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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自东
作者：苏他
内容简介
 陈既x琮玉 硬核打手（退役军人投身底层，十年蛰伏待一日）和他的小辣椒拖油瓶（没爹没妈胆大不怕死的京剧演员，从未坏事，推动剧情小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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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京开往甘西的火车上，移动媒体正在播放一则戏曲演出，花旦演员岁数不大，但唱腔含蓄婉转，做打很有梅派的韵味。
硬座车厢里，琮玉坐在挨着过道的位置上，手捧着一个木盒，盒上盖着一本外语书。她不爱看书，只是用来盖住手里的木盒刚刚好。
火车哐当哐当，窗外的树木倒走得缓慢，戏唱完了，周围人都睡了，她没有，她眼睛很亮，一直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女人。
女人被她看得发毛，翻了几个白眼，拉了拉及膝的包臀裙，把皮包放在大腿。
琮玉似乎没察觉到对方的反感，也许察觉到了，但不在意。
女人越来越毛，忍不住站起来大声地叫乘务员。细尖的嗓音让刚睡着的乘客又清醒了过来。
乘务员赶到，温柔地询问情况。
女人指着琮玉：“这丫头片子拿个骨灰盒坐我对面，还老盯着我看！我这还有七八小时才能到站，谁能受得了？赶紧给我换座儿！”
车厢里的人都看了过来，骨灰盒这个东西太晦气了，他们能理解携带骨灰盒上火车的苦衷，但心理上都不接受。
周围有异议的人越来越多，脾气不好的直接大声呵斥，让乘务员严肃处理，坚决不跟骨灰盒待在一个空间。
乘务员尝试跟琮玉沟通，得不到回应，其他乘客又频频施压，她没有办法，汇报给了列车长。
列车长赶来，检了下琮玉的票，她的目的地是终点站。又看了一眼周围没有商量余地的乘客，最后把琮玉带到办公席。
他看了看她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给她倒了杯水，说：“先在我这儿待着吧。”
琮玉把鸭舌帽摘下来，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照片，还有张纸条。
列车长还没来得及看，就见琮玉敲了敲纸条，说：“在这个卡号上打十万块钱，不然我就把照片视频放到网上。”
列车长做贼心虚，听到这话脸色突变，赶忙拿起那几张照片，全是他和他情妇光屁股的画面。
他抬起头，瞪圆了眼：“你是谁？”
琮玉瞥了眼他的手机：“现在打，选实时到账。”
列车长把照片扔桌上，警惕地看看前后门：“我凭什么给你？”
“我师父是京剧大师，国家一级演员沈经赋。”琮玉话闭，列车长汗流两鬓，神情紧张仓皇无措。
照片里跟他浓兴不知宵永的女人就是沈经赋三婚娶得少妻。
琮玉说：“想想我师父在全国人民心中的声望，再想想你的前程，你一家老小的前程。想想这档子事被曝光了你会怎么死。”
列车长手拄在椅背上，咬紧牙，嘴抿成一条线。
琮玉又敲了敲那张写了卡号的纸条：“十万块钱到账，我就销毁原片，以后你想怎么跟她睡就怎么跟她睡，花点钱买个永久嫖权，很赚了。”
列车长脸红脖子粗，这话也太难听了：“你！你！这是你一个这么大点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吗？你家里没人教你吗！”
琮玉对他前半句话置若罔闻：“你家里教你睡别人老婆了？”
列车长理亏，不得已妥协了：“我没这么多钱。”
琮玉把照片收起来：“那可惜了。”
列车长拦下她，压低嗓子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这是敲诈勒索！十万够判你几年了！别以为你岁数小就没事了！”
绿皮火车很慢，外头的景象都很清楚，琮玉眼看着远处雾里的山影，擦了擦他喷在自己脸上的黏稠腥臭的口水，说：“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作为一个倒插门，在外头搞破鞋，你老丈人不得要了你的命。”
列车长所有痛处都被她拿捏住了，黔驴技穷，哆嗦着手抹掉了鬓角的汗，拿手机给她转了五万：“我先给你五……”
“十万。”
“我说了我没那么多钱！”
“那不用谈了。”
列车长咬得后槽牙吱吱响，眼角抽搐了好几回，摁屏幕的手用足了劲儿，指甲盖白的发青，吞了好大一口恶心又给她转过去五万。
琮玉手机收到入账提醒，重新戴好鸭舌帽，走向她的车厢。
列车长喊她：“你这骨灰！”
琮玉没回头：“送给你了。”
列车长觉得不对劲，立刻打开了它，空无一物。
此时移动媒体上重复播放起戏曲演出，那个年轻的京剧演员，就是琮玉。列车长抬眼正好看到她那张尖酸刻薄的脸，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琮玉回到车厢，没带着骨灰盒，其他乘客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就没再纠缠了。
天黑了，距离甘西越来越近了，火车上的人被困狭窄角落二十多个小时，口臭、脚臭、狐臭，吃的喝的，便宜香水的气味都不藏着掖着了，趁这段旅程即将结束，全都偷跑出来。
琮玉面前桌上的茶盘子里都是瓜子皮，还有卤鸡骨头。座位对面的男人脱了鞋，脚跷到了车窗上，脑袋枕在女人的大腿，用手机斗着地主。
女人抱着他的脑袋，专心致志地给他挤鼻子上的黑头，挤完抹到座底下。
琮玉闭上了眼。
早上九点多，火车抵达终点站，琮玉把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甩到背上背好，朝窗外看了眼，走下火车。
出站后，她眯着眼扫了一圈站口高举的牌子，谢绝了两个酒店的托儿，走到一个靠着栏杆的人面前，敲了敲他纸板做得接站牌，问道：“吕波儿？”
男人站直了身子，拉下墨镜看了她一眼：“琮玉？”
琮玉点头。
男人把墨镜摘下来，也点了下头，“我是吕波。”说完忍不住上下打量她一遍：“你多大啊？”
“包车有年龄要求？”
吕波笑了笑：“那倒没有，就是未成年我得多担一份风险啊。”
“那走吧。”
吕波先走，给她带路，“咱们是先去酒店还是？你定酒店了吗？没定的话我能帮你，比你自己定便宜。”
“我去焰城。”琮玉说。
吕波嚼着口香糖，提议说：“焰城可没什么能玩儿的，不如我给你安排大环线？”
“我去焰城。”
吕波不再说了：“成，但你要是去焰城那边，应该接着坐火车啊，包车可不划算。我提前告诉你，别我跟你报价了你嫌贵。”“多少钱。”
吕波犹豫了一下，笑眯眯地说：“九百六。”
琮玉拿出手机：“码。”
吕波看她这么干脆，赶紧拿手机：“好嘞。”
琮玉给他转了五百：“剩下的送到再给你。”
“还挺谨慎。”吕波收起手机，接着走向停车场，笑着问：“你家里放心你一个人出来吗？跟家里打过招呼了吗？”
琮玉没理。
吕波碰了壁，也不跟她逗贫了。
两人走到停车场，吕波的车前，一辆丰田埃尔法，琮玉给他的车和车牌拍了张照，然后才上车。
吕波看在眼里，上了车，扭头问她：“没少一个人出来玩吧？这波操作还挺熟练。”
琮玉眼看向窗外。
吕波看她实在是脾气古怪，摸了摸鼻子，收起自己逢人自来熟的做派，发动了车。
十月份的西北云很多，天很蓝，阳光很足，温度不高，昼夜温差较大，白天在车上不开车窗会热得出汗，上了甘宁高速，凉风嗖嗖吹，叫人不由得拉上冲锋衣的拉链。
到了傍晚，气温骤降，琮玉的手一直抄在兜里还是没能避免手指尖凉透了。
过了收费站，还要在大山中开五个多小时，穿过两个隧道，路过一群牛羊，这才慢慢吞吞地接入人烟，进入焰城城内。
粗看一眼四周围，有几个眼熟的连锁饭店，奶茶炸鸡店和几个运动品牌店。还有一个话剧院在电影院旁，汉字标题下是一排同样大小的藏族文字。
快到城中心时，天上一声闷雷，随即下起雨来。老街道是砖地，坑坑洼洼，只要下雨就是和泥。几米宽的马路，路灯上插着红旗，三五层高的门脸儿房开着各种铺子。
再往里走，道路窄了，坡大了，车也多了，山中之城的既视感越发浓重了。
吕波闭了一路的嘴了，这会子快到目的地了，打了个哈欠，撑着脑袋：“这天得等会儿才黑呢，你是直接找个旅馆歇着啊，还是我开车带着你在城里头转转？就是这个时间有点堵车。”
琮玉看了眼时间，还早，“知道宝郡赌场吗？”
吕波的瞌睡虫被她这一句话赶走了，扭过头来，盯着她看了数秒：“那地方未成年人可不让进。”
“不去我找别人。”
“去。”
宝郡赌场在唐华路，旁边有好几个夜总会，知名的不知名的旅馆，后头是小吃街，各地饭店，四大菜系应有尽有，算得上焰城最繁华的区域了。
天一黑，这一片儿就活过来了，花里胡哨的LED招牌下，站着几个洗头房小妹，粉绿头发，露脐吊带。耳环很大，指甲很长，光一照闪着光。最低十公分打底的便宜高跟鞋，托起一双黑、白丝袜包着的腿，也许不长，不细，但只要露得多，就会吸引路人的注意。
吕波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窗，点了根烟，“你这干净儿的小姑娘不该来这地方。”
琮玉没说话，眼睛盯着赌场门口抽烟的几个小痞子。
过了会儿，门口开来一辆车，车上下来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正抽着烟，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屁弹到路边，吐了口浓痰，金签子皮腰带勒不住他的啤酒肚，紧身牛仔裤暴露了他罗圈腿的缺陷。
琮玉问吕波：“那是谁？”
吕波看了一眼，没答她：“你就确定我知道他是谁？”
琮玉说：“我包车时看过你的信息，你老家是这里。”
吕波服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是谁？”
吕波留了个心眼儿：“你得先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琮玉说：“又不让你白说，再说我一女的能干什么。”
吕波的烟抽完了，吐出烟雾，考虑了三几秒的样子，说：“他叫邱文博，宝郡的老板，旁边的霓月夜总会也是他的。”
“势力大吗？”
“你既然知道宝郡，肯定是做过功课了，再问我就没必要了。”吕波说：“他还有个哥哥，是甘西最大的矿产公司老董。他们哥俩在这一带都是横着走，没人敢管。”
“那陈既呢？”
吕波转过头来，向她确认：“谁？”
“陈既。”

第2章
北京广戍区派出所。
张婧一刚随民警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又有人报警，派出所为数不多的警力又倾巢出动了，只留下一个文职工作者询问张婧一的情况。
张婧一把照片拿出来，说：“我孩子丢了。”
工作人员把照片拿过来，看了看，又抬起头，对照了下眼前这个也就二十七八不到三十的女人：“这女孩儿十几岁了吧？你才多大啊？”
“我是后妈。”
“这样啊。”工作人员问：“丢多长时间了？不是小孩儿闹气离家出走吗？”
“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她昨天跟我老公吵了一架，把我老公气得住院了，她就跑了。我去她房间看过了，她带了几件衣裳和身份证。”
工作人员一边记录，一边问：“打过电话了吗？”
“她销号了。”
工作人员停顿了下：“那应该是早计划好了。这孩子平时跟你们有矛盾吗？”
张婧一说：“我老公是唱京剧的，丫头是我老公入室弟子，跟家是当女儿养着的，练功夫是苦了点，但也不至于出走，我们相处这些年没什么冲突……”
工作人员了解了基本情况，给她一张登记表，“把这填了。”
张婧一填完：“什么时候可以找到？她才十六，没出过远门，我老公十分惦记她，药也不好好吃……”
工作人员给她一张报案回执，说：“她只要用她那张身份证出行了，用她身份证办理的银行卡消费了，就可以确定她的位置。现在你要考虑的是，她到底是不是失踪。十六周岁也不小了，十四岁犯法都能判刑了。”
张婧一欲言又止，稍微低了下头，看起来有难言之隐。
工作人员看出来：“要是跟家里吵架了，建议想想她还有没有别的手机号，多给她打几个电话，要不就在家里等等，没准儿明天就回来了。”
张婧一小声念叨：“她去了大西北那边。”
工作人员听见了：“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她那个在火车上当列车长的姘头告诉她的。他还告诉她，琮玉手里有他们苟且的照片和视频。如果这些东西让沈经赋看到了，那她就完了，不然她为什么急着找她。
她编了个瞎话：“家里电脑的购票软件开着，她买了去甘西的火车票。”
“就到甘西吗？没有第二段路程？”
“没有。”
“我们这边给你跟甘西方面打个电话，让我们同事给你留意着。”工作人员说：“她这种跟家里吵架出走的情况很多，不涉及刑事犯罪也不能给你立案，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照经验来看，多半过个两天也就回来了。”
工作人员说到这份儿上，张婧一不好再提要求了，道了谢，离开了派出所。
上了车，还没系好安全带，沈经赋的电话打过来了：“在哪儿？”
她的表情嫌恶，但她的声音温柔：“我来报案了，玉儿不是丢了吗？我怕她一个小孩子出什么事。”
“她多大了还是小孩子？你有空干这些闲事儿不如在医院等我输完液。去个厕所这么半天，不知道的以为你掉进马桶里了。”沈经赋刻薄地说。
张婧一攥紧了方向盘：“马上就回去了。”
*
“陈既。”
“没听过。”
琮玉不信，但吕波眼神全无闪躲，不像说谎，僵持了半分钟，她不问了，把剩下的包车钱转给他，下了车。
吕波胳膊搭在车窗框上，冲她抬了个下巴：“既然回来了我就晚几天再走，用车给我打电话。”
琮玉没回头，到旁边饭店要了一碗羊肠面，一盘手抓肉。
菜上得很快，她坐在露天地，脚底下是凹凸不平的地，蓄积了浅浅一层雨水，泛着路边招牌上花花绿绿的颜色。顶上是遮雨的棚，很低，让用餐的客人显得拥挤。
琮玉看向宝郡门口，刚好邱文博一巴掌掴向眼前的小痞子，揪着他的脖颈子，啪啪拍了下他的脸，骂了一声把他甩开了。
过了会儿，邱文博进了赌场，几个小痞子翻着白眼走到饭店，坐定在琮玉身后的餐桌，要了俩菜。
“老大怎么这么大火？”
“霓月最近生意不好，隔壁洗头房那群货色天天堵着门口抢我们客人。”
“该说不说霓月里那群也该换换汤了，都一个味儿的，谁吃谁不腻啊？”
“老大叫乐哥过来了，估计是让他去摆平。”
“这不小北哥的活儿吗？乐哥可没管过鸡笼子里的事儿。”
“那我不知道。”
琮玉离着不远，他们说话她听得很清楚，正在炉前烧烤的老板离着不远，应该也听到了，看他反应，是已经习惯了。
高调经营黄赌行业，果然是横着走的人。
“我听说云南那边过来一批，还没验货，老大让几个店的老鸨子过来挑人。”
“老鸨子能看出个屁，应该让客户挑，又不是服务老鸨子的。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机会尝个鲜。”
“你想得美，这批货质量很高，看照片就知道是精挑出来的，老大肯定不让咱们碰。”
“那说不好人妹妹就看上我了呢？我也不是没有恩客的潜质吧？我前女友都说我神似谢霆锋呢。”
“没用，我跟你说。她们这样的，老大不自己留着，就是让她们带大客户。下海了谁他妈还找爱情啊，想要爱情当个良家妇女不好吗？”
“那九姐都下海多少年了不还是一头扎进乐哥怀里？”
“乐哥例外。”
闲天到这儿结束了。
过了会儿，宝郡门口又开来辆车，他们几个饭都不吃了，匆匆买了单。
琮玉看过去，正好车里的人下来，他个子很高，头发略长，遮住了眼，上下一身黑，戴着副手套，侧面看只能看到直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
那几个二流子愣头青冲他喊着乐哥，前后拥着他进了宝郡金灿灿的门。
几人不见了，琮玉才回头问老板：“那是谁？”
“乐哥，在这几个场子放水钱的。”
“他全名是什么？”
“不清楚。”
琮玉不再问，买了单，戴好帽子，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走到这个乐哥车前，想看他有没有把证件丢在车里。
她很谨慎，环顾半天，确定没人注意才趴在车窗往里看，倒是干净。
她站直了，重新看这辆车，这是辆二手的日本车，市场价在十来万，看装备就是办事的，只不过声望稍微高了一点。
她正看着，身后突然有人说话：“找什么呢？”
她扭过头，说话的人背朝着灯，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到他的压迫感。接下来，两人相对而立了数秒，她后知后觉地说：“认错人了。”
男人没说话，越过琮玉上了车。
琮玉盯着车屁股，直到它拐弯不见，给吕波打了个电话。
吕波正在吃饭，吧唧着嘴：“这么快来活了。说吧，小老板这回去哪儿？”
“乐哥是谁。”
吕波吸溜了一口面条：“哦，乐渊。”

第3章
吕波吃完面，擦了擦嘴，“你还在宝郡门口吗？”
“怎么？”
“你要是还在那边，可以往前走走，有个茶楼，那是我大哥开的。”吕波说。
“什么意思？”
“我虽然是焰城人，但常年在外跑车，知道的也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大哥在唐华路待三十几年了，那趟街上的事，没他不知道的。以后我也不常回来，你们交个朋友，有事可以找他，他热心肠，会帮的。”
琮玉问他：“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
吕波打了个磕巴：“咱俩要是一单的买卖，那我没必要说太多啊，这不是你又给我打电话了嘛，出手又阔绰，我不把你来甘西这趟照顾周到了，属实说不过去。”
挂了电话，琮玉给他转了五百块钱，再抬头，前边十字路口一角果然是间茶楼。
她走过去，快到茶楼门口时，拐进旁边商店，买了瓶水，向店员打听：“这茶楼几点关门？”
店员在看小视频，头都没抬：“十点半。”
“老板一直在这儿吗？”
“店铺是人家自己的，不在这儿在哪儿？”店员说完这话，终于抬起头来，打量眼前瘦巴巴的小女孩儿，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脸捂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脖子很白，看着不像本地人，谨慎地问：“你想打听什么？”
“我家想在这边租个门面做生意，但好像这趟街都是邱老板的。”琮玉张嘴就来。
店员放下警惕：“也有一些是自己买的。”
琮玉点了点头：“谢谢。”
从便利店出来，琮玉走进了茶楼。一楼是售卖大厅，专卖茶叶，看店的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女人，看她进门，站起来：“选点什么？”
“我找老板。”
女人下意识朝楼梯看了眼：“您是，跟我们老板联系过了？”
“琮玉？”
琮玉看过去，楼上下来一个四十多不到五十的男人，戴着副眼镜，看着很斯文。
他说：“跟我来吧。”
琮玉跟他穿过屏风，走向一楼的茶室，室内装潢很简单，几张春秋椅，一张两米长的茶海，陈列柜里摆着些老式茶具。
男人坐下来才打量起琮玉：“你找邱文博？”
琮玉站在进门不远处，没坐：“我找九姐。”
男人是认识九姐的，霓月的妈妈桑。来找她的大概率是来下海的，那应该是云南或者四川那边过来的，他直接问：“那你怎么会从北京过来？”
琮玉根本不认识九姐，只是吃饭时听到了这个名字，继续胡说：“我想来之前去看一次□□。”
男人没怀疑：“你想好了吗？”
“什么？”
“进了这趟街，多干净的姑娘都不干净了。”
“嗯。”
男人点头：“既然是波子拜托的，我肯定带你去找九姐，但现在这个点，霓月正忙，她不见得顾得上你，你可以先去找个旅馆住一晚，明天晌午你过来，我带你去。”
“谢谢。”琮玉说着话放在桌上两百块钱。
男人笑了下：“不差你这两百，自己留着吧，现在还有俩钱，进了这行就没点钱了。”
琮玉没接话，走了。
*
霓月夜总会，一楼办公室。
账房正在看表，这个礼拜流水又少了一半，瘾大的肥羊全被旁边开洗头房的那群女人撬走了，要是这礼拜还不上客，又得挨老大鞭笞了。
他正发着愁，九姐进来了，旗袍黑丝，挽了一个六十年代香港小姐的发髻，杏眼红唇鹅蛋脸，要不是过了三十五岁这道门槛，霓月的活招牌她还能再撑个几年。
账房给她点了根烟：“怎么着？她们同意吗？”
九姐坐在桌子上，一手夹烟，一手托胳膊肘：“做一回两百多，再抽一百，她们到手也就一百，还抽？虽说是不费劲的买卖，但也忒不值钱了。”
“那怎么着？养她们吃喝也是钱啊，这月你手里这些都入不敷出了。”
九姐没说话，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屁股捻灭在烟灰缸里，朝外走去。
她从霓月出来，乐渊的车正好开到门口，那双杏眼流露一丝喜悦，歪着身子靠在了门前柱上。乐渊一下车，她就打了个招呼：“以为你不来了。”
乐渊停在她不远处：“都在吗？”
“正是做买卖的时候，肯定在。”九姐自然一笑，打了个电话，对那头说：“出来干活了。”
乐渊径直走向隔壁美琪烫染。
这一会儿，几个一米七、八的小痞子从霓月出来，吊儿郎当地跟上了乐渊。
九姐在最后，进门就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挑高的柳叶眉让她显得傲气。
美琪烫染几个姑娘躺的躺，坐的坐，都在刷手机，老板娘在柜台里边打电话，哐啷一声门铃响，她不自觉伸直了脖子，正要骂街，见是乐渊，手机就这么掉了。
几个姑娘陆陆续续站起来，全都退到老板娘身后。
老板娘赔着笑脸：“乐哥。”
乐渊走过去，站在柜台前，把她双手盖着的账本拿起来，翻了几页，她刚想解释，乐渊把账本甩回到她脸上。
老板娘哆嗦一下，汗流下来。
几个小痞子咯咯地笑。
老板娘赶紧解释：“等冬天工地停工，姑娘们就没活儿了，谁都想攒俩钱回家过年。”
“你想挣钱，南片区已经划给你了。”乐渊很平静。
老板娘叫苦：“南片区都是赌鬼、酒鬼，我这儿的姑娘做一回那边买卖就弄一身伤，光医药费我就搭了不老少了。本来今年焰城没新楼开发，就没什么要泄火的工人，平日里那些坐办公室的也看不上我们这儿的姑娘。我拢着这么群人，我得让她们吃饱饭啊，您说呢？”
“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带着这群人到霓月，要么我扯了你的招牌，打折你的腿，找人把你送回你老家。”
“别吧乐哥，这不是逼死我吗？”老板娘要哭了。
小痞子们嘻嘻哈哈，替乐渊说：“就是逼死你啊。”
局面胶着时，九姐出来唱红脸：“跟你这儿干，跟我那儿干，都一样，咱们两家合一家不皆大欢喜吗？不然你老在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这要是邱哥知道了，你不更不好过了。”
老板娘皮笑肉不笑：“九姐真会说漂亮话，买东西还货比三家呢，消遣不让人自己挑便宜会来事儿的，这不搞垄断吗？”
乐渊废话说够了：“你觉得呢？”
老板娘得罪不起他，磨了磨后槽牙：“那让我跟我当家的商量商量行……”
“少扯没用的淡，明天红灯口再看见你的人，小心好你的腿。”乐渊别的没再说，走了。
几个小痞子嚼着口香糖，勾肩搭背地跟了出去。
九姐留下帮老板娘整理了下头发，扫了一眼一众噤若寒蝉的小姑娘们，笑了笑说：“本来是小北找你，但不巧他没空，只能乐渊来一趟了。”
老板娘抬起眼皮，眼神有怨念。
“乐渊才放出来几天啊，他就是条咬死人的狗，惹谁也不能惹他啊，你觉得呢？”九姐始终笑吟吟的。
老板娘斜了她一眼：“花无百样红，九姐，我就看你能乐到什么时候。”
九姐笑着帮她摆好账本，摇着那副玲珑身段出了门。
九姐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乐渊，几个小痞子笑呵呵跟他说话，他只靠在车头抽烟，垂过鼻梁的头发和冒出头的碎胡茬几乎盖住他整张脸，五官掩藏其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常年这副样子，在焰城这么多年，真正知道他模样的不多。有些人就算是看见过他，也会因为他冷不防一个眼神扫过吓得不敢抬头。
他是邱文博哥俩手下得力的打手，前几年打死了人，被判了十几年，邱文博使了些钱，把刑期运作成了两年半。去年他刑满释放，邱文博哥俩亲自去接了他一趟。可以说在焰城，在唐华路，横着走的不光邱文博，还有他们手下的人。
没一会儿，乐渊走了，几个小痞子又笑着走向九姐。有人孝敬了九姐一根点好的大金砖：“姐，云南来的那批嫩货我们能看看不？”
九姐抽了一口：“我可管不了，你们刚应该问乐哥。”
“乐哥不好说话啊。”小痞子发愁了：“老大这回不知道怎么想的，让乐哥管这个事儿。”
乐渊管赌场，江北管鸡舍，这是他们一直以来默认的章程，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邱文博让乐渊负责这批姑娘的安置。
“会不会是小北哥真的跟小雪有什么……”
“别瞎说，老大听见弄死你。”
小雪是邱路雪，邱文博唯一的女儿，辍学很多年了，一直不学无术，今年四月刚过十八岁生日。邱文博让她去家里公司她不去，让她去国外读书她也不去，每天就跟一帮狐朋狗友吃喝玩乐。
最近霓月有流言说撞见江北和邱路雪一起去了医院做人流，还不知道真假，邱文博就让乐渊接手了江北的活，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第4章
琮玉在茶楼对面旅馆订了间双床房，一晚上一百五，房间不大，隔音也不好，还有一股霉味儿，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窗户也不小，正好可以看到茶楼的牌匾和老板挂在二楼窗把手的藏式风铃。
刷着红漆的木桌上有盏日历台，第一页就是广告，鲜红的“浪漫十方温泉会所”大字摆在正中间。
她冷冷地翻开这页，下一页有一行碳素笔字迹，写着一个微信号码，后边画了一颗心。
她收回手来，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新号码只存了吕波的电话，就又给他打了过去。
吕波半分钟才接电话，接着传来一阵水声，好像在洗澡。
“喂？”吕波喊了一声。
“能再跟我说说邱文博的事吗？”
那头好像关了淋浴头，然后关上了门，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有点远：“我大哥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去霓月，开玩笑呢吧小老板？”
“为什么是开玩笑？”
吕波拿起手机：“咱们算上电话联系，也就认识两天，按理说这些话我说不着，但你出手这么大方，我真不忍心看你往泥潭里走。”
“泥潭？”
吕波叹口气说：“去年年末甘西有六个城进行了扫黄行动，焰城是我们甘西第二大城，整治力度很大，几个涉黄的酒店、夜总会、洗浴中心都损失惨重，现在卖的不敢明目张胆地卖了，嫖的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嫖了，美女们都赚不到钱了，你干这个就是生给人占便宜。”
“我看宝郡门口的女人有不少。”
“那再大的整治力度也架不住邱文博有背景啊，乐渊杀人都能被放出来，他们手里的美女肯定比单干的挣钱，但也仅限于跟单干的那些比。你要是来找工作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一个月三五千，包吃住。主要是干净，正经，怎么样？”
琮玉拿碳素笔在纸上画着圈，说瞎话：“我就是来找人的，现在他人不在了，那我觉得霓月也挺好的。”
“你到底找谁啊？”
“陈既。”
吕波问：“他是干什么的啊？”
“我只知道他之前在唐华路搞汽修，但现在的唐华路一间修理厂都没有。”
“以前有一个修理厂，那老板欠邱文博的钱，把厂子抵给他了，他手下的工人也被宝郡收编了。我不知道有没有叫陈既的。”
吕波说到一半懂了：“难怪你一直打听邱文博。你要不先找人问问？万一他就没跟邱文博干呢？”
琮玉说：“不用了，我刚知道他已经去世了。”
“啊？这……”吕波不知道说什么了。
琮玉说：“既然他不在了，那以后干什么就没关系了。”
吕波没跟她讲大道理，又不是朋友，但还是很好奇：“能告诉我，这个陈既是你的什么人吗？”
“我爸。”
吕波停顿了一下，说：“你节哀啊。”
“以后我就在霓月上班了，我想再了解这个地方一下。”
吕波又叹了口气：“那说来话长了。”
“我请你吃宵夜。”
“好吧。”
*
乐渊推开家门，他的狗正摇着尾巴迎接他，他象征性摸了它脑袋一下，然后脱了套头长袖，走进了卫生间。
等洗完澡出来，他的狗已经从冰箱里把昨天的剩面条餐盒叼了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只爪子搭在桌上，镇定地看着他。
他把头发擦得半干，走过去，端起那盘剩面倒进垃圾桶，告诉它：“坏了。”
他的狗歪了下头，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才过了一天就坏了。
乐渊拿了瓶啤酒，坐在狗旁边，喝了一口跟它说：“冰箱不制冷了。”
他的狗明白了，又跑到厨房，打开柜子，给他叼了一块硬囊过来。
乐渊接过来，咬了一口，放盘子里，他的狗这才满意了，走回到自己的窝。
他的狗是一条马里努阿犬，叫爆破，原先是焰城刑侦支队的警犬，因为执行任务时失败，弄伤了群众，被新去的德牧代替了。
它本来是要被安乐死的，乐渊跟邱文博说了声，邱文博就请了刑侦支队队长一顿饭，半贿赂半威胁地把它给乐渊弄了来。
出狱以后，乐渊就在这间八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跟爆破结伴生活。
他待了也就十几分钟，电话又响了，邱文博的。
“哪儿呢？”邱文博那头有打骂声，摔东西砸门声，还有女人哭声，男人的求饶声。
“家。”乐渊说。
“来我这儿一趟。”
“好。”
电话挂断，乐渊打开衣柜，从看不出区别的一叠黑衣服里随便拿了件穿上，出门前跟爆破说：“晚上不回了。”
爆破叫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
邱文博和他哥哥邱良生都是焰城人，各有家业，但又密不可分。
邱良生主要在龙门省甘西市发展，是甘西最大矿产公司的董事长，势力范围以甘西市向外蔓延，整个西北但凡暴利行当，都跟他有关。
邱文博只在焰城混，经营行业也没他哥哥那么前沿、工业化，开了几个商场，酒店，洗浴会所还有夜总会，再就是名为娱乐场，实为赌场的宝郡娱乐中心。
浪漫十方温泉会所是邱文博亲自照看的生意，他一天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这里，泡澡，分钱，然后处理不听话的弟兄，还有女人。
乐渊到时，处理已经要收尾了，邱文博坐在长桌前，吃了块掉渣的饼干，擦了擦嘴，把纸巾揉了下放在茶托旁，说：“说了半天，没一句有用的，我就问你小北跟小雪是不是在一起了，就那么难回答吗？”
被围住的女孩蜷缩着躺在地上，胳膊上都是血，哆嗦的肩膀证明她还清醒，旁边一动不动的男孩看来已经昏过去了。
乐渊认识他们，都是邱路雪的同学，平时跟在她身边的。
邱文博看见乐渊来了，抬了下手：“不说实话的咱们怎么个规矩来着？”
乐渊淡淡地说：“轻的挑脚筋，重的断腿。”
“听着就疼，十□□的年纪，没了腿，这还怎么活啊？”邱文博吓唬人的时候，就会把乐渊找过来，乐渊往那儿一站，这帮怂货基本都尿裤子了，给他省不少事。
地上的女孩蠕动了下，开衩的嗓子低声求他：“我真不知道……小雪怕我抢她对象……已经好久不跟我聊男人了……”
邱文博看她骨头硬，嘴也硬，不想浪费时间了，恢复成不耐烦的样子：“把这俩人拖出去三千一宿卖了。”
女孩叫得撕心裂肺：“邱叔叔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了！我真不知道！我手机都给你看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四十二岁的邱文博确实是她叔叔辈，但她找错方向了，这个叔叔可没同情心。
女孩和男孩被拖走，邱文博合上眼，放空了自己一会儿，然后扭头问：“那丫头接你的电话了吗？”
乐渊说：“没有。”
邱文博把茶杯连同茶托一起拂下地：“这个死孩子，要让我知道她打的那个孩子是小北的，我让她亲眼看着我把小北剁了喂狗！”
乐渊见惯了各种形态的邱文博，平静得像一个假人。
邱文博运了运气，音量降下来：“小北不是说他胆结石了吗，那就让他养着吧，霓月的业务你接过来。”
“好。”
“顺便找人盯紧了他，要是小雪去找他，直接把他带我跟前。”
“好。”
“行了，你去吧。”
乐渊转身朝外走，刚到门口，大门从外被推开了，是个女人。
她拥有毫无瑕疵的美人面，黑长头发，白瓷一样的皮肤，还有天鹅颈和直角肩。她就是邱文博养了两年的金丝雀。
乐渊离开后，邱文博冲女人伸出手，女人把手放上去，像往常那样坐在他腿上。
邱文博摸着她的脸蛋：“逛了一下午？”
“嗯。”
“买了点什么？”
女人伸手给他看她的左手腕：“镯子。”
“喜欢吗？”
女人摇头。
“为什么？”邱文博对她一直有耐心。
女人没答，看了地上的碎瓷片一眼，说：“又生气了？”
“小事情。”
女人眼看向窗户：“你又交给乐渊了。”
邱文博笑了下，话也说得很玩笑：“怎么听你话酸嗒嗒的？那你又不愿意管这几个店，你要是管，都交给你也不是不行。”
“我哪有乐渊能干。”女人把玩着邱文博的衣领，不经意地问：“他为什么头发总是那么长，一直遮住眼，胡子也不刮，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邱文博神情未变，但没接这个话。
女人没得到回答，也没再问，又扯去了别的话题：“我过生日，可以邀请舞蹈学院的同学来家里吗？”
“随你，那房就是给你买的。”
女人搂着他脖子，嘴唇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谢谢叔叔。”
*
吕波和琮玉在旅馆附近吃烧烤，他给她说着焰城的近代史，还有邱文博跟他哥哥是怎么发家的，以及焰城为什么叫高原的红日。
琮玉没见过这么健谈的人，就问他：“你朋友很多吧？”
“朋友？”吕波举着酒杯摆手：“我们做包车的要是话不多，怎么给人介绍西北大环线这一路的景观？开车时间加一起一百多个小时，没话说也尴尬。”
“你遇到过难缠的客人吗？”
“有，就有那种非要去魔鬼城里边的，多给我五百块钱，不去就报警说我骗钱，那地儿进去就出不来了，多给五百，多给五千我都不去。”
“你是自己干的吗？”
“我有车队，我们车队自己接活儿，也跟旅行社合作。你不就是在旅行网站搜到我们车队电话的？”
“焰城汉人多还是藏人多？”
“三分之二的汉人，三分之一的少数民族，也不全是藏人，还有□□和蒙古族人，藏族是安多比较多，极少数康巴。”
他们说着话，就有一行藏族服饰的人走进了洗浴中心聚集的街道。
吕波给琮玉介绍：“这应该是康巴。”
琮玉看过去时，走在那行人中间的一个男人也扭头看了过来。霓虹下，他穿着金线织的外袍，红、白两色相间的内搭收紧了腰身，脖子上佩戴玛瑙珠子的项链，两个耳朵戴着银圈耳环。头发微卷，脸颊到鼻梁再到脸颊有条画晕开的红线，高挺的鼻梁往上是深邃的眼睛。
她突然说：“听说康巴人性能力好？”

第5章
吕波惊诧地看向琮玉，沉默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琮玉倒很淡然：“康巴的汉子，泰山的男人，不都这么说吗？”
吕波懂了，眼角还有余惊：“这你也信啊？”说着看向那几个康巴人：“你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吗？”
“不知道。”
“消费的。”吕波说：“这是一家子，应该是在牧区生活的没有被汉化的藏人，配饰都是上好的东西，估计很有钱。牧区就是大山里的草场，他们放一年的耗牛和羊，养一年的马，挖一年的虫草，入冬前卖一部分，往少了说卖个几万，几十万，往多了说百八十万。”
“这么有钱？”
“你看他们穿得绫罗绸缎似的，其实一年没洗澡了，进城就是来包洗浴中心洗澡的，还康巴的汉子呢，你下得去嘴？”吕波说完，忍不住问了句：“你到底多大？”
“十八。”
“真的假的？”
琮玉没答，冷不防反问：“你那开茶楼的大哥，是什么人？”
吕波被转移了注意力：“怎么了？”
“我看这条街的店都是邱文博的，连在一起像条龙脉，你大哥这茶楼正好切了它的龙头，是邱文博不信风水呢，还是你大哥有本事啊？”琮玉口吻不怎么在意。
吕波没立刻答，吃了口串才说：“我都叫大哥了，肯定是在焰城说得上话，不然我也不能介绍给你。找他送你进霓月错不了，熟人通关系，待遇肯定比那些拐骗来的好。”
“嗯。”
吕波又说：“以后这些事，你问问我得了，别到处打听，焰城看着一片祥和，其实暗潮涌动的，不知道哪个时间哪个下水口就又发现死人了。”
“焰城经常死人吗？”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你觉得呢？”
“这海拔没多高吧？”
“三千。”
“我没有高原反应。”
“那是你没剧烈运动，不过听我大哥说，你从四川来，要是四川西部，那应该能习惯这边的气候。”吕波喝了点酒，比平时还能侃：“四川的妹子都水灵，云南的也好，这边出来嫖的，就好这两口，所以这些个涉黄的场所里这两个地方的美女多。”
“她们是自愿的吗？”
“有的自愿，有的就是被拐来的。”
“九姐人好相处吗？”
吕波放下瓶酒杯：“九姐原先是个良的，她男人之前跟邱文博干，运货的时候从车上掉下去摔死了，邱文博说他做贼心虚，借着这由头把九姐扣在了霓月，九姐就这么下海了，干了个大几年才被提拔当妈妈。”
“她跟乐渊是什么关系？”
吕波抬起头：“你还打听了这个？”
琮玉没说话。
吕波说：“没关系，据说九姐当了妈妈就不接客了，这个据说是发生在乐渊从监狱出来以后。都说他们有点事，但我觉得乐渊那种人应该早就看破红尘了。”
“他坐过牢？”
“收账的时候打死了人，没两年就出来了，出来照样拼拳头。有邱文博给他兜底，杀人也就关几天，你入了那行，保不齐还会跟他打上交道呢。听我的，离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疯狗远点。”
“是吗？”琮玉看向马路对面的烟酒店门口，话说得漫不经心。
“你也别嫌我话多，我是看你人生地不熟，又死了爸爸，怪可怜的，跟你说点实话，过段时间我回到甘西，咱们估计就不会再有交集了。”吕波弃了啤酒瓶，喝了口烧刀。
琮玉收回眼来：“你人还挺好。”
吕波被说得害羞了：“嗐，好什么啊，就是烂人一个，可能烂事做多了，难免有良心发现的时候。”
“那我很幸运。”
吕波摆手：“怎么说呢，酒喝多了容易掏心窝子，希望你以后在这边能过得舒坦吧。”
琮玉往上拉了拉口罩，没说话。
*
乐渊很少来霓月，他不喜欢香水味，闻了头疼，也不喜欢女人们眼皮上繁多的颜色。
这里的女人也不喜欢他，他不说话，看着很凶，跟江北不同，江北在这里时，经常逗得她们很开心。
江北很懂怎么让一个女人笑，而乐渊好像只懂怎么让女人哭。
刚过零点，1702包厢的客人闹起来了，起因是喝多了，不识数了，跟陪唱的小姐在瑜伽球上开荤了，做完不认了，不给钱。
乐渊和九姐先后赶到，被占便宜的小姐低着头抽抽搭搭，几位客人有恃无恐，看起来浑不怕。
九姐什么也没问，走到小姐跟前，扬手就是一巴掌：“你怎么回事！给大哥道歉！”
小姐哭出声来，但也不敢叫屈，跪扶在茶几旁：“大哥对不起！是我扫兴了！”
几位客人本想着折腾一通，看这群鸨子小姐拉皮条的笑话消遣下，见状没了兴致，甚至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打开皮夹子，随手捏了一沓钱出来，放在了茶几上，拎上包走了。
客人走后，乐渊也出去了，小姐还跪坐在地上哭，九姐拿起茶几上的钱，数了数，一千二，抽了一半，剩下的递给小姐：“长点心眼，不通过我的下场就是被白嫖，你以为这些狗男人心跟嘴一般甜呢？真是这么回事就不出来嫖了。”
小姐攥着钱，还哭个不停。
九姐眼不见心不烦，转身出了门。
她回到大厅前台，看见乐渊坐在沙发区，把手里的几百块钱交给前台：“给大家叫点夜宵。”说完走向乐渊。
乐渊正闭目养神，九姐的声音突然传来：“困了可以去楼上睡一会儿。”
乐渊睁开眼，没说话。
九姐坐下来，翘起腿，点了根烟：“小北刚到霓月的时候，很腼腆，没两天就跟这儿一个姑娘睡了。男人能经得住的诱惑实在不多，其中一定不包括女色。”
乐渊知道她想干什么。
九姐抽完烟，说：“你是嫌我不年轻了还是嫌我经得男人多了？给句痛快话，别老吊着我，让我以为我迟早能把你拿了。”
乐渊问她：“每个月都问一回，不腻吗？”
九姐笑了：“你的答案要是老不变，我就老问。”
乐渊起身上了楼。
九姐胳膊搭在沙发，笑了一声。
真正知道乐渊长什么样的不多，正好她是其中一个。她也知道，他半长的头发是为了挡住什么。
*
琮玉一觉睡到下午，没有赴茶楼老板的约，去找九姐的行程就改到了第三天。
第三天中午前，她在霓月对面的饭店吃饭，边吃边跟老板聊天，听了一些这趟街的新鲜事。突然耳边头发垂下来，差点掉进汤里，她只好腾出一只手摁住，摁到胳膊酸，她才看向霓月旁边的美琪烫染，关了两天门，终于开了，正好去剪个头。
茶楼老板的电话来得不是时候，打断了她的计划，她只好先赴约。
她跟老板约好十二点到茶楼大厅，她五十分到达，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找人，“砰”的一声，被一闷棍打中后脑，身子垂直扑向地面。
意识完全消失之前，她看到一双鳄鱼皮的尖头皮鞋朝她走了过来。

第6章
琮玉醒来时在一间桑拿房里，身上衣物完整，口罩和帽子也都戴着，但手机关机了，她尝试开机，没打开，估计是没电了。
她揉着脑袋坐起来，扶着玻璃墙看向外面，这是在……洗浴中心？
她握住门把手，没抱期待地往下扳动，门就这么被打开了。她忍着后脑的疼痛走出桑拿房，扫向休息大厅的一众藏族人，找她认识的面孔。
几个藏人后知后觉地看向她，怪异眼神在她身上来来回回了几百遭，她还是一个熟人都没看到，但她很清楚她是被那茶楼老板带来的。
这时，有两个穿着技师服饰的女人从楼下上来，问她：“小姐，你怎么了？”
琮玉推开她们的手：“是谁把我带过来的？他现在在哪儿？”
两个技师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您是找不到您的同伴了吗？”
“同伴是谁！”
这时，琮玉身后走来一个藏人，正是不久前在霓虹下跟她对视的康巴男人，他拉住琮玉的手腕，对两个技师说：“交给我吧。”
技师离开后，他拉着琮玉往回走。
琮玉不从，往后退，用力挣脱他的手：“你是谁啊！”
康巴男人的汉话说得不好，有些唔哝，声音也不大：“夺吉才让。”
“谁问你名字了！我问你谁！为什么拽我！”
夺吉才让说：“金老板把你卖给我了。”
“你有病吧？买卖人口犯法你知道吗？”琮玉骂道。
夺吉才让很坦诚地说：“不知道。”
琮玉甩开他的手：“你让人骗了，我是被人打晕带过来的，我可没答应任何人出卖我自己，你现在放我走，我可以不告你。”
夺吉才让又抓住她的胳膊：“我付过钱了。”
“你又没付给我。别人给你一个晕倒的人你也敢要，你不怕是人命官司啊。”琮玉看他傻逼似的，白长一张帅脸了，懒得跟他废话，要往外走。
夺吉才让很固执，死不松手，清澈如湖底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琮玉，几乎要把琮玉看毛了。
琮玉挣不开，看他实在不怎么聪明，正好也有很多事情要弄清楚，就由他把自己拉到了一间按摩房。
按摩房里粉墙黄灯，装潢十分暧昧，到底是做按摩还是做别的，一目了然。
琮玉坐在沙发，看向这个只有一眼之缘的康巴男人，初步判定他的杀伤力近乎为零，之后平静地问：“这个金老板是三岔口那个开茶楼的吧？”
夺吉才让点了下头。
琮玉又问：“他跟你说我是四川来的□□，对吗？”
夺吉才让又点了下头。
“你给了他多少钱？”
“五万。”
“我给你五万你能让我走吗？”
夺吉才让摇了摇头。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吗？”
“你出不去。”
“为什么？”
“外边都是我家人。”
还真是携全家来包洗浴中心。琮玉又问：“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我那天看见你了。”
“你要是想说路灯底下那一眼，那就别说了，当时我戴着口罩和帽子，坐在我对面的人都看不到我的脸。”
夺吉才让真的不说话了，琮玉皱眉，还真是因为那一眼？她忍不住又问：“你没见过女人吗？”
“没见过贡布山外的女人。”
“你第一次下山？”
“十八岁之后第一次下山。”
琮玉站起来，翻找了房间里的几个抽屉，找出一根多头充电线，把手机充上电，有些自嘲地说：“我运气还真好，正好赶上你成年开荤。”
夺吉才让说：“金老板说你会跟我在一起，直到冬天结束，到时候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回贡布山。在这里你吃用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他看起来脑子不好，只认这个死理，琮玉懒得跟他争辩：“你为什么会说汉话？”
“我师父是汉人。”
琮玉别的没再问，两个人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她手机屏亮了，打开微信，找到吕波，发了个横岗过去，显示对方已不是自己好友。
她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也已经无法接通了，茶楼老板的也一样。
这是被吕波和他的好大哥给卖了啊。
她很从容，放下手机，问夺吉才让：“你想跟我做？”
夺吉才让没说话，不好意思的样子。
按摩房里的温度恍忽升高，琮玉也不知道是暖风太足了，还是在那间恒温的桑拿房待时间太长了，又或者是口罩帽子戴得太久，额头冒出层汗。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独处暗室，一个不断向另一个发起合欢信号，敢情是浑身生火。
琮玉那句‘康巴男人的性能力’是她说着玩儿的，她没那个念头，所以比起夺吉才让奔涌的心情，她淡定多了。
她手动扇风，没抱期待地问他：“能把窗户打开吗？”
夺吉才让几乎没犹豫，站起来打开了窗户。
冷风和街上的汽车喇叭声一齐拥进按摩室，琮玉舒服了一些，头脑也更清楚了，看眼前这个固执又好骗的傻逼，捏了下眉心：“我困了，在哪儿睡？”
夺吉才让伸出手，给琮玉看他手腕的门禁扣：“在楼上。”
“你知道睡觉跟□□是两码事吧？”
夺吉才让摇头。
琮玉解释：“就是我要自己睡，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为什么？”
“那你想跟我待到冬天结束吗？”
夺吉才让点了下头。
“那就按我说的做。”
*
茶楼二层，吕波在抽第四根烟。
金老板数了两遍五万现金，取出一半，放到吕波跟前的桌上。
吕波看都不看，弯着腰，胳膊搭在腿上，面朝地板。
金老板说：“别想了，卖都已经卖了。”
吕波没说话。
“反正她也是要去霓月的，钱让霓月挣自然是不如让我们挣了。”金老板劝他。
吕波抽完第四根烟，坐直了身子，说：“她刚知道她爸死了。”
“这不正好？没人找，我也省了跑公安局去通关系。”
吕波不想了，深吸了口气，呼出去：“就是不知道她身上还有没有钱，手机费完电也没试出密码。”
“有钱会下海吗？对你出手阔绰大概率是回光返照，就那几百块钱了。”
吕波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钱，装进包里：“我回甘西了，这几个月都不会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
乐渊一连几天在霓月看店，得空回了宝郡一趟，处理了些事，下午再去霓月时，九姐一脸阴郁地在大厅训人。
她会停下来，好像也是因为看到了乐渊。
大堂经理告诉乐渊，入秋以来，一单藏人生意都没做成，去年这时候早有藏人到霓月找小姐短包了。
“怎么回事？”
“我找人问了，近来进城的藏人不少，有些酒店和洗浴中心都被包场了，就算不干那事他们也肯定会找小姐打牌玩乐的。”大堂经理猜测：“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们找了别的夜总会的小姐。”
“焰城有别的场子？”
“小团伙还是有的，暗地里抢我们生意。”
乐渊突然想到消停了几天的美琪烫染，前两天好像又开张了，但没有小姐到霓虹招牌下站街了，是遣散了？还是安排去了别的地方？
他正想着，九姐走过来：“还得再去一趟隔壁，这高姓娘儿们跟我们玩儿暗度陈仓呢！我以前带的姑娘跟我报信，说姓高的送了好几个嫩尖儿到洗浴中心，伺候藏人。”
大堂经理骂了两句：“耍人性次呢吧？前脚刚警告别跨地盘抢客，后脚就把咱们屯着过冬的肥肉咬了一口，她怎么这么大胆子啊。”
这大堂经理刚来没多久，不懂其中的人际关系，九姐告诉他：“这美琪烫染的老板娘是三岔口茶楼老金的姘头，邱哥把南片区让给美琪烫染的姑娘，就是卖老金的面子。邱哥是想着，毕竟做了那么多年邻居，没什么必要的事还是和平相处得好。”
“那就让他们骑在咱们头上耀武扬威啊？”大堂经理不理解。
九姐可不窝囊：“肯定要把场子找回来。”
大堂经理问：“怎么找？”
乐渊说：“你们下午带人去隔壁，我去一趟那洗浴中心。”

第7章
琮玉在洗浴中心住了三天，夺吉才让一直对她很好，除了偶尔提出跟她睡在一起的请求，不像她听说的藏人那么阴险狡诈。
中午，她洗完澡，登以前的微信给沈经赋发了条消息报平安。
退出微信后，她坐到窗前，光着的两条腿耷拉在单人椅扶手，扭头看向楼下的马路边。
这家洗浴中心门口好多路虎车，什么揽胜，发现，她听这里的技师说全都是藏人买的，这一家藏人只买路虎。
她收回眼来，看向桌上的天珠和玛瑙，都是夺吉才让送的，她问他知道这些不止买她的五万吗？他说不知道。
他说琮玉要是喜欢这些东西，他有很多，但琮玉问他能不能直接给钱，他就犹豫了。看来在他的概念里，只有钱才算是钱，再有价值的东西也只是东西。
他们一家人来这里按摩、享乐，还找了很多小姐陪着，琮玉好奇地问这里的技师，这种情况很常见吗？
技师说不算常见，但一入冬，总会有那么几个藏人家族下山来包场子。
她正胡思乱想，有人敲门了，是夺吉才让来送饭。
她开了门，却没让他进，要关门时，夺吉才让说：“你还想剪头发吗？”
琮玉是跟他说想出去剪头发来着，他没同意，这会儿问他：“你愿意放我出去了？”
夺吉才让摇摇头：“我把理发师找来了。”说着让开路，理发师走了进来。
琮玉这两天既来之则安之，已经习惯了夺吉才让的瞎安排，从容地坐下来，打开一次性餐盖，劈开筷子，吃了一口白菜说：“剪吧。”
女理发师喷湿了琮玉的头发：“剪成什么样？”
“短发。”
“全部都剪掉吗？”
“全部。”
理发师扭头看向夺吉才让，夺吉才让又对琮玉说：“太短了不好看的。”
琮玉笑了下：“你觉得不好看？”
夺吉才让迟钝地点了点头。
“那更要剪了。”
夺吉才让立马改口：“很好看！”
“你这脑子还学人找女人？”
夺吉才让沉默了几秒，说：“我在外边等你。”
他从外面关上门，理发师又问：“还剪短吗？”
“肩膀以上就好了，不用打薄。”
“那两边会遮住你的脸的，你本来脸就很小，这遮住就看不到了。”
琮玉就是要遮住：“剪吧。”
“好的。”
剪完头发，琮玉也吃完了，她光着脚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一张不足一巴掌的脸，凹陷的锁骨和一扭头就能瞥到的突兀的肩胛骨，没有表情。
夺吉才让进门后，琮玉坐回到椅子上，双脚踩上去，问他：“如果我一直不愿意，你打算一直把我关在这里吗？”
夺吉才让只顾着看她，什么话都没说。
他几乎没一次性看到她整张脸的时候，她总戴着口罩，或者帽子，有时候给他看眼睛，有时候给他看嘴唇。
他有时候会因为太想知道她什么样子睡不着，像是猫爪子挠心一样难受。
牧区的女孩都不会把自己的脸遮住，也不会这么没礼貌，他控制不住地对她越来越好奇，直到此时看到她完整的样貌。
她很瘦，但好像脸上也有白白的胶一样的东西，却一点也不甜，因为眼睛大而凶。
他突然红了脸，慌张地跑了出去。
他的皮肤接近浅褐色，像琮玉喝过的咖啡掺了水，根本看不出来脸红，她以为他跑出去是想到了什么事，没在意。
夺吉才让跑到楼下，他哥哥刚从外边回来，摘下了皮帽，深褐色的手指头揉了揉粗糙的脸，对夺吉才让说：“还没有办成吗？”
听惯了琮玉脆生的普通话，夺吉才让甚至觉得哥哥的藏语不顺耳了，他心里正闷，垂头丧气地说：“她不愿意。”
“她是你花钱买的，你不用管她愿不愿意。”
“她是被别人骗了。”夺吉才让小声为琮玉辩解。
“但你还是花钱了。”
夺吉才让说：“如果不是我选她，她也不会被金老板打晕带来。”
“金老板那里的女人都是被打晕骗过去的，罗追被汉化了那么多年，他说那些女人只有服侍大老板的时候才是自愿的，别的时候都是被逼的。你不要呆呆地相信她，阿妈让我看好了你，你不要让我挨骂。”
夺吉才让不说话了。
他在休息大厅坐了一会儿，看着哥哥和他的朋友跟小姐牵着手玩儿游戏，心里更闷，又回到了楼上。
他坐在琮玉房间门口，把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放在地上，说：“我还有很多镯子。”
琮玉听见他的说话声，走到门前，没应声。
夺吉才让又说：“你不喜欢，我也可以给你钱，但你能不能不要走。”
琮玉打开了门。
夺吉才让还坐着，只抬起头看她。
“你是不是想跟我做朋友？”琮玉问他。
夺吉才让点头又摇头，他不止想做朋友，跟金老板的买卖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跟琮玉做朋友。
“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只要你放了我。”琮玉说：“反正你会在焰城过冬不是吗？我也会在焰城待很久，你想跟我吃饭逛街，我们随时能约。”
“你骗我。”
“我从不骗人。”
夺吉才让说：“昨天你说卫生间门坏了，我刚进去你就在外边把门锁了。”
“……”
琮玉发现这傻子还挺记仇，就跟他说：“我是被绑架来的，不是自愿的，我怎么对你坦诚？坦诚是相互的。”
“可我不骗你。”
“说明你没有很坏，所以我才说，只要你放了我，我就跟你做朋友。”琮玉蹲下来，表现出诚意。
夺吉才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良久，说：“好吧。”
琮玉没想到他一改前两天的态度，这么痛快，还有点措手不及，反应了数秒才说：“你不是蒙我吧？”
夺吉才让傻傻地摇了下头。
琮玉说：“那你送我下去。”
夺吉才让真的回房间帮琮玉收拾了他给她买的衣服，还有送她的玛瑙和天珠，打包好转过身来说：“走吧。”
还真是傻子。琮玉在原地站了会儿，从他手里把包拿过来，说：“既然你为了跟我做朋友表现出了这么大诚意，那我也表示下，吃了晚饭再走。”
夺吉才让咧开嘴笑了一下，很帅，但还是傻。
就这样，琮玉跟夺吉才让说好，在洗浴中心多待了半天，吃过晚饭，天已经快黑了，琮玉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等手机充满电。
夺吉才让就在旁边看着她。
琮玉躲不开他的眼神，就由他看了。
充到百分之六十的时候，洗浴中心的大门从外被打开，一下子涌进十几号人。
洗浴中心的前台一脸惊恐地站起来，被眼前这阵仗吓住了。
夺吉才让皱着眉站到了琮玉前边，琮玉偏了下头，正好看到这群来势汹汹的人中间站着的乐渊。
乐渊走到前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很清楚：“把你们郭经理叫来。”
前台颤颤巍巍地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郭经理的电话。
没一会儿，郭经理从后堂匆匆赶来，看见乐渊立马赔一副笑脸，弯着头，点着下巴，把手递过去：“乐哥。”
乐渊一句废话没有：“老金给你这儿送了多少人过来？”
郭经理知道乐渊带人过来就是心里已经跟明镜儿似的了，不好再糊弄他，但毕竟收了老金的钱，也不好就这么把他卖了。
乐渊像是知道他的顾虑似的：“谁都想挣钱，但别有命挣，没命花。”
郭经理腿一软，汗流了下来。
夺吉才让想带琮玉先上楼，但这时候动作太引人注目，只好又把她往身后藏了藏，殊不知掩耳盗铃。
亏了乐渊那伙人恩怨分明，没波及无辜，才让他们多看了会儿热闹。
乐渊和郭经理打了几句哑迷，旁边的人还没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郭经理已经败下阵来，把美琪烫染那些小姐们都叫了出来，白着嘴唇说：“全都在这儿了。”
乐渊说：“晚点九姐会送一批人过来。”
郭经理点头：“是是是，还得说九姐手里的美女，不是犄角旮旯的女人们能比的。”
“希望你明年也知道这个道理。”乐渊拍了拍他的脸。
郭经理的汗被拍掉在地上。
乐渊说完转身要走，琮玉拔了手机跑过去，混进那些女人里，乐渊扫了一眼旁边，正好瞥见她插队，但什么也没说。
夺吉才让没见过这样的事，还没反应过来，琮玉已经不见踪影了。他后知后觉地拿起手机，看到微信里她的好友，这才呼了口气。
从洗浴中心出来，有小痞子问乐渊：“乐哥，这群娘儿们怎么处理？”
“带回霓月。”
“这不去的怎么办？”
乐渊没说话，小痞子却懂了，哪儿有什么去不去的，扇一巴掌踹一脚，什么地方都能去了：“得嘞。”
一行人走后，乐渊却没走，在路边点了根烟抽，抽到一半，旁边出现一双看起来三十七码的脚。
他没看人，抬头望向对面的饭店：“好玩儿吗？”
琮玉说：“你知道我不是美琪烫染的小姐，你还带我出来。”
“不是你跟出来的？”
琮玉不说了。
乐渊把烟掐灭，还是不看她：“你找我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找你，而不是想去当小姐呢？”
乐渊不想跟一个黄毛丫头绕弯：“你想去卖可以直接找九姐，不用混进这帮人里等着我找来。你以为那天你在我车前晃悠我没看见你？”
“那我都在你车前晃悠过了，知道怎么找你了，为什么还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让你从洗浴中心把我带出来？”
乐渊转过身，第一次看她：“你没直接找我，是你还有很多事不能确认，你跟老金混迹在一起就是想知道这趟街更多的事。”
他全说中了，琮玉当下没吭声。
乐渊又说：“我不知道你哪个亲戚被我打死了，或者是被我逼死了，你要想找我报仇建议你先去涨几两肉。”
原来是把她认成找他报仇的了，琮玉说：“我知道你是陈既。”
乐渊面无表情，但没再说一句。
“我是陆岱川的女儿。”
乐渊说：“不认识。”
琮玉知道他会否认，摘了口罩和帽子，她有跟陆岱川三分像的五官：“我妈也死了，我没地方去了。”
乐渊看着她稚嫩的样子，倔强的眼，却没有丝毫动容：“你打听了我那么半天，没打听到位？我能会让你一个黄毛丫头讹了？”
琮玉把包拿下来，翻出她的全家福，还有陆岱川生前的勋章，双手握住，伸直了胳膊递给他。
乐渊垂眼看过去，没接：“你找错人了。”说完要走。
琮玉直勾勾地看着他，在他转身时抢说：“我想知道，我爸死的时候笑着吗？传消息过来的人说是他是被炸死的，炸死是没全尸吗？”
乐渊转过了身，沿着繁华走进唐华街。
琮玉跟上去，没他腿长，没他走得快，就多走几步，甚至跑几步，在他身旁，问：“那坏人呢？抓到了吗？”
乐渊不知道是麻木还是真的没有感情，可以平静接受一个一米六高的小姑娘在身旁难过述说。
琮玉跟不上了，他走得太快了，只好停下来，又问他：“守在边防一定要牺牲吗？”
乐渊已经走远。
琮玉站在原地，平复了下心跳，抬头看向路灯，又扭头看向街道，冷风刮在她脸上，带走了眼眶里的水分。
她把东西重新装回包里，看向不远处宝郡娱乐中心金灿灿的大门。
她到超市买了个小麻包，走进了宝郡，在取款厅把卡里的十万块钱取了出来，装进小麻包里，拎到了柜台。
柜台经理以为她来玩儿捕鱼的，没看那小麻包：“兑什么？”
琮玉把小麻包打开，放到柜台：“□□，兑十万，再贷十万，担保人乐渊。”

第8章
乐渊没回霓月，也没去宝郡，上了车，看着热闹街道，聊天人群，橙色光照下他们不同情绪的神情，倏而恍惚，双耳渐渐失聪，听不到这趟街上任何声音了。
他闭上眼，缓了缓。
这时，手机屏亮了，他看过去，是邱路雪发来的消息，她害怕了：“乐渊哥，我爸是不是要对小北哥动手了？”
“没有。”
“你别骗我了！他都找人把我朋友糟蹋了！他要是知道我跟小北哥之间的事，一定会弄死小北哥的！”
“你现在在哪儿？”
“是不是只要我咬死了我打掉的孩子不是小北哥的，我爸就不会对小北哥动手？”
“这段时间不要去找小北了。”
邱路雪停顿了一下：“为什么？我爸没证据啊，我只对外说小北哥陪我去医院，没对任何人说孩子是他的，我爸凭什么！”
“不要拿人当傻子。”
邱路雪的声音低落：“那怎么办……”
“青木矿区塌陷那场事故，还有两个遇难者的家属没摆平，有一家在甘西，你爸之前让我去一趟，然后你跟小北的事情出了。”
“什么意思？”
“如果小北能干的事别人都能干，为什么留他？”乐渊说：“你得让你爸知道小北还有用，才能保住他这条命。”
邱路雪明白了：“那我还是不能去找他吗？我可以跟他一起去解决这件事啊，说不定我爸就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乐渊没说话。
邱路雪得到了答案。
电话挂断，乐渊把手机扔在一边。也就三几分钟的工夫，又有电话打来，是宝郡的柜台经理：“乐哥，这有个女孩要借十万水钱，她说担保人是你。”
乐渊一下子想到刚才那个黄毛丫头巴巴的小嘴和带刺的眼神，挂了电话立刻下了车。
此时琮玉正坐在宝郡一楼大厅，手边是十万块钱。本来换筹码也就一两分钟的事，但就因为她大言不惭地说乐渊是她担保人，柜台经理连她这十万都不敢动了。
她的短帮皮鞋有三公分的鞋跟，故意敲在瓷砖，敲得经理和保安心里发毛。
她还时不时看过来，那双眼带锯齿的，被看一眼浑身不自在。
他们也不知道，这么个一米六的瘦瘦巴巴的小姑娘，怎么就轻而易举地拿捏了这几个老爷们。是因为她是头一个打着乐渊旗号借水钱的人吗？
乐渊赶到时，琮玉正好等得不耐烦了，直接站起来。
经理想跟乐渊说点什么，乐渊没听，走到琮玉跟前，一把薅起她的脖领子，看着平静，可下手一点不留情，粗鲁地把她拎向门口。
琮玉踢腾双腿，一条胳膊搂着他的腰，一条胳膊缠住他的小臂，死不松手：“既然你不认我！那就别管我！”
“我认你什么？”
琮玉机灵，趁着他松劲儿，从他手中挣脱，往回跑了几步，抱着小麻包：“我妈死了，我没地方去了！”
嘈杂声戛然而止。
经理和保安傻了眼，不知道是继续在这儿站着还是先退到一边。
好巧不巧，九姐这个时候过来跟乐渊说事，正好听到了这句，停住了脚，经年不变的妩媚有了丝改变。
琮玉这话说得跟乐渊是她爸似的，乐渊啊，出名的和尚庙啊，他什么时候跟哪个女人混迹在一起过？更别说还生一个女儿了。
乐渊没耐心，又攥住她衣领，把她人拎起来，她立刻双手攥住了乐渊的手腕，双脚踢腾着，脸也红透了。
经理他们和一群赌徒看惯了乐渊动手，知道他不是怜香惜玉的人，都不在意，但也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祈祷着别被波及。
九姐看乐渊没收着劲儿，怕他又弄出人命，尽管对这女孩到底是什么身份犯恶心，也还是走过去：“别闹大。”
乐渊不是听劝的人，把琮玉甩到沙发上：“我说不认识你，拿上你的钱滚蛋！”
琮玉捂着脖子用力咳嗽，脸咳得通红，但扭头看向乐渊的眼神一点儿没示弱，还趁他们不察把长几二层的多功能箱拿了过来，取了最长那根改锥，比划着乐渊：“我也说了！不认我就别他妈管我！”
气氛一度更紧张了，司空见惯的赌徒也忍不住看向这头。
乐渊长发遮住的眉毛轻蹙了下。
琮玉把小麻包扔给经理，又重复了一遍她进门的话：“给我换十万□□大额，再借十万。”但这一次她改了末尾：“还不上我去霓月卖！”只字未提乐渊。
经理做不了主，愣了几秒看向乐渊，乐渊也不说话。
九姐开始以为这女孩儿真是乐渊的女儿，这会儿冷静了，看他们破了天也就十五岁年龄差，父女的身份太不切实际。
但不是父女更让她不安。
经理硬着头皮问乐渊：“乐哥，您看这……”
“照规矩来吧。”乐渊说这话时那点显而易见的火气已经消了。
经理迟钝地应了一声，去给琮玉换筹码了。
琮玉也不慌，扔了改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眼都不再看向乐渊，跟上了经理。
九姐不理解了。
宝郡借水钱的规矩多是找人担保，利息不等，没人担保就抵押，车房古董公司股份，能折现的东西都能抵。
焰城的赌场什么都不怕，尤其不怕没钱的，就怕没人赌，所以这里的钱很好借，赌鬼、酒鬼、瘾君子，还不上有的是能把钱拿回来的方式。
如果这女孩跟乐渊没关系，为什么敢搬出他这尊活阎王？
如果这女孩跟乐渊有关，乐渊怎么能看着她在这地方赌？还同意她还不上去霓月卖？
九姐思考良久，没想通，见乐渊离开，也没多待，随他同去了。
宝郡内部人员和赌客们惊魂甫定，大厅中央音响播放的音乐仿佛八十年代的舞曲，但搭这地方的金碧辉煌，倒是毫无违和感。
琮玉站在柜台前，看了一眼乐渊的背影，不带任何情绪。
经理把筹码盒子递给她：“直走，最里边。”
琮玉走向□□区域，大厅是吸烟区，楼上是禁烟区，私人赌桌有专门的运营帮赌客兑换筹码，但要求本钱不低于三十万，琮玉二十万勉强够格由运营介绍在宝郡赌牌的规则。
吸烟区的赌客不管是输了的，还是赢了的，都红了眼，他们双眼呆滞的样子就像赌鬼上身，已经不能自由支配身体了。
琮玉坐下来，庄家麻木地看了她一眼，她看向赌桌，捡了几个筹码放上去。
*
乐渊在宝郡门口站了很久，烟抽了两根，风吹起他遮住眼睛的头发，过于长的眼睫毛正好被从他身后走来的九姐看到。
九姐深呼了口气，心跳突然有点快，问乐渊要了根烟。
乐渊递给她烟盒，她又要打火机，乐渊再次递给她时，她问：“要不用你嘴里那根给我点着？”
乐渊把打火机也收了回来。
九姐笑了下：“开个玩笑，真小气。”说着从乐渊手里把打火机拿了过来，有意无意地碰了下他的手背。
她点着烟，抽了一口，微微仰头吐向半空：“那几个青瓜蛋子已经按你吩咐，把美琪姓高那娘儿们解决了，她手里姑娘有些不想干这行了，我放她们走了。还想干的几个我准备安排到东头那个店，那边穷鬼多一点，不挑。”
“嗯。”
“就是茶楼老金那边你得去一趟，我们打她娘儿们就是打他的脸，他肯定过不去。我觉得邱哥还是不想跟他撕破脸，咱们得稳他。”
乐渊把烟掐了：“我有数。”
九姐点头，又吸了一口夜间凉风：“今儿我老公生日，我冷不防想起来，他都死了六年了。”
乐渊没说话。
九姐也掐了烟：“今天陪陪我。”
乐渊要走。
“喝酒而已。”九姐笑着问：“你至于对我这么抗拒吗？白捡的便宜都不要啊？”
乐渊扭过头，不给面子：“便宜没好货。”
九姐鸡当久了，早没尊严了，什么诋毁、嘲讽，不痛不痒，还能笑着回：“那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呢？”
乐渊没理这茬，也没空跟她喝酒，走了。
九姐喊：“我老公死的时候，你刚到邱哥手底下，那趟压车你也在，他到底是怎么从车上跳下去的？”
乐渊停住。
“告诉我。”

第9章
九姐的公寓是她从开发商那里睡来的，九十六平方米，一个人住足以。
她从冰箱里把啤酒拿出来，起了瓶盖摆在茶几上，回身把早上叫的外卖放进微波炉加热了下，最后走到沙发，坐下来，往后拢了拢头发，一条腿盘在沙发上，手拄着脑袋，胳膊肘杵在沙发靠背，看着乐渊。
乐渊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仰头时侧脸露出来，糟糕的发型和青色的胡茬也遮不住优越的鼻梁和下颌线。
九姐真羡慕以前拥有过他的女人。
乐渊放下酒瓶：“你想知道什么？”
九姐笑了下：“我还有机会看到你剪头发、刮胡子的样子吗？”
“你要没问题问，我就走了。”
九姐有些娇嗔：“什么脾气。”
乐渊说：“老胡摔下车是抽多了，没有别的原因。”
老胡是九姐死了的老公。九姐当然知道他的死没别的原因，不这么说，乐渊怎么愿意来她家呢？她假装回忆过去：“那时候焰城真的乱，毒品横行。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不抽的？”
乐渊没说话。
九姐想起来了：“你不是焰城人，你是从最西边过来的。”
乐渊看她是拿老胡当幌子诓他过来，准备走了：“谢谢你的酒。”
九姐留不住他，也没想着留：“下次再来，多坐五分钟。”
“没下次了。”
乐渊走到门口，九姐突然说：“等下。”说着站起来，拿起乐渊没喝完的半瓶酒，走过去：“你没喝完。”
“扔了吧。”
“多可惜。”九姐说着话，当着他面对着瓶口把剩下的少半瓶喝完了。由于喝得猛，酒从嘴角流了出来，顺着脖子钻入了她胸口的深渊。
焰城的大佬都沾过她的身子，都对她回味，只有乐渊，她最想要，他偏偏不想给。
她喝完一笑，明眸皓齿：“别让我知道你的过去。”
乐渊出了门。
门关上，九姐眼前又浮现出刚才那小姑娘苍白的半张脸，笑容渐渐褪去。乐渊二十四岁来到邱文博身边，迄今为止六年时间，跟她来霓月的日子差不多，她的背景几乎透明，但却没人知道乐渊的过去。
他从西边来，可西边是边防。
*
乐渊坐在车里，闭着眼靠在靠背，脑子很乱，他以为跟九姐上楼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没想到这九姐是个没用的东西，那点手段根本动摇不了他，他还是不断想起那狗毛丫头。
这女孩，长得瘦巴，眼挺大，牙一呲要吃人，跟陆岱川一点也不像，但陆岱川偏偏说过，他有个性格跟他截然相反的女儿。
乐渊有了新生活，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瓜葛，他不会管这女孩死活的。他对自己说。
*
琮玉一晚上输完了二十万，庄家始终一副麻木的神情，看客从三两个到二三十个，都为她捏了把汗，她把把赌庄家赢，把把输得干净，直到输完。
经理在柜台拿着手机跟霓月的小姐聊骚，边聊边嗑瓜子，时不时露出一个猥琐的笑。
马仔过来敲了敲桌面：“那小女孩输完了，可以给九姐打电话带走了。”
经理抬起头来，意料之中似的：“先给乐哥打个电话，看他怎么安排。”
“这女孩签合同了吗？”
经理把合同递给他：“你去机房扫描一下。”
马仔翻开最后一页，有手印有签名，点了下头，感慨道：“头一回碰上这么新鲜的事儿，想出来卖直接找九姐不是更方便？这么个方式把自己卖给邱哥，以后还有什么活路啊。”
“这姑娘也就十几岁，跟小雪一般大，你说得好像小雪干了几件靠谱的事一样，年轻人都不考虑明天。”
马仔咂嘴摇头：“那行吧，你看着她，我等会儿扫完合同回去睡觉了。”
“嗯。”
琮玉那头输干净了，被运营带到经理跟前。
经理放下手机和瓜子，拍掉手上的渣：“有钱还吗？”
“没有。”琮玉说。
经理知道，他只是走一遍流程：“那你跟我们后台休息会儿吧，等乐哥来了再说怎么安排你。”
宝郡的人把琮玉关进了一个废弃包厢，里边有两张生了锈的弹簧床，还有一个被烫了窟窿的海绵外翻的酒红色皮沙发，床上有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沙发上是酒瓶子和烟屁股。
这么狭窄的一间房，除了琮玉，竟然还关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正在睡觉，胳膊上都是针孔，女的在打电话，一边打一边笑，很甜，如果她的妆没花，衣服也洁净，那她的样子一定会很好看，可惜了。
琮玉进门后，坐了下来，打开微信，全是夺吉才让的消息。
“你回去了吗？”
“你说跟我做朋友，你不会骗我吧？”
“你是不是在骗我。”
“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第一个字怎么念。”
“骗子。”
琮玉看着他发来的消息，画面感很强，就好像他正站在她面前，对她说这些话，她甚至能想象到他的神情，回复：“琮。”
夺吉才让秒回：“这个字念什么？”
“cong，二声。”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琮玉这名字是沈经赋取的，她拜他为师后，他就赐了她一个名，当时还上了中央十一的新闻，只不过那频道的影响力就像京剧的生存状态一样，远不如从前了，所以没几人知道。
夺吉才让等不到她回，又问：“今天能请你吃饭吗？”
“不能。”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琮玉没耐心了：“再废话我就把你拉黑了。”
过了会儿，夺吉才让说：“你说做朋友的。”
“那做朋友就必须事事跟你报备，还得时刻跟你黏在一起啊？”
“不是。”
“别烦我，不然拉黑你。”
夺吉才让真的不回了，但也就歇了五分钟，又发过来：“那一起吃晚饭可以吗？我可以去接你，我会开车。”
琮玉就把他拉黑了，瞬间清净了。
女人正好打完电话了，打量了琮玉两眼，问：“你也欠钱了？”
琮玉没答。
女人一副‘你不说我也知道’的神情，又打起了第二个电话，这回好像换了一个男人。
没多久男人也醒了，醒来第一件事也是打电话，好像是给他老婆，一边打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撞墙卖惨，然后辱骂威胁，让他老婆给他打钱，说不打钱他就会被他们打死。
他像人格分裂一样，一会儿一个样子，什么样都有，就是没人样。
女人等男人抽完风才打第三个电话，这次她又换了一种口音，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龙门省很穷，是全国GDP最低的省份，这里要发展经济除了旅游业就只有黄赌毒合法化了。她说她一定会去北京的，等明年，或者后年，她说她去了北京就不回这里了。
没多久，门被打开了，来人叫走了琮玉，琮玉在暗房待了这么会儿，一出来，还有点不习惯下午强烈的太阳光，眯住眼。
宝郡的柜台经理正在跟九姐说话，琮玉出来时正好说完，九姐转头对琮玉说：“走吧小姑娘，不是想去霓月吗？如愿以偿了。”
琮玉没说话，上了她的车，跟她去了霓月。
霓月今天正好有大事——云南、四川来得那批尖货已经到了。
霓月三楼大厅，十几个十七八的女孩三两挨在一起，有些脸上很麻木，有些很惊奇，有些是害怕，有些是开心。
琮玉被九姐带上来，站在最边上，看着扒在门缝的一群小痞子争先恐后地透过门缝瞧这些女孩，嘴里的下流话都顺着空气流入了大厅里。
九姐走到前边，跟她们说：“下午没什么事带你们逛街去，晚上邱哥过来，看看是怎么安排你们。除了个别邱哥安排，剩下的不是跟着我，就是跟三店和四店的琴姐和妃姐。”
有女孩问：“被邱哥挑中的会去哪儿？”
九姐笑了笑：“那我就不知道了。”
琮玉不动声色地笑了下，不信九姐这话。能送去哪儿，无非是当局，要不就是送给邱文博或者他哥的客户。
九姐又对大家说：“既然你们进了霓月，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我一口肉，肯定也有你们一口，前提是听话，不要耍滑头。”
女孩们或真心或假意地说：“知道了。”
开完会，散了，九姐叫霓月的小痞子们开了好几辆商务，带这群姑娘们去邱文博的商场购物了，琮玉没去，找了个包厢睡觉去了。
霓月的老姑娘们没有这待遇，在隔壁聊着闲天。
“真贱啊，这群人。”
“你说谁？九姐还是这些男的啊？”
“我可不敢说九姐，邱哥亲自扣来给霓月当招牌的，现在说是霓月一个店的妈妈，其实这几个店哪有霓月赚钱，那些妈妈哪有九姐风光啊。”
“别酸了，酸也当不成妈妈，卖两百还是要被抽走一百，这群男的更不会开车带咱们去商场买衣服。”
“想开点吧，刚来的时候都是光鲜光丽的，谁被睡两年还是当年的模样啊，她们也就现在看着新鲜，过两年把颜色熬没了，跟咱们一个样。”
“那词叫光鲜春丽。”
“对对，光鲜春丽。”
隔音太差，琮玉被她们吵着根本睡不着。她突然很想提醒她们，那个词叫光鲜靓丽，但她显摆什么呢？显摆她读过书？以前上学门门A？后来拜沈经赋为师后更是有老师专门到家里来教她？有什么用，她不还是跟她们进了同一间夜总会？
来这里就得比伺候男人的功夫，这是霓月挂在她们休息间的牌匾上写着的——怎么讨好男人才是一个女人毕生的追求。
这里的男人比天大，女人比草贱，但男人不觉得不对，女人也不觉得。
小姐们抱怨完了又开始聊男人、衣服，琮玉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没一会天就黑了。
逛街的小姐们回来了，带了夜市里的小吃，摆满了一长桌，她们看起来很开心，脸上的胶原蛋白都要溢出来了。
小痞子们忍不住过来调戏她们，说着土掉渣的情话，把她们逗得眉开眼笑。
琮玉也有点饿了，就跟九姐说了一声，想出去吃点饭，九姐手里留了她的身份证和个人物品，不怕她跑了，但也没让她去：“买了你的份儿了，坐那儿跟她们一块吃去吧。”
琮玉也不客气，过去拿了最贵的一份快餐。
她把口罩拉下了一边，九姐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一愣，又转过头去，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模样够俊的。

第10章
乐渊下午收完钱回来，就一直在宝郡补觉，睡得并不踏实，有点动静就醒了。
第五次难以入眠后，他放弃了，坐在沙发，点了根烟，抽得生咳，把才燃了半截的烟掐灭了，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手下兄弟叫了他好几次出去吃饭，他都拒绝了，让他们滚蛋，别瞎几把烦他。
这会儿没人上楼了，他也不痛快。
下午经理打给他，说琮玉把二十万输完了，就扣了她的身份证和包，准备按规矩把她交给九姐，顺便跟邱文博说声。
经理这个电话的意思是看他有没有指示，怕琮玉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没一点意外地说按规矩办，现在琮玉应该已经被九姐带到霓月了。
晚上邱文博过去，也许这狗毛丫头西北这一趟的结局就尘埃落定了。
乐渊从西边来到这里，已经跟过去割席，过去的人随风而逝，再轰轰烈烈的经历都不如眼下实在的日子，他懂这个道理，所以不往前看，不念故人，也不存有半分怜悯。
*
琮玉吃完饭，去漱了漱口，重新戴上了口罩。
她再出来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老大来了。”所有人都放下了碗筷，慌里慌张地站起来。
邱文博挺着啤酒肚、仰着下巴颏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五手下，只粗略扫了一眼那边不谙世事的小美女们。
九姐走过去，叫了他一声：“邱哥。”
邱文博点了下头，坐下来，把车钥匙和手机放桌上，拿起不知道谁的钥匙扣，套在手指上玩起来：“吃你们的。”
美女们不敢动，九姐又重复了一遍：“吃吧吃吧，吃完了聊正事。”
她们这才又继续，但也不如先前那么自在了。
邱文博冲九姐点了下头，九姐会意，走过去，蹲在桌子旁，耳朵凑到他嘴边。
邱文博问：“有没机灵的？”
九姐悄悄给他指了几个：“这几个会来事儿，但还是得教。”
邱文博说：“我要是就要一个，你觉得哪个合适？”
只要一个，就是要最好的，九姐扫向这群女孩，看到琮玉时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略过了她，目光落定在一个穿着淡青色裙子的女孩，四川遂阳县来的。
邱文博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确实漂亮，似乎能跟他那只金丝雀一较高低了。他不挑了：“你培养几天给我送过去。”
“成。”
邱文博又说：“再找几个差不多的，最好有软肋的，下周饭局我用得着。”
“好。”九姐问：“那今晚上您还带一个走吗？”往常新来的女孩邱文博都要挑一个带走，她记得清楚。
邱文博晚上还有事，不过带一个姑娘也可以，就说：“等会儿我看看吧。”说着扫了一圈差不多都吃完饭的女孩，挑得不怎么认真。
九姐也看向她们。
琮玉一米六的个子也没穿高跟鞋，又是一身黑衣服，还戴着帽子，捂得严实，所以并不起眼，轻而易举被淹没在花蝴蝶中，但九姐还是一下就想到了她。她摘下口罩那一瞬，在场这些甚至不如她三分。
大概是因为她在这个四川、云南女孩遍地的霓月，既不四川，也不云南。
还有可能是因为，九姐有私心，不管琮玉跟乐渊有没有关系，她都不想他们以后产生关系。
只要琮玉成了邱文博的人，她就不会有这个顾虑了。于是她说：“有个在宝郡借了十万水钱还不上的，签了合同画了押卖来霓月了。”
邱文博听到信儿了：“长什么样？”
九姐手指向琮玉：“那个。”
邱文博眯着眼看过去，琮玉把脸挡住了，他看不清，就叫了她一声：“到跟前来。”
琮玉走过去。
邱文博抬了下手：“把口罩和帽子摘了。”
琮玉就摘了。
邱文博没想到她这么漂亮，尤其是眼和鼻子，有些好奇送上门的还能有这种货色？
旁边的小痞子们面面相觑，也觉得这女孩有点区别于普通人，像是电视里的。
琮玉确实是电视里的，如果不是因为好看，沈经赋也不会在那么多女孩中挑选她当入室弟子，耐心培养了很多年。
邱文博看她年龄不大，问了句：“多大了？”
“十八。”琮玉说谎。
邱文博也看出她说谎了，扭头看向九姐，九姐懂他的意思，把她身份证给他看了，出生年月到现在正好十八，那长得够嫩的。
琮玉给他们的身份证是假的，她来甘西之前找□□的做的，真的被她放在了商场的存包处。
邱文博对她很满意，油腻眼神在她身上来来回回，良久，跟她说：“站过来。”
琮玉又往前走了走。
九姐面无表情地面对这一幕，边上站着的女孩们却不理解，有些看起来是酸楚，有些对邱文博投在琮玉身上的眼神感到恶心。
小痞子们肩膀撞着肩膀，挤眉弄眼，还想着看邱文博现场□□琮玉呢。
琮玉站定了，邱文博伸出手去：“手放上来。”
琮玉却说：“我不要。”
邱文博挑眉。
旁边人都觉得她在作死。
邱文博更感兴趣了，笑了笑：“为什么不要？”
琮玉正要编点瞎话，乐渊推门进来了，他好像很急，喘了两口气。
小痞子们先叫了声乐哥。女孩们第一次看到霓月的人常说的乐渊，控制不住想透过他半长的头发看到他的五官。九姐没她们的兴致，看到他赶来，突然心里堵得慌。
邱文博看向乐渊：“怎么了？”
乐渊的语气像往常一样平淡：“她那十万，我还。”
小痞子们全噤声了。
九姐在他进门时就料到了他的目的，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更堵了。
邱文博明白了，没说别的，但明显不悦，把钥匙扣往桌上一扔，由于房间太静，导致这两把钥匙的动静尤其大，接着，他站起来，沉声说：“晚点来十方一趟！”
邱文博带着火走了，九姐也火大，很大劲儿地拢了拢头发，鼻子出着粗气，低声对乐渊说：“我不懂你为什么敢这么跟邱哥说话！真他妈不怕死！”
乐渊没跟她废话，从她手里把琮玉的身份证和个人物品拿过来，扭头拉住琮玉手腕，走向门口。
琮玉回头看了九姐一眼，似笑非笑，十分挑衅。
九姐双手握住了椅背，指甲刮着漆面，刮出了刺耳的声音。几年来，她还是头一回被气得失态。
直到九姐也离开，小痞子们都不敢信刚才那一幕真实发生了，乐渊敢跟邱文博抢人？
女孩们刚来，都不懂这是什么情况，看出点端倪的也不是很在意，毕竟初来乍到，很难一下子对这里的事物产生兴趣。
乐渊把琮玉从霓月带出来，甩开，东西扔她脚边：“拿上东西滚蛋！”
琮玉不气，把东西捡起来，还歪着头看乐渊，很得意。
乐渊看见她那张得意的脸，真想撕破了，强忍住转过了身，往前走。
琮玉跟在他身后，西北晚上澈骨的冷风把她的头发向后吹去，却吹不散她微笑的唇角。她很欠，得了便宜卖乖：“你不是不管我吗？你别管啊，让邱文博把我带走啊！我看他很喜欢我呢。”
乐渊不说话，走得更快了。
琮玉追着他：“你不是不知道我是谁吗？干吗替我还钱啊，钱多啊？”
乐渊突然停住了，转回来，警告她：“别作，我能带你出来，我也能把你送回去。”
琮玉有恃无恐：“你送啊。”
乐渊又薅住她衣领，像提溜小鸡子一样把她提起来：“找他妈死！”
琮玉不说话，一直微笑看着他，料定了他不会一样。
乐渊放了半天狠话，最后还是把她放下来，转过身，把肝火舒给高原的黑夜。
琮玉不作了，走过去，像是在显摆她会用一些小伎俩惹得人火冒三丈，但也可以露出乖巧讨人的眼神来，轻声说：“我知道，只要我告诉你，我是谁，你就不会不管我。”

第11章
琮玉说得对，乐渊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进霓月，就因为她是陆岱川的女儿，而陆岱川是乐渊在边防当兵时的营长。
那时陆岱川和几名战友在一场御外行动中不幸牺牲，乐渊运气好，只是重伤，被送到甘西休养，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邱文博，从此退出前线，沦为了一条咬人的狗。
乐渊满足于现在寡淡的生活，却还是会记得，如果不是陆岱川改变指令，让他晚几分钟跟他们汇合，那牺牲名单里就会多一个他。
所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陆岱川的女儿下海。
乐渊不管这狗毛丫头为什么来到这里，他把她从霓月带出来是看在陆岱川的面子上，但面子不总值钱，自然不会给她当爹：“明天送你回北京。”
琮玉不：“我妈也死了，没人管我了。”
乐渊这两天打听了她的情况，戳穿了她的满嘴瞎话：“沈经赋的入室弟子没人管？”
琮玉仰着下巴，造她师父的谣：“他都七十岁了能教我什么？现在家里是他那个二十多岁的小媳妇掌家，她巴不得我死呢！”
“干我屁事。”
琮玉定睛看了他一会儿，低下了头，自嘲一样：“是啊，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你以前战友的女儿，你跟战友共过事，有感情，又不是跟我有感情，凭什么管我死活，我在北京受不受虐待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应该和我那该死的爹一样，被炸成肉渣才合适呢。”
乐渊懒得再跟这会演戏的小骗子废话，迎着西南风大步走向车前，打开车门，回身拎着她的后脖领子，把她塞进车里，然后上车，扭头对她说：“把你身份证给我。”
琮玉说：“你拿那个就是。”
“我要真的。”
“那就是。”
“你十八了？”
“嗯。”
“放屁！”
乐渊这句话的声音有点大，吓了琮玉一跳，琮玉磨了磨牙，哼唧了句：“凶什么。”
“不管你愿不愿意，明天买票回北京。”乐渊下最后通牒。
琮玉没说话，双脚踩到他后座上，抱住膝盖，看向了窗外。
乐渊发动车子，把她带回了家。
很快，琮玉站在乐渊家门口，看着他拿钥匙开门，看着他进门，又看着他的狗新奇地看了她一眼。
她不怕狗，走进门，站在玄关那块脏地毯上。
乐渊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拿上毛巾去洗澡了。
客厅只剩下琮玉和一条狗。
琮玉给狗拍了张照片，拿到网上搜了一下，是一条马犬，网上说这种狗很聪明，是军队用犬时会考虑的品种。
她蹲下来，冲它伸了下手。
爆破并不靠近，始终坐在她对面，平静的看着她。
她瞎问：“你叫什么？”
她没指望这狗能告诉她，没想到它真的走到她跟前，歪了歪脖子。她以为它要宣示主权呢，还往后退了一步，看它频频歪头，后知后觉地看向它的脖子，项圈上赫然刻着‘爆破’两个字。
她吃了一惊，这么聪明的狗？
她略带怀疑地问：“爆破？”
爆破仰头叫了一声。
琮玉一下子对它好感大增，又伸过手去：“握手。”
爆破迟疑了一下，但不像是听不懂，更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可能它也没想到，还有人发布这么小儿科的指令。
琮玉看着爆破搭在她手心的爪子，来劲了：“转圈儿会吗？”
爆破转了一圈，意思了一下。
琮玉刚想让它打个滚儿，乐渊洗完澡出来了，没搭理琮玉，但把爆破叫走了：“回去睡觉。”
爆破就不跟琮玉玩儿了，走回了它的狗窝。
乐渊要去一趟十方，就从卧室拿了条毛毯出来，扔在琮玉身上：“你在沙发上睡。”
琮玉从毛毯里把脑袋露出来：“我想睡床。”
乐渊没理她，擦完头发，换了身衣服，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门从外被关上，琮玉站起来，把毛毯扔在沙发，走到窗边，看着乐渊的车开离她的视线，然后回身，环顾起他的房子。
两室一厅，空得可怜，客厅除了沙发和一张茶几，就只有一个书架，电视都没有。
卧室她没去，她也得出去一趟，把她存在商场的包拿回来。
*
乐渊到浪漫十方时，邱文博正在发火，用戴满了金戒指的手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打在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脸上。男人深陷的眼窝淤紫醒目，颜色深得像血渗出了皮肤。
邱文博打累了，捏住他的脸，问他：“我让你找人去，你昧了那笔钱，自己去了，去了就算了，还被人看见、拍到了，现在有人拿着你的照片来找我要钱，八十万，不给就要上法院，上法院我是不怕，但这通关系的钱，你让我从哪儿弄回来？”
男人眼里糊了一层白色黏稠的东西，张开嘴时，哈喇子和着血拉出条长丝，喉咙深处发出烧开水似的声音，而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两个月前，青木矿区塌了，活埋了二十几个矿工，邱良生把事情交给邱文博摆平，邱文博拿钱解决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头铁的，他交给手底下人去处理，其中就有跟前这个瘦巴的男人，谁知道他成事不足，被人拍到了施暴的过程。
现在对方报了警，一张嘴就要八十万，不给就拿着这照片去北京□□办，要是矿区事故被上头重视起来，不光邱家要倒霉，甘西和焰城这些当官的也跑不了。
公安局和焰城政府的人找了邱文博好几趟，让他把这颗刺头拔了，别给双方找麻烦，邱文博暂时没辙，只能先拿这掉链子的男人撒气。
乐渊在旁边看着，听着，邱文博那些侮辱的话，未必不是说给他的——他刚也惹得邱文博不痛快了。
邱文博折腾了男人半条命，叫人把他抬出去了，随后走到洗手池，背朝唐华路全景，面朝着乐渊，洗了洗手。
过了三几分钟，邱文博擦了擦手，坐到沙发，抬头看向乐渊。
又过了三几分钟，邱文博说：“处理好了家务事才能把活儿干好了。”
“是。”
邱文博靠在沙发，后脑勺枕在帮上：“以后别让我再听见有人拿你当担保借水钱。”
“是。”
“你在女人的事上一向有准儿，这回也给我把弦勒紧了。”邱文博抽了口烟，说：“听说检察院下来人了，不知道是查矿区的事还是那件事，你去打听一下，想想怎么对付。”
“好。”
邱文博抽完烟，又说：“你想要什么女人都可以，咱们这几个店，这趟街，加上西边那趟，随便你挑，但必须得是来路清楚的。”
“知道。”
邱文博站了起来，走到乐渊跟前，语气柔和了些：“当年老朱还不上钱，把修理厂和你一起抵给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看你这么能耐，后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乐渊没看他，眼神微微向下，静静听着。
邱文博又走近一步，个头只到乐渊肩膀，但气势逼人：“这六年你给我料理了不少事，是个争气的。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拿我当大哥，我就保你在焰城一呼百应。”
他说完笑了：“当然了，咱们兄弟的感情已经不用再验证了，我肯定是你亲大哥，不然你不这么卖命，我也不敢把这么些个买卖交给你。”
“是。”
“那十万不用归上了，就当给那女孩儿的零花。”邱文博走回到沙发区，拿起一个黑色的包，扔给乐渊：“既然是亲兄弟，就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乐渊接住包。
“你去吧。”
乐渊拎着包离开后，邱文博双手扶住了椅背，想起跟乐渊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乐渊出了意外，到他表叔老朱家休养，老朱这人嗜赌成性，输完了家当开始卖老婆孩子，然后就是这个表侄。
邱文博看中乐渊的本事，找人打听清楚了他的底细，就一普通家庭，父母早逝，正适合当亡命徒，于是就踏实用到了现在。
他不怀疑乐渊的忠心，主要现在中央针对西北的政策越来越多，形势紧张，他怕乐渊被人盯上。
乐渊要是成了突破口，那就是抽走了邱文博这座城堡的顶梁柱。
只要乐渊永远跟他一条心，别说一个他也看上的女人，就算是别人家的老婆他也能给乐渊抢来。
*
乐渊上了车，把包扔在副驾驶，打开车窗点了根烟。
多事之秋到了，明天必须把那狗毛丫头送走。
*
琮玉取了包，又去了趟唐华路，坐在霓月斜对面的大骨棒烧烤，要了盘毛豆，一边吃一边看向街角茶楼，二楼的窗户正开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串藏式风铃。
美琪烫染又关门了，他们家门上也有个这样的风铃。
被老金卖给夺吉才让之前，琮玉就已经在这里打听清楚了美琪烫染、茶楼、霓月之间的关系，早就知道美琪烫染的老板娘是老金的姘头，最近在跟霓月抢生意。
但没想到老金会把她卖了，不过结果是一样的，胳膊拧不过大腿，老金姘头手下那些姑娘一定会被霓月收编，只要她在老金手里，就一定会跟乐渊狭路相逢，所以她气定神闲地在洗浴中心待了好几天，等乐渊带人找过去。
就是乐渊铁了心把她送走有点不好办，她得再想个办法让他改变主意。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必须得知道她那傻帽似的爹是怎么死的。
她正想着，乐渊坐在了她那张小圆桌对面。
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啤酒，攥着瓶身，照着桌沿用力一磕，啪的一声，瓶盖飞了，弹到了路边，转了几圈，掉进了下水口。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
琮玉自他坐下就一直皱眉看着他，这会儿问：“你往我身上安追踪器了？”
“家门口有监控。”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霓月门口也有。”
“……”琮玉没胃口了，拿张纸巾擦了擦手。
“买票没有？”
“没有。”
“那走高速。”
“我会被沈经赋的小媳妇儿虐待的！”琮玉又骗人。
乐渊没搭茬：“赶紧吃，吃完回去睡觉，早起早走。”
琮玉看出来了，乐渊只会管她在这里的死活，不会管她在北京的死活，那她更不能走了，攥住乐渊袖口：“能不能不送我回去……”
“你无非想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就是新闻说得那样，御外时牺牲了。”
琮玉知道这不是真相，乐渊不说，她也不打算再问，她可以自己弄清楚：“我只是想在我爸守护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在北京也能重新开始。”
琮玉看他油盐不进，收回手来，低头看向她吃剩的毛豆皮，闷不发声。
好半天，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重新抬起头来：“邱文博知道你以前叫陈既吗？知道你是阽域边防营的吗？”
乐渊放下了酒杯。
琮玉通过他这个举动知道了答案，笑了：“他不知道，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乐渊被头发挡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琮玉猴精猴精的：“你要把我送回去也行，那就等着你以前当兵的光荣事迹在焰城流传吧。”
乐渊看向她：“威胁我呢？”
琮玉觉得她已经抓到乐渊的把柄了，手托着下巴，眉眼含着笑：“我怎么敢威胁你呢乐哥，我只是知道你叫什么而已，他们不会都不知道吧？那他们好可怜啊，真想告诉他们呢。”
黄昏色的路灯被高悬在电线杆子上，风马旗被吹得簌簌作响，歪着身子坐在西南风里的北京姑娘唇红齿白，跋扈张扬。
乐渊久久没言语，好一个狗毛丫头。

第12章
琮玉以为‘陈既’两个字是乐渊的弱点，那么得意，眼尾恨不能飞到鬓角里去，谁知乐渊只是满上了酒，又端起酒杯：“明早上七点走。”
琮玉的笑容冷在脸上：“你不怕？”
乐渊扭头看向她，两个人的脸只有两个拳头相接那么点距离：“你试试啊。”
乐渊两鬓和前额头发很长，虽然冷不丁一看很日系，但由于遮住大部分脸和眼睛，唇上和下巴的青胡茬又连成一片，比起木村拓哉更像个野人。
琮玉见天跟俊俏小生唱戏，这样一个野草一般的三十岁的乐渊是不符合她审美的，说句不好听的，呈安门地铁口不修边幅的流浪汉都比他顺眼。
尤其他还说这么讨厌的话，琮玉有一瞬间觉得她宁可听吕波跟她虚情假意。
他敢让她试试，那就是不怕。
她不再跟他说话，脸也转向风吹来的方向。
眨眼到了十点半，高原小县城的晚风呼呼猛吹，琮玉又作死对着风口，来了这些天，她终于有缺氧的感觉了，身子慢慢弓成了面条，趴倒在了桌上。
乐渊看她不舒服了，喝完最后一口酒，单手抄起她的腰，把她扔进了后座。
他没着急开车，打开车窗，点了根烟。
琮玉蜷在后座大口喘着气，原本惨白的一张脸憋得通红，口罩都湿透了，头发也被汗打湿成了一绺又一绺。
乐渊抽完烟，关上车窗，把扶手箱里的高原安扔给她，还给她拧开了瓶水。
琮玉没喝他的水，抠出两颗胶囊，拆了包衣，倒进了嘴里，换了个姿势，闭上了眼。
霓月三楼窗户旁站着一抹倩影，散着头发，穿着丝质睡衣，手里夹着一根烟，三十多岁的年纪，上不输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下不输嫩得出水的青春期小姑娘，迎着月光往那儿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家卫的电影。
她盯着霓月对面大骨棒烧烤摊旁边的车已经半小时了，乐渊把琮玉带进车里已经半个小时了，她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半小时，好像干什么都够了。
她身后沙发上有个男人，顶着大肚腩、光着屁股，刚跟她做了一场，很满意。
她是九姐，好多年不接客了，霓月的常客以为她封路了，不给进了，没想到晚上就挑了个老板带上了三楼。
老板不在意她为什么改变主意，只在意：“明天还能来吗？”
九姐没回头：“明天再说明天。”
老板美了，把裤子穿上，走过去，从身后搂住九姐，粗糙有厚茧的手心摩挲着她的大腿根，摸到内裤，把两万块钱勒在她内裤的松紧带上：“还是你有滋味儿。”
老板说着捏了她的屁股一把，夹着皮包离开了。
九姐的眼睛始终盯着乐渊的车，一个多小时后，它终于开走了。一个多小时，她刚才跟那个老板十分钟做了两场，乐渊有一个多小时，那做了几次呢？
她掐灭了烟，邪恶像荒草一样在她心上疯长，她原本都封心了的，是乐渊出现了，他在这个庸俗的地方，那么不一样，掀起她万丈海浪，却又想不动声色地全身而退，凭什么呢？
他不能的。
*
乐渊开车回到家，琮玉已经睡着了，毫无防备之心，不久前那点机灵样也不见了。
他把她抱了出来，上了楼，到门口时抬起腿托着她，腾出一只手拿钥匙开门。
她在这时醒了，睁眼看了他一眼，没反应，又闭上了眼，往他怀里扎进了一些，仿佛是在回应他刚才的疑惑——她不是没有防备之心，是在这个地方，她对他完全信任。
乐渊把她抱进门，看到沙发，犹豫了一下，想起她说她想睡床，但他还是把她放在了沙发。
爆破走过来，看着沙发上的琮玉，又抬头看向乐渊。
乐渊回答它：“明天送走。”
爆破歪了下头，竖起耳朵，不太懂。
乐渊知道爆破以为琮玉是朋友，毕竟他没带别人回过家，但他不能给它希望，它太聪明了，失望了就不敢再去相信了。
过了会儿，爆破好像懂了，蔫头耷拉脑地回了狗窝。
乐渊洗漱完了躺到了床上，闭上眼，全是边防线，界碑，哨所，雪山，盘山道，营地的岩羊，那只德牧战友，一周一次的物资，并肩抵御公然越境的不法组织，还有他和战友日常光膀子武装五公里挥洒的热汗。
那时，他叫陈既。
他睡不着，又起来，想再喝点酒，出了卧室看到琮玉坐在沙发上发呆，要不是月光够亮，他看到黑乎乎一团还以为是鬼。
他没跟她说话，喝了点纯的，回去睡了。
琮玉在想怎么能留下来，但陈既的毯子洗衣粉味儿太重了，她想着想着就开始想他为什么不买洗衣液。
就这么干想到第二天早上，小区里开始热闹起来，琮玉去洗了个澡，从包里找出身干净的衣服，又穿上袜子和鞋子，把头发梳成两根俏皮的蝎尾辫子。
乐渊醒来就看到收拾好的琮玉，她穿了条裙子，还有一双高装的白袜子，中帮皮鞋上露出几层白色的花边。
他不觉得她想通了，想回去了，但还是说：“别耍花样，等下会有人来接你。”
琮玉没理他，蹲着摸爆破的头。
乐渊下楼买了点早餐上来，放到桌上：“过来吃。”
琮玉不吃，只跟爆破玩儿。
乐渊不惯着她，爱吃不吃。
没一会儿，乐渊电话响了，他接通说了两句话，然后拿起琮玉的包，“走了。”
琮玉跟爆破挥手拜拜，跟着乐渊下了楼，楼门口停着一辆别克GL8。
车窗打开，驾驶座的人冲乐渊点了下头：“乐哥。”
乐渊把包扔给她：“安全送到。”
“放心哥，保证安全送到。”
乐渊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扭头对琮玉说：“上车。”
琮玉从乐渊身后走出来，小痞子看愣了，好漂亮的小姑娘，打扮得跟人偶娃娃一样，尤其这白嫩的脸蛋，高原上的人常年被太阳晒，可没这么白的脸。
乐渊瞥见了他直勾勾的眼神，照着他脖梗子来了一巴掌：“看什么？”
小痞子一缩脖子，收回眼，不敢乱看了。
琮玉上了车，在乐渊伸手关车门时，先他一步把车门关上了。
乐渊敲了敲车窗。
琮玉打开车窗，看上去很不耐烦：“干什么？”
乐渊把高原安和氧气瓶给她，还有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一万块钱。
琮玉不耐烦地接过来，扔在旁边：“还有事儿吗？”
乐渊想嘱咐她老实一点，转念一想，这是一句废话，就没说。
琮玉看他没事了，把车窗关上了。
小痞子要开车了，最后跟乐渊打了声招呼：“那乐哥，我就先走了？”
“嗯。”
小痞子发动了车子，乐渊又说：“路上别搭理她。”
小痞子点头：“好。”
“别相信她说的任何话。”
“好。”
乐渊别的想不到了：“就这些。”
“放心吧哥，咱也不是第一次送人了，有经验的。”
乐渊不再说，眼看着车影消失在视线很久才回去。
回到家，爆破坐在窗前，眼看着窗外。
乐渊拿上车钥匙，还有邱文博给他的那个黑包，又出了门。先去把包里的三十万存到卡里，然后去茶楼找了趟老金。
老金早知道他会来，还给他倒了杯茶。
乐渊不等请，坐了下来，把手套摘了，随手扔在老金的茶海上，抬头看向他被眼镜掩饰起来的油腻嘴脸。
老金笑眯眯地：“乐哥。”
乐渊也不跟他兜圈子：“金哥在唐华路上舒舒服服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为什么吧？”
“哪儿能啊。”
“那怎么抢钱抢到霓月头上了？”
“乐哥这话说得，买卖那不是有买才有卖吗？藏族的兄弟看上了美琪的姑娘，那总不是姑娘们的错吧？霓月的质量一年不如一年，你守家待地的不知道吗？”老金后边一句话不怎么给面子：“不过我觉得咱们要聊的不是这个问题，应该是邱哥养得狗龇牙咧嘴破坏了我们俩的交情，这个责任，谁负。”
乐渊笑了下，一点也不介意被当做狗，他本来也是条狗而已：“金哥在茶室里滋润惯了，怎么忘了狗仗人势这个道理呢？”
老金从容的神情被他三言两语扯开个口子，也随他笑了一下。
乐渊站起身，拿起手套：“不是来跟你赔不是的，是告诉你，不管霓月截和你有多不痛快，也把心思摆正了。就此收手，邻居还有得做，执迷不悟，你想当对手都够呛。”
他手拄着茶海，用手套抽了抽老金的脸，很不给面子：“懂了吗？金哥？”
老金嘴角挑了下，没说话。
乐渊站直了身子：“还有，你卖的那个北京的女孩，我送回去了。”
别的没说，但老金还是猛地抬头，盯住了他。
乐渊走后很久，老金才靠在椅背上，又很久，才打给吕波，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吕波已经先跟他说：“夺吉才让说他把琮玉放了，但琮玉把他拉黑了，问我要琮玉电话。”
“你给了吗？”
“给了，我们现在要担心的是这个琮玉会不会报警。”
“应该不会了。”
“嗯？”
“乐渊送她走了。”
“谁？”
“乐渊。”
“她跟乐渊有什么关系？”吕波问完忽然想起琮玉向他打听的那些事，她确实问了很多关于乐渊的问题。
他眼角不由得抽搐了下，开始觉得她爸爸死的事不靠谱了。这小骗子，嘴里没句实话。
老金一改原先的态度：“以后这种来路不明的，咱们还是谨慎点，乐渊这条疯狗，仗着邱文博撑腰逮谁咬谁，我他妈吃了亏都没处申冤去。”
“他找你了？”
老金没说：“得休息一段时间了。”
一直跟邱文博和平相处，让他产生了他能跟邱文博分庭抗礼的错觉，他以为，就算实力有差距，邱文博容他在唐华路待那么多年，至少说明他在邱文博眼里算个人物，没想到邱文博拿条狗就把他打发了。
硬碰硬他不怕，怕就怕这一碰，他们没有可比性的事实就瞒不住了，到时候还怎么在这趟街上混？
拿美琪烫染碰瓷霓月这招险棋输了，他决定见好就收，等待时机一招打回来。
“嗯。”吕波的声音忽然有点远：“我听说检察院派下人来了，不知道真假，休息下也好，有时间摆台看邱家哥俩怎么为矿区丧生的二十几人偿命了。”

第13章
焰城去北京得走国道，国道要从甘西上进，龙门省地大人稀，山沟子里旅游业也没得发展，所以这一路人烟寥寥，大多数时候都是琮玉和小痞子这一辆车的车影。
琮玉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问：“你经常开车走这趟路吗？”
“天天走。”小痞子本来还想跟她说说这条路上的事，想到乐渊的嘱咐，闭上了嘴。
琮玉却有问不完的问题：“你是蒙古族人吗？”
小痞子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琮玉笑了下：“那我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你告诉我，乐渊有没有女人。”
小痞子皱起了眉，几度张嘴都没说点什么。
“很难回答吗？”
“乐哥的事我不知道啊。”
琮玉又问：“那你有没有？”
小痞子在唐华路很多年，对邱文博的生意耳濡目染，女人那回事，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门儿清了：“我肯定有啊。”
“是吗？那你女朋友漂亮吗？”
“不能说漂不漂亮，她在她们学校很出名的。”
“还是学生？”
小痞子喜欢这话题，琮玉勾起了他的倾诉欲，把乐渊的嘱咐抛到脑袋后头去了：“我们兄弟都是找技校和幼师的女生，那猛的，有些比霓月的大姐还开放呢。”
“怎么不找高中的？”
“高中的管得严，手机不让带教室，那谈个恋爱两个星期见一回，有什么意思。”
“你女朋友开放吗？”
“还行。”
车子驶入山沟，海拔降了一些，拐弯处遇到汽车故障，反光三角架和地上一堆碎零件吸引了琮玉的注意力。
小痞子说：“这是撞车了。”
“你撞过车吗？”
“刚开始开车的时候撞过。”
“撞车时害怕吗？”
“还好，那时候乐哥来接我了，乐哥在，我就不害怕。”
“如果乐渊和你女朋友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小痞子摸摸后脑勺，好像很难选择一样：“男人应该讲义气的，但是女朋友被抛弃好像也有点可怜。”
琮玉不再问了，说：“前边服务区停下，我上卫生间。”
“嗯好。”
*
乐渊到宝郡翻了翻账，把几个到日子还账的赌徒分给手下人，让他们带人去收钱，之后去了霓月。
霓月上午不开门，九姐昨晚上没走，早起把新来的女孩们召集到大厅开会，培训。
有人好奇为什么出来卖的也要培训，其实下海多年的时不时也要培训，说是培训，不过是加油打气，不然容易疯。
经得男人多了，受虐待刺激多了，轻易就能看破红尘，虽然文化水平不够，但还是会用她们自己的方式悲天悯人，感慨坎坷多舛的命运。
不偶尔开导、打个鸡血，那全送精神病院了。
乐渊进门，九姐的声音更高了，乐渊走到前台，问昨晚上流水，前台简单说了两句，悄悄瞥了九姐一眼，小声说：“昨晚九姐又接客了。”
乐渊无动于衷，看完账上了楼。
九姐说着话，眼已经随乐渊去了，新来的女孩中，有些还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只感觉霓月氛围很好，就大胆地问九姐：“九姐喜欢乐哥？”
九姐收回眼来，笑了下：“很明显？”
女孩们互相耸肩、微笑：“很明显，就是不知道九姐喜欢乐哥什么，他看上去好凶，感觉他身边空气都是冷的，而且他昨天也是那件衣服，头发又长，胡子也不刮。”
就衣服这件事，九姐知道他不是不换，是同样的衣服有十几件。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乐渊在让女人离他远点这件事上一直精益求精，结果就是霓月的女人都不跟他亲近。
想到这里，九姐的笑容渐渐消失，那他为什么会让琮玉那个丫头靠近呢？
九姐由她们开了会儿小差，接着讲起霓月的事。
乐渊上楼后，漆黑的偏厅沙发上的人影突然动了下，他恍惚想起昨晚上从卧室出来，琮玉也在沙发上坐着。
他走到麻将桌前，坐下来，想休息会儿，下午还有事，昨晚上没睡，精力有些不够。
沙发上的黑影突然软着声音说：“乐哥。”
乐渊没理。
黑影又坐了半分钟，好像是终于坐不下去了，起身匆匆跑开。
乐渊反应平淡，这里的人都怕他，不愿跟他同处一间房，没有跑开他才会感到奇怪。
琮玉好像就不怕他，她个子不高，胆子不小，浑身透着一股子无知的无畏，但她道理一套一套，脑子也转得极快，压根不是无知的模样。
她现在应该已经到姜措了，再翻过两座山就到甘西市边缘了。
这时，他手机响了，是送琮玉的小痞子打来的，他有些不祥的预感，接通就听到电话那头火急火燎的声音：“乐哥！出事了！”
乐渊挂了电话，大步朝外跑去，一阵风似的样让霓月的人不明所以。
九姐一连两天看到反常的乐渊，心里的怨一点一点加深。但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妈妈，还是没表现出来，面色从容地给姑娘们一人发了一支便宜唇膏。
剩了一只，是她给琮玉准备的，没想到没送出去，不过没关系，暂时没送出去而已，只要琮玉还在这趟街，她迟早能送出去。
乐渊把车开到一百六十码，在中午之前赶到了小痞子和琮玉逗留的服务区。
他下了车，踩着碎石子坑，赶进服务区的小商店，塑料帘子啪的一声被掀开，闭着眼蜷在双人墩子上的琮玉进入他的视线，她的胳膊和小腿受伤了，嘴唇灰扑扑的，眼角也有一个结了血痂的小口子，在嫩白的肌肤上十分醒目，看得人心里发怵。
小痞子在一边哆哆嗦嗦地站着，脸也白了。
乐渊走到琮玉跟前，蹲下来，还没说话，琮玉睁开了眼，看到是他，嘴一撇，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爬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呜呜地哭。
乐渊一动不动，任她抱着，心里乱七八糟，其中最强烈的一种情绪是愧疚。
琮玉一哭，眼角的小口子又开始流血，沙得她喊疼，乐渊把她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凶她：“别哭了！”
琮玉哭得更大声了。
乐渊没办法，声音软了些：“你哭不疼吗？”
琮玉的语气掺杂着大量的委屈和埋怨：“疼死算了！”
乐渊也说：“疼死算了！”
说归说，但也还是用消毒纸巾给她擦了擦眼角，她反抗，不让碰，他就摁住了她的两只手，硬是给她消了毒。
琮玉的火爆脾气立刻发作，也不对乐渊委屈了，歪着嘴瞪着他，好像他是仇人一样。
乐渊看她好多了，站起来，问小痞子：“怎么回事？”
小痞子不敢说，怕乐渊怪罪。
还是小商店的老板娘告诉他：“这姑娘太俊了，上厕所的时候被俩外地人跟进去了，幸亏她叫的声音够大，我们听见第一时间就跑过去了，倒是没发生什么事，就是小姑娘好像被吓到了，又缺氧了……”
听到这里，乐渊的脸色已经过于难看了，声音像雪山峭壁的冰锥子一样刺骨：“人在哪儿。”
“我们拦不住……”
“从哪儿走了？”
老板娘跟店里人相视一眼，不想找麻烦的样子。
乐渊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的不容拒绝满满当当：“往，哪，走，了。”
老板娘不敢瞒了：“往姜措……”
“开什么车。”
“白色的，丰田威尔法，车牌号那小伙子拍了。”老板娘说着指了指小痞子。
乐渊扭头往外走，跟小痞子说：“照片发我，看好了她。”
小痞子后知后觉地答应了声，再看乐渊已经开车走了，赶紧把照片发给了他。
乐渊一边开车，一边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抽出一根铁棍。
他车开得很快，本以为要到姜措派出所找人调路况监控了，没想到那辆丰田威尔法晃晃悠悠，一点也不着急，还没到姜措县内，正好省了他大海捞针。
他一脚油门，越过那辆车，打满方向盘，横在它前边。
丰田车一个急刹，车子蹭着地面，带着刺耳的摩擦声滑行到乐渊车门三十公分处，堪堪停住。车上的人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骂道：“你他妈找死呢？！”
乐渊拎着铁棍从车上下来，在对方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已经用胳膊勒住开车人的脖子，把他从狭窄的车窗拔了出来，照着太阳穴，抡满了一棍子，砰的一声，他脑袋撞到了丰田车门上，血从车门上流了下来。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吓傻了，一动不敢动。
乐渊也没放过他，走过去，打开车门，把他拽下来，在他被薅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尿裤子了，双腿酸软无力，没骨头一样。
乐渊捏住他的脸，想想他刚才或许笑着把琮玉堵在卫生间门口，就想把他的嘴撕烂。乐渊也是这么做的，两只手扣住他上下牙，用力拉，拉到他撕心裂肺地喊叫，双手死死扒着乐渊的手，双腿在地上没命地踢腾。
光秃秃的山，空荡荡的路，偶尔开过去一辆车，对道路中央这一幕只是开窗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没有劝阻。
乐渊撕到他嘴角开始流血，才把他甩到车门上，掸了掸手，把铁棍捡起来，拿他们的衣服擦干净棍子上的血，开车返回了服务区。
回去的路上，他开得没那么快了，还开着车窗，点了一根烟，他以为他会有点想法的，但心里就像这条路，空荡荡的。
他抽完了烟，回到了服务区。
琮玉和小痞子就站在坡上，看着乐渊的车开到跟前，他从车上下来，风把他的野人发型吹乱，他的眉眼露出来，琮玉才知道，他遮住眼不是眼不好看，是太好看。

第14章
乐渊站到车门口，没有走到琮玉跟前，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琮玉突然觉得他不像野人了，像摇滚歌手，只不过他的胸前没有一把电吉他，但他还是可以唱一首穿透人心的歌，就像西北高原的烈阳和冷风之于琮玉的瘦小身板。
她走向他，问：“你还要送我回去吗？”
乐渊没答，不急不慌地抽完烟，说：“好玩儿吗？”
琮玉没说话。
乐渊看向她：“我问你，好玩儿吗？”
琮玉只是盯着他。
乐渊会帮她料理对她动手动脚的人渣，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这都是琮玉的一出好戏：“你从换上这身衣服就在计划这件事，我问你，好玩儿吗？”
琮玉不否认：“我穿一身乞丐装，就能阻止别人为非作歹了吗？这一路千山万水，凭你委托的这个小痞子，我就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北京了吗？”
乐渊听得生气，骂她：“你要安分守己这些事都不会有！是你拿你自己不当回事！”
琮玉也生气：“我怎么不当回事？我爸死的时候我十岁，我妈死的时候我十一岁，我从四十多人里抢到当沈经赋入室弟子的机会，我一天到晚苦练功，就为了沈经赋拿我当一块值钱的东西，他愿意惯着我，我才能跟他谈条件，才能跋山涉水来到这里，才能来问你，我爸是怎么死在了雪山上！那块界碑上的血，那颗怀念他的树，那些事，我才有机会知道！”
风很无情，吹得女孩脸颊发青，嘴唇紫红，也卷走了她鼻前的氧气，让她说没两句话就喘了起来，风马旗在头上不停地舞，她的小裙子也是。
乐渊眉心耸动，难发一言。
琮玉缺氧了，但还是大声地喊：“人有欲望才有软肋，但我全家死绝了，你以为，他们凭什么能欺负到我！你又凭什么说我拿自己不当回事？”
她在承认，是她引导了这场意外，只为了让乐渊留下她。她还告诉乐渊，她爱自己，且没有软肋，所以她无坚不摧，区区两个人渣，只是她把乐渊引来的工具，伤害不了她。
她那么努力想要留下来，乐渊好像再找不到理由送她回去了。
氧气不足平原三分之二的地方，琮玉一激动就缺氧，脸通红，不光是憋的，更是这骄阳晒的，额头和苹果肌甚至泛出亮光。
乐渊妥协了，从车上拿了氧气瓶，换了新的罩子，用松紧带套在了她的脑袋上：“自己手拿着。”
琮玉拿着瓶子，仰头，死死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
乐渊没心慌看她，看见她就烦，他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孩子。
琮玉吸了好几口氧气，头晕的症状缓解了，也不喘了，就把面罩摘了，问他：“能不能不送我回去了？”
乐渊没答。
琮玉也不问了，转过身去，赌气的样子特别幼稚。
过了一会儿，乐渊说：“你想好了吗？”
琮玉转回来，冲他点点头。
乐渊又说：“这边很苦。”
“我不怕。”
“可能会死。”
“没关系。”
乐渊头疼，忍住捏眉心的冲动：“你不怕我把你卖了？你看我干的像是正经买卖吗？”
琮玉咧开嘴，牙齿很白，笑容很灿烂，少女的鲜活和灵动她取之不竭：“那你记得把卖的钱分我一半。”
良久，乐渊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琮玉一喜，立刻钻了进去。
乐渊却没着急上车，抬眼看向清晰的连绵的山影。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今天这个决定，但，管他呢，他怕什么。
小痞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往跟前走了两步，但乐渊的车已经开走了，他只能对着车屁股喊：“乐哥！她不回北京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一路飞扬的尘土。
琮玉从后座钻到了副驾驶，打开车窗，打开手机蓝牙，连接了乐渊这辆破车的音箱，放了一首男孩别哭。
她还要跟着唱，唱到‘男孩别哭，美丽世界的孤儿’时，声音尤其大。
乐渊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儿都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早熟，还这么胆大。
琮玉突然扭头跟他说：“你在想什么。”
乐渊没理她。
琮玉也没追问，有些显而易见的开心，最后还把鞋脱了，穿着花边高装白袜子的脚丫就跷在手套箱上。
乐渊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肘拄在车窗，眼都不看她，眼不看心不烦。
回到焰城，乐渊没带琮玉回家，先去了一趟商场，把她带到童装区，让导购给她挑两身衣服，要黑色，或者灰色。
琮玉扭头看他，半天，提醒他：“这是童装。”
“嗯。”
“童装！”
“嗯。”
“呵。”琮玉转身就走，拐到隔壁的淑女风商铺，在一些白色的衬衫和格子的裙子里挑来挑去。其实她并不喜欢这种，自己身上这套也是第一次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以后就想穿这种。
乐渊不让她挑，硬是拿来身黑色的运动服，扔给她，让她试。
琮玉不试他就凶人，导购都害怕了，她只能不耐烦地穿上了。
等她从更衣间出来，乐渊已经把她的裙子和皮鞋扔了，还告诉她：“你要想跟着我，以后只能穿这种。”
琮玉不服：“凭什么？”
“你说呢。”
“总不能因为坏人多，你就不让我穿好看的衣服吧？你问问派出所的警察，他们会不会这么告诉女孩。”
“别跟我较劲，你以维护群体的利益挑战人渣的良知，群体不会感激你英勇就义让她们在狼群里也能穿好看的衣服，只会骂你是蠢货。”
琮玉不说话了。
其实她很乖，是讲道理的，只要说服她，她就会听。她换上了黑色的运动服，戴上了黑色的鸭舌帽，还有口罩，恢复到刚来焰城时那个不起眼的样子。
从商场出来，乐渊要把琮玉送回家，突然来了电话，那头催得急，他只能一脚油门改了方向，把琮玉带去了他跟别人见面的地点。
车子停了，琮玉探头看了下眼前饭店，扭回头来时，乐渊正好要跟她说话，她先他一步让他放心：“我会在车里等你。”
乐渊点头：“有事打给我。”
琮玉没有他的电话，正要说，他已经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去，输入自己号码，又递还给她：“别瞎跑。”
“嗯。”
“能保证吗？”
“我保证。”
乐渊问完就后悔了，废什么话，她的保证有什么用。
他也没空管她了，她愿意留下来，自保能力就得有，没有的话，他也没办法。
琮玉看着乐渊进了饭店，那双大眼开始逡巡四周围，好多好车，但这个饭店应该不是邱文博的店。
在焰城除了邱文博的店，还会有地方聚集这么多名贵的车吗？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一个来自甘西的陌生号码，新号码还不会有广告打来，那就是认识的人，她接通就听到夺吉才让的声音。差点把他忘了。
夺吉才让很委屈：“你把我拉黑了。”
“那我拉黑之前是不是提醒你了，再烦我就拉黑你。”
“我只是想请你吃饭。”
“那你请我吃饭不得看我的时间吗？”
“那你今天有时间吗？”
“没有。”琮玉说完就看到有辆车开了过来，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军服的中年男人，还戴着大檐帽，肩膀上一颗星。她顾不上跟夺吉才让说话了，敷衍了句：“明天找你。”
挂了电话，她不自觉地压低身子，看着这位身着少将衔常服的中年男人进了饭店。
军区的人吗？

第15章
下午街上没什么人，琮玉在车上发呆，窗外偶尔经过一辆车，像是从眼睛里爬出来的蜘蛛，在斑马线上吐满了丝，事物都变得模糊了。
冷不防的手机提示音响起，她终于把自己从无聊中解救出来。
夺吉才让问她：“明天什么时候呢？”
琮玉没回，手指在手套箱上轻轻敲着，乐渊让她别瞎跑，她饿了，想吃饭了，这怎么能算瞎跑呢？
她觉得不算，就从扶手箱里找出一张纸，一根笔，写上‘我去吃饭了’，然后用汽车摆件压住，拔了车钥匙，锁了车，进了饭店。
饭店大堂很宽敞，人不多，最左侧有一个楼梯，二楼是半开放式的设计，站在一楼大门口可以看到二楼的栏杆和吊灯。
她自觉往楼梯走，被服务员拦住了：“您好，楼上不开放的。”
“那为什么弄二楼呢？”
“旅游旺季的时候会开放。”
“哦。”琮玉调转脚尖，去了窗边一个高靠背的位置，弓着腰一坐，跟隐身了一样。
服务员把菜单递给她，她随便翻着，问：“你这儿有包厢吗？”
“有，但要预约。”
“这么火爆吗？”
“那倒不是，是我们的包厢有费用。”
“那我现在能预约包厢吗？”
“您自己吗？”
“我可能还有几个朋友来。”
“可以的，有大中小，您定哪个呢？”
“我能看了再决定吗？”
“可以。”服务员说着把手伸向中间的走廊：“在这边。”
琮玉跟着她往里走，穿过走廊，又是一个走廊，不过这边的走廊两侧就都是包厢了。包厢的门是实板的，没窗户，但没人的包厢门都开着，这两侧只有两个包厢关着门，中间一个小包，走廊尽头一个大包。
琮玉假模假式地看了两间，最后选定走廊尽头的另一个大包：“就这一间吧。”
“好。”服务员把门打开，摁下了全控灯，房间所有灯都亮了，金光闪闪的。
琮玉进了门，首先看到一个巨大的圆桌，三层转盘，然后是左侧的卧室，右侧的棋牌房和后边的K歌房。K歌房有六张大理石面儿的方桌，靠墙的一侧是皮质长沙发，每张方桌另外三侧都是一张皮质的椅子。
另一间大包应该也差不多。
服务员在这时说：“咱们大包是八千六个小时。”
琮玉点点头：“这是当地最大的饭店吗？”
“不是，但也算是很大了。”
“老板是姓邱吗？”
服务员笑了下，没答这个问题。
“我看霓月啊宝郡啊都是邱老板的。”
“我们老板姓柴。”
“这样啊。”琮玉不问这些了：“吃的另点是吗？”
“有套餐。”服务员翻开菜单最后几页，递给琮玉：“您可以点套餐，我们大包的随包套餐很划算，只要两千八百八十八。”
琮玉点头：“那就这个吧。”
“您怎么付。”
琮玉说：“等我朋友来了成吗？”
服务员很不好意思：“那不行。”
“让你把我扣这儿都不行？”
“我们没有这规矩……”
琮玉把她的□□掏出来，递给她：“你拿我身份证可以吧？”
服务员跟拿着一块烫手山芋似的，扔不是，收也不是，最后说：“您让我问问我们经理可以吗？”
“可以，你去问吧。”
服务员去问经理了，琮玉看她消失在走廊后，耳朵贴近对面那间大包。
门太厚，什么也听不到，她就又回了包厢，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正前方就是焰城最大的文化广场，旁边有两个商场，再往前走就是唐华路。
要说唐华路是焰城最热闹的一条街，文化广场这条就算这个城的政治中心了。
能在这个地理位置开店，老板得多有钱？或者说有权。
服务员回来了，把身份证还给了琮玉，说：“我问过我们经理了，他说如果您能同意等您朋友来了再上套餐，那包厢费也可以等您朋友来了再付。”
“好的。”
过了会儿，服务员给琮玉端了壶水，琮玉坐在沙发，道了声谢继续刷起手机。服务员要出去的时候，她突然抬头：“能开着门吗？有点闷。”
“可以。”
服务员把门打开，琮玉的位置能看到对面包厢门的全貌。她在包厢待了半小时，对面门终于出来人了，她用沙发帮挡住一半身子，看过去。
先出来的是那位少将，接着是个四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然后是几个西装裤勒住格子衬衫的三四十岁的男人，最后是几个年轻人，还有乐渊。
乐渊在他们这种看起来就像干部的人当中有些格格不入。
琮玉等他们走完了，从包厢出来，刚走到大厅，跟接待她那服务员撞上了，服务员问她：“您的朋友来了吗？”
琮玉张嘴就来：“我去接他一下。”
服务员已经觉得不对劲了，虽然套餐没上，但用包厢的一个小时也要收费的，就想跟她一起去，刚要提议，乐渊返了回来。
琮玉下意识转身，但乐渊就是冲她来的，她的脑袋往哪塞都没躲掉他的视线。
乐渊跟服务员说：“从我卡上扣。”
服务员愣了一下：“1号房的？可是柴总不是在里边……”
乐渊说：“我说她刚才开的那间。”
服务员反应过来了：“哦哦，好。”
乐渊看向琮玉，没说话，琮玉也知道他什么意思，什么也没说，跟着他出了饭店，上了车。刚上车，乐渊就把手伸向了她，她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结果乐渊只是把她写的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眼：“去吃饭了？”
琮玉点头，眼却看向了窗外的一辆车，记住了车牌号。
“装。”
“我没装。”琮玉收回眼来，狡辩道：“我就是去吃饭的，我来焰城，还没在这么大饭店吃过饭，我想试一下。”
乐渊问她：“你有钱吗？”
“你有啊。”
“我的钱跟你有关系吗？”
琮玉“呵”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邱文博给你钱了，你那天抱我回去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口袋。那种口袋要么是装尸块，要么是装钱，你能把尸块带你家去吗？”
乐渊皱眉。
“邱文博是因为你把我带走，很生气，所以叫你晚上找他一趟，你找完他不仅没缺胳膊少腿，还有钱，你说这钱不是给我花的，你蒙傻子呢？”
乐渊发现她的脑子转得很快，比他手底下那些小痞子都强，没继续跟她聊这个：“别臭美了，进去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
“扯淡。”
“你能不能文雅点。”
“你要这么不听话，趁早滚蛋！”乐渊耐性很差。
琮玉不说话了，低着头，扭向窗外，突然很忧郁，浑身都是心事，活力消失了。
乐渊不看她都知道她在装蒜，没再跟她废话，开车回了家，下车也不管她，直接上楼。
琮玉这会儿也不装了，紧跟着乐渊上了楼。她怕乐渊进去时把她关外边，他刚打开门，她就窜了进去，想着进门就找爆破，但爆破就在门口等着，看到她时耳朵就缩起来了，尾巴拼了命地摇，带动屁股一扭一扭，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不断往琮玉身上扑，还舔她的手。
琮玉搂着它的脖子，摸它后背的毛：“想我了吗？”
爆破仰头叫了一声。
乐渊很扫兴地打破了他们的和谐：“回窝！”
爆破抬头看向乐渊，有三几秒的样子，还是回了它的狗窝。
琮玉忍不住为爆破打抱不平：“你凶什么？”
乐渊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对琮玉说：“过来！”
琮玉不去，她觉得他那张狗嘴要开始表演不吐象牙了：“你说吧，我在这也能听。”
乐渊把手里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扔，钥匙扣上的金属和玻璃面一碰撞，发出的声音吓了琮玉一跳，她没等乐渊再重复一遍，灰溜溜地坐过去了。
乐渊很严肃地跟她说：“我改主意了，你要想留下来，可以，但有条件，我只给你三次机会，不听话就滚蛋。”
琮玉微低着头，眼睛向上翻，盯着他，一眨不眨。
乐渊又说：“你现在已经用掉了一次。”
琮玉不说话。
“听懂没有。”
琮玉还是不说话。
“说话！”
“我饿了。”琮玉说。
“饿着待着！”
琮玉起屁股到沙发坐着去了，一句话都不想跟乐渊说了。烦得很这个男人，又凶又要求多，沈经赋都不要她听话，他凭什么要她听话？他又不是她爸爸。
乐渊在餐桌前冷坐了十多分钟，打电话叫了外卖。

第16章
外卖到了，两份，乐渊也不叫琮玉吃，自己吃完去洗了个澡，出来接了个电话，重新坐到餐桌前：“你想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我说是新闻说的那样，你不信，我说不是，你会追问，要是被人迫害的，你会报仇。就是说，无论怎么说，结果什么样，你都有理由留下。”
琮玉抠着运动服的拉头，不说话。
“你要留下，我让你留下了，但你不听话，在我眼皮子底下捣蛋。”乐渊说：“人的耐性是有限的，尤其我的耐性。”
琮玉还是沉默。
乐渊也不说了，让她自己想。
过了会儿，乐渊要出门了，琮玉才说：“如果你让我留下是让我当另一个爆破，对你唯命是从，我不干，我又不是狗。”
乐渊看了她一阵，说：“你不要偷换概念，我是让你别瞎几把跑，再被人卖了，我从哪儿去捞你？”
琮玉嘟嘟哝哝：“我才不会。”
乐渊听见了：“你不会个屁。”
琮玉站起来，不服气地说：“我下个月就十七了，再过一年十八了，我不是小孩儿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能为我自己负责，你说的不让我瞎跑就是你出去办事，把我锁车里，要不就是锁家里，那我跟狗又有什么区别？”
“你还跟狗比？爆破会钻火圈你会吗？”
琮玉梗着脖子：“我不会！”
乐渊没见过什么都不会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别跟我讨价还价，这事没得商量。”
“那你又凭什么这么凶我？”
乐渊皱眉。
琮玉说：“你能随便凶我，我不能自由活动，讲点理行不行啊？”
乐渊不说话了，他站在鞋柜前五分钟，换上了鞋，又是半分多钟的相对沉默，他终于开口：“我能注意语气，你能不瞎跑吗？”
琮玉也沉默了，同样半分多钟，最后说：“那你还是别注意了。”
乐渊扭头走了，浪费那么多时间跟她打太极，真是没事儿干了。
琮玉坐下来，闹气把沙发垫子扯出来扔到了地上。
爆破走过来把毯子叼起来重新放到了沙发上。
琮玉有点烦，这么一看，她还真的不如爆破，把沙发垫子抖抖，重新铺好，然后冲爆破伸出手。
爆破过去把下巴放在她的手上。
琮玉挠它的下巴，说：“其实我不能跟他生气的，对吧，他是以为我没自保的能力。早知道我就不用卖惨的方式留下来了。”
爆破突然从她的手上起来，跑到乐渊房门口，用前爪推开门，叼了一把大门的备用钥匙出来，放到琮玉手里。
琮玉看了眼钥匙：“大门的吗？”
爆破叫了声。
“干吗？”
爆破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看向门口，又转了两圈，再看门口。
这个动作有点复杂，琮玉猜测：“你想出去？”
爆破又叫了一声。
琮玉懂了，揉揉它的脑袋：“怎么那么聪明啊你，比你主子讨人喜欢多了，你主子真是讨厌。”
她骂完了乐渊，带爆破出了门。
乐渊住的小区就在唐华路不远，琮玉牵着爆破，溜达到了霓月，准确来说是爆破带她来到了霓月。
天已经黑了，这趟街的灯光又绚烂夺目起来，霓虹下没有穿着裸露的女人了，但霓月里有，而且更多。
琮玉蹲下来，问爆破：“来过这里吗？”
爆破叫了一声。
琮玉就又带它进去了，进门就遭到前台几个女人的异样审视。她们先是认出了爆破，然后认出了琮玉，犹豫了下，还是跟她说了话：“乐哥不在。”
“那在哪儿？”
女人正要回答她，九姐好像是被人通知了，踩着高跟鞋匆匆赶来，快到大厅时突然放缓步子，似乎想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她的高跟鞋鞋跟太细了，在走廊疾步而来的动静，中央音响的声音根本盖不住。
她随便翻了两下前台的登记表，然后才对琮玉说：“你找谁？”
琮玉笑了下，摸了摸爆破的耳朵：“找我乐哥啊。”
九姐的指甲就这么把登记表的页面划了一道印子。
前台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观察九姐的神色，又悄悄瞥向琮玉，一点声都不敢出。
良久，九姐说：“他晚上有事，没跟你说？”
琮玉说：“我下午睡觉来着，他可能是怕吵醒我吧，没叫我。”
九姐把登记表递给前台，很没意义的动作，登记表本就是好好的放在前台的，她非要用它来掩饰她的情绪。
她不再跟琮玉说话，而是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对前台说：“我去培训了，有事打给我。”
前台还没看过九姐这么失态的时候，虽然不仔细瞧着难以发现，但她们见过太多游刃有余的九姐了，跟现在完全不同。她们知道，是乐渊身边太久没出现除了九姐以外的女人了。
九姐以为只要他身边一直是她，结局一定如她所愿。不光她，霓月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琮玉出现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哪怕他们并不知道她跟乐渊到底是什么关系，哪怕她们知道，她和乐渊在一起的可能性不大，也还是为九姐捏了一把汗。
琮玉没多待，她也不是来找乐渊的，就是来串个门。
从霓月出来，九点了，琮玉带爆破回了家。
进了门，琮玉解开爆破的狗链子，爆破从冰箱里叼了瓶水给她，然后走到饭盆前，用爪子摁住按钮，狗粮哗啦啦掉进饭盆里，装了整整一碗后，松了爪子，大口吃起来。
琮玉看着它吃，也饿了，就把乐渊买的盒饭热了热。吃没两口，没胃口了，又困了，想想以后大概率是要在这里生活，就推开了次卧的门，结果不大的一间房里全是木头人桩，杠铃，沙袋。
乐渊竟然把它改成了练功房，那她睡哪儿？
*
浪漫十方温泉会所。
邱文博在拿毛笔画画，装备很贵，架势很足，但画得狗屁不是。
他其实更喜欢玩牌，跑马，搂着女人洗脚泡温泉，但还是在各地搜罗了很多文物、字画，被人骗了也浑然不觉，以至于他那间九几年爱马仕风格的办公室陈列架上，都是假货。
江北就站在他的画桌前，已经半小时过去了，他还一句话没说。
直到乐渊和邱路雪相继进门，他终于放下那根昂贵的毛笔，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走到沙发坐下来。
邱路雪紧张地看了江北一眼，似乎是他看起来太憔悴，她没来由地紧了一下眉心，像是妥协一样对邱文博说：“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去公司吗？”
邱文博疼女儿时很疼，纠错时也不心软：“你会什么？败完了你爹再去败你大伯？”
“你又看不上我，还老管我，你不矛盾吗邱文博！”邱路雪说翻脸就翻脸。
邱文博气得肝颤，但还是没发泄在女儿身上，看向江北，态度强硬：“谁让你去青木矿区了？”
二十七岁的江北风流倜傥，是女人堆里的香饽饽，霓月新老姑娘他都哄上了床，白嫖完了还能让人对他死心塌地，所以不如乐渊招小痞子们待见，不过有女人的拥护，要兄弟干什么呢？
他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样子，说：“青木矿区还有俩遇难家属没摆平，我结石好了，肯定要干我自己应该干的事。”
邱文博忍着火：“那你干出点什么来了？”
江北正要说事情发生始料未及，邱文博在他张嘴时，突然站起来，一脚踹向他腹部，给他踹了个跟头，随后对他唾沫飞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他妈给我把两家逼成了一家，现在不光一家要告状了，两家都要告，我他妈把你宰了心都有！”
邱路雪也不瞒了，扑到江北身上，扭头瞪着邱文博：“他们本来就想着告状了，你无论让谁去结果都一样！”
邱文博看她不装了，扭头跟乐渊说：“给我叫俩人进来。”
乐渊叫了几个小痞子进门，邱文博指着邱路雪：“给我把她拉开！”
小痞子们看他正在气头上，乖乖照做，把邱路雪拉走了。
邱路雪没命的反抗：“放开我！你们这群邱文博养的狗！”
邱文博走到江北跟前，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你把她弄怀孕了，是吗？”
江北不承认：“没有。”
邱文博薅住他的头发，捏着他的脸：“我他妈在问你，你把她弄怀孕了，是吗！”
“没有！”江北死不承认，反正邱文博没证据。
邱文博回头拿了烟灰缸，准备敲碎了江北的膝盖骨，邱路雪挣扎着大喊一声，江北也在烟灰缸落下时大声说：“我有解决办法！”
邱文博停住：“你有什么办法？”
江北说：“他们是说要上访，材料也写了，说我们和当地政府勾连，但我知道其中有一家小儿子在网上玩儿□□输了两百万！”
邱文博放下了烟灰缸。有罅隙就有一线生机，就怕毫无破绽。赌博输钱这事可做的文章太多了，掌握了这个信息，轻易就能扭转局面。
他没全信，坐回到沙发，问江北：“你确认过了吗？”
江北抖了下肩膀，给邱文博放了一条语音，正是遇难者家属其中之一，语音上说：“那十万是你爸爸的命！你他妈半小时就输没了！你还是人？”
这确实是一句留有操作空间的话，邱文博落在沙发上的手掌，摩挲了两下皮面儿，想了一阵，抬起头说：“起来吧。”
江北站起来，邱路雪松了口气。
邱文博问江北：“这是你弄到的？”
“不然呢？”
邱文博点头：“好，那咱们的账就等这件事解决完了再算，不过这其间，你不准跟小雪见面。”
“凭什么！”邱路雪不同意。
“你给我闭嘴！”邱文博继续对江北说：“我没反对过你们谈恋爱，但她才十八！你干得那点事我剁你十回都不够你还的！不管矿区的事最后是不是解决了，小雪做人流这件事你都别想糊弄过去！”
江北倒是坦然：“反正我就是喜欢她，你要不就宰了我，不然只要我活着，我就跟她在一块儿。我没想把孩子打了，是她太年轻了，她还是个孩子，我不想让她养孩子，所以她不想要，我也没劝。”
邱路雪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把衣服流湿了。
邱文博本身就是男人，太知道男人是什么东西了，这江北是算准了他最终会为他女儿妥协，所以心思全用在了他女儿身上。
邱路雪跟疯了一样挣脱开束缚，挡到江北跟前，像看仇人一样看着邱文博：“你要是动他，就先弄死我！”
邱文博血压都高了，这哪是生了个女儿，这他妈是生了个阎王，讨命来的。
但他只有这一个女儿，还是什么也没说，叫他们出去了。什么这段时间不要见面，他也不要求了，随便吧，暂时想不到办法拆开他们了，过段时间再说吧。
江北和邱路雪连同小痞子们出去后，邱文博闭着眼养神，眼皮子沉重，脑门酸疼，又得吃降压药了。
等他再睁开眼时，乐渊已经把降压药放到了他面前的正方几上。
邱文博喝了药，对乐渊说：“下礼拜饭局之后，你去一趟矿区，去处理一下这事。”
“好。”
邱文博捏着眉心：“让他接着管霓月吧。”
“他”是说江北。
“好。”乐渊说。
“你去吧。”
乐渊从浪漫十方出来，江北就站在车前等他，墨绿的开衫里是白色的低领短袖，头发吹得洋气，六千五的鞋也显得他更有格调。
照理说，着一身黑、看不清五官的乐渊是比不上这份精致的，但经常性是他若往那儿一站，基本上没江北什么事儿了。
江北收起电子烟，把手抄进裤兜里：“聊聊。”
“没空。”
“你除了给邱文博看着他这几个店，能有什么事儿？”
乐渊没跟他纠缠，也没话要跟他聊，走向他的车。
江北挡在他面前，没再墨迹，直白说：“那两家都想上访，谁去了都改变不了，你明知道这一点，还让小雪骗我去，不就是想邱文博发火，把我废了吗？”
乐渊没说话。
“你知道邱文博迟早会因为小雪妥协，搞不好这些店最后都会归了我管，就想着把我弄死，对吗？”江北的小白脸在灯下泛着油光，锃光瓦亮：“乐渊，都是兄弟劝你一句，心眼别太多了。”

第17章
乐渊越过江北，打开了车门。
江北在他路过时淡淡说了句：“你想害我，但最后还是由你来处理这个烂摊子，这叫什么，这叫活几把该。”
乐渊扭头掐住了江北的脖子。
江北不反抗，微笑看着他，像是把他看透了：“你把青木矿区的事搞定了，再回来的时候，看见我飞黄腾达，别眼酸啊。”
乐渊手上用了力，但让人看不出一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他好像就是暴力，就是喜欢别人翻着白眼哀求他。
江北不怕死地说起没完了：“我知道你费尽心思是想去矿产公司，你给邱文博当狗当腻歪了，想换个主人，但有我在一天，这个机会就轮不到你。”
乐渊掐得江北脸胀红，要不是邱路雪及时发现，跑过来拉住乐渊的胳膊，江北养得细白的脖子就要断了。
邱路雪喜欢江北，但也不觉得乐渊有什么问题，不理解地问乐渊：“乐哥，你干吗？”
乐渊没答，上车走了。
江北扶着电线杆子咳嗽，邱路雪给他拧开瓶水，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没事干吗跟乐哥呛啊，你又打不过他。”
江北搂住邱路雪的脖子，只是笑了下，没说话。
他不会告诉邱路雪，他跟乐渊曾不小心听到了邱良生和邱文博的谈话，邱良生让邱文博找一个最信得过的人，矿产公司那边有大买卖要干。这机会只会是江北或者乐渊的。
乐渊知道，不论邱文博多恨江北弄了邱路雪，最后也还是会因为邱路雪原谅他，并且扶持他，所以乐渊才会把他骗到矿区，想着摆他一道。
他发现被骗之后灵机一动将计就计了。
这一回，乐渊想去给邱良生当狗的美梦要碎了。
*
乐渊回到家，一进门一地的居家物品，还有几个收纳箱，一个落地台灯，一个一米高的留声机，皱着眉扫了一圈，最后看向坐在地上叠毛巾的琮玉，没说话。
她要在这里住，确实要买些生活用品。
就是他还没真正意识到，以后要跟一个调皮捣蛋没够的丫头片子一起生活了，他也完全想象不到未来有多鸡飞狗跳。
他又去洗澡了，琮玉看着他走进浴室，扭头问爆破：“他有洁癖？”
爆破叫了一声。
琮玉不信：“那他为什么不剪头发啊？”
爆破不叫了，它也不懂为什么。
琮玉把东西收拾好，拿了一个小本开始记账，一边记一边咬笔头，咬得嘴边都是蓝色墨水。出去一趟花了两千五，不过东西买得挺多的。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半夜买东西用眼过度了，她忽而有些目赤脑胀。
她记完，把剩下的现金塞包里，准备等乐渊洗完澡，也去洗个澡。
乐渊洗完出来，还是一条黑裤子，有没有区别琮玉没注意，她的注意力全被他那件稍微有那么点紧身的黑色高领线衫夺走了。
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肌肉线条，结实又流畅，真有安全感。
乐渊想光膀子出来的，想起琮玉在外头，就从柜橱里翻出一件八百年没穿过的衣服，准备回房再换，出来就看到琮玉嘴角和桌子蹭到的蓝色墨水，正要骂她，她流鼻血了……
琮玉没发现自己流鼻血，还在看乐渊，明白了九姐为什么喜欢他。
霓月每天的客人，哪有这种身材的啊，虽然他很野人吧，但关了灯谁看脑袋啊。
乐渊走过去，扳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天花板，抽了两张纸巾，给她擦了鼻子的血，举起她的手：“另一只手摁着。”
琮玉才知道她流鼻血了，难怪目赤脑胀。
乐渊给她拿了瓶水，告诉她：“适应不了高原气候就别剧烈运动，趁早把你猴急的毛病改了。”
琮玉仰着头还不忘顶嘴：“你不给我买，还不让我自己买，那我用什么。”
“不会给我打电话？”
“不会！”
“那说什么。”
琮玉把堵着鼻血的纸团使劲扔向他。
乐渊接住，丢进垃圾桶。
琮玉不说话了，乐渊也没再说，开了瓶二锅头自斟自饮起来。以前跟爆破一起过时，静默是这所房子最常出现的一种形态，所以他很习惯无言。
琮玉的鼻血止住了，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酒香味儿飘到了她的四周围。
啪的一声，停电了，房间一下黑透，乐渊还在喝酒。
琮玉提醒他：“没电了。”
乐渊不理人。
琮玉也不管了，那黑着待着吧。
过了会儿，月光洒进来，房间不再那么乌漆麻黑了，琮玉扭头还能看到乐渊的影子，他的酒量好像很好，一直喝，也不醉。
她双脚踩到椅子上，手托着下巴，发起呆来。
乐渊突然问了句：“想上学吗？”
“不想。”
“你十六不上学干什么？”
“我十七。”
“不是下个月？”
“一样。”琮玉说：“我有老师，高中我早学完了，正常情况下明年六月参加高考。”
“能考上吗？”
“不能。”琮玉成绩很差，最好的学科是语文和英语，她只是脑袋转得快，但这一点对数理化什么帮助都没有。
“明天给你办入学。”
“办也不去。”
“那你就天天看家遛狗。”
“我不要！”
“你要什么。”
“我要你上哪儿都带着我。”
乐渊把酒杯放下：“我不要累赘。”
琮玉把脚放下去，跟他说：“下周三邱文博的饭局，有柴老板，有那位少将，还有霓月新去的几个美女。”
乐渊在黑暗中看向琮玉。
琮玉在黑暗中回看：“我也要去。”
乐渊不愿相信这是她跟他进金都扎玛饭店后推断到的，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了，知情的人即便是要对外透露，也不会跟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孩透露。
够聪明的，这狗毛丫头。
琮玉只是在网上搜金都扎玛饭店的柴老板时，了解到她是县委书记万双国的老婆，每周三会去做一个面部清洁。超市回来路上经过那家美容店，她进去打听了下，得知柴老板常用的那位技师请了长假。技师一定是知道柴老板下周三不会去做脸了。
她记住了那位少将的车牌号，以及去往的方向，牵着爆破在唐华路溜达时，她在一家酒店门口看到了那辆车。蹲守了半个小时，有人从酒店出来，上了那辆车，没一会儿那人回来了，拎着食盒上了六楼。
她在网上看过了，那家酒店六楼是套房，最近两周都没空房，所以那位少将最早也是两周以后退房。
邱文博下周有饭局，曾要求九姐培训新来的那批女孩，琮玉把这些信息放在一起，再结合乐渊下午去金都扎玛饭店的事，基本可以确定，这场饭局的性质和参与的人——
邱文博组局，邀请焰城县委书记的老婆，还有一位少将，却叫美女作陪，所以聊的一定不是正经事。
琮玉又说了一遍：“我，也，要，去。”
乐渊也很聪明，没说话，因为说什么她都会知道她猜对了。他站起来，拿着电卡去启动了余电，房间的总控开关“咔哒”一声，客厅和卫生间的灯亮了。
琮玉嘴角的蓝色墨水很明显，乐渊回身时说：“洗澡睡觉。”
说到睡觉，琮玉穿着她新买的拖鞋，趿拉到次卧：“你这里边东西这么多，这么乱，我怎么睡？”
“谁跟你说你睡这儿？”
“那睡哪儿？”
乐渊看向沙发。
琮玉不干：“凭什么！”
“只有沙发，爱睡不睡。”
琮玉凶狠地瞪着他，几秒后，飞快跑向他的卧室，窜到他床上，呈大字躺在正中央，耍起无赖。
乐渊站在门口：“起来。”
“我不起。”
乐渊过去拎她，她无赖地抱住他的胳膊，仰头看他：“我害怕。”
她在装蒜，乐渊知道，但还是松了手，从柜子里拿了套干净的四件套：“起来换了。”
琮玉怕他趁机剥夺她对这张床的所有权，不动弹。
乐渊提醒她：“我睡一星期了。”
“我不嫌。”
“别恶心我，起来！”
琮玉把他被子抓过来，本想忍着恶心把脸埋进去，然后骗他说很干净，没想到是真的很干净，只有一股浓郁的洗衣粉味儿。
乐渊看她过于较劲，不跟她浪费时间了，拿衣服去卫生间换了，又出了门。
琮玉在他走后才想起来，他一天到晚给邱文博办事，要不就是在宝郡和霓月看店，根本没在这床上睡过几回，敢情是一星期了还跟新洗的一样。
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盯着窗棂，就这样，十五分钟过去了。
突然，她坐起来，回客厅打开她花三百五十块钱买的二手留声机，把老板赠送的唱片放上去，伴着舒缓的吉他声和主唱独特的嗓音，窝在沙发。
月光像一张巨大的蚕丝被，罩在她全身，她很快有了睡意，怕盗梦贼偷了她的美梦，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拜托乐渊早点回来，谁知一不小心多打了一句——
“我有自保能力，让我跟着你。”

第18章
乐渊到达宝郡，询问了经理大堂的情况，得到一切正常的回复后，准备到楼上消磨一会儿时光，突然大门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高跟鞋声。
他扭头就看到了邱文博的金丝雀，身后跟着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女。
金丝雀看到了乐渊，耳朵自动屏蔽了经理的招呼，只对乐渊说：“我跟邱哥说过了，带朋友来玩个小牌。”
乐渊伸手招来经理，说：“217。”
经理答应着，扭头对几个漂亮女人和英俊男人说：“二楼，我给你们开房。”
金丝雀的朋友们走在前边，她在最后，路过乐渊时，大堂里有赌徒吼了一嗓子，她下意识看过去，忘了抬脚，往前奔了半步，半副身子摔向了乐渊。还好她手快，握住了乐渊的手腕，而后滑到手指，把他几根细长的指头死死攥了数秒，甚至可以说出他大概的体温。
经理和金丝雀的朋友们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没在意，扭头继续上楼。
乐渊没有挪步，等金丝雀自己站稳了，松开了他。
金丝雀道歉：“不好意思。”道歉也很有姿态，神情没有一丝异样，还淡然从容地把碎发别到了耳后。作为邱文博的女人，她很知道自己有多值钱。
乐渊没说什么。
金丝雀也没停留，朝楼梯口走去。
过了会儿，经理下楼，眼看着楼上，对乐渊说：“够能折腾的，这就是有恃无恐吧？妈的，下辈子我也投生一张这样的脸，也给人当家雀去。”
经理说着，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乐哥知道她叫什么吗？”
乐渊不知道，没搭茬。
经理也不知道，他们好像一直以“金丝雀”称呼她，这么一想，好像也挺可怜的，这么个身份，连名字都不配有。
乐渊看没事儿了，上了楼，想着打个盹儿。
手机提示音响了几次，他知道是新闻推送，随手点亮屏幕，一个陌生号码的两条短信赫然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没回，甚至没点开，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了床头柜。
他把小臂当枕头，面朝着天花板，闭眼躺了十多分钟，还是睁开眼，拿上手机，出了房间，下了楼。
经理看着他往外走，惯例问了句：“去哪儿啊乐哥？”
乐渊没答，出门上车，朝南驶去。
他回了家，进门一片漆黑，但音乐开着，想起琮玉买了一个留声机，借着月光走到它跟前，关了音乐，然后才看向沙发上蜷着的琮玉。
看她睡得挺香的，那给他发个屁的短信？捣蛋东西。
他把她的毯子拿过来，敷衍地盖上，自己回房间去睡了。
早上八点，琮玉在客厅叮铃咣啷，吵得乐渊睡不下去，起了床，要把她轰出门去，出了卧室门就看到她换了身白色的运动服，白色的棒球帽，一副出门的架势。
琮玉给爆破换了水，摸了摸它的脑袋，凑到它耳朵说了点什么，扭头跟乐渊说：“我有事，中午不回。”
“你有什么事。”
琮玉没说，开门走了，还不忘拿上钥匙。
乐渊问爆破：“去哪儿了？”
爆破不出卖朋友，只是看着他，没反应。
“你才跟她认识几天？”
爆破爬起来，从冰箱里给乐渊叼了牛奶和面包，放到了桌上，就像是在回答他：虽然我会为她保守秘密，但我爹永远是你。
乐渊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毛巾洗澡，这是他的惯性，但当他照常拿起毛巾，却没有走向卫生间，而是在原地站了几秒，又把毛巾摔在了毛巾架。
*
琮玉跟夺吉才让约在唐华路路口的吉祥早餐店。
夺吉才让坐在露天位置，几束晨光刺下来，联合翻滚的尘土形成一道光柱，照得他那件金线勾边的藏袍熠熠闪光。
琮玉看到他就停住了脚，站在背光的地方，静静观察起了他。
旁边一桌是两个皮肤很白、挎着千把块包的女生，衬衫是华伦天奴，鞋是巴黎世家，头发是藏青色，妆有点厌世，手边是一组□□大炮，看得出是来西北观光拍照的。
她们不自觉看向夺吉，没有任何小声讨论这类不礼貌的举动，最后走到夺吉跟前，微笑着询问，能不能给他拍照。
夺吉才让似乎是有点自闭，被人这么一问，竟无所适从起来。
琮玉一点也不意外她们喜欢夺吉才让的脸，微卷的头发，细窄的脸型，高挺的鼻梁，阴郁的眼神，她认识的女生也是这个审美，迷得不行。
她成人之美，没有打扰两个女生搭讪，但好像夺吉才让拒绝了她们，她们有些遗憾地回了原座。
女生吃完早餐，坐了一会儿，重新出发了，琮玉这才走过去。
夺吉才让看到琮玉，眼都亮了，想要上扬的嘴角拦都拦不住。
琮玉跟老板要了碗馄饨，扭向夺吉，一下子跟他对视，突然被他诚挚热烈的眼神灼得睁不开眼了。
她收回眼来：“你干吗不让人拍照？”
夺吉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如果早认识她们就好了。”
琮玉佯装听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在老板上了馄饨后，吃了起来，鹌鹑蛋那么大的肉丸子，她不由得感慨，老板真实在。
夺吉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把手上的玛瑙串子摘下来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琮玉瞥向这条玛瑙手串：“哪来的？”
“阿妈给我的，一对的。”夺吉说着把他手腕上那条给她看。
琮玉说：“我不要。”
夺吉很受伤：“为什么？”
“谁要跟你戴一对儿的，情侣才戴一对儿，我们又不是情侣。”琮玉说：“而且你说你不会骗人，那我问你，我是你下山遇到的第一个女生吗？”
琮玉才琢磨过来这句话不对劲，他又不是第一次下贡布山，怎么会第一次见到山外的女生？
夺吉才让急吼吼地解释：“不是的……我是想说……我第一次见到别的地方的……我从小觉得贡布山以外就是我们大西北以外……我的汉话不好……我不是在骗人……”
他很急，急着解释自己的样子看得人于心不忍，但琮玉个小没良心的东西，有点无动于衷，只顾着吃馄饨。
眼看着夺吉才让麦色的脸颊又要急红了，琮玉把那条手串拿起来，套在手腕。这东西一看就不低于五千块钱，不要白不要。
夺吉立刻阴转晴，憨笑起来，傻了吧唧的。
琮玉吃完馄饨，说：“好了，这回我算是帮你实现你请我吃饭的愿望了吧？我下午还有事，你就自己玩儿去吧。”
夺吉才让不解：“有什么事？”
“那能告诉你吗？”
“能。”
琮玉被噎住了：“我不是在问你。”
“我可以跟你去。”
琮玉看着他，认真考虑起带上他的可行性。
夺吉才让说：“我可以开车。”
琮玉考虑好了：“上车。”
夺吉的车是一辆揽胜，琮玉坐在副驾驶，猜测它全款下来大概能买十辆乐渊那破车。
夺吉伸手给琮玉系上安全带，很开心的样子：“去哪里？”
琮玉昨天上网查柴老板的时候，顺便看了下焰城政府的官网，最新通告就是省巡视组莅临指导，她准备去焰城政府办事处周围转悠一圈。
搞不好这次巡视组就是来查邱文博的，乐渊给邱文博卖命是刀尖上舔血，她现在抱着乐渊这根大腿，还想从他身上挖出更多阽域边防营的事呢，他可不能出什么事。
她打开地图搜到了地址，连接中控台。
夺吉点头，发动了车子。
唐华路到焰城人民政府只消半个小时，办事处门口停着很多辆车，红底白字的条幅上写着“大力增强环保意识，提高全民环保素质。”还有一句“扫黑恶、净环境、促稳定、保平安。”
风吹得它们踮着蓝天起舞，那些字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琮玉瞧着，没有什么感受，喊口号，谁不会。
夺吉问她：“你要进去吗？”
琮玉说：“不进去。”
“那你要干什么呢？”
琮玉没见过这么刨根问底的，丝毫不懂看透不说透的道理，忍不住问他：“即便我告诉了你，你不明白，又有什么用？”
夺吉抿了下嘴，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他说了半句，也好像一句，琮玉没空去琢磨他的言外之意，盯着政府门口发起呆来。
夺吉不再打扰她，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
临近中午时，开来一辆商务车，车上陆续下来三个人，一位个子很高，有一米八，但看站位，貌似职位不高；一位有点敦实，头发不多，腰带把肚子勒出了一个褶；一位女士，一身利落西装，一双深色高跟鞋，留着干练清爽的短发，涂了接近肤色的唇膏。
焰城政府办事处出来了十多人迎接，他们彼此客气又恭敬，看着没什么不妥。
琮玉猜测这就是省巡视组的组员，记住了他们的模样，接下来准备回去补觉，谁知道就在收回眼来的瞬间，恍然看到了乐渊的身影。
她立刻转过去，果然是他，一群人里找一个野人毫无难度。
让她没想到的是，乐渊也转向了她这头，就在她暗骂不好，把身子弯到座位下时，乐渊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
乐渊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琮玉躲不开了，不装了，大方坐直了身子，扭头歪着下巴，说：“有事说事。”
乐渊说：“打开。”
“你说你的，我能听见。”
乐渊点头，转身找了块砖头过来：“打开！”
琮玉只好打开。
乐渊扔了砖头，看向她：“你在这干什么？”
琮玉张嘴就来：“谈恋爱不行啊？”
同时，乐渊看见了她和夺吉才让手上的情侣手串，脸一沉：“滚下来！”
琮玉不下。
乐渊把手伸进车内，开了门，把琮玉拽了出来，还有她腕子上的玛瑙手串，也撸下来扔在了路边，然后拉着她往人行横道走。
琮玉扭头看那手串：“好几千块钱呢！”
夺吉才让记得乐渊，当下被吓到了，忘了吭声，琮玉被拽走的画面让他清醒了过来，赶紧下车，追上去：“你！你怎么抢人！”
乐渊没必要跟他交代，就没说话。
夺吉这个小怂货竟然为琮玉拉住乐渊的衣服：“你放开她！”
“滚蛋！”乐渊把夺吉甩开。
夺吉站稳了，又上去拽他：“你是谁！你松手！”
乐渊放了琮玉：“你告诉他。”
琮玉想想，对夺吉说：“他是我爸爸。”
乐渊皱起眉。

第19章
夺吉才让像是意想不到，冰封住了自己，站着不动弹了。
乐渊压根没想过给陆岱川养孩子，只是有那么一点对刻骨经历的动容，于是把琮玉留了下来。他三十岁了，就算论虚岁三十二，也不该有一个十七岁的闺女。
他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情绪通过他静止的动作和蜷了一半的手流露，想让这狗毛丫头自生自灭，于是转过了身，但走了两步还是回过头，骂她：“谁是你爸爸！”
琮玉都想回去捡玛瑙手串了，乐渊冷不防转身，她就又把脚收了回来。
夺吉被乐渊一声喊醒了，也觉得奇怪，虽然看不清乐渊的脸，但未免太年轻了，怎么可能是琮玉的父亲啊。
琮玉说：“野爹也是爹。”
“谁教你的！到处认爹！”
琮玉笑了笑，很随意，还踢了踢石子：“我爹死得早，所以谁管我，谁是我爹。”
乐渊暴怒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夺吉疑惑的眼神转为震惊，脑袋扭向琮玉，呆滞地盯着她轻飘飘的姿态、神情。
“谁管你了？”乐渊突然说。
琮玉背着手，吊儿郎当的样：“哦，狗把我从车上拽下来的。”
乐渊骂她：“他们一家在澡堂子包女人，你不知道？你之前为什么在那儿你不知道？你要谈恋爱回北京谈去，别他妈在我眼皮子底下！”
琮玉沉默了。
夺吉觉得乐渊太凶了，骂琮玉的话他听着难受，就不合时宜地插了嘴：“是我要请她吃饭的，我们好早就约好了。我也没有欺负过她，我不会欺负她的……”
乐渊理都不理他，也不跟他们俩在大街上当猴儿给别人看，又问琮玉：“上不上车。”
琮玉没说话，只是转过了身。
乐渊当她已经选了，扭头就走，决定以后这狗毛丫头死活都不再管了。
琮玉只是回去把玛瑙手串捡了起来，还给夺吉，说：“下回送我一个单人的，情侣的别送了。”
夺吉拿着手串，傻傻地看着琮玉，羞耻、难过、委屈，在心头盘踞着。
琮玉回到乐渊车前，开车门，发现他锁了车，就敲了敲车窗。
乐渊不给她开，但也没开车。
琮玉给他发短信：“我昨天在焰城政府官网看见龙门巡视组莅临指导，巡视组来焰城这个巴掌大的县城，肯定是接到举报了，举报的对象八成是邱文博。我现在就你一个靠山，我不能让山倒了。”
乐渊看完她的短信，打开了车门。
琮玉上了车，把帽子摘下来，耳边的小卷毛翘翘着，配她嫩生生的小脸，赏心悦目。她低着头，用糯糯的声音轻轻地说：“我不会劝你回头是岸，海里和岸边的界定很难说，我知道对错放在不同的情景，是不同的形态，但我不是来看你送死的。”
乐渊闭上了眼。
“我很幸运，遇到的人都教我怎么做人，怎么处事，所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耍的五年枪，练的五年功，也能为我的人身安全做保障。”琮玉抬起头，眼睛很亮：“你要不想我跟你叫爸爸，就别老把我当孩子。”
乐渊无话可说，他确实一直把她当孩子。
琮玉知道他都听进去了，索性多说一点：“那个军区的少将，是假冒的。”
乐渊扭头，看向她。
琮玉也看着他，对视的几秒，她知道了：“你知道他是假的。”
乐渊当然知道，本就是邱文博的人，但琮玉是怎么看出来的？
琮玉看他有点疑惑，很大方地给他解惑：“他的少将常服是好几年前的款，早被部队淘汰了。而且就算是好几年前的，肩膀上的星星也不该是对不上的，部队制服的做工不会那么差。”
乐渊看着琮玉，没有情绪，琮玉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接着说：“我不知道一个县委书记的老婆，一个假军官，一个邱文博，三个人凑到一起是要干什么，知不知道彼此的底细，但我觉得省巡视组或许就是为他们而来。”
琮玉突然唉声叹气：“不过你能出现在这里迎接他们，大概率是邱文博已经打通了相关隘口，那这把保护伞就应该是防弹库的材质。”
乐渊终于说话了：“你想表达什么。”
琮玉说：“邱文博哥俩手眼通天，但野心太大，涉及的要员太多，纪检和监察两个机关不会沉默太久，迟早得端，你让我参与进去，我帮你留后手，到时候他们哥俩进去了，你还能全身而退，多好。”
乐渊太知道她这个鬼机灵不会做没好处的买卖：“什么条件？”
“我想去阿库勒。”
阿库勒是乐渊戍边的地名，他们哨所就在阿库勒雪山。琮玉始终想知道她爸的过去。
琮玉不着急，她知道乐渊退伍肯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他或许有遗憾，有阴影，所以她能等：“等你在这边事情结束了，没那么忙了，我们再去也可以。”
她以为她把底牌和手腕都亮出来，乐渊就会松口，没想到他只是发动了车子上了路。
她看着他，眉头渐渐耸起：“你不相信我能当帮手？”
“不用。”
琮玉怕了：“你别这种不怕死的样儿，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乐渊倏然心脏收缩，心尖搏动，他想起以前的战友，说过跟琮玉一样的话。但反应时长很短，只有数秒。
他没接琮玉的话，一心开起了车。中途接到一个电话，在路口调转车头，去了霓月。
琮玉看一眼霓月招牌，扭头对乐渊说：“我还没吃饭。”
乐渊没搭理她，下了车。
琮玉也下了车，乐渊扭头：“回去！”
琮玉仰头看着他：“我不。”
乐渊突然岔开话题，说了一句并不相关的话：“我死不了。”
他在回应不久前琮玉的问题，琮玉是很讲道理的人，他给台阶，她就会下，于是返回了车上，看着乐渊走进霓月。
她拿出手机，全都是夺吉的消息，他问她还能一起吃饭吗？问她跟那个凶巴巴的人是什么关系，问她是不是遇到了麻烦，还告诉她他可以保护她。
她把他的微信从黑名单放出来，微信回过去：“知道监护人吗？”
夺吉秒回：“知道。”
“这人相当于我在这里的监护人。”
“是长辈吗？”
“差不多吧。”
“他好像很不喜欢你跟我在一起。”
“废话，你们一家包了霓月好几个小姐，谁能把你们想成好人？”
“我是好人……”
“你管他干吗，我交朋友又不用他同意。”
“以后会变成别的关系吗？我们。”
“不会，我不喜欢你。”琮玉喜欢吊人玩儿，但不想吊着夺吉：“我最讨厌你爱我我爱你那些东西了，烦得很，大好人生应该冒险。”
“我跟你去冒险，你会喜欢我吗？”
夺吉固执己见，说不通，琮玉不准备跟他聊了，敷衍他：“我困了，睡觉了。”
“你到家了吗？那你睡吧。那等你睡醒，我能去找你吗？”
琮玉没回，看向霓月门口，几个跟她打过一次照面的女孩进了大门。
*
邱文博在霓月三楼的办公室检验九姐的培训成果——几个女孩服侍人的手艺。
乐渊上楼后，女孩们紧随而至，邱文博就先把乐渊晾在了一边，让九姐开始。
九姐点头，对女孩们说：“怎么练的就怎么来。”
女孩们犹豫了，有的不情愿，有的害羞。她们来了以后就是照着视频学跳舞，跳的都是擦边舞，摸腰还算是正常的，摸胸和胯部以下，然后劈着腿蹲下来，不断展示某一部位的舞蹈，私下跳跳可以，人前还是放不开。
邱文博却觉得很好，对九姐说：“让她们保持这个状态，越纯越好。”
“嗯，好。”
邱文博看她们局促不安，抬了下手：“出去吧。”
九姐跟在女孩们身后，把房间留给了邱文博和乐渊谈事。
邱文博把手边的皮包扔给他：“回去看看这个材料，跟柴姐他们沟通一下，别到时候人家一问三不知。”
“好。”
邱文博靠在沙发，手摸着油腻肥硕的肚子，看了乐渊好一会儿，说：“你去把头发剪一剪，胡子刮了，找人订制身西装，不然你这形象就是一破绽。”
乐渊停顿了一下，当下没答。
邱文博知道他不愿意，逼了一把：“矿产公司那边，我哥跟我要人要好些日子了，我还没想好让谁去。”
这是利诱，乐渊的确想去邱良生的矿产公司，犹豫了很久，最后说：“好。”
“跟宝郡账上拿钱，弄一身名牌的。”邱文博提议：“我看上次到甘西视察那秘书长的大衣就不错。等这买卖落听了，你想留头发再留。”
“好。”
“蓝牙耳机有吗？”
“有。”
“没有的话顺带着买一副。”
“好。”
邱文博点头，想了下没有要交待的了，正要放他离开，九姐心不在焉的样子忽地进入他脑海，就又问了下乐渊：“那小姑娘还在你那儿？”
“嗯。”
“喜欢归喜欢，不要影响了咱们兄弟姐们间的关系。九姐到我这儿年月不短了，没出过什么岔子，我还想再多用个几年。”邱文博说完，眼神上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女人嘛，睡服了就好了，送上门的你还磨磨唧唧，非得让这群娘儿们寒碜你那玩意儿不行？”
“我会解决。”
邱文博点头：“别的没有了。”
“好。”
“去吧。”
乐渊刚走，金丝雀的电话打了进来，问邱文博：“你在十方吗？”
邱文博听到她的声音就想掐她的小腰了：“在霓月。”
“我刚过霓月，那我掉个头。”
“你不是在跳舞吗？怎么了？”
“出了一点事。”

第20章
琮玉在车里无聊地玩儿起线上斗地主，对面的牌友有一只哈士奇宠物，她总是会想到爆破，不能集中精力，原本可以不断翻倍，赢更多欢乐豆，最后只赢了保底。
她收起手机，突然有个问题浮现脑海，爆破是马犬，从前是军犬的可能性很大，看它的牙齿，撑死了五岁，但军犬大多数在七八岁时退役，它为什么退役那么早？
她把脑袋靠在车窗上思考，不自觉瞥向霓月门口的一个炸串摊，由两位老人经营，摊前围了四五人，有一对学生情侣，男生背了两个包，他的，还有女生的，女生手里好几串大肉串，吃得很美，男生痴痴地看着她，也挺美。
琮玉更饿了。
她把眼收回来，驾驶座的车门刚好打开，她以为是乐渊回来了，没想到是九姐。
九姐上车后，没看琮玉，目视正前方，姿态摆得高：“下周邱哥在甘西组的饭局，我跟乐渊都会去。”
琮玉知道饭局的事，但不知道在甘西：“哦，是吗？”
九姐把一根未拆包装的唇膏递给琮玉：“当时给你买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明明昨天还见面了，但琮玉没拆穿她。
九姐说：“你看起来挺聪明的，一定能想到这次饭局招待的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说明白点。”
“说白了就你这模样，只要我把你安排进去，你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九姐说：“当然我也不是帮你，要是我带去的人能把他们招待好了，我在邱哥这儿能更受器重，说不好下次再有什么挣钱的买卖，还带着我一起干。”
她说完还掏心窝子地补充了句：“我岁数不小了，夜总会当个领班儿，挣那仨瓜俩枣也不是事，总得进点大钱攒点棺材本。”
琮玉笑了：“你不怕我把你找我这事跟乐渊说吗？”
“随便你，反正我只是觉得你条件很不错，跟我合作可以双赢，你要是不同意，我捧一个条件比你差点的，对我也没损失。”
琮玉打开手机的拨号界面，递给她：“电话联系。”
九姐输完自己的手机号就下车了，琮玉看着她被风裹挟的头发，又笑了一下。正愁去不了饭局呢，这九姐真是及时雨。
*
乐渊从霓月出来，上了车，琮玉想磨他带她去吃炕锅，突然一辆车一个急刹停在他们正前方，金丝雀从后座出来，大卷发和窄肩头映入琮玉眼帘。
金丝雀一个不经意的回头，扫过琮玉，看向乐渊，琮玉因而看到她的正脸，漂亮又有气质。不同于九姐的风尘气，她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跟琮玉给人感觉一样，只不过她要比琮玉身材好，前凸后翘，抹胸抹不住的胸和包臀裙包不住的臀，琮玉可以说望尘莫及。
金丝雀的眼神没在乐渊身上停留太久，很快消失在霓月的门口。
琮玉忍不住好奇：“为什么野人这么招人待见啊？”
“什么？”
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琮玉暗自懊恼了一句，转移了话题：“就是，那个，我看朋友圈有人说去博物馆看野人的蜡像，我很好奇为什么要看野人。”
乐渊没去追究她的本意，也不在意，说：“你下午看家，傍晚去遛狗。”
“你呢。”
“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琮玉说：“我不，夺吉下午来找我。”
乐渊表明态度：“你非跟他混迹在一起，拿我话当耳旁风，就别跟我谈条件。”
“说得好像我不拿你话当耳旁风你就顺着我一样，不还是让我看家遛狗？那我不跟他见面你能把你干的事跟我说吗？”男人真是糟心玩意儿，琮玉在心里骂。
“能跟你说的事，会跟你说。”
琮玉挑眉，乐渊竟然改变态度了，而且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乐渊开了车，琮玉突然握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同意了！”
乐渊拿开她的小狗爪子：“同意什么。”
琮玉再次把手搭上去：“就是说，你以后出门都带着我，不让我看家遛狗，我这么理解对吧？”
乐渊没答，一脚油门带琮玉去了步行街，这趟街吃饭的地方很多，平时很热闹，但正值下午，人就不多。
琮玉看向两侧饭店，清真炕羊排，重庆火锅，特色菜，西北民间菜，好多。
没选择之前，她只想吃炕肉，有选择之后，她都想吃。
琮玉难以抉择，正想让乐渊推荐，他已经走进了炕羊排店。
琮玉跟上去：“万一我想吃别的呢？你连问都不问我。”
“想得挺美，爱吃不吃。”
琮玉在他身后瞪他，野人真讨厌！
乐渊进门选了个靠边的位置，把手里的布袋放座位上，点了一个招牌炕羊排，一碗醪糟汤圆，一块馍。
琮玉坐到乐渊对面，撕掉装筷子的包装纸：“刚才霓月门口那个女人，是邱文博的女人吗？”
乐渊没答。
琮玉把筷子摆放好：“她看你那一眼，含情脉脉的，没比九姐的缠绵劲儿少多少，这件事要是让邱文博知道了，你会不会被扫地出门？”
乐渊皱着眉：“废话那么多。”
琮玉不是很好奇乐渊的感情生活，只是随口一问，他答不答无所谓，她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爆破是军犬吗？”
乐渊依然不答，只看了下表。
琮玉也看向他的表，不是值钱的东西，但这手腕却少找，手背的青筋条条彰彰，腕骨位置有一个烫伤的小疤，像小月牙。
乐渊打了一个电话，就拎着布袋上了二楼。
服务员把炕羊排端上来，琮玉就没来得及问他干什么去。
琮玉吃了一口汤圆，朝楼上看了一眼，吃第二口的时候，乐渊跟一个男人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男人比乐渊矮一些，但五官周正，只不过被一副银框眼镜喧宾夺主了，于是比起外貌还是文人气质更显著。
乐渊走到大门正对的地方，停住了脚。
男人扭过头，先看他的脚，然后看他的脸，同时挑起眉。
乐渊看了一眼琮玉，没说话。
男人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对上琮玉漂亮的小脸蛋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那抹诧异更昭着了，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了门。
乐渊回到琮玉对面，琮玉眼还追着男人，直到他的车前，一辆大概二十多万的轿车，车牌号也很普通。但他手里的手提袋很贵，看它鼓鼓囊囊的样子，里边装得钱应该也挺多。
“吃饱了吗？”
琮玉收回眼来，没答，而是问：“那是谁？”
“记者。”
琮玉知道了，夹了一口肉，说：“确实，找记者发点假新闻，也是这种□□性质的企业业务中不可或缺的一项。”
乐渊没有接着她话说。
琮玉说完很久，突然抬头，看着乐渊，嚼了一半的肉塞满嘴巴，话说得她自己都听不太清：“你告诉我了。”
乐渊真的开始让她参与了！
*
霓月夜总会。
金丝雀上楼找邱文博时，撞到了一个脸色有些难看的女孩，她们像两支玫瑰，虽有不同的颜色，但有同样的芬芳。
在她们对视的三秒里，夜总会的富丽堂皇瞬间黯然失色了，雕龙画凤的堂柱实在配不上她们金贵的年华。
女孩的眼泪突然止住，金丝雀的脚步也不再急切了。
屈什么？自己选的不是吗？
金丝雀进了邱文博的办公室，邱文博刚结束一个电话，坐下来，金丝雀的眼一起雾，他就冲她伸出了手。
金丝雀走过去，坐在他腿上，下巴垫在他肩膀：“我们导师说我学分没修够，毕业的事遥遥无期了。”
邱文博还以为是什么事，搂着她的腰，说：“那就不上了，又不是指着你那个野鸡学校的文凭吃饭。”
金丝雀抽抽搭搭：“可是我怎么找工作啊？”
邱文博亲亲她的脸蛋，擦掉她的眼泪：“傻了不是？我这么多店，你以为给谁开的？”
金丝雀眼睛湿润了：“可是这些我都不合适啊。”
“那哪些合适？”
“我以为我会做那种广告部门的小职工的……”
金丝雀眼泪掉进邱文博的领口，邱文博明明不爱她也还是心疼了，爆了皮的带着小胡茬的厚嘴唇亲吻她的脸蛋：“你这个要求，我哥的公司倒是满足。”
金丝雀看着他，眼泪挂在脸上，比黛玉娇：“会不会不好？”
邱文博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笑着说：“自己家的公司，有什么不好的？”

第21章
金丝雀颈间的香气挑动着邱文博的欲望谷，邱文博经受不住，准备把金丝雀带回家再安抚，出门遇到了江北。
邱文博把霓月重新交给江北管理了，当然会看见他。
江北看到邱文博，毕恭毕敬地打了声招呼：“老大。”
邱文博没搭理他。
江北也不在意，走向女人们的休息间，推开门，伸出双臂：“早上好啊，各位美女。”
有人看见他很开心，有人反应平淡，有人不予理睬，眼皮也不带抬一下。
自从知道江北和邱路雪的关系后，她们再看他就不是幽默风趣又俊朗的小北哥了，而是一个靠着女人上位的软饭男。
江北走进门：“给你们叫了奶茶，人人都有哦。”
仍对他有滤镜的人笑着道谢：“下周九姐回老家，下周的视频还没人拍。”
夜总会也有宣传视频，也有活动，几个美女穿着擦边的衣服，戴着毛球似的的头饰和尾巴跳舞，配一些旋律上头但可能没那么高雅的背景音乐，发在一些客户群里。
往常是九姐和一个运营小姑娘来拍，但九姐说她下周回老家，运营小姑娘可能是想趁机偷个懒，但霓月这么多女人，不能没活干。
江北有疑问，九姐来霓月那么多年，从没回过老家，哪儿来的老家？却没问她们，笑着说：“下午我跟运营说一声。”
“好的，小北哥。”
江北从休息间出来，接到邱路雪找他吃饭的电话，离开霓月赴约了。
邱路雪选了一个西餐厅，双人餐两份牛排，外加小食，两杯红酒，两碗汤，只要一百九十九。
她穿着荧光粉的衣服，腿上是一双白丝，还有一双黑色厚底松糕鞋。
她长得算甜美，就是审美跟江北天差地别，江北给她买的大方显气质的衣服，她都不喜欢，她只想当一棵圣诞树。
江北走过去，把她面前的红酒拿过来，叫服务员换了一杯饮料，然后对她说：“手术才做几天？又喝酒。”
邱路雪笑了笑，搬着椅子坐到他旁边，金属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声音，用餐的客人都看过来。
江北习惯了，早不会露出他们那样诧异的神情了。
邱路雪说：“我爸把我卡解开了，我给你打了十万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邱路雪很开心：“就知道这老东西狠不下心，只要我们两个意志坚定，根本不怕他不同意，到时候让他把你安排到我大伯的公司。”
江北抬起头，扭脸看向她。
她说：“你不是想去吗？你想去我就帮你啊。”
良久，江北笑了下，伸手摸摸邱路雪的脸：“到时候跟我一起。”
“肯定啊。”邱路雪把他的手拉下来，握着：“我听我爸司机说下周他要去甘西，可能是去找我大伯的，到时候我给他打电话，我态度一软，他肯定跟我大伯提议让你过去。”
江北微微皱眉，又是下周。
九姐不在，邱文博不在，这么巧吗？还是他们背着他有什么事？
“老大去甘西是要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赵叔没告诉我，还让我别打听。赵叔跟了我爸那么多年，就算是我，他也不会出卖我爸的。”
江北没再问，但开始觉得有意思了。
*
乐渊把琮玉送回家，又出门了，走之前让她记得遛狗，还警告她，要是跟那个康巴男孩出去玩儿就别回来了。
琮玉原本以为乐渊允许她参与他的生活，是被她几句话唤醒了沉睡的价值观，开始把她当一个大人，结果还是要看家遛狗。他出去不带着她，她要出去他还不同意，野人野性独断对待问题的态度，真令人发指！
琮玉骂完了，就去睡觉了。
爆破帮她叼来毯子，趴在了床边，以至于琮玉一睁眼就能看到它。
琮玉侧躺在床上，抓着毯子的边边，看着爆破。
乐渊把床单被罩换了，还把他的被子拿走了，琮玉不知道他在介意什么，总不至于是嫌弃她，她又没有不剪头发、胡子邋遢的，他凭什么嫌弃她？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短信：“我在家，没出去，想睡觉，失眠了。”发完就把手机扔在一边，没想着乐渊会回。
十五分钟左右，乐渊回过来：“失眠了就去小区跑圈。”
“你能买个电视吗？好无聊。”琮玉说：“就你家这家徒四壁的，真不用我看，贼都看不上。”
乐渊没再回复，但第二天买了一台电视。
琮玉蹲在椅子上，白嫩的脚趾头踩在椅面之外的空气，双手端着哈密瓜啃，看着乐渊装电视盒子。爆破坐在她旁边，叼着磨牙棒，跟她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琮玉住了这些天，爆破跟她越来越像了。
乐渊把电视盒子装好，扭头看到琮玉脸蛋上沾着米色的哈密瓜籽，甚至爆破的脸上也有两枚，皱起眉：“你衣服洗了吗？”
琮玉说：“内衣洗了。”
乐渊本想让她去看看卫生间脏衣篓里她的那些脏衣服，她一句话让他哑口无言。
他有时会忘记她快要成年了，于是就有一些事、一些话机缘巧合地出现，让他一下清醒过来，她不是孩子了。
乐渊还要出门，没管生不生硬，直接转移话题：“午饭和晚饭自己解决。”
“哪天不是我自己解决？”
乐渊没理她，洗了个澡，收拾完出门了。
琮玉打开电视，问爆破：“看什么？”
爆破歪了下头，好像是听不懂的意思，但更像是思考。
琮玉随便播放了一部文艺电影，光着脚跑到沙发，窝在了扶手旁，又开始了枯燥无味的留守少女和退役军犬大眼瞪小眼的一天。
爆破为了给他们的无聊增添一丝兴味，叼来皮球，放到琮玉臂弯。
琮玉拿着球，对它说：“这只是解决你的无聊问题吧？”
爆破很坦诚地叫了一声。
琮玉揉揉它的脑袋，好吧，就算只是解决爆破无聊的问题，她也没什么不愿意的，爆破那么乖乖，对着它一天那不比对着野人一天好多了？野人又凶又讨厌。
就这样，琮玉跟爆破玩了一上午球。
然后是一天，两天，五天，日子就这么在乏味又寡淡中逝于指缝。
不知不觉，琮玉已经在乐渊这里待了两个礼拜，之于年月这样的时间量词，两个礼拜何其微小，但两个礼拜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对善于观察的人来说，早已完全了解一个人的脾性和生活习惯了。
乐渊早上从沙发上起来，惯例洗澡，洗完出了门。晚上就是邱文博和柴老板促成的饭局了，位置在甘西，他上午就得过去。
他没告诉琮玉，琮玉也不用他告诉，晚他一个小时起了床，伸了个懒腰，去洗澡了，洗完出来，头上顶着毛巾。
九姐这时打来电话，琮玉摁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先听到九姐抽烟的动静，然后听到她说：“我找人接你。”
琮玉擦着头发：“不用，我自己去。”
“你还怕我卖了你？”
“那谁知道呢？”琮玉说：“你把地址发我，我跟你碰头。”
“好。”
“我让你买的东西买了吗？”
“我这儿有衣服和化妆品，买什么？”
琮玉放下毛巾，开始梳头：“看你也不是很想双赢啊九姐，怎么？你还怕我在局上抢了你的风头啊？你不是早封山不让过了吗？”
九姐那头沉默片刻，说：“咱俩得签个协议，你这花花肠子有点多，我怎么知道你不会给我找麻烦？”
“可以啊，你找人起草呗。”
“那行，弄完发你。”
“东西记得买。”
九姐没答，把她电话挂了。
琮玉收拾完自己，夺吉已经在路口等着她了，她给爆破换了水，然后换鞋，跟它挥手拜拜：“大概是明天回来，不过谁知道呢？”
爆破歪着头，看着她，她越往门外走，它的眼神越暗淡。
琮玉上车后，夺吉把新的手串递给她，连带一个手工精致的盒子：“这个，是独一无二的，我阿妈亲手做的。”
琮玉更为难了：“这不比那情侣的意义小好吗？你就没那种花钱买的、普通的吗？”
夺吉想了很久，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串，色泽一般，但做工很精细，也有千把块了，对琮玉说：“这是……”
琮玉看着挺好，没让他说完，接过来戴上了：“就它吧，别的别送了，你都十八了，该攒钱娶媳妇了。”说着看一眼前方：“你先开车。”
夺吉开车上路，回答：“我们的彩礼只有几千块。”
“哦。”琮玉一点也不感兴趣。
夺吉说：“但给配饰，金子，宝石，还有牛，羊，虫草。”
琮玉对这一点有些好奇：“折合人民币是多少钱？”
夺吉思考：“几十万吧，我家可能是三百万或者五百万。”
“你这么有钱，长得又帅，喜欢你的女孩不多吗？”
夺吉有些腼腆地抿了下嘴：“没有。”
琮玉点头：“你可能不太符合你们当地的审美，你应该去北京、上海这些地方，就穿你这身藏服，带着你这一头小卷毛，化你鼻梁的红线，搭讪的肯定多。”
“我想去四川。”
“可以啊，比北京、上海近点。”
“老金说你是四川来的。”
琮玉倒是没想到这点，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阵，他真是纯粹，激发人的恻隐之心，就告诉他：“我骗老金的，我从北京来的。”
夺吉立刻改口：“那我想去北京了。”
琮玉眼看着他神情的变化，心里暗骂了一句傻帽，把脸转向窗外，不再看他了。
焰城到甘西要开好几个小时车，琮玉睡了一觉，醒来被太阳强光刺得眼睛眯起，紧闭着眼坐起来，拿走身上的藏袍，扭向夺吉：“几点了？”
“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你可以再睡一下，看你好像没睡好。”
琮玉捏捏脖子：“昨晚吵架，气得慌，前半夜几乎没睡。”
“吵架？跟那个监护人吗？为什么？”
琮玉昨天只是跟小区大爷练剑，晚回了一小时，野人就翻脸了，把她关在门外，爆破给她求情，他把爆破也轰出来了。
夺吉见琮玉没答，很难得地干预起了她的选择：“他好像是坏的，你要是不相信他，我可以给你买一个房子，你搬出来自己住。”
琮玉笑了：“我可告诉你，我道德水平一般，你老这么拿钱砸我，把我养得欲壑难填，以后对你没一句实话，迟早把你家底儿骗干净了。”
“你不用骗，我可以给你。”
琮玉没接他的话，眼睛已经能适应阳光的直射了，伸了个懒腰，看向正前方层峦叠嶂影影绰绰：“我相信他。”
“为什么？”
“你不懂。”虽然乐渊已经不穿那身军装了，但只要界碑上沾着他的血，那琮玉在何时何地都只会相信他。
夺吉问琮玉为什么说他不懂，琮玉没再回应，他便不问了，沉默中行驶完了这一段崎岖山路。
到达甘西，琮玉把夺吉安排在酒店，嘱咐他不要乱跑，随后赴了九姐的约。
饭局安排在甘西市中心区最气派的酒店，最贵的套房两万一晚，九姐自掏腰包给琮玉订房间，自然是订最便宜的双床标间，三百六十八一晚。
琮玉进门就看到九姐已经把衣服、化妆品摆满了一张单人床，她的人站在窗边，抱着双臂，有些傲慢：“都在这儿了，要不你拿着单子对对？”
琮玉笑：“不用。”
九姐的腰离开窗台，对琮玉说：“饭局时间是晚上八点，顶楼餐厅311包厢，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琮玉拿起化妆包，拎着化妆镜和化妆灯，摆上桌：“好。”
九姐没话要说了，瞪了她一眼，出去了。
琮玉假装不知道九姐剜她那一眼，还笑着说：“慢走啊九姐。”
打开化妆灯，坐在化妆镜前，琮玉扭头看向那身软绉宝钏戏服，那盒银锭头面，眼前忽然浮现自己演绎《大登殿》的画面。
谁能想到她离了北京还会干起老本行？
她呼口气，重新清洁了脸部，回来护肤，驾轻就熟地戴发网，上油彩底妆，拍红，扫胭脂，画眼线，描眉，涂口红，绷纱，勒头，贴片子、大柳，接着套线帘子、水纱，最后戴头面、凤冠。
好一番工夫折腾完，琮玉望着镜中改头换面的自己，想起沈经赋常说的“不要跟我提什么国粹，我就一唱戏的，一旦登台，就站到死的那天。”忽而一笑，她是没那么大的瘾，不过愿意承认唱戏上瘾，只是分大小。
晚上七点多，九姐的电话如约打来，琮玉穿衣，挽起水袖，出了房门。
顶楼是三十七层，琮玉进入高层电梯，刷卡按楼层，一路无阻，电梯门开时正好是三十七层。
楼梯口站着位白衬衫一字裙的女员工，看到琮玉时双眉不自觉上挑，被这副红白妆下立体的五官惊住了。
琮玉问她311包厢在哪儿，她的职业素质让她立刻微笑着回答：“您往里边走，第二个走廊到头向右转。”
“好，谢谢。”琮玉边朝着目的地走，边给九姐发微信：“我已经到门口了。”发完拐弯，迎面走来一个着一身难以分辨黑色还是深蓝西装的男人，这大长腿，这比例，看起来直逼一米九，跟乐渊差不多高了。
乐渊？
琮玉放缓脚步，猛然抬头去看他的脸。熟悉的少找的下颌线，卓越的鼻梁，还是那双太好看的眼睛，那么长的眼睫毛，干净清爽的外翻的背头发型，好俊……
这是？
野人？
乐渊？
陈既？
尼玛……
难怪他要把脸遮起来，难怪九姐和邱文博的女人明着暗着送秋波，难怪正式场合的男人默认要西装革履！
琮玉心狂跳，满脑子一个概念：这人千万别在她面前穿军装！
乐渊越走越近，他以前也挺拔，但可能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身打扮下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精妙到琮玉找不到缺点，而男人就应该是这样的。
琮玉压住浑身躁动的神经元，想着擦身而过，打量她现在化成这样，又在鞋里垫了内增高，他根本认不出。
就在两人距离仅有半米时，琮玉心跳达到一个峰值，当乐渊从她身侧走过，她不由得呼了口气，还没完全放松警惕，乐渊突然在她身后开口道：“琮玉，你是不是以为我认不出来你？”

第22章
琮玉没有傻站在原地，转过了身，抬头看向他，有些不解。
乐渊也看向她，却没有低头，只是眼睛低垂，有些傲慢，但更多是对她这副把戏的不屑一顾。
琮玉盯着他这张俊脸，眉眼上一望而知的盛气凌人跟他平常那德行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还戴着一只蓝牙耳机，罩住了耳轮，挡住了他半只耳朵。
琮玉以为，只要表现出疑惑姿态，乐渊就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她跟他住那么久，才知道他这张脸长什么样，他成天目中无人，除了骂她时正眼看她，别的时候她还不如一盒烟、一瓶酒能获得他的关注，他怎么可能认得她上妆后的样子，她脸上的可是油彩，不是粉底。
想到这里，她被戳穿的尴尬已经不复存在了，打算装死到底，前野人总不至于拉着她去卸妆。
没想到乐渊下一步拿出手机。
琮玉扭头就跑。
乐渊反应很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扯回来，轻松困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拿手机拨打她的电话，她的手机铃声从她腰间飘出。
琮玉笑了下，说：“我铃声好听吗？张国荣哥哥的当爱已成往事。”
乐渊收起手机，把琮玉拉向电梯。
琮玉不敢挣扎了，乐渊一拳能打死十八个她，而且他现在正在气头上，再得罪他属实是不理智了。
乐渊把琮玉拉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站在门口的女员工才敢大声出气。有时候生人勿近的气场比怒骂、暴打更能使一个人寒毛卓竖。
电梯里，琮玉想挣开乐渊的手，但不敢大幅度动作，他这一张俊脸比野人脸压迫性足得多。野人模样时她顶嘴，觉得最多挨顿打，现在的模样她顶嘴，觉得下一秒就被关地下室囚禁了，电影里那种道貌岸然的变态，都这身打扮。
就在她以为她快要成功时，乐渊攥得更紧了，她喊疼：“手折了！”
乐渊不搭理她。
“疼！”琮玉打他的手背。
乐渊换了个姿势，把她胳膊拧到身后，押犯人一样把她押出电梯，押到另一房门前，把她扔了进去。
琮玉差点摔衣架上，正要骂街，抬头看到神色不自然的九姐，到嘴边的“豪言壮语”又咽下去了。
乐渊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到卫生间涤了条热毛巾，把琮玉扯过去，要给她擦脸，很粗鲁。
琮玉被他擦得眼疼，抢走毛巾：“能不能有点常识，不用卸妆膏能卸掉？”
乐渊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桌子，走过去，拿起化妆包，递到九姐面前：“哪个是卸妆的。”他知道琮玉满嘴瞎话，所以没问她。
九姐看上去自知理亏，不得不给他拿出来。
乐渊把卸妆油倒在热毛巾，又很粗鲁地在琮玉眼睛上擦了一道，她的眼睛露出来，眼睫毛上挂着卸妆油的油珠，根根分明闪着光，湿漉漉的很可怜。
乐渊把毛巾摔在一边：“还装吗？”
琮玉破罐子破摔，干脆坐下来：“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管好你自己。”
乐渊没跟她说话，看向九姐：“还狡辩吗？”
九姐撩了下头发，眼角已经有些红了，气息也不如平常稳，但人啊，就是爱嘴硬：“不是我把她绑来的，我可没强迫她什么，她想傍大款，想下半辈子不用愁，你操什么心？”
“我车上那根唇膏是你的。”
九姐抬起头，心跳快了些。
“那天中午我把车停霓月门口，你上车找她，给她那根唇膏，达成了什么交易，给你重复一遍？”
九姐指甲抠着桌沿，抿着嘴一声不吭。
乐渊靠在桌上，手拿起化妆包：“怪我，没提前提醒你别打她注意，那我现在告诉你不算晚吧？”
琮玉本来无聚焦的眼神突然转向乐渊。
九姐被抓包的羞耻感，对乐渊的喜欢，这一瞬揉在一起爆发了：“你装什么情种？你认识她几天？就一小□□你连邱哥都不放在眼里了？”
乐渊把化妆包甩在九姐脸上：“少跟我扯淡！她几岁你知道吗？”
九姐脸上顿时显出一道红印，她不在意，拨开脸上的头发，喘着气冷笑几声：“呵，几岁？霓月十四、十五的都有，你跟我说屁？你一只手上沾满了血，一只手给她擦脸上的妆，你不觉得你双标啊？唐华那趟街都是什么牛鬼蛇神你待那么多年不知道？你现在说她几岁，怎么，她的身子是身子，别人的就他妈是容器啊！”
九姐能在霓月那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心被切成了烂肉一筐，还能仰着头骂：“今天这么重要的生意你他妈在这儿跟她浪费时间？乐渊！你有今天不是你本事多大，是邱哥给你机会！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邱哥看上她了！你他妈这叫忘恩负义！”
九姐不断把邱文博拉入战场，拿他当盾牌，就为了掩饰她满腔欲望作怪，但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太精了，她怀里揣的私心一览无余。
乐渊没那么心怀苍生，管不了别人的人生，抄起椅子，砸向穿衣镜，镜子和椅子物理碰撞后稀碎了，哗啦啦掉了一地玻璃碴子：“我就这个态度，你可以听不进去，就看较劲的结果是你滚蛋，还是我。”
九姐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心跳更快了。
琮玉一直默默看戏来着，乐渊每个字都不犀利，连在一起也很寻常，但无论是句意，还是语气，都没有商量的余地，转圜的空间。
最后这一下，更让琮玉觉得，九姐还是放弃吧，痴迷野人可以称得上是自刀行为了。
九姐不死心，不放弃，还要把自尊扔地上让乐渊践踏：“是不是就选她？”
乐渊聚拢的眉心表达了他对九姐这个问题的匪夷所思，什么话都不再说，拉上琮玉的腕子，拿起外套，走出了房门。
九姐抄起化妆包，用力扔向门口，倔强如她，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好，那咱们就看看，你他妈能护到什么时候！”
她没骨头似的坐到了床上，把床单攥出了无数道褶子。
跟乐渊撕破脸了，他这副态度，是表明以后都不会跟她有交集了，虽然以前也没有，但以后她再有动作，估计就是邱文博来找她了。
乐渊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跟他作对，滚蛋的一定是她，她没他对邱文博有价值。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为什么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她到底低估了什么？乐渊对琮玉的在意吗？琮玉凭什么？
乐渊拽着琮玉，还是那个野人的样，琮玉往后仰，不跟他走：“真出息啊乐渊，酒店过道生拉硬拽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乐渊把她甩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你不说你十七了吗？”
琮玉揉着腕子，皱着眉瞪他：“十七不是十几岁？”
乐渊没理她，打电话让前台帮忙买身女孩儿衣服送到房间，对方问他什么样的，他看着琮玉，一字一句：“黑的白的，正常的。”
琮玉翻白眼，把凤冠摘了下来，放在了桌上。九姐买的这套劣质东西绝对没超过两百块钱，塑料一般轻。她一边摆弄着穗子一边小声嘟囔：“最不正常的就是你。”
乐渊没空跟她吵架，警告她：“老实待着！”
“我不。”琮玉不怕死。
乐渊走过去，伸手：“手机！”
琮玉不给：“没有！”
“给我！”
琮玉就不给：“你搜啊。”她就是仗着乐渊不会对她动手动脚，才这么有恃无恐。乐渊那一身正气，她早就在他家住的这段时间摸透了。
乐渊给前台打了电话，让前台小姐从琮玉身上把手机搜出来了。
琮玉瞪他：“算你狠！”
乐渊拿着她的手机：“要什么给前台打电话，我回来给你开房。”
琮玉顺势躺到床上：“你这儿挺好的，而且就一床被子，晚上我可以跟你一起睡，然后明天就有理由送你去派出所了。”说完很得意地挑眉：“我未成年。”扭头又对前台小姐说：“我是被他拐来的，姐姐，你别帮着他，你这是助纣为虐。”
前台小姐突然很为难，看看大帅哥，看看小女孩，都不想得罪。
乐渊打开琮玉手机通讯录，找到自己号码，给前台小姐看。
琮玉的笑容僵住，她忘记这茬了……
前台小姐看到‘监护人’三个字，懂得了，对乐渊说：“小姑娘要是打到前台，有什么需要我们会让机器人送来的，您放心。”
琮玉怪自己闲得慌给他备注监护人，倒是给他提供方便了！一边咬牙，一边诧异，她怎么会斗不过乐渊呢！
她不服，坐起来：“我晚上要在你这张床睡觉！盖你被子！”
乐渊往常跟琮玉共处一房，还天天被折腾得睡不了，共处一室她不把房掀了？他淡淡地说：“你要喜欢这间房，那我另开一间。”
琮玉：“……”

第23章
乐渊走后，前台小姐温柔地对琮玉说：“你有事可以给前台打电话，我另一个同事去给你买衣服了，到时我让小手套给你送过来。”
说完还附带一句解释：“小手套是我们酒店机器人的名字。”
琮玉心不在焉：“嗯。”
“你爸爸很帅，你也好看。”前台小姐由衷地夸赞。
琮玉扭头看到她甘甜的笑，红润耳轮，飞入鬓角的眼尾，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待她离开，琮玉坐起来，看着花了的妆，真要不了了之？那过来这趟干什么？给夺吉的油钱找主吗？
琮玉有些烦得慌，卸妆洗澡去了，洗完没多久，机器人把衣服送上来，白色连衣裙，多少男人的性癖，比她的戏服正常多少？前野人不在这些男人行列当中吗？这都不知道。
她没有手机，但还有自由，收拾好就上了三十七楼，她可以不去311，但可以在顶楼餐厅或者咖啡厅休息一会儿吧？
电梯门口的女员工记得她，冲她笑笑，她正好一改呲着小尖牙的嘴脸，问女员工：“这里有好吃的吗？”
女员工为顶楼餐厅工作，但还是介绍了左上角的甜品店，强烈推荐他家的前米其林餐厅主厨的甜品。
琮玉道了谢，到门口才想起来，她手机被乐渊拿走了，还没给她留钱。
她只能下楼，到大堂找前台小姐。
前台小姐看到她，柳叶眉往上一挑，笑出八颗牙齿，尾音上扬，很甜：“怎么啦？”
琮玉坐到前台的高脚咨询椅，双手搭在大理石面的咨询台：“乐……我爸爸是不是给你们留钱了。”
“有的。”
“这符合酒店的规定吗？”琮玉好奇。
前台小姐笑了笑：“邱先生是我们酒店的会员，他在我们酒店的一应消费是由乐哥跟我们对接的，早加过微信。”
琮玉懂了：“他之前是野人你知道吗？”
“啊？”
“没事。”
前台小姐又笑了笑：“你要买什么吗？”
琮玉点头：“我来的时候看到路口有个卖炒酸奶和炸糕的店排了长队，我想去尝尝。”
前台小姐有点为难：“那个排队时间太长了，我们可能……”
“没事没事，我自己去，你给我点钱就行了。”
“你要多少？”
“一两百吧。”
琮玉没手机，前台就到旁边自助取款厅取了现金，给了琮玉。
琮玉拿上钱，没去那个小吃店门口排队，而是到对面手机店花一百八买了部老人机，十块钱办了张卡。剩下十块买了两串糖葫芦，一手一串蹲在路边，看向酒店门口两侧的车。
乐渊的车特别好找，因为整个露天停车场都找不到这么破的一辆车。
漫无目的地踅摸时，保安亭不远处的一个流浪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还没来得及再观察两眼，小吃店门口的长队闹起来了，有两位顾客因为排队问题骂开了街。
她离得不远，他们声儿也大，以至她听得很清楚。
“看人家窗口贴的，军人及其家属优先，你看得懂字吗？”
“军人我能理解，家属凭什么！”
“就凭你爹妈从小陪你长大，我爹妈在前线久也不回家！我爷爷奶奶没人尽孝，我从小到大的家长会都没人去！”
“没有爹妈、儿女的孩子、老人，你知道有多少吗？”
“懒得跟你说了，你不服就问店主啊！店主写的军人和其家属免于排队！”
一直据理力争的人突然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笑了声，说：“不用了，我已经不想吃了。”
“是不想吃了还是理亏谁知道！”
“我父亲赌博气死了老人，他也在被追债时出车祸死了。”
另一个女孩突然卡壳，沉默了。
“你父母是烈士，确实值得尊重，我父亲是赌徒，遭人白眼我也理解。但你父母是烈士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父亲是赌徒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没有，但我还是要背负上一辈的耻辱寸步难行，而你买一份炸糕连队都不用排，明明我们年龄相近。”
女孩说完话就离开了，另一个拿军人家属为由插队的女孩一瞬脸红。
整场争执重点清晰又简短，五分多钟就谢幕了，琮玉平静地看完，准备回酒店了。突然看到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在乐渊车前晃悠，本能让她拍了张照。
回到酒店顶楼，琮玉坐在了免费的茶水区，看着311的方向，小吃店门口的争吵突然在她的脑海重映了。
她也是烈士的女儿，但她没享受到烈士家属这个身份带给她的任何便利，有些人自我感动似的那种不算。
事实上她根本不需要便利，她要人。
*
311包厢内。
这间包厢是顶楼餐厅规格最大的包厢之一，进门向左是双层宴客圆桌，向右是一张巨大的投屏，真皮沙发摆起了长摊，直到过廊，美人榻旁是点唱机，目前在播放待机歌曲。
圆桌上有县委书记的老婆柴老板，有焰城国土局的局长，有假少将，有外资调查员和投资部门的负责人，有邱家哥俩，还有乐渊。
焰城以北有块地，很适合做旅游项目，邱文博年前就在为这块地的开发做工作了，截至今天以前，打理关系就花了六百万。
邱文博这个局就是要用焰城县委书记、国土局局长、少将做背书，还有相关行业的咨询师整理的水分极大的“项目可行性报道”，来获得境外资方的投资。
柴老板笑眯眯地看着调查员，很慈祥：“小陈在CG公司待多久了啊？”
CG是这家境外投融资企业的名称缩写，小陈是香港人，在CG很多年了，这次因为是国内的项目，所以被叫来跟进。
小陈放下茶杯：“八年了吧，小职工。”
柴老板摇头：“可不小了，都能负责这么大项目了。”
小陈笑了下，没再接着说，而是扭头看向少将：“您是哪个部队的军官？”说完表示抱歉：“不好意思啊，我对军衔不是很了解，我想知道您是属于海陆空哪个领域的领导呢？”
少将被问过太多遍，那几句台词早烂熟于心：“我是龙门甘藏军委后勤保障部的政委。”
“大领导啊，您好，您好。”小陈把手递过去，又客气了一番。
“我们先前是做作战防护服、科技戍边设备这类的项目，主要为咱们国家的军队提供装备、技术支持。”少将侃侃而谈，门儿清似的。
小陈跟同行的负责人相视一眼，又对项目的真实性添了丝信任。
少将继续说：“虽然不是头一回接触旅游方面的项目，但考虑到咱们中央对龙门省的环境保护问题十分重视，龙门作为咱们国家的眼睛必须清澈、明亮，就到焰城考察了小半年，发现邱总这个项目，的确是一个保护环境的同时，又促进西北经济发展的好项目。”
小陈点头：“确实，龙门的环境保护问题一直很受上方的重视。”
柴老板这时候补充了句：“我和老郭这阵子也一直在跑这个事，就怕我们审查的不到位，没考究细节，损害了龙门的环境、形象，伤害了人民的期待和信任。”
老郭是焰城国土局局长，搭茬：“现在就看邱良生老板的团队组建得怎么样了，可得是以人民为根本的。”
邱良生点着头：“那是肯定的，我在龙门做企业那么多年，靠的就是相信祖国，相信□□。在党的领导下，我得以吃上一顿饱饭，就算是赔钱，我也得把这个项目做好了啊！不然我怎么对得起领导们对我的支持呢？就算领导们不怪罪，我老婆也不干啊！”
围在圆桌前的众人哈哈一笑，邱文博更是调侃起他这个亲哥哥：“那是，我嫂子可是正师级的文职干部！”
在座人都看过去，有些惊讶邱良生竟然还是军人家属。
邱良生摆手：“嗐，两码事，不过方向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咱们国家更加繁荣昌盛。”
邱良生不同于邱文博的油腻敦实，他一米七五左右，腰杆脊梁笔挺，虽然脸上的皮肉松弛了，眼下还有雀斑，眼尾的皱纹也数不出来，但可以看得出年轻时一表人才，老以后也坚持锻炼。
邱文博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看向乐渊：“孙总，咱们来聊聊项目？这是我们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各方的沟通也是他跟进的，您有问题可以问他。”
邱文博前段时间丢给乐渊一些资料，让他熟读背诵，就是要用在这里。
孙总是CG考察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华裔美国人，但没有政治立场问题，只考虑项目本身能不能赚钱，或者有没有好处。
他没有小陈那么健谈，他更善于观察，一直在静观饭局上这几个来头不小的人物。
邱文博一句话让他看向了乐渊，他其实一直有注意这个人，因为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没有发声，要怎么找破绽？

第24章
乐渊不骂街、好好说话的时候，普通话是很标准的，确实像一个具有相关资质的项目负责人的样子。
尤其他还有一身西装加持，戴着名贵的手表，表带压住了白色衬衫袖边的一角，腕骨上的小月牙疤痕跟细长手指一样性感……
他和小陈可以说是在场的精英代表，他们翻阅资料的动作都在暗示这座地广人稀、风劲光足的城市，盛不下这种仿佛天生于资本圈的人。
孙总看到这副模样的乐渊，疑虑又打消一些。
邱文博窥到了孙总的神情，不动声色地跟邱良生对视一眼——让乐渊剪头发、刮胡子这一步棋，走得恰到好处。
邱文博的眼光也实在是好，他手底下再也找不到捯饬完这么像金融家的人了。
乐渊把项目前期几个人的头脑风暴，中期的调查取证，结合焰城实际地理位置、国家对于旅游项目的相关政策，以及国土局的审核、申请、等待审批的回执，还有焰城政府对整个项目的公开监控，一一说明，同时把相关资料摊在圆桌，转动转盘给在座人查看。
孙总先后拿起项目书和报告，看完签名和公章，放在一旁，继续听乐渊介绍。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中间小陈提出了很多问题，乐渊都耐心解答了。
孙总和小陈这么谨慎不光是职业本能，还因为这个项目资金需求太大，又涉及政府、军方，不敢含糊。
虽然他们几方从年前就开始沟通，却是才见上面，然而这样的见面还不知道要多少次，才能建立初步合作。
参照乐渊提供的资料，邱良生的良生集团早对整个项目进行了两轮投资，前期都是一些咨询、规划费用，再就是招贤纳士的花费。
目前各个程序的审批结果陆续下来了，最迟不会超过三个月就手续齐全了，到时资金跟进，启动项目，这笔买卖算是步入正轨了。
孙总和小陈这回回去还要再针对这个项目开几场会，写几份报告，然后再审查，程序复杂且过程漫长，易生变数。
邱文博好早之前就在搜罗美女，为的就是让孙总和小陈这一趟龙门之旅，舒舒服服，好让“变数”发生的可能性小点。
聊完正事，舌灿莲花的邱家哥俩又客套了两句，一番番对政治方针的忠诚不二，听得人有些心潮澎湃。
郭局长和柴老板仿佛被他们的正义姿态彻底征服，完全丧失再思考的能力，不知不觉地沦为说客，不断输出这个项目千载难逢的观点。
事实上，郭局长只以为这是一个军方项目，他帮忙促成，然后参一点股，不仅能有可观回馈，还能对他的事业有帮助。
毕竟是军方，这个背景比拥有财力、影响力的良生集团，以及CG资本有分量多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军人姿态手到擒来的少将，其实是个假货，跟邱家勾连多年，到处以军人身份做局骗钱。然后邱文博再利用自己跟多家媒体保持的密切关系，颠倒黑白，让那些受害者状告无门，只能一口闷了这个哑巴亏。
柴老板跟邱家兄弟蛇鼠一窝，倒是知情，但她不具备实权，做不了县委书记的主。她的作用就是让投资者以为，她可以代表她丈夫，代表焰城政府。
邱文博看他们聊差不多了，叫服务员上菜了，随后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没多久，九姐带着女孩们进了门。
孙总和小陈见此阵仗，交换了一波眼神。
九姐进门后故意不看乐渊，哪怕除了乐渊，这饭局上的其他男人都让人反胃，她也能做到微笑面对他们。
小女孩们还很年轻，虽然被打过防御针，知道这是什么局，也还是用没见过世面的双眼逡巡着周围，直到扫过乐渊，不自觉地停住。
正是喜欢帅哥的年纪，她们管不了自己，也怪乐渊前后变化太大，她们不能全无反应。
邱文博在这时站起来，拍巴掌介绍说：“孙总看看我挑美女的眼光，有没进军娱乐圈的水准，够不够格开个影视公司。”
孙总笑着说：“邱总还有这个计划吗？那这么多项目你可做不过来啊。”
“嗐，这不逗乐子吗？这几个小姑娘都是我们夜总会的前台、文员啊，这回带来甘西团建，正好赶上咱们这场饭局，就带她们来见见世面。”
邱良生跟他一唱一和：“我们做企业，向来提倡思想活泛，不希望员工一心琢磨着那点固定工资，就经常往外边带。”
小陈问：“邱总不怕员工见了世面跳槽啊？”
“有人才走，就有人才来，允许他们来去自由，企业才能做得长久。”邱良生说着话，使唤邱文博给几位领导、几位财主满上酒，挪了下椅子，看向女孩们：“咱们看看节目吧？”
女孩都很美，粉嫩的脸，水润的嘴，抹胸短裙半遮半掩着美颈长腿，露肚脐眼的衣服把她们的小窄腰送入几个老爷们眼中。
男人清醒时的头脑或许可以经受这种诱惑，但身体和被酒精浸染的头脑一定不能全身而退。
小陈在这时说：“邱总是想让我们俩犯错误啊。”
邱良生说：“哪能啊，咱们何政委和郭局长还在这里呢？不要想得那么复杂小陈总，咱们做成这个局这么不容易，不让你们尽兴了，我这个东道主怎么说得过去。”
柴老板也说：“看美女有什么的，我也喜欢看啊，看美女也不犯法啊，咱们放松点，不要被局势逼成惊弓之鸟。”
说到这个份儿上，也没什么推诿的话可以用了。小陈不再质疑人家一番好意。
孙总也没说什么，说犯错误谁犯错误？这还有俩领导呢，道德审判怎么也轮不着他们两个资本的傀儡。
几杯黄汤下肚，领导和资本家的眼睛都模糊了，脸和脖子一红，开始满口的家国大义和知己红颜。拍桌子放狠话的样子，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是哪个朝代的将军。
差不多是时候了，邱文博使了个眼色，几个美女有些扭捏地走向圆桌，给几位人物满上了酒，有一个不太小心，圆滚滚的屁股坐到了孙总的大腿上。
孙总的手掌包不住这柔软的一团肉，也禁不住美女头发丝飘出来的香味，更受不了她摔下来时叫人喉头紧涩的一声“啊——”
太纯了，受不了。
局长和少将的双眼开始泛出红光，主要是酒精作用，但说不好有多少眼馋掺杂其中。
邱文博继续使眼色，女孩们陆续走到圆桌中间，身子不自觉地挨向几位领导，有意无意地跟他们做一些肢体碰触。
场面香艳起来，各种形态的欲望飘的满房间都是，孙总和小陈的手还是搂住了女孩的细腰，覆上了她们温热的大腿根，沾着酒液的嘴唇还是贴上了她们的天鹅颈。
邱文博点了根烟，走到总控开关前，换了种暧昧的灯光。
邱良生看向他，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
从女孩们被精挑细选出来那一刻，就已经预示了这场饭局的圆满成功。没有柳下惠，喝了酒将醉未醉的男人，十个里九个是用□□思考的。
女孩们的腰和大腿慢慢出现掐痕，胸罩也脱离了原位，穿短裤的，扣子被解开了，穿裙子的，内裤露了出来。
九姐闭上了眼，如果乐渊的手不能搂住她，那男欢女爱的画面她只会觉得恶心。
这时，少将到门外接了个电话，邱文博看了乐渊一眼，乐渊会意，跟了出去。他们刚走，邱文博发现有个女孩一直敷衍，态度也很不耐烦。
九姐注意到了邱文博的眼神，趁人不注意，把女孩拉到昏暗处，提醒她不要作，还没说完，有人敲门。
众人看向门口。
邱文博换了个手捏着烟，走到门口，扶着门，即便知道是乐渊，也还是问：“谁啊？”
“饭店的。”
邱文博皱眉：“干什么？”
“送您一道菜。”
“不用了。”
“好的，祝您用餐愉快。”
邱文博站在门口，扭头看了一眼圆桌前丑态尽显的领导和精英们，他们丝毫不在意门外是谁，他知道，是他专门换的烈酒开始上头了。
他又回头看向门把手，等了约摸五分钟，才打开门，还没查看走廊有无异样，惊现一道高声“别动”，吓得邱文博缩起脖子，神识陷入短暂歇业，反应过来时，人被摁住了，头也不让抬了，只能看到十几双高脚战靴火速冲进房间，大声呵斥：“都老实待着！”
接着是摔盘子打碗声，女孩尖叫声，孙总的挣扎声：“你们干什么！我是CG的项目负责人，CG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还有邱良生的和气解释：“特警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们只是普通饭局。”
柴老板一下子想到问题的关键，她以为是治安管理部门扫黄来了，赶紧解释：“我们不是聚众□□！我是女的！我们只是聊生意！”
郭局长喝了点酒，跟领导这场行动的警务人员争执起来：“谁举报的！举报的内容你们经过审查了吗！你们有上方批准行动的文书吗！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蹲下！别动！裤子提上！还有人吗？”
邱良生不放弃：“警察同志，我是良生集团的董事长，是甘西最大的矿产公司的老板，这里有国土局的局长，焰城县委书记的太太，还有投资公司的负责人，这几个小姑娘是我们公司的员工，我们只是生意饭局，你们这种突击检查符合程序吗？是不是有点藐视人权？”
警察告知：“有问题到派所出再说！”
又是一阵嘈杂声。
……
邱文博渐渐反应过来，眼下这情况，不是被举报了就是消息走漏了，而不论是哪种，手底下出现叛徒这事都板上钉钉了。

第25章
抓捕行动快准狠，前后还不到半小时，邱文博等人就被警方带上了警车。
酒店门口，警车的鸣笛之外，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琮玉站在群众当中，只看到邱文博和九姐他们，还有几个陌生面孔，没有乐渊，也没有那个假少将。
她还没来得及好奇，两名特警扶着两位老人从酒店出来，这两位老人正是霓月门口卖炸串的，他们哭红了眼，哀求着：“一定要给我们主持公道啊，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啊！被他们这群挨千刀的贼人掳了来！干干净净的一个孩子啊！怎么就进了那种地方啊！”
琮玉立刻看向那几个女孩，其中就有一个不断回头看，铺满眼泪的脸，焦急的眉眼为她和两位老人的关系作出了解释。
周围的人猜测是不是良生集团的董事长犯事了，迅速在同城网上散播消息，各大新闻网争相报道，良生集团和邱文博的霓月夜总会慢慢爬上热搜榜。
女孩被押上警车时，两位老人扒着车门，企求警察：“是我们提供了线索啊，怎么还抓我们女儿呢？她才十八啊，她是被人骗了啊！”
女孩哭花了妆，隔着车窗握住老人的手：“妈！没事的！只是问话，正常程序而已，会放我出来的，你们别扒着车，太危险了。”说完也企求警察：“警察叔叔，能不能拜托你们照顾好我爸妈，他们岁数大了，没离开过家……”
警察让特警轻轻拉开两位老人，弓着腰凑到他们面前，说：“老人家！我们会查清楚真相的，如果您女儿是被人骗到这里的，我们会放她出来的。咱们扒着车门不让走有点妨碍公务了，会影响我们调查的进度，也许一晚上就能放人，您这样一耽误，那就没准儿了啊。”
老人赶紧松了手，拼命鞠躬：“同志你一定要给我们一个公道，我们俩老东西是四川小县城来的，这一趟太远了，我们太久没见到女儿了，她有骨髓病，她不想让我们担心才跑出来的，她不是坏人……”
“您放心，我们不会错抓好人，您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个旅馆，等着我们的调查结果，如果您说得属实，那明天我亲自给您二老把女儿送回来。”
“谢谢你，谢谢……”
……
酒店门口拖拉了二十分钟，警车终于开走，突然没了特警的搀扶，没了拥挤的人潮，两位老人互相依靠、望着警车开走的方向，单薄又凄凉。
围观人群散了，琮玉被暴露在甘西夜市璀璨的灯光中，她看向脚尖，想把冷了的手放进口袋，抄了半天发现，这白裙子没口袋。
她也是偷跑出来的，但不会有人跋山涉水来找她，她的户口本上只有自己。
她拍拍裙摆，给乐渊和她自己的手机各打了电话，没人接，返回了酒店，走到前台，问那位和善的前台小姐：“我爸不是跟邱文博一起的吗？为什么他没被带走。”
前台小姐表情有些尴尬，像是没懂她是希望乐渊被带走，还是不希望：“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这种事常见吗？”琮玉补充：“就是警察过来抓人。”
“不常见，但也有。”
琮玉点头：“哦。”
前台小姐看琮玉一个小姑娘被丢在酒店，怪可怜的，忍不住小声提醒了她一句：“我看到邱总同行的那位军官去了B2，那是我们酒店地下停车场。”
应该是那个假少将，琮玉抬头：“那乐渊呢？”
“没看到。”
“你跟警方汇报这个信息了吗？”
“肯定的。”
琮玉知道了：“就是说现在警方已经派人去追捕了，对吧？”
“这个我不知道。”
琮玉点头：“谢谢。”
“没事，我给乐哥发微信他没回，我现在只能祈祷他平安。”
琮玉提醒她：“如果邱文博有罪，乐渊是不能独善其身的，你知道这个道理吧？我觉得你应该担心乐渊会不会被判刑，而不是他现在平不平安。”
前台小姐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观点，说：“邱文博和邱良生不会出事的。”
琮玉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太客气了，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前台小姐拿出手机：“你可以加我微信，有什么情况我可以告诉你。”
琮玉知道乐渊那张俊脸让她的理智退居她的思想千里，她现在已经掩饰不住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恨不能就地表态要给琮玉当后妈。
但后妈哪儿有那么好当的？琮玉说：“我手机在我爸那儿呢，等我找到他再加你。”
“好，你需要帮助也可以跟我说，我告诉你我手机号。”
琮玉记住了她的手机号，想了一下，把自己手机号也给了她。
之后，琮玉去了B2的值班亭，握着自己的公交卡和身份证在值班的老保安面前虚晃了一下，说：“我是兴华日报的记者，想问您一下，警方询问的那辆车什么牌子的，是什么时候离开停车场的，开往了什么方向？”
老保安被她严肃的语气和满口的名词唬住了，一点没兜着，全说了：“长安车，车牌号是龙C729G3，半小时前离开的，看着很急。”
琮玉点头：“同时段还有没有其他车辆离开。”
“离开的吗？那时间段前后倒是有一辆，白色的沃尔沃，车牌号我给你看一下。”老保安看完监控，说：“龙A22208。”
“往哪儿走了？”
老保安看着监控，回答：“南边。”
“好的，谢谢配合。”琮玉说完回到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师傅，派出所。”
“哪个派出所？”
“您知道刚才进行突击行动的那支队伍隶属于哪个派出所吗？”
“哦，甘西南路派出所。”
“就去那儿。”
“好。”
甘西南路派出所离着不远，抵达后，琮玉不急着下车，拨了110，把假少将在焰城开的车和车牌号这个重要线索提供给了警方。
等了约莫半小时，警车出动，琮玉跟司机说：“师傅，跟着他们。”
师傅不敢：“你是什么人啊？你提供的是假情报吗？”
琮玉很真诚地说：“这次抓捕行动我在现场，我看到跑了俩人，这俩人肯定不会开警方知道的车跑路，不然天眼定位，根本逃不开法网，正好我知道其中一个人另一辆车的车牌号，当然要提供给警方。”
师傅犹豫了几秒，开了车，但还是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警……”
“跑的这俩人中有我爸爸。”
“你抓你爸爸啊？还是说你是去通风报信的？”
“通风报信我给警察打电话？那是我继父，天天家暴我妈，我就想看着他绳之以法。”琮玉张嘴就来，还叹口气，靠在车窗，表现得像霜打的小百合。
师傅不问了，跟上了警车，中间提醒琮玉：“要是等会儿我这车被拦住了，你可得把你刚才跟我说那话，跟警察说啊。”
琮玉点头：“好。”
“而且，咱们这个打车费……”
琮玉说：“你打表，我按三倍给你算。”
“好嘞！”
师傅跟着警车出了甘西收费站，一直开往松川县，夜里的盘山道乌漆麻黑，他们翻了两座山，花费一个多小时，总算下山进入沟里，又开了半小时，抵达了松川县内。
琮玉以为还要再开一段路程的，没想到警车停在了服务区，师傅也把车停在了路边，扭头看向琮玉：“好了姑娘，不往前走了吧？”
琮玉把司机师傅的收款码发给了酒店前台小姐，打电话让她帮忙付个车费，前台小姐立马答应，付完还要给琮玉打钱。
琮玉跟师傅道了谢，下了车，回复前台小姐：“我这个是老人机，打了钱也花不了。”
“你去哪儿了？你不要乱跑啊，出事了我没法跟你爸交代。”
“我出事了你不就有机会联系他了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没这么想你，就是给你提供一个思路。”琮玉说着，见服务区的警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本能地躲在了旗杆后，蹲下来：“我有事，等会儿再说。”
挂了电话，琮玉看向服务区的几辆警车，还有停在警车中间的两辆车门都来不及关的私家车。其中一辆就是那个假少将在焰城开的，那另一辆，应该就是乐渊的。
看来都跑了。
琮玉又给乐渊打电话，刚才还有信号，现在没了，不知道干点什么了，揪了一棵草，缠住手指头，思考起来。
乐渊追假少将可以理解，如果这假货先前跟他们是一伙的，那他帮邱文博铲除后患、为自己向警方争取宽大处理，或者有另外不为人知的原因，都说得通，都合理。
但假少将为什么往松川跑？这个地方的地形就相当于一个瓮啊，自己钻进来被人当王八捉吗？
他肯定跑不了了，最晚明天就会被警方逮捕，冒充军人是大罪，要是还涉嫌获取不正当利益，五年以上。
要是他就在眼前，她真想亲自扒了他那身衣服。凭什么有些人什么都没做还可以利用这个身份诈骗，有些人什么都做了，结果骨头都凉了。
想着想着，琮玉把手里那根小草攥成了泥，绿色的黏稠的叶沫裹满了手心。
她把脸扭向不远处的山，看着那片漆黑，突然想到吕波的话，他说大山里有草场，如果是这样，那放牧的人就要睡在山里的毡房……
假货跑到瓮里，丢下了车，一定不为了逃跑，而是要在被捕之前做点什么。
她一下子站起来，越来越觉得那假货就藏在这片山里，准备躲开服务区警察的视线，到这山头后踅摸一圈。
说走就走，她迈开步子，直线跑向了服务区对面的山，结果还没到山脚就又缺氧了。
她猜测这边海拔应该有四千了，不然不可能走得稍微快了点就喘起来了。喘的她开始考虑到山里去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就在她准备折返时，突然一双手把她的腰抄住了，她顿时如一只鹌鹑，身子一抖，脑袋转了九十度，看向身后的人。
本来她心跳都上了一百五，但一看是乐渊那张帅脸，瞬间踏实了下来。
乐渊没她那么平和，忍住掐死她的冲动：“关不住你是吗！瞎他妈跑什么！”
琮玉本来就缺氧，他一骂她，她情绪激动，更是上气不接下气：“那你不见了，我不能去找你？不想让我跑你别关机啊！”
“什么都跟你交待？你是谁？”乐渊很凶。
“你都不用！那就别让我以为你要被抓了！你要死了！你下落不明了！”琮玉也有气：“省了我自己都怀疑我就是个扫把星，丧门神，逮谁克谁！”
乐渊看她喘得厉害，把她拎起来，走向那辆沃尔沃，扎实的脚印留在草地。
琮玉被他生拉硬拽的不舒服，就想挣开他的手，但没他劲儿大，折腾半天，他攥着她胳膊的手没被撼动丝毫，可是再走两步她就要憋死了，只好搂住他胳膊：“陈既……我难受……”
黑灯瞎火，乐渊看不清她的样子，但听得到她的呼吸声，她声音的哭腔，一改挟持着她的姿势，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快走到车前，打开副驾驶车门，把她放好，罩上氧气瓶。
他们的位置对服务区来说正好是盲区，琮玉可以看到警方还在排查、制定方案，警方却看不到隐身于暗夜里的他们。
乐渊上了车，把外套脱了，松了松领带。
琮玉一边吸氧一边看他，好多问题想问，但又觉得不用问，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缓了一会儿，琮玉把氧气瓶摘了，但仍然看着乐渊。
乐渊靠在靠背，闭目养神。
琮玉说：“冷。”
乐渊不理她。
“前台给我买的裙子不合适这个季节了。”
乐渊把自己外套扔给她，顺便开了暖风。
琮玉用他的外套盖住腿，膝盖一下子回暖了，她也靠在靠背：“你又不会缺氧，为什么车上会有氧气瓶。”
乐渊没答这个问题：“你觉得命值钱吗？”
琮玉笑了笑：“我也想问这个问题，对于你们这种在前线当兵的人来说，命值钱吗？”
“少跟我偷换概念。”
琮玉没把命看得有多重，但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去送死，所以她不会以身涉险：“我给那前台留我手机号了，她为了联系你一定会跟你说我的情况，就算没有，我也知道你会来。”
“我要是不会呢？”
“我就不会跟警车过来。”
乐渊睁开眼。
琮玉低下头，看着他掉在西装领口的蓝牙耳机：“哭了有用的人才会一直哭，哭了没用的人早没泪腺了。”
沉默。
良久，乐渊把琮玉的手机递给她。
琮玉只是拿起来，屏幕就亮了，屏保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截取的是她妈妈离开前一个星期发给她的。因为学校不允许带手机，这条消息被放置了七天，直到放假那天，她才知道妈妈死了。
这一条微信消息，成了妈妈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妈妈可能要去另外一个地方了，没办法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了，但你知道，妈妈最爱你了，如果妈妈有续命的本事，一定续很多很多很多年来陪我的女儿。小可怜在一年里失去了爸爸又要失去妈妈了啊，可是妈妈真的尽力了，你要好好生活，平凡简单快乐。”
琮玉这些年一点也不快乐，感受不到生命中能称之为美好的事物，但还是想为了妈妈好好活着。
她换过很多手机，这个屏保从没换过，时间太久，她打开手机已经不会难过了。也许是小吃店前的争吵，也许是四川来的老人为女儿企求警察的画面，也许是乐渊总能出现在她身边这件事，她的低落情绪迅速积攒，直到撑爆了她的承受能力。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困了。”
“现在走不了。”乐渊说。
“我去后边睡。”
“随便。”
琮玉从副驾驶换到了后座，躺了下来。她身上盖着乐渊的外套，还是觉得冷，而且没枕头，头也疼，就叫他：“你能再脱一件衣服给我枕着吗？头疼。”
“不能。”
“很疼。”
“忍着。”
“忍不了。”
“忍不了滚出去！”乐渊凶她。
琮玉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沉默。
半晌，乐渊捏了下眉心，下了车，换到了后座，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琮玉也没说话，只是自然地枕在了乐渊的腿上，却没有睡觉。
她开始说一些废话：“贴身保镖都做不到我转头就在，要不我让你占点便宜，咱俩把领养手续做了去吧，不用生养就获得这么大一个女儿，不是谁都能有这个福气的。”
“不稀罕。”
“你想自己生啊，你有女人吗？”
“是不是缺氧了？把罩子戴上。”
“我不缺氧了。”琮玉看过去：“怎么恼羞成怒了？女人是你不能聊的话题吗？你被谁伤过心吗？”
乐渊不搭茬了。
琮玉没完没了，还拉着他的手：“你手腕上这个小月牙真好看，我也想弄一个，怎么搞的？”
“咬的。”
“谁咬的。”
“狗。”
“你给我也咬一个。”琮玉把手举高到乐渊嘴边，不小心碰了他的嘴唇，冰凉的，他好像也很冷。
乐渊躲开。
琮玉失心疯一样：“我不怕疼。”
“琮玉。”
“嗯。”
“修复情绪最好的方式是让它发生，说一堆废话来转移的结果是下一次继续面对。”乐渊白天时不经意看到了琮玉的屏保。
琮玉又陷入沉默，又是良久，爬起来，搂住乐渊的脖子，无声抽泣，眼泪都流进他领口。
乐渊抬起手，却在即将碰到她头发时，收了回去。
不知道分针划过表盘多少次，琮玉才从乐渊肩膀离开，好好坐在他旁边，面朝前方，把老人机递给他。
乐渊接过来，摁亮屏幕就看到江北在他车前鬼鬼祟祟的照片。
琮玉说：“你可能有用。”
“你怎么能确定我有用。”
琮玉拉了拉他的西装，把腿盖得严严实实：“我开始以为你和那假少将都把车库里开出来的车换了，怕被定位，但你还开着这辆沃尔沃，显然不怕定位，警方也确实没对你展开抓捕。邱良生、邱文博一堆人，听说还有个什么局长都被抓了，就不抓你，这合理吗？”
“为什么不合理？”
琮玉扭头看他：“别装了吧？中队长陈既。”

第26章
琮玉还很小的时候，陆岱川打回电话就总聊他们边防部队的事，她没她妈妈那么有耐心听，但同样的话说过多次，还是会形成记忆。
陆岱川牺牲以后，她满脑子牺牲的真相，阿库勒雪山成为她梦里都想去的地方。
她根据记忆中陆岱川多次提到的名字陈既，请沈经赋帮忙打听，又用有限的工具——中央新闻、军事新闻，查看了无数往期文章，终于知道这个人重伤后去了甘西休养。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她开始翻找陆岱川寄回来的信件，没拆封的仍然没拆，拆封了的她都看了一遍，又发现几个新的名字。
又是将近一年的寻找，她联系到这几个人，得知陈既被送到了他在甘西的表叔家，后通过打听这位姓朱的表叔，知道了他有间修理厂，早些年抵给了邱文博。
就这样，她带上陆岱川的勋章、信件、能证明身份的物品，给沈经赋留了一封信，从张婧一姘头那里骗了十万赌本，只身来到焰城。
她一直误以为陈既是陆岱川手里的兵，是驻守在阿库勒边防线的阽域边防营的战士，她这么对陈既说，陈既也从没否认过。
直到半小时前，陈既冷不防地出现在身后，她恍然记起陆岱川重复提到的那些事。
陈既，武警龙门总队第一机动支队特勤中队中队长，几年前阿库勒境内外冲突频发，犯罪分子猖獗，组织上下达任务，陈既带领中队三十七人前往边陲支援，一去便是多年。
琮玉把陈既的老底掀了，陈既没再说话。
她想起他现在改名换姓了，点着头，像是在告诉自己：“你现在叫乐渊。”说完回头继续看向前方：“我本来以为你是有阴影，所以弃兵从匪，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啊。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你受邱文博、邱良生庇护，为什么他们俩被抓了，你没有。”
乐渊没有解释，只是反问：“你觉得邱良生和邱文博会被调查吗？”
“当然不会，连酒店前台都知道，他们会被放出来……”说到一半，琮玉皱起眉。
乐渊顺着她的话说：“他们没事，我为什么会有事。”
琮玉竟忘了这一点。
“知道你在这里不是酒店前台告诉我的，是派出所传来的消息，说是有人提供了假政委在焰城开的车这个线索。”
焰城过来的跟这场饭局有关系的，都抓进去了，只剩下乐渊和琮玉，不是乐渊，只能是琮玉，所以乐渊就留在了这里等着琮玉跟警车过来。
琮玉眼皮低垂，睫毛下是望向脚边的眼，空洞无神。
过了会儿，乐渊说：“失落吗？猜错了。”
琮玉摇头：“不啊，至少我想起了你是武警龙门总队第一机动支队特勤中队中队长，虽然你称呼陆岱川一声营长，但是你不归他管。”
“有什么用？”
琮玉说：“如果你不是陆岱川手底下的兵，仍然愿意保护我，这说明的问题大了去。”
“想的真多。”乐渊否认。
琮玉调侃他，很欠：“你们□□的大哥都喜欢帮别人照顾女儿吗？这思想觉悟比有些自诩是好人的人都高啊。”
“睡不睡？你又不头疼了？”乐渊一遇到他不想聊的话题就翻脸，变天都没这么快。
琮玉拉了拉乐渊的西装外套，盖好膝盖，漏风的地方腿压住，扭头冲他笑：“那大哥能告诉我，你到松川干吗来了吗？”
“不是能耐吗？还用问我？”
琮玉吸吸鼻子，做好架势：“那个假少将就在山里。”
乐渊没接话。
琮玉看了一眼服务区，警车已经开走了：“不然咱俩现在回去，还能赶在一点前吃一顿烧烤，然后在两点之前躺在酒店的床上睡觉。”
乐渊对她的猜测不置可否，也没解释他为什么不走。
琮玉拉了拉袖口，继续问：“他为什么过来，你为什么过来？”
乐渊持续沉默，但在琮玉下一句废话到来之前，突然下了车，绕过去，打开她那侧的车门，不容拒绝：“下来。”
琮玉不知道哪个字又得罪他了：“干吗？我不下，外边冷。”
“下来！”
“我不！”琮玉忍不住皱眉，莫名其妙，好好的抽什么风？
乐渊说：“那坐到边上去。”
琮玉扭头看了一眼乐渊刚坐过的位置：“为什么？”
“哪儿那么多废话，不换过去就滚下来！”
琮玉不情不愿地挪过去，乐渊上车后坐在了她原先的位置，她看着乐渊，收回了自己前边那番独断，什么好人，分明还是□□，好人哪这么大脾气。
她也不想跟他说话了，躺下来，蜷起来，准备睡了。她躺了会儿，头疼，弹性的骨气自觉地潜藏了，睁着大眼睛对乐渊说：“头疼。”
乐渊闭目休息，没理她，她当他默认了，又躺到了他腿上。
枕着乐渊，她很快就困了。
车外的风声很大，像盘在山腰冬眠的野兽打鼾，琮玉不久前还觉得冷，抻抻袖子，拉拉裙摆，缩着肩膀，抱着小臂，这会儿似乎不觉得了，透风的缝子仿佛也被堵住了。
山里，又是车里，琮玉这一宿睡得并不安稳，但就是没醒，睁开眼的时候，太阳的强光差点把她灼瞎。
她好像落枕了，脖子不能动，艰难地爬起来，看向窗外，老服务区除了疑似假少将的那辆轿车，还有一辆宛如跟它做伴的货车，旁的连个轮子都没有。
山脚的几间砖房里，牧民在晒衣服，不远处的木桩子和铁丝制成的圈里有几头牦牛，简陋的没有棚的厩里有几匹马，羊都在山坡上放着。
有位牧民骑着马，戴着毛茸茸的藏帽，看着羊群发呆，马腿边上有条牧羊犬。
琮玉的眼神从车前土坡绵延到天边，这个季节了，草场没那么生机勃勃了，但即便是青黄色，一眼望不到边的视觉感受也还是震撼人心。
醒了五分钟神，琮玉终于想起找乐渊，拿起座位上的薄荷糖，倒出两颗在手心，放进嘴里，随后把盖着的外套穿在身上，下了车，揉了揉僵硬的膝盖和脖颈，眯着眼从坡上下来。快到牧民的居所时，她看到乐渊在跟牧民交流，就站在马厩旁。
他好高，看起来好瘦，风吹鼓他的白衬衫，掖不住的下摆向西南方向飞去，薄薄的布料掩不了他强劲如一堵墙的胸腹，也拽不动他仿佛钉在草地的一双脚。
他站在那儿，自成巍峨。琮玉闲得无聊给他拍了张照片，看着原相机里的身影，忍不住慨叹，九姐还是有眼光的。
她不自觉地放大了这张照片，瞎看着，无意之中，她发现乐渊的耳轮上半部分有一个倒三角的缺口。
为确保不是眼花，她看了好几遍，最后得出结论，他左耳耳轮缺了一角，看上去很像戴耳饰被人生薅了下去，把耳轮薅出了一个豁口。
她早起那一厘愉快因这个发现荡然无存了。
她开始多想，他留长发，是为了挡住耳朵上这个缺口吗？蓝牙耳机呢？也是吗？
她瞎想着，那头乐渊叫了她一声：“过来！”
琮玉抬头看过去，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掩盖住，回他：“谁过去？”
“你！”
“过去干吗？”
乐渊手里有个塑料袋，琮玉好奇，还是走了过去。她踩着草地，身子不稳，迎着风，呼吸不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气喘吁吁地立到乐渊跟前。
乐渊把塑料袋递给她：“我去山后一趟，你在车里等着。”
琮玉接过来，打开看到一条一条又薄又细的风干肉片，还撒了调料，她闻了下，觉得味道不太对，好像生肉，就背着牧民，只张嘴不出声：“生的？”
“嗯。”藏人不吃生肉，只有这种薄的风干肉片是生着风干，乐渊专门给琮玉要的。
“我没吃过生的。”
“试试。”
“只有生的？”
“嗯。”
“不可能！”琮玉扭头问牧民，一边比划一边说：“您有熟食吗？我可以付钱。”
牧民呆呆地看着她，听不懂她说什么。
琮玉扭头求助乐渊，眉毛和眼睛几乎皱成一团了。
风吹动了乐渊的唇角，他不逗琮玉了：“车上扶手箱有面包和奶。”
琮玉瞪过去，狗野人！
乐渊转了身，躲开了她带刺的眼神，到马厩牵了一匹马出来，踩着马镫子，长腿一迈跨坐上马背，拉住缰绳。
琮玉挑眉：“你要骑马去？”
“那辆车上不去，上去也会破坏草场。”
琮玉跑到旁边，仰头看他：“我也去！”
“梦里去吧。”
“你放心把我一个人放在这儿？”
“我跟牧民说了，你要是打扰人家，直接打110。”
“我说我的安全。”
“有你在的地方，不安全的是别人。”
“行，你可以，滚吧。”琮玉踢了下石子，气得牙疼。
乐渊这时问：“会骑马吗？”
琮玉变脸也挺快的，瞬间消气：“会！”
乐渊从马上下来，把自己那匹马给她，回身用藏语跟牧民沟通了一下，又给了些钱，扭头看到琮玉十分费劲地上了马，上马之后抓着桩头，确定了她不会骑马：“你这叫会？”
琮玉说：“会啊，只是不会骑着走。”
乐渊走过去拉住缰绳：“下来！”
琮玉不下，乐渊单手搂住她腰，把她抱了下来。
乐渊重新上马，不准备跟她浪费时间了，正要走，扭头看到她拿着手机给牧民听，她找了个翻译器，让人家骑马带她去……
他见识过琮玉的毅力，她打定主意的事一定会做到，最后还是妥协，骑马到她跟前，弯下腰，把手递给她：“上来。”
“中队长，咱能不仰卧起坐吗？一会儿下去一会儿上来的，您接着坚持您自个儿呗？”琮玉狗里狗气的。
乐渊没搭理她的阴阳怪气，同样的单手，同样的动作，抄起她腰，把她捞上了马，甩了把缰绳，策马奔入山头。

第27章
马还没跑起来，琮玉提意见了：“我要在前边。”
“不行。”
“后边什么都看不见！而且你让我趴在马背上，那跟被骡子驮的一袋面有什么区别！我不要！我要在前边！”
乐渊告诉她：“你会被吹成面瘫。”
“那你在前边不面瘫？”
“我习惯了，你习惯吗？”
“我可以习惯。”
“你可以个屁。”
“那这样我面瘫就是我自己找的，我又不怪你，让我在前边怎么了？”
乐渊就又把她从后边抱到前边，固在两臂间：“别喊疼，别说冷，别叫唤。”
“我，不，会。”
“你最好是。”
乐渊没再说，但就像使坏一样，缰绳甩的幅度特别大，骑得特别快。
琮玉以前在北京郊区的马场骑过马，但也是别人牵着缰绳，带着她走两圈，跟旅游景点五十块钱骑十分钟那种形式没什么区别。
坐在乐渊的马上不一样，琮玉能感觉到海拔四千多米的山风有多劲、多野，她柔软的只到肩膀的头发抽打在脸上，既不柔软，也不短了。
马不是很听话，脑袋一直偏，它一偏，方向就容易偏，过一个坡或者一个坑时，它只管自己怎么舒服怎么过，坐在它背上的琮玉老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就死死攥着乐渊的衬衫一角。
她为了不让风灌进嘴里，缺了氧，全程抿紧嘴，但这样憋不是办法，更容易缺氧，于是耍起无赖，像被胶水粘在乐渊胸膛一样，死死扑在他怀里。
她后悔了，又疼，又冷，还想叫唤。
但野人没品，单手驰骋，骑得很快，根本不管她死活，以至于到达目的地时，琮玉浑身凉透，脸被冻出高原红，前额也被吹得隐隐作痛。
琮玉下马就没再理过他，坐在一堆干柴上，看着眼前的简易毡房，以及毡房外拴着的一条狗和两只小羊。
乐渊把马拴在木桩子上，在毡房外喊了两声。
毡房里有人回应了一句，随后掀开了毛毡门帘，一个皮肤黑黢黢，脸蛋子猩红的牧民走出来，穿着宽腰藏袍，前额是白色、蓝色珊瑚的配饰，袍子青红相间，大襟从领口起一块刺绣到底，直至垂到裙边。
她看了乐渊一眼，心虚地低下了头。
乐渊很平静地跟她沟通，其实不能算沟通，因为她全程点头、摇头，只有乐渊一直不停说着琮玉听不懂的语言。
风吹得门帘簌簌作响，好在它厚，冷风进不去，里边要是有人，应该不会被冻着。
良久，乐渊说完了，解开缰绳，牵上马，叫琮玉：“走了。”
琮玉慢吞吞地跟上去，扭头看了看泪眼汪汪的藏族女人，那样子真难过，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她回头问乐渊：“你跟她说什么了？”
“不该你问的少问。”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该不该知道？”
“我不告诉你的都是你不该知道的。”
“你这叫不要脸，凭什么该不该由你来决定？”琮玉瞥他：“你不告诉我也知道，那假少将就是来找她的吧？你说那么多，其实不是跟她说，是跟那毡房里的假少将说。虽然我听不懂，但我猜应该是恐吓他。邱文博和邱良生不论因为什么被抓，都需要一个替罪羊。”
乐渊这次没有让琮玉唱独角戏，回应了一句：“偶尔聪明。”
琮玉尾巴一直是翘着的：“什么叫偶尔，我一直！”
“一直很能吹倒是。”
琮玉不想理他：“脚有点疼了。”
“忍着。”
琮玉说：“你牵着马，我骑着行不？”
“不行。”
琮玉不说话了，低着头一边踢着石子一边走，乐渊停住都没注意，脑门实实在在地撞了上去，吸一口凉气，捂着脑门，皱着眉，仰头看他：“你干什么！”
“你自己不看道。”
“我瞎了我看不见行不行？”
乐渊没理她孩子脾气：“上吧。”
“上什么？”
“马。”
琮玉皱着的眉头展开，挑了下，眼神有些不怀好意，目不转睛地盯着乐渊。
乐渊从没有过心虚这种反应，但也受不了复杂的眼神像激光一样扫射，别开了脸。
琮玉自以为是：“你就是这么让那些姐姐们沦陷的？”
乐渊回过头来：“你要不知道未成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可以告诉你。”
“你们霓月不是十四、十五的都有吗？”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琮玉握住他的手腕，借力踩住马镫子，上了马，继续说：“古代女孩来例假的时候就可以嫁人了，我这么大的要是入了宫，孩子都生仨了。”
“你都是跟谁学的？”乐渊的火气在酝酿中了。
琮玉没搭茬，接着自己的话说：“虽然我一直觉得那是对女孩的剥削，但承认进入青春期的女孩就是大人了，应该聪明、勇敢、有独立的思想，然后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乐渊也还停在自己的话题中：“我再警告你一遍，离那个康巴的小子远点。”
琮玉听见了这句，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不贴我审美，我不会跟他偷吃禁果的。”
“你一个十七岁的废物点心知道什么叫审美？”
“你才是废物点心！”琮玉也来气了：“谁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审美？审美对应着理想型，你这种就是我的理想型，就是我审美的缩影！”
乐渊眉头锁得更紧了。
“但你这样的，不等于你，要是能选，我会要你的脸和一副温柔的性格，就是不要管我，不要凶我，然后离我远一点，我需要的时候再出现，那会是我的理想型。”琮玉没注意到乐渊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不过没用，我又不想谈恋爱。”
琮玉看着远处成群的羊和牦牛：“那种黏黏糊糊的感情，看着别人谈还好，自己谈会生理性反胃。”
她还在说着，乐渊停下了，她也停下，看向他，眼神的意思是：怎么不走了？
“往后挪。”
“嗯？”
“往后挪！”
“哦。”琮玉往马屁股的位置挪了挪。
乐渊上了马，这次在琮玉前边，甚至没提醒琮玉一句要走了，冷不防地甩了缰绳，导致马受惊，前蹄高抬。
琮玉瞪大了眼，立即搂住了乐渊的腰，双腿也盘上去，花费的力气仿佛要给人造成一种四肢是焊上去的错觉，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惜命。
乐渊看起来很生气，不再跟琮玉说一句话，骑马骑得更快了。
两人重回山脚，乐渊还完马上了车，开回甘西。
琮玉上车就一直在睡觉，没心没肺的样子倒是证明她说的那些不属于她这个年龄阶段的话从来不过脑子。
乐渊从车前镜看向她，这狗毛丫头能吃能睡也能折腾，养她纯粹是对自我的惩戒，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
中午之前到甘西市内，乐渊另找了家酒店，放下琮玉就去了良生集团。
良生集团原身是矿产公司，自从几年前开始拓展业务，员工和流水近百倍的增长，企业逐渐发展成集团。但内部人员和一些看着这个企业成长的老人，还是称矿产公司，因为主业务还是矿业。
乐渊来到邱良生办公室门口，他的秘书告诉乐渊：“董事长不在公司。”
“在哪儿？”
“不知道。”
乐渊没再问，出了集团，去了邱文博在甘西开的一家按摩会所。昨晚邱良生被抓已经是甘西人尽皆知的事了，秘书却说不知道，那就说明他们出来了。
会所不营业，但门还开着，乐渊一进门，前台值班的女人愣了愣，半分钟后才想起走上前去：“您找谁？”
“邱董。”
“邱董不在。”女人盯着乐渊的嘴。
乐渊说：“邱二总呢？”
“也不在。”
“隔壁烟酒行门口有监控，你不说我可以去看，谁进了会所一目了然。”
女人一改殷勤姿态，变得有些不耐烦，回到柜台后边：“你不说你是谁怎么告诉你。”
“乐渊。”
女人手里的指甲刀掉了，颤颤巍巍站起来：“乐哥啊……”
“都有谁？”
女人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只认得邱董和邱二总，另外几个人不认识。”
乐渊说完上了楼，洗手回来的男同事看到女人不对劲儿：“怎么了？给谁站岗呢？”
“我看见乐哥了。”
同事手也忘了擦：“乐渊？跟着邱二总的生吃小孩又绞碎老人那个人？”
“嗯。”
“他有没有怎么样你？”
“没有，而且长得很帅。”女人平复了，坐下来：“你说会不会是瞎传的啊？这个时代敢绞碎老人、生吃小孩？那不早被枪毙了啊！”
“他要没干过怎么会有这事儿传过来呢？焰城啊，焰城往南那一路都是戈壁滩，无人区里杀个人太容易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也是。”
同事打了个哆嗦：“而且也不是我们乱传啊，集团那些老人都这么说。”
女人浑身发寒：“不说了不说了，最近网上有什么瓜吃？”
“哦，你知道那个平岛自杀的运动员吗？”
“知道，多少年了，死的时候我还小呢，那时候电视上都通报了。”
“最近扒出他很多料，他是双性人，还囚禁过人，他的癖好是看着人跟动物那个，还要做死，不做死不罢休，好变态的。”
“天啊！”
“前两天记者采访他妈，他妈死不承认，昨晚上跳河死了。他妈就是心虚了啊，不心虚为什么要跳河啊！他爸也要上吊，很明显，这一家都有问题。”
“他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要参加滑雪比赛啊？我听说都要决赛了，这种人的妹妹能为国争光吗？真讽刺。”
“对啊，所以很多好心人就把她抵制除名了。”
“那就好。你说怎么什么人都有啊！这种人早该死，那些动物和人真可怜。”
“谁说不是。”
“这个世界也太魔幻了。”
“还有呢，对门那个美容院的技师，说我们良生集团是草菅人命的集团，这是学了个词就到处乱用了。今天早上中心新闻都报道了，邱董和邱二总是配合警方侦破一起假冒军人诈骗的案件，警方也通报了。”
“这种人就是没脑子，说我们草菅人命？那中心新闻和警方也是喽？懂不懂什么是中心新闻啊，这是官方媒体啊！”
“理他们干吗，就是酸我们按摩会所开张没多久就有这么多客流。”
他们聊着八卦，店里的音箱也在播放午间新闻，主持人正说：“信息时代，信息接收太多，也许大家不知道怎么分辨真假，但不将这类无法判断是非曲折的信息加以定论传播，至少能避免一些因这些信息而酿成的悲剧发生……”
只是八卦的声音太大了，主持人的声音被掩盖了。

第28章
乐渊敲了办公室的门，邱文博的声音传来：“谁？”
“我。”
听到是乐渊，邱文博开了门。
房间里甘西南路派出所琼红炜所长，省巡视组钱雍主任，柴老板，还有一位合作过多次的张致律师，先后看了乐渊一眼。
乐渊和江北是邱文博的心腹，在场人都知道，只是最近比较少看到江北，但也没有很好奇。即便是哪天看不到乐渊了，也是一件平常事。
亡命徒的命是别在裤腰带上的，一生只会有两种死法——
不是任务途中被对家弄死，或者被追缉致死，就是因背叛而被老大弄死。
琼红炜继续跟邱良生解释：“这场抓捕行动检察院批准了，而且是由甘西市公安和四川封沂公安联合展开行动，我压根没得到信儿。”
钱雍也说：“我听说是那老头老太太跟他们女儿联系上，蹲守在你们那个夜总会门口好些日子，得到你们饭局的确切消息，立马上报了，上方当即批了手续。我但凡听到点风声，都告诉你们了。”
邱文博脸憋得青红，气得不轻：“连训练那些女孩的领班儿事先都不知情，出发的时候才告诉她们目的地在哪儿，手机也都没收了，那俩老不死的跟他们闺女怎么就那么确定我们饭局的位置？”
柴老板问钱雍：“还能再打听点什么吗？检察院到底是怎么得到的消息。”
钱雍摇头：“现在风声很紧，我打听太勤了也引人怀疑。”
柴老板摁着太阳穴叹气：“幸亏邱董有后手，把假冒的何政委推出去了，现在就祈祷他别出卖我们。”
钱雍说：“我怀疑检察院的从开始就知道假冒军人这件事，这场以拐卖为由展开的抓捕行动，根本就是打击假冒军人犯罪的行动。”
琼红炜也说：“他们不是借我们南路派出所的地方调查吗？一晚上加一上午，那群女孩什么也没说，只说是文员和前台，查也查不出来。”
邱文博说：“当时她们那工作证我专门找人办的，都把她们挂名在了焰城的小公司、厂房、饭店，聘用合同、健康证这些也没落下，怎么查出来？她们又有把柄在我手上，我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什么！”
张致说：“平民的身份都好造假，军官的身份不行，这一天一宿下来，拐卖少女这件事没了进展，反而是假冒军人这件事兜不住了。”
钱雍一拍巴掌：“对吧，打击拐卖少女就是一个幌子，纯粹奔着这假军官来的！”
张致有疑问：“会不会是焰城这个旅游项目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啊，被人举报了？”
柴老板不认同：“哪儿来的人举报啊，你们都是会员，你们不知道啊，除了国土局的审批，其他资料都是咱们伪造的，就为了让CG投钱。国土局的郭局长会审批，也是信了何政委的身份。”
一直沉默的邱良生，这时倒了杯热茶，用杯盖撇开茶叶和沫子：“别猜了，应该是内部有鬼了。”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钱雍说：“都下水了，再反水那不是两头都没路？咱们当中不会有这么蠢的吧？”
邱文博抬起头，说：“着什么急，只要是狐狸就有骚味儿，日子久了就飘出来了。”
几句话把在场几人弄得神经过敏，看谁都像鬼。
张致叹气：“就是这项目可惜了，以后再想跟CG搭上，找他们投项目，那可就难了。”
钱雍问：“孙总和小陈已经回去了吗？”
“派出所出来就走了，客气了两句，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但就他们脚底生风那样，估计是没有合作的可能了。郭局长也是，知道何政委是假冒的以后，脸色很难看，以后再想通过他获取便利，怕是轻易得逞不了了。”柴老板说。
“那姓何的靠谱吗？别检察院的一吓唬，什么都说了。”琼红炜还是有点担忧。
邱文博看向乐渊，抬了抬下巴：“怎么样？找着了吗？”
“找着了，他要是不想让他藏妻下落不明，会乖乖认罪的。”乐渊说。
邱文博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根烟，小口小口地抽，房间里倏然烟雾弥漫：“懂了吗？合作伙伴们。”
琼红炜说：“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但还是有点很好奇：“乐渊不是也在局上吗？只是昨天被突击时他不在现场，但怎么没立刻展开针对他的抓捕？”
邱文博没答，在场一片寂静。
琼红炜知道了，内部还有邱家的人脉，可能是检察院的，也可能是甘西市公安或者四川封沂公安的。
别人也都知道了，邱家势力盘根错节，机关里不止他们几个眼线，权力更高的地方都有他们的爪印。
事情聊完，几个会员戴帽子、口罩，一个一个地乔装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邱家兄弟俩和乐渊。
邱文博显然还在肉疼CG那三千多万：“到嘴的鸭子飞了！”
邱良生倒是无所谓，虽然这项目做成，以后融资、洗钱都会方便很多，但一条路走不通了还有另一条路，劝他：“钱不大，问题很大，有鬼在侧让我有些不安啊。”
“你觉得是谁？”
“查查不就知道了？”
邱文博点头，扭头看向乐渊：“这件事儿你有什么想法？”
乐渊没什么想法，只是把琮玉用老人机拍的照片给邱文博看了：“酒店前台拍的，说是看到有人在我车前转悠。”
邱文博看清照片上的人，转向邱良生：“是江北那小子。”
邱良生把茶杯扔在桌上。
邱文博对乐渊摆了下手：“你先去吧。”
乐渊出了门，邱良生才又说：“这件事跟青木矿区的事一样要紧，赶紧解决！别拖！”
“嗯。”
“那件事也一样，吵吵着要上访的那两家，必须摁住了！”
“就算是往上走，也是交给地方，那不还是得地方解决吗？地方咱们有人啊。”邱文博只知道有人上访，或者有人把他们举报到中央，他们会完，但一直想不通他们在龙门这么大势力，为什么会完。
“老有人上告，地方就有责任，上头就得查地方，地方政府明哲保身管你死活？坦白从宽可以少判多少年，他们也不傻。还有我们插在各个要害部门的暗桩，还能活下来吗？咱俩加一起一百多年够判吗？不出龙门，你我说了算，出了龙门，党中央说了算！白教你了！”
邱文博脖子一凉：“那我让乐渊赶紧处理！”
邱良生看向门口：“等这事儿解决完了，让他过来跟我。”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江北真不行，有点能耐，但不该他长的心眼，长了不少。”邱文博说。
邱良生闭着眼靠在老板椅上：“乐渊这么多年，也算是证明他的忠诚了。”
邱文博点头，跟邱良生说了另外一件事：“我包的那个小娘儿们也想来集团，我暂时还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底细清楚吗？”
“清楚。”
“你看着办吧，她要是就想见世面，你可以把她安排进行政处，让她整理表格，什么都接触不到。”
“行，我再试探试探。”
*
琮玉从酒店醒来，伸个懒腰，先拿手机，屏幕一推推送，最吸引她的就是“何兴厚假冒军人进行诈骗被警方逮捕”。
还有就是中心新闻官网发布的“良生集团董事长邱良生及其兄弟邱文博，配合龙门省检察院、甘西市公安和四川封沂公安破获一起假冒军人诈骗案”。
琮玉拿着手机去刷牙，一边刷一边翻新闻下的评论，前排基本上都在夸良生集团这样的好国企不多了。
有网友提出良生集团不是国企，但被淹没在一溜吹嘘中。
她看完打开微信，消息界面最上方是夺吉的头像，末尾显示九十九加的消息，她还没看就已经觉得脑袋疼了。
她决定闲的时候再看，先同意了酒店前台小姐的好友。
前台小姐立刻发来消息：“我叫方昉，你呢？给你备注。”
琮玉瞎说：“我叫乐乐。”
“你真是乐哥的女儿吗？”
“他十七时候就把人弄怀孕了，就有了我了。”琮玉到房门口拿了外卖，回来坐到单人沙发上。
“真的吗？”
“我是不建议你喜欢他，今天退房的房间里是不是有一间房的镜子碎了？那就是他砸碎的，因为那个房间的女人喜欢他，他把人给打了，镜子砸碎了，还让人赔钱。”
“打人了？！”
“可不。”
方昉好像有点想放弃了：“嗐，我加你也不是找乐哥，就是，额，告诉你些新情况，举报饭局的老人下午就回四川了，女儿被放出来了，但好像不跟他们一起回去。”
“他们住在你们酒店吗？”
“没，他们住在后街的旅馆，旅馆的前台是我同学，她说的。”
“谢谢，我再来甘西的时候请你吃饭。”琮玉说。
“你太客气了，就算没有乐哥，我也觉得你可爱。”
琮玉给她发了个表情包，告诉她：“其实我叫琮玉，乐乐是逗你的，乐渊不是我爸，但他又凶又暴力是真的，喜欢他的人都挺惨。”
方昉没再回，琮玉以为她生气了，也不在意，就在她吃完牛角包时，方昉的消息回过来了：“没事啦，反正也不可能，只是觉得他长得很帅。”
琮玉勾了勾唇角，放下手机，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她之前担心省巡视组到焰城视察工作，会调查邱文博，怕乐渊牵涉其中，没想到邱文博和邱良生的势力早覆盖到了检察院，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还有中心新闻这种官方媒体发文章歌颂他们……
想想炕羊排店里跟乐渊见面的记者，看样子早有勾连，这么的无孔不入，那碾死一个人不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她正想着，乐渊推门进来了。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他时睁大眼：“你怎么进来的？”
“你关门了？”
“我没有关吗……”说到一半，琮玉想起她出去拿了小面包吃，可能忘关门了：“那你也得敲门，我要是没穿衣服呢？”
“你听见开门声了？”
“那倒没有。”
“废话，就没关上，站门口都能看见你在吃什么。”
琮玉瞥他：“找我干吗？”
“回焰城。”
“我得跟夺吉一起回去，他带我来的。”
本来乐渊还打算太阳落山了再回，琮玉这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凭什么！”
“你自己走还是我把你拎到车上。”
“我自己走。”琮玉蔫了。
上了车，乐渊又凶她：“安全带！”
琮玉不愿意戴：“你这个破车的安全带不好用。你都穿上万的西装和皮鞋了，怎么不换辆车？昨天那辆沃尔沃呢？”
乐渊没搭理她，伸手给她把安全带系好了。
琮玉瞪他，心里骂了一百遍，骂完一个白眼翻向正前方，已经完全妥协了，结果看到了吕波那个狗东西靠在电线杆子上抽烟！
她指着他，喊道：“那个！吕波！就是他和老金把我卖到洗浴中心的！”
乐渊皱眉，但没有犹豫：“确定？”
“确定！”
乐渊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琮玉还没反应过来，乐渊已经过去攥住吕波衣服的帽子，往下一拽，顺手拧住他一条胳膊，在他疼得下跪时，一巴掌把他的脑袋抽向电线杆子，薅着他的头发，指向琮玉，让他看清楚。
吕波鼻子流血了，糊得下巴都是，眼也睁不开了，看到琮玉，神情立马变得惊恐。
琮玉也很惊恐，一直蒙着。
野爹……
好帅！

第29章
吕波的口水拉了长丝，和着血水流到地面，沾了尘土。眼睛也迷离，眼珠时不时往上眼睑里跑，像是被人掐住脖子那样频翻白眼。
乐渊怕他看不到琮玉，就把他拖到了发动机盖上，摁住他的脸，让他的视野更广阔。
琮玉已经恢复平静，冷漠地看着吕波，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呢？谁知道这么快又被她碰到了，偏偏还在她身边有乐渊的时候。
琮玉忽然近在眼前，吕波顿感一股阴气袭及全身，身子开始抖，脚也落不了地，脑袋被逼得飞速运转。老金说乐渊把琮玉送走了，现在是什么情况？没送走吗？
琮玉从车上下来，双手抄进褂子兜，走到吕波跟前：“狭路相逢了啊，波儿哥。”
吕波咬着牙，鼓着腮帮子，使劲挣脱，要起来：“□□妈的！小贱蹄子！”
乐渊薅着他的头发，把他脑袋揪起来，哐的一声又砸在发动机盖上，反复两次。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人站出来谴责乐渊当街打人的行为，只有几个中学生拿手机拍摄。
琮玉弯腰靠近吕波，声音很大，群众都能听到：“你有本事拐卖少女，怎么挨两下打就开始叫唤了？”
围观的大人还是很冷漠，几个中学生面面相觑，竟没想到事情还有反转。
乐渊把他交给琮玉处理：“想怎么做？”
“报警啊，不然他凭着包车的便利还能再干几档子坏事，那来西北旅游的女孩们不都危险了？”琮玉很果断地打了报警电话。
警车来了，人群散了，琮玉回到车上，看着发动机盖上一摊血迹，脊梁后知后觉地窜起一层凉气。
乐渊发动车子，开往城外。
琮玉打开车窗，趴在窗框。
路边的公共厕所指示牌上有三种文字，汉语、英语、藏语。街道两旁都是店铺，炸鸡店很多，有肯德基，有麦当劳。
“焰城没有麦当劳，有肯德基吗？”
乐渊没答。
琮玉也不执着于答案，始终盯着对面，每隔三个店铺就是一家蜜雪冰城，但出现频率最多的还是烧烤和服装店。
北京的路边这种服装店就很少，卖服装的都集中在了商场，当然也可能只是琮玉所在的区域很少，毕竟跟沈经赋生活的时候，她很少出门，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剧院。
家到剧院那条路很远，但车水马龙，路宽桥长，她只能看到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看不到任何风土人情。
出了收费站，琮玉想起夺吉那个小倒霉蛋，给他发微信，让他回焰城，夺吉立刻打过电话来，她顺手接通，听到他急吼吼的声音：“你现在在哪儿？”
“我回焰城了。”
“为什么？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你的电话为什么一直打不通？你是打车回去吗？我可以开车带你回去……”
琮玉还没听完，乐渊就把她手机抢走了，给她挂了电话，她抗议：“有没有礼貌？”
乐渊没说话。
琮玉看他已经不想在这件事上废话了，也没缠着他吵架。
后面夺吉没再打来了。
马路两侧的荒原稀稀疏疏几只牦牛，成群的羊哩哩啦啦地走过，头上是比Windows壁纸还湛蓝的天空，吹起琮玉头发丝的是比北京平顶山山口还强劲的风。
连男人，也是西北的更带劲。
是因为她在北京接触的男人太少了吗？
有可能。
但就算是西北的男人，也没乐渊这样的，他特别的少找。
她昨天才觉得他脾气太差了，最好在他俊朗的躯壳里放一个温柔的灵魂，现在已经不这么觉得了。凶一点，好像也还行。
她胡思乱想，忽而扭头看向乐渊，他的手背还有用力撑出的红印，提醒她几分钟前他刚把吕波打了个半死。
那个画面的冲击力实在太强，琮玉想，她估计要用很多年来忘掉了，当然也可能因为很多年不断地复习，她印象更深了……
没来由的，她笑了下，打开了天窗，脱了鞋，踩在座位上，上半身探出去，闭着眼接受野风的吹拂，享受头发像连衣裙裙袖的丝带一样追往野风吹去的方向。
乐渊没管她，但车速不自觉慢了下来。
回到焰城时天已经黑了，琮玉睡了半程，到家还没醒，乐渊让她下车，她不想动，干脆装死。醒来发现还在车里，浑身凉透了，皱着眉上楼，正要找茬吵架，乐渊从浴室走了出来，他的鼻尖和下巴还在滴水，琮玉看着这样一张脸，竟神奇地消了三分之一的火气。
爆破跑到琮玉跟前，疯狂摇尾巴。
琮玉蹲下来揉它的狗头，抱着它的脖子跟它滚成了一团，把地板砖上的土都擦干净了。
乐渊没搭理她，换好衣服出门了，琮玉才看到桌上没拆封的外卖，已经没有热乎气了，应该是送达很久了。
她起身走过去，打开塑料袋，纸包装上赫然写着‘川香炸鸡’。
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随即剧烈跳动起来。
*
九姐她们中午就回来了，女孩们能休息，她不能。
江北在霓月二楼安慰这次受到惊吓的女孩，告诉她们这种事不常见，霓月会保护她们的。
“我开始还以为邱哥是骗我们的，没想到真的安然无恙地从派出所出来了啊。”
“对啊对啊，都没有为难我们！”
江北笑笑：“这就是认准了老大的好处，以后这种见世面的事还多着，跟紧了队伍，什么阶层的老板你们都能见到。”
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不开心的因为没说话，就被淹没在了这些欢笑中。
九姐刚给几个大包送了批陪唱，回来靠在窗户前抽烟，听着江北温柔地安慰，明知道他在说屁话也没拆穿他。
反正他们历来都是这么骗人，一拨又一拨，一茬又一茬，多少人从开始的被强迫变成了风月场的熟练客？
每个人从最初被拐来、买来、骗来，到后来都有把柄在邱文博手上，未来要走什么样的路，根本不是她们能选择的，多少不认命，最后也都认了。
那个四川的女孩，父母追了过来又怎么样，不还是把父母哄上火车，自己跟着大部队回了焰城？
回来也没好果子吃，邱文博已经把她卖给了一个牛皮制品品牌的亚太区总代理，哪怕她生了病。
江北的侃侃而谈止于邱路雪来霓月找他，看到他面前一群模样可人的女人，酸水儿流出了眼睛，站在二楼大厅的沙发旁，阴阳怪气：“要不是记得我进得是霓月的门，还以为是哪个选美大赛的后台呢。”
江北常年挂在嘴角的笑顿时冷掉，站起来。
邱路雪看着他，撇着嘴：“你说晚上跟我一起吃饭的。”
江北拉住她的手，往外走：“走了，现在陪你去。”
邱路雪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江北不等她，她也就把那点怒火憋了回去，跟着他出了门。
饭店离着不远，他们选择走过去，江北走得很快，也不等邱路雪，邱路雪就问他：“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江北这才放慢脚步：“怎么可能？”
“那你走那么快干吗啊？”
“你不是饿了吗？”
“约好六点吃饭，现在八点，那我都等了两个小时了，还差这一会儿吗？”
江北闭了下眼，歪着头：“那你说，要怎么办？”
邱路雪不明白：“你为什么是这个态度？我怎么你了吗？吃饭也不用你花钱，你就陪着我就好了，也不愿意吗？”
江北点头：“对对对，我就一吃软饭的，吃饭不掏钱，睡觉不掏钱，我身上穿的，平时用的，都是大小姐给的。”
“江北！”邱路雪很伤心：“咱们讲良心好吧？我怎么你了啊？我哪里对不起你啊？你生我的气总得告诉我原因吧？”
她一直逼问，江北就坦白跟她说：“甘西饭局的事，我是通过新闻才知道的，就是说我已经不被邱哥重视了。你说帮我进入矿产公司，你帮了什么？”
邱路雪懂了，很委屈：“那我不是告诉你我爸饭局的地址了吗？我只能问到这种程度了啊，别说他现在防着我，就算没有，这些事他也不会告诉我。”
“地址？有用吗？知道地址，但是进不去，只能在门口溜达，像条狗一样。”江北转过身，面朝着街口，车辆经过，车前灯照在他的脸，照出一个青年的怨恨，恨自己的无能。
他声音有些颤抖：“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处境有多难，你爸现在什么都交给乐渊做，我从以前的仨瓜俩枣到现在的分文不入，我怎么给你幸福？你问我为什么想去矿产公司，你以为我愿意去吗？那边的生意再大，它不累吗？我这种放荡惯了的，为什么要去吃那些苦？”
他话还没说完，邱路雪已经哭了。
路上车辆不断，女孩当街抱住青年：“小北哥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我帮你，我想办法说服我爸，你别生我的气……”
江北搂着她：“只要你相信，我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
“我相信……”
感人肺腑的剧情上演到这里，旁边饭店落地玻璃窗里的女孩终于发出一声冷笑。虽然她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这样拙劣的演技都能让一个女孩这么感动，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她端起桌上的半瓶牛二，倒满了玻璃杯，一口闷了，继续吃面条。
琮玉牵着爆破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这儿没人吧？”
“没有。”她说完扭头，看到是个熟人。
琮玉也没想到出来遛狗可以碰到这个女孩，把爆破拴在桌子腿上，也看向路边的江北和邱路雪，问她：“那是谁啊？”
“江北和邱路雪。”
“在霓月上班的？”
女孩再次扭头：“你都不在霓月了，还好奇霓月的人吗？”
“他们是霓月的人吗？我不知道。”
“江北是邱文博的手下，霓月就是他在打理。邱路雪是邱文博的女儿。”女孩说。
琮玉明白了，难怪看到这个人在乐渊车前鬼鬼祟祟。她又问：“你们晚上没事吗？这个点不是夜总会正忙的时候？”
“你到底想问什么？”女孩烦了。
她既问了，琮玉就没装模作样，痛快答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跟你父母回去。”
女孩沉默了。
“警察带你们走的时候，你父母拦着车不让走，当时我就在现场。”琮玉说：“你有什么把柄在邱文博手上吗？”

第30章
面馆里人不多，热乎气不少，落地窗户上很快生了一层白雾，街上的景都看不清了。
琮玉的问题问出许久，女孩始终没答，一直静静吃着面，等她吃完，擦了嘴，问老板娘要了一瓶水，咕嘟咕嘟喝了一半，这才说：“我打了一次胎。”
琮玉很平静。
女孩又说：“这对所有人来说很平常的一件事，但对我父母来说不是，我亲姐就是在黑诊所打胎死的，我父母知道我也打了胎会被气死的。”
“但你还活着不是吗？再气能气几天？至于让你为了保守这个秘密，放他们二老孤孤单单、劳而无功地回去？”
“孩子是我舅的，就是我妈的亲弟弟。”
琮玉不说话了。
“我们那个山沟子里的村儿，有些运气不好的女孩就跟村妓一样，都比不上在霓月卖，霓月还有钱，村里有什么？你被欺负了，那些男人的媳妇儿还要骂你是个骚货，狐狸精。”
琮玉的眉心一直不自觉地收拢，很多话汇聚在舌尖，却找不到一个适合的机缘吐出来。
女孩从口袋里摸出盒烟，点了一根，说：“邱文博不会让我回去的，我也不想回去，所以只有我父母回去的结果挺好的。”
“他们同意你留下来？”
“邱文博给我们这些人办了假的工作证，我给我父母看了，他们就信了，就这么好骗。”
琮玉获取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你没有跟你父母联系，他们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既然那么好骗，怎么会找到这里？”
女孩停住抽烟的动作，扭头看向琮玉，犹豫地说：“难道不是我父母在遂阳县报警，然后县里上报给封沂市，市里公安开始调查，查到了这里？”
“你离家时跟你父母说了吗？”
“没有。”
“坐的火车？”
“开的车，从高速上过来的。”
“收费站遇到查身份证的了吗？”
“没有。”
“来了之后有消费吗？”
“有。”
“刷卡吗？还是微信。”
“都是现金，邱文博很喜欢用现金，给我们的也是。”
琮玉知道了，就是说，这个女孩在跟父母没有联系、没有用身份证、银行卡的情况下被检察院和警方锁定了位置。
显然这对山村里的老人是没有那么大能耐渗透到邱文博的生意当中的，那么，检察院和公安局是怎么知道邱文博的饭局的？
还是有内线吧？然后把内线提供的消息说成是老人提供的，散播出来，来为这个潜藏在邱文博、邱良生身边的内线打掩护？
房间的温度低了，窗户上的雾散了，琮玉再看向路边，已没有了江北和邱路雪的身影。
内线是这个在乐渊车前鬼鬼祟祟的江北？
还是谁？乐渊？
乐渊到底是不是白的？
琮玉想不通了。
女孩的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捻灭在烟灰缸里，牛栏山二锅头的酒劲儿姗姗来迟，她的眼神像是泼了一碗五颜六色的颜料那样浑浊，说的话有点酒后吐真言的味道：“好心劝你，既然从霓月出去了，就离这个漩涡远一点。”
琮玉回过神来：“如果有机会离开，你会离开吗？”
女孩笑了下，扭头看她：“去哪儿？”
琮玉没再说话。
良久，女孩又说：“霓月的小姐陪做一次一两百、两三百，条件好一点，五六百，像是我们新来的这些，不陪唱、不溜房，只做上门陪玩，可以达到一两千，条件更好一点的四五千，而无论拿多少，霓月都要一半抽成。”
琮玉静静听着。
“像这次被邱文博带走陪那些所谓的大人物，我们一毛钱都没有，邱文博只用告诉我们陪的男人身价多高，财产多雄厚，大部分人就接受没有报酬这件事了。似乎陪一个有三千万家产的人睡了，这三千万就变成她的了。”
琮玉突然岔开话题，问了句：“你读过书吗？”
“没有。”
“哦。”
“好奇我为什么跟她们说的话不一样？”女孩说：“你也跟她们不一样啊。”她有点醉了，搂着琮玉的脖子：“妹妹，等你经的事多了，你就知道，阅历能让你跟别人不一样，但不一样没有用。我很多时候都知道我想干什么，但还是要跟那个卖牛皮制品的秃瓢睡觉。”
后来，不知道她是哭了还是笑了，声音变了：“他擅投资，喜欢赌博，很有钱，但他有老婆孩子，还玩过人妖，有很多变态癖好……”
女孩说着，花了的妆和眼泪蹭到琮玉的脸上。
琮玉没躲，任她抱着，直到她醉倒晕了过去。
九点多了，过了下班高潮，此时的街道，只有吃饭聚会的人们和专业的夜猫子了。面馆已经不再上人，老板娘正在前台看电视。
爆破知道琮玉求老板娘放它进来费了不少口水，所以一直很乖地趴在桌子底下。
琮玉让女孩靠了很久，她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琮玉也拖不动她，最后请老板娘给九姐打了电话，让九姐来接人。
琮玉在马路对面的小商店等了很久，看到九姐带着两个小痞子把女孩背回去了，才牵着爆破回家。
路上，她问爆破：“为什么每次遛弯，你都会走到这趟街上来？”
爆破叫了一声，琮玉也没听懂。
“乐渊是卧底吗？”
爆破又叫了一声。
“到底是不是啊？”
爆破继续叫，她问一句，它叫一声，半声都不多叫。
琮玉笑笑：“焰城有肯德基吗？”
这个问题不用爆破回答，焰城没有肯德基，不然乐渊也不会买“川香炸鸡”了。
琮玉把狗链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周，抬头看向电线杆子上的风马旗，缩了下脖子。冬天来了，她最喜欢冬天了。
冬天一来，衬得那些冷冰冰的人都温暖了。
*
甘西南路派出所。
老金请派出所所长琼红炜吃了顿饭，送了条烟，往烟里塞了两万块钱，吕波就这么被放出来了。
从派出所出来，两人去了甘西一家新开的火锅店。
吕波操着细长的筷子，伸进鲜红滚烫的牛油锅里，夹出裹满了红油的牛肉，料也不蘸，直接填进嘴里，辣得双眼通红，鼻涕直流，仍然不停，脸上的伤也顾不上了。
老金坐在他对面，吃着花生豆，喝着白酒，冷不防说了一句：“这小丫头不简单。”
提到琮玉，吕波牙差点没咬断，扔了筷子：“我他妈就不信这个邪！混了那么多年被一个丫头片子给耍了？说出去不让人笑话？”
“那结果不就是这样？你不信邪也被她耍了，乐渊这一顿打就是告诉你他要保她。”
吕波下眼皮一直在抽搐，真咽不下这口气。
“知道我跟琼红炜吃饭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吕波抬起头来。
老金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说：“那个假少将用焰城那块地的开发权骗CG投资的案子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反转了。”
“什么意思？”吕波皱起眉，乐渊一顿打把他脑子也打蒙了。
“意思就是他从头到尾他一人的罪，是他伪造了这些文件，联系了CG的相关负责人。其他参与的人都蒸发了。”老金拿着筷子敲敲桌面：“还不明白吗？邱良生和邱文博不仅能让那冒牌货自愿当了替罪羊，公检法内部还有人，帮他们把所有罪证痕迹抹去了，以至于检察院和公安局两个部门查不到东西，只能放人。”
吕波静默了数秒，点了根烟，猛抽了一口。
“他们在各个官方媒体也有关系，你看看发的那一篇篇歪曲事实的报道，青木矿区的事估计会不了了之。”
“意思就是邱家哥俩这两年的势力又蔓延了，比我们想象中还深远，甚至覆盖到了……程度？”吕波没说破。
“反正公检法应该是有他们的人。”
吕波那点火在老金这几句话后熄了，在邱良生和邱文博统治的时代里，一点不利于他们的声音出现，就会被抹灭、绞杀，他还想跟乐渊斗？想出恶气？难于上青天。
老金比他还头疼，不来甘西这一趟，他都不知道他何止不配跟邱文博比，他在唐华那趟街所谓的地位，都是邱文博的无视、不予理睬使他臆想出来的。
“先忍忍吧，惹不起。”
吕波已经不用他说了。

第31章
乐渊剪了头发，刮了胡子，宝郡经理和小痞子们见到这样的他，颇为新鲜，偷拍了几张照片传到群里，惹得这几个店的女人像是喝了酒一样话密起来。
去了甘西的女孩们一个个都成了见证人，证明乐渊穿着西装比现在这身便服更惹眼。
九姐看着群里的消息，激动讨论的女人们，烟都比平常多抽了三根。
乐渊耳朵有一个缺口的秘密，再也不是她一个人享有的了。
那时乐渊因为杀人坐牢，邱文博买通了他们监区的监区长，带她去探视他，想让她帮他放松一下。
当时的禁闭室只有乐渊一个人，九姐悄悄进了门，处于昏暗的环境，她只能看到乐渊的位置，看不到他的脸。
突然，一道光从门上窄小的窗□□进来，她一下子看到乐渊的模样，他留着寸头，脑袋左侧有道疤，耳朵有个缺口。
她一下被他侧脸的辨识度迷住了，那点不情愿被强烈的心跳覆盖，提了口气，走过去，蹲在了他两腿间。手刚摸到他的大腿，还没到裤子的松紧带，他已经攥住她手腕扯开了她。
那时候被甩开很耻辱，他那么久没碰女人，仍然不愿意碰她，她一个在霓月很有一席之地的人物，受不了这个屈，跟邱文博说不干了，负气离开了监狱。
谁知道后来的日日夜夜，她总惦记着幽暗空间里那个英俊、流畅的侧脸，乐渊就这么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道身影，让她到今天都念念不忘。
但有什么用呢？他比霓月这些常客更肤浅，喜欢十七八的小女孩。
女人们对乐渊的讨论持续了三天，乐渊那张冷脸始终没变过，她们渐渐失去了兴趣。反正每天出入这些风月场所的男人那么多，微信加了那么多，根本聊不过来，哪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用在一个不苟言笑、不解风情的人身上？
日子就这样恢复到乐渊长头发、满脸青胡茬那个时期的平静。
甘西饭局这场风波，在中心新闻发布了几家企业违规操作的文章之后，被彻底遗忘了。
邱良生和邱文博的名誉没有受损，财产还是有一定损失的，比如失去了CG那三千万的投资，失去了焰城那块可以用来洗钱的地皮。
邱文博回到焰城后，按兵不动，没有立刻调查内部这个“鬼”，拥有最大嫌疑的江北也没有叫去试探，一切照常。
乐渊每天出入宝郡，三不五时带人要账。
宝郡放水的规则多变，不同人不同息，赌桌上头的那部分人，给他钱就是给他命，往往不在乎利息，对这样的人，宝郡实行空放，利息往高了要，又签字，又摁手印。
国家规定贷款年利率不能超过百分之三十六，宝郡一直没低于百分之七十，而且不给年期的机会，基本上一万块钱借一个月，下个月还一万一，还不上，下下个月利滚利，就是一万二千一。
有人清醒过来，不服，找律师要起诉，刚出律师事务所就被拖到胡同里暴打一顿。
执迷不悟、不怕死的，宝郡也有招儿，对他们的妻子儿女，或者长辈下手，直到他们哭着求饶，甭管是找银行借，还是找亲戚朋友，连本带息还了算完。
这段时间，乐渊要回了几笔账，焰城赌友圈里随时能听到对他的侮辱攻击。除此之外，没再发生很有记忆点的事。
琮玉的日子也很枯燥无味，每天除了遛狗，就是遛狗，要不就跟乐渊吵架。
她很喜欢对乐渊说一些年轻人的梗，乐渊听不懂，也不想听，她非追着他解释，从卧室到卫生间，不让他上厕所、洗澡，经常气得乐渊把她连人带狗扔出门去，然后她又扒着门缝软乎乎地求饶，最后以乐渊在天黑之前把她放进门这个局面告终。
平平淡淡顺延到十二月初，日均最高气温连三度都没了，整个焰城陷入停摆，像一棵光秃秃的树，失去了夏末秋起的活力。
琮玉只有自己遛狗时买的一件齐膝盖的长绒棉服，不抗风，十一月没问题，进入十二月就有些单薄了，出门直哆嗦。
这件衣服除了不暖和、不抗风，还有个缺点是像麻袋，看上去要把一米六多的琮玉装起来。乐渊中午回来，看到琮玉埋在这件棉服里的脸和手仿佛只有半个巴掌大，鼻尖、脸颊和手指头还冻得通红，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琮玉正蹲在椅子上，拿着本子记账。上月去了几趟自助营业厅，存了几次钱，一次几百到两千不等。存在卡里是为了在淘宝买东西，给爆破买了磨牙棒和罐头，给自己买了保温杯和电热毯，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到超市囤货的时候她花的是现金，买了巧克力和话梅干。
好像也没买什么大件，几次请夺吉吃饭，最后也是夺吉掏钱，但乐渊给她的一万块钱就是剩下了三百五。
乐渊洗完澡，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来，也不说话，就看着琮玉皱眉算算数。这狗毛丫头只有在数学这件事上像个孩子。
很快也不是孩子了，今天之后就是十七周岁了。
琮玉理不清楚这些钱，放弃了，反正没钱了就跟乐渊要，他不给就闹。
她把本子收起来，看向乐渊：“你今天为什么回来那么早？”
“下午去4S店。”
琮玉小脑袋从棉服里钻出来，眼睛圆鼓鼓滴溜溜地：“你要换车？”
乐渊没答。
琮玉脚丫子从椅子上下来，走到乐渊旁边坐下：“你要换车了？终于舍得把你那辆快要报废的破车换了？”
“快报废你也没少坐。”
“废话，你又没有别的车，难道我要跟在车屁股后边跑啊？”琮玉想知道车的事：“你要买什么车？你有预算吗？”
“五万。”
琮玉失去了兴致，脸一垮，转身离开，盘起一条腿坐到了沙发上：“五万块钱能买什么车？玩具车？”
“把你卖了都不值五万，还看不起五万。”
说到钱，琮玉又走过去，坐下来，冲乐渊伸手：“我没钱花了。”
“没有。”
“你给我那一万，我花俩多月了！”
“俩月花一万你还有理了？”
琮玉跟他辩：“讲点理，你家里这些摆件和小家电都是我买的，还有电热毯，保温杯，这都不花钱吗？这一万块钱我就花了身上这件破棉服的两百八，剩下都是给你花的。”
“电热毯、保温杯谁用的？”
琮玉胡搅蛮缠没成功，开始卖惨，委屈巴巴地说：“我身上这个衣服有点薄了，你看我的手，冰凉的。”说着话，她的小手握住乐渊的大手。
乐渊被她手指的冰度冷到，忘了抽回手。
琮玉见有效，把两只手都放进他双手间，看起来就像她的小手被他的大手方方面面包裹住了。
琮玉小胳臂细长，但也没跟长臂猿似的，乐渊双手放置的位置在桌沿，靠近怀里，琮玉把手伸过去，身子也就离近了，抬头正好对上乐渊双眸，很清楚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下有明亮的眼珠，像葡萄藤下成熟的黑葡萄。
她忽地一愣，恶作剧不再有趣了，没等乐渊拿开她的手，自己先收了回来，光着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穿上拖鞋，没好气地说了句：“困了。”
她快步走回房间，把门关上，棉服都没脱就躺到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脸，双手已经不冷了，甚至有点烫。
乐渊没在意琮玉情绪的转变，走到卧室门口，没敲门，语气平淡地说：“去吗？”
琮玉不去，她要睡觉。
乐渊没得到回答，转过了身，这时，身后的门打开了，琮玉的声音传来：“去。”
“吃点东西。”
“你不能带我出去吃？”
“那楼下吃包子。”
“我不想吃包子，我们吃火锅去吧？”琮玉边说边走到爆破的狗窝前，揉揉它耳朵，给它换了水，随后走到玄关，扶着鞋柜，脱了拖鞋，穿上破了皮的登山靴，把小腿裤的裤脚掖进靴筒里：“唐华路口那家火锅店今天送牛肉和毛肚！”
“只有包子，爱吃不吃。”乐渊说。

第32章
重庆火锅店。
琮玉把所有肉要了一遍，还要变态辣的锅底，调了三份小料，油碟，麻酱碟，还有干料碟，对乐渊说：“长安街有一家火锅锅底做得很棒，等你跟我回去的时候，我带你去。”
乐渊没接她的废话，看了眼桌面摆满的盘子，说：“吃不完兜着走。”
琮玉自认为火锅前的她是铁胃：“不可能吃不完。”
乐渊不说了，去外边点了根烟。
琮玉不管他，专心涮肉。
这时，走过来三个女孩，有些温柔和羞赧，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礼貌地问：“刚在你对面那个男的是谁啊？能给我们他的微信吗？”
琮玉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继续夹了一筷子毛肚，说：“三十二，离异，带个女儿，也就是我。”
三个女孩也不尴尬，其中一个打扮有些成熟的，又问：“那你爸有女朋友吗？”
琮玉连着吃了两口最辣的鱼肉，鼻尖红透，眼泪在眼眶里含着，嗓子也被呛到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答：“有，脚踩五条船，而且不行，硬不起来。”
三个女孩互相对视一番，走了。
乐渊抽完烟回来，琮玉已经饱了，一桌子肉也就吃了两盘，他皱眉，骂她：“谁教你的浪费东西！”
琮玉听不见似的，叫来服务员，全打包了。
从火锅店出来，琮玉就一直在闹气，拎着食盒一个人走在前边，闷着不说话，也不知道又抽什么风，乐渊也没问她，只告诉她：“前边路口右转。”
琮玉没应，但到路口还是向右转了。
再往前走，马路两侧各有一间4S店，品牌是和泉与奔驰。琮玉没问乐渊，坚定不移地走进了奔驰店。
乐渊跟上去，看到琮玉站在一辆黑色的G级越野前，告诉她：“买对门和泉。”
琮玉摇头：“不买对门的。”
“不是给你买的。”
“给不给我买都不买对门的，和泉！”
两名销售先跟乐渊打招呼：“乐哥。”
乐渊继续跟琮玉说：“那你在这儿待着吧。”
琮玉没应。
乐渊往外走，出走几步往回看，琮玉还站在车前。
琮玉问销售：“这个最高配多少钱？”
销售看了乐渊一眼，没得到可以回答的讯息，笑了笑，没说话。
琮玉又问：“你们店卖出去过吗？这一辆。”
乐渊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琮玉！”
琮玉听不见，满脑子大G。
乐渊在门口待了会儿，让琮玉看了个够，本以为能等到她主动走回来，却忘了琮玉的毅力有多顽强，硬看了半个小时，眼恨不能长上面。
他不跟她耗了，走向柜台。
两名销售立刻跟过去，把早就准备好的合同、单据一张一张叠好，双手递给乐渊：“那乐哥，我们走下交车流程？”
“不用。”
“好的，您今天就能开走。”
琮玉终于注意到柜台前的乐渊，走过来，探着脖子看向他手里的合同，瞥见交易日期是十一月，有些疑惑，上月就付款了？
乐渊见她喜欢看，直接给她：“拿着。”
琮玉接过来，合同封皮上的G63让她猛地望向乐渊，大G！
乐渊转过身，问她：“不走磨蹭什么？”
琮玉被食盒的塑料袋勒得手疼，拎着改为抱着，把合同和单据收好，放进棉衣口袋里，脚下追上乐渊，与他并排着往外走。
二十多公分的身高差，琮玉在乐渊身边仿佛一个吉祥物挂件，尤其她双腿拼命倒腾只为不掉队的样子，更像。
刚招待完客户的女销售走过来，看着远处两副背影，问留下的销售：“乐哥和谁？”
“不知道。”
“女朋友？”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乐哥原先那辆和泉开了五年，这个小女孩出现后，他换了辆大G，高配。”
女销售深呼吸：“没有那个命。”
“都没有。”
店内到提车点这一小段距离，琮玉抬头看了乐渊七八次，两点的太阳正大，光很足，风也不小，吹得他头发乱舞，下颌骨被隐于风中，没有被遮挡的鼻梁骨与光圈的碰撞，就像肉眼下的地平线。
一直觉得他是西北的汉子，有时候又隐约发现他身上有跟她一样的都市气息，和其他土生土长在甘西的人不一样，他对北京和上海没任何好感，她偏见地以为，只有在这两个城市待过的人才会有这种情况。
直到前些天，她翻看陆岱川以前写的信，里边提到，陈既生在澳门，母亲是北京人，十六岁那年父母离异，他跟了母亲，投亲迁入北京，同年考入工程大，大二休学入伍，成为一名执行反恐□□等特殊勤务的武警……她终于知道，乐渊确实不是西北人。
陆岱川在信里写，希望十六岁的琮玉也可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坚定地选择。
那天，琮玉格外想家，就没去遛狗，坐在沙发反复地观看动物世界。乐渊回来的比往常都早，坐在餐桌前，陪她看了半宿。
这种时候多了，琮玉渐渐忘记了原先跟乐渊相处的自己，对自己的认识也慢慢没那么清晰了。
每每觉得自己奇怪，她都会问自己，为什么这么信任乐渊，为什么他在身边她就能感受到巨大的安全感？明明从没有一刻把他当成长辈，当成爸爸的同事……
是因为军人的身份吗？
是吧。
就像对陆岱川，不管他之于岗位、人民付出了什么，他永远对不起她和她妈妈，但她还是不远万里来找他泼洒的那掬热血。
她知道，取舍是生存不能避免的问题，如果陆岱川没有选择保护更多人，那未来他的妻女遇难，也不会有人选择保护她们。
但有时候她又会疑惑，她对乐渊的无条件信任真的只是因为军人的身份？
好像有点牵强。
终于走到提车点，乐渊先给琮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琮玉回了神，利落地上了车，对后上车的乐渊说：“去哪儿？去兜风吗？”
“去车管所上牌。”
“哦。”
车牌由4S店代办，早预约过了，乐渊只需要把车开到车管所，当下就能安装好。
这个过程花费了半个小时，车牌上好，乐渊带琮玉去了商场。
琮玉透过车窗往外看：“你买东西啊？”
“下车。”
琮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跟着他上了三楼，见他不再往上走，她猜到了，有些阴阳怪气地说：“不是要给我买衣服吧？”
乐渊没说话，走进一间女装店，指着进门模特身上的羽绒服：“拿一个她的号。”
虽然琮玉已经猜到了，但当导购把那件白色的羽绒服递给她，她还是停顿了一下才接过来，走进更衣间。
她有点燥，没立刻换上，看到价签上的两千六，似乎更燥了。
过了会儿，她掀开帘子出来，店里两名导购正围着乐渊介绍其他的款式。
乐渊认真地查看缝在衣服内侧的材质配比，他什么都没问，似乎也没在听导购说话。琮玉看着他，觉得自己像是喝了两杯咖啡，心里空空的，也慌慌的。
她走到乐渊身后，还没说话，乐渊转过身来，把手里的一件短款羽绒服递给她：“试这个。”
琮玉就地换了，导购在旁边一直夸，琮玉难见的没吭声，她很热，商场暖气太足了。
乐渊看她穿着合适，都拿给导购：“这两件。”
“您来这边。”
乐渊交完钱，提回两个大纸袋，琮玉以为要回家了，乐渊又带她去买了两双鞋。
出商场的时候，乐渊手里七八个袋子，琮玉手里只有一杯热奶茶。
上了车，琮玉又问乐渊：“去兜风吗？”商场太热了，她感觉此刻的自己体温已经突破了三十八度。
“回家。”
“我不想回家。”
“那下车，我出去办事。”
“好，回家。”
乐渊把琮玉送到楼底下就走了，留下琮玉和七八个大纸袋子排排摆在台阶上。
琮玉没着急回去，在楼下吹了会儿冷风，直到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路过，冲她投来略显轻蔑的眼神，她思索一番，为了防止“9栋有个挺帅的青年包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天天给她花钱。”这种闲话传出来，没再待下去，分两波把东西拎上了楼。
进了家门，她背朝地，躺在了玄关地毯上，后知后觉地摸摸心口，慌慌的，还在跳，接连喝三杯咖啡都没有这个效果。
爆破摇着尾巴走过去，蹭她裤腿。
琮玉现在没心情跟它玩儿，敷衍地摸摸它的脑袋，起身去洗了澡。洗完，夺吉给她发来微信，问她想不想去晚上的灯会逛逛。
她拿上毛巾走向沙发，边走边回：“不去。”
“为什么？”
“说很多遍了，不想谈恋爱，不想谈恋爱。”
“可是我没说谈恋爱啊……”
琮玉看着夺吉回过来的消息，擦头发的手停顿了一下。
夺吉又发过来：“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恋爱，但是你每次都要强调一遍，我觉得你不是在跟我说，是在跟你自己说，而且很像是在警告自己……”
这时，微信又来了一条消息，琮玉立刻点开，看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男人面对面坐在一桌的画面，像在谈事。
她立刻回过去：“还在吗？”
“走了。”
“有更清楚的照片吗？”
“没有，拍这一张的时候都差点被发现呢。”
这段密集的聊天正好让琮玉暂时忘记夺吉那番话。
照片上其中一个男人是跟乐渊见面的记者，另外一个琮玉不认识，但看着眼熟。发照片的人是文化广场书店的老板娘。
琮玉上个月在各大新闻网站查找这位记者时，发现他是明月日报的记者，也就是说，中心新闻那几篇明显收了良生集团钱的文章不是他写的，那乐渊为什么要跟他见面呢？
琮玉带着这个疑问，打到了明月日报的总编室，以身负冤案想找媒体曝光为由，申请面谈，对方让她直接到明月日报办事处去，她回复说她在龙门甘西一个叫焰城的小城。
那头立刻说：“我们有同事在那边跑新闻，给你他的电话吧。”
琮玉拿到电话，也不确定这个同事是不是跟乐渊见面的记者，打过去编了一场案情，跟他约定好在咖啡馆见面。
她没赴约，但有在角落看着，确定他就是跟乐渊见面的记者。
这个记者没等到她赴约，就回去了，她跟着他去了一座短租公寓，知道了他的住处。
那以后，琮玉有事没事就去公寓外蹲着，发现这位记者很喜欢看书，经常去文化广场书店，一坐就是半天。
除此之外，再无有用的信息。
琮玉也不可能天天盯着他，耽误事不说，还容易被发现，她也不是专业的，就给了书店老板娘两千块钱，让她帮忙盯着。
一个月了，终于发现了异常。
只是这个跟他见面的男人是谁呢？琮玉看着照片，不断放大，越看越眼熟，就是想不起来。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她意外地看向门口。乐渊有钥匙不会敲门，他家也没别人来过，能是谁？她顺手拿起桌上的瓷盘，边走向门口，边问：“谁啊？”
“盛宠宠物店！”
宠物店？琮玉没开门：“干吗？”
“乐先生要出远门，说好把狗狗寄养在我们店里。”门口的人说：“我跟乐先生联系过了，他说家里有人，让我直接过来。”
出远门？寄养？
琮玉打开了门，看到来人衣服上“盛宠宠物”的Logo，顿时有些呼吸不畅。这一次她仿佛被人硬灌了五杯咖啡，心跳的频率逐渐不正常了。
难怪乐渊要买新车。
难怪他一改往常对她那么好，还买了那么多东西。
他要干什么？把她送回北京吗？
她没请工作人员进门，把门关上了，站在门后十分钟，她打给乐渊，没人接，又站了十分钟，风一样换了衣服，跑出了门。
她出门打车到宝郡，没找到乐渊，经理说可能在霓月，因为邱文博在霓月，她又翻回霓月，进门就找乐渊，前台还没说话，她就等不及地上了楼。
乐渊正好下楼，被风风火火的琮玉扑了满怀，熟悉的香味令他蹙眉，攥住她的小细胳膊把她拉开，逼她站好，看她火急火燎的样子，正准备开骂，她抬头看过来，满头的汗，鼻尖和嘴唇比平常红不少，但眼神锋利并无弱态。他还没见过她这么着急的时候，要骂什么顿时忘记了。
琮玉直接问：“你是不是要把我送回去？”
乐渊要拉着她出门：“出去说。”
琮玉甩开他的手：“就在这儿说！宠物店的人说你要出远门，早给爆破安排了去处，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把我送走！你给我买那些东西是不是在为送我走做铺垫？”
楼上有脚步声传来，乐渊只能先抄起琮玉的腰，把她带到一间包厢。
等外头人走了，琮玉又问了一遍：“你就说，你是不是要把我送走！”
乐渊被她喊得头疼：“我过两天要去矿区……”
他还没说话，琮玉把耳朵堵住：“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聋了！我瞎了！你别想拿几千块钱就把我打发了！我没那么便宜！”
乐渊把她的手拿下来，告诉她：“带着你。”
轰的一声，琮玉心头由愤怒、焦灼凝聚而成的关云长变成一缕烟散到了四处，不见了。她不说话了，也不动弹了，许久，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像尺比过一样在脸颊留下了两道光线。
又是许久，她的双手穿过乐渊的腰，抱住他，眼泪在他胸腹的衣服上洇了一大片，然后，越洇越多。
她不是感动，不是哭这虚惊一场，是她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她从偶尔提起到反复提起不想谈恋爱这一点，就是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思想发现了她的异常，在警示她。
警示那些她不希望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感情已经有迹可循。
她好像喜欢上陈既了。
男欢女爱那一种喜欢。

第33章
霓月中央音响在播放王菲的“暗涌”，但走廊充斥着酒后顾客的大声喧闹，琮玉冲进来的时候，听不到王菲的声音，只觉得环境很乱，说话要吼。
乐渊那么高大，她要仰起头看他，即便把泰山装进虚张声势里，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但很奇怪，抱住他时，暗涌的旋律清晰了，她听到王菲在唱“我的命中命中”，乐渊突然高大的刚刚好，他怀抱的尺寸无限接近小小身躯，而小小身躯的底气一瞬间比泰山还高。
琮玉哭完了，放开乐渊，眼看向一旁，跟乐渊在这片嘈杂中暂停了三分钟，说：“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哭完了吗？哭完了滚。”
“你想听？”
“不想。”
走廊的绚丽霓虹窥探着暗室的人，乐渊在它的窥探中瞥见琮玉脸上的万千色彩，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擦了琮玉的眼泪。
琮玉一下子心跳很快，快到她已经不记得大脑可以支配身体，身体为什么可以跟大脑联系，四肢是什么，她是什么……
一分钟里，她的思想世界从科技化的未来回到原始的荒原，她不能保证那些丰富的画面不会被乐渊看出来，于是一把推开他，拉开门，跑出了霓月。
乐渊没在意，看了下时间，返回楼上。邱文博还在等他。
琮玉出了霓月一直往家跑，卖江米糕的爷爷出摊了，就在十字路口，她好像看到了，但没停下，一直跑进家门，脱衣服洗澡，把身上的汗洗掉，再妄图把慌乱的心跳洗停掉。
爆破很担心她，在浴室门口叫。
琮玉听到了，没有回应，一直蹲在莲蓬头下，流水把她的头发打理得顺滑，就是贴着头皮的样子看起来不怎么睿智。
她把热水器里的热水都用光了才擦干自己，从浴室出来，坐在餐桌前。
爆破走过去，把脑袋搭在琮玉腿上，掀起眼皮，注视着她。
琮玉蹲下来，抱住爆破的脑袋，趴在它身上，心跳终于平复了下来。她问爆破：“你喜欢乐渊吗？也就是陈既。”
爆破叫了一声，尾巴也摇起来，它在表达，它非常喜欢他。
琮玉笑了，摸摸爆破的脑袋，安抚了它，然后告诉它：“我也喜欢。”
爆破耳朵突然竖起来，歪了下头，看着她，看着像不理解。
琮玉摇头：“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但就是不能看他了。”说着拉住它的狗爪子到胸口的地方：“一看这就跳。”
爆破还歪着头，更不理解了。
琮玉放开它的爪子，趴在椅子上：“也不能碰他，碰到他的地方都是烫的。”趴了一会儿就起来了，托住下巴：“我老想起他把我从邱文博跟前带走的时候，还有去服务区接我的时候。他让九姐别打我主意，有去牧区找我了，给我挡风，还把吕波摁在发动机盖上……”
爆破哼哼唧唧，尾巴夹进后腿里，看起来很失落，很委屈。
琮玉扭头看到这样的它：“干什么？”
爆破也扭头，不看她了。
琮玉抱住它的脖子，脸贴着它又硬又短的毛：“你有什么好难过的，难过的应该是我吧？这以后我该怎么办？要不还是让他把我送回北京吧？”
爆破把头扭回来。
琮玉又改口：“我就说说，我不走，他说带我去矿区，我还没去过矿区。”说到矿区，她心跳又快了起来。
这一路，只有他们俩……
越想心跳越快，脸也越来越红，她冷不丁坐起来，往脸上扇了扇风，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出气。
爆破看着她物理降温。
琮玉不小心跟它的眼神对上，心虚地别开脸：“你看什么？我没有想那些个画面！我一点也不想！我根本不想谈恋爱！绝对不要牵手！亲脸也不行！”
爆破就这么看着她，一动不动。
琮玉回头见它不信，气急败坏，嘴硬地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再看等会儿把你送到宠物店里！”
说到宠物店，爆破就蔫儿了，趴在地上，再也不看她了。
琮玉看到它这样，又去抱它：“我说着玩儿的，放心好了，我会说服他带你去的，咱们仨一起。”
爆破耳朵重新竖起来，原地转了两圈，仿佛在告诉琮玉：你要是带我去，那你就可以喜欢他了。
琮玉躺在爆破身上，看着灯，又想起刚才扑在乐渊怀里的画面。他也太高了，还有他的手，好大。他身上有沐浴液的味道，很普通很便宜那一款，她在超市看到过，四十八块，但很好闻。还有他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竟然也闻得有瘾了。
*
乐渊从邱文博待的房间出来，邱文博养的金丝雀刚好上来，幽静的走廊里，他们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走，步子不一致，但节奏相仿。
金丝雀目不转睛地盯着乐渊，没有长头发和青胡茬挡着，她跟乐渊就是全焰城最配的两张脸。
两人擦肩而过，就在乐渊行至楼梯口时，金丝雀突然转身，叫了他一声：“陈既。”
乐渊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直接下了楼。
金丝雀又转回身，天真单纯的神情里恍然夹杂了一丝深邃。
她走进邱文博的房间，他刚挂断一个电话，背朝着门口，她踮着脚走过去，想给他一个惊喜。
邱文博假装不知道她在身后。
金丝雀从身后搂住他的腰：“你被我抓住了，叔叔。”
邱文博把她拉到怀里：“下课了？”
金丝雀点头，抽回手来，踮着脚攀上他的脖子：“叔叔要陪我去逛街吗？”
邱文博笑着坐下来，老板椅吱呀呀响了一声。
金丝雀转动脚尖，改坐到邱文博大腿上，继续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一口他横肉堆积的脑门，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出来重复过很多遍。
邱文博的手覆在她的屁股上，用下巴上的胡茬蹭她肩头，唇下密密麻麻的粉刺贴住嫩白肌肤，就像一个满身疙瘩的癞□□咬住了一截纯白无瑕的天鹅颈。
“去嘛。”金丝雀撒娇。
邱文博捏了她屁股一把：“今天很开心？”
金丝雀说：“明天就不用去学院了，家里等毕业证就好了。”
她读的舞蹈学院是焰城一个民办学校，师资雄厚，招生条件高，于是学费齁贵，可以学到东西，但毕业证书只在县城内管用，县城以外如同废纸一张。
“毕业了只想去逛街吗？”邱文博说：“要不跟你同学去玩儿两天？旅个游？”
金丝雀靠在邱文博肩膀：“我想跟你待在一起，你可以教我一些做生意的知识，以后不是要去矿产公司吗？我不想给你丢人。”
邱文博听到了，却没回应，且神情如一。
金丝雀点到为止，没继续深入这个话题，手指玩着他的耳朵：“那天我来霓月找你，看到有个女孩哭着跑下楼了，她很漂亮。”
邱文博笑了笑：“吃醋了？”
“反正我没见过她。”
“长什么样子？”
“脸很小，眼睛很大，像林黛玉那样子。”
邱文博知道了：“把她送给一位卖牛皮制品的老板了。”
“啊，难怪她哭得那么伤心，你都不怜香惜玉的啊？”金丝雀假装与那个女孩共情。
“她是因为心术不正，想结合外人搞我。”
金丝雀玩他耳朵的手没停，却没有说话。
邱文博捏住她的下巴：“也许我冤枉了她，但你知道叔叔的，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一个娘儿们而已，卖就卖了。”
两人对视，金丝雀的眼睛湿润了，很委屈：“我又不会这样，你干吗语气那么严厉啊。”
邱文博亲亲她的脸蛋：“我知道。”
“我喜欢你啊，肯定听话啊。”
“你这么听话，我肯定疼你。”邱文博说：“你不是想去广告公司当个小文员吗？正好我在甘西的朋友开广告公司，要不要去试试？给你开八千一个月，我再每个月给你两万。”
金丝雀停顿了数秒：“那我就离你远了。”
“不远，下礼拜我要到集团去筹备新的项目，就住在华泱区的别墅，到时候你过来跟我住。”
“可是……”
“常蔓。”
金丝雀名为常蔓，邱文博一叫她的名字，她就不敢再说话了。
邱文博牵住她的手，轻轻揉着她的掌心：“不听话了？”
“不是。”
“那就好。”邱文博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不听话是要被卖掉的。”

第34章
琮玉破天荒地去菜场买了菜，花了一百七，回来把冰箱填满，问爆破：“你俩一起生活的时候，他做过饭吗？”
爆破晃了晃长嘴。
琮玉猜也是：“看着也不像会做饭的。”看到爆破摇头，她又想起一件事：“你以前是军犬吗？还是警犬啊？”
爆破从书架叼了一本书过来，给琮玉。
琮玉关上冰箱，把书接过来，打开就看到一个警犬证。原来是警犬，她一直以为爆破是军犬，它看起来就像是参与过防暴反恐行动的。
她又看向登记日期，果然还没到一般警犬退役的时间：“那你退役也太早了，像你这种能听出百分之八十人话的正当年的狗，刑侦那边能让你退役？”
爆破被问到这个问题后，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暴躁，在原地不停地转圈，还伴随着一道两道像是碾住尾巴似的怪叫，还有几声仰头大叫。
琮玉皱眉，放下警犬证，蹲下来，抱住爆破脖子，摸着它后背的毛，安抚了很久，它总算是平静下来。
她坐在地上，捧着爆破的狗脸，认真地问：“能告诉我，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吗？”
爆破只是看着琮玉，眼珠子比平常亮。
琮玉问不出来，也不问了，揉揉它的脑袋：“不怕，你主子特别厉害，他可以保护我们俩的。”
天黑透了，琮玉和爆破抱了很久，直到兜里的钢镚掉出来，她才想起要把今天花的钱记本上。
她原先是没有记账习惯的，拜沈经赋为师后，零花钱都来自沈经赋，张婧一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媳妇儿天天盯着她，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就花一笔记一笔。
来这里以后，事情太多，她顾不上，经常忘记，一笔没记就乱了账了。
她打开她的小本，写上买菜一百七，括号，“猪肉降价了，很便宜，三十元买了一大块五花肉，等陈既回来让他给我做红烧肉。”
陈既。
陈既。
陈既。
写完第一句，后边的每一句，都是陈既二字，偶尔出现一个乐渊。
她不爱写乐渊，觉得笔划太多，但其实，陈既和乐渊都是十六笔。
她写完陈既，在后边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看了爆破一眼，爆破没叫，也没反应，她却已经心虚地解释上了：“我就是想到了我自己的名字，不是要写在一起。你以为我想挨着他的名字啊？我可不是那种人奥。”
琮玉看向本子：“就是……就是他这个名字还挺好写的，你懂吧？”
爆破歪着脑袋，不懂的样子。
琮玉继续自说自话：“我肯定不是因为他长得帅。”
爆破把脑袋歪向另一边。
“你不要这个眼神。”琮玉把它的狗脑袋拨回去：“夺吉也很帅，我就不喜欢，由此延伸，我就不是那种肤浅的人。我唱戏的时候，身边都是扮旦角的男生，都很帅的。你想，可以扮女生，得无敌帅吧？”
爆破不再看她了，重新趴好。
“你这是什么表情？”琮玉坐起来：“你不是要因为一个男人跟我翻脸吧爆破？你可是一只公狗。”
爆破只是困了，她讲了好多话。
琮玉说完笑了一下，有点憨：“我忘了，除了发情的时候，你是没有性别意识的。而且你是警犬，应该已经绝育了。”她伸手揉揉爆破的肚子：“你太聪明了，我有时候会忘记以考虑一只狗的角度去考虑你。”
爆破听不懂绝育这个词，没人对它说过，还以为是什么好词，舔了琮玉的手一下。
琮玉看着它，想了一下，把它的名字也写上去了：“那我也把你写上好了。”然后画了一个锁链，还画了把锁：“这样锁起来，再涂上颜色。”
乐渊回来的时候，琮玉已经开始画房子了，还画了一个小花园，养了一群小动物。她看到乐渊，本来要扎进本子里的脑袋一下子抬起来，腰杆也挺直了，眼睁得很大。
乐渊没搭理她，摸了摸凑上来摇尾巴的爆破，直接去洗澡了。
琮玉把本子收起来，坐到了沙发上，打开了电视，调到考古纪录片的频道，很认真地看起来，但其实眼一直瞥向浴室门口。
乐渊洗完澡出来，边擦头发边打开冰箱，入目满满当当，停顿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拿了瓶酒，到餐桌坐下，拿打火机开了瓶盖，丢进垃圾桶，砸在了琮玉写满陈既的纸团上。由于落地声音太柔和，他不自觉朝垃圾桶里瞥了一眼，看到了纸团，却没在意。
琮玉心里一顿，快步走过去，把垃圾袋取下来，下楼丢掉了。
回来的时候，乐渊的酒已经喝了一半，她假装无事发生，又回到沙发，继续看电视，余光继续瞄向乐渊。
乐渊手腕又露出来了，她离得远，看不到小月牙，但能看到他的手指。她刚来焰城的时候，住的酒店到处都是小卡片，印着美女帅哥，乐渊就长了双跟那些小鸭子无异的手。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头也细，也白，牵在一起应该很好看吧？
她正乱想，乐渊突然转身，她立刻回头，把脸转向电视屏幕。双腿不自觉地晃起来，佯装不经意地拿了个抱枕盖住肚子：“这电视真不错。”
乐渊以为她有事，但不见她说，也没等，把最后一瓶底酒倒进酒杯，丢了酒瓶子。
琮玉又悄悄看过去，瞥见爆破趴在他脚边，忽然想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去矿区？”
“下礼拜。”
“能不能带着爆破。”
“不能。”
“你不能把它放在宠物店，它又不是宠物。”
乐渊问：“不想送宠物店？”
“嗯。”
“那你跟它看家吧。”
琮玉站起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仰头看他：“他是警犬，它有自保能力，搞不好还能帮到你呢。”
乐渊半分钟后才点了下头：“是比你有用。”
琮玉瞪他：“你已经说过带着我了，反悔是狗。”
“又怎样？”
琮玉没想到帮爆破争取机会还能把自己赔进去，气急败坏，把乐渊的酒杯拿过来，喝光了剩下半杯，使劲往桌上一放，看起来很有气势：“不带我去你能走？”
乐渊在她这些动作完成后才反应过来那小半杯酒的度数，皱起眉，把她拽到卫生间马桶上：“吐出来！”
琮玉趴在马桶圈上，转过上半身，仰起头看他：“我咽了。”
“谁让你咽的？那是酒！”乐渊又发脾气。
琮玉觉得不叫事，站起来，很自信：“我在北京喝过，我酒量可以的，半杯而已，根本醉不了。”
半小时后，琮玉趴在沙发上，醉了。
乐渊踢她小腿：“起来！回房间睡！”
琮玉脸很红，出气很重，哼哼着：“头疼……”
“废话，那是酒，你以为是汽水？”乐渊很凶：“滚回房间去睡！”
琮玉哼哼唧唧：“动不了……”
“为什么动不了？”
“我找不着我的腿了……”
“你的腿呢？”
“折了……”
“怎么折了？”
“你给我打折了……”
“我为什么给你打折了？”
“你说……瞎几把跑就打折我的腿……”
乐渊要被气笑了，拉起她手腕，把她抱起来，放到卧室的床上，盖好被子。
心机琮玉也不知道是真不清醒还是假不清醒，拉着他袖子不松手了。乐渊低头看到她攥死的小爪子：“松手！”
“我的电热毯坏了……肯定是买得太便宜了……我的脚都是冷的……”
“少装蒜，又不是没供暖。”乐渊怕掰她手把她手指头撅折了，就没敢使劲，拽了几下没拽回来，坐在了床边，说：“给你这床新被子是最厚的。”
琮玉不安分的爪子从他袖子上落到了腕子上，看他没反应，又往下滑，攥住了他三根手指头。
她的手确实很凉，乐渊就没抽回手。
琮玉攥着乐渊睡着了，睡着以后安静多了。
乐渊抬头看向窗外，呼啸的风声让房间本就不高的温度几不可查了，等到琮玉的手稍松了一些，他从电表箱把房东留下来的电暖器拿出来，擦掉上边的灰，插上电。见还能用，提到琮玉房间，开到中档，定时两个小时，最后给她关好门。
爆破就坐在卧室门口，乐渊出来后，它吐出舌头，摇起了尾巴。
乐渊摸了下它的脑袋：“绳子。”
爆破尾巴摇得更欢了，绳子是牵引绳，乐渊要牵引绳意味着他要牵它出去玩！爆破立刻把绳子叼过来。
乐渊给它穿上胸背带，勾上绳子：“走了。”
爆破出了门就往唐华街走，没有狗比它更熟悉那条街。

第35章
江北踢开出租屋的门，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里有一张没有床垫的木板床，正对门口的窗户很窄，但可以看到外头璀璨夺目的夜市灯火，还能听到车辆疾驰和喇叭鸣笛的声响。
左墙根处有一张不超过两百块钱的折叠沙发，上边盖了一块大红花布被罩当沙发套。
沙发前有一张茶几，茶几上摞满了外卖饭盒，吃剩的馒头和馍长了绿毛，馊了的汤发出腥臭，烟灰缸里堆了一座烟屁股山，旁边是注射器，还有开心水、合成毒品的塑料包装。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面朝里、背朝门蜷缩着，不小心露出来的后腰只剩下皮了，严谨点说，可能是一块肉皮裹着一条脊柱骨。
他光着的脚脚底板黑黢黢，后脚跟上厚厚的茧，脚脖子上都是干巴了的泥。
江北没往里走，拂掉折叠椅上的衣服，坐下来。
好一会儿，床上的男人才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扭回去：“有进展了吗？”
“有个屁的进展，邱文博会依着他女儿，但不信任他女儿，根本就去不了。”江北一张嘴就是发愁的味道。
男人转过身来，顶着三个多星期没洗的头发，脑袋一动，头皮屑就往下掉：“那你去不了，他现在也不给你实权，屁钱挣不到，几个兄弟你怎么养活？”
江北正烦着，男人一句话说到痛处，他更烦了，张嘴骂过去：“全他妈指着我了？”
男人对他这通火气不痛不痒，毒品早让他丧失身为人的羞耻和敏感了，还能厚着脸皮说：“不是你吹牛逼说带着兄弟们发家致富吗？我信了，我信了小北。”
男人笑了笑：“你把我从车上推下去，导致我摔折一条腿，然后你先斩后奏跟邱文博说我死了，找了副没登记的尸体，当成是我的送到火葬场焚烧了，我媳妇儿要见我，你把她拦在了火葬场大门外。”
江北的脸色更难看了，却不再发脾气了。
男人摸了摸自己只剩下骨头的胳膊，搔了搔鼻子，把打哈欠流出的眼泪抹在袖子上，又说：“在全焰城以为我死了的第三天，邱文博扣了我媳妇儿，逼良为娼。我头七还没过，你们就把她轮了，让她给你们当牛做马，给你们暖被窝，我又说什么了？”
江北过来这一趟是告诉他，钱过些天给他们，让他跟兄弟们说一声，但看他又翻起了旧账，那就是不想聊了，起身要走。
男人这时又说了句：“凡子说有人在打听翁村的事，听那个传话的说，这人普通话很利索，不像是本地人。”
江北知道了，走的时候把门用力摔上了。
这个吸毒吸得不成样子的人是胡亮，九姐的老公。
那几年查得不严，焰城只有刑侦大队，队长跟邱文博又穿一条裤子，所以他在焰城做毒品生意没人管。
江北年轻气盛，一门心思指着这个上千倍利润的买卖发家致富，可以说是上刀山，下火海，以至于那个时期的邱文博很看重他。
谁知道邱文博安排管酒吧的人钱挣多了，越来越飘，对酒吧各方面都是大撒手的管理方式，导致太多未成年人吸毒闹事，接连出了几条人命。
好巧不巧省里上任了一位新书记，新官上任三把火，当即把焰城的情况当成重点案例防控管制了，焰城从此成立了缉毒大队，一把把缉毒好手软硬不吃，威逼利诱都不好使，彻底断了邱文博这条财路。
邱文博这人很贪，但他有一点好，就是听他哥的话，他哥邱良生是个狠人，对别人和自己都狠，为了活命，千倍利润怎么样？千万倍他也能割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他做成良生集团的要领。
邱良生让邱文博把酒吧关了，制毒工厂烧了，邱文博照做了，江北不干，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就算计了当时跑毒品运输的胡亮，弄折了胡亮一条腿，禁锢在身边，想着利用胡亮的经验，翁村存活下来的制毒工厂，再联合几个兄弟，继续在私底下做这个买卖。
开始做得挺好，偷偷往学校、车间、工地，这些地方卖，前不久一个兄弟被缉毒大队钓鱼执法了，把他们的几条供货渠道都招了出来。幸亏他们当时是单线联系，其他人才算是保住了，但焰城的毒品生意是做不下去了。
江北这才想去甘西，去矿产公司，也就是良生集团。
良生集团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江北想着，要是把良生集团的业务接过来一半，那就可以利用这个招牌发他自己的财了。
但那个时候，他在邱文博眼里的分量已经不如乐渊了，他费尽心思帮邱文博搜罗各地的美女，打理这几个夜总会、KTV，邱文博还是事事都交给乐渊。
他没辙，把主意打到了邱路雪身上。
他知道邱文博跟邱路雪很不对付，见面就吵，不像父女，更像仇家，但也知道，邱文博只有这一个女儿，总会为了女儿去妥协。
他把邱路雪搞到怀孕，以为拿到了尚方宝剑，即便是孩子没了，只要邱路雪的心在他这里，他就不怕邱文博不着他的道。
这时候，乐渊把他支去了青木矿区，想让他坏事，被邱文博废掉。他也不是吃素的，察觉到不对劲就赶紧想了应对措施。不过他也由此得知，乐渊也在打矿产公司的主意。
乐渊为什么想去他不知道，但乐渊要是去了，就没他什么事了。
这次甘西的饭局，九姐都知道，他却不知道，眼看着满脑子计划要打水漂，现在是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又急又恼。
胡亮说有人在打听他们，那正好撞在他的枪口上，从胡亮那儿离开就给凡子打电话问了这件事。凡子给他发了一张照片，他看着照片上衬衫西服、打扮很利落的男人，看起来确实像是能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的人。
能让人一下子注意到口音，那一定是口音太突出了，保不齐就是一个搞新闻的。
*
琮玉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起来头晕脑胀，口干舌燥，揉着脑袋到卫生间漱掉了嘴里残留的酒精，顶着仿佛十几公斤的脑袋刷了牙，走到餐桌找水喝。
乐渊没在家，爆破倒是在，一直在她裤腿旁打转。
玻璃瓶的水是温的，琮玉倒了一杯喝完，又倒，一直倒，喝了半瓶才压住口渴劲儿。
乐渊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红烧肉和排骨，她本来不是很饿，看到盘子里一块块焦红色的肉，肚子立马叫了起来。
她还想问哪来的肉，乐渊身后突然走出来一位老奶奶，把凉菜、辣白菜两盘子素菜也摆到桌上，笑得很和蔼：“不会做饭也没事啊，到楼下找阿姨，单亲爸爸带女儿很辛苦的，咱们是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老奶奶说完还拍拍乐渊的胳膊，看起来好喜欢他，眼睛都被颧骨的笑挤没了。
乐渊弯了下唇角，有点皮笑肉不笑，随后给了老奶奶两百块钱，说了两句听起来不太有礼貌的话：“您慢走。”
老奶奶得了钱也高兴，把钱往兜里塞，嘴上还说着：“瞧你客气的，你跟我儿子差不多一般大，又比我那丑儿子长得俊，给你做顿饭而已，阿姨不累。”
乐渊打开了门。
老奶奶走到门口，又扭头看了琮玉一眼：“闺女真漂亮，像你。”
琮玉原先是不想争辩这些的，而且给乐渊当女儿也没什么不好，她能借助这个身份干不知道多少事儿呢。但现在她听到这话就讨厌，没什么礼貌地回：“谁是他女儿？他凭什么有我这么大一个女儿！”
老奶奶已经出了门，下楼了，没听见她的抗议。
乐渊把门关上，到厨房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打开电饭煲，盛了两碗饭。
琮玉气得慌，不想吃了，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赌气一样重重坐进沙发里。
乐渊叫她：“吃饭！等请呢？”
“不饿！”
“起床气这个臭毛病你改不了了是吗？”乐渊把饭碗放在餐桌。
琮玉不理人。
乐渊也没那么执着，爱吃不吃，自有饿的时候。
琮玉就挺了十分钟，就挺不住了，倒不是饿了，是她已经不能做到跟乐渊待在一个空间却不看他，眼睛总是往他身上瞄。
他的侧脸对着她，鼻梁太直了，她不仅管不住眼，还忍不住用手隔空描他的鼻梁。
他忽然不打商量的扭过头，她慌得左顾右盼，胡说八道：“我这个鼻子长得真好……”
乐渊看她神神叨叨的，问她：“又琢磨什么呢？”
琮玉才不告诉他：“管得着吗？反正我告诉你！少占我便宜！谁要给你当女儿？想要女儿自己生去！”
“又不是你嚷嚷让我带你办领养手续的时候了？”
“开玩笑你懂不懂啊，我十八正青春给你当女儿？你想得美！”
“说瞎话不打草稿，你有十八？”
“虚岁！”
乐渊不搭理她了，跟她说话很降智，一天到晚就会胡搅蛮缠、调皮捣蛋，比一个小男孩还不好管教。
琮玉很不喜欢他行为、语气把她当孩子的感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一个小孩可以像我这样一个人跑这么远，经历那么多事，为什么？因为我不是小孩！”
乐渊吃他的饭：“等你什么时候不长个儿了再来说这个话题。”
“谁跟你说要用长个儿来判断一个人长没长大了？俗语二十三、蹿一蹿没听过吗？二十三也在长个，二十三是小孩吗？”
乐渊吃完了，站起来，一下子像个巨人一样，琮玉又只能仰头看他了。
乐渊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你要这么在意大小的问题，那就当你是大人，满意了吧？起开，我要出去。”
琮玉一脚踩到凳子上，这下可以俯视他了：“个儿高有什么了不起的！”
乐渊没空跟她辩，准备洗个澡出门，还没挪脚，爆破以为琮玉站那么高有危险，慌了似的扑向她，琮玉一个没站稳要摔倒……
乐渊皱眉准备扶住她，她已经很精明地直接摔到了乐渊身上，搂住了他的脖子。
琮玉还想在他肩膀多待一会儿，乐渊已经掐着她的腰把她放下来了，还骂她：“能不能老实待着！”
琮玉满脑子乐渊的宽肩膀和大手，她还是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小腰细呢！这也太细了吧？他两只手掐住竟然还有富余！
乐渊看琮玉在走神，懒得说她了，一会儿一个主意，思维跳跃比爆破跑圈还快。
乐渊洗了澡就出门了，琮玉还在想刚才抱住他的时候。他身上跟石头一样硬，但哪有一个人是不柔软的啊？明明都是血肉做的。
她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抿着嘴，眼睛和嘴角的笑肆无忌惮。
爆破在一边坐着，歪着脑袋看着她，眼睛一直随着她翘起的脚丫子摆动而摆动。
琮玉还美呢，突然来了微信，她又美美地打开，看到是文化广场书店老板娘发来的，神情一秒严肃，坐好，点开她的语音——
“那个记者今天没来。”
她回过去：“第一次没来吗？”
“不是，但之前他问我要一本书，我昨天跟他说我进货了，今天到，他说他今天上午来拿，但这都下午了，他还没来呢。”
“知道了，谢谢。”
“小事。”
琮玉准备洗个澡出门。
这两天光想乐渊了，忘了正事了，野人真误事！别叫野人了，叫陈妲己吧？

第36章
琮玉坐在马路边的长椅上，旁边是她路过唐华十字路口时买的江米糕，马路对面是记者住的公寓。
她准备等到天黑，要是看不见他，再打去明月日报的总编室，看看是来了新任务，被调走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来焰城之前，她觉得法治社会不会有太险恶的人、太离奇的事，但她光天化日被卖给了藏人，邱文博又光天化日拐了那么多女孩……
虽然吕波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有句话说得不假，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谁能管谁？
这片土地，恶势力都是在太阳底下滋长的。
很快天黑了，出来进去的身影里没有记者的，就在琮玉准备给明月日报打个电话时，夺吉先一步打来，要请她吃饭。
她站起来，拿上江米糕：“我买好晚饭了，你自己吃吧。”
“我也订好了饭店，就在文化广场的金都扎玛，我哥哥们和我叔叔们都在。”
金都扎玛，柴老板的饭店，琮玉想了想，说：“几点啊？”
“你想几点都可以的，我可以去接你。”夺吉对琮玉向来有求必应，但琮玉对他没有要求，于是变成了他什么事都参考琮玉的意见。
琮玉说：“我在文化广场。”
“我马上去找你。”
电话挂断，琮玉看着不远处的金都扎玛，也就一百米的距离，根本用不着他来接，所以没等他，先行一步了。
琮玉到达饭店，只见大厅左半边都是藏人，虽然不都穿着藏服，但也跟汉人有明显的肤色差距，其中两个藏族青年的双眼皮很宽，眼窝凹陷，眼珠有一点突出，汉人要不是剌了双眼皮、开了眼角，没这效果。
她坐下来，走过来一位男服务员，问她：“您一个人吗？”
琮玉看了眼那些藏人：“应该是跟他们一起的。”
“应该？”
“我是被藏族朋友邀请来的。”
服务员懂了，点点头：“那您往楼上走，他们包了二楼。”
琮玉这才发现饭店二楼开放了：“什么时候开的？”
“不开放的，对他们开放只因为是我们老板的朋友。”服务员带琮玉上了楼。
楼上宽敞，也比楼下亮堂，琮玉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终于见到几个在洗浴中心就熟悉了的面孔——夺吉的家人们。
他们手边上都有一个黑色的皮包，鼓鼓囊囊，陪坐在侧的几个女人时不时瞥向几个包，收回眼的同时，脸上的笑容又会甜美上几分。
夺吉的电话再次打来，琮玉告诉他她在饭店，他没埋怨，只说自己很快就到。
电话挂断，琮玉没收手机，给记者打了电话，关机，又打给了明月日报。当她询问那位来焰城出差的记者时，对方也很惊讶，反问她：“您没有联系到他吗？他没反馈到社里来，还以为他已经了解过您家里的情况了。”
琮玉大概知道了，往后的时间，她没有再想这件事，无聊地刷起了焰城新闻。
夺吉来得很快，上楼以后坐到了琮玉对面，一直在喘：“你为什么先过来了？”
琮玉挖了一块蛋糕：“没为什么。”
“好吧。”夺吉拿出一条珊瑚手串，还有金子打的钗，推给琮玉：“我找师傅新定做的，送给你。”
琮玉看了一眼，珊瑚很漂亮，颜色亮眼，钗子样式很复古，金子份量很足，她没拿起来，只是把蛋糕放进嘴里：“我不等你，先过来，你问我为什么不等你，我说没有为什么，意思就是，我不在意。人只有不在意一份情谊的时候，才不会考虑这个人的感受。”
夺吉听不懂，只是看着琮玉。
琮玉把蛋糕吃完了，擦擦嘴：“我不在乎你，还会伤害你，你还要对我好吗？”
夺吉把手串和钗子往琮玉跟前推：“你换的那条串子是莫拉给我未来妻子的，上次我想跟你说，但你让我先开车。”
琮玉记得，只是：“开车影响你说话吗？”
夺吉说：“我忘记了。”
“你这是在算计我吧？”
夺吉摇摇头，眼神纯真看着不像在说谎，但他本身就有一双含情目，有先天优势，谁知道他是不是试图利用这一点蒙混过关。
琮玉没带那串子：“下回我还你。”
夺吉说：“莫拉说过，就算送出后被还回，我也要兑现手串的意义。”
琮玉双臂搭在桌沿上，盯住了夺吉才让，在他纯情的面容里，她实在看不出心机的痕迹，她还是愿意相信，他跟他的眼睛一样，是干净的。她把东西推回去：“我不要。”
夺吉的难过写在脸上，眼睛更亮了，因为起雾了。
琮玉哄不了他，直接说正事：“如果可以的话，就劝你的哥哥、叔叔们跟这家饭店的老板断绝来往。”
夺吉顺着她眼神朝他们看了一眼，大雾散去，疑惑地问：“为什么？”
琮玉问他：“你们家主要收入是虫草，跟这家饭店的老板合作多年。”
“你怎么知道……”
“从甘西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金都扎玛特产店，刚才搜了搜，金都扎玛最早是卖补品的，后来才在龙门开了几家饭店。”
夺吉点点头：“是的。”
琮玉说：“我之所以搜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在网上看到了龙门虫草造假的新闻。”
夺吉又点头，忽然有些难过：“我们家最近有一点麻烦。”
琮玉早看出来了：“不出意外的话，你们来这里就是要用钱消灾。”她说着瞥了眼那几个黑色的皮包，鼓鼓囊囊的，除了现金还能是什么？
夺吉听明白了，但很诧异，眼睛稍微睁得有点大：“你怎么知道……”
“你们就不好奇吗？为什么这么大事，却没一个受害人，也没警方的通报？”琮玉没等夺吉疑惑、发问，直接告诉他：“这柴老板肯定说，只要你们出了钱，就托关系、找人，帮你们把新闻删掉。”
夺吉快速点头：“你猜对了！”
琮玉差点回他，猜对个屁。任谁在经历过甘西饭局那件事后，都能或多或少地摸出这帮人的套路，无非就是高级点的诈骗，内核还是老几样。
夺吉听了琮玉的话，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家里人，回头问她：“那怎么办？”
“我认识一位广州来的记者。”琮玉说：“等柴老板跟你们要钱的时候，你就说已经联系了广州一家知名报社，过两天去你们草场实地考察，虫草是不是造假一看就知道。如果不是你们的问题，那就是经销商的问题，也就是柴老板的问题。如果柴老板手里虫草没问题，那就是新闻的问题。谁让他们发了这篇新闻？根据在哪里，证据在哪里，受害人在哪里？”
夺吉用了半分多钟消化琮玉这番话，好像懂了，也好像没懂，眉头紧锁，问：“可我不认识这位记者……”
“丁柏青，明月日报社会版块的记者。”
“那我什么时候说呢？”家里的事从来不用夺吉操心，他还没跟除了琮玉以外的外人打过交道。
“等柴老板来了，我告诉你。”
琮玉慢悠悠地看向电梯口，在她视线驻留的几秒内，柴老板挎着小包，风尘仆仆地上了楼。她屁股很大，大腿也不细，但脸蛋漂亮，人工鼻子一看就花了不少钱，大双眼皮快赶上这屋里几个藏人了，所以才没有很臃肿。
她走向夺吉的家人，客套了两句，神情严肃起来：“你们这个事很难办，虽然我们都知道你们的虫草没问题，但有人举报到了电视台，这不报道不行了，我昨天跟我老同学，就是在龙门一套做早间新闻的那个主持人，聊了半宿，他说这个事情反响很不好，主要上了电视容易闹出省，到时候北京、上海、深圳的记者过来，你说怎么办？”
她一句话都不给藏人说，他们看着虽不面善，不是纯良的人，但显然玩儿不过这个五十岁的女人精。
琮玉给夺吉使了个眼色，这回夺吉懂了，起身过去，把琮玉教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说给了柴老板。
琮玉就在远处看着，很快柴老板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两方僵持了一会儿，柴老板站起来，要去给她朋友打个电话。
好一会儿，柴老板返回，改了话锋，说是有的商量。
琮玉看夺吉家的问题解决了，就没多留，悄悄走了。
从金都扎玛出来，琮玉给乐渊打了个电话，乐渊给她挂了，她又打过去，乐渊接通时声音不悦：“说！”
琮玉往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邱文博给你打电话了吗？”
“直接说。”
琮玉说：“丁柏青失联了。”
乐渊那头沉默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但这个记者专写黑恶势力的稿子，他失联很有可能跟焰城最大的黑恶势力邱文博有关系。”
琮玉揉揉鼻子，看向唐华路入夜后逐渐亮起来的霓虹：“我刚才用丁柏青的名义找了柴老板的麻烦，柴老板肯定会找邱文博帮忙打听丁柏青的情况。如果丁柏青失联跟邱文博有关，邱文博会按兵不动，如果跟他无关，他会让你或者江北去打听下这个丁柏青是谁。”
好半天，乐渊才问：“你在哪儿。”
“唐华路。”
“回家。”
琮玉看着前边十字路口被人头攒成的密密麻麻的包围圈，听着乐渊那头传来的一个男人的鬼哭狼嚎：“你现在在十字路口吗？”

第37章
乐渊还没回答琮玉的话，手机就被地上打滚的胡亮跳起来打掉了，胡亮想掐住乐渊的脖子，但够不到，就掐住他的胳膊。
“给我……乐渊我求求你……啊……给我钱吧……你他妈给我钱啊……”
瘦成骨架的胡亮又哭又吼，一会儿打滚，一会儿抱着乐渊的裤腿骂街，张着嘴，黑黄的牙若隐若现，眼泪、鼻涕、口水早糊满了脸。
乐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同样淡漠的还有他妻子九姐。
九姐站在人群中，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她丈夫，无论期间胡亮怎么搂住她的腿，求她、威胁她给钱，她的眼神没有丝丝波动，过去的缠绵如今在她眼里比跟两个油腻肥胖又没品的中年男人□□还要恶心。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同于甘西那群无动于衷的围观者，他们没那么冷眼旁观，还能议论。因为他们都认识这个人，以前给邱文博当过狗。
琮玉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扒拉开人群，看向包围圈中的两个人，站着比天高的是乐渊，趴着尿了裤子的不认识，不过看起来吸了太多毒，估计没几天活头了。
就在琮玉好奇乐渊为什么要在这个人身上浪费时间时，邱文博过来了。
男人看到他，蹬着腿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求他再给一个机会。
邱文博一脚蹬开他，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扭头对乐渊大骂：“小北呢！死他妈哪儿去了！”
“他说很快。”
男人听到小北，开始甩锅：“是江北！他把我推下车的！他把我关起来让我给他贩毒！我不帮他跟厂子、买家联系，他就让我死！给我口水喝吧求求你们了！就一口！就一口！”边吼边跪伏在邱文博脚边给他舔鞋。
邱文博又是一脚，大声骂道：“我他妈可是正经买卖人！吸毒的滚远点！”
周围不明事理的人也觉得男人应该去戒毒所求一个机会，而不是在这里。一直生长在焰城的人比乐渊还冷漠，他们无比清楚焰城当年是为什么紧急成立了缉毒大队，知道邱文博这人有多假，知道他此刻这句话演戏的成分有多高。
过了会儿，江北蜗行牛步的来了，到跟前才快走了几步，邱文博用胳膊勾住他脖子，往膝盖上压，似乎想憋死他。
邱路雪被人群搡出来，大声叫着“爸”，冲上前抱住了江北。
邱文博丢不起这个人，松了江北，叫乐渊把人带到街尾他开的那家农家乐饭店。
琮玉打算跟过去，想着反正天黑也看不见她，还没走两步，被人拽进了胡同，她正要叫，恍忽看见了对方的脸，仰起头：“这么黑你都能看见我？”
乐渊就没跟琮玉说过几句好话：“不该你看的热闹少看。”
琮玉不想看热闹，只想知道：“刚才邱文博找江北还要问你，就是说他没让江北去打听丁柏青，或者上次甘西的事，邱文博就已经怀疑他了，不会再吩咐他做事了。那我想问你，邱文博有让你去打听丁柏青吗？”
“不该你打听的事少打听。”
乐渊比平常还凶，嘴里柠檬糖的香气在琮玉头顶扩散，琮玉忍不住跑了题：“怎么吃糖了？”
经常有醉酒人士摸黑来小胡同里上厕所，骚臭味儿一阵一阵，乐渊不想在这地方待，正好也有事，就没答琮玉，把她拽到路边，准备打辆车把她送回去，不巧有个喝多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堵死了胡同口。
乐渊下意识把琮玉拉到右手边，男人却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狗，一下子嗅到女人气味，探着脖子靠过去，不老实的手踅摸起来。但还没摸到琮玉身前的空气，乐渊已经踹过去了。
“滚蛋！”伴随着乐渊一声低呵，男人醒了过来，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琮玉低下头，想看看乐渊攥着她手腕的大手，但这地方太黑了，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觉到他手心的高温。
乐渊把琮玉拉到马路边，拦了辆车，把她轰上去。
琮玉在后座窗口，仰头看他：“你几点回去？”
“没准儿。”
“那我害怕怎么办？”
“别扯淡了，回去用客厅那手机给我打电话，十分钟内没打过来，小心好你的腿。”
琮玉就下车了：“那还不如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回去呢，你打吧。”
乐渊看着出租车开走，回头骂她：“不回去干什么！”
琮玉提着江米糕，仰起头：“告诉我丁柏青在哪儿。”
唐华路晚上人多，风也多，他们身边时不时有人经过，风也把琮玉的头发丝吹得满脸都是，就不是个谈事的地方，最终还是乐渊妥协了：“晚上回去告诉你。”
“好。”琮玉也很给面子，他愿意说，她就扭头往回走。
乐渊看着琮玉离开的背影，白色的羽绒服素净利落，小女孩穿正好，就是这小女孩腿太细了，像是营养不良。
他也喂了不少肉，就是不见重量，但似乎长个儿了，比她来的时候高了些。
他一直看着琮玉，直到她穿过十字路口才转身走向街尾的农家乐。
邱文博的火气在邱路雪赶到以后陡然冲顶，农家乐四方的院子里，门灯和石灯笼散发出两种颜色的光，但瓦数不高，可见度还是一般。邱文博被这片橙红虚化了五官，在一辆霸道车前显得尤其臃肿矮小，像块圆润的土豆。
他边上一群霓月的小痞子，还有九姐。他前面是邱路雪和江北，两个人挨着站在一起。胡亮倒在地上，攥着领子，又是干呕，又是吸鼻子抹嘴。
他点着根烟，问江北：“解释解释吧。”
江北说：“这是谁啊？我不认识。”
胡亮爬过去，抱住他的脚：“江北你别想撇清关系！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要不认我，那就别怪我把你干的那些个勾当都抖搂出来！”
邱路雪被摸到了脚，叫了一声：“别碰我！”
江北赶紧踢开胡亮，把邱路雪护在身后，恍然大悟似的说：“我当是谁呢，听声音才认出来，老胡你还活着呐？好大的喜事！”
他边说边看向九姐：“九姐！来认认，你们家爷们。”
九姐神情淡漠，其中几抹有变化的情绪还是因为乐渊进来。
胡亮被提醒，又想起九姐，爬过去，搂住九姐穿着丝袜的腿，一抬头就能看到她高开衩的裙子。她以前从不会这样打扮，都是因为他，因为他要跟着邱文博贩毒，又没忍住诱惑吸了毒，他害了他的妻子，但现在的他毒瘾犯了，没有良知，没有人性，所以只会撕了她的丝袜，骂她：“臭□□！卖了那么多年你告诉我你没钱？把钱给我！给我！快他妈给我！”
邱文博丢了烟屁股，让两个小痞子把他拉开摁住，走到江北跟前，掐住他的脖子，拽到胡亮腿边，让他看着胡亮的眼：“再重复一遍，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他说的也不是真的。”
邱路雪上前阻拦，邱文博扭头指使小痞子：“把她看住了！”
小痞子们拦住邱路雪，不管邱路雪骂得多难听。
胡亮也在叫，小院里声音混杂，恰如一场明目张胆的谋杀，刽子手丝毫不怕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就算全焰城的人都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江北还能笑出来：“想给我扣帽子，总得有证据吧？”
邱文博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对胡亮说：“我要是你，就抓住这个机会，把他弄死。”
邱路雪喊：“邱文博你不公平！他要是说瞎话呢！拿不出证据来你别想动小北哥！”
江北敢让胡亮拿证据，就是知道胡亮拿不出任何证明他们之间有联系的证据。胡亮住的老房子是他手下人租的，手机里也只有他手下人的电话，跟他见面也从来是他发起的。
胡亮空口白话没有说服力，只好哆嗦着指向九姐：“她知道！她去火葬场找我被江北拦在外边了！江北拦着她就是因为被火化的那副尸体不是我！他怕她看出来！”
邱文博松了江北，看向九姐：“是这么回事吗？”
胡亮和江北的生命线瞬间交到了九姐的手中，似乎她说割哪条就哪条。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九姐身上，她很平静地回答：“我没去过火葬场。”
胡亮尖叫，用尽全力挣脱小痞子的钳制，却因为毒品蚀透了内里而只是原地蹬腿，没有章法地吼着：“臭□□！你在放屁！你明明去过！”
邱文博又问了九姐一遍，似乎是想听到别的答案：“你到底去没去过？”
九姐笃定：“没有。”
这么多人看着，邱文博再问就是对江北不信任了，做兄弟这么多年都不信任，会让这些小痞子们多心，最后还是给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行了，乐渊你明儿个中午把胡亮送派出所，剩下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第38章
琮玉回到家，把江米糕放下，牵上爆破出门遛弯。
爆破习惯性走到唐华路，琮玉也跟着走到了这里，这次遛弯的范围大了一点，琮玉也想看看街尾农家乐饭店里的热闹有没有演完。
夺吉的电话突然打来，告诉她柴老板妥协了，龙门电视台也会发新闻为他们澄清。
“可以。”
夺吉想感谢她：“我可以请你吃饭吗？我跟家人一起请你吃饭。”
“你已经请我吃了很多顿了。”
“那不算。”
琮玉问：“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在意你，却帮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人很好，而我没有那么丧尽天良。这是一种良知支配的举动，不是感情，你不要混淆。”琮玉说。
夺吉那边沉默了片刻，说：“那良知可以慢慢变成感情吗？”
“不可以。”
“为什么？”
“你不要有那么多为什么，显得很笨。”
“我本来也笨。”
琮玉要怎么跟这小傻子说呢：“虽然开始是你花五万块钱买了我，但那是因为无知，不是因为你坏。虽然我开始是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进入你的视线，但那是因为在我意料之中，不是因为我真的是受害人。简单点说就是，从你跟我认识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夺吉不说话了。
琮玉说明白点：“有一点良知不代表我是个好人，别傻了。”
“那我要是做坏人，良知可以慢慢变成感情吗？”夺吉像一台重复的机器。
琮玉不知道说什么了：“坏人都是很聪明的，你这么笨能做坏人？”
“我可以聪明一点。”
“你可以个屁，花五万买了我，最后把我放了，还送了一堆玛瑙、珊瑚，坏人要都你这样的，监狱早空了。”
“那怎么样可以做一个坏人呢？”
琮玉也是个半吊子的坏人，教不出一二三，说：“你就做你自己。”
就在夺吉又要做一个重复的机器时，爆破突然狂吠起来，琮玉差点拉不住它，就先挂了电话，双手拽住牵引绳，看向让它行为反常的方向——一条望不到头的胡同。
她把牵引绳在手腕上多缠了两圈，缓缓朝里走。
身后是热闹街景，富不富两说，起码遍地烟火，身前却是另一个世界，残垣断壁，宛若鬼府。
*
霓月夜总会二楼。
江北刚安抚好邱路雪，回来还没二分钟，已经点了两根烟，翘起的二郎腿腿型细长，裤腿服帖，皮鞋锃亮，落地灯坏了，发出的光如烛光一般微弱，照在他身上，影投在墙上。
窗前抽烟的九姐回过头，看着油头粉面的江北，同样是暗景，他却给不了她像乐渊那样的震撼。
乐渊一举一动都是性吸引力，他越冷淡，越让人想脱他裤子，这跟他俊朗的外表有一点关系，但关系不大。
就像还算帅气的江北睡了那么多懵懂无知的女孩，却打动不了有一定阅历的她一样，他缺一种味道，能勾起人探索欲望的味道，它们潜藏在乐渊手背的青筋、喉结里。
江北问她：“想让我给你干点什么？”
九姐对邱文博说谎了，她去了火葬场，只不过物是人非，她的心被别人填满了，她不想跟胡亮重修旧好了。而只要说一个慌，不仅能让胡亮彻底消失，还能拿住江北的把柄，她最会算账了，这买卖只赚不赔。
她靠在窗台：“乐渊身边有个女孩。”
江北抬头看过去：“都知道乐渊是条疯狗，你还让我动他的东西？”
九姐笑了下：“那女孩不安分，之前我说给她引荐大哥，她答应得很痛快。”
江北懂了：“你想让我做局，把她引入局，制造成她自甘堕落、背叛乐渊的假象。”
“不难吧？”
“难是不难，但你要知道那是乐渊，他是一条聪明的疯狗。”
九姐走到沙发坐下：“你不也瞒着邱文博做了那么多事？论聪明你也不差。”
江北摩挲着左手食指的戒指，眼神融入了黑暗中。
*
琮玉十点多遛狗回家，乐渊还没回来。她打开一盏小夜灯，走到爆破的水盆前，给它换了水。它冲她摇了下尾巴，像在感谢，随后大舌头卷起来，水花都溅上了墙面。
她盘腿坐在旁边，摸着它的脑袋瓜，内心无比平静祥和。
*
浪漫十方。
邱文博坐在老板椅前，桌上一张张废纸，写着一个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大字，摆台上的相框被他扣着放了。把女儿教成这样，他实在不想这时候看到已故妻子的脸。
哪怕他在妻子活着的时候就在外边养了很多女人，也不妨碍他在她死后怀念她。
乐渊站在桌前，等他吩咐事情。
他也没什么要吩咐的，胡亮具体是怎么死了又活，说得那些制毒、贩毒是真是假，他都不在意。他早不干那买卖了，就算真是江北怂恿着他们继续干，到时候引火烧身也烧不到他身上，关键时刻把江北这枚棋子抛了就是了，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照目前邱路雪和江北难分难舍这种情况，他要怎么抛弃江北？能不能抛弃江北？
甘西饭局消息走漏的源头还没找到，江北始终在他的怀疑名单里，这次胡亮事件又跟江北有关，算起来，江北已经触碰他的逆鳞三次了。
他唯一的女儿要是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不被利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时间在静默中消亡，他好像终于想起乐渊还在，抬起头，说：“你觉得胡亮的话有几分可信？”
乐渊说：“看证据吧，没证据不能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江北是冤枉的？”
“目前看是的，九姐没理由不帮着她丈夫说话。”
邱文博笑了，他不这么认为：“如果你是九姐，你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会选一个失踪了六七年的吸毒吸成干尸的丈夫吗？”
“如果九姐在说谎，那就证明江北确实有问题。”
邱文博说：“那有问题要怎么办呢？”
“老规矩。”乐渊说完，停顿了一下：“但小雪那边……”
邱文博双手交叠握在一起：“因为小雪，事情变得复杂了，我会想，小北是不是把小雪当成了挡箭牌。但也会想，会不会是有人看不惯小北攀上小雪，搞出了这些个事。”
乐渊没说话。
邱文博抬起头：“不然我想不通这么油滑的小北竟然接二连三地让我不痛快。”
乐渊说：“也有可能。”
“你觉得，谁的可能性比较大？”
“嫉妒小北的应该聚集在霓月那几个店里，宝郡这边跟他接触不多，他飞黄腾达他们捞不着什么，他落魄了对他们也没什么影响。”
邱文博点头：“霓月里的谁呢？”
“要不要查一下？”
邱文博掀开了杯盖，看了一眼茶杯底残留的茶叶。
乐渊走过去烧了水，用镊子夹着杯边，让杯子内外过了一遍开水，再取茶叶，放进茶壶里，煮茶。
邱文博看着他，说：“不用，只要不是你，是谁都无所谓。也没准儿就是江北拿捏住了小雪，飘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开始跟我叫板了。”
乐渊面无表情，只是煮好茶，给邱文博倒了一杯。
邱文博没喝，又说：“柴老板那边有点麻烦，让我留意一个明月日报的记者，你去打听一下这个报社有没有记者到我们这边出差。”
“好。”
“回头你给她个信儿就行了，不用跟我说了。”
“好。”
邱文博端起茶杯：“矿区的事要抓紧了，不行别等下周了，这周末你就过去吧。要多少人你自己挑，要钱去宝郡账上拿。”
“好。”
“车开着还行吗？”
“嗯。”
“别老一天开辆破车，跟我养活不起你似的，还有侨里湾那套房，去住一住，小北多少年前就搬进去了，就你拖拖拖，没见过有人给钱花还老是推三阻四的。”
“我住的地方离这近。”
“这都不是借口。”邱文博喝了口茶：“你老不花我的钱，让我很不安心啊。”
“知道。”
“知道就好。”

第39章
琮玉等了乐渊一宿，早上实在坚持不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乐渊清晨七点多回来的，摘了手套，扔在鞋柜上，路过冲他摇尾巴的爆破，走到琮玉跟前，碰了碰她的手背，探了探她的体温，倒是不凉。
他才去过热力公司，让他们把地暖烧得烫一点，看来是有听。
琮玉的小手突然抓住他，攥住他两根手指头，眼皮很沉，睁不开似的，但脑袋好像已经醒过来了，迷迷糊糊地说：“你回来了。”
乐渊没抽回手，另一只手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琮玉过分到把他的手垫在脑袋下边枕着，闭着眼张了张小嘴：“你找到丁柏青了吗？”
乐渊一晚上没睡，很累，但看她这样子，应该也是熬了一宿：“你不是就想去阿库勒雪山？问那么多干什么。”
琮玉睁开眼，双眼皮变成三眼皮，眼圈红红的，缺觉的铁证。乐渊这话让她一下子精神起来，比谁都有理：“你一天到晚水深火热的，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命带我去阿库勒雪山！”
乐渊自然地收回手来：“多关心你自己。”
“我就想关心你。”
“我谢谢你。”
琮玉搬着椅子往他跟前凑，拿手机给他看她练功的视频：“你看这个枪没有，我耍的可牛了。”
乐渊看见了，视频的琮玉比现在还瘦，但握着□□的手很有劲儿：“这不是道具吗？”
“道具也有重量，这东西很沉的。”
“嗯，可以。”
“完了？”
乐渊不看了：“都说可以了，还不行？”
琮玉把手机拿走，人没挪走，就挨着乐渊坐，大眼睛望着他：“你不是说，晚上回来告诉我丁柏青在哪儿吗？”
“现在早上。”
“早上你也得告诉我。”琮玉说：“我让你看我耍枪就是告诉你我能帮你。”
“这么能耐怎么两次被我提着走？”
琮玉想翻他白眼：“那是因为我知道是你，你试试换一个人，敢搂我小腰，我把他小腿撅吧折了！”
乐渊越听越觉得扯淡：“滚去睡觉，少做点救世主的白日梦。”
琮玉早醒了，看他不耐烦了，总算想起说正事：“昨天我带爆破遛弯，它又带我去了唐华路，这次我们走远了一点，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一条小胡同，我才知道，原来唐华路阴影里的人真的没有见过光。”
乐渊反应平淡，伸手拿来水壶，倒了杯凉白开。
琮玉把他刚倒好的一杯水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说：“那两排八几年的危楼里住了很多外地人，他们穿着一个多月没洗的衣服，脚踩流淌着地沟油、堆积着塑料垃圾的水坑，生活的艰难。我越往里走，爆破反应越激烈，我几乎牵不住它。”
“狗都牵不住，你能帮谁？”
琮玉没理他，知道他就是打岔，不想让她继续说，她偏要继续说：“爆破为什么激烈，因为那有曾经让它受伤的东西，毒品。”
乐渊没有反应。
“为了验证这一点，我已经给刑侦支队打过电话了，他们告诉我，爆破不是刑侦的，是缉毒大队的缉毒犬，因为吸毒人员毒瘾犯了，对训导员动手，它护主，把吸毒人员咬成了重伤，所以被执行安乐死，后来他们就没有爆破的消息了。”
琮玉说完，冲爆破伸手，爆破跑过去，把脑袋搁在她腿上，哼哼唧唧地叫唤着。
她摸摸它的脑袋：“爆破带我上了楼，找到一间房，然后我看到了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胡亮的。
乐渊不给她任何回应。
琮玉也不要他的回应，她很笃定：“唐华十字路口那个跪着求你的吸毒的男人，就叫胡亮吧？是九姐的丈夫。”
“这能证明什么？”乐渊在这时问。
“我不光打听了胡亮，还问过隔壁了，他在那里住了很多年，很多年都不出来，怎么突然就出来了？”琮玉说：“他出来就指控江北，肯定不是江北把他带出来的。”
“是你吧？”琮玉低头看向爆破的眼睛：“你比我要了解爆破，你一定早知道爆破喜欢去唐华路是因为有吸毒人员住那里，但这么多年你都没把胡亮从那幢危楼里带出来，就是在等今天这样一个合适的时机，对吗？”
琮玉笑了笑，像是自白那样舒缓，温柔，娓娓道来：“你想让他指控江北，原因是丁柏青在江北手里，你想借邱文博的手制裁江北，借此机会把丁柏青从江北手里弄出来。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没有证据，也不知道在我的猜测里江北为什么要掳走丁柏青，我还没想通。”
琮玉捏捏爆破的耳朵：“但我觉得就是这样，我的直觉是这样。”
“猜测是基于逻辑的一种判断，但人性不能用既定的逻辑去套。”乐渊一改往常，忽然教给琮玉一个道理。
琮玉不说话了，静默比赛持续了三分钟，却还是她没守住寂寞：“我敢这么猜，是因为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是吗？”乐渊轻描淡写。
“丁柏青在文化广场书店待了很多天，只有一天跟一个男人见了面，那个男人我看着很眼熟，但一直想不起来是谁。昨天在等你时，我闲着无聊看了新闻，见到了这个男人。”
琮玉把截图拿给乐渊看：“这是我在人大会议现场直播里截的，原来他是龙门省监察委员会主任，周惜罇。”
乐渊只看了一眼，又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是吗？”
“还记得我跟夺吉在政府门口被你逮到那次吗？那天是省巡视组到焰城莅临指导，其中有个一米八的组员，当时因为他的站位，我以为他职位不高，昨天看直播发现他是周惜罇，我一下想起那天。原来他不是职位不高，他是在装作职位不高，可能是任务让他低调。”
琮玉放下手机，看着乐渊，很坚定：“陈既，真别装了，这回真被我抓住了。”
“你抓住什么了？”
琮玉把乐渊的手机拿过来，切另一张卡，拨打了一个电话，摁了免提。她很熟练，乐渊全程没阻挠。
电话接通后，那头没说话，但也没挂断。
琮玉也没说话，只是一脸得意地把手机还给乐渊。
乐渊直接把电话挂了。
琮玉托住下巴，手指一直在脸上轻点：“你干吗挂了？怎么不说话啊？”
“小聪明。”乐渊说。
琮玉歪着脑袋，她就是有这点小聪明，聪明得刚刚好。那个电话号码是周惜罇的，她从乐渊家里那部按键手机里翻出来的，乐渊从来没有对她设过防：“你还让我用这部手机给你打电话，就是没想瞒着我。”
她也突然想通了炕羊排店第一次见丁柏青，他为什么会有诧异的神情。他当时一定想不通，他们见一面这么机密，乐渊为什么要带一个外人。
乐渊怕她说太多口渴，又给她倒了水。
她推开乐渊推过来的水杯，又坐近了一些：“我猜对了吗？”
乐渊不再否认了，但也没有承认：“说完了？说完去睡觉。”
琮玉歪着头看他：“中队长？”
乐渊皮动肉不动地弯了一下唇角，很短暂，很微小：“滚去睡，别磨磨蹭蹭的。”
琮玉不睡，还要淘气：“中队长陈既？”
“干什么。”
琮玉得意死了：“我是不是很聪明？是不是你见过的十七岁里的最聪明的人了？”
“别臭美，你排不上。”
“那你说排在我前边的是谁啊。”
“你不困？”
琮玉的问题还没问完：“丁柏青是不是在江北手里？他是不是在调查江北贩毒的事？胡亮指控江北成功了吗？邱文博制裁江北了吗？甘西饭局是不是你走漏了消息？然后周惜罇为了掩护你，把揭露的功劳安在那两位老人身上？你没有变过，对吗？你还是陈既，对吗？”
乐渊走到厨房：“吃什么？”
“方便面。”琮玉走过去，堵着门口，看着开火的乐渊：“你说了告诉我的，我都替你说了那么多了，你只用说一个结论。”
乐渊挽起一边袖口，烧了点水：“嘴累了。”
“嘴累？怎么？你跟别人亲嘴了？”
乐渊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琮玉注意力被转移了：“原来昨天的柠檬糖是这么回事。”
“少胡说。”
“那你没用嘴怎么会嘴累？”琮玉说着话，眼睛不自觉看向他的嘴，很薄，侧脸看这张嘴恰到好处的弧度比正面还要诱惑。
乐渊突然扭头，说了一句什么。
琮玉完全没听见，只看到他嘴唇一张一合。
这是成人的诱惑吗？还是成熟男人的诱惑？
三十多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嘴吗？
好像不是，只有他是而已。
他冷不防靠近，琮玉心虚地别开眼，摸着厨房门框，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他的手腕，那枚小月亮就镶嵌在他的骨头上，很是好看，她想亲一亲，但这真的不好……
琮玉的想象力又开始驰骋，心跳在她不断联想到一些限制级画面时越来越快，渐渐她忘了她要乐渊交待什么，转身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乐渊不知道她一惊一乍的是在抽什么疯，没搭理她。
爆破在卫生间门口，哼唧两声，琮玉把它放了进来，盘腿坐在地上，抱着它的脖子，挠它的下巴，小声说：“我对野人，有那种不好的想法，就好像一个变态……”
爆破扭头看她，眼睛很亮，仿佛在告诉她：你不是变态，你一点也不坏。
琮玉什么都懂，那些霓月上班的女孩，她也知道她们平时的工作是什么，辗转几张床的画面也想象得到，但这都是放在别人身上。
轮到她自己，她就觉得怪怪的，亲嘴两个字可以说出来，但放在心里想，太羞耻了，因为画面太具体了……
这时，乐渊在外边喊：“吃饭。”
琮玉把心中缱绻埋在难以窥探的地方，然后若无其事地打开门，走到餐桌前坐下了。
她看着桌上的一只碗，抬头问：“你不吃？”
“吃过了。”
“哦。”
琮玉拿起筷子，扒拉着面条，却吃不下去，又抬头：“你在这儿我吃不下去。”
“前俩月也没见你有吃不下去的时候。”
前俩月又不喜欢你！琮玉白他一眼：“我害臊不行？”
“毛病。”
“你能不能走开，别在这坐着！”琮玉好烦，一抬头就看见他，等下脸红露馅了，他又不傻，那不一下就猜出她的心思了？他肯定会把她送回北京的，他看起来就不喜欢她！
想到这里，琮玉有些堵得慌。
是吧，看她多清醒，即便没谈过恋爱，还是清醒地知道他不会喜欢她。
他对她的好都基于她是陆岱川的女儿，虽然他不曾说过，但在他眼里，她估计就是个小拖油瓶。
她不想吃方便面了，抿着嘴、闷着脸站起来，回了房间。
乐渊没在意，正好也有电话打进来，他接通，朝门口走。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大，飘荡在安静的房间：“乐哥你到了吗？”
“出门了。”
“乐哥你不是回家了吧？就这么点工夫你还回了趟家啊？家里有啥啊……”
乐渊没答，把电话挂了。
他要把胡亮送到派出所，邱文博挑中午这个时间就是要焰城的群众看见，他们确实把胡亮送到了派出所。此后胡亮再发生什么，都是派出所的责任，跟他们无关。
*
邱路雪的公寓里，她在睡觉，江北在卫生间打电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找个人那么费劲？照片不给你发过去了？”
“是有照片，但不找局子的人帮忙，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局子里的关系是邱文博的，找他们那不就是在告诉邱文博，我们在干什么？刚他妈从虎□□下来，你就让我去送死啊？”
“那找不着我有什么辙？”
江北挂了，废话连篇，净浪费时间。
他回到卧室，给邱路雪掖了掖被角。
他在找那个打听翁村的记者，但没找到，这人就像有意躲他似的，他这么多人脉，愣是没看见过这人的身影。这让他不得不多想这人提前知道了什么。
他的兄弟都知道出现了个记者，但都没有异常举动，除了断腿的胡亮突然跑出来。
通过胡亮莫名其妙地指控他，他几乎能判断消息是从胡亮这里走漏的，但胡亮没有理由也没有条件去这么做——
胡亮的电话被他监控，打给别人他会知道，加上腿断后藏在那间破房很多年，活动范围就没超过十平米，早失去了回到外边世界的欲望……
这样的胡亮竟然出现在唐华路十字路口，他只能想到是被别人带出来的。
这个人把胡亮带出来，又从胡亮那里知道他在找那个记者，提前告诉了记者，所以记者仿佛消失了一般。
江北在焰城混迹了那么多年，邱文博那套笼络人心的手腕，他学了九成，根本没什么仇家，只有跟他抢去矿产公司这个机会的乐渊。
如果真是乐渊，那他要重新估量去矿产公司的好处了，值得乐渊这么大费周章地布局，一定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胡亮这枚棋子陨落了，这要是发生在以前，等同于断了江北一臂，现在胡亮那些关系都在他手里，只要胡亮碍不着他，是死是活他才不在意。
邱路雪这时候醒来了，拉住江北的手腕，笑着看向他：“小北哥……”
江北回神，摸了摸她的头发，温柔地答应：“嗯。”
邱路雪往边上挪了挪：“你陪我躺一下。”
江北上了床，靠在床头，把胸膛给邱路雪靠着，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饿了吗？”
邱路雪摇头：“你还生气吗？”
“生什么气？”
“跟我在一起以后，你总是被卷入这些恶心事，总是被陷害，明明你什么都没做过。”
江北搂紧她：“没事，你相信我没做过就好了。”
邱路雪扭头看向他：“我相信你，全世界我只相信你。”
江北捏捏她的脸，笑了笑：“小傻子，你也不能总围着我转，该交些朋友的。”
邱路雪又失落起来：“我的朋友都被我爸找人糟蹋了。”
“那是她们太笨，不会保护自己，你试试交一些聪明的朋友。”
“哪那么好找啊？别人知道我是邱文博的女儿，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奉承讨好我，倒是聪明，但没一个真心。”
“乐渊有个小女朋友，跟你差不多大。”
邱路雪又抬起头：“乐哥有女朋友吗？不是吧？”
“具体我也不知道，你可以问问。反正乐渊的人就是自己人，你可以相信她。”
邱路雪感兴趣了：“那我下午给乐哥打个电话。”
“给乐渊打电话叫不出来。”
“那你有她电话吗？”
“九姐有。”
“那我问问九姐。”
“嗯，把她约出来逛逛街。”
邱路雪挽住江北的胳膊，很感动：“你永远为我着想，真好，我可能再也找不到你这么爱我的了。”
江北吻了吻她的额头，没有说话。
*
琮玉以为自己会因为想感情问题想到失眠，但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醒来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她看着防雾镜里的自己，很难想象过去俩月她每天这么邋遢地在乐渊跟前晃悠，吃瓜吃的满脸籽的画面仿若昨天刚发生。
她洗完澡，拿箱子收拾过两天去矿区的东西，突然有人给她打电话，她没动弹，爆破懂事，把手机给她叼了过来。
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摁了接通，当下没说话，对方上来就问：“是琮玉吗？”
是个女孩。琮玉问：“你谁？”
“我是邱路雪，小北哥的女朋友，你认识小北哥吧？九姐说你在霓月干过，那应该见过小北哥。”
琮玉知道了，邱文博的女儿：“找我有事？”
“我想跟你交朋友，你现在有空吗？我们去逛街吧？”
邱路雪很直接，琮玉突然觉得有趣，这又是谁在打她的主意？九姐？这位姐姐是把乐渊的警告当耳旁风了？还敢来招她？她笑着回：“好啊，去哪逛？”
“你在哪，我去接你。”
琮玉瞎掰了一个地址，把手机扔在了一边，继续收拾东西。
她那么聪明，干吗跟一个为爱冲昏头脑的人逛街啊？傻是会传染的，有那点时间跟乐渊逛不好吗？还可以磨他牵个小手。
说到逛街，琮玉停了下来，把手机拿过来，给乐渊发微信：“你晚上可以早点回吗？”
乐渊好像没事，秒回了：“干什么？”
“我想去逛街。”
“没空。”
“我最近长个儿了，我买的小衣服有点紧了，可能要买大一点的了。”
“我不是给你买的大一号的？”
“你买的是外边穿的，我说的是里边穿的。”
乐渊不再回了。
琮玉等了五分钟等不到他的消息，又发过去：“你要是不带我去，那我跟别人去了。”
过了会儿，乐渊回了过来：“跟谁？”
“我不告诉你。”
“康巴那个小崽子。”
“人家有名字，夺吉才让，有没有礼貌啊？”琮玉正要说她不是跟夺吉出去，乐渊又回了过来：“我早回。”
琮玉笑了：“好呀。”
她完全忘了早上还在伤春悲秋，还理智地分析乐渊眼里她是什么，还坚定地认为乐渊不会喜欢她……
但喜欢好像就是这样的，无数次劝自己放弃，无数次放弃失败，还越陷越深。
琮玉躺到沙发上，顶着一半喜悦一半忧愁的脑袋，一边觉得自己不争气，一边想，三十多的男人酒劲儿真大，还没喝就已经迷糊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啊？要怎么面对这么挠心的野人啊？

第40章
邱路雪在焰城转了几圈都没找到琮玉说的地址，打给江北才知道被骗了，焰城根本没这么个地方，顿时怒火中烧，没处发泄就找起了人家奶茶店服务员的茬。
江北现在在去甘西的路上，不久前接到电话，有个霓月的女人在甘西陪老板被打了，他得过去解决，只好先安抚邱路雪：“我现在不在焰城，你可以去找邱哥，抱怨也好，让他帮忙约那女的也好，趁机增进一下你们的感情。”
“他天天找你麻烦，我才不想去讨好他！”
“小雪，你也没有别的办法让我去矿产公司不是吗？那我每天打杂也不能给你想要的生活，我们能长久下去吗？”
“我有钱的，小北哥，我爸现在把我的卡解开了。”
“下次你再惹他生气，他还是会停你的卡，到时候吃什么喝什么？”江北对邱路雪一直很有耐心：“宝贝，我们得靠自己。”
邱路雪初中都没上完，听不懂：“我薛叔叔在甘西开公司了，我们可以投奔他啊，他一定会给我们两个职位的。”
“你这个叔叔也是你爸的朋友，等于还是没有跳出你爸这个圈子。”
邱路雪认真思考了一下：“那我要怎么办？”
“跟你爸聊聊，就说想交朋友，正好乐渊那小对象跟你年龄相当，让你爸帮忙介绍，你爸就你一个女儿，你态度好点，他怎么会不听你的呢？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好吧，我下午去我爸那儿。”
电话挂断，江北副驾驶上的小痞子嚼着口香糖跟他开玩笑：“小北哥，跟小雪在一块儿这么费劲吗？她怎么连话都听不懂？”
这个人算是江北的心腹，留在霓月不是因为邱文博，是因为江北，他在霓月人缘不错也是为了给江北笼络人心。他一直以为，要不是他跟那么多兄弟关系铁，高调易招人妒忌的江北不知道被多少人搬弄是非了。
他对江北的情况稍微了解一些，以为他跟邱路雪就是玩玩。
江北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把烟盒递给他。
小痞子有眼力见儿，麻利儿地给江北点了根烟。江北食指、中指接过烟，抽了一口，小拇指摸了摸眉毛：“以后别在我面前开她玩笑。”
小痞子收敛了笑容：“知道了。”
琮玉跟乐渊约在商场门口，她提前半个小时出门，早早到达，买了两杯丝绒拿铁，坐在露天长板凳上。
半长款的羽绒服盖住半条腿，露出的小腿肚子又细又直，脚上一双新买的中帮皮靴，时不时晃悠两下，灌木丛的树叶子被风吹动起来，视觉上就好像是她有种驱动自然的魔力。
琮玉迎着干燥刺骨的冷风，看着时不时开过去一辆出租车的马路，脑袋里幻想着乐渊开着大G过来，两条大长腿迈下车，黑色的中腰的袜子包着脚踝，一双皮鞋擦得反光，细看仿佛能发现这座高原小城的倒影……
他只要不张嘴说话，这一路五颜六色的风马旗都失去了颜色。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
可能是想得太美了，所以实现不了，乐渊一下车，仿佛一大盆冷水，浇灭了她期待的火种。什么大G西服黑袜子皮鞋，通通没有，黑外套，灰色连帽内搭，屁股上露了白边，估计里边穿的是他那十几件一模一样的白短袖。灰色软布的裤子，裤腿拖地，盖住了脚后跟。
琮玉今天出门还稍微往少女那个方向打扮了打扮，现在想想，真他妈是闲得慌！
她走过去，乐渊看了眼表跟她说：“半小时，买完回家。”
“你不跟我吃饭啊？”
“有事。”
“那要是就半小时，你还不如不来。”
“那我走？”乐渊停住了。
琮玉勾住他的胳膊，笑笑：“我说着玩儿的，走嘛，陈叔叔。”
乐渊皱起眉：“瞎叫什么。”
“那叫什么？哥哥合适吗？”琮玉拉着他的胳膊，手心里都是汗，心里的鼓也已经敲到了高潮，但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显得很自然。
乐渊比她自然地把胳膊抽了回去：“你之前叫什么？”
“野人。”
“什么？”
“哦不是，就叫大名啊，乐渊，陈既，什么的，还叫过乐哥。”乐渊不让她挽胳膊，她心跳突然快了很多，被拒绝的羞耻感塞得满心都是，嘴上却还是要演绎无事发生。
“叫名。”
琮玉慢半拍地点了头：“好的中队长。”
乐渊扭头看她：“故意的？”
“没有啊。”
“让你叫名字。”
“哦。”
乐渊上了三楼就不走了：“你自己买，我等你。”
“你不给我付钱吗？”
乐渊把手机递给她：“自己付。”
琮玉拿着手机，又问：“你不给我挑？”
乐渊没搭理她。
琮玉也无所谓，转身进了内衣店，导购迎上来，热情地问：“选胸罩吗？”
琮玉点头，跟导购比了一个字母，导购会意：“您来这边。”
乐渊在玻璃围挡边上站着，看到有男人陪女人走进内衣店，转过了身，不再看了。就是有这种情况，琮玉才让他陪。但这种地方他怎么去？还让他来挑？简直胡闹。
琮玉买完出来，把手机还给乐渊：“花了九百。”
乐渊接过手机：“还买什么？”
“我刚才付钱，发现我生日在前几天。”
“是吗？”
“你提车、给我买衣服那天。”
乐渊逃避了这个话题，往扶梯走。
琮玉追上去：“你知道我生日，对吧？”
乐渊不答。
琮玉笑：“你那车，跟我有关吗？”
乐渊还是不答。
琮玉开始得意、膨胀了：“你应该给我买个蛋糕的，我好许愿。我很多年没许愿了。”
乐渊快要走到扶梯口。
琮玉歪着头：“你怎么不问我有什么愿望？”
乐渊敷衍地问：“你有什么愿望？”
“这么敷衍？”
乐渊不止敷衍，她问多了他答都不想答了：“要我送你还是你打车？”
琮玉皱眉：“这还没到半个小时。”
乐渊看了眼时间：“还有六分钟。”
突然，琮玉的兴致如这多变的天气一般消失无踪了，负气放下一句：“不用了！”说完走上扶梯，等到了二楼，转身不见乐渊，仰起头发现他没下来，不高兴：“倒是走啊！”
乐渊说：“还有六分钟。”
呵，琮玉说：“我不稀罕。”
乐渊走上扶梯：“不稀罕就好，回去别车轱辘，别念叨我没跟你来商场。”
琮玉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双腿交替很快，眨眼出了商场。夺吉的电话来得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接通了，想骂人来着，但夺吉那么开心地喊她名字，就没骂出来，只是淡淡地问：“干什么？”
“我买了江米糕！我请你吃饭吧！”
琮玉不是很想吃：“吃火锅吧。”
“好！我去接你！”
电话挂断，乐渊出来了，琮玉没理他，先走到车前，在他解锁后上了车，把丢在后座的帽子拿了过来，戴好，拿手机屏幕当镜子照了照，碎发别到耳后。忽然发现气色有点差，又从包里翻出一支唇彩，转动车前镜，照着涂了涂。
乐渊上车就看到她在涂唇彩，但也没说什么。
琮玉看他要发动车子，说：“我不回去，我要出去吃火锅。”
“几点回？”
“吃完火锅去酒吧玩一会儿。”
“什么？”
“没什么。”
“跟谁去，哪个酒吧？”
琮玉打开车门，扭头丢给他一句：“少管我！”
乐渊拽住她胳膊。
琮玉扯了两回没扯动：“干什么！”
“那个康巴的小崽子？”
琮玉歪着头，挑衅似的：“对啊。”
“你喜欢他？”
琮玉更生气了，甚至气笑了，说气话：“对啊，他从来不说什么半小时，有的是时间陪我，我吃五个小时的饭，他也愿意等。”
乐渊把副驾驶的车门用力关上：“去一个试试！”
琮玉抿着嘴，努着下巴，瞪着他，跟他较劲。
多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可是他的眼里没有一点琮玉希望的情绪，他关心她、管束她，但不喜欢她。
琮玉知道没有其他可能，但还是想听到其他可能的话，就一直沉默，等乐渊第二句。谁知道僵持了三分钟，只等到他电话响。
乐渊一只手拽着她，一只手接电话，他电话声音开得很小，即便是安静的车里也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听到他回复：“我马上过去。”
琮玉听到这句，觉得这三分钟真是浪费时间，就想甩开他的手。
乐渊劲儿很大，不容她撼动，她挣扎半天一点没脱困，最后横了心咬了他手腕一口，一点没嘴软，却还是没为自己换来自由。
乐渊电话还没打完，面对琮玉下嘴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但在看到她眼里的一层雾时，松了手。
琮玉低头看着自己又红又肿的手腕，忍不住撇了下嘴，眼里的雾忽然浓郁。
乐渊还没挂电话，琮玉不想等了，打开了车门。
乐渊又拉住了她。
她顿时好委屈，好难受，扭过头，要跟他发火，要跟他吼，要骂人，要把他的手腕也抓得又红又肿……
乐渊不是要拦她，而是用拇指指腹把她嘴上的红色唇彩擦掉了。
琮玉僵住，只有片刻，她的心脏突然像有了思想疯了一样跳动。
如果这只是陈既勾引人的手段……算了，说什么如果，是不是她都要爱他了。

第41章
乐渊的电话打了两分钟，最后跟那头的人说：“马上到。”
琮玉听见了，但心跳还在因为他指腹的温度喧嚣，眼里的雾一层一层，裹住了她单薄的身子骨，明明暖风已经吞没了所有冷空气，她的肩膀还是颤抖起来。
乐渊不能送她回家了，邱文博让他去一趟，语气很急，他不能不去，但也不会把琮玉丢在这里，就给一个小痞子打了电话，让他过来把琮玉送回去。
琮玉不用，但没说话。
乐渊挂了电话，冲琮玉伸出手。
琮玉没理他。
乐渊说：“口红。”
琮玉不给。
乐渊把她包拿过去，拿出口红、眼线笔，没收了：“在这儿等着，我叫人送你回去。”
琮玉什么也没说，打开车门，下了车，把车门重重摔上。
乐渊走了。
天黑了，风更大了，琮玉站在相宜商场正对着的马路边，已经长长到超过肩膀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发梢刮蹭着皮肤，黑亮的眼睛始终眨都不眨一下。
她心跳很快，但一点也不喜悦，她以为这样快的心跳应该是心动才有的，可是她刚被乐渊丢下了，她嘴唇和他手指短暂的贴合引起的情绪战争早已经结束了。
夺吉打来电话，问她在哪里，她已经不想吃火锅了：“别过来了。”
“怎么了？”
琮玉不想跟夺吉发脾气，他是她来这里以后，对她最好的人：“我现在不太开心。”
“那我去陪你，多久都可以。”
琮玉蹲了下来。
女孩子应该会被这种话打动吧？为什么她却在想，如果陈既可以这么对她说多好。她拿着手机的手被冷风吹透了，觉得骨头都在疼：“会骑摩托吗？”
“会。”
“你有吗？”
“没有，但我可以买。”
琮玉吸了吸鼻子：“哪有卖的？”
“不知道。”
琮玉打开地图，搜了一下，还真有：“你到相宜来接我。”
“好！”
*
乐渊开往浪漫十方，半路又给小痞子打电话，让他接上琮玉去重庆火锅自提锅底和毛肚套餐，他已经订了。
小痞子答应：“好嘞乐哥，还有别的吩咐吗？”
乐渊把琮玉的电话发给他：“不要跟她说话。”
“啊？为啥啊，你连我也不相信吗？”
“你会被套话。”
“嗯……”
挂了电话，乐渊拐进了唐华路。邱文博说有要紧事找他，他想不到是什么事，听邱文博的语气，仿佛也不知道是什么事，那就有些怪了。
到达浪漫十方，九姐在楼下大厅，看见他就站了起来，他没理，直接上电梯。
九姐快走几步，也上了电梯。
乐渊没看到九姐满脸浪荡，但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儿。
九姐穿着包身的裙子，细高跟鞋似乎很不稳当，摇摇晃晃，总是站不住，还伴有不像她会发出的憨傻笑声。
她晃悠了半天，突然转身，像是不受控制地靠向乐渊，压着嗓音，千娇百媚：“我刚跟邱哥在饭局上，小北突然打来电话，说是发现了你的秘密，我不知道会不会对你不好，所以在大厅等你……我喝了太多酒……头好晕，可能帮不到你，你要小心……”
乐渊没有说话，偏了下头，躲开她凑上来的嘴。
九姐不介意，可能是酒精驱使，她没有因此收敛，反而摸向乐渊的大腿，想往中间靠拢时被乐渊摁住了手，即便这样也不停下，还仰起头，笑着问：“你喜欢放左边？”
她说的是乐渊那一根东西。
乐渊甩开她：“滚蛋。”
九姐扶着电梯壁，笑起来：“等你被邱哥放弃了，只有我不嫌你，那女孩，她不可能喜欢你的，我说给她介绍大哥，她别提多开心了……”
电梯门开了，乐渊出了电梯，全程没跟九姐说一句话。
邱文博的办公室里，人很多，霓月的，宝郡的，其他店里管事的，江北、邱路雪，还有邱文博的金丝雀，常蔓。
乐渊跟邱文博这么多年，还没被这么多人等过，众星捧月似的，不知道的以为他给宝郡带来了多大利润。
江北看见乐渊，左唇角勾了一下，眼睛轻合，傲慢的神情仿佛在说：看你怎么死。
邱文博手里把玩着砚台，见乐渊来了，跟江北说：“说吧，你知道了什么可以让乐渊不能活着走出去的秘密。”
江北笑了笑，单手抄在裤兜：“我今天去甘西办事，路过武警部队，撞见了多年不见的兄弟，从他嘴里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邱文博听到武警部队，皱起了眉。
乐渊很平静。
江北走到乐渊面前，抬头看向他的眼：“真的是吓坏我了。”
“别废话，有话直说。”邱文博不想听他故弄玄虚。
江北扭头看向大门，门突然被打开，吕波走了进来。
所有人脸上都出现疑惑神情，江北拍了拍巴掌，说：“你们一定想不到，咱们这一位乐哥，不叫乐渊，叫陈既，是武警机动部队的特殊勤务，专搞□□反恐的。”
在场十多人齐刷刷看向乐渊。
邱文博放下了手中的砚台，动静很大，这齐刷刷的十多人又看向邱文博。
*
夺吉才让接上琮玉，去了焰城的摩托车行，就在车管所旁。
晚上九点关门，正好赶上了一个尾巴，夺吉用不怎么流利的普通话询问什么车好骑，琮玉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替他着急，接过话茬：“有没有二手的？”
夺吉在旁边，拉拉琮玉的袖子，小声提醒：“我有钱，不用二手的。”
琮玉听而不闻，坚持说：“你就给我搞一台性价比高的，不用新的，二手的就成，样式无所谓，性能要好，跑山都没问题的那种。”
“有的。”销售引领二人走向一台哈雷车，给他们介绍：“这款戴娜可以尝试一下，原车主订制的，性能……”
琮玉没等他说完：“Ok，这多少钱。”
销售没想过这么容易能签单，停顿了半晌：“手续齐全是二十一万。”
谁知道琮玉说：“太贵了，又没两三万的？”
“有。”销售又领琮玉去看了台两万二的。
琮玉看着不错：“耐骑吧？别两天就出问题了。”
“那不会，这台车在这个价位是最划算的。”
“好。”琮玉扭头问夺吉：“你有那么多钱吗？”
夺吉点头：“有。”
“那先借我，以后还你。”
夺吉拿出手机，随销售走向前台，边走边扭头跟琮玉说：“不用还。”
琮玉说话的时候已经跟前台要了张纸，写上了欠款两万二，签了字又用签字笔在大拇指上涂了黑疙瘩，在签名边上印了个手印，递给夺吉，然后问销售：“上牌复杂吗？”
销售说：“我们可以代办的，您到时候拿着材料去一趟旁边的车管所就行了。”
“Ok。”
夺吉不要琮玉的欠条：“我有钱，你不用给我。”
“你的钱是我的钱吗？”
夺吉点头：“是。”
“是个屁。”琮玉说：“傻吧你，有钱是这么挥霍的啊？”
夺吉以前不知道钱的意义，以为就是买路虎，包洗浴中心，是琮玉出现，他才知道，有钱可以买她喜欢的东西，可以让她开心，如果可以让她开心，他会觉得有钱真好。
他又点头：“是。”
琮玉笑了：“这么喜欢我啊？”
“是。”
琮玉扭头看着他的脸，他也很帅，个子也高，眼睛甚至比乐渊的亮，但这样看着他，她的心不会跳，从不会脸红害羞，更不会幻想着跟他亲吻拥抱。
她不懂爱，但这样，应该是不爱。
她转移了话题：“你有证吗？”
“有，我叔叔以前骑着摩托放羊，我很小时候就骑过了。”
琮玉从销售手里接过钥匙，看了一眼那台帅气有款的车，问：“刚买能上路吧？”
“可以给您装一个临时牌照。”销售说。
“好。”
前后一个小时，琮玉拿到了车，戴上车行送的头盔和手套，在夺吉之后上了车，扶住他的胳膊，插好头盔上的插扣：“走了！”
夺吉偏头跟她说：“你，要不要搂着我的腰……”
琮玉抬头看到他的侧脸，鼻子很高，睫毛很长，但她很冷静：“不要，骑你的。”
“哦。”
骑车上路后，夺吉突然很野，跟他性子一点也不像，跟他开车也不像，风把他的卷毛吹到琮玉脸上，扑鼻而来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焰城除了唐华路，别的路晚上都没车没人，夺吉从城区到山道这条路畅通无阻，山风比城风野，琮玉的眼泪都被吹了出来，无数小石子砸到脸上，比冷风穿透骨头疼多了。
但她不想回去，心里热，她要到山顶，到这里海拔最高的地方，用缺氧的方式让自己降温、清醒。
“等下我把衣服脱给你！”夺吉在前边喊。
“不用！”
“你会冷的！”
“我不怕！”
“你会生病的！”
“无所谓！”
“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因为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夺吉不说话了，但车速没降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山道越发乌漆麻黑，还起了雾，摩托车的微小光亮在这漫天黑暗里脆弱无助。
夺吉说：“那你能不能换一个人喜欢！”
“不能！”

第42章
九姐的醉意被江北这个消息冲散了不少，脸还红着，但脑子逐渐清醒。
邱路雪两个小时前接到江北电话，他让她务必看好她爸，正好她来饭店找邱文博，已经进入饭局，就答应下来。饭吃到一半，江北打给邱文博，邱文博神情严肃地结束饭局，回了这里。
她不知道江北要说什么，以为是乐渊背叛了邱文博，没想到要更严重。
其他人听到了这个消息，也是表现得惊掉下巴，除了在兄弟们面前一向不动声色的邱文博。他反应一般，跟他一样平静的还有常蔓。
乐渊只是看了吕波一眼，他看起来好恨他，眼皮一直在抽搐，咬着牙的样子都被脸蛋子上的凸出暴露了。
江北像是掌握了决定乐渊生死的底牌，摊开双手，在现场转了一圈：“我们都应该称呼这位为武警龙门总队第一机动支队特勤中队中队长。”
没人回应他，他也很享受这场独角戏：“其实只要我们去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但就是因为信任，所以没有人去问，所以让他潜伏在我们身边这么多年。”
说完走到邱文博的桌前，双手撑住桌沿，说：“老大，邱哥，你不是找叛徒吗？这不就找着了吗？”
邱文博抬起头来：“还有别的要说吗？”
江北的春风得意凝固在眉梢。
邱文博把手里把玩着的砚台扔在桌上，啪的一声，所有人心里都哆嗦了一下，完全猜不到事情的走向，感觉前几秒还是江北掌控全场，突然间局势逆转了过来。
“随便打听就能打听得到，我不知道？”邱文博站起来：“乐渊这名字都是我起的。”
江北的手慢慢离开了桌沿，眼皮和唇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下。
九姐的酒醒了，再看向乐渊，他的表情还如平常一般，但她就觉得自己明白了他那种性吸引力的形成方式，他端着枪反恐的画面已经充积满脑袋。
小痞子们释然了，邱文博早知道，他们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常蔓早知道这件事，到现在邱文博给乐渊的备注都是陈既，只是她从来没问过。那天在走廊遇到，她突然想看乐渊被叫本名的反应，喊了他陈既，他理都没理。不过这才像他，他一直这样，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
她淡淡笑了下，眼睛已经从他的嘴唇挪到了他的胸膛。
邱路雪很惊讶，但她现在更担心江北的情况，他一定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他一定对此抱有很大期待，没想到事与愿违。
邱文博冲常蔓伸手，常蔓把手放在他手上，让他牵住。他在这时对乐渊说：“我看有些人巴不得你出点事，为了大家少出点今天这种洋相，你还是叫回本名吧。”
“好。”
邱文博看向大伙：“以后叫陈既，叫既哥，也是一样！”
小痞子们答应着：“是！都一样！”
邱文博查过陈既，家庭普通，父母双亡，当过兵这点让他不用再花时间去培养他的业务能力，他何乐而不为？
虽然不能确定陈既的忠诚度，但邱文博知道他不是正常退伍，是受伤后选择不再回到部队。一连多年披头散发、胡子不刮就是为了挡住当兵时留下缺口的耳朵，可想陈既对受伤经历的怨念有多深。
正因为这一点，邱文博对他放了心。就算没有这一点，他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不可能不试探？事实就是，这么多年来，陈既哪怕一回都没让他失望过。
既然这样，当兵的经历就没什么要紧的了。
邱文博解决了在场人的疑惑，带着常蔓走了，路过陈既时，使了个眼色，让他把这个吕波解决掉。
热闹散了，小痞子们撤了一部分，江北还傻站着，他不明白就陈既这身份，邱文博为什么敢用他。
邱路雪有些担忧地搀住他的胳膊：“小北哥……”
江北回过神来，握住邱路雪的手，表情恢复得很快，还能安慰她：“没事，别怕。”
邱路雪很单纯，这就信了：“那就好，没什么的，我今天跟我爸说了很多，他对我们在一起的态度缓和多了，很快就可以去我大伯的公司了！”
江北冲她微笑：“嗯。”
另一头，陈既走到吕波跟前，薅住他的头发，拍了拍他的脸：“你很顽强，我想知道这次老金还怎么捞你。”
吕波破罐子破摔了，挣扎起来：“你别得意！你以为邱文博这样的日子还有几天？他进去了，你也跑不了！”
“我等着。”
吕波上下牙错开，紧咬着，一脸凶相：“那个小□□被我卖给藏人，早不知道被糟践多少轮了，你也穿得下脚……”
陈既回头就是一脚，把他踹倒，掐着脖子提起来，?在墙上，没跟他废一句话，照着脸一顿扇，三几下就把他收拾得不成样子了。
小痞子们紧随其后上手脚，奔着半残废打得吕波血流到门口。
江北牵着邱路雪离开时，瞥了一眼陈既，看都没看吕波，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十分吝啬给一个眼神。
九姐一直没走，点了根烟，继续看陈既。知道他本名后，她发现还是本名更适合他，陈既，沉寂，就像魔鬼城极阴之处开出的花，悄然发生，蓄力无穷。
陈既靠在桌沿抽烟，看着吕波被打得剩下了半条命，叫了停，指使两人把他送局子，连带着一堆邱文博犯下的现成的罪名，全扣在了他的头上。
小痞子们把吕波拖出去，陈既的烟刚好抽完，离开时这间办公室只剩下九姐。
&#215;
邱文博的车里，常蔓靠在他怀里，牵着他的手：“我已经决定去广告公司了。”
“这就对了。”
常蔓蹭蹭他又粗又短的脖子：“但是我没有经验，我怕我做不好，给你丢人怎么办？”
“也不是要你给他挣多少钱，就是去玩儿的。”
“那不行，我想以后可以帮你，陈既再能干也是外人，肯定不如我这个内人。”
邱文博笑了：“你是内人啊？”
“不是吗？”
邱文博没说话，手一直放在她的腰上，少女的腰是他续命的良药。
常蔓说：“我打听了，广告公司有跟我们矿产公司合作，我想提供几个方案，但我不知道矿区的全貌，所以打算去咱们这边几个矿区看看。”
“想去矿区？”
“嗯。”
&#215;
琮玉和夺吉没有上山，在半路就被拦住了，拦他们的也是藏族人，要过路费。
夺吉用藏语跟他们沟通，琮玉就站在旁边，看山沟子里的白帐篷，打发时间，等他们沟通的结果。
过了会儿，夺吉走到琮玉身边：“没事了。”
琮玉看见他扫码了，问他：“你给了多少？”
“一千。”
“钱多啊？”琮玉把手机拿过来，骂了他一句走向那几个藏族人。
这几个藏族人穿着汉人常服，也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汉语，看到琮玉返回来，互相对视了一番。
琮玉打开夺吉手机的收款码，不废话：“还回来。”
“你要再给一点吗？那好啊，凑两千吧？”几个混账东西看了手机一眼，笑起来。
琮玉说：“我朋友马上过来接我，你这会儿上山还是下山都躲不开他们，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钱还回来，不然等会儿发生什么自己担。”
摩托车灯照着几个藏人大鼻子深眼窝的模样，他们一点也不怕，明显地头蛇当久了，这种过路费也收了好几茬，还能威胁琮玉：“你外地的女的来我们这里，不就是寂寞了？背包客啊，免费搭车啊，我们见多了，你看那白帐篷了吗？要不要我们跟你进去？”
夺吉听到这句，冲上来，锤子似的拳头砸过去，嘴里骂着琮玉听不懂的话，打了几个藏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毕竟一挑多，哪能一直占上风，没两个回合就被摁住了。
琮玉看夺吉被摁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捡起一块石头快步走过去，逮着谁算谁，一石头砸开了瓢，一只手拉起夺吉，甩到身后。
几个藏人被惹恼了，龇着牙，瞪着一双凶光尽显的眼，仿佛要把琮玉两人活吃了。
紧要的时刻，山道上出现了强光，摩托车微弱的光芒登时被覆盖，看不出了。所有人看向光柱来源，一辆越野疾驰而来，带着巨大的车轮摩擦马路的声响，横在了琮玉两人和藏人们之间。
几个小痞子从车上下来，手拿着铁棍。
几个藏人一看形势不对，也不管脑袋上的窟窿了，抄山里的小道消失在夜幕。
打头的小痞子走过来：“没事吧？”
琮玉看他们不止开了一辆车，说：“能把他送回去吗？”
“可以。”
夺吉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琮玉跟他说：“他们是我监护人的朋友，来接我的，刚才就给我打过电话了。你也知道我监护人不待见你，他来了看见你，你觉得你以后还能把我约出来吗？”
夺吉低着头，闷着不说话，他知道琮玉是为他好，但他就想跟她在一起，他怕他离开一会儿，她被人欺负。
琮玉把他手腕上的串子撸了下来，戴在自己手上：“你念经保佑我，行了吧？”
夺吉这才妥协了，上了车。
等夺吉上的那辆车开远，琮玉回过身：“去哪儿。”
小痞子很惊讶：“什么意思？”
琮玉不想废话：“送我回家用得着带这么多人？刚才你打来，我也没在电话里说我在半山腰遇到麻烦了。”
小痞子笑了：“你还挺聪明。”
“要不是我骑摩托上了山，早在相宜商场门口，你们就把我掳了吧？”琮玉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不是乐渊的朋友，你只是从乐渊拜托的人嘴里知道，我在商场门口。”
小痞子也不装了：“有人觉得你有点碍眼。”
“是吗？九姐？还是邱文博的那只金丝雀？”
“这你就别管了，赶紧上车！”

第43章
陈既回到家，没有琮玉的身影，只有爆破一直围着他转圈，他立刻打给她，关机，再打给接她的那个小痞子，也是关机。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口处顿时分泌出一些心慌激素。
他拿上手套，重新出了门，先去宝郡问这小痞子的情况，得到他从下午就不见踪影的信息后，又赶到相宜商场门口。
商场关门了，底商还开着，他找到正对着马路的奶茶店，以寻人为由看了店外监控，看到琮玉上了夺吉才让的车，周身寒气骤然生成，一层又一层，叫人不自觉后退三五米。
他回到唐华路，找到夺吉一家包下的洗浴中心，正巧赶上夺吉刚回来，浑身惨白，惊魂未定，看得他心底的担忧加剧了不少，直把人摁在沙发上：“琮玉在哪儿！”
夺吉本来就还没从前不久的惊吓中缓过神，陈既这一问，他顿时意识到琮玉可能出现了危险，挣扎起身，脸色更难看了：“她……她让我先回来了……她说她没事……”
陈既不顾周围藏人的围剿，仍然使劲掐住夺吉脖子：“她被谁带走了！”
夺吉脸通红，家人帮他摁住陈既的手，反而让他的处境更糟糕，不时吐出舌头，太阳穴和额头的青筋也像是虫子在血管里逃亡。
“我记……得……车牌……号……”
陈既松了手：“多少！”
陈既拿到车牌号，边往外走边给焰城公安局打电话，让他们联系车管所，找一个车牌号的户主。
很快，他得到了车主信息，直接找上门去，得到车被借走了的消息，沉着脸问：“被谁借走了！”
“李庆猛……”
李庆猛是江北的心腹，陈既知道了，下个目的地就是江北在侨里湾那套房。
他冲进门时，江北正在和邱路雪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对他突然闯入十分不爽，态度很差，两人对峙的场面顿时火药味十足，夸张点说就像两枚洲际导弹相撞，灾难一触即发。
邱路雪很怕此刻陈既的眼神，躲在江北身后不吭声。
陈既省去废话的时间：“琮玉在哪！”
江北以为什么事，听到琮玉，笑了：“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这个啊？我看这小妹妹被人欺负了，就叫人过去给她解决了下麻烦，她这会儿应该回家了啊，没回去吗？那可能是跟我那几个兄弟出去玩儿了吧？小姑娘挺开放的，不过也是，毕竟在霓月干……”
陈既没等他说完，一脚把他踹出二米，邱路雪尖叫一声，跑过去扶起江北。
江北差点被陈既这一脚踹出内伤，捂住腹部：“你他妈有病吧乐渊！哦不！应该叫陈既了！狗娘养的你跑我这儿发什么疯啊！”
陈既走过去，攥着他领子，把他提溜起来：“在哪儿！”
江北打不过他，逞了会儿强还是把琮玉的位置告诉他了，他拿到就走了，片刻没待。邱路雪这才后知后觉地骂起来：“他怎么回事啊！大晚上跑别人家里抽风！”
江北坐在地上，眼还看着大门口。
他确实叫人把琮玉接走了，但没想怎么样。九姐发疯，他可不会跟她一起疯，陈既这人心狠手黑，他不知道琮玉在他心里的分量，贸然动手，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他刚因为指认陈既前武警的身份被邱文博当众打了脸，他又不是傻逼，挑这个节骨眼对他的人下手那不是自寻死路？
陈既从侨里湾离开就开进了焰城东边的山。江北说，他手里的人把琮玉带到那座山上看日出了。
车开到半山腰，天蒙蒙亮，他才想起看表，原来已经五点了。
他整整找了一宿，这其间想都不敢想琮玉发生了什么，他能不能跟陆岱川交待，他到底还要欠陆岱川几条命，他麻痹自己，只根据线索，判断她的位置……
当听到她安然无恙，他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江北跟他手里的人毕竟是脱节的，再忠诚的臣子都有叛君的情况，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风雨飘摇的人性上，何况琮玉长得那么漂亮，他不敢深想男人肮脏龌龊的本来面目。
他带着诸多顾虑，车开得越来越快，终于抵达山顶，一辆吉普牧马人冲入眼底。
他一脚油门，一个急刹，本来站在石头上抽烟的男人踉跄了一下，看到陈既，当即脸色铁青，缩着脖子，不自觉地往后退。
陈既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把棒球棍拿出来，下车后快步走过去，一棍子把他抡到他的车屁股上，紧随其后的一顿密集挥棒让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记得吱哇乱叫的求饶，眼泪鼻涕和血水把白色的针织衫都弄脏了。
陈既在他下跪后停下了，快步走到吉普车前，打开后座车门。琮玉侧着躺在后座上，他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她手背时又收了回去。
可能是他突然打开车门，冷空气涌入，琮玉睁开了眼，扭头看到他，先愣了下，然后坐起来扎进他怀里，死死搂着他的腰。
陈既任她抱着，突然失语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琮玉把眼泪都流进他胸膛，嗓子有点哑：“你把我丢商场门口了……”
陈既眉心朝中短促地聚拢了一下，这是事实。
琮玉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好像很多，很快湿了他的衣服，她不能准确猜测他的心情，他为什么而来，她现在很委屈，即便他心情很差、很惦记她、匆匆赶来，也不会让她快乐。打一巴掌给块糖是哄小孩的，她早不是小孩了。
就这样，她抱了陈既许久，直到日出降生，她忽然说道：“你问我有什么愿望……”
陈既在听。
琮玉从他怀里抬起头，拉住他的衣服，把他身子拽弯，吻住他，吻在他冰凉的嘴唇。

第44章
日出披着橙光，天地混若一线，女孩滚烫的身子靠近怀中，驱赶了这一路颠簸满载的凉意。
如果冰封是在沉默中进行的，那陈既沦为这道风景不止两分钟了。
他忘了是怎么发生的，琮玉前一句话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了，动作短暂到他根本不能分心去回忆。
但他明确，他允许它发生了。
琮玉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吻了他，继而像失重一般摔进他怀里。
陈既僵硬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原来是发烧了。
琮玉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了，盖不住只穿了一条棉线裤子的双腿，小腿周围的冷气不比陈既身上的少。
陈既没探她腿的温度，干脆地脱了外套，裹住她，把她横着抱起，抱回自己车，纸巾盒作枕，让她平躺到后座，再拿来副驾驶座上的毯子，给她盖好，最后开暖气，关上车门。
被他打得浑身血的小痞子扒着保险杠，抽搐着，口水拉了长丝一直拖到地面，沾了尘土裹成球，滚到了石头缝里。
陈既走到他跟前，薅着他的头发，逼他抬头。
他很疼，仰头喊了一嗓子：“哥，我错了，我不敢了，真不敢了……”
陈既目光陡峭如峰，明知故问：“有没有碰她？”
小痞子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李庆猛只让我把她带走一宿，说是白天给我打电话，再把她送回去！”
“回去怎么说知道吗？”
“实话实说啊！我只是带着她到山上……”
“你见过她？不是我提前把她接走了？”
“是是是！我没见过她！我是想绑她来着！但你提前把她接走了！我根本没看见人！”小痞子的嘴唇冻得发紫，也还是吐字清楚地补救他这一场作死。
陈既松了手，返回车上，扭头看了一眼琮玉，驱车下了山。
天亮了，路边牦牛和羊出没，牧民坐在水井前，对着荒芜的土地发呆，漫山遍野的贫瘠浓烈的让人以为春天可能不会来了。
赶路的人们在陈既的车旁疾驰而过，他被一辆又一辆车超过，还是没有加快速度，跟来时像是换了个人驾驶，于是这条路突然变长很多。
“陈既……”琮玉冷不丁开口。
陈既没答应。
琮玉也没了下文。
回到城区，陈既带琮玉去了中医诊所，裹严实后，一路抱到二楼病房。
老中医掀了掀她的眼皮，开单子让护士去验血，接着把脉、写方子，动作连贯，一气呵成：“伤风，发烧倒不是特别严重。”
“她看着很难受。”
“有些人反应重。”
“能止疼吗？”
“我开在药里了，等会儿我们那小姑娘告诉你怎么喝，盯着她喝完就好了。”老中医写完方子，最后写名字：“她叫什么？”
“琮玉。”
“怎么写？”
“王宗。”
“嚯，王宗贵族？这小丫头细胳膊细腿的，看着不像能镇住这么大名字的。”
老中医记错了成语，陈既没纠正他。
这时，护士拿来了验血结果，老中医戴上花镜，看了眼，说：“血液正常，不是病毒性的，吃三天药就好了，忌辣，饮食弄得清淡点。”
“好。”
拿了药，陈既把琮玉抱起来，短袖下手臂的青筋很醒目。
护士在他走后对老中医说：“我觉得他也应该开点药，这么冷的天穿短袖。”
老中医把方子收进抽屉里：“他的衣服在那女孩儿身上。”
护士走到窗前，看向楼下，刚好陈既把琮玉抱上后座：“谁知道这俩人干什么了把那女的弄生病了。”
老中医抬头看了护士一眼，没说话。
陈既带琮玉回家，上楼，进门没有热气扑来，他忍不住地眉头一拧，把琮玉放上床，盖好被子，往外走时打了热力公司的电话。
对方想解释，但陈既的耐心早被低温消磨没了：“赚钱赚野了，不稀罕住户几千块的取暖费了？”
对方明显顿了顿，随后是不怎么流畅地狡辩。
“给你们脸了。”陈既拉开椅子坐下，疲惫像透明文身，纹在他眉宇，扯住他皮肤，他往常那副置身事外顿时不见了。
对方开始道歉，一口一个哥，生怕陈既到他们公司把前台砸了，邱文博和他那些弟兄不知道掀了多少家公司的牌匾了。
陈既听烦了，把电话挂了。
爆破从卧室出来，停在陈既跟前，看卧室一眼，看陈既一眼，动作密集，眼神焦灼。
“生病了。”
爆破仰头叫了好几声，有点担心。
“嘘。”
爆破知道了，不叫了。
中午了，大太阳高悬，陈既奔波两天的心终于迎来黄昏。
*
邱路雪给江北手腕上的伤上药，贴好创可贴，跟他说：“我下午去逛街，回来的时候买一个枣子蛋糕吧。”
“你想吃就买。”
邱路雪不解：“你不是喜欢吃吗？”
“喜欢也不能连着吃三天。”
“可是……”
江北打断她：“跟邱哥说交朋友的事儿了吗？”
“嗯，我跟我爸说了，他让我直接跟乐……陈既说。”邱路雪现在已经不能随心所欲地给陈既打电话了，他又变凶了。
她突然有些失落：“我爸对我很冷漠，自从我打胎之后，他就不会对我笑了。”
江北握住她的手：“现在不是能说话了吗？一步一步来。”
“我也不稀罕他跟我变成以前那样，就是不想让他总有那么多偏见，最近诬陷你的事太多了，你明明没做过。”
江北摸摸她的脸：“只要你一直相信我就好。”
邱路雪亲他掌心：“我快过生日了，到时候我大伯也来，我直接跟他说，让你去矿产公司，好不好？”
“嗯。”
邱路雪娇娇地亲了他一下，挎着粉包，配上蓝色棉服，黑色打底裤，亮片高跟鞋，出门了。
江北低头看向花里胡哨的创可贴，很不喜欢，但没揭掉。
两个小时前九姐给他打电话，他挂了，现在有空了，九姐不接了，他不在意，手机放在了一边，翻开了邱路雪的美甲包。
她做的美甲也跟圣诞树一样。
最终还是九姐没忍住，打了过来。
他笑着问：“还以为你没要紧事儿呢。”
“见一面儿？”
江北抠了抠指甲：“在哪儿？”
“我在霓月。”
“孔雀港吧，我去捏个脚。”江北说。
“行。”
*
天黑了，琮玉醒了，卧室开着电暖器，还有一个加湿器，Logo是个洗发水品牌，应该是赠的。
爆破坐在床边，她一睁眼，它跑出去叫人了。
陈既进门时端着一碗细面条，有汤水，还有一个荷包蛋。
琮玉撑出三眼皮的眼睛看着他，不自觉聚焦在他嘴唇，多么棒的唇形，她刚亲过。想到这一点，她的脸滚烫，不过因为生着病，脸红也不会被知道。
陈既把面条放在床头柜上，还有一包药：“面吃了，药喝了。”
琮玉摇头。
“不是在跟你商量。”
琮玉还是摇头。
“不要作！”
三句话就翻脸，也就是陈既了，从来不懂怜香惜玉。琮玉嗓子很疼，说不出话，指了指脖子，再摇头。
陈既把水递给她。
她没接过来，由陈既拿着杯，抿了一口。
“再喝一口。”
琮玉又喝了一口。
“把面吃了。”
琮玉摇头。
“你想干什么？”陈既的耐性真的很差。
琮玉从枕头下拿出签字笔，拉住陈既胳膊，在手腕写了个字：“梨。”
“吃完面给你买。”
琮玉又写了个字：“疼。”
陈既不再说了，被这个字打败了。
陈既离家去买水果，琮玉趴在床边摸了摸爆破，脑袋里是跟陈既亲嘴的画面。陈既的嘴唇很好亲，原来那么硬的人，嘴唇也是软的。
只是她用生病伪装成了神志不清，而他真的当做了无事发生。
如果有一点喜欢，至少会有窘迫、不自在这样的情绪吧？显然他没有。
虽然已经跟死磕陈既的自己和解了，决定他做什么都要爱他，但被他当成小孩，亲吻也当成小孩病糊涂的举动，她还是委屈。
没关系了，委屈还不停下，也是自找的。
她看着天花板，嗓子和脑袋还是疼得让她想吐，可是一想到陈既去给她买梨了，好像疼死也可以。
喜欢真是奇怪的事。
暗恋也是。
她以前觉得暗恋很傻，为什么要偷偷地，喜欢就喜欢，喜欢就得到。现在才知道，是她太傻，如果喜欢就可以得到，哪还有那么多人暗恋。
就是因为得不到啊。
暗恋是一场多重人格为主角的悲剧电影，无数个自己短兵相接，旁白时而凄凉悲怆、时而壮丽恢宏，然而在对方的世界这是禁片，自始至终都没有排片的机会。
不过。
这也一定是这一生无法复制的珍贵胶卷，连同青春这场美梦，根植在岁月长河里，令人不断回溯、复习、着迷于那个时候的自己。
爆破突然叫了一声。
琮玉的思绪被打断，扭头看向它，忽然，她想他们仨一直一直在一起。

第45章
陈既坐在车里，刚跟邱文博打完电话，说他今天有事，矿区家属赌博欠款的金额可能要明天打听好。
邱文博没问他有什么事，只嘱咐他别耽误正事。
宝郡的小痞子给陈既打电话，需要他做的事也被他一一推给别人。
他不能把生病的琮玉丢在家里，无关她是谁，他对她父亲有没有亏欠，只因为她此时躺在床上是拜他所赐。
买完水果回家，琮玉又睡了，药吃了，水喝了，面动了两口。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爆破把体温计叼过来，他接过来，还是三十八度，一点没退。
电话这时响起，因为太突兀，他停顿了几秒才接通，甚至连来电是谁都没看，直到那头声音出现，他才找回状态。
“明天见一面。”
陈既眼看着卧室门：“明天不行。”
“怎么？”
“不行。”
“我要去趟北京，明天不见就要等你从矿区回来了。”
“那就等我回来。”
“陈既。”
“别叫我。”
“好，不叫你。”周惜罇不叫他，骂他：“你大爷。”
陈既挂了，关了机，世界清静了。
*
孔雀湾的大厅里，江北和九姐面对面，刚刚各自从男女汤出来，身上的汗把一次性桑拿服浸透了。
九姐忍着恶心听完了陈既找琮玉一宿的故事，最后结果竟然是陈既在琮玉被绑之前就把她接回去了，她压下一肚子火来找江北，就是想问问他怎么做事的。
江北身侧的美女技师帮他捏着脚，他叫了停，美女一走，他笑着对九姐说：“雇人杀人还要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九姐拿我当傻子，还嫌我办事不服帖？”
九姐明知故问：“你说什么屁话？”
江北跟她挑明了：“昨天你最后一个走的吧？又在饭局上故意喝了那么多酒，表现得神志不清，不就是打算在事情败露后为自己开脱？”
九姐不说话了。
“说好了把那小丫头掳走带去局子上玩儿，给她制造一场理所当然的失德失身。”江北把桌子上的核桃拿起来盘：“我答应帮你完成，可没说责任也帮你担了。”
“是你太蠢了，本来可以找不认识的人，你非要用陈既能查出来的。”
“是你太蠢了，这是在焰城，邱文博的地盘，陈既现在是他最待见的狗，求他把焰城翻过来，能有多难。”
九姐破罐子破摔：“那怎么着？你这事做了一半要甩手不干？”
“着什么急。”
没有这件事，江北还不知道，这小女孩在陈既心里这么重要。陈既之所以地位牢固，不能被撼动，就是因为没有软肋，现在有了软肋，他也就有攻击的方向了。
“李庆猛怎么样了，还能在你身边待吗？”九姐问。
江北的心腹，他暂时拧不过陈既，自然保不住兄弟，掳那女孩的事已经激怒陈既了，李庆猛不断条胳膊或者腿，那就只有离开焰城这个结局了。
“我在甘西给他找了个活儿。”
“他是从另一个人嘴里知道琮玉在商场门口的，那人怎么样？”
“那是陈既的人，现在也已经见不着了。”
九姐心里升腾寒意。
江北后仰躺下来：“还真是女人才知道谁是威胁，这女孩对陈既的重要程度真不能小看啊。”
“暂时而已。”
江北笑了，没当场揭破九姐的自欺欺人。
九姐该说的都说完了，站起来：“记住你答应我的，别让我等太久。”
江北把胳膊放在脑袋底下，歪着头看向九姐：“我很好奇，你曾经爱老胡有你现在爱陈既的十分之一吗？”
九姐不记得什么老胡了：“你在说谁？前几天在戒毒所猝死那人吗？”
胡亮被送到派出所没多久，就因为毒瘾发作太频繁，不能正常接受审理，被转到戒毒所了，还没两天，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大量毒品，一次性注射，见了阎王。
他死得蹊跷，但程序和逻辑上很合理，当天结案报告就出来了。
小地方没那么多悬案，除了家属没人在意结果，不被监督就容易得过且过，负责任的领导会彻查，但往往这样的领导都会因为意外身亡。
于是有些人为了钱和命，撑起了一把把保护伞。
*
琮玉醒来就有梨吃，陈既给她削了两个，还切成小块，插上了牙签，她捧着玻璃碗，只吃了两块眼就酸了。
只有妈妈这样对她过。
陈既说：“下周去矿区。”他还没跟邱文博说，但无论邱文博同不同意，这周末他都不可能去了，两天时间，琮玉好不了。
琮玉没听他说话，她在好奇这梨怎么有点苦。
陈既把碗拿走：“别吃了。”
“？”琮玉皱起眉。
“寒性的吃两口得了。”
琮玉想瞪他，见他手上还有她用签字笔写的字，眼神实在无法凶恶起来。
刚来时她觉得，幸亏她是陆岱川的女儿，现在她却觉得，如果她不是陆岱川的女儿，那该多好，那样他对她好，无关其他。
陈既把碗端走，夺吉才让给琮玉打来了电话，琮玉刚接通，陈既把手机抢走挂断了。
琮玉哑着嗓子：“你干吗？”
陈既捏着她手机一角：“我一直说得明确，你要想谈恋爱，回北京谈去，没人管你，在我这里，想都别想。”
琮玉一想到他这番话不是出于妒忌，就想唱反调：“我谈恋爱碍着你了？”
“别跟我扯没用的。”
“你是我什么人连这都管？”
“你别忘了我是怎么同意你留下来的，我就这规矩，受不了滚蛋。”陈既凶巴巴的。
琮玉坐直了：“你横什么？我告诉你！我这人有逆反心理，你不要逼我！”
陈既点头：“所以你也亲他了？”
琮玉突然僵住。
什么？
陈既又问：“我问你，是不是亲他了！”
“我没有！”
“就你神志不清随便亲人的臭毛病，你跟他出去你没亲他？”
琮玉生气了，拧着下巴：“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轻浮的逮谁亲谁的人？”
情绪破防已经间不容发，似乎下一秒她就要说出早上那是她的初吻，她从来不是谁都可以，只因为是他陈既，但这样一定会被讨厌、疏远，她几乎是咬破舌头才逼自己沉默了，重新躺好，盖上被子，翻过身，背朝着他。
“你有什么其他原因？”
陈既很聪明，琮玉继续沉默就是一种回答，她把血和泪和在一起吞了，转过身，说了谎话：“我等了一宿，你老不来，我发烧了，头很疼，很想我妈，你当时来了，我委屈，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样了，但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前边几个理由，陈既就已经很理亏，所以接受了这个解释。
“你放心，我很久没生病了，这种神志不清的时候，只在你面前有过。”
陈既别的没说了，出了房间。
琮玉慢慢靠在床头，眼泪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掉在了被子上。
陈既走进厨房，站在油烟机前很久。
过了会儿，陈既出门了，琮玉把脸埋进被子里，问自己，非要陈既吗？
爆破很担心她，跳上床，长嘴钻到琮玉的臂弯里，哼哼着，安慰她，尽管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
琮玉顾不得它，她一想到陈既、吻、他不在意的眼神，她都觉得自己有病，非得是陈既就是一种病入膏肓！
他不喜欢你啊，你清醒一点啊！别贱了，行吗？
*
陈既坐在宝郡大厅，刷了半个多小时手机了，一直刷不出消息。
经理看他好像很烦，不想凑过去的，但他把额头掐红了，好像头很疼，还是递给了他一版止痛药。
陈既没接，收起手机：“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既哥你看起来不得劲。”昨天乐渊和江北在浪漫十方对峙的事传出来，这几个店都炸了锅，知道了乐渊本名叫陈既，还知道了他曾参军多年。邱文博那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改了称呼，全一水儿的既哥，如此效率，一点面子都没给江北留。
现在江北应该知道了，焰城，唐华路，还是邱文博说了算，他挺谁谁就有好日子过。
“我没事。”
“嗯。那个，上次邱哥养那小娘儿们带人来玩，他们一起的有个男的，最近有点上头，刚从澳门回来，还想去，因为等签注，就先在我们这儿待住了，已经有好几天了。”
陈既没有听。
经理以为他听了：“要不要注意一下，我觉得沾上那金丝雀，事情会变得有点复杂。”
陈既又拿起手机，周惜罇的短信发了过来：“明天中午见。”
他没回，又关了手机。
“那金丝雀来接了他几趟，我觉得他们关系不简单，你说要不要跟邱哥说啊？”经理又问陈既。
陈既听见了这句，站起来：“不用。”
“好。”
“老钱今天过来把账归上，给他把利息消了，不来翻一倍。要不就聊聊厂子的股份。”
“你不等了？”
陈既没答，出了宝郡。
他专门调转车头拐到十字路口，买了一份江米糕，回家却不见琮玉。
她药没吃，梨没动，水也没喝，没穿他买给她的衣服，换上了那件不抗风的棉服，还有那双磕破了皮的靴子。

第46章
琮玉蹲在马路边，头疼、嗓子疼，黏稠的鼻涕堵满鼻子，对面就是宝郡，她以为她可以走很远的，兜了一圈还是回到这里。
陈既不在这里，门口没有他的车。
她托着下巴，看着宝郡的牌匾。
还记得第一次来，她输了二十万，那天认识了一个赌友，他告诉了琮玉一些技巧，还说只要她肯钻研，一定可以打回来一些。
她问他这玩意儿可以发家吗？他不说话了。
被关在小黑屋之前，他告诉她，他在广州有产业，□□只是兴趣，这上边输一点，股票都能赚回来。
她问他输了多少，他说不多，玩儿了两年，也就两千万。
后来她被关进小黑屋，见到了用撞墙威胁老婆打钱的男人，跟外边那位广州来的，对比出离明显。
赌场是人生，人生却不止是赌桌上的筹码。
琮玉对赌博没那么咬牙切齿，但这块招牌下的热闹太多、太好看了，她总能沉浸式观看别人家破人亡。
有时候她也会好奇，为什么这玩意劣迹斑斑还能合法，后来偏见地以为，也许是因为税多吧，就像烟。也或许是因为有些地方的经济需要赌博带动。
她对好坏的定义一直很模糊，认为不是做了社会统一定义的坏事就是坏人，反之也是，但她必须得承认，她一直找陈既的马脚就是想找到他还是个好人的证据。
大概也是从她对他在做什么事开始在意后，他悄悄在她心里落了户。
毕竟只有不在意，才不在乎。
她吸吸鼻子，吸不动，双手又往袖口里缩了缩。
西北的风有多野呢？她戴着棉服上的帽子，双臂挡住双腿，也还是被吹透了，头好像被谁照着脑门来了一蒙棍，鼻子完全不通气了，眼睛被冻得像是坏掉的水龙头，眼泪一直掉。
她没想离家出走，只是失恋而已，失恋了就想想陆岱川，这样还是可以坚持一下的。但她又无法解释她为什么生着病跑出来。
无非想让陈既着急，想让他来找。
无论口头说了多少次要放弃，心里还是想他来找她，骂她，把她抱回去。
她甚至想，如果他来了，就搂住他的脖子，搂得特别紧，说自己神志不清了，要死了。
她等了很久，没等到陈既，等到了对陈既不怀好意的常蔓。
常蔓开车来接朋友，白色的大衣，靴子一直到膝盖，头上戴着钻石，手上也是，包也反出了宝郡LED灯的光，浑身是与这趟街格格不入的打扮。
她看到了琮玉，就让别人开车送朋友了，穿过了马路，站到了琮玉跟前，说了句：“你好。”
琮玉腿很酸，腰也是，头真的疼，不用装也要神志不清了，就没起身，很不拿她当回事地回：“你好。”
常蔓问她：“你还好吗？”
“很好。”
“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霓月门口，她一个急刹把车停在了陈既的车前，然后眼神从她身上掠过，极富情感地看了陈既一眼。
琮玉还记得，但没回答。
常蔓提议：“前边有个咖啡馆，要不要去坐一会儿？”
“可以。”
常蔓弯着腰，想看清她的表情：“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
常蔓一个人往前走，琮玉艰难地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跟上。
饭点的咖啡馆没有人了，吧台和沙发各有一男一女，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手机。
常蔓和琮玉面对面坐着，琮玉面前是一杯热巧克力，常蔓的是一杯美式。
琮玉跟她说：“我不喜欢喝这个。”
常蔓笑着跟她换了，说：“小孩是这样，不喜欢什么就会说出来。”
“你愿意在不喜欢的东西面前沉默是你的性格，不是说你很成熟。”琮玉把美式也推给她：“两杯我都不喜欢。”
常蔓笑了笑：“我们也不认识，你为什么会讨厌我？”
“我讨厌你应该不会答应跟你来咖啡馆。”
常蔓抱着双手放在嘴前面：“我在网上见过你，北京的戏曲演员，怎么会来这里？”
琮玉眼睛很沉，几乎就要合上了：“这地方跳舞的可以来，唱戏的不能来？”
常蔓又笑了笑：“你还知道我是跳舞的？”
“我还知道你跟邱文博是一起的。”
“还有呢？”
“你没有基本功，你的舞蹈水平很低，唬外行可以，唬不了内行。”琮玉努力睁开眼。
常蔓停顿了下，跳过话题：“我是常蔓，你叫什么？”
“琮玉。”
“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琮玉上午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过一次了：“琮是种玉器，玉琮是祭祀的礼器，我命不好，我师父把玉琮倒过来当我名字，是想要我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么厉害？”
“还有一种意思。”
“什么？”
琮玉脑袋很疼，但不影响瞎掰：“倒过来也是那俩字，也是祭祀的命，但因为被献祭了，所以也被补偿了一种天赋。”
常蔓并不信，但还是配合地问了：“什么天赋？”
“看透人心的天赋。”琮玉胡扯一通，没指望能骗到她，但愿她能读到自己的话外音，放弃说一些废话和一些没用的行为。
“你想提醒我别耍花样？”
琮玉没说话，给她默认的讯号，但她还是问了：“你跟陈既什么关系？”
“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常蔓胳膊和腰也很细，胸却比琮玉大得多，但她不风尘，她是一半性感一半纯，可以娇俏扮少女，可以长发一披做男人的朱砂痣、掌心纹。
琮玉在她面前毫无胜算，可琮玉根本不想比，暖和了一会儿，突然困了，想跟她告别，不经意发现，她手上也有一个小月牙疤，忽然天旋地转，病入膏肓的状况一下子瞒不住了。
常蔓立刻站起来搀住她：“低血糖了吗？”说着把包里的柠檬糖递给她。
琮玉看着她手里两颗柠檬糖，恍惚又闻到了那天陈既嘴里的柠檬糖香味，时间暂停数秒，推开她的手：“我说，让你少跟我玩儿这种把戏，你听不懂？糊弄不了陈既就来我这儿搞小动作？”
琮玉摁住她手腕上的小月牙，使劲一抹，把颜色抹掉了：“我是病了，不是降智了，劝你别惹我，不然等我弄清楚你为什么装成跳舞的靠近邱文博，让你辛苦白费！”
常蔓微愣了下，明显惊讶于琮玉的聪明程度，但没持续太久，笑起来有些风情：“别有被害妄想症，我只见过你一面，不知道你说什么。”
琮玉甩开她的手，不跟她废话了，转身要走。
“但你好像很在意我手上这个小装饰，也很在意柠檬糖。”
琮玉没回头。
常蔓说得没错，琮玉很在意，因为太巧合，觉得有蹊跷，所以大着胆子抹了她的手腕。时间暂停的数秒，琮玉下定决心拆穿她，但也想了，若真擦不掉，自己一定很难堪。
她的猜测不总是准确，就像陈既说的，猜测是基于逻辑的判断，但人性往往不讲逻辑。
还好，天秤是倾向她的，但她却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常蔓是小丑，她跟常蔓又有什么区别？
冷风让她的脑袋更疼了，但也让她清醒了一些，清醒地走向马路对面的纹身店。
常蔓站在咖啡店门口，微笑看着琮玉走进文身店，随手打给陈既，第一个电话陈既没接，第二个接了，她直奔主题：“琮玉在心咖啡对面纹身店。”
陈既听完挂了。
常蔓面无表情地用纸巾把手腕上花了的月牙擦掉，撕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她知道陈既今天要到宝郡等一个姓钱的来还账，月牙的疤和柠檬糖本来是为他准备的。
他上次跟宝郡的经理要柠檬糖时她听见了，大概率要戒烟，之前摸他的手也发现他手腕上有一个小月牙的疤痕。
她以为，她拥有这两样东西，那今天足够让他印象深刻了，不料扑了空。
但也没关系，她在马路边上撞见了他身边那个小女孩，两样东西甭管起到了什么作用，至少没白准备。
让她意外的是这女孩竟然喜欢他。
她观察过霓月和宝郡的人，他们都以为陈既身边的女孩跟他是男女关系，她不这么认为。
陈既的原则都写在脸上，他怎么会对十几岁的孩子有非分之想？
只是这孩子竟然喜欢他……
虽然这种男人确实比较招人喜欢，满足青春期女孩的一切幻想，但就因为她处于青春期，陈既根本不可能对她产生她期待的感情。
她要真像她刚才表现出来的那么聪明，就该快刀斩乱麻。
不死心的话大概率有吃不完的苦。
但这不是她要操心的事，她得好好想想，去矿区这一路，怎么跟陈既的关系更进一步。
她没等着看陈既来接人，提上包，开车走了。
不大的文身店里，琮玉拿笔在手腕上画了一个小月牙：“我要纹这个。”
“以前纹过吗？”纹身师帮她重新画了一笔，又问道。
“没有。”
“怕疼吗？”
“不怕。”
“你是不感冒了？”纹身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
“要不改天？”
“不用。”
“好。”纹身师说：“两百。”
琮玉付了钱，纹身师开始干活了。
图案很小，一个实心儿的小月牙，就在腕骨的位置，不复杂，耗时也没多久，前后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
琮玉看着手腕上青色的文身，小小的月牙，被红肿包围。
“不要抠，也尽量不要沾水，给你这个消炎膏，二十九。”纹身师递给琮玉一管药膏。
琮玉付钱的时候，门被推开，陈既掀开帘子走进来。
纹身师认识他，当下站起来：“乐哥。”
陈既没跟他说话，看向琮玉：“纹什么了？”
琮玉浑身疼，脖子支撑着脑袋已经很累了，不想仰头看他，就没理，付了钱，走出门。
陈既追出来，拉住她：“问你呢！”
琮玉看他已经出现重影了，两张陈既的俊脸出现在视线，这是在考验她对他在意的程度吗？她想说“管的着吗？”但嗓子太疼了，使用余额不允许她说废话了。
陈既想撸开她的袖子找文身，但不及她动作快，笔直地摔进他怀里。
他伸手摸了下她的脖子，比白天更烫了，他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先把她丢在商场门口，又把神志不清的她丢在家里……
“琮玉。”他叫她。
琮玉很不舒服，哪哪都疼，可能要死了，如果死在陈既怀里，那他会一辈子记住她吗？
陈既扶着琮玉肩膀，让她靠了一会儿，一下子把她抱起来，往车的方向走。
琮玉搂住他的脖子，埋在他颈间，热乎的洗衣粉和沐浴露的味道钻进鼻子，她故意用嘴唇、鼻尖贴着他的皮肤，轻蹭着他的血管。
他躲了躲，她干脆死死贴上去，嘴里呢喃：“妈……”
陈既不再躲了。
琮玉吻着他的血管和喉结，闭上了眼。

第47章
琮玉脚挡在车门，不想上车，陈既提醒她：“脚！”她就只会喊“妈”。
陈既摸了摸她的手背，很凉：“不上车冻死拉倒！”
琮玉搂紧他的脖子，手伸进他领口。
陈既皱眉，想把她手拿出来，她又喊“妈”，他只能作罢。
两个人在车门前僵持了一会儿，她还是不想上车，陈既看了眼这条路，也没多长，抱着回去也不是不行，但她这个毛病不能惯。
他耐下性子：“我买了黏糕。”
琮玉的脚还是不挪，陈既见她话都听不到了，相信她真的神志不清了，换了个姿势，先把她脚放车里。
总算上车，陈既打开车窗，想抽烟。
他伸向窗外、搭在窗框的手低垂着，腕骨那个凸起琮玉从后视镜里看得一清二楚，她没想看的，但睁眼就看到了，它太好看了。
她很想亲。
她生病了，小时候生病是有特权的，她可以买喜欢的玩具，吃喜欢的东西，长大不应该被剥夺这个特权。
陈既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关上窗，烟也扔了。
回到家，陈既把琮玉放上床，给她脱鞋、脱棉服，捏住她手掌的时候，他有想过看看她在胳膊上纹了什么，但少女的手太小，手腕太细，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琮玉没他那么有道德感，边界线也很模糊，在他离开时攥住他的两根手指。
“妈……”
她每喊一声，陈既都会想到她手机屏保那张聊天记录，父母相继离开，她要被迫在一年里成长，变坚强，学聪明，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
他没有抽回手，坐在了旁边。
叛逆的少女想妈妈，但也想趁着不清醒偷一点和喜欢之人的欢愉，她怕醒了以后她就没那么大胆了，他也没那么纵容了。
房间还是很冷，仿佛不是热力公司没有烧到指定温度，而是这个冬天太冷了。
陈既换了一边，就像那天在山里，车里，替她挡住车窗缝那样，也替她挡住九楼窗户上的缝隙。
*
邱良生回焰城看长辈，结束后去见了邱文博。
阿姨在做饭，邱良生闻到了，是他喜欢的家乡菜。这么多年，即便是父母在世，回家都不一定能吃到喜欢的菜，但在邱文博，他亲弟弟家里，他挑剔的胃总能得到满足。
他们兄弟，血浓于水，利益上也绑定得牢不可分，活一起活，死，也一起死。
邱文博把收藏的新鲜玩意递给邱良生：“哥，看看这个。”
邱良生一看就知道是赝品：“别摆一堆这种东西，不长眼的以为你这是真的，搞你一下你跑关系都要跑断了腿。”
邱文博笑了笑：“就自己在家玩玩儿。”
“内鬼抓得怎么样了？”
邱文博不笑了，说起正事：“我看他们都很正常。”
“那个江北呢？”
“甘西回来我就问了，小雪从司机那儿知道了我去甘西办事，应该是她跟江北说的。我找人调了酒店监控，江北是跟着陈既……哦，我让乐渊叫回原名了，江北把他以前当兵的事儿捅出来了。他是跟陈既的车去的，陈既那车开太久了，车牌号也没换过，他们都认识。”
“这么说，这江北没问题？”
“他跟小雪在一块儿之后，我就让陈既盯着他了，他要是有问题，那早就看出来了。”
“那我们这三千万的单子和这洗钱的路子是怎么不翼而飞的？”
邱文博暂时没想明白。
邱良生摸着手：“中央针对龙门的政策越来越多，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邱文博点头：“几个店的手续都补齐了，他们都被我挂靠在了正经单位，现在宝郡和霓月完全可以抗住突击检查。举报和上访的情况有柴老板盯着，甭管因为什么被咱们弄过的人要上北京，一定会经过检查站，书记一接到检查站的电话，柴老板就会告诉我。”
邱良生没说话，邱文博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哥，是不是太谨慎了，咱们以前可不这样。”
邱文博也是一块老姜，但从小就不如哥哥眼光长远，懂得未雨绸缪，所以邱良生在的时候他总是要露出几分稚嫩，也就形成了这一副反差感。
“牵一发动全身，一封举报信咱们几百年前捡的钱都能被挖出来，现有身家说腰斩就腰斩。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国家。”邱良生说：“这三千万就是一个讯号，告诉我们，周围有眼睛。”
“我觉得这眼睛应该不属于我们亲近的人，不然作为心腹，像陈既这种的，知道那么多事，他要是内鬼，那我活到三百都不够判。只要不是最亲近的，也知道不了什么，咱们不用怕。”
邱良生把邱文博的文玩赝品放下，皱眉思索着，没说话。
邱文博又说：“我各个渠道都打点好了，你那边之前非法开采的手续不也补了？目前就矿难家属嚷嚷要上访、举报这一个麻烦了，我已经跟青木县的县委打过招呼了，他们一有行动就会告诉我，暂时只是在当地折腾，我也让陈既过去处理了。”
邱良生是觉得太平静了，如果这么平静，假军官诈骗投资的事是怎么暴露的？
一定有什么事是他没想到的，到底是什么呢？
阿姨已经做好饭了，隔着老远喊人：“邱老哥，开饭了！”
邱文博站起来：“先吃饭吧。”
邱良生的思绪被打断，决定先搁置一旁。
*
琮玉生了几天病，陈既几天里哪也没去，包括周惜罇说的见面。
琮玉烧了两天，第三天好转，就趁陈既不注意，坐到了窗台上，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听着留声机里的梨花颂。
陈既每次都骂她，她跟麻木了似的，一点反应没有，只是很平静地从窗台回到房间。
随着感冒康复，她对陈既越来越疏远了，也许不能这么说，陈既只是发现，她没那么多话了，好像终于学会了安静，但这间房已经习惯了吵闹。
他告诉她周一去青木县矿区，她安安静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收拾完了问他：“可以带爆破吗？”
“不行。”
她就不再问了。
出发的这天，琮玉早早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到车的后座等着，陈既上车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坐前边，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琮玉以为自己这场病是她和陈既关系的转折点，要么更近一步，要么分崩离析，目前看来，她高估了自己对他的重要性。
只要她停止，他们就没有任何可能了，无论是什么关系。
她摁着腕骨上的小月亮，打开车窗，看向窗外。沉默不是她的本性，只是陈既的眼睛温度太低，有多少热情也无动于衷。
她以为她会持续这种低落、静止的状态，直到抵达青木，不料陈既离开焰城之前去接了常蔓一趟。
看到常蔓身着名贵大衣、戴着昂贵墨镜站在路边，身侧是行李箱，她心头雪崩于顶、狂风大作。
她不想去了。
陈既没下车，常蔓弯腰靠近车窗，微笑看着他：“不帮我搬行李？”
陈既没听见似的，扭头对琮玉说：“坐到前边来。”
忽然，大雨未倾盆，停在了陈既薄唇轻启时分。
他故意的吧？
琮玉本来不想去了，预备好发脾气回家，但是陈既让她坐到前边……
他凭什么一句平淡无奇的话就让她摇摆个不停，晃得生疼，他是风吗？
她不甘：“凭什么！”
陈既伸手打开副驾驶车门：“别废话，前边来！”
“我不去！”琮玉又不傻，陈既这句让人心动的话建立在他不想跟常蔓坐一起之上，她就是他拒绝常蔓的工具，她闲得慌才当工具！
常蔓站在外边笑：“小女孩不想坐副驾驶就不要逼她了吧？我坐前边也一样。”
陈既很平静：“不是给你坐的。”
琮玉摁着小月亮的手指突然失了分寸，自己把自己掐疼了。
陈既……
妈的！
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常蔓也没想到陈既会这么说，他明明看起来对什么事都不在意，但也没过于纠结：“一个位置而已，你这样说，不会让气氛很尴尬吗？”
“你怕尴尬？”
“我是女人，当然怕。”
“我以为你跟邱哥说随我去矿区就是不怕尴尬。”陈既不给面子，说完又扭向琮玉，这次没那么凶：“过来。”
琮玉猴精的，这就下了车，换到了副驾驶。
要是这副驾驶只能她坐的话，她可以收起低落和静止，继续做一颗太阳照着陈既。
她看着他，男人额头、鼻梁再到嘴唇、下巴这条流畅线条的吸引力全被她熠熠发光的眼睛泄了密。
“看什么？”
“谁看你了？”琮玉收回眼。
陈既没理她，等常蔓一个人把行李放进后备厢，坐到后座，驱车上路了。
常蔓的修复能力很强，没她说得那么怕尴尬，刚出收费站就问陈既：“你们旅馆订好了吗？青木草原这个季节应该还没秃吧？你们要去吗？”
“订了，不去。”
常蔓笑了笑：“要不是叔叔嘱咐你照顾好我，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陈既不说话了。
琮玉打开车窗，胳膊肘拄在窗框上，托着下巴，看向窗外。青木靠近西南，她在出发前看过地图了，等一个多小时后，路过一个简易服务区，再开两小时左右，他们就能看见戈壁滩了，接下来要在戈壁滩中行驶一整天。
她喜欢风吹，想看稀罕动物，计划遇见藏羚羊群。但不是夏季，应该不能有幸一览它们迁徙的壮观，不过能看见两只也挺好，她还没见过。
陈既只让她吹了五分钟，从中控台把车窗关上了。
她扭头看他：“干吗？”
“冷。”
“我不冷。”
“我冷。”
“你冷多穿啊！”
陈既没理她。
常蔓比起琮玉就体贴多了：“等会儿到驿站，我们休息会儿，再上路换我来开。”
琮玉不想跟她比这个，没意思，但在喜欢的人面前，她不想被比下去，毕竟从小到大都很要强，紧随其后对陈既说：“可以开慢点，不着急，我带了帐篷，就是给你睡的。”
陈既都没搭理。
常蔓笑了下：“我看见了，你这帐篷双人的？”
琮玉耳朵刷得红透，假装自然地把脸扭向窗外：“双人打折，所以买了双人的。”
“我一直没问，”常蔓往前坐了坐，手把住驾驶位的座椅靠背，问：“既哥，你们是什么关系？”
琮玉的心突然提起，她也想知道，陈既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陈既没答，正好到了服务区，他一脚油门上了山坡，下车抽烟去了。
琮玉看了眼手机，没信号。
常蔓在后边说：“他没答。”
琮玉听而不闻，也下了车，走到陈既跟前，没看到他手指头缝里的烟，仰头，任风把她的头发卷上天，任泛红的鼻尖和眼睛使她面目全非：“你怎么不抽烟了？”
“戒了。”
琮玉有点缺氧了，她一缺氧说话就靠喊：“用糖戒？”
陈既把手里的糖递给了她。
“我不要，”琮玉说：“我看了我爸寄给我和我妈的未拆封的信！原来我小时候对烟的味道过敏！”
陈既看向山头披着的经幡。
琮玉又喊：“你听我爸说过这件事吗？”
陈既没答。
“你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才想要戒烟吧？”
琮玉喜欢仰头看他，每一次她的心跳都会非常快，她会妄想比上一次更大胆的亲热……
虽然她很生涩，但她想通过不断尝试去熟练，等到她不会再害羞，可以大大方方扑进他怀里，在风马旗和西北呼啸的风中聊爱情……
琮玉又缺氧了。
陈既扶住她，皱着眉骂：“闭嘴！”骂完就要带她回去吸氧。
琮玉握着他的手：“如果窒息了，人工呼吸可以救我的命吗？”
陈既没搭茬，把她抱起来，这件事他已经很熟练了，她也是，还会紧紧搂着他脖子。
琮玉一直问：“可以吗？”
“我不可能让你窒息。”陈既说。
他就是这样，他总是这样，越平淡的话，越叫琮玉想要被他深沉浓郁的喜欢！
陈既把她抱回到车上，从后备厢里把吸入式氧气瓶拿过来，套在她的脑袋上，还凶她：“少说话！”
琮玉看着他，她也没说两句话，只是风太大了，风里的氧气稀薄。
常蔓才知道琮玉不适应高原生活，说：“你要是缺氧，其实待在家里比较好。”
琮玉吸了氧气，缓了十分钟，强烈的心跳终于平缓下来，扭头对常蔓说：“你开车吗？”
常蔓突然被问到，没有思考，下意识说：“可以。”
琮玉又对陈既说：“换她开一会儿吧，两个人换着开不会累。”
陈既本来不用，但她们俩意见一致，他也无所谓，就跟常蔓换了。
常蔓刚坐到驾驶座，琮玉就也从副驾驶换到了后座，她从车内后视镜里看着琮玉挨着陈既坐的画面，笑了下，但很违心。
这女孩确实很聪明。
现在，常蔓有另外的疑问了。
陈既知道她这么聪明吗？她的这些小动作是他默许的吗？
以后就知道了。
常蔓开了四个多小时车，在急转弯的山道上，他们看到一辆横在路边的油罐车，旁边是一辆皮卡，车门上喷着白色的漆，写着“边防勤务”。
边防。
琮玉扭头看向陈既。

第48章
陈既没有叫停，常蔓转动方向盘，也准备路过，但写着边防勤务的皮卡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位身着迷彩服的青年。看样子三十多岁，看架势是一位老兵，至少十年兵龄。
他有铜色皮肤，中等身材，嘴唇皴裂，颧骨处被晒得爆了皮。
他走到跟前，朝车里的他们招了下手。
老兵即将走到驾驶座车门前，常蔓下意识伸手开车门，陈既却已经先她一步下了车。
常蔓愣了下。
琮玉反应平淡，习惯了般，对常蔓脸上残留的惊讶感到奇怪：“你身边没有出头的人？你跟其他男人出门遇到这种情况，都是你下车交流的？”
常蔓笑了笑：“不是。”
琮玉也笑了下。
陈既下了车，还没说话，皮卡后边那辆油罐车上也下来两位同样既视感的老兵，惊喜地跑向他们，帽子都不在脑袋老实待着了。
老兵眯着眼看了陈既许久，哈出的白气散了又聚，他终于惊讶地挑起眉：“你！”
赶来的两人扑向陈既：“既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陈既接不住两个大男人，双脚后撤两步，被迫靠在车门上。
琮玉和常蔓见到这副场面，默契得轻皱眉头，集中起注意力，车里氛围忽而静得像是夜里三点四十的楼梯间。
老兵仰头大笑了一声，摘了帽子，攥在手里，原地转了两圈，面向陈既时，把帽子扔在他身上，比另外两人还要激动：“陈既！陈既！操！陈既！”
琮玉的心被这一声一声激动揪紧了，侧身对着她的陈既面朝三人，嘴角勾起了她从没见过的弧度。
如果这才算是笑，那她第一次见他笑。
夕阳光的滤镜照得三张粗糙的脸像是抹了油、浇了蜡，陈既一身常服，融入迷彩，一点都不违和。
陆岱川信里的画面突然具体了，她甚至感觉自己已经见到了他奉献的世界。
日落即将消失在险要的盘山道，琮玉的心跳却开始如日出般蓬勃剧烈。
她回头看了常蔓一眼，常蔓脸上的动容肉眼可见，她忽而很能理解她们会对这样的画面产生感动。
军人只需要站在眼前，她们就会感动。
因为是军人。
天黑得很快，陈既被三个人围着说了太多话，琮玉和常蔓两个“旁人”没有身份打断他们，就陪他们待到皮卡和油罐车开启远光灯。
终于，三位老兵想起陈既车上还有人，眼睛不太好的那一位问陈既：“几年不见，一聊话就多了，你们还往前吗？”
陈既说：“再往前走要到后半夜了，不走了，在附近凑活一宿。”
一位老兵点点头：“那你们把车开我们车边上吧，挡挡风。”
另一位老兵偏着头看：“都是姑娘啊？”
“嗯。”
“可以啊你，还是退伍了好，女孩子都能见着了。”
陈既没说话。
老兵们也没多问：“先挪车吧，等会儿跟哥几个聊聊你这两年转业干了什么事业。”
常蔓开车稳当，但山腰上倒车太考验技术，就把驾驶权还给了陈既。
陈既挪了车，从后备箱里把毯子和保温杯拿出来，还有两盒自热饭。
他把毯子扔琮玉腿上，保温杯放她脚下，自热饭她和常蔓一人一份，最后给她们关上车门。
琮玉还不饿，把饭放在一旁，毯子扯开，到包里翻出一盒话梅，下车，走向陈既。
老兵们正跟陈既抽烟、聊天，看到琮玉，冲陈既抬了抬下巴，提醒了他一下。
陈既仿佛知道是琮玉，扭头时眉头是皱着的，预示着张嘴就是脏话。
琮玉把话梅递给他：“打不开。”
陈既没张嘴，只是接过来给她拧开。
琮玉拿上话梅，转身回去，很乖的样子。
陈既回身继续听老兵们说话。
琮玉坐进后座，常蔓也没吃饭，她把话梅盒子递到常蔓跟前。
常蔓拿了一颗。
琮玉扭头又看向陈既，她向来耐得住寂寞，等待真相的日日夜夜湿冷又漫长，她都熬过来了，等待陈既又有多难？
常蔓道谢：“我好多年不吃这个了。”
琮玉听见了，但没理。
“我知道你肯定以为我在强调我们之间的差距，暗示你太小。”常蔓说：“其实只是下意识。”
琮玉扭回来：“咱俩不是可以谈心的关系，你那些下意识的感慨不用跟我说。”
常蔓笑了下：“早慧不是一件好事，少年老成会让你很孤独。”
琮玉把话梅放下：“你又有多大？跟我装什么？少说点废话，这地方冷，留着哈气暖身子吧，不然半夜挺不过去。”
琮玉说完又从包里拿了一根火腿肠，咬了两下，没咬开，又下车找陈既。
这次陈既被老兵提醒了也没回身，琮玉也没叫他，只是拉了拉他的袖子，他都没看，但却精准地从她手里把火腿肠拿走，给她把塑料皮撕开了。
火腿肠到手，琮玉转身回到车上。
她很狡猾，常蔓能看到她的收益，却不会去尝试她的方法。因为被偏爱才有恃无恐。
琮玉见常蔓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突然好奇。
常蔓千方百计跟过来，看起来对陈既很感兴趣，但种种迹象又表明她对陈既没九姐那样执着。
没那么执着，还会来沾染这一路的风霜吗？那不是有病吗？
琮玉想起她仿佛临时抱佛脚的舞蹈水平，看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常蔓呼吸渐渐平稳，琮玉不知道她是不是睡了，把身上的毯子盖到她身上，拉紧羽绒服的拉链，下了车。
现在已经九点了，天黑透了，除了月亮，就只有皮卡和油罐车大灯散发着微弱光芒。
陈既扭头看到琮玉，凶巴巴地：“又要干什么？”
“憋得慌。”
陈既不听那一套：“滚回去！”
“车里太闷了。”
“免疫力低又缺氧，你要是惹不起你这个怂体质，嘴和腿就怂一点。”陈既当着人一点面子不给琮玉留。
这话听得仨老兵都不好意思了，不自觉地去看琮玉的反应。
琮玉脸皮不是一般的厚，根本没听，走到沟子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很深，而且下山的时候有视觉盲区，很容易翻车。
难怪拐弯的地方有撞车留下的破烂。
琮玉蹲了下来，托住下巴。
陈既要过去揪她，一个老兵拦住他：“既哥既哥！别冲动！跟小女孩计较什么！”
“松手，”陈既被拽烦了，妥协道：“我不管她。”
老兵这才松开他，一手勾着他脖子，拍拍他硬邦邦的胸肌：“狗脾气还跟当年一样。”
陈既没解释。
琮玉扭头替陈既解释了句：“我平原来的，不适应高海拔的地方，很容易缺氧。”
一个老兵恍然大悟：“那还往外跑。”
琮玉没搭茬，看向他们的皮卡，说：“你们是往边防哨所运输物资的汽车兵吗？”
三个老兵一番不可思议地对视，他们刚才可都是在没营养的叙旧，根本没聊过他们在边防线的岗位，竟被猜出了汽车兵的身份。
猜倒也不难，问题是她知道汽车兵。
一个老兵好奇地问：“你听谁说的？”
琮玉又把脸扭向深沟，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扔出去，感觉它着陆了，但没听到回声。她掸掸手：“猜的。”
老兵问陈既：“什么来头啊这姑娘？”
“别搭理她。”
“挺聪明的，这都能猜到。”
“装蒜。”
“你反应怎么跟人家夸你孩子似的？”老兵拿肩膀撞撞他胳膊：“别谦虚过头了啊。”
“就是一个丫头片子。”
老兵又看了琮玉一眼，小姑娘瘦是瘦了点，但脸蛋真漂亮，别说这条荒凉的砂石路，就是热闹的州上也少见。只是正经人当惯了，早没点世俗的欲望了，眼里除了使命和信仰，就是高原的雄鹰和一碧万顷。
“你们做生意都用岁数这么小的姑娘了啊？”有老兵突然说道。
“跟着去玩儿的。”
老兵对另一个老兵说：“瞧瞧！谁说脾气没改，都能允许身边有跟着玩儿的人了。咱们中队长什么时候允许你们跟着去玩儿过？”
“咱们肯定是没那个待遇，这问题得问咱们中队长手底下的兵。”
三个人说着发出阵阵爽朗笑声。
陈既没说话，但有跟着他们笑了笑。
琮玉再次扭过头，远光灯正好将陈既清晰的笑容送进她的眼睛。他平时不苟言笑，牙齿总藏在薄唇里，她以为他牙不齐呢。
他笑起来，很美。
她突然想到一句很俗的话，西北以北都很美，只有一人是最美。
她第一次见充盈着烟火味的他，他以后当了爸爸，会这样对他的小孩笑吗？他现在抱在胸前的双臂，以后会抱着他的小孩，沉声说“别惹你妈妈生气”吗？
想到这里，琮玉脸红了，耳朵也是，立刻扭回头。
他怎么会那么让人心动……
就这一会儿，琮玉下车时的冷酷又被烧红的脸趾高气扬地比下去了。
她曾经以为，她的人生是，十六岁含苞，十七岁绽放，十八岁枯萎，十九岁凋零。现在她觉得，十七岁可能是永生。
因为她想起她看过一部电影，唯爱永生。
虽然八竿子打不着，但一颗塞满爱的心仿佛真的可以永恒跳动。

第49章
老兵在背风的地方点了堆柴火，从车上拿下来一个泡了枸杞的塑料瓶，还剩下半瓶，笑呵呵地说：“条件不行，没酒。”
“有酒也不能喝啊，开车呢还。”另一个老兵说：“你那眼是怎么瞎的又忘了，还有那胳膊怎么折的，也忘了？”
老兵没接话，喊了琮玉一声：“小姑娘，来烤火。”
琮玉擦擦鼻子，走到跟前。
陈既听到前一句话，抬起头：“眼和胳膊怎么了？”
老兵摆摆手：“你听他瞎说，哪瞎了？只是看不清了，胳膊也还好着。”说着晃了晃手腕：“翻车而已，胳膊骨头错位，也没折。眼是在雪地等待救援时间太长，伤着了。”
陈既皱眉问：“什么时候的事？”
“嗐，早不记得了。小事。”
另一个老兵替他说：“就你们走后第二年，那年环境好像特别差，这条走了几千遍的路突然艰险了。”
一阵沉默，数米内只剩下风声和火苗子噼里啪啦的声。
“也没事，当兵是为什么？就为了让别人安稳点，那让别人安稳过日子，苦时候不就留给自己了，哈哈——”
“还记得光子吗？就那个特崇拜你的，你光膀子练意志，他学你，结果病了一个礼拜的不靠谱的，复员后写开诗了。”
“对对，他还写了你呢，写了老陆……”
琮玉突然停下了拿小棍儿扒拉火堆的动作，但没抬头。
陈既余光捕捉到了。
老兵话没说完，旁边人扯了他袖子一下，他想起什么似的，不说了：“烤火烤火，你们饿不饿啊，我车上还有方便面和我媳妇儿给我烤的琵琶腿。”
另一个老兵顺着他的话，继续转移话题：“赶紧拿出来啊！等什么！”
老兵起身去拿，一直不作声的老兵叹起了气：“新兵一茬又一茬，平原的小伙子都有抱负，但没西北人抗风雪的身子骨，十□□到边防，冻两天就嚷嚷要回去。”
“是这样，别说有你们那时候趴雪地端着枪一待就是一天的气魄，能不嫌做饭麻烦、辛苦都不容易。还敏感呢，班长说两句就脸酸。”
“和平年代嘛，谁吃苦啊。”
“主要现在也不苦啊，从团里到几个哨所，营区室内温度跟楼房差不多了，还给配备的篮球框、台球案子，齐全着呢。像你们阿库勒我们还能把车开到山脚，莫金山都是直升机运输物资，要什么给什么，你们那时候哪有啊。”
“嗯，也就执勤、巡逻、训练的时候辛苦了，但你干得就是这个啊，你哪能怕苦呢，对不对？”
吐槽完了也会说句公正话：“不过有事的时候真敢上，这点倒是值得夸奖。”
“嗐，也许是我经历过你们这么强的队伍，觉得不脱层皮就不能说自己是边防的兵。”
“那叫什么？由奢入俭难对不？”
“哈哈哈，差不多这么个意思。”老兵的自娱自乐仿佛是种天赋。
“现在的这个胡营长也是雷厉风行，有本事着呢，但可能是高原只有环境恶劣这一个需要克服的问题，不需要战士去搏命，胡营长就老是铁拳打在棉花山，使不上劲。”
琮玉朝他们看了一眼，他们手上、脸上都是冻疮，不是这儿裂就是那儿爆，居然轻飘飘地说环境恶劣是小问题。
“我听我师父说，这么多年，咱们这边防线要塞，就陆营长手底下那波兵个个都拎得出来。”
突然提到陆岱川，另一人瞬间低头，不再言语了。
拿方便面的老兵回来，见状，心下了然，坐下来，也不免叹气：“既哥你别嫌我们话太多，真的是一见你，过去那些事就在脑子里炸开锅了。”
另一个老兵点点头：“我就说，车开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故障了。”
“是啊，本来老刘让我们先走，我们不放心，想着一块儿出来就一块儿抵达嘛，就留下一起等救援了。没想到手机没了电，正不知道怎么办，撞见了你们，这可能就是冥冥当中的安排？安排我们再见面。”
老兵呵呵地笑：“不聊这些了，明天有雪，你们要是走老国道进入无人区，可能会碰上同志盘查，那边现在不让走了，得绕。当然也可能碰不着。”
陈既说：“绕就远了。”
“嗐，替你操什么心，你不比我们几个没用的、开车的有本事？”老兵笑着扭头看了眼陈既那辆车：“另一个姑娘好像有点内向。”
琮玉说：“她睡着了。”
“别睡冷了就好。”老兵搓搓手，放在火上烤的双手伤痕累累：“小姑娘还知道汽车兵这个兵种啊？”
“我还知道你们三个一个叫次捷达瓦，一个叫哈热买提，一个叫李胜赴。”琮玉拿着小棍儿扒拉着火堆，不经心。
三个人十分惊讶。
陈既早料到这一幕，他一直想管束她，但一直失败，她太有主意，她总是目标明确且愿意付出代价，也总能如愿。
总能如愿四字在陈既心里擅自重复了一遍。
总能吗？
老兵这时问：“我们的名字是写在我们的脸上了吗？”
琮玉把小棍儿扔了，把手放进大腿和腹部贴着的缝隙里：“这是你们运输物资的必经之路，如果经常走这条路，一周能碰到你们一次。”
老兵捏了捏脖子，摘下帽子又重新戴上，咂着嘴，被小姑娘自信从容的姿态又惊到了一次，询问陈既：“不能是既哥讲的吧？”这跟陈既留给他们的印象反差太大了，他可不是他们这样喜欢叨叨的人。
陈既没答，凶琮玉：“回去睡觉！”
琮玉扭头看向他，话却对三位老兵说：“我叫陆其濛，我爸是陆岱川。”
三个老兵石化一般，不仅没有疑问了，动静都没了。
陈既皱着的眉在她话闭慢慢展开。
原来是叫陆其濛。
火苗被不断翻动的柴堆托得越来越高，火星子被风卷走，又很快出生，火影在火堆旁的几人脸上跳着舞，亮晶晶的一双双眼睛里在放映过去的电影。
寂静许久，只有自然的风声、树叶跳跃声音的野外乍起惊讶的喊叫：“陆营长！你是老陆的女儿！”
三个老兵相继站起来，抓着头皮转了两圈，震惊从肢体和神情中流露。
难为他们了，从见到陈既就在激动，几小时后又见到了再也见不到的陆岱川的女儿……
琮玉告诉他们：“我爸写给我和我妈的信里有提到你们。”
平常的语言，冷静的语气，偏偏叫人崩溃，三人又相继卸掉亢奋回归了沉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装聋作哑起来。
电影卡了碟，音乐戛然而止。
这是他们所能给予陆岱川的最深沉的敬畏。
琮玉在出发前把陆岱川所有信都拆了，她坐在窗台听“梨花颂”，不是喜欢，是被风吹着脸，被戏腔冲击着耳朵，她会暂时忘记读那些文字的心情。
陆岱川跟眼前三个老兵一样，把苦当成乐。
她不能感同身受，但竟然会感动，也许因为陆岱川是她父亲这个身份。
如果她很小的时候就看了这些信，读懂一个父亲的柔和，或许她也会成为一个积极温柔的人，坚定地跟随沈经赋把京剧发扬光大。
她没看。
于是她长成一棵野草，不要在温室娇俏妖娆，要在荒原和雪峰之巅屹立不倒。
老兵们站在琮玉不远处，陈既作为他们之间联系的桥梁，什么也没干，没说话，也无举动。
火苗渐渐弱了下去。
琮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困了，睡觉去。”
她走回奔驰车，老兵们的目光追随她，有一瞬，似乎回到追随陆岱川的时候。
年轻时不觉得，岁数越来越大以后，对于再不能找回的时光，再见不到的人，冷不防想起，总是会在心里泛出极酸涩的苦水。
陆岱川笑着接过物资，问他们这一路累不累的画面，在他牺牲后，丢失至今。
陈既也站起来：“她想去阿库勒。”
老兵们收回眼，后知后觉地点着头。其中一人说：“是，到那儿看看，看看她爸爸生活的地方……”
老兵话没说完，拿手腕子抹了抹眼角，呼出口气：“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明天还得赶路呢，回车上休息吧。”
“回去吧既哥。”
“联系方式就不留了吧？”老兵说着看向另外两位战友：“活着的人见面很容易。”
“嗯。回吧陈既，既然是偶遇的，就当做偶然，偶然事件是很惊喜的事。我想着，咱们以后应该还能有这样的机会。”
一如偶遇，就用偶然作为结束语。
“陈中队长！后会有期！”老兵们面对陈既，挺直腰杆，规整地敬了一个礼。
这番相逢，陈既一直没有太多情绪外露，是这些年来掩藏自己已经变成习惯，但他的血液从见到他们起就产生了骤变，那是血液记忆。
他军姿方正，回以标准的军礼。他曾是谁，不曾忘记。
分别后，老兵回到皮卡车里，陈既也回到了自己车前。
他站在车窗旁，见琮玉没在车上，皱了下眉，随后凭着直觉绕到车屁股。
琮玉就蹲在后车轱辘，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石子路上瞎划拉，白衣服下摆沾了地，但她并不在意。
陈既没说话，就站在她身侧，正好站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琮玉划拉了一会，丢掉木棍，拉住陈既的手。
陈既没抽回。
常蔓在车里，透过后视镜，静静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第50章
琮玉醒来在后座，身上盖着两张毯子，车里空无一人，外头的皮卡和货车不见了，貌似已经被边防团的救援拖回去了。
她脑袋很疼，揉着脑袋下了车，从包里拿出牙刷，接了点水，走到沟子边。
常蔓敷着面膜从坡上下来，看见她，问：“来一张吗？”
琮玉吐掉嘴里的泡沫，说：“我用不着。”
常蔓笑了笑：“十六岁就没胶原蛋白了。”
“那也比二十五的有。”
“你说这话可是要得罪很多二十五岁的女生。”
“她们应该觉得晦气，二十五岁女生的口碑都被你这种东西败没了。”琮玉刷完牙，站起来说：“敷面膜少说话，容易长皱纹。”
“牙尖嘴利。”
陈既回来时，琮玉刚涂完护手霜，抬头看过去，那双作战靴仿佛一步步踩进她心里。
没人比陈既穿黑色的衣服更好看。琮玉说的。
陈既走到后备厢，撕开手套上的魔术贴，摘了手套，接了点水，侧着身，洗了洗手。
琮玉又把放进包里的护手霜拿出来，走过去，在他手背上挤了一点。
已经挤上了，陈既就没说什么，抹开了，搓了搓手。
琮玉看着他搓手，心里痒痒，手也痒痒，就把手伸了过去，握住他的手，帮他搓了。
小手包住了大手。
攥住了手腕。
甚至贪婪地摸了好几遍那枚小月亮。
陈既的手，她之前在后视镜看到就很想这样，昨晚有机会牵住他，但因为心情太差，满脑子陆岱川，根本顾不得享受牵住他的愉快。
军事新闻里那些手持枪的宣传片是找他拍的吧？不过阿库勒环境那么差，他在那儿时手应该也是皴裂的。
想到这里，琮玉不自觉握紧了。
陈既皱眉看着她。
琮玉假装不知道，直到陈既抽回手，她才佯装镇定地说：“你那个没抹开，我给你抹一下。我给我爸、我妈都是这么抹的。手是第二张脸，要保护好的。”
陈既没听她废话，上了车。
琮玉看他要开车，自觉地坐到副驾驶。
陈既把保温杯递给她，还有药。
“我好了。”琮玉不想吃药了。
陈既没收回手去，也没说话，让她自己掂量。
琮玉在这种事上拗不过他，还是把药接过来，倒在手心。伸手拿杯时，陈既已经把杯盖给她拧开了。她喝完，还张嘴给陈既检查了一下。
陈既没看她，等常蔓上车后，上路了。
翻过这座山又是漫长的戈壁滩，再往前就是边防要塞，琮玉马上就要见到她夜里复习过无数遍的边防地貌了。
但他们不往更西边走，目的地在甘西和新野接壤的县城，青木。
青木县城地更广，人烟更稀少，有很闻名的青木山和青木草原，还有一个名字非常浪漫的村落，叫作子宁村。
路上，常蔓问陈既：“你订了哪里的旅馆？”
“老车站旁。”
“给我也订一间。”
琮玉扭头：“常蔓姐姐不会连手机都不会用吧？还是没钱？一间房一百多而已，邱哥掏不起吗？”
常蔓微笑：“手机没电了，找不了，也付不了。”
琮玉把手机递给她：“不用谢。”
常蔓没接：“我是不想给既哥添麻烦的，但邱哥让我有事找既哥，让我青木之行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
“邱哥心真大，自己的女人交给别的男人照顾。”琮玉托着下巴看向窗外，云暗了，要下雪了：“你当初是怎么看上他的？”
常蔓也看向窗外，天也暗了下来，真要下雪了：“邱哥有钱。”她很诚实地说。
“是吧，这就对了。”琮玉说：“既哥太穷了，家里衣柜的衣服都是穿很久的，不像邱哥，送你几万的名牌眼都不眨一下。”话说完，雪花飘到了挡风玻璃。
顷刻间，大雪已至。
广袤的戈壁滩上鹅毛飘扬，大地有些被迫，有些无可奈何，但没有用，它还是会被纯白吞没，被画上记号，被拥抱、侵占、换上新的面容。
常蔓看着雪：“面对不喜欢的人才图钱，遇到喜欢的什么都不图。”
琮玉听见了，没理。雪国银装的浪漫比照一个盲目自信的女人，是人都知道怎么选。
北京的雪下完就化，这里不是，琮玉还没见过雪花一片片叠在一起的景观。
雪下得猛，又快，很快覆盖了这一片无人荒野。
后来的路，车里变得跟车外一样安静。
傍晚，他们穿过无人区，雪停了下来，就这样，这一路在他们亲眼见证下披上新衣。
到达最后一个驿站，陈既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站在指示牌脚下，点了根烟，冬日童话在他视野撒了欢。
琮玉也下了车，雪里玩了一圈。
回来时，红扑扑的脸，沾上雪的长睫毛，黑葡萄似的眼，粉润的嘴，就像童话世界里的精灵。
她蹲在陈既脚边，把手套摘了，用食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戳戳他的小腿。
陈既看了一眼，没反应。
琮玉问：“好看吗？”
“丑。”
琮玉低头又看了眼：“我画得丑吗？瞎掰吧你！”
“我说你。”
气得琮玉抓了把雪扔到他脸上。
陈既稍一偏头就躲开了，把烟放在嘴边叼着，把她手腕子拉过来，很不温柔地拍掉她手上的雪，给她戴好手套。
琮玉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弯起，但她不想戴手套：“这手套不暖和。”
“那也戴着。”
琮玉不戴，挣开他的手，手指头像几只小虫子，顺着他掌心的生命线，爬到他腕子，钻进他袖子：“这样挺暖和的。”
陈既皱眉。
琮玉在他手腕取暖，在他发火之前把手抽走，跑开，坚决不回头看他的神情。也就不知道她帽子上的球和小花掉了。
陈既把毛球和毛线小花捡起来，上车后放在扶手箱。
琮玉看到，也皱起眉，把帽子摘了，一看，就两个装饰，全掉了，质量真差。
常蔓递给琮玉一顶名牌兔毛帽：“没帽子了吗？给。”
琮玉不要：“我自己买。”
“我没戴过。”
那也不要，琮玉没理她，问陈既：“你会给我买一顶新的吧？”
“嗯。”
琮玉笑了。
常蔓也笑了。
小女孩的花样太多，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不过这样晦气的场面见多了，也就麻木了。
晚上九点多，他们抵达青木县城区，在预订的旅馆办理入住。
前台向他确认：“陈既，两间标间。”
常蔓把身份证递过去：“再加一间。”
“也要标间吗？”
“嗯。”
琮玉站在不远处，看着旅馆的小黑猫，好黑，钻进黑色的杂志架就只剩下一双绿色的眼睛了，但好像更亮了，像祖母绿的宝石。
她蹲下来，伸手逗它：“咪咪——”
小黑猫看着她，不动弹。
陈既办理好入住，把房卡递给琮玉。
琮玉接过来，拖着行李箱，上了楼。
她和陈既的房间在二楼，常蔓的房间在三楼。
琮玉进入房间，门都没顾上关，先脱掉棉服，扑到床上，打了个滚。
终于停下后，她平躺着，喘着气，看向窗外。
这里海拔四千五，山更高，水更长，冰封千里，素裹银装，琮玉现在就在这里，跟他喜欢的人，一个野人。
这时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到好多未读消息。
其实入城区就有信号了，但她那时候太困了。
夺吉才让发得最多，问她在哪，电话为什么不通。
他给她拍了他们一起买的摩托，他说他做了保养。还有他在路上捡的小狗。逛商场时给她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他说下雪了，她戴红色的围巾一定好看。
琮玉看完了他的消息，告诉他：“我出门了。”
还有一句：“冬天快乐。”
她关上和夺吉的聊天框，陈既的消息跳了出来：“我出门了。”
她站起来，打过去：“去哪儿？”
“婚礼。”
“谁的婚礼。”
“你不认识。”
“我也去。”
她以为陈既会不同意，还想着不管他说什么都要磨得他妥协，没想到他说：“下楼。”
她立刻洗澡，换衣服，匆匆下楼，没看到陈既，跑出旅馆，在路灯下看到了他，他正在抽烟。
本来他要是继续吃糖，琮玉会以为他戒烟真的跟她无关，但自从她问过他，他又开始抽烟了。
那么急着否认吗？不知道欲盖弥彰？
装什么。
琮玉左边唇微微弯起。
她走过去，仰起下巴，歪着头：“谁的婚礼。”
陈既看了她一眼，仿佛只是检查她着装是否得体，看着穿得不厚，又凶她：“你这穿的什么？”
琮玉低头看自己，黑衣服啊，为了跟他般配：“怎么了？”
“想冻死？”
“你不也这么穿的吗？”
“我不冷。”
“我也不冷。”
陈既不听：“滚回去换件厚的。”
琮玉不去：“我不换。”
“那别去了。”
……
琮玉退了一步：“我冷了告诉你，行不？你不是不冷吗？你把你的给我穿？”
陈既不退：“想得美。”
琮玉不说话了。
两人开始僵持。
陈既的烟抽完，琮玉还闷着不动。
琮玉很较劲的，陈既也是很有原则不易被说动的，但问题总要解决，总要有人妥协。
许久，雪花在肩膀摞到第三层，陈既说：“上车。”
琮玉赢了。
她好得意，一会儿低头看双脚，一会儿仰头看灯，抿着嘴掩不住笑的样子，仿佛在对世界宣告，怀春少女可以在银白色的冬季里杀出一条鲜花大道。
陈既在车门前叫她：“磨蹭什么？”
琮玉上了车，掐了几朵开得最好的玫瑰，装进眼睛里，看向陈既：“参加谁的婚礼？”
“朋友。”
“女的吗？”
“嗯。”
“你还有女性朋友？”
陈既没答。
琮玉酸了，脸转向窗外，玫瑰不给他了。
过了会儿，她还是没忍住，把脸转过来：“很漂亮吗？”
陈既没答。
琮玉不问了，妈的，自取其辱。
陈既还不走，似乎在等人，当常蔓从旅馆出来，琮玉才意识到，原来这一趟不是二人世界。
野人烧心，真是寸草不生。
她已经有点不想去了，没意思。
陈既这时说：“没你漂亮。”

第51章
“没你漂亮。”
陈既很平静，没有一点情绪附着，他不是在夸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琮玉就是心动了，又心动了。
或许是车内太寂静，琮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它有点反常，它又反常了。
琮玉记得，妈妈说琮玉在她肚子里时，她就可以感受到琮玉的心跳，小小人像是有用不完的活力，不用在阒静的环境，她也能摸到规律。
这种情况产生有个前提，妈妈爱琮玉。
此时的琮玉能听到，不过是对于她喜欢陈既这件事，另一个有力的证明。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这么如饥似渴的，她好像因为喜欢变成另一个琮玉，心脏每天都在跟脑前额叶唱反调，再打败它……
真扯。
“你说我漂亮？”琮玉可能是疯了，竟敢腆着脸问。
陈既没答。
琮玉扭头看他，男人又点了一根烟，叼在唇边、拿这世界不当回事的样子看得她心里走了水，火势漫山了。
这叫欲吗？
琮玉心砰砰，神经也收紧了，故意不再看他，希望常蔓可以快点上车，她要从剧烈的不安里跳脱出来。
常蔓终于上了车，陈既立刻上路了。
县城的街道是雪制的，穿过几条主路，就没路灯了，月亮下的车辙印像地表通了电，一张巨大的发光镜面铺陈在眼前，反出玉色的月亮光，还有一些坠入爱河的人。
常蔓的香水充塞的车里都是，琮玉的心跳终于平复。
常蔓问琮玉：“用一点吗？”
“不。”
常蔓硬是把香水递给她：“很贵，不用白不用。”
琮玉没扭头：“没见过求着别人占你便宜的，你一直是这么大爱无疆吗？”
常蔓笑了下：“我是想着，你的味道跟我一样，等会儿婚礼上黑了灯，既哥说不定会认错人，牵我的手也未可知呢。”
琮玉把香水扔回给她：“想得美。”
常蔓休息了一会儿，活过来了：“你急什么？我坦白我是很想被牵手的，一直就很喜欢钱和帅哥，你急是说你也想吗？”
琮玉不会承认的：“你要是单身，那我就当找个野后妈，你浑身上下都是邱文博给置办的，你还想帅哥？脸都不要了。”
常蔓扒住副驾驶座的靠背，笑着问：“你跟既哥是父女关系？”
“情趣，管得着吗？”
常蔓笑，“哦”出了山路十八弯：“原来是情趣啊。”
琮玉不说话了，这女的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开始犯病了，她看着烦。
陈既没搭理她们俩，这一路一直在拿他当物件争夺、斗嘴，纯粹闲得慌。
南北城市少找的宽敞大道上只有陈既一辆车在行驶，路边的灯像花一样，一支七八颗灯泡，却还是不够亮。
婚礼貌似在青木县最北边，陈既一直往北边开。
琮玉在旅馆里查过了，这地方属于羌塘高原境内了。
地图上看，青木山脉地处于河西走廊与羌塘高原之间，青木县子宁村就在青木山脉最有名的两座山的垭口。
连绵不绝的雪峰，蜡黄掺点土色的平原，偶尔有一些纯白积雪作为插曲，玛尼堆上斑斓的经幡俯瞰不毛……
青白合一，自然无暇，浑然天成，这是她全部印象。
她还想着会不会去这个地方，没想到陈既真的进入了子宁村。
车开始颠簸，西南方向天被红光染红，琮玉知道，已经到了。
陈既把车停在车队的最后边，琮玉趴在窗口往外看，院子里七八人站着抽烟、聊天，穿着羌族服饰的老人、青年忙活着。
陈既下了车，从后备厢的包里拿出一个雕刻繁复的木盒，外边缠着一圈不怎么洋气的呢绒绳，系着个更是俗气的蝴蝶结。
客人看到他不以为意，身着羌族服饰的人看见他，激动的什么都顾不得了，手上的不锈钢鱼盘子也放到了水缸上，拍着大腿，赶紧回房间里叫人了。
陈既没往里走，就站在院子门口，琮玉和常蔓对这个环境感到陌生，默契地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静静观察一切。
看起来新娘打扮的人跑出来，看到陈既，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扑到他怀里，喊了一声：“哥！”
屋里的人相继出来了，看着眼前这一幕。
琮玉心里很多问号，但想着，既然是哥，就是没故事吧？
陈既把手里的木盒递给她：“新婚快乐。”
新娘漂亮、有高原红的左边脸湿漉漉的，犹豫着接过陈既的木盒，打开是条玛瑙璎珞项链，一时间，眼泪汹涌，好像结婚在陈既到来这件事上不值一提。
宾客们茫然不解。
有人站在人群中，眼神与在场人有些违和。琮玉感觉到了，看过去时，只看到一个正朝屋里走的背影，头发很长，腿很细，看穿着好像也是老远来参加婚礼的。
琮玉收回眼来，再看向新娘子，她仰头望着陈既，尽是崇拜。
陈既情感一般，但眼神很柔和。
琮玉清醒时候很少被他这么斯文地对待，有点酸。
新娘哭不停，陈既提醒：“再哭要瞎了。”
这个句式琮玉倒是有幸领教过。
“疼死拉倒！”
“滚回去！”
“别跟我废话！”
陈既三连。
新郎把大伙迎进屋里，快有院子那么大的室内，稀稀疏疏摆着咖色的木制家具，款式复古，与地板砖和墙壁格格不入。
围着大圆桌的十几张椅子，坐满了人，新娘子拉着陈既袖子，把人拽进了卧室。
卧室的门上贴着对联，是用汉字写的。
琮玉也跟了进去，一屋子小姐妹，有的穿着羌族服饰，有的穿着汉人常服。那个违和神情的主人有一双江南的眼，坐在圆桌最里，磕着瓜子。
新郎也跟了进来，拿了三只新杯子，给他们倒酒、让座。
琮玉坐下来，新娘也在不远处坐了下来，这次右脸对着琮玉。
琮玉看着新娘眉毛到嘴唇全烧毁的右脸，指甲突然刮花塑料杯，心里突然翻涌成海。
陈既那句“没你漂亮”，真的只是说实话。
新娘大方给别人看她受过的伤，还笑着对陈既说：“哥，我等了你好几天。”
新郎也说：“接亲回来就一直问我，怎么还不到，可算是来了。”
陈既淡淡一笑。
琮玉没那么多窥探欲，不看了，转过了身，面对常蔓，把杯子放桌上，抓了把花生。
角落里坐着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两个人面前，还坐下了。
琮玉没看她，继续剥花生。
女人看着她手里的花生，询问：“你想磨指甲吗？我有指甲刀。”
琮玉低下头，看着她剥了半天只尅了一桌的碎花生皮，眉心短促的朝中聚拢了一下。她只是发现，她从来不了解陈既。
她把花生放下，抬起头来，很是平静：“谢谢，不用。”
新郎过来给三个人的杯子添酒，叫了女人一声：“雅芝姐喝点我们自己酿的酒，千万不要客气啊。”
“雅芝”没说话，但笑了，看上去跟新婚夫妻关系不错。
新娘对陈既说的话已经从很久不吃的零食到明天的天气晴朗，琮玉、常蔓、雅芝，三人干坐着已经有半个小时。
终于，雅芝对两人说：“六年前一辆长途汽车半路上自燃了，新娘是唯一的幸存者。”
她说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就这么俗。”
琮玉知道，她说的俗是陈既刚好救了这个新娘。
常蔓喝了口酒，说：“良生集团在青木山开矿好像就是在六年前吧？”
“嗯，当时我们一行过来盯了两个多月，路上撞见了这场事故。其实算是我们几个一起救的，但因为手术费是陈既一个人掏的，所以新娘子对陈既感情更深些。”
说完这句，雅芝又补充：“哦，我是良生集团的地质工程师，这次矿区塌陷事故发生后就过来了，已经在这边待了一个多月了。”
常蔓开玩笑：“救命之恩啊，她没想嫁给陈既？”
“应该没有，”雅芝说：“她从知道我们救了她就一直叫哥、叫姐，而且那时候就跟新郎谈恋爱了，后来几年跟我们保持联系，也没见有什么怪异神色。”
“那你在台阶上的怪异神色是为了什么？”
雅芝指了指自己：“我？你误会了。”
“我可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知道我误会了？”
雅芝的解释很牵强：“我天生眼神这样，有一点冷漠吧，对谁都一样。”
常蔓不说话了。
雅芝觉得她不好糊弄，转战正在玩手机的琮玉：“你多大啊？”
琮玉放下手机：“你是叫，颂雅芝？”
“嗯。”
“模特？”
颂雅芝还以为她不作声玩手机是不知道说什么，原来是搜她。她走眼了，这个看起来也不好糊弄，知道在一个集团做到一定职位，那在网上就会有痕迹。
“我是地质大学资源勘查工程专业的研究生，大学期间兼职过几天模特。毕业后良生矿产公司刚起势，就进入良生了。”
琮玉说：“你结婚了？”
颂雅芝定睛看了她一会儿：“网上没说这个吧？”
“没有，看见你手上戒指印了。”
颂雅芝右手握住左手，也笑了一下，但没琮玉那么自然：“已经离婚了。”
常蔓装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姿态：“难怪会有怪异神色呢。”
颂雅芝解释：“别误会啊，你这么说我还怎么跟陈既共事啊？”
常蔓托住了下巴，歪着头：“我什么都没说。”
无言。
许久，颂雅芝说：“我们这些早到的人组织了一个K歌局，就在县城，销售部门的唐总让我把你们带过去。”
琮玉从窗户的影子上捕捉到陈既，他好像也没打算多待，已经站了起来。
卧室的人都看向他，他很自然地走到琮玉跟前。
琮玉仰头看他，等他说话。
看着他的人都在等他说话，结果他只是把药递给了琮玉。
琮玉停顿了两秒才接过来，打开，倒在手里，乖乖喝了。
她一喝完，陈既走出卧室。
常蔓和琮玉紧随其后，也站起来，跟他离开了。

第52章
返回青木县城的路上，陈既的车上多了一个女人，颂雅芝。
颂雅芝很不好意思，态度很谦和：“我是被接过来的，当时也没想怎么回去这件事，麻烦你了啊既哥。”
陈既没说话，常蔓说了句：“你认识陈既的时候，他就叫陈既了吗？”
颂雅芝知道她的意思：“你想问后来改成乐渊的事吧？”说着问了陈既一声：“既哥这件事可以说吗？”
常蔓笑了。
陈既没答，颂雅芝也不尴尬，笑了下：“那还是不说了吧？”
常蔓胳膊肘撑在大腿上，手托住下巴，抬头看她：“那说说你老公？”
“也没什么好说的，这回来青木之前就已经离了。”
常蔓很想得开似的：“没事，下一个更好，男人而已，遍地都是。”
颂雅芝摇头：“累了，不想为男人活了，后边几年为自己。”
常蔓笑了笑，不再说话。
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城区，颂雅芝指路去往KTV，陈既却回了旅馆，她急切地说：“唐总他们都等着呢，我不把你带过去，不好交代。”
陈既没回应，只对琮玉说：“回去睡觉。”
琮玉皱眉：“你要去吗？”
陈既没答。
琮玉不干：“那我也去。”
“别废话，下车。”
“下了车我就出去喝酒。”琮玉不看他，假装不在意他的反应：“喝一宿。”
陈既定睛看了琮玉半分钟，常蔓和颂雅芝都知道突然的沉默是陈既发火的前兆，琮玉还是死亦何惧的样子。
又过了半分钟，车里的气氛已经因为陈既阴森的眼神瞬移到南北极，裹了一身风雪。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发动了车。
琮玉下巴微扬，很得意。
得意之后是清醒。
本来，她见到新娘受伤的脸，意识到陈既的“没你漂亮”不是在夸她，还有些心堵，甚至已经做好失眠的准备了，谁知道陈既又对她妥协了。
她心堵的状况得到缓解。
缓解过后，又陷入不安。
常蔓和颂雅芝已经不说话了，车内弥漫着酒气，她闻着，看向窗外，渐渐地，也有些上头了。
感情被拉扯是一件令人很不好消化的事，她以前以为，智者入爱河，也是智者，现在她发现，爱情不会让智者降智，但会让人难过。
人在难过的时候，会故意跟理智唱反调，做出错误的选择。
她略浅薄的总结，这个世上根本没有恋爱脑，有的只是爱得多与少。
那她明明知道陈既不喜欢她，还坚持试探、过招，是爱得太多了吗？
她没有回答自己这个问题，只是打开了一点车窗，吹了吹雪域高原的刺骨冷风。当她的呼吸凝结成冰，她想，需要用冷风来让自己冷静，本身就是一种爱得太多的表现吧？
车窗照出陈既卓越的侧脸，万中无一的骨相下，偏偏一副铁石心肠。
她真的不想当他眼里的孩子，她讨厌孩子这个尴尬的身份。
KTV在城中心，在地下，大厅很有一种沙漠酒馆的感觉，但包厢里又很普通了。
唐总订了一个大包，早跟良生集团的几个不同职能的负责人唱嗨了，陈既一进门，有人拿着话筒大叫了一声，接着三两人凑上来，把他拉到了卡座旁。
颂雅芝领着常蔓和琮玉去了女人堆里。
她给两人介绍：“都是咱们集团的人，这我们评估师，这是化验员，这是检验师……”
常蔓大方地跟她们聊到了一起，琮玉只点了下头，眼睛就投向了播放着MV的显示屏。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鬼哭狼嚎的歌喉，劝命一样的劝酒，互摸着腰和大腿的男女。
陈既被灌了很多酒，琮玉都看见了，她也趁他不注意，喝了一杯半。
不知道谁提议，要玩酒桌游戏，得到了一致认同，几个男人把桌子搬到一起，又跟包厢经理要了几把椅子。
“咱这样，排着说，被说中的人喝酒。给你们举个例子，比如我，我说我喜欢男人，那咱们在场谁喜欢男人谁喝。”
“那不行，你要是这么玩儿，那等会儿没幸免的，都得醉了。”
“改良一下。”
“游戏玩儿的就是一个刺激，等会儿跟KTV说帮咱们代驾，反正明儿也没事，既哥又来了，都多少年不来了，玩玩呗。”
“行吧行吧。”
“那咱们要是奔着刺激来，那就再刺激点，不想喝酒，可以，但要说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来嘛，谁怕谁啊！别怂啊都！”
他们又闹起来了，琮玉还以为这种喝多了耍的酒疯是青春期限定，是她偏见了，无论是哪个年龄阶段，酒桌游戏都是酒局的伴侣。
有男人看到了琮玉：“这小美女谁带来的？”
所有人看向琮玉，唯独常蔓看向陈既。
陈既说：“她不玩。”
一群人互相对视，有人喝多了，胆大地问：“她是谁啊乐哥？”说完拍脑袋：“哎呦瞧我这记性，应该叫既哥了，咱哥以前是中队长！”
陈既从来不答这个问题，琮玉已经想象到他用沉默糊弄过去的局面了，他忽然说：“战友女儿。”
没人再开玩笑了。
只有琮玉心猛跳，比山还高的难过坠落下来，小小身板忽而摇摇欲坠。
只是战友的女儿。
感情又在拉扯她，一颗心被硬拽了几百回，一条条鲜血淋漓的伤口，在她看起来平静的表情下，把她的感觉神经一一侵占，让她除了疼，再没别的感受。
好疼啊。
战友的女儿真的好疼啊。
她不想再看他了，头低了下去。
他们的游戏已经开始了，酒过三巡，甚至有人借着游戏表白，亲了喜欢的人的脸颊，而琮玉还在守着心里一堆破烂，默默舔舐边缘的口子。
真他妈多啊，舔不过来。
她端起酒杯，想用酒精麻痹自己，却被刽子手摁住了手腕，她看到那枚小月亮，眼泪掉下来，像一捧珠子落了地。
要强如她立刻甩开他的手，眼泪没砸在他手背，死不抬头的行为也隐瞒了眼角泪光。
她把酒喝了，搬着椅子坐进人群：“我也玩儿！”
大伙儿都看过去，有人提醒她：“可是要喝酒的哦。”
琮玉倒了半杯，干了，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歪着头很像个小混混：“酒而已，谁不会？咱们也是在工体几个店混过很多年的。”
“哟，小美女北京来的？巧了不是，我也在北京胡同子里待了很多年。”
“这我作证，老何开过咖啡馆，鼓捣过料理店。”
老何又说：“咱们应该早点认识，有这么漂亮的红颜知己，我那些个买卖肯定不至于这么快就倒闭！”
“又开始了！姓何的你怎么这么骚啊，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了啊！”
“那你们等会儿留个微信呗？”
“我也加！小美女平时微信用得多吗？”
琮玉没喝过那么多酒，逐渐头晕目眩，看不清有几张笑脸，但好像就是因为不会酒，所以一颦一笑才特别勾人。
她一点也不像十七岁的女孩，比在场的女人都别有一番滋味，捏着酒杯的细长如嫩葱的手指在频闪下若隐若现，小月亮的文身晃晃悠悠扎进陈既的心。
陈既的原则不能让她在这地方继续待下去，攥住她的手腕，要往外走。
琮玉力气忽然变好大，甩开他的手：“别拽我！”
“别找死！”陈既声音很大，不像是说给她，像是说给那些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
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琮玉笑了，仰头，看着他，已经醉得眼睛雾蒙蒙的，嘴唇上亮晶晶的，但还是要端起酒杯，拿起酒瓶，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说：“是不是轮到我了？”
没人说话。
琮玉喝了一口，歪着头，眼泪如针：“我！琮玉！陆其濛！”
陈既没再管她，但也没听她说话，起身出去了。
顿时，琮玉刚刚搭了根顶梁柱以续命的心脏又坍塌了，光照下，眼泪像是张着大嘴的怪物，骤然吞没了她整张脸。
真疼。
她好喜欢他，怎么就只落得个“战友的女儿”这么个称呼？
为什么好喜欢他啊？为什么啊琮玉？
你有病吧？
过了会儿，常蔓也出去了。
琮玉没说完，也没有人等她，等着讲心里话的人有很多，她说不出来，有的是人能说，包厢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琮玉心跳更快了，鬼使神差地从热闹中隐身，推开了包厢的门。
走廊里并不安静，但比起包厢的鬼哭狼嚎，这条狭长的过道的声音，仿佛被蒙在了被子里，有些浑厚。
她走一步晃三晃，终于走到卫生间，在男卫生间和女卫生间之间犹豫了下。
她是打算忘记性别走进男卫生间的，陈既应该在里边。
她想把他堵在墙角，问他除了“战友的女儿”这个身份，还有没有其他称呼留给她。
有没有心动过。
有没有一刻，她只是琮玉。
糟心的是，即便是喝了酒，她也无比清楚，如果只是琮玉，那她享受到的那些特权，根本就不会存在。
真可笑啊。
她还是走进了男卫生间，然后亲眼看到了陈既把常蔓压在墙角，吻了上去，就像之前她高烧吻他那样。
琮玉捂住嘴，眼泪顺着手指缝流满手背，她没那么勇敢，可以看完，猛地转过了身。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贴着墙面，慢慢坐下来，眼泪很快浇湿了衣裳，前襟一圈一圈都是苦水。
男卫生间里的陈既直到琮玉离开，松开捂住常蔓嘴唇的手。
他吻的是自己手背。
常蔓心跳很快，也想沉溺于陈既片刻的温柔，但这不是属于她的，她知道，偷来的东西都是有时效的。她压住剧烈的心动，当它不存在，佯装从容地说：“如果是个普通女孩，也就放弃了，但她是琮玉。这女孩很较劲，也聪明，你骗不了她。”
“她在犯错。”
常蔓理解不了：“她只是喜欢你。”

第53章
陈既也想当一个愚笨的人，但他不是。早到琮玉吻他以前，他就隐约知道她想要什么了，那一截截反骨里的心机，在他眼里一览无余。
小女孩根本不懂怎么掩饰自己，喜欢都藏在眼里，看向他时，不免欲望太多。
他装作不知道，想骗别人，也想骗自己。
因为那么多需求，唯独没有爱情，既然注定辜负，那就早点来。他也不想她再因为他一个妥协就得意起来，总这样给自己希望，日子越长，越难割舍。
他再回到包厢时，琮玉就站在话筒前，一伙人围着她起哄，让她唱段沙家浜。
她声音拔高：“别扯！戏腔的歌曲可不等于戏曲。”
二十四的男人喜欢她，可能是没见到这么有灵气的女孩，望向她的眼神很不青白：“那你唱一个呗？”
“听我唱要买票，白嫖不行。”
琮玉下巴要仰到天上去，看起来就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陈既，一个男人而已，男人又不是稀罕玩意，这就有一堆现成的。他能在卫生间跟人亲嘴，她也可以在包厢里跟人亲啊，反正也早没初吻了，再亲那不随便来？
男人还望着她：“那你说嘛，一张票多少钱？”
琮玉坐在升降椅上，握着话筒，笑着说：“反正一万块钱是不行的。”
曾经陈既要用一万块钱把她送回北京，她要让他知道，一万块，屁都买不到，他觉得她不值钱，那就打他的脸。
酒精在她身体里喧嚣，陈既亲常蔓的画面在脑海翻来覆去地放映，她快坚持不住了，但她不能停下来，那样她会特别像一个笑话。
她一定要把“不在意”这场戏演好，哪怕今天演完，明天就去死呢？
KTV里光怪陆离，琮玉被眼泪洗过的脸更明艳动人，这里没有一个女人有她这样纯然不加雕琢的美貌，她何止是大剧院里的一支玫瑰，她也可以是雪域之中悬崖之上的百合。
常蔓回来得晚一些，进门时，青白射线正好投在琮玉的脸上，卓然令一切都黯然失色。
她又看向陈既，他很冷漠，一如她想，好像真的不心动，但真的会有男人对绝顶聪明又恰好漂亮的女孩的喜欢，不以为意吗？
琮玉假装很风情，就像常蔓那样拨弄着头发，但她只是青春正好的女孩，她学得再像也只有九分，总有一分是高傲的她自己。
“我卡里有六万，都给你，你跟我交朋友吗？”二十四岁的男人借着酒精壮胆，把一张卡递给琮玉。
包厢里一阵起哄声，比刚才玩游戏的时候热闹多了。
琮玉捏着这张卡，轻蔑的余光扫量着他：“你是说男女朋友？”
男人被推搡到琮玉跟前，花里胡哨的灯光下他很腼腆，这么冷的天，鬓角都是汗。
琮玉歪着头，那么漂亮：“你喜欢我？”
“说啊老秦！快说喜欢！”
老秦脸都红了，扭头骂他们：“别瞎起哄！那不得从朋友开始做吗？一见钟情那钟的都是脸，显得我太没诚意！”
“好家伙，说得好像从朋友开始做这词儿人家听不出你的弦外音，你有几道花花肠子早被那六万块钱暴露了！”
女人虽然起哄，但也还是让琮玉擦亮眼睛：“妹妹考虑好了，女人不为了男人活。”
男人们不爱听了：“又不是我们男人给你们送温暖的时候了？”
说话的女人没搭理他，扭头问颂雅芝：“雅芝那男人不是万中无一？不还是垃圾东西一件？咱们私底下说，他那犯罪记录攒攒能烧炕了，光替罪羊就找了一个连了吧？”
“那也不能因为一个打死一筐啊？”
有女人说：“男人是什么？男人是一件工具，分为提款机和按摩器。”
还没等男人咂摸出滋味，表示不爱听，颂雅芝就说了：“钱可以自己挣，按摩器也能自己买。”
有女人接上：“好多档呢？还能自己调，不比男人有用的多？”
“那是，不然遇到个三分钟的，烦都烦死了。”
“三分钟还好，有些啊，都没三分钟。”女人有苦水急着倒：“当我一个人可以满足我向往的生活的全部条件，男人只能成为我的拖累。”
“就是你们这些高知女性太多了，现在的光棍儿才越来越多。”男人很理解她们一个人生活的舒适，但毕竟是男人，不可能跟她们一头。
“能成为光棍的都是等着天上掉馅饼的，你满世界去找，那些尊重女性、体贴人的男人，你看看他们光棍吗？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虽然我也是男的，但认同这个观点。”
……
大伙儿闹着、笑着，谈论着风花雪月，交流着人生经验，火热的眼神和露骨的语言交叉碰撞。
琮玉也在笑，胃里却在翻江倒海。
她一直很聪明，知道当着人表现出来的聪明，其实是种炫耀。
她不止一次在陈既面前卖弄她的小聪明，就是想听他的夸奖。
叫做老秦的男人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眼神还在她身上，那么浓烈的感情被他凝聚在眼睛里，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被酒精架到了她的面前。
但无论有多少真心，她都觉得他恶心。
怎么会连陈既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呢？
她也觉得自己恶心，再怎么把情场高手装得入木三分，也还是纯情的只喜欢陈既。
她只想给他唱歌，被他带回家，躺进他的怀里……
男人把手伸向她，声音不大，几乎要被开怀聊天的人们吞没：“那什么，要不，咱们合唱一曲？”
大伙很给面子地停下来，劝琮玉擦亮眼是一回事，起哄凑成一段佳话又是另一回事，并不冲突。
反正人们总是双标，任何坚定不移的时刻下一秒都是推翻这份坚定不移。
“合唱一曲也行，这件事可以考虑！唱情歌吧，流行的，你们年轻人不是一郁闷就拿个手机听情歌吗？检验歌喉的时候到了！”
“不要紧张哦，咱们这个年代牵手不代表结婚。”
琮玉低头看老秦的手，手也不如陈既的好看。她在心里没礼貌地把他和陈既比完了，结果只传达给大脑一个她有多不争气的讯息。
她真的只能看到陈既。
只能。
她刚把手放上去，陈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打断了她的动作。
音乐还在播放，灯光还在人脸上表演，人声却都静止了，所有的眼睛都看向陈既，仿佛他一直没在这里，是突然出现的。
琮玉心一直跳，就没缓和过一秒，被陈既拉住手是该更快的，也确实更快了，但他吻常蔓的画面也更具体了，她只想吐，于是再心动也还是违心地甩开。
她觉得，爱可以，但得要脸。
陈既攥得很紧：“回去睡觉！”
琮玉仰头看他，眼泪不受控地掉下来，语气还是要逞强：“你谁啊？凭什么管我？”
老秦愣了几秒，缓过神来，酒精让他变得勇敢，竟然拉住了陈既：“既哥，你别这么拽她，等会儿拽疼了……”
陈既回身就是一巴掌，打得老秦双脚连着后撤，后腰磕到了茶几上。
“滚蛋！”
有人把音乐关了，现场更安静了。
常蔓靠在柱子上，手里是刚才从茶几上摸到的不知道是谁的烟，点了一根，熟练地抽了一口，左手托着右肘，风情在她翻涌的发梢、吞吐的烟雾之中。
她看着陈既和琮玉谁也不退让的画面，心里堵塞，却没介入，只当做一个旁观者。
老秦扶着腰站好了，皱着眉、眯着眼看向陈既：“既哥你怎么了……”
陈既从琮玉手里把他的卡拿过来，扔在他脸上：“拿俩钱就想占便宜？滚他妈蛋！”
琮玉冷笑，要不是刚才男卫生间里那一幕太扎眼，她又要得意忘形，忘了他根本不喜欢她、她只是战友女儿这个事实了。
她一点一点挣开他的手，走到老秦跟前，蹲下来，扶住老秦的胳膊，仰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对战友的女儿管得太宽了？我就想让他占便宜，你管的着吗？”
陈既脸沉得可怖。
琮玉还攥住老秦的领带，问他：“你想不想亲我……”
老秦酒醒了，知道琮玉醉了：“你是不是喝多了……”
陈既两步走过去，把琮玉拎起来。
琮玉甩他的手，甩不开：“你放开我！有病吧陈既！你凭什么管我！”
陈既停下来，却没松手，只是问：“你喜欢他吗你就让他占你便宜！”
琮玉心里又一疼，这次好疼，更疼，眼泪来得更快，更汹涌，哭着哭着她又笑了，开怀大笑，竖着的一巴掌打在陈既正脸：“我他妈喜欢你！”
“有用吗？”
“有用吗陈既！”

第54章
包厢里的人都愣住了，其实明眼人早看出了点什么，但不敢深想。
毕竟是陈既。
陈既说是战友的女儿，那就是否决了别的关系，他这个人声望高，也是因为做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子，比他们都硬，都勇。
只是如果女孩太想要他，他也能坚持不看她一眼吗？
他是圣僧吗？
他又不是。
常蔓的烟抽完了，她想再点一根的，颂雅芝从她手里拿走了烟盒。
她低下头。
在不合适的时候遇到最想在一起的人，就会亲手撕掉入场券，退出争取的行列。后悔倒是不至于，反正人生有很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事。
但是一定会难过。
她也很俗，喜欢帅哥，喜欢这么硬的男人。
比琮玉早，也比琮玉更深。
但也只是这样了。
她没少女的无畏，也没有少女的不顾一切，她有更多更重要的事。
老秦错愕地看着琮玉摔在陈既怀里，揪着他的衣裳，肩膀抽搐着，无声地落泪，他心里的支柱也塌了。
她原来喜欢三十多岁的人。
陈既竟然允许战友的女儿喜欢上他……
琮玉根本不在乎别人眼光，她把眼泪都流给陈既的衣裳，还在重复：“我不是孩子了陈既，我也不是你战友的女儿，我有名字，我喜欢你……”
陈既让她抱了一会，自始至终表情如一，可能是他的耐性耗尽，还是扯开了她。
琮玉心里的羊皮鼓破了，鼓面稀碎，敲在上边再不会有任何声音，抬头看陈既，扭头看大家，这个原本吵闹的环境忽而变成进行时的默片。
她抓起卡座上不知道谁的棒球帽，跑出了KTV。
又下雪了。
马路中间的雪被车轮碾过千百遍，一条条奔往天南地北的浮雕花纹像她贴在手账本的手绘胶带，贴住了马路那么宽的伤口，还给了自然一片纯白的景象。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路边的积雪，看起来一个脚印五公分，要是踩在人的心里也能有这么深就好了。
她笑了笑，怎么可能，他扯开了她不是吗？
棒球帽下，眼泪好多，琮玉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父母，他们去世时她都没流过那么多眼泪。
可是，真的好难过，她希望妈妈可以理解，她真的难过，真的喜欢他。
这样对妈妈好像有点道德绑架，凭什么要理解她的爱情？
她忽而又哭又笑。
即便是借着酒精的力量当众表白，她也能知道，为了一个男人把父母放在第二位很可笑。
就这样，她一路走向了旅馆。
青木县的海拔比焰城还高，她不敢走太快，缺氧就坏了，陈既不在身边，除了他根本不会有人为她准备氧气瓶。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
除了陈既，没人在乎她死活。
多么恰当的麻痹自己的一个理由，似乎只要想着他的好，她就可以凭着这一点为自己续命，甘之如饴沉溺下去。
可是他不喜欢你啊。
他甚至为了拒绝你，吻了别的女人不是吗？
她终于回到旅馆，小黑猫就在玻璃门里，惶恐地看着她。
她蹲下来，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只能用艰难这个词，太冷了，眼泪流下来都会冻成冰的地方，伸出一根手指头，何止是艰难。
小黑猫也伸出爪子，隔着玻璃，摁在了琮玉的手指肚上。
琮玉肩膀突然塌了一些，眼泪奔涌而来。
陈既能不能爱她啊，爱她好不好啊？
她喝多了，警惕性变差了，所以不知道，陈既一直跟在她身后，她这一路荒诞的笑声，奇怪的话，他都听到了，也记住了。
此时，陈既站在她身后不远，看着她崩溃，向来没有波动的神情出现一条明显的罅隙，有些他没在自己身上发现的因子，冒出了芽。
看着琮玉回到房间，他像是总算踏实下来，坐到自己房间的椅子上。
他点了一根烟，少女的“喜欢”还在他耳边萦绕。
没有人可以拒绝把满心欢喜捧到胸前的琮玉，他拒绝了。
简陋的房间，白色的床单，窗外雪落下的噗簌噗簌声响，手指间烟卷燃烧的动静，脑袋里杂乱无章的编曲，慢慢占据了全部的他。
他太累了。
奔波几年，也没有今天这么累。
他允许自己的时间暂停了十几分钟，过后，他又恢复了，照常去洗了澡。
洗完出来，躺在床上，被子左侧突然鼓起一个人的弧度，他不自觉地皱眉，掀开被子，看到戴着棒球帽的琮玉，眉头忽然锁紧。
她平躺着，睁着眼睛。
陈既静静看着她，锁死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
琮玉还是坐了起来，躺着的话，眼泪会弄湿陈既的枕头，那太不礼貌了。
她也不想在床上待着了，挪到了窗台，看着窗外没有暂停趋势的雪，倏然扭过头，看着陈既：“我缺氧了。”
陈既穿着棉布运动裤和短袖，拿来了氧气瓶。
琮玉没接，又看向窗外的雪：“我喝太多了，头很疼，胳膊也疼，就手腕这位置。”
陈既好像没听见，没有反应。
琮玉根本不是要氧气瓶，她想要陈既，只是陈既不要她。
她看着窗外，雪一直下，越来越深，她的眼泪也像雪一样落不停，但不如它运气好，可以落进它想去的地方。
陈既蹲下来，把吸入式氧气瓶的松紧带套在她脑袋上，不说话，但也没立刻起身，第一次仰起头看她，等着她哭完。
她小小的手从宽大的袖子里露出来，几根细细的手指抓着氧气瓶，大眼睛哭成了好几层眼皮，脸上布满雪色，像是撒了一把盐。
她吸了两口氧气，把松紧带扯掉了，帽檐的阴影下她的表情不太清晰，浑身的酒气倒是明显。
陈既没开灯，她进来也没开，不知道什么效应，落雪似乎也是发光体，鹅毛大雪里，她竟然能看清陈既的五官。
他是她见过最俊的男人，即便是在野人时期，他偶尔露出的皮相也把戏曲舞台上的小生们比了下去。
她冷不防捂住他的脸，手慢慢向下，又捂住他的嘴，歪着头，亲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你是不是觉得，我瞎了？”
陈既没说话。
琮玉松了手，身子往后仰，双手拄在了窗台的边缘，偏头再次看向窗外：“我们年轻人的世界，你这种行为纯扫兴。”
她的声音很平稳：“陈既，你为了拒绝我而拉别人演戏的样子，真扫兴。”
陈既一直在听她说话，仿佛她想说什么都可以，就是没有反应。
琮玉没有那么多话要说：“你其实除了帅，就很普通，一米八八而已，遍地都是，夺吉也很高。再说缺点，你有暴力倾向，还坐过牢。虽然目前看来，这一点可能有隐情。颂雅芝那位需要替罪羊的老公貌似跟你坐过牢这件事有一些联系……”
眼泪又不自觉地掉下来了。
“可是，我真喜欢你。”扫兴也喜欢。
她抽泣着，肩膀被情绪支配，一直在抖：“我不是战友女儿，我有名字，我叫琮玉……”
房间里只有女孩的哭声，她一直在哭，从进门到现在，没停过。
她怎么能那么难过……
忽然，陈既站起来，把琮玉的棒球帽转了一圈，帽檐挪到后脑勺，在她茫然时，捧住她满脸泪光，吻住她的唇。
琮玉听到脑袋里轰的一声。
他疯了？
还是她疯了！
他嘴唇很凉，但他手心温暖，被他捧着脸，眼泪都烘干了。
她慢半拍地张了嘴，咬住他一片唇。
男人刷了牙，牙膏味儿直钻鼻孔，她拼命地闻，肆意地吻……
她想做这件事很久了。
但就是这个她理不清缘由、不知道他为什么、自己大脑急需要支援的时刻，理智突然对醉意缴械投降了。
她头好疼，眼也晕，后来的事都不记得了。
再次醒来，她在自己房间，衣服没脱，睡着的姿势也很是她的风格……
那昨晚上去陈既的房间，只是个梦吗？
窗外雪已经停了，她空想了几秒，床上下来，胃里一阵恶心，四肢也有些不听使唤，终是被宿醉未醒的状态绊了脚，摔倒在卫生间门口。
帽子就在门口的地毯上，看着它，她那点欢喜渐渐蒸发了。
如果她真的去了陈既房间，是陈既抱她回来的，他应该会捡起这个帽子吧？
原来只是梦。
难怪他会主动吻她，原来只是梦。
她翻了个身，躺在了地上，胳膊盖住了眼睛。
突然，有人敲门。
她没力气起来，感觉不会是陈既，连开都不想开：“别敲了！”
“下午三点了。”常蔓说。
琮玉烦得慌，缓了会儿，起来给她打开了门。
常蔓靠在门框，笑得好看，但也讨厌：“怎么样？告白失败了门都不出了？”
“滚。”
“唐华那趟街多少人前赴后继都失败了，你也没长两个脑袋，凭什么成功？”常蔓好像就是来找茬的，说话很难听。
琮玉说话也很难听：“我好歹亲过，你亲过吗？我说的亲是不用手捂着的那种。”
常蔓不恼，但也不聊这件事了：“陈既去矿上了，等会儿颂雅芝过来，带我们在县城里逛逛。”
颂雅芝。
琮玉揉揉脑袋，酒醒后失恋的难受都得到了缓解。也感谢颂雅芝这么无聊，她正好跟她打听一些事——
陈既以前。
希望足够震撼，这样她才不至于太想他，只要不想他，她就是战无不胜的。
也希望这个冬天足够长，可以把她碎的心冰冻住。如果陈既不会爱她，她想把她的喜欢留在这个冬天。

第55章
琮玉坐在旅馆一楼的休息区，等常蔓去拿东西。
小黑猫坐在茶几上，歪着头看她，她以为它还记得她，伸出手，还没碰到它，它就跑开了，躲进楼梯扶手，重新盯住她。
前台提醒她：“小黑很野的，小心被它抓了手。”
“原来叫小黑。”
“嗯，是一只流浪猫，进了我们家店后不走了，干脆就养着了。”
“它真幸运。”
前台点头：“它也很乖的，从不给我们惹麻烦。”
琮玉看着它，黄绿交映的瞳仁里有警惕、惊奇。
“但毕竟是只小动物，我们把握不好它的性情，所以不敢完全相信它是温和无害的。我们老板怕惹麻烦，就让我们时常提醒顾客，小心它。”
琮玉喃喃自语：“怕惹麻烦，小心她……”
常蔓下楼了，穿着貂，戴着墨镜，像是刚下上海机场。
琮玉一双过小腿肚的黑色中帮靴，一条工装裤，上身黑色工装二棉，自己的棒球帽，脖子露着，跟常蔓的阶级差距十分明显。
常蔓提醒她：“你穿这么少，不怕冻死？”
琮玉瞥了眼她白色的看着没什么厚度的打底袜，没告诉她，自己的工装裤里是棉裤，保暖背心也穿了两件。只因为太瘦，看不出来。
常蔓得不到回复，也不执着，边往外走，边给颂雅芝打电话。
挂了电话，常蔓停在门前，双手抄进貂毛短夹克的兜里，看着大雪过后的县城街道，叹气：“听说晚上在广场那块儿有露天电影看。”
琮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雪。
常蔓扭头问前台：“晚上广场是有露天电影看吧？”
“是，新野一个传媒公司的活动，高原这一带的县城都有露天电影，看电影送鸡蛋，不过大多数是藏族、羌族的跟家人去看，还有极少部分青木草原、青木山的游客，见不着当地的年轻人。”
“热闹吗？”
“热闹的，巴桑赤西台上都是小灯，到晚上就点亮了，很适合约会，经常有情侣在台阶的旮旯亲热呢。”
“巴桑赤西是什么？”
“这是藏语，中文名叫如意树，就是广场中间的建筑名字。”
“我看地图上青木县划分了藏区，区域里有很长一条藏族文化街，我们要是去那个地方有什么忌讳吗？”
“没有的。”
“集市呢？”
“集市在城东。”
“集市都有什么呢？”
“吃的，用的，现在也有备年货的。”
“春节的？”常蔓看了眼日历。
“藏历新年在3月3日，比春节晚一个月。”
聊着，颂雅芝到了。
颂雅芝打开车窗，探着身子：“上车吧。”
琮玉把副驾驶留给了常蔓，她也不客气，欣然接受了。
颂雅芝发动车子：“过年你们是回甘西？”
“我们应该是回焰城。”
颂雅芝点头：“看这边事情能不能顺利解决了，解决完了一号矿继续开工，解决不完倒是能休息一段时间了。”
她说完从车前镜看了眼琮玉：“还难过？”
琮玉跟陈既表白才过去一天，没法儿不记忆犹新。
常蔓补着口红，说：“小女孩，十几岁，正是为爱情苦恼的时候，偏偏遇到一个不解风情的，难过肯定是要难过几天的。”
颂雅芝说：“昨天那话题适用于你，你还这么年轻，你以后会遇到更多的人。等你遇到更多的人，再回头看，就会发现他很一般。”
琮玉不想搭理她们，但不想听她们继续废话，叽叽喳喳的，烦：“我不难过。”
常蔓笑了下：“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颂雅芝说：“我们是过来人，我们的经验可以听听的。”
琮玉想说她们又不是一个人开多少后宫，对男人游刃有余，也还是在被人渣支配，还不如她一个十七岁的能实现情感自由，有什么经验可传授的？
但她没有，陆岱川在她小时候说过，别戳破大人有意糊的窗户纸，让其难堪。
跟常蔓斗嘴和戳她肺管子是两回事。
她看向窗外骑着电动车的路人，没说话。
她确实好受多了，昨天的歇斯底里只是“主动酒精”和“被动尼古丁”摄入太多了。
陈既不喜欢她又不是昨晚才知道的，伤口出血一千遍，会麻木的。
虽然再被撕开，她还是会难过，但没撕的时候总能平静。
过了那一会儿，她已经能沉着地去想颂雅芝她老公和陈既之间有没有关系了。
颂雅芝带她们去吃了饭，一家西北小吃。
五层陡峭台阶进入店内，木制的桌子分布在不大的厅堂，墙上贴着各种西北小吃荣誉奖，有电视台颁发的，有名人题的字，还有红人跟老板娘的合照。
颂雅芝坐下点了菜，伸手拿来铜制的胖肚水壶，倒了三杯有枣子、麦子的茶。
常蔓拿纸巾擦了擦桌面：“我跟你们吃完饭去寺里一趟。”
颂雅芝问：“去干什么？”
“我跟一个藏族的导游约好了，要他带我去见一位喇嘛。”
“哦。”
常蔓看了琮玉一眼，冲颂雅芝笑：“麻烦你帮我照顾下小美女，陈既虽然看不上，但还是护得很紧的。”
家养的鸟儿废话真多，琮玉没理会。
颂雅芝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用我去接你一趟吗？”
常蔓说：“不用，天黑之前就回来，正好去广场看电影。”
“行吧。”
常蔓说：“我打听好了，城东有个集市，你可以带这丫头片子去逛逛。女人嘛，一逛街就会忘了伤她心的男人。”
琮玉一直没说话，她没完了：“管好你自己，别以为我昨天喝多了就不知道有些人靠在角落抽了几根烟。”
常蔓眼里暗色转瞬即逝，笑着看向她：“晚上广场见咯。”
颂雅芝看常蔓不在意，就也没避讳这件事，感慨琮玉的聪明劲：“观察力很强，这都发现了。”
常蔓插嘴：“卖弄而已，小女孩就是小女孩，聪明都漂浮在表面，巴不得所有人夸她聪明呢。”
琮玉没理她。
吃完饭，常蔓接了个电话，门口也停了一辆车，她补了下妆，挎上包，走了。
颂雅芝跟琮玉两个人也不尴尬，还给她夹菜：“你喝过酥油茶吗？”
“喝过，但不喜欢。”
颂雅芝笑了笑，不说话了。
这下，开始尴尬了。
到付账的时候，颂雅芝的手机停机了，很不好意思：“我回去就给你。”
琮玉拿出手机：“不用。”说着给陈既发微信：“吃饭没钱。”
陈既秒回，没说话，只是给她转了五千块钱。
琮玉一天没跟他说话，颂雅芝手机停机，正好给了她一个找他的理由。
她其实从打开微信心跳就异常了，但她会装，表面看不出来，他一秒回，愁绪便如奔云掠过大西北，短暂、密集又狂悖，留下一片风雨，还有一阵痛感。
他可真是推拉高手。
要不就是真直，真对她表白不当回事。
她看着他的转账，走了神，老板提醒了她一声，她回过神来，退出微信，打开银联软件付了款。其实她有钱。
银行卡消费后有短信，看到五万余额，她愣了一下。
颂雅芝拿上东西：“走吧，先回一趟旅馆吧，我联网交话费。”
琮玉回神。
等上了车，她切换了另一个微信号，一下弹出了很多沈经赋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还回来吗？”
“狼心狗肺的东西，滚吧！”
“我给你打了点钱，不够再跟我说。”
“找到真相了吗？”
“白眼狼，白养你了！出去可别说是我徒弟！”
“兔崽子。”
“我就说，不要这么精的，唱戏的这么精干什么？但那会儿就你那双大眼滴溜溜的，旁的人不如你机灵，也不如你俊。”
“别回来了！”
“你说是不是没人听戏了。”
“下雪了。”
“我才想起来，我这辈子无儿无女。”
“放心做你的事，也记得照顾好了自己个儿。”
“师父无碍。”
“平平安安。”
颂雅芝把车开离这条窄道，琮玉锁了手机，托着下巴看向窗外。要过年了，过了年就三月了，很快春天来了，草绿了，牛羊遍野，一年又过去了，她也成年了。
成年后要承担责任，有些老东西，也得回去看一看了。
什么无儿无女，她就是儿，也是女。
本来还在为陈既多愁善感的心境悄无声息地逆转了，其实她有很多事要做的，男人真是这些事里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真该留在这个冬天。
琮玉住的旅馆离着吃饭地方近，颂雅芝就开到了那里。
两人下了车，琮玉自然地压了压帽檐，双手抄进兜里，正准备进门，身后传来熟悉的一声：“扎西德勒！”

第56章
陈既坐在项目部的办公室里，等待遇难矿工的家属前来。
办公室里还有两位上次冒顶事故的幸存者，已经过去那么久，他们还是心有余悸。
那次冒顶事故，正在上工的二十几名矿工全被困在坍塌的通风管道里，安全房设立得特别远，当时只有这两名在地面工作的矿工跑了出来。
青木矿区项目部的所有负责人，第一时间拆除矿区的监控，毁灭证据，联合有关部门对矿工和青木县人民隐瞒缘由，并在当地新闻台“大事化小”，“瞒天过海”。
当时有一位煤矿研究者向中心新闻公开邮箱发了一封邮件，详述了青木矿区手续不齐、过度开采，导致青木山环境遭到严重破坏，等罪名。
中心新闻发布了这一则报道，但第二天就又发布了一则澄清，说是向当地干部咨询，确定此次事故只是一起意外，良生矿产公司不存在违规操作，并且已于第一时间对遇难者家属进行了慰问、赔偿、安抚等措施。
事实上中心新闻的主编跟邱良生关系不浅，揭露的那篇报道是一位新人记者越过领导擅自发布的，邱良生第一时间联系主编，所以才有了第二天的澄清。
那位新人记者也因此失去了工作。
良生矿产公司确实对遇难者家属进行了赔偿，却是用威逼利诱的方式。
普通家庭得罪不起，也就认了，有两家软硬不吃，频频折腾，到现在快半年了。
其中一家就是闹，没说过一句正经的，另一家坚持上达天听，非要党中央的干部帮他们主持公道。
江北之前过来，一番处理过后，这两家思想突然达成了一致，都要向上反映了。
邱文博气得肝颤，差点废了江北，没想到他也有后手，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其中一家小儿子赌博输钱的事。
这算摸到了一家的把柄，再谈就有筹码了。
陈既这次任务，就是平息这两家人，用钱也好，用手段也好，让他们放弃上告、写举报信、在网上发帖子。
遇难者家属还没来，陈既见一位矿工手里拿着个本子，本不想问，但矿工眉头紧锁，他还是跟他们闲聊开：“本子写的什么？”
矿工抬起头，僵硬地扯了下嘴皮：“这是李工的，他写的诗，画儿是小杨画的。”
陈既给他们添了水，站在旁边：“我能看看吗？”
矿工把本子递给了陈既。
很小的本子，没有三十二开，第一页是首五言小诗，题目是“我的小孩两岁多”。
第二页用铅笔画着一个坐在地上玩汽车的小孩。
矿工说：“李工走以后，他的老婆就病了，他妹妹辞掉了在义乌工厂的工作，回到县里照顾他老婆，还有他的小孩。”
另一个矿工说：“小杨是他爸妈的老来子，他一走，他们也走了，听说赔给他的那三万块钱，被他一个远房婶子拿走了，开了个铺子。”
“听说那婶子跟他们家都没往来。”
陈既翻了翻本子，还有一半是空着的，最后一张有内容的，李工写了对小孩的期许：不管生活多黑暗，也要保持自身的光明。
小杨画了一棵树，树上只有一个果子，还写了一句话：你爸爸说得对，以后见了面，小杨叔叔送你一颗最红的苹果。
陈既把本子合上，还给矿工。
矿工接过本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检查单，对陈既说：“我去县里看我的尘肺病，医生说肺组织的纤维化很严重了。上次事故之后，矿区就停工了，我们没收入了，我这病也没办法治了。你从公司过来的，你一定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工。”
上次事故对矿产公司还是有一定影响的，虽然消息没有扩散出去，但龙门环保厅和公安厅还是相继发布了停产公告，要求良生矿产公司暂停开采，检验、整顿设施，修复地貌。
同类公告发过很多，他们都是每次停三几个月，糊弄一下，等风头过去，继续开采。
其实这次只有一号矿停工了，二号还是有悄悄开采的，这两位幸存者停工是项目部负责人的意思，毕竟经历过上次事故，怕留他们在矿上，被某个部门突击检查，询问些情况，走漏了他们违规开采的消息。
陈既没说话，拿手机发了几条消息，跟他们说：“尘肺病就是吸入矿物质太多，这个情况不适合再上工了。”
两位矿工急了，握住椅子把手，眼里很快闪出泪光。
陈既靠在办公桌沿上：“矿上有保障，你们这情况可以报销。而且非个人原因停工的几个月也是有工资的，等下直接到财务处领钱。”
矿工很疑惑：“可是我们之前找会计，她说不……”
另一个矿工扯了扯他的袖子，跟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对陈既说：“谢谢。”
后面偌大的房间，再无声音。
约莫半个小时，陈既接到电话，那两个遇难者的家属约好了似的，说是临时有事，今天不过来了，有事改天再说。
陈既就让两位矿工回去了，喊他们过来，也是那两个遇难者家属的意思。
矿工走的时候，陈既突然叫住了他们。
他们回头，不解地看着陈既。
“那本子，能再给我看看吗？”
“哦。”矿工拿出来：“这也是我收拾宿舍时捡到的，本来说带给李工家人的，但听说他妻子不想再见矿工，就一直帮他掖着了。”
矿工递给陈既：“如果你看完可以带给她，那最好了。”
“嗯。”
矿工笑了下：“谢谢你了。”
矿工离开后，陈既坐进项目部负责人霍总的位置，又翻开这个本子，继续看了。
这些诗都不通顺，错字也多，但写得好。
一件东西，再差，有某一种意义的附着，也就不差了。
他不自觉拿起笔，在手边的一沓红头信纸上，也画了一颗苹果。
看着这颗苹果，他想起琮玉的记账本，她也喜欢在一些文字后简单画几笔，除了简笔的图案，还有他的名字。
她生病的那几天，爆破给他叼来她的记账本时，他还不以为意，翻了翻也都是一些算错的算数。
直到翻到中间，缺了一页。
他记得，撕掉那页的一整天她都做贼心虚，还抢了他半杯酒喝。
他不知道她撕掉了什么，但那一页往后，通篇的“陈既”，看得他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陈既”后边还要画爱心。
他少年时收到的情书，偶尔也有爱心，他以为三十岁不会再看到自己的名字和爱心这个组合了。
他也以为三十岁的男人是不受待见的，哪有年轻女孩不喜欢年轻男孩，偏要看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
他又在苹果的上方画了一只月亮，浅浅弯弯的月牙，让他的目光不自觉挪到了手腕，他手腕上有一个月亮形状的疤痕。
琮玉去纹了个一模一样的。
她纹的那天，正发着高烧。
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他渐渐停住，过了会儿，放下笔。
他很少走弯路，不给自己试错的机会。尝试是个几乎没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词，让她在身边已经是破了例，不能一而再。
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
除了。
她不能继续犯错了。
他也是。
他把笔帽拧上，他正想着的人在这时发来短信，说吃饭没钱。
他转了五千。
转账消息自动发过去，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本诗集，后来一页怎么都没翻过去。
*
“扎西德勒！”
琮玉一扭头，果然是夺吉才让，他竟然过来了，还没穿藏袍。
毛线帽子，不好好戴，像用卡子别在头发上。长版羽绒服，宽腿直筒裤，简易但颜色搭配正好的袜帮下一双织物材质的运动鞋。
有点像各地太古里出没的红人们了。
夺吉看到琮玉，开心得很，站了一会儿，不见琮玉过去，就小跑着到了她跟前。
琮玉双手还抄在兜里，身子后仰，抬头看了他一眼：“干吗？”
夺吉手里有个纸袋子，递给琮玉：“我问了你监护人上班的宝郡，有一个女人告诉我你在青木县，我就来了，这个是我给你买的围巾。”
女人，九姐？
应该是，只有九姐才这么闲在，生怕陈既和她单独相处时间太长。
她没接夺吉的袋子：“我没的给你。”
“不用你给。”
琮玉扭头往旅馆里走。
夺吉跟上去。
颂雅芝一直在边上看着，琮玉一回旅馆，她也回了，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她没忍住，那双江南的眼微笑着，问琮玉：“你朋友藏族人？”
“嗯。”
“挺帅的。”
琮玉没说话。
本来颂雅芝是想着借网交个话费就去集市，琮玉有客人来，这个计划就取消了。
她交了话费，准备离开，琮玉没让她走：“晚上一起吃饭。”
她看向夺吉：“方便吗？”
“方便。”
颂雅芝顿住，定睛看着这个机灵的女孩，半晌，疑惑地问：“你是有话要说吗？”

第57章
“没有，就是我请你吃饭了，你不得请回来？”琮玉说话时搭了一个浅淡的勾唇，年轻而紧致的肌肤让她这个小表情透着酷劲儿。
颂雅芝笑了：“好啊，那我也开间房，晚上在这儿住一宿，等常蔓回来咱们一块儿去吃饭，再到广场看场电影。”
“好。”
颂雅芝到前台开房，琮玉上了楼，夺吉跟上。
琮玉的房间打扫过了，没有酒味了，那顶不知道是谁的帽子还挂在衣架上，她进门第一眼就看到它，继而想到昨晚那个梦。
她心烦意乱，刚坐下来就闹脾气，把台历重重推开。
夺吉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抬头看过去：“你不进啊？”
夺吉这才进门，从双肩背里拿了一袋杨梅，递给她。
她看他怂怂的，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我没生你的气，你想来就来，跟我没关系，我也不会管着你。”
夺吉摇头：“吃这个心情会好点，每次我心情不好都是吃这个。”
琮玉看着这袋杨梅，僵了片刻，趴下来：“摩托车还好吗？”
夺吉点头：“嗯，我每天都擦一遍，我不在的日子也叫我哥帮我擦了。”
琮玉枕着自己的胳膊：“如果我不在这儿，你不是被人骗了吗？”
“没事啊，我再回去就好了。”
琮玉笑了：“傻吧你。”
“嗯。”
她看了椅子一眼：“站着干什么？”
夺吉这才坐下来，抱着双肩包，傻傻地笑：“你来这里玩的吗？”
“嗯。”
“这里都是雪，山，很冷的。”
“我喜欢。”
夺吉也学她趴在桌上：“你去过木格措吗？”
“那是哪儿？”
“四川西部。康定情歌你知道吗？就在那个风景区，有一片海，叫木格措，流传着一个爱情故事，很是美好，令人感动。”
琮玉不想听，夺吉也不会说这么书面的话，太像推销了，似乎是照搬旅行社的广告：“爱情都是骗人的，谁要爱情谁倒霉。”
夺吉坐起来：“那个故事真的很好听的，是说一个叫扎西的男孩和一个叫卓玛的女孩为了躲避坏人的抓捕而逃到那个地方的经过。”
琮玉也坐起来，手托着下巴，这样的故事她能编一筐：“没意思。”
“如果你想旅游，我可以带你去。”
琮玉告诉他：“我说出来玩儿是不想你再问下去，我要是告诉你我为什么来，你不了解也听不懂，所以才说出来玩儿，不是喜欢旅游。”
夺吉皱着眉：“你可以告诉我的，你告诉我，我就会知道。”
琮玉没见过这种小傻逼，懒得跟他辩，重新趴下来：“行行行，你知道。扎西，卓玛，然后呢？”
夺吉也趴下来：“他们在那片海生活了很久，生儿育女，直到有人发现他们，以为他们是野人，后来这件事传扬开来，这片海就被叫做了木格措，也是野人海。”
野人。
野人？
琮玉爬起来，看着夺吉：“野人海吗？”
夺吉点头：“嗯。”
“在哪儿？”
夺吉很惊喜，以为琮玉感兴趣，高兴跳脱出眼睛，立刻介绍：“四川西部，贡嘎山！”
琮玉知道了：“好，这个地方死都不去。以后跟野人沾边的东西，也少跟我说，烦。”
夺吉愣了。
琮玉托住下巴，摆弄着台历，心不在焉：“你是不还没订旅馆？你要住这儿吗？”
夺吉还在想他哪里惹琮玉不开心了，没想到是这样的，但因为琮玉的神态太可爱了，他并不难过，甚至唇角和眉梢不自觉地揣了些笑意。
也许是傍晚的阳光沾染了些落寞，氛围无限接近日落，少年烛光色的脸忽而像是高原蜂蜜罐里捞出来的，甜蜜得离谱。
他抿了下嘴：“嗯，因为你在这里。”
他希望时间暂停。
他希望他睁开眼睛，她永远在他视野的正中。
“那你离我远点，上三楼吧，我现在看见男的烦得慌。”
“我想订你旁边。”
“旁边有人。”
“我出两倍！”
琮玉笑了：“那你去吧，挨打我不管。”
“很凶吗？”
琮玉的笑容没了：“嗯，而且很无情。”
夺吉很敏锐，突然也凶起来：“欺负你了吗？”
“没有。”不爱怎么能叫欺负。
“我会说服他把房间让给我的，我可以三倍。”
琮玉不再说话了。
随便吧。
琮玉没关门，颂雅芝在门口站了很久，还用手机相机把这一张青春明信片记录下来了。以免侵犯别人隐私，她只拍了背影，看不清样貌。
她将这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青春正好，然后敲了敲琮玉的门：“吃点瓜子吗？”
*
常蔓没去寺庙，跟藏族导游约好也是糊弄的话，其实是去了矿区的项目部，找了陈既。
陈既事情办完没走，是打算等琮玉睡着。
他想着，她要是睡了，那他就不会撞见她了。
总不见面，时间一长，也就忘了。
常蔓坐在陈既对面，办公桌旁的另一把椅子上：“终于能单独相处了。”
陈既对她前来一点都不惊讶。
常蔓很漂亮，她托住下巴，深情望向眼前男人。
没有男人可以抵挡这种直白的勾引，都不喜欢被□□，但漂亮女人的□□，求之不得。
只可惜陈既没欲望，或者说他的欲望从不靠女人填补，所以不能回馈常蔓期待的反应。
常蔓不是来跟他调情的，不在意他的面无表情：“那女孩太聪明，她在的时候，跟你说什么都像隔墙有耳，就瞒着她过来了。”
陈既没说话。
常蔓笑着问：“也相处这一路了，哥哥应该对我有一些信任了吧？应该可以跟我坦诚相待了吧？”
“别兜圈子。”陈既看都不看她。
常蔓带钩的眼神扫过陈既，双手抱住双臂，就像在宝郡攥住他两根手指头时那样万种风情。
那一次，她真的是私心作祟。
她从未靠他那样近。
“我手里有能让青木矿区永远不能复工的文件。”她口吻里的自信不比琮玉少。
陈既不意外。
常蔓想知道他为什么不意外：“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有？”
“良生矿产公司最早在龙门羌白县三瓦矿区开采，那年就出过一起冒顶事故，当时只死了一个人，但因为良生集团如日中天，白死了，没水花，也没赔偿。”
常蔓的妩媚渐渐消退，桌子下的手指甲也慢慢尅进了手指肚里。
陈既又说：“这人叫何永智，妻子叫常芸，两个人有个女儿，叫何思皖。”
常蔓抬起眼来。
陈既看向她：“现改名常蔓。”
陈既早托周惜罇利用国家资源查过了，宿营那天早晨，他离开车前，就是去接了周惜罇的电话，得知了一些常蔓的消息。
许久，常蔓笑了：“常蔓当时找了派出所，公安局，都没了下文，也没立案通知单。直到找到龙门武警部队，终于被一位领导重视了。”
笑着笑着，眼里发了大雾：“因为常蔓有轻生念头，所以领导格外关照，把她安排在甘西南部一间一居室里。他告诉常蔓，他力量渺小，这种层层有暗哨的官司，别说没证据，有证据都经常性石沉大海，立案堪比登天。他希望常蔓好好生活，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他还嘱托两支队伍的兵哥哥有空了去看看常蔓，陪着说说话，溜溜弯。”
常蔓抬起头：“后来常蔓的神经状况有所好转，买了果篮去武警部队，在办公室等待领导的时候，听到路过的一位兵哥哥在对手里的兵说，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那是脑瘫。”
她说着，雾更大了：“常蔓记住了这话，重新收拾起情绪，狂练舞蹈，装成了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公主，进入焰城恶霸邱文博的视线，把自己献给他，一门心思搜找他们多年违规开采的证据。但很可惜，敌人太强大了。”
她说完，抿了下嘴：“我没有青木矿区违规操作的证据，只是有羌白矿区违规操作的证据，虽然羌白山的一切不复存在了，但他们经营青木矿区也许沿用了那时候的套路，没准可以给你们一些灵感。”
陈既看向她：“你不怕我把你这番话告诉邱哥？”
常蔓哭着笑着，摇了下头：“听到那句‘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是脑瘫’时，我出去看了，说这话的人，就长你这样。我应该可以怀疑，当时我看到的就是你吧？”
“我没否认过当兵的经历，但我现在不当兵了。”
常蔓耸耸肩：“那你要说你现在就是从白到黑了，那你说呗，大不了就被邱文博卖了，或者弄死呗。”
陈既不再否认。
常蔓没告诉陈既，她出门看到他就喜欢上了，那么多兵哥哥关照，她还是喜欢上了只见过一面的他。
因为那时候太小了，正是青春期，即便心里委屈，觉得自己的使命是洗掉父母的冤屈，看到那样一张俊脸，也还是没坚守住。
跟邱文博在一起的这些年，她都是靠猫在武警部队办公室门口看到陈既的那一眼活下来的。
她当然理解琮玉喜欢陈既，她在少女时期也没能躲过陈既。
俊俏的脸总是暗恋的温床。
只不过，喜欢并不等同于迷失自己，于是她把这份悸动埋藏，选了正确的路。
常蔓见陈既不再反驳，当他默认了，告诉他：“我不知道琮玉值不值得信任，但因为我不能冒险，失败了，我爸妈就白死了，所以不打算让她知道，也希望你隐瞒。”
“没人对你这些事感兴趣。”
“你这话就是告诉我，你相信她？”常蔓笑了一下，故意让笑意掩盖住苦楚，假装自己对这句话无动于衷：“我现在还得靠你，我不反驳你，最好你的判断是对的，琮玉值得信任。但如果她坏我的事，我不管你是谁，能不能帮到我，我都不给你这个面子。”
陈既不想跟她说太多琮玉的事：“你不用这么介意，她对她……”
说到一半，他停顿了一下。
剩下半句是，她对她自己和他以外的事，都不在意。
他的潜意识也清楚这一点。
常蔓等不到他后半句，皱着眉问：“什么？”
陈既看向她：“她没坏过事。”
常蔓心里一紧，那天晚上在后视镜里看到琮玉牵着他手的画面，再一次碎成玻璃片，扎进她心窝子里。
时间停摆。
不知多久，常蔓自我疗好了伤，把她整理好的良生矿产公司套路的文件放到他面前：“里边有几张我爸那时候留下的照片，因为相关负责人都不在了，死无对证，所以放在我手里等于是死棋，本想着进入良生集团了解青木矿区的事，邱文博这人太鸡贼了，根本不让我去。”
陈既接过来，没看，提醒她：“如果你是凭直觉信我，建议你谨慎点。”
常蔓站了起来：“还记得我那个在宝郡赌博的朋友吗？他是周惜罇那个植物人妻子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去看望姐姐时，在周惜罇手机里听到了你的声音。”
陈既没反应。
常蔓拨弄了下头发：“早有信儿说龙门检察院成立了一个专案组，具体调查什么案子没人知道，但我猜测，你应该跟周惜罇一样，都是这个专案组的人。”
她往外走：“别担心，他不会乱说，身份也隐藏得很好。他姐姐就是因为周惜罇监察委员会主任的身份，被人从楼上推下去的。
“我们的目标一致。”
这天必须得亮！

第58章
颂雅芝在旅馆旁边的商店买了两包瓜子，两盒鸡爪子、鸭脖子，一瓶西京太白，一瓶天佑青稞。
她问琮玉和夺吉：“喝过酒吗？”
夺吉说：“喝过。”
颂雅芝开了酒，把烧水壶旁边的纸杯拿过来：“咱也别干等着，吃点喝点，聊聊天。昨天人太多了，没过瘾。”
夺吉觉得她有些热情，不自觉地朝琮玉身旁挪了挪。
颂雅芝只倒了两杯，一杯冒尖，一杯只有一个杯底。
琮玉看着这个才认识两天的人，只两天，她给人的感觉就变了，昨天还温柔内敛。
这种感觉甚至可以追溯到半小时前，这会儿情绪陡然变化，琮玉跟不懂事似的问：“你是交完话费接到什么糟心电话了？”
颂雅芝停住，看过去，盯了她几秒，没说话。
琮玉了然：“前夫的。”
颂雅芝眉心小小收拢。
琮玉关了朋友圈，放下手机，把那只有一杯底酒的酒杯填满，端到自己面前，抓了一把瓜子：“你可以宣泄出来。”
颂雅芝像是提到就烦，干了酒，仰头打了一个酒嗝。
琮玉问她：“用我把夺吉支走吗？不过跟他比起来，我也不是你早认识的人，你要是有顾虑，那你就自己消化。”
颂雅芝苦笑一声：“反正你们也不认识，跟你们说又能有什么，如果你们有那么大本事扳倒他，我还得谢谢你们。”
“确实。”
颂雅芝呼出略长一口气：“我最近在准备离婚官司，但因为这人渣背景强大，哪儿都有认识的人，所以就特别难。”
夺吉听不懂，就装作一个隐形人，不给别人添麻烦。
琮玉喝了口酒：“昨晚上听见了一两句，犯罪记录能烧炕，替罪羊有一个连？”
颂雅芝手指插入发根，把长发拢到身后，眼泪挂在脸颊，只一滴而已，所以妆没花，特别江南，特别美。
她趴在椅背上，看着琮玉：“你刚开始看见我的时候，是不是跟常蔓一样，以为我对陈既露出那种眼神是喜欢他？”
“我不是常蔓。”
颂雅芝点头：“嗯，你还小，还会相信爱情，对男人心动。”
琮玉不理解她的偏执，但因为想知道点她老公的事，没有反驳。
“等你长大了，生活里那些恶心东西一件都不会放过你。”
“比如？”
颂雅芝一直兜圈子就是有顾虑，想说，但好像又不敢说。
琮玉逼了她一把：“你前夫是现任新野省嘉云□□梁之势。”
颂雅芝一下子坐直了，瞪大了眼看琮玉。
琮玉又喝了口酒：“以前是龙门省政协副主席，甘西市市长，你是他的第二任妻子。”
颂雅芝突然站起来，脸色大变：“不是！你别瞎说！污蔑领导你不想活了！”说完晃晃悠悠急急慌慌地出了房门。
琮玉也站起来，对傻坐着的夺吉说了句“别跟着我”追了出去。
颂雅芝回了自己房间，进门就冲向卫生间，趴马桶上好一阵吐。
琮玉一直不紧不慢，进门笔直走向写字台，拿了纸抽，再走回卫生间，把纸抽放在她脚边。
颂雅芝差点吐出了胆汁，通红的脸上青筋迭起不断。
琮玉关上房门，拿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来，看着她。
颂雅芝吐完了，扭头告诉她：“你别出去乱说，我前夫不是他！”
琮玉点头：“我知道，你前夫是他亲戚。”
颂雅芝的惊讶在这个下午一波接一波，没停过。
“你应该改改你喜欢发朋友圈的习惯，想发也应该半年或者三天可见，不然从最近往前翻，很容易就看透你了。”
“我没发过家里的事……”
琮玉给她找出她两个月前的一张车前风景照，露出来的半张车牌号就是市委的车牌号。
颂雅芝支撑身子的力量忽然被抽空，人靠在墙上。
“要不是你给我和夺吉拍照，顺便有一个发朋友圈的动作，我真想不起来看你朋友圈。”昨晚上在KTV里闹的那一场，琮玉当着陈既面，故意吊着嗓子说了很多装逼的话，又故意跟他们交换了微信。
她看颂雅芝脸色苍白，倒了杯水递过去：“你是没发过家里，但喜欢记录东西就是会有痕迹留下，你又不是神仙，不可能滴水不漏。”
“梁之势是我瞎猜的，猜肯定从我认识的里边猜，嘉云市委里我就认识书记。你听到这个名字反应大，却否认，那就是有关。”琮玉重新坐下：“所以，男主角是梁之势的谁？”
颂雅芝没答，只是顶着一张颓废的脸，眼皮耷拉着：“他侄子，梁有节。”
原来是侄子。
“我那天是去找他们理论的，面对他们一家子不说理的态度，我很难受，就发了条朋友圈，想要摆脱过去，重新开始，我根本没注意拍了车牌号。”
颂雅芝打开卫生间的窗户，瘫坐在墙根。
冷风吹进来，琮玉早没过眼睛的头发散开成片糊在脸上，伸手拂了一下，额头被已经长长的指甲划了一条白印，很快，白印变成红印。
她过去把窗户关上了，蹲在颂雅芝面前：“你可以跟我说，说不定我有主意。”
颂雅芝眼圈很红，但还是笑了下，有些轻蔑：“你真是精，但我也不至于那么傻吧？你不就是想知道陈既坐牢跟梁有节有没有关系吗？”琮玉在意“替罪羊”这仨字的时候，意图就已经不言而喻。
琮玉没否认：“你告诉我有没有关系，我给你出主意，这也不冲突。”
颂雅芝顶着凌乱发，歪着头看她：“你多大？”
“十七。”
颂雅芝像是听到了个笑话：“才十七吗？”
“能不能帮你跟年龄有什么关系，能帮你的，什么都不用你说，就能猜到你委屈。不能帮你的，你把委屈掰碎了，一块一块喂给他，他也理解不了。”
颂雅芝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上学，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考大学。”
“那你挺幸运。”
颂雅芝定睛看了琮玉几秒，不再说年龄，站起来，一路扶着墙走到写字台，颤抖着手拆开烟盒，点了根烟，纤细单薄的手指夹着，几根头发被眼泪砌在脸上。
琮玉从卫生间出来，靠在墙边，看着她，等着她。
颂雅芝的烟抽到一半，才说：“梁有节之前在邱文博的夜总会□□了一个过去玩儿的女孩，那女孩男朋友很年轻，十□□，叫了一帮社会上的小混混，划了他的车，还想敲诈他一笔，他把那男孩打死了。”
她说完，看向琮玉，点了点头，以回答她眼里的疑惑：“陈既替他做了牢。”
“怎么做到的？”
“层层保护伞，掩盖事实，扭曲真相，这不是轻轻松松吗？”颂雅芝说：“邱良生就是因为帮梁有节摆平了这件事，所以搭上了梁之势，所以良生集团在龙门才能做到这么大。”
颂雅芝坐下来，继续说：“被□□那女孩家里不想跟这起案件沾上关系，也不想女孩以后名声不好听，拿了梁有节的钱就搬去了南方。邱文博拿了一沓画过押的欠条，把这起案件伪造成了陈既收账不当，过失杀人。”
“陈既被判了十几年，其间上下运作，不断立功减刑，两年多就出来了。”颂雅芝把烟头掐了：“出来以后，邱良生和邱文博对他格外器重，现在算是个心腹了吧？跟我们这些人南辕北辙了。”
颂雅芝告诉琮玉：“之前梁有节喝多了，我听他说过，以前在邱文博手下横着走的是另一个挺受待见的人，自打陈既当了这只替罪羊，两人命运就有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江北。
琮玉大概能想到，陈既就是靠这一点，打入了邱文博和邱良生的腹地，获得了信任。
只是，当年就没人觉得这个案子不对劲？还是说当时梁家的势力太大？
颂雅芝后一句话就说到了这点：“那个年代孕育腐败，群众里有坏人，群众外也不是绝对的好人，利益面前谁都是孙子样。”
她心里烦闷，压不住，又点了一根烟：“现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力度这么大，都有人铤而走险，就因为收益大。权利的滋味，没比毒品差多少，尝之前都觉得自己意志力强大，尝一口，不会想到万丈深渊，只觉得，嗯，感觉不错。”
琮玉知道陈既的事了，说到做到：“你跟梁有节离婚是为什么？”
颂雅芝不可思议地看向琮玉，酒精和尼古丁也让她变成了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你还真想帮我啊？”
“我说了。”
颂雅芝又笑了：“谢谢你的好意，我跟你说就没想着你能帮我出什么主意，我用毕生所学抗争了这么多年都没结果，你一十七的小姑娘，还是去喜欢你的男人吧。”
“我不喜欢男人。”
“是吗？”颂雅芝耸了下肩，语气很敷衍。
“是喜欢陈既。”
颂雅芝懵了三秒，敷衍和轻蔑都没了。
陈既和梁有节都是男人，陈既却不是梁有节。他会把兜掏干净了救一个陌生人，梁有节只会□□一个女孩，再打死她男朋友。
琮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想到陈既拒绝她的拙劣手段，新买的鞋也难看了：“不过也不喜欢了。”
颂雅芝身子后仰，躺在窗台上，让下午的阳光和枯树枝的影子在脸上作画：“他们家人联合起来，骗走了我孩子的抚养权，见都不让我见，我真恨他。可是接到阿姨的电话，听到他血脂高住院，还是担心他的健康，我真是贱。”
“那你委屈什么？”
颂雅芝不说话了。
琮玉对她说，也像对自己说：“管不好你的心，那你后来吃的所有苦，都是在为那颗爱他的心买单。”
颂雅芝坐起来，看着她。
“路自己选的，脚疼扇自己。”
琮玉说完走了。

第59章
琮玉在颂雅芝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听到她在房里绝望的一声叫喊。
其实不应该对她说那么重的话，她除了是一个妻子，还是一个母亲，她也不想心软，只是闭上眼都是丈夫的好处，孩子乖巧可爱。
这一声过后，琮玉也困惑了，成年真会无可奈何吗？
真有自己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她知道成年很难，但一直不觉得会被击垮，会走投无路，她错了吗？
颂雅芝房门到自己房门这二十米，琮玉走了十分钟。
回到房间，夺吉还老实坐在写字台前，他把瓜子剥了满满一碟子，鸡爪子上的骨头也都剔掉了，还告诉琮玉：“我用了手套。”
他对她真好。
琮玉胃里不舒服，缓慢走过去，坐下来，趴在桌上。
夺吉被她这样子吓到了，搬着椅子挪过去：“你怎么了？”
琮玉手指头在桌上轻轻地戳：“我是在想，我是不是有点自命不凡了，其实我的聪明只是因为我恰好父母双亡，要早当家，也有七年让自己变勇敢。我总猜的对，也只是因为我经历浅薄，认知低下，遇到的每一道选择题都想不出那么多选项，又运气不错，猜对了。”
夺吉听不懂：“可你就是很聪明啊，你想到的好多我都想不到。”
琮玉看着自己长长的指甲，看起来锋利，其实因为缺维生素、缺钙，轻轻一撕就掉了，那时候不爱上课，就靠咬指甲消磨时间。
“我师父说，要是个绣花枕头，就出绣花枕头的力，别老想着一拳打出地球去。力所能及很好懂，但就是有人多了，有人少了。”琮玉没发现，她开始产生妄自菲薄的情绪：“我就多了。”
夺吉皱眉看着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烦恼，但这样他很心疼。
他想替他承担痛苦，但他太笨了，笨蛋进不去聪明人的世界，有时候连话都不懂。
琮玉问他：“你说，我的价值是不是就是把京剧传扬下去，然后好好学习，考一个还不错的大学？我是不是，不该来？”
夺吉听懂了这一句，急了：“你不来我们就不会认识了！”
琮玉坐好了，笑了，牙齿露出来，眼泪也掉下来：“我没有用，还招人烦，自以为是的价值，其实谁都帮不到。”
夺吉要哭了，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你别哭啊，你不招人烦，我喜欢你啊……”
琮玉一直在笑，眼泪也一直在掉：“因为你傻啊。”
夺吉摇头：“我下山只遇到你这么好的人，我花钱让他们把你绑架来，你不怨我，还跟我做朋友，遇到危险也让我先走……我哥哥都让我见到你时记得谢谢你……”
“我师父严厉，经常不给饭吃，不让睡觉，但也把浑身本事都教了，指望我振兴京剧当年勇，我却满脑子我爸牺牲的真相，想给他沉冤，又在半途不争气地喜欢上他的战友……”
琮玉托住腮帮子，半仰着下巴，嘴角微撇，眼泪接连不断地流。
“真糟糕啊陆其濛。”
夺吉心疼：“我不知道你喜欢谁，但如果你不喜欢他，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很糟糕。”
琮玉眼泪倾泻。
真是一语中的。
她不知道吗？当然知道。
只是喜欢一旦产生，不是喊多少遍“回头”的口号就能回到从前的。
忽然。
琮玉找到答案。
成年真的会陷入无可奈何吗？
会。
因为都知道丢掉太重的包袱车子就快了，但就不愿意。
不愿意，才是罪魁祸首。
*
项目部的负责人霍总，傍晚才去办公室，见陈既还在，打着哈欠问他：“事儿解决完了吗？那几个老不死的怎么处理的？”
他在说那两家闹事的。
陈既看了眼时间，也不早了，准备回了：“他们没来。”
霍总抹抹鼻子，早就想到似的：“他们就是拖着，咱们这边一号矿一动工就闹，到县政府折腾，我这几个月已经麻木了。”
陈既没说话。
霍总坐下来，在茶杯里倒了杯热水：“昨晚上老唐的招待节目怎么样？尽兴没？”
“嗯。”
很敷衍，霍总也不介意，还笑了下，反正从他认识陈既，这人就这样。
青木矿区开矿的元老人物有一半是焰城来的，所以从焰城出发，出发前到汽修厂给车队做了一整套护理。那时陈既是汽修厂的跑腿工，好像是受伤投奔亲人来的。
当时他从吊车驾驶舱里下来，动作太利索，冬天里穿着白背心，肩膀和胳膊的肌肉无一不彰显力量，怎么看都是一打十的坯子。
邱文博眼都直了，后来不知道从哪打听了人家一番，算计了修理厂的老板欠了他一大笔钱，不得已把陈既“抵押”给他，去帮他卖命。
他还给陈既起了个名字，乐渊，非要人乐于深渊的生活。
矿区的老人们都知道陈既本名，只不过随着时间流走，当年的老人所剩无几了。也没什么好提起的。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现在的矿区内忧外患，陈既对于邱家哥俩的重要性，已经远远高于比他们这些相处了十来年的人。
他呼了口气：“等我这两天忙完了，咱们一块儿待会儿。”
“可以。”
霍总又说：“不带家属的那种。”
“没家属。”
霍总本不是个八卦的人，但群里从昨天就在聊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他忍不住：“那个战友女儿？”
“战友女儿。”
只是。
霍总点头：“嗯，不过现在这女的，真心不值钱，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这个年代的小姑娘，一边撩拨你，一边撩拨别人，精力旺盛着呢。”
陈既都要走了，听到这句，转过身来：“废什么话！”
霍总看他发火，笑着找台阶：“开个小玩笑。”
陈既不给面子，扭头走了。
霍总拿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确认看到一张两个小孩儿挨在一起的画面，不是眼花了。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来，十指交叉叠在嘴边。
*
常蔓回来的时候，琮玉在跟夺吉看电视，门也不关，两个人穿着羽绒服，电视里播的内容也很无聊。
她靠在墙上，抱着双臂，香水味被她带进来的冷风再带到琮玉身旁，涌入琮玉鼻腔：“没去集市？”
琮玉没理人。
夺吉说：“冬天应该看电影。”
常蔓看了他一眼，问琮玉：“谁啊这是？你的新欢？还挺快。”
电影演完了，琮玉困了，逐客令发下去：“我困了。”
常蔓挑眉：“你不去看露天电影了？没准儿有艳遇。”
“滚。”琮玉不想说第二遍。
常蔓笑了下，从包里拿了一袋水果糖，放到床头柜，俯身凑近琮玉。
要不是她开了口，还以为她要在琮玉额头落入一吻：“晚安。”
夺吉见琮玉已经躺下来了，既担心她，又怕打扰她休息，站着犹豫了数秒，想到即便是留下来，也不能让她开心一点，还是出了门。
他跟常蔓不认识，在门口停顿的片刻，没有交流，各自去往了各自的方向。
常蔓上了楼，他下了楼——他想问问，能不能订到琮玉旁边的房间。
前台很抱歉，明确说这要征得那位顾客的同意，不能保证对方会愿意，如果他坚持，他们能帮着问问。
夺吉道了谢，先订了三楼的一个标间。
琮玉的房间只剩下自己，她把空调开到最高，打开窗户，想让冷空气塞满房间，挤走常蔓的香水味，但没用。
它们甚至和冷空气融为一体，攀附在琮玉急需的氧气里。
打开电视第一个画面就是当地的旅游台，介绍青木县的景点，其中就讲到了可参观的藏式寺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藏地独有的藏香。
常蔓去了这么久，身上的香水味反而更浓烈了，她真不想猜测常蔓去找了陈既，但所有选项里，只有这个最合逻辑。
不然常蔓去哪跟她有什么关系，何必瞒着她？
说谎，自然是去的地方不想让她知道。
昨天晚上的手背吻是意外，那今天呢？
琮玉不知道，但只要一想到下午常蔓跟陈既单独相处那么久，她就像在被针扎。
也许昨晚的手背吻是连接他们的桥梁呢？他们就是因为昨晚突然来电了呢？谁知道？
那她呢？
她已经很多余了，是不是要回北京啊？
她胡思乱想，眼泪在被子上画起地图，开始以为是市地图，结果变成省，然后是国，亚洲，世界……
哭到眼泪干，反而舒服了，看到桌上的烟盒和酒瓶，一身破绽的琮玉又不见了。
她觉得，生活可能就是这样的——
继续不下去了哭，哭完了继续。
绕个远避开悬崖，真的不难，难在自己不放过自己。
她光着脚走到写字台，双脚踩在椅子上，点了根烟，轻轻叼着，神韵不像常蔓，也不像颂雅芝和九姐。
只是琮玉。
避不开就挨着，挨着挨着，就麻木了。
父母离开的时候，不也难挨？现在提起来也平静了。
就当陈既死了。
会习惯的。
*
陈既在饭店待到九点半，店铺要打烊了，他才拿上苹果往外走。
苹果是在门口买的，老板说是糖心的，甜得牙疼。
他本不想买的，但想到琮玉喜欢吃水果，哈密瓜、雪梨，一断就要闹。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那个小狗脾气支配了，就买了几个。
回到旅馆已经十点了，前台把夺吉想要换房的消息转达，他在前台发了好久的呆。
前台看着神游的陈既，探着脖子，叫他：“先生？”
陈既回神，看起来没被影响到，还是很平静的样，语调如常：“不换。”
“好的。”
陈既拎着苹果走向楼梯，刚到跟前，又转身。

第60章
往后的几天，陈既早出晚归，即便是跟琮玉住邻居，也还是再没见过面。
琮玉每天早上都会收到来自前台送的一颗苹果，前台说，这是旅馆送的小礼物。
琮玉还没问，前台又强调：“入住的顾客都有。”
她没在意。
既然见不到陈既，正好逼自己不去想他，去集市，去博物馆，去寺庙，跟夺吉和颂雅芝他们。
今天也约好了去山坡上烧烤，等会儿要去菜市场买食材。
颂雅芝恢复了心情，仿佛没醉过，没提过梁有节的名字。
她说话小声，但人不小气，是他们这个临时拼凑的小队里最招男人喜欢的，什么加油站的员工，饭店的老板，五金店师傅，碰上了总是不由自主地多看她几眼。
琮玉能想象到梁有节当时为什么娶她。
常蔓比颂雅芝漂亮，只是太时尚，姿态有些高高在上，于是比起有阅历的中年，更招年轻人喜欢。
花店的卖花女孩，理发店的理发师，笔直的目光似乎在说，他们能通过她精致的妆容看到纯粹。
琮玉进出一身黑衣服，不离帽子口罩，除了自己人，没人能看到她的脸，让她愿意显摆的人不在，她就想藏进人群里。
她没因为常蔓或许跟陈既待了一下午而避讳，显得小家子气。
有什么？
赢得起，也得输得起。
但也承认，这都基于她觉得常蔓不坏。
常蔓这个人，比颂雅芝难猜，她特别会装，装兴奋，装忧郁，而且很善于打岔。
琮玉想知道她的秘密，可不容易，每每琮玉的问题深入了，她就退缩了。
相处这一个多礼拜，她为什么接近邱文博，琮玉还没找到答案。
夺吉到琮玉房间找她，她正在穿鞋，黑色的鞋带绑得很紧，他没在琮玉这个年龄里见过这么小的脚：“你的鞋子小不？”
最近她总是用这个句式，好不，累不，夺吉学会了。
琮玉绑好鞋带，说：“你看我像委屈自己的人不？鞋要是小我为什么买？”
夺吉笑得很憨：“你的脚小。”
常蔓正好过来，听到这句，说话难听：“脚小可长不高，我就是脚不大，个子不高。”
琮玉没说话，站起来没比穿着高跟鞋的常蔓矮多少。
“我怎么觉得你又长个了？”常蔓没注意，琮玉好像有一米六三、四了。
颂雅芝接着电话走进来，交代完了，挂断，问他们几个：“走吗？”
“走，开几个车啊。”
一行人往外走。
颂雅芝说：“我和茹姐各开一辆，唐总的车昨晚上车窗不知道怎么坏了。”
常蔓点头：“那我坐那辆，俩小人跟你们一辆。”说完，扭头冲琮玉笑：“小人儿，你觉得呢？”
琮玉没跟她假客气，直接上了颂雅芝的车。
他们先去买了食材。
炉子、工具这些，他们有现成的，过来这么多年，这样的活动不知道搞多少次了，很熟练。
买完食材，时间还早，常蔓就把琮玉带去了旁边的商场。
常蔓给自己买了围巾，也是红色的，买了几百块的鞋子，琮玉还没说什么，她就用颇有经验的口吻告诉她：“女人要有两万块钱的鞋，也要有两百块的，这样才不会迷失自己。”
琮玉没搭茬，只说：“你快点买，买完赶紧走。”
常蔓给她挑了身裙装，有些风情，十分成人：“是不是没尝试过我这种类型？”
琮玉敷衍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脑海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她是因为这种类型才赢的？
琮玉无意成为任何人的影子，如果是因为类型出局，那她更不用介怀了。
她是不会为男人改变自己的，再爱，她也只做琮玉。
但因为她的沉默，常蔓以为她在考虑，联手导购赶鸭子上架，帮她换上了这条裙子，还配了双他们店里最贵的鞋子，高跟的。
她被她们推到穿衣镜前，看着穿搭老手既视感的自己，没觉得洋气，只觉得是借了常蔓一身衣服来穿。
有点反感。
她从她们俩的胳膊里抽回手来，皱着眉说：“烦不？”
导购愣了，没想到琮玉这么不给面子。
常蔓还笑着，几乎没有考虑就接上了：“你已经闷了三天了，别说失恋，就是丧夫也该醒过来了。”
琮玉本来要换了的，不知道是不是常蔓的话力道大，还是接受了这份礼物，穿进了过膝羽绒服里。
他们出来时，夺吉就在门口等着，手里有三杯奶茶。
夺吉没发现琮玉换了身打扮，他只能看到她的眼睛。
颂雅芝在车里，一直在打电话，他们上车才挂，但看她的状态，好像已经学会调节感情的按钮了。
她扭过头来看琮玉，一下子就看出来了：“高跟鞋？习惯吗？”
“以后就习惯了。”常蔓说：“女人嘛，各种各样的鞋子都得尝试一遍。”
颂雅芝开了车，笑着说：“常老师把女人活明白了。”
琮玉懒得评判常蔓的价值观，戴上耳机，看向窗外。
户外烧烤的选址在青木镇边上，光秃秃的盖着雪的山坡子，身后是群山，身前可以俯瞰整个青木县城。
大雪过后，城里雪化得快，站在坡上朝下看，县用地四四方方，看着很舒服，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处古城保护区，乍一看就像一条青灰巨龙，盘踞栖息在雪域高原，保护着一方百姓安宁。
大伙陆续赶来，马不停蹄地做起了准备工作。
唐总给陈既打去电话，没在人前，就是不想她们抱有希望，以为这个局有帅哥做衬，毕竟陈既答应的可能性不大。
果然碰壁。
陈既的“不去”两个字，虽然是用的陈述句，但震慑的效果比感叹号好。
他从车后出来，见大家都没注意他，松口气，接着忙活去了。
*
陈既给唐总挂断，继续跟周惜罇说。
聊完正事，陈既停顿了一下。
周惜罇听出来了：“有问题？”
“没有。”
“那行，等你的信儿了。”
周惜罇说完要挂，陈既没让。
“怎么了？怎么吞吞吐吐的？”
“甘西有没有比较好的中学。”
“废话。”
“高中。”
“肯定有啊。”
“培训机构也行。”
“干什么？”
“有没有。”
“有啊。”
陈既停顿了。
周惜罇问：“你要回去上学？”
陈既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周惜罇又问他，他才说：“没事。”
周惜罇意见很大：“一惊一乍，你能不能把卖关子的毛病改了？”
陈既把电话挂了。
算了。
她肯定不去。
他坐下来，闭着眼，揉揉太阳穴。
*
常蔓坐在马扎上，虔诚地看着夕阳下的小城，脸上有幸分到了一些阳光，二十多的女人忽然成为不输雪色、月色的景色。
琮玉帮忙穿完了肉串，过去踹了常蔓的马扎一脚：“要脸不？”
常蔓拉下墨镜，看了一眼放肉串的不锈钢盆，挑起眉：“穿完了？还有钎子吗？我买那牛排不给穿一点儿？”
“想吃自己弄。”琮玉不惯着她。
常蔓笑了，站起来，把墨镜摘了，撸起袖子：“来来来，我给你们腌上！”
颂雅芝把调料摆到折叠桌上，冲琮玉笑了下，递给她一个暖手宝：“手冷了吧？给你这个。”还给了一顶毛线帽：“你那帽子不抗风，换这一顶。”
帽子。
琮玉想到陈既，他说给她买帽子，还没兑现。
颂雅芝给她戴好，还把她的耳朵盖住了，然后看向落日：“明天回甘西。”
琮玉没吱声。
颂雅芝对琮玉说：“邱文博哥俩的命数长不了了，陈既是个好人，不该给他们陪葬，能劝就劝劝吧。”
“怎么说？”
颂雅芝摇头：“直觉。”
“是吗？”
“一筹莫展的时候，直觉就是答案。”
琮玉没说话。
很快天黑了，灯泡通上了电，篝火堆也点着了，炉子上的肉片和油被火烤着、煎着，发出滋滋的响声，和在风里，听得人肚子咕咕叫起来。
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吃饭，是吃不愉快的，他们在篝火旁唱歌、聊爱情和理想，琮玉在背着火苗的地方，拿着一瓶青稞啤酒，扮演着局外人。
绿瓶子被举起时，火光穿透瓶身，在她脸上铺陈翠色的光晕。
摇摇晃晃，浮浮沉沉。
她脱了羽绒服，穿着常蔓风格的裙子，篝火前，她白得发光，纤细的腿和随风飘远的长发让她不像真人。
忽然，脆生生的快门响打断了热闹。
唱歌的人停下来，看向拍照的夺吉，夺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收起相机，说他在拍夜里的风。
大家又不傻，晚上拍什么风啊？有人起哄：“你喜欢琮玉啊？”
他的头又往下藏了藏。
他很喜欢琮玉，最喜欢琮玉，琮玉是他心中的卓玛拉。
一群人又开始起哄，看得出太久没活干了，都沦落到有点风吹草动就激动的地步了。
也有点酒精的作用，酒，烟，高原的夜风，电子乐，木吉他，“漠河舞厅”，都是容易目眩神迷的东西，爱情往往在这种情况下产生。
他们当中挑一个来爱，其实不错，只是琮玉心不同意。
它非要陈既。
酒精让琮玉的眼睛突然变亮很多。
夺吉想拿走琮玉的酒瓶，她不给，他说他担心，她说别担心，明天不下雪，天气晴。
干掉半瓶干红的颂雅芝，站起来，紧了紧围巾，吸吸鼻子，说：“我明天要回去起诉我前夫了！”
在场人错愕片刻，随后默契地鼓起掌来：“好！”
常蔓也站起来，干了杯酒，举高酒杯：“天就要亮了！”
他们都听不懂，只有琮玉抬起头看向她。
天亮了吗？
常蔓的笑很好看，火光下更好看：“给你们背首诗吧，摘抄的。”
“你还好这个呢？”有人调侃她。
她没当回事，起了个范儿：“我，硬着头皮行过几年凛冬，就为了太阳出来的时候，瓦解消融。我终将以血肉之躯，燃正义之火炬！”
她说完，左手在半空划了几圈，行了一个绅士礼：“献丑了，凑合听。”
没有掌声。
她像开玩笑，他们都以为是玩笑。
她自己也以为是。
轮到老秦、老何，经历琮玉醉后表白陈既，他们已经把那点花花想法扼杀在胚胎了。
他们聊起专业内的知识，侃侃而谈，生怕自己这个逼装得差点意思，名词一个接一个，听得大伙云里雾里，直喊“下台”。
……
后来，他们喝多了，没人开车了，就都被困在了山上。
霍总找了人来接他们。
醉了的常蔓没坐那辆车窗坏了的车，没人要坐，但不坐，位子不够，于是琮玉坐了。
夺吉想跟她坐一辆，她不想听他在耳边叽叽喳喳，上了车，快速关上车门。
夺吉站在车门前，眉头皱着，有些委屈。
唐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跟我们一辆也不错。”
夺吉跟唐总他们坐了一辆车，于是唐总车窗坏掉的那辆车里就只有一个临时被拉来的司机，还有快要喝懵过去的琮玉。
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后座，冷风呼呼地，从窗户上宽大的缝隙灌进来，吹起她遮住眼睛的头发，把她脸也吹得像患了高原红。
这时候手机响了，她没注意是视频电话，闭着眼接通：“喂？”
没人说话。
她很烦，也很困，发脾气：“说话。”
没有声音。
“谁啊？你有病？”
她耐性很差，把电话挂了。
继续睡觉。
突然，路况变差了，琮玉本来就醉着，身子沉，一阵颠簸让她滚到了座位下。
司机在前边询问她：“你没事吧？”
琮玉一张嘴就想吐，所以没答，艰难地爬起来。
谁知道还有更大的意外等着她——
司机不熟悉路段，导航也没弄明白，开到一个施工地，路面很窄，两侧是坑，路边横放的钢筋和木头堆，一个不注意，车轮子轧进沟里，车子整体倾斜，木头和钢筋都插进了坏掉的车窗缝里。
琮玉没防备，钢筋插进来的时候，她正好起身，就被擦坏了衣服。
“操！”司机大骂一声，赶紧倒车，车子就是越来越歪。
车里留给琮玉的空间越来越少，眼看没法待了，她想下车，但车门、车窗都因为重力挤压打不开了。
大冬天的，司机汗如雨下，一个劲儿加油，车轮子在沟里一直打滑。
寂静的夜里，泥甩出去的动静都很清晰。
琮玉打不开车窗，从后备厢打开工具箱，取了锤子，用力砸过去，可力气太小，车窗也太坚固了，一点缝隙都没被敲开。
司机也要绝望了，喊着“一二”“一二”，盼着轮子使上劲，把他们从沟里带出去，完全忘了钢筋和木头插在车里，使劲也没用，唯一脱困的机会就是放弃这辆车。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已经轮不到他们选择放不放弃了。
琮玉砸得胳膊疼，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酒精让她脑袋不清醒，产生了一些听天由命的负面情绪，与她本人不放弃的精神大相径庭。
忽然，有人出现在窗外，喊她：“躲开！”
好熟悉的声音。
她没看清窗外的人，只看到车窗哗的一声碎了，一双手朝她伸了过来。
她没有把手递过去，但这个人还是把她半截身子从车窗抱出去了，他怀抱冰凉，像是疾驰而来，把这一路的风霜雨雪都敛进了怀。
她靠在他的肩膀，眼皮沉重，渐渐没有了知觉。

第61章
陈既为了不让车窗的碎玻璃刮到琮玉，始终用胳膊抵着尖锐的玻璃碴子，胳膊没事，登山服的袖子被划的不能要了。
他想着把琮玉抱出来，再救司机，没想到沟子实在太深了，因为他解救琮玉的动作，导致车内重力失衡，琮玉半身还在车里，车轮就又下陷了十公分。
钢筋即将要从左窗户插穿到右窗户，即将从琮玉胸腹贯穿，他不敢动了。
司机还在唧唧哇哇地叫，给霍总、唐总，认识的所有人都打了求助电话。
琮玉晕过去了，陈既叫不醒，司机还在大声叫唤，他很烦，骂道：“别叫！也别动！一个一个来！”
司机害怕：“你把她弄出去就不管我了！”
“你再叫我就不管了！”
司机闭上了嘴，只剩下一声半声的抽泣。
陈既看琮玉半身卡着，眉头锁得紧，几秒内想了很多方案，但都是要她醒才能做到，他这个人，没怕过什么的，但这会儿，他怕极车翻了，怕没把琮玉救出来。
他的汗滴到琮玉脸上：“琮玉……”
琮玉喝太多酒了，早没意识了。
陈既握着她的腰，怕她不舒服，冬夜刺骨的冷风不留情面，恨不能雪上加霜似的，没一会儿就吹透了他的骨头。
他还在叫她，也许重声能把她惊醒，但他还是选择在她耳边轻声说：“濛濛……”
没用，琮玉醒不来。
司机大声喊她，她也不醒，他一个大男人忍不住哭起来：“我驾照才下来没两天，就把我叫来开车，我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死都不来……”
陈既不把希望寄托在琮玉身上了，对司机说：“别嚎丧了！听我说！我让你往边上使劲你就往边上使劲！不要往右边用力了！听懂没有！”
“可是我现在手不……”
“我问你听懂没有！别他妈废话！”
“听懂了……”
陈既第一个“左”字出来的时候，司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支配着，不自觉朝□□。当陈既的第二个“左”出来的时候，他使出浑身解数，撞向了驾驶座车门。
车子小幅度悠动，琮玉身子被陈既往外拽了几公分，另一头的钢筋和木头也插进了几公分。
司机看管用，不哭闹了，跟着陈既的节奏，一点一点，悠着劲儿，足足二十分钟，琮玉终于被拖了出来，车子也维持不动，没有再陷入沟里。
把琮玉抱上车，陈既回头救司机。
司机看到陈既上车都绝望了，没想到他会回头，一口一个大哥，接连不断地嚎丧。
陈既扒住车门，提醒他：“别动！”
司机狂点头：“不动，我绝不动！”
驾驶座的车门打不开，车窗也不能贸然去敲了，稍不留意车就翻了，司机倒是不会面临被钢筋插穿的危险，但车翻下去，危险不比钢筋带来的少。
陈既把后座车窗的玻璃全敲碎了，让司机缓慢挪到后座，用琮玉的方式爬出来。
司机开始还有顾虑，风像猛兽，发出嘶吼，陈既的耐心真没多少：“死，还是从后车窗钻出来！自己选！”
司机哆嗦一下，嚎丧收敛了，缓慢地挪到了后座，再在陈既的指挥下，爬出车窗。
终于，车里二人得救，车也没翻下沟，但陈既胳膊上的血已经染红衣裳。
霍总他们姗姗来迟，看到人没事，松了一口气。
司机却告诉他们，陈既的胳膊都是被玻璃刮的豁口，血已经渗出了登山服，等霍总扭头找陈既，他已经开车走了。
陈既把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一条胳膊用不上力，就用另一条握着方向盘，反正都是小伤疤，怎么都能回家。
琮玉在后座睡着，酒精让她的呼吸平稳。
他看过前台账单，她每天叫一瓶啤酒，他几乎能想象，她已经到不靠酒精无法睡眠的地步了。
如果不是要让她断了想法，他根本不会让她喝酒。
也不会让她跟那帮人混迹。
更别说允许那个小崽子在她身边。
回到旅馆，他抱着琮玉进门，路过前台让其帮忙买一瓶双氧水送上楼。
他把琮玉抱进她房间，缓慢地放上床，脱了她七八公分的高跟鞋。
她脚踝肿了，籽骨位置也肿了，玫红一片，他皱着眉把它们握在手里，可惜手温不能化双脚的淤。
窗外忽起大雪，碎纸片似的，撞向窗户。
他把她的脚放进被子里，走到卫生间，脱了登山服，用打火机在棉布内搭的袖子上烧了个窟窿，勾住，用力一撕，袖子被扯了下来。
他关上门，水放得很小，避开伤口，冲了冲胳膊上的血水，很快池内外都染红了。
冲得差不多，有人敲门，他打开门，从前台手里接过双氧水，一手拿手机：“多少，我转给你。”
前台看到了他胳膊上的伤口，吓得话都忘了接，怎么能有人受这么严重的伤，还这么平静？
陈既又问了一遍，前台醒过神来，摆摆手：“你先消毒吧，我给你加房费里，明天办延住的时候一块儿给。”
“好。”
门关上，陈既走回卫生间，简单地做了下清创。全部完成，站在防雾镜前呆住了。
她穿了一身不像她的衣服。
还有高跟鞋。
可是，大人不是扮出来的。
他在卫生间待了会儿，再出来时，房间被空调烘暖和了，琮玉脸颊粉红，踢开了被子。
他重新给她盖好，想整理一下她的头发，却在手背快要碰到脸时停住了。
他收回手来，只看着她的脸，看到额头几条划痕，眼神挪到她手上，果然，指甲长了。
他回房间拿来指甲刀，拎起椅子，到她床边坐下，捏着她的手指，给她修剪起了指甲。窗外雪很大，但房间很安静，剪指甲的咔嗒声很清楚。
他剪得很慢，十根手指头都剪好，已经一点半了。
他把椅子放回原位，拿走了桌上的啤酒。
空调呼呼吐着暖风，床上的少女很热，又踢开了被子，但她睡得很好，酒精让她在梦里与风相拥，被带去更远的地方。
*
琮玉醒来是下午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常蔓吵醒的，她打开门，常蔓和夺吉在门口。
常蔓不拿自己当外人，走进门，先说了她的鸡窝脑袋，又说她一瓶酒就这个死样了，没出息，还说夺吉早到门口等着，怕吵醒她，不敲门，是舔狗，还跟他说，舔狗没好下场。
窗外太阳正大，琮玉被灼得睁不开眼，回到床上，蒙上被子，不想起，不想听废话。
常蔓把她的被子掀开：“今天露天电影最后一天了，而且放得是霸王别姬，哥哥啊，你手机铃声的演唱者。”
琮玉烦：“滚！”
“张国荣啊，霸王别姬啊。”
“我说，滚！”
*
琮玉不会拒绝张国荣。
六点多，太阳落山，广场放露天电影的工作人员开始搭台，摆放板凳。
常蔓的百变令人钦佩，她可以像琮玉一样讳莫如深，心里仿佛藏着比陈既怀揣之物更沉重的东西，但有时候又很能撒娇，像个未谙世事的孩子，给邱文博打电话，一口一个叔叔，听得琮玉浑身痒痒。
夺吉给琮玉买了一只海盐冰淇淋，还有炸鸡。
琮玉拿着一盒炸鸡，一个她没听过的牌子，应该是本地的。
焰城有连锁的炸鸡店，陈既应该没吃过这东西，所以不知道焰城不止有川香炸鸡。
奶茶店外有两排露天座位，琮玉穿着黑衣服，海盐的冰淇淋是蓝色的，有点咸，咂摸久了很甜，奶味儿很重，腻腻的。
夺吉从下午见到她就一直欲言又止，琮玉本来不在意，后面他开始走神，路不看，车也不看，她拽了他好几次，这会儿闲了，问他：“你怎么了？”
夺吉摇头。
琮玉没追问。
常蔓打完电话回来，看夺吉这个不会骗人的小傻子要露馅，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七点半开始，等会儿巴桑赤西灯全亮起来，很漂亮的。”
夺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琮玉平静地吃着冰淇淋，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吃完站了起来：“我溜个弯。”
夺吉下意识跟上去。
琮玉没回头：“别跟着我！”
夺吉停住。
常蔓走到夺吉身侧，看着琮玉的背影：“他不让说。”
“我知道。”
常蔓笑了下：“就是不会演戏，是吗？没事，等你长大了，就会了。”
夺吉摇头：“我是觉得，我好像总是说得很多，做得很少。”
常蔓没说话，笑容渐淡了。
夺吉说：“我不会做了很多事却不让她知道。”
琮玉走到一处台阶，坐下来，看着携手散步的一对老人在眼前走过，他们没说话，但他们手牵得紧，眼里也只有彼此。
真让人羡慕。
巴桑赤西上的灯亮了起来，颜色像隔夜的茶，也像咖啡包冲了五杯，只剩下浅浅的橘黄色，隐约还有捣碎的金箔点缀。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既：“给你一个小时，到这来找我，过不来，我就爬那顶上，跳下来。”
陈既没回。
琮玉就坐在台阶，天越来越黑，广场中央的露天屏幕上开始放白酒广告，还有茶叶、木材、绿化的，全是龙门、新野土生土长的企业。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朝广场中央的建筑走去。
越走越近。
即将迈上台阶了。
忽然，一只很有力量的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扯到了楼梯后边的墙上，不悦道：“抽什么风！”
琮玉仰头看向陈既。
不过几天而已，她怎么觉得好久没见过他了？
她歪着头，想多看一会儿，他却别开脸，发起火来，话难听得找不到第二个：“你快十八了琮玉，该长大了，没人可以天天什么也不干，就哄着你！”
“你骂谁呢？”
“你说呢！”
“那你怎么不看我？”
陈既停住了。
他上当了。
她把他骗了过来，他甚至知道是谎言，也还是来了。
电影开始了，声音好大，扩散至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陈既和琮玉在广场建筑背光的地方，面对面。
琮玉从旁边苗圃里找了一块板砖，放在脚下，踩上去，手伸向陈既衣服的拉链。
陈既皱眉，摁住她的手。
琮玉不管，坚持拉开他的衣服，摸着他里边的短袖：“那天，我做了一个梦，你亲我了。就穿着这件短袖。”
陈既的薄唇抿成线，拼命压抑自己，不说话，不动作，装成不在意。
琮玉早看穿他了，笑得很难看，可能因为眼泪掉下来了吧：“你说，我怎么做梦还能精准地梦到你穿了什么衣服呢？”
她以前从来没感受过，一阵悲伤袭来，眼泪越过大脑，从眼眶涌出来那种感觉，最近她总这样。她希望陈既坏一点，哪怕有梁有节十分之一，她一定让他哭着对一切道歉……
但他不是。
“我们年轻人的世界还有一个词，傻逼，说的就是你。”
眼泪无声，冷风都灌进琮玉嘴里，头发都黏在她脸上。
哭完了，她握住他受伤的胳膊：“疼吗？”
她那个很长的梦，带她去更远地方的不是风，是陈既。
前台敲门时，她就醒了，他在卫生间放着水，处理胳膊上伤口的时候，她是咬牙咬到神经痛才把眼泪忍住的。
他不愿意让她知道，她也想一直装下去，但海盐冰淇淋太甜、太腻了，巴桑赤西的灯也太漂亮了，她想分享给他，以情侣的身份。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钻进他衣服里，趴在他胸膛，帮他抱住自己：“我知道你不会承认，就让我抱抱你。你也抱抱我，好不好？”
陈既有一颗钢铁的心，媲美钻石，但以后要加个“以前”了。
以前有。
琮玉在他怀里，耳朵轻蹭着，手也牵得很紧：“苹果很甜，我还想吃。”
陈既在挣扎，跟自己抗争，只听到琮玉说了苹果，别的没听。
突然，琮玉在板砖上踮脚，吻住他。
陈既怔住，挣扎的心情暂缓，但被拉扯的思想几乎抑制不住身为男人的冲动了。
琮玉只是浅尝，说：“很甜。”
陈既不能再待下去了，这狗毛丫头不怕死，他不能由她作死！
他双手穿过她胳膊下，从下往上掐住她肩膀，把她从板砖上放下去，扭头就走。风一样的脚步，生怕慢了被身后的小怪物吃掉一样。
“心虚了？”小怪物在后边喊。
“别跟我扯淡！”陈既头也不回。
“不心虚你跑什么！还是害臊了？丢不丢人啊陈既？大老爷们亲一口就害臊了？”
陈既转身往回走，掐住琮玉的脸：“闭嘴！”
琮玉仰头看他，脸上还有眼泪，但嘴角笑了：“是你先装的！”
“我看不上你。”
琮玉点头：“看不上我，但是亲你不躲。”
陈既卡壳了半分钟，松开了琮玉，妥协了似的：“狗毛丫头。”
琮玉握住他的手腕，她一直俗气，最喜欢他的手腕，凑近他，小声说：“要不，再亲一口……”
陈既皱眉。
琮玉很大方的：“这回让你亲我，你也不是没亲过，是不是。”
纯粹一个无赖，陈既待不下去了，扭头往广场外走。
琮玉跟上去：“打个折也行，半口。半口也不行啊？那贴一下总可以吧？既哥？”
陈既也三十岁了，不会像个初尝情爱的小伙子，但可能是这个对他进攻的小骗子花招太多了，他承认，他应付不来。
琮玉还没见过陈既有应付不了的事，现在她应该算一件了吧？
还旅馆的礼物，还入住的顾客都有，他要是真的为了给她送苹果，每人都送，她也许就信了，但夺吉和常蔓都没有。
装什么啊？
放不下就说放不下。
装铁石心肠给谁看？
好歹装得像点。
跟在陈既身后，充塞在她胸腔的低落情绪都被他飞快的脚步带走了，终于，她可以跟这些日子的烦恼、委屈、妄自菲薄和解了。
她还是希望这个冬天足够长，这样她就有足够长的时间腐烂，渗入泥土，成为花肥，来年滋养遍野的玫瑰，做浪漫的主人，赶走陈既心里的灰尘。

第62章
露天电影演到高潮，程蝶衣成了角儿，常蔓和夺吉看起来聚精会神地注视屏幕，屏幕返回来的光在他们脸上起伏。
直到电影结束，人潮散去，他们都没问琮玉去了哪儿，还回不回来，也没找她。
路上，常蔓说有事，跟夺吉分开走了，其实没事，她只是绕了个远，让这条回去的路变得更长。
她在清醒的时候，会为别人考虑，在不清醒的时候，只会想到自己。
如果昨晚上是她坐了那辆坏车，也许被陈既救出来的就是她了吧？但如果是她，陈既还会去吗？
会吧，素未谋面的羌族女孩他都会救，她好歹对他的事业有点帮助。
她把手抄进兜里，想着，如果十二点再回去，那应该就撞不见陈既和琮玉了吧？
琮玉离开他们，放下一句“别跟着她”就是觉得不对劲了，要不是去找了陈既，她跟夺吉旁边的马扎也不会从开始空到结束。
狡猾的小女孩。
*
陈既上了车，琮玉也上了，硬上的，就坐在熟悉的副驾驶。
只有陈既的车，她才会坐副驾驶。
陈既没说去哪儿，琮玉也没问，两个人刚才在清醒的状态下亲了，这会儿稍微有那么点不自然。
当然，陈既这个习惯沉默的德行，这点不自然也显不出来。
琮玉以前觉得男人开车，女人坐在旁边很无聊，现在觉得，看他开车，怎么会无聊呢？
他手腕露着，性感的腕骨、月牙的小疤恰恰长在她的心头好，她真想咬一口，再借口说自己酩酊大醉、神志不清。
陈既感觉到她的目光，把袖子抻长了，盖住手腕。
琮玉看不到了，抬头看他的脸，有本事把脸也盖住啊，装。
陈既就把帽子戴上了。
琮玉笑了，扭向窗外，不看了。
垃圾男人，她才不看。
她还年轻，年轻要扬帆起航，环游各大洋，阅尽云深深处和极光，探索古国的奥秘和兴盛衰亡，路过牡丹如锦的洛阳，翻过悠悠海西钱塘江。
只是想着想着，偏了轨道，开始想，要是跟他一起，多好。
她托住下巴，扭头偷偷看陈既，哦，帽子又摘了。
垃圾男人，就知道装。
她抿了下嘴，笑容从嘴角泄露。
县城路很宽，很空旷，人不多，路灯也旧，还不亮，但就是好美。
陈既带着琮玉在青木县转了几圈，好像在找什么，没找到，最后回到旅馆，在门口的商店买了把剪刀。
琮玉跑到对面药房，买了一包绷带。
陈既没等琮玉。
琮玉腿比他短，为了跟上他，步子倒得快，台阶都是两级一起迈。
陈既停在房门口，拿房卡，琮玉就在旁边静静等。
门一打开，琮玉就冲了进去，陈既早料到了，没什么反应。
琮玉把兜里的绷带掏出来，放在桌上，冲陈既伸手：“剪刀给我。”
她要给陈既清创。
陈既没理她，打开空调，把外套脱了，一只手把椅子拉到灯下：“过来。”
琮玉看不懂：“干什么？”
“过来。”他还点了下头，单手扶着椅背，手背的青筋被他不经意撑地鼓出了皮肤。
装什么酷？琮玉说：“你不说干什么，我会害怕。”
“还能有你怕的？”
琮玉弯唇，很浅：“我就当你是夸我。”
“别废话。”
好吧。
琮玉走过去，坐下来。
陈既拿了浴巾，围在琮玉脖子，发现太小，就又把短袖脱了，两只袖子系在她脖子。
琮玉以为可以看到腹肌了，一扭头，他已经进了卫生间，再出来时，身上换了一件。
动快真快。
她也没想到她下意识会想看腹肌，要知道以前看亲嘴的电视剧都要换台的。
本能吧。
原始冲动，不分男女。
她还在东想西想，陈既已经捏起了她一绺头发。
她才知道，他买剪刀是给她剪头发。
她仰头看他：“你会剪吗？”
“别动。”
“剪坏了拿什么赔我？”
陈既拿了只口罩把她嘴罩住了，烦。
接下来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输送暖风和剪刀剪断头发的声音。
他的手时不时碰到她的额头、鼻梁、脖子，那感觉真怪。
他剪她刘海的时候，靠近她的脸，他们的呼吸交缠，感觉更怪了。
他转到了她身后。
他转回来了。
他又靠近了。
她的心跳突然特别快。
这种折磨持续了半个小时，他终于剪完了，她躁动的心终于停了。
他不给琮玉看，只是试图用毛巾擦掉她脖子上的碎头发。
旅馆的毛巾，没有绒毛，很粗糙，像搓澡巾，琮玉被刮得脖子疼，还没喊疼，陈既就放弃了那块干毛巾。
他把短袖从她脖子上解下来：“回去洗。”
琮玉跑到卫生间看了眼，只是刘海短了，不扎眼了，但现在她消瘦的下巴已经完全撑不起这个齐刘海了。
她还年轻，但不年少了。
她穿高跟鞋可能不像她，但比其他穿高跟鞋的人还适合。
她有一双细长笔直的腿，还有一双脚踝很性感的脚。
她在最好的年纪，花开正好。
齐刘海，陈既的喜好吗？还是在用这件事让她知道，她在他眼里，只是孩子？
她讪笑，走出来，靠在门框：“还有这手艺？”
陈既没说话，靠在桌沿，有点冷暴力的趋势，很不尊重人。但他就这德行，琮玉也习惯了，就没闹气离开，而是坐下，拿出手机：“我想吃米线，来一份吗？”
“不来。”
琮玉就点了一份。她点完，扭头看陈既：“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吗？”
陈既没说话，不让的意思。
“就一眼，我也不动，换药你自己来。”
“你说话没准儿。”
“你长那么高还怕我？我动又怎么样？你不一只手就把我摁住了？”琮玉说完，突然笑了，托住下巴，歪头看他。
齐刘海虽然不适合她，却依然衬得她灵动、娇俏，因为漂亮的脸蛋总是包容的。
她笑着说：“哦，我知道了，你怕我。”
陈既看了她一眼，眼神轻蔑：“你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让我看啊。”
“你看有什么用？”
“没用，就想看。”不看我怎么心疼？
陈既跟琮玉都是较劲的爱好者，他俩过去净较劲了，谁都不退让，但到最后，往往是陈既举白旗。
很多事，他都很惯着琮玉，琮玉一身的臭毛病，都因为他的纵容得以变本加厉。
琮玉照常等陈既妥协。
但这次陈既没有。
她等烦了，不想等了，正好米线到了，就下楼拿了一趟。
她本来想着拿上米线回自己房间，但陈既没关门。
那就是让她在他房间吃的意思吧？
管他呢？她拎着米线又进了陈既房间。
陈既在打电话，面对窗外，对方可能是邱文博，他一直对着电话说：“是，好，嗯。”
她打开米线，静静吃着，房间一会儿就飘满了藤椒味儿。
藤椒放多了，又麻又辣，琮玉想吃又不能吃辣，把他房间随房赠送的水都喝完了，打开抽屉，看看还有没有瓶装的，不料看到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图案是一只蝴蝶结。
她皱起眉，扭头看陈既，正好他打完电话，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什么也没说。
琮玉还是问了：“这什么？”
陈既不主动说，但被问也不逃避：“给你买的。”
琮玉挑眉：“定情信物吗？”
陈既没答，把灯下椅子放回原位。
琮玉打开，竟是一只毛线帽子，红色的，还有一双配套的红色手套。
红色。
男人在审美方面真是默契。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一下，持续很短，再抬起头时，眼尾有光，语气还是那样，满不在乎似的：“还以为你忘了。”
陈既重新靠在桌沿，夜视灯让他的五官很模糊，只有下颌线还那么清晰。
房间很暖和了，琮玉穿着羽绒服已经有点热了：“但你不觉得太显小吗？”
陈既说：“我问了，十七岁都买什么样的。”
“我像十七的？”
“像不像都是。”
琮玉摸着这顶帽子，她其实没想着他会买的，什么眼光，真是难看。但这一定是她截至目前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
她突然不想吃米线了，也不想在他房间待了，拿起袋子，走了出去，快出门的时候丢下一句：“晚安陈既。”
她回了自己房，关上门，扑到床上，趴着，被子把她的心跳更清晰地传到耳朵里。
这么久以来，陈既一点可乘之机都不给她。
无论是哪方面，他都有自己不可攻破的防线，坚不可摧。
即便她清楚他亲了她，也没法问他对她什么感觉、两人能不能更进一步。
陈既百分之百会拒绝，想都不用想。
哪怕他在广场时纵容她亲吻，仍然不允许她撕破那道欲望的豁口，口风依然严谨，一句令人心存幻想的话都不说。
要不是碰上琮玉聪明，但凡换一个，早寒了心了。
如果用看待一个普通男人的视角去看待他，很渣，但她隐约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肩膀背负着什么，所以在抱他时清醒地说，知道他不会承认。
承认了亲吻，也不会承认感情，她逼急了他大概会脸一抹，说，对，是，就随便亲亲，就是玩儿，谁让你当真了？
要不就说自己没意识了，鬼使神差，反正不是因为喜欢。
“使命”和“她”这道选择题，之前陆岱川就选过了，即便换一个人，但不换那副胸怀，结果都不会有所不同。
太较劲的结果无非是她伤心，哭，回北京，彻底断绝关系，把“受委屈的女人”这一角色扮演到底，然后就是风长路远、天各一边，余生不再相见。
趴在床上的半分多钟，琮玉的大脑粗糙地行驶了一生，醒来很后怕，眉头都短促皱起。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但也不想就这样装作没发生过。
她拿来手机，想跟他说点什么。
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又放下了手机。
陈既的消息在这时发了过来：“明天早起，有事。”
她皱着眉回过去：“什么事？”
“见人。”
“谁。”
“晚安琮玉。”

第63章
“晚安琮玉。”
好折磨人！
琮玉看着这几个字，半分钟内，从呆滞到极度的喜悦，她在床上打起滚来。
身边的人都在教她怎么做一个大人，只有陈既不一样。他很凶，但好像一直在维护她作为孩子的权利，也给了她好多权利。
成人世界，脸上骄阳，心头下雪，琮玉以前没想过，现在希望永远十七岁。
因为只有陈既在，她好像就可以永远十七岁。
她激动完了，给他回过去：“算是和解了吗？”
就算不承认，不接受，是不是不会再因为她喜欢他而躲着她了？
他们可以回到她表白之前了吗？
“赶紧睡，别瞎想象。”
“你这样搞，我怎么睡得着？”琮玉发完，使劲戳他的头像，狗野人！狗！
“闭上眼就睡了。”
“闭上眼都是野人啊。”
“什么？”
“闭上眼也睡不着啊。”
“你一直说的野人是不是我？”
“少臭美了，谁闭上眼都是你啊，我是有一点喜欢，但又不是特别，怎么可能闭上你都是你？”琮玉耳朵很红，她一点没发现：“咱俩连麦睡觉吧？你别多想，就是打电话，语音电话。”
陈既不回了。
呵，很陈既。
琮玉把手机扔到枕头上：“有没礼貌啊！老是不回！”
对着空气发泄一顿，她就去洗澡了，洗到一半，手机响了，以为幻听了，关了花洒，真是手机响，水都没擦就跑了出来，拿起手机，立刻接通。
那头很安静。
她身上还在滴水，也不动弹，怕错过他的第一句话。
很久，他说：“你说吧。”
“我说什么？”
“你不是要打电话？”
琮玉抿抿嘴，随手拿来浴巾，裹住自己，盘腿坐床上：“连麦睡觉就是通着电话，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那打什么电话？”
“你不懂，就是这样的。”
“没事我挂了。”
“就跟我打一回怎么了！”
陈既不说话了，但没挂。
琮玉小小得意，问陈既：“你会唱歌吗？”
“不会。”
琮玉躺下来，头发还湿着也完全不在意：“听过戏吗？”
“听过。”
“你喜欢哪一段儿？我给你唱啊。”
“哪段都会？”
“不会那这七年不白折腾了？我师父指着我振兴门楣呢，我要不行，那他不废了？”
“你喜欢唱戏吗？”
琮玉翻过身，趴着，脚翘了起来：“嗯——说不上，但肯定上瘾，唱戏的人很容易一唱就是一辈子，登了台，就下不来了。”
“要是有选择，你还唱戏吗？”
“有选择肯定不唱戏啊，我又不好这个。”琮玉说：“但七年练功是存在的，已经成为我的青春啦，所以现在这个问题就不想了，选了就是干。”
陈既沉默了。
琮玉说：“我们园子每周六都有演出，以后你到北京去，我给你走后门，让你坐VIP座位，沉浸式观戏。”
“好。”
琮玉说着说着就困了：“你记得给我带一束花，送到后台，我会向所有人炫耀，这是陈既送给我的……”
“陈既有什么了不起的。”陈既没发现，他唇角的弧度，跟平常不一样。
“你懂什么……”
陈既没再说话。
琮玉睡着了，不说话了。
陈既还坐在写字台前，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听了好久她平稳的呼吸声。
他轻轻放下手机，扭头看向琮玉弄乱的桌子，好一会儿，时针已经悄悄路过两点，他才起身收拾起她吃剩的米线。
重新坐下来，他用另一个手机搜出了琮玉登台的视频，戴着耳机看起来。
琮玉一身花旦扮相，舞台正中玉立，开口就叫人不由得敛声屏气，结束一句“落一个青白的身儿，我也含笑九泉。”掌声如雷。
要不是见过其他时候的她，光看她登台的样，会以为她天生吃这一碗饭。
原来她什么都做得好。
七年，要吃多少苦，才能在十七岁时变得这样独当一面？
他在相关视频里看到沈经赋的纪录片，其中有一篇在讲传承，从选拔弟子开始记录，将近一年，压缩到了两个多小时。
他看着琮玉从十几个女孩当中脱颖而出，成为沈经赋的入室弟子。
原来练功那么苦，那么苦，她都没哭过。
可这段时间，她总在流泪。
他忽地紧皱眉头，放下了手机，摁住太阳穴，压住所有因为这个纪录片而产生的不像他的情绪。
他以为上次之后，他会使用冷暴力到底，只是一场小车祸，他就忘了他要干什么了。
那会儿，他怕了。
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看着她父亲以一副肉身顶在最前。
他不能让历史重演，她非喜欢他就由她好了，有什么不能由她的？
反正男人总让女人失望，这样不回应的尤甚。
等她失望攒够了，她会离开的。小女孩的喜欢能有几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到时候，他会帮她甄别，要是对方值得托付，他会把她交托他手。
随后，他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想法让他大脑暂停了业务。
不能？
他做不到把她交给别人？
他放在太阳穴的手挪到了眉心，使劲掐住了。
陈既你在想什么？
从不受控地把她帽子的帽檐转到后脑勺开始，你都干了点什么？
他站起来，打开窗户，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接住了席卷而来的寒流。
包括前两个小时，你在干什么？
他回答不了，但因为从小反骨，接下来大概也不会跟着理智走，走哪儿算哪儿吧，也不是兜不住。
但以后要看好她了，车祸之类不能再出现了。
月色皎皎，心乱如尘。
他十□□的时候是他想最多的时候，但也没这段时间沉思的时刻密集。很多瞬间，他以为他十八九岁。
荒唐。
但其实他可以结束这种荒唐的。
*
琮玉醒来，和陈既的语音已经断了，不过有四个小时也不错了。
她伸个懒腰，从床上下来，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子，拿出帽子和手套，戴上，站到穿衣镜前，纯红色，没花边，也没毛球。
确实比小区门口买那个顺眼又暖和。
她扭头看向窗台上那个破的，灵机一动，把它塞进牛皮纸里，撕了床头柜的便笺纸，拿笔划拉了两下，纸有点太次了，笔也不好用。
她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穿上羽绒服，光着腿、脚，跑出了门，在对面文具店买了笔和信纸，回来时候，前台喊住她，递给她一只苹果：“早上好！今天的！”
琮玉道了谢，接过来，笔放在嘴上咬着，跑上了楼。
她打开门，把苹果、信纸、笔放桌上，脱了羽绒服，趴到桌上开始写。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她边写边说。
她咬着笔头，想了想，写下第二行：“亲爱的陈既。”
有点土。
她揉了，拿了一张新的，边想边写，写了满满一页，最后还画了爱心。
爱心也土，还俗气。
又揉了，誊抄了一遍，最后写上自己的名字，折好了放进牛皮纸袋里，连同她坏了的那只帽子，送到陈既门口，放下就敲了门，迅速跑回房间。
她趴在门上，耳朵贴着门，心跳怦怦怦，好快，听到陈既的门打开了，又关上了。她悄悄打开门，看到纸袋子没了，一口整齐白牙被她笑出来。
美够了，她去洗了澡，穿好了衣服。
穿鞋的时候，房门响了，她鞋没穿好，趿拉着也要去开门，看到常蔓，她笑容消失。
常蔓笑了：“你这是什么反应？”
琮玉随便绑了下鞋带：“没有，大早上就看见常蔓姐姐也太开心了吧。”
常蔓挑眉：“哟，活过来了？谁给你打气了？”
琮玉把苹果放进大口袋里：“苹果，早晚各一颗，肠道好了，心情也就好了。”
常蔓不听她那一套：“去草原吗今天？还是去矿区？”
常蔓好像真的是来玩儿的，琮玉说：“不去，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
陈既的电话在这时打来，琮玉接通，拿上包，往外走：“我准备好了。”
常蔓跟她出门，在走廊里看到了陈既。
他穿了西装，西装外是黑色大衣，还有皮鞋。
她们俩都认识牌子，但都顾不上看了，还得是西装啊。即便陈既不靠衣裳，她们也不得不承认，西装对男人气质的提升。
看久了脑子里的画面开始不干净了。
琮玉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给她穿的！
野人一定是她对陈既最大的误解！
常蔓收回眼来，心里倾盆大雨，脸上什么也别透露，语气也云淡风轻：“别跟我说，你说的有事是跟陈既出门。”
琮玉没答，陈既一声“过来”，她就过去了。
常蔓平静地看着他们下了楼，直到身影不见，指甲才尅进指腹里。
她还是认为，陈既不会爱琮玉，他的原则像一堵未知厚度的墙，既然未知，又怎么会被冲破？
当然他也不会爱她。
他谁都不会爱，却允许琮玉待在他身边，相信，保护。她不明白。
她真不明白。
什么战友的女儿，能让他这样？
想着，她突然皱起眉，战友的女儿？
武警部队的？
还是后来边防那些？
她突然有些怨那天路上碰到边防资源车故障，她没下车聊天，她以为不重要的，她以为他当兵的经历不重要的……
那琮玉又赢了什么呢？她只是战友女儿，只因为这点而已啊。
她摇头笑了一声。
都说男人不重要了，也还是在这里给陈既找借口，给自己找好受。
说可真比做轻易。
算了，只要琮玉不会坏事，随便吧。
只要邱良生哥俩下场惨烈，还要什么念想呢？
她又笑了笑，走到吸烟区，打开窗户，倚靠窗框，点了一根烟，让烟雾和哈气融进高原清晨的冷空气。

第64章
红色帽子，搭不好会很俗气，但如果戴的人漂亮，那就没事了。
琮玉像小红帽，跟在陈既身后，他办理延住，她乖乖等，低头看到鞋带开了，下意识蹲下来系，陈既也下意识伸手捂住前台的金属包边。
琮玉没发现，陈既也没感觉，两名前台都发现了。
他们离开，两名前台相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两人上了车，琮玉扭头问：“去见谁？”
陈既没答：“系好安全带。”
琮玉系上，又问：“我认识吗？”
陈既不说话。
“那我猜了？”
陈既发动车，到前边拐弯的地方买了油饼和豆浆。
琮玉咬了一口油饼，说：“是俩人吗？”
陈既没答，只是正常的呼吸频率里忽然有一呼一吸乱了正常的节奏。但无伤大雅，很快被他拨乱反正。
琮玉吸一口豆浆，跟他说：“跟邱文博相关的一切你都不想让我参与，我想不到还有谁是你愿意带我去见的。”
陈既没说话。
琮玉把豆浆放在杯槽里：“我猜对没？有奖励没？”
“没有。”
琮玉把他拿烟的手拉过来，头低下去，嘴凑过去，叼住他抽了一半的烟的烟头，扭向窗外，两根细手指夹着抽了一口。
随后，胳膊肘抵在大腿，手托住下巴。
陈既说：“谁让你抽的？”
琮玉说：“凭什么我猜对了也没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琮玉扭过头，托着下巴的样子假纯情，真乖戾：“想要……”
“闭嘴。”
陈既不让她说。
她笑了：“你怕什么，玩不起。”
陈既从她手里把烟夺回来，掐掉丢了。
琮玉说：“多浪费啊。”
“有害健康的东西浪费什么？”
“那你不抽得挺带劲？”
“别废话了，安静一会儿。”
琮玉就不安静：“我给你写的情书你看了吗？”
没等陈既皱眉，琮玉又说：“哦说错了，我给你写的信你看了吗？”
“没有。”
琮玉也有点不好意思，她还是第一次写情书：“我写了一早上呢。”
陈既不说话了。
琮玉说：“那你要是没看，我给你背一遍吧？”
“闭嘴！”
“你看了。”
“我没看。”
“你看了。”
陈既把车停在路边：“下车！”
“好好好，没看没看。”琮玉不看他了，扭头看窗外，托着下巴。
陈既重新上路。
琮玉小声嘟囔：“谁是男人啊？谁三十岁啊？还得让我一个十七的小女孩哄。有些人真有够不害臊的。”
“别以为我听不见。”
琮玉扭头：“那你承认了又能怎么样啊！”
“就你写那破东西，三百个字里二十个错别字，都是语法问题，还腆着脸提。”
琮玉笑了：“你看了。”
陈既又不说话了。
琮玉又问：“落款你看了吗？”
落款是“陈既的琮玉”，他看了，但不承认：“没有，扫完扔了。”
“哦。”无聊，琮玉不想说话了。
后面，琮玉一句话都没再说，快到目的地的时候，陈既突然开口：“看了。”
琮玉当时正闭着眼假寐，十点多的阳光比十二点以后的柔和，小红帽下的脸，苍白的颜色白的部分仿佛比太阳光更灼亮。
“陈既的琮玉”。
他看了。
那称谓呢？也看了吗？
她揉了“亲爱的陈既”那一张，新的一张信纸写着“琮玉的陈既”。
她没再问，见好就收才聪明。
目的地在青木新开的烛光餐厅，新野风格，维吾尔族设计，扑面而来的□□文化，令琮玉不自觉看向陈既。
看起来就是约会圣地，陈既带她来？真是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是在利用她混淆视听，以约会假象掩盖他真正的意图。
理智想来，他这身西装就是别有目的，“为她穿”这个想法纯粹是她当时□□熏心。
但她还是对他说：“希望你下次穿西装，是为了我。”
陈既没说话，锁了车，进了门。
琮玉早知道陈既带她见谁，但没想到，陈既并不打算让他跟他们见面。
只是或许陈既也没想到，周惜罇和丁柏青两人会从房间出来，正好看到站在走廊、他身后的琮玉，旋即面面相觑。
*
青木矿区项目部的霍总到旅馆找陈既，没找到，跟同事要到常蔓的电话，打了过去。
常蔓正在睡觉，被陌生号码吵醒，很不悦，接通后忍着脾气，问是谁。
要是广告，她就骂街了。
还好，是霍总，问她知不知道陈既去哪儿了。
常蔓坐起来，靠在床头的软包，捋了捋头发：“不知道。”
“说好了在一块儿喝点的，这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都到旅馆了，他却不在。”
常蔓打了个哈欠：“你要是跟他约好了他还出什么门？”
霍总说：“我约的是这两天，我想着到了给他打个电话，毕竟今天也没去矿区，我就以为他在旅馆睡觉呢，结果我到了，他电话没打通。”
常蔓醒了，连着打哈欠让她烦闷，光着脚拿了盒烟重回床上，抖搂一根出来，点着，抽了口：“他跟一女孩出去了。”
“女孩？”
“嗯。”
“那个战友女儿。”
“嗯。”
“好吧，那只能改天再说了。”
电话挂断，常蔓吐出一口烟。
要是约好了，陈既毁约，说明没必要见，没约好，那就是这位霍总在说谎。
霍总已经问了常蔓，但从二楼下来的时候，还是又问了前台一句：“陈既，他是出去了吗？哦我是他朋友，找他待会儿。”
前台说：“不好意思，我们不方便……”
霍总把陈既和他的通话记录给他们看：“真是朋友，他来青木就是找我的。”
前台确认了陈既的电话，这才说：“他跟他带着的那女孩出门了。”
“两个人？”
“嗯。”
霍总笑了下，多嘴问了句：“他一直不告诉我他们什么关系，你们觉得呢？”
两名前台对视，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我们不好说。”
“好吧。”霍总没为难她们，走了。
上了车，他看了眼手机，真跟战友的女儿搞一起了？
*
四个人在走廊相对无言，不清楚状况谁也不开话头。
琮玉大概猜到陈既要见他们，但没想到是擅作主张的，多大官啊？
陈既还是没让琮玉进包厢，但有给她另开一间，递给她菜单，让她随便点。
琮玉没觉得不快，跟周惜罇、丁柏青的见面，就是要聊重要的事，肯带她来，就是在承认，他清白一生，未尝试腐败。
她自己猜出来，和陈既承认，是两码事。
包厢窗户很大，窗框绘制着胡杨林，窗外是她来青木这么久最蓝的天空，白云喷薄而出的样子像打发的蛋白。
*
隔壁的包厢，门一关上，三人相继落座。
周惜罇还在想刚才看到那女孩的事，陈既很从容地翻开了菜单：“点菜没有？”
其余两人没说话。
陈既叫服务员点了菜。
服务员离开，陈既把常蔓交给他的东西递到他们跟前，说：“霍国炜这人有点谨慎，我问他青木矿区经营状况，他一直兜圈子，不说正经话。暂时没法知道青木矿区准确的操作过程，我猜测，跟常蔓给我这份羌白矿区违规操作的套路差不多。你们可以看一下。”
周惜罇双手盖在文件上，在聊这件事之前，他想先了解点别的。
丁柏青也是，他早见过琮玉，焰城步行街的炕羊排店，陈既来见他时带了她。
陈既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之后我会让她签一份政府机关保密协议。”
周惜罇皱眉：“她知道多少？”
“她身份有点特殊，是我以前战友的女儿，我那名战友牺牲了，她查了好几年，找到了我，想知道他爸牺牲真相。”
“真相没传达给家属吗？”
“涉及机密。”
周惜罇不说话了。
陈既说：“她知道你们，猜的，也是运气好，瞎猫碰了死耗子。”
丁柏青却说：“咱几个人这么多年没露馅，她一猜就猜到了？既哥再想想吧。”
陈既本不想说，但这两个谨慎的，不让他们放心根本进行不到下一个话题：“她太关注我了，又知道我的过去，而且跟我住一起。”
住一起这三个字让周惜罇和丁柏青相视一眼。
陈既接着说：“给她创造的条件太便利了，她又聪明，所以就……”
“你也知道这些便利条件是你创造的。”
陈既不说了。
周惜罇想到他这段时间以来反常的瞬间，找到了解释。
只是有点困惑。
陈既虽然不是他们检察院的，和丁柏青一样，靠他一纸政府机密协议扣在了自己身边，但相处多年，他太知道这个人的本事和狠劲了。
他可是把一身白皮撕了才当狗的，这么多年亡命徒的生涯以获取邱文博、邱良生的信任，又是坐牢，又是当肉盾，又是当众被人们以“杀人魔”这样的侮辱驱赶……
最难的几年，小孩们看见他都丢石头的。
周惜罇还记得，他手腕上那个月牙形状的疤，就是一个小孩用呲花烫的。
一身的伤，搭配一个最恶的名号。
要知道他以前是军人，是受人尊重和爱戴的。
他过去的战友们，有些知道他不当兵以后，在给一个地方恶霸当手下，再没给过好脸，他也没说过一句委屈，没动摇过一次。
他们在邱家织的网下秘密联系，慎之又慎，搜找他们犯罪证据的同时，又破坏他们进行中的犯罪活动。
比如上次利用假军官诈骗投资公司的案子，确实不是那两位老人推动了案情，是他和周惜罇里应外合，再由周惜罇这边直接从检察院下的行动批文。
还有这次青木矿区，他们计划利用矿区违规操作、伪造审批文书、非法采矿，非意外冒顶事故导致矿工遇难，这些罪名，给良生集团以重创。
只要陈既掌握邱良生、邱文博，还有他们背后的保护伞勾连、违法犯罪的有力证据，公检法就可以启动程序，着手调查。
没有人让他背负这些，他选择去背负，那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迷了心智？
周惜罇真不理解。
包厢里三人无言，沉默许久，陈既才又说话：“没让你们信她，所以我说给她签保密协议，保障你们的权益。”
周惜罇和丁柏青不自觉地抬起头，观察陈既脸色。
陈既倒是很平静：“她爸戍边牺牲后她妈也走了，十六岁到这破地方说要给我善后。这么久以来我什么都没跟她坦白，她全靠猜。除了开始让我留下她任性了几回，后来再没给我惹过麻烦。比丁柏青叫我省事多了，上次他查翁村留下马脚，让江北发现了，要不是我把胡亮弄出来，得到了信儿，提前告诉他，再让江北分身乏术，以为这么好糊弄过去？”
丁柏青舔了下嘴，摸了摸后脖子，低下了头。
陈既捏着眉心，说：“我带她过来也是对你们负责，她现在了解了些我们在做的事，只是不多，她自己琢磨的。别的不废话了，我态度就这样，给她签协议，保障你们的权益，剩下，少管。”
“也不是不相信……”
陈既没让周惜罇说完：“车轱辘话打住吧，我肯定带着她了。能干干，不能干散伙。”
那周惜罇就只有一个问题了：“她爸戍边牺牲？是阽域边防营的战士吗？”
“陆岱川。”
周惜罇恍然大悟，陆岱川营长，救了陈既的命，救了无数人的命……
他没得可置疑了。

第65章
琮玉挪到窗台，中午的阳光刺眼一些，但因为心里被塞得满当，也就原谅了它对远道而来的她的不温柔。
服务员上了菜，还有酒。
她最近喝多了，觉得这东西不赖，就又倒了一小杯，一口干掉一半。
云被风吹散了，又聚了，这么大朵的云，她好久没见过了。
陈既和监察委员会主任、明月日报的记者就在隔壁。
也许他们聊得是反腐倡廉，说梁之势利用职务之便谋取利益，收受贿赂，充当邱姓哥俩这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也许陈既递给了周惜罇良生集团旗下良生矿产公司违法犯罪的证据。
也许。
其实都是跟琮玉无关的事，她只想知道陆岱川是怎么死的，以及阿库勒雪山上的一切。
但很奇怪，不是猜测，而是亲自确认陈既手里是一张好人牌，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
她知道军人站在眼前就会令人热泪盈眶，记得小时候，她妈看阅兵，从头哭到尾。
她一度以为是因为她妈军嫂的身份，难免激动，长大后看其他人也这样，她才知道人民对人民子弟兵是有深厚感情的。
他们以前不会说，现在有人替他们说，他们知道了，和平不是因为生在最好的年代，是因为生在中国。
中国有人在前方，在挡风挡雨挡枪。
比如陆岱川。
比如陈既。
比如千千万的军装和军装下的钢铁之躯。
想到这里，她没来由地笑，思绪飘远了。
家里有当兵的牺牲了，再遇到这样的事，总是会想太多，总是看不得这样的天气，因为再好的云，他也见不到了。
她并不伤感，只是油然而生一种复杂、解释不了的情绪。
她还太小，不理解这种情绪产生的诱因，也许要再过几年，再经历一些事，再读一些书，再回头看，可能月朗星稀，可能天地澄明。
她又笑了一下，如果待在陈既身边可以不用长大，那也不用懂了。
陈既让她想做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小女孩。
如果可以，
她希望永远不会理解牺牲的意义，永远没有想要舍己为人的时候。
她端着酒杯，从窗台回到椅子上，翻开手机，切换以前的微信，想翻开与妈妈的聊天记录，却一眼看到张婧一的威胁：“你用PS的照片敲诈是违法的，我可以不起诉，但你得承认错误，知道吗？”
琮玉没回，半年过去了，终于琢磨出反击策略了？
*
陈既强硬的态度让周惜罇和丁柏青哑口无言，三人不是上下级关系，是合作关系，理论上谁也管不上谁，但因为周惜罇在检察院有职务，有权利，所以大多数时候，是他做决策，他也很少有失误。
他是一位专业的、敬业的监察部门领导。
法不容情，规则也因人而异，他没再问陈既有关琮玉的事。
陈既带琮玉见周惜罇他们不是一时兴起。早在被琮玉猜测身份，而他没否认的时候，就料到了这一天。
是琮玉的表白暂缓了这个计划。
他开始躲避她，还犹豫要不要送她上学。
直到户外烧烤那天晚上，琮玉乘坐的车差点翻进沟里，他认为这是躲避琮玉、逃避问题才酿成的结果。
终于，他还是放下了那些原则、道理，跟琮玉和解了。
他想等事情都结束，带她去阿库勒雪山顶峰，让她亲自踏入她父亲奉献生命的地方。
既然下定决心，就要让同伴们知道，这是对他们的尊重，也是对琮玉的尊重。
包厢里寂静过后，陈既继续说正事：“羌白矿区发生的事时隔太久，已经没法验证了，很难作为证据去指控良生集团。”
周惜罇翻了翻图文并茂的材料：“那时候是无证非法开采。”
“嗯，那时候是跟龙门省国土资源厅欺上瞒下。当时嘉云市的一位政协委员上访举报过，中央也成立了环境保护督察组，到这边视察过。但他们早就得到了信儿，临时准备文件，清理矿区废料，硬是把突击检查抗过了。”
丁柏青说：“青木矿区死人这件事，邱良生可是让中心新闻发布了他们手续齐全的文章。羌白矿区时期可能无证开采，但青木矿区应该已经通过各种关系拿到了开采资格。”
周惜罇也知道现在事情很难办：“青木矿区现在一边开采，一边修复，很谨慎，而且让停止就停止，让整顿就整顿，找不到严重的违法行为，相关部门的审批也没违规，我写的调查申请都被驳回了。”
丁柏青点头：“我也需要明确的证据，有明确的证据，我才可以写文章，发出来。”
周惜罇看向陈既：“还是我上次在电话里跟你说的，可能很难，但还是要再挖挖……”
陈既也在想。
周惜罇站起来，走到陈既跟前：“只要找到证据，我们就能启动程序调查了。”
丁柏青也说：“这条又臭又硬的地头蛇就能被铲掉了。”
陈既只是平静地说：“是吗？”
邱良生和邱文博，这两人，在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开启之前就开始事事留后手，两条腿走路，多少人举报，多少人状告，他们依然活得□□，能被铲掉？
上次良生集团拿到焰城土地开发权、敲诈投资公司的事，最后全嫁祸给了假军官，他们反而成了受害者。
虽然那时候陈既他们也没抱更多期望，只是想破坏掉这场诈骗。
但也因为，根本动不了他们。
即便有朝一日对良生集团启动调查，也是一场长时间的拉锯战，他们背后的律师团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的犯罪行为都是在法律允许的情况下进行的。
何况他们还有那么多人在各个机关部门。
周惜罇坐在桌沿，叫丁柏青把陈既要的调查给他：“这你要的东西。我还得回北京，会还没开完。”
丁柏青把一份材料推给陈既。
手机联系太容易被监听，邱良生手这么长，到有关部门查一些通话记录，不难，所以像这种具体的事，他们都是见面聊。
周惜罇前几天去北京很多人都知道，但不知道他中间回来了，也就不知道他来了青木。
丁柏青现在也是在躲避阶段，江北已经注意到他了，他暂时不能露面了。
他调查翁村是因为陈既这边没进展，他等不及，想根据之前的线索，从邱文博贩毒的过往找到突破口，没想到屁股没擦干净，被江北发现了。
也是江北这人没那么草包。
还好陈既反应很快，他也早早认识到错误，积极配合，这件事才过去了。
事聊完了，周惜罇跟丁柏青先后离开了餐厅，各乘不同交通工具回去了。
陈既最后一个走，去了隔壁的包厢。
琮玉正在切羊排。
陈既没叫她。
琮玉扭头看到他，嘴也没擦，把自己盘子递给他：“给。”
陈既接过来，又放到她面前，坐下来，没说话。
琮玉吃一口肉，喝一口酒，嚼两口，使劲咽下去。
陈既皱眉：“没人跟你抢。”
琮玉急着咽是要说话：“你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你先问。”
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太阳光很足，□□文化浓郁的设计和光产生妙极的化学反应，很适合宣誓、承诺这样严肃的事。
琮玉擦了擦手，面对陈既，看着他的眼睛：“我……”
只说了一个字，她又觉得不安全，站起来：“我们换个地方。”
“事儿多。”
琮玉拉着他出了门，上了车，系上安全带，扭头看他：“我看地图了，南边走两公里有一个湖，我们去那个湖吧。”
“不是来陪你玩儿的。”
“哦。”琮玉扭头看向窗外。
安静了半分钟，陈既导航了湖的位置。
琮玉斜着眼睛看了眼目的地，抿抿嘴，眼睛在笑。
她拿出手机，用身子挡着，给陈既发消息。
陈既上车后手机自动连蓝牙，他点开微信，中控台已经给他念出了声：“你怎么总依着我？喜欢我啊？”
陈既皱起眉。
琮玉也没想到直接念出来了，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中控台的捣乱让琮玉和陈既再没说话。
湖在县边上，面积不大，陈既到砂石滩上停了车。
琮玉下了车，对着风口感受风的力量。
陈既也下了车，靠在保险盖上，点了根烟。风让烟燃得更快，那一点猩红色在他嘴边明灭，细手指到小臂的线条被风严格的勾勒。
琮玉扭头看向他，盯了一会儿，笑了，又扭过头，背朝着他：“你还是中队长吗？”
“不是。”
“你现在有其他身份吗？”
“有。”
“能说吗？”
“不能。”
“是不是很危险？”
陈既没答这一句。
琮玉没等到回答，细小、短暂地拢了下眉心：“你还是好人吗？”
陈既的烟抽完了。
琮玉扭过头，隔着五米远，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还是吗？”
“你这问题没意义。”
“我想知道。”
陈既停顿了。
琮玉屏息凝神，她知道陈既会答。
约莫两分钟。
“你觉得我是什么，”
琮玉心跳很快。
“我就是。”
琮玉的心跳比风声还汹涌，明知道答案，但得到肯定，心中巨石还是缓放下来。
真好啊。
真好。
她大口地呼吸，随即笑了。
她笑着对他说：“你知道，其实我不在意，但我希望你有一个好结局。”
陈既无波无澜的神情迸开一道狭长、深不见底的缝。
琮玉笑得好看：“虽然好人也不一定有好结局，但身边人都告诉过我，不会有人一直倒霉的，我过去运气那么差，就是在积攒许愿机会。”
风那么大，脑后没被小红帽照顾到的头发被吹得飞起，被照顾到的齐刘海乖顺的挨着额头。
她声音如常，却轻松穿透了风。
“我会好好许，你一定能有一个好结局！”

第66章
之后几天，稀松平常。
陈既带琮玉见了周惜罇和丁柏青，也戳破了一些早就不堪一击的窗户纸，但明朗的只有陈既的立场，而不是他们俩的感情。
琮玉不黏人，以前也不爱跟着他。
那时碍于他□□的身份，怕他走夜路被捅刀子，操心了些，老想帮他开辟一条逃生通道。
他嘴紧得跟被强力胶粘过似的，她屁都套不出来，只能凭着小聪明擅自行动，想着，邱文博挂了他还能活下来。
后来猜到他没表面那么简单，她才算放心了一些。
现在，陈既基本坦白了他的身份，琮玉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背后有国家，很安全。
但随着他们关系变化，又出现了新问题。
陈既已经那么纵容了，还是一句好话都不说，也不主动有牵手这些小动作，甚至会躲开琮玉处心积虑的肢体触碰。
要不是琮玉百分之百确认他主动亲了她，再自信也会被他的拒绝弄颓了。
他好像个和尚。
但问题是她也没想那种过线的，她还小，也不懂，就只想牵手而已。
要是给亲一下手背、下巴、腕骨，那都跟过年了一样。
狗日的陈既这都不给，抠得要死。
要真这么坚守得住，别转帽子啊，别动嘴啊。
装蒜真有一套。
琮玉趴在窗台，刷手机打发时间。
霍总把陈既约出去了，说是一起喝一点，陈既让琮玉自己解决午饭。
常蔓去青木草原了，昨天就走了，跟良生矿产公司的员工一起去的。
夺吉前些天回了甘西，他妹妹从很高的柴火垛上摔了下去，膝盖劈了，要打石膏，想哥哥，一直哭，觉也睡不好。
琮玉跟陈既从湖边回来的时候，夺吉就在旅馆门口，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陈既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旅馆。
琮玉从车上下来就站在路边，看着夺吉。
夺吉也看着她，傻傻的。
琮玉不知道说什么，以往对着他，除了纠正他傻傻的时候，就是解释一些他不理解的东西。
他从不懂她在想什么，她也不会对他说一些严肃事。
她把夺吉当朋友，信任他，但不喜欢他，更不想要依靠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发了半天愣，还是夺吉先开口，告诉她他妹妹的事。
琮玉点头：“要这么晚走吗？”
“白天走也要在路上待一晚，所以没关系了。”
琮玉走过去：“路上慢点。”
“嗯。”
琮玉没话说了，夺吉也不说话，但也不上车。
很久，琮玉问：“你还有话说吗？”
夺吉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很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琮玉很大方，伸出双手。
夺吉慢吞吞地，伸手抱住了琮玉，他不敢抱太紧，也不敢靠太近，他小心、珍视，他真的很喜欢琮玉。
琮玉拍拍他的背：“希望你妹妹能早点康复。”
夺吉身子缓缓弓了下来，凑到琮玉耳朵，声音很疲惫：“你有没有听过我们这里的一句话？”
“什么？”
“康巴人的血液中有强烈的尚武精神和英雄崇拜。”
“没有。”
“我也可以保护你，对你好。”夺吉说：“我说了就会做到，以后我的马，叉子枪和腰刀，都是你的。”
琮玉笑了：“我要你这些干什么？还是给更需要的人。”
她在拒绝。
夺吉放开了她，满眼不理解。
琮玉走到他约好的车前，打开车门：“上车吧小傻子，街上抓一个人都比我强，我这人成天作死，会连累你的。”
夺吉一动不动，很较劲：“给别人带来麻烦才叫作死。”
“你是这么理解的？那就换成找死。”
“我不愿意！”
琮玉停顿了一下，把吊儿郎当的劲儿收起来：“我们只能是朋友，你转不过这个弯，那朋友也别做了。”
夺吉的声音在抖，脚在原地踏了两下：“你能不能，不喜欢他啊？”
他知道她喜欢的是谁了。
“你问过我一遍了。”琮玉随便看向一处，哪里都好，只要不看他。她虽然不会觉得愧疚，但她真把夺吉当做朋友。
她没有朋友。
她不能骗他。
“不能。”
夺吉歪着下巴，抿紧的唇线噙着狠劲，深陷的眼窝、深邃的眼眸。琮玉把他伤透了。
后来，夺吉上了车。
琮玉蹲在路边很久，小黑猫在有人进出旅馆时偷跑出来，吊着尾巴，在她裤腿轻蹭。
它好像在撒娇，但琮玉真没心情逗它。
沈经赋跟她说过，珍惜还能心软的年岁，往后的人生里，总有一天会丧失这个能力。
泥菩萨，渡不了人。
琮玉在外边待到双脚冰冷，陈既发微信说外卖到了，她才抱着小黑猫进门。
夺吉回到焰城后，给琮玉发了微信，琮玉又问了他妹妹好，夺吉没再缠着她止不住地说话。
她觉得，这样挺好，时间一长就忘了。
*
陈既和霍国炜在小酒馆喝酒，点了蚕豆和猪耳朵。
霍国炜搓了搓蚕豆，填进嘴里：“是约了后天吗？”
“嗯。”
霍国炜点头：“你这也待不少日子了，这几个老不死的总不露面也耽误你回去办事。焰城年前没什么要紧事吧？”
“没有。”
“那就好。”霍国炜嘬了一小口白酒，拧着眉头，皱着鼻尖，咧着嘴，使劲咂了下，突然想到似的：“有事的话小北也就料理了。”
“嗯。”
霍国炜放下酒杯，看着陈既不紧不慢地吃着蚕豆，酒也不着急喝，跟以前一样，一身的秘密，深不可测的劲儿足：“我有个问题。”
陈既没说话。
“你就不准备成家吗？”
“没打算。”
小酒馆里很暖和，窗户上的白雾像一层塑料布，蒙住了外头的景物，遮住了他们看向外头的视线，叫他们生出一种自己是玩具屋内的黏土小人的错觉来。
霍国炜叹口气：“还是不成家的好，像我结婚后，这边家里，那边家里，都是事儿。一号矿不开工，光靠二号矿偷偷摸摸，这几个月产量惨淡，又有一大帮人要养。老邱你还不知道？有问题从我兜里掏钱，他自己向来不到关键时刻不摸钱包。”
“后天跟遇难者家属见面，解决完他们的问题，再加紧修复矿区这一块的地貌，大概率能跟环保厅和公安厅递资料，申请重新开工。”陈既说。
霍国炜点着头：“但愿一切顺利吧。”
陈既喝了点酒，稍微放松了些，跟霍国炜唠起家常：“听说，嫂子病了？”
提到这个霍国炜就糟心：“嗐，好些年了，倒是控制住了，就是脾气变差了。你看我也显老了吧？人到中年，身不由己了。”
“总能过去。”
“是。就是，怎么说呢，像我这种情况，已经完全经不起一点低谷了，我一垮，家里就垮了。”
陈既端起酒杯：“喝点。”
霍国炜干了剩下半杯，张着大嘴，使劲咂了一口，打了个酒嗝，哈出一口气。
两人就这么东扯西扯的，没一会儿又聊回正事。霍国炜提醒陈既：“之前小北不过来一回嘛。”
“嗯。”
“他也精，在这边一个小牌局混了好几天，打听到了闹事的其中一家，他们那小儿子刚二十，网上炸金花啊，□□啊，输了两百多万。”
陈既知道：“叫毕迎光？”
霍国炜点头：“对对对，是叫这个，哪儿是两百多万啊，得有个七八百万的账了。”
“这样。”
“姓毕的这家也是倒霉，就俩儿子，一个死在矿上了，一个也跟死差不多了。”
“现在这孩子在青木吗？”
“在，怎么不在啊。前一段时间还跟几个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在车站抢钱呢。这帮小畜生们不干人事，□□掳掠齐全了。这你说逮着有什么用？龙门第二监狱的大门上掉了几块漆他们都门儿清。”
“管不了。”
“管不了。那几个东西家里边都放弃了怎么管？”霍国炜说着话，悄悄瞥向陈既：“依我看，像这种被败家子儿支配着跟咱们讹钱的主，就一回治狠了，省了天天琢磨上访、告状了。”
陈既没搭茬。
霍国炜也没接着气话往下说，绕了回来：“还约在项目部办公室？”
“嗯，他们两方还是要求那两个幸存者也到场。”
“这回要是再放咱们鸽子，可就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谈了。”
陈既把小酒杯里剩的一点酒喝完了。
*
陈既不在，琮玉就是在旅馆看电视、睡觉，睡到下午四点，常蔓回来了，手里拿着什么哈达、转经轮、羊皮画和面具。还有些琮玉不认识。
常蔓摊开东西放在桌上，累趴似的重摔在椅子：“这个季节的草原真没劲，又冷，风又大，冻透了，还要被强买强卖，被拉着跟牦牛照相也就算了，这些破玩意有什么用啊？”
琮玉打开电视，随便调了部电影，扭头烧热水，靠在高脚桌子边：“玩也玩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常蔓看过去：“回去？让你跟陈既二人世界吗？想得挺美。”
“就是觉得你当电灯泡挺难受的。”
常蔓笑：“我不难受，”拿出手机：“我还准备点五斤小龙虾，晚上跟你俩一边喝酒一边吃，就坐你俩中间。”
琮玉不想搭理她。
常蔓点完小龙虾，水壶烧开了，她把胳膊伸向琮玉：“倒杯热的。”
琮玉只给自己倒了一杯：“没长手？”
常蔓不想动，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桌上：“倒一杯。”
其实琮玉给自己倒完就给她倒了，正好压在她的一百块上：“喝完滚。”
常蔓放下手机，脑袋枕在椅背：“我让店家八点再送，这会儿还早，要不我请你去捏个脚？”
“不去。”琮玉说：“陈既不让我出去。”
常蔓瞥她：“你听过话？”
“你怎么知道我不听话？”
常蔓浅淡一笑，端起水杯，忘了开水烫，一下被烫了手，下意识扔了杯，开水从杯里飞溅出来，烫了她的胳膊，还有琮玉的脚。

第67章
琮玉立刻抬脚，常蔓也第一时间捂住胳膊，然后，几乎是同时，她们看向彼此，接着前后脚说了一样的话：“拿凉水冲。”
她们一起扎进卫生间，琮玉踮着脚摘下花洒：“袖子撸起来。”
常蔓从她手里把花洒抢走，蹲下来，先把她袜子脱了，冲她脚背烫红的位置。
琮玉低头就能看到常蔓干瘦的背，薄毛衣盖不住她明显的脊柱骨。
她也蹲下来，把花洒抢回来，撸起常蔓的袖子，给她冲。
常蔓愣了片刻，旋即笑了，就地坐下来，盘着腿，然后大笑，仰起头笑。
“有病。”琮玉说。
常蔓身上都湿了，毛衣，打底裤，鞋子，琮玉也是，水从裤腿蔓延到膝盖。
后来她们都没说话。
后来陈既回来了。
陈既手里拎着大盘鸡，站在琮玉房门口，门从里打开，琮玉和常蔓满嘴红油，手上戴着塑料手套，还有未剥完的小龙虾。
常蔓先笑了：“既哥回来了。”
琮玉看到陈既还很惊喜，他回来从不找她，都是她找一堆借口去他房间，又要看电视，又要用扑克牌给他算命，磨磨蹭蹭到十二点，再被他轰回房间……
想到这，她后知后觉地笑了。
可能是因为走廊的灯不太亮，他就站在门口，俊脸被笔直的鼻梁划分出了明和暗两个区域，无论哪种，都叫人晕眩。
果然，男人是男人。
陈既是陈既。
她也不想满眼污秽，是他在暗光下的样子太引诱，叫她突然想在一瞬长大。
常蔓也不是很难把控住自己，但毕竟比琮玉多吃了几年饭，多走了几年路，所以举起了手：“跟我们一起吗？”
陈既没她俩这么快乐，把大盘鸡递给她们，在她们慢半拍地接过去后，扭头走了。
待他走远，琮玉才想起来，她中午醒过一次，给陈既发微信，想吃大盘鸡。
常蔓拎起大盘鸡：“大盘鸡？”
琮玉擅自演奏的心播放起散场音乐，她回到椅子，坐下来：“我中午给他发微信说想吃。”
常蔓关上门，走到桌前：“然后就给你买了？这是小孩的福利？”
“这是我的福利。”
常蔓笑了笑，没说话。
琮玉突然不想吃小龙虾了，她想去陈既房间看电影，陈既房间的电影总是比她房间的好看。
常蔓却像看透她似的，就是不走，还点奶茶。
琮玉不管她了，拎起大盘鸡往外走。
常蔓在她身后说：“你现在是青春期，有些欲望正强烈的时候，你喜欢一个人，想把他全方位占有，但陈既不是可以被征服的人，他对男女之事的欲望在很多事情之下。”
琮玉停住，但没转身，思忖一番，还是没迈出门去。
常蔓给她剥了小龙虾，放在她盘里：“想听？”
琮玉不想跟她认怂，一只家养鸟，能有什么经验？但不知怎么了，还是点了头。
常蔓拉开椅子，拍拍：“坐下，我倾囊相授。”
琮玉坐下才反应过来：“你也没成功啊，你能有什么靠谱经验？”
常蔓啧嘴：“我对陈既没成功，但我拿捏邱文博拿捏得很好啊。”
琮玉又站了起来：“邱文博？拉倒吧，谁要拿捏他。”
常蔓拉她坐下：“男人是一样的。”
“不一样。”
常蔓也承认：“是，可能陈既这种，有责任有担当，长得又帅，看起来很正气，不是那么常见，但男人的构造是一样的。”
琮玉也看过小人书，好像不是她说的这样：“一样？”
常蔓闻声抬头，对上她好学的眼神，突然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可能，咳，是有那什么，大小粗细时间长短的区别吧。”
琮玉的脸一下红透，耳朵和脖子也没幸免。
她这样把常蔓逗笑了，捏了她脸一把：“还挺纯情。”
琮玉打掉她的手：“你真无聊，吃完了吗？吃完了赶紧滚，我要睡觉了！”
常蔓摘了手套，擦了擦手：“你在这个年纪喜欢上一个人没错，但喜欢上一个不能给你回应的人，往后的苦头比这大西北的黄土都多。”
常蔓走了，房间里只剩琮玉。
空调的暖风还在输送，小龙虾和大盘鸡的味道散布在整个房间。
她还是没去找陈既，只平静地收拾了房间，洗了澡。
洗完坐在窗台。
她在等陈既的消息，等了半个小时，陈既还没发来。
她托着下巴，等得烦，不知道手指在脸上敲击了几下后，拿上苹果，去了陈既房门口，敲了敲门。
门打开，陈既出现在门口，穿着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这没什么，她意外的是，他佩戴了背带夹。
跟那天的领带一个颜色，好像她以前无意间点进去的成人漫画网站里的男主角被女主角强迫穿的那种。
那天他穿西装，里边的衬衫外就佩戴了吗？
她脑海开始出现马赛克，故作自然地收回眼来，问：“有刀吗？”
“没有。”
“剪刀能削苹果吗？”
“不能。”
琮玉拿着苹果：“那怎么办？”
“你以前怎么吃的？”
“连皮吃的。”
陈既靠在门框，一只手抄进裤兜：“现在吃不了了？”
琮玉睁眼说瞎话：“牙龈出血了。”
陈既不说话。
琮玉看他不信，爱信不信，反正她就要进去，然后就进去了。她可不是硬闯，陈既靠门框了，那不就是给她留了进门的缝隙？
陈既扭过头，琮玉已经坐下来了，手里攥着苹果，看起来有点局促不安。
琮玉机灵鬼，不安也能掩饰过去。
陈既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把瑞士军刀拿出来，拔出小刀，向琮玉伸出手。
琮玉看着他的手，想把手放上去，但她知道，他在跟她要苹果。
她把苹果递给他，到窗台看月亮去了。
陈既坐下来，给她削苹果，很慢，但削的皮很薄，而且没断。
琮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削苹果声音一唱一和，常蔓说得没错，她可能不懂，但隐约能感觉到自己对陈既强烈的欲望。
陈既削完，把苹果递给她，却没叫她。
她听到削苹果声音停了，转过身，停顿了三秒，从窗台上跳下去，拿上苹果，偏头亲了他脸颊一口，放下一句谢谢，匆匆跑了。
回到房间，把门关上，琮玉靠在门上，呼吸好快，她用手捂住，心跳也好快，但没有第三只手了，只好把苹果放下，两只手分别捂住嘴和心口。
她刚才亲的是脸吧？
好像是鼻梁。
管他呢，反正亲的是陈既。
骨头很硬，并不好亲。
但真上瘾。
*
隔壁房间，瑞士军刀的小刀还没折回去，今天好像特别冷，房间的温度迟迟上不来，陈既的手被冻得有点红，但可能因为拿着刀，关节处还是惨白的。
他脑里反复出现琮玉的声音，不是她跑开前那句谢谢，是她在湖边，说他一定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那天风很大，他一直想起。
*
眨眼，三人已经到青木半个多月了，年关了，街上开始挂起了红灯笼，旅馆服务台上的招财猫也戴上了“新年快乐”的围脖。
琮玉的脚和常蔓的胳膊被一杯水烫了两个泡，反而拉近了两人距离，吃完午饭就要去新开的洗脚城捏脚。
陈既本可以送她们，但半月不露面的遇难者家属现身了，就先她们一步出了门。
赶到项目部办公处，乌泱泱一群人，谁都不说话，霍国炜在办公桌内坐得稳当。
陈既一进门，霍国炜站起来：“这是矿产公司派过来给咱们解决问题的陈既老板，咱们对赔偿这一块有什么异议，都跟他说。”
人群中央围着的几个面色沉郁的人，看着像是打头的，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陈既拎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很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霍国炜也抽起了烟。
最后还是姓毕的那一家忍不住了，话是横着出来的：“不要以为我们不接受你们赔偿就是要狮子大开口，我们损失的是人命，一家老小靠着这条命呢！你们就这么给我们糟践了，还要联合县政府、派出所拘留我们，就算闹到北京你们也说不过去！”
老一套，霍国炜已经听了很多遍了。
陈既抬起头，又朝人群打量了一遍：“没看见杨师傅。”
他说得是杨苑清，在青木县南口开了间快递代收点，早年跟丈夫打拼做过工匠，吹过玻璃，所以知道她的都叫杨师傅，很少有人知道真名。
她丈夫在这场冒顶事故中丧生，她坚持不要赔偿，要上访，要求一个公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为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添上的姓毕一家就不是了，“我要钱”“我要很多钱”隐约印在脑门上，但他们也不提，知道了谁先说，谁就没主动权。
几个打头的互相看了两眼，不知道是谁的人说：“杨师傅早被气得住院了，只好连夜把闺女从成都叫回来跟你们打交道。”
陈既这才看到一个圆脸的、二十五上下的女人。
女人接着那人话说：“这件事你们跟我聊就行了，事故那天的通风管道到底为什么坍塌，你们到现在也没给出一个准确的回应，就知道捂嘴。”
毕家那个看着就蛮横的当家人也说：“你们要是没违规，怎么不敢公开？当地瞒着也就算了，新闻也发假的，好大的势力啊！”
陈既说：“我就是来解决这件事的。”
几人又对视，摸不清楚这人的套路。
陈既站起来，改靠在桌沿，双手撑在身子两边：“你们不用怀疑我们解决问题的决心，不然像你们这样天天闹事，影响我们正常工作，又打扰政府，早因妨碍公务被拘留了，是我们打了招呼，所以你们只是听到消息，没有收到拘留通知书。”
姓毕的一拍桌子，也站起来，指着陈既：“你们装什么大善人！要不是你们一直不给一个合理的方案，我们会一趟一趟往政府跑？”
“就是！就你们赔那仨瓜俩枣，就想买我们一条人命？不是我说，咱们这是□□领导下的社会吧？你们也太无法无天了！”
陈既说：“你们觉得我们有问题，所以才认为新闻是假的，公开文件是假的，这要一直闹下去，闹到警方立案调查，发现我们没问题，冒顶事故只是意外，最后还是按照规格赔偿，你们说这番折腾除了耽误工夫，有什么意义？”
杨师傅的女儿说话了：“我们也不是为了赔偿，就是想知道真相，所以两次要求，见面把两位幸存的矿工叫来，就是想你们也在的情况下，把事故现场还原。”
她很有条理，又说：“之所以当面锣对面鼓地聊，就是为了给我们双方一个公道，也省了我们私下拿了什么不利于你们的口供，你们翻脸不认人。”
霍国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既一眼，陈既倒还平静。
姓毕的反应慢，咂摸了半天这番对话，才又说：“你不要给我兜圈子，欺负我们这一家没什么文化，杨师傅的闺女可是研究生！你蒙不了我们的！”
陈既很大方：“正好两位幸存者也在，你们有问题就问吧。”
杨女士面向两位矿工：“当时你们俩是怎么从通风管道坍塌的情况下跑出来的？”
两位矿工胆子不大，声音也很小：“因为分工是不一样的，我们是清理泥渣的，当时听到很大的声音就跑出来了。”
“塌方跟违规操作有关系吗？就是说，是不是因为个人操作不当，导致了事故？还是说一号矿一直以来都存在违规操作？”
两位矿工摇头，其中一人说：“都是按正常程序作业。”
杨女士说：“想想你们的工友，他们有些才二十多岁，就因为这场事故没了命，真的只是因为一场意外吗？照这家矿产公司的说法，他们的开采严格参照规章制度，手续又齐全，那为什么会出现意外呢？而且为什么没避难区域呢？为什么导致这么多人被活埋了呢？”
两位矿工还是摇头：“我们也不知道里边是什么情况……”
霍国炜插了句嘴：“你这就有点恶意引导人家了，要一直是违规操作，有生命危险，那给多少钱也不会干啊？你父亲除了工资，有收到我们公司的买命钱吗？没有啊，不能靠猜测就给我们定罪吧？”
杨女士看从两位矿工嘴里套不出什么话了，拿起摄像机：“是不是，我们去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霍国炜不同意：“一号矿停工以后，还没人进去过，通风管道也没清理干净，最近又总是下雪，非常危险，我不能拿这么多人命当儿戏啊，到时候出现问题，再给我们扣一口锅，我们不成冤大头了？”
姓毕的以为霍国炜是心虚，也要求进入一号矿：“你们不让进不就是心虚？不就是怕我们知道是你们的错误导致这么多人死了吗？”
霍国炜掐了烟，闷头想了一阵，好像很为难地说：“那这样，你们两家各选俩代表，我带你们过去，但要现场给我签一个免责书，出现任何问题，都是你们一意孤行导致的，跟我们没关系。”
姓毕的要签，杨女士不签：“你也知道一号矿危险。”
霍国炜说：“我说了，是因为停了半年工，我们一直没去检查、清理、维护，那时候不危险，现在很危险。那你非要去，我能有什么办法？”
姓毕的已经签了：“小杨别怕，你不拿着相机呢吗？有问题都给他拍下来，连着他们上次派人恐吓、威胁我们的照片，都曝光到网上去。”
杨女士被怂恿着，签了免责书。
最后姓毕的一家选出两位当家的，杨家就杨女士一个人上了。
陈既却在这时说：“先不着急去矿上，要不先给各位看看这一次我们公司的诚意？”
一时静默。
半晌，姓毕的眼珠子转了转：“也行。”
杨女士也没意见。
霍国炜却摆手：“别介，你们不是非说我们有问题吗？还是先去了矿上，等确认了我们没问题，再来聊下面的事。”
陈既劝：“霍总不用生气，要是他们真的只求真相，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旁人只以为他们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知道霍国炜现在心里头有多着急。

第68章
常蔓刚跟琮玉从洗脚城出来，琮玉有点困，想回去睡觉，常蔓也同意，就打了车，等在路边。
常蔓摸着指甲：“明天去做个指甲吧？”
琮玉很困，靠在电线杆子上：“你就不能老实在旅馆待一天？”
“不能。”
“为什么我能？”
常蔓扭头看她：“因为你在旅馆待着能等到你想见的人，而我等不到。”
琮玉没说话。
常蔓也不是忧郁的类型，很快翻篇，又聊到刚刚的女技师，说她手艺不错。
突然，一辆破面包车横到她们面前，打滑的车轮和地面擦出刺耳声音。
琮玉和常蔓的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往后退，这样确实可以躲避意外危险，但躲不了冲她们而来的人。
车停的同时，后车门被拉开，下来几个小混混既视感的青年，默契的一人抓胳膊，一人抓腿，一人搂腰，把常蔓掳走，扔进车里，疾驰而去。
琮玉两只手都用上了，仍没把她抓住，还被几人推搡开，差点没站住，摔进雪里。
光天化日抢人，琮玉的瞌睡虫一瞬间跑了，赶紧给这辆没上牌照的破面包车拍照，但它跑得太快，拍了一堆都是糊的，它还急转弯，拐进了琮玉看不到的一条街。
她没耽误，飞快跑到红绿灯旁，钻进辆电动三轮：“派出所！”
说完，她又立刻打给陈既，但可能是项目部办公处没信号，打了好几回都不通，发微信也不回，她没办法，就给所有认识的，什么唐总，老秦，老何，都打了一遍，总算是有接通的了。
老秦好像刚睡醒：“喂？”
“常蔓在青江洗脚城外被人掳走了，一辆银色、但也可能是灰色的长安面包，没贴年检标，没牌，车窗都被黑色的玻璃纸糊上了。我现在正往派出所走，我在那儿等你，剩下的见面说。”
老秦懵了一会儿，听懂后打着磕巴说：“好好好！这就过去！”
跟老秦的电话挂断，琮玉又给陈既打了一回，还是没人接，她切换到微信聊天界面，给陈既发了一个派出所的定位，说：“常蔓被当街掳走了，对方目的明确，我猜测，他们是知道常蔓跟邱文博的关系。”
她想了想，又说：“看到打给我。”
*
陈既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是计算器，他打出了两百万。
姓毕的嘴唇动了动，明显在数，数完眼亮了一下，见识短浅的样子暴露无遗，搓热了手掌，抹了抹嘴和鼻子：“这是什么意思？”
陈既很像一个说客：“我先跟你们道个歉。”
“怎么说？”姓毕的皱起眉。
“最开始，我们的人过来跟你们沟通，态度不太好，邱总回去也严厉批评了。”
姓毕的没想到陈既这么上道，再加上看到两百万，以为十拿九稳了，飘起来了：“你们也知道！”
陈既继续说：“你们拍的照片也传到网上了，但没什么水花对吗？”
姓毕的跟同行人交换了眼神。
“因为没有邱总的授意，这都是办事人的个人行为，你们揪着不放，邱总为了还你们一个公道，肯定支持把他送到派出所。到时候就按相关法律法规处理，拘留还是罚款，肯定能有结果。”
“你这是什么意思？”姓毕的感觉不对劲。
“我的意思是，沟通问题产生的摩擦，不算恐吓，毕竟他也没如愿，你们也没损失。你们要想让我们害怕，还是要把目光聚焦在我们采矿违规的相关事上。”陈既说：“但这个问题我也表态了，我们手续齐全，一直以来严格按照有关部门的条例进行开采。”
姓毕的脸色忽而难看，说不过陈既迅速向杨女士投去求助眼神。
杨女士问：“那你打出这两百万是什么意思？”
“这个钱本来是我在初步了解你们两家情况后，准备跟邱总报备的，但由于你们在网上发布了一些歪曲事实的内容，对我们公司信誉造成了一定影响……”
“那，那，之前不是也有人给卖报纸的，那叫什么，哦对，报社！不也给报社写过信了吗？不也发新闻了吗？”姓毕的急了，这一会儿脸色更难看了。
“但人家第二天澄清了。”
“我们也可以澄清！”
“你们没权威媒体的背书，怎么让群众信服？”
姓毕的吞了几口口水，看着陈既手机屏幕上打出来的两百万，觉得离它越来越远了。
杨女士思路还是很清晰的：“在确定一号矿没有违规之前，我不会听你们说一句话，所以这位领导还是别费心了。”
陈既把手机拿回来，当众人面关了计算器：“你们要是坚持，我肯定没意见，但问题是你们一家儿子欠了几百万，一家丈夫得了肾病要紧急换肾，你们等不等得起。”
姓毕的身子一歪，摁住了扶手。
杨女士眼里也有异光。
“而且就你们这些情况，一旦公开，很难不让人联想你们不依不饶就是为了讹我们。”
“你！你们！真他妈肮脏！”姓毕那一家中的年轻人骂道。
陈既不痛不痒：“你骂我有什么用？本来是两百万给到你们，但因为你们某些行为，侵害了我们的权益，现在只能对半砍。毕竟我们得用其中一部分钱去消除影响。”
姓毕的急了：“还砍？”
“你们要是再耗下去，又不占理，一家五十万都没了。”
姓毕一家和杨女士的神情都有些不自在了。
场面陷入沉寂。
霍国炜没想到陈既准备工作做得那么足，连杨师傅家姑爷肾病的事都知道了。他打破阒静：“这样，咱们先去矿上，等你们彻底消除顾虑后再考虑。”
杨女士也认可：“还是先去看看事故现场，这是我们家属基本的权利。”
姓毕的没主意，认为跟着高学历的总没错，接着她的话说：“对！先去现场！”
陈既却不动弹：“不用了。”
所有人看向他。
这时，从门口进来一个小伙子，拿着手机。
陈既说：“霍总说的没错，停了半年的一号矿通道不知道还能不能走，这么多人突然下矿，出现问题我们承担不起。免责书实在有点不负责任，所以我就让我们项目部小刘，走了一遍一号矿，从头拍到尾。”
霍国炜额头开始冒汗。
杨女士和姓毕的齐齐看向小刘手里的手机。
小刘在陈既的示意下，把手机递给了他们。
陈既又说：“你们不也是想把事故现场记录下来吗？我们帮忙，还保证比你们拍得更全面，更细致。”说完站起来，整理了下袖口：“你们慢慢看，有看不懂的问小刘，他会给他们解答。我去一趟卫生间。”
办公室到卫生间要走一条十来米的走廊，陈既刚走到卫生间，霍国炜也走到了，气势汹汹地把他摁在墙上：“你什么意思！”
陈既很平静，眼皮下垂，俯视他：“这问题该我问你。”
霍国炜瞪圆了眼，看起来很火大。
“现在矿上根本不能待人，你让他们签免责书，下矿，除了想把他们埋在里边，我想不出你还有别的打算。”陈既淡淡地说。
霍国炜气疯了，浑身都在抖：“我一家上下指着我一个，我这岁数没别的出路了，公司完了我就完了，只要我给老邱解决了问题，只要是我解决的……”
“你以为把他们弄死了事情就压住了？蠢。”陈既扯开他的手。
“之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吗？谁反对弄死谁？”
“那是多少年前了？现在为什么一个简单的上访问题都要不断叫人过来解决？就因为人命不好糊弄了，你还要往上添，不是找死？”
陈既说着话，打开水龙头，洗起手来：“这件事解决完了，我可以跟邱总说，是你打听到了杨苑清女婿肾病的消息，所以事情才这么顺利。”
霍国炜往前走了两步：“可我不知道……而且，当地没人知道杨师傅女儿结婚了，杨师傅嘴很严，家里事都不提，我不是没打听他们家的破绽，都问遍了……”
“所以才能体现这个消息的价值。”陈既甩了甩手，扭头面对霍国炜：“邱总会好好记你一笔功劳。”
“你想让我给你干什么？”霍国炜可不蠢。
陈既老狐狸瞎话说得溜：“常蔓这趟跟着我过来，有点监视的意思，你也知道我跟我战友女儿……”
霍国炜眼色稍变幻了一下。
陈既没说明白，但点到为止霍国炜也能懂：“我不想让邱哥知道我的私事，所以得堵常蔓的嘴，常蔓想进矿产公司，但她不懂，也没经验。”
霍国炜皱眉：“什么意思？”
陈既说：“这事结束后，让她过来项目部实习，学习下。”
“她能干什么？她一个暖床的货。”霍国炜情急之下说了实话。
主要到这时候了，跟陈既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你就给她安排一个办公室的闲差，没准用不了几天她就腻了，想回去了。”
霍国炜微微低头，在考虑。
陈既给他考虑的时间：“慢慢想。”
他留下霍国炜，先回了办公室，看不久前还趾高气扬、颇有理的几人，那点让人反感的气焰灭了，知道他们认了。
他看了眼小刘，小刘会意，把赔偿说明和息诉罢访书递给几人。
陈既说：“签了这两份材料，两小时内就能收到转账。”
姓毕的一家和杨女士各自拿着两份材料，脸上神情难以形容。
薄薄的几张纸而已，怎么那么沉？
都要握不住了。
如果今天是杨苑清杨师傅前来，其实陈既不能保证顺利解决，因为这场声势浩大的讨公道的活动中，她是牵头人，也是唯一一个真想要一个公道的人，真在意去世丈夫的人。
那天跟周惜罇见面，周惜罇让丁柏青递给陈既的调查，就是杨苑清那个定居成都的女儿目前的情况。
她丈夫得了肾病，急需要她父亲遇难的赔偿款。
她也不想这么选，但根本没得选。穷人是不能生病的。
杨师傅生病住院应该也是跟她聊崩了，气到了。
陈既也希望他们认，因为耗的时间越长，集团的律师团队就能提供越多对付他们的方案。
耗到最后，邱良生哥俩不仅一分钱都不会掏，还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要了这几个普通人的命。
不管这些普通人无辜还是不无辜。
他们当然也会慌神，只是慌的时候多了，就训练了慌神中依然稳健解决问题的能力。
最终，这场谈判因为陈既精准地抓到对方弱点，没有硝烟的结束了。
散场时，两个幸存下来的矿工想再跟陈既说声谢谢，无奈他身边一直有人，也就没如愿。
其实他们何尝不知道，陈既之前让会计给他们打钱也是在堵他们嘴，让他们在这样对峙的时候，不要说一点对公司不好的话。
但站在遇难者家属那头，他们除了一个形式感很强的“公道”，什么也得不到。
陈既好歹会给钱，也确实给了钱，还不用漫长等待。
半截入土了，如果喊口号的代价太大，他们不用提醒，也会闭上嘴。
没别的，耗不起。
陈既离开项目部办公室后，手机有信号了，弹出好多未接电话，微信消息。
他一边点开，一边开车门，全是琮玉发来的，他一半都没看完就一脚油门，以最快速度消失在了停车场。
中控台还在念着琮玉的消息，陈既越听，周身气场越阴沉冗杂。
“派出所说二十四小时后立案，真等到那时候，我不知道常蔓还有没有命。”
“我现在有思路，也有一点线索，绑走常蔓的是当地一群小混混，我去过废品场了，那辆面包车被一个叫毕迎光的人开走了。”
“当地人说毕迎光赌博，跟他混迹在一起的都是龙门监狱常客，还有戒毒所出来的。”
“我还打听到毕迎光的哥哥在之前矿区事故中遇难了，他家现在正跟矿产公司推拉。”
“我猜测，他们是想通过常蔓跟邱文博要钱，但他们吸毒啊，撕票的可能性太大了。”
“不能等明天了。”
“只有我见过那辆车，找常蔓我必须得去，但我不会自己去，我叫上了老秦、老何，还有小妃姐姐。”
“我会一路给你发定位，半个小时发一次。”
“我也跟甘西的公安厅联系了，但我不知道他们要多久能来。”
“前边是无人区了，那个最大的盐湖，现在信号已经不太好了，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收到我的消息。”
“对不起陈既，我可能要让你担心了。”
“你不要生气，我会保护好自己。如果你很担心的话。”
“等我把常蔓带回去，你给我亲一下耳朵吧，那一只小缺口。”
“再牵一下手。”

第69章
一辆皇冠陆放沿着西南线，从青木山脚出发前往央吉山。烈日下，哈次湖无垠的冰面泛出金光，但很快，阴云蔽日，前路无光。
老何开了几个小时车，有些腿软，小妃注意到了，把自己U形枕递给他：“套腿上。”
“管用吗？”老何怀疑。
“那还给我！”
老何嘻笑了声，套上了。
琮玉坐在副驾驶，因为要指路。后座是老何和小妃，都是矿产公司员工。
小妃问琮玉：“真没指错路？他们干吗往这边走？”
琮玉不知道：“反正在县内时一路上问，见过的都说是这么走了。”
“要是他们也没看清楚，那咱们不是走错路了？”
琮玉看着地图跟他们说：“过了哈次湖是图丹，毕迎光那伙人中有一个老家在那儿。但我觉得他们没看天气预报，不知道等会要下雪，所以有可能被困半道。”
老何不知道是开车开久了萎靡，还是被琮玉几句话说得思路不清，半天才接：“要起雾了，我觉得咱们也有可能被困半道。”
老秦说：“不是给公安厅打电话了吗？咱要是断了联系，洲上航警就出动了。”
小妃拉了拉腿上的毯子，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这场雪不小啊，但愿顺利吧。”
老何听她这么说，怂人也烦闷，完全忘记自己是为什么答应老唐跟琮玉出来。别到时候常蔓人找不到，他们还被撂在了半路，打开窗户缝，点了根烟。
老秦问他要：“给我一根。”
老何把烟盒递给了他。
小妃被窗户缝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能不能把窗户关上？冷！”
老何猛抽两口，把烟屁股丢了，关上窗户。
老秦见状，又把烟盒还给他。
车内气氛逐渐微妙，无非就是有些人觉得自己这趟挨冻受累不值。
车越来越慢，琮玉提醒老何：“开不了就换人。”
老何面子被抹，硬着头皮说：“谁说我开不了？”
琮玉看了眼手机，无服务，也不知道陈既回消息没。
过了会儿，老何像是咽不下被琮玉怼的气，阴阳怪气起来：“这常蔓，跟了邱总，有钱又有地位，多享福，非出来浪，把自己浪没了吧？”
小妃先不爱听了：“你这说的什么话？”
“就是觉得这大冷的天出来找她，脑子进水了。”
小妃掀起腿上毯子，照着他脑袋抽了一下：“那是人命啊！”
“咱几个就不是人命了？她要是在旅馆待着，能被绑走吗？”老何不耐烦地捋了捋被小妃抽乱的头发：“老唐也是搞笑，琮玉也没说让咱们来，他就替咱们做主了。又下雪又发大雾，他自己怎么不来？”
“她想被绑走啊？你这跟受害者有罪论有什么区别？”小妃火大。
老秦劝她：“行了行了，别说了别说了，都出来了，这会儿再说别的有意义吗？”
“出都出来了，也没说回去，还不能发泄两句？”老何那半根烟把脑子抽坏了：“现在这女的就是作。”
小妃收不住了，像只被捻了尾巴的猫：“要不是你们男的吸毒、赌博，一天到晚违法乱纪无所事事，就想着天上掉馅饼，当街把人掳走，用得着一行人大冷天出来找人啊？”
老何听她这大嗓门就烦：“能不能别嚷嚷？”
老秦也说：“妃妃小声点，要是半道上碰见狼群把车围住，咱也没拿两件趁手工具，到时候稳吃亏的。”
小妃偏不：“怎么就天天一堆贱男人给女人规划呢？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你怎么不给自己规划规划？常蔓是男是女是谁都放在一边，是条人命吧？你妈就教你能救人命的时候袖手旁观啊？小玉都说了她处境很危险，小破县城警力又有限，咱们认识的不管，谁管啊！”
“停停停，打住，每次一聊这种话题就崩，完全说不到一块儿去。”老何被她的大嗓门吵得头疼。
小妃还吼：“那你就他妈给我闭上嘴！”
老何火气被她这一声声骂掀起来了：“给你脸了是不？狗娘儿们除了嚷嚷还会干什么！”
小妃抓起毯子又抽了他脑袋一下：“你再骂句试试！”
老何一手开车，一边扭头瞪着眼、咧着嘴对吼：“骂得就是你胡妃怎么了！”
老秦拉不住小妃，劝不住老何，只能横在他们俩中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老何你开你的车！”
琮玉不想管，始终不言，但没想到老何吵嗨了，双手离了方向盘，她立即扶住，打断他们愈演愈烈的争吵：“闭嘴！”
车子碍于老何松手，轧了块石头，颠簸了一下，路面又滑，导致车轱辘原地打转，车子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这回都闭嘴了。
小妃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嗓子，一脸惊魂未定也不忘埋怨：“让你们给车轮绑防滑链，都不听！”
老何也傻眼了，面对方向盘，干瞪眼，不说话。
“坏了！”老秦赶紧下车查看情况。
老何缓过神来，打开车窗，正要问老秦外头什么情况，没想到运气实在不好，还没等他开口，一道急刹引起的车轮摩擦地面声响从车屁股传来。
接着完全没有反应时间，身子被一股重力拉拽向前，屁股离了座位，脑门直撞向挡风玻璃，劲儿倒是不大，但也是砰的一声。
三人再回头看，被追尾了。
这时，窗外雾已经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老何和老秦下了车，小妃不骂了，拉上羽绒服拉链，做好下车准备。
琮玉从车前镜盯着事态进展，听他们说话，了解到后面车上有两对自驾来玩儿的夫妻，雾太大了，昨晚上又没睡好，撞上了。
没什么大问题，也没推卸责任，解决起来就很快。看过双方身份证，互留了联系方式，商定好保险赔偿，准备别过了。
琮玉突然下车，在他们上车前问：“你好，我问一下，你们过来时有见到一辆灰色面包车吗？”
两位男士对视一眼，互相回忆，其中一位说：“好像是看见过。”
老秦接着问：“从哪儿走了？”
“这我们没注意。”
琮玉正要道谢，回到车上，他们车窗从里打开，有个女声传来：“往西走了。”
貌似是她丈夫的人问她：“你看见了？”
那女人点头，问琮玉：“是不是窗户都是黑的？”
“对！”老秦说。
那女人又点头：“那就是了，开得可快了，哐啷哐啷的声，当时还没起雾，我嫌烦朝外看了眼，就看见它往湖上去了。”
琮玉知道了：“谢谢。”
“没事儿，能遇上也是缘分，只当是交个朋友。”女人大方。
老秦接了几句客套话。
两人返回车上，琮玉看了眼时间，四点，问老何：“去不去？”
老何也不是没良心，就是那会儿累，没忍住抱怨了几句，其实常蔓什么身份他根本不在乎，也不总觉得女人麻烦，事多。
刚经历追尾事故，他清醒了，火也消了，琮玉问他，他默不作声地发动了车。
小妃也不说话了，话赶话的架，经常性地吵，吵完就后悔。
湖面上路不好走，天越来越黑，自然的威慑力不断施压几人，叫他们不得不警醒起来，做好面对危机四伏的身心准备。
毕迎光一伙三人，他们四个，老秦、老何又在这边生活久了，对峙起来他们不输，只盼望毕迎光目光长远，能想到常蔓可以换很多钱而不动她。
还有常蔓，那么聪明一女的，她肯定知道周旋，她要不知道，那就是废物。
琮玉心里弦绷得紧，越来越紧。
冰面上有积雪，车行驶过是有痕迹的，天渐黑了，雪下起来，但不算大，薄薄的一层，盖不住车轮印。
追了一个小时左右，小妃突然指着前方大喊：“车！前边车！”
琮玉也看见了，那辆灰色的面包车！
*
陈既找到唐总，唐总把下午在派出所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她几点走的？”
唐总看了眼时间，回忆：“早走了，估计后半夜就到图丹了。”
陈既转身往外走。
唐总看他脸色不怎么好看：“陈既！”
陈既没停，没回头。
唐总说自己的：“你知道吧？你命比常蔓值钱，对邱总来说。”
陈既上了车，给洲上公安局和航警支队都打了求救电话，把琮玉发的几个定位给他们发过去。
之后多方打听，找到一名在当地有名的向导，一名在这条宽谷生活多年的牧民，两名专门在这一带做救援的热心人士，做好一切准备，出发前往哈次湖。
他没有生气，或者说没时间生气，他的时间都用在了密集的行动中。
况且，这也不是琮玉或者常蔓的错。
他也没有想很多，把她带回来就好了，但又确实有一点不安。
这点不安源于，在这条暗无天日的羊肠路，纵使他力量天齐，游刃有余，也绞不完扑上来的洪水猛兽，阻不断暗流涌动。
更不用说他不是。
他尚且如履薄冰，怎么能说出兜得住这种大话？
向导看陈既失神，忍不住问：“吵架了也不能大晚上往外跑，有一点任性了。”
陈既没跟他们说缘由，但还是解释：“她很乖。”
向导不说话了。
“是我没能力。”保护好她。

第70章
面包车就在眼前，琮玉几人可以看到，自然面包车里的人也能看到他们。
老何停了车，扭头小声对琮玉和小妃说：“你俩在车里待着，我跟老秦下去看看。”
琮玉看着面包车，觉得不太对劲：“那车好像陷在暗冰里了。”
小妃看着也像：“对，车头前倾。”
只有车前灯这一点光照着，他们看不清楚那辆破面包车到底发生了什么，老秦眯着眼使劲看：“车上没人吧？”
琮玉突然想到什么，解开了安全带：“没在车里就是在外边！快，找找！”
老何和老秦下了车，小妃也没在车上待着，下车时问了一句：“都去找吗？他们要是在暗处猫着，等咱一走，把咱车开走怎么办？”
“你在车里待着！”老何说。
小妃点头，把自己的手电筒递给他：“这也给你们。”
冰面有厚厚积雪，很硬，琮玉这种轻盈的，刚踩上去那一下不会踩穿，老何和老秦倒是一脚一个七八公分的印子。
三人排成线，琮玉在中间，不同份量踩在雪上的咯吱声，荒郊野外独有的莫名声响，合成交响乐，听得人心像张被抻平的网，紧绷，而没有底。
老秦在最后，可能是人处于紧要关头的天赋，他竟觉得自己可以掌握呼吸的节奏了。
快到车前，老何向后伸手，示意停下。
老秦拉住琮玉胳膊。
老何一个人打着手电筒，朝那辆面包车走去。
他弓着身子，从下往上探，手电筒的光打进车内，空无一人。他立刻扭头：“没人！”
琮玉越来越觉得事态发展与她的猜测一致，跟他俩说：“得在这附近找，要是没人的动静，那就是出事了，手电筒往地上照。”
老何点头：“你俩一起走，我一个人，就照脚印找。”
老秦答应了声，带琮玉走向与老何相反方向。
雪地里有狼，他们不敢喊，来时琮玉问过牧民了，知道这一带狼群不怕声音和火光。
老秦怕琮玉害怕，下意识攥住她手腕。
琮玉也下意识把手抽回来。
老秦感觉到琮玉的排斥，意识到自己的冒犯，立即道歉：“对不起，我不是……”
“没事。”
老秦不说话了，专心找人。
车周围有脚印，很好找，老秦走两步，扭头看看琮玉，不想把担心表现出来，但危险时刻照顾相对于自己的弱者仿佛是一种本能。
只是手电筒一照，他还不如不看。
琮玉戴着羽绒服帽子，围脖和毛领包住的脸已经冻红了，风雪迷眼，眼泪湿了睫毛，迅速结冰，像雾凇。
这种时候心乱属实不应该，赶紧呼口气，平复了下心。
于此同时，琮玉发现前方有一个明显人工凿开的冰窟窿，周围脚印很多，但似乎不是新留的，却也不都是很久前留下的。
她还没叫老秦，老何那头传来一声：“我找到常蔓了！”
老秦立刻跑过去，琮玉没跟上，原地停了片刻，盯了那冰窟窿数秒。
等她跑到常蔓跟前时，老何已经把常蔓抱了起来，老秦在边上照着路，小妃在车前喊了一声：“找着了吗？”
老何没答她，只跟跑过来的琮玉说了声：“没事，衣裳完整的，就是人冻透了，脸上有伤，别的等上车看。”
琮玉看到了，她额头破了，嘴角也有条干涸的血印儿。
老秦说：“小妃带药箱了，她以前医学院的，等会儿让她看看。”
老何加快速度，把常蔓抱上车。
琮玉也上了车，没关车门。
小妃说冻僵的人不能立刻回到高温环境。
老秦和老何站在车外，一人点了一根烟。
小妃检查了一下，放了心：“没事，没冻透，心脏呼吸没问题，把她鞋袜脱了，搓搓手脚，给她回温，等她醒来。”说着摘掉常蔓只戴了一只的手套，给她揉搓起掌心。
琮玉学她的动作，给常蔓搓另一只。
“你是对的。”小妃突然又说。
琮玉没应声。
“幸亏追过来了，前后也没耽误多长时间，不然这么在湖上待一宿，侥幸没冻死，也得让狼撕扯吃了。”小妃说：“我看新闻上总说那种挑战无人区的背包客被吃干净的事。”
琮玉双手捂住常蔓的手，给她哈气，她这样，琮玉一句话也不想说。
小妃看琮玉沉默，安慰她：“咱们找到她了，没事了。”
琮玉突然说：“要是救她代价很大，邱文博就放弃了。”
小妃也不说话了。
如果他们不来，小妃说的确实是常蔓的结局。
车外，老何抽着烟，拿出手机，用手心擦擦屏幕，点开，意料之中似的：“没信号。”
老秦看着不远处的面包车：“你说他们人去哪儿了呢？”
老何也看过去，许久，摇头说：“这谁知道。”
“还活着吗？”
老何扭向他，车灯在侧，他们只能看到彼此脸的轮廓，看不到轮廓之外的一丝神情。
两人在外边抽了两根烟，问车内的人：“怎么样？还要多久？”
“上车吧，没别的，就是冻僵了，然后有点外伤。”小妃说。
老何问：“不是休克了吗？”
“不是，冻猛了导致的脑袋缺血缺氧。”
老何和老秦上了车，关上车门，老秦问了句：“回吗？”
琮玉看了眼窗外，车灯之外的地方漆黑一片，是不是暗藏危机也难分辨。这么大雪，冰河上又蓄积了一层暗冰，如果强行返回，可能会跟那辆面包车一样，陷入暗冰。
但如果不返回，这么在冰湖待一晚上，明早上水箱冻住，车肯定打不着了。
显然，老何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法原路返回了，外边太冷了，雪刚飘到地面上就冻住了，回去路上肯定有没冻结实的地方，咱们轱辘要是陷进去，就得等救援了。”
小妃说：“那也不能在这儿啊，这待一晚上，冻死不说，等白天不得得了雪盲症啊？”
老何不说话了。
老秦也琢磨不出主意来。
琮玉说：“原路返回吧。”
几人齐刷刷看向她。
“原路返回，有可能陷冰里，在这儿等一宿，车肯定打不着了。”
三人一听，有道理，老何发动车子，往回走。
只是他们运气不好，老牛车的速度也还是在哐当一声后，发不动力了，越踩油门，轮子越在原地转圈。
小妃笑了：“这回踏实了。”
老秦也笑：“等救援吧。”
老何咂嘴发愁：“真他妈无话可说，咱这运气，回去买彩票吧。”
*
向导跟图丹的朋友通完电话，对开车的陈既说：“图丹只有一个旅馆，修路工人的简易房改成的。我问过了，昨天到现在还没人到村上去。”
他们即将进入没信号的区域，雪越来越大，路更不好走了，两旁的沟里都是翻的车。
向导说：“要是这一路都看不到人的话，就是往湖上走了。”
“除了陷冰里，还有别的危险吗？”
救援人员说：“撞见野牦牛，野狼啊，就是一些动物的可能性有，但不大。不同地区的无人区危险程度不同。可可西里那边有让野兽生吃的情况，这边倒也偶有失踪、被困发生，但大多数时候是什么从峭壁摔下去，要不就湖上冻僵。”
另一名救援人员说：“自驾来玩儿的，探险的，但不怎么熟悉环境，准备工作也没到位，这种会有危险发生。”
向导说：“我白天没在家，下午听我哥说有人打听过我，我猜应该是你要找的人，但可能太急，找不到指路的也没执着，带了几个自己人就上路了。”
救援人点头：“知道找人，肯定对路线有一定了解，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陈既这才说：“有几个浑崽子把我们同伴当街带走了，她着急救人，当时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有事，手机也没信号，一个都没接到。”
几人明白了，前边胡乱揣测的人也道了歉：“不好意思，以为是你朋友任性。”
陈既把烟盒递给几人。
几人一人捏了一根，一只打火机轮流点着。
陈既把琮玉最后发的一个位置又给他们看了眼：“这是我们刚才路过的地方，之后就没消息了。”
向导说：“哈次很大，但穿越路线就那么几条，如果是追着当地人进入的，那这个当地人肯定知道路线。”
救援人员也点头：“我们有线索，营救又及时，你的朋友面临的自然环境的威胁不大，要有威胁，也是这几个混蛋。”
这就是陈既不等航警，自己找人，及时出发的原因。
也是琮玉着急的原因。
*
找到常蔓的时候已经半夜了，车轱辘扎冰里被冻住是后半夜，常蔓五点多醒来的，当时琮玉和老秦醒着，老秦第一时间给她倒热水，琮玉直问：“怎么样？”
常蔓一睁眼就感觉有萤火虫在飞来飞去，脑袋和眼球很胀，像她肝火消不下去时。
琮玉往毛巾上倒了点热水，给她擦了脸、手，抹上了面霜和凡士林。
老何和小妃睡得不实，有点动静就醒了，瞪着两双睡眠不好导致的空洞无神的眼，好一会儿，还是小妃先反应过来：“常蔓醒了啊……”
常蔓缓了很久，撑着琮玉的手，坐起来：“这哪儿……”
“嗐，别提了，车陷冰里了。”老秦说。
常蔓摁住太阳穴：“毕迎光呢？”
小妃醒过来了：“他们不是把你绑走了？没跟你在一起吗？”
常蔓哼笑一声，有气无力的：“几个傻逼……还没联系上邱文博就想怎么分钱了……”
老何扶着驾驶座，扭头看她：“内讧了？”
“最大的也就二十二……实力跟不上欲望……也没点脑子……要不是半路上因为分钱的事打起来……也不会到湖上来……”
常蔓头实在疼，缺氧的后遗症太折磨人，问琮玉：“有止疼的吗……”
小妃给她拿了一板布洛芬，把水也给她倒满：“他们人呢？”
常蔓摇头：“当时有个车队的一辆两驱车熄火了，就挡住路中间，这几个废物不得已停了。我本想着说下车上厕所，跑到人车队里，他们不让下车，堵着嘴我也说不了话。”
小妃骂了一句：“他们是人？”
老何说：“当街绑人，肯定不是啊，问得什么话。”
常蔓靠在靠背上，闭上眼：“他们是怎么吵翻的我不记得了，车队在外边时，我一直挣扎，脑门上挨了他们一棍子，昏昏沉沉的，就知道他们下车说了一些你欠我，还是我欠你的废话，然后有人上车，发动，我就被他带到了这附近。”

第71章
老何确认：“一个人吗？”
“嗯，”常蔓用手心拍拍额头：“当时车好像扎沟里了，他下车看，我趁他不注意，跑下了车，我觉得我一直往南跑，但事实上也不知道方向，反正就一直跑。”
小妃想到后边了：“你们要在没在路上耽搁太久，那你跑那会儿雪正大，这冰面也不好走，估计脚一别，一猛子扎雪里了。”
常蔓摇头：“不记得了。”
老何看她脸惨白，看着都瘆人：“行了行了，别问了，让她睡会吧。”
老秦也说：“马上天亮了，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从这破地方脱困吧。”
琮玉把毯子盖在常蔓身上，一直没说话。
常蔓稍一抬头，对上她的眼，本来没话要说，对视了不说点什么又奇怪，就问：“陈既不知道吧？”
陈既。
手机没信号后，琮玉就没再打开过微信。
她怕想他。
不该放松的时候，就让自己时刻紧张着。
在没有完全脱困的情况下想他，心和脑子都会乱，她是人又不是神，箭在弦上还想入非非，害人害己。
她没说话。
常蔓自然地闭上了眼：“希望救援快来。”
琮玉偏头看了她一眼。
约莫七点，天亮了，雪也停了。
积雪对太阳光强烈的反射，刺得人睁不开眼，小妃戴上了墨镜：“也就我们这种有准备的才能在被困的时候这么淡定，我看那些什么冰川被困的人们，被大规模警力营救出来的时候，痛哭流涕，一个劲儿感谢政府，感谢党。”
老何在嗑瓜子，老秦冲他伸手，他拿一小包递给他，接着小妃话说：“人家那是什么情况？你现在粮草充足，车动不了，空调能用，就算再耗两天，车打不着了，没电了，也还有户外电源给蓄电池充电。”
老秦也说：“手机平板电都充足，没电了也还有七八个充电宝。”
老何白小妃一眼：“等你挨饿受冻超过一定时间，再被营救时，保准比他们哭得惨。”
小妃把瓜子皮扔他脸上：“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丧气话，乌鸦嘴了跟你没完。”
老何和小妃又拌起嘴来。
常蔓醒了，看天亮了，想解手。
小妃说：“就上车后边吧，也没别的地。”
老何和老秦在这种话题上默契地闭了嘴。
常蔓下车，琮玉也跟下来了，她扭头看到琮玉，挑眉：“你也要解决？”
琮玉没说话，跟着她走到车后头。
常蔓看她不对劲，笑了：“有话要说吗？”
琮玉从兜里掏出一个美甲上贴的装饰品。
常蔓的笑容消失。
琮玉把她的手拉过来，果然她的大拇指指甲盖上缺了装饰。
常蔓把手抽回去，没说话。
琮玉问：“你是被人带过来的吗？”
常蔓不答。
琮玉又问：“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手上有一只男士手套，你的围巾就在面包车上，你真的冷到要戴一只那几个东西的手套？”
常蔓抹抹嘴，吸吸鼻子。
琮玉又从兜里把烟盒掏出来，还有打火机：“不着急，想好了再告诉我。”
常蔓看着她手里的烟盒，突然笑了：“你猜到什么了？”
琮玉看向远处的冰窟窿：“车是你开过来的，当时车上有一个人，你把他推下去了。”
常蔓不认：“他毒瘾犯了，自己摔进去的。”
随便了，反正这地方发生的事，说也说不清，那人又绑架又吸毒，真是常蔓把他推下去的脱罪也容易，琮玉现在就想知道：“你怎么抢了他们的车，开到这里的，他们知不知道你离开的方向？”
这也是常蔓担心的问题。
她哄那几个小混混下车跟车队打劫过路费，他们胆大包天，觉得她主意不错，下了车。她趁机挪到驾驶座，开走了他们的车，当时后座坐着一个睡着的瘾君子。
他们当然知道她去了哪儿，眼睁睁看着的。
她戴着他们一只手套，扶着方向盘，一路南开，其间瘾君子醒了，抢她方向盘，她死不松手，脑门挨了他一铁棍。
也是在抢夺中，车轱辘陷进暗冰，他们被迫停在这里。
凭力气，她根本不是瘾君子的对手，幸亏老天待她不薄，瘾君子对她有非分之想，她才借着这点跟他周旋，拖延时间，把他哄到冰窟窿跟前。
她确实想把他弄下去，但冰窟窿是冻着的，窟窿底部的湖水也冻住了，就像一口镶嵌在冰湖的缸，半米高，即便摔进去，翻就出来了。
瘾君子没翻出来是因为他毒瘾犯了。
常蔓看他手上、脸上溃烂的程度，猜测他有几年的毒瘾，估计除开注射已经不能让他捱过毒瘾犯的劲儿了。果然，他在窟窿里打滚，扑腾，没多久就没动静了。
这对常蔓来说算是一线生机，但她却高估了她的体力。
一直以来为了让自己更像从小练习跳舞，盲目追求身轻如燕的状态，总是吃两分饱，又跟这小混混对抗了半天，体力完全耗尽。
她想过返回车里，但车门被冻住了，于是只能往回跑，没多会儿就冷得动不了了，晕在了雪堆上。
她不告诉琮玉他们，是不想让他们沾上这个官司，只要不知情，就不用做选择，不用选择就没有挣扎。
她没答。
琮玉还是在她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不怪她，只是觉得有点难办，呼了口气，露出有些无力的神情：“我该怎么跟陈既交代，我可能保护不好自己了。”
常蔓皱眉：“我不可能让你们因为我的事陷入危险，要是这几个人在救援之前赶过来，咱们几个寡不敌众，我会主动跟他们走。”
“少说点废话。”琮玉瞥她：“赶紧尿！”
常蔓根本没有，只是心里藏着这件事，觉得车里憋得慌，想出来透透气。
琮玉看她还是担心，告诉她：“前些天我还在想牺牲的意义，觉得有陈既在，可能永远不会出现需要我舍己为人的时候。”
“怎么就牺牲了？我能让你牺牲吗？到牺牲那种层面了吗？”常蔓不爱听。
琮玉笑了一下：“但其实很多事不是陈既可以掌控的，一个人的本事再大，也有使不上劲的时候。”
她看向远处，刺眼的雪，仿佛要灼瞎她：“我只是怕，怕他自责。”
她搂住常蔓的脖子，风把两个人的鼻子冻得通红，嘴唇也是，咧开嘴笑时，白牙像雪一样，反射出了光：“我瞎扯呢，咱们五个大活人呢，有无限可能，一定能回去。”
常蔓盯着琮玉眼睛许久，倏然咧嘴，打着微笑缓解气氛的主意，却笑不出来，随后眉头紧皱，想强压住一些情绪，但还是被它们战胜，被它们催红眼眶。
这女孩。
真是。
琮玉拽着常蔓的胳膊：“上车，冻死了。”
上了车，小妃把话梅递过来：“你俩聊什么了还要离那么远，怕我们听见？”
“聊陈既呗。”老何说。
小妃挑眉：“表白后有进展没？”
琮玉没说。
老何来劲了：“还以为你们这种小女孩都喜欢那种柔弱的小男孩，喜欢陈既我是没想到的，他得大你十来岁了吧？”
小妃拿围巾抽他：“别老给我们女人定义，我们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喜欢谁喜欢谁！”
“既哥的身材和脸都属于现代审美的天菜。”老秦承认这一点，也有些羡慕，有些自卑。
小妃点头：“是有那么点意思。听说之前都是长头发，胡子拉碴，我怀疑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故意遮住的。”
“我也长得挺帅的吧？”老何撩了下头发。
小妃白他：“你得了吧，要说帅的，老秦其实还可以。”
老何更不高兴了：“你这什么审美？”
老秦受宠若惊，很不好意思：“我跟老何差不多……”
老何也不要他找补：“你这个差不多用得我很不乐意哈！施舍似的！我又不是要饭的！咱们不靠脸靠才华，好吧？”
小妃和老秦都笑了。
就这样，他们聊天，打牌，消磨时间。也尝试了推车，没推出来。十点左右，车彻底打不着了。
小妃说了一上午话，嘴累，头也疼，伸个懒腰：“我睡一会儿啊。”
刚说完，一块砖头砸向了挡风玻璃。
小妃瞬间清醒了。
老何跟老秦朝外看，一辆皮卡，一辆别克GL8。
还是来了。
常蔓与琮玉相视一眼。
老何刚要骂街，小妃打断：“闭嘴！看他们要干吗！”
外头七八人，都是二十多正没轻重的小伙子们，三四个剃板寸的，一看就是刚从哪个监狱放出来的，手里拿着铁棍和自制土枪，为了震慑他们，还朝着天上开了一枪。
小妃开始出汗：“常蔓你那个焰城大款女人的身份太吸引这类犯罪分子的注意了。”
常蔓很抱歉：“我可以下……”
小妃没听她说话：“果然占多少便宜吃多大亏，这时候就体现出靠着一个大哥的缺点来了。”
常蔓又说：“我可以下车。”
“下什么车啊！没看外头都是要人命的？”小妃说。
老何和老秦也没想到，他们被困冰湖这么恶劣的环境，危险竟还是同类带来的。
外头人已经在骂街了，叼着烟、抄着兜优哉游哉的。
“那个叫常蔓的，不出来我们砸车了啊！”有个小混混叫唤得凶。
老何身子要低到座位下边去了，不是他不爷们，实在人太多了，双拳难敌四手。
毕迎光不知道从哪儿走到车前，手里拿着板砖，照着车窗砸下来。
吓得小妃叫了一嗓子。
老秦没有老何身子弓得那么低，但心里也一直打鼓，两鬓的汗接连不断。
常蔓攥住琮玉的手，说：“车窗砸破后就下车，反正他们目标是我，实在不行，我先跟他们走，还有得周旋。”
琮玉说：“不用，拖延就行了。”
她早报过警了，还是给甘西公安厅打的电话，时间上来看，应该快到了，最多不会超过两小时，也就是说，他们最多只要拖延两个小时。
毕迎光凿穿了后车窗。
没被玻璃膜粘住的碎玻璃渣崩到了小妃眼角，给她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
毕迎光和另外两个小混混手伸进来，攥住琮玉衣服。
常蔓拿着吃蛋糕的叉子，没片刻犹豫，照手背就是一叉子。
男人仰头大叫：“操！”
小混混们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渐消了，意识到了他们包围的几人视死如归的态度。
有些臃肿的男人看着像头儿，横着眉毛发号施令：“把他们拽出来，摁住。仨小娘儿们你们都弄不了？”
几人一起上了。
琮玉他们不是对手，被连推带搡、生拉硬拽出了车。
老何和老秦还没站好，不知道谁在他们身后一脚，使他们一个踉跄扑进雪里，鼻子磕到冰面上，瞬间流血。
小妃哪见过这场面，眼又受伤了，就一直不受控的叫喊。
她也不想，本能驱使。
有个小混混抬手一巴掌，抽得她眼冒金星，也像是掐了她的声带，终于没声儿了。
毕迎光薅住常蔓头发，啪啪拍着她的脸，捏住下巴，唾沫都喷在她脸上：“你不是跑了吗？你他妈接着跑啊！臭娘儿们！”
常蔓提膝攻他裆部，他疼得咬紧牙，骂咧两句更难听的，抱着常蔓脑袋往车门上撞。
琮玉一看不成，挣开小混混的钳制，用身子撞上毕迎光。
常蔓见琮玉上前，比这几个小混混还急，挡在琮玉和小混混中间，生怕他们够到她。
领头那个胖光头看出来了，叫了毕迎光一声：“抽嘴巴！就抽黑衣服那个岁数小的！”
毕迎光点了下头，攥住琮玉的衣领，一巴掌扇过去，没想到琮玉先发制人，在他巴掌落下来前就先照着他脸甩了一巴掌。
清脆一声。
毕迎光的脸五个手指印，顿时显现出来。
再看琮玉，她腰杆笔直，神情无畏。
常蔓觉察不妙，但已经晚了，这回算是把他们火撩起来了，火势漫天，她再怎么吸引火力，他们还是把琮玉摁地上，一顿抽打，还脱了她外衣，撕开她领口、袖口，把她扔进雪堆。
常蔓嗓子喊哑了，换来跟她一样的待遇。
她们没求饶，知道这群人经历过一次常蔓花言巧语的欺骗后，不会再信她们说的话。
求饶也不是她们的风骨。
小妃哭得眼肿。
老何睁开眼看都不敢，一直装做空气，盼望不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省了挨顿毒打。
老秦挣开束缚，口水、血水挂在嘴边，瞪着眼、龇着牙，扑过去想跟他们同归于尽，忘了自己的实力连单打独斗都会落于下风。
琮玉和常蔓身上都挂了彩，这样有好处，他们对她们就没其他想法了。
小妃不是，她哭得梨花带雨，在这样的环境、天气尤其怜人。
琮玉和常蔓看到那个胖光头摸着下巴打量小妃了，相视一眼，趁身旁的小混混不察，一个撞击他腹部，一个迅速抢走他手里铁棍。
胖光头那边一群人的注意力果然又被她们吸引了。
琮玉有点缺氧，越来越喘，眼也越来越晕，但只要再拖一会儿，就一会儿，警察会来的。
警察不来，陈既也会来的。
她脸上口子在流血，鼻子也在流血，胡乱地抹抹，铁棍杵在地上，她双手扶着，借着铁棍勉强站住，抬头是晌午的太阳，看雪看久了，它都不灼眼了。
真好看啊。
这样好的天气。
小混混们看她还挺顽强，其中有个胆儿大的，边解裤腰带，边走向她。
常蔓皱眉，拖着血流不止的身子蹭到琮玉的身前。
那人就是冲琮玉去的，常蔓挡住他，他直接抡圆了棍子，把她搒冰上起不来了。
常蔓挣扎两下，怎么都起不来。起不来也起，爬也爬过去。
琮玉原本不用来的，根本与她无关。
她们甚至连朋友都不是。
但她来了。
常蔓的眼渐渐模糊，看不清楚事物，脖子很沉，头很痛，脑袋抬不起，胳膊也不行，但她听得到。
那几声男人惨叫，让她意外琮玉竟还有力气冲他们挥棍子……
臭丫头还挺牛……
但她怎么会是几个男人的对手？常蔓又听到他们把琮玉摁进雪里，狠抽她巴掌……
琮玉为了陈既，总是流泪，这样的处境下，却一声不吭，现在的女孩都这样吗？
常蔓哭了。
琮玉被血糊住了脸，胳膊好多铁片划开的口子，小腿也是，他们还想剜她脚筋来着，可真恶毒啊。
好像肋骨折了一根，也可能是两根？不知道了。
缺氧了，已经感觉呼吸困难了。
眼也睁不开了。
看不见太阳了。
身上真他妈疼。
疼得都不知道哪里最疼了。
手里抓着雪，雪和血混在一起。
又冷又疼。
真是难捱呢。
陆岱川那时候就是这样，把火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的吗？是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肉盾一样挡在前边？
那他一定很疼。
反正她疼死了。
他妈的。
早知道就不来了，救世主，谁爱当谁当。
她想回焰城了。
跟陈既，跟爆破在一起。
她想陈既了。
他一定很生气。
也一定担心死了，他好疼她的，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琮玉！”
看，她都听到他的声音了。

第72章
陈既跟向导他们走了冤枉道，比预计晚一个多小时找到琮玉他们。
他在老远看到一群人围住几人的画面，一瞬，握住方向盘的手上的骨节被他撑得像是嵌了汉白玉，脖子上的血管也由于他浑身紧绷而不时凸显。
已经那么会掩饰情绪，也还是被同车几人看出了难以遏制的怒意。
他一路都没这一会儿开得快。
快到人前，他也不停，直撞向作恶的一群人。
忽然刹车，车子甩尾，车轮摩擦声声势浩大。
车还没停，他就下了车，手里拿着他车里常备的棒球棍，看到琮玉浑身血趴在地上，扭头喊救援人员和向导帮忙时，眼眶随眉头短促皱起而朝中聚拢，痛苦这两个字那么具象地在他脸上表现。
他再回头面向那几个小混混，神情已经恢复，就像在焰城唐华路他最常出现的状态。
他一棍子给最靠近琮玉的小混混开了瓢，薅起头发，看着那张脸，什么也没说，一棍子杵脸上。小混混吱哇乱叫，他也不手软，很快，把一张脸捣烂，全都是血。
另外几个小混混直接吓破了胆，不敢动弹了。
胖光头不自觉往后退，想上车。
陈既一把把他扯回来，胳膊剪住脖子，摁到地上，照着脸一顿猛踩。
老何本来畏畏缩缩，不敢担当，陈既来了，他有底气了，一起上了。
小混混们开始被陈既的气场震慑住了，半天，醒过来了，意识到他们人多，不虚的，骂骂咧咧地还起手。
陈既根本不给他们还手机会，且每一下都没避开要害，琮玉浑身血的样子在他心里、眼前挥不散，他不可能让他们几个舒舒服服被警方带走的。
不打半死，不是陈既。
向导和救援人员第一时间把琮玉她们几个女孩抱上车，回身也动手了。
一群人渣，早该死了，判刑真是太便宜这样的人了。
毕竟受害者受到的伤害不是施害者判刑就可以抵消、抹灭的。
迟到的正义，只是赚了吆喝，让更多人相信正义的存在，而对受害者来说，没用。
后来，哈次湖面上有一处雪地开出了梅花，鲜红的，在这个冬天，在这冰封千里的无人之境，就像是上天赋予这块土地的第二次生命。
返回青木时，陈既让向导开车，他在后座守着琮玉。
车前镜里，他抱着女孩，亲吻她满是血的眼睛和鼻梁、嘴唇，捏着她的手心，不敢用力。
一次两次，要不是因为在他身边，她怎么会有危险？
他就不该留下她。
车开得不快，就怕颠簸，琮玉还是在一块石头硌了车轮后，醒来了。
她浑身疼，眼睛也只睁开一条缝，看到陈既，她还能咧开嘴，声音很小很小：“你找到我了……”
陈既轻轻拨开她裹满血的头发，宽大手掌缓缓覆在她脸颊。
琮玉虚弱的像是只有一口气吊着了，但还是要问他：“你想我了吗……”
“嗯。”
“你有担心我吗……”
乱箭攒心。

第73章
返回青木时已经晚上九点，陈既抱着琮玉冲进县医院急诊。
值班医生看到被血糊住看不出性别的伤者，不自觉耸眉，放下手头所有事，快步把他们引到靠柱子的床位，一边检查，一边询问。
陈既在旁，无有不答。
隔壁床位是常蔓，小妃和老秦站在一侧，协助医生处理她的伤口。
棉球。
碘酊。
绷带。
医生动作不轻，陈既看着看着想上手，仿佛可以替琮玉感到疼痛。
但他知道，医生手下有轻重，琮玉也能承受，不能承受的只是他那些心疼。
方柱上挂着一个圆表，秒针无声刮开表盘的灰尘。
尘太厚，其实很难刮净，但还好，它也转得够久，无休无止的，所以表盘很干净。
这样一圈一圈，慢慢地，琮玉的脸也干净了，一枚枚口子也被修上了补丁。
医生说，琮玉外伤不严重，内伤要看X光片结果，随手开了单子，让他们去拍片。
拿到结果已经是半夜了，意料之中的，肋骨骨折，轻微脑震荡。
常蔓也是。
琮玉比常蔓伤重一些，重在比她多了七七八八刀棍伤，但由于琮玉身体素质比较好，所以两人的恢复周期一样。
所有人都踏实下来。
除了陈既。
他办理好住院手续，乱七八糟的费用缴完，看着琮玉挂上水，随手拎来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
老何困得不行，但小妃和老秦在照顾常蔓，陪她说话儿，陈既在看着琮玉，他也不好意思回去。
后半夜来得很快，看起来一直精神抖擞的小妃也撑不住了，跟老秦说轮流看护，躺在隔断帘外的折叠弹簧床。
老秦从外头买了几瓶水回来，掀开琮玉病床的帘子，递给陈既一瓶，月光和灯光只照得他皮肤青白，照不出他跟他们那样疲惫的眼睛。
恍如铁人。
他不敢跟陈既说话，本来也不熟，他还对琮玉有过非分之想，不知道陈既心里怎么想他的，干脆装死。
陈既看起来如常，其实不然。
他总有慌的时候，只是他理智的时候更多，又会掩藏，所以别人以为他没长心。
有时候装久了，他自己也会觉得，他没长心。
他想抽烟，但没等手摸烟盒就放弃了，抽烟要出去，他不想琮玉醒来看不到他。
他甚至连水都不喝了，减少上卫生间的次数。
琮玉吊的水有安眠功效，她一晚上都没醒，醒来天已经亮了。
陈既立即起身，俯身询问：“哪里不舒服？”
琮玉看到他就笑了，睁眼就是陈既，可真是幸福呀！
陈既看她憨憨的，还傻笑，就是不说话，直接伸手摸了她的额头。
他也不知道摸额头干什么，但好像昏睡醒来，就应该摸一下额头，看烫不烫，哪怕他知道琮玉就没发烧。
琮玉想伸手抓住他手腕，但胸部太疼了，动了一下，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陈既下意识伸手，忽然觉得不合适，没有片刻犹豫，起身叫护士。
护士进来，轻轻摸着琮玉肋骨位置，问了些“这里疼不疼”“这里呢”的问题，嘱咐陈既一些注意事项。
护士离开后，老秦也离开了，小妃醒来，揉揉眼，先叫了陈既一声：“我帮你看着，你先去上个厕所吧。”
陈既没说话，出了病房。
琮玉捕捉到这个信息，他一晚上没上厕所吗……
小妃脑袋探进隔断帘，冲琮玉竖起大拇指，口型说了一句：“说他不喜欢你，打死我都不信。”
陈既从卫生间出来，走到楼梯间，点了根烟。
怕琮玉不喜欢烟味，他想买护士台上放着的芒果糖。
护士听到他的请求，挑了下眉，开玩笑说：“加个微信吧？”
要知道陈既真烦透了这种事，却还是同意了：“好。”
护士笑了下：“开玩笑的帅哥，拿走吧，反正也是病人家属分给我们的。”
陈既拿了一块：“谢谢。”
他一走，护士缩了下肩膀，跟护士台里另一个护士相互看了一眼，笑了起来：“好像离近了更帅。”
“吃你的玉米吧，一看帅哥就来劲。”
陈既回到病房，掀开医用隔断帘。
琮玉看着他低了下头，确实得低头，他个太高了。
她觉得他有些累，因为有时候睁眼会睁成三眼皮，这是缺觉表现，但他可能是装成习惯了，除了这个小破绽，几乎找不到他疲惫的痕迹。
他问她：“饿不饿？”
她摇头，又点点头。
陈既不问了，点了外卖。
琮玉歪了下头，皱起眉。
陈既也皱眉：“哪儿疼？”
琮玉不说，闭着眼，眉头越收越紧。
陈既靠过去：“还是胸口？”
琮玉只张嘴，不出声。
“不要装蒜。”陈既说。
琮玉就不出声，那架势仿佛在说：反正我疼，你有本事别靠过来。
陈既明知道她在装蒜，还是靠过去。
琮玉果然亲了他耳朵一下，一小下，贴了贴那种，然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脑袋歪向窗外，但嘴角微微翘起，显得那么得意。
她早想这么干了，受伤也该有特权。
病房的隔断帘设计真是深入人心呀。
陈既没凶她，也没躲，却也没别的反应，很平静。
如果换一个地方，少女热唇或许会令人心猿意马，但在医院，病床上，她浑身伤，他无法生成一丝杂念。
琮玉悄悄看他，见他平淡，狂烈的心跳和微翘的嘴角也平复下来。
她还记得昨天陈既心疼她的样，她不信她在他心上撕开的那道口子又愈合了，但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他又不认了。
狗吧？
琮玉不再跟陈既说话，粥到了她也不吃。
一直到中午，陈既接到电话，要出去，小妃在他拜托之前就举起手，说她一定看好了琮玉。他又扭头嘱咐琮玉，让她有事打给他，安排好才离开。
琮玉烦得用被子蒙住脑袋。
动作太大了，胸口又疼，她吸一口凉气，不敢动了。
想到昨天挨的一顿毒打，烦劲儿散了些。
能活着回来，还烦什么？
这会儿常蔓也醒了，小妃给常蔓倒了水，随后坐到椅子上，很奇怪：“没理由啊，陈既昨天可不是这样，急疯了都。”
常蔓喝完水，看了琮玉一眼，琮玉的状态让她猜到了她们在聊什么话题。
“我是他战友女儿，而且没成年，换个别人不管这些个，但他是陈既，他有病。”琮玉什么都知道，只是人都不喜欢死心，总要一遍一遍确认，再一遍一遍不好受。
陈既就是太是个人了，他但凡禽兽一点……
但也许他走进人群，她就不爱了。
跟别人都一样有什么可爱？爱的不就是他不一样吗？
小妃理解了。
常蔓扶着床头，坐起来，问小妃：“我伤得严重吗？”
小妃放下水杯：“你们觉得呢？挨一群小王八蛋毒打，不严重就奇怪了。”
“我怎么觉得没那么疼？”
“吊水了啊，有止疼作用吧。”
“这样。”
这时，常蔓手机响了，邱文博的来电，她示意两人不要出声，随后接通，抽抽搭搭：“叔叔……”
小妃没见过常蔓的变脸，觉得有点尴尬。
琮玉早看过了，没什么反应。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常蔓哭得更欢了：“可是我想为你分担……”
很久，常蔓对着电话说：“阿蔓知道了。”
电话挂断，她的眼泪立刻止住，演都不演一下，轻轻抹了下脸，把手机放在一旁：“输两天液要回甘西了。”
“邱总让你回去？”小妃问。
“已经叫人过来接了。”
共过患难，常蔓敷衍邱文博这件事就不瞒着小妃和琮玉了，反正大家都不傻，一个年轻女孩跟一个除了钱要哪没哪的男人在一起，可能是因为爱情，但前提是真的得到了爱。
然而邱文博对常蔓就是在养一只漂亮、乖巧的宠物。
他没爱，常蔓怎么会爱。
小妃不说话了。
琮玉不感兴趣，就没想过问。
*
陈既拿着琮玉和常蔓拍的片子、检查报告、病历本送了检，随后前往派出所。
他得去录笔录。
哈次湖上把那群小混混打得没有行动能力后，陈既留下了两名救援人员，还有那一位牧民，看着他们，等警方赶到。
琮玉和常蔓受伤严重，不能等，他就自作主张让老何开着小混混们那辆皮卡，载着常蔓他们。他自己带琮玉跟向导一辆车。
他们刚从湖上回到路上，警方救援就到了，他下车跟他们聊了两句，给他们指了路。
现在琮玉的情况已经稳定，他也就可以腾出手来协助警方处理那几个人渣了。
快到派出所时，邱文博打来电话，他接通。
邱文博没问常蔓的状况：“我叫人去接她了，这么大一个破绽在外边，对我很不利。”
“好。”
“那边事不解决完了嘛，干得不错，别的回来再说。”
“暂时回不去。”
“那个小姑娘？”
“嗯。”
“让她跟常蔓一起回来。”
邱文博这么说，陈既也不好再说留下的话了，只是这样，他想利用青木矿区的违规断邱家兄弟一臂的计划要泡汤了。
本来没这计划，是常蔓的介入让他和周惜罇忽生一计，决定在矿区找找机会。
他早跟常蔓沟通好，由她进入项目部，以学习经验的借口找到青木矿区开采文件造假的证据，或者是跟有关领导暗通款曲的证据，交给周惜罇，由他向上级申请调查令。
没想到会出现常蔓当街被掳的情况。
这么一来，计划全崩盘。
他要是回去了，基本算是白来一趟。
派出所门口，陈既没着急下车，点了一根烟，平静地抽完，接着又点了一根。
一根接一根。
好几根下去，那点烦闷仍无法去除。
烦闷的几点中，除了任务不能完成，最让他内心晃荡的就是送琮玉回去的事。
这次无论她愿不愿意，他死都要把她送回去。
只是，这一送，她一定恨透了他，他们也不会再见面了吧？
这不可怕，他总在跟人见最后一面，总在送走一些人，可怕的是，他只要一想到就此别过，再也不见，就会有一个瞬间，觉得自己在做的事一文不值。
过去很多年，艰难险阻，他也不曾怀疑过自己的选择，现在一个鬼机灵让他动摇了。
可是，他不能留下她了。
他保护不好她。
他手搭在车窗，拇指和中指捏着烟，另一只手掐住眉心，看到琮玉消息到现在，他没闭过眼，两天两宿，时间仿佛被拉长到几十倍，分秒难熬。
*
下午，小妃去饭店买饭，病房里只剩下琮玉和常蔓。
常蔓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叫琮玉：“我能抽烟吗？”
“不能。”琮玉也平躺，也望着天花板。
常蔓吸吸鼻子：“邱文博也让陈既回去。”
琮玉没说话。
常蔓说：“但他不能回。”
琮玉扭头看她。
常蔓不瞒她了：“青木矿区不能死了那么多人还一点责任没有，还要被报纸写几篇文章歌颂，还要继续开采，破坏山体，破坏地貌。”
琮玉不自觉拄住床板，疼也撑起了身子，看着常蔓。
常蔓扭头看她，没解释：“邱文博很谨慎，还多疑，邱良生跟他比，要加个更，他让我回去，我必须回去。我黔驴技穷了，你要能想到办法，就帮陈既留下来。”
琮玉一下明白那个困扰她的问题，常蔓为什么装成从小学舞的留在邱文博身边。
常蔓和陈既在做差不多的事。
琮玉没问常蔓为什么告诉她，昨天并肩而立，彼此血液的温度已经很说明问题，胜过千百句言语。
“我是苏州人，以后到苏州，我招待你。”常蔓说。
琮玉没应，拉开右侧的帘子，看向外头飘落的雪，问了句：“苏州冬天雪大吗？”
“以前不大，我很多年没回去了。”
“以后一起回吧。”
常蔓笑了：“嗯，等打完老虎，我带你去我家住。”
琮玉把头转回来，看着常蔓，对视中，忽然都笑了，一笑胸口就疼，疼也要笑，一边皱眉，一边咧开嘴角。

第74章
常蔓走了，陈既说，他们也要回去，就在这两天。
琮玉住的病房只剩下她自己，还挺冷清的。
陈既开始两天跑了几趟派出所，现在可能是解决完了，有时间陪着琮玉了，给她削苹果，去除车厘子的核，夕阳光橘的发红，盖在他身上，琮玉一下就被迷住了。
她太容易对陈既心动了，不知道是因为处于少女阶段，还是因为他真的迷人。
她托着下巴，歪着头，像朵小野花，陈既仿佛它的阳光，它所需要的养分都来自于他。
他可以不用承认，只要能在他身边，这都不重要。
琮玉又自己想开了。
陈既把车厘子给她。
她张嘴。
陈既不喂：“自己吃。”
她摇头。
谲诈多端的狗毛丫头，陈既勉为其难地喂了一颗。
真甜呀。
琮玉看到他的三眼皮：“你昨天不是睡觉了？还是很累吗？”
陈既睡了，半夜醒了就没再睡了。
琮玉让出一点床位：“你要躺一下吗？”
她其实没抱多少希望，就是调戏他成了习惯，他越不让侵入领地，她越斗志昂扬。年轻有勇气的女孩总不畏艰难。
没想到陈既同意了。
琮玉把枕头分给他一个，自己又往边上挪挪。
陈既放下车厘子的塑料盒，坐在琮玉的病床，靠在床头，跟她有两个拳头的距离。
琮玉忽然心跳好快，她还没跟陈既躺在过一张床，她有点紧张，但如果让她躲开，她又不愿意。
她手指悄悄爬到陈既的手边，假装不经意地碰了碰，然后偷偷扭头，观察他神情。
他很平淡。
她就当是默许，继续向前，爬到他的手背上。
他没躲开。
她就牵住了他两根手指，佯装自己不是故意的，脑袋往另一边偏着。
陈既给她牵了。
琮玉想牵三根。
陈既突然翻手，把她的小手扣在了掌心下，不许她再动。
琮玉抽了两下，没抽回来，索性放弃。
其实，被他这样握住也挺好的，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小手像一团火，陈既握住有一些煎熬，但这样作为陈既，握一会儿应该能被原谅吧？他总是成为各种人，很少是陈既。
琮玉想让这一刻延长一点，但医院的环境不允许，她还没过瘾，走廊的动静让陈既坐起了身。
他没慌乱这种反应，自然地坐了起来，再自然地松开琮玉的手。
护士进门发药，问了琮玉一些常规问题，离开了。
琮玉还想牵手，但陈既已经坐到很远位置。
她收起满脑子不正经的想法，跟陈既说起正经事：“颂雅芝的丈夫是梁有节，这你一定知道，梁有节是梁之势的侄子你一定也知道。颂雅芝在跟梁有节因为孩子抚养权打官司，她势单力薄，我给她出了点主意。”
陈既知道，只是有些意外琮玉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内跟颂雅芝交往到这种程度。
琮玉说：“你应该会接到邱文博的电话，让你先别回了，帮梁有节找颂雅芝。”
陈既皱眉。
他刚意识到琮玉做了什么，邱文博的电话打了过来，说颂雅芝拿着梁有节的把柄回到矿区了，让他去找找，跟她沟通下，看有没有商量余地。
邱文博第二句是：“霍国炜这次出了不少力，他女儿出嫁办酒席，要回甘西，矿区的事你盯着点，老唐这人心术不正，我不太放心。”
“好。”
房间很静，陈既的通话声音适中，但邱文博嗓门大，琮玉就听到了一句半句。
原来陈既有办法留下来，看来常蔓的担心多余了。
也是，陈既嘛，就本事多。
陈既挂断电话，没问琮玉跟颂雅芝聊过什么，他能猜到。琮玉这人，目的性很强，她对他在做的事不感兴趣，自然只会问他那部分。
她应该知道了他坐牢的原因。
阒静。
许久，琮玉冲他笑笑：“你怎么不说话？”
陈既不知道说什么，怕习惯作祟，张口就会凶她，她现在脸上贴着纱布包，青一块紫一块，他不能凶她了。
琮玉又笑：“我们可以过很久二人世界。”
她一想到就开心死了，什么叫福兮祸兮，受伤了，但是可以被心疼，可以开启二人世界的按钮了。
陈既没说话，又拿起车厘子：“还吃吗？”
琮玉点头。
陈既递给她。
她不接，想要他喂。
陈既拎着椅子过去，坐下来，一颗一颗喂给她，心里一点一点泛出苦水。
就在琮玉憧憬未来跟陈既在青木山脚增进感情，沉浸在陈既限定的温柔不能自拔时，她要出院了。
出院本是开心的事，但因为一辆不是陈既的车，她竟不自觉地心跳加速。
县城人少，县医院门口人也不多，下着太阳雪，雪很大，风也大，雪花飘在半空，也不落下，没到地面就化了。
琮玉的羽绒服毛领沾满雪花，冻红的眼睛和鼻尖让她的皮肤更显白，像精灵，只是精灵难过，眼中的不安已经溢出来。
陈既站在车前，不看琮玉。
小妃还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还在对琮玉笑：“想吃什么？今天吃够！”
老何和老秦也打趣：“胡老师做东，咱们挑县里最贵的！”
琮玉听不进去，只看着陈既，但这男人，看都不敢看她。
周围吵吵闹闹，聊着出院的人不要回头看，还要在身上洒水，琮玉都听不进，她不想琢磨，为什么这么久了，他还是要送她走。
陈既打开车门，琮玉的行李他早放在了后备厢。
琮玉真不懂啊，她摇头，嘴角有些不受控地撇，鼻子酸，眼也是，突然不想出院了。
陈既心多狠，还能说出口：“上车。”
琮玉还摇头：“你不能这样。”
周围欢声笑语骤然止住，所有目光聚焦琮玉和陈既身上。
琮玉不上：“凭什么！就因为我受伤了？”
陈既在睡不着的晚上练习了无数遍：“我还有事，没空跟你耗，不想再重复一遍。”
小妃他们忽的紧张起来。
他们也不太理解，为什么陈既翻脸比翻书还快。
风刺骨，话伤人，琮玉心稀巴烂了，就是不掉一滴眼泪，陈既要把她送走，掉眼泪也改变不了，所以她只问他：“是不是一定要走？”
“是。”
“你看着我说！”
陈既不看：“别让我过去拽你，赶紧的！”
琮玉微微歪着头，攥紧的两个拳头，指甲也把掌心尅得稀巴烂。
小妃不喜欢他的语气，即便畏惧他本人，也还是替琮玉说话了：“你那什么态度啊？常蔓是你要照看好的人吧？琮玉给你带回来，受了一身伤，你还对她这么凶？”
老何拉了拉小妃的胳膊，示意她别作死。
小妃把胳膊扯回去，气急败坏地把头发拨到耳朵后：“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老秦也去拉她。
陈既不理人，又把车门关上了：“你最好在我还愿意送你回去时上车，不然你愿意在这儿待着也可以，就是别跟着我了，我嫌麻烦。”
他面无表情，上嘴皮碰下嘴皮，难听话当着那么多人面，灌进琮玉耳朵里。
琮玉摇头，眼泪明明被理智打过招呼了，还是掉了下来。
她很聪明的，她不信，她缓缓走过去，拉陈既的手：“你骗我的是不？”
陈既抽回手：“我为什么骗你？”
琮玉的小脸上还有没好的伤，眼泪挂了一脸，又牵住他，使劲攥着他两根手指头：“我没家……你让我去哪儿……”
陈既为人，顶天立地，什么都不怕，却不敢看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琮玉眼泪接连不断地，换两只手拉着他：“我们不是还得回焰城吗……爆破还在宠物店里呢……我们回去好不……”
小妃看着琮玉难受成那样，想说话，老秦和老何又拉着她，不让她管，干脆转身，反正是看不下去了。
她多乖啊，凭什么……
陈既第二次抽回手，打开车门，拽着她，要把她塞进去。
老秦也看不下去了：“至于吗……”
琮玉双手扒着车门，死都不上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看我已经好了……后遗症都没有……以后我不管了……谁出事我都不管……就在旅馆好不……”
陈既无动于衷，就要把她推上车。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阿库勒雪山的吗？我想知道陆岱川是怎么死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陈既把她抱起来，放进车里，车门关上。
琮玉想开车门，陈既对司机低喝：“锁上！”
琮玉打不开了，要跳车窗，可是车窗摁不动，她就威胁司机，抓起座位上的签字笔，比在司机的脖子，但还没等她说话，陈既在车外说：“你非留下也可以，但做好心理准备，我会找女人，会结婚。”
琮玉停下来，渐渐放开司机，靠在靠背，握着笔的手也渐松了。
她不再歇斯底里。
虽然也谈不上。
她太难过了，无底洞似的低落情绪让她柔和，让她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飞蛾，所有带棱角的事，她好像都忘了怎么去做。
仅仅数秒，她已判若两人：“你把窗户打开，我跟他说两句话。”
司机不敢开。
她又说：“我不下去了，就说两句。”
司机看向陈既，陈既点了头，他打开琮玉身旁车窗。
琮玉脱了外衣，摘了帽子、手套，还有鞋，凡是陈既买的，全都扔回他身上，声音终于恢复成常态：“我就一个问题，后悔吗？”
“不。”
他甚至没有犹豫。
琮玉点头，眼睛注视前方，眼泪早已止住，多少不甘尽数收敛：“那你记住，没卖后悔药的。我走可以，你这辈子别想再见我。”
陈既不说话。
琮玉知道了，笑得疲惫，看起来真像释怀了：“就当我没来过。”
她关上车窗，淡淡对司机说：“走吧，他让你送我去哪，照他说的送我去吧。”
司机发动车，离开，小妃追了两步，看车里琮玉头都不回，扭头指着陈既骂：“你真别后悔！后悔也没用！死去吧！垃圾男人！”
陈既看都没看那辆商务开离的方向，直到拐弯，他才扭头，但迎接他双眼的，只有空旷街道，寒风，太阳雪。
他把琮玉送走了，还是把她送走了。
小妃带着火离开。
老何和老秦也没留。
亲见这场热闹，只让他们意识到一个问题，陈既心狠程度不是他们能估量的。
同是男人，两人知道他对琮玉早不止战友女儿，但他居然能忍，还能送她走。
他们觉得他傻逼，不懂及时行乐，估计他也觉得他们傻逼，好好的人不当，当狗。本来他们不觉得自己是狗，看到陈既在欲望面前的作为，恍然发现，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跟陈既成为朋友，不止因为他浑然天成的距离感，还因为他们做不到他那样禁住欲望诱惑。
但他们还是觉得，做个自私的俗人挺好的，至少可以把喜欢的姑娘搂在怀中。
所有人都走了，陈既还站在雪里，很久，蹲下来，把琮玉的衣服、鞋子、帽子、手套捡起来，捡得慢，边捡边掸掉上边的雪花。
这时，不远处的墙角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琮玉。
她还是用签字笔威胁司机回了头，从车上下来，准备跑回陈既怀里，不管他说什么屁话都咬定了跟他到底。
但看到他那么笨拙地捡起她的东西，她突然觉得没劲。
他明明做不到，还是逼自己送她走，她回去有什么用，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吗？
算了。
他铁了心，那即便是她不要脸了，也白搭。
只是，她付出一腔焰火一般的热爱要怎么收回来？

第75章
琮玉走了，陈既回到旅馆，关了手机，想给自己放半天假。
前台不知情，还问他要不要再买糖心苹果，他说不用了，没有人要吃苹果了。
回到房间，又湿冷又阴暗。
他把琮玉的东西放在桌上，缓慢走到写字台，站了很久，不知道想什么，脑子很乱，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多久，坐了下来。
转椅旧了，却是第一次在他坐下后吱呀一声。
他再怎么装，椅子也还是泄露了他的疲惫。
他打开抽屉，把票夹拿出来，琮玉给他写的信还平整地待在里边。
他撑开松紧带，把它取出，展开。琮玉一手破字，看着很费眼，但他还是一遍一遍打开来看。他已经忘记少年时什么都相信、什么都尝试的样子了，琮玉总会让他想起。
琮玉写，琮玉的陈既。
他眉心一紧，有些足以击溃他的情绪施压双眼，在一阵酸热之后，奔涌而出。
他天生泪腺匮乏，几乎不会流泪，却是第一次知道，陷入一种难以纾解的疼，不会流泪只会更疼。
他从行李箱里取来一支钢笔，重新铺平一张随房配置的信笺纸。
他写，濛濛。
他有一手漂亮的字，澳门生活时，他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如果父亲不犯罪，如果母亲不去世，他可能会在工程大毕业，再找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找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像大多数人那样简单生活。
可惜命运是恶作剧之神，他憧憬的平凡生活没有到来，他的人生恶作剧一般冲破平凡的跑道，闯进了总也猜不到题目的赛场。
他抱着牺牲的心理应征入伍，从开始服从命令去履行职责，到甘愿付出，渴望平凡的心第一次有所动摇。
当兵七年，他蝉联了很久龙门武警最优秀的兵这个头衔，直到前往边防支援，见到烈火一样的边防营，巍然屹立的陆岱川，有些认知开始发生改变。
他们跟他一样，都有烈日暴雪下作业的痕迹，但他们比他积极，想要活着，不跟他一样以牺牲为目的去任务。
他们每个都有挚爱的人，想守护的东西，却仍在危险时刻以血肉之躯挡在人民身前。
他好像重新明白了军人使命，首先要活着，然后再为祖国安定奉献自己。
陆岱川如传说一样惜命，总在教手下的兵怎么在危险来临时活下来，可他那一腔热血还是凉在那场境外势力入侵的对抗中。
他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当时陈既准备跟他们汇合，他擅作主张传达给陈既错误的信息，让陈既跑错方向，等陈既意识到不对劲折返时，他已倒下。
陈既的重伤是在抢回他身体时与对方冲突造成的，所幸总算是没让他死后遭受屈辱。
陈既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原谅自己那一刻的判断失误，如果他在，陆岱川至少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他不在。
他始终认为，他该跟他们站在一处，留在那座山峰，但他侥幸活下来了，命是陆岱川给的。
他也以为，他开始对琮玉的纵容，都是因为陆岱川。
包括此时，他也不管不顾地认定他痛苦的根源来自于对陆岱川的愧疚，而不是对琮玉的不忍心。
可是他写下濛濛两个字的时候，根本没想过陆岱川。
他忽视了。
或者说他在逼自己，不去认识到这一点。
以后应该不会再见到她了，这半年像梦一样，梦是什么，是什么都好，但总要醒来。
他写了满满一篇荒唐心事，又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还是算了，就当她没来过。
*
小妃把陈既送走琮玉的事跟常蔓说了，电话里，常蔓沉默了很久。
小妃不理解：“我觉得他对琮玉有感情。”
常蔓回过神来，没什么强烈反应：“有多少？”
“不知道，但肯定有。”小妃很笃定：“所以为什么啊？”
常蔓随口说道：“害怕了吧？怕保护不好她。”
小妃不信：“陈既啊，我虽然不熟，但也听她们说过，他可以说是两个邱总手下最能耐的了吧？你看他办事儿那个利落劲儿，反正在青木的这些男的办事没这么痛快？”
平淡的一句，像一把锋利的刀，扎穿了常蔓。
面对真正在意的人，再大的本事也觉得不够，再纵横捭阖也害怕一招算错。
措置裕如是对外人的，小心翼翼唯恐差池是对心上人的。
竟然真的被他爱上了？
她苦笑，没再接一句，挂了电话。
邱文博敲了她的门，她抹掉脸上一滴眼，弯起唇角，装出深情，看向这个油腻恶心的男人：“叔叔。”
邱文博进门搂住她的腰：“哭过了？”
她抽抽搭搭：“看了虐的电视剧。”
邱文博笑了下，捏了捏她的脸蛋：“跟小孩子似的。”
常蔓靠在他肩膀：“有人保护真好。”
“现在知道了？要不是我让陈既保护好你，你这根小脖子都得让人掐断了。”
“还是叔叔想得周到。”
“以后还瞎跑吗？”
“不了。”常蔓说：“我想好了，以后也不去上班，我要跟叔叔形影不离，叔叔去哪儿都得带着我。去甘西啊，什么酒局饭局，我都要去！我不能离开叔叔！”
哪个男人不想被宠爱的女人需要？邱文博被取悦了，掐着常蔓小腰：“小跟屁虫吗？”
“你带不带嘛？”常蔓撅着嘴问。
“带。”
常蔓趴在他肩膀：“叔叔最好了。”
*
司机要带琮玉走高速，琮玉提出想坐飞机，司机很为难，迟迟不说行不行。
琮玉也不管他觉得行不行，坚持坐飞机。
高速上后悔可以停车，可以在中途下高速，往回走，飞机不行，所以她想坐飞机，她不想给自己任何后悔的机会。
司机给陈既打电话不通，也拗不过她，还是把她送到甘西机场。
开了一天车，终于抵达甘西机场。
下车前，司机递给琮玉一个包，琮玉不认识，不要。
司机说：“既哥给你的，拿着吧，不拿我不好跟他交代。”
“那是你的事。”
“举手之劳而已，哪怕你下车就扔了呢？”
琮玉还是接过来，但没看，到自助柜台打印了机票，正常的像是旅游，但在接水喝的时候，还是让眼泪掉进了纸杯。
她靠在墙上，看着稀拉几人在眼前经过，她还可以跟他们擦肩而过，但可能再也见不到陈既了。
她从不害怕跟谁见最后一面，她向来拎得清，怎么跟陈既再见这么剜心呢？
明明住院时还好好的，他还会喂她吃水果，如果是因为这样，他觉得麻烦，她可以自己吃，只要他告诉她。
为什么毫无征兆地把她送走？
送也就送了，为什么演技拙劣，让她知道他在自责，他在害怕保护不好她？
这让她怎么死心？
她在墙根待了很久，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眼也不眨，等入神了，眼花了，彩色世界开始染灰，所有人都没了脸。
但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要瞎时，疼痛帮她闭上了眼。
所以，铺天盖地的疼会触发身体本能，让一个人不自觉蜷缩起来，想要逃。
她想要陈既，但她很疼，那就只有逃离才能止疼了。
她用里程换了休息室，到自助区拿了瓶酒，回来时，服务人员正帮她把包放进柜子里，陈既给她那个。
她还是没想打开。
她不敢。
她觉得那里是让她回头的东西，只是，现在形势已经明朗，她感到疼，而陈既意已决。
她得走了。
休息室昏昏沉沉半天，十点多登机，起飞，两小时后，抵达首都机场。
从摆渡车上下来，身后有个男生一直喊她，她听见了，但不觉得是叫她，就算是她也不想回头，很累。
那个男生拍了她肩膀一下：“你东西掉了。”
琮玉这才停住，扭头看到陈既给她那个包，不想接来着，对方又往她跟前推了推：“还有这张卡，包里掉出来的。”
琮玉才看到有一张被纸条缠住的银行卡，后知后觉地接过来：“谢谢。”
“没事。”男生笑笑。
所有人都走了，去拿行李了，起初走得最快的琮玉反而停下，站在原地，身后是十二点的机场，身前是除了工作人员外空荡冷清的通道，灯光不蓝不紫。
她缓慢拉开卷着银行卡的纸条，上边写，卡里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
再垂眼看卡，一张邮政的退役军人保障卡。
琮玉仅存的理智悉数溃逃，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情绪的重压，蹲了下来，放声大哭。

第76章
琮玉半夜到北京，没回家，住了一晚上酒店。
第二天回去，家里密码换了，她切换微信，给沈经赋打电话，没人接，给家里阿姨打。
阿姨听到她的声音，很惊喜：“丫头回来了？”
琮玉浅浅应了声：“家门密码换了？”
阿姨告诉她：“哦，是婧一换的，沈老板住院了，她就把几所房子密码都换了，说是以前的密码不吉利，所以沈老师的血糖才下不去。”
“是吗？”
阿姨说：“不说这个了，你在竹园那套房吗？现在沈老板和婧一住孔安苑这边。”
琮玉知道了：“我师父现在在哪儿？”
“在窦庄医院住院楼，好像是内分泌科那层，房间号有个17。”
“好。”
挂断电话，她翻开微信，重新看了一遍张婧一发给她的微信。
原来张婧一打得是这个主意。
她从竹园出来，在咖啡馆坐了一天，打了半天电话，还见了一个人，天快黑时才打车去窦庄医院。
半路路过水果超市，买了无糖果篮。
住院楼是前几年医院扩建，新盖的，琮玉没来过，问了几人才找到内分泌科楼层，找到817房间。
开门的是张婧一，看到琮玉时脸上的表情很丰富。
琮玉没空看她，越过她，看了眼满地的礼盒，把圆桌上的进口羊奶拿到地上，把她买的便宜果篮放了上去。
她戴着棒球帽，遮住大部分脸，主要为了遮住脸上的伤，随后坐在桌旁。
沈经赋听见动静，费劲地挪动身子起来，胳膊肘撑着床，看到琮玉，揉了下眼，老小孩一样，喜悦藏不住，但也就维持了十来秒，马上刻薄地哼哼：“还知道回来！”
他确实老了，但半年时间就这么明显的老态，还是让琮玉很意外。
是因为她没守在身边吗？
她看了眼床头桌上的果盘，问沈经赋：“知道吃的是什么东西吗？”
沈经赋扭头，眯着眼用力看：“不是水果吗？”
琮玉说：“是。”
“别说这些个了，你事儿办完了吗？每天练功没有啊？过了年有个演出，很重要！”沈经赋看见琮玉就忍不住说戏。
他还用那句老话刺激她：“你还想不想当小李胜素了？”
琮玉一直没反驳过，但她也心情不好，不想听这种话：“这世上只有一个李胜素，她已经站在那儿了，后来的人把身份证改成人家的名字，那也不是，不是就做她自己！”
沈经赋愣住了，突然哑口无言，看起来痴痴呆呆。
这是他以前常说的话，站在他的角度就是激励作用，他也不想让琮玉成为谁，他只是想她了，他以为这话是稀罕人的话，他以为……
原来这丫头一直不爱听。
琮玉抬头看沈经赋沉默的样子，没来由有些懊恼，她在发什么脾气呢？谁也没对不起她不是吗？
她不再说话，站起身，把沈经赋床头那盘水果倒进垃圾桶，还有那杯鲜榨的果汁。
张婧一倒是有眼力见，不掺和琮玉和沈经赋说话，她知道她开口讨不了好儿。
琮玉转身把她拽出了病房，一直扯到中央电梯的圆形走廊。
张婧一一直想抽回手来，但琮玉从小就劲儿大，这一趟出去又长个儿了，被她钳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了。
琮玉把她甩到栏杆：“谁让你给他吃高糖水果了？”
张婧一也不是好惹的：“他只是老了，不是傻了，他不知道他糖尿病不能吃高糖的水果吗？我给他他就吃？那只是我吃的！”
琮玉从包里拿出几张纸，全是记录张婧一和清光律所一名律师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她找张婧一的瑜伽老师朋友要的。
开始那老师还装傻，琮玉把张婧一出轨的证据给她看，她意识到帮张婧一没好处，才告诉琮玉张婧一最近准备哄着沈经赋立遗嘱。
琮玉把这几张纸扔张婧一脸上：“我说你怎么有胆威胁我了，原来是找律师琢磨我师父财产了。我告诉你，你光屁股的照片我有的是，你要是老实呆着，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是不老实。”
她没说完，留给张婧一自己琢磨后果。
张婧一不是省油的灯，过去没少给琮玉使绊子，沈经赋行动还利落的时候，经常因为她的撺掇抽琮玉鞭子，琮玉都给她记着呢，现在有了她的把柄，琮玉不往死里折腾她，那都是仁义了。
也是那时候琮玉装愚扮拙，让张婧一以为她偶尔发火是色厉内荏，从不把她放眼里。
反正她回来一身的火气，最好谁也别惹她，不然吃了她的呛话也自己个儿受着！
其实她可以让张婧一滚蛋，但沈经赋是一个需要陪伴的人，这么大岁数了，找个护工或者阿姨，估计也受不了他的古怪脾气，到时候起了歹心，还不如这个不安分但有把柄在她手里的小师娘。
张婧一没想到琮玉出去一趟脾气更大了，恰逢心虚，被她捏了喉头，就没说话，干咽了这口恶心。
琮玉说完，回到病房，把所有新牌子的饮品、食品都装进黑色大垃圾袋，不让吃了。
沈经赋拍着床骂她：“你在抽什么疯啊！”
琮玉不搭理他，拖着垃圾袋，交给医院的保洁阿姨，让她们去分了，回头把无糖的果篮拎到沈经赋床头：“以后吃这个。”
沈经赋气得眼红，又咳又喘，张婧一这会儿装上了，过去拍拍他的背部：“看你，动不动就激动。”
沈经赋很刻薄，结了那么多次婚就是因为对枕边人动辄骂，张婧一越劝，他越翻脸，甩开她：“有你什么事儿！滚出去！”
张婧一什么也没说，拿上羽绒服和包就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沈经赋和琮玉。
一阵阒静之后，琮玉说：“我给柯霄哥打电话了，让他帮我办一下复学。年后的演出我会好好准备。”
沈经赋的激动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之前不是在家里学的？又想去学校了？”
“总得去学校。”
又是一阵无声。
沈经赋已经不喘了，本来也没呼吸道的毛病，就是太激动了，这会儿音量降下来了，语气也柔和了：“出去这趟，是不是被欺负了？”
琮玉眼一热，鼻子也酸了，否认：“没。”
“找到了吗？你好奇的答案。”
“找到了。”
“还走吗？”
“不走了。”
沈经赋很高兴，但嘴硬，还哼哼：“你可别想着赖上我啊，丫头片子成天气我，还想在我眼前晃悠？”
琮玉说：“那你也受着点吧，我要考你家门口的大学，不住校，天天回家。”
“臭丫头。”沈经赋还是没忍住，还是笑了。
*
琮玉回来了，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阿姨给她端来一杯牛奶，笑着说：“沈老板不让我进你房间，但我不进来，那这桌子这琴这床不都落灰了？”
琮玉双手拄在了桌面，很干净，想来阿姨没有听沈经赋的话。
他们以前是住在竹园的，过年才会来孔安苑，孔安苑是花园别墅，地方大，环境好，估计是张婧一哄沈经赋挪了窝。
沈经赋很刻薄，但又实在心软，他或许对张婧一没感情，但会记得是他把她从乡下地方带到了玉渊潭，会给她漂亮的衣服和好吃的蛋糕。
但张婧一不会记得他好，因为他嘴坏，特坏。
“柯霄下午来过了，他让你给他打电话。他说给你打，手机没通。”阿姨打断了琮玉没始没终的乱绪。
“好。”
“那我去做饭了，做你爱吃的，不管那老头。”阿姨要琮玉把奶喝完：“快喝了。”
琮玉喝完，正要抹嘴，阿姨伸手给她擦了擦嘴角，笑眼末端是一条长又深的皱纹：“丫头是不是长个儿了？”
长了一点吧，没量过。
阿姨拿来皮尺，给琮玉量了量，惊住了：“这多半年，长了这么多吗？”
阿姨没等琮玉说话，又自作主张地量了量琮玉的胸围，眉毛挑得很高：“丫头是真的长大了，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琮玉没说话。
阿姨收起皮尺：“再过两年就要谈恋爱、结婚了，这日子还真是快呢。”说完话，端着茶盘子下楼去了。
琮玉靠在桌沿，看着正对着她的一幅丙烯画。
谈恋爱，结婚，这应该是跟她无关的词。
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李胜素，她永远是琮玉，世上也不会有第二个陈既，她谈什么恋爱？
没有陈既，那就干事业吧。
也许过两年，也许她会把他忘记，到时候是做赚钱的机器，还是找个男人谈一谈，看那时候的心态吧。
她佯装云淡风轻地规划自己，其实每想到陈既，猛烈心跳的余震总是自心口延伸出去。
也就半年，她已经要用一生去疗愈了吗？
她又有些眼酸，赶紧逼自己打住，慌里慌张地拿出手机，充电，给柯霄回了电话。
柯霄是沈经赋的外甥，职业是一名律师，沈经赋膝下无子，很多事都是他在帮忙打理，琮玉复学需要家长办理手续，沈经赋岁数大了，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柯霄肩膀。
“我给你问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学校？”
“越快越好。”
“要求还挺高，你以为你们家厨房，想走就走，想去就去。”
“你要是办不了，我找别人了。”
“少激将我。”柯霄看了琮玉七年，早知道她是个一肚子坏水、满脑子主意的鬼人精，说：“你得留级一年，从高二开始上，不然也不要你了，除非你去混，混个高中毕业证。”
“我补习不行？”
“你有那毅力？”
琮玉没什么不能有的，练功多年，褪了何止一层皮，只要结果是她盼望的，她不在乎过程付出多少。
她没说话，柯霄却知道了她的答案，问了跟沈经赋一样的问题：“受欺负了？”
“没有。”
琮玉没嘴硬，是她不觉得有些伤害是在受欺负。
如果这世上所有事都能贴上对错的标签，那又是基于谁的对，谁的错？
没有道德问题的一段关系里，受不受伤，受多少伤，都是自己默许的。
分开就分开，反正这个世上有那么多爱而不得。
柯霄在电话那头有些无力：“如果你同学还是孤立你，怎么办？”
“随他们便。”
柯霄沉默了一会儿，不说别的了，也挂了电话。
琮玉放下手机，坐了下来。
琮玉休学就是因为校园暴力，她性格不合群，不合群自然要被孤立，要被编造谣言。
她无所谓，沈经赋勃然大怒，非让她回家，还找人到家里来教她知识。
只是半吊子的老师不怀好意，看向琮玉的眼神里，都是脏东西。
沈经赋那段时间身体不好，怕这怕那，怕自己一身本事没有传承，怕衣钵烂在身上，无疾而终，于是惶惶不可终日，变本加厉地逼琮玉突破自己。
琮玉倔强到愿意用生命去证明一个道理，所以在所有事都不如意时，偏执地认为这世上的一切都在针对她，背上包，前往了甘西。
她确实想知道陆岱川是怎么死的，但也确实感觉到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后来。
陈既给了她栖息之所，然后又亲自夺回去了。
再后来，没有了。
她回到她的轨道，变成一个“正常人”，以后她还是会去弄清楚陆岱川牺牲的真相，只不过下一次的计划里，没有陈既的出场了。
野人而已，要不到就不要了。
倏忽，琮玉感觉脸上一股凉意，伸手一抹，手心在灯光下，像夜晚公园的湖面，铺满了碎月亮。

第77章
颂雅芝也没躲起来，就在以前的旅馆，陈既轻松找到了她。
旅馆旁边的毛血旺饭店里，颂雅芝在一盆热辣的菜汤前，流了第三遍眼泪，手里攥着卫生纸，低着头，一会儿展开，一会儿揉成团。
陈既等她哭完。
颂雅芝哭完了，把一部旧手机推给陈既：“我回去收拾东西时发现的，梁有节的把柄。琮玉说你认识一位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
陈既没看手机里的内容：“我不认识。”
颂雅芝突然双手捂住脸，无声大哭：“琮玉为什么骗我？”
“她不这么说，你可能等不到见我就把这件唯一对你有利的东西还给你前夫了。”陈既说：“但我也没别的路指给你。
颂雅芝脖子压得更低，眼泪都掉在旧毛衣上。
她回去那天跟梁有节见面了，他心情好像特别好，对她说了两句好话，她以为他醒悟了，愿意改了。
毕竟那么多年夫妻，她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合家欢乐的结局，就留下过夜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竟在她手上印印泥，强迫她摁在那份放弃抚养权的文件。
简言之就是梁有节的父亲不放弃孙子，梁有节没本事，一直以来都跟他父亲拿钱，对儿子没感情，对颂雅芝也早不如当年，为了有钱耍，就会对他父亲唯命是从。
颂雅芝这一次哭了很久才停，擦掉眼泪：“他前两天打给我，说话很难听，我情绪太激动了，就跟他说拿了他手机，还有一些威胁的话。”
陈既知道，不然他也不会接到邱文博电话，让他来跟她谈判，拿回手机。
颂雅芝说：“相册里都是他跟别的女人那种照片，能证明他婚内出轨，但只要我不还给他，或者把照片公布出去，他就会给我编排一些罪名，找媒体，发布出来。”
陈既也知道。
颂雅芝双手攥住桌沿，身子前倾：“他家真的做得出来，我想过利用网络来施压，但我亲眼见过他们是怎么颠倒黑白的，他身边有太多愿意给他当替罪羊的人了。”
她不是怕，是在对方势头正盛、权柄滔天的时候，她的势单力薄会更明显。
陈既说：“所以我劝你放弃。”
颂雅芝咬着下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只能放弃？没有别的办法？”
“你不比我清楚？”
颂雅芝突然像是被抽走灵魂，靠在椅子上：“是啊，比你清楚。”
她明知道他们一家不是好东西，就因为虚荣，为了让人羡慕她嫁进有钱有势的人家，硬是逼自己忽略所有隐患。
这会儿哭什么呢？
陈既教给她：“把手机还回去之前，备份一份里边的内容，也许以后用得上。”
颂雅芝本来没想到，他一提醒，她也觉得。
既然还是要妥协，那就为自己争取更大权益，保存梁有节的把柄后，再利用手机跟他谈条件，要钱，要偶尔跟儿子见面。
等有人扳倒梁家，她再拿出这些把柄，给梁家那时候的穷途末路“锦上添花”。
当然，也许不会有那一天，这些把柄根本会烂在自己手里。
也没关系了。
反正已经在谷底了。
“他们让你来找我要手机？”她问陈既。
“你自己还。”
“那也给你一份备份？我总是对他狠不下心，我怕他哪天骗我，我鬼使神差地把备份也交了。”
“别给我。”
“琮玉说你可以相信，我以为这是说，在这件事上，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琮玉。
陈既把她送走了。
他眼睫微动，恻隐之心发作了，但很短暂，轻易被理智战胜，随后划开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又把手机放回到桌子正中，显得从容又镇定：“她想多了，我毕竟跟着邱总，不可能跟你们站在一头。”
颂雅芝沉默。
“我不会要。”
其实颂雅芝有二心，她是想，等梁家倒台，她出面揭露他们的恶行，陈既手里也有这份对梁家不利的证据，或许会为了明哲保身而拿出来。
梁家下地狱就是邱家下地狱，陈既跟着邱家做了不少孽，肯定是不能独善其身的。
等他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就是变相为她证明她所言为真。
现在看来这算盘打不响。
陈既又看了眼手机，已经不早了：“琮玉都跟你说了什么？”
颂雅芝见他有商量余地：“她说你有是非观，知道对错。”
陈既捏眉心，松了口：“手机给我。”
颂雅芝立刻把手机推到他面前，他打开，连接蓝牙，把照片和视频传到自己手机。
传完，颂雅芝苦笑：“白跑一趟。”
陈既没说话。
她收起手机，问陈既：“我听同事说，你把琮玉送回北京了。”
陈既不想聊这些：“还有事吗？”
“没了。”
陈既便走了。
*
琮玉回北京第三天，复学的事确定好了，留一级，从高二开始上。
三个月考大学不是补不补习的事，脱一层皮都办不到。
就算她天赋异禀，超常发挥，现在也已经错过艺考报名时间了，考非艺术类学院首先不说能不能考上，就说放弃戏曲这一点，沈经赋就不会同意。
从学校教务处出来，琮玉看着结伴去教学楼的同龄人们，好像这才是一个十七岁女孩正常的人生。
她那种跑到高原作死的经历好像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
可是谁规定的正常？
她骨子里还是不愿妥协，还是认为自己正确，却没意识到，既然觉得自己是对的，为什么还是要上学。
她坐在柯霄车里，车前镜照出柯霄的半张脸，精英身份一望而知。
大概因为，处于这个没什么事是百分之百能确定的社会里，读书能让自己脱离现状是唯一能确定的事。
为自由剑走偏锋，或许可以有另外精彩的人生，好像也确实有这样的例子，但不会有人公布，其实前边有九十九个失败例子。
对于一直运气不怎么好的琮玉来说，幸存者偏差这个观点里，她是未幸存者，西北的狂风飞雪和俊俏野性的男人确实很吸引人，但就像喝一杯酒，酒醒之后，她还是要过好她的人生，像大多数人那样，成长，生活。
生而枷锁，没有人有真正的自由。
拐过一个路口，她恍然想起陈既教过她一个道理，类似于，以一人之力对抗世界，失败了被说傻逼，成功了也不会有人感激。
也许这就是那些喊得最欢的，最后还是淹没在人群的原因。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陈既本事很大却善于沉默。
想是比起获得的成功，经历的失败更多，认识到一个人的力量有多薄弱，所以什么都看得很开，不会盲目自信、大声吆喝、自以为是地认为能保护谁……
想到这里，琮玉眉心一紧，又叫眼泪洗了遍脸。
到底怎么才能忘记他？
哪怕一刻呢。
可是。
总是想着他的好处，这怎么能忘？
别想他好了，想想他是怎么丢下你的不行吗？管他什么顾虑，他都丢下你了不是吗？
她托着下巴的手缓缓捂住嘴，眼泪顷刻钻满了指缝。
*
陈既一整天都在瞎忙，回到旅馆，先洗了手，抬头看向镜中自己，胡子几天没刮了，头发好像也长了。
他一点也不想打理。
就这样吧，回到以前，有些人没来之前。
他坐到写字台前，翻开颂雅芝那得来的照片，视频，几张拍下来的合同夹杂在□□的照片中，他的疲惫慵懒一扫而光。
这是梁有节的父亲梁广强和良生矿产公司签的暗股合同，没写甲乙双方权利和义务，只写了利益分配。
青木几个矿的盈余，梁广强分走了不少。
估计是梁之势暗地里给良生矿产公司便利，配置资源，梁广强在前台收受贿赂。
通过合同上严谨的用词，不难看出这套模式早屡试不爽了。
他又往前翻了翻，没别的了，看来是梁有节告诉邱文博，手机里有他们的暗股合同，所以邱文博才这么着急。
这是权钱交易的直观证据，只要给到周惜罇，他向上反映，就能立即启动调查程序。
但他要考虑这件事对邱、梁两家的实际伤害有多少，牵连的人比如颂雅芝，要怎么保护下来。
他有法脱身，邱、梁两家找不到这个往监察局递消息的人，就会追究照片的泄露源，颂雅芝。
颂雅芝要是承受不住压力，和盘托出，说她回到青木是琮玉出了主意……
得先为颂雅芝摆脱怀疑，等调查令下来，只要明面上跟颂雅芝无关，就跟琮玉无关。
他放下手机，双手扶住额头，面朝着桌面，闭上了眼。
西北的火不能烧到北京去，北京的人也不能被牵扯进来。
她应该像大多行驶在正常轨道中的女孩那样。
而不是像他。

第78章
沈经赋给琮玉补办了一场生日会，叫了很多梨园子弟，满屋子关系户，琮玉一个因为父母双亡被沈经赋捡来养的女孩，第一次呼吸到另一个阶级的空气。
柯霄的女朋友是一个注册税务师，家在安平巷胡同，三十八岁，个儿有一米八二，身材好，皮肤也白，更是漂亮。
她跟柯霄十四年长跑，就不结婚。
柯家已经默认她是儿媳妇了，自然沈经赋也认，于是她在柯、沈两家很说得上话，比张婧一那有证的女主人撂碗都有声儿，也比她爱发号施令。
这女人一直不待见琮玉，说她是北京村儿里的女孩，一窝狗崽子也有俊的和丑的，北安河跟阜成门哪是一回事呢？
也不怪她。
那时候琮玉在沈家的地位都不如狗，沈家规矩又大，吃饭一次没扶碗都要罚站，坐着没挺直了背就要吃顿鞭子，反正什么都能作为挨打的理由。
她每天除了练功，还要当个小催巴儿，被他们家那些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大小姐呼来喝去。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但如果不活了，也不会有人为她惋惜、难过。
而且就这么窝囊死了她也不愿意，她硬得很，头硬，骨头也硬，早早就下定决心，这梨园最大的台子她要坐得稳如泰山。
后来程派、荀派风头盛，沈经赋久病缠身，登台唱不完一段，琮玉替他扛大旗，一嗓子换来少年成名。
当然只是在梨园有这点名头，但也不得了了，沈经赋在琮玉登台那天，收到了很多人的慰问，是他门庭清冷那几年以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晚上。
也是那次之后，他对琮玉态度好很多，连带沈家、柯家的人，也把她当成了这家里的一份子。
柯霄的女朋友，就是那之后，一口一个玉儿，很腻。
琮玉一直觉得自己发育晚就是因为光长心眼儿了，她太知道一个人要想获得尊重，长得漂亮、讨人喜欢，只能得到一时的青眼，而有用，才能为身价加码，有身价，才能被补办这么有排场的生日会。
虽然她不喜欢，也知道沈经赋有在把她当物件利用。
她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看着仿真壁炉里的3D火焰，入了神。
柯霄女朋友给她端来盘新炸的水果干，坐她对面：“怎么回来就失魂落魄的，搁外头玩儿了一圈，把心落下了？”
琮玉逼自己不去想陈既快一天了，被一句打回原形。
戒断反应强烈的仿佛可以腐蚀骨头，琮玉再硬也还是不能抵抗陈既这一口的劲头。
她已经在试着复健了，只是效果甚微，早上起来的枕头还是湿润。
很多问题，想明白了，又想不明白了，总在反复，她也总在被情绪撕扯打击。
那个微信再没登过，怕看到他的消息，也怕他再也没有发过来过。
她把脸扭向窗外，托着下巴的手又捂住了嘴。
“被欺负了？”柯霄女朋友也这样问。
琮玉没答。
柯霄女朋友讨了没趣，起身走了。
唱戏的都有瘾，喝到头昏，瘾上来了，拿着架势，一段接一段，欢声笑语的。
琮玉是这场热闹的主角，却觉得这一角空间才是她身心的避风港。
她似乎失去了在一场饭局或者聚会中，让别人注意到她的小聪明这个技能。她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要沉默，就像陈既那样。
如果她变成第二个陈既，陈既会来北京看看她吗？
眼泪如雨。
当然不能了啊。
*
三月初的时候，琮玉已经离开一个月，陈既也回到了焰城，他还是喜欢洗澡，但一个月不剪头发、不刮胡子了，也不敢看爆破的眼。
他不能回答它的问题，也不能告诉它，它不会再见到琮玉了。
爆破每天蹲在窗台，望着这个院子的入口，好像它等得够久，就会有一辆载着琮玉的车开进来，停到楼门。
但是好奇怪啊，它再没从陈既身后看到琮玉身影。
它开始歪着头，疑惑地盯着陈既，它想听到他告诉它，为什么只是出去了一趟，就把琮玉丢了。
琮玉呢？
怎么再也不回来了啊。
陈既总是把房门关上，把它关门外，一个人抽烟，一抽就是一宿。
爆破就趴在他房门口，蔫蔫地低叫着。
它想她。
它甚至学着琮玉的习惯吃哈密瓜，吃两口就抬头看他，它想让他看看它，看看它跟琮玉一样的动作，但他就不看。
他的心真狠哦。
爆破不懂为什么这样。
日子又快又慢，就这样过了一个月，陈既带爆破搬去了侨里湾，爆破却不走，冲着琮玉曾睡过的房间狂吠。
它在试图告诉陈既，琮玉还没回来，如果我们搬走了，等她回来就找不到我们了。
陈既站在门口，听着它叫，不明生物在心里啃咬。
他还是不能告诉爆破，她不回来了。
*
五月来了，琮玉适应了学校节奏，也跟上了学习进度。
她的运气好像变好了，还是不合群，但不会被孤立了，他们不会再背着她说她坏话，但也不会跟她做朋友，对她就像对一个认识但不熟的同学。
这就够了。
琮玉发现当一个人白天晚上都有事做，就会减少想起一个人的次数。
她让自己变得特别忙，但也许是刚开始，效果不太明显，只少一次两次，再多不行。
五月初五那天晚上，雨一直下，琮玉睡不着，外边雨大，心里雨也大。
手上的小月牙被她生气时尅破了，第二天学都不上了，去纹身店补好了。
纹身师问她，为什么会纹这个。
她说，犯贱。
纹身师没说话。
进入夏天的那场演出很顺利，琮玉认识了一位新朋友，他有间西式书店，还有一间开在广安门内大街的酒馆。酒馆也卖咖啡，他第一次听琮玉的戏，就送了她向日葵和咖啡机。
他说只要有琮玉的场子，无论哪座城市，他都会抵达。
他想加琮玉的微信，琮玉没答应。
散场后，她在后台卸妆，总是走神，同行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起身去了卫生间。
她还是打开了另一个微信，好多消息，常蔓的，夺吉的，小妃的，甘西酒店前台的，焰城唐华路火锅店的。
唯独没有陈既的。
她惶惶点开他的朋友圈，看到横杠那刻，蹲在地上，抱住胳膊，咬住手腕，眼线被眼泪搞花，油彩漂浮着，像一幅抽象画制成了贴纸粘在脸上。
很难看。
他甚至不愿意留着她的微信，可她也没打扰他。
演出过后她生了场大病。
那以后，陈既出现在她梦里的次数变少了一些。
她忘不掉，但人在规避让自己痛苦的事情上总是像有一种天赋。
确实忘不掉。
但是太疼了。
*
七月时，梁有节在马场赌马，认识了一个高调的皮条客，连续一周跟她混迹在一起，被骗了不少钱。
陈既总算找到突破口，把这个皮条客的犯罪条目整理给周惜罇。
甘西公安厅拘了这个皮条客，梁、邱两家都慌了神，因为梁有节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在喝猛的情况下，以吹牛的形式对她透露一些他们权钱交易的信息。
很快，新野省嘉云□□梁之势被组织函询、谈话了。
紧随其后，良生矿产公司也因为非法开采被立案调查了。
颂雅芝那得来的几张合同照片成为导火索，引爆了青木县多年以来开采乱象的炸弹。
针对良生矿产公司的调查持续了一个季度，邱良生和邱文博在此期间更低调了，但也没闲着，继续对长时间合作的媒体输送利益，接连发布了很多带有误导性的文章，模糊了良生集团的责任。
到十月份时，良生矿产公司实际控制人霍国炜涉嫌非法开采被甘西市公安逮捕。
矿产公司账户被查封冻结，青木矿区所有开采行为永久封停。
但因为良生矿产公司属于良生集团下属公司，实际控制人也早已经不在集团入职，所以良生集团运营正常，没有影响。
陈既和周惜罇早知道邱良生和邱文博有后招，却是在公告出了才知道，他们很多年前就把良生矿产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变更为霍国炜了。
也就是说，即便没有意外，陈既、周惜罇、常蔓的计划顺利，找到了青木矿区违规操作的证据，也无法撼动邱家兄弟的根基。
他们早找好了替罪羊。
陈既见过霍国炜提起家庭的愁容，知道像他这样，身负一家好几口的重担，如果可以用几年牢狱之灾，换来一家几口病体康复、衣食无忧，肯定不会拒绝。
他知道对警方说实话、揭露邱家兄弟恶行是一个基本的良知，可是良知不值钱，而他很缺钱。
于是，霍国炜对伪造文件、非法开采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其间无论怎么问，都一口咬定均是个人行为。
至于梁之势，半年之久也没立案审查调查的消息出来，周惜罇就知道了，他逃脱了。
甭管是用了手段，还是真的清白，梁之势安然无恙都成了既定事实。
十月末，陈既和周惜罇时隔多半年，见了一面，周惜罇想卸掉肩膀负担，酩酊大醉，却在接到疗养院电话后，匆匆赶了回去。
他植物人的妻子还需要他的照顾。
陈既一个人在包厢，坐在窗前，任由冷风从窗户缝呼呼涌入，拍打他脸。
冬天又到了。
上一个冬天，他收到一份来自北京的礼物。
他没好好保存，后来再没收到了。
*
琮玉要过生日了，十八岁的生日。
生日会比过年时补办的那个都要热闹，东郊别墅里，所有人围着她，她就像个明星。
也确实是明星了，上过中秋晚会，喜提过几个热搜，发到邮箱里的节目邀约，看都看不过来，个人社交账号都有两百多万粉丝了。
京歌在年轻人当中迎来流行期，琮玉在五月演出结束后，就在梨园前辈引荐下，与一个成熟的运营团队签了约。
他们给她找知名音乐人量身打造了两首京歌，但因为知名度低，营销也没谈好，新歌发布后几乎没热度。
琮玉还因为不唱戏唱京歌跟沈经赋大吵一架。
沈经赋不接受失了传统的传承，指着琮玉的鼻子骂她有辱师门。
琮玉问她梅派从梅老板创立初期，到中期，到后期，是不是一个表演形式循序渐进、逐渐完善的过程，这个过程中，就没一丁点改良和创新吗？
沈经赋哑口无言，但人很较劲，又跟琮玉开启冷战。
到中秋的时候，中央台的晚会制作方给沈经赋递来了邀请函，沈经赋以年老体衰、嗓子倒仓的理由婉拒了，推荐了弟子琮玉。
琮玉在晚会上又唱京歌，没想到小火了一把。
沈经赋也沾光被大众重新提起，甚至有节目组专门给他做了一期人物访谈，把他为京剧奉献的一生详尽地介绍给大众。
他原谅了琮玉唱京歌的事，但还是说好，传统的技艺不能丢。
两人在一个下午，由琮玉端上一杯热茶后正式和解。
这起起伏伏的一年里，琮玉长到了一米七，细腰长腿，星目剑眉。
生日会这一天，常蔓和夺吉从焰城而来，常蔓送了她玫瑰和香水，夺吉还是老样子，给她少见的珊瑚首饰。
夺吉经常给琮玉发消息。
琮玉经常不回。
夺吉就来北京找她，租了房子，还买了车，偶尔出现在琮玉学校门口，惹得流言四起，都说她找了个康巴汉子当男朋友。
琮玉骂他，他还傻傻地笑。
琮玉还是会拒绝他，他却再没有过受伤的神情。
常蔓问夺吉为什么，他说不奢求回应就不会失落，喜欢应该是一件不考虑回报的事。
常蔓问他，如果琮玉跟别人在一起了呢？
他说，我会把她放在心里，包括想要送给她的玛瑙和珊瑚，也一并封存，然后祝福。
常蔓仿佛被他上了一课。
琮玉的生日会上人人奉承，都说琮玉十八岁迎来高光，往后必定前途无量，还说沈经赋一双毒辣的眼睛，那么多人中独独选了她。
沈经赋被哄得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锃光瓦亮。
张婧一也借着沈经赋这一场一场的活动，结识了更多的男人，带去了更偏僻的酒店。
常蔓在楼上，琮玉的房间，跟她聊了很多焰城的事。
比如，邱良生和邱文博越发地神龙见首不见尾。
九姐跟了一个开湘菜馆的男人，但没离开霓月。
宝郡放贷无度，被有关部门勒令关闭，霓月还开着，查得不严就安排一些陪唱服务，查得严了就只当KTV。
城市行政管理突然抓紧了，三不五时有城管巡街，姑娘们不在半夜里站街了，人行道上也不见美女服务的小卡片了。
江北领着姑娘们开启微信群供应□□服务的时代。
常蔓说她现在住在甘西，没告诉琮玉陈既去了甘西。
琮玉也不问。
她看起来就好像不爱他了。
只要她不再弄湿枕头，不再闭着眼睛像魇住一样亲吻手腕的小月牙，不盯着他朋友圈那条横杠发呆，不再反复听她收藏的他的语音，不再抚摸她在松川县服务区不远给他拍的那张照片……
只要……
她就好像真的不再爱他了。
常蔓离开时，递给了琮玉一支烟，别的什么都没说。
琮玉叼着那支烟，靠在露台的栏杆，吹了一宿冷风。
她知道，这是陈既的。
以为时间和经历能催化有些记忆的丢失，可她对陈既的喜欢，好像在这样一宿一宿冷风的裹挟中，更深沉了。
她以为，就是贱的，得不到的永远最好。

第79章
陈既从青木回来，莫名其妙被邱文博冷处理了很久，邱文博对他还是以前的态度，也交代任务，却始终不提把他安排到良生集团的事。
直到十一月，矿产公司的事尘埃落定，浪漫十方温泉会所里头抓起了内鬼。
江北不知道怎么跟颂雅芝认识了，知道了她曾把梁有节手机相册备份给陈既一份。
陈既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江北一直跟邱路雪在一起，好像动真格的了，也没再跟别人传出过不正当关系。
邱文博似乎有把他的改变看在眼里，渐渐地，只交给陈既做的事，分给了他一些。
很多人揣摩不透邱文博的心理，当江北拿着所谓的证据，直指陈既出卖邱文博后，邱文博淡然处之的姿态，让他们知道了，他不是摇摆不定，是怀疑陈既了。
邱文博坐在两排假古玩前，颇有架势地把玩着一只玉老虎，偏不抬起眼睛来。
陈既在他那张桌案前站着，桌上有两箱子现金，陈既两侧站着七八个小痞子，就等着邱文博一个眼神，然后把陈既摁在地上。
江北得意死了，播放完颂雅芝亲口承认的语音，凑到陈既跟前，别提多贱了：“既哥，上次哥们揭露了你中队长的身份，结果邱哥早知道，那是我的问题。这次总不至于还是我的问题吧？”
陈既反应平淡，也不说话。
“我也不是没跟梁有节打过交道，他是荒唐了点，但不可能把这么要紧的事儿泄露出去。他很怕他老子的，他老子的话向来是圣旨。”江北自以为是地说：“要说他亲自把把柄交给一拉皮条的，说不过去吧？”
陈既没理他，只问邱文博：“邱哥，你纵容江北这么搞，是跟他一个想法吗？”
邱文博抬起头来，那眼神就是谁都不信，他确实也没百分之百信过陈既：“我只是听他说法比较有趣，又有语音，我应该配听你一句解释吧？既哥。”
这一句既哥背后，剑拔弩张，蓄势待发。
陈既拿出手机，播放了他跟颂雅芝在毛血旺饭店的录音。
……
“他们让你来找我要手机？”
“你自己还。”
“那也给你一份备份？我总是对他狠不下心，我怕他哪天骗我，我鬼使神差地把备份也交了。”
“别给我。”
“琮玉说你可以相信，我以为这是说，在这件事上，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她想多了，我毕竟跟着邱总，不可能跟你们站在一头。我不会要。”
……
江北越听脸色越难看，再看邱文博，他倒是神情如常，但如果这次又搞砸了，他别想去集团了，没等听完就走向邱文博，试图给他洗脑：“他留着这种录音肯定是料想到了今天，这不能信！”
陈既在这时说：“确实不能信，但你找个女人，把她哄上床，拿到这么份语音，就能信了？”
江北扭头，太阳穴青筋突突跳跃着，眼瞪得圆，眼角的肉皮也不规律地翻动。
陈既收起手机，摘了手表，解开袖口的扣子，把左臂放桌上，比在场这群带把儿的摞在一起都更像个爷们，云淡风轻：“邱哥要是觉得我有二心，现在就能废了我。”
气氛在一瞬更为紧张。
陈既以往是废别人胳膊的角色。
邱文博没说话。
半晌。
邱文博站起来，油腻的脸上泛出虚伪的笑，走到陈既跟前，够着他的脖子：“这说的什么话，你跟我那么多年，我什么事儿不是你办的？谁有二心，你都不能有二心。”说完，给了江北一脚：“我说支持你，没让你拿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兴风作浪，废物东西！”
江北被他一脚踹的胯骨磕在了桌沿，疼得咧嘴，却没说什么。
陈既有后招，妈的！
这事之后，邱文博就把陈既安排去了集团。
七年了，陈既终于来到邱良生身边。
江北毒品发家的梦还没碎，得知陈既进了集团，发了几天火，还装了场大病。
邱路雪心疼啊，跟邱文博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他把江北也安排进集团，不然就在大街上骂他有失公允。
邱文博会纵她，但分情况。
邱路雪没成功，再次单方面跟邱文博断绝父女关系，硬是带江北搬到了甘西。
陈既跟着邱良生的第一年，没干什么要紧事，钱白得了不少。
邱良生给了他一套甘西最好地段的房，说是车就不给换了，还是低调一点好。
悠闲的日子仿佛可以消磨一个人的志气，幸亏陈既早经历过生死，才能在安逸阶段保持清醒。
他把爆破带到甘西，还有琮玉买的东西，那些留声机、电热毯、保温杯。
他哄自己，带这些是因为有用。
其实有没有用，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
他已经离开了跟她生活的地方，如果她的东西也一并丢下，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证明她来过。
他的心吗？
可他总是嘴硬，他连自己都骗。
*
所有人都说的高光，在琮玉选择沉寂一年奋战高考后，也沉寂下来。
她没那么火了，却终于有时间取悦自己了。
考上中国戏曲学院后，除了巡回演出，她还去了很多地方，国内外都有，最喜欢澳门和西塔坡。
十七八时总是念叨去更多地方，终于在这两年实现了。
她更漂亮了，走在路上会有人扭头看，学校里的匿名表白墙，她的名字出现频率最高。
即便不当红了，她的私信也总是满当，总是塞满酸话。
只是她的漂亮比从前多了攻击性，再没有稚嫩的痕迹。
私下接触过她的人说她气质淡雅，如山茶，眉目情薄，如山霭。纤细有致，疏远有距离。第一眼会惊讶于五官精致，第二眼总是被事不关己的眼神泼一盆冷水。
所以她没有朋友。
那种可以聊心事、发牢骚的朋友，她没有。
当然也有她不愿交朋友的原因。
她嫌麻烦。
二十岁生日前天，京剧贺年的演出在国家大剧院开场，周林律买了一千朵玫瑰，以及所有工作人员的咖啡，给她捧场。
就是那位放言不论她在哪里演出他一定抵达的书店、酒馆的老板。
他算是琮玉的朋友，虽然琮玉从不主动联系。
化妆间里，同行跟琮玉开玩笑，羡慕她有这么体贴的男友，三年来从不缺席她的演出。
琮玉没否认，周林律这种程度的殷勤，她否认他们也不信。
何况能给她挡掉不少私人饭局的邀约，她不用在这个老板、那个领导之间周旋，挺好。
她演出结束，回到化妆间，桌上有一束百合，没署名，她问助理是谁送的，助理说是保洁阿姨拿来的，是谁没说。
她不收不认识的人的花，除非知道是粉丝，否则引起误会，说不清。
她把花交给助理：“丢了。”
“不再问问了吗？”
琮玉没说话。
晚上的庆功会是周林律安排的，一个唱歌跳舞喝酒的会所。
琮玉穿着西装，坐在角落，听他们胡侃，置身事外。
这些年她总是这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再没有好奇的反应出现。
周林律是个体面人，招待好了旁的才回到琮玉身边，把她手里的酒换成水：“你已经喝一杯了。”
“又不会醉。”
周林律笑了，暗光下既有破碎感，又显得朦胧，将他八分的帅气放大到十二分，尤其那一笑，很让人有一种豁出去释放自己的冲动。
琮玉不在这些人中。
也许喝懵了，她会失态，但她很久没醉过了。
周林律歪着头问她：“谁让你学会的喝酒？”
琮玉不理人。
周林律被她无视习惯了，要是哪天被她说两句好话，他都觉得浑身不得劲。
他其实也没想过，二十八的人，应该是着迷于内涵的阶段，却莫名其妙地迷恋起一截二十岁女孩的腰。
“他们都说我是你男友。”
琮玉吐出一口烟，拇指和中指捏着烟卷，食指轻轻掸掉燃成的灰，另一只手臂展平，自然地搭在沙发帮。
垂及肩膀的头发柔软，却不柔顺，像她一样，乖张。
她没答周林律的问题，把空杯端到他面前。
周林律不给：“不能再喝了。”
琮玉也不讨他这一口，拿起一瓶未开封的。
周林律夺过来，拿远了，闭上眼，咂了下嘴，很无奈：“行，惹不起你。”说着给她添上一杯。
琮玉一饮而尽，小拇指指腹刮掉嘴角的一滴酒，看向屏幕中沈经赋年轻时的演出。他们在唱沈经赋的成名选段。
周林律靠近她：“今年没演出了，还出去玩吗？”
琮玉不回应。
周林律问她：“西北去过吗？”
琮玉站起了身，想去卫生间了。
厕位出来，她双手拄在洗手池边缘，看着镜中的自己，很瘦。以前也瘦，但还有幼态，现在是一点都没了。
想起那时候她还呛常蔓，说她且比二十五的有胶原蛋白，眨眼她都二十了。
周林律问她西北去过吗？
破地方，狗都不去。
她洗了洗手，准备回包厢，扭头看到一身西装，不自觉呛了句：“上厕所你也跟着？”
他没说话。
琮玉擦肩而过，还没到门口，忽然眼晕，晃了一下。
他扶住她的腰，攥住她手腕。
琮玉抽了两下，没抽回来，转身把他?在墙上，拽着他领带：“干什么？”
他说：“你喝多了。”
琮玉抽的烟有水果清香，所以呼吸甘甜，不经意地对着他嘴唇吹了口气：“多了吗？”
“嗯。”
她吻住他。
很突然。
他怔了一下，随即一只手攥住她两只手腕，拎起，举高摁到墙上，吞没她全部呼吸，并不温柔地把她半片唇瓣吮咬研磨。
他好过分，好像要把她吃掉一样。
琮玉闻到他嘴里的酒味，他也喝了酒，喝酒就可以当禽兽了？
她一手抓着他衣服，一手握着他的手腕，抢到一点空隙说话：“好亲吗？”
他不说话。
她又问：“好亲吗？周林律。”
他停下了。
片刻。
他离开了。

第80章
琮玉缓慢靠在墙上，微微仰头，闭着眼。再睁开眼时，醉意蒸发了三分之一。
她没去看他离开，有些人离开的样子，她看过太多遍，到死那天都记得。
她回到包厢，拿上手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往外走。
周林律追了出来，攥住她胳膊。
她抽走，走向电梯。
周林律看着她离开，知道这场庆功会又黄了，心里烦闷，忍不住松了松领带。
其他女演员端着酒杯出来，顺着周林律眼神看向电梯：“她走了啊？怎么了？”
周林律没答。
琮玉从电梯出来，稍微有一点恍惚，叫了代驾，半小时后才能来。
她脱了外套，只剩一件趋近于男款的白衬衫，解开领口两颗扣子，瞬间感觉呼吸都畅快了一些。
她在大厅坐了会儿，轻轻合着的拳头抵在太阳穴，胳膊肘杵在沙发靠背。
前台见她穿得单薄，过去问她要不要张毯子。
她睁开眼，英气的眉眼压迫力十足：“不用。”
“好的，您有需要随时可以说。”
前台一走，琮玉又闭上眼，假寐的三分钟里，藤蔓绕足，大雾缠身，有一只手从身后勒住她的脖子，那种循环反复地抽走大脑氧气的窒息感，逼得她睁开了眼。
酒喝多了是这样的。
她不等了，把车钥匙给前台，让他们帮忙交给代驾，一个人走出了会所。
冷风一下把她吹透，冬天又来了啊。
她的生日在冬天，小时候问过妈妈，为什么要在冬天过生日，冬天好烦，妈妈不答。
长大以后知道，妈妈生她那年，是陆岱川时隔四年第一次回家过年。
然后就有了她。
她还问过更愚蠢的问题——当兵是能随军的吧？听说有那种军属家属院。
妈妈摸着她的头笑，不回应。
她以为是妈妈不愿说，上学以后听老师讲，原来当兵不是一种职业，是一种使命，大多数兵种都是潜伏在鬼门关，即便有军属家属院这种安排，也是周末放假才能见。
那时候太小，听再多也不懂父母辛苦，后来想听父母故事了，父母走了。
于是对于父母爱情，她只记得，陆岱川一死，妈妈一病不起。
可以肯定的是，妈妈一定很爱那位边防的兵。
爱到他一走，她也不愿再活。
等红灯时，她把西装外套搭在肩膀，点了烟。
路过两个女生向她问路，她给她们指了方向，她们接着问她：“能给个微信吗姐姐？”
她说，没微信。
两个女生听到她声音，看向彼此，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琮玉有一点天然而生的烟嗓。
那时候答应团队唱京歌，也是因为她的嗓子有时候很难演绎出沈经赋要的那种效果，她总在这种时候发现，她其实没天赋，纯靠吃苦。
没有天赋要付出十倍、百倍的汗水，她倒不怕，只是知道沈经赋比起传承，更不想过门可罗雀的日子。
也许在他辉煌时，确实想做这个时代里最伟大的京剧艺术家。但当他淡出屏幕，年轻人几乎不认识他，邀约越来越少，他的脾气更大了，人也更刻薄了。
琮玉就知道，传承是一回事，不火都是扯淡。
果然，她火了几天，沈经赋的脸上又开始出现笑脸。
风骨固然可贵，可人也就活几载，端着太累。
沈经赋和琮玉都懂这道理，只不过沈经赋嘴硬不愿承认，琮玉没风骨那东西，自然坦言，不介意别人说她就一为微名和五斗米折腰的烂俗人。
一路冷风刮骨洗身，琮玉走到公交车站。
车站对面有一棵歪脖子树，她以前路过，眼神驻留过数秒。
它在这条陈旧的街道，有些特立独行，像件艺术品。
她上了车，走到最后，坐了下来。
倒车镜里隐约可见站台前立着一抹挺拔身影，看不清脸，但西装革履，腰窄腿长，比那棵树更像艺术品。
她冷笑，低头看手机，教练问她明天几点到拳馆，她没回。
她又像走流程一样，翻开朋友圈，麻木地刷了一遍，最后点进自己主页，看着三年来唯一一条动态，仅一人可见，但那个人没有点赞。
因为他早把她删了，是她还留着不肯双。
那时真贱，一整年，每天都哭成孙子样，跟活不了了似的。
所幸后面两年忙了，她也渐渐活过来。
晃眼三年过去，扒皮抽筋的日子没再反复，再提起来，她已经淡如水。
还可以把这条动态连带着他的微信一并删了。
再抬起头时，那抹身影已经不见。
*
贺年演出结束后，琮玉就只剩一场春节晚会的录制，日子又平淡下来。
那天路过猫舍，有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牵着一条马犬去买猫，他身侧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挽着他的胳膊，笑起来很甜。
琮玉开车回家，没着急上楼，就待在停车场，开着车窗，抽了半盒烟。
停车场的灯明灭，她始终心如死水，翻不起波澜。
过了十八岁生日，她就很少有除了平淡外的情绪了，也不怎么会哭了，去年开始，更是再没掉过一滴眼泪，变成了一个泪腺匮乏的人。
不得不说，不哭很酷。
再浓烈的曾经泡成一杯茶，也就维持一阵的味道。时间是庸医，但做断情绝爱这场手术时，确实是个高手。
估计再过两年，她就会忘记她去过西北。
眨眼，还有半月，琮玉就放假了，沈经赋问她又要去哪儿野，她说还没想好。
后来周林律问，常蔓也问。
常蔓偶尔会和琮玉聊微信，也偶尔去看琮玉演出，她不懂戏，但琮玉一扮上妆，做足架势一开嗓，那劲儿，她就觉得名票梅派理应如此。
她有时候被琮玉的漂亮激发攀比心，也会把她跳舞的视频发过去让琮玉品鉴。
琮玉小贱人，总是说一般。
马上琮玉又有时间了，常蔓想着来一场双人之旅，去漠河看极光，于是发了消息。
琮玉看到常蔓消息时，刚洗完澡，一手擦头发，一手回复：“我去过了。”
“你可以为我再去一次。”
“以后睡醒再给我发微信。”
“怎么你变化这么大，就嘴贱这点不变呢？”
琮玉把肩膀的毛巾拿开，搭在椅背上，上身穿着工字背心，胳膊一排数字文身显现出来。
她走到冰箱，拿了一瓶啤酒，周林律送的，没喝过这牌子，看了眼配料表，果葡糖浆，蔗糖素，叫她又放了回去，关上冰箱，到酒柜拿了瓶二锅头。
走到桌前，打开，自斟自饮。
这几年来，静默是她所处环境最常出现的一种形态，她已经习惯无言。
喝了半杯，她才又回：“我订了机票。”
很久，常蔓回：“去哪儿的？”
琮玉没答，在暗光中饮酒，辛辣穿喉也无动于衷，明晰的下颌骨到肩膀这一条流畅的弧线，让她更像一盏孤独但骄傲的月亮。
她以前可是太阳，只是暖不透一颗心，于是就不当了，多大的情种才总做温暖别人的事？
常蔓又问：“去哪儿啊？”
“甘西。”
*
邱文博最近新弄了批假古玩，摆在办公室，被手下砸了一只碟子，发了好一通火，牙疼了好几天。
他运气也不好，治牙疼的药劲儿太大，导致他开车时出现幻觉，车扎进路边围栏，腿骨折了。
邱良生回不去，就叫陈既回一趟焰城，帮邱文博料理些事。
邱文博最近新养了女人，是邱路雪的初中同学，嘴甜，哄得邱文博云里雾里，甚至把她安排在霓月，许了大堂经理，压了九姐一头。
九姐这两年老得很快，尤其陈既一走，她跟江北的合作瓦解，衰老几乎肉眼可见。
陈既回焰城这天，她久违地换了身显嫩的衣服，打了很厚的粉底，眼线也画得深，嘴唇涂了玫红色，坐在霓月前台等他，假装只是值班。
时针划过中午十二点，晚上十二点，陈既没来。
反倒是邱文博新养那女人姗姗来迟，上下扫量她，讽刺道：“九姐穿这么花哨，是要跟黄老板约会啊？”
九姐跟的那个湘菜馆老板姓黄，几乎整条唐华路都知道，九姐选他不是他多有钱，多帅，是他年轻时耳朵长疮被割了一半。
而陈既耳朵有一角缺口。
同样中意陈既，她不如常蔓懂先爱自己再爱人。
当然也不能比，她走到泥潭纯粹被身边人出卖，常蔓是自己选了泥潭。
一个一直被别人规划道路的人，看起来再风情万种和睿智，最真的愿景也还是依附于一个强大的男人，做一个被捧起来的掌中宝。
所以她恨琮玉，恨琮玉实现了她的白日梦。
常蔓之所以能跟琮玉惺惺相惜，是因为她知道，陈既的例外给到谁，跟这个谁没有关系。
九姐被呛，也没说话，只是神情落寞，连恨都比那时多了股力不从心。
三年前捻着烟的风云人物，还是被解不开的死结绊住了双脚，别人都在往前走，她永久停在了禁闭室看到陈既的那个瞬间。
爱能杀人，她杀了自己。
*
陈既很久没来过浪漫十方温泉会所了，邱文博让他下池子里陪他泡着。
邱文博光着膀子，肥硕的身体外贴着一身桑拿服，脸被蒸得通红，耳朵滴着水，闭着眼睛坐在池子里，边上技师给他按摩肩膀，他半天才说话：“常蔓怎么样？”
“插科打诨。”
常蔓是去了甘西，只不过没如愿去集团，进了邱文博原先给她安排的广告公司。
也不是早就去了，是邱文博看她看腻了，正好也找了新人，分身乏术，干脆把她送了去。
他一直觉得常蔓跟他三分真、七分假，绝大多数时候都在逢场作戏。而且饭局、酒局不想缺席这件事太容易让人多想，一次两次，他觉得是她粘人，多了就有点别有用心的味道了。
所以总也不相信她，叫陈既给他盯着点。
他睁开眼：“江北和小雪呢？”
“江北带小雪去西塔坡了。”
邱文博皱起眉，抬手示意技师停下，问陈既：“什么时候？”
“周末走的。”
邱文博眼睛下垂，难得紧张：“你去弄清楚江北要干什么。”
“好。”
*
陈既返回甘西那天是星期三，下了雪，傍晚雪停，街上的人渐多了。
唐总宿醉未醒，约他出来喝酒，他拒绝了，唐总干脆去敲他家的门。
陈既要有事，管都不管，正好也没事，就把他载去了他念叨的地址。
就是一家很火爆的露天烧烤，唐总也不说为什么想去，反正车一停，他就下车了，晃晃悠悠挑中最靠马路的一张短腿桌，撂屁股坐在小板凳上。
陈既停了车，到餐位时，唐总已经点好了菜。
唐总双手搭在桌沿，肿胀的眼皮把眼睛挤压成一条细缝，鼻子好像不通气，张着的嘴吐出的都是一股发酵味儿。
他看着马路边停满的车，说：“这里以前还只是个摊儿。”
陈既没接话。
唐总眼睛不眨地盯着，盯得眼疼，也不收回，眼泪都流下来，又说：“那时候，我们从各个地方过来，跟着老邱打江山，隔三差五就来这边光顾。”
他揉了揉眼，不盯着了，“十几年了，现在人走没了，老霍也进去了。你知道，我以前还觉得物是人非这词就是一些酸人想出来的，现在觉得这词真他妈牛。老霍这事一出，我基本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酒上了，老板专门过来跟他打了声招呼，说是这顿当请他的，两人推拒了半天，还是老板赢了。
唐总想开了似的：“那时候全靠我们照顾他生意，现在人家是甘西口碑最好的烧烤店老板。”说着指向那些车：“看那些车了吗？都外地过来捧场的。”
陈既给他倒了点酒。
他一饮而尽，不够，对瓶吹了，喝水一样咕嘟咕嘟干完，把酒瓶子往桌上哐当一撂：“本来我给自己洗了几年的脑，都忘了自己还有结局这回事了，昨晚在北京那丫头的欢迎会上，我一看她就想起青木发生的事，老霍发生……”
“北京谁？”
陈既本来在开酒，突然被瓶盖的锯齿划破手，酒瓶也从桌面滑出去，碎了，白沫子流淌一地。
唐总正要说，突然出现一只手，纤细，白，从陈既肩膀上伸到他胸前，拉走了他被划破的手。
没等陈既回头，手的主人已经绕到他身前，蹲下来，一手握着他的手指，一手拿着一枚创可贴，就在陈既面前不到五公分的地方，用牙撕开包装，给他包好流血手指。
她离太近了，总觉得秀挺的鼻子就要蹭到他的。
鼻尖触碰一起，太暧昧，可他没有躲。
她呼吸里有芒果香味，也有烟味，很像是一种芒果香味的烟。
陈既知道有一款水果香味的烟，只有两种口味，柠檬和芒果。
她给他贴好创可贴，从他手里把酒起子拿走，指尖在他食指划过。
她的手很凉。
以前也这样。
她拿起一瓶未开启的酒，轻轻扳动酒起子，短促的气声后，瓶盖从她手中掉落，在桌面弹起，不知道崩去了哪里。
她给陈既和唐总一人满上一杯，放下酒瓶，重新看向陈既。
他们的眼都漂亮，他们都喜欢，都觉得对方遥远，望尘莫及。
还是那五公分的距离，她的呼吸吐在他薄唇，替唐总回答他的问题：“北京琮玉。”

第81章
星期二，北京多云，甘西晴。
琮玉在飞机上睡着了，醒来距离抵达甘西机场还有半小时。
周林律拉了拉她腿上的毯子，手里端着她醒来要喝的水。她睁眼看到他的双手被她的东西占满，想起家里的阿姨。
她把纸杯接过来，说：“少当保姆，没钱给你。”
周林律微笑：“你知道，有个词叫心甘情愿吗？”
“油不油？”
周林律一直在笑，为了不打扰别人，声音调小，有些暧昧：“三年化不开你心里的冰，那就五年，五年化不开，也没关系，估计到那时候，没人能比我把水星记唱得熟练了。”
琮玉皱眉：“别恶心我。”
周林律笑笑，不再说了。
琮玉不知道，他只会给她当狗，别人从他这里得到的，也是一张冷漠的脸。
但活到他这个年纪的人，深情也不敢说得认真。
就把真心揉在假话里吐出去，将来被拒绝了还能留下自己。
飞机落地，琮玉拎着行李下飞机，十二月的甘西，天依旧蓝，云很多，团团叠积，很有层次感。
出了机场，栏杆前边仍然有酒店的托儿，包车的司机。
有的拿着纸牌子，嘴边叼着烟，有的用假名牌皮带勒着硕大的啤酒肚，提着气，攥着手机，追着下飞机的人，重复着“订好酒店了吗？”“去哪儿啊？”“坐不坐车？”
三年了，目前看来，只有琮玉变了。
周林律叫了车，但常蔓先来了，车里还有小妃。
小妃第一个下车，那架势仿佛早想好了见面就给琮玉一个拥抱，但一见琮玉，人就怔住了。
琮玉的变化让她不敢认了，皱着眉，半天才说：“我不会抱错人吧？”
常蔓打开车窗，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女人，这么御气的打扮，再搭那双形似苗刀之祖的眉毛，不是琮玉又是谁？
她把墨镜摘了：“抱错了你又不吃亏。”
小妃笑：“说得也是。”说着走过去，不管旁边的护花使者，一把搂住琮玉：“终于又把你盼来了！”
琮玉弯了唇角。
小妃松开她，上下打量：“你这长成了也太好看了吧？跟整的一样。”
常蔓笑了：“真损。”
“别曲解我啊！我不是那意思，她这五官都没变，哪有医美痕迹啊。我是想说，她不像小孩了你懂吗？以前还有点嫩，现在这风格多带劲，咱西北光秃秃的山和戈壁更配不上她了。”小妃挽了下琮玉的头发：“别找男人啊！男人都下贱！”
她还跟当年一样，嗓门大，又虎，夸人也像阴阳怪气，而且压根没把边上的周林律当人看。
周林律懂事，需要他当背景板，他就不跳出来抢画面。见琮玉有人接，默默取消了网约车。
琮玉的话也听不出夸还是损：“几年不见更会说话了。”
常蔓笑了，接着她的话说：“跟老何吵架时更会说话。”
小妃知道她俩话里有话，但也是这么句带玩笑性质的话，叫她恍然回到哈次湖上生死一线，她们很像那时，风和云也都很像。
她呼口气，微笑时，在车窗上看到自己眼角一条细长的纹，猛一下回到现实。
像而已，但不是，三年都过去了。
她可不会给她们调侃自己的机会，把琮玉推进车里：“给你办了个欢迎会。”
琮玉不想去：“也不怕折腾。”
“你走的时候我们没送你，你来了还不让你感受到诚意，那咱们过命的那两天不白处了？”
琮玉看向常蔓。
常蔓撇清责任：“别看我，他们要搞的，我拦不住。”
小妃手扶着车门，弯腰看车里的琮玉：“你就别管了，踏踏实实当你的远行客。而且我跟你说，咱现在甘西，跟以前青木那种规格可不一样了，保准给你把排场整明白了！”
够贫的，她以前可没到这种程度。
琮玉又看向常蔓。
常蔓懂她的意思，用力闭了下眼，口型跟她说：“小妃亲妹妹在国外染了肺炎，没了。”
琮玉懂了，没再拒绝。
小妃上车前想到周林律，看过去，施舍似的：“你不是跟琮玉一起的？上车啊，磨蹭什么。”
常蔓透过窗户看了周林律一眼，好像上次琮玉演出，他坐第一排，但也没听琮玉说交男朋友了。会是第二个夺吉吗？
周林律被轻视，也不恼，爱屋及乌，琮玉的朋友，他也会当朋友。
前往饭店的路上，小妃一直缠着琮玉说话，说青木矿区被永久封停了，他们这些原青木矿区项目组的人，有的离职了，有的进了集团。
不等琮玉问，她又说：“老秦走了，唐总现在在一个新项目上当负责人，老何升官了，管一个部门了……”
差不多都提到了。
剩下一个名字，她故意略过似的。
琮玉静静地听，像是也没觉得少了谁似的。
老何已经在饭店等了，见到琮玉，愣了一下，就像小妃再见琮玉那样。
小妃调侃他：“行了别看了，眼珠子要掉出来了，别想，好吗？没戏。”
老何瞥她：“就你有嘴，单纯地看看美女不行啊？”
“吹牛逼，你单纯吗？”
常蔓见惯不怪了：“又开始了，准点节目。”
老何不搭理小妃了，终于看到琮玉旁边的陌生人：“这位是……”
周林律自我介绍：“周林律。”
老何大幅度点头：“也是北京朋友？”
“老家天津的。”
“哦哦。”
几人落座，小妃叫服务员上菜，老何问琮玉回北京做了点什么事业。
琮玉说：“瞎混。”
老何听出她的疏离，比过去还严重，也没给自己找不自在，笑了笑，这番叙旧点到为止。
夺吉来晚了，进门先看琮玉，再跟周林律对视一眼。
小妃站起来：“怎么这么晚？”
夺吉说：“堵车。”
他很自觉地坐在琮玉另一边，跟周林律一左一右护法一般。
常蔓觉得这场面有趣，不易为人察觉地弯了弯唇角。
夺吉跟琮玉见面，必备礼物，她可以不收，但他必须要给，这次也不例外，十二寸蛋糕大小的方盒子，一打开，是琮玉的手办。
夺吉选的是琮玉第一次上地方台春节联欢晚会的扮相，鞋是玉雕，冠是珊瑚和玛瑙，袍子上的金线就是金子，六分像本人，十分贵气。
看不起男人的小妃都开始起哄了：“夺吉下血本了吧？”说着比了个大拇指：“真好看。”
老何埋怨他：“还让人活不？你把老爷们的水平线拉那么高，我们这些给不起金子的人可要跳河了啊！”
周林律的话加入得很是时候：“没有金子，有心也行，诚意比钱更能打动人。”
老何支持：“是吧！”
常蔓笑了一声：“他说你就信？人家是二代，开店干赔钱，那也开，天天看戏听音乐剧。”
老何糟心了：“哥们你这就不厚道了。”
周林律笑了笑：“我也只会看看戏了，送不起金子。”
气氛微妙。
甚至小妃都感觉到了，悄悄看了常蔓一眼，她倒是一直嘴角挂笑，周林律这话之后不动声色，颇有点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再看琮玉，眼微抬，神情寡淡，看起来知道这两人对她不怀好意。
夺吉这几年跟着家里做生意，长了些心眼，能听出别人的弦外音，却学不会话里藏刀，只会看着琮玉，让她看到他像湖水一样的眼睛里，倒影全是她。
他也不想做圣人看着她爱人，但他放不下，唐华路十字路口的一眼是一张无形的契约，那以后心头三寸地，都刻着琮玉。
他没拿到入场券，就在场外驻高台，举着灯，照着她。很傻，但他真的甘愿。
尽管琮玉连这也拒绝。
她的原则堪比天，那些随便玩玩的坏女人，她那么不屑。
他有时希望她坏一点，哪怕给他一根手指牵。
可她不，她就要冷脸，说不爱就不爱。
琮玉把盒子的盖子盖好，没要：“烧得你，有钱不知道怎么花了。”
微妙的气氛就此终结。
常蔓再看这场面，发现她想多了，周林律不是第二个夺吉，夺吉不要回报，而他不是。
也是，这种浑身是心眼儿的男人怎么能无欲无求地喜欢一个人？
没多会儿，服务员把菜上齐了，小妃却不张罗开动，说还有人。
常蔓和老何知道是唐总，夺吉不知道，以为是陈既，扭头看向琮玉，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些情绪波动，但没有。
当唐总进门，夺吉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他能看着琮玉爱别人，但是害怕陈既。
很奇怪，他就是怵陈既，有陈既在，他看起来平常，但心总是提着。
唐总进门，看到琮玉，吐了两句又漂亮了的客套话，这场欢迎会算开始了。
周林律是听到小妃说开动才知道就这些人了，他以为多有排场，没想到只是在一个比较贵的饭店，几个过去的朋友围坐在圆桌面前，吃饭。
他想见的人，也没来。
他认识琮玉的时候，她就是一个隐藏自己很深的人，但他走南闯北最好洞察人心，所以能从她显露不多的细弱情绪中，感知到她在这里有一段难忘经历，还有一个难忘的人。
难忘到几年过去，她仍然动荡。
他这趟死皮赖脸地跟过来，也是想看看是一位什么样的人物叫她这么惦记。
琮玉在别的圈子不入流，但在梨园，在这几年，还是很算一号人物的。
她应该爱戏，不应该爱人。
但她心里有人，总归是让人好奇的。
小妃说的欢迎会其实不止一顿饭，还包了酒吧，只是琮玉坐飞机太累了，想休息了，就没去。
周林律陪她回了酒店。
酒店的套房在高层，一层有三个房间，周林律定了对门两间，进房间时对琮玉说：“有事叫我，随叫随到。”
琮玉把门关上了。
周林律看着一碗闭门羹，还能笑出来，甚至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说：“早点睡。”
琮玉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看着灯发呆。
好久不来高原地带了，缺氧的反应虽迟但到，但会一直给她准备氧气瓶的人没有来。
不过她自己带了。
躺了一下，常蔓发消息，问她明天安排。
她回过去：“你说你的。”
“请你吃饭。”
“行。”
常蔓又问：“你还没说，你这回来甘西干什么。”
琮玉坐起来，把酒店的浴缸套好一次性塑料膜，放水，回：“干之前干了一半的事。”
“男人？”
“男人有什么好干的。”
常蔓给她弹了个语音。
她接通就听到常蔓的笑：“没有吗？”
“没有。”
“那你得说到做到啊，别说不干到时候又跟我抢。”
“还没死心？”
“妹妹，陈既，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琮玉给她挂了。
陈既有什么了不起的。
微信她都删了。
*
常蔓带琮玉去了当地有名的烧烤，出于客气也叫了周林律。
没想到撞见了熟人。
琮玉在车里，确定路边矮桌前坐着的是陈既，扭头看常蔓，眼神询问她几个意思。
常蔓给她看甘西的美食排行：“我真不知道，请你吃这家是因为这家在甘西很有名。”
“算了。”
常蔓歪着头看她，笑着问：“那怎么着？要不咱换个地方？”
琮玉解开了安全带：“不用。”
周林律自车停就注意到了路边矮桌前的男人，只能看到侧脸，但骨相极佳，是上镜也照不丑的类型。
但也不值得多看两眼，他对男人又不感兴趣。
听到琮玉和常蔓的话，再次看向那人，突然有几声心跳脱了轨。
这就是让琮玉动荡三年的人？

第82章
琮玉本想当作没看见，但这家店确实火爆，车把路都堵死了，他们必须要从陈既和唐总跟前经过，偏偏被她听到他们在聊昨天欢迎会的主人，陈既被瓶盖割破了手指，还问唐总，北京谁。
她已经走过去了，还是转身，给他贴了创可贴，答了他的问题。
“北京琮玉。”
他用以前那样淡薄的眼神看她，她不在意，本来也没想多留，这样的反应只是让她走得更快而已，甚至在起身后搀住周林律的胳膊，进店门。
大冬天吃露天烧烤，纯粹有病，她可没病。
常蔓在琮玉身后，也没跟陈既打招呼。他俩实在不熟，哪怕曾经有过合作，哪怕她在半夜为他流过眼泪，喝醉了问天上的云他为什么不爱她。
没用啊。
他们三人走进店里，他只会看向琮玉，他眼睛浑浊，并不清澈，这样裹挟着私心的眼神，琮玉走后，她再没从他眼里看到过。
她也好想被他这样看一眼，可就像是被琮玉贴上了标签，命定了所属权，努力也争取不来。
眼神是，人也是。
于是就不想了，两情相悦她还愿意搏一搏，就像琮玉，不是就算了，就不要爱情了，本来它对人生而言也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店内人更爆满，好在常蔓有预定，他们才能在一个角落落座，像打仗一样点了餐。
常蔓托着下巴，看琮玉平静的唇角和没有期待的眼睛，其实跟当年一样，但就觉得有所不同。
琮玉以前的聪明和淡漠都能觉察到刻意，毕竟小，表现出来的样子再从心，也沾那么一点为了给别人看的感觉。
现在那一点已经没了，她完完全全不为任何人表达了。
常蔓也有这个过程，长大总要有些变化，年年月月不光要带走胶原蛋白，还要留些别的痕迹，不然成长有什么意义？
周林律也很平静，还给琮玉和常蔓涮了杯，倒了两杯热过的烧酒。
常蔓说：“我不喝，还得开车。”
周林律说：“没事，我可以开。”
常蔓把眼神从琮玉身上收回来，改看向他：“我好像在剧院看见过你，你是琮玉的粉丝？”
周林律挽起袖口，搭在桌沿，他也有漂亮的手腕，但不会引起琮玉的注意。他回答常蔓的问题：“嗯。”
“粉丝对偶像的心理，应该不是你这种吧？”
周林律胳膊肘撑桌，小臂在面前搭起金字塔，双手叠在嘴边：“女人对男人的喜欢，开始也是崇拜吧？”
常蔓笑了下：“我可不觉得上学的时候喜欢上一个男同学，是因为崇拜。”
“所以我说男人，不是男同学。”周林律就差把琮玉喜欢陈既是因为崇拜明说了，但琮玉就是没点反应，他知道她听得懂。
常蔓也听得懂，但不想佯装旁观者清地掺和他们乱七八糟的感情线，就没再说话。她开始聊别的：“还去焰城吗？”
“没计划。”琮玉说：“这两天去贡方里，过几天去下一站。”
“哪儿？”
服务员上菜了，周林律先把干料碟和油料碟分别端到两个人面前。常蔓看着，觉得目的性强的男人也没什么不好，可能有点油滑，但比块木头会来事儿多了。
琮玉说：“西塔坡。”
*
三人进了店门，陈既再没听唐总说话，也没等他吃完，结账离开了。
回家时，天黑了下来，路灯点亮，街道还是暗，看不清红绿灯下的斑马线。其实他很喜欢走夜路，只是有时候会想要一束光。
阳光，月光，都可以。
或者她眼睛里的光。
他第一次在白天见到她像一个成熟女人那样化淡妆，她很漂亮，化不化都是。
她终于长大，这件事比再见到她的惊与喜，都更像一束闸刀，割断他心中紧绷已久的孤桐。
但其实他从没等她长大，也一直不允许自己对她有一丝猥杂，可当她长大，那样的好……
这个事实血淋淋地铺开在面前，他总归忍不住翻动一些回忆。
摞得很高的胶卷里，没有一盏废镜头，全是他妥协、妥协、妥协的有力证明。
他从对她妥协开始，他没那么无情这件事就已经瞒不住了，但还是强撑，装到送她走，让她以为他是一捧化不了的冰。
他以为，作为男人理应克制，有战胜欲望的能力。
喜欢、想要很容易，但忍住不要是他的使命所强调的，也是他在人生走了快一半后应该懂得的。
虽然没有欲望的人生一眼能看到头，但他对自己比对别人狠，他可以捱，也不觉得难。
只是当他感受过一颗蓬勃的太阳，驱尽长夜漫漫、坎坷其途，他就忍不住对欲望低头了。
不自觉地。
习惯了寒冬，也无法拒绝一筐炭火。
拒绝了，也无法不去妄想。
他确实不愿百年以后没脸面对陆岱川，但向着她的心根本不管他受的教育是不是允许他觊觎战友的女儿，也不管他懂不懂廉耻礼义，知不知道他的人生过半，而她的人生刚开始，他不能用一副塞满冰雪的残败身去沾染一个风华正茂的她……
可是。
他真想要她。
进了家门，爆破正趴在客厅的地毯等他。
他常规走到冰箱前，拿酒，干喝。
喝到一半，不自觉说了句：“狗毛琮玉。”
原本趴着的爆破一下子挺直脖子，竖起耳朵，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听到爆破的动静了，但没扭头。
爆破好像知道自己没听错，跑到他身前，前爪搭他腿上，歪着头。
陈既躲不过去了，随口问：“想见她吗？”
爆破开始摇尾巴，仰头叫，这还不够，开始在地上打滚，撒欢儿。
陈既捏着它的耳朵：“她有别人了，不要你了。”
爆破急得转圈，疯了似的叫，它不信！
它折腾的样子就像在表达：琮玉只可能不要你了，不可能不要我！你要说就说你自己！别说我！我又没让她不高兴！
它一个劲儿打滚，边滚边叫，口水都喷了出来，它要见琮玉！立刻见琮玉！
*
琮玉在拳馆的教练给她打电话，搅了她的午休。
她不耐烦地接通：“喂！”
“这么凶？”教练说。
“有事说。”
“跟你说一个好消息，上届女子业余赛评委组查清楚了，第二名买通了别人打假赛，现在名次被取消了，你从第三名变第二名了，奖金比原先多一倍，应该会在代扣税后打你卡里。”
琮玉原本以为枪耍得好就能保护自己，事实证明不能，还让人觉得她无能、累赘，就在唱戏练功之余，找了老师学散打。
后来老师要转行，推荐给她一个拳击教练，她一学就是三年。
三年来，她参加了两届女子业余赛，虽然只获得过一次成绩，但也能在狼堆里抗衡一二了。
就像她为自己准备的氧气瓶，以后她不会再从任何人那里获取安全感，她自给自足。
“知道了。”她说。
“你现在是在酒店吗？”
琮玉睁开眼：“谁跟你说的？”
“你说出远门了，我给你打电话你这么不耐烦，那肯定是在酒店睡觉啊。”
“知道就懂点事，赶紧挂了。”
“行了行了，挂挂挂。”
电话挂断，琮玉把音量摁到底。
但她还是被吵醒了，被狗叫声。
她外套都没披，穿着一件紧身白背心就出去了，两条细白胳膊裸露着，脖子到胸脯这一片肌肤也是白晃晃的。
背心还短，遮不住肉，隐约可见川字腹肌。
裤腰本身就低，更是松垮垮地悬在胯骨，不夸张地说，稍不注意就走光了。
她昨晚上整理东西没睡觉，就指着这会儿养精蓄锐，她才不管是谁，也不管自己现在这身打扮适不适合见人，果断敲了隔壁的门。
门打开，陈既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一顿，还没意识到什么情况，陈既身后蹿出来一头身法敏捷的“野兽”，精准地扑在她身上。
事发突然，她又不堪重量，不自觉地往后撤步。
就在她后背将要磕到墙面时，陈既伸手搂住她，掌心箍住她的背，手背代替她的身体，重重磕在墙上。
陈既神情严肃，不是因为磕疼了，是因为琮玉衣服都没穿好就出来了。
这时，周林律的门从房内打开。
琮玉看过去，只看到他迈出脚，还没见到人，陈既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房间。
陈既不可能让别人看见她穿着暴露的样。
周林律出来只听到一道关门声，什么都没看到，以为刚才的动静是客房服务弄出来的，也没在意，又回了房间。
琮玉在陈既房内，看着不断蹭她裤腿的爆破，冷面也不自觉地柔和了。
她蹲下来，捏了捏爆破的耳朵。
陈既靠在桌沿，双手拄在身侧，看着这一幕，恍如隔世。
琮玉对爆破还是一样温柔，跟它玩够了，站起身，突然没话对陈既说。
她正准备不打招呼地离开，不经意看到桌上的情趣礼盒，走过去打开，手指勾着肩带，提起，下意识问了句：“既哥现在好这一口？”
“房间给邱哥订的。”
“嗯，我信。”琮玉讥笑，松了手指，那吊带又掉回盒子，她随手盖上盖子，准备走了。
“你可以问前台。”陈既又说。
琮玉停住了，转过身：“你以为我好奇？”
陈既没说话，好像房间温度高，热了，也好像不善于跟别人解释，紧张了，鬼使神差地解开袖扣，挽起衬衫袖边。
琮玉在他开门那刻就注意到一身西服正装的打扮了，她确实喜欢好身材的男人穿正装，但这么多年，她看过太多了。
陈既是最引人吞口水的又怎么样？不过是低级欲望，八百年前就戒了。
而且喜欢她可以自己穿，她也一直在自己穿。
她又讥笑，走到他跟前，背心领太大，兜不住双胸，以至于深沟若隐若现，她不在意，还离他很近，但就不靠上去，然后抬下巴，看着他：“既哥不会还没找对象吧？”
陈既不说话，也不看她的身体，当和尚他很有一套。
琮玉真讨厌他这副冷静自持的样子，装什么神仙啊？她把手覆在他手背：“那你真不行，我都换仨了。”
陈既没抽回手，也不吭声，只看着她，他那双眼睛，弧度正好，时时透露着，她做什么都可以，他都允许，都愿意。
琮玉手指指腹沿着他的指骨滑动、刮蹭，他好像是刚来不久，沾染了一路的冷空气，导致手指凉丝丝的，很好摸：“你不是说找女人结婚吗？找了吗？”
陈既突然翻手，握住了她，就像那时在医院，他俩躺在一张病床，他翻手握住她那样。
但那之后没多久，他就把她送走了，死都要送她走。
她心里一振，原来那么久，都不能释怀。
她抽回手来：“既哥这样握我的手，不怕女朋友误会？”
“没女朋友。”
“我可有男朋友。”
陈既沉默了。
琮玉看他没话要说了，不想待了。
陈既又说：“我等下有事，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下爆破。”
“凭什么？”琮玉停住脚。
晌午过后没多会儿，太阳正大，投入房间形成光柱，微尘在光柱里跳舞，地毯上都是太阳光的碎片，陈既站在明与暗的中间。
就像以前，他站在走廊，鼻梁可以挡住光线，他的肩膀也遮住了黑暗。
他轻启薄唇：“天一黑我就把它接走。”
“有那时间我还跟我男朋友调情呢，凭什么给你看狗？”琮玉张嘴就来。
“你开了两间房。”
“什么？”
“情侣，不是开一间？”
琮玉侧靠在墙上，有纹身的那只胳膊贴着墙，姿态不羁，也笑得挑衅，：“有情趣，有钱，想睡这间睡这间，想睡那间睡那……”
她还没说完，陈既两步迈过去，一把拽住她，扯进怀里，俯身吻住，缠住，窃她的舌尖，索她的津液。
这还不够，还托着她大腿，把她抱到桌上亲。
他像是早想这么干了，搂她很紧，两副身子从未那么严实地紧贴，她能感受到他浑身的坚硬，仿佛浑身都是对她的念想。
激烈，绵长。
琮玉本就有高反，他根本就是不想让她活了。
没多会儿，她感觉到窒息，出现缺氧的症状，脸有些烧，头也晕，憋得难受，仿佛被封锁在迷雾中。
但她却不叫停，双手仍紧攀在他胸膛，就像在圆一场少女时期的梦。
花期正好时，这是她的愿望。
虽然现在她强行把自己催熟了，已经没愿望了，但可能是身体没忘，记着她吃过的苦，记得她还没得到，所以抗拒不了。
是吧？
她不知道。
反正满脑子是终于被十六岁时迷恋的男人拥吻，他还穿着她喜欢的白衬衫，修剪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胡子剃得干净，就这样吻着她，薄唇柔软，呼吸间都是水果的香味……
没关系吧？先搞呗？搞完再掰。
反正成年人说做就做，谁也不用对谁负责。
何况。
她真想要他……
陈既总算发现怀里的人越来越虚弱，停下来，把她抱到床上，从爆破的包里拿出他习惯性准备的氧气瓶，给她吸氧，紧张地握住她手。
琮玉好累，好困，缺氧又叫她头晕，但这样被他牵着，她真舒服，即便是晕也舒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半夜，她扶着脑袋坐起来，爆破还在床边趴着，这也不是她房间，就是说，陈既强吻她、她也没拒绝的经历不是梦。
她叫了爆破一声，爆破前爪搭在床边，乖乖地看她。
她揉揉它的脑袋：“想我没有？”
爆破仰着头叫，在地毯打滚转圈，它想疯了！
琮玉笑了，冲它伸手：“过来。”
爆破把狗头扎进琮玉怀里，它好想念在焰城的生活，跟琮玉，跟陈既，午后零食时间是它最喜欢的。
琮玉抱着它，想要跟它、跟陈既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愿望就好像是昨天许下的。
但已经三年了。
她坐起来，回自己房间换了衣服，拿起手机，一连串的消息和未接，她皱着眉一一点开，小妃发的最多，说邱文博在甘西，领着一帮人吃饭唱歌，现刚开场，要她赶紧去。
她不想去，正要回，常蔓打来电话：“在哪儿呢？”
“酒店。”
“来状元门。”
“不去。”
“你不是说要去西塔坡吗？邱文博明天去，陈既也去，好像是江北带邱路雪去了。你们都奔这一个地方是干什么？”
对于邱文博和陈既也去西塔坡的消息，琮玉反应平淡，也不准备跟她说什么。
常蔓又说：“你说前往西塔坡之前，要去趟贡方里，是找谁？”
琮玉没答，只是问：“怎么？”
“邱文博叫了一个老匠人过来，正好是甘西市随南区贡方里的，不会有这么巧吧？”
琮玉没想到这件事，当下没应声。
常蔓又说：“你要是找这人，正好不用跑了，过来全解决了。”
琮玉没立刻答应。
“你想想吧，过来的话给我电话。”
跟常蔓的电话挂断，琮玉想了几分钟，还是决定把爆破暂交给酒店前台照顾，前往状元门。
她抵达后，常蔓到门口接了她一趟，领着她穿过大厅，往里走，还小声跟她说：“等会儿你混在那群年轻的里边，我到邱文博跟前敬酒的时候，想法儿帮你跟他传话，让你把事儿给办了。”
说着话，常蔓把琮玉带进状元门最大的包厢，十多人围坐圆桌，十多人在唱歌。
陈既坐在邱文博不远，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
常蔓进门推了琮玉一把，想把她推到K歌区，反正那边都是年轻人，混进个谁也没人知道，没想到喝猛的邱文博鼻子灵，眼也尖，仿佛在她们刚进门，他就感应到琮玉的气息了，贼眉鼠眼地踅摸起来。
这一打量，他饭都不吃了，拿纸巾擦擦嘴，掸了掸手上的烧饼渣子，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那是谁？到跟前来。”
常蔓心一慌，把琮玉往身后拽：“我同学，已经结婚了，正好碰上，带她过来玩玩。”
“别废话！过来！”邱文博可不听她那套。
陈既看见琮玉，本来很麻木的脸，顿时显露不悦，站起身，明目张胆地挡住邱文博的视线。
邱文博挥了两下手，没挥走他，再看他神情，紫蓝色的镭射，越发照得他坚定从容，他铁了心护着那女人、不让别人沾的态度毫不掩饰。
邱文博喝了点酒，正逢场上没一个是需要他给面子的人，顿时纵容性情，勃然大怒，拍桌子把筷子和小酒杯都震到了地上，更是捡起一块碎玻璃，扔向陈既，刮了他的下颌骨。
琮玉一直不动声色，直到陈既脸上见红，她皱起眉，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几步，手扶住椅背。
陈既攥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后。
有他在，远不用她自保。
顿时，包厢内的气氛被炒爆，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那头唱歌的年轻人立刻暂停音乐，房间内昏暗的灯也被明亮的替换。
房间亮堂了，邱文博眯着眼问陈既，嗓音低沉：“你要干什么？”
虽然这不算事，陈既护一个琮玉还是很轻松的，但邱文博正醉着，不清醒，那即便他的应对措施毫无破绽，非正常状态下的邱文博也不一定买账。
而关于琮玉，他不允许一丝差池，遑论拿她赌，就认怂了：“邱哥，别的随便提，别打她主意。”

第83章
陈既一句话，很寻常，也能听出他放低了姿态，但几个年轻人还是不自觉屏住呼吸，噤若寒蝉。
因为邱文博的难看脸色并没有因此缓和，甚至愈演愈烈。
老匠人一直瞧着琮玉，不动声色。
常蔓的脑细胞疯狂舞动，把琮玉带来，是想帮她忙，帮不上也不能害她。
小妃去卫生间了，没赶上琮玉前来，在门口听到里边的动静不太对劲，就没再进门。
“我今天要是就让她到跟前来呢？”邱文博肥嘟的脸耷拉着，眼很红，不知道是酒大了，还是被气的。
陈既本以为认怂能解决问题，邱文博不接受，那还是表明态度——抬起手，给邱文博看他牵紧琮玉的动作，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但凭处置，反正他不放手。
邱文博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往后平行擦开，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陈既听而不闻，当着众人的面领着琮玉往外走。
常蔓假装害怕，缩到一边，其实是给陈既让道。
邱文博抄起酒瓶扔到了门上，摔碎了，玻璃渣掉下来，哗啦啦溅了一地，他没说话，但这些碎玻璃胜过语言，仿佛只要陈既出了这道门，他对陈既的信任就由此瓦解了。
陈既仍扳动了门把手。
“给我把他拦住！”邱文博翻脸。
那头被叫来玩儿的年轻人哪见过这场面，一半慌了神。
饭桌上的小痞子、老伙计，都知道陈既跟了邱文博多少年，倒是能禁住陈既的拳头。
就怕是这会儿听了邱文博的话得罪了陈既，等陈既翻过身来，把他们凑一盘下锅，那就纯属没事找事了。
要知道邱文博离不开陈既是公认的事实。
但也有早看不惯陈既的愣头青，管他三七二十一，反正先痛快这一会儿，就趁着酒劲拎把椅子过去了。
陈既又把琮玉拉到身前，回身就是一脚。
小痞子腹部挨了踹，吃痛往后退，但椅子已经砸向陈既二人。
陈既一把攥住椅子腿，挽起一点的袖口露出一截小臂，手一用劲儿，几条青筋盘踞。
他轻轻放下椅子，还是开门，带走了琮玉。
门关上，挨了一脚的小痞子还在地上打滚，不敢喊疼，邱文博的脸白里透红，咬肌在频繁地抽动。
常蔓如释重负。
*
陈既把琮玉带出状元门，领上了车，车钥匙也给她，扶着驾驶座的车门，俯身问她：“能开车吗？”
琮玉能：“不能。”
陈既停顿，像是在想，最后冲她伸手：“我送你。”
琮玉当下没给他车钥匙，靠在靠背，扬起下巴，像以前那样仰头看他：“以前发生这种事你不都骂我？骂我不老实待着，到处瞎跑。”
陈既不说话。
琮玉等了很久，等不来一句，也不在意，她早过了事事要回应的年纪。
这时，陈既突然说：“以后不会了。”
琮玉眉心一颤：“为什么以后不会？”
陈既沉默。
琮玉不死心：“难以启齿？”
陈既还是不言。
琮玉死心了：“没以后了。”
她把车钥匙还给他，下了车，擦着他的身体脱离他双臂箍住的范围，站在远处：“既哥还是找个女人吧，看你已经没点廉耻心了，我有男朋友还对我动手动脚，不合适。”
陈既维持着姿势很久，风把什么都吹动了，唯独吹不动他挺立的身体。
琮玉转身离开，想吹冷风了。
“你喜欢他吗？”
陈既在身后问，琮玉没停，没回头：“反正不喜欢你了。”
琮玉走了，沿着路边，消失。
陈既在车前站了很久，烟抽了两根才返回包厢，他还有烂摊子要收拾。
酒又续上了，那边的年轻人也都玩上了，邱文博还在喝酒，眉间压抑是火气在乱窜，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没商量的余地了。
陈既一进门，热闹的氛围暂停几秒。
后来所有人恢复笑脸，但都不自觉地把注意力投向陈既和邱文博那边。
邱文博不喝那多半杯白酒，或许会考虑前往西塔坡还得倚仗陈既，毕竟很多事非陈既不能做。
但黄汤害人，陈既那句“别打她主意”，他不觉得是认怂，觉得是在当众给他难堪。
他自以为是，认为他不算用□□思考问题的人，不是看见个女人就精虫躁动，只是让那丫头到跟前来一趟，陈既就那么不愿意，他以后还怎么驭下？
正值冲动袭脑，越想越气，越觉得陈既拂他的面子，而在场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就把邱良生平日里嘱咐他的都抛到脑袋后边，当着外人面跟自家兄弟翻了脸。
现在，门开开关关好几回，冷风不断涌入，他混沌的脑袋渐渐清晰，邱良生教他的谨慎也都想了起来。
时代变了，已经不是由他们草菅人命的时候了。
他们才因为非法开采的事被上方注意，不得已当了阵子缩头乌龟，眼看着要度过风险期了，不能在这时候功亏一篑，何况陈既比女人对他有用多了。曾经他可是承诺过，陈既要别人的女人他也能弄过来。
就算对陈既不满，也得等没用了再宰。
这么一想下来，前面的昏头情绪已经荡然无存。
陈既走到桌前，给邱文博铺了台阶：“喝点酒冲动了，邱哥别恼。”
所有人都在暗暗观察邱文博的神色，他还沉着脸，看起来不想原谅，谁知道下一秒大笑起来：“咱哥们开个玩笑都把他们吓一跳，这群老鼠胆子的东西！”
到这里，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紧张才渐渐消了。
邱文博站起来，亲自给陈既倒了酒，够不到他的脖子就使劲够。
陈既也有眼力见儿，弯了腰，让他搭住了肩膀。
“还得说你的眼光，那时候挑的姑娘就长得俏。”邱文博眼拙，不知道眼前这个就是以前那个。
陈既没说话。
邱文博拉着他坐下：“来，咱们再跟郭师傅喝个两杯，赶明儿咱们一道出发，保准一路顺风。”
年轻人们不明白为什么邱文博变脸这么快，老伙计们只能猜个一二，常蔓却十分清楚。
他在修复罅隙，无论是什么的罅隙，他都要修复好，不给任何人利用这些小漏洞攻击他的机会。
这都是邱良生教的。
常蔓以为青木矿区违规的事可以把他们搞个半死，没想到他们不仅早有措施应对，还迅速拓展其他业务填补了矿区的损失。
她也一直觉得，她不得不蛰伏是因为她力量薄弱，而陈既也给邱文博当狗，好像有点大材小用。
毕竟周惜罇是检察院的人，权利和资源都有，有机会，就能有作为。
渐渐发现，是她太天真，敌人根本不给机会。
任何政策下来，往往是敌人研究的最早最透彻，这样一来，即便是周惜罇和陈既这样的组合，面对专门搭政策东风、钻政策空子的对手，也不得不谨小慎微、从长计议。
看着灯下邱文博那张泛着油光的脸，常蔓差点觉得之前在青木露天烧烤，她借着酒意念的那首诗，念得太早了。
天很难亮，而血液已凉。
她在他们的欢笑声中退出房间，靠在走廊的墙。
她发现邱文博对她总是有所保留后，就不在他身上花心思了，他厌烦的事她一件接一件做，他终于腻了，找了新人。
邱文博收走给她的特权，连那些酒鬼、吸毒鬼、嫖客、小姐都不再拿正眼看她，她却因为呼吸到久违的自由空气，感到惬意。
青木矿区没了，羌白矿区的意外也再难翻案，似乎随着琮玉离开，她的使命也如一首切掉的歌戛然而止。
看不到前方，也不能回溯过往，就这样卡在时光的激流，不知道何去何从。
终于，琮玉又回来了。
她、陈既、邱文博、江北他们要去同一个地方，常蔓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那里有什么，但就觉得那股顽强的生命力又回来了。
就像琮玉离开时摁动磁带机的暂停键，让这个冬天持续了三年，今天，她又亲自拨动开关，磁带一圈一圈，重新运动起来。
好像很快，长冬将结束，万物将生。
*
夜里八点，川流不息。
琮玉走在甘西这座被群山包围的丁字形的城市街头，看着比三年前更洋气明亮的霓虹，心中平静。
她手心被铁片割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好像也不疼了。
刚才在包厢里，被邱文博点名时，她就把进门柜子上的简易红酒起子抄在了手里，也想好砸了他的场子，她怎么脱身。
她早积累了十几种方案应付冲突的场面，游刃有余。但还是在一个瞬间不理智地想，闹大吧，越大越好，闹得警察出动，他正好找律师，再利用公众人物的身份揭露一下邱文博买卖妇女的恶行……
要是不幸他们可以操控舆论，她寡不敌众，那也无妨。
烂命一条，没了就没了。
就让她坠入海底，归于浮泥。
至于那些还不明朗的线，她再次来的目的……
都交给别人去弄清楚吧，没道理这个世界薅羊毛就可着他们一家薅。
她的父亲。
她曾以为的丈夫。
再加她自己。
谁见了不说一句，真是大圣人之家，净为别人奉献了。
她做好最坏的打算，包含所有冲动和不理智的后果，就是没想到，陈既会果断地站在她身前，牵住她。
她所有的防患于未然都没了用武之地。
她变成一只提线木偶，被他带出了门。
是这三年自己处理事情习惯了，忘了被人挺身而出是种什么感受了。
记得那时候她还讽刺常蔓，出门在外，遇到问题习惯性地自己处理，是身边没有值得信任的人。
归根结底不过是那时陈既惯着她，把她养得忘了自己解决问题才是自然法则。
她当了三年自己的骑士，把她丢掉的人又站在她面前。
好像一切都没变。
她抄着兜，目视前方，任冬日刮骨的风吹得脸颊生疼。
走到十字路口，小妃打给她，问她在哪儿。
她说马路。
小妃问，能不能找她待会儿。
她说：“那我回酒店。”
“好。”

第84章
小妃来找琮玉的时候，拉着行李箱，琮玉没问她。
进了门，小妃才有些艰涩地扯了扯嘴角：“要回老家了。”
琮玉走到展柜，靠在上边，看着径自坐下的小妃。
小妃提口气，神情被她装得还算轻松：“本来前两天就要走了，常蔓说你要过来，就拖到了现在。想趁着今天聚会，跟你聊两句，没想到又遇到这种事。”
这话说完，她抿了下嘴：“邱文博发火的时候，我没进去，你别怪我。”
“不会。”
小妃以前还有勇气，义薄云天，当暴雷一道一道砸向她，击溃了她太多信心，她渐渐发现她力量渺小，一双细窄肩膀，充当不了谁的依靠。
深信不疑的东西就开始摇晃了。
她再看不到自己不顾安危、为别人肝脑涂地的样子。
她本想着跟琮玉开开心心道个别，就让琮玉以为她有了好的结局，但被邱文博突然耍得酒疯搅乱了计划，她发现她装不出轻松了。
她带着倦容赶来酒店，千头万绪，面对琮玉又全都不见了踪影。
她跟琮玉感情不深，只是这三年没有再遇到让她记忆深刻的人，就总把琮玉和常蔓一遍遍回忆。
琮玉的头发散在直角肩膀，胸前分了一绺，淡漠的眉眼似乎在告诉别人，别指望她能说出一个温柔的词语。
小妃的角度看她，其实她何止变得更漂亮了，也变得更孤独了。
房间很安静。
持续安静。
小妃说了第三句话：“常蔓跟你说了吗？青木掳她那群人伏法了，包括以前干的勾当，数罪并罚，最久的判了二十年。”
“现在知道了。”
“上次的欢迎会有外人，也没跟你说全。”小妃呼了口气：“颂雅芝出国了，说是过慢节奏的清闲日子去了，但听说是被她丈夫送走的。”
琮玉看到新闻了。
颂雅芝之前开了社交平台的账号，还没发东西就因违反平台相关规定被封禁了，等解禁时，她已经在国外了，每天分享生活日常。
或许她真的是为了清闲去的国外，那个账号真的只是记录日常，而不是打算揭露什么。
或许。
继续安静。
很久，小妃才又说：“我妹妹没了，我爸妈年纪大了，我得回去了。”
琮玉沉默。
小妃抬起头，又笑了一下：“我也说好婚事了，就跟我们当地的一个公务员，过了年办事。”
琮玉看到丝丝缕缕的遗憾从她强装的欢笑中挣扎而出。
小妃好像说完了，站了起来，攥着行李箱的拉杆：“人这一辈子是一定要结婚的对吧？好像不结婚的那些人都过得不太好。而我还是想好好生活的。”
琮玉没说话，假装听不出她的反讽、不甘心。
她明明烦透了男人。
小妃说完忍不住地撇了下嘴，哈次湖上梨花带雨的那一幕差点重演。
琮玉不会安慰人，就静静听。
小妃把该说的都说了，最后晃了下手机：“明早的票，我房子退了，订了车站旁边的旅馆。”说着，提口气：“等你什么时候去我们那儿，我请你吃饭。”说完又笑：“不过我们那儿太穷了，没山也没水，估计吸引不了你。”
琮玉跟着她走到门口，什么“电话联系”“有缘总会再见”“一定会去你老家做客”之类的客套话，一句都没说。
出了房门，小妃放开拉杆，伸出手：“要不咱俩整点虚的，抱一下？”
琮玉刚摊开手，小妃一把搂住了她。
这个拥抱持续了十来秒，小妃松开琮玉时，还挑眉说：“上次抱你你穿得太多，还是穿少了才能抱出料，可以，比常蔓的大。”
琮玉浅笑。
重新攥住拉杆：“走了，姐们回乡当爹去了，不看你们神仙打架了！”
琮玉也出了门。
小妃像是早知道似的，头也没回地挥手：“别送我啊，你走的时候我也没去送。”
琮玉停住。
小妃上了电梯，走廊的声控灯熄了。
琮玉站了一会儿，打算换身衣服去接爆破，周林律的房门在这时打开了，他手里端着一份蛋糕：“吃点？”甚至不隐瞒自己偷听了她们的对话。
琮玉瞥过去：“狗。”
周林律笑了笑：“我就听到一句，比常蔓的大。所以什么比她大？”
琮玉没理，回了房间，换完衣服出来，周林律还在门口：“尝尝，他们说这个很好吃，我排了很久队。”
琮玉越过，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酒店前台急吼吼地冲出来，跑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看着琮玉，手举起至半空，指着她紧张地问：“您是1703的顾客吗？”
“嗯。”
“不好意思，您托我们照看的那只马犬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前台很抱歉，重复了一遍“不好意思”：“事情是这样的，我们酒店不允许带宠物进房间，设置了宠物看护服务。但我们看护师请假了，所以就由行李服务员和安保人员轮流照看，但他们也有他们的工作，所以就……”
“不允许带宠物进房间，前边那人怎么把它带上来的？”
“哦，陈先生跟我们酒店是……”
琮玉不想听了，类似的话她三年前就听过了。总之就是有钱有势的人可以无视规则，邱良生的地盘里，跟他沾边的都是皇帝。她就想知道：“找了吗？”
“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
周林律走过来：“怎么了？”
琮玉没答他，走进电梯，仍问前台：“监控看了吗？”
“看了。”
“没看到吗？”
“它跑出了旋转门……”
琮玉又问：“所以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前台支支吾吾。
“说！”
前台身子一颤，抬起头，脸憋得通红：“半个小时前……”
“半小时前就跑了，你现在才告诉我？”
前台一个劲儿道歉：“不好意思，是我们的疏忽，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帮您寻找，实在找不到，我们可以赔偿您的损失……”
周林律这才听懂了：“什么丢了？”
琮玉没答，电梯出来给陈既打了电话。
他很久才接通，嗓子哑了：“嗯。”
嗯什么嗯。
琮玉说：“爆破丢了，从酒店跑了，它有没有自己喜欢去的地方？”
“没有。”
他貌似喝了很多，声音有些发飘，没平常沉稳磁性，倒是像富婆会所里夹着嗓子的小鸭子。
张婧一好这个，她有幸听到过她跟他们打电话，比周林律还油腻。
陈既好一点，夹得一般，不算腻。
“还在状元门？”她问。
“嗯。”
“狗你还要不要了？”
“要。”
“那出来找。”
“我喝酒了。”
琮玉想了一下：“我开车。”
“你来接我。”
周林律跟着琮玉出门，她打电话，他只听到她的声音，但也猜到狗丢了，而她就是在给狗主人打电话。
他看琮玉叫了车，无非是找狗，却还是问：“去哪里？”
琮玉果然没答。
他假装不在意，又笑着问：“你把我带过来，但是晾在一边，是不是不太礼貌呢？玉老板。”
琮玉的车到了，上车前说：“是你非跟着，受不了可以回去，没人留你。”
“够绝情的，我好歹也算你粉丝，稍微宠粉一点能怎么样？”
琮玉上车离开，留下周林律傻傻站立。
为琮玉受尽冷风吹，她也只会吐出句活他妈该，这样的女人，如果爱一个人，他真会怀疑那人从轮回开始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他把双手抄进兜里，给这边的朋友打了电话，约在酒吧，准备干一宿酒。
琮玉打车去了状元门，邱文博的局散了，老伙计们都走了，只剩下一群年轻人三两挨着站在路边，穿着单衣，冻得颤颤巍巍，鹌鹑一样。
嘴里再叼一根烟，不时往后甩被风吹乱的头发，好像挺酷挺牛逼。
琮玉从网约车上下来就看到这幕，在现场找了陈既一圈，没看到他人，正想再打电话，他从状元门出来了。
看起来也不像喝多了。
不过也是，陈既怎么会让自己醉。
出家人的自制力可不是吹的。
她没过去，就站在路边，几个小痞子看着她，小声议论。
浑身是钩子的女人在他们眼里、嘴里不是什么好东西，形容的词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但如果可以睡，脸皮撕碎了当抹布擦桌子都愿意。
陈既从他们身后走来，路过他们没停，但有随手在一个人的脖颈子掴一巴掌。
几人像是有心电感应，这一巴掌之后，全都脖子一缩，闭上了嘴。
陈既走到琮玉跟前，把车钥匙给她。
琮玉还挺别扭的，这情形怎么那么像她来接她在酒局上喝多的丈夫回家……
“怎么？”陈既问。
“没事。”琮玉接过车钥匙。
陈既在她之后上车，小痞子们接连喊：“既哥跟嫂子路上慢点！”
琮玉皱眉。
副驾驶的车窗开着，万年没素质的陈既居然回应了，却没澄清：“别瞎晃悠。”
琮玉：“？”
陈既把车窗关上，等琮玉开离会所跟前的马路，靠在靠背，闭上了双眼。
蓝牙自动连接手机，环绕音响开始播放一首歌——“保留”
琮玉双眉翕动。
陈既自然地切了歌，换了一首别的。
开了五分多钟，车内只有音乐声，琮玉忍不住了问：“爆破丢了你不急？”
“急。”
“那你这什么反应？”
“急也没用。”
“总得去找找吧？”
陈既在导航上输入一个目的地：“这里。”
琮玉不说话了，按导航提示调转车头。
车里又剩下了音乐声，还有偶尔的消息提醒声。
陈既现在来消息已经不会被中控台擅自朗读了，估计是设置了。
在中控台频繁响起微信消息声后，他断了蓝牙。
琮玉不在意，只是冷不防看向屏幕，一个熟悉的名字让她眉头一颤。
拐过路口，陈既说：“前边烟酒店停下。”
琮玉把车停在路边。
陈既下车买了条烟，一只打火机，在门口拆了烟身上的塑料皮，打开一盒，点了一根，手扶住栏杆，看起来想把一根烟抽完再上车。
琮玉看着他，拿出自己手机，打给一个人，不等那头说话，直问：“你跟陈既什么时候认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琮玉眼睛盯着站在栏杆处抽烟的陈既。
旁边饭店出来的两个女生拿着手机走到他身边，跟他说了些什么，他扭过脸看向车里的她，指了一下，也说了什么。
她始终看着他，又对电话那头说：“我打给你、问你，就是说我知道了，你还瞒着我，那就是要跟我掰。我不强迫你回答，你自己考虑。”

第85章
陈既上车后，琮玉的电话已经挂了，她什么也没说，重新发动了车。
再上路，距离目的地只有五公里了，穿过几个红绿灯，琮玉把车开进一个高档小区。停在一栋楼前，她往外看了一眼：“你家？”
“嗯。”
“不找爆破了？”
陈既没说话，下了车，靠在一楼大厅门外的方柱围栏。
琮玉也下了车。
陈既想抽烟，抽烟会让他发懵的脑袋清醒。
琮玉看他不着急上楼，也不着急找狗，那她也无所谓，靠在车头，也点了根烟。
陈既很累似的，改坐在方柱旁边那个球形的石墩，半晌，终于说：“爆破不乱跑，找不到就是回家了。”
琮玉看过去，六分醉意下他唇角比平常柔和，眼神也没平常冷漠。
“都已经把我骗过来了，为什么不等上了楼再说。”
陈既没说话。
琮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比她宽很多的肩膀，曾搂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脖子，刚才那通电话里，拳击教练的声音又飘进耳朵。
……
“我本来不认识，是那时候他找到我，让我教你。除了你给的学费，他另外给了我一份，希望我尽心点，再就是你演出的时候，给你送一束花。
“开始我是不同意的，他也不说你们什么关系，后来我发现他也没别的目的，就答应了。
“我也是有点恻隐之心吧。
“他总来拳馆，却一回都不见你，你演出、比赛，各种时候，其实他有无数次机会站在你面前，但他都没有，都站在角落。
“怎么说呢。
“这三年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你的荣辱好坏，他都没缺席。
“之前我问过他，为什么不见你，他没说。
“他就好像只是希望你变得厉害，过得好。所以我就想，是不是你以前出过什么意外，受过什么伤。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如果不是你受过伤这个原因，我不是很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你有自保能力。
“哦对了，女子业余赛第二名找人打假赛的事，是他把证据递给评委的。
“本来是件好事，馆里都挺开心的，他却魂不守舍的。
“我跟他不算熟悉，但也没在他身上看到过这种明显的魂不守舍的状态。
“就是在你贺年演出的第二天。
“那天我有事没去，花也没给你送。当然一直以来都是他送你的，只不过以我的名义。
“很抱歉一直瞒着你，我也确实想过告诉你，但实在不想辜负他的良苦用心。
“我不知道他这么照顾你是出于什么感情，但这样的人，我活了三十几年，没见过第二个。
“他真在乎你，比你师父强多了。
“你师父可能会要你艳绝京城、流芳千古什么的，他看起来只要你平安。
“但你应该也挺糟心的，因为他心里都是你，却死活不要告诉你。”
……
琮玉就站在风里，风很凶，但比陈既诚实，也比他勇敢，它爱一个人就从占有她开始，说穿透就穿透，陈既不是，陈既是个大菩萨，是个大傻逼。
他还要抽烟，又点燃一根。
她从他手指间把那一盏火光夺过来，替他抽了一口。
他皱眉，还用以前的口吻：“好的不学学这个。”
琮玉又从他口袋里把他手机掏出来，解开屏幕，找到音乐播放器，点开听歌排行，看到“保留”这首歌听了两万次，她的心顿时像是被什么猛然抽走氧气。
剧烈的疼，强烈的窒息，让她一下就支撑不住冷风的锉磨了。
她这三年唯一发过的一条朋友圈就是“保留”这首歌。
她又打开他的微信，原来他变成横杠是清空了朋友圈，只有一条，发了一个句号，还设置了自己可见。
再搜她的号码，看到自己安然待在他的好友列表，她一下子仰头，却还是没阻止眼泪，被狡猾的两滴从眼角滑落，滚进两鬓的头发里。
她以为他把她微信删了……
她以为……
她再看向陈既的时候，神情已经恢复如常，脸上的泪她也看似从容地用指腹抹掉。
她又问他：“都到楼下了，为什么不等我上楼再告诉我爆破没丢，可能就在家里？”
陈既靠在方柱，酒精不会让他醉，但会让他累，他眼皮重，索性闭上眼：“我不骗你。”
琮玉疼：“你装什么？送我走的不是你？我那么求你，你心软了吗？”
“没有。”
“那你又追到北京干什么？”
陈既睁开了眼，盯住地面，声音不飘了，回到平常那样：“不放心。”
送你走时，就再没想过任何可能，但你太小了，那里没你的亲人，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待你好。
我有一点不放心。
贺年演出的庆功会，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你吻着我喊别人的名字，我知道你要重新开始了，下定决心最后一次靠近。
可是，你回来了。
回了西北。
我就想，是不是还有机会。
你现在可以保护自己了，是不是还能有机会。
我想屈服于欲望一回。
就做你手边的人。
不做陈既。
琮玉很疼：“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
琮玉抬手就是一巴掌，掴在陈既的左脸，清脆一声，刺破了长空。
陈既接受。
下一秒，琮玉捧住他的脸，吻住他的唇。
陈既停顿数秒，渐渐回应。
琮玉垮坐在他腿上，捧着他脸的手慢慢往后伸，十指穿过他发根，把这个吻再加深一些，把那一截早肖想的舌头打劫。
两年，她几乎要骗自己骗成功了，可是，骗的本质就是说，忘了他是假的。
她根本不止想搞他，想圆一场少女的梦，她还想牵着他手走过下一阶段、下下阶段的路程。
贺年演出那一次，陈既穿着西装、带着花去看她了，他们重逢在庆功会会所的卫生间。
他太俊，她实在没忍住，亲了他的嘴，却故意喊了别人的名。
她把这一切归给一个成年女性偶尔对接吻、欢爱的需求。
还逼自己承认，她是对帅哥没有抵抗力，不是因为他是陈既，更不是说对他还有感情。
但她明明能跟约好的人到西塔坡再见面，却还是来到甘西。无非是想知道陈既去北京是不是代表他后悔了，是不是想她了……
只是陈既嘴很硬，他强吻她、保护她，就是不说心里话。
状元门出来，她口是心非的怨怼一一砸向他，他也还是淡漠。
她被熬得心灰意冷，险些放弃，却又在不久前知道，原来他不止在她贺年演出时去了北京，他一直都有去，年年去……
他就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看着她……
难怪他再见她一点都不惊讶她的变化……
三年的委屈不甘，突然瓦解冰消。
她卖不了惨了。
谁比谁都不轻松。
过去因陈既反复拉扯的情绪又卷土重来。
她一直动荡，她也终将投降。
她让自己滚烫的眼泪洗掉他脸上的委顿，让舌尖一点水果香覆盖烟酒在他唇瓣留下的痕迹。
陈既搂住她的腰，经历上次把她亲得缺氧，克制很多，也一直在躲。
琮玉却不管那些，就找缺氧似的，发狠扫他唇上的纹路，双手从他脑后回到胸膛，解开他的扣子。
她从他脖子开始吻，也咬，想完全占有。
常蔓说得对，陈既，有的是人想要，她要让他身上都是她的味道，让这“有的是人”望而却步。
陈既不能在露天地里跟她做什么，忍住了意乱情迷，托住她大腿，把她抱起来，进大厅，上楼。
走入电梯，亲吻也不停，唇舌绞缠，仔细描摹。
他酒醒了，醒得彻底。
陈既的唇长得漂亮，也软，可能是他浑身上下最软的地方了，琮玉喜欢，早就想过这样。
琮玉唇甜味甘，闻一二都不能忍，何况他吃了好几遍。这都没反应那不是自制力强，是不行，他只是对自己狠辣，不是不行。
亲了一路到房门口，他已经杂乱无章。
爆破从他们下电梯就一直跟着，很没眼力见儿地叫唤，蹭陈既脚踝。
陈既不管它，单手搂着琮玉的腰，开门，进门，差点就把爆破关在门外。
爆破没被理会，更急了，追着陈既，咬他裤腿。
它不明白，为什么陈既要舔琮玉，他是不是想把她吃掉！
陈既把琮玉抱上床，吻她鼻梁和眼角，柔软的碎发和耳轮上的小痣。
她粉颈纤细，不堪一握，他怕用力吻疼了她，又怕不用力，她不知道他心里沸反盈天的在意。
他从没等她长大。
意思是，她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他都不会对她臆想，哪怕是思想，也保持予她尊重，偏不向欲望认怂。
现在想了。
再次见到她，她出落的美好，以前没有过的欲望突然灌满浊身，他对她再不是涓涓克制的情感，是欲。
他知道他要对欲望认怂了，他捱不了没有琮玉的余生了。
“我准备好了……”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
“我好了……”
“再等下。”
“你是不是不行？”
“会疼。”
“我不怕……”
“很疼。”
“你有那么厉害？”
陈既不说了。
琮玉脚趾蜷缩。
妈的！
狗日的野人！
琮玉浑身紧绷，真他妈会疼啊！真被他装到了！
陈既不动了。
要命。
厉害死了，她既哥。
直到深夜，房间只剩低吟娇息。
不知道是几点，琮玉拖着一身汗腻在陈既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疲惫地闭上眼睛。
这一幕她想了多久。
所幸陈既把她搂得很紧，和她梦里的情形一样。
她的手勾住他的小指，嗓子哑着：“晚安，琮玉的陈既。”

第86章
陈既六点多就醒了，站在岛台前，双手撑在石料的台面，面前是蝴蝶面和鸡蛋卷。
他以前图省事，经常给琮玉吃这种东西。
琮玉的营养不良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于他的粗糙。
男人肯定没那么细致，她那时候铁了心跟着他，他也动过一点用恶劣生存环境吓跑她的念头，却低估了她的顽强。
她有很多喜欢的，红烧肉，火锅，水果，但也不挑，没有喜欢的就给什么吃什么。
衣服鞋子也是，她会自己买，若忘记了，穿破的也愿意。
她一直很懂事……
这些事不能想，越想越觉得他送走她的决定操蛋。
但要是重来，他还会这么做。
她得自己长大。
若他一直托着她，等他胳膊断了，她就摔下来了。
他把这两样东西收起来，出门去买早餐了。
琮玉比陈既醒得晚一点，睁开眼先伸懒腰，身体绷直，下边不小心蹭到内裤，刮感强烈，疼得她皱眉。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只穿着陈既的内裤、背心下了床，开门，没看见陈既，只有爆破在房门口，歪着头脑看她，尾巴一直摇。
她捏捏它的耳朵：“野人呢？”
爆破跑到门口，跃起，把杂志从柜上扒拉下来，给琮玉。
琮玉看了眼封面上的早餐图，知道了：“他几点走的？”
爆破又跑去叼了一只西洋棋。
琮玉笑了下，又捏了一下它的脖子：“七点？”
爆破仰头叫了一声。
琮玉走进卫生间，看到洗手台上陈既备好的未开封的电动牙刷，还有一支她以前用的牌子的面霜，弯弯唇角，抬头看向镜中自己。
额头爆痘了。
一颗。
还挺叫她意外的，她以为昨晚那么激烈，至少得爆三颗。
以前熬夜练功也会上火爆痘，这比练功劲儿大多了。
她洗漱完，回到房间，地毯上已经没有昨晚上乱丢的套子了，垃圾桶也换了新的垃圾袋。这野人是想把战场收拾干净当没打过仗？
从他动了把她骗回家的心思，到在烟酒店买烟顺带买了盒安全套，却还是在上楼前后悔，坦诚地告诉她，爆破没丢……
她就知道，昨晚上的一切，都将无法避免。
欲望谁都有，尤其喝醉酒，人性中无法掩藏的丑陋往往会被放大十几倍，但陈既还是忍住了。
她对陈既来说不是遥不可及的月亮，是唾手可得的灯光。
没有良心谴责这个弊端，也没有世人鄙弃这个隐患，他想要就可以得到，只要他伸手，但他还是没有允许。
她认识的陈既就是这样的，克制，装不爱，像一个王八。
时间改变一切，唯独不会改变他。
可是，那时，现在，她总是会被这样的陈既吸引，所以他越是战胜欲望，琮玉的欲望越是作祟，鼓噪喧嚣。
即便他一身正气，不动如山，她也还是会把他从高处拖下来，骑在身下。
于是有一些事水到渠成，她被他占有，她终于得偿。
爆破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一直在她的背心和四角裤徘徊。
这不陈既的衣服吗？
琮玉为什么穿陈既的衣服？
琮玉坐下来，冲它招手：“过来。”
爆破走过去，把长嘴搭在她膝盖，眼睛看着她。
她摸了摸它：“有没秘密跟我说？”
爆破把脑袋支起来，停顿了一下，爬起跑进一个房间，叼来厚厚一本票夹，放到琮玉腿上。
琮玉以为是陈既收藏的飞去北京的票根，打开看到称谓处的“陈既的琮玉”这几个字，直觉心漂浮往上，悬在了喉咙。
*
酒店。
邱文博醒来已经十二点了，一堵墙似的粗硕胳膊里躺着一个光溜溜的女人，脸上妆很浓，晚上还不显，这会儿天大亮，看到浮在额头的粉、卡在法令纹里的粉，顿时觉得昨晚喷的延长药都不值当了。
他把她扯开，一脚蹬下床，横着眉毛从床头摸来烟盒，点了一根：“滚蛋！”
女人也不怵他：“后半场的钱转给我了吗？”
“你也配。”
女人哼笑一声，把他准备那身情趣衣脱了，扔他脸上：“行，当我嫖你的。”
邱文博气得脸绿：“你说什么？”
女人穿上胸罩，头发往后一甩，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反正最后几天在甘西下海了，钱攒够了就出国了：“珍惜唯一一次的机会吧大哥，就你这条件，倒贴都没人脱裤子的。”
邱文博从床上下来，要动手，女人已经穿好衣服准备走了，躲开他迟缓的动作。他伸手抓了空，重力没把握好，摔在桌沿。
女人背上包，瞥了他一眼：“温馨提示，下回再找陪玩儿，别让那帅哥帮你下单了，省了姑娘一来，觉得跟特么诈骗似的。”
邱文博气得胸脯子动荡，但因为太突然，他脑子一团糨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哼哧哼哧。
女人走了，邱文博面前的桌子被他呼出的气打湿了，偶尔还喷出几滴哈喇子，有些狼狈。
他扶着桌面，坐下来，气急败坏地抹了抹油乎乎的头发，打给陈既：“你他妈在哪儿呢？”
“家。”
邱文博听到他的声音，停顿了下，音量放低一些后才说：“下午三点出发，别忘了。”
“嗯。”
邱文博一早上的火无处发泄，想骂街来着，但冷不防记起昨晚上状元门他那差点没把握好轻重的态度，一次可以找补，两次就有嫌隙了。
最后还是憋住了火，没说重话，只是嘱咐：“以后再找女的，不用亲自跟那些拉皮条的见面，谨慎点，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好。”
邱文博扶着脑袋，闭着眼：“你去贡方里接一趟郭札，要不就让他跟我们汇合，反正你看着安排。我下午去集团一趟，到时候你可以带上他去接我。”
“好。”
电话挂断，邱文博洗了个澡，下楼吃饭时，撞见了从电梯门出来的周林律。
周林律酒醒了才回来，有些宿醉未醒的迷糊劲，看见邱文博，有些意外，这一层不就他和琮玉吗？
邱文博瞥他一眼，摁了下行。
电梯门关上，周林律走向琮玉房门口，敲了敲门，确定没人，给她打电话也没人接，就给常蔓打。
常蔓倒是接了：“二代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琮玉一晚上没回酒店，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常蔓听说了，琮玉后来又去状元门接陈既了，没回来肯定是跟陈既在一起。
她说：“不知道。”
“真的？”
常蔓笑了：“你现在是以琮玉的谁为身份质问我？”
“朋友。”
“那你就只能听到一句不知道，要是你跟她的关系再近一点，或许我会帮你分析下，她可能在哪里。”
周林律不问了：“打扰了。”
常蔓洗完澡就接到了这个电话，挂断后握住椅背。
琮玉和陈既在一起。
她知道是早晚的事，但一想还是会难受。
且得难受。
*
陈既回来时，琮玉还没换衣服，就穿着陈既那两件，靠在阳台围栏抽烟，胳膊肘搭在栏杆。
陈既把早餐放在桌上，从房间拿了一条毛毯，走向琮玉，从她面前盖过去，罩住她的身子，将毛毯两边在她后背交叠。
琮玉长高一些后，再看他，就不像那时候使劲地仰着头了，但也是要把下巴对着他的喉结。
她手里捏着烟：“昨晚没抱够？”
“别作。”
“做完说别做？晚了吧？”
陈既用力抽紧毛毯。
琮玉吸一口凉气，瞪他：“疼！”
陈既不说话，但也不松手，裹得她很紧。
琮玉抽了一口烟，吐在他嘴唇，同一缕芒果味儿在两人鼻间流窜。
她抽的这款烟有两个口味，芒果，柠檬，陈既戒烟时吃的柠檬糖，她就没买过柠檬味。
她自制力不如他，刚分开那年苟延残喘，一根常蔓带来的他的烟都能细嗅一晚又一晚，柠檬味一定会让她想起他呼出的气息，以她对他的迫切，恐怕根本捱不过三年，早厚着脸皮回来了。
那时回来，无非是让他把她的尊严反复践踏。
她没那点骨气就不装逼，不假装很释然地去接触跟他有关的一切。省了越看越想，干出犯贱的事来。
但逃避本就是一种放不下。
幸好陈既不知道这款烟只有两个口味，不然她两次在他嘴唇吹气的烟味都是芒果而不是柠檬，他一定会想到她是因为他，也一定会得意的。
陈既从她手里把烟拿走，抽了一口，掐灭在小圆几上的烟灰缸里。
他平常抽烟最好看的是吐烟的嘴唇和夹烟的手指，猛抽一口时最好看的是太阳穴凸出的青筋。
她唇角勾勾，歪着头看他：“既哥体力真好，还有力气起床买早餐，老当益壮呢。”
陈既头不低，眼神向下，看她：“去换衣服。”
“换不了。”
“怎么换不了？”
“一走路就疼。”
陈既停顿一下：“赖谁？”
“你不是想赖我吧？我让你起反应的？”
陈既看着她。
“好，就算是我，但半路上买套的是你吧？”琮玉手指在他喉结划拉：“怎么会有人连狗都利用？爆破真可怜。”
陈既不跟她扯，语速很慢，表明他的态度：“回房把衣服换了。”
“我说我动不……”
琮玉还没说完，陈既把她打横抱起来，抱到床上。
琮玉当即起身，还没起来就被摁住了。
陈既用他习惯的姿势——单手攥住她两个手腕，警告她：“甘西到西塔坡要开两天车，你要不想这两天都好不了，就老实一点。”
“怎么？又想要了？”琮玉顺口调戏，没想他答，说完就又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西塔坡？”
陈既没答。
琮玉反应过来似的点点头，很随意：“也对，既哥什么不知道。”
陈既要起身，琮玉拉住他衣襟，贴近他耳朵，鼻息扫动耳垂，轻轻地问：“昨晚都那样久了，既哥不会还能行吧？”
陈既不答她的问题，眼也看向别处。
动作像心虚，神情不是。
他本事之一就是任何人都休想从他的神情探知到他的内心世界，纵使他心中有滔天的爱恨，眉眼也平淡无澜。
那种事都不会像片里那些男的嗯嗯啊啊地叫唤，要不是琮玉能感受到他掌心滚烫，又承受不住他掐她腰的力度、撞击的幅度，她也会怀疑他并不尽兴。
幸亏他做得够多。
五枚。
全用完了。
她知道他很爱她了。
“那你真棒。”琮玉阴阳怪气上瘾了：“可是你买的那五个用完了，想要也不能来了。”
陈既被很多人调戏过，他通常冷脸，不给面子，但被喜欢的调戏，骂都不知道怎么骂。
琮玉还没说完：“你也是，对自己实力这么不了解？怎么才买了五个？”
狗毛丫头气人这方面还跟当年一样，他们下午都有事，再说下去，别他妈想出门了。他用力攥她手腕：“别叫！”
琮玉就叫：“问题难答？那我换个。”
陈既不想听：“闭嘴！”
琮玉就问：“我给你写的情书都摩挲成卫生纸了，你一天看八遍？都不会看吐吗？”
陈既皱眉，扭头，果然在旁边的矮桌看到他的票夹，再看向爆破。
爆破心虚地把脸扭到一边，躲避陈既的眼神。
不赖我。
跟我无关。
是琮玉自己发现的。

第87章
陈既松了她的手，从她身上起来，默默把票夹收走，头也不回：“起来吃饭。”
琮玉往上挪挪身子，靠在床头，微笑看着他的背影。
陈既把早餐从纸袋里拿出，摆上桌，再看爆破，它还是眼神闪躲，它也知道它当了叛徒。
见到琮玉什么都忘了，白养了。
琮玉慢吞吞地走到桌前，陈既提前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她也还是要坐他旁边。
陈既不管她，把咖啡端到她跟前。
琮玉低头看了眼：“这三年我每天喝什么你都知道，你在我小区里租了房吗？”
陈既不答她：“你跟常蔓谁开车？”
琮玉撕了一块面包：“她开。”
“我给你找了个司机。”
琮玉看他：“是司机？还是监视我的？”
“司机。”
琮玉放下面包：“我要不愿意呢？”
“开两天累死。”
“又不是我开，你是心疼常蔓吗？”
“跟常蔓有什么关系？”
琮玉知道他的意思，就想听他直白地说：“那跟谁有关？你心疼谁？”
陈既把面包掰好了放在她盘子里：“我心疼狗。”
“这只狗一定很漂亮。”
陈既看着她漂亮的脸，说：“丑。”起身走进了衣帽间。
琮玉笑了下。
装吧就，有你不装的时候。
她把金枪鱼三明治里的金枪鱼用叉子刮掉了，挑着番茄和酸黄瓜吃了两口，咖啡喝完了。
陈既换衣服，出来时正系着领带，看到琮玉，动作放缓。
琮玉正靠在餐桌，双手拄在桌沿，胳膊撑得笔直，肩膀高耸起，却没颓样——
她不含胸驼背，就这样慵懒地靠在那里，餐厅对面的窗开着，风徐徐吹入，头发丝都被吹起，映在她脸上的影子把她五官衬得立体。
只有西北有这样的风，而这样的人属于四方。
琮玉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了过去，站在她面前。
琮玉伸手给他系领带。
系好，琮玉仰头看他：“是不是两天不能见？”
“嗯。”
琮玉重新添加他微信，捏着手机一角，举起：“给我发微信。”
“发什么。”
“两天你没话跟我说？”琮玉歪了脑袋，眉挑起，并不是惊讶的语气和神情，更像是淘气，纯故意。
陈既盯着这样的她数秒，忽然托住她后脑勺，吻住。
吻着，他把她抱上餐桌，拂开桌上的盘子、碟子，双臂撑在她身子两侧，压迫感像一座山，她的腰显得更细了。
他肩膀宽得刚刚好，刚刚好笼罩她的姣好。
他这样吻，琮玉一定会缺氧的，就顺着他的手腕攥住他的手，十指紧扣，躲开他的唇，把脸埋进他脖子：“给我发。”
陈既鼻尖在她耳朵上轻蹭两下，又问：“发什么？”
“你想我。”
“要是不呢？”
琮玉咬住他脖子，使劲咬出两排牙印：“你试试。”
“狗毛丫头！”
“野人！”
琮玉不服输地看着陈既，陈既顿感周围一切都坍塌，三年前的一切瞬间林立，仿佛这三年就是一场荒唐梦境。
她的眼睛，还有跟当年别无二致的韧劲。
他失神片刻，旋即躲开她视线三秒，在这三秒悄悄勾起唇角。
合浦还珠，幸甚至哉。
琮玉假装没看到，脸歪向左边，嘴角也像他一样微微跃动，余光瞥见领带，突然觉得碍眼，就又单手给他解开了，抽走，缠在小臂：“我不在就别系了。”
陈既随她，准备走了：“晚点有人到家里接你。”
“真找司机了？”
“那个男的就让他回去吧。”
琮玉装傻：“哪个男的？”
“你说呢？”
琮玉摇头：“我不知道。”
“装。”
琮玉双手握住他一只手腕，沿着他的血管摩挲，浮夸地“哦”了一声：“我男朋友周林律？”
“他是吗？”陈既把手抽走。
“不然呢？难道你是吗？”琮玉双手往后，拄在桌上，垂在桌边的脚晃悠着：“我们这是偷情，别占完便宜就充大尾巴狼，严格意义上来说，你只是小三儿。”
陈既捏住她得意的脸。
琮玉被捏着脸也不认怂，还笑呢。
“把他踹了。”
“凭什么？”
陈既松了琮玉：“小三上位。”
琮玉笑容更深了：“想得美。”
陈既转身走了。
琮玉拉住他三根手指。
他转身，看着她的手。
时间暂停。
浮尘止于空气。
她牵着他，往怀里拉。
他缓慢地，重新走回她怀里。
琮玉低头看他手腕的小月牙，轻轻摸着，音量也轻：“路上小心。”
陈既亲吻她发心。
“嗯。”
以前了无牵挂。
以后会仔细性命。
*
常蔓临行买了很多东西，以为这趟只有她跟琮玉，直到跟琮玉碰头，见到一辆陌生的车，驾驶座车窗打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以为”动摇了。
她下意识拿手机跟琮玉确认，琮玉在这时叫了她。
她弯了下腰，看向后座，看到琮玉，确定这趟不止她跟琮玉了，皱了皱眉头，带着一肚子疑惑上了车。
两人坐在后座，常蔓看着琮玉，在手机备忘录摁了一行字，给她看。
琮玉说：“找了个司机。”
常蔓又打了行字：那咱们俩不是一路都得当哑巴？
司机从车前镜看到常蔓和琮玉交头接耳，解释说：“我不跟你们去，到收费站就换人了。”
“那不还是一样不认识？”常蔓说。
司机不说话了。
琮玉说：“你有什么非得在路上说？”
“两天路程，你能不说话吗？”
“能。”
常蔓无话可说了。
快到收费站时，司机停了车，三人在路边等了十多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们车前面。
常蔓强行跟琮玉对视一眼，试图让琮玉意识到她的不满，等黑车的人一下来，她愣住了。
琮玉不认识，但看常蔓反应，貌似很熟。
司机跟两人说：“你们去哪儿就跟这哥们说吧，我还有别的事儿。”
琮玉问：“一开始就不是你送我们？”
“我就负责把你们送到这里。”
琮玉知道了。
新司机也就二十多岁，个儿挺高的，牙很白，上车不着急走，扭头跟常蔓打招呼：“好久不见了蔓姐。”
琮玉扭头看常蔓。
这女人装起来了，劲劲儿的，鼻子出气，答应了一声。
琮玉一见这场面就知道他俩有渊源，他又是被陈既派来的，那应该是自己人了，就问了一句：“陈既让你跟我们去？”
听到陈既，常蔓瞥她：“就知道是他安排的，这是不放心你出门吗？这是插了一个眼！”
那男孩笑了下：“我姐夫让我给既哥帮忙的。”
姐夫？琮玉想了想：“你姐夫姓周？”
“嗯。”
这一答应，就是说，他也知道琮玉是自己人，所以不必否认、隐瞒。
常蔓有些意外：“你也认识周惜罇？”
琮玉没答。
那男孩说：“既哥叫我来送你们时嘱咐了很多，我猜测我护送的人准跟既哥是亲密关系。那她知道我姐夫就没什么好意外的。”
常蔓摇头，否定了他的后半句：“别看我跟陈既不熟，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多有原则，不该说的事，就是睡过一张床也不会说。”
她说完瞥了琮玉一眼：“是你眼前这个女的猴儿精猴儿精的，你再跟她聊两句，她连你祖坟安在哪儿都能给你套出来，我之前……”
原来是这样。那男孩听着常蔓说话，边笑边发动了车，开离甘西收费站。
琮玉也光听常蔓说话了，还不知道人家名字，就阴阳怪气她：“常蔓姐喝口水吧？”
常蔓如往常那样接上：“不用了妹妹，出来时喝过了。”
琮玉见她停下，总算得空问人家：“你叫什么？”
“李西南。”
琮玉又看了常蔓一眼：“你跟常蔓姐是朋友吗？”
李西南笑了笑：“我跟蔓姐以前算是搭档吧，我姐成了植物人以后，我就去焰城了。那时候没经验，差点就折在那儿了，是蔓姐帮了我。后来认识了，慢慢了解了，自然而然地成了搭档，一明一暗，获取一些信息。”
琮玉恍然想起她跟常蔓认识就是在宝郡门口，她好像是去接人，却关上车门，走向了她。
她问常蔓：“咱俩认识那次，你是去宝郡接他？”
常蔓眉梢轻挑：“这都能想起来，记性不错啊。”
琮玉又问：“那怎么是好久不见？”
李西南先常蔓一步，答：“宝郡不让开了，蔓姐来了甘西，我也回了重庆，忙家里的生意。现在家里的生意步入正轨，不用亲自盯着了，正好过去的事还没结果，我也就回旧地了。”
“你跟陈既是通过你姐夫认识的？”
“不算，既哥这人仗义，从蔓姐那儿知道我的身份也没透露给我姐夫。我姐夫固执，不允许家里的人掺和这些事。我也理解，他主要是怕噩梦重现，怕我们也被打击报复。”李西南点了根烟，继续说：“是既哥先联系上的我，跟我说那时的形势不适合再多一个人搅和，我是听了他的劝才决定回重庆。他这么照顾我，我肯定投桃报李，就主动跟我姐夫坦白了我擅自去焰城那些事。”
常蔓问：“挨骂了吧？”
李西南撇了下嘴：“小挨一顿。”
常蔓想都不用想：“小不了。”
李西南接着说：“我姐夫是挺生气的，但后来可能是觉得我很多事办得还挺带脑子的，就同意我帮忙了。只是反复嘱咐一定要听既哥的话，有危险先保命。”
常蔓说：“这是要紧的。”
“嗯，我姐夫说虽然是文明社会，但狗要跳墙根本不管这一套，到时候大义可以不要，命得保住。”
琮玉听他俩一唱一和：“你跟常蔓这期间就没联系过？”
李西南从车前镜看了常蔓一眼：“蔓姐……她不接我电话。”
“这样啊。”琮玉知道了。
常蔓听着琮玉的语气，觉得别扭：“把你想象力丰富的小脑袋瓜暂停一下运转。”
“可能是你蔓姐的手机坏了吧，不然不可能不接你的电话。”琮玉坏透了。
常蔓不跟他们说话了。
李西南这时想起什么似的跟琮玉说：“后备厢有既哥给你备的东西。”
琮玉扭头看向后备厢，一个行李箱，一个旅行包，还有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上边一层全是暖贴和充电暖手宝。
最下面一层是一个纸袋，打开是红色的手套、帽子、围巾。
已经不是从前那套了，她却还是任由两拍心跳跳脱出轨道。
她看向窗外，又下雪了，睁眼闭眼间，她好像还是十七岁，陈既开车载着她和常蔓前往青木，发梢敛起一路的风霜，红唇对得起漫长的冰冷寂寥。
她偶尔幻想贫瘠的山岗长出浪漫，期盼爱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对视中滋长……
日子真是快。
李西南已经把话题拓展到了对目的地的讨论：“西塔坡这座古代建筑群历史可太悠久了，现在发展旅游业，白天晚上活动特别多，酒店也多，功能很全，咱们得选一阵子。”
常蔓也说：“我知道有一个古玩街，很长，很宽，一天到晚开放。”
“还有一趟街，玩儿的多，吃的也多。就像我小时候去我姥姥家那边逛庙会，这地儿好像天天有庙。”
“邱文博要来这地方我能理解，他办公室、房间都是假古玩。江北或许是想投其所好？这也能理解。”
“你用这个句式，是有不能理解的？”
常蔓扭头，看向琮玉，回答李西南：“我猜测不到琮玉去的原因。”
……
琮玉没怎么听他们说话，专心看外头的雪，刚上国道时，雪开始下，边下边化，后来越下越大，渐渐地积了一层。
微信铃声响起才打断她的注意力，她拿起手机，有两人发了微信。
陈既。
周林律。
她只点开了陈既的，他就发了一个“想”字，还没标点符号，看着就敷衍，例行任务似的。
她弯了下唇，佯装不懂地问：“想什么？”
陈既没再回。
三十好几的野人了，这都害臊吗？
她又笑了一下，托着下巴的手不自觉地盖住了嘴唇。
李西南刚才说什么？
选酒店是吗？

第88章
琮玉他们在共玉高速上行驶四百多公里，加上浪费的时间，用了差不多九个小时，到玛吉县时天已经亮了。
本想半夜找个服务区，窝在车里睡一宿，开半天也没找到，放弃了。
后面，三人轮换着开，中途除了下车抽烟醒神，没再耽误。
七点多，李西南把车停在路边，扭头看向靠一起睡着的琮玉和常蔓，伸手帮她们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琮玉睡得不实，稍有动静就醒了，看向窗外：“到了吗？”
“嗯，等下吃点东西，找个地方睡一觉，再出发。”李西南说：“我看那边有卖烧饼夹羊肉的，你吃几个？”
琮玉半夜吃了不少山楂糕，这会儿胃里正打鼓，什么也吃不下：“你买你跟常蔓姐的份，我喝点热水。”
“那我给你买个汤吧。”李西南说着话打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常蔓也醒了，往琮玉怀里缩了缩，迷迷糊糊地：“到哪儿了？”
琮玉拽了拽她的帽子，帮她盖住耳朵：“玛吉。”
常蔓脑袋在琮玉肩窝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还得开一天。”
“等会儿找个地方睡一宿，明天再走。”
“那要后天到西塔坡了，不耽误事吗？”
琮玉说：“西塔坡冬季古玩博览会周五预热，下周五开启，就算我们后天到也才周四，还得等几天。”
常蔓睁开眼，坐好，看她：“就知道你要去博览会。”
琮玉不否认：“我跟朋友约好了。”
“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琮玉没答，只是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另一只胳膊，平静程度丝毫不亚于拽下常蔓的帽子、帮她盖住耳朵那件事。
常蔓越跟她这样亲密接触，越能感觉到她翻天覆地的变化。以为问出这个问题后，她会故作神秘，或者像个揭秘者那样把悬念拉满……
但都没有，她越来越像陈既，仿佛不动声色已经取代原先的性格，成为她的本性。
陈既对她的影响，并不止于穿衣打扮。
窗外温度太低，车窗糊着一层浓雾，阻隔车内外的人，叫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常蔓和琮玉都在车内，常蔓离琮玉那样近，却觉得自己看不清了。
她一直以为琮玉是因为陈既才掺和进这些事，现在她有一种直觉，琮玉自己也有想追寻的答案。
琮玉抬头看到她眼里的落寞，把暖手宝放她手里。
常蔓握住，长吸一口气：“你比我想象中有本事，年轻，漂亮，还得到了我想要却没要到的人。这滋味。”说完靠在靠背，语气感慨：“三年停滞期让我像是老了十岁，还能不能结束了？”
正好李西南回来了，打开车门听到这句，边递给她们早餐，边问：“什么停滞期？”
常蔓不答。
琮玉接过烧饼，递给常蔓，说：“常蔓姐习惯了向上，突然没事做了，感觉自己的生命暂停了。”
李西南小心翼翼地分好汤，说：“有得势的时候，就有低谷的时候。感到停滞只需要耐住寂寞，总有再得势的时候。”
常蔓支起脑袋，看着李西南：“李总字字泣血啊。”
“装逼呢。”他笑了笑。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我爸这两年告诉我的，我一直觉得扯，这是第一次找到用武之地，可能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回答蔓姐的问题。”
“我可是有很多问题的。”
“你问嘛。”
他们俩说着话冷不防对视，默契地笑了。
琮玉在旁边像一枚又大又圆又亮的灯泡。
常蔓拿着烧饼，撕了一条放进嘴里：“你找旅馆了吗？在哪儿休息？”
李西南说：“前边往左有个连锁酒店，再开五分钟吧。”
“那别在车上吃了，到旅馆再说。”
李西南没有犹豫，放下烧饼，发动了车。
琮玉扭头看常蔓。
常蔓躲开，直接选择不看她眼神。
琮玉也不多嘴，是花总会开的，没缘分、硬起哄促成的，得不了好。
她伸手擦了擦车窗上的雾气，望向早晨冷清的街道，偶尔骑过去的一辆电动三轮，还有一些店铺刚刚推开的大门、贴在大门上的对联……
一月底就过年了，没几天了。
她拿出手机，翻看聊天记录。
陈既前半夜发过消息，说他们一行在玛吉歇脚，她没说她也在这里。
*
陈既他们抵达玛吉县，找了最大的饭店吃宵夜，又去了温泉汤浴，泡了半宿热水池子，计划天亮了到隔壁的酒店睡觉。
但看邱良生和邱文博各领一个技师进包厢的嘴脸，恐怕计划要落空了。
陈既不喜欢在池子里泡着，洗完澡就出去了，站在路边吹风。
抽完一根烟，他返回汤浴，走到前台，拿起台子上的笔，撕了张便笺，写了自己号码：“等我两位大哥醒了告诉我一声，他们要问，就说我出去买盒烟。”
他不保准邱良生和邱文博醒了就会找他，但不能让他们找他时找不到。
“好的。”
*
李西南定了三间房，待三人办理完入住，常蔓看着手里装着烧饼的纸袋：“这些东西，怎么分？”
“你们分，我不太饿。”琮玉先一步上楼了。
常蔓把汤和烧饼递给李西南一份：“睡醒见。”
“好。”李西南往楼上走，半路回头跟她说：“蔓姐有事可以打给我。”
“嗯。”
他们三人房间都在二楼，房间不大，都是木制桌椅，喷着白漆，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木头原色，像癍，长条木头地板一踩上去吱呀呀响。
床还好，坐上去很安静。
琮玉摘了包，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又出门了。
网约车来得快，接上她也就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条宽敞的马路尽头。
琮玉透过窗户可见分布稀松的几排楼，还有盖着厚雪的山。
司机扭头对琮玉说：“下了几天雪，前边那条路成了泥路，晚上气温一降，地面直接冻住，崎岖不平还硬，我这车轱辘太窄，开进去会翻的。”
琮玉顺着他眼神看过去，整条路都是冻住的泥浆，就没为难人家：“我自己过去。”
从车上下来，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登山靴，底儿很厚，不怕路陡，但也架不住太陡，估计得走上一阵子了。
刚拐过弯，她看到一辆熟悉的大G。
接着，她又从挡风玻璃内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她不再往前走，就站在路边，双手抄进兜里，跟挡风玻璃内的人对视。
这时，手机响了，她看都没看，直接接通。
“喂。”
陈既说：“上车。”
“干什么？”
“外边冷。”
“心疼我？”
“心疼狗。”
琮玉假模假式地搓搓手，在手心哈气。
这动作果然引得陈既皱眉，不废话了，下来把她领上车。
陈既返回驾驶座，刚把车门关上，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来，琮玉一把扯住他衣襟，拽过去，吻住他唇，沿着唇瓣，碾咬。
像只小狗。
陈既托住这只小狗的腰，逮着空隙提醒她：“要缺氧了。”
刚说完，琮玉就显出颓态。
海拔四千五，琮玉这个适应不了高海拔地区的身子骨理所当然地蔫了。
但别说四千五，五千五她也会吻上去。
陈既感觉到她呼吸急促，扶住她肩膀，停下来。
琮玉靠在靠背上大口喘气。
陈既打开扶手箱，拿氧气瓶，熟练地给她戴上，等她呼吸平稳。
持续很久，她呼吸频率正常了，却不睁开眼睛。
陈既拧开一瓶水，放在杯槽里。
琮玉缓过来了，睁开了眼，脑袋仍然靠着靠背，脸却扭向陈既：“你都等我了，肯定知道我的目的，要不咱们趁这功夫来一个坦白局？”
“坦白什么？”
“我们俩各自来玛吉、西塔坡的目的。”
陈既手摸到了烟盒。
他不想答一些问题时，摸烟盒是措施。
琮玉也没那么执着，他说不说其实意义不大，该知道的她早都知道了。
不该她知道的，她也没以前那么刨根问底了。
缺氧的情况好转，她看着陈既：“其实你要是不准备跟我坦白，你可以不在这儿等我的，不然你等我，又不告诉我，我稍微不懂事一点就生气了。”
陈既看着外头那条冻住的泥浆路：“你叫的车不可能带你过去，这么走过去你要冻透了。”
原来是这样。
琮玉弯了弯唇，手递过去。
陈既看看她的手，再看她。
她晃晃手：“看在你这么心疼我的份上，给你牵下。”
幼稚，陈既不理她。
“不牵拉倒。”
她正要把手收回去，陈既牵住了，从手指开始，慢慢收紧，慢慢捏住她的手心，最后两根手指夹住她的手腕。
车内很暖和，心也很暖和。
琮玉看着他细长的手指，想到那时候想牵还要假借涂护手霜的由头，好不容易牵上，他还要抽走。
熬了几年，苦尽甘来，她总算有了光明正大牵住他的身份。
陈既握着她手腕：“下午就走了。”
琮玉点头，手上仍活动着。
陈既手背的青筋条条显著，她喜欢沿着血管的形状摩挲，安全感会把一颗小小的心塞得满满当当。
陈既摁住她的手：“乱动。”
琮玉看着他的眼：“那我自己的东西，摸摸怎么了？”
“又是你的了？”
“不是吗？”
陈既不说话，但也不松手，就牵着她。
琮玉有瘾，他也有。
琮玉也想知道：“咱俩现在什么关系？”
“你说呢？”
“我是你战友的女儿？”琮玉故意拿他以前说的话揶揄他。
陈既皱眉。
琮玉就喜欢看他生气但拿她没办法的反应：“不是吗？我还以为这是标准答案呢。既哥那时候当着那么多人，义正词严，说我只是你战友的女儿，我印象很深刻呢。”
陈既使劲捏她手腕：“故意的？你会跟你爸的战友过夜吗？”
琮玉疼得吸一口凉气，不吃亏的性格让她也使劲回掐一下：“说那么委婉，那是过夜吗？那是你耍流氓，不当人。”
陈既要松手，琮玉不让他松，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你看，你还拉我手呢，你怎么对你战友的女儿动手动脚啊？”
琮玉狠过了一把嘴瘾。
就在她还沉浸在揶揄陈既的快感中，突然身子腾空。当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陈既已经抄紧她腰，把她平移到自己腿上，果断吻了上去。
她睁大眼，嘴也不自觉张开了，结果被他抓住机会，舌尖缠绵。
他很激烈，完全不管她会缺氧，跟故意的一样。
她感觉到了，认怂了，紧攥着他肩膀的手手心都快出汗了：“陈既……”
陈既不饶她。
“哥……”
陈既听不见。
琮玉只能咬一口他的嘴唇。
他这才松开，给她戴上氧气瓶。
琮玉吸了吸氧，靠在他肩膀，软得像猫咪，仿佛液体塑的。
陈既说：“继续说。”
琮玉威胁：“你等我不缺氧的……”
“你以为你躲得了？”
琮玉听出来了，这意思是，他要想让她缺氧，平原也白搭。
她从他肩膀支起脑袋，看着他：“是哪个狗之前说不会让我缺氧的？”

第89章
陈既食言了，就不强词夺理。
琮玉却跟找到攻击他的方向一样：“多少次了既哥？我能活着度过五个套那天晚上，可真是命大。”
陈既看眼时间：“屠宰场早间交货快结束了，他们该回来了。”
正事要紧，琮玉就没不依不饶，缓了缓，从他身上坐回副驾驶，整理衣服都不忘威胁：“你等着。”
他俩这边话还没说完，马路对面开来一辆破平板车，车很疾，人也急，还没等车停稳，副驾驶的女人就拉开车门，跑了出来，奔向那条全是冻泥的路。
驾驶座的人紧随其后，手上拿着个黑颜色带拉链的皮包，凶神恶煞，横着的眉毛和咧开的嘴像要吃人。
女人跑了没两步就摔倒了，琮玉和陈既先后下了车，陈既拦住凶神恶煞的男人，琮玉扶起摔倒的女人。
男人立刻甩开陈既的手，对他骂骂咧咧。
陈既薅住他衣领，拧动他手腕，他一疼，松了手指，皮包掉在了地上。
兴许是意识到这两个多管闲事的人有点本事，男人不折腾了，求了饶。
陈既一松手，他赶紧把皮包捡了起来，往家里跑去。
琮玉把女人扶上了陈既的车，给她拧开瓶水。
女人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续了命才有力气跟他们道谢。
琮玉看着她头巾盖不住的白发，又等她喝了一口水，才问道：“我们想问您点有关郭师傅的事。”
女人原本还是挺感恩的神态陡然转变，凶神恶煞的程度不亚于前头那个男人，水也还给了他们：“我没有要说的。”
她说完要下车，不料陈既提早锁了车门，她没扳动门把手，横眉竖眼地吼道：“你们要干什么！”
琮玉安抚她：“您别害怕，我是乾南文物保护局的，这位是北京日报的记者。我们知道您是甘西著名的民间文物鉴定师郭札郭师傅的前妻，我们准备就民间鉴定高手这个专题写几篇文章，想从您一个前妻的角度更深刻地了解下郭师傅。”
琮玉张嘴就来，陈既没想到，却没拆穿，因为她问的问题也是他要问的。
女人很不耐烦，不想配合：“上回来了两个年轻人，说是他以前的同事，今天你们两个又要给他写文章，他真是好大的脸！”
两个年轻人。
琮玉和陈既相视一眼。
女人又说：“我们已经离婚很多年了，以前也不算了解他，他的事情不用来问我了，我给不了你们想要的答案。”
“那您能跟我们说一下，您当年为什么跟郭师傅离婚吗？郭师傅憨厚、老实，怎么也比您现在找得这个脾气暴躁的屠宰场屠夫懂得体贴人吧？”
琮玉这话仿佛点着了导火索，女人直接打翻没喝完的半瓶水，嚷嚷起来：“你放屁！赶紧放我下去！再不放叫人了！”
琮玉本来还有一招，但不经意看见陈既坐收渔翁之利的姿态，瞬间不想用了，明晃晃地把接力棒交给了他。
她给，陈既也就接了，顺着话茬又说：“你跟郭札离婚是因为你们唯一的女儿走丢了，如果我告诉你，有你女儿的消息，你是不是就愿意松嘴了？”
女人停止折腾，看向陈既，脸色苍白，嘴唇在抖：“有消息……”
陈既说：“看你能说多少。”
女人盯着陈既，许久，低下了头，声音很小很无力：“你想知道什么？”
“郭札以前给谁干活？干什么活？”
女人又抬头，还是盯着陈既，这个问题叫她连女儿都不顾了，还是选择逃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
陈既不问了，却还是留了电话给她：“等确定了你女儿的行踪，会告诉你的。”
女人也不傻：“你不用拿我女儿当说辞，你们来找我的事我会保密的。”
“谢谢。”
该说的都说完了，陈既打开车门，女人下了车，拖着一条崴了的脚走进那条都是冻土的崎岖路。
陈既发动车，先开离了这一趟街。
琮玉拿纸巾把女人打翻的水擦干净了，随后才看向陈既。看他这游刃有余的架势，就是说这种威逼利诱别人的事没少干。
她这次前往西北，目的不在甘西，而在西塔坡。
陈既提早帮她找了司机，就是知道她的目的地。
在她没透露她也在玛吉县歇脚的情况下，陈既早在这里的路口等她，就是知道她会来这里找人。
她一点也不意外陈既知道这几点。
她这两年旅行，没有隐瞒行踪，社交媒体上也都有透露。
这期间她去了很多地方，其中西塔坡去了两次。
西塔坡古迹多，但可玩性不强，琮玉两次去是找修复师，帮沈经赋修个瓶子。
沈经赋早年得了一件年代久远的青瓷器，不知道被谁说这瓶子不真，他又是找人鉴定，又要找人修复保养，弄得周围人都知道他有一件价值不菲的瓷器。
琮玉这徒弟这么好使，他自然用得顺手，就把任务交给了她。
她前往西塔坡，周林律死活跟着，她管不了人家去哪儿，就随他了。
没承想周林律一个荒唐二代，关系却遍布天下，她甚至在他的引荐下认识了几个民间的收藏家。
从这几个收藏家的嘴里，她知道有个德国回来的女修复师，叫乔枝，很厉害。
两人接触了几回后，渐渐熟了。
琮玉这次前往西塔坡就是应她的邀请，参加一个古玩方面的博览会。
也是在相处过程中，琮玉知道了她曲折的身世。
她爸就是甘西市随南区贡方里的鉴定师，郭札。
她是在郭札早年从事鉴定工作时走丢的，后来，郭札夫妇因为她走丢的事有了隔阂，继而离婚了。
乔枝回国也想跟家里相认，只是运气不好，总被各种事耽搁。
再有一个比较棘手的事——郭札不认她。
琮玉听说这件事，也很奇怪郭札为什么不认她，正好来了甘西，就想着跟这位郭师傅见一面，没想到邱文博事先把人接走了。
也就有了状元门的那场冲突。
琮玉只好来找乔枝她妈。
刚才琮玉没有直接表明身份，也是怕乔枝她妈跟她爸一样有不认她的言行，换了一种方式询问，结果却没什么不同。
她妈宁可不要女儿消息，也不说郭札以前的事。
也就是说，郭札的以前，事关重要。
琮玉想起刚才乔枝她妈说的话，提醒陈既：“她说先前也有两个年轻人找过她。”
“嗯。”
琮玉看他心里有数，不多说了，伸个懒腰，头靠在靠背，专心看起他的脸。
陈既没扭头：“看什么？”
“明天到西塔坡，你们住哪个酒店？”
“干什么？”
“问问。”
“还不知道。”
“我不信。”
“我决定不了。”
琮玉不问了：“我住四季。”
“告诉我也不找你。”
琮玉点头：“你千万别来，省了破坏我一夜情。”
陈既皱眉。
他皱眉，琮玉就开心。
陈既伸手捏住她的脸：“试试。”
“试试就试试。”琮玉现在不怕他。
陈既认怂：“我也住四季。”
“你不是决定不了吗？”
陈既不理她。
琮玉牵着他手，揉搓他的手指：“给你留个门？”
“不用。”
“行，你别半夜敲我的门。”
陈既把琮玉送到连锁酒店门口，给她解开安全带，从扶手箱的纸袋拿了个苹果给她。
琮玉没接，看向纸袋：“一袋子就给我一个吗？”
“就一个。”
“我不信。”
陈既把袋子也递给她。
琮玉一看，真就一个：“买的？”
“澡堂子送的。”
琮玉哼哼：“谁看了不说一句既哥真会过日子。”
“回去睡会儿，别等车上再睡。”
琮玉早不困了，把苹果重新递给他：“削个皮。”
“不削皮吃不了？”
“嗯。”
陈既拿过来，还不忘骂她：“毛病。”
琮玉把纸袋子挽挽好，放扶手箱，给他接皮用。
还是那把瑞士军刀，陈既给苹果削了皮，重新递给了她。
琮玉接过来，问了句：“上回我亲的是鼻梁吧？”
陈既刚抬眼看过去，她的吻已至，上下唇辗转，不安分的舌尖扫过，舔走了寄居在他身上的霜寒。
一吻终了，她仍跟他唇瓣相贴，喘着重气，声音细小：“这回亲嘴。”
呼吸胶着，陈既被喜欢的女人投怀送抱，突然不想放她走了，但动念间，她已经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车门处，敲了敲窗。
他打开车窗，她胳膊交叠搭在窗框：“别想我。”
陈既没说话。
“谢谢既哥的苹果。”琮玉指指嘴唇：“还有这个，很喜欢。”
她说完走了，陈既目送她进了连锁酒店，甚至透过玻璃，看着她上了楼，这才靠在靠背，闭上眼。
唇角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微微勾起。
买苹果的小票还安静躺在扶手箱里。

第90章
琮玉回酒店也没睡着，吃完苹果，又洗了个澡，刚洗完，常蔓来了。
常蔓看到烟灰缸里琮玉还没来得及丢进垃圾桶的苹果核：“哪儿的苹果？”
琮玉擦擦头发：“前台送的。”
常蔓皱眉：“怎么不送我？”
“看你不顺眼吧。”
常蔓瞥她：“狗嘴吧？从来不吐象牙。”
琮玉边护肤边问：“他醒了吗？”
“早醒了，去超市了。”
“还买什么？”
“杨梅，我们那盒不是吃完了吗？”
琮玉说：“枣儿也吃完了。”
常蔓装听不懂。
琮玉却不放过她：“他怎么就买杨梅？我又不爱吃杨梅。”
常蔓喜欢吃杨梅，不搭茬了，开始刷手机：“不知道西塔坡是什么天气。”
琮玉涂完脸，转动了椅子，面对常蔓：“有个甩掉停滞期的好办法，那就是找个上升期的人拖着你，虽然对方放手你会摔得很惨，但肯定动起来了。”
常蔓就知道琮玉迟早跟她聊李西南，本想逃避，却鬼使神差地放下手机：“要是他可以，几年前就成了，等不到现在。”
“几年前成不了是你以为别人还能成。”
常蔓不说话了。
确实。
她以为她跟陈既有戏，毕竟他身边没别人，谁知道，认识早晚没有用，后来者居上的例子比比皆是。
琮玉只用半年就混成了他心里的一把手，百分之百控股。
常蔓不想聊了，心不在焉地拿来琮玉的烟盒，魂不守舍地掀开盖子，看到一根快被揉搓烂了的烟，还没皱眉表示疑惑，琮玉已经抢回去。
常蔓后知后觉：“那个……是不是我给你那根？”
“不是。”
常蔓确定了：“就是。”
琮玉不答了，但骂她：“有没礼貌，乱动别人东西。”
常蔓托着下巴，露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好像这一回合终于拿到了好牌：“你不是天天晚上拿那根烟睹物思人吧？”
“想多了。”
“哦，我想多了。”常蔓笑：“那你应该也不想知道这烟怎么来的。”
琮玉看过去。
常蔓挑眉：“看我干什么？你不想知道。”
“有瘾？”
常蔓又笑了声，不逗她了：“不是我偷拿的，是陈既故意给的。”
琮玉等下文。
常蔓也没卖关子，直接告诉了她。
*
周惜罇发了大火，因为护工给他植物人的妻子擦手时力道重了，给她擦出一道玫红的痕迹，素日脾气最好的人也暴躁起来。
护工的领导前来，亲自给他道歉，他冷着脸：“给我老婆道歉！”
领导连忙揪着护工的胳膊，给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鞠了三个躬。
周惜罇看他们那副惺惺作态，天大的火在身体乱窜，却无能发泄出来，终于沉淀了，把他们轰了出去。
他拖着疲乏的步子走到床前，坐下来，重新涤了毛巾，给他妻子擦手。
一边擦一边往高了挑眉，试图让已经睁不开的眼睛再坚持一下。
他很累，连续加班让他那些由不良生活习惯累下的毛病纷纷露出马脚。
但又不能歇，他还有妻子要照顾，单位出来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医院，看到护工的敷衍对待，肩膀的重担突然增重，他一下子感到自己的无能。
擦着擦着，眼睫湿润。
他总是怨自己，若不是他坚持忠于国家忠于党的原则，那发生在他妻子身上的悲剧就能避免。
可是他吃的是这碗饭，真要因为害怕被打击报复就对黑恶势力低头吗？
他低不了。
他还是选择履行对岗位的责任，抛却对家庭的义务。
结果就是失去最爱的人，这么多年总是在往返医院和单位之间。
他一直揪着邱良生和邱文博不放，是因为，当年他调查中心银行甘西支行原党委书记、行长的严重违纪违法行为时，发现良生集团一笔工程贷款的审批流程，漏洞百出。
但最后不知道触及了哪股势力，两个公安厅和检察院联合成立的专案组骨干成员被调离，他妻子也在这个过程中出了意外。
顿时，他孤立无援，这案子也搁置了。
直到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陈既，他们一拍即合，开始在私下秘密调查良生集团的违法行为。
陈既给邱文博卖命多年才换来帮邱良生办事的机会，谁知道邱良生收了他却还是有所保留，什么核心的任务都没交给过他。
邱姓哥俩这么低调谨慎，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周惜罇一脑门糨糊，摸索多年还是探寻无门。
他一度心灰意冷，什么狗屁正义，突然失去了意义。
谁知道皇天不负有心人，随着陈既的深入追查，一桩陈年旧案浮出水面。
这一年，他们暗地里查阅资料、卷宗，走访相关人员，顺藤摸瓜，终于在最近有了点眉目。
但愿十年蛰伏的结果尽如人意，遮天的老虎最终成为瓮中的王八！
*
琮玉他们抵达西塔坡时天已经黑了，常蔓刚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就看到面前一趟街上高悬的灯笼。
李西南把车停在路边，问身后两位女士：“下去逛逛吗？”
常蔓睡眼惺忪地看着光亮：“什么活动啊？”
“就是夜市，咱们这位置往西走，拐个弯就是四季酒店，在十字路口。”李西南说：“蔓姐要是想去酒店休息，我就开车过去。”
常蔓看着外头热闹的景象，刚要开口，琮玉说：“车上就蔓姐一个人？”
外头橙红的灯投进车内，照得李西南眼神扑朔，耳轮颜色越发不正常。
但他这人不扭捏，脑子转得也快，当下便说：“我会把蔓姐送到酒店，再回来陪你逛夜市。”
琮玉看了看手机，笑了笑说：“送你蔓姐吧，我有约了。”
常蔓瞥她：“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西南也说：“约在晚上啊？这我得跟既哥说一声。”
“随你。”
琮玉拿上包，手搭在门把手：“你们要是不累，可以下来逛逛，氛围不错，适合约会。”
常蔓拿起手边的围巾丢过去，只砸在了车门上——琮玉已经下车了。
车内顿时安静了。
李西南看了常蔓一眼，正好有车经过，车前灯像舞台的聚光灯，平行扫过她的双眼，光影和阴影顿将她变成一幅颇具美感的电影画报。
这一幕令他的大脑暂停运转了片刻，然而肌肉记忆却不会叫他迟疑，于是他还是勇敢地问：“要不下去逛逛？”
*
琮玉跟常蔓他们分开又叫了车，穿过两条街，进入一家海鲜楼。
乔枝早就在等了，除了她，还有一个怨种，周林律。
海鲜楼古典装潢，每张台子配备两个高靠背的卡座，挨着过道的隔断是一个拱形门，木头雕的，刷了红漆。
很有古装电视剧酒楼的既视感。
琮玉一坐下，周林律也不看手机了，腰杆笔直，双手交叠在唇边，看着她。
乔枝先跟琮玉说话：“这一路累了吧？听周哥说你开车过来，我还想劝劝，谁料你已经出发了。”
琮玉说：“还好，不开车也不累。”
“有人开车那还好。”乔枝给琮玉倒了茶，看向周林律：“怎么不说话啊？”
周林律看着琮玉：“说什么？说玉老板把我带到甘西，自己跑了？”
乔枝有些疑惑，眼神在他们两人脸上逡巡，这才发现他们不对劲：“什么意思，你们不是交通工具没商量好啊？”
乔枝以为他们一个自驾、一个坐火车是因为没沟通好，现在看来就没沟通。
琮玉纠正周林律：“我没带你。”
“是，我非跟着你。”周林律做琮玉的空调太久了，几乎不会跟她生气，即便她这么不给面子，他也还是体贴地问：“酒店订没有？”像是种习惯。
“订了。”
乔枝没见过周林律这么底线低的，还是说他对琮玉就没设置底线？“你们俩应该快在一起了吧？”
周林律装模作样地叹气：“玉老板可看不上我。”
乔枝笑了笑，没再搭茬。
菜上了，乔枝摆了摆盘子，推到琮玉跟前：“看见票了吗？我发你微信了。”
“看见了。”
周林律说：“我的票呢。”
乔枝说：“也不知道你要来啊，还是你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你也过来了。”
周林律瞥了琮玉一眼，话是埋怨，语气却宠溺：“要不是我灵机一动给你打电话，都不知道这祖宗说去甘西，其实目的在西塔坡。”
乔枝又笑了一下：“正好这边有个挺大的活动，我想着玉老板也放假了，就邀请她过来观摩一下。”
“你俩现在比跟我熟啊。”周林律不自觉地拿来螃蟹钳，给琮玉剥起螃蟹。
乔枝跟琮玉更熟是因为她的身世只说给了琮玉。
也是琮玉机灵，在乔枝看似正常的状态下发现了一点不正常，而这点不正常，恰好源于缺少来自父母的避风港。
她深谙没有父母庇护，成长道路的艰辛，于是开心见诚，循循善诱，使乔枝放下戒备，吐露了心声。
两人关系自然而然更近一步了。
乔枝没跟周林律解释，只说：“跟你不熟吗？不是接到你电话就告诉你玉老板要过来？而且这可是西塔坡最贵的海鲜，人均两千二。这我都请了，还不够跟你熟的啊？”
周林律就那么一说，也不是真怨，女孩子之间可聊的话题多，亲近是必然。
他淡淡笑，开玩笑：“那乔师傅除了海鲜宴还有别的安排吗？”
乔枝切着鲍鱼，蘸了蘸酱料：“这两天是庙会，夜市开到两点，我可以带你们去逛逛，有些老师傅就挑半夜练摊儿，我们去看看能不能捡个漏儿。”
周林律说：“行啊，乔师傅带我们长长见识。”
后面三人聊了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废话，酒足饭饱后，乔枝去了卫生间。
周林律和琮玉都知道乔枝是去结账了，没拦着。
认识两年了，彼此的脾气秉性摸了八成，乔枝长得秀气，性格却大气，所以没鼓捣那些假客气，除了糟蹋她一番心意，没用。
饭桌独留周林律和琮玉，倒也不尴尬，有乔枝在场琮玉也不接周林律的话。
倒不是故意不礼貌，是周林律没个分寸，满嘴油滑。
周林律还在给她拆螃蟹、剥虾。
琮玉路上被常蔓强迫吃了不少杨梅，胃里发酸，现在也没好，就没吃多少，他剥的她一点没动。
两人就像拼桌坐的，看起来就算没有深仇大恨，也不可能是认识了好几年的朋友。但有时候寸，就是越不愿发生的事，越敲锣打鼓地来。
就在周林律把堆满蟹肉的盘子推到琮玉跟前时，服务员迎进一行人，邱良生和邱文博走在最前，集团高管、郭札、几个陌生面孔，紧随其后。
最后是陈既，旁边还有个女孩。
琮玉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琮玉，更看见了她旁边的周林律。
乔枝回来时，眉飞色舞地说：“我刚在走廊看见一男的，长得特帅。”
琮玉很平静：“你刚说这是西塔坡最什么的海鲜？”
“最贵的啊。”乔枝坐下来：“那些宴请领导，还有那些比较有钱的公司团建，都会选这儿。”
干得漂亮。

第91章
琮玉和乔枝三人吃饱就没在海鲜楼耽搁，出发去了夜市。
乔枝去年在西塔坡买了房，前几个月买的车，准备在这地方扎根了。
周林律问了问她这车的配置，又问：“就没想往大城市走走？你这行当在哪儿都能找着工作。”
乔枝扶着方向盘，说：“我要是那种需要跟人打交道的工作，可能会考虑去北上广深待几年，修复师每天对着一些老玩意，到哪都一样，这边节奏慢点，我还不至于有心理压力。”
她说着，看周林律一眼：“而且就那些地方，我拼死拼活二十年都凑不齐一套房首付。”
周林律说：“赚钱的门路可有的是。”
“那是你，少爷。”乔枝说：“你开那几个店哪个不赔钱？还有闲钱走南闯北交朋友，我们打工的可不敢在生活没保障的情况下抛却本职，去找另外赚钱的门路，输不起。”
周林律不跟她聊这一方面了：“北京的房也没多贵。”
“没多贵？开玩笑呢？”乔枝撇嘴：“你问问玉老板，她肯定比我有钱吧？不也还没买房呢？”
琮玉坐在后座，没听他们说话。
到点了，陈既该像前几次那样给她发一个“想”字了，但她刷了半天，什么也刷出来。
他好像生气了。
她本来想解释，但一想起跟在他身后那个女孩笑得那么甜，就不想废话了。
气着吧。
乔枝又叫琮玉：“玉老板想什么呢？”
玉老板这称呼是周林律瞎喊的，其实有点架着她的意思。
唱戏的到达一定高度就会触发一些尊称，但琮玉距离这个高度还差得远，她的专场演出上座率跟那些前辈有不少差距，成角儿都勉强。
而梨园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角儿才称老板。
琮玉被他这么叫的时候从不应声，后来乔枝也随他瞎叫了。
她收起手机：“没有。”
乔枝又问了一遍：“买房了吗？”
“有计划。”
乔枝跟周林律对视一眼，看起来都没想到。乔枝又问：“在北京？”
“还没想好。”
“钱准备好了？”
琮玉没答。
“可以的。”乔枝说：“不过你俩在一起以后，这问题应该不用你考虑吧？周哥不把十套八套的陆家嘴跃层写你名，我都看不起他。”
乔枝以前问琮玉和周林律有没在一起，琮玉否认了，乔枝明确知道周林律喜欢琮玉，就以为他们是双向的，只是更享受暧昧，就没确定关系。
琮玉又澄清了一次：“在不了一起。”
乔枝愣了愣，再看周林律，他一副“确如此”的神情，她终于意识到她有多离谱，当即道歉：“不好意思，我搞错了……”
琮玉没说话。
经过这个插曲，接下来的路程，乔枝和周林律再没聊天的欲望。
到夜市入口，乔枝放下琮玉、周林律：“我去停车，你们可以先去逛逛，到时候打电话。”
“好。”
琮玉答应着，却不准备进去，她不爱热闹，接受乔枝的安排，只是不想扫她的兴。
周林律站在路边，陪她。
夜市街道南北走向，火红的灯笼，暖调的街景，练摊的人都穿得极厚，棉裤上几道横褶，大头皮鞋四十六七码，至少三码是被棉花占走了。
他们不吆喝，整条街却仍然熙来攘往。
琮玉没戴陈既备的围巾、帽子，冷空气和热呼气不相容，白雾从冻红的鼻间、唇瓣泄出。寒冷甚至刺激了泪腺，眼泪打湿睫毛、浸润眼球，她站在街道旁、路灯下，热闹的人依旧热闹，麻木的人都开始看向她。
就像夜里的光稀有，佝偻蹒跚的人群里，这样一抹既清冷又火热的身影也稀有。
周林律在这时突然问道：“你只是来看博览会的？”
琮玉没答。
周林律还有问题：“那晚你没回酒店，是去找他？”
琮玉脑袋突然闪现那晚她跟陈既□□缱绻的画面，眉头不自觉耸起，眼神忽然厌烦。她不喜欢被刨根问底自己的私事。
周林律以为她露出这种神情，是被说中了，气急败坏。
他从小到大感情方面几乎没有失败经历，所以即便是面对琮玉这样的铁石心肠，也不认为输多少，但若琮玉只要那人，他赢不了。
碍于琮玉的偏爱，他们之间的抗衡，大概会是那人对他的降维打击。
当然，也许不用琮玉为那人加磅，他就已经人仰马翻了。
他精于眼力，什么样的人在他跟前过过眼，他都能看出个一二三来，那人看起来就不是泛泛之辈。
琮玉不想答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走到街对面射击摊，五面泡沫墙，每一面都用松紧带勒了七八圈气球，围成一个气球圆盘。
她看向棚子栏杆上挂着的电子黑板，荧光字一闪一闪：三十块钱十五个飞镖，三十块钱十发子弹。
飞镖、射击全中是三等奖，奖励一个电动车头盔。
飞镖累计满五十个，奖励一个大玉桂狗。
射击累计满五十个，奖励一个更大一号的玉桂狗。
她正想扫码来十发子弹玩玩，一只手从她身前穿过去，拿起一把枪。
她并不好奇，但这人的味道她很熟悉，果然扭头就看到了陈既。
陈既旁边还是那个女孩。
那女孩还在说：“既哥我想要那个狗。”
这时乔枝也回来了，她悄悄打量陈既两眼，眼睛一亮，凑到琮玉跟前，拽着她的袖子小声说：“我在海鲜楼看见的那个帅哥好像就是他！”
琮玉音量不低：“帅吗？我看就一般。”
乔枝又拽她：“你小声点，他听见了！”
陈既没说话，没有用标准的握枪姿势，他慵懒随意，但就像画家拿起画笔，琴师抚住琴弦，陈既与枪的契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每中一枪，那女孩就叫唤一声，他弹无虚发，她高兴坏了，蹦蹦跳跳地鼓掌欢呼，生怕别人不知道陈既打个气球百发百中。
乔枝也感慨：“这么远都行？”
琮玉没说，中队长以前都是摸真枪的，玩具枪不跟玩儿一样？何况还有拉拉队给他呐喊助威，叫得人肾上腺素飙升，射不中才稀奇。
她看这情形，不想玩儿了，问老板：“那狗卖不卖？”
老板说：“卖，但不便宜。”
贵不怕，琮玉指着奖品区那几只大狗：“那六个，我包圆了。”
老板猛抽一口烟：“一百五一个。”
琮玉说：“给我装起来。”
乔枝惊了：“你买那么多这个干吗啊？”
陈既旁边那女孩也歪着头，一脸不解。
一直站在远处台阶上旁观这一幕的周林律，是在场除了陈既、琮玉两个当事人外最镇定的。
从他在海鲜楼瞥见那人，就知道那人一定会跟来。
他没往跟前去，他此时的气场跟那边不太搭。
老板拿了一根手指粗的包装绳，把六个玉桂狗的原装塑料袋封口串联起来：“您扫那个码。”
琮玉接过来，看着老板，用下巴点了下陈既：“他结账。”说完走了，步伐潇洒。
老板、乔枝、那女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既已经给琮玉付了六个玉桂狗的钱。
乔枝才反应过来，琮玉跟这帅哥认识。
那女孩看着琮玉，直到背影远去，才回头问陈既：“既哥认识她？”
陈既唇角柔和，只是街灯斑驳没人知道：“我女朋友。”
“啊？”
陈既对她说：“等下会有别人来找你。”
“额……我哥跟邱叔说让你们轮流陪我逛庙会就是开玩笑，他想得是我们年轻人可以玩到一起，就把我们往一起凑了。交个朋友而已，也没别的意思，你这么抗拒，搞得我们好像……”
陈既没听见似的：“他到了会打你电话。”
那女孩不高兴了：“你其实就是想陪你女朋友吧？”
“嗯。”
“……”
陈既说完，走了。
不久将有一场拍卖会在西塔坡文化馆展开，这女孩是主办方的妹妹，邱文博让陈既送她回酒店，陈既本想送达就返程，在路口看到琮玉和周林律站在一起的画面，心里烦躁，早在海鲜楼就点燃的那股无名火滋滋烧得更旺了。
正好这女孩突然要逛夜市，他也就陪她走到了射击摊。
*
琮玉不想逛夜市，乔枝也没强迫，让她好好休息，反正三人最近都在西塔坡，随时能约。
散伙后，琮玉去了四季酒店，办理完入住，在前台疑惑的眼神中，把几只玩偶拎进电梯。
进入房间，她把几只狗放桌上，边脱衣服边走向浴室。
洗了一半，有人敲门。
她不想开门：“谁？”
“没人说话。”
不说就不开。
她慢吞吞地洗完，把头发擦得半干，换上一条吊带裙，雪白的肩头和半截□□露在外头，这才开了门。
门口是陈既，意料之中。
琮玉让他看了自己一眼就要关门，陈既看到她的裙子，眉头紧锁，手撑住门，没让她关。
那琮玉就不关了，靠在门框，双手抱臂：“有何贵干。”
陈既站在门口，过了半晌才说：“没事。”
琮玉又要关门，谁知道他又用手握门边，还是不让关。
琮玉刚要骂街，他已经推开门，左手捏住她脸，迫使她仰起头，旋即吻住，把她压进浴室，抵在洗手池边缘。
双腿交叉。
一个往前，一个往后。
门缓慢地合上。
咔嗒一声。
两千海拔，他可以更猖狂一点。
盥洗台是石头面，琮玉的吊带很薄，腰贴着石头难免凉，陈既就双手托着她的腰。
把她抱到台上时，他还把外套脱了，扔上边，给她坐着。
很柔和。
但他的动作又很激烈。
琮玉被亲得心提到了喉咙，也顾不得去想他是怎么看似失去理智又不忘心疼她的。
唇舌糅合，牙齿碰撞。
陈既搂着琮玉腰的手滚烫，睁着的眼睛像看一件礼物那样看着她。
琮玉也喜欢接吻睁眼，她要看着他的眼睫、放肆生长却长得妙极的眉毛。
陈既像他握枪打气球那样严肃，一丝不苟，浑身上下也像那时一样勇猛。
她环住他坚硬的胸膛，缠咬着他好像分泌出一种勾人腺素的舌尖，声音变得跟她平常不太一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女的是谁……”
陈既的吻渐往下游走，分布在她嫩白、流畅的下颌线：“我是不是让那男的滚蛋？”
琮玉胡抓他的头发，吻他双眉，手也不歇，伸进他衣服，抚摸着他的背，突然像只狡猾的猫，亮出锋利的爪子，用力抓了一把。
陈既不痛不痒地，挺起身子，托着她腰的手不断把她往怀里压，它们被挤得变了形，雪白的风景卓然。
琮玉先咬他唇瓣：“你还给她打气球……”使劲咬：“你怎么那么勤快呢……”
陈既再咬她的脖子，咬出牙印，吻出紫痕：“跟他吃海鲜。”锁骨也不放过：“跟他逛夜市。”
琮玉呼吸越来越急。
自上次开闸之后，陈既就不拘着洪流了，开始向低级欲望低头。也是在他表露他的欲望后，他才开始不那么难以接近。
他们逐渐变得一样，对彼此展现出同质量的迫切。
琮玉把他后背抓得全是红痕，纵横交错，那张利嘴也不饶他：“海鲜楼撞见……微信都不发了……既哥醋性这么大……你泡的那是澡堂子……还是醋瓶子……”
陈既单手掐住她的脸，同一只手的拇指伸进她嘴里，摁住她的舌头：“闭嘴！”
琮玉缠住他的手指，歪着头看他，卫生间灯光发青，陈既浑身的本事肉眼可见。她不馋欢爱，但馋他啊，就隔着布料，再一次验证它跟他本人一样凶狠。
陈既将薄唇抿成线，托着她腰的手突然用力，想把她勒到窒息似的。
她疼得皱眉，也不自觉地用力。
房间很热，两人更热。
陈既不该来的，他有要紧事，只是琮玉也来了，要紧事就只有琮玉这一件了。
他三十几年人生，没这么荒唐过，从来对自己严格，更不允许任何人打乱他的棋盘，篡改他的琴谱。
现在这也算是扯淡了。
琮玉把他棋盘给掀了，琴弦也割了。
他不生气，还想在杂乱的棋盘和断了弦的琴上当彻头彻尾的禽兽……
陈既在琮玉面前不再是陈既，而是琮玉的陈既，服务于琮玉。
渐渐地，浴室已经盛不下两束火焰。
陈既把琮玉抱到床上，给她腰下垫好枕头，回身打开几个抽屉，拿那个。
琮玉脸颊被体热烧得火红，眼睛迷离像败给了酒。
她看着陈既撕开纸盒的塑料外皮：“几个装的……”
陈既跪在她两腿间：“十个。”
琮玉攥着他的手腕，眼睛迷蒙：“别闹……十个……会死吧……”
“能用几个是几个。”陈既递给琮玉一枚：“给我戴上。”
“不。”
陈既俯身亲她眼睛：“戴上。”
“不。”
“那怎么可以？”
“叫宝贝。”
陈既皱眉。
琮玉不喜欢宝贝，但真想听陈既叫，他叫她肯定酥麻掉。
“换个。”
“那你下去，别来了。”
谁能想到陈既这么硬的男人被一句宝贝难倒了，琮玉看他已经难忍，神情还在严肃地逼自己把宝贝叫出口……
心突然怦怦加速。
怎么会有人克制起来那么让人心乱……
他其实可以很粗鲁的，她又不是没见过他打人那德行，也能感觉到他想兽性大发，但他好像真心疼她，硬是把自己逼成个王八。
他真的不用说话，他的爱总在行为当中。
她不逼他了，帮了他。
陈既眼皮聚了一堆燃点极低的物质，烧得他眼沉、头昏，待琮玉这狗毛丫头卷翘的睫毛一掀起，突然、剧烈、疯狂。
琮玉的指甲一下子剋进他手臂，脚趾蜷缩，用力呼吸。
额！
没有男人比陈既了得！
陈既的大手握住她的腰，抱着她从床到柜，到房间各个角落，全都留下汗水。
他也就用了几分力，事实上平原也不够他发挥，但她缺氧，何况还是有两千海拔，他就不能不顾念她。
停了确实难受，但他能忍。
他一点不介意琮玉侃他是故意延长时间，他不想跟她博弈，只想诚恳地爱她。
就这样，肝火大动，坍塌倾覆，他们飘飘摇摇到第二天早上。
凌乱的房间，那个丢了一地，两人□□地躺在地毯，背靠墙壁，她把她的小月牙，和他的贴一起。
陈既从没告诉她，这枚月牙的意义不美好，但好像也不用告诉她，意义明明可以由他来赋予。
她喜欢，那这就是它的意义。

第92章
西塔坡是一座地处于高原与平原之间的隐蔽古城，地形狭长，风水极佳，历代名豪都选择把墓室建在这里，于是从南到北，墓群相连。
□□十年代，各地底层文保力量薄弱，导致盗墓团伙如雨后春笋，盗墓现象如家常便饭，文物损坏、丢失严重。
西塔坡尤甚。
两千年以来，□□连续颁布治理文书，各省公安机关积极响应，严厉打击盗墓犯罪行为，西塔坡被当成重点攻破。
开始几年有些艰难，主要盗卖文物零成本，利润大，尝到了甜头怎么能收手？
甚至有些土著恶霸公开叫板警方，后来加大惩处力度才渐渐有了成效。
近几年明面上已经是肃清的状态，还敢嚷嚷的，都是一些要钱不要命的在负隅顽抗。再就是一些急需用钱、走投无路的不惜铤而走险。
那些聪明人，早都转战到地下，占地盘、抢资源，明争暗斗，慢慢形成多股势力。
文物嘛，假的说成真的可以空手套白狼，真的可以套白龙了，一本万利的买卖谁不眼馋呢？
于是，以仙乐街和新视野两个地界为标志，划分两股最大的势力，一个在刑侦大队队长赵独虎的管辖范围，一个是西塔坡最大古玩市场老板卫将军的地盘。
西塔坡近年不再有盗墓问题了，造假的比例却高上来了，还有套路拍、鉴的情况，多少有些乌烟瘴气。
但一打开窗户，还是碧天白云。
不远处的广场西塔台，屋顶的飞檐翘角折叠一束晌午的阳光，送进四季酒店的落地窗，散布在少女的身体，肌肤立刻盈莹发光。
琮玉早上才睡，隐约感觉到陈既把她抱上床，桌上的两张房卡，拿走了一张，接着就没动静了。
中午太阳大，光线充足，载着街道的吵闹扑进房间，琮玉睡不着了，干脆起床，洗个澡，整理好自己。
刚冲了杯便宜咖啡端在手里，陈既回来了。
陈既进门，黑色夹克，黑色束脚工装裤，搭配黑色中帮作战靴，也不知道是万能色永不失误，还是因为它们穿在陈既身上，真令人心慌。
她原本可以继续欣赏他均匀挺拔的身材，他突然转身，靠在桌沿，也看向她。
她姿势不动，还倚在落地窗前的栏杆，胳膊往后，搭在栏杆。
黑色高领紧身线衣让她上半身线条尤为突出。只是外头搭了一件西装，虽然没系上扣子，但也盖住了天生的性感。
两人就这样对视。
以前她也会这样偷偷看他，只不过他一扭头，她就装没事人，赶紧看向别处。
现在她已经不会躲了，巴不得眼神拉丝带电，死死焊在一起。
陈既从口袋掏出烟盒。
琮玉看到是她的烟盒，悠闲不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要抢。
陈既叼了一根新的在嘴里，身子丝毫不动，只是举高了拿烟盒的手。
琮玉一米七多，但陈既差不多一米九，她根本够不着。
陈既叼着烟，看着她皱眉生气，感到一阵莫名的轻快。
从他不再觉得生活繁重时起，“活着”变成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琮玉一巴掌打在他胸膛：“给我！”
“给你什么？”
“我烟！”
“你的？”
“废话！”
陈既还故意换了一只手拿，琮玉只能眼睁睁看着，烦了，胳膊肘杵在他腹部：“烦不烦？拿我东西！”
“点着。”陈既牙叼着烟，上下晃动，示意。
琮玉瞥他一眼，从桌上拿起打火机，挡着风给他点着。
陈既抽了一口，拿烟盒的手放下来。
琮玉立刻抢走了。
陈既看她急切地检查，问：“很重要？”
琮玉看到那根烟安然无恙地待在烟盒，但肯定瞒不过陈既了，也不屑于否认。
她走到栏杆前，胳膊搭在上边，看向窗外热闹的街景，把背影留给陈既：“我以前以为，我可以永远十七岁。”只要你在。
但你把我丢了。
我是不会求着你再把我捡起来的，就只能叼着这支烟，叼着那些个痴心妄想。
说重要倒也不重要，就是能证明我那段时期吃了数不清的苦。
就因为爱你。
爱一个钢铁心的陈既。
陈既仿佛听到了她没说完的话，忘了抽烟，那根烟燃烧的速度突然就变慢了。
他停顿数秒，把烟掐了。
琮玉握着烟盒：“不是很重要，但毕竟陪了我好几年。”
陈既走到琮玉身边，也随她看向窗外。
琮玉扭头看着他：“我藏你根烟很稀奇？你不也暗戳戳地让常蔓带东西给我？我这个被抛弃的藏点东西偷着想无可厚非，你一抛弃我的人，还悄悄摸摸干这种事，明明就放不下你装什么无所谓？”
陈既很平静：“谁带东西给你了？”
琮玉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视频，常蔓发给她的。
当时宝郡还没关门，零售区正主卖一款泰国甜酒，所以大厅的挂壁电视就一直循环播放这款甜酒的广告。
广告时间很长，更像一部微电影。
正片开始在一个便利店，购买一盒甜酒，可定制一盒立方体样式的手撕日历。
男主送了女主一组甜酒，附带了这么个日历盒子。
两人分开多年，女主在一次搬家时偶然发现，这个日历每撕几张都会只剩一个字连在底托，她好奇地撕完，扔了一地纸片，最后发现一句话——
“如果一年以后，你还想我，就打我电话，响一声就好，我飞奔去见你。”
原来不是手撕款，是3D浮雕，撕到最后可以看到隐藏其中的图案，或者文字。
女主捂住嘴，崩溃大哭。
就因为这个广告，这款酒卖得极好，顾客喜欢定制，亲人、爱人之间送着玩儿，他们内部的人也喜欢，也互送。
常蔓一直觉得没什么新鲜，但每次去宝郡，还是会坐在大厅安静地看完。
广告拍得确实好。
有一次她喝了酒，难得放松自己，就跟宝郡内部人员分析为什么这款酒在年轻人里卖得好，因为都想被用心。
那之后没两天，她去宝郡财务室，看到茶几上有四盒甜酒，旁边是只剩一根烟的烟盒，再旁边有配套的四个透明盒，能看到里边的浮雕日历。
她知道都是陈既的，一下想到琮玉，正好她要去北京，就拿走了那个烟盒。想着一个烟盒而已，也不会有人发现。
等她从北京回来，又在宝郡看到几盒甜酒，几盒日历，不过丢在了墙角。
她连续两天看到没人拿，就问了经理，有没有人要，经理说陈既不要了，她就拿走了。
她没像广告里的女主角一样，很多年以后才撕开，她没两天就一张一张扯完了。
四盒日历，有四句话——
“演出顺利，平安健康，不要哭，不哭才是好琮玉。”
“晚上不要晚睡，注意身体健康，演出顺利。”
“演出顺利，平安健康。”
“平安健康。”
她也崩溃，无声落泪。
她几乎能通过这四句话，想象到陈既是怎么一点一点把对琮玉的喜欢忍回去的。
原来陈既预判到了她会给琮玉带去他的东西，却没想到，她会去财务室，提前看到了他这堆废案。
更没想到，她即便是看到了，带走的也还是他无心丢在茶几的烟，而无视了他一直斟酌却没决定下来的藏于日历里的祝福。
后来很多次，她都想告诉琮玉，但琮玉再没跟她提起陈既，她不想触及琮玉的伤心事，也不想再记起这段她也很难过的经历，就逼迫自己渐渐忘了。
谁能总想着自己喜欢的人小心翼翼爱别人的样子？
直到在玛吉县的连锁酒店，她在琮玉的烟盒里看到那只熟悉的烟，往事重现，却发现自己没有那时候那么难过了。
她好像真的释然了，还以一个占据上风的姿态调侃琮玉，告诉她，这根烟和那四盒日历的背景。
琮玉听完，沉默了很久，常蔓再说什么，她都没个反应。
她又拿起那根烟，叼在嘴里，发呆到李西南通知她们要出发了。
她本来不想跟陈既提起的，他不愿意说，那她就当不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走过来，双手也搭在栏杆，也看向窗外，她还是扭头戳破了这个载着私心的记忆囊。
陈既没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她仍然看着他，俊朗的五官，突然生不出一点欣赏的心情。
她心里疼。
他怎么就净干这种悄悄摸摸的事呢，要不是她精，谁他妈能知道啊，这大傻逼，大王八，狗日的野人！
陈既看似平静，其实也有些意外，他以为常蔓把那根烟拿走了，就是不知道四盒日历的事，他以为这些废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原来不是。
他其实定制完就意识到自己荒唐了。
且不说这些玩意太小孩子气，他少年时都不屑做，就说先送她走，再弄这些，真没劲。
要说隐晦，他又能有多隐晦？
就算只一句平安健康，也满是欲盖弥彰。
现在，她戳破了，他否认没用了，但承认也没意义，就在沉默了接近三分钟后，牵住她：“饿吗？”
琮玉看着他薄唇轻启轻合，突然释然了。
三年不好过，也过了。
总捯以前，还怎么向前看呢？
他又不是不爱她。
她又不是真能狠下心跟他断。
她把烟盒打开，把那根烟拿出来，点着了，抽了一口，把烟雾吹给了窗外的风，它兴奋地卷走离去，琮玉的心如此平静。
疼痛慢慢模糊了。
她真的很漂亮，是陈既在旁边看着她抽烟都险些不能全身而退的程度。
只要她再多抽一秒，他再多看一秒，今天这扇门谁都出不去了。
琮玉没多抽一秒，陈既也没多看一秒，但还是一把将她抱起来，托着她的大腿，抱进浴室，打开淋浴。
琮玉胳膊搭在他脖子，被吻得呼吸急促：“不吃饭了？”
“等下再吃。”
“等下还有力气吃吗？”
“有。”
“那是你。”
“我喂你。”
他话闭，她一怔，身子都僵硬。
他矛盾，粗鲁，却不下流。
时间又这么没了，什么正经事都没干。
陈既把毯子都铺在窗前，把琮玉抱过去，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看烟花灯景。
琮玉的累都是缺氧闹的，要不是缺氧，能出什么力气，哦，腰被晃得厉害。
但陈既也是，他的腰晃得更厉害。
她很喜欢两个人发泄完的不言不语的状态，像老夫老妻。
刚才陈既接了一个电话，骂得很凶，琮玉一下子想起，她刚去焰城的时候，在宝郡玩儿□□，他要拽她出去，冷着脸骂她，比这还凶。
就好像是昨天的事，但今天他已经在温柔地吻她了。
那时候哪想过，当她不再是十六七岁，她不仅可以决定沈经赋的事情，她还可以当陈既的家，做陈既的主。
她还是爱冒险，却不觉得你爱我、我爱你这些东西烦得很了。
都怪野人。
她想着，掐了陈既一下。
陈既不怕疼似的，没反应，只握着她的手腕，指腹在她光滑的指甲盖打圈。
她胳膊上的数字文身若隐若现，像一种密码。
他盯着她胳膊的文身看，她看到了，拧动胳膊，自己看了眼：“想看这个？”
陈既自然地搂住她的胳膊，来回地摸了摸她的上臂：“没有。”
琮玉坐直了，面对他：“你就不好奇？”
陈既没说话。
琮玉重新靠在他怀里：“不知道好，不重要。”
陈既吻她的额头：“下去吃饭？”
“嗯。”
陈既把她公主抱起来，放上床，给她拿来一身衣服。
琮玉看他挑的，颜色稍微浅了一点，有些清新，笑了，野人的审美还真是万年不变，她又想起他给她买的那个白羽绒服了。
她不穿：“给我那身黑的。”
“就穿这个。”
“你管我穿什么？”
“管你。”
琮玉笑：“我依你可以，有什么好处？”
陈既看着她半天，琮玉以为他想不出来，他突然说：“宝贝。”

第93章
琮玉像是被摁了暂停键，不再出声，前不久还微勾的唇角渐渐平静。烟火和灯光辉映，她五官明丽，眼神动容，回想刚才那一句。
确实酥麻，但也真的别扭。
琮玉也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以这种形式出现。
她拎起陈既给他选的浅色外套：“我是没想到既哥还挺虚荣，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牵一只小白兔？”
陈既瞥一眼她那些黑衣服：“你也不看看你那些黑的都是什么破烂。”
琮玉不爱听了：“什么叫破烂？”
“再买这种暴露的都给你扔了。”
琮玉被他说得诧异，走过去，拿起行李箱里的衣服：“这些，暴露？”
“你说呢？”
琮玉重新审视自己的衣服，半天，感觉自己琢磨出味道来了，拎起自己的紧身打底衫：“你管这连脖子都遮住的叫暴露？你清朝来的啊？”
陈既从她手里抢走，扔窗台了。
琮玉顺着她扔的方向看去，那种味道更冲了，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脚往后抵在玻璃墙上，双手抱住双臂：“既哥的性癖不会也是黑色，高领，紧身吧？”
陈既扭头就走：“穿完出来。”
门咣的一声。
琮玉浅笑。
骂她的话脱口而出，哄她的话费劲巴拉，就一句宝贝也能酝酿两天哦？
野人谈起恋爱真不行。
跟他的本钱差远了。
琮玉最后还是依了陈既，穿了那身浅色。
还想下楼后再讨一个“宝贝”来着，刚下电梯，一只手把她拽到怀里。
她下意识挣脱，闻到陈既身上洗衣服的味道，停了。
正想问他在搞什么突然袭击，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声，她看向声音来源，知道陈既为什么拽她离开了——
酒店楼下的餐厅里，两人为单位地分布着一群熟人。
常蔓和李西南也住四季，他们在这里很正常。
周林律知道她在这里，挪到这里来住也正常，乔枝想做她的东道主，出现在这里也不算稀奇。
琮玉和陈既去玛吉县找乔枝她妈时，得到两个年轻人也去找过的消息，琮玉猜测是江北和邱路雪。
常蔓告诉过琮玉，她觉得邱文博来西塔坡是因为江北带邱路雪过来了。
所以江北和邱路雪出现在这里，琮玉认为也能解释。
毕竟四季是西塔坡不多的五星。
为什么夺吉才让也过来了？他不是帮家里做生意？不是忙得脚不沾地？
夺吉跟他们都不一样，他看到琮玉，就会到她跟前，傻傻地打招呼：“琮玉！我来了！”
琮玉说：“我看见了。”
夺吉手里拿着袋子，是给琮玉的礼物：“这次不是戴在身上的，是可以吃的。”
琮玉没接，双手抄进运动服的兜里：“你怎么来了？”
“你不在甘西了，我就问常蔓姐了。她说你在这里。”夺吉眼睛很亮，穿着一身汉人常服，又高又帅像模特，他刚来时，餐厅里的陌生人都盯着他看。
琮玉瞥了常蔓一眼，常蔓还微笑着冲她招了招手，好像在说：不用谢。
夺吉还举着袋子，不怕累似的。
“先坐下吧。”琮玉说着走到一张空桌子前。
江北那边一直没看琮玉，只很不屑地看了一眼陈既。
邱路雪以前跟陈既算熟，陈既给不给她好脸放一边，至少她一口一个哥，现在碍于江北跟他不对付，她也不敢打招呼了。
琮玉坐下来，陈既没坐，站在她旁边，菜单就在面前，指了几个菜：“这个，这个，再加个这个。”
服务员点头，收起菜单，转身离开。
琮玉仰头看陈既，看出了他要走的架势，没问去哪儿：“吃完再走。”
陈既伸手别了下她的头发，很自然：“顾不上了，你吃吧。”
琮玉牵住他的手腕，揉了揉小月牙：“给我发微信。”
“嗯。”
陈既临时有事，走了，只剩琮玉看一群人打擂台了。
但好像在他们眼里琮玉和陈既才是一出好戏。
夺吉的眼神在陈既触到琮玉头发时暗淡下来，揪袋子的手突然紧绷，不再讨人嫌地说话了。
他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只是亲眼见证，且不好消化。
不过消化也是早晚的事，不被需要的殷勤会被人讨厌的，他只是幸运在琮玉虽然不喜欢他，却人品良善。
李西南和常蔓对视，直至陈既离开，他们才挪到琮玉那桌。
周林律和乔枝也坐了过去。
常蔓和周林律互相介绍了身边的人。
不远处的邱路雪和江北在陈既走后，正好吃完，也没多待。
过了饭点的餐厅没什么人了，都去逛夜市了，偌大的厅堂，西北角的酒廊，就只有琮玉一行，她扒拉着汤里的菌类，听乔枝说话。
乔枝没问琮玉私事，误会她跟周林律的尴尬才发生不久，长记性了，只说：“因为博览会的原因，最近这边活动数不过来，仙乐街和新视野都想要客流，正好也到年关了，什么舞狮子踩高跷，新视野还搭了戏台子，明天我没事，正好带你逛逛。”
常蔓问：“什么戏？”
“黄梅戏。”
“没京剧场吗？”
“有，后天下午有。”
常蔓边说边看向琮玉：“那我得去看看，看看水平怎么样。”
乔枝说：“好像是一百二一张场内票，不过我认识那戏班子的班主，之前工作认识的，你们要想去看，我可以打电话问问团购价。”
常蔓看了一圈几人：“应该没人不去吧？谁不想听听民间戏班子的角儿跟大明星有什么区别。”
没人有异议，乔枝就给班长发了微信。
常蔓又问：“明天有什么活动？”
“明天可以去博物馆，这三天所有博物馆都免费开放，只限流量，同时段限定一定人数。”乔枝说完冷不防地抢了一句：“哦，还有，有时间的话最好去廊桥底下逛逛，懂行的真能捡漏儿。”
“这边没懂行的。”周林律说。
乔枝冲他笑：“这种时候你就应该抱紧了我这根大腿。”
“得了吧，你那腿快跟琮玉一般细了，不抱。”
乔枝还笑着：“你这是夸我吧？”
常蔓还挺感兴趣的，邱文博最喜欢鼓捣这些玩意儿了，家里、会所里的展柜，摆满了假货。
她要是有幸以低价收一件真的，搞不好还可以在邱文博对她下手的时候自救。
琮玉吃完了：“你们再聊会儿？我回去睡了。”
常蔓拉住她：“睡一天了还睡？”
乔枝下意识接了句：“可能这一天都没睡觉。”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很复杂。
常蔓打破尴尬：“廊桥底下随时能捡漏儿吗？”
乔枝也自然地接上，重新开启话题：“不是，就最近。”
“怎么说？”
乔枝说：“这回的博览会阵仗很大，那天我去会场找人，瞥了一眼名单，很多大人物。当然有些可能是代拍过来，本人不来，但也有不少行业的老板亲自来了。”
“是有什么好东西会在博览会上出现吗？”周林律问。
乔枝点头：“会有好东西，但不在博览会上，而在赵独虎和卫将军的拍卖会。”
常蔓来之前打听过，西塔坡有两股民间势力，牵头的就是赵独虎，卫将军。
乔枝没等问，继续说：“就是西塔坡最有钱权的两个人。”
“赵独虎是刑侦大队队长吧？”常蔓问。
“嗯，仙乐街明面上是赵独虎的妹妹赵子茯控股，事实上赵子茯是没实权的，所以当地人，还有一些跟他们有业务往来的，说起仙乐街只说赵独虎。”
乔枝又说：“卫将军本身是个书法家，听说以前跟盗墓的合伙倒卖文物，具体也不知道，反正现在在整个古玩行当很有一定地位。”
乔枝回到开始的问题：“他俩明争暗斗很多年了，拍卖会要比，仙乐街和新视野两个地界的流水也要比。廊桥连接两地，桥洞子都是老师傅练摊儿，一半是赵独虎的人，一半是卫将军的人，这种大型活动就是吸血的好时机，所以他们会在一堆假货里放几件真的。”
原来是这样，常蔓问：“都是好东西吗？”
“没拍卖会上的好。”
“拍卖会上有什么？”
乔枝说：“早些年丢的东西。”
“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出现过，后来被倒卖，下落不明的那些名贵文物。”乔枝手指捏着手机，转着玩儿：“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拍卖会有门槛吗？”
“肯定有啊。”
“能想办法进去吗？”
“可以啊，有票可以观看竞拍的，但如果没有提前跟他们提交资质的话，是没有竞拍的资格的。”
“得达到什么样的资质才有资格？”
“分两种情况的，不方便透露身份的交保证金就行，方便的就提供身份证明，达到主办方标准的，他们就给排号码了。”
“保证金是统一的？”
“那要看拍卖会的级别，就是申请下来是什么级别，根据级别而定。”乔枝看周林律一眼，说：“这个周哥熟，他常出没在这种场合。”
周林律笑了下：“我还是出现在剧院的时候更多。”
没有人问为什么，谁都知道他的话外音。
常蔓的问题差不多问完了，李西南在她在的情况下，就是个听候差遣的角色，没有问题。
夺吉除了琮玉，其他都不感兴趣。
周林律感情寄放在琮玉身上，但现在对陈既产生了比较浓郁的兴趣。
他开始还只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刚才陈既和琮玉进来，再看到陈既，突然让他有些似曾相识，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从哪儿相识的。
后面几人又聊了一些家常，快十点左右，男的要喝酒，女的不愿陪，就散了。
周林律、李西南和夺吉不熟，提出喝酒，也是想带着几个女生，她们都不去，他们这临时的局也就黄了。
常蔓和乔枝跟着琮玉上了楼，打着聊点女人心事的旗号。
*
邱良生他们住在仙乐街的洞庭府。
陈既过来时，总统套的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邱良生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茶杯盖儿，一个精干的小老头的形象袒露人前。
邱文博跷着二郎腿，手在肚子上放着，这两年发福了，本来就不小的肚子更显得圆润肥硕了，一坐下来，加大版的衬衫都撑得紧绷。
剩下都是老熟人了。
甘西南路派出所的所长，琼红炜。
龙门省巡视组主任，钱雍。
焰城县委书记妻子，柴老板。
邱良生和邱文博御用律师团的主任律师，张致。
这些都是假军官诈骗投资那场热闹的当事人们。
他们和邱氏兄弟以朋友名义相处，其实是纯利益关系，都是一个协会的会员。
邱文博看到陈既进门，叫了他一声：“怎么样？”
陈既没约到卫将军，摇摇头。
邱文博糟着眉头，长吁出一口气：“先出去吧。”
陈既转身出了门。
邱文博他们已经跟赵独虎见过面了，还把他妹妹赵子茯哄得很开心，就是打发给陈既去陪着的那个女孩。
好一番殷勤，无非是想讨好赵独虎，提前得到他拍卖会上的隐藏拍品的信息。
赵独虎和卫将军的拍卖会上都有隐藏拍品，都是稀罕、名贵的东西，参与竞拍的各路老板们都想提早知道点内部消息。
钱雍问：“这个卫将军是将军吗？”
张致回答：“他只是名叫卫将军。”
“嗐。”钱雍哧笑一声。
“这个卫将军有点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啊。”张致说：“他名下公司的法人都是他的身边人，主办历届拍卖会，也不见他出来露脸。”
邱文博点头：“这边治理过，能活下来的都一个赛一个的谨慎，别看赵独虎吃了我们请的饭，能不能给我们个方便还要两说。”
琼红炜一直捏着眉头：“不能再拖下去了，咱们几个冒这么大风险凑在一起，赶到这里，必须得知道这几件隐藏拍品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咱为什么把郭札带过来？不就是鉴定这几件东西用的？”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沉默。
过了会儿，一直不动声色的邱良生开口：“他要是不出来，就想办法逼出来。”
所有眼神汇聚到他脸上。
他抬起头来：“他不是找了个戏班子在新视野摆台唱戏吗？把台子给他拆了他不就出来了？”
邱文博很久不见他哥这副样子了，他这几年总是一脸慈祥，满口的仁义道德、爱党爱国，可见这次的事件多严峻。
钱雍觉得可行，点着头：“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在人家地盘闹事合适吗？”
邱良生放下茶杯盖：“不是刚跟赵队长吃了饭？”
钱雍了然了。
邱文博也懂了：“我让陈既去找赵独虎，看看怎么合作，是出钱还是什么，让他去跟他的老搭档斗。”
柴老板一直在聊微信，放下手机正好赶上他们商量的尾声，也听懂了他们的意思：“对，赵独虎跟卫将军向来冤家对头，能拆卫将军的台，赵独虎巴不得。”
“记得控制好力度，不要过劲，别闹出西塔坡。”邱良生嘱咐。
邱文博点头：“知道。”

第94章
琮玉回房间，要关门，常蔓和乔枝一人一手撑住门，没让她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总跟她的门过不去。
常蔓问她：“要不要去前边商场逛逛，想买洗脸巾，我那盒丢在玛吉酒店了。”
“不要。”琮玉要睡觉。
乔枝笑了笑：“聊聊天。”
琮玉没得聊，想直接给她们闭门羹的，突然来了电话，一只手挡不住两个人的力量，就由她们闯进门了。
她走到窗边：“喂。”
拳击教练在电话那头说：“你年后的课还照今年这么排吗？”
“怎么？”
“我收了新会员，你要是还这么排，我就把他安排在别的时候。”
琮玉看到落地窗一角有只用过的安全套，教练说什么她也没听，蹲下捡起来。
乔枝看见了：“什么啊？”
琮玉攥在手里，不给看。
常蔓没看见琮玉蹲下，乔枝一问，也好奇了，伸向她的手：“怎么当我们的面藏东西？礼貌吗？”
乔枝没伸手，但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跟两只好奇的猫似的。
琮玉躲开常蔓的手，直接张开手指：“套，用过的，想要？”
常蔓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一个自然的拐弯，抬起摸了下耳垂，轻咳一声：“够恶心的，也不收拾干净了。”前半句的异样清晰可辨。
“不是你非要进来，非要看的？”琮玉把套丢进了垃圾桶。
常蔓不说话了，坐下来。
乔枝不知道常蔓和琮玉关系到何种程度，但她跟琮玉之间从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应该比跟她熟悉一些吧？
琮玉继续打电话：“你接着说。”
教练听见了这头的动静：“开荤了？”
琮玉没答。
教练笑了：“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位哥吧？”
“你还有事儿吗？”
“你主动的吗？”
琮玉挂了。
刚锁屏手机，还没转身，教练又打过来，琮玉接通：“说正事。”
教练不跟她闹了：“你那个会员费用好像总部的系统自动扣了，然后帅哥早上又给你交了一笔，我微信转回去了，他还没收。”
“你想说什么？”
“我意思是，你什么都知道了，我跟他之间这种约定也就不存在了，没道理还收他一份钱。得要脸。”
“确实。”
“客气一下你还真就顺杆儿爬了。”教练咂了下嘴：“我看他没有收的意思，要是微信系统退回来了，我就转给你。”
“你跟他说，给我不合适。”琮玉走到卫生间，手机摁免提，放在一边，洗了洗手，擦干水，拿起手机，取消免提。
教练说：“你俩钱多啊？”
琮玉从卫生间出来，走到桌前，玻璃柜里拿下三只纸杯，提起昨天在超市买的纯净水，倒了三杯，放到常蔓和乔枝面前一人一杯，自己端一杯，重新立在窗前，胳膊搭在栏杆上，喝了口水，才又说：“给他吧。我跟他说一声。”
“那也行，别忘了。”
聊完要挂，琮玉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等。”
“怎么？”
“我胳膊的文身，你说过什么吗？”琮玉觉得她提起文身时，陈既的反应太平淡了，虽然很多事他都鲜少有情绪表达，但女人的直觉总是像隐身的侦探。
教练那头停顿了一下，再开口语气沉重了一些：“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琮玉皱起眉，手一用劲，纸杯瘪了：“你也不知道，你又能跟他说什么？”
“我确实不知道你纹那些是什么意思，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日期，我也不知道这些日期对你有什么意义，但我能告诉你，你纹的那些日期，他都在北京。”
琮玉把纸杯捏得更瘪了，不自觉地，水从杯口涌出，啪地一声溅在地上，她后知后觉地看向地面，这才松了手指，把水倒进盆栽，纸杯丢进垃圾桶。
“你想想吧。”教练最后一句。
琮玉挂了电话，不知道怎么那么巧合，吹来一阵风，重塑她的五官，原本的镇定自若发生裂变。
野人啊，总是有办法让她烦躁。
她转过身，常蔓和乔枝还在等她，她却没心情跟她们聊天，也没说一声，顾自出门了。
常蔓和乔枝都没来得及问怎么了。
乔枝问：“是刚才那个电话的缘故吗？”
“不是。”
乔枝惊讶于她的回答、反应：“你知道为什么？”
常蔓坐着转椅，转过来，面对她，没回答问题：“等会儿就回来了。”
乔枝听她这样说，也不问了。
“那班主回消息了吗？”
乔枝点头：“回了，免票了，但班主说没有京剧场了，演员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没事，那就不看了，听惯了琮玉的，真不见得能听别人的。”
不知道常蔓这话给了乔枝什么样的灵感，她突然身子前倾，手握住桌沿，神采奕奕地说：“但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如果玉老板可以登台……”
常蔓挑眉，倒是没想到这点。
乔枝说：“之前我听周哥说，琮玉到了瓶颈期，正好西塔坡最近热闹，换个环境唱一出戏，说不定就找到方向了呢？”
听着倒是一条思路，但也有问题要克服，常蔓提醒乔枝：“琮玉的脾气，不见得答应你。”
乔枝也就是灵机一动，琮玉不愿意当然不能强迫她：“没事，不答应我们就看黄梅戏，也一样。”
“嗯。”
*
琮玉出了酒店，抄着运动衣的口袋，走在街头。
鲜花小贩跟着她，想求她买束花，她心情不好，不想理会，就说：“没带钱。”
小贩笑了一下，从篓子里取了一支：“我送你一支。”
琮玉没接：“谢谢，我不要。”
小贩硬塞到她手里：“你这么漂亮，应该收到花的。”
琮玉呆呆地抬起手，看着这一支玫瑰花。
许久，她拿着花走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盒烟，出来点着，烟雾吐给冬天。
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来人往，活色生香，脑袋却开始倒带。就像监控，封存了一堆录像，埋在心里的坟头。无心提起的文身，就像一根镐头，把坟刨了，录像带重见天日，脑海开始按照胳膊上那些日期的顺序，进行播放。
三月六日，在酒吧喝了一宿的酒，酒精中毒。
四月十二日，浴缸里睡着，不小心摔倒，骨裂。
四月二十四日，雨天在操场跑圈，高烧，坚持上课。
五月二日，图书馆一天一夜，眼睛短暂失明。
五月十一日，练功房里胃疼，疼到呕吐，很久吃不进一口东西。
六月一日，暴饮暴食之后肚子疼，神志不清，吃太多诺氟沙星，导致洗胃。
六月九日，因为成绩吊尾被罚站，中暑晕倒。
……
播放到一半，她强制暂停了。
全是她自己犯病脑瘫酿成的受苦受难日，回忆一遍，恶心一遍。
但她还是把它们标记在身上。
因为犯病脑瘫的根源，是对陈既的疯想。
她以为陈既最多知道教练知道的那些事，像她犯病，瞒住了身边所有人，就算有人看到她的文身，知道她记录了一些日期，也一定不知道这些日期的含义。
她太自信。
她脸好疼。
这些日期，陈既都在北京，那是不是说，她犯病，他也都知道？
他不可能事先知道的，她自己都不知道，除非他一直都在北京。所以，教练看到她的文身，回忆那些日期，发现他当时正在她身边。
然而事实上，他不是那些日期在，不止那些日期在，他一直在。
一直。
她拿着一支花，站在灯下，吹了半个多小时冷风，陈既给她打来了电话。
她接通，没说话。
“在哪儿？”陈既问她。
她还不说话。
陈既说：“说话。”
“不告诉你。”
陈既说：“我看见你了。”
琮玉扭头，看到不远处的陈既，看不清脸，只看到站得笔直，肩宽腿长：“那你问屁！”
“我得罪你了？”
琮玉就给他挂了，大王八，自己想去吧。
陈既走到她身边，拉住她胳膊，强迫她转身，给她拉上了拉链。
琮玉闭着眼，不想看他。
“你闹什么气？”
琮玉不说话。
陈既停顿了几秒，突然说：“没发微信？”
谁因为这个生气？又不是一回两回不发，都三回四回了。琮玉睁开眼，正要骂，陈既递给她一支玫瑰花，跟她插在口袋的那支一样。
她还没问是不是那个小贩送的，陈既现场给她发了个微信消息：“想。”
琮玉手机屏幕亮起，她低头，自动解锁，看到陈既的消息，气不动了。
这男人，搁谁谁不犯病？

第95章
赵子茯一进门就摔碟子砸碗，闹了一通脾气。
赵独虎在沙发上闭着眼盘腿打坐，无动于衷。
赵子茯故意掉了手机，故意“哎呀”一声：“磕到我了！一天天没好事！”
赵独虎终于睁开眼：“又干什么？”
“刚才陈既是不是过来了？”
“嗯。”赵独虎又闭上了眼。
“那你怎么不叫我啊？”
赵独虎说：“你不是说你睡觉的时候谁都别叫你吗？”
“但我也说有特殊情况除外。”
“谁知道什么又是你的特殊情况。”
赵子茯换到赵独虎身边坐：“哥，你觉得他怎么样？除了耳朵那儿有点残疾，别的方面是不是挺不错的。”
“是不是又怎么样？”
赵子茯扶住他的胳膊：“帮我认识下呗。”
赵独虎把胳膊抽回去：“你从国外回来，让你看店你不看，要学设计，也送你去了，每天除了谈恋爱买东西，什么也没干，惯坏你了。”
赵子茯不耐烦：“我不是创了个品牌吗？”
“然后抄袭人家的图纸，被逼在那什么微博上道歉，半个月不敢上网，就在家里哭闹，发脾气。”
赵子茯被说的火大，站起来，边骂边往楼上走：“不愿意帮我拉倒，翻什么旧账啊？你干的都是什么好事？干好事你把仙乐街几个店交给我？不就是让我当你替罪羊？到时候出了事好脱身？我还是你亲妹呢！真是专坑自家人，先爸妈，后是我！”
赵独虎每次训斥她都得到这么一套说辞，已经不会愤怒了。
陈既刚才来找他，是邱文博他们想给卫将军的戏台子搞事。
邱文博他们在他这边献殷勤，无非想知道那几件隐藏拍品是什么，是真是假，美曰其名帮他压卫将军一头，其实是想见到卫将军，好两头下手。
到时候他这边套不出什么，就去卫将军那套。
这哥俩看起来也不像蠢人，怎么就狗急跳墙了呢。
真有意思。
赵独虎表面答应了陈既，给了他们戏班子的底细，戏台子的位置，还有新视野的地形，周边的店铺种类，也给他们介绍了这边几个藏在暗地的□□头子。
剩下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搞去吧，他跟卫将军之间的事，可不用外人插手，外人也别想着拿他当枪使。
不过这个陈既还挺有意思的，看上去好一条忠诚的狗，但怎么觉得那么怪呢？
他扭头瞥向墙上的书法挂画，刚才这个陈既多看了它几眼。
怎么？是对他写的字感兴趣？
*
琮玉拿着陈既给她的玫瑰花，夜风吹动她的头发，左边是街灯，右边是车流，两个人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台阶下。
陈既看她兜里也有一支花，但没问哪儿来的。
琮玉见他看她的花，拿出来，伸到他面前：“好看吗？”
“不好看。”
“这不跟你给我的一样吗？”
“你这谁给你的？”
“别的男人。”
陈既拿过去，利落地扔进了垃圾桶。
琮玉一回神，花已经被扔了，抬头瞪他：“你闲得啊？”
“瞎收，谁给都要？”
琮玉笑了：“你这支不是别人给的？”
“我买的。”
“哟，我真不信。”
陈既看她这么笑就不喜欢，捏住她的脸：“有多好笑？”
琮玉不笑了，拿掉他的手，手指划到他手腕，握住：“我们去逛逛。”
陈既一转腕，牵住她的手，领着她朝夜市的方向走去。
琮玉以前幻想过跟他这样，安静地走在路边，周围吵闹，但他们有爱，于是声势滔天，震耳欲聋。
陈既牵她牵得特别紧，他漂亮的手指终于只会牵住她。
他们这一路没说话，当然也不用说。
再次经过射击摊，琮玉还是松了陈既的手，走过去，拿起了一把枪。
陈既随后走到她身边。
她扭头，看他：“怎么能百发百中？”
她这话说得嘲讽，内涵陈既昨天带别人打，百发百中。
陈既换到她身后，从身后抱住琮玉似的，握住她的双手：“我教你。”
他的声音出现在耳边，琮玉突然感觉身上有些酸麻，不自觉躲了下，但又不想完全躲开，所以幅度很小，很小，像欲拒还迎。
陈既后边没说话了，带着琮玉打了十发，稳稳的，十发全中。琮玉接过老板递上来的奖励，交到陈既手里：“真是厉害。”
陈既唇角波动：“阴阳我？”
琮玉笑：“我夸你呢。”
陈既重新牵住她：“走了。”
“嗯。”
两人没再往前，回了酒店，站在琮玉房门外。
敲门没人，就是常蔓和乔枝早走了。
琮玉靠在门上，歪着头，姿势性感：“怎么？想进门？”
“不想。”
“哦～”琮玉下巴点点电梯：“那走啊。”
陈既扫量走廊：“我站这儿吹吹风。”
琮玉伸手捏住他的上衣下摆，轻轻地，仰起的下巴不像少年时娇俏，多了一些自信的气场：“我既哥，最厉害。”
陈既下巴也微微抬了半寸，眼神飘到一边，不看她：“小骗子。”
琮玉捏着他衣服下摆的手挪到了他的手，勾着他两根手指：“大王八。”
陈既的眼神终于收回，再次盯住她，盯着她的眉眼。
琮玉现在可不怕看了，随便看，她的底气早跟山一般高了：“有点饿了。”
“出去吃？”
琮玉摇头：“不，睡觉前四个小时，不吃东西，个人习惯。”
陈既说：“我记得你以前都半夜吃烧烤。”
琮玉把手抽回去：“睡觉了。”刷卡进门，把陈既关在了门外。
门关上她也没走，悄悄背靠在门上，后脑勺贴着门，想听他的动静，但什么也听不到。待了半分钟，没劲，就去洗澡了。
洗完出来接到电话，陌生号码，挂了一次，又打来，她放下毛巾，接通。
“您好，外卖，酒店不让进，要不您下来拿下？或者我给您放旋转门外的桌子上了。”
琮玉一下子想到是陈既点的：“放桌子。”
“好的。”
她把头发吹得半干，穿了件厚衣服下去拿了一趟，排骨玉米汤。
回来她把汤放在桌上，给陈既打去电话，摁免提，放在一边，整理桌面。
陈既接通。
琮玉看了屏幕一眼：“你点了个汤。”
“嗯。”
“你自己点了吗？”
“我不饿。”
“你晚上吃了什么？”
“忘了。”
“没吃吧？”
“吃了。”陈既说：“你看我像会委屈自己的吗？”
“说的也是。”
“还有一个水果捞。”
“还没到。”
“嗯。”
“先挂了，在收拾东西。”
“你收拾你的。”
琮玉停下，扭头看向手机，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关掉免提，走到全景窗前，靠在栏杆上接：“不想挂？”
陈既没说话。
“那我要是准备睡觉了，怎么办？”
“不是可以连麦？”
琮玉笑了，很久没有那么下意识、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学我？谁要跟你连？”
陈既又不说话了。
琮玉也不说。
房间很静，但也听不到彼此的呼吸声。
直到外卖的电话再次响起，系统强制挂断了琮玉跟陈既的通话。
琮玉下楼拿了水果捞，再回来，抬起手来，看着手心黑屏的手机，还是没有再给陈既打过去。
跟他打电话什么都不想干了，耽误事。
她喝了一点汤，吃了几口水果捞，房间里平缓地走了数步，洗漱，坐在窗台。再拿起手机，犹豫要不要再打过去，陈既已经像是跟她心有灵犀似的，弹来个语音。
她看着他那个纯白的头像，故意等了半分钟才接：“怎么回事？”
陈既还没说话，琮玉又说：“我都睡着了，吵醒我了。”
“那挂了？”
“你又不连麦了？”琮玉冷笑：“闹半天是说着玩儿。”
“你不是说吵醒你了。”
“那不是已经吵醒了？”
“嗯。”
“嗯什么？”琮玉挪到床上，后背垫了几个抱枕。
陈既说：“那你睡吧。”
“睡不着了。”
“我不说话了。”
“你不说话也没用了。”
“那就说。”
“行，说什么。”琮玉唇角一直有笑。
陈既又沉默了，大王八光长别的不长嘴啊？琮玉又说：“说啊。”
又是半分钟，陈既说：“我是有话说。”
“嗯，我听着。”
“……”
“说啊，我又没堵你的嘴。”
陈既还清了下嗓，看得出来酝酿已久：“你叫琮玉。”
琮玉以为是什么豪迈令人惊讶的发言：“你不知道吗？”
“你别琮玉了，从我。”
琮玉愣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陈既那边已经后悔：“没什么，你就当没听见，我收回了。”
琮玉反应过来了，笑了：“尴尬不？土不？”
“你能不能当没听见？”陈既语气还那样，但话音委实气急败坏。
琮玉停下，又笑：“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没有。”陈既嘴硬。
“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想得很好，下回别想了。”
“挂了。”
“怎么，不陪我连麦了啊？”
“你多大了还连麦睡？”
琮玉听他生气更想笑了：“我刚才真困了，现在真不困了。哥，要不我回你一句吧？我从你？可以不？”
陈既停顿了三秒：“挂了。”
赵独虎那儿挂的那幅字，写得是：你别从心了，从我。
他想到了琮玉。
他其实感觉到尴尬了，但琮玉非要他说话，他也就鬼使神差。
确实尴尬。
以前从没涉及，以后也会杜绝。
琮玉这边听到嘟的一声，忍不住把手机扔在被子上，躺倒开始笑。
是她陷太深了吗？为什么这么奇怪的话她也觉得心里暖暖的，也觉得甜蜜呢？
她虽然在笑，但真的感受到他有想让她开心。
他好像做了很多他并不擅长的事，就为了不委屈他的琮玉。
她笑着笑着，停下了。
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又给陈既打过去。
陈既接通，她没等他说话，慢慢地，缓缓地，说：“我没笑话你。”
陈既不说话。
琮玉又说：“我只是觉得你从不会说这种话。”
“别扭吗？”
琮玉说：“不，惊奇吧，大于所有其他情绪。”
陈既又不吭声了。
琮玉也暂缓了话题继续，心里开始出现声音——
其实有时候很难区分到底谁在爱你，是二十岁已经看透这社会浮躁、知道没有值得不值得的我，还是十六岁梳着马尾辫、像尾巴一样跟在你身后的我。
我觉得是现在，因为我开始不要你回报我很多，不再计较我们各自喜欢的多少。
可你知道吗？有时候看向你，就像三年前，我眼里风都没有，只有你，炙热得仿佛我自己都要被燃烧。
所以陈既，我变了，但对你的爱没有。
我不用你为我做什么，我知道，感情一旦开始计较付出多少，就很难走到最后，但也谢谢你愿意为我。
你为我做的那些，让我的义无反顾有色彩了。
所以：“百年以后，我为你举办葬礼。”
百年以后，我的身边还是你，只有你。
陈既的声音也有些和缓、慢条斯理，明明被触动，却还嘴硬地说：“你这个还不如我那句。”
琮玉能从他放慢的语调中感受到他的温柔：“比你那个高级多了，你那多土。”
“我没说过这种。”
“我知道。”
沉默。
许久，琮玉问：“你一个人睡，冷吗？”
“不冷。”
“哦。”
“但不想一个人。”
琮玉快速别扭地笑了一下，还清了清嗓子：“谁管你？”
陈既那边不说话了，她喂了几声，没人答应，这才发现他把麦闭了，正疑惑，他把麦打开了：“开门。”
琮玉皱着眉，从床上下来，打开门，看到陈既，还没等她再看清楚一点，他已经进门，把她抱住，抓住她手腕，举高摁在墙上。
琮玉让他亲了一下，然后提醒他：“我房间没那个了。”
“我房间有。”
“连着好几天了。”琮玉再次提醒他。
“我还行。”
“我不行了。”
陈既停顿片刻，放开她的手。
就在琮玉以为今天不会再有意外时，陈既一把抱起她。
她惊得搂住他脖子：“干什么？”
“你行。”
“你他妈！行什么？”
*
还好陈既当人，只有一次，然后让琮玉在他怀里睡了。
这一晚，琮玉做了很多梦，都是跟陈既相关的，往常做梦会累，但这一次她睡得很好，一觉到十点。
她醒来，陈既不在，给她留了一张房卡，还有个苹果，拿起苹果，又放下，转身坐到桌沿，伸手抻了下腰，再拿起手机，先看陈既的消息——
“今天一天不在，三餐你自己安排。”
好熟悉的话，好像回到焰城，那时候他总是让她自己解决三餐。
她没回，又点开跟常蔓的聊天框，常蔓早上发过消息：“给你打电话不接，我们去博物馆了啊，乔枝带我们去。”
她回了一个：“好。”
常蔓的电话立刻打来。
她接通，常蔓先开口：“活过来了？”
“刚起。”
“连着几天了吧？真有瘾。”
琮玉没说话。
常蔓说：“你来不来？我们都在西塔坡北区博物馆呢。”
“我不去了。”琮玉走到卫生间，把跟常蔓的通话摁了免提，放下一边，洗脸刷牙：“你们玩儿。”
常蔓说：“我上午撞见邱文博他们跟几个脸生的在广袤饭店吃饭，陈既旁边坐着一个女的。”
琮玉没说话，漱口，擦嘴，回到桌前，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常蔓得不到琮玉回应，语气都急了：“还喝呢，听不懂啊？邱文博给陈既塞了个女的。”
琮玉喝完：“还有别的吗？”
“你知道？”
“嗯。”
“那我不管了啊。”
“嗯。”
常蔓想了下：“那就没别的事了。”
“挂了。”
“等等！”常蔓又想起来：“乔枝跟你说了吗？新视野的戏班子没京剧场了，你想去唱一场吗？”
“不去。”
常蔓早知道似的：“就知道你不去。”说完，停顿，又说：“还有一个事。”
“什么？”
“你认识焰城唐华路的老金吗？开茶楼的。”
“认识。”
“我也看见他了。”
“在哪儿？”
“新视野，他在戏台子旁边那个店铺的柜台内，不知道那店铺是他开的，还是在给卫将军打工。”
琮玉知道了：“嗯。”
“别的没了。”常蔓说：“夺吉我也带出来了，我看他一个人待着太无聊了。”
“嗯。”
“那晚上见。”
电话挂断，琮玉坐了下来，手指捏着手机把玩。
没多会儿，乔枝发来消息：“新视野的戏台，缺京剧场的演员，你要不要去唱一场，不是专业的场子，就当唱着玩儿。”
琮玉过了几分钟才回过去：“好。”
“太好了！”
琮玉看着她这条消息，半天才又回：“你让我去唱戏有别的目的吗？”
许久，乔枝打来电话：“什么意思？”
她那头很安静，貌似去了一个比较人少的地方，适合说点要事。琮玉就说：“你当年不是被人拐走的，是你爸送你走的，就为了不让邱良生捏到他更多的软肋，对吗？”
乔枝那头沉默不语。
琮玉又说：“邱良生哥俩是走私文物发家的，你爸当年就负责帮他鉴定非法得来的文物。赵独虎和卫将军这次拍卖会上的隐藏拍品，是你提供的，都是邱良生哥俩卖到海外那些。你把它们找回来，把邱良生哥俩引到了这里。”
乔枝那边深吸口气。
琮玉平静地喝了口水：“看起来好像是我很热情地帮你跟父母相认，其实你早知道我父亲戍边牺牲，死在一伙境外势力手里，那伙人就是邱良生哥俩的走私团伙。”
乔枝还是沉默。
琮玉最后问她：“我现在再问你，你让我登台唱戏，有没有别的目的。”

第96章
琮玉说完很久，乔枝都沉默得像是她在打单机电话，但她知道乔枝都听见了，所以她不着急，还可以再等一会儿。
当她再端起水，乔枝说：“回去见面说。”
“我下午去万古大道，三岔口有个缘咖啡，我在那儿等你。”
“好。”
跟乔枝的电话挂断，琮玉下了楼。
周林律就在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两瓶烈酒。
琮玉站在电梯口，双手抄进黑色风衣口袋，高跟鞋根很细，腿也细，很美。
周林律自认识她，就没在她身上看到过活泼的一面，但他总能在常蔓对她下意识地照顾中感觉到，她以前是允许被照顾的，现在不了。
“找个地方？”
琮玉没拒绝。
周林律带琮玉去了当地一家清吧，氛围很好，灯光很闪，适合拍照，音乐偏电子，很年轻化。
没有酒吧会允许自带酒水，但认识老板就不一样了。
周林律一进门，老板就匆匆结束了跟酒保的对话，走过去，搭在他肩膀：“周哥。”说着看了眼琮玉。
周林律给他介绍：“角儿，沈经赋沈师的入室弟子。”
老板不认识，但也很给面子地表现出惊讶：“那可不得了。”
“你忙你的。”
“嗯，那你们待着，有事儿叫我。”老板点头，然后让经理送了他们两个套餐。
周林律双手叠握，搭桌上：“乔枝跟你说了吗？她想让你去给新视野的流动表演救急，帮忙唱京剧场。”
“说了。”
“去吗？”
“再说。”
周林律点头，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才又说话：“琮玉。”
“说。”
“你骗过我没？”
琮玉当下没扭头，直到屏幕上的画面放完才转回：“骗你什么？”
“正常情况下，你听到我这么笃定地问，不该有心虚的反应吗？”
琮玉没说话。
周林律点了下头，了然似的：“也是，你心虚什么，又没长心那东西。”
他先给琮玉倒了酒，接着给自己倒，随后喝了一口，平时挂在脸上温暖的笑不见了：“一直以来，好像是我缠你，你去哪儿我都跟着去，你有什么事我都当成我的事去费尽心思。”
他说完，停顿数秒，再开口有些明显的颤抖：“北京，澳门，西塔坡，甘西等等，我真没想过，我这么舔，或许是因为你的引导。”
琮玉反应平淡，维持着一个姿势，看着一个方向。
周林律身子前倾一些，胸膛抵在桌沿：“你手里有根隐形的线，一直牵着我，我帮你做的事，介绍给你认识的人，其实都是你的目标，你只是缺我这么一个掮客，一个合乎逻辑、顺理成章的促成者。”
这一句之后，琮玉没再沉默：“依据呢？”
“喝酒吧，喝完了找个安静的地方聊。”周林律端起酒杯。
“哪有直接找个安静的地方？”
周林律笑，自嘲道：“我怕不喝点酒，我根本不能对你说重话。”
琮玉没吭声。
他们离开时，天已经黑透，正适合走在路边。
琮玉就在周林律身侧，周林律很想把她的手牵过来，放进口袋，但他缺一个这么做的身份。
他一只手抄进西装裤口袋，一只手百无聊赖。
琮玉挺喜欢西塔坡的街景，马路宽敞，却有胡同、弄堂里的喧闹和眼花缭乱。
周林律慢悠悠地说：“沈经赋那个瓶子，你说是出自西塔坡一个汉代的贵族墓群。我跟你来到这里，几个行内人鉴定，这东西虽然名贵，但不是汉代的东西，也不出自西塔坡。”
琮玉不说话。
“但当时我们已经在这里了，而追究这个瓶子的出处也不是目的，修复才是，于是顺理成章认识了修复师乔枝。”周林律说：“我下午打听了乔枝工作的地方，她回国，留在西塔坡，就是因为抢手，我们那时找修复师，十之八九会介绍她跟我们认识。”
琮玉自然地握住手腕的月牙。
周林律以为她冷，下意识把外套脱了，要给她披上。
她躲开了，也很下意识。
周林律举着西装的手在半空僵了数秒，腕子一转，又穿上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不穿拉倒，那你别嫌我不绅士。”
琮玉的目光笔直，红灯前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
周林律迎着夜风，又说：“我知道认识乔枝是你引导的，知道为什么吗？”
琮玉一心让他说完单口相声。
“我知道陈既是谁了。”周林律说：“如果跟陈既有关的那件事是你推波助澜，那我几乎可以想象到，所有我动用关系帮你达成的事，都有可能是被你利用。”
去年夏天，沈经赋的外甥柯霄接了一个棘手的案子，事关一个活血化瘀药膏的配方的所属权。
那时柯霄抽不开身，就让琮玉跑了一趟他当事人的老家，澳门，了解事情原委。
琮玉人生地不熟，而老手艺人又不信赖生面孔，根本不让她登门，遑论对她说实话，她的聪明也就不顶用了。
周林律动用关系，帮她拿到了见面的资格，也就帮柯霄拿到了打赢官司的关键。
当时在对方老宅，周林律有幸看到，创制这个配方的家族这一代当家人的照片。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在陈既脸上看到跟那张照片相似的眉眼。
他恍然大悟。
也许这个案子的被告会找到柯霄，都是琮玉暗中介绍的。
她就想掺和陈既家的事。
他也就忍不住想，或许这些年来，他帮她忙前忙后，其实都是她引导的。
琮玉把手抄进风衣口袋，被无情拆穿，也没有紧张。
周林律继续说：“当这个思路无懈可击，根本找不到漏洞，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却允许我在你身边。因为我有一定价值。”
琮玉突然笑了：“你觉得是我骗了你。”
周林律看她没否认，竟然有一些释然，点着头说：“是，你只是没告诉我，你心里那么多丘壑，是我心甘情愿跳进你的陷阱，是我贱。”
琮玉停住了，拿出手机，翻出周林律以前在酒友群里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扔给他。
周林律疑惑地接住，看到自己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挺带劲的吧？三天，我让她在我身下叫。”
还有他发出来的一张琮玉在庆功会上的照片。
他记得，那是看了琮玉的舞台，被她吸引，痴迷一样托关系、找人进入他们庆功会，就为远远看她。
后来不满足于这样，偷拍了她一张照片。
那天太开心了，跟几个朋友喝完酒，又去了另一个朋友的私人酒廊，加了酒友群，装了回逼，说了点胡话。
琮玉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从口袋摸出烟盒，点了根烟：“你对我又有几分？成年人看透不说透，你不来质问我，我也不会把这东西翻出来给你看。”
周林律没解释：“所以，你就想报复我？”
琮玉摇头，笑了下，没说话。
周林律也知道她没那么无聊，只是不在意吧？她根本不在意。
他忽然心很疼，强装镇定：“是，你根本不想理会我，只是恰好发现我有这么牛逼的人脉网，对你有用。”
琮玉抽完一根烟，脑子更清醒一些：“我知道你那些聊天记录不代表你，你也知道除了用了你的关系网，我没对不起你。”
琮玉沉默片刻，再开口时看向了周林律：“所以有些事不用说那么明白。”
周林律没说话。
她说得对。
她除了没对他坦白、不动声色地引导，没做出格的事。而不管她坦不坦白，他都会对她的事百分之百上心。
也就是说，即便知道她有别的目的，他也会帮她完成。
舔狗是这样的。
他也靠在了栏杆，手伸向旁边的琮玉：“给我来一根。”
琮玉把烟盒和打火机给他。
周林律点了根烟，叹气一般吐出烟雾：“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你俩以后感情淡了，你看不上他了？”
琮玉没答，愚昧问题，浪费口水。
周林律早知道答案，就是想问。他一婚争不到了，就想争二婚。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有所保留的，对她没那么奋不顾身，更别说无私奉献。
他本该如他多年前发在群里的浪话那样，是个下流又阴暗的人……
他也以为，他没缺过什么，自然，面对再喜欢的东西，也绝不丢失风度，不泯灭格局……
可是好像，这些以为，都是误判。
当他知道琮玉跟那个男人分开后，还是为他的事用心，他没去找她，她却回了他们共同生活的地方……
那感觉，没比他第一次创业失败好多少。
抽完一根烟，他还是问她：“你会嫁给他吗？”
琮玉背离栏杆：“嫁不嫁都是他。”
周林律看着琮玉朝前走去，消瘦背影在斑驳灯影中，文文莫莫。
他很难想象，真要放下她了。
他收回眼来，让气充鼓了脸，仰头咽下苦味，等那个难捱的劲儿过了，再吐出那口气，转身走向跟她相反的方向。没走两步，还是折返，跑向琮玉，第一次想从身后抱住她，却被她伸手隔开了身体，到了也只是拍了下她的肩膀。
琮玉在被陈既靠近时，给自己的默许找过借口，认为她已经是成年人，有对男女肢体接触方面的需求。
但当别的男人靠近，她才发现这借口有多烂。
她对男欢女爱根本就没那种迫切。
她只是对陈既有那种迫切。
她阻绝开周林律的靠近，双手还抄在风衣口袋，眼神还是淡漠。
周林律喘着气说：“我等你俩散，散了找我。”
琮玉转身走了。
“不是都说女人过不了没钱的生活吗？你就当我偏见了，你要过不下去了，你打给我，我有钱！”
琮玉头都没回。
周林律没再说，也没再追上去。
再看她的背影，他突然笑了，突然能放手了。
不管能不能等她二婚，三婚，反正等就是了，也许等的过程中，感情淡了，他可能还是忘不掉，但没那么想要了。
谁知道呢？
就像小时候喜欢的玩具、游戏机，后来也都被替代了。
再高的浪，总会有落下去的那天。
落不下去再说。

第97章
咖啡店内人影稀松，咖啡师麻木地整理着工作台。
琮玉要了一杯黑咖啡，坐在独立的软包座。
窗外不断有车行过，也总有一两声鸣笛从玻璃门门缝里钻进来。
陈既在这时给她发来微信，就一个字“想”。
够敷衍的。
她笑了下，手机放在桌上，一只手托下巴，一只手悠闲地打字：“想什么？”
“狗。”
“想爆破？那干吗给我发？”
“爆破在宠物店。”
琮玉知道：“你这两天给宠物店打电话了吗？”
“前天打过。”
“电话多少。”
陈既给琮玉发过来。
琮玉问他：“我要怎么介绍，店员才会给我看它？”
“介绍什么？”陈既明知故问。
“自我介绍。”
“你就说电话是我给你的。”
“不用说我是你的谁？”
“不用。”
“那要是不给我看呢？”
“那就晚上你用我手机打。”
琮玉就是想让他说她是他的谁：“那不还是要自我介绍？”
“你想怎么说都行。”
“陈既家属？”
“嗯。”
“家妻？”
“嗯。”
“你知道家妻什么意思吗？”
陈既不回了。
琮玉唇角微挑，收起手机。
没多会儿，乔枝发来消息，说来不了了，要去一趟医院。她直接打过去：“怎么回事？”
乔枝那边很乱，她说话也有点急：“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哪个医院。”
“不用。”
“说。”
“宫所这边的。”
琮玉挂了电话就叫了车，去了宫所区的医院。
乔枝说不在急诊，在住院楼，琮玉到了她说的那一层，双眼一扫而过电梯外的标识，踩着瓷砖走到过道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
门半掩着，乔枝看见她就推开了，让开通道：“进来吧。”
病房里有冰箱、电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看着不像医院病房，倒像一间三十平方米的小公寓。
琮玉进了门，看到病床上脸部大面积烧伤的病人，脑袋上戴着帽子，身体在被子里，只能通过没有喉结判断性别。
乔枝给琮玉搬了一把椅子：“你先坐吧。”
琮玉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
乔枝消除她的顾虑：“她听不见。”说着给那人喂起饭，完事扭头问琮玉：“你吃饭了吗？”
“这不在等你？”
乔枝点头：“等会儿她家里人过来，咱就能走了。”
“好。”
前后也就十来分钟，两位穿着环卫工作服的老人急匆匆地推门进来，都顾不得看琮玉这个陌生人，冲到乔枝跟前，眼看着病床上的人，嘴上问她：“严重吗？”
他们裹挟来的寒气太冲，扑向乔枝，令她不自觉敛紧了领口：“有点发烧。”
“好了吧？”老妇人问。
乔枝扭头看了眼输液瓶：“吊完就好了。”
老妇人点头，赶紧去看病床上的人。
老先生还站在原地，看着乔枝，面露歉意：“又麻烦你。”
“没事，都是朋友，应该。”
“辛苦了。”
客气话说完，乔枝拿起外套，看向琮玉，琮玉会意，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病房到医院外这段路程不短，但两个人愣是没说一句话。
乔枝带琮玉到自己车前，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静默三秒后，到马路对面超市买了一盒烟，回头不熟练地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抽完就咳，又把烟掐了。
琮玉站在车前，看着她，等她下一步动作，也等她开口。
乔枝把烟给了琮玉：“我抽不了这东西，给你吧。”
“我不抽这牌子。”
乔枝笑了下：“真挑啊玉老板，要是你抽的那牌子倒闭了，你抽不抽别的？”
“有很多东西可以代替烟。”琮玉问：“去哪儿？”
乔枝说：“去我那儿吧，我买点外卖，凑合一顿。”
“好。”
乔枝带琮玉去了她家，进门给琮玉拿了双新拖鞋：“坐，我就不让你了啊。”
琮玉坐在沙发，乔枝端来两杯柠檬水：“喝一点清淡的吧，我这儿没饮料。”说完坐在地毯，看着茶几：“刚才病床上的女人叫窦雯，原先西塔坡八只鸭连锁饭店的老板娘，几年前跟她老公两人出了车祸。”
琮玉静听。
“卫将军以前是她饭店的伙计。”乔枝说完笑了：“是不是很惊讶，现在西塔坡地位这么高的卫将军，竟然是打杂的出身。”
“没有。”
乔枝说：“西塔坡最火热的那些年，还没有卫将军、赵独虎这些人，他们都是在上方治理过西塔坡后，搭着政策东风，不断向上方卖好，迅速拓展起来的势力。”
乔枝端起柠檬水，又说：“现在赵独虎和卫将军平分秋色，但只要卫将军举报邱良生，并被立案调查，他在西塔坡的地位肯定超过赵独虎，赵独虎肯定不干，自然想方设法掺和，努力把功劳混淆成两人的。以他俩的影响力，不怕上方不注意这里的事。”
“邱良生上方有人。”琮玉提醒她。
乔枝点头：“我知道，但西塔坡跟甘西不一样，西塔坡早年被专门治理过，它是个重点防控对象。这里的狼现在都当起了兔子，就是因为，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上方一定会成立专案组。”
乔枝不等琮玉说话，继续：“公安部直接下批调查，不用层层上报，邱家哥俩的保护伞没有用的。为什么邱良生听到走私的文物回归，立刻赶了过来？就是因为他们也知道一旦在西塔坡曝光，很多事都瞒不住了，所以才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琮玉明白，也就跟她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这跟我登台有什么联系？”
乔枝看着她，也很坦白：“卫将军想听你的戏，我答应他，我会请到你，只要他对外放出风声，这次拍卖会的隐藏拍品是什么。”
“隐藏拍品是邱家哥俩走私出去那些，你利用这点把他们引来，再让卫将军帮你揭露他们的犯罪事实？”
乔枝没答。
琮玉替她答：“窦雯和她丈夫出车祸之后，卫将军拿出一份窦雯签过字的转让合同，霸占了八只鸭，没多久就转手出去，用转手的钱在新视野盘下十几个店。”
乔枝眉心紧蹙一下，放下了玻璃杯。
“好奇我怎么知道？”琮玉说：“我还知道你是窦雯介绍给卫将军认识的，窦雯和她丈夫车祸当天跟你见过面、吃过饭。”
乔枝脸上那抹悠然自得不见了：“你什么意思？”
琮玉反而悠然起来：“我不是说窦雯和她丈夫的车祸跟你有关，反正警方也没查出来，我乱说什么？纯属猜测，你带我见窦雯，就是要告诉我卫将军手段狠辣，提拔他的人都没好下场，你要是不听他的把我介绍给他，他不会帮你，还会害你。”
乔枝否认：“不是！”
“哪里不是？”琮玉看着她的双眼：“我哪一件冤枉了你？”
琮玉的注视下，乔枝的惊愕渐渐褪去，看向地毯。
琮玉告诉她：“你可能以为你瞒得滴水不漏，确实，西塔坡当地人也都不知道你跟窦雯、卫将军的渊源。但你给你自己编身份时，没编好，你说你是德国回来的，我问了你以前进修的学校，没你这号人物。”
乔枝刚才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是哪里出了纰漏，所以琮玉说出口她反应平淡。
琮玉又说：“你跟卫将军的关系应该不足以让他帮你揭露邱良生，所以你才要让我登台，目的是把我介绍给他。也可以说，把我当成一个礼物，送给他。”
“你就一直坦诚吗？”乔枝突然抬头：“你所谓的帮我跟父母相认，其实就是想调查阽域边防营相关的事。你会去问德国的学校，我就不会问你老家北安河的办事处？”
乔枝看向琮玉，字字坚定：“你说得都对，我没被拐卖，没去德国，都是我爸为了保护我和我妈才对外宣称的。我跟我爸一直有联系，知道邱良生做过的孽，包括他的走私团伙跟边防军那场冲突，知道当时牺牲了很多军人，其中就有陆岱川，陆岱川是北京北安河人，有个女儿在他死后被人收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琮玉又被撕了一遍伤口，但她早不会疼了。
乔枝说完，抿了抿嘴，又拿起水杯，指缝因为用力地攥，青白一片。
两人这样沉默半晌，乔枝才又说话，这回语调降下来了，语气也是：“琮玉，我让你登台只是一个幌子，我有卫将军的把柄，只要他帮了我，邱良生贩卖文物一案旧案重审，我就会把他的事都抖搂出来。”
琮玉知道了，点头：“窦雯就是卫将军的把柄。这就是你这么多年偷偷照顾窦雯的原因。”
说出这些事，乔枝反而释然了，放下水杯，说：“我爸一辈子鉴定，一辈子本本分分，跟了邱良生，开始违背良心，他想过跑，没成功，还被拔了舌头。”
她在说这话时，眼角有泪光：“琮玉，中国太大了，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天高皇帝远，为官者自成派系，家族齐上阵，你觉得联姻扩大势力这种事老套吗？事实上这些四五线城市遍地都是。官商勾连，官官相护，一个案子查十年，二十年，谁管你死活啊？就算我照顾窦雯的心思不单纯，谁也没心疼过我，我没必要做个善人。”
琮玉没说话。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我们一起做这件事，好不好？”乔枝真心地问。
琮玉说出她这个计划的破绽：“你不能把宝都压在卫将军身上，毕竟邱良生能给他的，比我们多很多。要是他们把他收买了，那他不就回过头对付你了？”
“邱良生见不到他的，他知道低调活得更久的道理，所以轻易不会露面。”
琮玉告诉她：“你这个计划筹备那么多年，不就是知道邱良生他们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你觉得他们要是想见卫将军，能见不到？”
乔枝捏住眉心，靠在了沙发靠背，声音有些颤抖：“那你告诉我，要怎么办？”
琮玉沉默了。
乔枝用胳膊挡住眼睛：“我有家不能回，有父母不能认，你告诉我，我应该相信谁？举报信我不是没写过，所有回执都在推卸责任，说他们不负责。要不就是杳无音讯。也就我的手艺对卫将军有用，不然我连跟他这么一个地痞流氓谈条件的机会都没有，遑论去找什么硬气的靠山。我力量太小，你明白吗琮玉，我们太普通了。”
琮玉知道，事隔太久，要上方立案调查，就需要证据，毕竟邱家这几年一直立爱国爱民人设，没证据就调查他们，谁也承担不了乌龙的责任。
所以乔枝动了这批流到海外的文物的心思，也确是唯一可能走到天亮的路了。
琮玉朝乔枝伸过手去。
乔枝拿下胳膊，看看她的手，又抬头看她。
琮玉始终伸着。
乔枝慢慢把手交过去。
琮玉轻轻握住：“我会登台。”

第98章
琮玉没在乔枝那儿吃饭，正好常蔓打来电话，她也就借口离开了。
她走在马路上，高高的坡，尽头是高高的门。进入那道天门，就到了西塔坡。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一百多个遗址。
事实上，再浓郁的文化底蕴，都盖不住人皮下的丑恶灵魂。
怀璧其罪，西塔坡的原罪就是有那么多墓群，然后它就被掏空了。
走着走着，她鼻子被冻红了，眼睛被风吹得进了沙，想从包里拿纸巾，看到手机屏幕亮了，拿起来，发现陈既打了十几个电话。
她皱着眉翻转手机，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摁了静音……
她给他回过去，他秒接：“哪个科室？”
“什么哪个科室？”琮玉问完就反应过来了：“你在医院？”
“嗯。”
“我快到酒店了。”
陈既那头停顿了一下，没问怎么回事：“马上回。”
电话挂断，琮玉差不多走到了酒店门口，在隔壁的水果店买了点水果，再到药店，买了两盒三支装的安全套。
她想先上楼来着，但想到宫所医院离这也不远，就在门口等着了。
陈既开车回来，看到站在酒店门口石柱旁的琮玉，鼻子、眼睛、嘴唇都冻红了还微笑看他，刀般的眉毛好像再不能对他展露锋利了。
陈既的眉毛却柔和不起来，大步走过去，牵住她手腕，走进酒店。
直到进电梯，陈既拉起她双手检查：“医院干什么？”
琮玉给他检查：“我下午吐了，去看看是不是怀孕了。”
陈既的身子微僵，俊脸突显一点区别于平常的神情。
琮玉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当下觉得玩笑过头了，站好身子，牵住他的手：“去找人的，我没事。”
陈既最后只“嗯”了一声。
琮玉还以为陈既生气了，想着进了门哄一哄，门还没关上，陈既突然转身搂住她，很用力，她没防备，稍微有那么点惊慌。
陈既掐她的手腕：“别骗我。”
琮玉惊没了，笑了下，搂住他的腰：“骗的就是你。”
“你不怕我被骗多了不信了。”
“不怕。”
“那就是不在意。”
琮玉摇头：“因为我知道，你被我骗一万遍，也还是会一万遍相信我。”
“别架我，已经不信了。”
琮玉不闹了：“不会骗你了。”
“说话有准度吗？”
“嗯。”琮玉突然有些乖巧。
陈既低头看着她，忍不住拨了下她的头发，如果不是见过她凌晨穿着他的布夹克在阳台椅子上靠着，光着的双腿跷起在小圆桌，一手夹着烟，一手刷手机，冬天的风不断吹乱她的头发，他会以为，她还如三年前。
琮玉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安全套，放进他口袋。
陈既皱眉：“什么？”
“螺纹，平滑，触手，标称最大号。”
陈既眼神向下，看着她：“干什么。”
琮玉身子往后仰，被他搂着腰就不怕摔倒，很挑衅：“买水果送的。”
“送这个？”
“嗯。”
陈既把她抱起来，放在玄关的凹槽里，下边是鞋柜，上边是储物柜。她很瘦，那地方刚刚好装下她，他堵在出口，望进她的眼。
琮玉仰头看着他，手指勾着他衣服。
陈既没说话，直接吻下去。
他其实真不温柔，她见过他太多下手必见血的时候，但他吻她的时候，再用力也在她忍受的范围里。
她既哥，最爱她。
陈既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吻掉琮玉身上的寒意，把她抱到床上了。
琮玉勾着他的脖子，不松手。
他胳膊撑在她身子两侧：“干什么？”
琮玉拉下他的头，亲了亲他耳朵的小缺口。
他不理解，但说出来的话却显得他一点也不在意：“净爱这些缺陷。”
“一个完美的人身上不完美的地方本来就应该被加倍呵护。”琮玉歪理一套一套的：“你管我。”
“我完美？”
琮玉说实话：“长得完美。”
“肤浅。”
“哦，你不肤浅，你不看我长得好看？纯粹爱我的灵魂？”
“怎么不行？”
琮玉扒拉开他，很敷衍：“嗯，我信。”
陈既坐在床上，看着琮玉整理衣服：“我二十岁时，身边人很少说长得怎么样，都说人好。”
琮玉神情清冷，瞥过去那一眼有些御气：“那说你人好的，应该不少。”
“嗯。”
“你重新投回胎，别长这么帅的脸，再看看还有没有人平白夸你人好。”
“就没一种可能，我就是人好？”
“扯，说话难听，下手狠毒，说你人好，那不是眼神不好？”
“你不说你皮。”
琮玉不爱听这话，拽住他领带，把他拉到跟前：“我皮吗？”
“嗯。”陈既不怕她个狗毛丫头的威胁。
琮玉亲了他嘴唇一下：“皮吗？”
陈既犹豫了：“不要贿赂。”
琮玉这回咬了他嘴唇一口：“再说一遍。”
“不皮。”
琮玉满意了，松了手：“我要看爆破。”
陈既把手机掏给她。
琮玉拿着陈既手机：“密码呢？”
“没有。”
琮玉一眼看到电话功能旁边的微信，恍然走神，但下一秒还是打开通讯录，发现他一个号码都没存：“是空的。”
陈既背给她一串数字：“宠物店的。”
“邱文博他们你也会背吗？”
“嗯。”
琮玉挑眉：“牛逼。”
宠物店那头很快接通，很热情地说：“陈先生！要看爆破吗？我们爆破今天很乖哦，出门都自己叼牵引绳的，特别聪明。”
琮玉想象到了那个画面：“能切视频吗？”
她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小心问：“您是？”
她看着陈既，回答电话那头：“陈既的，家妻。”
陈既无奈，但纵容。
店员明白了：“陈太太？爆破特别乖！等我给您切视频哈！”
视频里，爆破看到琮玉，原地转圈打滚，开心死了，陈既叫它它都当没听见，店员也说：“哦，看见妈妈就不要爸爸了。”
琮玉还在跟爆破比划手势，陈既把手机拿走挂了。
琮玉瞥他：“小气。”
陈既脱了外套，准备洗澡。
琮玉以为他要□□，提醒他：“现在还不到九点。”
“我晚上有事。”
原来是这样。琮玉从床上下来，看着光膀子的陈既，充满力量但有些偏瘦的肌肉线条上一道一道红痕，都是她抓的。
她以前还没觉得她指甲这么锋利，而且她是为什么抓他来着？
太疼了好像是。
他不是人。
陈既扭头看到她：“怎么？”
“看看。”
“看什么？”
“没事。”琮玉不看了，看多了上头，消磨意志。
陈既在她转身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进了浴室。
琮玉挑眉：“干吗？”
陈既应该吃过糖了，呼吸甘甜，打在琮玉耳边，吹动她头发。
琮玉感觉一阵酥麻：“别想。”
“想什么？”
“你知道。”
“为什么？”
“太频繁。”
陈既嘴唇碰到琮玉的耳轮：“琮玉。”
“嗯。”
“琮玉。”
“……。”
“琮玉。”
“烦不？”
陈既解了她的扣子，吻住她锁骨，手掐着她腰，单手拧转她胳膊，让她背对着她。
琮玉踮起双脚。
结束后，琮玉抽事后烟，陈既给她掐了，倒了杯水给她：“出门叫李西南，不是白让他跟过来的，该用就用。”
“监视器也要有他的个人时间。”
“什么个人时间？”
琮玉没说李西南和常蔓之间的事：“反正就是，个人时间。”
“那去哪儿要告诉我。”陈既不让步。
“可以。”
陈既开门前又说：“一定。”
“一定。”
陈既离开后，琮玉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在他的促成下，她早比以前有自保能力了，但陈既还是要一遍一遍确认，要她告诉他，她去哪里。
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看起来好怕她出事。
真是傻。
常蔓的电话来得及时，说他们回来了，要不要来串吧吃饭。
她本来不想去，这一天已经安排得够满当了，但常蔓说老金也在那家串吧，她突然来了兴趣。
*
十点多，琮玉赶到串吧，长方形木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常蔓、夺吉、周林律这些自己人，还有一些生面孔，常蔓说是路上认识的。
琮玉不在意这些，扫了一圈堂内，没看到老金，给常蔓发消息：“老金呢？”
常蔓就坐她旁边，但也回了消息：“刚走没多久，一个人。”
“那我回了。”
“看你对面那人了吗？我新交的朋友，他父母在新视野有店铺，卖古董的。他跟我说老金没来多久，而且那店好多年都没招过伙计。”
琮玉看着常蔓这句，开始设想老金前往西塔坡的几种可能。
她好像再也没见过吕波了，就问常蔓：“你认识个叫吕波的吗？”
常蔓抬起头，看着她，回过去：“你也认识吗？”
琮玉说：“他现在在哪儿？”
“焰城监狱吧。他曾经跟江北一伙，想揭露陈既当兵的事，没想到邱文博早知道，算是玩火自焚。江北肯定不管他，陈既就把他送局子了。”
琮玉恍然大悟，站起来，往外走。
常蔓闹不清状况，跟上去。
周林律和夺吉的眼神追着琮玉，收回眼时，不自觉对上视线，两人眼里一模一样的遗憾让他们不愿多看，很快别过眼。
常蔓叫住琮玉：“怎么了？”
琮玉说：“吕波跟老金搭档很多年，吕波被陈既弄进局子了，你猜老金会不会搭上江北，帮他搞陈既？”

第99章
常蔓反应很快：“你是说江北和老金已经通过气了？”
“除非发现他在这边有生意要做，否则解释不通他不好好在焰城开茶楼，跑到西塔坡。要说他自己报复陈既，势单力薄的他拿什么？”琮玉说。
常蔓知道了：“那怎么才能验证这一点？”
“他不是在新视野的店做伙计吗？明天我唱新视野戏台京剧场，结束过去看看。”
常蔓更疑惑她中间那句话：“不是说不唱？怎么又唱了？”
琮玉没答，只是提醒常蔓：“最近天气变换厉害，不是好兆头，做好准备。”
常蔓见她严肃，一下忘了别的事，也严肃答应：“嗯。”
琮玉跟常蔓分开，给陈既打电话，陈既很久才接通，那头劝酒的声音传来，琮玉就知道了他在什么场合。
陈既问她：“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疲惫，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也许她可以帮他解决这次麻烦呢？这样就不用他自己来了。
总不能什么忙都帮不上吧？
她胡思乱想，陈既又问：“要出门？我让李西南送你。”
琮玉压了下鼻子：“没有，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嗯。”
“你朋友圈那个仅自己可见的句号，发布在你送我走的那天。”
陈既那边没说话。
“送我离开，你也很难过。”
陈既不语，沉默已作答。
琮玉拿着手机的手被冻得生疼：“陈既，你知道，以前我过得不好，但还是想要为妈妈好好活着，现在我过得很好，想好好活着，你别剥夺。”
陈既又沉默了数秒，语速更缓慢：“发生了什么？”
“没事，就是提醒你注意安全，小心隐藏在暗处的爪牙。”
陈既一下听懂了：“你看见了谁？”
琮玉本不想说，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但也许告诉他，他才有防备，才能更好地规避：“老金。江北之前不是去找过郭札前妻吗？我觉得他们在想法搞你。”
陈既知道了：“还有吗？”
琮玉以为他忙，准备挂了：“没了。”
陈既却突然说：“我在小心着。”
琮玉微微勾起唇角：“有多小心呢？”
“肯定会让某些人，好好活着。”
这野人。
他不会说情话，但这样的话比情话更能填满琮玉：“好。”
*
下了廊桥，就是繁荣的新视野区域，两边店铺多以古董古玩店为主，还有一些手工艺品店，小吃、饮品这类穿插其中。
街道本就不宽，中间又排了长溜的散摊，一条路硬是劈成两条。
摊主揣着手，有人问就说两句，没人问就叼着烟愣神。
因为博览会的原因，客流量多了好几倍，闹市中能听到南北方十几种口音。
西塔坡人民剧团搭的戏台在廊桥广场，建筑风格就是瓦市勾栏、会馆乐楼。
整个建筑刷红漆，重檐和封廊柱雕刻图案略复杂，用金粉填涂。
舞台离地一米五，台上铺着木头板，板上再盖一层红地毯。两厢通后台，正殿面向观众。幕布墨绿打底，彩线钩织，也有些仿古的既视感。
稍微有点俗气，但好像也符合新视野的定位，跟乱哄哄的街景也很般配，很有乡村艺术感。
后台年前翻修过，不仅装上了空调，还加了道墙，两扇门，男女演员的化妆间就这么被分了开来。
琮玉下午四点的场，两点多到以后，就在后台化起妆。
常蔓和乔枝先后前来，看到已经扮上的琮玉，下意识对视一眼，眼里交流对她外貌的惊叹。
不愧是让周林律这么个超级二代每场戏都不缺席的人。
长成的琮玉，整个人就一股高攀不起的气息。
常蔓环顾四周，拉开把椅子坐下来：“条件不行。”
乔枝手搭在琮玉的椅背上：“已经翻修过了，以前条件更差，戏班子，也就是剧团，每回搭台宣传文化都因为环境劝退两个演员，现在剧团基本都是些老人了。”
常蔓撇着嘴摇头：“琮玉都是在国家剧院演出的，我都担心她这么唱一场，明天就上新闻了，说她沦落到唱乡村流动舞台了。”
琮玉说：“最近有关西塔坡的新闻，大概率是上不了。”
常蔓和乔枝心下了然。
邱良生跟中心新闻交易已久，他要在西塔坡搞事，肯定先跟媒体打好招呼，所以走曝光这条路，一开始就不在她们的考虑范畴内。
颂雅芝就是想用微博曝光，结果现在人已经找不到了。
操控舆论，邱良生的律师早提出这个必要措施了。
琮玉穿上戏服，挽起水袖，她手机和乔枝的同时响了。乔枝惊讶地看向她：“我这是周林律。”
琮玉没说她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走到一边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低的，他说“在哪里？”简单的三个字，又酥又浪漫，琮玉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肘，说：“猜。”
“哪都行，别是戏台。”
琮玉以为陈既猜到了，还跟他说：“你来吗？我带你到后台。”
“你要在新视野那个戏台演出？”陈既声音跟平常不太一样。
“嗯。”
“别上台！”
“怎么？”
陈既那边迟疑了一下，还是改口：“没事，我等下过去。”
琮玉看着窗上冰花：“嗯。”
常蔓这时走过来，问她：“陈既？”
琮玉没否认。
常蔓又问：“怎么？他那边出事了？”
琮玉收回眼：“应该是有人要对戏台子做手脚，陈既不让我上台。”
“啊？”
“后来改口了，说等下过来。”琮玉说。
常蔓咂摸出一点意思：“有人要打戏台的主意应该是真的，只是某个人不想让你被意外影响你想做的事，所以改口。”
琮玉知道。
常蔓挽住琮玉的胳膊，歪着头看她：“就是说，别畏惧危险，他会护你。”说完假模假式地叹气：“真羡慕。”
“有些人也能这么为你。”琮玉说。
常蔓顺着她眼神看到刚进门的李西南，瞥她一眼：“话真多。”
琮玉没搭茬，略过周林律、夺吉和李西南的招呼，把陈既那件事跟乔枝说了一声。
乔枝应该不知道这事，把戏台子砸了，卫将军大怒，那对她没好处，大概是有些人想激怒卫将军。
乔枝一听，当下做出判断，扶着琮玉胳膊，轻声跟她对答案：“邱良生。”
只有邱良生，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见卫将军，想知道他手里那批海外归来的文物到底是不是他们走私出去那些。
乔枝小声说：“我去找卫将军一趟，有事打给我。”
琮玉点了下头。
周林律看见了乔枝和琮玉交头接耳，现在知道琮玉前来有别的目的，倒对什么都不惊讶了。
夺吉不注意这些事，没有琮玉时，眼神是发散的，有了琮玉，眼神是琮玉的。
常蔓靠在化妆桌，抱着双臂，悠闲地看着周林律和夺吉，他们真是从进门就再没从琮玉身上挪开眼。
一个绅士，西装革履，袖口雪白，手表表盘锃亮。
一个乖顺，脱下藏装，换上汉服，就像一只来自异域的宠物。
原是八竿子打不着、互相看不对眼的人，就为了琮玉，什么都忍了。
再看看那边云淡风轻的琮玉，她现在满脑子陈既。
而陈既呢，野性，猖狂，却又正义。
论丰富、复杂程度，陈既确实比这两个强多了，但这样的人，安生日子都要偷来、抢来，真是一个好归宿吗？
她笑了。
生活真比戏疯。
合适的不爱，爱的都不适合。
她这边胡乱想着，那边周林律已经走到琮玉跟前，把背在身后的花递给她：“看完你这一场，我就回北京了。”
琮玉接过了花，该说的那天晚上都说完了，也就没再言语。
周林律自嘲一笑，拍了下脑门：“心真狠，留都不留的。”
琮玉把花放一边，转身坐下，夺吉的手突然入镜，给琮玉放下一个盒子，看大小又是一只镯子。他也不说话，琮玉要与不要他也不介意，反正要给她。
所有人把目光放在琮玉身上，想看她会不会拒绝，果然，她还是拒绝了，当真一点念想不给。
常蔓打圆场：“有对象了，再收你们东西合适吗？你们要跟我一般对她，也就算了，你们一个个花花肠子扯出来好几斤，能随便收你们东西吗？”
夺吉说：“我要回去了。”
常蔓看过去，不说话了。
周林律精，觉得琮玉有话要跟他说，就没碍事，借口抽烟，转身出去了。
常蔓随后。
夺吉还在琮玉身后傻傻站着，他当琮玉的背景墙已经当了很多年，琮玉好言相劝过，也发火咒骂过，他只会像一只下雨天被淋湿的小狗，睁着黑圆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他总喜欢问为什么，可琮玉总没耐心回答。
因为不爱，不爱就没有耐心。
相对于周林律这样精明的人，付出要有回报，夺吉从不要回报，于是他在琮玉心里就有些特别。
特别在不爱也不愿直白伤害。
前面十年，琮玉得失不平衡，因为功利的世界，她能给予别人的东西特别少，就没人把她当个角色。
离开北京，前往焰城那一年，是她的新生。
夺吉是那个浮躁的城市难得沉着的种子，载着他的纯真质朴，在琮玉的少女时期结出太多有分量的记忆。
她可能再也遇不到这样一个透明、憨傻执着于她的人了，但记忆就应该待在属于它的地方。
他们之间成为记忆才是最合适他们的结局。
“一路顺风。”琮玉说。
夺吉笑了笑：“我知道你要跟我说这个，你连骗人都不愿意。”
“我骗你，你又会说，我一句实话都不愿对你说。”琮玉语速平缓，但不柔和：“人都贪心，有一想二，得陇望蜀，没结果的事，就该埋在地里边。”
夺吉点头，眼神挟一缕苦涩：“你说得是。”
琮玉没扭头，从化妆里看着他：“几点车？”
“五点半。”
“嗯。”
夺吉挪了下脚，蹲在琮玉跟前，仰头看她：“可我还是喜欢你，你赶我，把我埋在地里边，我也还是喜欢你。”
琮玉不言。
夺吉说完，静默许久，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也像是请教过谁：“不是每一个故事结尾，男配角都要想开、退场的。我想不开，我也不会退场的。你们在一起你们的，我喜欢我的。我已经对赤雪女王许过愿望了，琮玉会一直一直住在夺吉才让的心里。”
琮玉被油彩遮住的神情略显得复杂，夺吉像是着了她的道，吃了她下的药，满脑子自虐倾向，满嘴的呓语胡说。
他铁了心，她也就没再废话，随他便了。
人生短浅各有命途，谁渡不了谁的执着，谁也不是谁的佛陀。

第100章
周林律站在后门抽烟，忧郁沉静的样与前街的热闹格格不入。他本身也与这种地方格格不入，他更适合坐在音乐厅的VIP席位里。
常蔓给了他一瓶水，靠在门框，看着前边街角亲嘴的小情侣。
他俩是没话说的，本身也不熟，没琮玉都不会单独见面，但也因为不熟，这样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
陈既的车是在这时候开过来的。
常蔓一见那大G，肩膀立刻离了门框。
周林律无动于衷，他烦这个人。
常蔓以为陈既是来英雄救美的，车门打开，他那条穿着无限接近于黑色的西装的过分笔直又长的腿一迈出来，她就觉得她判断失误了。
西装革履，背头名表，陈既竟然比周林律更合适。
他很自然，自然到仿佛与这些配饰浑然一体。
也许是三十多岁的男人更有韵味，他从下车的那一刻，是人都不会选周林律。
陈既没什么表情，从副驾驶拿了花，目不斜视地进到了后台。
常蔓还以为他英雄救美来的，屁，纯粹装逼来的。
这在西北糙了那么久的男人，还挺有仪式感，琮玉也真厉害，她已经不知道他们俩谁驯化了谁。
她正胡思，周林律说：“我祝福送到了，就回了。你跟琮玉说一声，我得去赶飞机，来不及看她演出了，北京见。”
“这么突然？”常蔓不想传这个话：“要不你自己跟她说声？”
周林律朝门内看了一眼，神色不太好看，收回眼时挤出一个略心酸的笑容：“不了，我进去也是碍眼。”
常蔓不知道说什么，笑了下。
周林律下一个笑容忽然有些想通的意味：“来日方长。”
“还不死心？”常蔓忍不住问道。
周林律手抄进口袋，迈下一级台阶：“你死心了？对那个人。”
常蔓微愣。
周林律喜欢她的反应：“是不是以为我看不出来？”
“别瞎说。”
周林律耸耸肩：“我可还没说是谁。”
常蔓不说话了。
周林律说：“互相喜欢太难了，每两情相悦一对，就有至少两个人要吃得不到的苦，只不过不是我们作为主角的故事里，我们的感受不用被考虑就是了。”
常蔓看着突然洒脱起来的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确实想不开，看到这样的画面也心堵，但想不开也不会改变结果，随便吧。”周林律说完，车到了，上了车，跟常蔓挥了下手，关了车窗。
不知道为什么，常蔓觉得，她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她看着开远的车入了神，李西南拿着包糖炒栗子回来，见到她就递给她。
她皱眉望着这一包糖炒栗子，再抬头看他：“你说有事，就是买这个吗？”
李西南说：“那天晚上逛夜市，你想吃，但又说太晚了不好消化，我刚来的时候看到有卖的……”
常蔓没等他说完，从他手里把糖炒栗子拿过来，转身进了门。
李西南后知后觉地笑了一下。
*
夺吉刚走，门又响了，琮玉以为是有报幕员来提醒她，做好准备，该登台了，就没转身，继续整理戏服。
突然一只手擦过她的凤冠，放了一大捧玫瑰在桌上。
她扭过头，看到是陈既，半天没说话。
他这身打扮，叫她梦回几年前，她在甘西酒店走廊，跟这样的他在拐角撞到，他把她拎到房间，粗鲁地给她卸了妆。
虽然后面的经历不太美好，但遇到的那刻，她往后几年时常梦到。
因为惊艳。
陈既一只手拄在琮玉椅背边沿，低头看她，等她反应。
许久，琮玉手托着后脑，手肘撑着桌面，仰头看他：“要干什么？”
“没事。”陈既说。
琮玉用手指轻轻勾弄他的领带：“穿这样，干什么？”
“某些人有这癖好。”
“哦。”琮玉看向一边：“你可别委屈自己。”
“是有点委屈。”
琮玉把手收了回去，说翻脸就翻脸。
陈既又说：“但没关系。”
“哦。”琮玉重重地说一声，起身要走。
陈既抄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来，紧锢在怀里。繁重的贵妃戏服也没能阻止他。
琮玉顶着比她脑袋大一圈的凤冠，仰头看他：“干吗？”
陈既看着她，瞳仁只有她：“演出顺利。”
琮玉藏住笑意，歪着头，抓着他的领带：“不是等会儿有人闹事？你穿这样还怎么打架？”
陈既没问她怎么知道这种废话，直接回答：“脱了打。”
“难办吗？”
“不难办。”
琮玉点头。
这时，报幕员进来了，还有上一场结束的演员，撞见这幕，不知道进还是出，愣在原地不动了。
琮玉牵住陈既的手，没有介绍。
他们在门帘子站了半分钟，还是笑着进门了，瞧见琮玉桌前的花，热情地夸赞两句，试图消除尴尬。
“陈既送的。”琮玉说。
他们听到人名，下意识看向琮玉身侧男人，了然似的点头。
陈既提醒她：“该登台了。”
琮玉知道，但还有话说。
陈既等她说。
她手拽着他袖口，坚决不踮脚：“耳朵。”
陈既附耳。
“没人的时候再给我穿。”
琮玉说完就走了，留下陈既眉眼挂住一抹若有若无的柔和。
琮玉登台，幕布拉开，一把折扇，一副傲人身段，一经亮相，台下纷纷喝彩。
贵妃醉酒。
琮玉演绎过无数遍的曲目，她嗓音刚好到火候，热恋中的女人娇态羞容，又因冷落失意愁闷，她拿捏得到位。
表演层面，大气又不失矜持，名家出身和四线城市剧团散养的差距一下显现。
戏台子搭了几天，本就座无虚席，琮玉一个北京来的戏曲演员登台，更是吸引了大票观众，听得懂的听不懂的都来凑了回热闹。
一直在对面古玩城二楼看着戏台的人，墨镜都挡不住他双眼散发的绿光。
他就是卫将军，四十六七，大腹便便，看起来不如赵独虎的利落和干练，事实上手段比后者狠辣了几个档次。
他有大家小家无数，专找外地女人，就为了保持他神秘不为人知的形象。
乔枝在一边看着，忍住了恶心想吐的反应。
卫将军根本不懂戏，他也嫌烦，但那个唱戏的长得俊，又是个戏曲明星，光这两点就够他展露出这副德行了。
卫将军看着琮玉，半天才想起旁边的乔枝，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有人要拆你的台，估计是想逼你现身。”乔枝说。
卫将军扭头：“邱良生？”
“你觉得呢？”
卫将军哼笑：“有意思。”
乔枝说完，转身离开，一秒都不多待。
台上琮玉还在唱着，手里的纸扇随着腕转，与身段、神情衔接自然，好一出“贵妃醉酒”。
陈既也来到台下，站在棚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琮玉。
他没有跟琮玉说过，他从没缺席过她演出。
被邱文博怀疑、被邱良生放养那些时间，倒是方便了他去看琮玉的舞台。
他手机只有“保留”会反复听，从不下载琮玉的选段，因为只要没有，他就总会逼自己找时间、找机会去听现场。
他不爱戏，没周林律那样包场看戏的嗜好与豪气，他只想看看台上的人。
看她瘦没有，胖没有。
声音变没有。
是不是喝多了酒，又是不是抽多了烟。
可能没用，没用也看。
他看着琮玉，一时入神，突然轰的一声，观众席的棚塌了，顶棚的钢管接连掉落下来，观众一哄而散，纷纷跳开，跑出去。
就在大伙还没来得及细看发生了什么，观众席被深绿的大棚覆盖了，叮铃哐啷的钢管碰撞声响飘荡在新视野。
灰尘如烟火向上喷薄，戏台前后顿时乌烟瘴气。
观众里有胆儿小的，尖叫出声，原是有人浑水摸鱼，拿着铁棍在那儿吓唬人，练摊儿的师傅一见这架势，着急忙慌收了摊，站起来蹬三轮。
新视野乱成一团。
网传，戏开场了得唱完，琮玉唱了十年，没听过这规矩，只是师父躬亲示范，一定要敬业，容不得半点含糊。
于是唱到底成了戏曲演员之间的默契。
场面没停，文场、武场都没有被影响，宏大的过门之后，琮玉接上，看起来也没被台下的人荒马乱打乱节奏。
有小混混闹事之前喝了二两酒，看到琮玉不怕人的样，心里憋气，提着铁棍朝她走过去，刚用手撑着跃上戏台，就被陈既从后捏住脖子。
场面被吓得停下。
小混混一扭头，陈既直接把他拖到地上，铁棍也夺走，照着肋条就是一棍子，毫不手软。
他一套动作利落完成，头没回地对琮玉说：“唱你的。”
琮玉也没想停，她根本不怕，无论陈既在不在。但他在，总归更有底气一点。
常蔓和李西南听到台前动静不对，跑过来看见这副场面，惊了半天，但见戏台上很和谐，陈既也惯着琮玉，所有靠近戏台的人，他全一只手摁住，或者搡到一边，就都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又有新的问题，卫将军没来，反而场子越来越乱。
眼看着控制不住了，赵独虎作为刑侦大队的队长，非出马不出马了。
十几分钟，现场被控制住，琮玉那一段也早早唱完了，被陈既单手搂腰从台上抱了下来——后台也塌了，只能从台前下来。
陈既把车钥匙给琮玉：“你先回酒店。”
琮玉看着那头的赵独虎等人，估计陈既且有得消磨，就没添乱：“好。”
“嗯。”
琮玉扭头大步流星，常蔓、李西南跟在她身侧，快到车前时，琮玉想起件事，回身跟常蔓说：“老金。”
常蔓会意：“你别动了，我俩去一趟，他不认识我们，有问题也好问。”
“行。”
琮玉上了车，摘了凤冠，正要脱戏服，常蔓的电话打来：“江北也过来了，陈既上了他的车，我觉得不对劲。”

第101章
琮玉没下车：“先上车。”
两人上了车，李西南手扶着方向盘：“去哪儿？”
“回酒店。”
李西南没多问，一脚油门开往四季酒店。
下车时，琮玉已经把戏服脱了，妆还挂在脸上，但不影响她快步进电梯，来到一间套房门口，敲了门。
李西南和常蔓对视一眼，了然。
果然，房间传来邱路雪的声音：“谁啊？敲魂？”
琮玉不说话，接着敲门。
没多会儿，邱路雪来开门了，看到来人，下意识关门，但已经被李西南伸手握住了门边，她只得尖叫一声，往回跑，想进卫生间，然后锁门，也被琮玉拉住了门把手。
邱路雪无处可逃了，又捂住耳朵：“我不知道！”
琮玉攥住她手腕，扯开她的手：“你爸住哪里。”
邱路雪摇头，歪着下巴，还很横：“我说我不知道，听不懂？”
琮玉轻松拧转她的胳膊，她疼得身子扭成虫子，伏在洗手池。琮玉又说：“你肯说，江北还有救。”
邱路雪神情中倏现一缕异色：“什么意思？”
“你一直跟他在一起，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哪件不是犯法的？”常蔓说。
邱路雪脑子蠢，谁都信，江北没嘱咐她要注意的人，她就不懂得分辨对方是哪个阵营，一听江北要出事，她立刻慌了神。爹可以死，男人不能死。那副强硬没坚持三分钟，就握住琮玉的胳膊，焦急地问：“那你能救他吗？”
“你先告诉我。”
“仙乐街的洞庭府。”
琮玉扭头就走。
邱路雪没了琮玉拉拽，身子顿时失去重心，瘫软在地上，花里胡哨的裙子裙摆被卫生间地面的水渍浸湿。
她后知后觉：我是不是做错了？小北哥不让我开门……
拿到地址的琮玉先回房间卸妆，换衣服，边动作边问李西南：“联系你姐夫，跟他说，陈既可能被发现了，他应该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
李西南说：“刚才发过消息了，还没回我。”
常蔓说：“你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琮玉说。
常蔓也想象不到，陈既平安度过那么多次邱文博的盘查，他比任何人都谨慎，按理说不会露出马脚，江北到底发现了他的什么？
李西南说：“我姐夫他们肯定有措施，你别太担心。”
担心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弄清楚真相，让陈既脱困。
*
陈既在江北的车上，左右两边是近两年跟在邱文博身边的小痞子。他们像对待犯人一样封死陈既的活动范围，完全忘了他们根本没有审判的权利。
江北在副驾驶，优哉游哉地抽烟，看起来胜券在握。
终于到达洞庭府，陈既进门时，邱良生一行人已经在等待，都是良生集团的自己人，同席还有老金。
邱文博摆弄手机，半天才掀起眼皮看向陈既，想等他自己说，但他好像没这个觉悟，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撂，哐啷一声：“既哥这波真是忍辱负重。”
陈既还不说话。
江北叼着烟，找了把椅子坐下：“既哥有什么事还是自己说，等会儿揭了你的老底，可别狗急跳墙。”
陈既从容地从口袋摸出烟盒，也点了根烟：“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不如你说来听听。”
江北像听到什么滑稽话，哈哈大笑两声，站起来，朝门口看了眼。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除了陈既。
丁柏青被踹进门的时候，一脸惶恐和伤。
江北和老金掩饰不住得意的神情，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看陈既被自己人出卖的画面了。
隐藏十年，邱良生和邱文博一定咽不下这口气，陈既的下场一定惨烈，到时候焰城就再没有陈既了。
邱良生阴沉脸色，只抬头看了丁柏青一眼，又把目光放回在陈既的身上。
邱文博短粗的手指头不停敲击着桌面，能感觉到他也有点紧张，陈既是他一手栽培，他做不到邱良生那样冷眼。
他虽然总因为别人的“证据”怀疑陈既，但心眼里还是希望陈既没问题。
他带了很多年的人，他有感情。
什么把陈既废弃、丢掉，这些话可以说，但真到那时候，他也总会给陈既一个好的去处，保证其后面几年衣食不愁。
他真不想看到陈既一直骗他的结果。
江北亲自去提了丁柏青，拽到陈既跟前：“既哥，不给解释一下？”
丁柏青没看陈既，像是不敢。
江北越看这幕越爽，陈既不说，他帮陈既说：“明月日报社会板块的记者，很牛逼的，发了很多揭露贪腐、黑恶势力的文章。”
老金抿了口茶，急着邀功：“邱哥事多，手底下人监管不过来，难免有一两个不老实的浑水摸鱼，但不碍事，咱闲啊，就给邱哥盯了咱们既哥一阵子，发现他跟这个记者走得很近哦。”
江北接着说：“老金怕自己老眼昏花，到时候闹了乌龙，就没打草惊蛇，先找到了我。我一听，不得了，但鉴于前几回既哥总有说辞，这回我学聪明了，就没草率地把这位记者绑来对峙，选择盯紧这位记者。后来我发现，这位记者去过甘西随南区的贡方里。”
他说完，看向陈既，继续：“我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就暂时放置一边，后面跟他来了西塔坡。直到听咱们集团的人说，邱哥做局，请了一位贡方里的老师傅吃饭……”
江北收回眼，看着邱文博：“都是贡方里，不是这么巧合吧？”
老金说：“我去打听了一下这个郭札郭师傅，发现他离异独居，离异原因是有个女儿走丢了，我就把这消息告诉了小北。”
江北说：“当时郭师傅已经跟邱哥一道，准备来西塔坡，我想找他了解点什么也不方便，就把目光聚焦在了他前妻身上。我听说他前妻二婚嫁到了玛吉县，就去问了问这位前妻，想着，万一能问出郭师傅跟这位记者的关系呢？那不就顺便知道了我们既哥在做什么？”
江北说完耸耸肩：“很可惜，这个中年妇女嘴很硬，但没关系，咱重点还是这位丁记者，只要不跟丢，总能知道他们的目的。”
老金继续：“我跟小北一前一后，我先跟着丁记者到了新视野，他找了一间旅馆住下，我找了份临时工工作，就为盯着他。”
江北突然拍起手掌：“皇天不负苦心人啊，终于被我发现我们既哥跟这位记者的见面。”说完把手机递给邱文博：“照片为证，防止他抵赖。”
邱文博看了照片，确实是陈既。
看完，他把手机又递给邱良生。
江北说：“我不知道二位邱总为什么找郭札，为什么来西塔坡，但这位记者去过郭札住的地方，也来了西塔坡，重点是他还跟陈既见过面……”
他说完，给在场人消化的时间，半天才又继续：“这记者嘴也硬，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但一个发表那种文章的记者跟我们既哥关系不浅……我不想阴谋论，但这本身就是一种阴谋的面貌，怎么可能这么巧？咱们以前不是没被莫名其妙地阴过，真是意外吗？”
邱良生把手机放下。
邱文博抬起头，看着陈既：“有没有要说的？”
本来江北和老金你一句我一句，略显得照本宣科，枯燥无聊，邱文博这一问，气氛顿时紧张，压力齐齐汇入陈既的肩膀。
陈既抽完一根烟后，就在平静地听，听完江北和老金一番话，也没露出一丁点趋近于惊慌失措的反应。
江北就讨厌他这德行，装什么从容不迫？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
老金也咬着槽牙，看着他，满脑子他怎么对吕波的，就得被怎么对待。
邱文博声音厚重了些，又问：“既哥？还得琢磨多久？”
同样的事发生数次，陈既也就不装一副受气的样了，走到邱文博跟前，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直入主题：“相册里是江北私下制毒贩毒的证据。”
江北得意的嘴脸瞬间僵住。
老金端茶杯的手也僵住了。
陈既说：“早在我们发现老胡没死时，这个记者就查到了江北控制老胡，还有几个咱们以前的弟兄，在翁村制毒，在焰城贩毒的事。”
江北感觉脑袋嗡嗡，耳朵也发生耳鸣，完全不清楚目前状况了。
许久，他醒过神，记起陈既刚说的话，但他不信。
他专门问了他手下人凡子，凡子说那个打听翁村的记者不是这个丁柏青，怎么能又是他呢？
凡子骗了他？
兄弟骗了他？
他立刻在脑袋里搜索凡子骗他的可能，好像确实从胡亮出事，凡子就表现得越来越不耐烦……
他也确实没有兑现答应过他们的东西……
但他努力了啊，他进不去集团他有什么办法？凡子就因为这个，出卖兄弟吗？
老金看情况不对，赶紧向江北投去求助眼神，但江北此刻已经无暇顾及他了。
陈既继续说：“我发现记者掌握了江北制毒贩毒的证据，怕这件事连累到我们，就私下跟记者沟通，已经说好五十万买断这个消息。”
江北脸色铁青，靠在墙上。
陈既为了让江北失势更彻底，说：“小北其实很有能耐，也有分寸，他怀疑我也在情理之中，但不该跟外人联手，我记得邱哥那时说过，家里的事，在家里解决，不要拉外援，别把家丑抖搂出去。”
这话直指江北跟老金联手。
老金吓得不敢坐了，立马站起来，额头沁出一层汗。
真相明了，邱文博抬起下巴，看向江北：“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让我失望啊，我们小北哥。”
邱文博脚踹过来，江北倒地，没说一句软话。
他这一生，不在意很多东西，女人，金钱，但也在意很多东西，邱路雪，带着最初几个兄弟赚钱。
在不能拓展贩毒渠道的那段时间里，他把陈既当成了假想敌，仿佛让陈既失去邱家兄弟的信任，成为他的目标、最在意的东西。
他忽略了兄弟，好像也很对不起傻傻的小雪。
说来可笑，他对这些人的愧疚总是出现在大难临头，就像回光返照。
陈既总有逃生路，他也有。
他们都是踩着别人的身体成为邱文博的左膀右臂的，怎么可能没有应付危机的第二措施？但这次，他放弃为自己辩白。
邱文博怒目圆睁，龇着牙，骂着街，唾沫星子和鞋底一起落到江北身上。
他没有听邱文博骂什么，他想起前几天邱路雪说，想再要一个孩子。
邱文博最后还是饶了江北——他蜷缩地上时，一直握着颈上的坠子，那坠子是邱路雪的，邱文博认识。
邱文博只有邱路雪一个女儿。
只有。
就算邱良生不想饶，他也会为了邱路雪，不追究江北的责任。
只是以后江北再不能回焰城了，甘西也不行。
老金也被警告了，若是老实本分，那茶楼还能开，继续想东想西，也别想再回焰城、回唐华路了。
他不敢反驳，他知道邱家兄弟可以在法律允许的情况下，置他死地。
所有不安分的心思，都随着陈既这一利落的反击，烟消云散。
事事都有后路的人太可怕了。

第102章
邱文博跟邱良生考虑到丁柏青的身份，说了一通良生集团的正规和他们有多遵纪守法，还有江北制毒贩毒是个人问题。
但江北毕竟是他们的人，曝光还是会对集团产生一定影响，所以，如果记者愿意压下这事，那他们可以在原来五十万的基础上，再加点。
这事聊完，他们顺便旁敲侧击了下丁柏青为什么去贡方里。
丁柏青拿了半天乔，装得很那么回事，说最近他们报社要开一个专题，讲西塔坡的历史，甘西的这位郭札师傅很有名，就想拜访，但几次都没见到人，就先来西塔坡参加这次的博览会了，想着找一些素材发文章。
邱文博和邱良生将信将疑，但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就没再问，最后好言好语地把他送了出去。
丁柏青一走，他们叫陈既查了明月日报，发现下期预告确实是西塔坡专题。
又给律师打电话，让他把明月日报的底细整理一份，确定没有政府势力注入，这才放了心。
至于陈既，冤一次安抚，冤多了就不当回事了，只有邱文博拍拍他的肩膀，许诺他，回到甘西短不了他的好处。
陈既没说什么，出了门。
邱文博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摩挲着胸脯子。
邱良生始终不动声色，没有参与邱文博对手下的处理，邱文博以为他在想引卫将军现身的事，没在意，谁知邱良生突然说：“你倒很相信陈既。”
邱文博睁开眼，扭头看向邱良生：“怎么？”
邱良生说：“江北有一句话说得不假，之前被阴的那些事，总不至于是莫名其妙发生的。”
“我知道，陈既要是有问题，该怎么办怎么办，但不是没有苗头吗？”
邱良生不再说什么。
邱文博又说：“说实话，哥，我不知道你防他什么，让他进集团，但咱们的事也一点都不透露，净让他打杂了。他这身本事，打杂不有点可惜？”
邱良生闭上了眼，没回复他这话。
邱文博也不再说了。
须臾，邱良生说起当下要紧的事：“拆了卫将军的戏台子，又在他的新视野闹事，他这都不现身，我们也就没法知道他那些隐藏拍品的真假。现在唯一办法就是把它们拍下来，再让郭札鉴定，看能不能找到幕后卖家，搞清楚是谁把它们弄回来的。”
邱文博点头，顺便提出一个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东西就是卫将军和赵独虎搜罗回来的？咱们也知道他俩一直不对付，或许就为提升地位，把这些原先属于西塔坡的东西弄回来了。”
“你说的这点，现在也没法验证。”
邱文博点头，确实是。
“还有郭札那个走丢的女儿，有下落了吗？”
“没有。”邱文博说：“找不着也不打紧，郭札舌头已经没了，安分了这么多年，没闹过幺蛾子，现在阴我们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他人还在我们手里。”
邱文博一番话令邱良生陷入回忆。
西塔坡还是乱象之城的时候，邱良生和邱文博就已经在这里占据了一席地位。
但他们不显山不露水，所有人前的事都交给唐观海去做，就是现在还在良生集团的唐总。
他们盗墓、走私，慢慢垫厚家底。
上方一开启治理，他们就回了龙门，利用走私得来的不义之财养起黑恶势力，烧杀抢掠，把别人的开采权、经营权占为己有，迅速成立了良生矿产公司，对外声称手续齐全、开采正规。
邱良生由此摇身一变，成为甘西本土正经八百的企业家。
那些知道他们走私文物的人都被他们用严厉手段封了口。
其中就有郭札。
当年邱良生还在做盗墓走私买卖的时候，郭札就想过走，说是觉得他们的行为越来越脱轨，光是强抢民间家传的古董，都能闹出命案，别提那些不小心得罪他们的，根本没活路。
邱良生当然不同意，就叫人拔了他的舌头。
唐观海见状吓成了孙子，保证为他们卖命一辈子，邱良生才把他留到了现在。
钱雍、琼红炜这些人，都是邱良生那时候的客户。
邱良生之所以把他们发展成客户，让他们刮一层走私的油脂，都是因为他们开始干这勾当胆战心惊，很需要一个保护伞，也需要一条稳定安全的走私文物的路径。
渐渐地，邱良生尝到跟权利人合作的甜头，就走上了不断洇制保护伞这条路。
随着他年龄越来越大，政策越来越严格，他时常感到害怕，就找到律师张致，帮他把控每一单生意，琢磨出尽可能多的退路。再不断接触林之势这级别的权利人，想方设法跟他们合作、输送利益，表面又装得谦卑谨慎，爱党爱国……
可以说，他在谨小慎微方面已经没对手了。
但这次事件一出，他还是不惜风险，亲自来到了西塔坡。
他决不允许二十年前的事毁了他今天积累的一切。
邱文博宽邱良生的心：“没事的哥，我们这些年低调太多了，老天能看见的。”
邱良生回神，看向邱文博：“平时你鼓捣那些假货，我就提醒过你，咱们不能再沾这东西了，你还不知道事关重要。”
邱文博点头：“是。那我不是稀罕这些玩意儿吗？我摆着的那些可都是假的。”
“假的也不行！”
邱文博脖子一缩，不辩了。
邱良生音量放低，吁出一口气：“最近几年，说整治就整治，说罢免就罢免，你我早应该知道，腰上别着万贯财就得如履薄冰，何况我们手上不干净。”
邱文博默默听训。
“我总有一种感觉，过去经我们手的人命，都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回来，让我们血债血偿。”
“不会的，哥，咱们铺了那么多路，有事也会逢凶化吉的。”
邱良生没说话，眉头渐渐锁得更紧。
*
陈既从洞庭府出来，一直把车停在路边的琮玉摁了下喇叭，陈既扭头看到她，走了过去。
他上车后，琮玉发动车子，先开离仙乐街，回到四季酒店。
在四季酒店的停车场，琮玉问陈既：“怎么样？”
陈既倒是从容：“什么怎么样？”
“江北。”
“你看着我像是怎么样的？”
琮玉靠在驾驶座靠背，没有闭眼，但语气轻松不少：“我看见丁柏青了，原以为江北把他控制住了，要用他找你的麻烦。看到他出来，你又出来，我知道，是你跟丁柏青做了局。”
陈既没答，也是默认。
丁柏青早调查过翁村，想见到江北手下的凡子很容易，只是让凡子出卖江北费了好一番功夫。
亏得江北这人不太会做人，手底下的人心里有怨念，不然也没那么轻巧做成这个局。
琮玉把脸扭向陈既，冲他伸过手去。
陈既牵住她的手。
琮玉看着他：“你知道我在洞庭府外等你时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要是你出不来，我再找对象，是找南方的，还是北方的。”
陈既皱眉。
琮玉就想看他不高兴：“反正找哪的，找什么样的，都不找你这种的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叫人成天担惊受怕。”
陈既理亏，就没说话。
琮玉从包里把陈既给她的军人保障卡拿出来，跟他说：“这是我的购房本钱，我准备在北京买房。”
“三十万首付都不够。”
“你也知道？”琮玉只给他看一眼，又收起来了：“我的工资也存里边了，你没收到过短信吗？”
她的工资。
片刻，陈既才说：“银行预留电话，我换了你那个号。”
“甘西那个？回北京肯定不用那个号了。”
陈既没说话，他那时不知道她北京的号。
琮玉把包放腰后：“鉴于你习惯性拿命开玩笑，这个卡跟你没任何关系了。”
“这个卡就是给你办的，只是钱没多少。”
琮玉看着他，他一本正经地说给她办卡的事、其他的事，她没办法埋怨他，最后还是伸手，示意他，然后被他抱到腿上，靠在他肩膀。
陈既揽着她的腰，感受她的呼吸打进领口的痒痒。
沉默。
半晌，琮玉说：“我没生气，你有你要做的事，我都知道。”
陈既继续沉默。
琮玉捏着他的耳垂：“但我还没跟你过过夏天，你还没见我穿裙子的样子，所以我们一定要顺利地度过这个冬天。”
“我见过了。”
琮玉从他肩膀起来，看着他。
陈既整理她耳边的碎发：“很好看。”
我有好好看着你长大。
琮玉心里一顿，又靠在他肩膀，不再吭声了。
陈既偏头吻她的额头：“就是我穷，给你买不了北京的房。”
琮玉顺嘴说：“那不是你自己选择这狗日子？不然继承家业你至于这么穷？”
陈既不惊讶她这么说，只是轻描淡写：“小聪明。”
琮玉反而问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事？”
“我知道你去过澳门。”
琮玉不问了。
呵。
监视器。

第103章
陈既跟琮玉待了没几分钟又被叫去办事了，琮玉也得赴常蔓的小饭局。
常蔓掏钱，乔枝找地方，两人在琮玉跟陈既独处时就安排好了，陈既还没走，电话已经打来，催促了好半天。
陈既在她打电话时，已经下车，绕到驾驶座说：“我送你。”
琮玉电话还没挂：“不用，我打车。”
“不是问你。”
“但你本来也很少用‘吗’这个词，就算是问题你也是陈述句。”
“换过去。”陈既甚至没有解释。
琮玉换了位置，把手递给陈既。
陈既牵住，单手扶着方向盘，把车开离停车场。
琮玉低头看他紧握她的手、他的侧脸，和他不容拒绝的三个字，前后共三秒的反差，叫她恍惚想起，妈妈曾说，有些人有杀人的本事，也有救人的慈悲。
她以前听不懂这话，觉得这个世道杀人什么的，太不现实。
父母离开，她发现，没有比这更现实的了，这个世道原本就是，到处是魔鬼，遍地是残骸，只是很大部分肉眼不可见。
她不理解只是那时有父母疼爱，被保护得太好，涉及不到。
但她以为，妈妈那时想表达的，并不是对世界的失望透顶，而是在告诉她，人都是矛盾的，矛盾的才是人。
陈既脾气很差，性格是破绽，虽然不见他坏过事，但的确影响他的人缘。身边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都是凶巴巴不耐烦。
确实，就比如刚才让琮玉过去。
但琮玉朝他伸手，他还是会没犹豫地牵住。
他就是矛盾的。
残暴的陈既，柔和牵她的陈既，都是陈既。他就是那个，有杀人本事，也有救人慈悲的人。
陈既把车停在会馆门口，伸手给琮玉解开安全带：“到了。”
琮玉看着陈既的脸：“后天拍卖会。”
“嗯。”
“等结束了，跟我回北京。”她说的是全结束。
“再说。”
“不是问你。”
陈既难得合眼微笑：“好。”
*
常蔓定了温泉会馆的套房，带独立院子，院子里有温泉池。
乔枝不好让她一个人请客，提出AA，常蔓拗不过她，一连说了几句“行吧行吧”，答应了。
琮玉进门，她们已经穿着几块透布料，敷着面膜吃水果了。
常蔓看到琮玉，示意她旁边的空位：“赶紧，给你备好了。”
乔枝在摇椅上叠着腿躺着，闭着眼：“累麻了。”
琮玉坐下来：“想干什么？”
“什么想干什么？”常蔓问她。
“你们组这个局，干什么。”
常蔓把面膜掀了：“上回不是说去你房间聊点女人心事吗，你跑路了，今儿个补上。”
“有什么可聊的。”
常蔓说：“姓陈的没事，这不值得放松一下吗？”
琮玉跟常蔓、李西南分开，一人前去了洞庭府，说好有事跟他们联系，陈既这边一没事，她就告诉他们了。
乔枝坐起来：“那会儿我刚从对面古玩城下来，戏台子就塌了，前头也窜出了一堆闹事的，我赶紧先报了警，赵独虎倒是很效率。”
常蔓恍然大悟：“你报的警啊？”
“嗯。”
乔枝说完看琮玉，琮玉没反应。
她跟卫将军说了邱良生要捣乱，卫将军一点也不急，她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下楼时，悄悄报了警。
卫将军那副态度，可能是早有对策，但她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可能”上。
琮玉可还在台上，万一出事了，她担不起责任。
琮玉没拆穿乔枝，赵独虎来得太快，显然不是出事后才报的警。
常蔓和乔枝的目的大同小异，但她们有自己的考量，既然不愿意再多透露一个人，她会当这个哑巴到结局。
常蔓靠在靠背：“你什么时候开学？”她在问琮玉。
“二月底。”
“那不快了？”
“嗯。”
常蔓微笑：“真羡慕女大学生，有的是时间谈恋爱。”
乔枝跟常蔓不算熟，但可能是前头半杯鸡尾酒下肚，脑袋乱了，接了一句：“可有点阴阳怪气了啊。”
常蔓微笑不减：“我是暗示，让她传授点东西。”
乔枝一听，后知后觉地点头：“你一说我也想知道，玉老板是怎么钓到那么帅的？我都单身好几年了。”
琮玉穿着一身藏青颜色，稍微抬眼，眉眼冷漠，乍一眼会让人想要逃，看惯了也还好。
她轻描淡写：“你们单身，难道不是因为不找？”
常蔓笑出了声，接着阴阳怪气：“妹妹太高看我了。”
琮玉懒得拆穿她们一个比一个心里有秘密，老想着以一己之力翻了天，太多事排在爱情之前了，当然单身。
常蔓像是听到了她的心里话，歪着头看她：“你不要觉得是因为我个人的选择，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先后次序，只是因为有一样要不到，所以才有了取舍局面。”
她想要陈既，但陈既要琮玉。
所以后来的她，什么都比爱情重要。
乔枝也说：“没有人在好走的路和不好走的路之间，选不好的，有时候天赋、运气都有可能阻碍我们到达想去的地方。谈恋爱和干什么都一样，其实不是我们故意对缘分说不的，是缘分就没来。”
琮玉没法反驳，她俩说得对。
常蔓刚说完话，来了一条微信消息，她先看了琮玉一眼，才拿起手机看。
琮玉了然：“李西南说什么？”
常蔓稍微有一点不自然，但她自信惯了，游刃有余惯了，那一点很快不见：“是同学，不是李西南。”
“我信。”
“爱信不信。”
乔枝说：“只有李西南一直叫蔓姐。”
“聊点有用的吧。”常蔓说。
琮玉跟乔枝说：“气急败坏。”
“谁气急败坏？”常蔓立刻反驳道。
琮玉没说话。
乔枝也不说话了，但没忍住，笑出了声。
常蔓又烦了：“等西塔坡散伙，赶紧的，老死不相往来。”
“你别发微信问我干吗就行。”琮玉说。
“臭美。”
乔枝笑着问：“你们认识很多年了？”
常蔓说：“有几年，刚认识时候某人还没成年，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就追男人。”
琮玉也不说话。
乔枝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琮玉，问常蔓：“现在这个，是以前追的那个吗？”
常蔓下巴点琮玉：“你自己问她吧。”
乔枝又问琮玉：“玉老板？不是这么深情吧？好几年了。”
“聊点别的吧。”换琮玉说这话了。
乔枝点头：“懂了懂了，你俩只要被说中了，就会说聊点别的，真够默契。”
常蔓和琮玉异口同声道：“谁跟她默契？”
乔枝拍巴掌笑：“绝了，经典剧情，我觉得我每看一部电视剧，都有异口同声这一桥段。”
常蔓拙劣地转移话题：“庸人才沉溺儿女情长。”
乔枝知道她不是真心话：“谈恋爱还是很美好的，等以后闲了，我也去认识一些朋友。”
常蔓很好奇：“你之前在德国，就没有朋友吗？”
乔枝笑了一下，略过这个话题：“我太专注于业务了，看起来朋友很多。看起来这词你们都知道，就是有点浅。”
琮玉突然说：“你认识的收藏家也不少。”
乔枝知道琮玉的意思，她问的是收藏邱良生他们走私出国门的那些文物的收藏家：“背了好几年，就运气好了那么一波，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一些收藏名流。”
“怎么个巧合？”
乔枝说：“也是跟你一样，找我修复的，不得不说，我这么多年的口碑，没白积累，关键时刻还是能争气。”
琮玉不问了。
常蔓听不懂她们的话题，也没多问，作为一个成年人，这个默契还是懂的，别人不想说就别打听。
乔枝给常蔓和琮玉倒上酒：“喝点。”
常蔓和琮玉相继端起酒杯。
乔枝说：“拍卖会之后你们就要走了吧？”
常蔓点头：“差不多。”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乔枝神情略微沾染一丝落寞。
常蔓突然说不出客套话，她也隐隐感觉，拍卖会上会发生什么。也许是错觉。
但如果真有什么还失败了，那这群人估计就再也看不见太阳了。
这个世界在他们心里，也会只剩下一个季节，骸骨都埋于冻土，血液都凉在戈壁。
乔枝不见她们回答，又说：“希望我们还能有这样聊女人心事的机会，希望那时候，我们俩也不是单身了。”
常蔓点头，放下酒杯，双手叠放在一起：“嗯，希望要有，一次不行争下次，下次不行下下次，只要一直不放弃努力，总不至于一直没有运气。”
乔枝喜欢她这话，伸手跟她击掌：“对，天秤总会有倾向于我们的时候。”
两人笑起来，常蔓突然玩笑道：“要是一直不倾向呢？”
乔枝说：“没关系，苦日子也不是没过过，我们也不是娇滴滴的人啊，摔倒了掸掸土，继续走嘛。”
常蔓始终笑着：“确实是。”
常蔓跟乔枝并不知道彼此在与邱家兄弟的斗争中充当什么角色，甚至不认为彼此是有参与的，她们坚定地说出这些话时，只以为双方都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投注了大量心血，祈盼能有一个好结局。
而琮玉知道。
其实她们都很瘦，胳膊细、脖子细，即便高声说话也没很大声，但她们不怂，力量薄弱也不怂，不怂就会浩荡。
从来有直面摔倒的勇气，从来能在泥泞里站起。
常蔓的胳膊平搭在单人的高帮扶手，脑袋枕在胳膊上：“日子可真快，我很快就三十了，有些事，都有十年了。”
乔枝也躺在摇椅，望着天花板：“是啊，有些事真的存在久了。”
换琮玉给她们倒上酒：“拍卖会那天天气不错，可以穿少一点。”
常蔓和乔枝齐刷刷看向她。
琮玉举起酒杯到跟前：“天气真的不错。”
晴天，会顺利的。
*
赵独虎解决完新视野闹事的那群人，拖着副疲惫回家，看到赵子茯约了朋友到家里，客厅弄得一团糟。
他准备上楼，赵子茯却在这时候说：“你眼瞎啊看不见我朋友？”
赵独虎停住，站在楼梯上。
赵子茯的朋友拉拉她的袖子，小声提醒她：“别这么说你哥吧？”
赵子茯拽拽胳膊，把袖子从朋友手里抽走：“哥哥？我可要不起这么歹毒的哥哥。”
她还在生赵独虎不帮她追陈既的事。
赵独虎没状态跟她吵架，扭过头来：“你要是闲得慌，就出去，别在家里给我添堵。”
赵子茯仿佛被踩了尾巴，大步上前：“谁给谁添堵啊？我想逢年过节跟爸妈在一起，你能办到吗？”
赵独虎办不到，她父母在服刑。
他就是因为举报父母逃税、经济犯罪，所以刑侦支队队长这个位子才坐了那么久。
赵子茯也不是亲情深厚的人，她只是因为欲望没得到满足，所以要用服刑的父母当说辞，戳赵独虎的心肺。
房间静谧，许久，赵独虎上了楼，没回复什么。
赵子茯走到楼梯口，仰着头，不依不饶：“你不要装什么敬职，违法乱纪的事你也没少干！你滥用职权，你比爸妈罪名严重，你别逼我也去把你举报了！”
赵独虎进了房间，关上门。
他案前正对着一幅大字，观海听涛。
写得很差。
他本来也不爱书法，但传言卫将军是个书法家。
作为传闻中两股民间势力之一的他，总也避免不了被大家把他和另一个势力主卫将军放一起比较。
卫将军几乎不露面，所以大家对他的讨论更多。
赵独虎生下就被放养，看起来雷厉风行，其实极度不自信，他也暗暗跟卫将军比较，卫将军写书法，那他也写，还要挂满楼上下。
他确实有违纪现象，但水清了没鱼，人性方面毫无瑕疵的太少。
反正身边的官脸面再干净，衣领也有垢，只是多少的问题。
当有人很多，那少的人就变高尚了。
他没那么多之于岗位的忠贞，但在这样的地方，他的污垢不多。
只要不多，他就能有一个心理安慰，只要能被自己安慰到，罪恶感就很稀薄。
他，卫将军、能创造巨大利益的西塔坡的人们，都是这样。
但他把父母送进监狱这件事，其实不是搞政绩、要好口碑，而是出于对父母的保护。
这就要说到很多年前让他父母惊慌失措、一病不起的一件事了。

第104章
转眼，博览会结束，时间来到两场拍卖会的前一天。
琮玉早起去公园的人工湖溜达了一圈，回来时，碰到邱路雪提着行李从电梯出来。
她准备别过，谁知道邱路雪退了回来，挡住她的路。
她把双手抄进风衣口袋，看着邱路雪，连句“干什么”都不说。
邱路雪穿着玫粉色的外套，牛仔短裤，白丝，还有一双黑色的过膝长靴，脖子上是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丝巾，眼里有怨恨。
琮玉没看她穿什么，也没看她粗糙的妆容和很重的黑眼圈，她眼神平静，内心也淡然。
她们一般大，都花开正好，要说区别，那就是一个从小被惯着，一个从小寄人篱下。
但她们眼里都没自卑和怯懦，邱路雪是不知者无畏，琮玉的自信来源于她不断地提升自身价值。
“我们找个地方聊聊。”邱路雪很横。
琮玉没空：“不必，这说吧。”
邱路雪左右看看，倒是没人，就说了：“小北哥和既哥都是一样的人，我们一人喜欢一个，本来相相无事的，但你们就要折腾人，我们今天不好过了，十年河南河西，你们也不会一直好过下去！”
琮玉没纠正她说错了成语和俗话，只淡淡问：“嗯，还有什么？”
邱路雪看她一点反应都没有，那股火更在体内上蹿下跳：“你以为既哥喜欢你？他喜欢你就会把所有事放下来陪你，而不是让你在酒店的房间里发霉。”
琮玉原本觉得，看她无能狂怒就好了，但她这话一说出来，还是回了一句：“所以，再找男朋友，首先筛掉把你放在酒店发霉的江北。”
邱路雪愣了。
确实，明明是江北总把她放在酒店里。
他怕她坏事，嫌她笨拙，只是他不说，他不能让她生气，他还得利用她跟她爸谈条件。
她是不聪明，但有女人的直觉，有些事能隐约感到。
只是因为爱江北，所以骗自己直觉都是无所事事时的胡思乱想。
邱路雪沉默，琮玉看她没话要说了，又摁了电梯键。
提示音叫邱路雪醒了过来：“我不被爱，你也一样，小北哥和既哥都想进集团，我们都不在集团，就是说，集团里有比我们对他们更重要的东西！”
琮玉已经进了电梯。
回到房间，门关上，琮玉站在门口好一会儿。
邱家兄弟伏法，邱路雪对江北来说就没了利用价值，江北为人，会念在他们之间几年感情的份上，继续跟她一起吗？
愚蠢问题。
也许根本没有感情。
她走到沙发，坐下，翻开手机，看到李西南发了朋友圈，一包包好的栗子。
显然是要给常蔓的。
她坏坏地给他点了一个赞，想着，明天见面，常蔓一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
常蔓被邱文博“弃养”以后，感觉整个人轻松很多，那些叼着烟忧郁、复杂的样子，出现得越来越少。
她更活泼了一些，某种程度上，跟琮玉走向了两个方向。
正想着常蔓，常蔓发来了消息：“有病是不？”
“什么？”
“瞎点赞什么？”
“你心虚什么？”
“我可不心虚。”
“不心虚你着急发来消息？”
常蔓打来电话：“我是告诉你，李西南说，陈既定了几份私密保养，应该是给邱文博他们定的。但那个会所的老板娘，三十多岁，缠着陈既，又是揽胳膊又是托腰，小动作很多。”
“李西南怎么知道？”
常蔓说：“那不本来是打算把闺蜜局安排在会所吗？我看当地的休闲排行榜，这个会所积分很高。想着喝点酒，做个按摩、保养，就让李西南去问了。没想到按这种榜单去找地方，撞熟人概率真高。”
“撞了，所以就换地方了？”
“不是，李西南那天就说没房间和技师了，刚才才告诉我撞见陈既的事，那老板娘一看陈既立刻改口，说还有房间，什么人呐。”
“陈既怎么说。”
“陈既倒是没搭理，躲了，那你也要有危机意识。”
琮玉略敷衍：“知道了。”
“我提醒你，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年轻的，很多有内涵的人，比起漂亮的脸和婀娜的身材，更喜欢有共同语言和有传奇经历的。”
琮玉摁免提，把手机放在一边，剥了颗橘子，吃得悠闲。
常蔓说完还问琮玉：“你有没有在听？”
“有。”
“重复一遍。”
“漂亮的脸不如脑子有货。”
常蔓咂嘴：“那你怎么不当回事呢？别觉得我危言耸听。你可能会被一个人俊朗的脸吸引，但相处之后发现他自大、傲慢、幼稚，没点本事还大男子主义，你还喜欢吗？”
常蔓又说：“男人也是一样的，小女孩灵动娇俏，当下喜欢，时间久了鸡同鸭讲，就厌了。”
琮玉吃了半籽橘子：“你觉得我没有那个老板娘有内涵。”
“那倒不是，你这经历一般人也没有，足够让你变得老成了。”
“那说什么？”
常蔓停顿了一下，忽而有些心不在焉：“有感而发。”
“你说的情况在喜欢的阶段，我跟陈既不在这个阶段了。”
“那是什么。”
我跟陈既之间是爱。
琮玉没说出来，常蔓却好像在她沉默的空隙，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刨根问底了：“你就当我闲扯。”
琮玉知道不是：“你有感而发应该不是这个老板娘给的灵感。”
常蔓心虚，强装出从容来：“不然呢？”
“是李西南给了你什么信号吗？他说喜欢有内涵、比他大的？他已经暗示你了吗？你是由此才有感而发的吧？”
常蔓当下挂了琮玉的电话。
琮玉笑，几乎可以想象到，常蔓现在的心有多挣扎。
她应该以为她还喜欢陈既，所以当她发现她对李西南的态度发生变化，她感到不解，也有一些看不清自己了。
等再过段时间，李西南被她的冷漠逼得退却，她也就想通了。
但李西南这人有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傻劲，估计是不会被她逼到退却的……
琮玉正乱想着，乔枝很突然地给她发来消息：“早上卫将军给我打电话，让我晚点带你去他饭局。”
她给乔枝打过去：“有应对的法子吗？”
“我开始拒绝了，但他说我好像故意用你去勾引他，就是说他可能感觉到我不是真心把你介绍给他了。”
“就没别的能牵制他了？到底是你在利用他，还是他在利用你。”
乔枝但凡有第二方案，就不会用这么老套的：“要不我们带人？就说你出门得带保镖，毕竟也是明星。”
“不用理了。”
乔枝音量大了：“那他不就不帮我了吗？”
“我男朋友脾气很差，我跟你去了，他肯定过去把卫将军的饭桌掀了、局搅了。”
“你不能先瞒下吗？”
“他那个脑子我斗不过，我也不想瞒他。能开出让你介绍女人这种条件的人，就不是个会遵守约定的。我起初答应你也是于我没损失，唱戏在戏台上，台下都是人，但进了饭局，门一关，跑都跑不了。就算我能一个打十个，我也不当那勇士，何况我也没把握跟一群男人动手。”
乔枝不说话了，她等了太久，有点急了，确实没考虑周到。
琮玉一番话把她说醒了，为什么要跟歹人谈条件呢？
她很抱歉：“对不起啊琮玉，是我没考虑好。”
“对于百分之百能取得的成功，如果要用很大代价来换，都要慎重考虑，何况你这一切都是未知数。卫将军要是反水，你哭都没处哭。”
“对不起……”乔枝又说了句。
琮玉本不想说，但乔枝这个急切的状态，保不齐还会有什么更冲动的举动，还是给了她安心丸：“那天在你家，有一些事我还不知道，所以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答应你也有些半推半就。”
乔枝那头沉默。
琮玉又说：“现在我知道了一些事，你就别再管了。”
“什么？”乔枝突然紧张，又感到困惑。
琮玉没说。
乔枝也不好再问，虽然她不太习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但既然她除了馊主意，没好招，就乖乖听别人一回。
电话挂断。
琮玉把手机放桌上，沉思数秒，站起来，又拿上手机，出门了。
*
琮玉回来时，陈既也刚回。
琮玉给陈既开门，先看到他手里的栗子，手扶着门边，半靠着：“走错门了，先生。”
陈既一点情趣都没有：“别挡着道。”
琮玉跟这直条的男人没得聊，给他让开了路。
陈既把黄皮纸袋放在桌上。
琮玉关上门，扭头靠在墙上，看着那一包黄皮纸袋：“你拿我当小孩儿哄？”
陈既说：“你很大？”
琮玉没在意常蔓的话，什么老板娘，她不会放在心上，她是不是被偏爱她很清楚，早把陈既私有了，怕什么老板娘，但拿年纪呛一呛陈既还是可行的。
她有点阴阳怪气：“你要说大，那肯定不如你大，既哥老牛吃嫩草吃得一点负担都没有，谁不说一声厉害。”
陈既着黑衣比琮玉的气场还足，他坐下来：“嫌我。”
“不能嫌吗？”
“你诡计多端的时候不嫌我比你大。”
琮玉唇角微勾：“怪我，年轻时期看脸了，现在觉得男人大一点就好了，大太多会有代沟。”
“什么代沟？”
急了。
琮玉歪着头，火上浇油的皮样就像是以前：“你不说话时肯定没代沟，毕竟长得年轻，三十多像二十七八……”
“那以后都别听了。”
“怎么生气了？”琮玉笑了：“不能夸你长得年轻？”
陈既起身就走。
琮玉看他跟她擦肩而过，正诧异野人心眼越来越小，他突然一个折返，把她?在墙上，显摆他手指细长，能单手攥住她一对手腕。
琮玉不怕死：“既哥怎么添了气急败坏的毛病，以前不这样啊，是因为岁数大了吗？”
“别叫。”
“正常音量。”琮玉靠近他的胸膛：“你现在不爱听了，以前一口一个战友的女儿，也没见你怕我不爱听。”
琮玉长大了，冷漠了，也还是牙尖嘴利的，陈既其实可以像过去那样治她，但毕竟对她不是以前的感情了，最后只是低喝：“陆其濛！”
琮玉的慵懒姿态忽而僵硬，看着陈既，再也阴阳不出来了。
陈既很严肃：“我比你大，不愿意早说，我不纠缠。”
他那么凶，琮玉却还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一丝委屈。向来硬气的野人，居然也有这种时候？
真让人惊喜。
都说被戳到痛处的人才会被唤醒不同一面，陈既的痛处就是比她大的那些岁数吗？
她把双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半搂住他的腰，音量更低，很轻柔：“我哪不愿意了？”
陈既不说话。
“我明明最愿意了。”琮玉牵他的手：“全世界，我就愿意你。”
许久。
好白的话，一点也不浪漫，但平复了陈既略微有些波动的情绪。
“濛濛。”
琮玉身子微僵，眼睫翕动，好半天，她才轻声应：“嗯，既哥。”
“以前说战友的女儿，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不合适。”
“现在呢。”
“现在全世界最合适。”

第105章
琮玉以前看电影，多坚定的人在真爱面前都有患得患失的时候，她虽然不自信她自己是不是这样，但没想过陈既也会这样。
大概是陈既给她的第一印象太深刻了，动起手来干脆，办起事来利落，什么都想得周到，什么都安排得妥当……
这样野性的人，也会担心她介意他的年纪。
琮玉把他牵到桌前，让他坐下来，她站在旁边，打开黄皮纸袋。
栗子香气顿时飘满了屋子。
琮玉以为是要她剥，还想着剥两颗哄哄这野人，没想到都是已经剥好的，她扭头看他：“你剥的？”
“李西南的，我跟他买的。”
琮玉笑了：“干吗抢人家的东西？人家要给常蔓的。”
“你不给他点赞，我也不跟他买。”
“哦，就是怪我。”
“我是在告诉你前因后果。”
琮玉不跟他辩：“你要他就给了？”
“嗯。”
琮玉点着头，已经想象到他马不停蹄再去买一包回来赶紧剥了。
陈既没问琮玉李西南为什么给常蔓剥栗子，他几乎不会注意这些旁的事，但琮玉一说，他就懂了。
琮玉喂了陈既一颗栗子，转身要去搬椅子，陈既一把拉住她手腕，把她拽到自己腿上坐着。
也行。
琮玉胳膊搭在陈既肩膀：“你刚才叫我，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琮玉歪着头看陈既的俊脸：“之前在青木，我喝多了，临时找来的司机车技不行，差点把我带进沟里，后来有个人英雄救美，特别暧昧地叫了我名字最后一个字的叠词。”
陈既装傻：“是吗？”
“我一直以为我听错了，或者是幻觉，就一直没当回事，刚才好像又听见了。”
陈既把黄皮纸袋拿过来，示意琮玉：“你还吃不吃？”
拙劣的转移注意力的手法。
琮玉摸着他的下颌线，挑衅：“你前脚说我是战友女儿，后脚暧昧地叫我，说什么让我知道我们不可能。能不能坦诚一点？”
陈既不说话。
琮玉划拉他下颌线的手指挪到了鼻梁，他鼻子长得绝美：“你怎么不看我？心虚了？”
“心虚什么？”
“那你看我啊。”
“你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好看你叫我濛濛？我妈才这么叫我，你想当我妈？”
陈既见这情形，是非说点什么不说了，倒也不扭捏：“顺嘴了。”
“宝郡和霓月，没有人的名字是濛这个发音，既然没有，你是怎么顺嘴的？”
“我以前一个战友叫这个。”
“哦，战友，我认识你的时候你都离开部队六年了，六年还能顺嘴出来，真厉害呢，既哥。”
“有完没完？”
气急败坏了。
琮玉捏着他的耳垂，不挑衅了，轻轻地说：“我一直没问过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对我有了别的心思。”
她也不是要陈既回答，但陈既在沉默数秒后，还是说：“你呢？”
琮玉看向他的眼睛，不说话了。
陈既说：“往回看，距离你去焰城都过去了很多年，时间是怎么没的，谁都没注意。”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你我也没注意，我只知道，有些目光给出去就没收回来过。
我越是嘴上严厉，行动却越是妥协时，就已经是在自我博弈了。
陈既只说了半句话，琮玉却好似听到了整句，因为他扶着她腰的手心滚烫，就像是心里在许一个郑重诺言。
琮玉靠在陈既肩膀，很小声：“再叫我一声。”
“什么？”
“你说什么？”
“不叫。”
“快点！”
“拗口。”
“你刚才怎么不拗口？”
“现在拗口。”
“不管，快叫我。”
“什么癖好。”
“你管我？”
陈既又转移话题：“你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琮玉说：“你那战友。”
“什么含义。”
琮玉仰头，边想边说：“太久远了。好像是取自诗经的东山篇，那里边有一句，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整篇貌似写战争家乡之类，可能是因为应景，陆岱川被触动了，连夜书信回来，让我妈去登记的。”
说完这句，她又枕在陈既肩膀：“后来，沈经赋给我取了新名，我就到公安局改了。”
“倒是聪明。”
“当我不知道陆岱川具体的死因时，改名就很必要，要是他死在恐怖分子手里，谁知道这群人会不会循着关系网来把我斩草除根。”
说到陆岱川的死因，陈既不说话了。
琮玉已经知道陆岱川的死因了，陈既有考量，不说，也没关系。
明天就是拍卖盛会了，琮玉说：“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我们这种没号码牌的怎么进？”
“我给你弄了个赵独虎那场拍卖会的嘉宾证。”陈既说：“卫将军那边，你本来就在邀请行列，可以进场观摩。”
琮玉有点心虚，慢慢从她肩膀起来：“我去洗澡了。”
陈既拉住她：“没话说？”
“说什么？”
“怎么你在卫将军的邀请名单。”
琮玉扭头，看陈既了然的姿态，心里发声，真没判断错，陈既这脑子一般人斗不过。
“乔枝弄的。”
“那她怎么不给常蔓也弄一个？”
“不知道，可能常蔓，不想去？”琮玉说着往后退。
陈既拽了她一下，她受力撞进他怀里，被肌肉和骨头弄疼了胳膊和胸部：“疼！”
陈既就是要她疼：“你去新视野唱戏，就是给卫将军看的。”
琮玉眼神向上：“我想去洗澡。”
“你倒是不怕。”
“向来不怕。”
“你以为我夸你？”陈既很凶。
琮玉不找死了：“当时去唱戏是阴差阳错，李西南、夺吉、周林律他们都在，所以……”
“别说那几个小崽子。”
“……”
陈既看琮玉不说话了，也适可而止，握着她的手腕：“你下午去了监狱。”
琮玉抬起头，想问他怎么知道，转念一想，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就没问：“嗯。”
“你现在知道了，什么都不用你来做。”
琮玉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呢？也许知道了我就不来了。”
“我答应了你，带你去阿库勒雪山，带你找到真相。”
所以要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当年的事。只是地方从阿库勒雪山变成了西塔坡。
琮玉心中触动，重新坐到陈既腿上，搂着他的脖子：“从监狱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想着对你说一句话。”
“嗯。”
琮玉却不说了。
陈既也不在意，揽着她的腰：“濛濛。”
“嗯。”
“我在你身边。”
有我，所以什么都不用你做。

第106章
中国拍卖西塔坡首个汉代古董珍玩主场，主要呈现二十一件流落他乡的汉代宫廷古董，由海外私人收藏家委托“仙乐拍卖”和“中国西塔拍卖”两个拍卖单位进行拍卖。
最贵重一件起拍价在一亿七千万，是一件重达三百公斤的金镶玉屏风。其次是一套妃嫔的梳妆台，桌子到凳子都是玉质，起拍价一亿。
昨天两个单位预展，到场人很多，光是仙乐拍卖会场的客流量，一个小时就超过了博览会的一天。
琮玉一行人刚进西塔走廊的大楼，李西南从里边出来，说：“汉代专场下午两点开场，现在南边的厅是现代艺术专场，北边的厅是珠宝专场。”
常蔓问：“珠宝场有什么稀罕东西吗？”
乔枝回答：“我看了单子，祖母绿制的首饰稍多一点。”
常蔓问琮玉：“看看去吗？”
“不去。”
乔枝说：“可以去看看的，坐不了观摩区，但可以在后边站着，要是竞拍人不多，还可以坐凳子。”
常蔓又问乔枝：“大概什么价位？”
“基本在一两百万吧，保证金好像是八十万。”乔枝回忆着说。
李西南问常蔓：“蔓姐想去看吗？”
他一问，常蔓又说：“都可以，她们要是不去就算了。”
李西南说：“我可以陪你去的。”
乔枝也说：“你要是想去，可以去啊，反正汉代专场下午才开，我和玉老板可以在餐厅那边等你。”
常蔓兴致不大，只是大家情绪不高，想找点事做，要是都不去，她也没那么有瘾：“那去餐厅吧，等下午的汉代场。”
李西南说：“那你们去吧，我再去几个厅看看，有什么异常情况给你们打电话。”
“好。”常蔓应了一声，随琮玉和乔枝走向电梯，去顶楼餐厅。
整个西塔走廊大楼有六层，外观上只见汉白玉墙，据悉早些年赵独虎父母是当酒店来建的，但斗不过几家连锁酒店，荒废了。
赵独虎把家业揽过来之后，把这里改成了展览厅，注册了一家拍卖公司“仙乐拍卖”，藏品逾两万件。
“中国西塔拍卖”在卫将军名下，会场相对于赵独虎这边一幢楼的气势，略寒酸——
办公室比赵独虎的小一圈，展厅和拍卖厅在他投资的度假庄园。
两个会场距离不远，“中国西塔拍卖”汉代场是夜场，他们可以观摩完这边再去那边。
西塔走廊只有一间餐厅，菜品有粤式，也有沪菜。
餐厅装潢很轻奢风格，整体灯光偏暗，音乐舒缓，餐位在铜山样式的隔断里，私密性很强，也很有氛围。听说是有大量参考赵独虎妹妹赵子茯的建议。
赵独虎对他家人还是挺好的，跟他面对别人时的阎王脸有出入。
因为拍卖会的原因，餐厅人很多，琮玉她们九点半过来，也还是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空位。
常蔓点完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观摩和普通进场的区别就是有座位和站着，是吗？”
乔枝说：“观摩区的座位肯定舒服一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大屏幕的介绍，还有那个网络竞拍人的公示大屏。”
常蔓明白了，看琮玉：“陈既真不会办事，就给你一人弄了票。”
她只是开玩笑，调侃，琮玉知道：“你给你邱哥打个电话，贵宾席你都能坐。”
常蔓听到邱文博就烦：“你别恶心我。”
乔枝听出了什么，觉得邱哥是邱文博，但又觉得琮玉不可能跟邱文博的人走这么近，就笑着试探了句：“这位邱哥，很厉害吗？”
常蔓撇清关系：“早年我骗钱的对象，现在车房存款都到手了，所以让他滚了。”
原来是这样，乔枝放心了。
琮玉很好奇：“甘西的车和房吗？”
“北上广也有。”
琮玉还是第一次知道：“常蔓姐真是深藏不露，我还以为你只是正义之士，原来是识时务者。”
常蔓说：“青春不值钱吗？正义来到之后我还是要生活的。”
她们正聊着，李西南回来了，坐在常蔓旁边，应该是没听见她们在聊什么。
乔枝看他手里有个盒子：“这什么啊？”
李西南拿给常蔓，什么话也没说。
乔枝不问了，看向琮玉，想看她的反应，要是她也一脸看热闹的姿态，那她也就能光明正大地八卦了，但她没有。
常蔓没打开，有些不自然地扭头看大厅：“怎么还不上菜？”
琮玉问李西南：“珠宝场成交率高吗？”
李西南说：“还行，百分之五十左右。”
乔枝说：“我看拍品名单里有件好大颗的宝石，品类好像不是那么有名，但够大也不错。”
李西南淡淡地说：“还好。”
乔枝还是问到了他那个小盒子：“你手里是成交的赠品吧？”
“嗯。”
“参与竞拍了？什么时候交的保证金？”
“嗯。”
“拍了什么。”
李西南没说。
正好菜上了，乔枝也不再问了。
几人在餐厅浪荡到两点，跟唐观海他们在拍卖厅内碰了头。
唐观海打头阵，身后是良生集团内部人员，不见邱家兄弟身影，也不见陈既。
常蔓和乔枝都看向琮玉。
琮玉很平静。
唐观海看见她们没打招呼，只疲惫地落座。
乔枝紧张了，邱良生兄弟两个没来，那他们会去卫将军会场吗？
要也是委托唐观海代拍，计划不就泡汤了？
乔枝计划是等邱良生拍卖成功，拍卖师当即问其知不知道这些古董其实是文物，是不能被私有、不能拍卖的，而海外的收藏家其实是从走私贩子手里买到的。
按原计划，主持人问出这个问题后，媒体会立刻发布上平台，邱良生就算没有措手不及，也不会在那么快的时间内联系媒体删除。
与此同时，她会迅速致电相关部门，对他们兄弟进行举报。
如果他不来现场，那这个计划还怎么进行？
她越想越紧张，还没开场就开始感到口渴。
拍卖会开始，厅内座无虚席，媒体也早到位，站在拍卖厅最后，常蔓和乔枝进门早，坐在后排，琮玉坐进观摩区。
拍卖开始，第一件拍品是汉代的蒲纹玉璧，算上紫檀松枝形镂空底座接近三十公分。
底座有题诗，阴刻填金。
“我们的1023号拍品，起拍价两千三百万。”拍卖师介绍。
拍卖师说完，竞拍人纷纷举牌，唐观海出到三千一百万，拍卖师重复了十分钟，网络竞拍人和现场的电话委托都不再加价，便落了槌。
厅内众人纷纷鼓掌祝贺。
工作人员拿着确认书，到唐观海跟前签字。
后面四件拍品也都被唐观海拍下。
到第六件拍品，别人见他势在必得，开始五百万五百万的加价，很有故意抬价嫌疑。
三个多小时，十一件拍品全被唐观海拿下，媒体对着他个人进行全方位的记录。拍卖还没结束，他就被各大社交平台争相报道了。
乔枝内心焦躁地熬完全场，中间再难忍都没给琮玉发消息。
结束后她看向琮玉，琮玉还是一副淡然姿态，她突然有些怀疑，琮玉真的有准备吗？
常蔓比乔枝平和很多，自她那条路走不通以后，她就在等钟表重新转动，现在表又走字了，她就会相信它的准度。
拍卖完成，主持人最后又介绍了遍拍卖师，公布了成交情况和成交额，现场稀稀拉拉地鼓起掌。
汉代专场到此结束。
厅内人纷纷收拾东西，接连站起，准备退场了。
乔枝拧上纯净水的瓶盖，走向琮玉，当下也没说什么，等几个人从西塔走廊出来，李西南去开车，常蔓去旁边咖啡店买咖啡，她抓住机会问琮玉：“什么也没发生啊。”
琮玉反问她：“卫将军有再给你发消息吗？”
“没有。”乔枝说：“我现在已经怀疑邱良生给了他更多好处，他已经不想帮我了。”
“先去他那边的会场吧。”
乔枝等了很久、筹谋了很久，就为着今天。
为保万无一失，她泯灭过良知，还病急乱投医，她真的输不起。
琮玉让她别管了，她也听了，可是三个小时就这么无波无澜的过去了，除了唐观海拍下所有拍品，什么都没发生。
她开始怀疑，琮玉到底有没有主意。
琮玉说的“知道了一些事”是不是在骗她？
她正要再问，常蔓回来了，李西南也把车开到了跟前。
琮玉先一步上了车，她没机会问了。
前往西塔山庄之前，他们去吃了个饭，这顿饭远没中午那顿那么和谐了——乔枝和常蔓都不再说话。
“中国西塔拍卖”的汉代专场是夜场，七点开启，十点多结束。
当唐观海竞拍成功第一件拍品时，拍卖师什么话也没说，乔枝就知道卫将军违背了跟她的约定。
支撑她的那股力量倏然离开，她像是没了骨头，软在了靠背上。
第二件，第三件……直到结束。
唐观海不惜以超出估值一倍的价钱拿走了在场每一件西汉珍品。
工作人员公布了成交额，宣布拍卖会结束。
拍卖师拿着“中国西塔拍卖”的水晶杯站在主讲台，工作人员纷纷走过去与其拍照。
来宾陆续退场，乔枝和常蔓也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向琮玉。
“别动！”
“蹲下！”
突然，门外冲进几名公安特警，当场控制住唐观海，高声喝令和他们的人几乎是同时抵达厅内的。
胆小的人当场尖叫，敏锐度高的媒体正要架起机器，被公安的人制止并快速清理出了现场。
琮玉她们也不例外。
西塔走廊当即被全方位封锁了。
所有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形势严峻又都不敢议论。
乔枝懵了，等几人到了安静隐秘的地方，她也不管常蔓、李西南这些外人了，急吼吼问琮玉：“这到底怎么回事！”
常蔓也想知道：“唐观海什么罪名？”
李西南没被周惜罇和陈既告诉具体的情况，他也不知道。
琮玉给急切的三人倒了水，说：“抓了肯定是有确凿的证据了。”
“那邱良生和邱文博呢？”乔枝更想知道抓不抓他们俩：“我爸现在还在他们俩手里！”
常蔓和李西南扭头看向她。
“应该是跑了。”
常蔓一下子明白了，这一幕太似曾相识了。
替罪羊。
上一次的替罪羊是霍国炜。
确实轮也该轮到唐观海了。
“操！”乔枝忍不住骂街：“能让他跑了？”
琮玉坐下来，神态平和，语气平稳：“等陈既那边都完事了，你们会知道的。警方办案也不可能跟我们平民百姓汇报。”
乔枝和常蔓对视，乔枝开口：“但你知道。”
琮玉没说话，就是不否认。
“陈既告诉你的吗？”常蔓突然很想知道。
“不是。”
“陈既又是谁？”乔枝问。
常蔓说：“就是她那男人。”
乔枝不再问了。
琮玉心特别狠，她们这么着急，她也还是硬跟她们沉默了一晚，直到第二天早上，陈既发来消息问她吃什么早餐，他回来时买。
她知道他那边结束了，到外边回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陈既的声音如常，没一丝疲倦：“想吃什么？”
琮玉说：“跑了。”
“嗯，消息走漏了，他们在拍卖会之前就跑了。”
琮玉沉默。
说是消息走漏，其实就是他们还有保护伞。
陈既说：“已经实施抓捕了。”
“郭札呢？”
“现在在公安局。”
琮玉点头。
确实，邱良生和邱文博已经玩崩了，用不着郭札鉴定了，肯定就抛弃了，不然带着也是累赘。
“乔枝他们想知道怎么回事，现在能说吗？会影响警方办案吗？”
陈既说：“晚一点周惜罇会过去告诉她们。”
“嗯。”琮玉把手搭在栏杆，看着窗外的鸟儿，晴朗的天。柔和眼波，轻声慢语：“这十年，辛苦你了。”

第107章
琮玉回到房间，强支着眼皮不睡的几人，眼里都是红血丝，眼泡浮肿，双眼皮宽了一倍，一脸焦急地看着她，等她说话。
她捏着手机，告诉他们：“陈既等会儿买回早餐。”
乔枝双手抓着单人沙发扶手：“还有呢？”
“还有，我定了几杯咖啡。陈既那个位置过来，要买咖啡得绕个大远。”
“我是问什么情况，现在网上也没人说，到底邱良生和邱文博怎么样了？抓住他们没有？”
琮玉坐下来，手机放下：“周惜罇周主任晚点会过来，会跟你们细说情况。”
乔枝不理解：“周惜罇不是龙门省监察委员会主任？跟我们说？我们这么大脸？他也不认识我们吧？”
常蔓跟李西南对视，了然了。
看这情形，应该是乔枝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参与了周惜罇和陈既的计划。
琮玉看她火大，整个人安静不下来，便告诉她一个好消息：“郭师傅在西塔坡公安局，很安全。”
乔枝压抑不住的焦躁这才消散了一些，小声重复，像念经：“那就好……”
常蔓走到窗边，看着碧蓝如洗的天，远处的西塔台，飞檐翘角作为中心点，扩散开来一道一道光圈，真美。
她微笑着扭头，看向琮玉：“被你说准了，这两天真是好天气。”
几人整齐地看向窗边，和风拂动常蔓的头发，植物芳气被风带进几人面前……这是春天独有的。
他们终于可以从背光的暗巷走出，让春天融化他们身上的冻泥。
九点多，陈既还没回来，琮玉到阳台抽烟，乔枝找了过去，帮她点着了烟，双手搭在玻璃围栏，说：“我刚才想了很多，还是没想通，我是怎么参与进了检察院的计划中，我明明是单打独斗。”
琮玉抽了一口烟，小拇指拨弄头发，还是告诉她：“你记得我问你怎么认识那些海外收藏家的吗？”
乔枝皱眉。
“你说是找你修复。”琮玉说：“我找你修复另有所图，他们找你也一样。”
乔枝愣了片刻，惊恐莫名：“你是说……”
琮玉看向远方：“因为你郭札女儿的身份、你和卫将军的相识，所以周惜罇他们才把那些收藏家带到你跟前。他们知道，你一定会利用这些收藏家，再借助卫将军的力量散布消息，把邱良生和邱文博引来。”
乔枝捂住嘴：“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知道我跟卫将军相识也就算了，我不确保卫将军会不会对别人说我们之间认识。但我爸当年为了保住我和我妈，把我被拐卖的事做得特别真，连邱良生都不知道我走丢是我爸安排的，周惜罇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乔枝的声音惊动了常蔓和李西南，他们以为琮玉和乔枝在吵架，拉开了阳台的门。
琮玉正好没心思抽烟了，索性掐了，回到房间，坐下来，又说：“这你要听周惜罇说。”
乔枝琢磨过来了：“你发现他们利用了我，所以才跟我说，你知道了一些事。”
琮玉说：“起初听你说那些收藏家找你修复古物，我只是猜测，后来亲自验证，发现我应该是猜中了。”
乔枝又问：“那周惜罇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把人引来，然后呢？卫将军又在不在他们计划当中？”
琮玉说：“下午周惜罇就来了，你不如去问他。”
乔枝有好多问题，真的要好好问问这位监察委员会主任。
陈既回来拎着早餐，满肚子问题的乔枝却什么都没问他，甚至他一来，他们别的话也不说了。
他们就跟焰城唐华路的那些人一样，害怕陈既。
若问原因，他们自己不觉得，也不认为陈既有什么可怕，但他在时，他们总是不由自主降低存在感。
陈既就是有这样的气场，他脸色阴郁、沉默不语的时候尤甚。
陈既没跟他们待着，早餐送到就要回房间补觉。
琮玉送他。
陈既站在门外，跟她说：“你也跟我去睡会儿。”
琮玉扶着门边：“我还不困。”
“我也不困。”
“那你上去干什么？”
“你房间人太多了。”
琮玉说：“你真不怕得罪人，他们可是能听见。”
“随便。”
琮玉把手伸向他，被他握住，然后说：“周惜罇几点来？”
“他说晚点。”
“那我们是找个饭店？订个包厢？”
“我定好了。”陈既把地址发给琮玉：“他那边完事打给我，我告诉你，你带他们过去就好。”
“嗯。”琮玉想把手抽回来：“那你先去睡吧。”
陈既没许她抽走，又攥住她手指，拉到唇边吻了吻：“一起。”
琮玉勾唇，英气又妩媚，故意挑衅他：“不要。”
陈既也没想拐跑她：“少喝咖啡。”
“嗯。”
*
晚上七点，琮玉带乔枝和常蔓他们在饭店包厢等待，周惜罇跟陈既姗姗来迟。
琮玉还是第一次跟这位监察委员会主任坐在一张饭桌前。
他还是琮玉认识他时那样，个儿高，身材偏瘦，但体态端正，一身深色西装衬得他气宇不凡。
乔枝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没被周惜罇的官衔吓到，很是从容。见他比陈既温和，嘴角还有笑，神情不自觉地更松弛了。
常蔓虽没跟周惜罇见过面，但也算是打过交道，早知道彼此，如平常那样大方。
李西南没个反应，自己姐夫，早见过一百八十遍了。
周惜罇也熬了大夜，昨天逮捕唐观海，直接提到公安局。
公安局的同志们临时给他腾出一个办公室，让他和检察院的同事办公。
审了唐观海一宿，都没供完邱良生兄弟十分之一的犯罪行为。
可见他们做了多少孽。
到白天也没来得及歇一会儿，好不容易有点时间了，还得来跟常蔓她们解释。
毕竟她们在各个阶段都给他们提供过帮助。
没理由把普通老百姓牵扯进来，用完了就丢弃，周惜罇信仰的党和他的人品都不允许他这样。
“那我长话短说，大致讲下什么情况，剩下要是有不理解的，可以问陈既。从发现问题，到制定计划，再到实施，都是他牵头，我就是给他提供服务、帮他落实的。”周惜罇很谦虚，也有点玩笑的性质。
严肃氛围又轻松了些。
周惜罇不再客套、卖关子：“陈既想方设法进入良生集团后，一直没被邱良生委以重任，基本都在打杂。但他也没闲着，通过跟唐观海的近一步接触，发现他背着邱良生打听过郭札。也就是你父亲。”
周惜罇最后一句是面向乔枝说的。
乔枝看了陈既一眼，属实没想到他的角色这么重要，她一直以为他就是一个冷漠的花瓶、琮玉的男朋友。
周惜罇又说：“郭札有个女儿被拐卖了，这在甘西的贡方里不是秘密，只是不知道被拐到了哪里。”
乔枝没说话，她想先听听他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周惜罇继续看向乔枝：“纪委有依法使用技术防范系统的权限，被拐卖时的监控肯定找不到了，但我们有DNA数据库，基本上你去一些有公安授权的医院验血，你的DNA都会被记录。”
乔枝听到这里，皱起了眉。
周惜罇解释：“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有别的用途，只是录入，为侦破案件、打拐、感染传染病毒做预防的。”
“没有没有，不是担心，是惊讶。”乔枝摆手。
周惜罇继续说：“你去年年初在西塔坡宫所医院做过血液检查。”
乔枝刚才就已经想到了，点点头：“是，我去年过年的时候病毒性感冒，到宫所医院，急诊的医生给我开了验血单子。”
周惜罇说：“你走丢时，你父亲是有到公安局报案的，公安局有你的个人信息，经过DNA对比，我们知道了你在西塔坡。”
乔枝全明白了：“然后你们在暗中把那些收藏家介绍给我。”
周惜罇点头：“当时确定你是郭札的女儿，但因为唐观海私下找过郭札，我们不知道其中的联系，所以没有打草惊蛇。通过查询你的通信记录，我们发现你跟郭札是有联系的，所以你并不是走丢。”
“通信记录……”乔枝不由自主地重复。
周惜罇又解释：“按规矩，我们是不能私自去调取公民的通信记录的，需要确定调取对象为刑事案件当事人，然后再申请批准，但在警方这里，你本身就是一起被拐卖案件的当事人。”
原来是这样。
乔枝心里感慨：原来成也这个局，败也这个局。
周惜罇继续：“知道了你的身份，知道你动了让邱家兄弟露出马脚的心思，所以引那些收藏家找你修复。以你跟卫将军的关系，你大概率会让他帮你。”
乔枝皱起眉：“你们也算得太全面了，我怎么做都知道？”
“其实不知道你具体怎么做，但你一定会做什么，无论什么，引起邱家兄弟的注意都是必要的一步。只要他们意识到，他们过去的罪恶要重见天日，一定会有所行动。从他们不择手段掩饰过去就能看出，过去于他们的重要性。”
周惜罇说完，喝了口水，又说：“我们没想到的一点是，邱家兄弟会亲自过来。”
“你们以为是什么？”乔枝问。
“我们以为他们会派唐观海过来。”周惜罇说：“前边说陈既进入集团后，跟唐观海关系更近了些，唐观海经常私下找他喝酒，不止一次说到霍国炜的结局，隐隐透露他自己可能也会是这样的结局。”
周惜罇双手搭在桌前：“霍国炜当了邱家兄弟的替罪羊，唐观海觉得他是下一只替罪羊。我们就误以为，邱家兄弟可能会派他过来。”
乔枝说：“但结果是一样的，即便邱家兄弟亲自过来了，也还是让唐观海当了这个替罪羊，他们也还是跑了，不是吗？”
常蔓和李西南看她一眼，她有些激动，说话也没分寸了。
周惜罇不介意她语气里的埋怨：“如果可以轻松定他们的罪，把他们抓捕归案，就没有陈既的十年了。良生集团这么大的单位，要定他们最高权利人的罪，谈何容易？何况还有些不明力量从中阻碍调查。”
他没告诉乔枝他们，他妻子早因为他调查邱良生成了植物人。
他只说：“如果简单、不费吹灰之力，你父亲也不会用“拐卖”的方式把你送到安全地方，也不会逼你母亲跟他离婚。”
乔枝微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遗憾，他们竟然又逃脱了。”
“已经实施抓捕了，你可以放心相信我们警方。”周惜罇说。
乔枝不说话了。
常蔓有问题：“唐观海若做了这个替罪羊，那不就是揽下所有罪责的意思？邱良生还跑什么？”
周惜罇说：“要不是有把柄在别人手上，或被人拿捏了软肋，谁愿意做替罪羊？唐观海这么多年对邱良生奉命惟谨，是因为他的妻女在邱良生手里。”
常蔓皱眉。
周惜罇解释：“我们在走访唐观海的关系网时，打听到他妻子在柬埔寨的一家贸易公司工作。通过调查，我们发现那家公司就在唐观海的名下。唐观海名下，同样的挂名公司有二十几家，显而易见，这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是邱良生。”
众人了然。
周惜罇说：“早在拍卖会之前，我们警方就已经联合柬埔寨警方将唐观海妻女解救了出来，所以，唐观海会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也所以邱家兄弟连夜逃离了西塔坡。”
到这里，事情已经明晰。
周惜罇在这时看向陈既：“这都要感谢陈既，他不进入集团，不在三年内获取唐观海的信任，不顺水推舟发现这一切，我们都还不知道邱家兄弟竟然是倒卖走私文物发家的。”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陈既脸上，他还是那一副淡然神情，仿佛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
周惜罇看了琮玉一眼：“我也是没想到，陆岱川陆营长，竟然是在跟邱良生走私团伙的冲突中牺牲的。”
琮玉的反应也很淡然。
常蔓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李西南也是，双双猛然看向琮玉，原来她一直不是因为男人才来西北……
周惜罇有些释然：“要说没想到，其实没想到的多了，主要还是没想到你们这么有毅力、不计较代价。”
他说完这句，忽地严肃：“我在此感谢你们在这场长达十几年的斗争中作出的贡献。以后就不要了，还是通过正规渠道维权，相信我们的法律，也请相信我们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的决心。”
乔枝笑了声，受不住他第一句感谢：“我们能干什么，我们就是普通百姓，我们十年努力又怎么样？还不是比不上你们一个下令。”
周惜罇是个温润的人，不恼她这话，说：“知道你们受委屈了，但我们也没有上帝视角，我们判断一件事情对错也需要时间，需要事件佐证。但有一点我们可以保证，有证据，哪怕一件，我们也会查。”
他太温柔了，他让人感到无尽的安全感，听着他说话，乔枝唱了半天的反调，总算停止。
周惜罇又说：“等事情尘埃落定了，我跟相关部门说一声，给你们发个奖章。”
“奖章这东西要不要的吧，就希望结果能如愿。”乔枝说。
“肯定会。”
常蔓有些关心调查顺序：“逮捕邱家兄弟之后，是从他们倒卖走私文物开始查吗？他们成立矿产公司之后也都是问题，羌白矿区、青木矿区，都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
周惜罇说：“只要他们做过的，一件都跑不了。”
常蔓轻呼一口气：“嗯。”
周惜罇又说：“但肯定是从他们最早盗墓、倒卖文物开始。最早治理西塔坡时，公安部有成立过专案组，但随着专案组组长失踪，后在石料厂碎石机周围发现了他的人体组织，最大的案子就被搁置了。”
在场人闻之心惊。
乔枝难以想象：“人体组织吗……”
周惜罇也遗憾地点头：“前人吃了数不尽的苦。”
又是沉默。
周惜罇该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好了，能说的都说了，接下来的你们等公告就行了，这个案子会有公示。”
说着话，他站起来：“我还有一堆事，饭就不吃了。你们再有什么问题，问陈既吧。”
“邱良生兄弟伏法了，陈既以后去哪儿？去干什么？”常蔓突然很好奇，下意识问出口。
李西南也下意识看向常蔓，眼神复杂，难解读。
周惜罇已经走到门口，手扶住把手，看着陈既：“他想去哪里都可以。虽然我个人觉得，这样的人不能镇守一些岗位，是我们公职人员和人民的一点小遗憾，但……”
他看着陈既的眼睛，这是十年相处、值得一辈子信任的人：“我们的合作结束了，他的人生该有些时间是为了他自己。”
他说完笑了下：“等我忙过了，再聚。”
“嗯。”陈既浅淡的一声。
周惜罇走了，一桌子菜，没动。
乔枝和常蔓都有些恍惚，连瘫坐在椅子上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饭店是陈既认识的人开的，包厢选在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透过这扇单向窗户，是一道天斩煞，对面楼里的一切近在眼前。
高大建筑把天空都遮住，阳光还是丝丝缕缕进入他们的眼睛，在黑曜岩似的眼球点出光斑。
一件事存在太久，忽然消失，很少有人不会出现一种巨大的空虚茫然，但这样的身体本能之后，又会是巨大的轻松，像载着云一样。
终于，等到了今天。
常蔓回头时，发现乔枝也看着窗外，突然笑了。
他们被她的笑声传染，也陆续笑了。
真好。
常蔓说：“这一部扯淡的连续剧，终于迎来大结局。”
“下一部是什么？爱情片？家庭伦理？”乔枝问道。
常蔓摇头：“什么都好。”
确实。
常蔓拿起筷子：“吃饭吧都。”
“凉透了，我叫服务员去热一下。”李西南说。
乔枝扭头看一直沉默的琮玉，突然想起一件事，又扭向陈既：“卫将军和赵独虎知道这计划吗？”
“不知道。”
乔枝听到陈既冷冷的三个字，后脖子一凉，闭了嘴。
要是陈既发现，她拿他女朋友当过诱饵，那脸肯定比这还冷。
但如果卫将军不知道这计划，怎么会违背两人约定？
真的只是因为她没如约把琮玉介绍给他？
虽然她一直很怕卫将军因为得不到琮玉，跟她翻脸，但帮她揭露邱良生他们做的恶，对他地位提升有很大帮助，他真会色令智昏吗？
还是说他真被邱良生收买了？
乔枝想不通了。
常蔓这时拍了拍她：“想什么呢你？”
乔枝扭头：“什么？”
常蔓说：“我问你，要不要这个蟹肉泥。”
乔枝看向她指向的一盘子菜，粉红色的泥状的球体，突然想起周惜罇说的那个碎石机旁的人体组织……
她摆手摇头：“不……我想起那位组长……”
常蔓皱眉：“我好不容易忘了，你又让我想起来了。”
房间的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手机屏幕自动保护系统被触发。
乔枝转移了话题：“这个沙拉看着可以。”
李西南回来了，陈既起身朝外走去，李西南停住问：“既哥？去哪儿啊？”
“卫生间。”
琮玉也站起来。
常蔓问：“你又是去哪儿啊？”
“一样。”
“情侣都是一起上厕所的？”乔枝也问。
常蔓勾唇，没说话。
琮玉追着陈既进了卫生间，陈既不上，只洗了洗手，然后双手扶在洗手池边缘，沉默。
琮玉在身后看了他一阵，还是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陈既反握住，转身，看着她，那么漠然的脸，那么柔和的眼：“我没事。”
琮玉心疼：“那天晚上，我没告诉你，从监狱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想的一句话是什么。”
陈既伸手抚摸她脸：“什么？”
琮玉举起他手到唇边，吻了又吻：“我们都没说过，我爱你。”
但我爱你。
我顶天立地的既哥。
我想，直到死的那一天，你都是唯一撼动我的男人。
都过去了，所有的。
你也做到了，你的父亲，3&#183;9专案组组长陈辜远，泉下有知。

第108章
琮玉到最后都没告诉乔枝，她知道的“一些事”是什么。
多年前，她被陈既送回北京，可是少年时的喜欢太难忘，她总也忍不住搜寻他的消息。只是这男人聪明绝顶，把自己藏得隐密。
她从他入伍的部队开始小心打听，打听到，他家经营着一个逾百年的药膏品牌。
民国时期就有过境外势力主觊觎他家配方的情况，他家祖辈宁死不屈，因而赚足口碑。
近年各式药品面世，各种功效、包装，眼花缭乱，他家作为百年品牌，倒还有一席地位，但跟盛时不能比了。
前两年又缠上了官司，百年基业风雨飘摇。
这一切都要从陈既父亲陈辜远失踪开始说。
多年前，陈辜远离家、失踪，乡里乡亲传言陈辜远犯事，已经死在他乡。
妻子尤迎一人支撑着不复当年的家业，越来越勉强，陈辜远的兄弟还组团欺负孤儿寡母。
尤迎在澳门除了陈辜远，再没有其他靠山，丈夫的失踪可以说是重创，她不堪负担，还是带陈既回了北京，家业交还陈家长辈。
当琮玉知道这些情况时，陈既的爷爷已经去世，陈既的几个叔叔因为家业交给谁这件事闹翻了，还将彼此告上了法庭。
她心里想着陈既，几乎没犹豫，就指引陈既的一位叔侄兄弟到柯霄的事务所，要帮他打官司。
本来她也不知道陈既家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但尤迎还在世时，只有这位叔侄兄弟时常关心。
她打听邻里，又发现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从不争抢，她也就锁定了目标。
反正这些家业归给一个人，总比一大家子天天掐架要好。
她擅作主张，然后为了这场官司跑前跑后，还利用上了周林律，总算是收获一个不错的结果。
在澳门的那段时间，陈辜远的下落是她最好奇的事，她用各种隐秘的方式，朝街坊打听了一个遍，最后从一位修鞋老师傅嘴里知道，陈辜远在公安部工作，是党委委员。
她很好奇，为什么这里的人似乎不知道这一点。
老师傅说，本来也没人知道，他知道纯属意外，大家都在传陈辜远犯事，他起先是帮忙说过话的，但没人信。
大家更愿意相信陈辜远犯了事，早死在了外边。
大概陈辜远有钱财，有本事，娶的妻子也漂亮，这样的人，就应该有个带污点的结局。
琮玉觉得恶心。
但她又不能把这些碎嘴子都搜罗起来乱棍打死，就翻阅资料，托人询问，发现多年前，公安部最早发现西塔坡的盗墓、倒卖文物情况，就成立过一个专案组，前去肃清整顿，专案组组长就叫陈辜远。
她找到公安部退休的老干部，想再打听点什么，只可惜老干部岁数大了，脑子还清楚，口风很紧，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除了一点，陈辜远在西塔坡有两个朋友，是一对夫妻。
她假借给沈经赋修复瓶子之名，飞到了西塔坡。
这一路上她都在想，如果她自己父亲的事也有迹可循，有地方可询问打听就好了，她也不至于十年都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牺牲。
她找到这对夫妻时，他们已经在西塔坡监狱待了很多年。他们就是当地刑侦大队队长赵独虎的父母。
西塔坡很多老人都知道，赵独虎是个混账，把父母送了监门。
但通过琮玉很长一段时间的打听和观察，她觉得不是。
西塔坡作为一个重点管控对象，自然政治掮客很多，琮玉给了这些人不少好处，通过他们牵线搭桥，认识了西塔坡监狱的前监狱长。
从这位前监狱长嘴里，琮玉知道了一些新内容。
赵独虎是因为父母遭到陌生人威胁，实在没办法才用经济犯罪这样的罪名把他们送进了监狱，想着他们进了监狱，构不成威胁了，就不会再被盯上。
果然有用。
琮玉使了钱，请求这位前监狱长安排她跟赵独虎的父母见面。
探监当天，她自我介绍为陈辜远侄女，说了些陈辜远的家事，但两夫妻也很谨慎，非得琮玉把她跟陈家人相识的证据拿出来才信。
琮玉消除了他们的怀疑，他们一瞬间泪眼婆娑。
原来，他们起初是陈辜远的朋友，陈辜远被邱良生杀害以后，他们是通过跟邱良生合作才保住了命。
他们知道不少邱良生做的孽。
就比如，邱良生不仅用恶劣手段残害了陈辜远，他的走私团伙还在阿库勒雪山对几名边防军人下了狠手。
边防军人。
琮玉当时脑袋轰的一声，所有的事都串联起来。
那陈既呢？
他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惨死在邱家兄弟手里吗？
他跟在邱家兄弟身边，是因为这点吗？
她突然生出很多问题。
夫妻两个还告诉她，邱家兄弟退出西塔坡之前，所有给他们卖命的人，都被他们用各种手段封了口。
其中一个叫郭札的鉴定师，就被割了舌头。
夫妻两个当然也不例外，频频遭到威胁，但其实两人连亲儿子赵独虎都没告诉，却没什么用。
因为亲眼见证了陈辜远的悲惨下场，两人不敢跟他们叫板，只是成日魂不守舍，终于在被赵独虎送进监狱后，免遭这场劫难。
琮玉知晓这一切，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干什么。
一有时间就去墓地，跟陆岱川待上一整天。
也没话要说，就想跟他待着。
她探索了那么多年，突然知道了，又在想，要是不知道，多好。
人好贪心，她又开始想要爸爸了。
她想要他陪伴，想要一家三口，想要像别人家的小孩那样长大。
可是不行，她爸爸牺牲了，被恶人害死了。
她让自己透明了两个月，有一天早上醒来，打开邮箱，看到一个挺感兴趣的工作邀约，只是要出国很久。
她本来犹豫，却不知道怎么给拒绝了。
拒绝就算了，感兴趣而已，也不是很喜欢。
晚上回来，邮箱提示她邮件发送失败，原来是早上回复时，网络波动，拒绝的消息根本没发过去。
这下她有了重新回复的机会，却也拒绝了。
她恍然意识到，要是陆岱川带着记忆重新来过，他应该也还是会以身体死守在边防线上吧。
这是他的选择，他永远选择祖国。
她一下释然了。
但理解陆岱川，不代表原谅邱家兄弟，他们还是要血债血偿的。
而对于怎么让他们伏法，她没有任何思路，她也怕她没有思虑周全地横插一脚，会打乱陈既的计划。他跟周惜罇肯定有行动。
她很犹豫，直到再一次以朋友之名探监夫妻俩，通过跟夫妻俩的交流，她发现邱家兄弟狠辣的根源在于，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盗墓、倒卖文物的事。
他们害怕。
她瞬间找到突破口，开始打听那些被他们倒卖到国外的文物。
她运气很好，通过打听文物的名字，发现有一些文物的藏主找了西塔坡的修复师修复，她联系不到收藏者，就去接近了这个修复师。
她还是以给沈经赋修复瓶子的借口，利用周林律的关系，合理、自然地认识了修复师乔枝。
通过跟乔枝的认识，她发现她父亲竟然是郭札。
那个被邱家兄弟拔了舌头的鉴定师。
乔枝说自己是走丢的，被卖到德国，学成回来，就想阖家团圆。
琮玉很谨慎，问了乔枝说的德国学校，根本没乔枝的入学记录，她由此知道，乔枝有秘密。
她表面上帮乔枝跟父母相认，私底下打听乔枝在西塔坡的动向，知道了乔枝和窦雯、卫将军的渊源。
她隐约感觉到乔枝在做什么，直到乔枝邀请她参加这次博览会。
因为放不下陈既，也想知道陈既对他父亲的事是不是了解，她没直接前往西塔坡，绕了远，先去了趟甘西。
再见到陈既，他们终究和解。
邱文博在这个关口见了郭札，还要带他同去西塔坡，琮玉一下想起夫妻俩说过的事。
邱家兄弟最怕的就是他们盗墓、倒卖文物的事见光。
他们前去西塔坡，肯定也是为那几件重新进入大众视野的文物。
再结合乔枝的谎话、怪异举止，琮玉由此推测，乔枝不是走丢，她跟郭札一直有联系。收藏家们重新出现，或许就是她找到的，她要以收藏家们手里的文物，引邱家兄弟回旧地。
从甘西出发，前去西塔坡，陈既给琮玉叫了车，也叫了个司机。
她好奇过陈既为什么知道她要去西塔坡，然后又好奇他怎么知道她会在玛吉县歇脚，去找乔枝母亲。
但她没追问。
她知道，陈既帮周惜罇办事，他向来就没什么不知道的，他这身份也确实需要他时时考虑周全、打听仔细。
后来，乔枝要琮玉上台唱戏，琮玉跟她戳破窗户纸，互相揭开了身份，直到帮她上台，琮玉都以为，事情发展到现在，是乔枝带节奏，直到闺蜜局那天。
琮玉问乔枝跟那些收藏家是怎么认识的，乔枝说也是找她修复，那就是说不是她亲自去联络的他们。
她心中怀疑。
第二天，她跟邱路雪在酒店大厅碰到，邱路雪不经意一句江北和陈既都想进集团，又让她心中谜团更大了一些。
当天下午，她再去监狱，使了点小聪明，诈出了夫妻俩的实话。
原来在她之前，陈既就找过他们了。
从她在澳门听到陈辜远的那些事起，都是陈既引导，是陈既让她知道了全部真相。
也是陈既把那些收藏家带到乔枝的面前，引导乔枝去做这个局。
难怪她有时候会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
怎么可能国家都暂时找不到破绽的邱家兄弟，她和乔枝两个人就知晓了真相？并做成了这个引蛇出洞的局？
这下她明白了，陈既给周惜罇办事，在邱家兄弟身边十年，并不全是心肠热，扫黑除恶，他是在找机会，让过去的丑恶，重现天日，让他的父亲，安息。
这就是她知道了的“一些事”。

第109章
陈既牵着琮玉的手：“这么正经？”
琮玉微微歪头，看着陈既的眼睛，不知道他是怎么藏住这些事又制定出这么详实的计划的。
“看什么？”他问。
琮玉走近他，双手搭在他腰：“我想回酒店。”
陈既吻她发心：“不吃东西？”
“不。”琮玉轻轻蹭蹭他的胸膛。
陈既牵住她手：“那就回。”说着把琮玉牵出了饭店，也没跟包厢里的几人打声招呼。
琮玉坐在副驾驶，拄着脑袋，看着陈既侧脸。
陈既现在不怕看了，已经不躲了，也不会把脸藏起来。
琮玉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些？”
陈既看着路：“本来不想，但你不死心，还去澳门掺合我家的事。我知道你也不会放弃找你爸牺牲的真相，与其让你自己没头绪地打听，不如我给你指条路。”
你在我的视线里，我也可以护你。
陈既说：“我唯一没想到，是你这次没直接去西塔坡，先到了甘西。”
琮玉知道了：“你觉得，我这举动是要跟你重归于好？”
“嗯。”
陈既偶尔也有脸皮厚的时候，语气跟琮玉无赖时一样。
她跟他越来越像，他倒是也有她一些影子了。
就是生涩，不熟练，不伦不类的。
须臾，琮玉坐正一些：“你父亲的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时并不犹豫，她相信陈既早能面对这些事，早不怕提起了。
陈既很平静：“阿库勒雪山的那场冲突。”
琮玉等他继续。
“参与那场行动的人都知道，那伙势力是走私西塔坡文物的犯罪团伙，但有人阻碍真相大白。就像我在入伍前去找我爸怎么也找不到。有人不让我找到。”
陈既现在再说起这件事，就像说旁的事：“我爸去了西塔坡，没回来，我战友在抵抗西塔坡的走私团伙时牺牲，问题就在西塔坡。”
琮玉接下去：“你发现赵独虎的父母是你父亲的朋友，知道一部分真相，但他们不愿意作证、帮你揭露。”
琮玉跟两夫妻接触，他们属实胆小怕死。
陈既说：“作证也没用，要有周惜罇这种头铁、不怕报复的监察部门领导。我找到他，跟他合作，在邱文博身边待了七年才进集团。后面就是周惜罇说的那样，通过唐观海找到破绽。”
琮玉知道了：“海外那些收藏家是周惜罇找到的。”
“周惜罇用了一年时间向上方申请调查，不停去北京，材料一次比一次详尽。后来这么顺利，都仰仗上方成立了专案组、批了资源。”
琮玉沉默数秒，说：“你没功劳？”
“我算什么。”
琮玉心又一疼。
陈既说：“我运气好，正好上边要肃清内部贪腐，也想动邱良生这条鱼了。”
琮玉扭头看向窗外，不想说话了。
陈既的十年，被他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一个人一生有几个十年？
虽说时间都是一样过，但为什么要走十年钢丝呢？为什么不在宽敞明亮的罗马道上走呢？
而且这世道的不公又何止一桩两件？哪个地方的□□办不是排了长队？哪个法院政府门口没被挂过横幅？
怎么不见他们的运气好？
如果没有陈既暗中搜寻这些证据，周惜罇拿什么向上方申请？
陈既知道她不想听他这么说，她替他委屈，但他不觉得委屈，牵住她的手。
琮玉怨归怨，但没抽回手去。
陈既把车停在路边，停顿了数秒，才说：“我不是为功劳，也不稀罕，我要真相。”
“说的好像过家家，别看邱良生在这年代不敢轻易弄死谁了，但你看霍国炜，看唐观海，他们被他钳制的跟孙子一样，你有那么万无一失永远能从他们的怀疑里重生？他们可很擅长栽赃嫁祸、找替罪羊。”
陈既摩挲她的手，云淡风轻：“没关系，等十年，二十年，我总会等到有人为我洗掉这身污秽。就像这么多年过去，我爸总算不再是邻居嘴里作奸犯科的人了。”
陈辜远以前对尤迎说过，苍天后土，正义永生，做对的事，会有对的结局，无论多久。
尤迎常讲给陈既。
“你爸有你，你有什么？”琮玉知道陈既不要心疼，但她应该有心疼自己男人的权利吧？
陈既脸还是冷的，话还是少的，但有拉起琮玉手，细细地吻：“我有濛濛。”
我要是尖刃，你总会是我的刀鞘。
“谁是你的？”
“很明显。”
琮玉有感觉到他故意让语气跟平常有区别，很想通过轻松的态度让她知道，他没事，他亲自完成一件作品，他觉得愉快。
但他不仅不擅长说情话，也不擅长开玩笑。
他好生硬，也好无趣。
到这种时候，他也只想着她，真没意思啊。
她用一些自嘲的语调：“我才是这趟什么也没干。”
“你干了。”
琮玉堵着气说：“干了你是吗？”
“我这么顺利，可能因为你是一支平安符。”陈既这句说得有点磕巴，但比起那句“从我吧”属实是进步不少了。
琮玉情绪有一些缓和，但表面却不吃这套：“不是你嫌弃我，死乞白赖送我回北京的时候了？那时候你看我，不是满脑子拖油瓶吗？”
“一般我觉得累赘，都不带着。”
“我还得谢谢你是吗？”
“我是告诉你，我不觉得。”不觉得你是拖油瓶。
琮玉心里已经暖透，嘴上却还要呛：“但你那时候总是凶我。”说完又觉得，现在好像也那样，他有时候吻她跟他以前打人一般狠。
觉得他柔和了可能是因为，她的承受能力变强了？
也或许是因为，她在他心里了。
陈既这时说：“那我改改。”
琮玉感觉心猛地一跳，突然好烦他，这人真的烦，烦到她忍不住拉起他手，用力咬他的手指，满口的怨：“跟我回北京！”
陈既任她咬，许久，答应了声：“好。”
*
琮玉和陈既半路跑了，包厢的人也就散了。
吃完饭，李西南载常蔓回酒店补觉了，乔枝一个人走在街头。
晚上的风已经没那么刺骨了，春天已经在暗处酝酿着了。
刚从饭店出来时，她给她爸打了电话，她爸不会说话，但她就想给他打个电话，听听他发出一点声音，她也觉得心里暖。
郭札好像懂女儿，呜呜啊啊的发出些声来。
没一会儿，乔枝已经泪流满面。
后来她沿着那条路反反复复地走，没那么刺骨的风都把她吹透。等她收拾好情绪，开车去了卫将军家。
卫将军起初不见她，没过多久，不知道怎么想通了让她进门了。
卫将军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把玩一只玉壶。
乔枝不等请，顾自坐了下来。
她不再有求于卫将军了，不用卑躬屈膝了。
就这么现实。
她想问卫将军为什么临时变卦了，真的因为她没把琮玉带去他的饭局吗？没等她问，卫将军直接告诉她：“早上有关部门的人过来，说我进行拍卖的这批古董是国家一级保护文物，直接收了。”
“早上？”
“嗯。”卫将军放下玉壶，看向乔枝：“你也没告诉我那唱戏的小明星有对象。”
乔枝笑，弹了弹指甲，观察着甲片的光泽：“卫老板什么时候考虑过别人有没有对象？我当时也有男朋友，怎么不见你考虑呢。”
卫将军避开了这件事：“拍卖会前天晚上，这男的搅了我的局，还说出咱们俩的约定。你这么个破计划到底跟多少人说了一遍？”
乔枝听前一句时，就停下了动作。
原来是这样吗？她又问他：“他跟你说这个是想干什么？”
“他让我有什么计划都放弃。”卫将军的眼神忽而阴毒：“还说你引荐、委托我们拍卖的收藏家已经跟有关部门协调好了，早由国家买下了，关税都在走了。”
乔枝前不久刚知道了这件事，看他狂躁还觉得挺有意思。
“还有，他为什么知道窦雯的事？”卫将军发了火。
乔枝也有些惊讶，但她笃定琮玉不会透露。
不过那男人那么能耐，还用琮玉透露什么？
卫将军看乔枝姿态从容，才发现她跟先前那副明显受制于他的样子不同了，好像倏然间有了底气。
乔枝不由得心中又发感叹，琮玉的男人还真不简单，这么忙还能腾出时间绝了别人对琮玉的心思。
她没有跟卫将军解释，也没放什么狠话，翻身做主人也不一定就要当下展现出优越感。
来日方长，她一定能等到卫将军为他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时候，而不再需要她去利用窦雯了。
她这不就等到邱家兄弟的结局了吗？
卫将军看着乔枝离开，没敢留她，最近西塔坡的大人物来的有点多了，他得安分一阵子，等鸟都飞走了，还愁树上没他落脚的地方吗？
他向来沉得住气。
他心里有盘算，却不知道，这次，上方的力度和决心前所未有，不是他藏起来，别人就不知道他有尾巴的时候了。
*
赵独虎接到监狱的电话，说是再过两个月他父母就刑满释放了，让他做好准备把父母接回家。
他拿着手机，傻站了很久。
赵子茯从楼上下来，看到他这样，低骂了一句，想着直接路过，不跟他说话，他突然跟她说：“过段时间就把爸妈接回来。”
赵子茯停住，扭头看他：“你说什么屁话？”
赵独虎没再答。
赵子茯发现了不对劲，愣了半天：“真的？”
赵独虎突然开始想要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了，他曾为了名利出卖良知，现在他想为了父母长命百岁，重新选择人生方向。
他还是不知道父母被谁威胁，为什么胆战心惊，但都不重要了。
父母回来了，就是结束了，就是要转运了。
但如果，卫将军注定死在这一场扫黑除恶的洪流中，那跟卫将军半斤八两的他，凭什么独善其身？

第110章
常蔓回房间，李西南一直跟在她身后，她也没扭头，没让他回自己房间。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到常蔓的房门口。
常蔓拿房卡开门，手一直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扳动。
她内心考虑了半天，说：“到时候查到邱良生和中心银行甘西支行行长之间的苟合，你姐姐被害成为植物人的事就能被公之于众了。”
她跟李西南搭档过很久，他虽然不成熟，但办事牢靠，她很多必要的事都是他帮忙的。他们对彼此的事，都知道不少。
李西南没应这话，只问她：“你要回苏州了吗？”
“嗯。”常蔓要回家。
李西南说：“我拍了一颗十点三克拉的天然帕帕拉恰蓝宝石，让他们送货，地址填了你家的。”
常蔓一下扭头，还没骂他，他捧住她的脸，照着唇，亲下来。
常蔓眼都睁大了，双手腾空，乱七八糟地放着。
李西南浅尝，跟她说：“我知道你不要，所以才要他们邮寄。”
常蔓不知道说什么了。
李西南退开两步，说：“都结束了，既哥的人生该有些时间是为了他自己，蔓姐也是。”
常蔓抱住双臂，靠在门上，是她以前惯用的妖娆的姿态：“我跟过邱文博，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再为自己吗？”
李西南说：“当然，总要睡一些好的。”
常蔓抬眼看他，又卡壳了。
李西南从兜里掏出两颗没剥的栗子，塞进常蔓手里：“既哥很好，我也不错。”
常蔓看着手里两颗栗子，可能是被他揣着的原因，很热乎，心里边顿时五味杂陈。
李西南声音变低、变柔：“明天我要回重庆了，如果蔓姐改变主意了，就打开窗，我出发前会看一眼窗户，要是开着，我跟你回苏州。”
常蔓傻了，彻底。
李西南最后帮她打开房门：“晚安。”
再后来，李西南回了自己房间，常蔓还在门口。
*
琮玉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常蔓就发来很多消息。她点开看了看，第一句就是：“喝点吗？”
她回过去：“你没有其他的朋友吗？”
“没有。”常蔓说：“能不能出来？”
琮玉看一眼已经靠在桌前、解开领口两颗扣子、锁骨风光撩人的陈既：“不能。”
陈既旁边是她的音响，放着郭顶那一首“保留”。
“男人少玩一会儿也不会生锈。”常蔓道破了。
琮玉也是直接的人，但不直白：“少喝一顿酒也死不了。”
“那不喝酒了，你能不能来我房间。”
琮玉走到陈既跟前，点开免提：“你跟既哥说，看他放不放我。”
“那说个什么？他能放吗？”
琮玉还没再说点什么，陈既拿走她手机，挂了。
琮玉仰头看他：“明天下午五点的飞机。”
陈既把手机给她放在一边。
琮玉给他整理领口：“回北京。”
“嗯。”
“干什么想好了吗？”
“接你放学。”
琮玉笑：“嗯，还有什么？”
“赚钱买房。”
琮玉笑着笑着，嘴角平和下来，轻轻抱住他腰：“我没问过你，你会不会不喜欢乏味的城市生活。”
“你跟我在一起会乏味吗？”
“不会。”
“那我怎么会？”
琮玉在他怀里，巨大的满足一点一点填实了她。
“为什么喜欢这歌？”陈既才想起问这个问题。
琮玉摇头：“不是很喜欢。”
“那怎么还听？”
琮玉又抬起头，神情有些慵懒，可短短几字还是装满了痛感：“因为我不敢听水星记。”
不敢听那句“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
陈既没听过，但感到了她的疼。
琮玉把音响关了：“早不听了，打开是看坏没有，太久没用了。”
陈既俯视她刚洗完澡后显得雾腾腾的脸，轻轻拨弄她的头发。
琮玉也看着他，她要进入他的眼睛，安营扎寨。
陈既突然握住她的大腿，把她托起，揽着腰，他的轻松和随意，就像把着一件轻巧玲珑的布娃娃。
琮玉双手攀住他的脖子。
陈既把她放到床上，侧躺在她身侧，把她脸转向他，亲吻唇角，脸颊，下巴。手覆在她腰。
琮玉新买的漱口水是蜜桃味道，陈既嘴里的蜜桃味香香甜甜，她很喜欢闻，唇齿将舌围剿。
年轻便是无所畏惧。
圆表挂在墙上，一圈一圈停不下来。
房间里不间断，克制得放纵，大汗淋漓。
*
下午五点的飞机，琮玉在酒店房间收拾东西，早上乔枝叫了跑腿服务，给她送了鲜花和蛋糕，祝她一路顺风，未来见。
乔枝换了新的微信头像，看起来已经想好怎么开始新的生活了。
常蔓来找琮玉时，她东西收得差不多了。
“吃饭了吗？我买了红豆面包和咖啡。”常蔓踮着脚穿过琮玉一地的鞋子，坐到沙发。
琮玉拿起桌上的水杯，掀开盖子，喝了口水：“李西南走了？”
常蔓没答：“陈既呢？”
“去公安局了。”
常蔓点头：“他跟你回北京以后干什么？”
“随他。”
常蔓停顿一下，问：“你认识个叫丁柏青的吗？”
“怎么？”
“这个丁柏青好像跟陈既是朋友，本身是明月传媒老板儿子。”
琮玉见过丁柏青几次，确实文章措辞跟他本人的性格有出入，原来是有靠山，难怪敢发这样的文章，也难怪周惜罇和陈既拉他入伙。
常蔓又说：“明月传媒旗下的明月日报知道吗？”
丁柏青的工作单位，琮玉说：“嗯。”
“我听西南说的，这个丁柏青有一个项目工程公司，承接军需项目的，明月日报隔三差五给他打广告、背书。你去查一下这个公司。”
“查什么？”
“那个商业查询平台，你手机没有？”
“没有。”
常蔓就给她查了一下，然后给她看。
琮玉看到了陈既。
常蔓收起手机：“陈既从三年前开始加入的，但你看他占股。”
琮玉很平淡，又喝了口水。
“别的我就不说了，你也不傻。”常蔓说：“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昨天西南喝多了，不小心说出来的。”
琮玉懂了：“昨天没跟我喝，跟李西南喝了？”
常蔓用手背蹭蹭鼻子，看向一旁，不答她话。
琮玉还没说完：“西南，原来是李西南，我还以为你说方向，什么西南，西北……”
“你别扯别的，说陈既呢。”
琮玉说：“有什么可说的。他做什么都做得好，所以他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不用他养我，但他愿意养，我也不拒绝。”
常蔓点头，后面一句话很真心：“他真爱你。”
琮玉没再说话。
“为了爱你，他也真努力。”这么自由的人，竟然做生意了，就为了让琮玉过得更舒服些吗？
她们无言到外卖送来，两个人吃着外卖，又聊起了衣服香水。
常蔓没告诉琮玉，昨天晚上李西南在她房门口说的话，还有她没等到李西南第二天出发，喝了点猛的就去敲他门了。
别的不说，她确实应该睡点好的。
也许，也能拥有一个好人。
可能现在还不是很喜欢，但总会喜欢的，很多感情都是谈着谈着就深厚了，她也不会有什么例外。
她们待到中午，李西南过来了，问她们中午想吃什么，他请。
琮玉阴阳怪气：“西南这么大方，那就，吃点儿贵的？”
李西南微笑：“没问题。”
常蔓踹琮玉：“你也没请我吃过什么贵的，就你事多。”
李西南没关系：“可以的，吃什么都请。”
琮玉看常蔓：“看看人家的格局，蔓姐学学。”
“臭丫头，你少阴阳怪气的。”
“蔓姐真凶。”琮玉来劲了。
李西南看着她们，觉得女孩子真可爱，像花一样，讨人喜欢：“我现在就订，再带你们去。”
“走了，别叨叨了。”常蔓拉着琮玉的胳膊。
*
两点，琮玉跟常蔓、李西南分开，给陈既打了电话，他没接，她看着越来越近的航班时间，最后给陈既发了个消息——
“我先去机场了，结束后打给我。”
琮玉刻意没去休息室，坐在机场大厅，看着往来人，欢笑，或者哭红眼，她心中都很平静，神情都很淡然，没波澜。
她很久没哭过了。
很快到了登机时间，登机口排了长队，陈既还没到。
她就这么坐着，直到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自称周惜罇，说邱家兄弟试图从边境逃离，武警和边防军已经严格部署，搜捕了近一天一夜，却还是不见他们踪影，就请陈既帮忙了，毕竟他早有过经验……
琮玉还是没有沸动起来，只是在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心猛烈跳了两下，之后再没情绪了。
她拦不住陈既要做他决定做的事，她就不拦。
最后，她一个人飞回了北京，上飞机前给他发消息——
“我在北京等你。”
“算了，我不等你。”
“你别来。”
“我也不会想你。
“你要平安。”
“陈既，你说过接我放学的。”
“你得说到做到。”
“我想你。

第111章
阿库勒雪山脚下的边防大队临时成立了指挥中心，几位领导看着中控台上的屏幕，问紧急调来的科技信息化支队的技术员：“怎么样，能看见吗？”
“看不见。”
边防大队的人说：“连续半个月天气不好，一到晚上就有雾，无人机派不上用场。”
甘西市公安局的局长，紧锁着眉头。
最后截获邱家兄弟的信息是在三天前，内容上得知他们正前往阿库勒雪山，试图从阿库勒边境线逃至境外——
身份信息被限制，不能使用，坐不了飞机、火车各种交通工具；
航空管理局那边也封死了私人航线的审批；
全国开启人脸识别检索，只要他们露脸，哪怕用别人身份信息，公安部也会立马定位，火箭速度实施抓捕。
他们心知肚明现在只剩下边境逃离这条路。
也亏得陈既和周惜罇的计划有效、那批文物确实是他们的梦魇，这才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然，但凡他们的保护伞早一点告诉他们警方抓捕的讯息，他们都早在警方部署之前就逃到了国外。
他们兄弟早些年就通过购房、投资各种方式将大部分财产转移到了国外，真被他们逃出去，他们很难不跟他国的外交部建立联系。
要是他国外交部打太极，不予引渡，那就且有得磨了，至少要看着他们拿着中国的钱在国外滋润个好几年。
公安部下达命令，坚决不允许邱家兄弟逃离境内，所以周惜罇又给陈既打了电话。
现下，陈既是当年那场行动中唯一一个参与者了，他知道怎么把邱家兄弟逮捕归案，而不牺牲我们的将士。
抓他们没有那么难，难在他们保不齐会鱼死网破，肯定不能让他们拉几个人垫背。
陈既下午到达边防大队，节约时间，直接跟他们说：“阿库勒西边有一个鬼坡，就算是每天在防线巡逻的军人也不一定能认清楚。”
边防大队队长点头：“对，是这样。”
有人问：“鬼坡是不是那种鬼桥、鬼路什么的，就是常发生事故的一些视野盲区。”
“嗯。正西和西南两个方向都有一个坡，长得非常像，但有一个是走向边防线，有一个是走向悬崖，经常性的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走错路了。过去就常有车从悬崖掉下去的事故发生，两处并称鬼坡。”
队长给他们看了一些以前存的事故现场图：“不过很多年前就不过车了，阿库勒太容易雪崩了，每次雪崩道路都会更艰险，却正好给了一些犯罪组织钻空子的机会。那段时间，非法入境的情况很猖獗。”
队长停顿了一下，才又说：“多年前那场御外行动之后，这地方确实成为了重点巡视目标，有差不多五年时间，我们的将士都会绕远专门去巡查，再没有团伙试图从这个地方偷出镜。”
“近几年阿库勒的天然环境更恶劣了，雪崩也更频繁了，营长就不让我们再巡查这两个坡了。”
有人接上：“这也是请陈中队长回来的原因。我们的将士再认识那条路，也没跟这个犯罪团伙打过交道，不知道他们具体路线。再有陆营长这么强的队伍的全员牺牲的前车之鉴，详细的计划很有必要。”
众人沉默。
过了会儿，公安局局长提出疑问：“我们的将士也没有把握自由进出，那这两个罪犯就可以吗？”
队长回答：“邱良生和邱文博很多年前就熟悉这条路，所以有这个自信能穿过吧。”
局长又问：“但这两个坡跟当年不一样了，他们还能穿过去吗？”
又是一阵沉默，大家都不保证他们到底是因为走投无路选这里，还是这里他们有一定的把握通过。
所有人都不确定局面时，纷纷把目光投向陈既。
陈既走到案前，拿起笔，在阿库勒雪山的地形图上画了一条线：“我带人过去，把他们带回来。”
局长和边防大队的队长对视一眼，边防大队队长出于担忧，又问了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吧？”
陈既告诉他：“当年意外，不是陆岱川判断失误才走进那条通往峭壁的坡，都知道那坡再熟悉的人也要走三分之一才能分辨，他知道的时候还能折返，但身后有追击。他很清楚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那一支小队注定回不来了，所以在最后时刻，在对讲机还能用的情况下，传达错误的时间、方位，使我和其他支援的队友走向另一个坡，因此保了命。”
没人说话了。
陈既面对边防大队队长：“要是你，知道必死无疑，还向前吗？”
“我们的人明明也可以从后包抄的，这样即便有牺牲，也不至于被他们跑了。”边防大队队长沉吟片刻后，说出自己的理解。
陈既说：“建议你打听下当年的支援情况，除了我从武警部队带来的人，一直在哨所待命，等组织支援至少要到第二天下午。但陆岱川的小队当天夜里就全军覆没了。来得及吗？你以为陆岱川不会考虑组织支援吗？他是在保证最低伤亡，也是履行他守护边防的职责。”
陈既最后一句，淡然但震荡：“他是清醒赴死。”
边防大队队长不说话了，他其实没别的意思，有点觉得陈既对陆岱川的死太敏感了，可能是亲身经历战友牺牲，太深刻了吧？
他跟陈既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陈既没空琢磨他什么意思，不爱听就不听：“我意识到不对劲赶过去也已经早上了，撞上了他国的诈骗组织非法入境。再晚点，陆岱川的尸体也都被随意抛下了悬崖。”
那个境外的诈骗组织手里有枪，陈既赶到时，他们欢声笑语，把被雪盖住的他早死透冻僵的战友扒出来，两个人抡一个，一人薅着头，一人端着脚，悠着扔下了悬崖。
他们那么开心，笑得陈既心颤。
后面他一对多，拼死把陆岱川的身体抢了回来，自己也受了伤。
他可以不跟任何人讲起这段经历，但不能有人觉得过去的他们没有努力，或者存在失误。他作为当事人，清楚知道，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不会有陆岱川的决策正确，也不会有陆岱川那样，毫不犹豫地赴死。
话题太沉重，房间又安静了。
陈既也不是冲他们，他们的话不好听，确实也是因为不知情，只是他有必要让他们知道，陆岱川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想耽误时间了，早干完早收工，继续给他们讲解：“现在的天气走这个坡很凶险，他们大概率还备着一手前后夹击，毕竟当年用过也顺利逃脱了。并且在他们的印象当中，我们全军覆没，那就会以为，我们当中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当年的具体操作。”
“他们现在不知道你是谁吗？”有人问。
邱良生和邱文博从西塔坡逃离时，甚至没有知会陈既，陈既也就了然，他们已经知道是他阴了他们一把。
陈既的不答便是回答，他们没有问题了。
甘西公安局局长询问：“你有多少把握？”
陈既说：“当年不是输在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是支援不到位，现在我们设备完善，人也多。”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继续：“现在很容易。”
“我要概率。”局长明确。
“我给不了。”
沉默持续。
约莫半晌，局长语气放缓：“那你能保证什么。”
“我带多少人去，就带多少人回来。我回不来，他们也回得来。”
局长不说别的了。
陈既从技术科离开，去准备装备了，不知道谁问了一句：“陈既哥以前是边防的吗？”
边防大队队长说：“不是，他之前是武警龙门总队第一机动支队特勤中队中队长。”
众人耸眉。
“但那时候他应该岁数不大吧？就当上中队长了？”
“他以前有个绰号叫陈陆判，传说陆判是四大判官之一。他第一年参加全国军事比赛就拿了冠军，荣获一等功，第二年救人差点把自己搭上，又获一等功。他学东西也快，当时给他送到军校，也相当争气。”
边防大队队长说着，表露出诧异：“但就有一点，他当时的状态特别像是奔着牺牲来的。什么危险干什么，别人不上他上。有传闻说他是失恋，所以心灰意冷。好像也确实没见他入伍后再认识过别的女孩。”
“真没想到，他长成这样也能为情所困……”有人忍不住说道。
“别说没用的了，现在不是扯淡的时候，赶紧去看看陈既需要我们做什么准备。”队长发号施令。
“嗯。”
那时的陈既的确一副不要命的样，却不是因为女人，是到处在传他父亲犯罪，死在外地，他母亲又在北京的医院去世了。
他没家了，也想不通很多事，就对人生没期待了。
活着，
太恶心了。
是陆岱川让他看到生命鲜艳，他也在陆岱川牺牲后，发现他应该做一点什么。
然后有了这十年。
甚至因为一个狗毛丫头，他开始对未来产生期待。

第112章
阿库勒雪山属高原腹地，海拔五千多，山峰并不陡峭，但地形很复杂，乱石铺路，蜿蜒曲折。
邱良生和邱文博在阿库勒雪山走了一天，律师先前告诉他们现在边防部队的军事设施很完善，热能探测仪的范围很大，只要监测到山上有人活动，就可以锁定位置。
他们将信将疑，不敢走太快，但一天一夜过去，什么直升机、无人机监测都没看见，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邱文博不解，为什么要紧急出国，完全可以躲在他们早准备好的安全房，等风头过去再打算。
他们有那么多钱，却要这么狼狈，他早一肚子埋怨了。
尤其这两年他们一直在做慈善，不知道舍出去多少钱，这都填不上他们当年捞的那些？
但他不敢对邱良生说。
邱良生说他们一朝踩进阴沟里，都是因为他轻信陈既，还在身边养了那么多年。
他不懂为什么邱良生说陈既背叛了他们，只是从接到消息、连夜逃离至此，邱良生都恨得牙痒痒，平时那副笑模样一去不返。
他们一行七人，每人都掖着枪，蹲守在鬼坡，雷锋帽和厚口罩上都是冰渣，露出来的眼睛眼周红肿，眼睫毛也结了晶。
甚至手指都冻成了萝卜，不能弯折，指甲盖里都是摔倒时、抠进雪里不小心剋到的土。
当了二十年富贵人，邱良生都要忘了原先吃不上饭的日子了。
雪地里走了太久，他眼睛不太好了，胃也疼。以前胃疼，跟了他们几年的大姐都会给他做一桌子养胃的菜，邱文博嘴上埋怨着他一天到晚太忙，自己的身体也不顾惜，但还是会给他盛碗汤……
他不是太忙，是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那他偷来的生活就被收回去了。
这么多年谨小慎微，他早已经疲惫不堪，他时常后悔，如果年轻时没有那么贪婪，何至于人过半百还每天被噩梦惊醒。
可他真吃不上饭啊，父母七个孩子，只剩下了他和一个弟弟，那个没有法纪、规章的年代，他不对别人下手，就会被别人下手。都是这样的，他们都是这样的……
是他们教会他的……
邱文博发现他一直摁着胸口，担忧地蹭过去，握住他的手：“哥你是不是又胃疼了？”
邱良生艰难地摇头：“等雪再下大一点，我们就出发。”
“为什么等雪大啊？”邱文博觉得现在走刚好。
邱良生说：“雪大了，无人机监测看不到我们。而且他们也不敢上来，毕竟他们有人死在过我们手里。”
邱文博搂住邱良生，给他取暖，靠近了，有些问题也就不自觉地问出口了：“哥……我们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们有那么多的安全房……”
“去西塔坡之前，我算了一卦，我们凶多吉少。”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西塔坡？”
“这场劫难，不是你躲开，就能躲掉的……逃出镜外还有命，留在国内，早晚被抓。”邱良生不想再过一段胆战心惊不能眠的日子了，这样的日子过得够久了。
他必须要走，哪怕把命撂在这条防线上。
邱良生抖得太厉害了，可他们明明待在背风的地方，漫天的雪也只落在他们身上三分之一，他怎么会这么冷呢？
邱文博搂得更紧：“哥，可是你这样太受罪了。”
邱良生说不出话了，他必须要走，他必须要把他弟弟带出去。
只要逃出去，就会有人接应，就会有人保他们，到时候就是两国警方、外交部之间的周旋了，只要他们逃出去……
*
陈既毕竟不是现役，让他带队对他、对参与行动的战士来说都不太公平，所以最终部署是，边防大队队长亲自带队，陈既同行协助。
车道被大雪封住，也被滑坡造成的大面积碎石挡住，他们的车只能开至山腰，再往上要步行了。
颠簸的车舱后座上，队长曲着眼睛写遗书，这是每场行动之前的必须事。
陈既戴着护目镜，身上是那年没有的科技化装备单兵外骨骼，又是在边防战士日日巡逻的山头，再有这么多人，是当年的五倍，何愁任务不成？
队长写着写着，还有点不好意思，跟陈既说：“别见怪，我们都习惯了，虽然基本上都是撕了的结果，但有时候做好万全准备，差了一点运气，也会导致失败的结局。”
陈既根本没看他，听他这话，也没答应。
“你成家了吗？”队长问陈既。
“嗯。”
队长扭头，有些惊讶：“这可真没想到。”
陈既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前路，估摸要到山腰了。
队长突然很好奇：“你到这儿来，跟你媳妇儿说过了吗？”
“没有。”
队长看他不想聊这些，没再问。
陈既手机没电了，一直还没来得及充电。
也好。
不然他会想回她的消息。
她一定有发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她也不会追过来，她从不给别人添麻烦，她一直乖，她……
那么多“她”之后，他皱眉，扭向窗外。
他得回去。
狗毛丫头还在等。
*
邱良生冷得休克，邱文博肥硕的身体紧裹着他，他还是不间断地抽气，半晌才吁出一口。
邱文博吓坏了，脸贴着邱良生的脸，看着坡上的鹅毛雪：“哥，你看啊，雪下大了，我们可以走了……”
邱良生撑着邱文博的胳膊缓缓站起，眼前的景物都虚无。
曾经他手下经过这里，他教给过他们前后夹击，神仙菩萨来了也没用。果然是这样，他们成功逃到境外后，告诉他，他们把一群当兵的围剿死，他在电话里高声赞扬、癫狂大笑……
是这样的，这个地方绕不开，谁来了都得死，如果他们今天顺利离境，那算那些人命大。
要是那些人赶来，他们故技重施，那些人一定措手不及……
邱文博还在耳边说着话，邱良生却满脑子自己的算计，雪正大，正是好时候。
他借着邱文博的力朝防线上走，缓慢但坚定……
“砰——”
身后一声枪响，邱文博当即蹲下来抱头。
邱良生没了人搀扶，身子往后仰，但也刚好跌进先前御寒挡雪的碎石堆后，躲避了枪击。
邱良生带在身边的几人都是实战的强者，听闻枪声的同时已找好掩体，迅猛回击。
一时间，枪声打破寂静，回声震荡山谷。
双方都戴着夜视镜，只是雪太大，遮住了视线，只能看到人影。
边防大队队长的枪法很准，看到碎石堆后人头频现，一枪击穿了碎石堆，石块飞溅。
邱良生迅速卧倒，利用坡形藏住了身体。
陈既暗中不动，找准敌方开枪的频率，在那人又一次举枪时，一枪击穿其手腕，伴随一声凄厉的叫喊，那人手里的枪被甩了出去。
邱文博心惊肉跳之余，认出了陈既，震惊、愤怒、屈辱，冲洗了他的恐惧。
他在陈既集中火力跟他们手下人对弈时，如一座巨峰突起，举起了枪，对准陈既。
“小心——”队长提醒陈既。
陈既早看见邱文博的身影，邱文博站起时，他已经快速滚到了石头后，迅捷反击。
邱文博哪有一个军人的手法和意识？更别提速度了，被陈既一枪击飞了雷锋帽，击中了胳膊。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邱文博胳膊被甩向身后，厚棉服被打烂，棉花絮子飞扬，混在雪中。
邱良生看到邱文博中枪，顾不得自己，奋力冲向邱文博，扑到他身上，两人重摔进雪里，磕到了锋利的石头，鼻梁和嘴角鲜血直流。
他们身边就没带几人，虽然是好手，但寡不敌众，没有条件缠斗太久，却不认怂，纯属是负隅顽抗。
双方人数、实力悬殊，邱良生等人理之当然地被逮捕了。
边防大队队长缴了他们的枪械，给他们戴上手铐，摁在石壁上。给邱文博戴时，他还歪着头、瞪着眼，死盯着站在一旁的陈既。
天已经蒙蒙亮了，雪还是很大，但盖不住邱文博一双怨恨的眼。
邱良生脸色铁青，看起来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边防大队队长把被枪打破的手套摘了，又换上一副，跟陈既说：“这身子骨，为什么还冒这个险？走这条路九死一生，还不如老实儿的舒服儿的坐在空调里等着被逮捕。”
陈既没说话，他知道邱良生不想过等死的日子了。
邱文博拼死挣扎，呲着大牙、瞪圆缝眼，咒骂陈既：“我他妈拿你当亲兄弟！你花十年玩儿我！
陈既不想跟他们费口舌，自有他们的结局，但可以让他们知道：“你当年查到我受伤，却没查到为什么受伤，就没好奇？”
邱文博的怒目倏然失焦。
“我怎么可能让你查到，我是你们那次围剿边防军人的幸存者。”陈既看了邱良生一眼：“你哥比你聪明，他一直不信我。”
邱文博眼里的恐惧流转，脸色也变得铁青，他感到害怕。
眼前人让他害怕。
邱良生虚弱的声音这时传来：“你不是为了那群当兵的……至少不全是……你早知道我们在西塔坡的事……”
早在假军官事件时，邱良生他们就知道有内鬼，但不解。
如果是身边人，为什么只破坏他们的犯罪行动，却不向上反映，再深入调查？
他曾经以为，或许是因为，他们做事不留痕迹。可若不留痕迹，那这个内鬼又是怎么破坏他们的行动的？
自然是有机可乘。
他那时想不通，却总觉得不对劲。
这次被暗中罩着他们的领导提醒，西塔坡之行是场阴谋，邱良生一下明白了。
或许，这内鬼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他有另外的目的，那个目的可以百分之百治他们于死地。
无非是他们曾在西塔坡盗墓、倒卖文物，养黑恶势力的那些事。
显然，这个内鬼知道这一切。
只有近两年才进集团的陈既有这机会，也有这可能。
陈既没跟他解释，自猜去吧，猜到死：“不用拖延时间了，你们带了十几人，几人跟着你，几人在前路，几人在身后，还想利用鬼坡的艰险来一招前后包夹。玩不通了，我们不可能一直是支援落后。”
邱良生和邱文博对视，彼此听到心头有什么轰的一声，坍塌了。
边防大队队长配合地拿着对讲机，给邱良生和邱文博听，他们另外一队的战果：“抓了！”
邱良生和邱文博最后的机会也被斩杀剿灭。
队长拿着对讲机，把他们的方位汇报给了指挥中心。
邱良生靠在岩壁，望向半空，或许是度过了最缺氧的时刻，他感觉不到氧气的稀薄，冰冷的身体召唤来一只透明的鸟，在他眼前停留。
他从未如此自由。
陈既本不想再跟这两兄弟说一句话，这十年他够恶心了，但邱良生现在的可怜样太可笑。
他想都不用想，邱良生满腹委屈，觉得过去做的孽是身不由己，估计还觉得西塔坡那样吃人的地方，学不会吃别人，就会被别人吃掉。
他走过去，攥住邱良生衣领，像拎一个空麻袋那样轻松。
邱文博大喊：“你他妈干什么！放开我哥！”
陈既看着邱良生：“多少理由都不足以成为你杀害别人的原因。”
邱良生像是只有一口气吊着了，木然不动。
“受害者不完美也逆转不了作恶者一定有罪，何况在你作为作恶者的所有事件中，受害者都无辜。”陈既把邱良生甩到岩壁上。
“你别他妈动我哥！！”邱文博声嘶力竭。
陈既听而不闻，蹲下来，像看一条蛆那样看着邱良生：“我等着你和你相亲相爱的弟弟被执行死刑的消息。”
邱良生半死不活地靠在角落，雪沫盖在身上、露出的眼睛上，他被冻得浑身疼，却没力气发抖，也不能给陈既这番话任何回应。
队长看到邱良生那样，跟陈既说：“正常，一般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都开始扮可怜、装无辜，说自己身不由己。等死期到时，就开始尿裤子、求饶，要不就是大骂法官、行刑人员了。”
陈既没说话。
他只站在这个深坡，一点不觉得冷。
仿佛是陆岱川滚烫的血液融化这一路霜雪，灵魂化成风在他耳边吟唱，唱他们在哨所前那片空地练习的歌……
很快，音浪自下而上，直升机的螺旋桨搅着雪花，停在悬崖边。
邱家兄弟被带上了直升机，陈既和边防大队队长则按原路返回。车还在半山腰。
陈既转身时，邱良生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一眼，他恍然生出似曾相识的感受，陈既的影子像极一个曾经前往西塔坡调查文物失窃案的警察。
他恍然大悟。
难怪他从来不信陈既。
难怪。
原来他的预感是对的，过去做的孽来找他们血债血偿了。
二十年。
还是没躲过。
[最新] 第113章
三月初，琮玉开学了。
天气还是冷，她披着一头快到腰的黑长直，戴了顶深红毛线帽，穿了件黑色紧身高领的毛线衣，一条黛蓝色阔腿牛仔裤，扎起来的外装裤腰，像荷叶，一双白色平板鞋，神情疏离地坐在图书馆，翻着作业。
明月日报弹出一条新闻，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点开——
“据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消息：龙门省省委秘书长杜天江、嘉云市委、书记梁之势、省委巡视组主任钱雍、甘西南路派出所所长琼红炜、焰城县委书记万双国、良生集团有限公司中、□□员邱良生涉及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中央纪检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她看完，锁屏，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还没看几页书，有人坐到了她对面，在她的书上放上两张舞台剧的票，双手叠放，微笑看着她：“周末一起去吗？”
琮玉把票拿到一旁：“我认识你吗？”
“我给你加上我微信你不就认识了？”男生拿走她手机：“密码是多少？”
琮玉懒得跟他周旋，薅住他的帽子，把他扯到跟前，从他手里把手机抢回来：“滚。”
男生没想到她劲儿这么大，虽然比他还是差一点，但这在女孩子当中也很少见了，何况她这么瘦，一时愣住了。
琮玉写作业的心情被他破坏了，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时常蔓打来电话，她戴上耳机，接通：“喂。”
“看新闻了没？”
“看了。”
“所以杜天江就是他们那个更高一级的保护伞吗？看来还是得上边来查，我们这些小喽啰根本连螺丝钉都不算。”
琮玉没接话。
“得调查两年以上吧？”常蔓叹息：“不过也还可以了，查久一点就查得干净一点，什么赵独虎、卫将军、梁有节，还有甘西那个前银行行长，都别放过。”
琮玉又没接。
“你在哪儿呢？”
“学校。”
琮玉说完，有同学走过来，问她：“给你发微信没回啊。”
“怎么？”
同学说：“南门保安亭的刘哥说有人来接你下课，从东边来的。”
“什么东边？”琮玉皱眉。
“不知道，反正是这么说的，没说叫什么。”
“嗯。”
“走了。”
同学离开，常蔓在电话那头说：“什么啊？”
琮玉说：“没事，你还有事儿吗？”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啊？”
琮玉给她挂了。
三月的学校已经有不怕冷的开始穿裙子了，不过挺好看，琮玉被几个熟人打了招呼，朝南门去了。
南门保安亭的刘哥远远看见她，就跟她点下巴：“琮玉！”
琮玉走过去。
刘哥说：“路边有一人来接你了，你哥啊？”
哥？那就是男的。
琮玉知道是谁了：“我叔。”
“你叔挺年轻。”
琮玉没再说话，走向那边，还没走个几步，一只大狗扑了过来，冲她汪汪，尾巴摇得欢。
她摸了摸狗脑袋，顺着牵引绳看向牵狗的那人，哟，谁啊这是。
陈既穿了西装，西装外套大衣，装腔作势。
虽然很帅。
但还是装腔作势。
琮玉不走过去，但狗不还给他。
陈既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过去，开口：“过来。”
“你叫谁呢。”琮玉故意呛他。
“爆破。”
“……”
陈既又叫：“爆破走了，回家。”
爆破不走，它要跟琮玉在一起，它要给琮玉摇尾巴。
陈既叫不动它，就走到了跟前。
琮玉已经做好他把爆破牵走的准备了，随便，正好她要回家了，但没想到，他牵住了她的手：“回家。”
琮玉心中触动，但嘴硬：“你有家吗在这儿？”
“买了就有了。”
“你买了吗？”
“这不要带你去买吗。”
琮玉语结。
真假？
他要带她去看房？
不远处看热闹的刘哥一见那男人牵住琮玉的手，人傻住了，他们他们他们怎么牵手了……
这丫头骗人吧？
什么她叔。
跟琮玉出来的要带她看舞台剧的男生也傻了。
琮玉竟然被人包养了……
琮玉不知道旁人看着她跟陈既，心里想什么，也不在乎，除了房她还想知道一件事：“你为什么说你从东边来？阿库勒那边不是西边？”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因为零雨其濛，所以我来自东。
我从哪里来，取决于你在哪里。
但陈既没说。
琮玉看他的神情：“你是不是又想了什么怪的东西？”
“没有。”
“那就好，别想了。我拒绝听。”琮玉说：“还是凶点，比较适合你，别撩我了，你不擅长。”
陈既捏她的手：“有那么差吗？”
琮玉也不明白，陈既的品味很好，但就是情话方面的天赋好差，什么原因？都贴补给脸了吗？
看着俏男人自我怀疑，琮玉心软哄他：“也就还好。”
“以后别想听了。”
“我谢谢你。”
陈既松了她的手。
琮玉又牵上去：“我没嫌弃你。”
“你满嘴瞎话。”
“哦，那你别来北京。让我一个人回来我还没怪你，你还说我。”琮玉被打翻了心里的苦水：“你要是回不来了，你想过我吗？”
“我有把握。”
“你有什么把握？”
“没人会被同一块石头绊两次。”
“瞎自信。”
“我回来了。”
琮玉不说话了。
确实。
他回来了。
陈既见琮玉眼神垂落地面，当街吻了下她脸颊：“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保证。”
琮玉心满满，轻轻靠在他怀里：“这样的话就好。刚好。”
爆破叫起来，在他们腿边蹭，很不满似的，好像在说：别抱了，看看我啊，你们俩！
琮玉低头看它，伸手摸摸它的长耳朵，仰头看陈既：“回家说。”
陈既牵住她的手，走向他新买的车，还是琮玉爱的那款。
琮玉看着新车、新牌，也看到了新的生活。
陈既打开副驾驶车门，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琮玉！”
琮玉扭过头，是她的同学。
她们看着陈既，问她：“这不跟我们介绍一下？”
琮玉还牵着陈既的手，闻言身子不自觉朝他胳膊靠了靠：“我男朋……”说到一半，她停顿了一下，改口：“我老公，陈既。”
陈既还是那一句：“提什么陈既，陈既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懂什么？”琮玉说：“陈既最了不起。”
正文完
希望你记住陈既，一腔热血绵延疆域，一身忠骨宁折不屈。
希望你记住琮玉，生而不惧荆棘丛，敢与天比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