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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红
作者：明开夜合
内容简介
 原只当那人是一摊蚊子血，但硌着，痛着，早已成为心底一抹朱砂红。 傅聿城读研时听师兄说，谁要是能成为导师梁教授的东床快婿，至少能少奋斗二十年。 傅聿城有幸达成这一目标，但在结婚当天，却听人议论：这哪儿是什么美满姻缘，梁家千金什么都好，只是终身大事早就成了问题 破镜重圆。HE。 慢热，剧情淡，可能比较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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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无其二，郎艳独绝（01）
傅聿城听说自己要离婚了。
这桩咄咄怪事发生于这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傅聿城接到一电话。打电话这人是他同行，也是他的本科同学，鹏程律师事务所的邵磊。他们这行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此处风吹，那处便有草动，秘密全瞒不住。
邵磊神秘兮兮道：“老傅，我今天接待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你猜是谁？”
傅聿城拉开办公室百叶窗，燃了支烟，窗外漫天晚霞似要把云烧透，“直接说，别装神弄鬼。”
“你老婆，过来让我拟个离婚协议。老傅，我打赌这事儿你不知道。”
傅聿城手指一顿，掸下的烟灰还带火星，在衬衫下摆烫出个焦痕，“你又知道了？”
“你岳丈桃李满天下，你老婆不找你的各位同门拟这合同，大老远从城西跑来城东找我，你说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瞒着他呗。
傅聿城咬着烟瞧立在办公桌的相框，那里面梁芙笑得人畜无害。
“老傅，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女人嘛，让着点儿，哄哄就好了。”
傅聿城不置可否，“她提了什么要求？”
邵磊顿了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什么要求也没提，房车全归你，她净身出户。”
傅聿城破天荒没加班，到点按时回家。
他和梁芙的婚房在城西，离梁芙父母家挺远。中档小区里的高层，120平方米。结婚时梁芙父母嫌地段不佳，想送小夫妻一套别墅，梁芙没答应，坚持觉得这儿好。
婚后三年，梁芙一点儿没端着娇生惯养的架子，把妻子一职落实得尽职尽责。锅里有饭，床上有人，撇开爱情不谈，傅聿城觉得自己这婚姻生活尚算舒坦。
傅聿城拿钥匙开了门，客厅厨房一应燃着灯，人在家里，和平常一样。
梁芙似是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打了声招呼，语气如常。
“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饭一会儿就好。”梁芙一低头又往厨房去，那里面传出煲汤的汩汩声。餐桌透明花瓶里插着一捧洋桔梗，花瓣上带水珠。她喜欢费这些小心思，家里处处都有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傅聿城洗过澡，饭菜也已布好。一大桌子菜，有荤有素，有虾有鱼，超出常规的丰盛。
跟断头饭似的。
梁芙捏着筷子在他对面坐下，她穿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扎马尾，标准规格的贤妻良母。
这看惯了的模样，此刻却莫名有些闹心。往她脸上瞧一眼，神情沉静。她准备几时提离婚的事？还是打算暗自再考察一阵再做决定。
傅聿城把她的底牌捏在手里，很是沉得住气。
两人提筷子，照常吃饭，梁芙同他讲舞团的事，有个年轻小姑娘背着团里谈恋爱了云云。
他没认真听，不甚走心地“嗯”了一声，便觉空气都安静一瞬，对面梁芙咬着筷子尖儿，轻轻地“唉”了一声。她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拦出一排青灰色的影子。
傅聿城很肯定，要搁以往他注意不到，可因为知道梁芙打算离婚，这声“唉”便显得十分刺耳。
可她“唉”过了倒没说什么，只是也不再谈舞团的事，低下头就着菜细嚼慢咽。
这一顿“断头饭”吃得分外沉默，都没怎么动筷子，一桌子菜几乎全剩下来。梁芙将剩菜倒了，碗碟丢进洗碗机里，人往阳台去。
傅聿城接了个电话，没见人回来，觉得奇怪。拉开阳台门，却见她倚着扶手，指尖夹了支烟。瞧见他过来，她笑了笑，缓慢吸了一口，朝他吐出个不成形的烟圈。
她以前是抽烟的，只是结婚以后便戒了。
“傅聿城，跟你说个事。”
崇城天已经黑了，夜风里裹着朦胧的灯火，投在她眼里，明灭闪烁，将她一贯而来的淡然沉寂搅碎，显出点富有生气的倔强。这一瞥他突然瞧出了她三年前的模样。
傅聿城心里已经有所预感，“邵磊我认识，我本科同学。”
梁芙表情一僵。
这瞬间傅聿城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残忍，她必然是想演一出干脆利落的落幕，可他即兴发挥，偏偏把最浓墨重彩的部分抢了过来。
傅聿城走过去，手掌按住她不盈一握的腰，用了点力掐住。另一只手手指捏住香烟未燃的部分，夺过来抽一口，就呼在她的鼻间，“我就是崇城最好的律师，你不找我，找邵磊，什么意思？”
梁芙被呛住，不满地瞪着他，咳嗽两声，“你都知道了，还跟我装腔作势？”
“看你想玩什么把戏。”他掐着腰低头打量她，白皙清透的一张脸，不化妆的时候显得特无辜，“你说说，我哪儿做得不好？”
“你改吗？”
傅聿城笑了笑，“改啊。”
“那不行，你改了就没意思了。”
傅聿城挑了挑眉，“我对你不够好吗？”
她歪着头，像是挺认真在思考，“……还行吧。”
“那还离什么婚？”
梁芙望着他，渐渐理出个笑，她眉眼弯弯，话却是笃定，“就到这吧，我也不能一直犯贱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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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芙第一次见到傅聿城，脑中只晃过古人的两句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读书时成绩不好，打小学舞蹈，初中就打定了主意走艺考的道路。那时候正值发育阶段，身体抽条，训练又苦，上课时间全用来补觉了。就上面这两句诗，还是难得没打瞌睡的时候，从语文老师口中听来的。她成绩差，记性却好，觉着这两句话美极了，记了好多年。没曾想在这样一个不期然的午后，替它找到了恰如其分的具体写照。
那年梁家搬新家，在郊区置下一处别墅，地方宽敞，养花养狗都有富余。梁庵道执教多年，秋天刚招进一批研究生，便趁着中秋放假让门下所有生徒到新家一聚。
傅聿城就在其列。
他们这一届招进来四个人，两男两女，顶头还有两届师兄师姐，浩浩荡荡十余人，霸占了驶往郊区的一趟乘客寥落的公交车。
傅聿城靠窗坐，有些晕车，让太阳晒得昏沉欲睡。他本不是爱凑热闹的性格，头靠着晃动的窗玻璃打瞌睡，听见室友蒋琛同师兄师姐聊八卦，求证一桩关于导师女儿的传闻。
“对啊，我导千金确实很漂亮，我们都见过，崇城芭蕾舞团的演员，是不是首席不知道，反正据说圈里也是有名有姓的。”
蒋琛来了兴趣，“她今天在家吗？”
“不知道，看你今天幸运不幸运吧。”
研一新生不如师兄师姐放得开，到了梁家，坐了好一阵都还拘谨，不敢插话多聊，只顾闷头喝茶。
泡茶的是梁老师的夫人章评玉，听说自己做生意的，是个女强人。但外表看起来并不强势，反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章评玉倒是注意到了这四人的窘迫，放下茶壶到对面坐下，同他们寒暄起来。
章评玉说：“小谢和小安是本校法学系的，我是听过的。你们两位是考研进来的？本科在哪个学校？”小谢和小安是指他们同届的另外两位女生。
蒋琛忙说：“我是考进来的，傅聿城是保研的。”
“哦？什么学校？”
“我本科就是一普通一本，傅聿城厉害，他本科江城大学的。”
章评玉笑说：“你也厉害，能考进来不容易。”
这句夸赞迎合了蒋琛一贯的心理，他自认为自己起点低，从刚过一本线的普通学校考入顶尖之列的崇城大学，比保研的傅聿城要难得多。从优秀到更优秀能有什么挑战性？要给他傅聿城这样的起点，他必然不会只满足于崇大，而是要冲击清北。这些话他从未在嘴上明确说过，但这样的心理哪里遮掩得住，平日里神情与言辞之间总有泄露。
傅聿城目光清淡地瞥了蒋琛一眼。
蒋琛接了章评玉话头，转头又逢迎起今日同行的另一位师兄，称是听说该师兄也是考研上来的，而且“二战”，比他更为不易。
章评玉只是笑笑，“进了老梁门下都一样的，他要求严，你们千万不能松懈。当然，死读书也不行，假期到毕业的师兄师姐手底下打打工也是好的。”
言谈正欢，忽听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一道清脆女声喊道：“妈！你又把我裙子扔哪儿去了！”
章评玉立马起身喝到：“家里今天有客，你怎么这么失礼！”
话音刚落，一人从栏杆上方探出头来往下望。
大家齐齐抬起头去，瞧见传说中的梁家千金只穿一条墨绿色丝绸睡裙，乌黑长发垂落而下，发梢微微弯曲，五官明艳，脸在长发遮出的昏暧光线里显出一种十分古典的美感。
蒋琛眼神都直了，不由自主地“啧”出一声赞叹。
梁小姐手肘撑在扶手上，向着梁庵道身旁那几人打声招呼，笑说：“好久不见了。”
往届学生同她有过来往，虽然年纪比她大，但都叫她一声“师姐”。
“梁师姐，现在才起床？”
“对啊，不像你们课业清闲。”梁小姐笑说，“你们都着了老梁的道，他今天把你们叫过来，是想让你们替他这新房子吸收甲醛。”
梁庵道绷起脸来，“阿芙，赶紧换好衣服下来，这么多客人，你懂不懂规矩。”
梁小姐梁芙很快便换好衣服，一条及脚踝的黑色长裙，平底鞋，自楼上逶迤而下之时，所有人都没忍住屏息去瞧。
果真学芭蕾的，气质和身段都是一流。
梁小姐没化妆，头顶上推着一副墨镜，她走过去端起梁庵道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爸，我约了朋友，中午不在家吃饭了。”
“约了朋友还起得这么晚。”
“怕什么，他们还能不等我不成。”
梁小姐也没多看他们一眼，放下茶杯就走了。
不过片刻，门口又响起脚步声，“妈，你怎么停的车，把出来的路全给挡死了。”
章评玉说：“谁让你爸昨天回来得晚，不能替我停车。”
“您驾照拿了快有二十年吧？倒车入库有那么难？”
章评玉也不恼，笑问坐在一旁的四人，“你们谁会开车，去帮我挪个车吧。”
傅聿城看了蒋琛一眼，谁知这位一贯凡事不落人后的哥们此刻却哑了火。两个女生面面相觑，似有疑虑。
傅聿城站起身，“师母，我去吧。”
九月秋老虎，门前新栽的蔷薇花让太阳晒得蔫头巴脑。梁芙等在门口，拿手指拨弄着花藤，藤上枯叶簌簌落下。
不过片刻，听见门内有脚步声，抬首看一眼。
人是逆着光的，像道青色的影子，等走到廊下，豁然开朗，拂云拨雾，一切显山露水。
梁芙疑惑，这样风姿清举的人，方才在屋里怎么一点都没注意到。
这人抬起头来，梁芙一眼望见他眼底，那两句诗便这般没头没尾地自脑海里蹦出。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世无其二，郎艳独绝。

第2章 世无其二，郎艳独绝（02）
梁家小姐瞧着他半晌不说话，那目光里说不上有什么意味，似是审视居多。是双桃花眼，眼里含光，让她本就不俗的姿色更多几分灵动。
傅聿城多少有些不自在，好在梁芙收回目光，随意问道：“新来的？”
傅聿城点点头，抛了抛手里车钥匙，朝她看一眼，意思是问她车在哪儿。
梁芙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拍掉手上枯叶渣子，转个身引路。
院里凿了方池子，水里浮几片睡莲叶，想来也是新栽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成活。池子旁边拿鹅卵石铺了路，梁芙走在上面脚步轻盈，蜻蜓点水似的。那可能是她的职业病，但傅聿城不得不承认他没见过比梁芙走路更好看的女人。
梁夫人的座驾是辆朴实无华的奥迪，梁芙则是开一辆吉普牧马人，闪瞎人眼的大红色。梁家小姐开这样气质硬核的车，傅聿城倒是一点不觉得奇怪。
傅聿城把车挪开，给梁芙让出道来，再把车停回去。正要下车，车库外梁芙喊道：“等等。”
梁芙从自己车上跳下，朝傅聿城走过来，拉开副驾驶门，“我拿点东西。”
她坐上来，伸出手臂，却是向着驾驶座这边探过身来。
空间狭小，一阵浅淡的香水味像水一样流淌开去，那白如羊脂玉的手臂在眼前一晃，傅聿城屏息一瞬，没来由的挺直了后颈。
梁芙随手扳下前方的遮光板，从夹层里掏出张卡片，也没看，往手里一捏，看他一眼，似是随口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傅聿城。”
“哪几个字？”
“贝聿铭的聿，城市的城。”
梁芙笑了声，侧头看他一眼，另一只手去拉车门，“走了，下次见。”
傅聿城在车里坐了片刻，望见梁芙车子开出去，香水仿佛还荡在鼻间，能隐约嗅出那香味里有佛手柑的气息。
这晚宿舍的话题自然绕不开梁芙。
研究生宿舍是三人间，除傅聿城和蒋琛，还有个男生，叫李文曜。李文曜跟他们不是同门，他导师名头更大，是法学院的郑院长。李文曜是从本校保研上来的，上过不少梁庵道的课，自然也知道梁芙的存在。
临睡前，傅聿城到阳台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等再进来，蒋琛正在跟李文曜聊梁芙的事。
“李文曜，问你个事儿，梁导的千金还单身吗？”
李文曜和蒋琛脾性南辕北辙，他家境优渥，成绩优异，对蒋琛平日里的言谈不不太瞧得上眼，背地里曾对傅聿城说蒋琛这种野鸡大学进来的，端不上台面。傅聿城未曾置评。
“要是成了梁老师的东床快婿，至少能少奋斗二十年。你主意打得挺好，不过我劝你回头是岸。没戏。”李文曜不无嘲讽，“独生女，又从小往艺术方向培养，梁家什么打算一清二楚。”他只差把“掂量掂量自己分量”这话说出口了。
蒋琛十分不悦，他自认对梁芙用意单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他妈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李文曜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插上，掏出手机翻歌单，“那我更要奉劝你一句了，有空去他们芭蕾舞团看看停车场里都停的什么车。他们这圈子……乱。”
蒋琛吃了瘪，他对梁芙一无所知，而李文曜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他气势上天然短了三分，哪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你跟梁芙接触过吗？”
“没有。”
蒋琛立马嗅到胜利的风向，为了增加分量，他决定拉个战友找找场子。他朝隔壁床栏杆踢一脚，喊道：“老傅，睡没？”
傅聿城床头夹了盏台灯，差点让蒋琛踢掉。抬手扶正，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
“咱们今天近距离接触过梁芙，你觉得她是李文曜说的那种人吗？”
傅聿城看书被打断，又被扯进这种无关的话题，十分不耐烦，然而一句“说不好”刚到嘴边，莫名想起车里那一幕，到底将话说得柔软了几分，“……接触不多，觉得还行。”
蒋琛得了助力，乘胜追击，“听来一鳞半爪就随便对人下定论，还是学法律的呢，法律讲证据。”
李文曜懒得再分辩，戴上耳机。
蒋琛行动力惊人。
学校要办新生晚会，研究生凝聚力不如本科，院学生会号召了好几轮也没能凑出个成形的节目。
这时候作为院会干员之一的蒋琛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说动了院里半数的女生集体出个舞蹈节目，并且，请来了梁芙坐镇指挥。
得到梁芙的联系方式，其中曲折不必多说，关键能让这样一个知名舞蹈演员屈尊指导院级的学生作品，不得不说，蒋琛这人是真有些本事。
梁芙是在这天演出结束的时候，收到蒋琛的好友申请的。
微信验证里工工整整填写着：梁老师的学生，蒋琛。她把脑中关于那天的记忆倒了个干净，也没能把蒋琛这个名字和哪张脸对上号。
验证通过，蒋琛开门见山。
梁芙觉得他勇气可嘉，自己平日里训练忙得不行，哪有空指点什么劳什子的新生晚会。
然而拒绝的话已经敲在对话框里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最后回复道：“可以，什么时候。”
周昙正在卸妆，望见镜子里一张傻笑的脸，伸手便要去抢梁芙的手机，“笑这么淫/荡，找男人了？”
梁芙伸手挡住，“对啊。”
化妆间的台子上堆满了鲜花，周昙扫出块空地坐上去，“我不知道你，凡夫俗子哪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梁芙笑笑，拿化妆水浸湿化妆棉，闭眼摁在眼皮子上，不过片刻，她听见微信滴滴滴地叫起来。
等卸完了妆，她才回复蒋琛的消息。这人事无巨细，连院办卫生间在什么位置都给交代得一清二楚，像是生怕哪点怠慢了她。
梁芙醉翁之意不在酒，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对蒋琛说话语气十分客气。然而蒋琛便像是受了某种鼓舞，噼里啪啦又发来一串。
周昙好奇，凑过去看一眼，望见屏幕里密密麻麻的文字，不禁咋舌，“这谁啊？”
“我爸一个学生。”
“有朋友圈吗，我看看？”
梁芙把手机往她那边一偏，当是默许。周昙点开蒋琛头像进了朋友圈，往下刷了几组照片便退出去，和梁芙交换一个一言难尽的目光。
“朋友，我发现你眼光下降得很快。”
“不是他。”
“那是谁？”周昙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梁芙再度把蒋琛朋友圈打开，果不其然，往下翻到了中秋那日聚会的照片。她手指定着半晌没动，周昙顺着望去，在十余人的合影里准确无误点出那张一见误终生的脸，“他？”
周昙把图片放大，盯着薄唇狭眼的男人看了半晌，下定论：“这男人不好搞，看面相是薄情的人。”
“昙姐还会相面了？”
“我阅人无数。”
周昙这话倒是不假，她是圈里有名的肉食女，男朋友成打成打地换，厉害之处在于，分手之后把这些男朋友都发展成了两肋插刀的兄弟，一路铺就了她顺风顺水的社交圈。
梁芙夺回手机，“那你觉得我有多大胜算？”
“那得看他图什么，找到他的痛点，一拿一个准。”周昙拍拍她的脸，“你当然不用愁，美貌身材你一样不缺，再不济还有你父母的财富和社会地位。”
梁芙笑说：“我觉得你似乎在委婉影射我是一个只能依靠父母的花瓶。”
“佳士得一年拍出多少个价值连城的花瓶，你买得起吗？”
“昙姐我错了，我买不起，你说得对。”
梁芙要来院里做节目指导的消息在班里传遍，大家打听到了第一次彩排的时间，纷纷表示到时候要列席围观。
彩排的时间距离中秋聚会已过去月余，这一天无疑是蒋琛的高光时刻，出发去院办活动室之前，他把衣服从头到尾整理了三遍，确保身上没有半个褶子半根线头。
李文曜在一旁冷哼一声，“无聊。”
这时候的蒋琛意气风华，没有任何言辞能够打击到他，他站在镜前摆姿势，余光瞧见傅聿城要出门，问道：“老傅，你也准备去凑热闹？”
傅聿城掀了掀眼皮，“我去图书馆。”
“没见过你这么不识货的人，知道梁芙的演出多少钱一场吗？”蒋琛这一阵没少做功课。芭蕾毕竟还是小众爱好，做不到场场爆满，但是凡有梁芙主演的场次，内场票必然一抢而空，这至少说明有那么一拨核心的观众，是很认梁芙这块招牌的。
傅聿城不置可否，拿上书径直走了。
自宿舍至图书馆一路，傅聿城碰见好几个本系的学生，无一例外冲梁芙去的。他多少觉得自己是不是小瞧了梁芙，这明星效应比他想象中夸张许多。
经人文馆，傅聿城与分管学术研究的副院长碰上，停步打了声招呼。副院长臂下夹一叠书本，步履匆匆，仅点头示意。
傅聿城走出两步，又被喊住。
“那个谁，你是梁老师的学生？”
傅聿城转身说是。
副院长抽出一本书递给傅聿城，“帮我拿给梁老师，他今晚上要给本科生上选修课，这时候应该在办公室。”
晚上图书馆人多，怕去晚了找不到位，傅聿城先去图书馆占了个座，再往院办找人。
他们法学院的研究生院，是从去年刚从老校区搬过来的。新楼宽敞，教授都能单独办公，梁庵道的办公室与院长副院长同一层，因此平日里整一层都静得让人大气不敢出。
今天同样如此。傅聿城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门开着。
办公室里，梁庵道不在，梁小姐却在。
她站得笔直，一条腿抬起，像平日练功那般，轻巧巧地支在办公桌上，手里正在剥橘子。
傅聿城完全没料到里面是这副场景，一时愣住。
梁芙瞧过来，笑得落落大方，眉眼里盛了三分春色，“傅聿城，吃橘子吗？”

第3章 世无其二，郎艳独绝（03）
傅聿城看她一眼，却不接话，只把带来的书按在梁庵道的案头，说：“薛老师让我带给梁老师的书。”梁芙就站在桌前，傅聿城为了与她保持恰当的距离，做这动作还得特意往旁边迈两步。
“那你等老梁来亲自给他，书丢了我不负责。”
“这是梁老师办公室。”哪能丢得了。
梁芙将腿放下，背倚着桌沿，径自往嘴里送一牙橘子，偏着头看他：“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给扔进垃圾桶去。”
“你会吗？”
“说不定，”梁芙笑说，“你可以试试。”
傅聿城顿了一瞬，忽地伸手，将那本书又拿了回来，朝着梁芙走近一步，一手夺了她手里还剩大半的橘子，一手将书往她怀里一塞，沉声道：“那只能麻烦你亲自转交了。”
靠近的瞬间，那一霎呼吸就落在她鼻息之间。
傅聿城脸上带了点笑意，但目光并不热烈，反有三分冷淡，整个人显得极矛盾。这人很复杂，与她过往所见这年龄乳臭未干的男生全不一样。
梁芙猝不及防被反将一军，与他视线相触，又慌不择路地避开，简直是坐实了自己色厉内荏。
论年龄，梁芙比这一届入学的研一学生还要小上半岁，但她十六岁就进了舞团，演出经验丰富，上过国际性质的大舞台，领导、记者皆能圆融周旋，如今少有场合能让她分寸顿失，只一回合交手就给人打得落花流水。
梁芙便又迎向傅聿城的目光，笑容更盛，“好啊，你叫我一声师姐，我就帮你转交。”
这事还有什么，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阿芙，你还不去活动室？”外面响起脚步声，梁芙给烫着似的赶紧跳开。
梁庵道进门，瞧见自己女儿跟自己学生仇人一样，隔了一丈三尺远。没细想，梁芙已迎上来，把那书递给他，“傅聿城给你带过来的。”
梁庵道道声谢，问道：“今晚有课？”
傅聿城说，“没有，我来图书馆自习。”
对于傅聿城这个学生，梁庵道是很满意的。那时候研究生保研面试，梁庵道是面试老师之一，面到傅聿城，听他问答间滴水不漏，理论知识十分扎实，便暗暗留了心。但他是外校学生，做老师的不便过问。后来到了该联系导师的时候，那天梁庵道一到院办大楼，瞧见傅聿城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当下便将人收归门下。
如今指派他做事，每回也都办得妥妥贴贴，这学生勤勉好学，比及其他学生有更强的主动性和目的性。多少人读到研究生了也还稀里糊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学习，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学法律。傅聿城不一样。
梁庵道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末了不忘开玩笑：“我听说好些学生要去活动厅围观，你不去瞧瞧？”
傅聿城微微笑了下，“用不着，以后跟梁师姐见面的机会多。”
梁芙没参与对话，忽听他称“梁师姐”，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他显然是故意，这三字让他喊出点戏谑的意思。
梁芙笑说：“那真不一定，你不如问问老梁，我一年能来学校几次？”
她反正不愿落下风。
三人闲聊一阵，梁庵道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让都撤了。三人一道往楼梯口走，梁芙在二楼与两人分别，往活动室去。
傅聿城往二楼走廊看一眼，活动室门口已让看热闹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到了楼下，傅聿城与梁庵道背向而行，离开院办的范围，他方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一半的橘子。
他往嘴里扔一牙，微甜的汁.水漫开。抬头望见头顶树杈间月亮升起，枝叶晃动，是起了风。
梁芙穿一身朴实无华的瑜伽服，显然不符合围观众近距离围观芭蕾舞裙的预期，大半人失望而返，留下少数是真心对梁芙这人充满好奇的。
蒋琛挤开众人迎上来接待，他打扮的痕迹过于明显，神色拘谨又隆重，跟来面试似的。
梁芙觉得有些好笑，没忍住，结果这一笑闹得蒋琛好像又有所误解，更加殷勤备至。
“师姐渴不渴？我这儿给你备了水，也不知道你平时喜欢喝什么，就都买了点儿，你自己选。”
“不用，我刚在我爸那儿喝过茶了。”梁芙将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拍了拍手，“先排舞吧。”
活动室门没关，有人见梁芙摆出个热身起手的姿势，立马掏出手机拍照摄影。蒋琛自发维护起纪律，“都让让！打扰我们排舞了！”
他把门关上，将大家拦在走廊里，自己则往活动室角落里一蹲，目光痴迷地看准了梁芙。
女生大多是没有跳舞功底的，只从网上学来一点皮毛，舞蹈也编排得稀烂。梁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扣得细致，比自己平日里练习还累。
中途休息，蒋琛便捧着毛巾和水走过来。
“不用，暂时不喝。”她也没接毛巾，把自己系在腰间的外套摘下来，往肩上一披，拿起一只袖子擦了擦汗。
蒋琛毫不气馁，又问梁芙觉得教起来怎么样。
梁芙笑说：“还行，大家学得挺快的。”
梁芙靠着窗，状似闲聊般问道：“你们这届同门几个人？”
“四个，我，傅聿城，谢瑶，安小雅。谢瑶和安小雅是本校保研上来的，傅聿城外校保研，我考研的。”不用梁芙多问，蒋琛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抖落出来，“……傅聿城江城大学的，我本科学校一般，不过我考研笔试年级第二。”
梁芙记着了傅聿城的学校，“哦，是吗，那你挺厉害的。”
蒋琛挺直了背，面上笑容藏不住，“还行。”
他还想多跟梁芙聊两句，但说着说着发现她似乎已经没在听了，目光游移，有点儿百无聊赖的意思。
蒋琛及时住了嘴，又把水瓶递过去，梁芙摇头，依然没接，向着东南方角落里看去一眼，“我过去看看。”
那儿有个女生还在自己练习动作。她显然资质不佳，错误的地方来来回回就是改不过来。
梁芙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腰。
女生吓一跳，转头一看，“……梁老师。”
“腰要摆正，臀部发力，不是大腿，再试试。”
女生不得要领，还是执行不到位，梁芙十分耐心，一遍一遍纠正，最后女生终于找到感觉，长舒一口气，冲梁芙笑一笑，有些腼腆，“谢谢梁老师。”女生有张清秀的脸，笑起来挺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
“丁诗唯。”
“本校的？”
“外校，江城大学保研进来的。”
梁芙一顿，“你认识傅聿城吗？”
“我跟傅聿城一个班的，我们院就我跟他两个人报了崇大。”丁诗唯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梁芙笑说：“那你怎么没找我爸当老师？”
“联系过，梁老师要求严格，我估计没达到要求。”丁诗唯目光黯然几分。
梁芙安慰她：“你这样勤奋，我爸没招你那是他的损失。”
她话里有种诚恳，丁诗唯笑了，“谢谢梁老师。”
那边已有女生在催问，梁芙不再与丁诗唯闲聊，继续剩下半程的指导。
结束之后，梁芙累得够呛，也不想再做额外辅导了，打发了围拢过来的女生，让大家回去自行练习。说完便要开溜，却被脚步飞快的蒋琛在楼梯口拦住。
梁芙并不讨厌热情开朗的人，只是这人用意过于明显，让她难以坦然相对，总有点儿似在利用他的不安感。
蒋琛亦步亦趋，“师姐，专程请你过来做指导，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不然就是我待客不周了。”
“没事，我开车来的。”
“那我送你到停车场吧。”
梁芙脚步一顿。她不是那种爱吊人胃口的人，不管蒋琛的目的是不是真如她所想，得趁早让他明白，在她身上，他得不到他所想要的。
梁芙笑看着他，“蒋同学，你了解我吗？”
蒋琛忙说，“师姐指哪个方面？”
“除了网页能搜索到的，跟同学能打听到的之外，你了解我吗？”
蒋琛表情一滞，活像是没预习却突然被随堂抽查，脑子转得飞快，想编出个合适的答案，然而随着沉默流逝的只有时间，和随时间延宕而越发深重的尴尬。
蒋琛与梁芙近距离相处三小时，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炫耀开了。可傅聿城从图书馆一回宿舍便发现他坐在座位上唉声叹气，整个人霜打的茄子一样。
这事儿与自己无关，傅聿城没多问。洗过澡，他往阳台上去抽烟，这时候蒋琛走了出来，摆出一副要跟他谈心的架势。
傅聿城一贯觉得别人对自己有所误解，他所有看似随和的行为仅仅只是因为事不关己。他觉得自己算不上一个好人，顶多只能说不坏。他有极为庸俗的理想，也有卑劣不堪的欲望，只是从没人追问过他，似乎大家理所当然地将他划分到了人畜无害的行列。蒋琛显然也是误解者之一。
室内李文曜在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蒋琛跟他不对付，满腹愁怨无处排遣，只好来找傅聿城倾诉。
蒋琛问傅聿城要根烟，借火点燃了。阳台上没开灯，头顶还晾着衣服，这几天天气不好，衣服干得慢，久了便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阳台窗户坏了，推不拢，那卡槽变成了天然的烟灰缸，堆满烟头，也没人去清理。
“老傅，今天梁芙跟我说了句话，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傅聿城没吭声，等他继续往下说。
蒋琛把梁芙的话复述给傅聿城，愁眉苦脸道：“你觉得，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觉得呢？”
“……她是不是在考验我？
傅聿城笑了声，差点一口呛住，“你想听实话？”
“你说。”
“你不想承认的就是实话。”
蒋琛修的是褒斜道，她却要度陈仓关。不是一路人。

第4章 世无其二，郎艳独绝（04）
蒋琛被梁芙委婉拒绝之后，不但不气馁，反有愈挫愈勇之势。他单方面把梁芙的提问理解为了向他布置的家庭作业，上课下课都抱着手机找人快问快答：你认识梁教授的女儿吗？你觉得她是怎样一个人？
蒋琛这边孜孜以求，傅聿城这边却水深火热：专业课要做案例分析，小组合作，蒋琛仗着近水楼台先与傅聿城组了队，捎带上一个主动来问的丁诗唯。傅聿城和丁诗唯本科是一个班的，算不上熟，但整院就他俩来自同一个学校，免不了会互相照顾些。
傅聿城对丁诗唯了解不多，凭借与她有限的接触，只得出这人谨小慎微、严谨细致的印象。
蒋琛心思不在学习上，小组作业的大部分内容都落到了傅聿城和丁诗唯头上，尤其丁诗唯，这人忍耐限度出奇的高，蒋琛恨不得把所有任务都推给她了，她也一声不抱怨。
第二次彩排和交作业的时间一块儿逼近，蒋琛越发不见踪影。
这晚是预定资料汇总、做PPT的时间，这事儿由傅聿城负责，等到晚上八点，蒋琛和丁诗唯负责的内容都还没发过来。
傅聿城又多等了一小时，不耐烦了，给蒋琛和丁诗唯挨个打电话。蒋琛的没人接，丁诗唯一接通便语气焦急，说蒋琛大早就和院会负责文体活动的干员，出去给出节目的同学选表演当天要穿的礼服去了。
丁诗唯说：“……他说这事儿很重要。”
“你就接手了他的工作？”
丁诗唯不敢吱声。
傅聿城声音沉沉，“还差多少？”
丁诗唯抽了抽鼻子，“……他现有的东西做得很乱，根本没法用。我自己的都还差一点。”
傅聿城看了看时间，九点刚过，他起身将书页一阖，打开电脑，“你先做你自己的。”
傅聿城定完PPT的框架，丁诗唯负责的内容也发了过来，他把这些内容整理上去，最后还剩几页空白的PPT，就等着填充蒋琛的那部分。
傅聿城一点不着急，能做的都做了，便关了PPT，和李文曜一道双排开黑。
临近十二点，快到宿舍关门的时间。连赢三局的李文曜意犹未尽，“傅聿城，你打野有两手啊，平常隐藏这么深。还玩吗？再开一局？”
“你先玩，我有事。”
傅聿城起身关上自己电脑，抄起蒋琛桌上的笔记本，往他挂在椅背上的书包里一塞，拎上便往外走。
“你去哪儿？寝室都要关门了。”
“有事出去，不回来了。”
“蒋琛呢？”
“他？他回不来了。”
李文曜连声“卧槽”，怪模怪样地瞅着傅聿城，压根没留心分辨“不回来”和“回不来”这两个表述有什么区别。
楼下舍管阿姨在吆喝着让树底下抱一起乱啃的情侣赶紧回宿舍，傅聿城提着蒋琛的包等在门口。
时间堪堪过十二点，蒋琛狗撵兔子似的从旁边台阶上窜上来，嘴里嚷嚷：“阿姨！阿姨！先别关门！”
还没挤进门里，衣领子被人一拽，脚底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
蒋琛骂了一声，刚准备还手揍这个背地里放暗箭的瘪犊子，一转头瞧见是傅聿城，气焰立即消了七八分。
“老傅……”
傅聿城把背包往他肩膀上一挂，“走吧。”
“去哪儿？”
“做作业。”
“丁诗唯不是……”
“她做她的，你做你的。”
蒋琛还要往里闯，“行啊，我现在就回去做。”
“出去找个清净的地方，我看着你。”
蒋琛哀嚎，“老傅，别啊！”
“蒋琛，你要在别的组里还能混过去，在我这儿，不行。要么现在就去做，要么我如实汇报给薛老师，你平时作业记零分。你自己选。”傅聿城沉声道。
蒋琛第一次见傅聿城这副表情，声音平静，但神色极冷，颇有点儿“勿谓言之不预”的意思。
权衡再三，还是保住平时分要紧。教这科的偏偏是分管学院学术工作的薛副院长，这人办事可不像傅聿城还有得商量。在薛副院长这儿也有两个选项：要么挂科，要么低分过。你自己选。
蒋琛唉声叹气地跟着傅聿城离开宿舍楼，在校门口，傅聿城接到丁诗唯的电话，问他蒋琛回来没有。
傅聿城说明情况，丁诗唯忙说：“那我也下来吧！”
“我看着他就行。”
“不是，”丁诗唯说，“……我选修了一门课，也是明天交作业，我本来就准备今晚熬夜的，干脆跟你们一起刷夜好了。”
蒋琛一点儿没大限将至的觉悟，等傅聿城撂了电话，还开玩笑道：“不赖啊，红袖添香夜读书。”
夜半路上大多店面都关了，几个烧烤摊子也正在收摊。学校到肯德基八百米路，蒋琛闲不住，嘴里哼歌。他似乎心情极好，光唱歌已然难以抒发胸臆，忍不住同傅聿城嘚瑟：“老傅，你猜我今天干什么去了。”
有些人寡廉鲜耻之严重程度，傅聿城简直难以招架。
“我拉着院会的同学，去看了一场芭蕾舞演出，你猜是谁的？”
傅聿城脚步一顿。
蒋琛嘿嘿笑，“演出结束之后，我去参观了剧院后台，我让梁芙帮忙选礼服，跟她待了快一小时。这不是天挺晚了，跟我同行的又是女生，梁芙就顺道把我们送回来了。”
傅聿城神色沉冷，没吭声。
“你知道梁芙开什么车吗？吉普！我第一回见有女生开这款车。我跟你说，她车里贼香，我说不出那是什么味儿，反正贼好闻……”
蒋琛话音一停，往前一指，忽说：“那不就是梁师姐的车吗？”
前方一家711，门口路边停着辆吉普牧马人，大红色，车牌号开头是L，结尾数字是8。还真是。
蒋琛撒丫子狂奔而去，恰好这时候梁芙从711门口出来。
蒋琛气喘吁吁刹住脚步，“师姐，还没走呢？”
“没，买盒烟。”梁芙目光从他肩头越过，定在傅聿城脸上，微微笑了笑，“宿舍还没关门？”
“关了，老傅压着我出来赶作业。”
“店都关门了吧，你们去哪儿？”
“肯德基还开着，二十四小时营业。”
说话间傅聿城已走到近前，看她一眼，却并不招呼。
梁芙单手揭开了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从口袋里摸出个银质的打火机点燃。女士烟，细细的梗，那烟傅聿城以前好奇尝过，焦油含量低，没什么味，有点薄荷香，也就只能拿来抽着玩。
梁芙看着傅聿城，笑说：“你说巧不巧，我也正打算去肯德基吃点东西。”
蒋琛简直求之不得，“师姐你们上台演出之前不能吃东西吧？那不是饿到现在？”
“还好。”
梁芙穿一件白色丝绸衬衫，搭墨绿色及踝长裙，依然是平底的皮鞋，不见跟。傅聿城离她半步的距离，隐约嗅到佛手柑的清甜气息。
到店里，梁芙和傅聿城先去就坐，蒋琛自告奋勇地承担了点餐的任务。深夜食物种类不多，梁芙只要了一杯玉米饮，她得控制饮食，高热量的烤翅汉堡都是大忌。
四人位，梁芙和傅聿城对向而坐。店里没别人，梁芙的烟便也没灭。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夹着烟，没怎么抽，一时青烟缭绕。这会儿面对面，她却并不看傅聿城，转头望着窗外。
“演出什么剧目？”
梁芙顿了下，转过头来，嘴边噙着笑意，“你去问蒋琛啊，他理解很深，还跟我朗诵了一段文采斐然的观后感。”
傅聿城：“……”
梁芙抬手，慢慢地抽了一口，仍然看着他，仍然带着笑，“傅聿城，现在还觉得跟梁师姐见面的机会多吗？”
她是算准了，要打就打七寸。
傅聿城盯着她看了半晌，伸出手去，“手机。”
梁芙笑出一声，捏着手机递出去，一松手，手机便落到他手里。
这人手掌大，手指也长，指节分明，像双适合弹钢琴的手。
手机锁着，指纹解锁的款式。
傅聿城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将大拇指按上去。
梁芙也不挣扎，她觉出他手心和指尖有点潮。
锁屏界面弹开，桌面壁纸是粉色平铺的花纹，那上面app图标杂乱无序地摆放着，看得傅聿城简直眼前一花。划过两屏才翻到微信的图标，傅聿城点开，添加好友，把自己的微信号码输了进去。
梁芙笑得几乎难以遏制，手里的烟簌簌往桌面上落灰。
傅聿城操作完，把手机锁定，递还给她。梁芙伸手去接，迎着他的目光。这人被下一城，不得已求和，但没半点屈辱的模样，反倒眼里燃起一星战意。
她终于觉得他是有温度的。

第5章 世无其二，郎艳独绝（05）
蒋琛端了餐盘过来，连声抱怨都这季节了空调还打得这么低。
梁芙抽出一张纸巾把桌面上烟灰擦去，坐直身体同蒋琛道了声谢。傅聿城神色如常，两人之间便似什么也没发生。
梁芙接过自己的玉米饮喝了一口，瞧见傅聿城点的薯条色泽金黄，香气诱人，肚里咕咕叫，到底没忍住，手指拈了一根，沾了点番茄酱喂进嘴里。
蒋琛愣了下，忙把自己面前的鸡块推给梁芙，“师姐，要不吃我这份吧。”
“不了，我就吃两根。”梁芙笑着摇头。她是真的克制，吃完两根就住了手，拿纸巾将指尖擦干净，再不伸手。
傅聿城抬头瞧见梁芙的目光，有点好笑，她眼巴巴的，馋得不行，跟半大小孩儿望冰柜里的雪糕似的。
“你要想吃就再吃点。”
“别诱惑我犯罪。”
蒋琛立马跟梁芙统一战线，强烈谴责，“就是！老傅你这人用心险恶，不知道舞蹈演员为了控制体重多辛苦吗？”
“你知道？”
“我当然比你知道。”
梁芙只觉得好笑，“你俩今年几岁？”
说笑间有人推门进来，是跑得气喘吁吁的丁诗唯。
丁诗唯跟傅聿城和蒋琛打过招呼，瞧见坐在傅聿城对面的梁芙，愣了一下，“梁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梁芙笑说：“偶然碰见，一道过来吃点东西。”
小组作业这事儿蒋琛办得不地道，跟丁诗唯碰上面有些心虚，便主动将自己买的汉堡进贡。
丁诗唯推说不要，转头与梁芙聊起天来，问的是跳舞的事。
梁芙说：“蒋琛跟我说你们练得挺好的。”
“还不够整齐，大家都在等后天梁老师来做第二次辅导。”
“你们平时上课很忙吧，顾及得过来？”
“还好，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而且这回小组作业大部分都是傅聿城包揽了，要查资料，要做PPT，还要上台演讲。”
梁芙看了傅聿城一眼，笑说：“是吗？他这人私底下这么厚道？”
丁诗唯愣了下，看一眼梁芙，再看一眼傅聿城。梁芙这话里带损，语气三分嘲讽，大抵是因为跟傅聿城关系还不错，才至于如此不客气。她默了片刻，端着蒋琛给她的可乐，咬着吸管闷头喝。
蒋琛不服气了：“我还要负责校会的工作，哪像老傅除了学习啥都不操心。”
丁诗唯替傅聿城辩解：“傅聿城周六还做兼职。”
傅聿城略有几分诧异，他是在跟着自己本科同学，如今在崇城政法大学读研的邵磊做一些考研辅导的事。但这事他没同人讲过，连蒋琛和李文曜都不知道。
蒋琛嚷道：“老傅，这他妈奖学金还不够你拿的？”
傅聿城瞧了眼丁诗唯，把这话题掐断，催促蒋琛赶紧吃完开工。
东西吃完，桌面收拾干净，蒋琛在傅聿城的胁迫之下不情不愿地搬出电脑，他打开word文档还没敲两个字，便抱怨道：“老傅，你怎么只带了电脑，我打印的一些资料呢？”
傅聿城不为所动，“你那点少得可怜的工作量，知网绰绰有余。”
丁诗唯脸埋在笔记本后面，笑出一声。
梁芙捏着手机，手指顿了下，向着丁诗唯瞥去一眼——她本打算走的，来了条微信消息，便先一来一回地聊了起来。
蒋琛开着CAJViewer痛苦地看了两篇文献，又开始嘟囔：“老傅，你玩手机打扰我思绪。”
他一抬眼，瞧见梁芙也在玩，立马说：“师姐你玩不要紧！”
梁芙将手机一锁，“我不玩了，准备撤了，你们加油。”
傅聿城站起身，“我送你。”
蒋琛也飞快跟着起身，“还是我送吧，师姐是为了我才耽搁到这时候的。”
傅聿城看着蒋琛，一言不发。他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威慑力，蒋琛抱头哀嚎，不甘不愿地重回到座位上。
天太晚了，街上没有半个人。
傅聿城走在梁芙左侧，树叶里筛点儿路灯光，落在人肩头上。他们走得很慢，偶尔路上碰见一个空掉的易拉罐，梁芙一脚将其踢开，那罐子飞到路中间，叮叮当当地滚了好几圈。
她好像得了某种快乐，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
傅聿城看着她，目光一时很深。
若让总结自己前二十二年的人生是如何度过的，傅聿城觉得其关键词多半是个“忙”字。忙于长大，忙于自立，忙于为自己筹划人生，忙于修剪掉那些无济于事的枝蔓，不让自己活成愤世嫉俗的模样。
这让他无暇关注那些向他投射而来的热情目光，多数时候他只觉得她们很烦。
是从高中开始，从学校那些女生对他的窃窃私语中，傅聿城有了一个自己可能长得还行的概念，虽然他照镜子的时候，只能瞧见父亲年轻时候的影子——他记忆中的父亲长相已经很模糊了，但家里挂了张父母的婚纱照，那年代影楼拿胶卷拍出来的照片颜色浓郁，这么多年都没褪色。父亲穿衬衫西服，笑得几分憨直。来家里的人无论谁看了那张照片，都会说“阿城长得真像爸爸”。
然而傅聿城知道自己与父亲并不相同，他长久凝视照片，父亲眼里只有一片赤诚。他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眼里有些什么，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一眼瞥见，他只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是以，他不明白那些蜂拥而至疯狂而肤浅的爱慕从何而来，仅仅只是因为皮囊尚可？
内向的外向的，保守的开放的，博爱的专一的，这么多年同他明示暗示过的女生不计其数，然而在他看来，她们半数幼稚浅薄，半数矫揉造作，明明心事一点即破却要佯装凛然不侵，明明脚踏数船卖弄风骚却要佯装文艺深情。没劲透了。
这里面自然也有很好的，但稍作接触之后，她们发现他这人并不如外表所见那样随和，他内心可能是一口深井，让人望而却步，更不敢投身去一探究竟——她们预设了他这样长相和条件的人，绝对不会对谁付出真心，是以她们连半枚砝码也吝于下注，尚未开局便全身而退。
至于梁芙，她既不浅薄幼稚也不矫揉造作，她心事一点就透，因为她毫不避讳。大约是打小受的良好教育，又从事了一份万众瞩目、传达美和艺术的工作，她对自身的魅力了解得一清二楚，更知道如何将其发挥到极致。
那么，如梁芙这样的人，在深入了解他之后，是否也是个半枚砝码都不敢下注胆小鬼呢？
傅聿城不知道。
他只是应了她的邀请，先把这局摆下。
傅聿城觉得自己一身缺点，但唯独有一个优点：对自己足够坦诚。
不管是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人，还是承认，梁芙对自己有很强的吸引力。
“这么晚回家，梁老师不担心？”
“跟老梁报备过了，说我正在跟他的宝贝学生一道吃夜宵。”
傅聿城一顿。
梁芙笑说：“骗你的——剧院有演出的时候，熬到这么晚是常有的事。”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蒋琛那一茬。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梁芙的车了。
“傅聿城，你今天让我有点吃惊，压着同学做作业这种事，无论如何不像是你能干得出来的。”
“只能说明你对我的认识很偏颇。”
“是吗？”梁芙顿下脚步，转过身去，一边倒着走一边打量傅聿城，“那全面的你是什么样的？”
“久了你会知道，但愿那时候你不会觉得失望。”
“傅聿城，这就是你小瞧我了。我登台六年，见过的人比你多得多，有些人下限之低超出想象。你得堕落成什么样，才能让我失望？”
傅聿城脚步放缓，沉默看着她。他眸色很浅，眼里照进光的时候，总有种霜雪般的冰冷之感，这时候会让人觉得他是不可接近的。
片刻，年轻男人微微垂下目光，他眼底浮现出几分自厌的情绪，一闪而逝。
“傅聿城？”
“走吧。”
梁芙转个身，迈开脚步，她方才一直倒着走，完全没注意前面便是路牙的尽头，一脚踏出去，便觉心里一个咯噔。
将要踩空之时，手臂被傅聿城被猛地一拽，踉跄着后退一步，险险站定。
“好险……”梁芙心有余悸，“我后天还有场演出，摔了就完蛋了。”
“小心点。”
梁芙倒还有心情开玩笑：“傅聿城，我要是真摔了，你是不是得赔我？”
“我有什么责任？”
“你不好好替我看着路，就治你个失察之罪吧。”
傅聿城眼底有笑意：“师姐，所有法律条文里都没这一条，你恐怕是在碰瓷。”
梁芙放声而笑。她三庭五眼都十分标准，尤其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越发顾盼神飞。
想起那时读《聊斋》，有女婴宁，烂漫天真。梁家小姐，怕也是狐狸变成的，专给读书人设劫。

第6章 世无其二，郎艳独绝（06）
送走了梁芙，傅聿城再回到店里。蒋琛果真没好好整理资料，非拉着丁诗唯聊天。丁诗唯不胜其扰，连声说：“我不知道！你不要问了！”
她听见开门声，瞧见是救星回来了，如释重负。
没等傅聿城开口，蒋琛立马先住了声，坐直身体绷住脸，“你们别打扰我啊，我要开始用功了。”
夜挺长，蒋琛和丁诗唯两处敲键盘的声音形成有韵律的合奏，让傅聿城有点儿昏昏欲睡。一小时过去了，蒋琛没再作妖，当真老老实实开始查资料。傅聿城精神稍作放松，眼皮渐沉，抱着手臂，头靠着座位一侧的挡板打起瞌睡。
然而没睡多久，口袋里手机一震。傅聿城掏出来看一眼，回复几个字，又将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补觉。
丁诗唯的作业早就做完了，开着网页刷些不相关的内容。她视线余光里，清清楚楚瞧见拿出手机屏幕解锁的那一瞬间，傅聿城脸上现出点笑意。
又一小时过去，蒋琛做得差不多了，伸个懒腰，刚准备喊人，桌底下丁诗唯一脚踢过来。
蒋琛差点骂出一句脏话。
丁诗唯做个“嘘”的动作，低声说：“小声点，傅聿城睡着了。”
“那也得把他叫醒啊，空调开这么低，这么睡也不怕睡感冒。”
丁诗唯愣了下，有点左右为难的样子。
蒋琛哪管那么多，伸手猛搡一把，“老傅！起来起来，我做完了。”
傅聿城一下惊醒，顿了片刻目光聚焦，瞧见蒋琛邀功似的看着他，轻声说：“给我看看。”刚醒，声音带点儿哑。
蒋琛把笔记本电脑递过去，起身伸了个懒腰，“累死老子了。”
傅聿城按了按眉心，打着呵欠滑动触控板，一眼扫过去，这份作业做得还行，虽然以他的标准肯定还有改进的余地。但明显蒋琛心思都散了，再让他做估计也蹦不出半个屁。
“行了，就这样吧，发我邮箱。”
蒋琛立马翘尾巴，“我考研笔试年级第二的水平，还有不行的道理？”
“你打算抱着年级第二的成绩吹一辈子？”
话音落下，丁诗唯很不给面子地“噗嗤”笑出声。
蒋琛挨个瞪过去，傅聿城懒得再理他。
离宿舍开门时间尚早，三人决定去通宵自习室趴会儿。自习室二十四小时开放，他们过去的时候当真还有人在悬梁刺股，也是一等一的狠人。
傅聿城到最后一排捡个角落坐下，腿伸直，抱着手臂，背靠后面墙壁，就这样睡过去。
蒋琛坐倒数第二排，拿装了笔记本的书包当枕头，也是倒头便睡。
丁诗唯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之后，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离傅聿城三四个座位的地方坐下。她掀开笔记本，但并没有开机，手臂枕着笔记本的键盘，头枕在手臂上，一直凝视着傅聿城所在的方向。
他微微蹙着眉，不知道是因为睡得不舒服，还是因为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白色灯光之下，整个人显出一种极其疏离冷硬的气质。
梁芙开车半小时到家，她怕吵醒父母，特意放轻了脚步，谁知卧室里还是传来章评玉的声音：“阿芙，回来了？”
“哎。”
“洗澡了早些睡。”
“知道了。”
梁芙回床上躺下，摸出手机，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傅聿城已经通过了她的好友验证。微信名“fyc”三个字母，头像是张没什么意义的风景图，跟她爸那一辈的老师一个作风。
梁芙既没给他置顶，也没给改备注，发过去两个字：“到了。”
傅聿城很快回复：“早睡。”
她捏着手机，想等会儿再回复，然而累极，一阖眼便觉困意袭来。
对面卧室里，章评玉却睡不着了，搡醒了梁庵道，非要同他谈点正事。
“老梁，你不觉得阿芙最近动向有些奇怪？”
梁芙要指导新生准备晚会节目这事儿，梁庵道也是知晓的。梁庵道就这一个女儿，从小宠到大，二十几年来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跟她说。前年院里有个资质不错的博士生，梁庵道有心让梁芙同人接触接触。结果梁芙大发雷霆，说院里学生的事她没兴趣。从此之后，他再不干这种自讨没趣的事，谁能想到这回梁芙竟然会主动掺合什么迎新晚会节目。
章评玉说：“我不觉得这件事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单纯。”
这样一说，梁庵道也觉出些蹊跷，两人压低声音，将院里今年新招进来的男生细细排查了个遍。
最后章评玉忽说：“我想到一个人，模样好，成绩好，还是保研上来的。”
梁庵道说：“你说的莫非是……”
章评玉：“李文曜，郑院长亲自带的那个研究生。”
“不能吧，阿芙都没同他接触过。”
“私底下有没有接触，你能知道？这事你要留心些，别再让一些不轨之徒……”章评玉顿了顿，“我还是觉得清渠好，是知根知底的。”
“阿芙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要成早成了。”
“你女儿什么性格你不知道？有时候神经比下水管道还粗，或许她只是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梁庵道不以为然，但他不敢忤逆夫人的意思，连连点头称是。
“周末，你把方清渠喊来家里吃顿饭吧。我听说他可能要调去市局了，联络一下感情也是好的。”
择空，梁芙去院里做了第二次指导。
经过上回，加之私下训练，舞蹈已经比之前能看许多，这次有的放矢地做了些纠正，节目基本成型，上个校级的晚会绰绰有余了。
梁芙功成身退，蒋琛坚持要请她吃饭，梁芙始终推辞不过，先口头答应了下来。
梁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还在一旁候着的蒋琛：“你跟傅聿城的那个小组作业做完了？”
“做完了，老傅简直是魔鬼。不过他做的汇报，效果很好，我跟着蹭个低分过应该没问题了。”
梁芙笑说：“你不是说考研笔试第二吗？”
蒋琛急忙替自己辩解，“我现在志不在学术，我……我有更高远的目标。”
“还是好好读书吧，你们脑子好，不要浪费了。”
蒋琛忙不迭点头，“好，我听师姐的。”
梁芙笑了声，转而又问，“傅聿城呢？今天没见他。”
“他今晚上有选修课。”
“你们研究生还要上选修课？在院楼？”
“不在，在一教。”
傅聿城有预感今天能见到梁芙，大抵是因为早起蒋琛便在念叨第二次指导如何如何。
但是，他单单只是有预感，没想到见面是在他下课之后，是在一教的门前。
那儿有棵很高的梧桐树，夜里燃着灯，他出门的时候，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站在树下，并没望着教学楼门口，手揣在运动外套口袋里，嚼口香糖，似有些百无聊赖。
傅聿城看了会儿才朝她走过去，心里在想要是他没瞧见她，两人今天是不是就碰不见了，是不是又要治他一个失察之罪。
梁芙觉察到他走过来，抬头冲他一笑，“傅聿城，你们课上得还挺久。”
离一教不远便是学校的钟楼，傅聿城看一眼，九点半，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的时间。
“找我有事？”
“我爸，让你去市里图书馆帮他借几本书。”她伸手掏了掏裤子口袋，往傅聿城手里塞进张纸条。
傅聿城接了，展开看了眼，再望向梁芙，打量的意思。
“其实，一般梁老师会在微信上给我布置任务。”
梁芙眨了下眼。
“单子上这几本书，梁老师那儿有，大二的必读书目。”
梁芙：“……”
“梁老师的字迹，我也认识。”
梁芙笑了，一点没被拆穿的尴尬，“你说话拐弯抹角的不累吗？”她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累了，懒得开车，你要不送我一程，要不送我去吃东西恢复精力。选吧。”
傅聿城看着她，似在斟酌沉思，片刻，他说：“多选题还是单选题？”
论吃喝玩乐，周昙比所有人都门儿清。梁芙给她打了个电话，讨教经验。
周昙说：“直接来我这儿呗？你男人会推牌九吗，我们这儿马上有人走，正好缺个人。”
梁芙往驾驶座上瞧一眼，当着面，不好纠正周昙这谬误的称呼，“……我就会啊，为什么不带我。”
“小妹妹，你牌技稀烂，赢你没意思。”
梁芙便问傅聿城：“你会玩骨牌吗？”
“不会。”
梁芙对周昙说：“他能学。”
傅聿城笑了声。
挂电话前，梁芙叮嘱周昙：“给我备点吃的，要清淡的，热量低的。”
“行嘞大小姐，赶紧过来吧，这儿什么都有。”
周昙报的那犄角旮旯的地方，地图上压根没标注清楚，傅聿城开着车在路上来来回回了三趟，最后不甚确定地停在一个一看便很可疑的窄门门口。
“是这儿？”
“不知道。”梁芙直接拉开在车门，“下车找吧，你再绕我要吐了。”没等傅聿城，她径直跳下车，越过那窄门就往里面走。
傅聿城三两步跟上前去，捉住梁芙手臂，将她拽往身后，自己走在前面探路。
窄门进去是条很窄的巷子，绕了再绕，豁然开朗，里面别有洞天：旧式的民居，院门敞开，窗玻璃亮着，屋内有人。
梁芙说：“应该是这儿了。”
傅聿城前去敲门，片刻便有人来开门。那人隔门看一眼，认出梁芙来，将人往里引：“请进。”
往里走，渐渐听见周昙说话的声音。
旧民居却做了新式的装修，一应都是木质的，极有质感。屋里当中立着牌桌，四人在局，一侧休息区域的沙发上也各有人。烟味裹着茶香味、熏香、脂粉香，让人一进门便有些昏沉欲眠。
傅聿城扫过一眼，牌桌上几位看穿着打扮、谈吐气度似都有些来历。牌桌上只有一个女人，想来便是梁芙的朋友周昙。
周昙出了张牌，抬头招呼道：“阿芙，带人先坐会儿，这局马上结束。”
梁芙领傅聿城去休息区去喝茶，几组皮沙发上坐些莺莺燕燕，身份不言自明。她们好奇打量傅聿城，窃窃私语，但没一人敢直接问其身份。
没一会儿，牌局结束，一男的下了牌桌，沙发上两个女的站起身，向那人迎过去。那人把桌上数来的钱往人手里一塞，两个女的立马争抢起来。
周昙笑说：“输不起了便溜之大吉，陶公子，我们都替你记着了。”
“当是请你喝茶，你还不高兴？”这被称作“陶公子”的男人，一手搂一个女的，冲梁芙打了声招呼边走了。
梁芙拉着傅聿城上了牌桌，同另外三人介绍：“傅聿城，我爸学生。”除了周昙，另外两个男的梁芙也不大认识，瞧着面善，但叫不出名字。然而周昙往来的人，多半都是有头有脸的。
那两人笑着点了点头，对傅聿城说：“幸会。”
傅聿城十分清楚，这声“幸会”冲梁庵道，冲梁芙，决计不是冲他本人而来。
周昙则笑说：“梁老师的学生，以后进了司法部门，各个都是国之栋梁。梁芙，我问他要个电话你不介意吧？”
“我为什么介意？手长在他身上。”
周昙笑了笑，摸出支烟，吩咐梁芙，“我们歇一歇，你先教教傅先生这牌怎么玩。”
便有人过来斟茶、上零食，又开了窗户通风。
梁芙把骨牌摊开，先摸出张12点的，“这是‘天’牌，点数最大，《红楼梦》里行牙牌令，‘左边是个天，头上有青天’，说的就是这张。”
一旁周昙笑说：“阿芙有文化啊，讲个牌面还引经据典。”
梁芙笑说：“对呀，好不容易能找到机会，也跟傅聿城卖弄卖弄。”
傅聿城也笑了一声，他看着梁芙，没觉出自己目光都温和几分。
梁芙便点着黑底上那些红点白点组成的图案，一一讲解，那是“天”，这就是“地”，另外两张是“人”和“和”，组一起便是“天地人和”；这是“九”，这是“八”，能跟“天地人和”组成“天久地八，人七和五”……等等等等。
梁芙人没坐，就站着，半伏在牌桌上。周遭一切都远了，他只嗅到一股佛手柑的清香，那摸牌的手手指纤细，融融灯光下白得能晃花人眼。
没多时牌局开始，傅聿城初识规则，左支右绌，输了好几局。等渐渐熟悉起来，仗着新手光环护体，连战连捷。
周昙笑说：“崇大高材生就是不同，脑瓜灵活。”
梁芙就坐在一旁观赛，周昙遣人给她送了燕麦粥来，她端碗慢慢地喝，对局面关切得紧。她很想仗着自己多少是个熟手对傅聿城指点江山，然而渐渐完全摸不透他出牌的路数，只知道玩着玩着他便就赢了。
很快夜便深了，牌桌上人又换了两茬，唯一没动的就傅聿城和周昙两人。屋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场子闹腾得很，傅聿城赢得盆满钵满，周昙连续作战数小时，都有些乏了。
周昙让梁芙带着傅聿城去楼上休息，上面清净，她自己批了件外套，往门外打电话去了。
梁芙觉得周昙可能是在等人，但这儿究竟是谁的地方她说不清楚，也懒得过问。便将傅聿城赢的钱一把搂住，带着他上楼去。
楼上是茶室，隔音效果好，极其清净。
梁芙将那些钱撒在桌子上，一张一张数点。傅聿城坐在一旁沙发上，撑着胳膊看她，锦衣玉食的梁家千金，这会儿跟没见过钱似的，数一张高兴一分。
“傅聿城，以后我去澳门玩，一定带上你。”
“打牌看路数，赌/博看运气，这不一样。”
“你运气应当也不差。”
“得用在正途上。”
“什么正途？”
梁芙等了片刻，没见他说话，抬头才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那目光很深，一时说不清意味。
梁芙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躲过，把已经数完的钱叠作一沓塞进他手里。
傅聿城说：“你拿去用吧。”
梁芙笑了声，声音却低，“这么着急给我钱用？”她终觉得自己有些逾距，忽地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到走廊尽头，才见那高窗里嵌着一轮弯月。梁芙从洗手间回来，进屋想唤傅聿城来看，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燃了一支烟，夹在手里，闭着眼，似已睡着。
也不是没同娱乐圈一些明星近距离接触过，可无论看多少遍，梁芙都认为傅聿城是她此生所见最好看的男人。
这样浮浪的场合，他混于其间，却不染其身。
她远远瞧着，觉得他总是疏离的，似孤松独立，守着长夜未明的心事。

第7章 世无其二，郎艳独绝（07）
梁芙在门口立了片刻，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她坐在另一侧，手肘撑在桌沿上，探过身去，隔了桌子去看他。
这人合眼休息也似心事重重，眉头蹙起。梁芙身体越过去，伸直了手臂，手指刚朝朝他眉间探去，顿一瞬，又转了向，去够他夹在指间的烟。
傅聿城一动，就在这时候睁开眼来，定定瞧着她，三分促狭，“准备做什么？”
“你装睡？”
“我只是刚醒。”
“也不怕烟烧了手指。”
“不是有你看着么？”
梁芙笑出一声，也不坐直，就这样半倚在桌上看他，“我都不知道你抽烟。”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傅聿城看一眼时间，抬手把烟揿灭，说，“走吧，送你回家。”这时间宿舍已经关门了，回去吵醒舍管阿姨，免不了要讨顿骂。
梁芙“嘁”一声，似觉得他没劲，“有梁师姐在，还能让你露宿街头不成？”
“明早我有课，郑院长的。”
两人下楼，在门口碰见抽着烟徘徊的周昙。十月半的深夜，风也开始泛凉了，她只穿件单薄的衬衫，脚底下落着好几个烟蒂。如周昙这样风光的人，私下亦有这样并不风光的时候。
梁芙挺想劝她别等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周昙倒毫不在意，咬着烟问他们：“回去了？”
梁芙说：“好学生要早睡早起。”
“在这儿休息也行，有客房。”
“好学生没在外面留过宿，害怕着呢。”
傅聿城轻笑一声，梁小姐阴阳怪气起来，像个酸不拉几的橘子。
到车上之后，梁芙便又恢复一贯的模样。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伸个懒腰，把运动鞋蹬了，踩在副驾驶座的垫子上。傅聿城分心低下头看她一眼，她穿了袜子，阴影里隐约瞧见是挺幼稚的卡通图案。
“你看什么呢？”
傅聿城收回目光，“没看什么。”
“听说我们学芭蕾的脚都挺丑是吧？”
傅聿城坦率承认：“好奇是正常的。”
“让你看可以，你得拿秘密跟我交换。”
“你想知道什么？”
梁芙头往后仰，靠着椅背，认真思索。要说想知道些关于傅聿城的什么，那就太多了。这人摆在明面上的就那几张标签，长得好看，成绩好，人看似随和实则不好接近，没了。单薄得连三流编剧写的配角都不如。
“……你最大的秘密？”
“最大的秘密，当然只能和最大的秘密做交换。”
梁芙这问题提出来就没打算会得到答案，“傅聿城，有人同你说过，你这人有时候挺讨厌吗？”
“有，还不少。”
“是吗，都是什么场合？”
“多数是因为他们发现原来在我这儿占不到他们想要的便宜。”
梁芙笑出声，“拐弯抹角骂我呢？”
“我以为挺直接了。”
和傅聿城这人相处就像挖矿，要想得见黄金宝石，做矿工的怎能没有十足的耐心。
深夜路上，开好久才能碰见一辆车，梁芙把车窗打开，撑着窗往外看，“傅聿城，你看月亮好亮。”
梁芙觉得挺知足，这秋夜的晚上很美，已是一个足够好的开端。
车开到别墅区的门口，傅聿城停了车，对梁芙说道：“你自己开进去吧。”
梁芙揶揄：“怕被老梁撞见？”
傅聿城却不接这茬，径直熄了火，伸手拉车门，跳下驾驶座。梁芙跟着下了车，绕去驾驶座那儿，同傅聿城说谢谢。
“不用，赶紧回去吧。”
梁芙总觉得这晚意犹未尽，她跳上车打上火，又从车窗探出头去。
傅聿城正往回走，他步子迈得很快，个子高，那背影似白杨迎风长，潇洒挺拔。
“哎。”
傅聿城应声顿下脚步，梁芙却突然语塞，踌躇片刻，只说：“……到了报声平安。”
傅聿城挥了一下手，当是回应，又当是告别。
傅聿城走出去两公里，没看见半辆车，远近只有路，以及更远的路。
梁家千金显然不够有生活经验，不知道郊区这地车有多难打，不然也不会让他千里迢迢送她回家，还不给个后续的解决方案。
最后，他索性停下脚步，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燃支烟，摸出手机来拨了个电话。
不远离市区，不知道崇城的夜晚能有这样安静。
傅聿城叼着烟，抬头往天上看，星星仍然瞧不见几颗，月亮倒确实挺亮，弯弯的一个勾，对号一样挂在树杈上。
大约四十分钟后，道路尽头车灯一闪，来了辆出租车。车到近前，后座一人探出头来，骂道：“傅聿城，你他妈还真会使唤人！”
来的是邵磊。傅聿城倒不是故意要找他，只是算来算去，只有邵磊的学校离这儿最近。
傅聿城上了车，邵磊骂骂咧咧了好一通才消停。
“你大半夜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送个人。”
“送妹子吧？稀奇，跟你同学四年，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过心。”
傅聿城没应，合上眼休息。
“喊你出来吃饭你一直推脱，有困难倒想起我来了？”
“还跟我计较这些？”
邵磊气笑了，骂了一句，又问：“是哪个妹子？这附近有住宅区吗？我怎么记得就一高档别墅……”邵磊忽地住了声，倒吸一口凉气，“老傅，你傍上哪家千金小姐了？”
傅聿城“啧”了声，“能不能住会儿声，头疼。”
邵磊跟傅聿城都是崇城土著，在江城大学是同班不同寝，但因为是一个地方来的，邵磊出去玩总会叫上傅聿城。
在邵磊看来，傅聿城不是那种闹腾的性格，与他常往来的那些狐朋狗友不是一路人，但是凡遇到什么重要的事，他会习惯性的第一时间去找傅聿城。傅聿城这人有种让人信赖的气质，事实也证明他办事极其靠谱。他不轻易许诺，凡许诺必定践约。
“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来？”
“这么能耐，你学什么法律，不如进国/安/局。”傅聿城按了按眉心，“等有眉目了，会告诉你。”
邵磊这才满意，又问：“丁诗唯也在你们学校吧，你跟她怎么样了？”
“我跟她能有什么？”
邵磊惊了，“不是吧老傅，人妹子从江城追去崇城，你一点不明白是为什么？”
傅聿城蹙眉，“我做兼职这事，你告诉她的？”
邵磊一点不心虚，反倒振振有词：“一小姑娘，千请万求地让我给点儿情报，又是同班同学……”
傅聿城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见蒋琛就头疼了，因为他发现蒋琛和邵磊简直一个德行，区别只在于脸皮厚与脸皮更厚。
“这事你别再掺合。”
邵磊不甚走心地答应下来，“不过老傅，丁诗唯这人可能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你记得她本科时候什么样吗？”
傅聿城对丁诗唯真的印象不深，太没存在感的一个人。非要说的话，她长得还行，那种能激起大部分男人保护欲的长相，院里好几个男生追过她，有没有下文就不知道了。
“我上回跟人在酒吧喝酒，碰见丁诗唯了，她跟一个看起来……挺流里流气的男的在一起，两人关系还挺好，那男的对她很客气。”
“这事跟我有关系？”
“跟你没关系你就不能当个八卦听听？”
傅聿城叹口气，“……你要想聊，下回咱们喝酒聊。”
邵磊见他好像真困得厉害，终于大发慈悲住了声。车摇摇晃晃，两人接连打起瞌睡。到了政法大学，邵磊先下了车，末了不忘嘱咐傅聿城记得他这个人情。
下几场雨，城市降温。在寒潮之中，终于迎来研究生迎新晚会。下午的课提前结束，蒋琛一下课就跑得没影，跟院会的同学先去布置会场。
李文曜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旁边的傅聿城，“老傅，跟我一块儿开黑？迎新晚会这么无聊，你应该不会去吧？”
傅聿城头也没抬，“去。”
李文曜愣了下，把资料往包里一塞，径自走了。他痛心自己看错人，傅聿城居然和蒋琛一个德性？
研究生迎新晚会不如本科生阵仗大，偌大演出厅没坐满，来的人远比预期的少。经过四年摧残的老菜皮们，早不似刚入校的本科生一般荷尔蒙涌动无处释放。
蒋琛台上台下跑，一会儿得核对节目流程不出错，一会儿得看看梁芙人来没来——他跟梁芙约定了今晚演出结束之后请她吃饭。
八点整，人没来，蒋琛判断自己多半被放了鸽子，叹声气，无可奈何，全身心投入后台工作。
傅聿城坐在第七排，靠门口的角落。
节目多数粗制滥造，透出一股自嗨的尴尬，傅聿城被一个rap节目吵得受不了，最终决定放过自己。
刚要起身离开，一只手忽然按住他肩膀，黑暗之中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股清淡的香味涌入鼻腔。
傅聿城蓦地回头，迎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她手就撑在他肩头，头探过来，挨近，温热呼吸拂着耳郭：“傅聿城，你是不是在等我？”

第8章 世无其二，郎艳独绝（08）
要不是蒋琛嚷嚷今天梁师姐肯定到，他怎会在这里忍受这样长时间的视听污染。意识到她兴许不来，他倒未觉得真有多么失望，可发现她来了，他才觉得到底有所期待。
“傻啦？”
傅聿城拍一拍自己身旁空位，“过来坐。”
“这么难看，还要看？”
“你指导的舞还没开场。”
“听说那舞蹈排在最后面压轴呢，所以我才晚来。”迟到的借口也能让她说得理直气壮。
梁芙绕去前排，在傅聿城身旁坐下。
自那日打牌之后，他们没碰过面，微信上聊过几句，不甚热络。好像隔着屏幕的时候，人总会不由自主矫饰，要斟酌词句，拿捏语气，挑选表情。
那天梁芙醒来，发现凌晨三点多，傅聿城才如她吩咐地发来了报平安的消息。梁家离学校快有四十多公里，她事后细想，才意识到自己任性。那么晚到宿舍，舍管还给开门吗？要进不去，他去哪儿凑合的？问过，他并不细谈，只说还好。
“蒋琛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梁芙忍不住逗他：“是蒋琛以为，还是你以为？”
“我和蒋琛不一样，我知道你肯定会来。”音响轰隆作响，要听清对话，又要不打扰仅剩不多的观众，免不得脑袋得靠得近些，加之台下光线昏暗，语气平淡的话，听着也似多了三分暧昧。
梁芙说：“那可不一定，家里请客，我今天是真的差点出不来了。”
“梁老师交游广，难免有无法推脱的重要应酬。”
“也没多重要，别提了，”梁芙摆摆手，“一提我就烦。”
这天这顿晚饭，是梁庵道挨不住夫人一再催促，邀请方家到家中一聚。梁芙有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哥哥，叫做方清渠。方清渠父亲跟梁庵道原是同学，后来方父进了检察院，梁庵道则继续深造，后留在大学任教。方父较梁庵道结婚早，方清渠大了梁芙三岁。方清渠没如父亲安排一样去学法律，但读了警校，毕业之后入公安系统，公检法原是一家，也算是变相继承了父亲的衣钵。
梁芙小时候没少跟方清渠打架，在她的认知里，这人顽劣不堪，是进了警校之后突然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还扯上了虎皮大旗，反过来管教起她来。
今天这顿饭气氛异常诡异，方清渠还是那个方清渠，只是四个大人突然之间打起了哑谜，云山雾罩欲言又止的，说些怪让人费解的片汤话。她待不下去，勒令方清渠带她先走。方清渠回局里值班，她就直奔学校而来。
原以为傅聿城不会来，来了怕也早就走了。没想到进门便看见他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之中，她偷偷潜去他后排坐下，观察半晌，看他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直到他耐心尽失打算撤离，她才终于出声。
晚会难看，但得分跟谁一起看。梁芙不重样地同傅聿城一起调侃节目，时间飞逝，那压轴的舞蹈终于搬上来。十来个穿水粉色汉服的女生，只往舞台上一站便激起一片喝彩声。
梁芙一直盯着丁诗唯，看她踩点、定位……一曲终了，都没出错。大抵这人是所有演员中资质最差又最刻苦的，让梁芙不由地要多留心一些。
“傅聿城，我好像无意间发掘出了自己编舞的天赋。”她转头来看他，神色不无骄傲，求他表扬一般。
傅聿城笑了一声。
至此，晚会大致结束。梁芙和傅聿城到后台去跟演员会和，那后面乱哄哄的，有人在组织合影，他俩莫名其妙地就被推到了刚下台的演员中间，旁边站着蒋琛，站着负责节目统筹的校会干员。
“凑拢点！笑一个！看我镜头，一、二、三——”
合影结束，上厕所的、换衣服的、拿手机的……一时间后台又乱成一团。蒋琛目标明确，拦住了梁芙，“师姐，出去吃饭啊！”
到底躲不过，梁芙灵机一动，忽高声道：“蒋琛同学要请大家吃夜宵！”
欢呼声骤起，震耳欲聋，把蒋琛给搞蒙了，他急忙喊道：“请不起！请不起！大家AA！AA！”没人听他的。
演员换过衣服，一群人浩浩荡荡向着校门外出发。蒋琛与梁芙二人世界的计划破产不说，还得出好大一通血，一路唉声叹气。
多数饭店这时候都已经打烊了，他们人又多，最好的去处自然是烧烤摊。
梁芙和烧烤这种高热量又不健康的食物早已绝缘多年，读书那会儿年纪小，还能仗着新陈代谢旺盛，跟方清渠去吃些垃圾食品。如今舞团每天都要称重，她又是挑大梁的演员，不能有片刻放纵。
是以几大盘的烧烤，她只将就吃了两口素菜，便一筷子不动了。傅聿城吃得也不多，两人坐在一起，瞧着蒋琛把气氛搞得极其火热，很有些宾主尽欢的意思。
酒酣之时，大家聊起天来，少不得仗着有酒壮胆，问梁芙一些人人好奇的问题，例如舞团挣得多不多，见没见过什么大人物。梁芙一一回答，话题再往下延伸，就涉及到她的私人生活了。
“梁老师，你有男朋友吗？”不知是哪位院会干员，终于鼓足勇气喊出了在座各位男性朋友的心声，而蒋琛恨不得当场跪下叫他“爸爸”。
“暂时还没。”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能简单概括的。”
“那梁老师觉得我好概括吗？”
梁芙笑说：“我对你还没有一点概念呢。”
女生也掺合进来，问梁芙认不认识靠谱的男生可以给她们介绍介绍，这一问惹恼了在坐诸位本院男生，一时间口诛笔伐，唇枪舌战，场面乱得不行。
这时候，丁诗唯捏着手机站起身，瞧见梁芙注意到了，她冲着梁芙笑了笑，低声说：“梁老师，我去接个电话。”说完离开座位，朝着路口快步走了。
没过一会儿，梁芙也准备离席。
傅聿城投去疑问的目光。
梁芙低声说：“我去把帐结了，蒋琛是学生，又是我坑了他，让他给不合适。”她站起身，手指在他肩上轻轻一按，“……反正，也不是我的钱，是上回你赢的。”
傅聿城笑说：“倒会借花献佛。”
梁芙结了账，一摸口袋，烟也抽完了。路边超市没她常抽的那种，前面不远处有家便利店倒可能有。
梁芙买过烟，在便利店门口点燃，准备往回走，瞧见路对面一道眼熟的身影。
女生穿一件白色外套，梳马尾，典型校园女生的打扮。站在她对面的男人则不然，身形高大，剃寸头，大冷天却穿一件无袖的背心，露在外面的大花臂格外醒目。
梁芙心一提，不由地驻足观察，担心丁诗唯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丁诗唯：“……我都说了要跟朋友聚餐，让你先走，你干嘛等我？让你别来看演出，你也非要来。”
那男人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怕被人撞见让人瞧不起吧！盼盼……”
丁诗唯几乎咆哮：“别叫我盼盼！”
“好好，我叫你丁诗唯总行了？丁诗唯，你以为瞒着哥，哥就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老子花钱送你来读书是希望你争气，你掺合什么破节目？穿那种花里胡哨的衣服给谁看？”
“丁诚你闭嘴！”
男人冷笑一声，“关键是他看吗？他一晚上目光就没往你身上挪过！”
丁诗唯气得说不出话来，脱下背上的背包就朝男人身上砸去……
梁芙本是担心丁诗唯被什么校外不良青年给缠上了，哪知这两人不但认识，而且关系似乎挺不一般。她无心偷听来这几段不大体面的争吵，顿有些尴尬。
于是低下头，躲在树影后面，静静悄悄地溜了。
回位上坐下，傅聿城凑近问道：“怎么去这么久？”
梁芙决心还是不透露方才所见，“去买了包烟。”
桌面上杯盘狼藉，酒瓶倒斜，眼看大家都已有醉意，傅聿城让蒋琛及早组织大家撤了回宿舍。
蒋琛脚步虚浮要去结账，被傅聿城一把拽回来，“梁芙已经结了。”
蒋琛愣了下，急忙掏钱要还给梁芙，“师姐，这钱不能让你出！”
“没事，也不多，你们都是学生，我买单应该的。”
蒋琛把钱往梁芙手里塞，几乎快红了眼。在他的认知里，说是请客，却让女方结账，这意义非同小可，基本说明在梁芙那儿，他是彻底没戏了。
梁芙却微笑着，坚持不收。
局面一时僵持。
许久，傅聿城伸手把钱接了过去，“师姐没带钱，钱是找我借的。这一顿算是我请，钱就我收下了。”
蒋琛盯着傅聿城看了片刻，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大家回宿舍了。
一同跟到了校门口，傅聿城没进去，送梁芙去停车场。
梁芙双手揣进风衣的口袋里，边走边踢着路上的梧桐叶，“傅聿城，我没想到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有人情味。”
方才她是打算趁机再度绝了蒋琛的念想，可傅聿城却将局势又反转回来。图什么呢？见不得蒋琛那样难受？傅聿城是这样心软的人吗？
梁芙不太理解。
“而且，”她说，“即便这回没成功，还有下回，下下回。你只是在做无用功。”
傅聿城沉默许久，“……你说得对。但有时候，我也并不能完全按照理智行事。”说这话的时候，他望着梁芙，目光很深。梁芙却看向前方，并未曾注意。
“好吧，”梁芙笑了，“这个解释我能接受。”
在停车场道别之后，傅聿城回到宿舍。
李文曜果不其然在打游戏，可能输得太多了，正在喷麦骂人。蒋琛不在座位上，洗手间灯亮着。
傅聿城去阳台上点了支烟，片刻，洗手间门开了，蒋琛从里面走出来。
他洗了一把脸，脸上还在滴水，目光盯住傅聿城，前所未有的严肃，“傅聿城，从现在起，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傅聿城并不奇怪蒋琛是怎么注意到的，觉得他没注意到才是小瞧了他。
傅聿城顿了顿，“行。”

第9章 天上星，泥间草（01）
再见面是在十二月中旬，团里训练结束之后，梁芙去学校给梁庵道送东西。
多日相处，她已快把傅聿城的课表背下来，知道他今晚有选修课。她一时兴起，到一教去找人。
一教的大教室，很多个系一起上课。她顺着窗户挨个看，傅聿城坐在倒数第二排。与她想象中的好学生不同，他坐得不端正，听得也不甚认真，低着头，似在看自己的书，大约是因为课是真有些无聊。
后门关着，梁芙打消偷偷溜进去的念头，干脆明目张胆地走到前门喊报告。
梁小姐私底下穿衣并不总是光鲜亮丽，也有牛角扣大衣搭配素色长裙极具学生气的时候。
上百人的大课，老师不可能一一认全，瞥她一眼，当是哪个无心向学的在校学生，皱眉道：“同学下回早点。”课都快要上一半了。
梁芙大大方方应道：“好的老师！”
听见窃窃私语，傅聿城疑惑抬起头来，便瞧见梁芙正朝她走来。班里尚有其他法学系的学生，都目瞪口呆瞧着这一幕。傅聿城诧异程度丝毫不逊于他们。
傅聿城旁边有空位，但进去的路让李文曜给挡住了。
梁芙立在李文曜身旁，低声说：“同学，麻烦让让。”
李文曜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梁芙径直在傅聿城身边坐下，把他摊在桌面上的教材拿过来，煞有介事问道：“讲到这一页了？”
傅聿城快要憋不住笑，压低声音问她：“你怎么来了？”
梁芙把书立起来，悄声说：“来给我爸送东西，顺便找你拿点东西。”
“找我拿什么？”
梁芙很长时间没体会课堂上讲小话的感觉了，简直有些上瘾，“不知道，反正找你拿东西。”是借口都懒得编圆的意思。
讲台上老师提醒似的咳嗽了一声，梁芙吐了吐舌头，放下书，把傅聿城的笔和笔记本拿过来，换成写纸条。
他字好看，签在笔记本首页的“傅聿城”三个字遒劲洒脱。
梁芙捏着笔，在那名字后面也签下一个“梁芙”，歪歪扭扭无筋无骨，跟小学生手笔一样。
傅聿城轻声问：“你出去给粉丝签字，就签成这样？”
“不这样。”她给他秀了一手专门练过的签字体，龙飞凤舞行云流水，单看还真能唬人。
梁芙翻了翻傅聿城的笔记本，那里面一页一行都工整有条理。
她翻到空白页，这样写：“我要是读书的时候是跟你坐同桌，老梁也就不会这样头疼了。”
傅聿城则提笔回复：“你来找我，不怕梁老师知道？”
“你是我爸的学生，我找你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梁芙手托着腮，单手捏着笔继续写道，“傅聿城，圣诞去看电影吗？”
写完便把笔递给傅聿城，势在必得却又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傅聿城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笔，在纸上笔走龙蛇，撇点、撇、横、横撇，竖钩、横。
一个“好”字。
&#183;
附近店铺早一个月前就换上了圣诞节的装饰，日期越是逼近，氛围越是浓郁。又一轮寒潮，崇城渐有冬天来临的实感。宿舍里大家都成了起床困难户，逢有早课的时候，迟到一大片。
蒋琛一改此前热血上头的状态，再不在宿舍提“梁芙”一句，那晚的宣战宣言，倒更像是弃战宣言。如今他每天打打游戏，上上课，得空出去跟朋友喝个酒，也不提什么“考研年级第二”了，和每个普通的研究生没什么两样。
圣诞节上了一部爱情电影，看题材和主演便知是烂片，然而再挑不出比它更契合节日烂俗气氛的了。
傅聿城买了票，把时间信息发给梁芙。
餐厅和电影院离学校不远，照理说犯不着兴师动众，可这天他到底是早早就出发了。还是低估了情侣过节的热情，餐厅外乌央乌央坐着等位的人。傅聿城领个号，到隔壁咖啡馆坐下，把背包里带着的一本书拿出来打发时间。
梁芙前几日陪周昙逛街的时候，特意买了新裙子。
她们自小跳舞的人腿粗，不然肌肉力量不足以支撑强度极大的舞台演出。也因此梁芙不爱穿裤子，衣柜里长裙居多。新衣是条连身裙，裁剪合度，衬得她腰不盈一握。是羊绒的面料，冬天外面搭一件大衣，裹上围巾也不会觉得冷。
梁芙穿上这一身，又仔细地化过妆。她五官生得较为秾艳，因此常用Acqua di parma的Calabria佛手柑香水做中和，弗吉尼亚雪松和香根草为基调，草木里混着柑橘的清甜，媚而不俗。
怕迟到，梁芙特意提早出发。
收拾停当下楼，准备出门，洗手间传来章评玉的声音，“阿芙？”
“妈，您在家？”
章评玉从洗手间走出来，“你去哪儿？”
“我……跟朋友出去吃饭。”
“取消吧，刚接到你方伯伯打来的电话，清渠受伤了。”
梁芙愣了下，“怎么受伤了？”
“执行任务，追歹徒的时候从老高一台子上跳下去，摔断了胳膊。”
梁芙多少有些忌惮章评玉，著名民营企业家章评玉女士，只是表面看起来随和，实则背后钢板一块，她认准的事，撒娇撒泼都没用。
梁芙不死心，“……一定得今天去吗？”
“方家家长都在，一定得今天去。”不容商量的语气。
梁芙算着时间，去过医院之后再去赴约，应当能赶得及。便给傅聿城去了条信息，说晚餐取消，直接去看电影。
傅聿城没多问，说“好”。
方清渠住在单位安排的医院，一点没病号样，躺床上跟个饭来张口的大爷一样，梁芙一去就被他支使着削水果。
病房里一圈的花篮果篮，都是白天他们单位的同事过来探视的时候送的。
章评玉对方清渠很是赞许，一则觉得他恪尽职守，再则从功利的角度而言，这事于他调去市局一事有益。
梁芙自然想不到这么多，只是觉得方清渠借机压榨她的嘴脸简直丑恶极了，苹果削好了递到他手里，他却嫌弃起她削得不够均匀好看。
“那你就别吃！”梁芙说着要去抢。
方清渠一口咬住，偏头一躲，笑说：“给你提意见你还不虚心接受。”一边打量梁芙，一边笑得混不吝，“圣诞节没约会？混得这么惨？”
不说倒罢，一说梁芙心里便来气，“好意思问，都被你给搅黄了。”
方清渠往章评玉那儿瞧一眼，她正在跟方父方母说话。
“逞什么强啊，没有就没有，哥又不会笑你。”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臭鱼烂虾讨人嫌？我告诉你，这回真有。”
方清渠顿了下，打量梁芙，精心打扮过，显然不是为了探病而准备的，她可能真没说谎。他呵呵一笑，“那又如何？你不还是跑来看我了吗？”
“你以为我担心你死活？我是怕我妈。”
章评玉瞧着梁芙和方清渠，心中自然有自己的一番理解。自上次同方家家长一番打机锋的来回试探之后，她便觉得这事越想越稳妥。
方清渠家庭条件自不必说，本身人也是仪表堂堂，如今虽说还在基层，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最关键是跟梁芙一块玩到大的，感情基础也有。
方清渠吃过苹果，又有了别的毛病，一会儿觉得床太矮，一回儿觉得枕头太高，使唤得梁芙没一刻消停。
梁芙耐心到极限，抄起枕头便砸过去。
方清渠嗷嗷叫。梁芙吓坏了，忙问：“砸到你手臂了？”见方清渠头埋在被子里半晌不吭声，伸手去扳他脑袋，才发现他正在憋笑。
“方清渠，你下回就是死了都别想让我看一眼！”
方清渠按着肚子，笑说：“哎哎，我错了我错了。体谅一下哥，骨头都摔断了，医院里躺了一整天，没劲透了。下回你有什么头疼脑热，尽管支使，我一定鞍前马后，行吗阿芙？”
好不容易探完病，梁芙准备撤，又被章评玉逮住。说是和方家家长难得聚一次，不如一道吃顿饭。
电影已经开场，这时候赶过去怕也看不囫囵，梁芙急了，“妈，我真约了朋友，能不能下次……”
“不懂事，方伯伯他们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忙？你先推了，要不我来说？”
知道是逃不过了，梁芙叹声气，“您等等，我去打个电话。”
梁芙把电话拨出去，几分忐忑。打电话这是第一次。觉得打电话意义不同，更多是怕不知说什么，也怕尴尬。
电话很快接通，傅聿城低声道：“喂。”
“傅聿城，是我……”梁芙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抱歉，我朋友受了伤，今天跟我妈一起过来探视，实在抽不开身。你已经去电影院了吗？要是没去的话，早点回去？我看天气预报好像后半夜要下雨。对不起……我们下次再约行吗？”
傅聿城声音平静，“没事，我没去电影院。你别慌，不急于这一时。”
“那下次，下次好吗？元旦，元旦我们一起去看展，好不好？”
“好。”
确实是部毫无惊喜的烂片，看两眼便让人昏沉欲睡。
接到电话的时候，傅聿城正在打瞌睡。
电话打完，他毫不犹豫地起身走出电影院。
外面真的飘起了雨，不大，沿路张灯结彩，雨丝被灯光照得发亮。
经路口，被一个小女孩缠住，她篮子装着玫瑰，塑料包装已沾满雨水，不知道在雨里叫卖多久了。那些玫瑰包装简陋，她来的又是挺高档的一条步行街，自然生意惨淡。
雨里裹着寒风，她脸冻得通红，话都不大说得利索，“先生，买支花吧！”恐怕也是走投无路了，才瞄准他这个形单影只的路人。
傅聿城蹲下身数点，篮子里约莫还有十来支。
“多少钱一支？”
“十……八块！”
傅聿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都要了，你赶紧回家吧。”
女孩儿眼睛都亮了，“谢谢哥哥！你真是个好人！”
傅聿城抱着十来支单独包装的玫瑰，拐过一个弯，将花连同两张电影票根，尽数扔进了街边的垃圾桶。

第10章 天上星，泥间草（02）
这晚梁芙载着章评玉回到家，已是夜里十二点钟。
他们这顿饭吃得太久，局上言语交锋都是大人复杂的心思，梁芙偶尔听两耳，又漏出去，魂不守舍。
等回到家，章评玉有意就饭局上梁芙一问三不知的表现批评两句。梁芙挨在楼梯下听，只想早些将人打发，难得一句不反驳，全都答应下来。
“阿芙，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还像一样不喜欢的事就跟小孩儿似的拒绝接触。你跟清渠关系好，跟着他多学学怎么做事。”章评玉总算结束训话，摘着耳环往浴室走去。
梁芙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躲回房间，给傅聿城发了一条消息。等了十来分钟，没回，便又拨电话过去。响两声，接通了，听见那边声音嘈杂，似乎是有人在骂脏话。
“喂。”
“傅聿城，是我……”
那边顿了顿，“等等。”等了片刻，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便清楚许多。
“今天对不起呀。”梁芙偏爱复古风格的东西，卧室的床也是欧式宫廷风格，绸缎床罩垂下墨绿色流苏穗子，她缠在手指间，没觉察自己话里撒娇服软的意味明显。
“没事。”她听见有拖长的呼吸声，想他或许是点了一支烟。
“明天你有空吗？”
“满课。”
梁芙有些忐忑，“……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觉得我是这样小气的人？”
梁芙便同他解释，是青梅竹马受了伤，必须前去探视，推辞不了。
傅聿城“嗯”了一声。
梁芙总觉得他似乎兴致不高，“傅聿城……明天我来找你吧。”
傅聿城笑问：“你不信我真的没生气？”
“所以……你也不失望？”
“你觉得呢？”
梁芙笑出声，心里松快许多，她翻个身，把手机开免提，趴在床上，一点不在意脸给枕头压得变形。是真有几分失落，说话的语气都带三分丧气，“原本今天买了新裙子想给你看的……”
那边似低低地笑了声，“我能想象，就当是已经看过了。”
“那元旦出去玩吧，好吗？我把三十一号时间腾出来，我们去看展，或者我们出海去吧！附近好多岛呢！”想同他一起迎接新年。
傅聿城说：“都好，你决定。”
说完正事他们又拉拉杂杂聊了许多，她说多无聊的事傅聿城都愿意附和。挂电话已是一小时以后，她同他说“晚安”，满足地听见那经由电波回应的一声“晚安”，声音沉沉如在耳畔。
梁芙没想过自打脸来得这样快，懊悔不该轻易许诺。
是年前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她在舞团碰见杨老师，才知道元旦要团建的事，短途，去外地，三十一号去，二号下午回。
说来，舞团的“团长”其实有两个，一个专管运营事务，一个专管演员。杨老师就是管他们这帮演员的，挺严厉一个人，梁芙刚进团的时候没少被她训哭过。但同样也是杨老师，会在她第一次公演结束，大幕落下的时候，第一个上来拥抱。
杨老师在团里资历深，如今已有十数年不曾上台，但仍将身材保持得如同盛年之时，是个极其自律的人。
梁芙信任她，也敬畏她。
年前梁芙便听见风声，年后团里要开巡演，主演定的是她。这事意味着她在团里的地位彻底得到认可的同时，也说明要开始培养接班人了。
这回团建，便是因为团里招了新的演员。新的几个小孩儿梁芙见过，有个叫谭琳的姑娘资质很好，团里有心观察培养。一年之初，又是这样格局变动的时候，梁芙想要请假，万万不可能。
杨老师甚至直接下了死命令：“哪怕你腿折了，爬都要给我爬过来。”
“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
“突然？”杨老师抬手敲她脑袋，“你又把微信群屏蔽了？群里都讨论过多少轮了。”
梁芙心虚，“……没，没屏蔽，就是忙，所以没看到。”
“记得看群里的时间通知，不要让我三十一号早上看不到你的人。”
&#183;
傅聿城接到梁芙电话的时候，正在去梁庵道办公室的路上。
说不上听梁芙道歉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好像似乎也没多大感受，大抵是因为不管遇上什么事，他习惯预先设想最坏结果。
傅聿城笑了声，“没事，那就以后再说吧。”
“那你生气吗？”
“我在复习，都快忘了这事。”
梁芙似是松了口气，“等团建回来，我一定有空。年末我们不怎么排公演了，到时候我来找你。”
情绪控制再好，眼底到底浮现三分疲惫，傅聿城抬手捏了捏眉心，轻声说：“……一月中下旬要考试，我腾不出多少时间。”
梁芙“啊”了一声，语气听似有些无措，“那……”
“寒假再说吧。”
梁庵道叫傅聿城过去，是跟他聊ICC（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国际刑事法院）模拟法庭中文赛的事。
十月初学校便已下放了报名通知，傅聿城笔试面试都通过了，综合分在法律学院刑事诉讼法专业排第三名，在两位研二学生之后。一共7个注册名额，国际法学院和法律学院各占3个。法律学院内部，3个报名资格分别给了排在傅聿城前面的两位研二学生，以及一个民商法专业的学生。
“郑院长带的那个学生有事不能参加了，院方决定按照笔试面试总分往后推移，把名额给你。”梁庵道递给他一张单子，“其他6个学生已经在开始做准备了——这是国际法那边的指导老师开的参考资料，朱文奇、马尔科姆和伊恩&#183;布朗利的国际法相关著作自不用说，《罗马规约》，以及适用的《犯罪要件》、《程序和证据规则》这些都得滚瓜烂熟，ICC、ICTY、ICTR等法庭的相关案子也得熟悉。3月交书状，4月去北京打正赛，时间不多了，你抓紧吧。”
傅聿城郑重应下。
梁庵道笑说：“去年的冠军是咱们隔壁的政法大学，我校就得了第四名。雪耻之战啊，加油吧。”
&#183;
崇城冬天很少下雪，下也只那一阵，没湮没路面便已让飞转的车轮碾得化去。空气只有湿冷，天也阴沉，拖长了总捱不到晴好的日子。
傅聿城领着行李回家，在小区里碰见正看着小孙子在沙坑里疯玩的楼下石阿姨。石阿姨是多年邻居了，傅聿城记得自打记事起就吃过她喂的糖。
石阿姨有俩儿子，一个工厂上班，一个做小本生意。小时候傅聿城还同他们玩过，但后来他进了重点高中，便与这对早早辍学的兄弟彻底分道扬镳，只逢年过节上门问个好。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聊两句便无话可数，只剩大眼瞪小眼的尴尬，所以后来他们之间默契地发展出了一套“三步走”的客气话，每逢在楼道里碰见，便将其发扬光大：“回来了”、“吃了吗”、“下去买点儿东西，有空来我家坐坐”。
但跟石阿姨，傅聿城能聊得久些，大约长辈们都有一种不管小辈听与不听，都能单方面把天聊下去的本事。
傅聿城摸一摸口袋，摸到几个糖球，好像是元旦那阵宿舍门口舍管阿姨发的。他把糖衣剥了，喂给石阿姨的小孙子。傅聿城手关节冻得泛红，碰一碰小孩儿含着糖球而鼓起来的红扑扑的腮，也是冰凉的。小孩儿似不觉得冷，拿着小铲子往红色塑料桶里铲沙，哼哧哼哧不亦乐乎。
石阿姨呵呵笑，“他倒是喜欢你。”
“天冷，您还是早点进屋去吧。”
“屋里也冷，待不住。外面玩玩也好，小孩儿抗冻。”石阿姨手里也没闲着，拿着手机和笔，捏着一个卷了页的薄皮本子，往上面誊抄数字：她平日里爱买些彩票，虽然数额都不大。听说小中过，上千块钱，自那以后就更入迷了。
石阿姨说：“小傅，这一阵你妈妈咳嗽很厉害，持续老长时间没好，你要不带她去医院瞧瞧？要只是感冒还好，万一……”
“我知道了，谢谢您石阿姨。”
“有什么谢的，晚上来阿姨家吃饭吧。”
“要有空我一定去。”
上了年代的老小区，没装电梯，不知谁设计的楼道，完全封闭，没开气窗，常年累月都得开着灯。前两年传出过拆迁的风声，到今年又渐渐消停了，大家又得捺下浮躁的心情，投入到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日常之中。
傅聿城家在六楼。
停在门口，抬手敲门，片刻便听里面传来赵卉的声音：“来啦。”
猜想该是儿子回来了，赵卉没一点防备地拉开了门，她穿一件蓝底白碎花的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蒜。
傅聿城脱衣换鞋，要去厨房帮忙，又被撵了出来。家和学校都在崇城，但离得远，傅聿城通常两到三周回一次。他惯常会先检查家里有没有要修缮的地方，这回发现客厅里挂画的钉子似有些松动，便先找来锤子敲打。
傅聿城站在沙发上，听见厨房传来一声咳嗽，“……石阿姨说您这一阵总是咳嗽。”
“变天感冒了而已。”
“年后去医院看看吧，也放心。万一是复发……”
“哪会复发，都快四年了。”
“您别讳疾忌医。”
赵卉只说：“你别管了，我有数。”
傅聿城把钉子钉牢，收拾好工具，往厨房去瞧了一眼。
赵卉做事井井有条，不喜别人插手添乱，便嘱咐儿子回屋去看书——他都读研了，她还拿他当高中生一样。
傅聿城回自己卧室，把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国际法著作拿出来看。冬天室内，多坐一会儿就觉得冷。读高中的时候，家里就一台空调，装在傅聿城的卧室里。后来，傅聿城去外地读书，坚持把那台空调挪去赵卉卧室了。
“阿城，客厅有取暖器，你提过去用！”
傅聿城应了一声，但并没动，将椅子蹬远，脚搭在书桌上，拿着书，逐页翻看。
没多久，赵卉唤傅聿城出去吃饭。
就两个人，却烧了六七道菜。赵卉虽是乐天知命的个性，但到底有天下母亲的通病，总紧着好的留给孩子。
实则他们这两年过得远不如早些年那般拮据，傅聿城的奖学金和兼职、实习挣来的钱，加之赵卉的工资，日常用度绰绰有余。
“吃完饭，下午带你去买件衣服。”
傅聿城说：“不用了，够穿。”
“哪有过年不换新衣的。”
赵卉常感叹得亏傅聿城遗传了他爸的高个儿，一米八五的个头，天生衣架子，多便宜的衣服穿他身上也不觉得廉价，倒是省下好大一笔钱。
傅聿城知道争不过，由她了。
赵卉说起楼下石阿姨家的事：“……老大工厂老板贪了一大笔钱，带着小三儿到巴厘岛度假去了。一群工人，工资没拿到，还等着过年。老二一批货给扣了，到处找关系疏通……”
最后免不了升华主题，“到底读书才是正途。”
傅聿城从小到大便是“别人家的小孩”，成绩一路名列前茅，要不是高考那一阵她生病，让他分心影响状态，照理是本科就能留崇大的。
旁人都夸傅聿城懂事，可赵卉却觉得懂事未必就是好的。这孩子心思重，但从不告诉她。同一屋檐下生活，她已经好多年不曾弄懂过他心中真实想法。
下午，傅聿城跟着兴致勃勃的赵卉去了趟商场，由着她给自己挑了件大衣。那衣服版型正，宽肩细腰的人才撑得起，赵卉一见傅聿城穿上效果极好，便狠了心将其买下。羊毛的料子，好好保养能穿好些年——兴许导购的这句话才是促使她下定决心的重要原因。
这个年，过得便如往常一般平淡。
傅家没什么往来的亲戚了，祖父祖母和外祖父外祖母都去世得早，赵卉那边还有个表姐，逢年过节有联系，只是不在崇城，犯不上年年都大老远跑去拜年。
和梁芙只在微信联系，聊得也不多。相比而言，梁家来往应酬自是繁忙，傅聿城总能在朋友圈刷到她分了组的抱怨，“访客多，烦得要死，最不爱过年”云云。也发过照片，她穿得一团喜庆，跟一个看着没比她大上多少的女性在一块儿做草莓牛轧糖，她称那人为“小姑姑”，说“还是小姑姑这儿清净”。
除夕那晚，傅聿城给她发了个红包。梁小姐接得很快，回以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他做全礼数，给老师朋友都发过信息，便丢了手机没再管。凌晨时分，陪着赵卉去楼下溜达一圈。沿路碰见左邻右舍，互相拜年。城市禁烟花爆竹，但小区里孩子开发出了一种新玩法，一人捏两根五光十色的荧光棒，满场乱跑，夜里瞧着也有些喜庆的意思。
等过了零点回楼上，傅聿城从沙发上捞起手机，发现梁芙给他来过电话，掐着零点的时候。
他跟赵卉打了声招呼，拿上手机又下了楼，找个僻静的角落把电话回过去。拨了三次梁芙才接，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没听见。
“傅聿城，新年好啊。”
“新年好。”
来一阵风，风里夹着冷。他背靠一株松树站立，夜间筛下清寒发苦的霜风。
傅聿城捏着手机，单手摸出一支烟，咬着滤嘴，再去拿打火机点燃。当着赵卉的面他从来不抽，怕对她肺不好。
“初五，到上回那地方打牌，你去不去？”
傅聿城说：“我约了朋友吃饭。”
梁芙笑了声，“档期这么满？”
“不如师姐满。”
“……你还生气呢？”
傅聿城笑了声，“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人还是记仇的。”
梁芙在电话那端呼哧呼哧地笑，“……傅聿城，你就没有跟见一面的打算吗？”
“不是在等师姐约我吗？”
“傅聿城！”
傅聿城不逗她了，“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假话吧，你知道的，我这人听不得不好的话，你哄我我还开心点。”
“假话是没有。”
电话那端一下就安静了，过了好半天，梁芙才低声喊他，那温软的声音里有种让人心痒的温柔：“傅聿城。”
“嗯？”
“你这时候在哪儿？”
“外面，树下。不远处有个小孩儿，可能在往草丛里撒尿。”
梁芙哈哈大笑，“……不是，我是问，你住在哪儿。”
“城南。”
“……远吗？”
“远。你在家？”
“在。”
“先好好陪父母吧。”
“……嗯。”梁芙闷闷地应了声，语气难掩失望。
说话间，傅聿城却站起身往楼里去敲石阿姨家的门，他记得石家老二有辆车。

第11章 天上星，泥间草（03）
傅聿城问：“你今天什么时候睡？”
“很晚，一大堆拜年短信要处理。我小姑姑也在，她还在跟人打电话，工作电话，一时半会儿都讲不完。”
傅聿城一边爬楼梯，一边扯些有的没的，直至到了石家门口。
石家远比傅家热闹，虽被人拖欠着工资，虽被人扣留了货物，年总是要过的。人活一个仪式感，这样辞旧迎新的关头，要不全意对待，一整年都会有没开好头的遗憾。
屋里放春晚，已近尾声。石阿姨把傅聿城迎进屋，往他手里塞了把花生糖果才罢休。石家兄弟也站起来，跟他走完了那套寒暄的流程。傅聿城记得口袋里还揣着赵卉象征性塞给他的一个红包，数额恰恰合适，便把它转交给了石阿姨的孙子。
车借得很顺利。
除夕夜的大马路上一路通畅，要不是限速加红灯，车还能跑得更快。
车窗敞开，沿途风灌进来，行道树上张灯结彩，一冷一热的两个极端。兴许年末草木凋敝万事休矣，人心畏惧，才发明了“年”，靠着人与人来往刻意制造的那点热闹，驱散漫长孤寂。
到梁芙家小区门口是一点钟，比预想的要早一点。
傅聿城将车停在路边，燃了支烟，给梁芙打了个电话。所幸人还没睡，但听语气不如方才有精神了。
傅聿城：“睡了吗？”
“没。”
“那出来吧。”
“……啊？”
“会撒谎吗？我教你编个理由？”
“……你等一下，你在哪儿？”
傅聿城往车窗外面看，描述小区外的情形：“路边，有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个雕塑喷泉，山寨的拿罐子的达纳依德。”
梁芙“啊”了一声，忙说：“你等等，我马上出来！”
没多久，边看见小区门打开，从里面跑出一人。白色毛衣外套，墨绿色麂皮长裙，戴顶绒帽，跑着跑着那帽子要掉下来，她索性摘下来拿在手里。
她气喘吁吁停下，拉开车门跳上去，看见傅聿城，先笑了一声，待呼吸平顺，才说：“五菱宏光？”
傅聿城手臂撑在方向盘上，捏着烟看她，那长绒的白毛衣极衬肤色，她好像是换了口红，更淡一些，像冬日里一粒鲜草莓的颜色，眼睛便被衬托尤其的明亮。
“是啊，一路听着《Deja vu》开过来的。”
梁芙笑得停不下来，这个惊喜未免太过惊喜，冲动得不似傅聿所为。
车窗紧闭，尚有暖气兜在里面，但梁芙却把窗户打开，冷风卷进来，一下给吹得一干二净。
“不冷？”
“不冷。”梁芙笑说，“车里太闷了。”
“找什么借口出来的？”
“哪里需要找借口，我爸妈一直在接电话，零点过后就没断过，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压根就没发现。”梁芙去看他，他穿了件烟灰色的羊毛大衣，以前没见过，像是新的，衣服极衬他，一种清贵之感。事实上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少会去注意他穿了什么衣服，总会不自觉去看他的脸，他的眼睛。
由此发散开去，她同他抱怨起过年的种种，繁文缛节数不胜数，家中宾客络绎不绝，年初一她同章评玉去庙里烧香，被人潮挤掉了一根带了多年的手链等等。
傅聿城笑着听她讲述，也不插话，捏着烟，抽得很慢。
末了她问傅聿城：“你呢？跟爷爷奶奶一道过年吗？”
“没，就我跟我妈两个人。”
“那……你父亲。”
“去世了。”
梁芙愣了下，“抱歉，我……”
傅聿城却是神色如常。
梁芙年前放了他两次鸽子，加之今晚他跑这样远的路过来，多少觉得心有愧疚，总觉该补偿些什么。她突然想到什么，翻毛衣外套的口袋，从那里面掏出两粒牛轧糖，“给朋友都分完了，就剩这两颗。”
糖纸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大红底色缀些雪花，再拿玻璃纸一裹，又好看又喜庆。窸窸窣窣的，她剥了糖纸，伸出手去。
哪知傅聿城不接，抓住她的手臂，就着她手指，偏过头一口将糖咬住。她愣了下，急忙忙要抽回手，傅聿城却顺势用力，将她手指捏得更紧。
他这样看似冷淡的人，手掌的体温却总要比她高出半度。她呼吸一提，感觉半边身体都僵住，他手上似有火花，烧灼得她想丢手逃开。
傅聿城深深看她，眼里带一点笑，声音沉沉，蛊惑人一般的：“大老远过来，能不能找师姐讨点奖励？”
梁芙心脏砰砰乱跳，只是呆望着傅聿城，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他也瞧她，眼里情绪总不大明显，但大抵是温暖的，含几分期待的意味。
梁芙空咽了一下，刚想说话，傅聿城却适时松了手，移过目光。
嚼碎了糖果，花生、牛乳、玫瑰和草莓的味道一道袭来，“穿这么少，还说不冷，手都冻僵了。”他抬手把车钥匙转了半圈，将车打上火，再把暖气打开。
“坐会儿，还是带你兜半圈？待不了多久，回去晚了我怕吵醒我妈。”
“……就坐会儿吧，我也不能待得太久。”她仍沉浸方才那刻的情绪之中，心脏有种猛跳之后的不平静。
傅聿城神情倒是平淡，将两边窗户都关起来，问她舞团年后什么时候开工。
“初十开始训练，正式演出时间还得往后排。我今年可能不会一直待在崇城，团里排了巡回演出，要去十几个城市。”梁芙抬眼去看他，心还有点儿没落定，“……听我爸说，你要参加ICC模拟法庭比赛。”
“嗯，临时替上去凑数的。”
梁芙知道这比赛，筹备起来压根是不见天日的修罗场。
“实习呢？“
父亲带出这么多届学生，梁芙多少清楚规定，过了司考，还得实习一年拿执业资格。
“上半年课多，暑假开始。”这事儿傅聿城已经在留心了，事实上去哪儿实习也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梁庵道学生里不少人自己开事务所，到时候哪家缺人他就要去哪家打工。
梁芙把手机掏出来，翻看团里刚下发的初版时间表，上半年演出结束之后，她能有半个月时间待在崇城。
之前晃晃悠悠的，打算着来日方长，现在算来时间突然就似不够用了。梁芙骤然泄气，不由地叹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傅聿城如果是道捉摸不定的数学题，这时候的进度恐怕是刚刚只写出了一个“解”字。到底是认识太晚，还是相处太短，她也不知道了。
傅聿城良久地注视着她，目光有种洞然的明澈。
梁家大小姐一路顺遂，半生都在浪掷光阴，他不会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已能在她生命里占得一席之地。
“……师姐，问你句话。”他叫她“师姐”的时候，总有种调侃的意味。
“你问。”毛衣袖长，总拢住手，她手指捏住了袖管，瞧一眼傅聿城，心里没来由地紧张。
傅聿城凝视着她，沉默许久。
那问题已到嘴边，却突然间说不出口了，“……算了，等下次再问吧。”
梁芙不乐意了，“我最不喜欢别人吊我胃口。”
“下次，下次见面我一定问你。”
梁芙同他讲条件，“可以，但你说的，秘密换秘密，问题换问题，我才不吃亏。”
傅聿城笑说：“好。”
大抵新年气氛太好，万户曈曈日，新桃换旧符，人觉得有奔头。他便还是舍不得判自己死刑。同她多待一刻也是好的，好像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这冬天都不那样冷了。

第12章 天上星，泥间草（04）
开年之后，团里开始筹备巡演的事。这回梁芙独挑大梁，压力不可谓不大。梁芙对别的事都不甚上心，唯独舞蹈，她是有企图心的。当然，梁芙觉得更有可能只是因为四岁便开始学舞，除了这她也不会干别的。
得知她要好一阵不在崇城，方清渠组织一帮朋友给她践行。梁芙懒得去，奈何烦不过方清渠，要不答应下来，他能一直念叨到年尾。
梁芙说：“我去可以，但我要带个朋友。”
方清渠说：“带带带，你想带谁带谁。”
梁芙给傅聿城拨了个电话，把这事确定下来。
到了聚会那天，梁芙为了表达诚意，特意开车去学校接人。
不知傅聿城是不是有事耽搁了，梁芙等得百无聊赖，把音乐打开听，没多久便瞧见前方那人出现。
春寒仍然料峭，他却穿得单薄，白色薄毛衣搭着短款风衣，大约是因为背上还挂着书包，人有种介于成熟与稚嫩之间的气质，像是青稻结穗，将满而未满。
傅聿城拉开车门坐上来，音响里刚随到一首粤语歌，听着耳熟。
他把包放在一旁，揉一揉眉心，笑说，“师姐开车，我补个觉。”
“昨晚没睡好？你们刚开学就这么忙？”
“筹备ICC，三月交文书，我入队晚，再不抓紧来不及了。”事实不止昨晚，他已连续熬夜好多晚，分给他正赛的角色是检方律师，做完前期研究之后便得写诉状，每周得完成issue的进度，小组开会以后还得修订补充。无限循环，直至文书最终定稿。
“那你赶紧睡，师姐开车稳，不会吵到你的。”
傅聿城笑了一声，头斜靠着座椅，发梢搭着眼睛，人有些困倦，笑起来竟意外显得柔软。
租来的别墅里，已有七八个人在室外玩起来，傅聿城和梁芙是最后到的。
刚走到院子里，正好方清渠出门来接。他自打当了警察之后私底下穿衣风格便收敛许多，板寸头，普普通通的黑色套头毛衣，乍一瞧确有一种人民公仆的正气。他胳膊打的石膏已经拆了，只是还绑着纱布。但梁芙了解他的性格，他不定把这伤了的胳膊当军功章，对人好一顿吹嘘。
梁芙给两方做介绍，“方清渠，我朋友；傅聿城，我爸学生。”
方清渠朝傅聿城伸出手，笑说：“幸会幸会。”
“幸会。”
梁芙问：“昙姐呢？”
“楼上，跟人打牌。”
梁芙一路进来招呼声不停，也不知道方清渠究竟是喊了多少人来，忍不住抱怨，“方清渠，你办的什么事，这么多人过来当是赶集呢？”
方清渠哭笑不得，“讲不讲道理？名单我给你看过，你说没问题。”
梁芙语塞。她只顾着搪塞方清渠，压根没细看。
方清渠把人往里引，“走吧大小姐，都是你的朋友，又不是不认识的。你要不高兴，一会儿我找个理由把人赶回去行不行？”
“倒时候人还怪我不识礼数。”
“那怎么怪得到你头上，锅我来背，成了吧？”
住宿是方清渠亲自做的安排，给梁芙和傅聿城留的是相邻两间临着湖景的大房间——虽然此前他并不知道梁芙要带来的这人是谁，但能梁芙亲自开车去接的，其人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但当真的见了人，方清渠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傅聿城还不值当他这样费心。
“七点半沙滩上自助餐，你们先休息会儿。”方清渠逐一交代事项，把这东道主当得尽职尽责。
其时六点半，离晚餐开始还有一小时。梁芙换上拖鞋，在房间小坐片刻，去敲对面的门。傅聿城也换了拖鞋，应门时还打着呵欠。
“还困？”
“还好。”
“楼上去看看吧？周昙在上面，我得去打声招呼。”
傅聿城困顿极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走吧。”
楼上一层明净亮堂，桌球室兼做棋牌室，这回打的是不是骨牌，是麻将。周昙手气好，正大杀四方，听见动静，她先分出点精力同梁芙和傅聿城打了声招呼。
“阿芙，怎么这时候才来？”
“去学校接傅聿城了。”
周昙笑看傅聿城一眼，“吃完饭了再开局，你来不来？”
傅聿城笑说：“昙姐缺牌搭子的话，可以捎带我一个。”
方清渠正跟一个女的玩桌球，瞧见梁芙上来，招手唤她过去。他俩小时候常玩儿，赢的那个请吃甜点，因而梁芙常输。
“你自己玩，我懒得理你。”
梁芙拉着傅聿城观了会儿牌局，楼下有人喊她下去。
傅聿城被周昙扣留下来，说是“傅同学技术好，坐这儿指点两手”。
谁知自此周昙手气急转直下，连输两局。
周昙把麻将牌一推，笑说：“傅同学，给个说法吧？”
“吃过晚饭陪昙姐打，专门喂牌。”
“那不如直接给我钱。”
傅聿城说：“不劳而获多没意思。”
方清渠正俯身击球，忽然插话：“不劳而获怎么没意思？”
周昙接话：“有意思的话，方警官还操劳什么呢？还弄一身伤。”
方清渠单手出杆，“砰”的一声，8号球落袋，“不是人人有这个本事，更不是人人有这种心态，你说对吧，昙姐？”
在座各位焉能没听出方清渠话里有话，都当笑话听了，意味深长地交换一个目光，却没有人去瞧一眼傅聿城。
唯独周昙没笑，她没忍住，朝傅聿城看去。
傅聿城脸上神情平淡，没有分毫情绪。
自来时便免不得有人打量他，好奇、探询兼而有之，这聚会来的都是体面人，体面人自不会把情绪摆在明面上，但也恰恰说明，他们认为梁小姐带来的这位男伴，不值当他们多浪费好奇心。
真正的蔑视绝非排斥，而是无视。
楼上牌局结束，大家陆续往沙滩上去。傅聿城楼下看一圈没找着梁芙，听人说她已经先去晚餐的地方候着了。
傅聿城兴致莫名凉了三分，落后半步，去了趟洗手间。整栋别墅里人声渐稀，他站在洗手台前往镜子里望，横眉冷对，镜子里那双眼睛几分不合时宜的阴冷。他颇觉自厌，拧开水龙头冲把脸，转身出门。
沙滩上已燃起篝火，绕火堆一圈摆着懒人沙发，远近几株矮树，树上挂了灯笼，很有气氛。
自助餐各类食物一应俱全，傅聿城什么也没吃。能来这儿的恐都有些身份，但他没有费心去攀谈结交。梁芙跟方清渠去等烤龙虾去了，傅聿城到火边坐下，点了支烟。
远远能听见对面方清渠他们那帮子朋友在聊些圈里的新闻，谁谁定了去奥地利办婚礼，谁谁出轨了，对象是个不入流的空乘，谁谁竟被一个美甲师骗了，豁出去几百万，人财两空……热闹、浮浪、喧嚣，像这火光映衬的未央夜。
片刻，周昙端着酒杯过来了，傅聿城往旁边坐，给她让位子，学梁芙喊她一声“昙姐”。
周昙大梁芙五岁，团里资深演员，如今有退居二线之意，在团里跳原创剧目居多。梁芙进团伊始便由她照顾，两人同事关系之外，自有一层更深的情谊。
她瞧着这几年梁芙虽跟不少青年才俊接触过，但吃过两顿饭便失了兴趣，从未深入了解过。大半年过去了，梁芙心心念念的也只傅聿城一人。不管外人如何议论，她很清楚这人于梁芙而言终究有些不同。
周昙亦是寒门出生，家里有个嗜酒成性的父亲，嗜赌成性的母亲，要不是靠那时候教舞蹈的老师一路资助，她走不到今天这步。世人皆言莫欺少年穷，周昙深以为然。
周昙朝傅聿城伸出手，“有烟吗？借我一支。”
傅聿城掏烟盒递给她，“怕昙姐抽不惯。”
周昙笑说，“我没那么讲究。”
烟点燃，周昙抽一口，望着梁芙和方清渠的方向。
她到底是外人，说什么都是交浅言深，只能陪傅聿城坐会儿，权当安慰——说她自作多情也罢，她觉得自己很能体会傅聿城这时候的心情，即便如今十里洋场风月之地，她皆能混得如鱼得水，仍然深知自己和对面那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要想融入进去，自尊毫无益处，因它只会让你痛，让你做不到打落牙齿和血吞。她瞧得出来，这年轻男人尚有一身傲骨，离方清渠所言的“不劳而获”，尚有滚钉板、入刀山，碎骨而重塑的距离。
有时候，女人说不定反倒更有优势，因为世俗不以为女人“软弱”是错。
梁芙吃了一碟烤虾，同方清渠和一干朋友说了会儿话，便端着酒去找傅聿城。
梁芙手掌搭在周昙肩上，大喇喇坐下去，挨着她笑问：“昙姐，你们聊什么？”
“没聊什么，我俩不说话，精神交流。”
梁芙看向傅聿城，“你怎么不去吃东西？”
“吃过了。”
梁芙直起上半身，在傅聿城跟前蹲下，径自瞧着他。她总觉傅聿城自来时便兴致不高，揣测是不是自己光顾着招呼那帮朋友冷落了他，“我再帮你拿点吃的？”
傅聿城含着烟，笑着摇了摇头。
“我陪着你。”
“我同昙姐说会儿话。”
这时候，那边方清渠高声喊：“阿芙！赶紧过来！”
梁芙应了声，又看着傅聿城，似在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没情绪。傅聿城抓着她手臂轻轻一推，“去吧。”
梁芙便站起身，“昙姐，我一会儿再过来，你们先聊。”
周昙应了声，转而便叹气，蜜罐里泡大的千金小姐，识人心这方面到底迟钝几分。
待梁芙重回到人群中，傅聿城也站起身，“昙姐，我先回房间，梁芙要是问，你替我说一声。”他实在兴致缺缺。
“行，你先去，我再喝点酒。”
傅聿城将房间里灯点燃，到阳台上去点了一支烟。阳台外便是泳池，夜里亮着灯，泛蓝的清澈池水波光粼粼。
他看了半晌，忽将烟头摁灭，脱下身上外衣和长裤，一头扎进泳池里。开春池水冰凉，一会儿身上便冻得没知觉。
多少沸腾的心思，都给这池水冻得波澜不惊。
抬头便能瞧见不远处沙滩上摇曳的火光，但隔着沉沉夜色，显得极远。
他在寒冷的没顶的时候，突然间想起了早上在梁芙车里听见的，那首没想起名字的粤语歌。
唱的是，“宁为他跌入红尘，做个有痛觉的人”。

第13章 天上星，泥间草（05）
傅聿城游了几个来回，气力用尽，这才钻出来，拎上衣服，湿漉漉走回房间去洗澡。头发也没来得及吹干，倒在床上，没一会儿便阖上眼。
梦做到半段，开着一架马车狂奔，突然天旋地转，马车晃动起来，散了架……他蓦地睁开眼，有人在搡他手臂。
“傅聿城，你还好吗？敲门也没人应。”
傅聿城目光慢慢对焦，迎上梁芙焦急的目光。
身后站着方清渠，“我说了没事，你还不信。阿芙，备用钥匙我拿走了，你陪他坐会儿就回去休息吧，早点睡。”
方清渠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床往下微微一沉，是梁芙坐在了床沿上。她抬手去探额头，“……怎么有点烫，你发烧了？”
“没。”开口才觉喉咙发疼，他猜想自己是感冒了，抬手摸过手机一看，已是夜里十一点。
“我去给你拿点退烧药……”梁芙刚准备起身，手被他轻轻一握。
回头去看，他盯着她，似笑非笑，“师姐，上回我说，这回见了要问你一个问题。”
“一会儿问吧，我先去帮你拿药……”
傅聿城好似没听见，抓着她手臂猛地一拽。身体失衡跌落，他手臂搂过来，紧紧箍住她的腰。
挨得太近，鼻尖都快要碰在一起。他微微偏过头去，头抵着她肩窝，去嗅发间的气息。没闻到他已习惯的那股清甜，只有浓重的酒味。
他抱得越发的紧，一时让人有种无处可逃的慌乱，呼出的气体拂在脸上，烫得惊人。
梁芙六神无主，忍不住伸手去推，“傅聿城……”
纹丝不动。
梁芙挣扎起来，“傅聿城，你松手，先松手好不好？”
傅聿城应声卸了力道，轻轻将她往外一推，“你出去吧，我睡会儿。”
梁芙骤然觉得慌落落的，她几乎是看着他眼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冷却，最后他似嘲讽般短促地笑了一声，移开目光，再不看她。她直觉方才不该挣扎，应该听他把话讲完。
“傅聿城……你想问什么？我都回答你。”
傅聿城抬手臂搭在额头上，顶上壁灯的光照进眼里，亮得刺目，“……不用了。”
只有小孩儿，才会执着凡事去讨要一个说法，大人的世界里只有心领神会，只有不言自明。
这晚，梁芙拿了药来，喂傅聿城服下，待他睡着之后，又陪了好一会儿，折腾到很晚才睡。
第二天一早她便去敲门，傅聿城烧已经退了，脸上苍白，没一点血色。然而神情却是如常，惯例叫她“师姐”，开两句玩笑，似是全忘了昨晚发生的事。
早饭傅聿城喝了点粥，精神好了许多，便履行昨天答应周昙的事，陪她打麻将，方清渠和梁芙也同坐一桌。
梁芙仍然忧心：“你要是不舒服就别勉强，昙姐不会怪你的。”
方清渠一边摸牌，一边调侃：“阿芙，我住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上过心？”
梁芙嘁了一声，“你从小到大三天两头头破血流，我上心上得过来？如你这样的祸害，少一个世界也跟着消停一分。”
“这话就是没良心了，我为了谁才头破血流？你只管横行霸道，最后还不得我来替你收拾烂摊子。”
“你不是总以兄长自居吗？就只想口头上占便宜？”
周昙叼着烟，碰了张牌，“哎哎哎，烦死了，这么些年还没吵够？给你们开个擂台好不好啊？”
方清渠瞥一眼梁芙，“还不感谢我没把你那些事儿捅给梁叔叔，不然有你好受的。”
“捅就捅，我还怕你不成。。”
他俩多年陪伴，自有旁人难以插足的熟稔亲切。傅聿城只顾拿牌出牌，践行昨晚承诺，让周昙赢得盆满钵满，自始至终没往梁芙那儿看过一眼。
午饭过后，聚会之人陆续散了。方清渠的车让别人借走了，回去时他与周昙同坐梁芙的车。开车的是方清渠，梁芙坐副驾驶，傅聿城和周昙坐后座。
开回城里足得花一个多小时，大家都乏了，上车便开始睡觉。
梁芙正打着瞌睡，被方清渠搡醒，“你睡什么睡，替我看着点儿路。”
“你导航不会用？”
“你不知道瞌睡是会传染的？万一我也睡了，这一车人命我可负不起责。”
梁芙到底是坐直了身体，从储物格里翻出薄荷口香糖，往嘴里扔一粒。
“给我也来一颗。”
梁芙递过去，方清渠偏头去够。
“你没长手？”
“握着方向盘呢——快点儿。”
梁芙嫌弃地把口香糖扔进他嘴里。
方清渠转头看一眼，傅聿城和周昙都已睡得昏沉。
他随意掌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低声对梁芙说：“阿芙，你对傅聿城这人怎么看？”
梁芙蹙眉，“你想说什么？”
“我不了解你？眼光奇高，周昙一年给你介绍那么多个，有的你看一眼就没兴趣的了，有的吃顿饭就不来往了。傅聿城哪一点比他们优秀？”
“我的事你少插手。”
“我不插手，我只是担心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别到时候受伤的还是你……”他难得正经，话里有种真心实意的忧心忡忡
顿了半晌，梁芙说：“傅聿城不是那样的人。”
方清渠往后看眼色，“家庭背景，情感经历，都查过吗？”
“我看你是警察当多了，看谁都是坏人。”
“我倒宁愿是我多管闲事。”
方清渠主动结束这话题，把车载广播打开，音量调到最低，又跟梁芙扯了些无关的闲话。
傅聿城和周昙陆续醒过来，车渐渐逼近市区。方清渠原打算将周昙和傅聿城挨个送到了，再送梁芙回家。
哪知刚进城没多久，傅聿城说要下车，要在附近办点事。
“去哪儿办事，我直接送你过去。”
傅聿城神情冷淡，语气倒是客气，“不麻烦了，离这儿不远，进去是单行道，掉头也不方便。”
“那行吧，给你靠边停？”
傅聿城拉开车门下了车，梁芙往外看一眼，他人站在路边，阴沉天色底下，人仿佛是拿淡墨扫出的一道灰色影子，显得困倦又孤独。
“等会儿。”
梁芙跳下车，几步走到傅聿城面前。
傅聿城垂下眼来瞧她，仿佛隔了一层玻璃，他浅褐色瞳孔里所有情绪都被过滤了一遍。
梁芙有些着急，有些语无伦次：“我去见你……巡演中途，如果有空回崇城，我去见你好不好？”
许久，他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好。”
&#183;
傅聿城感冒好转的时候，天也开始回暖，终于有点春日将至的实感。
他们参加ICC的七人，如今除了上课便是泡在一起磨文书。从框架到细节，书看得越多便觉错漏越多，只能没日没夜地修改完善。
法律学院和国际法学院各出了一个老师当教练，不能直接参与对案例的剖析，只能做技术和理论性的指导。两位老师每每拿到文本，倘若露出迷之微笑，这意味着，又得大改。
忙到昏天黑地之时，傅聿城接到邵磊的电话。
他俩初五的饭局改期到开学，又改到现在，如今这位哥浪够了，总算想起他来。
电话接通的时候，傅聿城说：“我这儿都能开个鸽舍了。”
邵磊：“……啥？”
这晚和参赛小组开完会，傅聿城去赴邵磊的约。
没等傅聿城坦白，邵磊先把话挑明了：“我回去查了查上回那别墅区都住了些什么达官贵人，得出了几个选项。不过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你导师千金，是不是？”
傅聿城说：“你不干房产中介也是屈才。”
邵磊哈哈大笑，“那你跟人进度如何了？”
“没什么进度。”
“为什么？你自身条件不差啊，下决心追还能没点胜算？”
傅聿城沉默片刻，忽问：“我要是追她，你会觉得我是出于什么目的？”
邵磊呆了一下，挠挠头，有点尴尬，“这个……”他承认是他先入为主，毕竟傅聿城家庭背景与梁家差距悬殊。
兴许谁都是这样想的，正如李文曜所说，要能做梁家的东床快婿，至少少奋斗二十年。满世界都是富家女和穷小子的都市传说，既然是捷径，有什么不能走的？
冰块撞着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傅聿城喝了口酒，沉声说：“如果我说，我只喜欢她，不喜欢她的家庭背景，你信吗？”
邵磊沉吟片刻，“别人说我不见得相信，但你说，我信。我了解你这人，从不粉饰太平。况且，搭不搭梁家这趟顺风车，你也能在十年内干到业内顶尖。梁家根深叶茂，公检法全有关系，你要真做了梁家的女婿，反倒处处掣肘。不管你能力多强，别人天生低看你一眼，觉得你靠的不是能力，是关系。”
傅聿城喜欢跟邵磊来往，是因为他看事情透彻。
傅聿城比谁都更清楚自己与梁芙的差距，她是天上星，他是泥间草。
人人当他动机不纯，恐怕如梁芙本人也这样想。或许自有人觊觎梁家的荫蔽，但这人决不是他傅聿城。
邵磊笑说：“老傅，你说你混成这样是不是挺失败？明明你自尊心奇高，又比我更有志向，可大家都不相信你是个好人。而且你大学一次恋爱也没谈过，女生却都在传你是个渣男，还说得有板有眼的。是不是面相问题啊？思虑太深？要不你以后多笑笑？爱笑的男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傅聿城说：“滚。”
邵磊喝了口酒，酒里添了冰块，挺凉，他“咂”了一声，又劝说傅聿城：“你想这么多做什么呢？喜欢就追呗，人这一生总得为什么拼一次命是不是？”
“从哪儿听来的二手鸡汤？”
邵磊哈哈大笑，“我真这样觉得，即便你到最后没追上，不得已还是只能娶了大街上最平凡的女人，老了还能跟孙子吹牛呢。况且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啊，起码你长得还行，对吧？”
傅聿城说：“所以我不爱跟你喝酒，越喝越堵心。”
“堵心是以为我是说的都对，你没法反驳呗！”
这晚酒喝到畅快，两人才散。邵磊醉了，傅聿城还算清醒，他习惯凡事给自己留点后路，包括喝酒，怕大醉忘事，更怕酒后狼狈。

第14章 落子无悔（01）
七人的ICC小组，六个研究生，一个本科生。进组之前，傅聿城唯一认识的是本系的一位学长，名叫杨铭。杨铭长相和内涵都是名副其实搞学术的人，理论知识丰富，旁征博引信手拈来。唯一的那个本科生是个女生，名叫乔麦。最初大家不认识乔麦，都以为这学妹软萌可欺，熟了才发现这人既不软也不萌，更不可欺。若把她和杨铭搁一起，多数人以为这俩人是兄妹，如出一辙的黑框眼镜，如出一辙的面瘫，以及如出一辙的完美主义。
他们这组里，几乎人人都有点儿完美主义强迫症，而这意味着参赛文书一拖再拖，直到最后一刻，确认字体、脚注、封面颜色再没有一丝错漏，才提交给了赛事委员会。
邮件是组长杨铭发的，他按“确认”按钮似乎比发射一颗原/子/弹还要庄重谨慎，以至于满屋子的人在他转过椅子来通知发送成功的时候，都有点儿劫后余生的错觉。
离正式比赛尚有一个月的时间，他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然而今晚谁也熬不动了。
国际法学院的一位学长当场表演秒睡，把会议室的凳子拼一拼，头枕脚搭，中段悬空，没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傅聿城收拾东西，准备关掉一切通讯设备回宿舍睡个囫囵觉，哪怕翘了梁庵道的课也在所不惜。
正准备走，被乔麦叫住，“学长，我还有个问题……”乔麦也是刑事诉讼法专业的，平常请教他与杨铭多些。但乔麦与她的“兄长”思考回路十分相似，聊了聊着便会钻入一模一样的牛角尖，不得不引入外援终止争议。
傅聿城打个呵欠，“休息两天再继续吧，熬一晚上了，你不累吗？”
乔麦推一推眼镜，煞有介事，“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一位学长走过来往她脑袋上薅一把，“再奋斗就嗝屁了。”
“我不累……”
大家打着呵欠，自动把人抛下，“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我们老菜皮，比不上了。”
“想老子当年也是能通宵看球的。”
乔麦看着那位在椅子上补觉的学长，犹豫要不要将人叫醒，最后眼一闭当没看见，追上前方众人，“喂，等等！”
傅聿城回宿舍冲了个澡，爬去床上，没多会儿便呼呼大睡。
疲累让他无暇分心，有时候朋友圈里刷见关于梁芙的状态，高度运转之后陷入宕机状态的大脑会自动阻止他去深入思考。礼貌性地点个赞，刷过去。
起初梁芙会给他发消息，但他忙于ICC模拟法庭的准备工作，手机搁在一边，等再看到的时候，已经好几小时过去。这延迟的回复被梁芙当做了敷衍或是别的，他也不清楚，只知道后来她发得越来越少，渐渐的，那被他置顶的聊天对话框一片沉寂，再也没有浮现过任何提示未读的红点。
文书上交之后，他们就得开始进行模拟庭辩训练，尤其是针对检方和被害方做差异化论证。这又是一轮苦熬，每引入新的视角或是新的观赛队员，就是一轮纷繁复杂的头脑风暴。
四月初，已不记得是第几轮的庭辩训练了。结束之后大家各自整理提问暴露出的论证路径的逻辑问题，整个会议室里没人偷懒，没人闲聊，只有敲打键盘，和凑在一起讨论问题的声音。
忽听有人敲门，靠门坐的杨铭没有抬头，说了句“请进”。门开了，然而无人进来，亦无人答话。
注意到的人都疑惑地抬头看去，门口一人穿墨绿色碎花连衣裙，平底鞋，几乎不见跟。
她站在门口笑一笑，低声说：“我找傅聿城。”
走到阳光下的时候，傅聿城才意识到，已是四月春深了。一阵风一场梦，时间仿佛飞逝。
他们坐在院楼后方树下的石凳上，任风吹，谁也没有说话。
傅聿城今天穿一件白色衬衫，衣袖挽起，衣领的扣子也没扣好，头发有点长了，盖住了眉，仍是清隽的模样，只是容色困倦。
“傅聿城……”突然间语塞。许久未见，连话也不知从何起头。
傅聿城点了支烟，抽了一口，笑说：“听说你巡演很顺利。”
今年的巡演，自一开始就很顺利，杨老师称赞她情感表达终于不再拖技术的后腿。他们演经典剧目，所经城市上座率极高。演出之外还要跟当地一些负责接洽的工作人员做文化交流，行程密集紧凑，好似突然间她便被赋予了“要对剧团的未来负起责”的使命。
傅聿城问：“放假，还是……”
“要去苏州，离崇城近，正好回来一趟，明早便走。”晚上还得去剧院报道，家里也要求一定得回去吃晚饭。是省了一顿午饭，自行改签了机票，省出了来同他见一面的时间。
她记挂着那日路边困倦而孤独的影子，虽然他可能再也不对她的承诺报以期待。
“……傅聿城，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除发烧那一晚，她再没见过他情绪外露。相处久了，她渐渐明白他这样礼貌微笑的时候，往往是他最疏远的时候。
“我如果说从没生过你的气，你信吗？”他咬着烟往前看，树叶在他衬衣上投下绿意的清凉。不舍得生她的气，不代表不失望，不对自己无可奈何。
两个月来，梁芙想了很多。她料想自己应当是做错了好几次选择，虽然每一次都有十足的理由。为家人，为事业，为朋友。
然而世间无数的意难平，无非都是比较产生。
梁芙深吸一口气，鼻腔泛酸，胸腔让太多复杂的情绪填得毫无罅隙，她觉得待不下去了，每多一刻就更委屈。
是她选择错了，他也大度原谅，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委屈。
便站起身要走，基本的礼数也顾及不暇。
手腕被捉住，一道阴影越过头顶，投射而来，与她落在地上的交叠。是傅聿城起身站在了她身后。
“梁芙。”他仍然笑着，却也好似对她无可奈何了，“你不能比我更无辜啊。”
“我没有……”
他就这样捉着她的手腕，隔着雪纺料子的衣袖，手指缓缓合拢，觉出她袖管里的手臂似乎是瘦了点。
她微垂着眼，神色便显出三分无辜，正正好够让他硬不下心去说哪怕一句重话。
“我这人习惯性先做最坏打算，你来不了，我有预感。”他缓声同她解释，没法更耐心了，更卑微的话说不出，“……每一次都有预感。”
梁芙愣了一下。
悲观主义的人，才会愿意从一万次的失望里去打捞一次如期而至。
“这么说，你好受点了吗？”
楼上忽的传来声响，是窗户被打开了，乔麦趴着窗台往下挥手，“学长！组长喊你讨论！”
傅聿城应了一声，等乔麦复把窗户关上之后，退后一步。手里还拿着烟，那青色烟雾让风撩得一霎散开。
“我得上去了。”
他低头看她，她脸上显出难过的神色，虽然可能并不为她自己。
没等到她答复，最终他咬着烟，轻轻拍了拍她肩膀，“路上注意安全，演出顺利。”绕过她，缓缓地走了。
&#183;
那天梁芙没待多久就走了，剧院和家里的电话轮番轰炸，她第一次觉得如此疲于应付。
苏州、宁波……再往北去，四月下旬的那站是天津。
天津站第一晚演出结束，照例有剧院方面的工作人员请客吃饭。他们这饭局很文明，开了几瓶红酒，点到即止，毕竟演员远来是客，对外都还缀着一个艺术家的名头。
饭局结束之后，杨老师领着他们回酒店，路上顺道评讲今日的演出。不管完美不完美，在杨老师这儿只是瑕疵多与少的区别。
梁芙睡的是一个单间，她洗过澡躺在床上，在睡意涌上来之前，一个突如其来的荒唐想法突然间攫住她的神志。
她蓦地爬了起来，拿起手机查找路线。
小时候的梁芙，被家里公主一样地宠。
但凡她想要的，总有人捧了过来争先恐后地献给她。她学跳舞，天赋高，从小一路拿奖到手软，早早成了舞台的中心。除去一些微不足道的挫折，她的人生圆满如被上帝眷顾。
倘若她前面二十二年的人生独缺一味“求不得”，那么这两个月的怅然若失就是了。
不止一回想到傅聿城，四下无人的时候，睡意昏沉的时候。
他说，“梁芙，你不能比我更无辜。”
百多公里，开车三个小时。
冲动的念头一起，她便去借车，怕去晚了人就休息了，一刻也不愿多等。结果兴师动众的，惊扰了杨老师。在酒店的大堂里，杨老师训她如班主任训春游不听纪律的小孩儿。
“明晚还有一场演出，你借车准备跑哪儿去？”
“北京。”
“……”杨老师快给气笑，“你到北京去做什么？提前熟悉场子？”他们巡演的下一站是在北京。
梁芙梗着脖子不吭声，这神情杨老师很清楚，每回她不服气，决定一意孤行的时候，都这样。
僵持到最后，杨老师冷着脸道：“……明天下午三点回来报到，晚一分钟就自己打辞职报告吧。还有，从天津到北京你开车去？有没有一点生活常识？”
后来梁芙买了高铁票，三十分钟。
提前联系了在北京的朋友来接，抵达ICC中文赛崇大队员下榻的酒店时，还没过零点。
学校舍得经费，订的酒店并不差。梁芙等在酒店大厅，十分钟，或许没那么长，她听见电梯“滴”的一声，似有预感，回过头去。
他穿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T恤，短裤，夹脚拖鞋，一头乱毛，下巴也冒出胡茬。
大抵是她所见，他最没有形象的一次。
“傅聿城。”
她终于笑了，看着他，等着他朝自己走过来。

第15章 落子无悔（02）
傅聿城水土不服，加之多日熬夜，一落地北京就生了病。
来之前在赛事筹备的大群里就有北京这边的主办方提醒，比赛这几日北京有霾，还挺严重。等下了高铁一看，灰蒙蒙的空气恐怕多吸一口就要中毒。天气影响心情这事儿是有科学根据的，他们明日比赛，大家都处于高度紧张，但不敢说自己紧张，免得害队友更紧张的状态。这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天气，简直是个契合心境的下马威。
傅聿城患了肠胃炎，还得拖着病躯准备明日的比赛，晚饭没吃，直接睡了数个小时。他挂念着明日庭辩的稿子还有个地方没捋顺，临睡前还定了个闹钟。
睡得昏沉，黑暗里手机响起的时候，他心情烦躁，差点直接把手机摔了。摸过来一看才发觉不是闹钟，是个电话。
等靸着拖鞋走到楼下，瞧见梁芙的瞬间，他多少体会到了物理意义上的“眼前一亮”。
傅聿城打量一眼，她穿卫衣和阔腿牛仔裤，扎个马尾，往小了说，像个高中生，他打起精神，笑得客气，“师姐过来出差？”
梁芙远远就瞧出这人不大有精神，近看面色苍白，嘴唇有些脱水干裂，“……你生病了？”
“肠胃炎。”
“吃药了吗？”
“白天去诊所挂过水。”
他人站着，瞧着她，面容清癯，神色不大浓烈，也没有要请她上去坐坐的意思。
梁芙也站着，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僵持。
梁芙早发觉这人心思难猜，尤其在他刻意隐藏，不愿让人揣测其情绪的时候。他是因为生病是以情绪恹恹，还是仍旧耿耿于怀再不愿应从她的“心血来潮”，她无法知晓。
犹豫一贯不是梁芙的作风，只顿了片刻，她便径直往前一步将人手臂一挽，“我是过来慰问苦力的，带我上去看看。”
他们住在十八楼，三女四男，一共四间房，傅聿城跟杨铭一间，小本科生单独一间。为了让傅聿城好好休息，这时候人都聚在另两个男生的房间里。
到了十八楼，傅聿城介绍过自己住的房间之后，还真打算把梁芙往大家聚集的房间里带。
梁芙脚步一停，“傅聿城，你是不是故意的？”
傅聿城低头瞅她一眼，“我故意什么？”
这人可真有些恶劣，睚眦必究。梁芙往他房间门口一站，摊手，“房卡。”
房间里不算整洁，床品随意堆着，药品和纯净水瓶子杂七杂八铺了一桌，靠窗挂着两套明日比赛的正装，旁边放着挂烫机。
梁芙自发地去找热水壶烧水，她没怎么照顾过人，料想这种时候“多喝点热水”总归是没错的。
傅聿城似乎有些焦躁，满屋子找烟盒，找到之后点燃抽得凶猛，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还生着病。端着烟灰缸晃了一圈，咬着滤嘴又去动那挂烫机熨烫衣服，他蹙着眉黑着脸，只差没在额头上写明“生人勿近”。
梁芙倒是不信邪，靠着桌子瞧他，“你们明天几点比赛？能旁听吗？”
“八点半，不能旁听。”
“……我也不是真想听，只是想你赢，我爸老念叨崇大法学系弱，什么Jessup，贸仲杯……全被人压一头。”
“崇大在这块没什么积累。”
“那你有信心吗？”
“没有。”
话里话外透着不大想要搭理她的意思，梁芙真要被他气笑了，顿了片刻，她走过去，径直把插头一拔，挂烫机喷气的声音消失，傅聿城低头去看她。
他也不是撑不起这副颓废模样，俊眉星目，再怎样折腾也不显难看。只是梁芙不喜欢，头顶一盏灯，灯光融融的暖，可也照不进他眼里。那里面只有疏离冷淡，瞧她与瞧任何不熟的朋友没什么两样。
她多少觉得心头一梗，自己漏夜前来，平白受这一通气。可她本能觉得机会就这一次，再不把这结解开，以后就是越缠越紧的一团乱麻。
梁芙迎着他的目光，笑问：“我说一句你就要怼一句？”
傅聿城淡淡地瞥她一眼，没吭声。
梁芙把他咬在嘴里的烟扯下来，扔进一旁的烟灰缸里，到底没忍住话里带火气，“不舒服就去躺着，跟两件衣服置什么……”
话没说完，她腰忽被傅聿城一把箍住，往他跟前一带。她呼吸一提，反手按住了一旁沙发靠背的一角，定住身形，仰着头倔强去看他。
傅聿城定眼瞧她，眼里一层讥诮之意，“师姐，我虽然算不上大忙人，可也没那么多时间一直供人消遣。”搂着她的姿势温软又暧昧，说的话却是剑拔弩张。
梁芙立马挣扎，没挣脱，反让他箍得更紧。似乎生病让他失去分寸，这样咄咄逼人的话也能吐口而出毫不犹豫。
梁芙气不过，斜眼瞧见烟灰缸里剩半截的烟头，拿起来便朝他小臂上按去。
“嘶……”傅聿城松了手，反倒笑了，“你疯了？”
倒没敢真用力，那火星刚一触及皮肤，她便往回抽手，“你才疯了！”她把烟头按回烟灰缸里的动作有一股狠劲，恨不得把什么人大卸八块一样，“……傅聿城，我比你可忙得多，我行程安排有多紧凑，你不如去打听打听。”
话里泼天的骄傲和委屈。
静默一瞬，傅聿城笑出一声。
梁芙狠话放得并无气势：“我现在就走，你马上给我买回天津的车票！”
“恐怕不行，高铁这个点已经停运了。”
梁芙瞪着他，本是要生气，眼圈却开始泛红。
傅聿城手臂再去搂她的腰，她挣扎一下却不再动了。怀里软玉温香，她脾气再烈，到底是女生，服软的话，不该由她来说的。
先头虽有曲折，可话到底已经算是挑明了。他半枚砝码也没有的穷鬼，没资本豪/赌浪掷，可倘若是她下令，他也未妨不要那么理智。
傅聿城低下头，目光和语气一道变得柔软，哄着她似的：“除夕我去找你，今天你来找我，这事儿就算扯平了，行吗？”
梁芙“哼”了一声。
“况且，你还烫了我一下。”
梁芙冲道：“那你也烫我一下！”
“我怎么舍得。”他笑，难得有些浮浪，捉着她的手去环住自己后背，把她整个地拥入怀中，却没半分狎昵之意。
两人静静的都没有说话，梁芙方觉一路奔袭而来，到这时候心才落定。
“门口”滴的一声。
杨铭拿着另张房卡，和乔麦一道过来探视傅聿城的情况。开门一看，窗前一男一女“分开避嫌”的动作还没做全乎，要离不离的，反倒有点被人当场捉/奸的欲盖弥彰。
门口两人吓得跳出去十丈远，乔麦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学长打扰了！你们继续！”
傅聿城喝道：“回来。”
乔麦和杨铭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互相谦让着走了回来，近看才发现站在傅聿城身边的是梁芙。他俩原本是一批学生中间最没八卦心思的那一部分书呆子，但方才这种状况，多少香/艳过了头。
梁芙站定，离傅聿城半臂远，神色坦然又凛然，“我在天津巡演，听我爸吩咐过来给傅聿城加油，顺道慰问一下你们。”她说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一样。
杨铭和乔麦立马说：“谢谢师姐！”
乔麦说：“师姐请吃夜宵吗？”
梁芙：“……当然！”
杨铭和乔麦进屋，过去询问傅聿城状况，他们白天送他去挂了水，买了药，但没一人敢在近前“伺候”——这人生病的时候黑着张脸，谁看了呼吸都要轻三分。
现在再看，人似乎精神多了，不再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乔麦没忍住，凑到傅聿城跟前悄声问：“学长，是药的效果好，还是人的效果好？”
傅聿城失笑，“你又懂了？”
乔麦推眼镜，“我大致还是懂一点的……”
“你稿子都熟悉了？庭辩准备没问题了？”
“我是过来陪练的，哪里轮得到我上场。”
“要真派你上去，你有把握了？”
乔麦陷入思考，“……学长，我开始反思平常的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招人烦。毕竟现在你一本正经真的太招人烦了。”
“……”傅聿城开始赶人，“滚滚滚，快带着你‘哥’赶紧走，别打扰我休息。”
挖坑还得自己跳，梁芙点了好几百块钱的烧烤外卖。等了半个多小时，几大袋子的烧烤送到，三人留下傅聿城，把犒劳物资送往隔壁。
结果恰逢带队的王老师来了，催大家睡觉。王老师自然也认识梁芙，愣了下，有点疑惑她怎么在这儿，梁庵道并不是今年的指导老师。
梁芙大大方方把方才编排的那理由又说一遍。
倒是说得过去，只是小年轻们对于“近”的概念让人有点儿费解，隔了一百五十多公里也能叫近？
王老师嘱咐大家吃了东西早些睡，一群人累得昏头转向，抵不住烧烤的诱人香味，嘴上敷衍答应，一窝蜂全去抢食。
梁芙趁机脱身，去前台又去开一间房，再回到傅聿城的房间。
傅聿城歪靠在床上，手里捏着资料，手边柜子上放杯她刚烧好的水，闷头看书，瞧着心情很是郁闷。
梁芙乐了，“自己病了能怪谁？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有点凄凉？”
“你不是来陪我了么？”他说话声音不大，也不太有气力。
梁芙坐下，手撑着床沿，侧着头去看他手臂。他是那种骨架生得匀称的人，腕骨分明，显得十分清瘦。所幸那烟头只轻轻燎了燎，没烫出红印。
傅聿城顺着她目光瞧去一眼，“别的不说，师姐脾气还挺大。”
“谁让你冤枉我。”
“那就能故意伤人？”
“别拿法条压我，小心我让老梁给你小鞋穿。”
“不敢，以后我都听师姐的了。”他话里不大正经，顿了顿，把手里稿子一压，笑问，“师姐有什么指示？”
“要是让你别看了，好好休息，你会听我吗？”
傅聿城把文稿资料一递，“那你读给我听。”
梁芙：“……”
见傅聿城笑一声，调整坐姿还要继续看，她一把抢过书稿，“你躺着吧。”
傅聿城还真一点不客气，拉过枕头，双臂枕在脑后，阖上眼，洗耳恭听的架势。
梁芙“哼”了一声。
全是专业名词，梁芙念得磕磕巴巴，但她声音好听，清冽不失柔和，是比枯燥文字要有趣得多。
梁芙读了片刻，始终没听见傅聿城有什么反应。停下来转头看去，他呼吸平顺，似乎睡着了。她手撑在他身侧，凑近去看。眼皮或许是人皮肤最薄的地方，泛着极淡的青，细微的血管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那一排睫毛极长，她忍不住伸出手指。
还没碰上，傅聿城倏忽睁眼。梁芙吓一跳，却要当做无事发生，想坐回去，傅聿城伸手捏住了她手腕。
大拇指轻按住，能感觉到均匀跳动的脉搏。低头去看，他想到皓如霜雪这个形容，配上红珊瑚的珠链一定极好看。
梁芙被他干燥的指腹蹭得有些痒，但由着他没有动。
傅聿城顺势又把她五指都捏进手里，一根一根分开了仔细地瞧。她说不出这有什么意思，他却瞧得入迷。
最后，他把她五指一合，团在自己掌心里，“去前台再开间房，你先去休息。我再看会儿稿子。”
梁芙知道他对待正事极其负责，自己待这儿也是碍事，平白耽误他的时间。点一点头，从床上爬起来，“房间我已经开好了，就在你楼上。你得答应我，不准抽烟了。”
“心情不好才抽。”
梁芙勾了勾嘴唇，“你看完了就早点睡。”
傅聿城笑说：“还得把衣服熨了。”
“让杨铭熨！他太闲了，还有心思吃夜宵。”
傅聿城将人送到门口，门廊燃着一盏昏黄的灯，他人在半明半昧之间，低头去握把手替她开门，睫毛在眼皮上落下淡青色的阴影。
“傅聿城。”梁芙莫名感觉心脏让人抓挠似的痒，“明天我等你打完比赛再走，你可别输。”
“要等所有队打完了算总分才知道输没输。”
“那你也不准输。”
傅聿城笑了声，说：“好。”她半夜千里奔袭什么也不为，就为看看他。即便不为自己，为了她也得把这比赛赢下来吧。
第二天大家大早就起来了，又汇聚到隔壁房间，各踞一个角落熟悉庭辩文稿，气氛比昨晚还凝重，堪比上坟。
不知过久，门忽然被推开，“吃早饭了吃早饭了！”
梁芙和带队的王老师，一人手里提一个大袋子。
傅聿城微讶，这么早，酒店自助餐都还没开始，他以为梁小姐这时候必然还在蒙头大睡。
王老师说：“我是知道你们，怕耽误时间，也不愿意去餐厅吃饭。面包酸奶都有，一人拿一点儿吧。”
两个袋子里的东西，一下便给分完了。这房间挤，床上椅上都坐着人，傅聿城拿了个面包，到门口去跟王老师和梁芙说话。
“还是梁芙细心，提醒了我才想到。”王老师笑说，“回头我一定跟梁老师说说这件事。”
“别别别，”梁芙忙说，“我爸忙，这种小事不用告诉他了。”
因还有别的事要处理，王老师先走了，临走前嘱咐组长杨铭记得提醒大家先把正装换好。
梁芙背靠着门框，抬眼去打量傅聿城，“你笑什么？”
“师姐这趟可真破费，为了请我，还得请一堆人。”
梁芙“嘁”一声，“这叫一视同仁。我爸是院里的老师，他们都是院里的学生，换言之都是我师弟师妹。”
“国际法学院的，也是你师弟师妹？”
梁芙噎了一下，才说：“国际法学院的就不学刑法了？”
恃靓行凶这个词，傅聿城原本是不信的，但梁芙仿佛是个真实写照，瞧着她，听她讲话，无论她说什么歪理，他都想说，对，你说得都对。
梁芙看着傅聿城吃完了早餐，再喝下去半盒牛奶才放心。大家准备换上正装出发，这里离会场不远，走路十分钟。梁芙还没收拾，不跟他们一块儿过去。
开庭前十五分钟就得入场，梁芙整理完东西去会场的时候，傅聿城已经进去了。她没有参赛资格，便坐在外面等。会场内全是穿一样格式正装的参赛选手，都在抓紧开始前的最后时间做准备。
ICC中文赛是由中国国际刑法青年学者联盟和人大共同组织的，同时也有许多国内顶尖的律所协同支持。梁芙打量着赛事方陈列的背景海报，在协办方里瞧见了一个很熟悉的律师事务所的logo。正准备摸出手机发个短信问一问，身后有人喊：“梁芙！”
梁芙回头看，正是梁庵道当硕导第一年带出的学生，这logo所属的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程方平，也是少数她乐意叫“师兄”的人。
当年毕业之后，程方平就北上工作，后来便跟着前辈一起创建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这些年做得风生水起。
已经两年多没见过了，梁芙不无惊喜，立马迎上去同他打招呼：“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程方平这人，工作场合干脆利落、杀伐决断，私底下却是个极其随和的人，尤其孩子出生之后，性格越发平顺淡定。
程方平笑呵呵说道：“我们在崇城开设分所的筹备工作已经收尾了，今天过来一方面协助工作，一方面给崇城的分所挖掘人才。”
“意思是以后就长留崇城了？”
“我跟我老婆都是苏州人，崇城离老家近，还是更方便些。”
“老梁一定得高兴坏了。”
“这事儿我跟梁老师说过，等律所的事情落停了，我正式搬回崇城，就去登门拜访。”
程方平本是准备去观赛的，和梁芙碰上，便也不去了，一道往休息区去，坐下详谈。
“师妹过来做什么？我记得梁老师不是你们崇大队的指导教练？”
“我……我爸有个学生在队里，我顺道过来看看。”
“是吗？叫什么名字？”
“傅聿城，贝聿铭的聿，城市的城。”
程方平笑说：“我记住了，要是到时候缺人，我一定提溜他去给我打工。”
他们再聊了会儿关于各自和家人的境况，有人来找，程方平便先离开了，想晚上请梁芙吃饭，然而梁芙下午便得回天津，不凑巧，便约了下次回崇城再说。
梁芙独自坐了一会儿，她微信列表里时刻有未读消息，把这些挨个处理，跟周昙扯些闲话，第一场比赛便结束了。
先出来的是观赛的观众，梁芙听见有两个女生窃笑说今天这场的检方律师真帅。想来可能是说的傅聿城，便莫名有种与有荣焉之感。
“……长相倒是其次，他逻辑太强了，揪住对手一个漏洞，把人问得毫毫无招架之力。”
“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
“等比赛结束了去打听呗……”
两个女生相携离开，梁芙又等片刻，终于从逐渐稀少的人流中看见了傅聿城。
老实说他们这正装的质量着实算不上好，而傅聿城偏能将其穿出一种商界新贵、鹤立鸡群之感，全靠身材和颜值撑着。
指导教练跟他走在一起，似在讨论比赛细节。他将资料卷成筒状捏在手里，蹙眉聆听，不时点头。
两人在过道里讨论了一会儿，教练拍一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接应下一场比赛的队员了。
傅聿城低着头，眉头紧蹙，似仍沉浸于比赛之中，径直往外走，丝毫没注意休息区坐着梁芙。
直到肩膀被人一拍，他回过头去，舒眉一笑。
梁芙便似好哥们儿似的勾着他肩膀往前走，“怎么样？”
“不知道，还行吧。”傅聿城揉了揉眉心，高度紧张之后的疲累的渐渐泛上来。入正赛二十七支队伍，评分前六的才能进半决赛，这些队伍不乏北大、中国政法这些法学强校，傅聿城这样说倒真不是谦虚。
“你们现在有什么安排？”
“正赛每队要打三场，我马上还得去观赛……”傅聿城看着她，片刻，意识到她这问题的真正用意，“……你几号离开天津？”
梁芙笑说：“想绕道去天津看我？我忙着呢，也没空陪你。你好好打比赛吧。”
傅聿城顿下脚步看着她，忽然低头，沉声问道：“师姐，要是进了决赛，能不能找你讨点儿奖励？
他站在赛场的门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不知是“师姐”，还是“奖励”听着更显暧昧，话里似有点儿轻佻的意思。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梁芙近距离望着他清峻的五官，心脏猛跳了几下。
她后退半步，避开略让自己无法平静的注视，“……我大老远跑来找你，都没要奖励呢。”
“不给吗？”他笑着问，有点耍赖的意思。
梁芙知道他多半是瞧准了自己色厉内荏，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使用美人计，“……好好好，我答应。”
“那你写保证书。”今天的傅聿城仿佛出奇的幼稚。
“……你是在侮辱我！”
“不是，这得怪师姐自己，有前科。”
梁芙没脾气了，眼睁睁看着傅聿城把记事本和笔递过来。
她往后翻，准备找个空白页面，哗啦啦之间好像有什么五颜六色的东西给翻过去了，一时好奇，便往回翻。
傅聿城显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急忙来抢。她背过身去拦住他，翻回到了那一页。
梁芙从前便觉得傅聿城这人应该很会撒谎，因为他总这样一副表情，好似没什么事能激起他更多的情绪，撒谎与不撒谎的区别，便没有人能分辨得出了。
她望着笔记本里陈列的这一页说谎的证据，一时间说不出话。
就为了她随口一提元旦一道出海去玩，他从旅游地图上剪下来的崇城周边岛屿的一角，其下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攻略。
可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我在复习，都快忘了这事。
傅聿城一点没有被撞破谎言的尴尬，轻轻巧巧地把本子自她手中抽出来，“我得回去观赛了。”
“你站住。”
她抬手挥过去，傅聿城本能闭上眼睛，这一下拍在了额头上，并不痛。傅聿城睁眼，对上梁芙的目光，她目光里说不出的歉疚。
“……你就是想让我更惭愧。”
傅聿城很淡地笑：“你别冤枉我。”
梁芙去抽他手中黑胶皮的笔记本，他用了点力，但最终还是松开了。
梁芙把那一页扯下来，叠好了放进自己提包的内袋，再把笔拿过来，将笔记本垫在手掌上，一字一字给他写保证书。
末了，她签上字，没用那糊弄人的“签名体”，是似小学生的一笔一划。
“喏。”梁芙把笔夹在本子之间递还给他。
傅聿城接过，也没看，抽出笔把本子阖上，仍然瞧着她，没再笑，目光却更深。
“这下我没法再抵赖了。”
“其实……没经过公证，也没什么法律效力，师姐要想抵赖，也还是能抵赖的。”
“傅聿城！”
傅聿城乐出一声，“好了，我信你。”他看着她，“我信你。”
没等第二场比赛开始，梁芙就出发回天津了。杨老师虽给她规定三点钟回去，可她不可能真的掐着点到。晚上有演出，许多准备工作要做，不能让那么多人配合她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ICC中文赛正赛全部结束，结果出来，崇大队连同另外五支队伍一同进入半决赛。
半决赛的庭辩角色由抽签决定，他们抽中了政府律师和被害人代理人。在确定谁出任被害人代理人的时候，大家协商一致，决定派乔麦出来历练历练。
乔麦不辱使命，最终，半决赛结果公布，崇大队进入前三名，获得了去海牙打决赛的机会。
往年崇大多于半决赛便铩羽而归，能进决赛已是前所未有的好成绩。据说教练把结果发在朋友圈，一小时内喜提点赞上百次，法律学院和国际法学院立即于公众号刊登喜报，群里道贺连连，也是给足了排面。
傅聿城给梁庵道和梁芙都发过消息，梁庵道回以勉励之语，梁芙只说恭喜，问他决赛什么时候。
这时候大家都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久久不能平静，队员起哄让指导老师请吃夜宵。大家半年来神经紧绷，值当得起这一顿夜宵。他们回程的高铁票定在第二天下午，时间上十分宽裕。
老师假意勉强，最后到底还是答应下来。欢呼四起，大家簇拥着老师一块儿往外走。
傅聿城也有点受感染，跟在队伍后面，捏着手机边走边回复梁芙：“6月，去海牙打决赛。”
这时候乔麦落后两步，推一推眼镜，对傅聿城说道：“学长，今天我在庭辩的时候，法官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觉得自己没有答好……“出来吃饭，她也不忘带着参考资料。
傅聿城哑然失笑。
国际法学院的学姐走过来，一把抓着她衣领往前拎，“吃饭就吃饭！你再十万个为什么，我们要把你书烧了！”
乔麦颇为遗憾地“哦”了一声。
傅聿城一边吃夜宵，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梁芙聊天。她知道他今晚要庆祝，回复不及时，所以也不催促。
这晚研究员、指导教练和带队老师都被灌了酒，还不少，大家乘兴而归，又玩了两局狼人杀，这才散去。
傅聿城趴在床上，摸过手机，把聊天记录往上一拉，他俩零零散散聊了些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傅聿城笑了一声，在床上眯了约有十分钟，爬起来离开房间。离开酒店之后，他给梁芙拨了一个电话，一边走去便利店买烟。
接通后梁芙说：“还不睡？”
“一会儿就睡。”傅聿城拿着烟出了便利店，蹲在路牙上，把烟点着。他这时心情极好，晚上被人拦着没给喝酒，多少觉得得抽上一支做庆贺。
“我看见王老师发的朋友圈了，合影里面你怪傻的。”
“是吗？”他没注意，合影的时候可能在想别的事。
“我爸今天也很高兴，在群里说回去以后召集大家为你庆祝。”
“梁老师跟我说过。”
“……天津今天天气挺好的，我今天的演出也很成功。”
傅聿城终于忍不住打断她，绕了一晚上了，都在回避重点，“师姐，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事？”
沉默片刻，梁芙不甚服气地说：“我没忘，不是在思考应该给你什么奖励么。”
“思考结果是？”
“……”
“你要是没想法，我就只能照我想的办了啊，到时候可别翻脸。”
“愿赌服输，翻脸是小狗。”
“这你自己说的，记住了。”傅聿城笑说。
他咬着烟，走在回去的路上，沿途流光溢彩，到晚上看不见恼人的阴霾天，只有一树一树的灯光。四九城的今晚很美。
这电话一直打到傅聿城回了酒店，进了电梯。他与杨铭一间房，怕打扰人休息，就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同她说话。
来往好几波住客，好奇瞧着他，甚至有上给别的房间提供客房服务的员工以为他钥匙弄丢了，自告奋勇要去他拿备用的。
最终，傅聿城把话题结束了，“挺晚，我得去睡了。”
可能片刻的沉默意味着意犹未尽，梁芙轻声说：“好。”
“等下回见你的时候，我得讨要奖励。”不定准确时间了，下回是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你这人可真是斤斤计较。”
说过晚安，傅聿城笑着把电话挂了。
回崇城以后，七人小组仍然不能放松，还得筹备去海牙的决赛，办理去荷兰的签证。
得知傅聿城进决赛，邵磊说了不少风凉话。今年他们学校折戟成沙，只得了第四，虽然邵磊没参加比赛，这里面压根没他什么事。
“老傅，别飘，别到时候跑一趟只得一个第三名。”
“不还是压你一筹？”
“……”
邵磊又关心起他与梁家千金的八卦，这种戏码谁都想看个全套。偏偏傅聿城不配合，丢了手机没管，大半天后才回复一句“忙去了”，邵磊快给气死。
傅聿城是真忙，除筹备比赛之外，还有一堆的作业要做。他们为筹备比赛耽误不少时间，好几门课的平时作业堆积如山。傅聿城又是完美主义的人，凡事力求能力之内做到最好。有时候他挺羡慕蒋琛和李文曜，这俩晃晃荡荡的，把事情做到个七八成便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回去以后，傅聿城还得梁庵道“召见”，前去办公室见了一面。
开场当然先说进了ICC中文赛决赛的事，梁庵道为人低调，也不喜好对外炫耀，但这回傅聿城着实替他争光，便也没忍住多夸赞了几句，又勉励他决赛争取夺得好名次。
这话题告一段落，他没让傅聿城走，自己站起身，去给茶杯里续热水。
傅聿城隐约觉出梁庵道有些欲言又止，这次会面似乎不单是为了比赛的事，
果然，梁庵道重回到座位上，先没说话，往办公桌一侧的书架上望去。傅聿城顺着看去，那放着个相框，摄于某一年的生日宴会后，穿粉色蓬蓬裙的女孩头戴小皇冠，被簇拥于亲友之间，她笑得开朗而不失矜持，当真是家教良好的小公主模样。
梁庵道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笑呵呵开口，似乎是想将这事儿轻拿轻放，“我听院里王老师说，阿芙比赛那天跑北京去慰问你了？”
傅聿城没有隐瞒，“是，师姐那时候正好在天津演出。”
梁芙搞得那么高调，从天津跑去北京，还假借他梁庵道的名义，这事儿哪可能瞒得住。
梁庵道心中纠结。
章评玉确实嗅觉敏锐，从梁芙指导院会舞蹈这一个事情就能联想到这里面有猫腻，但他们猜来猜去的，唯独第一时间就排除了傅聿城。
要说原因也很简单，傅聿城的家庭条件，实在是……
这和歧视不歧视没关系，梁庵道是惜才的人，不然也不会当机立断收下这个学生。可涉及到梁芙，这标准就没那么简单了。
今日把人叫过来，上下左右琢磨，实在是挑不出这学生什么错来。可如果说就任由梁芙……他又觉得不对味。
他钻研一辈子法律，讲理性讲逻辑，到这件事上，全都不灵了。
梁庵道笑说：“阿芙打小是个有主意的人。”
这话里意思就深了，傅聿城有些抗拒去仔细揣摩，他本能觉出梁庵道的态度并非偏向赞同。
梁庵道说：“那时候她想学跳舞，她妈妈不让，觉得学舞辛苦，还出不了头，想让她正正经经读书，能读金融专业是最好的。但阿芙不同意，非要跟她妈妈杠到底，问清渠借钱，翘课偷偷跑去上舞蹈课……折腾了好久，最后还是我居中调停，劝说她妈妈跳舞这项事业做到业内顶级，也是桩了不得的成就。最后，她俩歇战，达成协议，倘若阿芙在跳舞上出不了成绩，或是出现厌怠情绪，那就听家里安排，乖乖回去读书。”
梁庵道把梁芙这个唯一的女儿当明珠一样宠，还干不出粗暴/干涉横加指责的事，他挺清楚要是梁芙一意孤行非得跟了傅聿城，他多半还是会妥协的。只是这件事怎么妥协，用什么法子才能让梁芙不受一丁点委屈。
傅聿城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话里透出的意思，似又给他留有余地，生门窄窄一线，前有两尊阎罗把守，端看他如何平安度过。
梁庵道敲边鼓的目的达到，不再多言，让傅聿城回去好好休息，专心备战决赛。他决定先把这事瞒下来，不透给章评玉，不然又得横生事端。
至于傅聿城和梁芙……且再观察一阵吧。
离开梁庵道办公室，傅聿城仔细咂摸方才梁庵道打机锋的那些言下之意，觉出一些悲凉的况味。这种被人捏住命脉的滋味，真不好受。
他真不是怨天尤人的那种人，为了认准的事，难到极致他连尊严都能舍下。
可唯独梁芙让他不知如何去办，她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一个不能两全的命题。到底砝码放在天平的哪一端，才能虽知艰难，落子无悔呢？

第16章 落子无悔（03）
ICC中文赛小组的海牙之行，比想象中平淡，如果不是即将回程之时乔麦弄丢了护照不得不大使馆一日游这件事，给这一次行程平添几分惊险的话，或许还能更平淡些。
因为一山自有一山高，他们尽力了，但只得了第三名。应了邵磊的乌鸦嘴。
所幸得了几个单项奖，其中一项是傅聿城挣来的，最佳检方律师庭辩奖。
雷声大雨点小，与临走前被给予厚望的声势浩大相比，回程他们颇有点儿灰溜溜的。当然，这只是在别人看来，比赛结果虽不如人意，但读研的几个老油条惆怅一阵就自我消化了，唯独乔麦。
得知只是季军的时候，她直接就哭了，哇哇大哭，引得别校学生纷纷侧目。乔麦怕打扰别人，便把身上外套脱了，罩着脑袋呜呜哭。杨铭怕她缺氧，给她把衣服掀了，她就咬着嘴唇无声哭，大家掏出手机来对着呱呱一阵乱拍。
其实大家都有遗憾，但似乎调戏抱头痛哭的小学妹更有意思。
回来之后，学校网站上不痛不痒地发了篇新闻稿，把他们跟海牙那边的裁判合影的照片挂了个焦点图。傅聿城看合影中的自己，还真是有点傻。
这学期接近尾声的时候，傅聿城得知了两件事。
一是业内大牛程方平跟人合伙开设的律所在崇城设立分所，向恩师梁庵道点名要他过去实习。
二是梁芙巡演年中休息，能有一周时间留在崇城。
梁芙下飞机之后，是方清渠开车去接的。
自工作之后，方清渠就把他之前价值连城的坐骑给雪藏了，日常开一辆朴实无华的大众。
梁芙实打实在外跑了半年，留在崇城的时间少之又少。方清渠盘算上回见她，还是替她践行的时候。这回给人接风洗尘，方清渠学乖了，只请了少数几个朋友，包括周昙。
其实梁芙不愿去，崇城有她记挂的事，傅聿城肯定排在这劳什子的接风宴之前。
然而方清渠一直好言相劝，“就吃个饭，吃完就散，不耽误你时间。”
她勉强答应下来，上车便眯上眼，似睡非睡。
方清渠：“周末我要去相亲。”
梁芙直接笑出声，十分不给面子，“这么老土？”
“阿芙，你这反应哥太伤心了。”
“不然怎样？我带人去劫亲？你妈给你安排的肯定错不了，还是安心享受吧。”
方清渠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永远一副没良心的模样，他不知道是跟她的相处方式一开始就错了，还是这事儿压根就是性格决定命运。
吃饭的地方是方清渠熟悉的私家餐馆，预约制的日料店，格外清净。进门梁芙先去拥抱周昙，周昙还拿着烟，只能手张开远远拿着，怕给梁小姐的真丝裙子烫个窟窿。
周昙“啧”一声，“行了啊行了啊，我没有抱女人这癖好。”
周昙便跟她讲这几个月团里发生的事，谭琳资质好又有野心，很有可能被当做下个台柱来培养。
这些梁芙隐约都听说过，也不觉得有什么。他们这行业，一将功成万骨枯，能不能做到顶尖，除去实力，还看造化。
途中梁芙离席，去了趟洗手间。
周昙跟过来，对梁芙说：“阿芙，昙姐想请你帮个忙。”她从口袋里摸出烟，取出一根含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点烟时候手颤抖，好几下才点着。
梁芙明白过来这顿饭的真实意图，“昙姐你说。”
“还记得你上回带傅聿城去打牌吗？那宅子的主人……出事了。”
接下来的内容梁芙听得一头冷汗，不敢细想这背后水有多深。她不完全清楚性质有多严重，但能让周昙六神无主的，必然非同小可。
“昙姐，我说句实话，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掺合。”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人提携过我，我最后帮他一把，也算仁至义尽。阿芙，你认识靠谱的律师，能接这案子的，帮忙推荐一个。不强求，能让他少判一年是一年就够了。”
“我能帮你介绍，至于接不接，要你自己去跟他们谈。”
周昙抹了把脸，抽口烟，哑声说“谢谢”。
这天吃过饭，梁芙本是打算直接去找傅聿城，然而章评玉知晓她的行程，自她下飞机起便连番催促，她只好打消念头先回家去。
梁庵道在家，章评玉也难得早早下班。得知是方清渠送她回来的，章评玉十分高兴，“怎么不让清渠进来喝杯水再走？”
“我留了，他要回局里值班。”
章评玉烧了热水，翻茶叶预备给梁芙泡茶喝，“清渠他们周末放假吗？”
梁芙累得够呛，行李箱也不愿收了，只蹲在地上，把那里面今晚要用的东西扯出来，“放吧，不清楚。”
“你要不趁着周末，跟清渠一道出去玩？”
梁芙简直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出去玩？而且他这周末要相亲。”
章评玉吃惊不已，茶也不泡了，急忙忙想将这事问清楚：“相亲？他自己去要去还是他家里给安排的？”
“当然是他妈妈安排的。”
章评玉脸色一变，朝梁庵道看去一眼。梁庵道明白夫人什么意思，然而他这时候不大想聊这话题，便低头看书，假装没看到。
见一面居然能有这么难，梁芙都觉得不可思议——
回来第二天，原本她觉得终于能去找傅聿城了，被杨老师一个电话又叫了出去。好在傅聿城今晚也要跟律所的同事团建，一样抽不开身。
舞团运营所费不赀，光凭门票那点收入是不可能堵得上这窟窿的，除相关文/化/部/门的拨款之外，他们有时候也会通过举办赛事，出售赛事冠名权的方式招商引资。
这样的招商会，每年都得举办一次，剧团前后肯定少不了要来往应酬。肯赞助这种没什么油水的文化项目的，除去少部分真有情怀，大多数都是附庸风雅。
每年到这时候，梁芙都很难受，她不想去，奈何顶不住杨老师苦苦哀求。她是团里的明星，不去便是摆明了不肯给这面子。
他们吃饭的地方，是在崇城挺高档一酒店，包厢里一个大圆桌子，上的全是价格不菲的山珍海味。酒是开的人头马路易十三，一瓶喝掉他们普通演员两个月的薪水。
饭局自然称不上多愉快，酒是一定要喝的，只是赞助商也会看人下菜碟，梁芙这样有头有脸的，自然不会遭受过分对待。
如此一来谭琳这样刚进团的小演员就很惨了，杨老师已是尽力在拦，也一己之力替她们挡了不少酒。但这是上百万的亏本生意，人总得想把这钱花得更舒坦些。
早年的时候，梁芙坚决不来。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杨老师抹泪，她说：“梁芙你不靠这吃饭，所以可能体会不深，你可以把头一别，当这些委屈不存在。一直在这儿干的没点情怀谁能坚持得下去？团里有演员自行出去当舞蹈老师，或是找到好人早早嫁了的，我们都真心祝福，因为真的太苦，性价比太低。可还想坚持走这条路的呢？有我在的一天，我就得想办法成全他们的情怀，让他们把这碗饭吃得没那么难。”
席间，梁芙借口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外有个很大的休息室，没看见禁烟标志，她便在那儿坐下，点了支烟。
没多久，她听见外面咚咚咚的脚步声，门被人一下推开。谭琳匆匆跑了进来，也没看她，直接闯进洗手间里。片刻，那里面传出她哇哇大吐的声音。
梁芙忙把烟掐了，走过去推开隔间门，“谭琳，没事吧？”那里面气味不好闻，梁芙伸手帮她按了冲水键。
小姑娘今年也不过刚满十八岁，脸上还有点儿并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转过头来看她时，眼睛红了一圈，哑着声问：“……梁芙姐，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一样呢？”
梁芙听出她话里屈辱不甘，亦有倔强。心下不忍，把她粘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开，温声说：“你不用像我，你能比我去得更高。”
这顿饭吃完是晚上九点半，把赞助商送走之后，杨老师挨个帮人打出租车。这晚他们拿到了赞助，赞助商喝得尽兴，一旦不去看演员私底下受的委屈，今晚也算是“宾主尽欢”吧？
梁芙在路边打车的时候，方清渠来了电话，问她饭吃完没，能不能陪他去酒吧坐会儿。失意人好似都撞在今晚，方清渠也仿佛心情苦闷。
酒吧是方清渠一朋友开的，复古的装修风格，放安静的爵士乐，很适合打算过来小酌一杯的人。
梁芙不怎么能喝，点了酒精含量低的鸡尾酒，方清渠倒是实打实的威士忌，只兑了一点软饮。不用问，他这么愁闷，肯定是为了白天相亲的事。
梁芙跟方清渠一道长大，很清楚他这人看似张狂，实则有许多不得不遵从的限制。他父母都在体.制内，同意他去警.校学习，自然不只寄希望于他一辈子当个基层民.警。
“方清渠，你再唉声叹气我就走了。有什么屁话赶紧说，明天我就不见得还愿意听你抱怨。”
“说了你就能懂？”
梁芙“嘁”了一声，整个人窝进沙发，咬着吸管喝酒，“什么不能懂，我六岁就敢反抗我妈，你都快二十六了，还不能决定自己的红本上写谁的名？”
“你敢反抗是因为你不用付出成本，赢了血赚，输了不亏。我不一样……”他看向她，眼底深意落于表面，也只是不敢用心的一瞥，“……没什么赢头，我何必去赌？娶不着自己最爱的女人，跟谁结婚都没差别了。”
从没听过这位哥还有个“最爱的女人”，梁芙一下就来了兴趣，连忙追问是谁。
“……”方清渠拿看弱智的目光看她一眼，正好这时候来了条消息，他起身去回电话。
片刻，梁芙没等到人回来，便拿上包往洗手间去抽烟。这酒吧灯光布得不甚亮堂，梁芙裙子挂到桌角，扯下之后她整理着衣服，经过走廊时，跟两人迎面撞上。
梁芙跟对面都忙道“对不起”，一听声音觉得不对劲，定睛一看，年轻男人面容清峻，穿件板正的白色衬衫，正搀着个嘴里冒胡话，双脚拌蒜的女生。女生梁芙认识，丁诗唯嘛。
梁芙和对面的人都愣了下。
片刻，梁芙露出个意味莫测的笑，捏着烟盒从他身边擦过去，挨着他耳朵低声说：“把人送回座位了赶紧过来，跟师姐聊清楚。”
傅聿城前两日去程方平那儿报道了。
去的当天，就看见留给实习生的空位上已经坐着一个埋头工作的人，是丁诗唯。傅聿城倒没自作多情觉得是邵磊又卖了他的情报，毕竟程方平的律所业内顶尖，抱有实习意愿的肯定不止他一人。
待新同事和实习生都入职完毕，程方平领着大家出来第一次团建。酒店吃过饭，大家意犹未尽，听说附近新开一家酒吧评价不错，便又一道过来探店。
丁诗唯不大能喝，挨不过情面，给所里前辈敬了几杯酒便要吐。作为底层实习生，傅聿城座位跟她挨在一起，看她去了半晌还没回来。这间酒吧再清净也不见得是安全之地，他担心她一个女生遇到什么危险，过去查看。人倒是没出事儿，吐干净了，歪在一旁的沙发上休息。
傅聿城把人搀回座位上，想着还得跟梁芙“聊清楚”，找个理由离席。往回走，瞧见挨吧台不远的地方坐着一熟人，方清渠。
洗手间出来，一段走廊到尽头，是酒吧的后门。一盏廊灯下，梁芙就倚在那儿，手里夹支烟。
傅聿城走过去，停在跟前。他这白衬衫显是为了上班所准备，挽着衣袖，纽扣解开两粒，露出分明的喉结和锁骨。
梁芙瞥一眼，挑眉，冲他脸上吐个烟圈。傅聿城也没躲，望着她要笑不笑的，“还是师姐先跟我聊清楚吧。”
梁芙眨一眨眼，笑得无辜，“我有什么需要聊的？”
“回来两天，一天跟朋友吃饭，接风洗尘；一天团里应酬，抽不开身。”傅聿城看着她，“……你的应酬是方警官？”
梁芙反问：“你的团建是丁学妹？”
互相看一眼，都笑了。
梁芙想着自己承诺要给他“奖励”，心里有些模模糊糊的不安定感，说不上是不是期待。然而越是如此，她越表现得淡定，侧着头打量他，光明正大，一点不避讳。
“傅聿城，去荷兰一趟，给没给师姐带纪念品？”
“……忘了。”
“你这个撒谎精，我不信你。”
“这回真没骗你。”傅聿城笑说，“机场逛一圈，纪念品都是中国制造。化妆品你也应该不缺。”
“你懂心意是什么意思吗？”
傅聿城沉吟，“先欠着，下回给你？”
梁芙笑着剜他一眼，“谁稀罕。”
后门亦有人往来，他俩站着没说多久话就被人打断。梁芙把烟蒂投入墙根处的那一堆烟灰里，拽着傅聿城胳膊走出门。
一条后巷，倒还安静。奇怪今晚月色竟然出奇的好，他俩挨着手臂走出去百来米，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海牙之行的事，南方巡演的事……
不知是谁先停下脚步，在一家花店的屋檐下。已经打烊，但灯还亮着，橱窗里晾着大盆墨绿色的龟背竹，黄澄澄灯光从叶间漏出来，照亮玻璃窗上拼写出的花店LOGO。
梁芙隔着橱窗看了会儿，“哎……”
转头要说话，才发觉傅聿城挨得如此近，她被这距离压迫得退后半步，后背抵在玻璃窗，心脏猛跳，突然就不会说话了，“傅……”
傅聿城一声未出，捞着她手臂，径直拥她入怀。
衬衫上沾着汗味和酒味，还有整个夏天溽热的气息，热腾腾地烫着她的眼，她的心脏。

第17章 落子无悔（04）
原是想喊他看，那花店里的洋桔梗开得热烈，结果什么都忘了，连同呼吸，好半晌，她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后巷有人经过，落下一阵笑声，她被傅聿城身躯挡住，全听不见。这花店檐廊是薄荷绿，她向上的视线里看见这样一片清凉的颜色，她想到添了冰块的气泡酒，是甜的。
不知过了多久，热得不行，手心都浮出汗，梁芙伸出手去挠傅聿城后腰，他缩了一下。
“……我得回去了，不然方清渠估计得报警。”声音很小，提到方清渠时更是心虚地低了半度。
“要是不提这名字，我说不定就放你走了。”
“你还能在这儿待一晚上不成？”
“你可以试试，激将法对我很有用。”
电话在这时候不适时宜地响起，梁芙不看便知应当是方清渠打来的。她手伸进包里掐断，再搂住傅聿城的腰，头往后仰，踮着脚尖看他，用刻意撒娇的语气央求：“真的得走啦。”
傅聿城吃不消，一言难尽地瞥她一眼。
梁芙哈哈大笑，电话又响起来，再掐断，这回她试着轻轻挣了挣，傅聿城松了手，“去吧。”
他整理衣领，就站在原处，没打算要走的意思。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
傅聿城摸烟盒，低头往嘴里送一支，“懒得跟他打招呼。”
梁芙笑说，“小气。”
她穿泡泡袖的绸制短袖，黑色长裙，浅绿缎面的平跟鞋，像是复古装扮的电影女郎。只微微仰起头，踮着脚，动作迅速又轻盈。一个吻落在他脸颊上，风拂过一样。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挽，她已转个圈躲开，笑说：“我回去应酬，你回去团建。明晚见，这回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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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实习生，傅聿城他们的工作内容没有挑选的余地，指导的老师布置什么就得完成什么。傅聿城刚来，没熟悉多久，就接到一个收集判例的任务，工程浩大繁琐，还要得紧急，免不了晚上要加班。
他跟梁芙约定今晚九点看电影，预估了一下工作量，大抵到提交任务那日，时间刚刚足够。为了争分夺秒，吃饭的时间都得省下。
一到饭点，茶水间就热闹起来。傅聿城叼着面包去冲泡咖啡，丁诗唯也在那儿。她面色苍白，端着塑料碗小口喝粥，额头上还贴着一张退烧贴。
丁诗唯有气没力地打声招呼，傅聿城瞧她一眼，“生病了？”
“本来就感冒了，昨天晚上不该喝酒。”
“怎么不请假。”
丁诗唯笑了笑，“就这么几个实习生，我请假了你的工作量不就得翻倍？”
“也没事，该请就请，生着病效率也不高。”
傅聿城端着速溶咖啡，到桌子斜对面坐下，就着面包将就这一顿晚饭。
丁诗唯没忍住去看他，好几个话题到嘴边，怕他不愿接尴尬，就又吞回去，气氛就更沉默了。她始终不知道怎么跟傅聿城熟起来，明明已是五年的同学了。这人好像自动给人划分了界线，线外的人半步也别想靠近。
来程方平的律所，除了冲其业内口碑，当然也有私心。她笔试加上三轮面试一关一关闯过来，赌个傅聿城会来这儿实习的可能性，最后赌对了。
丁诗唯喉咙发疼，吞咽很慢。对面傅聿城已经吃完面包，冲她点一点头示意，起身回工位上去了。
丁诗唯叹声气，手一松，塑料勺子轻砸进粥碗里。她低头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没用至极，难受之外更添沮丧。
晚上八点，傅聿城从繁重的任务里抽身，起身去外面透一口气。
律所在一栋去年刚刚开盘的新写字楼里。这写字楼分AB座，为了方便两栋互相来往，十五层还修建了一条空中走廊。律所在十六层，因此大家常会在工作之余，抽空到走廊上去躲个懒。
傅聿城推开通往走廊的门，瞧见不远处有道人影。顿了顿，果不其然，听见人影那儿传来压抑的饮泣之声。
这写字楼里来往者光鲜亮丽，背后却各有各的屈辱心酸。工作不顺来这儿哭一场，是件稀松寻常的事。但不寻常在于，这已经是傅聿城第四次在走廊碰见这道人影了。
那是个女人，傅聿城不认识，看她铭牌可能是对面B座哪家公司的人。
之前碰见过三回，都是差不多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女人趴在走廊扶手上一人默默啜泣。虽没刻意，却也记住了：女人手里捏着一副眼镜，穿一身浅灰色的正装，个头挺高，但瘦骨嶙峋，骨头架子都要撑不住衣服一样。
因不认识，傅聿城一直没多管闲事，但三番五次碰见，终究有些在意。他是做法律工作的，要是这人有什么工作上的纠纷，他提供点咨询建议也算力所能及。
犹豫之间，那女人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把眼镜一戴，转身慢慢地走了。
抽完烟，回到工位上没多久，不远处主管办公室门打开，程方平从那里面探出头来，“小傅，过来一趟。”
傅聿城给头顶白色冷光照得些许疲惫，抬手按一按眉心，锁上电脑站起身，待他推开门，却瞧见沙发上坐着个意想不到的人。
程方平笑说：“小傅，我得下班了，你就代我请我这个师妹吃顿夜宵吧。”
说罢便拿上衣服工牌，同梁芙打声招呼，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梁芙穿条黑色的连身裙，V字形领口，嶙峋锁骨上栖着银色的饰物。化了完整的妆，嘴唇红润，似某种饱满的浆果。这身打扮，应当是从哪场聚会离席而来。
“陪杨老师去见了一个募捐人，离这儿近，顺道过来看看。”一面为见傅聿城，一面是为了上回周昙托付的事。程方平答应得很干脆，说明日会上，当会询问几个骨干有无接手意向。
梁芙站起身，倚着大班桌瞧着傅聿城。
他是极适合穿正装的人，有种清冷出尘的禁欲气质。这儿是师哥的办公室，头顶还有摄像头，不可逾距，梁芙觉得有些可惜。
夜里空气潮热，自写字楼至电影院一路上人头攒动。
广场上最后一波喷泉表演，几个小孩儿大着胆子往水流底下钻。两人边走边看，直到渐渐远离广场。
傅聿城取票的时候，梁芙便去买爆米花和可乐。大桶，满得快洒出来，带一股蜂蜜的甜香。
“不用控制体重了？”
梁芙笑嘻嘻拈两粒送进嘴里，把爆米花桶塞进他怀里，“是给你买的，我就蹭两个。”
傅聿城：“……”
是部好莱坞大片，剧情一般，就看个特效。
梁芙看电影入戏极深，主角被反派抓了，她抓着他手臂使劲捏，比剧中人物还着急；到打斗精彩的地方，她也十分配合地“哇”。
最后他没看电影，全在看看电影的她。
电影里光影时明时暗，照着她一时清晰一时模糊的轮廓，她一会儿雀跃一会儿又情绪低沉，幼稚得可爱。
他手肘搭在扶手上，手背撑着脑袋，电影轰隆的音效渐渐进不到脑子里，思绪像给打散一样越飘越远。
是被梁芙摇醒的。
电影结束，观众正在离场。他顿了一瞬，渐渐回神，发现自己头正枕在梁芙的肩膀上。
傅聿城坐直身体，一点没有睡了半程的罪恶感。梁芙一边瞪着他，一边活动肩膀关节，“你脑袋可真沉。”
傅聿城笑问：“师姐把我脑袋扳过去的？”
“不要脸，明明是你自己睡熟了非要靠过来的！”
影院已经开灯了，还有些忠实粉丝固执等彩蛋。他俩给坐在里面的观众让路，也不着急走。可乐冰块都化了，爆米花还剩整整一桶，这电影还真是只看个过场。
傅聿城笑了声，想起什么，把自己带着的包拿过来，从里面摸出个纸片样的东西，“差点忘了，欠你的‘心意’。”
梁芙展开一看，一纸最佳检方律师庭辩奖的获奖证书。
“送给我？”
“不要？不要就还我。”
梁芙忙往后躲，看着证书上“傅聿城”三个字，没忍住抿唇一笑，“给我你怎么办？以后找工作评奖什么的，不要什么原件复印件？”
“你先收着，要用再找你吧。”
“回头就给你扔了。”却把证书整齐地叠了一叠，珍而重之地放进自己包里。
离开电影院，已经十一点多了。离傅聿城学校近，梁芙决定送他一程。
校园里寥静，放假的学生多半已经离校。傅聿城的宿舍倒是三人齐在，蒋琛和李文曜俩冤家去了同一个律所实习，离学校也不远，就都一道住在宿舍了。
要说梁芙二十二年的人生有没有什么遗憾，大抵就是没好好读书，没感受过正常大学的氛围。如今和傅聿城一道走在绿槐夹道的浓阴里，多少也算了了一桩夙愿。
研究生宿舍楼，尤其男生宿舍，管理较为轻松，现在又在假期，拿身份证实名登个记就能上去。
梁芙提出要上去看看的时候，傅聿城有些疑虑。虽然前两天宿舍刚打扫过，但清洁标准对比他单独一人住肯定不够看。
等开了门，梁芙往里扫一眼，说：“还好啊。你不知道我们舞团，女生宿舍乱起来你们男生自愧不如。”
三人宿舍，上床下桌的设置，带独卫阳台。
梁芙一眼认出靠门位置，最整洁的那个位置便是傅聿城的，他东西其实很多，尤其是书，三面的置物板都给摆放得满满当当。
梁芙在他的凳子上坐下，抬手拧亮了台灯，没什么意义的行为，她却也想试试。
傅聿城倚在门口等她，“看过了就走吧，送你下去。”
梁小姐自小没住过多人宿舍，只出差的时候勉强跟人睡过标准间，这宿舍的格局对她而言未免太缺少隐私性了。她其实挺好奇，没忍住问：“你们会有人带女生到宿舍过夜吗？”
“你觉得呢？”
傅聿城也只是听说，别院有男生偷偷把女朋友带进宿舍，藏在床上，夜半的时候床嘎吱嘎吱响，吵得另外两人听了一场活.春.宫，敢怒不敢言。
“……不怕打扰到另外的室友吗？”
傅聿城尽量解释得委婉：“有种床罩，不透光的。”
梁芙哈哈大笑，觉着这事儿猎奇程度远远超过了猥琐程度。
傅聿城信她是真没觉得这种时候，在这种场合，同他讨论这种问题有何不妥，大抵太信任他。也不知道好与不好。
这促使他决心逗一逗她，便把学生卡往口袋一揣。“砰”地关上门，再“咔哒”反锁。
梁芙正弓着腰，准备从他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堆里拣出一本来，听见关门声，她回头。傅聿城正欺身过来，手臂往头顶上床沿上一挡，拦住她的去路。
语气似笑非笑：“师姐，你就这么信任我是个好人？”
梁芙眨了眨眼，佯装淡定，心脏却倏然漏跳一声。她也没躲，就迎着他的目光。
傅聿城看着她，距离近到两人似在交换呼吸，他脸上笑意隐去，不由觉得紧张，空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没犹豫超过一秒，他缓缓低头。
与此同时，门外突然响起对面宿舍开门的声音，紧接一男声喊道：“李文曜？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搞快点！一起开黑啊！”
随即是隐约的脚步声，“我还得洗澡，你自己先开。”
脚步声渐近，有两人，一前一后。
对面门没关，男声笑问：“问你俩个事儿，我们宿舍八卦一天了。你们宿舍傅聿城，跟梁庵道老师的女儿，是不是好上了啊？”
接话的是蒋琛，语气不悦：“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跟人挺熟的吗？”
蒋琛：“熟个屁，不熟。”
那人感慨道：“还是傅聿城有本事，以后去检察院去法院都有门路了……”
蒋琛：“说什么屁话，老傅人清高得很，即便他跟梁师姐在一起了，那也不是你说的这种理由。”
脚步声停在门口。
对面男声：“傅聿城真喜欢梁老师女儿啊？”
蒋琛没吭声。
男声：“傅聿城那张脸，别人听笑话快崩了屁他都没半点反应，我不觉得他像是有感情的人啊。”
窸窸窣窣，似是找钥匙。
钥匙插进来，旋转半圈，李文曜疑惑的声音：“咦……怎么打不开？”
对面男声：“哎，我还有个问题。”
蒋琛则说：“你问题还真他妈的多，对傅聿城这么好奇，怎么不搬来我们宿舍？”
对面笑骂了一句：“不是，我真挺好奇啊，傅聿城这样的人，平常在宿舍里看过爱情动作电影吗？”
对面宿舍立时同时传来略显猥琐的笑声。
蒋琛也笑了，“老子怎么知道，老子又没跟他一块儿观摩过！”
“知道他电脑密码吗？打开看看这位兄弟喜好哪位老师。”
宿舍里，傅聿城退后半步，解开反锁，拨动门锁，将门打开。
因锁打不开，李文曜还在较劲，半边身体倚在门上，这一开，他差点一头栽进去。
一时间，空气都仿佛凝滞，大家脸上反应可谓五彩纷呈。
傅聿城脸上没半点局促，他冷着眼，语气三分调侃，“要不你过来，到我这拷几部过去看看？”
对面宿舍男生尴尬地挤出个讪讪的笑，把门一关，“李文曜！一会儿开黑啊！”
李文曜和蒋琛都站在门口没动。
门内一人笑盈盈的，恰是刚刚那些混账话里的女主角，换谁谁都不敢动。
傅聿城冲梁芙伸手，“走，我送你下去。”
门口两位老兄好奇得要命，然而屁都不敢放一个，只冲着梁芙点点头，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梁芙大大方方地将傅聿城手一挽，经过两人身边，也笑着点了点头。
傅聿城将人送到停车场。
脚步一声一声叩着树下的夜色，傅聿城沉声对她说：“对不起。男生之间说话生猛不忌，有时也没个界限。”
方才两人在宿舍里听见外面对话，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没找着那个打断的契机，结果却听人越说越过分，傅聿城只能立即阻止，也顾不上时机合适不合适了。
傅聿城不想让梁芙听见这些。他没有把三俗话题挂在嘴边的习惯，本身也从来没跟蒋琛他们聊过。
梁芙说“没事”，转头去看，他低头微抿着唇，情绪不如方才放松，似有些沉重。
“傅聿城。”梁芙伸手，捉着傅聿城手腕轻轻一拽。
他们停下来，站在教学楼前一株樟树底下。
梁芙说：“你不会在意别人怎么议论你吧。”
“你觉得呢？”
梁芙看着他，严肃道：“我认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在意你怎么看我。”沉默良久，傅聿城这样说。
梁芙笑了一声，抓着他手腕轻轻晃了晃，这气氛有些凝重，她忍不住想把它搅.弄得轻松些，“我怎么看你，你现在还不明白吗？”
傅聿城并没有跟着笑，他凝望着她，人站在树的影子里，枝叶筛落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他眼前，眸中情绪一道被染得极深，以至于不可判读。
他似乎有话要对她说，但久久未曾开口。
梁芙耐心地等，直至心中忐忑：能让傅聿城缄口的事情，一定有其沉重的分量，她真预备好要去听了吗？
最终，傅聿城低下头去看着她，神色渐缓，笑意里三分刻意为之的不正经，“师姐还是别太把我当好人。”
她觉察出他已不准备继续聊那件让他欲言又止的事的，好像他想要说的，沉重得让他也得鼓足勇气。如果如今尚不是那个合适的时机，他们都可以再等一等。
梁芙笑说：“你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旦选择相信一个人，就会相信到底。”
傅聿城眸光微动，顿了一瞬，深望着她，声音沉沉：“……如果有一天你了解真正的我，但愿你不会觉得失望。”
这是他第二回说这样的话了。
“……我相信我已经开始了解真正的你了。”她把这话说得像个义无反顾的誓言。
倘若照着颜色给人分类，傅聿城一定是“灰色”。
那也无妨，她是红，是火焰的色彩，湮没于灰烬之中，亦能生生不息。

第18章 落子无悔（05）
将梁芙送回车上之后，傅聿城回到宿舍。
宿舍里气氛分外沉默，李文曜打游戏却难得一句不喷脏，蒋琛埋头抱着本书，也不知道究竟看没看进去。
这晚梁芙出现在他们宿舍，两人又一道手挽手离开，将班里流传甚久的传言坐实。傅聿城敏锐觉察到，似有一堵墙，将他与蒋李两人彻底隔绝。
他相信他们绝非刻意，那只是一种心态上的不由自主。
傅聿城没多放在心上，他们三人关系原本就算不得多好，顶了天帮忙答个到，一道出去撸个串，真要推心置腹两肋插刀，不大可能。
至于系里其他男生怎么看，他就更不在意了。于他们而言，他傅聿城攀上捷径一跃跻身“上流圈层”，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与他们这些还得上下求索的象牙塔学生已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凭你如何奔走解释，总有人议论。
食得咸鱼抵得渴，既要美娇娘，又要好名声，没这样两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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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聿城整个七月连轴转，在律所实习之后，才发现课本上学习的那些内容远不足以应付实际工作所需，每日完成任务之外还得充电学习，松懈一刻就跟不上进度。
周一开例会，讨论一起经济犯罪的案子。这案子也就是周昙拜托梁芙的那一桩，律所评估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接下，由资深的赵律师组建小组负责。傅聿城和丁诗唯作为表现最好的两名实习生，都被吸纳进小组之中，做些文书类的工作。
例会结束之后又开了小组内会议，傅聿城和丁诗唯各被分配了前期准阶段的任务。
就在离开会议室的时候，傅聿城接到一个电话，石阿姨打来的。当时存这号码，是因为担心赵卉一个人在家若遇到什么情况，他还能保持联系通畅。
这通电话带来一个坏消息，石阿姨语气沉重，说今天陪着赵卉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已经出来，让他晚上最好赶紧回家一趟。
任务繁重，今天原本预定是要加班到很晚的。
傅聿城应下，电话挂断，坐在位上许久没动。他对坏事的预感一向很准确，心中已经隐约知晓今晚回去之后将会面临什么。
“傅聿城？”
傅聿城转过身去，尚未来得及敛起一脸疲惫。瞧见他神色难看，丁诗唯眉蹙得更紧，担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家里有点事。”
“……要不要请假回去看看？”
“下班回去就成。”
“材料明天就要交，你做得完吗？”
“尽量吧。”
丁诗唯看着他，没多犹豫就下定决心，语气带点儿不容拒绝的坚决：“那把你要做的分我一些，你今天早点回去。”
“不用……”
“别跟我客气吧，都是老同学了，上回在酒吧，上上回蒋琛的事，你都帮过我的忙。”
傅聿城沉吟许久，答应下来。之后恐怕还有数不清的焦头烂额，即便他习惯凡事独立解决，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傍晚，在小区里，傅聿城先碰见石阿姨。
她和小孙子在沙坑里玩皮球，打发了小孩儿自己玩，起身朝傅聿城走去。
傅聿城从她目光里读出几分怜悯，知道自己预感成真，“……您直接告诉我吧，什么情况？”
“医生说，可能是什么……第二原发肺癌？”石阿姨叹声气，“……具体你回去问吧，检查报告也详细。过年那会儿她感冒咳嗽，我就劝她去了，她一直有侥幸心理，推脱不肯去。这两个月她又频繁咳嗽，一直也没见好，我就生拉着她去医院检查了……今天你妈在医院哭了半天，我也劝了半天。她不想治了，觉得再治也是徒劳，保不准以后还要复发，还平白给你添麻烦。她晚上也不想吃，我帮她烧了两个菜，也不知道她动没动筷……”
傅聿城道声谢，上楼。
赵卉坐在落日退尽之后昏沉的暮色里，听见开门声，她向着门口投去一眼，人却没动。
傅聿城抬手开了灯，往桌上扫一眼，各种报告铺了一桌，两盘菜一碗饭，一口没动。他把包放了，先去看检查结果。
PET-CT显示，右下肺前基底阶段有五厘米左右的肿物，右侧胸腔积液，右侧斜裂胸膜增厚，初步诊断为第二原发肺癌。
傅聿城一项一项看得仔细。很多指标、专业名词他都不陌生，四年前，读大一的时候，他曾频繁跟它们打交道。
看完，傅聿城把报告收拢，坐在餐桌旁凳子上问赵卉：“医院怎么说？手术还是保守治疗？”
这孩子不过二十三岁，可凡事冷静自持，好像天塌了于他也只是个顶上去还是逃跑的选择题，理性分析利弊即可，没什么可恐慌的。
赵卉喉咙发梗，“……医院建议手术切除，术后配合化疗。”
“那就照医院说的办吧，什么时候入院，床位预约了吗？”
赵卉别过眼去，心里萌生一层绝望，傅聿城蓬勃往前，她总是拖他后腿的那个。
在医院拿到诊断报告那刻，她真觉得命运不公，她以为加诸傅家的重重厄运，合该有到头的时候。没有，一次又一次，善念与希望总被打碎，可能冥冥之中有天意，非要将他们二人赶尽杀绝。
“阿城，我不想治……”
傅聿城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平和，没有半分的指责。她被他注视着，突然间无地自容，别过头去捂住嘴。
“您别说这种丧气话，办法比困难多——床位预约了吗？”
“在排……”赵卉哽咽，“……你知道三甲医院多少人排着队做手术，什么时候能入院要等通知。”
“那就等通知，宜早不宜迟。”傅聿城往那堆材料上看一眼，“……别的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刚实习，拿得了几分钱的工资……”
“您别管了。”
赵卉依然记得四年多前，傅聿城读大一。那时她发现晚，又拖延了许久，状况比现在还要更糟糕一些。
傅聿城力主手术治疗，手术加上化疗，那费用对彼时的他们而言是天文数字。那时候，傅聿城也是让她别管。
之后快有两周的时间，他没个音讯。一天凌晨三四点，她听见外面有动静，走出卧室发现傅聿城回来了。他也是如今这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递过来一张卡，说那里面有二十万。他看着她时，与他父亲相似的眼里有种冷到极致的情绪，然而深如潭渊不可窥探。她心里不安，问他怎么来的，他缄口不言，说没偷没抢，让她别追问。
至今，这事儿还梗在赵卉心头。
如今免不了旧事重提，“阿城，你老实告诉我……四年前那钱……”
“您不是答应了不问吗？”傅聿城瞥她一眼，笑意很淡，笑里更没什么内容，“我珍惜自己前途，不会知法犯法。”
他转过身去，碰一碰桌上的碗，还有余温。他拿上筷子，把筷子尖儿对齐，夹了一箸菜送进嘴里，“您不吃？石阿姨炒菜挺好吃的。”
“阿城……”
“就听我安排行吗？您也知道我不会苦口婆心劝您，我不是这种性格。不想治这种话就别说了，我就剩您一个亲人，你把我撇下，真让我当孤儿？”
赵卉眼泪立即就涌上来。
傅聿城留宿在家中，照例先检查一遍，要修的要补的处理妥当，又去趟超市补了些日用消耗品。
这晚他几乎整夜没合眼，躲在卧室里偷偷抽烟。想着明朝堆积如山的工作，想着天亮了就得去想办法弄钱，也想着他远隔千里的“天上星”。
第二天傅聿城回律所上班，丁诗唯拿了替他承担的那部分内容给她看。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熬到多晚不言而喻。
“谢了。”傅聿城也没跟她客气，“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说一声就行。”
丁诗唯抿唇腼腆一笑，摇摇头，回自己位上了。
傅聿城一整天除了去洗手间几乎没离开座位，到夜里九点多，把负责的东西做得七七八八，感觉胃里泛着疼，这才停了工作。
律所有台冰箱，行政常往里面放些吃的，让大家有需要自己拿。傅聿城从里面翻出一块冷的三明治，拿去微波炉叮了一下，拿上出了门。
他走去十五楼的空中走廊，在门口台阶上坐下，叼着三明治，摸出手机来，挨个挨个翻通讯录。
能找的，就那么几个人。邵磊不用多说，只要开口，一定会出手相助。然而正因为珍惜与邵磊的朋友之谊，傅聿城不想同他开这个口。
手机一振，傅聿城正在沉思，吓得差点儿脱了手。
是个陌生号码，接起一听，是周昙。周昙听说了傅聿城也在负责这案子的小组里，特意想请他吃个饭。
和周昙把时间定下，傅聿城准备回去工作。黑暗里那端走出来个人，竟是对面B座那个神秘的女人。
傅聿城快有两周没碰见过她了，以为她问题已经解决了。
那女人捏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一边打字一边哭。整个人更瘦，瞧着有些凄凄惶惶。
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急公好义。等意识到自己最终决定还是管这闲事时，傅聿城自嘲一笑。
他走过去，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女人抬起头，自泪光中投来疑惑的一眼。
“对面律师事务所的，如果有需要，可以拨这上面的电话。”
女人愣了下，最终还是几分迟疑地接了名片。
和周昙的这顿饭定在三日之后，离律所不远的商业街上。
周昙显也是为了案子奔走忙碌，整个人憔悴许多。他俩其实算不上熟，满打满算也就见过两回面，但总有种惺惺相惜的熟稔之感。
电话里头傅聿城说正好有事求她帮忙，见面她便开门见山。
傅聿城知道周昙这人肯定不喜那些虚礼，也没扭捏，直接说明当下的困窘。周昙来往打点，最近肯定少不得要花很多钱，这时候开口问她借，多少有些为难人的意思。
哪知周昙干脆问道：“要多少？”
“具体等住院了才知道，四年前手术、用药加上化疗，前前后后差不多砸进去二十万。”
周昙愣了下，“……以前做过一次手术？”
傅聿城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上回切了右肺中叶，这回可能下叶也保不住。”
“阿姨要做手术的事，梁芙知道吗？”
“昙姐替我保密吧，暂时不想让她知道。”
周昙完全明白傅聿城的心态，像他们这种人，哪怕穷得喝西北风了也得撑着面子不让人看笑话，丢了自尊比丢了命还要难受。
倘若梁芙知道了，以她小公主善良又热情的性格，必得前后张罗一手包办，还得劳烦一圈人。让傅聿城承受这个，还不如逼他去死。
“行，钱我给你预留着，要的时候说一声，我给你打过来。你也不用着急还，我这些年下来，还不缺这十来二十万的。”
傅聿城哑声道：“昙姐，谢了。”
梁芙原定于南昌的巡演，因和当天剧院产生了一些矛盾，没有协调好，临时取消了。梁芙陡然多出几天休息时间，便定了机票，决定回崇城一趟。
她这回没劳动方清渠，连家里也没说得太细致，只说有可能回来。落地之后，直接叫了辆出租车，率先开到律所去找傅聿城。
律所周边一带常年堵车，傅聿城正好没吃晚饭，便同她约在附近一家餐馆门口会面。
那餐馆就临着一座人行天桥，天桥的扶手上缠着开花的藤蔓植物，夜里让暖风熏得一股浓香。
傅聿城路边花坛上，一边抽烟一边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出租车远远驶过来。他直觉那上面就坐着梁芙，便定定望着。
很快，那车开到近前，靠边停下。
跳闪的车灯里，车门打开，梁芙弯腰走出来。她穿一条碎花长裙，一捧乌发散在风中，路灯映出她清晰又明艳的五官，尘风里远远飘来佛手柑的清香。
他坐在灌丛的阴影里，看见她，如看见光，心里腾生一股自惭形秽的刺痛。

第19章 落子无悔（06）
傅聿城把烟揿灭，起身去帮梁芙提行李。她日常用一个RIMOWA的行李箱，和她开的车一样是大红色，粘满了贴纸，箱体也给剐蹭得风尘仆仆。
梁芙见面先笑，没等傅聿城把箱子放定便扑上去。傅聿城给她撞得一踉跄，站定了腾出手去搂她，挑眉笑问：“师姐，是不是胖了啊？”
梁芙瞪他一眼，“敢提这个字，杀无赦。”
他们晚上吃烤鱼，梁芙同他讲这回巡演取消的始末。末了她看着他笑问：“你跟丁学妹怎样了？”
傅聿城眼都没抬，“我没怎么样，她没怎么样，至于我跟她就更没怎么样了。我毕竟做法律工作的，师姐挖坑也得高明一点。”
梁芙笑吟吟道：“既知道是给你挖坑，你干脆跳进来又能怎样？”
梁芙巡演这些日子，他们微信或是电话保持联系，日常离题十万里，什么都说，就是不说想与不想。
吃完饭傅聿城去买单，把小票一叠随手揣进口袋，回位上提行李时，梁芙正捏着一面小镜子补妆。
他站着挺耐心地等，看她拿指腹把嘴唇形状描绘得更显妩媚。按理说男人都喜女人素面朝天又天生丽质，可他觉得梁芙化妆一样好看。
这边梁芙补完妆，口红连同镜子一道投进包里，跟在傅聿城身后，边走边问：“吃了多少？”
傅聿城脚步一顿，掏小票给她看，她也不接，非得踮着脚尖攀着他肩膀，头从他肩头越过去瞧。
半晌，傅聿城才反应过来她这么做为了什么——白色衣领拉开一看，那上面她蹭了个清晰的唇印。
傅聿城挑眉瞧她，她恶作剧得逞，哈哈大笑。
傅聿城将她手一挽，用了点力捏紧，威胁道：“老实点。”
两人步行去律所，梁芙决定同程方平打声招呼再回家。
傅聿城牵着她手一直没放开，直到走到写字楼附近，楼前广场不知为何让人围得水泄不通，周边拉起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楼下。
大家都拿着手机仰头拍照，喧沸人声里有人在给周遭不明情况的围观群众解释：“十五层有人跳楼！”
傅聿城和梁芙想往回撤已经来不及，被后面人流裹挟着只能继续往前挤。
夜里红蓝爆闪灯呜呜狂叫，光束利剑一样撕破夜幕。傅聿城抬头看去，AB座之间的空中走廊，B座起始那一段，一个女人跨坐在栏杆上，手臂撑着墙体，整个人在夜风里摇摇欲坠。
隔挺远，但傅聿城认出来了，碰见过好多次的B座的那个女人。
她没给他打过电话，不知道那名片最后的下场是不是垃圾桶。
消防还没到，没人敢擅动。人群传来议论，说要跳楼这人遭到职场潜/规/则，投诉无门，上司是有妇之夫，元配来公司闹，当场扇耳光……还说她已经怀了孕，这一跳下去，就是一尸两命的事……
这些越传越夸张的说法不知是真是假，但已有人吃了人血馒头，举着手机现场直播起来。
背后不知被谁一推，梁芙一个踉跄，差点往前倾倒。傅聿城抓着她手臂猛地一拽，将她搂进怀里。后方推搡不断，他一应都替她挡了下来。梁芙频频回头，瞧他被人群挤得站立不稳，神色却还平静如常。
不知道过了多久，消防赶到，有人上楼营救，有人在楼底下铺缓冲气垫。B座的那个女人瞧见有人要来，身体向外倾，气氛骤然紧张，人群又开始涌动。
没一会儿，更多警力赶来支援，配合交警进行人流疏散，围堵的众人一边远离广场，一边念念不舍地往回往。
傅聿城和梁芙也跟着撤离，离广场越来越远，回头看去，只能瞧见夜色里人似一个黑点。
人群里忽有人惊：“跳了！”
梁芙下意识回头，然而傅聿城动作比她更快，蓦地往她身后迈出一步，将她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一霎昏暗，梁芙脑袋撞上他的胸膛，手臂也被一把箍住，防着她回头去看似的。
“没跳！没跳！消防员把人抱住了！”
“没劲儿，肯定又是作秀！”
“可不是，要跳早跳了，非得等警察都到了……”
“也别这么说吧，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谁会选择走绝路啊？”
“那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要真受了什么委屈，死有屁用！不如拼口气拉个垫背的……”
“不懂跳楼的人怎么想的，父母亲人都不管了吗……”
……
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梁芙手臂给陡增的力道捏得一阵发痛，她“嘶”一声，转头去看。傅聿城背对大楼，人似石化，身体僵直一动未动。
她伸手轻轻碰一碰他，“傅聿城？”
他低垂着眼，目光如淬霜雪冷到极点。
梁芙从没瞧见他这样过，隐隐觉得害怕，轻轻挣扎一下，再唤他：“傅聿城……怎么了？”
片刻，傅聿城似乎终于回过神，哑声道：“……走吧。”
梁芙追出两步，又跑回去拾起那被人撞倒在地差点被遗忘的行李箱。她拖着箱子去挽他的手，他手指仿佛冰块，没半分温度。他一把甩开，脚步飞快。
梁芙疾跑几步，到他跟前伸手一拦。他这才停下。梁芙再去握他的手，他这回没再挣开。
“傅聿城？”
傅聿城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落一瞬，片刻，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我送你去打车。”
“不用了，你回宿舍休息，好吗？我送你回去。”
傅聿城摇头，“我出去走走。”
他轻轻挣了挣，梁芙将他手松开，忧心忡忡地瞧着他，“你去哪儿？”
“随便走走，你回去吧，不用跟着我。”他绕过她，双手揣进衣服口袋，低下头，步履急迫。
那扑在地上的影子，让后方的路灯拖得越来越长。眼看着人影即将消失，梁芙三两步赶上去。她终究不放心，隔了一段距离遥遥跟着。
傅聿城似乎真没有目的地，哪儿有路便往哪儿走，有时遇见红灯，他似是回过神来，停步等在斑马线前。红灯变成绿灯，再变成红灯……一个一个绿灯过去，他就站在原地不动，无数的人与他擦肩而过。
梁芙瞧着路灯光下那道寥落的身影，喉咙一阵一阵发紧。
傅聿城身影一动，她便立即拖着行李箱跟上前去。
人走得飞快，等她抓紧两步赶上去的时候，只看见前方倾斜的树影，一群飞蛾晕头转向地往路灯的灯泡上扑，傅聿城消失在公园门口。
梁芙往里去找，早过了晚间活动的时间，这时候公园里寂寂又阴森，草丛里藏着蛉虫鸣叫，林间路上只寥寥几个夜跑的人。
她喊傅聿城名字，越走越深，行李箱万向轮时不时卡进鹅卵石之间的缝里，她这一路追得踉踉跄跄。
忽觉背后有人接近，梁芙吓得一个激灵，回头去看，却是傅聿城。
“你在跟踪我？”
梁芙几乎、差点是哭出来了，不知因为惊吓还是因为担心，“你……”
“我只是想过来坐一坐。”
公园是这区域的绿化重点，依着一小片湖泊而建。今晚没有风，那湖水一片沉寂，他们沿着树影覆盖下的湖堤沉默往前走。
梁芙不知道他会不会开口同她说些什么，关于今晚，关于他的反常。他似乎从不主动提及自身，像深渊一样的静默。
如果只是同他半真不假地玩闹，如果只是把他当做父亲的学生，她也许并不会对他有所好奇——人人都是一座孤岛，你为什么非得登岛游览又弃之敝履呢？
不是。她对傅聿城不是这样。
不知走了多远，傅聿城停了下来。
前方有个小小的环形广场，三两级台阶，抽象的青铜雕像，有哪个小孩儿遗落了一把绿色的小水枪。
傅聿城在那台阶上坐下，点燃一支烟，又向她瞥来一眼，示意她过来坐。
手肘碰到手肘，才觉察已经入夏的夜晚天气有多热，她一路跟来，焦虑担忧，急出满身的汗。
她坐在那儿，盯着那柄小水枪的时候，傅聿城的声音突然就响起来：“我爸，是跳楼死的。”
梁芙一震。
他语气拿捏得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新闻。
“……被人陷害，坐了五年牢，出狱的时候好端端的，后来有天他带我去百货大厦玩，我在挑图书的时候，他就从七楼跳了下去。环形大楼，一楼中央还有办过活动没撤的舞台。他就倒在旁边，挨着红地毯……”傅聿城咬着烟，很平静地诉说，很平静地回忆。
这是时隔多年，他第一次敢去回忆那天，他的生命以十岁为节点，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段。“……很普通的一天，他出门的时候甚至还打扫了卫生，带走了垃圾。那天天也很晴朗，因为那之前一直在下雨，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梁芙感觉或许是起了风，风里夹着城市车水马龙沉积一天的灰尘，让她迷了眼，不敢伸手去揉。
“他是做会计的，那年头难得出一个的大学生。我总在揣度为什么他重获自由之后却还是要走上绝路，后来我想因为对于一些人而言，清白、尊严和名声，就是他的生命。他已经死了。从他入狱，职业生涯结束的那天起就死了。”
傅聿城垂下眼，定定地去看着指间夹住的烟，人很脆弱，甚至不如这被烟灰盖住，仍在奋力燃烧的一丝火星。
梁芙去看他，隔着一片朦胧。他垂着眼时睫毛微微颤抖，少有的，他会愿意这样直白地向一个人展露“脆弱”。
或许是鬼迷心窍，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梁芙没来得及细想，一只手撑住台阶，倾过身去。
傅聿城还低着头，本能反应是闭眼，于是那柔软的触碰，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眼皮上。
他愣了一下，身体一颤，烟灰跟着往下落。
“……师姐给你的奖励。”她感觉他眨眼时睫毛轻轻擦过嘴唇，一霎心脏过速似要冲破胸腔。
她即刻觉得自己这样做，做作而矫情，可这是前一刻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因为她觉得他可能要哭了。
她最怕尴尬，准备退回去，手臂被一把抓住，猛地往回带。她倾斜着身体倒进他怀里，在倾覆而下的一片阴影里，迎来了一个凶狠又不成章法的吻。
他是不是说了“这才是奖励”，她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也跳动激烈几乎失控。
她被他抱得两肋发疼，伸出两只手去攀住他的肩膀。
年轻男人混着一点汗味的气息密密匝匝地将她包围，她在绵长而无法呼吸的深吻中第一次想到了“爱”这个字。

第20章 落子无悔（07）
这晚当然是没有星星的，在梁芙遥远的童年记忆里，崇城就是一个没有星空的城市。
但今晚在傅聿城的怀中，她看见了星星，从他眼底深处迸发，沉入她心里，又搅合得胃里也似有火石躁动。
这个吻梁芙觉得自己余生都不会忘，在听过那样一个故事之后，它沉重如一枚烙印。
这时候，语言反倒是多余的。
梁芙伏在傅聿城的膝头，垂顺的发丝被他绕在指间。碰到被汗水濡湿的额发，他手掌将其一抚，随即低头来，亲吻她光洁的额头。
她额发总是细碎毛躁不驯服，这并不工整的发际线让她有种小女孩般的稚拙，也因而能将清纯和妩媚这两种矛盾的特质调和统一。
“傅聿城。”梁芙先说话，“……我没有预谋。”
“说得好像我有一样。”
梁芙难免抗辩：“你说要找我讨奖励。”
“我都快忘了。师姐思维有点肮脏。”
“傅聿城！”
傅聿城按着她肩膀，好似要按住不让她暴走。梁芙更被他这个动作惹得不爽，直起身想同他理论。
傅聿城分明是守株待兔，她一抬起脸，他便趁势再吻下来。
她却皱眉，“唔”了一声，扬手朝小臂上拍去，“啪” 的一声。
傅聿城：“……”
临岸近水，草木繁盛，蚊虫猖獗，不是谈恋爱的好地方。
沿着路，一直走到了光亮的大马路上。
等离开了方才那个缱绻的环境，他们渐渐觉出一些尴尬，一路过来并肩而行，但没有交谈。手肘碰到一起，便会默契地各让半分。
而梁芙在这一段漫长的沉默里，渐渐觉出这位“师弟”嘴上花头，但实战……远没有表现出与他这张脸相称的“身经百战”。
为什么她会默认了他是个过尽千帆的人，这也是一件值得探究的事。
梁芙坐在行李箱上，指甲掐着刚被蚊子咬出的红疙瘩，“傅聿城，你打车送我回去。”
傅聿城看着她，仿佛在说你在开玩笑。不说三四十公里路来回多长时间，刚这样……就回去？
然则他什么也没说，只说：“好。”
梁芙打量着他，藏了一肚子坏水一样地笑了起来。
没多会儿，他们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去。
傅聿城把行李箱装进后备箱里，坐上车同司机讲了目的地，便将窗户打开，点了支烟。
梁芙挨过来，非要抢着抽。她平常抽那种闹着玩儿的女士烟，一尝着他的，咳得快喘不过气。
傅聿城拍她的背，凉凉地问：“还抢吗？”
梁芙缓过来，笑嘻嘻靠着他肩膀，脑袋一偏呼吸就能擦过他耳后，“还抢。”
她咬着他的烟，不肯还给他，手臂压着副驾驶的椅背，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前面右转。”
“你不是要去城东么？右转怎么走？不走高速了？”
梁芙说：“不去城东了。”她报了一个中档小区的名字，与目的地南辕北辙，在城西。
傅聿城疑惑看着梁芙。
捉弄得逞，梁芙笑得几分狡黠，“周昙在城西有套房子，空着很少过去住。门是密码锁……我知道密码。”
傅聿城挑了一下眉。
前面司机师傅脸色也有些一言难尽，在揣测些什么不言自明了。
梁芙却一脸坦荡，“你送我回去之后，还得坐这么远回学校。”
其实都知道，不舍得这晚就这样结束，它缱绻得值得整晚的失眠，整晚的辗转反侧，或者整晚的促膝长谈。
那房子因周昙会让人定时过去打扫，倒还干净。梁芙刚在车上同周昙发消息请求借用，昙姐立马一通生猛不忌的回复，梁芙面红耳赤辩驳：“我们就过去歇一晚！他宿舍关门了。”
周昙回复：“是是是，你们就蹭蹭不进去。”
梁芙气得锁上手机再不回复。
那小区不远处便有一家罗森，他们过去捡了些牙膏、牙刷、毛巾、花露水等等料想今晚该用得到的东西。
傅聿城拿着去结账，梁芙往收银台旁边摆放的东西瞥一眼，又迅速地扭转了视线。
周昙这套房子梁芙曾经来过，有时候她在外面玩到太晚，离这儿比较近的时候，会跟周昙一同过来住，后来为了方便，还放了两套换洗的衣物。
进门，她轻车熟路地开冰箱门给傅聿城拿纯净水。
沙发上，傅聿城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梁芙脱了鞋，赤脚踩着地板，蹑手蹑脚靠过去，她的业务能力都体现在脚上功夫上，这动作轻盈柔和，跟猫似的毫无声息，傅聿城似乎一点也没觉察。
到他身边，梁芙飞快探过头，他却以比她更快的速度将手机一锁。
梁芙扑个空，也不恼，笑说：“警惕性这么高哦。做什么不能给师姐看？”
“既然不能给师姐看，当然也不能告诉师姐。”
梁芙伸手去推他，“不和你扯，你先去洗澡吧。”
傅聿城洗过澡，就直接去卧室了，没问睡不睡沙发，睡不睡地板这种矫情问题，问了徒增尴尬，后面还得为了两人能躺到一起多想个借口。简直闹得慌，不如不问。
梁芙要收拾行李箱，要卸妆，要洗头洗澡，要吹干头发，还要做夜间保养……这一套下来，没一小时根本不够。
傅聿城原是想等她，但实习以来就没睡个囫囵觉，一阖上眼就再睁不开，甚至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
醒来是觉察到身旁微微下陷，梁芙胳膊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胸膛上。
动作轻柔，显然不是为了吵醒他。
他睁开眼，灯已经灭了。
是该就这样继续睡去，还是假装刚刚醒来。犹豫的时候，梁芙却已准备抽回手去。
傅聿城没来得及再做思考，抓住她胳膊便转过身。
梁芙被吓得吸口气，觉察他手臂环过来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板着她脑袋。他呼吸停留了一瞬，才在黑暗里摹着她唇的形状缓缓吻下去。
这么晚带傅聿城过来，梁芙心态上其实很矛盾，一面觉得如果非得如此，也不是不行，一面又觉得如果过于仓促，未免会有所遗憾。
她不想这一晚这样结束，就待在一起，哪怕什么话说都是好的，但“你跟我回家，但你什么也不许做”这种话过于做作，过于欲盖弥彰，她说不出口。
当然会觉得不满足，既捅破了窗户纸，往后便只剩“坦诚相见”这一条路可走，区别只在于快或者慢，早或者晚。
这瞬间，她觉得仓促就仓促吧，至少她确定自己应当不会后悔。
然而傅聿城停了下来。
手掌搭在她肋骨处，再往上一寸可能便是理智沦陷的临界点，就停在此处。手臂往下，搂住她的腰，三分用力，将她完整地抱在自己怀中。
“傅聿城……”
她微微往前避让寸许，傅聿城猜想她是感觉到了，他并未刻意隐藏，因为过于明显，片时片刻也消不下去。
梁芙感觉自己耳根在烧，手掌按住自己心口，心脏跳动得过于夸张。惊慌，以及惊慌却要强作镇定已经耗光她大脑的所有运行内存。
一片沉默之后，梁芙再把自己挨近几分，到底心中好奇，想逼问出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傅聿城，上次你发烧的时候，究竟想问我什么？”
黑暗里听见他笑了一声，“……哪次发烧？”
“就方清渠给我践行那次。”
傅聿城故意逗她：“有吗？我不记得了。”
梁芙气得踢他一脚。
黑暗里，却听傅聿城悠悠地问：“下过棋吗？”
“下过啊，小时候被老梁逼着学围棋……全是不好的回忆，怎么？”
好像他们总说不出那些俗套又言之凿凿的承诺，是怕被对方嘲笑，还是担心自己跌了份，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傅聿城仍然带两分调侃地唤她“师姐”，手指摩挲着她伶仃的腕骨，说：“这事儿，落子无悔。”
这晚他们睡得很迟，傅聿城抱着她接起了在公园广场的那个故事，说这便是自己学法律的初衷，希望自己做个能替人博一线机会沉冤昭雪的人。即便这些年来，不断不断有事实告诉他，这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自作多情。
但倘若一生执业，能完成一件这样的案子，于他便是理想达成，他就能从那个鲜血和脑浆溅射一地的噩梦里走出来。
梁芙反去抱他，再没有旖旎心思。
这人这样吸引她，原是因为他总是人群里眼神淡漠却又坚定的那一个。
她想起今夜写字楼前他不由分说的回护，他替她将后方的视野挡得彻彻底底。原是怕不相关之人的自戕，也会成为她长久摆脱不了的阴影。
后来，他再讲起自己的父亲，从名字说起。傅如嵩，写在纸上是结构稳定的三个字，嵩是“山高而大”的意思，那是他识字之初，最先识得的七个字之一。
傅如嵩是个中正平和的人，对谁都温柔和善，不似他终日思虑郁郁寡欢。
因不善逢迎，有时候便显得笨拙。
喜修钟表，如今家里抽屉里还藏着一套他用以修缮钟表的工具。
不作恶，不藏私，他度过了光明磊落的一生。
……
找到一个出口，傅聿城把所有尚且记得的，尚能记起的回忆，统统告诉给了她。
像个失语已久的孩子，夺回声音的时候，迫切要向人诉说那漫长沉默里的种种块垒。
梁芙鲜少插话，只用拥抱表明自己在听，在陪伴。
他的脆弱一腔澄明，她亦不得不虔诚相待。
后来，他们从窗帘的缝隙里瞧见天色渐亮，暖橘光芒一寸一寸破开了昏暗。

第21章 诉衷肠（01）
梁小姐想试着煎个蛋，让两人共同度过的第一晚有一个旖旎的尾声。然而煎糊了，黑漆漆一坨，戳得筷子尖上都是黑灰。她盯着盘子发呆，傅聿城打个呵欠走进来。
梁芙期待地看着他。
傅聿城：“你望着我做什么？”
“做饭，不会吗？”
“没机会历练。”读书十几年，赵卉女士一手包办他的生活起居，并且不给任何插手的可能性。
傅聿城把煎糊的蛋倒进垃圾桶里，锅扔进水槽，放水，“中午吃什么？”清晨临睡之前，傅聿城跟律所请了半天假，下午得去上班。
梁芙拿起手机，查到附近顶有名的一家粤式茶点的电话，打过去让人送餐来。傅聿城去洗漱，梁芙躺在沙发上挨个回消息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这样真好。
没多久餐就送来了，汤汤水水地占了一桌子。
“……吃得完？”
“不还有你吗？”
傅聿城瞧着她，笑出三分促狭，“说句话你别生气。”
梁芙拿筷子拈翡翠虾仁饺子，往嘴里送进整个，腮帮都鼓起来，含含糊糊应道：“你说。”
“我妈，每回菜做多了就说这句话。”
“……”
“吃不完就给我吃？拿我当垃圾桶？”
“那你别吃了！”盘子多，梁师姐没能一下子都拦住。傅聿城筷子从缝隙里斜过来，偏要从她最跟前的那盘里去夹食物。
他俩打打闹闹地吃完这顿饭，梁芙收拾停当便得回家——知道她假期难得，下回回来不知道该是什么时候，章评玉女士特别贴心地替她准备了亲戚聚会大礼包。
梁芙一边发微信一边叹气，傅聿城问：“不能不去？”
“总得有个借口。”
傅聿城笑了声，“你是这么听话的人？”
“我妈嫁给我爸之后，嫌大学老师工资太低，一年做到头还不够她买两个包，就一时兴起自己出去创业。结果你也知道了，如今每逢年尾，工商界的领导要亲自请她吃饭。没点手段，她做不到现在这个程度，”梁芙叹声气，“一物降一物，我跟我爸都怕她。”
她瞧着傅聿城若有所思，挨过去戳他的脸，“……现在就担心起来了？”
傅聿城顺势将她腰一搂，让她整个靠在自己身上，“我不担心。”只要铁了心把这“软饭”吃下去，无非就是关关难过关关过的事情。
周昙家里做开放厨房设计，原是图新颖好看，烧两次中餐，再强劲的抽烟机都吸不散剁椒鱼头的味儿。但欧美式的中岛台确实实用，傅聿城背靠桌沿，两手抱着梁芙，低头吻她的时候，心里想着，如果以后有机会，还想跟她在这个中岛台上做点别的事。
稍作打扫，扔掉垃圾，两人把周昙家里一切复原之后便离开了。
正午日头晒得人眼前一花，他们站在路边等车，梁芙特意蹲在傅聿城的身后的阴影里，翻日程表做行程规划。她突然想到，“傅聿城，你生日什么时候？”
傅聿城的影子动都没动一下，“3月6日。”
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了，梁芙差点跳起来，“你不告诉我？”转念又想，那时候他俩还在冷战呢。这年头，谁过生日不在朋友圈里发点儿感触颇深的小论文，然而这位老哥的朋友圈里常年没见炸个响，不然她点个赞也算是祝福过了，现在搞得跟亏欠他似的。
“你也没问过。”
梁芙不甚服气，“我过生日也不会告诉你。”
“8月27日？”
“……你调查我？”
“用不着吧？梁老师办公桌上有张照片，早些年胶片相机拍的，带日期。”傅聿城故作惊讶，“穿粉红裙子带小皇冠的那个小女孩不是你？”
“老梁知道你每回去他办公室里胡乱偷窥吗？”梁芙几乎粗暴地去翻自己的手提包，试图从里面翻出点儿什么来给傅聿城当过期的生日礼物。
然而礼物没找着，倒是翻出了上回从他笔记本里撕下的那页攻略，梁芙突然就顿住了。
她其实是好胜心挺强的人，在比较谁更喜欢谁这件事情上也不例外。她一直以为，比起闷声不吭的傅聿城，自己才是稳赢的那个。
迎面来了辆出租车，傅聿城抬手给拦下来。他俩要去的方向不一样，傅聿城说：“车来了，你先上吧。”
梁芙却摇摇头，摆手让司机师傅先走。
傅聿城不明所以，梁芙合起那让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包，挎在手腕上，踮着脚尖，手掌勾着他脖子便往后推。
背后是一侧高高的花坛，花叶都垂下来，荡一荡拂进他衣领里。后背给那花坛顶了一下，牙齿也撞得生疼，傅聿城一边享受这投怀送抱的吻，一边想着，啧，师姐还挺凶猛，好像要跟这日光白灼的酷暑天比谁更热烈一样。
傅聿城后背出一身汗，轻轻推一推她，“不怕误了聚会？”
梁芙没化妆，肌肤很白，像隔了纸窗透进来的月色，莹莹有光。这时候微垂双眼，显得无辜。傅聿城低头看着，觉得在她这道考验上，很难有男人不犯错。
梁芙也不怕热，搂着他仰头去看，熬了整晚他也没出个黑眼圈，还是那样清峻风流的模样，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优越基因。
想起那日他去帮章评玉挪车，秋老虎猖狂，也是这样燥热的天气。
“傅聿城，”她是真的不想走了，什么事都不干，黏一起也是好的，“……你不是会撒谎吗？帮我想个借口。”
最终，傅聿城还是将老大不高兴的梁芙送上车，自己回宿舍换了身衣服，再去律所上班。
一贯紧张严肃的办公室难得人心浮动，讨论昨晚B座有人跳楼的事，还是那些不知真假的二手传言。
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傅聿城下班之前接到一通电话，陌生号码，接通听见一道怯生生的女声，问他：“是傅先生吗？”
“我是，请问您是？”
“您上次给过我一张名片，让我有需要就打给您……”
傅聿城有些惊讶，放下手头工作，起身朝茶水间走去。
女人缓声道：“……我打电话过来，是想跟你道一声谢。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您听说了吗？……那时候，我想到尚有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愿意向我伸出援手，才犹豫着没有跳下去。世界可能没我想得那么冷漠吧，多坚持一秒，或许再灰暗的日子也能迎来一些转机？”
“请问您贵姓？如果事情还没解决，我能提供法律援助。”
“不用了，我只是遇到感情上的变故，家里也发生了一些事，一时想不开。我不会再打电话过来了，工作也准备换了，以后我会好好生活……傅先生，也祝您一生幸福。”
电话挂断，傅聿城朝窗外看去，燃透的夕阳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蜜色。
他靠着窗户，笑出一声。
橙红光芒自百叶窗栅之间漏进来，投入眼中，带来几分微灼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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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到了八月。
梁庵道自前几年查出有血压高的毛病之后，变成了家里重点关注对象，饮食控制，加强锻炼，此外每年到医院去做全身体检。
今年的体检套餐梁芙一早就给他定下了，催促他按时去做。
他趁着没课往医院去了一趟，在核科学楼做肿瘤标记物检查的时候，碰到了好一阵没见过面的傅聿城。
傅聿城同一个中年女人在一起，看着应是他妈妈。
两人站在走廊里，傅聿城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正低头认真地看。
梁庵道走过去打招呼，傅聿城抬起头来，几分惊讶，把检查报告一合，忙道：“梁老师好。”
梁庵道笑问：“你们也过来做体检？”
傅聿城是从繁忙之中请了半天假，陪着赵卉一同再来见医生——关于安排入院的事，医院里始终没来通知。这事他问过邵磊，然而邵磊家里在医院这块没什么人脉，想帮忙也是力不从心。
今日见了医生，只被告知还在排队，科室床位实在紧张。此外，再给赵卉开了几项检查，让她先做，到时候入院就能省了这些项目。
这些傅聿城自然不会同梁庵道讲，但赵卉同梁庵道就傅聿城的学业问题寒暄几句之后，便竹筒倒豆子，核心思想一个看病难。
梁庵道说：“如今医疗资源紧张，优质资源又集中在头部城市，看病确实比以往难多了——您是挂的哪个科室？我看看认不认识能说上话的人。”
傅聿城忙说：“梁老师，我们已经在排队了，多谢您费心。”
“排到什么时候去？早治疗早安心。”
赵卉觉出傅聿城的心思，她同样不爱欠人人情，尤其是这种还不上的，便笑说：“梁老师您平时对阿城照顾已经很多了，这件事真的不敢再麻烦您。我们先排着，要是实在排不到再说。”
梁庵道笑说：“傅聿城自律又优秀，我平日基本没过问。您别客气，我这儿也称不上麻烦，一句话的事。”
这天回去后没过两天，赵卉就打电话告诉傅聿城，医院通知她去住院了，还安排了资深专家给她做手术。
这当然不可能是他们排队排到的。
梁庵道这么做，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他家傻姑娘跟傅聿城显然已经是铁板钉钉了，回来一趟抱着手机不撒手，直冲着屏幕傻笑，问就说是在跟周昙聊天。
他不老也不傻，背着章评玉把人喊道一旁审问，哪想梁芙一点没遮掩，承认得干脆利落。
梁芙顺道还给他戴高帽：“爸，您这样开明的人，不会棒打鸳鸯吧？”
父女俩难得一次推心置腹，梁庵道问她喜欢傅聿城什么，她掰着手指给他数了一堆，很有些情根深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意思。
梁庵道愁得慌。
梁芙性格他了解，自己亲手养大的一颗炮仗，这种人生大事不遂她的意，今后梁家别想有消停日子。
章评玉的性格他更了解，当年追她使尽浑身解数，还差一点没成功。
这两个他最爱的女人，他谁也不敢得罪。
他想着如今借赵卉住院之事，卖傅聿城一个人情，以后是进是退都用得上。

第22章 诉衷肠（02）
梁芙生日在八月底，那天不是演出日，家里非让她腾出时回崇城一趟。梁芙找团里协调了训练时间，要到一天半的假期。两场聚会连轴转，中午家里组织的，晚上方清渠组织的。
为了配合她的行程，下午方清渠掐着点儿去梁家接人。
梁芙为了赶回家起个大早，中午叫家里亲戚吵得不安宁，一上车便合眼休息。
方清渠往副驾驶座上看一眼，把烟灭了，放音乐的车载广播也给关了。
今日崇城落小雨，车在渐黄昏的街道上堵成一片，他嚼一粒口香糖，看梁芙睡得昏沉，挺希望车流疏通得再慢一些。
生日派对在方清渠朋友的地方，去的人多，朋友带朋友，比梁芙想象得排场更大。她原本希望今年就过个清清静静的生日，但自己忙起来没空组织，所有事情都是方清渠在一手操办，不能承了他的情反过来还挑三拣四。
方清渠是这样的人，喜闹不喜静，在他看来，过生日就得热闹盛大四方来贺。
梁芙到时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她同熟人都打过招呼，往楼上去找周昙。
任何场合周昙都能快速融入，亦能脱身而出。二楼更清净，一间影音室，周昙歪靠在长沙发上，身旁坐着一个五官干净的年轻男人。
那人瞧着面生，梁芙笑问：“新朋友？”
周昙瞥那人一眼，“我的粉丝，来问我要签名的。”
年轻男人神色拘谨，看了看周昙，似是不大高兴，但什么也没说，把手里还剩一半的酒杯放下，自行出去了。
周昙笑说：“不给签还发火，脾气挺大。”
梁芙没觉得情况如周昙所言这样简单，但她人际关系复杂，梁芙想操心都操不过来。
周昙仰头直起身，捏着梁芙脸颊笑问：“你是不是胖了？”
“……”
周昙这专门拱火的毛病，跟某人还挺像。
周昙问起“某人”的行踪：“傅聿城没空来吧？”
“怎么没空？他一会儿就到。”
周昙瞧她一眼，目光似有深意。
“怎么？”
“没什么。”周昙酒杯空了，起身再续——从梁芙的表现看来，傅聿城还没透露过手术的事儿。据她所知，这一阵傅聿城应该挺忙，医院律所两地跑，直至赵卉出了院才稍有消停。
没一会儿，方清渠也上来，三人坐一起闲聊片刻，梁芙手机一响，她看一眼，说：“我下去接人。”
方清渠问：“还有谁要来？”
“傅聿城啊。”梁芙捏着手机脚步轻快地走了。
周昙瞧着方清渠脸色一变，颇有些看好戏的意思，笑说：“我早说过傅聿城不简单。”
梁芙大半年都不在崇城，方清渠想联系她也只能通过手机，至于她在跟什么人往来，他完全一无所知。他以为开春那次聚会之后，梁芙就跟傅聿城断了。
“昙姐有什么内幕消息？”方清渠神色冷了几分，再不似接梁芙过来那会儿雀跃。他点支烟，抽了两口，把手边杯子捞过来抖烟灰。
“没什么内幕消息，你不如等人来了自己判断吧。”周昙抿一口酒，“……干我们这行的，不但要努力，还要主动。我那时是个配角，一场戏出场不到三分钟。我主动争取才有机会做了替补，再从替补做到主演。”
周昙看一眼方清渠，笑说：“没有上场的意愿，当然就只能把板凳坐穿，是吧方警官？”
聚会地点倒不怎样难找，只是下了车之后还得步行一阵。
傅聿城下班直接过来，还穿着正装，他走到建筑门口，把被雨水浸湿的外套脱了搭在手臂间。
他不喜这样的场合，但少不了要跟梁芙这一帮子朋友打交道，虽然在他看来，那些人里除了方清渠和周昙，未见得有几个跟梁芙是真朋友。
电话里梁芙说马上下来，他择个雨丝飘不到的地方等，低头拿手拢着火，点燃一支烟。
赵卉出院之后，他委托了石阿姨帮忙烧饭，照着市面上月嫂的价格给，还另外多添了几张做人情。问周昙借的那二十万，扣除手术和住院的费用，预留了后续化疗所需之后，不剩下什么。好在等到十月，院里就会发学业奖学金……
这一阵上班，工作之外就是盘算着用钱的事，直到此时此刻，等待着梁芙下楼的这一点时间，他才有空去想一想风花雪月。
梁芙脚步放得轻，在楼梯里就瞧见了站在檐下的那道身影。她踮着脚悄无声息地靠近，雨声潇潇，他仿佛一无所觉。
她踮脚伸手要去蒙他的眼睛，他却倏然转身，抓着她手臂往后一推。她后背抵上石墙，他拿烟的手撑在墙壁上，把人圈在臂间，低头便吻。
梁芙踮着脚尖去勾他后颈，碰到他还被雨浸湿的发丝。他身体压过来，将她抱紧。
他挡住了门廊昏黄的灯光，这一个吻里有雨水的气息。
雨敲着门前石阶，一声一声。
梁芙退开去，望着他，未语先笑。舟车劳顿的辛苦，看见他就不觉得了。
“路上堵车，以为你会晚到。”
“可能红灯很配合，知道我迫不及待想见你。”
他难得把话说得这样缱绻，梁芙笑一声，伸手问：“礼物呢？”
“没买。”
“不信你。”
傅聿城抬起搭着西装外套的那只手，示意她自己去拿。
外套给雨浸得发潮，她摸到第二个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只小小的木盒子。黑色木头，拿在手里沉甸甸，一股清香。
“能打开？”
“开吧。”
她少有这样如此期待一份礼物时刻，拿着那盒子摩挲片刻才去打开。木盒里再装有一个黑色绒布袋，她手指摸出那是条手链。
红色玛瑙石，打磨成小颗浑圆的珠子，配一个鱼骨样的银饰。
她立马往手腕上一套，肌肤生凉，映着灯光去看，玛瑙石透着莹润的橙红光泽。
过年去庙里上香让人挤掉了一串手链，后来一直没提起兴致再去挑选，原来空着手腕，是在等这一天。
“东西不贵，喜欢就戴，不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梁芙连连点头，生怕他还给她收回去。旁人捧上天上月亮也不见得多瞧一眼的梁小姐，却稀奇这样一条不过几百块的链子。
傅聿城捉着她手臂瞧一眼，那晚在北京酒店里，他像是唐突宝姐姐的登徒子，如今幻想得证，她戴红色珠链是真好看。
梁芙今日穿红裙，人比花娇，唇色饱满石榴红，似复古画报女郎。他定眼瞧着，非得再讨了一个吻，这才放手。
梁芙牵着傅聿城进门，一点没避讳。及至两人上了二楼，方清渠听见脚步声转头，原还想如周昙所言“判断”两人进展如何，一抬眼却正正好瞧见两只牵在一起的手。
还需判断什么，不言自明。
傅聿城同周昙和方清渠打声招呼，方清渠没应，径直起身，擦着他肩膀下楼去了。
梁芙嘀咕：“他发什么神经。”
周昙笑盈盈应了傅聿城的招呼，让两人过来坐，她亲自倒酒。
方清渠心中郁闷，下楼想找点事情排遣。音乐嘈杂，邀请来的朋友各玩各的，他头回觉得的外人的喧笑如此碍眼。
逛一圈，什么也不想做，开了门往后面庭院去，找个安静地方抽烟。
屋内笑语欢声，他站在廊下黑暗里，心里没滋没味。
为什么没意愿主动上场呢？因为他从没当拿自己当替补，他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不出手，但出手必是首发。
和梁芙的情谊，算到今天，满打满算二十三年，哪怕六年前闹过那样一出，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对面玻璃门打开，一男两女走了出来。他们似乎是喝高了出来透气，那男的一手搂一个女的，低声说些不入流的话，三人咯咯乱笑，持续好一阵。
片刻，那男的把人推开点烟，三人靠着玻璃门，说起今天寿星的八卦。
“……我听说她男朋友是她爸学生，有人打听过，单亲家庭，家庭条件听说不怎么样。”
“她图什么？像她这样的一般找男朋友不都非富即贵吗？”
“富好说，贵？也要‘贵’能瞧得起梁家。光有钱没用，章评玉一年纳那么多税，上面那些人带她玩吗？”
“……她的喜好还挺专一，十七岁找的那个是这样，现在找一个也是这样。”
“可能就喜欢凤求凰这一出。”
“卓文君没见有好下场啊……”
方清渠丢了烟，大步走去，一点没犹豫，也压根没想过现如今自己这身份打人合不合适。
那俩女的被吓得尖叫连连，一边往屋里蹿一边高喊“救命”。方清渠反锁着那男的的手臂，按着人后脑勺将额头往门框上撞：“谁他妈带你来的！”
男人呜呜报了个名字，某富二代，说自己是他的助理。那富二代确实是方清渠请来的，也称得上是梁芙的朋友。
打狗还得看主人，方清渠拽着人领子一把将人掼倒在地，照心窝踹去：“识相自己赶紧滚，别他妈惊动了你老板！”
那男的连连称是，自己屁滚尿流地跑了。
方清渠打人的事儿，没一会儿全场的人都知道了，没人敢过来看热闹，都只敢私下嘀咕。
片刻，梁芙跟傅聿城一块儿下楼来了。
方清渠还站在中庭里，神情冷冽目眦欲裂。人都是他请来的，以梁芙的名义，却敢在主人的地盘上明目张胆羞辱梁芙。偏他还不敢把人怎么样，否则害的还是梁芙的名声。
梁芙问方清渠：“发生什么事了？”
“一条乱吠的野狗，我已经打发出去了。”
梁芙笑说：“瞎生什么气呢？今天我生日，就你一个人气鼓鼓的。”
方清渠瞥她一眼，心里一股闷痛横冲直撞，他走过去将梁芙胳膊一拽，“……过来，哥跟你单独说两句话。”
梁芙挣了一下，没挣脱，转头对傅聿城说：“你先去二楼，我等会就来。”
傅聿城跨出一步似要拦，梁芙拍一拍他手臂低声说：“没事儿，很快。”
找了个没人的房间，方清渠开门见山劈头盖脸：“找谁不行，非找傅聿城。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议论……”
梁芙料到了他会说什么，但听入耳中仍觉得十分不痛快，“方清渠，你要是还顾及体面，就别把那些羞辱我的话转述给我听。”
方清渠愣了一下。
“我就喜欢傅聿城，随人怎么说。你，你们，有什么资格评价他？”
方清渠怒火攻心，口不择言：“六年前在卫洵身上吃的亏，你还想再吃一次？”
梁芙手边有餐车，整整齐齐码放着可乐罐。从他说出那个名字开始，她便想也没想，拣起一罐径直砸去。
方清渠话说出口便知失言，没躲，易拉罐撞上他手臂，落地之后骨碌碌滚远了。
“我谢谢你了，给我准备一个这么棒的生日。”梁芙声音极冷，手指微颤，她全力克制才没形象尽失，“你不配评价傅聿城，更不配评价……”
那名字她吞回去，人往外走，方清渠急忙去拉，“阿芙，对不起……”
梁芙将人一把甩开，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打开朋友圈，相册往前翻，拣张偷拍的傅聿城的照片，打几个字，按下发布。
她把那条“以后这人我罩了”的图文内容出示给方清渠看，冷笑一声，不无挑衅，“随你们议论，傅聿城我要定了。”
她人满二十三岁，受得苦，独独受不得委屈。仍有少年心性，若敌人是全世界，便决心与世界为敌。

第23章 诉衷肠（03）
这晚寿星半途就走人，说来并无多少人注意到。直到邻近零点，准备切蛋糕的时候，满屋子没寻到人，才有方清渠出来主持大局，说梁小姐有事先行一步，来者都是客，大家随意，玩得尽兴。
梁芙和方清渠吵完架就带着傅聿城走了，走时满肚子气，拎上了行李箱，预备去机场附近找个酒店住一晚，第二天早上直接就走。
外面雨停了，洗净崇城连日高温天气的燥热和浮尘，空气里混点儿泥土腥味。
傅聿城低头看着梁芙，对方清渠说了什么，她又为什么生气大致心里清楚，想来想去没想出什么安慰的话，便问：“蛋糕不准备吃了？”
梁芙还在气头上，“谁爱吃谁吃！”
“那可惜了，刚才我偷偷看了一眼，那蛋糕做得很用心。”
“……”梁芙无语地瞧他一眼，“你也是来气我的？”
“既然都潇洒跑出来了，还生什么闷气？不划算。要是心里不痛快，我支持你回去跟方清渠再吵十分钟。”
梁芙：“……”
“不会吵我教你，我逻辑很强，包教包赢。”
“……”
“看着我干什么？”
梁芙是真的气笑了，“……傅聿城，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什么这么生气？”
傅聿城笑说：“谣言诋毁就不必在意了，今天是你生日，为了这不值。”
“我以为起码方清渠是支持我的，十几年‘哥’白叫了，到头来他跟那些外人是一伙的。”
“倒不是不能理解，方警官怕你受骗。”
梁芙笑了，偏头打量他，“你能骗到我？”
“你不了解行情，如我这样光脚不怕穿鞋的，骗人一骗一个准。”
“那我甘愿，好了吗？我甘愿给你骗。”梁芙语气近乎赌气，她最不喜有人对她做的选择指手画脚，倘若她听了别人的安排，如今合该穿着正装当个金融民工，而不是一己之力扛起剧团泰半的声名和人气。
傅聿城笑了一声，搂着她腰往怀里带，她象征性挣扎一下。
“那正好，我俩凑一对狼狈为奸。”他声音沉沉贴着她耳朵，三分浮浪蛊惑人心。梁芙气终于消了，依着他讨了一个吻。
路边拦一辆车，开去机场方向。在路上，梁芙把酒店订好，到底还是给方清渠和周昙发了消息汇报行踪。
到了酒店，梁芙接连来了几个电话，亲朋好友打来祝贺生日的。
趁她打电话，傅聿城下楼去买东西。
他打了辆车，往五公里外的一家西点店去买了一个蛋糕。店快打烊了，那蛋糕放了整天，品相自然不如方清渠订制的那个。
回去路上，傅聿城拿出手机，习惯性看会儿朋友圈。
往下刷了几条，惊得差点扔掉手机。
片刻，他没忍住笑，看着梁师姐发的那条社会语录，心想这张他表情呆滞的照片，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偷拍的？
高兴之后却是忧虑，梁芙能跟人硬碰硬，他却不能。以梁老师上回同他打机锋的态度，他不认为梁芙父母的态度能与方清渠大相径庭。
虽有从长计议的打算，可梁芙直接丢出一手重磅炸弹，他再怎么担忧也不会放她一人冲锋陷阵。
思来想去，把梁芙发的那条截个图，往自己朋友圈一贴，配文一个字：“行。”
梁芙早打完电话，左等右等，傅聿城终于回来。
她开门笑说：“我还以为你逃了。”
傅聿城望着她笑，“你都不逃，我为什么逃？”笑有几分轻浮，把这原本挺正经一句玩笑变得不大正经。
梁芙脸热，没顺着继续往下说，把人迎进门，瞧见他手里拎的袋子，“……你去买蛋糕了？”
“不能让你因为我而吃不上蛋糕。”
梁芙笑说：“实话跟你说吧，我中午在家就吃过了，我妈买的。”
傅聿城挑了挑眉，“这句实话你其实可以不说。”
梁芙笑着把蛋糕接过去，搁在一旁茶几上，拆开来，那里面蜡烛、纸盘和生日帽都有。
她蹲在地毯上插上蜡烛，勾过搁在沙发上的提包，摸打火机点燃，“那就替你许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傅聿城挨着梁芙坐在沙发上，低头看她，“你许什么我要什么。”
她想了想，十指交叉，闭上眼。烛光荧荧映在她脸上，虔诚的神情显出几分稚气。片刻，她睁开眼将蜡烛一气儿吹灭。
傅聿城看着她，没一点好奇的意思，她问：“你不问我许了什么？”
“不用问，你总不会害我。”
“那可说不准。”
傅聿城便笑了，他这样眉目清隽的人，笑时却有三分风流，“那也认了，牡丹花下死。”
“你学法律学驳辩就是为了哄女人的？”
“也只哄过师姐一人啊。”他比谁都无辜。
那草莓已经不新鲜的蛋糕最终下场是垃圾桶，梁小姐今日糖分摄入已经超标，是看在傅聿城来回十公里买回来的面子上才勉强吃了两口。
这酒店离市区很远，第二天傅聿城要赶回律所实习，梁芙航班在上午八点，两人都得早起。
梁芙原本准备去洗澡，这时候来了一个电话，她看见来电人是梁庵道，心想恐怕大事不妙，先把电话拒接，打发了傅聿城先去洗，自己打开门去阳台。
确保傅聿城听不见对话，她把电话拨回去。
梁庵道有心徐徐图之，梁芙和傅聿城那点猫腻他在章评玉跟前瞒得严严实实。这下倒好，不用瞒了，全天下都知道了。
他有时候搞不懂这些年轻人，谈恋爱便谈恋爱，非要如此高调。
“爸……”梁芙也知道自己一时冲动后患无穷，防御工事还没搭好就得迎战敌人炮火，“……妈是不是生气了？”
“你还知道你妈会生气？”梁庵道捺着火气，“如果不是我拦着，她现在已经过来找你了。阿芙，你这办的什么事？非得这么突然吗，没一点缓冲吗？”
梁芙笑了。
“还笑？得亏有高血压的是我不是你妈，不然你现在要去医院尽孝了。”
“您别瞎说。”
“你妈这回不是一般的生气，你别想反正现在巡演，一走了之。”
梁芙心思被梁庵道点破，吐了吐舌，也不敢反驳什么。
“我先问你，真心想跟傅聿城在一起，不是闹着玩？你们年轻人朝三暮四很寻常，如果你对傅聿城是这个态度，那没多大问题，我也懒得多管。”
梁芙背靠着栏杆，回头望一眼远处塔台的光，“……您觉得呢？”
梁庵道叹一口气，“……既然这样，想办法好好解决，别跟六年前一样闹得那么难看。”
“您别提六年前！”梁芙语气一时很冲。
沉默一霎，梁庵道才又开口，“阿芙，我当你已经长大了，那就用大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如果妈不松口，我可不保证事情能好好解决。”
“别刚开战就拼刺刀，还没到那时候。你态度端正点，还当自己是十几岁小孩儿不懂事？”
梁芙郁闷不已，“那您想让我怎样？分手，不可能。倘若不分手，就剩你们接受这一条路可走。既然迟早是要接受，还非得让我走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流程你们才松口吗？不累吗？”
梁庵道又气又好笑，“我想帮你，你还跟我杠。”
“我没杠，我就想跟傅聿城在一起。你们为什么觉得他是坏人。”
“没觉得他是坏人，现实问题你考虑过吗？这个状况，搁古代那叫倒插门。”
“什么封建思想。”
“封建？那你敢不敢问傅聿城一声，受不受得了旁人说他吃软饭？”
“他没有！”
梁庵道叹一声气，似对她失望，觉得她将一切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你下回回来，这事儿我要面对面跟你掰扯清楚。”
梁庵道挂断电话，梁芙趴着栏杆发呆，直到听见浴室门开了。
傅聿城裹着酒店的浴袍，往沙发扶手上一靠，湿毛巾扔一边，问她：“跟谁打电话？”
“剧团杨老师。”
傅聿城看她一眼，那目光似乎什么都洞彻一样。梁芙有些心虚，谁知傅聿城没追问，只催她去洗澡。
梁芙洗完澡，在阳台上找到人。
傅聿城在抽烟，那背影瞧着便心事重重，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时，又是另外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洗完了？要不早点睡？”
灯灭了，两人躺一起，各有心事。
梁芙往他那儿靠了靠，他手臂搭过来，她便枕上去，笑说：“傅聿城，给我唱个生日快乐歌啊。”
“不唱，五音不全。”
“唱嘛，我又不嘲笑你。生日愿望也不能满足我吗？”
傅聿城似在沉吟，片刻才说：“可以唱，儿歌就免了。”
没给她表达期待的时间，他转个身把她搂紧怀里，轻声哼唱起来。那曲调她很熟悉，片刻就回忆起歌词。
低沉曲调里情绪很深，唱的是分手的人路口重逢，还能记得人穿门而过时的寒冷天气，记得落在姐姐家中的围巾，记得借着冰箱的光，在厨房跳舞……
她觉得这歌过于伤感，抬手去捂住他的嘴。他停下来，捉住她的手指，嘴唇在她掌心轻轻一碰，声音里带一点微醺的笑意，哄着她似的：“蛋糕吃了，歌也唱了，还不睡？”
梁芙抱着他的手臂，轻声说：“睡不着，不知道下回见什么时候。傅聿城，等我巡演结束回崇城，你去看我的演出好不好？”
傅聿城笑说：“你的票贵，还难抢。”
“给你家属特权，第一排的票，你看我跳《吉赛尔》。”
傅聿城应下，她这才满意。
傅聿城觉出梁芙大抵有些不安，废话这么多不似她的个性。黑暗里他去寻她的手，摸到那串珠链，再摩挲着纤细手臂，搂着肩将人捞进怀里，“师姐，狠话都放了，怂了会让人看笑话。”
她是吃激将发的人，只一句便燃起斗志，“师姐的词典里就没有怂这个字。”
“那你眼睛阖上，赶紧睡觉。失眠我就不奉陪了，想做别的我倒是能考虑……”
梁芙立即去捂他的嘴，“睡睡睡！”
傅聿城笑出声，热气拂着她的掌心，她松了手，转个身卷走了所有被子。傅聿城“啧”一声，掀了被子，把人搂在怀里，双臂都按住，再不让她乱动。

第24章 诉衷肠（04）
傅聿城与梁芙这穷小子与富家女的爱情故事，邵磊一直苦等一个后续，没想到还真给他等到了。
傅聿城一贯私生活捂得比明星还严，如今公然在朋友圈宣布恋情，高调得仿若被谁盗了号。
确认之后，邵磊乐了，问傅聿城啥时候把梁小姐带出来，一道吃顿饭，见个面认个脸熟。
傅聿城：“我都见不到她，还带给你见面。”
但趁热打铁，择日不如撞日，这顿饭还是成行了，就傅聿城和邵磊两人。
邵磊酒后吐真言，说看上如今实习律所的前台妹子了，原打算追，但一打听这妹子背景贼复杂。
傅聿城说：“前台都是预留给关系户的，不是老板亲戚就是老板情人。你这是哪种情况？”
邵磊立马垮下脸。
“……”傅聿城笑了，“我乱说的，还让我蒙对了？”
“这么说吧……”邵磊叹气，“她喊我们老板叔叔。我不觉得我们老板那么年轻，会有这么大的侄女，还长得那么不良家。”
“人知道你这么说她吗？”
“我是夸她漂亮。真的，妖精，跟妖精一样，哪个男人被她看一眼，保管骨头都酥了……”
傅聿城赶忙打断他，“没空听你这儿现编黄、色小说。”
邵磊闷口酒，痛心傅聿城自己得道便不顾兄弟死活，左右还得给他添点儿堵：“你跟梁芙成了，丁诗唯什么反应？”
傅聿城神色平淡：“管好你自己吧。”
傅聿城原本真没想到丁诗唯会有这么大反应。
那天朋友圈公开之后，第二天去律所上班，跟她打招呼，她见他跟见瘟疫似的，立马躲了。
后来晚上他往十五楼走廊抽烟，没踏出门就听见丁诗唯坐在台阶上闷头哭。他有些尴尬，捏着烟盒没声没息地退了回去。
其实自上回受丁诗唯帮忙之后，两人关系熟络很多，总算有些五年老同学的样子。平日两人多工作往来，极偶尔一道吃顿工作餐。如果不是邵磊言之凿凿，傅聿城真没觉得丁诗唯哪里有表露出任何喜欢自己的迹象。
这天，傅聿城工作到晚上九点，听见身后电脑关机的声音。丁诗唯收拾东西，轻手轻脚把座椅推回桌空里。她站在那儿犹豫半晌，还是没跟傅聿城道再见，低头自他身边走过，当人不存在一样。
办公室里尚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傅聿城得空看一眼手机，没见有新消息。他把电脑休眠，拿上烟和打火机下楼，预备抽支烟，顺便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他们写字楼前有一片小广场，贴心设立阳伞和座椅。
傅聿城在那儿坐下，翘着腿抽烟的时候，没曾想就撞见了很久之前，邵磊同他提到的“流里流气”的男人——
路旁，男人斜靠着车门吞云吐雾，露在黑色T恤外面的花臂十分招摇，在他面前便站着方才从办公室离开的丁诗唯。
隔得远，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但从肢体动作判断，他俩气氛有些紧张。
傅聿城一贯对外人的事情兴趣缺缺，直到他瞧见那男的忽将丁诗唯一把箍住，拉开车门粗暴地往里塞。
丁诗唯放声喊“救命”，被他捂住嘴，呜呜两声，手脚乱动，抓住了车门，卡着不肯上去。
傅聿城斟酌了数秒，还是决定把这桩闲事管了。
他将烟投入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咖啡杯里，朝两人走过去，“丁诗唯，程老师让我下来喊你回去，你做的资料格式弄错了。”
丁诗唯得人来助，越发挣扎。那人松了手，将傅聿城从头打量到脚：“傅聿城？”
丁诗唯自他的钳制之下逃开，走到傅聿城身边，错开了半步，一副向他寻求帮助，又似与他同一阵营同仇敌忾的架势。
男人骂句脏话，两步冲上来要将人拽回去。傅聿城伸手一拦，“律师事务所楼下，不必动手吧。”
“老子是她哥，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
争执的时候，谁先发火，谁便先一步落了下风，傅聿城睨他一眼，“是亲属就不用讲道理？”
丁诗唯瞧见丁诚腮帮鼓动，是要动手的前兆，急忙迈一步阻止，“丁诚，你别在这儿动手！前面就有派出所。”
丁诚冷笑一声，“长出息了，敢威胁我了。”
“我没威胁你，但你非要动手……”
“为你，老子不是第一次动手！”
丁诗唯神色一滞，上前一步抓住他手臂，劝说服软的姿态，“哥，别在我工作地方闹行吗？”
丁诚瞥一眼傅聿城，冷笑，“你要是我亲妹妹，我他妈早把你收拾服帖了！丁盼娣，给你个选择，要么今儿跟我走，要么你自己看着办。有本事你报警，你把我送局子里去。你不是律师吗？你可以试试。”
他说一字丁诗唯脸色便刷白一分，“丁盼娣”这三字仿佛垂落而下的斩首刀，刑台上点燃巫女的那把火。她被打散，被焚毁，在傅聿城面前，连个全尸也没留。
她眼眶一湿，放弃抵抗了，任由丁诚拽住她胳膊。
傅聿城却又上前一步，寸步不让的架势，“今天，你别想带走她。”他拿出手机，是真打算报警。
丁诗唯一把按住他的手，“……傅聿城，算了，不关你的事。”
傅聿城盯着她，似在问她清不清楚真跟他走了后果如何。
“没事……你别管了，他不会伤害我的。”
车是辆丰田，改了涂装，在出发之前，傅聿城记住了车牌号。
车里，丁诗唯把自己扔进座椅里无声哭泣。丁诚瞧着她，那双凶狠的眼里，让灯光透进去，却有极其苍凉的底色，“……傅聿城这人就这么好，值得你为他要死要活？”
丁诗唯不说话，只是低头掉眼泪。丁诚从前就见不得她哭，十三岁时就能为了她的眼泪，跟她酗酒无度身形魁梧的父亲搏命。
“盼盼，你别忘了，哥拼死拼活送你去江城，送你来崇城，是想你博个好前程。如果这男人挡了你的路，你别怪老子到时候对他动手……”
“你什么时候为了我，你不过为你自己。”
“老子要是为自己，十年前就让你跟我一块儿烂在县里了！”
丁诗唯咬着唇不再说话，他掌心粗粝，要去替她擦眼泪，她却一偏头躲开。丁诚手凝在空中，半晌，他冷笑一声，“行，行……”
傅聿城重回到办公室里，坐在工位上抿了口咖啡，残余在杯底仅剩的几口，沉淀之后苦得惊人。
若说毫无触动那不可能，他一贯觉着丁诗唯这人谨小慎微但是勤恳真诚，是个极有上进心的好姑娘。她有着从未向他挑明的剔透心思，他今晚几乎是见证了这心思毁灭的全过程。
站在抽离而出的旁观视角，他亦觉得这于丁诗唯而言是桩悲剧。虽然——倘若这悲剧还能更彻底一些——其实她结识怎样的人，叫什么名字于他没有半分影响，因为他从未在意过。
但人人都不能独善其身，总要活在另一些人的目光之中。
第二天清晨，傅聿城在律所里碰见丁诗唯。
还没开口，她率先同他打声招呼，笑容和语气把他想要过问昨晚那事的念头都给截断了。
都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傅聿城完全明白她的想法，便也笑一笑，当昨晚的事，和这几日她的反常从未发生过。
九月开学，傅聿城在律所的实习没断，只是不用每周每天都去，而是跟着学校课表调整了坐班时间。
梁庵道又招新生，但今年似是缺乏兴趣，没喊上师门去家里吃饭，只在学校附近一家酒店订了个包厢。
而今傅聿城和蒋琛念研二，成了活跃席间气氛的中流砥柱，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
哪知新来学妹不懂事，见大家都似温和好说话，头脑一热便问起如今院里正甚嚣尘上的一则八卦。
傅聿城笑意一淡，往梁庵道看去一眼。
梁庵道倒神情未变，笑说：“羡慕有人成双成对？学习之外多多留心，咱们院里还是有靠谱还单身的小伙儿的。要不回头让蒋琛组织，你们跟院长和副院长门下的学生联个谊？”
梁庵道两句话将话题引开，没正面谈那八卦相关的事。学妹觉出气氛一凝，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顺着梁庵道提议便问：“能跟院外的联谊吗？”
大家哈哈大笑，这事儿算揭过去。
等吃完饭，傅聿城去问前台开单，报梁庵道名字方便报销。
结完账大家已经散了，梁庵道嘱咐蒋琛将师弟师妹安全送回，自己特意落后了两步。傅聿城心领神会，把单子递给梁庵道，顺便跟他一块儿走。
梁庵道瞧着前面学生身影走远，沉声道：“原本想找个时间往你程师兄那儿去一趟的，想着快开学了，也就作罢。”
傅聿城静静听着没有搭腔，他知晓这席谈话早晚会发生。
梁庵道并不提梁芙，似闲聊，也似随口一问，“傅聿城，你毕业以后什么打算？还读不读博？”
“想直接工作。”
“律所？我觉得你程师兄那儿就挺不错，你只要好好干，熬过最开始几年，后面一定顺风顺水。当然，你要不想在律所，想去法院或者检察院，老师也能帮你安排。”
傅聿城一时没出声。
梁庵道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但凡他想凭借专业吃饭，梁庵道都能替他安排妥帖，就像打一通电话，就能替他安排好赵卉住院手术一样轻易。
既已是前途无忧，便不必非得跟梁芙在一起吧？
傅聿城头回觉得心里如此发堵，他知道梁庵道不是信不过他，可这“信”有限度，作为老师，他能授业解惑，亦能庇佑他前程似锦。
作为父亲，却又不得不防，不得不为子女计深远。
虚伪客套的话，对梁庵道没用，这是道开放题，兴许梁庵道自己都没有标准答案。
傅聿城不爱对人掏心掏肺，一身征尘，过往随意拈点出来当说头，都好似仗着身世不好博人同情一样。
他走到今天这步，从来便不是靠的同情。
“梁老师，倘若我跟梁芙身份互换，我依然喜欢她。”他的答案，只有这一句。
梁庵道脚步一顿，定下目光去打量。年轻人神色坚定不卑不亢，亦不闪躲他的注视。
他原本以为能听见一通长篇大论，没想到傅聿城一句话就能说得他哑口无言。如此月朗风清，倒显得他的揣度多余又小肚鸡肠了。
然则，这一点疑虑打消，还有更多顾虑——章评玉松不松口倒是其次，关键还是在于傅聿城。
慧极必伤，强极则辱，傅聿城心气高自尊强，断断与一桩需得委曲求全的婚姻不相容……
片刻，梁庵道自己倒是笑了，心想自己心操得太远，这俩能不能长久还说不准。
这次“期中考”算他过了，真发展到那一步，“期末考”的试题到时再说吧。
梁庵道迈开脚步，“还跟着我干什么？赶紧去帮蒋琛的忙。”
傅聿城愣了下，笑着应一声。
梁庵道其实挺少见自己这学生笑，他年纪不大心事不少，这一下笑得挺没掩饰，真跟以为要挂科，结果低空飞过了一样，有点儿劫后余生的庆幸。
梁庵道心想，自己也没这么可怕吧？
&#183;
梁芙在后台卸妆，听人说有人找。
摘着饰品回头一看，门口一人抱着好大一束向日葵，是上回吵架之后便没搭理过的方清渠。
梁芙“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方清渠跟剧团里很多人熟，也没人拦他。他抱着花走进去，把花束放在梁芙跟前的化妆台上，伸手将她肩膀轻轻一推，“还生哥的气？”
梁芙别过脸去。
方清渠拉出一张椅子，反身坐着，胳膊搭在椅背上，看着梁芙，“从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里专门挤出这么点儿空当，专程飞过来给你负荆请罪的。”
“荆呢？”梁芙白他一眼。
方清渠笑说：“不生气了？”
“懒得理你。”
“吃夜宵吗？哥请你？”
“不吃。”
“只要你消气，我什么都答应你，这样行了吧？”
往常吵过架，方清渠也都这样没皮没脸死乞白赖，烦也要烦到她松口。
“你说的？”
“哥什么时候赖过你。上回你让我毕业晚会上女装演小品，我也不答应你了吗？”
梁芙总算笑了。虽然讨厌他口没遮拦又独断专行，可他们毕竟二十几年交情，都这么打打闹闹过来的，真不至于因为这点争吵就闹掰。
“说吧，需要哥做什么？”
“暂时没想好，你先欠着吧——两肋插刀风雨无阻啊。”
方清渠答应得干脆：“行。”
他人在休息室外，等着梁芙卸完妆，跟她一块儿出去散步。
立了秋的南方，夜里不再那么热。方清渠下班便直接赶回来，只在飞机上吃了一点，饿得慌，非拉着梁芙去吃夜宵。
他找个茶餐厅，狼吞虎咽一顿，再将梁芙送回酒店。
路不算远，两人步行回去。方清渠点支烟，落后半步跟在梁芙身后。她走路一贯喜欢三心二意，路旁碰见有人遛狗，也得蹲下来逗一逗。
方清渠不紧不慢跟着，看着她。心里的愤懑和懊悔，在这几天里尽数都消化了，决心就在这冷板凳上坐牢，守到自己不再对她有兴趣的那一天。
至于这期间有多少的百转千回，不必说给她听了。
沿路树影，延伸至瞧不到边际的夜色深处。
梁芙边走边同他抱怨些生活琐事，他一路听，一路跟她同仇敌忾，直至将人送到酒店楼下，他问：“真不生气了？”
“啰不啰嗦？”
“那行，你上去休息，我回去了。”
梁芙愣了下，“你不是说请了假？”
“没请下来啊，明早还得按时到岗。所以你说，哥容易吗？”
梁芙笑了，“让你以后嘴贱。”
“就这臭毛病，改不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啊，傅聿城我肯定会继续盯着，凡他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一定揍得他妈都不认识。”
“你以为他像你不靠谱。”
方清渠笑了笑，也不跟她争辩了，“你上去吧，我打个车去机场了。”
“那你路上小心啊。”
“嗯。”
方清渠走出几步，又回头看，那道身影轻快地穿过旋转门，进入灯火辉煌的所在。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在等什么，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夜风里点燃一支烟，大步走了。
&#183;
梁芙整一年的巡演，十二月演完最后一场，圆满落幕。市里文体频道的新闻节目，甚至给了她三分钟的专访。
那专访视频傅聿城没特意去找，自有人发给他看。视频里梁芙芭蕾舞裙外披一件羽绒服，手里抱一束鲜花。新闻节目不太讲究的打光里，她依然明艳动人。她背着杨老师同记者爆料自己其实最后一场有个地方差点跳错的时候，推近的镜头里能瞧见她鼻尖上沾着自眼影上落下的闪粉，幼稚得可爱。
这视频，傅聿城也就看了十遍。
巡演结束，梁芙就该回崇城了。
傅聿城收到她即将回家的消息，心里隐约期盼。他了解梁芙的个性，不等他约，她一定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出现。
这使他时时刻刻都在做准备，然而梁芙回来两天了，和他微信上聊得火热，人始终不见踪影。
傅聿城准备主动约她的时候，她终于出现了，也确实十分令人意想不到——
当时ICC中文赛小组七人，趁着乔麦过生日再聚首，一道吃顿饭。杨铭倡议之下，大家合力给乔麦准备了惊喜。
当晚在餐厅吃饭，包厢灯突然一灭。
片刻门一开，燃着蜡烛的蛋糕端进来，在冲向乔麦的拉炮声中，端蛋糕的人大喊：“Surprise！”
傅聿城分到的那根拉炮不知道怎么失了灵，他正低头捣鼓，听见声音觉出不对劲——原本是安排了杨铭送蛋糕的，可说话的分明是道女声。
他急忙抬头看去，梁芙隔着摇曳的烛光，遥遥对着他笑。
还真是“surprise”。

第25章 诉衷肠（05）
乔麦被簇拥着挤到蛋糕跟前，大家唱生日快乐歌，小学妹不争气，感动得一边哭一边许愿吹蜡烛。
趁灯还黑着，傅聿城无声无息凑到了梁芙身旁。梁师姐一派坦荡，装得跟真是来参加生日聚会一样。
傅聿城黑暗里偷偷去捏她的手，微低下头，挨着她耳朵轻声问：“师姐贿赂了谁才混进来的？”
梁芙笑吟吟，“你问杨铭啊。”
这顿饭傅聿城吃得三心二意，右手执筷，左手得按住梁芙借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做掩饰，偷偷捏他腰间肌肉的那只不安分的手。
他怀疑原本梁师姐就不是来吃这顿饭，而是故意来折磨他。
七人小组有近一半今年读研三，要找工作要升学，各赴前程。连乔麦都念大四了，一顿生日宴吃出前路茫茫的愁绪。
后来他们各自呈上礼物，傅聿城送了一支Lamy的钢笔。乔麦珍而重之地收下，对傅聿城笑说：“保研材料我就拿这支笔填了，学长保佑我一切顺利啊。”
聚会散去，外面天已经黑得一塌糊涂。明摆着傅聿城和梁芙还有下一摊，大家同他们道过别各自走了，闹闹嚷嚷的一堆人，争相去抢先来那一趟出租车的暖气，崇城的冬天实在太冷。
梁芙瞧傅聿城身上这件烟灰色大衣眼熟，想起是除夕那晚他去见她时穿过。原来两人认识这样久，都一年多了。
“看什么？”傅聿城目光也不移，摸着口袋去找烟，才想起落在包厢了。
梁芙趁机凑过来，笑说：“我这儿有啊，你要不要？”她所有衣服走成熟和幼稚两个极端，今天出来这一身就幼稚极了，一件毛绒绒的白外套，把她裹成了一只兔子。脸是泛着浅粉的白釉色，眼睛黑而明亮。
傅聿城低头去看她，“抽不惯，你自己留着吧。”
风大而冷，师姐难得提出想喝奶茶，“反正开春才有演出，那之前减下来不就得了。“
傅聿城往附近便利店买了盒烟，再陪她去排队，狭窄巷子里的一间铺子，全挤着一对对情侣。梁芙点紫米茶，多加芋圆，自我安慰地要了三分糖。
梁芙一气儿将奶茶喝完，挣开傅聿城牵着她的那只手，揭了盖子拿勺子舀芋圆。他俩走了快一公里才发现没目的地，如今停在一条从没来过的巷子前面。
傅聿城去看路牌，梁芙把奶茶杯扔进一旁垃圾桶，双手揣进那毛绒绒外套的口袋里，踮着脚尖吩咐：“傅聿城，你送我回家。”
傅聿城立马转过头来看她，顿了那么几秒。她以为他没听清，打算再说一遍，他忽然捉住她手臂，不由分说地往一旁巷子里带。
把人往后一推，手臂撑在青砖垒砌的石墙上，傅聿城低头，一边恶狠狠吻她，一边威胁：“还回家吗？”
她快站不稳，两手捏着他大衣袖口，低声求饶：“……不回，不回了。”
傅聿城轻哼一声，似这才满意，替她挡着了巷里穿堂而过的寒风，翻起旧账来，“去年大半夜送你回家，知道我是怎么回学校的吗？走了两三公里，叫同学来接——你非得住得这么远？”
“那你还装得若无其事？直接说不就好了，我再送你回去啊。”
“嗯，你送我，我再送你，无限循环。”
梁芙哈哈大笑，主动伸臂勾住他肩膀，踮脚依上去，这回话说得像一句蛊惑：“……傅聿城，我今天不回去了。”
快走到附近一家酒店，傅聿城想起自己没带身份证。
哪知梁芙眨一眨眼，“我有啊。”
“一环扣一环，算计我是吧？”
梁芙快忍不住笑，“不是你甘心往坑里跳的吗？”
最后两人没去酒店，叫了一辆车，梁芙报了一个地方，离这儿不远。车上，梁芙同他解释，那是回崇城之前委托姑姑在同一个小区帮忙租下的公寓，顺带装修改造。公寓离剧院近，以后如果演出太晚，她直接就住下了。
傅聿城知道梁芙有个姑姑，做室内设计的，一直未曾有幸一见。
“师母没反对？”
她小孩儿似地整个挂在他身上，下巴颏枕着他肩窝，全身力量都往下压，“当然不能告诉我妈。”
“拿你姑姑当幌子？”
“我姑姑人好，支持我金屋藏娇。”
傅聿城哑然失笑。
很快到了梁芙说的那小区，周边整洁清净，门禁森严，又在市中心，多贵的地价不言而喻。
梁芙拿卡刷了门禁，拖着傅聿城进去，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你防什么？”
“我姑姑啊。”
“这是你的虎皮大旗，还要防着她？”
“不然见了面怎么说？谁让你不带身份证。”
傅聿城：“……”
两人安全无虞地上了十六楼，梁芙从手提包里翻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明天我们得早起，赶在八点之前出门，不然很有可能会撞见我姑姑……”
门一打开，满屋子亮堂的光照得梁芙几乎怀疑人生，懵在当场。
梁芙的姑姑梁碧君，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一杯咖啡，施施然转过身来同打声招呼：“回来了？”目光自傅聿城身上扫过，顿了一下，但没太大反应。
没等梁芙开口，梁碧君解释：“过来测一测甲醛指数。”
梁芙硬着头皮将傅聿城推进屋里，“……姑姑，这是……”
“傅聿城是吧？幸会。”梁碧君把用来测甲醛的仪器的插座拔下来，拎在手里，冲傅聿城微微颔首，“你们早些休息。”
梁碧君人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哦，对了梁芙。我明儿不去工作室，你不用赶在八点之前出门，多睡会儿吧。”
“……”梁芙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等门阖上，梁芙把自己摔进沙发，头埋进枕头，“……知道我为什么躲着我姑姑吧？她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可怕，简直冷静得吓人。”
傅聿城笑说，“你怕你爸，怕你妈，也怕你姑姑，唯独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你就是纸老虎……”她伸直手臂去戳他脸颊，“原以为铁板一块，实际让我轻而易举就拿下了。”
“嗯，”傅聿城一本正经，“反正从天津大半夜跑去北京求和的那人不是你。”
“我不是去求和！”梁芙爬起来，坐直身体瞧着他时，又没那么气焰嚣张了，“……我是去跟你绝交的。”
“哦？”傅聿城很是不以为然。
“真的真的，那时候我想，你要是再不原谅我，我就跟你绝交。”
傅聿城揶揄，“你多烫我两下我就原谅你了。”
“不是没烫着吗，你可真小气。”
傅聿城微一挑眉，“你很会倒打一耙。”
梁芙还要争辩，他钳着她手臂，低下头去将她嘴堵住，直到她喘不过气来，他才将人松开，笑得极其恶劣。
这公寓里一应软装都是新的，很多墨绿色元素，拿黄铜做点缀的复古风格。多数玩意儿都是梁芙自己选的，她忍不住拉着傅聿城参观，不无得意地挨个介绍。
等介绍到卧室，她将傅聿城按在角落墨绿色皮质沙发上坐下，抬手拧亮旁边的落地灯，“这沙发舒不舒服？”
傅聿城“嗯”了一声，借着落地灯的光去瞧，她白净的两颊让喜悦情绪染上天然的酡色，明亮双眸似个明晃晃的勾、引。
傅聿城捉着她手臂一拽，她脚下绊着地毯，径直往前一栽，腰被人适时一搂，借了点力，整个人不偏不倚地坐在了傅聿城腿上。
梁芙呼吸一顿，有点呆住了。静了片刻，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人似一段芦苇弯下腰去，捧着傅聿城的脑袋，送上一个吻。
那窗户隔音效果应是极好，窗外风声一点儿也听不见。
兴许中央空调打得太高了，人热出一身的汗。夜该深了。一小时过去，他们对对方身体的每个细节了如指掌，就差最后一步。
傅聿城去地上翻衣服口袋找烟，点燃的时候，梁芙从被里伸出羊脂玉般的手臂，伸手去夺。她趴在床沿上，抽着烟，脚跟傅聿城的还缠在一起。
梁芙抽着咳嗽起来，傅聿城夺回来，“让你还抢。”
梁芙满头乌发散在绸缎的面料上，像一段潋滟的流水。傅聿城把她头发捞在手里，在指上绕上一圈。
梁芙笑看着他，“……傅聿城，你不是非得挑战自己的忍耐极限。”她无法将邀请的话说得更直白了。
傅聿手拿远了，怕烟灰落下将人烫着。他低头看她，沉默之中，目光渐深，渐有了别的意味。
梁芙从这静默里觉出几分忐忑，她人坐起来，抬手指去碰他的脸。
手指让他捉住，很用力攥入手中。他低头时，睫毛落下的阴影遮住眼，总显出三分悒郁，像一种深入灵魂的特质，药石无医一样。
傅聿城转过眼看她，眸底深处几分自厌，随即让他用孟浪掩盖。
他把她手捉过来在自己嘴唇上一碰，把话说得像个没正形的纨绔：“好吃的东西，不舍得一次吃完。”
梁芙脸热，手抽回来，轻往他额头轻拍了一巴掌，“……懒得理你！我去洗澡了。”
等梁芙离开房间，傅聿城脸上笑意渐淡。
他起身，脚踩地毯上，拾起衣服穿上，打开了窗户，寒风立时将屋里混着香薰的暖空气卷得一干二净。
他倚着窗户，吹了一会儿冷风，赤着脚去外面找人。
梁芙新买的浴衣也幼稚，奶牛图案，还带个带牛角的帽子。她往肩上披了一块浴巾，湿头发散下来，赤着脚站在冰箱前面找吃的。
傅聿城抱臂看着她，也没出声。她翻到一杯酸奶，转身差点吓一跳，“你走路没声吗？”
“大半夜还偷吃？”
梁芙“哼”一声，自己去餐桌上坐下，揭了盖子，拿小勺舀着往嘴里送。
傅聿城往她身旁椅子上一坐，手臂搭在她腰侧，转头道：“喂我一口。”
“你自己不会去拿哦。”
傅聿城笑了声，“生气了？”
梁芙不承认也不否认。
傅聿城把桌面上搁着的一只小碟子拿过来抖烟灰，“梁芙。”他连名带姓叫她，语气比平日严肃。
梁芙顿了一下，手上动作一缓。
“有些事，我还没告诉你。”
梁芙愣了一下，片刻惊讶道：“莫非，你……”
傅聿城一眼瞪过去。
梁芙低声笑，是了，哪可能，她亲手摸过。
梁芙耐心等着，然而过了半晌，傅聿城垂下头，盯着手里的烟，目光更深。他似在挣扎，话说不出口。
梁芙舀一勺酸奶送到他嘴边，等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却又立马转个弯再送进自己口中。
她笑说：“等你愿意，你告诉我，可这句话你别说了……”她看着傅聿城，总觉他眼底那点深重的灰烬之色即将漫出来。他必然曾日夜受煎熬，虽然她不知道困扰他的究竟是什么，“……我不会对你失望。”
她探过头去，亲吻他有些干燥的嘴唇。

第26章 诉衷肠（06）
梁芙辛苦一整年，团里假给足，允了她整整一周休息时间。清早她送走傅聿城，回屋裹一件厚毛线披肩，往楼上去找姑姑梁碧君。
梁碧君家里黑白灰三色装修，大冬天里天然多三分寒意，好在暖气足，赤脚也不觉得冷。
梁碧君给梁芙匀半杯热牛奶，自己伏案画图，一边问梁芙：“来跟我报备昨晚的事？”
梁芙回家这两天没联系傅聿城，自然不单是想给他个出其不意的惊喜，更因为一着家就被梁庵道和章评玉绊住脚步。两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定要跟她把傅聿城的事情聊清楚。
尤其章评玉，特意攒下好几个月的火气。
梁碧君没听见梁芙出声，抬头见她抱膝坐在桌前椅子上，捧着牛奶杯要喝不喝，情绪三分低落。
梁碧君很了解梁芙，她这个侄女儿从小只要在家里吃了瘪便一定会来她这里寻求安慰。
“你妈训你了？”
梁芙摇头，“硬碰硬我妈也没赢过我。”
“那就是你爸说什么话扎到你心了。”她见梁芙肩膀耷拉得更低，笑了，“我哥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梁芙便复述给她听——
前晚在家，梁庵道单独同她聊傅聿城的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针对傅聿城本人，而是就事论事。梁庵道这样说：“假设你跟傅聿城结了婚，为了你以后日子好过，少不得梁家要提携他。有了这层关系，到哪儿他都要遭人非议。人很难承恩而不诚惶诚恐，受了梁家的提携，他心态上还能跟你平起平坐吗？我不否认傅聿城是我带过最为天资聪颖的学生之一，正因如此，我不想他受这些隐性歧视，原本凭他自己的实力和性情，迟早能在这领域里占得一席之地。”
几句话堵得梁芙哑口无言，她承认自己从没往这么深考虑过，梁庵道也确实不再拿她当小孩儿，才只分析利弊不过问对错。
梁碧君听完笑了，“我哥从小就会危言耸听，这些话有道理归有道理，可是世界不是按照道理运转的。”
“所以姑姑你支持我们？”
“我哪边也不站，你不用拉我当队友。因为非要说的话，我也不觉得你跟傅聿城多合适。”
“你都没跟他接触过……”
梁碧君看梁芙没精打采，也就忍不住多分析几句，“小傅单亲家庭，从小成绩优异，你还告诉过我，他父亲是自杀去世的。把他成长经历拉一条线，他是什么性格的人，一目了然。这孩子必然心思深，自尊心强又自卑感重，你真的做好跟他长久下去的准备了吗？”
“我和傅聿城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他有多敏感自卑。”
“那我只能用一句鸡汤来回复你了，用尽全力才能毫不费力。”梁碧君看着梁芙，目光明澈，便似一切洞然于心，“……你如果真对小傅充满信心，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去跟他说？”
梁芙没有说话。
事实她从不认为傅聿城是章评玉口中所说狼子野心之辈，可确实她不敢拿梁庵道分析的这些与傅聿城推心置腹。
这些关涉利益的冰冷辞令，傅聿城未必没有想过，甚至极有可能想得更深，更远。
梁芙笑了一声，“……听你们所说，我怎么觉得好像我明天就要跟他结婚了。”
梁碧君瞥她一眼，清楚她开始回避思考，心态上可能已经退缩了一步。也不怪她，她还年轻，而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本就是亘古以来最难解答的问题之一。
最后一句话她咽回去，没同梁芙说：倘若傅聿城真的有心攀附梁家，事情反倒简单多了，没有什么比利益的纽带更牢固。如若他不图捷径，所求的是一些更纯粹的东西，他本身又是完美主义的人，那他所要走的路，是于深渊之上涉一座独木桥。
&#183;
周末来一场雨，气温再降，崇城进入一年之中最为萧索的时节。
周昙委托给程方平律所的那起案子，一审判决下来了，十七年。征求过那人的意见，决定不上诉。
人自看守所移交给监狱的那天，傅聿城接到周昙电话，邀请他出去喝酒。
周昙凡事嬉笑相对，这次也不例外。酒过三巡她笑嘻嘻对傅聿城说，原本以为是无期。这案子傅聿城基本全程参与，清楚那些盘根错节干涉有多深，能争取到这结果，确实没辜负周昙所付的天价费用。
“昙姐怎么不喊梁芙出来？”
周昙半倚着吧台，轻晃手里酒杯，听冰块撞出清脆声响，“因为我觉得我今天喝醉了有可能会哭。一般会哭的情况，我不大想当着阿芙的面。”
这晚周昙确实喝醉了，也确实哭得十分狼狈，絮絮叨叨讲关于那人的事情，讲自己多少个日子等在上回打牌的那座宅子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去，他有一千个温柔乡可以停留。
这些话傅聿城只过耳没过心，因为他知道周昙不见得想让任何一个人记住。
周昙喝得差不多了，傅聿城计划该怎么送人回去时，周昙自己拨了个电话，喊人来接，大着舌头“喂”了半天，好歹将话说清楚。
半小时后人来了，挺年轻一男的，傅聿城估计他跟自己差不多年纪。傅聿城不大放心直接放周昙跟他走，端出查户口的架势审问，年轻男人最后把身份证一拍，“身份证押给你，人我能带走了吗？是她主动叫我来的，不是我非要带走她。”
“冒昧问一句，你跟她什么关系？”
年轻男人瞧一眼周昙，有点儿没好气，“……她粉丝。但以后就不是了。”
将人送走，傅聿城回去结账，准备回宿舍。
开门时冷风打个旋窜进来，傅聿城裹上围巾，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走进寒风里。酒吧外一条霓虹闪烁的巷子，挨墙根躺着烂醉如泥的酒鬼。
走到路口处，傅聿城停下脚步，觉出有人在跟踪他。
转过身去，才发现对方来势汹汹，七八人结伴，领头那人他见过一次，丁诗唯的哥哥。
丁诚穿一件皮质风衣，理着寸头，一道文身自袖管延伸到手背，虎口捏紧，手里拎一根棍子，瞧着挺沉。
丁诚笑说：“原本没这个闲心去找你，但既然今天碰到了，就不能让你全手全脚回去。
说罢，手腕一抖，身后跟着的那几人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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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剧团有事找，梁芙的电话一贯是二十四小时开机。手机振了第三回她才醒，有些恍惚，以为发地震了。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先听见哭声。梁芙去看电话号码，没存的，便问：“你是？”
“……梁师姐吗？我是丁诗唯。”
没让她多问，丁诗唯直接说明来意，“傅聿城可能遇到危险了，我现在在宿舍，出不去。梁师姐，你能不能赶紧去救他……”
梁芙一个激灵，睡意全消，“什么情况？”
丁诗唯忍着哭声，说刚接到她哥哥丁诚的电话，逮着了傅聿城，准备教训他一顿，“他打电话是向我示威，我了解他，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梁芙没空去理清这其间弯弯绕的逻辑，如若丁诗唯的“哥哥”就是去年她无意间偷听对话时见过的那个人，起码她知道丁诗唯没在危言耸听。
“他人在什么地方？”
“我……我不知道，我只估计有可能在这两个地方……”
梁芙飞快下床，翻出纸笔记下地址，挂断电话，再打给方清渠。
方清渠带着人，在丁诗唯报上的第二个地址找到了丁诚一行人。
那是个废旧厂房，里面乌烟瘴气。方清渠几人出手迅捷，那八个人全落网，一个也没逃脱。
梁芙忙去给已经昏迷的傅聿城解绑，可那绳结是死扣，越拉越紧。她急得要哭，方清渠叹声气，拿着匕首过去三下五除二切断，再将忙着摇晃傅聿城的梁芙一拦，“人还昏迷着，你小心给他晃出问题来——你先让让，别裹乱，赶紧叫救护车吧。”
一下拘了八个人，方清渠那边有的忙，将人送医院之后就先走了。
头部受击导致脑震荡，浑身多处遭殴打，情况倒不算太严重，大多数都是皮外伤，所幸他们赶到及时。
到医院没多久，傅聿城就清醒过来。前后思绪一接，他想起发生了什么，还没开口，听见有人急切唤他。
灯光照得她脸白惨惨，额头上也沁着汗珠。傅聿城不忍见她狼狈，抬手想去碰她，全身都疼，动作便顿了一下。
梁芙立马将他手握住，“傅聿城，你感觉怎么样？”
傅聿城缓了一会儿，点头，“……怎么找到人的？”
“丁诗唯通风报信的。”梁芙还觉心有余悸，那时闯进去听见的拳打脚踢杀伐之声犹在耳边，但凡稍迟几分钟，情况不堪设想，“……你怎么会得罪这些人？”
“多管了一通闲事……”傅聿城不想多谈，“你有没有事？”
梁芙摇头，“喊了方清渠帮忙。”
傅聿城淡笑，“还算理智，没傻乎乎一个人跑去。”
这晚傅聿城要留下观察，梁芙非要陪床。病房里有折叠床，可窄得不容翻身，那被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换，抖开来一股臭味。
怎么劝说都不听，傅聿城当即下床。他头还晕，微闭眼撑着等这阵缓过去，“如果你非要留在这儿，那我今晚就出院。”
他虽然伤得不重，可体表青一块紫一块看着骇人，再有医生说脏器是否出血还得观察，今晚怎么都不能再折腾了。
梁芙最终妥协，把人按回病床上。
她往楼下跑一趟，买了面盆、毛巾、牙刷等日用品回来，再拎上暖水壶准备去打水，要帮他擦手擦脸。
傅聿城把人一拽，拿下她手里提着的暖瓶，挨柜子放下，“我自己来就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梁芙沉默片刻才说：“……为什么不让我照顾你？你如果不给个合理解释，我今天肯定不走。”
傅聿城愣了下，笑得有些无奈，“我只是不想你做这些粗活。”他把她手拿过来，轻轻一捏，“打水把自己烫了，再添个病号。。”
“……说得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样。”
“那你打过？”
“……没有！”梁师姐理直气壮得可爱，“可谁没有第一次。”
傅聿城往床栏上一靠，攥着她的手把人拉过来坐在床沿上，自己闭上眼，“忙这些没用的，你不如坐着多陪我会儿。”
梁芙往他背后垫高枕头，殷切问：“……还头晕吗？”
傅聿城没睁眼，微微动了一下眉骨，“嗯。”
“那怎么办？要不还是躺下？”
傅聿城嘴角微扬，带出个不大正经的笑，低声说：“你亲我一下，我就不晕了。”
梁芙眨一下眼，“你脸肿成这样，谁下得了嘴？”没等傅聿城说话，她先笑起来，探过身去就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你今天够惨了，还是勉为其难安慰你一下吧。”

第27章 诉衷肠（07）
待到隔壁床要睡觉，啧出不满的一声，梁芙才终于不舍离开。临走前替他沿着圆弧轨道拉上布帘，隔出独立空间，往柜上放一瓶水，让他伸手就能够到。
傅聿城起身去洗手间简单洗漱，重回床上，躺下没多久，手机振动。
是惶惶难安的丁诗唯。她不敢再打扰梁芙，丁诚的电话也一直没人接听。她在宿舍楼下和被吵醒火气正盛的舍管阿姨争论半天，甚至扯谎说家里有人去世，舍管让她打给辅导员请假，否则绝不放行。
一直僵持，丁诗唯死马当活马医，所幸傅聿城的电话打通了。
傅聿城很难假以辞色，今晚这一出于他完全是无妄之灾，他听丁诗唯在电话那端哽咽道歉，有些不耐烦，“有事明天再说吧。”
丁诗唯立即噤声，喏喏道一声晚安。
清早，护士站刚刚交班。傅聿城醒得早，洗漱之后准备找个地方抽烟。门一开，瞧见走廊外长椅上坐着丁诗唯。
他觉得头疼，想退回去，丁诗唯已经站起身。她带着一夜没睡的倦色，提着些营养用品前来探视。倒没再哭了，神色比电话里平静，这让傅聿城愿意耐下心来听她说话。
无非是道歉，再替丁诚求情。
“你能保证没下次吗？”傅聿城打断她。
丁诗唯点头，没有血色的一张脸，看着他目光有决绝之意。于她而言，她暗自恋慕他的资格也被丁诚一手毁去，今后没有丁诗唯，只有不再做梦的丁盼娣。
傅聿城觉得关键时候总是父亲过往的言行在左右他的行为，那点善意经由血脉流传，使他不至于变成一个冰冷的怪物。
“……在我这，这事儿就算结了。至于方警官那边要拘几天，我左右不了。”傅聿城淡淡地说。
“谢谢你……”冬天的清晨，她穿得却少，人是瑟缩的一团灰影。
人人有八十一难，谁也渡不了谁一程。傅聿城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看她一眼，目光是在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事。
丁诗唯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今后，若有能帮上你的地方，请一定开口。”
傅聿城没有应。丁诗唯等了数秒，将拎来的营养品递过去，转身走了。
天色青灰，是天空仿佛并不眷恋人世的一天。
丁诗唯出了电梯，沿着水泥路面往外走。清晨的医院宁静，道旁栽种毫不讲究的绿植，她在清寒的风里想到五年前第一次看见傅聿城，他在喧闹的教室里沉默得格格不入。
流连过的同个自习室，没递出的牛津词典，聚会时吃过的同一盘水果……收集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却始终迈不出坦诚心迹的那一步。她太过渺小，以至于偷偷跟在他身后，瞧见自己的影子和他折向同一个方向都觉得自惭形秽。
离开住院大楼，她在楼外台阶上抱膝坐下，答应自己再哭这最后一次。
&#183;
上午，梁芙再来，连同周昙一起。
周昙愧疚得不行，连说是自己拖累了傅聿城。宿醉之后她脑袋此刻疼得炸裂，按着太阳穴非要问傅聿城找点照顾他的事做才能安心。
傅聿城笑说：“要不昙姐教教师姐怎么用暖瓶打热水？”这话换来梁芙的一个瞪视。
周昙不知道这俩人好大狗胆，当着她的面玩情趣，爽快将梁芙一拽，还真去打水了。
开水房在走廊另一端，水流灌进空瓶里，闷重回响逐渐消失。梁芙密切关注怕热水漫出瓶口，同时问周昙：“昙姐昨晚喊傅聿城喝酒怎么也不叫上我？”
周昙仔细分辨，梁芙话里并没有半分吃醋的意思，虽然事后回想确实觉得背着梁芙有那么一丁点儿不妥。
“打官司那事儿傅聿城一直在帮忙，所以结案之后想请他喝一杯。而且……”周昙笑说，“姐想维持在你面前的形象啊。”
“我也不是没见你醉过。”
“那你见过我哭过吗？”
梁芙还真认真想了想，“……为什么你能当着傅聿城的面哭，不能当着我的面？”
周昙咂摸她话里的语气，哑然失笑，“你是在吃傅聿城的醋？……要说为什么，因为我跟傅聿城是一类人。他不会安慰我，而你肯定觉得天都要塌。”
“哭出来不就是让人安慰的吗？”
“所以我说我跟傅聿城是一类人。”周昙笑了笑，适时关上水龙头，把瓶塞子堵上去。不缺爱的人，才敢大声哭着喊痛。
梁芙有些不服气，“那你下回哭喊我，我保证不安慰你。”
周昙拎上水瓶，另只手伸出捏一捏梁芙的脸，笑说：“好啊。”
往病房走，梁芙又说，“哦，傅聿城跟我说，昨天有个自称是你粉丝的人把你接走了。哪个粉丝？上回我过生日你带去的那个？”
周昙顿了一下，有些头疼地叹一声，好似阎罗王也终于遇上了难缠的小鬼。
这让梁芙八卦心骤起，“傅聿城说看过他的身份证，叫陈疏宁，名字挺好听啊，什么来头？”
“怕是我上辈子欠了他，他来问我索命的来头。”周昙不欲多谈，昨晚喝醉失控擦枪走火，紧急关头突然惊醒，没跟人发展到最后一步，但这已经给了这祖宗缠着她要她负责的理由。
傅聿城打了个电话，跟律所和学校请假。
梁芙没吃早饭，打电话叫人送餐来，一时病房变成苏式茶楼，让过来查房的医生好一顿呵斥。
周昙有事就先走了，临走前嘱咐梁芙别忘了过几天的剧团尾牙会。还在休假的梁芙陪在医院，等医生下出院通知。她已经计划好，把傅聿城接去自己公寓住两天。
去梁芙住的地方之前，傅聿城先给方清渠打了个电话，表明自己不追究这事儿，如果他们那边需要，他能配合去做笔录。之后，再往学校拿上笔记本电脑和换洗衣服。
往公寓去的路上，梁芙开着车，看一眼靠着座椅微微闭眼休息的傅聿城，“……这件事你真就这么算了？”
“丁诗唯帮过我，当还她人情了。”傅聿城平淡地说。
“你以后离她远一点。”她不放心，还是叮嘱两句，哪怕这话显得她好像有些小气。
年末作业多，耽误几天到时候就是死线地狱。养着伤也还卖命写作业的傅聿城让梁芙很有捣乱的冲动，她脱了鞋静悄悄走过去，刚准备往人背上一扑，傅聿城说：“别徒劳了，你每回偷袭我都知道。”
梁芙丧气，转身回厨房泡了两杯热茶，坐在椅子扶手上往傅聿城身边挤，不偷袭，明着来。
傅聿城把杯子拿远，怕让她撞翻茶水洒进电脑毁掉自己的心血，“师姐有什么诉求？”
“我想看看你的电脑。”
“看什么？”傅聿城挪鼠标点回桌面主菜单，系统默认桌面，寥寥几个图标，和他人一样的整洁有序。
梁芙看一眼傅聿城，笑说，“想看看你喜好哪位‘老师’啊。”
谁知傅聿城脸色一点没变，一本正经跟她确认，“真要看？”他点开浏览器，一副要当场搜索下载给她看的架势。
这时候谁躲谁怂，梁芙便也板着脸，似跟他学术研讨，“当然。”
傅聿城手指碰上键盘，“我先问你，你知道哪几位？”
初级试题，梁芙却给考住了，拼命想那个来中国发展挺好挺受人尊敬的“老师”叫什么，结果脑袋空空。
傅聿城收回手，手臂往脑后一枕，笑得仿佛早有所料，“师姐，想给人挖坑，自己也得做点功课吧。”
梁芙窘迫却也理直气壮，“好奇不行吗？”
傅聿城便凑到她耳边，一句话说得她面红耳赤：“……不用好奇，穿着衣服脱、掉衣服，都没你好看。”
梁芙把他脑袋一推，拿上茶杯逃之夭夭，“……你认真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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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很多人打着捞一票准备过年的心思，方清渠那儿完全不缺“业绩”。丁诚和他那些狐朋狗友，拘留了半个月，便给放了出来。
出来那天丁诗唯去接，丁诚远远便看见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走近两步发现她常梳作马尾的一头长发给绞成了齐耳的短发。
丁诚目光一沉，刚想训两句，看见她目光便说不出口——随她头发断去，一块儿蜕变的还有她的目光，再不似那样唯唯诺诺。她似乎藏起所有软弱，强迫自己去适应这身还不大适合自己的新躯壳。
丁诚预想中劈头盖脸的指责并没有发生，丁诗唯只是淡淡地说：“走吧，桌位已经订好了，一起吃顿饭。”
“盼盼……”
丁诗唯瞥他一眼，对这个不喜欢的称呼也不再那样反应激烈。
“头发为什么剪了？别告诉还是为了傅聿城……”
“为了你。哥，这顿饭吃完，咱们暂时别联系了吧。”
丁诚眉毛拧出一股狠厉，“……什么意思？”
“我好好学习，我也成功给你看。可是……”丁诗唯目光自他脸上扫过，把这身新定做的躯壳拥紧了才没泄去心硬如铁的决心，“……你会拖我的后腿，甚至，成为我的污点。我该庆幸还好你不是我亲哥吗？”
意思是，如果是她的亲哥，留了案底，会影响她的前程。
丁诚想当个笑话听过，然而笑一半神情就垮了，“……丁诗唯，你他妈什么意思？”
“不是你想让我出人头地吗？”丁诗唯盯视着他，“或者其实，这就是一个控制我的幌子？”
“我控制你？”丁诚笑得骇然，“我他妈……”
“那你就是喜欢我。”丁诗唯打断他。
丁诚表情一凝。
“那你就是喜欢我。”她固执地重复一遍，“你嫉妒，所以你才会对傅聿城下狠手，不然我想不通。”
“你放什么屁！我是拿你当妹妹……”丁诚狂躁如一头嗅见危险的野兽，比起紧张反倒更加无所适从。
“丁诚，你别骗自己了。”丁诗唯看着他，同情似的叹一口气，“我认了。从此以后我听你的话，但是我们别联系了。”
傅聿城的事，不过是他们扭曲关系积重难返之后的导、火索。十几年前还是少年的丁诚，因两人同姓擅自自居为兄长，逞凶斗横，佛挡杀佛般地替她从那闭塞的小县城里砸出一条光明的路。可硬碰硬到了更大舞台早就不适用了，她把他的恩情铭成碑刻背在身上，渐渐为其重量而举步维艰。
“……丁诚，你考虑一下自己，以后再做那些擦边球的事了。你这样聪明，去谋一条正路吧。我已经不用你保护了。”他对她那样好，她不能再看他为了自己，为了两人纠葛的关系屡屡犯险，今天她能舍弃一身尊严求得傅聿城手下留情，往后如果遇见求不动的人呢？
他只穿着一件皮质的风衣，这几天崇城又降过温，早就不能御寒。
原来当一个冷血残忍的人，根本没有想象得那样困难。丁诗唯摘下自己的围巾，走过去，踮着脚替他裹了两圈，再掖好。低下头，她眨了一下眼，直到朦胧的视野变得清晰，她记起自己以后再也不哭的誓言，“……去吃饭吧，或者，你想我现在就走。”
丁诚烦躁地去扯那围巾，可手仿佛冻僵一样，两下也没扯开。他看也没看丁诗唯一眼，就这样转身大步走了。
片刻，他扬起手臂。
围巾飘过来，丁诗唯下意识伸手，那围巾被风卷跑，只轻轻巧巧擦过她的手指，像一片燃烧的枫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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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办尾牙会，在老字号的酒店，红毯绿植，金桔树上挂红包，有种新年将至的喜庆。
投影里轮次播放宣传片，其中有一支是梁芙单人秀，这年巡演演出和花絮剪作的纪录片。
整个流程也是给足了梁芙排面，汇报演讲、明年俄罗斯交流项目的启动仪式……台柱地位昭然不可撼动。
梁芙穿黑色露肩礼服，锁骨上一串钻石项链，和耳环同一系列，问章评玉借来的，正好衬今天这花团锦簇的场面。
流程走完，梁芙已饥肠辘辘，找到自己那桌，坐下先抢周昙碗里的食物垫肚子。
周昙笑说：“你这大明星当得可真累。”
梁芙吃得不顾形象，食物咽下去才开口说：“知道我讨厌形式主义，杨老师还给我安排这么多。”
被点名的杨老师绷着脸，“不高兴你辞职，还怕没人想顶你的工作？”
梁芙当即道歉：“我错了梁老师。”没什么诚意，只有恃宠而骄的精怪。
杨老师对她这态度也是见怪不怪了，知道她玩笑归玩笑，正式场合一贯拎得清，“明年去国外学习可别还像现在这样不着调。”
他们这一桌，谭琳也在其列，就坐在梁芙的左手边。谭琳今年同样进步巨大，经典剧目大多都在练了，指派给她的演出任务也都圆满完成。
听梁芙夸一句，谭琳很矜持地笑了笑，她穿一件橄榄绿的礼服，脸上婴儿肥褪去，也渐有一种女性的妩媚了。
整年历练让她没了入团时的青涩稚气，人在这复杂的、星光耀眼又落差极大的环境里，染上一些老演员固有的喜怒不形于色。从她方才这不进眼底的笑里，梁芙看不见那时那个在洗手间里倔强不甘的谭琳。
是好事吗？梁芙不知道。可能她才是异类，仗着有所倚仗总比其他人更洒脱些。或许内敛城府才是生存之道，能让他们离成功更近。
起码，她有些莫名惆怅地想着，用不着几年，在洗手间哭的人就不会是谭琳，而是某个新鲜面孔了。
酒过三巡，梁芙拉着周昙去上洗手间。
这似乎是个八卦多发地，还没进门，就听见有人高声讨论梁芙今晚的光彩夺目，语气羡慕，不乏嫉妒。
梁芙和周昙司空见惯，进门脚步特意重了些，那里面声音立止。等隔间门打开，冲梁芙和周昙露个礼貌的笑，还是同事间客气的模样。
周昙用完厕所，按着台面对镜补妆，也难以免俗地成了八卦客，说起一桩关于谭琳的传闻，“阿芙，你觉不觉得谭琳变了？”
“有吧？我不太清楚，在崇城待的时间少。”
周昙凑近，声音压低，“你知道我们这行，接触那些有赚头的男人机会很多……奢靡之地滚一圈，气质都变了。”
“是好事啊，起码对舞台表现力有利，我不是被杨老师骂了几年空有技术的木头吗？”
“她还太年轻了。分不清利益和陷阱，囫囵吞下去，总有吃亏的时候。”
梁芙却不以为然，“我倒不觉得。谭琳有野心，不会轻易被几个男人的吆喝声收买。”
补完妆，八卦话题也结束。梁芙踩着高跟鞋往位上走，钻石折射头顶水晶灯华彩，让人不敢错目。
谭琳几乎是一眼看见梁芙走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把手里那张委派梁芙为交流大使去俄罗斯学习的证书卷好，原封不动地放回到她的桌前，坐直身体，好似从没碰过一样。
尾牙会结束，梁芙拦车回公寓，依着墙壁掏钥匙的时候，门打开了。
她望见傅聿城，微醺的眼里含笑，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傅聿城用力把人捞起来，她身上有混着红酒味的异香，双颊让醉意染出天然艳丽的胭脂红，整个人仿佛酿在酒里的蜜。
傅聿城反手关上门，她八爪鱼一样缠着他，望着他吃吃笑了会儿，想起正事，从长羽绒服硕大的口袋里掏出那张团长颁给她的大使证书，“傅聿城，明年你又要好长时间跟我异地啦！”
“你语气再欢快一点，我就真信了这是个好消息。”
梁芙眼里的傅聿城好像变成了两个，她双手搂着他肩膀，怕自己滑下去，便用力挂住，话里有笑，“傅聿城，你是不是担心我去俄罗斯找毛子小帅哥？”
“嗯，我快担心死了。”傅聿城把她手臂扒下来，把人往屋里带。给她脱了羽绒服，里面一件黑色绸质的礼服裙，和她的醉颜相得益彰，变成他需要定住心神才能去抗拒的诱、惑。
梁芙估计没少喝，他退开两步，她就又缠过来，思绪应该还算清醒，只是脑子不大能管得住嘴了。她仰着头，笑问：“那你什么时候把我这缸生米煮成熟饭啊？”
傅聿城笑了，低下头，碰上她嘴唇，亲了一下，又轻轻一咬。
她有点迟钝，反应了一下才“嘶”一声，“咬我干嘛？”
傅聿城说：“起码得在你清醒的时候。”
“我又没醉。”
“嗯，没醉。”傅聿城把人往浴室带，给她按在浴缸边缘，去翻她那一堆瓶瓶罐罐的化妆用品，试图用他贫瘠的知识找出哪一支是用来卸妆的。
折腾去半条命，才帮她洗完澡，弄到床上。
梁小姐不闹了，困意上涌，忘了那些生米煮成熟饭的豪言壮语，卷着被子很快沉沉睡去。
傅聿城洗过澡，把笔记本搬过来，坐在床上写文档。
梁芙翻个身，手臂往他腿上一搭。他出神盯着她，承认了古人所言温柔乡是英雄冢，最易消磨心志。
这晚还这样长，文档也才写到三分之一，可他挺想纵容自己就这样丢下工作，抱着梁芙沉沉睡去。
可能因为冬天到了，所有奋斗的意志只想留给来年。
最终傅聿城捉起她的手，在自己嘴唇上碰一下，而后重新投入工作，手指敲打键盘，用“哒哒”的声音陪伴她入梦。

第28章 夜奔（01）
这一年的除夕继承去年传统，傅聿城从很远开车赶去同她见一面，他们在拿罐子的达纳依德前面分享了一支烟，说来年的计划，临别时热吻。
天气赏脸地撒了些雪粒，傅聿城回去路上跟着电台广播哼歌，觉得虽有困难，但一切都向着光明那方。奇怪，他以前从来不会觉得一个女人会成为自己的动力。
后来学校开学，舞团也恢复运营，立春之后温度一日高过一日，舞团建筑楼前那株覆墙老树冒新芽。今年剧目表排出来，赶在梁芙去莫斯科学习之前，排了两出经典剧，其中便有《吉赛尔》。
梁芙让负责票务的老师留一张内场票，最佳观赏位置。老师问给谁，她笑吟吟说给男朋友。
傅聿城收到她留票的消息，计算时间，离开演足足还有一个多月。
他从小到大没少被人说心思重，这个形容多数时候都是贬义。周末回家一趟陪赵卉吃饭，石阿姨帮忙摘菜。老旧房子里地板刷得很干净，板凳上竹篾蔬果篮里一把青翠豌豆苗。石阿姨掐着菜尖，笑说：“阿城最近开朗好多，是不是谈恋爱啦？”
饭后傅聿城帮忙刷碗，赵卉挨着他询问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他没否认，婉拒了赵卉要看照片的请求，说这事来日方长。
这是活到快二十四岁的头一遭，傅聿城觉得春天是个这样生机盎然的时节，以至于他放下了一贯以来对远虑近忧的警惕心，被突然降临的坏消息砸了一闷棍。
那天是傅聿城生日。
晴好一阵之后连连降雨，到生日当天也没停。
傅聿城喊上杨铭和乔麦晚上一同喝酒，同时也叫了邵磊，预备正式把他这位朋友介绍给梁芙。
梁芙和周昙团里有训练，要结束之后再来。
这顿酒从晚上八点喝到晚上十点，邵磊已和乔麦、杨铭打的火热，仍不见梁芙两人赶到。
邵磊揶揄：“梁小姐该不会放你鸽子吧？”
傅聿城离席去外面打电话，门廊外雨势滂沱，电话没接通，再打周昙的也是这样，“嘟嘟嘟”长鸣让他莫名难安。
直到晚上十一点，周昙打来电话，来不及说清前因后果的焦急，让傅聿城赶紧去一趟医院，“……梁芙出事了。”
暴雨让崇城交通彻底瘫痪，声势之大，似要把这座不夜城连根拔起。怎么坐在酒吧里和朋友畅谈的时候浑然不觉。
傅聿城羞愧于自己的毫不敏锐，为什么不坚决一点，周昙打不通那就打给方清渠，打给梁庵道，打到剧院去……总有一个地方能探听到梁芙的下落。
医院病房外已经围满一圈人，眼熟的不眼熟的。在这种情况，傅聿城跟最不愿见的章评玉打了个照面，然而对方也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知道今天不是发难的时候。
梁芙躺在病床上，过多的关注让她不胜其烦。傅聿城赶到的时候，正撞上她发脾气，让所有人都走。
梁庵道小心翼翼求个赦免，梁芙把被子拉上盖过头顶，说你也走。
最终他们都没走，守在门口，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得到什么指令才能散去。还是梁庵道主持局面，让大家都先回去。
傅聿城当然没走，哪怕今天梁芙气得要拆病房，他也要见上她和她说过话才安心。
候了一会儿，傅聿城尝试进去跟梁芙说话，章评玉瞧她一眼并没有阻止。
梁芙在哭。
人缩在被子里颤抖，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的手从被窝里拿出来，掰开攥进自己手里。
她自浅绿色的被单里露出一只眼睛，仿佛被清水浸过的玻璃珠，看着傅聿城哽咽着说：“……我想吃奶油小方。”
是崇城特产，淡奶油，放进嘴里就化了，一点也不甜腻。他们小时候都吃过，双百分的奖励，或是生日那天的加餐。
于梁芙而言，那时候开胯拉筋，痛到昏厥，哭着坚持下去的信念，就是梁庵道开车来接，经过红宝石的店面。她盘腿坐在车里吹冷气吃蛋糕，梁庵道问她痛吗，要放弃吗？她说不，不要放弃。
傅聿城蹲在床边，不知道怎么拿捏语气才能让她不那么难过，她只有这点愿望，可他满足不了，整个被雨倾覆的城市也满足不了，“……天一亮我就去给你买。”
可是她的这一晚这样长，等多久才能到天亮呢。
她咬着唇痛哭，直到傅聿城坐上床沿，几乎是强硬地把从床上扶起来，手臂环过她的肋骨，把人抱进怀里。
方才在门口，周昙告诉他。
暴雨让舞团老化线路短路，那时候一班演员刚从练功房出来，下楼梯时灯灭了，好几个人踩空摔倒。梁芙走在最前，摔得最严重。
严重到，以后她或许还能跳舞，但一定跳不了32圈“挥鞭转”了。
医院总是有点儿暮沉的恐怖气息，然而说白了这只是一个修复创伤的地方，和修理厂没有两样。并未有心恫吓世人，是世人有欲望才有忧怖。
最后梁庵道和章评玉没拗过傅聿城的执着，答应让他留下来陪床。
更深夜阑，亮灯的走廊里只偶尔有护士走动。傅聿城拧灭床头的灯，坐在折叠椅上，毫无困意。在药物的帮助之下，梁芙已经沉沉睡去，也终于将拧紧的眉头放松。
好像还是不久前，躺在病床上的那人是他，而她还有心同他开玩笑。傅聿城看着，她让撞跌擦出血痕的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伸出手指帮她擦掉。
梁芙在梦里走过好长的路。
黄昏扫银杏叶的的街上，一双圆头红色小皮鞋的脚停在橱窗外，净透的玻璃窗里，悬挂一条白纱的裙子，与过往所见那些裙子都不一样，它只是挂着的样子，就优雅如同天鹅凫水。
那双圆头小皮鞋穿过门进店，再走出来时换成了缎面的足尖鞋。它磨损得飞快，一双两双三双地换，从训练教室跳到比赛舞台，跳到万人瞩目的大剧院。
它穿过剧院的后台，和不染尘埃的皮鞋打过照面，也和许多和它一样的足尖鞋打过照面。它听过灯光璀璨最热烈的欢呼，但最值得铭记的，还是那些指甲劈裂流出的血。它曾经包裹过一双伤痕累累的脚，痛到热泪盈眶也要继续起舞。
梁芙睁眼看见的是一只塑料袋，印着红色的“红宝石”三个字。如今包装材质日新月异五花八门，只有这家还固执保持原样。
没有看见人，梁芙抓着床两侧拉杆试图坐起来，吊起的打了石膏的腿让她的尝试落空。
她躺着，有些沮丧地等了片刻，洗手间门打开了，傅聿城抹着脸上的水珠走出来。他看她一眼，把床摇起来，再把蛋糕递到她手中。
和外包装一样不变的，还有味道。
她默默吞咽，喉间裹沙，忍不住要哽咽。从前吃为了鼓励自己不放弃，现在吃却是为了说服自己，可能这一次要放弃了。
傅聿城声音沙哑：“梁老师和师母一会儿就到，昙姐也说要过来，还有你们舞团杨老师。”
梁芙不说话。
她知道人人都期望她说一句“我没事”，可是她现在还说不出。
梁芙默默吃完了那方蛋糕，那滑腻口感还留在喉间。她咳嗽一声，傅聿城递上水瓶，凑近时她才看见他眼底倦色浓重。
“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等他们来。”
便又是沉默。
傅聿城的陪伴让她很好受，她总算有点明白过来，周昙为什么喝酒独独要找傅聿城，因为不被人安慰的感觉很轻松，放肆沉溺于难过也仿佛不那么可耻了。
没过多久，梁庵道、章评玉和杨老师都赶过来了，差不多前后脚。傅聿城不放心走，但得先回去把自己拾掇一下。
关上门，杨老师神情严肃，“阿芙，我知道你现在难受，但是老师希望你好好回想一下，昨天晚上，停电的时候，你是……自己踩空的吗？”
杨老师微妙的一霎停顿里，有很深的意味。
梁芙明白她想说什么，这样的架势，只要她指认出一个人，一定会被允以“公道”。
然而，正是如此，她不能滥用公道，因为，“……是我自己踩空的。”
想过了，无数次。
她也多想把这桩飞来横祸推给某个具体的人，好让此刻自己的痛苦冤有头债有主。然而，灯灭的那一刹那，直至她滚落到楼梯最后一阶，这期间，她确信没有任何人在背后推过她。
杨老师这一问显然不是无的放矢，因为团里有人在议论，昨晚上站在梁芙身后的，是谭琳。谭琳也摔了，但只是轻微的的崴伤，只要休息两周就能照常上台。
动机、下手时机和脱身条件，都挺符合阴谋论，无怪乎杨老师将信将疑。她在团里待了几十年，这些腌臜并不是第一次。她只期望，这次事件是桩单纯的意外，不然就一次毁掉了两个人，一人如日中天，一人还在冉冉升起。
这件事，杨老师是另一种痛——多年打磨而成的一件作品，选料和工艺都是一流，它价值连城，合该迎接万人叹慕，却被疏忽和巧合摔碎在地。这种痛心，如出一辙。
章评玉急切道：“你确定吗阿芙？你再好好想想？”
梁芙微闭上眼，“我确定——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想休息了。”
三人交换个眼神，最后杨老师说，舞团一定会对她进行赔偿，也会对老化线路进行改造，楼梯间加装应急灯，台阶贴夜光指示条……
都是亡羊补牢的措施，可那头无辜的羊已经死了。

第29章 夜奔（02）
那道篱笆立在别墅前院，经一年多的时间，让藤葛爬得满满当当，各色蔷薇胡乱授粉，杂出变化多端的颜色。暮夏时节，绿藤红刺，疯长的还有院里杂草。
梁芙蹲在地上拔草，胶鞋手套全副武装，头上扣一顶海滩旅游常用的草帽，帽檐下素净的脸上沁出汗珠。
屋里章评玉喊，她应了一声。提上塑料桶，把杂草倾倒进垃圾桶里，一边脱手套一边回屋。
梁碧君坐在客厅，章评玉在给她斟茶。梁芙打声招呼，冲个凉出来，换了身轻便的家居服。
章评玉挽上提包，对梁芙说道：“招待好姑姑，我去趟公司，晚上回来吃饭，让万阿姨把我昨天弄回来的虾给蒸了。”
章评玉掩上门，没一会儿外面传来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即刻就驶远了。
梁芙去冰箱里去拿出昨天没吃完的栗子蛋糕，端过来在梁碧君身旁坐下，往她茶杯里看一眼，泡的应是碧螺春。抢过来抿一口，“啧”一声，吃过蛋糕的舌尖只尝到苦。
梁碧君审视着她。
梁庵道夫妇觉得梁芙状态有些微妙，然则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商量之下，决定让梁芙一贯信赖的姑姑过来一趟，多聊两句，问出她未来的打算也是好的。
“去过舞团了吗？”
“去过啊。”她吃着栗子蛋糕，语气有点儿满不在乎。
因她受伤，交流项目得换上另外的人顶替，为了服众，选定了周昙。排出的剧目不能更改，团里几个演员公平竞争，最后谭琳被临危受命。
谭琳《吉赛尔》首秀，艳惊四座，业内发新闻用的标题是“后梁芙时代的新星”。团里正是用人之际，时势造人，谭琳证明了自己，那扇鲜花簇拥的大门，正式对她敞开。
这些事儿她没刻意打听过，但总有各种渠道推到她面前，想避也避不开。
“试过跳舞吗？恢复情况怎么样？”梁碧君知道她一直在做复建。
梁芙捏着勺子，把碟子里剩下的蛋糕一点一点搅碎，笑说：“我准备当老师去了。”
梁碧君愣了一下。
“接杨老师的衣钵，星火相传，你觉得怎么样？”
梁碧君拧着眉，“你是不是放弃得太轻易了？”
梁芙仍是那副没有所谓的表情，“我也不是非得跳舞啊——对了，你猜我昨天收拾房间，发现什么？”没给梁碧君“猜”的机会，她丢下勺子起身，往楼上去，“我拿下来给你看。”
前几天梁芙去过团里了。
那天是演出日，泰半演员都要侯在剧院，团里几乎没人。梁芙去的时候谁也没惊动，直奔练功房。路上被几个工作人员和面生的新演员撞见，他们好奇打量她，但无一人敢上前去打招呼。
熟练穿好足尖鞋，热身，压腿……基本动作做下来都无碍。医生说她复建效果不错，建议看看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紧跟着加高难度，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整面墙镜中的自己，以右脚为支点，双手端起，扯动身体，旋转。
因前面一切顺利而生出的喜悦心情，一霎被脚踝传来的剧痛撕得粉碎。她摔坐在地板上，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难过，而是茫然，好像一只明明已经飞到半空的气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被拽了下来。
她不信，不服，抚着脚踝缓解，再试，再摔，再试，再摔……
那天，她一直捱到剧院那边演出结束时才离开。人恍恍惚惚，上了出租车才发现自己把足尖鞋穿了出来。团里是有规定的，那鞋只能在练功房里穿。她把鞋脱下，两只叠放，发泄似的拿带子把它们捆得死紧。出租车经过雨后积水的浅坑，她扬手想把鞋扔出去，却又在最后一秒收回。她赤着脚下了车，从小区门口一路走回公寓，把那双鞋随手扔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梁芙趴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单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枕头下方的日记本捞出来。
日记本是硬壳，封面印刷幼稚图案的卡通图案，有些年代的东西了，翻开来纸张脆黄，很多字迹已经洇灭模糊，残留的是拿碳素钢笔写的那些。
梁芙蜷腿坐在沙发上，献宝似的指着那比小学生还要幼稚的字迹给梁碧君看，“喏。”
十岁的梁芙有宏愿，爱做梦，上课不听讲，从杂志里剪下漂亮贴画，一张是舞裙，一张是婚纱。她立志做世界上最好的舞者，和最幸福的新娘。
梁碧君眉头拧得更紧，“梁芙……”
“我准备跟傅聿城结婚了。”
梁碧君是很少生气的，她年过不惑，明白生气除了把事情推向更难解决的糟糕境地，于事无补。她对婚姻和爱情已然没有执念，也不认为自己适合做母亲，但对梁芙她有超越姑侄情谊的宠爱。
梁碧君捺着火气，“我认为你现在最好不要这么草率。”
“我跟傅聿城认识也快两年了，交往一年多，我不觉草率。”
梁碧君把日记本合上，凝视梁芙，“一事不顺就拿另一事做避风港，你这种逃避行为，把小傅当什么呢？”
“你认识我们团的杨老师，她年轻时也是蜚声业内，结婚后退居二线做老师，带出我这样的学生。她能走的路，我不能走吗？”
梁碧君再也忍不住，“你才多少岁！二十三！不满二十四！你要过那样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吗！”
梁芙挑了挑眉，笑了，“姑姑，你是瞧不起家庭主妇吗？你为什么不信我离开舞台一样能幸福？”
“瞧瞧你现在有多幼稚，我都不屑反驳你。你小时候吃那么多苦为了什么，一点困难就能把你打倒？”
梁芙笑着，把脸转过去，望着一窗绿荫，鸦羽似的睫毛凝起水雾，没让梁碧君看见，“……你不信，那我就证明给你看好了。”
“梁芙。”梁碧君颇感头疼，这事儿恐怕已经超出她的能力范围，“……如果你真的想结婚，我支持，但你别本末倒置。你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你就是太想向人证明你是对的。卫洵的事是这样，这件事……”
“不要提卫洵。”
梁碧君盯住她，“为什么不能提？在你这儿，卫洵的事还没翻篇吗？”
“除非你们承认当时你们做错了，不然在我这儿，永远翻不了篇。”
梁碧君把那日记本往她怀里一扔，站起身。这番话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她决定建议梁庵道帮梁芙联系心理医生。
&#183;
从浓阴走到一盏路灯下，傅聿城看见了梁芙。
暮夏不算太热的傍晚，她穿雪纺料的短衫，复古样式牛仔裤，长发编成一股辫，拿红蓝相间的绸巾系在尾端。她是晚霞最艳丽的那一抹，来往学生推着自行车，总要忍不住停下来多看她几眼。
从三月到八月，整五个月时间，他们的关系像是行舟遇滩涂，那样不慌不忙地搁着浅。
梁芙不说未来如何，傅聿城也不忍心过问。凡有时间，傅聿城总会陪她去做复建，在不用上课加班的晚上，牵着手走街串巷，带她看晚上热热闹闹的不夜城。他俩都是崇城土著，对这座城市却各有各的理解，像她看见柳梢青，他却看见梁间燕。
傅聿城走到她跟前，随手把她鬓边落下的碎发往她耳后一拢，问她吃过饭没。
“家里蒸龙虾，我不爱吃，跑出来了。”
“想吃什么？”
她低着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有没有那种，热量特别高，吃完了又开心又有罪恶感的东西？”
“……你是说炸鸡？”
校门口就有炸鸡店，永远不缺排队的人。整一块新鲜鸡排扔进滚油里，炸到焦黄再捞出来，对半剪开，撒一些胡椒粉。
梁芙烫得只哈气，额头上出汗，腾不出手来，傅聿城抽了纸巾来帮她擦。她挺认真地问：“傅聿城，我是不是胖了？”
傅聿城搂着她的腰，用主观感受丈量，“……再减就行了。”
梁芙却笑一笑，大口咬着鸡排，高碳水带来的满足感一时盖过所有，让她再没心思去顾及其他。
吃完东西，梁芙带他去舞蹈学院附中。校园里有还在上自习的人，他们不走大门，梁芙带他绕去侧方，说那株老槐下的墙根有个洞，被草掩盖，是逃课的好途径。
“师姐经常翘课？”
“谁让老师没事老抽查课文。”
找到那棵树，扒开草，一大片新涂的墙灰，确然曾是个洞口的模样，和旁边那些泛黄的颜色泾渭分明。
梁芙遗憾地“呀”了一声，问他：“会翻墙吗？”
便继续往后绕，离那些还燃着灯的教室更远，绕到一条清净无人的小巷，过墙柳下停着老式自行车。两米多高的一段红砖裸墙，墙面上让无数人的鞋尖撞出浅浅的坑。
“墙里面那条狗不知道还在不在，傅聿城，你先过去看看。”
傅聿城卸了肩上背包，先扔过去，做个助跑动作，蹬上那些浅坑，轻松地跃上墙头。往下看，野草疯长的废旧操场，挺远处有狗吠声，大抵是注意到了这边动静，但被拴着，跑远不了。
傅聿城跳下去，梁芙紧跟着翻上来。
傅聿城拍打背包上的草屑，抬头看见月亮栖在她头顶，发给风吹乱，她就骑在墙头，看着他笑，眼里是桃花春水。
“傅聿城，跟我结婚吧！”
傅聿城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她已张开双臂，闭上眼便往下跳。他赶在落地之前将人搂住，脚下打个趔趄，一起摔倒在杂草丛中。

第30章 夜奔（03）
傅聿城即刻拨开杂草，她还在笑，似乎一点不觉得方才有多危险。
“也不怕摔到。”
“反正已经摔过了。”她笑得满不在在乎，半躺在他身上，膝盖跪着，在他两腿之间找个着力点，“……傅聿城，跟我结婚，你觉得怎么样？”
“你要是再问一遍，我就要当真了。”
“我是认真的。”
其实去年冬天，傅聿城在她公寓养着伤，两人腻歪的时候她也提过，那种开玩笑的语气。
傅聿城看她的眼睛，她笑意更深，唇缝却紧紧抿作薄薄一条细线。因这分紧张，傅聿城相信她这回说的是真的。
“……我觉得我需要考虑一下。”傅聿城诚恳地说。
“你还居然还需要考虑？”梁芙笑出声，把身体压向他，手臂撑在他肩膀外侧，将杂草压出泛青的苦味，她低头吻在他唇边。
傅聿城不说话，搂着她的腰把这一吻继续，直到他们都被草间不知道是什么的小虫子咬得皮肤红肿，傅聿城才推着她起来。
梁芙辫子乱了，拆开来，把绸巾搭在手臂上，边走边重新编。
这一片是家属区，往里走就到了校园，要过一道铁门，门卫只盯着学生模样的人，管出不管进。
梁芙给他指不远处的教学楼，说自己在那间教室上过课。整个班都是女生，没人听课，大家立起课本拿着镜子偷偷化妆，因为一下课外面便有无数男生来接，从自行车到劳斯莱斯，开什么车的都有。
他们走着就到了操场边，路旁枝叶舒展的广玉兰下，有盏路灯，灯光溶溶。
“傅聿城，你还要考虑什么？”旧话重提，她踮着脚挨近他，呼吸近在咫尺，显然不想让他好好思考。
傅聿城看着光影落在她明艳的五官上，心里一种需得努力才能按捺的悸动，甚于喜悦，接近一种不可言说的痛楚，“你真想跟我结婚？”
梁芙笑说：“不然呢？师姐是这样不想负责的人吗？”
灯光映出他清绝的五官，他目光投在她身上，好像在研判什么。
“傅聿城，你不高兴吗？”
傅聿城静默片刻，像是下定决心才说：“我现在什么也没有。”
车，房，尚未起步的事业。倘若不是梁芙，那也不会有别人，可在他的计划里，这件事应当推迟一下，起码当他不再对梁家门楣那样抗拒。
“我不要你有什么。你不爱我吗？”
傅聿城看着她，嘴唇微启。性格使然，无法坦然说出那三个字。当然爱她，从皮相到灵魂，连她偶尔任性的大小姐脾气，他也觉得恰到好处，就像少女的净白面颊上，总要生两粒雀斑才最相宜。
“我说过这事儿落子无悔。但是……我需要考虑。”
梁芙眨了眨眼，“考虑多久。”
求婚让女方主动已经很不妥了，自己居然还不赶紧答应，傅聿城也觉得这事儿写成帖子发出去，自己能被骂上热搜。他扶着梁芙的腰，把她合进自己怀里，哄着她，但也语气坚决：“……二十四小时。”
梁芙笑了，“好啊，那我等你。”
他们牵着手，沿着斜坡走往大门所在的方向。门卫似是不记得登记过这样两个人，有些疑惑，梁芙却立马拉着傅聿城拐了出去，没给人细细查问的机会。
要经过一条街店鳞次栉比、烟雾缭绕的小巷，他们才能到大路上。
傅聿城脚步顿了一下，问梁芙：“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我没给你肯定回答，你会怎么办？”
梁芙笑盈盈望着他，语气听不出是真是假，“……甩了你吧？”
“认真的？”
她似乎是愣了一下，笑说，“……不是，傅聿城。从来我主动，你总得让我讨回一点立场。”
“你要是甩了我，还给我重新追你的机会吗？”他也带点儿笑，语气似玩笑又似试探。
梁芙笑着，“不知道啊，你不如试试看？”
关灯后的宿舍还有李文曜克制敲击键盘的声音，蒋琛躲在阳台上给不知道什么人打电话。
傅聿城睡不着，又从床上爬起来，拧亮了台灯找烟，虚掩上门，一直走到走廊的最顶端。
气窗外一株高大梧桐树，夜里叶子摇晃，裁一段阴影落在窗上，他隔窗去望，心绪难平。
纳头点支烟，等尼古丁从肺里过一遭，他开始从头思考。
数点来数点去，三分才华七分清高，还有十分不合时宜的完美主义，他拿头去娶梁芙？
别说他还欠着周昙小二十万，哪怕不欠，哪怕梁芙新时代女性思想不计较彩礼嫁妆这一套，合该戒指要买，婚纱照要拍，办典礼的钱要掏。
退一万步，这些都不要，只领个证一切从简，梁家家长能从？
选最纯粹的她这个人，低下头颅走那条万人看低的捷径；还是坚持故我，赌梁芙给不给他机会。
他凭什么确信自己会赌赢。
&#183;
梁芙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拜访者。
她昏睡整晚，清早醒来，调成静音的手机数个未接来电，梁庵道的，章评玉的，还有一个是谭琳的。
微信里谭琳留言，问她有没有空。
往上翻，他俩上一回对话还是她出院后不久，谭琳问她恢复如何，她没回。
梁芙往浴室去刷牙，叼着电动牙刷，腾出手来回一句：“什么事？”
半小时后，梁芙不紧不慢地赶到舞团对街的一家咖啡馆，谭琳已经等那儿，有些局促。她进门坐到谭琳对面，摘下墨镜搁到桌面上，捡起菜单扫一眼，点了杯美式冰咖啡。
谭琳打量她，她穿挺休闲随意的一身衣服，连妆也没化，饶是这样，也有种养尊处优惯了的气场，她可能自己不觉，但在外人看来，十分明显。
咖啡端上来，梁芙心无旁骛往里加方糖的时候，谭琳终于开口说话了，“梁芙姐，我听杨老师说，你准备留团里当老师了。”
“怎么，你要拜我为师啊？”
话音落下，一阵沉默。梁芙惊讶，微微挑了挑眉，笑了，“……你还让我蛮意外的。”
谭琳绞着手指，嘴唇上给咬出浅浅的压印，似在逼迫自己不要退缩，“……之前就一直想跟你谈一谈。”
“关于团里传言那事儿？”
谭琳没吭声。
“倘若想让我安慰你，那我可能做不到，我这人还蛮小气的。你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我当年顶了周昙当首发的时候，不一样有人说三道四。”
说着不安慰她，却还是随口安慰了两句。谭琳心里似给针扎过，她永远忘不了那回在厕所里，梁芙拨开她额头的乱发，对她说的那句话。她也这么相信着，才顶着那些猜忌，咬牙坚持。
“梁芙姐，不管你信不信，我没害你，我一点那样的心思都没有过。倘若我起过半分坏心，活该我一辈子不能登台。”
梁芙笑了笑，瞥她一眼，“那为什么偷看我的证书呢？”
谭琳一下咬紧了嘴唇，“因为我嫉妒你，我想超过你，去到比你更高的地方。”
梁芙是真有些惊讶了。
对于坦荡承认自己欲望的人，她总要高看两眼。她清楚现在舆论气氛对谭琳而言举步维艰，虽说用人之际青黄不接，但只要这份嫌隙没洗脱，再出现一个能代替她的好苗子，她极有可能成为弃子。
过来直接找正主，也算兵行险着。
谭琳微微抬起目光看着一言不发的梁芙，忐忑不安。她与梁芙打交道不多，但那时候学舞，舞蹈教室里总循环播放梁芙演出的视频，老师拿她做教材，连手指尖弯到什么程度，都要她们照做。矫情的话说了露怯，可梁芙真算是她的偶像，到后来才成了同事，成了目标。
半晌，梁芙目光扫过她的脸，淡淡地说：“古代拜师是要行礼的。”
未尝没有为难的意思，可谁知谭琳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问一句“咖啡代茶行吗”，起身推开凳子，往过道里一站，真要跪她。
梁芙立马将人一拦，顿了顿，把心一横道：“我不会比杨老师宽松。”
谭琳愣一下，几乎热泪盈眶，低着头哽咽道：“……三年，不，最多两年，我一定超过你！”
谭琳还要训练，人走之后，梁芙把咖啡一饮而尽。她垂着头，把那副墨镜往鼻梁上一挂，流泪的时候，替她挡住了哪些探询的视线。
她想起周昙接到通知，要替她去俄罗斯做交流时，打来电话，字斟句酌，小心翼翼，是不想伤害她。她说不在意，祝周昙去那儿玩得开心，最好替自己把找毛子小帅哥的心愿也了结了。
世界不会等她，她得自己迈开脚步去追上世界。
从前她就做事不给自己留后路，说要跳舞，哪怕跟章评玉闹掰也要跳。
而今半途改道，也非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不可。
&#183;
离二十四小时约定只剩下两小时的时候，梁芙终于接到傅聿城电话，说在小区门外，让她开个门。
梁芙不好归纳见过了谭琳之后，今天剩下的大半天是怎么过的。把公寓完完全全打扫一遍，扔掉些不要的旧物，外出买一束洋桔梗插在瓶中。
无心娱乐，胃里似梗着一块欲燃的火石，越临近规定时限，硌得她越难受。
远程开了楼下的门，没多久，响起敲门声。
梁芙拖鞋没穿好就跑过去，门打开，傅聿城站在门外，他穿一件黑色衬衫，额头搭在眉骨上，垂眼是一片白鹭不飞的湖。
他脚步几分虚浮，走进来时背往墙上一靠，恰好碰着了开关。
梁芙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你喝酒了？”
抬手要去开灯，手被傅聿城一攥，黑暗里嗅到他呼出的酒气，他声音却有一种比平日更加清醒的冷意，“梁芙，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进去再说吧……”
“就在这儿说吧，要你想把我赶出去，也不费事。”黑暗中，傅聿城背靠着门板，蹲下去坐在地板上，窸窸窣窣摸裤子口袋，点燃一支烟。
梁芙预感这是自己离他那个几度欲言又止的秘密最近的一次，却突然情怯。
傅聿城手腕一翻，把烟递给她。她犹豫着接过，咬着湿漉漉的滤嘴，吸一口，喉咙烧过似的有点痛。
就听傅聿城冷得如淬过冰的声音响起。
来之前傅聿城跑了趟商场，又去了趟超市，买瓶白酒，度数挺高那种。
在她小区对面，有座旧体育馆，百来级台阶，走到最顶上往下望，却只能看见延伸一路的树冠，缝隙与缝隙之间漏出萤火似的路灯。
他坐在台阶上，把半瓶白酒灌下去，想了一整天的事，翻箱倒箧地再想一遍，觉出一些醉，这才去找她。
“……我读高三的时候，我妈查出来肺癌，家里没钱，我又要高考，一直拖到我读大一，不能再拖了。那时候，我给一个读高二的男生当家教，教英语和物理，按小时算薪水。那男生父母离婚了，他跟着他妈妈生活。他妈自己做生意，手里三家连锁的美容院。人挺随和，如果碰到不加班的时候，会留我在她家吃饭。她自己做饭，粉蒸排骨很拿手……”说到这儿，傅聿城吸一口烟，可能有点急，他呛出几声咳嗽，缓了一霎才又开口。
“她知道了我妈生病的事儿，说能帮我，手术费全出，当然是有代价的……她把条件开出来，让我自己考虑。我考虑了一周，最后答应了。陪她一周，二十万。”他越说越快，怕说慢了，这点麻木的冷静就不够用。
梁芙愕然，很多情绪涌上来，她没法条分缕析地替它们归个类。
傅聿城的叙述到这儿就结束了，他咬着烟，去掏裤子口袋，再抓过她的手，塞进个四方的绒面盒子。
在商场挑了许久，刷完卡里仅剩不多的余额，就留下下月吃饭的钱。挑不了多大的钻，可见惯的导购并无歧视，热情问他，先生确定这个尺寸吗。他说确定，10号，一定合适。
“……梁芙，真实的我，其实就这样一个人，比你想得糟糕多了。对你，我没有秘密了。如果不失望，那就嫁给我吧。”
自那以后，他辞了那份家教的工作，换了手机号，跟人彻底断了联系。那人信守承诺，也从未再找过他。后来他保研离开了江城，自此与那段往事再不相关。谁也没说，包括赵卉，包括邵磊。
他可以守口如瓶，与五年前的自己彻底划清界限。
可在他这儿，从最开始起，就没有隐瞒不说这个选项。
爱情是奉上百分之百的血肉，哪怕满目疮痍，以至对方弃之敝履那也无悔。
他听见一阵哽咽声，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爬起来跪在他双腿两侧。那只手攀着他的肩膀，仰头吻在他嘴角，濡湿的，带点儿咸味。
他胸口一股隐痛，顿了一会儿才应承这个吻。
好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得太久，见到光的那一刻却有短暂眩晕。
不知道那就是光明，也不信自己这样幸运。
“……傅聿城，我嫁给你。”她抓住他的手，把盒子里那枚钻戒递给他。
他摸到她的中指，套上，推到指根，刚刚合适。
蒙昧之中这一吻热烈近乎掠过，傅聿城搂着她的腰将人捞起，往沙发上带。他们倒下去，牛皮的材质触手生凉。
那灯一直没开。
可他们却没有哪一刻能像此刻将彼此看清。
交付真心、底线，像个歃血为盟的仪式。

第31章 夜奔（04）
梁芙洗过澡，海藻似的一头长发湿漉漉垂在肩上。傅聿城坐在沙发扶手上，只穿长裤，宽肩瘦腰，骨架生得好，敷上皮肉便显得匀停紧实。
他墨色湿发搭在眉上，咬着香烟滤嘴，抬头望她一眼，仿佛文艺电影里的男主角。
因这一眼，梁芙挺想拉着他再来一次。
梁芙走过去，非要挤扶手那点狭小的位置坐下。傅聿城伸手搂她肩头，抱着她一翻身，在沙发上躺下，让梁芙躺在他身上。手伸出去，将烟拿远，怕点着她价值连城的真皮沙发。
梁芙手托腮，湿发落下的水全淋在他皮肤上，“傅聿城，想问你个事。”
“问。”
梁芙脚缠着傅聿城的小腿肚，问道：“你恨过那个人吗？”
“我只憎恶我自己。”傅聿垂眸凝视她一眼，“撇开其他不谈，是她帮了我，仁至义尽。按市面价，我可值不了这么多钱。”他自嘲笑了声。
“你别这么笑……”梁芙忙去捂他的嘴，“贬低自己能让你好受点？”
傅聿城微阖着眼，“我不过是披一层体面的皮招摇过市。我爸，是受不了折辱宁愿自杀的人，总有人说我像他，我一点也不像，我根本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梁芙抬手捋起落在他眉间的头发，逼他与自己对视，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我没有诋毁你父亲的意思，只是我觉得，当他把重担都丢给你的那一刻，你就不可能和他做一样的选择了。如果你也撂挑子不干，你妈妈怎么办呢？”
“非要找理由，那我可比你擅长。我给自己找过无数种理由：为做前期化疗，能借钱的朋友都借过了，家里本来就欠了一屁股外债没还；偏远区域老破小的房子，挂半年也出不了手；我不能借高利贷，否则惹上麻烦影响自己前途……”
傅聿城笑了声，“……你猜怎么着，最后，我发现这些借口不但说服不了我自己，反而更让我觉得自己虚伪可憎。坦然承认自己做错了，心里反倒好受一点。”他一手抱着梁芙略略起身，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
“……后来我想，内心常受谴责，说明我这人还没坏得无可救药。做错就立正挨打吧，今后都别再犯。我不是好人，但做个改过自新的人，总没那么难。”
“即便你是卑劣小人，我喜欢你，那就够了吧？”梁芙听得心里难过，低下头去，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碰，“……我可能是个怪人，宁愿喜欢你有缺点。”
晾干头发，已是深夜。
两人饥肠辘辘，又去翻冰箱找东西吃。傅聿城用吃剩吐司、鸡蛋、番茄和培根肉做了三明治，两人没形象地吃过，窝在沙发上。
梁芙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高三。忘了班上哪个同学递给我的第一支。”
“你不是好学生吗？”
“递烟的那人也是好学生。”
梁芙笑了，摸摸鼻尖，看着他，“……傅聿城，今天的你让我有点意外。”
她伸出手去看套在自己中指上的戒指，那钻石确实小得不值一提，透光去看，却也晶莹剔透，像一滴泪，“你怕没怕过我会把你赶出去。”
“我根本就没想过你不会把我赶出去。”
“那你戒指不是白买了。”
“那就供着当祭品。”
梁芙笑不可遏，她本是仰着头枕在傅聿城腿上，手肘撑着沙发爬起来，定定看着他，“……做吗？”
这回去卧室，燃一盏靡靡的光。月光筛进室内，傅聿城将脸深埋在她发丝之间，如溺水之人贪渴空气。
从见她第一眼便被吸引，可又觉得自己不配。心里拉扯，到底渴望光明的本能占据上风。
倘若，人只对自己信奉的神明低声忏悔，祝祷救赎。
梁芙一定是他的宗教。
结束之后，梁芙去捞放在柜上的矿泉水瓶，她渴得厉害，灌下半瓶，挨傅聿城躺下，累得不愿再动。
傅聿城捏她鼻子，她呼吸不过来，张开嘴，他顺势再堵住她的嘴。她睁开眼瞪他，把他的手打开，便听他笑一声，问道：“你为什么愿意不介意这件事？”
“因为……”梁芙顿了一下，突然间陷入思索。
傅聿城疑惑瞧着她。
“……因为我这人大度又善良。”梁芙笑嘻嘻道，把被子一裹，转个身，“……睡觉！困死了。”
“你不去洗洗？”
“不洗了。”
“不行。”
傅聿城去捞她，她抗拒地哀嚎一声，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将双臂环在他肩膀上，被他抱去浴室。
本是困得不行，被水一浇又清醒，跟他在浴缸里又闹一阵，这回终于消停。
梁芙将自己埋进柔软的被单里，一根手指也不愿动，支使傅聿城去衣柜给她拿件干净的睡衣。
傅聿城打开衣柜门，挨个找，忽在一扇柜门里看见一双脏了的足尖鞋。他拿出来看一眼，转头准备问梁芙，哪知只听见一阵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睡着。
傅聿城把鞋子放回原位，找到睡衣，叠好搁在梁芙的枕头边上，出去将浴室和客厅灯都关好，再回到卧室躺下。
梁芙嘟哝一声翻个身，钻进他怀里。
梁芙醒来，先没睁眼，往旁边一摸，傅聿城不在。她爬起来穿上睡衣，在客厅找着人。他在打电话，应该是律所那边的事。
梁芙打个呵欠，径直去浴室洗漱。刷牙的时候，傅聿城走进来，说要去趟律所。
“你等等，我也出门。”她含混说着。
两人都收拾好，去楼下吃早餐。夏末的清晨，暑热渐退，梁芙嚼着面包，望见店铺门口躺着一只姜黄色的猫，莫名其妙就想到，哦，生日又要到了。
“你生日准备怎么过。”
梁芙吓一跳，“……你会读心吗？”
傅聿城反应了一下，“你也在想生日的事？”
“是啊。不过今年就算了，不想折腾。”她顿一下，望着他说，“……生日那天，你跟我回家吃顿饭吧。”
傅聿城神色平静，“好。”

第32章 夜奔（05）
梁芙一早表明态度，今年生日就在家里吃顿便饭。方清渠自觉没往她跟前凑，提早呈献礼物，生日当天人间蒸发了一般清净。
周昙则打来视频电话，远程送上祝福。她朋友圈里如今成日发一些美貌又忧郁的俄罗斯小帅哥，梁芙不知道她跟她那位“粉丝”怎么样了，也不敢问。
大早起来，陆陆续续都是祝福消息，一直到下午才稍有消停。
下午四点半左右，梁庵道回来了，拎着一捆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的肥蟹，还有瓶干红葡萄酒。梁芙在厨房里给万阿姨打下手，听见动静跑出来，自觉地把蟹提过去，再去看那酒的商标，拉图，登时笑了，“爸，你还真舍得。”
“小傅过来吃饭，总不能怠慢——蟹你让万阿姨拿出处理，我先去洗个澡。”
五点左右，响起敲门声。
梁芙急忙忙从厨房跑出去开门，客厅里梁庵道喝一声：“慢点儿，别冒冒失失的。”
傅聿城穿正装，衬衫西服三件套，看得出来领带精心搭配过，头发也认真打理过。他把手里拎的东西递给梁芙，难得有些拘谨，往屋内瞥一眼，低声问：“梁老师和师母回来了？”
“我爸回来了，我妈应该还有一阵。”
进屋傅聿城同梁庵道打招呼，两人学校里常碰面的，今回却有些尴尬，端坐沙发两端，寒暄几句，多半都是关于傅聿城工作方面的事。
没多久，梁碧君也下班赶过来，气氛稍有缓和。
傅聿城同梁碧君打过照面，一直没深入交流，这回多聊了些，涉及自身家庭情况，一一阐明。
这些梁碧君都听梁芙提过，但听傅聿城自己讲又是另一种感受。今天既被梁庵道点名过来做军师，少不得审视意味多些。在她看来，傅聿城这孩子不卑不亢，也挺真诚。由是，她更觉得梁芙的决定仓促又草率。
梁芙一直挺热心在厨房帮忙，时不时出来聊会天，穿针引线。
菜烧得差不多了，时间快到六点，章评玉还没回来。梁芙打个电话过去催，章评玉说公司还在加班，得等等。
这一等，就从六点等到了七点半。
章评玉进屋，径直往浴室走，让梁芙布菜，自己洗把脸就能开饭了。
这顿饭，傅聿城吃得有点儿难受，章评玉礼貌过了头，让他很有些无所适从。无论是挑起话题，介绍菜式，还是讲一些鞭辟入里的职场哲学，都热情得恰到好处——以他导师的夫人，绝非以他女朋友母亲的身份。
章评玉是很讲体面的人，这顿饭她原本就不想吃，要不是梁芙出事之后，家里凡事诸多放纵忍让，这个饭局一开始就不会存在。
作为体面人，她自然能用体面的方式让对方如坐针毡。
至于傅聿城预想中关于他家庭背景的诸多挑剔，对他与梁芙交往一事的诸刁难，压根就没发生。
单看表面，简直称得上是和乐融融。
梁芙也看出来了，一顿饭过去，聊得都是不痛不痒的片汤话。她费那么大工夫说动章评玉吃这顿饭，可不是想看他们表演外交辞令。
“妈，”梁芙放下开蟹的剪刀，“我准备跟傅聿城结婚了。”
梁小姐不懂迂回，一句话水、雷似的砸得沉沉死水泛起波澜，除她之外，剩余四人都诡异地沉默了。
是傅聿城先开口，接过她的话梢，坦诚心迹，表明态度。
梁碧君和梁庵道在认真听，认真研判，章评玉却只顾低头拆蟹，直到傅聿城说完，她才笑着抛出一句，“小傅，师母听出了你的诚意，可师母觉得，诚意不能只嘴上说说。未来如何如何，谁也说不准，我们公司年初拟的计划目标，在有制度保障之下都有完不成的情况。”话也就到这儿，不点明，点明就俗了。
傅聿城提前准备的几句表决的话不好再说，否则跟凭空放卫星一样。当即噤声，没有自取其辱。
是梁碧君打了圆场，扯开了话题。她看梁芙还要增添火力，看去一眼，使个制止的眼神。
饭局上，关于婚事的交锋，就这么不到三分钟。
后来桌上菜都撤了，端上蛋糕。
梁芙双手合十闭眼，脸上映着荧荧烛光，玩笑似的笑问，“我要是许跟傅聿城结婚的愿望，能实现吗？”没等人回答，她就睁眼，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等蛋糕撤了，再端上茶，这顿没有任何建树的生日宴会也算接近尾声。傅聿城做最后挣扎，寻个空当想同章评玉谈一谈，结果章评玉一句话就把他堵回去：“小傅，其实在我们家，大事都是梁芙她父亲拿主意。有什么事，你直接跟他说吧。”
她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往屋里大钟看一眼，“你们宿舍几点关门，赶得及吗？”
逐客令下得这么明显，傅聿城只好站起身，跟梁庵道和章评玉辞别。
梁芙起身出去送他，梁碧君往市里去，正好捎他一程。
这晚傅聿城和梁芙都有出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之感，当大人摆明了态度拿你当不屑交谈的小孩儿之时，一点办法也没有。
傅聿城见梁芙有些沮丧，便安慰道：“找个时间，我会单独找梁老师谈一谈。”
“找他没用，他跟我妈是一伙儿的，”梁芙瞧一眼驾驶座上的梁碧君，“姑姑跟他们也是一伙的！”
梁碧君淡淡道：“别拉我下水。”
送走傅聿城，梁芙返回屋内。万阿姨在收拾打扫，梁芙拽着章评玉往书房去，“妈，我跟你谈一谈。”
“正好，我也得跟你谈一谈。”
梁庵道感觉要两军开战，想去凑个中立国的热闹，被章评玉一眼瞪回去。
门一阖上，梁芙开门见山，“刚才在饭桌上您是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梁芙，先斩后奏谁教你的？昨晚跟我说只喊傅聿城来家里吃顿饭，临席上突然变卦，干什么？逼宫？以为有外人在场我不好翻脸？”
梁芙从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您也知道我跟您说正事只能用逼宫这一套？”
“我告诉你，结婚这事，你想都别想。我现在是懒得管你，你要识趣，早点跟他分手。”
“不是，”梁芙笑了声，“您还做把我塞进哪个权贵之家的美梦呢？那也得别人瞧得上我啊。”
章评玉脸色一沉，“梁芙，你别跟我撒泼拱火。我跟你表明过态度，我对傅聿城本人一点意见也没有，你找任何一个如他这样家庭条件的，我都不可能答应。”
“我要是偷偷跟傅聿城领证，你们管得着吗？”
“户口本在我这儿，你怎么领证！”不久前，梁碧君提醒过她，说依照梁芙的性格，极有可能做出偷户口本结婚的这种事，她便留了个心眼，将户口本锁进了保险箱里。正因为梁碧君透过风声，所以今天在席上梁芙抛出这枚重磅炸弹，她一点不觉得意外。
“您话别说得太绝对。”梁芙笑得几分狡黠。
章评玉一愣，立马拿钥匙去开立在书柜下方的保险箱，户口簿还真不在里面了，“你怎么拿出来的？东西放哪儿去了？！”
“您别管了，肯定没丢。”
章评玉一时怒气上涌，“梁芙，你要是敢走这一步，我就敢一辈子不让你进家门！”
梁芙背着手，轻轻巧巧转个身便要往外走，“六……七年前您说过同样的话，也没吓到我，现在我更不见得要怕您了。”
章评玉追上去，忍不住要动手，一直在门外观察局势的梁庵道立马将夫人一拦，拽回书房里，和声和气安抚。
“瞧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我的错我的错！”梁庵道低声下气，“……但是要我说，傅聿城不见得是个多差的选项。”
“你变节倒挺快，搁战争年代那就是个‘梁精卫’。”
梁庵道一点儿不生气，把章评玉按到书桌的椅子上，耐着性子跟她分析，“我知道你一直属意清渠，可方家不停地给清渠相亲，摆明了没这个想法。”
“方家小门小户，好意思挑三拣四。”
梁庵道附和着也谴责方家两句，“……后面的话，你可能不爱听。阿芙现在这个糟糕状况，事业停滞，心情也一直起起伏伏。你让她跟傅聿城分手，再打起精神去找个合你心意的佳婿，不太可能。”
章评玉明白他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施恩别人就得回报？凤凰男的故事没少见吗？别到时候你帮了人家，人家还反咬你一口。”
“那就由着阿芙闹？那时候她吃家里的用家里的，都差点没闹上天，现在经济独立了，怎么管得住她。”
“那就纵容她？”
“我只想她开心点儿，她也就跟小傅在一起的时候还有点生气。”梁庵道叹声气，“这五个月来，别的时候你见她真心笑过吗？”
梁庵道知道自己这个溺爱女儿的毛病没少遭人诟病，可他与章评玉打拼半生，不就求一个能护得孩子幸福周全？
章评玉沉默下去。
她记起不久前有一次送梁芙去复建，梁芙不让她旁观，打发她去外面等。她很担心，忍不住绕去复建室后面，扒着玻璃窗偷看。就瞧见复建医生一离开，梁芙便蹲在地上，头埋进双臂之间——她从小真觉得难过，而不是想找人撒娇的时候，便会这样背着人哭。
后来，复建课程结束，梁芙从教室里出来，面对她的时候，又是惯常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
“我跟碧君想法不一样，我觉得阿芙去当老师，然后组建一个家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成了家，担了责任，会慢慢有所收敛。傅聿城和她的相处我瞧在眼里，还是傅聿城忍耐迁就居多。她这样性格，再找个门第比她高的，事事压她一头，以后日子怎么过？”
“就非得是傅聿城？”
“她就喜欢这个，你有什么办法？”梁庵道觑着章评玉的神情，小心翼翼替自己学生说了两句好话，“我一家之言，你听听就罢。以我对傅聿城的了解，他答应结婚，那一定是做好了准备的。”
梁庵道见章评玉神色似有松动，趁热打铁道：“我会劝说阿芙，别这么着急，婚期能往后推就往后推吧，我都松口了，她肯定也会退一步。”

第33章 夜奔（06）
梁碧君往后视镜里看一眼，傅聿城坐后座上很沉默。大抵他察觉到她的动作了，立即从几分颓丧的状态里打起精神，挑了个话题，不让气氛冷场。
梁碧君在心里判断，假以时日，倘有事业傍身，傅聿城这人一定能进退合度游刃有余，毕竟在章评玉那不动声色的压力之下，还能维持体面，既不唯唯诺诺，也不过分殷勤，不是一件多容易的事。
“这顿饭，是不是吃得挺难受？”梁碧君笑了声。
傅聿城对梁家一家人印象都挺好，哪怕是章评玉。当其位，很多事不能意气用事。易位而处，他完全能理解章评玉的做法，自己家徒四壁两袖清风，喊两句口号就能哄走养了二十四年的女儿，这和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
傅聿城也没否认，笑说，“来之前我有心理准备。”
“阿芙从小性格如此，想要的东西，一刻也等不得。结婚是大事，是该审慎些。”
“我明白。”
“梁芙跟你说过，她准备留团当舞蹈老师的事吗？”
傅聿城顿了一下，“……没有。”
梁碧君了然，“她这几个月的状态，大家都不敢过多询问。结婚的事，也是她主动提的？”
傅聿城笑了笑。
“……阿芙做的决定，我看是很难更改的。你梁老师把她宠成要风得雨的性格，现如今再出面干涉她的选择，已经晚了。所以你也别担心，到时候一定是他们妥协。今后，你多担待阿芙……”她顿了顿，没把自己的担忧全盘托出，“……倘若遇到什么困扰，可以来找我。”
梁家别墅里，梁庵道哄好了章评玉，又上楼去找梁芙。
敲门进去，他家闺女正趴在床上翻杂志，他走过去，拉出梳妆台前的椅子坐下。
“你跟我妈达成攻守同盟了？”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火力收着点儿啊。”
梁芙笑了声，歪着头打量梁庵道。他年过半百，一种岁月沉淀而出的温文儒雅，年轻时候则是另一种玉树临风，听章评玉说，那时候他刚做讲师，院里院外的女学生能把整间阶梯教室堵得水泄不通。这位旁人眼中威严和随和并存的法学院教授，在家里却没有摆不起半分架子。
“阿芙，你做这个决定不是心血来潮？”
“当年你跟我妈不也是交往了两年就结婚了吗？”
“我们那时候不一样……”
“嗯，你们是奉子成婚。”梁芙笑嘻嘻道，“……好歹我是走正规程序呢。”
两句话说得梁教授很没面子，“我们是订过婚的……说你，别往我们上一辈身上扯。”
跟梁庵道，梁芙一般都能好好交流，“我妈那时候嫁给你，你不也一样一穷二白，到我这里就双重标准。”
“你说得对，到了我这个年纪，焉能知道傅聿城的成就不会比我大？”
梁芙眼珠子一转，将杂志一合，翻个身从床上爬起来，盘腿而坐，托腮望着梁庵道，“您是答应了。”
“我答应，但是，我认为不要急于一时。你们可以先把婚给订了，过个三四年……”
“三四年？！”
“三……三年？”
“顶多半年。”
“……两年？总得等傅聿城工作稳定下来。”
“您当是买衣服讨价还价呢？”梁芙笑说，“当年你做了那么不好的表率，怎就那么有信心我不会有样学样？”
梁庵道颇感头疼，“……那你说想什么时候？我们已经让步了，你也得拿出诚意来。”
梁芙思索片刻，“傅聿城马上读研三，他在我师兄那儿实习得很好，拿到offer应该很简单。工作定了，他也就只剩下毕业论文的事。我觉得，他一毕业我们就办婚礼吧。”
“是不是略有点仓促？”
“不仓促啊，正好这一年时间，我就用来筹备婚礼。”
“婚房，办婚礼的钱……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我出呗。”梁芙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你觉得小傅能心安理得？”
“他那么喜欢我，不会计较这些的。”
梁庵道也知自己踌躇满志而来，结果节节败退，只得做最后劝诫，“……阿芙，我觉得你们可以先领证，等过几年，小傅稳定下来再办婚礼。”
“为什么？拿了证不办婚礼，和衣锦夜行有什么区别。”
“婚礼就这么重要？”
“当然重要。不重要的话，你俩结婚二十周年的庆典办得那么盛大做什么，还不是因为我妈觉得当年你们的婚礼那么寒碜有所遗憾。”
梁庵道拿这结果回去跟章评玉复命，可谓是“丧权辱国”。
章评玉很不满意，此后凡跟梁芙碰见两人总要龇牙咧嘴，僵持了好一阵。
对于父母这边，梁芙一点不担心，倒是傅聿城，她开玩笑似的提了两次去偷偷领证，傅聿城只拿玩笑搪塞，从不认真表态。
这天是周六，傅聿城研三开学以来难得闲下来的一天。正逢周昙半年的交流结束，一顿聚餐在所难免。
吃饭就他们几个人，在周昙城西一直空置的那套房子里——梁芙和傅聿城借宿过的那地方。
他们四人没一个会做饭的，因此梁芙很是不解，约在家里还点外卖的话，不是多此一举？
等去了才发现，那儿已有个御用厨师——周昙那个名叫陈疏宁的“粉丝”。他动作利落，杀鸡宰鱼的手法一看就是资深老饕。
周昙招呼大家往客厅坐，没让人帮厨，说他是专业的，一人足矣，他们这才知道陈疏宁是自己开餐厅的。
半年未见，周昙还是老样子，把从莫斯科带回的特产分给大家，其中有一种巧克力，咬一口就齁得发苦。周昙给方清渠的礼物是一瓶伏特加，大老远带回来，没在托运途中四分五裂实属难得。方清渠刚升迁至市局工作了，这瓶酒正好作为庆贺。
然而方清渠一眼看见梁芙戴在中指上的钻戒，觉得这酒拿来浇愁倒更适宜。
周昙没怎么说交流学习的事，提了两句就岔开，聊些不相关的，大抵还还是怕伤到梁芙。她在这圈里摸爬滚打了十年多，对名利荣誉已然淡然，这回若不是看在团长面子上，她真懒得出国折腾这一回。
没多久开饭，开了一瓶酒，大家先碰过杯再坐下吃菜，纷纷赞叹陈疏宁好手艺。
周昙说：“你们别夸他，一会儿他就该翘尾巴问我收人工费了。” 陈疏宁不应，提筷给她夹菜，似终于对她的没个正行见怪不怪了。
吃过饭，周昙拉着梁芙去收拾厨房，留三个男的在客厅聊些她们不感兴趣的话题。
周昙把碗筷丢进洗碗机里，拿一块抹布绞湿擦拭灶台，问梁芙：“你跟傅聿城结婚的话，准备买房吗？”
“买不买都行，我现在租的那套公寓住得也挺舒适。”
周昙往天花板指一指，“我这房子，你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我不是经常过来借宿吗，不喜欢就不会来了。”梁芙顿了一下，“……你想卖房？”
周昙点头，“陈疏宁要开分店了，我正好拿这钱去入股。”
梁芙来了兴趣，低声问：“你跟他到底进展到那一步了？”
“不知道……”周昙叹声气，“懒得想，维持现状挺好的。”
“现状是什么？”
周昙斟酌片刻，“……固定炮、友？”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隔那么远，客厅绝对听不到，可恰好这时候陈疏宁抬头往这边看一眼，搞得周昙立马别过目光，莫名心虚。
“地位这么低，你还带他过来给我们认识？”
“免费伙夫，不用白不用。”
“你就死鸭子嘴硬吧。”
周昙说回正事，“如果你想要，这房子我给你个友情价。”她这房五年前买的，五年来房价何止翻了一番。
梁芙笑问：“送装修吗？”
“你倒会顺杆爬——送啊，就当是，送给你和傅聿城的新婚礼物？”
聚餐过后，傅聿城跟着梁芙去她的公寓。
出租车上，梁芙侧着身体歪靠着傅聿城，转动中指上的戒指，笑问：“你觉得周昙这套房子怎么样？我想买下来。”
“你喜欢？”
“我喜欢啊……位置好，装修不错，关键是，还有回忆。”梁芙去看他，“……买下来，当我们的婚房好不好？”
傅聿城承认有回忆这一点打动了他，他笑问：“现在就买？我可是一分钱也没法替你分担。”
“只要你跟我结婚，我的不就是你的？”梁芙笑说。她身体坐正，抓着傅聿城的手，殷切瞧着他，“……傅聿城，我们去领证吗？”
“师母松口了？”
“你非得在意她的意见吗？要是她想拆散我们，你也答应？”梁芙笑问。
傅聿城觉出有些不高兴，耐心解释：“时间久了，他们一定会同意，不一定要走先斩后奏这条路。”
他所担心的，显然梁芙并无察觉。他已然立场尴尬，倘若还“撺掇”得梁芙跟他私定终身，今后可能别想在章评玉那儿取得谅解了。
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梁芙笑容三分凉意，“说白了你还是不敢。”
她话里玩笑的意味很浅，真有些要生气的意思。
傅聿城便将她一搂，按住她挣扎的手臂，贴着她耳畔，带着笑，沉声哄道：“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嫁给我？戒指已经套你手指上了，你还怕我跑了吗？”
“别总拿这话敷衍我。”
梁芙有些焦躁，这回似不想再买他的账。
“那再等等？起码等我跟师母沟通过。”
“我妈的脾气我知道，她一时半会儿不会松动的。”梁芙斜眼看着他，“有那样难吗？眼一闭心一横的事，我都不怕了，你还怕什么呢？”
“担心你以后夹在我和师母之间，两边为难。”
“你是跟我过日子，不是跟我爸妈。我说过了，我妈是这样的性格，事事都想掌控在自己手中，我从小就得在斗争中求生存。”她见傅聿城总说不动，心里莫名有些焦躁，想笑一笑，没能笑出来，“……傅聿城，到底要不要去？”
傅聿城还是笑着，耐心同她讲道理，“可能是我自私，我认为这不只是你我的事，我想得到老师和师母的祝福。”
“领了证之后慢慢和他们磨，不是一样的吗？”梁芙蹙眉，渐而有些失去耐心，傅聿城让她很有一种有力却没处使的感觉。
气氛僵持，直至到了小区门口，梁芙坐在右手边，车一停就去拉车门，傅聿城完全来不及阻止。
司机师傅打趣：“吵架了？”
傅聿城没心思回应，掏钱包付了车费，赶紧下车去追人。
梁芙走得飞快，他跑几步赶上，伸手将人胳膊一拽，往自己怀里带。梁芙挣扎不过，便双手抵着他的胸膛使劲往外推。
“别闹，”傅聿城腾出一只手将她两手并拢，钳住手腕，“乖，别闹。”
这时候身高和体力的优势显现无疑，梁芙挣脱不过，睁大眼睛使劲瞪他。
这一眼却也顾盼神飞，傅聿城心动得全然不合时宜，“……有话好好说，车没停稳你就下，受伤了怎么办？”
“那也得你听。半天讲不动，你是木头脑袋吗？”
傅聿城差点笑出声，然而梁芙却瞪着他，眼眶一热，紧跟着立即别过头去，“傅聿城，你自己做决定，要么跟我领证，要么跟我分手。”
“认真的？”
“真得不能更真。”梁芙赌气道。
傅聿城笑了，把她两只手分开，拿下来搂着自己的腰。他们站在小区的围栏之外，旁边铁栅栏上攀着些爬山虎，昏黄路灯下是接近黑色的绿。
傅聿城背靠着栏杆，把人紧紧搂住，低声笑问：“……分手你舍得？”
“什么舍不得的，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傅聿城听她声音哽咽，立即低头去看，瞧见她眼里有泪光。
这样一张恃靓行凶的脸，委屈的时候，更是利剑封喉，直指人心软肋，什么原则也坚持不下去。
他无声地叹口气，“……好了好了，都听你的。”
梁芙终于笑了，踮脚去吻他，“孺子可教。”

第34章 意难平（01）
为这婚礼，梁芙精心筹备了大半年。她有个清单，罗列构成一场婚礼的所有必备要素，一项一项亲力亲为。
拉了个群，方清渠和周昙都在里面，每天那群都是“滴滴”的响，让大家帮着挑婚纱、挑伴娘礼服、挑捧花和喜糖样式。已被钦定为伴娘的周昙都受不了了，悄悄把群设置为“免打扰”，一天只早中晚点开三次，问起怎么回复不及时，一律推说工作忙。
章评玉倒是挺乐见梁芙的变化，可能不知道是哪个美容院做皮肤护理的工作人员告诫梁芙少生气以免影响内分泌平衡导致皮肤变差，自那以后梁芙甚少在家发脾气，梁家和谐如同模范家庭。
章评玉颇感欣慰：到底让梁庵道说对了一次，自打决定要结婚之后，梁芙变得稳重多了。
梁碧君是唯一唱反调的那个，但她的意见一朵浪花，影响不了大流走向。
傅聿城拿到律所那边发来的offer，实习之外便深耕毕业论文。梁庵道一点没因他与梁芙的这层关系而放松标准，反倒要求更加严格。
形势一片大好，可也少不了杂音，那些议论没当着傅聿城的面说，但转了几道手，到底还是到了傅聿城耳中：说他这人泼天的好运气，若不是梁家千金一朝落难，他哪儿有可能攀着火箭青云直上，毕业证还不定拿不拿得到，一本结婚证倒已经到手了。
同一寝室楼里有人总也会拿着玩笑当借口，见面调侃两句：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好事成双，人家本命年倒大霉，怎么老傅你本命年行大运，红裤衩哪家买的，给个链接呗……
如此云云。
傅聿城很少假以辞色，应与不应都会授人以柄，不若少费唇舌。
到春节，两家家长凑一起正式吃了一顿饭。
赵卉年轻时候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一张脸蛋生得俊俏，追求者众，凡有流行总赶在最前，也曾是见过世面的人。吃饭那天她穿件驼色呢子衣，白毛衣搭配阔腿裤，病愈后挂不上几两肉的清瘦脸颊，拿不张扬的腮红盖过，唇上敷薄薄一层砖红色口红，整个人气色好，有种不落俗的恬淡气质。日子虽过得精打细算，可她仍有办法在能力之内做到不露怯，不给傅聿城丢份儿。
傅聿城猜想恐怕赵卉给人的印象要超出预期，因为虽然章评玉在正式场合一贯礼数周到，见面之后也比平日多出三分热情。
梁芙也是第一次见到赵卉，吃饭时挨着傅聿城低声说：“你妈妈真漂亮。”
傅聿城没说她年轻时更漂亮。
是造化弄人，让她被桩桩件件的厄运消磨，不然她也不至于今日过来吃一顿饭都觉惴惴不安。
吃完饭，梁芙自告奋勇开车送傅聿城和赵卉回家。她让赵卉坐副驾，将傅聿城赶去后座。
傅聿城抱臂小寐，听她没一会儿就跟赵卉聊得火热，问生活习惯，也问他小时候的窘事。
那些事儿经赵卉添油加醋早与事实偏差甚远，然而傅聿城并没出声纠正，听着她俩天马行空地闲聊，自己没忍住露出个笑。
梁芙将人送到之后，坚持要上去坐坐。赵卉面有难色，瞧着傅聿城。傅聿城却将人手一挽，说走吧。
怕她在昏暗楼道绊着，傅聿城全程挽着她的手。她穿高跟长靴，一口气爬上六楼也有几分喘。待开了门，她先“哇”了一声，“哇”得傅聿城莫名其妙，顺她目光看去，才知道她是看见了客厅里专辟出来放傅聿城奖状和奖杯的玻璃橱柜。
梁芙要换拖鞋，傅聿城把她推进去，“没准备你的，直接进去吧。”
她鞋上沾灰，在干净地板上踩出个印，十分不好意思，还是回身把鞋脱了，抢了傅聿城那双。
“我穿什么？”
“你打赤脚。”
傅聿城：“……”
赵卉跟在后面呼哧笑，似乎乐见自己儿子在家中地位一降再降。
梁芙去瞻仰他那些好学生的凭证，连看到他小学时候硬笔书法大赛一等奖的奖状也要啧叹三声。看她神色，似是已经脑补了一个成日捧书苦读的书呆子形象，傅聿城挺想打破她的幻想，告诉她自己读书时候也逃过课上过网打过架。
冬日家里开了一盆水仙，搁在松霜绿的桌布上。家里东西不多，收拾得干净，墙上一本崭新日历刚刚撕下几页，墙壁边缘铅笔划出一道道痕迹。
她站过去比对，自己只齐傅聿城初三时的身高。便对着傅聿城的颀长身影“哼”一声，搞得傅聿城莫名其妙。
赵卉找出一罐茶叶，给梁芙烧水沏茶。
梁芙各个房间绕一圈，最后去了傅聿城的卧室。一米二的一张单人床，灰白色条纹被单，铺得平整，桌上和一旁柜里满满当当都是书。台灯旁一个相框，三人的全家福，傅聿城确与他父亲眉眼八分相似。
梁芙端着相框端详，“傅聿城，有别的女生来过你房间吗？”
“不算邻居过来找我补课的黄毛丫头，你是第一个。”
梁芙抿嘴笑，往门外看一眼，凑到傅聿城耳边低声问：“我今晚能在这里留宿吗？”
“我房间没空调，半夜你会冷。”
“你抱着我啊，抱着我就不冷了。”
“我这床也睡不下两个人。”
“那就叠在一起睡。”
这房间经年累月沉淀傅聿城生活的痕迹，让她觉得在这儿逗他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谁知傅聿城一点不为所动，听见外面热水壶烧开断电“哒”的一声，把她手里相框拿回来放回桌上，只说：“走，出去喝茶。”
梁芙冲他响亮地“嘁”了一声。
赵卉留梁芙吃饭，梁芙因晚上家里还要来客，说下次一定专门过来。
再坐一阵，傅聿城送梁芙下楼。外面薄薄一层阳光，洒在身上微有暖意。在楼下，傅聿城与买东西回来的石阿姨撞上。
石阿姨把塑料袋搁在地上，打量着梁芙，她没见过这样出挑的姑娘，皮肤莹白似叶间落雪一样。她打量着打量着，情不自禁就笑了，这姑娘也对着她笑，笑起来就更好看。
傅聿城介绍：“石阿姨，这我女朋友。”
石阿姨笑呵呵：“不是都领了证吗，还叫女朋友？”
梁芙也笑说：“就是。”
寒暄两句之后，石阿姨拎着东西进楼，傅聿城将梁芙送到停车的地方。
临她上车，傅聿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封红包，“我妈给你的。”
“可以不要吗？”
“不能不要。”傅聿城塞进她手里，“也不多，顶多够你买三支口红。”
梁芙就不推辞了，笑吟吟接过，踮脚在他唇上碰一下，拉开车门。
傅聿城回到楼上，端起梁芙没喝完的茶杯饮尽，收了茶具去洗刷。
赵卉走过来，“红包给她了？”
“给了？”
“她不嫌少吧？”
傅聿城笑说：“她不会的。”
傅聿城惯有主意，很多事都是自己做决定，但也会提前跟家里汇报。只有这回，他冷不丁拿回来一本结婚证。
他俩恋爱的事，赵卉是知道的，只没想到这么快发展到结婚这步。
赵卉思来想去，没跟傅聿城打招呼，最终下定决心，把自己家房子挂出去了。以前也提过卖房，傅聿城总说没那么容易。她原本还不信，后来来了几波看房的人，说房子本身采光不好，建面又小，位置偏远，附近配套设施差，未来几年这一片区没有发展规划，也瞧不出什么升值前景。看房的有，出价的无，房子挂了半年，也降过价，就是出不了手。
后来傅聿城知道了，劝她能卖就卖，卖不出去也别执着，这房子多少是个回忆。
赵卉便问他：“那你结婚就什么都让梁家出吗？”
那是第一回，赵卉见他露出那么难过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赵卉不知道的是，在领证之前，傅聿城跟梁芙提过婚前财产公证的事。待傅聿城解释过这婚前财产公证是个什么意思之后，梁芙很不高兴，觉得傅聿城是在怀疑她不信任他。
梁芙一片丹心可昭日月，一点不担心傅聿城占她的便宜，傅聿城却不能不多做考虑。他绞尽脑汁，哄梁芙先买房，再去领证。梁小姐父亲和男朋友都是学法的，自己却对法律一窍不通，一点儿不知道这番操作有何深意。为了能尽快领证，她乐颠颠地跑过户的事，没多久就办妥，还问傅聿城要不要加名。傅聿城说不用加，一样的。她深信不疑。
赵卉对今天会面十分满意，尤其是对梁芙。
她看着埋头洗茶杯的傅聿城，觉得这桩婚事，傅家还是过于高攀了，梁芙那样容貌那样性情，合该傅聿城命好才碰得上。
待除夕过后，大年初一，赵卉同傅聿城去给傅如嵩扫墓，汇报这桩喜事，求傅如嵩人在天上庇佑傅聿城和梁芙幸福长久。
墓前白花瑟瑟，薄阳碧树，天空湛蓝，是崇城难得一遇的好天气。
&#183;
婚礼在七月，赶上崇城最热的时候。
这一日从早起便一片混乱，状况不断，接上新娘赶去郊区度假酒店，好险只迟到十分钟。
梁家嫁闺女，自然不能在排场上露怯。宴会厅高朋满座，多是梁家亲友挚交，场面之大，堪比半个法学论坛，再加半个崇城商界。
伴娘周昙，伴郎方清渠。
傅聿城原是想定邵磊做伴郎，哪知道时间不凑巧，他拿到offer的那律所，安排他六月底一入职就去外地参加封闭培训。
邵磊人虽没到，但给傅聿城发了一个9999的红包，说等培训一结束，就回来请嫂子吃饭，还望海涵。
场地设计是梁芙一改再改的最终结果，玻璃教堂，用上好多车香槟玫瑰做装饰，六米步道洒满花瓣，尽头处请专门的花艺师设计的拱门，只用白绿两色，简约纯洁。
这一整天傅聿城都懵然而觉不真实，梁芙穿婚纱的模样他一早就看过，但在婚礼现场看见，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脑中钢琴曲回旋不断，他看着梁芙朝自己走来，心中让激动的情绪涨得隐约钝痛，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第35章 意难平（02）
中午酒宴，直至下午两点才结束，一对新人累得够呛，傅聿城先将梁芙送到房间休息。
梁芙的敬酒服是特意定制的，旗袍，苏绣的花鸟葡萄，她也不管这身衣服多贵，蹬掉了高跟鞋，直接往床上一躺。
傅聿城在她身旁坐下，她抱着他的膝盖，将头枕在他腿上，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傅聿城，好累啊。”
兴致勃勃是她，如今喊累也是她。傅聿城捋起她额前头发，“你要不睡会儿，我喊周昙过来陪你。
“她陪我？她早去勾搭未婚宾客了。”
傅聿城笑一笑，将她脑袋扳去枕头上躺好，弯腰拾起散落在地的高跟鞋，拿去门口摆好，再拿来一双拖鞋，搁在床边。
“你睡一会儿吧。”
梁芙已睁不开眼，“你去哪儿？”
“梁老师让我去认识几个人。”
梁芙摆手，“去吧去吧，让人没事别来打搅我。”
晚上还有宴会，远道而来的很多宾客，都安排在度假酒店的房间里休息。
好些人聚在游泳池，下午阳光正烈，阳伞下躺椅已让人占满。
傅聿城认出梁庵道和一位法学届大拿坐在对面酒吧外面，便将墨镜戴上，绕过泳池朝人走去。
从两张紧挨着的躺椅后方经过时，梁芙的名字倏然飘入他耳中，原以为讨论的是今天婚礼的事，但听见些陌生的信息，他没自觉地慢下脚步。
说话的是一男一女。
女的说：“……你以前不还追过梁芙？”
男的说：“献过花捧过场，饭局上见过几次。”
“追上了吗？”
男的笑了一声，“谁会认真追？在我们圈里，都知道跟梁芙玩玩可以，结婚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她不是挺漂亮吗？”
“知道她读的那舞蹈学院有多乱？整一个班，没被人包过的屈指可数。当然梁芙没有，她家庭条件还行，不屑于此。”
“梁小姐出淤泥而不染啊？”
“一朵兰花长在鲍鱼铺子里，还有人闻得出这兰花是香是臭？梁小姐是不屑于此，她玩的跟别人不一样，十七岁跟一个男的私奔，事业也不要了，差点被舞团给开除。”
女人“哇”了一声，“……后来呢？”
“后来具体谁知道，分了呗？不然今天新郎官还不得换人。反正听说梁小姐为那人要死要活的，当时闹得挺大。”
女人笑得花枝乱颤，“这些事儿新郎官知道吗？”
“那你得问新郎官啊。要不你去勾搭试试，你不挺好他那一款。”
“瞎说什么，我心里只有你。”
男人也笑了一声，“章评玉一心想替她闺女寻一个门第高的，但谁愿意当这冤大头？只能往下找。也就今天新郎官，傻兮兮以为这是什么美满姻缘。”
“人家也不见得傻啊，他一个无名之辈搭上梁家这艘船，少奋斗多少年……”
两人戴着墨镜，手里端着鸡尾酒，谁也没注意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说得乐了，还隔空碰个杯。
傅聿城没站多久，很快便朝着梁庵道走去。
在酒吧露天的遮阳伞下，他向着起身迎接的梁庵道，和他对面的业界大拿，笑得礼貌、谦逊，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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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宾客较白天少，晚宴之后还有户外酒会。
搭起的花棚缀满星子一样的小灯泡，放轻缓爵士乐，夜里浪漫得一塌糊涂。梁芙又换了一件衣服，更为休闲的一条黑色连身裙。
她与傅聿城寸步不离，和法学院的一帮朋友围成一团坐在长椅上，边喝酒边聊天。
蒋琛今天也来了，带着他女朋友，去年新进的一个研一小学妹。梁芙一事他早已释然，今天来是诚心祝福，还打趣按理说自己算是老傅和梁师姐的媒人。
乔麦难得摘了边框眼镜，换上隐形，穿条蓬松纱裙，人小小一个，十分可爱，没少被单身男士追问联系方式。她捧着酒杯，吃着果盘，看着梁芙，觉得她漂亮，一边惊叹一边羡慕。
程方平拖家带口，古灵精怪的儿子成了全场焦点，一晚上不少人抢着要给他当干爹干妈。
周昙和方清渠则两人单独待个角落对饮对酌，方清渠喝得肝肠寸断，和不知被什么勾起了往事的周昙长吁短叹。两人认识多年，今天才幡然醒悟似的将对方引为知己，还扬言要一起去游泳，被好几个人拉了回来。
场面热闹又温馨，梁芙有些醉了，靠在傅聿城肩膀上，觉得自己一整天笑太多，脸都要僵了。
她隔着胧黄的灯火望着傅聿城，他眉目清峻可堪入画，她记起与他初见，一道青色影子逆光走来，拂云拨雾，显山露水，是她最心动的模样。
傅聿城微低目光，笑问：“看我做什么？”
梁芙吃吃地笑，“我好像醉了。”
“没事，我也醉了。我陪你醉。”
直至凌晨，宾客散去，一群朋友再闹过洞房，才终于放两位新人解脱。
梁芙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强撑着卸过妆，洗过澡，去床上躺下，原想等着傅聿城，一阖眼困意如山倒，眼皮沉重再睁不开。
迷糊间被人揽入怀，一双冰凉的手从领口探入。她被吵得有些不耐烦，转个身要逃离，嘟囔道：“……别闹，让我睡觉。”
那手动作停下，却是去搂她的背。片刻，她鼻子让人捏住，呼吸不过来，强撑着眼皮睁开眼，人映入瞳中是恍惚的一道影子，“……傅聿城，让我睡觉。”
“等等再睡。”傅聿城把她捞起来，抚着她额头，撑着她要往下掉的脑袋。
梁芙拖长了声音：“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我就问你一句话。”他声音顿了顿，字斟句酌般的，才继续说，“……阿芙，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傅聿城声音很凉，好似往她混沌作一锅粥的思绪里倒入一瓢冷水，她暂从睡意手中夺得片刻清醒，睁开眼去瞧他，那一双眼睛也很凉。
她反问道：“我有什么要对你说的？”
“真的没有吗？你再想想。”
如果视线是有实感的，傅聿城凝视她的目光，复杂应如夏天的黄昏，所有故事结束与开始的交界：有天色将暮的悲凉，亦有鸣蝉不息的黏稠。
她不想去分辨，只是下意识地说：“没有——让我睡觉好不好，我好困。”
那双手臂缓缓放松，她轻轻跌落在松软的蚕丝被中。他替她摆正枕头，再掖好被子。
片刻，那压得床沿微微下沉的力道消失，细微的脚步声渐远，响起阳台门被打开的声音，有风吹进来。
在被困倦彻底攫住之前，梁芙撑着手臂往外看了一眼。
那道身影背对着阳台，室内少许光线漏出去，隔着纱帘，但没把他照亮。一点时明时暗的火光，似乎离她很远，在潮水一样的夜色深处。

第36章 意难平（03）
十二月微冷的星期六，落雨天气。
加了整晚班的傅聿城，一觉睡到近中午才醒，走出房间，梁芙在烘焙蛋糕，中岛台让器皿、材料占得满满当当。
“早。”
“早啊，”梁芙抬头看他一眼，“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四点，怕吵着你我就直接睡在客房了——今天舞团没事？”
“今天没有谭琳的演出。”
傅聿城洗漱过后，凑过去看梁芙捣鼓那些玩意儿，白砂糖仿佛不要钱似的往里倒，看着便觉齁得慌。
他点着烟，背倚着台子对梁芙说了律所的事，有个留学归来的同事因和他意见不同发生了一点争执，那人消极怠工，影响了案子的进度。
梁芙正认真地搅拌蛋液，“那要不让程师兄找他聊聊？”
傅聿城顿了一下，瞧梁芙一眼。
梁芙也没抬头，“你不好说的话，我可以跟师兄打一声招呼。”
“不……”傅聿城收回目光，抬手轻拍去她围裙上沾上的一点面粉，“我就随便抱怨两句而已。”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傅聿城的一个新发现，凡他说到自己工作上出现的问题，梁芙总会提议让程方平或者梁庵道出面帮忙解决。
不能说她这思路有什么不对，但与傅聿城想和她探讨交流的本意相去甚远。
况且因他明晃晃的身份摆在那儿，律所里巴结者有，鄙夷者亦有。他已经十分避免彰显自己与梁庵道和程方平的特殊关系，自然更不会丁点儿小事就兴师动众。
纯粹想找人聊聊这事儿，但梁芙每每如此反应，让他颇有顾忌，生怕她哪天同程方平或者梁庵道碰面的时候，就真的替他“参上一本”，问题没解决，直接解决了引发问题的人。
梁芙挺认真做着烘焙，似乎这就是眼前最要紧的事，她嫌弃傅聿城在旁边杵着碍眼，打发他自己去玩。
傅聿城咬着烟要走，又想起一事，“晚上我有个朋友，想请你吃饭，去不去？”
“我晚上要去上花艺课，改天吧。”
傅聿城敛了目光，没再说什么，回书房继续去忙工作的事。
梁芙把蛋糕放进烤箱之后，又开始做午餐。
傅聿城在书房里听见她哼歌的声音，自己没来由地微微叹了声气——
婚后没多久，傅聿城渐渐觉察梁芙的状态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先是兴致勃勃地报了烘焙课和料理课，开始成日在家捣鼓这些东西。在傅聿城对梁芙的期许里，从来不包含要她成为一个会持家的人。他喜欢的梁芙，就得十分张扬三分娇蛮。
他不知道这其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便在一次吃晚饭的时候，提出其实她用不着做这些。梁芙便问他，是不是觉得她的菜不好吃。他说不是，她却仿佛认定就是如此。之后更加积极练习，变着花样地做给他吃。
后来她又报了花艺课、缝纫课、茶道课、瑜伽课……点开她如今的朋友圈，发得频繁，全是与这些相关的内容。
其次是她似乎不太主动愿意去舞团，但这是禁忌，凡他想委婉提及关于工作，关于跳舞的事，她就会不高兴，说自己有规划，让他别管。
有时候，当然，傅聿城觉得多半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但确实有那么一两回，在她兴致高昂地编辑朋友圈文案，或者拉着他去参加她上课时认识的那些主妇举办的家庭聚会时，傅聿城微妙觉得：
梁芙似乎是拿了一个“新妇”角色的敬业女演员，婚礼便是开机仪式，婚礼之后，她全身心投入，兢兢业业，心无旁骛。
而他只是一个配角，有没有都无所谓，就像婚纱照里，新郎永远只是用来衬托新娘魅力的一件摆设。
当然，他也安慰这只是自己胡思乱想。两人满打满算也已恋爱两年多，该是进入细水长流的阶段了。既然梁芙喜欢研究这些，随她高兴就好。
只是关于自己工作方面的事，他决定以后能不能提就不提了，不若把时间省下，顺着梁芙的心思，多夸夸她蛋糕做得好吃。
&#183;
晚上，傅聿城单独去赴邵磊的约。
这厮如今和他律所的那位美貌前台取得一些进展，成日在女神面前鞍前马后，极其难约，一约就推辞，加之梁芙各类课程排得满满当当，阴差相错的，这两人至今都还没碰上头。
他俩找个餐吧，吃饭和喝酒一并解决了。
邵磊见面先开嘲讽，说他面色红润，一看就被婚姻生活滋润得极好。
傅聿城懒得理他这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德性，两人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提及丁诗唯。丁诗唯毕业之后没留在崇城，听说是北上去首都打拼了，如今没什么音讯。
酒过三巡，邵磊忽说，“老傅，上回，你憋不住跟我倾诉的那件事……”
傅聿城神色淡淡：“怎么了？”
“上个月去青岛出差，碰见个你院毕业的同僚，他老婆以前在你老婆工作的舞团做过人事。他们不知道我跟你是朋友，反正不知怎的，就聊到了你上回提的那件事。你知道我这人八卦心重，就多问了几句。反正，和你上回说的情况，是八、九不离十，事儿肯定是真的，舞团里凡是待了七八年以上的老演员，应该都知道。”
傅聿城没作声。
邵磊便继续说道：“那人叫卫洵，卫生的卫，三点水那个洵。这人没什么正经工作，那时候是在舞团做保安。我同事老婆说他人长得特别帅，不输港片里的明星。也年轻，那时候估计就十九岁，不到二十岁。梁芙跟他谈恋爱，你岳丈他们肯定反对，但据说梁芙的性格，别人越反对她越要坚持，就跟那个卫洵一块儿私奔了。那时候她进团才一年，团里有心培养的，这事儿发生之后团长勃然大怒，差点把她开除，你岳丈过去求情，好说歹说把这事压了下来。但也就过了三个多月，梁芙自己回来了，没跟着卫洵。那个卫洵后来怎么样了，还真说不准。有人说他一开始就是奔着梁芙家世去的，收了梁家的钱，就跟梁芙分手了；有人说两个年轻人在外面过不下去，大吵一顿，分道扬镳……梁芙回来之后，就醉心舞台事业，关于卫洵的事，大家达成默契，基本不会公开再提。”
邵磊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傅聿城的神色，挺害怕哪句话就触到他的霉头。但傅聿城其实一直挺平静，直到他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
“老傅……你怎么想？”
“我没怎么想，谁没点过去。”傅聿城低头闷了一口酒。
“那你还难过什么，不还是介意吗？”
“你错了老邵。我压根不介意她谈没谈过恋爱，谈过几次恋爱……”他自己有那么一段不堪的往事，哪会在意别人过去如何。况且，他觉得这确实是十七岁的梁芙做得出来的事，敢爱敢恨，无惧阻挠，谁没有过奋不顾身的时候呢。
“……我介意她没告诉我。”傅聿城自嘲一笑，“……挺讽刺，听闲人嚼舌根说过，听你说过，就是没听她亲口说过。”
“那你直接问呗。”
傅聿城平淡地说：“她不想说，有她的理由。我尊重她。”
邵磊张一张口，还是没继续往兄弟身上捅刀子：不说总有原因，要么觉得不值一提，要么仍旧耿耿于怀。梁芙是哪一种？
傅聿城低下头，把杯里还剩不多的酒一饮而尽，那酒液过喉生凉。窗户外雨中行人匆匆，朦胧天色，似泛黄的胶片电影。
莫名就想到了小时候，小学三年级，他那时九岁。
同学之间流行收集水浒英雄卡。他其实挺早就明白自己家里条件不好，也不会主动问赵卉要。那时候小区外的小卖部还没被整改，一个大叔带着刚读小学一年级的孩子看店，他放学之后有空没空就去辅导那个小孩做作业，那个大叔隔三差五会请他吃零食。
他的卡，就是这么一张一张攒下来的。
他跟班里有个男生玩得挺好，有天，那个男生说两个人以后要当一辈子好兄弟，为了证明兄弟情谊，两个人要不要彼此交换自己最珍视的卡。
他最珍视的卡是小李广花荣，白马弯弓，威风凛凛。
这卡稀有，能集到很难得。他挺不舍得，但还是拿出来。
结果对方跟他交换的是及时雨宋江，几乎人手一张的宋江。可能，也许，宋江就是那个人最珍视的卡了吧，他后来也没问过。
但在拿到卡的瞬间，他不可避免的，心里有一些落差感，好像自己十分心血交付，只换回九分。只是一分的落差，也多少让他觉得意难平。
邵磊一句话把他思绪拉回来：“老傅，那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傅聿城瞥他一眼，“我看中的是实打实的人，纠结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我闲得慌。”
邵磊笑了，“看来你新婚生活确实过得挺滋润，妈的，我得抓点紧，把送你的那红包再要回来。”
“那你加油。”
邵磊听他语气分明有点儿揶揄的意思，也不示弱：“老傅，给高门大户当女婿什么滋味？是不是挺那啥的，有点委屈没法说？人觉得你已经占了那么多便宜，命交好运祖上积德，还不领旨谢恩？”
“纠正你一点，我过得很好，没受什么委屈。你了解这么清楚，以前体会过？”
邵磊笑说，“体会过啊，你记得我本科交过那系花女朋友吗？”
“你他妈一年换十二个，谁记得。”
邵磊嘿嘿直笑，那话原样奉还：“那你加油啊老傅，等你三年抱俩。”
傅聿城：“滚。”

第37章 意难平（04）
每到周五周六周日这三天，便是舞团最忙碌的时候。剧院有演出，一场剧目何止劳烦几十人众。而逢上演出经典剧目，或是媒体招待日，这一天全团上下都得出动，各司其职。
梁芙坐在发布厅的最后一排，看着几名工作人员往讲台上方悬挂横幅。前方三张桌子拼作发布台，罩着大红色布幔，其上摆放花束，大红康乃馨搭配粉色香水百合，没有什么眼光的人，也能瞧出这花多俗艳。
桌上席卡摆放整齐，当中一张便是谭琳，挨着是团长、杨老师……等等等等于这场招待会最为关键的人物。
今日谭琳首演《天鹅湖》，一旦成功，此地便是她的庆功宴。想当然耳，报道之中最为浓墨重彩的部分，一定要留给极负盛名的32圈“挥鞭转”。外行人不懂门道只看技术，以为难的就是好的。
梁芙托着腮，有些自嘲地想，当年自己完成这项成就，是在十八岁，而今谭琳二十一岁。好歹舞团年纪最小的记录保持者，这一桂冠还没被人摘下。
“梁老师！”挂横幅那几人的呼声打断梁芙的思绪，“帮忙看看，这横幅是正的吗？挂外了没有？”
梁芙笑说：“正了。”
她起身逶迤向着练功房去寻人，指导谭琳做演出之前的最后准备。
当晚，谭琳的《天鹅湖》首演圆满成功。
梁芙站在幕后，听见外面掌声如潮。大幕落下，谭琳直奔她而来，径直将她紧紧一搂，激动道：“梁老师！我做到了！！”
梁芙笑着拍她后背，恍惚想到，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满腔激动地迎向杨老师的拥抱。
“一会儿还得谢幕，你别把妆哭花了。”
谭琳脸埋在她颈肩，只不住点头。
演出结束，谭琳也没换衣服，直接去了布置一新的发布厅，一进门便是不绝于耳的快门声，闪光比灯光更亮。
梁芙坐在第一排最旁边的椅子上，要配合着刻奇的仪式，等着谭琳将她请上发布台。是了，今天也有她的戏份，作为“昔日首席伤病之后沉寂许久，自强不息培养爱徒一举成名”的重要配角。舞团说，要给那些对她后续好奇不已的观众一个交待。
梁芙静静看着花束后方拿着话筒有条不紊回答记者问题的谭琳，那些问题都有套路，她过去面对过千百遍，不用思考都能脱口而出一套满分标准的回答。
挺奇怪，那花衬着意气风华的谭琳，竟然不那样俗艳了。
记者：“在筹备《天鹅湖》的过程中，谭小姐有没有什么值得跟我们分享的小插曲？”
谭琳：“有。由于我经验不足，我的老师梁芙，在此期间给了我莫大的支持……”
顺着她的目光，十几架长、枪短炮齐齐朝着一排最里面的位置移去。
那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梁芙走出了发布厅，穿过铺红地毯的走廊，穿过贴了警示条的楼道，一直离开了大楼。
在建筑前的那株老槐树下，望着天空之中起了毛边的月亮，她久违地想抽一支烟，却想起烟盒和火机早被自己丢弃好久了。
受伤的那年秋天，她去找杨老师，阐明自己想要留团任教，专门指导谭琳的决定时，杨老师并不赞成。
杨老师说：“舞台中心发光的人，不适合给别人做陪衬。”
这话，她原本是不信的。
擅自打乱了发布会一早安排的剧本，回去路上，梁芙手机一直在响，猜想是宣传部的主任在找。梁芙没看，更不打算回复。对于工作失察害她职业生涯断送的舞团，她已经足够深明大义了。
她回到家，傅聿城还没到。
这一阵他总加班，碰上一个棘手的案子，常要过了凌晨转钟才回。
洗过澡换身衣服，她往冰箱去找食材，尚有买回来没吃完的扇贝。她给傅聿城发条信息，对方回复十二点半才能到家，让她先睡，别等。
她并没有睡，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当被逐渐蔓延的焦虑搅弄得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的时候，起身去和面、打蛋、称量砂糖和巧克力……烤好的蛋糕胚被推出烤箱，很多情绪也似一霎消弭不见。
傅聿城零点四十分到家，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拿钥匙开门，灯亮着，厨房那方传来梁芙的声音，“回来啦。”
傅聿城惊讶，“你还没睡？”
一叠脚步声向着餐厅走去，梁芙手里端着盘子，一股浓郁的蒜香味。傅聿城换了鞋走过去，将公文包搁在沙发上，扯开领带在餐桌旁坐下。
那蒜香粉丝烤扇贝确能勾得他食指大动，但梁芙脸上未抵眼底的笑容，更让他挂心，便笑问：“……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给我做夜宵了。”
“你加班到这么晚，我每回都不等你，是不是挺失职？”
“本来就叫你早点睡。”
梁芙却看着他，笑说：“以后我都等你。”
“真不用，而且我忙过这阵就好了。”
“我等你。”她却坚持，又想起什么，起身朝厨房走去，“我还烤了巧克力蛋糕，你吃吗？”
傅聿城瞧着她倚靠在中岛台上，给刚出炉的巧克力蛋糕拍照的身影，到家之时那种饥肠辘辘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了。
他也没提筷，起身径直走过去，夺下她手里手机，“阿芙，以后你别做这些了，我加完班一般到家洗澡就睡了，要是饿的话，楼下就有便利店。”他岔开话题，“今晚不是你的学生演出《天鹅湖》吗？结果怎么样？”
梁芙抬起头来，望着他笑，那笑容傅聿城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意味，“为什么？是觉得我做的东西不好吃吗？”
“不是……”又来。傅聿城有些头疼，伸手搂住她的腰，“我是怕你累。”
“我不觉得累，我心甘情愿的——扇贝赶紧趁热吃吧。”
傅聿城重回到座位上，拿筷子吃东西。
梁芙发送完了朋友圈状态，手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是一个称职的妻子吗？”
傅聿城给蒜蓉呛得咳嗽了一声，“当然。”
“那就好。”她笑说。
傅聿城洗过澡，回房休息。房里大灯关了，床头小灯还燃着。他不知道梁芙睡着没有，放轻了脚步，却听被子里梁芙轻声说，“你生日好像要到了。”
“工作忙，今年就不过了。”
“你去年忙毕业论文，也没过。”
“就是个普通的日子。”
傅聿城在她身侧躺下，伸手搂她的肩，想抱一抱她。
梁芙倏然转过身来，看着他，笑说：“你是不是觉得你过生日我就会想到自己受伤的事？”
傅聿城下意识否认，“不是。”
“那就是了。”梁芙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耿耿于怀？我都已经不在意了。”
傅聿城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半晌，索性凑过去吻她。她咯咯笑着往后躲，但很快让傅聿城桎梏得无处可逃，便坦然丢盔弃甲，随他掌控。
说来，他们如今似乎只有在做、爱的时候，才百无禁忌，只贯彻最淋漓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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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月底，有一顿家宴，在梁家的城郊别墅。时间不固定，多半是迁就章评玉的工作安排。
席间各自汇报近况，梁庵道对傅聿城的工作挺满意，有时候逢到傅聿城有所困惑的时候，也会趁机提点几句。
傅聿城与梁庵道聊过律所新进结案的一桩官司，梁庵道放了杯，沉声说：“阿城，你程师兄，让我跟你说件事。”
“您说。”
“他说你们律所正在接洽的那个案子，可能暂时还不能安排给你负责。因你最近连克两桩案子，律所还有些同事却没捞不着练手的机会。他知道你能力强，但也得平衡其他的一些东西。所以托我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多心。”
傅聿城笑说：“师兄是律所主管，安排工作肯定得全面考量，用不着顾忌我。”
傅聿城当然清楚，是因为所里有人对他已有微词，觉得他仗着与程方平的特殊关系，侵占了他人的资源。
梁庵道点头道：“你识大体，懂得就好。”
他们这里话音落下，傅聿城听章评玉对梁芙说：“……下周要去趟摩洛哥，你到时有空的话，送我去一趟机场。”
傅聿城便问：“师母要去摩洛哥？行程安排好了吗？”
与梁芙刚结婚那会儿，傅聿城试过改口，但章评玉却说，还是“师母”听着顺口，就不用改了。
章评玉笑说：“清渠前几年去过，让他帮忙做了个攻略，好吃的好玩的他都给推荐了，还挺详细。小傅你有没有什么需要让师母的带的？
傅聿城笑说：“东西不缺，您玩得开心就好。”
傅聿城转过头去，捞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不显。
说到底，都是些小事。偏偏又鲜明地提醒着他，这一路日夜惕厉，尚不得终。
等吃过饭，开车回家。副驾驶座上梁芙已经合眼睡着，灯影里那长睫毛温柔地耷拉着，他看着她，疲累之中又生出无限的柔情。
怕她睡着着凉，他从后座捞了一方薄毯，给她披上。
手机这时候响起来，担心吵醒梁芙，傅聿城赶紧接起。
是邵磊，火急火燎的声音：“操！老傅，我今天陪着我女神去参加一个酒会，你猜我在现场碰见了谁！”
傅聿城眼皮一跳，邵磊没等他去猜，迫不及待地公布了答案：“卫洵！就那个传闻中的卫洵！别说，他还真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现在好像在做什么红酒生意，跟朋友合作，做得挺成功……”
声音逐渐没入他耳，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邵磊已经嚎完了，问他：“喂，老傅，你在听吗？”
“在听。知道了。”
“……你就这反应？”
“我还得有什么反应？”
“你不怕……”
傅聿城往熟睡的梁芙看一眼，认为自己还有这底气去全心信任她。

第38章 意难平（05）
梁芙生日这一个月，傅聿城去北京参加交流会，回程那天刚刚能赶上。
他跟梁芙商定下飞机之后与她汇合，再一道去梁家庆祝。
在舞团，傅聿城碰见了周昙。傅聿城跟她打声招呼，问梁芙人在哪儿。
周昙瞧他手里还拿着一束花，笑了声，“你上去找找吧，估计在办公室里。”
傅聿城此前来找过梁芙，知道她办公室在六楼，径自上去。
门没锁，灯也没关，包搁在桌上，但人不在。梁芙的桌面很干净，东西也少，一盆小绿植，旁边摆着与他的一张婚纱照。他坐下等了会儿，梁芙没上来。电话拨通了，但是无人接听。
傅聿城点了支烟，走到窗边，将窗户开了一线。
剧场里游客正在散场，汇聚于楼前广场，再散作两股，一股直接离开，一股去往旁边停车场。
傅聿城咬着烟，摸出手机继续拨梁芙的电话，望着楼下熙攘人潮，忽的一顿。
人群里，他看见了梁芙。相处久了的人，只凭着一道剪影也能认得出，何况六楼尚不算高，他能清楚瞧见她穿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
于匆匆人流之中，她仓皇四顾。
无数人与她擦肩而过，奔赴下一目的地，她的视线却没有明确落点，只扫过一张一张的面孔，辨认，寻找，再辨认，再寻找。
她如此焦急，让傅聿城也不由自主地替她找了起来，虽然完全不知道她究竟是在找谁。
也怪这扇窗户视野极佳，连停车场亦能看得一清二楚。
傅聿城环视一圈，目光一顿。
那儿停了辆汽车，Jeep大切诺基标志性的车头，背对着剧院大门，有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藏身在车身后方，埋着头抽烟。
可能是一种直觉，躲在车后的人，和急切找人的人，构成了完整的一幕，放在任何电影里，都是极富戏剧性的场景。
傅聿城并不能确定这人就是卫洵，只是脑中挺不合时宜地想起挺早之前，邵磊同他絮叨的那些话，即便那时走神了，一些关键信息还是如楔子一样敲入他的脑海之中：谁能想到呢，当年一个小保安如今混上开大切了……
不管停车场那人是不是卫洵，傅聿城挺确定，起码此时此刻，自己绝不是心无旁骛找人的梁芙故事里的“男主角”，只是个观众。
退场的人逐渐稀少，梁芙站在楼前的空地上，失魂落魄。
而停车场的那个男人，抽完了那支烟，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
许久，梁芙似是确定今晚注定无果，转过身去，缓缓地朝着办公楼走来。
而直到这时候，那辆大切诺基才终于发动，在钴黄色的灯光里，渐渐驶远。
傅聿城将烟揿灭，在梁芙桌前的办公椅上坐下。他闭着眼，约莫等了两分钟，门被推开。
梁芙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没听见。”
梁芙走过来，收回桌上的东西，口红、化妆镜、墨镜……傅聿城按住她往包里塞东西的那只手，看她一眼。
像下了戏还没出戏的女演员，那惶惑还留在她眼中。
傅聿城笑意很淡：“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梁芙只是摇摇头，不解释，甚至谎话都懒得编。
傅聿城站起身，把自己买的那束花往她怀里一塞，“我去外面等你，收拾好了赶紧下楼吧。”
到了车上，梁芙才终于恢复平日状态，从后座拿出礼盒，给傅聿城展示今天收到的生日礼物。
傅聿城似听非听。
梁芙似是觉察到了，收好礼盒，把搁在中控台上的花束抱下来，笑着问他：“从机场过来这么匆忙，还特意给我买花？”
傅聿城瞥了那花一眼，平淡地说：“路上碰见花车，随手买的。”
傅聿城和梁芙到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等吃过饭，傅聿城去陪梁庵道聊天，梁芙则是在书房找到了梁碧君。
她将书房门掩上，走到梁碧君身旁，倚靠着书桌。
梁碧君大堆的工作邮件要处理，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怎么了？”
“姑姑，我问你一件事。”
梁碧君看她神情有些焦灼，便将笔记本阖上，看着她。
“当年，你跟我爸妈，到底知不知道卫洵的下落。”
梁碧君讶异，“……这不是你的逆鳞？今天怎么突然提起来了？”
“姑姑，你回答我。”
梁碧君冷静地注视着她，“这话我说过无数次了，不论你信与不信，当年我们没有胁迫过卫洵。在他不告而别之前，你爸找到过他，跟他见过一面。关键是，你敢去问你爸卫洵收过他的钱吗？”
“……我只想问，你们知不知道后来他的下落。”她今晚在二楼看演出，在一楼的内场区，看见了一个和卫洵极其相似的人，追出去却没找到。
“不知道。死了或者活着，和现在的你还有关系吗？”梁碧君站起身，双手扣住梁芙的肩膀，低声劝诫：“梁芙，那时候是你说的，要证明给我看，离开舞台你一样能过得很幸福。你为什么无缘无故提起卫洵？你把小傅置于何地？”
梁芙抿着唇，不吭声。
梁碧君目光渐冷，“看来我说的没错，你不是想证明自己会获得幸福，你只想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甚至你想通过证明选择傅聿城的正确性，来反证在卫洵这件事上你也没有错。”
“这完全是两码事！我是爱傅聿城才跟他结婚。”
梁碧君静静看着她，目光怜悯，“我让我哥带你去见心理医生，他说不用，他说，你这样自信张扬的人，不用担心。阿芙，你现在，真有那个时间去爱一个人吗？你是不是……太忙了？”
忙着当老师，忙着上那些无聊的家政课，忙着告诉所有人，她的婚姻有多幸福，多完美。
梁芙似觉得聊不下去了，挣开她的手，转身便走。
梁碧君没追上来，冲着她的背影说道：“梁芙，讳疾忌医是治不好病的。”
梁芙已走到门口，开门之前，她转身笑说：“我没有病。以前和现在，我都是最好的。”
这晚，到家是在凌晨。
两人舟车劳顿，洗完澡倒头便睡。
睡到半夜，傅聿城起床喝水，却发现梁芙不在卧室。出去找，她人躺在沙发上，沙发旁落地灯开着，拧到刚刚能视物的亮度。她手臂垂下，手机跌落在地，屏幕还亮着。
傅聿城把手机拾起来，往屏幕上看了一眼，一个微博主页，粉丝数和关注数都是个位数。他没点进去看，将手机锁定，伸手要去推她肩膀，瞧见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动作一顿。
最后，他将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坐在木地板上，静静看着灯下的睡颜，不染铅华，分外无辜。
傅聿城已经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自己觉得如此无力。
许久，他站起身，假装自己也睡得迷迷糊糊，将梁芙叫醒，催她去房间睡，以免着凉。
等梁芙回房睡着，再难入眠的傅聿城从一旁床头柜上拿过自己的手机。说到底，他挺难抑制自己的好奇心，打开微博，输入方才一瞥之下的那个账号。
点进去翻了几条，他确定这是梁芙的小号。
因没什么人关注，这小号就是她的树洞，发了许许多多意味不明却又消极沮丧的内容，它们共同垒砌一座千疮百孔的沙塔。堆砌沙塔的孩子并不开心，因为一小时之前，她刚刚更新了微博，说：“害怕被观众看到难看的哭脸，所以小丑戴上了微笑面具。”
&#183;
梁芙办公室在六楼，与剧场临近，天一黑，就能瞧见剧场的玻璃窗一扇一扇亮起来，观众陆陆续续进场。
曾经，这是她在演出之前最喜欢的环节之一，只是那时候是在二楼的休息室，没有这样俯瞰全局的绝佳视野。
响起敲门声，梁芙应了一声，谭琳推门而入。
梁芙转头看她一眼，把手机锁定揣进外套的口袋里，背倚着窗台，“什么事？”
“陈主任说下周会有一个大的赞助商过来拜访，希望我们到时候出面接待。”
“我就算了吧。”
谭琳面有难色，打量着她，“……梁老师，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这话她像是憋了很久，不吐不快。大抵上回记者招待会上，梁芙任性提前离场的事，还是让她有所介怀。
梁芙笑了声，“你是我的学生，我怎么会对你有意见？我跟陈主任说过，以后这种事我都懒得出面了。他答应过我的，你就把的话回复给他，不行我就自己去跟他说。”
“可是……”谭琳还在做最后的争取，“那人是点名想要见你，他说是你忠实的观众，此前一直默默支持没有打扰。如果你不出面的话，他就会撤销对舞团的捐款。”
梁芙极不喜这样的情感绑架，但事关舞团运营，也很难意气用事。她拧眉，转过目光眺望窗外，“下周几？”
“周三。”
“知道了。”
谭琳看她一眼，“那我去做上台准备了，梁老师。”
“晚上演出加油。”
谭琳关上门，下楼回到二楼的休息室。她与团里两三个骨干共用一间房间，坐下补妆时，旁边休息的演员便问她：“说动梁老师了吗？”
谭琳“嗯”了一声。
她笑说：“她挺难打交道，辛苦你了。”
谭琳没做声，凑近镜子，拿化妆棉沾去眼睑下方蹭上的一点睫毛膏，听那演员又说：“新老交替，后浪推前浪是正常规律，曾到过高处的人，反而挺难接受这个道理。不是人人能像杨老师，能放下妄念，真心成全别人。”
“你别这么说，梁老师对我也是倾囊相授。”
“是吗？”她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
周三恰好是梁庵道和章评玉的结婚纪念日，对这个日子，章评玉看得比生日还重。
白天梁芙如常上班，到了舞团，碰见宣传部的陈主任步履匆匆，才想起今天有个什么劳什子的会面。
陈主任指着楼梯，让她直接去三楼会议室，说那人已经到了。
梁芙推开会议室的门，一人坐在会议桌近门的位置，转过身来，平平直直地看着她，“梁小姐，你好。”他瞧着约莫三十多，接近四十来岁，面容周正，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生意的，但有一种平和沉稳的气质。
这人，梁芙见过。
过往演出，他总坐在第一排，中心靠右的第三个位置。她只在演出谢幕的时候，才能有空往台下看一眼，次数多了，就记住了这个从不上台献花，亦不去后台讨要签名的特殊观众。
骤然于这种场合之下碰见，梁芙诧异，片刻心中乍然涌现的竟是无端的惭怍。
这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梁芙往名片上瞧一眼，他叫作陆松云，前面缀着一个CEO的名头。
“作为观众，在台下欣赏舞蹈即可，原不该贸然打扰，请梁小姐原谅我的失礼。”
“陆先生请坐，我给您斟茶。”
梁芙少有给人端茶倒水的时候，连茶水室里茶叶放在哪儿都不知道，还是经人指点寻得了半罐云雾茶，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
她奉上这盏茶烟缭绕的热茶，在陆松云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于会议桌上，难得的忐忑，像是疯玩一暑假忘了写作业，面对老师盘问的学生。
显然是陆松云吩咐过，并没有人前来会议室打搅。门开半扇，门外寂静，这个时间，演员都在练功房吧。
陆松云喝了一口茶，便将那茶盏放下，仿佛也只是在履行程序一样，“梁小姐，不跳舞了吗？”
“……跳不了了。”
“那真是遗憾，我等了两年多，一直在期待梁小姐重返舞台的那一天。”
“抱歉，让您失望了。”
陆松云看着她，神色里有几分遗憾，但并不咄咄逼人，“原谅我再多问一句，是完全无法登台，还是……”
“陆先生最喜欢我的哪一出剧目？”
“我是俗人，大抵还是最喜欢《天鹅湖》。”
“起码《天鹅湖》，我跳不了了。”梁芙坦然道，面对这样一位真诚的观众，她无法不坦然。
“或许，梁小姐考虑过试试别的舞种？”
梁芙摇头，固执地说：“不是芭蕾，就没有意义了。”
陆松云看着她，那目光仿佛在说，年轻人总是容易将话说得绝对。但他是有风度的人，不会擅自指导他人的人生，“我听说，梁小姐在团里当老师。”
“是，您要会面的谭琳，就是我的学生。”
陆松云缓缓摇了一下头，“谭琳的演出，我也看过，虽然你是她的老师，但你们的风格并不一样。请原谅我说得直接，我无法欣赏她目的性过于强烈的演出风格。今年，我照旧还会赞助，但明年的情况我无法保证。没有梁小姐的舞台，对我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梁芙让这句话弄得喉头发梗，“……我理解您。谢谢您这些年的支持。”
陆松云站起身，那盏茶还在飘着浅浅的热气，“工作缠身，我就先告辞，不和谭小姐会面了，请代我向她致歉。”
梁芙将陆松云送到楼梯口，他走在前，又突然转过身来，“离开舞台，梁小姐如今过得幸福吗？”
梁芙几乎是下意识的，立即让脸上堆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我已经结婚了，现在很幸福。”
陆松云瞧着她，依然是那样平平直直的目光，她却在一瞬间无地自容，笑容快要挂不住，勉强支撑才没让自己目光闪躲。
陆松云的车在停车场，临上车前，陆松云说：“愿我们下次重逢，你在台上，我仍是你的观众。”他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封薄薄的信封。
等陆松云的车驶远了，梁芙将那信封拆开，一张泛着黄的纸片。
脑中立即响起那一年谢幕时的掌声，想起那时脸上的汗水滑落滴在锁骨上，舞台灯光耀眼，她看向座无虚席的观众席，因喜悦而心脏涨痛。
那是她十八岁时首演《天鹅湖》的门票，让人细心地珍藏了八年。
傅聿城下班，去舞团接梁芙去梁家吃饭。
傅聿城瞧出梁芙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似在勉力应付这喜庆气氛似的，连送给父母的结婚纪念礼物都落在了办公室。
回去车上，傅聿城伸手，将她的手指轻轻一捏，“怎么了，看你好像今天兴致不高。”
梁芙别过头，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没有，今天有点累。”
傅聿城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松开她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寒流侵袭整天，窗外是呼呼风声，衬得车里更静。
到家，他们洗漱之后就睡了。
傅聿城睡到半夜，无端惊醒。伸手往旁边一摸，被子里是空的。
他把手机捞过来看时间，未解锁的屏幕上有一条提醒，他偷偷关注的微博小号更新了。
点进去看，两小时前发布的微博。
那个不开心的孩子，不再执着，把那千疮百孔的沙塔一脚踏翻。
她终于放弃委婉，直接了当的一句话：“这可能不是我要的生活。”
如果有一瞬，傅聿城觉得人生荒唐，大梦一场，殊无意义，那一定就是在此刻。
早在半年前，当他站在高楼上，远观那不能被证实的一幕之时，他仍然觉得，不必捕风捉影。
看到她小号发的内容，亦觉得人人心中都有一座孤岛，倘若她不信任他，也不必一定要对他倾诉。
人皈依宗教，不苛求他所信仰的神，一定要予以回应，倘若他已决心奉献血肉，肝脑涂地。
可是，他的神，或许并不需要他的供奉与信仰。
后半晚，傅聿城几乎在凌晨时分才又睡着。
他被一种温柔又湿润的触感弄醒，微明的天色透过绉纱的窗帘，泛着雪色的洁白。
他掀开被子，梁芙攀上来。发丝垂顺，落在他颈间是细碎的痒，她眼有桃花意，低下头来，把吻覆在她唇角。
她轻声笑说：“傅聿城，我们生个孩子吧？”
傅聿城把眼闭上，伸手轻轻将她一推。
她要做什么？还要用什么样的把戏来捉弄他？
他已经不懂了。
梁芙一愣，似有些难堪于自己被拒绝，片刻却又笑问：“你觉得不好吗？”
“生了小孩，你还有空养吗？”傅聿城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眼底一片平静。
她还要再说什么，傅聿城已经不想再听了，翻个身从床上爬起来，走去阳台。
窗一打开，狂风夹着凛冽寒意扑面而来。
原来是真下雪了，远近覆白，一种彻彻底底的冷与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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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傅聿城看来，那个落雪的冬日清晨，该是他们关系的句点，但谁知，他们此后竟然又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年半。
很难概括那一年半之间无尽的琐碎，但也很好概括，因为那大抵是貌合神离的最佳写照。
窥见她夜半发布的真实心声之后，他终于接受自己满腔热血是泼向了冰天雪地的事实。
但要将日子过下去，那又有什么的难的？
就像小说里写，婚姻里时间久了，红玫瑰成了蚊子血，白玫瑰成了饭黏子。梁芙生性热烈，该是朵红玫瑰。
倘若剔除了爱情，那摊留在墙上的蚊子血，除了觉得刺目，也就不会对他产生分毫影响了。
他唯一不解的是，梁芙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却还将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持续了一年半，而且加倍地将自己往贤妻良母这模板里套。
她似在固执维系旁人眼中的美满姻缘，甚至连他配不配合，也不那么在意了。
如今看来，多敬业的演员，也有演不下去的时候啊。
山穷水尽，她终于提出离婚。
“就到这吧，我也不能一直犯贱是不是？”梁芙望着他，渐渐理出个笑，她眉眼弯弯，话却是笃定。
傅聿城看着她，一瞬间惊讶于自己竟也有百转千回的心路历程。
他也笑出一声，“对于这个问题，我有不同的见解。不过这不重要了，我先纠正你一个问题。”他咬着烟，一本正经地说：“当时这房子是在领证之前买的，是你的婚前财产，你想净身出户，恐怕不行。况且，犯了错的人才会净身出户。你犯错了吗？”
“犯错了啊，错在现在才跟你提离婚。”梁芙笑说。
傅聿城觉得挺奇怪，她现在这样针锋相对牙尖嘴利的模样，他反倒觉得顺眼。
“晚不晚都一样，我承诺过。”傅聿城手臂用力，搂着她向自己靠近一步，他低头去看她的眼睛，她却别过目光避开了。
“落子无悔。所以协议我肯定不会签的。”
梁芙笑了笑，“我恩准你不用履行承诺了。有空的话，我们去把离婚证办了。”
“不办。要不你跟我分居两年，再去起诉离婚？让邵磊帮你打官司，不收你钱。”傅聿城话里几分揶揄。
梁芙情绪快要绷不住，不愿再和他纠缠，将人推开，转身进屋，片刻，把那自己已经签过字离婚协议书拍在饭桌上，转身回卧室去收拾东西。
傅聿城跟进来，把她手一捉，“这是你的房子，要走也该我走。”
梁芙挣扎一下，没挣脱，便眼看着傅聿城从储物间里拖出一只行李箱，动作利索地收拾出几身换洗衣服，再去书房拿上笔记本、重要证件、文件等等。
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搁在玄关柜子上，“我找到住的地方了，过来收拾剩下的东西。”
梁芙站在餐桌边上，也没说好与不好。
傅聿城等了一瞬，也就拉开门走了。
门阖上一瞬间，梁芙眼泪便克制不住，她瞧见傅聿城的烟盒还搁在餐桌上，把它拿过来，抖出一支点燃，吸得很快，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最后一年半，她越用力证明，越更快被证伪。
她费心营造的幸福婚姻，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四处漏风的筛子。
她从来能掌控一切，亦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从没有任何一刻像此刻无能为力。
屋里少一个人，立即就显得空旷。桌上的花还沾着水滴，洗碗机仍在轰隆运作。
从来没有想过，决裂并不激烈，是这样琐碎而寻常。

第39章 初心（01）
傅聿城电话打来的时候，梁碧君正准备睡觉。她换身衣服，没等片刻，傅聿城来敲门。
梁碧君瞧他提着行李箱，笑问：“吵架了？”
“梁芙提离婚了。”
梁碧君倒没太惊讶，让傅聿城进门，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就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像是来时已经打好了腹稿，径直说道：“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梁碧君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说：“你说。”
“最近这一阵，麻烦您多照顾阿芙……”他顿了一瞬，“我能抽支烟吗？”
梁碧君点头，然而傅聿城摸了一下衣服口袋，没找着，只得作罢，他身体前倾，两手交握，手肘撑在大腿上，语速急乱。
“……兴许跟我分开，她能开心点，如果真是那样，那时候您通知我，我再签离婚协议。”
梁碧君其实挺少见傅聿城这么语无伦次，似乎什么都想一股脑儿地托付给她，可对梁芙的真正情况却又一知半解。
梁碧君笑了笑，“跟我说的话，你跟阿芙说过吗？”
傅聿城愣了一下。
“其实我能料到有这么一天，甚至发生得比我想象得还要晚。”梁碧君有些感慨。作为长辈，也是梁芙最信赖的人之一，她不是不能早些干涉，但又觉得这毕竟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而且，不让阿芙这一个跟头跌痛了，她不会长记性。
傅聿城看着她，似有挺多话想问，但不知道从何起头。
梁碧君说：“常听人说，婚姻要好好经营，但真把这当成一桩专门的事业来经营，可能远不是那么回事了。阿芙是极有执念的人，也太争强好胜，就连经营婚姻，也想做到业绩第一。”
傅聿城被她这个比喻逗得短促笑了一声，笑之后神色却更沉郁。
梁碧君作为局外人，很明白阿芙的心结何在。意气风华的时候无碍，现在这情况，就会变成难以消化的妄念。
“梁芙跟你提过卫洵的事吗？”沉默片刻，梁碧君问道。这两人走到这步，积重难返，一定不止一两个问题，她只能揣度傅聿城的想法，拣自己认为最紧要的开解两句。
她打量着傅聿城，见他神情没多大变化，便心下了然，“……我能预想的最糟糕的情况，全都发生了。或许当时我该坚决一点，劝你们不要那么早结婚。”
“她是劝不住的。”
“是啊，她是劝不住的。”梁碧君轻叹一声，“这些话，原本应该阿芙告诉你的。她跟卫洵的故事，相信你已经听过了。那时候卫洵不告而别，梁芙打听得知在那之前，卫洵跟你梁老师见过面。见面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问，害怕坐实卫洵收了梁家的钱这个传闻。卫洵背弃誓言，不告而别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那时候她跟卫洵私奔，口口声声说，即便全世界都认为卫洵居心叵测，她也相信卫洵的为人。倘若卫洵抵不住金钱诱惑，对她而言恐怕就是信仰破灭的打击。”
“那卫洵收过钱吗？”
“我不知道，你梁老师不肯告诉我，说除非梁芙去问他，不然他绝对不会说。”
“梁芙没问过。”陈述的语气。
“没问过。”梁碧君叹气，“问了说明她信念动摇，说明她并不如自己所宣称的那样相信卫洵。”
傅聿城一时没作声。所以，那天她茫然四顾，是想找到消失多年的卫洵，解决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吗？
“……我清楚她的症结所在，这回，是推是拉，我都会强迫她去面对。小傅，你还想跟阿芙把日子过下去吗？”
“不瞒您说，如果阿芙把婚姻当成事业来经营，我认为她的合伙人不一定非得是我。我跟她……所求的不一样。但我发过誓，我不会背弃她。”
这两人，一模一样的脾性。目前这情况，她丝毫不想劝和，分开于这二人而言，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你放心，我会看顾好阿芙的。”
傅聿城说了声谢谢。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傅聿城抬头看着她，似有一句话重逾千钧，他张口却不能言。
梁碧君却是洞若观火——这可能就是傅聿城的心结了，等有一天，他能亲自去问梁芙的时候，他俩的问题就已经解决了一半。
在梁芙和傅聿城两人之前，她对傅聿城总是要客气一些，苛责的话没有说。照她的观察，傅聿城也有错处，可是不用点透，她挺相信傅聿城能想明白。
当然，前提是傅聿城还喜欢梁芙。倘若他已经不喜欢了，那她的傻侄女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了。
不过，若他不喜欢，何必今晚还得跑这一趟呢？
梁碧君觉得有点头大，跟调解青春期闹别扭的小年轻似的，她一个室内设计师，怎么就干起了老娘舅的活。
一席话聊完，梁碧君将傅聿城送下楼，天色尚不算晚，“你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吗？”
“我今晚先去朋友那儿凑合一宿，回头去律所附近租个房子。”
“我听说，你跟程方平提出要辞职？”
傅聿城点头。
这事儿两个多月前他就在规划了，程方平和梁庵道倒没说什么，但章评玉颇有微词，觉得他借了梁家的关系做踏脚石，却又反过来辜负梁家的栽培——他跳槽要去的律所，其合伙人恰好是梁庵道一位“宿敌”的得意门生。说“宿敌”可能有些夸张，只是梁庵道曾与那人有过许多观点上的针锋相对，互发檄文唇枪舌战，在当时业内也是一桩新闻。
梁碧君说：“也好。”
她虽然没结过婚，但年轻是时候也曾百死无悔地爱过某个人。在她看在，爱情最忌惮掺杂太多杂质。梁芙和傅聿城之间隔着心结，隔着不纯粹的动机，还隔着长辈定下的条条框框。
送走了傅聿城，梁碧君并没有睡，去车库取车，开车往城西去找人。
梁芙在家，开门时双眼红肿。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沙发上堆满了衣服，储物柜的抽屉也给翻得乱七八糟。
梁碧君叹一声，推她去浴室洗把脸。这样狼狈的梁芙，很少见到了，往前回溯还是在她小时候，膝盖摔破皮，往伤口上涂碘酒的时候，她能哭得天崩地裂。
“难过吗？”
“……嗯。”
“活该。”
梁芙拿凉水浸过的毛巾盖着眼睛，瓮声瓮气地说：“……傅聿城去找过你？”
梁碧君也没否认，盯着镜子里的人问道：“想出去走走吗？“
梁芙洗过脸，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T恤牛仔裤。直至出了门，梁芙一言不发。
沿着小区出门，步行三百米，有家便利店。梁碧君走进去买了一支甜筒，递给立在门口等待的梁芙。梁芙似乎觉得幼稚，瞥她一眼，却还是接过。
梁芙撕开包装往嘴里喂进一口。好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梁碧君就是这样招数哄她。梁碧君说，凉的让你冷静，甜的哄你开心。可能是梁碧君自创的歪理，但对她挺有用。
沿路树影婆娑，走到离小区不远处的一条河上，她们在桥上停下脚步。梁芙趴在栏杆上，梁碧君则背靠栏杆看着她。
“你要是想说话，我就陪你说说话。要是不想说话，我就陪你安静待会儿。”
梁芙哑声说：“……不知道该说什么，要不您骂我一通吧。”
“骂了你就能听进去？”
梁芙神色恹恹：“突然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对了。”
“不是挺美满的吗？看你昨天发的朋友圈，内容还和和美美的。”
梁芙听出来梁碧君话里揶揄意味挺浓重，忍不住辩驳道：“起码我婚后用心了，也在尽力想当好一个妻子。谈恋爱、求婚……甚至提出生孩子，都是我主动的。可是傅聿城……”
梁碧君打断她，是真的笑出了声：“你真让我吃惊，都这样了，居然还会有生孩子的念头。生下来做什么？跟你俩一起表演貌合神离？嫌舞台太空旷吗？”
梁芙快被她逗笑，又觉得不合时宜，低下头沉默。
“你都离婚了，不如跟姑姑说句实话吧。你跟告诉我，你跟小傅结婚，到底有没有借机逃避事业挫折的意思？”
梁芙不做声，眼神逃避。她觉得心虚时，常会这样。
“你想没想过，小傅为什么答应跟你结婚？”
“……他爱我吧。不过，他已经不爱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态度突然之间就变了。我加倍对他好，却好像把他推得更远。”
梁碧君目光凉凉地看着她，“你对他好，是想挽回他的爱情，还是想挽回那个对你百依百顺的傅聿城，好继续证明你的美满姻缘？”
梁芙咬紧了嘴唇。
梁碧君转过目光，过了许久，才平淡地说：“我只是你姑姑，不是你父母，管不了你那么多。你既然觉得自己是对的，这时候为什么又这么难过呢？为了小傅？还是为了你证明不下去的美满婚姻？”
静默许久。
河中落着两岸绿化带里的灯火，细碎光点映在她眼中，她眨了一下眼，仿佛哀求似的说道：“……您再跟我说点什么吧。”
“不怕我话说得难听？”
梁芙摇头。
“我就直说了。诚然小傅也有错，可是属于你该负责的部分，怎么能推卸给他？你已经比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过得幸福，有我，有你父母给你兜底，哪怕你做错了事，也不会有人忍心责罚。梁芙，你是不是太习惯凡事都能顺心如意的生活了？在这件事上，你怎么能比小傅更无辜呢？”
梁芙倏然觉得恍惚，这句话耳熟，想起是在好多年前的春天，在法学院楼后方的一片清凉绿荫里，傅聿城说：“梁芙，你不能比我更无辜啊。”
那时候她多单纯啊，夜半从天津奔赴北京，只为见他一面，让他不要再生她的气。
“阿芙，如你这样聪明的人，也有做不到，不得不低头的时候。你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谁要求你十全十美。姑姑当然希望你一生都在顶峰，风光无限，可你跌落低谷的时候，姑姑更希望你做一个坦诚的人。”
梁芙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不再做声，觉得胃里似梗着一块硬石，让她分外难受。
“这年头能碰见一个真心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人多难，爱情这么奢侈的东西，你却拿来拆东墙补西墙。”
这句话，刺得她喉咙一梗。
梁碧君觉得自己话到底是说得太重了，便又问道：“我有个朋友，是资深的心理医生，你想跟他聊聊吗？我帮你预约。”
难得的，这次梁芙没再拒绝，“……好。”
梁碧君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她安静地一动也不动，像受了伤，终于不再闹腾，肯安心停下来疗愈。
许久，她才又低声地说了一句：“……傅聿城去找你，跟你说了什么？”
“你先管好你自己，想一想未来要怎么办吧。”
散步回去，梁碧君怕梁芙待在家里胡思乱想，将她接到了自己家中。她找来干净浴衣和毛巾，催梁芙去洗澡。
进了浴室才发现，浴缸里水已经放满，旁边置物的盘子里还帮她备着入浴剂，柑橘的、桧木的、海盐的……好多种香味。
梁芙将自己沉入水中，片刻，身体往下移，一低头，整个扎入水中。
她闭气片刻，从水里钻出，咳嗽两声，热气腾腾，熏着眼睛。她在视线模糊之时想到，这时傅聿城在哪里呢？他找到落脚的去处了吗？还是在哪一家酒店的客房里凑合？

第40章 初心（02）
傅聿城在邵磊公寓的小区门口跟人碰上，邵磊除了揶揄一句“效率这么高”，倒没再说什么。
邵磊租的两室一厅，客房收拾收拾就能住人。询问傅聿城要不要出去撸串，得到否定回答，邵磊便笑说：“那我先去睡觉了？明早有个会。有需要随时叫我。”认识这么多年，这点默契是有的，邵磊知道傅聿城这时候估计只想自己单独待一会儿。
傅聿城把行李箱提到客房，拿出换洗衣服，去浴室冲了个凉。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接上充电器，片刻之后开机，微信列表里一堆未读消息，还有一封新邮件，是律所HR发来的离职流程。
处理完未读消息，彻底无事可做。
这客房面积不大，挨着窗户放了一张宜家的组装书桌，一座台灯，一个空的笔筒，旁边放着一个魔方。
傅聿城挨着桌子坐下，燃支烟，把魔方拿过来。他还记得念书时背下的公式，几下就把那魔方复原，扬手一扔，魔方滚两圈，撞着桌面，停住。
他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抽完一支烟，去床上躺下。
临睡之前，他在思绪渐沉的时候骤然想到烤箱定时到了，要提醒梁芙，突然间惊醒，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家里。
解脱的痛快，到底没战胜逐渐蔓延的痛苦，一瞬间他挺自暴自弃地想着，就拖着不签字，看她能怎么办？
第二天，傅聿城起床的时候，邵磊已经走了，微信上给他留了言，问他晚上要不要一块儿吃饭。
傅聿城这一阵难得清闲，手里案子已经结了，只剩下工作交接，等办完离职手续，去新的工作单位报道之前，有两周的休息时间。
趁此机会，去律所附近找房子。也是凑巧，读研时候的学长杨铭也在那附近工作，室友刚搬出去，空出一间侧卧。傅聿城去看过，条件符合预期，很快定下。
趁着有空，傅聿城回家住了几天。
赵卉当然看出来他心情不好，回来一连多天也没给梁芙打过电话，猜想两人是不是闹矛盾了。问了才知道，不止吵架这么简单。
赵卉基本不插手傅聿城和梁芙之间的生活，怕平白招人讨厌。傅家本就高攀，她总不能做拖后腿的那个。
傅聿城是个挺死心眼的人，认定的事很难改变主意，大抵两人关系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所以这事赵卉也没多过问，只叹息道：“……那挺可惜的。”
晚上睡觉之前，她把床头摆放的傅聿城父亲的照片拿下来，嘀咕道：“年年去看你好几次，让你保佑两个小孩幸福长久，这么一点小事你都办不好。”
傅聿城找到了住处，按理说该联系梁芙去拿剩下的东西，但提不起动力，一直拖着，拖到了正式入职这天。
要入职的这家律所，其声名、资历，与程方平那边的几乎并驾齐驱，两个月前，他们向傅聿城伸出橄榄枝，几次接触面谈之后，傅聿城决定跳槽。
周一傅聿城赶去报道，跟HR签过劳动合同和保密协议，领了一份律所的纪念品，去办公区。隔老远看着一人冲他招手，觉得纳闷，走近一看，居然是乔麦。
乔麦依然带黑框眼镜，剪了短发，穿着正装也有了那么一点职业女性的气质，要在路上碰见，傅聿城还真不一定认得出。
乔麦兴奋不已，主动带他去工位、去找IT部开通账号和权限、领取文具。她调侃说，现在自己变成傅聿城的前辈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要来？”
“你过来面试那次我就看见了。”乔麦笑得不见眼，“故意没说，想给学长一个惊喜。”
傅聿城也笑了，“是挺惊喜的。”
乔麦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傅聿城身旁坐下，抽出夹在前胸口袋里的笔，拿一张A4过来，给他写WIFI密码、餐补时间、附近写字楼餐馆分布等员工手册上没有的东西。
傅聿城往她手里瞥一眼，愣了一下。她用的是一支LAMY的钢笔，似乎是那年生日他送给她的礼物。
乔麦写完之后，扣上笔帽，把笔插回口袋里，“大概就这些，学长有不懂的可以发微信问我。”
傅聿城笑说：“行。谢了。”
到中午时间，乔麦在微信上主动找他：“学长，点外卖吗？凑个满减啊。”
外卖到了，傅聿城跟她一块儿去茶水间餐桌吃东西。乔麦喝着店家送的苹果汁饮料，看着傅聿城，笑得有点傻。
“笑什么？”
乔麦急忙摆头，“……没，觉得有点神奇。如果我读大三的时候没去参加ICC中文赛，是不是就不会认识学长了。”
傅聿城说：“是。”
“学长你太耿直了！”
乔麦东西吃得不多，三两口就丢了筷子，“我‘哥’也在这一片上班，你知道吗？”
“我跟你‘哥’现在是合租室友，你知道吗？”
“真的？”乔麦被双倍惊喜弄得有点手足无措，“那我们可以下班之后一起喝酒了。”
“我记得你不怎么能喝。”
“我现在能喝一点了。”乔麦笑说。她把喝完的纸盒空投进了垃圾桶，收起没吃完的餐盒，“学长你自己慢慢吃，我得回去赶文书了。”
傅聿城被人高薪挖过来，一来就被委以重任。他也力图不辜负重托，一天除却休息时间，多半都泡在案子里。
逢周五晚上，跟乔麦和杨铭一道去附近酒吧坐着聊会天。
他觉得很好。
忙碌让他无暇去想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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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渐冷的天气，沿街落满金黄银杏树叶，将舞团外的整一条步道，变成文艺电影里的场景。
谭琳正从练功房出来，瞥见楼道里一人闪过，愣了一下，立马追上去，“梁老师！”
梁芙穿一条复古样式的长袖连衣裙，深蓝底色，鹅黄碎花，回头往下望时，裙摆旋落，带起一阵微风，
谭琳问：“过来销假吗？”
之前，梁芙突然连请了三个月的假，微信动态也停止更新，不知道她做什么去了。
梁芙笑说：“来辞职的。”
谭琳愣了下，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为什么？”
梁芙拍一拍她肩膀，“我去找杨老师和人事，把事情处理完了过来找你，你去我办公室等一下吧。”
梁芙的办公室是没上锁的，谭琳时不时会上去看一眼，看她是不是已经返岗工作了。有时候，也会顺手给她桌上的绿植浇点水。
她立在窗户旁边，等了片刻，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
梁芙左手提着一只空的纸箱子，右手捏着一个系了红绳，卷成筒状的东西，走进来之后，径直将右手上的东西递交给谭琳，“杨老师那儿看见的，我说不如我交给你。”
谭琳接过，解开红绳，看一眼，愣住。来年去英国交流的演员代表，是她。
她仍然记得那年尾牙会上，望着梁芙一时风头无两何等歆羡。背负议论，她走到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可心情却也不只高兴那么简单。
“梁老师……你真的要辞职吗？”
“团长还在留，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这么突然……”
“用了三个月才能下定决心，对我来说不突然了。”
“辞职之后，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先从辞职这一步开始吧。”梁芙淡淡的笑了笑，她侧着头，看着谭琳，沉默一霎，“……去得比我更高，你已经做到了。”
谭琳低着头没说话，轻轻地抽了一下鼻子，那卷成筒状的证书被她捏在手里，捏成了扁形。
“这几年，我当你的老师，其实有我的私心。”
“可是在工作方面，你没有保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谭琳低声说，“有时候……挺想跟你走得更近一点。”
梁芙看着她，心里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无法做出更多承诺了，笑了笑，“……以后继续加油，舞团的未来就靠你了。”
谭琳重重点头。
梁芙记起很久以前跟周昙打赌，周昙说谭琳年纪小，分不清利益和陷阱，容易吃亏。她却笃定谭琳有野心，不会轻易被短期的利益收买。算起来，是她赌对，回头得跟周昙喝酒讨个赏。
梁芙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一个纸箱子还没装满。她把纸箱放在桌子角落上，对谭琳说：“那我走了，有事微信联系。”
她看谭琳红着眼睛，泫然欲泣的模样，忍不住开玩笑道：“怎么了？想跟我来个情真意切的拥抱？”
她正欲去拿箱子，谭琳却上前一步，当真一把将她抱住。她愣了下，听见隐约的哽咽声，轻轻抚了抚谭琳的肩膀。
说到底，她觉得谭琳和自己很相似，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可是谭琳比她厉害，谭琳能够忍辱负重，她却不能。
倘若，她所执着的事业，是由这样一个人来继承和超越，也算是一种荣耀吧？
抱着箱子，梁芙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舞团的大楼。
她把纸箱子放在车盖上，背靠着车头，望着蓝湛湛的天空和黄灿灿树叶，闭眼让风拂过脸。
这三个月，她定期去心理医生那儿做咨询，剩余时间尽量放空自己，看书看电影，有空就出去散心。遵从医嘱，不想任何人，只关照自己。
然后，她自然而然得出了辞职这个决定，虽然仍有挣扎，总算迈出第一步。
舞团大楼外有一株老槐树，她十六岁入团的时候，它就已经立在那儿了，夏日浓阴匝地，是她在练功房里朝外看的唯一风景。
深秋这位老朋友树叶也已枯黄，她想，陪它最后一程，有缘再见。

第41章 初心（03）
梁芙那天去逛街，给梁庵道和章评玉挑结婚纪念礼物的时候，在商场碰见蒋琛。
他挽着一个娃娃脸的年轻姑娘，擦身走出去好几步，一个急刹折返，惊喜道：“梁师姐！”
梁芙与蒋琛上次见面，还是在与傅聿城的婚礼上。如今三年过去，他身边人也换了。但如今这个恐是已经定了下来，姑娘中指上套着钻戒。
坐在一旁星巴克里，蒋琛汇报近况，三句不离身旁的姑娘。他未婚妻叫刘念，长得娇小可爱，是化学系的博士生。
刘念听蒋琛介绍说梁芙是跳舞的，立马问道：“能请师姐帮个忙吗？”她立即意识到这样十分失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说：“……对不起我有点冒失了，您工作应该很忙。”
“没事，你说说看。我最近在休息。”
刘念眼睛都亮了，“真的吗？”
便告诉她，他们学校有个女生患了绝症，乐观估计也是时日无多，想排一出歌舞剧，租个小剧场公演，了却自己的最后一桩心愿。据说那个女生小时候很喜欢跳舞，但因为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没走这条路。
刘念说：“已经是晚期了，医生不建议手术，只让保守治疗，控制病情。她也不想治了，想好好利用生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弥补未完成的遗憾。她男朋友和她的父母也都支持。”
刘念说完又补充一句，生怕她觉得这是在道德绑架，“师姐不要觉得有心理负担，我们都是有空帮的就帮，没空就精神支持。”刘念一直在参与学校的志愿者组织的工作，也因此知道了杨菲菲的事，想略尽绵薄之力。
“现代的歌舞剧我接触不多，不见得能起多大作用。”
“我们也都是业余的！主要大家都没经验，剧情勉强能编圆，舞蹈部分实在束手无策，都快过去一个月了，还是一个散架子。”
梁芙沉吟片刻，“那我下周过去看看。”
刘念高兴得不行，立即和她交换了微信。
蒋琛想起往事，开玩笑说：“我感觉自己当时应该往师姐的经纪人方向发展。”
梁芙笑说：“还得仰仗你给我介绍工作。”
正事聊过，蒋琛问起傅聿城的近况，“听说他跳槽了，没在程师兄那儿工作了？”
“嗯。”梁芙笑意很淡。
三个月来，她没去父母家，说自己去外地散心了，每天只打个电话报平安，凡听见章评玉有打算数落的意思，立马挂电话。章评玉知道两人的分居的事，恐怕攒了一肚子的火气要冲她开.炮。
因此，这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回有人当面提起傅聿城的名字，她瞬间觉得心里像是被冰做的薄刃飞快划过，凉而钝痛。
“那他现在在哪儿？看他朋友圈也没提过。”
“我……我也不清楚。”梁芙说完有片刻恍惚。她单知道傅聿城是离职了，他去了哪儿，如今住在那儿，一无所知。
蒋琛也愣了一下，似是觉得这种应当了如指掌的信息，她作为傅聿城的妻子怎么会不清楚。瞧出不对劲，但没好追问，只说下回有空一起吃饭。
和蒋琛、刘念分别之后，梁芙去给梁庵道挑礼物。她想着给章评玉买个新款的手提包，给梁庵道买一条羊绒围巾。趁两人结婚纪日那天回趟家，把提离婚的事交代了，总不能一直逃避。
往男装部去，一眼看见挂在明亮橱窗里的一件黑色大衣。
几乎能想象那衣服穿在人身上是什么模样。
鬼神出差，走过去叫导购拿一件一样的。
摸过面料，核对尺码，刷卡付账。当她提着硬挺的购物袋站在店面外时，不由苦笑。
刘念效率很高，没多久就把她加到一个微信群里。群里都是筹备这次歌舞剧的人，加起来得有五十余，分工各不相同。
辞了职反正没事，梁芙就抽空往刘念的学校去了一趟。等被人领着走进活动教室一看，参加演出的十几个演员都已经在那儿。
刘念挨个介绍给梁芙，梁芙一时记不住那么多，只记住了这次歌舞剧的绝对主演杨菲菲。
杨菲菲一头夸张的亮粉色长发，显然是假发。人有种久病的削瘦，但精神很好，尤其是见到梁芙以后。
杨菲菲说知道梁芙，看过她的演出，更是当场拿出一张照片请她签字。是曾经舞团给她拍的单人宣传照，杨菲菲赶早去打印出来的。
趁着人齐，大家当场走了一遍流程。
音乐剧的剧情很简单，基本就是杨菲菲的本人经历。他们歌曲是同校艺术系的两个学生包办的，质量都很高。杨菲菲唱歌水平也过关，整出剧除了舞蹈部分有点散乱，整体比她想象得要好。
看得出来，哪怕是学生作品，杨菲菲也希望能力之内做到最好。
排练结束，初冬时节，杨菲菲却出了一身的汗，她挨着窗户坐下，好半晌才缓过来。身体状况是真不好了，全靠一口气撑着。
梁芙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还好吗？”
杨菲菲笑着猛点头，像是生怕不能把自己的喜悦心情传达给梁芙。其实是交浅言深，但她想努力争取，“……这一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时候，终于不需要懂事，也不用为了父母的期望而活了。”
她看梁芙陷入沉默，殷切地问：“……梁老师，你愿意帮忙吗？”
梁芙学的是古典芭蕾，对现代舞接触不多。她没有一口承诺，拿回今日录下的视频，说研究之后再给答复。
但到底是上了心，回去之后就联系业内从事现代舞编舞工作的朋友，专门去对方工作室拜访学习。现学现卖，回去照着歌曲做编舞，得空去朋友的工作录DEMO。
前前后后，花去她两三周的时间，崇城也迎来了一次降温。
那天回家，她望着还放在沙发上的购物袋，想着天已经冷了，傅聿城的冬衣和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都还在这儿，怎么始终没联系她过来取。
她把那衣服抖出来，摊在沙发上，瞧了一会儿，摸过手机。
踌躇再三，电话终究没有拨给傅聿城，而是另给程方平打了一个电话，打听事情。
傅聿城第一个案子了结，跟同组朋友一道出去吃饭庆祝。乔麦帮着做了些文书工作，也被捎带上了。
盛情难却，这晚傅聿城酒喝得多，头一回醉。
乔麦印象中没见傅聿城醉过，他是十分克制的人，哪怕大家都醉瘫了，他也要做最后那个清醒的人。
乔麦酒量浅，喝得很少，自告奋勇承担了送傅聿城回家的任务。
费好大力气将人搀到后座上，傅聿城靠着椅背一动不动。司机刹车，他便似难过地“唔”了一声，乔麦坐立难安，好怕他吐在车上，让司机将窗户开了半扇，以防万一。
车被一长串的红绿灯堵在半道上，乔麦听见傅聿城嘟囔了一句什么，以为他要人帮忙，坐得靠近了些，凑拢低声问：“学长，怎么了？”
傅聿城醉得迷迷糊糊，皱着眉头，说的是：“……阿芙，冷，窗户关上。”
乔麦愣了下。
等下了车，傅聿城似乎清醒了些，请她去帮忙买瓶水。
乔麦在附近找到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往回走，便看见傅聿城坐在路牙上，手里拿着烟，衬衫的领口敞开，人瞧着有些颓废。
乔麦早发现了，傅聿城搬出来租房住，每天加班到凌晨也没见家里来电话催过，这个状态无论如何不像是正常的已婚男人。
路面上散落一堆枯叶，绞进疾驰的车轮里，又飞远。
乔麦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递出去，声音轻松，笑说：“学长……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跟梁学姐吵架了？”
隔了半晌，傅聿城才“嗯”了一声。烟雾拢住他的眼睛，他低头望着不知道何处。
乔麦不好多问，挨着他一米远坐下。草丛里有石子，她拣出来在水泥地上乱画。挺冷的天气，起了风，吹一会儿手就觉得凉。
傅聿城却穿得很单薄，西装之外只套了一件薄风衣。
乔麦莫名的，有点惆怅。
傅聿城喝过水，起身道：“你怎么回去，打车？”
“啊，”乔麦站起身，拍掉手指上的灰，“杨铭在家吗，我找他有事，上去打个招呼再走吧。”
傅聿城摸手机打电话替她问了一下，人在。
傅聿城脚步几分虚浮，乔麦跟得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他站不稳在哪里跌一跤。
好在一路到了楼底下，没出事。
傅聿城走在前，打开了楼底下的门，没听人跟上来，停步转身。
乔麦站在台阶下方，这时候才三两步跳上去，跟上前。
梁芙问程方平打听到了傅聿城新的工作地点和住处，被今天呼呼的寒风刮得坐立难安，整理了一箱子冬衣，连同那天买的新衣，给傅聿城送过来。
也不知道他几时下班，但往常通常是在晚上十点多。
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真让她等到人。其实她也没做万一等不到的预案。
但不只等到傅聿城一个人。
她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跟着傅聿城的是乔麦。挺久没见了，上回见面还是在跟傅聿城的婚礼上。
她没了走上前把东西交给傅聿城的想法，准备好的解释自己为什么来的说辞也给忘得一干二净。
就看着傅聿城打开了门，等了等，乔麦跟进去。
夜里其实挺冷，小区停车场立这儿也远。她外套落在车里，之前想回去取，又怕去的过程中跟人错过。就这么等着，被风吹得手指冰凉。
又站了一会儿，她拖着箱子往回走。
想到那时候梁碧君问她，难受吗？
活该。

第42章 初心（04）
进电梯之前，乔麦仍在频频回头。她在最后一瞬间拦住电梯门，急忙说道：“学长，我觉得我刚才好像看见了梁学姐，不过我不敢确定。”阴影里的一道身影，只是觉得有些像，跟梁芙不算太熟，又是很多年没见过，她不敢认。
傅聿城顿了一下，向她投来无甚意味的一眼，“她不可能会来的。”
乔麦一愣，走进电梯，电梯门阖上之前，她还是多问了一句，“……不去看看吗？万一是呢？”
傅聿城倚靠着厢轿，没有作声。
上到十五楼，傅聿城掏钥匙开门。杨铭坐在客厅的餐桌那儿摆弄笔记本电脑，抬起头来跟乔麦打了声招呼。
乔麦进门之后回头看一眼，傅聿城却将门一阖，“你去进去，我下去看看。”
没有多余拖鞋，乔麦脱了鞋穿着袜子走进去。杨铭帮她准备的材料已经弄完了，连接上打印机，哼哧哼哧往外吐纸。
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有点儿没精打采。
杨铭瞧她一眼，什么都明白，但他不是擅长安慰人的人，工作之外跟妹子的交流能力为零，不然也不会老大的人了还打光棍。他想着放个歌活跃活跃气氛，结果那播放器上次暂停的地方恰好是《钟无艳》，一句“漂亮笑下去，仿佛冬天饮雪水”，听得乔麦差点抄东西打人。
杨铭一边说“我错了”，一边手忙脚乱地切歌。
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
傅聿城站在门口，听着室内“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的歌声有点恍惚，差点以为自己进错门。
这两位什么毛病，这么早就开始给过年预热气氛了。
乔麦一面是来拿资料，一面确实要把傅聿城送进家门了才放心。
她冲杨铭使个眼神，意思让他照顾一下傅聿城，就抱上那厚厚一沓资料走了。
至于那人是不是梁芙，傅聿城究竟有没有追到人，就不是她该过问的事了。
那一箱子衣服，梁芙又照原样拖回去，放在门厅里，再不准备动它一下。
为收拾衣服，家里给翻得乱七八糟。她挨个整理，望着床上堆满的零碎东西，好多是跟傅聿城一起买的，突然就没了动力。
两双羊毛袜，前年圣诞逛街的时候买的，圣诞主题配色，一双浆果红一双冬青绿，买回来都没穿，因为实在太厚。
一条缀满柠檬的领带，觉得好看，替傅聿城挑的，结果过于浮夸一直被雪藏。
一顶渔夫帽，在热带海岛上度蜜月的时候，在岛上的小卖店买的，只要二十元，离岛之后，傅聿城就没再戴过……
每一件她都能说出故事来。
或许，梁碧君说的是对的。他们明明曾经有可堪一遍一遍回忆的细节，她却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向外人证明的形式主义上，以为一块蛋糕，一道奶油浓汤就能代表幸福。
或许，傅聿城正是因为受够了她的固执己见和自说自话。
今年的圣诞节，梁芙原本打算就在家里度过，早点完成编舞的工作好交给杨菲菲他们排练。
晚上接到周昙电话，喊她过去喝酒，说自己失恋了。
周昙与陈疏宁分分合合的爱情故事，如今进展到哪一出，梁芙已经跟不上节奏了。周昙一边喝酒一边痛陈其人薄情寡义，哭得眼肿。梁芙记起那年承诺，也不知究竟该不该安慰。
她问周昙借了一支烟，听她边哭边颠来倒去讲述与陈疏宁的爱情纠葛，说这人如何从当年的单纯可爱变成了如今的老奸巨猾，固执还是一样的固执。生平未逢对手，在这人身上着了相。
喝到半晚，醉醺醺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梁芙往猫眼里看一眼，是陈疏宁。她给开了门，陈疏宁跟她道谢，也没换鞋，径直进去找人。
周昙倚着小吧台，嘲讽：“不是硬气吗？不是说从我这儿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吗？”
梁芙都瞧出陈疏宁火气正盛，亏得周昙还敢火上浇油。
陈疏宁胸膛剧烈起伏，梁芙看他那架势，怀疑他出手打人都有可能。她看陈疏宁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心里一个咯噔，以为他要掏武器。
哪知陈疏宁“噗通”一声单膝跪下，“周昙，跟我结婚，往后随便你怎么折腾我。如果你拒绝我，今天就是最后一次我主动来找你。”
梁芙愣住，而周昙更吃惊，端着酒杯宛如石化。
片刻，她就别过脸去低声哽咽。她这辈子，情场做戏，不肯示弱，拿得起放得下。相好过那么多人，有人奉上珠宝，有人送上华服。
陈疏宁是第一个，许以婚姻。
梁芙被喊来陪失恋的人喝酒，结果硬生生被人塞了一把“狗粮”，噎得难受。
就看周昙从吧台椅上跳下来，一边嚷嚷“我愿意我愿意”，一边去夺陈疏宁手中戒指，其行径宛如一个女土匪。最后两人跪在地板上拥吻，旁若无人。
梁芙揣上手机，把空间留给他们，自己静悄悄地走了。
快把门阖上的时候，里面却传来周昙靸着拖鞋走出来的声音：“阿芙！给我当伴娘啊！”
梁芙笑说：“让我一个要离婚的人给你当伴娘，不嫌晦气？”
“我不管，就你了！红包准备好！明年你有得忙了。”是要报复她那时候天天往婚礼筹备群里信息轰炸。
周昙走到门口，掌着门把手：“要不要我送你下去？”
梁芙没听出她话里有丁点儿的诚意，“不用了。”
“那你注意安全，到了跟我打声招呼。”
梁芙伸手按着她肩膀往里一推，笑说：“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吧，不要你假惺惺关心我。”
她在路旁打车，酒后让风一吹身体却更发凉。
出租车上，司机听着周璇的老调，跟着哼唱，突然间惊呼一声：“下雪了！”
一点儿雪粒子，够不上雪的标准，但对于南方城市而言已属难得。梁芙将窗户打开，手臂撑着，头稍往外探，着迷地看着路灯光里那些晶亮飘洒的细屑。
就突然想到，在他们关系犹如冰冻的最后一年半，他们一起去过一次西南地区爬雪山。虽然那次共同旅行以图挽回关系的尝试，以最后登山队一行人遇上意外而惨淡收场。
但在登山的前一晚，宿在山下的民宿里，夜里窗户打开，望着巍峨雪山，他们靠在一起，感受到了一些暖。
夜里她想吃零食，傅聿城借了民宿老板的车，开车带她去十公里以外的镇里。那时候车窗大开，车里放着听不清歌词的民谣小调。他们行在没有人知道的夜色之中，宛如两人仍然相爱。
到家，梁芙冲个热水澡，出来时看见放在门厅的行李箱，犹豫片刻，给傅聿城打了一个电话。
不知道傅聿城这时候在哪儿，挺疲惫的一把嗓音，问她什么时候睡，不着急的话，他现在就过来拿。
赶在傅聿城来之前，梁芙把箱子里前一阵买的那件新大衣扯了出来，藏回衣柜里。
半个多小时，敲门声响起。
站在门外的傅聿城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她没见过，猜想是新买的。里面却很单薄，衬衫和西装。
她觉得他是冷的，他走进来带着一股寒气，发上、肩膀上微微湿润，是沾上的雪融化了。
傅聿城一眼就看到了搁在一旁的行李箱，“……你已经收拾好了？”
“嗯。”梁芙让他进来坐会儿，“……天冷，你加一件衣服，喝杯茶再走。”
傅聿城反手掩上门，打开箱子，脱下身上西装外套，从箱子里抽出一件毛衣套上。
他一直迟迟不愿联系梁芙取走剩下的东西，有点拖延的意思，好像这样做，就能晚一点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没一会儿，梁芙端着茶盘出来。把茶壶里茶水倒进公道杯，再斟入两只小杯。是她挑的锤目纹的琉璃茶具，装上清透的茶汤，灯光下晶莹剔透。
傅聿城拿起杯子，手快冻僵了，很烫的茶水握着却没知觉。
他们隔着中岛台，面对面坐下，头顶悬着灯，灯火清洸，映在杯中一晃一晃。
“最近在做什么？”傅聿城问。
“休息，帮人编舞。”
“圣诞没出去玩？”
“从周昙那儿回来的。你呢？”
“在公司加班。”
他应该确实很忙，神色疲惫，下巴上隐约冒着青色的胡茬。
等基本寒暄结束，两人对坐，却都沉默。
梁芙低着头，手握茶杯，衣袖笼住了手。
傅聿城余光里瞧见她穿的是一件白毛衣，和很多年前，他除夕夜赶去看她时，她穿的那一件很像，都毛绒绒的，看着便觉温暖。只是今日没有草莓牛轧糖慰藉，只有拖着箱子，出门迎上的满城风雪。
沉默太久，就更说不出话了。茶杯里茶渐渐变凉，离开的决心随着暖融灯光一分一分流失，赶在流失殆尽之前，傅聿城站起身，“我走了，还得回公司一趟。”
梁芙回神，起身将他送到门口。
傅聿城捏着箱子拉杆，看她一眼，那问题在喉咙里滚过两圈，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去找过我？”
梁芙愣了下，别过目光，平淡解释：“……我去给你送衣服的。你不是说找到住处之后……”
原来如此，是觉得他拖延太久？傅聿城收回目光，握住了不锈钢的门把手，好像从手指一直凉到心底。
傅聿城拖着箱子，刚走出门，又折返回来，“……剩下的东西，我今天也打包带走吧。”
梁芙站在门厅温暖的灯光之下，白毛衣反着光，温暖得好似一个幻想。
梁芙顿了一下，才勉强笑了笑，说：“……下次吧，家里也没空的打包箱。”
她私心地希望告别的仪式再延长一点，哪怕长痛比短痛更甚。
圣诞袜、柠檬图案的领带、渔夫帽……让他带走，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第43章 初心（05）
周六一大早，梁芙拿着编好的舞蹈去学校找杨菲菲。她半路出家，专业性只能说是堪堪够用。好在舞蹈有一些东西是共通的，节奏和韵律抓准，和歌曲的旋律与情绪契合，也就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都不是专业演员，梁芙没设置什么有难度的动作，整场舞蹈编排完毕，也给专业编舞的朋友看过并且修改，应对杨菲菲的诉求是完全足够了。
自然不可能编完舞蹈就撒手不干，还得领着一帮全然没有舞蹈基础的外行从零做起。
排练到一半，有个戏份吃重，在歌舞剧里饰演杨菲菲男朋友的演员，因为学业方面的事不能继续了。
排练停止，大家商量对策。
有人提议：“菲菲，就让你男朋友上呗！”
杨菲菲：“你以为没试过吗？一开始就定的他，结果练了三天同手同脚的毛病都没解决。”
杨菲菲的男朋友在一旁笑得朴实。
“那怎么办？现在临时抓壮丁，也跟不上排练速度了。”
“要不去舞蹈学院找一个？”
“舞蹈学院的太专业了，和我们业余的水平格格不入。”
……
大家七嘴八舌的，还真没拿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这时候，刘念突然举手说道：“我有个想法！”
大家纷纷看向她，目光如同看救世主。哪知刘念的想法十分剑走偏锋：“让梁老师反串吧！”
大家纷纷以“嘁”声以示抗议，刘念却说：“我没有异想天开。你们想啊，舞蹈是梁老师编的，跟上进度没有任何问题。梁老师一米七一，配菲菲一米六的身高也刚刚好。”
“……万一有人误会这个角色的性别怎么办？”
“那不是很先锋吗！”
大家被刘念的提议逗笑，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还挺有道理，一时目光转向杨菲菲，等她做最后决断。
杨菲菲笑说：“梁老师长得这么美，扮男装也肯定好看。”
“像林青霞！”
“张敏！”
“天海佑希！”
梁芙听得满头黑雾，“……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刘念：“梁老师一定会以大局为重的。”
大家兴趣一被调动起来，再想遏制已不可能。
梁芙误上贼船，只能被迫穿上一身西装，藏起长发戴上礼帽，将帽檐往下一盖，摆个绅士的姿势，倒真有点儿雌雄莫辩的意思。
女生纷纷过来合影，梁芙左拥右抱，端地一个风流成性的唐璜。
这天恰好蒋琛来“探班”，乐呵呵拍了张刘念倚着梁芙小鸟依人的照片，往朋友圈里一发，配文：“女朋友的新情人。”
朋友圈没发出十分钟，傅聿城发来消息：“梁芙在你那儿？”
蒋琛和傅聿城如今只是朋友圈点赞的关系，看到这消息登时乐了，“老傅，你还活着呢。”
傅聿城：有空吃个饭？
蒋琛：饭不吃了，如今业余时间都得用来陪女朋友，没空匀给你。
他俩不着调地寒暄一阵，蒋琛还是告诉了傅聿城梁芙最近在做什么。他看出来这两位可能有点不愉快，随手帮一把当是行善积德。
傅聿城：公演在什么时候？
蒋琛：2月24日，你要来捧场吗？
傅聿城：来。
傅聿城：别告诉梁芙。
蒋琛：还玩神秘。
专业相关，梁芙真不是玩玩打打的性格。虽然只是在私人性质的演出舞台演一个配角，她也拿出来十二分的认真对待，调整舞步，研究角色，练习唱歌……
不得不说，她也觉得反串挺有趣，权当是陪着一帮小孩儿玩一玩。
那一阵特别欢乐，尤其演到与杨菲菲含情脉脉的戏码，先是杨菲菲憋不住笑，她也跟着跳戏，紧接着全场哄笑。
中途休息的时候，刘念跑过来悄声对她说：“梁老师，没想到你这么没有架子。”
梁芙笑问：“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一个有架子的人？”
“是蒋琛说的，”刘念摸摸鼻子，“他说，读书的时候刚认识你，一直觉得你特别难以接近。”
梁芙笑说：“可是当年我也答应指导院里学生跳舞了呀。”
刘念摇头，“不是……蒋琛的意思是，觉得那时候你如在云上，指导大家跳舞那就是仙女下届，迟早是要再回到云上的。”
梁芙看着她，一时间陷入沉思。
刘念：“但是现在你和我们打成一片，我一点没觉得你是在云上的。你比我们光彩夺目，不和光，但同尘……反正大概是这个意思。”
梁芙笑了，“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现在没在云上，可能是因为……我确实已经没在云上了。不过……”梁芙看向正与大家打打闹闹的瘦骨嶙峋的杨菲菲，“……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是第一次，和大家没形象地笑成一团的时候，她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学校放假早，很多学生是外地的，彩排到节前两周就停了。
梁芙又闲下来，那天打开另一半衣柜，看见了挂在里面的那件大衣。将其带上，前去拜访赵卉。
专门挑了工作日过去，猜想傅聿城一定不在。
赵卉对她的来访十分惊喜，甚有些手足无措，一时说家里没收拾，一时说也没买什么菜，中午不知道吃什么。
梁芙与赵卉之间的来往并不密，好像只逢年过节的时候跟傅聿城过来吃一顿饭。赵卉也从不过问她与傅聿城的生活，在她的印象中，赵卉总是客客气气的。
现在想来，这份客气可能也意味着疏远。
赵卉非要再去买条鱼，被梁芙拦住。梁芙开冰箱门一看，食材都有，两人吃绰绰有余了。
赵卉也就不继续客气，拿了菜去厨房处理，梁芙自发过去给她打下手，也是推拒了一番的结果。
家里面积小，厨房也小。一方小水槽，龙头位置又高，洗菜的时候总会溅到衣服上。赵卉让她出去玩，她笑一笑说：“没事的。”
往烧热的锅里浇油，油烟窜上来的时候，赵卉给呛得眼一热，笑说“忘记开了”，抬手打开了抽油烟机。
说来，她也不是没幻想过跟儿媳妇和乐融融的场景，但这份幻想，她不敢放在梁芙身上。
她是仙女儿似的人，哪可能裹上这些人间烟火。
三个菜一个汤，口味都很清淡。
两人围桌坐下，梁芙瞧见桌上的水仙花，记起第一年来傅聿城家里，也有一盆一模一样的。
赵卉顺着她目光看一眼，解释说：“傅聿城他爸，很喜欢水仙。我懒得养，年年过年的时候买上一盆。”
等吃过饭，梁芙要去帮着洗碗，赵卉这回无论如何不肯妥协了。梁芙就站在旁边，接过她手里洗净的碗盘放进橱柜。
厨房有一扇窗户，能瞧见外面稀薄的日光落在经霜的柏枝上。和着流水的声音，赵卉轻声说：“阿芙，阿城可能让你受了委屈，我代他同你道个歉。”
梁芙顿时无措，“阿姨，没有的……”
“从小家里就是这个情况，他被同学指着议论‘你爸是个劳改犯’。性格要强，又怕我担心，久而久之，受了委屈也不肯跟人倾诉。就养成这样的性格，很难跟人交心。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矛盾，但他是要负责任的。跟你结婚，却怠慢了你……”
“阿姨，真的没有，傅聿城他很好，真的很好……”
赵卉淡淡地笑了笑，“很好为什么要离婚呢？必然是因为他还不够好。”
“不是，是我的问题……”梁芙快哭出来。她承受不住这样小心翼翼的呵护，因为她很清楚在这件事上，自己是要担下大部分责任的。
赵卉叹声气，“你这样好的姑娘，他这辈子碰不见第二个了。但是他可能有他的主意，我也不愿意干涉。这孩子从小过得辛苦，我不愿意他凡事总要顾念我的想法。他是自尊心强的人，可能因此伤害到了你，阿芙，还请你不要怨他，总归是相识一场。你今天能过来，阿姨很开心，原不该说这些惹你难过的话。”
梁芙使劲眨着眼睛，不吭声，眼前一时模糊又一时清晰，到最后，一滴眼泪砸落在手背上，她很快拭去。
收拾完厨房，赵卉泡了一壶茶。掺了一点玫瑰花瓣，茶汤一股清甜。她不再说方才那些劝慰的话，仿佛密了也挺矫情，说些傅聿城小时候的趣事，氛围轻松。
赵卉说：“他读三年级的时候，给门口小卖部的老板的小孩辅导功课，就希望老板能送他零食吃，收集水浒英雄卡。有次开出来一张花荣，高兴了半天。”
“卡还在吗？”
“不在了，后来不知道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回来不高兴了好几天，转头就把整套卡都送给邻居的小孩子了，以后也没再集过。”赵卉笑说，“反正从那时候起，我就不怎么能弄懂阿城了。懂事有懂事的好处，但我还是挺希望他能多跟我交心，弄出点麻烦让我去给他收拾也好。”
梁芙想到那一晚，傅聿城同她掏心掏肺，讲自己年轻时候犯下的错。
那时候不觉得有多重的分量，现在再想，以他这样的性格，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才肯把那些正常人都宁愿埋在心底视若无睹的伤痕揭给她看？
好像，真是因为从小有人奉上名目繁多的宠爱，让她将真正价值连城的，也视作了街边地摊货。
梁芙陪了赵卉一下午，一直坐到日将暮，方才准备回家。
临行之前，把那件大衣交给了赵卉，“给傅聿城买的，但我自己……阿姨，麻烦您交给他吧，就说是您买的。”
赵卉笑了笑，挺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说：“行。”

第44章 初心（06）
赶在节前，梁芙与方清渠约了一次饭。方清渠自调入市局之后平步青云，如今多少算个小领导，行事越发低调，连与梁芙吃饭也只约了个人均两百的餐馆，生怕让人抓住生活作风方面的把柄。
梁芙停了车找过去，毫不起眼的一个招牌，上了二楼看见店名，才确定真是在里面。鹅卵石引路的一条步道，进门有穿蓝布旗袍的服务员来迎客，古色古香的装修风格，室内轻烟袅袅，一缕檀香。
梁芙坐下说道：“风雅还是你风雅。”
“能找这这么一个装修不错，口味不错，菜还不贵的地方不容易了，哥能凑出时间来跟你吃这顿饭就更不容易了。”
“可不是，你现在是大忙人。”
方清渠不应她的揶揄，低头喝了口茶，神情有些淡，“比不过你忙，发生这么大的事，连通知我一声的时间都没有。”话虽有讽刺，到底关心居多，似乎真是兄长式的责问：你看看，我不过放松一会儿没盯着你，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幅惨样。
“周昙告诉你的？”
“偶然碰到一块儿聊了两句，她以为我早就知道了，跟我聊起这事儿。”
这三年，兴许是他们关系最疏远的一段时间。诚然方清渠工作忙，但更多是因为方清渠主动避嫌。
梁芙笑了声，“又不是什么好事，还要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吗？”
“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是不是傅聿城犯什么错了？”
梁芙笑问：“你要替我出头？”
“照我年轻时候的脾气，现在你得去医院找傅聿城了。”
“说得好像你现在多老一样。”
“早翻过了三十，还不老吗？”三年在市局工作磨炼，确让他性格更沉稳了些，没了以前张扬跋扈的那股劲，如今终于有了点儿人民公仆的可靠之感。
梁芙笑说：“原来我俩认识这么久了。”
他们这顿饭是套餐，一共十道菜，每一样分量不多，一套吃完倒撑得难受。这儿临着广场，就一道走去散步消食。
步行街上已换上春节主题的装饰品，沿路张灯结彩，已有喜庆的氛围。
广场上立着环形石凳，方清渠坐下，点了支烟，“吃饭光说我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听周昙说，你舞团的工作也辞了。”
“指挥一帮学生跳舞，瞎闹呗，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你登台吗？登台我带着队里兄弟去给你捧场。”
“别了吧，再拉横幅？我丢不起这人。”
两人想到初中那年发生的事，都笑了。那时候学校办校庆，梁芙表演舞蹈，做领舞，方清渠领着高中班上的同学去给她呐喊助威，横幅、手幅、荧光棒……一样不缺，硬是把校庆晚会变成了梁芙的个人秀。从那以后，梁芙就把方清渠拖进了自己的观众黑名单里，现在仍未解禁。
“前一阵看你朋友圈天天发自己的做的菜，做的蛋糕，弄的花花草草，怎么全删光了？”
“没删，设置个人可见了。”
“也是因为离婚闹的？没心思做这些了？”
梁芙低头瞧着伸远的鞋尖，她穿一件柠檬黄的羽绒外套，雪地靴，没顾好看不好看，保暖为重。很淡地笑了笑，摇头说道：“不是。我对那些事，原本就没那么感兴趣。”
“那还一天发三遍，以前你读书都没这么勤奋。”
梁芙低低地说：“是啊。”
正这时候，方清渠手机响了。他接个电话，站起身，“我得回单位一趟。”
“休息时间都不能消停？”
“做了这份工作，就无所谓休息时间工作时间了。”
“你这么有觉悟，我还真不习惯。”
方清渠笑了笑，“走吧，送你去停车场。”
“你先去吧，我再坐一会儿，这风挺舒服的。”
“风冷，别吹太久吹感冒了。”方清渠也不勉强，“那我走了，有空再约啊。你反正闲着，下回配合哥的时间。”
“行，知道了。”
等方清渠走后没多久，梁芙也接到一个电话，梁庵道打来的。
梁芙直接回家，在楼下跟梁庵道碰上。挺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梁庵道看见她先是笑了一声，“怎么穿这么一个颜色的衣服？”
“不好看吗？大冬天的多明亮。”梁芙笑着将梁庵道手臂一挽。
进了屋，梁芙先去烧水。
梁庵道四下打量，看她收拾得整洁，没邋里邋遢的，放下一半的心。等梁芙斟上热茶，他没怎么喝，开门见山道：“你明天要回家，我不放心，所以提前过来看看。”
“过来给我打预防针？”梁芙笑说，“您放心，我不会跟我妈吵起来的。”
“你突然说要离婚，又消失这么久不回去，你以为一味绥靖就能避免战火？而且你是能四两拔千斤的性格吗？”
“不是还有您吗？”
“我也不敢捋虎须。”
梁芙笑看着他，“真的，您放心，我肯定是想好了才敢回去的。不然我这好几个月的时间，不是白度过了吗？”
“那你想了些什么，跟我说说？”
“不要了吧，”梁芙笑说，“这跟复述自己日记内容有什么差别？您不嫌矫情我还嫌肉麻。”
“你姑姑说，你去看过心理医生……”
“嗯，之前每周都去，现在半个月去一次。”
“有用吗？”
“有用，您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梁庵道也有自己的偏执和误区，在他看来，梁芙一贯是那样自信张扬的性格，原本担心受伤导致事业受挫会使她陷入低沉，但她明明婚后的小日子经营得似乎也不错。
“……是爸爸太愚钝，没看出来你需要额外的帮助。”
“那说明我把你们都骗过去了，对吧？”梁芙微微偏了一下头，笑得很轻松。
梁庵道叹了声气。
欺骗别人远比欺骗自己简单。
这是梁芙去做心理咨询之后逐渐想明白的事，当她对自己坦诚之后，很多事情也都迎刃而解。
小时候她暗自发誓，一定要做舞台之上最耀眼的那个人，否则就是失败，就是丢脸。或许，当她已经从舞台上跌下来，却还要强撑的样子，才比较丢脸。
“您不要觉得歉疚，”梁芙缓声劝慰，“当我铁了心想拒绝别人帮助的时候，你们谁也不会成功的。”
梁庵道提前过来探视，一番对谈之后安心许多。
他是能明显感觉到梁芙心态变得松弛，不再像之前一直绷着一股劲。
在与她的千万次争吵之中，他与章评玉永远愿意让她赢，但前提是，她能做个真正的赢家。
要放在以前，梁芙断然会雄赳赳气昂昂地去赴梁庵道与章评玉的结婚纪念日晚宴，不管会面对怎样的质疑，她都能以她炮仗一样的火爆脾气硬闯过去，因笃定他们最终一定会妥协。
这回却不一样，竟觉得情怯，不知章评玉会如何言辞如刀，但一细想，担心的却不是那刀口对准自己，而是对准傅聿城。
梁芙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才去敲门，万阿姨来应的门，客厅里传来章评玉的声音，“你还知道回来？”
梁芙笑说：“您跟我的爸的结婚纪念日，我怎么会不回来？”
“回来跟我添堵？”
客厅里章评玉和梁庵道坐在一起，梁碧君坐在另一侧沙发上。梁芙换鞋走进去，先与梁碧君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梁芙呈上礼物，章评玉接过，看也不看，直接往茶几上一扔。是战火将燃的前兆，万阿姨看局势不妙，小心翼翼问道：“是现在上菜，还是……”
章评玉笑说：“您先等等，我跟阿芙先把事情聊完。”等面孔转向梁芙，又是另外肃杀神色。
少不得梁庵道出来打圆场，“要不还是先吃饭……”
“你别跟着和稀泥，都是你惯的！那时候让她晚点结婚，不听，非要搞得那么仓促，现在怎么样了？”
梁碧君自发退避，进厨房去帮万阿姨烧菜去了，梁庵道这时候不敢再帮腔，梁芙一人得承下全部火力。
但她有备而来的，一句话不反驳。
以往两人吵架，总是有来有往，现在章评玉论点都抛出来了，梁芙却一声不吭，顿时觉得很不习惯，“……你怎么不说话？对我有意见？”
“您说得对。”
她其实挺诚恳，但章评玉却当她是反讽。章评玉在公司挺少发脾气，人有威严，但凡把话说得重了些，下属立马能够领会精神。她所有火气都只冲着梁芙，很不明白怎么自己一遇到梁芙的事，就能跟普天之下所有无能的母亲一样脾气暴躁尖酸刻薄。
“……你是觉得不服气？”章评玉调门不高，只是语气极冷，“……我早看出来傅聿城居心叵测，那时候一屋子人都不动，就他主动去给我挪车。你爸替他说那么多好话，我那时候看在你性格确实变得沉稳许多的面子上，姑且愿意相信他确实和别人不一样。结果呢？”
她看梁芙要反驳，抬手一压，示意先让自己说完，“梁家待他不薄，那时候他妈妈要做手术，你爸给安排的；你们结婚，我们没设任何门槛，房车都不要，甚至出了一部分办婚礼的钱。工作，也是借了梁家的荫蔽，在程方平那儿平步青云。都做到这份上，他有什么不满？要离婚，还跳槽去了你爸死对头学生的手里，接一个案子，做受害人代理人，专跟你程师兄那儿的律师打擂台。梁芙，你这桩婚姻，闹得全家鸡飞狗跳，这事儿今天你不跟我聊清楚，以后干脆就别回来了。”
梁芙恳切地道歉：“……对不起。”
章评玉愣了一下，瞪着眼看她，“……你别想以退为进敷衍我。离婚谁提的？谁的责任？傅聿城是不是给了你委屈受？他是你爸的学生，要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非得让他跌个跟头不可，别当梁家是好欺负的。”
梁芙心里堵得难受。
章评玉要说什么，她不是没设想过，但真听着章评玉一顶一顶地给傅聿城扣帽子，她仍觉得言语有积毁销骨之力。
“……妈，婚姻不是交易，不是要一桩一桩算得这么分明。诚然他受了梁家的好处，可也受了我的坏脾气。离婚是我提的，过错也在我。”
“你还维护他？”
“要跟您站在统一立场谴责他才对吗？可是我很清楚，傅聿城不是这种人，我不能落井下石。”
章评玉紧盯着她，“那你是承认，这件事你做错了？”
梁碧君虽在厨房，但一直留心外面的动向，听到这一节，手里动作都停了，屏息凝神。
“和您对着干，我做错了；要挟傅聿城一定要跟我领证，我做错了；结婚之后，我的态度也错了。但我没觉得我跟他结婚是错的。”梁芙平静陈述。
可能这并不是章评玉心中准备听到的答案，她以为今晚必然战况惨烈，但梁芙如此坦然让她突然就哑了火。
这或许就是她一直期盼的那个有理有据，成熟冷静的梁芙，可是以一桩失败婚姻为代价，是否太沉重了些？
梁庵道觉察此时应是自己插话的最好时机，立马说道：“阿芙，你能认识到错误就行了，好好改正。离婚也不是多大的事，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往后，你别再把我们当敌人了。”
说完他再劝章评玉，等人气稍微消了，果断开席。
这一顿饭，其和谐程度生平未见。
章评玉问：“离婚证办了吗？”
“还没有……等冷静一阵再办吧。”
章评玉一面觉得离个婚还这么拖拖拉拉，一面又觉得，愿意冷静之后再做决断，确实是大人的做法。
今晚的梁芙，总是让她陷入这样的矛盾心情。
“那几个月你在做什么？舞团也不去，工作甚至还辞了。”
“在思考未来自己要做什么，我不适合给人当老师。”
章评玉又是一脸的纠结。
“后面有什么打算？想找个什么样的？”
“不着急吧，再匆匆忙忙，又失败了怎么办？”
章评玉：“……”
梁庵道和梁碧君互相看一眼，都快要憋不住笑。莫名同情起章评玉，其实梁芙过去不讲道理，或是现在突然讲起了道理，章评玉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晚聚会，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
梁芙不准备留宿，还是想回自己家里歇着，她没开车过来，正好蹭梁碧君的。
梁碧君与梁庵道还有事要说，让梁芙先等一等。
书房里。
梁庵道这一阵密切关注着梁芙，担心自己贸然插手反让状况恶化，因此所有消息都是从梁碧君那儿打听。昨天虽然提前去打探过消息，但是一直没放下心。
今晚两人严阵以待，但梁芙显然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梁庵道说：“关键时候，还是你这个姑姑管用。”
“我没做什么，全是阿芙自己想通的，我也很惊讶。”
“她没陷在这个事里，也好。至于她以后做什么，无所谓了，哪怕一辈子游山玩水，也不是供不起她。离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梁碧君看梁庵道一眼，没忍心说，离婚当然不是什么大事，就怕离了婚，梁芙还是选择在傅聿城这一棵树上吊死。
末了，梁庵道叹声气，“……一直盼着她长大变成熟，现在又觉得，她以前那样娇蛮任性也没什么不好的。”
做父母的，大抵都是这样的矛盾心情。
盼她一生稚子心，又怕风雨太摧折。
和梁庵道聊完，梁碧君往外面去取车。梁芙站在那蔷薇攀援的栅栏墙边，双肩微微颤抖，羽绒服大衣帽子上的绒毛，让寒风吹得瑟瑟轻摇。
梁碧君讶异，轻搂她的肩膀，“阿芙，怎么了？”
梁芙转过身来，透过泪光，一双眼睛无比明澈，“……我在想，我妈今天说的话，别人对傅聿城说过吗？多少人议论过他？只要不跟我结婚，他不必经历这些，可是他答应了。”
在一种使她窒息的钝痛之中，她想。
那他一定是深爱过我的吧。爱到尊严都能舍下。

第45章 初心（07）
傅聿城赶在除夕前一天回了家。赵卉一手操办，所有东西都置办好了。客厅里好大一盆山茶花，开得正盛，冬日里燃烧的火炬一样漂亮。
赵卉说是楼下石阿姨送来的，“石阿姨孙子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哪知道上学之后成绩还不错，这学期又考个双百分。她说你成绩好，想借你小时候的教材看看。”
傅聿城笑说：“教材不知道改版多少次了。”
“她图个好彩头嘛。我说你的东西我不敢乱动，得等你回来了我再问问。”
“那我收拾出来给她送过去。”
傅聿城从小学到高中的教材，赵卉全都给他留着，堆了满满一书柜。好些年的课本垒在一起，阳光之中金色尘埃缓缓漂浮。
傅聿城拣出一本语文课本随意翻了翻，那时候他的字一笔一划傻里傻气的。书都包着书皮，赵卉特意买回来的包装纸，没拿旧报纸凑合。那时候新书一发下来，晚饭过后两人就坐在餐桌旁边认认真真一本一本地包，用完一学期，除了蹭得脏点儿，完完整整。
傅聿城把书皮小心翼翼地拆下来，那封面除了泛黄一点，还跟新的一样。
突然就舍不得送了。
傅聿城把书又照原样放回去，翻检书柜，翻出两本印着江城大学和崇城大学校徽的黑壳笔记本，亲手题了字，再加上两支曾经用过，洗得干干净净保存的钢笔，以及高中时候的计划本，所有东西拿帆布袋子一装，给石阿姨送下去。
石阿姨要他的教材，跟要孔庙祈福的文具，心态没什么两样。傅聿城收拾出来的这些东西符合她的需求，还更实用，就乐呵呵地收下了。摸着孙子的脑袋，嘱咐道：“要跟傅叔叔学习，考个好大学，知道吗？”
小孩儿笑得腼腆，抱着帆布袋子低声说：“谢谢傅叔叔。”
寸头，圆脑袋，虎头虎脑。
傅聿城也往他脑袋上摸了一把，“加油，争取考清北。”
除夕十分清净。
虽跟梁芙分居，傅聿城礼数没忘，给梁庵道打过电话，又说希望能过去拜个年。
赵卉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个电话，他一挂断，她便问道：“他们怎么说？让你去吗？”
赵卉听傅聿城提过，梁芙提离婚以来，他屡次跟梁庵道提出要去梁家登门道歉，但总吃闭门羹。
傅聿城点了点头，“初四他们有空。”
“那……那我要去吗？”
傅聿城笑了，“以前规矩礼貌这些都是您教我的，现在怎么反而问起我来了？”
赵卉撇一撇嘴，“现在情况这么复杂。不去是我们礼数不周，去了怕也是平白看人白眼。”
“那我去就行，就说您回老家走亲戚去了。”
“你倒机灵。”
赵卉想到一事，进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大衣，“过年给你买的，试试看合不合身。”
傅聿城拎着领子，刚要往身上披，瞧见缝在领口的logo，哑然失笑，“……您买的？”
赵卉眨了一下眼，“对啊。”
“您知道这是什么牌子吗？一件卖多少钱？”
赵卉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反正是我买的。”
“行，是您买的。”傅聿城笑着把衣服穿上。
赵卉估计这衣服真有点贵，跟她以前咬咬牙替他买下的那些，上身效果完全不一样，何止是提升了一个档次。
傅聿城笑说：“您眼光不错。”
“那可不。”
梁芙听说傅聿城初四要来拜年，一晚上都没睡得安稳，翻来覆去总是醒，摸手机看时间，才四点不到，离天亮还要好一阵。而且傅聿城家离这儿远，又是冬天，估计上午九点多才能到。
到七点，实在睡不着了，起床到厨房去溜达。
万阿姨在熬粥，回过身去，看见门口陡然多出个人，吓一跳，“醒这么早？粥快要好了，再给你煎个蛋？”
梁芙似听非听的，忽然说：“万阿姨，中午能做清炒藕丁和丝瓜汤吗？”
“那得现在去买菜。”
“我去买。”
“怎么突然想起要吃这两个菜了？你以前也不爱吃啊。”
梁芙也不解释，只是笑说：“我现在开车出去买，一会儿就回来。”
“哎哎！吃了早餐再去！”
梁芙坐下，乖乖喝了百合粥，吃了煎蛋，拿上车钥匙，迎着冬日稀薄的一轮红日出门了。
上回去拜访赵卉，闲聊间也问起傅聿城喜欢吃什么菜。该是基本功课，可她竟然到现在才意识到要把这一课给补起来。以前只顾闷头做，做食谱上的，做老师教的，从没做过傅聿城喜欢吃的。
赵卉告诉她，傅聿城不挑食。不过据她的观察，每回炒藕丁或是煮丝瓜汤的时候，傅聿城都会多添一碗饭。
九点半，傅聿城抵达梁家。他踌躇了一会儿才去揿铃，做了万分的准备，前来应门的却是万阿姨。
洒扫一净的客厅里，只坐着梁庵道，不知道章评玉在不在。
傅聿城把拎过来的东西挨着茶几放下，同梁庵道打招呼。
梁庵道说：“今天你师母有空出去了，中饭就我们两个吃，也清净。”
这时候正要进厨房盯着砂锅的万阿姨笑说：“阿芙今天也在家里吃。”
“阿芙没出门？”
“没呢，现在在楼上。”
梁庵道笑了，“怪了，这么安静，我以为她不在。”
傅聿城一时正襟危坐，分了三分神，总盯着那楼梯，不知道梁芙什么时候会下来。
他们之间闲聊，起头总是工作相关。
“我辞了程师兄那儿的工作，一直想跟您正式道个歉。”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人往高处走，你觉得现在的工作机会更好，我当然不会反对。”
傅聿城时常觉得受之有愧，梁庵道给了他太多的教诲和帮助，不管外人将他揣度得何等不堪，他与梁庵道的师生情谊磊落坦荡。
如此，他自然不能一直躲在梁庵道的荫蔽之下，自己出去闯出名声，走到何处都不愧提及师门的名字，才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回报。
梁庵道显然深谙他的想法，所以离职一事从未多加干涉。
等说完工作的事，他和梁芙的事，自然回避不过。
梁庵道神情肃然：“我得说实话，我挺失望的。”
傅聿城垂眼，诚恳道歉。
“我信任你，也认为你和阿芙性格互补，虽有磕碰打闹，但大体不会错。”他闭门好几个月不肯见傅聿城，这回终于松口，是因为梁芙的态度让他释然许多。今日傅聿城来之前，他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觉得事已至此，论错行罚没意思，但见了面，还是有痛心之感。
“辜负了您的期望。”
“不是辜负我，是辜负阿芙。她前一阵去看心理医生的事你知道吗？”
傅聿城一愣。
梁庵道更觉得失望，“……你和她朝夕相处，该比我们更了解阿芙。你难道看不出来，她需要帮助吗？”
梁芙固执假扮完美主妇，拒绝所有人帮助，尤其是他。每一次他关心的尝试，总被她三言两语驳回。仿佛易守难攻的堡垒，只要她不弃防，谁也别想靠近。
然而，梁庵道说得对。
他不该找借口，这确实是他的错。
正这时候，楼上传来脚步声。
傅聿城立即抬头，那人手搭着栏杆往下看，穿一件浅粉的毛衣，那颜色仿佛用三分花色七分水色染成。化了淡妆，气色极好，眼眸亮如星辰。
和22岁与她初见，几乎完全重叠的一幕。
她是先看见了梁庵道，而后好似才看见了他。笑容立刻淡了三分，扶着楼梯逶迤往下，到客厅的时候，气氛一时凝结。
傅聿城看她一眼，她却立即别过脸去，“我……我出去会儿，吃饭再回来！”立刻就朝着门口快步走去。
梁芙走到栅栏前，懊丧挥手，打落了三两片枯叶。
一上午的心理准备，全白费了。
挺想风清云淡跟傅聿城打声招呼，但一看见他居然穿着她给他买的那件新大衣，立刻就觉得心脏紧缩，呼吸都乱三分。
她压根没处去，就在院里徘徊，而后上了车，坐在车里听歌。
挺巧，放过几首歌，就随到了很久之前，她生日那天傅聿城哼的那首。
We&#39;re dancing round the kitchen in the refrigerator light
Down the stairs，I was there
I remember it all too well
那时候不觉得会是谶言。
歌词和旋律都伤感，再听一秒就觉得要落泪，她立即把歌切掉，打开了车窗吹风，和他相距不到百米，却是她最难逾越的距离。
突然羡慕起二十二岁的自己，大约喜欢得肤浅，才敢那样肆无忌惮。

第46章 初心（08）
有人敲窗。
梁芙抬起目光看一眼，吓了一跳，慌乱地抬手关掉了车载广播，“……你说什么？”
傅聿城就站在窗外，近在咫尺，她都没留心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说饭好了，梁老师喊你进去吃饭。”
梁芙将车窗关上，下了车锁上门。
这身黑色大衣衬得人有种清贵的气质，如松亦如玉。两人错开半步，往屋里走，快走到的门口的时候，梁芙方出声道：“……新衣服？”
傅聿城看她一眼，“我妈买的。”
“……很衬你。”
“挑的人眼光很好。”
梁芙立马别过目光，摸了摸鼻子，先一步跳上门前台阶，伸手去拉门。
菜已经布好了，一张大方桌，铺上暗纹的深绿色的桌布，一眼看去菜品丰盛。
傅聿城和梁芙，各在一面坐下，形成个对角，离得老远。
等梁庵道落座，大家动筷。傅聿城提筷一看，瞧见一桌子大鱼大肉中，一道清炒藕丁和一碗丝瓜汤，清淡得脱俗。愣了一下，没忍住往梁芙那儿瞥去一眼。
梁芙却只埋头夹菜。
如果说，身上这件大衣，只是往湖里投了一枚石子，这两道菜怕是直接往里沉了一块巨石，非搅得飞鸟惊动，游鱼奔逃，四下不宁。
傅聿城给弄得心神不定，什么菜塞进嘴里都食之无味，心思全用来揣摩梁芙的用意了。
于他而言，梁芙永远是最灼热的火，与最冷酷的霜。
这一生他没爱过什么人，唯独梁芙。哪怕如今梁芙提了分手，但是只要她一声令下，他永远会想要回头。
只是，如今回头，不一样是重蹈覆辙吗？
席上说话不多，多半是梁庵道提问，两位小辈搭腔。无人说话的时候，便只听见调羹碰着碗壁的声音。
梁庵道忽地夸道：“这丝瓜汤烧得蛮好的，很清淡，但又入味。”
一旁万阿姨笑说：“是阿芙说要吃的，还一大早开车出去……”
“咳！”梁芙急忙假装咳嗽，生硬打断万阿姨的话。
“怎么了？呛着了？”万阿姨把纸巾挪过去，又起身去给她倒清水。
梁芙脸烧得通红，她本来皮肤白，脸一红就更明显，她拿纸巾盖住了半张脸，低着头，丝毫不敢往傅聿城那儿瞥去一眼。
傅聿城一时痛苦不堪。
理智有时候丝毫起不了作用，正如拿着纸糊的笼子，却妄图关住一只猛虎。
有那么一秒钟，他想就这样吧，放弃抵抗，臣服于她的示好，哪怕是重蹈覆辙，两人彻彻底底绑在一起，纠葛到血肉模糊。好歹一生也不会再分开了。
吃完饭，梁庵道有事要出门，因傅聿城也要回家，便准备捎他一程。
梁芙几乎是无意识的，一直将人送到了门口。梁庵道停步问她，“阿芙，你准备去哪儿？”
“我……我出来透透气。”她甚至傻乎乎地做了一个扩胸的动作。
傅聿城跟着梁庵道上了车，她立在蔷薇藤下，往车窗那儿瞥去，直到车驶出去，她与傅聿城一个对视，却又错开。
多奇怪，傅聿城把她变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女生，站在十六岁的关口，咀嚼的都是晦涩心事。
那时候轻而易举喊出的喜欢，如今字字重逾千钧，连它的同义词都想要回避。
没给她纠结的时间，杨菲菲歌舞剧公演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
公演前两天，梁芙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她超过一千多个日子没有接受过观众的审视，对自己能不能完成这场自己十二岁时就能轻而易举拿下的演出，突然之间没了信心。
跟傅聿城提离婚那天，翻箱倒箧找出来的那个装着她初次公演《天鹅湖》门票的信封，如今被她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连同陆松云的名片。
梁芙在家把公演当天要跳的所有舞蹈熟悉一遍，在书桌旁坐下。台灯下压着那信封，她抽出来，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以破釜沉舟的心情，把电话拨了出去。
演出晚上七点半开始，但下午他们就得去提前熟悉场地，并做最后一次彩排。
大家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紧张状况，唯一不紧张的可能只有杨菲菲。她已经换好了戏服，化好了妆，顶着假发和黑框眼镜满场蹿，到处给人做思想工作。
梁芙也紧张，但忙碌让她没时间操心自己。彩排全是掉链子的人，她得挨个最后再叮嘱一遍注意事项。
一贯表现最好的刘念这时候反而最让人操心，抱着脑袋不断嚷嚷“我忘光了我忘光了”，怕她的消极情绪传染给其他人，梁芙还得把她带到一旁单独隔离。
忙忙乱乱，时间还是分秒不错地逼近了最终开演的时间。
蒋琛把傅聿城往观众席上带，快要开演了，大灯都已经灭了。
“老傅，特意给你的留的座，三排正当中最佳观影位置，你要是看得开心了，捐款要不也意思一下？”说着往他手里塞一张节目单，翻到最后一页，“这儿有个二维码，扫一扫就行。”
傅聿城笑说，“行，谢了。”看蒋琛并不打算坐下，便问道，“你不看？”
“我得去后台陪着我媳妇儿，她紧张，一会儿该忘词了。你自己看啊，我先走了。”蒋琛拍一拍他肩膀，黑暗里穿过座位之间狭小的缝隙，往舞台方向去了。
其实用不着蒋琛特意留票，已经是整个剧院最小的场子了，也没坐满。目测来的都是杨菲菲学校的人，第一排有人举了条幅，从后面看不清什么字，大抵是些加油鼓励的话。
开年以后工作繁忙，他没找到与梁芙联系的机会，唯一借口可能就是落在家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可一旦开口就跟彻底一刀两断没什么两样。
人很焦灼，有种暗暗与自己较劲的架势。
没等多久，音乐响起，大幕拉开，率先出场一个长发黑框眼镜的女生，大约就是女主角杨菲菲。
剧情简单易懂，傅聿城看得有几分坐立难安。大抵杨菲菲的经历，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赵卉。
第一幕近尾声的时候，杨菲菲的男朋友出场了。
因场内光线黑暗，那节目单上印的字看不太清，傅聿城也没费心去看，不知道梁芙到第几幕才会出场的。
演出一开始，他就在盼望梁芙露面，等她真正露面，饶是已经看过那张扮男装的照片，他还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是灵动的，神采飞扬的，与静态的照片全然不同，和隔着屏幕的视频全然不同。她一出场，四周便有人在议论究竟是男是女，但等她一开腔，压低的嗓音和大开大合的舞步，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没人再关注性别，因为那并不重要。
那种专业舞台浸淫多年而形成的魅力，几乎有一种压倒性的气势。
傅聿城屏息，听见自己心脏如擂鼓猛烈跳动。
如果说，这世间有什么事情是他觉得后悔并且想要倒转时间去弥补的，去看一场梁芙的演出一定是其中之一。
念研一的时候，他有一万次的机会，但每一次都未付诸行动。究其原因，是可怜的自尊心作祟，害怕已然耀眼的她，舞台之上光彩更甚，让他自惭形秽。
等后来他终于决定要去看的时候，却再也没了机会，一场没有出演的《吉赛尔》，是他，恐怕也是梁芙永远的遗憾。
有件事，他没告诉梁芙。
其实他看过她过往演出的视频。网站上能够搜到的，他都看过了，只除了《吉赛尔》。
但视频无论如何比不上现场的震撼，正如此刻，不是多难的编舞，她每一步都沉浸，每一步都燃尽心血。
她有一种不自知的美，只顾全力表现她的角色，她投入所有灵魂，因此这角色不是她，却处处打上她的烙印。
一场演出结束，傅聿城没看进剧情，全程只在看梁芙。
最后一幕，为了舞蹈燃尽生命的杨菲菲跌落在梁芙的怀里，所有高潮戛然而止的一幕。
音乐暂停，整个剧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片寂静持续了很久，直到灯光熄灭，全场黑暗，大幕落下。
而后，恍然回神的掌声响起，经久不息。
傅聿城甚少为了文艺作品而流泪。
他也清楚此刻动容不是为了作品本身，是为了梁芙，为了那桩毕生难愈的遗憾。
他深恶自己的愚钝，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自己三年都没想明白：
梁芙为什么强颜欢笑，为什么推拒了所有人的关心，固执打造另外一副完美躯壳。
倘若他曾看过梁芙的现场演出，他一定会懂——这样耀眼夺目的人，怎么能够轻易接受自己跌落云端？
而他做了什么。
抱着自己无用的自尊，抱着那点“十分”与“九分”的计较顾影自怜。
可是，爱原本是不该计较回报的。只是恰恰爱的人也爱着自己，才有了回报。
诚然交付了全副的血肉，可唯独留下了理智和算计，而这是爱情里，最最无用的东西。
此刻，幕布之后的舞台上。
杨菲菲有点诧异，伸手摸了摸落在自己脸颊上的冰凉液体，“……梁老师，你怎么了？”
梁芙赶紧抹眼，拉着杨菲菲站起身，低声笑说：“……圆满结束，我有点开心。”
杨菲菲笑说，“我也很开心。”她呼吸剧烈，还带着喘息，最后那一下摔落不全是演戏。
舞台啊。
梁芙一边往后走，一边感受此刻心脏的怦然跳动，她想彻底记住这种过于剧烈以至于泛起的疼痛。
原来，阔别多年，她仍然会眷念掌声四起的时刻，眷念那种肝脑涂地的畅快淋漓，哪怕下一刻就如戏里戏外的杨菲跌倒在地。
回首泥泞，如此漫长。
她终于彻底释然。
灯亮起，所有演员出场鞠躬谢幕，观众站起身，欢呼与呐喊四起。
傅聿城久久未动，直到其他演员离场，独留杨菲菲致辞。
他仓皇起身，他觉得自己必须去找她，此时此刻，必须去找她。

第47章 初心（09）
从后方侧门出去，再穿过一条走廊。
在职员室门口，傅聿城被工作人员拦下，说观众不得进入。傅聿城给蒋琛打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
有人抬着道具经过，让人让开别堵着路，傅聿城只得先往外退。
走廊里人来来往往，乱成一锅粥，傅聿城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梁芙打电话，却也没人接，大抵刚退场有事在忙，没空看手机。
他走到走廊入口处，占个空旷的位置，决定先等会儿再试。
正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抱着一大束洋桔梗走过来，拦住了一位匆匆忙忙的工作人员，“你好，能不能麻烦你把这束花送给梁芙小姐。”
那工作人员腾出一只手把花接过去，“你叫什么名？”
“不用，您帮忙交给梁小姐就成，谢了。”
傅聿城之所以注意到这人，是因为他拿着洋桔梗，这是梁芙最喜欢的花。
这人送完花，恰好来了一个电话，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你好……郑总？久仰久仰——对对，我就是卫洵……”
傅聿城并非有意要听人隐私，只是那人自报家门，这名字是横在他与梁芙之间的一根刺。
他一愣，顿了顿，还是决定跟上前去。
走廊前方转弯出去，是剧院后方的停车场，那人走到一辆车旁停住了脚步，继续接电话。
傅聿城往车头看一眼，Jeep，大切诺基。
这人电话不长，等他接完，傅聿城走上前去，“卫洵？”
对方盯着他看了片刻，“您是？”
“傅聿城。”看他脸色微微一变，傅聿城确信他听过自己的名字。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烟，给卫洵找一支，“占用你一点时间，跟你说两句话。”
卫洵把烟接过，笑说：“成。”
他一身银灰色西装，头发理的很短，耳骨上几枚银色耳钉，容貌十分出挑，气质里混着一点儿说不住的邪性。
“来看梁芙演出？”
“是啊。”卫洵偏着头把烟点燃。
“两回，你都避而不见。”
卫洵一顿，似惊讶傅聿城连上回的事也清楚。片刻，低头笑了声，“我怂，还没做好去见她的准备。”知晓梁芙在这儿演出是凑巧。他做红酒生意的，有个客户叫陆松云，那天去跟陆松云谈生意，陆松云接到一个电话，恰好是梁芙打去的。他说自己也是梁芙的粉丝，陆松云便告知演出信息，邀他也来观看。
傅聿城原有一肚子话要对梁芙说，碰见卫洵，想起此前梁碧君所说的那番话，眼前这人兴许才是梁芙的首要症结。
“拜托你一件事，”傅聿城淡淡地说，“去见她一面，了了她这个心结。”
卫洵有些诧异，笑说：“傅律师人挺大度。”
能准确无误说出自己的身份，可见这人确实一直在关注梁芙的生活。
傅聿城往剧院那儿看一眼，猜想此时此刻梁芙可能正在与同剧的演员庆祝。
被一时澎湃而难以按捺的情绪冲昏头，他觉得自己今天非要见到梁芙不可。但等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冲动，清算往事的道歉，不必非得今天说，她值得今天这个圆满的日子。
傅聿城不喜这人略显轻浮的揶揄，但并不回应，神色极淡，“她信任你，这么多年没去问她父亲真相。这份信任不值得你给她一个交代？”
卫洵笑容渐消，低下头去，一时不说话，只是抽烟。
“如果你打算去，另外找个时间，今晚就别打扰她了。”傅聿城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他被一种极度冷而沉重的情绪拉扯着心脏。
和大度不大度没什么关系，他已经因为自私怯懦，耽误她、轻慢她那么久，帮这一点忙原是应该。
至于卫洵究竟会不会去见她，他左右不了，也不准备过问了。
梁芙一退场，立马让一人给拦住，视野之中一抹夺目的明黄色，她定睛一看，笑了，“陆先生。”她早嘱咐了后场的工作人员，若是陆松云来探视，一定放行。
陆松云把花束饱满的向日葵递给她，一贯镇定平实的脸上也染着喜悦神色：“恭喜你演出成功。”
梁芙让其他演员先去休息室，自己接过花跟陆松云走到一旁去说话。她脸上汗还没干透，笑容难以掩饰，眼睛都是亮的，“这种水平的作品，让您见笑了。”
“只要你再次登台，表演什么都无所谓。”陆松云语气诚恳，“虽然这一天，你让我等得久了些。”
梁芙笑着，把那束花抱紧，心里惭怍之情渐消，她对自己、对时光欠下的的，终会慢慢偿还。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想演出，只是得放弃古典芭蕾重新开始。”
“愿意出发，什么时候重新再来都不算晚。”陆松云从西装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一个运作舞团的朋友，主要做原创舞剧，你如果感兴趣，可以联系看看。”
梁芙笑问：“名片您提前准备好的？”
陆松云也笑了，“有备无患。不过对我来说，用不用得着，今天看过这场演出都算不虚此行。还有，我想以这次主演杨菲菲的名义发起一个慈善项目，希望你帮我引荐。”
梁芙喜出望外，忙说：“一定！菲菲现在还在台上……”
“不急于一时，你们还得去庆功吧？等你们收尾工作结束，你联系我。”
梁芙点头，“有空我请您吃饭。”
“没有偶像请粉丝吃饭的道理。”陆松云笑说，“我还有事，今天就先不多做打扰了。”
陆松云刚一走，在休息室门口伺机而动的刘念和一帮演员就迎上来把梁芙拽进了休息室，一群人七嘴八舌又是感谢又是感慨，既要拥抱又要合影的，始终没个消停。
“梁老师，夜宵想吃什么？”
已经有人抢答了：“烧烤！”
“火锅！”
“砂锅粥！”
“我投火锅一票！”
杨菲菲致辞完毕，回到后台，换下戏服，一群人便出发去吃火锅。
开了好几桌，大家把大厅都坐满，隔得老远也互相敬酒，场面混乱又热闹。
梁芙和刘念、杨菲菲坐一桌，杨菲菲不能喝酒，以果汁代酒也喝出了女中豪杰的架势。梁芙胃口不大，稍微吃了些东西就丢下筷子，只看着满场兴高采烈的笑脸，自己也跟着笑。这晚好像除了笑，她再也没别的表情了，笑得眼和心都是热的。
散场之后，好些同学都东倒西歪，没喝醉的帮忙叫车，最后就剩下杨菲菲他们几人。
杨菲菲还是带着那顶亮粉色的假发，脸颊让方才店里蒸腾的热气熏得发红，她把梁芙叫到一旁，特意再次致以感谢。
梁芙说：“我还得谢谢你。”跳舞原是这样一件开心的事，她居然忘了。如果不是今晚这场演出，恐怕她还得在歧途上徘徊更久。
杨菲菲出其不意地张开双臂，将梁芙结结实实抱住，“梁老师，真的谢谢你。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我男朋友出演吗？”她抬一抬眼，那个笑起来朴实的男生正在不远处耐心地等着她。“虽然他跳得不好，但也不是完全没救。我是怕他，演出之后入戏太深……”
梁芙愣了一下，抬手轻拍杨菲菲的肩膀。
她知道杨菲菲自从决心坦然迎接死亡之后就没再哭过，任何时候都是笑脸迎人，而这时候，她听见轻微的哽咽之声。人人都会怯懦，面对死亡的时候。而杨菲菲比她，比好多人勇敢太过了。她突然觉得自惭形秽。
杨菲菲低声说：“……这件事我谁也没说，您替我保密。”
“一定。”
片刻，杨菲菲松开梁芙，几步跳开，蹦回到她男朋友身边去了。那男生细心地替她将快要滑落的羽绒服的拉链拉高，伸手将她温柔搂住。
如果没有背后的故事，这只是整个街头最为寻常的一幕。事实上，他们或许宁愿不要故事，只要寻常。
梁芙心里一时盈满惆怅，直到蒋琛走过来，笑说：“师姐，有件事我憋不下去了，一定得告诉你。”
“快说，别卖关子。”
“老傅今天偷偷跑过来看你演出了。”
梁芙睁大眼睛，“……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演出中她往台下看过，一瞥之下只瞧见了陆松云，并没有看见傅聿城。忽觉忐忑，自己今天的表演完美吗？有没有瑕疵？
“不敢说啊。我是方才翻手机，看到散场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个好几个电话。他找我能有什么事？多半可能是要找你。”
经蒋琛一提醒，梁芙掏出手机来一看，自己也有一个傅聿城拨过来的未接电话。
犹豫一瞬，回拨过去，响了几声，无声接听。
蒋琛说：“师姐，要不先打车回家？这天还挺冷的。”
蒋琛和刘念坐一辆车，梁芙单独打了一辆。
在车上，她又给傅聿城拨了一个电话，这回终于接通。
“傅聿城，是我。”
“嗯，我知道——你回家了？”
“在路上……你给我打过电话，有事吗？”
“没什么事，想告诉你，今天演出很完美。不过应该有无数人跟你说过了。”
梁芙在电话这端摇了摇头。
意义不一样。
知道傅聿城也见证了这次久违的登台，她便觉得今晚从未有过的圆满。
她不说话，那端也是沉默，缓慢的呼吸声也给过滤掉了，一瞬间错觉时不时已经挂断，但又莫名确信对面那人还在。
“梁芙？”
“嗯。”
“到家了吗？”
“快到了。”
“到了之后，早些休息。”
“好。”
赶在她准备挂断电话之前，傅聿城却又喊她名字。
“怎么了？”
“下回有空，我们见面好好聊一聊。”
“好。”
梁芙把车窗打开，枕着手臂，让早春寒凉的风吹进来。
尚有羁乱纷繁的各种事情需要解决，她却突然什么也不害怕，甚而凭空生出一种勇气。
她拿出手机，又给梁庵道打了一个电话。
汇报今日演出的事、决心重登舞台的决定，还有——
“爸，有空我准备回家一趟，有件事要问你。”

第48章 人间清欢（01）
梁芙把车停在道旁的悬铃木下，这树绽了新芽，绿色里还衍着一点儿鹅黄。陆松云介绍的那舞团，就在树后方的一列建筑里，挂着文保单位的牌子，一砖一瓦都透着沧桑。
梁芙上了楼，比照着微信消息上发送的地址，循着门牌找去，看见一扇旧殖民时代风格的大理石石库门。黑漆的铁门没关，推门进去好小的一方院子，种了两株枇杷树，树与树之间拉着绳索，晾晒些色彩鲜艳的舞裙。想来就是这里。
恰好一个年轻女孩从院北侧的一扇门里走出来，“请问你找谁？”
“我找顾文宣，过来面试的。”
女孩给她指路，“上二楼，正对着楼梯的那间。”
梁芙上到二楼，那房门也没关，里面传来音乐声。往里面瞧一眼，一个穿黑色练功服的男人立在镜子前面，一边刷手机一边压腿。
梁芙敲了敲门。
那人抬头一看，立马把那条腿放下，“梁老师，久仰久仰。”关了音乐，将梁芙迎进来。
男人叫顾文宣，舞团的负责人。听陆松云介绍，这人是个富二代，从小喜欢跳舞，且性格仿佛招摇花孔雀，对女人又不感兴趣，很早就被赶出了家门。如果做不出什么成绩，就只能含泪回去继承亿万家产了。
陆松云最后交代：他脑子有时候有点不太正常，你多担待。
梁芙初时对这点存疑，因为顾文宣对她的到来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听她随意讲述当年的舞台经历，一通赞美，除了言辞略显浮夸，没感觉哪里不正常。
直到聊完履历，顾文宣却一改方才仿若脑残粉的态度，神色一正，指一指角落里的一台体脂称，“梁老师先称一称体重。”
梁芙愣了一下。
顾文宣往她腰上扫一眼，眼神复杂，意义明显。
梁芙完全没有底气置喙，乖乖站上去。看着终端上显示出来的体脂率，也是眼前一黑。她这身形绝对与“胖”字半点不沾边，但作为舞蹈演员就有些失格了。
顾文宣倒没说什么，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把数据记录下来，又让梁芙展示一段舞蹈。
梁芙心态很平和，这就是正常面试流程。
顾文宣双手环抱，看得十分认真。
等梁芙停下，他说：“动作要点很精准，疏于练习，力量不够，执行不到位。”抬手又把音响打开，啪啪啪换了好几首音乐，“开始特训吧。”
“……现在？”
“你现在没空？”
梁芙哭笑不得，“所以你是招我了？”
“舞团求贤若渴，为什么不招。而且招了梁老师进来，能省下一大笔广告费。”
“你不是富二代吗？”
“那也不能败家啊。”顾文宣一本正经。
“……”
“开始吧，没时间了，我们上一个女主演跑了，生孩子去了，七月的演出能不能顺利开演，就看梁老师你能不能这么短时间内把整支舞抠下来。我判断有点难度，但也不是毫无可能。”
梁芙突然觉得自己这是上了一条贼船。
“……合同呢？薪酬呢？”
“哦，合同HR已经在拟了，一会儿就送过来。薪酬当然只有基本工资，跟你在之前芭蕾舞团的持平。要是赚了钱，扣除舞团运营成本，还有剩的就分红。”
面试还没结束，合同已经在拟，敢情一开始就没有不要她这个选项。
“……你们盈利过吗？”
“你放心，工资肯定能按时发，大不了我卖车。”顾文宣语气简直得意，“我有十几辆车！”
“……”
梁芙觉得这整场面试都有种极不靠谱的气息，但这是陆松云推荐的，总不至于坑她。
顾文宣似乎看出她的疑虑，把桌上的笔记本拿过来掀开，点几下鼠标，一转，朝向梁芙，“我们去年在法国获奖的原创舞剧《阿芙洛狄忒》。”
对于梁芙这种已然功成名就过的舞者，作品是最有说服力的邀请。她搬过椅子在笔记本屏幕前面坐下，认认真真看完了这出舞剧十多分钟的选段。
顾名思义，舞剧灵感来源于希腊神话，但进行了现代化的演绎，讲述一位美貌和魅丽并存的主妇，为了从压抑的婚姻和家庭生活中解脱，与多位情人纠葛，却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情爱故事。
顾文宣在这舞剧里出演主妇最爱的一位情人，也即神话故事中阿多尼斯的化身。
这出剧目，情感、技术、舞蹈编排、舞台演绎……无一不臻于完美。
“梁老师要是答应，这女主角就是你的了，”顾文宣顿了一下，笑说，“你看，你们名字里都有‘芙’，是不是缘分？”
“……”每当她要心动的时候，顾文宣这招摇撞骗的话术又让她有所动摇。
然而，平心而论，这出舞剧本身，以及顾文宣在角色中释放出来的一种极富破坏性的专注，让她十分心动。作品是不会说谎的。
顾文宣看她神情，就知道这事儿成了，笑说；“……那咱们就先特训，等着HR送合同过来？梁老师，你现在加入舞团那真是赚了，我们下周就要全团出境旅游。”
“……你不是说时间紧迫吗，还要去旅游？”
“一码归一码啊。”
“……”梁芙是真有些跟不上这位哥的思考回路了。
然而，思考再三，这贼船她最终还是上了，且第一天就被顾文宣和团里另一位专业舞蹈老师，压着从基础做起。
一天下来，累得几乎散架，回去洗过澡，倒头就睡。
接下一周时间，天天如此高强度训练，除了学舞蹈还要练体能。梁芙深感自己身体机能下降，年轻时候轻易能做到的，如今却要付出双倍努力，加之又蹉跎多年，与从零开始并无两样。
但觉得充实，心也安定。
很快，那所谓的全团出境游的日子来临。
舞团二三十人，梁芙一周下来只跟主要几个演员混了脸熟。面试当天给梁芙指路的那个年轻女孩，在剧里饰演女主角的女儿，也是如今除顾文宣之外，梁芙最熟悉的人。女孩从没说过自己姓什么，大家都叫她纱纱。据说纱纱以前是在酒吧跳钢管舞的，跟顾文宣认识之后，被带出来。
这次旅游也是团建，是个跟大家熟悉起来的好机会。
赶在出行之前，梁芙回了一趟家。
这天章评玉也在，难得不加班，一家人一道吃了一顿晚饭。逮着机会，章评玉便催促梁芙赶紧跟那人离婚——她如今连傅聿城的名字也不叫了，只称“那人”。
梁芙顺着她的话敷衍，只说好，马上去办。
等吃过饭，梁芙拉着梁庵道一块儿去小区里消食散步。步道两侧遍植玉兰树，绿叶展阔。梁芙穿牛仔背带裤，外面套一件暖和的毛衣外套，走到一半，她跳起来去够树上的叶子，指尖打到了，“啪”的一声轻响。
“你现在脚要不要紧？”
“没事。现在跳的舞不像以前发力点全在脚上，舞团有专业老师，了解我的情况，训练的时候很注意。”
梁庵道点头，“那就好。”
能觉察到梁芙心情松快了很多，像方才这样孩子气的举动，这几年都很少见了。
“阿芙，你想问我什么？”
“哦，卫洵——您还记得他吗？当年，他是不是收了梁家的钱才离开我的？”
梁庵道几分诧异。在他的认知中，这番对话即便会发生，那也一定是在一个极其腥风血雨的场合，今日梁芙之平淡让他始料未及。
“……你既然愿意主动来找我问，其实答案如何都不重要了。”
梁芙笑说，“还是告诉我吧，弄清楚了，这事我就彻底放下了。”
梁庵道放慢了脚步，缓声说道：“……是卫洵主动求我帮忙的。他有个小他三岁的妹妹，你知道吗？”
梁芙点头。
“那个小姑娘，在超市偷东西被抓了。他拜托我帮忙疏通关系，别让小姑娘留下案底，她还年轻，未来路还长。”
梁芙低着头沉默。
“我倒没逼着他一定要离开，可是他开了这口，就是向我低头了，也只能不告而别。我最后一次收到他消息，是他妹妹考上大学了。他给发了条短信道谢。”
“提到我了吗？”
“……没有。”梁庵道留意着梁芙的神情，实则她情绪很平淡，听到这句回答的时候，也没有多大变化。
半晌，梁芙笑说：“我觉得自己挺可笑，突然间想不通，为什么这件事我竟然纠结了这么多年。也许，早一点问您，早就放下了吧。”
“你喜欢逞强的性格，可能是随了你妈。也没什么不好，但柔软一些，总归会少受点伤。”梁庵道看她一眼，她眼中似是夜色氤氲。
他猜想她可能多少还是有些难过，但不是为了卫洵，是为了十七岁那年，那个横冲直撞立誓不悔的自己。
“……还走一走吗？”
“好啊。”梁芙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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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芙朋友圈如今恢复更新，发自己的训练状态。多数是别人替她拍的，累得瘫在地上四仰八叉极没形象的照片。
傅聿城与她恢复了微信交流，她回复不甚及时，多半时间都在训练。有时候晚上给她发过去的消息，她第二天清晨才回，说自己一回家就睡着了。
傅聿城乐见如此，嘱咐她注意身体，在心里把约她面谈的时间再往后延。
他最近倒不算太忙，一个案子还在接洽，处于前期准备阶段。
这天工作群里“滴滴”响，HR发来三月团队出游的通知，说这段时间恰好大家都不是太忙，趁此机会把去年没成行的给补办了。
HR另建出游群，群里一天到晚消息不停，全在讨论出行准备。有时候乔麦要买什么防水手机套、泳帽、泳镜……开团购也顺带拉着他一起。于是傅聿城虽没费心准备，临出发前却也战备齐全了。
七小时红眼航班，落地有大巴车来接，直奔酒店。今年主管很慷慨，住宿标准高，定的是Conrad酒店。
大家入住之后便在群里嚎叫，纷纷化身仿佛没见过世面的小学生：
有游泳池！好多个！
有海滩！私人的！
有妹子！好多洋妹！
已是下午，大家自由活动，第二天才有行程安排。
傅聿城换了衣服，下去游泳。热带地区常年气候炎热，永远不乏世界各地的游客，游泳池池水洁净，满池的人，岸上躺椅快让人坐满。近日落时分，远处红云连成一片。
傅聿城跳进水里游了两圈，上岸在躺椅上坐下休息的时候，不远处乔麦气喘持续地朝他奔过来，“学，学长，找你半天……你电话怎么不通啊！”
“搁房间了。”
“你快过来……”
看傅聿城慢吞吞的，乔麦等不及直接伸手将他一拽，“快点！”
“出什么事了？”
傅聿城跟着乔麦一直离开了泳池区，到了外面的海滩。
海水已经退潮，露出近岸的植被和藻丛。海水不太清澈，颜色有些浑浊。不远处一条砌在礁石上的长长步道，伸展出去，通向海面。
步道尽头视野开阔，风大，又是落日时分，是绝佳的拍照地点。
在那儿，有一人没有拍照，而是坐在步道一侧吹风看海，墨绿色长裙的裙角让风吹得飞扬起来。
乔麦指着她，“……你看，是不是梁学姐？”
傅聿城一眼就认出来，当然是她。
只是这异国他乡的相逢，显得十分不真切。
乔麦踮着脚，伸手往他后背上一推，“快去看看啊！”
傅聿城起先走得很犹豫，等走到了步道上，渐渐加快脚步。
梁芙抱膝而坐，呆望着海面，并未注意有人走过来。
他就在她右手边，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坐下，也看着海。
几分钟过去，他听见左边“嘶”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转过头去，正好对上梁芙仿佛见了鬼的震惊表情。
傅聿城没忍住，笑了，“巧啊。”

第49章 人间清欢（02）
梁芙盯了他好一会儿才敢认，像是想不通怎么会在万里之遥的这地方遇见他，推给缘分又似太轻巧。
“也是来旅游的？”她问。傅聿城刚游了泳过来，只穿着泳裤，一身紧实腱子肉，她觉得没处安放自己的目光，只能远眺海面。那儿有人在淤泥里俯身拾捡，不知道是不是给冲上岸的鱼虾贝壳，退潮时就陷在了岸上。
“律所团建。”
“你们今天刚到？”
“下午到的。”傅聿城说。
“我们前天到的。”梁芙他们去看了火山，玩了漂流，还有一个什么温泉浴池。都怪顾文宣只想当甩手掌柜，让导游给坑了，那温泉浴池还不如小区的大泳池。头一天团餐，找的那家餐馆从招牌到菜单都是中文，专宰中国客。顾文宣气得不行，跟旅游公司大吵一架，后续行程全部取消，改自由活动。他们被折腾了一通，觉得这酒店好，剩下时间就打算在酒店里混过了。
傅聿城问：“你们今晚有什么安排？”
“还没安排，自由活动。”
“要不一块儿找地方吃晚饭？乔麦也来了。”
傅聿城轻轻巧巧一提，她心脏却飘飘悠悠地往下沉，想到那晚乔麦进傅聿城的公寓。他们当是十分熟稔了。巧遇的喜悦给冲散三分，她淡笑说：“好啊。”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换身衣服，喊上乔麦。”
“我也回房间一趟。”
他俩站起身，梁芙冲着不远处举着单反给人拍照的一个男人喊道：“顾文宣，我先回房间了！”
那人应了一声，往这处瞥一眼，顿了顿，朝着两人走过来。他手臂寻个支撑似的往梁芙肩上一搭，冲向傅聿城，笑问：“新认识的朋友。”
“不是……”梁芙纠结怎么跟人介绍，老公？正在分居的老公？要离婚的老公？
傅聿城伸手过来，“傅聿城，梁芙父亲的学生。”
“哦哦，”顾文宣跟他握手，“我叫顾文宣，梁老师现在的老板。”他仍然习惯喊梁芙梁老师。他将两人都打量一遍，“你们俩要约晚饭？带我一个？”
梁芙问：“你买单？”
“当然我买单。”顾文宣向着不远处一挥手，“纱纱，收工了！去吃饭！”
四人一道往回走，傅聿城和梁芙之间隔了顾文宣和纱纱，气氛有些微妙。顾文宣倒是没住嘴，对傅聿城充满好奇，从学历职业，一通问到兴趣爱好。
这酒店楼层不高，分了好几栋，巧在大家都住在一栋，梁芙他们住在一楼，傅聿城住三楼。
从餐厅一旁的后门走进去，走廊右手第二间就是梁芙的房间。顾文宣往梁芙房间门口一站，等她掏房卡。
梁芙莫名其妙。
顾文宣：“我有两句话要单独问你。”他抬头一看，傅聿城正在上楼梯，笑着又冲他说了句，“傅律师，一会儿见。”
梁芙福临心至，突然就明白过来顾文宣是在发什么疯了。等门一打开，她直接说：“你别想了，傅聿城跟你不是一路人。”
顾文宣在沙发上翘腿坐下，“你对他很了解？在我这儿，不存在什么一路人不一路人，很多人原本跟我不是一路的，最后还不得走我这条路。”
“……他结过婚。”梁芙叹气。从没觉得这么累过，不但要提防女的，还得提防男的。
“结过什么意思？离了？”
“……要离了吧。”
顾文宣笑得神秘莫测，“那岂不是绝佳的机会。离婚那铁定是对婚姻失望，我这人别的不擅长，最擅长让别人重燃希望。”
梁芙忍不住了，看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和他结婚的人就是我！你敢打他的主意，以死谢罪吧。”
顾文宣哈哈大笑，“梁老师，我逗你的。好奇呢，你俩怎么这么客气？装不熟？玩儿情趣吗？”
“……不是说了我俩要离婚。”
“那你看他的时候还含情脉脉依依不舍，你被他踹了？”
梁芙抄枕头砸他，“要你管。赶紧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顾文宣站起身，走出房门了，又探身说道：“哦，他身材是真的不错。”
“……赶紧滚。”
十几分钟后，五个人在酒店大门口集合。
热带地区夜里蚊虫肆虐，梁芙换了一条长裤，头发编成两股辫子，戴一顶遮阳帽。唇上染橘色唇釉，也与眼影呼应，极其夏日又醒目的一身装扮。
梁芙偷偷看了一眼傅聿城，他穿休闲T恤，宽松短裤，人字拖，虽是极其随意的度假风格，但个子高皮肤又白，站在道旁展阔深绿的热带树木下，是赏心悦目的生动诠释。
这儿曾是荷属殖民地，经济欠发达，只靠旅游业支撑。出了酒店范围，沿路街道破败，单行道的水泥路面坑坑洼洼，唯一好处便是，超市里东西比国内便宜很多。
顾文宣豪爽，请大家吃雪糕，一人一根梦龙。
气温高，还没吃两口就要化了。他们一边走一边找吃饭的地方，最后停在一家海鲜餐馆前。“白记”，典型港式的名字，往里看店员也是华人面孔。顾文宣说这家朋友推荐过，都说好吃。
大家面面相觑，怀疑的眼神。
顾文宣：“我请客，我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梁芙：“好好，顾总大气，就听顾总的。”
所有人都进去，落后两步的梁芙对同样落后两步的傅聿城说：“……走吧。”她低着头，经过他时，手臂与他轻轻擦了一下。
店里水族箱里装着个头硕大的螃蟹，粉色地砖，高颈花瓶里插着劣质塑料花，中式大圆桌，红桌布，确实是旧式港式酒楼的模样。
坐下之后，梁芙和顾文宣点菜，鱼虾蟹贝一样没落。等放了菜单，梁芙往傅聿城那儿看一眼，他正在研究墙上所书老板的创业史，原是战争年代，九个油尖旺的底层衰仔，携手下南洋闯生活。
傅聿城看墙面，梁芙看傅聿城，顾文宣和乔麦却在看着这两人。
等傅聿城看完转过头，梁芙便马上转过目光。
顾文宣和乔麦都跟着叹一声，莫名替他俩心累。
等菜上齐，顾文宣尝一口，立马翘辫子，“说了好吃，你还不信，梁老师，你是不是得跟我道歉？”
梁芙吃完一只清炒花蛤，诚恳说道：“我错了，顾总。”
傅聿城看他俩一眼，只低头吃菜。
算来梁芙与顾文宣相识应当不算久，但这两人气氛轻松，有时候甚而有些往来随意的肢体接触，就像方才看菜单，顾文宣手臂搭在梁芙的椅背上，两人脑袋靠在一起，一点不避讳。
从前梁芙与方清渠交好，他都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吃味，似有些度量太小。
可是偏让自己不注意，偏又忍不住注意。
吃着菜，顾文宣忽然说：“傅律师七月有空吗？到时候我团演出，来捧个场啊。”
“一定来。”
“梁老师绝对主演，角色在剧里有五个情人。不是我吹，梁老师的表现力真是一流，特训最后一天，咱们五个男配角跟梁老师试着搭戏，梁老师搭谁配谁，那个火花四溅，那个性张力……我这儿有照片，你要……”说着，他差点儿“嗷”出一声，因为梁芙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傅聿城脸上带着笑，标准范式的那种笑容，不大能看出真实情绪，“好啊，给我看看？”
梁芙不说话，暗暗给顾文宣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顾文宣笑说：“哦，我想起来了，照片让纱纱给误删了。”
坐在顾文宣身旁，一直默默吃东西，束着脏辫儿的女孩立马说：“我没碰过你手机。”
“……”
乔麦把头埋进盘子里，差点就憋不住笑。
吃完饭，五人走回酒店，在大厅正好碰到傅聿城的几个同事。其中一人招呼道：“傅聿城、乔麦，狼人杀来不来？”
“来来来，再带三个朋友行吗？”乔麦比谁都积极。
那人扫一眼，都是俊男美女赏心悦目，何乐不为，“1231号房，都来都来！”
房间里两张床，一张沙发，几个凳子，拼拼凑凑拼出十二人的位置。
大家正要落座，顾文宣却说：“哎哎这儿对着空调口，我一吹空调就头疼，换换。”说着起身，顺带把不明所以的纱纱也往旁边一拽。
经过他这么一搅和，等座位定下的时候，傅聿城的正对面恰好就是梁芙。
抽完牌，身为狼人的顾文宣，第一天以其蛊惑人心舌灿如簧扮猪吃虎的话术，唬得大家投票投死了梁芙，第二晚又果断“刀”（杀）掉了傅聿城。
然后，“死”了的傅聿城和“死”了梁芙，睁着眼，在第三晚的夜里相逢。
除非他们把身体都转个面儿，或者干脆低头玩手机，不然怎么样，对方都在自己的视野的余光之中。顾文宣安排的一手好位置。
两人视线一碰上就错开，故作关心战局。明明一轮游，也没发几句言，倒比全程参与的还累。
后面一局，顾文宣侥幸又拿到狼人牌，这回傅聿城也是狼人。到了第三晚，顾文宣力排众议“刀”了梁芙。
梁芙夜里睁眼看着顾文宣和傅聿城无间配合，直接“刀”了“女巫”。“预言家”第二晚就“死”了，“白痴”白天投票被投了出去。屠边局，四神都“死亡”则狼人方获胜。而今神民只剩下一个“猎人”，好人这一方已经“血崩”。梁芙顿时觉得游戏体验极差。
最后，顾文宣和傅聿城双狼存活获胜，一局一个多小时，时间不早，大家散场，七嘴八舌地复盘。
走到房门口，顾文宣把傅聿城往梁芙身旁一推，“梁老师，真不能怪我，是傅律师第三晚非要刀你！其实第一晚他就想刀你了，被我按住了。”
“……”傅聿城比窦娥更冤。
顾文宣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俩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单人PK吧！”说着拉上纱纱，跑得比谁都快。
这时候，房里有人要喊傅聿城去喝酒，被乔麦一下拦住，“傅聿城有事！你明天再喊他吧。”她看出顾文宣今天一整天玩的是什么把戏，虽然跟他素昧平生，也愿意跟他打个配合。
她往门口站着的两人的背影看了一眼，有些惆怅地想，一面对傅聿城的事，自己好像总会忍不住热心过头。
外面走廊里，两人站了一会儿，傅聿城低头看着梁芙，“……出去喝杯酒？”

第50章 人间清欢（03）
他们没去酒店的酒吧，到附近超市买了啤酒，去了海滩附近，白天两人碰见那条步道上。
夜色沉沉，空气咸潮，三分寒凉风，自海上来。
梁芙靠边坐着，腿悬空，晃晃悠悠。身侧一堆易拉罐，什么牌子都有，嘉士伯、百威……还有各种口味的果啤。
兴许提回来时晃荡太过，傅聿城打开时往外溅射白沫，手赶紧拿远，他听见梁芙笑了一声。等啤酒沫散尽，将易拉罐递过去。
梁芙喝一口，沁凉微苦，经风一吹，打了一个舒爽的寒颤。傅聿城蹲在她身旁，捏着啤酒罐，眺望远方，很远处有处亭子，燃着灯，夜里望着却似一个闪光的小点。
“……过年去拜年的时候的，听梁老师说，你去年去看过一阵心理医生……现在还在继续吗？”
“没有了，最近都在舞团，忙着准备舞剧的事。心理医生评估过，认为我隔一段时间随诊就行。”
就听身侧窸窸窣窣的声响，傅聿城摸出烟，手笼着火，挡着风把烟点燃，沉沉地吸了一口，“我这人挺混账，你需要帮忙，我却一点没察觉。”
“只能怪我自己我装得太好了。”
“那也是我的疏忽，朝夕相处，我不应该这么粗心大意。”
梁芙把啤酒罐放下，收回悬空的两条腿，抱膝而坐，“小时候，有次比赛之前，我吃坏东西拉了一整晚的肚子，没告诉老师，因为我是领舞，生怕被换掉。硬撑着跳完一场舞，一谢幕直接昏倒，把所有人都吓一跳。和我相处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这人有多固执吗？我爸妈，我姑姑都是吃过苦头的……如果我不想开口，你们谁也没办法强迫我。”
“我连强迫这一招都没试过……”
“你不要道歉了，是我自己的错。”
“我的。”
本该是严肃场景，两人抢着背锅竟抢出了火.药味，场面滑稽得不行。都停下来，对视一眼，而后“噗嗤”笑出声。
傅聿城低下头来，似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那……八二开？我八你二。”
“不，我八你二。”
“七三开？我七你三。”
“不，我七你三。”
“六.四开，我六你四。不会让步了。”
“……你神经病。”她是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分明是过分喜感的场景，她却不知道哪一根神经被触动，突然的动容，竟无端地哽咽了一下。
想到决裂那一日，她把话说得极尽刻薄，那一刻是真以为和这人死生不复相见，哪知道还有坐在一起喝酒谈心的这一天。
觉察到傅聿城端详目光，她急忙喝了一口酒，“……刚这一下风真大，吹得我差点喘不过来气。”
“冷不冷？要不回房间去？”
梁芙赶紧摇头。
沉默了片刻，傅聿城低声说：“……那天去看你的演出，在台下的时候，我想，你是天生应该站在舞台上的人。如果我们早点支持你，你不用浪费这么多时间。结婚的时候承诺祸福与共，我一句也没做到。”那一晚心情焦灼，懊丧悔恨，怪自己空口白话，说爱她，却更在乎自己的感受。他认了那时梁芙的怨怼，也清楚错在自己，起码无论如何，不该消极应对。那么多的解决方式，他偏偏选择了最差的那一种。
梁芙固执摇头，在她看来，这一桩婚姻的失败，过错全在自己。一意孤行，平白蹉跎与傅聿城的情谊。原本，可以等他们感情瓜熟蒂落，不必非得遭遇这一出无妄之灾。
“……我那时候没法排遣事业受挫的打击，所以急匆匆跟你结婚，想要遁入围城，以此逃避，傅聿城……我是在利用你。”
“没事，那我也认了。”
梁芙转头去看她，突然眼热。想到最早的时候，这人孤孑又冷淡，好似没有人能够走进他的内心。
她受他吸引，无法自拔。撩拨他，引诱他，又施以怜惜和同情，等他对她推心置腹，铠甲尽除的时候，她却回以他一桩毫无温情的婚姻。
怎么算，自己都是更混账的那一个。
一罐酒已经饮尽，梁芙把铝制的易拉罐捏得“咔咔”作响，低着头，声音更低，“……你该恨我的。”
“那你更有理由恨我。”
“……哪有那么严重。”梁芙笑了声，“……我这种一路顺风顺水过的人，一旦钻牛角尖，比任何人都固执。我说了一些不责任的话，你别在意。”
“我要在意的话，今天就不会坐这儿跟你喝酒了。”
他们今晚的谈话，总是说一阵就沉默一阵。原本都不是爱跟人掏心掏肺的性格，一个过去成日没心没肺，一个从来对自己三缄其口。而今日，一些心事解开，却又有另外一些难以启齿。
他们买来的六七罐啤酒，已经所剩无几。
傅聿城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想重回舞台。”
傅聿城瞅她一眼，“不是说这个。上回，我找过姑姑，说如果你过得开心一些了，让她通知我，我去签协议……你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吗？”
梁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傅聿城看着她，声音似一种经过修饰之后的平静，“既然你现在已经走出事业受挫的阴霾，你用作避风港的婚姻，对你已经不是必须的了。我期望你早日重回舞台，也希望……你找个真正深爱的人，拥有一段更纯粹的婚姻。”
梁芙更是诧异，急忙转头看着他，想替自己分辩两句，风陡然大了，转头的一瞬间，帽子让风一掀，飞了出去。
她急忙伸手，已够不上，那帽子被风吹一阵，打几个旋儿，落在了退潮之后的泥滩上。
傅聿城放下啤酒罐站起身，“我去给你捡。”
“不用了！”
傅聿城脚步很快，绕过步道，踩着沙子到了沙滩的边缘，再往下是一片淤泥。这一片并非碧海银沙的黄金海岸，含沙量大。
他脱了鞋走下去，脚陷进泥里，拔/出来挺困难。总算看见那落在藻丛里的帽子，他弯腰拾起来，再原路返回。
梁芙也走到了沙与泥的交界处，一直揪心望着傅聿城的背影，生怕他被绊倒。
等他走回来，她舒了一口气，“又不值钱，丢了就丢了。”
傅聿城却笑了笑，作势要把那沾了泥的帽子往她头上扣，她赶紧抱住头。傅聿城手臂拐个弯，把帽子捏在自己手里，“拿回去洗一洗。”又说，“走吧。”
还有些话没说，但气氛一断，就开不了口了。
喝完的易拉罐归置到塑料袋子里，傅聿城提着。剩下两罐没喝完的，梁芙抱在怀里。她落后半步，跟在傅聿城身后，想他方才最后所说的那番话。
原来，他那日打电话说想同她聊一聊，除了今日的这番交心，还有准备签那份离婚协议的事。
有一种微苦的况味，觉自己活该。
你觉得我不爱你吗——这句反驳她都缺乏底气去问。
三年貌合神离的婚姻，她只顾自己搭起高台唱独角戏，凭什么说自己是爱他的。
至于傅聿城如今是否还爱她，她更提不起勇气追问，也不觉得自己还有这样的幸运。
倘若——好聚好散，经今夜这一番对谈之后，所有恩怨纠葛一笔勾销，此后从头再来，是否是更好的选择呢？
低头沉思，不觉傅聿城已经停下脚步，差点一头撞上去。傅聿城搭着她的手臂虚虚一扶，走过去弯腰打开了泳池附近用来冲洗的水龙头，把遮阳帽上沾上的泥水洗净，抖尽水珠，递给她，“拿回去放阳台上晾一晚上，明天就干……”
他话音一顿，“……怎么了？”
她满眼的水雾，觉察到傅聿城走近，立马转过头去往后躲，“……别过来。”
旁边就是泳池，她没留意，拖鞋一个打滑，人“噗通”掉进了游泳池里。
傅聿城傻眼，丢了帽子，跟着跳进去，把一时未防呛了满口池水的梁芙一捞，搂着她的腰站稳，“……没事吧？”
焦急不已，都忘了梁芙是会游泳的，而这池子也浅得不行。
梁芙浑身湿透，连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傅聿城莫名心慌，却又不解，“……怎么了？是不是脚崴了？”
她多想这时候还如以前一样无理取闹，抱着他，让他不要妄想跟她离婚，忘了那见鬼的离婚协议。
可是，要再如此，和那时候时撒娇耍泼，勒令他与她领证，又有什么分别呢？
最终，她摇摇头，“……呛了一口水，有点难受。”
傅聿城将同样掉进泳池里的那两罐啤酒捞起来，先爬上岸，再把她拉上去。这泳池六点半以后就禁止游泳了，不知道刚才这一出有没有被酒店工作人员看见，会不会找他们麻烦。
两个人往回走，脚步飞快，跟肇事逃逸似的。
在餐厅的户外，却与顾文宣撞上。
顾文宣惊讶：“你俩干什么去了？半夜下海？”
梁芙瞥他一眼，并不说话。
傅聿城解释道：“不小心掉进用泳池了，我送她回房间。”
“赶紧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我带了感冒冲剂，要不要喝一包防范未然？你现在是舞团顶梁柱，千万别生病了。”
傅聿城说：“等会我看看，有需要我去找你拿。”
将梁芙送回房间，傅聿城催促她赶紧去洗澡。地板上让他俩踩出一摊水迹，梁芙咳嗽一声，要去揉眼睛，被傅聿城捉着了手臂，“别揉，拿清水冲。”
梁芙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难过得不行，却不敢哭，也没资格问他讨要安慰。片刻，她扯出一个笑，语气轻松地说：“傅聿城，拥抱一下，咱们今晚，就算一笑泯恩仇了。”
傅聿城笑了。
那抓着她的手臂趁势一用力，她抱着啤酒罐，倾身往前一步，被他合入怀中。脑袋靠着胸膛，下颔抵着肩窝。
门灯的光洒落在他们头顶，昏黄似雨夜前夕的月色。
没有交谈，只有交错的呼吸。
漫长的沉默之间，像将六年多的时光都重走一遍。
赶在自己快要哭出来之前，梁芙将傅聿城一推，“……你也赶紧回去洗澡吧，别着凉了。”
她抢过他手里的帽子，往里走，没敢回头。
那些浮浅的、漫不经心的、志在必得的，都不叫爱，那只是喜欢。
爱从沉重而无法宣之于口的那一刻起，从她打定主意，再也不要急功近利地向任何人证明那一刻起。
倘若，与傅聿城的感情注定要有一个节点。
她不畏惧从节点之后，重新开始。
离开梁芙房间回到自己房里，傅聿城先没去洗澡，去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他也不确定，自己最后所说的话、做的决定究竟正不正确，方才每时每刻，他都想冲动行事，但又怕只会重蹈覆辙。
蛰伏未尝不是更好选择。
在他看来，他们都需要时间。梁芙要重返舞台的顶峰，他需要羽翼丰满，再不受制于任何人。
人人都喜爱花，浅粉深红，各有各的动人。但倘若将那裹着腥臭泥土的根系翻出来，却不见得人人都能接受。
喜欢是一件轻巧的事，可哪一桩深久的情感不需要根系深埋，于泥土中汲取养分。
他抖落了积蓄的烟灰，最后自嘲一笑。
想得挺美好，但人要能如此精密控制感情，就不会徒增许多烦恼了。
不管梁芙是不是爱他，他都有一万个瞬间，生出“去他妈的爱不爱，离婚证不拿，你就得跟我纠缠一辈子”的恶劣念头。
但是。他唯一确信的是，他爱她，所以不舍得再拿一桩支离破碎的婚姻作为挽留。

第51章 人间清欢（04）
第二天早上，大家在酒店餐厅碰上，吃自助早餐。
几人一起坐一张大条桌，讨论今天的行程安排。傅聿城他们律所要去蓝梦岛看所谓的“恶魔的眼泪”，之后去贝妮达岛玩水上项目。
顾文宣自被导游坑过之后就长了心眼，抱着手机查了许多攻略，这时候忍不住泼冷水：“坐一小时船，登岛之后坐个敞篷面包车，太阳暴晒，颠簸半小时，拍照十分钟，你们真要去？”
这人喜欢说丧气话的臭毛病，到哪儿都改不了，纱纱剜了他一眼，说：“我们也去吧。”
舞团有一人应和：“好啊好啊，光待在酒店也没意思。”
另一人：“附议。”
“附议！”
顾文宣：“……”
他挖了坑，却把自己给埋了，便准备转嫁责任，于是问梁芙：“梁老师说去，我们就去。”
傅聿城坐斜对面，向着梁芙瞥了一眼。
梁芙立马低下头，拿叉子夹了半块面包送进嘴里，“……纱纱说去就去吧。不过我们没有导游，怎么去？”
纱纱：“自己租车过去，到码头买票。”
于是便有人拿出手机，当场查起了攻略。
顾文宣：“……哎哎，我这个当老大的还有没有一点尊严了？”
梁芙笑说：“顾总不去也可以，给钱就行。”
大家纷纷：“对对对。”
吃过早饭大家回房准备，傅聿城他们有导游，直接跟车走，梁芙他们请酒店联系了几辆出租车，一辆七人，一趟将人拉走。
等到了码头，又傅聿城他们碰上。快艇定点发车，早到晚到都得等。
作载客用的快艇，舱内清洁状况堪忧。
不知多久没洗过的座椅罩布，一股垢腻的气息。靠窗座位已经让定了团票、先上的人给占满了，梁芙他们这种散客只能往后挤。
快艇离岸，到深水区开始加速，风高浪急，那白浪直接往窗户上扑。靠窗坐的人立马将窗户关上，舱内更闷。船似随波逐流，被风浪拽着直上直下。
窗外海水靛蓝，船似行在一个蓝色的墨水瓶中。梁芙却无心欣赏，只觉吃下去没多久的一顿早餐在胃里造反，只得侧转头，抵靠在前座，一手按住了胃。
片刻，一人轻拍她的肩膀，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吓一跳，睁眼转头看，是傅聿城，不知道什么跟人换了位置，坐到了她旁边。
傅聿城把冰的矿泉水递给她，“晕船？”
“有点。”
他斜背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背包，这时候拿下来翻找，从里面掏出晕车贴。
“你装备好齐全。”
“乔麦寄放在我这儿的。”
梁芙笑了笑，“你把她的用了，她自己用什么？”
“回头再问导游要。”
拿出两片，几下拆开，傅聿城犹豫了一下，伸手直接将她长发一撩，顺到另一侧，让她转一转头，将晕车贴贴在耳后。
梁芙说：“好像得提前贴，生效的时候都要到了。”
“总比没有强。闭眼休息一会儿，睡着了好受点，到了我叫你。”
梁芙复又把头靠在前座椅背上，“……我有点后悔，应该听顾文宣的，就待在酒店。”
傅聿城轻笑一声，“晚了。”
一路难受，梁芙却真睡过去，迷迷糊糊听见船舱后门打开的声音，又被风吹得“砰”一声关上。
醒的时候已经到了，船正在靠岸。
柴油的气味浓重，她憋不住，差一点吐出来。傅聿城挽着她手臂，半扶半拽地往后走，推开后门，一股凉爽海风扑来。
她如释重负地深呼吸。
他们就站在后门，等前面的人都下船了再走。船头高，被浪打得飘来移去，只有一架梯子，九十度垂直。
傅聿城先下去，站在梯子下方接她。
她爬到最下一级的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船一晃，沙滩上人惊呼着往后退，她最后一脚差点踩空，海水浇湿了半条裙子。吓得心脏一悬，但人并没有摔倒，被眼疾手快的傅聿城一把抱住。
等这一波海浪退去，梁芙回过神，发现自己生怕摔倒，拽着救命稻草似的，手搂着傅聿城的腰，手指紧攥他衬衣的下摆，和他身体紧靠，一抬头便是近在咫尺的呼吸。
她愣了一下，觉察自己心脏猛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这一脚差点踩空心有余悸，还是因为傅聿城。
“站稳了。”傅聿城手臂卸了力，让她在水里踩实，“能走吗？”
梁芙点头。
“那赶紧上岸，浪又要来了。”
梁芙回头看一眼，拔腿便跑，听见傅聿城在她身后笑。
上了岸，顾文宣在找通往景点的车，梁芙一遭快艇坐下来，现在还觉得难受，便说自己不去了，就在旁边小店里喝点儿东西等他们回来。
“要不我陪你。”
“顾总，转头看一眼，大家都嗷嗷待哺呢。”
顾文宣还真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几人眼巴巴望着他，像是生怕他把他们丢在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海岛上。
“那你就去旁边坐着，别乱跑啊，顶多一个小时我们就回来。”
梁芙点头。
旁边一溜都是小店，挂着各式各样的帽子，还有一种本地常见的藤编圆形小包，五十块一个。门口立着冰柜，店员拿不熟练的中文揽客。
梁芙随便找了一间店，买了一支雪糕，就在垒砌的高台边沿坐下，晾晒自己打湿的碎花长裙。
这儿与酒店的海滩不同，白色细沙，近岸海水碧蓝，只是瞧着，吹着海风，便觉舒服许多。
一支雪糕没吃完，觉察一道身影靠近，梁芙转头一看，傅聿城径直往她身旁一蹲。
“……你怎么还在这儿？”
“不去了，陪你坐会儿。”傅聿城坐下，拿下背包，放在身侧。他戴副宽大的墨镜，穿休闲衬衫和绿色迷彩短裤。在码头上晒了那么久，一点没变黑。
“吃雪糕吗？”
隔着墨镜，傅聿城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笑问：“师姐请我吗？”
梁芙手一抖，送进嘴里的这一口，差点咬到舌头。不记得多久傅聿城没这么喊过她了，跟这称呼相关的全是些旖旎的场景，听得她差点应激反应。
“……自己去选。”她手伸进包里，掏出一把印尼盾递给他。
傅聿城还真不客气，拿着钱过去，半会儿抱回来一只椰子。
梁芙雪糕已经吃完，隔老远把木棍弹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转头看着傅聿城手里的椰子，目不转睛。
傅聿城看她一眼，了然的表情，右边手臂拿过来，伸出手，掌心摊开，另一根吸管。
像是料定了她也想喝一样。
梁芙惊喜，拿过吸管，傅聿城左手替她端着椰子，递到她面前。
冰过的椰汁清甜沁凉，十分爽口。
喝着，就想起跟傅聿城度蜜月，也是在海岛上。同样的烈日骄阳，碧海蓝天，同样的椰林畅风，银沙白帆。
她往傅聿城那儿瞥了一眼，他目视前方，不知道是不是与她想到了同样的事。
用力一吸，吸管发出空响。
梁芙有点尴尬，“……我好像把它喝完了。”
傅聿城笑了声，“要不再买一个？”
“不了不了……我去逛逛！”她爬起来，把空掉的椰子抱走，丢进一旁垃圾桶里。
这儿小店卖的东西都大同小异，连冰箱贴都一模一样。而且此地似乎有生殖崇拜的习俗，常在外面摆一些木刻的工艺品，看得人有些尴尬。
逛一圈，只挑到一个冲浪板形状的挂饰。她重回到方才的地方，傅聿城还坐在那儿，墨镜推到了头顶，正在回复微信消息。
她在傅聿城右手边蹲下，隔着他的背包。那拉链就在手边，她看了一眼，趁着傅聿城没注意，利索地把刚买的那个挂饰串上去。
傅聿城回完了信息，把手机揣进裤子口袋里。
两个人就在这儿坐着，百无聊赖，却又无人想要开口说话。
这股懒散劲，都跟度蜜月那会儿是一样的。
不知道过了过久，过去参观景点的两拨人依次回来。还是来时的船，已经泊好了等待大家上船。
傅聿城忽抓着梁芙的手臂站起来，“走，占位置去。”
梁芙被他拽着一路到了船头，再沿着那梯子爬上去。这回上车早，占了前排靠窗位。
这回梁芙没那么晕，顺利到达下一处目的地。
此地海水更蓝，人也少。只是供应的餐食十分劣质，她没胃口，只喝了一杯橙汁。
过了正午，太阳炽热，海面上风平浪静。
梁芙换上泳衣，去玩潜水。
正在做准备的时候，傅聿城走了过来。
“你也玩这个项目？”
傅聿城说：“导游说这儿人少，可以先来。”
看他俩聊天，做引导工作的工作人员操着蹩脚的英文问道：“You two，together？”
梁芙犹豫了一下，点头。
换上装备，便有教练过来接应。
下了水，水下明亮，光经过折射，被过滤了一般，变成抖动的浅蓝色波纹。所有声音消失，只有呼吸吹动的“汩汩”声。她觉得耳朵疼，吞咽一下。
没一会儿，傅聿城也下来了。
提供拍照服务的教练尽职尽责，将两人推到一起，比划动作。梁芙没看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教练便直接拉过她与傅聿城的手，按在一起。
教练比个“OK”的手势。后退，放一把鱼食，五彩斑斓的热带鱼都涌了过来，将他们围住。
梁芙无声地“哇”了一声。
教练拿出照相机，再比划手势。
这回她看懂了，是让他俩靠近些。
傅聿城游了过来，挨着她，手用力，与她握紧。
她望着镜头，突然紧张，脑子短路，比了一个极傻的“V”。
潜水项目不长，一会儿就结束了。他俩上岸的时候，在栈道上碰到乔麦。
乔麦掐着喉咙，不停吞咽、咳嗽，一脸的水，头发都打湿了，眼是红的。
傅聿城将她拦住，“怎么了”
“坐香蕉船，掉海里了，虽然穿着救生衣，但是我不会游泳，教练又不赶紧拉我上去，喝了好多口海水……”
“赶紧去漱口。”
乔麦指一指不远处的水龙头，“正要去的。”
“那里面是咸的，没用。”
“那我去买纯净水……”
“你回去冲个澡，我帮你买。”
乔麦忙说，“不用不用，你陪梁学姐玩……”
傅聿城转头看梁芙一眼，“你先玩？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梁芙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他人走到烈日下，往不远处的小卖店走去。
其实挺早就知道，傅聿城看似疏离，对朋友却一贯古道热肠。
但此时此刻她竟无端吃味，暗暗比较起来，方才在船上，与这时相比，究竟哪一个更热切。

第52章 人间清欢（05）
这天的游玩活动结束很早，下午四点左右就回酒店，晚上仍是自由活动时间。
乔麦落水之后反应十分惨烈，先是在回去的快艇上吐得天昏地暗，回酒店没多久，又在群里询问没有没人带了治拉肚子的药。
舞团一位同事带了蒙脱石散，梁芙借来，回复一句，拿上药上楼去找乔麦。
乔麦一张脸惨白，有气无力地请梁芙进屋。
“你室友呢？”
“她游泳去了。”
梁芙拿上台子上的烧水壶，清洗之后灌满，接上电源。乔麦就趴在沙发上看着她，头发还湿漉漉的，那眼神瞧着莫名有些泫然欲泣的意思，“学姐，你真好。”
梁芙笑了声，“给你送药就算好啦，你标准也定得太低了。”
“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行啊。”
等水烧开了，梁芙给她冲了药剂，再拿剩下的开水泡一壶热茶，在靠近阳台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乔麦仍是趴着，似乎这个姿势能让她好受点。
“学姐，你跟学长是吵架了吗？”
梁芙看她一眼，“傅聿城没和你说过吗，我俩要离婚了。”
乔麦微讶，她知道两人有些矛盾，但没想到会有这样严重。她手臂撑着坐了起来，“为什么？”
梁芙笑了笑，认真想了会儿，才略带犹豫地回答：“挺复杂的。”
乔麦省过来，梁芙这犹豫里未尝没有担心交浅言深的意思。她俩确实算不上熟，吃过几顿饭，关系只算得上是“朋友的朋友”。
乔麦拿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偏着头沉默片刻，“我要跟学姐告状。”
梁芙笑说：“怎么，傅聿城还背着我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吗？”
“去年十二月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吃火锅，恰好学姐也在那个店里，跟几个朋友一起。”
梁芙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似真有那么回事，是跟刘念他们几个。
“我想跟你打招呼，被学长给拦住了。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出缘由。其实那天去的时候，学长原本是很高兴的，等见着了学姐，一直到吃完饭，都没说半句话。这么扫兴，是不是应该谴责他？”乔麦挺一本正经的语气。
梁芙腿蜷在沙发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觉那水还是开的，差点烫着，又有些无所适从地放下杯子。
“还有，有一次是庆祝学长负责的案子结案，学长喝醉了，我送他回去。在他们小区楼下，我看见了一个好像是学姐的人，我催他去看一看，他说，你不可能会去的。不过后来他还是追过去了，但我猜测，他应该是没追上。做律师的人，还这么优柔寡断，更应该谴责。”
梁芙看一眼乔麦，她却把抱枕举高，脸埋进抱枕里，那声音含含糊糊地传过来，“……还有。律所里有个女同事，一直对学长示好，有一阵还亲手做便当给他吃。学长从没接受过，最后一次严词拒绝，把人弄得很难堪。这种不顾同事关系，把气氛搞得很僵，影响后续合作的行为，是不是……”她抱着抱枕，顿了一瞬，忽地起身，“……肚子痛，我去一趟洗手间。”
脚步声匆匆往洗手间跑去，门“砰”一声摔上。
梁芙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声似在给自己敲响警钟。乔麦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
门一关上，乔麦手撑住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接一捧水洗脸。
不止一次希望，傅聿城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然而她费尽心机替他罗织罪名，也找不出任何一桩决定性的罪证，能逼得自己对他失望。
他从来照顾她，工作领域倾囊相授，是个标杆似的好学长。
从ICC中文赛那一年始，到现在也有六年多。六年足够她把一支钢笔用得修了再修，甚至常替她修钢笔的那位老人，也在去年去世。
今早出门写备忘录，钢笔出不了水了，怎么试都没用。
今日在岛上的时候，傅聿城提了三瓶冰水从小卖店回来，把钱夹塞进背包里时，她瞧见拉链上挂着一个冲浪板的挂饰，橘红和天蓝配色，随口说了句，“学长，这挂件有点丑。”
傅聿城却笑了声，有点讳莫如深的意思。
她望着他，突然就明白。
落水那一刻真不好受。明知道有救生衣，淹不死，但对死亡的恐惧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声呼叫，可一张嘴，海水就往里灌。如此恶性循环。
那种深知自己绝无生还希望的感觉，大约没有几人体验过吧。
乔麦擤了擤鼻子，心想，怪来怪去，还是怪这两人太好，让人连一点从中作梗的心思都无法生出。
&#183;
晚上，顾文宣跟酒店定了一只烤乳猪。
梁芙去的时候，那乳猪被架在炭火架子上，滋滋冒油，香味浓郁，诱人食指大动。
顾文宣拿着手机拍小视频，忽然想到什么，说道：“岛上工作人员把今天团里潜水的照片都发给我了。”
梁芙刚要说话，顾文宣提眉看她，“哎，你怎么回事？说要离婚，手都牵一块儿了。你俩还一起去玩了热气球吧？刺激不刺激？这么亲热离个屁。”
“你懂个屁。”
顾文宣瞅着她笑，“我不懂你懂，我谈过的恋爱比你逃课的次数都多。”
“你的经验并不具备普遍适用性。”顿了会儿，梁芙说，“……我突然发现，跟我闺蜜性格真像，我应该介绍你俩认识。”
“男的女的？”
“女的。”
“没兴趣。”
“……”
乳猪已经烤好了，工作人员拿着刀子片肉。两人一人端一盘，去户外餐桌上坐下。
油而腻，梁芙吃一口就失去兴趣，丢了餐叉怏怏地说：“……离婚是我提的，那时候闹得很不愉快。我俩的婚姻，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想法。”
“知道不知道的，睡一觉就知道了。”
梁芙瞪他。
顾文宣瞪回去，“老子花这么多钱，送你们出来玩，一个两个都不争气。艳遇一个都没搞上，还有你这种碰到自己男人都畏手畏脚的。一千多一晚的酒店。给你订的是单人大床房，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梁芙竟然真被他说得有些理亏。
“人来了，你快上。”
梁芙吓一跳，顺着顾文宣目光看过去，傅聿城正推着门进餐厅。他洗过澡了，换了身衣服，极其清爽。
早发觉顾文宣这人有种邪性，一些狗屁不通的歪理，偏偏又钩子似的钓着人不断乱想，甚至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梁芙盯着傅聿城往炭火架那儿去的身影，犹豫了半晌，“……顾总，我得来点酒。”
顾文宣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唤来服务员。
没一会儿，酒送到，傅聿城也端着食物出来。他拉开座椅在梁芙身旁坐下，“就你们两个人？”
“有人自己找餐厅吃饭去了，纱纱一会儿到。”梁芙说。
“你去给乔麦送过药，她现在好些了吗？”
“她说睡会儿下来。”
很快舞团的人下来了，乔麦也紧随其后。
乔麦身体抱恙，点了一碗白粥，她小口小口喝，望着对面豪饮的梁芙，有点儿发愣，而后肃然起敬，学姐就是学姐，海量。
饭桌上气氛愉快，顾文宣与傅聿城竟然十分聊得来。当然，也可能顾文宣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道上都能打成一片。
梁芙酒喝得多，渐渐开始觉得酒劲上来，天旋地转，说话时已经有点语无伦次。
顾文宣一看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吆喝大家散场，强行领着舞团的人去海滩上吹风，把梁芙推给傅聿城，“傅律师，你送梁老师回房间吧，我看她好像有点醉了。”
梁芙双脚拌蒜，傅聿城不得不将她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她房间在一楼，倒也近，只是在门口问她房卡在哪儿，她望着他，眼神涣散，也不做声。
她穿着牛仔裤，猜想房卡在裤兜里。傅聿城伸手掏她裤子前面两个口袋，都没有。犹豫一瞬，再掏后面的口袋。
刚碰着房卡，梁芙伸手推他，瞪眼：“你摸我屁、股。”
傅聿城：“……”
飞快抽出房卡，开了门，把人拖进去。
梁芙身体往下滑，他赶紧伸手一搂，喝了酒之后死沉的身体压着他，他后背靠着门板。
“没事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这一说，醉得快失去神志的梁芙想起来今日是有任务的，便趁势再往前一挤，抬头望着他，刚想直奔主题，胃里一倒腾。
她捂住嘴，磕磕绊绊地跑去浴室。傅聿城怕她摔，赶紧跟上前。
她抱着马桶直吐，傅聿城叹声气，替她捞起长发。
吐过，梁芙有气无力地抬手，按了冲水键，把马桶盖子放下，就枕在那上面。
她说：“……傅聿城，我好狼狈。”
“吐完了洗个澡。”
她却摇头，脑袋往手臂上一枕，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傅聿城没听清，凑近她询问，却听见哭声。
梁芙皱着眉，难过地“唔”了一声。
下午乔麦同她说的那些话，那种百转千回的心思几乎共通。也是因为乔麦话里那些劝和的深意，让她觉得不能再束手束脚，才受了顾文宣的煽动。
可是酒喝了，没壮上胆，仍是畏葸，不敢上前。酒似乎只让她难受，五脏六腑都蜷作一团。
生出更多恐惧，怕全无保留坦白，结果不如所料。那她就真的彻底一无所有了。
而维持现在的状况，起码还能与他有一层纠葛不清的关系。
她从前不知道，自己是这样害怕失去的人。傅聿城把她变得这样狼狈，患得患失，再难洒脱，都不像是她了。
尚存的清醒不足以让她思考更多，这种难受让她很想哭一场，于是也真的这么做了。
感觉有人抚着她额头，把她扶了起来。头晕目眩一阵，她似是跌进了一个怀抱，被人桎梏，又被人小心安置。
想喊他一声，但舌头不听使唤，但哭好似不需经过她的控制，成了一种本能。
听见有人沉沉地问，叹着气，“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哭，我才能知道怎么做啊。”
她张一张口，却说不出话。
只是不停哭，却莫名觉得安心，无端认为此刻托着自己的那股力气不会凭空消失。
思维被拽着往下沉，那声音好像隔着水传过来，在唤她，“……阿芙？”
再说了什么，她努力想听清，却加速往意识消失的深渊里下坠。
在最后昏睡过去之前，她感觉似乎有什么温软的东西碰在她唇上，想去推，说刚吐过，好脏。
然而被一阵剧烈的眩晕裹挟，这最后的触觉也一并丧失。

第53章 人间清欢（06）
上午九点，梁芙醒来，翻身下床找拖鞋，宿醉后脑袋痛得她差点儿一趔趄，坐在床沿等缓过来，努力回想昨晚的事。只记得跟傅聿城回了房间，自己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后面发生什么一片空白。
太阳穴跳痛，她嘶一声，不抱什么希望地低头看一眼，果然自己还好端端穿着昨晚去吃饭的那身衣服。
酒后没有乱性，只有断片儿。
她洗漱完毕，换一身衣服，去餐厅吃早饭。顾文宣也在，坐在户外的遮阳伞下喝咖啡。
梁芙取了餐走过去，顾文宣屈尊把盯着泳池里东欧小帅哥浪里白/条的视线收回来，往梁芙脸上扫一眼。一脸愁眉苦脸的丧气，不用问就知道事情没成。
梁芙干嚼了半个黑面包，心不在焉地问，“傅聿城他们呢？”
“一早就出发玩去了。”
梁芙抬头看一眼顾文宣，他正望着她，目光嫌弃，只差没把“烂泥扶不上墙”写在脸上了。
干脆也不辩解了。
“我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算是看出来了。就这样吧，反正我们下午就走了。”
“今天就走？”
“下午四点起飞，你是不是过糊涂了？”
梁芙笑了声。
心思全放在那人身上了。
“顾总，我得说真话，你策划的这次团建真的是太烂了。”
“那不是就等你这次重返舞台一鸣惊人，咱们赚一票大的，下回好去欧洲玩吗。”
“别这么抠门了，你不是车多吗，卖一辆呗。”
“那是最后的战略物资，不到万不得已哪儿能随便乱动。”
梁芙喝着牛奶，吹着上午尚且凉爽的海风，跟顾文宣插科打诨，心情几分惫懒。可能感情一事不能靠歪门邪道，还是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因为实在无法判断，喝酒喝得断了片以至于错过大好机会，以及傅聿城当真如此君子，连她的一根手指都没碰，这两件事究竟哪一件自己觉得更受打击。
这样一想，反得感谢顾文宣这回国日期安排得巧妙，避免了尴尬之余，还得跟傅聿城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们上午没什么安排，做个全身SPA就准备出发去机场了。
退房之前，梁芙往他们的五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们今天先撤了，乔麦你们好好玩。
乔麦很快回复：这么快就回去吗？
梁芙：我们待了快一周了。
乔麦：回程注意安全。
隔了很久，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梁芙才收到傅聿城单独给她发来的消息：注意安全。落地了跟我说一声。
梁芙回复一个“好”字。
锁了手机，她惆怅长叹一声，被顾文宣听见了，投来一道嘲讽的目光。她把帽子一拉，盖住眼睛，睡觉。
落地崇城已经凌晨，梁碧君过来接。
梁芙在车里又补过觉，到达梁碧君公寓的时候仍然觉得困，呵欠连天。她蹲在地上，拆了箱子拿出一套手工香皂递过去，“没什么好东西，机场免税店奢侈品的折扣还不如日上，随便买了一点。”
梁碧君不缺这些玩意儿，但这是心意，接来放去浴室储物柜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梁芙打着呵欠说道：“……出去玩的时候，恰好傅聿城他们也在那儿团建。”
“这么巧？”
“嗯……趁着机会，跟他把一些话说开了。他的意思，是想跟我好聚好散。”
“结果你又不想了。”
梁芙蹲在地上，看着铺了一地板的东西，有点儿怔忡，“……您是不是觉得我挺任性。结婚离婚，全都是我由着性子。”
“要看傅聿城觉不觉得。”
洗过澡，梁芙躺在客房的床上，迷迷瞪瞪地想事情，试图从昨晚的那一片空白里再搜寻出一点什么，想到困得睡过去，一无所获。
顾文宣大发慈悲多给了大家一天时间休息，梁芙便回家一趟，把礼物分给章评玉和梁庵道。
这一天家里的餐桌照例是不平静的，章评玉总要老话重提，问梁芙婚究竟离了没有。
“……有空就去办。”
章评玉打量梁芙，听出这话里敷衍的意思，“是不是傅聿城拖着不肯离。”
“没有的事，主要是我忙，不是刚进舞团吗，每天都在加班，哪有时间。”
“去民政局不过几个小时的事，这点时间都抽不出来？”章评玉放了筷子，仍是那般调门不高，但挺有压迫性的语气，“阿芙，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不想离了？被傅聿城几句迷魂汤唬得回心转意了？”
“您能不能别这么说他。”梁芙不悦。
章评玉看着她，似是自己已有了定论，“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
“您别掺合行吗？这是我跟他两个人之间的事。”
“结婚劳动全家的时候，倒不记得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梁庵道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阿芙，这事你自己要有决断。”
梁芙情绪怏怏地“嗯”了一声。
&#183;
隔日，傅聿城他们也回国了。
乔麦和傅聿城住的地方离得很近，便坐了同一辆车。
出租车上，傅聿城靠着副驾驶车窗玻璃打盹。
乔麦坐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旅行是一件十分劳心费神的事，她也累极，但舍不得睡，心里想着，这是陪他的最后一段。
车先将乔麦送到小区门口。傅聿城下了车，替她拎下放在后备箱的行李箱。乔麦自背包里摸出一份纪念品，让傅聿城转交给杨铭。
“行。那我走了，你早点儿休息。”
“学长！”
傅聿城脚步一顿，看着她，“怎么了？”
乔麦笑了笑，“那个……你送我的钢笔，出海的时候，不小心被我弄丢了。”
“多大点儿事也要汇报？那你今年过生日，我再送你一支？”
“不用了，”她笑着说，“钢笔好像还是不如中性笔方便。”
“也是。”
“学长赶紧上车吧，我进去了。”她提着行李箱后退一步，看着傅聿城点头，上了车，那车驶远，拐个弯就不见了。
好像，目送他的背影，没有那么难过，也没有那么沉重。
可能因为，那支分量最重的钢笔，已经被她扔进了海里，沉在大洋深处，远隔千里。
非得如此决绝，不给自己任何凭吊缅怀的机会。
&#183;
舞团重新开始训练。
顾文宣在工作上是一个完美主义的人，这一点与她不谋而合。
两人一起排练，针对原本的作品，一旦有新的灵感产生，总要试一试。那一出已然十分精彩《阿芙洛狄忒》，在不断的修改之中一步一步逼近完美。
与此同时，周昙与陈疏宁的婚礼筹备工作也正式开始。群里消息不断，与她那时候一模一样。她已经经历过一次，给周昙提了不少建设性的意见，少走了不少弯路。
周末，梁芙陪周昙去选婚纱。
婚纱店也是梁芙当年看的那家。这些年婚纱的样式不断推陈出新，满屋的款式，哪一件都觉好看，周昙挑得眼花，越发没个主意。
一上午过去，一无所获。
“看了这么多条，你就不能做个选择吗，哪怕是备胎呢？”
“婚礼之中不能有备胎，只能有独一无二。我觉得这几条都行，但都好像缺点儿什么。”
梁芙有气无力地靠在沙发上，“……要不我们去吃个中饭再继续？”
“等等吧，我再看看，你歇一会儿，喝点水吃点东西。”
梁芙刷着手机，忽地蹦出来一条消息，傅聿城发来的。她一顿，立马坐直身体，点开一看，傅聿城问她：“下午在家吗？我去拿几本书。”
那时候傅聿城只带走了衣服和重要文件，大多数他的东西都还搁在家里。
“有空，你几点钟到？”
“两点半。”
开车回去还得一小时，梁芙把手机一锁，立即去后面找周昙，说自己有事得先撤。
“阿芙，这就有点不讲义气了吧，说好的一整天陪我呢。”
“那没办法了，我见色忘友。”梁芙理直气壮。
“你都要离婚了，哪儿来的色？你们舞团那团长？可我的直觉怎么告诉我这人不怎么直啊……”
“你直觉真准。”梁芙不细说了，拎上包就往外走。
“哎你等等，我也回去了，你捎我一程。”喜欢的那几件她都拍了上身试穿的照片，准备回去跟陈疏宁先商量商量。
“绕路，我赶不及。”
“我不回家，我去团里——究竟是谁啊，让你这么如饥似渴？”
直到上了车，周昙都还揪着这问题不放，梁芙给她烦得没办法了，“傅聿城。行了吧。”
“我说呢。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了。”
车停在芭蕾舞团的门前，周昙下了车，掌着车门对梁芙说：“要不进去打声招呼？你离职以后杨老师每天念你三遍，新来的小演员她个个看不顺眼，总拿你做比较。”
梁芙往里看一眼，最显眼的仍是那株老槐，过了墙探出树枝，已发新芽，春日里郁郁葱葱。
她在心里同它打了声招呼，“下回有空再说吧。”
到家之后，梁芙把昨晚换下没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又接上吸尘器稍作打扫。她这一阵天天早出晚归，没空收拾。
没多久，响起敲门声。
过去开门，傅聿城立在门口，穿得休闲，背了一个黑色的包，她一眼望见拉链上一个橘蓝配色的冲浪板挂饰。
傅聿城走进来，轻车熟路地换了拖鞋。
梁芙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刚想递给傅聿城，想了想，又放回去，改作烧水给他泡茶。
她站在灶台前，隔着中岛台，背对着傅聿城，说起之前在海岛上的事，好像仍有些耿耿于怀，不信自己真的这样毫无魅力，拐弯抹角地，也想问清楚，“……我那天喝醉了，有没有做出什么失态的事？”
“还好，除了吐了，哭了，没什么。”
梁芙愣了一下，转过身看他，“我哭了？”
“嗯。”
“……为什么？”
傅聿城笑了声，“这得问你啊，我也不知道。”
“哭了多久……”看他一眼，换了个说法，“……你照顾我到什么时候？”
“还好，我回去挺早的。”
梁芙实在无法从这不动声色里解读出更多的东西，不管以前还是现在，只要傅聿城有心隐瞒，她都难以揣测他的真实想法。
当然，也可能并无隐瞒，那晚他们也许就是清清白白的，像普通朋友那么清白。
水烧开了，梁芙背过身去，找茶具茶叶给他沏茶。
就听身后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三分调侃：“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遗憾？”
梁芙差一点把水给倒洒出来，“……当然遗憾，多好的酒后吐真言的机会。”
“你有什么真言要说？现在说也来得及。”
“那不行，我说，你也得说。”
“行啊，我去拿点道具。”
“道，道具？”
傅聿城直接往书房去了，半刻，拿了三粒水晶骰子出来，梁芙压根不知道书房里还有这个玩意儿，也不知道傅聿城什么时候买的，买来是做什么的。
“书房灯坏了？”
“哦，前几天突然不亮了，最近忙，没空找人来修。”
傅聿城说：“可能灯泡坏了，一会儿我看看。”
他们在地毯上坐下，挨着木质的茶几。
傅聿城把骰子递给她，“来吧，谁小谁说。”
梁芙接过骰子，团在手里，呵了一口气，一掷，那骰子骨碌碌转，停下，面朝上的分别是一点、二点、三点。
梁芙傻眼。
傅聿城哈哈大笑，“要不你直接说吧，我比你小的概率基本不存在。”
“……那也得扔了再说。”
傅聿城拿起骰子，懒洋洋一抛，掷出一个三点、四点、二点。
“说吧。”
梁芙陷入沉默，把三粒骰子团在手里，手臂抱着膝盖，看了傅聿城一眼。
时间除了将他五官轮廓雕琢得更显硬朗，似乎丝毫没改变他的样子，看着他，她依然能够清晰回忆起初见那时的怦然心动。
她头埋进双臂之间，沉声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安静一霎，她听对面傅聿城问：“有人来找过你吗？”
她愣了一下，“谁？”
“没什么。你继续说吧。”
“兴许你会怪我，我也渐渐觉得自己那时候固执的理由不可理喻。”梁芙顿了顿，轻声说，“……我十七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因为家里反对，我抛下那时候对我给予厚望的舞团，背着我爸妈，跟他一起远走高飞了。”
傅聿城注视着她，没插话。
她一直埋着头，微沉的声音有一种潮湿的质感。这故事，他早就听说过了，每个人所说的都有些细节上的差异，但大抵还原了整个事件，和梁芙如今所言，相差不远。
听她说，和听别人说，心里的感受却是大相径庭。
听她主动诉说，仍有一种释然之感。也许庸人总自扰，总要计较花荣与宋江的不对等，计较十分与九分的落差。
虽然，他已想明白这种计较是错的。
“……前一阵，我去问了我爸他那时候离开的原因。其实原因真的不重要了，只是我总认为，我所坚信不疑的，必须要有一个结果。我不能忍受他的背叛。当然，可能事实上我最无法忍受的，是当年那个不能守护爱情的无能的自己。”
她头枕着膝盖，侧着头，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傅聿城，“……这是我的心结，所以不愿意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那时候，也想通过跟你的婚姻，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我一直都没有错。不过事实你看到了，我错了……”
她看着傅聿城，以为说完这句话，他会愤然，然而他没有，依然看着她，平静而悦纳的目光，似也在替她高兴。
她立时觉得惭怍，眼前泛起雾气，低下头去哑声问道：“……这样，你都不恨我吗？”
傅聿城当真认真地想了想，“……有点耿耿于怀，恨不至于。起码这件事不至于。”
“……那有别的事。”
傅聿城往她手里看一眼，“你扔个点数比我大的，我就告诉你。”
玻璃骰子磕在茶几上发出轻响，一次、两次、三次……梁芙扔出来的点数总要比他的的小。
“……你是不是出千了！”
傅聿城笑说：“手气不好也要怪我吗？”
梁芙懒得扔了，把三粒骰子推远，看着傅聿城，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声歉。
“别搞得这么正式，我有点怕。”傅聿城笑看着她，目光却是认真，“你心结解开了就好。”
卫洵是孬种，仍没去找过她，可她自己肯去主动问梁庵道，这结果当然更好。现在，再没有什么会成为她的包袱了。
梁芙又问：“……你不怕我跟他旧情复燃吗？”
“你找到他的下落了？”
“……”
“找到也没事，我俩不是要离婚了。你要觉得他好……”
“你这么想离婚吗？”
傅聿城顿了一下，觉得梁芙的语气微妙有点儿冲。
梁芙自己也觉察到了，把那骰子再拿过来丢着玩，笑说：“……反正今天你签不了，那协议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扔了。”
“要不找邵磊再拟一份。”他揶揄道。
“傅聿城！”
傅聿城笑不可遏。
梁芙偏头看他一会儿，“……要不，你组个局，我跟邵磊吃顿饭吧，正式认识一下。”
“你扔骰子，赢了我就组。”
梁芙干脆利落地把那三粒骰子丢进了垃圾桶，在傅聿城爽朗的笑声中，瞪着他，义正辞严：“不扔了！”

第54章 人间清欢（07）
茶水渐凉，到了刚刚适口的温度。傅聿城看一眼时间，来这一趟耽误太久，他还得回去加班，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他去书房找书，梁芙也跟进来，打起窗帘开了窗户透气，室外是阳春盛景。
她背靠着窗棂，看着他从书架上拣出工具书，衣袖挽起，手腕至肘部肌肉线条紧实。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按着书脊上方轻轻一抽，动作里有种随意的轻巧。
看得发愣，直到他转过身来，把一叠书往包里一塞。
梁芙手撑着书桌边沿，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搜肠刮肚想找个理由再多留他一会儿，于是踌躇着说：“灯泡……”
“哦，差点忘了。”
傅聿城下去跑了一趟，买回来灯泡。梁芙给他掌着椅子，抬头看去，“你们周六也要加班？”
“协助律所的一位前辈处理一桩比较棘手的委托，要做的事很多。而且结束后不久要去日本学习，也得提前做准备。”律所对他寄以厚望，选送他去参加这个学习项目，明示希望他能成为律所新一批挑起大梁的后备力量。
梁芙愣了一下，“……去多久？”
“短期交流项目，两个月左右。”傅聿城低头扫她一眼，“要是我赶不回来看你的演出，你会不会生气？”
梁芙笑了笑，“你有工作在身，我为什么生气？”
傅聿城敛了目光，“走之前邵磊肯定要跟我吃顿饭，你去不去？”
“好啊。”她漫声应着，心思却飞远，一种渐生的隐忧，好像他俩心结解开一分，离好聚好散这一天就更近一步。她突然宁愿他不要如此光风霁月，轻易原谅她的恣意妄为。起码恨意味着在乎。
“傅聿城。”被这种焦躁鼓动得突然出声，然而等他低下头来，似探询般地看她的时候，她又勇气顿失。
傅聿城换好了灯泡，让她打开开关试一试。灯亮了，他跳下椅子，拍一拍手上的灰，“好了。”
梁芙将傅聿城送到门口，觉得这一个下午未免过得太快。过往应有无数个这样的下午，却都被她浪掷。
“我走了，趁着周末你好好休息。”
梁芙点头。
傅聿城略等了等，片刻，转身走了。
梁芙回到卧室，把自己扔进床里，枕头蒙着头大吼一声，仍觉不痛快，摸过手机，约人吃饭倾诉。周昙自然没时间，跟陈疏宁二人世界；方清渠加班，急着侦破一桩命案；一贯闲出屁的顾文宣今日也没空，不知道从哪儿勾搭上一个年轻大学生，正鞍前马后献殷勤。
好像全世界就她一人无事可做，梁芙烦得不行，索性也回去舞团加班训练了。
&#183;
整个四月，傅聿城都在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中度过。手头任务完成，便得开始着手去日本交流学习的准备工作。
与梁芙只在微信上联系，两人都说一些不及核心的话，好像都在奋力践行分手之后依然做能做朋友这一条毒鸡汤。
她也忙，似乎排练进入了一个瓶颈期，朋友圈内容永远是在练习，结束时间常在后半夜。
这天傅聿城终于得空提早下班，被一种莫名的冲动搅弄得心神不安。
乔麦端着一个饭碗那么大的马克杯，从他身旁经过，看他转着椅子，有点儿百无聊赖的意思，推了推眼镜，问道：“学长今天不加班？”
“手头的事忙完了。”傅聿城伸了一个懒腰，“突然没事做，反而觉得不习惯。”
“怎么会没事可做呢，去找学姐吃晚饭呀，她舞团离这儿不远，打个车过去也就二十分钟。”乔麦放下马克杯，从他电脑旁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拿过便利贴，写下一个详细地址。像是笃定他绝对不知道一样。
“你了解得很清楚。”傅聿城笑说，“不过我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工作。”
“那就好，是我操心太过了。”乔麦默默鼻子，笑说。
傅聿城出了律所大楼，夕阳已将整片天空烧透。
他理清方才那股冲动的内容，确与乔麦怂恿他的不谋而合，便拦了一辆车，往舞团去找人。
那地方挺隐蔽，下了车走一阵路，看见一扇老式风格的石库门。
门是虚掩的，敲了门里面传出应答声。推门便看见两棵蓊郁葱茏的枇杷树，对面建筑楼前，一人在坐着抽烟。
傅聿城瞧一眼，认识的，纱纱。
“梁芙在吗？”
纱纱也认出他来，“不在，梁老师跟人出去吃饭了。”
“跟顾文宣？”
“跟她的一个铁粉，也是顾总的老朋友。”纱纱与傅聿城和梁芙接触不多，也没有顾文宣那种只言片语就能洞察人心的本事，所以一点不知道这两人的纠葛，有什么就照实说了。“……他们刚走没一会儿，也就十分钟前吧。你要不给梁老师打个电话？”
“不用了，我下回再找她吧。”
“得提前预约啊。”纱纱咬着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梁老师要重返舞台的消息不知道谁传出去了，往我们这儿来了好几波拜访的人，有粉丝有记者，全被梁老师给赶回去了。就今天来的这位陆先生，梁老师赏了面子。陆先生还算懂礼貌，起码没直接扛着玫瑰进来。”
“扛？”
纱纱朝着不远处努努嘴，傅聿城顺着瞧去，靠墙根好大一捆玫瑰，春日里开得快要败了，看那体量，确实得用“扛”的。
“顾总在，你要上去打声招呼吗？”纱纱有要上楼的意思。
“不用了，改天再来拜访。”
离开舞团，傅聿城原想原路返回，想了想最后决定回一趟家。
他回来得突然，赵卉完全没准备，只拿冰箱里现有的蔬菜炒了两个菜。
吃了饭，傅聿城照例将家里检查一遍，逛到厨房，发现本就不宽敞的地儿，多了一个未拆封的纸箱，是一台洗碗机。
“您买的洗碗机？”
“……我抽奖抽中的。”
傅聿城瞧一眼那洗碗机的品牌，不觉得赵卉如今的工作单位有这样的手笔。他好几次提出给家里配一台洗碗机，赵卉总说不用，厨房面积小，还得做管道改造。
“真的？”
“我说是就是，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傅聿城打趣道：“不是您哪位同事送的吧？”
哪知赵卉脸色一变，“你瞎说什么。”
傅聿城更是生疑，以前不是没拿过这事儿开玩笑，赵卉通常的反应都十分平淡，说他爸走了，她这一生也不会再有别的心思。傅聿城不认同，但也不会勉强。
但这回她的反应明显不同，有点儿气恼，倒像是给人说中了心思。
“我这拖油瓶跟了您二十几年，您还不嫌烦？您总该有自己的生活。”
赵卉神色更不好看，“你都混得要离婚了，还来管我生活不生活。你和阿芙如今这么拖着是怎么回事？到底离还是不离？真过不下去了，早点离了你早点再找一个，也好让我省心。”
她说话少有这样语气带刺的时候，傅聿城料想这回可能真有情况。笑了笑，也不恼，“行了，我今天还是回去睡吧，不待在家里给您添堵了。”
赵卉一声将人喝住：“回来！”
傅聿城乖乖退回来，“您有什么吩咐？”
“你跟阿芙，究竟怎么个说法？”
“……不知道。”傅聿城从舞团回来的一路上都觉得烦躁，深感自己这大度怕要装不下去了，可看着如今她心结已解，全心投入事业，他又觉自己没那个必要去掺合她全新的生活。
倘若，梁芙能给他一个信号，他也必会奋不顾身。
然而也没有。
他瞧不出她有强烈的意图非要离婚，但同样没有强烈的意图不和他离婚。
于是就只能拖着。
“过年那一阵，我瞧着阿芙对你还是有情意的。”
傅聿城不以为然，“两个没感情的人，在一起生活久了也会有点感情。”
坦白说，他觉得梁芙对他的感情可能称不上“爱”。喜欢自然是有的，但爱是排他，会嫉妒，会面目狰狞。就像他会计较十分与九分的不均等，计较她在微博小号发的那些内容，以至于自暴自弃消极以待，惩罚她更惩罚自己。
仿佛月的暗面，但没有这些丑陋，构不成一桩圆满。
&#183;
出发去日本交流之前，与邵磊的一顿聚餐终于成行。
邵磊选了一家日料店，说要让傅聿城提早适应异国他乡的生活。店里贴满了《灌篮高手》的海报，拿球衣做装饰。架子上摆满各式清酒，播一些日语老歌。
邵磊和傅聿城先到，占了座位等梁芙过来。
两人喝着麦茶，仰头看着电视里播陵南和湘北的经典一战，邵磊率先发出感慨，“老傅，我觉得我们老了。”
“你自己老，别拉上我。”
“你结婚离婚都过了一遭，不比我沧桑？”
傅聿城纠正，“还没离。”
“今晚不是散伙饭？”邵磊笑不可遏，“我以为你俩结婚我没能出席，今天是想让我当个离婚见证人呢。”
“好意思说，那离婚协议你拟的什么水平，我校大一学生都比你强，我都懒得提。”
“那是我良苦用心，专门搞出一堆漏洞，给你俩留出缓冲的余地。你看，这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他俩狗嘴吐不出象牙地扯淡，直到门一开，梁芙到了。
一条复古样式的长裙，收腰的设计，那一把细腰仿佛不盈一握。乌发如墨，淡妆恰到好处，唇上一点樱花色，眸如点漆。她未语先笑，顾盼神飞。
邵磊看得愣了一下，这与去年在律所接待的神色黯淡的失婚妇女的模样，直如云泥之别。
他斜乜傅聿城一眼，心想，这他妈漂亮成这样，换他得给祖宗烧高香，离个锤子的婚。他这位兄弟怕是脑壳有病。

第55章 人间清欢（08）
邵磊赶紧起身往里坐，给梁芙让出个空位放包，一面说：“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倒了茶，又顺道递过菜单让梁芙点菜。
如此殷勤备至，自然因为心虚，他那时把梁芙要离婚的消息透露给傅聿城，一定程度肯定得让梁芙陷于被动。这种事儿，不就是谁打个出其不意谁占上风。
傅聿城完全摸准了邵磊的心思，对梁芙说：“今天老邵请客，不用客气。我看二割三分的獭祭不错，点一瓶吧。”
邵磊哀嚎：“我俩是不是亲兄弟，敢这么下死手。”
“这是给你机会展示诚意。”
梁芙笑了，看向邵磊，“我真点啦？”
邵磊心一狠眼一闭，“点点点，不过今儿这酒是请梁小姐你的，跟老傅一点不相关。”
傅聿城说：“是，我沾师姐的光。”说着话，他手臂搭在梁芙所坐那张椅子的椅背上，凑拢去看菜单，要加一份盐烤秋刀鱼。
点完一合计，应该够吃。
等服务员收了菜单，梁芙两手拢着粗陶的杯子，喝着麦茶问邵磊，“你跟傅聿城本科就认识？”
“岂止认识，隔壁宿舍的。”说起傅聿城的旧事来，没人比邵磊更有劲头，“现在老傅还好点儿，起码有人味了。刚进大学那会儿，我们没人敢主动跟他答话。不夸张，他那时候常年顶着一张愤世嫉俗的脸——老傅，来，再表演一个。”
傅聿城：“滚。”
梁芙笑了笑。她知道那时候傅聿城一定是在为赵卉手术的事情发愁，而且高考失利，想留崇城没能留下。
“我们那时候，最开始都觉得老傅这人不合群，还老玩深沉，有点儿装逼。不过久了就发现他靠谱，每逢期末考试，一堆人找他划重点、复印笔记。我大学四年没挂科，那真得感谢老傅。”
“感谢我还不请我喝酒？”
“让你跟着蹭两口不错了，再抗议等会儿一口都没你的。”
傅聿城笑了声。
梁芙问：“傅聿城女生缘很好吧？”
邵磊瞥一眼傅聿城，故意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这我就不能说了，平白制造人民内部矛盾，容易得罪人。”
傅聿城：“你说，尽管说。”
邵磊还是没给兄弟造谣抹黑：“追老傅的女生多归多，但老傅一个看得上眼的都没有。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能入他法眼，今天总算知道了。”
“你说这种奉承话摸过良心吗？你俩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梁芙给逗笑了。她知道傅聿城在旁人面前一贯不苟言笑，但邵磊显然不属于“旁人”之列，两人插科打诨，互相贬损，非得是关系深笃才能如此。
食物一一端上，铺得整张桌子只剩下放酱油碟的位置。
傅聿城给梁芙调了芥末和酱油，把碟子接过去，她很随意地接过，放在手边。
邵磊看来这顿饭两人就是来“虐狗”的，真正要离婚的夫妻想演这一出随意都演不出来。
很快那压轴的清酒送上来，放在冰篮里镇过，风味恰到好处。
梁芙拿筷子尖拈了一小块芥末章鱼，给呛得眉头皱起，忙喝了一口清酒。她知道这酒后劲足，想起上回的教训，没敢放开喝。
吃着东西，梁芙问道：“邵律师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邵磊做个夸张的心口中枪的动作，“……别提了，女朋友都没找着。”
傅聿城当然不会放过损他的机会，“老邵吃亏就吃亏在外貌协会这一点上。”
梁芙说：“我们舞团漂亮女生多啊，要不我给你牵线搭桥？”
邵磊眼睛都亮了，“那真是求之不得。”他说风就是雨的性格，当下便问梁芙有没有照片给她瞅瞅。
梁芙翻手机，找着不久前去团建在海滩上拍的团体照，递过去给他看。
邵磊看得认真，放大了一张脸一张脸地打量过去，忽说：“这个，这个我喜欢！”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梁芙看一眼，陷入沉默。傅聿城好奇，凑过去看一眼，也陷入沉默。
邵磊有点慌，“……怎，怎么了？”
他看中的是纱纱。
偏偏照片里，纱纱不是她平常那样朋克少女的装扮。那时候她刚洗过头发，也没化妆，海风里一头长发飘散，简单的白T牛仔裤，很有点儿纯情校花的感觉。傅聿城知道，这确实是邵磊最喜好的那一口。
要给邵磊看见她平常小脏辫烟熏妆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得吓得退避三舍。
“邵律师再换一个吧，这个妹子平常不是这种形象。”
哪知道邵磊却杠上了，“平常喜欢化浓妆？那也没事儿，我都接受啊，淡妆浓抹总相宜。我就觉得她好，眼睛鼻子都长到我喜欢的点上了。”
傅聿城冲梁芙使个眼色，梁芙意会，也有点促狭心起，挺想知道纱纱这样耿直性格的，碰上邵磊这种满嘴跑火车的会是什么场景。便说：“……那行，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不过她可能跟你想象得不一样，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最后，傅聿城和邵磊把那瓶清酒喝完，点的食物也基本消灭干净。
趁着邵磊去买单，梁芙去了一趟洗手间，顺便补妆。她酒喝得不多，但也让双颊添了两分薄红。
散场出去，外面一阵舒爽凉风。邵磊开车过来的，喊了代驾，他知道傅聿城出国在即，这两人一定有话要说，没留下当电灯泡，代驾一到位自己立刻就走了。
傅聿城和梁芙默契地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沿街有绣球荚蒾开得正盛，大团白色的花球，从街旁的红色砖墙里伸出来。
梁芙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想拍张照。
但光线不足，试了几次，拍出来的画面总是噪点太多。她想了想，问傅聿城借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补光。
傅聿城随她捣鼓，自己点燃一支烟，靠着墙等她。
那花球生得高，梁芙踮着脚，拿着两部手机，举得手臂都酸了也没拍出满意照片。
正要放弃，傅聿城拿过自己的手机，“我帮你照着。”
走近一步，就站在她身后，微热的体温蒸腾，他还咬着烟，让晚风一吹，那烟雾荡进她的鼻腔。
一时觉得心脏漏跳，非得屏住呼吸不可。
她强迫自己排除干扰，踮着脚举着手机，找了好几次角度，总算拍到一张尚算满意的，黑夜白花，似美人月下带妆出行。
欣赏片刻，后退一步，脚后跟落下，直觉好像踩到了傅聿城的鞋背，立即挪开，身影一晃，被傅聿城扶了一把，站稳。
一抬眼，恰好看进他的眼里，离得不能再近，呼吸声都能听见。
他低着头，恰好挡住了身后的月光，两人在一片昏朦之中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很短的时间，却漫长得已无法呼吸，梁芙受不了，仓皇地退后一步，“……走吗？”
傅聿城硬生生收回已经快要凑下去的脑袋，“嗯”了一声。
手抖一下，落下去半截的灰，淡蓝色烟雾腾起来，他低着头抽了一口，低声说：“走吧。”
继续往前走，仍然不平静。
梁芙总觉得自己已无法自然发出声音，胸腔里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如浪潮鼓噪。
走到了马路边上，傅聿城拦了一辆出租车，等梁芙坐上去，他忽掌着车门弯腰问道：“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你要不要过去坐一坐，替我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收拾好。”
梁芙捺着激烈心跳声，声音平静地说：“好啊。”
她往里挪了一些，给傅聿城让出位置。
没往里让太多，傅聿城就挨她坐着，每当司机刹车的时候，两人的膝盖总会碰一下，再分开。
她紧攥着包带，望着窗外，力求声音听起来平静，“……明天什么出发？”
“早上九点。”
“落地在东京吗？”
“今年是在京都——需要什么东西，我抽空给你带。”
“那我回头给你列一个清单。”
“好。”
或许一开始就不如沉默。开过去这十五分钟，梁芙觉得用如坐针毡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好在终于到了，车停在小区门口。
梁芙跟在傅聿城身后，一路说些小区绿化不错这一类的废话。等进了电梯，又是一阵煎熬，她只得盯着贴在厢轿上的旅拍广告去看，连下面的联系电话都认认真真地看了三遍。
“到了。”傅聿城低声说。
她仿佛才回过神，“嗯。”
杨铭在家，依然是占据了餐桌办公，看着傅聿城带人回来，嘴长得老大，半会儿才想起跟梁芙打声招呼。
傅聿城从鞋架上拿下一双女士拖鞋，“杨学长给乔麦准备的，你试试看能不能穿下。”
梁芙低着头换了鞋，略小一码，有一点挤，也不是不能穿，她低声问了句，“乔麦经常过来吗？”
傅聿城没听清，“嗯？”
梁芙摇头，“我说有点小。”
傅聿城的行李箱已经收好了，就放在卧室窗户下方。他打开来再做最后检查，梁芙就打量他的房间。
空间不大，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之后，就只够放下一张书桌了。崇城寸土寸金，这样一个单间的租金恐怕也不便宜。
傅聿城的行李箱收拾得井井有条，此前自己早就检查过四五遍，不会有半分纰漏了。无非找个借口。
于是梁芙问他护照带了没有、身份证别忘了、当地电话卡买了没有……这些问题的时候，他还得装得煞有介事，认真配合。
梁芙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实在无话可说，背靠着那张书桌，望着傅聿城，“……应该不缺了吧，实在漏了什么，我给你送去，反正京都也近，三个小时就到了。”
傅聿城笑了声，“真的？”
“……机票你报销啊，舞团都快发不出工资了。”
“好，我报销。”
没一会儿，杨铭过来敲门，说洗了些草莓，问他们吃不吃。
梁芙笑着应一声，“就来。”
客厅里餐桌上，杨铭已经把电脑搬开了，靠着墙壁还垒了一叠书，墙壁上粘了一块网格板，上面拿木架子夹着些拍立得照片。
梁芙凑拢看一眼，多是杨铭和乔麦一起的，也有加上傅聿城三人的。有一张是三人在大桥上，夜景，傅聿城和杨铭两人把手搭在乔麦肩膀上，乔麦笑得见牙不见眼。
按理说是格外寻常的一张照片，而且那日乔麦所言已经摆明了态度，她还是不想多看，心烦意乱地别过了目光。
吃过草莓，闲聊几句，梁芙再回到傅聿城的卧室。
总是局促，说的话不着边际，没什么重要的，却不舍离开。
直到来了一条微信，回复过后发现时间也不早了，才提出告辞。
傅聿城将她送到楼下，往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她掌着车门，已经说过了再见，临上车之前，忽然两步走近，轻轻将他一搂，携一股佛手柑味的清香，“一路平安。”
赶在他伸手之前，她已飞快退开，钻进车里，笑着同他摇手。夜色载着她飞快远离，这时候，傅聿城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还好她撤得及时，再晚一秒钟，就不会放她走了。

第56章 晚星送我（01）
崇城进入五月，庭前那两株枇杷树，叶子经太阳一照，越发绿得发亮。
练功房里，顾文宣拍手喊“停”，梁芙定点片刻，直接往地上一摊，直到顾文宣过来拉人，“起来起来，站一会儿再躺。”
梁芙累得不想动，“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你体谅一下我焦虑的心情。”
“那你能不能体谅一下老年人已经跟不上的体能。”
趴了一会儿，梁芙还是站起身，接过顾文宣递来的水瓶，搭着毛巾，下楼吹风去了。
纱纱常坐的檐前台阶，也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坐在那儿能看得见枇杷树的全貌，叶子抖动的时候，凉风也扫过发丝。
顾文宣也跟出来，坐在梁芙身旁，一身汗很快给吹得干透。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又在想傅聿城了？”
“谁在想他了。”
“你要是不拿着手机一天刷三遍，这话还有点说服力。”顾文宣坐了一会儿，说，“哎，梁老师，问你个事儿。”
“问。”
“你跟陆松云，关系怎么样？”
梁芙莫名其妙，“我跟他的关系如何你不是挺清楚吗？顶多算是普通朋友。”
顾文宣有些犹豫，“……陆松云说想给咱们舞团捐一笔钱。”
梁芙愣了一下。
“我就想问你，你觉得这钱能不能收。陆总我跟他打过交道，也算是朋友，知道他没别的心思，是真想支持艺术事业……但是我运营这舞团好几年摸爬滚打，陆总没提过一句要捐钱的事。这个当口提，你觉得是不是看了你的面子？”
梁芙沉默良久，“……顾文宣，你拿我当朋友吗？”
“不拿你当朋友我问都不会问你。”
“那你卖车吧。”
“……”
梁芙看着他，“我从来不会恶意揣测陆先生的用意，但他对我帮得已经够多了。从前跟他不认识，也就无所谓。现在认识了，还收这笔钱，我反正觉得不大合适。”
顾文宣十分挣扎，一点没有一个富二代应有的气魄，“……好大一笔钱呢。”
“顾总，咱们团已经穷到揭不开锅了吗？撑不到公演那天了？”
顾文宣唉声叹气，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算了算了，我考虑卖辆保时捷吧。”
梁芙笑了：“真的要卖啊？”
顾文宣回头瞪她一眼，“好意思说，全团就你工资最高！你就不能共克时艰为爱发电吗！”
梁芙给太阳晒得几分懒散，懒洋洋地说：“我只拿基本工资已经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陆总的钱可以不收，但是下个月拉投资的酒会你不准不去。”
“你卖一辆保时捷不是够撑一阵了”
“你懂个屁！还得请媒体做宣传，不然谁知道你要复出？还有，在什么舞台演出，直接决定了你这场演出分量有多重。能不能免费拿到保利剧院这种级别的演出机会，就看你这张名片有多值钱了。”
梁芙简直想哀嚎一声，“顾总，你爸也是上过胡润排行榜的人，手指缝里漏点儿就够咱们舞团衣食无忧了。你就跟他低个头，喊声爸爸怎么了？外面那么多有钱人你都能喊爸爸。”
“要么收陆总的钱，要么去酒会，你选吧。”
“我还有得选吗？”
“没有，认命吧。”顾文宣得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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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芙觉得傅聿城不在国内的这段日子，自己既忙又闲。忙是身体上的忙，闲是心态上的闲。除了每天的固定排练，别的事她都提不起兴致，包括帮周昙挑选场地布置方案。
周昙的婚期定在十一月，原本想办草坪婚礼，但婚礼策划说户外的对天气要求高，不能保证婚礼当天是晴天。
“阿芙，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主色调是白色和薄荷绿。”
“好啊，挺好的……”
这已是周昙今天听见的第五句“挺好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敷衍。她忍不了了，夺过梁芙的手机，上了锁扔给一旁的陈疏宁，“你帮忙把这手机保管着，没我的允许，今天不许给她。”
梁芙笑说：“我错了，还给我吧，我在给人发消息。”
“不准给！——你还能给谁发消息？是不是傅聿城？你俩这么如胶似漆要不赶紧和好得了，整天跟个怀春少女一样捧着手机聊微信，多大的人了，有点出息吗？”
“不要污蔑我，我们现在关系很纯洁。”
周昙翻个白眼，把她拽过来一起挑选方案，她试探性地问陈疏宁要手机，周昙瞪一眼，陈疏宁连个屁都不敢放，远远捧着那手机，跟捧着一颗炸/弹一样慎重。
梁芙只得打起精神，帮周昙定下了大致方案，和场景装置的基本框架。一贯万事都好说话的周昙，这辈子都没对第二件事情这样挑剔过，定个基本方案也与策划讨论了近两小时。梁芙怀疑，要不是周昙钱给得多，口干舌燥的策划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好在这一下午也不是一无所获，周昙心情舒坦了，终于把没收的手机还给梁芙。
陈疏宁开车，载着两人去找地方吃晚饭。梁芙捧着手机，快到地方了才停，估计手机那端的傅聿城也得去吃晚饭了。
聊天一停止，梁芙就靠窗刷着朋友圈，百无聊赖的模样。
周昙正要嘲讽两句，梁芙忽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滑动屏幕把一张照片放大，凑近认真地看，眉头蹙起。
周昙好奇她这反应，凑过去一看，那是张合影，挨着傅聿城站着一个穿正装的女人，个子不高，人很瘦，化着淡妆，十分娴雅文静的模样。
“这谁啊？”
梁芙无意识地点了一下照片，退回到小图状态。周昙扫一眼，发这条动态的人，名字叫“丁诗唯”。
周昙觉得这个名字有一点儿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
就听梁芙手撑着额头苦笑一声，“他们也是蛮有缘的。”
“这位丁诗唯究竟是何方神圣？”
丁诗唯的朋友圈，一贯是不怎么活跃的，基本只发工作相关的内容，这回也是。有时候梁芙偶尔刷到她的动态，还会习惯性地点一个赞。
“傅聿城一个本科同学。傅聿城读研二的时候，有回跟你喝酒，回去路上被人伤了，就是丁诗唯的哥哥干的，你还有印象吗？”
周昙长长地“哦”了一声，架秧子起哄，“那这两人，后面得朝夕相处整两个月？”
梁芙焦虑地咬了咬唇，嘴上倒是一点不肯吃亏，“他俩要有什么，早就有了。”
周昙明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异国他乡，就他俩是熟人，心理上明显就亲近一些。日本那地方，晚上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居酒屋喝点儿酒，孤男寡女，工作繁忙，又内心空虚……你对傅聿城是不是太有信心了？”
“我俩还没离婚呢，这么做算是婚内出轨。他要是这种人，我就干脆彻底踹了得了。”
周昙笑得不行，“别逞强了，赶紧回去递签证资料吧，快的话两周就出签了……”
梁芙没应，头靠着玻璃窗，悠悠地叹出一声，“昙姐，为什么从前能够轻易说出口的话，现在却觉得这么难。”
“越在乎越难开口，这也要问我？”周昙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不过你放心，憋不了多久的，屁跟爱都是一样。”
陈疏宁嫌她粗鄙，后视镜里瞥她一眼。
周昙却满不在乎，甚至反问起他来，“陈疏宁，你觉得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陈疏宁“哼”了一声。
周昙哈哈大笑，拍一拍梁芙脸颊，“就看你跟傅聿城，谁先憋不住了。”
远在京都的傅聿城，此刻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丁诗唯，连同国内来的其他一些业内同侪，这时候正在一家小酒馆里喝酒。
丁诗唯和北京过来的一些学员，要比他晚到一周，今天下午才到。之前那学员名单一改再改，他也没多注意，没想到丁诗唯也在这一批里面。
见面便觉丁诗唯变化很大，当年那种唯唯诺诺彻底没有了，但她也并未往另一个极端发展，而是在温柔平和之外，携有一种职场历练而出的坚定。
当年研究生毕业，丁诗唯直接去了北京，就职于业内顶尖的律所。这么多年，她似乎没怎么回过崇城，一贯消息灵通的邵磊，都不知道她近况如何。
酒桌上不免问起，丁诗唯笑着举起左手，中指上一枚钻戒。
“订婚了？恭喜恭喜。”
问及对方是谁，丁诗唯笑说：“还能有谁，丁诚。他听说这回交流你也会来，特意让我把他的道歉带到。”
“没多大事，都过去了。”
“他现在脾气收敛很多了，说自己那个时候过于不理智，我和他的事，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却把你牵扯进来，还险些酿下大错。”
“他现在在哪儿高就？”
“自己做点生意，本事不大，赚得不多，家用够了，反正他不出去给我惹事就行。”她低头笑着，说的是贬抑的话，眼里却盈满温柔。
那年绞断头发，狠心决裂，背井离乡去打拼，力图成全自己，也是丁诚的执念。皇城根下，都是零落异乡人，有一年她病得严重，一人在出租屋里，看着一扇气窗之外无边的黑夜，觉得撑不下去，拨出了恢复联系的那个电话。之后多年纠葛，迈出突破所谓的“亲情”那一步，他们终于不得不承认对方是扎在血脉里的一根刺。而她始终忘不了那一年自手指间飞走的红围巾，成了心里永久不愈的一块伤疤。
互相妥协，互相磨合。当她终于在北京站稳脚跟的时候，也与他得成正果。
不是多有趣的故事，说来也不会有人愿意听。万语千言都省作敛眸时的一个微笑，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你跟梁学姐还好吗？”
“还好。”傅聿城垂下眼，淡淡地笑了笑。
寒暄至此也就无话可说了，他俩认识多年，但似乎永远只到普通的老同学这一层。人与人交往，似乎很看气场，最初的合与不合，就已经决定了最后的走向。
&#183;
梁芙和周昙、陈疏宁吃完晚饭回家，一路心不在焉。
回到家，她给傅聿城发了条消息，问他吃完饭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猜想他可能还在忙。
丢了手机正准备去洗澡的时候，来了一个微信视频电话。
以为是章评玉打来的，直接就接了，哪知道画面里是陌生街道，沿街招牌上全是不认识的片假名。
梁芙吓一跳，看通话人，不是章评玉，是傅聿城。她条件反射地伸手指按住手机前置摄像头，便听傅聿城笑了一声，“挡什么？”
“……你也没露脸啊。”
“是想让你看看京都夜晚的街道。”
穿街过巷，亮灯的都是居酒屋，各式各样的灯牌招幡，隔着屏幕透出古韵与安静。
梁芙此前过去只去过北海道和东京，关西在计划之中，一直未曾成行。
梁芙往床上一趴，手机切换成后置摄像头放在床上，“吃过饭了？”
“嗯，刚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酒店近吗？”
“还挺近的。”
踌躇着，想提一句关于丁诗唯的事，说出口的却是不相干的，“我前几天去学校找我爸，碰见了程师兄在院里做讲座。我跟他聊了几句，他夸你来着。”
傅聿城笑了声，他估计梁芙自己都没发觉她那语气分明是与有荣焉，“夸我什么了？”
“说你进步快，如今在业内也是响当当的新秀人物，业界振兴都靠你了。”
“最后一句你自己加的吧？”
“……他说的是‘你们’，我也不算篡改原意。”梁芙笑说。
“我还是差得远，不如邵磊有前途。”
“你又来，这件事就过不去了吗？”她听傅聿城闷声笑，画面也跟着一阵抖动，猜想这时候他一定乐得不行。莫名的，就想看看他。
“傅聿城，你把镜头转过来。”
“你转我就转。”
“你转我就转。”
“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转。”
然而“一二三”数完，画面一点没变。
梁芙笑得肩膀直颤：“……你真奸诈。”
“看穿了你要耍赖。”
“那这回谁也不许耍赖了。”
“我就算了吧，”傅聿城把手机镜头推远，给她看路上疲惫不堪、死气沉沉的日本上班族，“跟这差不多。”
“那我也算了。”
“怎么能算了，日本满街头也找不出师姐这么好看的人。”他说这话，有三分轻浮，纯然的玩笑，但并不令人讨厌。
梁芙在电话这端抿唇笑了笑，私心、自作主张地把这句话当情话来听，“傅聿城，你从前不这样油腔滑调。”
“跟邵磊混久了，近墨者黑。”
没多久，她看见手机里的画面变成了酒店大厅，便说：“你早点休息吧，我去洗澡了。”
傅聿城笑了声，“真不转过来让我看一眼？”
梁芙再三犹豫，以往跟傅聿城热恋的时候，两人都没打过视频电话，顶多语音。
傅聿城等了等，也没继续勉强，便说：“那我挂了，你去休息吧。”
她“嗯”了一声，又突然喊住他，“……京都好玩吗？”
“还行，没空去景点玩。怎么，你想过来玩？”
“没有，我就问问，”她笑着说，“团里忙得很，离演出没多长时间了，我想来顾文宣也不会给批休假的。”
她趴在床单上，手指尖无意识地绷着刺绣的图案，“傅聿城……”
“嗯？”
“早点回来吧。”
傅聿城笑了一声，“很快。”
等挂断电话，梁芙从相册翻出张最近的照片，在舞团里抱着猫的时候被顾文宣拍下的。往朋友圈里一贴，分组可见，傅聿城单独一个人的组。
没多久，朋友圈弹出新消息提醒，她点开瞧见一个点赞，抱着手机笑了一声，这才起身去洗澡。

第57章 晚星送我（02）
梁芙每天都会提一句请假的事，每次都被顾文宣驳回。
当然，所谓请假都是开玩笑的说法，她分得清轻重缓急，对这一次重返舞台的机会，她看得比任何人都重。
加班是常态，每回训练结束，练功服都得汗透。
他们如今每天要合练一次，再针对性地各自强化练习。合练以求做到和正式演出时分秒不差，梁芙是后加入的，和五个男配角的默契程度不足，但和每个人都有双人舞蹈，都得磨合。《阿芙洛狄忒》她是绝对的女一号，成功必然意味着风光无限，可演出一旦失败，绝大部分的责任也要落在她肩上。
在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训练中，傅聿城回国的日子临近。
梁芙原本准备去接机的，微信上也提前好久说了这事儿。但傅聿城在临近回国的前几天却告诉她，恐怕不需要她来接机了。
“回来正好赶上一个论坛，算是业内级别比较高的。主办方派人到机场去接，我们直接就过去了。”傅聿城说。他在收拾行李，不方打字，便开了语音直接和她对话。
“休息的时间都不给你们吗？”
“主办方想趁热打铁，让我们在论坛上汇报这次交流学习的成果，我一会儿还得整理演讲稿。”
“在哪儿办？持续几天？”
“周五周六周日三天，我只听乔麦说在很偏的郊区，具体在哪儿我也还不清楚。”
梁芙趴在沙发上，有些打不起精神，“就是说，你得到周一才能闲下来？”很奇怪，两个月等得了，最后几天却仿佛一刻也等不得。
“应该是。不过律所给了我两天假，等论坛那边的事情结束，我过来找你吃饭。”
梁芙应下。
事实上，她估计自己下周也有得忙，顾文宣让她把整一周的时间空出来，时刻准备好去见媒体和剧院方面的负责人。
上个月她被顾文宣拉去参加了酒会。
顾文宣给足排面，开宾利来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众多的“储备物资”之一。那车停在小区门口，惹得傍晚出去买菜的大妈都要多看两眼。顾文宣还赞助了她一套宝格丽的珠宝，挥金如土的架势很有点儿“霸道总裁”的模样。
那晚梁芙在酒会上碰见不少熟面孔，很多都是之前在芭蕾舞团的时候打过交道的。也没辜负顾文宣儿特意准备的这盛大排场，她靠着自己尚且还有余热的那点影响力，帮助顾文宣达成了不少合作和赞助的意向，其中就包括媒体宣传和场地的问题。
《阿芙洛狄忒》，将在崇城最大的剧院开演，各种媒体已经开始预热。周昙告诉她，那次去剧院跟人谈合作的事，看见印着她正面宣传照片的巨幅海报已经在剧院的外墙上悬挂起来了。
周昙特意拍给她看，嘲讽说：“你看看，你的名字印得比剧名还大。”
就是从那时起，梁芙开始感受到了分明的，隐隐倾倒而来的压力。
到了周三，顾文宣告诉她，见面会在周五晚上举行。
这一下，梁芙彻底打消了要去接机的念头。
傅聿城他们中午出发去关西机场，下午四点左右飞回，等他落地的时候，她这边的见面会估计恰恰也就开始了。
周五这天，舞团只训练了半天就结束了。
一方面得准备晚上见面会的事，一方面梁芙这两天得了重感冒，排练效率低下。
梁芙跟纱纱去换衣服化妆，四点左右，给傅聿城发消息祝他一路平安，随后便跟着顾文宣去参加见面会。
这次见面在郊区的一个葡萄酒庄举行，规模不大，来的都是即将深度合作的人。合作细节顾文宣跟人私底下都谈妥了，这一次的见面会，更多是为了配合媒体造势。
梁芙全程不离顾文宣左右，一晚上笑得脸都僵了。
室内冷气打得很足，顾文宣觉察到梁芙似有些不舒服，便让她找个地方休息，剩下他去应付。
梁芙取了些食物，到了室外临湖的露台上。脱了鞋，脚踩在水磨石的地砖上，叉子叉一粒草莓送进嘴里，正食不知味地吃着，身后有一人喊她：“梁芙。”
梁芙转过头，映入眼中的一张脸，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
她愣了一下，一下恍惚，不甚确定地喊出一个名字：“……卫洵？”
男人穿裁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理得很短，耳骨上好几枚银色耳钉。已经没法与记忆中那个额发盖着眉骨的桀骜少年完全重合，只在他笑的时候，依稀还有一点往日的模样。
一瞬间，梁芙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种情绪更多。
倘若早个大半年碰见他，自己必然震惊之外出离愤怒，现在仿佛只觉得感慨。
兴许能替他找的理由早就找过了，解释不了一个人为什么能在另一人的生命里彻底人间蒸发，除非故意。
后来只是硬撑一具空壳，不信自己输了。
而今，那具空壳也已被她舍弃，所有过往一把飞灰，风吹就散。
她盯着他脸看了半晌，试图搜罗哪怕一丁点儿的震惊或是激动，然而没有半分波澜。
卫洵向着远处看一眼，“一起走走？”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她示意他看自己的高跟鞋，“走不动了。”
卫洵在她身旁坐下，沉默看着她。
梁芙起初觉得填饱肚子更重要，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觉得自己是不是不礼貌，便把吃了一半的纸杯蛋糕拿在手里，对他说：“你刚来？刚才大厅里人我都见过一圈，没看见你。”
卫洵笑意很淡，“我在这儿工作。来得比你早，看见你，我就躲了。”
“为什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二月份，你演出的时候，我去看过。”
梁芙看他一眼，略有些惊讶。那场演出虽然对她意义重大，但论传播范围实在有限，卫洵能知道演出信息，多少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梁芙笑说：“既然去了，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我在那儿碰见了一个人，他让我来见你一面，了结你的心结。但是似乎……”卫洵打量着她，他眼狭长，倘若不笑，总有三分邪性，让人想到年轻时候的黄秋生，“你的心结已经不存在了。”
梁芙却在注意另外的重点，“你碰见了谁？”
卫洵一直看着她，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变化，从微讶，到感慨，到混着三分尴尬的平静，再到此刻的激动，却不是为他。
缺席太久，这故事里，果然早就已经没有他的名字，甚至连他缺席的理由也已经不再被人耿耿于怀。
卫洵垂眼，笑了笑，“还能有谁，你老公傅聿城。”
梁芙一愣。
似给水泼了半身，清醒的凉意一直浇到心底，变成一种困惑的愕然，不是确然的困惑，只是不敢去细想：
关于卫洵的事，傅聿城早就知道了？多早？
知道了为什么不来问她？他一直背着这心理包袱与她生活吗？
而且到了这份上，他却记挂着她有没有解开这个心结？
卫洵往她这处靠近几分，他手臂撑在大腿上，头低垂，沉着声说：“……对不起。”接下来，便同她解释自己当年为何背弃誓言。
片刻，卫洵往梁芙那儿看一眼，却发现她神色怔忪，似乎并没有在听。这一场独角戏演得尴尬。
“梁芙？”
梁芙这才回过神来，然而蓦然站起身，“抱歉，我有点事，我得先走一步。”
卫洵立马跟着起身，伸手将她胳膊一抓，“连听我把话说完的时间都没有吗？”
“对不起，”梁芙神色焦急，不在看他，在看门内，搜寻顾文宣的身影，“如果你是要跟我说当年的事，我已经问过我爸了。你不用道歉，我原谅你了。还有什么，我们下回再说吧，我现在真的有事……”
卫洵哑然，片刻，松了手，“……你去吧。”
她穿黑色礼服，露背的设计，颈上钻石璀璨耀眼，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光芒比眼泪似乎更能刺痛人心。
他看着她走进门里，走到了今晚同来的那个男伴身边，说了几句话，而后便急匆匆地走了。而她自己甚至没注意到，手里还捏着那半个没吃完的纸杯蛋糕。
露台上，能瞧见不远处停车场上。
卫洵目光追随而去，看她上了一辆车，飞速离开。
穿过酒庄前方树林中的小道，两束车灯越来越远，消失于深蓝的夜色之中。
原来，“对不起”也会过期。
理由再正当，到底是他背叛了她。
她成了他不得不拼搏的信念，只是当他功成名就时回首，才发现自己的信念早就被丢弃在了十九岁，无法重来的那个夏天。
&#183;
直到车子开出去老远，梁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半个纸杯蛋糕。
一手的汗，已经给握得不能再吃了。她抽出纸巾包好，预备下车了再扔。
车是顾文宣给她安排的，她让司机把自己送到家。
脱下繁琐的礼服和高跟鞋，换了一套便于行动的衣服，而后再开着自己的车，照着乔麦给的地址去找人——傅聿城落地的时候给她发过消息，但现在打电话他手机关机。
幸好乔麦是这次论坛筹备的工作人员之一，告诉她说傅聿城刚到没多久，晚饭没吃就直接回房间了，这时候可能正在房间里睡觉。
梁芙让重感冒弄得头昏沉难受，一路开过去，受冷又出汗，病情变重，擤掉半盒纸巾，状况惨烈，堪称一把鼻涕一把泪。
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郊区他们下榻的那酒店。
乔麦这时候在忙着布置第二天演讲报告的场地，没能抽空出来接她。告诉了她房号，817，让她直接上去敲门，如果没人应，再打电话给她，她去帮忙联系前台。
梁芙停好了车，坐电梯上八楼。
走廊里铺着很软的短绒地毯，踩上去没有声息。她数着门牌号一间一间找过去，拐了一道弯，恰好看见一个女人推开817号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个子不高，清瘦，一头长发刚洗过，还披散着，滴着水，身上穿的是一条粉红色的吊带睡裙。
不会认错，那是丁诗唯。

第58章 晚星送我（03）
傅聿城舟车劳顿，一到酒店就把手机调为飞行模式，定了两个小时的闹钟，补觉。
醒来摸过响动的手机，掐掉闹钟，关闭飞行模式。
各种消息提示接二连三地蹦出来，他手机往床上一扔，先去洗了一把脸。
从浴室出来，拿上手机一看，状态栏已让各种提示消息塞满，其中一条来为微博客户端。
他的微博账号只偷偷关注了一个人，只在那人更新了状态的情况之下，他会收到推送。
其他消息他都没看，片刻都没犹豫，直接点进微博。
那已经停更了两年多的账号，一小时前发布了一条状态。
一张夜景照片，配文字：say goodbye.
照片点开，越过树丛拍摄的一栋白色建筑，觉得眼熟，仔细一看，分明就是他现在住的这酒店。
傅聿城怔了一下，立马给梁芙打电话，关机。
再看微信，有条她发的未读消息，问他住在哪儿。已经是两小时之前的事了。
傅聿城有点想不明白，梁芙来过，然后直接走了？
即便他手机打不通，邵磊和乔麦也都在这儿，不至于联系不上他。
赶紧给乔麦拨了个电话，手机开免提扔在沙发上，同时换衣服。
乔麦简直比他还惊讶：“学姐给我打过电话的，我让她直接去817找你……她后续没联系我了，我以为你俩已经接上头了。”
“我不住817，跟丁诗唯换了房间……”他们从日本归来的人是最后到的，房型剩得不多了。丁诗唯拿到的是一个标准间，因为丁诚跑来探视，就跟傅聿城的大床房换过了。
说到这儿，傅聿城一顿，意识到什么，眉头微蹙，又问乔麦：“明天讲座几点钟开始？”
“九点。”
傅聿城挂了电话，换好衣服之后，给邵磊打了个电话借车。
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半，傅聿城晚饭一点没吃，刚醒来觉得饿，这时候一着急就全忘了。
他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再给梁芙打电话，仍然是关机状态。
从这儿开到家里四五十分钟左右，如果梁芙一小时之前就走了，这时候多半已经到家了。如果不在家里，那也有可能去了梁碧君或者她父母那儿。
郊区路上车少，好几次差点儿超速，手机导航一遍一遍提示“前方有测速拍照”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把他从无法按捺的焦躁情绪拉回来。
夜色之中，间或才有一辆车驶过的路上，长得不见终点。
开出去不到二十分钟，眼角余光瞧见近光灯掠过了一个正沿着路边向前走的女人。一瞥之下，顿觉惊讶，急忙踩下刹车，靠边停下。
车子已经开出去好几米，傅聿城跳下车，摔上车门，转头眯着眼盯着不远处那道正往酒店方向走去的身影，喊道：“梁芙！”
那身影一停，转过身来。
真的是她。
傅聿城松一口气，朝着那道身影走过去，却看见她忽地蹲了下去，抱住膝盖，埋下头。
脚步加快，几步跑过去，快到跟前的时候，听她哑声说：“……不要过来。”
傅聿城搭着她手臂，她没动，手掌盖住了脸，哽咽的声音自指缝间漏出来。
他往冒着杂草的地面上一坐，两手都抓住她的胳膊，往自己跟前拽，她膝盖跪在他两腿之间的地面上，被他搂进怀里。
身体微微颤抖，哭声一时更大。
所有从长计议，审时度势的打算，抵不过她的一滴眼泪。
傅聿城嘴唇有些干燥，轻轻蹭着她的面颊，“……别哭了。”
她抽噎着，有点儿字不成句，“……你追过来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回城就这一条路，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到家了。”他声音急切，一路开过来时，百折千回的那种急躁心情，非得传达给她不可，“阿芙，你别哭了，我有话要问你。”
一句话却哄得她眼泪更加汹涌，他手足无措地擦了片刻，实在没法，两条胳膊搂住了她的两肋，收拢，紧盯着她看了数秒，眉头紧蹙，眼里渐有一种沉重的灼热。
一秒也没再犹豫，低下头，几乎是啃咬着吻住了她的唇。
梁芙起初在哭，也挣扎，渐渐就放弃了抵抗。
尝到泪，再尝到哭。
一时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仿佛人于沉渊之下浮出水面呼一口气，这才觉察出心肺因缺氧已久的钝痛。
傅聿城腾出一只手臂撑在地上保持平衡，另一种手仍然搂着她。这个吻没有技巧，只想宣誓占有，宣泄压抑太久的情感。
梁芙几次换气不能，差一点窒息，连提醒他自己得了感冒也没机会说出口。这个绵长的吻几乎夺走了她全部的氧气。伸手，按着他胸膛，推了再推，他方才停下。
只稍推开，他微喘着气，紧紧地看着她，“梁芙，现在想说再见已经晚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婚我不会离了。”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势。
这些话，原本是想等确认她的心意之后再说，可是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
梁芙愣着。可能是重感冒让她病傻了，顿了片刻才意会过来这话的涵义。
“……为什么？”
“为什么？”他拧了一下眉，反问，仿佛觉着这一问匪夷所思。
沉默片刻，那声音在耳畔，沉沉如隔了一方深渊，以至于传到心底仿佛有延迟，他说：“因为我爱你。”
梁芙愣住。
偏过头，隔着仍然朦胧的视线去看他。
傅聿城是很骄傲的人，和她一样，所以他的承诺，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落子无悔”。
而此时此刻的“我爱你”，不是承诺，是一句百转千回之后确定无疑的陈述。
“你……”准备了好多的话，一瞬间就给这一句打消得一点不剩，她只怔怔地望着他。原本想问他，为什么黏黏糊糊，总是给她希望，以为他还爱她。
没给她机会问出口，他直接把答案明明白白摊给她看。
对视着，她喉咙一梗，抽了一下因感冒而堵塞的鼻子，生生忍住。嘴唇发疼，可能是被咬的。她嘶了一声，推着他想站起身。
傅聿城却不舍让她离开半分，搂着她的腰，声音喑哑问她：“你的答案呢？还要离吗？”
“我……”让突如其来的惊喜搅弄得手足无措，心口堵着太多情绪，反应反而迟钝。
而他似乎连她犹豫一秒钟都觉得不满，低下头去，再次去咬她的唇。
她被吻得整个人身体发软，不自觉往前倾，寻找一种依附。有种几要摔倒的错觉，只得紧紧攥住了他的衣领。
他于是再问：“……还要离吗？”
她喘了口气，瞪着他，一口气说道：“……明明是你一直在催我签协议！我早就不想离了！我以为……你已经不爱我了。”起初气焰很盛，说着却声音渐低，到底觉得委屈。撞见丁诗唯进817房间一瞬间的震惊和心痛，不是假的。
傅聿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挑了挑眉，“多早？为什么我没看出来？”
“……你把我搞得这样狼狈，还好意思说没有看出来。”她看着他，眼里泛起雾气，仿佛又要落泪。
他急忙哄她，如寒月疏星的一双眼睛，此刻却温柔得不像话，“好，是我错了。”他嘴唇在她耳朵上轻轻碰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过来的？”
“……开车。”
“那你的车呢？
“……我看见丁诗唯进你的房间。”
“我不住817，跟她换了。”
“我猜想也是这样，所以跑到一半，想回去找你问清楚，结果车没油了，手机也没电了。这儿偏僻，也拦不到出租车。”
“你就准备走回去？”傅聿城哑然失笑。今天的她，确实过于狼狈了。吃醋、嫉妒、理智尽失、失控大哭，竟然还试图徒步走完五六公里。得多幼稚，才能干得出这种事。
“……我觉得今天非见到你不可，因为我有话要问你。”
傅聿城看着他。
“我今天，碰见了卫洵。”梁芙认真看着他，他神色没有多大变化，听见这个名字，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你早知道我跟他的事，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我。”
“因为我相信你迟早会告诉我。你确实告诉我了，虽然比我预期晚一点。”
“你……”梁芙突然动气，扬起手，他反射性地闭上眼，她却没舍得，手掌只轻轻地拍在他额头上，“……就是诚心想让我难过。”
“卫洵这件事，我真没多放在心上。有一点心理落差，但没你想得那样严重。”
梁芙忽地蹙起眉头，这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他刚刚说“现在想说再见已经晚了”，他怎么知道……
“傅聿城……”梁芙想明白了，简直倒吸一口凉气，“……你知道我的微博小号？”
傅聿城垂下眼，似有点儿避开她的视线。
“你……”她咬着唇，回想自己在那个小号上发过些什么。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傅聿城说：“那时候看你发微博说，这可能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于你，我是高攀。我不想一无所有地跟你在一起，所以结婚这事儿，我是下了一百回的决心……”
“那不是在说你！”梁芙急忙解释，“那天我见了一个追随我多年的观众，他竟然还保存着我十八岁初演《天鹅湖》的门票……”
那天，她竭力编织的骗局被撕开一线，漏进光来，才隐约发现可能自己是唯独没有入戏的哪一个。
诚如杨老师所说，习惯于在舞台上发光的人，不适合给人当陪衬。
所以，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什么那天之后傅聿城态度大变，再不愿意陪她演那一出举案齐眉。
在她为自己做的所有努力都似将他越推越远而感到痛苦的时候，傅聿城也许痛苦甚她百倍。
“所以……你也没问过我。”
“问不出口。”傅聿城坦然承认，“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哪怕你过得不开心，我也过得不开心，我不想再配合你，但也不想跟你离婚。”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傅聿城自嘲一笑。虽然爱得不得其法，爱得扭曲又自私。自尊心使他没法去追问真相，因为一旦证实为假，他下过的那一百回决心都成了笑话。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矛盾中煎熬。
梁芙想起以前看《诺丁山》，茱莉亚&#183;罗伯茨饰演好莱坞巨星，对休格兰&#183;特饰演的平凡的书店老板说：“I&#39;m also just a girl，stanging in front of a boy，asking to love her.（我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站在心爱的男孩面前，请求他爱她）”
所有爱情故事中，最动人的一幕，低入尘埃又开出花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卑微的那个，其实不是。
被爱的人有恃无恐，又怎会卑微。
“傅聿城……”梁芙忽然猛地伸手将他一推。
他坐在地上，仅靠一只手臂虚撑着地面，根本挡不住这重量，身体失衡，整个往后倒去。
就地躺下，路两侧是起伏平缓的荒野，夏夜晚风薰出草木的清苦气息。
夜空里很亮的一颗星，坠入他眼中。
梁芙俯下头去吻他。
“你可能不信。但是我也爱你。”

第59章 晚星送我（04）
傅聿城躺在马路地面上，水泥地让日光照射整天，尚有余温，片刻便蒸得他后背一层汗。
他伸出手掌抚着梁芙汗津津的额头，把她额前的发丝往后捋，揽着她的腰，沉声问：“不热吗？要不去车上再说？”
盛夏夜的晚上，野外待久了就成了蚊虫的目标。
梁芙起初不觉，这时候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喂了多久的蚊虫，手臂和腿上已给咬出大片的红疙瘩。这是件奇怪的事，和傅聿城在一起的时候，蚊子从来只咬她，不咬傅聿城，况她今天穿的还是短衫和热裤，整一个显眼又好欺负的活靶子。
其实挺不想起来，觉得此刻气氛极好，只是被叮咬得实在受不了了。
到了车上，将车启动，开上冷气。外面又热又潮，内外温差大，前车玻璃很快起了一层雾气。
身上的汗渐渐干透，梁芙从包里拿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肌肤净白无暇，唯独眼睛和鼻子尖是红的，她径自从中控台上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响亮地擤了一下鼻涕。
傅聿城笑了声，觉得她幼稚得可爱。
“还笑，说不定我已经把感冒传染给你了。”
“那不正好，同舟共济。”
梁芙瞪他一眼，“油嘴滑舌。”
梁芙的车在抛锚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开五分钟就到了。邵磊的车上也没有备用汽油，只能等到明天再想办法处理。
傅聿城受她支使，下车去车子后座拿了一身干净的换洗衣服。因为在舞团练习总有衣服汗透的情况，她常在车上多放一套衣服备用。
拿着衣服再回到车上，一关上门，傅聿城便说，“有个事，我很好奇。卫洵开的车是大切诺基，也是Jeep，是不是受你影响？”
梁芙似有些惊讶，却是别过目光不说话。
傅聿城眉骨微微一挑，“那就是了。”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是说过一句所有车里最喜欢Jeep。”梁芙小声地解释。
傅聿城瞧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放手刹，正要启动车子掉头的时候，梁芙手撑着中间阖上的储物格，探过身去凑到他身旁，抓住了他去握方向盘的那只手，“你是不是吃醋了？”
傅聿城不说话，却是把手刹又拉上去。
梁芙凑得更近，呼吸就拂在他面颊上，笑吟吟逼问：“是不是是不是？”
傅聿城伸手，径直将她肩膀一握，低下头，直接碰上她的嘴唇，以行动作为回答。片刻将头一偏，埋进她的颈窝，嗅着发丝的香味，深深呼吸。
梁芙倏然情动。
邵磊的车是一辆Lexus，虽是低配，四扇窗户一合上，隔音效果也极好。
窗外风声都听不见了，但能通过前车玻璃瞧见前方遥远的灯火。仓促之间，不知道是谁的手臂碰着了车载广播的按钮。
环绕式的音响淌出一首歌来，温情脉脉又极其肉麻的粤语老歌，唱的是“逐日地，吻过你，才证实有缘一起，不会再分，我还是你，只愿每人也能有这运气”。
是哪个电台，这样应景，深夜仍在尽心尽力替有情人倾诉。
如果不是在别人的车上，她想，傅聿城可能会继续下去。
片刻，他停下来，抬起头：“……回酒店？”
傅聿城打开驾驶座这一侧的窗户，燃了一支烟，手肘撑着车窗，等着梁芙整理头发。梁芙似有点不好意思看他，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
傅聿城余光里看她一眼，轻轻地笑了声。
回酒店路上，傅聿城把车开得很快，几乎踩着限速的极限。
梁芙靠着座椅，偏头看他，呼哧直笑。
他咬着烟，喉结滚动，夜色里那轮廓分明的侧脸，有种极其冷淡的性、感，他也不看她，挺粗鄙的一句话，咬字却似情话动人，“还笑。到了就办你。”
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傅聿城掏出833号房间的房卡，让她直接过去，自己去找邵磊还车钥匙。
傅聿城到邵磊房间的时候，那里面闹哄哄的，平日西装革履的一群业界精英，这时候围在那儿打牌。
邵磊显然手气极好，面前一堆的人民币，这时候正捏着牌兴高采烈大杀四方。
傅聿城挤进去，把钥匙递给他。
邵磊接过，分神看他一眼，“借我车做什么了？”
“接我老婆。”
“哦……”邵磊潇洒丢出一个对子，忽地反应过来，转头朝已经走到门口的傅聿城嚷道：“老傅，你俩和好了？！”
傅聿城举起手一挥，似在应答，又似在说自己走了。
梁芙进了833的房间，往全身镜里看，颈上、胳膊上、小腿上全是让蚊子咬出的疙瘩。汗水再浸上去，十分的痒，却又不敢挠。她皮肤白，身上凡有点伤口，瘢痕总要好久才能消退。
没一会儿傅聿城回来了，梁芙给他开了门，受不了一身黏重，自己先飞速蹿进浴室去洗澡。
踮着脚取喷头的时候，听见身后玻璃门“吱呀”一声响。
……
最后，梁芙被傅聿城抱出去。
头发未干，躺下之后，很快就在白色的被单上浸出一摊水渍。
梁芙支使他：“傅聿城，你帮我吹头发。”
傅聿城拿过吹风机来，让她头伸出床沿悬空，替她吹头发。那一头平日看着柔顺美丽的长发，几乎耗尽他的耐心，他甚至中途停下来，点了一支烟，抚平烦躁的心情，再继续给她吹，说道：“你平常打理够麻烦的。”
梁芙笑得不行。
当梁芙“嘶”一声的时候，意识到凑得太近可能让她烫到了，便拿远一些。
吹了十五分钟左右，头发七成干。拔掉插头，把吹风机扔一边，将梁芙往里一推，点支烟，自己靠着床沿躺下。
“旁边还有一张床，你非得跟我挤在一张？”
傅聿城不理，两腿交叠，咬着烟看她一眼，笑说：“还没缓过来？”
梁芙瞪他一眼，“……就不能循序渐进吗？”她垂下目光，瞧见皮肤上给他掐出的一段紫痕。
傅聿城顺她目光看过去，轻哼一声，没给她出示自己手臂上让她咬出的牙印，破了表皮层，都快见血。
梁芙再躺一阵，渐渐恢复力气，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肚，追问：“你还有什么事是没告诉我的吗？今晚交代清楚，算你坦白从宽。要是以后再让我发现，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傅聿城想了想，“好像没了，有也应该都是些小事。”
“小事也得交代。”
“哦，跟你结婚之前，我问周昙借过一笔钱，现在已经还清了。”
梁芙直起身，“借钱做什么？”
“我妈肺癌复发，做二次手术。”
梁芙瞪大眼睛，目光意味深长。
傅聿城瞥她一眼，“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既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岂不是说明你这人的思想也一样乱七八糟。”
“我以为你刚才已经知道了。”
梁芙脸发热，拉被子盖过下巴，低声说：“……你以前不这样。”孟浪，甚至有些粗俗，或者拿下、流形容都不算过分。
傅聿城笑了一声，瞥她一眼，“你不更喜欢我现在这样？”
“你……”实在无法辩驳，因为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等抽完了烟，傅聿城一个翻身，又去亲她。
她伸手将他一推，还有话要问，“……上回在巴厘岛，我都醉成那样了，你一根手指都没碰过我。你真的看不出来我在勾、引你吗？”仍有些愤愤不平。
傅聿城望着她，笑容一时意味深长，“你怎么就知道我没碰过？”
“碰……碰了哪儿？”
“你忘了？要不我帮你回忆？”他直起身，抬手按灭房里的大灯。
真是奇怪的指控，他又不是圣人。
人人有卑劣而无法慎独的时刻，他也不例外，虽然有理智告诫，他尊重她，并未过线。
但躺在烂醉如泥失去意识的她的身旁，自力更生地把这事儿解决了，也没违法不是吗。
傅聿城凑在耳边，把那天发生的事说给她听，说得她脸红心跳，直往后躲，捂住耳朵说，“你不要说了！”
……
结束的时候，不知道多晚了。这位于郊区的酒店，夜里四下阒静。
梁芙手机到现在都还没充上电，也不知道失联这么久，多少人联系她。奇怪的是，她却懒得去想，眼前的傅聿城就是她此刻最重要的事。她撑着手臂去拿傅聿城的手机，看时间才知道已经过了凌晨。
被子里潮热，关节窝处都是汗，先前的那一个澡，算是白洗。
梁芙歇了一会，撑着精疲力尽的身体，爬起来再去冲了一个凉，拉过枕头侧躺下，再不愿动。
傅聿城也去洗过澡，在她身侧坐下。
“傅聿城……”她喃喃地唤。等他过来，等得几乎要睡着。
“嗯？”
“我们约法三章好不好？”
“你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有话直说。”她睁着困倦的双眼，隔着暖融的昏黄灯光去看他，“……如果那时候我能坦然接受自己受伤的现实，坦然向你寻求安慰，我们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是不是？可是，又好像非得绕这么远的弯路，我才会想明白，原来我那么爱你……”
她这一番剖白，让傅聿城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好，以后发生什么我都告诉你。”
“以后……不想再走任何弯路了。最好一条宽敞大路走到底，走到我不得不和你分离的时候。”她头靠过去，隔着被子挨着他的腰，声音低而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睡过去，“……最好也让我走在你前面，我受不了送你离开……这辈子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片刻，她没了声，呼吸均匀，睡过去了。
傅聿城放任自己在此刻无法形容一种温柔的心悸之中沉浸片刻，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然后轻手轻脚下地，拿上房卡，出去一趟，问前台找客房部借了花露水来。
回到房间，傅聿城掀开被子，把梁芙被叮咬过的手臂、小腿都喷过一遍。
那触感清凉，梁芙自迷迷糊糊之中，眼睛睁开一线，想问他做什么，却累得嘴都懒得张开，到底还是睡意正盛。
傅聿城放下花露水瓶，去浴室洗了手，帮梁芙的手机充上电，再从行李箱里拖出笔记本，在她身侧坐下，把笔记本支在腿上，整理明天演讲要用的PPT。
敲键盘的声音并不响，但似乎仍有所打扰，每隔一阵，梁芙总要微微一动。这时候，傅聿城便会停下来，安抚似的轻拍她的肩膀，直到她再度睡去。
夜沉沉而安静，心里是一种难用言语形容的满足，似人生有这一刻，百死而无悔。
可他又贪心更多，不愿就死，只愿余生岁岁年年，天天日日都如此刻。

第60章 晚星送我（05）
被细微的声响吵醒，睁眼看见暗色的遮光窗帘拉开了一线，浴室里隐约似有人影晃动。
“傅聿城？”
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直到浴室里的那道人影应了一声。梁芙打呵欠伸个懒腰，感觉感冒似乎比昨天好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出过汗的作用。
脚背绷直，伸出去缠着数据线，把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勾过来。满屏幕的通知，重要的不多，她挑着回复过了，系上浴袍的带子，赤脚踩着地上的短绒地毯，走进浴室。
傅聿城正在刷牙，从镜子里看她一眼。她扑过去，猛地往他背上一趴。他给撞得往前半步，手掌撑着流理台，吐尽牙膏沫，拿水杯接水漱口。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笑着，贴着他耳朵低声地问，因为感冒，嗓音比平日哑了几分，听着倒更有些勾人。
“刚醒，9点要演讲，我得提前准备。”
她树袋熊似地挂在他背上，也不说话，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他身上浴袍的领子。
傅聿城拿面巾擦一把脸，而后捉住她的手指，“别点火了，你得相信我的办事效率。”
发尾微微蜷曲，眼仍有几分惺忪，她似晨花沾露水，将放而未放，一种有别于平日的慵懒，对他而言是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刻。专门来考验他的定力。
梁芙在镜中笑看着他，头一偏，主动送上一个吻，然后松了手，去挤牙膏，“讲座我能去听吗？”
“你想去就去，多睡会儿也行——今天不用排练？”
“问顾文宣请了一天假。”
“他倒是准。”
“克扣了我四周的假期了，准不准今天我都要罢工。”
傅聿城笑了声，把用过的毛巾扔进一旁竹篓里，走出去换衣服。
梁芙慢悠悠地刷牙，听外面傅聿城问道：“你大概要多久？”
“不用等我了，”她含混地说，“我自己去吃早饭，然后去找你。”
傅聿城换好衣服，正装三件套，打领带的时候，他又走到浴室门口，对她说：“餐厅在三楼，自助的，报房号就行。讲座在五楼，到时候乔麦会在门口检查工作证，她会放你进去。”
“知道了。”
没一会儿，傅聿城都收拾好了，提上笔记本，出门之前，又走进去，搂住她的腰亲了一下，“房卡别忘了。”
他如今能把正装穿出一种极其禁/欲的精英气质，倘若鼻梁上再架一副细框眼镜，大抵就是斯文败类的最佳范本。
梁芙往镜子里看一眼，笑说，“你再磨蹭，师姐就要检验你办事效率究竟能有多高了啊。”
梁芙不紧不慢地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拿包里随身携带的一管口红，随意往唇上随意一抹，素颜立时多几分气色。
拿上手机和房卡，吃过早饭，等到五楼报告厅的时候，那讲座已经开始了。
乔麦挂着工作证，就守在报告厅门口，给她指了一个前排的空位，悄声说：“特意给你留的。”
梁芙笑说：“谢谢。”
怕绕去前排打扰真正研讨学术的人，梁芙并没去那个空位，而是往后排去随意拣了一个位置坐下。
这位置靠中间，虽然隔得远了点，但能将讲台中间的傅聿城看得完完整整。他汇报的主题围绕相似案件的情况之下，国内与日本判例差异的这一角度展开，延伸到这次交流学习的成果、个人的体会，以及对未来展开法律工作的借鉴意义等各个方面。
梁芙听得似懂非懂，但一点不妨碍欣赏傅聿城在台上条分缕析，侃侃而谈的自信模样。
跟周昙扯淡聊天的间隙，她把手机切到相机界面。
手机忘了静音，“嚓”的一声响。
一时间，报告厅里不少人条件反射地转头向着声源看去，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梁芙倒没觉得多窘迫，但是她万万没想到，那目光里有一道属于梁庵道。
她这一下，吓得快从桌子上跌下去。
既是国内规格比较高的论坛，又在崇城举办，梁庵道怎会不参加，奇怪她怎么没提前想到这一点。
傅聿城抬眼，越过好几排的观众，目光向她扫来。
他嘴角微微一勾，声音仍然平缓，“……不用拍照，这次论坛上所有演讲者的PPT，工作组都会统一通过邮件的方式发送给各位。”一句话，拉回大家被分散的注意力。
梁庵道却仍是看着她，使个“等会儿找你算账”的眼神。
梁芙吐了吐舌头。
简直是被抓个现行。
一小时的讲座时间，梁芙便一边听傅聿城演说，一边应付周昙丢在婚礼筹备群里的连环轰炸。
虽然担心一会儿得被梁庵道一顿臭骂，但这也丝毫没能影响到她对着傅聿城那张脸浮想联翩。
她托着腮，心想，要是读书时候碰见的老师都是傅聿城这样的，她说不准真会好好学习，走上章评玉期望的那条“正道”。
当然，她又想，最有可能的是，她会千方百计勾、引这位老师，非得逼得他妥协，变成另外一种“身败名裂”。
胡思乱想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
傅聿城的主题演讲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时间自由提问。任何问题他都能应答自如，倘若遇到自己不能解答的，也会谦虚承认，说出自己的见解，抛砖引玉。
趁着这时间，梁芙准备开溜，却见不远处梁庵道冲她招一招手，“阿芙，你过来。”
梁芙没能溜走，只得跟着梁庵道乖乖出了门。往一旁休息室走，在门口恰与邵磊撞上。邵磊手里端着杯热茶，急忙忙避开，往她脸上扫一下，笑了，“梁小姐好啊，好久不见。听说你跟老傅和好了，恭喜恭喜啊！”
梁芙不说话，目光往旁边瞄。
邵磊这才注意到梁芙身旁还站了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他与梁庵道没怎么打过交道，多盯两眼才能与各种新闻报道、教师简介中的照片对上来，意识到这人是傅聿城的岳丈，他忙鞠躬伸手：“梁老师您好，我是傅聿城的朋友。”
梁庵道与他握手，笑了笑说：“也是来做演讲的？哪一场？”
“不不不，我不是。我就来旁听的，不是人人都有老傅那么厉害。”邵磊再看神色不自在的梁芙一眼，意识到可能有点儿不对劲，立即准备撤，临走前，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把您把傅聿城喊过来？”
“那就麻烦你了。”
进门，梁芙乖觉，“爸你坐着休息，我给您泡杯茶。”
梁庵道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瞧着她，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梁芙找茶叶沏了杯茶，恭恭敬敬地递给梁庵道，没等他开口，自己率先承认错误，“爸我错了。”
梁庵道一点不领情，反被她这妄想蒙混过关的态度弄得火气更盛，“我跟你妈每天替你操心，结果你俩在这儿暗度陈仓？什么意思，耍我们两个老东西玩？”
梁芙少见梁庵道这样言辞激烈，意识到自己可能把这事儿想简单了，有些慌神，“……爸，不是这样。我跟傅聿城都才想清楚，也是昨晚才把话说开的。”
“哦，现在的意思就是，又不离了？”
梁芙低下头，瞧着自己脚尖，“嗯”了一声。
说着话的时候，傅聿城已经结束那边的事情过来。他打量着两人，看父女神色都不大好看，立即判明形势，干干脆脆地向梁庵道道歉。
梁庵道便连着他一块儿教训，“我真是觉得不可思议，你们也都不年轻了，这件事情上，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幼稚。要结就结，要离就离，过家家吗？”
“老师，是我的错。让阿芙受了一些委屈，所以她才会跟我闹别扭。”
“哦，一闹别扭就提离婚？”
“以后不会提了。”梁芙小声地说，她看傅聿城一眼，似想替他辩解两句，却被傅聿城一拦。
傅聿城说：“那时和阿芙结婚，思想上不够成熟，所以一旦产生矛盾就不知道如何处理。经过这次，我们已经尝到教训了，以后都会慎重。今后，我们再遇到问题，也会多听您和师母的意见。”
傅聿城话说到这份上，梁庵道再大的火气也撒不出去，“你们也就仗着我好说话，可这事，情感上我没那么简单过去。我尊重你们，居中斡旋过好多次，你们尊重过我吗？”梁庵道怫然起身，“也别说听我们的意见了，我看你俩主意大得很。以后就自己好好过吧，过成什么样都不关我的事。”
梁芙张口要解释，梁庵道一摆手，“我现在不想听你们说话。”径直往外走。
傅聿城想跟上去，也被他喝止。
梁庵道走出休息室，刚回到报告厅，准备听下一场的讲座，便有几位同侪围过来，连声祝贺他教出一个优秀学生，傅聿城方才从演讲到答疑，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亢不卑，很沉得住气，假以时日，必成栋梁。
梁庵道还在气头上，被这番夸赞弄得情绪矛盾极了，最后只是笑说，“我看他还差得远。”
休息室里，梁芙耷拉着脑袋，“……我爸也来参加论坛的事，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老师原本有事不准备来的，今早才抽空赶过来。我也是进了报告厅才知道。”
“……我看他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不管他们说什么，你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就成。”
“你在我妈那儿已经是十恶不赦了，再这样，还准不准备翻身了？”
傅聿城笑说：“那怎么办？要不师姐跟我私奔？”
梁芙抬脚便往他皮鞋上踩去，“……你还开玩笑。醋有那么好吃吗？”
傅聿城竟认认真真地思考了片刻，“别说，还挺好吃。”
“那下回我跟卫洵幽会，让你一次吃个够好不好啊？”
明明情况很是糟糕，他俩竟然神奇的还有闲心开玩笑。
好像潜意识里并不害怕，无非是生涯两道比较难过的坎罢了。除了死亡，这回没有什么能再把他们分开。
邵磊在外面探头探脑打探情况，被傅聿城发现了，他闪出来，笑说：“老傅，还幸存着呢？”
“你放心，死之前也得拉上你做垫背。”
“有没有良心？昨晚不是我借你车，你追得上梁小姐？”邵磊笑说，“下一场丁诗唯做报告，你去不去听啊？”
梁芙干脆地替他答了：“他不去。”
邵磊挥手走了。
傅聿城挑眉看着梁芙，笑问：“醋好吃吗？”
梁芙的回应是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下死手，痛得他抽一口凉气。缓一下，笑着凑近，在她耳畔低声说：“等着，到时候求饶都没用。”
梁芙继续挑衅，一双桃花眼明艳张扬，“怕你不成。”一闪身退远，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听你的老相好做报告！”
傅聿城：“……”

第61章 晚星送我（06）
梁芙回到报告厅，专门挨着梁庵道坐下。梁庵道对这种狗腿行为很不以为然，“哼”了一声，也不看她，只看手里的报告提纲。
这时候演讲也没开始，梁芙便想着法子哄梁庵道：“爸，您月底有空的吧？”
“那可说不准。”
“舞剧我让工作人员留了内场票，最佳观看位置。团长说结束之后有记者采访，预留了采访家人的时间，您要不要去啊？”对付梁庵道，她还是很有一套的。
“我可不去。你妈应该有空。”
“留了两张票呢。你们俩也很久没有一起出去看演出了吧，当个约会也好啊。”
“你的演出，给我们留票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别拿这点小恩小惠来收买我。”
梁芙笑嘻嘻说：“您知道这票外面能炒到多少钱一张吗？票务工作是剧院那边负责的，管理正规，留票都需要专门写申请。您也知道，我读书的时候连个请假条都懒得写。而且，这票还不能全免费，我自己贴了一半的钱。”
梁庵道轻哼一声，也不肯一口答应，“到时候再看吧。”
没多久，第二场演讲开始。梁芙近距离看丁诗唯，觉得她跟多年前所见很不一样了。她捏着翻页器，抬手的时候，中指上钻石折光一闪。
梁芙哑然失笑。
得了，这一顿醋真算是白吃。
既坐下了，梁芙倒也未曾中途离场，陪着梁庵道将演讲听完。这一点倒是让梁庵道觉得受用，孩子越来越忙，尤其这几个月，在家吃一顿饭都是匆匆忙忙。
结束已到中午，梁芙起身，看见傅聿城也从后排站了起来，便说，“爸，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我没这闲工夫，还得回学校一趟。”
梁芙笑得狡黠，“所以您今天上午过来，就是专为了听傅聿城做报告？”
他不肯刚教训完小辈就坠了面子，“我是过来听日本交流学习成果的，跟谁做汇报有什么关系。”
梁芙笑说：“是是，您说得对。”
傅聿城也是通晓情理的人，和梁芙一道见梁庵道送去楼下停车场。
梁庵道自己开车过来的，临走前对梁芙说：“你有这个时间跑来跑去，也不晓得回去吃顿饭。”
“下周一定抽空回去。”
他瞥了傅聿城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了。情感归情感，道理归道理，归根结底，总不会盼着自己女儿离婚。
等梁庵道走了，两人进电梯，傅聿城问：“跟老师说了什么，这么快就把他哄好了？”
“我爸很好哄的，从小只要我一撒娇他就没辙。难的是我妈。”
傅聿城领教过，倒也没太担心，有种虱子多了不愁痒的淡定。电梯门阖上，他搂着她往厢轿上靠，“今晚留这儿？”
梁芙笑了，“饶了我吧，明天还有训练。”
他“嗯”一声，有点儿不以为意的意思，背过身面对监控摄像，挡住了她，低头去亲。
“能不能分场合……”梁芙低声地说，却也有些目光空濛。
“又没人。”索性就抱得更紧，听见“滴”的一声，方才松了手，不紧不慢地站定，却还握着她的手。
进来几个人，往里面挤。梁芙抬头，看见傅聿城嘴上沾了些口红。她憋笑，傅聿城自己却未觉。到了三楼，他就要这么出去，她赶紧两步跟上，将他往旁边一拉，在一人高的室内绿植旁，伸出指尖，将他唇上沾着红色抹去。
他这才注意到她口红都给蹭花了，似花开到三分败，反觉得秾艳，又是另外一种妩媚。便觉喉咙一紧，低了头凑到她耳边问：“……我能搬回去了吗？”
中午仍是自助餐。
乔麦和邵磊已经占好了座，远远朝着他俩招手。这两人好多年前在傅聿城的生日聚会上见过一次，如今也算“久别重逢”。
邵磊觉得乔麦一板一眼的挺有意思，总爱逗她。他这样三五不着的作风，很招乔麦讨厌，但他跟块牛皮糖似的，甩不掉。
得空的时候，邵磊私底下还跟傅聿城打趣乔麦，说：“你这个学妹从哪儿捡来的？年纪轻轻的一股老干部作风。”
傅聿城告诫：“是正经人家的好姑娘，你别招惹她。”
邵磊嗤笑：“我招惹她？她没有一处长在我感兴趣的点上。”
傅聿城和梁芙端着盘子坐下，邵磊立即起哄让两人请客，“上回宰了我一瓶獭祭，这回你们怎么也得双倍请回来。我知道一家人均六百的烤肉店不错，小乔，回头跟我一起去啊。”
乔麦不喜他叫她“小乔”，抗议多次，无效，这时候埋头拿餐叉卷意面，很不想搭理他，“不去。”
“别客气，这是老傅应该做的。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等我微信联系。”微信号也是他强行要过去的。
梁芙笑问，“上回你看照片的那个女生，还要我介绍吗？我七月底有演出，那时候你有空的话，可以过去一趟。”
邵磊：“成。一定捧场。”
梁芙又问乔麦：“演出你想去看吗？我让人留票。”
乔麦有点儿受宠若惊，“好啊好啊。谢谢学姐。”
傅聿城看梁芙一眼，笑说：“师姐，你们这出舞剧是不是上座率不好，怎么你满世界赠票？”
“嫌我赠票多是吧？那你的我就不给你留了。”
邵磊和乔麦呼哧直笑，都挺乐见傅聿城吃瘪。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顾文宣过来了，给梁芙带了桶装汽油，拯救她在荒郊野外快抛锚了一天一夜的座驾，也顺便押送她回去排练。
顾文宣相当的义正辞严：“等演出结束了，你俩想怎么腻歪怎么腻歪，但现在不行！梁老师，时间不多了，你歇一天那感觉就没了。”
梁芙看傅聿城一眼，笑说：“怪我地位重要，团里离了我就不能运转了。”
顾文宣识时务地下电梯去地下停车场，给两人留出点儿卿卿我我的时间。
梁芙检查一遍，没落什么东西。打开提包，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塞进傅聿城手里，“你等论坛这边结束了，就直接回去吧。我现在一般要过了晚上十点才能从团里离开。”
傅聿城笑说：“这就让我搬回去？不用过渡？”
她闻言就要去夺钥匙，被他一闪躲开，钥匙揣进裤子口袋里，顺势捉住她手臂，把人环在怀中，手撑着桌沿，低头吻她很久才舍放开。
到周日下午，论坛结束，傅聿城提着行李箱，直接回家。
屋里沙发上散落些穿过没穿的衣服，地板上也落了尘，可见梁芙这一阵确实忙碌，全然没空收拾。
他有两天假期，也不急着回律所报道，反正无事，洗了衣服，又把家里打扫一遍。
取下阳台上晾干的衣服，叠好收进衣柜。
等将衣柜门打开，发现原是放他的衣物的那一半，仍然替他空着。他有所动容，低头笑了一声。
真是临时兴起的念头，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
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附近的超市里，对着琳琅满目的食材，无从下手。他记得梁芙爱吃一道奶油炖菜，于是站在人来人往的过道里，拿出手机，当场搜索做法。
食材齐备，走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也就顺手买了一束洋桔梗。
到家，翻箱倒柜，找出梁芙收好很久不用的花瓶，装上净水，把那花插进去。
他自己倒不觉得饿，晚上看了一会儿书，整理一些资料，盘算着梁芙到家的时间，开始试做奶油炖菜。
纯新手，从开火开始摸索。家里这套厨具十分高级，他如小学生一样茫然，对着那许多的按键不知如何下手。
说明书早就扔了，于是只好上网搜索，好歹在网上商城找到了同样的款式，商品说明里贴心附有操作视频。
梁芙十点半左右到家，开门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吓得以为家里失火。
急忙忙往厨房奔去，看见傅聿城在那儿志得意满地摆弄东西。
梁芙这下更是震惊，“你……”
傅聿城也不回头，“洗个手可以吃饭了。”
梁芙放下东西，过去查看状况堪忧的厨房，那口柠檬黄的炖锅外表给熏得发黑，旁边垃圾桶里倾倒的东西更是十分可疑。
梁芙笑得不行，“……放过厨房不好吗？”
“这第三锅已经成功了，不信你试，一定好吃。”
梁芙去洗过手，先看见餐桌上摆放的洋桔梗，装在薄荷绿的透明花瓶里，很是好看。不管傅聿城强行下厨究竟成不成功，起码这束花是取悦到她了。
她踮着脚，背着手，走过去视察情况，傅聿城已经关了火，取碗来盛菜。她这才看清楚炖锅里的内容，单看外表是成功的，起码她能一眼看出那是奶油炖菜。
傅聿城打发她去拿碗盛饭，这一环也没掉链子，电饭锅里米饭虽然稍微软了一些，毕竟是熟的，能吃。
摆上桌的，便是一大碗奶油炖菜，两碗米饭。
梁芙问：“……就这一个菜？”
傅聿城沉默。
梁芙快笑出眼泪。
盛一碗奶油炖菜，拿汤匙舀着送进嘴里，坦白说和米饭一样只是能吃的程度，但她不忍打消他的积极性，便夸张点头，声调都提高三分，“很不错！”
男人，无论是什么性格的男人，被女人夸赞两句，总是免不了要飘飘然，直到他自己尝了一口，蹙眉，“这叫不错？”
梁芙看他蹙眉，哈哈大笑，“真的不错了，比我第一回下厨厉害。”
看他还是很受打击，便说：“下回师姐教你，保证你很快就能独当一面。”她愿意领受他的用心。
傅聿城神色这才缓和，起身要把东西收走，却让梁芙一拦，“哎哎，能吃的能吃的，我快饿死了，你别折腾了！”
吃过饭，把餐盘扔进洗碗机。
梁芙看冰箱里还有他买来的草莓，拎出来洗干净。
她其实很久没下厨了，很长时间这个家于她不过是个休息的地方，一个人在里面，从这一间房走到那一间房，总觉得这房子空旷又安静。
还是喜欢沙发有人，他燃一直烟，捏着遥控器，按数字径直调换到新闻频道。电视屏幕闪烁的光落在他脸上，听见什么惨然的新闻，他微微蹙眉，连烟也忘抽。
就像此刻。
她想，他在身边的时候，连水龙头里流水的声音都觉得是悦耳的。

第62章 晚星送我（07）
梁芙端着洗净的草莓坐到傅聿城身旁。
她总是爱坐在沙发扶手上，脚点着地，要做什么的时候，能很方便地立即行动。如今也是。
傅聿城转头，先是看见她细长的腿，因为过于白皙，练功时撞出的、跌出的、擦出的伤口和淤青就显得十分明显。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不外如是。
梁芙抬脚，拿脚尖轻轻地戳了傅聿城腰窝一下，他往旁避让，问她：“怎么了？”
“问你，那时候在巴厘岛，你想跟我好聚好散，是真心的吗？”
“理智上当然是真心的。你要是觉得分开更好，我一定成全你。可我看你好像对我余情未了。”
梁芙又踹他一下，他衔着的烟扑簌往下落灰，“明显是你对我余情未了，又是晕车贴又是椰子汁……”
“我对朋友都挺好的，不信你问乔麦。”
“你还提乔麦！”
她还要再踢，被他一把捏住脚踝，“够了啊——乔麦怎么了？”
“她喜欢你，你不知道吗？那时候跟我说了你一通好话，听得我都想替她打你一顿。”
傅聿城沉默一霎，“……我对她的照顾没有任何过界的地方，起码我绝对不会留着她送的任何东西，比如说丑得要命的挂饰。”
“……丑吗？”
“丑。”他笑说。
她伸出手，“那你还给我！”
他就势将她的手一捉，往自己跟前拽，紧跟把烟揿灭，抬头去吻她。她笑着去推，但其实抗拒的意思没有那样明显，有点儿半推半就。
那一盘草莓没吃完，被放在茶几上，他们从沙发辗转去了卧室。
结束之后，是被傅聿城抱着去浴室洗漱的。
等再回到卧室，躺在微凉的真丝的床单上，十分困倦，思绪涣散，像是躺在一片松软的沙地里，四面八方的流沙，都在拽着她往下陷落。
傅聿城紧跟着身侧躺下，身上一股须后水的气息。
她是真累得不行，微微睁眼都觉得困难，“我好困。”
傅聿城搂着她肩膀，“我看这一阵我还是先在杨铭那儿住着吧，等你演出结束我再搬回来。”
梁芙笑了：“为什么？”
他靠近，暗示的意味很明显，“……忍不住。”
“……也没让你忍。”
“已经是忍过的结果了。”念及她明日还要排练整天，很是克制，并没多折腾她。
“……”这下梁芙也觉得暂时不让他回来是个绝妙的主意。
她翻个身，笑说：“随便你，反正我今天要睡了，好困。”
傅聿城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晚安。”手没放开，搂了肩膀她一整夜。
早上梁芙醒来，傅聿城已经不在床上了，找一圈也没人。
她早上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总是匆匆忙忙。等从浴室洗漱出来，傅聿城回来了，拎着早餐。
她往脸上抹爽肤水，拍涂两下就急匆匆回卧室换衣服，“我没时间吃了！”
“我开车送你，你在车上吃。”
十五分钟后，梁芙坐在副驾驶上优哉游哉地喝着咖啡，看着认真开车的傅聿城，觉得有一人帮衬，真是轻松不少，“傅聿城，等我巡演场场爆满的时候，你辞了职给我当助理吧。”
“开多少工资？”
“包吃包住，你想要多少零花我都给你。”
“包睡吗？包睡我说不定能考虑一下。”他笑一声，转头看她。
梁芙往他手臂上打了一下。
牛角面包松软焦香，梁芙扯一截送到他嘴边，“你今天什么安排？”
“得回家一趟看看我妈。车我开走了，晚上我去接你。”
“你能天天去接我吗？”
“那得等你场场爆满之后啊。”他笑得很有点儿不正经。
这一阵密集排练，舞团的人到得都很早。梁芙拿上包，主动凑上去亲了傅聿城一下，这才下车。
石库门虚掩，有个形容猥琐的年轻男人，鬼鬼祟祟，在门口探头探脑。梁芙脚步一顿，“你找谁？”
那男的把头上的鸭舌帽往下一遮，躲着梁芙的视线，讪笑着走了。
梁芙觉得奇怪，进门之后把这事儿跟顾文宣说了。如今公演在即，顾文宣也怕有人闹事，便决定联系安保公司，雇几个安保人员过来。
傅聿城这两个月因在国外，很长时间没有回家。
中午临近吃饭的时候，他把车开回去，顺便在附近菜场买了些菜。赵卉上班的地方不远，中午一贯都会回家。
傅聿城刚把车开离菜场，便看见对面公交车站，赵卉正与一个中年男人一道走了过来。
那人清瘦，两鬓略有白发，穿着十分干净的衬衫，头发也似认认真真梳过。
赵卉与他隔了有一臂的距离，有点避嫌的意思，但因为隔得太远，说话时那男人又频频看她，显得十分不自然。
傅聿城想到那日家里多出一台洗碗机，赵卉态度的反常。恐怕现在这位就是正主了。傅聿城对他印象不差，看外表是很正派的人，送洗碗机，也知道体恤人。
开的这辆车红色涂装，十分显眼，赵卉也认识。傅聿城怕她撞见窘迫，急忙掉头将车开走。开到街对面很远的一条巷道里，傅聿城看见赵卉跟那个男人沿着路，慢慢地走进了小区里，仍是彼此隔得老远。
傅聿城打开车窗，点了支烟，静静坐会儿，还是决定暂时不上去打扰了。
倘若直接回去，赵卉肯定尴尬；倘若提前打了电话，而赵卉又没做好准备，肯定会将刚刚这人赶出门。
无论如何都十分不妥。
他只当是不知道，等哪天赵卉决定好了，再主动告诉他。
原路返回，去了一趟杨铭那儿，收拾了些东西，又把招租信息挂到网上，临走前，还得替杨铭找个好室友。
傅聿城觉得自己是挺闲不住的人，有了两天假期，却一点不知道怎么挥霍。
下午看了半天的书，等快到了晚上十点，傅聿城去舞团接人。到时他们排练还没结束，他径直上了二楼，练功房里门关着，独有一扇玻璃窗。
他便倚着那玻璃窗往里看，瞧见了极其刺激神经的一幕：大抵是合练到了最高、潮的一场，女主角在五位情人之间纠葛挣扎，所有痛苦、沉沦的情绪具化为舞蹈动作，虽则含蓄，仍然激情四射。
梁芙的表现力是毋庸置疑的，也因此极能引人入戏。
傅聿城笑了笑，觉得自己是越活越回去了，如今连演员的醋都要吃。
约莫等了半小时，练功房打开，大汗淋漓的演员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是顾文宣和梁芙。
顾文宣笑说：“傅律师过来探班啊？”
“接人。”
“看见梁老师跳舞了吗，刺激不刺激？”
“还好，没认真看。”
顾文宣哈哈大笑。
梁芙跟傅聿城一块儿下楼，她衣服湿透，拿干毛巾擦了擦脸，让傅聿城去一楼等她，自己先去洗个澡。舞团是有淋浴间的，梁芙在这儿放了整套的洗漱用品，时常洗过澡洗过头了再回去，等车开到家，头发差不多也就干了。
傅聿城没在室内坐着，发现了楼前台阶处那块风风水宝地，坐下以后，看着对面小洋楼里的光，通过雕花铁艺的窗栅透出来，枇杷树在风里摇着叶子。
不知道等了多久，嗅到一阵湿润的清香，换过衣服的梁芙径直在他身旁坐下，肩上搭着干毛巾，发丝还在滴水。
他们安静地坐了片刻，傅聿城说：“我上回来找过你。”
“上回是哪回？”
“从巴厘岛回来之后不久。纱纱告诉我你没在，跟一个粉丝出去吃饭了。”傅聿城瞧一眼她，“那个把你十八岁的演出门票保留到现在的粉丝？”
“你说陆先生啊？不止，他之前给我在的芭蕾舞团捐了好几年的钱，我来顾文宣这儿也是他介绍的。”几乎是在故意试探傅聿城不高兴的临界点。
哪知他挑了挑眉，“你说这些不过会让我更膨胀。”比他富裕者有，地位高者有，她偏偏在他最一无所有的时候认定了他。
梁芙哈哈大笑，伸手要去捏他的脸，被他避过，“傅聿城，你好小气。”
再坐了一会儿，傅聿城捉着她手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傅聿城并没回答，上了车也就径直往前开，约半小时，在一家日料店门口停下。
“这不是……”出国前，宰了邵磊一瓶清酒的地方。
这家店永远顾客盈门，店前凳子上坐着排号的人，赌在十二点打烊之前能吃上最后一摊的运气。
等下了车，却不是要进去吃饭，傅聿城牵着她，沿着门口那条路往前走。
街灯昏黄，沿街的绣球荚蒾已经谢了，只留墨绿叶子，夜色里瞧着是一种接近于黑的颜色，映着光的地方是亮着。
月亮倒仍是那一轮溶溶的月亮。
无声地走到了一段红砖墙前，就是那时候她奋力踮脚拍照的地方。
梁芙停下脚步，不觉就笑了。
傅聿城却没有笑，向前走一步，挡住了月光。她在他低头的昏朦里抬头，看见深邃狭长的一双眼。
于是那一晚仿佛回到眼前，她在短暂而漫长的沉默里艰于呼吸，想要退却的时候，他抓牢她的手臂，低头吻下。
抓着他衣襟的手，收紧又一分一分松开，她似一段芦苇，在避风的滩涂上舒展。心脏仍如那天鼓噪，却放心地让它缓缓落定。
许久，傅聿城地离开了她的唇，睁眼，看进她的眼底，决心将那一晚理应水到渠成，却又一时退却而导致的遗憾回收，“阿芙，我们和好吧。”
梁芙笑了，眉目三分春色，总与和煦明媚有关，“好啊。”

第63章 尘缘一抹朱砂红（01）
舞团提前三天去剧院排练，梁芙看见了周昙所言外墙上的广告招牌，确实巨大得让人咋舌。
顾文宣站在那广告牌下眯眼欣赏，盛赞道：“我们舞团的脸面，不错，就是图P得有点儿过度了。”
梁芙：“……”
“你瞪我做什么？我这是在夸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这天是借了正式演出的场地合团彩排，要求与正式演出一样，一点差错也不能出。
结果彩排状况十分不尽如人意，总在纱纱这一环掉链子。纱纱在剧里戏份不多但都很重要，与梁芙以及顾文宣有几支双人舞蹈。
她是从来不需要操心的那个，以往的练习没有出过丝毫差错，今天却好几回进错拍，连着带也打乱了梁芙和顾文宣的节奏。
“停停停！”顾文宣喝止，他瞧了纱纱一眼，到底按捺住满腹焦虑，“纱纱，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十五分钟重新开始。”
纱纱没说话，自己到舞台边缘的台阶上坐下休息。她垂着头，背对灯光，满脸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却没动手去擦。
梁芙瞧了一眼，去后台拿一瓶水，到她身侧坐下，拧开递给她，“怎么了，有心事？”
纱纱接过水瓶，喝了一口，下巴抵在瓶盖上，仍旧不开口。
“还是因为上台前紧张？”
“我没事。”她摇了一下头，嘴唇倔强地抿成一线。以她的性格，不想说的事情，是绝对不会说的。
梁芙拍一拍她的手背，“那你自己坐一会儿。”
等彩排再次开始，纱纱低级错误没再犯，但整体表现只能算是差强人意。舞台晚上要演出，到点儿就得还给剧院，已经没有再度磨合的时间了。
梁芙收拾过东西去停车场，看见纱纱站在小巴车前跟顾文宣道歉，估计也是愧疚于自己拖了团队的后腿。
顾文宣训了两句，让她上车去。
梁芙觉得自己十六岁进舞团之后的初登场都没这么紧张过，那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有一种绝不会失败的盲目自信。只觉灯光亮得刺眼，舞台大得无垠，观众满堂彩，掌声都是为她。
现在经过了几年的蹉跎，知晓轻重，反倒无端忐忑不安。
离公演还有一天，她夜里睡着做了一个噩梦，醒后再难成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静悄悄地爬了起来。
动作再轻还是吵醒傅聿城，他打着呵欠起床，看厨房区域灯亮着，梁芙呆愣愣站在灶前，热一小锅牛奶。
如果不是客厅时钟明明白白指向凌晨两点，傅聿城以为已经是早上了。走过去问她：“睡不着？”
“我吵到你了？”
傅聿城开玩笑说：“我以为你又偷偷爬起来拿小号发微博。”
换平常梁芙一定会回嘴，这时候却没精打采。傅聿城有些担心，一握她的手，却是冰凉的。
“你是不是生病了？”她马上就要登台，顾文宣在微信上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她，一点头疼脑热都不能有。
梁芙摇头，“……我好紧张，好怕自己演砸。刚才做了梦，梦见我正在舞台上，戏服坏了，绊了一跤，台下的人都在笑我。”
傅聿城抬手把火灭了，小锅里的牛奶刚刚好倒满一整杯。将人带去沙发上坐下，又扯过薄毯给她盖在肩头。
摸烟盒抖出一支点燃，却是递给她。她茫茫然地接过，抽了一口，紧张情绪纾解两分，她望着傅聿城，“要是失败了，就得靠你养我了。可你又养不起我。”这话的语气简直不知道是认真还是玩笑。
“我确实暂时养不起你，”傅聿城笑说，“我还等着你场场爆满雇我做你的助理。”
梁芙手指夹着烟，也笑一声，端着牛奶小口啜饮，“……你想没想过要小孩的事？”
傅聿城愣了一下，“……老实说没有。如果你打算这次演出失败，就回家做贤妻良母，那就更没有了。师姐，人不能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是不是？”
梁芙垂头丧气，“……我第一次绊倒都没爬起来呢。”
梁芙脚搁在沙发上，蹲坐着，举着烟半晌没抽，她从来没体会这种张皇无定的滋味，不知道如何排遣。总反复想到那一天，她害怕自己还是像那个已经飞到半空的气球，被不知道来自何处的沉重引力再拽下来。
傅聿城把她手里的烟拿下来，搭在烟灰缸上，捉着她的手臂环过自己肩膀，把人抱进怀里。
“非要逼我说两句鸡汤？”
梁芙笑了，“你说啊。”
“你绊倒之后，尝试爬起来一次，我就陪你一次；尝试百次，我就陪你百次。”
“要是百次都没成功呢？”
“那就该认命了。不就是养你吗，再奋斗几年，也不是做不到。生个小孩也好，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说着说着，他语气就不正经起来。
“……谁要生。”梁芙白他一眼。
傅聿城不说话，把她蜷着的那条腿拿出来。她的脚比之腿上淤伤更是伤痕累累，从小训练，使那一双脚较之正常人而言十分畸形，伤叠着伤，到最后皮肤组织硬化成为永远消退不了的胼胝。
除了去海滩，她很少穿露脚的鞋。这时候也不自觉往后缩，有些害怕他过于专注的凝视。
然而傅聿城抓住了她的脚掌，不肯让她躲开，“……我会在台下看着你。”掌心温热，就是全部的安慰了。他确实不擅长说什么过于煽情的鸡汤。
安静一会儿，梁芙忽伸手将他肩膀一搂，贴着他面颊笑说：“……做吗？”
傅聿城微微动了动眉骨，“这时候？”
“累了比较容易睡着……”朴素又简单的理由。
傅聿城笑了，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
问团里请了假，梁芙睡到九点半才起。最后一天，他们已经没有训练任务了，全部精力和体力都得留给晚上的演出。
梁芙开车到了团里，顾文宣正在跟大家讲最后的注意事项。梁芙环视一圈，发现纱纱不在。
等动员结束之后，梁芙私底下问顾文宣，“纱纱呢？”
顾文宣这才露出隐隐的焦灼神色，“……纱纱电话打不通，只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有事离开一趟，演出之前一定赶回来。保安跟我说，昨天晚上回到团里没多久，她就跟着一个男的走了。”
“……是不是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的？”梁芙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天那鬼鬼祟祟的男人。
顾文宣一愣，“你见过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详细跟我说一下。”
“个子不高，很瘦，皮肤很黄……”梁芙尽力回忆，“……牙齿不好，笑起来好像有点漏风，人挺猥琐。”
“这人我见过，”顾文宣神色凝重，“是纱纱的表哥。”他看了看时间，“梁老师，我得出去一趟，下午两点，你先带着大家去剧院化妆做准备。我会准时带着纱纱回来的。”
“……好。”梁芙忍着没问万一没能准时赶回来怎么办，他们一个小团，演员有限。纱纱这个角色，是没有替补的。
顾文宣赶着要走，梁芙又把他叫住，将方清渠的电话号码给他，以防万一。
到了下午，预定的巴士过来接送。一行人到了剧院，做化妆、换衣、热身等一系列演出前的准备。
音响和灯光做最后调试，剧院对接的负责人核对细节，演员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需要咨询……顾文宣不在，梁芙就成了那个全盘统筹的人。
整个后台忙忙乱乱，梁芙被各种各样的事务牵扯着满场乱跑。
演出八点就开始，到了下午五点，顾文宣和纱纱都还没回来。
越临近开演时间，越是状况百出。一个演员的裙子被道具给划破了，梁芙联系工作人员送来针线，蹲在那儿帮演员缝补漏洞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钟，六点。
一直按捺的焦虑霎时失控，她强忍着才没爆发。替演员缝好了裙子，又有人来找她，她挥手让人等会儿再来，自己越过满场的工作人员，穿过走廊，躲进洗手间，给傅聿城拨了一个电话。
接通，一听见电话那端的声音，梁芙眼泪便忍不住，“……我们今晚的演出可能要取消了，怎么办……外面那么多媒体都在等着报道，摄录团队也都就位了……我还没化妆……演员还有那么多事，都要我处理……”以前演出，都有工作人员帮她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只需要到点登台。从不知道竟然一场演出竟会面临这么的千头万绪，全压在她身上。
“为什么会取消？你别急，慢慢跟我说。”
“纱纱昨晚脱团了，顾文宣去找她，但现在还没回来。”
“给顾文宣打过电话了吗？”
“他没接……”
“你听我说。现在团里除顾文宣之外，你是最有威信的人，这个时候你不能失去冷静。听我的安排，现在你先去安抚大家的情绪，告诉他们顾文宣一定会按时赶回来。然后你去化妆，演员的事，他们自己能处理的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实在不行，让他们等你妆化完了再来找你。我现在去请假，提前过来；还有周昙，我联系她马上去剧院帮忙。”
傅聿城声音沉稳，有条不紊，三两句话，把要做的事给她安排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换成平时梁芙不会这样惊慌失措，只是这是她沉寂已久的再次演出，又是绝对主角，还是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舞团，本就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梁芙心定几分，觉得天可能还没塌，最坏也要两小时之后才塌。
“傅聿城，”她瓮声瓮气地喊他，“……你真好。”
傅聿城笑了一声，三分不正经，“那你叫声老公。”
“……”梁芙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第64章 尘缘一抹朱砂红（02）
周昙如今不怎么活跃于舞台，开始帮助团里做一些事务性的工作。接到傅聿城电话之后她很快赶到，接收了梁芙的工作，没多久就把这二十多人小团的那点杂事梳理清楚，一个一个布置任务，处理麻烦。陪同前来的陈疏宁，她也没让他闲着，打发他去帮忙打杂。
梁芙终于能安下心来化妆。整场舞剧下来，她一共有五套妆发，也是所有演员中最复杂的。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开演时间，其他演员都做好了准备，只等上场，这时候周昙也终于闲了下来。
梁芙坐在化妆台前，手里捏着手机，第一万次尝试拨打顾文宣的电话。
镜子里人影一晃，她抬眼看，“昙姐。”
周昙伸手，把她紧紧捏着的手机拿过来，锁定之后往旁边一扣。扫开了一桌子的化妆品，她倚着桌沿而坐，低头看着梁芙，“这时候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梁芙勉强笑了笑。
周昙瞧着镜中的梁芙，第一幕她饰演的女主角，未嫁之前对婚姻和未来丈夫充满憧憬。妆容很淡，卷发松散，只拿缎带束着，衣服是浅粉葱青的淡雅色彩，缀以蕾丝装饰，着意表现一种少女的娇憨。
认识十多年了，周昙还能从梁芙身上瞧见初见时的影子。
“阿芙，你还记得你刚去舞团那会儿吗？我总看你不顺眼。那样年轻就被委以重任，隐隐有取代我的架势。可能换成是谁，都挺难接受自己是注定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
梁芙笑说：“我那时候是有一点不知道天高地厚。”
周昙摇头，“那没什么不好的，做舞者的，就得有一种狂傲才能感染他人。杨老师说，那时候跟团里老师去面试，乌泱泱一屋子的年轻演员，她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你。那时候我是不信的，直到后来我坐在台下看过你的首演。倘若是由你取而代之，我心服口服。”
梁芙也看着镜中的周昙，笑说：“昙姐，你是大度的人。”
周昙摇头，“我只是现实，又有自知之明。”她俯身，怕弄花她的妆容，只轻轻地在她脸上拍了拍，笑说，“别担心，你这种红颜祸水，上天都不忍心让你不成功。”
没多久，傅聿城也赶到了。直接从律所过来，穿着工作时的正装，这一身于看演出而言也十分相宜。
几人都陪在一旁静静地等，没有人做任何猜想，思绪是一种不愿意去深想的空茫。
时间指向七点半，离开演只剩半小时。
梁芙深吸一口气，克制近半年苦练即将尽付流水的失望，“……再等十五分钟，要是顾总再不回来，我让剧院通知今晚演出取消。”
她头枕在手臂上，不敢再去看时间。傅聿城手掌搭着她的肩膀，无声安抚。
整个后台俱是安静，大家各找地方坐下，垂头抱臂。心情矛盾，一面觉得演出只剩下取消这最后一条路可走，一面不肯死心，期盼最后的这十五分钟，能有奇迹发生。
然而没有。
真当坏消息砸下来，梁芙反倒比预期得要冷静几分。她站起身，语气平静，“我去联系经理取消演出，大家换衣服卸妆吧。”
没有人动，静静目送梁芙从休息室走出去。
傅聿城跟上去，周昙叹了声气。
半晌，不知道是谁号召了一声，大家方才拖拖拉拉地站起身，慢慢吞吞地脱去戏服。
周昙听见有个女孩儿背过身去，憋不住哭了。她又叹了声气，招呼陈疏宁过来，帮忙收拾道具。
除去几声压抑的抽泣，休息室里一片死寂，没人交谈。
门突然被推开。
大家齐齐转过头去，捂住脱了一半的戏服。
梁芙站在门口，举着手机，神色激动：“顾总和纱纱在路上了！他俩的戏份在第二幕，我让剧院通知演出推迟十分钟开始，还赶得上！第一幕的演员，跟我出来候场！”
沉默几秒，这激动才如病毒一般蔓延开去，乍悲乍喜，大家甚至连欢呼都来不及，匆匆忙忙穿好衣服，跟着梁芙前去候场。
台前传来通知演出延迟开始的广播。
周昙瞧着傅聿城走了进来，忙问：“真在路上了？”
傅聿城点头，“刚才方清渠给阿芙打了电话，说正开着车带两人过来，十分钟就到。”
周昙松一口气，笑说：“我自己的事都没这么操心过。”
三人该回观众席等着演出开始了，走之前，傅聿城去了一趟候场的通道。
梁芙正站在那儿，紧攥着拳头按着胸口，深深呼吸。昏暗光线里，她手臂被人一握，抬头一看，“……傅聿城。”
广播里已经在报幕，“……今晚的演出即将开始，请各位观众对号入座。本场演出预计一共一个半小时，演出期间，禁止使用任何摄像、录像设备，禁止喧哗、打闹……”
傅聿城将梁芙搂入怀中，感觉她全身都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攥紧了他西服的下摆，似在寻求一种安慰，因而被他抱得更紧。
“……安全出口在您的右方，一旦发生紧急状况，请大家听从指挥有序撤离。最后，祝大家观剧愉快！”
前台所有灯都灭了，那细微的骚动声也渐渐停止。
“演出顺利。”傅聿城沉声说。
松开梁芙，捉着她的手，轻轻地往舞台方向一送。
像故事里骑士送女王登上月光铺就的王座，王座之下，万人臣服。
傅聿城退至一旁，音乐声响起，梁芙提着裙子，踩着台阶，轻快地登上了舞台。
即刻，大幕拉起，一束光聚焦于正中。
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她是唯一的光明之所在。
傅聿城离开了后台，穿过走廊去往观众席。坐下之前，他一眼扫见好几个人，都是熟面，梁芙的亲朋好友。
他座位挨着梁庵道，坐下之后低声地打了招呼。梁庵道漫应一声，心思都在台上的梁芙身上。
第一幕的舞蹈，全然的天真烂漫，花园里，她与种植玫瑰的仆人一同起舞，似一只轻巧的黄莺鸟。
十八九岁的少女情态，那些独一无二的小动作，梁芙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有一种魔力，能使台下观众半刻也不愿错目。
梁庵道看得如痴如醉，傅聿城自是如此。
之后，婚姻幻灭，那黄莺鸟儿似的烂漫少女，被关进束缚重重的华宅，锦衣玉食织就的牢笼。第二幕的结尾处，纱纱和顾文宣相继登场。
他们到底赶上了演出，一分一秒也没迟到。
直到这时候，傅聿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后半程，他全然投入，做个一无所知，因而每每惊叹的普通观众。
整场演出，宛如水银泻地。舞蹈、剧情、情感互相成就，层层烘托，渐而推至整场故事的最高、潮，“阿芙洛狄忒”与五位情人的畸恋曝光，丈夫的背弃，女儿的憎恶，使得她最终饮下毒酒，在情人“阿多尼斯”的怀中，结束了自己短暂、痛苦、沉沦而又无悔的一生。
安静片刻，不知是谁在观众席上大喊了一声“Bravo”，随即满堂掌声，经久不息。
梁芙无疑是全场最佳，她的演出，激情之外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壮烈，仿佛她就是剧中人，明知凋零是最终归宿，也要在此之前彻底盛放，不负一朵玫瑰的一生。
大幕闭上，再度开启，全体演员上前谢幕。
傅聿城坐得近，瞧见梁芙眼中有泪光。她视线在内场搜索一圈，与他目光对上，笑容更盛。
一时只觉心脏猛跳，像初见那日，隔着楼梯望见她，所有语言都忘记，唯独记得那种天地失色的惊艳。
有人上台献花，风度翩翩的一位中年男人，抱着一束盛开的向日葵。他把花束递给梁芙，梁芙接过，笑着与他拥抱一下，看口型似乎说的是“谢谢”。
便听坐在后排的周昙凑过来笑说：“这不是陆松云吗，阿芙的老粉丝了，出手阔绰得很，给咱们舞团捐了好几百万。”
原来这人就是陆松云。
谢幕之后，演员回到后台，梁庵道和章评玉也急忙忙往后场赶去。章评玉今晚有接受采访的任务在身，没空理会傅聿城，不然碰上一定会对他进行“清算”。
傅聿城没急着往后台去，他与梁芙庆祝的时间多，不赶在这一时。
起身往观众席里找，果然看见了赵卉，在她身旁，坐着上回所见那个两鬓花白的中年男人。他仍是穿着洗得干净的白衬衫，戴一副眼镜，即便年纪不轻，但有一种不坠青云的精气神。瞧得出来，他年轻时候一定生得相貌堂堂。
赵卉的票，是傅聿城送的，送了两张。赵卉拿到票时神情很不自然，问他为什么是两张，他笑着解释说，梁芙票留多了，让她可以带着朋友一起去看。
他们母子相处，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是因为赠票的事，赵卉确信傅聿城可能知道，或是从哪里听说了什么。
纠结再三，还是把人带了过来。
傅聿城笑着向那人伸手，“您好，我叫傅聿城。”
“你好你好，我叫阮啸山，是赵女士的同事。”
赵卉神情有几分局促，打量着傅聿城，似有些担心从他脸上流露出任何不豫的神色。哪知傅聿城与阮啸山相谈甚欢，傅聿城直接喊“阮叔叔”，甚至提出有空一起吃顿饭。
一番寒暄，傅聿城将赵卉和阮啸山送到门口。
赵卉让阮啸山先去等车，自己去傅聿城单独说两句话。
今晚梁芙演出大获成功，赵卉知道小两口肯定还有诸多安排，也就长话短说，“阿城，我跟老阮只是交个朋友，你不要误会……”
傅聿城笑说：“我误会什么？您自己的事，当然您自己做决定。”
“我是不会背叛你爸的。”人来人往，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她张望着四周，说出这句话时，更显得窘迫。
傅聿城打量着她，看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惭怍神色。他笑了笑说，“我要说句公道话，可能对我爸挺不敬。他当年抛下您的时候，可能没想过那也是一种背叛。”
“阿城！”赵卉呵斥。
“要有人能照顾您，我也放心。我粗心大意，又有自己的工作，很多地方顾及不到。在我这儿，您开心是第一位的，别的都不重要。”
赵卉不说话，眼里渐有泪光。
“鬼门关闯过两回的人了，您还这么想不开？”
“我只是……”赵卉嗫嚅。
“人生就几十年，我有时候宁愿您自私一点。不过，这都得您自己做决定。决定好了通知我，我请您和阮叔叔吃顿饭。”她其实还年轻，还有小半辈子的日子值得好好经营，生命里不该只有孩子，以及一缕逝去多年的亡魂。
“你还说我，你这么懂事，我还能说什么……”
傅聿城笑一笑，“您赶紧去吧，别让阮叔叔等太久。”
“你跟阿芙，有空回来吃饭。”
“成。”
目送着赵卉往路边去了，傅聿城转身去了后台。
花团锦簇的场景，不止各个媒体的记者，梁庵道和章评玉在，周昙和陈疏宁在，梁碧君在，杨老师在，谭琳在，方清渠在，邵磊和乔麦也在……
他远远站着，看梁芙应付着接连不断的提问，好几束鲜花压得她快抱不稳，眼里都是笑意。
只是看着，他也觉得能一直高兴到心底去。
这就是他所爱的人，理应被无数的善意和温柔包围。
她值得所有的荣光。

第65章 尘缘一抹朱砂红（03）
等媒体的采访任务都结束之后，梁芙的这些亲朋好友，挨个都想上去和她说两句话。
顾文宣原本就定了今天晚上办庆功宴，便邀请大家一块儿去，这么多人，老占着人家剧院的后台不是个事儿。然而梁芙的这帮子亲友很多，都能坐满一整桌了。
顾文宣十分大气：“都去都去，还能吃穷我不成，大不了我卖辆车！”
梁芙笑说：“演出都成功了，你还要卖车，瞧不起我吗？”
“哪敢哪敢，多亏了梁老师，梁老师是我救命恩人。”
梁芙也就不跟顾文宣客气，招呼大家有空的都去。
梁庵道和章评玉当然不会掺合年轻人的聚会，他们这几十人众的队伍，非得闹到大半夜不可。梁庵道将梁芙拉到一边，“阿芙，我跟你妈先回去了，你有空带着傅聿城回家吃饭。”
梁芙瞧一眼不远处在一旁站着的章评玉，低声笑问：“我妈能让傅聿城进门？”
“你是不是有点儿小瞧你妈的气量了？她再怎样都是为了你好。”
“可我不想到时候傅聿城还要受些风凉话。”
今晚梁芙演出大获成功，他们如何严苛，也不会专挑这种时候败人好心情，“你妈的性格你也了解，到时候顺毛捋就行。”
“那您呢，您感情上那关过得去了吗？”梁芙笑眯眯问道。在梁庵道这儿，她一贯是要“蹬鼻子上脸”的。
梁庵道伸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一指，“你可真是太护着他了。”
“您吃醋啦？”
梁庵道不再理她，拉着章评玉先走了。
不远处，谭琳看着她似有踌躇。梁芙将满怀的花束搁在一旁的桌子上，朝她走过去，“不去吗？”
“梁老师，”谭琳笑得有点儿腼腆，“没跟你打招呼就擅自跑过来了。”
“我听说你去国外演出了，就没赠票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谭琳看她一眼，摸了摸鼻子，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是专门回来看你的演出的。”
梁芙真有些受宠若惊，笑说：“你这么说我就觉得压力很大了。”
“看了今天的演出，我才觉得压力变大了。”谭琳由衷道，“您的存在让我不敢懈怠。”受伤之后，沉寂多年，从芭蕾转行现代舞东山再起，首演一鸣惊人，这样的励志故事兴许不罕见，但也绝不多见。
“那就一块儿继续加油吧。”梁芙笑说。
门口顾文宣喊了一声，催她快点儿。
“来了！”梁芙应了一声，又问谭琳，“你去吗？”
“我得马上去机场了，凌晨一点的飞机，归队之后还得准备后天的演出。”谭琳看着她，笑意里有些忐忑，“梁老师，以后有空，我单独请你吃饭？”
“好啊，”梁芙笑说，“我现在也不是你的老师了，你叫我名字就行。”
谭琳笑一笑，有些如释重负的意思。
这一整年多，她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梁芙的动态。团里也在讨论，说梁芙好像在闹离婚，说她去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舞团，那舞团时刻都要倒闭，也不知道能不能混出名堂。后来，又说她要开公演，在崇城最大的剧院，媒体宣传声势浩大，最夸张的一家用的标题甚至是“女王归来”……
她已经不在团里，可仍然牵动大家的视线。
谭琳偶尔会从周昙那儿听来一鳞半爪关于梁芙更细节的消息，她觉得自己与梁芙的交情，是没什么资格操心太多的。但心里一直隐隐记挂。
这回公演时间确定，她顶着巨大压力请下假来，无论如何也要做一个见证人。
看着梁芙再度在舞台之上绽放光芒，心里那块大石总算放下。她是她年少的偶像，如今依然是她前行路上的标杆。
倘若注定不能与她有工作之外的其他交集，能与她在同一领域一起奋斗，于她也是莫大的鼓励。
当然这些，她不必说与梁芙听了。
杨老师也有事，过来说了些鼓励道贺之语。得见梁芙再度起飞，杨老师的情绪比旁人更复杂一些。梁芙十六岁羽翼未丰，再到二十三岁离最高舞台一步之遥，折翼坠落，沉沦许久，最后到今日再登青云，扶摇直上。她一路见证，在梁芙消沉的很长时间里，扼腕叹息。
这时候免不了情绪激动，梁芙走近一步拥抱她，笑说，“杨老师，您怎么哭了呀。”
“以后，珍惜这个舞台，珍惜自己的艺术生命。”杨老师重重拍她肩膀，仍然记得自己作为师长的提点之责。
“您放心，我会的。还想在这舞台上跳上十年八年，跳到我跳不动为止。”
梁芙松开杨老师，笑说：“我听周昙说，你如今看团里的小演员各个都不顺眼，成天挑他们的刺。您也得宽容一点呀，毕竟如我这样的学生，可遇不可求的。”
杨老师被她逗笑了，“你这个自恋的臭毛病倒是一点没改——行了，我跟谭琳先走了，有空你也去舞团转转。”
“好嘞。”
送走了杨老师和谭琳，梁芙去与聚餐的大家汇合。
傅聿城等在门口，身旁站着邵磊。
梁芙还记得要跟邵磊介绍对象的事儿，笑说：“走吧，等会儿我安排纱纱跟你坐一桌，方便你们说话。”
“我就先不去了。小乔昨晚上通宵加班，说是晚饭也没吃，刚在那站着就差点儿直接晕过去，我把她挪我车上去了，准备带她附近诊所看看。”
“不严重吧？我们跟过去一起看看……”
“不用，估计就低血糖，给她搞点儿葡萄糖喝了就好了。你们赶紧去吧，有事电话联系。”
傅聿城说：“那先麻烦你了。”
邵磊说：“谁让演出的时候我跟她座位坐一块儿，想不管闲事都不行。”
“我看你是上回欺负她太狠，良心过意不去。”
邵磊摆摆手，表示悔不当初，“不说了不说了，欠她的。”
离开剧院，邵磊回到车上。
乔麦靠在副驾驶座的座椅上，小口小口嚼着士力架。那是邵磊放在车里，早就遗忘了的“储备粮”，翻出来时都快化了。这玩意儿甜得发齁，乔麦吃了一口就想吐掉，被他勒令一定得将整块吃完。
于是就瞧见这么一副场景，吃东西比吃药的表情还要难看。
“好点了吗？”邵磊系上安全带，瞧她一眼，“要不要去诊所？”
“好很多了，不用去。我有点饿了，你请我吃东西。”
“不是……”邵磊笑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就得请你吃东西？”
“那你送我回去。”
“……为什么我得送你回去。”
“那我下车了。”
“哎哎哎！”看她真有要去开车门的打算，邵磊忙将车门锁死，“什么脾气？”他自己先没脾气，简直不理解为什么会想不开，惹上这么一个麻烦。反正她是傅聿城的学妹，交给傅聿城处理不就好了。
车开出去，邵磊盘算着吃什么比较好。
乔麦终于吃完了那根士力架，皱着眉头把那包装纸仔细地叠作一小片，然后打量着车里，找寻能丢垃圾的地方。
“给我吧。”
乔麦伸出手，指尖仿佛在他手掌心里啄了一下。他打开窗，伸出手，把那小片垃圾丢出车窗。
“……”乔麦嫌弃地别过目光，“你真没有公德心。”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邵磊把手收回来，往衣服口袋里一揣。乔麦愣了下，分明看见他揣进口袋的是方才理应已经扔了出去的垃圾。
……他又在逗她。
开了一阵，邵磊打量似已经恢复过来的乔麦，笑问，“小乔同学，你是不是喜欢老傅啊？”
是想开两句玩笑，哪知道乔麦不但没笑，低下头去，十分沉默。她戴着眼镜，镜架都快垂到鼻尖。
邵磊有点儿惊讶，频频看她，逗人是想把人逗笑，弄得这么不开心并不是他的初衷，急忙想办法补救，“那什么……你可别哭啊，我不大会哄人。”
“我没哭，”乔麦一板一眼地说，“我已经没有喜欢他了。”
这话的意思，那就是从前喜欢过了。
邵磊笑了笑，“……你这么一本正经的小姑娘，怎么喜欢挑战困难模式。”
“我不小了，也就小你们两岁。”
“那你看着小，跟未成年似的。”邵磊笑说，“行了行了，别难过了。哥带你去吃点好吃的，顺便跟你说说老傅的缺点，听完你就不会喜欢他了。”
乔麦撇撇嘴：“……你不准说学长的坏话。”
邵磊：“……”
聚餐那边，顾文宣挑的是一家海鲜日料店。一行人快占了大半个店面，领班的接待一看来了大生意，笑逐颜开，张罗服务员过来招待，各个脸上笑容甜度超标。
梁芙挨着傅聿城坐着，她一路上都在应付各种各样的提问，这时候也没能停下，至今没能与傅聿城说上几句话。
傅聿城倒不怎么在乎，全程看着她微笑，偶尔与她视线相对，目光里也是鼓励。
梁芙与周昙聊了一会儿，觉察到傅聿城站起身，忙转头问道：“你去哪儿？”
“去趟洗手间。”
片刻，梁芙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这家店不在商场内，独门独户，出了门，穿过一条曲折的走廊才是洗手间。
梁芙绕得差点迷路，等找到的时候，傅聿城已经出来了。
梁芙迎上前去，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落了你？”
“我觉得了吗？”
“你觉得了。”
傅聿城笑了，“那……来点儿补偿？”说着便伸手将她腰一搂，按在走廊两侧的竹篱上，低头便吻。竹篱里藏着地灯，澄澈的浅黄色暖光。
梁芙捉住他有些不安分的手，慌张地说：“……有人过来。”
那手改为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紧紧嵌入自己怀中，她被一个吻尽氧气，听着走廊那端脚步声越来越近，伸手去推。
直到脚步声近在咫尺，傅聿城才终于放开她。她头埋在他怀里，躲着探询的目光。他只是笑。

第66章 尘缘一抹朱砂红（04）
离席太久不礼貌，傅聿城松了手，替她整理了衣服领子，沉着声音说：“走吧。”
衬衫硬质的衣领却被她一拽，她整个人踮着脚尖靠过来，她给他吻得目光空濛，抬头看他时眼里漾着微闪的水光，喃喃地说：“……三分钟。”
傅聿城笑说：“现在不怕有人了？”
“……回去还要听一堆夸奖，有点烦了。”
可能因为是她，说多欠打的话，傅聿城也只觉得她骄傲得可爱。
其实这是她的真心话，一晚上都得保持情绪高昂，这时候静下来才觉得有多累，情绪倒比体力透支更严重。
傅聿城盯她看了一会儿，“那不回去了。”
梁芙愣了一下。
“你等等。”
梁芙就站在竹篱旁的鹅卵石过道里，不明所以地等了约莫三分钟。木门被推开，傅聿城拿着自己的外套和她的提包飞快走过来。
人到跟前，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赶快跑！”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傅聿城牵着一路往外跑去。
夏天溽热的风，沿路浓烈的草木气息，柏油马路被晒一天的沥青味。
梁芙跑着跑着就哈哈笑起来，笑得都快喘不过来气，在方格砖砌的人行道上停下脚步。
她喘息笑看着傅聿城，忽地朝他扑去。他趔趄一步站定，稳稳地将她托住。她双腿盘起来挂在他腰间，当自己是《喜剧之王》的女主角，“这样翘了庆功宴，顾总开除我了，你养我啊？”
“我养你。”
梁芙大笑，跳下来，倚着傅聿城站定，一双眼让笑意染得越发明净，“我这么幼稚，你还配合我。”
“担心师姐甩了我啊。”
“我有这样不人道？”梁芙眨眨眼睛。她穿一条法式碎花连衣裙，墨绿底色，白色小碎花，领口宽阔，衬得锁骨分明，肌肤白皙，莹莹生光。
“师姐如今重返舞台，多少人趋之如骛，我得对师姐殷勤一点。毕竟没那么大手笔，一捐捐好几百万。”
梁芙笑了，就知道她跟陆松云拥抱那一幕，他一定得吃醋，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傅聿城，你是泡醋坛子里长大的吗？为什么刚跟你认识的时候，我一点不觉得？”
“没让你发现。”傅聿城摸西装口袋，拿出烟点燃一支。梁芙也去抢，傅聿城抬高手臂，她便干脆跳起来。练舞蹈的，弹跳力惊人，一下就够着了。当然，主要因为他怕她烫着手，小小地放了一下水。两人都衣冠革履，大马路边幼稚打闹，一点不在乎形象。
“为什么不让我发现。”
傅聿城瞥她一眼，“那我不就输了么。”
“现在就不担心啦。”
“都娶到手了，无所谓了。瞧瞧，这就是下堂妻的待遇。”他语气可谓是一本正经。
梁芙被逗笑，还抽着烟，差一点呛住。缓了一下，咬着烟，挽着他的手，两人走出一种横行无忌的气势。
这时候手机响了，梁芙接起来，电话那端顾文宣的吼声震得她耳膜发疼，赶紧拿远，开了免提。
“梁老师，满屋子人都等着你吃饭！你跑哪儿去了！”
梁芙看向傅聿城，“原来你没跟顾总说明情况啊。”
“我拿上你的包大摇大摆走了，也没人问我啊。”
“可是你还是应该打声招呼，让人等着多不好。”
“你说得对。顾总——”傅聿城抬高声音，当场打起招呼，“我带着我老婆私奔了，庆功宴你们自己吃吧。”
顾文宣被他俩这一唱一和气得肺管子疼，也不喊“梁老师”了，“梁芙，我告诉你，明天不用来报道了！”
“可是你说了演出结束放一周假，明天本来就不用去报道。”
顾文宣：“……”
顾文宣把电话挂了。
梁芙看着傅聿城，“我好坏哦。”
“你是有点。”傅聿城煞有介事。
沿着这条不知名的路往前走，道旁撞见一个馄饨摊。蓝色油布罩着推车，炉子里火未灭。卖馄饨的老伯似准备收摊，看见他俩在摊前徘徊，热情招呼，宁愿收得迟些。多卖一碗，就多挣一碗的钱。
两人被这热情感染，在那矮桌子旁坐下，拿纸巾擦去桌面上一层薄薄的浮油。
曾经的梁小姐，如今的傅夫人，从前也吃路边摊，读书时逃课的那几年，和几个女同学一起。她其实一贯没什么大小姐的架子，和谁都能打成一片。而且，章评玉禁止的，她都要去挑战。
那时候一点没有吃高热量食物的负罪感，仗着年轻新陈代谢旺盛，吃完之后歇一阵跑步回家，五公里，全当消食。
梁芙双手托腮看着傅聿城，“我们都是本地人，为什么在二十二岁之前，我们从没见过呢。”
老伯的馄饨摊，接待过多少痴男怨女，热恋之时爱发此问，总觉得相遇太迟。
老伯撒上青翠葱末，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笑呵呵插了一句，“肯定见过的，只是不认识。
梁芙欣然接受这个解释，想象在某一年，春风沉醉的晚上，她曾骑着自行车，经过正捧着课本的傅聿城身边。在红绿灯前，他们也许也曾有过一个短暂的视线交汇。那就是缘分的起点了。
傅聿城却无情戳破她的幻想，“首先，我下晚自习的时候，你多半已经骑车到家了。其次，我通常直接在校门口坐公交车，不会步行。再次，大晚上捧着书本做什么，光线又不好，装逼吗？”
“……”梁芙翻他一眼，“你好烦！”
傅聿城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最后，你长得比我高中时候认识的任何女生都好看，如果我见过你，不会没有印象。”
梁芙愣一下，笑出声，被这一句哄得心花怒放，“……你真的好烦！”
傅聿城的反击是往她的碗里倒了过量的辣椒油，吓得她赶紧去夺，他却掀眼皮看她一眼，把两人面前的碗一交换。
“……你不怕辣哦？”
“本科时候有个室友是湖南人，跟着他练出来了。”
“哪个室友？毕业之后都没联系过吗？”
“微信上偶尔联系，”傅聿城掰开方便筷子，把筷子尖儿对齐，“……我朋友不多。”
“看出来了，”梁芙笑说，“特别好的就一个邵磊。你和邵磊不一样，邵磊朋友好像很多。”
“但他特别好的也就我一个。”
梁芙“哼”一声，“我又不会吃邵磊的醋！”
傅聿城挑眉笑了一下。
“想象不出来，你读高中和读本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很无聊。没什么娱乐项目，为了拿到奖学金，每天都要泡图书馆。”
“你不是很聪明的吗？”
“大学遍地都是聪明人，只靠聪明是不够的。”
梁芙往嘴里送了一个馄饨，被烫得只哈气，“……真没谈过恋爱吗？”
“没有。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我有那么一段过去，我也不想告诉她们。你是唯一一个值得我冒险的。”
梁芙挺认真看着他，“认识那么多人，可能你是唯一一个不会隐瞒的。”
傅聿城不以为然，“人心不是那么好揣测。”
梁芙严肃地摇头，“不，我说真的。你这个人，其实不太懂得趋利避害，也不会说漂亮话。你好像有一种献祭精神。为了活得坦坦荡荡，你宁愿活得辛苦一些。”和他过于漂亮的外表真是太不相称了。
傅聿城笑了，“这是你的新感想？”
“算是吧，”她吹凉塑料汤勺里的馄饨，整个送进嘴里，含混着说，“……反正我对你好像永远有一种新鲜感。”
“十年之后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那就赌一把！”
“赌什么”
“赌个大的吧。”梁芙笑嘻嘻看着他，“每人挑战一项最害怕的事？”
“你害怕什么？”
“……蛇？”只是说到这个字，梁芙就打了一个寒噤，“你呢？”
“蹦极。”
“不是吧？这有什么害怕的？”梁芙说出口就怔了一下，意识到蹦极大抵会让傅聿城联想到其父亲的死亡。
傅聿城也意识到她意识到了，只是笑看着她，漂亮皮囊总赋予他一种看似玩世不恭的特质，“那你好好爱我，十年之后见分晓，千万别输。”
“不会输的！”梁芙不服气地说。
这一餐馄饨，他们快吃了半小时，影响大伯收摊回家，总觉过意不去。大伯却笑呵呵，婉拒了他们多给的小费，嘱咐回去注意安全。
还是走路，走到走不动了，才在路边拦一辆车。
梁芙侧坐着，整个身体靠在他身上，嗅着他白色衬衫领口的一股淡香，应该是家里洗衣液的气息。
“你妈妈曾经说了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
“她说你读小学的时候，曾经收集过水浒英雄卡，后来有一天全送人了，此后也没再收集过。为什么？”
傅聿城笑了一声，“这么幼稚的事，你也想知道？”
“想啊。你所有的事，我都想知道。”
傅聿城顿了顿，和她讲了那件交换卡片的往事。梁芙听着，眨了一下眼，几乎是福灵心至地想到了婚礼的那天晚上，他将她从昏沉的睡意之中打捞出来，固执追问。
梁芙叹了一口气，“你啊……你当时就应该直接问。”
“问谁？”
“问……问你那个同学！直接问他，你真觉得宋江很珍贵吗？和花荣一样珍贵吗？如果他说是，你把他打一顿；如果他说不是，你更要把他打一顿！”她搂住他的后颈，凑过去吻他，心里难过得不行，“……因为那确实不对等。他活该挨一顿打。”
说的是她自己，他怎么会听不明白。
“……那也要我舍得。”傅聿城低低地说一声，借着夜色遮掩，延续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第67章 尘缘一抹朱砂红（05）
一进电梯，梁芙便脱了鞋，说脚疼，往傅聿城背上扑，要他背。
他真蹲下身把她鞋提在手中，躬身去背她。从电梯口到门口一段走廊，锃亮的瓷砖地面，梁芙低头瞧见自己，故意晃着腿让他身形不稳。
和傅聿城在一起，她总变回那个顽劣不堪的大小姐。
进屋开灯换鞋，双双走进卧室去抢花洒，方寸空间里打架似的胡闹起来。最后还是傅聿城怕地滑摔倒，把花洒高高挂起。
等洗完澡，裹上浴巾。傅聿城抱着她，没回卧室，扫了中岛台上的瓶瓶罐罐，就在此处。
她笑着去楼他脖子，“你真会玩。”
傅聿城没说话，不想告诉她第一回来这屋里就看上了这一处。任何男人脑中都有些下作不堪的想象，他也不例外。
从中岛台再到卧室，抽空，梁芙看一眼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时间真的好晚。
过了二十五岁之后，熬夜就得好长时间才恢复，可今晚让她没有丝毫睡意。
结束之后，她趴在凉丝丝的真丝床单上，手臂撑着身体，捏着透明塑料的小勺，吃一盒冻酸奶。
这回傅聿城比她累，一合眼便要睡着。伸长手臂，把空掉的酸奶盒子搁在床头柜上，她翻个身，伸出手指捏住傅聿城的鼻子。他改换用嘴呼吸，她干脆连他的嘴也一并捂住。
“别闹。”傅聿城笑出一声，捉住她的手，“师姐，还不睡？”
“你明天也不用上班啊。”
“陪你玩了这么久，你还不累吗？”
“其实挺累了，但是莫名睡不着。”
傅聿城又阖眼片刻，打个哈欠爬起来，“那看电影吗？”
家里装了投影仪，但已经好久没用。她刷牙的时候，傅聿城就去调试设备。
她抱着ipad划拉半天，没有太想看的，点开一部《诺丁山》。
家里的长绒地毯经常清洁，傅聿城抱来毯子，他们就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电影没开始多久，傅聿城身体便渐渐往下滑，最后脑袋一歪，靠在她身上。她将他脑袋一扳，枕在自己腿上。伸手拿过遥控器，调低了音量。
多年前看过的老电影，台词依然记忆犹新。然而她没撑到最后的经典台词，身体也往下滑，最后脚钻入茶几底下，将毯子一裹，和傅聿城头挨着头，就这样睡过去。
半夜似乎下过雨，清晨时听见沙沙声。
傅聿城爬起来把中央空调关掉，再回到暖和的毛毯里，翻个身，将梁芙抱入怀中。
这一觉，睡到有人打来电话才醒。
周昙的电话，邀请他俩吃中饭。
“今天算了吧，我们才起。”梁芙打着呵欠。
“不能算了，陈疏宁这败家玩意趁我不注意买了好贵的牛肉，我俩吃不完。我们现在还在超市，你收拾收拾过去，时间刚好。”
“那你带着食材直接来我家吧。”
周昙笑骂：“你可真是懒得出奇。”
半小时后，周昙和陈疏宁当真领着食材上门了。梁芙和傅聿城和好之后一直在忙，确实该与周昙他们一道吃顿饭。
好久不下厨的梁芙做了一道香煎小牛排，在大厨面前她不敢卖弄，剩下的全都交由陈疏宁处理。
吃饭的时候，周昙当然要谴责她昨晚临阵脱逃，“你自己跑了，把我们晾在那儿。”
梁芙笑说：“方清渠、顾文宣还有你，都是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性格，我在不在又有什么关系？”
傅聿城问起纱纱为什么临时脱团。
“这事儿详细你得问方清渠和顾文宣。好像是说前天晚上，纱纱的表哥找到她，告诉她她父亲去世了。纱纱觉得人死为大，跟着她表哥回家。哪知道这是她父亲联合她表哥设的一个陷阱。纱纱一回去，就被绑了起来，差点被送给她父亲勾结的一个富商。还好顾文宣及时赶到，又联系了方清渠进行干涉，不然……”周昙啧一声，“就为了十来万……自己亲女儿。”
饶是梁芙知晓纱纱身世悲惨，认识顾文宣之后才得以脱离苦海，也觉得骇人听闻。
“那这两人怎么处理了？”
“也没成既定犯罪事实，顶多扣个非法监、禁的名头，关不了多久的。不过，我看你们这位顾总是有手段的人，不会轻易饶了那俩。”
“他有什么手段，穷得都要卖车了。”
周昙笑说：“昨晚咱们一顿吃掉顾总四五万，我看他结账的时候是真肉疼。他说，这笔账回头要算在你账上。”
“关我什么事？！”
“因为我们昨晚点了很多酒，”周昙笑的促狭，“特贵的那种。”
“……”
吃过饭，周昙又糟蹋了梁芙一壶上好的老君眉。这茶叶是梁芙新得的，准备过两天回家孝敬梁庵道。
吃饱喝足，周昙领着陈疏宁走了。她与梁芙认识这么多年，也用不着矫情多说什么，一块儿吃吃喝喝才是常态。
饭后最是适宜睡半小时午觉，梁芙又在地毯上躺下，打定主意与傅聿城过一个玩物丧志的周末。
这时电话又响，却是陌生号码，来了一条短信：恭喜你演出成功。
梁芙正寻思这是谁，紧接着又来一条：能见一面吗？
直到第三条，对方才亮明身份：我是卫洵。
梁芙眉头紧蹙，神情活似生咽下一个未熟的酸橘。
傅聿城好奇凑过去看一眼，笑说：“哟，老情人。”
“你说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顺便问问他二手牧马人买不买，便宜给他。”
梁芙笑不可遏，“天啦，连我和他开一样的车你都要吃醋。”
她凑到他跟前，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字回复：“不好意思，我没空。我现在过得很幸福，谢谢你。也祝你早日找到幸福。”边打字，边念给他听，“这样可以了吗，傅先生？”
“是你自己发的，我什么也没说。”
梁芙笑着踹他一脚，丢了手机，也不管对面是不是再回复，安然躺下，甘心今日和傅聿城做一双混吃等死的废物。
午觉睡醒，他们在沙发上，又来一次。梁芙觉得当时度蜜月都没有这样黏糊。
乌云尚未散尽，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寸金色阳光，梁芙趴在沙发上怔怔看着，这让她莫名想到，也曾在环绕雪山的云层里，看见过这样金色的薄阳。
傅聿城嫌她分心，张口咬在指尖，“你在想谁？”
“还能想谁，当然是你。”梁芙咯咯直笑，抱住他，低声地说：“你还记得前年冬天我们去爬雪山吗？”
“嗯。”
“我想……有空再回去那里一趟。”一种私心，所有不愉快的回忆都想回收。
“中秋应该有假。”
梁芙这才满意。
下午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放晴，下过雨的天气时有微风。他们换了休闲装束，一道去逛超市。
生鲜区码放整齐的水果蔬菜，肉蛋鱼虾，她与傅聿城穿梭其间，瞧见许多也在这时间过来买菜的年轻夫妇。
仿佛是一种映照。
这一刻梁芙才觉得自己真正成长，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寻常的、琐碎的饮水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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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顿家宴，在第二周的周六成行。
梁芙有一阵没回家，万阿姨高兴得不行，应了门将人迎进去，悄声笑说今晚做了很多好吃的，特意强调：“还有丝瓜汤和清炒藕丁。”
这一句让傅聿城听见，他将目光投向梁芙，她回以一个几分骄傲的神情。
梁庵道在家总是穿得休闲，今日一件灰色苎麻衬衫，戴着眼睛正在看书，平平看过来，目光温和，“回来了。”
梁芙知晓，在他这儿，感情这关想来应该已经过了。他总是宠她，连气也只生得了一小会儿。
梁芙呈上老君眉，梁庵道懂茶，看一眼就知品质不俗，“你现在只靠舞团里那点工资，钱不要乱花，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的是。”
梁芙笑说：“您还会看我饿着吗？”
“你妈掌握财政大权。”
梁芙往楼上扫一眼，“我妈呢？”
“还没回来。”
梁芙脸色一沉，他们在路上堵了一阵，这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这几年章评玉在公司只做决策不管具体事务，比前几年清闲很多，今天又是周六，哪至于提前回来吃顿饭的时间都腾不出。
“刚打过电话，说堵路上了。”梁庵道解释。
梁芙今天过来是求和，不是扩大战局，便也没说什么。拉着傅聿城坐下，陪梁庵道喝茶聊天。
等了半小时，门外有声响，想是章评玉回来了。
梁芙立马过去开门，看见院子里人影晃动，主动殷勤打招呼，“妈，你回来了。”
章评玉笑意却很淡，应了一声。
等回到屋里，万阿姨已经将菜端上桌。章评玉摘了墨镜，拎着提包上楼。
“妈？”
章评玉脚步不停，“你们先吃，我洗个澡换身衣服。”
他们当然不会提前动筷，于是只得继续等。等得万阿姨惴惴不安，怕菜凉了口感不好。
梁庵道神色也不大好，刚准备上去催促，章评玉下来。这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终于开席，梁芙强打精神，拿出自己专程带过来的一瓶红酒。倒进醒酒器给章评玉倒酒的时候，她却将杯口一遮，“我这两天感冒了，就不喝酒了。”
她就有这样的本事，能用正当理由将人气得噎死，梁芙从小领教。
这顿饭，还没开始气氛就先冷了三分。
四人吃着饭，梁芙和傅聿城绞尽脑汁想话题，应答的永远只有梁庵道，章评玉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偶尔回应一句，也只针对梁芙的提问，当傅聿城这人不存在。
梁芙几次想发作，都被傅聿城偷偷按住。
说到傅聿城去日本学习回来，在最高规格的论坛上做演讲的事。章评玉将头一偏，却语气平淡地问梁庵道：“程方平第一回在这论坛上做演讲，是几几年的事？”
梁芙再也忍不住了，将筷子往桌面一掼。
“啪”的一声，空气都安静。
梁芙径直将傅聿城手一抓，“老公，我们走。”
傅聿城却拽住了她，摇头，不赞成的神色。
梁芙迎着章评玉眉头微蹙的沉冷脸色，冷声说：“您自己与我爸也是识于微时，事业刚起步那几年受尽人白眼，是不是早就忘了‘莫欺少年穷’这句话？您眼里看不见他，但在我眼里，他就是我的盖世英雄。这顿饭我们不吃了，您找个瞧得上眼的陪您吧。”

第68章 尘缘一抹朱砂红（06）
那时参加论坛的业界大牛都知道对傅聿城恭恭敬敬，哪怕他如今资历尚浅。人不能只看眼前，河西河东的事，谁也说不准。
章评玉混迹商界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要么她真不在意，要么就是和梁芙闹别扭的好胜心超越其他。
全场可能只有梁庵道看明白这一点，也因此没有出面劝和。因为从前至今，在控制梁芙人生走向这件事上，章评玉从来没有成功过。
梁芙了解章评玉这个人，越在她面前情绪激动，她越会把人当小孩，不会给予同等对话的尊重。但是她忍不住。
梁芙撂完狠话，章评玉掀眼皮看她，“那你还在这儿待着做什么？等我跟你道歉？”
这下傅聿城也拦不住了，被梁芙拽走。临出门前，倒也没忘回过头来同老师师母道句歉。
外面彻底没了动静，章评玉端起醒酒器给自己斟了半杯红酒。
梁庵道哭笑不得，“她不回来，你说她如今长出息了，连父母都忘了；她回来，你又诚心将人气走。当面给你敬酒你不喝，现在独自借酒浇愁。”
“你别说，这酒还不错。”章评玉自品自饮，“回来的路上，我是想这回跟她好好相处。一见面看她这个殷勤劲儿我就气不过，从小到大只会梗着脖子跟我杠，先今为了一个男人比谁都卑微。你当年为了娶我，没少在我父母跟前鞍前马后。怎么，你做得的事情，傅聿城做不得？”
“从前你就希望阿芙跟你低头，现在她真的低了这个头，你又嫌她卑微。”梁庵道笑了，“所以刚才她冲你吼的这几句话，还顺了你的心意？”
章评玉噎了一下。
“再说小傅。想让他跟你献殷勤，先得你给他这个机会。人刚有动静，你三两句话给人打回去。”
章评玉“哼”一声，“你这位学生是会献殷勤的人吗？让他做低伏小，跟逼人就义有什么差别。”
“你既然了解小傅什么性格，面上维持和谐有那么难？反正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你就是太惯着他俩。离婚的事情说清楚了吗？整一个和稀泥。”
“你当年也爱回娘家闹离婚。起码阿芙不回娘家给你添堵吧？”菜还是热的，梁庵道提筷给她夹菜，“我就这一个女儿，不惯她惯谁。再说，我惯你可比惯她厉害多了。”
章评玉笑了，挑眉问：“我几时让你惯着了？”
“没有没有。”在夫人面前，梁庵道认怂比谁都快。
末了，梁庵道说：“这回法学论坛，多少人过来跟我道贺，夸小傅年少有为。就在你这儿，他一文不值。你信不过阿芙，总得信我看人的眼光。假日时日，怕是旁人介绍我，都要借小傅的名头。就当我卖我一个面子，下回别这样了。”
章评玉默了片刻，才说：“谁说我不是诚心刁难了？”
梁庵道知道，她这是答应了，只是口头上总不肯服软。
梁芙离开梁家，一路气鼓鼓，上了车去打火，更是猛地抽了一下鼻子。傅聿诧异将她手臂一抓，往她脸上看一眼，笑说：“我还没什么呢，你怎么倒哭了？”
“我妈真是欺人太甚。”
“师姐，你这句话的语气，跟小朋友一样。”
梁芙瞪他，“我帮你，你还说我？”
傅聿城笑了：“车换我来开好不好？”
交换过位置，梁芙系好安全带，便跟傅聿城一路谴责章评玉的“恶行”。说了半天，傅聿城仍然一脸平静，便问道：“你怎么都不生气？”
“没什么值得生气的，”傅聿城笑说，“只要你喜欢我，这些都不是问题。”不能喜欢玫瑰，却吝于付出被刺扎伤的代价。
梁芙笑一下，脸色稍霁，“……我妈道歉之前，我不会再回家了。”
“做小辈的，可以适当服一下软。”
“傅聿城！”梁芙横她，“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我站在哪一边不重要，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胜之不武。”
梁芙怔了一下。
傅聿城松油门减缓车速，侧过头去看她一眼，笑说：“再说，我都是你的盖世英雄了，总不能一直让我为我冲锋陷阵。以退为进也是战术……”
“那是口不择言乱说的！”
“‘老公’也是乱喊的？”
“……”
“再喊一声听听。”
梁芙扬手打在他手臂上，“好好开车！”
晚饭没有吃饱，到家之后没多久，梁芙就开始张罗夜宵。
却也不敢吃太多，因为明天团里要测体重，于是整碗的手工面，都进了傅聿城的肚子。
梁芙还在哀叹晚上那瓶红酒，“……我俩一口没喝呢！”
“我记得你有一位老朋友，是做红酒生意的，不会是找他拿……”
话没说完，梁芙抄起台面上的纸巾盒打他，笑说：“你没完了！”
被章评玉影响的心情，这时候已经彻底恢复。
是她自己太执妄，其实没必要。
父母子女血缘深刻，关上门来却是两家，各有各的风花雪月，柴米油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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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夏天，也很快只剩一截尾巴。
中秋假期，梁芙和傅聿城重返雪山脚下的计划成行。假期人多，他们侥幸才订到了山脚民宿的最后一间客房。
九月中，远处山尖已经落了雪，下过雨的天气薄雾弥散，远近建筑在雾中褪色，点苍留白的一副水墨画。
民宿里却堆满了各种鲜艳色彩，墙上的画，竹筐里的布艺纪念品，门廊上的东巴纸灯笼。
他们上回来，是在婚姻关系行将就木的那一年初冬，那时只觉满目苍枯，四时之景凋敝。
而今心情大不相同，看什么都喜欢，寡淡和鲜艳都觉恰到好处，连灯上扑着一只白蛾，也会认为可爱，惊叹它竟然不冷。
房间在二楼，视野好，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远处雪山。一整天舟车劳顿，这一晚休息得很早。
因有上次爬雪山遇上暴风雪，整一队人被困于山上的糟糕经验，这回他们故地重游，便将这一环省去。
第二天一早，梁芙先醒，洗漱过后去楼下弄早餐吃。
客栈的老板娘还记得她，在她点单的时候与她多聊了两句，笑说：“你们那队登山的，后来都还好吧？”
“还好。”
“要惜福啊，”老板娘说，“死里逃生是为大幸。还有你老公，对你真好，真羡慕。后来带你们登山的那个领队过来说起遇到暴风雪这事儿，说后来被救出去，你老公昏迷的时候还不停喊让先救你。”
梁芙愣着。
老板娘再感叹一句：“要惜福啊。”
吃过早饭，傅聿城借来了车，载她去镇上。
清早空气有些冷，梁芙却将窗户打开，手让寒凉空气吹得冰凉，伸过去挠傅聿城脖子。傅聿城躲了一下。
车载广播里放当地的小调，听不懂，但那旋律简单，听两遍就能跟着哼。
梁芙头发让风糊了一脸，从包里翻出一根头绳，把头发顺到一侧，编成一股长辫。
“傅聿城，”梁芙头靠在座椅上，偏过去看她，“前年我喊你来这儿玩，你为什么会答应？”
“死马当活马医，总得试试。”
梁芙笑了，“那三年像给人下了降头。姑姑说我可能一路过得太顺，所以理应遇到一点挫折。”
傅聿城笑看她一眼，“不是说以后不再感叹了吗？”
“所以我渐渐理解了成功人士为什么总爱咀嚼过去的不如意，真的有一种忆苦思甜的快乐。”
傅聿城笑说：“看来我还不够成功，前三年的日子我一点也不想回忆。”
“你喜欢现在，我知道。”梁芙笑眼明亮，凝视着他，却渐渐浮起雾气，想到早上民宿老班娘说的话，“傅聿城……我知道你一个，关于你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傅聿城瞥她，“什么秘密？”
“你比你自己想象得还要爱我。”
傅聿城笑了声，“这个还真不知道。”
“不用你知道，我知道就可以了。”
不过两年时间，镇上又添新店铺，家家卖大同小异的纪念品，任何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都逃不开商业化的浪潮。可这也没什么不好，人人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
梁芙逛遍铺子，给他挑了一个编织挂饰，经过他点头才买下，心态仿若想要一雪前耻。
“这个不丑了吧？”
“不丑。”
街上有穿当地民族服饰的卖艺者，坐在路边打一种不知名的小鼓，哼唱的曲调很有韵味。
梁芙停一会儿，给了些零钱。和傅聿城在街边吃过一碗热腾腾的酸汤米线，这才驱车回去。
因为没有安排，他们整个下午都坐在开着三角梅的院子里晒太阳发呆。晚上和民宿的其他旅客一道喝了些酒，很早就回到房间。
窗户大敞，冷风吹进来，身上却是热的，因此觉得刺激。前年没有做的事，今天也做了。
风还在吹，室内安静下来。
梁芙睁眼看着头顶暖红色鱼形灯笼，想到一句诗。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读书这块料，上课时看杂志睡觉，唯独不肯好好听讲。可能因为语文老师有那么一丁点顺眼，所以她在瞌睡的间隙记住了两句很美的诗。
一句在初识的时候送给了傅聿城，一句，或许可以用在此刻：
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
她忽然爬起来，裹上薄毯，赤脚下地，踩在木质的地板上，过去翻行李箱，“给你一个惊喜。”
傅聿城靠着床头点支烟，头发乱了，容色三分餍足之后的倦怠，“行李箱是我的打包的，你塞了什么惊喜，怎么我不知道？”
“出发那天早上塞进来的。”梁芙很为自己能够瞒天过海而得意。在箱子里翻找片刻，拿出一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梁芙跳上床，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把被子铺展开，解开布袋，一倒。那里面的东西全撒出来，铺得满当。
傅聿城愣住。
“……你那个邻居小朋友，珍藏了多年没扔，我花了一点小钱买回来，把差的那些也都补齐了。108张，你要数一下吗？”
放在那一堆卡片之上的那一张，白马弯弓，威风凛凛。
傅聿城看着，半晌都没有说话。
梁芙盯着他，片刻，手掌撑着被子探过身去。一个吻，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眼皮上。他眨一下眼，睫毛扫过她的唇，像被很轻的风拂过一样。
“这是师姐给你的奖励。”
假设，很早很早认识他。
那时候的梁芙，是个鬼见愁的大小姐，谁遇上她都要怕三分。
她一定威风凛凛地出现，踩着七彩祥云，在所有小朋友艳羡的目光中，将108张卡片撒在他的桌面上，气势比撒一箱人民币还要嚣张，说，“以后这人我罩了。”
要他早早知道，人生中还有这样一种笃定。
然而，没有如果。
他们注定要在各自的路上经历种种圆满与破灭，经历不容篡改的命与劫。“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水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注]。”
然后在最好年华相识，遭逢一场误会，山穷水尽之后柳暗花明。
从今往后，只有十分与十分做交换。
傅聿城笑了。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跳动的心口，“这才是奖励。”
你爱我。
才是奖励。
正文完
[注]：原文出自《怦然心动》，引用内容系韩寒翻译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