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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搜预告
作者：林暮烟
内容简介
 [当红明星宋野城粉丝群] 粉丝A甩出一本网文链接：现在180线小作者太无耻了吧？直接照搬哥哥热搜写文蹭热度也就算了，人名都不改的？ 众粉丝点开一看哦哟，主角名宋野城，所有情节照抄宋野城行程通告和热搜，连节目名和对话都不改，仿佛一本《宋野城传》！ 粉丝B：我拳头硬了。 粉丝C：+1 粉丝D：+2 粉丝N：等等等等！ 众粉丝：？ 粉丝N：只有我的关注点在章节首发时间吗？！ 众粉丝茫然地再次点开这本书，等看清每章的首发时间后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 第1章 ：获封影帝 首发时间：12月10日 ] 宋野城电影节斩获影帝时间：12月20日 [ 第2章 ：话筒故障 首发时间：12月20日 ] 宋野城发布会话筒故障时间：12月30日 [ 第3章 ：拍戏落水 首发时间：01月10日 ] 宋野城拍戏吊威亚落水时间：01月20日 WTF？所有章节首发时间居然都在对应事件发生10天前？！ 粉丝A：我去我寒毛竖起来了 粉丝B：+1 粉丝C：+2 粉丝N：等等等等！ 众粉丝：又怎么了？ 粉丝N：你们难道没人注意最新章节吗？！ 众粉丝再再再次点开了这本书 [ 最新章：恋情曝光 首发时间：02月10日 ] 众人惊悚地看向了当前时间：02月20日。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提示，一条热搜推送出现在了所有人的屏幕上方 [ 宋野城深夜幽会，疑似恋情曝光！] 食用指南： 1、宋野城（攻）vs 江阙（受） 2、视角标不明是因为攻受视角都有，前几章悬念集中在受身上，所以用攻视角切入，后期基本五五开。 3、全文人物均无原型。 4、背景年份设定为2020是因为文中涉及年份的内容较多，整数年方便推算。 5、所有地名都只是为了表示方位，不用与现实挂钩。 6、主角无异能，未串频。 7、感谢阅读，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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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热搜
夜晚。
藏蓝天幕中悬挂着一轮满月，月光倾洒在海面上，为广阔无垠的沧海铺上了粼粼波光。
远处，一艘邮轮停在波光里，数以百计的舷窗透出马赛克似的整齐灯光，巨大船身将下方那艘不起眼的快艇反衬得如同蝼蚁。
片刻后，邮轮重新启程向前驶去，而那艘快艇却像是迫不及待要与它分道扬镳、加足了马力朝着垂直的方向飙来，艇身飞驰如箭，在海面上劈出了一道浪花飞溅的水线。
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月光逐渐照出了艇上二人的身影。
挡风玻璃后，宋野城单手娴熟地把着方向盘，另一手随意支着船舷，百无聊赖地摩挲着耳垂，和耳垂上那刺青般的独特标记。
——那是三颗与生俱来的小痣，两颗在上一颗在下，排布如数学符号“因为”，粉丝美其名曰“造物主为完美艺术品烙下的私印”，多年来早已成为他独有的个人logo。
“城哥城哥！头往这边偏点，露个侧脸，快快快！”
助理的喊声从身后传来，那高度一听就是站姿，宋野城扭头没好气道：“老实坐着！掉下去别指望我捞你。”
助理趁着他扭头时“咔擦”按下快门，这才终于放弃了随时可能栽进海里的惊险站姿，心满意足地一屁股坐稳，趴上前排靠背，一边往前递手机一边得意道：“城哥你瞅瞅？就我这拍照技术，跟那些前线站姐比也不差吧？这角度，这构图，这扑面而来的野性！这溢出屏幕的荷尔蒙！”
助理姓窦，人送外号豆子，打入行起就跟着宋野城做助理。
自从接管了宋野城那八百年不营业一次的微博账号，他就无师自通地开启了摄影狂模式，并在评论区无数粉丝嗷嗷待哺的彩虹屁中一路膨胀，坚信自己的拍照技术与日俱增，任何情况下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家城哥拍照。
宋野城瞥都没往旁瞥一眼，鼻腔里“嗯嗯嗯”地敷衍着，抬手把手机往后推了推：“收好收好，别掉水里。”
“嘿嘿，就是光线差了点哈？等我来调个亮度！”豆子美滋滋精修着自己的大作，一边修一边道，“哎，城哥，你说我配个啥文案？海上夜归人？乘风破浪？生死时速？”
宋野城知道他这是急不可耐地要发微博，哼笑一声嘲讽道：“你有信号？”
“卧槽，忘了！”豆子一拍脑门，这才意识到手机还在无服务状态来着。
先前他们在那艘邮轮上待了三天，除了房间里的卫星电话和网室的电脑外，其他信号一概全无。现在虽是下了邮轮，但离岸还有几十海里，屏幕左上角那硕大的“无服务”几乎要亮瞎他的狗眼。
“嗐——”
豆子痛心疾首地长叹了一声，顿时也没了继续修图的兴致，悻悻把手机锁屏揣回了兜里，翻过椅背坐到了前排。
回头看了眼夜幕中渐行渐远的邮轮，他用手肘戳了戳宋野城：“对了城哥，这回宋叔到底啥意思？”
宋野城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这回亲爹的操作他不是完全不明白，但明白之后却多少有些啼笑皆非。
他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商政兼备，背景硬到别说横着走，扭着秧歌翻跟头走都行。
宋野城早在十二岁就凭借一部斩获国际大奖的电影入圈，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这十多年没少被人说是借了家里的东风，更有甚者坚称他就是贵公子进圈玩票，往后玩腻了迟早要被抓回去继承家业。
但宋野城其实很清楚，自己爹妈开明得很，夫妻俩一致认为，父母和祖辈积累的所有财富、人脉、资源都不是为了给下一代铺设一条既定的人生轨道，而是为了让他们拥有自由选择任何一条人生轨道的底气和权力。
在这一点上，宋野城比绝大多数二代三代都要幸运，从他年少时表露出对演戏的兴趣开始，父母就从没有表示过异议，更没有所谓的要他“继承家业”的执念，总之一句话——你喜欢就行，喜欢就做出个样子来。
所以，前几天接到亲爹电话让他来参加这场为期一周、据说大鳄云集的邮轮系列酒会时，宋野城多少有些意外，毕竟他爹很清楚，他对这种性质的集会并无兴趣，这些年也从没刻意让他接触过这个圈子。
然而这回亲爹却以“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为由，力邀儿子前来“一叙父子之情”，并且声称“特意为他备了艘快艇”以便他“中途无聊可以随时弃船回归大陆母亲的怀抱”，这才连哄带骗地将他拉上了贼船。
宋野城本想着不过区区一个礼拜，满足一下老爹对塑料父子情的殷殷期盼也不是不行，谁料这贼船上不仅有多方大鳄，还有一批如狼似虎的大鳄子女——
在经历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等数十位公子千金连续三天暗送秋波、敲门送礼、礼盒里还塞着手机号微信号各种号的明示暗示之后，他终于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毅然决定弃父而去，带着助理连夜逃离了那艘披着合作交流外衣的相亲贼船。
懂了。
他爹对他的事业可以不加干涉任他自由发挥，但不代表对他的感情也能不闻不问，平时嘴上矜持不见唠叨，实际行动倒很诚实。
宋野城哂笑摇了摇头，对自家亲爹这次煞费苦心却以失败告终的套路深表同情，偏头刚要说话，忽听一连串叮铃当啷的消息提示音从豆子衣兜里炸响了起来。
“欸？有网了嘿！”豆子激动不已地掏出了手机。
宋野城掸眼往船载GPS上一扫，见屏幕上显示距岸还有将近二十海里，心说这地儿网络覆盖面积还挺广。
正想着，他忽觉胳膊被一把握住，莫名其妙转过头，就见豆子一脸凝重地划拉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是发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城哥……”
“怎么了？”宋野城道。
豆子仿佛正在某种混乱的思绪里翻滚：“你、你先停个船呗？”
宋野城本能地意识到他大概是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内容，但豆子入行时间已经不算短，这些年大风大浪见了不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刷到几张偷拍都要大惊小怪的毛头小子，什么东西能让他这么不淡定？
因着这份狐疑，宋野城依言把快艇熄了火，发动机轰鸣声戛然而止，周围顿时只剩下了波浪拍打船体的声响。
“你看。”
豆子将手机递给他，宋野城接过一看，见屏幕上居然是他官方后援会的群聊对话框。
豆子是这群的管理员，每天的乐趣之一就是进群观摩各位粉丝的花式彩虹屁、打榜号召和反黑动员，有时遇上宋野城进组失联的日子，他也会冒泡分享几张剧组日常给大家解解馋。
此时，屏幕下方不断弹出最新消息提示，而豆子却伸手过来将屏幕往上翻了翻，停在了一条两小时前、晚上6点多的消息上：
【城野星河：[文章链接] 】
【城野星河：现在180线小作者也太无耻了吧？照搬哥哥的热搜写文蹭热度也就算了，人名都不改还敢标原创？】
宋野城点进那链接潦草扫了一眼，发现这是一本发布于云点阅读的网文，书名叫《城野记事》，主角与他同名，内容几乎就是用文字形式把他近来上过热搜的事件复述了一遍。
“就这？”
宋野城不可思议地挑眉看向豆子，简直不敢相信他就因为这么点破事让自己停船。
自打他入圈以来，以他为原型写出来的小说、段子、同人不计其数，别说这种实事求是、写得跟新闻报道似的文，就算是给他换性别、换国籍甚至换物种的都没少见，侵权不侵权自有公司法务判断处理，按理说豆子也早该司空见惯才对，何至于这么大反应？
“啧，不是！”豆子急忙倾身过来，把屏幕戳回群聊界面，“你继续往下看！”
宋野城耐着性子又往下翻了翻，忽见大片吐槽和嘲讽中，有人格外扎眼地刷屏发了一长串“等等等等等等”，而后在一众“？？？”中问道：
【城楼野望：难道只有我的关注点在首发时间吗？】
见此一问，宋野城下意识就想返回书籍链接再看一眼，但还没等他往上翻，豆子已经眼明手快地制止了他的举动：“不用不用，底下有截图。”
随着豆子把屏幕往下划拉了几分，果然，一排整齐的截图出现在了对话框中。
这位粉丝的拼图技术显然炉火纯青，短短几分钟就完成了截图合并、连发了好几张横向拼接的对比图——左边是各章节标题，右边则是标题对应事件的热搜新闻截图，上面还清晰地用红色标记圈出了时间：
[第1章 ：获封影帝，首发时间：2019年12月10日]
——宋野城电影节斩获影帝时间：2019年12月20日
[第2章 ：话筒故障，首发时间：2019年12月20日]
——宋野城发布会话筒故障时间：2019年12月30日
[第3章 ：拍戏落水，首发时间：2020年01月10日]
——宋野城拍戏吊威亚落水时间：2020年01月20日
……
这一串对比图想表达的重点清晰无比——这本书所有章节的首发时间居然都在对应事件发生10天前！
宋野城微微皱眉，心中狐疑和各种揣测层出不穷，手指却还在从容不迫地继续往下翻着。
花样百出的各路惊呼、质疑、反驳声中，几条顶着显眼气泡的消息再度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城南春风拂青野：喂喂喂喂喂喂！】
【城南春风拂青野：你们居然都没人关心最新章节吗！】
仿佛一颗鱼雷投入深海，短暂的寂静之后，无数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消息如爆破的水浪般喷薄而出：
【野意袭城：卧槽！！！！！】
【天青在野城：这什么鬼？？？】
【因为所以：卧槽卧槽卧槽？】
【迷城野鹿：妈妈我好慌啊啊啊啊啊！！！】
宋野城陡然升起了一丝不太妙的预感，手指飞快上划，回到了那条书籍链接，进入目录后毫不迟疑地拖拽到了最后。
最新章节醒目的标题瞬间映入眼帘：
[最新章：恋情曝光，首发时间：2020年02月10日]
宋野城条件反射地上移手指，从屏幕顶端往下一划，只见下拉菜单中赫然显示着当前日期：2020年02月20日。
就在这时，伴着“叮咚！”一声提示，一条微博推送弹出在了屏幕正中——
[ 宋野城深夜幽会，疑似恋情曝光！]

第2章 黑屋
午夜。
漆黑的小屋里没有开灯，周围家具都像是沉睡般安详地隐匿在阴影中，唯有墙边角落里、书桌上那台电脑显示屏散发出幽幽蓝光。
书桌前，微弱光线勾勒出了江阙俊秀清冷的眉眼，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里，十指交叉悬于腹前，双肘搭在两侧扶手上，沉静的双眸静静注视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微博页面。
短短三小时内，微博服务器已经瘫痪两回，宋影帝恋情曝光的消息以火箭蹿升之势飙到了热搜前列，尾端鲜红的“爆”字仿佛在咆哮着将所有人拉入八卦和狂欢的漩涡。
然而，如此惊爆全网的消息此刻却只屈居热搜第二，凌驾于它之上的竟是一条令新来的吃瓜群众几乎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诡异词条：
【城野记事神预言】【爆】
标题中的“城野”二字像是与宋野城有关，再加上它这高居榜首的傲然地位，无数刚刚闻讯涌入微博的网友都带着满腹好奇、毫不犹豫地戳进了它的详情。
详情其实很简单——全网无处不在的宋野城粉丝偶然挖出了一本全部情节照搬宋野城热搜的网文《城野记事》，却不料吐槽间隙意外发现，书中章节发布时间竟然早于对应事件发生时间，也即此书内容并非“照搬”，而是“预言”。
这种看似离奇实则蹊跷的结论实在难以令人轻信。
无数网友精明地一眯眼，把并不存在的眼镜往上一推，在并没有响起的BGM中念着“真实はいつも一つ”化身柯南，势要将这怪力乱神的鬼把戏扼杀在科学和唯物主义的镰刀下：
【吃瓜不吐西瓜皮：难怪都说粉圈无脑，这种破事也有人信？首发的时候随便写点东西先把时间占上，事发之后再照着热搜修改章节内容不就行了？】
【阳光千层：没在云点看过文就别杠了吧？云点章节发布之后如果有修改的话，首发时间底下会有修改时间的好吗？[图片]】
图中是云点另一本书的章节截图，“首发时间”下方赫然标明着“最新修改时间”。
【素面加点葱：那又怎么样？搞不好作者技术牛逼，黑进后台随便改改不就行了？】
【路人甲乙丙：无语子，有点常识行不行？你当云点是什么辣鸡小破网吗想黑就黑？杠前建议先百度一下人家技术部大佬名单好伐？遇到你这种傻儿子云点爸爸怕不是要气死。】
围绕着发布时间的争论层见叠出，云点官博被@得险些要炸，就连后方客服电话也几乎被打爆。
于是就在各方吵得不可开交之时，云点阅读官博果断发布了一条简短声明：
【云点阅读V：经核实查证，由未签约作者810发布于本站的作品《城野记事》各章节均未经二次修改，首发时间即为最后发布时间。
另，本站长期致力于网站安全系统升级维护，坚决保障所有作者及读者合法权益，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网络安全隐患，望周知。】
这条声明一出，质疑发布时间的网友总算消停了不少，但福尔摩斯们岂会如此轻易被打倒，不消片刻就有新思路浮出水面：
【风平浪不尽：就算发布时间没问题也不一定就是预言吧？作者说不定就是狗仔或者圈内人，知道内情提前爆料？】
【头顶青草原：层主智商有80？恋情这种事圈内提前知道也就算了，拿影帝的事怎么解释？发布会话筒故障和拍戏落水这种临时发生的事故又怎么解释？】
【掰不弯硬掰：不是我杠，奖项提前泄露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吧，至于那些事故，你怎么知道是意外不是人为？[doge]】
【垂死病中坐不起：笑死，奖项就算提前泄露也不是谁都能拿到的吧？照你这么说这作者可牛逼坏了——上能跨国知奖项，下能偷拍爆恋情，文能写书上热搜，武能卧底搞事故，他咋不上天呢？】
【沉默大福：好诗好诗，建议出书。】
【潘多拉小盒子：不是我阴谋论啊，就没人怀疑是宋野城团队自导自演？提前写好剧本发出来再照着演，炒作罢辽。】
【早起的虫子被鸟吃：卧槽？被你这么一说突然细思极恐……】
【天青在野城：黑子滚远点行不行？我城出道的时候你们还玩泥巴呢，他需要炒作？脑子不要就捐了谢谢。】
眼看着舆论逐渐往不利于宋野城的方向偏移，甚至涌现出了大批指向“团队自导自演”的阴谋论，宋野城粉丝简直火冒三丈，一边为“恋情曝光”抓心挠肝，一边还要手撕黑子，大半夜忙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就在这鸡飞狗跳之中，很快有人挖出了一个疑似《城野记事》作者的微博：
【乔李：@810 是作者本人吗？出来吱个声儿呗？】
说是说“疑似”，但所有顺着昵称@810点进去的网友几乎都在第一时间确定了这八成就是作者本人，因为此人主页里有且只有一条发布于去年年底的微博，正是《城野记事》发文当天分享的文章链接。
于是，各路粉丝和吃瓜路人迅速get新锚点，纷纷涌入那仅有的一条微博下，评论呼唤作者出面解释，数以千万计的私信更是如洪流般顺着网线光速涌向了同一个终点——
终点的电脑屏幕前。
江阙依旧波澜不惊地旁观着这场没有硝烟的乱战，网页右上角显示的登录用户名“810”明晃晃地昭示着他局内人的身份，而他却偏偏像个局外人般，对那早已999+的消息提示置若罔闻。
半晌后，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一跳，从23:59变成了00:00。
江阙掸眼一扫，许久未变的坐姿终于动了动，直起身子，从电脑右侧的阴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今年的年历，从元旦到2月19日的所有日期都已经被画上了大大的红叉。
江阙摸过桌上的钢笔拔下笔帽，落笔将刚刚过完的2月20日划去，随后“咔哒”一声轻轻合上笔盖，垂眸看向了年历末尾。
11月14日。
那被鲜红笔迹圈出的日期显眼且刺目，仿佛一头面目难辨却又日渐逼近的深渊巨兽，狞笑着朝他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时间越来越少了。
江阙静静凝视良久，终于收回视线将年历和钢笔放回了原处，挪动鼠标点开了网页右上角的私信列表。
此时私信递增的速度已经足以用目不暇接来形容，而江阙却像是并不在意，随意将鼠标移动到了其中一条之上——
右击，删除。
然后是下一条，同样的操作。
右击，删除。
如此机械枯燥的点击多少有些无趣，但江阙却就这么有条不紊地一遍遍重复了下去，像是一台提前预设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私信一条条消失不见，但总数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因为每删掉一条便会有更新的消息抵达，仿佛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做一件愚蠢而可笑的无用功。
时间一点点流逝，点击鼠标的手指也渐渐趋于麻木，可他的耐心却像是永远不会耗尽般，脸上神色丝毫不见厌烦。
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
屋中除了鼠标按动的轻响再无其他。
忽然，就在这极富节奏感的点击声中，一条最新私信陡然跃入了他的眼底——
那是一个熟悉无比的头像，头像之后跟着一个不掺杂任何特殊符号的昵称。
江阙的心跳倏然顿了一拍，手指在鼠标左键上方悬停片刻，这才终于在它被更新的消息挤出视野前点开了它：
【宋野城V：哥们儿，见个面？】

第3章 公关
半小时前。
星城影视传媒顶层。
整面落地窗外是首都哪怕时过午夜却依然灯火璀璨的夜景，远处高架桥的路灯连成一线，伴着闪烁车流汇聚出一条光影星河。
宋野城双手插兜站在窗前，玻璃上隐约倒映出他轮廓深邃的眉眼。
先前从海上靠岸后，他和豆子直奔机场坐最近的航班飞回了首都，落地后又被经纪人派车马不停蹄地接来了公司，直到此时才稍稍停下喘了口气。
这家公司在法律层面上属于宋野城父亲宋盛手中的集团，但实际上却从建立时起就是宋野城在亲自掌控，所以对于他来说，这里既是公司又是他的大本营。
此时，专属于他的顶层休息室内并不只有他一人——
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两端，他的经纪人梁鹤鸣和助理豆子正一人守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各司其职。
“你搂她干什么？啊？你说你好端端的你搂她干什么？！”
梁鹤鸣一边噼里啪啦在键盘上狂敲指令安排各部门继续公关，一边盯着屏幕上全网疯传的那几章偷拍照焦头烂额。
梁鹤鸣入行十多年，早已凭借长期累积的资源人脉和雷霆果决的行事手腕坐稳了经纪人领域的头把交椅。
他和宋野城之间并不存在大多经纪人与艺人间命令与服从的关系，两人当初一拍即合的合作在圈内看来那是实打实的强强联手、互相成就，再加上宋野城的背景摆在那，这些年鲜少有人敢以他为靶兴风作浪，梁鹤鸣几乎从没为应付他的绯闻和黑料操过多少心。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宋野城这位祖宗那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稳稳当当走了这么些年，冷不丁被爆料一次就爆得如此惊涛骇浪。
这回被偷拍的另一位主角是近两年刚刚崭露头角的女演员唐瑶，样貌和演技都没得说，却因为没什么资源而在配角的位置上磋磨数年，直到去年才终于拿到了演艺生涯的第一个女主，和宋野城一起主演了电影《天将雪》。
这也是她和宋野城唯一的交集。
按理说在电影拍摄直到宣传上映的整个过程中，用捆绑cp的方式造话题炒热度那都是常规操作，更何况能绑上宋野城这尊大佛一起炒，那是多少小演员求之不得的事。
但梁鹤鸣却清楚地记得，当初电影团队希望他们配合炒绯闻时，是唐瑶自己主动拒绝了捆绑——她不乏歉意地表示自己不想靠炒作吸引视线，只想靠实力和演技获得认可。
这话多少显得有些天真稚嫩，但不得不说也是圈内难得一见的平稳心态。
就因为此，当初梁鹤鸣还对这姑娘刮目相看了好一段时间，就连宋野城也毫不掩饰地对她表示了欣赏和鼓励。
然而没想到电影这才杀青没多久，绯闻就以这样劲爆的方式从天而降，猝不及防到连梁鹤鸣这样的公关老手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当然知道宋野城不可能真跟唐瑶有什么瓜葛，但曝出的那几张偷拍照里，宋野城堪称亲昵地搭着她肩膀的姿势着实让人不得不匪夷所思。
“喂！”
见宋野城半天没有反应，梁鹤鸣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问你话呢祖宗！你在那夜观什么天象？天上有哈雷彗星啊？！”
豆子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忙不迭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鸣哥鸣哥，息怒息怒，淡定。”
落地窗前的宋野城转过头，仿佛刚刚才从神游太虚的状态里回过神：“什么？”
“我问你干什么搂她！”梁鹤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抹了把嘴道，“还有，你们俩到底为什么见面？”
“哦，找她谈了点事。”
宋野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一边往沙发边走一边道：“没搂，她崴了下脚，我就顺手扶了一把。”
梁鹤鸣被这狗血剧情雷得嘴角一抽，但将图片放大细看后，的确发现那姿势与其说是搂，更像是从背后撑扶了一下，只不过因为角度问题而显得有些暧昧而已。
但这种解释根本没法堵住悠悠众口，因为光是那时间地点就足够令人遐想连篇。
“什么事非得大半夜谈？还非选在南湖这种地方？你是生怕狗仔拍不出美感是吧？”
梁鹤鸣完全想不出，宋野城作为一个在圈内混迹十多年的骨灰级玩家，怎会如此没有防备意识，更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非要在大半夜、跟唐瑶约在南湖公园这种公认的约会圣地见面。
没等宋野城答话，公关部拟好的澄清声明发了过来，梁鹤鸣逐字看完后修改了几句，把屏幕转向了宋野城：“算了，你先看看这个，没问题就直接发了。”
宋野城潦草扫了一遍，无所谓道：“行，你看着来吧。后续可以多往电影上引，反正你们本来不也想炒一波么？”
梁鹤鸣愣了愣，紧接着便觉得这话简直槽多无口：“这能一样吗？！配合电影炒作那是打有准备的仗，通稿水军都备好了随时下场！现在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他妈是临时起义！连个作战计划都得现编！”
“啧，别这么谦虚嘛。”
宋野城仰身靠上沙发背，促狭地抬了抬下巴道：“现不现编对你鸣哥来说还不都是小菜一碟？相信自己，你行的鸣哥。”
见他还是这副仿佛事不关己的闲散态度，梁鹤鸣简直都要被气笑了：“不是，我真是服了你了，这种事对粉圈影响有多大你到底知不知道？能不能稍微有点作为当事人的紧迫感？你哪怕礼节性表示下在乎呢？”
宋野城似乎觉得挺好笑，摸了摸鼻子，直起身把手肘支在膝上，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我是演员，不是流量，用不着靠热度抢资源。别说这只是绯闻，就算真曝出恋情也不是什么灭顶之灾。”
梁鹤鸣心说你那流量明明比人家真流量还流量，但也没抬杠打岔，反而顺着问道：“第二呢？”
“第二嘛，”宋野城挑了挑眉，老神在在道，“我这眼看着就要奔三的人了，也没什么为了事业守身如玉、孤独终老的打算，恋爱迟早要谈，谈了也不可能藏着掖着，早晚得公开。真要是因为我谈个恋爱就脱粉，那早脱晚脱其实都一样，趁着绯闻做做脱敏治疗也不是什么坏事。”
“嘁，德性。”梁鹤鸣又好气又好笑地嗤了一声，但却也承认这番话不无道理。
宋野城的家世背景决定了他不需要事事追求“利益最大化”，而撇开这些不谈，单就凭他本身的长相、演技、成就和口碑也已经注定了未来数年甚至十数年都不会欠缺资源——只要他不作死去犯什么吸毒嫖.娼家暴出轨之类的原则性错误。
作为经纪人，规避一切可能对艺人有负面影响的不利因素是梁鹤鸣的职业惯性，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宋野城对圈内规则的了解不比他少，对自己的职业规划也相当有主见，虽然有时行事稍微有那么点出人意表，但也正是这种冷不丁不按套路出牌的风格让他具备了独特的个人魅力。
梁鹤鸣斜睨了他一眼，半是无奈半是揶揄地道：“还有第三没？”
“第三——”
宋野城定定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热搜上还挂着本书？”
被他这么一提醒，梁鹤鸣这才猛然想起还有“神预言”这回事，“啧”了一声立刻把目光转回电脑，关注起了最新进展，只觉今晚真叫个屋漏偏逢连夜雨，烦不胜烦。
与此同时，旁边的豆子赶忙举手汇报道：“城哥城哥，你之前让我查的名单我都筛完了，参与那几次活动的工作人员没有重复的。”
宋野城点了点头。
先前刚下飞机，他就让豆子联系了那本网文里出现的几个事件的负责人，问他们要来了当时参与活动的工作人员名单，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员重合。
但他其实也没抱多少希望，毕竟那些活动大多是公开性质，有些工作人员甚至是临时雇用来的，未必所有在现场出现过的人都会在名单上。
“那个啥，”豆子突然再次开口，还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其实吧……重复的也不是完全没有。”
“嗯？”宋野城挑眉看向他，旁边的梁鹤鸣也好奇地转头看了过去。
豆子愁眉苦脸地欲言又止道：“硬要说的话……也有那么一个。”
宋野城一看他这表情，立马反应了过来：“你，是吧？”
豆子满脸凝重地缓缓点了点头，梁鹤鸣顿时翻了个白眼收回了视线。
“得了吧，”宋野城哂笑道，“你要是能比我还早知道电影节获奖结果，那你也不用叫我城哥了，我得叫你豆哥。”
豆子得救了似的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我可没那么大能耐！”
宋野城没再纠缠这一点，一边掏出手机一边继续问道：“云点那边怎么说？”
豆子忙道：“哦，那边我也打电话问了，那本书发布时间确实没问题，内容也没修改痕迹，没签约没收费，作者也没留实名信息。IP倒是有记录，但这玩意他们不可能在电话里说，毕竟容易落下把柄，要想拿估计还是得走程序，或者……咱们找私人渠道试试？”
宋野城瞥了他一眼，所谓“私人渠道”那自然就是不过明路的非常规手段，这手段他倒不是没有，只不过目前还并不想动用。
相比于知道对方身份甚至地址，宋野城更想知道的是对方做到“预言”的方式和目的，这两点光从IP可看不出门道来，如果对方不想透露，就算找上门去也没意义，说不定人家还会因为你手段太过强硬而更加抵触。
宋野城一边想着，一边顺手点进热搜往下翻了翻，冷不丁看到了一条呼唤@810出来解释的微博，顺着昵称戳进去一看，心里忍不住“哟呵”了一声。
这还真是作者微博？
迟疑片刻后，他果断点进对方私信，敲着键盘发过去一条：
【哥们儿，见个面？】
发是发了，他却也并没太指望得到回复，发完后扫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发现已经过了零点，抬起头问道：“你们俩困了没？”
梁鹤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心说就算困了我还能现在去睡觉怎么着？
豆子则是精神抖擞地摇了摇头：“不困不困，城哥你饿不饿？要不我点个外卖？鸣哥你吃吗？”
宋野城刚想说不用，就听见梁鹤鸣的肚子相当配合地“咕噜”了一声，立刻改口笑道：“点——给你鸣哥点个苦瓜萝卜十全降火套餐，省得他一会儿控制不住洪荒之力又逮着咱俩往骂。”
“滚你丫的，”梁鹤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头吩咐道，“给我点个龙虾烩饭加杯冰美式，下半夜我看也是睡不成了，熬着吧就。”
“得嘞！”豆子从善如流答应着，熟练无比地点完了餐，又看向宋野城道，“城哥你呢？”
宋野城刚要答话，余光突然瞥见手机屏上、刚才没关的对话框里消息一闪，连忙低头看去。
下一秒，他握着手机倏然起身——
“不吃了，豆子，走，跟我出去一趟。”

第4章 绯闻
时过午夜。
喧嚣的都市趋于沉寂，白日里拥堵的马路也已变得车迹寥寥。
驾驶座上，豆子一边打灯转向，一边从侧视镜里关注着车后的动静。
这个节骨眼上蹲守在公司附近的娱记狗仔不知有多少，为了不成为移动靶，豆子连公司配给的常用车都没敢开，只能动用了他自己那辆常年停在车库角落吃灰的雪佛兰，以抛尸般的谨慎、载着他副驾上躺平装尸体的城哥，从地库后门偷摸溜出了公司。
直到转过两个街口，宋野城才竖直椅背坐起了身，而终于确定了车后没有尾随的豆子也松了口气，偏头问道：“怎么着城哥，去哪儿？”
先前在休息室里宋野城只说出去一趟，并没明说要去哪，但听那意思显然不是要回家。
宋野城在手机上戳点了几下，戳完后把手机搁上了前方的车载支架，只听导航提示音从中传出——
“前方十字路口右转，进入银河路。”
豆子好奇地瞥了一眼屏幕，看清车程后顿时诧异道：“我去，这么远？这都快出城了吧？”
“不至于，”宋野城道，“开快点半小时就能到。”
“哪儿啊这是？”豆子疑惑道，随即忽然灵光一闪，“我靠！这该不会是那个作者家吧？你真找人查他了？”
“没有，”宋野城道，“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豆子难以置信。
“嗯，”宋野城道，“我约他见面，他就回了个地址。”
豆子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这么爽快的吗？”
说罢，他又皱起脸：“不是，就算这样也不用大半夜赶去吧？明天白天再去不行吗？”
宋野城瞥了他一眼：“白天到处是人，要是再被拍上个热搜，你鸣哥能当场破窗给我表演个自由落体你信不信？”
豆子嗤嗤乐了半天，抖着肩膀连连点头，片刻后忽地想起一事来，收了笑意道：“对了城哥，偷拍那照片到底什么情况？会不会是茜姐那边搞出来的？”
茜姐全名童茜，是唐瑶的经纪人，在业内地位不算顶尖，但业务水平相当可观。
唐瑶正是因为换到了她手下，才终于摆脱了万年女配的魔咒、成功拿到了第一个女主，且还一拿就是《天将雪》这样的高质量资源。
豆子会联想到她不足为奇，毕竟这种事既然确认了不是双方合作的炒作，那就极有可能是获益方的操作，至于谁是获益方——看看唐瑶那短短几小时内疯涨的粉丝数和转评赞便一目了然。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听见问话的宋野城却只是淡淡道：“不是。”
见他这么笃定，豆子不禁更加疑惑：“你怎么知道不是？”
宋野城没有再答，装聋作哑地靠着椅背转头看向了窗外。
他当然知道不是。
因为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在他意料之中。
在拍摄《天将雪》之前，他和唐瑶并没有过任何交集，只依稀知道这姑娘是草根出身，多年来演过不少片子，但却一直不温不火。
确定接下这部戏的男主后，宋野城本着对角色负责的态度将这位未来搭档的过往作品都找出来观摩了一番。
结果这一观摩着实有些意外。
——并非科班出身的唐瑶演技居然相当出色，不仅如此，她身上还带着一股难得一见的灵气和巨大的可塑性，被她演绎过的那些配角无一不出彩，在某些片段中甚至比主角更加夺目。
研究完那些作品后，宋野城不由得对这位籍籍无名的搭档产生了不少兴趣，而在之后长达半年的合作中，他也终于明白了唐瑶这出色的演技是从何而来——
除了一种叫天赋的东西存在之外，这姑娘对演戏这件事的认真程度也丝毫不输给宋野城，那种痴迷和热爱仿佛深入骨髓，时不时就几乎要从双眼中满溢出来。
从进组的第一天起，她就抓住了所有能够提升和磨炼演技的机会，观察、请教、琢磨、记录，反复斟酌每一个场景每一句台词，再以体验派的惯有方式将角色心理揣摩得仿佛本尊附身。
作为组内咖位最大的演员，宋野城时不时就会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示好、奉承甚至套近乎，但唐瑶每次找他却都只为一件事——琢磨剧本，俩人的对话永远离不开“角色”、“人物”、“台词”之类的关键词。
坦白说，对于拥有十多年演艺经验的宋野城来说，演戏早已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早已成为了一种凭借本能和直觉就能游刃有余的习惯，并不需要再借助太多技巧和外力来达成对角色的塑造。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唐瑶的拼劲和韧性重新唤起了他入行之初对演戏抱有的那种名为激情的东西，让他重拾了少年时期曾经拥有过的、早已随着年月沉淀下去的那份久违的好胜心。
和唐瑶演对手戏的过程是愉快的，那种同时入戏后双双沉浸其中、过招于无形的感受对每一个真正热爱演戏的演员来说都堪称酣畅淋漓，这使得两人对彼此的专业素养都极为赞赏，甚至产生了些许惺惺相惜之感。
这种感受完全无关男女之情，更像是一种在乱流涌动的圈子里偶遇同道中人后对彼此的理解和认可。
半年时间不算太长，但半年的朝夕相处也足以令一个人从种种细枝末节判断出另一个人的性格、为人乃至品行，而宋野城在这半年中看到的就是一个演技水准上佳、性格独立有主见且不屑于旁门左道的唐瑶。
正因如此，当唐瑶在电影拍摄过程中婉拒片方炒作绯闻的暗示时，宋野城丝毫也不觉得意外，真正让他意外的是仅仅两个月后、电影杀青不到半个月的那天，唐瑶竟然又主动联系上了他——
那是一个星期前。
刚刚结束了大半年工作的宋野城正在给自己放大假，接到唐瑶声称有事和他商量的电话后，和她约在了自家开的一处私人会所见面。
半年的合作令两人已经相当熟悉，宋野城知道她不是个没事会找他闲聊的人，唐瑶也知道宋野城不喜欢虚与委蛇，所以她也没有客气寒暄，而是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她想按照当初电影片方的提议，和宋野城安排一次绯闻。
“怎么又改主意了？”彼时的宋野城问道，“童茜让你找我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唐瑶否认道：“不是，我没告诉他们，也没打算告诉他们。”
宋野城有些茫然，这种炒作既然要放料那就肯定是双方团队的事，唐瑶没理由连团队都不通知就私下决定，除非——
“你跟你团队有矛盾？”宋野城问道。
唐瑶似乎有些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只是这件事不方便让他们知道。”
宋野城对这回答自然无法理解，而唐瑶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将原因告诉了他：
在外界看来，唐瑶能从原来的经纪人手下换到童茜手下，还一举拿到了这么好的资源，那是绝对的苦尽甘来熬出了头。
唐瑶自己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直到电影杀青后她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之所以会被换到童茜手下，完全是出于她公司二把手——太子爷贺景升的授意。
贺景升想追她，这从他几次以关心艺人的名义去剧组探班就能看出些苗头，只不过那时他表现得也并不过火，所以唐瑶也就假作不知地没有理会。
然而电影杀青后，贺景升的攻势就骤然猛烈了起来，每天一个电话把她叫到公司，以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为由让她去办公室谈话，或是开车等在她小区楼下，连吃饭都要硬拖着她一起，美其名曰谈公事。
这在唐瑶看来几乎已经到了死缠烂打的地步，而她也向来不是唯唯诺诺的性格，索性对贺景升说自己有男朋友，希望他别再继续纠缠。
然而，贺景升并没有那么好打发，听了她的话后半点未受打击，反而笑得春风得意：“别编了，这半年小米寸步不离跟着你，你有没有男朋友她会不知道？就算以前有，这大半年不见也该凉了吧？”
小米是唐瑶的助理，和童茜一样都是贺景升的人，或者换句话说，只要唐瑶一天不解约跳槽，那她身边所有工作人员其实都是贺景升的眼线。
被人纠缠当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但说到底贺景升并没有动用任何强行逼迫的下三滥手段，唐瑶没理由也没必要非得和他乃至公司撕破脸，能让他知难而退就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唐瑶找到了宋野城。
她知道这是位贺景升得罪不起的主，也知道这位主对她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仅仅安排一次不痛不痒模棱两可的绯闻不会产生任何后顾之忧。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宋野城原本就对片方希望他们炒话题的提议无可无不可——他对圈内这些隐藏的宣传手段向来熟悉，也从不会因为地位特殊就拒绝配合。
现在炒还是当初炒其实并没有多少差别，对外界来说都会是一次震荡，而等公关将舆论引向电影后，圈内外的“明眼人”也很快都会意识到这只是一次配合电影宣传的热度炒作，只要没有新的实锤曝出，热度一旦过去就不会再有多少人记得。
到那个时候，唯一还会当真的恐怕就只剩下了唐瑶的团队，因为他们很清楚这并不是一次由他们主动参与的炒作，那么“恋情”到底是真是假也就成了一桩摸不清底细的悬案。
唐瑶想要的也正是他们“摸不清”，只要他们摸不清，贺景升就也一样摸不清，而只要他没法证明这事是假，就不可能再冒着挖宋野城墙角的风险继续纠缠。
听唐瑶说明原委后，宋野城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行，那我来安排吧。”
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别说如今要做的只是将一个他本就无所谓的事重新提上日程，哪怕没有这件事做前提，面对自己已经认可的朋友，他也向来不吝于出手相助。
然而让他比较意外的是，在那天的会面即将结束时，唐瑶居然递了个东西给他。
那是一支录音笔，其上亮着的绿色小灯证明着它正在工作的状态。
“什么意思？”宋野城不解其意。
唐瑶认真道：“拿着吧，这是今天对话的录音。虽然只是做戏但毕竟也有风险，万一中途闹出什么岔子让你解释不清，你可以用这段录音证明只是为了帮我。”
宋野城没想到她还做了这么一手准备，这就相当于将她的底牌递了出来，仿佛在借此告诉他——你担得起朋友二字，那我也会对得起这份信任。
“得了吧，”宋野城将那玩意往回一推，半是玩笑半是调侃道，“我要是连这种事都能让它出岔子，这么多年早连骨头都被啃没了。”
三天后。
也就是宋野城赴亲爹邮轮之约的前一天，晚上他在明知有狗仔娱记尾随的情况下，和唐瑶约在了南湖公园见面，给了他们大把机会拍到了那组“偷拍照”。
与此同时，他也与自己手中的私人资源打过了招呼，让他们提前准备应对，在照片曝出后立刻跟发电影宣传，以便第一时间将风向扭转向正确轨道。
至于真正的公关，他反倒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知道梁鹤鸣虽然是个咆哮帝，但能力却绝对顶尖，应付这种仅仅只是捕风捉影、毫无实锤的绯闻根本不在话下。
直至这一阶段，整件事的每一步其实都在宋野城的意料之中。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会有那么一本莫名其妙的网文从天而降——
他和唐瑶在私人会所谈话是一周前，而照片更是在那之后才拍摄，所以对方早在十天前就写下的那么一篇“预告”究竟是从何而来？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从旁掠过，明暗交织的光影将他完美的面部轮廓映照得更为立体，也令他眼中暗藏的不解与好奇愈发清晰。
车轮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向前飞驰，奔向那个充满悬念的终点，也奔向他心中未知的答案。

第5章 穿书
一小时后。
雪佛兰缓缓停在了一片黑灯瞎火的居民区前。
看着窗外那一幢幢拥挤破败的筒子楼，豆子几乎以为自己穿回了八十年代，再一看那满墙面凌乱的大红圈里画着的“拆”字，他忍不住扭头怀疑道：“城哥，你确定是这儿？”
宋野城也没料到对方给的地址会是这么个待拆区，但拿过手机确认了一下位置确实无误，便也没再多想，直接开门下了车去。
豆子赶忙跟着推开自己那边的车门，然而刚探身出去便听宋野城道：“你就别去了，在这等我。”
豆子有些不放心，但转念一想这毕竟只是个居民区而不是什么偏远废弃工厂，于是乖乖“哦”了一声应下，趴在车门上目送他城哥往远处巷口走去。
不怪豆子以为他们穿越，这种上世纪遗留的老旧建筑在如今寸土寸金的大都市里的确已经不多见，但不多见并不意味着没有，它们就像是过往年月在城市发展的道路上留下的一块块补丁，代表着曾经存在过的那个时代残留的痕迹。
宋野城步入那几乎只能容一辆三轮车通行的狭小巷道，借着朦胧月色看清了其内堆积的无数破烂杂物和斑驳墙面上长年累积出的各色传单小广告。
老旧的铁质栏杆和防盗窗下拖挂着长长锈迹，无数竹竿搭出的简易晾衣架如筛网般、在头顶将月光割裂得支离破碎，唯有楼上悬挂的床单衣物偶尔坠落的水滴证明着这里确实还有人居住。
宋野城对照着手机里的楼号，很快便找到了对应的门楼，然而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老楼道里连个灯都没有，他只得打开了手机电筒，囫囵照着阶梯往楼上走去。
转过几个转角后，三楼狭长的走廊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左边是数十扇被走廊串连起的房门，右边则是筒子楼特有的长长铁栏杆，月光从楼外斜斜照入，将左侧墙面分割成了明暗对称的上下两半。
宋野城往外头远处眺望一眼，发现从这里居然能看到巷口停着的车和依然趴在车门上望眼欲穿的豆子，于是随意将手机电筒朝那方晃了晃示意自己到了，旋即关掉手电，转头看向了左手边的房门。
这些房门并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刷着深绿油漆的老式木门，门边墙上横伸出小小一块金属板，上面镌着各自的门牌号。
301，302，303……
宋野城顺着走廊一步步向前，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309门前。
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地，他直接抬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
“咚咚”叩击声在这宁静的午夜显得格外清晰，然而静等了许久却都没得到半点回应。
这种老式木门的隔音效果显然不会太好，可房中却连一丝微弱的脚步声都没有出现，宋野城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下方门缝里也没透出半点光亮。
睡着了？
还是……根本没人？
直到这时，宋野城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一丝自己是不是被耍了的念头。
然而这念头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因为就在下一秒，门板便已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被人往里拉了开去。
屋内没有开灯，月光随着渐开的门缝洒进门中，宋野城抬头看去，在看清门中人的脸时，心中不禁微微一颤。
他在来的路上并没有幻想过对方的模样，即便他幻想过，也决计不会想到对方的长相竟然如此出挑。
——这是一张哪怕搁在娱乐圈里都绝对能佼佼于众的脸，从轮廓到五官都透着无须雕琢的天然精致，令人甫一触目便觉惊艳，甚至会油然升起一丝怦然心动之感。
但或许是因为月光太过洁白，那被映照的眉眼也跟着染上了一层清冷疏离，让人在心动之余又平白生出了些许不太容易接近的感受。
然而更加矛盾的是，宋野城心中一边觉得这人不好接近，一边却又从对方望来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只是那感觉稍纵即逝，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已不知所踪。
就这么心念电转地与对方对视了片刻后，宋野城才蓦地想起了自己前来的目的，连忙仓促清了清嗓子，开口道：“810？”
门内的江阙点了点头，随即往旁挪了一步让出了路来。
宋野城迈进门中，首先注意到的便是屋里唯一的光源——墙边那台侧对着门的电脑，屏幕上的微弱荧光映亮了书桌前的方寸之地。
江阙在他身后关了门，抬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客厅顶上垂着长线的吊灯亮起，昏黄灯光顿时笼罩了大半间屋子。
这间房是一室一厅的结构，客厅里的摆设堪称简陋——旧书桌，旧沙发，旧茶几，就连仅有的能代表现代化的那台电脑也是不知多少年前的旧款式。
客厅唯一的窗户正对着门，像是怕人偷窥似的，上面被密密麻麻的报纸和各类破旧杂志页贴得密不透光。
窗下便是书桌所在，桌子右侧靠着墙，桌上除了电脑还散放着一些杂物，左侧桌脚下则堆着两箱已经拆封的矿泉水。
“坐，”江阙在他身后招呼道，随即朝着桌边走去，“喝水么？”
在陌生的地方喝陌生人的水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但大半夜孤身造访这位陌生人本身就已经很不明智，宋野城索性直接弱智到底：“谢谢。”
说着，他走到一旁弯腰坐在了那张嘎吱作响的沙发上，甚至还闲适地翘起了二郎腿：“怎么称呼？”
“江阙，城阙的阙。”
这回答原本没什么问题，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宋野城自己的名字里有个“城”字，冷不丁听见“城阙”这种组合莫名觉得有点微妙。
难道是因为被粉丝组过太多cp，这都开始条件反射了？宋野城心想。
江阙弯腰从桌边的纸箱里拿了瓶水回来递给他，随即看了眼沙发上左右剩下空位，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往桌边的那把扶手椅走去。
那犹豫其实非常短暂，却还是令宋野城忍不住往旁瞥了一眼，心说空位明明很大，坐我旁边是有毒怎么着？
此时江阙已经走回了窗边，宋野城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他身上，眼见他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不知怎的，突然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就好像眼前这个人不该属于这里，周身气质都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但这或许只是错觉，宋野城也没多想，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借这短短几秒撇清了乱七八糟的杂念，理了理思绪，随即切入正题道：“那本书是你写的？”
这开场白其实是句废话，但江阙似乎并不介意：“是。”
宋野城接着问道：“怎么做到的？”
关于这个问题，网上已经出现了不少版本的猜测，他自己当然也想到过几种可能，但无论哪一种都不太经得起推敲。
江阙习惯性地将双手十指交叉，不答反问道：“你平时看小说么？”
这话题转得简直莫名其妙，但宋野城很快意识到他似乎是想铺垫什么，于是顺着答道：“看，不过不多，怎么了？”
江阙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耳垂的三颗小痣上稍作停留，而后重新迎上他的视线，问出了一句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的台词：“那你知不知道，有种小说类型叫做‘穿书’？”
宋野城微微一愣，片刻后脑中飞快地盘算出了某种推测，几乎有些不可思议地嗤笑道：“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之所以能提前知道那些事是因为我现在活在一本书里，而你恰好看过这本书吧？”
“不。”江阙否认道。
宋野城刚要松一口气，却不料江阙紧接着补了一句：“不是看过，这本书就是我写的。”
他的语气平静且严肃，半点也听不出开玩笑的意思，眼神更是笃定，就那么不闪不避地直视着宋野城。
宋野城愣是被他看得半天没能说出话来，眨着眼张了张嘴，最终却只从鼻腔里发出了两声哼笑般的气音。
气笑了。
真是气笑了。
宋野城甚至都想给他鼓个掌——能这么四平八稳地扯出如此天雷滚滚的谎，这也真是个奇才。
江阙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看他的表情从错愕到不屑，再从不屑到嘲讽。
忽然，宋野城弯起嘴角、意味不明地朝他笑了一下，懒洋洋站起了身来。
江阙不由微怔，只见宋野城双手插兜，以一种野兽逼近猎物般的姿态、不紧不慢地晃悠到了他面前，单手往桌上一撑，微微俯身戏谑道：“那我冒昧问一句，作者大人，你这本书给我安排感情线了吗？”
骤然缩到极短的距离令江阙有些不适应，他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强自镇定地稳住了声线：“当然，唐瑶不是已经出场了么。”
听到这个回答，宋野城脸上那堪称诡异的笑容忽然愈发耐人寻味，他再次往前逼近了几分，挑起一边眉，压低了嗓音道：“是么？所以你作为作者，居然连主角的性向都不知道？”
江阙眼睫一颤，瞳孔不由自主地缩了缩，维持许久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确实不知道。
宋野城这些年虽然八卦不断，明里暗里不知被多少人捆绑炒作过，甚至其中也有几个被拉郎配的同性cp，但却从没有人怀疑过他的直男属性，更没有任何风声证明过他喜欢男人。
风声当然不会有。
因为宋野城从没有真正谈过恋爱，迄今为止知道他性向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这其中还包括了他爹妈、助理和经纪人——这也是为什么梁鹤鸣看到偷拍时丝毫也没怀疑他和唐瑶真有一腿的原因。
江阙垂着眼没有反驳，任凭宋野城近在咫尺的呼吸从他鼻尖扫过，仿佛一只刚探出脑袋就被猎人按住了爪子的狐狸。
宋野城对他这反应相当满意，心中甚至生出了几分恶趣味得逞的快感，他慢悠悠直起了身，重新将双手插回兜内，得胜将军似的居高临下道：“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凡事总该有个目的，他不信这人搅风搅雨搞出那么大动静就只是为了故弄玄虚，这背后必然还有更实质性的图谋。
当然，这个问题其实可以有很多种答案。
在现如今这种流量等同于价值的时代，用任何东西哗众取宠吸引大众注意力都不足为奇，可以是为热度、为吸粉甚至单纯只是为了钱，这都不难理解。
但宋野城却觉得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他从微博发去私信时，“810”这个账号早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当时对方的信箱必然在被无数消息狂轰乱炸，而对方却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准确捕捉到了自己的消息并且毫不迟疑地回复了地址，就好像他一直守在电脑前等着自己找上门一样。
这至少能够说明一点——对于和自己见面这件事，对方同样有需求，且这需求可能还相当迫切。
为什么？
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然而，此时的江阙却已经从先前的那点惊讶中回过了神来，面上再次恢复了从容不迫的神色，略微垂眸看着地面：“我什么也不想要，或者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给不了？”宋野城反问道。
江阙沉默片刻，倏然抬头望向他：“我想要你相信我刚才的话，你给得了么？”
他深邃灵动的眸中满是认真，可嘴里却又尽是些天方夜谭，这诡异的割裂感令宋野城只觉啼笑皆非：“相信什么？相信我活在一本书里？相信这整个世界都是你写出来的？我看上去就那么像个白痴？”
江阙依然望着他，但眼神却已然变化，仿佛在说“你看，我就说了你办不到”。
宋野城再次嗤笑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大半夜跑这么远来找这人“面谈”简直就是个笑话，人家根本没有半点要好好谈的意思，从头至尾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这么一想，他的耐心很快就耗到了尽头，再懒得追问半句，直接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时，身后的江阙忽然开口道：“等等。”
宋野城动作一顿，却只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江阙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慌不忙：“你就不想知道后面的剧情么？”
明明心里坚定地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可宋野城却偏偏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摔门而去，只听江阙在身后继续道：“接下来你会拍一部电影，名叫《寻灯》。”
宋野城静默片刻，但却没再给出任何回应，直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穿过走廊，下楼拐进来时的巷道，他从兜里摸出了手机，终于还是动用了先前没有动用的“私人渠道”。
电话很快被接通，他沉声朝对面吩咐道：“帮我查个人。”
*
五分钟后，屋内。
江阙依然静坐在扶手椅中，隔着老旧门板隐约听见了巷口传来的关门声和汽车发动声。
直到那点声响也彻底远去消失，整个世界恢复了真空般的寂静，他才在昏黄灯光中略显疲惫地轻轻叹了口气。
出师不利。
虽然早就知道第一次见面不会那么顺利，但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不欢而散的结局。
宋野城没有想错，他确实说了谎。
所谓“穿书”确实是他编出来的答案，确实匪夷所思，确实听上去怪力乱神，但是——
也确实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了。
如果宋野城连这个答案都无法相信哪怕一丝一毫，那么真相必然只会令他更加无法接受。
江阙缓慢地眨了眨眼，再次轻叹了一声后抬手关了桌上的电脑，又起身到门边关掉客厅的灯，摸黑走进了卧房。
他像是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一般，毫无阻碍地走到床边，弯腰拧开了床头那盏残破的灯，借着昏暗光线蹲下身去，从床底拖出了一只硕大的木箱。
那木箱看上去年代相当久远，上面杂乱地贴着不少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的卡通贴纸，全都已经泛黄发旧，甚至还有几张都卷起了边。
江阙抹了抹那些不听话的边角，发现按压无果后也没再强求，拨开铜制搭扣将木箱缓缓掀了开去。
如果宋野城还没走，木箱中的景象一定会令他毛骨悚然——
那是数不清的光碟、海报、写真集、杂志和各种周边，无一例外都与宋野城有关，从他十二岁参演的第一部 电影开始到之后这十多年的整个演艺生涯，几乎都被塞进了箱中。
但这并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缘由，宋野城粉丝无数，其中狂热死忠也比比皆是，如果单纯只是收集历史周边，那与他的那些骨灰级死忠粉也没什么不同。
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箱子里所有的东西，赫然都是以一种被分尸肢解的姿态存在着——
光碟被掰断砸碎，写真集被凌乱撕毁，海报上遍布着被刀划出的裂口和被火烧焦的灼痕，甚至还有些看不出是血还是红墨的痕迹反复出现在所有残骸上，涂抹出了令人触目惊心的辱骂和诅咒。
江阙静静凝视了它们片刻，继而伸出手去，轻而缓之地从那些残骸上寸寸抚过。
他堪称温柔的动作与箱中骇人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叫人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这扭曲的画面究竟是出于极端的爱意还是彻骨的痛恨。
许久之后，他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特定的仪式般，将箱子重新合上塞回床底。
起身，熄灯。
他躺上了床，睁着眼，在浓重的黑暗里仰望进了无尽的虚空。

第6章 剧本
翌日。
京郊顶级别墅园。
豆子吭哧吭哧地抱着一大摞资料挤进了宋野城那幢豪宅，金鸡独立地抬脚把门关上，又前倾着身子一路小跑到茶几边“哗啦”撂下满怀资料，这才一屁股瘫进沙发喘起了粗气。
凌晨他把宋野城送回来已经接近破晓，等再回到自己家躺下时天都亮了。
谁知他城哥也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没到中午就一个电话打来，让他去公司拿点资料，他只得又从床上麻溜爬起，千里迢迢去公司找来了他城哥要的东西，中途还被熬了一夜肝火旺盛的梁鹤鸣逮着劈头盖脸怼了一通。
豆子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躺了会儿尸，这才重新焕发生机地坐起身，朝楼上喊道：“城哥？城哥——！我来了！”
不消片刻，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宋野城穿着浴袍，带着一身刚从浴室里出来的水汽，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楼下走来。
“都拿来了？”宋野城绕到冰箱边拿了两瓶水，转身走到沙发前扔了一瓶给豆子，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几口。
“拿来了，”豆子接过水没急着喝，把茶几上厚厚的资料往前推了推，“最近接到的所有本子都在这了，鸣哥说电子版他给你发邮箱里。”
宋野城应了一声坐下，随手丢开毛巾，掀开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开了机，又把电脑推到一旁，拽过了那摞堆得高高的剧本。
“城哥，怎么又突然要看本子？”豆子好奇道，“你之前不是说要休息几个月吗？”
《天将雪》开拍之前，宋野城就提前和梁鹤鸣打好了招呼，让他暂时别给自己接别的片子，拍完这部他准备放个长假。
后来快杀青的时候梁鹤鸣又找他确认了一次，他还是那个说法，说自己这几年连轴转，输出多输入少，得歇一段时间调整调整。
梁鹤鸣没有多劝，他知道宋野城向来对自己的职业规划心里有数，所以也没费劲给他上演什么劝君惜取少年时的戏码，只说那就等他休息够了再说。
然而没想到这才杀青没多久，宋野城突然又说要看剧本，这漂移甩尾的劲儿搞得梁鹤鸣措手不及，逮不着宋野城就只能扯着豆子怼：“你让他少给我想一出是一出！还能不能靠点儿谱？！”
豆子无辜被喷了一脑门子口水好不委屈，但其实他心里也纳闷得很，搞不懂他城哥这朝令夕改的昏君样儿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宋野城手里翻着剧本，嘴上答得甚是敷衍：“我就看看，又没说要接。”
他当然不是闲着没事溜人玩儿，只不过昨晚江阙说的那些话他虽然不信，可最后一句却还是结结实实钻进了他耳朵里，跟唢呐催命似的一直萦绕在他脑中，惹得他回家后愣是翻来覆去几小时没能睡着，这才给豆子去了电话，让他把最近接到的剧本都送过来。
哪怕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他也想看看这人嘴里的那部片子到底存不存在。
豆子听他这么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接你还看个啥？这不就跟坐饭店里光看菜单不点菜似的么？
虽然这么腹诽，但他嘴上到底还是忍住了没吐槽，十分有眼力见儿地伸手把电脑拽到了自己跟前：“那我帮你把电子版也整理出来？”
宋野城随意应了一声。
其实电子版大多都是因为原版有改动才发来的补充修改，和纸质版内容基本重复，而宋野城只是想看看片名儿，大概率用不上电子版。
俩人就这么相对而坐各司其职。
宋野城原本想着只看名字，可看着看着就被多年来养成的职业习惯带偏，看到有趣的名字忍不住翻进去看看梗概，看完梗概觉得不错又继续往下看人物小传和大纲，一不小心就将这些本子看了个七七八八，发现其中还真有几个相当不错的故事。
就在他几乎都已经快忘了自己翻看这些剧本的初衷时，忽然，一个硕大而显眼的标题猝不及防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寻灯》。
简洁的封皮上利落地竖印着两个大字，除此之外再无多余字眼。
宋野城连忙将其他剧本搁到一旁，迫不及待地翻进了这一本的扉页，只见纸上赫然印着两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导演：庄宴
编剧：白夜聆
这一刹那，宋野城只觉自己连血压都飙升了几分，匆匆翻到简介那页，只寥寥看了两行就已经双眼放光，直接扔下剧本起身往楼梯走去。
“哎？城哥！怎么了这是？！”
豆子被他这火急火燎的举动吓了一跳，蹭地一下跟着从沙发上蹿了起来。
宋野城的身影早已奔到了二楼，闪身进屋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拔下充电线，直接翻出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很快便被接通，话筒中传来了一个略显意外的中年男声：“喂，城子？”
“哎，是我，庄叔。”宋野城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拿着电话转身往门外走去。
电话对面正是圈内著名导演庄宴，他既是宋野城父母的多年好友，也算得上是宋野城的伯乐和引路人。
当年宋野城十二岁参演的第一部 电影就是他的片子，虽然那会儿宋野城演的只是个配角，但却因为那片子一骑绝尘夺下了国内外多项大奖，连带着将宋野城的起点也拔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庄宴向来看好宋野城，这些年但凡手里有合适的角色总会第一个想到他，而宋野城也着实没让他失望，演一部火一部，去年更是凭借他执导的《双生》再度拿下了影帝的桂冠。
没等对面继续说话，宋野城连忙问道：“庄叔，《寻灯》那个本子是你拿来的？”
“那可不？”庄宴的语气里带了点长辈惯有的嗔怪，“刚敲定就让人给你小子送去了，结果小梁跟我说什么你要休息一段时间，我心说你丫——”
“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宋野城赶紧截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一边下楼梯一边反问道。
不提还好，提起这个庄宴就来气：“我怎么没打？我连着给你打了三天，愣是一个没打通！我都怀疑你小子是不是把我给拉黑了！”
宋野城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忍不住乐着“嗐”了一声回道：“哪儿能啊，前几天跟我爸出了趟海，这几天都在海上漂着呢，手机压根儿没信号。”
“我说呢，”庄宴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些，“我也觉得你小子再混蛋也不至于办出这种事儿。”
“那当然，”宋野城下到一楼，重新坐回了沙发，半是玩笑半是哄地附和着道，“我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老给盼来了，巴结还来不及呢，是吧？”
好容易给庄宴捋顺了毛，宋野城的狐狸尾巴终于晃悠着露了出来——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轻捏着自己耳垂上的三颗小痣，试探着问道：“那个啥，庄叔，这回白老师他……跟组吗？”
电话那端的庄宴愣了几秒，然后直接给气乐了：“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人家接片儿看导演、看剧本、看投资、看班底，再不济也看看片酬，你丫整天盯着人家编剧跟不跟组，你脑残粉啊你？”
不怪庄宴会这么说，去年让宋野城再度拿下影帝的那部《双生》的编剧也是白夜聆，前年电影拍摄期间，宋野城就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庄宴念叨他，一会儿问白老师怎么不跟组，一会儿问白老师怎么都不来探个班，还旁敲侧击打听人家住在哪儿，有没有空出来吃饭，那架势活像个狂热追星少女。
要不是庄宴知道他俩连面都没见过，甚至都要怀疑宋野城是不是暗恋人家。
宋野城并没有理会他的挤兑，仗着自己和他关系亲近且又是晚辈，干脆开始耍无赖：“啧，您就说跟不跟吧！”
庄宴最是受不了他这小孩儿似的撒泼劲儿，半晌才终于无奈道：“跟——跟！行了吧？服了你了真是。”
然而，宋野城却还不买账：“可我记得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到最后还不是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
“嘿？”庄宴噎了一噎，刚要反驳却又有点心虚。
宋野城说得没错，前年拍摄《双生》之前，宋野城也曾问过他一句“编剧跟不跟组”，但那会儿庄宴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自己便也随口答了一句。
然而国内影视圈的现状是，无论电视剧还是电影，拍摄期间资方和导演对剧本的话语权都比编剧要大，所以一般只要没有特殊修改任务，剧组对编剧是否跟组不会有硬性规定，再加上白夜聆本身极度低调，不爱在人前露面，这就使得直到电影拍完宋野城也没能见到过白夜聆。
其实，当初在发现宋野城对白夜聆感兴趣后，庄宴也曾私下里和白夜聆提议过，让他来剧组逛逛探个班，但白夜聆却以不想影响拍摄进度为由婉拒了他的邀请，只说等杀青宴时可以来凑个热闹。
庄宴本想着这样也不错，说不定还能给宋野城一个惊喜，谁知道杀青宴当天白夜聆又说临时有事没法出席，庄宴也只好让这小插曲烂在了肚子里。
如今听宋野城旧事重提，庄宴心里那点类似于没能让孩子吃上糖的小愧疚顿时又冒了出来。
但是，一想到这回和白夜聆商量跟组时，他那明显与过去不同的态度，庄宴忽然又有了底气，索性一咬牙道：“得，上回是叔不地道，答应了也没给你放心上，这回我保证他铁定跟，不跟我绑也给你绑来！行了吧？”
听到他这豪言壮语，宋野城蓦地有些想笑，连忙顺杆爬道：“行，有叔您这句话就行，我庄叔真是太靠谱了。”
“得了吧，”庄宴没理他这拍马屁的劲儿，没好气道，“我算是看明白了，还说什么盼星星盼月亮把我给盼来，你这是盼我吗？你就是盼人家白老师！”
这话里的酸味儿听得宋野城忍俊不禁，闷笑着哄道：“您不是也说白老师本子写得好吗？那他写得再好也得有您这么会拍的人才能拍出精华不是？您二位合作那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如虎添翼缺一不可——”
庄宴鼻腔里哼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跟他扯淡，转回正题道：“现在是怎么着？你这自己就直接能定下？用不用再跟小梁商量商量？”
谈起正事，宋野城也收起了那不着调的模样：“不用，他那边您就甭操心了，我去跟他说。”
“行，”庄宴也是个干脆人，“我这边准备的都差不多了，不出岔子应该下月就能开机，你要是闲着就提前过来。”
宋野城笑道：“没问题。”
挂断电话，宋野城心情愉悦地将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而对面竖着耳朵听完全程的豆子早已瞠目结舌：“城、城哥，你这也太雷厉风行了吧？你不是说剧本只是看看，不接吗？”
宋野城手中动作蓦地一顿，这才猛然想起了自己看这些剧本的初衷，继而又想起了江阙那句笃定的“预言”，连忙再次划开手机把电话又拨了回去。
“喂，庄叔？”
庄宴明显很茫然：“怎么了又？”
宋野城问道：“我接这部片子的事还有谁知道？”
庄宴被他问得有点莫名其妙：“你这不刚刚才定下吗？我都还没来得及跟别人说呢？”
宋野城一想也是，就算江阙知道这部剧本的存在，甚至知道庄宴有意让他来演，又怎么能在他没有拍板之前确定他一定会答应？
这事问庄宴估计也问不出个名堂来，宋野城索性没再问，只道：“那就暂时先别对外说了吧，等流程走完正式敲定了咱们再官宣。”
这一点其实不用宋野城提醒，圈内那种提前放出选角消息最后被打脸的事不在少数，虽然当中有些剧组就是奔着黑红去炒的热度，但也的确有不少是因为“以为能定下最后谈崩了”才闹出的笑话。
前者那种炒作是庄宴不屑于去做的，而后者这种失误对于庄宴这么一个混迹圈内几十年的老手来说也不可能犯，只要合同一天没签，他就断不会轻易放出消息。
跟庄宴商量好后，宋野城挂断了电话，也没急着现在就去找梁鹤鸣，而是让豆子先回去休息，约好明天再来接他去公司。
豆子走后，宋野城坐在沙发上盯着《寻灯》的封面看了一会儿，但却没有再次翻开，而是直接拿着它上楼进了卧室。
走到床边，他俯身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本书，随即转身靠坐在了床头。
那是一本褐色封面的书，从边角和色泽的磨损程度来看已经有些年头，封皮正中是灰色手写体的书名《尘埃》，而右下角则标着一行正楷小字——
白夜聆，着。

第7章 尘埃
《尘埃》。
这是白夜聆出版的第一本书，也是宋野城最喜欢的一本，哪怕后来白夜聆每出一本新书他都会买来认真看完再收藏进书柜，这本也一直都是他心中翘楚。
这是一本小说，但却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长篇，而是以一粒尘埃的视角将它漂浮辗转于世间所经历的十二个相互独立而又彼此暗藏关联的故事串连到了一起。
前年拍摄、去年获奖的那部《双生》就是由其中一个故事改编而来，说的是一对父母惨死的双生子，从小共用同一个身份，长大后其中一人执着于复仇，而另一人明明渴望平静生活却迫于无奈屡次为对方创造“不在场证明”，最后因为观念和追求的巨大冲突，其中一个杀死了另一个的故事。
直到故事的最后，书中也没有明说活下来的那一个究竟是谁，而电影拍摄时也保留了这个悬念，这就使得影片本身就充满了值得讨论的话题性。
再加上一人分饰两角的“双生子”设定为宋野城的演技提供了巨大的发挥空间，最终这部电影拿下影帝可以说得上是众望所归。
这一次要拍的《寻灯》同样也是出自这本书，是由这本书的最后一个故事改编而来，而宋野城之所以没能在昨夜听见名字时立刻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这本书里的十二个故事原本并没有单独起名，只以章节作为划分。
《双生》和《寻灯》都是在将故事改编成剧本后，特意为剧本而取的名字，所以直到看见《寻灯》剧本简介中那句“改编自白夜聆小说《尘埃》第十二章 ”时，宋野城才恍然明白了它说的是哪一个故事。
卧室里的窗帘没有拉开，宋野城借着顶灯柔和的光线翻开书，顺着目录翻到了第十二章 。
这一章的主角名叫方至，是从偏远落后地区走出的大学生。
因为从小生活的山村深受封建迷信荼毒，他年少时遭遇过不少迷信带来的伤害，所以一直对怪力乱神之说厌恶至极。
为了摆脱那样愚昧无知的环境，他拼命努力考上大学，从此逃离了那片穷乡僻壤。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从小对命运和鬼神之说深恶痛绝的人，长大后却在生活连番遭遇变故的绝望中一步步相信了宿命的存在，为寻找一盏“神灯”的下落而如疯如痴。
故事的最后，白夜聆写了这样一句话：
“神明是绝望的产物，但凡还有一丝人力能够挽回的可能，神龛便理当长久蒙尘。”
这个故事宋野城已经看过了很多遍，如今再次重温了一遍后，他终于转头拿过一旁的剧本翻看了起来。
短篇小说改编的剧本通常都会有比较大的改动，除了情节需要丰富之外，原文中很多概括性的叙述和心理活动都要转化为更直观的动作语言神态才能在镜头中展现出来。
更重要的是，《尘埃》出版于2012年，距今已经有八年之久，这八年来白夜聆的文字一直都在变化，无论文笔、情节还是深度都与当年有了很大差别，这种差别在改编剧本的过程中必然也会有所体现。
翻看了几页剧本后，宋野城很快发现了白夜聆对故事切入点和时间线的改动，正打算继续细看时，忽然，他先前随手仍在床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微信视频邀请：
【风华绝代秋影后】
宋野城挑了挑眉，划开屏幕点了接通，还没等影像出现就已经先笑道：“秋姐？”
对面摄像头晃了半天才停下，屏幕里出现了一张敷着面膜的脸，虽然样貌被遮挡了大半，但仅从姣好的脸型和露出的那双顾盼生姿的眼睛便能看出这必是个美人无疑。
“嗯，儿砸。”秋明月闲适地靠上了泳池边的躺椅，从旁拿过了一杯红酒。
宋野城瞥了眼时间：“你那都几点了？下半夜还不睡？”
秋明月是宋野城他妈，当年在影坛也曾红极一时，后来将国内外影后拿了个大满贯，她便自认为功德圆满，毫不留恋地挥一挥衣袖、潇洒转身退隐江湖，去国外弄起了自己更感兴趣的电视节目编导。
“这不是挺久没见了吗？”秋明月弯起眼睛盯着屏幕，“我不得看看我儿子瘦了没？”
宋野城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是看了热搜来找我八卦呢。”
“热搜？”远在大洋彼岸的秋女士这几天对国内八卦动态并没及时关注，但很快就调侃道，“你上热搜那还不是家常便饭？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虽然这么说，她却还是关心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宋野城道：“曝了一组照片，说我跟唐瑶谈恋爱呢。”
“唐瑶——”秋明月拖长声音回忆了片刻，“哦，想起来了，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看。但这我没法八卦吧？这性别也对不上号啊？”
宋野城笑得不行，他的性取向从没对父母隐瞒过，秋女士一早就知道，且她和他爸宋盛不同，并没有那种“他都没谈过恋爱怎么能确定性向”的倔强怀疑，所以这些年她没怎么干涉过宋野城的感情问题，宋野城跟她聊起这些也毫无压力。
秋明月跟着笑了笑，转而问道：“干嘛呢现在？大白天穿着浴袍，在家窝着没出去？”
“嗯，”宋野城应了一声，“看剧本呢。”
秋明月有些意外：“怎么又看剧本？你爸不是说你要休息一段时间？”
宋野城道：“本来是准备休息，但庄叔那正好有个不错的本子，我就接了。”
“什么本子？”秋女士毕竟演戏多年，听见有好剧本依然会习惯性地好奇，“说来听听？”
宋野城言简意赅道：“就是《尘埃》里的一个故事，找神灯的。”
秋明月愣了愣，很快反应了过来：“算命先生预言的那个？”
宋野城笑了：“哟，你记性还挺好。”
“那能不好吗？”秋明月无奈笑道，“每次回去看你那书都在床头摆着，我都跟着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尘埃》出版了八年，也在宋野城床头摆了八年，起初秋明月以为是宋野城随手扔那儿没收拾，还好心帮他收进书柜，结果下次过去发现它又跑到了床头。
这么几回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把那书翻了翻，意外地发现还挺好看，于是后来她自己也买了一本来看。
想到这里，她笑叹着感慨道：“你这性子也真是随了你爸，爱吃的东西吃不厌，爱看的电影看不厌，连本书都能反复看个没完。对了，我记得以前那封信你也收藏了好多年吧，那信现在还在吗？是不是信纸都被你看碎了？”
听她提起这个，宋野城忍不住往衣柜的方向看了一眼——衣柜里有个保险箱，里头别的没有，唯独放着一封宋野城十二岁时收到的信。
那封信的内容很简短，也没什么值得反复推敲的高端语句，可却像是他少年时期的一个心结，塞在枕下时不时就要拿出来重看一遍。
这一看便从十二看到了二十，直到《尘埃》那本书出现，篡了它的床头王位，它才终于被收起放进了保险箱。
“没碎，还在呢。”宋野城答道。
说完，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结果还没等对面秋女士开口，视频通话便因一个来电被迫中断。
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庄导”，宋野城愣了愣，很快点下了接通：“喂，庄叔？”
庄宴的语气有些急促：“你小子怎么回事？刚不是还让我别往外说，这怎么一转头热搜都安排上了？”
“什么热搜？”宋野城莫名其妙，但却也没等庄宴回答，直接切回主屏幕点进了微博。
下一秒，他便明白了庄宴指的是什么，此时的热搜榜上赫然挂着个最新词条：
【宋野城《寻灯》】
而点进去看到的第一条微博就是《城野记事》的目录截图，截图中清晰显示着这本书刚刚发布的最新章节——
[最新章：主演《寻灯》，首发时间：2020年02月21日]

第8章 山村
虽然昨晚就已经从江阙口中听到了他的“预言”，但如今看着他这么堂而皇之地发出新章节，宋野城还是无语了半天。
无语之后，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梁鹤鸣估计又要疯”，果不其然，这念头还没出现三十秒，梁鹤鸣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宋野城没在电话里和他多说，先是给秋明月发了个消息说自己有事要忙，又回复庄宴说这事自己来处理，然后便一个电话叫回了刚走不久的豆子，和他一起去了公司。
接连几个热搜已经把梁鹤鸣弄得焦头烂额，但好在这回不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在和宋野城确认过他确实打算接这部戏后，梁鹤鸣反而松了口气。
他火速和庄宴那边商量妥当，三天之内搞定了合同，并趁着热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外豪迈官宣，宣完后对着宋野城发表了傲慢感言：“他不是每回预言都提前十天吗？这次我偏不让他得逞！”
宋野城对这最后的倔强深表敬佩，缓缓鼓着掌心想：果然疯了。
其实，自从那晚找过江阙之后，宋野城对这件事的看法已经发生了些许改变。
虽然江阙关于“穿书”的说法他依然不信，但却隐隐产生了一丝好奇——他想知道江阙接下来还会写什么，还能不能继续屡猜屡中。
网上的喧嚣此起彼伏，而宋野城却不再关注那些，在家闭关看起了剧本。
三月初，庄宴将《寻灯》的拍摄计划发给了宋野城，让他在中下旬进组，拍摄地点定在了一处山村。
剧本中有段发生在方至少年时期的剧情，也就是他亲身经历过的那些“迷信带来的痛苦”，这段剧情主要是为了给方至对鬼神之说的厌恶埋下伏笔，将由一个配角出演少年方至，而因为那个配角还是学生，庄宴为了让他能早点回校，将这段剧情提到了最前来拍。
这段戏其实和宋野城关系不大，但庄宴拍戏向来严谨，他希望成年方至能更直观地“继承”少年时期的心态，所以要求宋野城哪怕是旁观也必须到场。
当然，就算他不要求，宋野城也一样会去。
不仅是因为他对拍戏这件事有着和庄宴不相上下的精益求精，还因为——
白夜聆也会到场。
这个成名多年却极度神秘低调、让他隔着文字好奇了八年的写书人，如今终于有机会一睹真容。
*
三月下旬，飞机降落在了北纬45度的一座北方城市。
庄宴派来的车早已等在了机场，宋野城和豆子成功避开人群上了车，又经过了长达六小时的颠簸，才终于驶入了庄宴选定的山区。
北方的三月积雪未融，漫山遍野皆被皑皑雪色覆盖，山路近旁还能看见松柏倒挂的冰锥和树杈上遗留的蜂巢状鸟窝。
宋野城透过车窗往外随手拍了几张，很快便明白了庄宴选在这个时节在这里开拍的缘由——这些景物拿来拍摄空镜再合适不过，很容易就能让人产生远离城市的空旷寂寥之感。
他在拍景，豆子则在旁边拍他，将他的手机镜头和窗外雪景组成了一幅画中画，拍完后十分满意，但低头修图时却发出了老母亲般的感慨：“啧，现在还好不是夏天，这要是大夏天的进山还不得被蚊子啃死？万一咬在脸上怕是妆都遮不住。”
“哈哈，那不至于！”司机是本地人，热情地解释道，“咱们这边山里一年到头都冷，就算夏天蚊子也不太多。要是搁南方那才真叫受罪，我以前在南方当过兵，啧啧那蚊子，个头快赶上蜜蜂了都！”
听他这么一说，后座的宋野城不由想起了自己十二岁那年参演的第一部 戏。
那部戏就是在西南山区拍摄，从年头一直拍到了年中，当时宋野城晒黑累瘦了不说，还被蚊虫咬得不成人样，以至于回去上学时被同学怀疑是不是家里破产出去流浪了半年。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吃苦，却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电影的魅力，感受到作为演员凭借自己的表现演绎出另一种人生的成就感，所以直到如今回忆起来也全然不觉得辛苦，只觉得庆幸和满足。
车子沿着山路又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赶在太阳下山前抵达了剧组所在的小山村。
村口的空地上停着不少车，大到箱式飞翼，小到单门两厢，清一色的外地车牌，不看贴标都知道是剧组专用。
“村里路不好开，车都得停外边儿，咱们就在这下了啊！”司机一边提醒着一边往角落的一棵粗壮大树下开去。
车在树前停下后，豆子和司机下了车，往后备箱去拿行李。
宋野城打开自己那边车门，先是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拍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才迈脚跨了出去。
站定后，他随手关上车门，正要转头，忽然瞥见车前的大树后飘出了一缕白烟。
宋野城有些好奇，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绕过树干看到树后正蹲着个人，约莫十五六岁，挂着蓝牙耳机，一手夹烟，另一手懒散地刷着手机。
大约是因为余光里突然瞥见一双脚，少年冷不丁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站了起来：“靠！”
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吼得宋野城不禁后仰，感觉心脏都被擂了一鼓槌，车后正在拿行李的豆子立马闻声赶来：“什么情况？！”
少年手里的烟蒂早已随着他那声惊呼掉落在地，等到看清眼前来人后，他不禁愣了愣：“宋野城？”
这句的音量已经比刚才低了不少，但依然有种在大声喊话的感觉，仿佛哪家孙子生怕爷爷耳背听不见，扯着嗓子叫人。
宋野城怀疑他耳机里还在放歌，无奈地抬了抬下巴：“你要不先把耳机拿下来？”
少年的反应慢了半拍，停顿一秒后才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抬手指向耳朵道：“你说这个？”
见宋野城点头，少年好笑道：“这不是耳机，这是助听器。”
宋野城一怔，细看了两眼才发现那东西确实和一般的耳机有差别，再一想自己刚才那话似乎有点嫌弃人家嗓门大的嫌疑，不禁抱歉道：“……不好意思啊。”
“没事，”少年无所谓地笑道，“说明我这款挑得还不错，戴出去基本都以为是耳机。”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声音太大，少年后面这两句的音量明显控制着降低了几分，听上去已经完全正常。
豆子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少年已经把手机揣回了兜里，随手拍了拍刚才靠在树上、沾到灰的后腰：“走吧，庄导让我在这等你们，我都蹲一下午了。”
听到这话，宋野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
少年狡黠一笑：“我是你小时候。”
“江北？”宋野城恍然道。
庄宴发给他的饰演名单上列举了所有主配角，出演少年方至的演员名叫江北，这名字宋野城以前虽然没听过，但因为简单好记，他的印象还挺深。
“对呗，”江北迎着宋野城的目光左右转了两下脸，像是要三百六十度展现自己的帅气，“怎么样，对自己小时候的长相还满意吗？”
见宋野城没有立刻回答，他顿时挑了挑眉：“干嘛？你该不会是歧视残疾人吧？”
宋野城原本只是有些意外，听见这话被他逗乐了：“你有什么值得我歧视的？”
“也是，”江北点点头，绕过树干往车后走去，“四肢健全头脑发达还长得这么帅，当我的成年版你也不亏。”
他这自来熟且迷之自信的态度还挺对宋野城胃口，眼看着他要伸手拿行李，宋野城上前一步拍开了他：“你带路就行，我自己拿。”
江北也不假客气，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插进了衣兜，豆子跟司机交待了一声让他去忙自己的，和宋野城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跟上了江北。
江北带路带出了一种行走在自己地盘上的嚣张感，迎面遇到的几个村民都是先熟稔地招呼他一声“小北”，然后才对他身后的宋野城表示惊讶：“哟！这也是大明星吧？哎呀我知道！你是那个……顾将军！是吧？”
顾将军是宋野城演过的一个古装正剧角色，那剧当年播出后火爆非常，创造了无数年度热议话题，几乎算得上家喻户晓，也就此成为了宋野城的代表作之一。
宋野城一路客气地微笑点头，遇上热情点的还配合着合影签名，好在村子不大，人不算多，停停走走差不多二十分钟也就到了住处。
这一片的房屋靠近村路尽头，是剧组跟村民租借来当临时宿舍用的，独门独院且收拾得干净利索，虽然肯定不如酒店舒服，但这本来也不是度假，拍戏时什么样的住宿条件都会有，雨林戏住竹楼、草原戏住毡房、沙漠戏住帐篷都是常事。
宋野城对这些并不在意，把行李放下后让豆子先收拾着，自己转身出了屋。
“庄导在哪？”他问江北。
“山上，”江北继续带路，“片场在半山腰，他们布置着呢。”
村路尽头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林连着山脚，顺山路往上再走一段便已能隐约看见片场。
那是地处半山腰的几座石砌的村屋，此时已经被各种器械和道具包围，不少人在其中进进出出调试忙碌，当中穿着军大衣指挥调度的那个背影尤其显眼。
“庄导！”宋野城隔着老远先喊了一声。
庄宴闻声回头，其他人也循声看了过来，这些都是庄宴的御用班底，里头不少人跟宋野城都挺熟，看见是他后纷纷扬手打着招呼。
“来了？”庄宴大步迎了上来，扫了眼他空着的两手，“东西都放下了？”
“嗯，豆子收拾着呢。”宋野城朝他身后的片场抬了抬下巴，“什么时候开拍？”
“明天第一场。”庄宴答道。
宋野城挑了挑眉：“开机仪式省了？”
“那不能，”庄宴笑道，“这回进山的演员没几个，不算正式开机，等转到银岭都进组了再补开机仪式和开机宴。”
银岭是临近这片山区的地级市，方至成年后的剧情大部分都会在那里拍摄，那边片场也早已定好布置了起来，这边拍完大概需要三天，之后就直接转去那边。
“怎么样？”庄宴大手揉搓着江北的脑袋，“见到你的少年版什么感觉？”
江北被揉得脑瓜子直转，满脸生无可恋。
宋野城对江北的来路其实挺好奇，但当着他本人的面也不好细问，况且他都还没见过江北演戏，也不知道他演技如何，于是只道：“小伙子挺精神。”
说完，他自认为已经寒暄到位，眼睛瞄着片场那边，凑近低声道：“白老师来了吗？”
“哎哟我的天！”庄宴张开五指推开他的脸，“白老师白老师，你这满脑子就惦记着这一件事呢是不？”
宋野城也不否认，只抿嘴闷笑了两声，而旁边的江北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行吧，走走走，”庄宴无奈地拍了拍宋野城的胳膊，“先带你见你白老师去！”
说罢，他回头朝片场那边吩咐了几句，领着宋野城和江北往山下走去。
宋野城两步跟上：“他没来片场？”
庄宴边走边答：“昨晚连夜改了场戏，上午才改完，我让他先休息着，这会儿应该也醒了。”
宋野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直到下了山原路返回村中住处，他才想起来道：“他住哪？”
庄宴指了指前方：“就你隔壁那间。”
说罢，他又揶揄道：“特意这么安排的，就是为了方便你找他讨教，满意不？”
宋野城先前没注意过那间屋，现如今才发现那边院门和屋门都没关，随着一步步走近，从敞开的屋门里已经能隐约看见后院一角。
不知怎的，他心里蓦地有点紧张，踏进院门时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还顺手拨弄了两下根本没乱的头发。
眼看着庄宴要把他们直接往屋里领，宋野城赶忙拉了他一下：“就这么进去？万一他还没起床呢？”
庄宴瞪他一眼：“你家睡觉不关门啊？”
正在这时，身边的江北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哥——！”
宋野城还没反应过来这称呼是怎么个意思，就听一声淡淡回应从后院传来：“这里。”
这嗓音听着莫名有些耳熟，宋野城不由疑惑地皱了皱眉，但仅仅两个音节毕竟太短，他也分辨不出太多。
没等他再多想，庄宴已经领着他们穿过堂屋、到了通往后院的后门边。
后院不算大，围着院子的是一圈石砌院墙，暗香浮动的腊梅枝从墙外伸来，低悬在墙头积雪之上。积雪凹陷处蹲着只小猫，雪白的毛色几乎与雪融为一体，此时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靠墙的旧木梯子上，伸手将一只搪瓷碗轻轻搁在了那只猫跟前。
听见身后脚步声，那人刚要转头，谁知墙上的猫却突然受了惊吓似的、猛地一爪子将碗扫飞向他，碗中颗粒泼洒而出，那人猝不及防仰身躲避，不料竟连着脚下的梯子一起向后倒去！
宋野城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来不及多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个箭步疾冲上去，堪堪赶在那人落地前拦腰将他一把兜在了臂弯中！
梯子啪嗒倾倒，搪瓷碗当啷落地，肇事的猫蹿下墙头跑得无影无踪。
两人保持着一仰一站的姿势，呼吸都有些急促，惊魂未定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看清对方那张脸的刹那，宋野城霎时瞪大了双眼——
“江阙？！”

第9章 后院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庄宴和江北着实被吓了一跳，此时赶忙快步上前：
“哥你没事吧？！”
“摔到哪没？”
骤然下坠的惊悸令江阙脑中有些缺氧，他忍不住蹙眉闭了闭眼，等晕眩稍缓后才重新睁开眼来，一边勉力站直身子，一边将宋野城箍在他腰上的手拽了下去：“没事。”
“都说了让你别理那只猫了！”江北急道，“它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说完，他看见江阙略微发白的唇色，赶紧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来剥开糖纸，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江阙嘴里：“怎么样？头晕吗？”
江阙吮着那颗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了宋野城脸上。
庄宴这才想起刚才宋野城喊的那句“江阙”，不由满头雾水道：“你们认识？”
宋野城的表情精彩纷呈，他现在的内心活动已经复杂到了难以言喻的地步。
踏进这方小院前，他的紧张丝毫不亚于粉丝面见偶像，且还是期待多年终于得以一见的那种。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白夜聆是个怎样的人，想他或许雅人深致，或许平凡朴素，也或许其貌不扬，甚至还怀疑过对方不愿意在人前露面会不会是因为年迈体弱或者身体残疾。
然而就在今天，所有虚化背景下的模糊剪影都在看见江阙的刹那烟消云散，幻想中朦胧且神秘的形象陡然变得清晰、完整、近在咫尺，却反倒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谬和匪夷所思——
不久前那个在昏暗旧屋中和他对峙后不欢而散、样貌出挑却满嘴没一句真话的人，居然就是他多年来一直想见却缘悭一面的白夜聆？
白夜聆……810……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串仿佛随手敲下的毫无意义的数字笔名居然还特么……是个谐音？！
院中一时间针落可闻，气氛逐渐趋于诡异。
江阙本想将选择“认识”或“不认识”的权力交给宋野城，可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只得替他模棱两可地答道：“嗯，见过。”
不料，庄宴听了这话后面色变得十分古怪，片刻后一巴掌呼上了宋野城的胳膊：“啧！那你跟我这演什么无缘相见的苦情小粉丝呢你？天天白老师长白老师短吵着要见面，搞了半天早就——”
“庄叔！”回过神来的宋野城赶紧打断了他的爆料，但显然已经为时已晚，只见江北用他那眉梢都快挑进发际线的眼睛狐疑地盯了过来，而江阙的目光中也流露出了不少诧异。
苦情小粉丝？
吵着要见面？
宋野城居然经常和庄宴提起他？
这些事江阙完全不知情，在他看来他和宋野城明面上的交集不过只有一部《双生》，且那戏拍摄时他甚至都没有露过面，宋野城有什么理由对他产生兴趣？
庄宴难得在宋野城那张向来八风不动的脸上看见尴尬，颇为不可思议地打趣道：“哟，这还不好意思了？”
宋野城简直百口莫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别开脸看向了一旁。
庄宴嗔笑着瞪了他一眼：“行了，既然认识也不用我介绍了，白瞎我跑这一趟，我那还一堆事等着呢——对了小北，晚上把台词背熟啊，明天第一条争取开门红一遍过，听见没？”
江北自信地比了个OK的手势，庄宴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又招呼了一声后便先行离去。
院中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江阙本就不善言辞，此时见宋野城不说话，他也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而宋野城也并不是没话说，他想说想问的多如牛毛，只是至今还没能从“江阙就是白夜聆”带来的冲击中脱离，以至于所有话都一股脑挤在嗓子眼里相互推搡着，推了半天也没推出个所以然来。
“我说，”江北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眼看两人就这么熬鹰似的相互瞪着，实在忍无可忍，“外头齁冷的冻死个人，要不你俩进屋去瞪？”
他这一开口，仿佛在充满气的轮胎上戳了个洞，宋野城一腔憋闷顿时找到了出口，蓦地一转头：“你是他弟？”
江北莫名其妙：“干嘛？”
宋野城居高临下：“那也就是关系户咯？”
江北愣了好半天才转过弯：“哎！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正儿八经公开试镜选上的！没进组前庄导压根不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再说他又不是我亲哥，他只是——”
“你抽烟了？”江阙冷不丁打断道。
江北霎时一哽，惊悚地看了他一眼，飞快拎起衣领闻了闻：“不是吧？都这么老半天了还能闻到？”
江阙垂眼往下一瞥：“手指。”
江北赶紧抬手一嗅，果然闻到了淡淡烟味，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刚才用这手往他嘴里塞过糖来着，心中顿时暗道失策。
然而这还没完，他正准备补救两句，宋野城继续放气儿似的在旁煽风点火道：“你才多大？成年了没？这么小就抽烟你爸妈知道吗？”
江北简直出离愤怒了，眼刀在他俩脸上剜了个来回：“喂！你们喜欢瞪就继续瞪好吧！干嘛都拿我开刀啊？我好心叫你们进屋真是上了鬼子的当！”
说完，他恼羞成怒地拔腿就往前堂走去，走出几步忽又一顿，扭头冲着宋野城皮笑肉不笑道：“我爸妈不知道，因为我压根就没、有、爸、妈。”
说罢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宋野城被他最后一句砸得有点懵，再一想他先前说的那句“他又不是我亲哥”，顿时有些摸不准他们的关系，忍不住求证道：“你们俩是……？”
“他是孤儿，我是他的资助人。”江阙解释道，“刚好同姓，他就干脆叫我哥了。”
宋野城讷讷“哦”了一声，旋即又有些歉疚：“我那话是不是不太合适？要不我去跟他……”
“不用，”江阙打断了他的话，迈步朝刚才掉落的搪瓷碗走去，“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刚才那是怕我说他所以想找机会开溜，正好拿你借题发挥。”
宋野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见他弯腰将搪瓷碗拾起，便也转头顺手扶起了倒地的梯子，正准备把梯子靠回墙边，目光却忽然落在了墙根下的一个小包装袋上。
看清那包装是什么后，宋野城扭头看了向脚边的地面，只见蓬松白雪上散落着不少刚才从搪瓷碗中泼洒出的深色颗粒，不禁稀奇道：“这是猫粮？”
他原本还以为碗里放着的会是饭菜之类，可墙根下的包装袋却忽然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他以前也养过猫，虽然那只猫已经寿终正寝，但好歹养了那么些年，猫粮他还是认得出来的。
江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没懂他稀奇的缘由：“怎么了？”
宋野城好奇道：“哪来的？”
用猫粮喂猫并不稀奇，但这偏远山村里显然不会有这种东西，而距离最近的县镇也隔着几十公里的车程，特意去买未免也太麻烦了些。
江阙道：“从家里带的。”
听到这个答案，宋野城更纳闷了——出远门来工作随身带猫粮是个什么操作？
想着，宋野城忽然灵光一闪：“刚才那只猫是你的？”
虽然千里迢迢带宠物出门十分麻烦，但对于很多视猫如命的铲屎官来说也不是没可能，如果那猫就是江阙养的，那他随身带猫粮便也不稀奇了。
谁知，江阙却否定道：“不是，那是这村里的野猫。”
“……”宋野城简直一脑门子问号，“那你为什么会从家里带猫粮？”
江阙默不作声地盯了他片刻，道：“因为我知道它在这。”
宋野城蓦地一愣，旋即很快想起了他当初关于“穿书”的那番话，如果按照那个逻辑，他是这整个世界的缔造者，提前知道任何事都不奇怪。
但这显然是个谬论。
宋野城轻轻一哂，也没再继续刨根问底，随手把梯子靠回墙边，转身时状似无意地换了个话题：“你今年多大？”
在他从前的想象中，白夜聆应该是个跟庄宴差不多年纪的前辈，然而江阙显然比他设想的要年轻许多，这也是他刚才发现江阙就是白夜聆时那么难以置信的原因之一。
江阙道：“二十四。”
得，比我还小五岁。
宋野城心想，紧接着他在心中略一盘算，顿时讶异道：“所以《尘埃》是你十六岁写的？”
江阙拿着碗往屋里走去，闻言略微偏头：“有什么问题？”
宋野城迈步跟上，欲言又止了片刻后讪讪勾了勾鼻尖：“没什么问题。”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他心里其实并没有那么淡定：十几岁开始写书的作者虽然不少，但第一本就能热销海内外广为人知的却是凤毛麟角，说一句天赋异禀也不为过。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当年宋野城第一次看《尘埃》时，书中的很多观点和看法都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历经世事的成熟和通透，很难想象那些都是出自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笔下。
当初他究竟有过哪些经历，是什么促成了那样少年老成的心境？
这些问题宋野城没法立刻问出口，毕竟两人现在压根都还不熟，更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本莫名其妙的《城野记事》。
如果说先前宋野城对“穿书”那番话的感受只有单纯的被愚弄的不爽的话，那在得知江阙就是白夜聆后，这种感受便变得微妙了起来。
说是因为先入为主的粉丝滤镜也好，说是因为直觉也罢，总之他并不觉得白夜聆会玩那种无的放矢的无聊把戏，也不觉得他的所作所为会是出于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屋内通风许久，此时暖气的余温已经所剩无几，江阙随手阖上了后门，正要去把前门也关上，忽听宋野城在身后道：“别关，我这就走。”
江阙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宋野城进屋后一定会对“预言”的事追根究底，再不济也会旁敲侧击几句，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却不料他这么轻易就要走。
是因为发现一直想见的白夜聆竟然是我所以失望了么？
还是……还在为我先前关于穿书的那番说辞耿耿于怀？
江阙忍不住暗自揣测，同时依他所言往旁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了路来。
宋野城走到门边，正要迈出门槛时，脚步却又微微一顿，犹豫片刻后，他转身掏出了手机：“加个微信吗，白老师？”
如果江阙足够了解宋野城，就会发现他此时的动作和语气里都透着一股没什么底气却又刻意强装出的随意，毕竟他活了快三十年向来都是被人搭讪，还从来没主动找谁要过联系方式，业务实在不怎么娴熟。
江阙稍稍一愣，片刻后才反应了过来，继而伸手进兜一摸，发现手机不在后又掏了掏另一边，而后疑惑地皱了皱眉，隔着长款大衣摸起了腿侧的裤兜。
眼看着他头顶缓缓冒出“？”来，莫名显得有点呆萌，宋野城心中好笑，朝不远处的八仙桌抬了抬下巴：“那儿呢。”
江阙茫然一回头，这才恍然地朝八仙桌走去，放下搪瓷碗，在桌边挂着的毛巾上擦了把手，拿上手机走了回来。
两人分别低头解锁进微信，几秒后齐刷刷亮出了屏幕——
看着两个二维码相对而立，仿佛在空中进行一场无形的对瞪，宋野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来业务不娴熟的还不止他一个。
江阙有些尴尬，刚要收回手却被宋野城拉住了手腕：“我来吧。”
他在手机上重新点选了几下，调出扫码框朝着江阙的屏幕扫了一下，发送邀请后才放开了他的手腕：“行，走了。”
江阙目送他转身出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点击了通过申请。
放下手机后，他关上前门，折身返回后门边，往院子里看了看。
夕阳映照下的墙头上，那处小小的积雪凹陷还在，而那只猫却已不知所踪，不知是不是被吓得不轻，也不知还会不会再来。
他到这里其实已有四五天，初到那天，刚进屋放下东西就发现后院墙上有只猫在徘徊。彼时江北也在一旁，见他对那猫感兴趣，连忙告诫他那猫凶得很且没良心，让他千万别招惹，因为他给那猫喂过食，喂完之后只不过想摸一下，就被它狠狠挠了一爪子，这才有了“养不熟的白眼狼”一说。
江阙听进了耳中，但却并没有就此对它置之不理，而是每天中午和傍晚趁猫不在时，端一小碗猫粮放上墙，过半小时再去看，那碗果然就空了。
这仿佛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默默给一个默默吃，彼此保持着低头不见、抬头也不见的安全距离。
江阙本以为这种默契会一直持续到他离开的那天，谁知就在今天傍晚，他端碗走出后门时竟然发现那猫就蹲在墙头，看见他出来也没有跑开，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走近了墙根。
等江阙顺着梯子爬到顶，试探着朝它伸出手的时候，那猫的姿态明显有些紧绷，但即便如此它也没有躲开，愣是别扭地缩着脖子，任凭江阙摸了摸它的脑袋。
江阙很知分寸，知道它对人的戒心还很重，所以也没再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轻轻摸了一下就收回了手，直接将碗递到了它面前。
然而恰好就在那时，庄宴三人的临时到访突然打破了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平衡，这才使它在慌不择路的逃窜中打翻了那只碗，还险些害江阙摔落在地。
其实并不是养不熟的。
江阙心想。
只是安全感还不够而已。
这世上但凡有点灵性的生物，都不会对善意无动于衷，那几乎是一种出自本能的向往，如蛾趋火，如草向阳。
围墙之外，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殆尽。
江阙回身走进卧房，打开行李箱，从里头拿出了一袋小包装的崭新猫粮，倒进碗里端进后院，重新搁上了墙头。

第10章 开拍
翌日。
宋野城不到五点就在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中醒来。
北方的冬天日出晚，五点时天还黑得仿佛午夜，但剧组租住的这片村屋却早已苏醒，所有工作人员都忙活着洗漱赶往片场。
宋野城没有赖床的习惯，既然醒了就麻利地起了床，洗漱收拾好后，顶着令人神清气爽的老北风出了门。
踏出小院时，他往旁边屋子看了一眼，发现屋里没开灯，也不知江阙是没起还是已经出门。
豆子跟宋野城虽不同屋，但都在同一个院中，也早已听着动静起了床，此时打着哈欠跟在宋野城身后：“城哥，庄导不就是让你旁观一下嘛，你又不用做妆发，用不用这么勤快啊？”
宋野城回头瞥了他一眼：“要不你回去接着睡？”
“那——不行，”豆子继续打着哈欠，仿佛一个身残志坚的护工，“没有我的精心照料，我怕你高大伟岸的身躯会又冷又饿地跌倒在雪地里。”
宋野城看了看他左手电暖宝、右手羊毛毯、腋下夹着保温杯、保温杯上挂的塑料袋里还装着不知道什么小道具的婴幼儿保姆造型，嫌弃道：“你等会离我远点儿啊，庄导要是看见我围个观还这么娇气，非得发配我回去写三千字《论演员的公主病》不可。”
其实豆子准备的这些并不算出格，别说宋野城是正儿八经的一线大咖，就算他只是二三线，拍夜戏或者雨景冬景戏时只带这么点装备都堪称寒碜。豆子曾经就亲眼见过一个小流量拍雪景时，助理直接搬来四五个取暖器围着吹，最后导致片场跳闸的场面。
但他其实也知道，宋野城向来不爱搞排面，又仗着长期健身体质极佳，对很多别人看来堪称恶劣的环境都无甚所谓，再加上庄宴的确是那种看不惯娇气演员的老派导演，要是看到自己手里这一堆仿佛小姑娘生理期用的玩意儿，确实有可能吹胡子瞪眼。
豆子敢怒不敢言地撇了撇嘴，藏粮小地主似的把热乎乎的电暖宝和羊毛毯都塞进羽绒服里，拉上拉链装起了孕妇。
*
树林后的半山腰灯光大亮，各组都在忙碌着开拍前的准备工作。
宋野城隔着老远就听见了庄宴洪亮的嗓音从扩音器中传来，掷地有声的话语中夹杂着旁人的连声应和。
片场一侧临时搭建的棚下架设着不少机器和线路，棚顶吊灯光线柔和，映出了监视器旁的桌上那个伏案的身影。
是江阙。
宋野城光凭背影就已经认了出来，走近后才发现他似乎在低头写画着什么。
“白老师？”宋野城轻唤了一声。
江阙回过头，深邃有神的眼中看不出丝毫早起的倦意，但偏白的脸色和浅淡的双唇却还是暴露出了他血气不足的体质。
豆子昨天没能见到江阙，只听宋野城说他不仅年轻还很好看，直至此刻才亲眼见识到究竟是怎么个“年轻好看”法，顿时眼前一亮，心中不由“卧槽”惊叹了一声，赶忙跟着客气地上前打了声招呼。
“写什么呢？”宋野城随口问着，视线越过江阙看向了桌面，只见桌上零散放着纸笔橡皮等杂物，杂物间还摊开摆着两个速写本似的东西。
其中一个本子明显画的是分镜，分格画面旁标注着简单的镜号、景别、台词和时长，那粗犷的画风和潦草的字迹宋野城都很熟悉，应该是庄宴的分镜手稿无疑。
另一个本子同样也画着分格，但却只有画面而没有任何文字备注，且所有画面还都完整地上了色，精细程度看上去更像是要拿来出版的漫画。
宋野城对这本有些好奇：“这是？”
“哦，是我写剧本的时候画的。”江阙道。
当时剧本中有些场景设计得较为复杂，他不太确定用镜头展现效果如何，就先自己画出来试了试画面感。结果庄宴看到后很是意外，说其中有几镜画的十分出彩，让他对照着那些帮他修几格分镜手稿。
宋野城拿起江阙那本翻了翻，发现无论是从构图还是笔触都能看出绘画功底相当不俗，不由讶异地挑了挑眉：“专业的？”
“那倒没有，”江阙含蓄道，“小时候跟我爸学过一点而已。”
宋野城点了点头：“你爸是画家？”
这本来只是闲聊似的随口一问，可江阙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眉眼间的神色都变得柔软了几分，唇边甚至浮现了一抹浅淡笑意：“算是吧，但他自己不承认。他说‘什么什么家’都太高大上了，听着心虚。”
被他这么一说，宋野城瞬间想起了秋明月女士当初听见别人夸她“老艺术家”时的不满，那会宋野城还以为她不满的是那个“老”字，结果秋女士却说：“什么鬼艺术家？这高帽子一戴我都不敢放飞自我了！”
思及此，宋野城忍不住跟着笑了笑：“你爸还挺有意思。”
江阙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下意识地将手虚握成拳笼在嘴前轻轻吹了吹。
宋野城敏锐地意识到他这是在寒风里握笔久了有些冻手，于是大马金刀地“刷拉”一下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把手探进了怀中。
这个动作非常微妙，有男友的姑娘会觉得是在掏钱包，混迹商界的精英人士会觉得是在掏名片，而在江阙这种撰写过无数光怪陆离的故事的人看来，这架势莫名像是要掏枪。
当然，掏枪是不可能掏枪的。
宋野城只是从衣服内侧撕下了豆子出门前死皮赖脸给他贴上的两个暖贴，一个卷成柱体塞进了江阙虚握的拳心，另一个垫在了桌上他原本放手的位置。
豆子不愧是跟了宋野城多年的人，一看他这举动立马心领神会，连忙将自己怀里揣着的电暖宝扯出来塞给了江阙，又把羊毛毯抖落开裹在了他身上：“来来来，白老师别冻着。”
他俩这串动作行云流水，江阙瞬间被装扮得犹如居家贵妇，愣了半天才啼笑皆非道：“……谢谢。”
“不客气！这些都是城哥让准备的，他说片场天寒地冻，白老师第一次跟组没经验，不能让白老师受凉，能用上的都得带来！”豆子脸不红心不跳一通瞎扯淡，自觉是在为他城哥和偶像拉近距离的道路添砖加瓦。
宋野城：“……”
他没想到自己随手为之的绅士之举就这么在豆子信口雌黄的艺术加工下变成了处心积虑的狗腿讨好，难以置信地跟他大眼瞪小眼对峙了足有十来秒，最后终于在江阙疑惑的目光中扭回头，硬生生挤出了两声干笑：“……对，是，没错。”
*
各组准备妥当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庄宴领着江北按预设的定点走了两遍位，回到棚中就看见宋野城和豆子站在身披毛毯、怀抱暖宝、手里还攥着暖贴的江阙身后，活像俩保镖护着自家坐轮椅的残疾少爷。
豆子赶忙在他狐疑的目光中殷勤地倒了杯热茶奉上，堪堪堵住了他的话头，庄宴这才勉强咽下了满肚子的吐槽欲，接过杯子润了润喉，冲着场内举起了扩音喇叭。
随着场记打板声响，《寻灯》的拍摄正式拉开了序幕。
上午要拍的戏一共两场，一场外景一场内景，剧情都发生在少年方至的姑姑家。
方至的父母去世早，爷爷奶奶把他拉扯到初中后也相继撒手人寰，稍近些的亲戚就只剩下了一个姑姑。
村中迷信盛行，众人都说方至命硬克亲，早已嫁人生子的姑姑本不想管他，奈何方至父母在世时没少帮扶她家，夫妻俩怕邻里嚼舌根说他们白眼狼，便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养了方至。
第一场外景拍摄的就是方至某天傍晚放学回来时的一幕——
走到院里的方至隔着门板，听见村里一位婶婶在对他姑姑嚼舌根，说他是“丧门星”，说表弟近来频频生病都是因为他带来的晦气。
镜头中，由江北扮演的少年方至原本在听见“丧门星”时还无动于衷，像是已经无数次听见类似的话、早就已经麻木，可等听到对方竟然将表弟的病也归咎于他时，忍不住震惊地抬起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紧紧咬住了后槽牙。
十几岁本该是最为叛逆的年纪，可过早尝尽了生离死别和人情冷暖的他却硬生生忍住了破门而入针锋相对的冲动。
他在屋中姑姑的叹气和附和声中一点点松开了身侧紧握的拳头，缓缓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去了屋侧的墙角，背抵墙壁慢慢蹲了下去。
他没有撒泼的底气。
如果他能早早辍学出去打工，也许就能自食其力不再受气，但他知道那只是杀鸡取卵涸泽而渔，如果不能考上高中考上大学，仅凭他初中都没毕业的学历，即便离开这里也很可能会永远活在暗无天日的社会底层。
他必须要上学，而姑姑给了他上学的机会，给了他衣食住行，哪怕那些都是出于不得已，但姑姑也终归不欠他什么。
他静静靠在墙根下，静静听着身后屋门被打开，听着姑姑客气地把婶婶送出院门后折身回屋，重新将门关上。
直到婶婶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他才终于撑膝从墙边站了起来，疲惫地眨了眨眼，抬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两颊，而后对着空气努力扯了扯嘴角，这才强装出了一副什么也没听见过的模样，转身一步步朝屋门走去。
*
“Cut！”
这一场到此结束，庄宴在江北推开屋门的刹那叫了停，将画面回看了两遍，而后点点头对着那边道：“过！”
整个片场针落可闻的静谧终于被打破，此起彼伏的欢呼从四周响起——所有剧组都流传着“开拍第一条越顺利兆头就越好”的古老传言，哪怕是庄宴的御用班底也不能免俗。
嘈杂之后，各组开始走动准备下一场，庄宴起身朝场中行去，准备给江北讲一讲下一场内景的拍摄要点。
宋野城目送他走到江北面前，远远看见江北麻利地从斜挎包里取出了什么东西挂在了耳朵上，这才陡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他刚才没戴助听器？”
是的，宋野城重新低头看向监视器，确定镜头中的江北耳朵上从始至终都空空荡荡，并没有助听器的存在。
“嗯，他试镜的时候就没戴，”江阙抬头道，“庄导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有听力障碍。”
“那他怎么听台词？”宋野城诧异道。
他并不知道江北的听障具体有多严重，但既然已经到了平时都要戴助听器的程度，想必裸耳听力一定很差。如果是面对面的对手戏，至少还能看对方口型，可这种仅凭隔着门板“听墙根”做出反应的戏显然没法借助双眼。
“他一直是把别人的台词一起背的，”江阙道，“而且庄导的分镜他也看过，知道每个镜头的时长，自己心里掐着时间默念台词。”
这话逻辑上没什么毛病，听上去甚至相当轻松，但宋野城在心里默默模拟了一下，很快便发现这事实际操作起来难度非同一般。
他本还想追问些什么，但下一场已经准备妥当，庄宴很快回到棚下拿起喇叭喊出了第二声“action”。
因为注意到了江北没带助听器的细节，宋野城再次看向监视器时的心态与先前单纯的审视相比已经多添了几分探寻。
第二场是内景，剧情的时间点与第一场并不完全衔接，但同样也是在方至姑姑家发生的一幕。
这是一场“一家四口”围坐桌边吃饭的戏——
因为表弟生病，姑姑为给他补身子炖了一锅鸡汤，方至很自觉地来往灶房端菜拿碗筷，直到其他三人都落座后他才跟着坐了下来。
表弟年纪小，玩心还很重，生病了也不安分，抓着筷子就往饭上插着玩，眼看筷子立住了还一通傻乐。
姑姑一看立刻急了，饭上插筷子在迷信的说法中那可是给死人上供用的，要多不吉利有多不吉利，然而她却没有指责表弟，而是转头对方至没好气道：“他这么小你给他拿什么筷子？厨房里没勺子吗？”
说着，她将表弟碗里的筷子一拔，起身就要往厨房去。
“哦，我去拿。”方至连忙站起跟上两步，从她手中把筷子拿走，快步去厨房换成了勺子。
回来时，姑姑正在桌边前倾着身子，一手扯着锅中鸡腿，另一手用筷子戳着鸡腿根想把它扯下来，奈何刚出锅的鸡肉实在太烫，她攥着鸡腿的手被烫得直缩，但仍然一边“嘶呼”吹气一边硬扯。
“我来吧。”
方至忙将勺子放进弟弟碗里，伸手就要帮忙，谁知姑姑十分警惕地“啪”一筷子打开了他的手：“你来什么你来？你洗手了吗？”
方至被抽得手一缩，骨节凸出的手背生疼不已，但面上却没露出丝毫不快，只一边揉着手背一边低眉顺眼道：“洗过了。”
姑姑似乎也发觉自己反应太过，而且那一下着实抽得不轻，此时讪讪瞥了他一眼：“坐下吃你的饭吧，不用你弄。”
方至点了点头，坐下拿起筷子扒拉起了自己碗里的饭。
姑姑扯下一只鸡腿放进弟弟碗中，又扯下另一个递给了姑父。
“哎，我不……”姑父刚要拒绝，但姑姑一个眼刀甩过去他立马闭了嘴，老老实实接过鸡腿放在了碗里。
姑父是个老好人，眼看方至一直低头扒着白饭，有点于心不忍，把锅里的汤勺往他那边推了半圈：“小至啊，喝点汤。”
方至抬起头，愣了愣：“哦，好。”
他几乎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地拿起了汤勺，结果刚舀起一勺，便发现当中有颗黄澄澄圆溜溜的鸡蛋。
他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而一旁盯着汤勺的姑姑眼神也跟着一顿。
下一秒，方至握着汤勺的手往侧面移去，将那勺汤连着鸡蛋舀进了弟弟碗中，自己重新舀了一勺清汤倒进了碗里。
姑姑什么也没说，但明显对他这做法还算满意，收回目光低头吃起了自己的饭来。
*
“Cut！”
庄宴适时叫停，这一回还没等他回看画面，宋野城便知道这条应该是过了。
镜头中的江北几乎就是方至本尊附体，寄人篱下的谨小慎微、下意识的迎合讨好、被无端指责时的隐忍、对旁人态度的敏感，都在他的动作、表情和细微的眼神变化中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还没算他听觉障碍却没戴助听器的那部分难度。
看完回放，庄宴对着场中喊了声“过”，而后面带喜色地抬头看向宋野城：“怎么样？演得还不错吧？”
宋野城赞许地点了点头，不得不说，江北的演技着实让他非常意外，如果说他昨天还抱着一丝对“关系户”的怀疑的话，现在就已经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
庄宴似乎有些得意：“他试镜的时候我就预感差不了，你别说，这小子跟你当年还真有点像，要不怎么说有的人呐，那就是为镜头生的，往那一站就自带光圈，挡都挡不住。”
说罢，他又拍了拍江阙的肩头：“你这是给我捡了个宝啊，以后好好培养，前途无量！”
江阙既没肯定也没否认，只浅浅笑了笑。
这时，江北已经挎着他的破包跑了过来，进棚后熟练地挂上了助听器：“怎么样怎么样？还行吗？”
“刚还跟他们夸你呢，”庄宴笑着站起身，“不错，继续保持。”
江北乐着应了声“好嘞”，便听江阙在旁提醒道：“别飘。”
江北不服气地鼓了鼓嘴，庄宴则开玩笑似的朝宋野城抬了抬下巴：“有不懂的跟你城哥多请教，现成的影帝在这，不问白不问。”
说完，他招呼江阙跟他一起去看看下午的场地布置，拿着分镜板走出了棚外。
豆子一心惦记着他城哥的午饭，眼看着导演和编剧都走了，便跟宋野城招呼了一声，也先下山准备去了。
于是棚内便只剩下江北和宋野城两人。
江北一屁股坐在了原本庄宴的位置，长舒了口气，目光在桌上巡睃了一圈：“渴死了，有水吗？”
宋野城将豆子带来的保温杯递给了他，又顺手给他拿了个纸杯，这才弯腰坐在了一旁：“你学过表演么？”
“没有啊，”江北拧开杯盖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吹气一边道，“我是想走艺考来着，但我哥让我考虑清楚，我还没决定呢。”
宋野城想起刚才庄宴说“好好培养”时江阙那不置可否的态度，道：“他不支持你演戏？”
“那倒也不是，”江北道，“他就是怕我三分钟热度，以后会后悔。”
宋野城理解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以前演过戏没？”
“没有啊，”江北似乎觉得他这些追问有些奇怪，想了想后忽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觉得我演得特好啊？”
宋野城没有否认：“确实不错，我还以为你学过呢。”
“哟？难得啊，”江北揶揄道，“昨天谁说我是关系户来着？”
宋野城不由哂笑：“你怎么还记仇呢？”
江北得意地挑了挑眉，低头喝了口水，片刻后竟然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诚实道：“其实吧，换个角色我就不一定能演好了，方至这个我主要是本色出演，算是有buff加成。”
宋野城愣了愣：“什么意思？”
他虽知道江北是孤儿，但却并不知道他都经历过什么，难道他也曾经寄人篱下？
江北舔了舔嘴唇，轻笑道：“我小时候在福利院被领养过，后来又被退回去了。被领养的那段时间，我过的日子就跟方至差不多，所以寄人篱下什么的，我还是挺有心得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被领养又被退养的落差感和寄人篱下所受的压抑不难想象，宋野城忍不住微微皱眉：“为什么会被退回去？”
江北瞥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么漫不经心：“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不能生，就想在福利院挑个健康的、年龄大点生活能自理的回去养，但健康的哪有那么好找，到最后也只能矮矬子里拔将军，挑了我这么个耳背的。”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刚开始他们对我也挺好，好吃好喝买这买那，就为了哄我开口叫他们爸妈。后来我养母突然又怀上了，他们就对我冷淡了许多。再后来等孩子出生，就更是嫌我碍事、看我哪哪都不顺眼。最后实在不想养了，硬说福利院当初没跟他们说我耳朵有问题，说受了欺诈，又把我给丢回去了。”
收养.孩子不是小事，法律规定一旦收养关系成立，在没有特殊原因的情况下，不得在被收养人成年之前随便解除收养关系，而“欺诈”正是能解除收养关系的“特殊原因”之一。
或许是因为当初手续有漏洞，也或许那对夫妻就是以胡搅蛮缠取胜，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江北又被退回了福利院。
宋野城寂然沉默良久，久到江北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喂，你这么严肃干嘛？其实要不是他们把我退回去，我还遇不上我哥呢，我谢谢他们都来不及。”
听到这话，宋野城的注意力终于被成功转移：“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第11章 孤儿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提起这个，江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讪讪摸了摸鼻尖：“我那会年纪还小嘛，刚被退养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而且福利院那种环境你知道吧？哦，你可能不知道，反正就是——”
“我知道。”宋野城笃定道。
他知道江北指的是什么。
在很多人印象里，福利院是和幼儿园差不多的存在，可爱的孩子、温柔的老师、明亮的宿舍和教室、满地满橱柜的玩具和书本。
但其实并不是。
除了大城市的样板福利院外，其他很多地区福利院的情况都相差无几——除了因为重男轻女而被抛弃的女婴之外，大多孩子都有严重的残疾或其他难以治愈的疾病，四肢和智力都健全的基本已是凤毛麟角，如果再加上五官样貌都正常的条件，那差不多就得是千里挑一了。
宋野城小时候经常跟着父母去他们参与资助或建立的福利院观阅走访，在那里见过手脚全无、只能用肘部和膝盖挪动的躯体残疾，见过歪嘴傻笑流着口水的唐氏综合征，见过四肢虽然健全、行动却仿佛木偶的脑瘫儿，也见过骨瘦如柴、形容枯槁、十几年躺在床上不能下地、下地就会骨折的“瓷娃娃”。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事业，开始亲自参与到捐助福利项目的事务中，又从福利机构反馈的各种数据和图片里了解到，在一些偏远地区，福利院护工素质堪忧且人员短缺、孤儿食宿条件甚至都可能达不到温饱水准。
所以，他很清楚江北口中的“那种环境”是什么——是暗无天日、苦楚弥漫、足以令人绝望的压抑和窒息感。
江北没有深究他说得如此肯定的原因，也或许并不那么在意他是不是真的知道，只点了点头：“你知道就行，反正当时我就特别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又会被扔回那个鬼地方，在那里多待一秒我都喘不过气，就总是趁没人盯着的时候偷跑出去，跑到附近一个小湖边坐着，然后……就是在那里遇见我哥的。”
那时的江北还不到十岁，经常独自一人在湖边钻牛角尖似的想：为什么人的感情可以变得那么快？为什么原本给他温柔关爱的人会变得刻薄冷漠？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离开了深渊，又要被一脚踹回来？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像白夜聆曾在书中写过的一句话：最令人痛苦的往往不是一直身处于黑暗，而是重回黑暗前，曾经见过光。
那种痛苦会让人迫切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解释那些“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偏偏是我。
想着这些，江北经常在湖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甚至一晚上。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他就渐渐发现，每到周五傍晚，湖边长椅上就会多出一个人。
那会的江阙还是学生，每次去湖边的时候都穿着校服拎著书包，在那里坐到晚上八九点才走。
大概是把江北当成了流浪儿，江阙偶尔去的时候会顺手带点汉堡牛奶之类的吃的给他。
小孩子对善意总是本能地想要靠近，于是在吃了几次江阙带来的东西后，江北终于忍不住主动凑过去跟他说了话，问他为什么总来湖边。
当时江阙没有多解释，只说不想回家，而江北听了这话却嗤之以鼻，心想：别人想回都没有家可回，你有家还不想回，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然而，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江阙和他一样是孤儿，而他那个“家”里的父母，也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
“什么？”宋野城诧异道，“他也是孤儿？”
“嗯，”江北点了点头，“但他跟我不一样，他身体和智力都没有任何问题，在福利院算是特别有优势的那种。领养他的叔叔阿姨还是一对艺术家，可能素质都比较高吧，反正至少没像我那便宜爸妈似的把我退回去。”
听到“艺术家”三个字，再一联想先前江阙说他画画是跟他爸学的，宋野城道：“他养父是画家？”
“嗯？”江北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宋野城没有回答，不知为何，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琢磨了片刻后，他问道：“他当时为什么不想回家？”
江北撇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时候他上高中，住校。每周五回家，周日再回学校。但他每到周五放学总会去湖边待着，一直待到很晚，不得不回去才走。”
这话听上去像是江阙对回家这件事非常抗拒，也让人很容易就会想到他和家里有矛盾，宋野城不由问道：“他养父母对他不好吗？”
江北犹豫片刻，似乎有些一言难尽：“怎么说呢……他自己从来没聊过这些，但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都比较敏感嘛，我能感觉到他跟家里关系……应该不是很好。”
听到这里，宋野城终于明白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先前江阙在提及养父的时候，无论神态还是语气分明都是温和柔软的，那是一种谈及亲近甚至敬爱之人才会自然流露出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和养父之间有什么龃龉或嫌隙，相反，二者的感情可能还相当不错。
所以，如果导致他不想回家的原因不是养父，那难道是养母？
宋野城正想着，就见不远处庄宴和江阙并肩从屋后转出，朝着棚内走来。
走近后，见他和江北还没走，庄宴稀奇道：“你俩怎么还在这坐着？不去吃饭？”
剧组餐食是由山下临时租来作为食堂的那两家大院统一供应，这会临近正午，工作人员赶着吃饭都走得差不多了，放眼看去整个片场就剩下了他们几个。
宋野城从座椅上起身，江北也搁下了手里的杯子，顺势嘴甜道：“这不是等你们一起嘛。”
“那赶紧的吧，”庄宴进棚将桌上东西归拢了一下，拿上手机招呼江北，“吃完你抓紧时间休息一会，下午还要继续拍呢。”
下山时，庄宴一路揽着江北的肩膀在前面给他讲戏，宋野城和江阙则并肩走在他们身后。
回忆着先前江北的那些话，宋野城用手肘戳了戳江阙：“你资助他几年了？”
大概是时间过去比较久，江阙略微算了算才说：“七八年，那时候《尘埃》出版赚了点钱，但年龄不够很多手续没法办，就拜托我爸帮忙，把他送进了私立的寄宿制学校。”
福利院的孩子到了学龄当然也会上学，当中健全的那些经过评估，会被安排到附近社区的普通学校读书，而有智力缺陷或残疾的孩子则会被安排进十二年一贯制的特殊教育学校。
但是上学归上学，吃住大多还是会在福利院，对于江北那样被领养后又被退还的孩子来说，重新住回福利院无疑是种煎熬，所以江阙才会选择把他送去寄宿制学校。
宋野城理解地点了点头，不知怎的就被勾起了自己少年时的一些往事，忽然像是好奇心起似的问道：“你当时想过收养他吗？”
其实别说当时，就算现在江阙也没到符合收养条件的年龄，而那时江阙的养父母已经收养了他一个，不能也没必要再收养一个。不过宋野城问的只是想没想过，产生个念头并不需要受各种条件限制。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阙听到这话时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但还没等他发现更多异样，江阙已经偏头反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想收养么？”收养一个孤苦伶仃，但却只是偶然相识的孩子？
他的语气全不似宋野城那般随意，而是带着一丝试探和认真，眼中闪动着某种明暗不定的光，像是黎明前将熄未熄的篝火。
宋野城被他看得有些愣神，半晌后才转头看向前方，斟酌道：“是我的话……应该会想吧？我小时候一直想要个弟弟来着，以前还怪我爸妈没再多生一个呢。”
江阙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像是在估量他这话究竟有几分出自真心，许久后才终于收回视线，含糊不清地呢喃道：“是么。”
*
下午的拍摄江阙并没有到场，他跟组前的作息就一直是昼夜颠倒，习惯下午睡晚上醒，跟组后庄宴也没逼着他改，就让他按自己的习惯来，反正剧本只要没问题，他也用不着场场跟着。
下午拍摄间隙，宋野城和江北说了不少演戏的经验和技巧，在江北打开新世界大门般的目光和“还能这样？”的惊呼中过了把当前辈的瘾。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这位后辈在将理论知识运用到实际的过程中，活生生被几只鸡打败了——
那是一场方至被姑姑误会偷藏鸡蛋的戏，江北和姑姑的表演都没问题，谁知鸡圈里的鸡胆小如鼠，听到骂声就蹭蹭蹭躲进角落，导致镜头里的姑侄二人周围总是徒留一地鸡毛鸡屎，半只鸡影子都看不见，只得一次又一次NG重来。
最后庄宴也无奈了，干脆将姑姑责问方至的地点从鸡圈内换到了鸡圈外，又将几个全景镜头改成了中景，这才终于让那些不争气的鸡挺直了腰杆，在自己的地盘里昂首阔步起来。
傍晚拍摄结束后，宋野城陪着庄宴与几位扮演方至亲戚的特约演员一起吃了个晚饭，饭后听他们说了不少往年东奔西走的见闻趣事，甚至还在他们跟家人炫耀“我在跟宋野城吃饭”的视频通话中露了个脸，直到夜色渐深才回到了住处。
山村里没什么夜生活，透出灯光的窗户不到十点就一扇接一扇黑了下去。
宋野城洗漱完毕，顺手关了堂屋的灯，路过门边时隐约听见厢房那边传来豆子和女友在电话里打情骂俏的腻歪话音，忍不住一阵牙酸地搓了搓鸡皮疙瘩，径直走进了卧室。
靠坐在床头后，他摸出手机看了看，发现微信里有不少未读消息，大多来自听到风声的圈内朋友，都在问他进组的情况。
宋野城挨个回复了一圈，然后戳进了他和他爹妈的三人小群里，关心了一下父皇母后的感情生活：
【你们今天怎么过的？】
今天是他爹妈结婚纪念日，宋盛昨天就已经提前飞去了他亲爱的老婆身边，声称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天一定能给秋女士一个难忘的惊喜。
夫妻俩可能是忙着二人世界没空搭理他，百忙之中只抽空回了一句：
【宋盛：自己去看朋友圈】
宋野城“啧”了一声，对亲爹这种连个标点符号都舍不得给的敷衍行为深表谴责，撇着嘴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宋盛不愧是男人的典范，发出的九宫格里每张图的地点都各不相同，场景还都经过了精心布置，仿佛带着秋女士来了一场环游寻宝之旅，整个旅程都咕嘟嘟冒着粉色泡泡和一股隔着屏幕都能闻见的强大资本气息。
宋野城笑叹着把九张图依次看完，给他爹妈点了个赞，又在里面挑了张不那么浮夸的出来，配上文案也发了条朋友圈。
发完后，他起身出去倒了杯水，回来路过窗边时往外瞥了一眼，恰好看见隔壁屋里的灯亮了起来。
这是刚醒？
宋野城回到床头放下杯子，重新拿起手机，翻到了江阙的对话框。
江阙的微信名只有一个“白”字，昨天加完好友后，宋野城已经把他的备注改成了“江阙”，还进他朋友圈看了一眼，但却只看见了一片空白。
连背景图都是默认的纯色。
就和白夜聆那个明明有着官V认证却形同僵尸号、从来没发过任何东西的微博一样。
外界对白夜聆“低调神秘”的评价确实没错，也难怪这些年大家都猜他要么是个上了年纪、不爱用电子产品的中老年人，要么是个其貌不扬且习惯独来独往的社恐人士。
此时的对话框里只有一句话，还是昨天好友申请通过后、系统自动发出的那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宋野城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不怀好意地弯起嘴角，点开输入框，发了条消息过去：
【宋野城：你绝望吗？】

第12章 套娃
隔壁房中。
旧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显示着正在修改的剧本，鼠标光标停在一句写了一半的台词后忽闪忽闪，却半天没有多出一个字来。
江阙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回到桌前坐下，放下杯子后刚准备继续敲字，忽然瞥见旁边静音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过手机解锁，发现微信上多出了一个小红圈，略有些纳闷地点了进去。
他的微信联系人本就屈指可数，再加上他习惯随手删除聊天记录，犹如手动版阅后即焚，所以他的聊天列表异常空旷。
此时，空旷的列表中一枝独秀地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
【宋野城：你绝望吗？】
江阙：“……”什么鬼？
他先是点进对话框确认了没有任何上下文，又盯着这四个字来回看了足有半分多钟，脑中闪过一连串诸如“他喝多了？”“发错人了？”之类的猜测，最后终于悬着手指，犹豫不定地点开了输入框。
【江阙：？】
隔壁房中。
宋野城看着那个意料之中的问号，几乎都能想象出江阙按下键盘时一脸懵逼的内心活动，忍不住恶作剧得逞似的闷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回复了下一句：
【宋野城：你书里不是说，神明是绝望的产物？】
这话明明还是那么莫名其妙，可江阙却在看到的瞬间醍醐灌顶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你所谓的穿书跟鬼神之说又有什么区别？既然神明是绝望的产物，那是不是代表你也很绝望？
不得不说，这个切入点其实还挺聪明，拿他写过的话来反问他，甚至还带点揶揄的意味。
可江阙的神色却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本来也不指望宋野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观点，于是不紧不慢地回复道：
【江阙：从穿书的逻辑上来说，白夜聆和你一样也只是我书里的一个人物，在写这个人物的生平和他的作品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将来有天会魂穿进这本书里成为他，所以《尘埃》里的话只能代表我尚未经历穿书之前的观点，而这世上很多事在没有亲历之前确实不会相信。】
宋野城：“……”
居然还真一本正经解释了？
他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理清逻辑关系后，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果然不愧是作家”的感慨——连诡辩都辩得如此逻辑清晰，怎一个天赋异禀了得。
既然知道是诡辩，宋野城倒也并不真想较真，只是姜太公钓鱼似的问道：
【宋野城：你什么时候穿来的？】
江阙不禁哂笑了一下，他知道宋野城想铺垫什么——如果自己回答的时间是在《尘埃》出版之前，他一定会问“那你为什么不替他把那句话改了”，于是坦然回复道：
【江阙：去年。】
看到这个时间点，宋野城打字的手忍不住顿了顿，他本想追问“那你跟你爸学画和资助江北的事怎么解释”，但转念一想这问题完全可以用“我是作者所以知道角色经历”来回答，所以问了也没什么意义，于是转而道：
【宋野城：所以你为什么要写那本网文，还把穿书的事告诉我？你就不怕乱改剧情引发蝴蝶效应，产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这是他脑子里为数不多的对“穿书”这个题材的了解，自认为重点抓得还算不错，却没料对面的江阙半点也没被问住：
【江阙：你怎么知道这是我乱改剧情，而不是原文里就有这一段？】
宋野城结结实实愣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理顺了这话的意思——
如果江阙原本写的就是一本穿书文，书里“白夜聆”的设定就是被作者魂穿的人，那么“作者在穿进书里后，以预言者的身份写网文剧透、并向书里的主角宋野城透露自己穿书的事”这段剧情可能原本就是原文剧情，而不是江阙“穿书”后的胡作非为。
理顺这逻辑后，宋野城满脑子都开始回荡起“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从前有座山”的故事，想着想着，简直啼笑皆非：
【宋野城：白老师，你是在套娃吗？】
盯着这句吐槽般的疑问，江阙自己其实也有点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话赶话聊出了眼下的局面，似乎回“是”或“不是”都不太合适。
对话就这么陷入了僵局。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江阙已经打算直接退出聊天框的时候，新消息突然跳了出来：
【宋野城：好吧，所以白老师能告诉我，下个剧情是什么吗？】
江阙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重新点开了输入框。
隔壁房中。
眼看着江阙的状态终于变成了“正在输入”，宋野城居然微微松了口气——他之前给江阙发消息的本意只是随便调侃一下，并没有上纲上线咄咄逼人的意思，他也没想到江阙会正儿八经解释起穿书，更没想到能聊进个死胡同。
刚才看对面半天没反应，他估计江阙是真词穷了，所以索性给他搭了个台阶。
输入状态一直断断续续，宋野城等了又等，直到过去了好几分钟，还以为又会收到什么长篇大论，结果没料却只有短短五个字：
【江阙：还不到时候。】
宋野城哂笑摇了摇头。
【宋野城：行，那等到了麻烦提前告诉我，让我见证一下奇迹。】
【江阙：好。】
宋野城没再继续回复。
江阙盯着自己最后那个字看了一会，随手退回聊天列表，将对话框往左一拉，准备按惯例开启阅后即焚大法。
然而就在即将点下删除的前一秒，他却又生生顿住了指尖，犹豫片刻后重新回到对话框，点击头像进了宋野城的朋友圈。
其实他昨晚就已经翻过了宋野城的朋友圈，发现里面虽然内容不少，但大多都是工作相关，和他微博公开发布的那些差不多，从头翻到尾也没看见几条生活日常。
然而，今天再看时已经和昨天不同了。
就在刚才，宋野城发布了一条私人性质的祝福，关键词是“珍珠婚”，祝福的对象是他父母，底下还配了一张合影。
看到那张合影的刹那，江阙的呼吸微微一滞，半晌后才缓缓落下手指，将它点了开来。
合影中，夫妻俩亲昵地依偎在镜头前，身后是花束、蛋糕和摇曳的烛光，蛋糕上插着一根数字“30”的蜡烛，周围还有不少散落的花瓣，看上去温馨又甜蜜。
江阙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照片，挪动双指将它一点点放大，大到所有背景都被隐去，只留下了夫妻俩微笑的面容。
明明这两人都已经年近耳顺，可江阙却仿佛透过照片看到了十几年前的他们——
在那个更显年轻的年纪，他们温柔和蔼地坐在眼前，轻声细语地说话，目光温暖而又慈爱。
陈旧的环境没能浸染他们精致的容颜，昏暗的光线也没能遮掩他们矜雅的气质，反而将他们衬托得更为鲜亮，仿佛黑白电影中误入的一抹明艳光彩。
那时的他们是那样的近在咫尺，却又犹如隔着无形的天堑般，那样的……遥不可及。
江阙静静凝望着照片里的面容，不知过了多久，渺远的思绪才渐渐飘回。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轻轻舒了口气，手指下落缩小图片，退出了朋友圈。
放下手机，他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呆，而后抬手挪动鼠标缩小了屏幕上正在编辑的文档，打开了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有着十几个子文件夹，全都以年份命名，从今年2020到去年2019、2018，渐次往下一路排列，直到最早的十六年前——2004年。
每个文件夹里都分门别类地保存着当年的无数图片、视频、文档，而江阙对所有文件都如数家珍。
他挪动鼠标点进了名为“2004年”的那个文件夹，在其中选择了“视频”分类，接着便在窗口出现的两段视频中选择了其中较短的那一段，点击播放。
那是一段颁奖典礼。
是宋野城十二岁出演的那部电影在国外获奖的视频——
华丽而耀眼的颁奖台上，年少的宋野城站在手握奖杯的庄宴身旁，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高定礼服，英俊的脸上挂着彬彬有礼的得体笑容，仿佛一位刚从油画中走出的贵族公子。
庄宴发表完获奖感言后，自然地将话筒推向了他的方向，而他就那样迎着全场各国嘉宾和无数镜头的注视，倾身凑近话筒，用一口流利的英语温柔而又郑重地说：“May light always find its way to crack into the darkness, which in turn, be open to accept the brightness. （但愿这世上所有光都能照进黑暗，而黑暗也愿意接受光。）”[1]
潮水般的掌声在整个大厅响起，无数闪光灯在四面八方接连闪烁。
清晰到足以看清所有细节的特写镜头里，宋野城的眼中满含少年人的真挚与赤诚，犹如粼粼湖面的细碎波影，又像是曾经那个盛夏夜晚、遥远天幕中璀璨的星光。

第13章 后箱
翌日午后，轻微摇晃的车厢内。
豆子在副驾驶上刷着手机，宋野城则捧着剧本坐在后排翻看。
山区里的三天拍摄已经结束，今天上午剧组工作人员就已经麻利地把所有设备和器械收拾到了村口的车上。
江北和几个特约演员不用跟去银岭，庄宴安排了车直接送他们去机场各自回程。
临走前，江北站在村头树下，老干部视察灾区群众似的啪啪拍着江阙的手背，让他别熬夜、按时吃饭、身上随时备点糖，被江阙以一句“期中考完把成绩单发给我”哽住，转身无情地挥了挥衣袖钻上了车。
他们走后，剩下的人在村里吃完午饭，下午便一同启程出发前往银岭。
原本庄宴秉承着“让你小子跟白老师待够本”的心思，想安排江阙跟宋野城坐同一辆车，但宋野城考虑到按江阙的作息下午该是睡觉时间，怕豆子太聒噪打扰他在车上休息，还是让庄宴给江阙单独安排了一辆。
此时车队已经驶出山区，开上了通往银岭的公路，而豆子果然一路都没消停，时不时就要在前排嘀嘀咕咕几句。
“哎，城哥你看！”豆子不知又刷到了什么，第一百八十次转头把手机递了过来。
“啧。”宋野城嫌弃地抬起头，发现屏幕上是一条爆料《寻灯》拍摄地在银岭的微博，博主声称自己的朋友是内部人士，消息绝对属实。
宋野城一脸漠然：“那又怎样？”
这种事并不罕见，无论电影还是电视剧，但凡是在城市取景，保密性就必然会有所下降，毕竟身处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不可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只要具体场景和对应拍摄时间没有暴露，基本就不会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唉——”豆子收回手机，老气横秋地长叹了一声，“还是在山里好啊！这一回到城市又要开始哪哪都是人了，想想我就想哭！”
这话倒也没毛病，一直处在高压环境中久了也就习惯了，但只要过了几天稍微放松点的日子，再回到原来的环境就会觉得压力山大。
“那你趁现在赶紧哭，”宋野城毫无怜悯之心地重新低头看向剧本，“省得一会哭着下车，人家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豆子再次长叹一声，突然开始引吭高歌：“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等到思念像海——淹没我——咦？前面什么情况？”
宋野城不堪其扰地刚想让他闭嘴，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抬头往前看去，就见前方不远处有辆车靠边停了下来，似乎正是江阙乘坐的那一辆。
眼看江阙和司机都开门下了车，宋野城意识到可能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赶忙招呼司机：“停一下。”
车子减速停在了那辆车旁边，宋野城降下车窗朝外问道：“怎么了？”
那司机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扭曲，连说话都卡壳了一下：“白老师说……后、后备箱里有东西在叫。”
“啥？！”前排豆子惊悚道。
这话听着确实怪瘆人的，宋野城不由皱眉确认：“后备箱？”
江阙点了点头，不像是在开玩笑。
宋野城把剧本扔到一旁，开门下了车，豆子也连忙跟着下来，几人一起往车后走去。
那司机下车前已经给后备箱解了锁，此时箱盖开了一条小缝，但并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江阙刚要伸手，宋野城已经二话没说一手拦住了他，另一手直接将后箱盖掀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箱中一道白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向了宋野城胸口，吓得豆子和司机齐齐倒退一步：“卧槽！”
宋野城也吃了一惊，保持着微微后仰的姿势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只猫，而且看毛色似乎正是在江阙后院见过的那一只。
宋野城先前上车后就脱了外套，此时只穿着一件毛衣，而那猫就四爪并用地挂在他毛衣上，正眼巴巴抬头望着他：“喵？”
“我去，还真有东西？”司机匪夷所思，“它啥时候钻进去的？”
江阙同样也很茫然，他记得先前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的时候里面明明是空的，他也不知道这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现在显然不是讨论为什么的时候，他立刻伸手想先把这挂件似的小崽子从宋野城胸口摘下来，却没想到小崽子仿佛一只软化了的U型磁铁，紧紧吸附着宋野城的毛衣就是不撒爪子。
江阙无法，只得略一用力，结果就眼睁睁看着猫爪从衣服上活生生扯出了一段线头。
眼看那线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江阙和宋野城缓缓对视了一眼。
江阙眼中写的是：这该不会是一件限量款的毛衣吧？
宋野城眼中写的是：你是打算凭一己之力让我高领变深V么？
“哎哟我的天哎！您可真是啥都敢抓！”豆子忙不迭伸手帮忙，小心翼翼地从猫爪下把线头救了出来，然而那线头早已像是丧失了生气的迎春藤，就那么直不楞登地垂在了宋野城胸前，在寒风中凄惨飘摇。
宋野城没理会那线头：“现在怎么着，送回去？还是带上？”
车子花了几小时才开出山区，送回去显然不太实际，况且江阙总觉得这猫偷溜进后备箱不是没有缘由的，想了想后还是决定：“带上吧。”
说着，他单手抱着猫，另一手拉开了行李箱，从里面抽出了一条崭新的毛巾把它裹了起来。
就在行李箱开合的短短几秒间，宋野城赫然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包装袋，几乎占了小半个箱子。
那是猫粮。
和那天后院墙根下的那包一模一样。
虽然当时江阙就已经说过那猫粮是他从家里带的，可宋野城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谁没事出个远门会在行李箱里塞几十包猫粮？这是打算开个流浪猫救济站吗？
江阙并没有注意到宋野城古怪的目光，把猫裹好后看向了他的毛衣：“你这衣服……是不是得换一件？”
宋野城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地弹了一下那线头：“没事，一会路上换。你上车吧，等会到市区咱们先找个宠物医院给它做个检查，疫苗要打，驱虫也要做，顺便把猫窝猫砂猫砂盆猫爬架之类的都买齐。”
他哗啦啦说了一长串，然而江阙的重点却只在“咱们”二字，恍惚间竟然有种俩人一起领养了一只猫的错觉，愣了半晌才道：“哦。”
“嗯，”宋野城教导主任似的一点头，“上车吧，别在这吹风了。”
江阙意味不明地瞅了他一眼，终于抱着猫和司机一起上了车。
豆子转身往他们自己那边后备箱走去，打算给宋野城重新翻件衣服出来。
宋野城站在原地目送着江阙那辆车开走，刚迈步走回车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宋野城拿出来一看，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一边划开接通一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喂？”
“你在银岭？”对面的语气相当不可思议，连尾音都不自觉上扬了三百六十度。
宋野城忍俊不禁：“哟，你消息挺灵通啊？”
电话对面是他发小左鉴清，医学领域青年才俊，刚从国外进修回来不久。回国前他就说等回来好好聚聚，结果真回来后整天比宋野城还忙，天天被发配去全国各地参加各种研讨会解决疑难病例，以至于俩人到现在连面都没见着。
“真的假的？”左鉴清还是十分难以置信，“你知道我在哪吗？”
“在哪？”宋野城预感到了什么，“你该不会也在银岭吧？”
“哦，那倒没有，”左鉴清道，“但离你还真挺近，我在庄州。”
那确实很近，庄州和银岭同省，车程不过两三个小时，坐高铁的话那就更快了。
“你怎么跑那去了？”宋野城稀奇道。
左鉴清无奈道：“嗐，还不又是研讨会那一套？这边陆军总院搞了一堆疑难病例召集讨论，我刚开完会出来就听几个小护士说网上传你在银岭拍戏，我心说嘿，缘分么这不是？老天爷是不是看咱俩这对苦命鸳鸯太久没见，给咱俩搭鹊桥来了？”
宋野城也没料到正好这么巧，笑道：“那现在是怎么着？会开完了？要不你过来找我？”
“没呢，还得开两天，”左鉴清道，“你是不是得在那待挺久？要不过两天我过去找你？那叫什么来着，哦对，给你探个班？”
“行啊，”宋野城爽快答应，“到时候你提前跟我说，正好我带你见个人。”
“谁啊？”左鉴清好奇道，忽然灵光一闪，“我靠，不会是那个唐瑶吧？哎不是，我之前都忘了问了，你丫该不会是真被掰直了吧？”
宋野城无奈又好笑，他知道左鉴清一忙起来根本没时间关注八卦，消息滞后得仿佛村通网：“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事早过去了好吗？我说的是白老师，这回他跟组了。”
左鉴清的思维空白了一瞬，随即才猛然反应过来：“卧槽？白夜聆？终于见到面了？那你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长啥样啊他？”
宋野城一言难尽：“这我怎么跟你形容？反正等你来了自己看吧，到时候我再跟你细说。”
闻言，左鉴清也没再追问：“行，正好我这回遇到几个奇葩案例，我还打算跟你分享下让你看看奇妙世界呢，那到时候我提前给你消息。”
“行，到时候见。”宋野城应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发现豆子居然还没上车，伸出头朝后喊道：“大哥，你随便找件毛衣不就行了，你是在现织吗？”
豆子含糊应了一声，也没听清是在说什么。
宋野城正要缩回头，突然想起刚才和江阙约好的事，冲着后面补充道：“对了，帽子口罩墨镜也一起拿出来，等会用得上！”

第14章 宠物
银岭市区，宠物医院。
柜台后小姑娘的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仿佛两枚误入紊乱磁场的指南针，已经偷觑了店里新来的那几位顾客一千八百回。
越来越笃定的判断让她的心跳砰砰加速，甚至都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终于，在那个戴着墨镜、口罩和棒球帽的高大身影再次偏头的刹那，她清楚地看见了他耳垂上的三颗小痣！
激动的心情瞬间达到巅峰，她再也克制不住躁动的双手，颤颤巍巍拿过手机，毫不犹豫点进了匿名论坛。
【帖子主题：啊啊啊啊啊妈妈我遇到宋野城了！！！！
帖子内容：就在我家店里啊啊啊我已经不会说话了救命！！】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帖子发出去没几秒就已经引来数条回复：
【1L：？？？真假？？你家店在哪？？？】
【2L：无图无真相，rwkk！】
【3L：图呢！！楼主识相点最好赶紧发！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4L：重金求个把话说清楚的楼主】
【5L：楼主别跑！我有个朋友想听听细节！！】
姑娘再次往那边偷瞄了两眼，发现几人还在和店里的宠物医生交谈，连忙噼里啪啦打下了一串回复：
【22L：楼主坐标银岭！家里开宠物医院的，我今天正好闲着没事来帮忙！
刚才有个男的进来转了一圈，我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然后他好像是确定了我家店里没什么人，才出去又带了另外两个人进来。
然后！重点来了！！
后面进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抱着一只猫，另一个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刚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这是装什么大佬？结果无意间听见之前进来转悠的那个人喊了他一声城哥，我就突然想起来今天网上不是都说宋野城在银岭拍戏吗？我心想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然后我就盯着他看了半天，妈呀真的是他！！我看到他耳朵上的痣了！绝对没错！！
还有还有！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小哥哥也超级好看！！可能是一起拍电影的新人！神仙颜值！！啊啊啊啊你们懂我现在的心情吗！！】
姑娘显然已经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感叹号差点占了满屏，发完后才在刷新的页面里看见那些求图的回复，瞬间醍醐灌顶：对啊！我可以拍照！
她赶紧切出论坛点开相机，谁知刚把手机举起，忽然看见那三个人已经转身朝柜台走来，吓得连忙又把手机“啪嗒！”扣在了桌面上，正襟危坐地瞪眼盯着他们走到了面前。
“你你你们好，是是是要……”她的睫毛呼呼扑扇个不停，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还挂着抽筋似的笑。
江阙被她这古怪的表情噎了噎，而见多识广的豆子瞬间就猜到了某种可能，连忙抢着道：“结账！”
姑娘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连忙“哦”了一声从旁拿过了一沓单子，取出一张放上台面，双手推到了宋野城面前：“这边……需要您填写一下宠物信息哈。”
宋野城扫了一眼那单子，随即转头往柜台左右看了看，姑娘立马心领神会地递上一支笔：“这里！”
宋野城接过道了声谢，那声音虽然隔着口罩有些模糊，却还是令姑娘在心里狠狠确认地握了握拳。
宋野城随手填起了单子，然而填到某一栏时，他突然一顿，偏头道：“白老师？”
江阙抱着猫：“嗯？”
“它叫什么？”宋野城朝他怀里的猫抬了抬下巴。
江阙一怔，他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此时凑到单子边一看，发现上面居然还有宠物昵称这一栏，迟疑道：“非得填吗？要不你先随便写一个？”
宋野城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团雪白的小崽子看了片刻，忽而将笔在指间飞速一转，扭回头潇洒地刷刷几笔给它填上了名字。
“这个怎么样？”他似乎还挺得意，语调都略微有些上扬，求证般看向江阙。
江阙看着那名字，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宋野城还当他是不满意，啧道：“你不是说随便写一个吗？这还跟你姓呢？”
旁边的豆子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一眼，发现纸上赫然是俩字——白毛。
豆子：“……”未免也太随便了一点。
然而他转念一想，很快却又释然了，毕竟宋野城以前养过的那只英短就叫“灰毛”来着。
“那就……这个吧。”江阙道。
宋野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笔盖一合，连同单子一起递给了姑娘。
姑娘刚才听着他们“叫什么”、“跟你姓”的对话，已经自行脑补出了三百集夫夫带娃小剧场，脸上姨母笑的弧度几乎要超越麦当劳叔叔，但却还是强撑着尽职尽责地照着单子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打印出了一张三联收费单。
撕下客户联递上台面后，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道：“那个……请请问您是……宋宋宋野城吗？”
江阙直到这时才终于明白了她表情古怪的原因，不由失笑。豆子心中暗道不妙，赶紧先扫码付了款免得一会被拒收。而宋野城闻言只是稍怔了一下，随即也没再遮掩，直接把墨镜取下笑了笑：“是我。”
姑娘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双以前只能在屏幕里看到的令人怦然心动的眼睛，被勾得差点丧失语言能力，好半天才揪着手指憋出了老套的一句：“您您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宋野城一挑眉，爽快地从旁边的便签盒里抽了张便签，问道：“怎么称呼？”
这就是要签特签的意思了，姑娘被惊喜砸得脑子嗡嗡直响，一边将笔重新递上一边道：“金悦，喜悦的悦！”
宋野城点点头，接过笔低头龙飞凤舞地写了两行祝福——
To金悦：
祝前程似锦，美梦成真。
宋野城。
写完，他将便签和笔一起递还给了她，招呼豆子拿上买好的东西，说了声“再见”便与二人一同推门离去。
门上的自动感应器没什么感情地喊着“欢迎下次光临”，直到三人上车、车子消失不见，金悦还呆呆拿着那张便签满脑子空白。
三分钟后，她终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尖叫，吓得店里几位年纪大点的员工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紧接着，她拿起手机对着那张便签和登记单咔嚓咔嚓狂拍了几张，朋友圈微博二连发，然后迫不及待地点进帖子里补上了后续：
【644L：我拿到宋野城特签了啊啊啊啊啊！！他的字好好看！他还现场给猫猫起了名字！！还对我笑了！！超级有礼貌超级温柔！！[图片][图片]】
帖子本来就已经盖出了几百层，这下图片一上，回复瞬间呈几何倍数上涨：
【645L：天呐我酸了呜呜呜！！】
【646L：楼主是什么品种的幸运鹅！这偶遇也太欧气了吧！】
【647L：哈哈哈哈哈看到白毛俩字我终于信了！这起名风格绝对是宋野城没错了！！】
然而金悦的激动还没有结束，回想着刚才的细节，她立刻又补充道：
【700L：对了还有！那个一起来的小哥哥我也知道叫什么了！我听见宋野城喊他白奥诗！！！】
——白奥诗。
这个全网从未有过耳闻的名字就这么不胫而走，迅速伴随着“宋野城现身银岭”的消息广泛传开，半小时内便蹿上了实时上升热点。
无数人都在好奇这个传说中和宋野城一起出现在宠物医院并且有着“神仙颜值”的“新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奈何仅有的那点论坛爆料里连个照片都没有，就只流出了一个名字，网友们只能凭借这么点聊胜于无的信息顺藤摸瓜往下挖。
然而不挖不知道一挖吓一跳，经过神通广大的网友多方探查后发现，圈内上至一线、下至十八线都不存在这么一号人物，而《寻灯》的参演人员里也根本没有这么个名字。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就连百度直接搜索“白奥诗”都没能搜出哪怕一个同名或谐音的人来，唯一与“奥诗”俩字儿有关联的搜索结果居然是——
罗贝托&#183;波拉尼奥诗十首。
网友：“……”Excuse me？
难不成真是个刚入圈的纯新人？
还是说，压根就不是什么圈内人，而是宋野城的圈外好友？
网友的想象力天马行空，短短几小时内，“白奥诗”的身份就在圈内圈外被猜了个来回。
有人跑去宋野城微博下评论询问，有人去翻他的关注列表想找蛛丝马迹，更有甚者另辟蹊径地对银岭人民寄予了厚望——
【野城一夜春风渡：银岭的集美们！！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时候到了！！呼朋唤友走街串巷没事多出去溜溜！宋野城就在你们银岭！！神仙小哥哥到底是谁就靠你们破案了！！】
银岭人民表示收到了广大网友的亲切号召，必定坚决完成组织交托的重任，决定吃完晚饭就开始全城到处溜达，势要找到目标人物并将他的身份弄个水落石出。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网上聊得热火朝天之时，宋野城和江阙的车早已从市区的车水马龙中悄然穿过，朝着人口密度远低于平均水平的城郊驶去。

第15章 山庄
银岭近郊，良吉山庄。
这里本是一个仿苏州园林设计的温泉度假山庄，亭台楼阁、假山鱼池一应俱全，山腰别墅点缀林间，还配备了用于商务集会的会所和用于大规模设宴的宴会厅，本也算是个公司团建或私人出游的好去处。
然而银岭只是个常住人口连四十万都不到的小城市，人流量少且非旅游热门地，故而这里只在刚开业时火过那么几个月，之后便一直门前冷落鞍马稀。
光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银岭还纬度偏高，每年有大半时间都处于低温环境，原本照搬江南水乡设计的园林绿植景观维护不易、供暖成本极高，导致山庄这两年经营惨淡，几乎有点入不敷出的意味。
庄宴惯是个眼光毒辣的，当初甄选拍摄地的时候就亲自来这里视察过，发现这里不仅景色颇佳，还有不少布置改装的潜力——
主园林可以用来拍“公园”等外景，商务会所内部可以稍作简装布置成“医院”或“公司”等场所，而别墅内部还可以布置成“民宅”等内景，算得上是一举多得。
不仅如此，这里还地处郊区、经营状况堪忧，兼备了保密性和降低预算两项优势，连剧组的食宿问题也能一并解决。
因此，庄宴果断以较低的价格直接将这山庄整个租下，作为了《寻灯》剧组在银岭的拍摄根据地，并且答应老板如果这次合作效果不错，以后会将这里牵线推荐给其他剧组，而山庄将来也能用“《寻灯》拍摄地”作为吸引客源的噱头，算得上合作双赢。
此时，夕阳西下。
山庄前园的停车场内陆续有大小车辆停靠，刚从山区转移到此的工作人员正在忙前忙后搬运设备器械。
停车场旁便是山庄的接待大厅，剧务人员正在前台核对新进组的演员身份、分配各自的住处以及发放通告单。
这回《寻灯》的演员除了宋野城和另一个戏份较多的老戏骨外，其他基本都是经过公开试镜选出的。
庄宴选人不看背景不看资历，就单纯看演技和与角色的匹配程度，选出来的演员有些已经签约公司，有些还是影院戏院在校生，虽然都绝对是潜力股，但大多都和江北一样并不是熟面孔。
新人出道之初就能搭上庄宴这班顺风车实属不易，故而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提前好几天就已经积极地进了组，而剩下的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也都会在今晚到齐。
随着夕阳彻底落入地平线，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但灯火通明的接待大厅内却是热闹非凡。
不少演员、助理、经纪人明明已经办完了手续，却还在大厅内盘桓，甚至早几天就已经进组的那些也纷纷借故跑来休息区或坐或站，大厅内一时间被他们的窃窃私语和不断巡睃的眼神变得仿佛警方便衣蹲守现场——
“宋老师到了吗？”
“不是说他跟庄导一起的吗？庄导刚才都来过了，他怎么还没来？”
“会不会直接去后山入住了？他应该不用来办手续的吧？”
“就算不用他也不会不露面的，我听我师姐说他以前每次进组都会先跟大家打招呼，从来不耍大牌。”
“哎呀我想起来了！刚才微博上不是有人爆料他在市区被偶遇了吗？该不会是在街上被堵了吧？”
此言一出，周围听见的一小圈人都忍不住面面相觑了一番。
他们之所以聚集在这里，都是因为被各家经纪人或师兄师姐耳提面命地“指点”过，说虽然都在一个剧组，但没有直接对手戏的话，能跟主角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多，所以但凡遇上能在宋野城跟前露脸的场面都别放过，指不定就歪打正着混熟了呢。
结果你也这么想我也这么想，一不小心全想一块儿去了，这才搞出了如今这仿佛宫里选秀般的浩大局面。
前台手续基本已经全部办完，闲下来的剧务人员看着满大厅挤着不走的人也是十分哭笑不得，不过他们毕竟是跟了庄宴不少年的老手，对眼下这种情况倒也早已见怪不怪——小萌新想拜大神嘛，理解。
就在这时，前台对讲机里忽然传出了一阵杂音，紧接着便响起了门岗清晰的话语：“宋老师到了，车刚进大门，接待处那边安排一下。”
“收到。”
前台拿起对讲机回复，刹那间，整个大厅里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了落地窗外——
远处斜向下的林荫大道上路灯昏黄，不消片刻，果然有两辆车先后从尽头弯道驶出，拐上了主路，顺着路灯开到停车场后，为首那辆车的前后车门一同打开，车上下来的正是被等候许久的宋野城和他的助理豆子。
大厅里原本坐在沙发上的人纷纷起身，而原本站着的人则不动声色地往旋转门边靠近了两步，却都默契地没有迎出门去。
——他们毕竟是圈内人而非粉丝，迎接可以有，但要是搞出粉丝接机那种一拥而上欢呼尖叫的动静那可就不太体面了。
众人隔着玻璃眼看着宋野城下了车，眼看着他朝大厅这边走来，正激动着，却见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而后转身走回了第二辆车边，敲了敲后排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车内人的面容却隐在路灯投射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怎么了？”车里的江阙问道。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宋野城道，“怎么不下来？”
江阙往远处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接待大厅瞥了一眼，答非所问道：“庄导已经把门牌号发给我了，我等会直接过去。”
宋野城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那边看了一眼，瞬间猜到了他的想法，却还是明知故问道：“那为什么现在不下车？”
江阙无奈，只得迎着他的目光直言道：“因为在等你过去把火力引开，省得万众瞩目。”
“哟？你倒是会享清福哈？”宋野城嗔笑着拍了拍窗框，“行吧，那你等会儿把白毛抱上就行，其他东西晚点再让人送过去。”
说完，他也没再等江阙答话，转身招呼上豆子，一起朝接待大厅走去。
大厅众人早已静候多时，见他终于走来纷纷露出了笑意，熙熙攘攘地上前聚在了门边。
旋转门缓缓转起，宋野城刚一踏入大厅，无数“宋老师”、“宋哥”、“城哥”的热情招呼声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带点套近乎意味的“师兄”，显然是出自他早已毕业许久的母校同门。
宋野城应对这种场面早已游刃有余，一边微笑点头随口寒暄，一边在众人簇拥中缓步往前台行去，既不显冷漠也不过分热情，基本都是一碗水端平。
远处停车场。
江阙坐在车窗内的阴影中，一路目送宋野城穿过光线昏暗的停车场、推开那扇仿佛隔绝两个世界的旋转门、进入了灯火辉煌的大厅，看着他转瞬间便被众人簇拥包围，就像目送着一轮明月从寂静的湖底升回天际，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众星捧月之中。
厅中声响隔着门窗无法传出，但其间热闹却仅凭双眼也能看得分明。
江阙就这么静静遥望了片刻，终于收回视线，开门下车，从后备箱中拎出行李，抱着猫往停车场边的山庄示意图走去。
示意图中清晰地标明了山庄各种建筑所在的方位，江阙很快便在上面找到了庄宴在短信中提到的“后山别墅区”。
那是剧组给演员安排的住处，虽然看似有些奢侈，但实际上都是两人或三人一幢，和在市区安排酒店的成本也差不了多少。
后山与停车场隔着小半个园林，外围原本有条供机动车行驶的大路，但因为今晚那边在布置开机仪式外景会场、暂时封路停用，所以要去后山只能从园林横穿过去。
园林正中是一片湖泊，湖上架着一座曲折廊桥，廊檐上悬着一盏盏造型统一的镂空灯笼，穿桥而过后便是满目葳蕤草木，其间曲径通幽，石子路两旁每隔一段便有两盏复古雕花景观灯，灯后则是一扇扇石砌的月亮门。
江阙步速本就不快，加之这里景色清幽，他便也就跟散步似的闲闲走着，一路穿过廊桥绕过小径，又经过了几处亭台楼阁，花了不少时间才终于抵达了别墅区所在的后山。
后山上错落分布着几十幢观景别墅，庄宴给他发的楼号是29，还特意注明了是最高处的那几幢之一，故而江阙也没费劲去找，直接就顺着蜿蜒的斜坡往最上方行去。
托了宋野城在接待处被围堵的福，他这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人，而别墅区这会儿也显得冷清异常，似乎所有人都已经赶赴接待大厅那边去了。
周围寂寂无声，唯有江阙行李箱的滚轮发出有规律的动静，怀里的白毛老老实实地缩着，只时不时抬头往前瞄一眼。
最高处那排别墅一共有三幢，江阙顺着侧面斜坡走上去时，隔着老远便看见最近那幢的门前阴影中似乎站着几个人。
居然还有没去凑热闹的？
江阙稍感意外，但脚步却并未停歇，又往前走了一段后，那几人的交谈声便依稀传入了耳中——
“你没说是三个人吗？这再跟别人一起，哪能挤得下？”
“我说了啊……但那边说这是我们自己超员，说住不下的话就去前面住宾馆……”
说话的两人都是女生，前者理直气壮，后者唯唯诺诺，似乎还有些委屈。
她口中的宾馆是指接待大厅楼上三到十二层的宾馆房间，剧组除了演员和随行助理外，其他工作人员基本都住在那边。
“行了行了，先进去再说，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第三个女声响起，听声音比前两个都要成熟些。
然而率先发话的那个却并不买账：“进什么进啊？里面一共就三间房，等会那谁回来了，难不成还要两个人睡一间？”
这番对话听上去似乎是对分房有所不满，江阙听在耳中却并未多管闲事，及至近前，只略微扫了眼门牌号，发现这幢是28号后便目不斜视地从草坪前走了过去。
不料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喂！”
这声明显是冲着他喊的，江阙站定回头，便见那三人已经从门前阴影处朝他走来。
等三人行至路灯下，江阙终于看清了她们的模样——正中的那个无论样貌还是着装都很是精致，左边的姑娘衣着普通、脸上戴着一副眼镜，而右边年长些的那位则是个精英打扮，看上去居然还有点眼熟。
江阙回忆了片刻，很快便想起了她是谁。
这是童茜，是唐瑶的经纪人。
认出这位之后，他当即明白了中间那女生的身份——许意，唐瑶所在的盛景娱乐刚签下不久的新艺人，因为通过试镜拿到了《寻灯》的角色而被公司看重，交给了经验老道的童茜来带，将在电影中出演方至的妻子乔敏，而她身边那位戴眼镜的姑娘应该是她的助理。
江阙认出了她们，可她们却并不认得江阙，走到近前后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此人居然长得十分出众，哪怕是在路灯这种昏暗光线下都给人一种惊艳之感，说是秒杀圈里一众流量都不为过。
大家都是圈内人，这些年什么样的好皮囊没见过，可即便如此她们还是被江阙这张脸唬得一愣，半晌后，许意才不确定道：“你是……你演谁？”
江阙并不是很懂她叫住自己的原因，淡淡道：“我不是演员。”
听到这个回答，许意居然莫名松了口气，又问：“工作人员？”
江阙想了想：“算是吧。”
许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住哪？29号？”
江阙点了点头。
“跟谁一起住？”许意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审问模式，问题一个连着一个。
江阙有些无奈：“自己住。”
庄宴给他发消息时告诉他，给他和宋野城安排的都是独栋，宋野城和豆子一起，他则是自己单独住。
“你一个人住一幢？！”
许意的话音陡然上扬了十八度，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愤愤不平。
大约是意识到她语气不善，旁边的童茜忍不住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见许意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变戏法似的换了副表情，柔情似水地眨了眨眼商量道：“哎，要不这样吧？你跟我们换一下行不行？”
她朝身后的28号抬了抬下巴：“这里本来就已经住进去一个了，加上我们三个根本住不下，反正你就一个人，要不你住这边来，我们住29号，怎么样？”
江阙并不介意跟人合住，反正每幢别墅里也不止一间房，但想想也知道剧组分房不可能是随机分配，道：“住进去那个也是女生吧？”
他这话一语中的，许意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了一下，但她好歹也是凭演技过的试镜，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轻松笑道：“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住一个房间，她住二楼你住三楼不就行了？再说这都什么年代了，用不着这么迂腐吧？”
这要是换成别的场合，她这说法倒也的确不为过，但娱乐圈本就是容易小事化大、大事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方，万一有心人把这事记下，以后炒出什么绯闻来，对江阙而言可能还无关痛痒，但对涉事的女生来说却难保不会成为解释不清的烂摊子。
“要不等她回来我问问她？”许意见江阙没有答应，又提议道，“她要是没意见的话，你一个男生不会还那么矫情吧？”
江阙不知道另一个女生是谁，但既然对方独自一人进组、连个助理都不带，想来大概率是个新人或在校生，遇到这种事很可能会迫于压力妥协。
“你们还是找剧组协调吧，”江阙没有让步，也没任由她把锅甩给那个女生，“私下换不太合适。”
说完，他颔首示意了一下，这就转身准备离去，谁知许意竟然三两步绕到前方拦住了他：“喂，这么点小事用不着找剧组吧？不就换个房么？你一个大男生非得独占那么大个房子？摆什么谱啊？”
这话说得就不太好听了，童茜忍不住提醒道：“许意，别乱说话。”
然而许意并不打算罢休：“我乱说什么了？本来就——”
“哈哈哈哈哈……”
忽然，后方道路尽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笑声，许意话音一顿、抬眼看去，童茜和助理也齐齐转头望向了身后，很快便见一群人从斜坡弯道处转出，有说有笑地朝着这边走来。
江阙没有回头，但听动静也知来者不止一两个，正想着这些会是什么人，就听宋野城那熟悉的嗓音从身后远远传来——
“白老师？”

第16章 分房
“白老师？”
这一嗓子打断了那群人的说笑声，江阙回身看去，便见人群正中的宋野城已经一马当先地朝着这边走来，而他身边的豆子和周围其他人也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他们正是先前等在接待大厅的那批人，都住在别墅区这边，听宋野城说要回住处便都“顺路”跟了过来。然而顶上这排只有三幢，他们怎么也不可能都住在这里，明明在上坡途中就该各自散去，但却不约而同地以“饭后散步”为由、硬是簇拥着宋野城把他给送了上来。
此时宋野城已经行至近处，江阙看着他身后如潮水般涌来的乌泱泱一大群人，心道还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而许意已然笑容灿烂地上前打起了招呼：“宋老师！”
宋野城朝她们三人随便点了点头，问江阙道：“聊什么呢？”
他刚才那声“白老师”已经让不少人隐约猜到了江阙的身份，尤其像童茜这种人精，更是立马就已经反应了过来——这组里会被宋野城以“老师”相称的本来就没几个，再加上姓白，除了那位编剧白夜聆还会是谁？
然而许意先前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视觉上，压根没听清宋野城喊了什么，此时见他问话便积极抢答道：“哦，我们在跟这个小哥哥商量换房的事儿呢，他一个人住一整栋，我们这边住不下，想跟他换换。”
这话一出，全场的空气都变得微妙了起来，童茜简直恨不得把她的嘴给堵上，连忙笑着打圆场道：“哪有，她跟白老师开玩笑呢！”
许意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哪里不对，愣了两秒后，倏然扭头瞪向江阙道：“白老师？你是……白夜聆？！”
见江阙果然没有否认，周围所有人都激动地确定了心中猜测，不可思议的低声惊呼顿时四起——
“天哪……真是白夜聆？”
“白夜聆原来这么年轻的吗？”
“我的天！白老师也太好看了吧？！”
离得最近的几个人激动之余似乎还想上前握个手，结果一看江阙一手抱猫一手拉着行李箱，根本腾不出手，又讪讪止住脚步缩了回去。
眼看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件事转移，童茜在旁暗自松了口气，却不料就在这时，后方突然有个姑娘三两下挤出了人群：“许意姐！”
众人的窃窃私语霎时一顿，就见那姑娘噔噔噔跑过来，一脸歉意地握住了许意的手：“对不起啊许意姐！我前两天来的时候屋里还没人，就选了最小的那个房间住下了。我听剧务老师说这次每个演员最多带一个人进组，心想三间房怎么也够用了，就没挪地方，没想到还是给你们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啊！”
她的姿态看似放得极低，语气也显得情真意切，可稍微有点脑子的却都能听出她这分明是话里有话——先是卖惨说自己选的是“最小的房间”，然后又点出剧务要求“每个演员最多带一个人进组”，相当于直接把住不下的锅扔回给了许意。
刹那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许意身上，不约而同地心想：没错，就连宋野城都只带了一个助理，你许意是什么咖位？进个组又是助理又是经纪人的，住不下你怪谁？还好意思跑来和编剧老师换房？
周围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许意三人的脸色都可见地难看了几分，看上去是想分辩，可却又被噎得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正在这时，一直保持着观望的宋野城忽然轻笑了一下，无甚所谓地看向许意：“要不你们住我那边？就前面30号。”
说完，他又转向江阙：“白老师应该不介意收留一下我跟豆子吧？分我们两间客卧？”
江阙稍愣，先前一直微垂的眼帘悄然抬起，正巧撞进了宋野城似笑非笑的眼底。
“哎呀那怎么行呢！”
不等江阙答话，旁边那姑娘生怕灯光话筒被抢了似的，赶紧再次开始了她的表演：“许意姐，咱们就不用麻烦两位老师了吧？我等会回去就把房间让出来，反正客厅沙发也大得很，我又不是什么身娇肉贵的人，随便睡在哪都没关系的！”
这话说完，对面的许意还没怎么着，姑娘却忽然感觉后脖子有点发凉，忍不住偷眼往旁一瞥，就见宋野城正意味不明地盯着她，顿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心说难道我说错什么话了？
与此同时，江阙心中不由涌起了一丝自嘲：亏他先前还想过如果这姑娘是个新人会不会迫于压力忍气吞声，现在看来无疑是他想太多。
能进这个圈子里混的人没几个会是任人鱼肉的傻白甜，不说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但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本事恐怕是个顶个得强。
童茜眼睁睁看着这姑娘演完了一出大戏，心中冷笑之余亲自给她记了一笔，面上却是镇定自若地笑道：“瞧你说的，哪用得着那么麻烦？你住你的就好，我今天只不过是送小意进组看看情况，明天就走，刚都和小尤说好了晚上跟她住，这么点小事还拿出来说到现在，不是耽误大家时间么？”
她的目光和姑娘在空中相撞，呲呲冒着无形的火花，两人脸上都挂着盈盈笑意，但笑意却都丝毫没进眼底。
周围众人也私下交换着眼神，俨然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宋野城打小见多了这种场面，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也并不打算站队分什么是非黑白，干脆清了清嗓子直接收尾：“那行，我看也不早了，明天还有开机仪式开机宴要忙，没什么事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这一发话，周围众人也不好再赖着不走，纷纷应声挥手、招呼着“宋老师明天见”，四散往山下行去，不消片刻便只留下了住在这三幢的几个人。
许意终于把手从姑娘那里狠狠抽了回来，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率先往屋里走去，助理小尤赶忙跟上，而童茜则客气地对宋野城和江阙点了点头，也转身跟了进去。
剩下的姑娘理直气壮站在原地撇了撇嘴，转头朝俩人粲然一笑：“不好意思啊两位老师，给你们添麻烦啦。”
宋野城见她还不走，不咸不淡道：“你还有事？”
这话听着跟逐客令也差不了多少了，姑娘本还想多攀谈几句，却只能咽回了肚子里，老老实实朝他们挥了挥手：“没有……那两位老师明天见。”
等她也进屋关上了门，刚才一直拎着大包小包被挤在人群中的豆子终于长舒了口气：“我的妈呀！这戏还没开始拍都已经演上了？一个两个的演技炸裂啊这都！”
宋野城没理他这吐槽，而是饶有兴趣地学着刚才许意的称呼，慢悠悠道：“小哥哥~吓到没有小哥哥？”
这称呼许意喊起来毫无违和感，可从宋野城嘴里出来却莫名像是在调戏，江阙动了动嘴却又闭上，最后决定不予理会。
宋野城盯着他欲语还休的表情笑了笑，转头招呼豆子道：“走吧，先送你白老师回去。”
下午在宠物医院买的那些猫砂盆猫爬架都放在了宋野城他们那辆车的后备箱里，江阙下车时没手拿，这会儿都在豆子手上拎着。
三人进了29号的门，豆子熟练地把该组装的东西都组装上，食水都添好放在了角落，白毛刚下地就凑了过去，这边嗅嗅那边抓抓，倒是丝毫不怕新环境。
别墅整个一楼主要就是客厅和一片开放式厨房，宋野城随意转了一圈，发现配套设施都还算齐全，就连冰箱各层也被剧务提前塞得满满当当，这才放弃了让豆子再去超市添补点东西的打算，重新回到了客厅。
恰好这时豆子已经把那些养猫用具都布置妥当、拍拍手站起了身，两人便也没再逗留，任由江阙将他们送到了门口。
出门后，宋野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又转过身来，以一种讲鬼故事吓唬小孩儿的语气促狭道：“对了小哥哥，这荒郊野岭可是很危险的，以后走夜路千万别自己一个人，小心再遇上拦路打劫。”
江阙正要关门的手略微一顿，看向他的眼神里浮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色彩：“该小心的应该是你吧？”
宋野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倒有些愣住了：“……什么？”
江阙气定神闲：“你不是让我到下个剧情提前告诉你么？”
宋野城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就见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了28号楼的方向，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祝你好运。”

第17章 开机
翌日，良吉山庄宴会厅。
宽敞明亮的主厅中座无虚席，连周围过道上都挤满了工作人员、安保和记者的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
各路媒体和主要投资方、主创、监制、出品方以及剧组邀请的省市领导们昨天就已经赶到了银岭，在市区住了一夜后，上午便抵达了良吉山庄。
虽说开机仪式只是个过场形式，但好歹也是前期宣传必不可少的一环，所以剧组还是准备得相当精细。
此时，舞台正中大屏上展示着《寻灯》开机仪式的主题，话筒前的省领导已经喋喋不休地致辞了将近十分钟，台下所有演员和嘉宾其实都早已意兴阑珊，但却碍于媒体在场不得不在镜头里挂着营业假笑，装出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宋野城和庄宴的位置都在前排，此时他的双眼礼貌地看着台上，思绪却早已不知飘出了多远。
——他在想昨晚江阙的话。
昨晚江阙关门前只留下了一句“祝你好运”，可在此之前提及的“下个剧情”和他看向28号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却给了宋野城无限的遐想空间。
他在暗示什么？
难道28号的那几个姑娘会搞出什么大动静来？
不知过了多久，哗哗哗的掌声拉回了宋野城的思绪，台上各路领导终于致辞完毕，司仪一边致谢一边示意全场移步室外，准备进行上香剪彩流程。
众人纷纷起身，周围媒体也开始向外转移。
因为仪式后安排了专门的媒体采访时间，所以这会儿记者们都没急着凑上来打乱流程，倒是一直待在后勤区的豆子趁乱溜到了宋野城身边，给他递了瓶水，然后戳了戳他的手肘，示意他往人群侧前方看。
宋野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那边角落有两个人正在聊天，其中一个是《天将雪》的导演古云，他与庄宴私交不错，会来这里捧场并不稀奇，但稀奇的是，与他聊天的另一个人居然是……唐瑶公司的那位太子爷贺景升。
“他怎么来了？”宋野城低声问豆子。
自从《天将雪》拍完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贺景升了，就连上一次听到他名字都还是因为唐瑶那件事。
豆子的本意是提醒他古云来了，让他会后记得过去打个招呼，没想到他冒出这么一句，茫然道：“啊？他不是庄导朋友吗？”
“我说贺景升。”宋野城道。
“哦，他啊，”豆子刚才压根就没注意到贺景升也在，这会儿才多看了他一眼，“他们公司不也参与投资了吗？派代表过来凑热闹的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宋野城却知道贺景升这个二世祖从前并不爱沾手这些事，他们公司就算派代表来也大概率不会是他，况且还需要大老远从首都跑来这种十八线小城市的郊区，完全不像是贺景升会做的事。
此时人群已经跟随安保指示有序地出了宴会厅，往园林区那边布置好的室外会场行去，宋野城掏出手机随意看了眼未读消息，不料正这时，豆子又戳了戳他的胳膊示意他抬头。
宋野城再度抬眼看去，只见贺景升不知何时已经和古云聊完，这会儿十分自然地几步凑到了许意身边，正偏头跟她说着什么，而许意则眼含笑意地频频点头，似乎心情十分愉悦。
豆子不无戏谑道：“得，破案了，八成又是来探班的。海王啊这是？当初给唐瑶探班探得那么勤快，这一转头又探上许意了，敢情是签一个探一个呗？”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宋野城还是象征性地弹了一下他脑门，提醒他别口无遮拦。
别人的私事他管不着也懒得管，别说贺景升既没结婚又没女朋友，就算有，人家非要沾花惹草跟他也半点沾不着边。
*
园林区，室外会场。
先一步转移到此的媒体已经在周围架好了设备，正中的供桌上摆放着准备好的瓜果供品和神像，顶上挂着“开机大吉”的横幅，下方便是搭着红布的摄影机。
上香拜神说起来其实是挺迷信的事，也不见得有多少人信，但既然所有剧组都这么做，庄宴便也没特立独行，一概按照传统该怎样就怎样。
等人差不多到齐后，站在内围的宋野城视线忍不住四下游走了起来——他从今早开始就没看见江阙，直到这会儿都还不知他到底来没来参加开机仪式。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人，庄宴的声音已经从前方传来：“城子！过来上香！”
供神剪彩那都是万年不变的固定流程，宋野城依言走了过去，配合着该干嘛干嘛，直到给摄影机揭了红盖头、周围欢呼着拧完代替鞭炮的礼花，这套流程才差不多算是全部走完。
欢呼未尽，庄宴已经招呼大家一起合影，待位置差不多排好后，他忽然转头寻摸了一圈，抬起手朝某个方向扬声喊道：“哎，白老师！来来来，过来合影！”
如果声音能具象化的话，他这一嗓子就仿佛一支利箭，“嗖”地一下扯着所有人的视线射向了标靶——
人群外围远处的假山旁，戴着口罩仿佛路人甲的江阙原本斜斜倚着假山打酱油，猝不及防被这支箭正中脑门、倏地一下站直了身，活像是被连长当众点名的新兵蛋子。
那瞬间他眼中的愕然实在太过夺目，以至于宋野城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份无措，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救个场，就见他已然在万众瞩目中垂下眼帘、回避了所有目光，而后才迈开脚步，从人群让出的缝隙中朝这边走来。
多年以来，白夜聆的低调神秘不仅让书粉和网友万分好奇，就连无孔不入的媒体都拿这个隐形人没辙，完全没人料想到会在今天突然见到他本尊。
周围人的反应和昨晚别墅前那帮演员如出一辙，只是这次的场面更加宏大——
无数惊讶、怀疑、不确定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用细碎的音效为他这短短一段路奏响了BGM。
然而这还不是高潮。
当他和宋野城被庄宴拉着一左一右站到身旁、面朝众人抬手揭下口罩的刹那，整个会场犹如热油锅里被泼了盆水，所有低语瞬间炸成了惊呼和哗然——
“我靠！他真是白夜聆？！”
“这颜值也太逆天了吧！！”
“确定不是哪个演员？！”
“有没有搞错？白夜聆居然这么年轻？！”
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江阙却好似浑然未有耳闻，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游离于事外的淡然。旁边的庄宴一脸与有荣焉的笑意，仿佛一位得意于自家晚辈金榜题名的老伯，放任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惊叹与喝彩。
而在他们身侧，宋野城此时的心情竟然有些复杂和微妙——在心底深处，他无比坚信眼下的一切才是白夜聆本该享有却迟到多年的被赞美、被仰视、甚至被疯狂追捧的待遇，可如今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冒着金光的眼睛，他却又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明明是我先挖出来的宝贝现在被全世界盯上了”的幼稚不爽。
就这么伴着阵阵惊呼与喧哗，剧组众人的合影在闪光灯和镜头中被刹那定格。
照片随着无处不在的电子讯号光速飞出，犹如一颗投入网络土壤中的种子，以肉眼不可见的疯狂长势生根发芽，眨眼破土而出。
*
——“白奥诗？！”
银岭市区宠物医院里，金悦盯着媒体号刚刚曝出的剧组合影惊呼出声。
这条微博之下的评论区里除了“开机大吉”的祝贺声外，无数眼尖的网友已经嚎叫多时：
【野城不羁：终于看到我城了呜呜呜！哥哥今天也帅得没天理！顺便弱弱问下庄导左边的那个小哥哥是哪位啊？貌似没见过哎，是我村通网了吗？】
【方寸山有座庙：你不是一个人！我也想问他是谁！三分钟内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重金求个课代表来科普一下！】
【一身诗意：苍了个天呐这是什么盛世美颜？这颜值居然到今天还没拥有姓名？我不允许！】
【洱海不见云：啊啊啊突然怀念毕业照那种背面有名字的设定啊！为什么只发照片不介绍！小编你准备失业吧哼！】
眼见着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金悦简直比当事人还要着急，迫不及待地噼里啪啦敲下了评论：
【今悦君兮：他就是白奥诗啊姐妹们！就是和宋野城一起去宠物医院的那个神仙小哥哥啊喂！Ps：没错我就是那个偶遇宋野城的楼主！】
刚点下发送没几秒，金悦的手机已经叮铃哐啷狂响了起来，无数点赞和消息提示炸得她手忙脚乱：
【云辉：卧槽？！给博主跪了，当时看帖子的时候我还很不屑地想神仙颜值能有多神仙？妈呀真香！】
【微微不笑也倾城：博主超有眼光！但是你真的确定他叫白奥诗吗？根本搜不到这个人啊ToT！】
说起这个，金悦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她明明亲耳听见宋野城喊出“白奥诗”，结果没想到这个名字连同所有谐音都试了一圈却根本没搜到人，弄得她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就在这时，她那条评论底下出现了一个层中层的新回复：
【圈中小透明：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实在忍不住了，披着马甲来爆个料吧！本人圈内小透明一个（勿扒马谢谢），开机仪式我就在现场，这个人是白夜聆！至于你听见的白奥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白老师吧！】
此话一出，所有网友第一反应都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头顶齐齐冒出了一排：！！！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神他妈白奥诗！
第二反应才是：等等……白夜聆？
哪个白夜聆？！
难道是那个著作热销海内外、神秘多年无爆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夜聆？！
刹那间，微博炸了。
半小时后，热搜榜上三大话题横空出世——
【寻灯开机惊现白夜聆】
【白夜聆盛世美颜】
【明明能靠脸偏要靠才华！】

第18章 台词
“小宋？来来来，坐这边来！”
晚间，衣香鬓影的宴会厅中，宋野城正应付着周围一众敬酒攀谈，就听庄宴那桌上的导演古云正招呼他过去。
下午开机仪式结束后，江阙就已经回了别墅区，而庄宴则率领主要演员前往商务会所接受了预定的媒体采访，采访结束后又转场到了这间宴会厅，参加安排好的开机宴。
但凡宴会就意味着交际，除了庄宴和宋野城这种圈内地位稳如泰山的人，其余小演员小萌新基本都在端着酒杯满场转，抓住时机跟与会的资方、导演、制作人等混脸熟。
听见古云的召唤，宋野城朝周围几个敬酒的人点了点头示意，端着酒杯向那桌走去，刚到近处就被古云笑瞪了一眼：“你这小子，上个月还跟我说要休息一段时间，嘿？转头就跑老庄这边来了，是不是怕我拖着你继续拍我下部戏啊？”
这话明显只是打趣，宋野城油嘴滑舌道：“哪儿能啊，您下部拍什么？要不等着我？”
古云嗔笑着“嘁”了声，隔空指了指他，宋野城挨着他坐下，随口问道：“《天将雪》后期做得怎么样了？大概什么时候能上映？”
“哎哟，”古云揶揄道，“你这是急着看自己啊，还是急着看你家王妃啊？”
《天将雪》是部古装剧，宋野城演的是位风流不羁却精通兵法的王爷，而唐瑶演的则是位眼高于顶却善于骑射的王妃，两人本是盲婚哑嫁、互相看不顺眼，却因为在敌国来袭时并肩作战同历生死而情根深种，最终携手平息了战乱，也终于相互倾心。
古云这话纯粹是拿小辈逗个乐子，很快便回归正题道：“这片子剪辑倒是不难，就是有几个战场特效比较花时间，全弄完怎么也得下半年了——哦对，不过主题曲已经成型了，诺诺还给它剪了个MV，估摸这几天就能完事儿，到时候我发给你看看？”
诺诺是他女儿古诺，今年刚上大学，玩得一手好剪辑，在几个知名视频网站都有六位数的粉丝。
“行啊，”宋野城满口答应，“我看诺诺相当有潜力啊，干脆等毕业直接给您打工得了，白捡个剪辑大触。”
“那敢情好了，但谁知道她乐不乐意呢？这丫头主意正得很，我可做不了她的主。”
古云嘴上虽像是抱怨，但面上明显还是自豪居多，一边笑着一边跟宋野城唠叨起了女儿的趣事。
宋野城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应和两句，听着听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人——
觥筹交错的人群另一端、宴会厅角落通往后厨的通道口，贺景升正在那里跟一个侍应生模样的人低声交待着什么，那人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还一边往手里的记事板上刷刷写字。
片刻后，贺景升交待完毕，抬手往那人肩后拍了拍，那人随即点头进了通道，往后厨的方向跑去。
目送着贺景升回到自己那桌，宋野城收回视线，忽地想起先前开机仪式看见的那一幕，转头朝古云问道：“对了古导，您跟贺景升很熟吗？”
“贺景升？”古云没明白话题怎么忽然转到了这儿，稍微愣了一下，“哦，倒也不是很熟，不过之前拍《天将雪》的时候他帮了点忙，算是打过交道。怎么了？”
宋野城有些意外：“他帮过忙？”
这不能怪他对贺景升有什么偏见，实在是贺景升在首都二代圈子里的名声一直十分离奇——你要说他哪哪都不行吧，人家正经是国内顶级名校毕业的，但你要说他优秀吧，他行事却又极其不着调，今天要当赛车手，明天要写歌出专辑，听说还曾劝他爹放弃娱乐公司去养猪，差点把他爹气个半死。
总而言之，以他过往的种种丰功伟绩，宋野城实在没法想象他能帮上什么正经忙。
古云讪讪笑道：“嗐，你也知道我以前都是拍都市片比较多嘛，古装、动作这边的资源有限，当时比较熟的武指都在其他组忙着，我这边又等着开拍，所以小贺就给牵线了他认识的武术团队，算是帮我解了燃眉之急。”
宋野城无声地“哦——”着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狡黠笑道：“所以您那会儿才总给唐瑶开小灶？”
拍摄《天将雪》期间，古云只要没什么事就会经常给唐瑶讲讲戏，当时宋野城还以为纯是因为唐瑶演技不错被看好，现在看来似乎还有点礼尚往来的意思。
“嘿？你这小子，”古云嗔笑瞪他一眼，复又正色道，“那倒也不全是！主要唐瑶那丫头也确实有潜力，这要换了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就算他们老板帮了我天大的忙，我也不能给好脸啊？”
宋野城深以为然地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也没再多问，转而边吃边喝地跟古云闲聊起了别的话题。
因为第二天就要开始正式拍摄，开机宴并没有进行到太晚，散场时也才刚过九点。
虽然宋野城全程都只象征性地抿了几口香槟，但一回到住处，豆子还是尽职尽责地冲了杯蜂蜜水放在了茶几上，而他自己则因为下午挤在记者堆里忙前忙后热出了一身汗，刚放下杯子就急不可耐地直奔向了二楼。
——“城哥！记得把蜂蜜水喝了啊！我先洗个澡！”豆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宋野城闲闲坐上沙发，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不料刚吞一半就差点被那浓度齁得原地飞升，好险没一口全喷出来。
强忍着咽下去后，他端着杯子起身，准备去厨房的直饮机加点水稀释，路过冰箱时偶然瞥见箱门没关严，估计是豆子刚才着急忙慌把蜂蜜放回去时没注意。
他的脚步转了个弯，打算顺手去把它关上，结果就在他堪堪碰到门时，忽然注意到了冰箱内的情景，手上动作不由一顿，不关反开地将箱门拉大了些。
冷藏室中摆放着不少矿泉水、茶饮料、各类冲调产品和新鲜的水果，这些原本并不稀奇，但稀奇的是，这些东西和他昨晚在江阙那边冰箱里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那边冰箱里除了饮料和水果之外，还有许多速食产品、零食和保鲜盒包装的洗净切好的蔬菜，冰箱门上甚至还有鸡蛋、面包和果酱，看上去就和寻常居家的冰箱别无二致。
宋野城不禁有些纳闷儿，怎么剧务给每个别墅准备的东西还不一样？难不成是因为江阙不是演员，不用进行身材管理，所以特意给他多准备了做宵夜用的食材？
剧组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宋野城兀自琢磨了一会儿，最后却也只得百思不得其解地关上了冰箱。
去直饮机给杯子加好水后，他也没再绕回沙发，就那么顺势坐在了岛台边的高脚椅上，摸出手机划亮了屏幕。
微博几小时前的热搜推送整齐地排列在锁屏界面上，清一色的白夜聆。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
从庄宴当众喊出那声“白老师”、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江阙身上那刻开始，宋野城就知道这热搜八成是没跑了，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上榜词条居然还不止一个。
宋野城饶有兴趣地戳进热搜榜，正准备从各个角度欣赏一下他白老师的“盛世美颜”，忽然，“叮咚”一声门铃响起，引得他不由抬头看向了屋门。
谁这么会挑时间？
我这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找来了？
门外的人似乎并不着急，门铃只响了一声便已经停下，宋野城放下杯子从椅子上起身，握着手机过去拉开了门。
“嗨，宋老师。”
门外的许意裹着一件浅色羊绒大衣，蓬松柔软的栗色卷发披在肩头，笑盈盈地招呼道：“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怎么了？”宋野城扶着门框道。
许意将肩头长发撩去身后，晃了晃手里的剧本：“咱们明天不是有对手戏么，我有点紧张，想提前跟你对对台词，你有时间吗？”
明天的戏其实很简单，在宋野城看来并没有什么紧张的必要，但许意作为新人，有这请求也不算过分，无非只是占用点时间而已。
宋野城点点头，刚准备让她进门，忽然，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了昨晚江阙的暗示，于是到了嘴边的一句“进来吧”硬生生卡住、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下一秒，他用审视的目光将许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探头往她身后不远处的各处路面、转角、树丛扫了一圈，然后才在许意纳闷的目光中收回了视线，警惕地问道：“童茜呢？”
“啊？”许意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她下午就走了啊。”
“那你助理呢？”宋野城又问。
许意莫名其妙，抬手指着28号的方向：“她、在屋里，你找她有事？”
宋野城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掂量什么，半晌后忽然灵光闪现般一点头：“行，你稍等。”
紧接着，屋门“啪嗒”一声在眼前合上，许意满脸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什么鬼？
两分钟后。
屋门刷拉一下被再次拉开，只见宋野城已经穿上外套换好了鞋，拿着剧本出来反手把门带上，朝旁一甩头：“走吧。”
许意：？？？

第19章 访客
隔壁别墅。
电磁炉上咕噜噜煮着一锅开水，江阙站在冰箱前，从打开的冷藏室里拿出了一袋挂面，收回手时目光扫过箱门上的鸡蛋，却像是毫无兴趣般直接关上了门。
下午合影结束后他便直接回到了别墅，给自己正在写的新书码了个章节，直到刚刚才写完修完，晚饭压根就没吃。
其实如果不是饥饿导致的低血糖会令人产生虚弱感甚至焦躁的负面情绪，他根本都懒得补上这一顿，所以虽然冰箱里被放了不少食材，他也只准备囫囵下一锅面填饱肚子。
江阙转身走回灶台边，揭开被热气顶得当啷响的锅盖，刚要拆开面条，就听“叮咚！”一声，门铃响了起来。
台面上倒扣的锅盖不安分地转了转，江阙眼明手快地拦住了它跳崖自尽的趋势，疑惑地放下了手里的挂面，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去。
白毛蹲在门边的猫爬架上，见他走来抬头“喵”了一声，江阙顺手在它头上摸了一把，径直走过去拉开了门——
“晚上好啊白老师？”
门外的宋野城笑得一脸天然无害，单手插着裤兜，另一手拿着剧本，仿佛一位年轻英俊的辅导员。而他身边的许意则像是被什么神秘力量赶鸭子上架的学生，跟着“呵呵”干笑了两声，嘴角上扬得无比勉强。
江阙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茫然：“有事？”
“有——当然有。”
宋野城潇洒地把剧本顶在指尖转了一圈，直接复制了许意的说辞：“我们这不是明天就要开拍了嘛，有点紧张，想提前对对台词。”
紧张。
这俩字要是换了别人来说可能还有几分可信度，但从宋野城嘴里出来就仿佛一个打渔几十年的渔民说“明天要坐船了我好紧张哦”一样扯淡。
但江阙却并没有就此发表异议，他更疑惑的是，就算这俩因为紧张要对台词，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哦，我们主要是觉得两个人对没什么氛围，想请白老师当个观众。”宋野城准确地get了他的疑惑，不等他问就已经开口解答，笑容依旧无懈可击，“怎么样，白老师不介意我们借个客厅用用吧？”
“……”
从江阙的表情来看，他可能活生生吞下了“你俩怕不是有什么大病”的吐槽，定定盯了两人好半晌，才终于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你们随意。”
宋野城从善如流地进了门，随手掏了两下旁边猫爬架上白毛的下巴，转头看见电磁炉上的锅和旁边的面条，道：“你还没吃呢？要不我让豆子——”
“不用，”江阙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果断打断了他，“我就随便垫垫肚子，你们忙。”
跟着进屋的许意至今也没明白宋野城这是什么骚操作，不情不愿地环顾了周围一圈，就见宋野城怡然自得地往沙发上一坐，跟屋主似的朝她招呼道：“随便坐？”
回到电磁炉前的江阙把面拆开，捏了一小把下进锅里，一边用筷子随意搅动一边听着身后的动静，听着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听着他们翻开了剧本，听着他们就在电磁炉轻微的嗡鸣和开水咕噜声中对起了台词。
这剧本是他亲手写的，每一场戏乃至每一句台词他都烂熟于心——明天要拍的是方至大学毕业结婚生子后的几场家庭戏，算是故事主线前的铺垫，除了最后一场稍微有点言语上的冲突外，其他几场都没什么难度。
换言之，在他看来这种戏根本没有提前对台词的必要，尤其是对庄宴挑出的这批专业水准极高的演员来说，更是入门级别，他也不懂这俩人大晚上玩儿的是哪一出。
锅里的水再次沸腾了起来，江阙随手接了碗凉水加进去，又等了几分钟后，他直接关了电源，从消毒柜里拿出碗来把面盛出了锅。
就这短短十多分钟，身后两人的台词已经对完了两轮，他刚想着是不是还会有第三轮，就听许意略显浮夸地“哎呀”了一声：“宋老师，我头好像有点晕。”
宋野城好似完全没听出来她的刻意：“哟，那赶紧回去早点休息，可别耽误了明天拍摄。”
许意“嗯嗯嗯”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边连连致歉一边忙不迭地告辞离去。
江阙莫名其妙地目送她出了门，转头就见宋野城扔开剧本，靠在沙发上舒展地伸了个懒腰，丝毫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江阙把碗端上岛台，顺势在台边坐下，本没想多说，但余光却瞥见宋野城一直盯着他，说不得也只能转头看了过去：“……你不走？”
宋野城眯眼一笑，紧接着就在他的注视中掏出手机，按着语音开口道：“豆子，等会儿把我东西送29号来，我不回去了。”
江阙：“？”
宋野城放下手机，满脸无辜地一摊手：“别这么看着我嘛白老师，我这还不是因为害怕？”
江阙只觉匪夷所思：“……怕什么？”
宋野城诚恳又不失做作地冲他抛了个媚眼：“你说你都暗示我有人要搞事了，我还能坐以待毙吗？住这边就比较有安全感了，万一再有谁大晚上找我干点啥，有白老师在场也好帮我证明清白是不是？”
听到这话，江阙总算是明白了今晚这一出到底是从何而来，顿时有种自己给自己挖个了坑的感觉。
“怎么样白老师？不如你就可怜可怜我，分我个客卧呗？”
宋野城明明都已经跟豆子传达了指令，却还在假模假样地征求同意，听得江阙简直倍感荒谬，无言以对地盯了他好半天。
然而最终，他却也只是无奈一哂，用筷子拌了拌碗里的底料：“你高兴就好。”
宋野城满意起身，信步走到岛台边坐在了他对面，看见他碗里的寡淡面条时不由一愣：“怎么吃这么素？我昨天看你冰箱里不是有肉菜鸡蛋吗？”
——因为我吃饭只是为了活着。
江阙在心里默默接道，但嘴上却说：“太晚吃东西不好消化，随便垫垫就行。”
宋野城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又问：“那怎么现在才吃？晚饭干什么去了？”
“在写东西。”江阙道。
宋野城敏锐地发觉他说的是“写东西”而不是“写剧本”，猜测道：“新书？”
江阙点了点头，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了嘴里。
宋野城其实挺好奇新书的内容，但又出于一种读者不想被剧透的心理没有追问，转而忽地想到了另一件事：“对了，说起来你开始写书的时候才十六岁，那应该也才中学吧？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这话宋野城其实挺早就想问了，虽然如今他和江阙还是不算太熟，但毕竟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陌生感，所以此时问来倒也不显突兀。
但宋野城没想到的是，这问题竟然仿佛碰到了某种机关，就像在山区那天提到他学画的事一样，江阙含着筷子的嘴唇微微抿起了一丝弧度，眼神也以极快的速度柔和了起来——那是一种回忆起往昔美好时光才会有的状态。
宋野城没有做声，不知怎的，当他的目光落在江阙唇缝与筷尖的连接处时忽然就忘了挪开，盯着盯着，居然他也跟着抿了抿唇。
“我小时候追星。”江阙忽然道。
他唇瓣的翕动终于让宋野城回过了神：“嗯？”
“你不是问我怎么走上这条路的么？”
江阙已经把筷子从嘴里拿了出来，舔了舔嘴唇，慢条斯理道：“我小时候追星，被我爸发现了，刚好那时候我总爱写点东西，他就跟我说‘你多写点故事，说不定以后写好了，有机会让你偶像来演你写的书’——就是这么走上的。”
宋野城不由意外地挑起了眉：“他居然不反对你追星？”
他好歹也在圈内混了这么多年，对粉丝的情况还是多少有点了解的——
很多粉丝，尤其是青少年，追星都会背着父母，因为在大多父母看来这种行为不仅幼稚还耽误学习，更有甚者还做过统计，青少年父母眼中的三大洪水猛兽就是早恋、游戏和追星。
“不反对。”
江阙再一次露出了当日提及养父时的那种仰慕中带着亲近的神态，那神态令他整个人都从清冷的基调里脱离了出来，连眉眼间都染上了霞光般的温和色彩：“不仅不反对，当年我收藏的周边大部分还都是他给我买的，新上映的电影他会立刻带我去看，新出的专访杂志他会帮我预定，出了电视剧他会陪我一起追，甚至连代言产品他都不会忘记买。”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追星的到底是我还是他。”
宋野城难得听他主动说这么多话——微信里关于穿书的长篇大论不算，剩下仅有的两次似乎都是因为谈到了这位养父。
而经过他这两次叙述，宋野城也差不多在脑中构建起了那位画家的轮廓——那大概是一位浪漫、幽默、开明而又带点艺术家特有的孩子气，说不定还会和儿子称兄道弟的父亲。
这么想来，江阙每每提及他时总会流露出那样的神态也就不足为奇了——拥有这样一位父亲，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的确是值得骄傲和庆幸的事。
或者说，正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却还能给他不输给任何一位亲生父亲的疼爱，才更加难能可贵。
宋野城的思绪绕了一圈，好容易才回到原点，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了刚才忽略的问题：“哎，你小时候喜欢的是谁？”
江阙的目光稍一凝滞，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迟疑半晌后，终于还是开口道：“是……”
——叮咚！
门铃突然再次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两人双双一愣，宋野城“啧”着不耐烦地回过头去：“又谁啊这是？”
江阙刚要起身去开门，宋野城却已经转回头按住了他：“你吃你的，我去看看。”
江阙依言坐回原地，宋野城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才突然想起，说不定是豆子把东西送来了。
然而等他伸手拉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整个人都是一愣——
贺景升？！

第20章 同居
门内外的两人四目相对, 大眼瞪小眼。
不仅宋野城意外，贺景升也是一脑门子问号，他甚至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 充满狐疑地抬头重新确认了一下门牌。
是29号没错啊？
与此同时, 宋野城看到了他手里拎着的一大袋东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找许意吧？她住28号。”
然而，贺景升却是满脸莫名其妙：“我找她干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会在这？这是29号啊，你不是住30号吗？”
宋野城心说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呢，没好气道：“那你找谁？”
贺景升梗着脖子道：“我找——”
“他找我。”
江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野城微微一愣，而贺景升听到他的声音赶忙伸头一看：“嗐！我还以为我走错门了呢！”
说着, 他单手扒拉开宋野城，拎着袋子挤进了门，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呐呐呐, 看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好好吃饭！我不是让他们给你冰箱里准备菜了么？那都是切好配好的, 随便往锅里一倒过个油就行，你说你怎么就非得吃这清汤寡水的呢？这能好吃吗？”
走到岛台边, 他一屁股坐在了宋野城先前的位置上，不由分说地把江阙眼前的面碗推到一边, 塑料袋往岛台上一放, 从里头一连串拿出了五六个餐盒：“来来来吃这个，我给你打包了饭菜，还热着呢。”
听到这番话，宋野城瞬间想起了先前在宴会厅看到他交待领班跑腿的那一幕，也终于明白了江阙冰箱里那些食材都是从何而来, 可明白之后却更加匪夷所思：“你们俩什么关系？”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过不善, 贺景升忍不住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而江阙则淡淡道：“大学同学。”
“不仅是同学，还同班同寝！”贺景升得意地补充道，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宋野城道，“哎？唐瑶没来给你探班？她这几天不是没通告么？”
如果换个场合，宋野城甚至都要以为他在拿唐瑶找茬了，可这一瞬间他却分明觉得前面那句“不仅是同学”更像找茬，噎得他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而贺景升似乎也不是认真想知道答案，见他不答也没什么追问的意思，很快便话锋一转道：“对了，你刚还没说呢，你在这干嘛？”
正在这时，没关的屋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城哥！东西拿来了——！”
话音刚落，豆子已经单手抱着一堆床上用品、另一手拖着个行李箱三两步进了门，定睛一看屋内情形，顿时就是一愣，满头雾水地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最后目光落在了贺景升身上：“贺总……也在哈？”
此情此景之下，宋野城仿佛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底气——尽管他也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底气是因何而起——只见他略微抬起了下巴，居高临下地回答了贺景升的问题：“我住在这。”
贺景升果然瞪大了眼：“什么？！”
紧接着他唰然转头看向了江阙：“我说我想在这住两天你嫌我吵？他住这就不吵了？”
这话一出，宋野城不由微妙地挑起了眉，心说居然还有这一茬？
江阙回视着贺景升，满脸都是“你怎么好意思问出这种话”的表情：“从你进门开始到现在，他一共只说了十一个字。”
贺景升如遭雷击当即哽住，甚至还负隅顽抗地在脑中奋力回忆着数了一下字数，就听江阙继续不紧不慢地添补道：“而且他是主演，我是编剧，他住这方便讨论剧本。”
这理由确实无懈可击，纵使贺景升再不忿也只能讪讪闭了嘴，而旁边的豆子也瞬间被说服，把刚才都已经到了嘴边的“城哥你为什么突然要搬过来”给吞了回去。
江阙大概也是被这屋里混乱又诡异的气氛弄得有点无奈，看向豆子道：“二楼左边那间我在住，其他两间都是空的。”
“哦，好嘞！”豆子十分上道地点点头，拽着宋野城就往楼梯那边行去，“走走走城哥，我去帮你收拾房间，你明天还得早起呢，收拾完赶紧休息。”
宋野城本还想多说些什么，可瞥了眼墙上挂钟发现时间确实已经不早，收拾洗漱完说不定都要下半夜了，便也只得暂时作罢，任凭豆子推拉着踏上了楼梯。
目送着两人背影消失，江阙略微松了口气。
贺景升也收回视线，不满地撇了撇嘴：“得，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爱豆的力量哈？爱豆做什么都是对的，爱豆哪哪都好，别人说话都是吵闹，就你家爱豆说话是天籁之音，是吧？”
江阙差点被他这阴阳怪气的嘚吧嘚气笑，轻轻一哂道：“你哪来这么多怨气？”
“我能没怨气吗！”贺景升提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
江阙的性子一直非常冷淡，通常来说形容这种性格都会用“高岭之花”，但江阙却不是，非要形容的话，他的冷淡大概应该叫做“洞窟之冰”——既藏得隐秘又冷得深沉，连远观仰望的机会都不给别人。
想当年他们俩既是同班又是同寝，贺景升自认为关系已算亲近，可却愣是整整四年都不知道他是白夜聆的事。
贺景升甚至还在寝室里当着他的面和其他俩人聊过他写的书，可即便如此江阙都没有透露过哪怕一个字，还是直到快毕业时《双生》确定翻拍、江阙想通过他家娱乐公司打听宋野城的具体档期，他才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白夜聆居然一直就在他身边。
也是直到那时他才知道，他们这位对任何事都表现得兴味索然、从不参与任何娱乐活动的“洞窟之冰”居然还有爱豆。
想起过往，贺景升就忍不住“啧啧”摇头牢骚满腹：“每回叫你出个门比登天还难，结果只要一听跟他有关，好嘛，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社恐也治好了！让你抽两三天帮我录个曲子吧，你说要写新书没时间，结果这边跟组一跟就要几个月你倒是有时间了？你说你是不是很过分？”
江阙语塞半晌。
贺景升说的曲子是他大学时自己写的一首歌，今年突然想做出来，编曲主旋律是钢琴，跟江阙提过几次想让他来弹，却都被他拒绝了。
“为什么非得让我弹？”江阙简直想不通他这执着从何而来，“我又不是专业的，你在圈里随便找个会弹的谁不比我弹得好？”
“那能一样吗？”贺景升理直气壮道，“你可是当初见证我把它写出来的，这意义就完全不一样好吗？别人来弹能理解我当初的心境吗？——不能！”
江阙漠然地心想其实我也不能，你当初不就是被女生拒绝太多次以至于开始怀疑自己是gay么？这有什么心境不心境的？
然而沉默半晌后，他终于还是放弃抵抗般松了口：“算了，过段时间帮你录吧。”
贺景升立刻喜上眉梢：“什么时候？”
江阙想了想：“四月底吧，到时候我抽空回去一趟。”
贺景升忽又不乐意了，肩膀往下一垮：“大哥，现在才三月底哎！为什么要等到四月底？就四月初不行吗？——对了，过几天不就清明节了吗？清明节剧组不放假？”
江阙没有答话，只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直盯得贺景升生生咽了口唾沫：“行……吧，四月底就四月底吧。”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低头把桌上的几个餐盒依次掀开：“来来来你快吃吧，再不吃都要凉了。”
江阙接过他递来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菜小口小口吃了起来，而贺景升则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了近来的琐事，从首都富豪狗血恩怨说到圈内金主包养传闻，仿佛一台人形自走八卦机。
其间帮宋野城收拾好房间的豆子下楼告辞也没能打断他的播报，直到时过午夜，连白毛都嫌聒噪般开始“喵喵”抗议，他才终于不情不愿地起身、拎着一大袋厨余垃圾翩然离去。
将贺景升送出门后，江阙给白毛添了些食水，将沙发边的落地灯打开，这才关上了客厅的大灯上了楼。
下午连着晚上坐了太久，他的腰背微微有些酸疼，上楼时忍不住抬手捶了两下，揉按着进了二楼走廊。
走廊里灯光柔和，江阙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料刚走到卧室门口，忽听身后的房门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
江阙回过头，只见宋野城已经换上了一套家居服，毫无睡意地站在门边：“他走了？”
江阙点了点头：“你怎么还没睡？”
“准备睡了，”宋野城抬手随意抹了下洗脸时沾湿的额发，“你明天去片场么？”
江阙浓密的眼睫在柔和光线中投下淡淡扇影：“去，但可能会晚点，没你们那么早。”
宋野城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点了点头，忽然瞥见他按在腰上的手，疑道：“怎么了，腰疼？”
江阙放下手：“没事，坐久了而已，明天就好了。”
宋野城本想教育他别总久坐，但转念一想这恐怕是文字工作者的通病，不是一时半刻随便说两句就能扭转的，于是索性暂时按下不提，只道：“行，那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江阙轻声道：“晚安。”
宋野城随即关上了房门，江阙独自在走廊中站了片刻，转身拧开门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住的这间其实并不是主卧，对面宋野城那间才是，原因无他，只是他不喜欢也不习惯太过宽敞明亮的环境——这也是这间房中厚重的窗帘从没拉开过的原因。
江阙走到床边将壁灯拧亮，拉开衣柜、打开行李箱，从箱盖内的夹层里拿出了一张被对折了两道的纸，坐回床边将它展开，从床头柜上摸过了马克笔。
那是一张日历，是那张已经被打上了许多红叉的今年的日历。
江阙拔下笔帽，给已经过去的3月31号画上了红叉。
三月底了。
距离日历末尾被红圈标记的11月14日还有七个半月。
时间越来越少了。
江阙悄无声息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半晌后，他起身将日历重新叠起放回原处，去卧室自带的盥洗间简单洗漱了一番，回到床边钻进了被褥。
*
翌日，别墅区1号楼。
清早天还没完全亮，楼外就已经有一堆人开始了奔走忙碌，不仅仅是工作人员，还有前来观摩学习的很多配角。
“小李！去把窗户遮光膜再检查一遍！”
“来来来，楼道模型顶灯打开！”
这幢别墅已经经过了相当大的改造，从外部看最明显的变化就是门前放置着一个集装箱似的模型，与屋檐紧密贴合——那是一个仿公寓楼的楼道段落模型，从内部看完全与公寓式的走廊没有区别。
《寻灯》剧本中，方至毕业成家后，一家三口所住的房子只是一间工薪阶层买得起的普通公寓，而之所以能放在别墅区拍，主要是因为涉及家庭的几场戏都是内景，所以只需要将别墅内部布置稍作调整，后期再将内景片段和在真正的公寓楼外拍摄的小区空镜进行衔接，就完全可以移花接木。
别墅一层里的所有家具都已经变了样，厨房和客厅被隔开，通往二层的楼梯被移动墙纸遮住，已经完全看不出上下层的构造。
二楼的主卧也修改了部分布置，客卧打造成了粉嫩的儿童房，三楼则不作为拍摄场景，被安排成了临时化妆间、更衣室和休息室。
此时，三楼化妆间内。
许意和宋野城都被围在镜子前按部就班地做着妆发。
许意的栗色卷发被临时染成了黑色，松松在脑后绾成了髻，鬓间随意垂下两缕，是一个十分居家的造型。
宋野城没有太多要打理的地方，只把头发随便吹了一下，黑色高领毛衣外套了一件咖啡色麂皮大翻领的夹克，下身则是深色牛仔裤，是个比较常规的上班族打扮。
“野城哥哥，你怎么不涂口红呀？”
宋野城身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抓着椅子扶手、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她叫徐妙，也是这部戏的演员，饰演的是方至刚上小学的女儿方乔。小姑娘不仅长得格外灵动，天分也极高，小小年纪就已经参演过不少电影电视剧，还拍了几个家喻户晓的广告。
这会儿化妆师正在给宋野城修眉毛，宋野城脑袋动不了，只能用眼珠往她那边瞥，笑着逗她道：“叫什么哥哥？不是该叫爸爸么？”
徐妙的妈妈也在化妆间，听到这话在一旁笑得不行，而小姑娘倒是思路无比清晰，有模有样地教育道：“还没开始拍呢！戏里才能叫爸爸。”
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可爱极了，惹得一众化妆师造型师和助理都忍俊不禁。
正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宋野城敏锐地从镜子里捕捉到了那个身影，顿时眸光一亮：“白老师？”
所有人立刻回头看去，随即纷纷热情地叫着“白老师”打起了招呼。
江阙刚才在楼下就经历过了这么一轮，现下已经适应了不少，点头回应着反手关上门，自然而然地走到宋野城身后，看向了化妆镜。
宋野城在戏中的形象和他平时的差别还是挺大的，镜中的他少了许多一看就让人很有距离感的高端公子气，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普通人的随意柔和。
但还是很帅。
江阙心想，这种骨子里的英俊气质与穿着打扮关系不大，哪怕是披着破麻袋恐怕都一样好看。
“妈妈，”徐妙凑到了妈妈旁边，自以为很小声实则音量颇高地问，“为什么每次拍电影都有这么多老师？宋老师、庄老师、许老师、白老师……怎么全都是老师啊？”
圈里一贯都是这么客套称呼，稍微有点地位的统统都会被称为老师，但这对认为“学校里讲课的才是老师”的孩子来说不太好解释，以至于她妈妈也语塞了片刻，而后才得体地答道：“因为他们都很厉害啊，厉害的人才能给别人当老师。”
小姑娘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忽然转头看向江阙：“那白老师应该最厉害啦？”
所有人都是一愣，站在一旁的豆子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
小姑娘理所当然道：“因为其他老师都叫他老师，他是老师的老师啊！”
众人顿时失笑，她妈妈刚准备给她解释“各位老师之间互相也可以这么叫”，就听宋野城肯定道：“真聪明，白老师就是最厉害的，我们演的故事都是他写出来的。”
小姑娘果然露出了“哇！”的表情，眼中仿佛闪出了小星星，眨巴着看向江阙道：“原来你是语文老师！”
江阙：“……”
“噗！”许意实在撑不住笑出了声，按着眼角道，“不行了不行了，妙妙你快别说了，我鱼尾纹都要笑出来了。”
正巧这时，庄宴上楼来催妆发，得知很快就能完成便点了点头，招呼徐妙跟他下去先走一遍位，顺便给她提前讲讲戏。
小机灵鬼一走，化妆间顿时安静了不少，宋野城从镜中看向江阙，随意问道：“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说要晚点么？”
江阙走到一旁空位坐下：“正好醒了，也没什么事，就提前过来了。”
“你这觉也太少了吧？”宋野城顺口接道，“昨晚搞到那么晚才睡，这才几点就醒了？不会是我起床把你吵醒了吧？”
此话一出，整个化妆间仿佛电影卡顿般定格了一秒，紧接着所有人都若无其事地继续起了手中的工作，但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许意心想：什么玩意儿？他们俩各住一幢楼怎么吵醒？难道昨晚我走了之后宋野城没走？
其他工作人员心想：卧槽这什么虎狼之词？什么叫“昨晚搞到那么晚”？什么叫“起床把你吵醒”？这信息量也太大了吧？！
豆子心想：我的妈呀城哥你可真会说话！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合住被你说得那么不对劲儿？！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息，而江阙压根没察觉到那话有什么问题，淡淡答道：“没有，自然醒的。”
周遭数个按捺不住的腐女之魂已经原地燃烧出了熊熊烈火，而宋野城仍在浑不自知地往里添柴：“腰还疼吗？”
轰——！
整个化妆间无声爆炸。
许意瞪圆了双眼，化妆师手里的眉笔差点折断，豆子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满场气氛诡异到了极点，而江阙虽然隐约感受到了这份诡异，却全然不明缘由，带着些莫名道：“……不疼了，昨晚只是坐太久了而已。”
对于正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的资深腐女而言，这话简直就是几颗加粗放大的巨型文字炸弹，瞬间在空中“砰砰砰砰”爆出了几朵绚烂的蘑菇云——
什、么、太、久、了？！
好在这屋里还有仅剩的一个清醒的人。
豆子双目惊瞪，赶紧十万火急地窜上云梯救火，以无比扭曲的笑容扬声挽尊：“——白老师啊！您可不能总这么熬夜码字啊！每天在电脑前一‘坐’就‘坐’那么久，对腰多不好啊！”
江阙被他吓了一跳，宋野城也被那俩刻意加重的“坐”字搞得一头雾水，从镜子里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被豆子回以“大哥我求求你可千万别再说话了”的表情。
化妆间内就这么洋溢着诡异而又和谐的奇妙气息，所有人憋笑憋到内伤，终于在口轮匝肌和口角提肌双双濒临抽搐前，完成了宋野城和许意的妆发。
*
今天要拍的几场戏都是方至成年后与妻女相处的家庭戏，是主线“寻灯”开启前的铺垫，在正片中处于片头五分钟的位置，会是电影真正的开端，而江北在山区拍完的那段“少年过往”则会以回忆的形式用闪回镜头进行插叙。
此时外面天光已经大亮，而准备拍的几场却其实都是“夜戏”，因此别墅一二两层的窗户都被贴上了可拆卸的强效遮光膜，营造出了夜幕降临的氛围。
内景拍摄场地有限，根本不便围观，庄宴大手一挥将前来“观摩”的无关人员都清了场，这才开始了正式拍摄——
夜色四起，华灯初上。
万家灯火和车水马龙装点出了漆黑天幕下的城市夜景。
城市角落某间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公寓内，暖黄灯光伴着厨房传出的呲啦炒菜声，将一方小天地烘托得忙碌又温馨。
“咔哒”一声家门开启，一个小小的身影率先挤进了屋内：“妈妈——！”
放学回来的方乔兴奋不已，怀里抱着个大盒子飞奔向厨房，紧随其后进门的方至拎着女儿的书包站在玄关“嘶”了一声：“哎，换鞋！”
然而小姑娘根本无心理会，火箭似的一溜烟冲进了厨房，方至只得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将女儿的书包放上鞋柜，低头换起了拖鞋。
厨房中——
“妈妈你看！”小姑娘兴高采烈地捧着个保险箱似的金属盒子，盒上印着卡通简笔画，从外观看不出内容。
正在炒菜的乔敏偏过头，疑惑道：“这是什么？”
小姑娘神秘地咧嘴一笑，在乔敏眼前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呈阶梯状拉开了三层，满满摆放着各色彩笔、蜡笔、彩色铅笔、油画棒和不少绘画工具，看上去竟是个精装绘画礼盒。
“爸爸给我买的！我们学校要办画画比赛，我报名了！”方乔骄傲道。
乔敏有些意外，转而笑到：“那你可要好好画啊。”
“嗯！”小姑娘坚定一点头，合上礼盒又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客厅传来方至勒令她“快去换鞋”的催促和小姑娘银铃般的笑闹声，不消片刻，脱了外套换好拖鞋的方至走进了厨房：“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弄吗？怎么都炒上了？”
他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随便甩了两下，转身凑到了灶台前：“我来吧？”
“得得得，闪一边去，”乔敏嗔笑着用手肘把他挤开，“你看看这都几点了，等你回来再洗再切再下锅，我们三个不得饿傻了？”
方至笑着不反驳，随意靠在灶台边道：“这不是顺路去了趟超市嘛，周末人多，你都没看到那队排得有多长，我俩挤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
提到超市，乔敏立刻想起了刚才方乔手里的绘画礼盒，转头往外瞥了一眼，稍稍压低了音量道：“哎，就她们学校那小打小闹的比赛，你给她买那么专业的工具干什么？花了多少钱？”
那精装礼盒一看就价值不菲，而乔敏和许多工薪阶层妻子一样，也是个精打细算的主。
“啧，没多少钱——”方至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超市正好打折呢，不到三百。”
乔敏满脸“哟呵你可真敢说”的表情：“这给你厉害的？还‘没多少钱’，三百都够买好几天菜了好吗？”
“哎哟——”方至连忙揽着她的肩晃悠着哄劝，“这不是女儿难得这么感兴趣嘛？你别说，我觉得她还挺有天分，说不定以后培养培养还能当个画家呢。”
乔敏含蓄地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人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看你是爸爸眼里出神童。”
“哟？”方至连忙顺杆往上爬，掰过乔敏的脸笑嘻嘻道，“那快让我好好看看我们家西施。”
“嘁，”乔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拍开他的手，朝旁边烧好的板栗鸡丁和基围虾努了努嘴，“别贫了，赶紧把菜端出去，然后过来拿碗筷。”
“得嘞！”方至从善如流领命，转身端着两盘菜出了厨房。
客厅内——
餐桌上摆放着已经准备好的三菜一汤，暖融融的灯光从头顶洒下，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吃起了晚餐。
“妈妈，我是7月22号生的对吗？”
方乔原本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发生的事，不知怎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其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问题，可乔敏闻言却是一愣，甚至还匆匆看了方至一眼，只见方至连忙替她应声道：“嗯，对，怎么了？”
小姑娘噘了噘嘴：“我说我是巨蟹座，姚姚非要说我是狮子座，22号明明就是巨蟹嘛！23号才是狮子座呢！”
方至从小就对命理这些东西敬谢不敏，哪里会关注什么星座，但面对女儿他的态度还是柔和依旧，只一边剥虾淡淡笑道：“你管那些干嘛，那都是胡编乱造的。”
“不会啊，星座可准了呢！”
小姑娘似乎对此很感兴趣：“你知道汪小毅为什么天天哭鼻子吗？——就因为他是双鱼座！星座说双鱼座最多愁善感了！”
“得了吧，还多愁善感呢，”方至颇觉好笑，“他那明明是贪玩赶不完作业才急哭的。”
说着，他随手将刚刚剥好的满满一碗虾仁递到了女儿手边，又把蘸料也往她那边推了推：“赶紧吃饭，这小嘴叨叨叨的没完了还。”
这一刹那，眼前场景与十几年前山村小屋中的情景发生了奇异的重合，仿佛眼前盘中盛放的并不是虾而是鸡汤，而方至递去女儿面前的虾仁也变成了汤勺中那颗黄澄澄的鸡蛋。
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方至倏然转眼看去，果然见乔敏的目光刚从那碗虾仁上收回，面色稍有变化，但却什么也没说。
莫名的一丝歉疚在心底滋生，方至不动声色地伸手将那盘已经不剩多少的虾拉到了面前，拿起一只佯作无事地对乔敏笑道：“来，我给你剥。”
晚饭后——
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少儿节目，方乔跪坐在沙发前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新买的画笔、趴上茶几，在礼盒附赠的简笔画半成品画册上涂涂画画了起来。
方至帮着乔敏收拾洗刷好了碗筷，回到客厅坐到女儿身边陪她画画，时不时出声提点两句，在女儿似懂非懂的目光中握着她抓笔的手给她示范：
“你看，眼珠可以画大一点嘛。”
“睫毛拖长——哎对，拖长。”
“笑容可以再弯一点啊，来，往上弯——”
“好的，再加两颗小门牙——完美！”
方乔看着纸上印刷的白雪公主的面部轮廓里逐渐出现的那张酷似海绵宝宝的脸，终于忍无可忍：“这什么啊？这也太丑了吧？！”
方至控制不住地仰倒在沙发上放声大笑了起来，而方乔也终于明白自己是上了老爸的当，张牙舞爪地扑上去跟他笑闹成了一团。
这时，乔敏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方乔赶忙喊道：“妈妈你快来看！爸爸画得可丑了！他尽给我添乱！”
乔敏的目光在父女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某种稍纵即逝的情绪，而后扯了扯嘴角淡淡笑道：“不了，我今天有点累，先去洗澡了。你们也别玩太晚，早点睡觉。”
说完，她低头将擦手的纸巾扔进了纸篓，迈步往客厅旁的走廊行去。
方乔完全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乖乖应着“好的”翻身下地，继续拿起了画笔。
而坐起身的方至则扭头目送着乔敏步入了走廊，在电视喧杂的背景音中若有所思地眨了下眼。
*
安排在一楼的几场戏到这里就已经全部结束，因为整体难度不大，所以中间NG的次数并不多，不过即便如此，全拍完时也已经时过正午，庄宴索性招呼大家先去吃饭，吃完再接着拍剩下的两场。
别墅外前来“观摩”的小新人们其实压根看不到片场内的情况，但还是硬守在外等到现在，仿佛隔着墙也能吸收点脑电波似的，眼见众人终于从别墅中出来，便也一窝蜂地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剧组在山庄拍摄期间，所有餐饮都集中安排在宴会厅四楼的自助餐厅，离别墅区也并不远，众人就这么有说有笑地往那边行去。
宋野城接过豆子递来的水喝了几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完几个凑上来跟前辈请安的小演员，而后目光一转，精准地瞄上了不远处的江阙。
片刻后，他自然而然地挪到了江阙身边与他并肩而行，貌似随意地戳了戳他的手肘：“哎，你小时候你爸是不是也那么教你画画的？”
其实从昨晚再次听到江阙聊到父亲开始，他就隐隐觉察到了剧本中的某些情节可能暗藏着江阙过去的影子，只是并不确定究竟是自己联想太多还是确有其事。
江阙被他问得一愣，旋即失笑道：“我爸可画不出那么丑的画。”
这话其实有点答非所问，宋野城道：“啧，我说的是那种氛围，氛围懂吗？不是技术。”
江阙抿唇想了想，道：“那差不多吧。”
宋野城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朝前方被庄宴牵着蹦蹦跳跳的徐妙抬了抬下巴：“你那时候也跟她一样大？”
他这话其实是想打探江阙被收养的年纪，因为目前为止他只知道是在高中之前，具体时间却并不清楚。而且江阙至今都还不知道他曾和江北有过那段关于“孤儿”的对话，他总不好直接问“你是多大被收养的”，所以也只得这么拐弯抹角旁敲侧击一下。
江阙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只如实点了点头：“也差不多。”
那就是六七岁之前就被收养了。
宋野城了然地暗自挑了挑眉，正在这时，走在他身后的豆子把他的手机递了过来：“城哥，有微信。”
上午拍摄时他的手机一直是豆子在保管，直到这时才回到了他自己手中。
宋野城把手机解锁看了一眼，看完后立刻转头道：“你晚上有时间吗？”
江阙疑惑道：“怎么了？”
宋野城道：“我有个朋友来剧组探班，一起吃个饭？”
江阙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似乎不太明白他和朋友吃饭为什么会叫上自己。
宋野城面不改色地瞎编道：“他是你书粉来着，就是因为听说你也在剧组才非得来探我的班，还硬让我帮忙引见，也是大老远来的，你就给个面子呗？”
从江阙的表情来看，他似乎相当不情愿，但宋大影帝的演技真不是盖的，当江阙迎上他那期待中又带着点堪称讨好意味的眼神后，愣是没能把到了嘴边的拒绝说出口，犹豫好半晌后，终于败下阵似的道：“……行吧。”
宋野城潇洒一笑，低头利落地给左鉴清回复了消息：
【宋野城：路上买两本白老师的书带来，你现在是他书粉。】
【左鉴清：？？？】

第21章 深夜
下午。
剩下两场戏的拍摄地点都在别墅二楼, 宋野城和许意吃完午饭回到别墅后，就去三楼更衣室分别换上了家居服，而徐妙也换上了她的儿童睡衣。
这两场与上午拍的那段晚餐戏相衔接, 是一家三口入夜洗漱后的卧房剧情, 开拍前庄宴花了不少时间调整片场光线，直到从镜头里看去，明暗效果已经完全吻合所需的氛围、再也没半点毛病可挑，他才终于回到场边，喊出了那声“Action”——
窗外夜色已深。
装修粉嫩的儿童房中只亮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
方乔穿着睡衣，乖乖躺在被窝里，方至则靠坐在床头, 捧着一本书轻声细语地给她讲睡前故事：“……昏睡的臣民们被钟声唤醒，得知恶魔已经被王子斩杀，欢呼雀跃地将他送上了国王的宝座……”
方乔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令方至不由停下了话音, 而小姑娘明明已经睡眼朦胧，却还是喃喃追问道：“……然后呢？”
方至无奈一笑, 合上书随口编了个结局：“然后他们就从此过上了平静快乐的生活。行了，看你都困成什么样了, 快睡吧。”
他把书放上床头, 起身弯腰给女儿掖了掖被子，方乔乖巧道：“爸爸晚安。”
方至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晚安。”
关掉台灯，方至离开女儿卧室，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隔壁主卧中——
乔敏正在化妆台前做睡前护肤，倒了些乳液在手心, 然后将瓶子搁上了台面。
方至拧开房门, 乔敏从镜子中看了他一眼, 收回目光用指尖沾上乳液抹在额头，淡淡道：“她睡了？”
“嗯，”方至缓步走到她身后，俯身搭着她的肩，从镜子里观察了她片刻，笑问道，“怎么了，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乔敏目不斜视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面无表情道：“没有。”
“还没有呢，”方至笑着揶揄道，“瞧这一脸高冷的，都快结出冰霜来了。”
说罢，他走到一旁，在床沿上坐下，盯着她的侧脸认真道：“到底怎么了？嗯？”
乔敏动作微顿，有些不悦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再次收回视线：“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家里就算没有我，你们俩也能过得挺快活。”
方至不由一怔，眨着眼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你这叫个什么话？你可是家里主心骨，怎么能没有你呢？”
乔敏从鼻腔中轻轻一哂：“我看你有女儿就够了，有没有我都无所谓，反正你也不在乎孩子是亲生的还是——”
“你怎么又提这个？”
方至立刻打断了她，脸上笑意可见地淡了下去，警惕地往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音量劝道：“她从还不会走路就在我们身边，跟亲生的有什么区别？而且当初不也是你说想领养个孩子的么？”
是的，方乔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而是几年前领养来的孩子，这也就是为什么晚上在餐桌边面对方乔冷不丁提及生日时，乔敏险些没能答上来的原因。
乔敏像是被戳到了某个隐忍已久的痛脚，扭头脱口而出道：“那是因为我不能生！我怕你觉得没有孩子的家庭不完整！可现在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恨不得把她送回去！我怎么知道你会对她这么——”
她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心声，又像是这话让她有些难以启齿，顿了好几秒才扭回头去把话接完：“——这么偏爱？”
精致的礼盒，碗里的虾仁，父女俩亲密无间的打闹，这些都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在他们的生活中。
乔敏时常会想，如果方乔是她的亲生女儿，也许她就不会这样敏感地不是滋味，可事实是方乔并不是，所以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对她而言就仿佛日复一日扎在心尖的小刺，时而疼时而痒，刮出的细痕中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难言的酸涩甚至……嫉妒。
这种感情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对自己不能生育的怨恨，令她愈发难以自控地陷入了狭隘的漩涡。
——他曾经最爱的人是我。
——他曾经只爱我一个人。
乔敏无法容忍这种爱被分走，哪怕分走它的是他们名义上的女儿。
卧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方至被她说得愣在了原地，脑中回忆起晚上发生的那一幕幕，好半晌才像是终于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凝眉沉默许久后，他不由无奈起身，往前两步半蹲在了化妆台前，握着乔敏的手自下而上仰视着她道：“是因为觉得我总在围着她转，陪你的时间少了是不是？”
乔敏默不作声地垂着眼，但从表情来看确实就是如此。
方至轻轻一笑，好言好语地劝道：“这不主要是因为她还太小嘛？小孩子总是需要大人多陪陪的，过两年她再大点，说不定咱们想陪她还嫌烦呢。”
乔敏其实也在为自己居然跟一个孩子争风吃醋而感到羞臊难堪，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听方至诚恳道：“说到底都是我不好，顾此失彼，经常忘记关心你，也没顾及到你的感受。但以后我肯定会多注意，好不好？嗯？”
乔敏被他握着手晃了晃，抬眼看向他，态度明显已经有了松动。
方至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趁热打铁地哄道：“这样，明天她不是要去少年宫上课么？咱们把她送过去，然后我陪你去逛街、吃饭、看电影，咱们找找以前二人世界的感觉，怎么样？”
迎着他真挚含笑的目光，乔敏的唇角终于浮现出了微许弧度，勉为其难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
——“OK，收工！”
庄宴终于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外面天色都已经暗了下去。
最后这场戏算是全天最难的一场，除了复杂情绪的表现和微表情控制之外还有镜中画面拍摄角度的问题，期间不仅NG了几次，还重拍了一段改变互动走位的镜头作为备用，全部完成时已经临近天黑。
眼见庄宴终于满意，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口气，然而许意那口气还没来得及舒到底，就忽然想起她今天的工作其实还没完——她晚上还要和徐妙一起跟庄宴去市区拍一场她们母女的夜戏。
“行了，你俩上去换衣服吧。”
庄宴走过来对宋野城和许意道，然后又嘱咐许意：“等会我先带人去市里布置片场，妙妙直接跟我一起去，你吃过饭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八点多再过去就行。”
许意忙不迭应下，随即带着助理小尤匆匆往三楼单独的更衣室行去。
周围众人开始收拾起器械设备和各种道具，庄宴见宋野城还没走，忽又想起了什么，提醒道：“哎对了，明天的安排都知道了吧？早上就别起太早了，下午改拍办公室那场，等齐老到了你俩过一遍戏，晚上肯定是要通宵熬大夜的。”
他口中的齐老名叫齐先韵，是位德高望重的老戏骨，也是这部片子“寻灯”主线的起点——算命先生的扮演者，原本开机前就该抵达，但因为临时有事改到了明天下午进组。
每天的拍摄任务其实通告单上都已经写明，但实际拍摄过程中会经常因为突发情况而作临时调整，这都是家常便饭。
“我知道，”宋野城点头道，“您也悠着点儿，抓着空就多休息，可别熬太狠。”
剧组里没几个职务是不辛苦的，毕竟每多拍一天都意味着巨额开销，少不得要车轱辘似的连轴转，而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导演，场场都得在，时时都得盯，既耗体力也耗脑子。
庄宴领情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紧接着便被副导演拉着一边说话一边出了门。
宋野城目送他出去，随即转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恰巧这时豆子从门外进来，见状精明道：“城哥，你是不是找白老师？”
宋野城回头道：“他人呢？”
他拍戏的时候注意力总是很集中，所以直到刚才全拍完，他才发现原本就在庄宴身边的江阙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人影。
豆子往头顶指了指：“我之前回来的时候看到他上楼了，可能是累了上去休息会儿？”
听到他说“回来”，宋野城这才想起自己中午吃完饭让他去市区买东西来着，忙问道：“买到了吗？”
豆子满脸累感不爱地点了点头：“买是买到了，但那也太——难买了吧？我差不多跑遍了整个市区加郊区才找到！”
“送过去了？”宋野城又问。
见豆子再次点了点头，宋野城终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我的崽，给你记个大功。哦对——你女朋友想要的那个限量款的包我让人给你去买，账单算我的。”
豆子满脸的凄苦瞬间变成了心花怒放，激动得热泪盈眶：“城哥——！你真是我亲哥！”
宋野城赶紧推远了他企图扑上来熊抱的胸膛，转身一边大步往门外走去一边挥手道：“晚上你就不用跟着了，自由活动吧啊。”
*
三楼，化妆间。
窗外夜幕已降，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并排的三面化妆镜亮着一圈白色镜前灯，给这方小小天地营造出了一种静谧而又冷清的氛围。
江阙靠坐在镜前的扶手椅中，双手交叠着搭在身前，镜前灯的冷光将他本就偏浅的肤色照得更为瓷白，也给他清俊的眉眼染上了一层冷淡的光晕。
他就那么静静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却似乎没有焦距，仿佛思绪已然飘飞到不知何处，陷入了渺远又恍惚的记忆碎片——
“你还知道我也会生病？”
很久以前的某个深夜，女人的诘问隔着门板传来，像是压抑已久的愤懑倾泻而出。
“你在乎吗？你只在乎他有没有淋雨，会不会回不了家！”
那是江阙十二岁的暑假，那夜他刚走到主卧门外，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了养母叶莺的这么一句。
那天傍晚他去老师家拿资料，准备回家时外面下起了暴雨，他便给养父江抵打电话说要晚点回去，而江抵则让他待在老师家别走，一会开车去接他。
那天江抵出门时没带手机，接到江阙后又遇上了暴雨积水引发的堵车，几小时后回到家才发现手机上有无数个未接来电，而叶莺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坐在手机旁。
下午叶莺独自开车出门办事，晚间因为暴雨影响，在路上和一辆电动车发生了剐蹭，双方都没有受伤，但电动车主却咄咄逼人破口大骂，叶莺第一反应就是给江抵打电话，却一直没能打通。
她在暴雨中和对方纠缠了许久，期间对方还差点动手，直到交警到场才勉强解决，回到家时她已经筋疲力竭，没多久就发起了高烧。
叶莺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或者说，她从小就没有受过任何委屈。
小时候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长大后她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女，她拥有无数赞美、荣誉、光环，也拥有为人称道艳羡的绝美爱情。
江抵就像是上天为她这位公主量身打造的王子，他才华横溢、幽默风趣而又温柔体贴，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的陪伴与守护让她相信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天作之合。
她曾觉得自己是被上天偏爱的那一个，曾以为这样的幸福完满会延续至永远，直到婚后不久她从医生手中接过那一纸确定她无法怀孕的诊断书，直到他们从千里之外的边陲小镇领回那个往后就将是她儿子的孤儿。
从那时起，一切都开始悄然变化。
她渐渐发觉原本独属于她的关切和爱护都在不经意间被慢慢分走，原本围绕着她的卫星正在一点点偏离轨道，逐渐不再以她为中心旋转，越来越难以牵引。
那夜的争吵并非偶然，而是积怨已久的爆发，突如其来的剐车事件和淋雨高烧只是导火索，将藏匿数年之久的心结轰然引爆——
“对，当初是我提出领养的，是我犯贱非要给自己找个祸害！”
叶莺在外人眼中永远都是骄傲而优雅的，她几乎从来没有用过这样激烈而又不那么得体的措辞。
但门外的江阙竟然没因这措辞而感到多少惊异，他就像是早有预感一般，默默垂下了本欲敲门的手。
那已经是他被带到这个“家”的第五个年头。
最初的一年里，叶莺也曾给过他近似于“喜爱”的态度，会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跟他说话，像打扮手办娃娃那样给他挑衣服，和江抵一起带他去他那些他从未幻想过有一天能够走进的游乐园、海底世界。
然而从第二年起，叶莺的态度就渐渐发生了转变，像是新鲜期已过般、不再对扮演“三口之家”的戏码感兴趣，眼中甚至时有时无地出现了些许彼时江阙还不太能看懂的情绪。
虽然看不懂，但从小察言观色的敏感却让他隐约察觉到了这情绪似乎并不那么友善。
后来的几年里，当江抵拿着画笔教江阙画画的时候，当他因为江阙成绩优异而奖励他的时候，当他带江阙去看新上映的电影、给他买偶像周边的时候，那种情绪都曾一次又一次浮现在叶莺眼中。
渐渐地，江阙仿佛意识到了这情绪的含义，但他既不确定而又彷徨，因为年幼的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情绪，更不知该如何化解，只能尽力将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尽力不给他们添麻烦，尽力让自己的善意能够被叶莺感受。
但很显然，叶莺并不需要。
卧室中的争吵还在继续，但与其说是争吵，倒不如说是叶莺独角戏般的发泄。
江抵并没有和她针锋相对，而是如同方至对待乔敏那般诚恳地承认了自己对她的忽视，轻声细语地开解她，引导她换种思路，别让自己钻牛角尖。
然而叶莺却并不像乔敏那样好说服，她完全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任何问题，虽然言辞不再像先前那般激烈，但表达的意思却比之前更为彻底——
“是啊，我后悔了……我承认我后悔了行不行？”
“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开心吗？”
“我们把他送回去好不好？”
听到最后一句时，就连一直心平气和的江抵都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你在胡说什么？！”
然而，门外的江阙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送回去”三个字就像一盆从虚空中投下的冰碴，重重砸击着他的耳孔、耳膜，令他心口阵阵紧缩，也令他手中原本要送进去给叶莺的那杯热牛奶失去了最后的余温。
许久后，他终于垂下眼，脚步无声地离开了门前，走回自己房间，将已经凉透的牛奶搁在床头，机械地爬上床，用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明明是没开空调的夏夜，他却丝毫感受不到被褥的温度。明明彼时的他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还只是个孩子，却又一次轻车熟路地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他知道那是江抵怕他被刚才的争执吵醒，来查看他是否安然入睡。
江阙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只是轻轻闭上了眼。
待到房门重新合拢，待到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没，他才缓缓将双眼重新睁开，而后就那么盯着黑暗的虚空，感受着时间无声的流逝，直到时针划过午夜、划向黎明。
*
化妆间里寂静无声。
多年以前黑暗中的那双稚嫩的眼睛穿越时光的洪流，倒映在此刻冰冷的镜面中。
镜前灯苍白的冷光笼罩着扶手椅里的江阙，让他仿佛化身成了一座冰白、精致而又易碎的瓷雕。
或许是因为思绪飘得太远，又缠绕得太深，以至于化妆间的门被推开时他都毫无察觉。
直到宋野城放轻脚步走到了他身后，镜中倏然映出一个穿着家居服的身影时，他才如梦初醒般一抬眼，扭头道：“拍完了？”
“嗯，刚结束，”宋野城状似无意地笑道，往他旁边的椅子里一坐，“发什么呆呢？”
他早在还没进化妆间时就已经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了江阙神游天外的状态，不知为何，那让他莫名就想起了江北口中、江阙高中时坐在湖边长椅上不想回家的模样。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静静出神的么？
他会在想些什么？
就那么足足盯了好几分钟，宋野城才终于推门而入，本以为一进门就会被发现，谁知道江阙竟然走神到了这种地步，直到他都走到了身后才倏然醒转。
这状态实在不同寻常，令宋野城不由又细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态：“累了？还是心情不好？”
他这话并不是随便问的。
从这段家庭戏开拍开始，今天一天他都能感觉到江阙总在走神，他不知道这是否与剧本中的情节有关，但直觉告诉他可能脱不了干系。
然而江阙却并没有再露出端倪，反而轻轻笑了笑：“没有，就是看在下面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上来坐一会。”
说完，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你朋友来了么？不是说要一起吃饭？”
宋野城刚想说“他估计还要一会儿”，就感觉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拿出来一看，立刻挑眉道：“哟，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说着他接起电话：“喂？到哪了？”
对面不知答了什么，宋野城惊讶道：“这么快？我还准备派车去接你呢。行，我这边也刚结束，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宋野城啼笑皆非道：“他居然自己打车来了。”
“已经到了么？”江阙问道。
“还没，但也快了，”宋野城站起身，“我去把衣服换了，然后去大门口接他一下，你在这等我们？”
江阙犹豫了片刻，也跟着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吧。”

第22章 蹲守
良吉山庄地处半山腰, 从山脚到山庄大门有着挺长的一段盘山路。
此时，路灯映照下的盘山路上行驶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蓝色出租，副驾驶上坐的正是“不远千里”来探班的左鉴清。
左鉴清穿着一身休闲装, 腿上放了个不大不小的登山包, 包上搁着他的平板电脑。
如果不是因为平板里正播放着某个国外医学讲座视频的话，他整个人看上去和医生这个职业根本不沾边，更不像是整天奔走于全国顶尖医院参加研讨会的医学精英，倒像是个闲着没事出门旅游的小青年。
见他一直专注地看着那个叽里呱啦听不懂的视频连头都没抬过，司机忍不住在旁提醒道：“快到了啊，还有两分钟。”
“哟，这么快？”左鉴清这才抬头往周围看了看, 果然发现已经上了山路，连忙将视频暂停锁屏，把平板塞回了包里。
他知道宋野城今天下午要拍戏, 所以到银岭后也没打算麻烦他, 想着自己直接打车过去，说不定还能给他个惊喜。
谁料理想很丰满, 现实很扯淡。
当他坐进车里报出地址的时候，司机立马“唰”地踩了脚刹车, 扭头看了看他一身旅游的行头：“你是外地过来旅游的吧？良吉山庄这几天可住不了哎, 我听朋友说里面在开什么什么会，都不对外开放。”
左鉴清心说哪有什么会，那肯定是剧组放的烟雾弹，于是摆摆手说没事你往那开就行，我是去找人的。
司机于是将信将疑地“哦”着重新发动了车, 但还是不放心地给他打预防针道：“我可听说前两天送人过去根本进不了大门啊, 我给你送过去也没法送到里面停车场, 只能在大门口下。”
听他这么一说，左鉴清这才意识到自己想来个surprise什么的纯属非分之想，于是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宋野城打了招呼，让他亲自到大门口接驾。
此时，出租车已经拐过了最后一处弯道，前方不远处就是横贯整条路的山庄大门，左右各有一条道闸，而道闸旁的两名门岗果然在看见车的第一时间就朝他们打出了停车的手势。
司机又往前开了一小段，在门前十来米的地方靠边停了下来，左鉴清利索地付了款，拎着自己的背包下了车。
司机原地调了个头，刚准备直接开走，忽然发现对面的路边围聚着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其中几个小姑娘正犹犹豫豫地看着他，像是想打车似的。
这山庄偏得很，想打车不容易，司机想带回头客也难，能带到绝对是意外之喜，所以他果断放下车窗主动出击道：“去市里不？”
小姑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相互商量了几句，像是在统一意见，最后还是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这一小段插曲落在了路对面的左鉴清眼中，但他也并没在意，背着包往旁又走了几步，靠在树下掏出手机，给宋野城发了条语音：“我到了啊，就在大门口。”
几秒种后，手机收到了回复：来了。
左鉴清揣回手机，随意往对面瞥了一眼，发现对面那群女生竟然也在看着他，一见他看来却又纷纷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左鉴清莫名其妙，但也没再往那边看，而是扭头看向了大门的方向。
山庄大门后是一条蜿蜒通往停车场的林荫大道，整体倾斜向上。
如果左鉴清是被宋野城派去的车接来，其实可以直接开到停车场，但因为他是自己打车，为了剧组保密性，宋野城就没跟门卫打招呼让他给陌生车辆放行。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林荫大道两旁的路灯早已亮起，左鉴清百无聊赖地盯着那些树冠投下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很快便见明明暗暗的树影间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左鉴清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俩人是谁，忽听对面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宋野城！”
“天呐真的是他！宋野城！”
“啊啊啊啊哥哥——！”
左鉴清差点没被吓出心肌梗塞，难以置信地望向对面，就见那群姑娘已经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奔着涌向了道闸前。
林荫路下走来的两人明显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脚步霎时一顿，然而宋野城毕竟是被围追堵截的场面历练惯了的人，只愣怔了短短两秒，就镇定自若地带着江阙继续往前走来。
小姑娘们虽然疯狂，但却都很有素质地没有去做钻道闸横栏的事，只隔着栏杆对宋野城兴奋呼喊。
宋野城朝她们微笑着挥了挥手，引起了新一轮的疯狂尖叫，然后目光越过人群往外看去，瞅准左鉴清后立刻向他使了个“赶紧过来”的眼色。
左鉴清忙不迭小跑着到了近前，宋野城示意门岗给他放了行，然后凑到保安室旁朝里头低声问道：“这什么情况？”
窗中保安面露难色：“她们也不知道从哪听的风声，下午就过来了，守在门口啥也不干，问等谁也不说，我们也不好强行赶人呐，到现在才知道是等你的。”
宋野城点了点头，回头跟左鉴清和江阙说了声让他们先等会，自己绕过闸机朝外走去。
小姑娘们见状叫得更加兴高采烈，连忙涌上前将宋野城团团围住，要签名的要签名，要合影的要合影，还有人一边往他手里塞东西一边嘘寒问暖：“哥哥拍戏累不累啊？”
“哥哥你好像瘦了哎？”
“是不是很辛苦啊？”
“……”
“……”
山庄大门内。
江阙和左鉴清俩陌生人面面相觑，然后齐齐朝对方尴尬地笑了笑。
两秒后，左鉴清率先发话道：“我是他发小，叫左鉴清，你叫我小……老左就行。”
他本想说“小左”来着，结果看着江阙那张明显比他年轻的脸愣是没好意思顺出口，这才临场给改成了“老左”。
“你好，”江阙客气又不甚熟练地回应道，“我是……白夜聆。”
“我知道我知道，”左鉴清赶忙笑着接话，“这两天热搜全是你嘛，都在说你明明能靠脸偏要靠才华，我看我周围那些小姑娘都恨不得要舔屏了。”
江阙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左鉴清见状不由纳罕：“怎么，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江阙确实不知道，他上一次登录微博还是一个月以前用810账号的那次，进组后他就再也没关注过热搜，甚至他手机里连微博的APP都没有。
看到江阙那不似作伪的茫然，左鉴清终于确定他当真不知情，既难以置信又感慨地眨着眼笑了起来：“你还真是……真是低调得名不虚传啊。”
大门外。
宋野城有求必应地配合了小姑娘们的合影要求，又在她们喋喋不休的关切询问中一边随和答话一边低头给她们依次签名。
签到最后两个人时，宋野城一边写字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媒体对开机仪式的报道只说是在银岭，并没有透露“良吉山庄”这个具体地点，而她们能这么笃定地跑到郊区在这守一下午，必然是收到了确定的风声。
至于风声究竟是从哪流出的，从她们这十来个人的小规模来看，应该是通过私交关系从剧组或山庄某个工作人员那边打听来的，不会是大范围的八卦消息渠道。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嘘寒问暖声瞬间卡顿了一下，小姑娘们飞快地互相递着眼神，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答上话来：“我、我们是……嗯……”
宋野城一看这反应，差不多明白把消息透露给她们的人应该是说过“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或者“别把我卖了”之类的话，于是随意一笑道：“没事，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说完，他话锋一转，开玩笑似的补充道：“不过你们可不能再往外说了啊，万一哪天人多了影响剧组拍摄，我可就要成罪人了。”
“不会不会，我们不会说的！”
“我连我妹都没告诉！”
小姑娘们连忙迭声保证，其中一个看上去像是组织者的立刻嘱咐众人：“大家今天的照片也都别急着往网上传，要传也等剧组离开银岭了再传知道吗？”
“嗯嗯嗯，知道知道！”小姑娘们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宋野城笑了笑，把签名递给最后俩姑娘：“你们都是学生吧？银岭本地的？”
见他没再继续追问消息来源的事，大家纷纷松了口气，开心地笑着点头道：“是啊，我们都是从市区过来的。”
宋野城道：“怎么来的，打车？”
见她们“嗯嗯”地点头应着，宋野城关心道：“那准备怎么回去？”
小姑娘们愣了一下：“哦，等会我们下山打车就行。”
宋野城看了看周围荒郊野岭的环境和已经浓重起来的夜色，思忖片刻后决定道：“这样吧，你们先别急着走，我等会叫辆大车出来送你们回市里。”
闻言，小姑娘们一阵惶恐地连连摆手：
“不不不，不用的！”
“不用这么麻烦，我们自己打车就行！”
然而宋野城并没有松口：“别逞能，你们一群小姑娘大晚上走山路不安全，听话。”
他的语气明明有几分家长似的严肃，可那“听话”二字实在让人毫无抵抗之力，惹得一众小姑娘纷纷红了脸，含羞带怯地相互看了看，再没法出言拒绝。
“行，那我就先进去了，”宋野城总结道，“你们在这稍等一会儿？”
小姑娘们乖巧点头挥手：“哥哥再见！”
“哥哥拍戏别太辛苦了！注意身体！”
宋野城一边应着一边挥手转身走回了山庄大门内，招呼早已等候多时的江阙和左鉴清一起往回走去。
左鉴清没料到自己偶然来探个班还能遇上这种粉丝蹲守的场面，有些哭笑不得，但他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只默不作声地跟着往前走。
不料三人才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仿佛忍耐已久的迟疑喊声：“白、白老师！”
三人脚步一顿，齐齐回身看去，便见人群中有个小姑娘正拘谨地笑着，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腼腆道：“你的书我都看过，特别好看！”
江阙微微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刚要客气地道声谢，就听旁边另一个小姑娘豪迈接话道：“你也好看！”
这话一出，姑娘们霎时笑作了一团，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对对对”，就连宋野城和左鉴清都跟着笑了起来。
气氛顿时变得活跃，姑娘们像是打了鸡血，拘谨腼腆荡然无存，刚才憋着没说的话哗哗全倒了出来：“白老师没事也发发微博呀！”
“对啊对啊，白老师多上网互动一下嘛！你微博再不用都要变成僵尸号了！”
“随便发点日常也行啊！”
“还可以发自拍！”
白夜聆那空无一物的微博账号显然是让关注多年的书粉和新来的颜粉都憋屈坏了，惹得她们话匣子一打开就噼里啪啦停不下来。
江阙还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轰炸得有点懵，几次张口竟都觉得有些词穷，忍不住求助般地看向了宋野城。
谁料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居然发现宋野城正满脸赞许地朝姑娘们连连点头，大有一种“你们会说话就多说点”的意思，活像是在带头起哄撺掇。
江阙：“……”
宋野城余光瞥见他看来的视线，这才连忙收了神色，“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状若无事又无比自然地抬手揽上了他的肩膀，假模假样地扬声替他解围道：“行了行了，我会帮你们督促白老师的。”
他这举动再次引发了姑娘们难以抑制的兴奋尖叫：“好！哥哥自己也要记得多发微博！”
宋野城随手比了个ok，小姑娘们终于心满意足地挥起了手：
“那哥哥再见！”
“白老师再见！”

第23章 案例
半小时后。
宴会厅三楼包厢。
“这位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你大名鼎鼎的白老师。”
圆桌旁, 宋野城坐在左鉴清和江阙中间，翘着拇指朝左鉴清道。
他并不知道这俩人已经在大门口有过了一次短暂友好的“亲切交谈”，这会儿还在尽职尽责地履行着自己引见的职责。
左鉴清还没来得及开口, 宋野城已经扭头转向了江阙, 伸手拍着左鉴清的肩膀道：“这我发小左鉴清，精神科专家，专门研究精神病的。”
江阙刚要点头，只听宋野城继续道：“研究对象也包括他自己，你以后要是想写这类题材可以跟他交流交流，他发病经验非常丰富。”
江阙：“……”
左鉴清：“……”
宋野城跟左鉴清打小就习惯了互怼，相爱相杀一直持续到左鉴清出国深造。这两年没人打嘴炮的日子让宋野城倍感无趣, 于是今天一见面就立马开启了过嘴瘾模式。
然而他却偏偏忘了，能跟他鏖战多年还胜负难分的对手也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他得胜将军般扭回头，准备迎接左鉴清的死亡凝视之时, 只见左鉴清对着他弯起嘴角邪魅一笑, 意味深长地伸手拉开了旁边座位上放着的背包，从里面缓缓拿出了两样东西。
目光触及那两样东西的刹那, 宋野城的表情发生了堪称戏剧性的变化，就仿佛一只弯嘴微笑的柴犬突然变成了呆滞瞪眼的猫头鹰——
那是他中午信口雌黄地跟江阙说完“我朋友是你书粉所以想约你吃饭”后, 特意让左鉴清在路上买来扮演“书粉”的书。
此时此刻, 他恨不得倒回十秒前捂住自己欠儿吧唧的嘴，然而这显然已经不可能了，于是只见他闪电般伸手“啪！”地按住了左鉴清手里的书，十分刻意地笑着责备道：“你看你这是干什么，饭还没吃呢你就急着要签名？总得让白老师先歇会儿吧？”
他身后的江阙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书名, 听到这话简直莫名其妙, 心想人家只是拿出了两本书而已,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要签名？万一不是多尴尬？
然而宋野城已经无心理会自己这举动有多少槽点了，他正在专注地一边用眼神朝左鉴清举白旗一边传递“兄弟，有话好说”的意思。
左鉴清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满脸都是抓住了对手命脉的胸有成竹，装腔作势道：“唉——没办法，毕竟我发病经验‘非常丰富’嘛，这一发起病来我容易控制不住我自己。”
宋野城活活噎了半晌，终于还是在左鉴清那怜爱又鼓励的目光中忍辱负重地递交了最终的投降书：“怎么会？——你听错了吧？我说发病经验丰富的那是我自己，你左大专家英明神武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怎么可能发病呢？别闹。”
虽然左鉴清知道他这整段话只有“别闹”俩字是发自真心的，但却还是见好就收地放过了他，终于大发慈悲地转向江阙，彬彬有礼道：“白老师，一会吃过饭方便给我签个名吗？”
宋野城“咻——”地暗自松了口气，而旁观完这出稀奇古怪闹剧的江阙此时想的是：这俩其实都不怎么正常吧？
他不是没看出来左鉴清似乎是抓住了宋野城某个把柄，甚至那把柄还和他的书有关，只是一时半会儿还判断不出具体是什么。
不过他倒也没有深究，只不失礼貌地应道：“好。”
正在这时，包厢门“咚咚”响了两声。
宋野城几乎是迫不及待又感激不尽地朝门口道：“进来！”
推着餐车进来上菜的服务员仿佛气氛调节器，一边上菜一边口若悬河地给他们依次介绍菜品，等到所有菜全部上齐，服务员礼貌地说着“慢用”退出去时，包厢里已经重新充满了活泼又轻松的气息。
“来来来，吃饭吃饭。”
宋野城伸手一推转盘，把桌上的那盘芦蒿转到了江阙面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尝尝，然后转向左鉴清随意道：“你之前不是说遇到几个奇葩案例要说给我听？都什么案例，有多奇葩？”
江阙看着面前那盘芦蒿稍微愣了愣，随即用筷子夹了几根到碗里，顿了顿，又夹了几根，而后才跟着宋野城看向了左鉴清。
“哦，也不能说奇葩吧，”左鉴清低头吃了口菜，“主要就是印象比较深。”
“嗯哼？”宋野城示意他继续。
左鉴清本来想说你白老师还在这，咱俩总聊我的事是不是不太合适，结果转头却见江阙也正期待地看着他，似乎还挺感兴趣的模样。
“行吧……那我就说说？”
左鉴清也不再推脱，想了片刻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先前在英国的时候有个患者，说自己经常能看到鬼，把他家里人吓得够呛。后来我跟他聊天，他说他每次看到的鬼都是同一个。我就问他看到的是男是女，长什么样。他说是个女的，金色短发，穿着深蓝色背带裤，背着米色的包，脖子上有红痕，全身都在滴水。我又问他最近还能不能看见，都是在哪看见的，他说——”
尾音被他拖长了语调，惹得旁边两人都定定看向了他，左鉴清这才慢悠悠道：“能看见，她现在就在你身后。”
宋野城冷不防噎了一下：“……你丫到底是说案例呢还是说鬼故事呢？”
江阙追问道：“然后呢？”
左鉴清喝了口茶，道：“然后我就回头看啊，后面当然没有人。我就问他，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话？他说有，说那个女人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My boyfriend tried to strangle me’（我男朋友想掐死我）。”
左鉴清似乎还挺有说故事的天分，虽然只是不加修饰的平铺直叙，但却把重点语句的那种森然感模仿得淋漓尽致。
“半个月后当地警方接到报案，说郊区公园的湖里漂上来一具女尸，外貌衣着特征和他描述的完全吻合，法医鉴定结果显示她是被掐颈窒息而死后、被捆上巨石抛尸入水的，而经过侦查发现凶手真的是她男朋友。”
宋野城狐疑地皱了皱眉：“他会不会是目击者，看到了行凶过程？”
左鉴清不置可否，吊他胃口似的反问道：“那他为什么会知道凶手和被害人是男女朋友关系？”
宋野城不假思索道：“说不定凶手动手前和被害人发生了争执，他通过两人争吵的内容判断出了他们的恋爱关系？”
左鉴清高深莫测地撇了撇嘴：“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后来警方确定了两件事：第一是案发当天这个患者在外地出差，全程都有人证或各种监控证明，没机会目睹犯罪过程；第二件事就比较离谱了——这个患者和我进行那次对话的时间，比案发时间整整早了一个星期，也就是说他声称他看到鬼的时候，凶杀案还没有发生。”
这第二条听上去确实有点惊悚，以至于宋野城也不由愣怔了一下。
然而他的脑子却转得飞快，不消片刻就找到了新的思路：“那会不会是他跟凶手认识，提前就知道他要杀人，或者是跟死者认识，知道她已经被男朋友纠缠上了？这不就也能解释他为什么知道两人是情侣关系了？”
左鉴清点了点头：“逻辑没毛病，我也这么想过。但是警方调查的结果是他和这对情侣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过交集，或者说，没有过能被证明的交集，至少他和凶手都拒不承认与对方相识，而警方也没找到能证明他们之间有关联的证据。”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当中其实还有一个我比较在意的问题——就算他提前知道凶手预定的杀人时间、地点和手段，也不太可能轻易预料到被害人当天的穿着。当然了，也不能排除被害人平时就喜欢那么穿，或者凶手约她见面时要求她那么穿的可能。”
宋野城点了点头，琢磨片刻后也没再继续质疑，毕竟这种远在异国他乡发生又不能亲手探查的事，就算找到再多疑点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只不过，他发现江阙似乎问完那句“然后呢”之后就再没开过口，于是饶有兴趣地转头问道：“白老师怎么看？”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目光往下一瞥，发现江阙碗里那些芦蒿果然已经吃完了，于是搭在桌上的手不动声色地轻轻一划拉，把转盘转了小半圈，让那盘芦蒿又重新回到了江阙面前。
江阙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因为宋野城问他怎么看，而左鉴清也正等着他开口，于是也没顾得上细想这个，转头答道：“其实我比较想知道那个患者后来怎么样了，还能看到那个女生么？”
左鉴清摇了摇头，哂笑道：“据他自己说，自从凶手落网，那个女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而我们对他做出的精神鉴定也显示他的精神状况并无异常，所以后来当地传说的很多版本都是类似于‘鬼魂鸣冤’那种，毕竟现在的人都比较喜欢猎奇么。”
江阙没再多问，态度不明地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什么别的案例么？”
“有啊，案例那可多了去了。”
左鉴清笑着朝桌上晃了晃筷子示意俩人继续吃，然后一边夹菜一边道：“还有一个美国的患者，明明才二十二岁，却在一次车祸后声称自己曾参加过19世纪的南北战争。”
“他说他效力于北弗吉尼亚军团的骑兵团，在弗雷德里克斯堡战役中身受重伤，但却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被遗落在尸横遍野的荒原上躺了整整两天，最后精疲力尽地闭上了双眼，再醒来时就出现在了这里……”
*
两小时后。
山庄园林区。
此时夜色已深，寂静的园林中亮起了光线柔和的景观灯，湖上蜿蜒曲折的廊桥内，宋野城和江阙正并肩往后山的方向行去。
左鉴清明天一早就要走，而下半夜还要参加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所以为了方便，直接住进了接待大厅楼上的宾馆，没跟他们往后山这边来。
廊檐下悬挂的复古镂空灯笼投射出剪纸般的斑驳碎影，将朱红廊柱与两人缓步前行的修长身影都装点得仿若窗花。
转过一处折角后，江阙忽然偏头问道：“他真是我书粉？”
刚才吃完饭的时候，他们仨没有一个想起了签名的事，最后还是服务员追出包厢说他们忘带了两本书，左鉴清才如梦初醒般连忙找江阙签了名。
宋野城冷不防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就想回答“当然”，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此时夜阑人静的气氛实在太好，而江阙望向他的漂亮眼珠在灯影下又太过明澈，以至于他竟然觉得在此刻说谎是一种罪过，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在江阙的注视中放弃抵抗似的笑了起来：“不是。”
江阙也跟着淡淡一笑，似乎对这个答案早就心中有数，一边缓步前行一边道：“所以那两本书是你让他买的？”
反正都已经说了实话，宋野城索性也就没再遮掩，爽快地承认道：“嗯，他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我其实就是想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但又觉得你可能不太习惯跟陌生人打交道，所以说他是你书粉，让他主动一点，想着这样你压力可能会比较小。”
江阙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个，不由愣怔了片刻，一时间倒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然而宋野城似乎也没打算让他反应，很快就轻松岔开了话题：“晚上吃饱了没？”
说起这个，江阙立刻想起了刚才吃饭时就感觉疑惑的事：“对了，这里为什么会有芦蒿？”
芦蒿这东西并不是全国遍布的常见菜，通常都生长在低海拔地区的湿润地带，而且因为季节性比较强，即便在生长地也不是随便哪个餐馆都能随时点到的，更不用说现在这个季节、在这种偏僻郊区的山庄里了。
闻言，宋野城不乏得意地一笑：“你猜？”
他脸上很少会露出这种表情，毕竟他从小就被追捧多年，早就练就了面对各种夸奖赞誉都能淡然处之的本事，鲜少有什么事能让他把得意写在脸上。
见他这副表情，江阙很快咂摸出了些意味，不甚确定道：“你自己买的？”
宋野城笑了笑，没有抢豆子的功劳：“豆子买的，我让他在银岭找找看有没有的卖，他找了一下午才找到。”
江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猜测道：“你喜欢吃这个？”
宋野城“嘶——”地想了想该怎么回答，然后像是有点想笑：“不瞒你说，我这才是第二次吃，上一次吃还是好几年前在江南拍戏的时候。”
江阙有些茫然：“那为什么突然让豆子找这个？”
宋野城用挺立眉峰下那双形状完美的眼睛促狭又饱含深意地觑了他一眼：“这不是因为觉得你喜欢吃么？”
江阙愣住了。
没错，虽然他现在的状态完全是“吃饭只为了活着”，但并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喜好——他喜欢的菜屈指可数，而芦蒿正是其中之一。
但是……
“你怎么知道？”江阙诧异道。
他们认识的时间本就不长，况且江阙也不是个重视口腹之欲的人，他确定自己绝对不会闲着没事顺口提起自己喜欢吃什么。
宋野城噙笑不语，就那么充满暗示地看着他，卖关子似的道：“你自己回忆回忆？”
江阙：“？”
他满脸都是如假包换的困惑，连一贯放松舒展的眉头都因为冥思苦想而微微蹙了起来，细密的长睫随着疑惑眨眼而轻轻扇动，然而却半天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宋野城终于欣赏够了他这难得一见的表情，绷不住轻笑了一声，提醒道：“你还记得你在《寻灯》原着里写方至他们一家三口吃饭的时候，吃的是什么菜吗？”
江阙回忆了几秒，终于露出了微许恍然的神情，然而宋野城却不等他开口，抢答似的报菜名道：“盐水虾，糯米藕，芦蒿炒肉，冬瓜排骨汤。”
没错，江阙在原着里写的就是这几个菜，而剧本里之所以对这个细节做了改动，是因为这场戏的主要目的是用“剥虾”表现方至对女儿的疼爱，所以为了方便拍摄，只保留了“虾”这个菜不变，其他菜都换成了全国通用的家常菜。
“可是……”
江阙还有疑问，而宋野城却未卜先知般替他问道：“可是你明明写了三菜一汤，为什么我偏偏觉得你喜欢芦蒿是吗？”
江阙点了点头，这确实就是他纳闷的。
宋野城再次露出了与先前如出一辙的得意，仿佛十分享受这种解密的乐趣：“因为你在《尘埃》整本书的十二个故事里一共写过三次餐桌剧情，别的菜都换了一轮，却唯独没换过芦蒿。”
这是连江阙自己都没有注意过的细节，以至于听宋野城说完后他居然在心里纳罕地问了自己一句：是吗？
“还有，”宋野城的推理居然还没完，“虽然其他菜换了一轮，但基本都还是江浙菜居多，再加上你书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树是香樟和白玉兰，每次写到冬天都很少下雪，下了也是很快就化，而写到夏天又常会出现暴雨、内涝甚至台风。所以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是在苏南或者浙北长大的吧？”
如果说刚才江阙还只是意外的话，那现在就是真实的吃惊了。
虽说宋野城作为演员为了演好翻拍去看原着并不稀奇，甚至会将《尘埃》里除了《寻灯》和《双生》之外的其他故事一并看完也不稀奇，但是看本书竟然注意到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细节，甚至还凭借这些蛛丝马迹推测出了作者的喜好和家乡，这是不是也太离谱了？
虽然江阙迟迟没有回答，但宋野城却已经从他匪夷所思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忍不住唇角微弯，挑起半边眉梢追问道：“所以——到底是苏南还是浙北？”
他本就是那种从脸型到五官都完全挑不出瑕疵的人，此时在光影渲染下露出这种巧黠的神态那真是说不出的神气。
江阙忍不住多盯了他几秒，最后终于在他非要等出个答案般的目光中无奈又服气地轻笑着妥协：“苏南，在苏城长大，大学才来的北方。”
宋野城“原来如此”似的打了个响指，复又想起了什么：“那你爸妈呢？现在还住苏城？”
江阙面上略微闪过了一丝黯然，摇了摇头：“他们出国了。”
宋野城无声地“哦”了一声，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俩人初见时的那片待拆筒子楼，好奇道：“那你之前住的那个房子是？”
江阙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哪里，答道：“那是我租的。”
宋野城有些意外，虽然他不知道江阙的具体收入，但光凭一本热销海内外的《尘埃》版税应该就已经足够丰厚，即便在首都也不可能买不起房，而就算江阙不想买房只想租住，也不至于需要选择那么偏僻又破旧的房子吧？
不过这个问题他也没有再追问，毕竟江阙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而收入这种事又挺敏感，万一这事还与他的养父母有关，问起来难免会让他尴尬。
此时曲折的廊桥已至尽头，岸边的园林植被树影婆娑，衔接桥面的是一条曲径通幽的碎石小径，两旁莲花状的地灯泛着淡淡白光，星星点点地蜿蜒向前，仿佛一条通往月亮门的静谧银河。
踏上碎石小径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看上去就好像不愿惊扰了眼前静美的光景一般。然而实际上，宋野城只是因为难得能享受这种不被外界打扰、悠然安稳散步的机会，而江阙则是因为想到了一些事所以有些走神。
也许是夜色总能给人无限的安全感，又或许是这样清幽静谧的环境容易让人放松身心、胡思乱想，江阙走着走着，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先前餐桌上，宋野城几次不动声色地把那盘芦蒿转到他眼前的画面。
宋野城的细心是他没有想到的，没想到他会把自己的书看得那么仔细，没想到他会让豆子满银岭去找芦蒿，也没想到他给左鉴清安上书粉的身份是为了减轻自己的压力。
这种感受对江阙来说实在有些陌生，以至于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到恰当的方式来形容。
但能够确定的是，这感受就仿佛一把小小的刷子，将他深埋心底的某些隐秘真相上长久覆盖着的、保护色般的尘埃轻轻扫去了一层，让他忍不住生出了一丝“也许说出来也无妨”的念头。
然而就在这念头飘然而起时，另一段场景却如一阵风般吹进了他的脑海，将那本就不甚笃定的念头吹到了一旁——
那是宋野城和左鉴清讨论案例时的场景。
“在想什么？”沉默前行了许久的宋野城忽然轻声问道。
江阙倏然回神，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刚好迎上了宋野城好奇又探寻的目光。
短短刹那间，他心中的天平晃晃悠悠地左右摇摆了几下，终于，微微偏向了某个方向——
也许，就算暂时不能和盘托出，也可以尝试着稍作暗示？
“我在想左鉴清说的案例。”他道。
晚上在餐桌上聊起案例时，江阙基本全程都处于旁听状态，从头到尾也没发表什么观点，以至于宋野城还以为他不是很感兴趣，所以此时听他主动提起，不由略感意外：“怎么还在想那个？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那倒没有。”
江阙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帘，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道：“我只是在想，通常我们听到这类案例的第一反应总是以‘当事人在说谎’为前提，把案例作为悬疑推理去分析破案线索，这种思维方式会不会有点先入为主？”
宋野城稍稍一愣，便听江阙继续道：“就拿‘鬼魂鸣冤’的那个案例来说吧，你听完后立刻就提出了‘他是不是目击者’的质疑，之后也一直在试图证明‘他和凶手认识所以才能预知凶案’。而左鉴清也是一样，他除了提出质疑外，还在叙述过程中多次使用了‘他声称’、‘他坚称’、‘拒不承认’、‘据他自己说’这类明显表示主观不信任的词，显然也是从一开始就偏向于认为当事人在说谎。”
听到这里，宋野城忍不住将他和左鉴清讨论的细节在脑中回忆了一番，发现确实正如江阙所说，与此同时，他也似乎预感到了江阙想表达的意思。
果然下一秒，江阙便已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他们并没有在说谎，而是已经如实相告，只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而已？”
这一刻，宋野城终于明白了江阙在餐桌上没有参与讨论的原因——他并不是不感兴趣，相反，他其实听得很仔细，但却因为宋野城和左鉴清一直在以质疑的立场进行讨论，而这种立场他无法认同，所以才礼貌地保持了沉默。
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江阙已经再次扭头望向了宋野城。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野城竟觉得自己在那双眼中看到了一丝几乎可以称得上忐忑的情绪，仿佛他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才试探着说出这番话，而自己接下来的回答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这个判断让宋野城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着思量了许久，认认真真把这问题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
通灵，预知，穿越……诸如此类。
如果有“亲历者”对我“如实相告”，我会选择相信吗？
半晌后，他终于严谨地得出了答案：“我不否认这世上一定存在某些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现象，但在我保持现有认知水平的前提下，如果有一天我相信了类似的故事，那应该只会是出于两种可能。”
江阙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种可能是，故事中所有引起我质疑的细节都得到了完美的解释或证明，让我再也找不出不信的理由。”
江阙理解地点了点头：“第二种呢？”
“第二种……”
宋野城微微拖长了语调，转头望向他，深邃眸光中多了些恍若温柔的意味：“那个对我说故事的人，让我从心底里就想要信任，所以哪怕他口中的‘真相’再离奇，我也愿意试着去相信。”
夜风渐起，葳蕤草木发出沙沙轻响。
皎月穿过重重云层，将清辉洒进了二人对视的眼底，也将那萦绕耳畔的话语浸染得既像是婉转隐晦的蛊惑，又像是暗含深意的期许。
良久，江阙终于收回视线，在那温柔目光里轻轻点了点头：“好。”

第24章 永泉
后半夜下起了雨。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思虑过多, 江阙整夜都陷在光怪陆离的破碎梦境中没能睡太安稳，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时脑子都还昏昏沉沉。
洗漱完下了楼，他发现豆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这边, 此时正跟宋野城相对坐在客厅沙发, 围着茶几上的一堆文件低声交谈。
“哎？白老师醒啦？”豆子见他下来热情地打着招呼，又指了指厨房方向，“我给你们带了早餐，你看看有没有爱吃的？”
“哦，谢谢。”江阙应了一声，示意他们继续忙，先去角落给白毛添了些食水, 然后才转身往厨房那边走去。
豆子带来的早餐很常规，都是些常见的粥汤面食和果蔬沙拉，基本不存在什么爱吃不爱吃的问题。
江阙接了杯水回来, 在岛台边坐下, 随便在那一堆餐盒上拿了碗豆脑端到面前，正准备打开盖子, 忽听宋野城遥遥提醒道：“下面那盒是甜的。”
江阙原本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听到这话才朝另一盒看去, 发现两盒豆脑上酱汁的颜色还真不一样, 忍不住转头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正巧迎上了宋野城“我就知道你没发现”的揶揄目光。
江阙收回视线，默默把手里那盒咸的推了回去，拽过了甜的那盒，豆子远远看见, 不由好奇道：“白老师是南方人？”
江阙点了点头, 豆子恍然笑道：“难怪。”
开完这么个小差后, 豆子又转回去和宋野城说起了没说完的正事，而江阙则一边吃饭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他们在讨论的似乎是某个产品的代言广告，豆子一直在介绍情况：“……鸣哥说那边的意思是新产品预计年底上市，广告片会以系列短片的形式拍三到四条。”
宋野城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拍摄时间呢？”
“他们设想的是夏天或者秋天拍，第四季度先铺开媒广和地广，然后再正式让产品面世。”
宋野城点点头：“脚本定了吗？”
豆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嗤笑道：“那边创意组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都吵得恨不得打起来，不到最后怎么可能定稿？”
宋野城也跟着哂笑了一声，似乎是对此深以为然，然后放下了手里的资料，拿起旁边的新产品图册看了几页，有些意外地夸赞道：“哟，这包装还挺好看。”
豆子苦笑：“这也是初稿——最后还指不定会变成啥样呢。”
说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容量和口味都摆在那，瓶子也就那么几种造型，估计变也变不到哪去。”
口味？
听见这两个字，江阙手中的勺子突然顿了顿——如果单从“容量”和“瓶子”推测，他可能会以为他们谈论的是某款香水或护肤品，但是“口味”却明显更适用于食品饮品。
难道是……
思及此，他下意识地往沙发那边瞥去，但从他的角度却根本看不到宋野城手里那本图册的内容。
豆子还在跟宋野城说着什么，而江阙却已经全然没了继续吃饭的心思。
他收回目光，潦草而又不走心地往嘴里又递了几口后，终于还是放下勺子，合上餐盒站起了身。
“吃完了？”
宋野城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又看了看桌上大部分没动的餐盒，不由失笑打趣，“你这吃的都没白毛多吧？”
江阙默认了似的一笑而过，将餐盒收拾到袋子里，一边拿起空了的水杯往直饮机走去，一边貌似随意地问道：“你要接新广告？”
走到直饮机旁，他轻轻拧开龙头，只听宋野城在身后道：“不算新，是永泉的。”
永泉——全名“永泉之水”。
宋野城代言的产品极少，毕竟他的咖位和背景都摆在那，接广告必然是宁缺毋滥，仅有的几个代言几乎都是国际一线品牌的服装、名表、香水、珠宝、化妆品，只有这个永泉之水是个例外。
它既不是国际品牌也不是服装珠宝，而是国内老字号的饮品品牌，最初是以生产饮用水为主，后来逐步开发出了各类综合饮料，市场占有率数十年如一日地独占鳌头，广告遍布全国各地各角落。
而宋野城之所以说它“不算新”，是因为他和永泉之水的合作时间已经长达十年之久，以至于宋野城的粉丝都戏称自己是“喝永泉之水长大的”，而永泉之水的忠实拥趸也爱开玩笑说自己是“看着宋野城长大的”。
开放式厨房中，直饮机的水流缓缓注入杯底，而江阙在听到“永泉”二字的瞬间就已经知道，自己刚才那不详的预感已然成真。
他握着杯身的手指微微收紧，周身渐渐被一种难逃宿命般的窒息感缓缓笼罩，仿佛一只失足落入水杯的蚂蚁，被杯中渐渐升起的水位掩住了口鼻。
暴雨，高速。
尖利刹车声和震耳欲聋的连番巨响冲击着耳膜，躯体被撞击挤压的疼痛刺穿骨髓，雨水混杂着鲜血在眼前弥漫开来，将人拖进深不见底的绝望……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搏动。
梦魇般的惊悸让他甚至有些耳鸣。
但他没有让这异样持续太久。
就在杯中的水即将满溢出来时，他仓促地伸出冰凉的手指关上了龙头，而后紧紧闭眼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地稳住了心神。
片刻后，他端着水杯回过身，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端倪，全然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他们又出新产品了？”
说着，他一边往沙发走去，一边抬起杯子喝了口水，只听豆子无所谓道：“嗐，其实也就是跟风，这不是这两年茶饮料热销嘛？他们也弄了几款红茶绿茶果茶花茶什么的。”
茶饮料。
那应该就是它没错了。
江阙心中想着，走到单人沙发边坐下，倾身把杯子放上茶几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宋野城手里的图册，果然在其中看到了那极有永泉之水特色风格的包装设计和新产品的系列名称——深林觅茶。
虽然那包装和江阙印象中的样式并不完全相同，但既然豆子说了是初稿，想必之后还会有所调整。
江阙收回手，微微后仰靠进沙发里，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轻松随意，朝宋野城道：“你好像跟他们签了很多年？”
这话听上去确实就像个纯路人的好奇发问，宋野城不疑有他：“嗯，是挺久了，不过也都不是一次性签的，每年续约一次。”
江阙点了点头：“今年的续了么？”
“没呢，”宋野城道，“去年的还没到期，得八月底吧。”
江阙想了想，又道：“那这新品广告你是准备等这边杀青了再拍？”
宋野城想起刚才豆子的话，好笑道：“大概率吧，永泉那边每次研究广告创意都跟百家争鸣似的，不给deadline的话能吵上一年，这回我估计少说也得几个月才能定终稿，正式拍大概得七八月甚至九月了。”
江阙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忽而追问道：“那静态广告呢？”
静态广告是和动态广告相对应的广告形式，比较常见的就是路牌、海报、人形立牌、招贴广告那一类，说白了主要也就是图片。
如果说他前几个问题听上去都还像是闲聊的话，这个问题就未免显得太有针对性了，以至于宋野城不禁察觉到了一丝怪异，毕竟在他看来连番提问就已经很不像江阙的性格，更别说还会追问到这种细枝末节的程度。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如实回答了这个问题，只不过加了句反问：“海报那些到时候应该也是跟短片一起拍，怎么了？”
江阙其实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细了，不过他应对得倒还算从容：“哦，我下本书有个情节是跟广告拍摄相关的，但我对这些不是很了解，所以比较好奇。”
这解释倒的确合情合理，宋野城不由恍然般挑了挑眉。
正在这时，豆子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赶忙接起，一边听着一边连连“嗯”、“好”地应了几声，挂断后对宋野城道：“商务会所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庄导说提前拍，让咱们现在就过去。”
“这么早？”
宋野城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眼挂钟，却发现已经接近十点：“哦，也不早了。行，那我上去拿剧本。”
说着，他从沙发上起身，大步往楼梯行去，豆子则低头整理起了茶几上的资料。
未几，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白老师，你要是好奇广告拍摄细节，到时候可以跟城哥一起去啊？等他拍永泉新品的时候？”
江阙其实并不好奇拍摄细节，他在乎的仅仅只是拍摄时间，但话刚说完也不能三秒打脸，于是只得含糊地敷衍着点了点头。
窗外雨势未歇，阴霾天色将被灯光笼罩的屋内反衬得更为明亮，但这明亮却丝毫没能给人慰藉，反而令江阙更觉沉郁。
七八月，最晚九月。
宋野城所说的拍摄时间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说11月14日对他而言意味着火药最终爆破的话，那么它的引线其实从更早的时候就会被点燃。
也就是说，他能利用的时间其实远远没有他先前计划的那么多。
因为一旦引线被点燃，剩下的时间都会变成沙漏里无法阻止的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漏下、漏尽，直到彻底终结。
身后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
宋野城已经拿着剧本回到了楼下，路过沙发时顺手轻轻拍了下他后脑：“去吗？”
江阙抬头望了他一眼，而后点点头站起身：“走吧。”

第25章 老师
良吉山庄, 商务会所。
这间会所和外面的其他会所其实没有多少不同，其内装修和设施提供的主要是休闲娱乐功能，但因为山庄将顶层划为了内部办公区域, 整层环境都比较偏企业, 所以才被庄宴选作了一场“公司戏”的拍摄场景。
此时顶层办公区已经经过改装布置，所有出演“同事”的演员都已经到位，而宋野城这场戏的妆发也很简单，所以到场没多久就已经正式开拍。
这是一场方至在公司的戏，主要情节是他被领导叫去办公室谈话——
由于集团下属新公司的成立，领导希望方至和其他两名员工能够接受调任、去新公司帮助发展，而因为新公司远在千里之外, 为了方便他们常回家看看或家属常去探望，调任后他们将能享有比以往更多的休假和薪资。
如果单单只有这些条件，其实方至并不会被打动, 毕竟他是一个家庭观念非常重的人, 少年时的寄养经历也让他比一般人更加珍惜与家人相伴的机会。
然而，领导紧接着却提出了另一个相当诱人的福利——如果他们已有子女并达到学龄, 集团会提供新公司所在地的一所教学质量非常顶尖、全国闻名且难以挤进的私立学校名额。
这对为人父母的人来说，吸引力无疑要比加薪之类大得多。
于是, 方至犹豫了。
但他也没有当场答复, 而是告诉领导自己需要考虑几天，然后便退出了办公室。
这一场戏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之后又拍了两场后续剧情中能够用到的公司戏，全部完成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行，那就先这样。”
庄宴将拍好的片段回看了几遍, 确认没有问题后终于拍了板。
话音刚落, 旁边的副导演凑上前来对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庄宴闻言立刻起身招呼宋野城他们：“走走走，我们下去吧，齐老到了。”
齐先韵半小时前就已经抵达了山庄，但当时楼上的拍摄还在进行，副导演便先让人将他领去了二楼雅座喝茶。
两分钟后。
电梯在二楼停下，庄宴领着宋野城和江阙走了出去，而豆子则因为要回别墅为晚上的外景戏给宋野城准备些用得上的东西，所以直接跟电梯下了一楼。
由于整个山庄都被剧组包下，会所里除了寥寥几个服务员外基本没什么外人，庄宴几人刚进二楼大厅，就一眼看见了远处靠窗雅座上正在喝茶的齐先韵和另外两人。
坐在齐先韵对面的中年男子是跟了他多年的助理，庄宴和宋野城都曾跟他打过照面，所以还算眼熟，而与齐先韵并排坐在他身边的却是个约莫十八九岁、年轻漂亮的姑娘，远远看见她时，庄宴和宋野城都稍稍疑惑了一下。
待到近前，庄宴终于率先将她认了出来：“哟！听雨也来了？”
齐听雨——齐先韵的孙女，因为父母工作繁忙，从小被齐先韵带大，以前寒暑假总跟着齐先韵跑片场，跟不少导演和演员都混了个脸熟，这两年逐渐长大才去得少了些。
“庄伯伯，野城哥，”齐听雨起身笑眯眯地跟二人打了声招呼，而后目光转向江阙，有些不确定地称呼道，“白老师？”
“原来是你啊？”宋野城语气中满是恍然和好笑，“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齐听雨含蓄地翻了个白眼，宋野城啧道：“白我干什么？我这是夸你呢，女大十八变懂不懂？”
他刚才的确是差点没认出来，因为他上一次看见这丫头已经是好几年前，印象中的她还是个初中刚毕业、整天校服加齐耳短发的小女孩儿，如今却已出落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换了黑长直的发型，还学会了化妆打扮，乍一看还真以为是个陌生人。
“我可谢谢你吧，”齐听雨皮笑肉不笑道，“你不损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齐先韵和宋野城的母亲秋明月相熟，因此齐听雨小时候经常会跟着爷爷去宋家做客。
那时候的她完全没有现在的女生样儿，活脱脱就是个动如疯兔的假小子，明明跟宋野城差着十来岁，还非要总去招惹他，最后通常都是以被宋野城损得炸毛跳脚并上演“小短腿被抵着脑门张牙舞爪却打不到人”的名场面告终。
自打秋明月出国以后，两家的来往便少了许多，宋野城上一次见她还是因为和齐先韵合作一部戏时她去片场探班——那时的她其实已经有了点小女初长成的苗头，起码不再像个假小子，然而彼时宋野城在片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哟，终于长得有我大腿高了？”
齐听雨好歹也是从小被捧着赞美长大的，然而每每遇上宋野城总要遭遇暴击，所以在她看来，这家伙简直就是她公主成长日记里首屈一指的大反派，恨不得把眼珠子拽出来朝他翻白眼。
“听雨上大学了吧？”庄宴关心道，“这两天没课？要不我让人给你安排个房间在这住几天？”
齐听雨虽是已经长大，但性格却仍是爽利，闻言忙道：“不用不用，我可不打扰你们拍戏，我一会儿就走，明天还要赶回学校呢。”
“嗐，你别管她。”
齐先韵在旁朝庄宴摆手笑道，“她就是闲的，非要送我过来，说看看剧组环境。依我看呐，她才不是想看环境，指不定想看什么呢。”
齐先韵虽然已经快七十岁，但看上去却丝毫不显老态，且因为年轻时是演喜剧出身，长相和气质都不是那种不苟言笑的老干部风格，而是比较偏向幽默风趣型，令人一看就很有亲切感。
庄宴接茬打趣道：“哟，怕不是特意来看她野城哥的吧？”
“那谁知道呢？”齐先韵跟他一唱一和，嗔笑着瞥了齐听雨一眼，而后转向江阙道，“这位就是编剧白老师？”
虽然组里以老师相称是常事，但冷不丁被这么一位老前辈称老师还真有点不适应，江阙忙客气道：“……齐老您好。”
齐先韵点头笑看着江阙，啧啧称奇：“不怪网上都说什么……明明能靠脸偏要靠才华？哈哈哈，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又帅又有才，年轻有为啊！”
江阙被夸得有些哭笑不得，谦虚道：“齐老过奖了。”
“爷爷，您不是说要跟庄伯伯商量今晚那场戏嘛？”齐听雨在旁提醒道，“要不你们先说正事儿，我们去旁边聊聊天儿？”
庄宴过来也正是打算跟齐先韵提前说说晚上的戏，听到这话顺势对宋野城道：“行，正好你们几个小年轻先随便聊聊，我先跟齐老说说晚上的安排，然后你们再过遍戏。”
宋野城点点头，齐听雨也从善如流地起身离了桌，三人一起到相隔不远的另一处卡座坐了下来。
服务生上前给他们点了茶水，待他转身走远后，宋野城故作嫌弃地看向齐听雨：“你该不会真是来看我的吧？”
齐听雨再次抛弃淑女形象地翻了个惊天大白眼：“你想得美——”
说完，她一扭头看向江阙，川剧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甜美可爱的笑容：“白老师，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闻言，江阙和宋野城都有些意外。
只见齐听雨上半身略微前倾，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几分，小心翼翼压低声音道：“我是想问……你是不是苏城人呐？”
这话一出，对面的江阙和宋野城都倍感诧异，甚至忍不住对视了一眼——毕竟江阙从没对外提及过这些，宋野城能凭书里的蛛丝马迹把他家乡的范围缩小到苏浙地区就已经很稀奇了，齐听雨居然能直接精准到城市？
齐听雨的眼珠在他俩脸上扫了个来回，见两人是这反应，心中顿时有了数，像是受到了什么鼓舞般进一步确认道：“你家是住龙茗景苑吗？”
如果说她前一句还只是令人惊讶的话，现在这句可就有点惊悚了，然而这个答案就连宋野城也不知道，只得跟她一起求证地看向了江阙。
江阙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如实点了头：“你怎么知道？”
齐听雨以一副“那就对了”的表情双手一拍：“你是叶莺老师的儿子对吗？”
江阙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旋即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你是……她学生？”
齐听雨连忙兴奋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感慨似的皱眉苦笑道：“我就说嘛！我在热搜看到你照片的时候就觉得特别眼熟，但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到底在哪见过。直到昨晚临睡前灵光一闪，我突然想到我好像不是见过你本人，我是见过你照片，就是高中那会儿在叶老师家上课的时候。”
“等等？”
江阙还没来得及说话，宋野城却已经费解道：“你以前不是在沪海上学？怎么在苏城还有个老师？你上个补习家教还跨城？”
齐先韵是沪海人，齐听雨也是在沪海长大，虽说沪海跟苏城离得不远，但毕竟也有百来公里，补个课来来回回未免也太麻烦了些。
齐听雨给了他一个“你还真是对我一无所知”的嫌弃眼神，反手指着自己道：“我，现在在燕京音乐学院上大二。大前年，也就是2017年，高二升高三，钢琴艺考集训在苏城，叶莺老师是我妈给我找后门开小灶请的钢琴老师，懂？”
听她这么一解释，宋野城总算彻底明白了当初江北口中的“艺术家”是指什么，紧接着他忽然反应了过来，眯眼看向齐听雨，用一种仿佛暴殄天物般的语气道：“就你还学钢琴？”
他脑中不断闪现出当年那个上蹿下跳作天作地的野猴子形象，再一联想野猴子坐在钢琴前蹂.躏琴键的画面，只觉真叫个惨不忍睹。
从齐听雨的表情来看，她大概已经放弃拯救自己在宋野城心目中的形象了，破罐子破摔地晃着脑袋洋洋得意道：“就我还考上燕音了呢，怎么着？你有意见？”
宋野城服气地嗤笑着点点头：“行吧，你厉害。不过你记性是真挺好，大前年的事到现在还记得？”
听到这话，齐听雨居然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片刻后才忍俊不禁地承认道：“其实吧，当年我就是个颜狗，看到照片的时候觉得‘哇这个小哥哥好帅’，就问叶老师他是谁，叶老师说是她儿子，去上大学了不在家。那会儿我还特别惊讶，心想叶老师和江叔叔看上去都那么年轻，儿子居然都已经上大学了？保养得也太好了吧？”
齐听雨并不知道那是江阙的养父母，可宋野城却是知道的，所以听到这话，他下意识就转头看了眼江阙的反应。
江阙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礼貌又客套地淡淡笑了笑。
宋野城心想：也许那对夫妻未必是保养得好，而是确实很年轻——如果他们是在二十几岁的时候领养几岁的江阙，那么等江阙上大学的时候，他们其实也才三十多，的确会让人觉得年轻得不可思议。
“对了，”齐听雨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后来18年我考上燕音的时候办谢师宴，正好是暑假嘛，我还特意跟我妈说，让她问问叶老师你放假没，想让叶老师带你一起来，但是后来听说你那时候刚毕业特别忙，没时间，就不了了之了。如果当时你也去了的话，咱们早几年可就该认识了。”
“哎哎哎，别瞎套近乎，”宋野城道，“谁想跟你早几年认识？”
齐听雨刚想回怼两句，正巧这时服务生将他们点的那壶花茶端了上来，她便暂时熄了火，想着等人走了再战。
谁知茶一上桌，宋野城居然十分自然地拎起玻璃壶先给她倒了一杯，令她顿时生出了一丝受宠若惊又吃人嘴短的奇妙感受。
于是，她大度地单方面选择了不跟他计较，清了清嗓子，再次转向了江阙：“白老师，我这次过来其实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叶老师的儿子，既然确定了，我还想问你件事儿。”
江阙正两指虚扶着杯壁、令杯沿紧贴宋野城伸来的茶壶口，闻言抬眼道：“什么事？”
齐听雨似乎很是困惑：“叶老师是不是换号了？她之前说我上大学以后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问她，假期也可以继续给我上课，但是后来我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打通，本来想着要不放假的时候去你家找她，但我妈说不打招呼就直接上门不太合适，我就没好意思去。”
“哦，”江阙对此没显得有多意外，解释道，“她出国了。”
“出国了？！”齐听雨倒是很震惊，刚捧到嘴边要喝的茶都差点洒出来，“什么时候去的？是去演出还是旅游还是……”
“定居，”江阙道，“18年年底就走了。”
“啊——？”
齐听雨的音调拐了十八个弯，仿佛是为不能再上叶莺的课而倍感惋惜，“是和江叔叔一起的吗？去哪儿定居了？”
江阙似乎被她追问得有点无奈：“加拿大。”
“哦……好吧，”齐听雨遗憾地鼓了鼓嘴，眨巴了几下眼，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所以她以前的号是不用了吗？换新号了？”
江阙点了点头。
齐听雨思忖片刻，又道：“那你方便加我个微信吗？把她推给我，或者把我推给她？”
这要求其实是略显唐突的，因为叶莺既然连出国和换号都没有告知一声，很可能是并不希望出国后还与从前的人脉保持联系，换句话说，这些人对她而言可能并不重要。
宋野城明显感觉到江阙有些迟疑，正想着要不要出言打个圆场，就听相隔几桌的庄宴忽然回头道：“城子？过来跟齐老过遍台词。”
“哦，来了。”
宋野城朝那边应了一声，扭头从旁边的桌上摸过了剧本。
再转过头来时，却见江阙已经拿出了手机，正一边低头解锁一边对齐听雨道：“我直接给你她微信号，你自己搜一下吧。”
*
晚十一点，银岭市郊公路。
空旷的六车道上，四辆型号不一的剧组用车排成一列，整齐地往市区方向驶去。
第三辆SUV内，豆子坐在副驾驶上打着哈欠，宋野城和江阙则在后排分坐两侧。
下午齐先韵和宋野城把剧情和台词捋顺时已经天黑，庄宴请几人在山庄宴会厅简单吃了顿晚饭，八点左右便带着几个组提前赶往了市区。
今晚要拍的是《寻灯》主线的开端，也就是齐先韵扮演的算命先生和方至初遇的片段，拍摄地点是市区的一处人行天桥——这种市区公共交通路段的实景拍摄需要和相关部门提前报备并确定具体时间和拍摄细节，以免引起交通拥堵或其他问题。
因此，剧组在几天前就已经办妥了备案手续，批下来的具体可用时间是今晚12点到凌晨5点，也就是市区人流量和车流量都最低的时间段，这个时间拍摄既有利于影片减少穿帮几率，也比较不容易引起围观影响交通。
只不过，剧组千算万算却还是没能算无遗策——没人料到四月的天居然也能跟娃娃脸似的说变就变，明明前两天天气预报还说近一周都是晴天，却不料昨天后半夜就突然下起了雨。
春雨来势不汹，但却细密绵长，淅淅沥沥下了一天，直到晚间才稍有停歇。
雨虽然停了，但空中乌云仍在，仰头就只能看见夜幕里黑压压的云层，星星月亮那是半点也见不着影子。
庄宴从白天起就有些担心，晚上见雨停了也没能放下心来，毕竟乌云还在，谁也不知它会不会半夜突然又开始下，而他选定的那座人行天桥是露天无顶的。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提前带组去了市区，并安排演员们十点多从山庄出发、按时到场，决定到时随机应变，实在不行就掐着雨停的间隙抓紧拍，再不行那就只能改期了。
此时，市郊道路两旁的绿化带在路灯映照下散发着被雨冲刷后的水光，路面也湿漉漉反射着行驶车辆的远光灯。
车内，副驾驶上困得快睁不开眼的豆子已经塞上了耳机，决定用重金属摇滚强行提提神。
宋野城眼见侧窗上再次出现了细如尘埃的雨星，心里轻轻啧了声，心想庄宴的担心果然没错，今晚这场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拍成。
想着，他转头看向了身侧，只见江阙静静倚在另一侧窗边，窗上一指宽的小缝涌入丝缕微风，轻轻拨动着他额前的碎发，窗外不断掠过的路灯编织出明暗交迭的光影，将他本就乌黑的眉睫衬托得更为浓密，也将他望向窗外的眸光点缀得更为清亮熠烁。
宋野城盯着这静美如画的侧影看了片刻，心中忽而划过了一丝没来由的熟悉感，就像初见江阙那夜看着破旧木门缓缓拉开、月光染上门中人眉眼时一样，仿佛处于这般晦暗光影中的江阙总会给他一种微妙的似曾相识之感。
这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宋野城并不清楚，想来想去似乎也只能归结为老祖宗口中那玄而又玄的一见如故了。
思及此，他忍不住有些好笑地一哂，对着江阙轻轻吹了声口哨。
江阙扭头望去，只见宋野城手肘支着窗沿，单手托腮，见他看来抬了抬下巴：“问你个问题呗？”
江阙疑惑地颔首示意他问，宋野城放下手坐直了身，又往他身边挪近了些，这才略微低头问道：“你当年毕业的时候到底在忙什么？”
这问题在他下午听见齐听雨说“你那时候刚毕业特别忙”的时候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江阙也立刻明白了他这是还惦记着下午的事，只是没想到他关注的重点居然是这个，略微愣了下才道：“找工作，找房子。毕业不是都要忙这些么？”
这理由完全没毛病，但宋野城却像是有些不满似的盯了他两秒，狐疑道：“就因为忙这些所以没跟组？”
听到这话，江阙这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真正的重点是什么——2018年江阙毕业，《双生》也正是在那年开拍，从初夏拍到了深秋，正好是他刚毕业的那几个月。
宋野城其实只是想知道他当时为什么全程没有露面，但江阙给出的理由显然让他觉得有点敷衍。
没等江阙答话，宋野城又追问道：“那可是你第一个剧本，你当时就没想过要去见……见证一下？”
这问法其实已经算是含蓄了，要是脸皮再厚点的话，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你当时就不想见见我？”
江阙莫名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幽怨，不由纳罕地跟他对视了几秒，企图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确实不是错觉。
因为这缕幽怨之气甚至都蔓延到了前排，惹得司机都忍不住往后视镜瞥了一眼，正巧撞上了江阙敏感看来的视线，连忙又收回目光正襟危坐地握紧了方向盘。
江阙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终于妥协似的解释道：“想过，但当时怕影响你们拍摄，所以打算杀青宴再去，只是后来临时有事没去成。”
这事庄宴其实是知道的，但他当时本想给宋野城个惊喜，结果惊喜没来，他也就没跟宋野城提，所以此时宋野城听到这回答还当真有点意外。
原来他当时是准备去杀青宴的？
意外之后，他又忽然联想到了什么：“你说的临时有事是指你父母出国？”
下午齐听雨问及叶莺出国的时候，江阙说他们是18年年底出去的，那算算时间应该刚好就是《双生》杀青宴前后。
果然，江阙点头道：“对。”
宋野城既无奈又理解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毕竟这种事正好赶到一块也只能说不凑巧，怪不得任何人。
然而怪不得是怪不得，遗憾总还是会有点的，只见宋野城略微挑起半边眉，感慨又唏嘘地觑向江阙：“要是当时你去了杀青宴，咱们早几年可就该认识了。”
这句式根本就跟齐听雨感慨江阙没能去参加她的谢师宴时一模一样，再一想当时宋野城怼她“谁想跟你早几年认识”时嫌弃的表情，这赤.裸裸的双标简直令人好笑。
然而，江阙却半点也没有要嘲笑的意思，而是微微点了点头，带着丝毫不逊于宋野城的遗憾静静回望着他，呢喃般附和道：“是啊，早就该认识了。”
明暗交错的灯影中，他眸底浮动的某种轻柔又厚重的情绪晕染了开来，悄无声息地将宋野城笼罩，令他心尖微微一颤，久久未能平息。

第26章 天桥
车子开进市区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工作日的深夜, 又是雨天，路上的车辆和行人都屈指可数，再加上庄宴选定的这座天桥所处的位置并不在市中心, 所以剧组拉起的界线外虽然偶尔有路人驻足围观, 但也只是寥寥几个，并不构成太大影响。
天桥不远处有一排沿街商铺，此时大部分都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间药店、便利店和茶餐厅还在营业。
茶餐厅的老板是一对年轻小夫妻，此时小伙子正在柜台后玩着手游，而姑娘则靠在玻璃门边好奇地往天桥那边张望：“他们到底要拍什么？怎么还不开始拍？”
其实最开始看到摄影机的时候，他们夫妻都联想到了前两天的热搜, 心说该不会是宋野城那个剧组吧？结果左看右看也没看到演员，便心想果然还是自己想得美，哪那么容易就能偶遇大剧组。
外面是乍暖还寒的初春雨夜, 店里的暖气却开得很足, 姑娘手中捧着盒雪糕，一边嗍着勺子一边纳闷道：“你说他们连个演员都没有, 是只拍景不拍人吗？这下着雨会不会把摄像机弄坏？”
小伙子手里嗖嗖放着游戏技能，闻言又无奈又好笑, 原本他们都已经要关门了, 就因为姑娘想看看热闹这才没关，没想到她现在不仅看热闹，还帮人家担心起摄像机来了：“你咋这么爱操心呢？我看他们请你去当导演得了。”
“哟，那敢情好啊，”姑娘娇俏一笑, 随即佯装妖妃状, 矜贵又勉为其难地细着嗓子道, “那本宫就赏你个男主角当当吧。”
小伙子笑出鹅叫：“得嘞，谢主隆恩。”
说着，他一抬眼正好看见了姑娘手里的雪糕，立马皱眉道：“啧，你怎么又开了一盒？能不能稍微给姨妈一点尊重？肚子又不疼了是不？”
姑娘刚好吃完最后一口，闻言麻溜利索地转头把空盒扔进了纸篓，冲他吐舌做了个鬼脸，刚准备拍拍手招呼他关门回家，忽然瞥见桥下又有几辆车开来：“咦？好像又来人了哎？”
还没等小伙反应，紧盯着车门缓缓开启的姑娘忽然瞪大双眼惊呼道：“我——去！那是宋野城吗？！”
三十米外。
宋野城刚踏出车门就吸引了无数视线，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加上完美的身材比例令他哪怕是在平均身高都不矮的北方也鹤立鸡群，无论往哪一站都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和齐先韵的妆发都是出发前就已经打点好的，而剧组也安排了化妆师等在旁边的保姆车内，以便中途随时补妆。
此时雨还在下，但下得并不算大，庄宴领着宋野城和齐先韵给他们讲了一遍定点，而后安排好齐先韵“摆摊”的位置，让他们先试一条两人都打着伞的效果。
这场戏在电影中发生的时间点是方至在公司被领导叫去谈话的那天晚上。
经历了几小时的加班后，略显疲惫的方至一手拿包一手撑伞，在回家的路上想着领导白天的提议——去新公司。
领导口中提升的薪资和休假时间对他而言并不那么有吸引力，但那所私立学校的名额却实实在在让他动了心。
那所学校究竟有多好他是知道的，每年有无数大赛获奖、对外交流、中高考状元的新闻都是出自他们，可以说那里简直就是拔高孩子起跑线的金门槛、培养高精尖人才的温床。
然而，如果他接受了这个福利，那就意味着他要带方乔一起去，而如果他们父女都去了千里之外，乔敏便只能独自一人留在这边。
这必然是乔敏不能接受的。
而乔敏也大概率不会愿意跟他们一起去，因为她从小就在本地长大，且她目前的工作她自己非常喜欢，辞职离乡对她而言既是割舍也不公平。
是的，不公平。
方至对女儿的关爱已经让乔敏一再不满，如果再得知他想为了女儿的前程远赴异地，不知她会作何反应。
细丝般的雨水沙沙洒在伞上，汇聚成颗颗水滴顺着伞骨滑落，在方至脚边迸溅开来。
他心中考虑着种种可能，试图找到一种切实可行的方案，拖着略显拖沓的脚步踏着天桥一侧的阶梯，一步步走到了顶。
空旷的天桥上没有行人，只有个撑伞坐着的摊主守着还没收的地摊。
这在每个城市都不少见，许多摊贩都会选择夜晚在人行天桥上摆摊。更何况此时的方至记挂着心事，走路都走得心不在焉，所以路过那地摊时甚至都没有往旁分一个眼神。
然而就在他已经走到几步开外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沉闷而又苍老的声音——
“小伙子，等等。”
方至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去，便见刚才路过的那把黑伞此时微微抬起，其下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那是个老头，穿着件灰色旧棉袄，坐在小马扎上，一手撑着伞，另一手松散地搭在膝头，脚边搁着个鼓鼓囊囊的黑布包，马扎前摆着张破破烂烂的白布，被几件奇形怪状的东西压着四角。
隔着几步距离，又有雨伞遮挡光线，那处于阴影中的白布看不清内容，方至的视线重新落回老头脸上：“叫我？”
老头抬起手，手掌向下朝他勾了勾：“来。”
方至狐疑地挪了几步，到近前后终于看清了那白布上的内容——潦草的面部轮廓和手掌纹理图，旁边写着“面相”、“手相”、“八字”等字样。
算命的。
方至心中立刻有了数。
因着年少时的经历，这类人可算是他最不待见的一类，于是在知道对方身份的瞬间，他的态度明显变得不那么客气起来：“干什么？”
“小伙子，”老头慢悠悠道，“我等你半天了。”
方至莫名其妙：“等我？”
老头缓缓点了点头，高深莫测道：“我今晚早就该收摊，但就因为算到你要来，这才等到现在。”
方至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怎么，算出我骨骼惊奇，要收我为徒跟你西天取经？”
老头没理会他的讥讽，垂眼笑了笑，道：“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等在这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有大灾将至。”
虽然老头说得有模有样，方至还是像是听了个笑话般从鼻腔里冷笑了一下：“牢狱之灾？因为把你打了？”
这是个广为人知的冷笑话：有个算命的说别人有牢狱之灾，对方一气之下把他打成重伤，最后果然被抓了起来。
听着这明显嘲讽的语气，老头也并不恼，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接着自己刚才的话道：“而且是两灾，还都跟至亲有关。”
方至皱了皱眉，心里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却还是想看看这老头到底想搞什么鬼，于是不咸不淡地道：“所以呢？你是能帮我消灾还是避祸？或者给我指条明路，让我去哪座山拜拜佛，求个护身符？”
老头摇了摇头，还真一本正经接了他的茬：“那些没用。”
说着，他弯腰拉开了他脚边的黑布包，从里头拿了个被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出来：“这个才能帮你。”
从老头的手势来看，他是想直接把那东西递给方至的，但方至压根没有去接，甚至还谨慎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提防之意显而易见——
他可不想给对方碰瓷的机会，万一东西拿到手里是个坏的，对方硬说是被他弄坏，那可就真是摊烂账了。
老头看他这反应倒也没介意，理解地笑了笑，双腿并拢，把那纸包搁在腿上，单手扒拉开了外头裹着的层层报纸，露出了里面一盏暗红色的油灯。
老头握着灯柄拿起了它，方至这才看清那是个陶瓷质地的莲花灯，看着倒是有点出土文物的意思，也不知是故意做旧的还是怎么。
“你可听过‘莲花渡劫’？”老头慢悠悠道，“你那两灾都是大劫，这盏莲花神灯能帮你渡劫消灾。”
这装神弄鬼似的说辞实在好笑，方至满脸都是一副“我听你扯淡”的表情：“所以你准备卖我多少钱？”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装神弄鬼，但凡搞这些噱头必然是为了牟利，方至倒想看看他打算赚多少。
不料，老头竟然摇了摇头：“神物可不能卖，最多只能借你。”
方至刚觉有些意外，便听老头继续道：“你那两灾很快就会发生，顶多不超过一个月。这灯我可以借给你一个月，只不过它的神力也并非取之不尽，你用它消灾就是在消耗神力，既然咱们有缘，我也不占你便宜，每天算你五十就行。”
方至这下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老头还不是卖灯，而是出租，简直都要被气笑了：“一天五十，一个月一千五？你可真是个好人呐？明明能直接抢的，你还给我个灯哈？”
说完，他再不迟疑地转身就走。
老头在他身后道：“小伙子，有灾不避，你是要后悔的。”
方至连头都没回，扬声道：“我要是真租了你这破玩意才要后悔呢，省省吧大爷！”
老头攥着那盏灯坐在原地，眼看着方至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天桥另一端。
他终于无奈地收回视线，遗憾地摇了摇头，将灯重新搁在报纸里，仔仔细细裹了起来。
*
三分钟后，天桥下。
“不行，光线不行。”
临时搭起的棚内，庄宴盯着刚拍完的画面摇头道。
宋野城和齐先韵等人在旁看着，也点头深以为然。
因为打着伞的原因，天桥上方的自然光和桥下路灯的光线时不时就会被伞面遮挡，而灯光师在侧面打光又不能太强，否则会显得突兀，这就导致好几处特写镜头的光线忽明忽暗，细微神态看不清晰，而中景甚至连脖子以上都快看不清了。
“要不试试看不打伞？”宋野城提议道，“反正雨也不大，方至又一路都在想心思，顶着小雨回家其实也不奇怪。”
庄宴凝神想了想，觉得这话不无道理，起码从剧情上来说并不矛盾，然而，齐先韵的助理却在旁忧虑道：“可是现在这温度……”
北方如今的夜里只有三四度，再加上还是阴雨天，他们身上的衣服又不厚，光是在露天的地方待一会都会浑身冰凉，这要是被雨淋着反复折腾几次，怕是身体会吃不消。
不过还没等庄宴做出决定，齐先韵却已经抬手隔空点了点助理：“你别添乱。”
说着，他对庄宴爽快地笑道：“不用理他，拍戏淋雨晒太阳那不都是正常的？只要拍出来效果好就行，别的不用考虑。”
他和宋野城都是演员中极为敬业的那一类，万事以拍戏效果为先，别说是在零上几度的天气淋雨，就是零下几度让他们下河蹚水，只要有必要他们也一定会尽力配合。
正在这时，在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江阙开口道：“庄导。”
几人疑惑地扭头看去，便听江阙提议道：“或许可以试试一个打伞一个不打？”
他向监视器示意了一下：“我刚才看光线问题主要是集中在方至那边，因为他需要不断走动，伞面对光线影响比较多，齐老那边其实还好。”
庄宴闻言转回监视器，宋野城和齐先韵也跟着看去，几人把先前的画面又重新观察了一遍，发现的确如他所说。
江阙继续解释道：“方至不打伞是因为他出门时就没带伞，下班途中又在想心事，没顾得上在意小雨也是合理的。而齐老的出场本身就带有一定的神秘色彩，方至路过他的时候他在伞面之下，等方至回头他才把伞抬起露出真容，这两个镜头刚好能创造出一个小悬念，也不会影响整体基调。”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片场对拍摄发表意见，先前他虽然也都在场，却总是以静看为主。
这倒不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想法，而是他向来认为小说和电影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哪怕是由小说改编的电影，拍摄和制作过程也是一轮二次创作，这轮创作的主刀者不再是他，而理应是电影导演。
他认可庄宴的专业性，也信任他的审美能力，更愿意以学习的姿态参与到拍摄过程，所以即便他是原着兼编剧，也一直都充分尊重庄宴的创作空间和创作自由，不会擅自越俎代庖班门弄斧。
今天的这场雨实属意外，而他此刻的提议也很有分寸，并没有大改庄宴原本的设计，而只是以旁观者清的视角提供了一种可行的折中思路。
宋野城听着他沉着轻缓又条理分明的话音，莫名生出了一丝类似于欣慰的感受，忍不住偏头看了看他，迎上他略带疑惑的目光后，赞许又鼓励地冲他眨了下右眼。
江阙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被这冷不丁的wink杀电了一下，匆匆收回视线，无意识地抬手捏了捏耳垂。
庄宴仍在盯着监视器，斟酌片刻后，终于认同地缓缓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就这样，一个打伞一个不打，咱们再来一遍。”
所有人重新复位各司其职，齐先韵回到天桥上打伞守在地摊边，而宋野城这回则没再打伞，一手拎包一手插兜从人行道往天桥行去。
*
半小时后——
“cut！”
庄宴无奈地扯着嗓子叫了停，这回再不是因为光线问题，而是因为先前还细如牛毛的小雨忽然间越来越急，此刻甚至已经发展到了近乎瓢泼的程度。
镜头中的宋野城已然浑身湿透，头发仿佛刚洗完一般，雨水顺着额头洇进眉间，鬓角滚落的水珠沿着腮边滑到下颌，看上去活像是下水救人刚上岸。
这种倾盆大雨要是再不打伞那可就不是“想心思”能解释的了，那得是脑残到一定程度、刚经历生离死别或者狗血言情剧里“你爱我但不相信我爱你所以我要淋雨来找你证明我爱你”的戏码才解释得通。
不仅如此，大雨拍击在伞面的噼啪声响也严重影响到了收音，在这种环境中对话几乎得用喊的才行。
庄宴那边一叫停，齐先韵赶忙起身给宋野城遮上了伞，豆子也飞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桥给他递上了毛巾。
宋野城揉搓着头发，跟豆子和齐先韵一起下桥回到了棚中，江阙从旁边椅背上拿过他的外套递去，豆子连忙接来展开给宋野城披在了身上。
庄宴看样子也是无奈得紧，抬腕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两点半，距离预定的五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先去车上换衣服吹头发吧，”他对宋野城和齐先韵道，“反正也就剩最后一小段了，正好先把衣服烘干，等雨小了再拍。”
他们刚才赶在雨下大之前已经拍到了算命先生从包里拿出灯的地方，剩下的部分不出意外半小时内就能拍完，但衣服和头发这么湿着肯定不行，至少得烘干到看不出明显水渍。
安排好了演员，庄宴回身朝周围街道巡睃了一圈，片刻后转头叫来剧务，指着不远处那家茶餐厅道：“你去问问那家店什么时候关门，要是还早的话，带大家过去喝点热的休息休息，等雨小了再开工。”

第27章 回望
凌晨两点四十五, 茶餐厅后厨。
店主小伙子在油锅前用筷子翻搅着不锈钢漏网里的薯条，姑娘则在旁哼着小曲儿冲调热饮。
“我简直是个天才！”姑娘兴奋地搅动着调羹，“你说我怎么就那么机智想到今天要晚点关门呢？”
小伙子十分捧场：“是是是, 你简直天纵奇才天赋异禀当代诸葛亮。”
姑娘美滋滋道：“你说咱们要是像平时一样十二点关门, 到哪去遇上这种好事？”
十五分钟前，当剧务过来问他们几点关门的时候，姑娘就已经隐隐预感到了什么，等目睹大批剧组人员浩浩荡荡向他们走来，当中居然还包括了宋野城时，她整个人都差点幸福得原地飞升炸成一朵烟花！
这是什么样的天降奇遇？！
这简直就是在做梦！
此时此刻，茶餐厅中座无虚席, 几十号剧组工作人员将这间面积不大的小店挤得满满当当，有的捧着热饮凑在一起小声聊着天，有的仰靠在沙发背上闭眼小憩, 还有的趴在桌上一边吃薯条一边刷手机。
这个时间餐厅的正牌厨师其实早已下班, 好在剧组也并不需要吃什么正餐，只要有杯热牛奶热可可或热咖啡之类用来慰藉冻僵的身子就已是心满意足, 还能有薯条洋葱圈之类的小食那都堪称意外之喜，所以老板夫妇这有限的手艺对他们而言已经完全够用。
姑娘从架子上抽出一张托盘, 把刚做好的几杯热饮依次摆上, 刚端起到一半忽又放下，低头理了理衣服头发：“哎，你说我就这么去要合影行吗？哎呀——早知道今天就穿漂亮点了，这身也太普通了！”
咚咚咚。
后厨敞开的门边忽然传来轻轻几声叩响。
夫妻二人齐齐扭头，甫一看清门外那人, 登时就是一愣——
白夜聆？
*
与此同时, 茶餐厅门口。
刚在保姆车里把几件戏服烘干的豆子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 一眼就看见了角落窗边的宋野城，立刻快步朝他那边走去。
宋野城的头发已经在车里吹干，身上也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此时正在桌边撑着额头看剧本，抬眼发现豆子自己一个人来，问道：“齐老呢？”
“他说想在车里眯一会儿，就不过来了。”豆子在他对面坐下，往旁看了一圈，“白老师呢？”
宋野城刚要说话，忽然扭头打了个小喷嚏，豆子悚然一惊：“妈呀！别是感冒了吧？我去旁边药店买点药？”
宋野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哪有那么娇气？你感冒我都不会感冒。”
豆子还欲说些什么，恰好这时，给隔壁几桌送完热饮的老板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把盘子上最后一个纸杯放在了宋野城面前，又看向豆子道：“请问您喝点什么？”
“随便，都行。”豆子无所谓道。
姑娘点点头，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重新转向宋野城，害羞地笑了笑：“那个……请问我能跟您合个影吗？”
这要求再常见不过，宋野城几乎都没犹豫：“没问题，耽误你们下班了，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我觉得超级幸运！”姑娘高兴地连连摆手，心道难怪网上都说宋野城又礼貌又温柔，果然名不虚传。
宋野城起身跟她合了影，姑娘欢天喜地连连道谢，然后连餐盘都忘了拿，就那么飞快地抱着手机喜滋滋跑向了后厨。
“哎……”宋野城看着她的背影嗖一下跑远，哭笑不得地放弃了提醒她拿餐盘的想法，转身重新坐回了桌边。
豆子顺手把餐盘推到了一旁，宋野城打开面前的杯盖往里看了一眼，登时就被噎了一下——他原本要的是白开水，也不知那姑娘是太激动还是怎么着，居然给他上了一大杯热巧克力。
喝倒是也能喝，只不过一会儿还要念台词，太甜了容易黏嗓子。况且虽然男演员不像女演员对热量摄入那么苛刻，但这大半夜往肚里灌几百千卡也未免太自暴自弃了一点。
宋野城正想着到底是去换杯白开水还是干脆等收工回去加几组伏地挺身，忽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他身后伸来，抽走了他手中的杯子。
宋野城扭头看去，只见江阙左手拎着那杯热巧克力，右手把另一个纸杯递给了他：“喝这个吧。”
“白老师？你刚去哪了？”豆子连忙往里挪了挪，给江阙让出了位置。
江阙顺势走过去坐下：“去了趟后厨。”
宋野城原本还以为他是去洗手，没想到他居然还带了杯东西回来，不由好奇地揭开了手中的杯盖，顿时感到一阵浓香扑面而来。
“……姜汤？”宋野城意外道。
“嗯，刚好他们厨房有姜，就给你煮了一点，”江阙冲那杯子抬了抬下巴，“淋雨容易着凉，趁热喝吧。”
给你煮了一点。
给你煮了。
给你。
豆子眼看着宋野城的嘴角开始以每秒一毫米的速度微妙上扬，仿佛连地心引力都已经无法牵扯住他呼之欲出的内心戏。
下一秒，只见他忽然无比做作地咳嗽了两声，堪称虚弱地摸了下额头，连嗓音似乎都变得沙哑了几分：“太好了，我正觉得我要感冒了呢。”
豆子：“……”神他妈要感冒！刚才说自己没那么娇气的到底是谁啊！你这演技真不愧是影帝哦！
但此时的宋野城根本懒得理会豆子抽搐的嘴角，他双手悠悠然捧起杯子，递到嘴边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口，细细品完后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甚至还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那神情活像是在拍什么顶级十全大补汤广告，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人间美味，你，值得拥有。
江阙也没想到居然有人能把姜汤喝出燕窝雪蛤佛跳墙的既视感，不由有点好笑：“好喝么？”
然而宋野城却并未直接回答，他像是咂摸着什么有趣的事般若有所思地看着江阙，片刻后，忽然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说，我这算不算是喝下了未谋面的时光？”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且措辞古怪，听着就跟什么接头暗号似的，豆子完全没能get其中奥义，顶着张黑人问号脸纳闷地看向了江阙。
江阙的目光倏而一滞，紧接着便浮现出了一抹惊讶的神情，因为他听懂了，也正因为听懂了才倍感意外：“你看过《既然流浪》？”
那是他的第三本书，是以几个流浪者为主角写的故事，但因为当中涉及部分敏感情节，而他又不愿意删改，所以最终并没有在大陆出版，算是他所有书中知名度最低的一本。
宋野城刚才那句话正是出自这本书，是书里的一名流浪歌手写给陪伴他十余年却未曾谋面的一位网友的歌词：
如果我流浪到你的身旁
你会不会请我喝一碗热汤
将故事磨成粉，岁月化作姜
饮尽半生未谋面的时光
这本书写于2014年，对江阙来说其实已经非常久远，如果不是宋野城冷不丁提起，他几乎都快要忘了自己还写过这样一句话。
这么冷门的一本书，宋野城居然看过？
江阙着实有些意外。
宋野城眼中如有星辰，唇边带着淡淡笑意，但却并没有很快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仿佛重拾了某段生动回忆般，讲故事似的慢悠悠说道：“14年我在台海拍戏，有天拍完都已经凌晨两点多，我以为外面肯定没什么人了，就去了趟附近的书店。”
这话仿佛触及了某个开关，忽然就打开了江阙记忆宫殿中的某扇门：“青年路……阅明书店？”
宋野城话音一顿：“你怎么知道？”
江阙轻轻眨了眨眼：“哦，我看过那次的热搜，说书店偶遇什么的。”
宋野城诧异地挑了挑眉，像是对他居然还能记得六年前的热搜内容感到不可思议，随即才点头笑道：“对，就是那次。我当时去书店就是想买那本书，它不是在大陆没出版么，我准备去买本繁体的来着，结果没想到那天全副武装还是被认了出来，被堵得差点没能回去，还闹上了热搜，最后书也没买成。”
他大概是把这当成件趣事来说的，最后几句里明显带着些好笑又无奈的意思。
如果这番话换成另一个人来说，江阙大概率会用客气而又疏离的态度捧场般一笑而过，然而此刻的他却全然忘了动用自己最擅长的应对方式，他就那么愣愣注视着宋野城，心中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挤占得满满当当。
当年的热搜他是知道的，或者换句话说，这些年所有与宋野城有关的消息他其实都如数家珍。他甚至还记得宋野城当初在台海拍的是哪部戏，演的是哪个角色，去书店那晚穿的是哪套衣服。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宋野城那天去书店居然是为了买他的书，更没想到他会把书仔细看完，甚至还牢牢记下了书中的字句。
如果我流浪到你的身旁
你会不会请我喝一碗热汤
将故事磨成粉，岁月化作姜
饮尽半生未谋面的时光
彼时的江阙写下这几句歌词时，暗藏的正是某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冀望——
若有一日得以相见，会否如故友般互诉过往，将故事与岁月溶于杯酒浓汤，饮尽彼此未谋面的时光。
他曾觉得这冀望遥远且渺茫。
尤其是当他明明已经触碰到了那个等待已久的开场，却以一个谎言拉开相见的序幕、与宋野城在那间破旧小屋中不欢而散后，他曾以为这冀望已经被他亲手摧折，彻底沦为了齑粉。
然而此时此刻，坐在雨夜难得温暖的角落里，听着宋野城将他从前不知道的往事娓娓道来，他却又在恍惚间看到了命运交汇的另一种方式——
原来我以文字熬成的那碗汤，早已在你的过往中无声流淌。
原来在我遥望你的岁月里，你也曾在天涯彼端悄然回望。

第28章 转变
大雨在接近四点的时候停了一阵, 剧组人员重新上阵，赶在五点前拍完了最后一小段。
这已经算是运气极佳，因为就在他们收工准备回程时, 雨又跟被拧了开关似的瓢泼了起来。
所有人回到山庄时已经接近八点, 因为刚刚忙完一个通宵，庄宴也没再安排别的任务，只让他们都先遖颩喥徦各自回去补补觉。
别墅区29号。
屋门刚被推开，白毛就像是对他们夜不归宿表达不爽似的，弹簧般嗖地一下窜向了江阙的胸口。
江阙抬手兜住了它，捏了捏它的耳朵，任凭它在脖子周围蹭来蹭去。
“哎哟？这黏人的。”
宋野城顺手想弹一下它脑袋, 却不料它居然闪电般一低头、钻到了江阙腋下。
江阙被它蹭得痒痒，捏着它的后颈把它拽了出来，抱着它去取了些猫粮, 回来蹲在食盒边给它加起了餐。
送他们回来的豆子把伞立在门边, 进门后就直奔着茶几走去：“城哥，这些资料你还看吗？不看我就拿走了？”
他指的是永泉之水的资料, 昨天出门前他只草草收拾了一下，现在还堆在茶几上没动。
那些资料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除了一堆还不知道要改多少次的包装设计初稿外, 其他大多都是些口号类的东西，什么水源取自某某天然淡水湖，经多少多少道工序加工而成，通篇造作且官方，看了跟没看也没什么差别。
宋野城正在厨房接水, 闻言向后摆了摆手示意他拿走, 江阙则抬眼往那资料瞥了一眼, 但又什么也没说。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豆子的手机提示音从下车时起就一直响到现在没断过，刚才在外面被雨声掩盖倒还不算明显，此时在安静的屋里听上去就跟在催命似的。
“你那手机到底在干嘛？”宋野城端着杯子从厨房走来，“没完了还？”
豆子本来都已经快习惯这声音了，这会儿才意识到确实挺吵，连忙掏出来给调成了静音。
然而就在这时，他不知在屏幕上飞速闪动的消息里看见了什么，像是被提醒了似的皱了皱眉，扭头奇怪道：“对了城哥，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答应粉丝什么事儿了？BLS什么的？”
宋野城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哈？”
豆子连忙抓着手机凑到他旁边，解锁翻出消息给他看：“你瞅瞅，这都已经不是第一条了，我这几天收到了一大堆差不多的，啥情况？”
宋野城的微博一直都是豆子在打理，由于每天消息实在太多，大多时候他压根就不会细看，但偶尔看到些措辞极其特殊的他也会留意，此时他给宋野城看的正是他注意到的其中一条私信：
【城墙永不倒：哥哥记得你答应我们的事！记得督促BLS多多发微博！】
“BLS是个啥？比利时？辩论赛？布鲁斯？暴龙兽？”豆子万分不解，显然是对自己混迹粉圈许久竟然还会遇到无法解码的缩写而感到匪夷所思。
宋野城差点没笑喷，连忙把嘴里含着的那口水吞了下去，转头看向坐在地毯上、正在旁观白毛用膳的江阙：“白老师？”
“嗯？”江阙疑惑抬头。
“人家都跑我这要债来了，”宋野城揶揄道，“你答应好的微博呢？”
“啊——！”豆子迟到的反射弧终于上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白老师？”
江阙茫然片刻，脑中迅速回忆起了那晚山庄大门口的一幕，紧接着就心想：那不是你答应的么？
不过此时争论这个显然既幼稚又没意义，于是他只就事论事道：“可我没什么能发的？”
宋野城若有所思地盯了他几秒，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眼珠一转、冲他不怀好意地一笑，把手里的水杯塞给了豆子，摸出手机，三两步迈到江阙身边蹲下，单手捞起正在津津有味吃猫粮的白毛，往江阙怀里一塞，顺手揽过他的肩，另一手飞快举起了手机——
“来，三二一，ok！”
他这一连串动作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行云流水，不仅江阙和豆子，就连一贯反应光速的白毛都呆滞地静止了。
宋野城收回手机看了看照片，相当满意地把屏幕往江阙面前一亮：“喏，现在有素材了？我发微博你转发，连文案都不用你自己编，够贴心了吧？”
照片中，白毛可可爱爱歪着脑袋，粉色的小舌头还在舔着嘴边的猫粮残渣，江阙懵懂地看着镜头，双眼因为措手不及而微微张大，宋野城自然无比地揽着他的肩，勾起嘴角笑得轻松恣意，乍看上去两人一猫竟然相当和谐。
江阙看了半天也没能挑出半点毛病，甚至还分神感慨了一下宋野城果然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然而多年来养成的回避习惯却不是分分钟就能改变的，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下意识地憋出来一句：“可是……我手机里没有……微博。”
这理由实在太没分量，以至于他自己说到最后几个字都虚弱了下去，宋野城满脸“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盯着他，连一旁的豆子都被尬得无语望天。
半晌后，江阙终于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发发发，我现在下载。”
五分钟后。
数以千万计的宋野城粉丝同时收到了一条特别关注推送：
【宋野城：你们要的白老师[图片]】
明明是一大清早流量偏低的时段，可这条微博却如炮弹般炸出了一场粉丝狂欢——
【LolitaAC：我去！！我居然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哥哥自拍？！是我没睡醒还是手机没睡醒？！！】
宋野城微博里照片不少，但无一例外都是旁人视角给他拍的照，熟悉的粉丝都知道那必然是豆子的功劳，然而这回的照片居然是第一人称视角的自拍，这稀罕程度简直不啻于撞见海尔波普彗星回归。
【星城闪耀：呜呜呜怎么能那么好看！这也太养眼了吧！Double kill！我要打印出来印枕头上抱着睡！】
【墙头不长草：明明是triple kill！白毛的小舌头可爱死了哇！好想rua好想捏捏！】
评论区的走向一开始还算正常，除了高颜值舔屏预警就是表达对白毛的喜爱，然而，当“宋野城白夜聆合影”的tag被推上热搜之后，立刻出现了一股不同凡响的清流——
【尘埃入海：卧槽！白老师转发了！而且还是秒转！间隔时间不到三十秒！】
【灯影：妈呀！这是白老师第一条微博吧？！他还和宋野城互关了！】
【Fantastic：啊啊啊啊啊啊！哥哥第一次自拍献给了白老师！白老师第一条微博献给了哥哥！真！爱！不！解！释！！】
紧接着，整个评论区的画风都逐渐开始转向：
【脑路清奇小天才：话说……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照片特别像一家三口吗……轻轻 （顶锅盖）】
【北极CP挖掘机：你不是一个人！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我不能说！我走了！我要开始圈地自萌了！】
【睫毛荡秋千：姐妹别走！我知道你要干嘛！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尔康手.jpg]】
【V5Brasil：还有我！我来帮你们画圈圈！】
*
别墅中。
江阙转发完微博就退回了个人主页，看着自己的发博数和关注数都从0变成了1，莫名冒出了一种“它活了”的奇异念头。
这个微博的注册时间已经不短，虽然从来没用过，但这些年粉丝数一直维持在六位数，而就在最近短短一段时间内，数量居然已经暴涨至七位，并且还在以每秒一刷新的惊人速度猛增。
连他的微博都是如此，可想而知宋野城的微博会有多“热闹”。
江阙目光下意识地往旁一瞥，正巧看见宋野城正在切换账号，不由脱口而出：“你还有小号？”
这其实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别说明星，哪怕普通人有小号的也不在少数，只不过江阙这些年早已看出宋野城的账号是助理在经营，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不怎么用微博，突然发现他居然还有小号着实有些意外。
这话原本只是惊讶之下条件反射的一问，却不料宋野城立马警惕地把手机屏幕往里一歪：“不给看。”
他这神态语气几乎称得上孩子气了，看得江阙简直啼笑皆非：“没想看，我就随便问问。”
虽然刚才确实是随便问问，但宋野城的反应却让他不禁对那小号产生了好奇，心道难不成那里头还藏着什么秘密？
“城哥，那我走了啊？”豆子抱起了茶几上的文件，“你们俩记得早点睡哈，这都快熬24小时了。”
宋野城冲他抬了抬头示意自己有数，江阙也跟着朝他摆了摆手，目光触及他手中文件时不由又多盯了一会儿，直至目送他出门、大门重新关上才收回了视线。
永泉之水，深林觅茶系列。
它就仿佛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突然悬在头顶的乌云，风月晴朗的夏夜中划破天幕的闪电，猝不及防出现一下就能将所有岁月静好的表象陡然击碎，泼人一盆凉水，让人心中一沉。
宋野城也不知是在回消息还是在设置什么信息，牙齿轻轻磕着指节，低头戳着手机屏幕。
江阙一手抱着白毛，另一手无意识地揉着它的脑袋，静了片刻后，忽然开口道：“你为什么会跟永泉之水合作那么久？”
宋野城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似是略微斟酌了下措辞，道：“这个……原因其实还挺多，但简单来说，最开始是因为它的创始人跟我爷爷有点渊源，当时被他牵线合作过一次，结果发现效果还不错，就这么继续下来了呗。”
宋野城的背景不是秘密，他家往上数三代和各个领域都颇有关联，所以江阙听到他口中的“渊源”也并不觉得很意外，只理解地点了点头：“所以之后也打算一直合作下去？”
宋野城挑眉耸了耸肩：“也没什么不合作的理由吧？论品牌知名度他们是国内顶尖，论产品质量他们水准过硬，论报酬他们向来不低于市场价，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幺蛾子，基本没有错处可挑。”
这话确实不假，永泉之水从出现至今几乎都没出现过任何负面新闻，竞争力、创造力乃至影响力都绝对顶尖，从各种角度来说都是极为优质的合作对象。
或许也正是因为双方都拥有着领域内堪称翘楚的地位和经年不变的上乘口碑，这种双赢的合作才能年复一年持续至今。
是的，双赢。
没有不合作的理由。
这让江阙既觉得理所当然，又有些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大概是因为他眼中的光黯下的一瞬太过明显，宋野城终于察觉到了他状态的不同寻常：“怎么了？”
江阙的眼睫轻轻一颤，倏然抬起，这才意识到自己没能收住情绪，电光石火间复又垂了下去：“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熬夜原本就已经让他眼眶微微有些酸涩，此刻低垂时又氤氲出了淡淡水雾，将他透亮的眸子衬得仿佛两颗浸过水的琥珀。
那琥珀实在是好看得紧，宋野城一不小心就多盯了两秒，旋即才笑道：“那还不快去睡？”
说着，他伸手把白毛从江阙怀里抱出放回地上，撑膝拉他从地毯上站起，推着他的双肩往楼梯走去：“从回来就坐这儿看它吃饭，我还当你一点都不困呢，弄了半天你这是拖延症啊？”
拖不拖延症不知道，但这会儿江阙确实没什么行动力，挥散不去的心事令他的脚步倍显拖沓，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怠于前进的气息。
他就那么被宋野城推着踏上了楼梯，墙壁上的柔和灯光笼罩着这狭小的通道，拖鞋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声响，仿佛古老座钟里一走一顿的迟钝秒针。
一步，两步，三步。
江阙走得堪称拖泥带水，但宋野城却也不催，只自然而然地放慢脚步，推着他一点点前进。
就这么磨磨蹭蹭地走完一段台阶后，肩胛传来的稳定推力终于让江阙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种陌生的、背后有人在支撑的踏实感受。
也不知是因为太久没睡，还是凌晨在茶餐厅的那些思绪余韵未散，这瞬间他的大脑忽然有些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对身体下达了一个古怪的指令——他紧绷的上半身缓缓放松，任凭自己的重心慢慢往后、倾斜向了那双有力的手掌。
很舒服。
这是他脑中最直接的感受。
就仿佛在炎热的沙漠里行走许久，终于找到了一座能够暂时遮蔽烈日的岩山，踏入它脚下巨大阴影的刹那、被凉意包裹着微微松下一口气的舒服。
宋野城很快就察觉到了掌中重量的变化，但他的第一反应还以为是错觉，因为这如同小孩上楼梯时“你推着我走”的耍赖玩法实在不像江阙会有的举动。
直到那重量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手掌和衣料间的空隙被压得越来越紧实，他才终于意识到这居然真的是江阙放松身体向后倚靠的结果。
这一瞬间，宋野城由衷感到了一丝意外和不可思议，因为他脑中至今还清晰地记得一个画面——
那是二人初见时，在那老旧房屋里，江阙给他递完水后看了一眼他所坐的沙发，而后放着他身边剩下大半的空位不坐，走去三米开外坐进扶手椅里的画面。
那时的江阙就好像已经将与人保持距离当作了一种本能，仿佛那能为他提供一层无形的保护壳、让他获得某些暂时的安全感。
然而此时此刻，江阙的后背牢牢贴着他的掌心，几乎将自己的全部重量都交给了他的双手，这种放松、慵懒、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依赖的姿态与先前的反差着实鲜明，以至于宋野城不由自主就回想起了当初在表演课上听过的一段话：
“……很多时候肢体比语言更能准确传达内心的感受，它的尺度反映着心理距离的远近，而它的细微变化，往往代表着一方潜意识中对另一方态度、情感的悄然转变……”
原本平铺直叙的理论性话语，在此刻却仿佛化为了一缕悠扬的旋律，变得既轻盈又悦耳，如温泉般流过宋野城的耳廓、心头，继而浮上唇角，令那轻抿的唇瓣勾出了弯弯一盏月牙。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却又好似无声胜有声般，在这狭小而静谧的阶梯上，在这温柔笼罩的灯光里，悄然融化了某块竖立已久的无形屏障，朝彼此靠近了那看似微不足道、却又弥足珍贵的分毫。

第29章 厄运
都说春雨贵如油, 但银岭的这场春雨却偏偏像是富商大贾开仓放粮般，慷慨阔绰地连着下了好些天。
好在电影拍摄并不像砌砖盖楼，非得按照严格顺序从底到顶一层层盖起, 它更像是拼图, 把整个剧本拆分成无数图块，最后通过剪辑加工拼凑成完整的一幅，过程中先拍哪些后拍哪些都很灵活，哪怕上来第一场就直接拍结局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既然天气暂时不适合拍外景，庄宴就干脆把后面的内景戏往前挪了些，尤其是能在山庄取景的内景戏，都直接拎到了这些天来拍。
别墅区1号里的戏还有几场没拍完。
这几场本该和上次那些家庭戏连续拍摄, 但因为那天晚上许意和徐妙有一场母女戏要去市里预定好的场景拍，而当时齐先韵又还没到银岭，所以剩下的几场才被顺延至今。
这几场戏在剧本中的时间跨度比较大, 其中最近的一场衔接的是宋野城和齐先韵在天桥拍的那场初遇——
方至那晚回家后就已经把算命先生忘到了九霄云外, 毕竟那对他而言不过是个走在路上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连费点脑细胞去细想都觉得没必要。
他比较在意的还是工作调动的事。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跟乔敏商量, 而是先在女儿临睡前开玩笑般问了她一句：“宝贝，如果有个很好的学校, 但是离家很远, 需要转学去别的城市，你愿意去吗？”
小姑娘压根就没好奇“很好”的学校到底有多好，只问：“你和妈妈也去吗？”
方至假设道：“如果爸爸去，妈妈不去呢？”
小姑娘撇嘴想了想，很快便忧虑道：“那妈妈一个人在家多孤单啊？我也会很想她的。”
方至认同地点了点头, 又道：“那如果爸爸妈妈都去呢？”
这回方乔思考的时间长了不少, 表情也严肃了许多, 眼珠缓缓左转右转了半天，终于还是皱眉道：“我们能不去吗？”
“为什么？”方至道。
小姑娘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我要是转学了，汪小毅肯定又要哭鼻子，姚姚也会舍不得我，我的好朋友都在这里，学校里的老师我也都很喜欢，还有门口的门卫孙爷爷，楼下卖豆脑的小花阿姨……我要是走了，不就见不到他们了吗？”
听到这番话，方至沉默了良久。
半晌后，他忽地释然般轻笑了一下，因为他居然发现，他从始至终纠结的问题其实根本就不是重点——
人们形容一个人在某地长久生活时，总爱用“扎根”这个词。
这个词其实很精准。
当一个人在某座城市生活久了之后，会渐渐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幢建筑，会在很多角落留下自己走过的痕迹，与周围的人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发生各种各样、或长或短的故事。
那些足迹、人脉、故事就像是从体内抽出的根须，将一个人与一座城紧密相连，令他在听别人提起这座城市时，想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地名，而是如雪花般纷至沓来的、充满欢笑泪水的回忆。
所谓“乡情”大抵就是由此而生。
方乔从记事时起就在这里长大，即便如今的她还只能算是棵小树苗，但却也早已在这座城市生出了细嫩的根须。
带她离开便等同于是在斩断她的根须，无论将她移栽去何处，根须折断时必然是会痛的。
这些割舍在大人看来或许只是换取优质生长环境的代价，是有利的、值得的，但事实上，值不值得又究竟应该由谁，以怎样的标准去定义？
如果只是一厢情愿地替她认为值得，替她做出决定，那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感动的、无视对方意愿的“为你好”？
想通这些之后，方至没有再多说下去，他轻柔地拍了拍方乔的脑袋，给她掖好被子后轻轻道了声晚安，而后便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
这一场结束后，剧本中所有发生在这间公寓里“暴风雨前宁静”的部分都已经完成。
因为剧情的突然转折，方至的人物状态将发生巨大的变化，除了内在的心理变化之外，最直观的就是他外形上的改变。
此时，三楼化妆间中。
宋野城和徐妙都坐在化妆镜前，为下一场戏做妆容调整。
下一场齐先韵也有戏份，只不过他的妆发和在天桥那天无异、比较简单，刚才趁着他们拍上一场时就已经做完，所以此时正坐在旁边，一边和助理闲聊一边等着他们。
宋野城的服装已经从先前的暖色调换成了冷色调，化妆师Daisy正在他身边给他改妆。
看着自己手下逐渐成型的妆容，Daisy纠结了一会儿，忽然意味不明地皱了皱眉：“宋老师，我都要开始怀疑自己的化妆水平了。”
宋野城顶着一张被妆容渲染得苍白消瘦的脸从镜中看向她：“为什么？”
“我明明是奔着沧桑憔悴化的呀？”Daisy拿着粉刷满脸哭笑不得，“结果现在看着还是这么帅，这可怎么办哦？”
周围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旁边座椅里的徐妙刷拉一下好奇地扭头过了头，宋野城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头看去，冲她抬了抬眉：“怎么样，帅吗？”
徐妙一本正经地盯了他片刻，为难地嘟了嘟嘴：“嗯……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但还是……有点儿帅！”
她这句“有点儿”把人逗得不行，满屋子都乐得前仰后合，旁边的齐先韵满脸爷爷看孙女般的慈祥笑了半天，逗她道：“什么叫‘有点儿帅’啊？”
徐妙冥思苦想般转着眼珠：“嗯……不拍戏的时候是‘超级帅’，拍前面那些的时候是‘帅’，现在是‘有点儿帅’！”
江阙坐在宋野城身后不远处，听着徐妙这番话，看着镜中宋野城的妆容，不得不承认虽然她的形容不那么准确，但阶段划分得还是挺清晰的。
如果说平时的宋野城是那种自带贵公子气的英俊潇洒式的帅，那么他先前扮演方至时的妆容就是那种遮掩锐气后平易近人的帅。
而现在的他，被偏白的粉底浅化了肤色，两腮和眉骨下都扫上了修容，阴影造成的深陷感使他的轮廓更加棱角分明，再加上下颌多出的一层胡茬似的青灰，看上去就带了些成熟、坚硬又冷峻的味道。
帅还是帅，但帅出的气质已然不同。
这种气质和之前相比多少有些冷硬，在成年人看来会觉得这是一种历经打磨的厚重感，但在孩子看来或许就有些过于严肃了，所以徐妙才会有“还是帅，但不如之前帅”的感觉。
江阙自顾自地琢磨着，都没发现宋野城早已从镜中看向了他：“白老师？”
“嗯？”江阙这才回神。
宋野城道：“你觉得呢？”
江阙一时没能明白他问的是“觉得”什么，便听旁边Daisy道：“对啊，白老师觉得呢？现在这个妆能行吗？会不会不够憔悴？要不我再继续调整一下？”
江阙站起身，走到宋野城身后，双手搭在椅背上，在镜中把他的妆容又认真观察了一遍，这才回答道：“不用，现在这样就很好。憔悴本来就不是单靠化妆表现的，需要神态表情的配合，等他入戏以后状态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效果才能出来。”
这番话就相当于在说“不用担心，他这是还没开始演，等开始演你就知道有多到位了”，惹得宋野城忍不住暗自愉悦了一下，心说他对我演技还挺有信心。
Daisy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但看表情似乎还不是很确信，宋野城见状揶揄一笑，像是要帮江阙的话做证明似的，随手打了个响指：“来，给你变个魔术。”
Daisy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魔术，便见宋野城已经对着镜子闭上了眼。
三秒后。
宋野城轻轻掀起眼帘，却又没有完全睁开，像是乏力般只抬到约莫五分之四处，眸底的神采散去了大半，仅余丝丝缕缕失望和颓然交织的情绪。
那一瞬间，整个化妆间的空气都像是陡然静止了一般，距离他最近的Daisy甚至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除了眼中的情绪外，宋野城眉头自然低垂，双唇微微轻启，仿佛面部的每一块肌肉都配合着松了力道，唯有侧颊包裹的下颌骨现出了明显锐利的线条。
短短几秒间，屋里所有人都被他带入了一种凝重、压抑又彷徨的氛围，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一点点掠夺着所剩无几的呼吸。
就在他们逐渐沉浸于这种氛围，几乎都要忍不住开口劝慰他时，宋野城倏而挑眉一笑，刹那间所有神采尽数回归：“怎么样，这回放心了吗？”
Daisy如梦初醒般狠狠一拍手，长舒一口气捂着胸口道：“天哪，我刚都快喘不过气了！这哪是魔术？这简直就是邪术吧？我现在觉得化妆都是多余的，直接给你全卸了都行！”
这倍显夸张的说法丝毫也没能让宋野城不好意思，毕竟别的事不敢说，论演技他还真就从来没虚过。
不过他也没去接这话茬，而是视线一转，从镜中看向了江阙，眼中熠熠光彩仿佛孔雀开屏，屏上刷刷写着四个大字——
我、厉、害、吧？
江阙差点被这眼神逗笑，好险才压住了上扬的唇角，但藏在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兜不住，稍不留神就从眼梢满溢了出来，继而就那么分毫不差地、被镜中的宋野城接了个正着。
*
妆容完全修整好后，所有参演人员和工作人员纷纷下到二楼卧室，为即将开始的拍摄做好了各自的准备——
《寻灯》的转折出现公司调任事件之后。
当晚从方乔房中离开后，方至就已经完全打消了带她转学的念头，他甚至干脆就没和乔敏提起这件事，第二天上班时直接答复领导，婉拒了这次调任的安排。
这件算不上风波的小事就这么被他翻了篇，生活很快重新回到了正轨，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接送女儿上下学，和从前一样虽不算多么精彩，却也平静温馨。
然而，就在他以为生活会就这么一直安稳下去时，命运却和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方至和乔敏都在各自公司加班，方乔原本在少年宫上她的绘画课，不料老师中途临时有事提前结束了课程，她便就近去了少年宫附近乔敏所在的公司，准备等她下班后一起回家。
乔敏从事的职业是样板房装修设计，那天刚巧要去一处新楼盘做设计前的数据统计，见方乔来了便带她一起去了目的地，打算收工后从那里直接回家。
变故就是在新楼盘里发生的。
就在乔敏和同事忙于样板房的测绘事宜时，独自在旁玩耍的方乔从尚未完全封闭的八楼阳台坠落，当场身亡。
这突如其来的厄运如晴天霹雳般，将原本平静的生活击得粉碎，剜骨锥心的疼痛和沉重巨大的打击令原本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方至在短短几天内便已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
深夜，装修粉嫩的儿童房中。
床头灯的微弱光线堪堪笼罩着床边一隅，而在房间角落、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方至穿着很久没换的衬衣，单腿弯曲坐在墙根，垂眸凝望着手中的相框。
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脏乱的烟头，皱巴巴的衬衣歪斜着耷拉在身上，他的胡茬已经很久没刮，苍白消瘦的面容将眼底密布的血丝反衬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相框中，背景是游乐场巨大的过山车，被方至和乔敏托在双手搭成的“轿子”上的方乔戴着尖尖的彩色法师帽，握着一支粉色棉花糖，笑得如同一朵新绽的向日葵。
方至盯着那灿烂的笑容，嘴角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微微弯起，但那弧度很快便被骤然席卷而来的疼痛淹没，就那么冰冷僵硬地凝滞在了唇边。
阵阵紧缩的心脏带来了强烈的麻痹感，将他通红眼眶中氤氲的水雾倏然凝结，令他再也无法抑制般仰头抵上了墙面，哽咽着闭上双眼，断断续续地颤抖着嘶出了一口炙热的浊气。
这已经是他独自待在方乔房间的不知第多少个夜晚，从得知噩耗的那一刻起，他的整个世界都像是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颠颠倒倒混沌不清。
时间像是只有短短几日，又像是漫长得永无尽头。
绵延不绝的疼痛幻化出悲伤的泥沼，那些从泥沼中伸出的血色尖爪如藤蔓般扼住他的咽喉，缠绕他的躯体，势要将他留在泥潭之底，与无边的黑暗共赴沉沦。
他和乔敏在丧事结束后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并不是因为怪罪或迁怒，只是他突然间就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无话不说的枕边人。
而乔敏也像是心领神会一般，就那么保持着和他如出一辙的沉默，独自在主卧中待了数不清的日夜。
两道门板隔出了两个世界，两个既沉重又灰暗、既相同又不同的世界。
床头的闹钟嘀嗒轻响。
秒针一格格轻轻扫过，一点点模糊着现实与虚幻的分界。
不知过了多久，方至僵硬的脊背终于渐渐松弛了下来，就那么保持着仰头抵在墙面的姿势陷入了半梦半醒的迷离之中。
静。
很静。
连秒针的嘀嗒都已消失不闻。
“爸爸……”
亦真亦幻的呼唤传入耳中，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空灵幽远。
“爸爸……”
方至迷茫地睁开眼，朦胧间看清微光里逐渐现出身形的女儿后，他先是错愕地呆愣了一两秒，继而眼中迸发出了难以置信又惊喜的光彩：“乔乔？”
“爸爸，”方乔就站在房间正中，笑容如照片中一样灿烂，“你想我了吗？”
“乔乔，你怎么……”方至几乎有些语无伦次，立刻曲起腿想要起身，但长久维持同一个坐姿的麻木令他从躯干到四肢都有点不听使唤，身子刚撑起到一半腿就往旁一滑，堪堪用手撑住了地面才没有倒下。
但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许多了，就着这个狼狈的姿势手脚并用地胡乱撑起了身，几乎有些趔趄地强行爬了起来。
然而他甫一站直，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向女儿靠近，便见一抹鲜红从女儿额角缓缓渗出，顺着鬓边直直淌下。
随着那抹鲜血的下落，女儿原本笑靥如花的面容一点点冷淡了下去，继而变得像是麻木、又像是漠然，眼神中几乎带了几分森然幽怨的意味：“爸爸，你为什么不要那盏灯？”
话音未落，更多的鲜血从她头顶，耳廓甚至眼眶中渗透出来，毒蛇般丝丝缕缕滑过她稚嫩的面颊，在她脸上织出了一张悚然可怖的血色蛛网：“你为什么不肯救我？”
森寒诘问利如冰锥，将方至整个人都戳定在了原地，他就那么呆呆看着女儿逐渐被鲜血覆盖的脸，好半晌才如同惊醒般仓皇地向前两步：“不，不是的乔乔，爸爸没有不肯——”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已然空无一人。
“乔乔？”方至错愕地唤着她的名字，继而惊慌失措地环顾整个房间，脚步毫无章法地凌乱了起来，“乔乔……乔乔？！”
没有半点回音。
周遭空气仿佛刹那被冻结，充斥着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充满嘲弄意味的苍老笑声。
方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闪电般唰然回过身去，只见原本方乔站立的地方赫然换上了另一个人——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算命先生！
老头还穿着当日天桥上的衣衫，手里捧着那盏被方至毫不留情拒绝的莲花灯，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怜悯：“我说过的，小伙子，你会后悔的。”
方至的瞳孔急剧颤栗，随即怒不可遏地嘶吼道：“你把乔乔弄哪去了？！”
老人讥诮地哼笑了一声。
方至疯狂地朝前扑去：“你把她还给我！”
就在他堪堪要抓到老人时，老人瞬间消失，令方至骤然扑了个空。
笑声从身后响起，方至脚步急刹，立刻转身再次猛扑而去：“听见没有！把她还给我！”
老人肆无忌惮的笑声在整个房中回荡。
每当方至就要扑打到他时，他总能眨眼间消失无踪，紧接着又重新出现在另一个角落，让方至一次又一次的徒劳冲撞显得既狼狈又可笑。
“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方至神经质地一遍遍喊着，时而喃喃时而咆哮，如困兽般左突右撞，得到的回应却只有萦绕耳畔的无情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那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尖利到几乎要冲破耳膜之时，整个世界陡然天旋地转——
咚！
坐在墙边的方至后脑重重地在墙上磕出了声响，紧接着猝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连连倒了几口粗气，终于从那诡异可怖的噩梦中回到了现实。
随着突突狂跳的心脏渐渐趋于平息，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减弱，整个房中再次陷入了针落可闻的寂静。
然而就在这片寂静之中，他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房间，想起那海市蜃楼般不复存在的娇小身影，突然意识到原来现实竟比噩梦更加残酷——
不留一丝痕迹和余地的、清醒的残酷。
浓重的悲哀从心底涌起，裹挟着自责、悔恨、痛苦和无数沉重的情感，蔓延至四肢百骸，继而令人寸断肝肠。
他缓缓弯下腰去，如同一只不愿面对现实的鸵鸟般将头埋进了手肘，双拳紧紧攥握，青筋一根根凸起，就那么颤抖着、崩溃却又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
“Cut。”
不知是不是因为氛围太过压抑，庄宴叫停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不知多少度。
宋野城依然埋首坐在墙边，其他人也都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甚至有几个都已经跟着红了眼眶，眼见着就要潸然泪下。
江阙心中同样像是被巨石压住了一般，沉重得几乎有些窒息，他低头微微松了口气，好容易才将那重压慢慢卸下。
稍觉轻松了些后，他重新抬起头，刚想过去跟宋野城说说话帮他缓解一下情绪，就见宋野城已经单手往地上一撑，麻利地一跃而起，大步走到场边抱起徐妙转了个大圈：“杀青了小宝贝儿！开不开心？”
方乔坠楼的那场戏徐妙早在拍家庭戏那晚就和许意一起去市里拍完了，所以现在这场已经是她在这部电影中的最后一场戏，也就是说今天是她杀青的日子。
杀青是该庆祝不假，但宋野城这惊神泣鬼的情绪转换速度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活像是眼睁睁看着个胸配红花喜笑颜开奔赴琼林宴的状元郎骑着快马闯进了抬棺出殡的送葬队。
正被他举高高的徐妙瘪着个小嘴，泫然欲泣地看着他，像是立马要掉眼泪似的。
“哟，怎么了这是？”宋野城丝毫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还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赶紧蹲身把她放回了地上，“我勒疼你了？”
所有人：“……”
不是的哥，你能让我们稍微缓缓吗？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能把精分诠释得如此淋漓尽致的好吗？
徐妙终于还是没能刹住车，嘤咛一声扑上去搂住了宋野城的脖子，在他肩头一边掉眼泪一边抽抽噎噎：“你演……得太……惨了！看着……好难……过呀……”
虽然明明应该很伤心，但她乱七八糟的断句和委屈到变形的模样实在太有喜感，惹得所有人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宋野城也被这活宝弄得哭笑不得，赶紧拍拍她的背：“哦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了啊，那都是假的，你看你都杀青了对不对？我们还给你准备了小惊喜呢……”
江阙听着他轻声细语地温柔哄劝，看着他耐心地轻拍着徐妙的后背，情不自禁就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几乎相同的一幕。
画面交叠间，他心中被一丝暖流缓缓抚过，连带着唇角和眼梢都晕出了温柔的余韵。
气氛就这么重新回归了活跃。
虽然徐妙只是少儿演员，虽然她的戏份其实非常少，但剧组还是像模像样地给她备了花束和蛋糕——粉粉嫩嫩的满天星，可可爱爱卡通系的水果巧克力蛋糕。
众人凑着热闹，就在别墅里给她来了个简短的杀青趴，陪她合了影吃了蛋糕，还给她送了好些小礼物。
等她被妈妈接走后，庄宴又留宋野城补了两个单人的中景镜头，直到夜色已深才全部拍完准备收工。
豆子拉着宋野城不知在说些什么，江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接近十点。
就在这时，静音的手机屏幕上恰好跳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江阙随意定睛一看，不由有些愣怔：
【贺景升：四月底了我的哥！哪天回来？】

第30章 视频
居然都已经四月底了？
江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间果然流逝得飞快，明明好像才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一个月居然又已经接近了尾声。
他握着手机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这才收起手机, 转身走到了庄宴身边：“庄导。”
“嗯？”庄宴还在回看刚才的一些片段，听他一喊立刻抬起了头，“怎么了？”
江阙低声跟他说了几句，庄宴一边听一边理解地轻轻点着头。
另一边的宋野城被豆子拉着说完了事儿，正准备过来跟他们招呼一声先去楼上换衣服，不料才走到两人近前就刚好听见了江阙的话，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转而诧异道：“你要回家？”
他这话虽然没带语气词，但语气本身却已经显得极为不可思议，仿佛在说“你居然要回家？”“你怎么可以回家？”
江阙被他这语气唬得一愣, 一时半刻居然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庄宴在旁好笑道：“干什么？人家又没跟你签卖身契，还不让回家了怎么着？”
“不是, ”宋野城没顾得上理会庄宴，仍旧看着江阙, “你为什么要回家？不是说好这次跟组的么？这才拍多久你就要走？”
不知怎的, 江阙莫名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的不满，看了他半天才不确定地眨眼道：“我就……回去几天而已？”
几天？
宋野城一愣，紧接着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理解有误——他还以为江阙准备一去不回来着。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面部表情缓缓从“哼”变成了“哦——”，仿佛整个气场都跟着淡定了下来：“啊, 几天……几天好。”
好什么好？
江阙和庄宴都有点哭笑不得, 只见宋野城突然又像是醒了神：“回去干什么？”
江阙如实道：“帮贺景升弄个东西。”
听到“贺景升”三个字, 宋野城的眼神刹那间变化了一下，具体怎么变的很难说，但看上去就像是原本已经淡定下来的气场忽然又冒出了一丝警惕：“什么东西？”
江阙噎了一噎，实在是没想到他还能刨根问底个没完：“就……帮他录首歌。”
“你还会唱歌？”宋野城话音里一半狐疑一半纳罕，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不是，”江阙都快被他问笑了，“只是录个伴奏，用钢琴。”
宋野城顿了两秒，看样子似乎是琢磨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所以——”
“啧，你还没完了你！”
庄宴在旁听着这跟刑事审讯似的追问，简直又好气又好笑，起身扳着宋野城的肩强行给他转了个向，把他往房门那边一推：“赶紧上去换衣服！你不急着收工大家还急着睡觉呢，你俩等回去再慢慢掰扯。”
宋野城就这么被他推出了门，豆子也连忙跟了出去，庄宴转身走回原地，对江阙道：“你别管他，有事你就回去忙，时间自己安排，确定了哪天回来提前说一声就行，我派车去机场接你。”
江阙这次跟组压根就没签合同，说是义务劳动都不为过，所以理论上他的时间完全自由，和庄宴打这声招呼那都是出于礼貌，连请假都算不上。
江阙点了点头：“好。”
*
半小时后。
别墅区29号。
二楼走廊里，宋野城斜斜倚靠在江阙房门边，单手插兜，另一手端着杯温水：“东西都收拾完了？”
卧房中只开着天花板四角的小灯，灯光略显昏暗，江阙把旅行箱从衣柜里拎出，随手靠在了墙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箱子。”
他订的是明天上午的机票，但从山庄到市里还有段路程，所以明天清晨就得出门。
宋野城环视了这房间一圈，发现桌上那台笔记本还开机连着电源，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电脑不带？”
刚问完，他突然想起江阙那间出租房里还有个台式机，就算回去要写书应该也有得用，笔记本确实没有带的必要。
但江阙的考虑却跟他不太一样：“不用了吧，也去不了几天。”
去不了几天。
宋野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默默愉悦地点了点头：去不了几天，嗯，很好。
正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顺手掏出来一看，意外地发现发消息的居然是古云。
【古导：[文件] 】
【古导：上次说的MV，看看？】
宋野城稍稍一愣，随即想起他说的是《天将雪》主题曲的MV，上回开机宴上就说等做好要发给他看看，现在估摸着是已经成型了。
宋野城随意点了下那文件，等了两秒发现根本没动静，又试着戳戳点点捣鼓了几下后，头顶终于缓缓冒出了一排问号：？？？
江阙看着他逐渐纳闷的表情，不由有些好奇：“怎么了？”
宋野城拿着手机走到他身旁：“这文件为什么没法播放？”
江阙看着屏幕里文件后面那串罕见的后缀，一时半刻也没明白这是个什么格式，只能猜测道：“也许是不支持手机播放？”
说着，他往桌子那边示意了一下：“要不你用电脑试试？”
宋野城看了眼他那桌上的笔记本，思及电脑毕竟还是比较私人的物品，忍不住往旁瞥了一眼确认道：“用你的？”
江阙被他问得有点茫然：“要不然呢？你带电脑了？”
“没有。”
“那不就得了？”江阙好笑道，说着，他径直走到桌边，把先前随手搁在键盘上的手机挪到了一旁，戳了几下键盘给电脑解了锁，“密码是810，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也可以用。”
听到这话，宋野城心中那点小愉悦莫名又提升了一个level，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坐在了电脑前，放下水杯，点开软件，登录自己的账号，把古云发来的文件重新接收下载到了桌面。
看着那终于出现的封面预览图和三角播放符号，两人心知这回应该是没问题了，江阙扫了一眼，发现这文件并未命名，这才想起问道：“这是什么？”
“《天将雪》主题曲的MV。”
书桌前只有一把椅子，宋野城往旁挪了挪屁股，拍了拍让出的一半椅面：“一起看？”
江阙下意识地垂眼看向了那片不大的空地儿，像是本能地迟疑了一秒，但却又很快应声道：“……哦。”
宋野城拍椅面的那只手往后让了让，等江阙坐下后，他顺势把手搭在了椅背上。
从后方看去，俩人这姿势就跟宋野城搂着江阙似的，然而也不知宋野城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反正表面上正经得仿佛浑然未觉，就那么一手搭着椅背，另一手握着鼠标点开了视频。
音响中很快传出了主题曲悠扬的前奏，宋野城双击把画面放大到了全屏，而后便收回手让它自己播放了起来。
《天将雪》的主题曲虽然是古风，但词曲都是比较燃的那种侠义走向，而古诺也不愧是天赋与技巧兼具的剪辑界大触，仅仅只用一些零碎的画面就让一个4分钟时长的MV呈现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从王爷王妃盲婚哑嫁、相看两厌到迫于无奈携手应对外敌来袭，再到战场上并肩浴血厮杀、生死与共，最后灭敌凯旋、倾心相投。
整个故事脉络清晰、跌宕起伏，且所有画面中角色动作的踩点都精准到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让人情不自禁跟着沉浸其中、被牵引着心潮澎湃。
江阙看着画面中身穿古装长发束顶的宋野城，看着他掀袍上马，弯弓搭箭，在落英缤纷中射中花枝；看着他潇洒回眸，不羁一笑，唇边勾出一抹晚霞；看着他于三军将前振臂高呼，挥剑杀敌，如劈开刀光剑影的一道闪电……就仿佛穿越时光的洪流回到了千百年前，看到了那位风流倜傥、意气风发的王爷本尊。
直到——
王爷在某场大战中身受重伤，被癫狂的战马掀落湖中。
目睹战马嘶鸣着高扬前蹄，将宋野城从马背上猛然掀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跌落水中时，江阙的心脏猛地骤缩了一下，瞬间从先前的沉浸感中抽离了出来。
那是他曾在《城野记事》中描述过的画面，也就是他预言宋野城“拍戏落水”的场景。
那场戏原本该由威亚吊着宋野城从马背上飞落湖中，但因为中途威亚故障，宋野城被吊到水面上空时突然没了借力，最后是毫无缓冲地直接砸进水里的。
虽然那场戏拍摄取景的那片湖水并不深，而水性很好的宋野城最终也毫发无伤，但这个画面还是让江阙产生了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心悸感，令他无法直视似的垂下了眼睫。
好在那画面转瞬即逝，而紧盯着屏幕的宋野城也并没有发现他这短暂的分神。
江阙稍稍定了定神，这才抬眼重新看向了MV。
此时故事中的王爷已经被及时赶到的王妃救起，将他带回中军大营照料养伤，伤愈后两人率军攻下了敌军的最后一处驻扎地，彻底击溃了他们的根基、将他们逐出了边境。
主线到这里基本就已经结束，剩下的便是战乱平息后的安康盛世。
在主题曲渐渐趋于平缓的笛声和琴音中，已然凯旋的王爷夫妇与京都无数百姓一起放飞天灯，在宁静的夜空里汇聚出了漫天星火。
收回仰望天灯的目光后，两人在慢镜头里相视一笑，为故事画上了温情的句点。
主题曲尾声渐弱，画面缓缓淡出，黑色背景上萤光点点，慢慢浮现出行云流水的草书片名——天将雪。
“感觉怎么样？”宋野城转头问道。
作为主角之一，他看这种MV其实是很难有代入感的，因为看见每个画面时他最容易想到的都是这一幕当时拍摄时的场景——人员站位，机器角度，甚至吹散落花的鼓风机调到了第几档。
这也是演员通常都很难客观评价自己作品的原因，因为没法单纯以观众视角去欣赏或审视，有点当局者迷的意思。
而江阙以旁观视角看完这些，感受还是相当震撼的，甚至有些意犹未尽，他点了点头，转向宋野城道：“我觉得——”
“啊啊啊啊啊宋野城——！”
忽然，一阵从电脑音响中传来的惊呼声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都是一怔，齐齐转头看向了屏幕，只见放完MV的播放器已经从全屏模式弹回了窗口模式，并且毫无预兆地自动播放起了下一个视频——
灯光明亮的书店中，身形颀长的宋野城戴着棒球帽和口罩被众人围在中间，周围书架间的过道全都已经被人挤满，充斥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兴奋尖叫。
镜头不停地晃动着，显然是围观路人用手机拍摄的视角，手机的主人自己也尖叫连连，使得画面摇晃得更加剧烈。
但就在这混乱的喧哗中，依然能隐约听见被围在中间的宋野城正高声提醒着外围群众不要推搡、注意安全，别被掉落的书籍砸到。
……
电脑前的宋野城看着这段来自六年前台海书店的热搜视频，第一反应是这播放器还挺智能，连一个未命名的MV文件它都能识别出画面中的演员身份并自动播放人物相关视频。
然而下一秒，当他目光扫到右侧播放列表中的历史记录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历史记录】
2014台海阅明书店热搜，播放源-本地文件-D:宋野城视频2014，本地播放39次
2004《深渊》颁奖典礼，播放源-本地文件-D:宋野城视频2004，本地播放96次
2016跨年晚会《遇见》，播放源-本地文件-D:宋野城视频2016，本地播放52次
2009《离家》开机仪式，播放源-本地文件-D:宋野城视频2009，本地播放25次
2012 REXⅦ代言发布会，播放源-本地文件-D:宋野城视频2012，本地播放31次
……
……
列表中齐刷刷几十条播放记录，无一例外都跟宋野城有关。
清一色的播放源：本地文件。
清一色的文件路径：D:宋野城视频
所有线索指向的结论其实已经足够清晰，然而此刻宋野城的大脑却仿佛宕机了一般，半天都没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江阙的电脑里居然有个以他名字命名的文件夹，不仅按年份保存了他这么多视频，还每个都反复看过几十次？！

第31章 福音
宕机的不止宋野城一个。
当江阙眼睁睁看着那个书店热搜视频自动播放、旁边列表里还出现了一整排播放记录时, 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僵直的静止状态——
那个以“宋野城”命名的文件夹其实是个隐藏文件夹。
以前他每次看视频都是先把文件选项调成“显示隐藏文件”，进去找到目标后直接播放，看完关掉视频, 再顺手把选项恢复成“不显示隐藏文件”。
这么久以来,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播放器，没注意过它的历史记录连隐藏文件都会显示，更没想到偶然借次电脑给宋野城居然就刚好让他撞见了这么个“大场面”。
回过神来的刹那，江阙第一反应就是想伸手合上显示器，然而他的手才刚刚抬起一寸，立刻意识到这行为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既像做贼心虚又明显欲盖弥彰。
宋野城的坐姿原本就略微偏着身子, 所以江阙抬起手又顿住的动作虽然细微，却还是在他的余光中闪动了一下。
这一下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令他倏然扭头看向了那只被江阙悬在腿上几厘米处、半抬不抬仿佛无处安放的手, 继而顺着胳膊一路往上, 迎上了江阙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清楚地在江阙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不知所措的神情, 与此同时，他惊讶地发现江阙居然——
脸红了。
房间的灯光并不算亮, 但哪怕是在这种稍显昏暗的光线下, 江阙脸上泛起的那层红晕也清晰可辨，再加上那双小鹿般的眼睛中忽闪忽闪的无措，令宋野城莫名生出了一种他被自己欺负了的错觉。
宋野城呆愣几秒，旋即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你脸红什么？”
虽说那些历史记录确实让他很意外，但在他看来合理的解释倒也不少, 比如“你是我剧本主演, 我好奇你的演艺经历”, 再比如“进组前对你不熟悉，所以通过视频了解一下”，反正随便哪种应该都说得过去，又何至于脸红？
然而，江阙现在的反应就仿佛一只偷吃松果被现场抓包的松鼠，尴尬里还有那么点窘迫，窘迫里还有那么点羞赧，也不知是经历了来自哪个次元的精神洗礼，憋了好半天才突然蹦出来一句：“我，我其实，我。”
得，这不仅脸红，还结巴上了？
宋野城有点想笑：“……你其实？”
江阙垂眼避开了他的视线，好半天才终于眨着眼挤出了完整的一句：“……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以前追星么。”
听到这话，宋野城的脑子突然卡顿了一下，紧接着才回忆起了开机仪式那天晚上，被贺景升的突然造访打断的那次对话：
“你怎么走上写作这条路的？”
“我小时候追星，被我爸发现了……”
“你小时候喜欢的是谁？”
“是——”
回忆到这里，宋野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揶揄玩笑的眼神瞬间变得既期待又忐忑了起来，仿佛在说：不会吧？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他眼中的期待莫名给了江阙一丝勇气，令他忽然觉得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片刻后，他终于像是卸下一口气般，微微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就是你。”
轰！
漫天烟花在胸腔里无声绽开。
宋大影帝的演技在这一刻经历了断崖式的滑铁卢，他几乎都没法控制好面部肌肉，以至于错愕、惊喜、难以置信和“我是不是该保持优雅”等等复杂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出了一张色彩纷呈的网，简直就好比蒙克的《呐喊》上叠加了一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他、爱、豆、是、我？！
他是因为我才走上写作这条路的？
所以从前我在看他书的时候，他其实也一直在关注着我？！
这种类似于突然发现橱窗里渴望了很久的瑰宝其实早就在自家保险柜里的感受没法不让人欣喜若狂，宋野城只觉得胸腔里绽放的那些烟花都化作了刚被摇晃完的可乐，噗呲噗呲地往上蹿着欢快的气泡。
江阙盯着他变幻莫测的神情，一时半刻没能摸清他的心理活动，跟他木头人不许眨眼似的对视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
“哗哗哗哗哗——”
忽然一阵热烈的掌声从电脑中传来，再次将两人的视线吸引向了屏幕。
此时台海书店的视频已经播放完毕，播放器自动播放起了历史记录中的下一个视频。
这个视频的清晰度远不如之前两个，播放器窗口甚至又自适应地缩小了一圈，画质看上去就像是古早的480P标清——
伴着如潮般的掌声，少年宋野城出现在领奖台正中，身穿精致礼服，眸光熠熠生辉，微微前倾身子凑近了话筒：“May light always find its way to crack into the darkness， which in turn， be open to accept the brightness.（但愿这世上所有光都能照进黑暗，而黑暗也愿意接受光。）”
宋野城诧异地看着画面中十六年前的自己，既新鲜又不可思议，还捎带着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连这个视频都有？”
这是2004年的颁奖典礼录像，获奖作品是他2003年、12岁参演的第一部 电影《深渊》，镜头里年仅十三岁的他在如今看来简直青涩稚嫩得不行。
那两年PC才刚普及不久，智能手机都还没影儿，无论是《深渊》电影本身还是后来的颁奖典礼都是通过电视台播出的，而且因为年代久远，后来网传的版本也少得可怜，就连他的多年老粉都不见得会有这段影像。
“那会儿你才多大？”宋野城一边问一边在心里算了算，“七八岁？”
“八岁。”江阙道。
“那你当时看得懂？”宋野城略带揶揄地笑觑着他，又朝屏幕示意了一下，“知道我那话什么意思吗？”
这话问得其实有点侮辱智商，因为就算当时的江阙听不懂英文，也不至于看不懂字幕，而只要看懂了字幕，那句话的意思并不难理解。
然而江阙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他甚至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就说出了另一句含义完全相反的话：“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但愿所有光都能照进黑暗，而黑暗也愿意接受光。
这两句话看似含义相悖，但很明显是同根同源——江阙压根就没去翻译宋野城的致辞，而是直接引用《约翰福音》里的句子追本溯源地点明了他致辞的由来。
这句子虽然没那么生僻，但也远不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所以江阙回答得这么笃定，倒真让宋野城有些意外：“你信教？”
江阙轻笑了一下：“不信，只是刚好知道这句而已。”
宋野城点了点头，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饶有兴趣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颁奖典礼上说这句么？”
这回江阙没再立刻回答。
他稍稍沉默了片刻，但却不像是在思考，倒像是在回忆，仿佛那个答案已经在他心中存在多年，只是不曾验证过一般：“因为……你希望每一个身处黑暗的阿洛都能遇见一个梁齐，而他们……也愿意接受梁齐带来的光？”
如果说宋野城刚才还只是意外的话，听到这个答案那就真是有些惊喜了，因为这答案与他当年心中所想分毫不差，说是复述了他的心声都不为过。
《深渊》是一部双男主的剧情片。
主角之一阿洛是生活在边境混乱地区的一群孤儿当中的一个，那群孤儿从小被犯罪团伙养大，被灌输无数扭曲观念，以年幼之便被团伙用来行骗、走私、贩毒、拐卖人口，几乎毫无底线。
而另一个主角梁齐是一名警察，原本在大城市工作，因为在一次行动中违反纪律被调任到了穷困潦倒的边境，偶然与年少的阿洛结识，从此踏上了拉他走出深渊的漫漫长路。
这个过程曲折且艰难，因为深渊之下早已习惯了黑暗的阿洛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被拯救，长期扭曲的是非观让他根本分不清黑白善恶，对梁齐伸出的援手只有满心的抵触和厌恶。
但梁齐并没有轻言放弃，他救了阿洛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阿洛虽然都显得毫不领情，却难以抑制地开始慢慢动摇，慢慢开始怀疑自己从前的认知，慢慢试探着、触摸到了那束从被梁齐劈开的裂隙中投进的微光。
然而光明与黑暗的交锋永远要以无数惨痛的血泪为代价——就在阿洛即将彻底迷途知返时，他的动摇被同伴出卖给了团伙头目。
那是他第一次身陷死亡的绝境。
也是梁齐最后一次救他。
当阿洛最终得救，却怀抱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梁齐时，从未有过的悔恨与痛楚令他寸断肝肠，但再多彻悟却也无法扭转光阴，他能做的唯有不让梁齐付出的一切成为徒劳，唯有更加坚定地跨出那与黑暗决裂的脚步。
于是，他继承了他的遗志与信仰。
他长大后成了他。
他就像一颗在深渊中发芽的种子，明明应该腐烂、枯萎，却因为曾被炙热的鲜血浇灌，所以拼尽全力攀上崖顶，终于在晨曦里绽出了烈焰般的花。
当年的宋野城饰演的正是年少时的阿洛，那个桀骜不驯、周身充斥着野蛮与戾气，但偶尔也会独自茫然动摇的阿洛。
那时的宋野城还未经历过任何系统的演技培训，出演的整个过程凭借的都只是过人的天赋和共情的本能，正因如此，他时常陷入角色无法自拔，甚至偶尔还会因为自己的扪心自问而辗转难眠。
他总是在想：如果梁齐不曾出现，阿洛会有怎样的结局？如果阿洛能早些伸出触碰光明的那只手，梁齐是不是就不用以死亡为代价？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但却可以有希望。
所以他希望就算深渊黑暗凶险，身负光明之人还是愿以赤诚和坚韧将它劈开一道裂痕，而当光明透进缝隙中时，深渊下的枯草野花也愿为它奋力一搏。
——但愿这世上所有光都能照进黑暗，而黑暗也愿意接受光。
宋野城回忆着当年的心路历程，既感慨又有种回溯过往的沉浸感，半晌后，他像是在那时光的洪流里捡到了某颗不同寻常的鹅卵石，眸光倏然亮了起来：“对了，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那句话是什么时候吗？”
江阙的眼睫忽地轻颤了一下，像是被谁轻轻拨动了似的，也不知是因为宋野城突然出声还是因为他问的这句话本身。
但那也只是稍纵即逝的一刹那，他很快便认真看向了宋野城，示意自己在等他揭晓答案。
宋野城眨了下眼，慢慢回忆着道：“那是拍《深渊》的前一年，我11岁的时候。有天夜里，我在医院给一个小朋友读书哄他睡觉……”
小朋友。
这温柔又可爱的称呼如羽毛般轻轻蹭过了江阙的耳蜗，令他在心中跟着默念了一遍。
“当时医院床边就只有一本破旧的《约翰福音》小册子，还是KJV英文版，措辞特别晦涩。我虽然勉强能翻译，但译出来其实自己都觉得不怎么通顺。不过他好像也没太在意，就那么安静听着。直到等我读到‘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的时候，他突然小声问我：……黑暗为什么不接受光？”
宋野城的叙述轻柔和缓，仿佛不知不觉间就已将人带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个深夜。
“其实我哪知道为什么？”宋野城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对宗教根本还一无所知，连上帝和耶稣是不是一个人都不知道。但我怎么也是大哥哥嘛，我觉得我不能答不上来啊，就一本正经跟他说：可能是在黑暗里呆久了，还不太习惯有光吧，就好像你在夜里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有人开个大灯晃你，你也会很不爽对不对？”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会儿我还觉得自己解释得特完美，心说哟呵，我这理解能力满分啊，给我自己都说服了。”
他越说越觉好笑，最后几个字甚至带上了一点颤音，使得江阙也不禁跟着浮起了一抹笑意。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折，话音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略带自嘲地笑叹了一声：“不过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长大以后还会不会想起这些，会不会觉得当年遇上了一个大忽悠。”
会么？
未知却又无须作答的悬念漂浮在空中，在柔和的灯光里缓缓流淌，渐渐融进每一缕平缓的呼吸。
江阙默不作声地思忖了片刻，眸光发生了些许细微的变化，继而像是有些迟疑般轻声问道：“那个……小朋友，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么？”
宋野城仍然维持着手搭椅背的姿势，从始至终未曾变过，此时略微仰起头回忆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太久了，”他说，“我那会儿年纪还小，唯一能记得的就是他整个人都很瘦弱，像只受了伤又饿肚子的小猫似的。只有那双眼睛很亮，但却又总是低垂着，好像生怕跟谁目光相撞，显得特别没有安全感。”
说到这里，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语气中稍稍带上了些许欣慰：“不过后来听说他已经有了可以照顾和保护他的人，所以我想……他应该不会再没有安全感了吧。”
江阙没有说话，心中蔓延起一丝复杂又难以言明的滋味。
问出那句话时，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怎样的答案。
太久了。
正如宋野城所言。
所以记得或者不记得，对于漫长的十多年时光来说都已是过眼云烟，时至今日也早该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他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江阙偏头看去，宋野城也被吸引了目光。
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来自庄宴的消息推送，他给江阙发来了一串车牌号，说这辆车明早会在停车场等他，送他去机场。
宋野城瞥了一眼时间，发现居然都已经快过零点了，连忙“啧”了一声站起了身：“这么晚了都？我走了，你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江阙点了点头，也跟着站了起来，拿过手机给庄宴发了条回复，随即陪着宋野城一起往房门走去。
行至门口，江阙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上，目送宋野城走到对面拧开了他自己的房门。
江阙正准备道声晚安就将门关上，却忽见宋野城动作一顿，站在他自己门前转过了身：“你刚才说……你小时候喜欢的是我？”
这冷不丁的一句“喜欢”让江阙懵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追星的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心说这反射弧到底是有多长啊？
带着那点哭笑不得，他轻轻点了下头：“嗯。”
刚点完头，他忽然又意识到宋野城这话其实有点奇怪——他的重音似乎并不在“我”，而在“小时候”，仿佛宋野城想求证的不是他追星的对象，而是追星的时间似的。
江阙正觉怪异，就听宋野城追问道：“那后来呢？”
江阙一时有些茫然：“嗯？”
宋野城舔了下嘴唇，似乎有点不太好意思：“后来……现在……变了吗？”
这一回，江阙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万没想到他惦记的居然是这个，刹那间，笑意弥漫上了眼角眉梢。
他平日里本就笑得少，即便偶尔笑也总是淡淡的、浅浅的，可这会儿却像是止不住一般，漂亮的双眼弯成了两盏月牙，连带着身子都有些轻颤。
宋野城被他笑得莫名有点心虚，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喂……”
江阙好容易才将笑意收住了些，迎着宋野城那略带嗔怪又暗含期待的目光，终于轻缓而认真地给出了答案。
“没有，”他道，“一直都是你。”

第32章 命运
夜阑人静, 灯影微茫。
许是因为临睡前情绪起伏太大，抑或是恰好提起了那位“小朋友”的缘故，宋野城这晚洗漱上床后并没能很快进入深眠。
他的身体是困倦的, 但潜意识却像是电影回放般, 令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多年以前那段尘封已久的过往——
那是一个仲夏的傍晚。
声势滔天的雷雨将阴霾苍穹震得轰隆作响，时而划破天际的闪电令整个世界忽明忽暗。
瓢泼大雨击打在车窗上，挡风玻璃前的雨刷形同虚设，近处的山崖、远处的峻岭都被雨雾笼罩得模糊不清。
前排开车的宋盛和副驾驶上的秋明月都在不住地念叨这雨下得实在突然，后座年少的宋野城则怀抱着一只几天前在路边捡到的小奶猫，轻轻安抚着它被雷声吓出的惊颤。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南方一座靠近边境线的小镇。
宋盛和秋明月每年都会前往他们资助或扶持的贫困地区福利机构视察，今年定下的时间刚好是暑期, 便索性带上了放假的宋野城一起，从首都自驾一路南下，也算是一家三口难得共聚的旅行。
那座小镇地处群山环绕之中, 而此刻他们开上的这条盘山公路就是通往它的必经之途。
山路狭窄, 右边是垂直往上的嶙峋峭壁，左边则是深渊般的陡崖, 猝不及防降临的暴雨令原本就崎岖的道路变得更加险峻。
宋盛一面放慢车速打开远光灯，一面乐观地跟秋明月和宋野城说不用担心, 说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会儿就能停。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左侧深渊趔趄而出，刹那间跌进了车前灯的光束！
呲啦——砰！
宋盛猛地一脚刹车，尖锐摩擦声划破雨幕，制动性能极好的越野几乎瞬间抓地, 却还是堪堪撞上了黑影！
车里的三人险些被安全带勒得窒息, 宋野城怀中的奶猫一个翻滚就要落地, 得亏他眼疾手快才给捞了回来。
冲势一停，宋盛和秋明月立马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宋野城也连忙把小猫放在一旁，跟着推开了车门。
车前跌坐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
他浑身都像是在泥水中翻滚过一般脏污不堪，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裤，光着脚，大雨冲刷着他乌黑的短发，细瘦苍白的脖颈和手臂上满是伤痕，连指甲缝中都洇出了鲜红的血渍。
那伤痕不像是撞击所致，倒像是被尖锐之物刮擦，或是被粗粝之物磋磨出的。
见此情形，三人心中顿时恍然。
——他是徒手从陡崖下爬上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三人忍不住往那深渊般的崖下看了一眼，发现那崖壁起码有七十度往上，几乎难以想象这么瘦弱的孩子是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困苦才攀上这崖顶。
然而相比疼痛而言，那孩子似乎更怕被人注意，看见三人下车立刻把头埋进了臂弯，在远光灯的照射中蜷缩着身子拼命往后瑟缩。
虽然他的抵触显而易见，但宋盛和秋明月怎么也不可能放任他不管，上前蹲身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后，立刻决定带他去医院，几乎不容抗拒地将他抱进了后座。
越野重新启动，翻山越岭往镇上赶去。
小男孩低头抱着膝盖蜷缩在窗边，半张脸埋在交叠的肘弯里，湿漉漉的黑发不停往下滴着水，裸露的手臂和脚背都遍布着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一声不吭，浑身却微微颤抖着，也不知是因为寒冷、疼痛还是害怕。
宋野城抱着小猫盯着他，忽然觉得他比小猫还要脆弱几分，回身从椅背后翻出一张毛毯，轻手轻脚地披在了他身上。
小男孩身子一颤，像是从梦中惊醒般怯生生抬眸看了他一眼，继而目光被他怀中的小猫吸引，停留了足足好几秒才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刹那间，宋野城像是得到了什么启示。
他低头看了看小猫，又看了看小男孩，随即鬼使神差地试探着伸出手，仿照着摸猫的动作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意外的是，小男孩并没有抗拒，他只是在宋野城刚刚触碰到他的瞬间条件反射般缩了下脖子，随后便再没有挪动过，就那么静静眨着眼，任凭宋野城一下下轻柔地、安抚似的抚摸着他的发顶。
*
镇医院，医生办公室。
窗外已经一片漆黑，头顶的日光灯传出嗡嗡的电流声，偶有几只飞蛾撞在灯管上，窸窸窣窣扑出细微的响动。
因掉漆而略显斑驳的办公桌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并没有对在这穷乡僻壤见到秋明月这样的大明星表示意外，他只是一丝不苟地戴着老花镜确认了一下手中的检查报告，而后便转向宋盛夫妇反馈起了检查结果：
“这孩子被车撞到的部位是大腿外侧，但因为你们车速不快，撞击并不严重，只产生了一些青紫和淤血。”
“至于他手脚上的那些伤口，也大多是擦刮出的皮外伤，伤口都不深，没有伤及筋骨，经过消毒止血已经问题不大。”
听到这个答案，宋盛夫妇都稍稍松了口气，但却发现老医生的表情有些严肃，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是还有什么其他问题么？”宋盛追问道。
老医生凝重地点了点头，蹙眉道：“这孩子不仅严重营养不良、贫血，身上还有很多旧伤，有的是淤青，有的见了血，见血的那些伤口有一部分已经结疤甚至产生了增生，还有些像是近期才刚刚出现，愈合效果都不是太好，可能是因为反复开裂或二次伤害……”
*
医院空旷的走廊中。
清冷灯光下，宋野城抱着小猫跟在父母身边，忍不住问道：“妈，他会不会是因为经常被父母打骂，所以离家出走了？”
老医生的那番话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家暴，即便是年少的宋野城都很快产生了这种猜测。
宋盛夫妇也是一样，但猜测毕竟只是猜测，没有证实之前做不得准。
秋明月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不知道，等会先问问他吧，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父母。”
宋野城轻轻点了点头。
*
病房里。
换上病号服的小男孩已经比先前干净整洁了许多，他的手上扎输液针，但却依然维持着环抱膝盖的姿势，后腰抵着床头的铁栏杆，整个人都显得孱弱且戒备。
宋盛和秋明月并排坐在墙边正对着床尾的长椅上，宋野城则抱着猫坐在一旁空着的另一张病床边。
“你叫什么名字？”秋明月轻柔地问道。
小男孩抬眼朝她看去，很快又像是被她的精致容貌晃到了似的，飞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脚前的床面，小声嗫嚅道：“铃铛……”
彼时宋家三人都以为他说的是“林当”，自然而然便默认了他姓“林”。
“你家住在哪里？”秋明月继续问道，“是和爸爸妈妈吵架了，从家里跑出来的吗？”
小男孩静默了半晌，终于摇了摇头：“我没有家，也没有……爸爸妈妈。”
三人都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宋盛很快追问道：“那你平时都住在哪？”
小男孩似乎不是很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抱着膝盖犹豫了很久，才像是避无可避般吐出了几个字：“……安康之家。”
这四个字一出，宋盛和秋明月似乎终于明白了他会营养不良的原因——
安康之家是安康集团创设的慈善项目，算是一种民办的孤儿院，原本创办的初衷是分担贫困地区社会福利院的压力，但近些年由于集团本身经营不善，投入到慈善项目的资金越来越少，很多偏远地区的安康之家都已经出现了工作人员不足、孤儿衣食短缺的状况。
但是……
“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宋盛问道。
就算资金不足，孤儿吃不饱穿不暖，也不该出现这样伤痕累累的情况，这让他不得不产生了一些负面的猜测：“安康之家有人打你们？”
小男孩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他的问题触碰到了某个开关，环抱着膝盖的双臂颤抖着缩紧，如同一只受伤的雏鸟，只想把自己藏进稚嫩的羽翼中。
他这反应几乎无声地验证了宋盛的猜测，他忍不住和秋明月对视了一眼，两人面色都如出一辙地凝重。
坐在邻床的宋野城也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小男孩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他颤抖的眼睫，抬手轻柔地摸上他的后脑：“你别怕，我们会帮你的。”
明明他也不过十多岁，按理说尚不具备救人于水火的能力，但他会说出这话并不是因为年少轻狂，而是宋盛和秋明月多年以来的表率给了他无比强大的底气，他知道遇到眼下这种情况他们一定不会置之不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过坚定，小男孩仿佛真的受到安抚般渐渐镇定了下来，缓缓抬起眼睫看向他，像是在做最后的求证。
宋野城对他笑了笑，再次肯定道：“别怕，只要你说出来，我们一定会帮你。”
小男孩静静盯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像是卸下了最后的防备。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重新垂下眼睫，极其小声地说：“是……刘老师，他总是……让我们去他宿舍，陪他……‘做游戏’。”
彼时尚且年少的宋野城并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这话里令人头皮发麻的含义，他正等着小男孩继续往下说，就听宋盛在他身后突兀地喊了一声：“阿城。”
宋野城疑惑回头，只见宋盛和秋明月的脸色都十分不自然，刚刚喊完他的宋盛对他扯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笑，故作随意地道：“要不你先出去待一会儿，让我和妈妈跟他单独聊聊？”
宋野城敏锐地意识到了他们似乎是想支开自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却还是选择了相信他们有自己的理由。
于是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又不放心似的弯腰安抚了小男孩两句，这才抱着小猫暂时离开了病房。
那天宋野城独自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很久，他不知道病房里后来又发生了怎样的对话，也没有阳奉阴违地刻意去窥探，直到几年以后，日渐成熟的他终于隐约理解了小男孩话中暗藏的肮脏内情，宋盛夫妇才将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诉了他：
小男孩口中的“刘老师”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师，他甚至都不是安康之家的正式员工，而是因为资金不足、在当地以包吃包住的低薪聘请的兼职护工。
他在安康之家兼职了数年之久，期间频繁借职务之便以“做游戏”为由诱哄那些年幼、残障或智力不全的孤儿为他满足变态扭曲的需求，而如果孩子不从或反抗，就会遭到他的殴打和凌虐。
小男孩是孤儿院里为数不多的身体和智力都健全的孩子，在发现了“刘老师”的恶行后，他曾尝试过揭发和求助，但彼时管理混乱的安康之家早已不剩几个话事人，就连名义上的院长也懒于干涉，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潦草敷衍。
于是年幼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魔一次又一次伸出魔爪、肆无忌惮地摧残着他们，他曾拼尽全力阻挠过、对抗过，但却根本是螳臂当车，永远只能落得遍体鳞伤的下场。
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反抗被殴打的伤痛和求助无门的绝望后，他在那个仲夏的傍晚不顾一切地偷逃出了那地狱般的牢笼，一路跌跌撞撞翻山越岭，在倾盆暴雨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攀爬上了那道通往盘山公路的陡崖。
命运的齿轮铿锵转动。
令两条原本平行的轨迹轰然相撞。
它以一场突如其来却又有惊无险的车祸创造了一次相遇，用一束本该昭示着凶险的车灯，照亮了孩童黑暗绝望的前路。
*
那天之后，暑假剩下的时间里，宋野城一家都没再离开过那座边陲小镇。
宋盛和秋明月如同宋野城答应小男孩“我们会帮你”的那样，立刻动身前往他所在的那所安康之家，彻查起了它阴暗不堪的过往。
而宋野城则留在了群山环绕的小镇里，陪那孩子一起等待着处理结果。
*
“原来你叫铃铛？”
天边夕阳铺洒出漫天晚霞，金色的麦田边，宋野城悠闲地仰靠在草垛上，衔着根初熟的麦穗望向小男孩。
小奶猫撒着欢儿地在两人中间翻滚，男孩盘腿坐在一旁，闻言停下了轻捏猫爪的手，从衣领中拎出了一颗被红线悬挂的铃铛。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宋野城翻身凑近了几分，轻轻拨弄了那铃铛两下，在清脆悦耳的细响中笑着与男孩对视：“这名字也太可爱了吧？”
夏风掠过田野，迭荡起水纹般的金色麦浪，小男孩漂亮的眼眸羞赧垂下，在夕阳余晖里投下淡淡扇影。
扇影随着云霞晕开，化作宣纸上掺了水的墨色，蜿蜒着勾出群山的轮廓，点缀出晨曦下的树影葱茏。
蝉鸣不绝于耳，葳蕤草木在夏日清晨的山间自由生长。
青翠欲滴的爬山虎覆盖着半山腰废弃的石屋，山涧从崖顶垂下如丝瀑布、汇聚出清澈见底的潭水，倒映着绿树青山，亲吻着崖底砾石。
小男孩坐在岸边，双脚被清凉的溪水包裹，小奶猫乖乖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注视着不远处那道在水面下灵活凫动的身影。
少年身影如鱼般游来，带起阵阵涟漪，临近岸边时倏而浮出水面，抚了把面上清水笑道：“真不下来？水里可凉快了。”
小男孩轻轻摇头，抬手指了指身旁的猫：“它一个人会害怕。”
“它可不是一个人，它是一只猫。”宋野城挑眉揶揄。
小男孩微微一噎，眨了眨眼：“那……它一只猫会害怕？”
宋野城被他逗得笑个不停，抬手朝他弹了下水花：“好吧，那我去给你们抓条鱼。”
少年身影再次潜入水中，小男孩看着他渐行渐远，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溅上的水滴。
山泉是甜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小猫，恰见它也同样伸着小舌头舔了舔粉嫩的唇。
两双稚嫩的眼睛懵懂对视，在彼此清澈的眼底倒映出温柔剪影，定格成了晨曦山水中最静美的画面。
白云飘过山巅，引着日头东升西落，为苍穹披上藏蓝夜幕，在夜幕里洒下璀璨星辰。
遥远而广袤的星空下，男孩与少年并排仰卧在草地，小奶猫窝在少年胸口，时不时被飞过的萤火虫吸引，步伐不稳地滚进草丛，稚拙又蹒跚地追逐嬉戏。
近处虫鸣迭起，远处蛙声阵阵。
宋野城单手枕在脑后，另一手指着天幕中的星辰：“你看，那几颗星星围起来的形状，像不像颗小铃铛？”
男孩冷不防被点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半天没能看出名堂。
“看到了吗？”宋野城扭头追问。
小男孩在星空中认真寻觅了许久，依然没能找到那颗“小铃铛”，只得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真看到了？”宋野城狐疑道。
小男孩略有些心虚地噤了声，悄悄转头望向身侧，正巧迎上了宋野城促狭的目光。
他忽闪忽闪的眼眸实在无辜，惹得宋野城忍不住颤着胸膛笑了起来：“我逗你的。”
说着，他伸手轻刮了一下小男孩的鼻尖：“小铃铛不是在这儿么，怎么会跑天上去？”
星空光影细碎，小男孩微红的面色被黑夜温柔遮掩，而他眼底浮起的浅浅笑意却比星光更为纯粹，晶莹闪烁在旷野山间。
夜风拂过发梢，拂过悠然绽放的野花青草，拂过高低错落的屋檐，拂入月光倾洒的窗棂间。
午夜寂静的病房里，宋野城细心听着隔壁床上的动静，听着那呼吸久久未见绵长，心知这位郁郁寡欢的小朋友大概又因为沉重的心事而陷入了惯有的失眠。
他在黑暗里发愁了片刻，忽地灵光一闪，从枕边叠起的衣兜里摸出了一个细小的物件。
按键被轻轻摁下，那圆珠笔似的小东西立刻射出一道红光，在漆黑的天花板上投射出了一只惟妙惟肖的卡通小狐狸。
隔壁床上很快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小男孩被那画面吸引着坐起了身，双眼在月光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
“好玩儿么？”
宋野城握着激光灯下了床，顺带把兜里那一堆零件都抓在了手中，走到小男孩身边坐下，随手换了个灯头，再一按，天花板上的画面顿时从狐狸变成了鸭子。
须臾，小男孩的目光从头顶转移到了他手里的激光灯上，看模样像是十分新奇。
这是前几天捡到那只小猫后，宋野城为了逗它，在路过的一所小学门口买的玩具，配套的一共二十个灯头，都是不同的卡通图案。
这种玩具在城市里其实很常见，但对于长在偏远山区又鲜少能出孤儿院的小男孩来说，却还是闻所未闻的新鲜玩意儿。
宋野城把灯递给了他，那堆灯头也塞到了他手里：“送你了，你留着玩儿吧。”
小男孩本能地就要推拒，却听宋野城胡诌道：“我家里还有很多，这套是重复的。”
小男孩犹豫了片刻，终于腼腆地松了口：“……谢谢阿城哥哥。”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天听见了宋盛叫他“阿城”，小男孩这段时间一直以“阿城哥哥”称呼他。这称呼可让宋野城暗喜得不行，毕竟他从小就想要个弟弟，奈何宋盛和秋明月却一直没有再要个二胎的意思。
宋野城笑着摸了摸他的后脑，转身拧开了床头灯，把他手里的激光灯和零件都暂时没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好了，这个可以以后慢慢玩儿，现在你该乖乖睡觉了。”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按着小男孩的肩头令他躺下，给他拉上被子，又认认真真掖好了被角。
然而做完这些之后，他忽然又有点不知还能做些什么，毕竟他长这么大也从来没有过哄孩子睡觉的经历，这可着实是头一遭。
他思忖着，转头环视了病房一圈，发现隔壁床头搁着本泛黄的小册子，立刻眸光一亮地把它拿了过来，靠在床头，低头用指尖点了下小男孩的眉心：“闭眼，哥哥给你读书听。”
“好。”小男孩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双眼。
当宋野城翻开书册、看见那满目晦涩的单词时，心中其实是有些无语的，但好在他的英文水平还算过关，所以即便翻译不甚精准，倒也无伤大雅。
“万物皆是由他所造……生命在他体内……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虽然大多句子听上去都仿佛天书，连宋野城自己都不太理解，可小男孩还是静静听着，仿佛仅仅有这声音的陪伴就已是满足。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直到听见这样一句时，小男孩才略显疑惑地悄悄睁开了眼，轻声问道：“黑暗为什么不接受光？”
其实宋野城哪里知道为什么，但身为“哥哥”的使命感让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试着答疑解惑，他认真想了想，而后分析道：“可能是因为在黑暗里待久了，还不太习惯有光吧……”
这解释虽然不算透彻，但对于小男孩来说却也已经足够，他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继续静静听了下去。
夜风拂动轻纱般的窗帘，月光在窗前无声流淌，伴着宋野城轻缓的诵读，为这静谧深夜染上了无尽温情的柔光。
日月更迭，云卷云舒。
聒噪的蝉鸣在时光日复一日的流逝中，渐渐淡去了声响。
秋天即将到来时，宋盛和秋明月已将所有与安康之家相关的事宜全部处理妥当。
“刘老师”的事件被警方立案侦查后，由检察院提起公诉，即将得到他罪有应得的刑罚，所有相关人员也经排查处理，该辞退的辞退，该免职的免职，都为曾经的不作为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除此之外，宋盛与安康集团取得了联系，从此接管了包括此地在内的大部分偏远地区的安康之家，以强大的人力、财力、物力填补了这些孤儿院在设施和人员上的缺漏，将不合规的工作人员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换血。
这其实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事情到此本该告一段落，但就在他们准备返程之前，宋野城却忽然提出了一个令宋盛夫妇有些措手不及的想法——
他想让父母领养男孩，带他一起回家。
这个想法几乎算得上出格了，但宋野城从小就不是一个会胡闹的孩子，所以当他提出这样看似离谱的想法时，宋盛和秋明月并没有当即拒绝，而是认真商讨了两天，最后才郑重地和宋野城进行了一次谈话：
“阿城，领养孩子不是一件小事，它意味着你和我们从今往后都要担上一份为人父母、为人兄长的责任。这责任爸爸妈妈不是不愿意承担，但前提是，你自己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冲动而为，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当初只是头脑一热，你明白吗？”
宋盛夫妇和孩子间的沟通永远都是这样将他视为大人去平等交流，这也使得宋野城在很多时候能够独立思考、理性决定，而不是胡搅蛮缠地说“我就要怎样怎样”。
其实在提出这个想法前，宋野城已经在心里仔细斟酌过几天，但那毕竟也只是“几天”，他知道对于这种关乎自己、家人和男孩一生的大事，他这仅有短短几天的斟酌分量是远远不够的。
而就在这时，宋盛夫妇向他提出了他们商讨后得出的意见：“爸爸妈妈是这样想的——我们希望这件事你先不要仓促做决定，回去之后你可以试着去了解一下，其他有兄弟的家庭会遇到怎样的问题，那些问题你有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顺便也用这段时间让自己冷静思考，判断自己究竟是不是出于冲动。”
“明年的寒暑假我们会再带你来两次，如果直到那时候你还是坚定现在的想法，那么爸爸妈妈愿意无条件支持你的决定。”
这种类似于“冷静期”的提议不得不说是非常理智的，既避免了宋野城当局者迷、一时冲动，也为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哥哥提供了“预备时间”。
于是，宋野城答应了这个提议。
他没有莽撞地告诉男孩自己会带他走，而是让宋盛跟新上任的、算得上“自己人”的院长打了声招呼，让他多照顾小男孩一些，并且有些不合规矩地、将那只小奶猫作为陪伴留给了小男孩。
送小男孩回孤儿院的那天，天空和他们初见那日一样，下着瓢泼的大雨。
但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时，车窗外的大雨却又奇迹般戛然而止，甚至还在傍晚的天边挂上了一抹温柔的彩虹。
孤儿院门前，男孩怀抱着小猫与他们告别。
宋野城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倾身凑到了男孩耳边：“你等我，等寒假我再来看你。”
悄声承诺仿若意外之喜，点亮了男孩眼中闪烁的微光，将它与涤净的天空和静美的虹桥一起，封存进了那个蝉声遍野、星空璀璨，遥远的、南柯一梦般的夏天。
然而，越唯美的梦境，越会令人在梦醒时怅然若失。
秋去冬来之时，宋野城并没能如约前去与他相见，也正因那次阴差阳错，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孩，只收到了一封男孩留下的、笔迹稚嫩却言辞恳切的信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曾经的孩童与少年都已在悄无声息间长大，那些如梦的记忆也仿佛随着光阴被轻纱遮掩，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而命运的齿轮仍在隐秘转动。
它如同一位深谋远虑而又锋芒不露的缔造者，在无数看似寻常的瞬间留下了不易察觉的蛛丝马迹，为阔别已久的重逢，埋下了隐晦的伏笔。

第33章 截图
嗡——嗡——
床头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江阙从被子里伸出手, 摸过手机按停了临睡前定的闹铃。
昨晚睡得本来就晚，再加上纷乱的梦境和低血糖造成的晨起晕眩，令他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缓了好半天, 才勉强撑着疲惫的身子坐了起来。
凌晨05:00。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江阙下床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番, 出来关掉了房中所有电源，这才拖着昨晚就整理好的行李箱拧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看上去跟半夜没什么区别，对面宋野城的房门关得严丝合缝，显然房间的主人还在睡梦之中。
虽然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但江阙还是轻手轻脚地将行李箱拎了起来，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穿过了走廊。
下到一楼后, 他给白毛的餐盒里添了些食水，摸着它还没睡醒的脑袋跟它道了个别，而后便拖着箱子出了别墅。
凌晨五点多的山庄冷清非常。
路灯已经熄灭, 而天色还将亮未亮, 晦暗光线令所有景物都显得蒙蒙灰黑，空旷寂静的道路上唯有行李箱滑轮滚动的声响回荡耳畔, 仿佛整个世界都还尚未苏醒。
江阙倒是很习惯这种冷清，这让他觉得放松且安全, 但当他走下后山, 走过树影婆娑的林间小道，穿过湖上廊桥时，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这些日子以来每晚收工后，他和宋野城并肩闲话着走过园林区、伴着月色走回别墅的画面。
那些时刻他虽然不是独自一人，却也似乎同样放松惬意、不觉拘谨, 两相对比之下, 眼前这孤寂的清冷反倒显得逊色了几分。
意识到自己在对比什么时, 江阙稍稍愣怔了一下，紧接着便忍不住哂笑了起来，略有些自嘲地想：这还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就这么边走边胡思乱想着，他很快便已穿过园林区，抵达了接待大厅前的停车场。
这会儿的停车场同样空无一人，各式各样的车辆安静整齐地停放着，看上去没有哪辆像是在等人。
江阙拿出手机打开消息，刚看了一眼昨晚庄宴发来的车牌号，就听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声短促的鸣笛。
他抬头看去，只见有辆车尾对着他的银灰色的轿车亮着红光打了下双闪。
鸣笛加双闪，很显然像是提示，江阙估摸着司机应该是从后视镜看见了他，于是从善如流地拖着箱子往那车走去。
接近车尾时，车子咔哒一声弹开了后备箱，江阙掸眼扫了下车牌，确认无误后便将行李箱搁了进去。
顺手关上后备箱，他绕到右侧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刚探进半个身子，忽见前排驾驶座上的司机回过了头——
“早上好啊白老师？”
江阙身形一顿，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怎么是你？”
驾驶座上坐着的赫然是他以为还在睡觉的宋野城。
此时初现的晨曦透过挡风玻璃映在宋野城半边侧脸上，将他活力四射的笑容衬托得更为清爽。他就那么含笑迎着江阙诧异的目光，不无得意地问道：“怎么样，惊喜吗？”
这何止是惊喜，江阙简直都惊得忘了说话，半晌才慢半拍似的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也就比你早半小时吧。”宋野城道。
昨晚回别墅后他就已经跟庄宴打过了招呼，说准备自己送江阙去机场，而庄宴也没异议，给他安排了一辆剧组用车，然后把车牌号分别发给了两人。
此时宋野城看着江阙半弯着腰还未坐下的姿势，忍不住打趣似的挑了挑眉：“你确定要坐后排？放我一个人在前排空虚寂寞冷地开车？”
不管于情还是于理，这种情况下江阙自然都是该坐前排的，这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但那一刹那他心中却倏而咯噔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前排了。
那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块不可踏足的禁地，是遍布染血荆棘和铁蒺藜的陷阱，是梦魇伸出的诡异触手搭建出的囚笼。
然而他的挣扎和犹豫却只在短短两秒间。
在宋野城发现异样之前，他已经闪电般回过了神，状若无事地浅笑了一下，抽身退出后座，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
白云悠然飘过天际，曦光隔着晨雾洒在抽芽的枝头，草尖露珠晃悠着滑下，无声浸润着北方初春的泥土。
银灰色轿车在公路上匀速行驶，两侧车窗开着细缝，微风吹进丝丝缕缕青草的芬芳，将车内空气涤荡得清新又提神。
宋野城开车的机会虽然不多，但作为一个驾龄超过十年的老司机，自认为技术还算过关。
然而车才刚开上城郊公路，他就发现身侧的江阙一直手握安全带，身子端坐笔直，那眼观六路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他才是开车的那一个。
宋野城手搭方向盘，用余光瞄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好笑道：“用得着这么紧张吗？我开车有那么可怕？”
其实并不可怕，相反他的车技还相当娴熟，车速不慢却又很稳，连先前经过的几处山路急转都没让人感受到多少离心力带来的失重感。
江阙眼下的状态纯粹是出于本能，在宋野城开口之前，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居然紧绷得那么明显。
直到听见宋野城的话，他才像是醒神般仓促松开了紧握安全带的手，收回紧盯着前方的视线朝旁看了一眼，正巧撞上了宋野城揶揄的目光。
江阙抱歉地笑了笑，刚准备解释点什么，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震动持续不断，显然是来电而不是消息，江阙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随即滑动解锁接起了电话：“喂？”
“起床了没？几点的飞机？”
安静的车厢里，电话对面活泼的话音连宋野城都听了个分明。
“在路上了。”江阙答道。
“几点到？”对面继续问道，“我现在出门吗？还是晚点再去？”
江阙道：“不用你接，我自己——”
“你可得了吧你，”对面立刻打断道，“噢，我请你回来帮忙，完了让你自己跑来跑去，我好意思么我？快别扯了，赶紧的，几点落地？”
江阙噎了一下，心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却也没再坚持，松口道：“十点多。”
“行，那我到时候提前点过去等你，你落地了就给我打电话。”
“好。”江阙应了一声，应完便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了衣兜。
旁边的宋野城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问道：“贺景升？”
“嗯，”江阙道，“他问我几点到。”
宋野城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心里却不知怎的冒出了两滴小酸水，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无意识地抬起食指轻敲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非得让你给他录伴奏？我记得他公司不是签了不少音乐人么，就没一个钢琴弹得好的？”
这问题其实江阙自己也无奈得很，只得套用贺景升的原话解释道：“他那首歌是在学校写的，当时跟我说过点思路，所以他觉得我比较理解他的……心路历程。”
好家伙，还理解心路历程？
宋野城心里的酸水更酸了，酸得简直要冒泡，心想：这是找着了知音的意思？贺景升是把你俩当作伯牙子期了怎么着？
腹诽毕，他好容易才压下阴阳怪气的冲动，生硬道：“他什么心路历程？”
江阙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概括道：“大概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宋野城瞬间竖起了翎羽，心说知音也就罢了，这怎么还扯上男女之情了呢？当即追问道：“他想求谁？”
江阙明显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警惕，但却没弄懂这警惕从何而来。
而且这问题也不大好回答，江阙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解释道：“他大学的时候……情路比较坎坷，心仪的学姐学妹不是已经有了对象就是给他发了好人卡，所以他可能有点……受挫？”
听到“学姐学妹”这俩关键词，宋野城心里的小酸泡终于噗噗两下碎了个欢快，心安理得又愉悦地想：哦——原来是个直男。
想着，他悠然点了点头：“挺好。”
江阙：？
不怪他莫名其妙，他这刚说完贺景升情路坎坷，宋野城立刻接了句挺好，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他在幸灾乐祸。
然而宋野城却并没多解释，语气轻快地换了个话题：“对了，你钢琴是你妈教你的？”
上回齐听雨来的时候说过江阙的养母是位钢琴老师，现在又得知他也会弹琴，宋野城自然而然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然而江阙却没有立刻肯定，他像是稍稍犹豫了一下，模棱两可地答道：“算是吧。”
“算是？”宋野城没太理解这话的意思，心想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江阙有些无奈，但还是斟酌着措辞解释道：“我确实是跟她学的，但她……并没有教过我。”
这话的信息量略有点大，宋野城稍微琢磨了一会儿，心中蓦地冒出了“偷师”这个词，不太确定地猜测道：“所以你其实是自己学的，她不知道？”
江阙点了点头，顿了片刻才道：“她以前在客厅给学生上课，我在房间偶尔能听见。后来高中住校，学校里有琴房，我就照着听过的那些技巧自己试着练了练，久而久之也就会了。”
这话其实是很古怪的，家里明明有现成的老师现成的琴，可他却是隔着房门听的课，在学校琴房自己练的琴。
“她为什么不教你？”宋野城问道。
江阙目视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安全带，略带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可能我没什么天分吧。”
一个仅凭听过些理论技巧就能自己实践着练出来的人，却在这里说自己没天分，这话怎么听都不大可信。
而且宋野城明显能感觉到，江阙谈及养母时的语气和态度与先前提及养父时截然不同，那些斟酌措辞和欲言又止的犹豫，几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宋野城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试探着问道：“你和她……关系好么？”
不出所料地，江阙听到这个问题后，陷入了一种仿佛不知该如何妥当回答般的沉默，半晌才淡淡道：“还好吧。”
那就是不好了。
宋野城心想。
其实按照这个结论往前回顾，江阙高中住校时不愿回家，在齐听雨提及叶莺时那客气中略显疏离的态度，甚至包括在《寻灯》里塑造了乔敏那样一个养母形象，似乎都有了解释。
他正想着，忽听江阙又补了一句：“毕竟我也不是她亲生的。”
宋野城陡然一懵，万没料到他会冷不丁吐露出这么个实情，愣是卡壳了似的忘了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反应。
顿了足有十几秒，他才终于醒神般回应道：“啊……是、是吗？”
江阙听着他这略显慌乱的话音，转头若有所思地盯了他的侧脸片刻，忽而忍俊不禁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宋野城手一抖，险些没把车拐出个S型，唰然扭头瞪向他，满脸都是“你怎么知道”的错愕。
江阙既无奈又好笑，似乎是不明白宋野城怎么会想不到：“小北说他第一天就告诉你了。”
宋野城的表情霎时一片空白，仿佛是被自己的愚蠢惊呆了。
然而，就算再惊他也还得开车，于是只得带着一脸空白强行转头看向了前方：“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江阙看着他这反应，几乎都觉得实话有点残忍了：“……跟你聊完当天。”
宋野城：“……”
好家伙，自己居然把这“假装不知道但对方其实早就知道你知道”的游戏玩了将近俩月？这得是何等的弱智才能干出来的事儿？
宋野城简直无语凝噎，原本悠闲靠在座椅上的脊背都僵直了几分，盯着前方路面和过往车辆，语塞了好半天才舔了舔嘴唇，憋出来一句：“我其实……我就是……”
“我明白，”江阙忽然轻声打断了他，“你不说是怕我尴尬。”
他这么善解人意，反倒让宋野城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目视前方清了清嗓子，不大自然地“嗯”了一声，随即又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般，悄没声儿地转着眼珠往旁瞥了一下。
这一下刚好迎上了江阙还未收回的视线。
当他撞进那双水波流转的澄澈眼眸时，曾经数次在心中浮现出的那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再度如电流般闪过，令他刹那间有些恍惚。
这双眼睛……我到底是不是在哪见过？
叮咚！
正在这时，他搁在前排座椅间扶手箱上的手机响起了一声微信提示音。
江阙立刻低头看去，而宋野城则如梦初醒般重新看向了前方路面，随口问道：“谁？”
江阙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推送：“豆子。”
“他说什么？”
江阙道：“看不见，他发的是图片。”
“图片？”宋野城有些好奇，但他开着车显然没法细看，于是单手拿起手机解了锁，随手递给了江阙，“帮我看一下。”
他这举动实在太过自然，以至于江阙直到把手机接到手里才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接都已经接了，再迟疑反而显得矫情，他便也没再扭捏，依言打开微信，点进了豆子的对话框。
豆子发来的是一张□□群聊截图，江阙点开图片放大，先是看了一眼顶部的群聊名称，道：“是你官方后援会主群的聊天截图。”
“哦。”宋野城的兴趣顿时弱了下去。
豆子经常给他发这种截图，每回不是为了借粉丝之口吐槽他发微博不勤快就是为了让他见证粉丝中的新晋段子手，基本没什么正经事。
此时车已接近机场，宋野城一边打灯转向一边漫不经心道：“群里又说什么了？”
这话问完后，江阙迟迟没有回应。
宋野城起初还以为他没看完，结果直到转向灯的嘀嗒声停下，车子在直路上又开出一段距离，左等右等半天还是没听见声儿。
终于，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有些纳闷地转头“嗯？”了一声。
这一转头，他惊讶地发现江阙居然盯着屏幕面色赧然，如果仔细看的话，好像耳根还有点红。
宋野城顿时更纳闷了：“什么情况？”
难不成他粉丝群里有人开车说荤段子？不至于吧？
江阙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抬眸往宋野城那边看了一眼，结果刚和他撞上视线又唰一下收回了目光。
宋野城：？
江阙默默把手机锁了屏，重新放回了扶手箱上，脸色微红道：“你还是等有空自己看吧。”
这胃口可吊得太足了，弄得宋野城心里跟猫爪挠似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好笑：“他们到底说什么了？”

第34章 群聊
“他们到底说什么了？”
江阙看着前方路面, 张了张嘴又闭上，张了张嘴又闭上，欲言又止几次后, 忽然不答反问道：“豆子为什么会在这个群里？”
宋野城没搞懂这一问的用意, 如实道：“他是这群的管理员啊？”
江阙目不斜视地“哦”了一声，也不知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又确认般问道：“就是那个……‘宋野城十二层被子下的豌豆’？”
“对。”宋野城笑了起来。
这的确是豆子的昵称没错，就因为这个中二病似的昵称，他以前还吐槽过豆子的恶趣味，所以印象还挺深。
此时听江阙这么问，宋野城第一反应是豆子在群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但转念一想豆子也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不大可能随便在粉丝群里乱说话，不由纳罕道：“他怎么了吗？”
江阙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具体怪在哪里不好说, 硬要形容的话，似乎像是揭开了某个多年悬案谜底的那种“原来如此”的神态。
宋野城满头雾水地静等了片刻, 正要追问，忽听江阙像是想起什么趣事般轻笑了一声：“我以前也加过这个群。”
“你还加过粉丝群？”
虽然已经知道他是自己粉丝, 但听到这话宋野城还是倍感意外。
江阙的性格向来低调内敛, 绝对不像是会扎堆凑热闹的那种人，宋野城根本无法想象他参与群聊的画风。不过也正因如此，这话也让宋野城在难以置信之余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愉悦，就好像得知一个从不吃甜食的人为你学做了翻糖蛋糕一般。
但这愉悦很快就被泼了一盆凉水，因为他忽然反应了过来：“‘以前加过’？那后来呢？”
江阙瞥了他一眼, 讪讪道：“后来……就被‘宋野城十二层被子下的豌豆’踢了。”
听到这话, 宋野城可算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会露出那种揭开悬案似的表情了, 敢情他当初被踢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这人是谁，直到今天才意外得知了对方身份？
“他为什么踢你？”宋野城纳闷道。
江阙回忆着道：“我刚加进去的时候……他@我说让我按照格式改群名片。”
如今这群里其实已经没有统一昵称格式的硬性规定了，但当初很长一段时间确实是有过这个“习俗”的，豆子那个中二的昵称就是当时遗留的产物。
宋野城猜测道：“你没改？”
“改了，”江阙继续道，“当时我在上课，大致扫了一眼列表，发现大家都是‘宋野城xxx’这种格式，我就也跟着随便起了一个。”
宋野城来了兴趣：“你起的什么？”
江阙赧然抿了抿唇，道：“宋野城脑残粉。”
“噗，”宋野城没忍住笑出了声，实在没想到他会起这种画风清奇的昵称，笑颤着追问道，“然后呢？”
江阙郁闷道：“然后下课我就发现自己被他踢了。”
“啊？”这急转弯的剧情让宋野城呆了呆，“不至于吧？豆子那么严格的吗？”
虽然“脑残粉”的本意并不是褒义，但如果用来自称的话明显就是粉丝夸张表达喜爱的方式，豆子混迹粉圈那么久不会不懂，怎么还会上纲上线因为这种事就把人踢出群？
“不是，”江阙解释道，“不是他的问题。”
“？”宋野城没明白。
江阙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当时……不小心少打了一个字。”
宋野城愣了半秒，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手掌按上了方向盘正中的喇叭，发出了土拨鼠尖叫般的“滴滴——”长鸣。
江阙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是他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几件糗事之一，以前还从没跟人提起过，更没想到有一天会说给正主听。
这感觉其实是很奇妙的，就像遥远星球上的那朵玫瑰告诉小王子：“你知道吗？在我还是一粒种子的时候，曾被当成砂砾从你家米缸里被丢出去过呢。”
*
十分钟后，二人终于抵达了机场。
工作日的机场业务并不繁忙，车子开进停车场的时候，放眼望去满是虚位以待的空地。
宋野城原本还想展现一下自己高超的倒车技术，却不料停车场如此空旷，以至于难度只有入门级，压根没什么发挥的余地，便也只得悻悻作罢，中规中矩地把车倒进了车位。
车子停下熄火后，江阙转头刚要说话，便见宋野城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手机：“我来看看到底什么图。”
经过刚才的插科打诨，江阙都已经把这事儿给忘了，没想到宋野城还惦记着这茬，半点也没被马虎眼糊弄过去。
此时再去阻挠可就太刻意了，于是江阙只得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野城给手机解了锁，看着他点开图片，看着他……表情一点点变得古怪了起来。
屏幕里的截图中，群聊对话框里赫然显示着一个群组投票：
【大家觉得目前跟哥哥合过影的人里，谁和哥哥最有CP感？】
备选答案多达几十个，几乎把和宋野城合过影的人列了个遍，而最终投票结果显示“白夜聆”的票数一骑绝尘，占比高达96%。
投票结果之下，还有投票发起人和几个粉丝的总结陈词：
【良城美景三月天：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姐妹们选人的眼光都是一样的！】
【城野笙歌：非也非也，如果你们把所有合影放到一起看就会发现其实是哥哥自己选的——除了白老师还有谁的合影是哥哥手动自拍？还有谁被哥哥主动搂过肩？还有谁让哥哥笑得如此春风得意过？还！有！谁！】
【耳垂上的小米粒：哈哈哈哈哈哈姐妹你真相了！我现在看那张照片都觉得哥哥和白老师脸上写着两个字——般配！】
所谓好奇心杀死猫，整张截图看完，宋野城可算是明白了江阙先前到底在脸红什么。
其实这种拉郎配他这些年经历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已习以为常到近乎麻木，通常都是一笑置之，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
然而这回的主角换成了江阙，他心里的滋味莫名就变得有些微妙了，那些原本绝不会被他放在心上的“看图说话”突然像是有了说服力，甚至连那明显是调侃的“般配”二字都仿佛被无形的鼠标选中放大，字体刷刷刷从迷你小五号变成了特大加粗的初号。
更何况……当事人此时就坐在他身边，还和他一样看完了整张图，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形令车厢内的气氛在悄无声息间就变了味道。
尴尬么？
有点。
但一个人尴尬只是尴尬，两个人一起尴尬，却顿时仿佛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般，催生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气息。
宋野城盯着手机屏心念电转，好半天后，直至屏幕自动暗下、视野里再无焦点，他才终于转头看向了身旁。
两人目光在前排狭小空间内寂然相撞，如同柠檬酸遇上小苏打，将空气无声地激荡出了层层涟漪。
江阙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于是默不作声地等着他开口，而宋野城却只一言不发地望着他，沉默延续着这场近在咫尺的对视。
他原本大可以轻描淡写地说“这是粉圈常有的事，都是玩笑不必在意”，可不知怎的，这一刻他偏就什么也不想解释，只想不作为地放任这误会自由生长。
空气中的涟漪缓缓荡开，波及车厢四壁，再暗涌着往复徘徊，将所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愫裹挟其中，丝丝缕缕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其实不过只有短短半分钟，却如同经历了半个世纪那么长久。
终于，在气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时，沉默对视的两人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并非是出于尴尬的回避，也不是想要蒙混过关的遮掩，它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默契地将某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藏进了心底。
宋野城看了一眼中控台显示屏，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便道：“走吧，该去办登机了。”
说着，他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江阙赶紧阻止道：“欸，你干嘛去？”
“送你进去啊。”
江阙诧异道：“你进去还出得来么？光路人就能把机场给围了吧？”
宋野城一愣，随即不由心道失策——在那破山庄待太久都习惯安逸了，今早匆忙出门前居然忘了稍微伪装一下，要是就这么堂而皇之进机场恐怕真得被堵得回不来。
想了想后，他也只得不确定道：“那你自己能行么？”
江阙莫名从他语气里听出了点不放心的意味，不由有些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宋野城转了一圈手机，犹豫片刻后，这才悻悻道：“……行吧，那等你落地告诉我一声？”
江阙点了点头，随手解开安全带，拉动门把“咔哒”弹开了车锁。
然而他才刚把门推开一条缝，脚都还没来得及跨出去，忽然另一只手腕被宋野城攥住了：“等会儿。”
江阙身形一顿，疑惑地回过头，只见宋野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居然有几分严肃：“那个……我不太会养猫。”
这没头没尾冒出来的一句简直莫名其妙，江阙一时半刻没弄懂他想表达什么。
而且单就这话本身也蹊跷得很，因为但凡是粉过宋野城的都不可能不知道，他曾经养过一只名叫“灰毛”的英短，从小家伙满月起一直养到它寿终正寝，前前后后足有十几年，他说自己不会养猫，那简直就跟个厨子说自己不会烧菜似的。
宋野城可能也发现自己这话听着有点扯淡，连忙找补了一句：“我以前养的那只脾气很好的。”
江阙似懂非懂地缓缓点了下头，但其实满脸都写着：so？
宋野城道：“但白毛看着就不太好惹，它如果闹脾气不吃东西怎么办？”
这话一出，江阙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带着宠物来回托运实在麻烦，所以这回他把白毛留在了山庄，想着有宋野城照看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不过如今看来，宋野城似乎对这事儿不太有把握。
江阙不由失笑：“不会的，它是只野猫，就算脾气再不好也不会让自己饿着。”
宋野城噎了一下，似乎是被堵得没了说辞，片刻后忽然又皱眉道：“可万一呢？万一它一生气就闹绝食怎么办？”
这话听着几乎都有些胡搅蛮缠了，江阙只觉自己脑门上都roll出了一团无语的黑线：“……它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平时都是你喂它的啊，”宋野城理直气壮道，“突然换人了它当然会生气。”
江阙：“……”
宋野城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老干部总结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所以说，你回去可别待太久，录完了就马上回来，知道吧？”
江阙迟到的反射弧终于“咔擦”上线，总算是明白了他的重点到底是什么，但他万万没想到就这么点小事居然也值得铺垫这么久，反应过来后简直哭笑不得。
然而宋野城丝毫没有找了拙劣借口的自觉，见江阙愣怔不答还催促似的抬了抬眉：“嗯？听到没？”
江阙终于甘拜下风，好笑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宋野城这才满意了似的勾起嘴角：“行，那你去吧。”
江阙转身无奈又好笑地推开了门，跨出车厢时手腕从宋野城掌心脱开，衣袖无意间被手指蹭上去了几分。
就在这一刹那，宋野城忽然被他手腕上的一物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只腕表。
不同于最常见的圆盘机械表或石英表，那是一只黑色软胶质地的、类似于运动手环的狭长电子表。
当然，如果光是电子表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真正奇怪的是表盘上的那串数字：
197:16:36:24
这串明显不同于寻常计时的数字立刻引起了宋野城的注意，而就在他盯着表盘的短短两秒间，那串数字末尾的24连跳两下，从24变成23，又变成了22。
这居然是个……倒计时？
此时江阙已经下了车，顺手关上车门，去后备箱拿了行李。
待他绕到另一边路过车窗时，宋野城降下窗子跟他告了个别，而后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才终于收回目光，思绪再一次回到了那只表上。
此前因为天冷，大家穿的都是长袖，也没谁露出过手腕，这还是宋野城第一次发现他衣袖里还戴着这么一块表。
戴表并不稀奇，可为什么会是倒计时？
宋野城再次回忆起了那串数字：
197:16:36:24
如果最后的24是秒数，前一位36是分数，再前一位的16是小时数，那么最开头的197是什么？天数吗？
像是某种灵感降临般，宋野城拿起手机，下载了一个推算纪念日的APP，点进去选择了当前时间作为起始时间，然后把那串数字当做“197天16小时36分24秒”输入进去，按下了推算键。
下一秒，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目标日期：
2020年11月14日。
宋野城盯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不年不节的日期，疑惑地皱了皱眉。
11月14日？
江阙为什么要记着这一天，而且还是用倒计时这样的方式？
要知道，倒计时通常都代表着提醒或期待，意味着目标时间的重要性，而将它设置在贴身的手表上就更显得不同寻常了，就好像他并不在乎今夕何夕，只在乎那一天还有多久到来一般。
为什么？
难道这一天对江阙来说，有什么极其特殊的意义？

第35章 机场
千尺高空的云层里。
斜飞上行的飞机逐渐趋于平缓。
江阙倚靠在舷窗边, 气压变化带来的耳痛令他有些不适，但他却无暇顾及，心事重重地望向了窗外棉花般近在咫尺的云层。
曾几何时, 他一度将《瓦尔登湖》里的一句话奉若真理：“大多数时间里, 我觉得寂寞是有益于健康的。我喜欢独处，我从未找到过比寂寞更好的同伴。”
然而就在近来的短短两个月时间里，他曾坚信的很多东西都在不经意间发生着变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蚕食、瓦解，慢慢动摇了根基。
这种力量究竟是什么，他也曾为此困惑茫然过。
但就在刚才在车上、和宋野城无声对视的那半分钟里，当那种彼此心知肚明的气息环绕在身遭时, 他忽然就仿佛一叶障目的人般，终于揭下了眼前的叶片——
他曾以为自己是理智的、沉稳的，曾以为他和宋野城千千万万的粉丝一样, 能将对偶像的仰望与崇拜控制在合理、得体的范围里。
但就在那一瞬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远远不止于此。
那颗在多年以前就种下的种子早已悄然发芽，早已在岁月日复一日的滋养中愈发不受理智所控, 早已萌发出了比仰望和崇拜更浓烈的、难以宣之于口的情愫。
意识到这一真相本身就已足够令他心悸惶然，而当他在宋野城眼中捕捉到那丝温柔中带着期待、堪称灼热的目光时, 他的不安便愈发浓重了起来。
这其实是矛盾而又荒谬的。
原本遥不可及的人就在眼前, 原本近乎于痴心妄想的奢念得到了始料未及的回应，他本该感到被眷顾的惊喜和庆幸，可那一刻，他的心底却难以抑制地蔓延起了一丝造化弄人的悲哀。
因为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像是镜中花水中月, 虚无缥缈、易碎且不真实。
是的, 不真实。
如果没有那柄时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没有那声终究会在午夜十二点响起的钟声，也许他就不必如此患得患失，也许这场仿佛灰姑娘舞会般的美梦还能维持得再久一些。
窗外的云层遮掩着苍茫大地，编织出柔软温床般的幻梦，像是在蛊惑着愚妄者踏足其上，好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江阙收回目光，低头轻轻拂开衣袖，看向了腕上的表盘。
197:14:56:22
这串数字仿佛命运诡谲的獠牙，时刻向他发出着恶意的嘲弄，警告着、提醒着他，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也不要做无意义的挣扎。
因为一切都终将化为乌有。
终将……梦醒成空。
*
飞机落地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江阙的行李箱不到二十寸，没办理什么托运，所以也无须绕路去等行李，进入航站楼后便直接拖着箱子、跟着人流往出口走去。
临近出口时，他摸出手机，先是按着先前说好的那样给宋野城发了条微信报平安，而后便切进通讯录，拨出了贺景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已接通，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
“白夜聆！”
一声惊呼乍起，惊得江阙险些没拿稳手机，匆忙抬头看去，只见出口外不远处有个陌生姑娘正满面红光地向他飞奔而来。
江阙还没反应过来她是哪位，那姑娘的惊呼就如同水滴溅进油锅，瞬间令周遭沸腾了起来——
“真的是他！白夜聆！”
“白老师——！”
“啊啊啊啊白夜聆——！”
原本静立的人群猛然化作了流动的潮水，汹涌澎湃地向他袭来，像是要将他吞噬一般。
这样的情景他并不是没有见过，但他却从未成为过当中的主角——
此前遇见这种情况的时候，被当做锚点的永远都是宋野城，他最多也只是旁观过而已，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个中焦点。
他愣怔一瞬，紧接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而这时再反应早就已经晚了，就在他停顿的那短短两秒间，前后左右都已经被围上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热情的尖叫和欢呼声瞬间将他团团包裹，密不透风的人墙围得他甚至都已经辨不清方向，无数双手伸到他的面前，手里攥着纸笔、书本、还有各种小物件，伴着此起彼伏的“咔擦”拍照声和纷乱的闪光灯，晃得他几乎有些晕眩。
然而就在这晕头转向间，他竟然还分出一丝理智发现了某些异常——
这些人手中拿的大部分都是书，而且无一例外都是他的书，就好像他们不是临时发现他在这里，而是有备而来一般。
然而此时发现这些细节显然对改变局面没有任何帮助，他能做的也只有“顺应民意”地接过那些伸到他眼前的书本和纸笔，在周围催促他签名的呼声中飞快地签下了一个又一个“白夜聆”。
这场突如其来的“签名会”仿佛永无止境，面前的书和纸笔递来了一波又一波，签到最后江阙几乎都有些不会写字了，只能纯凭本能机械地将动作继续下去。
终于，就在他即将连这点本能都快无法维持的时候，水泄不通的人墙忽然被挤开了一道缝隙——
江阙抬眼看去，只见来人竟然是贺景升，他身后还跟着一批机场安保，此时正分列两行勉力分开着人群。
虽然有安保相助，贺景升能挤进来显然也经历了一番鏖战，出门时收拾利落的造型都已经被推搡得有些凌乱。
看见江阙后，他终于露出了大功告成的表情，上前二话不说一手拉过他的箱子，另一手半推半护着他从安保拦出的通道向外行去。
两人就这么略显狼狈地挤出了包围圈，身后的安保立刻在他们和大批人群间拦出了一道人墙。
人墙之后，呼喊声和闪光灯依然此起彼伏接连不断，那架势竟然丝毫不亚于圈内任何一位大牌的接机场面，而贺景升和江阙就伴着那掀翻屋顶的轰响，快步向航站楼外走去。
*
十分钟后。
机场航站楼化为了后视镜里的小方块。
行驶的车厢内，贺景升一边开车一边揶揄地问道：“怎么样，吓着了没？”
江阙靠在后排喝了口水，放下瓶子道：“还好吧，就是有点晕。”
场面虽然壮观，但惊吓倒也不至于，只不过江阙体质本就不佳，经历这么一场围堵，又签了那么多名，的确是有些身心俱疲。
“我本来是准备在停车场等你的，”贺景升道，“结果我刚把车停好，拿起手机一看，好家伙，你这还没落地呢，航班号都被曝上热搜了！”
“热搜？”江阙的手机在飞机上一直是飞行模式，自然是对此一无所知。
贺景升拿起手机就准备给他看热搜，结果刚往后递去就发现江阙居然已经低头看起了自己的手机。
“哟呵？我差点忘了，你现在也是个会发微博的人了哈？”贺景升调侃道。
以前的江阙别说发微博，手机上就连微博的软件都没有，上回看到他转发和宋野城的合影，贺景升还当真意外了好一会儿。
江阙没理他这茬，低头进微博点开了热搜，很快就发现了一条明晃晃的tag：
【银岭机场偶遇白夜聆】
词条详情里是一条某路人在两个多小时前发布的微博——
【甜甜的羊角包：哇哇哇！我在登机口看见白夜聆了耶！！！[图片][图片]】
微博定位显示着“银岭乐安机场T2航站楼”，附图是两张在登机口附近拍摄的照片，一张是远景，另一张则是拉近后的侧面特写。
特写中的江阙略微低着头，下半张脸隐在高领针织衫的衣领中，而露出的上半张脸上，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还是让人很容易就能辨认出长相。
这条微博的评论早已过万，而热评里更是能人无数，分分钟就凭借图片背景中的登机口号和登机时间推断出了他的目的地和航班号。
于是，正巧就在首都机场附近的书粉和颜粉全都激动坏了，纷纷涌进机场书店一股脑把他的书抢了个空，没抢到书的也自行备好了纸笔本子，守在出口给他来了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接机签名会。
看完微博，江阙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心想亏他在银岭机场下车前还曾提醒过宋野城小心被围堵，没料到最后被堵的居然是他自己。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虽然先前他已经上过几次热搜，虽然他也发现了粉丝数的增长，但那毕竟只是隔着屏幕看到的“数据”，还从来没在现实中有过体验，对此没有概念、全无防备也实属正常。
江阙轻轻一哂，将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结果却听“咔哒”一声轻响，手机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嗯？”
他明明记得口袋是空的，听到这声轻响不免有些疑惑，探手往下摸了摸，很快便摸到了一个圆柱形的小物件。
把那东西掏出来一看，他不禁微微一怔。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金属制品，长短和粗细都跟手指差不多，柱身中间有个小按钮，尾部还挂着个活动的圆环，看上去仿佛一个钥匙扣。
但江阙却知道它并不是钥匙扣，因为这东西他恰好认识。
前排的贺景升刚才就被他那声“嗯？”吸引了注意，此时忍不住好奇地往后瞥了一眼，看到他手中的东西后纳闷道：“这啥玩意儿？”
江阙按下了它的按钮，见前排椅背上果然出现了一个激光投影出的小图案，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激光逗猫棒。”
“哪来的？”
江阙回忆了片刻：“可能是刚才在机场谁放进我口袋里的吧。”
贺景升不明所以，但很快就想到了他在山庄别墅里养的那只猫，不由打趣道：“哟，你粉丝挺贴心啊，知道你养猫还给你送这个？”
江阙附和般笑了笑。
他心中的确有些微暖，但并不仅仅是因为粉丝投其所好，而是因为这件东西本身对他来说就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曾将这么一件东西送给他，它就像是黑暗里的一道光，陪他度过了许许多多不眠之夜。
这些贺景升自然是无从知晓的，而江阙也并未打算与他多解释，只淡淡岔开了话题：“我们现在去哪？直接去你公司？”
贺景升从后视镜里大惊小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可能？你刚到就让你干活儿，你当我是周扒皮啊？当然是先带你去吃饭啊！”
江阙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仰身靠上椅背，将手心里的激光棒轻轻放回了口袋。
*
与此同时，银岭郊区。
宋野城把江阙送去机场后，并没再原路返回山庄，而是直接驱车前往了银岭东郊的墓园。
《寻灯》里有一场墓地戏，时间点是在方乔坠楼之后，发生在方至夫妻二人之间，也就是宋野城和许意的对手戏。
宋野城抵达墓园时，剧组人员也刚好到齐，趁着他们布置场地和围拦界线的空当，化妆师在保姆车里给他做完了妆发。
工作日的墓园相当冷清，即便偶尔有人前来也是为了祭奠亲友，很少有看热闹的心情，所以剧组工作几乎没受多少干扰，进行得十分顺利。
宋野城和许意在场边对了两遍台词，等一切安排妥当后，很快便开始了这场戏的拍摄——
有人说，养育子女的众多慰藉之一，就是会明白人的青春不会逝去，它只是传递到了下一代的身上。
当父母去世时，孩子会意识到必死的命运，而当孩子去世时，父母却会失去苟延残喘的动力。[1]
方乔坠楼以后，承受着丧子之痛的方至很长一段时间都过得浑浑噩噩。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每一件事都仿佛失去了意义，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般变得机械而麻木。
某天清晨，他如往常一样无精打采地去了公司，到门口才发现那天原来是周末，公司压根就没开门。
原地呆立了片刻后，他转身出了大楼，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空旷的马路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起来。
就这么心不在焉地走了不知多久，再回神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郊区墓园。
这曾经是整个城市里他最陌生的地方之一，而今却已成为了埋藏痛楚的所在。
他在大门前迟疑了良久，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沿着那段他不愿记住却已然刻骨铭心的道路走到墓区最深处，又顺着台阶上行了一段后，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不远处，方乔的墓碑前竟然坐着一个人，而那人的背影他再熟悉不过。
是乔敏。
方乔过世之后，他们夫妻二人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两人都像是突然忙碌了起来，每天早出晚归，仿佛无形间达成了某种默契，默契地维持着虚假的平衡。
方至完全没想到会在墓园看见她，不由得在原地愣了片刻，终于还是选择了继续向前走去。
方乔崭新的墓碑下摆着几样她生前最爱吃的水果和甜点，乔敏抱膝坐在墓前，长发松散地扎了个垂下的马尾，风声将她的啜泣和低语吹得支离破碎。
“乔乔……都是妈妈不好……不该带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更不该没有保护好你……”
“可是……可是妈妈真的不是故意的……妈妈每天都在后悔……如果那天先送你回家……如果那天让爸爸去接你……就不会……就不会……”
断断续续的哭诉随风传来，浸透着乔敏的崩溃和无助，犹如一把锈钝的尖刀，将方至原本已近麻木的心凿得生疼。
其实他何尝不知，意外之所以被称为意外，就是因为没有人能预知它的到来，而当它真正发生以后，留给人们的只剩下诉不尽的“为何”和“如果”。
方乔的离去伤及的不仅是他，乔敏也同样备受折磨，而正因为她当时在场却没能尽到看顾之责，她所承受的自责和悔恨其实还要比他更加浓重。
方至布满血丝的眼眶渐渐通红，他叹息着呼出了一口炙热的浊气，缓步走到墓前，弯腰坐在了乔敏身边。
乔敏直至此刻才发现了他的到来，从臂弯中抬起被泪水浸透的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了他。
方至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眼底浓到化不开的悲哀中多出了一抹疼惜，像是无声宽慰，又像是感同身受。
乔敏哽咽地注视着他的双眼，再也无法抑制汹涌的悲伤和苦痛，倾身埋首在他肩头，紧紧抓着他的衣服，颤抖着泣不成声。
同样伤痕累累的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阴霾的天幕下，犹如受伤后互舐伤口的困兽。
风声伴着呜咽久久不息，拂过层叠的墓碑，拂过浓荫与草木，盘旋着升向渺远苍穹。
*
这场拍完之后，就连宋野城也花了一段时间平复心情。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墓园本身的氛围就已足够压抑沉重，再加上当他习惯性地转头看向场边时，没能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忽然意识到江阙不在，这就仿佛冷不丁又给已经残血的他补了一记致命的平A。
啧，习惯果然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宋野城挑眉唏嘘。
正在这时，豆子从场边小跑着过来，把他的手机递给了他：“城哥，白老师给你发消息了，还有——”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许意才刚发现江阙不在，好奇道：“欸？白老师去哪了，怎么今天没来？”
她的助理小尤刚跟着豆子跑来，听到这话连忙答道：“他刚下飞机，在首都机场！”
宋野城有些意外，因为据他所知，江阙回去的事儿只有他和庄宴知道，没想到小尤居然报出了他的行程，忍不住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小尤莫名被这一眼看得有点慌，赶忙解释道：“他他他他……他上热搜了！”
宋野城一愣，紧接着飞快给手机解锁点开了微博，进入热搜页面后，放眼望去满是无比熟悉的字眼：
【首都机场白夜聆】
【白夜聆签名】
【银岭机场偶遇白夜聆】
还没点进详情，宋野城已是“啧”着一拍脑门，因为仅凭这些词条的排列组合他就已经推断出了事情的大概经过，不禁暗骂自己可真是心大。
要说江阙是因为没经验才没有防备意识，那他这么个身经百战的老手应该完全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怎么就能没想到以江阙如今的热度必然会被认出来呢？
但此时再去懊恼这个显然已经无用，而且他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榜单顶端另一个更显眼的词条：
【神秘帅哥接机白夜聆】
这词条就仿佛砸到鹰隼眼前的一条鱼，瞬间吸引了宋野城全部的注意力。
神、秘、帅、哥？！
他手指飞快地点进了详情，很快便看到了一条热度极高的微博：
【京都八卦头条：今天上午，白夜聆独自现身首都机场，立刻被热情粉丝围观索要签名，后经机场安保解救突围，而与安保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位神秘接机帅哥，两人看似十分亲密，出机场后一同乘坐豪车离开。】
文字下方配着一组九宫格，前六张都是江阙被围观的“盛况”，第七张是围观人群中某粉丝视角拍摄的“神秘帅哥”挤入包围圈时的正面照，第八张是他拉着江阙的行李箱、揽着他从安保中间向外走的背影，而第九张则是航站楼外两人登上同一辆车的照片。
神特么神秘帅哥。
宋野城在心里吐槽道。
这不就是贺景升么？哪里帅了？
还有，什么叫“看似十分亲密”？从哪看出来“亲密”的？
宋野城隐蔽地翻了个白眼，手指却继续划动，划进了评论区。
网友对“神秘”和“帅哥”的好奇心永远是无穷的，如果恰好这俩词儿还撞在了一起，那效果更是会成指数倍增长：
【捡根兰州不点火：这谁这谁这谁？为什么会给白夜聆接机？白夜聆不是在银岭跟组吗？为什么回来了？电影拍完了？】
【Ergo：怎么可能？这才拍多久啊，人家就是中途回来办点事吧？】
【封神榜刷新了：别打岔别打岔，这帅哥到底谁啊？全身大牌最新款外加阿斯顿马丁，阔少标配啊这是？】
【墙头草倒不倒：啊啊啊啊好奇他跟白夜聆什么关系！你们看他护着白夜聆的样子，不觉得很嘿嘿嘿吗？】
【蜉蝣一日：哈哈哈哈哈哈什么鬼，嘿嘿嘿是什么意思说清楚阿伟！】
【别逼我放大招：这题我会！——俊美作家惨遭围堵，神秘阔少赶赴营救，大批保镖强势开道，霸道搂肩抢人离开，豪车护送飙出机场，然后……嘿嘿嘿，我已经脑补出十万字小作文了！】
看到最后一条，宋野城危险地眯了眯眼，当机立断点击回复，噼里啪啦敲下了三个字。
在旁一直紧盯他动态的豆子立刻发现了他的举动，瞬间瞪大眼阻止道：“城哥！冷静！”
“静”字还没落地，就见宋野城已经雷厉风行地按下了发送。
豆子扼腕捂脸仰天长叹，心下直呼噫吁嚱！冲动是魔鬼啊是魔鬼！你知不知道你这仨字一发出去，鸣哥又要朝我开炮了啊喂！
然而宋野城半点没有点了炮仗的自觉，发完后立刻鸣金收兵般退出微博，点开了微信。
江阙落地时发来的那条“我到了”就在对话框最上方，但他却没有点进去，而是切进好友列表找到另一个人，发过去了一条消息：
【宋野城：在不在公司？】

第36章 琴房
傍晚, 首都。
盛景娱乐二十二层。
轻灵悦耳的琴声从走廊尽头隐隐传出，时不时引得路过的员工和艺人驻足侧耳，却又因厚重隔音门的阻隔而听不真切。
走廊尽头的半圆形琴房里, 江阙坐在正中的三角钢琴前, 面对着半圈弧形落地窗，背后不远处则是隔音墙和隔音门。
中午吃完饭后，他便跟贺景升来了公司。
贺景升那首歌的曲谱他并不熟悉，虽然如果只是视奏的话，直接去录音室照着谱子弹奏问题也不大，但他既然答应了来帮忙，就没打算得过且过, 正巧贺景升下午有个会要开，江阙便让他把自己领来了公司琴房，利用下午时间熟悉了一下曲谱。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 室外的天光逐渐暗了下去, 加之落地窗上本就贴着深色的防窥隔热膜，使得琴房内显得愈发昏暗。
江阙起身去门边打开了大灯, 而后重新坐回了钢琴前。
曲谱他其实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但因为贺景升还没来找他, 也不知是不是会还没开完, 他便索性打算再多练几遍，录音时也好更顺手。
琴声再度响起。
这回江阙刻意没去看谱子，想试着凭借记忆弹奏一遍，而他的记忆力也的确不俗，长达五分半的曲子第一次脱谱就已经完成得几乎分毫不差。
弹完一遍后, 他很快又开始了第二遍, 这一次不再以弹奏准确为主, 而是试着沉浸其中，调动感情融入了旋律。
琴声如水，在空旷的琴房中轻缓流淌。
两遍结束时，江阙终于满意了些，自认为以现在的程度去录音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微微松下一口气，将手从琴键上挪开，轻轻揉捏放松了一下手腕和指节，揉着揉着，他无意间一抬眼，忽然愣了一下。
前方落地窗的倒影中，他身后不远处的门边居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明显不是贺景升，看身形像是个女人，手里似乎还举着个手机。
就在他看向落地窗的下一秒，那人眼疾手快地放下了手机，甚至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江阙倏然转身，看清那人样貌后，他惊讶地发现这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进来的人他居然认得——
唐瑶。
虽然没有过接触，但就在不久前，他还曾在《天将雪》主题曲的MV里看见过她。
此时的唐瑶背手站在原地，见他发现自己倒也不拘谨，反而还朝他露齿一笑，主动招呼道：“白老师，幸会幸会。”
她的脸型和五官单独去看都不是惊艳的那种，但组合在一起却格外和谐，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此时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短夹克，脑后扎着高马尾，看上去利落又清爽，而笑起来时露出的两颗小虎牙又给她添了几分俏皮，巧妙地冲淡了造型带来的冷硬感。
江阙其实没太明白她的来意，但也顺着应声道：“你好。”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蜻蜓点水般扫过了她依然背在身后的胳膊，而唐瑶却也不显尴尬，泰然自若地将双手从背后拿了出来，握着手机揣进了衣兜。
而后，她就那么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自然而然地朝江阙走去：“白老师钢琴弹得真好，我刚才感觉就像在听音乐会一样。”
这话无论是随口一说还是出自真心，到底都算是一种称赞，江阙便也客气道：“过奖了。”
“没有没有，白老师不用谦虚。”
唐瑶走到钢琴一侧，半转过身，手肘随意搭在了顶盖支撑棒旁，视线在江阙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是有些探寻的意味。
江阙感觉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索性直接问道：“你找我有事？”
唐瑶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没有，就是没想到你会来我们公司。”
江阙向来对别人的态度和情绪很敏感，此时唐瑶的表现总让他感觉还藏了什么别的没说，不过既然人家不愿意说，他也没多大兴趣深究，只顺着她的话淡淡应道：“哦，我也是第一次来。”
“第一次？”唐瑶似乎有些意外，“你以前没来过？”
江阙摇了摇头。
“哦……”唐瑶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但很快便自嘲地笑了笑，“也对，你这么高的颜值，要是来过我应该印象很深才对。”
这话江阙可就没法接了，只得移开目光讪讪干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忽地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喊声：“阿阙——”
江阙险些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喊他，待意识到后不由一阵恶寒，转头满脸无语地看向了门口，便见贺景升手指套着车钥匙环，一边转悠着一边迈进了琴房。
掸眼看见唐瑶时，贺景升的脚步不由一顿，当即纳罕道：“哟，你怎么也在这？”
唐瑶没答这话，而是一脸难以置信又不确定地皱眉问道：“……贺总，你刚才是打了个喷嚏吗？”
江阙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贺景升：“……”
他满头黑线地沉默了两秒，紧接着恶趣味地瞥向了江阙：“阿阙阿阙阿阙阿阙，阿阙！”
唐瑶龇了龇牙，以一种围观智障的表情嫌弃地打量了他一番，随即脚尖点地向后挪了一步，扭头朝江阙挤出一个笑道：“白老师那我先走了啊，拜拜！”
说罢她飞快地挥了挥手，一溜烟小跑着离开了琴房。
贺景升斜觑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撇了撇嘴转回头，信步走到琴凳边挨着江阙坐下：“她怎么来了？找你的？”
江阙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嗯。”
“找你干什么？”
江阙道：“不知道，可能只是打个招呼吧。”
贺景升狐疑地眯了眯眼：“你跟她认识？”
江阙摇了摇头。
贺景升“唔”了一声，复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欸？她之前拍《天将雪》的时候你没见过她？”
江阙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天将雪》拍摄过程中官方公布的那些宣传照，不由好笑道：“那能算‘见过’么？那不只是我单方面看过她？”
贺景升一想也是，但他显然对这个话题没太大兴趣，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嗐，见没见过的，反正现在也见过了不是？”
说完，他略显颓丧地叹了一声，不乏幽怨道：“唉——你瞅瞅？她跟你都不熟，还对你这么热情。可一见到我呢？就跟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
听到这话，江阙似乎有点同情，但同情中还透着一股无奈：“……如果有人像你对她那样，整天狗皮膏药似的黏着我，我恐怕也会唯恐避之不及。”
“嘿？”贺景升不满道，“你意思这都是我的问题呗？”
江阙没答这话，但却另起话头问道：“你之前不是说没想清楚到底喜不喜欢她，只是先追着试试？现在想清楚了？”
贺景升噘了噘嘴，似乎不太想承认，但最后还是闷闷道：“讲真，本来我还真没觉得有多在乎，就觉得对她挺有好感，能追到就处，追不到就拉倒呗。结果上回看到她跟宋野城那个热搜，我才突然感觉被闷棍敲醒了似的，发现我其实……好像还真挺在乎。”
贺景升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纨绔子弟游戏人间的通病，从学生时代起就这个也没所谓那个也不在乎。
他总抱怨自己情路坎坷追不到人，但事实上根本就是他自己不走心，有时候甚至连到底喜不喜欢都还没弄清楚就潦草追人，这才导致通常都以失败告终。
如今听到他这番话，江阙心里居然有种“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的感觉，甚至觉得热搜那盆冷水泼得恰到好处，省得他总浑浑噩噩拎不清。
贺景升再次长叹一声，认命道：“唉——但现在想清楚又有什么用呢？人家都已经名花有主了？”
江阙静了片刻，道：“其实你还有机会。”
贺景升愣了愣，两秒后，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般不可思议道：“我靠，你居然舍得让我挖你爱豆墙角？！”
江阙简直为他诡异的脑回路所折服，面无表情道：“他们没在一起。”
贺景升狐疑地皱了皱眉：“怎么可能？我当时还特意问了童茜，她说那热搜不是他们合作的炒作。”
江阙也懒得解释太多，只道：“反正你只要知道没在一起就行。”
说完，他又补充道：“但这也只是说你还有机会，并不代表你就能追到。如果你还像从前那样只会死缠烂打瞎胡闹，就算再给你无数次机会也没用。”
这回贺景升没再继续辩驳，而是变得既困惑又苦恼：“那我该怎么办？”
江阙心说我又没谈过恋爱我哪知道，最后想了半天，千言万语化成了无奈的一句：“……用点心吧。”
这答案可着实宽泛，对贺景升这么个刚开窍的人来说跟天书也没什么区别，他兀自琢磨半晌，最后只得点点头：“……行吧，那我回头好好想想。”
反正这种问题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想明白的，他索性先搁在心里，转而扭过头，朝谱架抬了抬下巴：“怎么样啊下午？练熟了没？”
江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差不多了，现在去录么？”
贺景升抬腕看了眼表，犹豫了片刻，道：“明天吧，我刚路过录音室的时候他们说今晚有几个小孩儿要录新歌，估摸着得弄到半夜。”
贺景升明明也没多大年纪，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当老板的原因，总爱倚老卖老地把他公司签的新人统称为“小孩儿”，每回听到这称呼江阙都有些哭笑不得。
“咱俩一会儿先去吃饭，完了送你回去早点休息。”贺景升接着道，“反正也不赶时间，就明天再录呗。”
江阙其实并不想往后拖，他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答应过宋野城早点回去来着，但这毕竟只是拖一天而已，来都来了，这也要计较那可就太矫情了，于是便点了点头：“行吧。”
贺景升单手搭上琴键盖，似是想把它合上后离开，江阙见状问道：“你不打算先听一遍？”
贺景升都已经把盖子放下一半了，听到这话才蓦地反应了过来：“哦对哈！你不说我都忘了。”
江阙给了他一个“你还能记住啥”的眼神，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墙边的长凳：“坐那边去。”
“为什么？”贺景升不情愿道。
江阙手肘往旁边拐了拐：“你挡着我了。”
贺景升被戳中了肋骨，不由“啧”了一声，但却也没再争辩，捂着肋骨乖乖起身去了一旁。
坐上墙边长凳后，他“啪啪啪”鼓了一串掌，单手朝前一摊：“江神！请开始你的表演！”
江阙好笑一哂，没再理他，抬手搭上琴键，稍稍平复了一下气息后，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
傍晚离开公司后，两人去附近吃了个晚饭，饭后约莫七八点，贺景升便开车送江阙回了家。
开往郊区的一路上，贺景升就筒子楼偏僻的地理位置和恶劣的居住环境发表了一箩筐的吐槽，而江阙却置若罔闻，待到巷口停车后囫囵冲他挥了挥手，便下车拖着箱子回了家。
这间房已经闲置了将近两个月，江阙刚推开门就感受到了一股沉寂老旧的气息。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进屋后反手关上了门，将行李箱随手靠在墙边，而后便径直回了卧室。
拧开昏暗的床头灯，他把两个月没换的床单被套扯下扔到一旁，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换上，又弯腰捡起旧的出了房门，把它们塞进了洗衣机。
回来路过客厅时，他把行李箱拉上带进了房间，将上次带去的几件厚重的冬装翻了出来，换进了比较薄的春装和夏装，然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将它立在了床头柜旁。
再直起身时，他环视了房间一圈，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做什么似的，就那么在原地站着发起了呆。
良久后，他终于缓步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顺势靠在了床头。
以往他并没有刷手机的习惯，手机对他来说大多时候都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即便出门不带也不会产生任何焦虑情绪，更是很少会想到要用它来充当打发时间的消遣。
但就在刚刚，经历过两个月剧组生活的他再度回到自己本该最擅长的独处境地、独自站在灯光昏暗的寂静房中时，莫名就冒出了一丝要与外界保持联系的念头。
这念头对江阙而言着实罕见，令他不由在心中无声地苦笑了一下，生出了与白天的宋野城如出一辙的感慨——
习惯果然是件很可怕的事。
此时的他靠在床头，随意将手机屏幕左右划动了几下，走马观花似的浏览了一遍为数不多的软件图标，最后轻轻点开了微博。
他的关注列表里只有宋野城一个人，所以主页显示的最新微博还是前段时间在山庄别墅拍的那张合影。
江阙把那合影点开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唇角便不由自主地跟着照片中的宋野城微微上扬了起来。
缩小图片后，他随手点进了搜索界面，又从界面上端点进了热搜榜。
经过一下午的刷新，热搜榜早已更迭了不知多少次，与他有关的那几条已经下降了些许，而此时高挂榜首的赫然是一个与宋野城有关的词条：
【宋野城快住脑】
短短六个字，堪称不知所云。
江阙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地点了进去。
词条详情解释得并不清晰，他看了半天也没太明白，只得往下翻了翻热评，这才从几位“课代表”的总结里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中午他在机场被围堵的消息曝出后，有网友在评论区就他和贺景升的关系发散了思维：
【别逼我放大招：俊美作家惨遭围堵，神秘阔少赶赴营救，大批保镖强势开道，霸道搂肩抢人离开，豪车护送飙出机场，然后……嘿嘿，我已经脑补出十万字小作文了！】
原本这条评论和宋野城根本八竿子打不着，然而偏偏就是这么一条与他无关的评论，宋野城居然在底下发了条回复：
【宋野城：快住脑】
顿时，评论的网友惊了，吃瓜路人也惊了。
几分钟后，微博沸腾了：
【城野wink：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看见人家要拿白老师和别人产粮他急了！】
【亲亲左耳垂：博主名字起得妙啊！这大招可太牛逼了，连宋野城都被暴击到了哈哈哈哈哈哈！】
【闪电是我在飞升：哈哈哈哈哈哥哥你的出息呢！不要随便一诈就诈出来了啊喂！敢不敢淡定一点！】
【若有人兮：学会了学会了！以后想骗哥哥回复就用白老师脑补小作文！（顶锅盖）】
【松柏大旗迎风舞：快马加鞭去改了ID！我宣布从今天起我磕的CP是官配！正宫！名正言顺！】
就在路人和粉丝纷纷狂欢之时，原评论主也给宋野城回复了一条：
【别逼我放大招：哈哈哈救命！懂了城哥！我这就连夜给神秘阔少发盒饭！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男主，十万字马上到位！】
这回围观群众更热闹了，立马开始了新一轮的起哄：
【朔风如解意：哈哈哈哈快写快写！发哪个网站我马上去充钱打赏GKD！】
【小布丁不听：哈哈哈博主你要红了！你就是传说中的天降紫微星！出版改编一条龙我席位都给你预定好了赶紧的！】
……
看完整个来龙去脉，江阙简直哭笑不得，都不知是该佩服网友的想象力还是该感慨宋野城的影响力。
“咚咚咚。”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江阙思绪一顿，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了客厅，一时没想出这大晚上的谁会来找他。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江阙迟疑了片刻，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起身朝客厅走去。
行至门边，他抬手按亮了客厅吊灯，却没有直接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道：“哪位？”
敲门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回应：“小江吗？是我啊。”
听到这称呼和嗓音，江阙没两秒就反应了过来，立刻拉开了屋门：“刘姐？”
门外站着的正是刘姐——这间房子的房东，一个和蔼淳朴的中年女人。
“哎哟，正好你今天在家，”刘姐笑呵呵道，“我还想着明后天给你打电话呢。”
刘姐虽然是房东，但没什么要紧事一般不会找他，也不会给他打电话，所以听到这话，江阙不免有些意外：“您找我有事？”
刘姐点了点头，伸着脖子往书桌电脑那边看了看：“你这会儿忙吗？我现在找你不打扰你工作吧？”
听见这话，江阙顿时心知她要说的事恐怕还不是站在门口一两句话就能讲清楚的。
于是，他索性往旁一步让出了门：
“不忙，您进来说吧。”

第37章 温泉
晚九点, 银岭。
良吉山庄别墅区29号。
宋野城刚刚推开屋门，才把手搭上电灯开关，就听幽怨的一声“喵呜——”, 紧接着便觉小腿挂上了一个沙包。
宋野城轻笑一声, 按开灯，蹲身戳了戳白毛的脑袋：“饿了是不是？”
白毛再次“喵”了一声，眼珠滴溜溜地仰望着他，仿佛在怨他明知故问。
宋野城抬眼看了看旁边的食盒，发现果然已是空空如也，于是拎起白毛放上肩头，单手扶着它起身去拿了些食水。
白毛从善如流地抱着宋野城的脑袋, 待到食水加进餐盒、吃的喝的一到位，它立马不再跟他腻歪，纵身一跃从他肩头跳下地, 凑过去享用起了自己的宵夜。
宋野城“啧”了一声, 顺势在它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捏着它的耳朵对这有奶就是娘的行径发表谴责：“你个小没良心的, 还真就是只要有吃的就行哈？都不想想今天为什么换人喂你了？”
他这故作严肃的语气半点也没把白毛吓着，它不耐烦地歪着脖子躲开他的手, 甚至还眯着眼回头看了看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好矫情哦。
“嘿？”宋野城没料自己居然被只猫给嫌弃了，随即想起自己先前一本正经跟江阙扯淡的那句“万一它看你不在就绝食怎么办？”，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按着白毛的脑袋乱七八糟呼噜了一通，而后无奈地笑叹着、仰身躺在了旁边地毯上。
他今天其实是有点累的。
中午拍完方至夫妇墓园相见的那场戏后, 剧组众人简单吃了点盒饭, 下午又接着拍了一场同样是在墓园发生的、方乔骨灰下葬的戏。
那场戏在电影中的时间其实早于前一场, 甚至比方至在女儿房中经历噩梦的那场戏还要早，但之所以放到后面来拍，是因为它的情绪比前几场都难把控。
因为人的悲伤是有递进的。
在遭遇突如其来的天降横祸时，人们最先产生的反应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茫然无措、难以置信、尚未接受现实的震惊与惶惑。
这种状态比单纯的悲伤和歇斯底里的痛哭更复杂也更难表现，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顺利拍完上午哭戏的许意在下午那场中频频出错，迟迟进入不了状态，以至于整场戏NG了数十次才终于完成。
虽然NG的是许意，但那毕竟是两人同框的戏份，许意一旦NG，宋野城就也得跟着重来，如此反复出戏入戏、反复调动情绪再戛然而止，实在是非常磨人。
不过宋野城在片场时倒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因为他知道这场戏的难度，也知道对于许意这样的新人来说，哪怕技巧和天赋都不差，经验匮乏却是硬伤，这就导致复杂内敛的情绪比外放夸张的要难演绎百倍，掌握不好分寸也实属正常。
然而理解是理解，累也是真的累，不是身体上的辛苦，而是情绪反复调动消耗造成的精神上的疲乏。
如果江阙在就好了。
宋野城心想。
至少回来随便聊点什么也能解解乏。
他躺在地毯上叹息似的舒了口气，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打算给江阙发个消息。
不料刚把手机举到眼前，他就看见锁屏界面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推送：
【唐瑶：[视频] 】
宋野城愣了愣，解锁进微信一看，发现那是唐瑶六点多发来的一条视频。
视频时长接近六分钟，封面图黑乎乎一片也看不出拍的是什么，宋野城索性没再多想，直接点开它播放了起来。
下方的时长开始跳动，画面仍是黑色，但声音却已经率先传出。
那是钢琴声。
两秒之后，遮挡住摄像头的东西终于被挪开，画面突然亮了起来，镜头里出现了一个被落地窗环绕的房间。
落地窗外余晖渐尽，而窗内则被浅色灯光轻柔笼罩，房间正中有架三角钢琴，而钢琴前坐着的那个背影宋野城几乎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江阙。
江阙背对镜头坐在钢琴前，双手搭在琴键上，正在心无旁骛地弹奏着一首陌生的曲子。
悦耳音符从他指缝间流淌而出，轻盈地蔓延开来，浸润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隔着屏幕、隔着千山万水，将人轻而易举拉入了他的意境之中。
宋野城静静看着屏幕里的背影，静静听着他指间舒缓流畅的旋律，只觉疲惫的身心都在不知不觉间被温柔抚慰，被轻轻濯去了纤尘。
就这么听着听着，如同被涓涓细流浸润洗礼，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地，宋野城仍觉有些意犹未尽。
然而就在这时，画面中的江阙倏而抬眼，从落地窗的倒影里看向了镜头——
下一秒，画面戛然而止，视频播放结束。
宋野城愣了一下，紧接着回忆起江阙最后看向镜头时的愣怔和眼中的意外之色，电光石火间反应了过来——这个视频是偷拍的，江阙对此并不知情。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野城不由失笑。
白天他发消息问“在不在公司”的人正是唐瑶，但他其实只是托唐瑶在公司照应着江阙些，别让他又不小心被围观堵截，没料唐瑶居然跑去给江阙拍了段视频，而且还是偷拍。
从视频里江阙最后的反应来看，他显然已经发现了唐瑶的存在，宋野城不禁有些好奇后来发生了什么。
想着，他给唐瑶回了条消息：
【宋野城：他说什么了没？】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而宋野城也没干等着，他把那视频保存进了本地相册，然后再次点开，又从头看了一遍。
坦白说，先前得知江阙的钢琴是自学的时候，宋野城还以为他的琴技大概只是“会弹”的程度，然而直到看见这视频，他才惊觉自己误会得离谱，因为哪怕是以专业鉴赏的标准去看，江阙的水平也绝对堪称出色。
再一联想他在文字上的非凡灵性和在绘画上的卓众领悟力，宋野城不由得心生感慨：如果说艺术、灵感与天赋都来源于缪斯馈赠的话，那么想必江阙一定是被诸位缪斯共同偏爱的那一个吧？
他正这么胡思乱想着，突然，手机里正在播放的视频蓦地中断，被一个来电占据了屏幕。
宋野城下意识以为是唐瑶看到消息给他打来了电话，但等他看清来电显示的名字时，恍惚间意外了一下。
雷子？
这名字虽不算陌生，却也远远算不上熟悉，因为两人关系如果非要概括的话其实只有七个字：无事不登三宝殿。
宋野城是如此，对方也是如此，两人除了“业务往来”外几乎没有私交，属于平时闲着没事绝不会联系彼此的那一类，双方上一次通话还要追溯到……两个多月以前。
宋野城从地毯上坐起身，抬手接通了电话：“喂？”
“欸，城哥啊？”对面很快应答，声音显得十分活跃，“我是雷子，你睡了没？”
“没呢，”宋野城道，“怎么了？”
雷子“嘿嘿”了两声：“那啥，我有个事儿跟你说啊，就是……你还记得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人不？”
是的，他们两个月前的上一次通话正是因为宋野城让他帮忙查个人——那时的宋野城刚和江阙见完第一次面，被他那“穿书”的鬼话忽悠得简直没脾气，刚从江阙家出来就给雷子去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查查这个人。
这也正是雷子的“业务范围”。
他的职业类似于私家侦探，但因为目前国内法律并不认可这一职业的存在，所以他其实并没有任何正规的资格认证，只是凭借高超的信息收集技术和强大的人脉关系网承接业务，属于不违法却又上不了台面，长期游走于灰色地带、压着红线打擦边球的那一类。
此时听到雷子的话，宋野城简直有种穿越的错觉，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太久，而他和江阙也早已不是当初的对立关系，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还交托过这么一件事。
思及此，他不免觉得既无语又好笑：“……不是，哥们儿，你这效率也太感人了吧？两个月前的事你到现在才给我答复？你是去冬了个眠吗？”
雷子自知理亏，再次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给自己打圆场道：“嗐！这不主要是因为你当时也没说急着要吗？我那会儿刚好来了几个急单，就先紧着他们的忙活去了，结果忙活完了回来一看，嘿？我城哥这也没催啊？那我心说这事儿你肯定也不太在意，这不就查得比较佛系了呗？”
这段话其实就一个主题——我忘了。
但雷子不愧是长期混迹三教九流出来的人，舌灿莲花的功力相当深厚，没理也能说出三分，还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宋野城好笑地听他扯完闲篇，也没真跟他计较，毕竟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这件事的确已经不再重要，甚至出于对江阙的尊重，即便雷子真查出了什么，他也不打算再去探寻。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撤单”，对面的雷子却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啧，扯得有点儿远了哈？那啥，我其实就是刚才晚上跟朋友吃饭的时候听说了个事儿，正好跟你之前给我的那个地址有关，所以就想跟你说一声来着。”
地址？
宋野城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想起了江阙租住的那片既没物业也没安保、治安堪忧的筒子楼，立刻有些担心道：“那边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雷子不太懂他的语气为什么突然警惕了起来，赶紧解释道：“哦，那倒没有。就是那片儿不是个待拆区吗？我朋友说之前是因为有几家钉子户没谈拢才一直拖着没动工，但现在已经谈妥了，过几天就要正式开始推楼了。”
听到这话，宋野城先是稍稍松了口气，而后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这话里的意思——正式推楼，那也就是不能再住了？
思忖片刻后，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居然变得有点微妙，眨着眼对电话道：“行，我知道了，谢了啊哥们儿。”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那我就先走了啊？”
筒子楼走廊里，刘姐在江阙门前回过身，不乏抱歉地苦笑着叹道：“唉，本来以为至少还有几个月，我也没想到这说拆就拆，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剩下的租金我这两天就退给你，给你转卡上哈。”
“没事。”江阙理解道，“您慢走。”
刘姐不好意思地讪笑着点了点头，冲他挥了挥手便告辞离去。
江阙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单手扶着门框，在斜斜洒下的清冷月光里站了片刻。
这片筒子楼马上就要拆了。
这与他当初租下时设想的有些出入。
他原以为能在这里住满一年，直接住到倒计时结束为止，却没料天不遂人愿，这才不到半年就得重新再找地方。
所以……该搬去哪儿呢？
江阙一时半刻也没什么头绪，只得先伸手将门合上，关掉客厅的灯回到了房间。
重新坐回床边后，他抬眼环视了一圈。
他的东西其实很少，这间房里所有家具、家电、包括那台电脑都是房子自带的，真正属于他的只有衣柜里的几件衣服、几套床上用品，还有床下的那只旧木箱。
贺景升曾说他简朴得仿佛一个苦行僧，也曾对他把所有收入都捐出去的行为深表费解，吐槽他不给自己留退路，活得像是“有今天没明天”。
然而只有江阙自己知道，他的确是有今天没明天的——腕表上的倒计时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终点的钟声即将敲响。
江阙静静望着前方，在床头灯昏暗的灯光里发呆许久，似乎想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忽然，一阵震动从衣兜里传来。
江阙蓦地回神，摸出手机一看，只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无比熟悉的来电名称：
【宋野城】
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地，江阙滑动屏幕接起了电话：“喂？”
因为房间太过寂静，他说话的声音自然也小了许多，宋野城在对面一听，还以为他已经睡下了，不禁跟着放轻了音量：“睡了？”
江阙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小，立刻清了清嗓子，音量稍稍提高了些：“没有，在房间待着呢。”
宋野城“哦”了一声，也没再顾左右而言他，直接问道：“你那边房子是不是要拆了？”
江阙愣了一下，条件反射看了眼手机，心想自己这边也不过才刚刚得到消息，怎么连千里之外的他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宋野城像是有读心术似的，不等他开口问就已经解释道：“我是听一个朋友说的，他正好听到了消息。”
江阙倒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只是眨了眨眼，心想他朋友的消息还真是灵通，随即应道：“嗯，是要拆了。”
“那你准备去哪儿住？”宋野城问道。
江阙想了想，坦言道：“还没定，明天先找找看吧。”
听到这话，宋野城心中暗喜，但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一本正经道：“哦，那你可得记得考虑一个问题。”
江阙迷茫道：“什么问题？”
宋野城循循善诱：“你想啊，你接下来至少还有两三个月要待在剧组是不是？”
江阙“嗯”了一声，宋野城继续道：“所以你就算租了房子也没法儿住，是不是？”
江阙能感觉到他似乎在铺垫什么，但一时间又琢磨不透，只得再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宋野城道：“所以你现在找房子，其实就相当于只是找个地方放东西，对吧？但就算房子闲置着，这几个月房租还得照付，那岂不是很浪费？”
这话确实没毛病，但江阙听完后还是没能get他的重点：“……所以呢？”
“所以干脆别找了，”宋野城理所当然道，“我家正好空地儿多，不如你先搬我那去？”
江阙没料他会冒出这么一句，脑中忽地空白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下意识便道：“可是……”
然而他卡壳了半天，愣是没能“可是”出什么名堂来，听得电话对面的宋野城直想笑——这套说辞是他在打电话之前就已经打好了腹稿的，连他自己都被说服了，自认为逻辑根本无懈可击，他就猜到江阙一时半会儿肯定找不到托辞。
但他也没嘚瑟太久，立刻趁热打铁道：“别可是了，大不了等电影拍完你再找房子呗，反正又不着急？”
这话既是缓兵之计，也算是给江阙铺好了后路，让他更加没了拒绝的理由。
宋野城听着话筒对面的静默，在心里默默数了三秒，三秒毕，果断将这判定为了默认，快刀斩乱麻道：“行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你东西多不多？用不用我帮你约搬家公司？”
这回江阙可算是能插上话了，立刻道：“……不用。”
“行，”宋野城飞快道，“那你早点睡吧，晚安。”
说完也不等江阙应声，他就已经麻溜利索地挂断了电话。
江阙把手机拿到眼前，错愕地盯着已经跳回了主界面的屏幕，简直被宋野城这串让人来不及反应的操作给弄懵了。
两秒后，新消息到达——
【宋野城：南湖区天御鹿鸣别苑A8，通行码DSRUDHNFM，院门密码301086，正门密码301086，要用车库的话可以走后门，备用钥匙在院子右边秋千椅底下的竹筒里。】
江阙：？？？
这么一大长串，怎么可能两秒就打出来？
他回忆着刚才宋野城那番仿佛经过演练般层层递进的说辞，思忖了一番后，终于醍醐灌顶地猜到了真相——这条消息和那番话恐怕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宋野城在打电话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
江阙愣神地眨了眨眼，半晌后，后仰身子躺在床上，将手机扔在一旁，望向了天花板。
他心中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如果说他当初试着走近宋野城时，只是想在孤立无援的冰天雪地里触及一抹温热指尖的微渺希望的话，那么迄今为止，他所得到的早已远远不止于此。
宋野城的种种细心、热切、向来不加掩饰的诚挚，就像是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流经冰川雪域、寒渊壑谷，将沿途冰雪温柔融化，化出了一片海市蜃楼般的温泉。
是的，海市蜃楼般的温泉。
那样缥缈朦胧，那样难留易散，却又时刻散发着无比致命的吸引力，让人明知虚幻、明知不该沉沦，却又忍不住想要抛下一切后顾之忧，放纵地任它缠绕包裹，不计后果地……
彻底沉溺其中。

第38章 搬家
翌日上午。
天御鹿鸣别苑A8。
顶级别墅一层, 下沉式客厅里，贺景升和梁鹤鸣各自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 商业谈判似的对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大清早听说江阙要搬家的时候, 贺景升还以为他是因为受不了筒子楼的简陋，终于决定另觅良居了，结果再一听他要搬去的地方，惊得整个人都从床上弹了起来。
天御鹿鸣别苑？！
那个占地面积百万平米却一共只住了不到百户、独栋均价过两亿、被誉为首都第一豪宅的天御鹿鸣别苑？！
江阙怕不是在开玩笑吧？
居然要搬去那里？！
等到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贺景升更是无语，心说宋野城的消息会不会也太灵通了点？远在银岭居然连这边一个破筒子楼要拆迁都知道？还第一时间就把江阙安排去了他家？
然而既然事已至此，他也实在没什么可说, 只得认命地开车去帮江阙搬了东西，开往了地址所在的南湖区。
车到别苑大门时，两人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梁鹤鸣。
他是少数几个对宋野城家比较熟悉的人之一, 昨晚就已经接到了宋野城的电话, 说让他今天上午来这边帮江阙安排一下。
其实刚接到电话的时候，梁鹤鸣的震惊并不比贺景升少, 但除了震惊之外，他心里还冒出了一丝“原来如此”的感觉——
自从宋野城这回进组后, 曝出的所有热搜几乎都跟江阙有关, 而且从那些微博内容来看，宋野城完全不像是被蹭了热度，反而像是积极主动的那一方。
彼时梁鹤鸣就已经隐隐有所猜测，直到今天得知宋野城居然把人邀来了自己家住，心中顿时醍醐灌顶般有了确定的答案。
将两人领进这套房后, 梁鹤鸣先是帮着把东西搬去了楼上客卧, 而后便留江阙自己在房中收拾布置, 跟贺景升回到一楼，就这么在客厅对坐了下来。
虽说梁鹤鸣平时面对宋野城和豆子时扮演的总是操心咆哮帝的角色，但在外人面前却向来老成持重，此时的他就跟个家主似的，悠然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对贺景升从对面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贺景升从坐下后就一直在打量梁鹤鸣，那眼神看似寻常，实则包含着许多意味——
他虽然身为自家公司高层，但论圈中资历却远不及梁鹤鸣。往日只要梁鹤鸣一出手，再好的资源都能拦路截下，这就导致他公司那些艺人的资源不知有多少都是梁鹤鸣挑剩下的。
正因如此，他对梁鹤鸣的看法一直相当复杂——既认可这人的能力，又因为这么有能力的人不能为己所用、反而还时常给己方添堵而倍感心塞。
不过贺景升到底还是年轻，这会儿跟梁鹤鸣沉默对坐了许久之后，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率先开口道：“驰谨安找过你了没？”
驰谨安是近几年风头正劲的一位电视节目导演，最近正在牵头筹备一档全新大型综艺。
由于此前由他担任总导演或总制片人的节目无一例外都创下了收视新高，令所有参与过节目的常驻MC[1]和嘉宾的热度都迅猛蹿升，所以如今一得知他在为新节目选人，圈内各路经纪人和公司都忍不住蠢蠢欲动，绞尽脑汁地想帮自家艺人设法挤上这么一趟顺风车。
贺景升公司昨天下午开会重点讨论的正是这件事，而他恰巧又在会上听下属提及了不少圈内传言——“驰谨安对宋野城有执念”、“以前多档节目都曾向宋野城发出邀请”、“这次节目他心中首选也是宋野城”。
贺景升其实没法确定这些传言的真假，但既然此时“疑似最有力的竞争者”就在眼前，他自然想打探一下风声。
对面的梁鹤鸣听着他话里若有似无的那股酸味儿，心下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但他倒也没装傻充愣，只悠悠然答道：“找了，但我还没答复。”
“为什么？”贺景升好奇道，“条件没谈妥？”
这倒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圈内谁都知道宋野城是个既不差钱又不差资源的主，梁鹤鸣作为他的经纪人那自然也是眼高于顶，条件不够顶尖的话恐怕还真没法打动他。
梁鹤鸣呷了口茶，随意道：“那倒不是，主要我还没跟城子提，他一向对综艺没兴趣，我估计答应的可能性不大。”
这话听在贺景升耳中那简直就是凡尔赛大师级发言，惹得他隐蔽地翻了个白眼，可心中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大实话——
宋野城这么多年来不是在拍戏就是在拍戏的路上，除此之外最多也就出席些发布会、代言活动、大型典礼和慈善晚会，还真就从来没上过任何综艺。
这么一想，贺景升又有些没脾气了，毕竟圈内仅凭作品就能保持超高热度和口碑、连续多年稳居一线的明星实在是凤毛麟角，驰谨安会对宋野城格外执着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那你还打算跟他提吗？”贺景升追问道。
梁鹤鸣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哂笑：“贺总对我家城子的事很关心啊？怎么，盛景那么多艺人还不够你操心的？”
贺景升：“……”
我关心个鬼哦！我巴不得你别跟他提，让出个萝卜坑让我塞自己人进去才好呢！
梁鹤鸣调侃完那句，看他一脸吃瘪的样儿，也没再继续逗他：“提还是要提的，去不去是他的事儿，但说不说那可就是我分内的事儿了不是？”
*
与此同时，二楼客卧。
江阙的东西实在是少，随便往空着的衣柜里一堆，关上柜门后，从外头几乎都看不出整个房间和从前有任何区别。
宋野城这套房子的整体外观并不是规则的长方体，而是像错落堆积的几块积木，呈现出类似于“己”字的造型。
它的墙体采用的是半封闭式设计，楼顶是露天花园泳池，其下每层都是一半墙面一半玻璃，单数层左半边是墙、右半边是玻璃，而双数层则正好相反，从远处看就仿佛按照正、反、正横向叠放的几块磁铁。
江阙所在的这间客卧和宋野城所住的主卧一样，都位于二楼透明的左半边，因此房中正对着门的方向一整面都是玻璃墙，透过玻璃便能将楼外的景色一览无余。
事实上，江阙并不喜欢“一览无余”。
这从他在良吉山庄的卧室里从未拉开过的厚重窗帘和那筒子楼里被报纸贴得密不透风的窗子便可以看出，他对一切能被自然光穿透的东西都敬谢不敏，透视感对他来说并不是一种令人愉快的存在。
他喜欢灯光多于日光，喜欢阴雨多于晴天，喜欢夜晚多于白昼，暴露在明亮的天光下总会令他感到不舒服，令他心悸、焦虑、无法放松。所以按理说，这种便于采光和观景的全透明设计简直就是在他的神经末梢疯狂起舞。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眼前这间卧房中，面对着整面的玻璃墙，他却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
因为落地窗外是一整片高大茂密的竹林。
修长茂竹将半悬空的卧房紧密环绕，层叠的竹叶令透过缝隙的天光都被染成了浓郁的绿色，参差竹枝随微风倾斜，相互依偎摩挲，令人情不自禁便会想起那句“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2]，又或是那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3]
这让江阙忍不住有了刹那恍惚之感，仿佛身后的门外尚且是喧嚣凡尘，而踏入门中便已入深山，从此俗世远、车马远，独留空灵静谧和一份令人沉醉的心安。
这大约该归功于鹿鸣别苑高达百分之八十的绿化覆盖面积和对业主隐私保护的重视，总而言之，眼前这样的设计不仅丝毫没有令江阙觉得反感，反而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放松和踏实。
原地静站了片刻后，江阙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去客卧自带的卫生间里洗了个手，而后便拐出了房门。
这间客卧与宋野城所住的主卧离得极近，相互就在斜对门，房门间的距离只有两三米。
此时主卧的房门是关着的，江阙也并不打算私自进去，只站在客卧门前随意往左右看了看，正准备直接下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吸引了过去。
那似乎是一间书房，推拉式的房门此时大敞着，除了通往走廊的这面之外，其余三面都被透明玻璃墙环绕。
那边玻璃窗外同样是大片竹林，浓郁翠色与客卧相比更胜一筹，但真正吸引江阙视线的却并不是这个，而是屋里正对着门的那座书柜上摆放的奖杯。
江阙跟着好奇心穿过了走廊，到门口后才发现这书房里的书柜极多，除了他刚才远远看到的那座之外，左侧还摆着整整一排，而房间最右侧还有个延伸出去的小露台，被透明推拉门隔绝在外，外面摆着一套藤制桌椅，看上去似乎是个边读书边赏景的好去处。
不过他的视线并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很快便转回来，径直走向了正前方那座书柜。
这座书柜和左侧的那一排完全不同，不是那种整行整行的常规格局，而是分割成了许多小格，每格长宽不尽相等，上下两格也不对齐，像是仿砖墙式的那种错位设计。
原本在走廊里看见奖杯时，江阙还以为这座柜子是宋野城用来专门放置奖项的收藏柜，可直至到了近前，他才发现这上面的摆设和他预想的并不完全一样——
书柜上的每一格里，左侧都摆放着宋野城获得的奖杯、奖章、证书等荣誉证明，中间放着他出演的作品的原版光盘或剧组合影，而右侧却跟他的作品没什么关系，因为那里无一例外都放着一本或几本书。
这种混搭的摆法虽然算不上奇怪，但到底还是有点突兀的，江阙不禁心想：可能是因为其他书架都摆满了，多余的书才被散放到了这边吧。
然而，当他自上而下简略扫视完所有格子后，却又忽然愣了一下——
这些格子里的书……好像全都是他的？
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换成另外一个人，可能压根就注意不到这些，可江阙毕竟是这些书的作者，所以当他发现这一点后，忍不住回过头把那些格子又细看了一遍。
这么细看之下，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其中一格吸引了过去。
那是位于正中偏上的一格，格子左边放着宋野城在2014年获得的奖杯和证书，中间是他2014年在台海拍的那部电影的影碟和剧组合影，而右边摆放的书正好是出版于2014年的繁体版《既然流浪》。
2014，全都是2014年。
如果这不是巧合的话……
江阙带着这隐约的直觉看向其他格，就如同带着谜底验证谜面，不消片刻便心有灵犀般领悟了宋野城摆放的规律——
这里的每一格都代表着一个年份。
左边是宋野城在那一年获得的奖项，中间是他当年参与拍摄的作品，而右边则无一例外都是江阙在那一年出版的书。
这一发现让江阙一时间没敢相信，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穿凿附会，给这些摆设强加了不存在的寓意，于是又谨慎地从头开始、将所有物品的年份核对了一遍，这才终于敢彻底确认，这真的不是自己的误会。
刹那间，江阙不禁有些愣神。
宋野城进组已久，这些东西必然不是他近来放置的，而是在他进组之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形成的习惯。
那时的宋野城还未与他相识。
那时的他还仅仅只是一个远观着、遥望着宋野城的小粉丝。
如果说他电脑里那些按年份保存的文件是将宋野城刻进了他生命的每一个节点的话，那么宋野城的这些格子就仿佛回应一般，也将他融入了自己的每一段时光之中。
那些相隔千山万水的年岁，那些未曾有过交汇的轨迹，都被宋野城用这样隐晦的方式巧妙编织到了一起，就好像他们虽未相见，却已在不知不觉间陪伴彼此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江阙看着那一座座奖杯，看着那一张张合影中宋野城从青涩逐渐走向成熟的面容，心底悄然间涌出了丝丝缕缕暖意，缓缓随着血液蔓延周身，轻轻地、一点点地，温柔抚平了无数曾因彼此错过而滋生的遗憾与惋惜。
“阿阙——！”
就在这时，突兀的一嗓子打破了这难得的温情。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隔了老远并不清晰，但这打喷嚏似的喊人方式不消多问，必是贺景升无疑。
江阙挂着满头黑线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应声，只听贺景升继续喊道：“你收拾好了没？好了就快点下来啊——”
“来了。”
江阙只得回应道，随即也不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书房，顺着走廊往楼下行去。
贺景升大概是实在受不了跟梁鹤鸣这个老狐狸过招了，见江阙下楼，立刻如蒙大赦般站起了身：“都弄好了？能走了？”
江阙点了点头，转向梁鹤鸣道：“久等了。”
梁鹤鸣礼貌一笑，放下手中杯子，也跟着站起了身：“走吧。”
他领着两人从后门下到了地库。
贺景升是准备带江阙去公司录音的，拉开车门时忽然想起梁鹤鸣今天没开车，于是扭头问道：“你去哪？稍你一程？”
梁鹤鸣道：“你们是去你公司？”
贺景升一点头。
梁鹤鸣忽而露出了一个十分官方的笑容：“介意我也过去坐坐么？”
贺景升还以为是自己理解有误，眯眼道：“你……去我公司？”
梁鹤鸣挑了挑眉：“不欢迎？”
贺景升简直莫名其妙，他不知道梁鹤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似乎又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便也只得道：“……随便啊，去就去呗。”
梁鹤鸣一笑，泰然自若地上前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那就走吧？”

第39章 收工
晚九点。
银岭市区某大厦一层。
电梯“叮”一声抵达, 缓缓向两侧打开的门中露出了乔敏略显疲惫的身姿。
加班到这个时间的她已经有些困倦了，但手里却扔握着手机，还在和客户发消息沟通。
迈出电梯时, 她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 而后刚一抬头，她就呆呆愣在了原地。
“你怎么在这？”
电梯间角落里，方至正双手插兜靠在墙边，看上去竟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见乔敏走出，他直起身迎上前来，面容同样疲倦，却挤出了淡淡一笑：“来接你回家。”
方乔去世以后, 夫妻二人的关系曾一度落到冰点，直至上次偶然在墓园相遇，两人相互依偎着将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了出来, 那层坚冰才终于被打破。
生活似乎逐渐回到了正轨。
然而, 方至心中却还有一丝阴霾挥之不去——当初算命先生说他将经历两次与至亲有关的劫难，后来没过多久, 女儿便坠楼身亡。
虽然他从小就厌恶这些鬼神之说，虽然他理智上不愿相信这种鬼话, 但当这鬼话已经“应验”了一次之后, 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还是产生了动摇。
如果……哪怕仅仅只是如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算命先生的话是真的，“两次劫难”中的第一次就是指方乔坠楼，那么……另一次会是什么？
这个疑问看似荒谬, 却如同一块顽石, 频频在方至心绪平稳时陡然砸下, 令他心中蓦地一沉，继而久久心悸。
乔敏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他几乎不敢想象，如果乔敏也出了什么意外，他该如何面对往后余生。
正因这份担忧，今晚的他才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乔敏公司的楼下。
“怎么突然想起来接我？”
乔敏并不知道算命先生的存在，自然也不会知道方至这么做的原因，但她却觉得很意外也很惊喜，就连疲惫的双眼都亮了几分。
方至并没有多解释，只是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她的拎包，与她并肩往大门口走去：“以后每天都接送你上下班，好么？”
这一下，乔敏几乎都有些不敢置信了，因为在她的印象里，来回接送这种待遇只在当初热恋时才有过，自从两人在一起久了，再加上后来又有了孩子……
想到孩子，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赶忙收了思绪，抬手挽上了方至的胳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来：“好啊。”
大厦楼外。
远景镜头中，两人一起走出了公司大门，顺着台阶往下走去。
*
庄宴刚刚喊出那声“cut”，片场周围便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这座大厦位于市区，地理位置不算太偏，所以剧组哪怕只占用了短短半小时，周围却也聚集起了不少路人。
因为这处片场只会用这么一次，以后都不会再来，所以剧组并没有在保密工作上花太多功夫，只提醒围观群众在拍摄过程中尽量不要喧哗，而大家也都相当配合，直到听见导演叫停才终于出声。
庄宴没去理会周围的吵闹，兀自将刚拍完的画面回看了一遍，确认所有细节都没问题，也没出现任何穿帮镜头后，便起身招呼大家收工。
围观群众里大部分都是临时赶上凑热闹的，但也有些当真是粉丝，此时见拍摄已经结束，便纷纷喊着要签名要合影。
剧组收拾器械设备本身也需要时间，宋野城索性趁着这工夫顺应民意地去了场边，在豆子的陪同下隔着隔离带给他们签了名合了影，等剧组全部收拾好后才上车离开了片场。
*
车队回到山庄时已经是十点多。
下车后，庄宴简单跟他们交待了一下明天的拍摄安排，而后才放他们各自回去休息。
今天又是拍了一整天的戏，别说宋野城，就连豆子都觉得有点累。
但豆子这人比较奇特，他偏偏就是那种越累越爱叨叨的体质，仿佛说话能缓解疲劳似的，从停车场往后山走的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
宋野城早就习惯了他这特质，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反正豆子也压根不需要他回应，他只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
然而走着走着，快到后山下时，豆子某句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儿。
这寂静来得实在突兀，宋野城不禁扭头看向身旁，只见豆子正疑惑地盯着前方：“欸？白老师回来了？”
宋野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快便发现不远处的半山腰上，29号别墅的一层和二层此时竟都亮着灯。
江阙回来了？
宋野城有些意外，因为他并没有收到江阙今天要回来的消息，但既然屋里亮着灯，显然是有人在，这让他不禁生出了一丝期待和欣喜，连脚步都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不消片刻，他和豆子就已经爬上斜坡，到了半山腰的小路上。
穿过别墅门前草坪的短短几步间，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是，他居然下意识地理了理压根没乱的衣领和头发。
然而当他带着笑意推开门，下一秒，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却蓦地卡了壳：“……怎么是你？”
客厅沙发上，正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翻看杂志的人居然是……梁鹤鸣？
宋野城的语气简直自带嫌弃音效，听得梁鹤鸣差点都被气笑了：“怎么着？要不你以为是谁？”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被宋野城堵在身后的豆子立马从旁伸出了脑袋：“哎哟，鸣哥？你怎么来了？”
他这语气可比宋野城好多了，起码听上去还带了点惊喜，梁鹤鸣正稍感欣慰，不料豆子下一句便是：“白老师呢？”
梁鹤鸣：“……”
很好，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抬手往天花板一指，示意人在楼上，紧接着冷飕飕瞥向宋野城：“你不是怕他回来又在机场被堵，让我给他安排要客通道么？我就顺便给我自己也安排来了，全程护送、专职司机，够靠谱了吧？——记得报销。”
报销这种小事宋野城当然浑不在意，他比较在意的是江阙居然真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没等梁鹤鸣说完，他便已经匆匆朝楼梯方向走去。
“哎哎哎！站住站住，”梁鹤鸣没好气道，“你还真当我来找你是没事闲的？我这有正事儿呢！你俩都给我过来。”
宋野城脚步一顿，虽然心里压根就不好奇，但迟疑片刻后还是给面子地走了过去，往他旁边沙发上一坐：“什么事？”
豆子也苦着脸挪进了门，他原本只是准备过来跟江阙打个招呼就回隔壁睡觉，不料居然会被截在这儿，心中叫苦不迭，奈何又不敢造次，只得认命地挨着宋野城坐了下来。
梁鹤鸣合上杂志，拉开身旁放着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份文件递给了宋野城：“自己看吧。”
宋野城接过翻开，豆子也伸着脖子凑过去一起看了起来。
还没看两行，豆子就已经纳闷道：“综艺？”
这是一份名叫《无限N+N》的综艺节目策划案。
不怪他觉得纳闷，因为宋野城这些年从来不接综艺，这是连他都知道的事，梁鹤鸣自然不会不知，又怎么会突然动了这心思？
梁鹤鸣没多解释，只道：“看完再说。”
宋野城倒也没急着问，顺着他的意思继续看了下去，一边看还一边提炼着关键词：“大型，互动，沉浸，推理……”
这份策划案并没有把具体节目内容写出来，只概括了类型和拍摄形式，还举例简单说明了一下大概的流程，以及主题、立意等等。
全部看完之后，宋野城反倒比没看之前更奇怪了：“这有什么特别的？这种类型的综艺这两年不是到处都是么？”
原本看梁鹤鸣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宋野城还以为这综艺有多新奇，结果看完发现无非就是沉浸式悬疑推理类，这类型其实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经崭露头角，近两年更是层出不穷，早就已经没什么新鲜了。
然而梁鹤鸣却依然淡定得很，指尖转着一支钢笔，不答反问道：“你没兴趣？”
宋野城摊了摊手，他确实找不出什么感兴趣的理由，反而对梁鹤鸣会千里迢迢跑来给他看这玩意而感到匪夷所思：“你到底看中它什么了？难不成就因为导演是驰谨安？”
驰谨安近几年声名鹊起，宋野城自然也是清楚的，且他对驰谨安的能力也相当认可，知道即便节目类型不那么特别，到了驰谨安手里说不定也能做出新花样来，只不过因为他对综艺确实不感兴趣，这才完全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梁鹤鸣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意味深长地一笑，从他手上抽回文件，翻到倒数第二页，拔出钢笔在那里画了个圈，递回给宋野城：“你再看看？”
宋野城狐疑地接了过来，低头看向他圈出的部分，只见那里写着的是这档节目预备邀请的嘉宾类型——
台前+幕后组合。
每期预计邀请3~5组嘉宾，每组都是一位台前加一位幕后的双人组合，比如“歌手+编曲”、“演员+配音演员”等，其中“幕后”的几位将会参与当期关卡设计，并且在正式录制时以暗示的方式提供线索，与本组“台前”的那位合作，争取优先通关。
注：受邀嘉宾可自行选择共同参加节目的搭档，如无备选则由节目组负责安排。
宋野城把这规则看了两遍，忽然醍醐灌顶般明白了梁鹤鸣的用意：“你的意思是……”
梁鹤鸣看着他恍然大悟的神色，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现在有兴趣了么？”
豆子的反应虽是慢了半拍，但听完两人这一来一回，他也立刻茅塞顿开，心下直呼“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五体投地地冲梁鹤鸣竖起了拇指。
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三人扭头看去，很快便见江阙端着水杯出现在了楼梯口。
“你们回来了？”他是下楼来倒水的，见宋野城和豆子已经回来便顺口招呼道。
然而问完之后，他忽然发现三人的表情都有些精彩，仿佛刚才在密谋什么大事似的，眼里不约而同地泛着若有似无的精光。
江阙不明所以，直觉告诉他这氛围好像不太对劲，但还没等他多想，宋野城便已经开口问道：“白老师，有兴趣参加个综艺吗？”
江阙懵了一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综艺？”
“对，就是一档新节目，还在筹备阶段，正在找嘉宾。”
江阙莫名其妙：“可我……又不是艺人？”
“来来来，你来看。”宋野城抬手招呼道。
江阙似懂非懂地走到沙发旁，豆子机敏地往旁挪了些给他让出了位置。
待他坐下后，宋野城把文件递来，直接指着梁鹤鸣圈出的那一块：“你看，他们要的是台前加幕后的组合，咱俩一组不是正好？”
江阙将那几段规则仔细看了一遍，发现确实如宋野城所说。然而明白规则是一回事，能不能理解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宋野城从来没上过综艺，这一点江阙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甚至还记得宋野城曾在某次访谈中提到过自己“没什么综艺感”、“还是希望专注于作品本身”，所以此时他居然会主动为一个综艺张罗搭档，这举动本身就已经足够离奇了。
想着，江阙抬头看向宋野城，不甚确定地猜测道：“……你对这个节目很感兴趣？”
宋野城不假思索地笃定道：“当然，大型、互动、沉浸、推理哎！多有意思啊？”
梁鹤鸣：“……”
豆子：“……”
他俩耳畔齐齐回响起宋野城先前充满不屑的评价，双双无语地对视了一眼——论影帝如何演绎大型双标现场。
江阙虽然不怎么关心流行趋势，但到底也不是山顶洞人，在他的印象里，近几年沉浸推理类的综艺早已屡见不鲜，如果宋野城真是因为对这类型感兴趣，应该早就有无数选择了才对。
但宋野城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便也没去质疑，只又问道：“这个节目什么时候录制？”
“七月中旬，”宋野城道，“那会儿电影差不多也拍完了，正好相互都没影响。怎么样？一起去呗？”
江阙原本还有些犹豫，奈何宋野城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中期待如有实质，隔着咫尺默默传达，小爪子似的寸寸瓦解着他的迟疑。
半晌后，他终于节节败退，认输般笑叹着应承了下来：“……好吧。”

第40章 纸张
梁鹤鸣来银岭本就只是为了跟宋野城商量这档综艺的事, 如今既然已经定下，他便也没多停留，第二天一早就飞回了首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剧组的拍摄工作都相当顺利, 既没再遇上连日的恶劣天气，也没再遇上其他突发状况。
临近五月下旬时，气温开始逐渐升高，即便是地处北方的银岭，天气也明显闷热了起来。
这天中午，某座老旧居民楼下。
宋野城饰演的方至顶着正午骄阳，将一张A4纸贴上了布满小广告的红砖墙面, 抬手抹了把额头沁出的汗水，在烈日里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垂下的另一只手中还拎着两个深蓝色的环保袋，袋子里装着几百份刚打印完的A4纸, 所有纸上都印着同样的内容：寻人启事。
就在不久前, 《寻灯》剧情迎来了继方乔坠楼后的又一大转折——
在亲自接送了乔敏上下班一段时间、并没有发现异样后，方至心中隐隐存在的担忧终于逐渐淡去, 终于觉得一切都已经平息、生活即将恢复如常。
然而就在这时，算命先生那诅咒般的预言却再度应验——乔敏突然因为连日高烧住进了医院, 检查结果显示她的某处器官正在急剧衰竭, 病情极为凶险。
这一噩耗犹如当空劈下的利刃，将方至紧绷的那根神经猛然割断，令他心中原本就已经在信与不信间摇摆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跑去了当初遇见算命先生的天桥，想买下那盏救命稻草般的“神灯”，可天桥上却不见了算命先生的影子, 他硬生生蹲守了好几天, 都没能再等到对方出现。
于是, 他开始疯狂地寻找那老头的下落。
他印刷了无数寻人启事，走街串巷地张贴、向路人询问，甚至还发布了悬赏，希望有人能提供相关线索。
宋野城这几天在拍摄的就是这部分剧情。
这组“疯狂寻找”的镜头既多且零散，在正片中会以分格和快速切换的方式来拼接，用于表现方至的急切和忙碌。
虽然最终成品可能只有十几秒、最多几十秒，但这种组镜的拍摄过程却十分繁琐，因为每个场景的动作、台词都很少，而场景数量却又非常多，运镜方式还各不相同，以至于真实拍摄过程也像是游击战一般，打一枪换个地方，在全城犄角旮旯里转悠。
拍完居民楼下张贴寻人启事的这一幕后，宋野城转身回到场边，准备上车前往下一个场景。
刚坐进后座，旁边就递来了一张湿纸巾：“擦汗么？”
宋野城接过纸巾，笑着朝旁打趣道：“你今天是帮豆子代班？”
豆子今天因为有别的事要忙，留在山庄并没有跟出来，而此时坐在一旁的正是江阙，整个上午帮着递水递毛巾，仿佛化身成了宋野城的新一任助理。
江阙听他提起豆子，这才想起还有事忘了，忙从兜里掏出宋野城让他保管的手机递了过去：“豆子给你发消息了。”
“发了什么？”宋野城一边擦汗一边随意接了过来。
江阙不知怎的忽然噎了一下：“……图片。”
听到这两个字，宋野城瞬间心有灵犀地明白了江阙停顿的那下是想到了什么——豆子前不久发来的那张粉丝群聊拉郎配的截图。
该不会又是什么截图吧？
宋野城想着，心中居然还有那么点小期待，然而等他将手机解锁、打开微信一看，却半天没能看懂那张图片的意思——
那是一张照片，看上去是用手机拍的，里面是个平放着的小型旅行箱，箱子上还放着一张湿漉漉、皱巴巴的纸。
宋野城有点莫名其妙，当即给豆子回了条消息：这什么玩意儿？
*
与此同时，良吉山庄。
别墅区29号二楼，江阙房中。
豆子站在齐腰高的飘窗边，看着面前的旅行箱和那张纸欲哭无泪。
原本因为气温上升，剧组安排了家政人员来给演员们更换家居用品，准备把冬天用的厚重羊毛地毯、羽绒被等都换成春夏所用的轻薄款。
然而豆子是个相当操心的助理，他不太放心家政统一购买的床品质量，再加上也不放心让外人随意进出宋野城的私人领域，便索性跟剧组打了个招呼，自己揽下29号这幢的活儿。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上午开车去市里把东西买回来、洗好烘干后，他便开始动手给两个房间换床品。
谁知顺利换完宋野城那边，过来换江阙这边的床单时，他一不小心打翻了床头的水杯，淋湿了江阙放在床头柜旁的行李箱。
好巧不巧，箱子还不是防水材质。
眼看着水渍迅速洇进表层，豆子简直如临大敌，生怕里头有什么贵重物品不能沾水，赶紧手忙脚乱地将它搬到了飘窗上，一边借着阳光加快蒸发，一边担心有没有弄湿里面的东西。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把箱子打开检查一下的时候，突然瞥见没拉紧的拉链缝隙里露出了小半张纸，看颜色便知道已经湿了，赶忙把它抽了出来，小心地展开铺平在了箱子上。
等发现那只是一张日历时，豆子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但这毕竟不是他的东西，他也没法擅自判断重不重要，只得立刻拍照给宋野城发了过去，想让他跟江阙转达一下歉意，顺便问问现在该怎么处理为好。
*
市区，行驶的车厢内。
宋野城那条询问“这什么玩意儿”的消息很快得到了回复——豆子发来了一条长达60秒的语音。
宋野城点开语音贴在耳边，耐心听完之后，这才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
他将手机放回眼前，顺手点开那图片，正准备转头跟江阙转达豆子的意思，却没料图片刚一放大，他立刻注意到了那张日历上的细节——
那是今年的年历，从元旦到昨天为止的所有日子都被打上了叉，而在靠近日历尾部的地方，画着一个十分显眼的红圈。
11月14日。
又是这个日子。
或者应该说，果然是这个日子。
上次在机场看见江阙腕表上的那串倒计时时，他只是凭借猜测推出了这个日期，而现在这张日历却等于是在告诉他：你猜得并没有错。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日子？
江阙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一天？
思忖片刻后，宋野城转过了头：“豆子说要跟你道个歉。”
江阙纳闷道：“为什么？”
宋野城道：“他说给你换被子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把你行李箱弄湿了。”
“哦，”江阙一听只是这个，毫不在意道，“没关系。”
但宋野城的话却并没有说完，他直接将手机递了过去：“他还说里面有张纸也湿了，让你看看要不要紧。”
江阙接过了手机，而宋野城则留心观察着他的反应。
果然，在看到图中那张日历的刹那，江阙眼中明显闪过了一丝异样。
但那异样却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宋野城甚至都没来得及分辨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它便已经消失无踪。
下一秒，江阙状若无事地挪开了视线，将手机递还给了宋野城：“没事，这东西没什么用。”
宋野城拿回手机，盯着他的侧脸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
江阙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追问有些古怪，听上去像是在暗示什么似的，不禁略感疑惑地扭头迎上了他的目光：“怎么了？”
宋野城本也没打算隐瞒，他轻轻舔了下嘴唇，坦言道：“上次在机场……你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腕表了。”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根本不消多解释，仅仅这么一句，江阙便瞬间明白了始末。
但他却还是倍感意外。
因为他没想到宋野城居然仅凭腕表上那串意味不明的数字就推断出了日期，进而确定了那日期与这日历的指向相同。
这得是何等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
江阙着实有些诧异。
然而现在显然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宋野城既然提起了这件事，显然就是已经对这日期产生了好奇，而这日期……偏偏正是他隐瞒最深的秘密。
最初在筒子楼里不欢而散时，他曾想过要将这秘密隐瞒到最后。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心底原本坚如城墙的防线其实早已动摇，无数砖瓦被细致轻巧地敲凿成粉末，簌簌落了满地。
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也许他是可以坦白的，也许……宋野城并不如他最初所以为的那般固执。
可他却依然不敢轻易尝试。
毕竟隐藏在日期背后的真相是那样的离奇，听上去甚至像是天方夜谭。
如果宋野城听完后还是像当初听见“穿书”那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不信，那么他甚至都不再有第二次迂回转圜的余地。
这一刻，他心中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矛盾与纠结，而这纷乱的心绪也没能如往常那般不露痕迹地掩藏，就连坐在一旁的宋野城都感受到了他呼之欲出的挣扎。
居然那么难回答么？
宋野城心想。
他几乎都有些不忍心追问了，毕竟他之所以会对那日期产生好奇，说到底也只是想了解江阙更多，而不是为了让他为难。
这么一想，他当即开口道：“其实你要是不想说就——”
“不是。”江阙下意识地打断了他。
然而打断之后，他却再次陷入了一阵沉默，就好像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打断。
几番迟疑后，他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转头重新迎上了宋野城的目光：“这件事……还有那本网文，等电影拍完我一起跟你解释，可以么？”
宋野城全没想到这日期居然还跟那本网文有关，不禁讶异地愣了愣。
自从和江阙相熟之后，他就没打算再去深究关于那本网文的事，毕竟当初那本书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愉悦的开端，如果江阙选择从此避而不谈，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去重翻旧事。
然而如今看来，江阙竟像是打算亲自揭开那段真相了，这令宋野城在惊讶之余又不免产生了一丝守得云开般的欣然。
思及此，他不禁温和一笑：“好，我等你。”

第41章 神灯
六月初。
浓郁的绿意蔓延覆盖了整座城市。
但城市的角落里却有那么一些地方, 充斥着与那代表生机和希望的颜色截然相反的灰暗绝望。
医院走廊尽头。
手术室的门上亮着红灯，方至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已经找了算命先生很久, 却依然一无所获, 而乔敏的病情却一再恶化，终于到了不得不手术的地步。
手术的成功率非常低。
这是医生在术前征求病人和家属意见时就已经提前告知的实情。
可乔敏和方至却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如果不手术，那才是真的必死无疑。
左边崖下是遍地刺刀，右边崖下是滔天洪流。于是他们只得纵身一跃，选择跳进了那同样生机渺茫、却至少不必当即毙命的洪流里。
将乔敏送进手术室的时候，方至还曾带着笑意鼓励她说：“没关系, 会成功的。”
但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敢信这毫无说服力的宽慰，当手术室的大门合上的那一秒，他强撑的气力便已瞬间土崩瓦解。
此刻的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相比担忧惶恐, 更沉重的是无能为力。
他只能等, 只能等待最终的宣判。
就仿佛一个被绑在行刑架上、眼睁睁看着周遭燃起熊熊烈火的垂死之人，除了能祈祷上天恩赐一场奇迹般的大雨外, 什么都做不了。
嗡——嗡——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方至稍稍回神, 摸出手机, 发现来电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他有气无力地接通了电话。
“听说你在找我？”
对面苍老而熟悉的话音仿佛一阵电流，刹那间穿透耳膜传遍四肢百骸，令方至近乎麻木的心脏都猛烈跳动了起来：“你在哪？！”
算命先生的语气显得十分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点懒散：“下来吧，我在楼下。”
不等方至答话, 电话已经被挂断。
方至连惊讶迟疑都已经顾不上, 他触电般立刻站起了身, 拔腿匆匆往楼下奔去。
*
医院楼外。
整排郁郁葱葱的香樟树下，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细碎光斑。
长椅上，身穿灰色马褂的老头前倾着身子，双臂搭在膝头，指尖一下一下地相互轻点，优哉游哉看着从楼中冲出来的年轻人。
方至快马加鞭地跑到树下，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已开门见山道：“灯呢？”
老头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直起身，伸手拍了拍身旁搁着的那个黑色布包——那里头鼓鼓囊囊地塞着东西，显然那盏“神灯”就在其中。
方至二话不说，直接掏出了钱包：“一天五十是吧？我给你。”
老头轻轻一哂：“小伙子，我早说过你会后悔的。一天五十那是当初，现在可不是这个价了。”
方至的动作顿了顿，但心里其实并没有多意外。
自从他把那些寻人启事张贴上墙、大张旗鼓地四处找人开始，就不是没料到对方发现他的迫切后，可能会趁火打劫、坐地起价。
所以此刻听到这话，他也算是有心理准备，平静道：“多少，你说个数。”
老头静默思忖片刻，抬起手，张开了五指：“——五十万。”
这一下，方至着实震惊了。
他虽是想到了对方坐地起价的可能，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加到这种不切实际的地步，这简直已经突破底线、完全是在漫天要价了。
老头明显看出了他的惊讶，但态度却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慢悠悠解释道：“小伙子，你要知道，没来的劫需要的只是‘避’，已经来的可就得是‘救’了。我早说过，灯里的神力是有限的，用来‘避劫’能避成千上万次，可用来‘救劫’，用完一次基本也就废了。你现在要把它拿走，就相当于买断了它所有神力，五十万救条命，你不亏。”
方至静静听他说完，如果是从前，他必然会对此嗤之以鼻，可现如今经历过两次“应验”，他已经连开口辩驳都失去了底气。
乔敏是他剩下的唯一亲人，如果无法挽留住她，这世上的一切都将对他不再有意义。
而那盏灯就仿佛最后的救命稻草，系着仅存的那点渺茫希望，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拿到。
然而，五十万毕竟不是个小数目。
他和乔敏的积蓄本就不多，手术费和住院费又已经耗去了大半，如今根本拿不出这些。
方至仰头闭眼深吸了口气，妥协般如实道：“我没有那么多钱。”
他顿了顿，又道：“二十万，我所有卡里加起来也就这么多。”
老头像是判断真假般盯着他看了看，随即垂眸斟酌了一阵。
半晌后，他终于大发慈悲地让步道：“行，但我要现金。”
方至没再多说，指了指医院门口银行的方向示意他跟上，而后率先迈步朝大门走去。
*
十分钟后。
银行ATM机前。
方至机械地插卡、输入密码、取钱，然后换一张卡，继续重复这一操作。
自动柜员机一丝不苟地点着钞，发出持续不断的簌簌声响，将一叠叠红色钞票吐在取款盒中。
直到最后一张卡从读卡器退出，所有声响才终于停歇。
方至将几张银行卡胡乱揣回兜里，从提款口拿出最后那沓钱，丢进手中的塑料袋，就像拎着一兜大白菜般，拎着它转身推门而出。
门前长阶下。
老头面对着马路坐在那里，身旁放着那只黑色布包，手里摇着不知哪来的一把广告扇。
方至走到与他平齐的那级台阶，抬手把塑料袋递了过去：“二十万，你数数。”
老头瞥了眼袋子，不甚在意地一笑：“不用，我信得过你。”
说罢，他把扇子丢到一边，侧身拉开了他的布包，从里面捧出一个报纸团，又特意将层层报纸扒开，露出了被包裹着完好无损的瓷灯，这才朝方至递去：“拿好了，这东西娇气得很，可经不得磕碰。”
方至点了点头，放下装满钱的袋子，从他手中小心接过纸团，重新包好后，转身往阶梯下走去。
医院门口的这条马路，自从乔敏住院以来他已走过不知多少次，明明早该无比熟悉，可此时此刻再度踏上时，他却莫名感到有些陌生。
许是因为怀里护着唯一救命稻草的缘故，从前不曾注意到的车流、台阶，都像是变成了潜在的威胁，令他险些连马路都忘了该怎么过，站在路边直等到所有车都开出老远，左右几十米都空无一车，他才终于匆匆穿了过去。
走进医院大门后，喧嚣声减弱了不少。
但他的脚步却并没有因此放缓，甚至还因为急切而加快了几分，迫不及待却又小心翼翼地、沿着整排香樟投下的绿荫走向远处的住院大楼。
初夏的微风吹过他的鬓发，细碎的光斑从头顶缝隙洒下，终于将那点寓意着生机和希冀的绿意染进了他暗淡的眼底，也终于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溺水之人即将浮出水面的欣喜。
迈入楼下的大厅时，那丝欣喜终于遍布了全身，他就连脚步都跟着轻盈了起来，仿佛胜利的号角已经吹响，就在前方不远处等待着他的到来。
他忍不住小跑着赶出几步，复又觉得这样有些冒失，赶忙收了收速度，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下一秒，急促的滚轮声在身后响起。
第二秒，被医生和家属簇拥着推进大厅的急救担架床狠狠撞上了他的后腰。
怀中的报纸团被冲击力撞出，方至瞳孔骤然紧缩，拼尽全力伸手去抓，却只堪堪抓住了外层的报纸，眼睁睁看着瓷灯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嗒。
如花朵绽放般碎裂。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所有人影、颜色、声响都不复存在。
方至的世界像是聚焦了一般，只剩下了眼前方寸之地上，那迸溅满地的残破碎片。
短短数秒，却被延迟拉伸得像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方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那些碎片前，蹲身跪地，虔诚而又绝望地伸出手，将它们紧紧攥进了掌心。
救命稻草成为了压垮骆驼的那一根。
挺直的脊梁缓缓弯折，掌心鲜血伴随着压抑许久后彻底决堤的泪水，灼烧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将生的希望寸寸腐蚀殆尽。
周围的目光很快被他吸引，不明所以的病患和家属惊愣原地，医生护士连忙上前搀扶询问，想扒开他鲜血淋漓的手，可他却绝望又倔强地紧紧握着那些碎片，仿佛要将它们嵌入骨髓。
此起彼伏的关切询问声萦绕耳畔，忽大忽小，忽远忽近，既像恍惚之中出现的幻听，又像崩溃之下产生的耳鸣。
在这喧闹的掩盖之下，兜里手机的震动声显得那样渺小而微不可闻。
直到手机顺着衣兜倾斜的角度滑落在地，才被一位眼尖的护士发现了它的存在。
“喂，有人给你打电话！”
小护士摇了摇方至的胳膊，见他全然麻木地没有反应，情急之下只得帮他接通了电话：“喂？请问你是……啊？刘医生？哦，哦，好的，他现在就在我旁边，我马上转告他！”
挂断电话，小护士急忙发了狠劲地死命推了推方至：“喂！喂喂喂！刘医生问你跑哪去了，你老婆的手术已经成功了！”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初辟鸿蒙地劈开了笼罩在方至周围的层层混沌与迷障，令他像是刚活过来的木偶般，僵硬地缓缓转过了头：“你……说什么？”
“你老婆的手术已经做完了，特别成功！”小护士说完重点，转而又不乏责备道，“你说你不在楼上等着，跑这来干什么呀？看这满手血弄的，赶紧跟我去处理下伤口！”
方至难以置信地呆呆愣了一会儿，他压根就没听见后面的话，仅仅第一句就已经让他近乎麻痹的心脏刹那间被注入了一股热流。
手术……成功了？
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就是因为它发生的概率极低，所以当它真正降临的一刻，反倒会让人觉得那样的突兀和不真实。
方至正是如此。
他像是怀疑自己在做梦、急于求证一般，顾不得满手淋漓的鲜血，也顾不得理会周遭拦阻，就那么用伤痕累累的手心撑着地面趔趄起身，奋力推开挡路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朝着楼梯冲去。
*
“Cut！”
庄宴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了大厅。
这场戏是这部电影中除了结局外参演人数最多的一场，现场群演占大多数，但也有些原本就是医院的工作人员。
听见导演喊停，所有人的状态都稍稍放松了些，但却都默契地没有随意走动，因为庄宴还在回看监视器，如果当中有镜头需要重拍，他们还得按原样再来一次。
然而就在整个现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时刻，原本站在场边、向来不会冒失行事的江阙却忽然迈步而出，目标明确地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径直走到宋野城面前，他立刻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听到这话，近处的其他人都是一愣，先前那个小护士心直口快道：“不会吧？不是用的血包吗？”
宋野城也有些意外，因为他手心刚才确实划了一下，但拍摄过程中他手掌全程都是朝下的，哪怕是在镜头里都不会看到掌心，而且就连周围近在咫尺的人都没注意到，江阙远在场边又是怎么发现的？
见江阙表情认真，宋野城忙笑着解释道：“没事，划了个小口子，不严重。”
“我看看。”江阙朝他伸出手去。
宋野城拗不过，只得抬手张开了手掌。
因为这场戏只需要拍方至握住碎片、指缝渗血的画面，并没打算拍手掌伤口的特写，所以戏前也没多此一举去给他的手化伤效妆。
然而此时，他的掌心却赫然有一道明显伤口，这显然不是化妆的效果。
那伤口深度还不小，周围满是鲜红，看上去触目惊心，但因为受伤前就已经用了道具血包的缘故，此时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血哪些是假血。
江阙忍不住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忽听庄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什么情况？”
他刚在监视器前看完回放，发现这边动静就立刻起身赶了过来。
江阙托着宋野城的手往旁让了一步，庄宴上前一看，也是吃惊不小：“哟，这怎么弄的？赶紧去处理一下。”
旁边的小护士本就是这家医院的，此时连忙站起身凑了过来：“去急诊室吧，就在那边。”
“没事，”宋野城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因为在他看来拍戏偶尔受点伤也是正常，“刚才那条过了没？要重拍的话我就拍完再去弄，要不然包扎完肯定有纱布，近景容易穿帮。”
这也是他刚才为什么没提自己受伤的原因，如果不是江阙过来，他是准备等庄宴确认完这条过了再说的。
庄宴作为导演，对宋野城这种一切以作品为先的敬业态度没法不喜欢，但是作为长辈，见他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又不免好气又好笑：“过了过了！瞧给你操心的，万一真要连着几次不过，你这手还要不要了？尽胡闹，赶紧去包扎！”
宋野城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哪有那么严重？再说这不刚好就在医院么，我——”
他还准备再贫两句，话音却戛然而止，因为他突然感觉手腕被用力捏了一下，不禁诧异地瞪眼朝江阙看去。
江阙也正盯着他，两片薄唇紧抿着，眼神看上去居然有点不高兴。
宋野城不由愣怔，只觉江阙手上又是一用力，直接拽着他往急诊室那边走去。
这种略显强势的态度在江阙身上实在难得一见，宋野城直到被拽着呆呆走出好几步，才忽然慢半拍地咂摸出了味儿来。
yooooo——他好紧张我。
宋野城暗自窃喜地翘起了唇角，眼见跟上来的小护士跑去了前面领路，他悄悄拐着手肘戳了戳江阙：“哎，你怎么发现的？”
江阙转头瞥了他一眼，眼中还因为惯性残存着些许指责的意味，然而等他触及宋野城那浸含笑意、亮闪闪的目光后，残存的那丝不悦便瞬间被融化了个干净。
情绪一散，他反倒忽然有些无所适从，不自在地眨着眼扭回头去：“我看见你胳膊动了一下。”
他在场边时并没有去盯监视器，而是目光从始至终都紧随着宋野城，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注意到旁人、包括镜头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拍摄接近尾声的时候，宋野城的右臂突然往后缩了一下。
虽然那动作极其细微，虽然宋野城凭借极高的专业素养控制住了当时出现在特写镜头中的表情，但江阙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细节。
那不像是宋野城自己有意为之的动作，而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像是身体本能产生的瑟缩。
江阙几乎瞬间就猜到他可能真的划伤了。
因为乍然出现的疼痛和注射或者抽血时那种有心理准备的疼痛不同，它就和膝跳反应一样，会让人的身体不经思考地下意识做出应对。
事实也证明江阙的判断并没有错。
只是他没有想到，伤口居然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宋野城当时的反应实在太过细微，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江阙还以为应该只是划破了点皮，这才没有立刻叫停，这也是为什么当他后来亲眼看到伤口、又听到宋野城那不当回事的语气时忽然有点生气的原因。
此时，两人已经跟着领路的小护士到了急诊室门前。
推开门，里头坐着一位当班的医生，他看见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瞥见宋野城鲜血淋漓的手，立刻起身迎了过来：“怎么回事？”
“陶瓷碎片划的，”小护士忙解释道，“但因为用了道具血浆，我也判断不了出血量。”
医生点点头没有多说，先带宋野城到里面给伤口做了冲洗清创。
待到所有血污和内嵌杂物都已经清理干净，他才领着宋野城回来坐下，一边给伤口消毒止血一边略显无奈地揶揄道：“你这也太敬业了吧，假戏真做啊？”
跟来的小护士其实还算是宋野城的路人粉来着，听到这话认同地嘟着嘴点了点头：“就是就是，你也太不小心了，粉丝要是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宋野城闻言淡淡笑了笑：“没留神。”
江阙原本坐在旁边静静陪着，听到这回答忍不住抬眼看了过去，恰好这时宋野城也望了过来，两人目光相触后，都在转瞬间意会了对方眼底的含义。
他们都知道这是假话。
宋野城其实并不是“没留神”。
江阙清楚地记得，当时宋野城缩手的刹那，刚好是小护士接听完方至的手机后用力推他的刹那——因为她那一下实在推得太猛，宋野城为了稳住身子不得不撑了一下地，这才导致原本虚握的手掌猛然下压，被瓷片割了一道。
但“用力推”这个动作其实是剧情的需要，是小护士听说手术成功后心情激动、为了摇醒沉溺于悲伤的方至才做出的举动。
只不过如果是专业演员的话，一般都会知道怎么用巧劲去和别人配合出“用力”的效果，就和打戏一样，不会真的用蛮力。
但小护士毕竟只是普通人，并不具备这样的专业技巧，她只是凭借本能在按导演的要求做，说起来其实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如果让她知道这伤和她有关，哪怕只是无心之失，都必然会让她担心、愧疚甚至惶恐，所以宋野城压根就没打算提，而江阙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两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对视了数秒。
片刻后，江阙忽而无奈地轻笑了一下。
因为他突然发现，眼前这颗被自己仰望多年的星辰其实从没有变过——
它从来都是那么璀璨，却又从来都是那么温柔。
永远只会用光芒为人照亮前路，却从不会刺痛任何一双眼睛。

第42章 帮忙
医院那场戏拍完就已是傍晚, 等医生把伤口处理包扎完，外面的天色早就完全黑了下来。
剧组没再停留，直接收工回了山庄, 吃完晚饭各自散去时,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城哥，这是消炎的，等会先吃一粒。”
豆子一进屋就直奔茶几，忙活着拆开查看医生开的药，看完一盒又研究起另一盒，嘀咕道：“这个是……止疼片？这个最好还是别多吃，要不先放着吧, 万一疼得厉害再吃？你晚上就先吃消炎的。”
江阙在旁看着他操心，有些无奈地笑着伸手接了过来：“我来吧，等会儿我盯着他吃。”
“喂, 你们能不能别说得好像我是三岁小孩儿似的？”宋野城好笑道, “我又不是不识字儿，药还能不会吃了？”
豆子“呵呵”傻乐了几下, 把药连着单子都留在了茶几上，这才拿上东西准备回自己那边。
江阙起身将他送了出去。
这本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是个礼貌之举, 但奇怪的是，江阙送出屋门还不算完，还继续往前给他送到了院门口。
豆子有点纳闷，以为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交待，到门口便眼巴巴地等着, 结果就见江阙像是欲言又止般盯了他半天, 最后却只憋出了一句：“……拜拜。”
豆子茫然地眨眨眼, 也只得讷讷“拜拜”了一声，挥手告别后便挠头离去。
江阙目送他走远，意味不明地撇了撇嘴，这才转身往回走去。
回到屋里时，宋野城正拎着猫粮袋站在立柜前。
江阙见状忙道：“我来。”
“不用，”宋野城扭头朝白毛那边抬了抬下巴，“已经喂完了。”
江阙转头一看，发现白毛面前的食盒里果然已经加满了食水。
宋野城把袋子放回立柜上层，合上柜门，转身问道：“上去么？”
江阙点点头，走到一旁把白毛窝边的落地灯拧开，给它留了点亮，而后才关了客厅大灯，跟宋野城一起上了楼。
到了二楼，宋野城顺着走廊走到自己门前，随手拧开房门、打开了大灯，刚准备习惯性回头道声晚安，一转身却发现江阙居然没往对面去，而是紧跟在他身后到了这边房门口。
“怎么了？”宋野城疑惑道。
江阙略微抬头：“……你要帮忙么？”
见宋野城像是没懂，他又补充道：“就是……洗头洗澡什么的？”
他指了指宋野城受伤的右手：“你这手不是不能沾水？”
这就是他刚才送豆子出去时欲言又止的事。
毕竟这大热天出了一身汗，直接睡觉肯定不舒服，他本想问豆子“你不帮他洗澡？”但转念一想豆子只是助理，又不是护工，他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豆子的工作范围，怕问了反倒叫人难办，所以愣是憋到最后也没问出口。
宋野城原本还真没考虑到这个，此时不由被问得一愣。
紧接着他转着眼珠脑补了一下洗澡的流程，觉得好像也没多复杂，便颇为自信道：“我一只手应该也行。”
江阙斟酌片刻，严谨道：“……我觉得你不行。”
“咳咳！”宋野城冷不丁被呛了一下，好笑道，“能不能别随便对一个男人说‘你不行’？”
江阙没接茬，只满眼不认同地盯着他。
“放心吧，”宋野城胸有成竹地抬了抬下巴，“洗澡本来就用不上两只手，一只足够了。”
江阙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也没反驳：“……那你去吧。”
宋野城潇洒一笑，转身径直进了浴室。
*
五分钟后。
浴室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宋野城从门后探出脑袋，顶着满头被他自己糟蹋成狗窝的头发和略微涨红的脸，挫败又幽怨地看向江阙：
“……我不行。”
江阙本就是特意等着没走的，此时闻言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我就知道”的揶揄，走过去把门推开了些，侧身进了浴室。
宋野城的衣服其实已经脱得差不多了，但明显是经过一番艰苦斗争才完成的，因为衣服裤子全被乱糟糟扯成了麻花，东一件西一件落了满地。
没受伤的时候，他确实没觉得双手合作有什么必要，但等真的只能用一只手的时候，才发现连最简单的事都变得复杂了起来。
江阙先是弯腰把衣服捡进了衣篓，又拿下花洒过去冲洗了一下浴缸、放了半缸热水，这才指挥道：“进去吧，我先帮你洗头。”
“哦。”宋野城抬手勾了勾鼻尖，依言朝浴缸走去。
他自打记事时起，除了偶尔帮他爹搓过几次背外，还从没这么寸丝不挂地跟谁待在一起过，此时多少有些脸热，连跨进浴缸的动作都显得有点别扭。
但其实何止是他，江阙从进门开始就没敢正眼往他那边看，这会儿其实也不自在得很，只不过他心里记挂着宋野城有伤，油然而生的责任感强压下了尴尬，这才能装得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有条不紊。
等宋野城坐进浴缸，江阙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条毛巾，对折两道，垫在浴缸边沿做成了一个小颈托，然后才拍了拍让宋野城躺下，伸手拿过了花洒。
打开热水后，他先是用手试了试水温，而后浅尝辄止地往宋野城头上淋了一下，问道：“水温行么？”
“嗯，”宋野城感受着不冷不热的水温，应了一声，又嫌不够似的补充道，“刚刚好。”
江阙于是没再多说，轻轻垂下长睫，专注又认真地冲洗了起来，因为怕水溅进宋野城眼中，还抬手在他发际线前遮了圈小护栏。
待到头发完全打湿，他起身去挤了点洗发露回来，均匀抹在头发上，又细细揉搓了开来。
因为经常要打字，江阙一直都不怎么留指甲，所以此时搓揉起来丝毫不会产生尖锐的剐蹭感，指腹那轻柔适中的力道让宋野城忍不住舒服地眯了眯眼，几乎都想就这么在浴缸里睡过去。
直到揉出了满头泡沫，江阙重新拿起花洒，温热水流再次冲上头皮时，宋野城才从昏昏欲睡中稍稍醒神，偷偷抬眼瞄向了头顶。
浴室灯光柔和，轻洒在江阙微低的发梢，给他垂下的长睫勾勒出了半扇剪影，将他本就白皙的脸颊烘托得更为细腻，也令那轻抿的浅粉唇瓣显得格外柔软。
宋野城的喉结轻轻一滑。
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抬手触碰一下，脸颊也好，唇瓣也罢，那在脑海中模拟出的软嫩触感无形勾引着他，犹如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在他的心头来回荡漾。
而江阙对此毫无所觉。
此时他已经细心冲完了宋野城前额的泡沫，顺着往旁冲洗到了两鬓，因为怕水会流进耳朵，他自然地抬起手笼了上去。
谁知就在这时，当他的指尖刚一触到耳垂，宋野城的身子忽然触电般僵了一下。
江阙动作一顿：“怎么了？”
宋野城自己也是一愣，待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后，他不禁面上一热，强行解释道：“没事，耳朵有点……怕痒。”
“哦……”江阙不疑有他，稍稍把手抬高了些，小心地没再发生触碰，只悬在近处拦着水花，直到两侧鬓边都冲干净，这才顺着往下冲起了脑后。
因为下方的泡沫没法看见，他只得垂手往下半托半搓地揉了揉，谁知当他指尖不经意地触到宋野城的后颈时，宋野城的身子又是陡然一僵。
“……”江阙忍不住有些哭笑不得，“……脖子也怕痒？”
宋野城简直难以启齿。
其实哪里是怕痒，那根本就是敏感的生理反应，连续两阵酥麻简直像电流似的在他身体里游窜，窜得他连心跳都加速了起来。
可他又能如何解释这种事，张口结舌憋了半天，最后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句：“别人碰不会，但你碰就……反正不一样。”
这话一出，江阙倏而一怔。
宋野城也不知他听懂了没，兀自对着空气眨巴了两下眼，又像是不甘心似的抬眼看向头顶，只见江阙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两颊却微不可查地泛起了红晕。
宋野城盯着那绯红渐渐晕开，心中那簇不知哪来的小火苗倏然跳跃了一下，令他蓦地脑子一热，忽然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勾住江阙的后颈将他拉了下来。
骤然缩短的距离令江阙下意识微微张大了双眼，直至两人近在咫尺，彼此鼻息都已纷杂交错，他才不禁吞咽了一下，有些紧张地轻轻眨了眨眼。
宋野城没有再使力，就那么保持着既不放他远离、也不继续拉近的力道，将他堪堪囿于眼前咫尺，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任凭胸腔里鼓动的血液冲击着耳膜、瞳孔，将每一缕呼吸染上温热的余韵。
寂静的浴室中只余花洒水声还在欢快地流淌，蜿蜒水迹氤氲出层叠的雾气，游离、蔓延、弥散，在这狭小空间里蒸腾升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宋野城心里也不知翻滚过多少个念头、经历了多少轮挣扎，好不容易才强行按下了某种呼之欲出的冲动。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留恋地再次描摹了一遍眼前的轮廓，而后终于视线一转，看向了江阙额前的一缕碎发，伸手过去用指尖捻了捻：“……沾上泡沫了。”
江阙蝶翅般的长睫忽闪着颤了颤，仿佛是松了口气，却又像是暗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与之截然相反的隐秘情绪。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
江阙的手机向来都是静音，这铃声显然不是他的，他顺着声响回头一看，发现铃声传来的方向居然是衣篓。
“你手机在衣服里？”
江阙一边问着一边站起了身，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条干毛巾，先把宋野城已经洗完的头发简单擦了擦，而后才赶去衣篓边、把手机翻了出来。
“谁？”宋野城坐起身问道，那铃声不是电话而是微信语音邀请，他也想不出这大晚上谁会给他发语音。
江阙看着屏幕上长达七个字的备注名，脑中反应了一下才道：“是……你妈妈。”
说着，他快走了两步把手机递到了宋野城跟前。
宋野城定睛一看，发现秋女士发来的还不是语音而是视频，忙单手解锁进了界面，转成了语音接听：“喂？”
因为脸侧耳边都还是湿的，他直接开了扬声器，秋明月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听上去像是还没搞懂情况：“咦……怎么转成语音了？”
宋野城忙道：“我洗澡呢。”
“哦，我说呢。”秋明月笑了笑，“在浴缸里泡着？”
宋野城“嗯”了一声，右手无意识地动了动，结果这一动险些碰到浴缸边沿的积水，江阙连忙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小心。”
他声音虽小，却被浴室里的寂静反衬得相当清晰。
电话对面的秋明月不禁一愣：“你旁边有人？”
宋野城看了江阙一眼，承认道：“昂。”
秋明月奇了，话音里都带上了点难以置信的揶揄笑意：“你在泡澡……旁边还有人？”
这话听得江阙耳根一热，目光游移地看向了一旁，宋野城忙解释道：“不是，我手受伤了，他来帮我洗澡的。”
“受伤了？”听到这种词，当妈的立刻就顾不上其他了，“怎么回事？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宋野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安抚道，“就是不小心划破了点皮，这两天不方便碰水而已。”
说完，他立刻岔开了话题：“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虽是岔开得快，可秋明月哪里能放心，还是揪着受伤的问题询问叮咛了不少，又是让他别吃刺激性的东西，又是让他记得按时换药，直到全嘱咐完，这才答他的话道：“我下个月要回国办点事，正好回去看看你，你到时候电影能拍完么？”
宋野城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下月初应该就能杀青，不过月中还要录个综艺，你什么时候回来？”
“综艺？”秋明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宋野城从没上过综艺是连粉丝都清楚的事，她作为亲妈又怎会不知，所以此时听到这话倍感稀奇，“你要上综艺？”
稀奇之后，她也不知经历了怎样曲折离奇的脑回路，不等宋野城回答，她忽然问道：“你旁边是豆子么？”
宋野城莫名其妙，没懂这话题是怎么拐了十万八千里跳到这来的：“……不是，怎么了？”
对面的秋明月静了两秒，忽地试探道：“那是……白夜聆？”
宋野城简直惊了，旁边的江阙也诧异万分，两人错愕地对视了一眼，宋野城对着手机道：“你怎么知道？”
听到这话，电话对面验证了猜想的秋明月忽然笑了起来。
她虽然人在国外，但对儿子的动态不可能毫不关心，而近来热搜频频将宋野城和白夜聆这两个关键词推送到她眼前，再加上她早就知道宋野城是对方书粉，知道俩人现在同在剧组，又发现宋野城一反常态地接了综艺——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作为女人和母亲的直觉很快就将各种蛛丝马迹联系到了一起。
不仅联系到了一起。
她还自行脑补发散了许多。
“儿砸，”秋明月意味深长地笑着调侃道，“你最近很不对劲啊？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了？你跟他到底……”
“哎哎哎——妈！”宋野城急忙打断道，心虚地飞快瞥了江阙一眼，“我这开着扩音呢！”
对面的秋明月愣了一下，她倒是没想到还有这茬，但作为曾经大满贯的影后，她的临场反应不是一般的快，不仅丝毫没显尴尬，反而嗔怪道：“那你也不知道让我跟人打声招呼？他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话都已经聊到了这个份上，江阙再不出声显然不妥，他跟宋野城交换了个眼色，在宋野城的示意下倾身往手机前凑了点：“能听见……阿姨好。”
“你好你好~”秋明月的嗓音突然就像揉进了蜜糖似的，仿佛在跟幼儿园小朋友说话，“辛苦你照顾他啦，等阿姨回去请你吃饭。”
宋野城被这温柔甜腻的语调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但又莫名很想笑，而江阙也有点不太适应：“……不用的阿姨，您太客气了，平时都是他照顾我比较多。”
秋明月嗔笑道：“他照顾你那是应该的，相亲相爱嘛。”
江阙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但还没等他吱声儿，秋明月就已继续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阿姨正好见见你，啊。”
江阙本就不大擅长拒绝，此时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求助般看向了宋野城，谁知宋野城刚才明明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会儿却装得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眼神到处乱飞，就是不接江阙的求助信号。
而秋明月也压根没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她很快就话锋一转：“儿砸？”
“嗯？”宋野城这才收回了四处乱飞的目光。
秋明月道：“时间也不早了，你继续加油吧，洗完早点睡啊，拜拜——”
不等宋野城答话，秋明月已经潇洒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加油？
宋野城满头雾水地眯了眯眼，心说这是几个意思？
想着，他忍不住纳闷地看向江阙，本是想寻求点共鸣，却见江阙还在因为他刚才无视自己的求助信号耿耿于怀，眼里像在放小针似的biubiu发射。
这幽怨的小表情给宋野城看乐了，他强忍着笑出声的冲动，抬起裹着纱布的右手可怜巴巴地戳了戳江阙的腰侧：“生气啦？”
江阙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一边幽怨着一边还要担心他的手，拧腰往旁让开，紧走两步到浴缸边、弯腰试了试水温，发现水都已经快凉了，赶紧拧开龙头重新放起了热水，又拿起花洒指挥道：“转过来。”
这话他原是想凶巴巴说的来着，但说出口时一点都不严厉的语气完全没有半点威慑力，听上去就跟撒娇似的。
宋野城心中好笑，身子却从善如流地转了过去，背对着他，嘴里也没闲着：“哎，我妈其实也就那么一说，你到时候要是不想去，我就跟她说你有事要忙不就行了？别生气了，啊。”
江阙用花洒冲洗着他的后背，闻言在心里默默轻叹了一声，无奈道：“我没生气。”
他确实没生气。
如果硬要说的话，他那种无计可施的情绪其实更多的是源于……不安。
他已经承诺宋野城要在电影杀青后跟他坦白一切，而坦白的结果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
那就像是一个未知的分岔路口，他不知道宋野城对他口中的真相会作何反应，不知道宋野城的态度会如何改变，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会走向怎样的境地。
而就在刚才，秋明月的那通电话又给这种未知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江阙并不迟钝，相反因为从小的经历，他很多时候都比旁人更加敏感。
秋明月那番话里意味深长的调侃、心照不宣的暗示，还有某些超出现状的误解，都已经足够让他局促不安。
而宋野城不仅不作澄清，反而还大有放任她误解、默认甚至隐晦促成的态度则无形间让他更感压力倍增。
他不是不渴望圆满。
不是不渴望一切担忧顾虑都被证实只是自己杞人忧天。
他是不敢。
从倒计时开始的那一刻起，“将来”对他而言便充满着无望的意味。
他不敢奢求既定的命运能被改变，哪怕他其实是最想看到改变的那个人。
所以……
如果蜃景注定只能昙花一现，那么越是铭心刻骨便越会令人惋惜。
如果此间一切注定只是要在将来不复存在的镜中花、水中月，他倒宁愿不曾幻想过，将它永留于眼前。

第43章 破案
医院, 病房。
乔敏穿着病号服靠坐在床头，左手插着针正在输液，右手则随意翻着一本杂志。
前些天手术成功之后, 她已经进入了康复期, 此时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但精神看上去已经恢复了不少。
“饿了没？”
这时，方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乔敏抬头看去，只见方至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病房，顺手关上了门，边走边解释道：“路上堵了会儿车，弄晚了。”
“没事, 不饿。”乔敏不在意地合上杂志，曲起腿往上坐了些，又顺手拉了拉被子, “天天坐着不动, 根本没什么消耗，感觉早饭都还没消化完呢。”
方至笑了笑, 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别着急，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 等过两天能下床了就带你去花园走走。”
说着, 他依次取出了保温桶里的几样饭菜，又抽出碗勺倒了一碗汤。
乔敏偏头看着他忙活，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他的手上：“你那伤到底怎么回事？”
方至的手上还缠着纱布，正是那天绝望中握着“神灯”碎片所致。
乔敏当天术后醒来便问过一次，那时方至的解释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可今天上午查房时, 她却从护士口中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说是方至当时在楼下也不知打碎了什么东西, 着了魔似的抓着碎片不放，这才割伤了手。
方至闻言动作一顿，料想她大概是听说了什么，便也没再用先前的幌子胡扯，端着碗转过身，侧坐在了床沿：“那天你做手术的时候我出去买了个东西，结果走到楼下被撞了一下，摔碎了，当时心态有点崩，就不小心被碎片划伤了。”
听他这么一说，乔敏不仅理解了不少，还蓦地有些心疼。
因为她可以想象，当时她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的时候，方至的心理压力该有多大，所谓“心态有点崩”可能都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法，实际情况只怕会更难熬。
这么一想，她便也没再刨根问底，只淡淡笑了笑，从方至手里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方至问道，“今天做的是酸甜的，想着正好可以开开胃。”
乔敏咽下汤，舔了舔唇，抬头正要答话，忽听病房门被“咚咚”敲了两声。
二人扭头看去，只见房门已被拧开，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夫妻俩正疑惑，为首的那名警察已经走到近前亮出了证件：“你好，方至是吗？”
见方至点了点头，对方继续道：“是这样，我们正在调查一起诈骗案，可能跟你有些关联，需要问你几个问题，方便跟我们出来一下吗？”
听到这话，乔敏惊疑地皱了皱眉，而方至忽然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回头嘱咐乔敏道：“你先吃饭，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他站起身去，跟着警察出了病房。
*
五分钟后，医院走廊尽头。
休息区座椅上，较为年长的那名警察正在跟方至简述情况，而较为年轻的那个则在旁边低头做着询问笔录。
正如方至所预感的那样，他们口中涉嫌诈骗的嫌疑人正是那个算命的老头。
据调查，老头曾多次使用他在天桥上对方至用过的那套说辞，以“你将经历两次大劫”为由，骗别人租购他的“神灯”。
但是，初次听到这套说辞的人，反应几乎都和当时的方至差不多，要么不屑一顾，要么嗤之以鼻，基本没几个会当场信以为真。
然而，老头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话术中的“劫难”不是一次而是两次，且他选择的下手对象几乎都是三四十岁左右的中青年。
这个年纪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生活、工作、感情等方方面面出问题的概率都非常高，比如父母因为年事渐高而身体有恙，比如夫妻因为感情不睦而吵架闹离婚。
这些原本该算是常见的挫折，在经过老头的心理暗示后，都容易让人产生“我最近为什么这么不顺，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劫’”的念头。
而这念头又会引发出一个疑问——如果这真的是劫，那么第二个劫又会是什么？
这种疑问一旦出现，导致的结果通常会有三种：
第一种是，虽然隐约有所担心，但还是比较理智，不会就此上当受骗，而是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第二种是，虽然将信将疑，但一想租灯的价格也不算太贵，为避免再经历“第二劫”，回去找老头租下灯，全当花点小钱买个安心。
而第三种就比较特殊了，这一类人属于当中的极少数，但也是需求最为迫切的那一种——
他们遇见的不是“挫折”，而是“重创”。
比如方至。
在偶遇老头之后，他很快就经历了女儿坠楼的巨大创伤，这种创伤带来的已经不仅仅只是担忧那么简单，它会令人悲痛、悔恨甚至恐慌，将“劫难”这个词深深刻进脑海，让人无比惧怕“第二次”的到来。
这一类人正是老头广泛撒网重点捕鱼的那个“重点”，因为惊惧之下的他们迫切需要找到某种依赖和保障，所以往往都会慌不择路地为此付出高额的代价。
而方至的情况更是特殊中的特殊——两次巨大打击接连发生，还恰好都跟自己的至亲有关，就仿佛完全“应验”了老头的预言，让他对此深信不疑，甚至愿意孤注一掷。
这种极个别的特例对老头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天赐良机，所以他相当大胆地叫出了一个数十万的惊人高价，而方至也的确没让他失望，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麻利地付了钱。
案情说到这里，整个来龙去脉基本已经呈现了出来。
而警察今天来找方至的主要目的是想跟受害人确认一下案发当天的细节，也就是方至那天花二十万买下“神灯”的具体经过，用来佐证嫌疑人供词，以便形成完整有效的证据链。
听完案情和他们的来意后，方至稍稍沉默了片刻，问道：“所以他……现在已经抓到了？”
“对，”警察答道，“我们之所以会找到你，就是因为他已经供认了自己前不久曾从你这骗走二十万的事。”
方至琢磨着眨了眨眼，又问：“那你们最开始是怎么发现的？是有别的受害人报案么？”
听到这个问题，两名警察不由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他关注的重点有点奇怪，毕竟大多诈骗案的受害者关心的要么是“我的钱能不能拿回来”，要么是“骗子能被判多久”，像他这种关心立案原因的还真是少见。
而且因为这个问题涉及其他受害人隐私，他们也不便详细解释，所以最后也只简略颔首道：“对。”
方至点了点头，见他们像是不便细说，便也没再追问，按着他们的意思将自己那天接到老头电话、谈妥价格、取钱买灯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又在对方的提问下确认了几个关键细节。
全部确认完毕后，年轻警察合上了手中的询问笔录。
两人正要起身告辞，年长的那位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关于你那二十万的问题，因为你当时用的不是转账而是现金，所以属于跟案件有直接关系的赃款赃物，侦查结束之后会作为定案证据随案移交给检察院，等检察院提起公诉、法院正式判决以后才能依法退还给你。”
直到听见这话，方至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到现在都没关心过那二十万的去向，不由愣怔了一瞬，而后赶忙理解道：“好的。”
两名警察站起了身，方至也跟着站了起来，年长的那位警察拍了拍他的臂膀，语重心长道：“小伙子，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也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被骗，但是理解归理解，以后遇到这些事还是要理智，千万别再上当受骗了。二十万拿去做点什么不好，哪怕给你老婆买点营养品呢？”
闻言，方至不禁苦笑了一下：“我明白，谢谢您。”
对方于是也没再多说，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带着另一名警察转身离开。
方至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背影远去，心中一时有些百感交集。
他其实都没想过这些钱还能回来。
并非因为他不在意，而是因为这些钱花出去的初衷是希望能换得乔敏手术成功，虽然那灯半路就被摔碎，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但乔敏的手术确实成功了，这在他看来其实就已是奇迹。
更何况，在经历了人生的两次巨大冲击后，他也的确看开了很多——钱财到底是身外之物，即便没了，往后总还是能有的，只要人还在，就比什么都强。
只不过……
只不过钱能回来也终归是好事。
所有的失而复得，都是好事。
方至的心绪百转千回。
良久后，他感慨又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着病房走去。
*
“恭喜许老师杀青！”
病房布景中，剧组工作人员捧着几束鲜花上前，递给了病床上还穿着病号服的许意，周围众人也纷纷凑前道贺：
“恭喜啦！”
“恭喜许老师！”
“谢谢谢谢，”许意欣喜地接过花，笑着从病床上下来，“辛苦大家啦。”
今天这几场结束后，许意的所有戏份就已经全部拍完，正式告别乔敏这个角色，也即将告别剧组。
“晚上就不安排别的事了，”庄宴在旁笑道，“大家收拾收拾换换衣服，等会儿都上楼去，参加小许的杀青派对。”
因为这几场拍摄的都是病房、走廊一类的简单内景，不涉及住院部外景或任何高端医学仪器，所以并没有去医院实地拍摄，而是和先前方至那场公司戏一样，将山庄商务会所楼上的办公区布置成了医院病房。
会所的楼顶刚好是个供游客喝茶赏景的开放式平台，剧组便索性就近将许意的杀青派对安排在了那里。
其实按照庄宴原本的意思，单个演员杀青只要小范围的庆祝一下、简单吃个饭也就行了，不用弄得太复杂。但因为考虑到大家忙了几个月也确实辛苦，他这才接受了几个组长和副导的建议，借着许意的杀青弄个烧烤自助派对，就当是给大家放松放松。
这会儿太阳已经下山，工作人员依庄宴所言，麻利地收拾起了片场，演员们则各自去换衣服。
见许意自己捧着几束花往更衣室走，看上去不太方便，场务贴心地跟了上去，帮她拿了一半：“今天怎么没看到小尤？她没来吗？”
“谢谢。”许意先道了声谢，而后才解释道，“我们明天不是就要走了吗？下午让她去市里买点东西，还没回来呢。”
“哦——”场务秒懂，“买特产？”
许意笑了笑，也没否认：“差不多。”
场务点点头，索性暂时化身了她的助理，先陪她去更衣室换完了衣服，而后才出来与众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往楼上行去。
*
晚七点，商务会所楼顶。
仿古镇街道设计的天台上，蜿蜒曲折的碎石小径将整个平台分割成了大小不同的数个区域，小径两侧半人高的路灯伴着月光，将周围映照得明暗错落。
虽然许意杀青只是个聚餐的由头，但大家还是十分热情地给予了她主角的待遇，派对开场前撺掇着她发表了杀青感言，而后纷纷为她送上临别祝福，又把准备好的蛋糕和礼物都奉上了场。
不过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剧组给许意准备了杀青礼，她却也给剧组准备了临别礼。
当众人拿到那人手一份、不算贵重但却很精致的小礼物时，总算是恍然大悟：“难怪小尤一下午都不在呢，原来是去准备礼物了？许老师也太有心了！”
“应该的，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嘛，”许意谦虚道，“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大家不嫌弃就好。”
说罢，她也没再让大家继续围着她转，和小尤一起招呼着大家自行吃喝。
众人这才稍稍散开了些，三五成群聚往了被小径分开的各个区域，吃自助的吃自助，弄烧烤的弄烧烤，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
*
十分钟后，天台角落里。
仿制旧木水车吱悠悠地转着，扇叶般的水槽将水流源源不断地倒入引水渠，再被水渠输送到前方石臼，带动木碓的尾巴，令它舂米般一下下地扬起下落。
旁边凉亭似的藤架下，江阙和宋野城坐在树桩造型的木墩上，面前是张烧烤架，头顶则是青翠的藤蔓和零星吊在藤蔓间的几盏小灯。
“来，吃这个。”
宋野城用手肘戳了戳江阙，把手里的一串烤肉递了过去：“这串能吃了。”
烧烤架和食材都是剧组早就布置好的，宋野城也不知是哪来的兴致，开场一结束就把江阙拉到了这个角落，说要烤点东西吃。
他手上的伤还没好，江阙本不想让他乱动，打算自己来烤，谁知宋野城却非要亲自“掌串”，哪怕江阙都已经把他的伤手拽到一边钳制住，他却还是用单手捣鼓了起来。
江阙实在拗不过，也只好在旁盯着，结果盯了一会儿发现他这独臂侠的操作还挺娴熟，这才稍稍放了心，手里仍捉着他的右手，注意力却慢慢被旁边的水车吸引了过去。
此时被他这么一戳，江阙方才回过神来，抬手接过伸到眼前的烤串，下意识地细看了两秒。
“不辣，”宋野城道，“没洒辣椒粉。”
江阙略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人怎么就跟会读心术似的，不料这一眼又被宋野城瞬间解读了出来：“拜托，我好歹也跟你一起吃了几个月饭，你吃不吃辣我还能不知道？”
江阙连着两次还没说话就得到了解答，简直真要怀疑他是不是能听到心声了，宋野城好笑道：“别看了，快尝尝。”
江阙收回目光，吹了吹那肉串，依他所言咬下了一块。
“怎么样？”宋野城期待道。
江阙细细嚼了几下，意外地发现味道居然相当不错，连忙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让他自己验证似的，顺手把烤串递到了他嘴边。
刚递完，两人不禁都愣了一下。
下一秒，意识到这举动多少有点暧昧的江阙当即就想收回手，可宋野城却没给他这机会，反应极快地捉住了他的手腕，凑上肉串咬下了一口。
江阙眼看着他囫囵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忍不住跟着吞咽了一下：“……好吃么？”
宋野城吞得快其实是因为有点烫，这会儿食道里还热乎着，压根没尝出味儿来，但就因为江阙那不经意间的举动，他莫名就觉得回味无穷，笑意止都止不住：“好吃，我手艺真好。”
那笑意如闪动的魔法星碎般，从他觑向江阙的眼中跳跃而出，轻巧地跃入了江阙眼底，令他也不知不觉跟着笑了起来。
正这时，江阙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宋野城身后的某个身影。
那身影所处的位置对于坐在灯下的他们来说其实是暗处，若不是因为对方朝这边走近却又蓦然顿住的动作有些惹眼，可能根本就不会被注意到。
江阙偏头朝那方看去，宋野城见状也随之转过了头，稍稍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那人。
童茜？
童茜见自己被两人发现，原本停下的脚步又重新迈开，径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两位老师坐得好偏啊，我绕了一圈才找到你们。”
这话虽是笑着说的，但听上去总觉得透着一股尴尬。
童茜确实尴尬。
她作为许意的经纪人，今天来银岭打的是祝贺许意杀青的幌子，但事实上却是为了过来找宋野城谈点事。
刚才被许意拉着问完《寻灯》后的档期安排，她便四处寻觅起了宋野城，谁知刚在不远处看到宋野城的身影，正要走上前，就冷不防目睹了两人又是喂东西又是相视而笑的一幕，顿时怀疑自己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这才蓦地停下脚步，只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此时既然已经被两人发现，她也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来，好在她还算有先见之明，先前路过餐台时她便特意取了一份水果沙拉，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你们就光吃烧烤啊？”童茜走进藤架下，把手里的沙拉搁在了烧烤架边，顺势在一旁的木桩上坐了下来，朝沙拉抬了抬下巴，“吃点水果？”
“谢谢。”
宋野城客气了一句，顺手用签子插了颗草莓递给江阙，接着便转回头问道：“找我有事？”
他和江阙跟童茜都不熟，所以不用多想也知道她找过来不可能只是为了送水果。
童茜早就听说宋野城不是那种喜欢场面话的人，所以这会儿也没顾左右而言他，坦然承认道：“对，是有点事想找你商量。”
说着，她意味不明地往旁看了眼江阙，而后才转回目光继续道：“前两天我约驰导见了个面，听他说你已经确定会上《无限N+N》了，是吧？”
这种事在圈里不是秘密，所以宋野城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嗯，怎么了？”
童茜笑了笑，道：“我是这么想的，一般上节目不都是为了宣传新作品嘛，那如果有机会的话，两个主角一起上效果会不会更好一些？”
听到这话，宋野城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许意？”
不料，童茜居然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唐瑶。”
不等宋野城意外，她便继续解释道：“现在《寻灯》还没杀青，上映还早得很，但《天将雪》下半年肯定会定档，《无限N+N》刚好也是下半年播，如果你跟唐瑶一起上，到时候不就正好可以宣传电影了？”
其实无论是唐瑶还是许意，对宋野城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上节目的初衷根本就不是为了宣传，而是因为这节目的嘉宾设定让他能和江阙一起上。
说白了，他就是想和江阙同框。
但这个原因江阙并不知情，而宋野城也没打算到处宣扬，所以此时听完童茜的话，他只是就事论事道：“但这节目要的嘉宾是台前加幕后的组合，我跟唐瑶都是台前，这也不符合要求吧？”
“你们不用非得在一组啊，”童茜显然是早就做过功课的，半点也没被问住，“你们俩都作为台前，各自再邀请一个幕后不就好了？”
这计划听上去倒是很理想，但听完之后，宋野城反而有点搞不懂她的来意了：“那你不是应该跟驰谨安商量才对？我又不是节目组的，最多也只能决定我这组的人选，其他组我哪有决定权？”
如果童茜是想让唐瑶和他一组，那来找他运作还算可以理解，但现在她是想让两人分别成组，而宋野城就算咖位再大也不过只是嘉宾之一，怎么也不可能替节目组决定请谁不请谁，童茜大老远跑来找他商量，这操作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然而，童茜却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问般，立刻欣喜道：“没有决定权，但是有建议权嘛。驰导自己都说了，你是他的嘉宾首选，在节目里要不要宣传作品、宣传哪部作品，都看你自己的打算，只要你有需要，他都可以行个方便。”
听到这里，宋野城总算是听明白了——驰谨安这是想卖他个人情。
唐瑶毕竟不是什么一线大牌，原本必然不在驰谨安计划邀请的名单里，而驰谨安却把这决定权交给了宋野城，可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思及此，宋野城不由有些啼笑皆非。
他其实倒也不介意担下这份人情，只不过……
“这是唐瑶自己的意思？”他问。
以他对唐瑶的了解，如果她真想上这节目，大概率会直接联系他打听情况，而不会这么迂回曲折地托童茜来斡旋。
果然，童茜听到这话愣了愣：“哦……那倒不是。”
说完，她像是犹豫了一下该怎么解释，而后才有些为难地笑着道：“不瞒你说，我今天来帮唐瑶争取这个资源……其实是贺总的意思。”
贺景升？
这倒是出乎宋野城意料的答案。
他居然会帮唐瑶争取资源？
联想到唐瑶当初对贺景升的抵触，再一想江阙跟贺景升的关系，宋野城忍不住纳闷地偏头往旁看了一眼。
然而这一眼却没给他带来任何有效的反馈，因为江阙压根就没在听他们说话，不仅没听，甚至还百无聊赖地在手机上玩起了一款单机数独。
这举动出现在江阙身上可着实稀奇，要知道他可是位手机软件加起来都凑不够一只手的主，宋野城还从来没见他玩过游戏。
看着屏幕里几乎已经快要填满的killer数独宫格，宋野城忽然有点想笑——也不知道童茜开启的话题到底是有多无聊，才能把江阙都逼得开始玩手机游戏了。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莫名变得格外晴朗，忽然转头道：“行，我明天跟梁鹤鸣打声招呼，让他去跟驰谨安商量。”
“啊？”
他答应得实在太突然，弄得童茜反而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了过来：“哦，好的。”
她不仅猝不及防，其实还有点莫名其妙，因为刚才那几秒在她看来分明就是——宋野城转头想问江阙的意思，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得到，可他突然就跟被戳到了哪根神经似的，笑看了江阙好几秒，然后就心情愉悦地答应了下来。
……有毒。
童茜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遥想当初看到他和唐瑶“恋情”热搜的事，她还真曾以为俩人之间多少有点什么，可刚才在不远处看到那么一幕，再加上现在这一出，她已经完全可以盖棺定论——无稽之谈！这要能是个直男，她就生吞烧烤架！
“还有事么？”
宋野城明显逐客令般的问话打断了她飞沙走石的心理活动。
“哦，没了。”童茜连忙起身讪笑道，“那你们慢慢吃，我就先过去了？”
宋野城礼貌一点头，目送她转身走远，随即收回目光，抬臂撞了撞身旁：“欸，贺景升到底什么情况？”
江阙已经适时收起了手机。
他刚才虽然在玩游戏，但也不是完全没听见两人的交谈，“贺总”这俩字他其实也听了个分明，但却没太懂宋野城的意思：“你是指什么？”
“就是他对唐瑶啊，”宋野城道，“他到底是想追她还是怎么着？为什么我之前听唐瑶的意思，好像不太待见他？”
这事江阙还真知道内情，但却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合适，稍微想了想，才道：“这个……可能是他追人的方式不太对吧。”
“嗯哼？”宋野城示意他继续。
江阙原本只想一笔带过，可宋野城这意思显然是想让他展开说，于是他只得琢磨了片刻，挑着重点道：“他本身条件不差，以前学校里对他有意思的也不少，但他喜欢的都是那种比较成熟独立的女生，而他追人的方式却又有点……幼稚？”
宋野城听出他最后这个形容词找得好像挺艰难，不由好奇道：“比如呢？”
江阙回忆了一番，回忆完后，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比如……在人家宿舍楼下摆蜡烛，往教室订花，再不然就是不停送礼物，或者开豪车堵在校门口、硬要请人家全寝吃饭。反正都是些古早偶像剧里特别高调浮夸的方法，但凡成熟点的肯定都受不了这一套。”
这些死缠烂打的操作确实和当初唐瑶描述的差不多，也难怪会烦得唐瑶唯恐避之不及。
宋野城边听边觉好笑，听完最后一句，眼中忍不住多了几分促狭：“哎哟？看样子你很懂嘛，白老师？”
“那倒没有，”江阙摸了摸鼻尖，讪讪道，“我只是觉得他这种追法倒也说不上不好，但给人的感觉总像是不太走心，或者说……显得不那么真诚？”
听到这话，宋野城饶有兴趣地问：“那你觉得怎么追才真诚？”
江阙显然也是没什么经验的主，眨着眼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我也没追过什么人，但我觉得要是真想追，至少也要投其所好吧？就比如唐瑶是个演员，又那么有事业心，如果贺景升早能像今天这样，背后默默帮她争取资源，对她来说应该会有意义得多？”
投其所好。
宋野城若有所思地咂摸了片刻，不由心念微动，眼底含笑地望向了江阙：“那如果我想追的是个作家，该怎么投其所好？”
他虽没有指名道姓，但眼底的狡黠和话中的意味却已经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江阙的心跳蓦地乱了一拍，匆匆垂下眼去，忽闪着颤了颤长睫。
与此同时，他脑中就像被谁吟唱了某种魔咒般，倏然浮现出了当初餐桌上的那盘芦蒿，清晨厨房里的甜豆脑，黎明时在停车场闪动的尾灯，深夜打来关心拆迁的电话，还有这几个月里无数个与之相仿的细碎画面。
投其所好。
如果这真的是一种本领，那么宋野城其实早已无师自通。
甚至他所做的还不仅是投其所好，更是想其所想，解其所忧。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无微不至早就悄然渗透在共度的分秒间，润物于无声，也叫人耽于其中，成瘾于无形。
如果不是终点的钟声终将敲响，江阙恨不能就此沉溺其中，将这醉梦延续至永恒。
“如果我想追的是个作家，该怎么投其所好？”
江阙静默着抬起眼，重新迎上了宋野城的视线，虽是久久未能给出回答，可眼中的答案却又是那样的明晰——
你哪里还需要什么投其所好。
你本身，就已是我的求而不得。

第44章 咖啡
三天后, 首都。
盛景娱乐某办公室。
“差不多就是这样。”
会客沙发上，童茜介绍完情况，将几份综艺策划案资料推到了唐瑶面前：“你可以先熟悉一下流程, 顺便想想搭配哪个幕后比较合适, 然后我来帮你安排。”
唐瑶点了点头：“好，那我回去想想。”
说着，她将资料叠到一起，拿上站起了身：“谢谢茜姐。”
“不用，”童茜跟着站起身，“也不是我的功劳。”
她将唐瑶往外送去，边走边顺口嘱咐道：“这个机会挺难得, 好好把握。”
“我明白。”
唐瑶应着，走到门边拧开了把手：“那我就先走了？”
“嗯，去吧。”童茜点了点头, 待唐瑶转身离去后, 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
唐瑶抱着资料，边走边回忆着刚才童茜跟她说的话。
据童茜所言, 驰谨安的这档节目原本并没有要邀请她的意思，是因为宋野城帮忙才有了这次机会。
想着, 她摸出手机, 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翻了翻通讯录，拨出了一个电话。
*
与此同时，银岭。
良吉山庄园林区，宋野城刚拍完一场方至独自待在公园里的戏, 走到场边棚内, 从豆子手中接过水杯喝了口水。
正这时, 豆子帮他保管的手机响了起来。
豆子掏出看了眼来电显示，连忙递了过来：“是唐瑶。”
宋野城有些意外，伸手接过了电话：“喂？”
“喂？城哥，”对面的唐瑶道，“在忙吗？”
听到这话，宋野城忍不住好笑：“卡点大师啊你？庄导这边儿刚说休息五分钟，你电话就来了，还挺会捡漏。”
闻言，唐瑶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这不是刚从茜姐那出来么，她跟我说驰导那个综艺的事是你帮忙牵线的，那我可不得赶紧谢谢你？”
宋野城前天和梁鹤鸣打完招呼后，这两天都忙着拍戏，还没来得及过问这事的结果，直到此时才知道居然都已经谈成了，心说他们的办事效率还挺高。
正想着，就听唐瑶问道：“你什么时候杀青？等你回来请你吃饭？”
不等宋野城回答，她又想起了什么：“哦对，还有白老师，请你们俩一起。”
听到这话，宋野城莫名就想起了几天前秋明月打来的那个电话，不由再次好笑了起来，心想这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请江阙吃饭呢？
江阙这会儿刚跟庄宴讨论完大结局定稿，正往这边走着，还没到近前，就见宋野城揶揄地笑看了他一眼，对着电话道：“那你可得排队，咱们白老师现在可吃香着呢，都扎着堆的要请他吃饭，他档期都不够用。”
江阙莫名其妙，用口型问了一句：“谁？”
宋野城也用口型答他道：“唐瑶。”
江阙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没太懂唐瑶为什么要请他吃饭，但却也没多问，只听宋野城转而对电话道：“跟你开玩笑呢。其实你也用不着谢我，童茜没跟你说么？帮你争取这个资源是贺景升的意思，我只是顺手牵了个线而已。”
“贺总？”唐瑶诧异道。
“嗯，”宋野城确认道，随即想起那晚江阙所言，话锋一转道，“其实吧，我觉得你对他可能有点误解，他这人也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差劲？”
对面的唐瑶静了片刻，也不知琢磨了些什么，喃喃自语似的低声嘀咕道：“是嘛……”
宋野城虽然给了客观推测，但感情这种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多干涉，只道：“我只是觉得你之前对他的印象可能有点先入为主，不妨再多了解一下，也许会有改观也说不定。”
唐瑶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行吧，我知道了。”
说罢，她调整了一下状态，语气轻松道：“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牵线搭桥嘛，到时候等你杀青，看看白老师的‘档期’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们吃个饭。”
见她还真拿“档期”说起了事儿，宋野城忍不住一笑，倒也没再推拒：“行，那就回去再说。”
“好，那你忙吧，回头见。”
挂断电话，唐瑶放下手机，兀自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她的心情其实有点复杂。
自从她决定用那个假热搜让贺景升知难而退开始，其实就已经做好了以后在公司资源被限制、遭受冷遇的准备，甚至想过如果实在不行，就等合同到期跳槽去别处，反正也不过就是从头再来罢了。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贺景升不仅没有刻意针对她，反而还背地里帮她争取了这么好的资源。
想起宋野城刚才的话，她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她终于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收起手机，转身往电梯间走去。
*
公司顶层，贺景升办公室。
高大的实木书柜前，贺景升坐在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正低头批阅着开发部递交的第三季度签约计划，批着批着，就听办公室的门被“咚咚”敲了两下。
他还以为是秘书又送来了新文件，头也不抬地扬声道：“进来。”
门被拧开，脚步声渐渐临近，贺景升依然没有抬头，指尖转着笔，兀自看完了最后几行，刷刷签上字后才合上文件夹递了过去：“拿去给——”
话音戛然而止，文件顿在半空，看着眼前来人，贺景升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唐瑶刚才一推门就见他在专注工作，这才没好意思出声打扰，直至此时才略显尴尬地问道：“你……在忙？”
贺景升眨眨眼，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毛病：“你怎么来了？”
唐瑶先前拿到的资料已经送回了自己那边，此时手中端着个杯子：“哦，我来给你……送杯咖啡。”
贺景升双目圆瞪，简直受宠若惊，惊完又觉狐疑满腹，心想她怎么会给我送咖啡？平时不是看到我都绕着走？该不会是在咖啡里下了毒吧？
想着，他下意识地觑向了唐瑶手里正在向他递来的杯子。
下一秒，只听他无比直男地秃噜出了一句：“速溶的啊？”
唐瑶蓦地顿住了手：“……昂。”
瞅着贺景升表情好像有点嫌弃，她当即反应了过来：“哦，你不喝速溶是吧？那就算了，我拿回去自己——”
“哎哎哎，放下！”
眼看她就要收回手，贺景升迅雷不及掩耳地抢下了杯子，还顺势把身子转了个小角度，像是怕被抢回去似的：“谁说不喝了？我就是问问嘛。”
说着，他像是要证明自己没说谎似的，抬起杯子凑上去喝了一大口，喝完有滋有味地咂咂嘴：“嗯，挺好喝。”
其实一杯速溶咖啡能好喝到哪去，但这也得看是谁冲的不是？
说起来这还是唐瑶第一次主动给他送东西，别说是杯速溶咖啡，就是杯鹤顶红那必然也是甜的。
唐瑶怎会看不出他其实在强行找补，但见他装出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突然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忍不住笑道：“其实我过来是想谢谢你，帮我争取驰导那个节目。”
听到这话，贺景升愣了愣。
自从上次听江阙说追人得“用点心”后，他这段时间还真反思了不少，觉得自己当初的追人方式的确肤浅又浮夸，遂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从此选择低调含蓄的方式来俘获芳心。
然而，他这一改就一不小心矫枉过正，一时低调过了头——这回帮唐瑶争取资源，他甚至都没打算让唐瑶知道，只跟童茜说，如果最后谈成了就当正常资源分给唐瑶就好，不必和她细说过程。
所以此时听见唐瑶的道谢，他反倒有些猝不及防：“……童茜告诉你的？”
“不是，”唐瑶道，“是宋野城，茜姐只说了是他帮的忙，我本来给他打电话想道个谢，但他说我该谢的人是你才对。”
贺景升没想到宋野城居然会帮他说好话，不由讪讪摸了摸鼻尖：“哦，那倒也没有，主要还是他的功劳，他要是不乐意跟驰导开口，这事恐怕也成不了。”
听着这话，唐瑶不禁有些好笑，见过相互推责任的，还真没见过相互推功劳的。
想着，她道：“反正你们都该谢就对了，我刚才还跟城哥说等他杀青回来请他和白老师吃饭来着，你不是刚好也跟白老师挺熟的吗？要不……到时候一起来？”
闻言，贺景升心里其实乐开了花，但偏偏嘴上还挺傲娇：“啧，我怎么就非得跟他们一起？我难道就不配拥有一顿单独请客吗？”
唐瑶之前还真没想那么复杂，只想着刚好几人都相熟，凑一起应该会热闹些，此时听他这么问不由噎了一下。
片刻后，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促狭一笑，悠然点头道：“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吧——”
她眼珠狡黠一转，往那杯速溶咖啡瞥了一眼，揶揄道：“我可穷得很，找的餐厅说不定连茶水都是速溶茶包泡出来的，贺总不嫌弃？”
听她拿自己开涮，贺景升又好气又好笑：“这话说的，公司是亏待你了还是怎么着？没给你结报酬啊？瞧这给你抠门儿的。”
唐瑶本就是拿他打趣，听到这话咬着唇闷声笑了半天。
贺景升嗔瞪她一眼，简直拿她没脾气：“得，那我申请吃顿火锅总可以吧？再不行就……随便找个路边摊儿？”
见他居然还当真了，唐瑶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颤着身子点头：“好啊，那你想什么时候吃？”
贺景升认真想了想，刚要开口，忽听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声音既唐突又急促，完全不像是下属会有的敲门节奏，以至于两人都着实被惊了一下，齐齐转头望向了门口。
贺景升狐疑道：“进来？”
门被推开，公关部经理大步走进，边走边急切问道：“贺总，您看到热搜了吗？”
贺景升和唐瑶都是一愣，随即齐刷刷拿出手机，毫不犹豫点进了微博。
打开热搜榜后，贺景升从头到尾扫了眼词条，却并没发现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东西：“在哪？”
“底下，实时上升热点那里，”经理焦急道，“几分钟前突然空降的，宋野城那条。”
听到这名字，贺景升和唐瑶的第一反应都是奇怪地看了经理一眼——
宋野城又不是他们公司的人，他上热搜，经理这是着哪门子的急？
然而下一秒，随着他们的手指下划、划到实时热点那里时，赫然被一个醒目词条惊得瞳孔剧震——
【宋野城私生子】

第45章 澄清
这六个字实在太过耸人听闻。
贺景升和唐瑶都狠狠震惊了一下, 然后才飞快地点进了详情。
热度排在第一的是一条微博——
【八卦找球手：近日，有网友拍到宋野城出现在妇产科住院部，亲自为某年轻女子送饭, 两人举止亲密、相谈甚欢, 而该女子似乎已有身孕，疑似待产。】
文字下方还配了一张病房照。
照片的视角看上去像是在门口偷拍的，画面中的宋野城侧对镜头坐在床沿，正端着碗递给靠坐在床头的女子，而那女子虽然被宋野城挡住了小半，却还是能明显看到脸上的笑容。
“许意？！”
看清女子长相的刹那，贺景升和唐瑶立刻明白了公关部经理找来的原因。
紧接着, 图中三个被圈出放大的细节为所有点开它的人划出了重点——
第一处是床头柜上的保温桶，用以佐证文字中的“送饭”；
第二处是许意看上去高高隆起的腹部，用以佐证“身孕”；
第三处则佐证了“待产”——墙上悬挂的床头卡被放大并经过了处理, 其上的患者姓名被打了码, 而“科别”那里赫然写着“妇产科”。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贺景升匪夷所思，“这难道不是在拍戏？”
公关部经理愁眉苦脸地点头：“我也知道是在拍戏, 但网友不知道啊！许意本来就是个新人，大家对她都不熟悉, 她这场又化了病妆, 跟当时电影定妆照差了十万八千里，评论区到现在都还没人认出来她是谁。”
听到这话，唐瑶点进评论区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还真没人猜出许意身份和这是在片场的真相。
但这其实是很奇怪的。
因为《寻灯》是改编作品，它的剧情并不是秘密, 但凡看过原着、对剧情有印象的人, 稍稍联想一下宋野城正在剧组的事, 都很容易想到这是在拍戏。
就算大多路人都抱着吃瓜的心思没有多想，至少宋野城的粉丝不会想不到，怎么可能连一条猜出的评论都没有？
想着，唐瑶推测道：“也许不是没人猜到，是博主刻意在删评控评？”
说罢，她又问道：“这个八卦号跟我们公司打过交道么？能不能联系上？”
经理摇了摇头：“这号以前的主人我们是有联系方式的，但刚才我试着打了电话，显示号码不存在，可能是已经卖号了。”
“那许意呢？”贺景升道，“让她赶紧把身份认领了，再发个澄清不就完了？”
闻言，经理再次露出了一筹莫展的表情，刚要说话，忽听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哒哒”声从门外走廊传来。
“贺总。”
来人是童茜，进门看见唐瑶和公关经理也在后立刻道：“你们看过热搜了？”
见三人点头，她赶紧问道：“那你们联系上许意了么？她怎么一直正在通话？”
“正在通话？”贺景升纳闷道。
旁边的公关经理连连点头，显然刚才他要说的也是这个：“不仅她，小尤的电话也一直是通话状态，所以我才急着上来问问该怎么着，是等等她还是我们直接替她发？”
听到这话，唐瑶琢磨了片刻：“会不会是因为她们亲戚朋友看到了热搜，正在打电话问情况？”
这种解释倒确实说得通，贺景升想了想，吩咐经理道：“还是让她自己发比较好，电话别停，继续打。”
经理连忙点头：“好。”
*
另一边，银岭片场。
宋野城接到消息其实比他们还早，几乎是刚挂断唐瑶的电话，梁鹤鸣就紧跟着打了过来。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那tag的主题挂的是“宋野城”三个大字，这关键词一直都在他们公司公关部自动检索的范围内，所以刚出现没多久，就立刻被报了上来。
看见那热搜里的图片，宋野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庄宴倒是先怒了：“这什么玩意儿？！”
他本就最烦那些胡编乱造的八卦号，而这张图里三个被放大的细节更是稳准狠地戳中了他的雷区：
那保温桶是拍摄道具，而所谓“高高隆起的腹部”根本就是角度问题，至于床头卡则是布景细节——因为乔敏的病正是致使她不孕的妇科疾病，拍摄时会有床头卡特写，所以细节才特意做到了位。
庄宴拍戏向来对细节格外注重，这本是他引以为豪的事，却不料竟会被人如此借题发挥看图说话——
那床头卡的患者姓名栏分明写着“乔敏”二字，但凡没有打码，都不会造成任何不必要的误会，而这博主偏偏把最关键的部分遮住，足见其根本就是故意为之，其心可诛。
庄宴平时极少在片场发火，如今这一嗓子惊得周围人都缩了缩脖子，宋野城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劝道：“叔，淡定，别上火。”
“还淡定？！”庄宴吹胡子瞪眼，“人家连你私生子都编出来了，再淡定一会儿你儿子就该会打酱油了！”
听到这话，宋野城居然有点想笑。
他对这热搜其实没多担心，因为在他看来这东西甚至连绯闻都算不上，最多只能算个笑话。八卦号造谣一时爽，梁鹤鸣和法务自会让他火葬场。
“没事，放宽心，”宋野城宽慰道，“鸣哥都说了不是什么大事，他能搞定，让我们安心拍戏就行。”
“还拍什么拍？”
庄宴没好气道：“先散了，下午再拍。我去让他们把那天的片段剪出来给你，你赶紧发个微博解释一下，省得夜长梦多。”
听他这么说，宋野城也没托大，从善如流点头道：“好。”
眼看庄宴转身走远，边走边招呼人跟他去剪片子，在旁静静听完两人对话的豆子凑了过来，悄声道：“城哥，庄导发这么大火……应该不止是因为八卦号造谣吧？”
听到这话，宋野城忍不住扬眉瞥了他一眼，对他这回能这么机灵有些意外：“哟，可以啊，这都看出来了？”
豆子嘿嘿一笑，不甚确定地猜测道：“他是不是……因为照片流出去得比较蹊跷？”
宋野城没有答话，但却点了点头。
他们那场的拍摄地点可不是真的医院，而是山庄商务会所的办公区布景，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网友巧遇”的可能，传出那张照片的要么是当天在场的演员或助理，要么就只能是庄宴自己班底里的人。
这种爆料给营销号赚钱的买卖在圈里其实并不少见，但却是庄宴决不能容忍的事。
虽然现在还没查清，还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庄宴也必然要把态度摆明白，让对方知道这触了他的逆鳞，别想着糊弄翻篇。
“他这应该算是敲山震虎吧，”宋野城总结道，继而话锋一转，“只不过……”
豆子连忙追问：“什么？”
宋野城若有所思地撇了撇嘴：“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话听得豆子云里雾里，刚要追问，却见宋野城已经转过了身。
先前接完梁鹤鸣电话后，宋野城便立刻过来和庄宴说明了情况，毕竟这事跟电影有关，哪怕他自己没那么着急，也不可能不让庄宴知情。
直到此时，他才想起江阙不知去哪了，结果回身一找，便发现他正跟个木桩似的站在几米开外，低头捧着个手机，也看不出是在做什么。
宋野城好奇地走了过去：“干嘛呢？”
想起那晚烧烤架边的场景，宋野城以为他是又觉得无聊了：“又在玩数独？”
江阙抬头瞅了他一眼，眼神里居然还有点谴责，随即低下头继续戳起了屏幕。
宋野城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快走几步到他旁边，纳闷地凑过去一看，只见屏幕上居然是微博编辑页面。
“哟，这是什么？”
江阙的编辑框里已经写得满满当当，底下还配了几张图，宋野城凑来时他刚好敲下最后一个字，还没等宋野城看清，他就已经干脆利落点击了发送，随即若无其事地锁了屏。
宋野城简直被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操作惊了，连忙掏出自己的手机，点进微博刷新主页，很快便看到了最新发布的内容。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就止不住上扬了起来。
江阙发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尘埃》电子书第十二章 的截图，图中正是描写乔敏和方至在医院那段剧情的文字。
第二张是病房照，但与热搜曝出的那张不同的是，这张的拍摄时间是那场戏开拍前，所以同样的场景中，不止有宋野城和许意，还有许多工作人员和机器设备。
而第三张则更是简明扼要，他放了床头卡的高清□□原图，图上患者姓名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乔敏”这个角色名。
除此之外，他还用文字分别注释了图片内容并还原了真相，直指博主故意打码的行为居心不良，最后还意有所指地引用了一个法条——造谣转发500入刑。
宋野城没想到他默不作声地站在这是憋了这么个大招，再一想他的微博八百年不动，一动就是为自己澄清，心里欢快的小气泡噗呲噗呲地雀跃了起来。
想着，他立刻点击了转发，不假思索地噼里啪啦敲下几个字，然后按下了发送。
“庄导怎么说？”江阙此时已经收起了手机，言归正传般问道，“他是不是怀疑现场有自己人偷拍？”
这会儿豆子也已经跟了过来，他刚才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宋野城那话的意思，此时听见江阙在问，赶紧见缝插针道：“对啊，你刚才为什么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难道那照片不就是当时在场的人私自偷拍的？”
“未必。”
“不一定。”
宋野城和江阙齐齐开口。
话音刚落，两人不禁对视了一眼，都对这仿佛商量过一般的默契有些意外。
豆子见他们否定得如此坚决，满头雾水道：“为什么？”
宋野城不知道江阙判断的理由是不是和自己一样，饶有兴趣地“嗯哼？”着示意他先说。
江阙也没推辞，直言道：“那张照片的视角看似是从门口偷拍，但那个时间点门是关的，门边也没有人。”
那张照片里的画面是宋野城坐在床沿、将碗递给许意的刹那，也就是电影中方至递汤给乔敏并询问口味如何的镜头。
在这镜头之前，拍的是方至拎着保温桶进门并随手把门关上的段落，而在这镜头之后，即将要拍的是两人听见敲门声、转头看见警察推门而入的段落。
这三个段落同属一场戏，为了保证画面的连贯性，当时是连续拍摄，其间并没有中断。
所以当方至坐在床沿上时，房门已经是关闭状态，而为了让即将要拍的警察进门镜头不出现穿帮，当时门边也没有任何人站立或走动，根本没法从那个角度偷拍到照片。
值得一提的是，商务会所的房门还和真正的医院病房门有所不同——它并没有那扇长方形的探视窗口。
当初在做病房布景时，庄宴只是让人在门后该有窗口的地方做了一个窗框式的简易拉帘，实际上拉帘后就是门板，所以也完全不存在从门外透过窗口偷拍的可能。
听江阙解释完原委后，豆子简直懵了：“那到底是怎么拍到的？难不成出鬼了？”
宋野城无语又同情地斜觑了他一眼，心说刚还夸你今天机灵来着，怎么帅不过三秒呢？
他的判断依据和江阙相差无几，只不过他又补充了一点：“还有那照片视角的高度也很奇怪，除非对方身高只有一米二，否则想拍成那种视角，他得把手机放在肚脐眼那儿才行。”
江阙认同地点了点头，道：“不过目前这还都只是我们的推测，口说无凭。”
想了想，他又道：“也许……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这一想法再次和宋野城不谋而合。
他原本就打算回那天的片场看看，只不过因为刚才还在拍戏，梁鹤鸣又说了能搞定，他便没想耽误拍摄进度，准备等拍完再去。
如今既然庄宴已经发话说上午休息，那便也没什么耽不耽误的了，宋野城索性扭头朝会所方向一抬下巴：“走。”
*
与此同时。
网络上正在发生一场奇异的化学反应。
原本宋野城的粉丝是愤怒的，因为正如唐瑶所推测的那样，他们并不是没有发现真相，但只要他们评论时提到电影、片场，那位八卦号博主就会立刻秒删并拉黑，仿佛铁了心要让路人误会到底，气得他们咬牙切齿，却又只能在自己主页和宋野城超话里疯狂diss那博主的恶劣行径。
所以，当江阙的微博出现时，他们就像突然找到了主心骨：
【城上铁蔷薇：啊啊啊白老师万岁！】
【遁入城门：呜呜呜白老师是什么神仙！爱死你了呜呜呜呜呜！】
【城楼御千令：姐妹们快点转发扩散！记得带话题！十分钟内我要在热搜看见它！】
其实哪还需要提醒，这微博刚一出现大家就已经开始了疯狂的转发刷话题，力求以横扫千军的气势将这澄清送上榜首。
然而，当宋野城紧随其后的那条转发出现在主页时，原本义愤填膺的热血战场陡然画风突变——
【宋野城：谢谢白老师还我清白，嘤~ // 转发：@白夜聆[微博正文][图片][图片][图片] 】
看到那行字的刹那，众人第一反应是呆若木鸡。
下一秒，木鸡原地打鸣，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狂笑——
【野望星河：哈哈哈哈哈哈笑不活了救命！这个嘤怎么这么魔性哈哈哈哈哈哈！瞬间感觉哪里不对劲！】
【城墙万年不倒：哈哈哈哈哈哈神他妈嘤！居然还有波浪号！哥哥你要是被盗号了就眨眨眼啊喂！】
【周公不解宋攻梦：哎哟我去哈哈哈！我本来热血沸腾瞬间破防，这什么清奇的画风哈哈哈哈哈哈哈！】
【野火春风：啊啊啊啊啊我瞬间脑补出了哥哥说这话的表情！狼狗式撒娇有木有！妈呀萌死我了！来个太太勾个图吧球球了！】
几分钟后，评论区还真出现了一张粉丝圈画手现画的简笔画——
耳朵自带三颗痣、看似凶巴巴的大狼狗趴在地上，委委屈屈地耷拉着脑袋，旁边是个叹气似的文字气泡：[ 嘤~ ]
这张图瞬间被赞上了热评，无数粉丝被萌得吱哇跺脚：
【啊啊啊啊啊好可爱我昏古七！】
【这是什么绝世大宝贝！！】
【呜呜呜好喜欢！太太可以抱走吗？】
画手在线秒答复：
【城野画长青：图可以抱走，太太不可以哦 @w@ 】
这条回复再次引出了一堆“哈哈哈”，不消片刻，简笔画被无数粉丝抱走换成头像，粉丝圈顿时仿佛在举办什么重大庆祝活动般、无比默契地换成了统一的狼狗叹气头。
不久后，两条tag齐刷刷登顶热搜——
【白夜聆秒为宋野城澄清】
【宋野城：嘤~】

第46章 探查
良吉山庄, 商务会所办公区。
“应该就是在这个位置吧？”
用作病房布景的房间门口，豆子站在敞开的门框正中，对照着手机里的偷拍图琢磨道。
这间房里大多道具当天都已经撤走, 但病床和床头柜还在原来的位置没动, 所以对比起来倒也不算麻烦。
宋野城在他旁边打开手机相机，蹲下身朝病床方向试了试：“应该是这个高度。”
豆子也跟着蹲下，看看他手机里的画面，又看看自己手机上的图：“对对对，就是这个高度。”
说着，他又站起身，试着把手机放到跟宋野城平齐的位置：“嘿？还真是肚脐眼哎。”
正如宋野城所言, 对一个身高正常、站立着的成年人来说，想从这种高度拍摄，差不多得把手机放低到腹部的位置才行。
“你们先让一下, ”江阙此时正扶着门板站在门和墙壁之间, “我关个门。”
这扇门和墙面是垂直的，他想看看门板后面, 但这角度不太方便，光线也不够。
“哦。”两人依言走进房中, 空出了门框的位置。
江阙把门关上, 稍稍后退了半步，目光在门板后巡睃一番，扫过上方拉帘和下方门吸座，最后落在了中间的门锁上。
这个门用的是球形锁，内外执手都是球形旋转式, 门外球形的中间是锁孔, 门内则是用于反锁的按钮。
江阙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忽然抬起手，用拇指把那按钮按了进去。
房门“咔哒”一声锁上，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江阙却似有所感般，弯腰看向了按钮。
身后的豆子纳闷道：“咋了？”
江阙扭头看向他：“你按按看。”
豆子眨眨眼，虽然莫名其妙，却还是听话地走过去，伸手转动球体把那按钮弹出，照着他刚才的做法用拇指把它按了下去。
又是“咔哒”一声，房门再次锁上。
“然后呢？”豆子茫然道。
江阙转头问：“有什么感觉么？”
豆子一脸懵逼：“……什、什么感觉？”
宋野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上前两步再次转动门把弹出按钮，又重新按了进去。
刚按完，他便立刻察觉到了异样，扭头和江阙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同样弯下腰，凑近看起了按钮。
夹在两人中间的豆子简直要疯：“到底怎么了？！”
宋野城转头道：“你没觉得很黏吗？”
豆子刚才一直以为江阙让他试的是这门锁的灵敏度，完全没往其他方面想，此时听到这话赶紧又按上去感受了两下，这才醍醐灌顶道：“卧槽，真的哎？”
江阙有点无奈，他刚才之所以没有直说，是怕自己的话会给他什么心理暗示，让他明明感受不强也因为先入为主而产生错觉，却没料不说他还真就完全没发现。
此时三人都弯下了腰，在这种近距离的观察下，门锁上的所有细节都变得无比清晰。
很快，他们便发现了按钮粘黏的原因——
那里附着着一层不规则的胶状痕迹，用手一搓还能揉出细条，看上去像是某种粘合剂的残留。
“我知道了！”
这回豆子总算又机灵了起来：“这里会不会粘过针孔摄像头，现在被撕走了？”
宋野城和江阙其实早在分析出那照片拍摄的时间点门边没人时就已经想到了针孔摄像头的可能，只不过当时他们还不确定门上有什么地方能安装摄像头又不被发现，这才没急着下定论。
此时看见这痕迹，二人便算是验证了猜想，宋野城点头道：“可能是暗访用的那种，直径跟这按钮差不多大的纽扣型摄像头。”
豆子既谴责又细思极恐地“啧啧”了两声，而江阙则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刚才庄导是不是说要把那段戏剪出来给你？”
听到这话，宋野城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连问都没问，直接起身解锁手机，给庄宴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喂，城子？”
“庄叔，”宋野城道，“你们在剪片子么？”
“对，马上完事儿了。”
宋野城问道：“从方至视角看警察进门的那段剪进去没？”
对面的庄宴似乎愣了下，然后从电话里传出了几句问话声，像是他在跟旁边的人确认，片刻后才答道：“剪了，从你进门到被警察叫出去整段都在，怎么了？”
宋野城道：“行，那你先发给我吧，我想看个东西，不过现在还没确定，等确定了再跟你说。”
庄宴是何等精明，立刻就猜到这可能和偷拍有关，但听宋野城这么说，他也没急着追问，爽快地应了一声“好”便挂断了电话。
两分钟后，视频文件发了过来。
江阙和豆子都凑近了些，宋野城也没耽搁，点开视频后直接按住进度条、往后拖到了夫妻二人听见敲门声的部分——当乔敏和方至扭头看去时，紧闭的房门有几秒钟的特写。
宋野城按下暂停，双指一拖、将画面拉到最大，焦点聚集在了门锁上。
“我靠，真有东西！”豆子惊呼道。
他们身边的门锁是铝合金制，包括那个按钮在内通体都是银色，而视频中的按钮顶面却是浅淡的香槟金，其上还有两道如同十字螺丝般的交叉凹槽，凹槽交点处则有个不起眼的小孔。
看清细节后，三人终于确认这必是针孔摄像头无疑。
但不得不说的是，这个纽扣摄像头挑选得实在巧妙——如果他们不是在已经有了怀疑后、用高清视频放大来确认，根本不可能发现猫腻，因为那种香槟金和银色配在一起无比自然，就仿佛铝合金搭配黄铜片，其上的凹槽也近似锁孔，绝对会让人误以为原本的设计就是如此。
“可这是什么时候粘的呢？”豆子蹙眉道，“会不会是布置片场的时候？”
宋野城琢磨了一会儿，道：“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布置片场的时候整个道具组肯定都在场，这种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风险太大，万一被发现可不是小事。”
豆子点点头，又听江阙补充道：“而且对方既然是有预谋的造谣，那就必须要保证既能拍到脸又能拍到床头卡，安装好后说不定还得试试可行性，比如自己躺在床上，用接收端确认拍摄效果，所以我倾向于他还是会选在周围没人的时候。”
说完，他顿了顿，似是觉得这话不够严谨，又道：“不过也不能排除他对设备的拍摄范围非常熟悉，且具备一定的空间想象力，能在不试验的情况下就确定可以拍到想要的内容。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要做的就只是安装上去，那么能下手的时机就会非常多。”
江阙平时鲜少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大多时候他就算心里有想法也会因为事不关己而懒得出风头。但这回他显然是上了心，不仅微博发了图文兼备的大段澄清，此时分析起来也思虑周全逻辑严谨。
豆子听得不住点头，点完却又发愁道：“那现在怎么办？这范围也太大了吧？”
江阙没有否认，从目前来看，有嫌疑的范围确实很大。
思忖片刻后，他拧开房门，往走廊里左右张望了一番，回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发现宋野城看他的眼神有些特别，说得夸张点，那眼神就活像是在欣赏什么珍贵艺术品似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他说完话时，宋野城莫名冒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觉得江阙的睿智和缜密就像深埋在山脉里的玉石，平时被遮掩着不露本色，可只要偶尔展露一次，就让他浑身都散发出了比以往更加迷人的魅力。
江阙并不知他在想什么，略感疑惑地和他对视了两秒，见他最后只是笑了笑，便也没多问，抬手指向对面那间房门右上方的花篮：“那是监控么？”
这条走廊里每间屋子房门两侧的上方都有一个装饰性的方形花篮，而江阙指向的正是其中一个。
他刚才往走廊里看就是想找监控，虽然没有看见明显的监控设备，但却发现这处花篮和别的都不一样，因为它的篮底多出了一个扁平的方形塑料盒。
那盒子非常不起眼，颜色还恰好跟花篮底座差不多，若非细看可能都发现不了。
它看上去应该是电子设备，但因为外形比较像路由器，江阙没见过这种款式，所以才一时不能确定它究竟是什么。
宋野城快走两步到门外，抬头往那边看去，但还没等他说话，豆子已经激动抢答道：“对对对！是监控！我们公司用的就是这种！它三面能拍三个方向，可以覆盖整个走廊，而且还是超高清、无死角！”
听他这话说得就跟带货安利似的，宋野城和江阙都有点好笑，宋野城揶揄道：“你是不是背着我接广告了？这怎么还捎带口播呢？”
豆子“嘿嘿”憨笑两声，又立刻正色问道：“现在怎么着，我们去调监控？”
其实从这监控所处的位置来看，明显是为走廊服务的，肯定无法看见房间内部发生的事，但因为它正好就在片场这间房的正对面，应该能清楚拍到进出过这里的人员，说不定还能看见进门的那一小块区域。
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思路，任何可能发现线索的途经都可以尝试，所以宋野城和江阙也没多犹豫：“行，去看看吧。”
*
与此同时，首都。
盛景娱乐童茜办公室。
嘟——
办公桌上的座机被按下免提和重拨，扩音器中立刻传出了连串拨号音。
这已经是童茜第不知多少次打给许意，先前听到的提示一直都是正在通话，以至于她现在看着座机，表情几乎都有点麻木了。
此时拨号音已经结束。
她甚至都做好了听见“您好，您拨打……”的准备，却不料下一秒传来的居然不是女声，而是等待接通的“嘟”声。
童茜不由坐直了身，直到两三声长长的“嘟”后听见那声“喂？”，她吊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那口气才终于松了出来：“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正在通话？”
对面的许意似乎情绪不高：“哦，我爸看到热搜打电话骂我，跟他吵了一架。”
这情况倒确实和唐瑶猜的差不多，是亲友看到热搜关心询问才导致占线，但童茜却没太明白：“你爸骂你干什么？他不知道那是在拍戏吗？都不先问清楚？”
“他知道，”许意闷闷道，“但我妹天天跟他乱嚼舌根，说我在剧组乱搞男女关系，说那热搜是无风不起浪。”
童茜并不知道她还有个妹妹，此时听到这话便知两姐妹关系肯定不好。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匪夷所思：“这也能乱嚼舌根？你妹又不在剧组，空口瞎编你爸也信？”
对面的许意蓦地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她忽然开口道：“她在。”
“什么？！”童茜简直被这俩字砸懵了，半晌才确认般问道，“她在剧组？”
“……嗯。”
许意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道：“你还记得你送我进组那天，跟我们住一起的那个影院学生么？”
童茜陡然反应了过来：“就是她？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提起这个，许意就忍不住来气：“……因为我不想认她！她又不是我亲妹，不过就是一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子登堂入室了而已。她妈现在上了位，她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我到哪她跟到哪、处处给我使绊子，进组根本就是来给我找不痛快的。”
这种话她平日里显然不会往外说，但今天大概是受了太大刺激，话匣子一打开就有点刹不住：“你也看到她那天在外人面前有多会装乖卖惨了吧？那都是平时对着我爸练出来的。她还跟我爸说，我拿到角色都是靠关系靠潜规则，她才是真的靠演技，以后肯定发展得比我好。”
听完这话，童茜一时有点语塞。
她从前只知道许意家境还不错，却不知背后竟还有这种狗血豪门剧般复杂的家庭关系。
如今回想起来，虽然许意偶尔有点骄纵，但却并不是那种不懂人情世故的人，相反很多时候，她其实都很擅长跟周围的人打好关系、为自己攒人缘，这从她杀青时还知道特意给全剧组准备礼物就可见一斑。
这样的一个人，按理说不太可能会在进组第一天就因为分房这种小事跟别人发生冲突，而她当时偏偏就那么做了，现在想来确实颇为反常。
不过无论如何，许意说的那些到底都是她自己的家事，童茜一个外人也不好多加置喙，于是只得言归正传道：“行了，你先别管那些了，先去微博澄清一下吧，你好歹也是当事人，多少眼睛盯着呢。”
许意吐槽归吐槽，但听见正事也没含糊，从善如流道：“好，那我先挂了，现在就去发。”
童茜没再多说，挂断电话后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公关部和贺景升，告诉他们自己已经联系上了许意。
通知好后，她重新打开了微博，没过多久就看到了许意新发的内容——
她并没有另外重写一份澄清，而是直接转发了江阙的微博，并且原封不动地学着宋野城的话配了句文字：
【许意：谢谢白老师还我清白，嘤~】
她这做法其实是相当聪明的，毕竟宋野城和江阙的两条微博都已经登顶热搜，她再另起炉灶反而显得多余。
而且照搬宋野城的话还有个绝妙的好处，因为那话看似撒娇，实则是用一种浑不在意的玩笑语气表明了轻松的态度，不仅反衬得造谣者愈发渺小可笑，也会给路人一种大气的观感。
见许意处理得这么得当，童茜便也欣慰地放下了心，随手点进她的主页看了一眼。
结果这一看却吓了一跳。
许意毕竟是个新人，哪怕有电影官宣加成，原本粉丝数也不过才十万级，而就在这短短几条微博的功夫，她的粉丝数竟暴涨了近十倍，如今已是稳稳的百万级。
这在童茜为许意做的职业规划中，可是得等到电影上映前的宣传期才该达到的数量级，却不料这才刚杀青就已经提前完成了目标。
不止如此，就在童茜点进主页的这点功夫，许意最新微博的转评赞已是迅速达到了三位数，并且依然在持续飙升，评论里满是亲亲抱抱摸摸头的安慰，还有不少支持和鼓励声。
看到这番景象，童茜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这次谣言虽然来得让人措手不及，但却不仅没能抹黑许意半点，反而还歪打正着地让她小红了一波。
这还真是……世事难料。

第47章 监控
银岭, 良吉山庄。
商务会所监控室内。
“对对对，就是这层。”
监控屏幕前，豆子盯着被保安调取放大的那格画面确认道。
几分钟前他们抵达了监控室, 值班保安听完他们的来意后, 先是给保安主管去了个电话，得到允准后便依他们所言把近来一周的监控录像调取了出来。
“那你们先看着，我去吃个饭？”值班保安起身道。
这段时间山庄租给剧组，他们的主要工作基本就是确保剧组安全运转，然而剧组运转却又有特殊之处——很多事对保密性的要求都很高。
所以主管刚才在电话里特意交待过：既然是剧组主演要调监控，那就尽力配合，且不该知道的别瞎打听。
正因如此, 保安大哥准备直接把监控室腾给他们用，借这空当去吃个午饭，也算是顺便避了嫌。
“行, 辛苦了大哥, ”豆子招呼道，“你忙你的去, 我们自己看就行。”
保安大哥没再多说，点点头拿上钥匙和水杯便径直出了门。
“从哪天开始看？”
保安大哥走后, 豆子自觉坐上了屏幕前的椅子, 握起鼠标担任起了操作员。
江阙在旁想了想，商量般转头看向宋野城：“周二？”
宋野城略一回忆，点头道：“对，从周二开始吧。”
他们拍摄那场戏的时间是周四，道具组布置片场的时间是周三, 而庄宴将那间办公室选定为片场的时间则是周二。
这也就是说在周二之前,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那场戏会在商务会所的办公区拍摄, 也无法确定具体会在哪一间，所以安装摄像头的时间必然是在那之后。
豆子指哪打哪，很快便在多如牛毛的文件里找出了周二那天的录像，点开后放大到了全屏。
“直接拖到下午五点以后。”宋野城道。
周二全天都有拍摄安排，庄宴也一直在场，直到下午五点收工时才提了一嘴，说要去商务会所选病房的片场。
果然，当豆子把进度条拖到下午五点并选择快进后，不久便在屏幕中看到了从电梯方向走来的庄宴和两个副导、道具组组长，还有一个山庄安排对接的负责人。
庄宴选点是将南北光线差考虑在内的，所以五人步入走廊后，北侧的那排办公室他们根本没去看，只把南侧的这排一间间看了过来。
这个过程对宋野城他们来说不重要，所以豆子也没去调整播放速度，就让它一路快进着，直到画面中的五人走到监控正对面、最终选定的那间门前，他才点击恢复了正常播放。
画面中，山庄负责人用钥匙打开门后直接将门推到最大，等其他四人先后进屋，他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时候画面里其实已经看不见人了，但敞开的房门和门板周围的一圈却还都在视野中，明显能看出并没有人靠近过。
几分钟后，五人回到了门口，庄宴指着屋里的几处方向对副导和组长交待了些什么，而后又转向山庄负责人，说的应该就是确定要用这间之类的话，只见负责人连连点头，接着便把门关上锁好，跟几人一起往电梯方向走去。
“欸？”看到这里，豆子蓦地奇怪道，“刚才咱们过去的时候门没锁吧？”
宋野城倒是没觉得奇怪：“现在大部分道具都已经搬走了，就剩个床和床头柜，那东西想偷都难运走，没什么锁的必要。”
豆子“哦——”着点点头，宋野城道：“继续快进吧。”
豆子依言行事，再次按下了快进键。
庄宴几人离开后，监控镜头里变得如同静止画面般，几小时连个鬼影都没再出现过。
山庄租给剧组的这几个月，内部工作人员大部分都在轮休，只有负责食宿和安保之类的岗位仍在正常运转，所以这片文职办公区基本都是闲置的，也正因如此才方便拿来做片场。
静止般的画面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周三上午10点，监控里终于重新出现了人影——山庄负责人和道具组一起抵达了这间屋，打开门后将里面原有的桌椅等办公设备都搬到了相邻的那间办公室存放。
在这过程中，房门就如昨天一样，从打开时起就一直敞开到最大，看上去应该是被墙底的门吸紧紧吸附住的，期间并没有任何人靠近或者触碰过。
东西全搬完已经临近午餐时间，因为此时房间已被清空，所以他们去吃饭时也没锁门，再回来时便搬来了大批道具，正式开始了片场布置。
房内具体的布置过程其实监控是拍不到的，因为镜头中只有门口那一块，于是三人盯着屏幕，目光都锁定在敞开的门板上。
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豆子忍不住费解道：“这也没人碰过门啊？”
宋野城和江阙都没有说话，毕竟此时录像还剩许多，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这么看着确实磨人，宋野城索性伸手将播放速度又调高了一倍。
等录像进行到下午2点40分时，豆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卧槽，来了！”
说着，他陡然坐直身，眼疾手快地将播速恢复了正常。
高清画面里，终于第一次有人接近了房门——道具组的一名道具师右手拿着用来伪装探视窗的拉帘框，左手拎着工具箱走到了门边，用脚轻轻一勾墙底的门吸，而后手肘抵着门板向门框推去。
下一秒，房门倏然合上。
豆子简直懵了：“……这还怎么看？！”
宋野城和江阙其实也很无奈，但好在他们先前看到那监控所处的位置时就已经料想到了这种情况，所以还算是有心理准备，此时倒也不至于太失望。
江阙道：“先继续看吧，看完再说。”
豆子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得郁闷地接着看了起来。
拉帘安装只用了不到五分钟，2点43分，房门就已经重新被拉开，再次抵上了墙边的门吸，而那道具师也拎着工具箱转身走出了监控范围。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都没人再接触过房门，最多也就是进出房间时路过一下，直到下午四点，病房布置完成，众人接连从房中走出，搬着东西朝走廊尽头、需要布置成医院休息区的空地走去。
眼看最后出来的人顺手带上了房门，豆子警惕道：“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江阙和宋野城异口同声道。
说罢，两人转头对视了一眼，方知彼此又默契地做了同样的事——他们特意留心过最初进屋的人数，每当有人进出就及时加减，所以此时才能确定屋里已经一个人都不剩。
豆子扭头往左右各看了一眼，不知怎的，他莫名觉得夹在中间的自己有点多余，不由缩着脖子眨了眨眼，继续看起了屏幕。
就在这时，他眼尖地发现监控视角左侧的走廊远处又来了几个人——副导演领着许意、小尤和两名警察的扮演者从电梯方向走来。
眼见这五人逐渐接近，豆子立刻打起了精神，然而没过一会儿，他便发现这精神打得有点多余——
副导演应该是带他们过来提前熟悉片场布局的，到门口后拧开门让他们进屋，自己则站在敞开的门前，一边等他们一边眺望走廊尽头那边“休息区”的布置进度。
没过多久，许意几人便已经看完出来，副导顺手关上门，又带他们往走廊尽头仍在布置的那片区域走去。
再往后的几十分钟其实就没什么可看了，因为所有人都在走廊尽头，直到接近五点时彻底收工，众人三三两两穿过走廊离开，唯有走在最后的山庄负责人路过这间屋时停了几秒，但却也没进去，只是掏出钥匙锁上了房门。
众人走后，监控里再次恢复了暂停般的静止画面。
豆子长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这么看来，从头到尾有嫌疑的不就只有一个人？”
他指的是那道具师。
然而刚说完，他忽又一惊一乍地弹坐了起来：“不对！那会儿门是关的，万一还有其他人靠近过呢？”
听到这话，宋野城道：“不是没可能，但可能性很小。”
豆子有点茫然：“为什么？”
宋野城道：“当时从关门到开门只有三分钟，这点时间用来装拉帘都很吃紧，他中途不太可能离开过，如果这期间有其他人过来装摄像头，就等于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那风险也太大了。所以如果摄像头真是在那时候装的，最有可能下手的人还是他自己，正好可以借身体的掩护挡住背后的视线，这才比较说得通。”
豆子仔细在脑中想象了一番，继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对对。”
宋野城看向江阙：“你觉得呢？”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回江阙并没有附和他的推论，但却也没反对，只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把录像看完。”
宋野城立刻心领神会：“你觉得不是他？”
江阙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宋野城问。
江阙斟酌着，解释道：“因为我觉得对于一个计划着要做坏事的人来说，他刚才的神态未免也太坦然了。”
如果是寻常监控，别说神态，可能连长相都看不清，但眼下这监控不仅高清，还就在房门对面咫尺，所以每个细节都一览无余。
听到这解释，宋野城忍不住调侃道：“哟，你还会看微表情？”
“那倒没有，”江阙道，“我也不能百分百肯定，只是觉得不太像，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直觉？”
直觉这个词虽然听上去玄乎，但它其实并非“玄学”，而更类似于一个人基于自己的常识、经验、感官、知识储备等一系列综合体系对某件事的结果做出的下意识判断，未必永远能奏效，但有时也会准确得惊人。
宋野城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只不过录像此时才放到周三下午，而他们那场戏是在周四下午拍摄，如果摄像头不是在布置片场时安装，那就可能是在布置之后、开拍之前的任何时间，这也就意味着差不多还有一半录像要看。
想着，他转身走到一旁拉了把椅子过来，按着江阙的肩头让他坐了进去：“那还是坐着看吧，站久了别一会儿低血糖又犯了。”
江阙没什么防备地被他按坐在了椅子里，虽没说话，心中却默默为自己辩解了一下：他有低血糖是不假，但这几个月来跟着剧组按时三餐、作息规律，他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症状了。
宋野城当然不知他在想什么，自然而然地往他椅子的扶手上一坐，右肘搭着椅背，左手拍了拍豆子的肩头：“继续快进。”
豆子应着声，将录像播速又调成了最高倍速，三人没再多说，就这么接着看起了屏幕。
倍速播放并没能拯救画面静止般的状态，唯有那一点点暗下去的光线昭示着从黄昏到夜晚的时间流逝。
晚七点，天色彻底黑了下去。
走廊中的光线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冷白灯光逐渐笼罩了每寸墙面和地板，平面交线笔直延伸向远处，让空旷无人的走廊显得更加幽邃狭长。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无声地跳动着，豆子盯着全屏画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吸着凉气搓了搓胳膊：“嘶……我怎么觉得有点瘆得慌呢？”
宋野城轻轻一哂：“要不你以为恐怖片为什么总爱拍走廊？”
走廊和镜子、楼梯、地下室一样，向来都是被诸多惊悚片导演偏爱的存在，因为它的狭窄能令人倍感压迫，而它的延伸性又容易令人产生对前方未知的恐惧。所以往往当电影中出现走廊镜头时，观众的代入感会让他们觉得前后左右都充满潜在的危险，哪怕什么也没发生都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宋野城看了眼豆子，见他还伸着脖子紧盯屏幕，好笑地抬手按着他的额头把他往后推了点：“瘆得慌你还凑这么近，小心一会儿冒出个鬼脸吓死你。”
豆子被他形容的画面唬得一缩脖子，而江阙闻言则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正巧被宋野城的余光逮住，立马转头抬眉一笑：“干嘛，吓到你了？”
江阙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好幼稚哦”，然而宋野城却视若无睹，矫揉做作地抬手揉揉他脑袋：“乖，不怕啊，哥哥保护你。”
江阙：“……”
豆子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内心却在回荡一句古老的歌词：我应该在桌底～不应该在这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
宋野城得胜将军般放下手，虽装得像是无事发生，嘴角的弧度却显而易见，扭头重新看向屏幕：“继续看继续看。”
江阙啼笑皆非地瞥了他一眼，默默跟着转向了屏幕。
屏幕里，静止般的画面一直平静地延续着，从七点到八点，再到九点、十点，直至午夜。
虽然已经用了最大倍速播放，但看完这半个晚上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豆子原本还挺提心吊胆，可到最后都已经麻木得有点犯困了，连连打着哈欠道：“这也太无聊了吧？我都要怀疑我看的到底是视频还是照片了。”
宋野城抬腕看了眼表，发现此时已是中午十二点，考虑到江阙那薛定谔的低血糖，他道：“要不先去吃饭吧，反正录像在这又不会跑。”
听他这么说，豆子突然灵机一动，转头道：“欸？我们直接把它发手机上不就得了吗？边吃饭边看呗？”
宋野城并非没有这么想过，但问题是这文件大得惊人，传输过程说不定比直接看完还慢。
他正要说话，江阙忽然道：“有人来了。”
这话仿佛平地惊雷，瞬间将宋野城和豆子的目光重新吸引到了屏幕上——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刚刚跳到凌晨2：00，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门忽然被推开，从门里走出了一个人影。
三人刚定睛想看仔细，忽见对方移动速度形如鬼魅，眨眼间就跟放了闪现技能似的嗖嗖逼近了一大截。
“我的妈呀！”豆子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先前盯着静止画面看了太久，他都已经忘了这是在高倍速播放，反应过来后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播速调回了正常。
此时那人已经到了走廊中段，虽然还看不清脸，但轮廓却已清晰可辨——
那身形看上去是个女人，穿着一套深色休闲装，戴着顶棒球帽，双手插在衣兜里，走路的姿态看上去居然还有几分眼熟。
待她又走近几步，三人正试图辨认她的身份，就见她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头、看向了监控。
这一刹那，她简直就像是与屏幕外的人来了个四目相对，豆子陡然瞪眼惊呼——
“许意？！”

第48章 真相
帽檐下的那张脸正是许意。
而他们刚才之所以没能从轮廓认出, 是因为许意平时都是披肩长发加高跟鞋的熟女装扮，此时却将头发绾在脑后、穿着中性休闲装和运动鞋，跟平时完全判若两人。
“她到这来是……”
豆子刚问到一半, 突然觉得自己想问的其实是句废话——半夜两点、刻意变装、独自来到无人的走廊, 这要说是无聊闲逛才比较扯淡吧？
想着，他转而问道：“她干嘛要看监控？”
许意刚才抬头的举动在他看来简直莫名其妙，因为她既然又是换装又是戴帽子，显然就是不想被人认出，结果却又主动抬头跟监控打了个照面，这操作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宋野城兀自想了想，推测道：“她如果知道这是监控的话, 可能就不会多此一举从消防通道上来了吧。”
许意出现在走廊时所站的位置不是电梯口，而是消防通道口，也就是说她是步行上来的。除非她是大半夜突然想爬楼梯锻炼身体, 否则这么做的最大可能就是为了避开电梯里的监控, 由此看来，她可能并不知道走廊里同样有监控。
“这么大个监控她都没发现？”豆子瞪眼大惊小怪道。
听到这话, 江阙默默转头看向了他。
豆子茫然地眨眨眼，紧接着便反应了过来：“哦, 你当时只是不认识这个款式嘛, 又不是没发现对不对？”
见江阙一副并没有被说服的表情，豆子讪讪咂咂嘴，终于还是认输道：“……好吧，我承认它长得确实很像路由器，而且藏在花篮底下……我开始也没注意到。”
说罢, 他又立刻辩解道：“但我们没注意到很正常嘛！我们又不想干坏事？”
这解释倒的确合情合理, 对于并不想在没人的时候偷摸干点什么的人来说, 确实很少会去特意留心注意周围的监控设备。
江阙也不知是被说服了还是觉得他梗着脖子申辩的模样很有趣，要笑不笑地转回头，重新看向了屏幕。
监控画面中，许意先是抬头顺着走廊遖颩喥徦上方看了一圈，似乎是想确定这里真的没有监控，随后又转身看了看走廊两侧，确认周围没人后才走向对面那间房，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进屋之后，她连灯都还没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反手关上了房门。
“嘿？”豆子简直无语，“又关门了，这还能看到啥？”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她大半夜跑来这里肯定不会是因为闲着没事干，但眼下这种监控如果放在刑事侦查里，可能就连直接证据都算不上——如果单就以此作为证据，说是她在门锁上装了摄像头，这单薄的逻辑链甚至是要被检察院退回、勒令补充侦查的程度。
房门紧闭的状态维持了大约十分钟，最初的一两分钟里，画面就像恢复了静止一般，但是从第三分钟开始，门下的缝隙里居然透出了明显的灯光。
看着这一点细节，宋野城和江阙齐齐心想：除非许意真的什么也没做，否则她这未免也太心大了点吧？她难道都没考虑到会有人从楼外发现这扇窗户在凌晨亮着灯的可能？
十分钟后，房门被重新拉开。
屋里的灯还亮着，许意也没急着走，而是站在敞开的门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又反向转了回去，接着伸头盯着内侧门把手的同时，握住外侧门把手左右拧动了一番。
这情形要是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或许会以为是门锁坏了、她只是在尝试开锁而已，但屏幕前的三人却瞬间就猜到了她在做什么——
她很可能是在确认安装那枚纽扣摄像头对门锁是否有影响、会不会被发现端倪。
见此情形，三人心中本就已经足够清晰的判断瞬间变得更为笃定，然而大大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许意竟然还有进一步的举动。
如果说先前的所有行为都不足以直接证明摄像头是她安装的话，那么她的下一个举动简直就是自己给自己敲下了一记重锤——
三人眼睁睁看着她关上房门、站在门前掏出手机，然后就那么在高清监控的拍摄下，点击了手机屏幕上的一款软件。
下一秒，她的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一个与热搜偷拍照视角完全相同的画面，并且这画面还随着她再次将门拧开、前后推动的动作而实时变换着角度，足以证明此时的门后安装着一个与她手机终端相连的录像设备！
亲眼目睹完这一幕，豆子简直都傻了眼。
宋野城和江阙也不禁错愕地转头对视，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爆式举动弄得都不知是该觉得惊喜还是惊吓。
就在他们愣神的功夫，许意已经像是大功告成般收起手机、关掉房中的灯，合上房门并上锁，而后揣着钥匙转身离开了走廊。
监控里恢复了定格般的空旷。
如果许意没做那个一锤定音的举动，说不定他们还会秉承着严谨的态度将她走后的录像继续看完，以免在万分之一的情况下，她进门后真的什么都没做、安装摄像头的另有其人。
但现在……显然已经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必要了，因为就连那万分之一的可能都已经不复存在。
豆子伸手敲下了暂停，像是感慨又像是没回过神似的靠上椅背，愣了好半天才道：“我去，我之前怀疑了一圈都没怀疑到她身上。”
宋野城想了想，道：“这也许就是她拍摄当天让小尤去市里的原因吧。”
豆子闻言一愣，紧跟着在脑中回忆了一番，很快便恍然大悟——
那张偷拍照里的场景在外人眼中是“医院”，但在剧组众人的眼中却明显是片场，所以大家看到照片的第一反应都跟庄宴差不多——怀疑是当天在场的内部人员私自偷拍并外泄。
一旦有了这种思路，众人就很难会怀疑到许意身上，因为她当时正躺在床上、是被偷拍的那个人，当然不可能同时又是拍摄者，而剧组中唯一与她有关联的助理小尤，当天又因为去市里给大家买杀青礼物而一下午都没露面，这就相当于拥有了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理清这个逻辑后，豆子不由“啧啧”摇头，但很快又不解道：“可她拍这种照片图什么呢？让网上吃瓜群众误以为她‘未婚先孕’，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么？”
他话音刚落，江阙再次默默转头看向了他。
甫一接收到那似曾相识的视线，豆子瞬间警觉了起来：“……我、又说错话了？”
宋野城仿佛人形自走翻译机：“不，他只是觉得你这个问题很业余。”
豆子：“……？？？”
江阙带着一脸不似作伪的同情，正儿八经又补了一刀：“也许你平时应该多看看微博。”
宋野城差点笑岔气。
这话从江阙这么一个连微博APP都是刚下载不久的人嘴里说出来，简直就像一个八十岁老大爷嫌弃你不够时尚，豆子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万吨嘲讽，不可思议地瞪着铜铃般的双眼、从兜里摸出手机，颤颤巍巍点进了微博。
两分钟后，他就和先前的童茜一样，被许意那短时间内暴涨的粉丝数和评论区无数“亲亲抱抱摸摸摸头”的盛况惊了个大呆。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的确问了一个极度业余的问题——
正如宋野城先前判断的那样，这种热搜甚至连绯闻都算不上，最多只能算个笑话，因为它拍到的毕竟是片场，所以根本不具备多少杀伤力，只须简单的几张剧组工作照、几段剧本文字或者剪段电影花絮就能迅速澄清翻盘。
而在翻盘之后，得知真相的网友只会哈哈一笑直呼乌龙，或是指责营销号卑鄙无耻没下限，而无论如何也不会怪罪同样是“受害者”的许意，反而还会因为她好端端拍着戏却莫名躺枪的无辜遭遇而倍感同情。
除此之外，这次热搜还既关乎《寻灯》又关乎宋野城，相当于给她“寻灯女主”和“宋野城搭档”的身份再度划上了重点，让她借此机会走进更多路人的视线，短时间内迅速提高了知名度和记忆度。
这么一想，连豆子都不得不承认这分明就是一场极为成功的炒作，而他先前理解的“给自己泼脏水”什么的，实在是太单纯过头了。
想着，豆子眨着眼哼笑着摇了摇头，又是佩服又是无语，好半天才又转头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是。”
宋野城肯定道：“我们该去吃饭了。”
豆子：“……”Excuse me？
宋野城嗤笑起身，拍拍他的肩头：“吃饭之前可以顺便把这段监控发给许意。”
豆子愣了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既然宋野城这么说，他便立刻着手操作，把凌晨两点之后的那段监控截取了下来，连线存进手机，然后二话不说发送给了许意。
发送完后，三人便也没再继续在监控室逗留，顺手将门带上，行至走廊另一边乘电梯下了楼。
几分钟后。
三人刚刚踏出商务会所大门，宋野城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摸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后，没什么表情地接通了电话：“喂？”
听筒中，许意的声音因为害怕而颤抖着，甚至都带了点哭腔：“城、城哥……你听我解释……”
*
晚六点半。
山庄餐厅包厢内。
庄宴面前的碗筷动都没动，坐在桌前拿着手机，看着屏幕里的监控录像。
下午拍摄期间，宋野城几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这件事，直到六点多拍摄任务全部完成，他才约庄宴一起吃饭，来到了这间包厢。
这会儿豆子正和相熟的几个剧组工作人员在楼下吃自助，包厢里只有宋野城、江阙和庄宴三人。
录像其实不过短短十多分钟，可庄宴看完后并没急着说话，而像是在考虑着什么般、从头开始又看了一遍。
他此时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如果这件事真就是他自己班底里的人做的，他或许只会单纯地感到愤怒或失望，可如今发现背后操纵者居然是许意这么个新人，他心中反倒矛盾了起来。
在圈里这么些年，他其实早已见过很多像许意这样明明资质潜力都不错，却偏偏刚入圈就想着投机取巧、急功近利，最后硬生生把自己玩成了“昙花一现”的新人。
一方面，他觉得做错事就是做错事，再多理由和借口也无法掩盖他们是以不正当手段、甚至是以损人利己的方式为自己谋求利益的事实，而道德的底线一旦打破，等待他们的就必然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另一方面，他却又时常忍不住深思：为什么这样的情况不是个例，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频频发生在新人身上？
这到底是他们自身的心态问题，是家庭、教育的参差，还是这圈子本身的氛围就太过扭曲，是包括他在内的这些前辈和领路人难辞其咎、没能做好应有的表率、没能给这个圈子建立起健康积极的良性竞争体系？
这个问题他至今也没能得出确切的答案，而这份矛盾也始终伴随着他，让他每每得知又有某个新人自掘了坟墓时，心底涌出的不仅仅是唏嘘叹惋，还有一次又一次的扪心自问。
庄宴的思绪千回百转，半晌后，他终于放下手机，转头看向了宋野城：“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自己矛盾归矛盾，但他觉得这件事最有决定权的还是宋野城，毕竟许意是以“宋野城私生子”为噱头吸引流量，靠消费他的热度才达到了目的。
“我把录像发给她了。”宋野城道。
“然后呢？”庄宴道，“她求你了？”
宋野城转着手底的茶杯，道：“算是吧，解释了挺多。”
中午的那通电话里，许意半点也不敢隐瞒地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交代了出来——
就因为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说过那句“以后我一定发展得比你好”，让她时刻心急且焦虑，怕被对方追赶、超越，所以总想用尽一切办法尽快爬到高处，稳固自己在圈中的地位。
在她的解释中，做这件事的过程里，她也曾反复纠结徘徊过，甚至是在成功拍到照片之后，她还曾为到底要不要发出去犹豫了很久。
然而，最终令她决定发出去的原因其实让宋野城有些啼笑皆非——
杀青派对那晚，她从童茜口中得知自己接下来几个月都没有什么太好的资源，但却又恰好听到了童茜和宋野城那番对话的后半段，得知公司在想方设法为唐瑶争取那档无数人都想挤上的综艺，于是便以为唐瑶才是公司倾力培养的重点，而自己如果错过现在这个时机，往后就将慢慢走向沉寂。
正因如此，她在反复纠结了两天后，到底还是心一横，用高价买来的营销号把那照片发了出去。
听完整个经过，庄宴有些怒其不争似的叹了一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这录像你是准备公开还是怎么着？”
宋野城拿起杯子喝了口茶，似是略有斟酌，随即放下杯子道：“暂时不了吧，录像发给她只是为了让她知道大家都不是傻子，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引用了他曾在一部古装剧里说过的台词：“念其初犯，责令改之？”
虽然庄宴心里也不是没动恻隐之心，但听到这话却还是忍不住轻轻一哂：“念其初犯，责令改之……我估计你这么多年没少被人骂圣父吧？”
“圣父？”
宋野城还真没被人这么说过，此时乍一听见还有点好笑，片刻后点头道：“行，那这样吧，我换个腹黑点的说法。”
庄宴满脸“我倒要看你能怎么腹黑”的表情，便听宋野城道：“底牌之所以叫底牌，就是因为它还没打出去。这录像只要在我们手里，摆在她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从此安分守己、谨言慎行，要么继续执迷不悟、铤而走险。”
“如果她选择了前者，不再给电影找麻烦，也不再给我找麻烦，那以后就相安无事。但如果她选择了后者……那等她下次再犯错的时候，这段录像就将成为她数罪并罚、再无翻身机会的催命符。”
听完这话，庄宴一时没有表态。
所谓的“腹黑”他倒没有听出多少，但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宋野城心中更在意的其实还是电影，他不想因为许意个人的过错，葬送剧组这么多人几个月共同努力的成果。
他这种考虑确实不无道理，此时电影眼看着就要拍完，如果曝出这种事，多多少少都算是桩丑闻，势必会造成不可预计的影响，而他的选择可以说是最理智也最顾全大局的做法。
至于他口中的“底牌”之论，庄宴作为过来人倒也深以为然——很多时候，底牌握在手里，其实会比打出去还要有威慑力。
思忖良久后，庄宴终于点下了头：“行，那就先这么着吧。”
*
两小时后。
山庄园林区。
幽静的景观灯点缀在青藤郁树间，初夏的夜风习习拂过，带来缕缕似有若无的暗香。
湖上的九曲廊桥里，宋野城和江阙肩并着肩，朝别墅区的方向慢步走着。
“刚才怎么都没见你说话？”宋野城转头问道，“又开什么小差了？”
晚上他和庄宴商量许意的事时，江阙虽是也在包间，却全程都没怎么开口，只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给两人的杯子里添些茶水。
“没有，”江阙道，“只是在听你们说。”
思及上回左鉴清聊起案例时，江阙似乎也是这么个沉默旁听的状态，宋野城不禁心想他是不是又有别的看法，忍不住问道：“那你觉得我做得对么？”
他指的当然是许意那件事，而江阙自然也明白，只不过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默着考虑了片刻。
宋野城还当他果然是有不同看法，谁知他一番静默之后，只是转过头来，目光认真地答道：“我觉得你怎么做都是对的。”
如果宋野城选择将监控公开，他不会觉得有什么理亏，但如今宋野城选择顾全大局暂不公开，他却也觉得全在情理之中。
换句话说，他理解的并不是宋野城决定的结果，而是他每一种决定背后的原因。
宋野城忍不住笑了。
他刚才其实也没去想听到“对”或“不对”会是怎样的感受，但如今江阙话里无条件支持的意味就像是一阵微风，将他心中所有多余冗杂的顾虑都轻巧地吹散了开去。
走出廊桥，步入林间小径，宋野城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一声消息提示。
他将手机拿出一看，发现是豆子发来的一条消息：
【哈哈哈哈哈，快看你微博评论区。】
宋野城不明所以，切出微信进了微博，点开了自己白天的那条转发——
评论区依然在就那个神一般的“嘤”字展开狂欢，除了一眼看去都能把眼睛吵瞎的大面积“哈哈哈”外，居然还有粉丝以这个字为开头玩起了打油诗battle：
【艾维尔：嘤嘤嘤，野城不开心，垂头要抱抱，举头要亲亲。】
这条评论被点赞到了热评前列，而它的楼中楼里还有人仿写了一条：
【卢浮宫是我扣出来的：嘤嘤嘤，白老师你听，野城撒娇娇，想要小心心。】
宋野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与此同时却又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笑完才发现评论区里的头像居然全都一样，就像是在举行什么庆典一般。
他随便点开一张看了看，看到那只明显是以他为原型画的大狼狗后，很快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于是，秉承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众乐乐不如加我一个”的原则，他也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那张狼狗叹气图。
换完头像，他本已打算收起手机，却不料掸眼扫去时，忽然发现热评里有条画风与别人迥异的评论：
【乘彼垝垣：话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云点那个叫810的作者好久没更新了？最近几次热搜他都没提前预告哎，我还特意收藏了来着。】
这条评论就像一把小钩子，勾起了无数人快要遗忘的记忆，瞬间吸引回复无数，也让屏幕前的宋野城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片刻后，他按熄屏幕收起了手机，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肘轻轻戳了戳江阙：“喂。”
“嗯？”江阙疑惑。
宋野城扭头看向他：“我突然想起来，你来山庄第一天不是就让我当心28号？你指的不会就是许意吧？”
他没想到的是，江阙听到这话先是一怔，旋即居然像是有些心虚似的、悄然移开了目光，然后就那么眨巴着眼，抬手勾了勾鼻尖。
宋野城不解又好笑：“干嘛呢？”
江阙偷觑了他一眼，紧接着又是一眼，好半天后，才终于有些讪讪地开口道：“其实……我当时只是觉得28号那几个不好惹，随口诓你的。”
“嘿？”宋野城简直给气乐了，立马伸手挠着他的腰嬉闹道，“来、你过来，你还真好意思说哈？”
江阙一边拧腰躲避一边闷笑，偏偏嘴里还不服输：“反正、你不是也没信么？”
他这话简直就是在架桥拨火，宋野城听完瞬间展现出了强大的体力优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单手钳制住了他的腰身，另一手捏住他下巴晃了晃：“快坦白从宽，还有什么是诓我的？”
宋野城的身高在这种距离下显得极有压迫感，可偏偏那双垂下的眼眸里却又不带丝毫侵略性，就那么暖融融地将他望着，不像是在逼问，倒像是……打情骂俏。
江阙耳根微热，不由得轻轻垂下了眼，但是与此同时，他却又奇异地将那一问听进了心底。
他就那么保持着垂眸的姿态，认认真真斟酌了片刻，而后才再度抬起眼去，没有轻巧搪塞，也没有潦草敷衍，轻声道：“还有……穿书。”
这其实是宋野城早就不当真了的，但他却还是正儿八经“唔”了一声，又问道：“还有呢？”
这一回，江阙斟酌的时间更久了些，仿佛是一丝不苟地、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都重新审视了一番，这才终于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没有了。”他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郑而重之道，“其他每一句，都是真的。”

第49章 杀青
六月在初夏的微风和香樟投下的光斑里悄然流逝, 而随着它逐渐接近尾声，《寻灯》的拍摄也终于迎来了最终的结局。
法院审判庭内。
正前方的审判台上端坐着三名法官，台前书记员有条不紊地在键盘上敲下庭审记录, 左右两侧分别是公诉人和辩护人, 而这场庭审的主角——被告人算命先生，正面对着审判台坐在法庭正中，身后的围栏外便是座无虚席的旁听席。
由于这个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庭审的辩论过程也并不复杂，基本流程结束后很快便进入了最终的宣判环节。
“全体起立！”
随着法官的庄严高声，法庭中包括旁听人员在内的所有人肃然起身。
“现在宣判，根据我国……”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各个角落, 条分缕析地列举了算命先生触犯的法条以及最终的判决结果，字字句句在宽敞的法庭中掷地有声，久久不绝。
镜头扫过旁听席前列, 最终停在了最边沿处站着的方至身上。
他的耳中跟所有人一样听着宣判, 双眼却一直盯着前方算命先生那苍老的背影，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 但目光里包含的意味却十分复杂。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旁听这次审判，或许是想有始有终、为这段时间遇到的一连串变故等一个结果, 又或许只是因为, 他心中还存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犹疑。
判决书的最后一个字落地后，主审法官敲下法槌宣告了闭庭。
待合议庭先行退场，守在庭边的两名法警走上前来，准备将算命先生带回关押、等待移送，而所有参与人员和旁听人员也开始有序离场。
被告席上的老头听话地站起身, 在两名法警的左右夹护下、拖着略显迟缓的脚步往左侧的出口行去。
路过旁听席时, 老头不经意间往旁扫了一眼, 这一眼恰巧看见了站在最前排的方至。
周围的所有旁听人员都在走动退场，唯有方至还静静站在原地，这将他反衬得既突兀又显眼。
而在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老头的脚步也不由微微一顿。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都不到一米，中间只隔着一个低矮的、勉强齐腰的木制护栏。
就这么沉默对视了两秒后，老头的表情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眼神变得像是戏谑又像是怜悯，略微弯起嘴角，满含讽刺意味地轻轻一哂。
还没等方至明白这抹哂笑的含义，老头已经前倾身子、凑到了他耳边——
“要不是那盏灯摔碎以身挡劫，你真以为手术能成功？”
方至的瞳孔微微震颤，而旁边的两名法警立刻严肃喝止了老头这明显违反程序的行为，将他往后一拉、强行押解着往侧门行去。
方至站在原地，看着三人逐渐远离的背影，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可思议又真假难辨的迷境般，久久未能回神。
*
“Cut——！”
场边的庄宴高声喊道，随即在众人等待的目光中，他将监视器里的整个片段从头审视了一遍，没再同往常一样喊出“过”或者“再来一次”，而是笑着宣布道：“杀青！”
“耶——！”
整个场地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这场戏和先前的病房戏一样，都是在山庄内布景拍摄，将原本宴会厅的礼堂打造成了法庭的模样、原本的观众席充当了旁听席，而饰演参审者和旁听者的不仅有演员，还有不少山庄的工作人员。
这是整部电影中除了医院大厅那场戏外参演人数最多的一场，而此时所有参与者、无论是否是剧组成员，都忍不住被这杀青的氛围感染，加入到了激动欢呼的行列。
欢呼喧闹持续了将近十分钟，待大家终于平静些，宋野城这才“突出重围”准备去楼上换衣服，谁知还没走出多远，忽然被人从身后叫住了——
“野城哥！”
宋野城回头一看，发现来人居然是齐听雨，了然道：“放假了？”
齐听雨显然是特意来庆祝齐先韵杀青的，而算算时间，这会儿大学也刚好到了该放暑假的日子。
“对啊，”齐听雨笑道，随即朝旁边的江阙挥了挥手，“白老师，又见面啦。”
甫一看见她那明显还有话想说的表情，宋野城立刻警觉道：“你该不会又是来找他的吧？”
齐听雨倏而一噎。
她原本还想先寒暄两句来着，没料这么快就被戳破，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干嘛，不行啊？”
江阙眼看这俩人一见面就要掐起来的架势，心中不禁有些好笑，看向齐听雨道：“什么事？”
见他问起，齐听雨立刻换了副热情的表情：“哦，我就是想问问，叶老师最近是不是很忙啊？我有些专业问题想请教她，但总感觉她好像没什么空搭理我。”
听到这话，宋野城在心里“啧”了一声，心说这丫头还真是一根筋，再一想江阙跟他养母那绝对算不上好的关系，他当即一边往旁边走一边朝齐听雨勾了勾手：“你过来。”
齐听雨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满眼狐疑地跟了过去：“干嘛？”
“你为什么非得惦记着她？”宋野城压低音量道，“燕音的老师还不够你学的？”
齐听雨立刻反驳：“那我也不能放假还赖在学校吧？我不放假老师还放假呢？”
宋野城道：“那你就不能老老实实放暑假，开学再继续学？”
闻言，齐听雨居然瞪眼哼笑了一声，指点江山似的道：“你以为音乐学院跟其他学校似的，只有期中考和期末考？拜托，我们随时都在面对各种考核，不进步就等着被over你懂不懂？我还敢放假？”
她这话说得居然还挺有上进心，让宋野城都不禁有点刮目相看。
不过刮目归刮目，总让她这么烦江阙也不是个事儿，宋野城略微思忖片刻，忽然一扭头，抛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要不这样，我找约克里维斯给你上课怎么样？”
齐听雨瞬间瞪大了双眼。
约克里维斯，那可是世界顶级钢琴家，每年巡演都一票难求，是万千钢琴演奏者心中神祗般的存在。
“真、真的假的？”齐听雨话都有点不会说了，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震的状态。
“回去就给你约，假期每周至少让你上两节，来回机票算我的，还有问题没。”
齐听雨双眼放光，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看上去恨不得立马狗腿地给他捏捏肩。
宋野城食指隔空一点：“不、许、再、来、烦、他。”
齐听雨简直都要花枝乱颤了，忙不迭连连点头，点完复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八卦心顿起，古灵精怪地凑近道：“哎城哥，你该不会真像网上cp党说的那样，对白老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吧？”
宋野城威胁地眯了眯眼。
齐听雨立刻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另一手比了个OK：“我闭嘴，我什么都不知道，约克里维斯万岁。”
几步之外，江阙本还在想该怎么回答齐听雨的问题，却见两人在角落里也不知嘀咕了什么，齐听雨再回来时就跟失忆了似的，对着他粲然一笑：“白老师，那我先走啦，回见！”
说罢，她就那么迈着华尔兹般轻盈的步伐翩跹远去。
江阙愣了一会儿，转头问道：“你跟她说什么了？”
宋野城略歪身子凑近他耳边：“我说你特烦她，让她离你远一点。”
“……”
江阙显然不可能信这种话，满眼狐疑地盯着他。
然而宋野城却没打算多解释，拍拍他的后背道：“走吧，陪我换衣服去。”
*
收工回到别墅后，当晚他们便收拾起了回程的行装。
《寻灯》的杀青宴还是要办的，但地点并不在银岭，而是安排在了首都预定好的酒店。
豆子那边的东西中午就已经收拾完，这会儿积极地跑来忙活起了宋野城这边。
趁着他收拾的功夫，宋野城走出房门，转去对面房间看了一眼。
江阙的东西本就非常少，此时早已收拾妥当、整齐地摆在了墙边，但他的人却并不在房中。
宋野城有些纳闷，想了想后转身下到一楼，便见江阙正盘腿坐在白毛窝边的地毯上，低头看着手机。
“干什么呢？”
最近这段时间江阙看手机的频率可着实有点高，宋野城一面觉得这是个好现象，一面却又难免有些好奇，于是信步走了过去、挨着他坐了下来。
掸眼一扫，只见江阙的屏幕上居然是某家房屋中介的租房页面。
宋野城愣了一下，紧接着便立刻想起了自己当初让他搬家时说的话——大不了等电影拍完你再找房子。
现在电影拍完了。
而江阙也真的开始找起了房子。
宋野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甚至都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已经条件反射般伸出手去、直接把江阙的手机锁了屏。
屏幕瞬间黑下，江阙转头一脸茫然：“？”
宋野城佯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这么急着找房子干什么？我家不能住？”
江阙道：“但现在电影已经拍完……”
“那又怎么样？”宋野城打断道，“电影拍完不是还有综艺么？”
江阙眨了眨眼，没太明白这话的逻辑。
当初宋野城是以“电影拍摄期间住在剧组，就算租房也是闲置”为由让他把东西先放他家，可综艺又不需要常住某地，并不存在租房闲置的问题，这因果压根都构不成关联。
但江阙倒也没有就逻辑问题多纠缠，只道：“可我总不能一直住在你家吧？”
“为什么不能？”
宋野城这回反驳得更加理直气壮：“那么大个房子它不配住两个人吗？空着那么多房间它不寂寞吗？”
江阙：“……”
这话确实有点扯淡，宋野城自己说完也觉得像强词夺理，看着江阙无语的表情，他当即决定换个策略——
下一秒，他忽然以影帝级的演技长长叹了口气，垂眸认输般道：“算了，跟你说实话吧。”
江阙盯着他，静静等着下文。
宋野城：“其实我一个人住有点害怕。”
江阙：“………………”
这话听上去分明比上一句还要扯淡，偏偏宋野城说得情真意切，再配上他那臊眉耷眼的神情，让江阙莫名就联想到了上次网上疯传的那张狼狗叹气图。
超可怜。
还像在撒娇。
不等江阙分辨出他这话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宋野城再度调动了他无懈可击的卓绝演技，垂下的眼皮轻巧一掀，目光殷殷地望向他：“你就陪我多住一段时间呗，白老师？”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像”在撒娇的话，那现在江阙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这就是在撒娇。
江阙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他都怀疑宋野城是不是碰上了什么奇遇，自从上次他去首都录音回来后，宋野城就跟忽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愈发能将这种以退为进的功力运用得游刃有余、炉火纯青。
然而宋野城不知道的是，无论是这以退为进的功力，还是那以假乱真的演技，对于江阙而言其实都是多余的，因为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让他轻易妥协破例的话，那个人本身就是宋野城无疑了。
眼见江阙像是已经动摇，宋野城立刻乘胜追击地轻轻撞了撞他胳膊：“那就这么定了，嗯？”
迎着他灼灼期待的目光，江阙根本连拒绝的念头都消弭在了尚未萌芽的泥土里。
片刻后，他就那么放任某种本该克制隐忍的情绪将他统治，纵容而又无奈地一笑，轻轻点下了头：“……好吧。”

第50章 惊雷
翌日晚, 首都酒店。
顶层的花园式宴会厅内，欧式玻璃穹顶高悬上空，正中塔式喷泉源源不断地流淌, 周围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弦乐团舒缓的演奏从角落飘然传出。
杀青宴比开机宴隆重了许多，这光从选址和规模就可见一斑。但无论隆重还是简陋，其内容都大同小异，无非是为资方、片方和各路演员及公司提供一个交际的场所。
这种场合江阙本是不大可能出席的，就连庄宴和宋野城都说如果他不想来可以不来，但他们都没想到的是，江阙这回竟是没有多少犹豫就选择了赴宴。
常言道人靠衣装, 然而江阙却偏偏是“衣靠人装”的典型——为了正装出席，他翻出了当年毕业答辩时的西装，明明款式毫无特色甚至都有点过时, 可穿在他身上就像被加了什么高端buff似的, 走到哪里都会瞬间吸引一众目光。
不消说，宋野城自然也被狠狠惊艳了一下, 只不过他惊艳的时机并不是在宴会，而是在家里出门前——
傍晚家中走廊上, 江阙拉开房门走出时, 宋野城蓦地定在原地盯了他许久。
盯到最后，江阙甚至都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了：“……我穿得不合适？”
宋野城回过神来，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没有……就是帅得有点过分。”
江阙哑然失笑，心下无奈地想：也不知这人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明明站在眼前的他才是那个连妆发都不用做就已经璀璨得让人挪不开眼的人。
此时宴会厅中。
开场结束后, 众人纷纷四散开去, 秉着酒杯各自找目标搭讪攀谈了起来。
而在这交际场中, 宋野城和江阙显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周围无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赶集似的排着队凑上来敬酒搭话。
好容易应付完一波又一波人，江阙刚刚觉得松了口气，忽听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
江阙和宋野城同时诧异回头，便见来人居然是江北，而他身后还跟着单手插兜、捏着香槟杯的贺景升。
“你不是说不来？”江阙问道。
江北的戏份虽然不多，但好歹是演员之一，杀青宴自然也有他一份邀请，可前两天江阙在微信里问他时，他分明说自己难得放暑假、懒得北上跑那么远，所以干脆就不来了。
江北“嘿嘿”一笑，扶了扶耳朵上的助听器：“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么？”
江阙没就这个惊喜发表什么评价，只又问：“那你怎么过来的？”
“还能怎么来的？”旁边的贺景升插话道，“当然是我亲自开车去机场接的呗。”
江北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压根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直接忽略了贺景升，话锋一转道：“哥，我暑假就放一个礼拜，八号就得回去补课，这几天我能留在这边玩儿吗？”
这种问题他其实根本没有请示江阙的必要，因为从法律上来说，江阙只是他的资助人而非监护人，但他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似的，事事都爱询问江阙的意思。
“当然可以，”江阙答得倒也干脆，“那我帮你订酒店。”
“为什么要订酒店？”江北纳闷道，“住你那儿不行吗？”
闻言，旁边的贺景升忽然嗤笑了一下，揶揄道：“你哥那房子早就不住了，他现在自己都寄人篱下呢，你要住只能住我那去。”
听到这话，宋野城莫名有点不爽，心说那怎么能叫“寄人篱下”呢？那分明就是……
结果“就是”了半天，他也没能找出个合适的名分来，索性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一想江北跟江阙好歹也是能叫“哥”的关系，他蓦地冒出了一股为人兄长般的责任感：“不用，你也可以住我那。”
江北原本还想追问“寄人篱下”是怎么个意思，结果听见这个“也”字突然反应了过来，瞪眼错愕道：“我哥现在……住在你家？！”
宋野城理所当然道：“嗯哼，所以你想跟他住的话，等会儿直接跟我们回去就行。”
江北还没来得及说话，贺景升倒像是忽然被激发了什么胜负欲似的，急急抢着道：“还是住我家比较好，你以前去的时候不是还说那个房间冬暖夏凉，住得挺舒服？”
谁料他这边胜负欲一起，宋野城也仿佛被传染了一般：“冬暖夏凉有什么稀奇的？空调一开在哪不是冬暖夏凉？再说每次都住一样的地方有什么意思？没住过才有新鲜感不是？”
江北狐疑的目光在他俩脸上来回扫荡，简直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成了香饽饽。
然而还没等他相想出个名堂，贺景升忽然使出了杀手锏：“哼哼，我刚买了最新款的Nintendo Switch。”
这话一出，江北双眼陡然一亮，瞬间扭头道：“我们现在走么？”
宋野城：“……”
贺景升得意一笑，抬手往江北肩上一搭：“来，跟你哥再见，咱们回家玩儿去。”
江北从善如流：“哥，那我就先走了，过两天再找你哈。”
说罢，他就跟恨不得长出翅膀似的，拖着贺景升蹭蹭蹭就往出口飞去。
目送两人背影飞速远去，宋野城不可思议地噎了片刻，忽地转头看向江阙：“我居然输了？”
原本看到他和贺景升居然连这种芝麻大的事都能跟小学鸡似的争起来，江阙已经足够匪夷所思，如今再听到这句话，他实在忍俊不禁，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你没有，是他胜之不武。”
宋野城本就是在拿自己调侃，此时看着他浓密长睫下月牙般的笑眼，忽就觉得一本满足，情不自禁地跟着弯起了唇角。
*
“嚯，这么大风？”
宴会过半时，宋野城提议出去吹吹风，跟江阙一起行出侧门、到了厅外因无人问津而显得格外清净的露天平台。
他说“吹风”的本意当然只是透透气，却不料等两人走到平台边缘，才发现这里的风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江阙双手搭上石膏护栏，迎着风闭眼做了个深呼吸，道：“快下雨了。”
“闻出来的？”宋野城看着他的举动笑问。
“嗯，”江阙转头道，“风里有水汽。”
闻言，宋野城也学着他的样子闭眼迎风感受了一下，水汽倒是没感受出多少，但却觉得晚风里的凉意让人既放松又舒服。
片刻后，似是感慨一般，他轻声道：“真好。”
江阙未解其意。
宋野城转头望向他，眼中带着星点笑意：“虽然晚了两年，但总算还是没有错过。”
江阙不由微怔。
他并没有跟宋野城解释过自己为什么会来赴宴，而宋野城的这句话却像是心有灵犀般道明了他的初衷。
是的，他之所以今天会来，就是因为两年前《双生》的杀青宴他已曾失约过一次，而今天就仿佛某种意义上的往昔重演，给了他一个弥补两年前遗憾的机会。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呢喃般怯弱的轻唤：“宋老师……”
两人回头一看，发现来人居然是许意。
杀青宴好歹也算与电影有关的大事，许意作为主演之一当然不可能不来，但先前在大厅里时，她明显一直都在刻意回避与庄宴和宋野城接触。
为什么回避自不用多说，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所以宋野城虽然发现了也没多理会，只是没想到她这会儿却又主动跟了出来。
许意的手里还拿着小半杯香槟，此时双手捏着杯底，难以启齿似的低垂着眼：“我，我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没把监控发出去。”
江阙原本就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更何况许意的话也不是对他说的，所以许意刚一开口，他便已像个局外人般转回头望向了远处天边。
宋野城后腰靠着护栏，听到这话也没太多表情，只道：“你该觉得抱歉的不是我，该谢的人也不是我。”
许意不解其意，困惑地抬起了眼。
“那些因为你的自导自演而关注你、安慰你的人，才是你该觉得愧疚和感谢的。”
宋野城平静道：“你借他们的善意达到了原本不属于你的高度，就注定要付出更多去填补脚下的虚空，否则同情的效力一旦过去，而你又没有足够的实力维系他们的关注和期待，支撑的力量就会不复存在，你也会体会到什么叫登高跌重、黄粱一梦。”
他的话说得其实并不算严厉，但许意却像是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荒谬般，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副表情出现在面容姣好的女孩子脸上，足以称得上楚楚可怜梨花带雨，但宋野城却像是铁石心肠般并未动容半分，只默默挪开了视线。
片刻后，他就像是总结陈词般，给予了最后一句忠告：“总之在这个圈子里，越是想走捷径的人就越容易走不远，好自为之吧。”
天边一道闪电划破了夜幕，紧随而来的雷声轰隆作响，狂风掠过树梢，也掠过耳畔，宣告着暴雨即将来临，也给所有沉默的故事画下了句点。
*
大雨噼里啪啦砸下的时候，豆子已经开车把他们送到了宋野城家的地库。
“我走了啊！”豆子坐在驾驶室里招呼道。
“路上开慢点。”宋野城道。
豆子冲他们挥了挥手，升上车窗倒车出库，逐渐消失在了雨幕中。
宋野城转过身，和江阙一起上了楼梯，走到一楼防盗门前，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没有直接伸手解锁，而是转头问道：“密码还记得么？”
江阙也没多说，直接抬起手按下了一串数字：
3-0-1-0-8-6
滴——
咔哒。
门锁瞬间弹开。
宋野城不由暗道失策，他本还想借此机会证明密码容易忘来着，却没想江阙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无法，他索性打了直球：“不如你录个指纹呗？每次都要输密码多麻烦？”
江阙愣了一下，回避似的垂下了眼：“……不用了吧。”
掌握密码和录入指纹，两者看似都只是开门的方式，但意义却有着天壤之别。这一点宋野城有没有意识到江阙不知，但他心中却清楚得很。
然而，宋野城接下来的话却毫无疑问地表明了他也同样对二者的区别心知肚明——
他的语气活像是一只被戳漏了的气球：“你也觉得你住在这只是‘寄人篱下’是不是？”
江阙没想到他居然还惦记着贺景升这句话，忙解释道：“没有。”
“那为什么不愿意录指纹？”
“……”
江阙语塞地盯着他，仿佛在与一只霜打了的茄子对视，半晌后，终于无奈又好笑地败下阵来：“……录录录。”
说着，他就在宋野城旗开得胜般的娴熟操作中，伸手配合着将自己的指纹录进了电子锁。
*
“喵~”
两人刚进屋，白毛就十分给面子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新换的住处不仅没有让它产生任何不适，反而还让它有点如鱼得水的意思，仿佛是对自己的地盘变得更大了这件事相当满意，连脾气都比从前更好了几分。
江阙过去给它添了点食水，宋野城则就着它低头吃东西的姿势揉着它的脑袋呼噜了两把，直揉得它威胁地眯眼龇牙才罢休，鸣金收兵般撑膝起身，跟江阙一起往楼上行去。
“你今晚好像一点都没喝？”宋野城边上楼梯边随意问道。
晚上的杀青宴上，江阙一直跟所有人一样秉着个香槟杯，但宋野城从始至终就没见那杯子被他递到过嘴边。
江阙点头：“嗯。”
“平时就滴酒不沾？”宋野城追问道。
其实在剧组他也从没见江阙喝过酒，但那主要是因为剧组里吃饭真就只是吃饭，本身也没谁能想起来喝两杯，所以宋野城还真不确定他到底是从来就不喝还是怎么。
江阙看了他一眼，道：“我怕你喝多。”
听到这话，宋野城忍不住笑了：“我要是喝多了你打算怎么办？背我回来？”
这话明显是调侃，谁知江阙居然还真像是在考虑这操作的可能性般，转头认真掂量了一下他们俩的身高和体型差：“我可以试试。”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到了二楼，宋野城闻言脚步微顿，随即挑眉侧身横跨一步，双臂抬起，就那么把自己挂在了他背后，下巴枕着他的肩道：“试吧，我多了。”
此时二人前胸贴着后背，宋野城说话时带出的温热气体扫过江阙侧颈，让他不禁缩了缩脖子，偏头笑道：“别闹。”
宋野城不依不饶，偏就紧紧箍着他：“不是说要试试么，嗯？”
宋野城虽没压实，但身高差和双臂的禁锢还是让江阙根本没法正常走路，仿佛身后拖着个大型熊娃娃，只得一边往前慢慢挪一边歪着脑袋，简直哭笑不得：“你又没真多？嘶……痒。”
“哪里痒？这里？”
宋野城坏心眼地故意用下巴蹭蹭他颈侧，又用鼻尖勾了勾他的耳廓：“还是这里？”
两阵酥麻接连袭来，江阙只觉自己腿都蓦地软了一下，眼看主卧就在眼前，他赶紧一蹲身从肘弯间溜了出去，回身推着宋野城就往门里走：“赶紧洗澡睡觉去。”
宋野城就着一种耍无赖的姿势略仰着身被推进房，一路到了自己床边，倒也没有继续纠缠，反而还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
江阙才刚暗自松了口气，却不料宋野城站定转身，像是因他的话收到了什么启发似的，似笑非笑道：“那我就去洗澡吧。”
说着，他随手脱下西装外套往床上一丢，单手捏着领带左右扯松了些，紧接着便开始解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
江阙没回过神般盯着他的手一路往下，直到解完最后一颗、修长的手指搭上皮带扣时，他才陡然反应了过来，连忙收回视线后退几步，手忙脚乱地带上了门：“晚安！”
房门“砰”地一声合上。
宋野城停下了动作，盯着紧闭的房门，有些好笑又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天可怜见，他这接二连三的骚操作根本就是伤敌一千自损一万，江阙有没有心猿意马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心里就跟点了把三昧真火似的，被烘烤得口干舌燥。
宋野城喉结轻滚，低头往下看了一眼，随即哭笑不得地抬手扶额。
得，完败。
他自嘲地摇头一叹，三两下扯掉了衬衫领带，认命地往浴室行去。
*
窗外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回到客卧的江阙背靠房门，愣愣眨了眨眼，又抬手勾了勾隐隐发热的面颊和通红的耳根。
怎么可能不心猿意马。
早在宋野城将下巴抵在他肩头、温热气息拂过颈侧的刹那，他浑身血液就已经乱了方寸。
在门边静靠了片刻后，他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微微叹了口气，走到床边拿上居家服，转身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
再出来时，他面上的绯红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瓷白肌肤上未干的水渍。
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无意间一抬眼，正巧看见一道闪电从窗外的天边划过。
愣怔一瞬后，他放下手中的毛巾，缓步走到落地窗前，就那么静静站在了那里。
暴雨疯狂拍击着整面落地窗，窗外茂密的竹林张牙舞爪地摇晃，闪电在远处劈开夜幕，奏响震耳欲聋的雷声。
这般情境在旁人眼中许是骇然，但在江阙眼中却极为浪漫。
——不是那种桃花三月的浪漫，而是狂风肆虐大地、闪电撕裂苍穹时，那一刹目断魂销、深入骨髓的震颤。
这种惊心动魄的美让人觉得危险，却又让人清醒地为之着迷。
不知怎的，这一刻江阙脑中再一次浮现起了先前走廊中的情景，那些细微的触觉就像是窗外闪电延伸出的微末电流，游走在神经末梢，麻痹着所有残存的理智。
其实哪里还有理智可言。
江阙自嘲地想。
从决定继续与宋野城留在同一屋檐下时起，他就仿佛已经放任自己沉溺进了一池鸩酒，每一寸肌肤都在醉生梦死、每一个毛孔都在饮鸩止渴。
他是个写书人，却注定无法书写自己的结局，甚至当剧情分岔即将到来时，他连接下来的走向都难以掌控。
电影已经杀青，而他承诺坦白的期限也随之而来。
他无法预料宋野城的反应、态度以及所有可能的变化，就像在等待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窗外风雨依旧，伴着他渺远而纷乱的思绪千回百转。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又一道惊雷炸响时，房中的大灯忽然“啪”地灭了。
卧室里陡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江阙倏然回神，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然而还没等他弄清楚什么情况，就听主卧方向隐约传来“哗啦！”一声脆响，仿佛是有什么重物摔碎在地。
江阙心中一惊，连忙折身去床边摸到手机，边走边打开电筒，匆匆往对面赶去。
到了主卧门前，他也没顾得上敲门就直接推门而入，刚要问怎么回事，却见手电光扫过的房中居然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隐约水声从浴室方向传来。
还在洗澡？
江阙纳罕地想，随即快步走到浴室门前，这回终于是抬手叩了叩：“你还没洗完么？刚才什么声音？”
“哦，没事，”宋野城的声音听上去居然有点仓促，“打碎了个东西。”
一门之隔的浴室里，宋野城心中简直叫苦不迭。
他没法跟江阙解释为什么自己一个澡洗了这么长时间，更没法理解为什么洗到一半居然还会突然停电。
我特么不就是顺手解决了一下其他问题，用不用这么针对我？！
刚才那声脆响是他在灯灭后一不小心打碎了旁边装沐浴液的瓷瓶，此时乱糟糟的碎渣和黏糊糊的沐浴液形成的满地狼藉就匍匐在他脚边，活像是无声的嘲讽。
“那什么，”宋野城暂且忽略了这些细枝末节，捡重点道，“帮我拿下睡衣呗？就在靠墙的衣柜里。”
门外的江阙应了声“好”，随即转身往衣柜那边行去。
其实若不是隔着磨砂玻璃门看见江阙手里有光源，宋野城压根不会让他帮忙拿衣服，毕竟现在黑灯瞎火的，万一再把江阙磕着碰着，他还不如裸着出去。
宋野城家里有专门的衣帽间，所以卧室的衣柜里只放了些贴身衣物和居家服、运动服之类，江阙打开衣柜后，很快就看到了几套叠好的睡衣。
他挑了套夏天穿的薄款，拿上后正欲走开，却不料抽出时不小心带翻了周围其他东西，扑扑簌簌掉落了好几件。
江阙低头用电筒一扫，见散落的只是些衣物便没急着理会，还是先把睡衣拿去了浴室。
宋野城开门伸手，江阙把睡衣递去：“小心别踩到地上的碎片。”
宋野城应了一声，江阙便又转身重新往衣柜走去，准备将散落的衣物收拾起来。
浴室里，宋野城也没再多余去关门，就任它那么虚掩着，站在盥洗池前囫囵套起了睡衣，边套边扬声嘱咐道：“你待着别乱动啊——等我出去看看电闸。”
刚停电那会儿他第一反应是几个月没回来忘了交电费，可转念一想家里电费每月都是自动划扣，应该不至于欠费才对，所以估摸着可能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跳闸，而电闸就在地库里，他打算一会儿下去看看情况。
穿好衣服，宋野城随手抽了条毛巾，一边揉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除了落地窗外时不时掠过的闪电外，屋里唯一的光源就是江阙的手机电筒。
此时那点光源正位于床和衣柜之间，隐约映照出江阙背对着这边跪坐在地的身影。
“干嘛呢？”
宋野城随意揉着头发，好奇地往那边走去，然而还没走出两步，他心里蓦地闪过了一丝异样——
不知怎的，他莫名觉得此刻江阙的背影看上去竟然有些僵硬。
这其实是很荒谬的。
别说此时周围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个轮廓，根本没法看清看仔细，哪怕就是灯光大亮时，想单凭背影看出一个人的状态也绝非易事。
然而宋野城偏就像是隔空感觉到了某种气息般，本能地觉得这氛围不太对劲。
或许是因为落地窗外持续不断的电闪雷鸣，也或许是因为江阙一言不发的沉默，宋野城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缓慢地走到了江阙身后。
手机电筒的光源照亮了狭小的一隅之地，在那铺着柔软地毯的一小片地面上，散落着几件从衣柜里掉出的无关紧要的衣物。
而在那几件衣物之上，此时正平摊着一张皱巴巴的薄纸——
那是宋野城在衣柜里珍藏多年、他十二岁时收到的那封来自铃铛的亲笔信。

第51章 信纸
窗外闪过的电光和轰隆声里, 江阙仿佛化身石雕、静静凝望着那张信纸。
它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几乎刻骨铭心。
那些稚拙的笔迹、单纯的言语，明明都该是静止的, 此刻却犹如被施加了某种咒语般, 从纸面上晃动着漂浮而起，裹挟着、围绕着他，穿越成千上万个日日夜夜，将他带回了多年以前的那个夏末——
那是八月尾声，南方边陲小镇。
雨后的福利院门前，那个临别的少年曾倾身贴在他耳畔，轻声对他说：
“你等我, 等我寒假再来看你。”
于是他守着那点惊喜、听话地点了点头，从那以后便开始数着日子静静等待。
从蝉鸣渐弱等到秋风四起，从红枫满山等到白雪皑皑。
然而等过日落日升、云卷云舒, 等过冬去春来、草长莺飞, 等到连怀中带着奶味的小猫都已经渐渐长大，那个少年却依然没有前来。
那年初春, 小小的他倚坐在落英缤纷的梨花树下，怀抱着淡黄色的小猫, 出神地想：
也许他只是有事耽搁了吧, 也许……只是没来得及。
然而，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却在告诉他：
也许少年的承诺不过只是无心之言，也许他早就已经淡忘脑后，也许那个夏天于他而言，不过只是生命里稍纵即逝的过眼云烟。
待到荼蘼落尽、新荷初露之时, 仅剩的那点侥幸般的期盼也渐渐消弭, 那另一道声音终于一点点占据了上风。
也就是在那个五月, 一对艺术家夫妇来到边陲小镇，向福利院提出了领养他的申请。
那份申请意味着他从此可以不再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意味着他可以拥有一对父母，拥有一个从未敢奢想过的、叫做“家”的地方。
这对一个孤儿来说本该是天大的福祉和诱惑，可年幼的他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最初的反应竟然不是惊喜，而是踟躇与彷徨。
真的要走么？
可如果……如果他还会来找我呢？
纵使期盼已经一再落空，纵使明知这也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奢望，他却还是忍不住这样自欺欺人地想着。
直到五月也渐渐走到尽头，六月在蝉鸣声中悄然而至，那对夫妇即将启程折返，连院长都亲自来劝说他，不要错过这样好的机会。
于是，他终于放弃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终于选择了适可而止，终于……轻轻点下了头。
那一夜，他坐在斑驳的书桌前、在昏暗的台灯下，握着一支半旧不新的笔，就着几张简陋的信纸，用他所学不多的浅显词句，情真意切、字斟句酌地写下了一封即将留下的感谢信。
是的，感谢。
哪怕那个承诺过要来看他的少年最终并没有来，他心中满怀的依然只有感激。
感谢他和他的父母曾在那天暴雨的山路上如神祗般降临到他的世界、救他于荆棘桎梏，也感谢少年陪伴他、给予他的那个如梦般的夏天。
明知少年可能永远不会再来，明知这封信可能永远无法递到对方手中，他却还是一丝不苟地、握笔认真书写着。
笔尖生涩划过信纸，一字字、一句句，逐渐布满了整张纸面。
窗外晚风渐起，簌簌摇曳枝梢，伴着远处隐约蝉鸣，仿佛不经意间呢喃吟唱的咒语，悄然开启了时空的罅隙——
时光倏而波动。
昏暗灯影下、简陋信纸上的字迹颤动着漂浮而起，裹挟围绕着桌前稚幼的孩童，穿过千山万水和无数日夜，来到了多年以后的今天。
落地窗外闪电暴雨依旧，狭小书桌和昏暗台灯幻化成了膝下的地毯和身旁的衣柜，唯一没变的是那张信纸，仍旧那样静静铺展在眼前。
当初的孩童此刻已然拔高身量，跪坐凝望着纸上的字迹，沉浸于那段渺远而又真切的旧忆。
他周身都像是笼罩了某种结界般，自带着仿佛凝结的气息，以至于宋野城明明已经到了他身后，却愣是没敢出声惊扰。
良久后，宋野城蹲下身去，试探般抬手轻轻触碰上了他的肩头。
直到这时，江阙才像是终于从回忆里蓦然醒转，缓缓转过了头来。
他手中唯一的手机光源正朝下照射着信纸，所以处于黑暗中的面容本该是很难被看清的，可宋野城却还是清楚地捕捉到了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和那眸底氤氲出的恍惚与迷离。
这一刹那，宋野城心中曾屡次浮现出的那种似曾相识之感再一次从潜意识里迸跃而出，不同于从前每一次的模糊隐晦，这一次它袭来得无比强烈、几乎直击脑髓。
与此同时，在窗外一晃而过的电光里，江阙的嘴唇微微翕动——
“你后来……”他梦呓般喃喃道，“回去找过我？”
如同闪电当头劈下。
这话背后引申的含义将那似曾相识之感一锤定音——
那眸底流转的波光陡然穿过层层迷雾，与多年前暴雨山路上、男孩抬眼望来的那一瞬彻底重合！
宋野城瞳孔骤缩，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电光石火间，无数曾被忽略的蛛丝马迹如潮水般涌现在他的脑海——
同样是孤儿，同样是六七岁的年纪被收养，屡次让他觉得熟悉的眼神，还有当初在他提起当年遇到的“小朋友”时、那句既迟疑又期待的：“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么？”
甚至……
还有那个与白夜聆谐音的笔名。
810。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随手打下的数字，而是当年他们在山路上初见的日期！
宋野城只觉自己就仿佛一个闭目塞听的人，后知后觉到无可救药——
江阙其实从来没有刻意遮掩过身份，那些隐晦的言外之意、欲语还休的暗示，但凡稍稍留心便早该察觉！
这一刻，他甚至都不知自己究竟是惊喜更多还是疼惜更甚，惯来游刃有余的表情言语都像是失灵了一般，指尖无措地触上江阙的脸颊，连声音都带着点轻颤：“……是你？”
话是疑问，可他却说得那般急切而笃定。
江阙盛满盈盈水光的双眸回望着他，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是我。”
宋野城欣喜而又激动地眨着眼，几乎有些不得章法地、手足无措地将他揽进了怀中：“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当年那次错过就已是终身之憾，再不会有再见的机会。
江阙枕在他肩头，听着他言而未尽的话音，喉中倏而有些哽咽：“所以你最后还是去了……对么。”
这本是不必再问的，因为如果宋野城后来没再去过，根本就不会拿到这封信。
而他之所以还是问了出来，更像是某种想要听见亲口确认的执念在作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多年以来暗藏在心底的那份遗憾妥善地画上句点。
“当然，”宋野城道，“我当时不是说了六月底一定会去么？”
前半句并不出乎江阙的预料，可听到后半句时，他不禁恍惚了一下，片刻后才愣愣道：“……什么？”
这声反问让宋野城也跟着一愣，随即扶着江阙的双臂稍稍拉开了距离，探寻地分辨了一下他的神情。
几秒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不确定地蹙眉道：“院长没有告诉你？”
眼看江阙茫然地轻轻眨着眼，宋野城解释道：“我寒假前就给他打过电话，让他转告你，我临时要参演一部电影，六月底拍完立刻就去找你。他没说么？”
宋野城当年参演的电影正是他的第一部 戏，也就是后来获奖无数的那部《深渊》。
这件事江阙是知情的，但却并非是从院长口中得知，而是直到他被养父母带回苏城的第二年，在电影频道看到那部戏时一眼认出了宋野城，又特意去查了电影拍摄的相关信息后，才知道当初没有赴约的少年究竟是去做了什么。
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宋野城在电影拍完后去找过他，更不知道那个关于六月底的约定，否则他也不会在希望反复落空后，以为那个临别时的承诺只是随口之言、早就被忘在了脑后。
——院长从来没有提及过那个电话。
他为什么没有说？
江阙匪夷所思地想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眼下的信纸，略微一顿后忽然问道：“这封信是他给你的？”
“对，”宋野城道，“我去的时候他说你已经被一对夫妻领养走了，只留下了这封信。”
当年重回小镇前，他其实全然没有想过还会有见不到的可能，所以当从院长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然而院长却告诉他，那对夫妻无论是家庭条件还是自身素质都非常高，对一个孤儿来说绝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优质领养条件。
于是，他心中纵然有万般遗憾，却也只得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并且从院长手中接过了那封被留下的信件。
“他给你的时候……”江阙像是无比困惑，又像是意识到了某种从未想过的可能，“就只有这一半么？”
这一回，茫然眨眼的人换成了宋野城，他低头看向那张信纸，像是没理解这话的含义似的重复道：“一半？”
不怪他没能理解，因为这张信纸明明是一整张，并没有任何撕过的痕迹，且内容也是标准的信件格式，从开头的称呼到末尾的落款全都分毫不缺，完全看不出哪里像是“一半”。
江阙拿起信纸，确认般追问道：“他当时只给了你这一张？”
这下宋野城总算是反应了过来，似乎江阙口中的“一半”并不是指这张信纸，而是指整封信。
“你留下的不止一张？”他问。
这句反问一出，其实就相当于已经回答了江阙的问题——他确实只拿到了这一张，也以为只有这一张。
江阙不禁愣了一瞬，片刻后，他像是有些恍然又有些自嘲地苦笑了起来。
“还有另一张。”他道。
最初看到这张信纸的时候，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宋野城后来回去过”这件事上，完全没多想为什么只有这一张。
或者说在他的潜意识里，就连这一张的出现都是意外，另一张或许仍在衣柜里，又或许过了这么些年早已遗失。
但他没有想到，原来另一张宋野城从始至终都没有拿到过。
江阙看着手中的信纸，就带着那样略显苦涩的笑容，轻声道：“那一张……我写了新家的地址和电话。”
宋野城愣住了。
因为江阙的话就像打翻了他心里的五味瓶，让他一时间如鲠在喉。
——当年得知男孩已经被领养走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试图打听过对方的联系方式，可院长却并没有给他，还告诉他没有哪个领养家庭会希望领回的孩子还和从前的生活藕断丝连，这对他们是一种打扰，也是在给他们找麻烦。
这话其实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大多领养者都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孩子并非亲生，而如果不与送养方彻底切断联系，那么即便给孩子更名换姓，也依然存在被知情者泄露的隐患。
彼时的宋野城虽然才十二岁，却也已经能理解这当中的利害关系。
正因如此，哪怕当时福利院已被宋盛接管，他作为“太子爷”如果硬要查领养记录院长也未必拦得住，他却还是没有放任自己由着私心胡闹。
他曾以为这是对那个孩子来说最好的选择——放他去过崭新的生活，不打扰他已经拥有的新家，不自作主张地成为他新任父母眼中纠缠不清的“隐患”。
然而此时此刻，在听见江阙这句话时，当初曾笃定的那些清醒的理智忽然间就尽数碎成了齑粉。
——他想起了江北口中那个放学后静坐在湖边长椅上不愿回家的孩子，想起拍摄方至夫妇因为养女而吵架那天、那个独自待在化妆间面对镜子出神的背影，还有当初谈及那位养母为什么不肯教他钢琴时，江阙明显避重就轻地自嘲的那句：“可能我没什么天分吧。”
种种细节都像是在脑中叫嚣着告诉宋野城，江阙被领养后的这些年其实过得并不好，而他当初自以为成熟的决定，更像是一种一厢情愿的自我催眠。
“你那时候……”宋野城摩挲着江阙的脸颊，喉中仿佛堵着千言万语，甚至带上了些难以控制的哽咽，“是希望我能联系你的，是不是？”
江阙细密的长睫轻轻颤了颤，转瞬间便沾染上了蒙蒙水雾。
他无法违心地说没有，却又因宋野城话音中的哽咽而于心不忍、不愿再给那份遗憾增添更浓重的色彩。
当然。
他当然希望过。
但与其说是希望，倒不如说更像是对奇迹的奢望。
毕竟那时的他就连宋野城还会不会再去小镇都不敢确定，又哪里敢进一步幻想他拿到那封信、看到地址和号码并且真的联系他。
也正因他不敢幻想，所以当往后去到新家、许久未曾接到任何信件或来电的日子里，他反倒没有预想中那么失望。
甚至当他在电视上看见宋野城、见证少年凭借那部电影走进大众视野、被越来越多人熟知和喜欢时，他心中也从没有过失落怨怼，有的只是一种类似于“本该如此”的感受——
这样璀璨耀眼的一个人，本就不该被囿于任何羁绊，本就该被万众瞩目、众星捧月，被偏爱，也被仰望。
——因为他值得。
千般思绪划过，实际上也不过就在短短数秒间。江阙凝望着眼前之人，知道他还在等自己的答案。
于是，他既轻且缓地微微弯起唇角，满目皆是释然而又温柔的光：“都过去了。”
他道：“就算从前有过遗憾，现在能再重逢、能知道你当初原来并没有忘记过，就已经足够了。”
这话并不只是安慰。
如果说这些年里他对当初还存有什么心结的话，那也仅仅是因为，他曾以为少年临别时的承诺只是一句被自己信以为真的随口之言。
而今看到这张信纸、得知宋野城原来从没有忘记过，他心底的那点缺憾便已彻底被抚平。
宋野城眼眶微红。
他看着江阙唇角释然的笑意，心就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握住般，既灼热又心疼。
他抬手重新将眼前人拥入怀中，就像拥回了某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下巴抵在那柔软微凉的鬓边，断续着、喟叹般地呼出了一口炙热的气息。
屋外雷雨依旧，而那轰隆雷声却已像是被某种屏障隔绝开去了一般。
此时黑暗的屋内，鼓动着两人耳膜的唯有那紧贴的胸膛里、两颗心脏起伏搏动的声响。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说话，仿佛在藉由黑暗和彼此因冷热不均而相互传递的体温来平息那过于跌宕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宋野城贴在江阙鬓边的嘴唇终于微微动了动：“你知道么，当年如果我没拍那部戏，又或者拍完后你还没走，那你现在可能就是我弟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当中却并未透露出太多遗憾的意味，甚至细听起来反倒更像是带着微许笑意的感慨。
江阙并不知道他当初竟还有过收养自己的打算，所以此时听到这话不禁一怔。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野城却已经扶着他的肩将他稍稍拉开了几寸，酝酿着什么话般望向了他的双眼，近在咫尺的呼吸竟然有些不稳。
两秒后，他忽地轻笑了一下，垂眸看向江阙的唇瓣，以拇指在其上轻轻摩挲：
“所以……当年没机会做你哥，现在做男朋友行不行？”

第52章 坦白
“所以……当年没机会做你哥, 现在做男朋友行不行？”
仿佛滚烫的液体流过中枢神经。
刹那间，江阙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岩浆般的热流汹涌澎湃地侵袭着他的所有感官，烧灼着、吞噬着他脑中残存的理智, 似是要将他彻底吞没融化。
但与此同时, 它迸溅出的火星却又如同乍响的警钟，蓦然惊醒了那个在他心底盘踞已久、本已被暂时安抚的噩梦。
短短几秒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江阙凝望着眼前之人，喉中却像是被堵住般难发一言。
他知道宋野城这话说得并不随意，这从那明显不稳的呼吸和赧然垂下的视线便可见一斑。
他也知道此时的自己不该不解风情，至少不该带着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游离于状况之外。
但是，他别无选择。
良久的挣扎之后，他终于还是艰涩地打破了沉默：“……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宋野城摩挲他唇瓣的手指微微一顿, 似是不明白什么事非得在这个时候说，但即便如此，他却还是耐心又温柔地重新抬起了眼：“什么事？”
江阙喉中吞咽了一下, 道：“……关于那本网文, 还有我手表和日历上的日期。”
闻言，宋野城这才反应过来他要说的是当初答应在杀青后解释的事, 神色不由郑重了几分，认真道：“嗯, 你说。”
坦白说, 他最初曾无比好奇那本网文里的预言究竟是如何做到，可在经过了这么久之后，那份好奇其实早已随着时间而淡化，再没有当初那么浓烈。
但是，虽然他可以不在意那本网文, 却不能不在意江阙腕表上的倒计时和那日历上的日期, 因为直觉告诉他, 那对江阙来说非常重要。
江阙在他的注视中垂下长睫，仿佛内心仍在经历挣扎。
直至十余秒后，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艰涩开口道：“……我死过两次。”
如同一道惊雷乍然划过。
劈得宋野城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没能听懂：“……什、什么？”
然而这回江阙再没有丝毫迟疑，就像是彻底卸下铠甲后反倒再没什么可遮掩，将那道惊雷继续劈了下去：“这已经是我的第三个2020年，前两次，我都死在了在11月14号那天。”
落地窗明明是密闭的，可宋野城却莫名觉得颈后拂过了一阵凉风，空白的大脑卡壳般迟钝地转动着，像是在努力理解这话的含义，却又像是根本无法理解。
其实这话本身没什么不好理解。
如果这是在看一部科幻片或者奇幻片，听到主角说出这样一句台词，他大概瞬间就能明白背后的意思。
但问题是，这并不是在观影。
或者说，如今他已不再是一个观众，而是化身为了剧中人。
宋野城陷入了沉默。
理性告诉他这太不真实，就和当初的“穿书”之说一样，根本像是天方夜谭。
但与此同时，感性却又在拼命提醒着他——江阙决定说出这件事前，一定已经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矛盾和煎熬，而自己此刻每一秒的怀疑与沉默，都是在重击着江阙心中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信任防线。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眼下宋野城的静默对于江阙而言，就像一场不知尽头的心理凌迟，正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宋野城当初对“穿书”是怎样的态度，如今才更不敢设想他对这件事的反应。
——滴答，滴答。
周遭仿佛积蓄起了幽深的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覆盖腰肢、胸口、脖颈，每一滴都在让他怀疑自己吐露真言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每一秒都在将他往后悔开口的深渊推去。
江阙静默地等着，越等越是绝望。
然而就在那洪水淹没眼耳口鼻、灭顶的窒息即将将他吞没之时，他忽然听见宋野城轻声问道：“那两次……发生了什么？”
——哗啦。
那是淹没耳鼻的水流退潮的声响。
江阙感到一股空气灌进肺腑，让四肢百骸都重新苏醒。
他抬眸迎上宋野城的视线，在那目光里看到了他未曾料想过的认真与专注，而这专注犹如一剂强心针，令他濒临冻结的心脏再度回温。
“两次都是意外事故。”
他轻声道：“第一次是我开车上高速的时候，遇到了一场连环追尾。第二次是在市区的马路上，被一辆公交车撞到。”
“然后呢？”宋野城追问道。
江阙道：“然后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回到了一年前，也就是2019年的11月14号。”
重生。
宋野城脑中立刻冒出了这么一个不算陌生的定义，他再次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片刻后，他忽然问道：“疼么？”
江阙倏而一怔。
他原以为宋野城即便追问，也一定是问些事发经过之类的细节来怀疑或是核查他话的真实性，却不料他的关注点居然会是这个。
这话就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驱散了那里积聚的浮尘，无声地抚慰着某些沉疴旧疾。
江阙淡笑着摇了摇头：“不疼，事故发生其实都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没意识了。”
“那醒来之后呢？”宋野城安抚般地捏了捏他的耳垂，“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阙回忆着，再次摇了摇头：“醒来后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没什么明显变化，只是偶尔会有点嗜睡，还有……记忆力可能也受了点影响。”
“记忆力？”
江阙点了点头：“两次醒来之后，上一次2019到2020年间的记忆就会变得很模糊，只能记得一些印象特别深的事。”
印象特别深的事。
听到这话，宋野城很快像是明白了什么：“所以那本网文里的预言……”
“对，”江阙道，“那些热搜就是我两次醒来后，都还记得很清楚的事。”
说完，他又补充道：“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我其实并不相信自己是死而复生，只觉得那是我做了一场过于真实的梦。直到后来‘梦里’出现过的情节在现实中一次次发生，我才开始怀疑那可能并不是梦。但也许是因为我做出应对的时机太晚——虽然11月14号那天我刻意没再去高速，却也没能改变遭遇车祸的结果。”
宋野城思忖片刻，想起那本网文，而后顺着他的话猜测道：“所以这回你醒来之后，就决定彻底不再按原来的路线走？”
这个推论其实是非常合理的。
在意识到自己真的是“重生回来”的时候，为了避免再次重蹈覆辙，从最开始就用那本网文以“预言”的方式引起大范围轰动，影响无数人的故事线，那就相当于创造了一场巨大的蝴蝶效应，是最有可能改变最终结果的做法。
然而，江阙这回却并没有立刻给予肯定答复，他像是有些回避似的垂下了视线，良久才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宋野城未解其意，耐心等着他往下说。
不知为何，江阙此刻的表情里竟透着些歉疚之色，像是难以启齿似的开阖了几次嘴唇，终于道：“其实……这件事原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就算我想引起蝴蝶效应，也不该用你那些热搜来吸引注意。”
宋野城其实哪里会在意这些，但他知道江阙此时恐怕还言而未尽，所以也没急着表态去打断他。
“但是……”
江阙果然很快就说到了转折，“在第二次车祸之后，我发现这两次事故能找到的唯一共同点……可能跟你有关。”
这是宋野城完全没料到的。
他几乎有些错愕地确认道：“跟我有关？”
江阙面上的歉色更甚：“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
他像是有些不知该怎么解释般稍稍踟躇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还是放弃了概括，改为叙述道：“第一次的高速车祸是因为一块巨型广告牌倒塌，那块广告牌和第二次那辆公交车上印着的……都是你永泉之水的广告。”
宋野城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想起了当初豆子在良吉山庄跟他谈永泉之水的广告时，江阙那一反常态打听细节的举动。
当时他就觉得有点纳闷，不明白一贯寡言的江阙怎么会追问那么多，显得好像对这件事特别感兴趣……
原来如此。
但还没等他说话，江阙便再次解释道：“我知道这个原因听上去很荒谬，但是……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唯一关联了，否则我……”
“否则你就不打算写我的热搜，也不打算接近我了？”宋野城忽然打断道。
不知为何，江阙居然从这话里听出了点威胁的意味，堵得他不禁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了宋野城。
宋野城的眉梢微微挑起，正是个戏谑与调侃并存的神态，那眼神仿佛在嗔怪地说“你敢点头试试？”
江阙硬生生卡了壳。
其实宋野城猜得没错，如果不是因为那两次事故间仅有的共同点让毫无头绪的他产生了一丝渺茫的、不确定的“会不会找到一点转机”的想法，他即便想引发蝴蝶效应，也不会利用宋野城的热搜来造势。
原因无他，只是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把自己对宋野城的感情定位为粉丝对偶像的感情，而作为一名粉丝，他可以远观、可以仰望，却不该擅自打扰对方的生活，更别说妄图走进对方的世界。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双生》拍摄期间一再推脱庄宴的探班邀请的原因，因为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接近的欲望，也怕那欲望会让他越界、对宋野城造成不该有的困扰。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宋野城嗔怪般的问询，他却没法顺应实情地点下那个头，只得不上不下地僵持着，几乎有些进退两难。
宋野城见他真被自己唬住了，不由有些哭笑不得，没脾气地笑叹着将他拽进了怀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写了那本网文，多庆幸你进了组，才让我终于有机会认识你？”
江阙感受着被那火热身躯包裹的温度，听他在耳边继续道：“拍《双生》的时候我就眼巴巴等着，成天跟在庄导后面打听你为什么不来，你没听他都已经叫我脑残粉了么？你觉得你的出现是在麻烦我、牵扯我，我却觉得我简直是中了头奖——这么大个白老师终于掉在我眼前了，我恨不得把你揣兜里带走才好。”
直白话语伴着温热气流浸透耳蜗，一寸寸化解着江阙心中那些近似于自惭形秽的小心思，让他知道自己也是被期待、被渴望的那一个，而不是谁生命中的不速之客。
江阙静静地听着，湿润的眼底再次氤氲出温热雾气，仿佛那些被融化的踟躇和徘徊都化为了实质，正藉由那双漂亮的眸子蒸腾消散。
他本以为这便已是全部，却不料宋野城此时考虑的还不止这些：“既然永泉之水的广告是隐患，那就不拍了。蝴蝶效应不够强，我们就让它更强。如果等到11月14号还没找到根源，那我就把你跟我铐一块儿锁在房里。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动得了你。”
宋野城虽有着旁人所不能及的背景和资本，却很少会用上位者的姿态说话做事，可此时这话他却说得果决且不羁，甚至还带着一股潜藏的睥睨和痞气，仿佛他的对手不是诡谲莫测的命运，而只是某个藏头露尾的无名鼠辈。
江阙完全没想到他竟然都已经盘算到了将来，有些愣怔地听他说完，心中莫名升起了一丝奇异的感受——
这番话里的底气既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层屏障，又像是得道者手中的拂尘，四两拨千斤地弹开扫尽了那些沉郁阴霾，令那原本绝望而可怖的噩梦都变得仿佛不足为惧了起来。
宋野城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知道他必然还沉浸在先前的情绪中，于是安抚般地抚了抚他的后颈，有意调节气氛道：“对了，你那本网文后来没再写，是不是因为原有路线已经变化，后面的事也受影响了？”
江阙果然很快回过了神，紧接着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抵着他的肩点了点头：“前两次我都没有进过组，这次进组之后，很多事就都不一样了。”
宋野城的本意只是想岔开话题，却不料竟被这话勾起了好奇：“哪里不一样了？以前还发生过什么？”
江阙仔细回忆了一番，但脑中几次重生的碎片堆叠在一起，让他回忆得也有些艰难：“其实我印象深刻的也不多了，就记得……你当时在银岭的山村里收养了一只野猫，把它的照片晒上了微博，还管它叫儿子，然后就上了热搜。”
宋野城稍愣，随即反应了过来：“白毛？”
江阙点了点头：“应该就是它，毛色和体型都差不多。”
听到这话，宋野城很快想起了当初在江阙旅行箱里看到的那一大堆猫粮，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千里迢迢带猫粮去山区跟组。
然而下一秒，他的思维突然跳跃了一下，紧接着嘴角一弯，忽地仰身向后盯住了江阙：“所以你抢了我儿子？”
江阙：“……”
这冷不丁的急转弯打得他措手不及，而宋野城压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立刻步步紧逼道：“那你是不是该赔我一个？”
江阙简直觉得自己挖了个大坑，眨着眼心虚道：“可它现在……不是就养在你楼下……”
“那也不行，”宋野城挑眉，活像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光养在我这算怎么回事？”
眼看江阙满脸“那你还想怎么样”的表情，宋野城打了胜仗般、似笑非笑地倾身凑近了几分，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我不介意它多个爹，但你至少也得给我个名分吧？嗯？”
听到这话，江阙总算回过味来了——弄了半天这人是在借题发挥，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先前的话题。
他心觉既无奈又好笑，而宋野城还在捉着他的下巴晃个不停：“处个对象呗，白老师？”
狼狗式撒娇的威力绝不是浪得虚名，那双真挚含情的眼眸光是灼灼将人盯着，就已是叫人毫无抵抗之力。
“给你三秒，再不说话我就亲你了？”宋野城耍赖似的威胁，“一，二——”
江阙忽地紧张了一下，下意识张口欲言，但还没等他出声，下一秒，唇瓣便已被柔软炙热轻轻覆盖。
风声雨声都在这一刻唰然静止。
或许不是静止，只是因为骤然涌入脑中的血液阻隔了听觉的传递，令江阙落进了某种无声的、真空般的境地。
唇上的吻温柔又耐心。
宋野城的指节轻轻托着他的下巴，试探地、抚慰地啄吻着他的唇瓣，好似在小心翼翼诉说着情意，又好似在默许他随时可以因为任何无须解释的理由退却。
直到感受到那微凉的唇瓣并未回避躲闪，宋野城才像是终于得到允准般、欣然地将这个吻逐渐加深，轻柔含吮那微启的唇缝，缱绻勾绕那温软舌尖，好似要将心底所有柔情与甜蜜都倾注于眼前之人。
周遭退潮的水流仿佛再一次积聚了起来，但却不再是先前的幽深刺骨，而是化为了暖意蒸腾的温泉，萦绕着、包裹着两人身心，令他们既迷离又沉醉，在温柔的漩涡里轻缓沉沦。
这份沉沦恍若无边无际。
直至察觉到江阙的呼吸都被汲取得有些断续，宋野城才终于恋恋不舍地退开了些，却又像是不愿退远，仍在咫尺近处轻抵着他的额头，指腹意犹未尽地摩挲着眼前人喘息的唇角。
这般依偎缠绵的姿态甚至比刚才的亲吻还要黏腻，相抵的额头间，细微轻喘撩拨着耳廓，令江阙好似后知后觉般、耳根脸颊都止不住灼烧了起来。
宋野城并未错过他这细小的变化，含笑看着他像是才回过神般、无措地轻眨着眼，既觉有趣，又觉心里酥软得不行。
“你……”江阙好容易才细如蚊蚋地挤出一句，“不是要去看电闸么？”
宋野城听着这憋了半天才憋出的、明显是在打岔的问话，唇边笑意不禁更深：“不看了，就这么黑着也挺好。”
江阙噎了一下，像是没准备后招似的，讷讷“哦”了一声，半晌后才终于又找出一句：“那你……还不睡？”
闻言，宋野城装模作样地拿起旁边地上的手机看了眼：“哟，这么晚了？那是该睡了。”
江阙稍松口气，刚想说“那我回房”，却不料身子才一动弹，就发现宋野城的双手不知何时竟已交握在他身后，臂弯画地为牢地圈出方寸之地，正好将他稳稳囿于其间。
江阙纳闷抬眼，便见宋野城的目光暖融融地将他望着：“别走了，就在这睡呗？”
不等江阙应答，他又立刻添补道：“我保证不乱动，就是舍不得放你走，想跟你挨着。”
江阙本还没多想，结果听见这么一句保证，耳根反倒更热了几分。
然而羞赧是真的，甜蜜却也是真的——任谁被这样殷切地拥着、望着，再听着这样一句“想跟你挨着”，都难逃沦陷的泥沼。
窗外雷雨渐歇，像是怕惊扰了谁的美梦般，心照不宣地收敛了分寸。
屋檐淅淅沥沥滴落着水珠，伴着远处路灯的微光，在落地窗上勾勒出安眠曲般的音符。
卧室柔软的大床上，宋野城侧卧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妥帖地掖在江阙肩侧，而后收回手，就那么守着珍宝般满足地望着眼前人：
“晚安，小铃铛。”

第53章 清晨
整夜雨后, 天空并未彻底放晴，倒像是因为昨夜后半段的收敛而意犹未尽似的，仍聚着层层乌云, 笼出一片阴沉天色。
不过阴沉归阴沉, 到底也没耽误天亮，临近清晨之时，远处屋宇、近处草木的轮廓都在逐渐褪色的天幕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浅淡曦光透过落地窗染进卧室，虽不刺眼，却也已是扰人清梦的光源。
主卧大床上的宋野城微微蹙眉，身体像是即将醒转，可脑子却还陷在黏糊糊的梦境中不肯复苏。
脖子有点痒。
这是感官恢复知觉后的第一反应。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脖颈, 感觉下巴蹭到了某个毛茸茸存在，不禁有些困惑又有些迷蒙地掀开了一只眼。
眼前是蓬松柔软的发顶。
这个认知延迟了两秒才从迟钝的反射弧传进大脑，伴着紧随而至的、锁骨被温热鼻息扫过的微痒, 犹如点燃了一根滋滋作响的引线, 下一秒轰然引爆，在胸腔里无声地炸出了漫天烟花。
——他在我床上, 在我怀里。
迟来的判断跃出识海，昨夜记忆瞬间回笼, 加速的心跳将血液推进四肢百骸, 令全身每个毛孔都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宋野城稍稍离开枕头，自上而下看向怀中安睡的侧脸，目光从那白皙的脸颊、淡粉的嘴唇和乌黑的眉眼上扫过，心中既雀跃又觉得不真实。
他就仿佛一只被活宝贝砸中的大型犬、不知该拿这宝贝如何是好般，抬手用指尖轻轻勾了勾那细密长睫, 低头用鼻尖蹭蹭那鼻尖, 又凑近亲亲那放松的唇角, 满足的笑意浸透眼底，几乎要化为实质满溢出来。
江阙体质偏弱，浅眠时容易被任何动静或光线影响，深眠时却又很难醒来，再加上昨夜情绪波动太大消耗了不少精力，这会儿虽然宋野城做了些小动作，他却还是处于熟睡中，只是若有所感地抿了抿唇，还无意识地寻找热源般、又往宋野城胸口挨近了些。
宋野城也有意让他多睡一会儿，并不打算吵醒他，然而刚准备靠回枕头继续扮演人体暖炉，却不料忽地听见了一阵震动声。
嗡——嗡——
声音不算很大，但在这寂静清晨还是显得有些突兀，宋野城赶忙扭头左右找了找，好容易才在枕头和床头的夹缝里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看了眼屏幕后，他小心翼翼地转了半圈身，特意压低音量接起了电话：“喂……妈？”
“儿砸，”对面的秋明月听出了他气音般的嗓音，“还没起床呢？”
“嗯，”宋野城低低应了声，“怎么了？”
“你在哪儿呢？昨晚没回家？”
宋野城有点莫名其妙：“回了啊，我现在就在家呢？”
“啊？”秋明月似乎有点疑惑，“那你家里跳闸了你不知道吗？”
她话音刚落，忽然“啪”地一声，卧室和浴室里的灯齐齐亮了起来。
宋野城呆了一下，瞬间反应了过来：“你在哪？”
对面的秋明月好笑道：“你爸刚把我从机场接来，还想着给你个惊喜呢，结果到你家地库发现连电都没有，我们还以为你没回来住。”
“啊……”宋野城有点没回过神，“你们到地库了？”
“嗯，”秋明月道，“那我们现在上去了？”
“哦，好。”
宋野城挂了电话，当即转身去看江阙，便见他果然已经被明亮的大灯晃醒，此时正半睁着惺忪睡眼，有些迷糊地望着他：“……谁来了？”
他这嗓音绵软、眼里还带着朦胧水光的模样实在可爱，宋野城没忍住又凑上去亲了他一口，然后才答道：“我爸妈。”
江阙瞬间张大了眼，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被亲的羞赧都顾不上了，呼啦一下从被子里坐起了身。
大约是动作太快的缘故，刚坐起他就有些晕眩地扶了扶额，宋野城赶忙跟着起身，好笑地捏了捏他的后颈：“你急什么呀？他们来就来了呗，又不是来查岗？”
江阙哪里会听他的，晕眩刚好转就赶忙掀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噔噔噔往客卧跑去。
“欸，”宋野城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既无奈又哭笑不得，“……嘿？”
*
与此同时，楼下地库里。
秋明月放下手机，眨了眨眼，转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宋盛。
宋盛奇怪道：“干嘛？”
秋明月狡黠道：“我总觉得……你儿子那嗓音不像是没睡醒，倒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这话信息量可有点大，宋盛略微呆了呆，这才怀疑道：“……不能吧？”
说完，他又很快不信地笑道：“你可得了吧，他要是会往家带人，我还用得着费那么大劲骗他上邮轮？”
秋明月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显然对此持保留意见，但倒也没再争辩，回身走到后备箱旁，拎出大包小包递给宋盛，随即“啪”地关上后备箱：“走，上去吧。”
*
三分钟后。
宋野城叼着电动牙刷打开了防盗门，含着泡沫含糊道：“你们不是知道密码吗？怎么不自己开？”
秋明月笑瞪他一眼，进屋一边换鞋一边调侃道：“那能随便开么？万一你还有什么要准备准备的，吓着你多不好？”
宋野城握着塞在嘴里的牙刷柄，像是完全没get到她话里有话，伴着滋滋震动声口齿不清地好笑道：“我自己爸妈来我还准备准备？要不我上去做个妆发？”
宋盛在旁听他说得这么坦然，撇着嘴心想：孩儿他妈果然是想多了，这哪像是有金屋藏娇的样子？
秋明月嗔笑着，故作嫌弃地用手指一揩他嘴边快要流下来的泡沫，往他鼻子上一推：“刷牙都堵不住你的嘴，赶紧漱口去，给你带了好吃的。”
宋野城从善如流转身往里走，夫妻二人跟着出了玄关，掸眼往客厅里扫了一圈，人倒是没发现，却一眼看见了角落里的白毛。
“哟，你又养了只猫？”宋盛稀奇道。
当初那只叫“灰毛”的英短寿终正寝后，他们曾问过宋野城要不要再养一只，而他当时明明说不养了，平时拍戏太忙也没时间照顾。
宋野城正弯着腰在开放式厨房的水池边漱口，闻言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秋明月往猫爬架那边走了几步，待看清那猫的模样后，她忽然发现了什么：“咦？这猫是不是你在微博上合照的那只？”
宋野城再次“嗯”了一声，边弯腰就着水龙头囫囵洗脸边道：“就是那只。”
“我还以为它是白夜聆的？”秋明月扭头纳罕道，“原来是你的？”
宋野城洗完了脸，噗着水渍站起身，又抬手捋了一把才道：“就是他的啊。”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理所当然，好像丝毫没打算解释一下为什么白夜聆的猫会养在他这，弄得秋明月都有点茫然：“？”
正在这时，楼梯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脚步声。
秋明月和宋盛齐刷刷循声望去，不消片刻便看见一个身高腿长、眉目清俊、发丝上还带着未干水渍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转角处。
“叔叔……阿姨好。”江阙尴尬道。
他刚才一回客卧就以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换完了衣服，其实早就已经收拾得体，但之所以拖到现在才下楼，是因为他还站在楼梯口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
然而心理建设做得再多，此刻真打了照面，他心中还是相当忐忑，就连继续往下走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险些同手同脚。
“你好……？”秋明月的目光亮闪闪地将他望着，手肘却悄悄往旁戳了戳宋盛，仿佛在提醒他——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宋盛简直都惊呆了，万没想到自家儿子不仅真在家里藏了人，还是这么个大小伙子，一时间甚至都没控制好错愕的表情，半晌才好容易扯出了一个嘴角抽搐般的笑：“……你好你好。”
宋野城这会儿已经迎到了楼梯旁，正好江阙下到底，他便抬手往他肩上一揽，扭头看向秋明月：“不用我介绍了吧？妈你知道他是谁哈？”
这话说得就好像他已经私下跟秋明月报备过什么似的，听得宋盛一头问号，唰地扭头看向了秋明月。
而秋明月则回给他了一个“待会再说”的眼神，上前亲亲热热地拉起江阙的手拍了拍：“当然知道，前段时间不是还通过电话嘛？夜聆现在是住在这儿吗？我们来得这么早，是不是打扰你们休息了？”
江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女性长辈这么热热乎乎地捉着手说话，既不适应又受宠若惊，以至于思维被触动得过于细腻敏感，连秋明月那不过只是寒暄的一句问话都令他莫名紧张了一下：“没、没有，我住的是客卧。”
秋明月：“……”
宋盛：“……”
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宋野城也万万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个不打自招的回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好险最后关头堪堪收住了，搭在他肩上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这才转向秋明月和宋盛道：“你们还记得铃铛么？”
这话在夫妻俩听来简直没头没尾，再加上事情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些年，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俩人都愣愣回忆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那是谁：“哦，记得……怎么了？”
宋野城也不解释，就那么半笑不笑地挑眉望着他俩，手还搭在江阙肩头，仿佛在以这姿态明确地暗示着什么。
夫妻俩莫名其妙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片刻后，秋明月终于醍醐灌顶般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有些不可思议地张大了眼：“你是……铃铛？！”
*
二十分钟后。
以墨绿竹林为背景的落地窗中，宽敞的下沉式客厅沙发上。
“差不多就是这样。”
宋野城把来龙去脉跟夫妻俩解释了一番，中间略过了有关“重生”和“网文”的部分，只说两人是因为《寻灯》而在剧组重逢。
听完后，宋盛和秋明月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毕竟这种“时隔多年再度相遇”的情节实在太过戏剧性，消化起来还真没那么容易。
秋明月一直都知道宋野城喜欢白夜聆的书，所以最初当她得知两人愈渐熟识、甚至似乎还有更进一步的苗头时，只好笑地觉得自家儿子就仿佛一个追星成功的粉丝，终于把偶像骗到了自己身边。
而如今得知这位“偶像”居然就是当年那个小男孩，这当中“宿命”的成分就突然变得更加玄妙了起来，就好像命运从当年开始就已经将两人的轨迹缠在了一处，哪怕后来天各一方，也一直有道暗线将两人紧密相连。
至于宋盛，如果说他先前还沉浸在“儿子家里果然藏了人”和“儿子的性向居然真是男的”这两个认知里的话，现在就已经完全被这命中注定般的剧情给震慑了，甚至还冒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难怪我儿子明明哪儿都不差，却偏偏单身了那么多年，弄了半天剧本早就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主角搁这儿等着呢？
两人兀自感慨万千，而江阙先前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看着二人出神的模样，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不由有点忐忑地觑向了宋野城。
宋野城接收到他的视线，对他挑眉一笑，而后忽然想起他还空着肚子，立马转向秋明月道：“妈，你不是说带了吃的？在哪儿呢？”
秋明月这才稍稍回神，抬手往厨房岛台那边一指：“台子上呢，自己拿去。”
宋野城当即起身往那边走去，江阙正准备起身跟去帮忙，却不料被秋明月亲昵地拉住了胳膊：“让他去拿，你坐着就行。”
说着，她顺势往他身边挪坐了些，笑问道：“‘江阙’这个名字是后来起的？”
江阙点了点头：“我养父姓江。”
秋明月了然颔首，又道：“那他们现在在哪儿呢？还住在苏城？”
她之所以会问起这个，不单单是闲聊，主要也是想铺垫一下，看看他养父母知不知道他和宋野城的关系，如果知道，往后是不是什么时候可以约出来见个面。
不料，江阙听到这话神色稍稍暗淡了一下，随即才垂下眼道：“他们在国外。”
“出国了？”秋明月有点意外，片刻后才确认道，“是定居还是？”
江阙道：“定居。”
厨房那边，宋野城虽然离得远，却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二人的对话，于是也不挑拣了，直接拎上东西往回走，顺便打岔道：“妈，你这些在哪买的？”
他其实听出了秋明月的用意，而他自己也不是没想过，既然他以后要和江阙在一起，那就算江阙跟他养父母关系一般，两家长辈也总该正式见个面，只不过他觉得这事不急于一时，晚点再谈也不迟。
秋明月何其敏锐，先是看到江阙那神色，又见自家儿子明显像是在转移话题，瞬间便意识到这问题背后估计有隐情，于是也十分配合地不再追问，顺着宋野城的话开玩笑道：“在路上买的，我不方便进店，都是你爸挑的，要是不好吃你找他算账啊，不是我的锅。”
宋盛莫名躺枪：“嘿？”
秋明月转头对他嫣然一笑，宋野城回到沙发边，哥俩好地一拍他爸的肩：“放心，挑得特有水准，就跟你挑老婆的眼光一样好。”
“啧。”秋明月见他拿自己开涮，笑着拍了他一巴掌，随即接过他手里袋子打开，边拿出各种餐食甜点放在茶几上边招呼江阙道：“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或者你爱吃什么，下回过来我记得按你口味买。”
江阙忙道：“不用麻烦的阿姨，我吃什么都行。”
没料他刚客气完，宋野城在旁掰着手指拆台道：“我想想啊，他爱吃甜的，软的，黏糊糊的，最好还是热的，爱喝汤，不吃辣，不吃咸，不吃葱姜蒜。哦对，油多的他也不吃。”
江阙：“……………………”
别问，问就是想当场表演个低血糖昏厥。
秋明月笑得不行，转头一点江阙鼻尖：“原来小铃铛这么挑嘴啊？小娃娃一样。”
说着，她低头一扫那些餐点，很快便盯准其中一个，拿起摸了摸后递给江阙道：“这个应该行，甜的，软的，还热着呢，快尝尝？”
江阙赶忙接过：“……谢谢阿姨。”
他虽是窘然，但秋明月那亲昵的称呼和宠溺的动作却又让他心里既软又暖，就好像自己真还是个孩子般，仍有不必佯作成熟的资格。
宋野城在旁看着，眼底明明满是笑意，嘴上却道：“得，我这就失宠了呗？”
秋明月嗔笑斜睨他一眼，随便拿了盒塞给他：“给给给，胳膊这么长白长了，还要我喂你怎么着？”
宋盛在旁揶揄道：“你可以喂我。”
秋明月简直被这一对活宝逗得没脾气，懒得理似的重新转头看向江阙，揉了揉他脑袋道：“这次回来我准备多待一段时间，你爸妈不在国内，那有空就多去我们那儿，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江阙长睫忽闪着眨了眨，心中漾起圈圈温软涟漪：“好。”
秋明月笑了笑，片刻后忽像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道：“对了，阿城有没有告诉你，他当年为什么会去拍那部电影？”
这话一出，江阙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宋野城却是在旁不认同道：“哎哎哎，妈，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提这事儿？”
秋明月一看他这反应就觉得好笑，全不理会他的反对，拉家常似的拍着江阙的手背道：“当时啊，庄导跟我说想让他试镜，我还以为他肯定没兴趣，谁知道他居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不仅拉着我给他上表演课，还跑去几个拿过影帝的叔叔伯伯家，请人家给他支招，你猜为什么？”
宋野城见她居然还卖关子，简直哭笑不得：“妈……”
秋明月瞅他一眼，却是充耳不闻：“因为他听庄导说，《深渊》不仅是边境孤儿题材，而且所有盈利都会用于偏远地区定向资助，所以才卯足了劲非要拿到这个角色不可。”
听到这话，江阙不禁愣了愣，心中像是有片云雾被拨开，让所有因果都忽然明晰了起来。
然而秋明月的话却还没有说完，她就仿佛回味什么趣事似的，憋笑道：“你是不知道，后来等试镜过了之后，临去片场之前，他还跟他爸放了句豪言壮语呢。”
她用手肘戳了戳宋盛：“他当时跟你说什么来着？”
“哦，咳咳！”
宋盛心领神会地清了清嗓子，学着宋野城当初的口吻道：“爸，虽然接管安康之家的是你，但亲父子也得明算账。那里头住的既然是我未来的弟弟，就该我来负责才对。等这部电影拍完，安康之家就不用你插手了，我的人我来养。”
他把那傲娇又得意的中二气息模仿得惟妙惟肖，羞耻得宋野城差点抠出个卢浮宫，捂脸笑颤着道：“你们俩够了啊？”
他觉得羞耻，可江阙却在旁听得入了神，回忆着宋野城少年时的模样，想象着他说出这番话时的意气风发，只觉得那真是再动人不过的画面。
秋明月觑着他的神色，暗自笑着抬了抬眉，复又转头看向宋盛，以眼神表示了褒奖：
助攻不错，干得漂亮。
*
午后。
首都拥挤的车流中。
低调的黑色轿车在红灯前停下，宋盛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手闲闲支着车窗，感慨似的笑道：“欸，明月，你说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奇妙哈？绕这么大一圈还是让他俩给遇上了，不信命都不行。”
上午聊完之后，宋盛本打算带他们出去吃午饭，结果一想这一个个都是公众人物，去哪吃都不太方便，最后索性打电话让自家旗下的酒店做了一桌送了过来。
菜色什么的倒不重要，重要的是饭桌上的氛围，全然就是一副一家四口天伦之乐的状态，要不是因为今天没带司机，宋盛甚至都想跟俩孩子喝几杯。
这会儿从宋野城家出来之后，宋盛还有点意犹未尽，连等个红灯的功夫都止不住嘀咕着感慨两句：“你说，其实也就多了一个人哈？怎么突然就感觉不一样了呢？就好像比以前热闹了许多似的？”
“嗯。”秋明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宋盛心觉奇怪，扭头便见秋明月正拿着他的手机，低着头也不知在捣鼓什么。
“干嘛呢？”他道，“刚回来就查岗啊？”
他这话纯粹只是调侃，因为结婚三十年，自家老婆什么性格他最清楚不过，平时就算他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她都懒得瞅一眼，说不定还要嫌弃他没事找事。
果然，秋明月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有什么可查的”，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捣鼓了起来。
宋盛有些好奇，倾身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在翻的居然是通讯录，不由纳闷道：“你要找谁？”
秋明月边往下翻边道：“徐昌林。”
“老徐？”宋盛不解，“找他干什么？”
徐昌林是他们集团的老员工，年轻时曾在多职位轮岗，而今已是集团慈善部门的负责人之一。
秋明月暂停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他道：“我记得当年接管安康之家之后，调去那边做院长的就是他吧？”
宋盛回忆了一下，点头道：“嗯哼？”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秋明月道，“当时铃铛的信他为什么只转交了一半？”
这个细节是宋野城在跟他们解释江阙身份的时候提到的，当时秋明月并没有发问，但不代表她没留意。
宋盛略微一愣，道：“那不是因为有保密协议么？领养人不想让孩子再跟别人有牵扯，所以老徐没给联系方式也正常吧？”
“行，就算是吧，”秋明月点头退了一步，但却又话锋一转，“那阿城寒假前打的那个电话，他为什么也没转达呢？”
这问题宋盛确实没法解释，半晌才迟疑道：“也许只是……忙忘了？”
秋明月定定盯着他，没说话，但目光仿佛在说：你觉得有说服力？
“……”宋盛无语片刻，终于还是甘拜下风，“好吧，这个确实有点奇怪。不过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吧？而且俩孩子不是也没放心上么？”
秋明月轻轻一哂，满脸不认同：“你真以为你儿子是傻白甜啊？他要是没放心上，今天跟我们说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提这种细节。既然提了，那就肯定是注意到了。就算我们今天不问，他自己也会找机会问老徐的你信不信？”
不得不说，秋明月的观察力和敏感度确实非同凡响，且或许是因为传说中的“母子连心”的缘故，她对宋野城的心思向来摸得比宋盛这个当爹的透彻。
在这一点上，宋盛一贯是信服的，所以此时听秋明月这么说，他也只得撇嘴点头道：“行，那就问问呗。不过你稍微那什么点儿啊，别跟兴师问罪似的。”
秋明月笑瞪他一眼：“那还用你说？”
此时绿灯正好亮起，秋明月挥了挥手示意他专心开车，于是宋盛也不再多管，发动车子向前驶去。
片刻后，副驾上的秋明月拨通了电话：“喂？老徐啊，我是秋明月。嗯你好你好，是这样……”
秋明月简单把情况说了说，没提江阙就是白夜聆这茬，只说最近偶然遇见了铃铛那孩子，听说了当年的一些细节，所以想跟他确认一下。
这件事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任谁冷不丁回忆起来都会有点吃力，对面的徐昌林显然也是猝不及防，好半天后，断断续续的话音才从听筒中隐隐传来。
隔着小半米的距离，宋盛并不能听清徐昌林在说什么，只能听见秋明月一边听一边“嗯”、“嗯”地应着声。
然而没过一会儿，秋明月忽然没了动静。
宋盛不禁纳闷地往旁瞥了一眼，发现秋明月的面色居然变得有点古怪。
那表情说不上是意外还是错愕，又或是两者都有，当中还夹杂着点难以置信，直到许久之后，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出声道：“哦，原来是这样啊……”
对面的徐昌林不知又说了什么，秋明月很快敛起了异样：“哦，没事，我也就是随便问问。那就先这样，你忙你的去吧。嗯，好。”
电话挂断，宋盛当即纳罕道：“什么情况？”
秋明月攥着手机，心情复杂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扭头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们去找老徐问过铃铛的情况？”
宋盛略微回忆了一番，很快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初宋野城提出想领养铃铛，夫妻俩虽然没有立刻同意，但却还是未雨绸缪地去了解了一下那孩子的档案和背景，想着万一宋野城经过一年的“冷静期”还是坚持现在的决定，那他们至少不能对那孩子的过去一无所知。
“记得，”宋盛道，“怎么了？”
秋明月一言难尽般叹了口气，道：“当时老徐看出了我们有领养的意向，所以才把铃铛的背景介绍得特别详细，结果我们聊完没多久就带着阿城走了，他以为我们是对那孩子的情况不满意，不想要他了。”
宋盛几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极快地眨眨眼道：“所以……”
“所以后来阿城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还以为阿城是背着我们私下联系的，又怕告诉了我们会引起矛盾，惹得孩子更逆反，所以索性就把这事儿给按下了，谁都没提。”
宋盛愣愣消化了好半天，心里也说不出是荒谬还是什么，只听秋明月又叹了一声：“后来那对夫妻到镇上说要领养铃铛，老徐还觉得松了口气，觉得这个结果再好不过，皆大欢喜。”
秋明月的声音有些闷，说完后就没再多言，显然也是没想到这通电话会问出这么个结果。
平心而论，这件事其实并不能全怪徐昌林，要怪只能怪他们夫妻俩当时没跟他说清楚，才让他生出了那么多不必要的误解。
但是话说回来，他们俩当初也同样不可能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如果硬要说的话，只能说这更像是一种令人百感交集却又无可奈何的阴差阳错、天意弄人。
夫妻俩兀自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后，宋盛终于也忍不住轻叹一声，道：“那现在怎么办？要跟阿城说么？”
秋明月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撇了撇嘴：“说肯定还是要说的。”
她向后靠上椅背，又道：“但我现在心情有点复杂，我觉得需要回去组织一下语言。”
一个小小的误会，引发的却是长达十余年的天各一方，如果不是两个孩子再度重逢，这个误会恐怕这辈子都无法解开。
秋明月想想就觉得不是滋味。
宋盛难得见她这么纠结，又是理解又有点心疼，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手伸过去搓了搓她的胳膊：“你也别想太多，老话不是都说好事多磨么？这么多年过去，他俩还能再遇见，那就说明该有缘分的拆也拆不散不是？”
见秋明月似是并没有被这话说服，宋盛不禁眼珠一转，忽然另起话题道：“欸，你说如果当时咱们真领养了他，然后他又跟阿城处出了感情，那他们俩到底该算兄弟还是……？”
这问题果然把秋明月问得一愣，让她甚至还真在脑中琢磨了一番，半晌后才忽然意识到宋盛这纯粹是在没事找事，顿时好气又好笑地拍了他一巴掌。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嗔笑骂道，“老不正经。”

第54章 续约
天御鹿鸣别苑A8。
厨房水池边。
哗哗水流和碗筷叮当声中, 宋野城从江阙手里接过冲洗好的碗碟，沥水擦干后依次摆进下方消毒柜里。
明明是机械又枯燥的家务，却也不知牵动了宋野城哪根神经, 摆着摆着, 他忽然就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江阙纳闷转头：“？”
宋野城也不解释，就那么挂着笑意从他手上接过最后两只盘子放好，伸手关掉水龙头，这才将人拉到近前，环着腰身笑看着他道：“我现在特别开心。”
这话其实都有点多余，因为此时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活泼的气息，眼里仿佛藏着无数戴着花环转圈飞舞的金色小精灵, 每一只都在宣告着他雀跃的心情。
“为什么？”江阙忍不住被他感染，眼底也荡漾出了浅浅笑意。
宋野城道：“昨晚让你录指纹的时候我还在想，万一等综艺录完你又说要搬家, 我还能找什么理由让你留下, 该怎么跟我爸妈介绍你，又该怎么才能跟你在一起。结果一晚上过去, 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我到现在都觉得特不真实, 就跟在做梦似的。”
这样不真实的感觉江阙又何尝没有, 只不过他清早刚醒就被宋野城爸妈来了的消息吓了一跳，根本都还没来得及感受。
直至此刻听到这话，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跟着回过味来，心底像是被谁灌进了一杯迟到的蜂蜜水，满溢着弥漫了开来。
“我也觉得像做梦。”他含笑轻轻眨了眨眼。
两人就这么静静依偎着, 眼底唇边都带着笑意, 仿佛在各自消化这一夜间转变的境况, 像在云端行走，每一步都飘忽而轻盈。
良久后，江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好笑地抬眼看向宋野城：“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站在厨房对着笑有点傻？”
这话不提还好，刚一提起，宋野城就跟被点中了笑穴似的，笑得反倒更厉害了些，以至于江阙也跟着开始笑，俩人仿佛两个降智小学生，无厘头地面对面傻乐。
叮咚——
门铃声在这时响起。
两人齐齐转头看去，还没来得及想会是谁，就听门外的人跟赶着救火似的，叮咚叮咚叮咚开启了夺命连环炸。
“嘿？”宋野城就奇了怪了，简直想不通谁能把他家门铃按得这么理直气壮，纳闷地跟江阙对视了一眼，绕过岛台大步朝玄关走去。
屋门呼啦一下拉开，几乎带出了一阵气势汹汹的风声，而比之更气势汹汹的是站在门外的黑脸门神——梁鹤鸣。
“祖宗？你手机是掉马桶冲走了吗？！”
梁鹤鸣咆哮帝的体质在宋野城进组的这几个月里其实已经几近沉睡，直到今天中午忙完、看到宋野城发来的消息、连打了无数电话都没人接听后，他的咆哮之魂终于归位附体，连带着血压都飙升了几个段位。
宋野城摸了摸兜，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手机不在身上——早上接完秋明月电话后，他给梁鹤鸣发了条消息，然后就顺手扔在了床头。
“啊……对，”宋野城好笑道，“手机在楼上，你给我打电话了？”
他这没事人似的态度简直要把梁鹤鸣气出脑血栓，原地闭眼做了个深呼吸才好险没犯病：“你发那么个炸弹来我还能不给你打电话？！”
他伸手扒拉开宋野城，一边换鞋一边堆积技能条，换完后跟个炮弹似的大步迈进了家门：“这都十多年了！永泉哪年不是跟供菩萨似的供着你？什么条件人家没做到？哦，你倒好，随随便便说不签就不签了？来来来你给我个理由，你告诉我为啥，为——”
他噼里啪啦一通输出，结果转过玄关直愣愣撞见了正往这边走的江阙，口中的话霎时哽住，好半天才猛然想起上次江阙搬家过来的事，紧接着就把宋野城不接电话的原因发散出了某个不可言说的版本。
江阙当然不知道他的脑回路已经抵达了哪个次元，但却从他那波输出里听出了个大概：“你说的是永泉之水？”
听到这话，梁鹤鸣被打断的思路瞬间回归：“对，正好白老师也在这，你说说看——他跟人家永泉之水都合作十多年了，效果有多好你也知道吧？结果他今早突然就跟我说不准备再续签了，你说这人是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江阙不禁哑然。
虽然昨晚宋野城就已经说过“既然永泉的广告是隐患那就不拍”，但他还以为那只是一种可供备选的选项，完全没料到宋野城居然这么快就已经毫不犹豫、雷厉风行地直接将它付诸了实际。
“啧，”宋野城拨开梁鹤鸣，“你还能不能有点职业素质？说我的事扯上他干什么？”
他走到江阙跟前，不由分说地揽着他往楼梯那边带去，语气骤然转变了一百八十度：“要不你先上去补个觉？早上不是没睡好么？”
江阙当然知道他这是想把自己支开，可这事分明跟他脱不了干系：“永泉之水……”
“不用操心这个，”宋野城无甚所谓地笑着打断了他，“我有我的考虑，晚点跟你说。”
江阙还想说些什么，但此时两人已到楼梯下，宋野城扶着他的双肩硬是把他推上了台阶：“乖，先上去睡个午觉。”
江阙回头看向他，眼中迟疑显而易见，但宋野城明显没打算给他商榷的余地，只笑着抬了抬下巴：“快去。”
江阙无法，只得暂时作罢，转头依言走上了楼梯。
眼看他上了楼，宋野城这才回过身，无视了梁鹤鸣对他刚才那番腻歪言行的瞠目结舌，到冰箱边拿出瓶绿茶扔给他：“来，消消火，坐下说。”
梁鹤鸣也是没脾气得很，拧开绿茶猛灌了一口，随即跟他在厨房岛台边相对而坐，一边重新拧上盖子一边道：“说吧，我倒要听听你能找出什么理——”
“我要结婚了。”宋野城道。
——轰隆隆隆隆！
梁鹤鸣犹如一棵被五雷轰顶的老树，唰然焦黑的枝丫咔嚓咔嚓掉了满地：“什、什么玩意儿？！”
“哪个字听不懂？”
宋野城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我要——机依爷结，喝屋恩婚，了。”
“不是，”梁鹤鸣整个人都有点错乱，语言系统几乎要产生故障，“你、你跟谁结婚？！”
宋野城给了他一个“你是不是在逗我”的眼神，梁鹤鸣不可思议地快速眨着眼，迟疑着抬手指向楼梯方向，头顶冒出了一排问号。
宋野城确认地一点头：“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我要结婚，所以下半年没时间拍广告，就这么简单。”
梁鹤鸣明显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以至于连大脑都不太清醒，混沌了好半天才匪夷所思道：“你们这进展也太快了吧？不是就一起跟了个组？这就已经……谈婚论嫁了？！”
宋野城高深莫测地摇了摇手指：“你不懂，我们小时候就认识，现在这叫久别重逢。”
眼看他满脸春风得意，梁鹤鸣只觉得玄幻得离谱，干笑两声以表词穷，紧接着又想起了什么：“不是，就算是结婚吧，你结个婚要结半年？”
宋野城理直气壮：“结婚不得办婚宴？婚宴不得花时间准备？结完不还得度蜜月？你又不是没结过，能不能别这么没常识？”
“……”梁鹤鸣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因为这种事被怼，噎了半晌才又好气又好笑道，“法定婚假三天，人家晚婚假也才十五天，你一个婚假放半年？”
宋野城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我老板就是我自己。”
这理由确实霸道，连带着不续签的事都能一并解释——千金难买我乐意。
梁鹤鸣简直不服都不行，无语地瞪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气笑着妥协道：“……行。”
说完，他凝神静了片刻，把乱七八糟的思绪都理了理，才又开口道：“那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作为经纪人，他关心的当然不止是资源，像宋野城这种被偶遇一次都能炸翻微博的人，一旦公布恋情还不知会惹出多大风波，他必然得提前做好公关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宋野城居然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事儿你不用操心，也不用做准备，我自有安排。”
*
半小时后。
梁鹤鸣被宋野城送到了门口。
他低头换着鞋，换着换着忽地想起了什么，哂笑感慨道：“真别说，你还挺有先见之明。”
宋野城茫然：“我干嘛了？”
梁鹤鸣瞅了他一眼：“你还记得你当时跟唐瑶曝出热搜的时候说了啥不？你说出点绯闻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迟早要谈恋爱要公开，就当给粉丝提前脱敏了——这特么的现在回想起来简直神预言啊？”
宋野城被那“预言”俩字戳中了某根神经，耐人寻味地闷笑了起来——想当初他那番话不过只是随口一说，还真没想到那“迟早”会来得这么快。
“行了，我走了。”梁鹤鸣道。
宋野城摆了摆手，待他转身离去后关上门，兀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感慨似的摇头轻笑着往回走去。
结果刚出玄关，他就“哎哟”了一声，被险些撞上的江阙吓了一跳：“你没睡啊？”
江阙抿了抿唇，如实道：“我没上去。”
宋野城往楼梯转角那边看了一眼，顿时心领神会，恍然又狡黠地抬手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哟，还学会听墙根儿了？”
刚调侃完，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跟梁鹤鸣胡扯的那番说辞，蓦地有点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道：“没被吓着吧？”
江阙知道他指的是有关“结婚”的事，但却也知道那不过是他为“没时间拍广告”找的借口，所以并没有当真，只摇了摇头道：“我是在想永泉之水那边……哎？”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整个人就腾了空，被宋野城抄着膝弯打横抱了起来。
他几乎有些手忙脚乱地勾住了宋野城的脖子：“……你干嘛？”
宋野城但笑不语，抱着他大步走下客厅台阶，把他横放在了沙发上，然后整个人倾身覆了上去，将他牢牢笼罩在了身下。
他的双肘撑在江阙耳侧，就那么自上而下近在咫尺地笑看着他：“知道什么叫急流勇退么？”
这种距离下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江阙根本都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耳中捕捉到了关键词，却没能立刻理解他的用意。
好在宋野城也不是真需要他回答，手指勾绕着他鬓边的软发，耐心解释道：“我跟永泉确实合作了十多年，但并不代表就会一直合作下去。品牌的寿命可以很长，但我的职业巅峰却有时限，与其等到盛极必衰的时候被动被替换，不如就在最高点主动改变现状。明白了么？”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江阙当然不会不懂，可他却并没有被这番话说服，因为他清醒地知道，只要宋野城愿意，他的巅峰期明明还可以持续很久，不说二三十年，至少在接下来的十年内都根本用不着考虑所谓的“盛极必衰”。
而他此刻之所以会这么解释，说到底无非是为了让这个决定显得顺理成章，好让自己别多想、别有负担罢了。
江阙默默在心中轻叹一声，开口刚要说话，宋野城忽然飞快地在他唇上一啄，抢先道：“我还没说完呢。”
江阙既无奈又赧然，只得红着耳根眨了眨眼，听他继续道：“其实要不是因为那个综艺已经签约，我连它都不想拍了。”
这倒是江阙没有想到的：“为什么？”
宋野城用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笑得仿佛一个偷摸做了坏事的孩子：“我当时只是不想电影拍完就跟你各奔东西，所以才拉着你一起上综艺。要是早知道有今天，我才不多此一举呢。”
说着，他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埋头闷在江阙颈窝里，瓮声瓮气地幽怨道：“我现在可算是理解唐明皇了，身边放着这么个大宝贝，谁他娘的还想上早朝啊？恨不得赖在家里与世隔绝才好呢，连江山都不想要了。”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让江阙颈侧阵阵酥痒，而话里的意味又活像个十足的昏君，听得江阙简直哭笑不得，偏头往旁躲了些才道：“……江山还是要吧。”
宋野城抬起头：“？”
江阙无奈地笑望着他：“我还指望能用那综艺杯水车薪的报酬稍微弥补一下你永泉之水的损失呢。”
宋野城没料到会听见这么一句，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不可思议道：“你觉得我会缺钱？”
“不觉得，”江阙如实道，“但也不能因为你不缺，我就心安理得让你损失吧？”
宋野城若有所思地盯了他片刻，忽然干脆地一点头：“行，那你就把以前赚的版税都交出来吧，我没收了。”
江阙稍愣，随即不禁苦笑：“这还真交不出来，都捐出去了。”
宋野城有些意外：“全部？”
“嗯，”江阙轻声道，“当时就只留了一年的房租。”
听到这话，宋野城很快反应了过来——那时的江阙觉得自己注定逃不开重回过去的命运，所以从衣食住行到积蓄存款，所有东西对他而言都变得无足轻重、无关紧要，因为反正一切都终将失去，终将从头开始，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将来”值得去做打算。
思及此，宋野城蓦地有些心疼，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故作思考地转着眼珠道：“那……我就预定下本的吧，或者下下本也行。”
江阙不免有些好笑：“那些都还没着落呢，万一到时候卖不出去怎么办？”
这话在宋野城听来简直就是杞人忧天，因为如果不是江阙一直没开放版权预签，这会儿别说下本下下本，恐怕就连十年后要写的书都已经被竞价到天文数字了。
然而宋野城却并没有反驳，反倒是装模作样地挑起眉，露出了一抹“哦哟那确实值得担心”的表情，随即弯起了嘴角——
“那你可就惨了，”他揶揄地一刮江阙的鼻尖，眼中泛起星子般的笑意，“只能把下半辈子卖给我咯？”

第55章 直播
周末下午。
书房内。
宋野城家里整体的装修都是北欧简约风, 二楼书房也不例外，里面并没有正儿八经的办公桌，而是在书柜的包围间用地毯、形状各异的浅色懒人沙发和半环形的矮桌拼出了一块能坐能躺的舒适阅读区。
宋野城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 即便在家也习惯于把书拿去卧室靠在床头看, 所以这片区域很多时候都是闲置的，而如今它却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临幸——
此刻，江阙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给面前半环形矮桌上的电脑安装直播软件。
今天下午要进行一场《无限N+N》的网络直播。
正如节目策划案所说，这个综艺邀请的嘉宾是“台前加幕后”的组合，第一期邀请的嘉宾一共四组，四位“台前”分别是宋野城、唐瑶、当红-歌手凌安和老牌演员段镜明。
至于四位“幕后”究竟是谁, 节目组至今还没有正式官宣，只预告会在今天下午四点，以直播猜谜的形式“揭开神秘面纱”, 相当于为第一期节目做个预热, 让观众提前熟悉四位幕后，同时也借此机会让他们行使策划案中“幕后嘉宾参与关卡设计”的权力。
软件安装完成后, 江阙用节目组发来的临时账号登录，紧接着便进到了指定的直播间。
这会儿其实还不到四点, 但直播间却已经挤出了观看电竞总决赛的架势, 以至于江阙刚进去就差点被满屏飞窜的弹幕晃瞎了眼。
此时四位嘉宾的摄像头和话筒都还没开，主播画面被分割成了田字型的四格，仿佛四张卡牌，每张都是黑底加上一个硕大的金色问号，看上去悬念感十足, 而四格中心的交点处则是一个圆圈, 圈里显示的画面正是节目总导演驰谨安。
虽然眼下直播还没正式开始, 但驰谨安也丝毫没让直播间冷场，凭着多年掌控节目的经验，驾轻就熟地跟弹幕互动着——
“偷偷告诉你？行啊，那我给你私发消息吧。”
驰谨安说着，画面中的他真就低头噼里啪啦敲了通键盘，然后道：“好了，发完了。大家都去找他问吧，他已经知道有谁了。”
弹幕里瞬间刷出一片“啊啊啊啊”，纷纷跑去私聊，十几秒后，刚才说“你偷偷告诉我”的账号忽然用彩虹气泡发出一条弹幕：他根本没说！没说！没说！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驰导万年大忽悠人设怎么可能崩！】
【哈哈哈哈笑死，每次还能骗倒一片，萌新别信这个老狐狸啊喂！】
【果然还是我太年轻QAQ！驰大骗子你赔我受伤的小心灵5555】
不得不说，驰谨安调动气氛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江阙这才刚进来没多久，居然都已经被拉入了直播的氛围当中。
“好了好了，都把大白牙收收眼泪擦擦啊，马上四点了，”驰谨安游刃有余道，“驰老师要开始出题了，大家准备好没？好了扣1——”
弹幕里瞬间大片“11111”飘过。
时间跳到16:00整，驰谨安二话不说，无比娴熟地点了几下鼠标。
下一秒，第一张“卡牌”上硕大的金色问号仿佛水墨晕染般幻化成了一段金色文字——
【凌安：你们不一定见过他的人，但一定听过他写的歌，我们合作过很多次。】
这是歌手凌安关于他那组幕后搭档的介绍，是节目组提前从四位“台前”那里收集来的文字线索。
“写歌”这种关键词很容易让人想到作词作曲，再加上“合作很多次”的范围，凌安粉丝分分钟就把答案集中在了两三个人身上。
江阙看着满屏相差无几的人名，不得不承认粉丝这种团体的效率真是高得惊人。
然而此时他其实也不知道正确答案，倒不是因为打听不到，而是他和宋野城都对其他组到底请了哪位幕后没太在意，所以这些天也没特意去打听。
公布完第一条，驰谨安没耽搁多久就继续点开了第二位嘉宾的线索——
【段镜明：只要闭上眼睛，他和我就是同一个人。】
这条线索一出，别说段镜明粉丝，就连江阙都立刻猜到了是谁——段镜明作为电影圈前辈，在九十年代主演过很多经典影片，而因为他并非出生于大陆、使用的不是普通话，所以一直以来都有一位御用配音——今赴寒。
当这个名字布满弹幕的时候，直播间里顿时出现了一波小高潮，因为今赴寒在CV圈里绝对称得上王牌级别，他的配音是无数人的“梦中情声”，而他和段镜明的组合更是一种“情怀”的象征，足以勾起太多人年少时的记忆。
这也正是驰谨安邀请这一组的初衷，毕竟综艺嘉宾重要的不仅仅是“火”，还要兼顾各种类型、最好覆盖多个年龄段才能有最佳效果。
此时眼看直播间的氛围与他预想的别无二致，驰谨安也没急着打断，直等所有人都嗷嗷叫着表达完激动之情，才施施然继续点开了第三条——
【唐瑶：曾被打上过“神秘”标签，网上冲浪高段位选手一定有印象。】
唐瑶的粉丝基数不算很大，但因着当初那条“恋情热搜”和《天将雪》的宣传，她如今的流量也不可小觑。
只不过，她这句介绍实在太过模棱两可，以至于连她的粉丝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屏幕前的江阙也茫然地眨了眨眼。
正在这时，搁在电脑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江阙拿过一看，随即拉下耳机，接通了电话：“喂？”
“喂？”对面的贺景升悠然道，“在哪呢？”
“在家，怎么了？”
“哎哟喂——瞧这给你顺口的，”贺景升调笑道，“在‘家’哈？”
他其实还不知道宋野城和江阙这几天发生的事，这会儿纯粹是习惯性耍个贫嘴，但这话却歪打正着地惹得江阙有些脸热，清了清嗓子道：“……找我有事？”
贺景升道：“晚上出来吃个饭？”
江阙看了一眼屏幕，道：“恐怕不行，等会要参加个直播。”
“我知道啊，我说的就是直播完了以后。”贺景升道，“不是已经开始了么？驰谨安说一个多小时就能完事儿。”
江阙还在纳闷他怎么联系上了驰谨安，就听他“嘿嘿”一笑：“你猜唐瑶说的幕后是谁？”
江阙怔了怔，随即一咂摸他这话里的得意劲儿，忽地难以置信道：“该不会是你吧？”
“哈哈哈哈哈！”贺景升狂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江阙：“……”
惊喜谈不上，但意外却是真意外，毕竟任谁也不会想到唐瑶能这么别出心裁，搭档的幕后居然是自己公司老板。
然而转念一想，贺景升被定义成幕后其实还真没毛病，因为当初《天将雪》的整个武指团队都是由他一手安排，他的确算得上是这部电影的幕后之一。
但是……
“她主动邀请你的？”江阙怀疑道。
“啧，你可真会挑重点，”贺景升不满地嘀咕了一句，随即大方承认道，“当然是我提的咯——但我可没逼她啊，我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她也没反对，然后就这么定了呗。”
贺景升显然心情很好，语气里都洋溢着一股喜气，听得江阙也忍不住无奈一笑。
说实话，这个消息让他在意外之余也有些欣慰，一是因为，看样子贺景升和唐瑶先前的误会已经解开，似乎还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二也是因为，他原本以为这场直播要面对的全是陌生人，如今知道还有熟人在，心里不免更踏实了些。
“怎么说，去不去啊？”贺景升又转回原题，“小北可还在我这儿呢，正好带他一块儿，你叫上宋野城，我叫上唐瑶，晚上出去聚聚？”
江阙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但却也没直接敲定：“他去公司了，还不知道晚上有没有事，我问问他吧。”
“行，”贺景升道，“那直播完再说？”
“嗯。”
江阙挂断电话，给宋野城发了条消息，随即将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戴回了耳机。
直播间里，驰谨安正说道：“都猜得差不多了吧？那我们就开始揭晓答案了？”
江阙稍稍一怔，还以为自己接个电话的功夫错过了什么，结果往那四张“卡牌”上一看，发现依然只有前三张有文字，第四张还保持着那个硕大的金色问号。
与此同时，弹幕里也是一片茫然：
【？？？？第四条呢？？】
【？？宋野城的线索呢？？？】
【？是我卡了吗？？没看见第四条啊？】
江阙这才确定并不是自己错过了什么，而是驰谨安真的还没公布，不禁纳闷地想：难道是因为那条线索太没悬念，所以干脆省了？
是的，他知道宋野城写的线索是什么，因为当时给节目组提供线索前，宋野城已经拿给他看过，上面写的是：青年作家，《寻灯》编剧。
这条线索确实直白得过分，简直就跟指名道姓也差不了多少了，所以此时驰谨安没公布，江阙忍不住怀疑他是为了让悬念再多保持一会儿。
此时，随着驰谨安的话音，第一张卡牌已经翻转出了视频画面和嘉宾姓名——
“大家好，”画面中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笑着冲镜头打了个招呼，“我是林砚。”
他正是先前凌安粉丝猜到的人之一，是圈内知名词作，也是凌安数首成名曲的作词人。
虽然他是幕后，但很多人对他却并不陌生，因为他在不少社交平台都有账号，偶尔也会开个直播，露脸的次数并不少。
此时答案揭晓后，林砚配合着驰谨安跟观众们互动了几句，而后便十分自然地主动把话题引向了下一位嘉宾——配音演员今赴寒。
由于先前弹幕里已经完全猜出了他的身份，驰谨安也没再去故弄玄虚，直接念著名字翻转了他的卡牌。
今赴寒刚一露面，就用他最广为人知的深情男主腔念了句经典台词：“我诗中笔墨，千秋载得，万古载得，唯有深情只怕字薄，遇你总难说——大家好，我是今赴寒。”
话音未落，已是苏得弹幕区一片嘤咛：
【啊啊啊啊啊啊《挥墨刺山河》！爷青回！】
【呜呜呜耳朵怀孕了好好听救命！】
【今大YYDS！！】
这氛围实在太有感染力，连电脑前的江阙都已经快忘了自己也是嘉宾之一，他此时的心态就跟个普通观众差不多，甚至已经好奇起了大家看见贺景升会是什么反应。
而他的好奇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第三张卡牌揭晓时，整个弹幕出现了无数恍然大悟的“！！！”
【！！机场神秘男子！！！？】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我说怎么还要网上冲浪高段位才能知道呢哈哈哈，小瑶姐妙啊！！】
【！！盛景太子爷！哎呀麻麻我见到了活的高富帅！！】
贺景升的身份其实早在当初因为“机场解救白夜聆”而上热搜时就已被扒得明明白白，甚至连他自己公司的宣传部都没放过拿他炒作的机会，以至于他帅气多金的霸总人设给无数网友留下了深刻印象。
“哎哟，没想到我人气还挺高？”
贺景升性格本就外放，又是个经常见大场面的人，这会儿毫不怯场地跟驰谨安和另外两位嘉宾打起了招呼，又在驰谨安的引导下简单聊了聊他和《天将雪》的渊源。
等将他也介绍得差不多后，驰谨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大惊小怪道：“欸？我刚才是不是忘了放第四条线索？”
“原来你是忘了啊？”贺景升稀奇道，“我还以为你故意吊人胃口呢？”
这话一出，弹幕区霎时热闹起来：
【你听他胡扯！他就是故意的！】
【妈妈快来看啊这里有个老实人！】
【驰大忽悠当导演屈才了，这演技不去捧个小金人都对不起观众】
【驰大骗子你赶紧给我发！！！我等哥哥的线索等得头发都白了！！！】
最后这条刚出现，就仿佛一粒火星溅进了整吨C4，瞬间被“+1”复制炸满了整个屏幕。
——这些都来自宋野城粉丝。
他们已经快要憋疯了。
今天这直播间里其实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宋野城粉，齐齐守在这等着见证哥哥综艺首秀的搭档到底是谁，而他们先前之所以一直乖如鹌鹑、压根没提宋野城，是因为他们粉圈向来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无论直播、看剧还是其他任何场合，都不要在别家正主出场时喧宾夺主乱刷存在感，以免给哥哥招黑引战。
——这也是宋野城粉丝规模虽大却多年来从未与其他任何粉圈发生冲突、被路人誉为“素质粉”、“粉随正主”的原因之一。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宋野城这part，他们蓄积已久的洪荒之力终于再也没法按捺，这才如山洪爆发般汹涌喷薄着倾泻而下。
“行行行这就发——”
驰谨安满脸“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优哉游哉道：“我是故意的没错，但可不是为了吊你们胃口啊，是因为这条线索太难了，我觉得发了你们也猜不出来。”
听到这话，就连电脑前的江阙都冒出了跟观众一样的念头——
这还真是个大忽悠。
连“《寻灯》编剧”这种指名道姓般的线索都敢指鹿为马说太难，可见平时信口雌黄的功力确实炉火纯青。
然而下一秒，当第四张卡牌上的金色问号如水面涟漪般波动、缓缓浮现出文字时，江阙脑中所有思绪都被冲击得一片空白——
【宋野城：心上人。】

第56章 告白
此时此刻, 直播间所有观众眼前都在发生诡异的一幕——
评论区如卡顿般停止滚动，弹幕区如断网般刹那清空，三位嘉宾像被定格了似的愣怔瞠目, 整个直播间仿佛掉进了光速与气流打出的时间差——眼睛看到了爆破的画面, 躯体却还没接收到那惊天动地的冲击波。
唯有驰谨安镇定依旧。
此时的他简直如同俯视人间的上帝，带着一种预知世事的淡然微笑轻轻翻开第四张卡牌，将所有情绪推到了最高点——
江阙那张诧异未消却依然俊美无俦的脸出现在了直播间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迟来的冲击波终于抵达，清空的弹幕区和卡顿的评论区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文字攻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人仿佛同时丧失了语言功能，只会用无意义的字符表达同一种震惊，甚至都来不及分辨这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又或是某种亲眼目睹巨大事件爆发导致的肾上腺素飙升。
“欢迎白老师。”驰谨安热情道。
此刻江阙的大脑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仍然沉浸在始料未及的状况里，另一半却被驰谨安的声音引领着回顾起了先前看到的节目流程，于是“自我介绍”几个字犹如某种指令, 操纵着他按部就班开口道：“……你们好, 我是白夜聆。”
满屏幕的“啊啊啊”并没能给他带来任何有效反馈，好在耳机中驰谨安的声音依然轻松如常：“看白老师的反应, 好像也对这个线索很意外？”
这问题实在是明知故问，因为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江阙的诧异和错愕, 显然和他们一样也是刚刚才知道线索。
驰谨安似乎也明白这问题有些多余, 故而并没等他回答，立刻接着道：“我记得白老师那本《既然流浪》的主角是位流浪歌手，他写过一首歌就叫《心上人》，这线索指的是那首歌吗？”
此话一出，直播间里再度出现了凝滞。
曾经看过《既然流浪》的人恍然大悟地想：啊？原来是指那个？！
而没看过这本书的人则茫然地想：什么？还有这回事？难道是我们理解错了？！
不得不说, 驰谨安此举真是既聪明又狡猾, 仅仅一句话就为那条线索赋予了另一种定义, 给这石破天惊的事件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只要江阙点头肯定，那么他便可以轻描淡写地说：“你看，人家宋野城明明是正儿八经在用线索介绍搭档，瞧你们瞎想到哪儿去了？”
此刻的江阙就像一只被戳中了触角的蜗牛，而驰谨安的话无异于诱人的保护壳，只要他屈从于逃避的本能、点头说出那声“是”，就可以安安稳稳缩回他的壳里，不必再面对更多的探寻。
但他知道那是在自欺欺人。
——宋野城的线索根本没有其他任何含义，那是一句纯粹而温柔、坦诚而热切的告白。
是的，告白。
他甚至没有用“男朋友”这样的定义来告诉所有人“我们彼此喜欢”，而是更珍重地选择了偏向于单方倾慕的、追求般的表白——
心上人。
如果此刻自己点下这个头，任凭所有人误以为它真的是指一首歌，那么固然可以逃避开眼前纷乱的局面，但同时也是在逃避宋野城无惧无畏、顶着所有压力向他伸来的那只手。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
直播间里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那个足以决定这条线索真正含义的答案，所有目光齐齐凝聚在了第四格视频画面中——
江阙沉静而清秀的面容在高清镜头里显得愈发精致，那细密的长睫轻轻眨动，半笼着深邃的眼眸，像是在斟酌徘徊，又像是在酝酿着某种他未曾拥有过的勇气。
短短几秒如历春秋。
终于，在万众瞩目的期待里，他启齿轻声道：“其实……”
咔哒。
身后传来的轻响打断了他的话音。
——就在所有视线聚焦的第四格画面里，江阙身后不远处的房门忽然被拧动推开，一个足以令直播间再度疯狂的身影出现了门外。
江阙回过头去，只见宋野城带着稍显无奈的笑意，边将手机放回衣兜边向他走来。
所有观众眼看着宋野城走到镜头前，弯腰挨着江阙坐下，对他安抚地笑了笑，而后从他头上取下耳机给自己戴上，这才看向了屏幕。
“驰谨安，”他兴师问罪道，“我给你发线索的时候可没让你乱给它加戏。”
驰谨安笑得满脸狡黠，口中偏还答得无辜：“我没有啊，我真以为你是指那首歌嘛，不确认一下怎么知道不是？”
宋野城给了他一个“呵呵”的眼神，随即没再跟他纠缠，转而对所有观众道：“这线索是我的，还是我来解释比较好。”
说着，他转头看向江阙，目光如春风化雨般可见地温柔了许多，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又像是只为对眼前人倾诉衷肠：
“他小时候是我入圈拍电影的原因，长大后是我粉了八年的作者，现在是我想一直陪伴、拥有、守护的人。”
他迎着江阙的目光明媚地笑了笑，继而带着那点笑意重新看向屏幕：“所以不用怀疑，你们理解得没错，‘心上人’不是在隐喻什么歌名，我就是字面意思。”
*
与此同时，星城影视传媒。
公关部大厅里，刚刚被十万火急请来坐镇的梁鹤鸣环胸半倚在某张桌边，和在场数十名员工一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墙面上巨大的高清LED显示屏——
“另外我还有几句话想告诉我的粉丝。”
屏幕中播放的正是这场直播，放大了无数倍的画面让宋野城每一点细微的神态都清晰无比，只见他带着如少年般的风发意气、直面着万千人的瞩目道：
“我很早以前就说过，如果有天告别单身，我不会藏着掖着，不会等被偷拍、被曝光再迫不得已公开，因为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相反，它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意义非凡的人生节点，我希望能和你们分享这份喜悦。”
说完，他忽然有些感慨地笑了下，潇洒又坦诚地话锋一转道：“不过那句话怎说来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对我来说是喜事，但我却不敢保证对你们来说同样是好消息。所以今天之后，无论你们是选择祝福、不看好，还是脱粉甚至拉黑，我都理解你们的决定。只有一点是我的底线——有任何负面情绪冲着我来就好，你们白老师脸皮薄，不要为难他。”
话音刚落，满屏弹幕就如雪花般纷飞而过，其中一条瞬间被+1复制了数千次——
【呜呜呜呜呜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又不是后妈粉！！对我们有点信心行不行啊！！讨厌！呜呜呜呜呜呜呜……】
整个公关部大厅都被这条刷屏弹幕弄得哭笑不得，几个女员工半掩着嘴，面上是止不住的姨母笑，眼中却又矛盾地泛起了泪光。
感动着感动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公司，而他们现在聚众观看这场直播绝不是为了吃瓜看热闹——
不出半小时，此刻直播间里发生的事就将以烈火燎原般的速度扩散开去、成为一颗引爆全网的重磅炸弹，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将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公关挑战。
而“始作俑者”宋野城这种不给团队预警、直接点燃引线的行为，绝对是在经纪人的雷点上疯狂跳舞——
众人的目光齐齐偷瞄向了梁鹤鸣。
梁鹤鸣身边不远处，豆子也在以一秒一转眼珠的频率偷觑着他的反应，很快便发现他原本环抱在胸前的手抬起了一只，缓缓抵在嘴边，仿佛是个蓄势待发的讯号。
该咆哮了吧？该咆哮了吧？
是吧是吧是吧？马上要咆哮了吧？
你看这就要——
咔擦。
伴着一声脆响，梁鹤鸣的手指从嘴边挪开，指间赫然捏着——两片瓜子壳。
豆子：“……”
梁鹤鸣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眼斜觑着他，眼神分明像是在问“干嘛？”
豆子咽了口唾沫：“鸣、鸣哥，这一会儿应该就要……出热搜了吧？”
梁鹤鸣挑起一边眉，仿佛在说“你这不是废话么？”
豆子不明白咆哮帝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哑巴帝，但他觉得可能是因为刺激太大，于是试探着道：“你就……没、没啥想说的？”
梁鹤鸣垂眼把那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丢，拍了拍手道：“说什么？Surprise？”
豆子噎了一下，居然还有点不甘心，抖m似的道：“不是、你不准备……吆喝两句？给点公关指导啥的？”
梁鹤鸣嗤笑了一声，冲着屏幕抬了抬下巴：“就你们城哥这情商，还用得着公关？”
豆子飞快地眨巴着眼，一时间竟然没能分辨出这到底是称赞还是反讽，好半天才讪讪笑道：“……哈。”
梁鹤鸣没再跟他耍嘴皮子，悠然转过身去，冲着大厅其他人道：“都做好准备了吧？今晚加班是没跑了。”
众人纷纷点头，不必他说，也知道这是肯定的。
“不过也不用紧张，”梁鹤鸣淡定道，拇指朝后指了指屏幕，“他已经帮你们把他粉丝搞定了，所以现在你们的任务难度只有入门级——只需要盯紧那些无脑黑，别让他们乱带节奏就行。”
被他这么一说，所有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野城那番话看似随意，实际上却是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以往公关战中最棘手的部分——应对粉丝反响。
宋野城没有回避，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而是用一种最直接也最轻松自然的态度带着粉丝现场度过了震惊期，等于在事件彻底爆发前就平定了所有受众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意识到这一点后，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梁鹤鸣转过身，把剩下的一把瓜子搁在了豆子手心，拍拍他的肩头，得道飞升似的朝门口飘然而去——
“儿大不由娘，儿大不由娘啊……”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网络上仿佛被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远离事件焦点的直播间外仿佛飓风过境，消息通过看不见的电子讯号一传十、十传百、摧枯拉朽地席卷着每个角落，社交平台犹如一座接一座爆发的火山，迸溅出令地铁、公交、书店、学校等所有公共场所频频惊呼“卧槽”的滚烫岩浆。
然而，位于事件最中心的直播间反而平静得近乎诡异——
它就像是最初扇动翅膀、最终引发飓风的那只蝴蝶，在外界已然天翻地覆之时，它却岁月静好得仿佛只是停在花蕊上悄悄打了个盹儿。
——在发表完那番简洁有力的“官宣”后，宋野城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书房，把直播间的话语权交还给了驰谨安，让他继续进行原本的直播安排，也即“幕后嘉宾设计关卡”的部分。
那原本会是这场直播的亮点。
因为节目组预定的方案是用投票的形式让直播间观众参与互动、选择关卡形式，再由几位幕后分别设计具体内容，比如先让观众在“图形推理”、“文字谜语”和“数字密码”中投票选出一种，再由几位嘉宾按照他们选择的结果来设计对应的图形、文字或密码。
这种形式如果放在以往，绝对能够大幅度提升观众的参与感，但在今天，他们的参与感早已被提升到了满格——
他们亲身参与、亲眼目睹了一场轰动全网的热搜爆发的全过程。
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心潮澎湃。
这使得他们不消再借助任何外力驱使，就已经心甘情愿地将自己与这档综艺牢牢捆绑、成为了这档还未开播就已火爆全网的新生节目的第一批死忠粉。
*
直播结束时已经接近六点。
当江阙终于退出直播间、点下关机的刹那，忍不住缓缓舒出了一口气。
这一个小时里，他其实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压力，因为宋野城离开电脑前顺手屏蔽了弹幕并将视频画面放大到全屏、遮蔽了评论区，所以观众的后续反应江阙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这大概正是信息时代最便利却也最荒诞的部分——只要你选择关机断网、闭目塞听，外界对你而言就将成为薛定谔的实验箱，可以什么都已经发生，却也可以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谁都知道这其实只是一叶障目，是一种唯心主义的自我催眠。
江阙不禁无奈一哂。
咔哒。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江阙回过头，见宋野城推门走了进来。
“结束了？”宋野城问道。
江阙点点头：“你干嘛去了？”
宋野城忍笑未果：“……看直播。”
江阙稍怔，旋即也跟着笑了起来，心说难怪他时间卡得这么准。
宋野城走到近前，弯腰撑地坐在他旁边，又挪近了些紧挨着他，伸手覆上他手背，而后才盯着他的双眼认真道：“对不起。”
江阙没料他会冒出这么一句：“为什么？”
宋野城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打着圈，道：“这毕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都没跟你商量就自作主张公开……是不是吓到你了？”
惊吓倒不至于，只不过事发突然，江阙确实有点措手不及。
但在最初的意外之后，他心中更多的其实还是感动和温暖，不单单为宋野城那番话，也为他无惧无畏的态度和坦然于众的决心。
而且，他想他明白宋野城为什么会这么做——
“是为了‘蝴蝶效应’么？”江阙道。
他粉了宋野城这么多年，却也是直至今日才无比真切地意识到，虽然宋野城大多时候都显得对很多事无甚所谓，可一旦他决定要做什么时，出手却堪称果决——
他说“广告有隐患就不拍”，于是第二天就拒签了永泉之水，他说“蝴蝶效应不够强就让它更强”，于是今天就以这样的雷霆万钧之势掀翻了全网。
——那晚他口中的承诺没有一句只是说说而已，他一直在用实际行动解决江阙的所有后顾之忧。
然而，此刻面对江阙的问题，宋野城的回答却并没有那么简单：“是，但也不全是。”
江阙未解其意。
宋野城垂下眼帘，有些不好意思地勾了勾鼻尖：“其实我也有私心，而且这私心……还有点幼稚。”
江阙静静等待着下文，只见那双低垂的眸子重新抬起，眼角眉梢都带着止不住的笑意：“从你愿意在我身边那刻起，我就忍不住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第57章 会所
晚七点, 私人会所走廊。
“他们到了没？”宋野城道。
“到了到了，”领班是个精神小伙儿，一边点头一边引路, 目光在旁边的江阙身上打了个转儿, 随即带着一脸“我懂的”窃喜转回宋野城，“那什么，城哥，恭喜啊？”
这间会所是宋野城自己开的，当初开来其实没什么盈利的打算，只是为了方便偶尔跟朋友小聚，后来因为它环境好、私密性强, 加之员工都经过精心筛选素质较高，逐渐被圈内不少朋友当成了聚会的佳选。
这里的员工宋野城都比较熟，有些甚至是他亲自面试的, 而面前的领班已经不是今晚第一个跟他说“恭喜”的人——就因为下午那场直播, 他和江阙从踏进会所开始就一路收获了道贺无数。
此时再度听见这么一句，宋野城忍不住有点想笑, 因为这种逢人就被“恭喜”的情景莫名让他觉得自己不像是公开了恋情，倒像是来这儿办婚宴的新郎官。
不止是他, 江阙这会儿的感受也相差无几, 尴尬中又带点哭笑不得，仿佛都已经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才合适。
不消片刻，领班已经将他们引到了预定的包厢外。
刚一推开门，就听里头贺景升劈头盖脸道：“嗨哟喂！你俩可算是来了哈？”
他今天下午可着实憋得够呛——
明明他是整个直播间里跟江阙最熟的人，却跟所有外人一样被那消息震惊一脸, 偏偏当时他还没法当着万千观众的面追问太多, 一直忍到直播结束才赶紧给江阙打去电话, 结果又只得到了一句“见面再说”。
“哥，你什么情况啊？！”
江北此时已是噔噔噔迎了上来，看看江阙又看看宋野城，满脸都是被蒙在鼓里的不爽：“上次杀青宴见了面都不告诉我？还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
不等江阙开口，宋野城好笑道：“那会儿你哥还没跟我在一块儿呢，告诉你什么？”
江北被反问得一愣，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桌边，唐瑶倒是相当淡定，悠悠然抬手打了个招呼：“白老师，又见面啦？”
她之所以没多意外，是因为早在当初宋野城发消息让她在公司帮忙照看江阙时，她就已经凭借女人的直觉隐约咂摸出了些苗头，而今眼看着那苗头成了真，她只觉得果然不出所料。
除了他们三个之外，包厢里还有另一个人，此时正坐在贺景升旁边的位置上，哥俩好地搭着他的椅背，脸上带着同样“被辜负”的表情，煞有介事地摇头起哄道：“唉——果然是塑料兄弟情啊！我最好的哥们儿处对象，我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
是左鉴清。
他今天中午才从外地回来，刚落地就约宋野城晚上聚聚，结果宋野城答应得倒是干脆，可电话里却半点没提恋情的事儿，以至于他下午听说热搜时，第一反应还以为那是个假新闻，直到刚才来会所见到贺景升几人，凑着一聊才发现，他居然还不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朋友，顿时跟他们生出了一股同仇敌忾之情。
“差不多得了啊，少跟这儿演。”
宋野城嗔笑着，捏着江北的脖子把他带到桌边、按进椅子里坐下，这才继续道：“今天就算你们不攒局我也得攒，这种事儿当面解释才比较有诚意不是？”
左鉴清和贺景升明明在今天之前压根互不相识，这会儿闻言却齐齐撇出了个姨娘嘴，默契得仿佛灵魂知己。
然而好奇心到底还是胜过了那点没能提前知道的不爽，等宋野城和江阙坐下后，几人立刻问东问西打听起了细节。
在得知他俩居然早在十几年前就见过时，左鉴清忽然惊愕地瞪大了双眼：“所以他就是那个……弟弟？！”
他和宋野城是实打实的发小，大学之前两家离得都没一百米远，几乎是成天混在一起，所以这段往事对他来说可谓是记忆犹新——
他至今都记得当年暑假结束时，宋野城神神秘秘地告诉他“我马上要有个弟弟了”，还声称“我弟就是你弟，以后咱们可以一起带他玩儿”，惹得左鉴清也忍不住跟着期待了挺久。
谁知等第二年拍完戏，宋野城从那边陲小镇回来，左鉴清问起那个“弟弟”时，宋野城却一脸颓丧地说：“没了，弟弟跟别人跑了。”
左鉴清一度以为，那段故事已经成为了有始无终的尘封往事，是等他们年迈时才会偶然回忆起的少年片段，却不料当年故事中缺失的主角如今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了眼前，这让他不禁产生了一种“纸片人从书中走出”的不真实感。
除此之外，他还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你爸妈岂不是也知道他？”
“知道啊，”宋野城理所当然道，“他们前两天已经见过了。”
左鉴清还没来得及应声，旁边的贺景升忽然紧张道：“你爸妈怎么说？”
宋野城没搞懂他这紧张从何而来，莫名道：“还能怎么说？当然也是没想到会这么巧？”
“那他们……没意见？”贺景升忧虑道。
宋野城愈发好笑：“我们俩你情我愿的，他们能有什么意见？”
“哦——那就好那就好。”
贺景升眨眨眼，满脸松了口气的表情，继而转向江阙，挑眉调侃道：“我还怕他父母那关不好过呢，原来你都过完了哈？”
不料听到这话，江阙还没什么反应，旁边的江北倒是不乐意了：“我哥这么招人喜欢，有什么不好过的？”
说着，他冲宋野城抬了抬下巴：“你担心我哥还不如担心担心他，我哥爸妈那关他可还没过呢！”
他这也算是无心之言，因为江阙从来没有跟他多说过家里的事儿，所以他一直以来也并不知道江阙与养父母的关系，这会儿还自以为是在帮江阙“找场子”。
然而他不知道，宋野城和贺景升却都是知道的，所以听到这话表情都稍稍滞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江阙。
正在这时，包间门被“咚咚”敲了两声，服务员推着餐车将他们点的菜送了上来。
“欸？我的烤鸭来了！”江北的注意力立刻被成功转移。
“对对对，吃饭吃饭！”
贺景升连忙顺势转移话题：“我中午就没吃饱，现在都快饿死了。欸——咱们要来点儿酒不？”
*
半小时后。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
镜子前，宋野城搓揉完洗手液，随意拨开水龙头，正哗哗冲洗着，忽听身后洗手间的门被“吱呀”推了开来。
宋野城抬眼从镜子里看去，见来人是左鉴清，随口调侃道：“哟，你膀胱也撑不住了？”
刚才在贺景升的撺掇下，除了宋野城因为要开车滴酒未沾外，其他人都多多少少喝了些。
而宋野城虽是没喝酒，却也没捞着什么好，被他们以“恭喜”为由起哄干杯，光是以茶代酒就被灌了满满一肚子饮料茶水，这还不到一小时就率先奔着卫生间来了。
左鉴清并未答话，却也没往里间走，而是径直走到洗手池旁，背过身、环胸倚在了边沿。
宋野城莫名其妙：“……干嘛？”
左鉴清扭头单刀直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说？”
宋野城愣了一下，不确定他是单纯发问还是意有所指：“什么意思？”
左鉴清道：“为什么这么急着公开？”
宋野城这才算是明白了他的重点，低头继续冲洗着手上最后那点泡沫，不以为然道：“没急啊，我老早就答应粉丝一有对象就公开，这不是说到做到么？”
“得了吧，少拿应付粉丝那套敷衍我，”左鉴清道，“你自己清楚的很，你当初那话的意思是‘一旦关系稳定’就公开，而不是‘刚确定关系’就急吼吼昭告天下。”
他不愧是跟宋野城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对宋野城的了解远非旁人能比，三两句话就已道破表象，半点没给宋野城回避的余地。
宋野城也确实没有回避。
他关了水龙头，双手撑着台沿，转头用一种洗耳恭听的语气道：“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左鉴清依旧环抱着双手，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具体原因你不说我确实猜不到，但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潜意识里没有安全感。”
宋野城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没有安全感？”
“没说一定是你，”左鉴清淡定道，“但一定是你们两人中的一个。”
此刻的他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专业素养，有条不紊道：“要么是你对这段关系没信心，急于通过外界的‘见证’来自我催眠；要么是他对你们的未来没信心，你想通过这种方式给他安全感。”
宋野城默不作声地听完，一时间竟然没能找出反驳之词，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左鉴清的分析确实命中了要害——
宋野城知道江阙因为“倒计时”的存在而对眼前拥有的一切、包括他们的关系在内都抱着一种“终将失去”的悲观态度，而他迫切地想要通过各种途经削弱江阙的悲观，建立起他对未来的信心。
然而这些事他却不能告诉左鉴清，哪怕这是他最好的兄弟。
因为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人绝对不会相信“重生”的存在，左鉴清必然是其中最坚定的那一批，宋野城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他的看法，也不打算做无谓的尝试。
想着，宋野城轻轻一哂，用沾满水渍的手背掸了掸左鉴清的肩头，套用他刚才“少拿应付粉丝那套敷衍我”的说辞回应道：“少拿研究病人那套琢磨我，我可不会付你诊费。”
说着，他绕过左鉴清朝门口走去，总结般扬声道：“是你想多了兄弟——”
*
宋野城回到包间时，包间里谈论的话题已经换了一轮。
“所以你最后出的题到底是什么？”贺景升眼巴巴盯着江阙。
下午直播间里的关卡设计环节，观众投票选出的“题型”被随机分给了四位嘉宾，类型都属于“密码”，但具体形式却并未公布。
“你不会又打算自己做个密码锁吧？”贺景升狐疑道。
听到这话，刚回来的宋野城忍不住好奇心起，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问：“什么密码锁？”
贺景升满脸呼之欲出的吐槽欲，往事不堪回首般解释道：“我大学那会儿为了凑学分，报了一个机电社团办的设计比赛，那个比赛也不是很专业，我想着随便做个小玩意儿混过初赛，能把分儿混够就得了呗？”
“然后我就做了个小机械锁，做完拿去给他看，他说结构太简单、技术评分可能会比较低，我就让他帮我改进改进，他也真就连夜给我改了，结果改完我一看——我去！他居然给我改出了个电子密码锁，这也太高端了吧？”
“第二天我带着那个锁去比赛，确实一拿出来就惊艳了全场，结果就因为太惊艳，一堆评委跑过来围着我问什么‘设计思路’、‘电路组成’，我特么愣是嗯啊哈嘿吭哧半天也没答上来，最后就那么灰溜溜滚下了场，连初赛都没能混过去！”
他话音刚落，周围几人都爆发出了无情的嘲笑，而宋野城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稀奇地看向江阙：“我记得你是文科生？”
江阙正小口喝着汤，闻言点头道：“是文科。”
“那为什么连这些东西都会？”宋野城更觉匪夷所思。
江阙轻笑了一下，淡淡道：“也是小时候跟我爸学过点，后来高中也有相关竞赛，就一直没丢下。”
宋野城眨着眼望着他，心中不由得感慨又好笑地想：我这到底是挖了个什么奇妙的大宝藏？怎么随时随地都能发现新惊喜？
“哎哎哎别打岔，”旁边贺景升强行把话题给拉了回来，满脸好奇地看向江阙，“你这回设计的密码到底是什么？”
江阙放下汤勺，转眼瞥向他：“你想作弊？”
“嘿？瞧你这话说的，这怎么能是作弊呢？”贺景升理直气壮地不满道，“我们这叫——结盟嘛！咱们两组提前通个气，到时候不就能直接碾压他们了？”
江阙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那还不就是作弊？”
贺景升有点心虚，然而却并没放弃，胡搅蛮缠道：“啧，我看你就是重色轻友！”
他朝宋野城抬了抬下巴：“我就不信你连他也不告诉？”
江阙没急着回答，反倒朝唐瑶示意了一下：“那你告诉她了？”
贺景升先是一噎，随即像是忽然被启发了似的，转头兴致勃勃看向唐瑶：“你想知道吗？”
唐瑶咬着饮料吸管，皮笑肉不笑：“不想呢，亲。”
“……”贺景升吃瘪地眨眨眼，又不死心地转向宋野城，不信邪道，“你也不想知道？”
宋野城看了眼江阙，好整以暇道：“我觉得以我和他的默契，不会解不出他的题。”
贺景升冷不丁被塞了满嘴狗粮，齁得忍不住龇了龇牙，最终恨铁不成钢地愤愤然道：“嘁，你们就假正经吧！说不定这会儿林砚和今赴寒他们都已经结盟了，到时候人家在节目里秀智商、秀逻辑，你们就只能秀恩爱！”
听到这话，宋野城若有所思地盯了他两秒，随即饶有兴趣地挑眉看向唐瑶：“你跟他在一起了么？”
唐瑶莫名其妙：“……没有啊？”
宋野城于是胸有成竹地转回贺景升，弯起嘴角绅士一笑：“那不好意思了，你连恩爱都没得秀。”
“……？！”
贺景升简直受到了万吨暴击，难以置信地瞪眼瞅着他，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好容易才眨巴了两下眼，忽然扭头气急败坏地看向了江阙：“喂！你老公欺负人！还能不能管管了？”
江阙原本看他俩又开始小学鸡似的battle还觉得好笑，结果冷不丁被“你老公”仨字儿砸了个正着，面上虽还勉强保持了常态，可耳根却微不可见地泛起了一丝微红。
他转眼瞥向宋野城，只见宋野城不仅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反而还挑眉含笑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仿佛在说：快来管啊。
江阙忍不住跟着暗笑，又瞥了一眼还在等他“管人”的贺景升，无奈地点点头：“管管管。”
说着，他伸手从桌上拿过一块面皮，又用筷子夹了两块烤鸭回来，囫囵卷巴卷巴递到了宋野城嘴边，佯作威严地“管教”道：“张嘴。”

第58章 回家
一小时后。
行驶的车厢内。
宋大影帝卓绝的演技让他先前在贺景升面前丝毫不落下风, 然而等到此时回去的路上，车里只有他和江阙两人时，他却毫不犹豫打了自己的脸——
“那什么, ”宋野城一本正经地手搭方向盘, 状似漫不经心地目视前方道，“你设计的密码……该不会特别难吧？”
副驾上的江阙稍稍一愣，没想到他居然还惦记着这茬，忍不住瞥向他，忍俊不禁道：“你怕解不出来？”
宋野城既心虚又理直气壮：“……昂。”
江阙忍笑盯了他侧脸片刻，终于转回头看向前方：“不会，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解出来, 那个人也一定是你。”
闻言，宋野城不禁有些飘飘然，好似连尾巴都翘了起来, 狡黠挑眉道：“哟, 对我这么有信心？”
江阙没有直接肯定，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极了在吊人胃口：“因为出题的其实不是我, 是你自己。”
这话听上去仿佛是在暗示什么，但偏偏又说得模棱两可且意味不明, 以至于宋野城原本还不算太强烈的好奇心瞬间就被结结实实勾了起来。
他很想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那样就必然会涉及题目本身，思及江阙在包间说的那句“作弊”，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问，他便只能自己琢磨。
宋野城忍不住舔了舔唇，眯着眼苦思冥想：出题的是我自己？
正在这时,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宋野城偏头扫了眼屏幕, 随即将蓝牙耳机塞进了耳中：“喂？”
“喂？城哥, ”豆子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驰导刚给我发了个电子备案流程，说这次录制场地比较大，有些环节可能需要自驾转场，所以得在交管系统登记一下你们的驾驶信息，提前备案。”
“怎么登记？”宋野城道。
“我看看啊，”豆子似乎还在研究表格，片刻后道，“哦，就是填下个人信息和驾照号什么的。”
“驾照号不就是身份证号？”宋野城道，“合同不都在你那儿么？”
听他这么一说，豆子这才蓦地反应过来：“哦——对哈？”
现在的驾照都跟身份证号码一致，个人信息在签合同时就填过，而宋野城和江阙的节目合同都在豆子那保管着。
“嗐，那我直接帮你俩填了啊？”豆子道。
宋野城“嗯”了一声，刚准备挂电话，忽听豆子“哎哎哎”了几声：“等会儿等会儿！”
“怎么了？”
“咱不是明天下午就出发了吗？用不用我去帮你们收拾行李？”
《无限N+N》的录制时间定的其实是后天，但驰谨安说后天凌晨就要开录，所以要求所有人明晚就得到齐，也不必住酒店，直接住在录制场地里就行。
“大哥，总共也就两天一夜吧？”宋野城好笑道，“那有什么好收拾的？我都没准备带行李箱。”
“不是，”豆子解释道，“你不是说白老师老家在苏城吗？这回离苏城那么近，你不准备陪他回去看看？”
这期节目的录制地点在沪海郊区，距离苏城只有几十公里，要想过去确实非常方便。
而这一点宋野城也并非没有想到。
其实他早在得知录制地点那天就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毕竟和豆子不同，他知道江阙的父母已经出国，而他们在苏城的住处对江阙而言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只剩下一间空房，冷清不说，指不定还会勾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再说吧，”宋野城含糊道，“都不一定。”
听他这么说，豆子也没再多劝：“好吧，那我明天吃过午饭过去接你们？”
“行，明天见。”
宋野城挂断电话，将耳机丢到了一旁。
“豆子？”江阙道。
“嗯，”宋野城道，“他明天下午过来接我们去机场。”
江阙点了点头。
*
两人回到家时才刚过九点。
虽说综艺拍摄确实只有两天一夜，用不着收拾太多行李，但江阙也没放任宋野城真就两手空空去拍摄，在楼下喂完白毛后，便拉着宋野城去了三楼衣帽间。
“这套行么？”江阙拎着刚挑出来的一套夏装，回身望向宋野城。
宋野城盘腿坐在倭瓜似的懒人沙发里，半点意见没有地笑着点头：“行。”
江阙继续挑挑拣拣，又拿出一套来：“这套呢？”
“也行。”宋野城继续点头。
江阙似是还不满意，把两套衣服并去左手，右手则又翻找着拎出一套：“那这套呢？”
“行——都行，”宋野城拖着长音，“反正你挑什么我就穿什么，你说了算。”
江阙笑瞥他一眼，但还是收回目光认真看向了手里的三套衣服，一边比对着一边摸了摸各自的材质：“但是这套的裤子有点厚，也不知道录制场地空调效果怎么样，万一不好肯定会有点闷吧……”
他嘀咕着，然后撇撇嘴，像是排除错误选项般把那套给挂了回去，拎着剩下两套又看了看：“这套衣服没有口袋，录节目万一有道具什么的都没法装……”
说着，他又把那套也给挂了回去，最后审视着手里剩下的一套，半晌后，终于满意地点点头：“这套应该可以，你觉得呢？”
宋野城依然坐在那儿，笑看了他片刻后，忽然冲他勾了勾手。
江阙不明所以地走到近前，就被宋野城拦腰一圈，仰头笑望他道：“给我挑了半天，你自己呢？”
江阙愣了一下，他还真就没考虑过自己要穿什么，然而转念一想，不由轻笑道：“幕后的镜头肯定也不会很多，我穿什么都一样。”
宋野城不置可否地挑挑眉：“那也让我挑挑呗？”
江阙好笑道：“我一共也就那么几件，你不也都见过，还有什么可挑的？”
“挑一下嘛——”宋野城却是不依，晃着他的腰道，“让我过过瘾也行啊？”
江阙也是无奈，只得哂笑点头道：“……行吧，那就下楼？”
宋野城应了一声，低头趿拉上拖鞋，起身从他手里接过那套衣服往肩后一搭，顺手关上衣帽间的灯，出来揽着他下到了二楼。
行至客卧门前，江阙正要拧身进去，却不料宋野城揽在他肩头的手半点没松劲儿，硬是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欸，”江阙抬手指着已然路过的客卧，“我衣服在那边……”
宋野城却不理会，就那么径直将他带进了主卧，走到床边把肩上的那套衣服往旁一丢，自己也在床沿坐下，朝衣柜努了努嘴。
江阙不明就里地走到衣柜前，纳闷地抬手一拉，然后随着门扇开启、柜中模样映入眼帘，他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因为有专门的衣帽间，主卧的衣柜里原本只放了宋野城的几件睡衣、运动服一类的简单日常装，然而此时此刻，原本空荡的衣柜里却满满当当地挂着两排崭新的夏秋装，下方收纳架上整齐叠放着各种款式的衬衣、裤装，甚至还有几盒未拆封的内裤和袜子。
宋野城起身上前，从后环上了江阙的腰身，贴在他的耳侧道：“都是按你的尺码买的，样式参考了你平时爱穿的那几件，不过暂时只买了夏天和秋天的，冬天的还没来得及置办，到时候咱们一起挑呗？”
温热气流拂过耳畔，伴着心间涌起的丝丝暖意弥漫开来，江阙盯着眼前满满当当的衣物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转过头，迎上了鬓边人含笑的双眼。
然而宋野城却并没有给他煽情的机会，立刻抬了抬下巴，朝那些衣服笑问道：“有你喜欢的没？”
江阙转回头去，目光认真从那些衣服上依次扫过，而后微微弯起眼：“都喜欢。”
这话并不是随声附和，因为宋野城备置的这些衣物正如他自己所说，都是按照江阙惯常爱穿的款式来的，哪怕是江阙自己进店挑选，选出的也就是这些了。
“那你知道我最想看你穿哪件吗？”
“嗯？”江阙示意他答。
宋野城伸出手，从那些悬挂的衣服上依次拨过，江阙的目光不由随着他的指尖移动，谁知他拨过一件又一件、一件又一件，从头到尾也没在哪件上停留，直至都已经拨到最后一件，他忽地手指一转，朝下指向了一盒……未拆封的内裤。
江阙：“……”
他这才反应过来宋野城根本就是在调戏，脸颊倏地一红，又好气又好笑地一拍那只手，却愣是半天没骂出声儿来。
宋野城贴在他背后笑颤得不行，偏偏嘴上还不饶人：“虽然我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但肯定是不穿最好看。”
江阙满脸羞得通红，作势拧身就要逃走，宋野城赶忙手脚并用地牢牢把人圈住，一边笑一边哄道：“好了好了好了不闹不闹了。”
说了不闹，可他还是笑个不停，好半天才勉强止住，终于伸出手去，从悬挂的衣服里拎出了一件来：“要不明天穿这个吧？正好跟你给我挑的那件配色一样，咱们穿情侣装？”
江阙面上红晕未消，但闻言还是细细看了看那件的配色，又伸头看了看床上挑出的那件，好似终于确认了它们真的很像似的，轻轻点点头：“好。”
宋野城松开他，转身去拿来了一只小型行李箱，两人就那么蹲身把挑好的衣服叠起放了进去，又起身来来回回、往里头添了些可能用得上的日常用品，直到把箱子填满了大半，这才盖上拉好拉链，将它靠在了墙边。
起身时，宋野城拍了拍手，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家苏城的房子卖了没？”
这话题来得有些突兀，江阙一时没太明白：“没有，怎么了？”
宋野城道：“这次录节目离苏城还挺近，你要是想回去看看，我就陪你一起？”
江阙有些意外，轻轻眨了眨眼，但很快便轻声道：“不用了吧。”
他顿了顿，又道：“没必要。”
宋野城本也只是打算提醒一下，去不去看他的意思，此时听他这么说，心道果然还是不出所料，于是点了点头：“行，那就不去了，咱们录完就直接回来，还能少折腾点儿。”
江阙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宋野城抬腕看了眼表，发现这会儿才九点四十，道：“困了没？”
江阙摇摇头，思忖片刻后，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我想去写会儿东西。”
宋野城家的书房原是个摆设般的存在，就因为江阙的到来才意外得到宠幸，荣升为了他用来码字的宝地。
宋野城乐得见他在家里“圈自己的地盘”，也知道写作需要安静的氛围，于是闻言欣然点头道：“行，正好我晚上吃多了，我去跑会儿步消消食。”
江阙点点头，二人并肩出了卧室，一个转弯去了书房，另一个则直奔了楼上健身室。
*
半小时后。
宋野城周身汗渍地从楼梯上走下，堪称酣畅淋漓地抬手抹了把腮边的汗珠。
转进走廊，他伸头看了眼书房的方向，发现门缝下的灯还亮着，便也没急着催他睡觉，独自回到主卧拿上睡衣，转身先进了浴室。
与此同时，书房中。
江阙从坐在电脑前起就已经打开了新书的文档，然而刚写了没一会儿，他敲击键盘的手就已经停下，继而任凭光标在页面上闪烁，再也没多出一个字来。
他在走神。
在想宋野城那个有关“苏城房子”问题，还有晚餐时江北在席间话赶话说出的那句“我哥父母那关他可还没过”。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刻意不去思考父母出国的事，说是逃避也好、不愿面对也罢，他不得不承认，这件事令他心底产生了一种深切的、被遗弃的感受。
这种感受不同于在懵懂无知的幼年被送去福利院、连父母是谁都没印象的那种“被遗弃”，而是一种你明知他们身在何处，却又好像已经彻底与他们的世界脱离关系的感受。
江阙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和他们联系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在他们刚刚抵达地球另一端时，或许是在某个适合团圆的年节，也或许是在他经历过却已经淡忘的第一、第二个2020年里。
先前在剧组的那几个月，他曾屡次因为各种原因成为网络关注的焦点。
那时他曾暗自想过，江抵和叶莺会不会已经得知那些新闻，会不会好奇那些热搜背后的详情——就像秋明月同样在大洋彼岸，却对儿子的动态了如指掌一样。
可事实却是，他们毫无反应，从始至终都未曾发来过哪怕一个字的问询。
但这其实也不算出乎意料。
毕竟那些热搜桩桩件件都与宋野城有关，而叶莺……并不喜欢宋野城。
是的，不喜欢。
甚至说是厌恶也不为过。
就像这世上有那么多人会爱屋及乌，便也终究有人会厌屋及乌一样。
叶莺厌恶江阙，所以连带着被他喜欢的宋野城也一并厌恶，甚至一度发展到了眼中钉、肉中刺，连看见他的周边或代言产品都恨不能亲手摧折的程度。
至于江抵……
他从十余年前起就被夹在了一种左右为难的境地，纵使再想手心手背都兼顾、再想一碗水端平，也不得不在日复一日的磋磨拉扯中逐渐被耗干心力，最终做出了二选一的抉择。
而眼下的境地，就是他抉择的结果——
跨山隔海，不见为安。
江阙静坐在电脑前，思虑良多地眨了眨眼，许久后，他低下头去摸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微信里的大多消息都早已随着他阅后即焚般的删除习惯而不复存在，唯有和宋野城的对话框他至今都还没舍得删。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切进通讯录里，往下翻到了江抵那一行。
他心中其实清醒地知道，既然江抵已经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他就不该再去不懂事地纠缠叨扰。
但是，只要一想到秋明月几天前问及他养父母的那句话，他就不得不动摇了起来。
——秋明月希望宋野城和他一样，能够被对方的父母接受和认可。
这是作为一个母亲对儿子最简单也最纯粹的愿望，江阙不仅能理解，也打从心底里与她有着同样的期盼。
所以，纵使他再为难、再不愿面对，也还是想尽己所能，让宋野城听到那声他理应得到的祝福。
哪怕那祝福只来自江抵一人。
总也好过一字没有。
江阙看着那熟悉的头像，拇指稍稍悬停了一会儿，还是轻轻点了进去，继而点开对话框中的键盘，认真敲下了一串早已在心中编辑过无数次的消息。
点击，发送。
*
与此同时，主卧里。
宋野城洗完澡，一边用毛巾搓着头发一边走出浴室，刚准备喝点水，就见扔在床上的手机屏亮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拿起一看，见是豆子发来了两条语音，便顺势坐在床沿，解锁点开了语音条——
“城哥，原来白老师没驾照啊？”
“你也不早说，害我填了好几次，每次都提示‘该证件号无对应驾驶信息’，我还以为我填错了呢。”
宋野城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
然而他飞速回忆了片刻，很快便惊讶地意识到，江阙好像确实既没有在他面前开过车，也从没说过自己有驾照。
可是……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理所当然地默认他会开车？
宋野城几乎有些懵，匪夷所思地眨了眨眼，甚至快要怀疑是不是惯性思维作祟。
然而几秒后，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脚下的地毯时，忽然，某个画面像是被抽丝剥茧般从他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那是不久前那个停电的雷雨夜。
就在眼前这片地毯上。
江阙跪坐在黑暗中，眸底倒映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电光，口中讲述着重生的经历——
“……两次都是意外事故，”他说，“第一次是我开车上高速的时候，遇到了一场连环追尾……”

第59章 驾照
翌日下午。
舷窗外的云朵如棉花糖般洁白绵软, 机身上行时气压变化带来的耳鸣已经随着平稳飞行逐渐减轻。
江阙静静望着窗外，天光太过明亮，让白云的反光都显得有些刺眼, 但他却并没有挪开视线, 仿佛这芒针般的刺痛反倒能叫人更加清醒。
昨晚发出的那条消息至今都还没有得到回复，哪怕他私心里为江抵找了无数借口，比如两个半球间的时差，比如他或许只是在忙着某幅亟待完成的画作、以至于无暇关注手机。
然而纵使借口再多，江阙最终也不得不面对石沉大海的事实，就好似在印证心底某个声音的无情嘲讽：你看，你明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
江阙正出神，忽然，一只手横过眼前伸向舷窗, 将遮光板拉了下去。
“眼睛不疼么？”宋野城在旁嗔怪道, “这么强的光还老盯着看？”
光线骤然变暗，迟来的酸胀感这才尽数涌上眼窝, 江阙条件反射地眨了眨眼，直到泪腺分泌出些许液体才将那干涩缓解。
他转回头来, 朝宋野城讪讪笑了笑：“好像是有点, 刚才都没注意。”
他那微红又湿润的眼眶活像是刚哭过鼻子，看得宋野城既无奈又好笑，不由分说地抬手覆上他的双眼：“不许看了，闭上休息会儿。”
感觉到掌心被睫毛轻轻扫过，那双眼听话地闭了起来, 宋野城这才放下手去。
须臾,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 豆子昨晚跟我说，节目中途可能需要我们自驾转场。”
江阙仍旧闭着眼，闻言有些意外地略微抬眉：“场地那么大么？”
这其实并不是宋野城想说的重点，但他还是顺势答道：“嗯，不过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流程，不知道我们是集体统一行动还是会分开。如果到时候分开的话，你可以让跟拍导演帮你安排个人开车。”
听到这话，江阙稍稍怔愣了一下，忍不住略带疑惑地睁开眼，像是没能理解，又像是有些好笑：“为什么？我不能自己开么？”
宋野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反倒被问噎了一下，片刻后才眨着眼道：“可是你……没有驾照？”
“怎么可能？”江阙愈发好笑，“没有驾照我怎么开车？”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笃定，笃定到连宋野城都不禁产生了一丝“难道是我弄错了”的自我怀疑，而那丝怀疑浮现在他的脸上，很快便令与他对视的江阙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江阙的笑容一点点消失，面色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没有驾照？”
宋野城抿了抿唇，如实道：“因为在节目里开车需要提前跟交管备案，豆子昨晚帮我们填表的时候，系统显示你没有驾照信息。”
江阙愣愣盯着他，活像是被这个消息给砸懵了，好半晌才喃喃道：“……你确定？”
宋野城认真点了点头。
他昨晚也曾怀疑是不是豆子填错了证件号码，又或是网页出了什么bug，所以他亲自打电话找车管所的朋友核实了一下，终于确定江阙的身份证下确实没有任何驾照信息和驾驶记录。
“除非你还有别的身份证？”他道。
江阙讷讷摇了摇头，这当然不可能，他的身份证从高二会考前拿到手时起就一直用到了现在，中途就连换都还没换过。
此刻的他就仿佛一个大梦初醒的人，一时间还没能回过神来，讶异又茫然地想：怎么可能呢？
虽然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开过车，但对自己有驾照这件事却从没有产生过任何怀疑，这个认知就好像“我会写字”、“我会走路”一样自然且根深蒂固，否则他刚才也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反问宋野城“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开”。
然而此时在听见宋野城的话后，他却突然陷入了一种十分茫然的境地，因为他仔细回想了一会儿，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考驾照的具体过程和拿到驾照的确切时间。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
眼看江阙的表情越来越困惑，宋野城忍不住轻声提醒道：“你会不会……是在第一个2020年拿的驾照？”
这个问题其实宋野城昨晚就已经想过。
他并没有在发现事实与江阙所言相悖时就急着去动摇对江阙的信任，而是站在江阙的角度认真考虑了所有可能性，最终得出的最合理的解释就是——
如果江阙是在第一个2020年拿到的驾照，那么当他因为高速车祸重回2019时，驾照自然就会不复存在。
听到这话，江阙像是受到了点拨般，眸光倏而亮了一下，但是很快，那丝亮光却又渐渐暗了下去：“可是……我没有印象了。”
他蹙眉闭了闭眼，像是对自己有些失望：“我只知道……以我对自己的了解，不太可能会在没有驾照的情况下开车，但是……我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重生之后，先前的绝大多数记忆都会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印象极深的事才能记得——这是他在坦白那晚就已经告诉过宋野城的事。
所以此时听到这话，宋野城也并不觉得意外，只理解地揉了揉他的后颈：“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少顷后，才又试探着问道：“不过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开车上高速的时候，有没有人陪你？”
这回江阙倒是没有多少迟疑，显然这件事对他来说印象足够深刻，很快便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当时只有我一个人。”
他似乎依然沉浸在某种初醒的状态里，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恍惚，直到好半天后，他才终于像是认清了现实般、带着些自嘲苦笑道：“……还好你提前说了，否则我到时候要是真开了车，岂不是无证驾驶？”
“那倒也不至于，”宋野城轻笑着宽慰道，“驰谨安既然只说是‘有可能’要自驾，那就说明这个环节肯定不是在主线，而是在某条支线上，咱们到时候到底会不会触发还不一定呢。”
江阙没做声，只轻缓地眨了眨眼。
“好啦，别想了。”
宋野城用温暖的掌心搓揉了一下他的手背，复又亲昵地捏了捏：“靠着眯一会儿吧，明天凌晨就要开录，今晚估计也休息不好。”
江阙似是仍未完全释然，但却也没再多说，只顺从地点了点头，微微仰身靠上倾斜的椅背，轻轻阖上了双眼。
机舱中顶灯昏黄，笼罩在他乌黑柔软的发丝和清秀沉静的眉眼上，恍若给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宋野城的手没有挪开，依然笼覆在那只微凉的手背上，像是在以体温的传递无声安抚着什么，好让眼前人能稍稍安然地小憩。
少顷后，他极其轻缓地靠进椅背，目光凝望着江阙的侧脸，悄无声息地轻轻吁了口气。
但这口气并不是松出去的，它更像是一声被复杂心绪酝酿出的叹息。
其实他刚才之所以会问江阙上高速时有没有人陪同，是因为昨晚当他得出那个“最合理”的解释后，很快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现行交通法有明文规定，开车上高速需要驾驶者驾龄满一年，或是有驾龄三年以上的人陪同。
如果当初江阙的驾照是在2019年11月14号之后才拿到，那么截止2020年11月14号，他的驾龄显然还不满一年，而他又笃定当天并没有其他人陪同，这也就是说，即使他当时已经拿到了驾照，独自开车上高速的行为也同样不合规定。
但宋野城并不打算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缠。
因为这对现状完全不会有丝毫助益，且对于江阙而言，那甚至都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
大不了……如果以后江阙再考驾照，自己陪着他一起背交规就是了。
宋野城垂下眼去，无奈地轻轻一哂。
*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夏日昼长夜短，此时天光尚且明亮，但等他们被节目组派去机场的车接到沪海郊区后，黄昏的余晖已经渐渐暗淡了下去。
节目录制地点是远郊的一处厂区。
这里原本是传统工业用地，但因为近年来响应环保政策号召，大量高排污型工厂停产停业，据说即将改建用于发展第三产业。而就在这停业整顿和规划正式实施间的空档期，《无限N+N》节目组将其中一处厂区租下、作为了这档节目的拍摄根据地。
“嚯！难怪说可能要自驾哈？”
车子开进厂区大门时，副驾驶上的豆子一边伸着脖子环顾四周一边惊奇道。
这片厂区比他们想象中大了不知多少倍，错落的厂房一直延伸到远处，目测占地面积可能都不小于一所正规大学。
他在感慨面积，而后座宋野城和江阙的目光却都被另一件事吸引——
厂区里零零星星有人走动，而那些人都穿着统一的白大褂，让这片区域看上去不像工厂，倒像是家医院。
厂区正中有幢四层高的主楼，是整个场地中最高的建筑，外观四四方方，窗户整整齐齐，在橘色夕阳的映照下，仿佛几块竖立拼接的华夫饼。
待到车子逐渐靠近、远远看见那主楼前的情景时，江阙和宋野城不禁齐齐一怔——
主楼前的空地边缘此时已经围聚了百十来号人，各种机器设备都架设完毕，看上去居然像是在拍摄。
“这是已经开始了？”江阙不确定道。
宋野城也有点茫然，但这会儿车子已经越开越近，直至开到楼前停下，还没等他们下车，主楼大门内就有三个身穿白大褂的人迎了出来——
“欢迎来到SOS记忆研究基地。”
车门刚打开，为首的中年男子便彬彬有礼地微笑道。
跨出车门的江阙和豆子双双愣怔，豆子是出于蒙圈，而江阙的表情则更像是一种掺杂着恍然和意外的错愕。
宋野城果断回头看向了场边，在一众摄影机和工作人员中准确捕捉到了驰谨安的身影：“不是明天才开录？”
驰谨安笑得老谋深算：“出其不意是我的座右铭。”
宋野城既难以置信又啼笑皆非：“连个背景介绍都不给？”
驰谨安愉快挑眉，却没答话，反倒转向了旁边的一架摄影机：“看到了吧？平时我说我的节目没剧本你们都不信，这回信了吗？”
说罢，他这才转回宋野城，双手往两旁示意了一下周围的工作人员：“从现在起我们都是空气，不会再回答你们任何问题，所有疑问都需要你们自行解决。你们之间也不再是‘同行者’，而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另外——豆子可以过来了，这两天他们不能带场外援助。”
豆子冷不丁被点名，简直有点发懵，也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凌安、段镜明和唐瑶的助理居然都在驰谨安身后偷笑，显然都已被他“扣押”了下来。
豆子求助似的看向了宋野城，而宋野城也是无奈，只得好笑又认命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照驰谨安说的做。
豆子走向场边的同时，工作人员中有两名摄像和两名跟拍导演从人群中走出，分别来到了宋野城和江阙身旁，麻利地给他们戴好了随身麦。
先前那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重新入戏，朝二人伸出了手：“你们好，我是这所研究基地的负责人金博士，接下来将由我为你们做安排。”
他与两人分别握完手，随即将手伸向右侧：“宋先生，这边请。”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左侧：“白先生请往这边。”
刚开始就要分开？
宋野城和江阙对视了一眼，但此时跟在金博士身后的两名白大褂已经分别走向了两侧，伸手做出了要为他们引路的架势。
二人于是也没再多说，无奈相视一笑后，从善如流地跟着引路人分头往两边行去。
这栋楼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员工通道，宋野城被带进的是右边那条，进去后穿过一段走廊，很快便抵达了一个空旷的房间。
房间的面积并不大，前后各有一扇门，里面基本没什么摆设，唯有墙上挂着一块LED显示屏，播放着屏保般的风景图。
刚一走进房间，面前引路的白大褂便已经站定转身：“宋先生，请关闭并交出你的通讯设备。”
还要交手机？
宋野城没料还有这出，只见白大褂笑而不语地朝他伸着手，整个一副“别啰嗦赶紧拿来吧你”的架势，心中不禁浮起一丝赶鸭子上架的荒诞感，只好依言掏出手机，关机递了过去。
白大褂将他的手机放进口袋，又从另一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对讲机似的东西递给了他：“这是基地通用的通讯器，具体使用方式稍后你可以自行研究。”
宋野城接过一看，发现那东西像是老式非智能键盘机，除了电话和短信外似乎没有其他任何功能。
“现在你有五分钟时间回忆自己来到基地的原因和目的。”
白大褂介绍道，随即转过身，指向房中与来路相对的另一扇门：“五分钟后这扇门会自动开启，你将正式进入基地中心。”
宋野城点点头，心知所谓“回忆”应该就是要给角色背景的意思了，于是便静静看着他、等他拿出资料。
谁知俩人大眼瞪小眼对视半天，白大褂依然没有下一步举动，惹得宋野城忍不住纳闷道：“……怎么回忆？”
白大褂仿佛一个听不懂指令的NPC，压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礼貌一笑：“祝您体验愉快，再见。”
说罢，他目不斜视地绕过宋野城、原路返回了走廊，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眼看那扇门“咔哒”阖上，房中只剩下他和摄像、跟拍导演，宋野城头顶刷刷冒出了一排问号，愣了足有好几秒才忽然反应过来——
这个环节应该会出现角色背景不假，但估计并不在那白大褂手中，而是需要他自行寻找。
想着，宋野城立刻回身环视了一圈，确认这间房中并没有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唯一可能有线索的就是墙上那块LED显示屏。
他走到显示屏前，目光上下巡睃了一圈，很快便在屏幕最下方找到了一行十分不起眼的滚动字幕：
【你偏爱黄昏，每当黄昏来临，你总会情不自禁想要触碰夕阳，并在温柔的余晖里回忆过往。】
黄昏，夕阳。
捕捉到这两个关键词后，宋野城立即想起刚进门时，似乎在那些屏保似的风景图里看到过一张黄昏照，遂也没着急，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等上面的图片依次切换了几张。
当那幅黄昏图再次出现时，他毫不犹豫地抬手触碰了夕阳所在的位置，果然下一秒，图片如水波般淡去，屏幕中浮现出了一段文字：
【你叫宋野城，是一名律师。你的履历十分辉煌，胜诉率接近百分百。三天前，你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你却惊讶地发现，这封邮件的发件人居然是——你自己。】
宋野城挑挑眉，不禁被勾起了好奇心，而随着他的指尖轻触屏幕，眼前文字淡化散去，出现了一个电子邮箱界面。
邮箱的收件箱顶端显示着一封未读邮件，标题是“无主题”，收件人和发件人果然都是“宋野城”三个字。
宋野城抬手点击那封邮件，下一秒，邮件正文便展现在了眼前——
【To宋野城：
不要觉得惊讶，我就是一年前的你，这封邮件是你亲手写下并设置成定时发送的。
当然，现在的你可能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没关系，我会将你该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你曾经有过一段非常痛苦的回忆，它困扰你长达三年之久，而在心理学不断发展的今天，你终于找到了一个摆脱它的机会——SOS记忆研究基地创设了一种“记忆埋葬”疗法，能够对记忆进行局部删除，而你幸运地拿到了临床实验志愿者名额。
这个实验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记忆删除”，第二阶段则是“加强巩固”，两个阶段间隔一年。
现在的我即将去参加第一阶段，而在参加完成后，记忆就将受到影响，为了让你在一年后记得去参加第二阶段，我写下了这封邮件。
我在附件里为你留下了基地地址、负责人联系方式和你去年参加实验时的志愿者代码，你只需要与他们取得联系并提供代码，他们便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Ps：以我对你、或者说对自己的了解，看到这封邮件后，你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但是请你相信我，删除这段记忆是你今生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你绝不会愿意再次想起那段过往，所以请你务必配合实验，千万不要试图找回那段记忆，切记！】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江阙行走的路线几乎就是宋野城的镜像，他同样被领进了一间小屋，但与宋野城那间不同的是，这间屋里并没有LED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拉帘隔出的小隔间和一组桌椅，桌上摆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和一个文件夹。
“白先生，”领路的白大褂站定转身，台词和另一边那位如出一辙，“请关闭并交出你的通讯设备。”
江阙的反应出奇镇静，连一点惊讶和疑问都没有，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似的，毫无阻碍地交出了手机。
“这是基地通用的通讯器，还有你的通行卡。”
白大褂将通讯器和一张IC卡模样的东西交给了江阙，紧接着朝旁边那组桌椅伸出了手：“这是你的工作服和简历，现在你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回顾过往并换好衣服，我会在门外等你，带你前往下一个地点。”
说罢，他礼貌颔首，朝前方另一扇门走去，而江阙则转身走到了桌边，翻开了那个文件夹。
刚看完第一行字，他便稍稍一怔，当即抬头喊住了白大褂：“……稍等。”
白大褂疑惑转身。
“你确定没有拿错？”江阙确认道，“我是这一本？”
白大褂显然有点莫名其妙，但很快便笃定道：“是的白先生。”
江阙迟疑地点了点头：“……好的，谢谢。”
白大褂转身开门离去，江阙则重新低头看向那个文件夹，像是有些不理解似的，轻轻哂笑了一下，紧接着就那么站在原地，以一种一目十行的速度看完了那份“简历”，而后便拿起桌上的衣服，转身进了帘子后的更衣室。
换完衣服出来，他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白大褂显然有些吃惊：“这么快？”
他明明才刚出来不久，感觉不过两三分钟，远远没到二十分钟的时限。
江阙并没有多解释，只十分自然地点点头：“走吧。”
*
此时，另一边。
宋野城看完LED屏上的邮件，总算知道了自己“律师”这个身份的大致背景和他来到基地的原因。
此时屏幕上的邮箱界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文字：
【实验过程中你掌握的所有信息如被他人问及，你都可以选择回答或拒绝回答，但一旦选择回答，便必须如实答复。】
——那就是能“隐瞒”但不能“说谎”的意思了。
宋野城心中了然。
正在这时，身后另一扇门上的红灯“滴”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伴随“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自动解开、弹开了一条缝隙。
限定的五分钟时间已到。
宋野城没再继续停留，直接过去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门外又是一条走廊，不算长，几十步便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横拉式的电子金属门，门上有块方形区域，写着“通讯器验证区”。
宋野城略微一想，摸出白大褂给他的通讯器，试着往那块方格上贴了一下，果然电子门发出“滴”的一声，门顶提示灯瞬间变绿，门锁应声而解。
随着厚重的金属门板朝两侧徐徐拉开，宋野城眼前豁然开朗——
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大理石地板光洁如新，天花板上悬挂着繁复的欧式水晶吊灯，耀眼光芒笼罩着其下的一张实木长桌。
长桌一侧已然并排端坐了三个不算陌生的人，而金博士此时正站在前方桌首，目光遥望向宋野城，带着笑意的沉稳嗓音清朗响起：
“欢迎最后一位志愿者——宋先生！”

第60章 晚餐
这里是位于主楼一层正中的大厅, 通往楼外的那扇双开雕花木门紧紧闭合着。
实木长桌旁，左侧坐着的三人正是另外三组中的“台前”——凌安、段镜明和唐瑶，而右侧的四个座位则还空无一人。
“宋先生, 请就坐。”
金博士遥遥伸手, 朝左边最后一个空位示意了一下。
宋野城依言走了过去，坐下后朝凌安几人微笑点了点头，只听金博士宣布道：“好了，现在所有志愿者都已经到齐了。”
听到这话，宋野城不禁有些意外，疑惑地往对面四个空位看了一眼，心想这就到齐了？那江阙他们呢？
然而不等他多想, 金博士已经自顾自地将双手往桌上一撑，开口道：“今天是2020年7月15日，很高兴能在此迎接你们的到来。”
他朝四人彬彬有礼地一笑, 接着道：“你们四位去年曾经一起参加过‘记忆埋葬’实验的第一阶段, 但我想，现在你们已经不记得彼此了, 所以不妨请你们再做个自我介绍，相互重新认识一下？”
这部分自我介绍与其说是为了让他们“重新认识”, 倒不如说是为了让观众知道他们在这个剧本里拿到的角色身份。
宋野城虽然好奇剩下四个人的下落, 但却也没破坏流程，目光顺势转向了离金博士最近的凌安，等他按顺序首先开始。
凌安是个实打实的综艺老手，上过的综艺早已不计其数，所以对这种开场套路还算熟悉, 闻言立刻十分自然地看向其他三人道：“我叫凌安, 是个经纪人, 曾经带红过不少娱乐圈艺人。”
他说完后，段镜明操着一口不甚娴熟的普通话接着道：“我叫段镜明，是个网站运营，主要工作是数据维护和网站安全管理。”
说罢，他转头看向唐瑶，唐瑶会意道：“我叫唐瑶，曾经做过很长时间的护士，这两年已经升为了护士长。”
宋野城仔细听他们介绍完，虽然没听出什么太有价值的线索，却还是牢牢记下了几人的身份，这才开口道：“我叫宋野城，是个律师，胜诉率接近百分百。”
其他三人点了点头，前排的凌安立刻积极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要参加第二阶段的？”
这话一出，包括宋野城在内的其他三人都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表情微妙地相互看了看，仿佛是在看到底谁会先开口。
这么一看，大家心里顿时都有了数——所有人应该都收到了那句“不能说谎但能隐瞒”的规则提示，所以在面对提问时总会下意识地想为自己留点底牌、先看别人怎么说。
“你呢？”宋野城反应极快，立刻笑着反问凌安，“你怎么想起来的？”
凌安的本意是想先发制人，却没料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禁好笑地噎了一下，这才狡猾道：“我去年给自己留了提示。”
这话答得模棱两可，说了其实跟没说一样，因为所有人显然都是差不多的情况，但宋野城却并未拆穿，反而不假思索跟着道：“我也是。”
听他这么说，旁边的唐瑶和段镜明当即有样学样：
“我也是。”
“我也一样”
眼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谨慎，前方旁观的金博士忍不住笑道：“其实这个问题我可以帮你们解答。”
四人的目光齐齐转向了他，只听他有条不紊地解释道：“第一阶段开始之前，我们就已经考虑到了实验会造成的遗忘效果，所以当时的流程中有一个预备项目，那就是让你们给自己留下提示，以便今年能按时参加第二阶段。你们当中有人使用的是定时邮件，有人使用的是日历提醒，还有人是委托了信得过的亲友来转达信息。”
这番话看似是在解答，实际上却还是说得非常隐晦，虽然已经列出了所有“提示方式”，却没有点明这些方式对应的使用者，也就是说，他们依然无法确定除自己外的其他三人分别用的是哪种方式。
金博士的角色显然类似于游戏DM，承担着引导节目大致方向的职责，所以他并没有放任几人琢磨太久，而是很快就转回了流程：
“这次第二阶段的实验目标是巩固第一阶段达成的遗忘效果，为了让你们的实验过程更加顺利，基地为你们分别安排了一位实验指导员，他们将全程引导和监督你们的实验进度。”
听到这话，四人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果然下一秒，只见金博士直起身，抬手朝大厅左侧、与宋野城先前出来的那扇电子门遥遥相对的另一扇门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有请四位实验指导员——”
随着他的话音，那扇金属门上的绿灯倏然一亮，紧接着，门板向两侧徐徐拉开，林砚、今赴寒、贺景升和江阙依次从中走出，步入了大厅。
他们此时都已经换上了统一制式的蓝衬衫和白大褂，胸口处别着各自的身份铭牌，俨然已经是一副实验员的模样。
宋野城还从没见过江阙作这种职业性质的装扮，此时一见不由眼前一亮，视线从他出现时起就没能挪开，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路走到桌边、走到了自己对面的位置。
“你好，宋先生。”
江阙严格按照“素不相识”的设定，一本正经地朝他伸出手：“我是你的实验指导员，白夜聆。”
宋野城站起身，明明此时其他三组也都在相互打着招呼，他却仿佛只能听见江阙一个人的声音，而那从未被江阙用来称呼过他的“宋先生”就像是有什么奇怪的魔力般，让他影帝级的演技都差点没能控制住表情。
“你好，”宋野城强忍笑意伸出手，眼中浮现出一抹促狭，趁握手的刹那调皮地勾了勾他的掌心，嘴上却还正儿八经道，“我能叫你白老师么？”
江阙稍一愣怔，随即心领神会地垂眸莞尔：“……可以。”
“各位请就坐。”
金博士朝长桌两侧示意了一下。
江阙四人拉开座椅，分别坐在了自己那组台前的正对面，而凌安四人也重新坐了回去。
坐下时，宋野城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江阙胸前的铭牌，发现上面除了他的名字“白夜聆”和职位“实验指导员”外还有一串编号：80500202。
宋野城往旁一瞥，只见贺景升的铭牌上同样有串编号：60500202，而今赴寒和林砚因为坐在斜前方比较远，铭牌上的编号暂时还看不太清。
眼见所有人坐下后，金博士开口道：“本次实验将从明天正式开始，今晚基地为你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希望你们可以尽情享用。”
他话音刚落，大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内便有几名厨师装扮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往这边走来，将各式各样的餐点饮料摆上了桌。
这顿饭虽在剧情之中，却等于是将剧情外的现实问题也一并解决了——此时正值晚餐时间，在座的所有嘉宾都是刚刚抵达、确实都还饿着肚子，就算剧情里没有这段，他们总也是要吃饭的。
在场的个个都是被摄像机追惯了的人，所以即便周围机器林立，对他们也没什么影响，只不过吃饭毕竟不是主线内容，这一点每个人都清楚得很，所以大家也都没太磨蹭耽误时间，只务实且麻利地迅速填饱了肚子。
席间他们也相互闲聊了几句，但因为目前每个人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即便像凌安这种企图“套话”的老手也套不出什么名堂来，到最后活像是在插科打诨。
半小时后。
眼看众人差不多都已经吃完，金博士很快拍了拍手：“走吧，我带你们去宿舍。”
说着，他招呼众人离席，领着他们穿过大厅、往后方行去。
行上一层楼梯，抵达二楼走廊，金博士伸出双手，分别朝左右示意了一下——
“这一层是住宿区，左边是指导员宿舍，右边是志愿者宿舍，门上有你们各自的名字。整栋楼会在晚上10点熄灯、进入夜间模式。明天实验就将正式开始，今晚希望各位可以好好休息，祝你们好梦。”
说罢，他礼貌地微笑颔首，而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二层。
虽然他的话说得仿佛结束语，但几人却都很快意识到今天的录制并没有到此结束，因为所有跟拍导演和摄像都还在旁边一丝不苟地各司其职，完全没有要收工的意思。
“那我们……先回房？”唐瑶不甚确定地询问几人的意思。
宋野城和江阙隔空交换了个眼色，其他几组也都各自眼神交流了一番，随即附和地点了点头：“行，那就都先去宿舍看看吧。”
说着，他们按照金博士的指示，兵分两路朝着走廊左右两个区域行去。
整条走廊里不多不少正好八间房，每间房门上果然都标有姓名，房门之间相隔的距离非常远，而门锁则和楼下一样，都是使用通讯器开启的电子感应锁。
分别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间后，几人各自拿出通讯器，贴上了感应区。
随着“滴”的几声轻响，房门纷纷开启，就在这时，忽听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哎哟！”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只见凌安十分夸张地后跳了一步，双手摆出个咏春起手式，无比警惕地对着房门。
“怎么了？”宋野城纳闷道。
凌安一转头：“你们就不怕门上有什么机关啊？”
众人：“……”
凌安作为综艺老手，估计已经被不少节目整蛊过，而这种手段在综艺里确实屡见不鲜，所以此时听他这么说，几人虽是不太确信，却还是不由跟着警惕了几分。
于是，他们齐齐选择了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戳着房门将它顶了开去。
事实证明机关是没有的。
只不过随着房门敞开，房里的大灯自动点亮了起来。
众人松了口气之余又不免有些好笑，隔着走廊相互对视了一眼后，纷纷迈步跨进了房门。
宋野城宿舍中。
刚一踏进房门、看清房中环境的刹那，他就忍不住“咦？”了一声：“这房间……怎么有点眼熟？”
这种眼熟非常古怪，说不出具体来自那里，但就是那整体的视觉效果，让他恍惚间甚至产生了一种“我是不是来过”的诡异错觉。
但这错觉也只存在了短短一瞬，等他集中精力定睛再看第二眼时，反倒已经无法捕捉了。
宋野城疑惑地眨了眨眼，不过此时既然拍摄还没有结束、跟拍导演和摄像都跟着他进了房，想必房间里肯定还会发生点什么，于是他也没傻愣着，反手关上门，先以一种审视的态度将房间仔细环视了一圈——
这间房约莫也就四五十平米，面积跟宾馆的单人间差不多，左边墙角有面穿衣镜，正中是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床边靠墙摆放着床头柜和衣柜，地上还铺着一张花纹简单的地毯。
除此之外，这间房里还配有一间独立卫浴，位置就在床尾的正对面。
将所有摆设依次扫过一遍后，宋野城很快注意到了床头柜上立着的一张卡片。
他走到床边把它拿起，发现那是一张基地通讯器的使用说明书，于是一边看一边复述道：“语音通话、短信……实时对讲……”
在跟拍摄像的镜头跟随下，宋野城摸出通讯器，照着说明书的指示稍微研究调试了一番，掌握了各种功能的操作方式后，他便将卡片放回了原处，弯腰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第一层抽屉里有一支笔、一本便签，便签上印着SOS记忆研究基地的title。
第二层抽屉里有个手电筒。
第三层则是一张彩色地图。
那是一张基地主楼的平面示意图：
图上分为四个部分，分别画着四个楼层，楼层中标注着各种通道和区域——除了他们已经去过的一层大厅和二层住宿区外，三层是实验区和办公区，而四层则是档案室和中-央控制室。
“这些东西后面应该能用上吧？”
宋野城互动般看了眼镜头，然后果断把那些东西从抽屉取出、集中搁在了床头柜上，接着合上抽屉直起身，转头拉开了衣柜——
衣柜里摆着一套备用的崭新床品，上方衣架上挂着一套类似医院刷手服的衣服，下方左右各有一个抽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宋野城先将那床品翻了翻，又掏了掏刷手服的两个口袋，发现里面并没有任何东西，继而蹲身拉开了底下的抽屉——
左边抽屉里有一捆深蓝色的绳子，首尾连着两个葫芦型金属安全扣，看上去像是登山绳。
右边抽屉里是一张半新不旧的IC卡，正面印着基地LOGO和“研究员通行卡”的字样，背面还标注着这张卡准入的区域，仿佛是某个基地内部员工遗落在这里的私人物品。
宋野城暂时不知它们的用处，便把它们和先前找到的那些东西放在了一起，随即关上衣柜门，又转身检查了一下床铺、床底和脚下的地毯。
检查完这些，他拍拍手站起身，再次将房间环视了一圈，确定再没有什么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不由得看向了房间自带的独立卫生间。
事实上，他觉得节目组会把道具或线索藏在卫生间的可能性并不大，但出于严谨，他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将里面各个角落都仔细翻找检查了一番，连马桶后的蓄水池都没有放过。
结果确实是一无所获。
然而，就在他打开最后剩下的盥洗池上方储物柜、发现里面只是一些常规洗漱用品、随手关上柜门的刹那，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串清脆的电子提示音——
“叮咚叮铃珰——”
宋野城第一反应还以为是门铃，立刻快步走出了卫生间，可等那提示音再度响起时，他却惊讶地发现，那居然是从角落里那面穿衣镜的方向传来的。
此时，那面镜子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
除了不断地发出提示音外，它的外框还泛起了微弱的亮光，缥缈地围绕镜面顺时针流转，仿佛在蛊惑着人接近一般。
宋野城纳罕地走到了镜子前，提示音当即停了下来，下一秒，镜中居然浮现起了几行淡金色的文字：
【今天，你终于抵达了基地，见到了基地负责人金博士，还有几位曾经一起参加过第一阶段的志愿者。】
宋野城很快反应了过来，这种第二人称的叙述方式和楼下那间小屋LED屏上的一样，是一种沉浸式角色共情：
【你对那几个志愿者毫无印象，但基地分配给你的指导员却让你感觉无比亲切，就好像一位老朋友一般，而你所分配到的宿舍也令你感到了似曾相识——如果你猜得没错，这间房应该就是你去年来时住过的房间，而那位指导员就是你当初的实验指导员。】
读到这里，宋野城不禁都有点佩服这剧本的设计了，因为这段心理活动虽然只是剧情内容，却完美吻合了他此刻真实的感受——
凌安几人全新的身份使他们成为了需要被重新了解的“陌生人”，而江阙和这间宿舍则完美呈现了“似曾相识”的部分。
镜面上的文字淡化消失，紧接着浮现出了下一段：
【虽然你在晚餐时表现得自然得体，但事实上你的内心并不平静——正如你在邮件中所说的那样，你对自己非常了解，记忆的缺失让你既好奇又不安，你难以抑制地想要知道，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
宋野城不由失笑。
确实，从旁观者角度来看，那段被遗忘的记忆只是一个悬念，但如果作为记忆的主人，那就是他脑海中缺失的部分，可想而知找回它的欲望会有多么强烈。
这段文字消失后，下一段浮现了出来：
【晚餐结束后，你回到房间，在私密独处的环境中，你的好奇心愈发旺盛，求知欲产生的焦虑促使你翻找了房中所有能开启的橱柜、抽屉——惊喜的是，你发现了一张基地平面图，还有一张准入部分区域的研究员通行卡。】
看到这里，宋野城顿时恍然——
难怪角色共情这个环节会突然被触发，原来是因为他完成了“搜索房中所有抽屉橱柜并找到正确道具”的隐藏任务？
镜面中的文字仍在继续：
【这两样东西的出现给了你一个意料之外的灵感，让你情不自禁产生了某种念头，并为此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宋野城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要发布任务的意思了，不由得打起精神、盯准了镜面，果然下一秒，眼前出现了一行标红加粗的文字：
【你决定在熄灯后独自前往档案室，寻找你去年的实验记录。】
好家伙。
宋野城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不仅是个任务，还是个要在大半夜做贼的任务？
此时，镜面上的文字和镜框周围的光晕都已经全部淡化消失，恢复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宋野城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时间。
21:40
他将屏幕对着镜头亮了一下：“现在是九点四十，金博士说每晚十点熄灯，也就是还有二十分钟，那可以先准备一下。”
说罢，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把床头柜上的基地地图和通行卡拿了过来，利用这二十分钟确认了一下档案室的具体位置和线路，顺便也把目前发生的一切做了个简单回顾：
先前晚餐时他们虽没有交流出什么名堂，但是从金博士介绍人物的短短几句台词里，宋野城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实验指导员的立场其实非常微妙。
原本按照节目策划案来看，他们八人应该两两分为四组，每组之间是竞争关系，而组内台前+幕后的两人则是合作关系。
但按照目前他们的身份来看，宋野城四人同为“外来”志愿者，而江阙四人同为“内部”指导员、隶属于基地方，这倒像是将他们天然划分成了两个阵营。
除此之外，这个节目的玩法也很奇怪，它既不像剧本杀需要“推凶手”，又不像密室逃脱需要“找出路”，到目前为止，甚至连最终目标、或者说获胜方式都还没有定论。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法？
就在他思绪辗转的过程中，时间已经一分一秒地流逝。
21：45
……
21：50
……
21：55
……
时针跳到22:00的刹那，头顶灯光忽然“啪！”地熄灭，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第61章 档案
屋里漆黑一片。
宋野城还以为任务就要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进行, 不料他才刚站起身、把先前在抽屉找到的手电筒摸了过来，却听头顶传来“滴答”一声轻响，紧接着, 房顶四角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宋野城顿时了然——这大概是为了便于拍摄, 所谓的“熄灯”其实并没有那么彻底，更像是商业大楼停电时的应急模式，让人勉强能看见周围物体的方位和轮廓，却又看不清晰。
宋野城没有多想，还是带上了手电筒以备不时之需，随即揣上地图和那张基地通行卡，走到门边拧开了房门。
此时的走廊里同样亮着聊胜于无的微弱灯光, 前后空无一人，显得寂静非常。
宋野城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步入了走廊。
刚才的二十分钟里, 他已经将通往档案室的线路熟记于心, 所以此刻他也用不着再看地图，径直穿过走廊往楼梯方向行去。
从二楼上到三楼的过程十分顺利, 其间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但等绕过三楼转角继续往上, 四楼的楼梯口处却出现了一扇安装着刷卡器的电子玻璃门。
宋野城心知这应该就是那通行卡的用武之地了, 掏出卡片自上而下从刷卡器上划过，果然，玻璃门很快便无声地朝两侧拉了开去。
根据地图所示，档案室应该是在四楼左侧，但步入大厅后, 宋野城却没急着往左去, 而是转头看向了右边。
右边走廊尽头是中-央控制室, 那里被一扇形同银行金库的巨大金属门严密拦阻，上面也没有刷卡器一类的东西，看上去不像是能被通行卡开启的区域。
宋野城心中有了数，这才不再继续停留，迈步朝左侧档案室行去。
档案室所用的门禁与楼梯口相仿，都是透明电子玻璃门，从门外甚至就已经能隐约看见里面近处几排档案柜的轮廓。
宋野城照葫芦画瓢地刷那通行卡开了门，进入档案室内后，他拿出手电加强了光源，照着那些柜子上的标签看了看——
这里的档案似乎是按年份分类的，门口第一列年份最远，越往深处年份越近，每一年的档案占据三四个架子，而在这三四个架子中，所有档案盒又按照姓氏首字母依次排列。
宋野城粗略转了一圈，很快便在深处靠墙的角落找到了属于去年的那几座档案柜，正准备按横板上的字母检索“S”姓，忽然，他的余光瞥见最前方过道上闪过了一束亮光。
那是手电筒的光束，来自于玻璃门外。
有人来了。
宋野城当机立断关掉了自己的手电，往旁几步闪身躲在了最后一排柜子后面，又伸手将跟拍摄像也一并拉了过来，这才透过档案架的缝隙看向了大门的方向。
手电筒的光束晃动着接近，与之一同接近的还有几双脚步声和一个女人的话音：“档案室……就在这边，这个门也是刷卡的，我试试看啊……”
那是唐瑶的声音。
随着玻璃门缓缓开启，她的声音也愈发清晰了起来：“好了，进来了。哇这里好黑啊，我要找的是……哦，这里的架子是按年份排的，我先研究一下……”
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音，宋野城莫名有点想笑，虽然他知道唐瑶这是在对摄像机说、是跟观众互动，但此时听上去实在像是神叨叨的自言自语。
“这个是……大前年的，”唐瑶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架子，“这是前年……那去年的应该还在后面……”
随着她的搜索，她与最后一排柜子的距离也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跟宋野城打上照面。
宋野城犹豫了一下，还没考虑好到底是绕着柜子继续躲还是干脆直接走出去，忽然瞥见大门方向再度晃过了一道手电光。
又有人来了？
唐瑶并没有看见那边的光束，但却敏锐地听到了脚步声，而她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把手电筒朝声音的方向照了过去。
刚照完，她立马意识到了不对，赶忙“啪嗒”关掉手电，紧走几步藏在了最近的柜子后面。
然而此时这么做却为时已晚，只听那串脚步迅速靠近门边，几秒后待门打开，对方立刻扬声问道：“谁在里面——？”
是凌安。
唐瑶没出声，倔强地站在原地没动。
凌安很快好笑道：“别躲了——我刚都看到你手电光了大哥？”
听到这话，唐瑶顿知没有再继续藏的必要，认命地笑着从柜子后绕了出去：“你到这来干嘛？”
“是你啊？”凌安看上去居然有点意外，“我还以为是宋野城呢。”
“为什么？”唐瑶莫名其妙。
凌安笑得狡黠，做贼似的低声道：“因为我刚路过他房间的时候趴在门上听了半天，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唐瑶：“……”
柜子后的宋野城：“……”
“说不定他睡了呢？”唐瑶噎了半晌才道。
凌安挑眉，一脸绝不相信的模样：“怎么可能？他一看就是那种特会玩儿游戏的人好吧？肯定也找到线索了。”
宋野城完全不知他是从哪儿看出来的，但这种躲在暗处听别人讨论自己的体验实在新奇，他好险才忍住了没笑出声。
然而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哼”一声鼻音——跟拍摄像居然笑了场。
“谁——？！”
凌安和唐瑶齐齐扭头望来，下一秒，两道手电光束穿过书架缝隙直直照在了宋野城脸上，顿时晃得他眯眼抬起了手。
“我去，你真在这儿啊？”唐瑶又好笑又诧异地惊呼。
“我就说吧？”凌安一脸“被我猜中了”的得意，“他肯定来得比你还早。”
宋野城无奈地从柜后走出，顺带给了摄像大哥一个“你出卖我”的调侃眼神，然后坦然问道：“你们干嘛来了？”
虽然三人都出现在了档案室，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目的必然相同。
“你干嘛来了？”凌安立刻精明反问，唐瑶也要笑不笑地盯着他。
宋野城眼见大家都不愿松口，索性摊手提议道：“不如这样，我们各干各的，互不干扰怎么样？”
凌安和唐瑶稍愣，很快双双点头：
“行。”
“可以。”
达成协议后，三人当即分头行动了起来，但是很快，他们便又全都聚集在了最后一排、去年的档案柜前。
见此情形，三人心照不宣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心知他们要找的东西恐怕是一样的——都是自己去年的档案。
既然如此，宋野城也没再避讳，率先伸手从标着“S”的那一行里抽出了写着自己名字的档案盒，而凌安和唐瑶也紧随其后，双双顺着字母找出了自己的档案，接着各自转身走出几步、隔开一段距离，相互保留了最后一点私密性。
档案盒是老式纸板盒，盒子上写着志愿者姓名和参加实验的起止日期，盒子侧面则是牛角式的搭扣，将顶盖与侧面紧密相连。
刚把盒子拿到手，宋野城便有些意外，因为这盒子掂上去分量着实不轻，如果里面全是纸张的话，少说也得有几十上百张。
这记录是得有多长？
想着，他纳罕地打开牛角扣掀开盖子，用手电筒照进了其中。
下一秒，他蓦地愣在了原地——
白纸？
宋野城伸手翻了翻，发现里面的纸的确很多，几乎塞满了整个盒子，但却无一例外都是空无一字的白纸，仿佛打开了一个崭新的A4纸包。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起了那些影视剧中常出现的、需要火烤或是化学试剂才能显现出文字的设定，但别说现在附近没有工具，即便有，这么多张纸要一张张筛选恐怕也不容易。
想着，宋野城忍不住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两人。
凌安和唐瑶虽没有站在一处，但此时两人脸上却浮现着如出一辙的纳罕和错愕，唐瑶甚至已经蹲身把盒子放在了地上，仔细一张张翻看了起来。
片刻后，她终于放弃般抬起头：“……你们的纸上有字吗？”
听到这话，宋野城和凌安顿时确定了现在的处境——他们三个人遇到的情况其实是一样的，都拿到了满是白纸的档案盒。
宋野城跟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把刚才的猜测说了出来：“会不会是需要用——”
——啪！
他话音还未落地，头顶十余盏日光灯忽然齐齐亮起，突如其来的煞白强光差点没把三人给活活晃瞎。
紧接着，档案室的玻璃门伴随“滴”的一声电子提示音开启，江阙、贺景升和林砚三人仿佛精英职业片里的专业法医出场般，呈三角站位、以一种自带BGM的气场大步走进了档案室，径直走到了宋野城三人的面前。
场面顿时变得十分诡异。
为首的江阙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随即堪称居高临下地抬眸看向三人：“十点半，这时候你们应该在宿舍睡觉，来档案室做什么？”
凌安三人莫名都被问得一噎，唐瑶下意识抬头朝宋野城和凌安看了看，似乎是想看他们要怎么说。
眼下这种情形里，宋野城居然还有心思分神感慨了一下——江阙不去演戏真是浪费，这气场、这态度，连他都被震慑得冒出了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
此时三人手中打开的档案盒简直是铁证如山，让他们连编都没法编，既然如此，宋野城索性也不再遮掩，干脆说了实话：“我们想看自己去年的档案。”
不等对面说话，凌安这会儿也回过了神来，纳罕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江阙身旁的林砚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随即垂下手去、从口袋里摸出了通讯器，对着他们亮了出来。
宋野城三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实验指导员的通讯器居然与他们志愿者的完全不同——机身看上去高端了许多不说，正面还有块高清显示屏，屏上显示着基地的电子平面图，而图中档案室的位置上，此时赫然有个标注着“凌安”名字的、不断闪光的红点。
——那是电子定位装置。
不消多问，定位器必然正藏在被志愿者们随身携带的通讯器里。
“我去，”凌安诧异道，“你们监视我们？”
“是监督，”林砚收回通讯器，语气彬彬有礼又理直气壮，“金博士介绍我们的时候就已经说过，我们的责任是‘引导’和‘监督’你们的实验过程，这当然也包括随时掌握你们在基地的动态，以防你们做出任何与实验目标相悖的事情。”
凌安不由语塞，一时间居然没法反驳。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宋野城倒是泰然自若，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江阙面前，微微低头笑看他道：“我没乖乖在房间睡觉，你是要把我抓回去么？”
这像极了调情的骚操作看得周围几人具是一愣，旁边还蹲在地上的唐瑶忍不住憋着笑低下了头，而作为局外人的所有跟拍人员立刻眼冒金光地露出了一种看好戏的表情。
江阙也没料到他会是这种临场反应，耳根不由得稍稍一热，但思及自己“实验指导员”的人设，他抬眼回望去时，还是勉强保持住了先前质询的气场：“不，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想看自己的去年的档案？”
宋野城努嘴想了想，继而理所当然道：“因为我好奇啊，如果你有段记忆不见了，你也一样会好奇吧？”
这明明是符合剧情和人物设定的回答，但却又仿佛透过剧情触及了现实中的某些现状，以至于江阙忍不住恍惚了一瞬，须臾，才又回归眼下：“但你应该知道，当初你既然选择了遗忘，就说明那并不是一段值得铭记的美好回忆。现在既然都已经忘了，还有必要再重新找回来么？”
这话其实很有说服力，就像宋野城收到的那封来自自己的邮件中所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好奇，但相信我，你绝不会愿意再想起那段过往。
然而宋野城越是带入角色，就越是能理解那种求知欲，或者换句话说，他本人其实并不认同这个角色去年的选择——通过遗忘来逃避过往，在他看来原本就是自欺欺人。
“没办法，”宋野城恣意地抬了抬眉，“如果一件事注定会让我后悔，那么与其因为没做而后悔，不如做完再后悔。”
他们俩明明从没对过台词，甚至根本都没有“台词”这个东西的存在，但此刻一问一答间，却莫名让周围的人都体会到了一种意味深长又高深莫测的过招感。
听到这个回答，江阙静静与他对视了几秒，最后终于像是放弃了某种规劝的执着般，转而看向了凌安和唐瑶：“你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凌安和唐瑶本还在看戏，此时忽然被点名，这才蓦地意识到自己也是局中人来着，赶忙顺着宋野城的话点头附和：“是。”
江阙点点头，仿佛就此得到了某个结论，转头朝贺景升做了个“请吧”的手势。
这动作活像是在下令逮捕，以至于宋野城三人不约而同地心想：干嘛？要放大招了？
然而，贺景升得到指令后却并没有什么要上前的举动，他只是原地双手插兜，迎着三人狐疑的目光微微一笑，早有预料般开口道：“你们已经不是第一批在参加第二阶段时想找回记忆的人，基地对此也早有准备。”
他顿了顿，继续介绍道：“当初你们在参加第一阶段时，都曾签署过一份协议，根据协议内容，如果你们中途选择放弃实验，我们将为你们开启‘反悔程序’，程序完成后你们就可以拿回自己的档案，找回被遗忘的记忆。”
这是宋野城几人没有想到的发展，但虽在意料之外，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凌安很快问道：“怎么开启反悔程序？”
贺景升道：“今晚你们还有最后一点考虑的时间，明天上午第二阶段实验正式开始之前，如果你们还保持现有的决定，我们将不再引导你们进行第二阶段，改为安排你们进入‘反悔程序’的启动验证环节。”
“启动验证？”唐瑶疑惑道，“什么叫启动验证？”
贺景升摊了摊手，做出了一副暂时无可奉告的姿态：“那就要等你们明天确定放弃实验后才能告诉你们了，在你们做出最终决定之前，基地不会向你们透露任何有关‘反悔程序’的信息。”
这也就是无论如何也至少要明天才能拿到档案的意思了，宋野城心下了然。
“现在能回去睡觉了么？”江阙总结般看向了三人。
他们三个此行虽然没拿到档案，但好歹已经得知了拿回档案的方法，也算是达到了想要的目的，遂也没再得寸进尺，各自将手中档案盒整理好后塞回了原处。
“通行卡。”江阙朝他们伸出了手。
宋野城三人这会儿活像是被迫交作业的小学生，依次老老实实地把在房间找的通行卡摸了出来、交到了江阙手中，而后才跟着他们一起下了楼。
回到二楼宿舍区，三名指导员并没有急着往自己宿舍那半边去，而是仿佛执行押送任务般、各自陪着自己的志愿者走向房间。
接近房门时，宋野城左右看了看，确定其他两组的距离已经足够远，这才轻轻撞了撞江阙的手肘：“你看过我的档案没？”
闻言，江阙稍稍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我不能说。”
这显然是他拿到指导员身份时得到的某种提示或约束，就像志愿者们得到的那句“可以隐瞒但不能说谎”一样。
于是，宋野城换了个思路，又问：“那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把它找回来？”
江阙转头与他对视了片刻，继而收回目光，继续扮演着指导员的角色道：“其实我怎么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有没有做好面对糟糕记忆的准备。”
这话其实多少有些答非所问，但宋野城却像是被说服了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走到宿舍门口，宋野城掏出通讯器刷开了门，刚欲转身道别，便见江阙正背对着摄像机，在镜头无法捕捉的角度、朝他露出了一抹跳出剧情的浅浅笑意：“晚安。”
宋野城心照不宣地跟着一笑：“晚安。”
进屋合上房门后，跟拍导演和摄像又在房间停留了一会儿，拍了些他回房后的片段，而后便在耳机里导演的提示下，宣布今天的录制顺利结束、明早再继续拍摄。
等两人关门离开，宋野城稍稍松了口气，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回到床上时已经临近十二点。
沾着枕头后，他并没有立刻睡去，心中回忆着今晚发生的一切，居然有点感慨。
坦白说，他原本接下这档综艺单纯只是为了跟江阙多一些相处机会，除此之外并没指望能从综艺本身获得多少乐趣，但今天来到“基地”后，仅仅这一晚的剧情就已经让他有了点意犹未尽的意思，不仅被失忆的悬念勾起了好奇，甚至还期待起了明天未知的发展。
带着这点期待，他轻轻阖上了双眼，不消片刻便安然沉入了睡梦之中。
*
翌日清晨。
起床洗漱后的众人齐聚在了一楼大厅，围坐在那张实木长桌旁，吃起了基地为他们安排的早餐。
大厅的墙面上挂着一块LED屏，就跟昨晚那间小屋里的差不多。
宋野城几人昨天都没注意到，今天刚下来时甫一看见，还以为上面又会有什么线索，可一帮人围着研究了半天，却发现屏幕上轮番播放的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屏保图和赞助商广告，似乎只是单纯作为植入存在，这才没再继续研究，纷纷回到桌边各自坐了下来。
等所有人全部到齐后，想到昨晚段镜明和今赴寒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凌安忍不住好奇道：“段老师，你昨晚去哪儿了？”
段镜明一上桌便已十分养生地喝起了莲子八宝羹，闻言纳闷地“嗯？”着抬起了头：“我哪也没去啊，就在房间睡觉呢？”
眼看着宋野城几人都露出了相当微妙的表情，他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我是错过了什么吗？你们昨晚去哪了？”
唐瑶有点好笑：“你就一点都不好奇你去年忘记了什么吗？”
段镜明坦然道：“好奇啊。”
但他很快无所谓地一笑，话锋一转道：“但做人最重要就是开心嘛，我去年都把它忘了，肯定就是它让我不开心咯，那还想它干嘛呢？就好比你都知道鬼宅闹鬼了，那就别去咯，干嘛还非要去撞鬼呢？”
他发音不准的口音听上去相当诙谐，但这番话说得却又不无道理，以至于唐瑶几人一时间居然被他反问得哑口无言。
没错，回想一下的话，他们三个昨晚的举动还真就像是鬼片里那种明知古宅闹鬼还非要进去探险的炮灰——简称不作不死。
这么一想，宋野城不由哂笑，笑完又不得不佩服节目组真是玩得起——段镜明回房后没找线索，节目组还真就不给他任何提示，任凭他佛系地错过了任务，就这么一觉睡到了大清早。
不过这些也不是嘉宾该操心的问题，宋野城偷觑了对面的江阙一眼，见他正在低头吃着软糕，于是伸手盛了碗红枣薏米粥递到他面前，又在他抬眼望来时，噙着笑意偷偷对他眨了下右眼。
他们明明都已经对外公开，可在周围摄像机的环伺下，宋野城这种小动作却像极了学生时代青涩的小情侣、课堂上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江阙心中不禁甜蜜又好笑，抿着唇微微低下了头。
正在这时，消失了一晚上的金博士从远处楼梯口走近，来到了餐桌前方。
“早上好啊各位。”
他向众人打了个招呼，脸上依旧带着一贯彬彬有礼的微笑，随即看向了志愿者这边：“我听汇报说，昨晚宋先生、凌先生和唐小姐都表示了想要放弃实验、找回记忆的意愿，是吗？”
听到这话，段镜明似乎终于隐约明白了几人昨晚到底去干了什么，不由转头纳罕地看向了他们，而宋野城三人则迎着金博士询问的目光齐齐点了点头：“对。”
“那么我需要确认一下，”金博士继续道，“经过了一晚上的考虑，到目前为止，你们的意愿依然没有改变，是吗？”
三人相互看了看，再度点了点头。
“好的，”金博士颔首道，“那么早餐结束之后，段先生将继续进行第二阶段实验，而你们三人则需要签署一份放弃实验的同意书，随后便可以开启‘反悔程序’的启动验证——希望你们都能验证成功，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直到此时，三人才从那“验证成功”四字中咂摸出了些许门道，宋野城立刻问道：“验证还有可能不成功？”
这回金博士没再正面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切皆有可能。”
不知为何，这句话配上他的笑容听上去居然有点瘆人，仿佛有种“挖坑等你跳”的意思。
凌安忍不住皱了皱脸，既好奇又困惑地转过头，与唐瑶和宋野城分别对了个眼色。
*
早餐结束后，金博士领着他们前往了三楼。
三楼整体分为三个区域——
大厅正中的圆形区域是办公区，被一圈从天花板直达地板的玻璃墙围绕，墙面四个方向各有一扇感应门。
而玻璃墙外其余部分则被对半分成了A、B两个实验区，分别由左右两个通道口进入。
由于他们前来的目的并不相同，段镜明很快就在今赴寒的带领下、往大厅左侧的实验A区通道口行去，而宋野城三人则在办公区签署了金博士口中那份“同意书”，随后便与各自的指导员一起，被金博士一同领往了右侧——实验B区的通道口。
这条通道很长，每隔几步便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标着连续的门牌号，看上去仿佛一个又一个闲人免进的机密要地。
直至走到通道尽头最大的一扇门前，金博士这才停下脚步，从兜里拿出基地总务卡、亲自为他们刷开了门，而后侧身让出路来，朝门中伸出了手：“祝你们验证成功。”
说完，他就仿佛一个完成了带路任务的NPC，潇洒转身离开了门前。
这扇门内是一个硕大的圆形房间——
天花板上蛛网般的灯管呈放射状扩散，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周围弧形墙面上整齐排布着上百个带着电子密码锁的金属抽屉，中间空地上则是一张巨大的、每条边长达两三米的空心五边形会议桌。
“这里是加密档案保险室。”
刚跨进门，林砚就抬手朝周围的金属抽屉示意了一下：“保险柜里存放的都是实验尚在进行中的志愿者档案，在实验彻底结束后，如果志愿者提出要求，对应档案会被销毁，如果志愿者不作要求，档案将由加密状态转为普通档案，移入楼上的档案室。”
听到这话，宋野城三人终于明白了他们楼上的档案盒里为什么只有白纸——因为现在他们的实验还没有结束，档案还在加密状态。
“这些保险箱的编号对应着你们的志愿者代码，”江阙接过话头，继续介绍道，“箱门上设有六位密码锁，只要输入密码，你们就能打开保险箱、拿到自己的档案。”
唐瑶立刻问道：“密码要怎么得到？”
贺景升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像是迎来了什么高光时刻般、饶有兴趣地道：“这些密码可不是基地设置的，而是你们当初自己亲手设置的，所以——你们只能自己去想，求助不了任何人。”
这话一出，宋野城三人不由都是一愣。
自己设置的？
但是很快，他们心中骤然反应了过来——密码当然不可能真是他们自己设置的，但按目前情况来看，这恐怕就是前两天在直播里分配给四位幕后的、设计关卡的任务了。
这么一想，他们立刻对这关卡好奇了起来，而江阙三人也没耽搁，很快便领着他们走到了右侧保险柜起始的位置。
“这里的密码一共六位，”江阙指向最近几个抽屉上的密码锁，“形式是数字、字母或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不包括任何符号，也不区分大小写。”
宋野城定睛看了看，很快便发现每个抽屉上除了密码锁外，左侧还有一张方形图片，且所有抽屉上的图片都各不相同。
“这些图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这是志愿者在设置密码时自己留下的密码提示图，”江阙解释道，“相当于密保问题，是为了防止记忆缺失后想不起当初设置的密码。”
原来还有提示。
宋野城三人不约而同地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两眼一抹黑地瞎猜，还好还好。
“还有一点，”江阙紧跟着宣布了最后一条规则，“由于你们当时就是在这间房里设置的密码，所以这里所有东西都可能是你们的辅助工具，如果看到提示图后还想不到密码，你们可以试着在周围找找线索。”
听到这话，三人不禁转头观察了一下——
这间房里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除了环绕墙面的那些保险柜外，就只有中间那张五边形的环状会议桌，桌边围绕着一圈座椅，桌上则整齐摆放着一些书本、纸张和学习工具之类的东西。
不过三人此时连自己的保险柜都还没见着，自然也不知道哪些东西会起作用，所以在听完规则后，他们果断没再呆站原地，立刻动身往前、在众多保险柜里搜寻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顺着环形一路前进，三人自上而下地核对着保险柜上那些编码，不消片刻，凌安和唐瑶便相继找到了自己的保险柜：
“哦，我的在这！”
“我也找到了。”
然而宋野城这会儿还尚未看见自己的代码，于是只得越过他们继续往前、按部就班地扫视着所有编号。
直至走到与大门相对的另一边、整个圆环的最顶点，他才终于在无数编号里看见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宋野城走到抽屉前，站定了脚步。
所有抽屉看上去都相差无几，他眼前这个也并不例外，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向密码锁左侧、看清那张密码提示图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张图里有且只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淡黄色的小猫。

第62章 密码
那只猫的外形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 坐地卷尾的姿势更是中规中矩，看上去就像搜索“猫”这个关键词时网络图片里会出现的芸芸众猫之一，既常见又不起眼。
但宋野城却仅仅只用两秒就意识到了它的特殊性, 不禁倏然扭头看向了江阙。
四目相对的刹那, 接触到江阙那明明平静却又暗含深意的眼神后，他立刻笃定地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这只猫看似普通，寓意的却是十几年前、他离开边陲小镇时留给江阙的那一只。
宋野城忍不住会心一笑，而江阙也跟着微微弯了弯唇角。
旁边跟拍的两个摄像大哥满头问号，虽然手里摄像机捕捉到了画面，却完全不明白这俩在笑个什么劲，匪夷所思地心想：干啥呢？传音入密吗这是？
“这什么东西啊？”正在这时, 不远处的唐瑶困惑地问出了声。
宋野城转头看去，见她像是在研究自己那张密码提示图，问道：“怎么了？”
唐瑶盯着图片, 朝他招招手：“你来看。”
宋野城本觉得这环节多少有点各自为战的意思, 并没打算窥探其他人的谜题，但唐瑶既然不在意, 他便也没矫情，直接走了过去。
唐瑶那张图里同样也只有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条形的包装袋, 看上去像是某种冲调产品, 但袋子上并没有实物图，仅有的一串文字也仿佛鬼画符，唐瑶甚至连语种都没能分辨出来。
“这是奶粉吗？”唐瑶纳闷地看向宋野城。
见此情形，旁边的贺景升立刻有些绷不住了，好在还勉强保持着没出戏的理智：“唐小姐, 你们志愿者之间都是相互独立的, 他没有帮助你的义务。”
这也就是在提醒他们是竞争关系了。
闻言, 唐瑶一头黑线地转脸看向他，那眯起的双眼仿佛在无声控诉：还不是你出的好题？
贺景升噎了一下，干咳一声强作镇定道：“再说这图片是你自己留的，你都看不出来，宋先生又怎么可能知道？”
唐瑶没理他，不信邪地转头给了宋野城一个询问的眼神。
宋野城有点好笑，但最终还是如实道：“这是白咖啡。”
贺景升满脸离谱：“你还会阿拉伯语？！”
那包装袋上的文字正是阿拉伯语，而他当初出题时其实带了点整蛊的意思，特意挑了一张只有文字没有实物图、且语种还算挺偏的包装袋，万没料到宋野城居然连这都能认出来。
宋野城笑而不语，挑眉给了他一个too young too naive的眼神，惹得贺景升满脸憋屈，却又不得不服地撇了撇嘴。
但唐瑶却没管那么多，贺景升这种反应就等于已经验证了宋野城的答案，让她立刻灵光一闪，毫不犹豫地点开密码锁的键盘，飞速输入了“c-o-f-f-e-e”六个字母并点下了确定。
下一秒，密码锁无情地泼了盆冷水：“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唐瑶：“……”
贺景升：“……”
与此同时，不远处凌安那组的氛围也相当诡异。
此刻的凌安仿佛化为了思考者雕像，一手环胸，另一手托着下巴，盯着保险柜上的提示图眨巴着眼，而旁边的林砚则是一副哀其不争怒其不幸的无语表情，活像是已经被憋出了内伤。
宋野城远远瞥了一眼，其实挺好奇他们的提示图是什么，但因着自己的柜子都还没打开，他便也没去多生枝节，还是先转身回到了自己那边。
虽然他已经明白了那张提示图的寓意，但要把那寓意转化为六位数的密码却并没有那么容易。
宋野城看了眼静候在旁的江阙，却没有再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什么额外提示，很快便规规矩矩转回目光、看向了那张图，脑中飞快地运转了起来——
猫。
小猫。
黄色小猫。
这些关键词在他心里过了一轮，自动翻译并排列组合出了N种六位密码组合，比如Kitten，Yellow，Little，甚至还有与当年日期组合成的Cat810和810Cat等等。
然而不知为何，宋野城的直觉却告诉他，这些统统不像是正确答案。
只不过除此之外，如果仅凭这一张图片的话，似乎也没有更多选择了。
想着，宋野城也没急着去试错，而是果断转过身，朝着房间正中的那圈五边形长桌走去。
他还记得先前江阙公布的最后一条规则：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可能成为设计密码时的辅助工具。
这条规则既然被提及，那就理应也是解密步骤中的一环，至少不该直接被忽略不计。
行至桌边，宋野城先将桌上所有物品大致环视了一圈——
桌上的摆设看上去十分日常，硬要概括类别的话，很像是图书馆、自习室一类的空间软装，因为大多物品都与读写或学习有关，比如纸张、笔筒、圆规、量角器、三角尺、多语种词典等工具书，甚至还有全球等高线缩略图和地球仪。
宋野城绕着桌面缓步行走，边走边将目光从那些物品上依次扫过，就像红外探测仪在野外探测活体般，每扫过一件，便在脑中迅速分析它能与那只猫产生关联的可能性。
纸张。
笔筒。
圆规。
这些好像都不太可能。
宋野城一边走着，一边将这些大概率是错误的选项给剔除了出去。
走着走着，当他的目光落在地球仪上时，步伐稍稍停顿了一下，脑中不经意间冒出了一个灵感——
六位数密码。
如果是纯数字的话，可以是经纬度。
会是当年那个小镇么？
宋野城抬手触及地球仪表面，将它轻轻转动了半圈，但却很快失望地发现，以这个地球仪的比例尺，根本不可能精准定位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因为它每隔30度才有一条经纬线，而这30度覆盖的宽度还不到两个指节，别说镇级行政区域，就连各省省会城市恐怕都难以精准地算出经纬。
更何况，把“猫”替换成“小镇”其实有点偷换概念的意思，他觉得江阙也不太可能会设计这么牵强的答案，否则他大可以直接把密码提示图换成跟小镇更有关联的东西。
这么一想，宋野城便也没再继续跟这地球仪纠缠，转而重新迈出步子，边走边看起了剩下的物品。
三角尺。
量角器。
等高线缩略图。
……
这些也同样被他筛除了出去。
等他看到那本阿拉伯语词典时，没急着继续往下，而是抬头扬声道：“唐瑶？这边有本阿拉伯语词典。”
“哦，来了！”唐瑶应了一声，立刻朝这边走来。
宋野城不知道这词典到底会不会有用，但至少跟唐瑶那图有点关联，不过提醒完了他也没再多操心，自顾自继续筛查起了剩下的东西。
从那本字典开始，接下来的一长串都是各个语种的字典词典——
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
中文辞海，成语词典。
四角字典，新华字典。
……
宋野城的目光从其上依次扫过，几乎都没做多少停留，然而就在扫完最后一本时，他却忽然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目光缓缓移回，重新定格在了最后那本红色的《新华字典》之上。
这本该是所有工具书里最常见、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本，但偏偏就是它，让宋野城的心思倏然动了一下。
因为它是第10版。
就在封面最显眼的位置标注着。
而早在九年前的2011年，这部字典就已经更新到了第11版。
这也就是说，现行通用和书店出售的版本都早已是第11版，所以节目组采购道具的时候，如果不是刻意搜购旧版的话，买到的也理应是最新的第11版，而不是这本初版于十六年前、远溯至2004年的第10版。
而且这还不是宋野城注意到它的唯一原因。
很巧的是，他刚好也有一本同版的字典，至今都还摆在他的书房里、江阙每晚都会用来码字的那张落地桌上。
最最重要的是，如果要将这本字典与“密码”这个关键词结合，宋野城几乎立刻就会想到某种可能——
应该就是它了。
宋野城再没有半点迟疑，直接伸手将这本字典拿了起来。
*
两分钟后。
宋野城“啪”地合上字典，转身以一种势如破竹的气场大步走回保险柜前，在江阙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抬手输入了一串数字——
1、9、7、3、2、5。
确定。
下一秒，只听“滴——”一声长响，保险柜绿色指示灯倏然一闪，抽屉“咔哒！”一下弹了开来。
整个档案室都静默了一瞬。
下一瞬，循声望来的凌安和唐瑶惊呼声齐齐炸响：“什么情况？！”
这保险柜打开的速度快得连摄像都险些没能捕捉过程，跟拍导演甚至诧异地抬腕看了眼时间，发现从进门到现在还不到十分钟。
凌安四人快步围了过来，凑近看清那张提示图后，立刻纳闷地问道：“密码是什么？”
“197325。”宋野城答道。
“为什么？”四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宋野城把手里的字典递了过去，简略道：“第197页和第325页。”
唐瑶接过字典，四人头挨头地翻看了起来，与此同时，宋野城的目光却往旁一转看向江阙，只见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然，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解开。
“Huang——Mao，黄猫？！”
终于翻到了对应页码的四人既恍然大悟又难以置信。
“嗯。”
宋野城应了一声，却没去特意纠正他们的误解——
第一个字是“黄”没错，但第二个字其实并不是“猫”，而是和它紧挨在同一页的“毛”。
黄毛。
那是他当年给那只小奶猫起的名字，是他后来一直沿用的起名习惯最初的起点。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当初江阙在宠物店里看到他随手写下“白毛”这个名字时，才会忍不住有些愣神。
“可你怎么想到字典页码的？”贺景升匪夷所思道，“这也太跳跃了吧？”
由提示图想到“黄猫”可以理解，但光凭这个词就联想到字典也太奇怪了些。
宋野城轻笑了一下，再度看向了江阙：“因为我也用字典设置过一个密码。”
刚才注意到那本字典时，他脑海中忽然闪电般划过了江阙那晚在车上说过的话——
“出题的其实不是我，是你自己。”
——你自己。
这句暗示就如同一根点燃的引线，滋滋作响冒着火花，瞬间就让他醍醐灌顶，想到了自己亲手设置的、同样来自于这版字典的家门密码——
301086。
这本字典的第301页和第86页。
那两页对应的两个字分别是——
铃，铛。

第63章 记忆
“恭喜成功通过验证。”
江阙眼含笑意地适时提醒道。
宋野城随之会心一笑, 任凭周围几人还在那大眼瞪小眼，转身伸手拉开了已经解锁的保险柜抽屉，从中取出了那份属于自己的档案袋。
这只档案袋可比昨晚楼上的那只档案盒要正常多了, 起码拿在手里一掂就知道分量适中、里面不至于是塞了几公斤白纸。
唐瑶和凌安几人好奇地伸头看了看, 看清那档案袋的模样后，也对自己即将拿到的东西有了个大致的预期。
“打开看看？”凌安撺掇道。
宋野城还没来得及说话，江阙已是在旁cue流程道：“宋先生，你现在可以回宿舍拆阅档案了，我送你下楼？”
宋野城本也没想这么草率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毕竟档案里究竟会有什么内容根本无法预料，此时一听江阙这么说, 他便知道节目组也是这个意思，于是正好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又朝凌安遗憾地一耸肩, 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眼下的解密环节对他来说已经结束, 但对唐瑶他们来说却仍在进行，于是他也没再耽误几人的解题时间, 留下句“加油”后便跟着江阙一起往门口走去。
下楼的过程中，宋野城其实很想问江阙是怎么发现家门密码是字典页码的, 但一想到按照剧情设定、那个密码是由他自己“亲自”设计, 此时在跟拍摄像的镜头里这么一问必然会很出戏，所以他也只得暂时作罢，悄悄按捺住了心中的好奇。
不料他没开口，江阙倒是先问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学的阿拉伯语？”
刚才听他随口翻译出那个咖啡包装袋时，江阙其实是有点意外的, 因为他好歹也粉了宋野城那么些年, 却一直只知道他英语很好, 从来不知道他还会阿拉伯语。
闻言，宋野城眼含促狭地往旁一瞥，笑得既顽皮又不怀好意：“你猜？”
见他这副神情，江阙心中似有所感，不确定地猜测道：“……你没学过？”
宋野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包装袋右上角有个陀螺型的商标，你看见了没？”
江阙点了点头，宋野城偏头凑近他耳边，笑道：“那是黎巴嫩的一个牌子，只生产白咖啡。”
听到这话，江阙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哪有什么学过阿拉伯语。
他其实压根就不会。
倒是把贺景升唬得一愣一愣，真就那么相信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江阙说要“送他下楼”，于是真就只是送他下了个楼，行至二楼后，他连走廊都没进，就那么朝宿舍方向示意了一下：“你回去看档案吧。”
宋野城估计他是还有什么别的任务，遂也没多问，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独自穿过走廊回到了宿舍。
关上房门后，他径直走到床边，屈起一腿靠坐在床头，这才终于绕开手中档案袋的封线，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正如他先前感觉的那样，这只档案袋里的内容明显正常了很多，里面是不多不少的一沓写满字的文件纸，中间夹着三张照片、一份旧报纸，还有几张单据之类的材料。
信息似乎很繁杂。
这是宋野城的第一反应。
不过他原本就对这段“被遗忘的记忆”相当好奇，而此时既然已经拿到了手，他便也没心急，就那么极有耐心地按着材料摆放的顺序、从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静谧的房中几乎只能听见纸页摩挲的沙沙声响。
起初那声响不疾不徐，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宋野城越往后看，翻页声就变得越发急促，等到他将整沓资料看完、抖开那张旧报纸时，连呼吸都陡然凝滞了一瞬。
好家伙。
宋野城震惊地眨了眨眼，万没想到所谓被遗忘的回忆居然是——
四年前，他所居住的公寓楼下发生过一桩命案——某个年轻人路过楼下时被高空坠落的花瓶砸中颅脑，不幸当场身亡。
当时警方调查了现场，却没能从花瓶碎片上提取出任何有效指纹或其他生物检材、没能找到坠物来源，且依据尸检结果，只能判断出花瓶坠落的大致高度，所以直到最后也没能锁定具体掷物者。
正因如此，当时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无法证明自己并非掷物者的同侧高层住户被勒令共同承担了责任，对那名年轻人的亲属做出了赔偿。
事情发展到这里，看上去就已经告一段落，然而事实上却并没有到此结束。
那名年轻人的父母不满于赔偿的结果，他们深陷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伤痛，恨那名掷物者的罪孽，更恨他连站出来面对都不敢的懦弱，所以每晚在公寓楼中哭喊、烧纸，挂儿子的遗像，让整栋楼夜不能寐。
夜不能寐的是整栋楼。
但惊惧不安的却只有他一个。
因为——
他就是那个掷物者。
是失手扔下那个花瓶的人。
这段噩梦般的记忆如蛆附骨地折磨了他长达三年之久，让他悔恨、焦虑、时时刻刻都担心真相暴露，担心失去已经拥有的辉煌事业。
直到去年，他偶然间得知这座基地有一个“记忆埋葬”项目，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抓住救命稻草般地申请成为了志愿者，来到这里参加了实验，这才终于摆脱了那段让他胆战心惊的过往。
——这便是记忆的全部。
档案袋里的报纸上是关于那次事件的报道，三张照片分别是那年轻人的生活照、他父母在公寓走廊烧纸的景象和那只花瓶的原貌图，单据则是他购买那只花瓶时的收据和一张出租车小票，上面清楚地标着时间地点。
看完所有资料，宋野城的感受相当复杂，但与此同时，他发现这档案中其实有个不大不小的bug——
或许是因为他曾经看过太多悬疑推理片的缘故，在看见案件简述里的“没有指纹”时，他立刻条件反射地冒出了一个疑问：
如果花瓶只是他“失手”抛下，为什么会刚巧没有留下指纹？难不成他拿花瓶时还戴了手套？
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更像蓄意为之？
宋野城的思维一不小心就发散得有点远，然而就在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随手将资料摞好，准备重新塞回档案袋里时，忽听一串熟悉的提示音从旁边传来：
“叮咚叮铃当——”
又是那面穿衣镜。
这回宋野城没再犹豫，不等它响第二声就已经扔下档案，起身走到了镜前。
和昨晚一样，镜框周围再度环绕起了淡淡的微光，而等微光散去后，镜面很快浮现出了文字：
【看完档案，你的内心久久未能平静。明明那是你最想找回的记忆，可如今当你真正得到它时，却只觉捧回了一块烫手山芋。】
宋野城带入角色认真揣摩了一下心理，不知为何，忽地想起了早餐时段镜明的那句话：明知鬼屋有鬼，为什么还非要去呢？
想着，他不由轻轻一哂，继续看向了镜面。
镜面上的文字淡去，很快浮现出了下一段：
【四年前的那次事件你其实还有印象，还记得被拥挤人群围观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还记得在红蓝警灯闪烁间围起的警戒线，还记得夜半跪坐在走廊号哭的那对憔悴的夫妇，甚至还记得你曾出于怜悯、请他们进屋喝过两杯热茶。】
【可你却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害死他们儿子的凶手竟然就是你自己，而这么久以来，你之所以能在想起这件事时心安理得，是因为你早就遗忘了让你愧疚难安、心惊胆战的“我是凶手”的那部分真相。】
【这个真相让你既震惊又无措，除此之外，还有深深的困惑——虽然你是一名胜诉率接近百分百的律师，但你敢以性命发誓，你参与过的所有案件都不曾为胜诉而颠倒黑白、从未有过违背道德底线的作为。忠于正义，这曾是你最引以为豪的品格。你怎么也没想到，当自己有一天成为当事人、站在正义的对立面时，竟然也会做出这样卑劣的选择。】
看到这里，宋野城稍稍意外了一下。
因为他在看完档案时，对这个角色的印象其实是自私胆怯且重视名利的，可眼前这段心理活动却又似乎与他的结论截然相反，这不禁令他的判断也跟着动摇了起来。
然而，此时镜面上的文字还在继续：
【为什么呢？你不禁扪心自问，明明拥有着极高道德水准的你，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难道真如那句话所说——圣人不见得天真单纯，恶人也未必诡毒心狠，善良和残忍能够同处一身，任何人都可能做出任何事？】[1]
这句话宋野城相当熟悉，它出自一部经典美剧，甚至是他心中排名前十的、当年还曾特意背过原文的台词之一。
宋野城不知道它出现在剧本中是不是巧合，但就因着这句无比熟悉的话，他居然奇妙地与这角色产生了微许共情。
所以现在我该怎么做？
他不由自主地想。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紧盯着镜面，等着它和昨晚一样发布新的任务指示。
几秒后，明显不同于前几段的、标红加粗的最后一行字终于如期而至——
【所以，现在你该怎么做？】
看清这行字的刹那，宋野城整个人都有点发懵，不仅因为它跟读心术似的措辞，更因为它居然——压根就不是个任务？
这是什么意思？
开放式剧情，让玩家自由发挥？
如果真是这样，那驰谨安未免也玩得太大了吧？他就不怕剧情发展方向太离谱，超出节目组的预设范围？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起来。
宋野城下意识扭头看去，紧接着便迈步走到墙边拉开了门。
“档案看完了么？”门外的江阙问道。
他出现的时机是如此巧妙，巧妙到让宋野城瞬间反应了过来——
驰谨安并没有那么心大，也没打算真让他们自由发挥，虽然没有以文字形式发布任务，却还有实验指导员这么个DM般的存在。
“看完了。”宋野城自然道。
江阙并没有探究档案的内容，而是问道：“是你愿意找回的记忆么？”
宋野城迟疑了一下，思及刚才在镜中看到的那些心理活动，带入角色苦笑着摇了摇头：“恐怕不是。”
江阙似乎并不意外，点点头道：“如果你想将它再次抹去，基地可以继续为你安排实验，重新进入第一阶段。”
听到这话，宋野城立刻明白，这是已经来到了剧情岔路口，而他的选择将会决定接下来的发展方向。
但宋野城并没有直接同意或者拒绝，而是反问道：“重新进入第一阶段，然后呢？等明年第二阶段的时候再因为好奇心而反悔、找回记忆，然后无限循环？”
这问题其实是有点即兴发挥的，可江阙却并没有被问住：“理论上确实是这样，但也许你今年写给自己的邮件会比去年更有说服力，能够打消你明年的好奇心也说不定。”
这绕口令似的回答不无道理，但终究还是侥幸的成分居多，让人稍加琢磨就能感觉出，这种“也许”的可能性相当渺茫。
“有过这种先例么？”宋野城没急着反驳，而是换了个思路，“昨晚贺指导员不是说，我们并不是第一批启动反悔程序的人？那以前那些找回记忆的人都怎么样了？”
昨晚听见贺景升那句话时，他其实并不确定那到底是线索，还是只是为了引发“反悔程序”而设定的台词，但如今他既然要为“反悔程序”造成的结果做出选择，就必然不该放弃尝试任何可能是线索的思路。
而他也确实尝试对了。
就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后，江阙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细看的话，当中居然透着点类似于“台词被抢了”的意味。
于是宋野城明白了——
这不仅真是线索，恐怕还是江阙原本就打算主动提及的线索，而现在却被他抢先了一步。
思及此，宋野城不禁莞尔，而江阙眼底也浮起了微许笑意，很快顺水推舟道：“跟我来。”
“去哪？”宋野城嘴里问着，脚下却已经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档案室。”
江阙领着他穿过走廊，踏上了向上的楼梯，不料路过三楼时，正好撞见了从办公区走出来的唐瑶和贺景升。
“欸？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唐瑶纳闷道。
“我们去楼上，”宋野城朝头顶指了指，随即看见了她怀中抱着档案袋，“拿到了？”
唐瑶点点头：“你们猜密码是什么？”
见她眼冒金光、满脸分享欲爆棚的表情，宋野城和江阙都有点好笑：“是什么？”
唐瑶一字一顿地报出了六个字母：“S-U-R-O-N-G。”
宋野城下意识以为是英语单词，谁知在脑中拼完后半天没理解，直到好几秒后，他才猛然反应过来：“……速溶？！”
唐瑶憋着笑，满脸沉重地点点头，继而往旁一瞥贺景升，收回目光后充满揶揄地指桑骂槐道：“我当初设置密码的时候脑子一定被驴踢过，否则正常人谁能想出这种奇葩密码？”
贺景升在旁默不作声听着，不仅没有着急上火，反而还露出了一种古怪的、掺杂着得意和甜蜜的表情，因为唐瑶虽然嘴上吐槽，但其实第二次就输对了密码，这也就意味着她还记得那次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有关“速溶咖啡”的小插曲。
宋野城和江阙并不知道这密码的含义，甚至觉得唐瑶说得挺对，这答案确实有点奇葩。
然而一看贺景升那志得意满的模样，他俩很快便明白了过来——这当中估计有着和他们相仿的、仅存在于两人间的小秘密。
于是宋野城笑了笑，也没再多作评价，简单跟二人招呼了一声“回头见”，便转身和江阙一起继续往楼上走去。
四楼档案室与昨晚看见的差别不大，唯一区别就是此时不再黑灯瞎火，宋野城也不必再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东躲西藏。
刷卡开门后，江阙径直走到了最近、也就是年代最久远的那一列档案柜前，随手从柜子上抽出一个档案盒，转身交给了宋野城：“你要的先例。”
宋野城接过盒子，二话不说把它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寥寥几张纸，看上去十分简略。
他拿出纸张，将空盒放到一旁，就那么站在原地翻看了起来。
档案里有关记忆的部分确实很简略——
这名志愿者曾在一次与妻子的争吵间，失手将她推倒在地，令她因为后脑撞上桌角而死，但事后他谎称自己到家时妻子已经死亡、是她自己不慎摔倒，从而逃过了法律的制裁。
这段记忆仅仅只占用了一张纸的篇幅，而剩下的所有纸张都是他的实验记录——
参加完第一阶段后，他抹去了这段记忆，并在第二阶段时因为好奇而开启了反悔程序，将记忆拿了回来。
拿回记忆后，他如临大敌，当即选择重新参加实验、再次抹去记忆，然而又在次年再度开启了反悔程序。
如此反复进行了足有八次之多，直到第九年再一次将这份档案拿到手时，他终于认清了无力摆脱的现实，终于无法再忍受年复一年的痛苦折磨——
他选择了去自首。
看完这份档案，宋野城有些唏嘘，原地思考了片刻后，他将纸张放回了档案盒：“还有其他的么？”
江阙也没耽搁，随手从旁又抽出一只档案盒交给了他。
这回档案的主人是一名画家，在一次湖边写生的过程里，因为附近的两个孩子不停追逐打闹、多次撞倒他的画板，他在屡次规劝无果后，忍无可忍地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其中一个孩子被砸中膝弯、跌下湖岸，另一个孩子慌忙施救时一并落水，两人双双溺毙在了湖中。
与前一名志愿者一样，这位画家也同样经历了漫长反复的实验过程——抹去记忆、拿回记忆、再次抹去记忆、再次拿回。
最后，他的结局也与前者如出一辙——
以自首告终。
看到这里，宋野城心中忽然隐隐产生了某种猜测，只不过因为样本太少，他一时间还不敢确定，于是再次朝江阙问道：“还有么？”
他原以为江阙会再挑一盒给他，却没想到江阙点头后，直接伸手朝周围柜子示意道：“这里的档案你都可以随便看。”
宋野城不禁有些意外。
因为这里毕竟不是真实的“档案室”，而是为节目搭设的拍摄场景，他以为江阙拿出的档案都是预先固定位置的、确定有内容的道具，而其他档案盒则是模型似的摆设。
如果所有档案都能随意查看，那就意味着它们全部都是“真实有内容的”，这对于需要布置整个档案室、填充所有档案盒的节目组来说，可是一项非同小可的工程。
宋野城狐疑地往前走了几步，不信邪似的从几个柜子上分别取下了一只档案盒，然后很快便惊讶地发现，它们居然真的都不是模型。
每个档案盒里都有一个完整的故事。
档案的主人都曾有过一段令自己惊惧、悔恨的罪恶记忆，也无一例外都曾在第二阶段开启过反悔程序，接着经历数年反复实验、循环这一过程，最后的结局大多是不堪忍受地选择了自首。
甚至还有两名志愿者更为决绝——
他们选择了自杀。

第64章 选择
看完这些档案, 宋野城心中的那个猜测已经得到了更有力的验证，甚至还让他产生了一个十分大胆的脑洞。
正在这时，旁边静候他看完所有档案的江阙终于问道：“现在决定好了么？”
这个问题显然延续的是他先前在楼下提出的选择——要不要重新参加实验, 将已经拿回的记忆再次抹去。
残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宋野城估计换作任何一个志愿者，在看完这些档案后，都不会再轻易选择“重新参加实验”这条死胡同。
但他却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几乎有些不按套路出牌地问道：“唐瑶他们看完档案也会被带来这里？”
“对。”江阙道。
宋野城想了想，道：“那我能去找他们么？”
“现在？”江阙确认道。
宋野城点点头：“我记得基地是允许志愿者相互沟通的吧？”
江阙稍稍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这对剧情发展可能产生的影响，但很快便颔首道：“可以, 但在沟通完以后，需要尽快告诉我你的决定。”
宋野城从善如流地应承了下来，没再耽搁, 给江阙留了句“一会儿见”后便离开了档案室, 径直往楼下行去。
回到二楼宿舍区，宋野城刚转进走廊, 恰好远远看见了前方一个身影。
“凌安？”他立刻扬声叫住了对方。
凌安大概是没想到会被人喊住，愣了一下才回过头, 怀里正抱着他刚刚到手的档案袋。
宋野城快走几步迎了上去：“你现在是回去看档案？”
凌安点点头：“你看完了？”
宋野城心说我下个环节都已经完了, 但也没多解释，只点头应了一声，随即伸出拇指朝旁边那扇房门指了指：“等你看完档案，来唐瑶宿舍一趟呗？”
凌安莫名其妙：“为什么？”
“你来了不就知道了？”宋野城满脸神秘地卖了个关子，“反正又不会害你？”
凌安狐疑地眯了眯眼, 心说按道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作为玩家来说, 所有出其不意的点都是极具吸引力的，故而他最终也没拒绝，嗤笑道：“行吧。”
宋野城没再多说，冲他摆了摆手后便朝唐瑶的房间走去，抬手叩响了房门。
凌安往前回到了自己宿舍，而唐瑶的房门很快便被拉开，看见门口居然是宋野城时，她着实有些意外：“你来干嘛？”
宋野城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她房里只有跟拍导演和摄像，贺景升并不在场，于是心知她下个环节还没触发，这才提议道：“找你分享个线索？”
唐瑶的反应跟刚才的凌安差不多，将信将疑地笑问：“真的假的？”
虽是不太信，但她却还是侧身让开了路来，宋野城也没客气，直接迈步进了屋。
唐瑶这间房跟宋野城那间截然不同，从色调到摆设都完全是两种风格，欧式大床边搭配着整套的精致梳妆台，窗前地毯上则是一张矮脚茶几和几只软垫。
此时，茶几上稍显凌乱地散放着一些纸张和档案袋，显然刚才唐瑶开门前正坐在那里看档案，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收起。
宋野城十分自然地朝那边走去：“档案看完了？”
“哎哎哎——自觉点啊？”唐瑶快走两步，超过他到了茶几边，防备地将纸张倒扣了起来，笑瞪他道，“怎么还带偷看的呢？”
宋野城丝毫没有被当成竞争对手的自觉，脚步不受影响地走到了茶几旁，双手插兜，朝那些已经翻面的资料抬了抬下巴：“用不着偷看我也知道是什么。”
不等唐瑶怀疑，他已经笃定道：“——犯罪记录，是不是？”
唐瑶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但很快便又找回了镇定：“为什么这么说？”
宋野城从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里就已经得到了答案，但却没急着拆穿，而是努嘴示意她先坐，自己也弯腰坐在了茶几旁：“你知道下个环节是什么吗？”
刚才他们在三楼遇见时，宋野城说过他要去楼上，所以唐瑶不难猜测下个环节与四楼有关，只是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
宋野城如实道：“你的指导员会问你要不要重新抹去记忆，但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他会先带你去四楼档案室，给你看以前开启过反悔程序的志愿者档案，让你做参考。”
“然后呢？”唐瑶追问道。
宋野城将他在四楼看到的那些档案简单叙述了一遍，重点提及了所有志愿者都有致人死亡的经历、都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最后都因为不堪折磨而选择了自首或自杀的结果。
说罢，他总结道：“等你看完那些档案，指导员会再次问你，要不要选择重新进行实验。”
唐瑶愣怔地消化了许久，半晌才问道：“那你怎么选的？”
“我还没选，”宋野城坦言道，“我下来找你是因为我有个想法，但我需要先跟你和凌安确认一下，你们的档案内容是不是也是……你懂的？”
此时唐瑶的防备其实已经卸下大半，但还保留着仅剩的一丝谨慎：“那你的呢？”
“是。”宋野城果断承认道。
见他这么干脆，唐瑶也终于不再犹豫，诚实地点了点头：“我也是。”
宋野城了然颔首道：“所以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我们知道的所有参加这项实验的志愿者、包括我们自己在内，全都有犯罪、或者说至少违法的经历，而我们的‘前辈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摆脱了回忆，哪怕反复逃避，最后也还是殊途同归、受尽折磨地走向了相同的结局——你觉得这是巧合么？”
唐瑶无意识地咬着指甲想了想，不甚笃定地推测道：“你是怀疑……这项实验的目的并不是帮我们抹去记忆，而是……针对罪犯的一种惩罚？”
宋野城点点头：“虽然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你可以回想一下，我们最初根本就不知道反悔程序的存在，明明应该今天直接参加第二阶段，那是怎么走到开启程序这一步的？——是因为我们在房间发现了地图和通行卡，在去档案室找档案的时候被现场抓包，然后才从指导员口中得知了这个程序，是不是？”
唐瑶回忆着点了点头，宋野城继续引导道：“那你想想看，为什么那么巧我们每个人的房间都能发现地图和通行卡，为什么我们的通讯器上要安装定位装置，为什么我们的指导员都在监视我们的动态？”
这番话虽然是疑问句，但唐瑶却很快理解了他想表达的意思——这一环套一环的步骤更像是预先设计好的诱饵，一步步将他们引向了开启反悔程序的陷阱。
唐瑶道：“所以现在——”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如果是刚才，唐瑶大概会直接去开门，但此时她居然莫名有了一种敌暗我明的危险感，以至于下意识就先扬声问道：“谁——？”
“我，凌安！”
听到这回答，宋野城立刻起身往门边走去，顺便跟唐瑶解释道：“是我让他过来的。”
唐瑶这才放心地“哦”了一声，也跟着起身跟了上去。
房门刚拉开，凌安便戏谑地眯眼道：“你俩密谋什么呢？”
宋野城扭头示意他进来，待他进屋后重新把门关上，转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唐瑶劈头盖脸问道：“你杀过人吗？”
“啥、啥？”凌安被吓了一跳。
“不是，”宋野城也没想到唐瑶居然会问得这么无厘头，哭笑不得解释道，“她是想问你的档案里是不是有致人死亡的经历。”
凌安目光一滞，旋即立刻警惕了起来：“你俩不会是结盟了想套我线索吧？我是能选择拒绝回答的对吧？”
规则确实给了他们拒绝回答的权力，而他的谨慎也情有可原，所以宋野城并没着急，领着他到茶几边坐下后，有条不紊地把刚才已经跟唐瑶分享过的线索又简单复述了一遍。
凌安不愧是个玩家老手，在听他说到楼上那些档案时，就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你问我的档案内容，是因为你怀疑所有参加过这项实验的志愿者都是逃脱了法律制裁的罪犯——包括我们在内？”
宋野城不答反问：“所以你到底是不是？”
凌安仍死守最后的倔强：“……你们俩都是？”
宋野城和唐瑶齐齐一点头。
凌安终于放弃了抵抗：“好吧……我也是。”
如此一来，关于“志愿者都是有罪之人”的判断基本上就没什么争议了。
听宋野城进一步复盘完他们昨晚开启反悔程序的过程后，凌安很快得出了和唐瑶差不多的结论：“所以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进行第二阶段，也没打算帮我们洗掉记忆，整个实验其实只是一个圈套？”
“我是这么猜的，”宋野城点头道，“不过我们的情况又和以前的志愿者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凌安和唐瑶好奇道。
宋野城道：“在楼上那些档案里，志愿者拿回记忆后都选择了重新进行实验，因此才进入了循环往复的死胡同，最后走向自杀或自首的结局——这像是一种心理凌迟，通过反复折磨达到让罪犯最终崩溃的结果。”
凌安和唐瑶点点头，宋野城继续道：“假设这就是他们惩罚罪犯的方式，那么现在我们拿回记忆后，他们其实只需要按照惯例、直接让我们选择是否重新进行实验，我们就很可能会走上那些志愿者的老路——进入死循环，是不是？”
他的重点显然还没说完，但唐瑶却已经陡然意识到了他的意思：“可现在他们却带我们去看那些档案，让我们提前知道了选择重新实验的后果，这反而像是刻意在用‘前车之鉴’警告我们——不要选择重新进行实验？”
宋野城点头道：“对，所以我才说我们的情况和以前的志愿者不一样。”
他沉吟片刻，很快又话锋一转：“不过如果换个思路的话，这个问题倒也解释得通。”
“怎么说？”
“你们想想看，”宋野城引导道，“那些志愿者在经历完多年循环的心理凌迟后，最终的下场是什么？”
凌安和唐瑶不由稍怔，不是因为回答不了，而是因为这是明知故问：“自杀或自首？”
宋野城颔首确认，继续道：“那现在我们不能再选‘重新抹去记忆’这个选项，还剩下什么选择？”
凌安和唐瑶对视了一眼，心念电转间忽地恍然大悟：“他们想让我们直接走到最后一步，直接自首或自杀？！”
宋野城挑了挑眉：“如果心理凌迟只是手段，让罪犯得到应有惩罚才是最终目的，那么现在带我们看档案，或许就能跳过手段直达目的，对他们来说，会不会反倒是缩短了进程？”
这个思路其实很有道理，且对于任何一个三观正常的人来说，只要犯了错、哪怕是无心之过，接受惩罚都是理所应当。
但或许是因为这毕竟只是一个“游戏”的缘故，作为一名游戏角色，就算思想不那么伟光正也无可厚非——
“其实……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凌安琢磨着，随即眼皮一抬，看向二人狡黠道：“——我们不重新抹去记忆，但也不自首，就选择直接离开基地、带着这段记忆活下去不行吗？”
这提议听上去虽然有点不作为、闷头耍无赖的意思，但从理论上来说倒也确实是一种可行的应对方式。
唐瑶犹豫不决地看向了宋野城，却见宋野城此时的表情十分玄妙，眼中几乎透着一丝堪称同情的戏谑：“你觉得如果他们的目的真是惩罚犯罪，还会给我们平安离开基地的机会？”
这话听着可着实有点瘆得慌，配上宋野城那高深大佬般的影帝级演绎，让唐瑶忍不住龇牙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而凌安则结结实实愣了好半天，最后终于认输般哀嚎了一声，举头望苍天：“唉——早上我还觉得段镜明太咸鱼，结果弄了半天人家那是大智若愚啊？你看他，压根儿就不好奇自己忘记了什么，现在不就好端端参加第二阶段去了？啥也不用选，无知是福么这不是？”
他们四个人里只有段镜明昨晚没有翻找房间、没有拿到地图和通行卡，所以也只有他没有落入开启反悔程序、拿回记忆的圈套，现在看来反倒是最轻松的一个。
然而，宋野城听到这话却并未附和，而是垂眸若有所思，好似不太赞同的模样。
凌安斜眼瞅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扬了扬下巴：“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宋野城抬起眼：“我觉得……”
嘀嘟——嘀嘟——嘀嘟——
就在这时，尖锐的警报声陡然在门外炸响，房中三人齐齐被吓了一跳：“什么情况？！”
说话间，他们已经起身冲到门边、拉开了房门，只见整个走廊都被警示灯疯狂闪烁的红光笼罩，而那急促的警报声还在接连不断地刺激着耳膜。
“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忽然一个女声从头顶广播里传来，伴着警报声显得无比焦急：“请所有人员立刻前往三楼办公区集合！重复一遍！请所有人员立刻前往三楼办公区集合！”
嘀嘟——嘀嘟——嘀嘟——
宋野城三人面面相觑，心中都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然而那催命似的督促却还在继续，和警报声一起吵得人根本没法思考：“紧急集合！紧急集合！请所有人员立刻前往三楼办公区集合！”
嘀嘟——嘀嘟——嘀嘟——
凌安扯着嗓子问道：“上去吗——？！”
唐瑶看向了宋野城，而宋野城心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干脆一点头：“走！”

第65章 集合
三人飞快穿过走廊, 踏上楼梯后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去，旋身转过转角，很快便抵达了三楼的楼梯口。
此时的三楼同样处在闪烁红光和刺耳警报声的笼罩下。
正中那块玻璃墙围绕出的圆形办公区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玻璃墙四个方向的感应门还在不断开阖、不断有实验员从周围实验区往中间汇聚, 放眼望去所有身影都穿着统一白大褂，在混乱闪烁的红光里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宋野城三人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大厅、朝着那片办公区赶去。
就在他们踏进玻璃墙正面的感应门时，最后一波实验员也从其他门内进入了办公区。
下一瞬，四个方向的感应门齐齐闭合，门上示意“可通行”的绿灯倏然一闪，变为了表示“禁止通行”的红灯。
办公区被封闭了。
但宋野城暂时没顾得上管这个, 因为此时他已经远远看见了江阙和另外两个指导员，于是立刻招呼唐瑶和凌安一起，侧身穿过人群挤到了他们面前, 顶着吵闹的警报声问道：“什么情况？”
江阙摇了摇头, 贺景升和林砚也摊手表示不知，而周围其他NPC实验员同样一脸茫然地面面相觑, 仿佛都对眼下情况不明所以。
“你们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唐瑶不死心地扯着嗓子追问道。
贺景升满脸恨不得掏心掏肺的诚恳：“真不知道！”
就在这时，头顶闪得人眼花缭乱的警示红灯突然不再闪烁, 而那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整栋楼忽然恢复了宁静。
但这突如其来的宁静反倒让气氛陡然变得有些诡异, 在正常日光灯管的照射下，所有人的表情都混杂着茫然和疑惑：“……停了？”
此时的办公区里熙熙攘攘，少说也聚集了二三十号人，这种拥挤将玻璃墙外的大厅反衬得异常空旷，仿佛整栋楼里的所有人都已经被这面玻璃墙围在了当中。
然而就在这时, 玻璃墙外的一幕却推翻了这种判断——
大厅右侧的实验A区通道口, 一个白色身影迈步而出。
是金博士。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 步伐不紧不慢，看上去十分从容，径直走到玻璃墙前不远处的空地站定，这才转身面向了办公区的众人：“感谢大家的配合。”
玻璃墙明明是全封闭的，但他的话音却清晰地通过领夹上的微型话筒、从办公区上方的广播里传了出来：“这次的紧急集合是因为，就在刚才，基地发生了一个比较严重的突发情况，而我认为有必要当面告知你们，并对此做出解释。”
他的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彬彬有礼，但话音经过电子设备传输加工，莫名染上了些许居高临下的意味：“我们基地向来以尖端科学技术和先进的实验设备闻名，但众所周知，无论多么完善的技术或设备，都离不开人力的实施操控，而只要是人，就难免偶尔会有失误——这就使得我们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完美。”
这番话说得仿佛年终总结大会的领导致辞，众人一时没能明白他的重点，不过也多多少少听出了些铺垫的意思。
果然，在结束这段冠冕堂皇的发言后，金博士很快进入了主题：“就在今天的实验过程中，我们的实验人员也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失误，正因这点失误，此刻的我才不得不遗憾地向你们公布这个消息。”
他口中说着遗憾，但面上表情却丝毫看不出遗憾的意思，甚至反倒像是有点……愉悦？
啪、啪、啪。
仿佛在召唤着什么一般，金博士双手抬至肩膀侧前方，缓慢地拍了三下掌。
就在那掌声落地之时，先前他走出的那条通道里，忽然传出了一阵类似于推动餐车的滚轮声。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那动静吸引了过去，只听那滚轮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直至十余秒后，终于有个白色物体出现在了通道口。
那并不是什么餐车。
那是一张移动担架床。
——床上赫然躺着个人形，被白布从头到脚覆盖其中。
“卧槽，”凌安没忍住爆了粗口，“这什么鬼？”
滚轮声还在继续，担架床后陌生面孔的实验员面无表情地将它一路推到了金博士身旁。
金博士缓步绕到床侧，漫不经心地垂眸看向那被白布覆盖的人形，随即抬起头，目光在办公区人群中准确锁定了宋野城几人的方位，用一种近乎玩味的口吻道：“很不幸，由于实验指导员今赴寒的操作失误，我们的志愿者段镜明在实验过程中——意外遭受电击身亡。”
卧槽。
这回不仅凌安，包括宋野城在内的所有嘉宾都被这剧情震得暗自爆了粗口，难以置信地瞪眼相互对视，眼中满满写着：玩得这么大吗？
虽然刚才在楼下时宋野城就想告诉凌安，段镜明的选择未必有利，因为他的选择违背了基地的目的，基地对此很可能还留有后手。
但他着实没有想到，所谓的后手居然就是……直接弄死？！
金博士那玩味的表情显然就是在告诉他们，这才不是什么“意外”，这就是不开启反悔程序的下场——
你们以为只要不拿回记忆就能逃避惩罚、岁月静好了吗？
不好意思，我们会直接送你上路。
宋野城简直佩服得不行，不是对金博士，而是对节目组——段镜明好歹也是位重量级嘉宾，这么早安排他的角色死亡，就相当于给他发了盒饭、不再让他参与后续拍摄，这种敢于淘汰的精神还真是……相当刺激。
“不过请各位放心。”
金博士忽然话锋一转，将所有震惊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回来：“我们基地对志愿者一向负责，所以指导员今赴寒已经为他的失误付出了同等的代价，不会再危及其他志愿者的实验。”
好家伙。
Double kill .
宋野城几人并没有感觉到安慰，反而觉得按照这种一次弄死俩的趋势发展下去，他们离狗带也不远了。
金博士悠然绕回床前，抬了抬手示意实验员将身后的担架床推走，随即双手自然交叠身前，近乎优雅地微笑道：“说到其他志愿者，我听说宋先生、凌先生和唐小姐都已经成功通过反悔程序拿回了档案？——恭喜你们。”
这话在此刻听来无比嘲讽，完全不像道贺，倒更像幸灾乐祸的戏谑——恭喜你们几个傻x成功落入了圈套。
宋野城几人一时无语凝噎。
金博士压根没理会他们一言难尽的表情，仿佛很热心似的、继续表演着温和关切：“不知几位对拿回的记忆可还满意？需不需要基地为你们重新开启实验？”
办公区内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内心其实都不太想回答这个陷阱般的问题，但一直这么装聋作哑也不是办法，犹豫片刻后，宋野城索性率先开了口：“我们还没考虑好。”
金博士无声地“哦——”着点了点头，仿佛很能理解似的：“确实需要认真考虑。”
说罢，他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点子：“既然如此，我看不如这样吧？”
他的话明显还没说完，但宋野城几人却都从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里得到了不太妙的预感。
下一秒，只见他的视线越过几人，看向了他们身后：“白指导员？”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转向了江阙。
“麻烦你带他们三位去实验区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们好好考虑考虑。”金博士吩咐道，“在他们做出决定之前，就暂时不用让他们出来活动了，省得耽误他们思考时间。”
尼玛。
几人心中默默吐槽。
不决定不许出来，那不就是变相软禁、逼他们赶紧就范的意思？
江阙看上去倒并不是很意外，从善如流地点头接受了指示，继而抬起左手对宋野城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仿佛是在配合他的举动，金博士从白大褂兜里摸出一个遥控器似的东西、对着办公区轻轻一按，玻璃墙左侧门上的灯立刻由红色变为了绿色。
江阙迈步领着他们从感应门走出，径直走向了左侧实验B区的通道口。
这条通道他们先前其实已经来过，尽头处就是那间保密档案室所在，故而对他们来说倒也不算陌生。
进入通道后，眼看终于脱离了金博士的视线，宋野城轻声问道：“你要带我们去哪？”
江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用了金博士的说辞：“一个安静的地方。”
宋野城：“……”
凌安和唐瑶默哀般对视了一眼，也没再继续倔强发问，老老实实地跟着往前走去。
路过十来扇门后，他们已经抵达通道中段，这时，江阙终于站定脚步，停在了左边一扇电子门前，掏出通行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继而拧动门把推开了门。
“就是这里。”
江阙保持着手搭门把的动作，侧身示意三人可以入内：“等你们考虑好之后，可以用通讯器与自己的指导员联系，在此之前这扇门将无法开启，希望你们尽快做出决定。”
三人认命地点了点头，唐瑶和凌安依次步入门中，宋野城正要紧随其后，忽然感觉自己的裤子被扯了一下。
他诧异地转过头，却见江阙一脸什么也没发生的表情：“进去吧，宋先生？”
宋野城脚下往前迈了两步，目光却仍犹疑地盯着他，而江阙只颔首道了句“告辞”，紧接着便毫不拖沓地拉上了门。
咔哒。
房门彻底闭合。
“现在怎么办？”
凌安眼看他们就这么被丢在了这儿，还真是一副不考虑好不让出去的架势，简直都快看不懂这节目的套路了：“我们就这么考虑着？他们到底想让我们考虑出什么结果？”
宋野城收回看向房门的视线，扭头刚要开口说话，习惯性地双手一插兜，登时就是一怔——
裤子口袋里有东西。
还不止一个。

第66章 反转
“怎么了？”
唐瑶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样。
宋野城抽出手, 手中赫然躺着一串钥匙和一张边缘粗糙的、对折的纸条。
“这是什么？”凌安和唐瑶惊讶地凑了上来，“哪儿来的？”
宋野城思及先前进门时裤子被扯的那一下，道：“应该是他刚才塞给我的。”
说着, 他单手将那纸条搓开, 发现这似乎是一片不知从哪儿随手撕下来的纸，上面是江阙的笔迹，看上去写得十分匆忙，总共只有寥寥十个字：
【不要相信感觉，相信证据。】
“什么意思？”唐瑶和凌安双双茫然。
宋野城其实也没太明白，琢磨片刻后，遖颩喥徦他只得出了一个推测：“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还得继续找线索？”
“可他为什么要提示我们？”凌安有些不能理解，“难道指导员跟基地不是一伙儿的吗？”
有关指导员立场的问题，宋野城昨晚在宿舍时就已经想过, 而今天在判断出这个基地可能是个针对罪犯的组织、所有志愿者处境相同后, 他也和凌安一样，将作为基地员工的指导员划归到了基地的阵营。
可现在看来, 这个结论显然还下得为时过早。
“这些钥匙是干嘛用的？”
唐瑶盯着宋野城手中的那串钥匙，发现那些钥匙总共有十来把, 样式还都差不多, 先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房门，可很快就发现不可能——这扇门是电子感应锁，上面连钥匙孔都没有。
宋野城倒是压根没往开门的方向想，因为那些钥匙的尺寸都非常小，相比门锁, 更像是用来开启某些箱子、抽屉之类的小型锁的。
想着, 他抬起头, 看向了眼前这间房中的摆设，发现这里的格局像是一间办公室，前方有套办公桌椅，桌后靠墙摆着三个文件柜。
心念电转间，他当即迈步朝柜子那边走去：“会不会是这里用的？”
凌安和唐瑶快步跟上，宋野城边走边解释道：“刚才金博士给他的任务是‘带他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但却并没有指定具体地点。如果他想给我们传递信息，而这间房又是他自选的，那他会不会选一间有线索的房间？”
凌安和唐瑶先前压根没注意到金博士话中的细节，此时听他这么一说，登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忙不迭点了点头。
办公桌后，靠墙的三个文件柜都是统一的常规款，上方是透明玻璃双开门，中间是并排的两个金属抽屉，下方则是不透明的金属双开门。
宋野城走到第一个文件柜前，抬手将一把钥匙插进了上方锁眼、轻轻一拧，虽然没能拧动，却明显能感觉出这把钥匙的形状、长度与锁孔都很契合，这也就说明它们的类型是匹配的，只是齿纹不符。
宋野城拔出钥匙，低头利索地将十来把钥匙全部从钥匙环上取下，给凌安和唐瑶两人分别塞了三四把：“分头试吧，节省时间。”
两人点点头，立刻分头行动了起来，随着他们将钥匙插进锁孔，房中霎时响起了“咔哒”、“咔哒”此起彼伏的拧动声。
*
与此同时，三楼大厅。
江阙从实验B区通道口走出，一眼便见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仿佛就在干等着他回来。
“送过去了？”金博士问道。
江阙点点头，金博士又问道：“几号房？”
“322。”江阙如实道。
金博士无声地“哦——”了一下，笑问道：“你办公室？”
江阙再次点了点头。
金博士的眼神微妙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意味不明地微笑颔首：“很好。”
在场所有人都不太明白这个“好”是从何而来，但金博士似乎也不打算多解释，只若无其事地抬腕看了眼表：“哟，都过饭点了。”
他抬头看向众人：“大家都饿了吧？”
说着，他从口袋里再次拿出遥控装置轻轻一按，将办公区周围的感应门都恢复成了绿灯的可通行状态：“也别在这干站着了，都去吃饭吧。”
众人闻言纷纷往外走来，当中的林砚和贺景升格外一头雾水，到了近前，正打算跟江阙问些什么，忽见金博士转向了他们三人，道：“你们三个跟我去楼下，今天辛苦了，给你们单独开个小灶。”
其实在经历过刚才的“意外事故”和“软禁志愿者”的事件后，金博士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已然从“可靠”变得有些“可怕”了起来，林砚和贺景升都巴不得离他远点才好。
奈何他的身份毕竟是“基地负责人”，理论上是整个基地的领导，此时既然都这么发话了，几人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只得相互交换了个眼色，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
金博士儒雅一笑，压根没多理会三人脸上各异的神情，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率先朝楼梯行去：“走吧。”
*
另一边，实验B区322号办公室。
“哎？这个柜子开了！”凌安惊喜道。
他刚说完，唐瑶也恰好拧开了一个锁：“这边也打开一个！”
凌安正要在柜子里翻找，宋野城提醒道：“先别急，全打开再一起找吧。”
凌安一听也对，索性就把钥匙留在锁眼里，转头试起了其他柜门。
等所有柜子都开了个七七八八，宋野城目测钥匙还多出三把，转头一看身后的办公桌，发现桌面下也有两个抽屉，当即过去弯腰把它们也一并试了开来。
还剩下最后一把。
宋野城环视一圈，却再没找到任何能开的锁，恰好这时唐瑶也发现了他手里的钥匙：“还多一把？”
宋野城点点头，一时也没找出原因，索性先将它收回了口袋。
“先翻柜子吧，”他道，“一人一个？”
“好。”
凌安和唐瑶应着，分别就着最近的柜子翻找了起来。
柜子里大多是些研究报告之类的东西，封面都写着各自的标题和对应实验，很多都能一眼看出和“记忆埋葬”这个实验无关，所以排除起来倒也不算很难。
三人细心翻找着，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唐瑶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道：“欸，你们说……如果我们选择自首会怎么样？难不成他们会把我们送去警局吗？”
宋野城一边翻资料一边想了想，轻哂道：“还真不是没可能。”
他还记得驰谨安提到过，这节目的某条支线可能涉及自驾，万一指的就是“自首”这条线，说不定到时候还真会让他们自己开车，去某个警局布景自首。
不过他暂且没去提这种场外信息，因为这会儿他正好翻到了一个文件夹，封面上的标题虽然和“记忆埋葬”这个实验无关，但却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员工登记册】
宋野城立刻将它翻开，入眼便是一张附着一寸照片的资料表：
姓名：刘敏，性别：女
年龄：26，职位：实验策划员
员工编号：70208102
……
除了基本信息之外，下方还记录着她的一些履历、参与的实验项目等等。
宋野城简略扫过，没发现太多有效信息，正准备翻去下一页，目光却倏而顿了一下。
表格最后一栏，有一行十分不起眼的信息：
入职日期：2018年02月07日
宋野城抬眼一瞥上方基本资料，忽然被某个灵感击中了脑髓，迅速往后翻了几页——
姓名：沈明，性别：男
年龄：28，职位：实验操作员
员工编号：50709102
入职日期：2019年07月05日
……
姓名：庄启宇，性别：男
年龄：24，职位：实验记录员
员工编号：11909102
入职日期：2019年09月11日
……
果然如此。
所有员工的编号都不是随机数字，而是他们入职时间的倒序排列。
带着这份恍然，宋野城用拇指扳着那沓资料纸的边缘，以一种检索的速度飞快将所有表格弹翻着筛查了一遍照片，却并没有看见江阙他们几个实验指导员的资料。
“凌安？”宋野城抬头问道，“林砚铭牌上的那串编号你还有印象么？”
他之所以问凌安而不是唐瑶，是因为昨晚晚餐前，他注意到江阙那串编号的同时也顺带看到了贺景升的，而林砚和今赴寒的却因为坐得太远没能看清。
凌安被他问得先是一怔，紧跟着眨眼飞快回忆了一番。
片刻后，他果然没有让宋野城失望——作为游戏老手，他并没有忽略这种细节，很快笃定点头道：“有印象，是824……00202，问这个干嘛？”
82400202。
那也就是2020年4月28日。
宋野城脑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眸光倏然一亮，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唐瑶那边惊讶地“欸？”了一声。
“怎么了？”两人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你们快来看！”唐瑶急切道。
宋野城和凌安快步凑到她身边，只见她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翻开的那一页上赫然是上下两张图片——
设计模板：[图片]
设计目标：[图片]
上方的“设计模板”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一间卧室，而下方的“设计目标”则是一张装修设计图，图中房间的主色调、家具风格和摆放位置都与上方那间卧室有七八分相似，显然正是照着它设计出来的。
宋野城和凌安并没有见过上方那间卧室，可下方设计图中那个房间他们却并不陌生，甚至半个小时前才刚去过——那分明是唐瑶的宿舍。
“这是我家卧室！”
唐瑶惊诧地指着上方的那张卧室照，随即看向下方设计图：“所以我的宿舍是……仿照我家卧室设计的？！”
听到这话，凌安赶忙伸手往后翻了一页，掸眼一扫那页上下两张图，当即惊悚道：“我靠，我的也是？！”
宋野城心中一动，紧跟着翻开下一页，只见那里同样是一张卧室照和一张装修设计图，图片内容也正是他家卧室和他所住的宿舍，宿舍设计图右上角还印着一个出图时间的水印——
2020.05.10
犹如闪电划破迷雾，刹那间，所有线索电光石火串连成线，将一个谜底呈现在了脑海。
“我明白了。”宋野城恍然道。
迎着凌安和唐瑶问询的目光，他问：“你们昨晚是不是都觉得指导员和宿舍似曾相识，觉得指导员就是去年的指导员，宿舍也是去年住过的宿舍？”
凌安和唐瑶双双点头。
“但你们看，”宋野城指向自己手中文件夹上的员工资料，“所有实验员的编号都是他们入职日期的倒序，林砚是82400202，贺景升是60500202，白老师是80500202，后四位全都是0202，这也就是说他们都是今年才入职的，不可能是我们去年的指导员。”
“还有这个，”他紧接着指向唐瑶手中的设计图上的水印，“我们宿舍被设计出来的时间是今年五月，也就是两个月前，同样不可能是我们去年住过的宿舍。而我们之所以会觉得似曾相识，完全是因为它们是仿照我们家里的卧室设计的。”
唐瑶和凌安明明都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又好像没能彻底抓住重点：“所以……”
宋野城掏出了江阙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亮出了上面的文字：“所以他说的‘不要相信感觉’，会不会就是想告诉我们，‘似曾相识’只是基地故意灌输给我们的错觉，而我们可能——根本就没有来过这里？”

第67章 求证
这石破天惊的推测仿佛一道闷雷, 无声地炸裂在了这间寂静的房中，令唐瑶和凌安既震惊又恍然地对视了一眼。
须臾，惊讶之后的凌安很快跟上了宋野城的思路, 琢磨着道：“所以那些档案……也有可能不是真的, 我们也许根本就没有参加过什么第一阶段，也根本就没有失忆过？！”
宋野城没有急着肯定，而是严谨地求证道：“你们来基地之前，都是怎么知道自己参加过这个实验的？”
这个问题他们昨晚在餐桌上其实就已经提及过，但当时大家都碍于想留底牌而没有坦白，最后是金博士用“你们当中有人用的是定时邮件，有人是日历提醒, 还有人是委托亲友转达信息”模棱两可地作出了解释。
此时再度听见这个问题，凌安和唐瑶都没了继续隐瞒的心思，凌安当即答道：“我是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发件人是我自己, 邮件里说我去年参加过第一阶段，现在要去参加第二阶段。”
“我也是！”唐瑶立刻惊讶道。
宋野城闻言了然：“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其他方式, 我们所有人都是通过电子邮件得知的这个实验。而那封邮件如果不是我们自己写的，就很可能是他们通过技术手段进入了我们的邮箱、以我们的名义写下并设置成了定时发送。”
他推测完, 略微顿了顿, 又问道：“对了，你们的档案里有没有你们的作案证据？”
“有！”
凌安像是被提醒了似的，迫不及待抢答道：“而且我当时看到证据的时候，其实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现在回想起来, 那些证据其实都有点牵强。”
说罢, 他飞快地把自己拿到的档案内容复述了一遍：
他的角色是一名经纪人, 档案里说，他曾经逼死过一位被他亲手带进圈的、名叫余天欣的女艺人，因为他掌握了对方的黑料并以此进行勒索，最后致使对方因走投无路而自杀。
“档案里有几张聊天记录截图，”凌安道，“是一个匿名聊天软件，有人给余天欣发了她出道前被包养的证据，说如果她不给一千万就要把证据曝光。余天欣拿不出那么多钱，对方也不肯让步，最后她就被逼得自杀了。”
宋野城想了想，分析道：“但那个聊天软件是匿名的，所以聊天记录其实没法证明那个人就是你，是么？”
“对啊！”凌安道，“在我现存的记忆里只知道她是自杀，但根本就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而且我也不记得自己用过那个匿名软件。”
他所说的“现存记忆”是指在看完档案后、通过镜面文字提供的“角色共情”得到的角色记忆，就和宋野城在穿衣镜中得知，他曾因为怜悯而请死者父母去家中喝过茶一样。
宋野城点点头，转向唐瑶：“你呢？”
“我档案里说，我在升任护士长之前，曾经害死过一个孩子，”唐瑶道，“因为输液前把他的皮试和另一个孩子弄混了，导致他青霉素过敏而死。”
“证据是什么？”宋野城道。
“是我给那个孩子的父母转账十万的汇款记录。”唐瑶道，“档案里说，那是我为了逃避处罚，找孩子的父母私了、给他们的封口费。”
宋野城理了理逻辑，又稍稍回忆了一下，这才继续问道：“那在你现存的记忆里，对这件事还有印象么？”
这个问题他其实问得没什么把握，因为他不确定在他敲开唐瑶的房门前，唐瑶有没有完成角色共情、得到那段记忆。
然而幸运的是，唐瑶听到这个问题后并没有被问住，而是很快点了点头：“有印象。”
她回忆着道：“在我现存的记忆里，那个孩子虽然是在我们医院输的液，但并不是由我经手的，我也不记得有‘皮试弄混’这回事，只记得当时医院给出的死因是——孩子本身就有比较罕见的迟发性药物过敏[1]，所以才会在皮试时没有任何异常，输液后却出现了过敏反应。”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在我的记忆里，我之所以会给那对父母转账，是因为他们没能从医院得到赔偿，而我私下了解到他们家情况特别困难，夫妻俩还因为每天来医院讨要说法而丢了饭碗，所以我不希望他们继续在这件事上白费力气，就以个人名义给了他们一笔‘补偿’。”
她的档案内容明显比凌安那份复杂一些，所以在她说完之后，宋野城和凌安都稍稍花了一点时间来消化。
消化完后，凌安这才转向宋野城：“你的呢？你档案内容是什么？”
“高空坠物致人死亡，”宋野城道，“档案里说那个被砸下的花瓶是我的，证据是一张购买花瓶的收据和当天的打车票。”
凌安想了想，问道：“收据和车票上有签名或者卡号之类的吗？”
“没有，”宋野城道，“收据上只有商品、金额和购买时间，打车票就更不用说了，谁也不会打个车还刷卡签字付款。”
“那不就也没法证明那是你买的？”凌安道。
宋野城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的档案内容与现存记忆都存在着很大的差别，他原本以为这正是参加“记忆埋葬”实验、改变记忆的结果，但现在看来，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
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唐瑶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宋野城斟酌着道：“我在想另一件事。”
凌安好奇道：“什么？”
宋野城转头看向他，道：“虽然这些案件可能并不是我们做的，但在我们的记忆里都真实发生过，所以案件本身应该不是杜撰出来的，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案件是真的，但证据是假的——你的聊天记录和我的收据都是伪造的——可这就没法解释唐瑶的证据，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确实给那对父母转过账，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至少转账记录是真实的。”
“第二种可能是，案件是真的，证据也是真的。那是不是说明这些案子哪怕不是我们做的，也确实有真凶存在？那么基地是怎么拿到的证据，又为什么要安在我们身上？”
这确实是目前最核心的问题。
——基地的动机。
如果说，先前他们以为基地是为了惩罚犯罪，这可以视为一种佐罗情结者伸张正义之举的话，那么从现在的线索来看，整个实验倒更像是一场阴谋了。
可是，这场阴谋的目的是什么呢？
三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无言的思索当中。
少顷后，不知是不是因为对宋野城“会玩游戏”的印象使然，凌安转着眼珠觑向他，挑眉问道：“你有什么想法没？”
宋野城沉默了片刻。
想法他确实有，而且还不止一个，但那只是基于目前线索的发散性推测、或者说猜测，还没有能够具体佐证的证据，所以他也没急着提出，而是道：“再找找看吧，现在的证据还不够还原真相，我觉得应该还有别的线索没拿到。”
凌安和唐瑶一听也是，顿时也不再纠结，点点头转而继续翻起了文件柜。
宋野城从唐瑶手中拿过那本宿舍设计图册，随手往后翻了一页，本以为会看见下一张宿舍设计图，却没想到居然不是。
嗯？没有段镜明的么？
从那一页开始，后面接连几页都是基地主楼各层、各区域的平面示意图，不同于他们昨晚在宿舍里找到的那种简略图，这里画的平面图在细节上要详细得多，看上去就仿佛是这栋建筑最初的设计图纸。
宋野城认真看了两三页，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但等他看到第四页时，目光却忽然顿了一下。
这一页画着上、中、下三张平面图——
最上方是二楼左侧的指导员宿舍区，中间是二楼右侧的志愿者宿舍区，最下方则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三楼实验区。
引起宋野城注意的是，这三张图之间居然存在着两条虚折线——
第一条从图一的某间指导员宿舍连向图二的某间志愿者宿舍，第二条则从图二的志愿者宿舍连向图三实验区的某个房间。
顺着这两条虚线的方向，宋野城迅速在脑中构建出了一张立体图，紧接着很快便惊讶地意识到，那虚线的终点竟然是……
三楼实验B区通道中段。
左侧。
宋野城盯着虚线与代表墙体的边框连接处、那个表示交点的小红x，脚下往后退了几步、回到房间正中，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前方的文件柜。
下一秒，他道：“你们先停一下。”
凌安和唐瑶疑惑地转过身。
宋野城一手捧着文件夹，另一手指向中间那座文件柜：“我们可能要把它搬开。”
“哈？”凌安一头雾水，“为什么？”
宋野城重新走上前，把文件夹摊在桌面，将那图上的虚线指给了两人，又点了点图三的那个交点：“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后面可能有条密道。”
凌安和唐瑶都不傻，目光顺着那虚线一扫，再一想宋野城的话，几乎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我去！”凌安兴奋道，“这么刺激？”
唐瑶看上去也有点跃跃欲试，毕竟密道这种东西在现实生活里着实不常见，闻言立马放下了手里正在翻的资料，转身就要去推文件柜。
“等一下。”
宋野城走上前，把柜子最上方的两排文件囫囵抱下来、堆在了办公桌上，杜绝了它们晃动掉落的风险，这才招呼凌安道：“来吧。”
他们俩人一左一右扶上了柜框，唐瑶一看用不着自己出力，索性往后退了两步，给他们让开了些位置。
铿锵一阵响动之后，文件柜慢慢被挪成了与墙面垂直的角度，随着柜后墙体逐渐展露出来，三人的眸光具是一亮——
墙上果然有一个百叶窗似的金属通风口，横宽约莫半米，竖长一米左右，形似一扇矮门，极有可能就是所谓的密道口！
距离最近的凌安立刻积极地凑了上去。
然而等他定睛一看，却发现那金属框居然是固定死的，四角都被螺丝钉在了墙上，登时无语道：“……这要怎么打开？”
宋野城也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弯腰透过缝隙往窗框里看了看，只见内里一片漆黑，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他也没犹豫太久，立刻转身将三个柜子下方的柜门拉开、翻找了一番，发现里面全是些纸质材料后，又转头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有了，”他道，“这有工具。”
办公桌左边的抽屉里凌乱地散放着几把不同型号的螺丝刀，右边抽屉里还有一柄手电。
宋野城扭头看了眼固定窗框的螺丝型号，拿起那把十字形螺丝刀返回，三两下就将四角的螺丝都拧了下来，接着双手扶住边框往外一扳，“哐啷”一声将它卸落在了墙边。
凌安此时已经拿上了那只手电，窗框一卸下，他立刻好奇地往里面照了照，旋即兴奋道：“哎！真有条密道！”
宋野城和唐瑶伸头一看，只见墙后果然藏着一条通道，方向笔直朝右，高度约莫两米，宽度则正好能容一人通行。
“进去吗？”唐瑶转头问道。
宋野城看她那表情分明已经是迫不及待了，好笑道：“要不然呢？我再给它封回去？”
凌安跟着一笑，撞了撞宋野城的手肘，把手电递了过来：“你开路？”
宋野城也没异议，接过手电，刚准备跨进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办公桌边，把抽屉里剩下的几把螺丝刀囫囵揣进了兜里，这才转回洞口招呼两人道：“走吧。”
说着，他率先一躬身，钻进了那条充满未知的密道之中。

第68章 密道
这条通道上下左右都是水泥墙, 仿佛毛坯房的走廊，且长度似乎还不短，他们虽有手电, 但一时间竟然照不到尽头。
凌安和唐瑶紧随在宋野城身后, 因为通道狭小，又有宋野城的身躯在前遮挡，俩人基本上看不见前路，只能相互保持着一臂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前。
走出约莫几十步后，唐瑶正想说这通道怎么这么长，就听前方宋野城提醒道：“小心脚下，有楼梯。”
那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看长度明显是通往二楼，正与那平面图上虚线示意的走向相吻合。
楼梯的角度还挺陡，三人不由都稍稍放慢了脚步, 而等他们终于下到底、踏上平地后, 还没往前迈出两步，宋野城忽然突兀地停了下来。
凌安被他这急刹吓了一跳, 猝不及防间差点没啃上他后脖子：“怎么了？”
“没路了。”宋野城道。
“啊？”
走在最后的唐瑶踮起脚尖，越过两人肩头朝前看去, 这才在手电光束中看见前方不远处居然就是一堵墙：“怎么会这样？”
宋野城第一反应也是莫名其妙, 但他很快就想起了先前进来的那个通风口，登时手腕往旁一偏，照向了墙壁一侧。
“哦，在这儿。”
墙上果然有一块矮门似的方板。
宋野城迈步走了过去，凌安和唐瑶也立刻跟到了近前。
与楼上那个通风口一样, 这块方板也是被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板, 但不同的是, 眼前这块板是整块密闭的，并没有通风横栏，而且上面居然还有个钥匙孔。
“这怎么长得跟配电箱似的？”凌安随口道，刚说完，忽又认真了起来，“里面该不会真是电闸吧？”
看着那个小小的钥匙孔，宋野城忽然福至心灵，连忙从兜里摸出了先前开柜门时多出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一拧，只听“咔哒”一下，金属门果然应声而开。
“啊——”唐瑶和凌安齐齐恍然，“难怪多把钥匙！”
宋野城点点头，顺手把金属门往外拉开，结果手电刚往里一照——
“妈呀！”唐瑶条件反射后退了一步。
“卧槽！”凌安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宋野城本来还没怎么，也活生生被他俩吓得心脏一缩。
——眼前赫然是个飘在半空的白影，冷不丁瞥去活像是个女鬼，结果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原来只是一件悬挂着的白大褂。
唐瑶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凌安顺着衣服往上看去，看清上方的晾衣架和横杆后，登时反应了过来：“衣柜？”
宋野城伸手把那白大褂扒拉到一旁，立刻照见了两块夹着缝隙的木板，他倾身向前伸手一推，一块木板往外开启的同时，终于有自然光透了过来——
这里果然是个衣柜。
“走。”
宋野城弯腰迈腿，领着二人从衣柜钻出，跳上地面后，只见眼前正如那平面图所示，是一间宿舍。
“这谁房间？”凌安问道。
“应该是段镜明的。”宋野城答道。
根据楼上的平面图来看，这间房所处的位置靠近宿舍区走廊末尾，在他的印象里应该是段镜明住的那间，再加上此时凌安的反应显然是不认识这间房，而唐瑶的宿舍他又去过，这么一排除更是笃定无疑。
“他房间为什么会有密道？”唐瑶疑惑道。
宋野城听着她的疑问，心中的关注点却并不是这个，他回头看向了衣柜里那扇暗门，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他本以为这个出口会跟楼上一样，是个藏在家具之后、很难被人发现的暗门，没想到它居然就这么随意地设置在衣柜里，这只要段镜明拉开衣柜，不就一定能发现？
只不过古怪虽古怪，他一时半会儿也没能从中分析出个子丑寅卯来，索性暂不纠结，转而提议道：“我们先四处翻翻看吧，他昨晚不是没找线索么？那他房里的手电和通行卡应该都还在，我们可以拿上备用。”
凌安和唐瑶一听顿觉有理，连忙跟他一起四下翻找了起来。
段镜明宿舍的装修风格很简单，类似于普通宾馆的商务房，除了床和衣柜以外，也就一套商务办公桌椅、一张皮质单人沙发和一面镶在墙上的穿衣镜。
三人分头在各个角落仔细搜寻了一番，床铺、衣柜、办公桌都被翻了个彻底。
然而几分钟后，他们却是一无所获。
别说手电和通行卡，这间房里居然连通讯器说明书和基地地图都没有，所有抽屉柜子都干净得一塌糊涂，要不是衣柜里挂了件白大褂，整个房间就仿佛还是崭新的、从未被人使用过一般。
“什么情况？”唐瑶困惑道，“难道已经被收走了？”
凌安也同样一头雾水，猜测道：“会不会是因为他……挂了，宿舍就被清空了？但这也太快了吧？”
宋野城没有说话，这一发现让他刚才就已经冒出的古怪之感更加浓重——
如果道具真是已经被收走倒还好说，可如果不是，是不是意味着可能原本就没有？
如果是基地特意没给他的房间放置道具，这种区别对待意味着什么？
宋野城微微蹙眉，静默地琢磨了片刻，心中隐隐冒出了些许猜测，只是那些猜测的依据尚还单薄，所以他也没急着提，少顷后只道：“先找另一个出口吧。”
楼上那张平面图里的虚线有两条，一条是从三楼实验区连向这里，而另一条则是从这里连向走廊另一端的指导员宿舍区，这也就是说他们目前才走完了一半，眼前这间房里一定还有另一个出口。
“出口……”凌安和唐瑶念叨着，转头往不同方向看了过去。
既然是出口，那必然就得开在平面上，但却不一定是四周墙面，头顶的天花板和脚下的地板都有可能。
这间房里靠墙的家具其实也就那座衣柜，那是他们刚才进来的地方，三人都很确定后面没有其他出入口。
至于地板，刚才翻找东西的时候，床下、桌下这些地方他们都已经检查过，并没有发现什么能开启的暗门，此时再往天花板上一看，也不见有什么通风口之类能打开的东西，于是片刻后，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张皮质的单人沙发上。
单人沙发的体积不大，但占地面积也有一两平米，足以覆盖一个地道入口。
“会不会在这底下？”
凌安说着，快步走到了沙发后，抓着靠背往后拖了几步，很快就将它拖离了原来的位置，露出了底下的空地来。
宋野城和唐瑶过去蹲下身，将那块地面仔细研究了一番，却没发现任何缝隙，又弯起指节敲了敲，听到的声音也沉闷无比。
“实心的。”宋野城判断道。
凌安和唐瑶都有些纳闷，因为这已经是这间房里他们唯一没检查过的地方了，此时一看就连它也被排除，忍不住再次扭头往四周张望了一番，心中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这间房里到底有没有另一个出口。
与此同时，宋野城的目光投向了与二人视线相反的方向，一点点扫过周围每一寸墙面，片刻后忽地一顿，定格在了那面镶在墙上的穿衣镜上。
下一秒，他撑膝起身，径直往墙边走去。
到了那面镜子前，他抬手在镜框边缘上下摸索了一番，紧接着扣住一侧、往外用力一扳，只听“咔哒！”一声，镜面就那么硬生生被他扳了开来。
那居然是一扇单开门。
门后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我去！”
凌安既惊讶又恍然：“居然在这儿？”
唐瑶连忙起身上前，凌安也立刻凑了过去，宋野城打开手电往里一照，只见那洞口里果然是一条与先前大差不差的密道。
“走吧。”他转头招呼道。
凌安和唐瑶迈步而入，宋野城紧随其后跟了进去，正准备顺手把门关上，却忽然奇怪地“欸？”了一声。
“怎么了？”两人顿时回过身。
宋野城朝手中的镜门抬了抬下巴，两人这才发现，这镜门居然是单面可视的——从房间里看它只是一面镜子，可从密道向外看，却能将房中景象一览无遗。
“嘶……”唐瑶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这不会是用来搞什么监视的吧？”
脑补一下段镜明待在房间里的时候，有人站在这条密道里看着他他都不知道，着实令人细思极恐。
宋野城也觉得这种设计肯定有古怪，但一时半会儿却也猜不出具体用意，索性暂不多想：“算了，先走吧，出去再说。”
他随手关上镜门，绕到二人前方，朝前打着手电给他们领起了路来。
这条密道确实和之前那条几乎一模一样，但因为通往的方向是同一楼层，所以再没出现什么楼梯，而是笔直地延伸向了走廊另一端。
走出几十米后，当他们再度被一堵墙拦住去路时，宋野城十分有经验地把手电筒转向了旁边的墙面，立刻发现墙上有一个门形的凹陷，凹陷深处是一块看上去就很厚重的木板，板上还有一个弓形把手。
凌安上前握住把手往里推了推，可木板却只发生了微微晃动，并没有被推开。
“嗯？”
他本想再加点力气试试，宋野城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握住把手往侧面一拉，只听“哗啦”一串沉闷的滑动声，木板当即往左侧移动了起来。
“哎哟，还是推拉门？”凌安稀罕道。
木板一经开启，立刻有光透了进来，而眼前约莫一米处又是一面墙，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甬道。
三人都有些意外，但等他们踏入其中，才发现他们拉开的并不是什么门板，而是一座靠墙的壁橱，眼前也并非什么甬道，而是一个房间进门处的玄关。
“这谁房间？”转过玄关后，唐瑶一边环顾四周好奇道。
“白老师的。”宋野城道。
他虽是在看平面图时就已经知晓这个答案，但这房间的格局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里明显和志愿者宿舍那边不同，不像宾馆单人间，倒像是普通民宅的两室一厅，除了卧室之外，还有一间小书房和一个带沙发、电视的客厅。
“指导员宿舍这么大？”唐瑶稀奇道，“还给配了电视呢？”
宋野城猜测道：“可能是因为他们是常住，志愿者只是住几天就走吧。”
唐瑶认同地点点头，而凌安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回头问道：“现在怎么办？”
宋野城环视着这间房，琢磨着道：“他把我们带去那间办公室，又把密道的钥匙留给了我们，应该就是希望我们找到这里，所以这里应该也会有线索。正好两室一厅，我们一人负责一块找找看吧。”
两人都无异议，凌安抬手一指周围：“那我就负责客厅？”
“那我去卧室？”唐瑶道。
宋野城点点头，没再多说，径直走向了他们俩挑剩下的那间小书房。
书房里的摆设不算多，靠墙有两个无门的书架，中间是一张样式简单的书桌，窗台边还有一个杂志架和两盆绿植。
宋野城走到书架前，从上往下大致扫视了一番，发现那些书名大多都与“记忆研究”或“心理暗示”有关，但却看不出哪一本有明显的特殊之处。
思及这毕竟是个节目，线索再隐蔽应该也不至于需要把所有书从头到尾全看一遍，宋野城索性将重点放在了寻找书里有没有夹带提示性物品或者折页、笔记上，就那么站在书架前快速翻找了起来。
约莫十来分钟后，他将手里的最后一本书放回了书架，却发现根本毫无所获——这里所有书就像是崭新、没人动过的一般，别说夹带物品，就连一点折痕都没有。
难不成还真得细看内容？
宋野城忍不住犯起了嘀咕，但却又很快否定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琢磨着转过身，走到了那张书桌旁。
书桌上散放着不少纸质资料，大部分都是基地内部有关实验的文件，宋野城粗略翻了翻，并没有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又绕到桌前坐下，拉开了仅有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左前方是几沓崭新的横格信笺，右前方是一盒签字笔和备用笔芯，近处则是一包未开封的抽纸和一本皮质笔记本。
笔记本。
宋野城心中一动，立刻将它拿到桌面、翻了开来，只见皮质封面之内，空白扉页的右下角手写着一行日期和一个签名：
【2020年3月启用，江阙】
江阙？
宋野城倏而一怔。
为什么会是“江阙”？他在节目里用的不是“白夜聆”这个名字么？难道是随手写错了？
带着这点困惑，他翻开了下一页，只见那是一段标注着日期的文字，看上去竟然像是什么日记之类的东西。
宋野城立刻从头看了起来，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第一句就让他有些没能看懂：
【2020年3月22日。
今天，我们又接到了一桩自首……】
接到自首？
宋野城纳闷地皱了皱眉，正准备接着往下看，忽听卧房那边传来了唐瑶激动的喊声：“喂！你们快来看！”
宋野城立刻起身，拿上笔记本三两步出了书房，跟凌安一起转进了卧室：“怎么了？”
此时的唐瑶正站在敞开的衣柜前，左手拎着一条西装裤，右手则捏着一个刚从裤兜里翻出的、黑色钱包似的东西，满脸不可思议地朝他们晃了晃：“你们猜这是什么？”
宋野城和凌安快步走近，定睛一看，发现那居然不是什么钱包，而是一个封皮上打着清晰钢印的——
“警察证？！”

第69章 警察
“警察证？！”
宋野城和凌安震惊道。
唐瑶单手拇指戳进边缘往上一挑, 证件封皮当即被掀了开来，只见内部上方是一枚警徽，而下方赫然是江阙的姓名、警号和他的一寸照！
“我去, ”凌安既震惊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是个警察？！”
宋野城的震惊同样不小，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在刹那间理清了某些头绪，连忙低头翻开手中笔记本，极快地扫过了先前没能看懂的那些话，霎时间醍醐灌顶：“——原来如此。”
他将笔记本递到三人中间：“你们看。”
凌安两人凑上前，只见那纸上行云流水的字迹清清楚楚记录着江阙来到基地之前、不为人知的从警经历：
【2020年3月22日。
今天, 我们又接到了一桩自首。
和之前那些奇怪的自首者一样，他坚称自己是凶手，也能提供相关证据, 但却根本说不清自己的犯罪细节。
我总觉得这件事十分蹊跷——为什么近几年突然冒出了这么多未破悬案的自首者, 却又偏偏都说不清犯罪的具体过程？】
【2020年3月24日。
今天的审讯过程中，他意外提及了自己曾经失忆过。在我的追问下, 他极不情愿地供述出了一个据说能够为志愿者抹去局部记忆的实验基地。
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抹去记忆？这种事真的能够做到吗？】
【2020年3月28日。
出于某种直觉，我提审了之前的另外几名自首者, 让我惊讶的是, 他们竟然都承认自己曾作为志愿者参与过那个实验基地的项目，都曾在那里被洗去过犯罪记忆，又在第二年将记忆寻回并前来自首。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基地？为什么会有这种巧合？】
【2020年4月6日。
在我将这一发现汇报给上级领导后，这几天他们亲自提审了数名自首者，最终一致认为这个基地存在重大疑点。
因此, 局里决定针对该基地成立特别调查组, 并任命我隐藏身份渗透基地, 进行暗中调查。】
最后几个字映入眼帘，凌安恍然大悟地抬起头：“所以他是警方派来的卧底？！”
宋野城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分析道：“难怪他会背着基地帮我们——如果我们迫于压力选择了自首，就会变得跟那些‘奇怪的自首者’一样，而警方目前认为这种自首存在重大疑点。”
两人说话的工夫，唐瑶已是将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只见那页同样也写着记录，但时间跨度却已有一月之久：
【2020年5月6日。
特别调查组成立后，经过半个月的摸查，我们终于找到了这家基地的应聘渠道。
在经过几层选拔筛选后，我成功以“白夜聆”这个为潜伏而打造的新身份通过应聘考核，接到了基地的入职通知。】
【2020年5月8日。
今天，我终于抵达了这所基地，巧合的是，基地分配给我的职务刚好就是“记忆埋葬”这个项目的实验指导员。
基地并没有详细介绍这个职位的具体职责，只说要对我进行为期两个月的上岗培训，而我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深入调查。】
纸页再次被翻动，紧接着的下一页上，只有上半页写着一段记录：
【2020年6月8日。
所谓的“培训”已经进行了一个月，可奇怪的是，培训的内容根本与实验无关，而更像是一种表演训练——
培训官给了我一张存有录像的储存卡，让我反复观看并模仿录像中那个人的动作、神态、措辞、口吻甚至口头禅，就好像……在试图让我扮演他。
而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和我同期入职的另外几名指导员也在经历相似的培训，只是每个人拿到的录像、模仿的目标却又各不相同。
这让我感到非常怪异——录像里的那些都是什么人？这种“培训”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段记录之下，整个下半页都再没有文字，只有一张被透明胶带粘在纸上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MiniSD卡。
“这就是他说的储存卡？”凌安撕开胶带，将卡片抠下来在掌心翻了个面。
这种灵便小巧的储存卡在2G时代多用于手机或相机，近几年却已经不常见，好在他们三个年纪都不算小，对这种卡还算熟悉，此时也都知道江阙所说的录像肯定就在这卡里，只不过——
唐瑶问道：“可是这里也没个手机电脑的，我们要怎么读取？”
宋野城从凌安手里拿过卡来，思忖片刻后，他转身走出卧室，来到了客厅电视前，探身往后盖看了一圈，随即伸出手去“咔哒”拔下了一个长条形的凸起。
看见那东西像是U盘似的模样，唐瑶立刻反应了过来：“读卡器？”
宋野城点点头，顺手将它从中掰开，只见里面果然是个方形卡槽，大小刚好与那张SD卡完全吻合。
他将SD卡嵌进卡槽，重新合上外壳，插回了USB接口，而此时凌安也已配合着打开了电视，又从旁摸过了遥控器，三人当即后退了两步，齐齐盯紧了电视屏幕。
开机画面结束后，屏幕左上方立刻出现了内存卡的图标，凌安用遥控器选中它点开，便见其内是一个标着“01”的视频文件。
凌安立马按下播放，不消片刻，视频画面跳转了出来——
录像的拍摄视角似乎是安装在墙上的监控探头，而拍摄的场景像是一间办公室，其内摆放着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和几个文件柜。
甫一看清那办公桌上的摆设，唐瑶立刻脱口而出道：“医院？”
——办公桌靠墙的那边，竖立着两块亮着白光、挂着X光胶片的观片灯，这种极为特殊的仪器轻而易举就表明了这间办公室的属性。
宋野城和凌安未及答话，就在这时，画面右上角的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从外走进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由于拍摄角度的问题，镜头只能拍到那人脖子以下，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男人，但长相却完全看不见。
三人只见他回身关上门，先去右上角的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水，这才转身走到办公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就在他由站姿变为坐姿，脖子以上被纳入镜头，整张脸终于完全展露的刹那，宋野城登时张大了双眼——
“左鉴清？！”
驰谨安说出其不意是他的座右铭果然不假，这张脸的出现简直让宋野城措手不及——
这段录像当然不可能真是来源于监控，而肯定是节目组提前找左鉴清配合拍摄的。但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左鉴清怎么半点都没跟他提过？
“你认识他？”凌安诧异道。
他没见过左鉴清，可唐瑶却是见过的，甚至前两天还刚一起吃过饭。
此时她的惊讶并不比宋野城少，只不过碍于节目设定，她和宋野城的角色互不相识，自然也没理由会认识对方的朋友，于是只得转过头去，和凌安一起看向了宋野城。
宋野城错愕未消，却还是如实答道：“他……是我发小。”
凌安先是一愣，紧跟着结合江阙那段笔记，猛然间醒悟了过来，双手“啪”地一拍：“难怪我们会觉得指导员似曾相识！白老师模仿的对象是你发小，那其他指导员拿到的录像里肯定也都是我们各自的熟人，所以我们才会觉得他们熟悉，是不是？”
宋野城暂时清空了脑中那些与剧情无关的场外信息，认同地点了点头。
正因这种模仿产生的熟悉感，他们才会萌生“这是我去年的指导员”的错觉，再加上那几间仿照他们家卧室设计的宿舍，双管齐下地对他们进行误导，这才让他们对自己“去年来过基地”这件事深信不疑。
想着，宋野城推测道：“所以这段录像存在的意义并不在具体内容，而是在人物身份，这么看来，它里面应该也不会再有更多的信息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录像中左鉴清的所有举动都是工作日常，仿佛只是一个提供模仿范本的工具人，其行为本身却并无太多意义。
三人耐心看了片刻，确定再无其他线索后，也就没了继续紧盯的心思，索性任凭电视自己在那开着，收回目光，再度头凑头地看起了那本笔记——
【2020年6月16日。
今天我去了四楼档案室，果然在近两年的档案里找到了那些自首者的实验记录。记录显示他们都是在第一年洗去记忆，又在第二年拿回记忆并选择了自首。
但是，除了这些人的档案以外，其余档案里的记录都不止两年，有的甚至长达十年之久，且那些案件我都闻所未闻，那些志愿者的名字我也毫无印象。】
【2020年6月20日。
我将那些陌生档案拍照发回了局里，经过局里的核查，今天我得到了反馈——他们并未在数据库中找到任何一桩对应案件，而那些所谓“已经自首”的志愿者别说案底，根本就连名字和身份证号都不存在。
这也就是说，除去我们切实接到自首的那几桩案子以外，档案室里其他的档案全都是伪造的。
那么，基地为什么要伪造这些档案？它们的作用是什么？】
彼时的江阙尚未查明这个疑点，但在如今的宋野城他们看来，这个答案却已经呼之欲出——
那些自首者一定和他们一样，都被基地引导着开启了反悔程序并拿到了“自己的记忆”，而那些伪造档案的意义就在于，为他们提供了“前车之鉴”，让他们以为哪怕重新洗去记忆，最后的结果也都一样，从而迫使他们放弃侥幸、立刻选择自首。
三人心中各自琢磨着，却又都没有出声，随着纸页翻动，继续往后看了下去：
【2020年6月26日。
今天下午，金博士找我去他办公室单独谈话，问我在基地适应得如何。
谈话间隙里，他出去接了个电话，而我借机翻找了他的文件柜，意外发现了一本基地主楼建设图纸。
我将它带回了宿舍，仔细研究之下，我发现主楼里似乎藏着两条不为人知的密道。】
【2020年7月4日。
为期两个月的“培训”在今天宣告了结束，金博士将我和另外两名同期指导员带到了主楼三层实验区，让我们各自挑选一间办公室。
我抱着试探的态度，选择了在地图上显示连接密道的那间，出乎意料的是，金博士毫无阻碍地同意了我的选择，并将钥匙交给了我。
办公室分配好后，他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名志愿者的资料，告诉我们这几名志愿者将在本月中旬抵达基地、参与实验，让我们提前熟悉自己要负责的志愿者信息。】
【2020年7月7日。
原本这两个月以来，所有员工都集中居住在园区西部的宿舍楼里，但为了迎接新志愿者的到来，基地主楼开放了二层作为临时宿舍区，并通知我们明天一早过去集合。】
【2020年7月8日。
金博士带着我们参观了为志愿者准备的新宿舍，并让我们在同层另一侧自选一间房暂住，以便届时近距离照应志愿者。
奇怪的是，那天接收资料和今天前来的指导员都只有三人，可志愿者宿舍却有四间。
金博士解释说，志愿者确实共有四人，只不过有位指导员最近请了病假，要过几天才能复职。
我注意到，多出的那名志愿者的宿舍居然正巧是图纸里有密道的那间，于是出于疑心，我也选择了有密道连通的另一间房，而金博士对我的选择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看到这里，宋野城三人不由同时停下，相互对视了一眼。
从江阙的描述来看，那名多出的志愿者应该就是段镜明了。
可他的待遇为什么跟其他志愿者不一样？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第70章 决定
虽有疑虑, 三人却并未急着讨论，因为此时笔记本中的记录只剩下了最后两条，这两条远比前面所有记录的篇幅都要长, 而其上显示的记录日期居然是前天和昨天深夜——
【2020年7月14日。
过去的一周里, 基地以“备战实验”为名对我们进行了封闭的集中指导，可指导的内容却依然与实验毫无关系。
金博士嘱咐我们，在与志愿者相处的过程中，务必牢记模仿录像中人的言行举止，并且需要密切关注通讯器、以便随时接收基地的临时指示。
另外，他还提到了一些应对特殊状况的措施，比如志愿者中途突然想要放弃实验、或是对已经遗忘的记忆产生好奇。
这当中, 他尤其着重介绍了一项名为“反悔程序”的备案——这成功引起了我的重视，因为这项程序在所有自首者的供述中都曾出现过，正是导致他们走向自首的共同源头。
然而让我感到非常奇怪的是, 金博士在介绍这项程序时格外仔细详尽, 就好像这不仅仅是一个“有可能”被触发的程序，而是“必然”会开启的一样。
为什么呢？
难道他就那么肯定志愿者一定会对过往产生好奇、一定会开启反悔程序？】
【2020年7月15日。
志愿者来了。
与他们同时出现的还有那位一直未曾露面的指导员今赴寒。
我的志愿者名叫宋野城。
按照基地培训时的指示, 在与他的交流中，我一直模仿著录像中人的言行举止。
然后我便很快发现, 他看我的眼神、对我的态度都在短时间内迅速转变, 就好像我们并非初见，而是老友重逢一般。
这让我意识到，那份录像里的人身份恐怕不同寻常，极有可能就是他的某位熟人。
晚餐之后，我本以为今天的任务已经结束, 却没料刚一熄灯, 通讯器就接收到了临时指示, 让我监控志愿者定位并跟随查看、以便随时矫正他可能出格的行为。
我原本还不理解这条指示的用意，但是很快，我发现宋野城的定位真的动了。
他去了四楼档案室。
我匪夷所思地跟着他的定位上了四楼，途中还遇到了其他两名指导员，然后我便惊讶地发现，居然有三名志愿者都在档案室寻找去年的档案——他们真的对遗忘的记忆产生了好奇。
按照先前培训时说过的特殊状况应对措施，贺景升向他们公布了反悔程序的存在，而他们也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开启程序。
在这过程中，我想到了某种可能，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下楼前我试着赌了一把——向他们索要通行卡。
不出所料，他们果然每个人都交出了一张——基地故意在他们房中放置了通行卡，这就是促使他们夜探档案室的原因。
只不过，那个叫段镜明的志愿者为什么没来？难道他就没在房间找到通行卡？
思及他所住的房间与我的宿舍有条密道相连，回房后，我立刻通过前几天已经摸清的密道入口前往了他的房间。
我原以为可能会看到他已经入睡的画面，却没料当我抵达时，却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明明整栋楼都已经熄灯，他的房间却灯火通明，不仅如此，房中竟然还不止他一人——基地负责人金博士和指导员今赴寒都在那里。
隔着单面可视的玻璃镜面，我听不清房中的声音，但却能清楚地看见金博士和今赴寒并排站在办公桌前，对他说着什么，而他则靠坐在椅子里，一边喝茶一边单手摆弄着通讯器。
我意识到他的身份恐怕有很大问题，但当我想再走近些、听清他们对话时，他却突然稍稍偏头，若有似无地朝密道看来。
我担心他可能发现了什么，出于谨慎，没等他有下一步举动，我立刻转身离开了密道。
至今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我推断出不少真相，但我知道基地的计划还远没有结束，接下来一定还会有所发现。
至于走入圈套的那三名志愿者，我虽然还无法确定他们是否完全清白，但直觉告诉我，他们很可能是无辜的。
我想，我需要找机会提醒他们，以免他们在这个陷阱中越陷越深。】
整个笔记本中的记录到此全部结束，它就仿佛一篇以第一人称记述下来的悬疑故事，带着三人以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视角重新审视了至今为止的整段经历。
兀自消化了一会儿后，凌安率先开口：“段镜明到底是什么人？”
时至此刻，先前宋野城心中那些隐隐猜测已经愈发成型，于是他也没再含糊，将之前发现的段镜明宿舍没有设计图、衣柜密道口太过显眼和他房中没有道具这些蹊跷依次提了出来，最后总结道：
“如果这些疑点不是我多心的话，基地这种区别对待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没有宿舍设计图是因为不需要让他产生‘去年来过’的错觉，密道口不做遮掩是因为用不着防备他，而房中没有道具是因为他不用‘找回记忆’，因为他要扮演的本来就是那个‘由于没找回记忆而被杀鸡儆猴’的角色。”
唐瑶道：“也就是说，他是基地安插在我们中间的内鬼？”
宋野城点了点头。
“那他到底死没死？”凌安忍不住好奇道，“基地该不会为了逼我们自首，真拿他当炮灰用了吧？”
宋野城听着他最后几个字，忽然意味不明地轻轻一哂：“炮灰？”
“？”凌安和唐瑶不明所以。
宋野城低头指向江阙昨晚写下的、他在密道所见的情景：“一方站在桌前说话，另一方坐在椅子里喝着茶，你们不觉得这场景其实更像是下属在对领导汇报工作？”
两人皆是愣了愣，紧接着凌安醍醐灌顶般瞪眼道：“大BOSS啊？！”
宋野城也没把话说太死，只道：“是不是BOSS不敢说，但就算不是，基地也完全没必要弄死他——他的担架床被推出来之前我们就已经被锁进了办公区，根本没人有机会接近他的‘尸体’，甚至连白布都没掀开过，里面就算躺的是个充气娃娃又有谁知道？”
二人咂摸了片刻，终于认同地点了点头。
少顷，唐瑶重新低头看向笔记本，有些为难似的微微蹙眉：“不过……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按照白老师的记录来看，他其实直到昨天都还没确定我们是清白的？”
宋野城想了想，颔首严谨道：“确实，到目前为止，不管是他找到的证据还是我们自己搜集到的线索，都只指向现在的‘第二阶段’是一场骗局，却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第一阶段’百分百不存在、‘抹去记忆’这件事绝对没发生过。”
话至此处，他忽然莫名想起了剧情之外的某些现状，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虽然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抹去记忆这种神乎其神的技术不太可能实现，但既然暂时没有实证，我们就不能仅凭经验先入为主否认它的存在。”
听到这话，原本都觉得已经水落石出的凌安不由也跟着换了个思路，整理起了逻辑：“假设那些案子真是我们做的，而第一阶段也真的发生过、我们确实洗掉过记忆，那么基地很有可能就是在第一阶段的过程中掌握了我们的犯罪证据，然后设了第二阶段这个局……来逼我们自首？”
“嗯哼。”宋野城抬了抬眉。
“呼——”凌安长吁了口气，后仰着把自己丢进了沙发里，显然是对眼下这无比烧脑的局面累感不爱，“那现在怎么办？”
宋野城笑了笑，也顺势走过去坐下：“其实不管我们到底是不是无辜的，现在都有一个最好的选择。”
“什么？”唐瑶立刻好奇道。
宋野城抬眼觑向她：“——自首。”
“啊？”凌安条件反射弹坐起身，“那不就跟以前的志愿者一样，正中基地下怀了吗？”
宋野城倒也不急，不紧不慢道：“我们跟他们可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去自首是因为相信自己真的有罪，而我们却更怀疑这是一场骗局。”
迎着二人不甚理解的目光，宋野城继续解释道：“正因为怀疑，这两天我们找到了不少线索，也发现了不少猫腻。既然基地想让我们自首，那不如就如他们所愿，告诉他们我们决定自首。”
“等我们到了警局，可以把目前已知的情况全部交代给警方，配合他们进行调查。如果我们是无辜的，警方一定能查明真相、还我们清白，而如果我们真的有罪，那最后就算因罪受罚也是天经地义。”
说到这里，他话音稍顿，而后才接着总结了最后一句：“总之无论清白与否，先想办法出去，待在警局里，总比被困在这里受制于人要安全得多。”
他这话剖析得入情入理，凌安和唐瑶听后细细一想，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目前最佳的选择——
自首是自首，但却不是基地以为的那种自首，而是借自首的由头先离开这里，化被动为主动。
这么一想，凌安果断一抽大腿拍了板：“行，那就自首！”
说着，他征求意见般看向唐瑶，而唐瑶一看两人都已决定，也干脆地一点头：“自首吧。”
凌安也是个实干派，闻言立刻伸手从兜里摸出了通讯器：“先前白老师不是说，等我们决定好了直接跟指导员联系？”
他低头戳戳点点，很快在设备自带的通讯录里翻到了林砚，扬了扬通讯器最后确认道：“那我现在就……联系了？”
宋野城一点头：“打吧。”
凌安按下呼叫键，几秒后，扬声器中传来了等待接听的提示音：
嘟——
嘟——
几声长音过去，对面没有接听。
三人也没着急，就那么耐心等着，谁知等过一声又一声、一声又一声，直到都已响了几十声，对面还是毫无动静。
“嗯？”凌安纳闷地转向二人，“他怎么不接？静音了？”
唐瑶也疑惑地眨了眨眼，旋即掏出自己的通讯器：“那我打给贺景升？”
“行，”凌安挂断电话，“你来吧。”
唐瑶翻出贺景升的号码，利索地拨了过去。
和之前一样，扬声器中很快就传来了等待接通的提示音，然而结果却也和之前一样，就那么响了许久都毫无回应。
“什么情况？”唐瑶简直一头雾水，“难道他们通讯器没带身上？”
凌安立刻抬肘戳戳宋野城：“你打给白老师试试？”
宋野城依言摸出通讯器，手里翻找着通讯录，脑中却已在飞速判断——
通讯器没带或者静音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会儿节目还在录制当中，就算暂时没有指导员的戏份，他们也不可能完全脱离剧情。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自己开小差、没注意到有来电，所有跟拍导演可都还随时挂着对讲麦呢，不至于疏忽成这样。
那么也只有一种可能了——
无人接听并不是场外因素，而是剧情发展所致。
宋野城攥着通讯器，尽管已经对这通电话不抱多少希望，却还是求证般选中了号码、按下拨出键，耐心等待起了未知的结果：
嘟——
嘟——
熟悉的提示音在扩音器中响起，回荡在安静的房中，犹如一把磨人的钝刀，在每个人心头缓慢拉扯。
嘟——
嘟——
数十声后，漫长的提示音戛然而止。
拨号界面自动切断跳转，向三人宣告了最终的答案——
无人接听。

第71章 查探
“什么情况？”
凌安匪夷所思：“他们约好的吧？都不理我们？”
宋野城按断通讯器, 心中一时间也摸不准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唐瑶显得有些焦虑，“要不我们先原路回楼上？”
宋野城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后, 也没急着肯定或否定, 而是从沙发上站起身，转头走向了门边。
二楼宿舍的房门和三楼办公室不同，不是那种内外都需要刷卡的门禁，而是只有从外开门时需要刷通讯器，从内出门却可以直接拧动门把。
宋野城上前试着拧了一下，门果然“咔哒”应声而开，他便就着拉开的那条缝隙探头出去, 往左右看了看。
“喂喂喂，”此时凌安和唐瑶也已经跟了过来，见他这举动连忙低声提醒, “你小心点啊, 别被人发现了。”
宋野城很快就退了回来，顺手把门先关上, 然后回头道：“我准备出去看看，我觉得指导员可能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
“啊？”凌安没料他这么刚, “可你出去碰到人怎么办？”
宋野城道：“我刚才在楼上平面图里看到这边走廊尽头有个弃用的旧楼梯, 我可以走那里碰碰运气。你们就先在这等着，我们通讯器保持通话，如果你们听见我在路上遇到了人，就马上从密道原路返回楼上。我就跟他们说，我是因为要上厕所又联系不上指导员, 情急之下乱拍门锁, 不知道怎么就开门出来了。”
“……”唐瑶哭笑不得, “这也行？”
“管它呢，”宋野城无所谓道，“反正你们回去之后就立刻把密道入口复原，他们就算送我回去，也不会发现我们打开了密道，不也就只能勉强相信了？”
这虽然有些冒险，但听上去倒也确实行得通，想了想后，凌安依他所言拿出通讯器，当即给他拨了过去。
宋野城按下接通，抬头对二人点头示意后也没再耽搁，直接拉开门、谨慎地走了出去。
江阙这间宿舍的位置本就已经很靠近楼层边缘，距离走廊尽头不过短短几米，宋野城稍稍快走几步，便已闪身钻进了那扇不起眼的安全门中。
门内光线昏暗，里面果然有条楼梯，向上的部分并无异样，可向下的部分却被一道早已生锈铁门封锁，透过锈迹斑斑的栅栏还能看见下层转角处开着扇简陋小窗，窗下堆积着不少破旧杂物，显然确实是弃用已久。
向下的路被堵死，也正好省得宋野城再做选择，他几乎没什么犹豫地放轻脚步、往楼上行去，一边走还一边侧耳听着上方的动静。
楼梯不长，宋野城很快就抵达了三楼。
踏上平地后，他侧身贴着墙边挪了几步，将通往外面的安全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确认这是三楼大厅外横贯东西的那条走廊。
此时的走廊中空无一人，宋野城耐心盯了足有几分钟，却还是没看见半个人影。
这和他预想中可不太一样，因为先前无论是来开启反悔程序还是从楼上下来路过时，三楼都是很“热闹”的——除了大厅和办公区满是实验员外，走廊里也总有那些NPC似的白大褂来回走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冷清清。
难不成都进去认真工作，不出来乱跑了？
宋野城有些疑惑，随即缓缓将门推开，既轻且快地闪身而出，用背抵上了对面的墙面。
这面墙与大厅入口在同侧，墙壁中段有块凹陷处、嵌着一扇朴素的门，大约是个杂物间一类的地方，而那门框的凹陷深度差不多与人身体厚度相仿，正好便与藏身。
宋野城贴着墙面迅速抵达了那处门框，偏头小心观察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到任何人，只得再次踏出、贴上墙面，继续往大厅方向慢慢挪去。
越是接近大厅入口，他心中的狐疑便发浓重，因为眼下都已经近到了这种地步，他却还是连一丝脚步声或交谈声都听不到。
直至终于抵达入口旁，他侧倾身子探头往里一看，登时有些傻眼——
整个大厅、办公区和两个实验区入口全都空空如也，这里根本没有人！
什么情况？
人呢？
宋野城匪夷所思。
不过既然没人，他当然也用不着再躲藏了，包括刚才全程做贼似的谨慎其实都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于是他索性直接迈步走进了大厅，举起了一直攥在手中的通讯器：“凌安？”
“在在在，”先前一直不敢出声打扰他的凌安立刻回话，“怎么样？”
“你们上来吧，”宋野城道，“楼上没人。”
“啊？”凌安显然也很意外，但倒也没追问，只是迅速招呼了唐瑶一声，而后便道，“行，我们这就上去。”
说罢，宋野城很快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了开门的响动，紧接着便是两人小跑的脚步声，不消片刻，脚步声便已出现在了三楼走廊。
宋野城回过身，正巧迎上两人跑来的身影。
凌安看样子还不信邪，进大厅后四处东张西望了半天，这才确定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人呢？都跑哪去了？”
唐瑶也在环视着周围，不知是不是因为女生比较细腻的缘故，她猜测道：“会不会是开集体会议什么的？然后开会需要手机静音，所以指导员才没接电话？”
这想法硬要说的话也不是没可能，但特殊性和偶然性都太强，逻辑上比较薄弱，未免显得有些牵强。
不过宋野城倒也没否定，毕竟他现在也没有更好的解释，只道：“可能吧。”
说完，他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们先跟我来一下。”
说着，他绕过两人走出大厅，往来时的那边走廊走去，一直领着两人走到中段，来到了墙面凹陷的那扇门前。
“这哪儿？”凌安扫视着门板问道。
这扇门宋野城先前就已经留意到了，还顺带着联想到了某种可能，只不过那会儿他更在意的是不被发现，所以只借它暂时遮挡了一下身形，并未进入探究。
此时既然确定了整个三楼都没人，他也就再没什么可顾忌的了，直接伸出手去、拧动了门把。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板应声而开，而凌安的问题也随之得到了解答：
这是一个充斥着消毒水味、柜子里摆着各种医疗药品的医务室。
而就在它的全貌展现出来的刹那，凌安和唐瑶恍然间齐齐明白了宋野城带他们来这里的原因——
在那摆满药物的几座柜子中间，此时正停放着一张令他们无比眼熟的、雪白的移动担架床，床上的那张白布还在，却是被掀开的，而布下的人形早已不知所踪。
“这是段镜明那个？”凌安立刻问道。
“应该是，”宋野城解释道，“当时看那个实验员把床推走的时候我就在想，他要推到哪儿去，这栋楼没有电梯，轮子走楼梯又不方便，所以最有可能的还是在三楼。”
唐瑶点点头，又看了眼那床：“这就说明他确实没死？”
“嗯。”宋野城颔首。
如果说他先前判断段镜明没死靠的是逻辑，那么现在便勉强算是有实证了——
虽然如果更严谨一点，也存在“尸体被人为搬走”的可能，但还是那句话，这毕竟是个推理类的节目，如果担架床不是作为线索存在，节目组完全可以直接把它撤离现场，而不是留在场内成为误导项。
想着，宋野城默默给心中那张“疑点清单”里段镜明那行打上勾，随即转头道：“走吧，去楼上看看。”
三人退出医务室，很快顺着楼梯上了四楼。
四楼作为档案管理区和中-央控制室，原本就不像三楼办公区那样热闹，先前几次上去时就只有他们自己和指导员，而现在看来更是愈加空旷，掸眼一扫便知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凌安收回视线：“那……再去一楼看看？”
宋野城点点头，转身一边跟着二人往下走，一边摸出了通讯器，翻出江阙的号码，再次尝试着拨了过去。
听筒里很快传来了长长的“嘟”声，但还是和之前一样，久久无人接听。
正在这时，前方唐瑶忽然警觉地站住了脚步：“什么声音？”
宋野城跟着一个急刹，险些踩了她的脚，还当她是听见了听筒里的提示音，忙道：“我在给白老师打电话。”
“不是，”唐瑶侧着耳皱起眉，“不是那个声音，你们听？”
凌安立刻竖起耳朵细听了起来，宋野城也将通讯器拿远了些，免得被提示音干扰，于是二人很快就同样听见了一阵似有若无的、音乐似的声响。
宋野城赶忙挂断通讯器，正准备凝神再听仔细些，谁知就在他刚刚按断通话的下一秒，那微弱的音乐声竟然也跟着戛然而止。
宋野城稍一怔，紧接着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把通讯器重新拿回眼前，按下了重拨。
果不其然，就在听筒里的“嘟”声再度响起的刹那，那模糊的音乐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是电话铃声，”宋野城断定道，“在楼下！”
三人顿时再无二话，立马飞奔似的齐齐往楼下冲去，果然越是向下，那铃声就越是清晰可闻。
终于，三人已是转过了二楼通往一楼的转角。
而就在他们冲下最后一段阶梯、看清一楼大厅里的情景时，不由得同时顿住了脚步——
大厅正中，他们昨晚和今早一起吃饭的那张长桌上，江阙、贺景升和林砚正不省人事地趴在桌沿！

第72章 自爆
“江阙！”
宋野城拔腿冲了过去, 唐瑶和凌安也紧跟着追到桌边：
“贺景升！”
“林砚？！”
三人一边呼喊一边摇晃着他们的身子，好半天才终于让他们有了稍稍醒转的迹象。
江阙缓缓从胳膊中抬起头，眼里似乎还带着刚醒的迷蒙, 看清三人后眸光才稍亮了些, 立刻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宋野城道：“我们本来想选自首，结果给你们打电话一个都不接，也只能出来看看情况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晕了呗！”
旁边贺景升像是落枕了似的捂着脖子，愁眉苦脸抢答道：“你们去实验区之后，金博士就说让大家散了去吃饭，还说什么，我们实验辛苦了, 非要让我们三个跟他下来另开小灶，然后吃到一半，他忽然说要一起喝一杯——”
他朝桌上空了一半的红酒瓶抬了抬下巴：“就这玩意儿, 我刚喝几口就开始头晕犯迷糊, 然后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他是在酒里下了迷药？”宋野城总结道, 复又觉得奇怪，“可他为什么要把你们迷晕？还有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什么其他人？”贺景升茫然道。
唐瑶解释道：“我们刚才出来以后, 把上面几层全都看过了, 一个人都没有，现在整栋楼就剩下我们几个。”
闻言，江阙三人齐齐露出了意外之色。
片刻后，江阙琢磨道：“难道是因为我选我办公室作为关押地点，让他们起了疑心？”
说完, 他又抬头看向宋野城几人：“你们找到密道了么？我留的线索你们都看见了？”
宋野城点点头：“我们从密道去了你宿舍, 该看的应该都看过了。你判断得没错, 段镜明肯定有问题，我们在三楼医务室找到了那张担架床，但他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在场的六个人掌握的信息量并不对等，其中贺景升和林砚既不知道江阙的警察身份，也不知道什么密道和线索，此时听着这番对话简直云里雾里，林砚连连摆手：“等等等等，什么密道？什么线索？段镜明怎么了？”
这事要从头解释还真有点复杂，宋野城和江阙对视一眼，正想着该怎么长话短说，却不料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了一声突兀的哼笑。
这声哼笑无比诡异，不仅清晰得出奇，甚至还有回声，简直就像古早玄幻片里、神仙站在云端说话时那种3D环绕般的音效。
几人唰然抬头，目光错愕地在头顶四处搜寻了一圈，这才发现天花板四角都各有一个圆盘型的墙嵌式音响，而刚才那笑声似乎正是从音响里传来的。
但是，音响里为什么会突然有笑声？
还没等他们搞清楚情况，忽然，前方墙上原本循环播放着赞助广告的LED屏画面一闪，切换出了一幅动态影像——
“下午好啊各位？”
画面中的人居然是段镜明，此时他身后的背景像是酒店套房，又像是某个豪华办公室，而他正西装革履地靠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双腿交叠、捧着杯茶，脸上挂着闲适的笑意。
“我去，”不明情况的贺景升脱口而出，“他没死？”
宋野城正欲解释两句，却不料竟被屏幕中的段镜明抢了先：“是啊，惊喜吗？”
听到这话，宋野城稍稍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是一段提前录制好的VCR，可从段镜明的回应来看，这居然是实时视频通话？
想着，他的目光在LED屏周围扫了一圈，果然发现左上角有个不起眼的小装置，看样子应该正是固定摄像头。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凌安问道。
段镜明再次悠然轻笑了一下，整个人就好像脱下了早餐时那张天真的面具，露出了内里高端精明又彬彬有礼的反派BOSS形象：“你们不是都已经猜得差不多了么？不用怀疑自己，你们猜的大部分都是对的。”
此话一出，几人登时都是一愣，因为这话的意思就好像……他知道他们目前掌握了多少线索，甚至连他们得出的结论都一清二楚。
“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段镜明炫耀似的津津有味地问，继而抬手随意往右一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答案我应该留在这里了。”
从屏幕中看，他指向的是自己的右方，可所有人却都瞬间意识到，他的意思并不是视频里，而是视频外——LED屏左下方，那个摆着绿植的高脚花架。
宋野城毫不犹豫地拔腿走了过去，其他人也快步跟上，很快就在那盆绿植里翻出了一个通讯器。
这个通讯器的外观跟他们手里的那些并无差别，但按开一看，却发现屏幕上正显示着基地所有人的实时定位。
不仅如此，它的功能列表里还有着许多其他通讯器并没有的选项，比如“实时监听”、“当前位置监控调取”以及“各区域通讯数据拦截记录”等等。
这么一看，几人哪里还会不明白——
如果说指导员的通讯器是志愿者通讯器的上级，那段镜明这个简直就是所有通讯器的“首脑”，不仅能将整个基地纳入掌控范围、随时可以对任何人进行监听和监视，甚至还能拦截他们发送或接收的消息数据，无异于一双覆盖基地的“上帝之眼”。
这也就是说，他们之前所有自以为隐蔽的私下交流、包括江阙的警察身份和他的调查内容，其实早就已经暴露在了段镜明的视线之中，根本毫无秘密可言！
在场六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这感觉就好比原本以为自己穿着夜行衣在跟踪敌人，却不料竟一直是在敌人的高清探头下裸奔，这冲击力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既然底牌都被掀了个干净，再遮掩也是多余，宋野城索性转头重新看向屏幕，直截了当道：“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样？”
“欸——”
段镜明语调转了十八个弯，很不认同似的嗔怪道：“别说得好像我要把你们怎么着似的，我现在可是好心来给你们答疑解惑，你们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求证的？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们。”
宋野城狐疑地眯了眯眼，因为这话听来明显是很不对劲的——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段镜明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而且他现在完全处于上风，根本没理由也没必要跟他们解释任何事，甚至连出现在这里都是多余。
那么，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感觉蹊跷的并不止宋野城一个，其他几人也都多少察觉出了异样。
只不过眼下他们暂时还摸不清段镜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于是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后，唐瑶干脆顺水推舟试探道：“那些案子其实根本就不是我们做的，对吧？”
闻言，段镜明答得无比坦然：“没错，你们只不过恰好都和案件有点关系而已，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那为什么要陷害我们？”唐瑶立刻追问。
“唔，这个嘛——”
段镜明饶有兴趣地念叨着，随即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十指交扣搭在膝头，貌似郑重地解释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也不能免俗。既然金主愿意花钱求安稳，我当然也就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了？”
见众人眼中疑惑未减，他也并不打算吊胃口，笑了笑继续道：
“其实很简单——我们的组织专门服务于各类案件的嫌疑人，只要他们开出足够的价码，并提供足够的信息，我们就能在案件的‘旁观者’中帮他们挑选出最合适的替罪羊、吸引来基地。”
“等人到了基地，我们先用心理暗示让他们相信自己抹去过记忆，再诱导他们找回记忆，通过捏造的档案，把雇主的作案证据嫁接到他们身上，让他们以为自己就是真凶，从而主动去警局自首、替雇主背下黑锅。”
看着几人不可思议又恍然大悟的表情，段镜明不无愉悦地摊了摊手：“所以——所谓的‘记忆埋葬实验’，真名其实叫‘替罪羔羊计划’。而你们，就是这一批被选中的替罪羊。”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这番解释确实称得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几乎将所有尚未明晰的真相都彻底揭露了开来。
但是与此同时，这也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有恃无恐——
他为什么要坦白这些？
这不是等于是在自爆么？
不等众人细想，段镜明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眼看向了江阙：“对了江警官，我还单独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听到这个称呼，并不知晓江阙第二重身份的贺景升和林砚一头雾水地齐齐扭头看了过去：“……警官？”
江阙没有答话，只定定望向了屏幕。
段镜明神秘一笑：“这两个月以来，我发现你总在想办法进中-央控制室，但到现在也没成功进去过。所以今天临走前，我特意解开了控制室的门禁，好让你得偿所愿。”
“另外——我还把到目前为止所有找我们合作过的真凶资料都留在了控制室的保险柜里，连柜门都没锁，如果你想要，现在就可以上去拿。”
但凡脑子稍微清醒点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这举动很不正常，说挑衅又不像挑衅，反而像是别有用心的蛊惑。
六人满腹狐疑地相互交换了个眼色，凌安当即开口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怕我们把证据交给警方？”
“怕——当然怕。”
段镜明嘴里说着怕，可表情却分明比之前更加愉快了几分，停顿了足有好几秒，才慢悠悠话锋一转：“但我更怕的是——就算你们拿到了所有证据，也没机会带出去了。”
六人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屏幕中的段镜明从沙发上撑膝起身，不紧不慢地绕过茶几、走到镜头前蹲下，整张脸犹如特写般占满了整个屏幕：“你们刚才是不是在想——反派死于话多，不懂我为什么要坦白得这么彻底，为什么要啰嗦这么久？”
说罢，他近在咫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冶笑，缓缓抬起手，食指指向了屏幕下方：“看到这行数字了么？”
众人目光追随而去，发现他指的是屏幕底端那行不断跳动的计时——
00:09:49:35
但这其实并不稀奇，因为所有录像设备运行时都会有这种走秒计时，用来掌控拍摄时长。
“这数字怎么了？”唐瑶莫名其妙。
她话音刚落，宋野城忽然警觉道：“不对。”
他紧紧盯着那行数字跳动的末尾，眉头已然蹙了起来：“这不是计时……是倒计时。”
听到这话，段镜明脸上那抹冶笑像是再也无法抑制般荡漾了开来，继而转为了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没错，等这串倒计时归零，你们就会——BOOM！跟楼里的三十枚炸弹一起灰、飞、烟、灭！”
“卧槽？！”
仿佛水溅油锅，将所有人乍然惊醒：
“这里有炸弹？！！”
“在哪儿？！”
屏幕中的段镜明从镜头前微笑着站起身，闲闲向后退了两步，仿佛即将谢幕般、对着观众张开了双臂——
“虽然你们都很有趣，但是很遗憾，已经太晚了。”
“如果有缘——就来世再见吧？”
话音落地，他的影像瞬间消失，音响里传来尖利的一声：滴——！
紧接着，已然全黑的屏幕上跳出了一行血红的倒计时——
00:09:03
还剩9分03秒！

第73章 逃生
滴声每秒一响, 末尾数字飞快跳动，仅仅眨眼间数字就已变为了09:00。
“只剩9分钟了！”贺景升惊悚道。
“炸弹到底在哪儿？！”
所有人混乱地转着圈左右张望，可目之所及处一切如常, 根本无法判断出炸弹到底安置在哪个角落。
就在这时, 江阙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微型芯片似的东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按下了上面的一个按钮，整个“芯片”立刻有节奏地闪起了红光。
“这是什么？”宋野城问道。
“紧急定位器，”江阙道，“是我来这里之前局里给我的，说如果遇到极端情况就激活它，局里会马上派人来支援。”
眼看众人眸光一亮, 江阙意识到他们可能是误会了，立刻补充道：“但是最近的支援点离这里也有十分钟车程，不可能在九分钟之内赶到。”
“啊——？！”
众人一听顿知白激动了, 贺景升急忙道：“那炸弹还不是得我们自己解决？那赶紧去找啊！”
“不不不, 先别找炸弹了！”凌安反对道，“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你们会拆弹吗？”
说到这里, 他蓦地卡了一下，没忍住瞄了眼江阙,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按照江阙的职业设定还真有可能会这技能。
然而他也仅仅只卡了一瞬，立刻找补了回来：“……就算会，那可不是三枚，而是三十枚！别说九分钟，九十分钟也拆不完吧？”
这话说得确实有理, 如果炸弹只有一两个, 或许还有排爆的可能, 但现在多达三十枚，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在几分钟内搞定的数量。
“那我们……”唐瑶踟躇道。
“当然是保命要紧啊！”凌安道，“先出去，其他的等警方支援来了再说呗！”
说着，他已是率先往大厅左侧、昨晚他们进来的金属电子门跑去，其余人也没干愣着，纷纷疾步跟了过去。
到了门前，凌安立刻掏出自己的通讯器，往“通讯器验证区”贴了过去，众人只听“滴”的一声，还以为已经验证成功，却没料门顶的提示灯并没有如他们预想般变绿，而是明晃晃地亮起了红光。
“嗯？”凌安疑道，“什么情况？”
他正要再次尝试，林砚却推开了他的手，用自己的指导员通讯器贴了过去，结果只见“滴”声之后，亮起的依然是红灯。
“指导员的也没用？”贺景升皱眉道，“难道我们的权限都已经被撤销了？”
志愿者的通讯器不行，指导员的通讯器也不行，刹那间，几人目光齐齐转向了宋野城：“段镜明那个呢？”
——段镜明的通讯器既然是所有通讯器的“首脑”，那么论权限肯定也是最顶级的。
宋野城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可此时他已有了相当不祥的预感，虽然手里还是配合地拿出那个通讯器贴了过去，但心里却已几乎不抱希望。
“滴——”
验证结果印证了他的预感。
果然还是红灯。
“靠！”凌安不死心地冲向了对面的另一扇金属门，“我去那边试试！”
与此同时，贺景升和唐瑶跑到了大厅正面那扇雕花双开木门前，奋力拉着门把拽了拽，却只听得一阵“哗啦啦”的锁链声，而门扇只是不痛不痒地晃了几下。
“这门打不开，外面好像有锁链！”贺景升道。
“完了，这边也不行！”对面金属门前刚刚试完通讯器的凌安道。
“他肯定是把所有出路都封死了，”唐瑶焦急道，“所以才敢说我们就算拿到证据也带不出去！”
是的，宋野城那不祥的预感正是因此而来，就因为段镜明这句话，当他得知楼里有炸弹时，就已经第一时间预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倒计时转瞬即逝，而他们却逃生无门。
所以此时预想被彻底验证，他反倒没有多少意外之感，几乎堪称冷静地站在原地，脑中飞快地将之前所有去过的地方、看过的平面图如幻灯片般快进播放，试图在当中找到一线生机。
数百场景弹指飞掠。
忽然，某个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宋野城眼中陡然一亮：“跟我来！”
其余几人齐齐一愣，紧接着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二话不说拔腿跟上他、往与正门相反的方向行去。
宋野城径直穿过大厅，走进了大厅后方横向的走廊，但却并没有踏上楼梯，而是身形一转、拐进了走廊右侧。
众人纷纷跟着拐了弯，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后方的林砚忽然道：“哎江警官！你要去哪儿？”
宋野城唰然回头，只见走在最后的江阙停在了楼梯口处，看朝向似乎是想上楼，而出声询问的林砚正牢牢抓着他的胳膊。
“我要去趟控制室。”江阙道。
“去那儿干嘛？”林砚追问道，紧接着忽地反应了过来，“是为了那个……真凶资料？”
江阙颔首道：“资料我必须带出去，不能让它们被炸毁。”
“可万一他是骗你的呢？”唐瑶担忧道，“就算是真的也来不及啊？”
“来得及，”江阙道，“如果真像他说的两道门都没锁，我上下一趟也不过就是两三分钟的事。”
“可是……”
唐瑶还想再劝，却见宋野城已经迈步走了过来。
“一定要去么？”宋野城直视着江阙的双眼。
江阙笃定地点下了头：“这是我的职责。”
说着，他向其他几人示意了一下：“你先带他们去找出口，我拿到资料会立刻跟上你们。”
宋野城沉默两秒，忽然扭头看向队伍前方：“凌安？”
“啊？”凌安猝不及防。
宋野城朝走廊尽头一抬下巴：“一直往前走就是我们去过的那条旧楼梯，那里一楼上二楼的转角堆着很多杂物，顶上有个横向的通风窗口，我之前看它外面没有防盗网，那个高度跳出去也不会有事，你带他们从那里出去。”
“那你呢？”凌安道。
宋野城示意身侧：“我陪他走一趟。”
说着，也不等众人反应，他就已经拉起江阙的手腕、大步往楼上带去。
“诶，你们——”
林砚甚至都来不及多说，就见两人身影眨眼间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被“委以重任”的凌安莫名有了种责任感，当即招呼众人道：“行了行了别看了，我们赶紧过去吧，那条路还不知道是不是一定出得去，我们先去研究明白了，等他们下来的时候也好直接出去。”
众人一听也对，顿时不再耽搁，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
与此同时，二楼转角。
宋野城大步流星地上着楼梯，握着江阙手腕的手简直就跟铁钳一般，令江阙拧了半天硬是没能挣开：“……你上来干什么？我一个人就可以。”
宋野城头也不回：“就段镜明那个老奸巨猾的样儿，说楼上没陷阱我都不信。”
“那你还来？”江阙道。
“所以我才更要来啊，”宋野城挑眉回头一瞥，“都知道有陷阱了，我还能放你一个人去？”
江阙：“……”
宋野城哂笑着收回视线：“行了小警官，别废话了，省点力气一会儿还得逃命呢。”
他身高腿长，一步就是三两个台阶，江阙光是要紧随他的脚步就十分仓促，也确实无暇再多说，只得闷头被他拉着一路快步往上。
空荡的楼中“滴”声不断，伴着哒哒的脚步，每一响都在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行至四楼平台，江阙被牢牢钳制的手腕终于回归了自由，他停下轻喘几口稳了稳呼吸，这才重新迈开步子，跟宋野城一起往大厅右侧的中-央控制室走去。
到了门前，他们发现正如段镜明所说，原本如同银行金库般密不透风的厚重金属门此时果然没有完全闭合，而是被留了一条细缝。
宋野城伸手将门向内推去，随着门扇徐徐敞开，逐渐展现出了室内的景象——
中-央控制室名副其实，放眼望去，除了左侧朝向楼外的那面墙上有块巨大的排风扇以外，其余墙面全都被大大小小的显示屏占满，屏幕下方整齐摆放着各类操控台，纷繁复杂的按钮遍布其上，充斥着现代科技的气息。
而就在那些操控台中间、正对门口的位置上，摆着一个十分显眼的独立展示台，台上有个银色金属柜，想来应该就是段镜明口中的保险柜了。
江阙二人既然已经到了这儿，无论如何这扇门都是一定要进的，不料江阙才刚一抬脚、还没来得及迈进去，忽然被宋野城扯住了胳膊：“我过去拿，你在这守着。”
他刚要动身，江阙却又反手拽住了他：“不行，我过去，你在这儿。”
不等宋野城反驳，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我是警察，这是在完成任务。”
宋野城没想到他居然会拿这个说事儿，愣是给噎了一下，但却也没胡搅蛮缠地说什么“那就一起去”，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眼前这扇金属门难保没被动什么手脚，万一他们俩刚一进去它就自己锁上，那可真就彻底抓瞎了。
心念电转间，宋野城鬼使神差道：“那就锤子剪刀布，谁赢了谁去。”
江阙：“……”
他无语半晌，可看着宋野城那一副不同意就不肯罢休的模样，心知再耽误下去就是浪费时间，终于还是认命地举起了拳：“……行，来吧。”
三，二，一。
两人齐齐落下手。
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和江阙摊开的掌心，这回无语的变成了宋野城：“……”
“行了吧？”江阙道。
宋野城不甘心地抿了抿唇，但终于还是没脾气地松开了江阙的手腕：“……那你小心点。”
江阙点点头，随即再没多说，直接转身迈过了门槛。
控制室的面积不算很大，从门口到那展示台也不过十几步距离，但江阙却并没有掉以轻心，每走一步都谨慎地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一步，两步，三步……
直至他走到展示台前，控制室内也并未出现任何异样。
门外的宋野城暂时松了口气，这才关注起了展示台上那只保险柜：“柜子是开的么？”
“嗯。”江阙背身答道。
段镜明并没有说谎，眼前的保险柜确实没有上锁，就和控制室的大门一样，开着一道细缝。
江阙伸手拉开柜门，只见柜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个厚实的档案袋，他将袋子拿出来、三两下打开，发现里面果然放着不少身份资料和作案证据。
“拿到了？”宋野城遥遥问道，“是证据么？”
江阙点了点头：“是。”
“那赶紧出来吧。”宋野城催促道。
虽然到目前为止都没发生任何事，但越是没发生就越是令人悬心，更何况就算是最好的情况下、这里真的没问题，炸弹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江阙应了一声，麻利地将资料塞回档案袋，重新绕上封口，抓在手里转身往门口走去。
宋野城眼看着他步步接近，就跟过去时一样顺利，高悬的心终于慢慢放下了几分，趁这功夫低头看了眼手里通讯器上的时间——
还剩五分钟。
还好，下楼加翻窗应该是足够的。
他正盘算着，谁知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极其尖利的一声：“滴——！”
宋野城猛然抬头看去，只见刚才还在行进中、已经走到一半的江阙身形陡然一僵，错愕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撞，紧接着难以置信般、缓缓低头看向了自己脚下。
宋野城的视线追随而去，这才发现江阙脚下踩着的那块地砖竟然凹陷了下去，不仅如此，还亮起了一圈警示般的刺眼红光！

第74章 终局
宋野城下意识就想冲进门, 却被江阙当即喝止：“——别过来！”
宋野城骤然刹住脚步，只得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块地砖，脑中飞快地想：明明江阙来回走的都是直线, 而这里的地砖长宽足有一米多, 按照江阙的步幅，刚才进去时不可能没踩过这一块，可为什么当时并无反应，现在却突然会被触发？
还没等他想出原委，忽然，控制室四周墙面上原本显示着不同内容的所有屏幕同时一闪，齐齐切出了同一个画面——
又是段镜明！
宋野城简直都想骂他阴魂不散了, 可屏幕中的段镜明却全然没有被嫌弃的自觉，还是靠在那张熟悉的沙发里，难掩欣喜似的抬手鼓了鼓掌——啪、啪、啪。
“江警官,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满足又得意地哼笑了一声, 目光狡黠地指了指地面：“你脚下这块地砖，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重力引爆-装置。踩一次无所谓, 但只要被踩下第二次，它就会瞬间记录下现在承载的重量。一旦重量变化超过五公斤, 整栋楼里所有炸弹都会在三秒之内立刻引爆。”
宋野城心下一沉, 因为他刚才虽然已经猜到这地砖恐怕是个类似于松发式地雷的装置，但却万万没想到它居然还会精确计重。
五公斤。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限制。
如果仅仅只是需要“重量”来压住地砖，他大可以拖动周围的东西过去替换江阙，可现在变化范围被划定在五公斤之内，这就相当于彻底断绝了这种可能——
周围最容易挪动的便是操控台, 可那些台子仅凭目测就知道起码有上百公斤, 远远超出江阙的体重。而其他零散物件虽说也能拆来拼出一个总重, 但别说时间肯定不够，就算够，眼下也根本没途经给它们称重。
这明显就是针对江阙设下的死局，目的就是要让他有来无回。
“怎么样，江警官？”屏幕中的段镜明稳操胜券般笑着，“这个惊喜你还满意吗？”
江阙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因为此时他也注意到了“重量”的问题，只是思考的角度却又和宋野城略有不同——
如果这块地砖只是为了让他“走不了”，那么将触发条件设置为“只要重量变化就会引爆”显然才是最简单也最稳妥的，可它现在却多此一举地留出了五公斤的浮动范围，这范围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
“江阙。”宋野城忽在门外唤道。
江阙转头看去，只见宋野城像是想到了什么办法似的认真问道：“你多少斤？”
几乎就在刹那间，江阙敏锐地联想到了某种可能，立刻防患于未然地答道：“比你轻至少十公斤。”
宋野城当即一噎，这么刻意的答法他怎还会听不出言下之意，顿时既无奈又啼笑皆非：“你能别这么敏感吗？我又没说要替你？”
江阙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下，紧接着抬手一扔，手中档案袋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向了门外。
啪！
宋野城抬手一把接住，只听江阙道：“下楼吧，把它带出去。”
宋野城垂下档案袋，条件反射般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可末了却又咽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段镜明，复又转回视线重新看向江阙，最后却只吐出了一个字：“好。”
说罢，他竟然就那么潇洒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门前。
这答应之爽快、走得之麻利简直连段镜明都看愣了，眨着眼呆愕半晌后，他难以置信般好笑道：“哈？他就这么把你丢下了？”
门外已然空空如也，江阙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终于收回视线转向了屏幕。
段镜明“啧啧”两声，故作遗憾地幸灾乐祸道：“我还以为至少能欣赏一场‘你走’、‘我不走’、‘要死一起死’的深情大戏呢，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重要，人家压根连演都懒得陪你演啊？”
他嘲讽得津津有味，可江阙的表情却连半点变化都没有，只随口敷衍道：“让你失望了。”
他的目光看似盯着段镜明，实际上却是在看屏幕下方的时间——
还有三分钟。
现在宋野城应该已经快到一楼了，以他的速度，要出去时间是足够的。
“不不不，失望倒是不至于，”段镜明依旧显得兴致盎然，“我只是没想到，堂堂江警官费尽心机调查我，结果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陪着你的却又只有我。这缘分——还真是让人不得不感慨啊！”
2分45秒。
宋野城应该已经进入废弃楼梯了。
“不用感慨，”江阙心不在焉道，“就算我出不去，你也一定会落网。等进了监狱，你有得是时间慢慢感慨。”
“哈哈哈哈哈哈……”段镜明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好半晌才勉强止住，“江警官果然大义，只可惜——就算我有落网的一天，你也看不见了呢。”
2分30秒。
那扇通风窗并不高，下方还有许多杂物能垫脚，如果顺利的话，宋野城现在应该已经翻出去了。
“没关系，”江阙不咸不淡应对道，“我出不去，总有人出得去，他们会是我的眼、我的耳，替我听你认罪，看你伏诛。”
段镜明稍稍一怔，但很快又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江警官，我说都到了这个时候，就不用跟我演什么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了吧？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你又能演给谁看呢？不如趁这最后两分钟跟我说说你有什么遗愿？万一我大发慈悲，说不定还会帮你完成呢。”
2分15秒。
按照宋野城的步速，现在应该已经足够远离这栋楼了，即便炸弹引爆，他也不会再受波及。
思及此，江阙无声地、轻缓地舒了口气，好似终于彻底卸下了包袱，无须再有任何顾虑。
下一秒，他不再盯着时间，而是终于正眼看向了段镜明。
迎着段镜明那挑衅般的目光，他忽然淡漠一笑，伸手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对着屏幕张开了手掌——
“看到这个了么？”
那东西正在不停闪着红光，段镜明想不看见都难，但他却也没多在意，语气仍旧散漫轻蔑：“这是什么？”
反正他又不在基地，哪怕那是个手榴弹，对他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紧急定位器，”江阙平静道，“它不仅可以锁定我的位置，还会搜索覆盖我周围所有信号传输装置，并自动追踪信号去向。”
段镜明尚未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就听江阙继续道：“我本来还懊恼自己启动它太晚，没能赶上你在楼下的那段视频通话。但好在你并不是一个见好就收的人，果然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又自己送上门来了。”
段镜明的脸色终于发生了变化，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这东西意味着什么，既怀疑又警惕地皱起了眉。
“没错，”江阙轻轻一哂，“聊了这么久，你的位置早已暴露得一干二净，而现在——你应该已经被包围了。”
段镜明瞳孔骤缩，难以置信般唰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拨开窗帘往下看去。
仅仅几秒后，他便仓皇地倒退了两步，震惊不已地瞪向了镜头：“你……你们……！”
江阙眼中没有一丝波澜，静静看着他如困兽般气急败坏、眼神慌乱地左右踱步，将先前的儒雅和气定神闲丢得一丝不剩。
然而段镜明慌着慌着，却又蓦地顿住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忽然气极反笑了起来，紧接着，他一个箭步冲到镜头前，几乎癫狂地凑近了脸：“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我被包围了，你还不是一样会死！”
他恶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时间，立时笑得更加疯狂：“哈哈哈哈哈！一分半，你就剩最后一分半了！就算我马上就要落网，还是能亲眼看着你死无全尸！！”
他那愤恨扭曲的脸被周围大大小小的屏幕复制出了无数特写、层层叠叠遍布墙面，仿佛环伺的鬼影咆哮着最恶毒的诅咒，在整个控制室里萦绕不绝。
然而就在这鬼影环伺中，江阙却泰然得仿佛一尊神佛，轻轻一挑眼帘：“那又怎样？”
那长睫覆盖的眼中暗藏锋芒，而那锋芒散发着澄澈的光：“我忠于信仰，死而无憾。”
这掷地有声的一句狠狠砸在段镜明脸上，令那怨毒的面具都仿佛被砸出了一道裂痕。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破坏气氛的声音乍然在门外响起——
“死什么死？”
段镜明遽然一愣，江阙也蓦地回头看去，只见本该已经远离这栋楼的宋野城竟然再度出现在了门外！
他就那么堂而皇之跨过了门槛，手里轻巧抛接着一把螺丝刀，痞笑着冲江阙挑了挑眉：
“我准你死了吗，小警官？”
段镜明惊愕瞪眼：“你不是已经——”
没料他的话甚至都来不及说完，宋野城已是大步走到门边、掀起配电箱盖，“啪！”地拍下了电闸。
“吵死了。”他拍了拍手嫌弃道。
周围所有屏幕瞬间熄灭，段镜明的话音突兀中断，连排风扇的嗡鸣都戛然而止，耳畔顿时一片清净。
宋野城转过身，就见江阙还愣在那里、像是看呆了似的盯着他，不由调笑：“哟，被我帅傻了？”
江阙仿佛直到这时才如梦初醒，先前放下的心忽又提了起来：“……你回来干什么？”
电闸虽已拉下，但这并不会影响炸弹的引爆——他脚下地砖的红光仍然刺眼，而门外大厅里倒计时的“滴”声也仍在急迫回荡。
“只剩一分多钟了，”江阙听着那声音焦急道，忽又扫见宋野城的双手，“档案呢？”
“放心——”宋野城一边快步往墙边走，一边给他丢了个万事ok的眼神，“档案已经送出去了。”
此时的江阙全然没有了先前视死如归的淡定，心焦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宋野城走到墙边，直接抬手按住了那虽已断电、却还在因惯性而缓慢旋转的排风扇叶，然后二话不说，操起手中的螺丝刀就开始拆它的外框。
“因为我也忠于信仰啊，”他手上动作极为麻利，嘴里却还有空回应着江阙，虽然那话听上去活像是随口扯淡，“我的信仰就是——绝不放任任何无谓的牺牲，但凡还有一、丢、丢活命的可能，也要苟延残喘到最后一秒。”
江阙紧盯着他的举动，渐渐地、似乎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然而意识到后，他顿时更加不可思议：“……这是四楼！”
“我知道啊。”宋野城满不在乎地答着，手里仍在动作不休，就仿佛这完全无关紧要。
江阙：“……”
他脚下动弹不得，再心急也只能眼睁睁干看着，只见宋野城迅速卸掉所有固定的螺丝，令整个圆框开始松动，紧接着直接扔开螺丝刀，双手扒住一侧猛一用力，“锵！”地一下，硬生生把那直径足有一人高的硕大铁盘从墙上扳了下来。
墙面顿时空出了一个大洞。
宋野城随手将铁盘“哐当！”掀到一旁，拍着手上浮灰吁了口气，然后就跟变戏法似的，忽然反手探进衣服，从上衣覆盖下的后腰处唰地抽出了一捆登山绳！
——那是昨晚他翻找宿舍时，在衣柜抽屉里找到的道具之一。
宋野城三两下扯开绳结，快步走到一旁，将绳头一端绕过墙边的排水管、扣上锁扣，而后捋着绳子的另一端转身朝江阙走去。
江阙眼睁睁看着他步步接近，不由担心道：“……你想干嘛？”
宋野城信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一甩绳头、从他腰后绕过，又从自己身后绕了一圈，另一手稳稳接住，“咔”地将锁扣牢牢扣在了绳上。
江阙还低头在看，宋野城却已是就着这个姿势单手握住他腰侧，另一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你相信我吗？”
二人距离近在咫尺，连鼻息都相互交错，宋野城眼中满是自信和笑意，那份无畏直直传递进江阙眼底、心头，春风化雨般一点点抚平了所有波动的心绪和混乱的担忧。
江阙眸光渐渐柔和，终于全然平静了下来：“当然。”
“好，”宋野城道，“那我数到三，你就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我。”
江阙注视着他的双眼，虽不知他具体想怎么做，却还是全然信任地、郑重点下了头。
宋野城微微一笑，转身与他并排面向了外墙。
——“一，”
——“二，”
——“三！”
江阙闭上双眼，瞬间感到后腰被一把揽住，一股大力带着他大步跨离脚下地砖，不顾一切前冲向了墙上的洞口！
须臾间，他已迎面感觉到了洞外来风。
下一秒，腰间手臂往内一收，如铁嵌般将他牢牢锁进怀中，江阙当即抬手抱紧，宋野城拉住绳索顺势跃出，半空中身子一旋，猛地蹬向了墙沿！
第二秒，失重感骤然袭来，随着二人顺绳急坠之势，风声在耳畔呼啸掠过。
第三秒，下坠之势在飞掠数米后稍稍一顿，江阙感觉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绵软之物，紧接着那物又陡然一空，与此同时，宋野城攥着绳索的手握力一紧，掐准时机急刹减速，带着江阙稳稳落在了地面！
就在二人触地的刹那，尖锐“滴——”声响彻大楼，紧接着轰然巨响穿透楼体，无数门窗爆裂而开，冲天火光自楼中喷射迸发，洒下漫天玻璃碎片与泥屑飞砂！
那强烈冲击如地震一般，将刚刚落地的两人猛推向前，宋野城就势将江阙扑倒在地，环肘围住他的头脸，埋头将他牢牢护在了身下！
时间明明很短，却又像是被无尽延长。
所有轰然巨响都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江阙耳畔只剩下了宋野城胸膛里那坚实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耳廓、心门，渐渐与他自己的心跳融为一体。
硝烟散去，轰响渐弱。
唯有残料燃烧的“噼啪”声还在继续。
远方天际传来渺远的警笛，仿佛奏响了尾声的序曲。
宋野城稍稍撑起上半身，江阙眼前终于由暗转明，这才抬眼朝上看去——
宋野城额角腮边都沾着不少灰尘与汗渍，明明狼狈，却又在赤红夕阳的映照中散发着坚毅的气息，显得无比潇洒迷人。
他就那么带着未停的喘息，眼含明朗笑意，直直看进了江阙眼底：
“你活着，我也活着。”
不过简简单单七个字，江阙却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动人的情话，一时间颤了心、入了神，所有言语都在夕阳中融为静默，静默着与那双明眸相互凝望，随之弯起眼角，浮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最为明媚的笑意。

第75章 收工
“喂！”
就在这时, 旁边冷不丁响起一嗓子：“你俩还有完没完？”
江阙扭头看去，这才发现这块空地上躺着的居然不止他们两人，凌安、唐瑶、贺景升和林砚在周围东倒西歪趴了一圈, 而在他们中间、宋野城和江阙身下竟然压着一块皱巴巴的床单——宋野城宿舍里的床单。
回忆起刚才下坠时脚底那稍纵即逝的绵软触感, 江阙顿时反应了过来：原来那是他们四个拉着床单形成的一张网，给两人做了缓冲。
这也是宋野城下楼那几分钟所做出的安排——他先去二楼宿舍拿了登山绳和床单，然后将床单和档案一起送去废旧楼梯的窗口扔给了他们，嘱咐他们到这边楼下来接应。
远处的警笛声越发临近，红蓝警灯已经能透过基地大门远远看见。
宋野城从地上爬起，顺手拉起江阙，旁边的唐瑶忙将怀里抱着的档案拍了拍灰递给他：“喏, 物归原主啦。”
不消片刻，几辆警车驶入基地园区，开到他们近旁停了下来。为首的车门打开, 车上走下一名身穿警服、领导模样的中年人, 健步朝着他们走来：“辛苦了，江警官。”
江阙肃身敬礼, 对方也端正回礼，随即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的潜伏任务非常圆满, 嫌疑人现已成功抓获, 你——”
他一指江阙，又转向其他几人：“——还有你们，都功不可没。我谨代表警方，感谢你们为此做出的所有奉献和努力。”
周围几人相视而笑，心里都明白这话应该就是故事的结束词了。
果然下一秒, 场边便响起了两下清脆的掌声：“ok——完美！”
驰谨安话音落地, 场边所有工作人员顿时发出了一阵大功告成般的欢呼, 几名嘉宾助理赶忙带着毛巾和水从人群中冲了过来。
豆子活像是来接刚从前线打仗回来的儿子，对着宋野城和江阙就是一通又拍又摸：“你们俩没事吧？摔着没？磕到哪儿没？哎哟我的天，你们胆子也太大了！给我看得血压蹭蹭往上冒，差点心梗了都！”
正好这时驰谨安也从场边走了过来：“大家辛苦了，都没事吧？”
众人纷纷点头应声，凌安笑着打趣道：“我说驰老板，你这玩儿的也太大了吧？”
他抬头指了指四楼，瞪大眼道：“这么高的地儿，他敢跳，你还真就敢让他跳啊？”
驰谨安瞥了眼宋野城，揶揄一笑：“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只能怪你们城哥签约的时候自己列了一堆可以接受的极限运动范围——什么速降、跳伞、潜水、蹦极，人家那可都是有证的，我不让他表演一下岂不是亏大了？”
宋野城在旁听着，心中却只一笑而过——驰谨安嘴上说得好像不当回事，可其实行动上却一点也没敢马虎。
刚才速降的时候他就看见二楼三楼都备了缓冲网，一楼还有个弹开式充气垫，就算他当时没让几人拉床单，或是速降过程发生任何偏差，这些东西都足以保证他们的安全。
不仅如此，就连身后威胁着他们的“爆炸”也并没有实际危险，那虽然不是后期特效，却完全在人力可控范围内，不过只是借助火光、碎屑、声效和喷发式冲击气流完成的一场惊艳的视觉表演。
“呐，你们的手机。”驰谨安指了指旁边工作人员端来的篮子，里面搁着他们昨晚进楼时被白大褂收走的手机。
几人纷纷伸手取回自己的那只，同时也都从兜里把昨晚拿到的通讯器摸了出来，可谁知还没等他们归还，就听驰谨安道：“不用不用，这个你们拿回去做个纪念。”
“哟，这么大方？”宋野城一挑眉，冲手里抬抬下巴，“我这可有俩呢，都拿走？”
他手中一个是自己原本的，另一个则是段镜明留在基地的那一部。
“拿呗，”驰谨安狡黠一笑，“反正都是要从你们报酬里扣的。”
“……”众人齐齐无语地看向他。
“开玩笑开玩笑，”驰谨安忙一摆手，“真是送你们的，好歹来一趟，就当带点基地特产了，也不算空手回去是不是？”
说罢，他又忽地想起了什么：“不过任务可还没完呢啊，还要补拍点小片段，然后每人再做个单独采访。”
他所说的“小片段”是指存在于剧情中、却又不完全属于主线的部分，比如江阙笔记本里他经历入职培训、找到自首者档案和昨晚夜探密道之类的内容。
这些内容虽然在拍摄过程中是以文字形式呈现，但最终做出的成品毕竟是个电视节目，播出时总不能让观众在屏幕前跟着主角做阅读理解，所以能以动态画面展现的剧情全都要拍出来，再通过后期剪辑插入主线，替代“回忆”和静态文字线索。
至于单独采访，那便完全是剧情之外的内容了，左不过是让嘉宾们谈谈感受、聊聊想法，也算是给节目做个收尾。
这些内容说多不多，说少却也委实不少，加之大部分都零碎分散，全部拍摄结束时已经接近深夜。
众人再度集合时，驰谨安如释重负：“ok，这下可算是彻底收工了。”
他看看几人，提议道：“去市里随便吃点宵夜？酒店我都安排好了，你们在市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这提议本是最合理的，不料才刚说完，宋野城就犹豫了一下，婉拒道：“宵夜就不吃了吧，我们今晚可能就得回去，家里还有个猫主子等着呢，它刚到新环境没几天，离远了不太放心。”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完全是因为刚才补拍间隙听江阙提了一句“不知道白毛怎么样了”，估计他惦记着那小家伙，肯定不想久留。
事实也确实如此，江阙一听这话立马像被戳中心事似的看向了他，眼底满是认同。
宋野城会心一笑，他知道江阙本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这两天被一帮人围着被迫营业，恐怕早就想图个清净了。
驰谨安闻言倒也没介意，反而好像十分理解的模样：“啧，果然当铲屎官的都不容易哈？我家那主子也是个三天不见上房揭瓦的货，我有时候都恨不得把它栓裤腰带上。”
说完，他爽快地摸出了手机：“那这样，我给你们拉个群，后期关于节目的事情我就在群里通知。”
宋野城点点头，几人配合着把群加好后相互道了个别，而后便兵分两路，豆子开车载着宋野城和江阙去机场，其余大部队则按原计划前往市区。
*
半小时后，城郊公路。
此时夜色已深，路上来往的车辆少得可怜，明亮路灯之下，一辆灰色SUV畅行无阻。
豆子上午起得晚，这会儿正精神抖擞地扶着方向盘，还不忘招呼后座：“你俩先睡会儿呗？到机场我叫你们。”
宋野城刚在手机上买完机票，此时正低头确认订单短信，确认无误后才终于熄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后一仰靠上椅背，十分夸张地哼唧着长长伸了个懒腰：“嗯——”
“累了？”江阙立刻在旁问道，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腿，“要不躺下休息会儿？”
宋野城瞥他一眼，然后就老不客气地一拧身，往他腿上一躺，盯着他的双眼一本正经道：“不是累，是忍得好辛苦。”
江阙没太听懂，只见宋野城忽一坏笑，抬起食指一勾他下巴：“我一看到你就想亲亲抱抱举高高，演个陌生人都快憋死我了。”
江阙稍怔，抬眼恰好撞上后视镜里豆子的偷笑，顿时耳根就是一热，连忙亡羊补牢般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宋野城笑得不行，顺势捉住他的手腕一啄掌心，而后才将他手拉开了些，用侧脸撞了撞他的小腹：“哎，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剧本是不是有你参与？”
这一问着实出乎江阙意料，以至于他倏地一愣，旋即不可思议道：“怎么看出来的？”
“嘁，”宋野城满眼都是“我就知道”的得意，揶揄一挑眉，“拜托，我好歹也看了你那么多年书，你的风格我还能感觉不出来？”
从昨晚看见那句熟悉的台词开始，宋野城就隐约察觉到了这剧本里很多细节都很像江阙的手笔，只不过那会儿还在拍摄中，他也不便多问，只得一直拖到了现在。
江阙无奈一笑，这才承认道：“是。驰谨安早就跟我买了这个本子，我知道他是要改编做节目，但没想到居然就是第一期，昨晚下车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
“他都没提前跟你说？”宋野城道。
江阙摇摇头：“没有，而且我更没想到，分给我的还是警察这个角色。”
昨晚下车听见金博士对基地的介绍时他就已是十分意外，而等他进入基地、拿到自己的身份资料时，这份意外便更甚了几分——
警察这个角色在整个剧本中的分量举足轻重，他以为至少会让宋野城或是段镜明这种咖位来承担，却没料驰谨安让他参演自己的剧本也就罢了，居然还把这么重要的角色分给了他。
宋野城想了想，琢磨道：“这倒也能理解，如果我们八个全都对剧本一无所知，难保剧情不会往什么奇怪的方向发展，警察这个角色有双重身份，你又是上帝视角，他应该是想让你掌舵、把控全局吧？”
这么想确实也有道理，江阙认同地点点头，但很快却又解释道：“不过我并不完全是上帝视角，虽然这个故事的主线没有变化，但很多细节、包括最后的结局其实连我都没料到。”
宋野城愣了一下：“他们把结局改了？”
江阙点头道：“他最初要的是游戏本，要求能让嘉宾两两分组决出胜负。所以在我原来的剧本里，知道楼里有炸弹之后，嘉宾会以志愿者和指导员分别对应的方式分成四组，解开炸弹定时器上的谜题和机关并寻找出口，优先逃离者获胜。”
宋野城眼珠一转：“这么说……最后控制室那部分是改编来的？”
“嗯，”江阙道，“我也是昨晚才从跟拍导演那里知道了改动的消息，这么一改虽然没法再分出胜负，但从故事完整性的角度来说，相当于多加了一层反转，嘉宾和观众的沉浸感应该都会更强。”
宋野城深以为然地努努嘴，心说驰谨安考虑的恐怕还不止这些——
这个新结局很明显是在给他和江阙单独加戏，稍一琢磨便知道驰谨安这是想“紧跟时事”，借二人最近恋情曝光的热度给剧情刷一波爆点，可谓是将观众心理拿捏得妥妥帖帖。
如此一想，宋野城不由感慨发笑：“他这可算是一个节目把天时地利人和都用全了，难怪这两年能在电视圈混得风生水起哈？”
江阙随之一笑，倒显得不太在意：“反正版权都卖给他了，他要怎么改编我配合就好。”
说着，他将手从宋野城手心抽出来，伸进口袋摸出了一样东西，神秘道：“我本来还准备等回家再告诉你，但你既然都猜出来了，就现在给你吧。”
他把那东西放进宋野城手里，宋野城低头一看，发现那居然是一张银行卡。
“虽然新书还没着落，但这本子也算赚了点外快，加上这回节目的报酬，都在里面了。”
他这话并未说透，可宋野城却瞬间反应了过来——他这是还记着永泉之水那边的“损失”，想方设法想做出些补偿。
宋野城心中无奈，可表面上却只盯了那卡两秒，而后便狡黠一抬眉觑向江阙：“哟，你这是要养我啊？”
江阙见他没拒绝，不由稍稍宽心，也乐得陪他打趣，顺着他的话弯起眼道：“可以吗？”
宋野城二话不说，从善如流地把卡收进了胸前的兜里，而后忽一转身抱紧他的腰，用一种犹如被妖女附体般嗲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尖细嗓音蹭着他的肚子道：“谢谢老公～老公掏卡的样子真帅～”
前排豆子一个激灵手一歪，SUV在平坦大路上活生生扭出了个S型。
*
与此同时，市区酒店。
说是说随便吃点宵夜，但毕竟同行好几个明星，为了保证私密性，驰谨安还是在相熟的酒店包下了一整层，正好楼上就是套房，也方便嘉宾吃完饭就能直接上去休息。
这会儿工作人员还都陆陆续续在酒店前院停车，而驰谨安则已领着几位主角和助理从特殊通道上楼进了包厢。
落座以后，驰谨安招呼着大家点菜，其他人则都放松地随意交谈着。
唐瑶习惯性摸出手机一看，发现电量居然只剩1%，忙起身出去问助理要了充电器，去旁边空着的包厢给手机充上了电。
外面人来人往，手机丢在这也不大妥当，她想着先充个20%就好，索性坐在到旁边沙发上，一边等一边顺手刷起了微博。
微博里没什么新鲜事，热搜一眼扫过都是些宣传或是玩梗的tag，唐瑶胡乱划拉了几下便没了兴趣，切出界面又点进了微信。
她的未读消息长期保持99+，倒也不是故意不理会，只是早年跑龙套时加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剧组群一直没退，也懒得屏蔽，偶尔进去潜水窥个屏还挺有意思。
这会儿消息栏顶端果然又被那些群占了个满满当当，唐瑶一看驰谨安刚拉的节目群都被挤到了底下，忙点进去给它设置成了置顶。
退出界面，她发现通讯录那里多了一个小红圈，点开一看，居然是凌安的好友申请。
唐瑶愣了一下，顺手点击通过，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忙又返回那个群里，打开了成员列表。
这群里她加过好友的也就三个：驰谨安、宋野城和贺景升，其他人她从前没有合作过，自然不大相熟，也就没想过要加什么好友。
可现在凌安却主动加了她，这才让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人情世故上太迟钝了些——要说合作现在也都合作过了，自己这么个圈内晚辈是不是也该主动向前辈们问个安？
想着，她依次点开剩下几人的头像看了看：段镜明的头像是他和妻子的甜蜜合照，一看就是个居家好男人；今赴寒的头像是一间录音棚，可能是他的配音工作室；林砚的头像略显文艺，是一张写着英文诗的信笺；而江阙的头像……好像是个马克杯？
唐瑶好奇地点开大图看了看，却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于是努努嘴，又把图片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她视线往下一扫，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江阙的资料下方显示的居然不是陌生人该有的“添加到通讯录”，而是……“发消息”？
唐瑶懵了一下，心说这不是好友才会显示的选项么？可她刚才根本都还没发申请，以前也从来没加过他啊？
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错乱，匪夷所思地点下了那“发消息”的选项，然后就在下一秒，她便结结实实愣在了屏幕前。
*
与此同时，隔壁包厢。
贺景升正跟段镜明闲聊着八大菜系，忽然兜里手机响了起来，他摸出来一看，顿时诧异地转头环视了一圈，而后才纳闷地接起了电话：“喂？你去哪儿了？”
“你出来一下。”对面唐瑶言简意赅道。
“出来？”贺景升虽然一头雾水，但却还是跟段镜明礼貌招呼了一声，听话地起身朝外走去，“你在哪？”
“隔壁，”唐瑶道，“8807。”
贺景升走出门，右拐没几步就到了隔壁，探头往里一看，只见这包厢黑咕隆咚的连灯都没开，唯有最里面的角落里亮着点手机的微弱荧光，幽幽照出了唐瑶的轮廓。
“我去，你搁这演鬼片儿呢？”
贺景升一边往里走一边好笑吐槽，走到一半又忍不住调侃：“你说你一冰清玉洁小花旦，这大半夜的跟我在这黑灯瞎火的私会，不怕明天上热搜啊？”
“去去去，少扯。”
唐瑶待他走到近前，拽着他袖子让他在沙发坐下，正襟危坐道：“我问你个事儿。”
“嗯哼？”
唐瑶道：“你有白老师微信么？”
贺景升一愣，随即几乎好笑：“……你这不废话么？”
唐瑶举起手机：“就是群里这个？”
手机屏里正是江阙微信的资料页，贺景升瞥了一眼：“对啊。”
“这号一直是他在用？”唐瑶确认道。
“要不然呢？”贺景升眨眨眼，简直有点莫名其妙，“他又没个助理啥的？”
唐瑶噎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景升虽然没懂，但听她这一连串追问，也不由觉得古怪了起来：“怎么了？这号有什么问题？”
唐瑶欲言又止了半天，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许久才终于像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她抬眼看向贺景升，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凝重——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宋野城那个热搜？”

第76章 回家
凌晨四点, 首都。
这个时间正是正常人熟睡的时候，天御鹿鸣别苑里，大多住宅都黑着灯, 唯有周围错落的小径被路灯映照得分明。
两道颀长身影行至A8院前, 刚进院门，就听得空中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声。
“哟，”宋野城抬头一瞥天幕，“还好今晚跑得快哈？要不明天还真不一定能飞回来。”
盛夏本就多雷雨，一下起来就声势浩大且时长难料，要不是他们今晚就赶了回来，万一明天首都暴雨, 飞抵航班很可能会遇上延误甚至退改签。
到了门前，宋野城刚准备指纹解锁，忽地想起一事, 转头道：“哎对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密码是页码的？”
这问题他在基地就想问了，只是当时一直在录制中没找到机会。
“直播那天, ”江阙眼含笑意道，“我本来想看看手边工具书有没有能拿来出题的, 结果一翻字典就发现有两道折痕, 正好是86和301页。”
宋野城其实早不记得自己当初折过页了，此时一听才恍然般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所以你那题其实是学我的咯？”
江阙一笑，全然没有否认：“我想你既然这么设计过密码，那我也弄个差不多的，你应该很容易就能猜出来。”
“啧啧啧, 太作弊了。”
宋野城得了便宜卖乖地装模作样摇着头, 伸手解锁开门, 然后一边摸向点灯开关一边扬声唤道：“白毛——？”
屋里静悄悄的，既没有回应也没有跑动声，直到大灯点亮，所有家具一览无遗，往日那只欢脱的小白影还没见踪迹。
“欸？跑哪去了？”
宋野城两下蹬了鞋换上凉拖，啪嗒啪嗒走到猫爬架边寻摸一圈，又蹲身往沙发底下找了找：“白毛？——白毛？”
江阙换上拖鞋跟了过去，四下张望一番后，又去厨房绕了一圈，发现几处都没有，不禁猜测道：“会不会上楼了？”
家里的楼梯没有装宠物隔离栏，所以白毛平时的活动范围相当大，有时江阙在楼上书房码字，它都会时不时出现溜达一圈。
“得，看来监控还是得赶紧装。”
宋野城撑膝起身，一边往楼梯走去一边十分有经验似的絮叨道：“这要是狗啊，你还没开门它就自己冲过来了。但猫就真是大爷，心情好了才过来蹭蹭你，心情不好随便往哪一窝，任你叫破喉咙它都不一定搭理你。”
江阙跟他并肩走上楼梯，听他说得仿佛深有所感，好奇道：“灰毛以前也这样？我看你微博里拍的，它不是很黏人么？”
“嘁，”宋野城一副说多了都是泪的自嘲，“那都是摆拍——你看它瞪着个无辜大眼搂着我脖子、好像多小鸟依人似的哈？其实镜头底下，那俩后爪都快抠我肚脐眼儿里去了。”
江阙听着好笑，他原以为白毛之所以顽劣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只野猫，没想到宋野城以前养的那只看似乖顺也只是假象。
快步上到二楼，两人分头进了主卧客卧，一边唤着，一边把柜底、床下包括浴室都仔细搜寻了一番，然后又去书房和其他几个房间将所有边边角角都寻摸了个遍，却还是没找到白毛的踪影。
这一下，江阙终于隐隐有些担心了，忍不住开始回忆自己出门前有没有把门窗都关好，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宋野城临走前曾给秋明月打过一个电话，让她第二天中午过来喂一趟猫，赶紧问道：“会不会是阿姨以为我们要好几天才回来，所以先把它带回去了？”
宋野城一听如梦初醒，立刻掏出了手机，可下一秒就被江阙眼明手快地拦住：“哎、要问也别现在问啊，这才四点多？”
宋野城一瞥时间，这才发现确实昏了头，这个点秋明月肯定还在睡觉，自己一个电话甩过去，她指不定要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而且他转念一想，忽又“嘶”了一声：“其实我觉得应该不会，我妈要是把它带走了肯定会跟我说一声，不至于连个招呼都不打。”
秋明月从来不是个自以为是的人，不会问都不问就“我以为怎样怎样”，把白毛直接带走实在不像她的风格。
只不过话虽这么说，宋野城毕竟也没百分百的把握，于是道：“这样吧，我们再找找看，要是确定不在家里我就打电话问问。”
江阙点点头，又跟宋野城一起上了三楼。
三楼一共只有三个大房间，分别是衣帽间、健身房和收藏室。
江阙其实并不认为白毛会在这里，因为这几个地方都很特殊，里面要么是易撕裂的衣服，要么是易损毁的贵重物品，他就因为担心白毛乱碰东西，从来的第一天起就很注意紧闭这几扇门，而白毛毕竟只是一只猫，总不至于还会自己开门进去。
只不过此时一楼二楼都已经找过，就算觉得不可能，也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看一眼才踏实，于是他也没多说，跟宋野城分头进了衣帽间和健身房。
衣帽间内内外外足有好几层，里面的衣物和配饰有的悬挂着，有的堆叠着，还有的为了定型都套在等身的模特身上，当中各种角落和空隙可以说不计其数。
江阙在所有空隙间一处一处翻找着，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可却越找越有种在大海捞针的感觉。
就这么足足找了有十多分钟，他几乎已经断定白毛不可能在这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隐约传来一声：“找到了——在这儿！”
江阙还当是在健身房，可急急出门一看，却见健身房的门大敞着，里面根本没人，不由纳闷扬声道：“在哪？”
“这儿呢——楼上！”
江阙一听，诧异地往楼梯上方看去。
四楼？
楼上与其说是四楼，倒不如说其实已经是楼顶了，上面只有靠近楼梯这边有个小型的“合”字顶阁楼，被宋野城装修成了休闲茶室，其余百分之八十的面积都是露天花园泳池。
江阙顺着楼梯走上去，只见此时茶室里亮着一排昏黄吊灯，通往泳池的那面玻璃推拉门正开着一道半人宽的缝隙，缝隙之外，宋野城熟悉的背影就站在泳池的另一端。
江阙走到门边，顺手将门又往旁推了些，这才迈步走出室外。
此时外头轰隆隆的雷声已经愈发密集，与之相伴的还有那时不时划破天际的闪电和已然呼啸起来的风，连带着泳池里的水都泛起了粼粼涟漪。
江阙绕过泳池，顺着边沿往前走去，然而还没走出两步，忽地一道闪电划过天幕，白光瞬间将泳池尽头的情形照了个分明——
天台边缘的石栏上，一只蜷缩的小小白影蹲在栏顶，而在它背后，宋野城正朝它伸出手去。
刹那间，江阙整个人蓦地一僵，就好像那道闪电划破的不是天幕，而是他的脑髓，记忆深处某个沉睡已久的画面陡然惊醒、与眼前场景错乱重合，令他瞳孔唰然紧缩：“……别碰它！”
宋野城吓了一跳，触电般缩手回头看去，就见江阙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直直盯着他，眼中满是惶然：“不要推它……”
宋野城简直有点发懵，他伸手当然只是想把白毛抱回来，怎么可能会推它？
“不是、我——”他正要解释，可刚开口，却忽然发现江阙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根本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背后的虚空。
江阙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细微颤抖着，犹如被噩梦魇住了一般，整个人都极为恍惚：“不要，不要推它……”
紧接着，他就那么在宋野城的注视中仿佛脱力一般、缓缓跪坐了下去，目光仓皇垂望着低处，长睫无意识地抖动着，口中仍在喃喃：“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这状态明显很不对劲，宋野城见势不对，赶紧伸手把白毛捞进怀里，疾步冲到他面前半跪下身，扶住他的肩头唤道：“江阙，江阙？”
见他依然神色惶然，宋野城连忙把猫递到他眼前：“它没事，你看，它这不是好好的么？”
白毛被他捞着肚子不太舒服，一拧身从他手中挣脱开，转头跳到了江阙腿上。
然而江阙却毫无反应，他好像既听不见宋野城说话，也感受不到白毛的动静，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噩梦里：“都是我……都是我，黄毛……是我没有照顾好……”
那声音虽然极轻，可宋野城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黄毛”二字，稍一愣怔后，心中忽地浮起了一丝异样。
这么久以来，他们其实从没有讨论过黄毛，唯有江阙在设计的密码里涉及了它一次。
猫的平均寿命不过十多年，按照年纪来算，黄毛应该早几年就不在了。宋野城一直以为它和自己那只英短一样，也是自然老去寿终正寝，可此时看见江阙这一连串PTSD般的反应，他却隐隐有了另一种猜测。
难道……它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宋野城抬手捧起江阙的脸颊，既温和又略显强硬地迫使他和自己对视：“江阙，江阙？你看着我。黄毛它怎么了？”
江阙的目光原本一直低垂着，直到此时被迫抬起头，他才不得不稍稍抬眼。
而就在他的视线与宋野城交汇、接触到那双眼底真切担忧的刹那，他才忽然像是从梦中抽离般，心悸而惶惑地飞速颤了颤眼睫。
宋野城看见他瞳孔的反应，顿知他应该已经回神，不免松了口气，一边用拇指安抚地摩挲着他的脸颊一边温柔笑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别紧张。”
他伸手将他揽进怀中，下巴抵着他的额头，环抱着他胳膊的手还在上下不断轻搓着。
直到感觉怀中人的呼吸逐渐趋于平静，宋野城这才略微低下头，轻声问道：“黄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么？”
所谓心病堵不如疏，从江阙这么严重的反应来看，这恐怕早已是块顽疾，与其让他憋在心里独自承受，不如倾诉出来会好过得多。
江阙此时已经将白毛搂在了臂弯里，无意识地轻抚着它的脑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难以启齿。
好半晌后，他才终于哑声开口道：“它……掉下楼了。”
其实从他先前脱口而出的几句话里，宋野城就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答案——宠物坠楼，这在新闻中都并不少见，每回看到时他都难免唏嘘，但也从不认为那就一定是主人的过失。
想着，他循循善诱道：“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这种意外谁都不想发生，但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因为没人能控制，是不是？”
江阙一时没有应声，宋野城还以为他仍在自责，不由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后脑。
谁知，江阙忽然否认道：“不是。”
不等宋野城反应，他又继续道：“那不是意外。”
宋野城一怔：“……不是意外？”
江阙再次沉默了好一阵，也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因为不知该从何说起。
良久，他终于像是将尘封过往掀开了一道缝隙，令身边这束光亮得以触及其内。
他极轻地说：“你还记得……《寻灯》开头，方至和乔敏吵架的那段么？”
宋野城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却立刻回应道：“当然，怎么了？”
“那不是我编的情节，”江阙道，“是我亲耳听见的。”
宋野城愣了一下，脑中立刻回忆起了那段台词，想到乔敏发泄般的那几句话，心里蓦地沉了一下：“你养母……说过想把你送回去？”
江阙轻轻点了点头。
宋野城虽然早就已经知道他和养母的关系并不好，但却没想到竟然恶劣到了这种程度，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江阙道：“领养我的第五年，我初中前的暑假。”
五年。
这么长的时间，别说是人，哪怕是养只小动物都该有感情了才是。况且那会儿江阙算起来也不过才十二岁，宋野城很难想象一个孩子亲耳听到这么伤人的话会有多难过。
想着，他环抱着江阙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喉中有些酸涩：“后来呢？”
与他相比，江阙此时反倒显得平静些，就好像那段陈旧过往在经历了无数日夜的反复咀嚼后，连疼痛和苦涩都已不复新意：“那晚我没有惊动他们，自己回到房间、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我跟他们说，我想从初中开始住校。”
那天清晨，当他在餐桌上说出这句话时，清楚地看见了叶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
他知道这个请求正合叶莺的心意，只要他不住在家里，叶莺就完全可以当他不存在，那么很多矛盾也就能迎刃而解。
这是他花了一整晚才想出的办法，甚至还为此编好了借口，就说初中学业加重，住校可以节约往返的时间。
然而，桌旁的江抵却压根没给他说出原因的机会，立刻皱眉道：“那怎么行？”
一直以来，江抵都非常尊重江阙的意愿，而这一次他之所以想都没想就反对，其实也是一种条件反射——他自己的父母都是商人，小时候虽然给了他优渥的生活，却因为工作繁忙而长期无法陪在他身边。
他体会过空荡的家里清冷的夜灯，体会过只有保姆阿姨照顾的日子。
虽然他能理解父母的辛苦、从没有责怪过他们，但却还是在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如果将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尽己所能参与他的成长，陪着他一起长大。
江阙被领养前在福利院的那几年，对江抵来说就已经是难以弥补的缺憾，如今好不容易给了他一个家，又怎么可能再让他去住校？
江抵好言好语地将这些想法说了出来，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令江阙没法反驳的问题：“再说了，你看黄毛这么黏你，你就忍心把它丢在家里，一两个星期才见一次？”
这句话简直是戳中了江阙的命门，他忍不住低头看向脚边那只毛茸茸的脑袋，看它抬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的眼睛殷切注视着自己，原本笃定的心瞬间就软了下去。
江抵见他似是已经没那么坚定，伸手给他夹了一只煎饺，然后揉着他的发顶笑道：“其实你能在家住的日子也没几年了，等你上了大学、再有了工作，说不定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一趟。你就不能行行好，少让我们当几年空巢老人？”
江抵不仅会晓之以理，也真的很擅长动之以情，这话分明是玩笑的口吻，却也令江阙不得不为之触动。再加上如果他真去住校，就必然要跟黄毛分开，这几乎轻易就将他心中的天平一点点压斜了下去。
江阙沉默地犹豫了一会儿，又偷眼看了看旁边的叶莺，心中反复权衡许久，终于还是妥协地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他们都没有再重提这个话题。
很快，江阙便按部就班进入了初中。
全新的环境对于江阙这种不擅交际的性格来说并不轻松，但好在他所在的班级是当年所谓的“快班”，班里大多都是埋头苦干的学霸，这倒是让他的压力小了很多。
只不过，人际交往上的压力虽然小了，但正因为处在这样的班级里，成绩上的压力反倒被放大了几分——
虽然进校时他们已经经历过分班考试，但最终成绩并未公开，所以即便他们都被分在了快班、明显处于年级前列，却并不知道自己的具体排名。
如此一来，第一次期中考试的分量就显得重要了很多，它就相当于一次摸底，能让他们准确知道自己的位置。
这对江阙而言也同样重要。
虽然他本身并没有多少好胜心，但一直以来，他都觉得没什么能拿来报答江抵和叶莺的抚养，以他的年纪，成绩已经是唯一能作为回馈的东西，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敢懈怠过。
两个月后，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而当几天后成绩出炉、看到排名表的时候，江阙终于稍稍安心了些——他的名次并没有因为新环境而改变，依旧稳居年级第一。
那天在学校里，他被各科老师轮番夸奖了一整天，同学们也对他那接近满分的成绩啧啧称奇。
但这些对江阙来说其实都可有可无，他唯一欣慰的是，今天可以往家里带回一份满意的答卷，这对他来说才是拿第一的意义。
那时的江抵有他自己的画廊和工作室，虽然平时很忙，但为了陪伴家庭，除非偶尔去外地跑画展，否则每晚都会在晚饭前回家。
而叶莺的时间则宽松很多，除了偶尔的演出外，只有周末会在家里教几个钢琴考生，还有周三和周五下午会去少年宫上两节小课。
成绩下来的那天正好是周五。
放学回家的路上，江阙想着两人应该都会在七点前回来，于是稍稍琢磨了一下，该什么时候把成绩单拿出来才最合适。
可想了半天，他最后却决定还是不拿比较好——到时候可以只在晚饭时稍稍提一下，这样既不会太刻意，也不会显得太不当回事。
决定好后，他便一身轻松地往小区的方向走去，脚下还稍微加快了速度，想趁两人回来前先把饭菜备好。
然而，等他迈进小区大门、还没走出多远，轻快的步伐便不由一顿，因为他远远看见自家楼下乌泱泱围了一圈人，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虽然他并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但那些人围住的楼道口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他就算不想掺和，也只能纳闷地朝那边走去。
随着他越走越近，那些人零碎的交谈声逐渐传入了他耳中：
“哎哟！这几楼的啊？怎么到现在也没人来收拾一下？”
“可能家里没人吧？但你说这出门也不知道把门窗关好，真的是……”
“唉，看着也是怪惨的，家里人回来估计要心疼死了……”
交谈声此起彼伏十分混乱，而眼前又被堵得严严实实，江阙潦草听了几句，也没太听懂发生了什么。
纵使他不愿意跟人挤来挤去，可若是不穿过人群他又回不了家，犹豫片刻后，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一边说着“麻烦让一下”，一边小心侧身从他们的缝隙间挤过。
终于，他好不容易穿过了人墙，挤进了通往楼道的空地。
然而下一秒，当他抬头看向前方、看清空地上的情景时，整个脑子轰然就是一炸——
那里有一摊深红的血迹。
而血迹中间，是一具瘫软的黄色猫尸。

第77章 灰暗
那一刹那, 他浑身血液都像是冻结了一般，几乎没能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是黄毛么？
不可能……
他出门前明明关好了门窗，它怎么会……怎么可能会……
然而, 再多否认也难以抵挡现实的冲击。
那只猫身上的花纹是那样的独特且熟悉, 更别说它脖子上还挂着那只他亲手戴上的、他生母留给他的铃铛。
江阙的所有防线都在看见那只铃铛的刹那被彻底击溃，浑身血液疾速上涌，令他脑中一阵一阵地晕眩。
他的脚步几乎不稳、艰难而缓慢地走到那摊血迹旁，颤抖着跪坐了下去。
身后的人声更加嘈杂了起来，可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眼中只有黄毛那微微咧开、流着血渍的嘴，和那双凝固般半睁着的眼睛。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没有丝毫预兆, 没有丝毫逻辑。
恍恍惚惚，无始无终。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脱下的外衣，如何将黄毛的尸体包裹了进去, 又是如何抱起它、无知无觉地走进了楼道。
直到电梯间里的“叮”声响起, 金属门向两侧拉开，旁边几人率先走了进去。
当他们转过身来看向门外的刹那, 江阙残存的理智终于辨认出了他们眼中的情绪——那是戒备，是担心他抱着尸体走进电梯的戒备。
也对。
江阙垂眼看向手里沾着血污的包裹, 而后脚下一转, 径直走向了角落的消防通道。
因为有电梯，消防通道平时没什么人走，里头阴暗潮湿，连温度都比外面低了很多。
江阙步入其内，脚步迟缓地踏上了阶梯, 脱离了所有奇怪的视线, 感受着周遭黑暗阴冷的包围, 忽然就觉得很疲惫。
他仅仅往上走了几步，脚下就像灌了铅似的再也懒得挪动，索性身子一转，就那么在楼梯上坐了下来。
他低下头，揭开腿上的外套，黄毛小小的身体露了出来。
它的身子还没有僵硬，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幻觉般的余温，可半睁的眼中却再无光彩，伴着嘴角凝固的血污，看上去几乎有些瘆人。
可江阙并不觉得可怕，他只觉得心里空洞得发疼。
他抬手轻轻抚上那张毛茸茸的脸颊，拇指来回摩挲着它的耳朵，温柔得就好像是它只是睡着了一般。
很多家长让孩子养宠物不仅是作为玩伴，更是为了培养孩子的爱心和责任感。
这个想法并没有错。
黄毛的存在曾让江阙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也可以成为一种依靠，有能力照顾好、保护好一个幼小而鲜活的生命。
然而此时此刻，一切都彻底崩塌了。
除了满心愧疚之外，他还有着深深的困惑。
他想不通。
想不通黄毛究竟是怎么摔下来的。
因为怕打扰到叶莺，黄毛一直都是养在他自己房间。
他房间里没有单开窗户，只有一个独立的小阳台，而他明明每天出门前都会细心检查好阳台的推拉门，再把卧室门从外关上，黄毛怎么可能会……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始动摇了起来。
今天的门真的关好了么？
越是习惯成自然的事，反而越容易让人在机械反复中模糊记忆，就像很多人都会在出门后怀疑家门没锁、煤气灶忘了关一样。
这种怀疑一旦产生，就会不由自主地愈演愈烈，江阙努力回忆着今天出门前的一切，可竟然越想越不敢确定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立刻抬眼看去，只见消防通道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探进了一个小脑袋，此时正怯生生地偷瞄着他。
眼看自己被发现，那脑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可是过了几秒，却又慢吞吞伸了回来，紧接着整个身子都出现在了门口。
“哥哥好……”小姑娘小声嗫嚅道。
江阙很快认出了她来。
这是住在他家隔壁的小孩，两人卧室只隔着一堵墙，卧室外的阳台更是相距不过一米。
小女孩的阳台装修得仿佛迪士尼乐园，江阙偶尔出去晾衣服，总能看见她在城堡般的小帐篷里玩娃娃，而她每次看到江阙都会甜甜地叫一声哥哥好。
江阙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为她是要上楼，于是稍微往旁挪坐着让出了路，还顺手把腿上的衣服重新盖上，以免那尸体吓到孩子。
没想到，小女孩踏上楼梯后并没有绕过他往楼上去，而是停在他旁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江阙有些意外，转头看向了她，只见她的目光正盯着自己腿上的包裹，眼神中满是遗憾和悲戚：“它……死了吗？”
江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的确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女孩眼中的难过更浓了几分，小心翼翼伸出手，隔着衣服疼惜地轻轻摸了两下，而后像是既失落又疑惑地看向江阙：“阿姨为什么不喜欢它？”
江阙被她问得一愣，甚至都没理解“阿姨”是谁：“……什么？”
小女孩皱着眉换了个称呼：“你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它？”
这问题着实让江阙有些迷茫。
虽然叶莺确实不喜欢小动物，但她对外的形象一贯是那种“大家闺秀型”，很少轻易表现出自己的喜恶，更不可能到处宣扬“我讨厌什么什么”。
所以就算她不喜欢黄毛，怎么会连隔壁家的孩子都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江阙疑惑道。
小女孩撇了撇嘴，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如果她喜欢它……为什么要把它推下去呢？”
江阙先是一懵，紧接着脑子“嗡”地一炸，几乎没能、或者说没敢理解这话的含义：“……什么？什么推下去？”
他的反应实在太强烈，吓得小女孩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眨巴着眼结巴道：“就、就是……”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她“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而江阙联想到两人阳台的距离，立刻有了猜测：“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他已经尽力把语气放缓了很多，可即便如此小女孩还是咽了口唾沫，好半天后才终于镇定了些，怯生生点了点头：“就是……刚才，我在城堡里堆积木，听到你那边门响了……以为是你出来了，就伸头去看，然后就看到……”
她看到叶莺走了出来，转身一边喊着黄毛的名字，一边弯腰在地上撒了几粒猫粮，将它从房间引了出来。
她本以为叶莺只是在喂猫，便静静看着，就见黄毛吃掉地上那几粒猫粮后，叶莺换了个位置又撒下几粒，接着就这么吃一点撒一点，逐渐靠近了阳台的边缘。
然后，就在黄毛爬到护栏下、去吃最后几粒猫粮的时候，她眼睁睁看着叶莺缓缓朝它伸出了手，紧接着下一秒，就那么一把将它推了出去！
江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女孩形容的画面在他脑中如恐怖电影般反复闪现，让他遍体生寒、心如擂鼓。
死一般的沉寂了许久之后，他忽然站起身来，转头大步朝楼上冲去！
十八楼。
整个上楼的过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也根本顾不得楼有多高、跑得有多累，只像是盲目奔着一个终点而去，冲动且鲁莽。
等到终于筋疲力竭地抵达家门前，他喘得几乎都有些发颤，摸出钥匙拧开门锁，然后连鞋都没换，就那么走了进去，横冲直撞地将所有房间找了一圈。
没有人。
整个家里空空荡荡，叶莺根本不在。
江阙虚脱地背抵墙面缓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一眼就看到阳台推拉门开着一道手掌宽的缝隙，看上去就仿佛纯粹是个随手忘关严实的意外。
他走到床边，面朝阳台坐在了地上。
此时冲动的热血已经逐渐冷了下来，他看着玻璃外的夕阳，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就算叶莺在家，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是该质问她、指责她，还是干脆去把隔壁的小女孩拉来做所谓的“证人”，闹他个天翻地覆、不可收场？
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
夹在他们中间的江抵又该怎么办？
江阙忽然觉得很乏力。
不是身体上的疲乏，而是一种从心里蔓延出的无力感，让他感到自己以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一种可笑的徒劳，根本毫无意义。
叶莺不在乎他是否优秀懂事。
她只想让他消失。
甚至为了清除黄毛这个导致他无法住校的“羁绊”，她不惜放弃底线、选择这种最极端也最残忍的方式。
江阙就那么麻木地坐着，眼看夕阳余晖一点点消失殆尽，黑暗逐渐笼罩天幕，远处楼群亮起盏盏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家门传来“吱呀”一声，紧接着便听江抵疑惑地“欸？”了一下，喊起了他的名字。
江阙之前进家时没有关门，这让刚回来的江抵十分困惑，急促的脚步声很快穿过客厅、停在了江阙门前。
“哦，你在家啊，”江抵一看他在房间，不由松了口气，“怎么没关门？”
他信步走进了房中，谁知刚一转过床角，便一眼看见江阙怀里带血的外套，顿时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然而下一秒，随着他冲到近前伸出手，被他碰到的外套滑落了下去，露出了黄毛软绵绵的尸体。
江抵当即愣住了。
像是没理解似的，他硬生生盯了那尸体足有好几秒，这才难以置信地看向江阙：“它……”
这一刻，江阙心中所有被压抑的情绪都翻涌了上来，裹挟着那些苍白的无力感与不可言说的隐忍，将他望向江抵的双眼染得通红。
然而最终，他开阖的嘴里却只能避重就轻地吐出寥寥几个字：“……它掉下楼了。”
江抵诧异扭头看向阳台，看到玻璃门那道缝隙，好似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而纵使他情商再高，这种情况下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
无言半晌后，他只得挨着江阙坐下，心疼地将他揽进怀里，一边叹息一边轻轻搓揉着他的头发。
两人就这么挨着坐了良久。
忽然，江抵不知想到了什么，起身回自己房间，拿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精致的雕花木箱，是他早年一眼看中的一件艺术品，喜欢得不得了，奈何对方不愿出手，最后还是他软磨硬泡、用一幅自己压箱底的画才终于换了过来。
但是此时他似乎已经全然忘了这只箱子的价值，只蹲在江阙身边把它打开，小心托起黄毛的尸体放了进去，道：“爸爸陪你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它入土为安好不好？”
江阙虽然把黄毛带了回来，却还没来得及考虑该怎么处置，只是觉得不能让它留在原地、最后被像垃圾一样清理走。
此时听到江抵的话，他这才意识到终究是要和黄毛告别的，而安葬它无疑已经是最好的方式。
他点了点头，起身跟江抵一起出门，下到负一层坐上了车。
“饿了没？”
把车开出地库时，江抵握着方向盘关心道：“本来我想着今天刚好周末，咱们可以偷个懒出去吃，但你妈说今晚少年宫临时加课，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就绕路去买了只烤鸭，在大桌上呢。不过咱们还不知道几点才能回来，要不等会儿路上给你买点吃的先垫垫？”
江阙知道他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偏偏适得其反地、他提到的叶莺那番说辞恰好又将他刺痛了一下。
临时加课。
究竟是加课，还是连她自己都不敢回来面对黄毛血淋淋的尸体，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车子绕过楼侧，开上了楼前车道。
江阙的视线忍不住被地上那摊尚未清理的血渍吸引，那分明是很小的一摊，在他眼中却是那样的猩红刺目。
盯着盯着，他忽然瞥见了不远处路灯边的一样东西，心中微微一动。
心念电转间，车子已经开向了小区门口，眼看就要过闸，他忽然开口道：“爸。”
“嗯？”
“停一下。”
江抵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怎么了？”
江阙看向他：“我想看监控。”
这个小区很早就有了监控覆盖，虽然不是任何人都能调阅，但他知道江抵一定有办法。
江抵先是一愣，紧跟着很快意识到他大概是想知道黄毛是怎么掉下来的，道：“可是监控都在楼下，没法拍到楼上阳台，就算看了恐怕也看不到什么。”
这一点江阙当然明白，但他想看的本就不是阳台，而是楼道口。
这个小区的地库只有车行专用闸口，没有单独的人行通道，而叶莺的车这几天在做保养，还没拿回来，她如果是打车来回、步行出入，就只能通过唯一的楼道口。
说是耿耿于怀也好，说是不死心也罢，江阙就是想亲眼看到确凿的证据，证明今天发生的一切确实是叶莺所为。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看看，我回来之前有没有人动过黄毛的尸体。”
这只是他随便找的理由，但江抵却被他说得有些茫然：“为什么？”
江阙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沉默几秒后，他只得又重复了一遍：“我想看监控。”
他一贯以来都很听话，甚至有时候江抵都觉得他乖顺得有些过了头。这还是他第一次表现出这样执拗的态度，所以虽然江抵并不明白这种执拗从何而来，可却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不该拒绝他。
然而，他很快想到了那监控所在的位置，想到了它可能拍到的画面，考虑许久后，终于决定道：“那这样，调监控可以，但爸爸替你去看。”
江阙愣了一下，就听江抵解释道：“那个监控肯定会拍到黄毛落地的过程，那种画面太残忍了，爸爸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你告诉爸爸具体想看什么，爸爸替你留意。”
这话确实很有说服力，黄毛摔落在地的画面必然触目惊心，如果不是为了要个答案，江阙也不会想亲眼目睹那样的场景。
他沉默着犹豫了一会儿，心中反复掂量了很多，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想知道……黄毛摔下来之后，楼道里都有哪些人出来过，有没有人碰过它。”
江抵依然没能从这话里听出他的目的，但虽然困惑，却还是干脆地答应了下来：“好，那你乖乖在车里等着，我看完回来告诉你。”
江阙再次点了点头，江抵随即把车熄火，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径直往斜对面的物业办公楼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江抵的背影在间隔的路灯下时明时暗。
江阙透过车窗目送他走进那幢楼、消失在楼梯口，这才终于收回视线，低头看向了腿上的木箱。
他不知道江抵究竟会看见什么。
对于叶莺会从楼道出来的判断只是他的猜测，但如果她特意找别人借了车回来，往返走的都是地下车库，那楼前的监控就根本不会出现她的身影。
说到底，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调监控只是那点不甘在作祟，但如果监控里什么都没有，他也不会再继续深挖、继续纠缠下去了。
江抵这一去就去了很久，也不知是因为调取监控需要交涉，还是因为看监控本身就很花时间，总之当他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路灯下时，已经过去了足有四十分钟。

第78章 告别
江阙看着他一点点走近, 因为光线很暗，面上表情看不太分明。
直到车门被拉开、车内顶灯亮起，当他坐进驾驶座时, 江阙才发现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就像是乍然听说了什么噩耗一般，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刹那间，江阙几乎已经可以断定，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看到了么？”江阙问。
江抵条件反射转头看向他，却又很快逃避般收回视线，仿佛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略显仓促地点点头：“哦, 看到了。”
江阙还在等他的下文，可他却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全凭本能拉下手刹、发动了车子, 踩着油门缓缓向前驶去。
穿过门口道闸, 开上小区外的马路，路灯一盏盏从旁掠过, 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江抵才好像终于缓过来了些。
也是直到这时, 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回答得没头没尾, 连忙清了清嗓子：“监控我看了，你回来之前……没有人碰过黄毛。”
这一点江阙当然知道。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围观一下也就算了，怎么可能还靠近去碰尸体。哪怕是叶莺，恐怕也只会远远看一眼, 断不可能还跑过去翻动。
他之前之所以那么说, 不过是为了给看监控找个借口, 他的重点根本就不在这里。
“那从楼里出来的人，”江阙道，“有你认识的么？”
如果说在看监控之前，江抵只觉得这个问题古怪的话，那么现在再次听见，他已经本能地感觉到这话极像是意有所指。
可是，他却又无法确定到底是江阙真的知道什么、还是他自己疑心生暗鬼，于是犹疑了好半晌之后，他终于还是转头看了一眼江阙，只见他淡淡目视着前方，好像那句话就只是不经意间随口一问一般。
江抵重新看向前方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选择了如实答道：“……有。”
江阙眼中倒映着前方来往车流，听到这个答案，转头认真看了江抵一眼。
就在江抵以为他还要继续追问的时候，他却又已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最后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江阙并非不能追问，而且他知道只要自己继续问下去，江抵大概率不会骗他、会将看到的一切如实相告。
但是就在他转过头、看到江抵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忐忑不安时，忽然就什么都不想再问了。
江抵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给自己的疼爱和温暖从不输给任何一个亲生父亲，他不该感到丝毫亏欠、不该被陷于这样难堪的境地。
那段监控对自己而言是真相，对江抵而言却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这已经足够沉重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江阙都没有再多说什么，江抵也沉默不言地开着车，一路远离市区繁华、开往了人烟稀少的郊区。
江抵说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于是就真的来到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净土，那是郊区一处仍在开发、还未对外开放的景区，有着层林尽染的秋色和潺潺小溪。
那夜无月，阴沉天色仿佛在照应着离别者的忧思。
江抵将车停在山脚，从后备箱里拿出工具，和江阙一起踩着落叶步入林中，在地上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
江阙把手中的木箱放了进去，眷恋地摸了摸箱顶，在心中默默告了别，而后便亲手为它封好土，又撒上了一层柔软的落叶。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忽而有些怅然若失。
乍起的秋风穿过树林，簌簌卷落无数凋零的枯叶，落在他的发顶、肩头，还有一片轻轻贴上了他的眼睛。
他闭了闭眼，感受那片叶滑过脸颊、下颌，仿佛猫爪轻轻拂过，在与他做最后的告别。
再睁眼时，那叶片已经不知落去了哪里，周围风声依旧，簌簌声依旧，将一切渲染得凄清而静谧。
旁边的江抵抬头看了看天色，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肩头：“走吧，好像要下雨了。”
江阙点了点头，跟他一起转身往林外走去。
走出树林的时候，乌云中果然已经有隐隐电光闪动，两人稍稍加快脚步回到车边，分头拉开了车门。
坐进车里，重新系上安全带，江抵正要发动车子，忽听江阙轻唤了一声：“爸。”
“嗯？”江抵转头看向他。
“我想住校。”江阙道。
这一回，江抵没有再立刻反对，他只是稍愣了一下，似是觉得有些突然，而后转向前方眨了眨眼，许久没有应声。
江阙不知他在想什么，却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矛盾和挣扎。
可这一次江阙没有再退让或动摇，因为他知道只要江抵真的在监控里看到了叶莺，就该明白这个提议对他们三个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即使隔山隔海，也好过互相伤害。
良久的沉默之后，江抵好似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他放弃抵抗般妥协地点了点头，勉强对江阙露出了一丝苦笑：“好，爸爸给你安排。”
车子重新启程，往市区的方向驶去。
高空中的闪电愈发密集，轰隆隆的闷雷声穿过厚厚乌云、穿过远处万家灯火、穿过十数年的寂然光阴，与今夜首都上空的轰响重合，传入了别墅楼顶依偎的二人耳中。
宋野城依然环抱着江阙，静静听他说完这段过往，想起当初江北所言，总算明白了江阙那时住校的缘由，还有他和养母叶莺的关系为何会那样一言难尽。
“后来呢，”宋野城轻声问道，“后来从初中到大学，你都一直在住校了么？”
江阙在他怀中点了点头：“那时候寒暑假只要有集训班或夏令营，我也都会找借口参加。我知道她不想见我，我也觉得自己多余，所以不回去对大家都好。”
宋野城的心又揪了一下。
这么说来，江阙虽然名义上被领养，可真正有“家”的日子也不过只有最初那几年，往后就一直寄居在外，即便远不到凄苦的程度，也绝对算不上幸福。
思及此，他甚至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江阙没有被他们带走，而是跟自己回了家，结果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然而如今一切已成定局，思考再多“如果”也于事无补，不过是徒添遗憾罢了。
这一点宋野城很明白，于是他也没再继续深想，转而低头亲了亲江阙的额角：“我们小铃铛才不多余呢，你看我爸妈多喜欢你，那些书粉多喜欢你。你的存在对我们来说，从来都是惊喜和恩赐。”
空中雷声依旧，微微细雨已经迫不及待地洒下。
江阙略微仰起头，迎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温柔眼眸，仿若沉浸于一泉温水，将心底深处的尘埃一点点濯尽。
些许雨丝沾上他浓密的长睫，令那双本就好看的眼睛显得更加清灵动人。
宋野城抬手轻轻拨了拨他的睫毛，蹭掉那点晶莹水珠，顺便刮了下他的鼻尖：“好啦，再不进去就要成落汤鸡了。又是熬夜又是淋雨，真怕你这小身板儿吃不消。”
说着，他撑膝起身拉起江阙，双手推着他的肩绕过泳池走进室内，反手关上玻璃门，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回到二楼，他顺势接过江阙怀中的白毛，朝主卧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先洗澡去，我带它下楼吃点东西。”
江阙大约也是被那突然袭来的回忆耗费了心神，这会儿整个人都乖顺得不行，像个犯困的孩子似的点点头，听话地转身朝主卧走去。
宋野城抱着白毛下了楼，给它的餐盘添了点食水，不待蹲身将它放下，便见它已经从怀里跳了出去，急不可待地凑前吃了起来。
宋野城“啧”了一声，顺势蹲下戳着它的脑袋开始教育：“你说你个小混球，三层楼都不够你蹿的？还给我上天台演杂技去了，要上房揭瓦啊你？嗯？”
白毛哪里会管他的唠叨，不耐烦地晃着脑袋避开他的手指，两爪一推把食盒扒拉到一边，远远躲了开去，背身时还不忘用尾巴啪地甩了他一下。
宋野城哭笑不得，也是拿它没脾气，看着它吧嗒吧嗒吃得欢快，最终也只得无奈一哂，伸手打开旁边的落地灯给它留了点亮，而后便起身关上大灯上了楼。
主卧的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宋野城拿上睡衣去客卧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后又绕下楼去，给江阙煮了杯热牛奶。
重回楼上，他自觉已经过了挺久，可屋里还是没个人影。
他将牛奶放在床头，发现浴室里已经没了水声，忍不住走过去敲了敲门：“还没洗完？不是洗睡着了吧？”
里头静了几秒，而后磨砂玻璃上显现出了一个逐渐接近的模糊轮廓，紧接着门被“咔哒”拉开少许，江阙探出了半个湿漉漉的脑袋，表情竟是略显尴尬：“我忘拿衣服了……”
宋野城笑得不行：“那我要不敲门你准备怎么办？就在里面干等着啊？”
江阙回答得倒是老实：“还没想好……”
宋野城看着那无辜的双眼和泛红的耳根，心里别提有多想使坏了，但转念一想他这两天过得已经够折腾了，也实在不好再逗弄，只得老老实实转身去衣柜里翻衣服，而嘴上却也不闲着：“其实你就光着出来也行——反正又没外人，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江阙没应声儿，待到他把衣服拿到门前，小猫似的伸手抽了进去，然后顺手关上了门。
宋野城忍俊不禁，就顺势靠在门边等着，片刻后门被重新拉开，江阙终于顶着微红的脸走了出来。
“哟，这小出水芙蓉样儿。”
宋野城顺手刮了一把他的脸颊，见他头发还在滴水，侧身进门抽了条毛巾给他搭上，又顺手拿上了吹风机。
回到门口，他拉着江阙走到床边，朝地毯抬了抬下巴：“坐着，给你吹头发。”
宋野城自己在床沿坐下，歪着身子给吹风机插上电源，而江阙也听话地盘起腿，坐在了他两膝间的地毯上。
吹风机的嗡鸣声很快响起，宋野城一手拿着它，另一手轻轻拨弄着江阙的发丝，感觉那发丝既湿又软，就好像某种初生的小动物，软绵绵叫人爱不释手。
吹风机嗡嗡作响，就这么吹着吹着，宋野城手中动作仍未停歇，心绪却不由自主地渐渐飘远了些。
今晚江阙在楼顶讲述的那些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甚至还充斥着不少人性的复杂和现实的残酷，但其实宋野城在听完后，心里除了疼惜和难受之外，却也悄然生出了一丝庆幸。
他庆幸江阙能将这段过往诉诸于口。
一直以来，他总能感觉到江阙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迷雾，好似心底埋藏着许多隐秘，又或是背负了太多沉重的往事。
也许这层迷雾在某些时候能成为江阙隔绝外界、隐藏自己的保护壳，但与此同时，却也无形间成为了阻碍他们从“亲近”走向“亲密”的隔膜。
宋野城想撕开这道隔膜。
他大大方方把江阙介绍给父母、毫无遮掩地对外公开恋情、攒局让两人的朋友圈交汇，为的都是能让这层隔膜更快化解。
可那些还远远不够。
因为曾经天各一方的那十余年横贯在他们中间，他对江阙的经历还知之甚少，所以总是难以找到合适的契机和正确的缺口。
而今晚白毛这误打误撞的一次冲击，却恰好是在江阙尘封的过往上划出了一道裂隙，让它不再只能深藏于心，让宋野城终于得以探入其内、窥见江阙心底那斑驳的隐秘。
那些过往艰涩而疼痛，对于江阙而言或许早已成为了如蛆附骨的沉疴旧疾。而这样的旧疾越是经年淤堵就越是像颗脓包，唯有挑开了、疏解了，才有可能真正疗愈。
他庆幸江阙终于愿意开口，倾诉这些沉积已久的梦魇，更庆幸自己就是那个倾听者，是可以陪他疗伤的人。
吹风机的嗡鸣还在继续。
那声音本该是扰人的，可在这天光未亮的凌晨，在屋里暖光的映照中，却又显得极有生活气息，就好像清晨微波炉的旋转、午后洗衣机的搅动、傍晚时分锅里滋滋作响的热油，总能让人轻易忽略它的吵闹，感受到属于“家”的温暖。
地毯上的江阙舒服地眯了眯眼，发丝间轻柔穿梭的手指和那嗡鸣声一成不变的频率都让他感到了放松和惬意，随着头发渐渐干燥，洗澡时已经冲刷掉的困意又重新蔓延了上来。
宋野城本还在想着心思，忽然感觉腿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江阙的脑袋不知何时已经一点点偏移，此刻竟是轻轻贴上了他的膝头。
这是一种全然不设防的依赖姿态。
宋野城稍一愣怔后，心底不禁弥漫开了满满的柔软和甜意。
江阙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宋野城停下手中的动作，关掉吹风机，而后弯腰一捞，轻轻把人抱到了自己腿上。
江阙将睡未睡的双眼还有些迷离，对自己这突然的位移有点发懵，但在目光辨别出旁边是宋野城后，却又立刻放松了下来，乖顺地倚靠进了他的肩窝里。
宋野城轻轻一笑，抬手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乖，咱商量个事儿呗？”
江阙鼻音绵软：“嗯？”
宋野城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第一个告诉我好不好？”
江阙本就昏昏欲睡，这会儿脑子根本不大清醒，听着这话反应慢了半拍，好像没太理解他的意思。
但宋野城却是极有耐心：“咱们没在一起的那些年，我怎么也没法再参与进去了，但是你的所有经历、不管是甜是苦，我都想和你一起品尝。”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也许还会有很多事发生，但不一样的是，你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无论将来再发生什么，我都可以做你的依靠和后盾，陪着你一起分担。”
“所以……多依赖我一点好不好？”
纵使江阙迷离困倦，可这番轻柔话音却还是一字不落地流入了他的耳廓。
霎时间，他忽然觉得鼻头有些酸涩，而后视线就那么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起来。
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来都和眼泪绝缘，被送进福利院的时候没有哭过，在山崖上遍体鳞伤的时候没有哭过，就连黄毛坠楼的那天，他也强忍着没有掉下眼泪。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可他身边并没有那个会给他糖的人。
或许曾经的江抵愿意为他拭去眼泪，但隔在他们中间的叶莺却终究是越不过的沟渠。
然而此时此刻，他听着那句“我可以做你的依靠和后盾”，听着那句请求般的“多依赖我一点”，忽然就再也把持不住干涸的泪腺，仿佛第一次拥有了软弱的权力，拥有了那个会给他糖吃的人。
泪水溢出眼眶，落珠般砸了下来，江阙有些无所适从地转过头去，将脸埋进了宋野城的颈窝。
颈间温热很快晕染开来，宋野城意识到那是泪水的温度，却没去戳穿或是安慰，只抬手笼上他的后脑，温柔抚搓着那刚刚吹干的头发，静静陪伴着、任凭他尽情发泄心中苦涩和长久以来的隐忍。
他知道江阙今晚所说的那些或许还不是他过去的全部，可他却也并不心急，因为既然这层无形的隔膜已经揭开一角，就总有一天会彻底化解消弭。
晨曦透过乌云投下浅淡微光，雨点飘洒在落地窗上，点缀出颗颗晶莹，再慢慢彼此吸引、接近，融汇成蜿蜒流线。
雾雨朦胧的鹿鸣别苑里，零星亮起了一两盏早起的窗灯，而那扇彻夜明亮的落地窗却在不久后悄无声息地暗下，陪伴着房中许久未眠的两人，沉入了彼此相拥的梦境。

第79章 午后
两天录影加上通宵熬夜着实有些累人, 宋野城这一睡就直接从清晨睡到了下午。
迷糊着将醒未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一捞，不料捞了半天却只捞到一团被子, 身边似乎并没有人。
宋野城疑惑地眯起眼, 这才发现床上果然只有他自己，而落地窗外的天色仍旧阴沉沉的，叫人几乎都有点分不清到底是早上还是下午。
“江阙？”
宋野城坐起身，朝浴室唤了一声，半晌也没得到什么回应，似乎江阙并不在房间。
跑哪去了？
宋野城茫然揉了揉眼，顺势转到床沿准备下床, 结果双脚扒拉了半天也没找着拖鞋，弯腰下去一看，床底床边都空空如也, 拖鞋居然不翼而飞了。
宋野城有点莫名其妙, 但反正是夏天，他倒也没多在意, 就那么光脚下了地，一边随意拉伸着胳膊一边朝门外走去。
书房和客卧的门都开着, 宋野城路过时顺便往里瞄了两眼, 也没见着人影，只得纳闷地继续往楼梯行去。
刚走下几节台阶，他就隐约闻到了一阵似有若无的香味，再吸吸鼻子，发现那好像是某种肉类的熟香, 诱人得几乎叫人想吞口水。
宋野城转过转角, 目光已经眺望向了楼下的厨房, 只见江阙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似乎正在往锅里添着什么。
油烟机的嗡鸣轻微作响，汤锅里咕嘟嘟冒着热气，灶台前的身影忙碌着，间或发出铲勺碰撞的叮当。
宋野城看着这最寻常却也最温馨的一幕，目光不由愈发柔和了起来，带着那点浅淡笑意，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他本就是光着脚的，此时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被厨房里的声响掩盖得几不可闻，一直走到岛台边，他也没去惊动江阙，就那么趴在台边撑着下巴欣赏了起来。
江阙拿汤勺在锅里舀了点汤送到嘴边，吹凉后咂摸着尝了尝，刚把勺子放到一边，余光就瞥见那么个庞然大物，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便哭笑不得：“干嘛呢你？”
“看你啊，”宋野城笑意盈盈托着下巴，“真好看。”
江阙嗔笑瞪他一眼：“快刷牙洗脸去，饭马上就好了。”
眼看宋野城听话地直起身，江阙伸手从旁拿过料盒，回到锅前往汤里又添了点盐，谁知刚准备用勺子搅搅，就被从后环抱住了腰身。
宋野城下巴搁在他肩头，懒洋洋哼唧出了十八弯的鼻音：“嗯~不想去。”
江阙简直没脾气，奈何他一手拿着汤勺，另一手上又有水，只得用手肘往后撞了撞：“快去——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这一撞不要紧，只听宋野城“哎哟”一声，十分夸张地弯腰捂住了胸口。
江阙其实根本没用力，可听这一下也不由紧张转头：“怎么了？”
宋野城揶揄抬眼：“被你击中了心门。”
这土味情话可真是够了，江阙忍不住扶额气笑，结果一低头看见他光着的脚，这才忽然想了起来：“哦对，拖鞋刷了，在浴室烘干呢，快穿鞋去。”
眼看宋野城黏糊着还想往上贴，江阙终于放了大招：“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我都快饿死了。”
这话果然是有用的，宋野城一听，顿时娇也不撒了懒也不犯了，抬手呼噜了一把他脑袋，转身从善如流地跑回楼上洗漱穿鞋去了。
等他再回来时，汤菜都已经上了桌，米饭也都盛进了碗里。
香气浓郁的西红柿炖牛腩，清爽脆嫩的笋尖小炒，爽滑不腻的清蒸鳜鱼，加上粒粒饱满的米饭，叫人一看便食指大动。
“尝尝？”
江阙见他走来，把那盆西红柿炖牛腩里的汤勺转去了他那边，示意他尝尝口味。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剧组，吃的都是统一提供的饭菜，想也知道早该吃腻了，所以今天江阙醒来见他还在熟睡时，就想着要做点家常菜，也算是给他换换口味。
宋野城搓着手坐下，依言捞了一勺进碗，浓郁汤汁铺洒在米饭上，香气叫人直流口水，他拿起筷子，直接夹了块牛腩送进嘴里。
“欸，小心烫。”江阙赶忙提醒着。
烫是真的烫，可鲜也是真的鲜，宋野城呼噜噜吸着气却还嚼得欢快，眼里都冒着金光。
“怎么样？”江阙看着他这模样，也不由期待了起来。
宋野城一边嚼一边“嗯嗯嗯”点着头，直到咽下去后才赞叹道：“你说你有艺术细胞也就算了，怎么连厨艺技能都满点？这也太好吃了吧？”
江阙闻言倍感满足，抿唇笑着捧起了自己的碗筷：“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给你做。”
这后半句着实是暖进了心窝里，宋野城简直都抑制不住甜蜜的表情，跟个快乐的傻小子似的闷头就着鲜香牛腩和笋尖鱼肉扒拉了一大碗饭，然后还犹嫌不够，又跑去添了一碗。
吃到好吃的饭菜固然幸福，但其实更幸福的是跟江阙这样待在家里、挨坐在桌边吃饭闲聊，就像寻常小两口一样，体会着平凡的温情惬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们现在还只是“像”小两口，而不是真正的小两口。
虽然以前宋野城一直觉得求婚结婚都只是一种形式、并非不可或缺，但如今有了江阙，他却恨不得能把所有郑重的仪式感都给他，不愿让他有任何一点缺憾。
所以……求婚这件事，也许可以提上日程了？
宋野城心想。
只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亟待解决。
——江阙的父母他还没有去拜会过。
其实昨夜在听江阙说完那段过往后，他私心里并不希望江阙以后再与那对夫妻产生过多的接触，甚至觉得就这么一别两宽，从此再无牵扯也不是什么坏事。
然而如果涉及终身大事，这种意气用事的想法多少就显得孩子气了一些，哪怕只是登门走个形式，也至少该当面知会一声。
况且从江阙的经历来看，真正与他关系不佳的其实只是养母叶莺，而养父江抵一直都将他视如己出。
所以，如果这段关系能得到江抵的祝福，江阙应该也是会开心的吧？
宋野城就这么吃着想着，终于是扒拉完了碗里最后几口饭，眼见江阙起身准备收拾碗筷，他也忙跟着站起，帮着把碗碟收进了厨房。
并肩站在水池前，两人闲闲冲刷着碗筷，听着那哗啦啦的水流声，宋野城曲起手肘戳了戳江阙：“欸，我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什么事，要不咱俩出去玩儿一趟呗？”
江阙想了想，转头顾虑道：“可是你到哪都会引起围观的吧？”
宋野城对此早有打算：“没关系啊，咱去国外不就行了？”
这倒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虽说国外他的粉丝也不少，但总也不至于会像国内这样，多到可以围追堵截的地步。
江阙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那你定吧，我都行。”
宋野城也跟着点头，片刻后，终于试探道：“要不……再顺便去趟你爸那儿？”
江阙手中动作一顿，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茬。
这个提议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妥，纵使他和叶莺之间有再多不快，可江抵却依然是他视为亲人的人，现在他选择和宋野城在一起，如果机会合适，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趟。
可是……
想到自己前些天发出去却石沉大海的那条消息，他却又忽然没了底气。
迟疑良久后，他就着水流继续冲刷起了手中的餐盘，道：“我先找机会跟他商量一下吧，到时候再说？”
宋野城本也没想着今天就拍板，理解地“嗯嗯”几声：“反正也不着急，联系好再定。”
收拾好碗筷，两人一起上了楼。
今天白天已经睡了一天，晚上估计是不用睡了，宋野城正想着要不和江阙一起找几部电影看看，忽就听见一阵铃声从客卧里传了出来。
那是他的手机铃声。
宋野城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他临睡前去客卧洗澡时把手机随手丢在了那边床上。
“我去，”宋野城转头狐疑地看向江阙，“不会是梁鹤鸣吧？”这才刚闲下来，难不成梁大爷又给他揽了什么新差事？
江阙有点好笑：“去接啊，就算是他你也不能不理吧？”
宋野城撇撇嘴，老不乐意地拐进了客卧，到床边伸头一看，发现来电显示居然是唐瑶，顿时安心不少，捞起手机接了起来：“喂？”
“喂，城哥，”唐瑶道，“你们到家了么？”
“早到了，你们呢？”宋野城顺口问。
他跟江阙是节目一拍完就连夜赶了回来，而其他人后续的动态他并未再关注，自然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我们也回来了，”唐瑶道，“早上给你发的消息看到了么？”
“嗯？”宋野城有点疑惑，“发的什么？我睡了一天刚醒。”
“哦，”唐瑶道，“就是问你有没有空出来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节目的事？”宋野城压根没往别的方向想，毕竟以唐瑶的性格，肯定不会是闲着无聊找他唠嗑，约他出门八成都是因为工作相关。
“嗯……算是吧。”唐瑶道。
宋野城心里其实还嫌没跟江阙腻歪够，有点懒得出门，但如果是正事倒也不好推脱，所以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同意道：“行吧，现在么？去哪？”
“要不就还在你家会所？”唐瑶提议道。
宋野城也没异议，毕竟那里不管从私密性还是距离来说都比其他地方方便得多，于是三两句跟她约好了时间，然后便随手挂了电话。
只不过这边电话刚挂完，他一转身出屋就哼哼唧唧趴上了江阙肩头，双手圈着他左摇右晃，操着一口浓重的台海腔道：“怎么办——老公又要去搬砖了——”
江阙早已对这种大金毛撒娇似的扑击有了免疫，任他把自己晃悠的东倒西歪，无奈笑道：“那你还不快去换衣服？”
“那你呢？”宋野城苦情戏演得不亦乐乎，“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人独守空房——”
江阙简直无语，明明脸上满是笑意，却故意道：“你不在家我正好安安静静码字。”
“哈？”宋野城上纲上线，“你嫌弃我？”
江阙闷笑不语，像拖大熊似的把他拖拉到主卧门前，扒拉着把他给推了进去：“赶紧去——还演上瘾了你。”
宋野城还在那唉声叹气，被迫营业似的摇着头换衣服去了。
几分钟后，他随便换好了一套运动装，刚出房门就见江阙抱着笔记本电脑从书房走了出来，纳闷道：“干嘛去？”
江阙道：“我想去四楼写。”
宋野城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他恐怕是担心白毛又乱跑，无奈又好笑地揽上他肩头，带着他一起往楼梯走去：“行——明天我就让人来装防护栏，保证让它再也逃不出五指山。”
江阙笑了笑，跟他一起走到了楼梯口，宋野城抬手一勾他下巴：“上去吧，晚上回来给你带宵夜。”
江阙点点头，嘱咐了声“早点回来”，而后两人便兵分两路，一个上楼，另一个下楼开车出了门。
*
两小时后，私人会所。
还是上次聚餐时的那个包厢，宋野城推门进去，就见唐瑶已经等在了里面。
“不好意思啊，”宋野城一边关门一边道，“绕路去买了个东西，耽误了一会儿。”
他跟唐瑶约的是六点半，原以为提前一小时出门绰绰有余，却没料买个东西在店里花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已经快七点了。
“没事，我也刚到。”唐瑶答道。
宋野城掸眼一扫，发现她不仅人来了，居然还带了个笔记本电脑，这会儿电脑开着放在面前，活像是来做什么商务洽谈，不由调侃道：“哟，搞得这么正式啊？”
唐瑶淡淡一笑，合上电脑推到了旁边：“你吃过了没？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用，吃过了。”
宋野城拉开椅子坐下，脸上还挂着点小得意，“你白老师亲自下的厨，那味道真是——啧啧啧，绝了。”
说着，他又想起道：“你呢？你要没吃，我让他们先上个套餐什么的？”
“不用，”唐瑶道，“我还不饿。”
宋野城点点头，倒也没多劝，片刻后忽然兴致盎然道：“对了，我正好有个事儿想跟你请教来着。”
唐瑶想不出什么事配得上“请教”二字，好奇道：“什么事？”
“你觉得吧——”宋野城手肘搭着桌面，眼里满是认真期待，“怎么求婚会比较浪漫？”
唐瑶稍愣，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你是想……跟白老师求婚？”
宋野城满脸明知故问的好笑：“废话，要不然呢？”
不知为何，唐瑶听到这话居然显得有点忧心忡忡，眼神左右飘忽了几下，却是没吭声。
宋野城还以为她在思考求婚的问题，倒也不急着催，想看看她能不能想出什么好点子。
谁知片刻后，唐瑶游移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却是道：“我还是先把事儿跟你说了吧。”
他们出来确实是为了谈事儿的，但宋野城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直接跳过了自己的问题，简直哭笑不得：“什么天大的事儿啊？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他这本是揶揄的口吻，可唐瑶却好像全然跟他不在一个情绪，还真正儿八经回答道：“是挺重要的。”
宋野城见她这郑重的架势，也不好再插科打诨，只得哂笑点头：“行，那你先说。”
唐瑶本也不是那拐弯抹角的性子，先前进门寒暄那几句在她看来就已经足够，此时也不再绕弯，直奔主题道：“年初的时候热搜曝出过一本网文，叫《城野记事》，你还有印象么？”
宋野城一怔。
他怎么可能没印象，那本网文正是他和江阙重逢的起点，就算过去再久他也不可能忘。
只不过，唐瑶此时这么问却让他有些摸不清用意：“有印象，怎么了？”
唐瑶欲言又止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怀疑……那本书是白老师写的。”
宋野城颇有些意外，愣愣盯了她好几秒，但出乎唐瑶意料的是，他最终竟然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表情虽然诧异，但却又好像不是诧异这件事本身，而是诧异她居然知道这件事，再加上那句笑问，弄得唐瑶忽然有点茫然。
仔细辨认了好半晌，她才终于不确定地试探道：“……你知道这件事？”
宋野城显得并不太在意，点头承认道：“热搜刚出来的时候我就去找过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这是唐瑶完全没想到的，一时间她竟然觉得脑子有点乱，眨着眼捋了半天思路，才终于又问道：“所以你也知道……他是怎么写出那些预言的？”
宋野城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如果说先前那个问题还只是让他意外唐瑶的调查能力的话，那么现在这个问题可就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江阙为什么能写出那些预言？
因为重生。
可是这样一种超出科学范畴的原因，如果不是江阙亲口告诉他，哪怕他当初找人把江阙查个底朝天也不可能会得到答案。
而眼下唐瑶的口气分明就像是知道内情，可她又怎么会知道？或者说，她知道的“内情”和自己知道的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宋野城思绪飞转，半晌后出于谨慎，他不答反问道：“你是指什么？”
唐瑶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从包里摸出手机，解锁后翻找了一下，然后就直接伸手搁在了他面前。
宋野城本还不解其意，可等他低头看去、看清屏幕中的内容时，却忽然愣在了那里。
那是一段微信对话。
其中一方正是唐瑶，而对面的头像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江阙。
但这并不是令他吃惊的地方。
真正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这段对话发生的时间居然是半年前的2月9号，也就是《城野记事》发布“恋情曝光”那章的前一天，而对话的内容赫然是——
对方以一个匿名友人的身份提醒唐瑶，如果不想再继续被贺景升纠缠，可以去找宋野城合作，完成《天将雪》剧组已经搁浅的炒作计划。
唐瑶在旁解释道：“当时收到这条消息，我其实以为这是我的助理小米，因为她了解这些内情，又不敢明面上跟公司作对，所以私下用匿名小号提示我也情有可原。但我也怕这里面会有什么圈套，所以当时约你见面的时候我才特意带了录音笔，就是想留个凭证，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也好兜个底。”
宋野城脑中一时有些混乱。
明明这个时间加上这段话所传递出的信息已经足够赤-裸，可此时他却像是被引发了什么阅读障碍般，久久未能得出结论。
他就那么垂眸盯着屏幕，好半天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而唐瑶在旁看着，心中已然明白他对此根本毫不知情。
包厢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宋野城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手点进了那个头像，打开了对方的资料页。
他想确认这到底是不是江阙的微信，哪怕这个头像他早已再熟悉不过，哪怕这种怀疑显得有点自欺欺人，可万一……
没有这种万一。
资料页里从头像到昵称、再到绝不会重复的微信号，都毫不留情地否认了这种可能。
可是，宋野城似乎依然没死心：“你确定这个号一直是他在用么？会不会……”
话音未尽，唐瑶就已经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因为别说是他，就连唐瑶自己最初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也同样是跟贺景升反复确认这个号的归属。
而宋野城……他当然只会更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唐瑶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们两人所想的其实并不完全一样，最根本的区别就是，她并不知道江阙曾将自己的预言解释为重生。
所以在她看来已经足够直白的答案，在宋野城那里其实还存有另一种解释——
就算这条消息真的来自江阙，那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原本就知道这件事即将发生，所以只是提前提醒了唐瑶而已？
然而，唐瑶接下来的几番言行却不仅完全击碎了这种侥幸，还将宋野城从江阙那里听到的一切都彻底颠覆——
“其实第一次看到白老师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眉眼有点眼熟。他去我公司那次，我还特意当面试探了一下，但还是没能想起来在哪见过。昨晚发现这个微信，我使劲回忆了一整晚，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所以早上到家以后，我翻出了当时在《天将雪》剧组的行车记录仪存档。”
唐瑶平静地叙述着，伸手拉来先前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点下了一个视频文件，然后将屏幕转向了宋野城：
“这段录像，我觉得你有必要看一下。”

第80章 破碎
深夜。
鹿鸣别苑A8四楼。
休闲茶室里亮着一盏昏黄吊灯, 吊灯下，坐在圆桌前的江阙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抚上颈侧松了松脖子。
电影和节目的拍摄将他的写作进度拖慢了不少, 但是好在故事在他心里早已成型, 只要按照既定的大纲去写就不会出现多少偏差。
只不过，今晚的他却并没有完全跟随大纲，反而是将大纲做出了一点调整——他给主角铺垫了一条感情线。
这在他以往的书里是从来没有过的。
恋爱经历的匮乏让他一直都很稀缺此类的灵感，虽然曾经也尝试着写过，却因为无法深切共情而多少有些流于表面，写出来总是稍显寡淡、不尽人意。久而久之，他便也不再强求, 索性给自己明确了定位——剧情流。
然而今时今日，一切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与宋野城在一起的日子就好像给他点亮了某种新buff一般，让他心中时常会氤氲起丝丝缕缕、缠绵盘绕的情愫, 于是才刚冒出点添加感情线的念头, 源源不断的灵感就如泉涌般流进了脑海。
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啊。
江阙不无感慨地想。
感慨间，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屏幕右下角：
23：15
都这么晚了？
江阙着实意外了一下, 一直沉浸在新灵感带来的创作氛围里，他都没意识到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这会儿时间概念一复苏, 身体也立马有了呼应, 肚子忽然轻轻“咕噜”了一下，就好像在小声抱怨主人苛待它一般。
江阙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和宋野城一起吃的那顿虽然已经算是晚饭，但当时其实连五点都还没到，这会儿已经过去了六七个小时, 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想着,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 也没关电脑，就那么转身往楼梯走去，打算下楼随便煮点面条垫垫肚子。
然而等他下到二楼，却又稍稍犹豫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想起，宋野城出门前好像说过回来要带宵夜来着。
说起来现在也挺晚了，他还没忙完么？
要不然……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干脆就别带宵夜了，下午剩的西红柿牛腩还有不少，用它下两碗面味道应该也不错。
主意打定，江阙当即摸出手机，给宋野城拨了过去。
待接的嘟声很快响起，江阙顺手贴到耳边，继续慢步往楼下走去，不料才刚下两步，忽然听见一阵隐约的铃音从后方传了过来。
江阙顿住脚步，回头朝二楼看去，发现那声音竟然是从书房方向传来的。
手机没带？
江阙纳闷地想着。
可宋野城出门前进过书房么？
好像……没有吧？
但他其实也记不太清了，于是只得疑惑地眨眨眼，转身重新往上行去。
踏入走廊，铃声的源头已经显得愈发清晰，江阙顺手挂断了电话，径直走向了书房。
书房的推拉门半开着，他伸手轻轻往旁侧推了下，门便轻巧朝旁滑去。
屋里没有开灯，玻璃墙外茂密的竹林借着月光投进凌乱剪影，如水波般摇曳晃动，在屋里勾勒出窗花般的轮廓。
江阙抬眼一扫，发现桌上的台式电脑竟然开着，而显示屏散发出的幽幽蓝光里……赫然映出了一张人脸。
江阙险些被吓了一跳，随即好笑道：“你回来了？怎么都不说一声？”
电脑前的宋野城像是在出神般，垂目望着桌上刚刚熄灭的手机屏幕，直到江阙走到近侧，他才稍稍偏头，朝他看了过去。
视线相触的刹那，江阙忽然心悸了一下，宋野城的表情明明没什么异样，可不知怎的，他却莫名从那眼中看出了一丝无措。
江阙不知这感受是从何而来，几乎有些茫然地勉强笑了一下：“你……怎么了？”
说话间，他的余光瞥到了旁边的电脑显示屏，发现上面正开着一个窗口，虽然画面是静止的，但从下方的进度条来看应该是段录像。
看到那画面左上角的计时器和下方隐约露出的车前盖，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这是……行车记录仪？”
这回宋野城没再沉默，只是回应的声音有些沉闷：“嗯。”
“谁的？”
宋野城车库里的车虽然不止一辆，但却没有哪辆的颜色与录像中这个车前盖吻合。
“唐瑶的。”宋野城道。
他此刻的表现实在有些反常，再加上调看记录仪这种取证般的特殊举动，忽然就让江阙紧张了一下：“她出什么事了么？”
听到这一问，宋野城再次转头看向他，那眼中情绪之复杂，就连江阙这样一个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的人都没能准确辨认出其中的意味，只是语气听上去还依旧平稳：“没有，这是在《天将雪》剧组录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就那么凝望着江阙，那种掺杂着困惑的探寻，就好像试图在那张脸上寻找到什么一般。
然而，江阙却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他没有对“天将雪剧组”产生任何反应，也没有对录像里的场景流露出任何异样，就好像只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好奇打听着一桩事不关己的逸闻。
这让宋野城眼中的困惑越发浓重。
他既像是试探，又像是求证般问道：“你看不出这是哪儿？”
这是哪儿？
这个问题把江阙问得一懵，因为宋野城已经说过这是在剧组录的，那么地点显然就该是剧组才对，可他现在却又这样问，难道问的是这记录仪拍摄的具体位置？
江阙疑惑的目光再度转回了屏幕。
录像此时是暂停的状态，而它呈现出的场景也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看上去就只是一个类似于车库的地方，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车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堆放着一些大中型器械，而那些器械江阙也都认得——那是古装剧组武术团队常用的威亚和武戏器械。
“是……设备仓库？”江阙试探道。
他原本是不必这么迟疑的，但这录像的拍摄时间显然是深夜，而这仓库又没开灯，仅凭周围透进来的那点暗淡月光，他也只能分辨到这个程度了。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想不通宋野城到底是想让他看什么，这种存放器械设备的仓库在剧组里并不稀奇，即使认出来了，他也还是不理解这究竟有什么值得细看。
宋野城紧盯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心像是在冰火两重天的境地里来回翻滚，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迷惘与挣扎。
天将雪，剧组，仓库。
这几个关键词连在一起甚至都已经不能算暗示、而是□□裸的明示了，可江阙却还是这样一副全然不明所以的模样，这让他几乎都要忍不住怀疑，自己今晚听到看到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当然真实发生过。
今晚唐瑶所说的每一个字、他亲眼看见的每一帧画面都是那样历历在目，如同炸雷般惊愕着他、困惑着他，让他在面对唐瑶给出的结论时哑口无言，只能像根摧折的木头般、找不到任何一丝辩解的余地。
他们的会面其实早在八点多就已经结束，可他机械地将车开回家、停进车库，然后就那么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把江阙这半年来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脑海里重温了一遍，试图在当中找到任何一点可能翻盘的蛛丝马迹、为他今晚得知的一切寻求一种说得过去的解释。
可是没有。
回忆越是重温就越是疑窦丛生，甚至还适得其反地，为那些证据加上了一个又一个新的砝码。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面对现实。
明明已经握着那块存有“铁证”的U盘，他却迟迟没有推门下车，他就像一个冥顽不灵的矛盾体，一面执拗地拒绝相信今晚所得知的一切，一面却又找不到半点能够支撑这盲目信任的理由。
是的，哪怕证据再多，他还是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可他偏偏却又没有勇气去找江阙求证。
因为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告诉他，他这不讲道理、不讲逻辑的苍白信任根本无异于自欺欺人。
就好像那倾家荡产去换“神灯”的方至，一边说着不信鬼神，一边却又在追寻那最荒诞的神迹，即使站到了最终的审判庭上，还是轻易就被算命先生的一句话动摇了心神。
于是最终最终，哪怕他在密闭车厢逐渐稀薄的空气里推开门、下了车，却还是没能握着那滚烫烙铁般的U盘走上四楼，而是中途就耗尽了所有冲动，悄无声息地独自坐进了书房里。
他知道这是在逃避。
但是哪怕能多逃避一秒也是好的。
于是他求仁得仁，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逃避了三个小时、一万多秒，直到手机铃声响起，直到江阙推门走进房中，他终于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再也没法逃避下去了——
此时此刻，面对着江阙茫然里掺杂着一丝忐忑的回答，他的犹疑其实远比江阙更为浓重，因为不论是凭借直觉，还是凭借多年来因钻研演技而对神态表情产生的精准判断力，他都无法从江阙脸上找到任何一丝作伪的痕迹。
江阙是真的在茫然。
而这恰恰又与已知的事实全然相悖。
如此矛盾的状况几乎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以至于他一贯条理分明的大脑都仿佛纠缠在了一起，愣是半天没能找到任何一点思路去分析、去解释。
于是就那么与江阙对视良久后，他只得被迫放弃了思考般、眨着眼垂下视线，而后就那么在江阙的目光中伸出手去、伸向键盘，“啪”地敲下了空格键。
江阙立刻扭头看去，只见屏幕中的画面虽然依旧像是静止的，但左上角的计时器却已经开始跳动——录像恢复了播放状态。
此时此刻，江阙心中的疑虑其实也已经达到了顶点，虽然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宋野城这极为反常的表现却已然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揣着那点不安与忐忑，他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屏幕里根本看不出名堂的画面，企图在当中找到任何线索，为眼下的状况作个解释。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画面却完全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如果不是那计时器还在跳动，几乎都要让人以为它又被暂停了。
短短几分钟显得尤为漫长。
就在江阙感觉自己都快要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时候——
忽然间，画面倏地一亮。
江阙不禁稍怔，随即很快意识到这是仓库里的灯被点亮了。
虽然灯光十分昏暗，但却刹那间就将眼前区域照了个分明，而当原本模糊的景物都变得清晰起来时，江阙脑中却蓦地顿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
为什么这个地方……竟然有点眼熟？
然而不等他继续深想，画面里紧接着出现的一物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此时整个仓库里唯一在动的东西，是刚从远处的侧面进入拍摄视野的一个身影。
那显然就是刚才开灯的人，只是现在所处的位置却并不在灯光的笼罩中，江阙盯着那身影一点点走近，只能凭身形大概判断出那应该是个年轻男人。
随着那人继续接近，他的体态轮廓也愈发清晰了起来，江阙看着他走路的姿势，渐渐地、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十米，八米，六米……
那人渐行渐近。
渐渐靠近了阴影边缘。
终于，当他跨过明暗交界、整张面孔彻底暴露在灯光下时，江阙猛然间张大了双眼，紧跟着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一般，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从全身毛孔蔓延了开来！
那张脸——
居然是他自己的脸？！
江阙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拼命地眨眼确认着，呼吸也跟着一点点急促了起来，就连大脑都已经开始因为缺氧而阵阵晕眩。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人，就像是要将那人活生生瞪出屏幕，然而屏幕里的人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吃惊而暂停分毫，自顾自地走到车前不远处，朝那堆威亚器械行去。
他的耳侧挂着一张要掉不掉的口罩，手里似乎还拿着几件工具，径直走到吊威亚用的卷扬机前，蹲身把工具放在了一旁，将轮轴上卷着的钢丝拉出一条长线，然后打开底座的箱盖，拿起身旁的工具在里面操作了一番。
弄完之后，他似乎是想确认什么，用手将轮轴前后转动了一下，见它已被牢牢卡住，这才像是终于满意了一般，重新将钢丝绕回了轮轴。
看着这一连串目的明显的举动，江阙哪里还会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注意到了画面左上角的具体时间——
2020-01-09 22:06:35
那正是他的《城野记事》发布“拍戏落水”章节的前一天！
江阙脑中轰然炸响。
他终于意识到了今天宋野城反常的表现到底是从何而来，终于意识到了那句“你看不出这是哪儿”里所包含的意味。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脑中却只有惊愕和混乱，强烈的惊悸将他在“怀疑录像”和“怀疑自己”之间狠命撕扯，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半点出路。
书房里就这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良久，江阙就宛如一尊冰冻的石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直到屏幕中的人已经离开，直到仓库的灯再度熄灭，直到录像彻底播放结束、自动跳转，他才终于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仓皇而无措地看向了宋野城。
“不是的……”他焦急却又毫无章法地辩解着，声音颤抖得几乎难连成句，“那不是……我没有……”
宋野城没有反驳，只灼灼望着他，心中还保留着一丝卑微的渴望，渴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一个足以扭转所有证据的、救命稻草般的解释。
比如……他正是因为预知设备会出故障，才会提前去剧组检查。
哪怕这个理由其实根本经不起推敲，根本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在接触过设备的第二天就笃定地写下那章“拍戏落水”的预言，但只要他这么说，宋野城就甘愿听从心底那点盲目的偏袒、一叶障目地选择相信。
然而江阙又哪里知道该从何解释，就连他自己都还沉浸在难以置信的错愕中，张口结舌半晌，最后却只挤出一句：“我根本……根本就没去过《天将雪》剧组……”
听到这话，宋野城的目光微微变了。
像是某种希冀倏然落空般，流露出了一丝掺杂着无奈的悲哀：“可是你去过。”
是的，他去过。
最初看完录像的时候，宋野城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否认录像的真实性、否认录像里的那个人就是江阙。
因为抗拒接受事实，他拼命将所有可能性都罗列了出来，甚至不惜给这段录像赋予了种种不切实际的阴谋论，比如视频的拍摄地点根本不是剧组仓库，只是一个布置相仿的场景，比如录像里的脸根本不是原来的，而是是后期替换上去的，甚至是易容、替身、双胞胎。
然而他与电影事业打过近二十年的交道，对视频后期制作的所有手段如数家珍，一段画面究竟有没有经过编辑修改，他的判断方法甚至不会输给任何专业鉴定。
而眼前的这段录像，无论他通过肉眼分辨还是借助技术软件分析，得出的结果都是——它分明就是原始文件，根本连一丝编辑的痕迹都没有。
至于其他种种猜测，其实最终都可以归结为同一个问题——江阙有没有去过剧组。
如果他根本没去过剧组，哪怕只是在那一天没去过剧组，那么他就拥有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一切指摘都会不攻自破。
想要求证这一点，也并没有那么困难。
因为剧组本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出，越是知名的剧组越是严格，而像《天将雪》这种顶尖级别，想在剧组里出入走动，要么就得自身有相关职务，要么至少也需要有权限的工作人员领进。
思及此，宋野城很快联想到了一件事——
当时《天将雪》的武术团队是由贺景升牵线介绍，而他又与江阙相熟，如果江阙真的进过剧组，他无疑是最有可能知情的人。
于是，宋野城就那么当着唐瑶的面给贺景升拨去了电话，没有提录像的事，只问他知不知道江阙有没有去过《天将雪》剧组。
而他得到的答案是：有。
贺景升告诉他，江阙曾以“想见偶像”为由让他帮自己进趟剧组，而这对贺景升来说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所以分分钟就已经办妥，甚至当天还是他亲自开车去江阙家接他、把他送去的机场。
而那一天，正是1月9号。
明明这通电话已是一锤定音般的验证，可直到那一刻，宋野城依然没有放弃侥幸。
他甚至有些掩耳盗铃地想：万一那天江阙只是去了机场却并没有登机，又或者即使下了飞机，但并没有去剧组呢？
于是他就好像一个不撞南墙不死心的盲目之人，先是联系机场的人脉，查证了江阙当天的起落行程，又联系到当天负责去机场接人的剧组场务助理，终于得到了最终的答案——
江阙的确在1月9号当天抵达了剧组。
这个答案让他在挂断电话后久久未能作出反应，让他在旁观完全程的唐瑶担忧的目光里再也给不出辩解，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陷入了无解的挣扎，也让他在此刻、面对江阙这句否认时，感到了一种力不从心的颓然。
“可是你去过，”他听见自己有些喑哑的嗓音开口道，“而且那天，是贺景升亲自接送你去的机场。”
江阙整个人都被这句话给砸懵了，仿佛没能听懂一般：“什……什么？”
紧接着，他就像受到了某种惊吓般，条件反射地摇着头：“不可能、怎么可能……他胡说！我那天……那天……”
说着，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转身步伐不稳地朝门口冲去，匆忙间甚至“啪嗒”带翻了桌上的笔筒，让笔噼里啪啦洒了一地。
宋野城一惊，也顾不得再管其他，连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跟出书房、跟进客卧，就见江阙冲到衣柜前，手忙脚乱地将本就寥寥无几的衣物扒拉了出来，然后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厚厚的本子，就那么跪在地上急急翻找了起来。
“哗哗”书页声急促而迫切，宋野城稍稍走近了些，发现那似乎是一本日记，里面密密麻麻满是字迹。
江阙一言不发，就那么闷头翻找着，终于翻到某处后停了下来，一目十行地将前后两页都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忽然就像被泼了盆冷水般，呆呆僵在了那里。
宋野城也不知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只发现他的脸色一片惨白，正要上前，却不料脚才刚迈出，江阙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般微微一颤、偏头脱口而出：“你别过来！”
宋野城霎时一顿。
江阙甚至都没有跟他对视，只是紧盯着他的脚下，发现那双脚没有再继续靠近后，他才像是得到了一点暂时的安全感般，缓缓向后挪坐着、抱起了膝盖，一点点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不是我……”他几乎有些神经质地摇头嗫嚅着，相较解释而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没有……没有去过……”
虽然还是在否认，可听上去却是那样苍白无力，因为他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能徒劳地一遍遍重复辩解。
宋野城看着那蜷缩的身影，听着那颤抖的呢喃，脑中忽然浮现起了很多年前、初见的山崖上几乎相同的一幕。
虽然眼前的身影已经不复当年的幼小，可那瑟缩又脆弱的姿态却依然能让人轻易感受到他的遍体鳞伤。
宋野城心里蓦地一阵绞痛。
刹那间，他想要息事宁人、就此翻篇的欲望达到了巅峰，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将这份证据带回来，血淋淋剖开在二人面前。
终于，他的脚步还是动了。
虽然江阙已经说了“别过来”，他却还是迈步走了过去、蹲下了身。
“江阙，”他抬手握住江阙抱着膝盖的手，什么真相、什么理智他通通都不想再管了，“我们不想了好不好？”
是的，如果说能为那些证据找到足以推翻的解释是他最想要的结果，那么如今即使找不到，他也不想再继续深究、不想再要所谓的解释了。
然而，听到这话的江阙却并没有好转，反而在短暂的愣怔后，像是认清了某种现实般，将手从宋野城掌心一点点抽了出来。
他重新环抱住双膝，目光垂望着地面，很轻很轻地说：“……你不相信对么，你也觉得是我做的是不是？”
不，不是的。
宋野城无声地呐喊着。
正因为他从不相信那是江阙所为，才会被那无法推翻的证据逼到眼下这样困厄的境地。
江阙在他的沉默中缓缓抬起头，宋野城这才发现那双眼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而那眼神更是哀伤得叫人心碎：“可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伤害你？”
哽咽话音落地的刹那，滚烫的泪水也从他眼中倾坠而出、砸在了宋野城手背，烫得他心尖狠狠一颤，转瞬间就已跟着红了眼眶。
一边是所有出路都被断绝的证据，一边是爱人绝望的祈问，他只觉从未有过如此煎熬的时刻，仿佛心肝脾肺都在被狠命撕扯，纠疼得死去活来。
而那煎熬落在江阙眼中，无疑就已是一种无声的宣判，让他终于心如纸烬般、几近凄然地轻笑了一下，颓然闭上了双眼。
“没有人会相信我，”他抬起双手，紧紧捂住了额角，感到一阵阵炸裂般的疼痛侵袭着脑海，“没有人，没有人会相信……”
疼痛令他忍不住痉挛般颤抖，紧随而至的窒息感带来猛然晕眩，耳中剧烈嗡鸣拖着长音、尖锐地像是要钻进脑髓。
宋野城听着那断续的话音，察觉到手下传来的颤抖，忽地感到了一丝不妙：“江阙？”
然而江阙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他紧紧闭眼蹙着眉头，仿佛陷入了一个黑暗无边的噩梦。
无数不知真假的画面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疯狂闪现、碰撞，让他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就好像有另一个灵魂正在试图侵占他的身体，想要将他活活挤出这具躯壳。
“呼……”
“呼……”
急促的倒气声替代了凌乱的话语。
“江阙……”
宋野城的呼喊变得缥缈遥远、混沌不清，逐渐被那剧烈的耳鸣掩盖，隔绝在了他支离破碎的意识之外。
尖锐巨响几乎要冲破耳膜。
混乱的记忆扭曲撕扯。
终于，当一切轰响戛然而止时，他只觉眼前一黑，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
“江阙？！”

第81章 新闻
凌晨, 医院病房走廊。
宋野城背抵墙面斜斜站着，眼眶还是带着点不自然的红，静静盯着对面病房探视窗里垂挂的拉帘和帘后时隐时现的医生身影。
这家医院是宋盛早年投资的, 最初是为了给怀孕的秋明月一个不受打扰的待产环境而准备的“私人产房”, 在宋野城出生后也没再大肆对外开放，这些年只接待极少数明星或高干，私密性一直很有保障。
今晚江阙昏迷后，宋野城立刻联系医院把他送来了这里，经过一系列检查判断，虽然确认了没有生命危险，却还是坚持把他安排进了眼前这间设备齐全的加护病房。
这几个小时里, 江阙其实醒来了不止一次，但每次醒来的时间都很短暂，且意识极度混乱, 以至于值班主任屡屡赶来, 却也只能一再得出“还需要观察”的结论。
此时，病房里的拉帘微微动了一下, 眼看主任医师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向门口走来，宋野城立刻直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样？”宋野城问道。
老主任姓陈, 今年已近六旬, 反手带上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沉稳道：“从各项体征来看，他身体上其实没什么大碍，但是……”
观着他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宋野城道：“有什么话您直说就好。”
陈主任点点头, 微微蹙起的眉头显得有些忧虑, 严肃道：“正常来说，一般人在受到强烈刺激后都容易出现惊悸、迟钝或者其他应激性反应。但从他这几次醒来的表现来看，他的情况可能要复杂一些。”
宋野城心中困惑，只听他继续解释道：“简单来说，以我多年的经验判断，他目前出现的症状不太像是临时的、突发性的应激反应，倒更像是一种……长期潜在的精神状况问题。”
宋野城诧异：“精神状况？”
陈主任点点头，话也没有说得太满：“不过我毕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的判断也未必就能作准。保险起见，等他稍微清醒一点，最好还是带他去专科医院做个检查。”
专科医院。
精神专科。
这家医院并没有设立专门的精神科，只有比较常见的神经内科和心理咨询科，所以按照老医生的意思，想要更详尽的判断在这里恐怕是做不到的。
这话在宋野城心里激起的波澜着实不小，不过他面上倒还维持了常态，点头道：“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还有，”陈主任又道，“他这几次醒来一看到你，情绪明显波动更大，所以我看还是我先安排护士轮流陪护比较好，你就暂时别进去了，等情况稳定点再说。”
宋野城怔了怔，虽然心中还是更想自己亲自在旁看护，可却又不得不考虑到江阙的反应，纠结片刻后，也只得勉强点了点头：“……好。”
陈主任没再多说，嘱咐了句“我去安排护士过来”便先回了办公室。
宋野城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随即从兜里摸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对面左鉴清明显是熟睡中被吵醒，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懒怠。
“你在家？”宋野城问。
“废话，”左鉴清嫌弃道，“这大半夜不在家出去抓鬼啊？”
宋野城本意是想确认他去没去外地出差，不过这会儿也没心思多解释，直接道：“我这边出了点事，你过来一趟呗？”
*
一小时后，医院值班办公室。
左鉴清坐在办公桌前，一脸凝重地听宋野城叙述情况。
这间值班办公室本是为值班医生准备的，但今晚住院部值班的就陈主任一个，他又有自己的办公室，这间屋子也就空了出来。
原本按照宋野城的想法，他和江阙之间的私事并不想透露给任何人，但眼下这毕竟关乎江阙的病情，他也没法避而不谈，只得挑着重点将晚上的事发经过还原了一遍。
听完之后，左鉴清皱眉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怀疑道：“你就没想过……录像里那个可能是他双胞胎兄弟什么的？”
其实如果这事不是发生在江阙身上，他压根就不会试图寻找其他可能性，但就因为他清楚宋野城对江阙的感情，所以站在宋野城的角度绞尽脑汁为江阙找理由，这才会找出这么个几乎都有点猎奇的可能。
“当然想过，”宋野城没好气道，“那还用你说？我连什么易容替身都想过了，但是确实不太现实。”
唐瑶收到的消息是用江阙的微信发出的，而贺景升当天也是先和江阙电话联系，然后才开车去他家接他、送他去的机场。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一个长得像江阙的人，那他不仅仅要伪装成江阙的样子，还要能用他的手机、甚至住在他家里。
如果连这些都全部能做到，那这件事简直都不是悬疑，而是玄幻了。
左鉴清其实也明白，连他都能想到的可能，宋野城肯定早就怀疑过了，于是他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斟酌片刻后分析道：“那照这么说，病因不就已经很明白了？——他自导自演了那本预言网文，现在真相大白，他一时没法面对，所以才受了刺激？”
这在他看来已经是最顺理成章的答案了，然而宋野城听完后却并没有表示认同，反倒垂眸皱了皱眉，像是有什么反对意见似的。
“大哥，有什么话你就说行不行？”左鉴清催促道。
宋野城瞥了他一眼，但还是很快正了神色，认真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一厢情愿、先入为主什么的，但是……我真不觉得他会拿这种事来骗我，而且他今晚的惊讶也绝对不是假的。”
这话把左鉴清说得有点懵，因为这听上去跟之前的结论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以至于他费了好半天的劲才终于理清了当中的逻辑，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录像里的人确实是他，但他也确实不知情？”
宋野城点了点头。
自从晚上看到那段录像开始，他就一直处在一种极端矛盾的境地里，而这份矛盾究其根源，就是他一面不相信那是江阙所为，一面却又无法找到足以推翻那些证据的合理解释。直到刚才陈主任提到那句“精神状况”，他才终于发散出了这样的念头。
“你觉得有这种可能么？”宋野城问道。
左鉴清眨巴眨巴眼，显然是被这个想法弄得有点始料未及，但好在他一向是个接受能力很强的人，立刻就顺着这个方向思考了下去。
片刻后，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皱了皱眉，表情顿时严肃了几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有必要问清楚一个问题了——他在之前的几个月里，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宋野城没急着回答，反问道：“什么才能算奇怪？”
左鉴清道：“比如梦游、健忘、言行举止出现前后矛盾，或者是……说了某些超出常识、让人没法理解的话？”
超出常识。
这几个字一出，宋野城的表情立刻有了些许变化，因为他心中已然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重生。
有关江阙说过重生的事，他在先前的叙述中并没有对左鉴清提及，一来是因为他觉得这和今晚的事关系不大，二来也是因为，他知道对于左鉴清这样一个将唯物主义奉为至理的人来说，这种天方夜谭连分析的必要都没有，直接就会被判定为谎言。
然而，此时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早已落在了左鉴清眼中，惹得左鉴清又无奈又好笑：“喂，我说，都到现在这个份上了，你就别再藏着掖着了吧？这么替他讳疾忌医的话，你还找我来干什么？不如你自己给他诊断去？”
这话确实不假，宋野城之所以叫他过来就是因为他是精神方面的专家，而既然想让他对江阙做出准确的诊断，那么当然就该将所有能提供的线索都提供出来。
宋野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理性占了上风，妥协道：“其实对他为什么能写出那些预言，他曾经给过我一个解释。”
既然决定如实相告，宋野城就也没再有丝毫保留，将江阙行李箱里的日历、腕上的倒计时手环、对永泉之水的忌惮，以及那个雷雨夜里他所说的两次重生经历都细细回忆着、几乎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左鉴清原本只是认真听着，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而等他听到那两次重生经历的细节时，听着听着，忽然一皱眉：“等等？”
宋野城话音一顿，就听他迟疑地重复道：“高速车祸……广告牌？”
宋野城还未及反应，左鉴清就已经将狐疑的目光转向一旁，将旁边桌上的电脑键盘和鼠标拉了过来，点开搜索引擎页面，在搜索框里噼里啪啦打下几个字、敲下了回车。
搜索结果很快弹出，左鉴清拖动鼠标，在一众标题里点开一个链接，细细看了两眼后，满脸古怪地把屏幕转向了宋野城。
宋野城不明所以地定睛一看，发现那居然是一则两年前的新闻——
《11&#183;14苏淮高速重大交通事故》
而其下的详情是：
2018年11月14日，苏淮高速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由于高速分叉口的巨型广告牌突然倒塌，引发多车连环追尾，致使多人伤亡。
看到这里，宋野城已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而随着他滚动鼠标，一幅事故现场的照片映入了眼帘——
高速路上一片狼藉，凌乱的车祸现场前倒塌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而那广告牌上印着的，赫然是他代言永泉之水的海报！
刹那间，宋野城的脑子简直有点发懵，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飞快地移动鼠标退回搜索界面，删掉搜索框里的内容，重新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1114，公交，车祸
敲下回车后，搜索结果当即跳转了出来，宋野城立刻点进第一条链接，只见里面同样是一则新闻：
2019年11月14日，苏城市区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名中年女子叶某突然冲向一辆正常行驶的公交车，当场被撞身亡。
而在下方所附的现场图片中，那辆公交车上印着的同样是他永泉之水的广告！
宋野城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脑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中年女子，叶某。
这个姓氏明明不算罕见，可此时此刻却让宋野城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他飞快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让交警部门的朋友帮忙调取了这两次事故的遇难者名单。
短暂的等待之后，名单以图片形式发到了他的手机上，而当他点开名单，在当中看到那两个死者姓名时，浑身血液都冻结了起来——
江抵、叶莺！

第82章 事故
这两个名字带来的冲击远比当初的“重生”还要剧烈, 而这背后隐藏的真相更是骇人得仿佛一个鬼故事——
江抵死于2018年高速车祸。
叶莺死于2019年公交车祸。
江阙口中的“出国”根本不存在，他的养父母其实早已先后离世！
“什么情况？”
左鉴清原本只是觉得江阙的“重生经历”听上去耳熟，这才凭着记忆搜出了那条新闻, 可此时眼看着宋野城的一串反应, 他顿时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恐怕还有更多隐情。
宋野城缓缓垂下手机，愣怔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转过头去，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
左鉴清诧异地拿过他的手机，伏案扒拉着图片详细看了看事故详情，而后才抬头匪夷所思道：“所以他的养父母并没有出国，而是已经去世了, 而他跟你说的两次重生……其实就是他养父母的两次事故？”
宋野城点了点头，心中隐隐有些念头闪过，却又一时间无法彻底理清头绪。
正在这时, 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贺景升】
宋野城拿起手机, 接通贴到耳侧：“喂？”
“喂？”对面贺景升急切道，“你跟江阙在一起么？他电话怎么一直没人接？”
前夜在沪海时, 唐瑶就已经把微信的事告诉了他，而他当时虽然震惊, 却又觉得这背后应该没那么简单, 所以只让唐瑶先别盖棺定论，等回去查清楚再说。
可是没想到的是，唐瑶刚一回来就找到了那段行车记录仪，而后也没再跟他商量，直接就约见了宋野城。
晚上接到宋野城那通询问江阙有没有去过剧组的电话后, 他就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关联, 结果找唐瑶一问, 才知道还有那么一段录像的存在。
他担心两人可能会因为这事吵架闹矛盾，这才赶紧给江阙打去电话想问问情况，却没料一直都没能打通。
宋野城勉强压下心头纷乱，如实道：“我们在医院。”
“医院？！”贺景升惊悚道，“你、你们……打架了？！”
宋野城也不知他想歪到哪儿去了，无奈道：“没有，他身体出了点状况。”
“哪个医院？”贺景升立刻道，“我现在过去。”
宋野城本没想让他来，然而转念一想，江阙近几年的情况他可能是最了解的人，于是也没再迟疑，道：“好，我发定位给你。”
*
四十分钟后，医院病房走廊。
“精神状况？”
加护病房外，贺景升盯着探视窗中雪白的拉帘，听着宋野城的转述诧异道。
宋野城点了点头：“医生说可能是长期潜在的精神状况问题，但现在还不能确定。”
贺景升蹙眉愣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左鉴清：“你不是那什么……精神专家么？你也不能确定？”
左鉴清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我再专家也得等人醒了才有办法判断吧？他这么昏迷着我拿什么诊断？”
贺景升撇了撇嘴，一时间也是一筹莫展。
宋野城看了看周围零星来往的医生护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先去办公室吧，正好还有点情况问你。”
贺景升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于是点点头，跟着二人重新回到了医生值班办公室。
左鉴清依然坐在了那张摆着电脑的桌前，宋野城顺势倚靠在桌沿，而贺景升则随便扯了张椅子，挨着桌边坐了下来。
刚落定，宋野城便开门见山道：“你知道他养父母去哪儿了么？”
贺景升没料到他上来就问及的居然是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在他听来却又透着一股诡异，以至于他呆愣了一下才茫然道：“他们……不是已经去世了么？”
听到这个回答，宋野城和左鉴清不禁纳罕地对视了一眼。
“你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宋野城确认道。
贺景升莫名其妙：“……对啊？”
宋野城道：“那那天吃饭的时候，小北说他父母那关我还没过，你为什么……”
说到这里，他自己忽然卡壳了一下，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余：在那天那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贺景升总不可能直接反驳小北说“他们都去世了”，而他当时的反应也完全是合乎逻辑的——他意识到了小北那话的不妥，所以立刻插科打诨岔开了话题。
“我为什么……什么？”贺景升听着他没问完的话，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然而左鉴清并没有放任他们继续深究这个问题，转而问道：“这事他有说过让你保密么？”
“保密？”贺景升眨眨眼，“没有啊？再说这种事……也没什么保密的必要吧？”
闻言，宋野城和左鉴清再度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贺景升看着他俩的反应，心下越发茫然了起来，刚忍不住想要追问，左鉴清却已转过了头来：“那你知道他对外是怎么说的么？”
“对外？”贺景升一时间没能理解这话的意思，简直都有点懵逼，“还能怎么说？难不成说他们……变成星星上天了？”
左鉴清生生噎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以贺景升的脑回路，还是不要绕弯子比较好，只得无奈道：“他跟城子说的是，他养父母出国了。”
“啊——？！”
贺景升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难以置信道：“不可能吧？他怎么可能说这种谎？他都没跟我说过让我别往外说什么的，那万一我们平时聊天不小心提到这茬，这也太容易露馅儿了吧？”
这也正是左鉴清问他有没有被要求保密的原因，如果江阙对所有人说的都是养父母出国，那倒还可以理解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去世的事实。
可对于知道实情的贺景升，他却又从来没有叮嘱过让他保密之类的话，那么他口中的“出国”这一说，几乎一不小心就会被拆穿，根本就没有任何长久成立的可能。
况且正如贺景升所言，这种事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保密的，他的养父母究竟是离世还是出国，对其他人、包括宋野城来说其实都不构成影响，他根本就没有刻意说谎的必要。
几人的思绪各自盘绕了一圈。
宋野城试着脱出眼前的局部，从整体上将几个疑点结合起来审视了一遍，思路很快便重新转回了“重生”和“两次车祸”之上。
思及那两次事故虽然时隔一年，却是同月同日发生的巧合，再加上它们与江阙所说的“重生经历”的关联，直觉告诉他，也许事故本身才是问题的关键。
想着，他看向贺景升：“他养父母那两次车祸具体什么情况，前因后果你都知道么？”
这个思路正和左鉴清不谋而合，所以听他这么问，左鉴清也立刻看向了贺景升。
贺景升原本还沉浸在“江阙到底为什么要说父母出国”的疑惑里，见两人都看向自己，顿知自己可能是这件事唯一的知情人，于是也没敢含糊，点点头道：“知道，但是……这事儿还挺曲折，我得想想从哪儿说起。”
宋野城道：“你就从头说吧，知道多少说多少，什么细节都别省略。”
贺景升再次点点头，随即一边眨着眼一边仔细地回忆了下去。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喃喃道：“前年……也就是2018年，那会儿我们正好毕业，我们寝室除了我以外都不是本地人，当时听他们那意思是都准备先回老家，也就是说大家就快要各奔东西了，所以那晚吃散伙饭的时候，我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喝上头了之后就哭得特别惨，还一路哭回了寝室，哭上了床。”
大概是因为他抽抽噎噎实在太烦人，那晚半夜两三点的时候，和他床头相抵的江阙破天荒地敲了敲他的床板。
咚咚咚。
贺景升吸溜着鼻子翻趴起身，伸着脖子往床板那边看去：“干嘛？”
“别哭了。”江阙道。
听到这话，贺景升越发悲从中来：“你有没有人情味儿啊你？咱们马上就再也见不着面儿了！哭都不让我哭？”
“……”江阙无语片刻，“我们又没死。”
“有区别吗？”贺景升抽噎到差点打嗝，“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以后天南海北的见一次多难啊！”
听着他声音越来越大，江阙大约也真是无奈了，偏头看了看不远处呼噜震天的另外两个室友，确认他们没被吵醒后，终于认输般开了口：“我可能不走。”
贺景升结结实实愣了一下，半晌才傻乎乎道：“……啊？”
江阙叹了口气，道：“我想在这边买房。”
这个惊喜直接给贺景升砸懵了，反应过来后，他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真的假的？！”
那时因为《双生》开拍，贺景升已经知道他就是白夜聆的事，所以对他刚毕业就能在首都买房完全不觉得意外，意外的只是他这个决定本身。
“嘘，”江阙示意他小点声，“只是刚有这个想法，还没确定。”
然而贺景升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半个身子都探到江阙那边去，急吼吼道：“买买买！就在这边买啊！反正你写书在哪儿还不都是一样写？留在这边多好啊！”
说完，他犹嫌自己撺掇得不到位，绞尽脑汁半晌后，又忽然灵光一闪：“对了！你不是喜欢宋野城吗？他也是这边人啊，明天我就去打听打听他住哪个区，你就也买那个区，四舍五入不也算邻居了？”
江阙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总觉得他口水都快喷到自己脸上了，无奈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老实躺着行么？”
贺景升倒也听话，鲤鱼打挺似的一翻身，“哐当”躺了回去。
然而躺是躺了，他却还是止不住兴奋地动着脑子，以至于每隔几分钟就又跟诈尸似的呼啦一下弹坐起来，对着江阙“喂喂喂”地叽叽喳喳一通输出。
这一惊一乍的操作足足反复持续了将近俩小时，到最后江阙困得连眼皮都快掀不开了，终于在又一次听到床板响动的时候，忍无可忍地下了最后通牒：“你再起来一次我明天就走。”
一听这话，贺景升弹到一半的身子顿时跟鹌鹑似的缩了回去，老老实实仰身躺平，却还是没憋住小小声道：“……我不起来了，明天我陪你看房去呗？”
然而江阙根本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鼻腔里“嗯”着敷衍了几下，终于在窗外已然渐渐亮起的天光里沉沉睡了过去。
*
“那天之后，我本来是想陪他一块儿看房选房的，”贺景升回忆着道，“但是那会儿我爹非要让我接管公司，天天把我拖去办公室按头跟他学管理，弄得我那几个月每天累成狗，根本连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直到九月份的时候，我才稍微有了点自由，结果一联系江阙，他告诉我房子都已经买完了。”
这话着实让宋野城有些意外：“他在这边买了房？”
贺景升点点头：“而且还真就在你家那边的南湖区，买了个高层的公寓。”
听到这里，宋野城不禁想起了当初他和江阙的那番对话——
“你当年毕业的时候到底在忙什么？”
“找工作，找房子。毕业不是都要忙这些么？”
是的，江阙那时候的确是在找房子，只不过并不是租房，而是在准备一套新房。
可是既然如此，他后来又为什么会住进那幢筒子楼？
想着，宋野城问道：“然后呢？”
贺景升道：“我当时是准备过去看看的，但是他说房子还在装修，也没什么可看的，不如等装完了再去。我一想也是，那就再等等呗，然后就一直等到了十一月，他终于跟我说，他搬进新家了。”
十一月中旬。
接到江阙电话的贺景升高兴得就跟自己乔迁新居似的，当天傍晚就拎着大包小包各种工艺品、盆栽、水果、零食奔赴了江阙的新家，袋子里甚至还揣了几筒礼花。
然而等他按着江阙给的地址找到那幢公寓，吭哧吭哧上了楼，被江阙迎进那扇崭新防盗门的刹那，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屋——
“你管这叫装完了？！”
贺景升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新房，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的，江阙的房子的确“装完了”，但也仅仅只是装修完了，放眼望去那叫一个“窗明几净”，空空荡荡连个桌椅板凳都没有，堪称家徒四壁。
江阙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勾了勾鼻尖：“我不是让你过两天再来么，是你自己非要今天来的。”
说着，他转身进了卧室，勉强寻摸出一个榻榻米的软垫回来铺在了地上，忍笑道：“委屈你了，先坐这儿吧。”
贺景升无语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好笑了起来，把大包小包往门边一扔，进屋把各个房间的装修都观摩欣赏了一番，而后才重新回到客厅，盘腿就着那个软垫坐了下去，满脸服气地笑道：“你可真行，啥家具家电都没买就直接搬进来了？”
江阙去厨房拿了两瓶水，回来递给他一瓶，也跟着弯腰坐了下去，这才终于解释道：“本来前两天就准备买的，但我爸说怕我没经验，挑不好，让我等他来了陪我一起去买。”
这话倒着实让贺景升意外了一下。
因为江阙大学期间的每个寒暑假都不怎么愿意回家，贺景升一直觉得他跟家里的关系肯定不太好，可此时听他这么说，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想着，他忍不住试探道：“你爸……还挺关心你的？”
江阙曲着膝盖，把手里那瓶水支在了膝盖与下巴之间，听到这话，像是发自内心般微微笑了一下：“嗯，他对我很好。”
他以往几乎从来不会提及自己的家庭，即便听旁人提到也只是缄默不言，可那天或许是因为终于处在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环境中，让他生出了些许自在感，微微笑完后，他竟又破天荒地多添了两句：“他本来不是很赞成我离家太远，但既然我做了决定，他就也没反对，只是怕我自己一个人打理不来这些，所以非要过来帮我安置好才能放心。”
贺景升虽然不了解他家里的具体情况，但听到这些，还是能感觉出那应该是位很疼孩子的父亲，于是鼓着嘴点了点头：“那叔叔什么时候来？到时候我陪你去接一下？”
“不用，”江阙道，“他说自己开车过来，应该明天下午就能到，然后就直接去买东西。”
贺景升转了转眼珠：“欸，那我今晚就不走了，明天跟你们一块儿呗？正好到时候看看叔叔怎么挑的，我也学点儿经验，以后说不定也用得着呢？”
江阙有点好笑，但也知道他一贯是喜欢凑热闹的，便无所谓道：“你想去就去呗。”
贺景升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终于回归了眼下：“哎对，咱晚上吃什么？你这能开火吗？”
江阙稍稍一噎：“……燃气还没充。”
贺景升：“……”
“但我点了外卖，”江阙立刻找补道，随即指了指眼前地面，“你可以假装是在吃野餐。”
贺景升这回是真服气了，笑得肚子都在抽抽：“我谢谢您内！您可真是带我打开了新世界大门，搁高层地板上吃野餐哈？”
虽然嘴上嫌弃着，他却还是认命地拍拍屁股起身下楼，从自己车里翻出了两块格子布回来铺在了地上，十分有仪式感地布置出了“野餐”的氛围，然后等外卖都送到后，两人就那么围坐在地板上吃了顿暖房餐。
那晚夜幕降临时，俩人都没想起去开屋里的灯，贺景升闲闲枕着胳膊躺在那榻榻米的软垫上，而江阙则坐在不远处半人高的飘窗边，透过整面玻璃眺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看啥呢？”贺景升晃悠着二郎腿，“从你这边能看见鹿鸣别苑不？”
江阙的目光本就一直落在两条马路之外、被南湖围绕的那片岛屿般的别墅区上，此时闻言应声道：“嗯，能看见。”
“那你想知道他家是哪幢不？”贺景升道，“要不我改明儿帮你打听打听？”
江阙的目光依然逡巡在那片屋宇之上，却是毫不犹豫拒绝了这得寸进尺的提议：“不用，这样就很好。”
贺景升撇撇嘴，也不懂到底好在哪儿，兀自琢磨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吐槽道：“哎，你说《双生》都开拍这么久了，你也不去探个班什么的，你好歹也是编剧加原着，想进个组应该不难吧？”
江阙盯着窗外，半晌并未出言。
何止不难，电影开拍的这几个月里，庄宴其实已经主动邀请了他好些次，可每次却都被他以各种理由给婉拒了。
想着，他无奈轻轻一哂：“我不是去不了，是不敢去。”
“这有啥可不敢的？”贺景升莫名其妙，“那剧组会吃人呐？”
江阙并未理会他的戏谑，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指尖缓慢沿着玻璃、静静描摹着远处阑珊灯火的轮廓，良久才道：“你不懂。”
贺景升刚要问不懂什么，便听他既轻又缓地继续道：“有些人不见也就罢了，一旦见了第一面，心怕是就收不回来了。”
贺景升不禁一怔。
这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说不定都会因为矫情而笑出声，可不知怎的，那一刻看着江阙被窗外微光映照的侧脸，和那脸上认真的神情，他只觉得这句话里满是经年累月沉积而来的分量，叫人不敢轻易取笑。
也是在那一刻，他恍惚意识到江阙对宋野城的感情似乎并不只是他所想的粉丝对偶像的仰慕，而是一种他确实“不懂”的，更深也更复杂的情愫。
一时间，他竟觉得有些词穷，寡淡地张了张口，却愣是没能再劝说出什么来。
然而就在这长久的静默之中，江阙却忽然再度开了口：“不过我答应了庄导，过两天的杀青宴我会去一趟。”
听到这峰回路转般的一句，贺景升不禁眸光一亮，就好像为他这终于进步的选择而庆幸般，跟着打趣道：“哟，不怕心收不回来了？”
江阙看着窗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藉此下定了某种决心：“收不回来就收不回来吧。”
他偏过头来，就那么在背后万家灯火的映衬中露出了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那颗心本就是他的，交给他，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那是贺景升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般不加掩饰的向往，在那间崭新的、寓意着新生活的公寓里，在窗外透进的斑斓灯影中，绚烂得仿佛刹那花火，灵动得仿佛一场幻梦。
*
医院值班病房中。
宋野城静静听着这段自己未曾参与过的往事，就好像随着贺景升的叙述走进了那间新房，看见了飘窗边那个安静的身影，听见了那些犹如近乡情怯般、不知经历了多少犹豫徘徊才流露出的心声——
“有些人不见也就罢了，一旦见了第一面，心怕是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就收不回来吧。”
“……那颗心本就是他的，交给他，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这字字句句都仿佛细小的玻璃碎片，一点点在心头划过，渗透出丝丝缕缕的微苦与酸涩。
与此同时，这段过往里透露出的讯息又已经明示般让人有了极为强烈的不祥预感。
宋野城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那天是11月13号，是么？”
贺景升点了点头，眸光已然凝重了起来：“那天他搬进新家，又第一次决定了迈出去见你的那一步，我那时候真的以为，那会是他新生活的开始，是充满希望的起点。”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宁静的夜晚竟然只是一场梦幻泡影般的假象，是江阙最漫长的噩梦开启之前、命运恶作剧般的回光返照。

第83章 噩梦
2018年11月14日。
那天清晨, 当手机铃声响起时，两个聊到深夜才迷糊睡去的人谁都没有意识到，那竟然是死神发出的低沉吟唱。
在地铺上囫囵蜷缩了一晚的贺景升不耐烦地翻身捂住了耳朵, 压根就没去理会那扰人清梦的源头, 直到迷迷糊糊听见江阙微哑的嗓音接起电话说了声“喂”，直到手机从飘窗上“啪嗒”落地，直到他诧异转头，看见江阙步伐不稳地跳下飘窗、脸色惨白，才被吓得瞬间清醒，一骨碌从软垫上翻身而起：“怎么了？！”
那时的江阙就仿佛一个魂不附体又摇摇欲坠的纸人，仓皇蹲身捡起手机, 口中喃喃道：“我……我要回去一趟。”
贺景升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给弄懵了：“回哪儿去？”
江阙慌乱地戳亮手机屏幕，颤抖的手指甚至一时间都没能分辨出哪个软件才是能买机票的那一个：“刚才……是交警电话，他说我爸……在高速上遇到了连环追尾。”
贺景升心里咯噔一下, 立刻追问道：“具体情况呢？”
江阙摇了摇头：“他没说……只说让我尽快回去一趟。”
那是交通事故通知家属时惯有的方式, 为免家属在赶去现场时因为过于慌乱而出意外，在电话里只会简单说明发生了事故, 却不会直接告诉家属伤亡情况。
那一刻，贺景升心中其实已经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但是看着江阙那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却知道此时自己能做的只有镇定，于是当机立断按下了他仍在翻找软件的手：“你别找了，我来订机票，你赶紧去看看有什么要带上的，拿上我们马上走。”
如果换作平时, 江阙一定会说“我自己回去就行”之类的话, 但那一刻他真的已经六神无主到了一定地步, 听到贺景升的话后，几乎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地点了点头，立刻起身去卧室翻找出了身份证件、钱包一类，很快便又匆匆回到客厅：“拿好了。”
“走。”贺景升立刻起身陪他出了门。
那天的一路上，贺景升能感觉到江阙一直都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对他试图宽慰的“不会有事”、“别太担心”充耳不闻，就好像五感都已经与外界发生了剥离，对周遭一切言语、动作，都迟钝到需要花上好几秒才能做出微许反应。
这种状态一直从出门持续到上车，又从登机持续到降落，继而在他们抵达苏城、打车赶赴高速事故现场的过程里达到了巅峰。
那天的苏城下着瓢泼大雨。
出租车开进高速入口时，雨刮器甚至都已经无法让挡风玻璃保持清晰的视野。
而就在那模糊不清的挡风玻璃后，副驾驶上的江阙一直攥着安全带、紧紧盯着前方，就好像已经有了某种强烈的预感，但却还紧绷着最后一根弦，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判决。
随着车轮的匀速前进，大片闪烁的红蓝警灯终于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了远方的雨幕之中，而那光亮就仿佛恶魔的鬼眼，在阴霾的天幕下闪动着让人望而生畏的频率。
车子在封锁路段的警戒线外停了下来。
江阙像只提线木偶般拉动门把、推开车门，就那么顶着漫天瓢泼的大雨，一步步走向了前方地狱般的车祸现场。
那真的犹如一个地狱。
呜——呜——
嘀嘟——嘀嘟——嘀嘟——
数不清的警车、救护车、消防车闪烁着顶灯，绵延数百米的路面上横七竖八地歪斜着几乎分不清首尾的、被挤压变形的扭曲车身，破碎的玻璃泼洒遍地，鲜红血迹在大雨的冲刷下肆意蔓延，勾画出死神魔爪般狰狞的纹路。
周围警察手中对讲机的嘈杂、消防电锯切割的噪音，伴随着警笛和噼啪雨声此起彼伏，又淹没在一浪高过一浪的、那些痛哭倒地的家属撕心裂肺的哀嚎之下。
惨烈至极。
那是连旁观者都忍不住心惊肉跳、几近窒息的景象。
而就在这景象的尽头，远方乌云积聚的苍穹之下，倾倒着一块足有几层楼高的巨型广告牌，巨幅海报里的宋野城眸光熠熠，与眼前哀鸿遍野的景象形成了无比割裂的反差。
江阙的脚步明显在看到那块广告牌时顿了一下，但紧接着他便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因为距离最近的交警已经踩着雨靴大步朝他走来，手中还拿着一块登记板。
“哪辆车的家属？”对方抬起雨衣兜帽下的脸，在周围纷杂的噪音里大声问道，“车牌号报一下！”
听到这话，走在江阙身后的贺景升意识到最终的判决终于要来了，连忙紧走两步挨到江阙身侧、扶住了他的肩头，试图借此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江阙好不容易才攥紧掌心、艰涩地报出江抵的车牌后，最先到来的并不是交警口中关乎生死的判决，而是一个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变故——
侧前方不远处，一个原本被女警陪同着的女人突然发疯般冲了过来、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狠狠甩了江阙一个耳光！
——啪！
这声脆响愕然了全场。
“你满意了吗——？！”
女人明显哭肿的双眼赤红地咆哮着，雨水混合泪水顺着凌乱的黑发和脸颊流下，瞪视江阙的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你终于把他害死了！你满意了是不是——？！”
“哎叶女士！”女警匆匆赶来将她拉住，“你干什么？”
江阙全然没有料到，最终的噩耗竟然会以这样极具冲击力的方式灌入耳中。
与此同时，贺景升已然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女人是谁，急忙横跨一步将她拦住：“阿姨，你冷静一点！”
“滚——！”
叶莺恶狠狠一把将他和女警推开，疯狂的力道竟然让两人都没能站稳，紧接着“啪！”地又甩了江阙一巴掌，扑上去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到底欠了你什么？！你非要害死他才痛快！”
雨水顺着江阙凌乱的碎发滴落，被扇偏的脸颊迅速浮起了极为刺眼的红痕，甚至连嘴角都洇出了一抹血渍。
然而他的瞳孔却是凝滞的。
面对叶莺继续疯狂的撕打吼叫，他就那么硬生生挨着受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仿佛从最初的那句“害死他”落地开始，他就已经撞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噩梦，周围所有颜色、声响乃至痛觉都已不复存在，原地只徒留了一副空荡虚渺的躯壳。
叶莺仰头颤抖地瞪视着他，怒不可遏地喘息着：“明明一切都已经回到正轨了……明明你已经滚得够远了！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
江阙被她推得往后趔趄了一步，女警赶忙再次上前拦阻，贺景升死命挤进两人中间、强行扯开了她的手：“阿姨！这不是他的错！你冷静一点行不行？！”
这一次他不客气地用了蛮力，没再让叶莺挣脱开去，旁边的交警和女警也赶紧配合着把她拉住，终于将疯狂撕打的她拖开了几步。
然而大约是地面打滑的缘故，被拖开的叶莺还没隔开多远，忽地脚下一个不稳、陡然跌坐在地，“啪”地溅起了一片水花。
旁边两名警察连忙要扶，她却狠狠推开了二人的手，然后就那么披头散发、歪斜地坐在地上，朝江阙抬起了手指：“你……”
她费力地粗喘着，继而转头指向极远处那块倒塌的广告牌：“还有他……”
她转回赤红的双眼，那阴鸷的目光里像是淬了名为仇恨的剧毒：“你们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尖利的嗓音穿透雨幕，以最狠毒的诅咒将早已遍体鳞伤的江阙锵然钉在原地。
那骇人肝胆的余音盘旋直上，犹如最残忍的利刃，划破了远方乌云密布的苍穹。
*
医院值班办公室。
整个房间一时间压抑无声。
贺景升的叙述稍稍停顿，像是有些难受般深深呼了口气，而后才叹息似的道：“其实我能感觉到，那天他之所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因为连他自己都认同了他养母强加的罪名，他是真的觉得……是他害死了他爸，他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买房，如果他爸不是为了去看他，就不会遇上那场车祸。”
旁边的宋野城早已红了眼眶，此时喉头艰涩地滚了滚，像是难以出声般、半晌未发一言。
就在不久前，当他从江阙口中得知黄毛坠楼的那段往事时，他还曾庆幸江阙终于愿意开口对他倾诉那些难过的记忆，让他终于有机会揭开那层拦阻在两人间的隔膜，为他分担疼痛、陪他疗愈伤痕。
但宋野城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那夜听到的故事还不过只是江阙沉重过往的冰山一角，是残酷剧集开场前微不足道的序幕，是大厦倾塌之初、坠落的那块渺小的碎砖。
此时听着贺景升的回忆，想象着那日倾盆暴雨中江阙心如死灰、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在自己未能陪伴在旁的那些岁月里，江阙究竟经历过怎样彻骨的疼痛，承受过怎样绝望的煎熬。
那些打在江阙身上的、充斥着宣泄和迁怒的巴掌犹如刀锋穿透了时光的洪流，也狠狠割在了宋野城的心头，让他心脏阵阵紧缩，心疼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左鉴清见他紧攥着桌沿的指节都已用力得有些泛白，忍不住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跟着长长叹了口气。
但他犹记得他们让贺景升讲述这段过往的初衷是为了寻找江阙那些反常的根源，所以即便他此时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保持了该有的理智，转头看向贺景升道：“后来呢。”
“后来……”
贺景升叙述得也有些吃力，稍稍顿了顿才继续道：“那件事之后，他养母就疯了。不是形容词的那种‘疯’，是精神上真的出现了一些问题。”
那天的最后，叶莺并不是自己离开的现场，而是被急救车送去了医院——她从小到大几乎都没吃过什么苦，那天深秋的一场暴雨加上剧烈的情绪冲击，直接导致她最终晕倒在了事故现场。
在医院醒来后，她的情绪依然没有平复，并且还接连出现了许多明显不太正常的言行。
她拒绝处理江抵的丧事，也不许任何人把江抵的死讯对外公开，甚至就连江抵火化前、遗体告别仪式那天她都没有到场。
她就待在自己那间单人病房里，安静的时候抱着双膝久久发呆，不安静的时候疯狂扯掉自己手上的输液针头、带着满手血渍推倒输液瓶挂架，咆哮着让所有进入病房的人滚。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诊断，医生基本能够将她的症状定性为躁郁症，具体表现为交替出现的抑郁、被害妄想以及少许暴力倾向。
只是那些症状虽然明显，却还不算严重，至少没有严重到需要强制治疗的地步，医生建议暂时采取药物治疗伴随居家静养的方式，这期间身边最好有人盯看照顾。
说到这里，贺景升心头有些憋闷：“其实当时按着我的想法，她自己父母还健在，直接回娘家养病就好，大不了江阙出钱雇两个专业护工过去帮忙，也就算仁至义尽了。反正她和江阙也没什么感情，又看江阙那么不顺眼，应该也希望眼不见为净才对。”
贺景升顿了顿，将那股憋闷都随着一口气呼了出来：“但是我居然忘了……她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
彼时从交通事故处理到江抵的后事，再到叶莺的住院事宜，全都是由江阙亲自操办，虽然有贺景升陪同帮忙，但江阙还是在短短两周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去。
他就像一台仍在运转却毫无生气的机器，处理事情时有条不紊，答人问话时简略清晰，可却几乎不吃也不睡，仿佛不会累，也屏蔽了所有与情绪相关的感知。
贺景升在旁看着，心里不免满是担忧，但却也在尽量往好的方面想。
他想，再大的难关也总有过去的一天，现在江抵的后事已经办完，只要再把叶莺安顿好，这件事也就算结束了。等他们离开苏城、回到首都，江阙就能远离这块伤心地，时间久了，悲伤总是会慢慢淡化的。
然而，他到底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他所以为的“结束”，不过只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
叶莺获准出院那天，主治医生出于对患者的关心，来病房询问他们出院后的安排，这当中当然也包括“居家静养有没有人陪护照看”这件事。
那段时间叶莺每次看到江阙都恶狠狠地让他滚、朝他扔东西，可偏偏那天早晨，她的情绪出奇稳定，听见医生的问话，她甚至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就在贺景升对这抹笑意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病床上的叶莺悠悠转过头，看向了站在门边的江阙，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问道：“你那边的房子还没布置好对吧？”
这话在贺景升听来简直恶意满满。
她明知道江抵那天出门就是为了去帮江阙布置新房，此时故意这么问根本就是在血淋淋撕开伤口。
连他都听出了言外之意，江阙又怎会听不出来，纵使这段时间他都活得仿佛行尸走肉，却还是避无可避地被这话再度刺痛，喉中艰难吞咽了一下，连个“嗯”字都没能应出声来。
而叶莺似乎压根不在意他有没有回答，也不在乎他究竟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轻描淡写道：“那就别布置了，回家来住。”
贺景升惊愕瞠目，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而叶莺根本不是在跟谁商量。
她就那么冷冷看着江阙，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戏谑和讥讽：“你不是很懂事很孝顺么？我病了，到你尽孝道的时候了。”

第84章 折磨
医院值班办公室。
贺景升复述完叶莺那句话, 仿佛至今还沉浸在当时的不可思议中：“我那时候完全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发展，但我更没想到的是……”
“他答应了。”宋野城接话道。
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的陈述。
他太了解江阙了。
那时的江阙本就已经把江抵的意外归咎于自己, 而叶莺的话就仿佛在说“这是你欠我的”, 江阙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贺景升点了点头：“我当时虽然反对他的决定，但又没法替他做主，最后只能陪他一起把她养母送回了家。”
到江阙家里之后，贺景升仍在试图劝他改变主意，可他却像是完全没听见贺景升的话，只说：“你先回去吧，我暂时就不回去了。”
那时为了陪江阙办理丧事, 贺景升已经在苏城待了半个多月，他总不能一直在那里待下去，所以最后他也没了办法, 只能揣着满腹无奈暂时离开了苏城。
“回去之后, 我其实挺担心的，毕竟他养母说那话的样子, 实在像是不怀好意。”
“但我每次给他打电话、发消息，他都说没什么事, 说让我放心, 以至于后来我也忍不住想，说不定真的是我多虑了，毕竟医生都说他养母的病情没那么糟，也许是我把情况想得太严重了。”
说到这里，贺景升再次叹了口气：“直到一个多月以后, 我有天没提前打招呼就飞过去看他, 敲开那扇家门的时候, 我才知道他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天上午，贺景升刚落地就直奔了江阙家的小区，在门口超市买了一些探病适用的营养品，然后便提着东西上了楼。
不料刚到门前，还没等他按下门铃，就听见门里“哗啦！”一声脆响，仿佛是打碎了什么玻璃容器。
“你写这种东西是什么意思？！”
叶莺的斥问传出门来，明明隔着厚重的门板，却还是令人心中一紧。
她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于是贺景升听见“呲啦——”一声长响，像是纸张被撕裂的声音：“你写她坠楼干什么？写她养母在旁边干什么？”
这句话依然没有得到答案，紧接着又是一声“呲啦——”撕裂声：“你不就是想暗示黄毛是我害死的吗？”
这话之后伴随着几声冷笑：“你早就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你想暗示给谁看啊？——对，它就是我弄死的，那又怎么样呢？！”
哗啦！
又是一声玻璃碎裂声。
贺景升完全没听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却已然听得心惊肉跳，赶忙抬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屋里的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但贺景升等了半天，却没人过来开门。
叮咚——
叮咚叮咚——
贺景升连续不断地又按了几次，活像是催命一般。
终于，轻微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片刻后，房门“咔哒”一声解了锁。
当那扇门被拉开的瞬间，贺景升险些都没敢认出眼前人。
江阙的模样实在太憔悴了。
那眼窝下的乌青、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面色简直就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而在看清门外之人的刹那，江阙明显有些愣怔，紧接着像是想遮掩什么一般，条件反射地把门扇往里合了些：“你稍等一下，出去说。”
然而贺景升已然意识到了什么，根本没给他关门的机会，强行止住了房门合上的趋势，将门推开直接挤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昏暗得一塌糊涂。
周围所有窗户都被报纸似的东西贴得严严实实，沙发和茶几歪歪斜斜，地上还散落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光线实在太差，贺景升一时没法辨认那些都是什么，只勉强能看见叶莺就坐在那歪斜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本书和两页撕下的纸，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出于礼貌，贺景升到底还是张了张嘴：“叶阿姨。”
他将手中的营养品稍微提了提，本想再补一句“我是来探望您的”，却见叶莺已经漠然地转开视线，将手中的书“啪”地丢在茶几上，纸页随手撕碎扔开，起身径直走回主卧，“砰”一声甩上了房门。
贺景升没理会她的无礼，反正早就已经见识过了，只将手里东西搁在一旁地上，转头问江阙道：“她刚才在跟你说什么？黄毛是谁？”
江阙道：“是我以前养的猫。”
回忆起刚才听到的话，贺景升道：“是被她害死的？”
江阙点了点头。
贺景升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尘埃》，很快反应了过来：“她觉得你书里的情节是在故意暗示这件事？”
江阙再次点了点头。
贺景升简直无语：“她是不是有——”
他本想说“是不是有病”，结果一想她还真有病，反倒硬生生被噎了一下，最后只能发泄似的哼了一声，反手拍开了大灯。
江阙阻止不及，头顶灯光就已然亮了起来。
贺景升原本没想太多，开灯不过是因为觉得屋里实在太暗，结果就在灯光亮起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恐怖片片场——
周围遮住窗户的并不是什么报纸，而是一张张海报，海报上被不知是血还是红色颜料的东西涂满诅咒、谩骂，歪斜的沙发茶几上满是被掰碎的光碟，地上散落着各种被撕毁划破的杂志、写真，还有被砸碎的玻璃或陶器碎片。
——那些全都是宋野城的周边。
贺景升来来回回看着那些东西，简直看得毛骨悚然：“这……这全是她弄的？”
江阙能够在被责骂时一言不发，也能在被无故迁怒时默然处之，可当目光触及那些海报和周边的刹那，他眼中却明显划过了一抹痛色，像是不可直视般垂下了眸：“嗯。”
“就因为那块广告牌？”贺景升匪夷所思。
引起车祸的广告牌上确实有宋野城的海报不假，但高速广告牌本就是商业出租位，当时事故鉴定也已经清楚地查明它的倒塌原因是下方柱体断裂，也就是主要责任人是这根广告立柱的所有者，而不是广告位使用者。
退一万步说，哪怕真就是使用者的责任，那也最多只能牵涉到广告方永泉之水，怎么也不可能归咎到宋野城头上。
江阙沉默良久，终于道：“她恨的不是他，是我。”
贺景升一怔，随即恍然明白了过来。
叶莺对宋野城的迁怒并非因为高速上那块广告牌，而是因为……他是江阙喜欢的人，或者说，正因为他是江阙喜欢的人，所以哪怕明知那场车祸与他无尤，也要强加其罪。
她对这些周边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出于仇恨和宣泄，倒不如说是为了折磨江阙，让江阙亲眼看着自己珍爱的事物被一件件□□摧毁，以此来获得报复的快感。
贺景升看着周围满地狼藉，好容易才压下骂脏字的欲望，闷闷道：“我帮你收拾一下吧。”
他正要弯腰捡东西，江阙却抬手止住了他：“别了，她不让。”
贺景升愣怔一瞬，旋即既愤懑又难以置信：“她不让你就不收？收了又能怎么样？”
江阙沉默了片刻，像是无奈，又像是有些无力：“她会自残。”
不仅会自残，还会“布置”得变本加厉。
贺景升下意识看向那些海报上红色的痕迹，不敢确定道：“所以那真的是……”
江阙道：“嗯。”
贺景升瞠目结舌，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神经病的人，但一想叶莺确实是真正意义上的“有病”，他却又被堵得连骂都不知道从何骂起，最后憋了半天，只得愤愤“草”了一声。
与此同时，他也总算意识到江阙为什么不开灯了，因为这满室狼藉他不忍去看，却又不能收，不开灯至少可以一叶障目。
贺景升心里憋闷得很，可一时间许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又不知先说哪一句，索性转过头准备把灯重新关了，却被江阙拦了一下：“没事，先开着吧。”
他平时不开灯确实是因为不愿看见周围的景象，可刚才不想让贺景升开灯却是因为不想被他目睹这些，现在看都已经看完了，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贺景升大老远来一趟，总不好就让他这么黑灯瞎火站在门口。
“你坐一会儿吧。”江阙朝那勉强还有点空地的沙发示意了一下。
贺景升小心迈过脚边杂物，走到先前叶莺坐的位置坐了下来，可刚一坐定，就感觉尾骨附近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伸手一摸，居然抓到了几颗深色的不明颗粒。
“这什么玩意儿？”
贺景升看着那仿佛某种小型动物粪便的东西皱了皱眉，甚至还凑上去闻了闻。
江阙看了一眼，道：“猫粮。”
贺景升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看，还当是这屋里养了猫，结果猫没看见，却见沙发扶手夹缝那里卡着一袋已经拆封的猫粮，而旁边墙角也散放着几袋。
“没有猫。”江阙看出了他的疑惑。
贺景升更加迷惑：“那这……”
“她买的。”江阙道，说完又像是不知如何进一步解释般，犹豫了一会儿才简略道，“买给我看的。”
这逻辑实在超出了一个正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贺景升愣了好半天，终于联想到了在门口听到的那些话，不可思议地猜到了某种可能：“她害死了你的猫，还要买猫粮来刺激你？！”
江阙没有说话，但贺景升猜得并没有错。
起初发现叶莺网购了整箱猫粮回来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她是什么意思，甚至以为她是在家待得无聊准备养只宠物。
直到有一天，叶莺当着他的面拆开了一袋猫粮，抓出一把对着左右喊：“黄毛？黄毛？”
喊了几声后，她才仿佛刚想起什么般，讥诮地笑着说：“哦，我忘了，它早就死了啊？它吃不了猫粮了。”
那时江阙才意识到，原来这只是她乐此不疲的折磨手段之一。
虽拙劣，却残忍。
贺景升单是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顿时没好气地扔开了那些猫粮，掸眼嫌弃地环视了一圈周围无比阴间的凌乱。
这环境他才不过待了一会儿，就已经觉得压抑得不行，一想到江阙天天都在过这种日子，他都快替他窒息了。
“你准备怎么办？”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江阙那张憔悴的脸上，忧心忡忡道，“她的病要是一直不好，你还真就一直这么忍下去？就这么被她折磨一辈子？”
在他看来，江阙从一开始就不该接下这烂摊子。
如果叶莺是个正常点的养母，她生病了，江阙作为养子履行赡养和照顾的义务倒也无可厚非。可叶莺压根就不正常，她分明是在仗病欺人、道德绑架，让江阙回来明摆着就是想困住他、折磨他。
江阙垂眸看着地面，苍白的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良久，仿佛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却又像是仅仅在自言自语：“随它去吧。”
那一刻，贺景升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浓重的悲哀。
不仅仅是因为眼下这暗无天日却又仿佛根本看不到尽头的现状，还因为他从江阙的话里听出了一种放任，一种“过一天是一天”的得过且过。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江阙从一开始就很清楚答应回来意味着什么，知道那意味着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可他接受了这种折磨。
把这当作了“害死养父”的惩罚。
就好像中世纪绝望的基督教徒，以残破的肉身经受凌迟般的鞭挞，以满身淋漓鲜血，来清赎自降的罪责。

第85章 重演
那天贺景升临走时, 江阙说让他回去后安心忙自己的事，不用特意过来看他，可贺景升又哪里安心得了, 最后好说歹说, 才让江阙勉强同意他一两个月来一次。
说是说一两个月，但贺景升去的频率远比约好的要高得多，几乎是每隔几个星期就会飞过去一趟。
只不过，江阙再也没有让他直接去过家里，每次都只让他在小区附近的咖啡厅等着，自己过去见他。
江阙本就不是个善于社交的人，他身边能称得上朋友的其实也就贺景升一个。
而贺景升也很清楚, 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他可能是江阙与外界的唯一联系，所以每次过去时, 他都会主动说很多近来发生的趣事, 说新闻也说八卦，试图借此来让江阙产生些许仍与外界未曾脱离的感受。
然而很快他便发现, 这种接触的效果其实并不太好。
起初每次见面的时候，两人还能稍稍聊上几句,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江阙每次出现时的状态都会比上一次更加憔悴，开口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最后几乎到了沉默不语的地步。
甚至还有几次，贺景升在他脸颊和颈侧看到了明显的淤青和抓痕，然而不论贺景升怎么追问, 他都只是淡淡摇摇头, 仿佛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到最后, 他已经开始直接拒绝见面了。
每次贺景升表示要过去看他的时候，都会收到类似于“我明天有事”这样的答复。
起初贺景升以为他是真的有事要忙，心里还稍稍松了口气，心说原来他也不是无事可做，只要有点事能分散一下注意力，甭管是什么事，也总好过整天闷在家里受气。
但是随着这种答复的次数越来越多，贺景升纵使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江阙根本不是有事，他只是不想见面。
这个认知让贺景升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如果对方不是江阙，他或许会把这种回绝理解为冷淡、疏远，是朋友间关系淡化的讯号，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忙碌起来逐渐失去交集也实属正常。
但他却清楚地知道江阙这大半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知道他的状态一直在持续下滑，而自己是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现在他就连这根联系也想切断，不得不让贺景升感到担忧。
所以，他压根没去考虑什么冷淡不冷淡的问题，在又一次收到江阙“有事”的答复后，十分“没眼力见”地追问他有什么事，什么时候才能有空。
前一个问题得到了回答，可后一个问题却直接石沉大海。贺景升继续追问，得到的也只是诸如“再说吧”这类敷衍的答复。
再往后，就连敷衍都没了。
贺景升追问多了，江阙就干脆连消息和电话都一并无视，仿佛铁了心要彻底与世隔绝。
这让贺景升感到了无力。
作为朋友，他当然希望能拉江阙脱离苦海，可江阙毕竟是个成年人，做出的决定无须他人置喙，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每次见面时尽力多劝几句，却无法强行改变什么。
但现在，江阙直接避而不见，他就连劝都已经无从劝起。
那段时间，贺景升心中着实纠结，结果纠结来纠结去，最终还是觉得不能放任他就这么消沉下去，咬咬牙打开订票软件，准备再飞过去一趟，直接上门找人。
然而，就在他机票都已经选定、正要确认付款时，居然破天荒地接到了一个电话——
盯着屏幕上跳出的来电显示的名字，贺景升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起了电话：“喂，江阙？”
对面轻轻“嗯”了一声，嗓音里带着些久未开口的疲惫和喑哑：“你这两天忙么？”
贺景升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道：“不忙，怎么了？你闲下来了？”
江阙再度应了一声，问道：“那你后天有空过来一趟么？”
“后天？”贺景升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日期，往后推了两天，陡然反应了过来，“后天不是……那什么吗？”
“嗯，”江阙淡淡应道，“是我爸祭日，我想去墓园看看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贺景升当然不会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没想到江阙会主动提出需要陪同，虽然觉得意外，但也有些欣慰，于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行，那我后天坐最早的一班飞机过去。”
*
两天后。
贺景升如约抵达了苏城，因为这回江阙没再阻止他去家里，他到小区后便直接上了楼。
跨出电梯时，正好遇见江阙关门出来。
那天的江阙穿得少有的正式，在深色衣料的反衬下，那张本就憔悴消瘦的脸便更显得苍白了几分。
但不知道是不是贺景升的错觉，在两人视线相触的刹那，他竟觉得今天江阙的状态和先前不同了，不再是那种灰色的沉寂和颓丧，而是一种奇异的宁静。
这种宁静让贺景升有些看不透，甚至令他感觉有些怪异，不过这也只是稍纵即逝的一丝感受，他很快便回过了神来：“就我们俩？”
他朝屋门的方向指了指：“她……不去？”
江阙摇了摇头。
当初江抵的后事叶莺就半点没有参与，后来从头七到七七，再到除夕、清明，每一次扫墓她都从未去过。
今天也是一样，哪怕知道江阙要去做什么，她也完全无动于衷。
贺景升对此倒也知情，所以得到确认后也不算太意外，甚至还觉得这样最好，省得她到墓地万一受了刺激又不知会发什么疯。
“那就走吧？”他道。
江阙点点头，跟他一起步入了电梯。
那天是工作日，又非传统祭祀节气，所以墓园里扫墓的人并不多。
贺景升陪着江阙走完了扫墓的流程后，特意给他留了些时间在墓碑前独处，自己先去了远处的树荫下等候。
深秋的衣服明明很厚实，可远远看去，江阙坐在墓碑前的背影还是透出了一股形销骨立般的单薄。
贺景升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盼着江阙能多待一会儿，毕竟他这一年过得很糟糕，而那墓碑中是曾经世上最疼他的人，悼念也好，诉苦也好，哪怕只是单方面说说话，也算得上一种情绪的宣泄。
然而江阙却并未耽搁太久。
他只是静静在墓碑前坐了一会儿，就已经起身朝着这边走来。
“好了？”贺景升问道。
江阙点点头，跟他一起顺着树荫往墓园的山下走去。
那天是个阴天。
低垂的乌云遮蔽着苍穹，空气里暗含着湿润水汽，深秋的风卷着枯叶簌簌凋零，给寂静的墓园又添了几分寒凉与萧索。
而就在那簌簌落叶声中，江阙静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走着走着，他忽然开口轻唤了一声：“贺景升。”
“嗯？”贺景升转头应道。
江阙并没有看他，而是淡淡看着前方，目光里好似没有焦点：“我有点累了。”
贺景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茫然地往周围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个木椅：“那要不去那边休息会儿？”
然而江阙却只是摇了摇头，脚步仍在缓缓向前走着，片刻后，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贺景升已经一年没见他笑过了，此时一看不免有些发怔，只不过那抹笑意极轻极浅，伴着那憔悴苍白的面色，莫名就透出了一丝凄然的意味。
不等他多想，江阙已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对折的纸，伸手递给了他。
“这什么？”
贺景升接过，将那纸页翻开，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倏然转头看了过去：“什么意思？”
那居然是一份赠与合同。
合同内容是，江阙要将自己首都的那套公寓无偿赠与给他。
“你不准备回去了？！”
这是他从这份合同里看出的最直观的含义——当初江阙买下那套房子是为了留在那边，可现在他却不要了，这是不打算再回去了么？
江阙依然目视着前方，相比贺景升的诧异，他的眼神和语气都淡然得仿佛静水：“应该回不去了吧。”
“胡说，怎么就回不去了？她的病总有好的一天吧？”贺景升着急道，不由分说地把那合同塞还给他，“赶紧收起来，别胡闹。”
江阙也不着恼，拿着那张纸，将上面被推挤出的褶皱轻轻抚平，平心静气道：“你这一年围着我忙前忙后，耽误的事情太多了。但我想了想，你好像什么都不缺，我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最后一丝褶皱被耐心抚平，江阙将它重新对折了一道，直接放进了贺景升的衣兜：“这套房子留给你，就当做个纪念吧。”
他一直低垂的眼眸终于抬起，真诚又温和地迎上了贺景升的视线。
而就在贺景升看进那双瞳底时，心中蓦地划过了一丝异样的感受。
他觉得眼前的江阙忽然变得很“轻”，不是重量上的轻，而是一种不落实处的、令人无法触碰与挽留的缥缈。
好似一片羽毛。
就要乘着秋风飞走了。
*
医院值班办公室。
宋野城早在听到那句“我有点累了”时就已面色微变，而一旁的左鉴清也是一样，在听完后面几句对话后，再也忍不住打断道：“他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着感觉像是……”
他往旁瞥向宋野城，很快从他紧皱的眉头和担忧的目光中看出了与自己同样的惊疑。
江阙那番话实在太像是告别，而那份赠与合同……简直就像在处理遗产。
贺景升看着二人的反应，不禁苦笑了一下：“你们都听出来了对吧。”
他的表情带着些许自嘲，道：“可我当时是真的蠢，压根就没听出那一层，我还生气他跟我这么见外，朋友之间帮点忙居然还要跟我扯什么报答。”
江阙这些年来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沉稳的、坚韧的，有时甚至是强大的，所以在听到那番话时，惯有的印象令他压根没往别的方面想，理解出的全是字面意思。
贺景升兀自懊恼了一会儿，而后才接着先前被打断的地方，话锋一转道：“不过还没等我跟他掰扯几句，他的手机就响了。”
死神奏响的旋律总是大同小异。
当那串铃声在寂静的墓园中响起时，就如一年前的清晨、扰人清梦的源头一样，只让人觉得突兀刺耳，却未能让人预料到它代表死亡的寓意。
直到江阙接起手机，在听见对方的话语时僵立原地，直到电话挂断，他愣愣看向屏幕上的时间、梦呓般转述了电话的内容，贺景升才意识到这是怎样的一种噩梦重演——
与去年一模一样的日期，几乎连时间都分秒不差，江阙接到了一通来自交警的电话，获悉了一场突发的车祸。
一切都像是往昔复刻。
就连他们赶往现场的过程中，敲击在挡风玻璃上、酝酿许久终于倾泻而下的大雨都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当初的角色。
闹市马路，围观人群。
封路的警戒线，闪烁的警灯。
场景明明是不同的，可却又那样诡异地似曾相识。
尤其是当那辆停在马路中间的公交车上印着的巨幅广告映入眼帘时，刚抵达现场的二人都忍不住唰然止步，感受到了一丝时空错乱般的震颤与悚然。
但贺景升没有想到，这竟然还不是全部。
去年的今天，死在车祸中的是江抵，叶莺作为家属，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在了江阙身上，将他斥为罪魁祸首。
而今倒在血泊中的人换成了叶莺。
贺景升原以为至少当初那番强加其罪的剧情不会再上演，却没有料到，命运就连这一幕也要“完美”复刻——
倾盆大雨下，混乱围观中。
叶莺的父亲怀抱着女儿已经被确认死亡的尸体，而她的母亲则哭喊着扑过来，疯了般撕扯住江阙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将所有恨意化为尖刀，狠狠捅向江阙的心脏：“都是你……都是你！你从一开始没安好心，装什么孝子照顾她养病，你就是恨不得她去死——！”
“他们俩作了什么孽要收养你，把你带回来养这么大，结果养了个祸害！你害死一个还不够，非要让他们死绝了你才满意！”
“你就是个畜生——！”
她手中的动作远没有当初的叶莺激烈，可口中的怒骂却比当初叶莺所说的更为诛心。
贺景升听得满腹恼火，却又没法对一个刚刚丧女的母亲恶语相向，只得咬牙把她攥着江阙衣襟的手掰了开去，拽着江阙避远了些。
“你别听她胡说，”贺景升愤愤道，“她说的那都是什么屁话，这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江阙并没有应声。
那天的他沉默至极，从始至终都未曾给过一句回应。
他没有说“我没事”，也没有故作不在意，只站在滂沱的雨中，任凭雨水从发梢滴落，神色无悲无喜，眼中也无光亮，看不出一丝情绪起伏的痕迹。
他依然像是一片羽毛。
却好似不会再乘风飞走了。
而是被雨水困在了湖面，一点点淋湿渗透，逐渐重若千钧，逐渐轻缓下沉，即将沉入黑暗寂静的湖底。
那天的最后，叶莺的尸体被殡仪馆的车拉离了现场，她的父母也跟车离去，而江阙作为名义上的直系亲属，被交警带回了交警大队，和贺景升一起从那一路段的监控录像里得知了事故发生的详细经过——
叶莺是自己冲向那辆车的。
按照时间推算，她应该是在江阙出门后不久就离开了家，抵达了那个路口。
她在那个路口站了很久，却既不过马路也不离开，就只是那么站着，目光所看的方向似是对面邮电大楼顶上的时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分针跳到某一时刻时，她收回目光扭头望向了马路，然后就在短短几十秒后，她毫无征兆地冲了出去，仿佛早已选定好般、冲向了那辆正常行驶的公交车。
撞击，飞落，翻滚。
当场身亡。
这段监控已经足以证明叶莺是自杀，只是交警并不清楚她在自杀前为什么望向时钟，也无法确定她究竟是特意选择了那辆公交车，还是只是随便选了一辆。
交警不知，可江阙和贺景升却都是清楚的——因为那个时间点正是去年江抵撞车的时刻，而她选择的那辆公交，有着和去年的广告牌相同的海报。
她在不遗余力地“旧事重演”。
以死亡为落幕。
这或许是出于她对江抵的感情，将这当做一场殉情的仪式，又或许只是为了表达尚未散尽的恨意，临终也要用这重演给江阙最后一击。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她自杀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只要能确定是故意撞车寻死，在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中就需要承担主要责任。
况且在这次事故中，公交司机正常行驶，撞车后立即报警施救并保护现场，并未做出任何违规行为，所以叶莺不仅是主责，还是全责。
在确定了公交司机无须承担任何责任，且车上乘客也无人因事故受伤后，江阙这才好似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却并没有就此翻篇，而是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托办案交警转交给公交司机，作为对方的精神损失费。
交警不禁有些愣怔。
事发后胡搅蛮缠、强行索赔的死者家属他见得多了，却还从没见过这样不仅不纠缠，反而主动对对方司机提出补偿的，一时间倒有些始料未及。
他在愣怔，但一旁的贺景升却全然能理解江阙的用意——
叶莺的自杀对正常行驶的公交司机而言根本就是无妄之灾，哪怕他无须承担半点责任，可撞死人的心理阴影也已足够伴随一生。
或许通常在同类事故中，他明明作为受害者还要面对死者家属的纠缠索赔，甚至还要被交警劝上一句“对方人都死了”，最后不得已只能吞下哑巴亏。
但江阙显然并不认为这是理所应当。
他可以忍受叶莺对他的迁怒、报复甚至虐待，却不能漠视一个无辜者遭受牵连，既然伤害已成既定事实，那他能做的也唯有尽力弥补。
那天从交警队出来时，天色已经昏黑。
雨幕依然没有消减的趋势，仍在屋檐外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江阙站在门口的长阶顶，摸出手机不知摆弄了些什么，而后转头对贺景升道：“最晚的航班是八点，我帮你定了机票。”
贺景升愣了一下：“那你呢？”
现在叶莺已经离世，在他看来，困住江阙的枷锁已经不复存在。
况且今天从事故现场离开前，叶莺的父母还丢下了一句“我们永远不想再看见你”，这也就是说江阙连叶莺的后事都不用再插手，也就根本没有继续留在苏城的必要了。
江阙望着屋檐外阴沉的雨幕，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半晌才轻声道：“我想睡一觉。”
他的嗓音虚弱而疲惫，贺景升瞬间意识到他这一年来可能都从未睡过一个好觉，如今难得不会再被任何外力干扰，他的确应该先好好休息调整一段时间。
如此想着，贺景升便也没再急着劝他离开苏城，点点头道：“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江阙道，“我送你上车吧。”
贺景升没多想，雨天打车不易，他索性在手机上叫了一辆。
没过几分钟，车子就已经抵达，停在长阶下按了两声喇叭。
“那我走了？”贺景升转头道。
江阙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再见，只目送着贺景升行下阶梯，拉开车门钻进了车里。
下雨不便开窗，贺景升隔着玻璃冲他挥了挥手，江阙远远望着，继而很轻很轻地浮起了一抹笑意。
车子启动，缓缓向前驶去。
江阙的身影也逐渐脱离贺景升的视线，变成了后视镜中的一抹剪影。
那道剪影实在迷离。
隔着斑驳雨幕，静立在檐下阶顶，周围是深沉夜色，背景是明亮大厅，轮廓渐渐被雨水蒙上一层光晕，变得亦真亦幻，朦胧不清。
离远了，就好似没有实体。
仿佛那片被淋湿的羽毛已然沉入湖底。
而此刻残留在湖面的，不过是它曾经余下的一抹虚无残影。
*
医院值班办公室。
贺景升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还沉浸在那晚从后视镜看见的画面中，片刻后才重新聚焦，自责道：“如果那天上午在墓园里，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晚上我肯定说什么都不会走，怎么也得好好盯着他。”
“可我偏就一点没听出来，不仅没听出来，回去的路上我甚至还有点窃喜，因为我觉得他养母去世根本就是件好事——虽然这么想可能不太道德吧，但她在我看来就是个自私又恶毒的负担，她不在了江阙才能解脱。”
宋野城和左鉴清静静听着，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道德”，尤其是宋野城，他觉得就凭叶莺对江阙做过的那些事，哪怕她现在没死，他都想给她送个花圈。
只不过，他也没再去评价或指责什么，反正人都已经不在了，多说也是无益，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左鉴清也是一样。
虽然他们都知道江阙并不会在那时出事，毕竟他现在还好端端活着，可从贺景升的回忆来看，那时江阙的状态根本就已不仅是“憔悴”，而是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甚至已经明显表现出了轻生的倾向。
这让人不得不去深想，后来究竟是出现了怎样的转折，才让他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贺景升接下来所说的“转折”竟会是那样的突兀，突兀到几乎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第86章 转变
“我到家之后, 本想着接下来几天都不去打扰他，因为他那天说了想好好睡一觉，我也觉得他这一年太难熬了, 应该先安安静静休息一段时间。”
贺景升回忆着道：“但是第三天晚上, 我家阿姨洗衣服的时候从我兜里翻出了那张赠与合同，我这才想起来当时他接到电话后我们急着赶去现场，这东西我都忘了还给他。”
其实直到那个时间点，贺景升依然没有想太多，只心说反正叶莺都不在了，江阙过段时间肯定还得回来，到时候再还给他也不迟。
不料贺景升刚准备把那合同收好, 旁边递过来的阿姨忽然随口开了句玩笑。
她说：“这怎么写得跟遗嘱似的？”
贺景升被她说得一愣。
阿姨不过是无心之言，却恰好拨动了他某根迟钝的弦，他低头看向那份合同, 耳畔乍然回响起了江阙在墓园说的那几句话——
“我有点累了。”
“应该回不去了吧。”
“这套房子留给你, 就当做个纪念吧。”
贺景升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因为这几句话凑在一起听着实在太不祥了, 而他当时因为话里“报答”的意思而急恼，竟然完全忽略了这一层。
此时猛然反应过来, 贺景升心下直呼糟糕, 赶紧摸出手机给江阙拨了过去。
无人接听。
他接连又打了好几个。
还是一样无人接听。
完了。
贺景升心想。
他第一反应就是要报警，可刚准备拨号，忽然想到这只是自己的猜测，并无任何证据，万一什么事都没有, 报警岂不是胡闹？
这么一想, 他干脆买了张最快的机票, 决定还是自己先过去看看再说，然后拿上衣服就准备出门。
然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竟是江阙。
贺景升赶忙接起电话：“喂？”
“怎么了？”对面的江阙平静道。
“刚才怎么不接电话？”贺景升急切不减。
“手机静音的，”江阙淡淡答道，“你找我有事？”
“你还好么？”贺景升脱口而出。
江阙似乎没能理解：“什么意思？”
听着他这一切正常的语气，贺景升终于意识到这恐怕只是虚惊一场，庆幸刚才没有鲁莽报警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哦……没事，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这纯粹只是他为了岔开话题才随口没话找话的一问，却不料江阙听完后静默了一瞬，道：“我已经回来了。”
“什么？！”
贺景升的音量瞬间拔高了十八个度：“什么时候？！”
“昨天。”
这个回答震惊的不止是彼时的贺景升，此刻医院值班病房里，宋野城和左鉴清也被这转折打得措手不及。
宋野城蹙眉道：“你回去的第二天他就回去了？”
贺景升满脸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我问他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一直在忙，我又问他忙什么，他说……租房。”
听到这个词，宋野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就是他之前住的那个筒子楼？”
“对，”贺景升道，“我当时简直莫名其妙，心想他明明买了房子，干嘛还要租房？然后我转念一想，他该不会是真把那什么赠与合同当真了，以为那房子给我了吧？所以我就赶紧问他要了地址，想过去跟他掰扯明白。”
贺景升原以为，江阙就算租房也会租个跟那公寓差不多的房子，谁知按着地址开车过去一看，那居然是个破破烂烂、荒无人烟的待拆区，黑灯瞎火的，他险些以为自己跑错了地方。
地方当然没有错。
江阙确实就住在那里。
贺景升满腹不解地上了楼，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合同拿出来还给他。
江阙说他不要，贺景升便道：“你不要我也不要。”
“不要你就卖了吧。”江阙淡淡道。
贺景升没料他居然这么倔，便也只得跟着倔下去：“就算卖了那也不是我的啊？钱也还是要给你。”
江阙无所谓道：“那你就替我捐了。”
贺景升本以为这是什么赌气之言，可直到后来才知道，江阙不仅不要那房子，还把所有存款都捐了出去，只留下了一年的房租。
一年的房租。
这件事宋野城是知情的，当初也是江阙亲口告诉的他，只不过他当时心中虽有猜测，却没有向江阙求证过缘由。
此时听贺景升提及，他不由道：“你有问过他为什么只留了一年的房租么？”
贺景升道：“我问过，而且问过不止一次，问他为什么只留一年的房租，一年之后打算怎么办。刚开始他总敷衍我，总说‘到时候再说’，后来我问得次数多了，有一次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反问了我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你相信人死可以复生，时间可以回溯么？”
此话一出，宋野城和左鉴清立刻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因为这话明显和江阙所说的“重生”对上了——反正死后都要重回一年前，根本用不着考虑一年以后。
左鉴清连忙追问道：“然后呢？你怎么回答的？”
贺景升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激动了起来，不明所以道：“我当然是不信啊？而且死而复生什么的，应该是指他养父母吧？我心说他别是被哪个江湖骗子给忽悠了，听信了什么‘散尽家财起死回生’之类的话，才会把所有钱都给出去，所以就赶紧跟他确认他那些钱都是怎么捐的，万一是骗子拿走说替他捐，最后全进了自己的口袋呢？”
“……”
左鉴清和宋野城都稍稍无语了片刻，他们都没料到贺景升竟会是这样的脑回路，然而转念一想，却又发现他这思路居然还合情合理得很，连逻辑都是能自洽的。
贺景升看他俩这表情，心虚道：“干嘛？”
左鉴清摇了摇头，问道：“那他怎么说？”
贺景升眨了眨眼，眉头微蹙，眼中似是包含了些许不解：“他当时……好像对我这反应有点失望？就跟我说，是我想多了，那只是他新书里准备写的设定，没别的意思。”
失望。
听着这个形容，宋野城和左鉴清兀自思索片刻，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相似的推测。
为了验证这个推测，左鉴清再度问道：“他回来之后，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变化？或者说，你们相处的过程中，他有没有哪里让你觉得不对劲？”
听到这话，贺景升活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点，立刻道：“不是‘哪里不对劲’，是‘哪里都不对劲’！你就说他租房这个事儿吧，他就算租房，干嘛选那么又偏又破的地方？干嘛把钱都捐出去，就留一年房租？这全都不对劲啊？”
这些确实不对劲，但这都已经是已知的，左鉴清并不打算继续深究，索性换了个方向引导道：“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些之外，他的言行举止、态度之类，有没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贺景升稍怔，略微回忆了一番后，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似的，面色居然变得有点纠结：“说实话，我当时其实隐隐有种感觉，但又怀疑是不是自己敏感了，我总觉得……我跟他的关系好像倒退了。”
“怎么说？”左鉴清道。
贺景升道：“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他是那种从来不会倾诉情绪的人，直到后来毕业，他留在这边买房，再后来经历他养父母的那些事，我才觉得我们关系越来越近，起码他经常能跟我说说心里话了。但是自从他回来以后，我就觉得我们好像又疏远了，就像倒退回了大学时期，他又成了那个什么事都不说，自己憋在心里的人。”
说完，他顿了一会儿，似乎又想起了更多，补充道：“还有就是……我感觉他整个人的状态也跟之前不一样了。他看上去还是很憔悴，但已经不是那种悲伤抑郁的感觉了，就好像……这两年发生的事他忽然就不在意了，对所有东西都失去了兴趣，好像什么都跟他无关似的。”
左鉴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他回来之后，你有跟他提过他养父母的事么？”
贺景升想了想，继而摇头道：“我那会儿巴不得他赶紧把那些糟心事儿都忘了，怎么还会主动跟他提？包括他买的那个房子，我把合同丢给他之后也没再敢提过，因为那晚回去我突然想起来，他养父出事前不就是准备过来帮他布置新房的么？他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再住那套房的吧？”
说完，他顿了顿，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不算完全没提过，旁敲侧击倒是有过几次。”
“第一次是去年冬至前，我想着他会不会要回去扫墓，就打电话问他明天要回苏城么？结果他反问了我一句‘为什么要回去’，我被他噎了一下，就把话又咽回去了。”
“第二次就是今年，”贺景升看向宋野城，“就是我去你们良吉山庄开机宴那次，我跟他提到清明节，问他放不放假，他也没搭理我。”
听到这些，左鉴清心中的推测差不多已经得到了验证，但他却依然没急着下结论，继续问道：“他回来之后，你们见面频繁么？”
贺景升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了么，他自从回来以后就变得跟大学的时候一样，清清冷冷的，整天关在家里连门都不出，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说到这里，他好似又突然记起了什么，转向宋野城道：“对了，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会对他去《天将雪》剧组的事记得那么清楚。因为他回来以后几乎从来不会主动联系我，也从来不出家门，我好几次说要带他去剧组他都拒绝了，结果那天居然又主动打电话给我说想去探班，我才觉得特别意外。”
这原本正是左鉴清想问的下一个问题，却不料贺景升竟然主动提起了，左鉴清索性顺势问道：“那天具体什么情况？”
贺景升回忆着道：“就是……那天上午他打电话给我，说想去趟剧组，问我能不能安排。我当时挺惊讶的，心说他怎么又想去了呢？但这事儿本来就不难，所以我就一口答应下来了，还准备陪他一起去。可他说他不用我陪，因为我在剧组熟人太多，他不想引起注意，只要安排一个人带他进组就行。”
说着，贺景升看向宋野城：“你也知道，当时剧组的武术团队是我介绍的，我跟他们道具组刘组长最熟，所以就直接联系了他，说我一个朋友想进组看看。但你们那天全天包括夜里都有拍摄任务，所以他说会安排一个场务助理去机场接人，等进组之后他再来接待。”
“联系好了之后，我就给江阙回电话，那会儿正好我们也挺长时间没见了，我就说我开车去接他，送他去机场。他一开始还不同意，非说自己去，后来我说我已经在路上了，他才没办法答应了下来。”
左鉴清和宋野城同时察觉到了什么，左鉴清微微蹙眉确认道：“这么听上去……他那天好像有点避开你的意思？”
贺景升承认道：“确实，我当时也有这种感觉，而且那天我觉得他整个人都有点奇怪。”
宋野城神色微动：“为什么？”
贺景升道：“那天他从出家门一直到机场，在我车上基本都没主动说过话，我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简短答两个字。而且那天他还戴了个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感冒，我说要是不舒服就别去了，改天再去呗？可他又说没事，不影响。”
听到这个答案，宋野城原本期待的目光稍稍淡了些，左鉴清也没能从中得出太多线索，毕竟这些举止在贺景升看来或许奇怪，但却并没到非常突兀的地步，江阙如果当天真的身体不适，沉默寡言倒也情有可原。
“还有。”
不料就在这时，贺景升再度开了口：“我那天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门口签收一份快递，我当时第一眼看去就觉得他的姿势有点别扭，细看才发现原来他是在用左手写字。不过因为那会儿他右手也没闲着，在托着快递，我以为是刚好凑巧，就也没多想。”
“但后来我发现，那天他无论是开关车门、取票还是拿东西，下意识伸出的都是左手——可我跟他认识六年，他的常用手一直都是右手，从来没有出现过用左手的习惯。”
这话一出，宋野城和左鉴清齐齐眸光一亮，宋野城几乎有些急切地问道：“你确定？”
贺景升说了那么多，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们俩有这么大反应，不免吓了一跳，随即才认真点头道：“我确定。”
两人似乎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转头对视的目光仿佛在无声地商讨着什么，片刻后，他们重新看向贺景升，左鉴清开口道：“有件事我们之前没跟你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他这措辞略显郑重，听上去活像是要公布什么噩耗似的，弄得贺景升不禁忐忑地咽了口唾沫：“……什么事？”
宋野城接过了话头：“江阙曾经跟我说，他是重生回来的。”
他们先前之所以默契地没有跟贺景升提及这件事，并不是想瞒着他什么，只是不希望他的回忆和叙述被其他因素影响，受到先入为主的心理暗示。
正因他不知“重生”这回事的存在，在面对左鉴清和宋野城对一些细节的追问时，他才不会产生过多联想、不会因联想而牵强附会，给出的答案才是最真实也最客观的。
这就好比警方提取证词时总是会分开做笔录一样，完全独立的证言相互弥补佐证，才能最大限度地还原真相，而但凡一方受了其他方影响，都有可能出现潜移默化的偏差。
时至此刻，贺景升差不多已经把他知道的所有事都和盘托出，宋野城和左鉴清想求证的、想核实的也都已经得出了答案，自然也就用不着再把这件事继续对他“隔离”下去了。
重生这种事对任何人而言都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对贺景升来说也是一样。
在宋野城讲述的过程中，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惊呆了一般，表情一度空白。
然而随着宋野城话音的延续，那份空白又逐渐被一抹又一抹恍然取代，因为他渐渐发现，如果以“重生”的视角来看，江阙身上那些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变化便都有了解释——
他只留了一年的房租，是因为他觉得一年后就会重回过去。
他对周遭一切表现出的疏离漠然，是因为他觉得这些都“终将化为乌有”。
而他口中的“死而复生，时间回溯”也并不是指他的养父母，而是指他自己。
线索一点点浮出水面，就像一面原本只有单面可视的玻璃慢慢变得透明，玻璃上出现的不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玻璃对面的景物。
然而，即便现在所有已知条件都已经被拼凑到了一起，明显能看出车祸、重生、网文和江阙的精神状况问题之间存在着因果关联，贺景升却还是无法得出一个确切清晰的逻辑链。
“所以……”贺景升看向宋野城和左鉴清，“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结论？”
宋野城没有说话，虽然他心里的猜测早已随着贺景升揭开的那些过往成型了七八分，但在精神医学领域，他到底只是个外行，所以他也没去班门弄斧，而是和贺景升一起看向了左鉴清：“你有什么看法？”
左鉴清双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抵在唇边，但却不像是在思考，倒像是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放下手，终于开口道：“我们先来做一个假设。”
宋野城和贺景升点了点头。
左鉴清道：“假设他的精神状况完全没有问题，那么那段在剧组仓库拍摄的录像就可以佐证，他那本网文里所谓的‘预言’完全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骗局，而他的‘重生’之说，是为了给这场骗局创造一个合理解释而编造出的谎言——我之所以能够预言未来，是因为我就是从未来重生回来的。”
这番话明显和宋野城的想法有极大出入，他微微蹙眉正欲反驳，左鉴清却已眼明手快地抬手制止了他：“你先别急，我说了这只是个假设，我还没说完。”
宋野城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再开口，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果然，左鉴清很快话锋一转：“但是这种假设只能将‘网文’和‘重生’串连到一起，却无法解释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谎称自己的养父母出国？毕竟无论他养父母是出国还是去世，对他这场骗局都不构成任何影响，他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去编这个谎言。”
说着，他看向贺景升：“更重要的是，他如果是有意编造这种谎言，那么在明知你知道真相的情况下，至少应该对你做出保密之类的要求，而不是放任你知情却不理会，让这个谎言成为一不小心就可能被说漏的隐患。”
贺景升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宋野城已然听出了他是在以假设的方式逆向推翻，终于在旁补充道：“还有，如果他只是说谎，没必要把他‘重生’的两次原因和他养父母的车祸扯上关系，那样只会增加被拆穿的风险，他完全可以随便编两个独属于自己的意外事故。”
左鉴清颔首道：“对。这个假设在逻辑上的漏洞实在太多，根本无法合理成立。所以我更倾向于那些‘天方夜谭’并不是他故意编造的谎言，而是连他自己都相信的‘真相’，这也就是说，他的精神状况确实出现了问题。”
其实这个结论早已在宋野城和贺景升心中先入为主地落了根，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经过左鉴清这番出于专业素养的严谨假设和推翻，这个结论的分量明显比之前更重了些。
“言归正传。”
左鉴清结束了由假设来进行的铺垫，终于切入正题道：“其实在了解他的经历以后，他的精神状况会出现问题就很容易理解了——无论是他养父去世带来的巨大打击还是他养母对他长达一年的折磨虐待，都一定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不可磨灭的摧残，以至于在他养父忌日那天，他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自弃倾向。”
“那天在墓园里，他的精神状态可能本就已经命悬一线，而他养母以自杀创造出的那场‘旧事重演’正好成为了最后一把刀，彻底斩断了那根线。所以据我判断，他的精神问题应该就是在那天彻底爆发的。”
这个判断跟宋野城所想的差不多，因为这样就可以解释江阙为什么会在第二天就离开了苏城、回来租房，并且展现出了与先前迥异的行为和态度。
贺景升问道：“那具体是什么问题？他是直接失忆了吗？还是产生了什么……幻觉？”
左鉴清并不打算藏着掖着，但是在给出自己的看法之前，他还是严谨地提醒道：“这个问题我虽然已经有了判断，但是在没有对他进行具体诊断之前，这个判断暂时无法作准。只能说，是我根据他在你们的叙述中存在的异常表现、结合我自己的专业经验、按照事情发展的逻辑推理出的一种结果。”
通常精神问题的鉴定都需要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诊断才能得出，而现在江阙就连醒都没醒，他不可能仅凭宋野城和贺景升提供的那些描述和回忆就给出百分百的定论。
见二人都理解地点了点头，左鉴清稍稍斟酌了片刻，没有动用太过晦涩的专业名词，而是选择了一种最为浅显易懂的说法——
“简单来说，我目前的判断是，妄想症并发双重人格。”

第87章 病情
这两个名词的确不算晦涩, 即便是再外行的人也多多少少在生活中或者影视作品中听闻过相关病症，只不过此时左鉴清在这两个词中间加了一个“并发”，这就使得它的复杂程度直线上升。
好在左鉴清也没打算只给个结论就作罢, 他很快就展开解释道：“首先, 关于‘重生’的那个部分，应该是比较明显的妄想症症状，而这种症状的成因也不难判断——他养父母的死亡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悲痛和打击，还有极其强烈的自我谴责。”
“这种自责与愧疚让他不愿意面对他们死亡的现实，甚至产生了‘我宁愿死的人是我’这样的欲望和自弃情绪。当这种情绪达到一定阈值，他的精神无法再承载重压，于是选择性地遗忘并改写了养父母死亡的记忆, 把那两次事故安插在了自己身上，形成了‘我死过两次’的重生妄想。”
左鉴清的思路极为清晰，解释的过程也条理分明, 宋野城和贺景升虽然不是专业人士, 却也很快就理解了这当中的因果关系。
左鉴清接着说道：“至于‘预言’的那个部分，应该正是由这个重生妄想衍生而来——因为既然有两次‘重生’, 就会有两次‘前世’，这就需要有一些‘前世记忆’来使得‘重生’这个妄想构建成立。”
他看向宋野城：“而他本来就是你的粉丝, 他养父母的事故现场又曾出现你的巨幅海报, 再加上过去的一年中，他养母频频以你的周边来刺激他，这就导致你成为了他‘前世记忆’的主角，也就是他网文中那些‘预言’的主角。”
听到这里，宋野城和贺景升在恍然之余也同时流露出了些许疑惑, 将这逻辑稍稍整理了一番后, 宋野城忍不住开口道：“但是……”
“但是他并不是真的重生归来, ”左鉴清知道他要说什么，顺势接过了话头，“所以当然也不可能真的对未来做出预言，这就需要提到他的另一个症状——双重人格了。”
宋野城不禁稍怔，就听左鉴清继续道：“我刚来医院的时候，你跟我说，你觉得他真的对自己去过剧组的事不知情，还问我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我当时最先想到的就是人格障碍。”
“但在我以往经手的病例中，大部分人格分裂的病因都是创伤性生活事件或长期累积的不良环境，而我当时还不知道他养父母的事，所以以为他不具备出现这种病症的条件。可现在看来，他养父的离世和养母对他长达一年的虐待简直就是对‘创伤性生活事件’和‘长期累积的不良环境’最透彻的诠释。”
说罢，他顿了顿，很快却又话锋一转：“不过这也只能说明他具备诱发条件，而不能说明他已被诱发病症，真正让我能够确定他出现了另一人格的是——”
左鉴清指向贺景升：“你提到的那件事。”
“你之前说，你曾多次约他去剧组，他都拒绝了，却又在1月9号那天主动要求前往，这本身就很突兀。而你当天不仅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很奇怪’，还发现了一个尤为重要的点，那就是向来惯于使用右手的他忽然开始高频使用左手——这一发现才让我终于敢于判断，那天出现的很可能就是他的另一个人格。”
这一结论与宋野城的判断别无二致，这也正是他在听见贺景升那番话时会急于确认的原因，因为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江阙明明去过剧组，却对那段经历毫不知情。
“这个新出现的人格，为了便于区分，我们暂且称其为‘影子’吧。”
左鉴清道：“然后让我们带着‘影子’回到先前的逻辑链——江阙出现了重生的妄想，妄想需要‘前世记忆’来促成，而‘前世记忆’是以‘预言’的方式呈现。但又因为他并不是真的重生归来，不可能真的对未来做出预言，所以‘影子’被分裂出的原因，或者说他存在的使命，就是使‘预言’成立、成为现实。”
“一般来说，人格障碍患者的每个人格通常都是相互独立的，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身份、记忆和行为方式，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并不会知晓其他人格的存在，也不会拥有其他人格的记忆。但是特殊病例也存在特殊情况，那就是依据人格解离程度的不同，人格之间出现记忆不完全独立、单向共享、甚至双向共享的状况。”
“在这种特殊状况下，江阙虽然并不知道影子的存在，但影子的行为却有可能会给江阙留下一些碎片化的‘印象’。”
“比如1月9号当天，影子前往剧组，他对威亚设备的操作虽然没能给江阙留下记忆，但却可能残留下了‘威亚设备有问题’的印象。而他同时或许还掌握了你们的拍摄任务，得知你们将在1月20号拍摄水上吊威亚的戏份。这两个‘印象’留在江阙的意识中，经过‘重生妄想’的加工和融合，最终就形成了‘拍戏落水’的预言。”
贺景升一直努力听着，此时已经明显感觉有些跟不上了，赶忙抬手道：“等会儿等会儿，我得先消化一下……”
左鉴清倒也不着急，他要说的其实大部分都已经说完了，而且整个叙述过程他都尽量避免了专业词汇，使用了最通俗易懂的表达方式，他相信两人稍加梳理后一定能够理解。
旁边的宋野城倒没显得有多吃力，左鉴清的思路就像在穿针引线，将他心中已有的那些零散的猜测和判断依次串连了起来。
只不过，在跟随这针线理清逻辑的过程中，他也有自己的思考，所以此时在回顾了一番后，他向左鉴清确认道：“你全说完了？”
左鉴清道：“大部分吧，还剩一点补充。”
宋野城立刻猜测道：“是关于时间先后问题的么？”
“对。”
左鉴清并不意外他能注意到这个问题，毕竟宋野城虽然不是医学业内人士，但要论逻辑思维能力，他绝对是个中翘楚。
贺景升原本还在兀自消化着，听见两人这番问答，忍不住好奇道：“什么时间先后问题？”
左鉴清道：“你消化完了？”
贺景升其实还并没有完全理清，但他也不急于一时：“没事，你先说吧。”
左鉴清于是点点头，解释道：“所谓时间先后问题，其实也就是因果关系问题——按照我们正常的思维逻辑、或者说上帝视角来看，江阙应该是先出现‘重生’的妄想，同时伴生出‘前世记忆’，也就是那些‘预言’，而后再由影子去使预言成立。”
贺景升转着眼珠想了想，很快理解地点了点头。
左鉴清转折道：“但是按照我们目前已知的事情发展顺序来看，事实可能并非如此——影子1月9号前往剧组，江阙1月10号写下预言，这二者的因果关系很可能是——影子的行为留下‘印象’在前，‘预言’产生在后。”
贺景升稍微有点懵，就听宋野城在旁确认道：“也就是说，他那些‘预言’很可能并不是伴随‘重生’妄想同时出现的，而是随着影子每出现一次、留下一些印象，他才产生一部分预言？”
左鉴清颔首道：“对。所以这就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也是我至今无法判断的问题。”
眼看着他的面色变得严肃了几分，宋野城也不禁在意了起来：“什么？”
左鉴清正色道：“就像我之前说的，特殊病例中存在着记忆单向、双向共享的可能性。按照目前已知的线索来看，我基本可以确定江阙对影子的存在并不知情，但却无法确定影子是否能够共享江阙的记忆，因为他所有行为的目的性都非常强，这让我很难判断，他的记忆‘面积’到底有多大。”
这话一出，贺景升尚未理解它的含义，宋野城却已是蹙眉道：“你的意思是，影子虽然出现的频率很低，但却有可能是记忆‘面积’更大的那一个？”
左鉴清严谨道：“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
宋野城一时陷入了沉默。
两个人格同在一体，如果一方对另一方的存在毫不知情，而另一方却能共享对方的记忆，那“主导权”究竟在哪一方手中就很难断定了。
“不过暂时也不用考虑那么多，”左鉴清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也说了，以上种种到目前为止都只是‘推理’，具体情况还是要等他醒了才能确认，不用提前做无谓的担忧。”
此时的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夏天本就昼长夜短，他们又是下半夜才聚集到这儿，经过那么一番回忆分析，时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左鉴清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转头对宋野城道：“你先回去吧。”
宋野城茫然：“回哪儿去？”
“回家啊。”左鉴清淡定道。
宋野城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开什么玩笑？他还没醒，我把他留这儿自己回家？”
左鉴清也是无奈，只得解释道：“我不是让你回去闲着，他这病不可能是一两天就能出院的事儿，你至少回去给他拿点换洗衣服什么的吧？还有他现在既然涉及双重人格，平时用的电脑、手机或者日记笔记之类都有可能留下另一个人格相关的痕迹，那些到时候都是帮助他回忆、辅助诊断的依据，你总得拿过来吧？”
宋野城怔了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左鉴清便又添补道：“而且之前陈主任不是也说了，他一见到你情绪波动就非常大？就算他醒了，我也不可能让你立马进去见他，起码我先得跟他谈谈、看看情况再说，所以你在这干等着有什么用？”
贺景升看了看宋野城，也跟着劝道：“你先回去吧，反正拿东西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呢，我俩在这守着，万一醒了立马给你打电话。”
宋野城还是有些不情愿，他倒不是不信任眼前俩人，只是再怎么信得过，终归还是自己守着最放心。
可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左鉴清的话确实言之有理，江阙的病情现在还是未知数，而确诊是治疗的前提，越早确诊就能越早找出针对性的治疗方案，他与其在这里干等着，不如回去把能够帮助诊断的线索尽快找出来。
叮铃铃——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宋野城摸出手机一看，不由先愣了一下。
凌晨四五点，打来电话的居然是秋明月。
宋野城讶异地接起：“喂，妈？”
“你在医院？”对面秋明月关切道。
宋野城一时怔住：“你怎么知道？”
秋明月道：“你陈叔夜里给你爸发了消息，他刚才起来喝水才看见，你怎么大半夜跑医院去了？生病了？”
宋野城没料还有这一出，但转念一想陈主任确实跟他爸私交不错，知会一声倒也不稀奇，只得无奈如实道：“江阙昨晚晕倒了。”
“晕倒了？！”秋明月的心立刻悬了起来，“怎么回事儿？现在怎么样了？”
宋野城一时语塞。
江阙目前的状况实在复杂，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清的，况且秋明月这通电话来得猝不及防，他甚至都没想好该从何说起。
而秋明月很快从他这短暂的沉默中感到了异样，当机立断道：“我们现在过去。”
“别。”宋野城立刻阻止道，他原本就没想惊动秋明月和宋盛，哪怕现在已经惊动了，他也不想弄得一大群人守在医院。
但解释到底还是要给的，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悬着心，于是斟酌片刻后，宋野城道：“你们就别过来了，去我那儿吧，我现在正好要回去一趟。”

第88章 发现
宋野城回到家的时候, 天光已经大亮。
宋盛夫妇的住处离鹿鸣别苑很近，所以到得更快些，宋野城开门进去的时候, 俩人已经等在了沙发上。
“回来了？”秋明月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担忧道，“他怎么样了？现在醒了吗？”
宋野城摇了摇头，秋明月这才看清他那明显不佳的面色和眼中细微的血丝，不由得心疼地摸了摸他略显凌乱的鬓发，又追问：“那你怎么跑回来了？不在那守着他？”
宋野城道：“我回来拿点东西。”
宋盛蹙眉关切道：“怎么就好端端晕倒了呢？查出来是什么原因没有？”
宋野城让他们过来本就是打算对江阙的病情稍作解释的，所以此时也没敷衍回避，而是领着秋明月重新回到沙发坐下, 开口道：“你们还记得他养父母出国的事儿么？”
夫妻俩没明白话题怎么跳到了这儿，不禁面露茫然：“……记得，怎么了？”
宋野城直截了当道：“他们其实没有出国, 他们已经去世了。”
夫妻俩的表情一时有些空白, 险些都没能理解这话的含义，好半天后, 秋明月才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这跟他晕倒有关？”
宋野城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让夫妻俩来家里而不是去医院，其实也存了别的考量——他确实打算对他们解释江阙的病情, 但却并不打算彻头彻尾和盘托出。
江阙的精神状况问题是瞒不住的, 他也没想着要瞒，而他此时之所以选择用“江阙养父母去世”为切入点，是因为他暂时只准备透露有关妄想症的那部分。
是的。
江阙因为养父母的离世受到刺激，产生了“他们不是去世而是出国”的妄想。
——这便是宋野城给夫妻俩的解释。
至于双重人格，至于“重生”和“预言”, 他都暂时没有提及, 一来是因为那些情况太过复杂, 二来也是因为，“影子”的存在多少有些令人忌惮，他不想让夫妻俩产生过多的联想和担忧。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刚刚说出江阙的精神状况可能出了问题、还没具体说是什么问题时，夫妻俩眼中就同时流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情，甚至还像是相互确认般对视了一眼。
宋野城原以为那只是出于震惊，可随着他解释的话音，夫妻俩那丝古怪的神情居然愈演愈烈，以至于大致说完情况后，宋野城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秋明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居然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蹙眉问道：“你们能确定……他的问题是在养父母出事后才出现的么？”
这问题倒是把宋野城给问懵了，他足愣了好一会儿，才茫然反问道：“什么意思？”
夫妻俩再度对视了一眼，那眼中忧心忡忡，像是在无声商量着什么，片刻后，秋明月终于转回头来，道：“你还记得当年安康之家的徐院长么？”
宋野城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顺着点了点头。
秋明月道：“你那天跟我们说，他当年没有转达你的电话，还私自留下了江阙的半封信。我觉得这事很奇怪，所以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就打电话跟他问了情况。”
那天问明原因后，秋明月的心情相当复杂，毕竟那场阴差阳错让两个孩子错过了十几年，想想就心里不是滋味。
她知道这事儿早晚要跟宋野城说，却又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总想寻个合适的时机，拖着拖着就拖到了今天。
此时既然已经开了头，她便也没再犹豫，如实道：“当年我跟你爸虽然没答应你立刻领养江阙，但也看出你不是闹着玩儿，最后很有可能真会把他领回家，所以我们就找徐院长提前了解了一下他的情况，也算心里有个数。”
“但是后来我们把你带走了，又没把他一起领走，也没提你还会回去的事，徐院长就以为我们是对江阙的情况不满意、不想领养了，所以后来才会把你们的联系压了下去。”
宋野城微微愣怔，没想到当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这样简单，却又这样天意弄人。
没有什么阴谋，没有什么算计。
不过是会错了意的“我以为”。
可恰恰是这样轻巧的误会，才更令人无奈又无力，因为连归咎都寻不出源头。
宋野城心中不禁有些五味杂陈，然而抬头看见秋明月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自责，他却又只剩下了心疼，伸手搓了搓秋明月的手背，反倒宽慰道：“没事，都过去了。而且这又不是你们的错，你可别往自己身上揽。”
说罢，他顿了顿，又问道：“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从前的真相固然重要，但这件事明明选在任何时候说都可以，秋明月却偏偏在此时提及，想也知道必然有她提及的理由。
秋明月抿了抿唇，果然由此引入了她要说的重点，道：“当年我们去找徐院长了解情况的时候，他看出我们有领养的意向，所以把江阙的背景来历介绍得很细，而当中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被送去安康之家的原因。”
听到这里，宋野城忽然惊讶地发现，他居然还从来没有探寻过江阙进入安康之家之前的经历，许是因为初见时江阙就只有一丁点儿大，他便将那默认为了“开端”。
此时听见秋明月的话，他才意识到那“开端”之前恐怕还有“楔子”，忙问道：“什么原因？”
秋明月凝眉道：“徐院长告诉我们，他是在四岁那年被送进的安康之家，而他当时之所以会成为孤儿……是因为他患有精神病的父亲发病时杀了他母亲，又在清醒后当场自杀了。”
宋野城遽然愣住。
全没料到会听见这种答案。
与此同时，他也忽然明白了秋明月先前那句问话的含义——
“你们能确定……他的问题是在养父母出事后才出现的么？”
——江阙的亲生父亲患有精神病，而江阙的精神状况如今也出现了问题，这让人很难不去联想，二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些关联。
秋明月和宋盛担忧地对望了一眼，片刻后，宋盛开口道：“不过你暂时也别想那么多，他现在不是还没醒，要等醒了才能具体确诊么？我们说这些也只能算提供线索，你转告给小左，让他心里有个数就行。其他的不用太担心，精神病的遗传概率没有那么大，否则当年我跟你妈也不会没放在心上了。”
闻言，秋明月也点头附和道：“对，当时徐院长也说，那孩子在安康之家的表现非常好，可能是因为父母出事的时候他还太小，所以对那些事完全没印象。平时不仅没出现过任何异常，智商水平还明显高于同龄的孩子，甚至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了罕见的艺术天分——当时安康之家整面宣传栏里都是他的文字和绘画作品，我跟你爸还特意去看过呢。”
听着两人这番宽慰的话，宋野城心中蓦地有些酸涩。
他有意将江阙的病情省略了一部分，是怕他们把情况看得太严重、对江阙产生什么忌惮或偏见，可现在看来，其实他们远比自己想的要开明得多，甚至现在反倒还宽慰起了他来。
宋野城咽下喉中那丝酸涩，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随即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眼客厅角落，道：“白毛你们能先带回去养几天么？这段时间我怕顾不上它。”
“行，”秋明月道，“我们等会儿直接把它带回去，你就不用惦记了。”
说罢，秋明月又有些不放心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但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陪他治病就不好好吃饭睡觉，到时候再把自己给拖垮了，俩病秧子还怎么相互照顾啊？”
秋明月明显是有意调节气氛，宋野城配合地淡淡笑了笑：“知道了，放心吧。”
*
将宋盛和秋明月送出家门后，宋野城看了看已经空了的猫窝，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片刻后才转身上了楼。
他先去主卧寻了一只行李箱，给江阙拿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又去四楼拿上了他的电脑、充电器，和他昨夜丢在书房的手机一起放进了箱中，随即才拿出另一只箱子，往里面放了几件自己的衣物和一些常用品。
是的。
他就没打算在家和医院之间来回跑，既然左鉴清说住院不是一两天的事，他便也做好了在医院常住的准备。
收拾完这些，宋野城走去了客卧。
客卧还保持着昨夜的凌乱，右侧敞开的衣柜前散落着几件江阙匆忙翻找东西时不慎带出的衣物，衣物旁便是那本被翻出的笔记本，仍停留在江阙看过的那页。
宋野城仍记得昨夜江阙看到那段录像后，匆忙跑到客卧来、翻出了这个本子，就好像想在这里面找到什么凭证一般。
那会是什么？
他又为什么会在看完后露出那种被泼了冷水般的神情？
宋野城走过去，弯腰将笔记本拾起，可还未及细看纸上的内容，直起身时先是瞥见了衣柜里的景象。
那里有只敞开的旧木箱。
当初江阙搬进来时，陪同他的是贺景升和梁鹤鸣，宋野城并不在家，后来也未曾打开过这边的衣柜，所以从不知道江阙还有这么一只箱子。
那箱子的破旧程度简直堪比古董，宋野城迈步走近了些，这才发现箱子里几乎堆满了残破的周边。
全都是他的周边。
那些损毁的痕迹、那些诅咒般的血污，本该是令他这个当事人触目惊心的存在，可此时的宋野城却只觉得阵阵揪心，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叶莺的杰作，都是她曾经往江阙身上割出的道道伤痕。
那些周边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左侧边缘被扒开了一道缝隙，看上去似乎正是手中这本笔记本的来处。
宋野城伸手往下翻了翻，便见箱底还有一只老旧的激光笔和一些零散的灯头，再往角落翻去，又找到了一团淡黄色的猫毛。
那是他当年送给江阙的激光笔，还有黄毛留下的绒毛。
看到这些东西，宋野城倏而反应了过来。
这只箱子恐怕是江阙从当年还在小镇时起就带在身边的，里面存放的是他多年来仅有的那点“财产”，也是唯一不肯舍去的东西——哪怕后来房子存款他都能轻易抛开，也要执着地将这些留在身旁。
宋野城的手从那些旧物上缓缓拂过，心中万千情绪层迭翻涌，半晌轻轻叹了一声，将箱盖妥帖地合了起来。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散落的几件衣物，整理好放回衣柜，关上柜门后退回床边坐下，终于低头看向了手中的笔记本。
笔记本展开的正是昨夜最后被江阙翻到的那一页，从顶端手写的日期来看，这应该是一篇日记，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将江阙的视角展露无遗——
【2020年1月10日
嗜睡的情况又出现了。
明明躺下的时候还是8号，明明定了闹钟，可醒来后居然又已经跳过了一整天。
为什么睡了那么久，却还是感觉很困呢。
头晕，乏力，身上也酸疼得很，就好像不是刚睡了一觉，而是刚累完一整天……】
宋野城逐字逐句地看完，很快便想起了当初江阙跟他坦白“重生”时说过的话：
“……醒来后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没什么明显变化，只是偶尔会有点嗜睡……”
嗜睡。
在江阙的视角看来，他是从8号直接一觉睡到了10号，这的确像是嗜睡的症状，但在如今的宋野城看来，真相却已然清晰明了：
那所谓被“跳过”的一天并非是因为沉睡，而是因为人格进行了切换，至于身体感到的疲乏，应该是“影子”外出活动所致。
与此同时，结合着日记的内容，宋野城也很快理解了昨夜江阙一系列反应的由来——
在看到录像之后，他急于证明自己9号那天没有去过剧组，于是想到了这本日记，想在日记中找到自己当天在做其他事的证据。
然而等他翻开日记，却不仅没能找到9号的记录，还从10号的日记里得知，那天他是在睡梦中度过。
那一刻的他大概是错愕的，他或许也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比如梦游，比如失忆。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真的有可能在那一天去过剧组、只是自己毫无印象，这才让他露出了那样难以置信的神色，陷入了庞大的震惊与惶然。
宋野城兀自推敲着，片刻后，他将手中日记本又往前翻了翻。
按照他们之前在医院的分析，“预言”是因“影子”留下的印象而产生，那么“影子”的出现应该不止一次。
果然，日记中的内容也确实印证了这一点——从今年的1月10号往前回溯，直至去年11月15号江阙第一次在日记中提及“重生”，这期间他曾不止一次出现那种“嗜睡”的情况，而这些情况出现的时间节点，无一例外都是在那些“预言”发布之前。
左鉴清的推断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宋野城心想。
此时的日记本已经被翻到了2019年11月15号那页，但这却并非整本日记的开端，那页之前还有很厚的一沓。
这一刻，宋野城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疑问：如果江阙一直以来都有写日记的习惯，那么当他看到之前的日记时，不会发现养父母已经故去的事实么？
带着这份疑惑，宋野城又往前翻了一页，然而就在他看清那一页上的日期时，这份疑问忽就消散了开来——
2018年11月8日。
这篇日记足足与后一篇相隔了一年。
宋野城略一思忖，很快便想到了这段空白出现的原因——江阙当初匆忙赶回苏城时不可能还有心思特意带上日记本，而等他回到苏城之后，先是经历了江抵的故去，又被叶莺困住了整整一年，那期间他根本就没有回来过，自然也就无法在这日记里留下任何痕迹。
细想起来，这段缺失应该也算间接为他的妄想症提供了成立的契机，因为如果没有这段缺失、但凡他曾在日记里提及过那一年当中的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在后来翻看时暴露出他养父母并非出国、而是已经去世的事实。
宋野城兀自理清了思路，却没有再将日记本继续往前翻。
毕竟无论是从贺景升的回忆，还是从江阙对“重生”的表述来看，他所有异常表现都是出现在养父母去世之后。所以两次事故前的那些日记，除非江阙醒来、经过进一步诊断后发现还有追溯的必要，否则他便不打算擅自翻阅下去了。
想着，宋野城合上笔记本，打算先将它一起带去医院。
然而他才刚站起身，一不小心手中一滑，笔记本“啪”地落在了地上。
先着地的是书脊，竖立的纸页一经震荡，摊开在了靠近封底的一处空白页。
宋野城没有多想，弯腰将它拾了起来，正准备重新合上，却不料就在拇指无意间抚过纸页的刹那，他的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将本子重新摊平，用指腹细细摩挲了一番，这才确定并非自己的错觉——
那纸上明明只有印刷出的横线，可横线之间的空白处摸上去居然有些凹凸不平，就好像写了字一般。
难道是写前一页的时候透印过来的？
宋野城往前翻了一页，却发现那一页同样是空白的，根本没有任何字迹。
按理说，这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保不齐只是江阙某次在其他纸上写东西时用它做过垫子，所以才会留下些印痕。
可不知为何，此时的宋野城偏就莫名觉得不是这样，就好像冥冥之中的某种预感，牵引着他鬼使神差地端起本子平放在眼前，迎着光线从侧面观察了一下。
这一观察，他很快便惊讶地发现，那些痕迹的确是字痕，但凹陷程度都非常深，不像是被垫著书写造成的印痕，倒像是……用一支没有墨水的笔写下的字迹。
宋野城心念微动，当即拿着本子转身去了书房，从桌上的笔筒中抽出了一支铅笔，伏在桌面、沿着那痕迹涂抹了开来。
几分钟后。
整张纸已然被铅灰涂满。
宋野城终于直起身，看向了铅灰中呈现出的大片字迹，仅仅看了三两行，他就已愕然愣在了原地——
那居然是一封信。
一封来自“影子”的信。

第89章 信件
江阙：
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 我其实感觉有些新奇，既像是在称呼你，又像是在称呼自己。
我该怎么对你介绍我呢。
如果有一天, 我的存在被发现, 按照那些医生的说法，大概会将我定义为你分裂出的“副人格”吧。
但他们应该都不会想到，其实我才是这具身体最初的主人，而你，才是真正被分裂出的那一个。
二十年前的那个深夜，我亲眼目睹父亲杀死了母亲。
我记得满屋凌乱的鲜血，屋顶摇晃的吊灯, 浓重刺鼻的血腥，父亲清醒后撕心裂肺的哭嚎，还有最后那声刀尖刺破入肉的沉闷声响。
那是我有生以来最恐怖的记忆, 我像只小动物般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床底, 感受着恐惧与绝望将我吞噬，将我拖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直到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你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依然可以知悉周围的一切, 却不会再有情感上的波动, 不会再产生包括恐惧、紧张、悲伤在内的所有情绪，因为我已经有了你。
你会替我思考，替我回答，替我对周遭的一切做出反应。
你就像一张挡箭牌，一把保护伞, 为我承担所有伤害和痛苦, 将我藏至灵魂深处、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成为了一个自由而又安全的旁观者。
而我也就那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你的存在，心安理得地让你为我遮风挡雨、承担一切，就那么在你身后躲藏了整整十九年。
这十九年里，我曾无数次目睹你所经历的挣扎和痛苦。
我见过你在孤儿院被欺凌打骂，见过你在暴雨中逃出囚笼，见过你隔着房门听见叶莺想将你退养，见过你面对黄毛的坠楼心如刀绞，见过你承受着江抵逝去的悲痛却还要被叶莺虐待折磨，也见过你站在十八楼凛冽的寒风里垂望着楼下、一站就是一整夜。
每一次我都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有你，这些痛苦本该都将由我来承受。我也曾有过为你分担的冲动，可最终却又在怯懦中逐渐退缩、继续躲藏了下去。
直到那一天。
我看着叶莺以死亡布下的终局展现在眼前，看着大雨瓢泼中噩梦重演般的场景，看着晚间贺景升被你目送着上车离去，而你静默地转身走进夜雨、就像在走最后一段生命。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我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了。
因为你已然行走在悬崖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我们便将共同消亡。
所以当你回到家中，在黑暗里再次走向阳台的时候，我终于做了那件十九年来都未曾做过的事——强行夺取身体的主控权。
然而不知是因为我的意图太过突兀，还是因为你当时还处于清醒状态，我的争夺遭到了剧烈的抵抗，这份抵抗让我们同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就像是两股力量轰然相撞、两败俱伤，最终竟然双双坠入了沉寂。
等我的意识再度苏醒，已经是一天以后。
彼时你正坐在一间陌生的屋内，低头写着日记，而当我透过你的目光看向日记的内容时，陡然发现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状况——
你的记忆发生了巨大的偏差。
你居然完全忘记了这一年来发生的所有事，取而代之的是“重生归来”以及“江抵和叶莺出国定居”的幻想。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们意识剧烈相撞所致，但那一刻，我只觉得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或者也可以理解为生命的本能，是本能的求生欲改写了你的记忆，给濒临绝境的你留下了一线生机。
是的，一线生机。
生机虽有，却只一线渺茫。
因为它虽然暂时阻止了你的自弃，却根本无法长久维系下去，毕竟江抵和叶莺的死亡太容易查证，你迟早有一天会大梦惊醒。
一旦梦醒，你就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迹，背负回沉重的痛苦与自我罪责、发现周遭的一切依然那样无可眷恋，最终走向同样的结局。
这看上去就像是一场徒劳的拖延。
除非在梦醒之前，你的心态能被彻底改变，能拥有真正的求生欲，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和对未来的渴望。
这何其艰难，却又是唯一的生路。
所以无论如何，我还是决定为此一试。
于是当天夜里你睡着以后，我再次尝试着去掌握身体的主控权，这次大概是因为你已经沉睡的缘故，整个过程我并未受到太大的阻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宠物店，因为我最先想到的办法就是，养一只宠物来牵绊住你，毕竟你曾经那么珍惜黄毛，如果现在再拥有一只猫，说不定你也会因为它而心生眷恋。
然而就在我挑中一只，准备买回去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很可能也无法共享我留下的记忆，那么当你醒来后，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一只猫，你会是什么反应？
思及此，我意识到这件事恐怕还不能操之过急，我至少要先确认你对我的记忆究竟能共享多少，所以我立刻返回家中，将主控权重新交还给了你。
确认的结果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你醒来之后，对我掌控身体期间的行为一无所知，却因我留下的部分印象而产生了新的幻想——那只被我挑中的猫成为了你“前世记忆”中被宋野城捡到并收养的一只猫，你甚至连它的来历都幻想了出来，认为它是在某个剧组拍摄地出现的一只野猫。
我万万没想到我的行为竟会给你留下这样的影响，但与此同时，我也因这个新幻想的出现而醍醐灌顶——
宋野城。
明明我的所作所为与他并无关系，为什么他却会成为你幻想的一部分？
答案显而易见。
这个在你十九年的记忆中浓墨重彩，仅仅凭借一张照片、一段影像就能给予你力量的人，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令你眷恋不舍，除了他还会有更好的选择么？
不会了。
他就是你的那根救命稻草。
也是唯一的一根。
这个认知让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再加上我的行为能对你造成的影响，几乎瞬时间，我就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在你的重生幻想中，两次事故现场都曾出现过他的广告，这在我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切入点，而我要做的不过就是放大这一点，让它成为你走向宋野城的理由。
我找到了往年永泉之水推出新品的新闻，挑着重点反复浏览，加深你对“永泉之水即将出新”和“宋野城即将代言”的印象，让你越来越确信“两次前世”见过的广告都是新品广告，而新品的推出和他的代言与你的“车祸”暗藏关联。
这个部分进行得极为顺利，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你们产生真正的联系了。
这在我看来其实是最难的一步。
因为对你来说，他是年幼时照进黑暗的一束光，是救你于水火的那个人，甚至称之为信仰都不为过。
但是对他而言，你或许只是他年少时偶然路过的一处风景，连深刻印象都没能留下——毕竟当年他说“寒假再见”的那句承诺都未曾兑现，可见对于那段经历，他未必有多么上心。
即便现在的你已经不单单是当年的孩童，还多出了《双生》编剧这一层身份，可这似乎也无法引起他过多的关注，更别说让他主动接近你的世界。
所以，我还需要更多的筹码，或者说，给他更多注意到你的理由。
于是，我想到了预言。
预判他拿下影帝是我的第一次尝试。
当时我并不确定这件事是否一定会发生，但从入围的那些影片和主角来看，他分明就已经是最有可能的人选，更何况他演的还是你的剧本，我对你的剧本有着非比寻常的信心。
而我引导你产生“宋野城获得影帝”这个幻想的方式也非常简单粗暴——我搜索出了无数他曾经获得过的奖项，反复观看他的颁奖典礼、获奖感言，然后在云点注册账号开了一本书，为你写好了预言第一章 的开头，并且将电脑就停留在了那个页面。
如我所想，你醒来后果然因我留下的印象而再度出现了新的幻想。
虽然电脑上的写作页面让你恍惚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有异，但因为我对你的措辞习惯实在太过了如指掌，写出的语句完全就是你的一贯风格，所以在短暂的迟疑后，你还是接受了“它就是你写的”这件事，并将这一点记忆偏差理解为了“重生”造成的健忘。
再之后，奖项被揭晓，这个“预言”顺理成章成为了现实。
然而，这一次的尝试虽然成功，但却只能算是一次掺杂着运气成分的试水，毕竟不是所有事都能像预判影帝那样在明确的范围内下注押宝，想要创造更多确切的“预言”，我必须亲自着手，精准地控制变量。
于是如你所见，接下来书中涉及的每一件事都是由我提前操作而来——
年底那场发布会本就是为《双生》而办，又提前预定了场地，我借你编剧的身份从场地负责人那里拿到了通行证，提前调整了主会场无线话筒接收器的频率，又卸下了话筒电池，给你留下了“话筒会出故障”的印象，并使之顺利成为了现实。
唐瑶和宋野城的“恋情曝光”也是由我从旁促成。
前往《天将雪》剧组那次，我无意间听说了唐瑶婉拒捆绑炒作的事，后来又在贺景升对你诉苦时得知了唐瑶对他的追求倍感困扰，所以我通过微信以匿名友人的身份提醒唐瑶，可以借助当初搁浅的炒作来化解纠缠，对话中特意提及了“借狗仔偷拍来曝光”的方式，还在网上找到了很多两人宣传时同框的照片，给你留下了她和宋野城“约会被拍”的印象。
至于“拍戏落水”那件事，倒是所有事情中最脱离我掌控的一件。
那天我原本的打算是，前往剧组后先确定他们的后续拍摄安排和着装，再找机会进入服装间，在雨戏或水戏的对应戏服上留下些无水氯化钴粉末，这样戏服一旦遇水就会变红，产生出“血水”的效果，就能让你提前预言一场离奇的“灵异事件”。
事情的前半部分进行得很顺利，我成功确定了他们将在十天后拍摄一场水戏，也确定了那场戏对应的戏服，但不巧的是，那件戏服当天就穿在宋野城身上，我想接近那件衣服，就要先等当天的所有戏份拍完。
更不巧的是，那天的拍摄任务会一直持续到下半夜，如果我再按原计划做完一切，就会错过午夜的那趟航班，只能改坐次日中午的飞机回去，下午还要搜索一些灵异事件的图片让你留下印象，那么当你晚上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整整“睡”了两天。
我不确定这样长时间的沉睡会不会引起你的警觉，所以当时正犹豫着要不要暂时放弃原计划，再另做打算。
而就在我犹豫的当口，剧组里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当那架威亚卷扬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其实有一瞬间在想，不如就顺水推舟地让它出点问题、造出另一个预言也不错，反正需要使用威亚的只有那场水戏，就算出了事也最多是掉进水里，又不会受什么重伤。
但这毕竟无法百分百保证安全，而我知道你绝不会容忍我拿宋野城的安危开玩笑，所以最终我也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也放弃了原本的计划，赶上午夜的航班飞回了首都。
至于后来威亚为什么还是出了问题，为什么还是应验了“预言”，当中的原因就连我都感到啼笑皆非，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去问当时带我、或者说带你进组的那位道具组组长，他应该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好了，我要跟你交待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之所以跟你交待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重生的幻想迟早有一天会被打破，一旦它破灭，那些以它为基础构建出的“前世记忆”也同样会不攻自破。
如果到那时你依然不知道我的存在，一定会对那些“记忆”感到匪夷所思，所以我留下了这封信，让它为你道明实情。
这封信我原本是打算迟些再写的，起码也该等到你重生幻想破灭之后。
但是，我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了。
从第三次与你意识交替开始，我就发现我拿取身体主控权的难度越来越大，需要的过渡时间也越来越长。
直到今天这一次，从你入睡到我完全拿过主控权，已经需要花上整整四个小时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许意味着你的意识已经越来越强于我、越来越能压制我，也或许意味着这具身体感受到了意识交替带来的疲乏，于是出现了类似于“排异”的反应。
总而言之，往后我可能很难再有机会进行这种交替，可能会重新回到深处，也可能某一天，我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所以，我将这封信以字痕的形式写在了日记本的尾端，按照你写日记的频率，等你写到这一页发现它的时候，应该也已经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我曾经一度幻想过，你最好永远不要发现我的存在，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诞生源于痛苦，而你所经历的那些痛苦背后，躲藏着我这样一个怯懦的影子。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尤其是在我做过这么多事之后，就更不可能了。
这些年来我从未保护过你，现如今我试图将你拉离悬崖边缘，似乎也没能找到多么正确的方式。
好在方式虽然拙劣，却也并非徒劳无功。
至少，他真的来了。
就在今天凌晨，他终于敲响了那扇门，走进了你的世界。
虽然这个开端不那么真实，甚至更像是我刻意为你杜撰出的一场梦，但就算只是一场梦，美梦也总比噩梦要好得多吧。
他来了，我也可以走了。
但愿这场梦你能晚些再醒，但愿醒来之后，你余下的已不止荒芜。
2020年2月21日
*
整封信看完，宋野城坐在桌前兀自愣怔了许久。
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但比震惊更多的其实是恍然，是拨开层层迷雾、终于将前因后果串联在一起的恍然。
如果说他们先前对于“影子”的存在还只是凭借逻辑做出的推断，那么这封信的出现无疑是给了这个推断一份确凿的实证。
只不过纵使他们的推断再大胆，也不可能想到这当中还藏着这么大的隐情——影子并不是江阙在产生妄想症的同时分裂出的人格，而是从最初时起就与生俱来的人格。
按照最后几段的内容和末尾的日期来看，这封信被写下的时间应该正是宋野城第一次找去筒子楼的那一晚，这个时间点早得出乎意料，但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信中会提及那样一份担忧了——
“对你来说，他是年幼时照进黑暗的一束光……但是对他而言，你或许只是他偶然路过的一处风景……毕竟当年他说寒假再见的承诺都未曾兑现……”
彼时的宋野城还不知道江阙的身份，两人关于当年的误会也未曾解开，那么从影子的视角来看，自然会将宋野城当年的失约理解为“并没有放在心上”的表现。
至于宋野城是白夜聆的书粉，这一点影子就更无从知晓了。大概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选择用那样曲折而又大费周章的方式来“吸引”宋野城靠近，殊不知其实仅仅“白夜聆”三个字就足以令宋野城欣然奔赴，更何况这个人还正是当年的铃铛。
回忆起筒子楼初见的那个夜晚，宋野城不禁想起了当时江阙的“穿书”之说。
虽然那只是江阙当初用来试探他的态度、用来掩盖“重生”的说辞，但现在想来，它竟像是冥冥中隐喻了真相——
他们命运的轨迹是因影子“书写”的预言而再度交汇，如果说影子就是那个埋下伏笔的写书人，那么他和江阙不正像是沿着既定剧情相遇的书中人么？
只不过，相遇虽是人为促成，可相遇后发生的一切却又完全脱离了掌控，恐怕就连影子这个布局者都没能料想到，他们的关系会一步步发展成今天的模样。
兜兜转转，因果相缠。
宋野城一时间竟都难以说清，究竟是影子布局的这出戏给了他和江阙再续前缘的机会，还是他们早已埋下的前缘给了这出戏得以上演的契机。
静默良久后，宋野城终于将这信中的一切慢慢消化清楚。
他没有继续在这因果上多加纠缠，而是转念在意起了另一件事——
原本在医院里推断出江阙有另一个人格存在时，他们基本已经将所有与预言相关的事件都归为了影子的人为操作，而这一点也在眼下这封信里也得到了证实。
可是，虽然信中已经解释了绝大部分预言的来龙去脉，但却仍有一个点并没有完全明晰，那就是关于拍戏落水的那件事。
按照影子的说法，他前往剧组的原定目标并不是破坏卷扬机，也因顾及江阙的想法而放弃了顺水推舟利用卷扬机的打算。
既然如此，为什么最后卷扬机还是出了问题？那段行车记录仪里拍到的片段又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宋野城拿出一看，见来电是贺景升，赶忙接了起来：“喂？”
“他醒了。”贺景升言简意赅道。
宋野城立刻合上日记本：“我马上来。”
“不着急，”贺景升道，“医生刚才进去看了，说他精神状态还不错，现在左鉴清让所有医生护士都出来了，准备先跟他单独聊聊，估计会聊挺久，你来了也得先在外面等，所以不用赶时间。”
听到这话，宋野城赶忙问道：“左鉴清在旁边么？你先让他接个电话。”
贺景升不明所以，但还是“哦”了一声，听筒里很快传出了两人简短的对话，然后便是左鉴清的话音：“喂？怎么了？”
宋野城道：“我这边发现了点东西，还挺重要的，我现在发给你，你跟他聊之前最好先看一下。”
左鉴清稍愣：“行，那你发来吧。”
宋野城没再多说，挂断电话后立刻将影子的那封信拍照发了过去，并用文字补充解释了一下有关江阙原生家庭的部分。
虽然知道左鉴清可能会跟江阙聊挺久，他不用急着赶过去，可宋野城却也不想多耽搁，发完消息后立刻走出书房，转进了主卧。
他将日记本放进了为江阙准备的那只行李箱里，又检查了一下其他东西是否带齐，确认无误后才伸手将箱盖合上，拉起了拉链。
然而就在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他却又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般，稍稍犹豫片刻后，将拉链重新拉了开来。
他拿出了江阙的手机，随即转身打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摸出了两样东西。
约摸十多分钟后，他将手中物品各归其位，这才重新拉好拉链，拎上走出了房门。
片刻后。
车子从地库缓缓开出别墅后门，驾驶座上的宋野城手握方向盘，蓝牙耳机里却给唐瑶拨去了电话。
“喂？”对面很快便已接通。
宋野城开门见山道：“你那些行车录像是保存在哪儿的？”
“自动上传云端的，”唐瑶道，“怎么了？”
宋野城道：“账号能借我么？我想查点东西。”
“行，”唐瑶答应得麻利，“那我现在发给你。”

第90章 隐情
医院。
走廊中。
贺景升坐在墙边的椅子上, 心不在焉地低头摆弄着手机，时不时抬起头，看向对面病房的探视窗。
窗后的拉帘并没有完全闭合, 露着一条细细的缝隙。但不知是不是为了营造一个私密的谈话环境, 病床边的帘子也拉上了一半，所以从缝隙里并不能看见床上的江阙，只能看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左鉴清露出的半个侧影。
贺景升盯着那侧影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收回视线，忽听身侧走廊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
“来了？”贺景升转头看见了宋野城。
宋野城点点头，将带来的行李箱搁在了一旁，转身往探视窗中看了看, 随即挨着贺景升坐了下来：“他们聊多久了？”
“就你消息发来之后，”贺景升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一个多小时了吧。”
宋野城微微凝眉：“他醒来吃饭了么？”
江阙从昨夜入院到现在一直没醒, 期间根本没有进食, 再往前推算一下，他上一顿应该还是昨天下午, 至今都快二十四小时了。
诊断病情固然重要，但宋野城更担心的是他的身体。
“没有, ”贺景升道, “不过之前输了葡萄糖，他醒了之后也说不饿，暂时不想吃。”
葡萄糖虽是不能跟正餐相提并论，但至少也能补充些体力，宋野城闻言稍稍放心了些, 又问：“那你们俩呢？”
“我们吃过了, ”贺景升道, “之前他还没醒的时候轮流下去吃了点。”
这家医院的住院楼自带餐厅，既负责供应病房也对外开放，所以无论病人、家属还是内部员工都可以在楼内解决三餐。
宋野城点点头，思及他先前在电话里所言，问道：“你之前进去了么？”
贺景升摇头道：“左鉴清没让，说要先跟他聊完看看情况再判断适不适合探视。”
宋野城一时无言，贺景升想起他回家前接到的秋明月那通电话，不免担忧道：“你爸妈那边……怎么说？”
宋野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正要开口，忽然瞥见病房里原本坐着的左鉴清站起了身，已在朝外走来，忙起身迎了过去。
病房门被拉开，宋野城顺着门缝往左鉴清身后看去，依然只能看见床边遮挡的拉帘，而这点视野也很快在左鉴清反手带上门的动作里消失不见。
咔哒一声，房门重新合上。
宋野城从他这举动里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他道：“还不能进？”
“他说想再睡一会儿，”左鉴清道，“他先前昏迷的时间虽然长，但期间脑子一直很乱，并没有休息好。”
宋野城蹙眉道：“那你们聊出什么了？”
左鉴清扭头往走廊里看了看，见除了偶尔路过的一两个护士外没什么人，便也没再特意回避，只领着两人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直切主题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他没有幼稚地去问什么“先听哪一个”，自顾自继续道：“好消息是，我基本已经能确定他的症状确实是双重人格并发妄想症，而他目前的认知状态是我所有预想中最好的一种。”
“原本我最担心的情况是，他沉溺于妄想情节，无法分清现实和幻想的区别，从而拒绝接受自己患病的事实，拒绝接受治疗。但现在看来，经过昨晚的爆发之后，他的‘重生’妄想被打破，真实的记忆已经回归，现在他能明确认识到‘重生’这件事并没有发生过，只是建立在养父母两次车祸之上的妄想情节。”
“这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他的妄想症视为一场梦，那么现在梦醒之后的他并没有继续沉溺于梦境，也没有因此而遗留认知错乱，他能清晰分辨出现实和妄想的界限。”
“至于双重人格那个部分，虽然他至今还是无法共享另一个人格的记忆，但在我跟他解释了原委之后，他已经理解了人格分裂的成因，也理解了‘影子’的存在，没有出现恐慌或者抵触情绪，并且表示愿意配合治疗。”
无论任何病症，患者的配合都是治疗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这一点不止左鉴清明白，宋野城和贺景升也同样明白，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左鉴清会将这称为“好消息”了。
但是，他也说了不止有好消息。
“那坏消息是什么？”宋野城问道。
左鉴清看了两人一眼，道：“坏消息是，他现在除了我之外，暂时不想见任何人。”
宋野城倏然一怔，顿时想起了左鉴清刚才关门的举动，随即问道：“‘暂时’是多久？”
“很难说，”左鉴清如实道，“我的理解是，他现在虽然已经接受了自己患病的事实，但还没能完全消化，所以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
宋野城一时默然，他其实很想见江阙一面，哪怕简单说上两句话也好，可现在江阙却避而不见，这让他实在有些不安。
但他却也能明白，江阙曾经对于“重生”这件事有多笃信，现在就有多难面对它是幻想的事实，更何况在这个幻想之外，他还要接受有关“影子”的一切，这样多的冲击，他需要时间去独处去消化也实属情理之中。
左鉴清见他面露忧色，却没有出言宽慰，而是理智道：“我现在的想法是，让他在这边再观察两天，我联系一下我们医院，看看能不能尽快转过去。毕竟我刚才所说的一切都还只是目前浅层接触下的结论，更细致的情况还要进一步专业诊断才能得出，这边到底不是专科，我们那边会更有针对性一些。”
左鉴清平时虽然总在全国各地辗转，但却并非没有本职，他就职的医院是全国顶尖的精神专科医院，针对精神类疾病的治疗，相比任何综合性医院都有更专业的方法和更丰富的经验，环境和各类设施也对治疗更加有利。
只不过公立医院不比私立，在私密性上肯定还要多做点安排才行，这一点也要等江阙休息好后看看他自己的意思，不急于一时。
宋野城对他的安排并无异议，现在江阙需要时间独处，他便也只能暂时按捺下了心中的急切，转身回到病房外，把自己带来的行李箱拿过来交给了他：“这是他的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你等会拿进去给他吧。”
说罢，他又转向了贺景升：“你也一夜没睡了，先回家休息吧，他一时半会儿估计也不想见面，等他好点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贺景升道：“那你呢？”
“我先留在这，”宋野城道，“反正这边病房也不紧张，我另开一间陪他住几天。”
说着，他看向左鉴清：“你……”
“你开个双人病房吧，”左鉴清道，“他转院之前我还要多跟他沟通几次，等会我回去拿点东西，这几天就也不用两头跑了。”
宋野城知道他这是出于重视，也没在这种时候跟他客气，只点点头：“行，那我去跟院方沟通一下，先把手续办了。”
*
傍晚。
走廊尽头的病房内。
正如宋野城所言，这家医院接纳的病患本就不多，所以病房并不紧张，经过简单沟通后，院方很快便将同层空出的这间病房开给了他。
虽然江阙暂时避而不见，但宋野城已经跟负责的医生护士都打过了招呼，让他们有任何情况及时过来通知，这样就连电话联系都省了，他近距离照应着也能放心不少。
此时，病房里。
宋野城屈膝坐在床头，面前的床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而他正按照手机收到的信息往屏幕上的登录界面里输入账号密码。
那是他从家里出门时让唐瑶发来的账号，登录的是唐瑶行车记录仪的云端存档。
自从看完影子那封信，宋野城就对那段记录仪拍到的内容产生了疑问，倒不是质疑它的真实性，只是为它和影子信中所言之间的矛盾而感到困惑。
影子说他曾想过要借卷扬机来实现计划，最后却因顾及江阙的想法而放弃了实施，可从行车记录拍到的那段画面来看，他又确实是去仓库动过卷扬机的。
宋野城并不觉得影子在给江阙的信中还有什么说谎的必要，但这明显的矛盾却又让他不得不去深想，这当中是否还藏着什么尚未发现的隐情。
账号密码输入完毕，宋野城敲下回车，登录了云端存档界面。
云端存档只能保存最近一年的记录，再往前的记录都会随着新记录的生成被自动覆盖，好在宋野城需要看的也就是半年前的部分，倒不用担心短时间内会丢失。
界面中的记录是按月份分类，宋野城往下翻了翻，很快便找到了今年一月的入口。
一月的存档中有31份视频记录，正好对应的是当月的31天，宋野城将光标移动到9号那天，双击点了开来。
唐瑶当时给他看的那一段是直接从晚上10点开始的，但宋野城这回却没有拖动进度条，而是选择倍速播放，从零点开始看了起来。
由于时间是午夜，没有开灯的仓库里光线非常黑暗，但在适应了那种亮度后，画面中几件设备的轮廓就依稀显露了出来。
宋野城的目光从那些设备上依次扫过，很快便有了些许发现——与他先前看到的那段晚上的录像略有不同，凌晨时仓库中的设备多出了几件，当中最明显的就是两个圆形的轮廓，看上去应该是鼓风机。
宋野城略一回忆，想起当天拍摄的夜戏中是用到过鼓风机的，所以凌晨这个时间应该是鼓风机还没有搬去片场，而晚上那一段中应该是鼓风机已经搬走、还没有送回。
宋野城耐心往下看去。
在加倍的播放速度下，画面上方的时间跳动得飞快，不久后，画面中的光线由暗转亮，进入了白天，继而又在持续了将近十二小时后渐渐恢复了黑暗。
在这期间，并没有任何人进入过仓库，直到晚上9点多，仓库里的灯终于亮了。
宋野城敲下暂停，将倍速调整为正常，随即恢复播放，很快便看到道具组副组长带着几名场工进入了仓库。
几人来到堆放设备的区域，副组长指着两台鼓风机吩咐了些什么，就见一名场工从其中一台鼓风机后摸出电源线插进了墙上的插座，而后打开了鼓风机。
鼓风机旋转了起来，片刻后，似是确定它运转正常，副组长关掉开关，挥手示意几人将它搬走，又捡起另一根电源线往墙边走去。
然而这一次，插头才刚刚插进插座，画面中忽然闪起了一星电光，紧接着，整个仓库瞬间黑了下来。
宋野城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鼓风机短路或漏电导致的跳闸，然而他将画面暂停往前拖拽着又看了一遍，却发现闪起电光的并不是鼓风机，而是旁边的卷扬机。
难道是拿错电源线了？
宋野城猜测着，再一次将进度回放，在画面中仔细分辨了一番，果然发现副组长拿起的那根线虽然靠近鼓风机，但看线路走向更像是与旁边的卷扬机相连。
宋野城心中有了数，于是继续播放了下去，只见灯灭之后，副组长打开了手机电筒，将电源线拔了下来，而后迈步朝远处走去。
不消片刻，仓库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副组长也从远处走回，应是将电闸重新推了上去。
他回到设备旁，重新找准鼓风机的电源线插进插座，打开机器试了一下，发现正常运转后拔下电线，跟几名场工一起把它搬了出去，顺便关上了仓库里的灯。
仓库里恢复了平静。
宋野城看了一眼上方的时间，发现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距离江阙出现在仓库的时间仅剩半小时。
时间如此接近，这让宋野城不禁有些怀疑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但他也没有急着下定论，而是继续耐心看了下去。
鼓风机搬走后，接下来的半小时没再有人出现，等仓库再度亮起时，出现的果然已经是江阙的那一段。
那段画面宋野城已经看过很多次，可这一次再看时却已然产生了另一种思路，带着这种思路，他将画面里江阙的举动反复研究了很久，心中隐隐冒出了某种猜测。
当仓库里的灯再度熄灭后，宋野城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继续以倍速播放往后看了下去。
9号的录像很快播放完毕，宋野城点开紧随其后的10号，一直快进播放到凌晨4点多，仓库里又一次亮起了灯。
那是他们当天大夜戏收工的时间，进入仓库的是搬着鼓风机来送还的几个场工，但与他们一同前来的除了先前的道具组副组长外，还有道具组的正组长。
宋野城依稀记得他姓刘。
刘组长显然是刚从片场过来，腋下还夹着一块记事板，进入仓库后与那几个场工没什么交流，而是径直跟着副组长到了卷扬机前。
两人在机器前站定脚步，副组长比划着对他说了些什么，刘组长点点头，蹲下身将下方的箱盖打开看了看，起身后又跟副组长交谈了几句，随后两人便一起离开了仓库。
宋野城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还没有到此结束，于是继续快进着看了下去，果然当天下午三点多，再度有人出现在了仓库。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刘组长和一个穿着工装服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上去应该是个修理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被刘组长领到卷扬机前，蹲身打开工具箱，对着卷扬机鼓捣了一番，而后像是确定了什么般，先是摇了摇头，而后拍拍手站起身对刘组长说了几句，随后便收起工具箱，跟刘组长一起离开了仓库。
看到这里，宋野城心中的猜测愈发强烈，他如法炮制地继续倍速播放，等到10号的录像结束，他又接连点开了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快进看到15号下午，仓库里终于再度出现了刘组长的身影。
这一回，刘组长带来了几个人，那几个人手中抬着另一台卷扬机和几组滑轮，到地方后放在了原来那台卷扬机旁边，而后在刘组长的指示下，将原来那台卷扬机和配套的滑轮组抬起来、搬离了仓库。
宋野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将进度条往回拖拽了一点，仔细观察了一下两台卷扬机。
二者应该是同厂同品牌，因为整个外形都十分相仿，唯一细微的不同点只有轮轴两侧的颜色，原来那台是红色，而后来的那台是黑色。
发现了这一点后，宋野城掏出手机，在搜索页面打下几个字，很快便找到了当初“拍戏落水”的新闻。
他的指尖飞快划动，视线扫过一张张新闻图片，最后点开剧组当时曝出的片场视频，耐心地用0.5倍速一帧帧细看，终于在某个一闪而过的镜头中捕捉到了那台卷扬机的画面。
看清那轮轴两侧的颜色后，宋野城顿时没再犹豫，将手机切到通话界面，给贺景升拨了过去。
“喂？”宋野城简洁道，“你是不是有刘组长电话？”
“有啊，”贺景升道，“怎么了？”
宋野城道：“发给我一下，我找他问点事。”
*
与此同时。
加护病房内。
护士轻手轻脚地取下床侧上方悬挂的空输液袋，拔出针管续上手中另一只，重新悬挂了回去，然后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这才转身将拉帘拉好，往病房外走去。
咔哒。
房门轻轻闭合。
病床上，江阙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他先前跟左鉴清说自己要再睡一会儿，可事实上却并没有睡。
整个下午，他都在清醒地回忆着左鉴清所说的一切，清醒地消化着自己是一个精神病人的事实。
昨晚陷入昏迷后，他的意识一度混乱不堪，他能感觉到脑中撕裂般的疼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冲破封印、撞开枷锁，横冲直撞地喷薄而出，所过之处如同岩浆，灼烧着、吞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待到一切疼痛稍稍暂缓，他又陷入了一场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噩梦。
梦里的江抵死于一场暴雨中的车祸，而他被叶莺折磨许久，最后目睹了一出旧日重演般的自杀。
噩梦的终点是苏醒。
可苏醒却犹如一场更大的噩梦。
因为就在醒来的那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那场噩梦原来根本不是梦，而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被他深埋已久的记忆。
江抵死了，叶莺也死了。
所有被遗忘的细节尽数归于脑海，纷纷扬扬飘洒而下，一如那场冲刷记忆的瓢泼大雨。
咔擦。
像是有什么在虚空中开裂。
是那层笼罩在他周围的、将他与记忆隔绝开的、名为“重生”的保护罩。
裂纹扭曲着蔓延开来，破裂的碎片肆意坠落，劈头盖脸地砸在头顶，让他彻底暴露在现实世界，直面赤.裸的真相，再无处遁形躲藏。
他听见身旁的护士因他醒转而发出的惊喜喊声，看见医生被匆匆叫来，围绕着他进行一系列检查，感受着那纷乱而又嘈杂的一切，愈发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就像一个刚从幻境中走出的人，重新踏回了真实而残忍的世界。
等嘈杂归于沉寂。
病房里走进了一个熟悉的人。
左鉴清。
看到他的那一刻，江阙就明白了。
他知道左鉴清这一次出现不再是单纯以朋友的身份，更是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来了解患者的病情。
于是他平静地坐起身，有问必答地回答了左鉴清的每一个问题，也从他口中得知了自己具体的病因和病症，得知了那些“前世记忆”的由来和“影子”的存在。
他竟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因为从他昨晚在那段视频中看见自己，又从日记里得知自己那天是在睡梦中度过时，他就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
有“另一个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他的身体做了他不知道的事。
他只是没想到，那“另一个人”存在的时间竟然比他更久，而他才是“后来的”那一个。
考虑到他才刚从昏迷中醒来，左鉴清并没有跟他聊太久，听他说还想再睡一觉，便识趣地离开了病房。
江阙需要时间消化眼下的一切，这一点左鉴清也明白，所以在离开前，他应下了江阙“暂时不想见到其他人”的要求。
不想见其他人是真，可再睡一觉却只是托词。
左鉴清走后，江阙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静静深思起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
他为自己杜撰了一个名为“重生”的妄想，他的另一个人格为他编纂了一个又一虚幻的谎言，当中利用过宋野城的行程，利用过贺景升的人脉，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而他就带着这些谎言，以一个荒诞的开端让宋野城走进了自己的世界，让他相信了那天方夜谭般的“重生”，让他为扭转那所谓“命中注定的结局”而煞费苦心，让他抛弃了所有理性、沦为了陪自己一起被蒙蔽的愚者。
“我死过两次。”
“这是我的第三个2020年。”
当自己说出这所谓“真相”的时候，宋野城究竟经历过怎样矛盾的自我说服，又需要对他有多么强烈的信任才能接受这样一个答案、接受那荒谬到无以复加的说辞？
明明这说辞那样错漏百出。
明明只要稍加怀疑深究就能察觉端倪。
可宋野城却偏偏一次又一次选择了相信，哪怕在发现他没有驾照，发现他口中的真相与事实相悖时，也没有选择动摇那份信任，而是选择了站在他的角度、为他寻找所有可能性。
甚至直到最后。
到昨晚面对那铁证如山的视频时。
江阙也没有从他口中听到任何一句质问，只在那双眼里看到了困惑，和那渴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答案的眼神。
江阙喉头滚动，沉重地闭上了双眼。
回忆着那一幕幕画面，就像在回忆一出由自己主演的荒唐剧目，如今幕布落下，他才知道自己说过做过的一切是多么无稽又可笑。
病房里寂静无声。
在他醒来之后，医生就已经关掉了旁边的监测仪器，只余悬挂的输液管仍在静默地向他输送着微凉的液体。
就这么沉寂了不知多久。
江阙重新睁开通红的眼，转头望向了床侧。
那里放着一只先前左鉴清送来的行李箱，他知道那是宋野城为他拿来的个人物品。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默默坐起身去，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到行李箱边蹲下，伸手打开了箱盖。
*
此时，另一间病房。
电话里，刘组长详细解释完了1月9号到1月20号遖颩喥徦之间有关卷扬机的一切，末了才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个……古导之前不是都已经问过了么？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
当初落水事件发生后，虽然宋野城并没有受伤，但这毕竟属于拍摄事故，所以古云还是详细调查了事故原因，得出了“道具组工作失误导致设备故障”的结论，最后在宋野城表示不追究的情况下，仅在剧组内部对相关人员做出了批评警告。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宋野城忽然又打电话来旧事重提，刘组长不免担心是不是这事儿还没完，还要继续追责。
“哦，没有。”
宋野城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一番，表示不会继续深究后便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后，心中终于对事情的全貌有了数。
刘组长并不知道行车记录仪的存在，但他叙述的所有过程都能和记录仪拍到的那些画面吻合对应，二者相互佐证，便形成了一个完整且有说服力的逻辑链。
这条逻辑链让宋野城心中的某些疑问彻底解开，也令他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窗外天色渐暗。
宋野城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发现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也不知道江阙那一觉睡醒了没。
明明他自己这一整天也没顾得上吃饭，但心里更惦记的还是江阙的状况，稍稍想了想后，他决定下楼去餐厅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饭菜，等会带一份上来让护士送进去。
然而他才刚合上电脑，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忽听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房门便被“咚咚咚”急切敲响：“宋先生？宋先生！”
宋野城心中一紧，起身大步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怎么了？”
门外的护士神色慌张，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指向走廊另一端——
“江先生他、他不见了！”

第91章 追寻
雪白的加护病房内。
床边的拉帘已经被拉开, 可病床上却只留下了一床掀开的被子，江阙已然不见了踪影。
旁边护士焦急解释道：“本来他醒了以后，主任说两小时查一次房就可以, 但因为他还在输液, 我怕他睡着了会不小心压到针头，所以时不时就过来看一下，半小时前他明明还在的，结果刚刚再来看他就……就不见了！”
宋野城看向床边垂落的输液管，发现用于固定的白色胶布沾着一丝血渍，尾端针头还在尽职尽责地滴落着透明液体，显然是输液中途被强行拔下丢在了一旁。
那只行李箱也被打开了。
宋野城快步上前蹲身翻看了一下, 很快确认箱子里少的除了一套衣服外，还有一只口罩和江阙的手机。
拔下针管，换好衣服, 戴上口罩不告而别。
眼前所有情况组合在一起, 莫名让宋野城心中冒出了两个字——
逃离。
可他为什么要逃离医院？
左鉴清不是说他愿意配合治疗么？
还是说……他之前面对左鉴清时“状态不错”的表现其实只是假象，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走出那可怕的梦魇？
“整层楼我都找过了, 走廊卫生间里都没看到人，”护士还在焦急补充, “现在怎么办？需要调监控吗？”
宋野城蹲在行李箱边, 强行按下心中不安，掏出手机试着拨了一下江阙的电话，发现电话是开机状态，可却并没有被接听。
迟疑两秒后，他霍然起身, 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任凭护士小跑着跟在身后, 穿过走廊回到了自己那间病房中。
他打开自己带来的行李箱，在护士茫然的注视中摸出了一个电子设备。
他将那设备打开，飞快操作了几下，很快，他的目光就紧紧定格在了屏幕上。
下一秒，他再不迟疑，一边大步往门外走一边道：“不用调监控了，我出去找他。”
*
华灯初上。
首都的夜色里车水马龙。
宋野城开车穿行在灯影间，双眼盯着前方的道路和车流，旁边的车载支架上放着那台有光点在不断闪烁的设备。
——那是综艺录制结束后，驰谨安当做纪念品送给他们的基地通讯器。
当初从基地回首都的路上，他和江阙还曾把通讯器拿出来把玩过，那时他们便发现，通讯器的追踪定位功能并不仅仅适用于基地范围，而是适用于整个世界地图。
彼时宋野城并不觉得这功能有什么稀奇，毕竟对于如今的智能手机来说，定位和位置共享早已是最稀松平常的功能，所以到家以后，他便将它们随手丢进了床头柜里，不认为还会有什么使用的机会。
然而就在今天中午，在他回家收拾好东西、准备赶去医院的时候，忽然又鬼使神差地把它们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将志愿者通讯器内置的那枚定位芯片取下，放进了江阙的手机后盖中。
他并不会未卜先知。
不可能预料到这定位真的能派上用场。
他当时之所以会那么做，其实是因为想起了影子信中的那段话——
“一旦梦醒，你就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迹，背负回沉重的痛苦与自我罪责、发现周遭的一切依然那样无可眷恋，最终走向同样的结局。”
那时宋野城还不确定江阙醒来后到底会是怎样的状态，但却也担心影子所说的这种情况会发生，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做了那个防患于未然的准备。
后来当左鉴清从病房走出，告诉他江阙的状态不错、愿意配合治疗的时候，他还曾暗道原来是自己多虑，把情况设想得太糟糕。
谁知仅仅几个小时过去。
到了现在这一刻。
他终于无比庆幸自己曾有过那样“多虑”的念头，也无比庆幸自己做出了那“多此一举”的准备。
挡风玻璃后。
通讯器上的定位光点不断地闪烁着，在首都错综复杂的地图上快速发生着位移。
按照光点的移动速度来看，江阙应该是乘坐了某种交通工具，而这恐怕也正是他带上了手机且一直处于开机状态原因，因为他需要用手机进行付款，只是不知目的地究竟会是哪里。
宋野城手握方向盘，一路追随着光点变化的方向前进，但因为光点也同样在移动，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上去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自己的车速一直在加快，虽然距离看上去没有多大改变，可实际上却正在一点点缩短，而江阙也不会永无止境地一直前进下去，最终总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无论他停在哪里。
自己都一定会追上他、找到他，把他毫发无损地带回去。
*
半小时后，建新路中段。
马路两旁的路灯被成排的香樟树间隔开来，灯光透过树冠缝隙洒在路面与两侧的人行道上，在驶过的各色车辆、稀疏来往的行人身后拖出了长长短短的影子。
一辆出租车在马路旁缓缓停下。
片刻后，后座车门被推开，从中走出了一道年轻的身影。
江阙回身关上车门，静静目送着车子重新发动、离去，而后在香樟投下的巨大阴影中抬起头，远远眺望向了马路对面。
那里矗立着一幢大楼。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人头攒动，往上的每一扇窗户里也透着明亮的灯光，一层一层整齐地堆叠而起，照亮了楼前宽阔的长阶，也照亮了阶梯顶上高悬的那枚庄宴肃穆的警徽。
是的，这便是江阙的目的地。
是他从医院“逃离”的终点。
当所有被屏蔽的记忆重回脑海，当被他信以为真的“重生”幻想彻底破灭，当得知自己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格，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精神病人。
但这其实并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真正让他完全无法面对的是，左鉴清口中的另一个自己所做的事——
“那段视频里的人的确是你，或者说，他是另一个你，就是他为你创造出了那些‘前世记忆’，让你对自己重生的经历深信不疑……”
彼时病床上的江阙听到这些，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那些“预言”，想起那段视频中自己的所作所为，难以抑制地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与惶然——
另一个自己曾对宋野城的威亚设备动手，无视他可能受到的伤害，以他的落水事故来完成自己的“预言”。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冰凉，整颗心都如沉落谷底般绝望，让他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躺在医院等待所谓的治疗，也让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决定了这场“逃离”。
如今“逃离”已至终点。
江阙远远望着对面大楼上那枚庄严警徽，知道一切都该做个了结了。
夏夜的风静默地穿过树梢，零星驶过的车辆留下短暂嗡鸣，身后偶有几个行人结伴走过，三三两两嬉笑打闹。
而一切热闹喧嚣仿佛都已与他切断了关联，他就那么悄然迈出脚步，走出了树冠投下的阴影。
马路上的车并不多，只偶尔开过一两辆，从他的前后擦身而过，而他就像每一个平凡的路人，平静地穿过马路，走向了对面灯火通明的终点。
一步，两步。
他离那终点越来越近。
随着他的接近，楼前大院外电动伸缩门旁的警卫似乎注意到了他，向他投来了探寻的目光。
江阙发现了那道目光，可脚下却丝毫未有停歇，就那么迎着注视继续向前走去。
十米，八米，六米。
就在他距离那院门仅剩几步之遥时，忽然，一只有力的手从侧后方伸出，一把握住了他的肘弯！
江阙诧异扭头，只来得及看清来人侧脸，就已被拉着往来路走去。
宋野城紧紧握着他的胳膊，大步拉他远离院门，趁路面上刚驶过的车子远去，带着他径直穿过马路、回到对面停靠的车边，开门将他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砰。
车门在旁关闭。
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令整个车厢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之中。
“你想做什么？”
宋野城紧紧盯着他，因为熬夜而略显低哑的嗓音里满是紧张和担忧。
江阙直到这时才从被拉来的状况里回神，可却半点都没去细想宋野城为什么能找到他，第一反应就是抬手去开车门。
然而“咔哒”一声，宋野城眼疾手快地伸手绕过前座，将车门落了锁。
江阙抬起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只得曲起放下，却并未对此表示任何抗议或挣扎，只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眼帘。
见他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宋野城不禁深吸了口气，几乎有些无奈地伸手摘了他的口罩，轻扳着他的侧脸道：“说话，你刚才想干什么？”
江阙微微偏头，将他贴在脸上的手滑开，目光仍旧低垂向下，像是下定决心不与他对视般，冷淡道：“自首。”
“自首什么？”宋野城追问道。
江阙的喉头滚了滚，侧脸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中勾勒出模糊轮廓，像是觉得那答案艰涩烫口，说出来时却又冷硬直白：“恶意破坏威亚设备，故意伤害未遂。”
宋野城这才明白他指的是这件事，顿时想起他还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忙道：“根本没有这回事，你知道那天去的不是你，是……”
“是我。”
江阙冷静打断道：“他是我的一部分，用的是我的身体，他做的就是我做的。”
宋野城其实压根没打算用双重人格来解释这件事，他说“去的不是你”只是想表达“你没有这段记忆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被江阙这么堵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单方面的表述恐怕不足以令江阙信服，索性放弃了继续解释，直接从兜里摸出手机，迅速翻找出了一个音频文件。
那是一段通话录音。
是不久前他打给刘组长的那通电话。
“你听一下这个。”
宋野城拖动进度条跳过录音最开始的一段铺垫，直接跳到了他们切入正题的部分，将手机递到了江阙耳边，扬声器中很快传来了两人的问答——
“那天具体是什么情况？”宋野城问。
刘组长回忆着道：“那天……是拍大夜戏，当时我们都在片场忙着，中途小汪带人去搬鼓风机，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仓库跳闸了，好像是卷扬机出了问题。当时组里的维修工已经下班，而且卷扬机还要十来天才用得上，我就说先记着过两天再处理吧，结果贺总的那个来探班的朋友说他可以帮忙看看，他对机械电路略懂一点。”
所谓“贺总来探班的朋友”当然就是那天去剧组的影子，他当时也跟着刘组长在片场围观拍摄，只不过因为他那天从出门起就一直戴着口罩，到了剧组也没摘过，所以没人见到过他的真容，也至今没人知道他就是江阙。
刘组长的话音还在继续：“我当时心想可能也就是点小问题，稍微懂点电路说不定就能解决，就让小汪给他拿了点工具带他去了仓库。结果他回来之后跟我说，那台卷扬机内部零件老化严重，卷轴和钢丝也磨损得很厉害，存在很大安全隐患，建议我最好直接报废买新的。”
“我那会儿其实没太当真，以为他是不是外行修不好才会说得那么夸张，所以等他走了之后，第二天我带着组里的维修工去检查了一下，没想到检查完师傅也那么说，说零件整体老化严重，全部更换的话不如买台新的了。”
“这东西毕竟涉及到安全问题，我也不敢马虎大意，所以跟组里报备之后，我就带人去买了台新的回来，把原来的那台搬走报废了。”
听到这里，江阙终于稍微有了点反应，低垂的长睫眨动了一下，扬声器里也适时传来了宋野城的问话：“既然换了新的，为什么后来还是出了故障？”
刘组长闻言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歉疚：“出问题的不是卷扬机，是配套的滑轮组。当时就因为设备是新的，我们还提前试用了几次，都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结果……谁知道那组滑轮的绳槽深度不够，当天拍落水情节的时候晃动幅度太大，钢丝脱槽了。后来我们对比检查的时候才发现，新滑轮的绳槽比原来的浅一大半，我们提前试的那几次都是原地起落，没有太大晃动，所以才没发现问题。”
话到此处，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已经再清楚不过，后面的内容也已经没了继续听的必要。
于是宋野城直接关掉了录音，收回手机耐心道：“你都听到了？那天‘他’去仓库根本就不是为了破坏设备，事故也跟‘他’没关系，从来都没有故意伤害这回事。”
说着，他伸手轻轻握住江阙搭在腿上的手背，温声道：“就算你觉得‘他’是你的一部分，也没理由去承担没发生过的事，是不是？”
江阙冰凉的手指微微一颤，仿佛被那手掌炙热的温度灼烫般，倏地抽了出去，继而竟像是怕被再度触碰般，直接将手背到了身后。
这唯恐避之不及的举动让宋野城蓦地一怔，不及他反应，便听江阙生硬道：“你离我远一点。”
宋野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江阙仍旧低垂着眼帘，像是固守着眼前那昏暗的一隅之地，不肯与周遭产生丝毫牵连：“靠近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宋野城心中狠狠一痛，他知道江阙已经重拾了那段被封存过的黑暗记忆，重拾了江抵的离世和叶莺的迁怒，就像影子在信中所说，他背负回了所有沉重的痛苦与自我罪责。
可这份自我罪责根本就不该存在。
那道因至亲离世而割裂流血的伤口本该在时间的舔舐中逐渐愈合结痂，而不是在恶意的撕扯下愈发深入血肉骨髓、被一次又一次狠心撒盐，最终长出溃烂的脓疮。
然而如今脓疮已然长成。
那不仅是源于江阙本身的自我罪责，更是拜叶莺长达一年的反复折磨所赐。
宋野城知道这脓疮会有多痛，却更知道如果再不去狠下心挑破、刮骨疗毒，它就将永远黏附在血肉里。
于是，纵然心中百般不忍触碰，他还是伸出了那把刮骨刀：“江阙。”
他终于开口道：“如果今天我在来找你的路上出了车祸，你会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我么？”
江阙呼吸一窒，他没有转头去看宋野城，可瞳孔却因他的话而剧烈颤抖了起来，仿佛仅仅是想象一下那样可怕的结果，都足够令他心神俱震。
宋野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根本没想等他回答，而是很快话锋一转道：“那如果出事的是你呢？”
“如果今晚你出了什么事，我是不是也该痛恨自己没能在医院看好你，没能及时找到你，然后余生抱着这样的自责和痛苦，永远不原谅自己？”
江阙的眼眶迅速地红了。
他哪里会不明白宋野城是在类比什么，哪里会不明白这是在暗喻江抵那件事。
然而长久以来的心结早就将他困在了一个难解的迷宫里，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口，以至于直至此时，他仍旧抱着那点偏执的源头：“可他那天出门是为了我。”
“是，他是为了你。”
宋野城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说法：“但那也仅仅是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做出的一个简单的决定，就像我们决定出去旅行、决定去见想见的人，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导致不同的结果，也都有可能遇上各种各样的意外——飞机会坠毁，轮船会沉没，哪怕是好端端走在路上都可能遇到一场飞来横祸。但难道因为这些可能发生的意外，我们就不做决定了么？不去见想见的人，不去做想做的事，好规避开所有风险，让自己永远安全？”
江阙静默地听着，他感到自己陷入迷宫的思维正在被牵引着走向某个路口，那是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方向，因为从未有人曾以这样的角度开解过他。
“你可以怪那天的暴雨，可以怪倒塌的广告牌，甚至可以怪老天无眼、命运无情，却唯独不该怪你自己，因为决定出门去看你是他的意愿，你没有权力剥夺他决定的自由。”
宋野城继续道：“他从前那么疼你，他也不会想看见你为他的决定买单，看见他最疼爱的孩子凭白承受那么多自责和痛苦。如果在天有灵，你舍得让他继续为你心疼，继续不得安宁么？”
江阙的迷宫在一点点松动。
就好像曾经扎根心底的地基被那无形的话语摇晃，地震般将每一堵围墙震出裂纹，生生将砖石墙皮片片抖落，扑簌簌掀起满地尘烟。
宋野城清晰地看到那低垂的长睫不住地颤动着，须臾，一滴泪水倏然从其下坠落，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而宋野城就在这无声的坍塌里呼出了一口疼惜的炙热呼吸，哽咽着继续说了下去：“就像今晚我来找你，这也是我的决定。你可以抗拒我、逃避我，但你不能阻止我担心你。”
他的眼眶因忍耐而滚烫，话音里也掺了微许颤抖：“你那样不声不响从医院离开，知不知道我也会害怕？怕你会因为记起从前的事想不开，怕你会做傻事，怕我万一晚了一步……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仿佛针尖刺透心口，江阙忽觉心疼得难以呼吸，所有防线都在刹那间崩溃，滚烫的眼泪从紧紧闭起的双眼中汹涌滚落，整个人都因难过而颤栗：“可我已经不是我了……”
他无助又绝望地崩溃着，深深埋下头去，双手紧紧将两鬓环绕了起来，再也藏不住心底最深的恐惧：“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明天醒来我会变成谁，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么事，甚至不敢去想现在眼前发生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又一个幻觉……”
他痛苦的话音在抽泣中断续，几乎有些泣不成声：“……对不起……我没有想逃避你，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担心，但是……但是我……”
宋野城双眼通红地扣住他的肩膀，不顾他的挣扎强行将他按进了怀里，紧攥着他的手腕，温柔又不容抗拒地一下下亲吻着他的鬓侧：“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灼热的手掌搓揉着那单薄的后背，略带沙哑的嗓音贴在江阙耳畔：“你一直都是你，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暂时生病了而已。我们好好治病，等病好了就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仿佛陷阱中的幼兽绝望饮泣，江阙紧紧攥着宋野城肩头的衣料，埋头在那坚实的胸膛里，热泪染湿了那片衣襟，也隔着皮肤烫进了宋野城的心口。
窗外路灯光影依稀，纷乱交织的树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凌乱剪影，马路间偶有几辆车匀速驶过，两侧人行道上来往着形形色色归家或散步的陌生人。
无人注意到路旁树影下停靠的那辆车，也无人知晓车里正在发生怎样的故事，就好像他们都不过是这平凡世界里的沧海一粟，各自上演着属于各自的冷暖悲喜。
夜风渐起，路旁两侧的树影摇晃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里那低低的呜咽终于逐渐减弱，转为了断断续续的啜泣与抽噎。
那压抑已久的情绪宣泄犹如一场山洪，经历过最初的爆发奔腾，冲刷过陡峭河谷，最终落于平缓之地，只余下涓涓细流。
再往后，那点涓涓细流也渐渐渗入干枯的碎石缝隙间，即将消弭在洇湿的泥土里。
宋野城听着胸前逐渐微弱下去的抽泣，手臂仍牢牢环着那单薄身躯，手掌也仍覆在那后背上一下下轻轻安抚。
他直到此刻才敢稍稍松下一口气。
他知道江阙那些沉重压抑的情绪已然堆积太久太久，如若没有一次彻底的爆发，终究还是会淤堵在那里，成为随时可能致命的顽疾。
好在这情绪终是发泄了出来。
这在他看来就已经是最好的情形，说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都不为过。
正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
宋野城低头瞥去，见屏幕上显示着左鉴清的来电，料想他应该是刚回到医院，发现了江阙失踪的事。
他单手维持着环抱的动作，另一手接起了电话，贴在耳边简单应答了几句：“……嗯，没事，找到了，好。”
电话挂断，重新被宋野城丢在了一旁。
这一短暂的插曲将原本沉重的气氛略微驱散了些，缩在他怀中的江阙也终于轻轻动了动，从他胸前退开几分，缓缓坐直了身子。
江阙红着一双眼，低垂的睫毛湿出一绺绺浓黑，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渍，情绪发泄之后短暂的放空令他显得有些失落与迷离。
明明只是一天没见，可此时宋野城近距离地将他望着，心中却蔓延起了一丝难言的情愫，像是在体味一场历时长久的失而复得。
他抬手轻轻覆上那湿润的脸颊，看见江阙微垂的长睫轻轻一颤，一直以来躲避着他的视线悄然抬起，终于与他的目光交汇在了一处。
江阙的视线如有胶质，先前回避着不看宋野城也就罢了，此时一落在他脸上，立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绊住了一般，粘黏着，描摹着，仿佛想将眼前人一丝不落地描进心底，许久都再难以移开。
就这么望着望着，也不知究竟望了多久，默然间，他那双原本已经渐干的眼眶里忽又再度氤氲起了水雾，眼看着便像是又要落下泪来。
宋野城没料好端端怎么又来了个回马枪，略一愣神间，曲起的指节堪堪勾住了那滴即将溢出眼眶的眼泪，赶忙用拇指轻柔摩挲起他的眼角：“……怎么了？还难过？”
江阙垂眸压下了眼中盈盈水光，红着眼轻轻吸了吸鼻子，又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起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觉得自己很荒谬。自己幻想出那样的天方夜谭，还把你也拉进来，让你跟着我相信，陪我一起做傻子……”
他像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失望到了极点，蹙眉闭上眼，疲惫地呼出了一口气：“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宋野城覆在他脸侧的手没有挪开，听到这话也不禁跟着回忆起了这半年来有关“重生”的那些事。
片刻后，他却是无奈又释然地一笑，认真看向江阙，温声劝导道：“虽然重生是假的，但我们的久别重逢是真的，我喜欢你是真的，你喜欢我也是真的，是不是？所以往好处想，现在知道了它是假的，起码我不用再担心这世界上真的有什么神秘力量，会给你带来什么‘命中注定’的威胁，这也算是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是不是？”
不知是因为从小的成长环境还是他自身的性格使然，宋野城似乎无论面对任何事总能找到一些乐观积极的思考角度，偏偏那些思路还都不是无的放矢，总能叫人一不小心就被牵引、被说服。
“好啦，乖，”宋野城笑着摸摸他湿红的眼角，“别想那么多，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安心治病，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嗯？”
江阙原本已是被他的思路宽慰了几分，谁知听到这话，他的目光忽又凝滞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去，将宋野城覆在他脸侧的手拉了下来，道：“……我会去治病，但你不能陪着我。”
宋野城不禁一怔：“为什么？”
江阙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根本就是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只接着之前的话继续道：“你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该拍戏就拍戏，该进组就进组，总之……不要围着我转，也不要去看我。”
他这话里分明有几分紧张，连带着他捏着宋野城的那只手都有些用力，可与那紧张相对的是，他的语气却又是那样坚决笃定，仿佛容不得半点商量：“反正在我病好之前……我不想见到你。”
这话乍一听来真是强硬又无情，可宋野城只是稍稍愣怔了几秒，就已全然猜到了他真正的心思——
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仍在忌惮着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唯恐他还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举动，甚至对这病究竟能不能治好、多久才能治好都没多少底气，所以宁可摆出这样一副抗拒又疏离的态度，也要将他隔绝在“危险范围”之外，让他继续保持原本该有的生活。
宋野城一时没有应声，江阙也强忍着没有去看他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那话多少有些伤人，活像是在划清界限、把人往外推，可他更知道自己的病不是什么简单的头疼脑热，而是最容易失控的精神疾病，他无法寄希望于所谓的自控力，甚至无法信任自己的理智，想要保证周围人的安全，他能相信的唯有物理意义上的距离。
所以他不能在这一点上妥协让步。
哪怕要为此表现得蛮不讲理也不得不这么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他忐忑于宋野城会是怎样的反应，甚至做好了继续保持强硬态度的准备时，就听宋野城十分轻松自然地答应道：“好，那就不见。”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赌气或不悦，相反满是令人安心的温和与纵容。
说着，他倾身探向前座，从驾驶座旁的储物格里拎回了一只深色的牛皮纸袋，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绒布盒，在江阙疑惑的目光中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只小小的铃铛。
和江阙小时候戴过的那只一模一样。
那晚在楼顶天台，江阙曾说他把自己的铃铛送给了黄毛，最后陪它葬在了山林间，当时宋野城便记在了心里，想着要重新给他买一只。
于是第二天出门去见唐瑶之前，他就特意绕着全城找了一圈，最后终于在一家偏僻古旧的银饰店里找到了这么一只形状大小都几乎分毫不差的出来。
那只小银铃穿着细细的链子，宋野城将它从盒中取出，倾身向前，一边为江阙系上，一边在他耳侧轻声说：“不让我陪你，至少让它替我陪着你吧。”
银链系好，他稍稍退开几分，用指尖拨了拨那铃铛，抬眸温柔道：“你只要记得，我在等你就好。”
江阙低头看向那小小的银铃，抬手轻轻将它捏住，轻转着摩挲了一会儿，迟疑道：“可如果我的病一直不好，你就别——”
话音未落，宋野城已是凑前轻啄了下他的唇，蜻蜓点水般截获了剩下的几个字。
“没有这个可能。”他笃定道。
他的眼底映着窗外灯火，熠熠间带着灼热心扉的温度，不像是在劝慰，倒像只是在提前宣告一个注定发生的结果：
“你一定会好起来，我也一定会等你。”

第92章 转院
七月下旬。
江阙在左鉴清的安排下转去了他所在的精神专科医院。
经过最初一段时间的深入诊断和几次专家会诊后, 左鉴清对他的病情终于有了全面的了解，并据此制定出了一份详细的治疗方案。
这份方案里的治疗安排虽然紧凑，几乎每天都有相应的治疗任务, 但却并没有对江阙的行动范围做出限制, 甚至出于便捷考虑，方案中安排的治疗时间还都集中在上午，这样如果江阙不愿意住院的话，大可以选择居家修养，只需要每天早上来医院完成治疗安排，回家后按时按量服用配套药物即可。
但江阙却并没有这么选择。
他不仅没有要求出院，还主动申请从原本不设约束的开放式病房转入了单独的封闭式监视病房, 几乎等于是完全放弃了自由行动的权力。
左鉴清并没有干涉他的选择，但在江阙转去封闭式病房的那天，看着特殊病床两侧配置的束缚带和天花板上的24小时监控探头, 他还是有些无奈地提醒道：“你知道你的情况其实没有那么严重, 不需要这么严加防范对吧？”
“我知道。”
江阙答得倒是坦然，他坐在床沿上, 随手抚平了新换床单上的一处褶皱：“我只是觉得这样更放心一点。”
听他这么说，左鉴清便也没有多劝, 只点点头, 伸手拉过床头柜上的那只置物篮，将它推还给了江阙：“其他的也就算了，但这些你还是留着吧。”
那篮子里放着江阙的手机、电脑、充电器、钢笔等一系列物品，都是江阙严格按照封闭病房管理条例主动上缴出来的。
左鉴清道：“你应该也知道这里为什么不让用这些，但你的情况跟他们不一样, 没什么上缴的必要, 你自己留着就行。”
封闭病房里禁止携带的物品有很多,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尖利物品和通讯设备。
前者是为了防止有暴力或自残倾向的患者伤害到自己或他人，而后者则是为了防止一些病情严重、完全丧失判断力的患者以虚假理由频繁报警、求救或者利用支付软件造成财产损失，给医院和家属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江阙的情况并不在此列，一来他并不是被迫强制入院，而是自愿接受封闭治疗，二来他也不存在任何暴力倾向，所以这些物品对他而言并不属于危险物品。
江阙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倒显得不甚在意：“没关系，反正我也用不上。”
这话他确实说得没有半点勉强的成分，自打他转到这边医院后，就将所有通讯设备压了箱底，主动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隔绝出了一个完全封闭的治疗环境。
左鉴清闻言轻笑：“怎么就用不上了？你新书不是还没写完？以后上午完成治疗，下午和晚上你都可以自由安排，写写书，看看剧，或者出去走走都行。你要知道你在这里只是治病，又不是坐牢？”
江阙静静看了他片刻，似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你不用给我特殊待遇，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把我当普通病人就行。”
左鉴清无奈地笑叹了一声，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道：“哪来的什么特殊待遇？轻症就是这个待遇，你要是真严重到需要管束的程度，我亲手捆你都不带手软的。”
说着，他将已经空了的篮子勾在手里，转身嘱咐道：“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天开始正式治疗。不用有太多心理负担，你这点问题在我们这儿就是小case，连疑难病例都算不上。”
江阙不知他这话里有多少安慰的成分，但还是跟着轻笑了一下，诚恳道：“谢谢。”
左鉴清关门离开后，江阙没有去管床头柜上那一堆东西，只是从病床边站起身，走到安装着防护网的窗边，低头看向了楼下。
这个病房的窗口正对的是住院部后占地面积颇大的花园，盛夏葳蕤草木蔓延出满园翠色，平缓小径起伏蜿蜒在层叠绿意间，蓬勃树荫下点缀着供人休息的长椅，令园中散步的病患和医护人员都显得十分轻松闲适。
左鉴清虽说着没有特殊待遇，但其实江阙知道，光是这间病房的安排就是他特意花了心思的。
这间病房位于住院楼顶层角落，远离了重症患者所在的区域，完全听不见半点失控的喧闹或叫嚷，再加上窗外低头可见的大片清幽景色，静谧得仿佛只是一处疗养居所，无形间就能让人处于一种放松安然的状态，甚至一不小心都可能忘了自己是个病人。
这和江阙原本设想的截然不同。
他原以为他要待的地方会是一个阴暗压抑的所在，身遭围绕的都会是些疯癫无状、不可自控的病患，而整个治疗过程想必也不会轻松到哪去。
然而他却没想到，眼下所处的环境完全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糟糕，而自己待在这里，似乎也没有预想中那样难熬。
江阙站在窗边眺望了一会儿，目光从楼下收回时，恰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里闪过了一点光亮。
那是阳光照在金属上的反光。
是从他锁骨处发出来的。
江阙抬手触上自己的领口，轻轻捏住了倒影中那只小小的银铃。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宋野城了。
宋野城答应不会来见他，于是在他转院后就真的没有再出现过。
说不惦念是不可能的。
这毕竟是这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住院的这些日子里，他几乎时不时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想他现在会在哪里，会在做些什么。
只是惦念归惦念，他却并不后悔自己拒绝相见的决定。
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只有确定宋野城在远离他的、绝对安全的范围之外，他才能沉下那颗时刻悬着的心，真正全无顾忌地留在这里安心治病。
当初在那家私立医院醒来的时候，他其实一度产生过彻底离开宋野城的念头。
因为那时他回想起和宋野城从初见到重逢发生过的一切，觉得自己从始至终给宋野城带来的都只有麻烦。
他是个负担，是个拖累，是个连正常人都算不上的病人。
他应该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能彻底消失，才能让宋野城回到原本该有的轨迹，不再为他所累，为他所困。
然而那一晚，宋野城追上了他、找到了他。
在警局门口，在那昏暗的车厢里，当他听见宋野城红着双眼说出那句“你知不知道我也会害怕，害怕再也找不到你”的时候，他才陡然发觉自己竟然残忍得离谱。
什么越远越好，什么彻底消失。
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那些自作主张将他丢下的举动，原来才是捅向宋野城最狠的刀子。
那一刻，他心中所有自我厌弃、妄自菲薄、意图逃避的欲望都尽数溃不成军，只余下了唯一的念头——
他只想拼尽全力好起来，好好陪着这个人，抱着这个人，把余生都补偿给他。
那是他的明月星辰。
是照进他无边黑暗里的那束光。
就当他是自私也好，贪心也好，纵使他单薄如斯、周身褴褛，也想将一切都奉与那束光，将它捧在掌心，再不让它落空分毫。
只是……
他的病究竟要多久才能治好，甚至究竟能不能治好，却不是他凭信念就能决定的。
所以他告诉宋野城：我会去治病，但你不能陪着我。
他想，如果最后能得偿所愿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可如果不能……如果一定要走到最坏的结局，那么这长久的分离也能当做一场缓慢渗透的铺垫，让宋野城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日子，最后也许就能接受得不那么艰难。
病房窗前。
江阙捏着手中小小的银铃，抿唇微微吸了口气，闭眼轻轻压下了心底最不愿接受的那种可能。
不，不会的。
自己不该往最坏的那个方向想。
左鉴清说过治病时的心态很重要，自己不该再像从前一样总是习惯性悲观，应该学会更积极一点才好。
想着，他睁开双眼看向玻璃倒影中的自己，努力试着弯了弯唇角，在背景的满园绿意和阳光里，自我开解般抿出了一点浅浅笑意。
*
与此同时。
楼下医生办公室内。
左鉴清手插白大褂衣兜，站在原本属于他的办公桌旁，任凭某人鸠占鹊巢地坐着原本属于他的桌椅，静盯着他电脑屏幕上的病房监控画面。
憋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提醒道：“看够了没？”
宋野城这才收回粘在屏幕上的视线，怀疑地抬头道：“这监控是不是卡了？他为什么一直站在那发呆？”
左鉴清无语地眯了眯眼，手背不客气地扫扫他胳膊：“让让让让，一边儿待着去。”
宋野城起身把位置让给了他，自己绕去旁边扯了把椅子过来，左鉴清终于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这才吐槽道：“你可真行哈，这么天天往这儿跑，也不怕被人拍着？”
宋野城虽是答应了江阙不见面，但做到的也仅仅只是不“见面”而已，自从江阙转院到这边以来，他几乎天天都会往医院跑一趟，弄得左鉴清都想给他安个打卡机。
宋野城无所谓道：“拍着就拍着呗，我就说我拍电影入戏太深走不出来，还不准我来医院看病了？”
左鉴清也是服气，好笑道：“行吧，但你来了又有什么用？他又不会见你，你跟这儿扮演望夫石呢？”
这也正是宋野城犯愁的事儿，他微微后仰靠上椅背，舒了口气道：“望夫石倒没什么，我想他的时候至少还能从监控里看看他，可他万一想我了能怎么办？”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左鉴清铁定得翻着白眼嘲笑一句自作多情，然而一想他跟江阙这状况，这句嘲讽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仅嘲讽不出，他甚至还跟着犯起了难，叹道：“你也看到了？手机电脑我都还给他了，但他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是不打算用。他现在就是太想把病治好了，所以对自己苛刻得很，看得出来是铁了心想隔绝一切干扰，专心治病。”
宋野城点了点头：“我知道。”
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才能理解江阙的一切决定，没有擅自去打扰。
左鉴清兀自想了想，宽慰道：“你也别太着急，等过段时间治疗稳定了我再找机会跟他说说，太封闭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宋野城再度点了点头。
思索片刻后，他道：“没事，我也再想想办法吧。”
*
江阙那边。
治疗按部就班地开始后，平静的日子便一天天流逝在了不经意的晨昏更迭里。
左鉴清虽然是江阙的主治医师，但却并非所有治疗项目都是由他主导。
江阙每天上午都会见到一些不同的医生，在不同类别的诊疗室，按照治疗方案完成特定的治疗安排。
下午回到自己的病房，他会按照医嘱做一些辅助性的心理调适训练，空闲时就读一读从阅览室借来的书，用纸笔写上一些书文手稿，或是站在窗边看看花园里的人和景。
不过他也只是看。
住院一月以来，楼下的花园他还一次都没有去过。
至于左鉴清当时退还给他的手机电脑，他收回行李箱后也至今没有再拿出来。
由于封闭式病房里安装着24小时的监控，所以他的日常活动其实在主治医师那里都是能清晰掌握的。
于是在经过几周的观察、确定了他这略显自闭的习惯后，这天上午治疗结束时，左鉴清又一次忍不住提醒了他——
“其实你不用刻意与外界断开联系，也不用太过于封闭自己，适当的信息交互、适当出去走走都有助于放松心情。”
江阙理解地应承了下来，但是回到自己的病房后，他还是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改变。
许久未用的手机电脑对他而言就像是连通外界的一扇门，当初他把这扇门关上，是想屏蔽来自外界的一切干扰、好不受影响地专心治病。
然而关上几天倒还好。
如今关久了之后，因为失联而产生的信息闭塞就使那扇门变成了薛定谔的箱子、潘多拉的魔盒，里面蕴藏的未知让他愈发悬而不决，既担心一旦打开就会看到些什么，又担心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他却也知道左鉴清说的是对的。
自己想要把病治好，想成为一个正常人，就不能一味地躲在封闭的舒适圈里，维持那种与世隔绝的虚幻距离。
江阙站在窗边犹豫了一会儿，暂时没能下定决心要不要重新打开那扇门，但却觉得左鉴清的另一个提议应该可以先尝试一下。
——出去走走。
这件事似乎更容易做到些。
想着，他转身走去行李箱边，取出了一只口罩，而后终于在蝉鸣渐弱的八月尾声，第一次跨出了这栋住院大楼，走进了楼下被他观望已久的后花园里。
夏末的花园里依旧绿意盎然，草坪上零星点缀着不知名的花，阳光洒在树冠上，遮掩着平缓蜿蜒的小径，连通向周围住院楼出口。
江阙踏上小径，缓步穿行在树影间，偶尔路过树下长椅上休息的患者，也与一些在护工陪同下穿着病号服的人擦肩而过。
能在花园里独自闲逛的大多是轻症患者，他们的言行举止基本与常人无异，病情稍微严重些的偶尔出来放风，则都会在护工的陪同监管下，也很少会做出什么夸张怪异的举动。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散了一会儿步后，江阙自觉已经接受了足够的光照，便想找个阴凉处稍稍休息一下。
他放眼环视了一圈，在远处一棵偏僻树下的长椅和另一边有几个人聚集的凉亭间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秉承着“不要太封闭自己”的念头，走向了那处看似较为热闹的凉亭。
凉亭的石桌边有两名中年患者正在下棋，近处围聚着三四个围观者，旁边围栏处还坐着两个小护士，似是陪着自己的病患前来，一边低声聊天一边等着棋局结束。
江阙缓步走进亭中，安安静静驻足在了几名围观者旁边，唯有近处那人注意到了他的靠近，略微转头看了一眼，也很快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了棋局。
那两人下的是象棋，江阙对此并不精通，但他本也就是过来“凑个热闹”，所以从前了解过的那点基本规则也已足够他观棋了。
下棋的两人似乎都不是健谈的性格，基本上只顾着思考，都没怎么说话，而周围的几人不知是互不相识还是谨记观棋不语，互相间也都不大交谈。
如此一来，凉亭里除了间歇发出的棋子落盘的“哒”声，竟就只剩下了旁边小护士闲聊的细碎低语。
她们的声音并不大，江阙本也没特意去听，却不料聊了一会儿后，两人不知说起了什么，其中一个小护士掏出手机摆弄了一番，紧接着十几秒后，她手机里竟是传出了一个无比熟悉的男声——
“嗯，上午不在家。”
仅仅六个字，江阙的耳朵却倏而一动，疑是自己听错般看向了手机的方向。
手机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又一次传了出来：“这两天没安排，比较闲。”
这一回，江阙终于百分百确定了，那是宋野城的声音。
没等他继续细听下去，旁边的小护士便像是很稀奇似的问道：“他最近怎么天天开直播？我昨天还在热搜上看到了来着。”
“是吧？”拿着手机的护士附和道，“我也觉得特奇怪，他以前从来不直播，就从这月开始也不知道怎么了，每天下午都会在微博播一会儿，就跟上班打卡似的。”
这月开始。
江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继而意识到那正是自己转院到这边来以后。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宋野城居然每天下午都在直播么？
“他是不是有什么作品要宣传啊？”小护士仍在猜测，“所以做做预热什么的？”
“可他什么也没宣传啊，”另一人笑道，“每天都播得特别日常，有时候连话都不说，就那么开着直播干自己的事儿……”
她们接下来还说了什么，江阙已经全然没心思去听了。
他满脑子都是宋野城那简单的两句话音，还有“他正在直播”的认知，像是有魔力的小爪子般挠着他、勾着他，吸引着他去一探究竟。
犹豫好半晌后，那点冲动终归还是没能忍住。
他缓慢后挪了两步，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了凉亭，顺着小径走回住院部，上楼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第93章 手机
手机在行李箱里放了太久, 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没电了，江阙拿上充电器去床头插上电源，而后就那么坐在床边等起了开机。
几分钟后, 手机成功启动, 开机画面刚一结束，江阙就毫不迟疑地点进了微博。
登录界面提示身份验证已过期，他也没去理会，直接选择跳过，以游客身份进入了主页。
刚进去，他就在广场看到了那条热度极高的显眼直播提示：
【@宋野城正在直播，快来围观吧！】
江阙指尖轻轻点下, 不消片刻，直播画面便跳出在了屏幕之中——
画面背景是大片熟悉的竹林。
江阙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二楼书房外的露台。
宋野城坐在桌边, 桌子斜角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边是玻璃杯盛放的茉莉花茶，淡淡散发着袅袅雾气, 而宋野城正垂眼翻看着面前一沓剧本似的东西。
看到那张许久未见的脸，江阙一时间竟然有些晃神, 他呆呆地看着竹影摇曳出的细碎光斑映在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上, 看那修长手指轻轻翻动纸页，仿佛在看一个既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梦境。
须臾，梦境里的人抬起眼来，看向了镜头。
那一眼犹如隔着屏幕的对视，让江阙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宋野城不知是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什么, 似是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开口道：“你们怎么每天都问一样的问题？金鱼脑子吗？”
虽是这么说着, 他却还是耐心回答了那条弹幕：“为什么最近总是直播，因为我怕有人见不到我会想我啊。”
明明只是形似打趣的一句，却像是隔空烙在了江阙心头，让他不禁眼眶微热，手指轻轻攥紧了手机。
是的，他很想他。
有些情绪刻意不去触碰，一直默默回避着也就罢了，可只要被轻轻戳一下，就像是透明泡沫在“啵”地一声中迸碎，藏在其中的想念便都尽数弥漫了出来。
他用目光细致地描绘着屏幕中人的眉眼，贪恋地汲取着那明媚又温暖的熟悉感，像是想要藉此将未能相见的时光悄悄弥补些许。
“上午去见了个朋友，”宋野城似是还在回答弹幕的问题，“……哪个朋友？说了你们也不认识，瞎打听。”
正如那小护士所说，宋野城的直播似乎完全没有任何主题，只偶尔回复几句弹幕提出的问题，大多时间就任它在旁那么开着，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
今天的他是在筛选新剧本。
所以简单聊完几句后，他便又低头继续翻看起了手中的纸页来。
江阙静静地看着，看他时而思索时而探寻的专注神情，看他执笔标注时利落的书写，看他喝茶时轻微滚动的喉结，陪他听着风过竹林的沙沙轻响，和偶尔细微的纸页翻动声。
熟悉的背景环境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在那里、离他很近，仿佛轻嗅一下便能闻到那浅淡茶香，一伸手便能触碰到那温热指尖，替他翻开剧本的下一页。
正出神间，宋野城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忽然传出了“叮咚”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宋野城听见响动，并未急着抬头，只随意伸手过去碰了下触控板、唤醒了电脑屏幕，几秒后才不紧不慢地抬眼看了过去。
就在他的视线触及屏幕的刹那，那原本闲散的目光倏而一顿，紧接着便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愉悦的消息般，嘴角压不住似的弯了起来。
下一秒，他就带着那止不住的笑意转向了直播镜头。
不知是不是江阙的错觉，他觉得宋野城眼中的神采忽然就和先前截然不同了，就好像忽然间对直播这件事迸发出了浓烈的兴趣，看向镜头的目光都染上了别样的意味。
“想白毛了没？”
宋野城噙着那丝笑意问道，而后也不管自己这问题有多突兀，也不管直播间里都是什么反应，轻轻巧巧地把座椅往后一滑，起身的同时拿起正在直播的手机，低头对着镜头道：“我带你下去看它。”
带你。
不是“你们”。
这细微的一字之差让江阙恍惚了一瞬，就好像他不是在看直播，而是在进行一场一对一的视频通话。
不等他多想，宋野城已是行出书房，穿过走廊，不消片刻便下楼抵达了一楼客厅。
与此同时，直播的前置摄像头被他切换成了后置，下一瞬，属于白毛的那方小天地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白毛正在扒拉着一只叮当作响的小铜笼，当啷一下把它拨去窝边，又冲过去当啷一下把它拨去反方向，就这么乐此不疲地听着响动来回倒腾。
宋野城走到它身边坐下，伸手把它拎到了腿边，白毛眼疾手快地把小笼子一起抓了过来，也没对自己突然的位移表示什么不满，就那么既来之则安之地顺势侧躺了下来，翘着尾巴继续扒拉它的小笼子。
“它是不是胖了？”宋野城揉着它的肚子，拉家常似的碎碎念道，“它最近比我都能吃，不仅能吃，还特别挑嘴，光猫粮就换了好几波，每天还得罐头猫条轮换着来，我都怕它再这么吃下去胖到妈不认，所以给它买了一堆新玩具，让它多运动运动……”
江阙看着屏幕中明显丰满了一圈的白毛，听着宋野城的絮絮话音，就好像他就坐在自己身边，跟自己闲话家常。
与此同时，直播间的弹幕正在飞速刷新：
【？？？是我的错觉吗？哥哥怎么突然开心了起来？】
【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一脸呆滞】
【好像刚才就是看了眼电脑消息就突然打鸡血了？到底看到什么了？】
【不瞒你们说，我总觉得哥哥不是在跟我们直播，是在跟谁打电话……】
“儿子？”
宋野城忽然对着白毛唤道。
白毛压根没理会，仍在双爪并用地埋头玩着自己的小铜笼。
宋野城不满地“啧”了一声，直接伸手把铜笼抢了过来，拎到了半空与手机镜头平齐的地方：“来跟你爹打个招呼。”
白毛追随着铜笼抬起头，在镜头里简直显得一脑门子问号：？？？
“快点。”宋野城居然还在催。
白毛忍辱负重：“……喵？”
宋野城得逞般轻笑了一声，而江阙也隔着屏幕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嘴角。
下一秒，他忽又一怔。
因为刚才那一瞬，先前“视频通话”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竟下意识觉得白毛那声“招呼”是打给他的。
然而直播画面并未给他深思的时间。
宋野城得到了那声“招呼”，便满意地将小铜笼丢还了回去，白毛赶忙叼起它一溜烟蹿出老远，还不忘一步三回头地瞪来，满脸写着：警惕.jpg
眼见它缩进自己的小窝里，宋野城也没再去闹它，顺手将后置摄像头调回了前置，对准自己后，就那么顺势倚靠在了旁边的落地窗上。
此时镜头距离他很近，让他整张脸在镜头中成为了清晰的特写，清晰到连睫毛都能被看得根根分明，而他眼中的轻松和愉悦也如水般满溢了出来。
他就那么近距离看着镜头，依然保持着闲聊的口吻：“这两天没什么安排，就在家看了看鸣哥挑出来的本子，里面有几个还挺不错的，不过还没选定下来。”
“明天公司有个活动，我得去一下，下午不知道几点能回来，要是晚的话直播时间可能会往后推一推。”
“后天上午要去庄导那儿一趟，跟团队商量一下《寻灯》后期的事儿，中午应该会和他们一起吃个饭……”
听着他这事无巨细的“汇报”，弹幕里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什么情况？？为什么我觉得像在听我男票报备行程啊？？？】
【我就说哥哥不像在直播嘛！这根本就是在跟谁打电话的既视感啊喂！】
【等等，我好像懂了……会不会刚才电脑消息是白老师发的？他说他也在看直播，所以哥哥就……？】
【！！！！！】
【卧槽，这么一说忽然就通了啊！】
【姐妹你肯定真相了！！！】
江阙原本还在静静听着，然而掸眼瞥见那条提到自己的弹幕，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发消息的不是自己。
但是回想起宋野城从收到消息开始的一连串举动，再一想自己连番产生的视频通话既视感，他心中蓦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宋野城……会不会真的知道他在看直播？
那么那条电脑消息……
江阙仅仅思索了一瞬，就倏而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了身后的监控探头。
从那个角度，应该正好是能看到手机屏幕的。
所以……
会是自己想的那样么？
*
与此同时。
监控的另一端。
左鉴清看着屏幕里向自己看来的江阙，忍不住诧异地挑起了眉。
不是吧？
这么敏锐的吗？
他原本并不会时时盯着监控，只是今天听负责病房的小护士说，江阙下午去花园散步了，他原本还觉得挺欣慰，欣慰江阙终于舍得踏出住院楼、出去走走了，却不料才过了没一会儿，小护士又报告说他已经回了病房。
左鉴清不禁觉得纳闷，这才打开监控想看看情况，却不料意外发现江阙破天荒地打开了手机，还破天荒地看起了直播。
好家伙，可算是开窍了。
于是左鉴清二话不说，立刻十分上道地通风报信给了苦守直播十八载的宋野城。
结果消息才发出去没多久，江阙居然就已经回头朝监控看了过来。
什么情况？
这就被发现了？
还是说……是宋野城把他给卖了？
就在他捉摸不定间，另一边的直播画面里，宋野城已是悠闲又细致地细数完了自己接下来几天的安排，末了像是感慨似的轻笑道：“啧，这么一说最近事儿还挺多的哈？”
说罢，他很快又轻松地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也算是该忙什么就忙什么，是不是？”
这话在旁人听来不过只是随口一句总结，可落在江阙耳中，却让他陡然心念一动。
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这是那晚警局门外，他在车里对宋野城说过的原话——
“你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总之，不要围着我转，也不要去看我。”
犹如某根线头被拨开。
刹那间，宋野城所有举动的用意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那一晚，他听出了江阙那番话里暗藏的担忧。
于是这些天以来，他就一直在以实际行动化解着这份担忧。
他遵循着江阙的要求，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从未试图强行打破江阙划定的安全距离，也从未给他施加过任何一点紧迫感和压力。
但是与此同时，他却又周全地考虑到了更多——
“因为我怕有人见不到我会想我啊。”
这句回答并不是玩笑，那正是他每天直播的初衷。
他耐心地用这样迂回的方式保证着自己的“存在”，让江阙任何时候只要想起他、想知道他的消息，都随时能看见他的生活、掌握他的动态，仿佛在告诉江阙：
别担心，我一直都在。
病房里。
江阙微微握紧了手机，逐渐湿热的眼中既噙着感动，又蔓延出了丝丝缕缕的酸涩。
他看着屏幕里半倚在落地窗边的人，心中疼惜又无奈地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永远都在以最柔软的方式包容你，用最妥帖的方式理解你。
用他既温柔又热烈的爱意融化冰雪、驱散黑暗，让所有寒冷与孤寂都消弭于无形。
而这样的一个人，竟是属于自己的。
纵使他曾经历过那样多的不幸，可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因为上天其实早就已经把最珍贵的幸运赐给了他，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从那个蝉鸣的盛夏开始。
屏幕里。
宋野城依然静靠在落地窗边，窗外大片竹林的翠影洒下，将他的轮廓映衬得更为明晰。
他看着弹幕，时不时挑拣几个问题随意地回答着，而弹幕也因为他的回答愈发活跃：
【哥哥之前不是说白老师在闭关吗？】
【现在还在闭关吗？】
看到这个问题，宋野城轻笑了一下，眼神愈发柔和了几分：“是啊，他还在闭关。”
说着，他深深看向了镜头，仿佛隔着屏幕望进了某双眼底，那眼中笑意分明，熠熠光彩间竟还透着一丝期待和得意：“——他在闭关憋大招呢，下本书准备惊艳全世界。”
江阙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话明明那么不着四六，可从宋野城嘴里说出来，却偏偏像是什么理所当然、信手拈来的小事一桩，好似江阙轻而易举便能做到，而他只不过是提前预告了而已。
那饱满的信心就仿佛一双手，轻巧捧起了江阙心底蒙尘的明珠，拂去其上沾染的纤尘，将它安安稳稳地放回了高处。
这场直播结束的时候，江阙唇边的那点笑意依然没有消失。
他转头看向了窗外透进的明媚阳光，觉得那光芒是从未有过的缤纷，就好像一支染色笔，将周围的一切重新描绘，把所有暗淡下去的色彩都尽数弥补了回来。
少顷，他放下手机，下床去行李箱边，拿出了许久未使用的电脑，坐在桌前，打开了新书未完待续的文档。
午后的阳光在身后静谧流淌，他的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跳跃，奏乐般敲出了一行行字句，书写着悄然回归的灵感与新添的巧思。
他的故事还没有写完。
但如今“写完”已不再是唯一的目标，他还想让它更加完美，更加精绝，更加无懈可击。
毕竟——
江阙忍笑地抿了抿唇。
他可是要惊艳全世界的人呐。

第94章 探望
那天之后, 江阙的住院生活就在悄然间发生了改变。
除了上午继续进行的治疗项目外，下午的安排不再如以往那样单调封闭，他会去花园散散步, 会准时看宋野城的直播, 会有意地接收外界的各类消息，也会有固定的晚间时段用来安安静静写自己的新书。
时间一天天过去，蝉鸣的喧嚣逐渐变得微不可闻，盛夏的暑气也随着渐起的秋风一点点消散殆尽。
就这么平稳而规律地走过了一段疗程后，江阙迎来了住院以来的第一位访客。
虽然这位访客是他自己联系过的，可突如其来的到访还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那天上午治疗结束后，江阙吃完午饭回到自己的病房, 甫一推开门就先是愣了一下。
病房的窗前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不等江阙诧异，那人听到房门响动, 已是回过身来, 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哟，回来了？”
江阙微愕道：“你怎么来了？”
贺景升挑眉：“不是你说要见一面吗？”
江阙一时语塞。
没错, 那话的确是他说的。
但他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
贺景升作为他近些年来唯一的朋友，自然也在他想要隔离保护的范围之内, 所以当初开始住院的时候, 他就特意嘱咐过左鉴清，自己治病期间不接受任何看望和探视，想以此来确保那道安全距离。
然而贺景升本就是个活络的性子，虽然在左鉴清的解释下理解了江阙拒绝探望的决定，却还是会时常发消息给江阙, 问他在医院过得如何, 问他治疗进度怎么样, 甚至还会给他转发分享一些有趣的八卦和笑话。
当然，这些消息在江阙断网封闭的那段时间里全都被阻隔在了屏障之外。
于是等江阙重新打开手机，接收到外界消息的时候，来自贺景升的消息数量都已经堆积到了99+。
彼时江阙翻着那奇长无比的消息记录，看着那隔三差五发来的、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复却仍在坚持不懈的种种关心询问和链接分享，心中既是盈满暖意，又掺杂着复杂的酸涩和微苦。
于是几番斟酌后，他还是给贺景升回复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很好，不用担心，也告诉他等自己出院以后，想约他见一面。
他有些话想当面跟他说。
但却并不是现在。
至少该等到病好以后，他能完全信任自己精神状态的时候。
所以此时看到贺景升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病房里，他着实有些措手不及。
然而与此同时，这措手不及的情形却又莫名勾起了他从前的一段记忆——
那是当初大学毕业后不久，他刚刚买下那套公寓的时候，他打电话通知贺景升，说自己已经搬进新家了。
当时他的本意是，等过几天家里布置好后，就请贺景升来家里坐坐，却没料贺景升上午才接到他的电话，下午就忙不迭地拎着大包小包的“暖房套餐”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那时候，他的诧异就与现在如出一辙。
而贺景升经年不改的积极热络也让他恍惚间重拾了旧日的光景，感受到了那份熟悉又亲切的放松。
思及此，江阙眼中那抹诧异终于还是褪去，逐渐转为了稍显无奈的苦笑：“我的意思是，等我病好以后再……”
“啧，”贺景升不满地打断了他，“你能不能别老把自己当个洪水猛兽似的？左大专家都说是你对自己太苛刻，根本没必要那么提防。再说了，宋野城不是也天天——”
话到此处，他忽然卡了壳。
江阙敏锐问道：“……天天什么？”
贺景升自知失言，抬手尴尬地挠着脖子，眼神游移不定道：“天天……天天直播啊！”
这话分明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江阙狐疑地正欲再追问，就被他强行歪了话题：“哎哎哎，我来都来了，你就让我这么干站着啊？”
被他这么一堵，江阙居然还真下意识地往病房里看了一圈。
这间病房原本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后来为了方便他写作，左鉴清才又给他加了一套简单的桌椅。
除此之外，就再没别的摆设了。
江阙无奈轻哂，迈步走到桌边，亲自将唯一的那把椅子给他拖了过来，端端正正摆到了他身后：“请坐。”
贺景升嘿嘿一笑，满意地弯腰坐了下来，这才好奇道：“对了，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说什么？”
江阙给他回复的消息里确实提到了有话要跟他说，虽然那些话原本是想等出院以后再当面说的，但既然他现在人都已经来了，自然也就没必要再另行挑拣什么时机。
江阙驻足思忖片刻，走到床边弯腰坐下，像是酝酿着什么般微微舒了口气，这才认真看向贺景升，郑重又诚恳地开口道：“我是想说，我一直都欠你一句谢谢，还有……抱歉。”
在他曾被封存的那一整年灰色的记忆里，贺景升是唯一陪伴着他的朋友，陪他经历过江抵的离世、叶莺的折磨，直至最后那场以自杀演绎的旧日重现。
可以说，他那段最痛苦和沉重的时光都是在贺景升的帮扶下走过的，无论如何，这都该值得他用心铭记和感谢。
然而，在他沉浸于重生妄想的那大半年里，他不仅把贺景升陪伴过他的那段经历忘得干干净净，他的另一个人格还曾利用贺景升的人脉进入剧组、利用他和唐瑶的关系来创造“预言”。
这在江阙看来实在有愧于“朋友”二字，以至于当初他在医院醒来时，一度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贺景升。
贺景升其实向来不是一个敏感细腻的人，可这会儿听到江阙的话，看到他那认真的神色，却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然而明白之后，他忽然就笑了起来：“就这？”
他嗔怪地瞪了江阙一眼：“我还以为要说什么大不了的呢。”
旋即，他笑叹了口气，前倾身子双肘搭膝，老神在在又一板一眼地道：“我说你这个人呐，就是记恩不记施。你光记得我对你好，怎么就不想想我为什么对你好呢？”
江阙一时被问得有些愣怔，就见他掰着手指清算道：“大学那几年，每次考试都是你熬夜帮我补习，每篇论文都是你手把手带着我写。我学分不够，你通宵帮我做参赛作品。我生病，你大半夜出去帮我买药。那次胃肠炎吐得要死，其他俩人都被熏得跑去别寝睡了，结果我从厕所吐完回来，就看到你端着热水拿着药，旁边床上被我吐得恶心巴拉的那张床单你都帮我换完了，这些你怎么就不记得呢？”
“你要真跟我这么算，那咱俩可有得算了，这桩桩件件的我都得跟你掰扯清楚，细数起来我能给你说到明早你信不信？”
他这一串一串往外蹦，倒是叫江阙有些招架不及了，他的确不曾把那些事放在心上，甚至都没留下多少印象，但究其原因，是因为在他看来那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算不得什么。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贺景升又继续接道：“咱再说说‘抱歉’那回事儿啊，你指的是那些预言是吧？”
“你也知道那会儿你病着呢，不受你自己控制的事儿干嘛非要往自己身上揽？再说了，那也没让我损失什么啊，要不是那热搜一棍子给我敲醒，要不是你让我学着走点心，我说不定到现在还搞不懂到底该怎么追人，到现在还被人家嫌弃着呢，哪能有今天这悟性？所以你说说看，这不就等于免费给我开了个窍？你有什么好抱歉的？嗯？”
江阙从前只知道他歪理多，却不知他还有这样巧舌如簧的功力，此时听他这一连串反诘，竟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
无言片刻后，他忽然就忍不住破功般、从鼻腔里笑出了一声气音。
他的唇原本是轻抿着的，但随着那声笑音泄出，嘴角便微微弯起了一丝弧度，继而那点笑意弥漫进眼底，望向贺景升的眸中便多出了一抹溢于言表的动容。
他又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确是幸运的。
他的幸运不止在于遇见了宋野城。
在他迄今为止斑驳的二十多年的生命中，能结交到眼前这样一位朋友又何尝不是幸事。
见他终于露出笑意，贺景升知道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欣慰之余还冒出了些许得意：“欸，这才对嘛——养病的人就该开心点儿，保持乐观开朗的心态，一天天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
说着，他像是被自己的话提醒了似的：“哎对了，我之前转发给你那些笑料你都看了没？”
那些都是他看完后差点笑出腹肌的八卦和趣事，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最好的心情调节剂。
江阙如实道：“看了，不过只看了一点。”
他对八卦的兴趣实在几近于无，但却也确实不是一点都没看，当初翻看消息时，他至少就着分享链接看过那些标题。
“啧，”贺景升斜睨他一眼，紧接着眸光一亮，这便来劲了，“那我给你讲讲呗？”
江阙看见他这兴奋劲儿，又觉好笑又倍感熟悉，就像曾经无数次在寝室听他带回各种小道消息那般，顺着他的意思忍笑纵容：“嗯，你说。”
贺景升立马交叠起双腿，两手一抬抻了抻衣袖，还把椅子往前挪了点儿，兴致勃勃地摆出了仿佛要表演说书的架势：“我跟你说啊，上个月我公司星签了个新人，说是演技特别好，秒杀一众科班生。我心说那我去考察考察呗？结果哇塞好家伙，那演技确实厉害哈，刚进电梯就给我演了一出玛丽苏女主高跟鞋崴脚泼咖啡，直接泼我一头一脸，还废了我一件限量款衬衣……”
他那话匣子一打开，就自动开启了人形自走八卦机功能，说完自家说别家，说完圈里说圈外，像是一肚子猛料憋久了似的，就那么喋喋不休从午后一直说到了傍晚，听得江阙时而匪夷所思，时而忍俊不禁，几乎丝毫也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天色擦黑，护士敲门进来提醒江阙该吃饭吃药了，贺景升这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终于站起了身去。
临走前，他还不忘一本正经地拍着江阙的肩膀嘱咐道：“你可快点好起来啊，这椅子也太硬了，等你出院，咱唠嗑好歹能挑个舒服点的地儿。”
江阙闷笑着点头应下，起身一路将他送出病房、送到了电梯口。
待他离去后，江阙站在原地盯着反光的电梯门发了会儿呆，而后才转身往来路走去。
*
医院晚间的时光比白日里更加有条不紊。
因为病人们都需要保证良好的作息规律，所以住院楼一直有着固定的断电时间。
这晚夜色渐深时，病房里熄下了灯。
窗外透进大片的皎洁月光，将病房连同病床都切割成了明暗分明的两个区域。
病床上，江阙坐在明暗交接处，虚虚环抱着双膝，低头看向月光在足尖前画出的那道清晰的分界线。
他额前发丝微湿，沾着点刚才洗漱时染上的水渍，身上穿着轻薄的白色睡衣，嘴里还残留着些许药片的微苦。
那是具有镇定安眠作用的辅助类药物。
是为了缓解他入院后时常出现的失眠、夜间惊悸等症状。
药量起初是两片，后来随着减压治疗的成效减为了一片，再后来左鉴清便告诉他，如果失眠的症状不严重，就可以视情况自主停药了。
出于稳妥考虑，江阙并没有选择立刻断药，而是保持着睡前一片的习惯服用至今，每晚服药以后，他便习惯于这样静静坐着、就着月色等待药效的来临。
不过今晚，那药他只吃了半片。
这是他的第一次尝试，也是从贺景升下午的到访中获得的些许勇气。
贺景升的突然出现虽然让他诧异了一下，但后来的整个过程中，他的情绪都大抵是轻松愉悦的，没有因自我防备而紧张，也没有产生近距离与人交流的不安，甚至期间还一度忘了自己是个病人的现状。
他想，今天的表现应该还算不错吧。
所以或许，他可以试着做出一些尝试，尝试着将对自己的信任度稍微提升一点点。
于是在熄灯服药的时候，他终于将那小小的白色药片从中掰成了两半，一半递进了口中，另一半则轻轻搁回了药盒。
窗外，月亮在夜空中悄悄挪移。
而它洒下的皎洁月光也牵引着那条明暗分割线，令它不着痕迹地稍稍偏移了几分。
江阙追逐着那点偏移，将隐于暗处的裸露足尖往前挪了几寸，便像是一尾小鱼，悄然钻进了清澈的溪涧里，再轻轻抬一抬脚趾，便如戏水般给月影勾出了一抹涟漪。
每晚这个时候，总是江阙的思绪最为自由的时候，他可以放任神思天马行空，不受任何束缚地穿梭于月色里。
他会想宇宙，星空，落叶和雨，想水滴为何会彼此融合，想蚂蚁为何会成群结队。
脱离物理学和生物学的定义，赋它们以灵魂与诗意，让它们离经叛道，让它们潇洒不羁，让它们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成魔成精。
徜徉于彼境之中，山可无棱，天地堪合，江海能竭，岁月止息，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没有什么会理所应当成为桎梏。
江阙伸出手去，月光便如轻纱般流淌，他轻轻收拢指尖，揉碎的光粒自指缝间漏下，“纱”字便悄悄换了偏旁。
就在这迷离光影浮动间，迟到的困意终于一点点蔓延了上来，于是江阙打了个哈欠，顺从地伸直双腿，仰身躺下，将薄被轻轻拉到了胸前。
困意逐渐浓重，如微醺般令人欲醉其中。
半梦半醒之间，他的思绪有一瞬从那绮幻的世界抽离了出来，没来由地、迷茫又困惑地想起了一句话音——
“再说了，宋野城不是也天天……”
哦。
那似乎是下午贺景升不小心说漏嘴的话，他后来竟是忘了追问。
宋野城也天天……
天天什么呢？
不等他将这根线头捻出识海，困意便已带着他缓缓下沉，轻轻抽离他残存的思绪，终于送他沉入了睡梦之中。
*
病房里寂静无声。
唯剩秒针滴答、滴答地轻缓拨动，带着分针与时针一点点接近子夜。
所有光影都仿佛趋于静止，将病房定格成了一幅半是月光、半是阴影的斜切静画。
而就在这画面长久凝固之时，画面角落里却悄悄嵌入了一抹细长的光线。
——咔哒。
房门几近无声地开启了一条缝隙。
随着那缝隙缓缓拉开，一道颀长身影步入门中，单手将房门轻轻虚掩，步履无声地踏着月色、悄然来到了病床边。
宋野城弯腰蹲在床侧，先是细心地看了看被子，理平那点漏风的被角，而后才转过头来，看向软枕上那张沉静的睡颜。
那睡颜实在美好，纤黑长睫轻覆着静阖的弧线，薄唇在瓷白肤色上点缀出浅浅柔泽。似是睡得安稳，连呼吸也平缓绵长，叫人不经意间便随之放慢了心跳的频率。
看着看着，宋野城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伸手抚了抚那柔软的碎发，又倾身向前，吻了吻那温热的眉心。
这是他每晚都会落下的晚安吻。
仿佛每个午夜伴着钟声到来的骑士，从月光里撷出一抹翩跹的蝶，安静地落在眼前人的眉宇间，守护着那渺远的梦境。
给他满心温柔抚慰，愿换他一夜安眠。

第95章 美梦
“最近睡得还不错？”
光线柔和的心理诊疗室里, 左鉴清结束了治疗流程，放下手中的记录板，闲聊般向江阙问道。
住院患者每日的用药情况都有详细记录, 所以江阙睡前药量减半的事他当然早已得知。更让他欣慰的是,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减半后，江阙又进一步尝试了完全不借助任何药物的自主入眠，并且从近期的观察结果来看，这种尝试的结果相当乐观。
江阙从柔软的诊疗躺椅上坐起身，闻言偏过头去，露出了一抹认同的浅笑：“嗯，最近睡得很好。”
左鉴清看着他面上明显比入院初期好转了许多的气色, 欣然点点头，又关心道：“没再做噩梦了？”
他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江阙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确实是时常会被噩梦惊醒的。
这在患者中其实也很常见, 尤其是因创伤□□件引发心理和精神问题的患者, 大多都容易在糟糕记忆、心理压力的共同作用下，由潜意识频频创造出令人压抑和焦虑的灰暗梦境。
“没有了。”江阙答道。
说完, 他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目光稍稍放空了一瞬, 旋即竟是轻笑着又补了一句：“最近做的都是美梦。”
是的。
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不知为何，常常会梦见一些特别唯美的场景。
他梦见了小时候那座边陲小镇的虹桥，梦见夕阳下波涛如浪的麦田，梦见青翠山崖间垂落的瀑布，也梦见了曦光里的一道剪影。
甚至……
那道虽看不清容貌、却带着熟悉气息的剪影还时常逆着微光行至他眼前, 如温泉触碰肌肤般, 在他眉间落下一个温柔亲吻。
那些梦境实在美好。
美好到当他每每在清晨醒来时, 都还会挂着一抹余韵未消的浅笑。
左鉴清看到那抹笑意，不知怎的就莫名联想到了宋野城每晚去送晚安吻的事，但他却细心地并未戳破，只点头道：“那就好。”
说罢，他略微前倾身子，十指交叉道：“按照目前的治疗进度和治疗效果来看，大概下个月吧，你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
闻言，江阙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中便绽出了一抹明光：“真的？”
这个消息无论从任何层面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江阙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出所料。
左鉴清笑着确认道：“真的。原本我就说过你的情况并不一定要强制住院，但既然你对自己要求那么严格，我也就按严格的方案来执行了。现在以你前两天进行的评估结果来看，你已经完全达到了正常标准，之所以没让你立刻出院，也算是我替你严谨一回，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就当是附加的巩固治疗，怎么样，不着急吧？”
这个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了江阙的预期，比他原本预想的战线缩短了太多，他当然也不会还急于这一时，欣然应道：“不着急，再巩固一段时间也好。”
听他给出了确定答复，左鉴清点点头，没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又和他简单聊了聊其他问题后，便结束了上午的治疗。
江阙起身离去时，左鉴清一路目送他出了屋门，直到门扇重新合拢，才静静收回了目光。
回忆着江阙刚才顺手关门时的画面，又想起这段时间他留意到的某个细节，左鉴清不禁凝神细思了片刻，微微后仰靠上椅背，出神般眨了眨眼。
*
花园里。
浓郁绿意早已随着日复一日的晨昏更迭悄然褪去，树叶被秋风吹红了脉络，草地被秋雨淋出了枯黄，层层落叶铺积遍地，昭示着金秋十月匆匆流尽，深秋的尾声即将来临。
这日午后，微凉的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低垂的云层将天色笼成了阴沉的铅灰，也将住院楼里的灯光反衬得格外明亮。
就在那些亮灯的窗户中，楼层的某间医生办公室内，左鉴清侧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静候着对面沙发上的人。
宋野城坐在待客沙发上，正低头认真翻阅着手里的检查评估报告，半晌后，他终于将最后一页看完，抬头确认道：“这么看来，他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达标了？”
左鉴清放下咖啡杯，颔首道：“这段时间以来主要的治疗方向就是心理创伤修复和人格引导融合，因为他本身就很配合，所以治疗效果也非常好。按照目前的评估结果来看，各项治疗目标基本都已经达成了。”
闻言，宋野城心中微喜，不由期待道：“那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左鉴清见他这么积极，知道他是希望江阙能尽快回归正常生活，但思及自己先前考虑到的问题，他还是如实道：“按理说，以他目前的情况，我其实现在就可以安排他出院。但我告诉他的是，需要他留院再进行一段时间的巩固治疗，等下个月再出院。”
宋野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话中隐含的某些言外之意，追问道：“为什么？”
左鉴清也不含糊，偏头示意他过来，然后将手边的杯子往旁推了些，转向桌上的电脑，伸手握上了鼠标。
宋野城凑到他身侧，单手撑住桌沿，只见他点击打开了住院楼的监控系统，找到江阙的那间病房，调出了一段属于昨晚的监控录像。
录像打开后，左鉴清将进度直接拖拽到了夜晚10:50，也就是住院楼熄灯前的十分钟。
画面里，江阙正从紧闭的独立盥洗室里开门走出，身上穿着换好的睡衣，手臂上搭着刚换下的衣物，大约是头发被沾湿的缘故，他抬手抹了抹额前的碎发。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左鉴清敲下了暂停。
画面定格，左鉴清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上江阙袖口的位置：“看见了么？”
宋野城原本还有些不明所以，然而定睛细看片刻后，他很快意识到了左鉴清指的是什么——
江阙因抬手而稍稍滑落的袖口处，露出了手腕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他的“倒计时”手环。
看到这件东西，宋野城当即明白了左鉴清的意思：“……他到现在还戴着？”
左鉴清点了点头：“从他入院那天起我就有在留意这个手环，发现他一直戴着的时候，我想过他会不会是已经把它调成了正常模式，只是在当手表使用。但这段时间我特意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它并没有改变模式，上面的数字至今还是倒计时。”
听到这话，宋野城心中也不禁微感不妙。
这个手环最初是因江阙的“重生”妄想而存在，倒计时的终点是他妄想中的“重生日”，那么按正常逻辑来说，在他重生妄想破灭后，这个倒计时就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他怎么还会继续佩戴呢？
“当然，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也可能只是我多虑。”左鉴清补充道，“因为这种特殊物品让我想到了以前接触过的一些心理创伤案例中的trigger，所以我才会多留意一些。”
Trigger，也即触发点、触发因素。
它可以是一段特定的旋律、一幅特定的画，或是其他特定的物品，这些物品往往在患者的创伤经历中具有标志性意义，所以当它出现时，可能会对患者产生精神刺激或心理暗示，引发强烈情绪波动或其他意料之外的状况。
宋野城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却也曾在影视作品中接触过这种概念。
在某些电影中，多重人格患者会被一段特殊音乐诱发人格切换，曾经有过自杀倾向的患者会在痊愈后因偶然看到某幅画作而重拾自杀的念头。
这些影视作品或许有着艺术夸张的成分，但在精神领域中，由特定介质产生的心理暗示却确实不容小觑。
此时听到左鉴清的话，宋野城转瞬间便想通了他的用意：“你担心倒计时的终点，也就是‘2020年11月14日’这个日期会是一个潜在的触发因素，所以让他延后出院，是想确保他在医院过完那一天再走？”
左鉴清颔首道：“没错。”
现在已经是十月底，距离11月14号不过只剩短短两周，哪怕只是为了避免隐患，多留这半个月也不算突兀。
宋野城思忖片刻，问道：“那等到那天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做？”
左鉴清如实道：“视情况而定，做好提前预防，如果必要的话，不排除会采取一些限制行动的强制措施。”
宋野城微微蹙眉。
他知道所谓的强制措施可能包括但不限于束缚装置、人工管制或强效镇定类药物注射，这在他看来已经算得上是极端手段了，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希望这种手段被用到江阙身上。
于是凝眉斟酌许久后，他终于还是摇头道：“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妥。”
他这倒也不是一味护短，而是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如果那一天真的是个潜在的触发点，强制约束行动也是治标不治本。而如果那天根本不是个触发点，那突然采取的限制措施反倒会让他原本已经对自己建立起来的信任重新产生怀疑和动摇。”
这个问题左鉴清倒也不是没考虑过，只不过在现有条件下，能供他们的选择的办法也着实有限，于是他问道：“那你有什么想法？”
宋野城心中确实已经有了些打算，只是还没有完全成型。
他望着窗外雨幕认真思量许久后，终于决定道：“这样吧，延后出院还是按你说的来，但是14号那天，就交给我来安排吧。”

第96章 结局
秋雨缠绵。
落地便是断断续续好些天。
淋落了枝头将落未落的黄叶, 打湿了树丛间曲折蜿蜒的小径，浸透了枯草根下深褐色的泥土，将整个花园都笼罩在了一种清冷寂寥的气息里。
但这种气息却并没能将江阙一并笼罩。
若是以往, 他身体里那部分属于文艺的细胞或许多多少少都会被这缠绵秋雨和阴沉天色感染, 勾出些寒凉萧索的心绪。
可今时今日，自从得知了自己即将痊愈出院的消息，他的心底就仿佛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时时将他暖融融地烘烤着，就连本该滋生出的那点多愁善感都如同落进柴火的水滴，被嗞嗞蒸发了个干净。
偶尔凭窗而望时，他甚至还能从这秋雨中品出些不同以往的意境, 就好像那是应运而来、逢时而生的汩汩清泉，濯去了沉积已久的尘埃，洗尽了过往斑驳的锈渍, 将一切旧迹都冲刷得焕然一新。
当初入院的时候, 他带来的东西并不多，但近来因着快要出院, 他还是十分有仪式感地提前收拾起了行装。
那点衣物在他手下翻覆，今晚被整整齐齐码进箱中, 明晚又像是不大满意似的重新拿出, 再依次叠好重放回去，这来来回回的一点折腾，倒像是成了他每日必做的睡前功课。
见他每晚这番举动，就连负责病房的护士都忍不住拿他打趣，说他像是自家刚上小学的女儿, 因为快要秋游, 每天睡前都要去检查自己的小背包, 把准备好的那点零食干粮翻过来倒过去地收拾，操心得不亦乐乎。
听到这仿佛在说他幼稚的类比，江阙倒也不见赧意，反而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坦然面对着自己那点藏不住的期待之情。
这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他有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的地方，也有迫不及待想要奔赴的人，他不介意这份呼之欲出的冲动被人勘破，也学会了不再一味深藏自己的情绪。
这天夜晚。
江阙洗漱换完衣服后，又如之前每天一样，转悠到墙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了每晚整理行装的“睡前功课”。
左鉴清预估的出院时间是这月中旬，如今中旬已至，也就意味着他在这里已经住不了几天了，虽然还不知具体哪天会走，但却丝毫也不影响他整理东西的热情。
就那么蹲在地上理着理着，他忽然想起了前几天护士调侃他的那句话，不由后知后觉地被自己逗笑了起来。
还真是像个小孩儿啊。
他感慨地笑着想。
但手中却还是乐此不疲地把拿出来的衣服重新叠好，再平平整整地放回箱中，直到所有物品都摆放整齐，他才终于拉上拉链，将箱子重新立回了墙边。
深秋的夜已经有些凉了。
穿着睡衣蹲了这么一小会儿，身上便已不剩多少余温。
江阙埋在拖鞋里的脚趾微微蜷了蜷，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了进去，打算借着被窝回回暖，顺便在熄灯前酝酿酝酿睡意。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了几下。
江阙还当是护士来提醒快到熄灯时间，便随意地看了过去，不料门被推开后，走进来的竟是左鉴清。
左鉴清穿着惯有的白大褂，手里还端着杯热牛奶，一边进门一边道：“准备睡了？”
江阙点点头：“你今晚值班？”
左鉴清“嗯”了一声，不紧不慢走到床边，将手里那杯牛奶递给了他：“喏，喝了吧。”
江阙接过杯子，不禁疑惑抬眉。
“别看我，”左鉴清双手插兜，揶揄笑道，“我这是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自不必说。
江阙于是会心一笑，捧着杯子低头小口小口啜饮了起来。
暖热一点点流入口中，顺着喉管在腹中渐渐扩散而开，不消片刻便将方才那点寒意尽数驱散了开去。
左鉴清盯着他喝了几口，随意转开目光，恰巧瞥见了墙根下的行李箱：“哟，东西都收拾好了？”
江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嗯，你不是说中旬么？”
左鉴清打趣道：“着急了？”
江阙坦然道：“不是着急，是期待。”
左鉴清努着嘴点点头，也没再继续追问，就那么盯着他一口口喝着牛奶，期间还顺便抬腕看了眼表。
江阙原以为他只是将牛奶送来，没料他竟还在旁等着，猜想他是不是要把空杯带走，不确定道：“你……在等我？”
左鉴清“唔”了一声，冲他手中仅剩小半杯的牛奶抬了抬下巴：“快喝吧，还有三分钟熄灯，喝完早点休息。”
听他这么说，江阙没再耽搁，很快将剩下那点仰头一饮而尽，正准备下床去冲洗下杯子，却不料半路就被左鉴清伸手接了过去：“直接给我就行，你快睡吧。”
江阙原还想着洗杯子的同时顺便漱个口，结果被这么一拦截，倒是有些“盛情难却”了，只得暗自好笑地跟他道了声谢，顺着他的意思坐回了原地。
待左鉴清关门走后，他才下床去漱了个口，再回到床边时，头顶的大灯正好熄灭了下去。
阴雨天少了窗外透进的月光，周围的黑暗便更显浓重了几分。
江阙掀开被子躺上床，将被子妥帖盖好，这便放松地闭上了双眼。
病房里寂静一片，唯有窗外隐约的细雨沙沙声透过玻璃，奏出了一丝缥缈的背景音。
江阙安然闭着眼，原打算就这么听着雨声酝酿一会儿睡意，却不知为何，今天的困倦感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更迅猛一些。
几乎还没等他开始酝酿，强烈的睡意便已层层翻涌而上，迅速将他淹没笼罩，悄无声息地裹缠住他的意识，带他沉入了睡梦之中。
这一夜似乎很长很长。
而这一觉，他也睡得很沉很沉。
沉到仿佛穿过时空、坠入了另一个世界，被绮丽斑斓的光影围绕，漫步于一个又一个接连出现的、亦真亦幻的梦境里——
他再度梦见了当年的边陲小镇。
小镇里却已不再是盛夏光景。
那是冬雪初降时，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在松软棉白的雪地里，那个曾说寒假再见的少年如期而至，笑着朝他伸出手：“跟我走么？”
……
他梦见了台海那家书店。
梦见自己置身于排排书架间，抬手抽出一本书时，恰从缝隙里望进了一双熟悉的眼。
那双眼的主人戴着口罩，眼中却分明绽放出了一抹探寻，旋即恍然般轻笑开口道：“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
他梦见了那场曾经错过的杀青宴。
梦见自己步入了那间灯影辉煌的大厅，在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间，隔着人群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执着酒杯回过头来，于是喧嚣嘈杂都归于沉寂，只余遥遥相望的视线，在缱绻光影间碰撞出怦然的回音。
……
……
场景如幻境般层层切换。
江阙恍惚间意识到，那些都曾是被他视作遗憾的时间节点。
而眼前幻境就好似一个又一个平行世界，在这些世界里，那些遗憾的节点都被重新改写，走向了一条全然不同的轨迹。
那些轨迹固然令人向往。
可此时当江阙从其间路过、面对种种诱人的可能性时，却意外地不再有多少惋惜和流连。
因为如今的他已然知道，就在自己所处的世界里，在自己脚下踏足的这条轨迹的尽头，同样有那样一个人正在等待着他。
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属于真实世界的，值得他一路向前奔赴、不为沿途风景所惑的人。
怀着这样的信念，他穿过层层更迭的绮丽幻境，穿过弥漫周遭的茫茫白雾，就那么脚步未停地告别了所有迷人的幻象，毅然决然地走进了幻境尽头未知的混沌之中。
混沌里好似什么也没有。
只有虚幻的黑暗与空茫。
可这却已不再能令他踟蹰不前，因为燃烧在心底的那丝希冀足以支撑他前行的动力，而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不过只是坚定地走下去。
一步又一步。
一程又一程。
他在黑暗的混沌里执着地前行，坚信着终点就在前方，坚信着他终将告别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的黑暗里终于隐约闪起了星星点点的微光，伴随那微光传来的，还有一缕隐约的、若有似无的悦耳铃音。
江阙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距离尽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就在他冲出黑暗边际的刹那，彻底从梦境中脱离了出来——
他仰躺着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渺远的万顷星空。
数不尽的繁星铺洒在藏蓝夜幕里，像一块遮天蔽日的画布，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满目星辉，轻柔地笼罩着静谧的午夜。
那叮呤悦耳的铃音还在继续，仿佛八音盒奏响的灵动旋律，为这壮丽璀璨的星空夜景又多添了一分梦幻与浪漫。
江阙怔怔眨了眨眼，一时间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他转头往旁看去，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而大床所在的地方竟是一间装修精致的套房。
周围很暗，只墙壁上亮着零星几盏夜灯，微弱的光线丝毫未能影响头顶繁星的光芒，反而与玻璃穹顶外的星空遥相辉映，渲染出了一室灵动静谧的光影。
江阙有些迷蒙地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薄毯，继而掀开毯子、侧身下了床，终于在踩上绵软厚重的地毯时，得到了一丝脚踏实地的真切触感。
还未等他细想这是哪儿、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先前还似有若无的那缕铃音忽然像是被调高了音量般，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江阙不禁一怔，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卧室外走去，刚到门口，便被客厅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只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小球体，周身泛着浅淡银光，兀自于黑暗间缓慢地旋转着，在穹顶星空的映衬下，仿佛一颗漂浮在宇宙中的小行星。
而那铃音正是从它身上传出的。
江阙缓步走到近前，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好奇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
不料就这么轻轻一点，星球的自转便缓缓停了下来，而那铃音也随之渐弱了下去。
待到铃音彻底消声，球体表面泛着的银光里浮现出了一行电子时钟般的小字：
zone time：2020-11-13 23：45
江阙正觉诧异，忽然，本已消失的铃音竟又从另一个方向传了过来。
他纳罕地扭头看去，细细分辨了一会儿后，很快意识到这一次，声音竟是从套房外传来的。
套房的房门是厚重的双开木门。
江阙循声走到门后，抬手握住门把，将两面门扇齐齐向外推了开去——
眼前是一条银河。
笔直的走廊里，从天花板到墙面，再从墙面到地毯，都被星空夜灯的投影覆盖，以数不尽的斑斓星辉缀出了一条银光璀璨的银河。
银河的尽头悬浮着一颗行星。
与套房中的那颗一样，它也在兀自旋转着，发出阵阵叮呤悦耳的铃音，仿佛在召唤着谁的靠近。
江阙怔怔迈入了这条银河。
万千星子将他围绕着、簇拥着，伴他缓步向前行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走着走着，他竟感到脚下的地面正随着周围星群的流转而轻微起伏，让他的步伐变得有些飘忽不定，就好像他不是走在走廊里，而是真的落入了渺远的神秘宇宙，在星子汇聚的长河间漫步沉浮。
就这么沉浮着、前行着。
待终于走到银河尽头，抵达那颗悬浮的行星面前，他站定脚步，如先前一般抬起手去，轻轻触上了它。
果然，星体的自转和传出的铃音又一次随着他的触碰而逐渐止息。
与此同时，球体表面的银光里也再度浮现出了一行电子时间：
zone time：2020-11-13 23：48
不等江阙多加思考，下一秒，他身侧原本沉浸在黑暗里的区域忽然渐次亮起了星光，顺着一道楼梯向下倾斜的方向，又一条银河被逐渐铺洒了出来。
几秒后，一颗新的星体于那银河尽头悬浮亮起，而那阵熟悉的铃音也随之再度传来。
江阙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说最初的那颗行星仿佛一只将他从睡梦中唤醒的闹钟，那么接下来的这些就好似一盏盏引路的灯塔，以光芒与铃音为他指引着前行的方向，带他行往某个未知的终点。
江阙迈出脚步，沿着那楼梯向下走去。
就这么跟随着一颗又一颗行星的指引，踏上一条又一条延伸出的银河，循着台阶一路回转向下，走过了一层又一层。
而在他所过之处，星球上的时间也在一点点发生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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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ne time：2020-11-13 23：51
……
终于，在走过了不知几条银河，途经了数颗小行星后，江阙抵达了楼梯的最后一层。
当他转过那处宽大的转角，霎时间，一座宽敞的圆形的大厅出现在了眼前——
这里同样被无数星子点缀着，但因那宏伟的挑高和极长的直径，再加上星群如时钟般的流转方向，让整个空间不再像是一条银河，而像是一片广阔的漩涡星云。
江阙悄然踏上了这片星云。
随着周围漩涡的转动，脚下地面起伏的感受愈发清晰，让他在这接连出现的梦幻景致里，竟觉有些迷离与微醺。
他一步步向前走着。
远远看见星云边缘有一扇高大的玻璃门。
那似乎是大厅通往外界的出口，但因其上被流转的星光缀满，看上去就仿佛一扇即将开启的时空隧道。
当江阙走到星云的中心点时，那扇玻璃门浮现出了熟悉的时间字迹：
zone time：2020-11-13 23：55
那就像是时空隧道开启的信号。
随着江阙的脚步继续接近，终于，在他离那扇门只有几步之遥时，玻璃门从中间向两侧徐徐拉了开去——
一阵湿润的风迎面扑来。
江阙迎风走出门外，顷刻间，他恍惚以为自己真的跨入了另一个时空。
那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和海上的万里星辰。
仿佛身后的星云满溢出了流萤般的星子，从开启的时空隧道飞向遥远的天际，在夜幕里恣意聚散、铺洒、闪烁，也在海面上映出波光粼粼的星辉倒影。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直到此时他才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所站的地方竟然不是任何一座陆地建筑，而是一艘巨型邮轮的二层平台。
江阙痴痴往前走出了两步。
很快，视野下方出现了一条向下的长阶。
而就在那长阶延伸出的终点，站着一个仿佛从他梦中走出的、无比熟悉的身影。
宋野城似是已经在那里等候了许久，此时见他终于出现，顿时眸光星亮地朝他笑了起来，而后就在他的注视中遥遥向他伸出了手，像是在迎接，也像是欣然的邀请。
江阙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了起来。
扑通、扑通。
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胸膛。
他迈出脚步，一步步朝台阶下走去。
起初还走得还算稳妥，可随着距离的不断缩短，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及至只剩最后几阶时，他几乎是疾步跨下，就那么飞鸟归巢般、飞扑着撞进了那个坚实的怀抱。
宋野城硬生生被他撞得倒退了两步，赶忙笑着稳住身形，环抱着他的双手感受到那强烈抨动的心跳，心中顿时软成了一片，低下头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想我了是不是？”
江阙的呼吸仍有些不稳，埋在他胸口细微地喘息着，好容易才稍稍平复了些，眨了眨眼，抬眸望向他：“……我不是在做梦吧？”
宋野城被他逗笑了，凑过去叼住他的唇瓣，磨牙似的轻轻咬了咬：“你说呢？”
丝丝酥麻和微痛从唇上传来，给了江阙最直观也最真实的触感，他这才像是终于百分百放下了心，慢半拍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周围是星辰大海，眼前是心属之人，此情此景虽非梦境，却胜过了一切美好的幻想。
他实在太过惊喜，以至于就那么足足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先前的疑问，好奇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他方才一直笑，宋野城便也看着他笑，现在见他终于回过了神，宋野城却仍是笑而不答，只牵起他的手，带他往甲板前方走去：“来。”
江阙跟着他朝前走去。
走出一段后，远远看见了甲板最前端，两侧护栏相交的地方。
那里船头的顶点处立着一个石膏色的、椰壳般的半球体，而在那半球体的凹陷中，悬浮着一颗与先前所见相仿的“行星”。
然而，那颗行星的直径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要大上一些，虽是悬浮却并未旋转，也未发出任何光亮，只静静地停在那儿，仿佛还沉浸在休眠之中。
宋野城牵着他走到船头，停在那颗行星旁，将他拉到自己身前，从后环住了他的腰身，在他耳侧指导道：“你碰它一下。”
江阙依言抬起手，轻轻触上了那颗行星。
下一秒，原本处于“休眠”中的行星竟是微微亮了起来，但发出的光亮却不是先前所见的那种银光，而是蔚蓝与青绿互相交错的色彩。
待到整个球体的样貌完全呈现出来，江阙惊讶地发现，那竟是一颗缩小版的地球，其上完整地展示出了世界上每一片海洋，还有分布全球的各方大陆。
紧接着，其中某块蔚蓝的海洋区域亮起了一个不断闪烁的光点。
宋野城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指点上了那个光点：“我们就在这里。”
随着他的轻触，电子地图开始如卫星俯瞰画面般放大、再放大，很快便以那光点为中心，展示出了周围的整个海域。
这是位于太平洋上、临近赤道地区的一片海域，而那光点正是这艘邮轮所在的卫星定位，定位显示着它正在自东向西匀速航行。
“那我们要去哪儿？”江阙转头问道。
宋野城迎上他的视线，神秘地轻笑了一下：“要去……明天。”
伴着他的话音，图中闪烁的卫星定位上方显示出了邮轮所在地的当前区时——
2020-11-13 23：59：20
明天。
那也就是11月14号。
想到这个日期，江阙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宋野城温热的手掌已是安抚般地包裹住了他的手指，带着他再一次点向了地球的表面：“别急，你看。”
江阙顺着他的话低头看去，只见一触之下，原本只有海陆之分的地图上，以极快的速度勾勒出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经纬线，而就在与邮轮定位几乎重合的地方，出现了一条贯通南北的直线。
它不仅是一条经线。
还是一条位于东西十二区中间、与180度经线重合的国际日界线。
看到这条线，江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而宋野城就仿佛一位即将揭秘的魔术师般，在他耳畔轻声提醒道：“你看前面，那条线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日界线并没有实体，原不该是能被看到的东西，可此刻江阙偏偏像是被蛊惑般，真就顺着他的话向前看了过去。
海风迎面拂过发丝与衣角。
船体乘风破浪，如雪刃般划过波光粼粼的海面，夜幕里的灿烂繁星点亮着前路，倒映的星河泛起层层波纹。
远处分明看不见终点，却又因着那份未知而令人无限期待，仿佛即将抵达的地方，应该就叫做未来。
随着邮轮的前行，“地球”上的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2020-11-13 23：59：34
2020-11-13 23：59：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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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13 23：59：47
……
2020-11-13 23：59：58
2020-11-13 23：59：59
就在数字即将归零，日期即将变更的刹那，疾驰的邮轮精准无误地越过了那道无形的国际日界线，冲进了东十二区！
刹那间，时间全盘刷新，直接跳过了本该到来的那天，进入了全新的日期——
2020-11-15 00：00：00
与此同时，极远处的天际数十道亮光窜天而起，齐齐冲入天幕，瞬间绽放出了无比绚烂夺目、五彩缤纷的烟花！
江阙惊呆了般望着那处天幕，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击到几近忘了呼吸。
宋野城顺势抚上他的手腕，轻巧地摘下了那只倒计时手环，就那么迎着海风、抛入了无尽的万顷深海。
江阙回眸望来，宋野城笑着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只早已捂热许久的表盒，将一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崭新腕表，为他认真地戴上了手腕。
这一刻，江阙仿佛经历了一次真正的重生。
告别昨日，重获新生。
在那漫天繁星的见证下，在那绚烂烟火的映照间，宋野城环抱着他，温柔地吻了吻他的耳垂：“欢迎来到新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