥的那头。
虹桥那头，从海渊的最深处，绰绰约约，流光隐隐，渐渐化作许多熟悉的人影。
阿朝眼泪一下流出来。
四百年，四百年。
所有的苦痛，所有的执着，这一刻，都得偿所愿。
她终于，又能有家了。
虹桥的那端，清瘦而高大的人影缓缓成型。
青褐的太阿剑沉鸣着悬在他身侧，素衫布履遮不住雍容的气度，那一刻，天地倏然大亮，所有灿烂的光华向他涌去，天边彩霞凤鸟高亢，梵钟震响，光明，盛大，天道都为他加冕，庆贺这上古之后的第一位圣人。
那些光华倒映在阿朝眼中，她紧紧攥着手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她的眼眸闪闪发亮，激烈的情绪填满心口的每一个角落。
但那一刻，阿朝突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后。
数不胜数的目光在望向冥海，在望向师尊和复生的人，但这一道目光，始终清晰静静定在她身上。
阿朝猛地扭头，看见观海亭上，一道修长的身影。
在无数嘈杂热烈的欢呼、狂喜、哭喊声中，唯有他孑然站在最高的观海亭上，他站在那里，淡淡俯望着，清冷得像一轮明月。
“褚无咎！”她扬起手，灿烂的笑容大大地绽开：“你看见了没！褚无——”
褚无咎静静凝望着她。
阿朝看见他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是柔和而宁静的笑，是一种很温柔的笑，它完全不像是褚无咎会露出的笑容。
阿朝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笑。
他站在那里，静静望着她，浅淡地笑。
他凝望着她，身体一点点碎为无数碎屑。
改天换地，改元换纪。
天道同一世代只会为苍生选择一个主人，那是天命的主人，当新主被择定，旧去的君王注定将随着腐朽的世代一起化为尘埃。
那是曾经的魔尊血罗刹，是曾经的正道至尊衡玄衍，也是现在的魔主、褚无咎。
那是规律，是未来。
衡明朝，我爱你啊。
你要记得，要永世记得，我真的，爱你啊。
“衡明朝——”长生珠撕心离肺地喊：“衡明朝！！！”
“朝朝！！”
很多声音凄厉地喊她，师尊的声音从未有过的焦急，可阿朝都像听不见。
她怔怔往后倒，陷入深阔的海，她的肚子流干了血，这具脆弱的凡人的身躯分崩离析。
一道赤红的幽光从飘落的储物袋透出，一颗红色圆润的种子倏然开出花，深海中花瓣一片片绽开，托住她，温柔护住她的肚腹。
阿朝眼前无数光怪陆离的幻影，她呆呆看着那条手中的、结发青丝一样的断尾。
“啊——”
她倏然哭出来，满脸泪水狼狈至极地、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
“啊！！！”
褚无咎。
褚无咎！！
你这世上，最大最大的，王八蛋！！！
作者有话说：
安利一下歌曲《春山外史》，这一章可以伴着歌听，感觉加倍
明天开始更后记，HE，真的HE，信我，真的超甜~(≧▽≦)/~
?125、后记（一）
褚安安今年五岁了。
她是个长得顶漂亮的小朋友,又圆又大的眼睛，长密密的睫毛，粉嘟嘟的嘴巴,但凡见到她的无论男女老少就每一个不爱她的，当她仰起脑袋奶声奶气叫人的时候,人人都要笑成花,弯下腰捏一捏她的小胖脸蛋——对此褚安安是不太满意的,但勉强吧,谁叫小孩子的脸都是圆圆的，她已经每晚睡觉前都拿着自己的小铜镜观察自己的脸蛋,满意地认为自己以后必定是个大美人,至于现在嘛,唉，哪个大美人没有一个人见人爱的童年呢，她褚安安是最豪气的小朋友,她才不在意这些小事呢。
但现在褚安安有个更大的烦恼。
“哎呦,祖宗，我的小祖宗啊！”吕忠看着坐在高高屋檐上啃糖棍的大小姐，脊梁骨直抽，急得在台阶前小碎步团团转，苦口婆心地劝说：“您快下来吧，这么高的屋顶，您要是摔着可怎么办啊，老奴求求您快下来吧，咱们下来吃糖好不好,下来吃。”
“安安才不会摔下来。”
褚安安才不听,边啃着甜甜糖浆边口齿不清哼唧：“摔下来安安也不怕！谁叫娘亲不管安安,安安是没娘疼的孩子，安安一点都不怕痛，没有安安的心里痛。”
吕忠：“……”
旁边带着禁军巡视的褚毅：“……”
褚毅手按剑柄默默站起来，往外去摇人。
过了会儿，褚毅回来了，走在他前面的是个身着道袍的清秀少年人，一眼就看见坐在屋顶跟只小乌龟似的小胖安安，瞬间升起和吕总管一样的心情，头痛：“祖宗，你可真是我祖宗。”
“我不是你祖宗，我是你师妹。”褚安安看见少年人，圆润润的大眼睛一下亮起来，奶声奶气：“李熙！我要娘亲，你快去找娘亲，把娘亲找回来，娘亲不来抱我，我就不下来！就让太阳把可怜的安安晒成安安石头！”
李熙挑眉：“你确定？你觉得师尊过来，是会先抱你下来还是先把你按在那里揍？”
褚安安：“……”
简直一道晴天霹雳砸下来，褚安安小胖爪子里的糖棍差点抓不住，乌黑大眼珠灵巧地转了转，她一下扁起嘴巴，眼眶溢满晶莹的液体，呜呜咽：“李师兄，安安想要娘亲，安安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娘亲了，安安心里好痛…”
李熙：“……”
无事李熙有事李师兄，不愧是你褚安安，眼泪比切洋葱头流得还快。
李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张开手臂：“好了好了，师尊回来了，你乖乖的，我就带你先去找她。”
褚安安瞬间活过来，欢呼一声，两条小短腿扑腾从房顶一跃而下，像一颗小炮.弹头撞进李熙怀里，差点没给李熙撞吐血。
“你是不是又胖了？”李熙窒息。
“胡说！安安才不胖！安安只是毛茸茸！”褚安安瞬间大怒，比她身体还胖的几条大毛尾巴从屁股后面钻出来，尾巴尖尖的小毛绒球啪嗒啪嗒捶在李熙胸口，小拳拳捶得李熙魂儿都要飘出来（字面意义的飘出来），她大声说：“安安超级好看！安安将来会是大美人！才不是胖丫头！李师兄连安安都抱不住，还好意思说安安，哼！羞羞脸！”
李熙心中瞬间泪流满面。
安安是师尊唯一的孩子，是当年师尊的元婴与先师公的精血孕育所化，灵修与妖魔之子，万世罕见的天生灵胎，听说当年师尊在冥海灵化重生，用尽全力才保住安安，又小心翼翼在腹中孕育安安上千年，几乎数度保不住胎儿稚弱的心脉，是圣祖师祖亲自出手以天地之脉护持，才让安安平安降生出来。
作为当今王朝公主唯一的女儿、圣祖唯一的爱孙，天底下最好最有寓意的名字都任她挑选，但师尊为她取名安安，只希望她平安快活、长乐无忧。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李熙努力抱住还在不断扭动的大胖丫头，边往外走边叹气：“师妹啊，天底下能有几个抱住你的，师兄这小胳膊小腿，你可放过我吧，你乖乖的我带你找师尊去。”
还在大声逼逼的安安一听，一下子老实下来，藕节似的小短胳膊抱住他脖子，哼唧唧：“安安乖，好师兄，带安安找娘亲！”
真是脸变得比天气还快。
李熙拿这机灵鬼的小师妹一点办法没有，又好气又爱死她，捏捏她的胖脸蛋，抱着她往前院走去，吕忠和褚毅等人跟在后面，看宝贝似的慈爱看着年幼聪颖的小主子。
这里是姑臧，褚氏的祖宅，听说当年先师公是褚氏家主，为妖魔帝王，又为氏族魁首，如今那旧世的妖魔帝国已经灰飞烟灭，氏族与仙门也被陆续收走了大半家当，但瘦死的骆驼也不小，如今褚氏这偌大的家业都留给安安，只是她年纪小，暂且由师尊代管着。
千年前沧海事后，师祖在中州新建圣都，平叛战乱、收复山河，旧朝的勋贵势力多迁去圣都，仙门与氏族也都在那里驻扎府邸，圣都如今已是乾坤大地最繁华富庶的圣地，师祖只有师尊一个弟子，原想让师尊带着安安常住在身边，但师尊还是多住在姑臧，只每年陪安安回昆仑和圣都看望旧友长辈。
今年师尊有事外出，本想把安安送去师祖那里住一阵，但这小胖丫头不乐意，要待在姑臧等她娘，李熙只好守着伺候这小祖宗，每天被她折腾得头顶冒烟，可算等到师尊回来，李熙大松口气。
往前堂走时，路过花园，花园最后面有一块被特地空出来的空地，一朵红色的花合拢花瓣悠然地摇曳，李熙习以为常，没在意就穿行过去，在他怀里的褚安安却莫名盯着瞧，不知为什么，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走到前堂时，李熙驻足观察了一下，见之前聚在门口的客人们都散去，便知议事结束了，这时安安已经待不住，扭哧扭哧从他怀里钻出来，小狗崽似的嗷嗷就往里蹿：“娘！娘！”
“哎，安安！”李熙连忙往里追——丫居然追不上这小胖崽子！
前堂大厅里或坐或站着几个人，左边椅子上坐着素衫清瘦的女子，铱嬅正在与旁边玄衣的青年人说话，那青年人相貌缄俊，气度稳重，腰侧悬着一柄乌黑重剑，有着剑客的清冽与盛年强者的沉稳气势。
听见小孩子的大嗓门，青衫女子转过头来，褚安安已经扑到她腿上：“娘亲！”
阿朝愣了一下，低头笑着瞅她：“我这才刚回来，你怎么这么快跑来了。”
“娘亲抱抱！”褚安安才不管，着急地张着短短胳膊扑腾：“抱抱！抱安安！”
阿朝心软成水，把她抱起来，褚安安一下搂住娘亲脖子，软软依赖地偎在她怀里：“娘…”
阿朝有点无奈，她这才走几天，给这小东西整的，好像她抛家弃女一样。
寒霜州坐在旁边，见证了褚安安小朋友撒娇卖乖的一整套流程，看得他挪不开眼，眼神柔软：“安安又长高了。”
“是长高了，更像个皮猴。”
阿朝抱着安安摇晃两下，让她把小脑袋转出来：“看看这是谁，都不跟寒伯伯问好。”
褚安安扭头过来，才看见寒伯伯，她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奶声奶气大声说：“寒伯伯好！”
寒霜州一个平日凛冽沉肃的剑客，周身简直要冒出泡泡来，他说：“安安也好。”边说就往腰带摸，摸出来一块灵宝做的小马驹，递给小朋友。
褚安安声音更大了：“谢谢寒伯伯！寒伯伯最好了！”
寒霜州已经不是冒泡泡了，他整个人都像能飘起来。
“别信她的鬼话，她对我师尊也这么说。”阿朝不客气地拆她台，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她这脑子瓜怎么长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上次带她去圣地，她张嘴哄人一套又一套，师尊全然不舍得管她，整个宫里都是她跟个猴子似的乱蹿，简直无法无天了。”
安安缩了缩脑袋，撅嘴像是小小声抱怨坏娘亲拆她台，但是只敢自己小声逼逼，不敢吭出声。
寒霜州心都软了，摸一摸安安绒软的脑袋：“安安年纪小天生聪颖，却不骄纵，她心里有分寸，更懂事理，是好孩子，怎么疼她也不为过。”
他是个不会说假话的人，说得诚心实意、满是喜爱。
褚安安超级喜欢被夸，寒霜州这么说她，她心里可高兴，从娘亲怀里爬出来，张开小胳膊主动愿意给寒伯伯抱，寒霜州一下高兴起来，小心翼翼把她抱到怀里，疼爱地摸她的头发。
明朝师妹当年吃尽了苦头才生下安安，这小小的孩子倾尽了衡师伯和他们所有的心力，寒霜州还记得，安安刚生下来时小小一团，巴掌大幼猫似的，连哭都哭不出声，如今长成这样健康聪明的模样，是怎么疼爱都不为过，他都这样想，更别说是衡师伯了。
看寒霜州这样的表情，阿朝是说什么都没用，摇了摇头，和寒霜州说起别的事情。
褚安安给寒伯伯抱了会儿，又想回娘亲怀里，开始扭动，阿朝把她抱回来，温柔给她捋了捋尾巴的毛毛，她才老实下来，乖乖搂着娘亲脖子，毛胖尾巴一甩一甩，脸蛋贴在娘亲颈窝，乖巧听娘亲和寒伯伯说话。
阿朝和寒霜州说着最近的局势，千年过去，当年旧朝的乱局早已平复，师尊本就有至高威望，处事成熟有度，也更宽容仁和，世人多敬服，这几百年战乱息止、休养生息，如今俨然已经是万象更新，步入太平盛世。
寒师兄这些年不再闭关，长阙宗交给师弟，跟在师尊身边学习分担朝务，阿朝平日只养一个安安，事情不多，就不时领一些外差去各地巡视监察，也是很方便，这次她就是刚巡视西州回来，正好遇见来寻她的寒师兄，两人就打算在姑臧停留两日，带上安安李熙就启程去圣地。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外面匆匆的脚步声。
“师尊！”李熙气喘吁吁冲进来，罕见地失态：“师尊！”
阿朝和寒霜州交谈声一顿，阿朝看向李熙，惊讶发现这个从来聪慧沉稳的弟子露出一种极度震惊的神色，像发生了一件未曾想象的事。
阿朝这才是真惊讶了。
“怎么了？”阿朝柔声：“别着急，小熙，你慢慢说。”
李熙张了张嘴，像想竭力组织一下语言，他看着师尊温和美丽的面容，吞了吞唾沫，才干巴巴说：“师尊，刚才有人来报…花园那株、那株从不开花的红花，突然开了！”
作者有话说：
红花是当年琅玡幻境最后那位公主送给阿朝的礼物，详见64、65章，后面也会提到。
开始更后记，最近又开始忙了，我尽量日更，但要是晚上九十点没有，就是第二天再更！比心心！o(≧v≦)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