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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女的科举拜官路
作者：西沉之月
内容简介
 现代青年律师许清元意外穿成县令家的大女儿后，偶然得知本朝居然允许女子科举出仕。 可无奈家中上有重男轻女的老爹，下有备受宠爱的弟弟。时人又以女子做官为耻，朝中更是诡谲汹涌，女子科考制度摇摇欲坠。 许清元怀揣儒家与法学知识，笑对众人的诋毁、指责，终成为一代名臣，涤清了世俗的偏见，也改变了自己原本的命运。 PS：1、无cp，女主不喜欢任何男人，也没有任何男人喜欢女主。 2、跟历史上的科举制度有所不符，一切私设都是为了剧情服务，不要当真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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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许清元也没想到自己会穿越，在她的认知里，这种事儿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得再过个几百年人类科技水平突飞猛进后才能成为现实。
身为刚独立执业三年的青年律师，她的主攻方向和案源都逐渐稳定，就在她准备大展宏图，向着知名律师之路迈进之际，却被乡下小路上对面驶来的一辆厢式货车直接撞晕。
醒来后，她就变成了许县令家的大女儿，年方四岁。
想到当时她的心情，那可真是天苍苍野茫茫，让人痛恨的想撞墙。
但有句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毕竟她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几岁，就算古人寿命短也只能说这波不亏。
许家人口也简单，一家之主许长海同进士出身，现任槐荫县县令，他发妻早亡，为香火计收了两个通房。一个是许清元的母亲梅香，一个是许菘之的母亲月英。
而许菘之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一岁半。
现下正是寒冬，许长海奉命押送军粮，离家已有半月，家中事务一概由月英主持，倒也平安无事。
许清元窝在奶娘王氏的身前吃着橘子，心里默默计算许长海回来的时间。正在此时，丫鬟秋月一把掀开了门帘子进来，兴冲冲地就对王奶娘道：“老爷回来了，王妈妈快带着小姐过去吧。”
王奶娘闻言只是不屑地一撇嘴，道：“秋月，你急什么，这会儿着急忙慌地去了还不知道碍了谁的眼呢。”
秋月脸上的兴奋慢慢平静下来，看了看正在吃橘子的许清元，叹气道：“哎，那就待会儿再过去吧。”
许长海是个标准的儒生，对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一点也持认同观念，不然也不会在发妻难产死后没两年就忙着纳小老婆，因此他对于自己唯一的儿子许菘之自然疼爱非常。
而许清元嘛，毕竟是许长海的亲生骨肉，喜欢还是喜欢的，只是宠而不爱，像买东西送的搭头，他没有头脑糊涂到买椟还珠，放着唯一男性继承人不管而去栽培她的程度，许清元在家里的地位也就变得越来越隐形。
王奶娘等着许清元将最后一瓣橘子咀嚼咽下，才给她披上兔毛小披风，整了整衣裳，抱起她往后院去了。
许清元抱住王奶娘的脖子，小声说：“奶娘，要去见父亲吗？”
王奶娘慢慢走出来，哄着她说：“当然，小姐待会儿晚饭可要多吃点，不许挑食，知道吗？”
许清元点点头，从衣服露出的缝隙里看到地上是白茫茫的一片。
下雪了。
她前世出事的那天，也是一个雪天，为了赶往乡下法庭开庭，在偏僻的小路上出了车祸，最□□没开成，人没了。
想起自己曾经奋斗过的二十几年，许清元心里默默叹气。那时候虽然整天焦虑、掉头发，但好歹命运抓在自己手里，不像现在，身不由己。
荣辉堂里，月英坐在绣墩子上，含笑看许长海抱着儿子哄，她细声细气地问了一些押送路上的事，处处关切，许长海一一答了，又问家里的事。
“家里一切都好，就算有事那也都是些小事，比不得老爷在外辛苦。”月英笑着回。
许清元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场景。
许长海一转眼看见了抱着女儿的王奶娘，脸上也带着笑，将许菘之交给月英，伸手要抱许清元。
王奶娘赶忙放下小姐，示意许清元过去。
许清元并不急切，但稳稳地走进了许长海的怀里。
父女两人刚说没几句话，月英就在旁边提醒：“老爷，该摆饭了。”
晚饭吃的比较和睦，梅香和月英都没有上桌，而是在一边布菜，不过也就那么一会儿，许长海就让两人下去吃饭了。
许菘之现在年纪太小，实在吃不了什么东西，应个景而已，没坐一会儿就要找娘，被他的奶娘抱了下去。
许清元咽下一口鸡肉，看着许长海清正威严的样子忍不住犯起了职业病。
许家除了许长海、许清元、许菘之这三个主子之外，梅香、月英也算半个主子，许长海还有两个小厮两个丫鬟，许清元和许菘之各有一位奶娘一位丫鬟，厨房上有个厨娘，门房有两个人，再加上洒扫的四个仆妇，一家二十口人，如果单靠县令那一年五十两银子的俸禄早喝西北风去了。
不过许长海的隐形收入应该有限，她们家里虽然比平民是宽裕，但也远没有到豪富的程度。换言之，在这个时代，许长海被定贪污受贿、职务侵占等罪的可能性应该是非常低的。
确认自己应该不会遇上什么犯罪被流放或罚做官奴的情节后，许清元安心的饭都多吃了半碗。
是夜，月英屋中。
月英蹲着给许长海洗脚，而许长海则在闭目养神。
月英抬头瞄了一眼，而后低头咳嗽了两下，这动静成功引起许长海的注意，他问：“怎么，伤了风了？叫大夫来看看。”
“没有，老爷也太大惊小怪了，不过是略有些受凉，清养几日就好了，如今物价一年贵似一年，这大夫看得起，药也快吃不起了。”月英打趣地说。
“也没必要过分俭省。”许长海对家里的银钱心里还是有数的。
“奴婢有个痴心……”月英说到这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言语，才又说道：“大小姐现如今也是四岁上了，一个姊妹也没有，少爷又太小，做不了伴，伺候小姐的秋月十五了，又太大，该找牙婆买个小丫鬟陪着小姐才对，两人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一些，将来也好陪嫁。”
许长海略略思量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月英露出一丝笑容来，低头应是。
三日后，许清元睡完午觉起来，就看见秋月领了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子进了来，让给许清元跪下见礼。
小丫头瘦瘦巴巴，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人倒听话，跪下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许清元听的有些疼。
“这是？”许清元问秋月。
“新买的小丫鬟，陪小姐玩的。”秋月道。
许清元下了床，走到小丫鬟跟前，伸手把她拉起来，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小丫鬟被秋月瞪了一眼立马改口：“奴婢……没有名字，请小姐赐名。”
看了看窗外已经化完的积雪，许清元怔怔道：“那你就叫脱雪吧。”
脱雪听了赶忙又跪下谢恩。
刚开始几天脱雪还惴惴不安，可时间长了反而庆幸起来。
她家里穷的掉腚，父亲吃酒赌钱，母亲懒怠暴躁，连吃一顿饱饭都难，只有把她卖了顶事。如今来到县令家里，不但没有朝打夕骂，而且什么粗活重活也不用做，吃的饱穿的暖，她如今也死心塌地，认为这就是她一辈子都要呆的地方，因此看重小姐胜于所有人。
眨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槐荫县也有灯花会，许长海倒是有兴致，许菘之年纪太小不方便，他便抱着许清元出门逛灯会。
自从来到古代，这还是许清元第一次出门，她新奇又激动，到处乱看，身子扭成了麻花，许长海只得把她放下来牵着她走。
这灯会以她的眼光看起来自然非常一般，很多小摊贩只是把粗糙的手工艺品摆在地上叫卖，但或许没有了现代电灯光，这古代黑夜中点起的一盏盏灯笼映亮了一方之地，带上些古色古香的味道，别有一番意境。
一行人路过一家猜灯谜的店铺，许长海有意逗女儿，念了个灯谜让女儿猜：“麻屋子，红帐子，里面坐了个白胖子。元元，这是什么呀？”
许清元假装思考了一会儿，道：“是花生。”
许长海及随行的人都笑了起来。
一行人继续逛灯会，许清元看见旁边有个卖小人书的，立马走不动道了。
许长海一看也笑了，随手翻了翻摊子上的书，笑问：“元元想看小人书？想要哪一本呀？”
摊主立马接上：“老爷，这边有邱青当官、王关飞上沙场、梦娘救父……您看看要给小姐买什么？”
“哦，有这么多啊，元元，咱们看什么呢……看梦娘救父吧？”许长海拿过一本薄薄的小人书，递给女儿。
许清元拿过一看，这小人书还是折页的，纸质比装订的好一些，一拉开里面全是些图画，寥寥几个字而已，她合上这本，放到摊子上，意思是不要这本。
一行人兴致勃勃地看她小大人一样挑小人书。
许清元翻了个遍，最终选中了一本画着二十四节气的画本，道：“爹爹，我要这个。”
许长海惊讶：“元元怎么挑中了这个呢？”
当然是因为二十四节气她都背得出来，能够跟字对应上方便学习，且有助于她了解农桑知识啊。
“因为这个厚。”许清元一本正经地说。
此语一出，周围人都笑了，许长海也乐不可支，给了摊主五十文钱。
作者有话说：
开坑永不停止！

第2章
既然要在古代生活，当个睁眼瞎是绝对不行的。许清元时常抽空拿着画本去问许长海，因此渐渐认得了许多这个时代的文字。有了一定的基础之后，她才开始学《三字经》。
脱雪对她忠心不二，人也不笨，她无聊的时候也会教脱雪认字，随着时间流逝，两人基本都可以无障碍地读一些小人书了。
八月的某天，她正在院子里跟脱雪踢毽子锻炼身体，就见粗使的仆妇来来往往，十分忙碌的样子，她好奇地抬头问：“奶娘，她们要干什么去？”
奶娘笑答：“今年的秀才选出来了，老爷正准备今晚宴请他们呢。”
许清元了然地点头。考上秀才在古代可是极有面子的事，这跟现代考取文凭还有些不太一样。秀才是功名，意味着国家不仅认可你的学习水平，而且赋予你一定的政治特权，比如见县官不跪，不可被用刑，免赋税徭役等等。
连国家都保护秀才的特权和体面，上行下效，天下人自然也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了。
而且古代文官关系也是错综复杂，除去同案、同年这些文人社交关系的纽带之外，哪一县的秀才，同时也会被变相视为哪一县县令的学生，虽然只是名义上如此罢了，但万一有需要彼此的时候，这就是现成的人情关系。
许清元心里非常好奇这个时代的秀才是什么样的，她扔下毽子，跑到院门口悄悄探头去看。
大约有七八个人站在院中间，恭敬地听着许长海说一些场面上的夸奖和教导之语，他们中有年仅十五六的，也有年过半百的，但人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高兴，真是春风得意啊……
等等！许清元揉了下眼睛，盯着人群中的一个秀才，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她一手指着那个人，一手拉着王奶娘，问道：“奶娘，你看，那有个女……”
王奶娘看了一眼，也啧啧称奇：“是了，听说几年前朝廷是忽然允许女娃考试了，不过这还是妈妈我第一次见到真人儿呢。”
许清元吃惊过后，迅速意识到了这其中代表的意义。
其一，虽然之前就有所猜测，但是女子科举制度在她知道的古代历史中闻所未闻，所以她现在所处的朝代一定是架空的。
其二，古代女子的命运有多悲惨不用多说，既然如今有了一线生机，她无论如何也要参加科举挣个功名出来，不必担心将命运交付于其他人手中，过一辈子小心谨慎的日子。
许清元是个认死理的人，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怕吃苦的人，既然她下定了决心要考科举，就是天塌下来也阻止不了她。
从这天开始，许清元开始严格按照自己制定的作息表学习，一开始王奶娘几人都以为许清元是小孩子心性，坚持不了几天的，可不想许清元日日如此，坚持了三个多月都不曾有一日懈怠，王奶娘倍感惊讶地跟秋月道：“多少大人都不一定有小姐的耐性，难为她小小孩子怎么坐的住呢？”
别看许清元面子上这么沉稳安静，但其实她心里一直是焦虑不安的。
许长海明确表示过不喜欢女子科举，他认为这是有辱家风、败坏名节，这一点不会因为许清元是他亲生女儿而有任何改变，反而会产生更大的抵触情绪。
她只能另辟蹊径，用尽一切手段去偷学，如果实在无法得到家族的认可，她也做好了付出一切代价的准备。
许清元就这样闷着头苦学了三年，当她认字写字都已经不成问题的时候，许长海的官职调动了。
她现在所在的大齐朝，知县一任三年，两任后便会调往外地，许长海正好在槐荫县干了六年，此次正常调动去汀州下面的昌乐县做县令。
动身的那一天，槐荫县百姓自发相送，许清元这才明白，原来许长海已经属于难得的好官了。
赶路的马车里有两个孩子和两个通房，因此有些拥挤，不过梅香处处让着月英，因此一路上倒还无事，只是古代道路难免崎岖，许清元被颠的想吐，许菘之又在狭小的马车里没个安生，路上停下几次许清元都下去透了透气。
除了几位主子，许长海只带了买断了身契的两个小厮，两个奶娘和脱雪，其他人都是雇佣，早已遣散了。
另外，许长海门下有个幕僚，名叫钱志轩，年仅二十二岁，是个一人鳏居的秀才，在许长海手下做些师爷的工作，此次也随之上任。
许清元这一趟赶路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知县是个大官。
是的，放在地方上，知县已经是平民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了，衙门里的一个小吏动动手都能让人老百姓难为死，更不用说一县之令，掌管着一县的行政、司法、军事大权，虽然也受上级管辖等因素的制约，但以古代这个信息通讯水平，说难听点真就一个土皇帝。
到了昌乐县验过文书后，晚上由县丞举办了接风宴，许清元两辈子都没听过那么多夸奖，简直快把她夸出花来了，要不是她活过半辈子知道正常情况下的样子，没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仙下凡呢。
许长海初来乍到必然是要忙上一阵子，就连月英也忙个不停，除了收拾县衙后头给官眷住的屋子之外，还得采买丫鬟、仆妇、门房，忙的脚不沾地，某天她当着许长海的面表示要给许清元再买一个大点的丫鬟，但是许清元婉拒了，并道：“我不要紧，应该省些钱给弟弟请个开蒙的好先生才对。”
许长海十分赞同女儿的话，而且对于许清元的乖巧懂事很是欣慰，月英也笑盈盈地谢了两人。
他们都猜不到的是，许清元的学习进度已经停滞不前有一段时间了，她必须想办法继续学习，偷师，就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因为人生地不熟，挑选先生的事一直进展的不是很顺利，但开蒙不能耽误，许长海只好拜托幕僚钱志轩暂代许菘之的开蒙师。
于是从三月起，钱志轩就开始在前院的小书房给许菘之开蒙讲学。
许清元现年七岁，正到了要理男女大防的时候，王奶娘看得紧，前院她是绝对过不去的，只好带着脱雪在一墙之隔的内院仔细聆听，虽然似乎有声音传过来，但是若有似无，根本没法偷师，急得她在一边团团转。
脱雪看她急，自己也急，撸撸袖子就要爬墙，许清元连忙把她给拦住了。
“脱雪，别爬墙，万一摔着自己怎么办？”许清元蹲在墙根悄声说。
“那怎么办啊小姐，这样根本听不见。”脱雪蹲在许清元对面，愁容满面。
正无可奈何之际，就见外院养的一只大黄狗从旁边柴火堆里钻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过去把柴火堆给拔开。
“有个狗洞诶小姐！”脱雪的声音难掩兴奋。
许清元比了比洞的大小，再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似乎可以通行。
不过她实在没想到学个习还得钻狗洞……算了，为前程计，这算什么，还有人凿壁偷光呢，那应该属于故意毁坏财物，她顶多是不光彩罢了。
两人灰头土脸地钻过去，眼前正好就是小书房的背阴面，她们悄悄挪到较为隐蔽的安全位置，确认可以清楚地听到钱先生的声音后，不由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里面钱先生正讲到孟母择邻的故事，他问道：“二公子说，这孟母为何三迁择邻？”
许菘之今日早饭吃的饱，现下正打盹，根本没听到先生讲了些什么，只是被提问到，才慢吞吞地说：“想必是因为孟老爷也去别地做官了，所以才搬家吧。”
此语一出，许清元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只听里面一阵沉默，过了良久，钱先生才语气压抑地又重新讲了一遍。
眼看快到中午，许清元两人从狗洞爬回内院，刚回到屋里，王奶娘就进来了。
一看两人这副样子，王奶娘惊讶道：“诶哟，小姐这是摔着了？看这一身脏的，快让我看看。”
许清元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奶娘，您不用看了，就是抱着大黄玩来着，蹭的。”
“哎哟，小姐，那大黄到处跑多脏啊，咱不跟它玩，啊，咱换了衣裳去吃碗鸡蛋羹。”王奶娘说着给许清元换了衣裳去吃饭不提。
此后，许清元就在小书房后面定了下来，她留下脱雪每日在屋里把风，自己日日过去听课。
时日长了，许清元发现许菘之还是个问题学生，不但连作业都时常完不成，而且不敬师长。有一次钱先生要罚他手板子，许菘之竟然说出“你是我们家的下人！你敢打我！”这种话。
那天许长海正好来小书房检查功课，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一手夺过板子狠狠给了给了许菘之十下。
许菘之哭的惊天动地，招了满院子的人，许长海气道：“哭！让他哭！不长点记性以后还不反了天了！”
最后许长海压着许菘之给钱志轩磕头认错。
古人云：天地君亲师，可见师父的分量是很重的，许菘之那句话在古代人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连月英听说之后都狠狠训了儿子一顿，饿了他好几顿饭，许菘之这才知道错了，从此再也不敢出言忤逆钱志轩。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许清元这一阵老是有点拉肚子，月英请了大夫来看，老大夫说她碰了凉的东西，所以腹泻。其他人不懂，但是许清元和脱雪都明白过来，应该是坐的那块地方阴冷潮湿，这才着了凉。脱雪连夜给她缝了一个蓬松舒适的坐垫，倒是功效奇佳。
进入六月，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幸好今日早晨停住了，许清元拿了块干净的薄木板，放在狗洞下面，慢慢爬了过去，衣服虽然还是沾上了些泥水，但比光棍一样爬过去好多了。
她从屋檐下藏好的深色木盒里拿出坐垫拍打拍打，小心坐下，又拿出一个黑色小书包，揭开盖布，里面装着一叠宣纸、一块砚台和一只对她来说显得过大的毛笔。
许清元舀了些雨水在砚台上，慢慢研开清墨，用毛笔蘸了蘸，开始宣纸上默写《三字经》，写到“教五子，名俱扬”的时候，小书房传来了钱先生的声音。
“昨日我布置的课业是誊写一遍《三字经》，二公子将抄写的课业拿来我看看，今日须背到‘谢道韫，能咏吟’下午我来检查。”钱志轩说完接过许菘之交上来的课业，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遇到写的还可以的字，钱志轩便用朱笔画个圈，如此也有两刻钟左右才看完。他一放下笔抬头就看到许菘之像被逮到一般立马坐直了身体，嘴里也不知念的什么，看似是在背书，实际上口型都不对。
钱志轩暗中摇头，想许长海出身贫寒之家一路考到进士，现下给儿子提供这么好的条件，许菘之却不知道珍惜，叹罢，又不免想起自己，虽然考中了秀才，到底也只是个秀才，他还年轻，是不是还需要再搏一搏呢……
临到下午下课，许菘之磕磕绊绊还是只背到“朝于斯，夕于斯”。
钱先生气的甩手而去，许菘之也撇撇嘴，将书包扔给小厮，撒欢儿一样跑了出来，在谁也没看到的角落，许清元接着背了下去。
“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彼虽幼，身己仕。尔幼学，勉而致。有为者，亦如是。”
许清元背完，将东西仍旧放回木盒子里藏好，准备顺着原路钻出去。
说起来这个洞实在不大，现在她小还能钻，等大了就不行了，到时候该怎么办才好呢……
许清元趴在地上，正想到此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鞋。她屏气凝神地抬头一看，而后露出一个谄笑：“奶娘，您怎么来了。”
王奶娘两手叉腰，鼻孔气的老大，双眼一蹬，语气不善地道：“小姐，您这是去跟大黄玩了？”

第3章
屋内，许清元和脱雪一人抱着王奶娘一边大腿，求爷爷告奶奶地请她不要告诉别人，王奶娘指着脱雪好一顿骂，许清元觉得难听，干脆放了手，道：“奶娘去找我父亲说什么，我看也不用去了，我自己去说清楚，让爹乱棍打死我倒好！”
王奶娘是许清元的乳母，无论如何不舍得她受老爷的责打，也不愿让老爷对许清元心生不满，连忙死死拽住许清元，语气中含着妥协和哀叹：“小姐，您还小，如今人多嘴杂，您这样让别人抓住话柄子，将来怎么嫁人啊！”
虽然考虑到许清元的名声，王奶娘不会去告发，但也坚决不允许她再去听课，许清元没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宣纸，她道：“奶娘，这几年我日日练习，从未间断，难道你忍心看我半途而废吗？”
王奶娘看着那摞写满了大字的纸，一时也哽咽住了。从最底下纸上稚嫩无序的字迹，到最上面规规整整，隐有风骨的字迹，这是一个女童从四岁到七岁，日复一日的坚持。
她忍不住一把搂过许清元，含泪道：“小姐，你要是个男孩该有多好啊！”
许清元却不这么认为，她庆幸自己生为女性，虽然眼下艰难，但只要有一丝机会，她就能做的跟那些为官的男人一样好。
王奶娘说的话固然难听，但是考虑到时代和她个人的局限性，许清元不会跟她多计较什么，只要王奶娘最后能保守住这个秘密就好。
但是王奶娘自己却陷入了无尽的后悔之中，她思来想去，总觉得是小姐四岁那年看到了那个女秀才，这才做出今日这番事来。
她想，要是当初拉住了小姐就好了，要是当初没让小姐看见那个女秀才该多好，要是……
王奶娘一连几日怄的不想出门，连许长海都在某日饭后过问了一下。
许清元只是不动声色地答：“有些消化不好，女儿已经让脱雪去看过了，应无大碍。”
“孩子们的奶妈子也都年纪大了，也该叫她们回家去团圆，过一阵子她们走了你再买两个丫鬟给孩子们使吧。”许长海对着月英，思量片刻后又补充道：“对了，你支二百两银子出来，我有用处。”
许清元心里惊讶，怎么一次支取这么多银子，从前从来没有这么大手笔过。
月英显然也很不解：“什么事儿要这么多银子呀，要是支了这笔，等下月姑奶奶的添妆可就紧了。”
许长海的父亲母亲、大哥小妹都远在老家淮阳，并未跟随上任。许清元的姑姑许三娘今年十八，正好是下月发嫁。
“宁知府不日便将上任，我作为下属，自然得尽尽心意，小妹的添妆还照原先定的那样来，若实在不凑手，我书房柜子里还有几封砚台，你先把那个当了使。”许长海说完便准备离开。
“是。”月英虽然肉疼，可也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只得答应了下来。
大约一旬过后的一个晚上，许清元都准备睡下了，可二门口却传来许长海醉酒的声音，她藏在院门后面一看，月英正扶着许长海往里头走，许长海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些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等话。
许清元想起今晚许长海是去给新到任的宁知府接风洗尘的，只是不知为何会醉成这样。
又是一年童试结束，许清元坐在老地方，听着钱志轩给许菘之讲童试的门道。
“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县试五场，通过后方能参加府试，府试通过后便是童生，通过院试后才能成为生员……”毕竟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钱志轩讲的比较详细，连上考场注意事项都说了一遍，许清元拿出用拼音首字母速记的办法，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晚上回去后，她又一个字一个字誊写好，收在抽屉最里面。
这是她目前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大的希望。
如此过了月余，钱志轩终于开始讲《百家姓》和《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古人对世界的认知蒙昧中透露着玄奥，细细品味，仿佛能体会到作者写下此篇时的状态，由天及地，由大及小，由君及臣，由物及人……虽然受封建思想限制，有些观念已经落后，但大部分还是倡导人心向善、万物有序的。
许菘之仍旧跟以前一样，得过且过，糊弄了事，钱先生罚过、促膝长谈过，但都没有什么效果。
这天许长海正好有事要找钱志轩，钱志轩便留了作业匆匆赶去衙门，许菘之对着宣纸冥思苦想，实在不知道怎么起文，便开始走起神来。
许清元仔细想了想钱先生留下的题目：人之初者，何以为善。准备也写写试试。
她磨好了墨，准备先按照议论文的格式写，首先一段就是写论点：人之初者，以愚为善。
选这个论点有点哗众取宠的意思，但是反正也没人看，她就放心大胆地写，如果要交作业，她会改成“以惧为善”“以孝为善”等等，而“以惧为善”肯定是比“以孝为善”新奇，相当于是中间拐了一个弯，把敬畏改为惧，让人想看下去，但这样写极易跑题。若现在上考场，她必然选“以孝为善”的写法，虽然流入凡俗，但出不了大错。
正写的投入，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好啊，你怎么跑到前院……唔唔唔……”
许清元看着面前一身天青衣袍的许菘之，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不许大声说话，否则我不放手，知道了吗？”许清元眼神加言语威胁，许菘之连忙点头。
许清元缓缓放开手……
“你在偷……唔唔唔……”
她迅速又捂住了许菘之的嘴，就知道这熊孩子不长好心眼。
经过几番博弈，许菘之终于不再试图大声嚷嚷，但还是一脸神气地说：“我要告诉父亲大人，到时候罚你不吃饭，哼！”
凭什么姐姐不用上课而他却要天天早起晚睡地学习，许菘之心里一直不平衡，现在他自以为抓住了姐姐的小辫子，正兴奋呢。
许清元深吸一口气，缓缓问：“说吧，怎么样你才能帮我保密。”
她偷偷换了重点，把要去告发改为怎么才能不告发，许菘之四、五岁小孩而已，闻言果然顺着她的思路开始思考。
让姐姐给他当马骑！不行不行，长幼有序，父亲会打死他的。那么……
“你帮我写功课吧！”许菘之眼睛一亮，自以为想到了一个绝顶聪明的办法。
许清元愣了一下，而后努力维持自己的表情，略带不情愿地说：“可是咱们的字迹不一样啊。”
“对哦，那怎么办啊？”许菘之想到这里，不由皱起了眉头。
许清元装作为难的样子：“只能我写了，你再誊写一遍。”
“什么，那我不还是要写？”许菘之嘟嘴不满道。
“不然万一被钱先生看出来，我就再也没办法帮你写功课了。”这其实才是许清元真正担心的。
许菘之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自己抄一遍比较好，不然连枪手都没了。
两人达成“小人”协议，许菘之一身轻松地回了小书房玩耍，许清元另外抽出一张干净的纸来，思考再三，以“以孝为善”为中心，写了一篇简短的议论文，论据自然是选古往今来有名的孝子孝女。
今天许菘之没带小厮进书房，她装作小猫叫了两声，许菘之果然出来了，看到她已经写完，不由开心。
“写的真快啊，快给我我去抄下来。”许菘之夺过宣纸，喜滋滋地就要进去。
“抄完从窗户扔给我。”许清元小声提醒道，换来许菘之头也不回的一个摆手。
日影西斜，眼看就到了下课的时候，许清元心里念着许菘之怎么还没抄完，就听到院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的声音。
“宁知府虽然年轻，但家里毕竟是……”说着话的许长海见已经到了小书房门口，便住了口。
这时候小书房里面一阵翻腾，许清元写作文的那张纸被扔了出来。
许清元迅速抓住收好，坐回原来的位置。
书房内。
“听你老师说给你布置了功课，拿来我看看。”许长海整肃面容，板着脸对儿子道。
许菘之立马起立，双手恭恭敬敬地将刚刚抄好的文章递给许长海。
他小手紧紧地攥在身侧，内心忐忑不安，他抄的时候就觉得许清元写的格式怪怪的，不会被爹爹罚吧……
“你也看看……”许长海粗粗看完一遍，脸上不动声色，将文章递给了钱志轩。
其实钱志轩一点也不比许菘之担心的少，没人比他更知道许菘之学习到底是个什么状态了，如果许菘之的稀烂文章让主家看见，他岂不成了无能之辈？
虽然后悔死今天给学生布置了写文章的功课，但现如今也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咦？”钱志轩很快看完，发出惊奇地声音，又用新奇的眼光盯着许菘之看。
“这是你自己写的？”许长海问。
“当然是啦！”许菘之也不知哪来的底气，或许内心隐隐明白让父亲和钱先生知道自己是抄的会大难临头，反而答的很肯定。
而后许长海又将许菘之那一直守在院门外的小厮叫了过来，得知许菘之确实没有出过院子后，竟然难得夸了他一句。
许菘之顿觉飘飘然，嘿嘿傻笑起来。
钱志轩看着文章，心里却总感觉怪怪的。
过完盛夏，入秋后，天气一天天凉了起来。王奶娘再也没提起过什么不许她读书的事情，就像不知道这事一样，只是给她做的衣裳都厚墩墩的，许清元穿上像个球。
她钻狗洞越来越费劲了，而这个困难在冬天达到了极点。
“奶娘，这是？”许清元看着王奶娘手中的衣服，呆住了。
是玩偶服吧？穿上绝对像玩偶一样笨重！
“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半刻钟就冻透了，小姐年纪这么小，不能受寒啊。”王奶娘不由分说，硬是把衣服套在了许清元身上。
“这……我怎么过去？”许清元苦笑，暖和是暖和，就是太臃肿了。
最后是王奶娘在后面推着，她才像毛毛虫一样爬过去的。
寒风透骨，许清元也是尽量多听少写，但是每次晌午回屋的时候，手都冻的冰凉。
更糟糕的是，这天晚上飘起了鹅毛大雪，半夜连脱雪都翻来覆去地叹气。
第二天起来，脱雪终于忍不住了：“小姐，今天就不去了吧，就一天，不会耽误多少功课的。”
许清元摇摇头：“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其实课程内容漏听一天影响不了多少最后的结果，但可怕的是一旦打破计划，懈怠就会将人拖入深渊。
许清元揣着脱雪准备的汤婆子照常去上课，等她看到狗洞附近的情形时，忍不住鼻头一酸。
这里新拉了几根晾衣绳，上面晾着几床厚被子，差不多刚好将她呆的地方拢住，想必防风效果应该很不错。
“那是……王奶娘的被子，不知道她昨晚盖的什么睡的，这么冷的天……”脱雪低声道。
许清元抽抽鼻子，叹道：“把柜子里的厚被子给奶娘送过去几床。”
书房里。
钱先生看着今日大雪，起了诗兴，便让许菘之以雪为题，写三首七言诗来看看。
许菘之坐在那里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钱先生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出了屋门。
许菘之看到钱先生往茅房方向去了，立马推开朝后紧闭的窗户，不抱希望的往屋后窄道里看了一眼。
许清元哈了哈手心，拿着笔颤抖地写完最后一首，听到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抬头看见许菘之的脑袋瓜子，便用口型示意他马上就好。
交接完小抄之后，趁着钱先生不在，许清元赶忙让脱雪换了个汤婆子来。
这三首七言诗，她都没有直写雪，一首着重写雪之大，一首写雪之寒，一首写雪之白。由景生情，她在第二首里还写了“白夜寒窗读不辍”等语，自以为写的还算不错，便有些期待钱先生的点评。
钱先生回来后，许菘之交上了三首诗。钱先生读完点点头，道：“白了些，不过在你这个年纪还算不错，有巧思，可见是用了心的。”
不知道为何，这次许菘之却并没有因为得到夸奖而高兴。
钱先生在三首诗的基础上修改润色一番，让许菘之读一读细细品味，许清元在外面听了仔细记下，低头暗暗揣摩，屋里传来许菘之略不自在的咳嗽声，她丝毫没有留意到一个身影已然悄悄来到她的面前。

第4章
其实钱志轩早就发觉不对了，许菘之是个什么水平他还能不知道？根本就没有认真读书的态度。可自从那次布置文章功课之后，许菘之的作业水平突然拔高了至少五个档次，除非他吃了仙丹，否则不可能进步的如此突飞猛进。
钱志轩料定此中必有蹊跷，但无奈他只是个外男，查也查不出什么。但是今天许菘之尚未回内院度夜却仍旧交出了三首不错的七言诗，他才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枪手可能就在许菘之身边。
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自然是许菘之的小厮青松，可青松正坐在院门外小凳子上啃一块红薯，满手满嘴的炭黑，他直觉并不是小厮作怪。
回到小书房后，他看到许菘之心不在焉的，有时眼神会下意识地看屋后头方向。钱志轩看着紧闭的后窗户，突然抓住了关节。
他不动声色地出了门，往屋后夹缝那边走去，许菘之意识到的时候，虽然故意咳嗽提醒，但为时已晚。
而当他见到眼前的情形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一个七、八岁的女童穿的圆滚滚的坐在垫子上，一手揽着汤婆子，另一只手只从袖子里露出两根手指来，她捏着一张纸，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着。
一阵寒风吹过，女童打了个冷颤，一手拢住披风，另一只手放下纸，拿起毛笔在上面写着些什么。
她的两手都已经通红了，拿笔的姿势也很奇怪，右手小指直直地伸展开，像是不会弯曲的样子。许是写到忘情处，小指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霎时小指关节处就渗出血来。
女童“嘶”了一声，用嘴将血含去，继续伸直小指写字。
那是冻疮，皮肤顺着纹理已经开始皲裂。
这个女童他当然认识，就是来昌乐县路上见过几次的许大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许大小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怔忡抬头看来，脸上突然浮现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钱……”许清元心都凉了一半，她刚开口，却见钱志轩皱着眉示意她噤声。
最后钱志轩看了许清元一眼，负手默默离开了。
许清元摸不准钱先生这样的态度是个什么意思，是默认让她偷听呢，还是要去告发她？
无论如何，钱志轩不是王奶娘，是没有情面好讲的。
她内心惴惴不安至极，在赶紧回屋粉饰太平应对父亲责问和破罐子破摔之间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她想：之前王奶娘、许菘之知道了，现在钱先生也知道了，瞒得住一时，瞒不了一世，早一天晚一天又有多大区别呢？
不过不知道钱先生怎么想的，他下午一直呆在书房，没有去告状，于是许清元内心含了一丝希望：会不会钱先生看她努力刻苦，放她一马让她继续偷学？
尤其是晚上吃饭的时候许长海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许清元心里就更认定了这种想法。
不过为了遮掩自己的冻伤，她吃饭都必须小心翼翼的。
晚上脱雪提了一大壶热水，不断往洗手盆里加，许清元将手在里面泡了两刻钟又抹完药后，才上床就寝。
寒风刮了一夜。
次日，许清元穿的更多了，有道是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天肯定不好挨。
她钻过狗洞开始默写《千字文》，可是等到她全部默写了一遍，许菘之在书房里都快上天了，
钱先生也没有来。
许清元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一直到晌午，许长海突然来了小书房，先是教训了一顿许菘之没有学习自主性之后，才道：“你先生为了准备明年的乡试，已经向为父请辞回老家了，从今天起到新先生来之前，就由为父来教你。”
许清元大吃一惊，钱志轩回老家了？是真的还是推辞？回家真的是为了考乡试吗？
许清元的心思百转千回，但里面许菘之一听这消息，心里只有大难临头的感觉，他脸上表情比哭还难看，亲爹教他，那他不但无法耍任何小心思，而且一定会被教训得很惨。
许长海在内院自己的书房教许菘之，大大方便了许清元偷听，不过从这日起，家里却鸡飞狗跳起来。
从前对待许清元的时候，许长海总是温和、慈爱的，对待许菘之则是关爱中带着严肃，毕竟他将儿子视为以后的继承人，自然会严格要求。而当他亲自教导儿子的时候，态度直接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这诗题是我五日前布置下的，你今日才交暂且不提，你跟我说说，什么叫‘鸡鸣狗不叫，日照好梦香’？你这是作诗？你是要气死你爹！”
听着屋里面许长海咬牙切齿的声音，“啪啪”两声打手板的声音，以及随之响起的许菘之的哭声，许清元像没听到一样，坐在墙根下假装在和脱雪翻花绳玩。
月英在屋门口站了半天，脸上表情变换，但始终不敢踏进书房一步。
最后，随着许长海一句“把《荔园诗集》抄三遍，抄不完不许吃饭！”这一天的课程结束了。
啥叫不辅导作业父慈子孝，一辅导作业鸡飞狗跳啊，这就是了。
由于银钱不凑手等等原因，许长海这课一直上到了次年三月，在无数次气的脑门疼、心脏疼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令他满意的先生。
坦白说许清元还觉得挺可惜的，毕竟许长海是进士，他讲的课含金量很高，高屋建瓴，且因为他正做着官，理论和实践相结合，深入浅出，非常吸引人。
而许菘之就恰恰相反，换先生的前一天那高兴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晚上，许清元小心翼翼地吹干纸上的墨迹，用剪刀仔细剪下了自己的笔墨，而后将其用浆糊粘到一本空白的装订本中。
这本书封皮上写着“时事政治”四个字，里面粘的全是她从许长海那里听来的新闻。她将这些事情分门别类粘贴在书本的不同页面，做了个归纳总结。
有一点其实蛮有意思的，许长海是进士不假，不过对于京城中的朝堂形势并不很了解，他讲的时事大多集中于昌乐县的范围内，最多提几句周围县发生的大事及汀州的人文、地理等。这倒不是说他眼光狭窄，一是他身无背景，没有可靠的信息来源，二是古代这个交通和通讯水平影响了方方面面的格局，跟现代那种领会、学习上级思想的效率一比，真是十分要命了。
新来的孟先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儒生，虽然也只是秀才，但教了十几年学生，门下甚至出过举人，许清元照旧去老地方偷听之后觉得，这个先生水平虽然不如许长海，但他无疑教的不错，或许还更适合现在的她听。
对这一点她深有感触，前世没少听网课，大家都推荐的老师却不一定是适合自己的老师，许清元试听过一个很大牛的讲师的课程，那位讲师对于知识点的讲解深度秒杀同科的其他老师，水平不是一般的高，但是无奈许清元就是听的十分费劲，效率极其低下。但后来她听了一个冷门老师的课程之后，反而效果非常好，知识点掌握的很快，做题正确率也很高。
所以说有时候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或许换种说法，人能接受比自己原有知识水平高出一线的新知识，但高到一定程度，却会适得其反。
而这边为了更长久地糊弄下去，许清元跟许菘之商量了一番。
“从今天起，我替你写的功课你必须了解其中的含义，我会把我的思路全都给你说一遍，这样你才能蒙混过关，知道吗？”许清元认真地对许菘之道。
许菘之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于是许清元把杀鸡取卵地故事讲了一遍。
“哈哈，这个人真傻，鸡死了，哪来的金蛋？”许菘之听了觉得很有意思，笑个不住。
许清元平静地说：“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那替写这种事也不过只能行一两次，长久不了的。”
最后好说歹说，许菘之终于同意了。
许清元的偷听计划再一次施行起来。

第5章
四年后。
或许是日复一日的熏陶加上许清元提出的要求，许菘之的水平有所上升，但他似乎对于目前的状况开始不满。
一开始他是非常希望姐姐替他做功课的，但是渐渐的他就不那么开心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娘亲总是跟他说：“你是你爹唯一的儿子，是未来的家主，你须得好好用功，撑起咱们家来。”他那时候只有四五岁，哪里听得进去，只是天真地问道：“那家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吗？我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
娘亲虽然没有说话，但含笑注视着他的样子等同于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对于姐姐，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尊敬，反而轻视、疏忽她。等到开始上课的时候，虽然钱先生一开始的态度温和又客气，可他还是十分抗拒，觉得读书是一件很困难很费力的事，因此便随性自在，别说好好学习了，就连对先生最起码的尊敬都没有。
虽然经过血的教训他认识到先生跟父亲一样属于更高的权威，但对于其他人，他的态度并没有改变多少。
仔细想来，或许是从四年前冬天那个雪日开始的吧。
那天他陷在舒适温暖的被窝里，一想到外面的大雪只想玩根本不想学习。房奶娘赶着催他去上学，还被他恨恨折腾了一顿，打翻了三盆洗脸水又摔杯子摔盏的，磨蹭到快迟到了才去。去的路上他还想：姐姐真是太幸福了，她可以在这么冷的天睡到日上三竿，不像他，天不亮就得起来上学。
因此那天他心里一直默认了姐姐没有来偷听。
直到钱先生又布置出了令他头痛不已的作业，他才不抱希望的开窗探头看。
虽然那时候他年纪小，可他直觉那一幕会伴随他永生。许清元冻得通红的手指与白纸、瑟缩的身躯和眼中的认真形成强烈的反差，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被震撼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学习，也就更无法明白许清元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学习。
可她的那种状态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他突然觉得许清元是个收获满满的辛勤耕种者，而他，是蛀虫。
但这片刻的震撼很快被他忽视过去，当时他以为只是自己的一时错觉罢了，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念头日益壮大，尤其是他真的读进了一点书之后。
于是他对姐姐越来越挑刺，动辄发脾气大吼，但她都忍了下来。直到今年有一次他威胁她说要把她的老底给掀了，许清元却笑道：“正好，早晚得知道。”
他恨姐姐不再受他辖制，于是趁着某天父亲来小书房的日子，让父亲亲眼看到了那个讨厌的姐姐的所作所为。
于是他如愿看到了，一向对姐姐态度和煦的父亲是怎么处置她的。
十二岁的许清元跪在院中间的石砖上，她抬头仰视着父亲，脸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
院子里看上去没几个人，可她知道家里的消息瞒不住任何一个人。
“看来为父真是白疼你了，竟纵的你做出这种有辱门风、不知廉耻的事情。”许长海往日温和的脸上阴云密布，他的声音威严、不容置疑，仿佛一道判罪的令牌，一语定是非。
“不学廉耻，怎知廉耻。”许清元心知早晚有这一天，但听了许长海的话仍旧从胸腔里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怒气来，硬梆梆地如是回顶。
“你才读了几年的书，敢在我这里狡辩，我什么时候拦着你读《女则》《女训》了？你偏偏要到男人堆里听这些经世治文的大道理，怎么？你还想考个进士不成？”许长海气的浑身发抖，面对着这个一向娇惯的女儿，他却觉得很陌生。
“我能考。”许清元坚定地说：“秀才、举人、进士，我一定会一步一步考过去，远远比许菘之做的要出色……”
许清元的眼神落在许长海脸上，分明是话有未尽。
或许我也能做的比你更出色，许清元默默地想。
不知道许长海是否领会了她这一个眼神的意思，他一个大步上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许清元眼里瞬间蓄满了泪，这泪不是委屈，而是不平，是愤怒，她咬着后牙转过头来继续看许长海，明明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但却始终没有让它掉下来。
“除非您打死女儿，否则我考定了。现在不让我考，那我以后出嫁了也要考。即便被家族驱逐，即便去路边乞讨，我也会凑足赶考的路费。您说您疼我，却要折断我的双腿，这是疼爱吗？不如说是逗弄一个被束缚的人！我明明学的比许菘之更好，为什么要一辈子仰仗别人的鼻息生活？为什么要把命运系在他人身上？只要我靠自己去活，即便一生穷困潦倒，也不会觉得身如浮萍！”许清元一口气将这些话说了出来，心里是一阵轻松，这些话，她憋了很久了。
表面看上去，许长海对她一向宠爱，而对许菘之却常常责打，但实际上呢？这样区别对待的背后是他行使父权给两个孩子规划好的路，一条代表着独立、权威、智慧，一条代表着依附、顺从、局限。这两条路背道而驰，也许无法说出绝对的好坏，但至少应该给人选择的机会。
她没有选择的机会，许菘之也没有。
“你！你！”许长海青筋暴起，满目惊怒，加上连日劳累，竟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时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了好多人，他们忙着安排救治许长海，竟无一人敢靠近许清元。
月上中天，月英捧着一碗汤药进了许长海的卧室。
许长海醒了，闭着眼脑中一片杂乱。听到脚步声，这才缓缓睁开眼。
月英忧心道：“老爷，快起来喝药吧。”
旁边伺候的丫鬟将他扶起，许长海自己接过药几口饮尽。
“大夫说只是急怒攻心，又有些操劳过度，并无大碍，只是老爷也得爱惜自己的身子，您要是倒了，这一家子老小可指望谁去？”月英擦了擦眼泪，呜咽道。
月英的话让许长海眉心一跳，忍不住想起了女儿的话。月英无疑是个合格的通房，不争不抢还将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但她必须仰仗他，依仗一个永远不会平等对待她的人。
想到这里，许长海“咳咳”两声，月英连忙拍着他的后背。
“你……”许长海看着面前依旧年轻美丽的月英，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
其实何必问别人，他自己最清楚那样的感觉了。那样依附于他人，低人一等的日子，真叫他生不如死。
所以他才会拼了命读书，挣一个功名，也挣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头疼的厉害，他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自己躺回去继续休息。
脑子里乱的如同一锅浆糊似的，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朦朦胧胧仿佛要睡着了，门外却传来丫鬟细小的声音：“大人还在睡，你去外院跟孟先生说改日再见吧。”
“谁在说话？”许长海没了睡意，张开眼发现天都亮了，干脆起身问道。
丫鬟忙进来回道：“孟先生听说大人身体不适，特来看望。”
“人在哪？”许长海问。
“前院小书房。”丫鬟答。
许长海穿上衣服梳洗完毕出去见客，丫鬟担心他的身体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敢拦下。
孟先生在书房看着一本杂学书，余光看见许长海进来，立马放下手中书籍，恭敬地见礼。
“孟先生客气了，坐吧。”许长海客气道。
两人落座。
“大人身体可还好？这是我老妻亲手做的一点补品，万望大人不要嫌弃。”孟先生说着将手边一个食盒递给了许长海。
许长海接过，淡笑：“孟先生费心了，我身体并无大碍。”
说罢，他忍不住下意识地看了眼屋后的位置，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五年了，难道孟先生没发现有人偷师？
“大人，我今日来也不光是为了给您带这点吃食，而是有样东西要给您看一看。”孟先生捋了捋胡须，脸上微微带笑，将一叠纸递了过来。
许长海困惑地接过，从第一张看起，开始他的神色只是有些莫名，但越到后面他的表情越惊讶，等到看完一遍，更是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是您写的？先生有大才啊！”许长海一脸激动，一手忍不住握住了孟先生的肩膀。
孟先生连忙摆手，哂笑道：“鄙人一个小小秀才，怎么会有这样的才能，这个呀，是老夫从屋后的盒子里翻出来的。”
许长海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看手中的纸张，确实，激动之下，他都忘了孟先生的字迹与眼前看到的字迹根本不一样。
可是，孟先生的意思是这纸上所写皆出于他十几岁的女儿？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第6章
许长海双手拿着纸，低头又看了一遍。
最顶上写着三个字“公司法”，下面略小的字写着“目录”“第一章总则”“第二章有限责任公司”……
正文部分第一段写的是：“公司为律法拟定之人，故亦可称法人，与之相对，自然诞生者称之为自然人。律法赋予法人独立人格，可拥有独立财产，可凭己身财产承担责任。……出资设立公司的自然人或非法人组织、法人称为股东，股东之责任限于其出资范围。”
这一段有句小小的侧批：本文所称公司皆为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因商业繁荣程度及信息通讯水平暂不列出；非法人组织指合伙等形式，另文详写，暂不赘述。
整篇文章像是规划一个人的一生一般，也详尽规定了法人从生到死，从内到外的种种情况，或许这份纸落在山野之人眼中犹如荒唐笑话，但落在许长海这种水平的人，尤其是治理一方百姓的人眼里，简直可以说是比金子还珍贵。
大齐朝以农为本，从商是贱业，除了不允许科举之外，在其他方面也有诸多限制，若天下商人得知有此等妙法，怕是要欢欣鼓舞之极。而且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心里明白遏制商人是为了什么，但若天下无商，整个大齐也将会是一潭死水，国祚飘摇。
这几年他一直在降低商户的税供，昌乐县也因此比以往更加繁荣，但降到一定程度，似乎达到了一个临界值。再压低税收会出现缺口，且效果也远不如开始几次降税，他有种预感，若此法能够施行，昌乐县一定会成为汀州最富庶的县城甚至……大齐最富庶的县城。
许长海扪心自问，这样精巧的构建，他想得出来吗？
如今他任期将满，年底就要再次调往其他县城……做了十几年官了，这一刻许长海突然很遗憾，遗憾自己无法亲眼见到任过官的槐荫县、昌乐县无法用上此法，两地的百姓在他走后又不知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更遗憾，自己没有想到这么绝妙的方式。
如果这份假拟的律法真是自己女儿写的，由不得许长海不动摇。
这样一个身具大才之人出自他的家族，后继子孙有人，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欣慰的事，只可惜……只可惜……
许长海长叹一声，眼神注视着屋后那个位置。
她要是个男孩该多好。
许长海憋了两三日，实在按捺不住，想叫女儿来问问，可惜正赶上宁知府来昌乐县巡视，他不得不先去接待长官，这一忙就忙了一旬的时间。
自从许清元把许长海气晕过去之后，她一直被锁在屋里，严禁出门。王奶娘和脱雪也都被关在了柴房。
许清元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笔墨全部都整理好，没事就坐在窗前看着天空发呆。
一天、两天、三天，一直过了十几天，她就像最不堪的囚犯一般，被遗忘在一角。难道许长海想关她一辈子？也不知道王奶娘和脱雪怎么样了……
密密麻麻的恐惧慢慢袭上心头，她日夜煎熬，如同被蚁群侵吞蚕食。
她看着送来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还是强逼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许清元侧头去看，就见许长海穿着官服一步迈进屋内，手上拿着那叠她写的纸，表情带着浓重的审视。
她放下筷子起身行礼，但动作却十分缓慢。
“父亲。”许清元喊道。
许长海并未应声，而是将纸拍在眼前的圆桌上，沉声问：“这是你写的？”
许清元拿过一张看了一眼，发现是之前自己背诵记录下来的一点公司法规定，道：“随手写的，内容不全。”
许长海审视着许清元，就像是从未见过这个人一样。
沉默良久。
“你知道为父这些天去干什么了吗？”许长海自己坐在了女儿对面，问。
“女儿不知。”许清元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奇怪，许长海态度怎么也不该是这样子的，他怎么会如此平静？
她的眼神看向旁边的纸，半垂下了头。
“接待来本县巡视的宁知府，也为了让知府看看为父这些年的治理，将来能够在考评中添上几笔好话。”许长海淡淡地道。
好直白，许清元皱了皱眉，不知道许长海怎么突然跟他说这样的话。
“宁知府要见你。”许长海刻意平静地说。
许清元大吃一惊，睁大眼睛抬头看向许长海，急问：“知府大人为何要见女儿？”
想到一种可能，她又惊又怒，忍不住大声再问：“难道您想让我嫁给知府？为了您的官途？”
不要怪她不冷静，如果许长海真是这个打算，那她什么指望都没有了，冷静又有什么用。
许长海一拍桌子：“你这是跟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不等女儿说话，他接着道：“宁知府是女人，她看了你写的东西，想见你一面问些问题。”
“啊？”许清元愣住，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探究“宁知府要见她”还是“宁知府是个女人”中的哪一件事。
“收拾收拾，明日跟着为父去见宁知府。”许长海扔下这句话，开门走了。
原本守在门口的宋妈见此情形也悄悄从院子里退了出去，许清元的禁闭就这么解除了。
她愣怔片刻，突然拔腿往柴房跑去。
王奶娘和脱雪还算无事，除了有些灰头土脸的，身体倒是没出什么毛病，三人相见，王奶娘哭着对她说：“小姐，经此一回，你就回头吧，再犟你也犟不过大人啊！”
脱雪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许清元的手，等她拿主意。
“我会一直一直走下去，永不回头。”许清元回握住脱雪的手，眼神含光，坚定地道。
次日清晨，马车上。
许长海说着宁知府的一些情况，父女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仿佛是两块坚冰却必须要交流。
“宁知府本名宁晗，其父乃是当朝中书令。宁知府从小是公主的伴读，也是昭明九年的探花，如今不过二十六岁，为人沉静、内敛，虽说不会轻易发脾气，但你要谨记言谈举止不可失当，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如是说便是。”许长海叮嘱。
今年是昭明十五年，也就是说宁晗二十岁便考中了探花，真是少年英才。
算了算时间，许清元有点不解：“父亲，为何宁知府未进翰林院？”
翰林院是皇帝看上的储备人才待的地方，典型的品阶低身分高，只要任命翰林院出来的人，那起始官职就不可能小，而一般来说殿试钦定的状元、榜眼、探花都是要先入翰林院呆几年的，却不知为何这宁晗如此不同。
许长海沉默了，许清元也没敢多问。
不久到达宁晗现在的下处，两人被下人领了进去。
一进正厅，许清元就看到一道瘦长的身影正站在一副山水画前伫立，听到脚步声，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眼前女子看上去要比二十六岁大一点，眉心有淡淡的细纹，脸上未施脂粉，身上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两人见礼。
“大人，下官来迟，让您久等了。”许长海恭敬道。
“快坐吧。”宁知府态度还算温和。
落座后，宁知府先跟许长海聊正事：“南边涝灾频发，灾民北上逃生，这两天昌乐县情况如何？”
许长海起身回道：“灾民逃入昌乐的约有二百之数，下官已命人查清他们的户籍，投奔亲戚的让亲戚来衙门领人，无处安家者，召见各村里正，安排他们去村中落户。”
“嗯，汀州离京城不远，灾民一定要尽力好好安置，不然大批灾民涌入京城，我们的过失就大了。我准备在汀州范围内灾民通行的官道上设兵看护，昌乐县这边就由你来安排，此外，在城里落户的灾民严查他们的出城情况，去村里的灾民也要让里正邻里多多注意。”宁晗看着许长海道。
许长海躬身应是。
“昌乐地势崎岖，良田沃土少，山地多，从前就不是个富庶之地，能有现在的景象，也算是你的功劳。”宁知府脸上微微露笑，夸了许长海一句。
“得大人教导百姓才有今日，下官不敢居功。”许长海更谦虚。
“坐吧。”宁知府伸手示意许长海坐下，而后看着许清元笑问：“这是你那大女儿？”
许长海看着宁知府不再是谈公事的样子，便也含笑道：“正是，清元，快见过大人。”
“小女许清元见过知府大人。”许清元立刻起身行礼。
“我看过你写的‘公司法’，那真是你写的吗？你怎么会想到那么多东西的？”宁知府脸上带着好奇，眼睛注视着许清元的眼睛，虽然是好奇询问，但也有探究。
这个问题比较正常，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父亲任昌乐知县五年多，任内几次扶助商户，果然每次都惠及民生，只是受地形影响，村落分散，县城占地也远远比不上邻近的秋安、燕水县，人口数量较低，很难发展起繁荣的工商业，如要进一步加大对商户的扶持力度，不仅税收会出现亏空，也会让农户心生不平，小女身为父亲的女儿，理应为父分忧，因此这才绞尽脑汁想了个不成气候的小对策。”
闻言宁知府还没怎么样，许长海心里却大吃一惊：女儿整日困在家中，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难道是推测出来的？

第7章
“不错，为父分忧，实乃孝女。”宁知府点了点头，笑道：“那你再说说，这对策如何解决眼下的困境？”
“是。”许清元应诺，而后道：“其实说来也简单，如今商人讨生活，无外乎以下两种方式：一是行商，小到贩夫走卒，大到出海贸易，将某地特产便宜购入，高价售出，缺点是所费时间颇久；二是具有实体店铺的商户，利润不像行商那么高，但时间成本却大幅降低。但是，还有一样隐形条件却不是人人都具备的。”
宁知府想了想，感兴趣地接道：“是经商的天分。”
“大人明鉴。如施行此法，好处有三：一是可聚多人之财力，经商的门槛降低许多；二则背后的股东不必亲自经商，只需雇佣会经商之人，自己只偶尔参与决策讨论，略有距离也不算太大问题；三是法人以独立的财产对外承担责任，极大降低股东风险。如此一来，即便本地商户并无增加，但外地商人、豪富闻有此法岂不心动，横竖只用投入一笔小钱罢了，照样子投上十笔，只要有几笔成气候，那就有利可图，且昌乐本地商户为了获取外地股东资金支持，也必须将自己的产业做精、做强，如此一来自然比别家更有竞争力，创造的利润更上一个台阶，外地人见了更乐于注入资金。良性循环下来，大量金钱涌入昌乐，也会带动本地工农业的发展，官府的税收也有了保障，一举多得。”许清元吐字清晰，语速很慢，但却说的直白又切中要害。
宁知府听了不禁抚掌叫好：“许姑娘真乃不世出的奇才！”
“小女不敢。”许清元学着许长海谦虚的态度，又道：“然对于本法而言，虽然好处众多，有一个问题却是致命的。”
宁知府长叹一声，脸上表情平静许多：“不错，连这你都顾虑到了，可见确是你的心血之作。”
许长海虽然已被女儿的话刺激了半天，但还保留了思考能力，忖度片刻，出言道：“行此法，需专设司职部门，且必然会产生大量纠纷。”
许清元点点头，见宁知府再无别话，又出言道：“前几日大人看到的只是小女的初步构想，还有条文尚未补全，另有一本‘合伙企业法’还未动笔，两法结合或许效果更好，但确实需要官府单独监管。”
“就是你侧批里提到的？”宁知府显然记忆不错，问。
“是。”
宁知府含笑看了她一眼，侧身对下人道：“去把上个月收到的笔墨纸砚拿来。”
下人闻言脸上略有吃惊，但仍依言去取了。
而后宁知府宽泛地夸奖了她几句，又跟许长海说了些政务上的事，父女两人临走告退之时，宁知府赠送了许清元那套笔墨纸砚。
许长海看清赠礼后，脸上真切地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他再三推辞不过才收下。
回去路上，许清元忍不住问：“父亲，这笔墨纸砚是很贵吗？”
“你看笔杆上、砚台底刻了什么字。”许长海道。
许清元仔细端详了一下，果然见到笔端和砚台底部有两个小小的金字。
“清珑。”她默默念出，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好像是……好像是什么封号，是谁的呢？许清元脑中灵光闪过，想起曾经听到过的闲言碎语。
“难道是清珑公主？”许清元惊问。
许长海点头。
怪不得呢，现在知道了这一点，许清元也忍不住小心翼翼起来，生怕摔了碰了。毕竟清珑公主可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后代，换句话说目前除了皇帝、太后、皇后就属她最尊贵了。
许宅。
房奶娘从月英那里领了月钱，倒也没急着走，而是坐在下头和她聊起天来，开头说了几句许菘之的事，后来又议论起了别的。
“要我说咱们家这位大小姐，主意可真大。”房奶娘唏嘘道。
月英理帐的手顿了一下，而后轻描淡写地说：“老爷疼爱小姐，谁又能说什么。”
“可不是，那天那么吓人，老奴还以为老爷怎么也要惩戒大小姐一番才是，谁想到过去了十几天，倒亲自把人放了出来，今天还带人出门见知府大人去了，真个要去也得是咱们少爷去才对。”房奶娘不平地说。
月英揉揉额头，问：“奶娘看着菘儿在功课上怎样？我虽然是亲娘，实话实说，他确实太不像样了。当年老爷怎么样我没见着，可看看大小姐的样子就知道这才是认真读书的人，那小书房屋后头阴冷潮湿，连张桌子也没有，冬冷夏热，可她能在那学上五年，我心里也佩服她。菘儿在屋里晒不着吹不着，可至今孟先生还总是打他手板子，晚上回来就知道玩，哪有一点心思在功课上？”
房奶娘忙道：“话不能这么说，大小姐学的再好，那不还是女子，难道老爷能让她去考功名？少爷现在年纪小，自然调皮爱玩，过几年就好了，将来这家里还是得交给少爷，难道不让亲儿子管，却让迟早嫁出门的姑娘管不成？”
月英撇去犹豫，心里一狠心，对房奶娘道：“以后菘儿若再被孟先生责罚，回去后谁也不许伺候他，他要闹脾气尽管让他闹，不然就让他来见我，此外，早晨须比往常早起一个时辰，就是按也要把他按在书桌前温习功课。房妈妈，我把这事托付给你，你可一定要办妥。”
房奶娘想起平日里许菘之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自己如何能管的住？但老爷对大小姐的态度实在是奇怪，她也不由自主产生了一丝隐忧，便一口应了下来。
时隔半个月，许清元重新坐在了许家的饭桌上，甭管别人拿什么眼神看她，她心里只在思索今日宁知府的态度，在她暗示自己还有一本法律没有展示之后，宁知府却没有深问，是觉得这些理论终归有些天方夜谭了，还是考虑到可实施性太低才没有进一步探究呢？
而她本来想借此机会在宁知府面前展露才能，好让宁知府对她另眼相待，若能借此博得科举的机会就更好了，可现在宁知府的态度却让她有点坐蜡。
许清元食不知味地吃了这顿晚饭，晚上回去练完一篇大字，侧坐在椅子上开始发愁。
狗洞已经被堵的严严实实，她现在就是再想偷学也无计可施，而那天被她气到昏厥的许长海最近对她的态度与往日自然大不相同，她忖度了半天，觉得许长海可能是在考验她。
她如果能证明自己的天分，说不好许长海就会给她那么一个机会。
想到此处，她也不再纠结，坐正身子铺开一张新纸，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开始总结《合伙企业法》的内容。
是夜，许长海独寝，他将这几日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尤其是宁知府的态度和话语，最令他捉摸不透的是宁知府送的那套文房四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就算是赏赐小辈，也不应该送这么名贵的啊，除非……宁知府有所求？
不，那样宁知府直接吩咐就是，他身为下官岂有不从命的呢？
或者说她不好直接吩咐？是了，虽然宁知府是他的上峰，可归根究底跟他女儿没有干系，总不能命令他女儿为她办事啊。
许长海脑中灵光一闪，掀起被子就要出门，可等到他看见外面漆黑的天色，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女儿大概早就歇息了。
许清元这个时候却还没睡，《合伙企业法》一共就一百多条，抛去附则及某些不适合出现在古代的条款，她按定好的构架一一默写下来，并未追求一字不差，但力求言简意赅，除此之外就是注意法律用语必须要防止出现歧义。
等她默完检查一遍，这才揉揉干涩的眼睛，爬向了温暖的床。
次日一早，她照常梳洗完毕去跟家人一块吃饭，许家饭桌上的习惯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语，倒是正合她意，昨晚熬了点小夜，这会儿还想打哈欠，看来生物钟不是那么容易修改的。
饭间许菘之一直老大不高兴地看着她，她无辜地看回去，却只得到了一个“哼”和一个扭过去的小胖侧脸。
许清元吃完早饭准备回屋，许长海却示意要跟她一起过去说点事，两人前后脚踏出厅门，谁也没看见许菘之幽怨的小眼神一直注视着她们。
明明往常吃了早饭父亲都会留下他询问功课的，可是今天他居然把姐姐给带走了，虽然以往每到这个时候他都心惊胆颤的，按说今天逃脱了询问他应该开心才对，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对了，他今天早晨早起了一个时辰，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把昨天的课业看了一遍，他本以为今日可以让父亲刮目相看，可是如今，他又该把这份辛勤的成果展示给谁呢？

第8章
许清元书房内。
听到许长海的话，许清元淡淡一笑，从书桌上拿起昨夜写完的“合伙企业法”递交过去。
许长海干脆坐下细细看了一遍，过程中不时做出拍一下自己大腿或者微笑点头等动作，许清元静静等他看完。
“不错，你昨日说‘公司法’还有条文未补全？”许长海好奇问。
许清元略带几分严肃地道：“是的，且缺失的这部分非常重要，我本想另起一页好详细说明，可惜尚未来得及。”
许长海继续问：“是什么如此要紧？”
“父亲您想，天底下再好的制度一旦实行，都会出现各式各样的状况，也会出现众多钻空子的人，如果有人借着法人的壳子经商，里头却是跟自己家用的一本账，到时候外头欠了债，他用明面上法人的帐赔完了，法人破产清算完毕，债主自己反担了损失，怎么会不气愤？”许清元坐在父亲对面，说话的状态像极了昨天见宁知府时的样子，缓慢却清晰。
许长海不由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走：“如此情形，那股东亦有不当，应当惩之。”
果然是做官审案子的人，方向把握的不错。许清元暗暗点头，又道：“所以此时就需要否认‘公司法’赋予法人的独立人格，令法人与背后的股东共同承担连带责任，这便是‘法人人格否认’。”
许长海连连点头：“此法不错，只是……还是昨日提到的问题。”
“是的，必须有专门的衙门来处理这些事，否则也只是空中楼阁。”许清元叹息，她心里清楚，以目前朝代的官职构架，几乎无法实现这两部法律，只能靠这个吸引眼球罢了。
许长海拿着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像是决定了什么，对许清元道：“你先把刚才说到的详细记录下来，晚膳时带去花厅。”
许清元应下。
她按照许长海的意思去做了，但许长海并没有跟她多说什么。她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担忧中过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许长海的丫鬟通知让她去小书房和许菘之一起上课。
许清元长舒一口气，在王奶娘和脱雪的注视下，如同一个得胜的大将军，提着小书包去了前院。
无视掉许菘之不善的目光，她将欲对孟先生行拜师礼，孟先生却闪身避过，正色道：“许小姐，若许大人只是叫我顺带教教闺阁女子，受了这一礼倒也无妨，只是我虽不忍见你的才能被埋没，却也不敢自称是你的老师。”
见许清元面有疑惑，孟先生解答：“虽然本朝允许女子科举出仕，但也规定了许多限制，例如女子必须返回原籍参加考试，无论女子进士考取多少名，均不许入翰林院等等。此外如今的文人也多以与女科生相交、共事为耻，近日朝上议论废除女子科举的声音更是甚嚣尘上。许小姐打定主意要走这条路，我也只能教你学识，其他的，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许清元了然：说白了就是名声不好听，孟先生想明哲保身。
现代的师生关系比较单纯，基本只有学习时间才会产生交集，而古代的拜师基本相当于多了一个长辈，关系是十分密切的。她沉静了一张脸，识趣地不再行礼。
不过通过孟先生的话，许清元却思考了许多。怪不得宁知府年少有为不得进翰林院却被外放，原来是这个缘故。
而现在她最关心的还是女考生需要回原籍参考的信息，毕竟这跟她息息相关。许清元仔细琢磨了一下这规定的设立后果，越想越觉得恶心。
什么样的女子会离开原籍生活？多半是远嫁外地或者随丈夫离乡生活的人，这条规定虽然也没有直接断绝这些女子走科举之路的可能性，但几乎相当于摆明了说：你要考科举？必须得经过你一家老小的同意才行。
一般出现这样的规定，必定是权衡各方利益的结果，那让女子科举究竟符合谁的利益，又挡了谁的道呢？
许清元的生活又逐渐规律起来，卯正（6点）起床，辰初（7点）上课，一直上到午正（12点），下午未初（13点）继续上课，下午酉正（18点）时分才散，晚上虽然没课，但须得写孟先生布置的课业。
看她适应的如此之好，许菘之又不高兴了。
有句话叫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还有一句话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许菘之在功课方面本就不多的自信心一次次在许清元面前被碾压，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屈辱，一反常态认真学习起来，看的一家人大惊小怪。
“哼，”许菘之傲娇地对认为他这样很反常的月英道：“士别三日，我早已非吴下阿蒙也。”
或许是看到他态度的转变，许长海仍旧对他更关注些，日常询问功课作业也都是问他较多。长此以往，许菘之的水平突飞猛进，孟先生的问题他慢慢都答得出来了，功课也都完成得不错，许菘之又重新自信起来。
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许清元一直没有太过关注，看到他如此变化，她一点也不吃惊，甚至觉得之前他那样儿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样子才奇怪。
毕竟许长海是饱读诗书，登科及第的进士，文化人中的文化人，他母亲月英料理起家务来也是游刃有余，从没出过什么差错，就这份基因摆在这，他也不可能笨到哪里去。再说了目前学习的这些东西哪用得着多高的智商，只要肯努力总能学会的。
她突然想起前世一些学习不好的小孩子家长总结孩子问题的时候，总是挽尊一样地说一句：“老师说了这孩子挺聪明的，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
一般这种情况她嘴上都是顺着人家说，心里想的却是：就您孩子现在学的知识难度，还远远不到拼智商的时候呢。再说了，学习能力又不是只看智商，专注力、努力程度更加重要。
今日孟先生照常讲课，过程中也会点名让人回答问题。
“子曰：居上不宽……”孟先生坐在上首，微微摇晃脑袋，颇富韵律地念出上半句：“菘之，你来接。”
许菘之站起身，略一思索，接道：“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孟先生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许菘之慢慢坐回去，还得意地用余光夹了一下许清元。
“这是昭明十二年昌乐县县试的四书题，今日你们两个就以此为题，写篇文章来。”孟先生说完，把案桌上的一炷香点燃。
“以此一炷香为限。”孟先生补充完，而后便拿着毛笔在一本书上批注着什么，不再开口讲课了。
许清元铺开新纸，用镇纸压好，边磨墨边思考如何答题。
这句话出自《论语&#183;八佾》，大意为：上位者心胸不够宽怀，行礼不心怀敬畏，遇到丧事却不哀伤，我还能用什么来考察这个人呢？
题目看似是分成了三个方面，但实际上核心思想只有一个，就是一个人行事需要合乎礼法。加上八佾篇主要就是孔子论述礼法在政治、生活中的重要性，所以她的文章必须抓住“礼”与“人”这两个关键点，在此基础上进行解释、扩写。
对于主题和脉络有了思路之后，许清元开始动笔。要想参加科举考试，不管你别的字体写的多么出神入化，到了考场上，统一用一种特殊的楷体，也就是俗称的“馆阁体”。所以她平常也在注意练习这种字体。
现代的时候她曾在网上看到过《永乐大典》的图片，说实话衤糀书上写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一页页看起来赏心悦目的字迹，让她深受震撼。她来到古代也算是练了六七年的书法了，可她越写越觉得跟人家差远了去了。
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大家之所以叫大家，就是人家的一个细小的笔触都够自己学个好几年的。
许清元一笔一划地写完，轻轻吹干墨迹，不敢弄污纸张，因为在科举考试中，卷面不整洁很可能就是直接落榜的结局。
虽然这只是一次小考，但她核对了起码三遍，觉得没什么不妥了才交给孟先生。这也是一种职业习惯了，在现代做律师的时候，一天怎么不得写个三四篇文件材料，要是犯什么低级错误被当事人看出来了，当事人还不得狠狠地质疑一下律师的职业素养？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香快燃尽的时候，许菘之终于也交上了作业。
在孟先生批改之时，许清元继续复习加预习，而许菘之却明显神思不属，眼睛老往孟先生那边飘。
许清元偶然抬头看见孟先生正在批改的好像是她的文章，不由也关注了一下，结果这一看心里还有点慌起来。
她心里嘀咕：怎么看了这么久，批划的是不是也有点多啊，难道我写的有什么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没想到最后孟先生把许清元的作业当作范文示范，还夸奖她结构正确、卷面干净、文章紧扣主题。不过也因此，今日孟先生给许清元布置的功课是一道八股文的题目，而许菘之则需要按照她的范文修改自己的文章。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写八股文，但是许清元也必须得承认，八股文不是那么好写的。
八股文分为八个结构：破题,点明文章主旨；承题，接上一部分进行阐述；起讲，对观点扩写议论；入手，引出正文；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四部分，每一结构中都需要用两股排比对偶的句子，这四部分是八股文的核心，也是八股文名字的由来。
许清元不敢草率，在草稿上写完一遍，再进行删改，最后誊写完毕已经到了亥初一刻。脱雪坐在凳子上，一手撑腮，眼睛却已经闭上了，但听到许清元的动静，她还是揉着眼睛道：“小姐是要睡了吗？”
整理好作业，许清元又拿出一张纸来准备作诗，她看到脱雪的样子，笑道：“你快去睡吧，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这熬呢，我写完这点东西就去睡了。”
脱雪困得都有点糊涂了，但还强打精神，道：“没事，我不困，我等小姐睡了再睡。”
许清元看她困的连平日最注意的称呼都说错了，直接起身把她推到里间的床上，道：“那你给我暖和暖和被窝吧。”
或许是找到了借口，脱雪这回倒是心安理得起来，满嘴答应：“好，好，我给小姐暖被窝……”
等许清元作完手头这首诗，脱雪已经睡着了。她将写诗的纸归在一个专门的抽屉里，里面都是她平时自己给自己出的命题诗。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为了几场科举考试，考生们学上几十年的都有，但只要是考试，总有规律和针对性手段。不说别的，就说这诗赋，童试中一般限五言六韵，题目也多是春、夏、秋、冬、节日、农事等，她一个题目每天写一篇，写上三十天，而后从中选出自己写的最好的五篇熟读背诵，坚持下来，也有了不小的积累，万一到时候童试真考到了，有所准备当然比临场发挥来得更好，另外猜中题目也会极大地放松考试紧张的心情。
洗完手擦干净，许清元爬到床里侧，一觉天亮。
寒来暑往，许长海的任期已经快要结束，不日应该就会收到调动的消息。整个家里流动着低沉的气氛，在昌乐县住了六年，虽然有从槐荫县调动过一次的经历，但每个要走的人都面有不舍。
月英和梅香亲自动手开始给许长海收拾东西，两人说起一些昌乐县的小吃、特产都特别遗憾。
“咱们一家人都爱吃牛记的葱油饼，咸香酥脆，不拘泡碗什么热汤吃都很开胃，以后是吃不着了。”月英叹气。
梅香将手上过季的衣服铺在箱子底，也道：“我听说那是他们家几代传下来的做法，别家都买不着。”
许菘之在自己屋里看着房奶娘大扫除，对于即将离开这里，去往未知的地方，也感到闷闷不乐，他抓起床头的两只布老虎，装作斗兽一样玩了一会，却怎么也提不起劲儿。
作为一个拥有成熟灵魂的人，许清元屋里更是淘换了许多东西，什么木雕、颜料、各种类型的纸、各种大小的毛笔、各式花笺，大也不大，就是零零碎碎的，偏偏她还一样也舍不得扔。
脱雪收拾了半天，拿着一样东西，第不知多少次问：“小姐，这个还要吗？”
而每次许清元也都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带上吧。”
她百无聊赖地数着发尾的分叉，想到今天孟先生也回家收拾东西去了，她没课可上，东西又都待收拾，干脆也起来帮着收拾起来。
两人收拾着收拾着就成了睹物回忆大会，脱雪正拿着她小时候画的一副鸭子笑得喘不过气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妈扒着门框，气喘吁吁地道：“大小姐，前面摆饭了，老爷叫您过去呢。”
许清元看看天色还没黑透，距离往常吃饭还有一段时间，今日是怎么了？
但她还是紧接着跟着宋妈往花厅走去。宋妈的言行举止有点奇怪，特别的谨慎小心，对她陪的笑脸也比往常多。
直到了花厅，许清元发现一家人几乎都已经到了，连月英和梅香也站在一边。
她不动声色地坐下，打量一番许长海的脸色，他脸上带着笑，心情很不错的样子，许清元猜测：难道是调到好地方去了？江南水乡？还是京畿一带？
看她的样子，月英笑道：“大小姐还不知道吧，老爷升官了，现在是正六品通判。”
月英的脸上，不对，应该是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有几个下人更是识趣地跪地祝贺，还不等许长海发话，月英就拿了几块银锞子打赏了他们。
许清元张张嘴，问题到嘴边又打了一个转，起身行礼：“恭喜父亲高升。”
许长海笑容满面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好了，家里的人都收敛些，在外边别太张扬。”
月英笑着擦泪道：“老爷说的是，这些年终究没白辛苦……”
虽然许长海想低调，但是客观事实不允许他低调，这消息不知怎么的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几乎一天内就传遍了县衙，许长海的下官们连日宴请送礼，说是要给他践行，许长海能推的就都推了，实在推不了的才会去应酬一下。
一时间全家上下的气氛突然又变了，从伤感变成了喜气洋洋的，收拾东西也不墨迹了，甚至好像都怕晚一步会出现什么变故一样，任命下来的第三日，全家就又踏上了行程。
通判，是知府的副职，辅助知府负责钱谷、户口、赋役、狱讼等事，同时也要监察一府的官吏，但位在同为知府副职的同知之下。正六品的官听起来似乎不算很大，不过相比正七品的县令，一是品阶升了，二是从一个府的地方到了中心，性质自然是大大的不同，许长海一个没什么背景的人，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轮到他？单纯因为政绩出色？
昌乐县距离汀州府知府衙门所在地辛鹿县有段距离，不过到底在一个府，一行人走了大约两天也就到了。
这次许长海不像做县令那样擎等着下官来拜见就行，他们刚把东西放下，许长海立马就去见宁知府了。
众人看着比以前的住所宽敞的多的通判府，大都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而后就一脸开心地大扫除去了。
许清元边收拾东西边继续思考许长海升官的背后原因。
通判虽然比知府品阶低，但却有监察权，满汀州的官吏谁不得上赶着巴结，就是知府也要考虑到其职权给些颜面。
许长海这个官能升上来，没有宁知府从中出力基本是不可能的，那宁知府这样做的理由又是什么？
许清元分析了半天，得出两种可能性：一，宁知府就是再世宁青天，纵观汀州府各个县官的政绩，许长海说得上是数一数二，所以宁知府公正无私地在政绩考察中狠狠夸了许长海一顿，皇帝陛下明察秋毫，两位伯乐让许长海这样的人才上位，净化吏治；二，许长海与宁知府达成了某种合作，两人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宁知府凭借在京中的关系，拉了许长海一把，且自己人负责监察职能，宁知府也方便省心。
这两种可能性，许清元更倾向于后者。毕竟两人都是混了这么多年官场的老油条，怎么会无利起早。
换句话说，那感情现在他们一家归属宁知府的势力了？
许清元被月英叫到天井里跪各路神仙的时候，心里暗道：我还是求求宁知府和她背后的中书令老爹不要倒台来的更实际。
除此以外，这些猜测也让她对考功名更渴望了。许长海独自选择了政治倒向，或许可能影响整个家族的成败荣辱，但无人可以置喙。因为什么？因为他有功名地位，因为他是一家之主。
随着时间的推移，许清元长成了十四岁的一个大姑娘，别的都不算什么，最让她满意的是她的身高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全家人都说过她长得出奇的高，虽然有人的语气是羡慕，有人的语气是幸灾乐祸。
某天下课，许长海照常考校两个孩子的功课，不同往常的是，今天他明显更关注许清元。
而在许清元一字不漏地答出他所有的提问后，许长海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考科举？”
许清元闻言立马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想。”
许长海斟酌良久，方才开口：“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一次考不上，为父还能替你遮掩住，那时候你就回来准备嫁人吧。”
“真的？父亲允许我去考了？”许清元一脸惊喜，犹不敢肯定自己听到的。
许长海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却是十分严肃：“为父户籍依旧在老家淮阳，你也必须去淮阳考，此行只会给你三十两银子的花费，如果你能孤身一人去淮阳考中秀才，为父就允了你走这条路。”
许菘之在一边忍不住弱弱地出声道：“她一个女的怎么能……”考科举呢。
许清元才不管他，她一口应承下来：“父亲放心吧，我保证，不考中秀才不回来！”
说完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父亲的名帖可以给女儿一张吗……”
“哼，”许长海一吹胡子，瞪着她道：“想得美。”
虽然没要到名帖，不过许清元还是高兴的不行，晚上跟王奶娘和脱雪说了这个消息，没想到她俩全然一副不赞成的模样。
“王妈妈就算了，脱雪你可是一直很支持我的，怎么会这个态度呢？”许清元好奇地问。
“小姐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出远门！会有拐子把你拐走的！我们以前村里就有小孩子被拐走过！”脱雪义正言辞。
原来是担心这个。
许清元笑道：“我会挑大路走的，你放心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奴婢一定要跟您一起去！”脱雪在这件事上倒是坚持的很。
最后许清元还是连哄带吓，好不容易才把人说通了。
如今刚过年关，从汀州到淮阳也得走个半个多月，县试二月开考，她必须马上动身。
谢绝了脱雪一心要把她打扮成个男人的好意，许清元背着书篓，领着包袱，拜别父亲，辞别家人，在王奶娘和脱雪的含泪目送中，一人踏上了赶考路。
不是她傻的不懂女扮男装，只是这样只会变得更奇怪，试问在现代那种开放的风气下，如果有男人穿女装是不是会引起更多注意？古代女扮男装亦然，古人既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她又不是那种天赋异禀女生男相的人，是男是女一眼便知。

第10章
许长海没有真的当甩手掌柜，他安排了一条水路，可以直达淮阳临县，到时候只要再雇个马车走上大半天就能到淮阳县。
第一次独自出门，即便许清元心里是个成年人也很难按捺住好奇心，她真的很想停下来跟摊贩们聊聊天，但是一想到还有正事，她只能勉力控制。
也不知道许长海是怎么打的招呼，她到了码头，还没分清该坐哪条船呢，就看到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赶着上来问：“姐姐是通判大人府上的吗？”
许清元眨了眨眼，“啊”了一声。
小伙子笑的更殷勤了，顺便不忘把她往船上招呼：“哎哟，姐姐快来，我听我们船长说了，通判大人老家有子侄要读书，特吩咐家里丫鬟去送珍藏的书籍，我在这守了一天了，一见姐姐就猜到你准是大人府上的。”
许清元觉得他鲜活、有趣极了，笑盈盈地问：“那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呢？”
小伙子语气带着三分崇敬、三分讨好道：“我一瞧姐姐这满身的书卷气自然就知道了。”
“书卷气？我怎么没感觉出来呢？”许清元继续逗他。
小伙子一手接过她的包袱，一手提下她的书篓，打趣道：“姐姐在通判大人府上，整日见的都是做大官、考状元的人，自然不觉得什么，可是在咱们这些人眼里，一看就知道区别了。”
两人登上船，小伙子介绍了一下自己：“我姓牛，单名一个湖字，姐姐叫我小湖就行了。我先带姐姐去房间里放下东西歇歇，过会儿给姐姐端点菜来吃，出发前见见掌舵人，咱们下午就动身。”
许清元笑：“我不累，先见见掌舵吧。”
小湖也不犟，特敞亮地应了一声：“没问题，姐姐跟我走几步就到，掌舵的干这行二十几年了，在咱们汀州码头上出了名的稳，保准姐姐您不晕船。”
码头停靠了六七艘船，她上的这艘应该是商船，规模也是所有船里最大的，船旗上写着上官两个字，这应该是船只主家的姓。
船外是波光粼粼的湖水，映着阳光看起来壮阔宏美，令人醉心。
她正忙着欣赏风景呢，就听见小湖的骂声：“哎哟，你这老酒鬼怎么不睁开眼看看路啊，冲撞了姐姐看我告诉掌舵的把你撵下去。”
许清元转过来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个手里领着酒壶，披头散发、不修边幅的青年男人，醉醺醺地差点撞上她，所以小湖才出言责骂。
那男人低着头，含混不清地笑道：“小子，爷爷我混的时候还没你呢，也在这跟爷爷我充大爷……”
小湖嫌弃地撇撇嘴，低声道：“姐姐，咱别理他，这人八成脑袋有病，万一碰着您就不好了。”
许清元听话地跟着小湖绕开醉汉去见掌舵人，掌舵的比较心细，确认了一番她的面貌特征，见与描述相符，这才关照地说了几句话。
把她送到房间放好东西，小湖就忙别的去了，许清元左右也是无聊，便出了房间，走到船边看湖水。
其实这一行最难的不是赶路，而是怕被孤立。
古代是个人情社会，就连县试都必须五个考生互相作保，再加上一个廪生作保，淮阳虽然是她名义上的户籍地，可她几乎从出生时就跟着许长海在外做官，淮阳对她来说是个熟悉的地名，却不是老家。
来到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还必须一边备考，一边尽快找到担保人，许长海或许存了让她知难而退地想法，不过她现在倒是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进不了考场吧。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刚才那个醉汉又跌跌撞撞走到了她旁边，许清元难以忽略他那浓重的酒气，不由皱眉看去。
醉汉扒着船舷，一副要吐的模样，许清元正思考怎么不动声色地远离这个人，没想到醉汉突然侧头看了她一眼，惊讶地笑道：“哎呀，原来刚才真是我冲撞了贵人，姑娘你以后必定会蟾宫折桂、金榜题名的啊。”
许清元听了心里一惊，这醉汉怎么知道自己要去科考，难道她哪里露馅了？她谨慎地道：“您看错了吧，我一个丫鬟怎么能金榜题名？”
醉汉拨开脸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盯着许清元看了半天。
许清元被看的心里发毛，不欲纠缠，抬起脚回了自己房间。
留在原地的醉汉慢慢放下头发，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就说我不可能看错的，哼。”
“呕……”许清元扒着痰盂吐的死去活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晕船晕的这么厉害。
自从昨天下午发船到现在，她连门都出不去，什么也做不了，吃下去的东西也都吐了出来，简直欲哭无泪。
小湖见了不知从哪找出几块生姜片来，她含了大半天，总算好了些许。
等到三天后她才差不多适应了，首先是将知识复习巩固了一遍，然后抽空才又跑到甲板上去透气。
船上大多都是上官家的人，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彼此也相熟。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花钱坐船的小商贩和乘客，古代的人没有手机，社交能力都挺强，这才三天她就看到好几对称兄道弟的陌路人了。
此时夜幕低垂，月上中天，繁星凑成一条银河，耳边传来的水声掩盖了一切，她不禁心胸开阔，平添出几分豪气来。
老天爷把她送回到一个陌生的古代，虽然不如现代发达，可是这里同样天地辽阔、星河璀璨，她不愿白白重活一世，她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让自己不枉来到这世上一遭。
一顿感慨完毕，她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百姓，都觉得他们鲜活了许多。
她静静欣赏了一会夜晚湖面的美景，正准备要回房休息，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嘶，姑娘我看你天庭饱满，眼亮有神，乃是登科及第之相啊！”
许清元扭头一看，正是前几天那个醉汉正对着一个穿着麻布粗衣的姑娘说着那天对她说的话。
她哭笑不得，原本还疑惑那人是怎么看出她底细的，不安了两三天，没想到原来是个老骗子！
正在被忽悠的女子似乎也很理智，她低声说了句什么，转头就要走，没想到那醉汉一把拉住了女子的胳膊，十分激动地指了指许清元在的位置，道：“真巧了，以往几个月都见不到一个，没想到这几天一下看到俩。”
女子扭着胳膊拼命挣扎，许清元看到后快走几步上前，对醉汉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快放开她，不然我叫人了！”
醉汉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忙松开手，他连连摆手，道：“我不是那种人，只是觉得太巧了，想介绍你们俩认识认识，哎，算了，就当我好心没好报吧。”
目送醉汉离开，许清元转过来问女子：“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年约二十，她对许清元行了一个书生礼，平静道：“多谢姑娘关心，我没事。”
许清元露出一个微笑来，搭话道：“姑娘是要去赶考？”
女子点点头，有条不紊地说：“我娘家在淮阳，此次特回老家参加县试，姑娘看起来也是个读书人，是否也同我一样？”
“啊，对了，还未请教姐姐芳名呢，我叫许清元，今年十四了。”许清元岔开话题。
“我叫晋晴波，今年十九。”女子懂礼的很，并未过多追问。
许清元揣着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她，比如说她是怎么说服家里人跑来科举的？她对淮阳了解多少？聊得来的话她们还可以一起作伴去赶考呢，可是出门在外，切忌交浅言深，她只能先跟晋晴波浅浅寒暄了一波，还是慢慢熟悉吧。
在船上的日子是无聊的，但读书也枯燥，这么多年下来，许清元的性子越发隐忍，面上对谁都带着笑，也从不反驳别人，因此船上所有人对她印象都很好，而晋晴波个性就有些不讨喜，她总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很少露出喜怒，别人找她说话她也不热切，渐渐地就没人找她了。
但许清元不一样，她考试需要太多人脉，晋晴波算是送上门的，她肯定要处一处。
这日许清元正跟晋晴波在一起分享读书心得，晋晴波学问也极好，尤其是八股文非常出彩，连她读了都觉得跟自己难分高下，正要深入交流一番，就听见船外面乱哄哄的，两人出门一看，发现船正停在钞关，一名榷使拿着书本毛笔，一脸高傲：“年前才发的告示，从今以后我们这里都是五钱银子才许过关，你要是拿不出来，也别挡住了后头的船只。”
掌舵人一脸官司，但还得陪着小心，他道：“大人行行好，咱们这是上官家的商船，上月我兄弟跑这边还是三钱银子，怎么会突然涨这么多？是不是您看岔了？”
许清元眼尖地看到掌舵人塞给榷使一个小荷包。
榷使捏了捏荷包，反手扔回给掌舵人，嗤笑：“什么上官下官的，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说了五钱就是五钱，拿不出来趁早回头，省得在这里给我寻晦气！”
钞关就是一个水上收费站，榷使差不多相当于收费员，来往船只按例都得交钱，不过若是船上有秀才等身上有功名的人，或者宦官船只、官家船只则可以免费通过。
眼看掌舵人就要憋不住性子，许清元犹豫要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倒不是为这点钱，而是他们闹起来耽误正事就不好了。
“吵什么吵？打扰本大爷睡觉。”那醉汉这时突然走了过来，语气很冲。
榷使哪里受过一个醉汉的闲气，两眼一瞪就要发作，可偏偏这时候那醉汉摔手扔给榷使一封书信，榷使拆开一看，立马转怒为笑。
“原来是周举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榷使说罢立马吩咐手下：“快放行，快!”

第11章
许清元和晋晴波对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有几分惊讶。
掌舵人看样子真不知道自己船上还有个举人老爷，他跟在晃晃悠悠走回屋去的周举人身后，欲言又止。
这事儿可就奇怪了，一个举人不去当官，怎么在外面给别人算起命来了？
她倒是有心探究，可惜现在知道了人家的身份，她们这种白身的考生怎么能贸然打探，只好暂时按下。
谁想的到，我不去就山，山偏来就我。次日一早，许清元跟晋晴波在外面聊天的时候，周举人晃晃悠悠站在了她们中间。
“……”许清元觉得甚是无语，看了眼那边的晋晴波，她微皱着眉，倒没说什么。
“今儿天头好啊，要不了多久就能上岸咯。”周举人懒洋洋地说。
许清元和晋晴波朝他行礼。
“我准备去京城探亲，两位姑娘呢？”周举人今日虽然没拎酒，但仍旧衣冠不整，邋里邋遢，一点儿也没有举人的样子。
许清元不欲答话，晋晴波倒是语气平静地回：“学生准备去淮阳考童试。”
“哈哈，好啊，我就说你们两个都是前途无限的人，只管去考，定能高中。”周举人从怀里摸出一只短笛来，迎着湖风，慢悠悠地吹了一首曲子。
笛声悠扬婉转，许清元这种不懂欣赏音乐的人都能感觉出周举人的笛艺一定极其精湛，不然也无法解释船上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事，侧耳倾听。
一曲吹罢，周举人顿时又恢复了懒懒散散的状态，他像小混混一样对两人道：“嘿，看来我这技艺还没生疏，可以去乐坊讨个饭吃。到时候你们进京赶考，可要来给我捧场啊。”
许清元笑笑没说话，晋晴波依旧四平八稳地道：“学生不敢。”
周举人瞅了晋晴波几眼，道：“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古板？”
“您去京城是难道不是要去参加会试吗？”许清元接话。
“哈哈，我才不喜欢读书呢，要不是家里逼着，举人也考不出来，什么会试，与我有何干系？”周举人闻言大笑，而句尾的语气却低沉了下来，他仿佛被扫了兴，摆摆手，道：“哎，回去睡觉喽。”
许清元反思自己是不是问的太隐私了，晋晴波却开口道：“许姑娘，掌舵人说后日便可到达淮阳临县，我先回去温书了。”
两人暂别各自回去用工不提。
两日后。商船靠岸，许清元、晋晴波两人下了船，小湖帮两人搬行李，人非常爽快利落，许清元思量了片刻，突然笑了，她从荷包拿了块银锞子递过去：“多谢小湖哥这段时间来的关照。”
小湖笑着连说不敢，一路将两人送出了码头，他注视着许清元的背影，啧啧感慨：“哎，通判大人府上的丫鬟都这样，真不知道那官家小姐……”
“哎哟，谁打我？”小湖摸了摸后脑勺，转头一看，发现是掌舵的，他忙笑：“这就回船上帮忙，嘿嘿。”
两人下了船一起走了一段路之后，晋晴波想起小湖话里的细节，疑惑地说：“许姑娘也去淮阳县城？”
许清元冲她笑笑，坦白道：“不瞒姐姐，其实我也是来考童试的。”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许清元感觉晋晴波是那种很稳重很正派的人，反正迟早也要知道，还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
晋晴波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开口问，但许清元看了出来，她笑道：“我不是通判家的丫鬟，能考。”
“好，那就一起吧。”晋晴波点点头，两人雇了马车，平分了车钱，等到黄昏时分，终于抵达淮阳县城。
每个县城的秀才名额都不一样，少则五六名，多则二十几名，一些落后的县甚至连五六名都是硬凑出来的，而放在一些科举强县，第二十名说不准都比弱县的头名强。
跟汀州下面的县相比，淮阳不是个富裕的县城，这里的科举风气不盛，一年的秀才数额不超过十人，但也远远没有硬凑人的情况出现。
许清元还是从晋晴波的口中知道的这些，虽然在家里跟许长海打了包票，但她对此次考试持着谨慎乐观的态度。知识她都差不多融会贯通了，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不刚遇见一个晋晴波，实力就很不一般，谁知道还有没有更厉害的。
两人到了县城后顾不上多逛，马不停蹄地到处挑选合适的住宿地点，可这些客栈也很懂供求关系的变化，价钱都提升了不少。
与此同时，一家较为寒酸的客栈门口，三个姑娘并排坐在台阶上。左边的那个十八岁左右，手里捧着一本书；中间的十六七岁的样子，两手托着腮，正在唉声叹气；右边的年纪最小，像是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她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支糖葫芦。
中间的姑娘叹气道：“哎……怎么都快二月了，还是只有咱们三个女考生，今年不会又要无功而返吧？”
最小的姑娘费力的把嘴里的冰糖山楂咬碎，含混不清地说道：“辣就明年寨来呗。”
中间的姑娘生气道：“你说的轻巧，我是第三年了，大姐是第五年了，你才第一年，过两年我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好了，有吵架的功夫还不如多读点书，难道你们以为自己现在一定能考得上秀才吗？”三人中的大姐合上书籍，低声道。
大姐一开口，其他两人都停止了拌嘴。
中间的姑娘心情低沉，垂头丧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正出神呢，不想被旁边的三妹拽了一把，差点歪倒，她刚想发火，就看到三妹嘴里喷着山楂籽，眼睛放光地道：“那边两个姑娘是不是赶考的人！”
这话成功引起了其他两个姑娘的注意，她们往街那边一看，果然有两个背着书篓的姑娘正在寻找客栈。
这下就连一向稳重的大姐脸上都露出几分激动，她还在思量怎么搭话，就见小妹已经扔了糖葫芦杆一溜烟跑过去了。她忙拉起二妹，整理好衣裳，朝远处的两位姑娘走去。
许清元和晋晴波走了大半天，看的几家客栈都不是很满意，当然这个不满意主要集中在价钱方面。
打听到这边有一家价钱便宜的小客栈，两人不抱希望地走来，谁知还没瞅见客栈呢，就看见个跟许清元差不多大的姑娘跑到了两人跟前，小姑娘眼睛放光地问：“两位姐姐是来淮阳县考童试的吗？”
许清元与晋晴波对视一眼，正摸不着头脑，就看到了另外两个姑娘赶了过来。
对面三人中年纪最大的姑娘开口道：“抱歉，舍妹无礼，请两位姑娘见谅。我叫艾春芳，这是我家二妹艾春英，这是我家三妹艾春菲。”
介绍完后，艾春芳又对着艾春菲道：“还不快赔礼。”
艾春菲忙躬身长揖，算作赔礼。
见到这个书生才会行的礼，许清元猜了三人拦路的几种可能，她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多礼。”
艾春芳脸色有几分激动和犹豫，艾春英倒是直接的多。
“敢问两位是否为参加童试的考生？我们姐妹三人亦是，正好咱们五人互相作保，岂不方便？”
古代，无论县试、府试、院试，都需要考生互保再加至少一位学习成绩优秀的秀才担保，有些秀才每年靠这个就有不少进项。
“我们二人确是考生不假，”许清元话说了一半，就见三姐妹激动的拉住了彼此的手，就连最稳重的艾春芳也不再平静，但她还是继续说道：“可是我们二人都是外地赶来，与三位并不熟识，如何互保呢？”
艾春芳闻言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苦笑：“二位姑娘还不知道吧，咱们淮阳县这五年来，从来没有凑齐过五位女考生，所以我们姐妹一直没能参加考试，但如今二位来了，正好凑足人数，好不容易能进考场，别的实在顾不了那么多。”
“难道科考只允许同性互保？”许清元疑惑，她从没听孟先生这样说过啊。
艾春英郁闷道：“当然不是，只不过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女考生互保，我们三个只能年年来干凑热闹，大姐已经是第五次来了，我也是第三次了……”
此语一出，许清元和晋晴波都吃惊不小，三人见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邀请两人到客栈中说话。
经过三人一番长长地讲述，许清元搞明白了来龙去脉。
本朝开国皇帝是位戎马一生、用兵如神的女性，她打下这偌大天下后，依照前朝设立科举制度，甚至开设女子科举。可惜太/祖皇帝早逝，女性尚未来得及大量进入政坛，便被后来的男性统治者斩断了前路，女子科举制度在施行了几年后便被废黜。就这么过了几代皇帝，当今圣上即位不久后，突然颁布御诏，重开女子科举。
但有时候世俗观念的变化比王朝兴衰来得更加漫长。艾家三姐妹从小读书的天分就很高，艾家没有男丁，家有小产，艾家长辈因此也豁出去了，让女儿去科考挣个功名。可是第一次参加县试的艾春芳真走到这一步才发现，女子科举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就连最简单不过的“五童互结”，在她这里都难于上青天。
当年只有她一个女子参考，而她求遍了其他所有考生，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跟她互保，她只能站在县试考场前，含泪眼睁睁看着大门缓缓闭合。

第12章
艾春芳崩溃绝望了很久，对她来说，这比参考落榜还要难受。心灰意冷的她本来就要接受父母安排的婚事，可二妹在功课上的聪颖表现又让她点燃了希望。
两年后，两人再次参考，可结局也没有什么不同。
艾春芳看着妹妹绝望的神情，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心情，可是她这次不仅自己挺了过来，而且成为了妹妹坚强的依靠，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自己，但最终她们姐妹三个都坚持到了今天，坚持到了希望来临。
许清元听完沉默良久，她终于明白眼下自己和晋晴波对于三姐妹的重要性，同时她也不禁想到，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女子都被这隐形的一道道障碍卡在了功名之外，实在是非战之罪。
“我叫晋晴波，老家是淮阳县谷堆村的，我们家几代人都是靠刻制年画养家糊口，后来我父母将我许配给镇上的王家，不久我就随夫家去了外地，如果不是为了赶考，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老家一趟。”晋晴波平静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许清元明白她是在自报履历，也就是愿意跟三人互相担保的意思。
许清元没有纠结太久，接在晋晴波的话后面道：“我叫许清元，父亲是淮阳县籍贯，现在在外地做官，我的祖籍亦是淮阳，此次求得父亲准许，才有机会参加县试。”
得知许清元是官家出身，那三姐妹都很好奇，最小的艾春菲问道：“那许姐姐的父亲是举人？还是进士呀？”
艾春芳眼神暗示小妹不要多问，但许清元也没有生气隐瞒，坦白道：“是同进士出身。”
“哇，从小得进士教授课业，许姐姐的学问一定不凡！”艾春菲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天真，真心感叹。
许清元想起自己求学历经的坎坷，只是低头微微苦笑。
彼此叙过之后，许清元跟晋晴波也就在这间小客栈住了下来，现在距离县试开考只剩十几天，本地学子纷纷结成小团体，或是共同购买历年考试题集，或是探讨学问、教学相长，可这些团体里从来没有她们五个人的一席之地。
毕竟经历过现代千百次的各种大大小小的考试，许清元对于备考非常有一套自己的心得，而艾家姐妹三人是本地人，信息渠道广，晋晴波为人稳重，知道的也不少，她干脆整合了五个人手头上的各种资源，成立“女子科考互助会”，将几个人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一列举下来，按照轻重缓急一个个解决。
“首先，咱们必须得把程序上的事情办妥了，才能安下心读书。”许清元坐在客栈一楼，对着其余四个人道：“第一，今天散会后大家要一起去县衙礼房报名，每人都要背熟自己的姓名、籍贯、年龄、三代履历，想好了再填写，不要出错，而且每人最好带上一二角银子，以备不时之需；第二，报名完成后，必须抓紧时间找一位愿意给我们作保的廪生，据春英姐姐所说，这张名单上的廪生脾气学问都不错，咱们分头行动，一旦有哪一位愿意为我们作保，可以多花点钱不要紧；第三，距离县试开考只有十几天了，须得熟悉清楚淮阳县令的出题风格才能事半功倍，办完以上两件事后，大家分类整理往年的县试试题，汇总后随机抽题模拟考试。”
许清元叭叭叭说完，喝了一口冷茶，问：“大家都明白了吗？”
四人愣愣点头，许清元笑道：“那就准备起来吧，走去县衙报名。”
礼房的书吏瞅见五位姑娘找上门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弄清了她们的意图之后，突然感慨了一句：“你们人数终于凑齐了啊。”
显然，虽然艾家三姐妹一直没能考成，但名声却还是传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几人各自奉上二角银子，书吏笑纳，只是在录到许清元的时候，书吏却连忙推辞了。
“原来是许大人的千金，当初他考县试还是我录的，不知许大人现在在哪里为官，造福百姓呢？”书吏殷勤笑问。
许清元也笑眯眯地道：“回大人，家父前不久刚升任汀州通判。”
书吏顿时更加恭敬，两人虽然素未谋面，但还是硬寒暄了几句。
顺利报完名，出来县衙后，除了晋晴波，其他三人对许清元的态度都有些微妙的客气。许清元只好道：“我虽然是官家女儿，你们也不用这么歧视我吧。”
艾春英讷讷地道：“您父亲可是通判，是比县令大老爷还大的官，我们都是平民女子……”
“可是从小我爹就不愿意让我读书，不瞒你们说，我的学问都是靠偷学习来的，我说我要出来考科举，差点把我爹气死。”许清元故意说了些困顿的糗事，几人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办好了报名的事情，五人分头去找廪生。
许清元负责探查梁秀才的态度，她在县城的胡同里绕了个九曲回肠，问的嘴巴干涩，才在一个胡同尽头的犄角旮旯里找到梁秀才家。
别看这里这么偏僻难找，她到的时候看门人还说梁秀才正在会客，许清元只好站等了半个时辰左右才得进去。
路上正遇到离开的前客，他似乎也是一位参考的学生，那人见到许清元之后，不知为何露出一丝莫测的微笑，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许清元按下心中的不安，前往堂屋拜见梁秀才。
梁秀才是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儒生，年年岁考优异，只是年纪实在大了，身体也不好，受不了秋闱之苦，在家教教族中子弟，风评甚好。
许清元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口中道：“学生许清元见过梁秀才。”
而后两人没有过多寒暄，许清元直接道明来意，梁秀才很正派地考校了她几道并不简单的题目，许清元都一一回答上了。
对于她的才学、机敏，梁秀才都给予了肯定的反馈，甚至道：“不错，是今年老夫见过最聪颖的孩子。”
眼看作保的事就要定下来，许清元也说了许多文雅好听的话：“梁老先生博古知今、学比山成，学生敬服，今日得您指点，尤胜十年寒窗苦读，学生倍感荣幸。”
“善，老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能答得出来，县试时我自当为许生作保。”梁秀才抚着胡须，点头道。
闻言许清元立刻道：“梁老先生请说，学生尽力一试。”
“老夫问你，《论语&#183;颜渊》中，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是如何答的？”梁秀才低头伺弄着一盆迎客松，似是不经意般问道。
这个问题却也简单，许清元早就背的滚瓜烂熟，她心中盈荡着即将要完满办结一件大事的喜悦，自信回答：“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梁秀才接着问：“那你说孔圣人的话有何妙处？”
这次许清元思考了片刻才回答道：“齐景公问政事，孔子讲的却是礼仪上的秩序，一方面是因为孔子创立的儒学一派本就重视礼法在家国万事中的作用；二则孔子设喻，齐景公自己揣度出其话中深意，更易接纳孔子的学说理论……”
话至此处，许清元心里有股奇怪的感觉，她截断了自己的话语，使得回答看起来并不完满。
梁秀才笑了一下，与之前温和的笑大不一样，这个笑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和对她的轻视。
“不错，许生寒窗苦读多年，读的是儒家的典籍，既明知君臣父子之礼法，又怎会不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道理，可你如今不仅不安分守己，于家待嫁，反而抛头露面，远走异乡，只为显露你那平平无奇的学问，令家族、父兄蒙羞，你可知己错？”梁秀才此刻脸上褪去了最后一丝笑容，冷着一张脸，最后不像是在询问，倒想是在责骂。
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许清元方才暂时遗忘的社会现实像海潮一般袭上面堂，她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许清元抬头看过去，梁秀才正直视着她，仿佛真在等她一个诚惶诚恐的认错。

第13章
“您的题目学生未能答出，不敢继续叨扰，学生告退。”许清元心内的怒意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可俗话说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她若逞一时口舌之快，惹得他生出报复之心，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竭力维持着平静，行礼告退，转身的一瞬间，狠狠咬住后槽牙，而她的背后，却传来梁秀才的气定神闲的声音：“你以为你能在其他廪生处得到优容？如果现在你肯知错悔改，念在你到底辛苦读了这些年圣贤书的份上，老夫倒可以为你作保。”
许清元深吸一口气，几乎没有犹豫，背对着梁秀才一口回绝：“学生自知才疏学浅，不敢劳烦梁老夫子。”
梁秀才看着许清元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道：“蚍蜉撼大树，自不量力。”
走在热闹的街市上，许清元却丝毫没有心情闲逛，她现在满心愤懑，很想找个发泄口，但她不能。梁秀才的话暗示了其他女孩今天一样会无功而返，甚至备受折辱。
这些既得利益者为了排斥、打压她们这些想要分一杯羹的人，甚至可能早就商量好了要在这个关口设下圈套。
就当许清元急匆匆要去其他廪生处将女孩们叫回来的时候，她突然犹豫了。
对于她来说，承认自己从属丈夫甚至是父亲都是违背了她想要通过科举考试改变命运的原则和底线，如果今日她真的承认了，难说以后别人不会用她这一时的低头给她添堵，而且自尊心被这样践踏，哪怕以后官居一品她也永远会觉得耻辱、羞愧、低人一等，所以无论后果如何，她都拒绝得很干脆。
可是其他人呢？艾家三姐妹苦熬多年，艾春芳今年已经十九了，这可能是她最后也是唯一一次机会。晋晴波已经嫁作人妇，但言语间几乎不会提到自己家的事情，想必也有一番辛酸。
她们都是为一场考试准备了数年的人，说不定真的会无底线地妥协。
急切地脚步逐渐慢下来，许清元站在街市的路口，一时之间竟然迷失了方向。
街上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都是一副为生活奔波的疲惫模样，许清元常常怀疑这些人是否也具有思想，这种无礼的揣测不是出于自大，而是一种遗忘。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未接受教育的时候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脑子里又曾经思考过什么。现在的她有时候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偶尔向现实妥协，和光同尘，求一个中庸安稳。
可她内心又很明白，这种安稳是虚假的，是梦幻泡影，无根漂萍，打破这种现状是一个痛苦且孤独的过程，她必须坚强的走下去。
许清元不再犹豫，独自一人回到了客栈。
冬日的黄昏时分，许清元听到隔壁的开门声，知道是晋晴波回来了。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书本上，没有出门询问。
又过了不一会儿，艾家三姐妹的脚步声错乱地响起，最后止步于许清元的房门前。
“叩叩叩”的三下敲门声响起，许清元起身过去开门：“你们回来了？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三人坐下，每张脸上都是灰败的神色，许清元对她们的遭遇也有猜测，因此并不急于询问。
可是三人中艾春英脾气最直，她率先忍不住了，试探问道：“许妹妹，你今日去梁秀才那里情况如何？”
许清元坦然一笑：“没要到。”
三人对视一眼，艾春芳突然插嘴：“我们三个都要到了。”
“恭喜你们。”许清元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心里知道她们还是妥协了。
许清元也知道她们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艾春英纠结了一会儿，说出了目的：“你可以去拜见王秀才，他会给你作保的。”
既然要到了廪生的担保，三人回来时那副神情必然也是遇到了跟她相似的折辱，许清元已经坚定信念，绝不可能低头，因此婉拒了艾春英的建议。
“可是这样你就无法考试了，只能再等一年，那时候我们三人万一有一个考中了，或者……或者有一个不能继续考了，你连互结的考生都找不齐了！”艾春英情绪十分激动，并不是因为完全替许清元考虑，同样也是为她们自己。
许清元无法参考，五人也就无法互结，她们一样进不了考场。
许清元沉默地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无论如何你是通判千金，不考科举还可以回去做大小姐，可是我们真的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求求你了！”艾春英一把拉住许清元的手，面色急切。
艾春芳还算保持着理智，她上前制止二妹，但艾春英十分倔强，她激动地喊：“姐姐你真的甘心吗？今年再没有结果，爹娘一定会将你发嫁的！那你以后就再也不能读书了！”
此语一出，艾春芳的眼眶也红了，但还是用颤抖的手艰难地阻止妹妹的失礼行为。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晋晴波一边走进来一边道：“我没有要到，也不准备再去自取其辱。”
艾春英含泪哭道：“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只剩我自己一个人在坚持，你们都不在乎吗？”
几人不欢而散。
不是不在乎的，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许清元直到现在内心还是十分摇摆。她躺在床上，只能靠不断设想自己向梁秀才低头的恶心情形，来阻止内心的愤懑不甘。她思考到大半夜，才终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这是现实世界，不会有天降的正义，一切只能靠自己去争取，如果计划失败，许清元是不会乖乖回家待嫁的，大不了在淮阳窝上几年，考中了再回去。反正她只保证过会中，又没说过今年一定要中。
趁着思路清晰，许清元爬起来仔细斟酌着写就两封信函，又拿出十五两银子，天不亮就匆匆出门去了，晋晴波开门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她的背影。
许清元支付了最高额的邮费，吩咐驿站务必将信件快马加鞭地送到，然后数数手里剩下的银子，买了一包贵重点心，早早去县衙外的一棵树下等候。
不多时，礼房书吏提着书袋往县衙里走，许清元忙凑上前去，先攀了两句话。
书吏态度很和气：“许姑娘怎么有空过来县衙？有小吏帮得上忙的尽管说。”
“大人言重了，上次听您说过，学生的父亲也是您录的，学生应执小辈礼，只是昨日仓促之下实在没有准备，今日特来拜见，万望您不要嫌弃。”许清元说完将手中的点心递过去。
书吏连连摆手道：“这可不敢，小姐有话直说便是。”
许清元也不强求，她斟酌片刻，直接对他行礼长揖：“学生在淮阳人生地不熟，实无廪生可以为我作保，听闻大人也是多年的廪生，又知道我的家世履历，学生有个不情之请，望大人可以……”
可是书吏却打断了她的话，好像是听不懂一般，接道：“哎，对，我该早一步想到的，礼房有今年廪生的名单，我抄录一份给你，你就说是我荐你过去的，想必他们会给我三分薄面。”
看来书吏的路是走不通的，许清元闭了闭眼睛，没有追根究底，给彼此留了一线余地。
她收下抄录的名单，将点心留下，客气道谢，书吏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但他仍旧不敢真的应承什么。毕竟他在淮阳的文人圈子里混，文人，不就图个名声吗？通判虽然位高权重，可山高皇帝远，县官永远不如现管。
许清元寄出去的两封信，一封是给本地学政的，不过学政大概率会为了掩盖本地文人之间不光彩的潜规则置之不理，她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总比不试的好。
而另一封，是寄给宁晗的。
在她整理时事政治材料本之时，就已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如果真如她推测的那样，宁晗不但会管，而且会在其中大做文章。
当今皇帝不是女性，在位这么久政绩也只能说是无功无过，唯有重开女子科举的政策在当年引起了轩然大波。许清元不认为这位皇帝是考虑到女性地位低下、生存现状恶劣、男女平权等超出时代的思虑才恢复女科，但能让他不顾群臣劝谏力推到底的制度，肯定能够给他带来足够的筹码或利益。
如今出现与他选拔女官相违背的情况，他不会坐视不管的，就算今年来不及，至少可以暂待明年。

第14章
许清元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艾家三姐妹正坐在大堂里花式发呆。
晋晴波正好下来吃午饭，她看了一圈大堂的低沉气氛，慢慢走到许清元跟前：“清元，我要去街上买一刀纸，你陪我去吧。”
许清元知道这只是个借口，但还是点点头，两人往县城最大的纸墨店走去。
看着还算热闹的街景，许清元有些心不在焉，她想着如果真要在淮阳呆上一年，是不是该去打份工。
这时晋晴波开口道：“拒绝廪生要求的不止你一个人，不必太过愧疚。”
“多谢安慰，我倒不是愧疚，只是总要为下一步做打算，你准备怎么办？”许清元感激她的关心，正因为两人的选择相同，所以她们之间还不存在隔阂。
晋晴波看着远方，缓缓道：“我不回去。”
“那敢情好，我也准备在淮阳再呆一阵子，不如咱们租个房子一起待考。”许清元不去问她不回家的原因，只做出一副眉目舒展，愁云尽消的样子来。
说话间，两人到达纸墨店，店里书香四溢，书生来来往往，人居然还不少。
她们跟掌柜的说要一刀纸，掌柜的陪笑道：“真是不巧，店里纸刚卖完，两位姑娘在此稍候，我去后面仓库取一些来。”
两人自然答应，但在等候的时候，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却如游丝一般钻进两人的耳中。
“听说了吗？那几个女考生今年又白折腾了。”一个吐字含混的男声道。
“不是说人凑齐了吗？我还以为今年能在县试里见到她们呢。”另一道厚重的声音接问。
“哪儿啊，你以为那些先生们没想到这？早就防着呢，谁会真给她们作保啊。”这是第三个人的声音。
“不好好学些针黹女红，倒想像男人一样读书科举，小女子的心思真是可笑。”这句话又是第一个人说的。
许清元和晋晴波对视一眼，脸色都很不好。
或许放在平时许清元会撇撇嘴然后一笑而过，但眼下她的前途没有着落，出门买个东西还要被隔空嘲讽，心情差到了极点，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正在书架另一面挑选砚台的三个男考生正快乐八卦着呢，丝毫没注意到一个女子的身影正在悄悄靠近。
“这样出来抛头露面，将女孩家的名节都丢了，如果将来我女儿学这些人的做派，我先把她打死。”
“真心期盼你将来不要生一个女儿。”许清元靠在书架边，幽幽道。
“哎，这是怎么说的……”说话人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同伴的眼色，这才慢慢转回头来，他一看见许清元，整张脸瞬间憋得通红。
许清元还以为这人是背后说人坏话被戳破后羞愧的，谁知道他喏喏半天，用袖子遮着脸就跑了出去。
他的同伴不好意思地道：“姑娘莫怪，此人实在是不会跟姑娘打交道，如有冒犯，我们替他向您道歉。”
“歪风邪气的助长者，你们也不是无辜的雪花，干嘛在这里惺惺作态？”许清元冷笑一声，不欲再费口舌，转身离开，留下几个男子面面相觑，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懒得去思考这几个人怎么想，许清元和晋晴波买好东西一路聊着天回了客栈，不料却迎头撞上了艾家三姐妹。
她们一人背着一个书篓，手里领着零零散散的小东西，似乎是要打道回府。
几人见面一时有些尴尬，还是艾春芳出来圆场道：“我们姐妹准备先回家了，大家后会有期吧。”
许清元对着艾春芳也着实有几分不忍心，但她的应对之法都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硬要挽留只怕是又让她们空欢喜一场，她思前想后，决定先编点瞎话糊弄住她们，起码别就此斩断希望。
“其实，我给父亲写了信，希望他能帮忙解决这件事……”许清元故意说的犹犹豫豫的，“但是也不一定管用，算了，那大家就此别过吧。”
别人还没怎么样，艾春英先跳了起来：“真的？你真的寄信了？”
“真的。”许清元实话实说，心内暗想：只不过不是寄给许长海罢了。
对面三人的脸上瞬间有了光彩，艾春英喃喃自语道：“哎，怪不得你这么镇定，我差点忘了你父亲可是通判。”
就这样，三人半推半就又被她们劝留下来。
开始几天大家情绪还比较高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人心中的期待也渐渐跌到了谷底。就连许清元也暂时放下了课本，出门寻摸工作机会去了。
可是其他几人不知道啊，她们还以为许清元又去给通判老爹送信去了呢，搞得每次她回到客栈都会经历一遍四人明里暗里的试探。
开考前三天，其余四人似乎已经死心，晋晴波看到许清元的做法，也出来找活计。
书店暂时没有大量的抄书需求，就算有也不会便宜她们这些外来的女考生，学堂也拒绝她们担任类似助教的职位，两人来回逛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许清元想了一会儿，提议道：“干脆我们摆摊替人家写信、写对联算了。”
越想越觉得可行，她第二天就买了张小桌子，准备好笔墨纸砚，便在客栈附近开张了。
摆摊的时间是轮替的，这样两人还可以抽空兼顾学习，晋晴波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营生，一点都没有难为情或怎么样。
早上许清元接待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说是要给远在南方的儿子写封信，许清元仔仔细细写完，还给他读了一遍，老爷爷很满意，留下几块铜板便赶着去驿站送信。除此之外一上午都没再有客人上门。
下午晋晴波给客户写了一副挽联，人家赞她字好文也好，但并没有多付一文钱。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县试开考的那一天。
五人都不约而同地早起赶去考院，艾春芳看着不断涌入其中的考生，说了一句十分惆怅的话：“我在这站了五年，明年终于不用再来了。”
说的是庆幸的话，可语气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许清元这时候也放弃了奇迹出现的念头，但她语气轻快地道：“等什么明年啊，咱们现在就可以进去，就算不能考，长长见识也是好事，走吧。”
说完，许清元大步上前，顶着各种各样的目光，混入了异性考生的队伍中。晋晴波随即跟上，艾春芳笑叹：“是啊，不管怎么说，也得让我见见真章才行。”
开设女子科举以来，淮阳县考院的大门坎，第一次有了女性踏入。
作者有话说：
我加班，我累累，我短短_(:з)∠)_

第15章
负责检查考生的衙役往手心哈气，看着坐在火盆边取暖的女狱卒，心里生出一丝羡慕之情。虽然年年这几个人都来守着，但也没有哪一次真用得上她们，出工不出力，白拿工钱谁不眼馋。
衙役面无表情地揭开眼前考生的考篮，仔细翻了个遍，又在扒了衣服的考生身上上下摸索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放行。
后面一个考生顺位排过来，衙役正要上手去摸，就见那考生后退了一步，衙役登时不耐烦，抬起头就要呵斥，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高挑的姑娘。
“大胆，考院重地，也是你一个小女子进得来的？赶紧出去，不然挨了板子也怪不了谁！”衙役的语气稍微缓和一些，但仍旧冷着一张脸。
“官爷，我是来参考的，不是来胡闹的。”许清元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这话不是胡闹是什么？赶紧走赶紧走。”衙役还是不相信，直到许清元拿出报名凭据，衙役仔细看过后才相信，“哟，还真是，对面的嫂子们，你们的活来了。”
随后一个女狱卒站起来将她带入旁边的一间小室，让她脱至中衣，而后也是一番上下摸索，确定没有问题后才让她出去。
许清元第一次见到古代考场，这里是文考区，每个考舍都是隔开的，且以天地玄黄作为舍号区分，进来的考生老实地等待县衙官员点名唱保，她心里可惜地想：还没摸清楚太多情况，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其余四人也都陆陆续续进来，她们好奇地东张西望，即便不能参加考试，可来到这么一片曾经专属于男人的领地之时，每个人都觉得既生涩又骄傲。
县衙官员挨个唱保，确认无误后再给考生发考试票，许清元她们即便再不情愿，也终于被念到。
“淮阳县许家村考生许清元，联保人数五人，无廪生认保，细情待察。”
许清元眉心一跳，横竖她程序上是不过关的，查什么细情？
而接下来，晋晴波等四人的唱保说辞也都是“细情待察”。五人面面相觑，大家都是生手，不知道这是套路化的程序还是有什么蹊跷之处。
五人一直站到近两千名考生核准入场完毕才又被人记起，唱保的官员来来回回扫视了她们好几眼，最后将她们领到大堂前，堂上坐着的正是淮阳县令柳大人。
本来县试相比院试、府试就不是非常严格，县令的事情又多，大多数时候县令监考只是走个形式，类似于吉祥物的性质，县令大人无聊了也可以在考生间逛逛，看看答题情况，但如点名、唱保、发卷等事都是下面人去做的，她们五个人怎么会得到被县令亲自询问的殊荣呢？
县令柳大人是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的气质跟许长海很像，但年龄稍长也就少了一份意气风发。
方才唱保的官员收集了她们五人的报考单，恭谨地提交给柳大人。
县令接过细看片刻，铺开一张纸，将五人的信息誊写下来，然后拿出官印盖了上去。
许清元摸不准县令到底要干什么，但她现在却能肯定一件事，她们的困境正在迎来转机。如果不是对她们另有安排，知县怎么会如此慎重？
县令写好后将其装入信封，接着示意下属将她们带去领取试卷。
五人面上均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想要交流几句又怕触犯禁忌被赶出去，许清元和晋晴波各自对视了一眼，勉强平复心情。
取到考卷后，许清元找到自己的考舍“玄字叁拾”号，乖乖坐了进去。周围一圈人都是男考生，她们五人被分得很远。
她深呼吸十几下，让心情暂时平复下来。过于激动和过于失落一样，都会将注意力从题目上分散，十分不利于发挥。
无视对面考生探究的眼光，许清元小心翼翼地揭下写有自己名字、体貌特征等信息的浮签，仔细摊开试卷，她先仔细认真地将基本信息填写完毕，然后粗略看了一遍试卷题目。
本次为县试第一场考试，共有三种类型的题目，首先是一组帖经题，形式类似于现代语文考试中的古诗词填写，题目给出上句填下句，或者给出下句填上句，或者取中间一句，考生填写上下两句，总而言之，这一部分主要考察考生的基础知识牢固程度，要想在这里出彩，必须卷面、字体、细节都做到尽善尽美。
第二种类型的题目是墨义，主要是围绕四书五经提出的简答题，这类题目一般都有规范的参考答案，比如官方或大儒作出的注解就是非常权威的答题模板。
最后就是八股文了，她瞅了两眼题目，不是截搭题，中心围绕着民生来写会比较稳妥不出差错。
简而言之，前两类题目都是基本题型，但题目非常多，因而也更加能筛下去一些基础不扎实的人。八股文会将考生之间的差距进一步拉大，是排名的重要参考。
许清元在开始答题的指令发出后，没有急着写字，而是将杂物都整理在地下，防止弄污卷面，然后才蘸好毛笔，认真书写。
她写的不快，但只求稳、准，不允许自己出现批划的情况，因此答的非常慢。反观其他经验不足的考生，见到自己会的题目恨不得立笔挥就，急中出错的也不少，考院里时常响起一声声痛苦的低叹。
这一写就写到了黄昏，她中午没有吃饭喝水，直到距离交卷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之时，才刚刚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和脖颈，耐下心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错误后，许清元又反过来再次检查，这样一直到傍晚交卷时间，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她慢吞吞地落在交卷队伍的后面，交完卷出来，天都黑透了。
一出来就看见晋晴波和艾家姐妹正站在不远处的一颗枯树下讨论的非常热烈，许清元走过去的时候听到艾春英十分懊恼地说：“完了，那两道相似的墨义题答案我给答反了。”
许清元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高考考完一门出来的情况，她记得当时老师严令禁止对答案来着，要不要跟其他人说说，大家保持好心态还得迎接下一场考试呢。
“清元姐姐，你怎么才出来。”艾春菲见到她眼睛一亮，问道：“墨义的第二十道题你答的是溧阳先生的注解还是佩龄先生的注解？”
还不等许清元答话，她自顾自接道：“我和晴波姐姐都是照溧阳先生的注解写的，可大姐二姐却默上去佩龄先生版本，哎，都是一个先生教出来的，怎么会答的不一样呢？难道我平时听课漏听了什么？”
许清元张张嘴，想了想，转移话题道：“都这么晚了，先回去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费了一天的脑子，自然是困倦的，可是成功参考的经历让众人还有点亢奋没有消退，许清元不说的时候大家不觉得，一说出来，也纷纷觉得累得慌，便都同意早早回去休息，明日再聊。
许清元到了客栈却没有马上休息，她正盯着买来的那张桌子发呆，这时门被从外面轻轻叩响，晋晴波的声音传进来：“清元，睡了吗？”
“没有，进来吧。”许清元没有起身，继续撑着脑袋发呆。
晋晴波推门进来坐到床边，看许清元这副出神的模样，她略有所感，问：“你是不是也在想，为何县令大人会准许缺少廪生认保的我们参加县试？”
“啊？”许清元回神，眨眼道：“没有，我在想考中后这桌子该怎么处理呢。”

第16章
晋晴波没有信她胡说，颇为认真地问：“今日实在不同寻常，这件事跟你有关吗？”
果然还是瞒不过晋晴波，许清元反问：“你觉得呢？”
“虽然你之前说过给你父亲写过家信，但……”晋晴波的话没有说全，不过许清元是明白的。
科举考试已经算是非常公平又严格的一种选拔人才的途径，在科举制度中，舞弊、徇私不但被严厉禁止，而且一旦查出就是断绝前途的大罪。
许长海虽然是通判，但跟淮阳的知县又不是什么上下级关系，柳大人没必要卖给他这么大一个面子，更不用说今日柳大人甚至动用了官印，只可能是要封档留存或者向上级禀报。
原因其实已经找到了。女子科举制度有变，所以柳大人不是徇私，而是公事公办。
分析出这一点的应该不止她们两人，但眼下却与她们密切相关。
“你想的是对的，我父亲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就是不知道是上面哪位这么及时雨，倒救了我们一命。”许清元思索道。
两人心中都猜测着一个人，但都没敢说出口。
次日，艾春芳突然发起了低烧，她的两个妹妹忙着请大夫，许清元和晋晴波轮流照看着她，艾春芳很愧疚地道：“我病得也太不是时候了，现在这么关键，你们还是回去读书吧。”
“在这也一样看，你安心休养吧。”许清元边看书边道。
在这一天病倒的绝不只有艾春芳一个。
考院寒冷，在那里硬生生挨上一天的冻不说，还得绞尽脑汁地答题，身体素质不好的很容易感冒伤风，所幸许清元往年冬日大雪天都要在外面偷学，经常注意锻炼，身强体健的，不容易生病。
大夫来看过说没有大碍，大家都放下心来，不过这时候大家的心情不免有些焦虑、浮躁。
艾春英是表现的最明显的一个，一整天都唉声叹气的，艾春芳脸色也不好，一方面是因为生病，另一方面她也坦白说昨天自己太过紧张以至于没有发挥好。
就连一向稳重老成的晋晴波，今天白天都有一点心不在焉。
反而是艾春菲状态比较自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大概就是如此吧。
而许清元倒好，见艾春芳没事，自己拉出桌子接着摆摊。
其余人都非常佩服她这么有定力，艾春英对着她连连叹服，许清元实话实说：“其实我也紧张，摆摊就是为了缓解焦虑，这一会儿功夫你都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了，不如也过来跟我一起摆摊？”
艾春英犹豫着坐在一边，但没有半刻，又跳了起来。
“不行，我想起有个地方答的不太对，我回去翻翻书去。”
这样压抑的气氛在放榜那一天早晨达到了顶峰，许清元好歹逼迫自己喝了一碗小米粥，其他人则直奔县衙，一刻都等不了。
许清元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县衙外张榜处已经围堵了一圈一圈的人，但从众人翘首以待的姿态中就能看出，此刻还未放榜。
在这一圈圈男性中，她们五个尤为好认，她刚一赶到，就跟其他四人汇合了。
“怎么还不放榜啊？”
“就是，咱们都等了两个时辰了。”
周围议论纷纷，大家都比较躁动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差役手里拿着一张纸，往人群最拥挤处走来，诸位考生纷纷自动避让出一条道，在差役走过后又自动合上。
“出来了出来了！”
“老天爷，求求你了，一定要让我考中啊！”
许清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尽量安定下心再去看榜。
县试出榜比较特殊，取中者按照考号被写成圆圈，最中间朱笔写就一个“中”字，越靠近中心的考号说明名次越高，“中”字一竖的最上方对应的考号便是第一名，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案首。
衙役刷好浆糊，将团案也就是中榜名单仔细贴好，然后转身离去，在一众乱哄哄的学子中，他的背影显得无比潇洒。
她们五个肯定挤不过男人，只好等前面的人散光再去看。
第一批看到榜单的人率先做出了反应。
“哈哈哈，我中了我中了我中了呜呜……”
这有一位喜极而泣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没有我！”
这位看来没中。
“案首，案首是谁啊？”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关心别人，这人心理素质真不错。
她们五人已经被这种气氛搞得紧张的不行了，偏偏前面看过团案的人还不干脆点离开，只是越发嘈杂起来。
混乱中，许清元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什么“玄字”、“拾”之类的，她不禁猜测，难道案首是玄字拾号考舍的？那倒是离她不远。
等到她们渐渐往里面挪了一点，才听清楚众人议论的是什么。
“玄字第叁拾号是谁啊？”
“案首怎么没来么，也不出来让咱们沾沾喜气。”
许清元脸发红，心狂跳，她现在没空去思考任何可能，而是直直往前走，在终于看得清团案上字迹的时候，从最中间的考号上扫了一眼。
团案中心红色的“中”字最上方，写着的是一个比其他高出一字的考号。
玄字第叁拾号。
那边晋晴波只看了几眼就在中心的圆圈里找到了自己的考号，应该是第五名，她难得的露出一个微笑，而旁边的艾春菲也在最外圈找到了自己。
“我取中了！我数数……五十一、五十二……六十三，我是第六十三名！”艾春菲握着艾春英的胳膊，激动道。
艾春菲扬起笑脸看向二姐，却发现她和旁边的大姐脸色都十分不好。
“大姐，二姐，你们……你们的考号是多少？我帮你们找找吧。”艾春菲小心翼翼地问。
艾春芳和艾春英都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之后，艾春芳苦笑：“是我没能把握住机会，怪不了任何人。”
艾春英痛苦地流下了眼泪。
“还有第二场、第三场……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晋晴波不会安慰人，但她说的确实是事实。
齐朝的县试，分为五场不假，却与许清元所知的古代各朝县试制度有所不同。
在这里，县试第一场如果被取中，不必考接下来的四场考试，直接参加府试，而未被取中者则需要参加下剩余四场，届时会再筛选出一定人数，也准许参加府试。
但第一场是最为重要关键的，一是因为第一场考中者为所有考生中的翘楚，案首也只能诞生在第一场考试中。二则，第一场考试是名额制，而其余四场都是不定额的，也就意味着，不管考生答的有多差，只要在所有考生中排到应录取名额内，就可以被录取，然参与剩下四场却必须让考官满意才可以被取中。
也就是说，有时候四场考完都可能录取不了一个人。
不在第一场团案中的人希望已经很渺茫了，但确实不能说绝对没有。
忙着照顾落榜两人的心情，众人一时没有发觉许清元的异样，直到晋晴波问了一句，许清元表面上一派镇定地道：“嗯，中了。”
晋晴波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名次如何？”
“嗯……还可以。”许清元含糊道。
晋晴波听她语气还以为名次不是很高，便安慰她道：“不要紧，中了就好。”
看着周围考中后开始八卦案首是谁的众考生，许清元提议大家先回客栈，众人应允。
不是她不想张扬，但行百里者半九十，只考过一个县试而已，连童生都不是，骄傲也不能在这个时候。
可是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更何况当时她作为一个女考生参考，考舍两边、对面的其他考生对她印象深刻，推也推出她就是案首了，这个消息很快在考生中疯传起来。
艾春菲捧着脸对许清元道：“我听说，往年放榜后，其他人都会来给案首道贺的，这是约定俗成的习惯。”
她名次的事自然瞒不过同行四人，考虑到有两人落榜，她们没有大肆庆祝，只是得体的向她表示祝贺。
艾春菲意外考中，眼下正兴奋呢，最近天天往外跑探听消息。
不止淮阳，很多地方都有向案首道贺的习惯，但是今年换成女人做这个案首，习惯一瞬间就被打破了。
就算真有人来祝贺许清元，也不知这些人抱着什么心态来的，没有倒还清净。
“好了，你也该收收心，咱们是时候准备去府城参加府试了。”许清元揉了一把艾春菲的脑袋，笑。
她们三人无法继续等待县试其他场次的结果，只能撇下艾春芳和艾春英继续上路。
科举一途就是这么残忍，必须自顾奋进，不可停滞不前。
临走之前，许清元问晋晴波：“难得回一趟老家，你不家去看看？”
晋晴波闻言有一丝恍惚，半晌后才道：“不急，以后再来说不定会更好。”
“也好，衣锦还乡总是更风光一点。”许清元半开玩笑地接话道。
三人共同租了一辆较为宽敞的马车，向着府城重胥一路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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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许清元不知道的是，在她们一行人走后没多久，淮阳本地的落榜考生缓过劲儿来以后，纷纷质疑许清元等五位女考生的考试资格，一帮子文人围在淮阳县衙门口喧闹不停。
说起来也算是有身份的人，县令也不好对他们动粗，硬是干等到学政下了正式的教令，才赶紧张贴在县衙外，以平众怒。
这教令主要内容是说，考虑到女子科举刚开设不多久，参考殊为不易，为了给朝廷培养更多的优秀人才，特意放宽女子参考的要求，只要符合五童互结或有廪生认保其中一项便可。
落榜考生见上面盖了府衙、学政的官印，这才犹有不平地各自散去。
而这个消息许清元还是到了府城重胥后才知道的。
重胥府比淮阳热闹繁华许多，街上往来行人穿金戴银，文人雅士也不少，她们一路走来，就见到过几个茶馆正在举行文会。
平时可能不会这么夸张，但是毕竟临近府试之期，文人聚集，文学氛围十分浓郁。
而当三人看到那则公告时，都发自内心地笑了。
大人物的一举一动，真是影响了千千万万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成为人上人，她们也没什么不同。
府城的风气明显比乡下好一些，除了她们三个，还有六七个女考生也准备参加府试，她们都投宿在一家叫天雅楼的客栈，客栈老板也是位女性，为人豪爽大方，每年都会在住宿费上给女学生优惠。
不过到这一步，大家身上都不算富裕，尤其是许清元为了寄信花出去大笔银子，若如以往花用肯定挨不到考试那一日，她只能尽量节衣缩食，一顿饭分成两顿吃。
这么十个女孩子住在一起，大家又都是读书人，便也玩出许多风雅的事情来，一点也不比男人那边的文会差，尤其是今年有了许清元这个县案首在，她们便也学着办一些诗会，将大家的作品抄录出来，制成册子，也不图往外卖，自己抄上几本，到时候用来送人也不错。
许清元只偶尔参加了一两次，大部分时间都在加紧复习、备考，艾春菲小小年纪没见过世面，难免心定不下来，许清元和晋晴波两人硬是按住了她几次，让她好好在房里复习，她才逐渐安分下来。
不过在府城要呆上一个多月，天天闷在屋里也不现实，许清元给自己留出了放松休息的时间，大概是晚饭过后，她就会去街上逛逛，后来晋晴波和艾春菲也加入了她的行列。
“许姐姐，明日咱们去拜见张秀才，要不要买点礼品呀？”艾春菲边逛边问。
张秀才是常住府城的一位女秀才，往年也常常为其他女学生作保，她们去求此人最为稳妥。
“嗯，不知道张秀才是什么性子，要不然就稍微买点礼品？也别忘了带点钱，做好两手准备。”许清元摸摸下巴，犹豫道。
“那买什么？”艾春菲问。
“嗯……”许清元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好道：“逛逛再说吧。”
三人逛了半个时辰，挑挑拣拣，最终决定还是买文房四宝最中规中矩不会出错。
来到府城最大的一间书店问了问，稍好一点的货都让三人肉疼的不行，只好含泪退出。
经过多番打听，几人了解到有家叫荣祥斋的店里卖的东西好用不贵，性价比很高，她们绕了一段路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这家店，可惜还没等几人进去，就看到了一副令人意外的状况。
此时天色昏黑，住户屋檐下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笼，暗色的角落里，两个高大的身影正对着另一个矮小的身影指划着，两人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放低。
“大哥，你看这个结巴居然还敢来考府试，真是笑掉大牙。”
“哼，小杂/种，尽给大少爷添堵，蒋家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丢人的东西，跟你娘一样，呸。”
受辱之人似乎十分激愤，说话也确实是结巴的。
“我……我……娘……是……是蒋家……大小……小姐，你……你怎……怎么敢……这……么……”
对面两人似乎连听下去的耐性都没有，一边嘲笑一边居然上手殴打起来。
“闭上你的臭嘴，咱们蒋家才没有这么下贱的大小姐，不要脸跟男人私奔，下堂后又腆着脸回娘家求收留，还带着夫家都不愿意要的小结巴，一家子丧门星，晦气！”
许清元和晋晴波皱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艾春菲的耳朵眼睛捂上了。
那边的欺凌还没有结束。
“我……娘……不……不是……”那人本来就结巴，挨着打说话更不成语句了，但他还是倔强地反驳道：“不……不……下……啊……贱……我们不是……扫……扫把星……”
可换来的却是更加沉痛的殴打，许清元听着那声音都觉得疼，她只怕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
恰好远处路口闪过几位巡街衙役的身影，许清元灵机一动，大喊一声，佯装哭腔道：“来人啊，救命啊，这里有蛇！”
谁想到她这一松手演戏，衙役还没反应过来，艾春菲倒是声嘶力竭地大喊：“蛇！哪里有蛇！”
衙役这才闻声赶来，不远处两个正在打人者见状况不妙，停了手从另一头逃窜而去，剩下一个奄奄一息的伤者躺在地上。
衙役找了半天也没看见有蛇，责骂了三人几句便出去继续巡逻了，三人这才缓缓靠近倒在地上的人。
艾春菲平复心情后，试探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猛地又缩回来，小声对两人道：“这个人，不会死了吧？”
许清元伸手探查鼻息，发现确实气息微弱，便道：“现在还活着，但天这么冷，真扔下不管性命难保。”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一条人命，不能见死不救。
“我去叫大夫。”晋晴波去最近的一家医馆请来一位老大夫，跟来的药童帮忙把人背回医馆，三人凑钱承担了医药费。
好在都是外伤，这人身子骨还算结实，骨头没有大碍，否则光花费她们也垫不起。
直到后半夜，这人才悠悠醒来，而此时的许清元仨人皆已打道回府。
药童正在守着柜台上的一盏油灯打瞌睡，听见有人“嘶”的一声痛呼，这才费力睁开双眼。
“公子你醒了？觉得身上如何？需要我去叫大夫过来吗？”药童揉着眼睛问。
“浑……浑……身……疼。”男子结结巴巴地道。
药童还以为他是疼的，就要去叫醒大夫，可男子却阻止了他：“我……怎么……怎么会……在……这儿？”
“有三位姑娘发现你倒在胡同里，把我们喊过去背你回来的。”药童老实回答。
“姑……姑娘……？”男子思索半刻，好像确实回忆起自己昏过去之前听到过女子的叫喊声。
“对啊，人家还帮你垫了钱呢，要不是有她们三位好心人，公子您可就遭大罪了。”药童见男子这会儿不像有大症候的样子，便转回柜台后面，准备继续打瞌睡。
男子忙问：“小哥，救人的姑娘叫什么她有说吗？”
药童迷迷糊糊地答道：“叫什么……许……波？许清波？”
虽然有这一晚的插曲，但没有影响到许清元三人的计划，她们如愿见到了张秀才并取得其担保，过程非常顺利，张秀才性格温和风趣，还极其认真地讲述了一些府试的注意事项，又祝她们都能如愿考中，三人真是开心，尤其是想到梁秀才的许清元，忍不住心内狠狠拉踩了一番。
复习的日子总是漫长的，而规律的日子又让人觉得时光飞逝，眼看距离府试越来越近，重胥府的考生们都开始进入考前焦虑状态，有好事者不免就折腾出一些事来。
比如有位不当情报人员都可惜了的考生不知从哪探听出来重胥府七个县的县试前五名，还特别有心的做成了小册子，最令人疑惑不解的是真有人去他那里买，也不知道是为了收藏还是干什么。
还有人复习到崩溃，非要跳湖，众人猜测他是想自尽，但许清元觉得人家说不准是想冬泳呢。
最离谱的是有赌场居然拿府试考生是否中榜及中榜名次开盘，据说还挺热闹，但许清元法律意识多强啊，这可是赌博，绝不敢沾上一丝一毫，不过听说猜府试案首的盘口中，她的赔率挺大的。
总之文人热闹起来真是花样百出，许清元都当新闻看了。
这日，她们三人照常出去散步的时候，却不想被人堵在了门口。
“三位……小……姑……同……同年，小生……蒋怀……玉……多……多谢……几位……救……救命……之恩。”那天晚上无意中搭救的男子正端正地给三人行礼，并递过来三本书，“小……小小谢意……请收……下。”
晋晴波和艾春菲都想要拒绝，但许清元却上前一步道：“书我们收下了，不过举手之劳，你也不用太挂怀。”
蒋怀玉不好意思地解释：“手头……拮据，请……勿……见……见怪。”
艾春菲笑道：“许姐姐都说没事啦，我们要出门了，恕不多陪。”
说完，三人携手就要绕过蒋怀玉。
蒋怀玉情急之下，更说不出话，只能伸手去拦。
许清元疑惑地看他，艾春菲直接问：“还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男子特别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身子，姿态一点也不舒展大方，他憋了半天才慢吞吞道：“可否……请……三位……与……与我……互结？”

第18章
蒋怀玉拘谨地坐在长凳上，对面三个女子正等他展露诚意。
他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艰难又晦涩地张开了口：“或许……你……你们……听……听说过……重……重胥府……蒋家……”
蒋家是重胥府首屈一指的大地主家族，族中子孙繁多，但嫡支后代却很寥落。十七年前，蒋家家主蒋岩膝下唯有两女，虽然不得已过继了堂兄家的一个儿子，可到底不是亲生的，不忍见两个女儿都嫁到别人家去，便存下了给女儿招赘的念头。
恰好当时蒋家手底下的一个铺子里有个掌柜的年轻有为，颇具才干，虽说长得一般，但却是孤儿出身，没有牵挂。蒋岩便存了让他入赘的心思。
但蒋岩的大女儿蒋芯自幼酷爱读书，在本府素有才女之名，偶尔有一次在文会上被一位姓周的读书人的才学吸引折服，便不可避免的怀揣住一些少女心思，就在她正对周公子迷恋颇深之际，父亲却要将一个丝毫不懂诗书礼仪的泥腿子许给她做丈夫，蒋芯百般哭求，蒋岩却未曾松过口，她绝望之下与周公子幽夜私奔，一逃了之。
可是按照这个时代的礼法，奔者为妾，蒋芯得不到正妻的名分，夫家也十分看不起她的行为，长此以往，心高气傲的蒋芯慢慢变得寡言抑郁，周公子开始嫌弃她死气沉沉，脾气倔强，没有一点女子的和柔。
不久后，周公子八抬大轿赢取正妻，蒋芯却在此时有了身孕。
为了腹中孩儿，蒋芯重新打起精神，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周家见是个男胎，对蒋芯的态度好转许多。
不久后正妻有孕产下男孩，而蒋芯的儿子也就是蒋怀玉却表现出了先天不足的种种症状，比如口齿不清、结巴、略有驼背等。
周家的态度每日都比前日更恶劣一分，可蒋芯为了孩子还是忍了下来，直到得知周家居然想让蒋怀玉这个丢脸的孩子出家了事，她被压抑多年的脾气突然爆发，愤然与周家撕破脸，抱着儿子被赶了出来。
蒋芯实在无处可去，只能回到重胥府。她跪在蒋家大门外，求娘家收留。
此时蒋岩已逝，蒋家由过继的那位儿子做主，他与蒋芯亲缘淡薄，主要是害怕影响不好才把母子二人接入府中，但为防蒋芯再度生事，一直将其幽闭在家中禁院内，而蒋芯乖乖顺从的唯一条件就是希望儿子可以读书。
现任家主的儿子与蒋怀玉年龄相仿，蒋怀玉渐渐沦落成他的书童、仆从。
可蒋怀玉在读书上却有着和他外表、性格不相符的天赋，虽然只是三不五时跟着大少爷蹭课听，但书面课业却完成的很优秀，但正因如此，也给他招来了无尽的祸患。
大少爷对他极尽羞辱，周围的仆从都是有眼力见儿的人，自然更加倍苛待他。
蒋怀玉百折不挠，忍辱负重，只因他知道自己必须遵照母亲的吩咐好好念书，将来考出功名，出人头地，才能接母亲出来风风光光地过日子。
可蒋家在重胥府影响甚大，有蒋大公子的打压，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而为了参加县试，他积攒的所有银子都已经花的一干二净，府试他无法再用钱买人际关系。
前几日，机缘巧合之下，他从一本册子里看到了淮阳县案首与救命恩人的名字极其相似，抱着隐晦的希望，他豁出去了，既是上门道谢，又是诚挚的恳求。
许清元三人听他费力地说完这些，脸上表情各不相同。
年纪最小的艾春菲泪眼汪汪，看样子恨不得立马就要帮他。
但县试之前听艾家三姐妹陈情后毅然相助的晋晴波此次态度却极度漠然，如果不是她还看着蒋怀玉，许清元甚至怀疑她在走神。
在许清元而言，则是觉得不值得。按理来说她们作为刚刚经历过这种困窘的考生，最感同身受，应该会仗义相助才对，可难就难在，蒋怀玉是个男的。
或许女考生们在县试阶段都经历过男性文人团体的打压，导致府试备考期间，她们十分抵触同考的男考生，如果知道三人竟然为异性作保，一定会心生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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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实在话，文人就是一个需要维护关系、需要虚名的身份。如果哪个文人不要名声，那压根就是不想混官场了。而现在的社会现状是，女性文人在打压中求生存，内部极度团结，同时也极度排外，许清元又不是什么超凡脱俗的仙子，她将来就是奔着做官去的，帮了蒋怀玉有没有回报暂且两说，先把同一阵线的女考生们给得罪了完全是得不偿失。
所以现在的蒋怀玉不值得她赌上已有的稳固社交关系和名声去帮忙。
再说她们也不是欠他的，反而还对他有救命之恩，实在没必要太有心理负担。
“蒋公子，我们三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实在不敢胡乱担保，万一出了事我们也担待不起。”许清元尽量摆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来，但说的再好听，也是拒绝。
蒋怀玉急的不行，说话都颠三倒四起来：“我……我……一定……我……将来……会……报答……你们！”
艾春菲也含着泪扯了扯许清元的袖子，面露不解。
看着艾春菲的样子，许清元突然笑了一声：“呵呵，其实蒋公子很会讲故事啊，看把我们小妹感动的。”
会讲故事？蒋怀玉心中酸涩无比，故事之所以打动人心，盖因这都是他的真实经历，他的血与泪，也是他从不敢对别人提起的伤疤。
许清元三人并未多话，依次起身离去，除了艾春菲一步三回头，其他两人都走的非常干脆。
陷入深切痛苦中的蒋怀玉，脑子里却反复响起许清元的那句话。
“我……的……故事……感动？”蒋怀玉喃喃自语了两句，突然微微瞪大双眼，随后，又像是下了一个什么决定一样，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略驼着背朝外走去。
这件事过去后，许清元和晋晴波都没有太放在心上，她们忙着研究现任知府的文章、出题偏好，时不时聚在一起模拟考试，身体和精神遭受着双重煎熬，整个客栈弥漫着一种要死不活的气息。
每天下楼都能看见老板笑嘻嘻地靠在柜台旁边剔着牙看景，看的不是别的景，就是她们这十个饱受折磨的女考生。
众人都曾经听到过老板幸灾乐祸的话语：“哎呀，年年受罪年年考，还好我不用来这么一遭。”
许清元合理怀疑老板给她们优惠就是为了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不管多么难熬，终于还是到了府试的那一日。
大早晨起来，天还黑着，许清元一行女考生便结伴同行，向贡院出发。
大家除了提着灯笼之外连考篮都没有带，因为府试严格许多，不允许考生携带任何东西，笔墨纸砚，喝水饮食，都由府衙统筹提供。
一路上每个人的嘴里都念念有词，或是背诵或是梳理思路，没有一人敢怠慢轻视。
来到贡院门口，这里已经是熙熙攘攘，许清元她们按顺序排队入场，艾春菲却悄悄戳了戳同行的两人。
“姐姐们，那是不是蒋怀玉？”艾春菲小声嘀咕道。
许清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身影确实有点驼背，挺像蒋怀玉的，看来他确实是个聪明人，懂得利用文人自视清高的性格去博取同情。
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想好好考完府试，不求什么第一名，过关就好。
进去贡院，先走了一遍跟县试差不多的程序，接着拜见完知府大人，就被带到了属于她的号舍。
重胥府的知府大人名叫黄嘉年，今年只有二十七岁，听说他二十一岁就考中进士，是齐朝数得着的天才人物。他爹更厉害，黄尚书是三朝元老，儒学大家，朝中大半官员都要在他面前自称一句学生，他的权势用炙手可热用来形容丝毫不过分。
不过想到刚才瞥见黄知府的一眼，她总觉得此人面色阴沉，没有太多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模样。
还是说这是他表现自己威严的一种方式？
这些也就是胡乱想想，跟她没多大关系，等到考试正式开始，她便全神贯注地读题做题。
府试一共考三场，分别考察帖经、杂文、策论，而考生们也要在号舍一口气呆上四天，除非特殊情况，一旦离开号舍范围等同于作弊，成绩全部作废。
第一场考的是帖经，之前县试也考过的，类似于填空题，非常考验基本功。好在许清元每天早晨都会按照遗忘曲线规划背诵任务，本场考试对她来说仍旧较为轻松，更多的是注意书写上的规范、美观。
保持适度紧张的状态下，她才能发挥的更好，因此许清元没有像别人一样做一会儿休息一会儿，而是尽自己最大努力答至精神状态开始疲劳后才休息片刻，接着立马重新进入答题状态。且她中午是不吃任何东西的，为的是防止肠胃去消化食物，供血不足导致自己犯困。
到最终交卷的时候，许清元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效果非常好，紧张又饥饿状态下她将每一道题都记得更为清晰，脑子里的答案像印章一般清晰、准确地落在对应的位置，反正她自己觉得挺满意的。
回到号舍，许清元咬了一口硬的剌嗓子的锅饼，吞下一口刚刚烧开的热水，吃到八分饱左右，见考生们差不多都已躺下，便也和衣而卧，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这一晚许清元睡的并不十分踏实。府试时间正赶上倒春寒，天气寒冷不说，号舍内床硬衾薄，冻得人太阳穴发疼，这还不算周围考生辗转反侧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远处枯树上偶尔响起的几声凄长的鸟叫。
第二日天还没亮，考生们都已起身准备第二场考试：杂文。
杂文的文体形式和现代的散文有异曲同工之妙，主要考察学生作的文章是否能达到辞藻华丽、语句优美，文章整体花团锦簇的标准，所以写杂文一定要多用修辞手法，比如本意是想表示“谁说女子不如男”，试卷上就得换成“巾帼不让须眉”，这就是代称。
古代文人雅士闲得没事几乎把每样东西都起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代称，有文雅的，也有通俗的，善用合适的代称可以给人一种很悬浮的美感，虽然跟大白话表达的意思几乎没有区别，但不得不承认换个词就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还有什么并提、互文、对偶、回文等等,只要力有所及，运用得当，考官不会认为你言之无物，反而会极度赞赏，往年常常有考生的优秀杂文被集订成册，卖的还挺不错的。
杂文算是许清元的弱项之一，或许是前世严谨的法律、文件看、写太多，导致她如果写了很多废话就会不自觉地想删减，为了攻克弱点，她专门整理了一本笔记，用来记录自己想到的好词好句，里面的内容早就被她背得滚瓜烂熟，到了考场上扫一眼题目，搜索了一番脑中题库，能用的直接用，不能用的转化起来用。
所以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有之前辛苦做下的功课在，考试便不用太过发愁。
或许是夜里天凉，今日跑茅房的人明显增多，差役都要顾不过来了。好在女考生这边人少，女狱卒还算清闲，许清元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一旦想去茅房一定会立马举手示意，时间宝贵，与其在那里扭捏纠结，不如赶紧解决完个人问题回来继续专心考试。
今天比昨天更冷了，考完杂文后，天黑夜凉，考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许清元睡前灌了一大碗热水，裹紧被子，撇干净脑中的一切想法，把杂音当成白噪音，睡得果然比昨日好些。
第三场考策论，也是府试中的大头，一共考两天。考官会选取与时事政策相关的事件作为题目，要求学生根据题目结合实际提出对策。
不过古代封建社会，考生们的表达受到很大限制，既不能违反种种禁忌，又要在镣铐中写得精彩，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少之又少。
许清元翻开到手的卷面一看，本场考试题目为“八议者，犯死罪，奏都堂请议，依《令》，奏裁。”[注]
她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题目说的是古代历史上著名的八议制度，八议，分别指的是：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八议制度是说，如果是上述八种人触犯死罪，则需经皇帝初审，将案件分由尚书省都堂集体讨论，议定后，再由皇帝终审裁决。
此处的《令》是指前不久朝中热议的新版《狱令》，它更新了原有的审判、监狱制度，八议更是其中殊为重要的组成部分。
不过目前《狱令》还处在征求意见阶段，未正式生效。
虽然看起来像是个律法题，不过法律本就与政治息息相关，加之其尚未尘埃落定，拿出来考一考学生也不算太过分。
题目是个陈述句，那需要抓的点就比较复杂了。
从哪个角度切入比较好呢？看起来写八议制度的背景渊源、实施效果、地位影响甚至范围界定、词句分析都说得过去，既然如此，不如人无我有，人有我精。
许清元决定将上述要素按照逻辑顺序，由小及大，由微至著，优点和缺点兼明，条理清楚地写一篇策论文章。
幸运的是这道题目正撞上她的老本行，写起来得心应手，但即便占了这样大的便宜，写这样一篇文章依然是非常耗费精力的。
本文不可能濡笔立就，光是写草稿版本许清元都花费将近一整天的时间，再加上润色修改，第一天答题纸上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写。
天色已经太晚，她准备明天正式誊抄，放松片刻，许清元随意观察了几个附近的考生。
这道题对于考生来说应该算是又难又偏的，刚开题的时候她就听到周围有细小但连绵不绝的叹气声，而一天即将过完，状况似乎也没有好上多少，对面好几位仁兄的头发已经被抓成鸡窝，一个个面色愁苦、咬牙切齿，知道的说是在考试，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打仗呢。
次日醒来，许清元都感慨自己的适应能力，才第三天，她就可以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安然无梦，一觉到天明了。
今天干的主要是誊抄的活，用心不用脑，但也要仔细，不要写错字别字。而到了今天，不管昨天有没有写完草稿，写的怎么样，众考生都必须抓紧时间开始正式答题，写不完的后果当然比答得不好更糟糕。
漫长的考试终于迎来结束，考生们出贡院的时候，一个个情状惨烈，见到亲人来迎接自己，有几个当场就哭了，甚至还有虚脱晕倒的，看来各医馆的大夫这几日有的忙了。
许清元也有点脚步虚浮，晋晴波和艾春芳也面有菜色，三人搀扶着往客栈走，路上正好遇见蒋怀玉。
他对三人尤其是许清元真挚诚恳地再三道谢，许清元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大功劳，只是非常客套疏离地寒暄了几句便告辞。
留在原地的蒋怀玉似乎有些讪讪，默默站了一会儿也背向而去。
次日一早，许清元就觉得头发重脚发轻，嗓子眼疼的要命，其他两人也没有比她好多少，三人齐齐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一直到接近放榜时，才逐渐痊愈。
府试一共录取五十名，取中者即为童生，以后不必再经过县试、府试，可以直接考院试。府试前十名为甲等，后四十名为乙等，甲等第一名就是本府案首。
放榜日天气回暖，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近千名考生挤挤挨挨，有的人生怕晚一步看见，有的人害怕地捂住眼睛。
不多时，仍旧是官差出来贴榜，考生们纷纷凑上去围观。
或许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县案首都被众人让至最前面一排，许清元这次倒是第一个看见成绩的那一批。
榜上第一名写的是“天字五十七号”。
许清元心里突突直跳，虽然有预感，可是真的看到她的考号排在第一，胸腔里忍不住迸发出一阵兴奋。
如无意外，她一定会考中秀才！这不仅仅是才学问题，院试的考官虽然是各道学政，但他们不可能不给知府面子，如果知府亲选的府案首最终却在院试中落榜，不仅下了知府的面子，更是间接质疑知府的文化素养。
大家同是在朝为官，知府搞政治，学政搞文化，大家利益没有多少冲突，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得罪人，因此每年的府案首几乎从无在院试中落榜的记录。当然，本来能中案首的考生也不是什么废物，很难发挥失常到院试落榜的程度。
其余各县案首都是先确认榜首是不是自己，发现不是便往后扫几眼，随机果然发现了自己，除了感慨自己与小三元失之交臂之外，就是忙着确认谁是案首。
可是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询问和疑惑。
此时，一道清朗的女声突然道：“诸位，在下不才，得知府大人赏识，忝居一府案首，在此先谢过诸位承让了。”
看榜考生瞬间一静，而后女考生这边率先反应过来，她们激动地看着许清元，许清元坦然接受众人瞩目，丝毫不慌。
女考生中有那见机快的，立马接道：“恭贺许生一马当先，力压群雄，夺得案首！”
说到“力压群雄”四个字的时候，那女考生更是提高了一度声音，在场几乎所有男考生尤其是其他县案首脸色都不太好看。
许清元施施然走入恭喜她的考生中间，言笑晏晏地接受女孩子们的祝贺。
她做的这么张扬是经过深思熟虑。
如今的科举制度之下，女子总体上还是被限制、压迫，想要冲破这些阻碍，必须出类拔萃、鹤立鸡群。她今年虚岁才十五，就一举夺取县试、府试两个案首，预定生员名额，现在不出头，等到院试考完，万一她没拿到第一名，到时候大家都去捧案首去了，谁在乎你一个县、府的案首，所以现在就是她出名的最好时机。
而那名女生略显挑衅的话，正好激起其他人的不服气。人嘛，一团和气是好，但出不了圈啊，这么一闹，虽然可能会给许清元招致非议，但名声传开了，细追究起来话又不是她本人说的，你也不能说这人狂妄自大。
许清元赢两次，心内乐开花。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唐律疏议》，原句有改动。下文的《令》在原文中指的是《狱官令》，本文中的《狱令》为杜撰。

第20章
晋晴波本次发挥的异常出色，位列甲等第八名，而艾春菲正好排在第五十名，险险过关。
赤裸裸的现实和差距让艾春菲一夜之间变了个性子，她整日闷在屋里看书，连吃饭时间都很少见她出来。
许清元借着这股东风，好好混了几次社交场合，女考生这边不必多说，对她能够夺取案首简直与有荣焉，没少给她往外宣传，而且还是正向的。
男考生那边就耐人寻味了，大多数人仍旧守着他们那一套世俗礼法，绝不跟她有任何牵扯。但同时还有一小撮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巴结她，但又碍于面子不好那么直接，于是近几日暗着给她送钱送物的着实不少，闹得许清元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不得不让人感慨，还是名利动人心，她现在只是个府案首，就已经能些微撼动旧有思想的桎梏。看来什么群体认同感、礼法规制，全都不如实打实的好处、利益更要紧。
就像许长海一开始那么抵触女子科举出仕，但面对宁知府，即便他私底下再怎么不屑、轻视，面子上还不是得毕恭毕敬，哪敢表露丝毫不满。
这次府试的放榜对三人来说都算喜事，同时也有不少其他女学生通过，客栈老板知道后还免费送了一桌丰盛的晚餐，许清元叫下所有的女考生，大家好好吃了一顿。
她们之中，有的年仅十三四岁，有的都已三十许，有的一举考中，有的蹉跎多年，但不管如何，为了给许清元这位新案首面子，也为了自己读书人的体面，席间诸人皆是把酒言欢，无人扫兴。
今晚过后，未考中的人就要收拾东西回家了，而考中的人需要继续留在府城继续等待未定下开考时间的院试。
院试是童试的最后一关，当然也是最难的一关。院试的主审考官为各省学政，由皇帝钦派，届时学政将依次去往各府出题监考，所以一个省内，各府的考试时间并不一样。
而许清元的竞争对手，将是重胥府所在北邑省内的所有童生。
北邑省内有五个府，但参加院试的可远远不止三百名童生。
正因为考过府试后保留了童生身份，院试的参考人数包含以往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童生，要论起数额来，怎么也得上千，但最终能够通过院试成为秀才的，全省只有一百人，重胥府拿到的名额，大概也不会超过二十人。
许清元默默想，按照这样计算，大齐朝一年大约会诞生两千名秀才左右，即便古代人少，但这个数字和录取率一下就把秀才的含金量显现出来了。
面对如此激烈的竞争，许清元也无法信心十足地保证自己还能拿个案首，她只能继续努力用功，争取一个尽量靠前的名次。
北邑省的现任学政为原翰林院侍讲学士方大人，现年五十岁，说起来还是跟宁知府是同案，只不过宁知府受性别限制只能外放做官，而方大人却顺利进入翰林院，成为文人眼中最清贵的翰林学士。
府城中关于方大人的消息动态很多，考生们也必须时刻关注院试时间调整复习计划。
按照繁荣程度，重胥府在北邑省能排到第四名，日前有消息称方大人已经莅临第三名的开明府，估计重胥府离开考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
果不其然，以上消息传开没几天，方大人就向重胥府递发巡视学校牌，意思是：各位知府大人，我半个月后就要来监考了，你们赶紧准备场地，办理手续。我过来咱们抓紧时间考，考完我还得去下一个地儿呢。
府城一下子繁忙起来，上到知府下到贩夫走卒，老人小孩嘴里都讲起院试的闲话。许清元这位风头正盛的新鲜案首，自然是被提到的最多的那一位。
最煎熬的考生们可没功夫管这些闲情，他们得一边学习，一边兼顾杂事。除去报名、登记等事项已不必赘述，还需参加学政的观风考试，让学政了解一下本府考生的学习水平，也要随同学政等教育系统的官员拜祭孔子等。
一套下来考试的氛围是营造的足足的，人也差不多累垮了。
许清元被迫调整作息及休息时间，尽量让自己以最好的状态去参加考试。
时间来到六月中旬，重胥府的院试正式开考。
院试分为两场，第一场考“四书”一题、“五经”一题、五言六韵诗一首。
许清元的做题顺序是先诗，后四书五经题。因为作诗需要灵感，早晨起来头脑最清醒的时候说不定会有灵感迸发的瞬间，而若等做完四书五经题目再写诗，思维难以跳脱出刚才的思维框架，严整刻板，写的诗也会干巴巴的，分高不了。
说起来这应该算是她在科举考试中第一次写诗，之前按照主题准备好的各类素材此时派上了用场，但她不可能照搬照抄了，诗和杂文不同，它短小精悍，每个字都要扣题，生搬硬套可能会适得其反。许清元尽量抓住典型的意象，把握其精髓，化而用之，效果好很多。
两道四书五经题中，四书是截搭题，即为将四书中相隔甚远的两句话杂糅成一句，需要考生先明确到底是那两句，而后再根据两句经典完整的意思进行答题，不然极其容易跑题，甚至答出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来。
好在许清元慢慢读了三遍题目，回忆起题目的原文及出处，对原文的注释解读也都倒背如流，写的时候结合上典故和事例，将自己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反复斟酌，从立意、论述、卷面、表达各个方面做到尽善尽美，以求可以在榜上更多前进一名。
第一场考试于三天后结束，之后会张榜揭示两倍于秀才名额的考生名单，这些人中的一半会在覆试中被刷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第一场放榜，三人中最紧张的艾春菲几乎是捂着眼睛从手指缝里看。许清元先帮她从后面数了一下，发现她的考号挂在第三十七名上，先放下心，而后故作为难地大叹一声。
艾春菲吓得一哆嗦，连声问：“怎么了，没有我吗？许姐姐你别吓我唔唔唔……”
“哎，你自己看吧。”许清元继续保持不忍告诉的模样。
“地字十二号……不是，不是，啊！”艾春菲瞪大眼睛，捂嘴低叫，“好像有我……”
许清元笑得有些恶劣，被艾春菲用边笑边哭地锤了一通。
旁边晋晴波却碰了碰两人，示意她们去看榜前名次。
高墙黄纸上，榜后写的第一个考舍号，不是许清元的。
她本人还没怎么样呢，艾春菲就用小手握住她的手心，开始小心翼翼地安慰道：“不要紧的，许姐姐，这才第一场，还有一场呢。”
晋晴波也注视着她，想要说些什么。
“过了，挺好的，晴波姐姐也过了吧？”许清元面色平静，一点也看不出失望的样子。
“嗯，第十名，可能有危险。”晋晴波担心后面的考生相差不大，覆试会被刷下去。
三人较为平静地回到客栈，各自回屋，许清元这才皱着眉头死命回想自己的答案到底哪里有问题，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但好胜心却不容许她轻易甘居人下，就算是输也要输得明白，下次改进，方能更进一步。
在屋里憋了好几天，许清元学到半夜说梦话都在作诗背书，其他两人也不遑多让，导致虽然她们住在一个客栈，但有时候一天都见不了一次面。
覆试很快来临，本场与第一场考察内容几乎相同，但最让许清元惊喜的是，之前复习时几人互相设计的模拟题跟“四书”题极其相似，她怕是自己一时激动看错，反复读了好几遍题目，细细分析体会，觉得十拿九稳了，援笔立就，按照之前模考后修改完善的答案写了上去。
这就是揣摩出题人心思的好处了，不枉她们扒着方学政的诗作、文章研习了两个多月，终于有所回报。
为这几场考试连轴转了快半年，许清元的脑子里像是绷着一根弦，越拉越长，越拉越紧，但除非院试结束，她一刻都不能松懈。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安慰自己，大家都是在这种高强度精神压力的状态下参加考试，年纪那么大的考生都可以，她当然也可以，并且需要做的更好。这不仅仅是顾虑到自己，更因为女性文人需要一个领头羊，需要一把锤破壁垒的坚斧利刃。
若前无古人，那她愿意成为来者。
眼看着差役把她的试卷拿走，吏官将试卷上的名字糊得严严实实，她长舒一口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客栈，没有心情跟任何人寒暄，回到房间，倒头睡到大天亮。
这一晚，许清元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身着威严尊贵的衣冠佩戴，缓缓走入九重宫阙，在入殿之前，她似有所感地回望来路，只看到远处朝阳初升，映红了她的面庞。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节日快乐，吃好喝好玩好，永远开心！

第21章
考完覆试后，男学生们也打算出去好好放松放松。
“各位，小生已在品香阁订好了几桌饭菜，恳请大家赏光。”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轻摇折扇，风度翩翩地道。
旁边的几位学生立马捧场：“品香阁一桌酒席怎么也得二十两银子吧？郑公子太破费了。”
“何止啊，要不是有郑公子的面子在，拿着钱去人都未必肯让你进呢。”另外一人谄笑道。
“哈哈，诸位不必客气，那就走吧。”这位郑公子故作矜持地谦虚一番。
蒋怀玉从旁路过，脚步匆匆，却碰巧被郑公子看到，他忙出声：“蒋公子，且慢，在下诚邀蒋兄一同赴宴，请蒋兄一定赏脸。”
看着郑公子客气有礼的样子，蒋怀玉觉得很讽刺。
之前他求一个联保都难如登天，可自从院试第一场他考取第四名后，周围几乎所有人的态度对他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郑公子及其拥趸的邀请看起来十分诚挚恳切，蒋怀玉内心即便再厌恶，迫于现实，只能客套温和地应承下，随他们而去。
品香阁之所以收费高不好预定，是因为它不是单纯的酒楼，而是夹杂了一些娱乐性质的场所，比如会有妙龄少女奏唱、献舞等。掌柜也曾发话表示品香阁只接待文人雅士，暴发户来了也是牛嚼牡丹不懂欣赏。
这么大的噱头摆在那里，品香阁内又是雕梁画栋，精巧细美，处处悬挂张贴着文人墨宝，文学氛围十足，无怪乎年年来府城的考生都想入内一观。
被让至上首附近的蒋怀玉却浑身不自在，酒桌上的众人放浪姿态，对歌女肆无忌惮地评头论足，平日人前玉树临风、彬彬有礼的人全都在一杯杯浓酒下肚后，变成了脸红脖粗、举止无状的粗人。
点评完歌女，他们又开始说起其他考生的八卦。
“那个许清元是什么来头，府试放榜让咱们面上好没光彩。”席间，一位喝得醉醺醺的男学生问。
旁边的人拍了他一把，笑道：“于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啊，是汀州府通判大人的千金，你以为都跟咱们一样，从小苦哈哈地跟着先生勤学苦读？人家亲爹可是正经的进士，年轻有为。这样的好爹，咱们可上哪寻去呢？”
蒋怀玉心中吃惊，他第一次听说许清元还有这层身份。
郑公子这时也突然插话道：“两位说的许清元可是那位女案首？”
“对啊，要不是她，府案首该是郑公子的囊中物才对。”
“哎，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既然有这样的身份在，比我强也没什么好说的。”郑公子面上爽朗一笑，似是毫不在意。
“哼，看看女考生那边志得意满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们自己考了案首呢，真以为住在一处就是一种人了，人家可是千金小姐。”有人嘲讽道。
有两个人聚在一起悄悄说了几句什么，正好被坐在旁边的蒋怀玉听到，他不禁紧皱眉心，直觉告诉他，许清元不是那种凭借长辈荫蔽才走到今天的人。
“我说，这样的千金小姐摆在面前，又能书会文，诸位就没有动心想给通判大人做东床快婿的？”一人高声调侃道。
“哈哈哈哈，老杨，我看是你自己动心了吧？可惜你已经有妻有子，想也没用！”
“说什么呢，我可不敢高攀，不过我看咱们蒋公子跟许小姐倒是般配得很，大家说是不是啊！”杨姓考生笑。
被突然提到的蒋怀玉急忙否认：“不……没有……我……粗鄙……丑陋……不堪……相配。”
“哎，蒋兄弟，这就不对了，俗话说得好，男才女貌，你才学不差，家世清贵，细论起来还是她高攀了呢。”
周围一张张脸庞之上都挂着嬉笑，但只要蒋怀玉一去探究他们的内心就觉得十分肮脏、恶心。
他慌忙借口有事从中逃出。
席上众人看着蒋怀玉的背影，纷纷嘲笑他胆小，旁边一位书生从离开的座位上拎起个布袋子，他扒开一看，里面是块材质粗糙、形制笨拙的印章，下面刻着“蒋怀玉印”四个字。
蒋怀玉一路疾跑回蒋府，抛开晚上的应酬，今天他还完成了院试的最后一场考试，也算是喜事一桩。
他悄悄溜到母亲蒋芯独自居住的禁院外，见守门的下人不在，心中一喜，偷偷绕进去，想借机见母亲一面。
可正当他轻手轻脚地靠近门扉时，里面却传来了家主蒋荇的声音。
“怀玉院试第一场取中第四名，如今日覆试无有意外，他就将成为蒋家这一辈第一个秀才。”
屋内。
蒋芯常年独居此处，但仍把自己收拾的干净整洁，头发一丝不乱。她听闻此话流出两行清泪，但脸上却挂着欣慰的笑容。
“兄长，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她抬头望向这个异父异母的哥哥，了然道：“院试放榜报喜日，我自断魂离别时。”
屋外的蒋怀玉肝胆欲裂，他狠狠扣住手心，才忍住了自己想要破门而入的冲动。
为什么？他听从母亲的吩咐勤学苦读，终于熬到快要出人头地的地步，怎么母亲反而要自裁？
里面一阵沉默，良久之后，蒋荇才开口道：“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若你当年没有做出私奔潜逃、气死父亲的事，今日也不必为了怀玉的名声和前程走到这一步。”
蒋芯叹笑道：“是啊，终究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夜已渐深，蒋怀玉木然地回到自己屋中，一夜未睡。
另外一头的天雅楼客栈，老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嘱咐伙计准备打烊。
伙计插门闩的时候在地下发现了一封信，他拿给老板，老板瞅了两眼自己收了起来，道：“哦，这是我父母从老家给我寄的，不知怎么丢外面去了，行，天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等大堂没人之后，老板才悄悄拿着信敲响了许清元的房门。
许清元从梦中被吵醒，她揉着眼睛开门，见老板鬼鬼祟祟地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还坏笑道：“放心，我帮你保守秘密，保证没人知道。”
老板说完就走了，留下一脸懵的许清元。
她看到手上握着一封信，上书“许清元姑娘亲收”七个字，下面盖着蒋怀玉的章。
考虑到蒋怀玉几次三番要对她们表示谢意，许清元也没把这封信当一回事，就扔到一边，继续上床睡觉。
一夜好眠。
“许姐姐，许姐姐，醒醒，有人来找你。”
耳边传来艾春菲温柔的呼喊声，许清元缓缓张开双眼。
窗户照进令人晃眼的阳光，她遮住双眼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艾春菲拿手垫着下巴，趴在她床头，歪头问：“几点？什么几点？”
许清元一个激灵，彻底清醒，拥着被子坐起来，打哈哈：“没什么，你说谁找我？”
“蒋怀玉，”艾春菲拍拍衣服站起来，坐在凳子上看她梳洗，“你知道吗？他在院试第一场里取中第四名，把很多县案首都压下去了。”
“原来他课业竟这么好。”许清元闻言也略有吃惊。
“对啊，第一、第三名都是考了几十年的老童生，跟姐姐和蒋怀玉比起来差远了。”艾春菲托着腮道：“听说现在有很多考生都巴结他，认为他以后会有出息呢。”
“这么风光的人物，来找我干吗？”许清元疑惑地问。
艾春菲起身一边帮她穿外衣，一边摇头道：“没说，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许清元收拾好跟艾春菲一起下楼去，蒋怀玉果然正站在柜台旁边焦急地等待。
“昨日才考完院试，蒋公子不在家好生歇息两天，怎么有空来找我？”许清元下楼站定，与蒋怀玉见礼，问道。
“抱……歉，打……打扰……”蒋怀玉心里急但奈何说的太慢。
“好了，别客套了，直接说吧。”许清元不耐烦听他在这磨磨唧唧的，直接打断。
“昨日……我……”蒋怀玉将昨天赴宴离席时把自己的印章掉落的事情和盘托出，也略提了几句席上众人的言谈，他就是怕因为这件事会给许清元带来麻烦，所以才这么急着过来解释。
许清元拿出昨日收到的信，举起来给他看，蒋怀玉脸色煞白：“他们……他们……居然……真的……会……这么……做……”
旁边的艾春菲先生气了：“十年寒窗苦读的读书人居然能做出这种事，也算世间奇闻了！”
考不过别人就想陷害别人，这品行还真是低劣，许清元脸色不善，眸色阴沉。
压下心底的不舒服，许清元对蒋怀玉道谢：“多谢你赶来告知我，我承你的情。”
蒋怀玉却突然犹犹豫豫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见状，许清元主动道：“如果蒋公子有什么想要帮忙的，尽管说。”
“能不……能……请你……帮我……救出我……我娘。”蒋怀玉一咬牙，将压在他心上的重担说出，并用饱含期待的眼神看着许清元。
作者有话说：
忘记定时发布了，好蠢_(:з」∠)_

第22章
许清元问老板要了一间包厢，听他叙述完来龙去脉，才闹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现在距离院试放榜大约还剩三日，最起码这几天蒋芯还是安全的。
不过只要仔细一想，许清元就发现这事是真的棘手。蒋芯自己甘愿为了儿子的名声自裁，就算是本县县令都不能多说什么。再者现在可是古代封建社会，人命本就不值钱，哪有什么帮助自杀是否应当判处刑罚的学说理论，蒋荇心思虽然不正，但甚至无人可以指责他。
或许放在一些懂世故的人眼中，还要被夸奖是明事理，会顾全家族大局。
许清元看向不安的蒋怀玉，心思一转，突然问：“这是你的家事，怎么会找到我一个外人的身上？这种事我怎么好插手。”
“我……我听说……你……你是……通判……大人……的……千金……”蒋怀玉尴尬至极，尽力描补，“除了……你……我……我……不认识……其他……官家……之人……”
此刻，蒋怀玉厌恶地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相比起许清元杰出的能力和成绩，他终究还是最关注她的背景。
“哪怕我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左右人家的想法，这件事还是得看你。”许清元却摇摇头，帮他分析，“当务之急，是必须让你母亲断了自尽的念头，否则一切努力全白搭。”
“那我……该……怎么……做？”蒋怀玉疑惑地问。
“你母亲最在乎的就是你，为了你，她冒着被扫地出门的可能也要跟周家撕破脸，心甘情愿被囚禁余生，如今也为了你的前途，才一心赴死。”许清元慢慢道：“如果现在你的处境正是需要你母亲挺身而出的时候……”
蒋怀玉眼前一亮，随后激动地道：“那我……我……可以摔……残废……这样……母亲……为了……照……照顾我……就不能……自尽……了。”
“……也用不着。”许清元马上制止了他可怕的想法，“瞒天过海就够了。”
蒋怀玉忙问：“要……怎么……做？”
如今蒋家明显是抓着蒋怀玉当宝贝，不允许他出现任何瑕疵，所以才干出这种弃车保帅的事情。眼下只要让蒋怀玉前途无望，蒋家不再看好他，甚至急于跟他撇清关系的话，救母出府就有几分可行。
但难就难在院试已经全部考完，以蒋怀玉第一场第四名的排名很难落榜，这么一个板上钉钉的秀才，怎么才能让蒋府放弃他呢？
许清元的目光移到那封信上，一个想法慢慢在脑中浮现成型。
“办法是有的，不过你大概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许清元看着蒋怀玉道。
蒋怀玉垂眸，声音里透着悲凉：“只要……能救……救出母亲，让我……现在……去……死……都……可以。”
品味着这句话里的真心，许清元将计划和盘托出。
三日后，院试放榜日。
与之前几次科举考试放榜不同，院试不是张贴一张纸完事儿，而需要所有参考考生全部到考棚大堂听唱名，如若不到，即便取中也会被革黜不用。
吏官拿着一案纸榜递给上座的学政、知府，知府把名单和出号卷、试卷弥封核对过后，吏官传齐童生，开始唱名。
首先念到的是未被录取的童生，吏官每念完一个名字，队列的某个角落都会发出点不同寻常的声音，还好差役众多，不然一定会比市集还热闹。
之后轮到三等中榜名单，吏官念了十五个人的名字，许清元没想到的是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就是艾春菲。
而被念到名字的艾春菲本人已经完全蒙了，她茫然地看向旁边的许清元和晋晴波，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要被叉出去。
许清元两人皆是带着笑意小声恭喜她考中生员，艾春菲这才反应过来，她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用兴奋但克制的气声问：“我中了？我中了？？”
看到两人对她点头，艾春菲才晕晕乎乎地转过头去，但是那表情仿佛还在睡梦之中。
被念到名字的这些人，脸上纷纷露出不同程度的狂喜，不过好在还顾及自己读书人的体面，各自强行忍耐。
三等十五人，二等一般是第四至第七名，一等是一至三名，本次重胥府生员总额应该是二十五人。
吏官换下另一张榜纸，接着念：“昭明十八年，北邑省重胥府院试生员二等十名：第十名，晋晴波……”
晋晴波闻言只是紧扣几下掌心，面上却很平静地对恭贺她的人道了声谢。
“……第五名，蒋怀玉。”吏官继续念道。
许清元的目光立刻投向不远处，蒋怀玉面上绷得紧紧的，回望她一眼，并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第四名，郑元驹。”
郑公子喜不自胜，朝众人高调地抱拳行礼，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
“咳咳，”吏官拿起茶盏润润嗓子，换到最后一张榜纸。他垂眸看了看，抬头定视前方，高声唱名：“第三位，从博容。”
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儒生听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嚎啕大哭，而在场所有读书人，包括学政和知府，都没有过于苛责，反而给他留了些缓和的时间。
此时的许清元却根本无心关注这位老者，她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吏官的脸，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没念到她，还没有……如果接下来第二名仍不是她，那她……
吏官看场面差不多平静下来，这才张口：“第二名……”
许清元感到晋晴波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艾春菲悄悄攥紧了她的手。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把视线投射在许清元和另一位院试第一场考了第一的名叫阎常的书生身上。
“第二名，阎常。第一名，许清元。”吏官平静地念完，将榜纸呈给上座的诸位大人。
“清元，你是第一，连续三次案首，小三元。”晋晴波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从刚才就无知无觉屏住的呼吸到此时才敢放开。
女考生这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烈反应，而其他人那边则是一片沉默。
许清元捂住面庞，压制住眼角的泪意，片刻后才放下手去，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奔向前路的第一步，她做到了，而且做得无可挑剔！
学政大人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回想起当年自己中榜时候的心情，忍不住跟旁边的知府来了一番忆当年。
吏官主动出来维持了一下秩序，随即准备将抄录的名单分往各县县衙，再由县衙派人去送捷报。
没想到在这时候，新晋案首许清元却出列跪地叩首道：“大人且慢！学生有一事回禀，请大人依法秉公处理，不要让某些奸邪小人败坏本府秀才的声誉！”
“许生先起来，本官许你回禀。”学政和知府诧异地对视一眼，大庭广众之下，学政别无他法，只好皱眉出言允禀。
许清元却没起身，她从袖口拿出一封信，将其双手托举，愤然道：“学生虽为女子，然与天下考生一般，寒窗苦读十年，只为考取功名，造福百姓。不想有些□□之人，全无读书人的风骨，竟写出如此轻浮浪荡之语，妄图毁损学生清誉，此等小人怎配成为生员、受人敬仰，请大人明鉴，革其功名，不再录用！”
人群顿时哗然，有几个人脸上露出心虚的表情。
吏官忙接过许清元手中的信，双手递交给学政方大人。
方大人抽出信纸一看，脸上登时就露出荒唐可笑的神情，越看到后面，脸色越差。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声。
“岂有此理！”方大人一拍桌子，大怒，“蒋怀玉是谁？出来！”
蒋怀玉慢慢挪出来，扑通一声跪下，口中嗫嚅道：“大……大人，学生……在。”
方大人看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更加厌恶。虽然他也没有多待见许清元这个女案首，但这群男考生不仅没有考过人家，反而做出这种丢尽颜面的事情，还被捅到自己这个学政面前，方大人简直出离愤怒。
“这信是你写的吗？”方大人怒目而道。
“大人，”蒋怀玉红着脸结巴道：“学生……是……冤……冤枉的……这……这信……不是……”
这一幕落在不知细情的方大人眼里，几乎就是他心虚的表现。
“来人，将此人遣回府中，派人监看，他的捷报待查清事实后再发。”方大人一语定音，知府立即差使衙役将蒋怀玉带了下去。
许清元伏地高呼：“大人明察秋毫！”
随后，许清元在同伴的搀扶下起身回到学生阵列。
众生立在院中，聆听着方大人和知府大人的教导训育，待两人话毕，众人齐齐躬身行礼，静待上官们离场，这一年的院试放榜到这里才算告一段落。
路已铺好，接下来走不走得通，还是得靠蒋怀玉你自己啊。
许清元回首看了一眼重胥府的考院，转回身来跟同伴相携而出，心中如是想。

第23章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为了给蒋家施加压力，许清元回来的时候特意绕去蒋家大门口，眼看着官差将蒋家周围守住，随后正式拜见蒋荇，见面后她非常愤怒地说明遭遇，并希望蒋荇不要包庇族人，刚开始蒋荇依旧嘴硬不承认，坚称蒋怀玉是被冤枉的，可是在许清元刻意透露自己的家世和院试案首的身份后，蒋荇看着一言不发的蒋怀玉，脸都开始发绿。
此事接下来怎么发展就不关许清元的事了。
想必此时的捷报已经传至淮阳县许家族中，许清元来不及在府中应酬，就得跟晋晴波、艾春菲两人一起赶回淮阳县领取秀才文书，并参加县令柳大人举办的宴会。
本次淮阳县一共考中了五名秀才，三个女学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柳大人的脸上并未体现出多少喜色，整个与宴过程中客套疏离，夸奖都显得轻飘飘的，对于两位男子也是淡淡的，话语间透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次日，艾春菲自然要回家团聚，晋晴波在犹豫了很久之后也下定决心要回娘家一趟。
许清元如今高中秀才，又在淮阳县的地界上，不去族中看看着实不像话，传出去也对名声有损，她在府城中就已经买好礼品，准备去许家村看看。
她坐着牛车一路颠簸，于黄昏时分赶到许家村外，问了路上几位村民，顺利找到许家的位置。
许家盖着两进青砖大瓦房的四合院，非常气派。许老太爷担任着本村村长，同时也是本村最有威望的人。只是这威望的来源却说不好是因为他本身还是他有个做官的儿子。
门房见一个高挑文气的姑娘走上前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等她禀明来意，门房立马点头哈腰地将她请进去稍等，自己一溜烟儿跑去正房通禀。
不过片刻，一群人乌泱泱地从二门出来迎接她，把许清元吓了一跳，这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她本来就没见过，一下子哪里认得过来。
其中有个三十岁许的媳妇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细细看了两眼，随后笑着道：“昨日就有县衙里的官差来报，说是咱们家有人考中秀才了，我当时还想，上回有这事还是十几年前老二在家的时候，如今家里这些子弟也没有去科考的，官差怕不是报错了人家，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老二家的闺女中了。”
“侄女儿别生分，虽然没有见过，但咱们都是一家人，”这位精干的媳妇给她介绍诸人，“这是你爷爷，这是你奶奶。”
许清元立马就要跪拜，被周围人硬搀扶起来。
那媳妇继续道：“这是你大爷大娘，我是你三姑，这是你同辈的兄弟姊妹们……”
在这位三姑的介绍之下，许清元一一拜见，而后众人进屋再详谈。
老家的人对她都很客气，就像是有个厉害的亲戚突然来家做客一般，态度是故作出来的亲热，但方方面面都透露出他们的小心翼翼。
三姑晚上要回镇上夫家，大家凑了一下午的热闹方散场。但她把自己的一双儿女留在了娘家过夜。
推开客房的窗，许清元静静地思考规划接下来的道路。
现在是昭明十八年，今年八月将会举行乡试，许清元不打算去考，她的小三元来之不易，贸然参与乡试的话，如果落榜或者成绩不理想，很容易被人盖上“泯然众人矣”的标签，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她最好等到三年后的乡试。
她不会在许家村久呆，大约明后日就会动身，先去辞别晋晴波和艾春菲，然后坐船回汀州。
傍晚的乡村宁静寥远，许清元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活动筋骨。
几个许家同辈、晚辈小孩子正在院里嬉戏打闹，无忧无虑的样子让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其中有个小男孩非常自来熟，看见许清元出来，便拉着她的手要她当裁判。
许清元完全拒绝陪小孩子胡闹，她没有这个耐性，只是坐在一边静静观看。
自从发觉古代落后的交通和信息传递速度给社会带来的影响，她总想着是不是可以通过一些手段去改善，如果同时还能顺便给自己带来好处更是一举两得，但是思来想去都没有很好的解决方式。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有点后悔自己不是学的理工科，鼓捣出一两样发明创造说不定就能声名鹊起、直入庙堂，可惜经过多年的法律生涯，她连高中理科知识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这条路是绝对走不通的。
有哪些新的文学形式、理论，可以给这个时代带来一丝不一样的新风呢？
过于先进的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思潮都是基于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才可以产生并施行的，贸然推行也是镜花水月、空梦一场，甚至还有被朝廷打成谋反罪的风险。
其他的社会学理论就难为许清元了，她脑子里只能冒出些中外司法体系的演变、学说等基本派不上用场的知识。
谈到新的文化形式，倒是可以考虑推广白话文，但这个时代看得懂书、买得起书的终究还是一小部分，白话文的载体不能局限于成书，否则起不到多大作用。
新的载体……戏剧？话本？唱词？似乎都有不妥之处。
或者说……报纸？
许清元眼睛一亮，脑中兴奋地要进一步构想，却被一道稚嫩的嗓音打断。
三姑家的女孩儿小慧羞怯怯地站在许清元面前，向她捧上一束野花。
“真好看，小慧是要送给姐姐吗？”许清元接过花，被小姑娘萌到，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小慧点点头，然后才捧着脸跑去跟姐妹们玩。
看着手中红黄簇簇的鲜花，许清元将创办报纸的事压在了心底，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大约在许家村呆了两三日，许清元应付完族中的亲戚，便向祖父、祖母请辞。
许家老两口都是五六十岁的模样，面堂红润，看起来很健康。他们让许清元给许长海和许菘之带去问候，也嘱咐她要好好用功，将来辅助弟弟照看许家。
许清元垂眸笑笑，就当没听见，只附和着他们说的其他叮嘱。
半日后，许清元来到了淮阳县寿青镇艾家门前，虽然已经过去好几日，但此处附近地上还能看到红色的鞭炮皮，看来艾春菲家可是好好热闹了一番。
扣响门扉后，来应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艾春菲，只是她的眼睛肿肿，明显是哭过的样子。
一见门外的人，艾春菲忍不住上来抱住许清元，又流下泪来。
“怎么了这是，好好的哭什么？”许清元吃惊地问。
闷闷的声音在她胸前响起：“大姐……出嫁了。”
许清元也愣怔片刻，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慢慢平复好心情，艾春菲将许清元带入自己的房间，闷闷不乐道：“我回来的前半个月，怕影响院试，家里人都瞒着我。”
“许姐姐也要走了吗？”艾春菲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虽然很残忍，但许清元还是说了实话：“嗯，再去见见晴波，我就要回汀州了。”
“爹娘已经给二姐相看好了人家，二姐受到刺激，整日闭门读书。”艾春菲语气低沉，“人为什么要分别呢……好难过……”
是啊，人生为什么总是在不断分别呢。人来到这个世上，得到这么多珍贵的回忆和感情，但仔细想想，它们终有一日会化为虚无，确实可叹。
“所以，还是活在当下吧。”许清元拍了拍艾春菲的手，两人又闲话半日，最后艾春菲恋恋不舍地将她送出了家门。
晋晴波家离镇上不远，许清元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帮家里人在刻制年画，看见有人上门，她才忙放下手里的活。
喝着晋晴波母亲奉上的粗茶，许清元慢慢道出自己要离开淮阳和艾春芳已经出嫁的消息。
晋晴波先是祝她一路顺风，但对于艾春芳的事却保持了沉默。
“你回来感觉如何？”许清元问。
“我不知道。”晋晴波表情复杂，显然不欲多说。
两人便转移话题，说些乡试的事情，晋晴波与许清元不同，她打算考一考今年的乡试，毕竟自己年纪也不小了，不能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许清元表示理解，两人约好终有一天京城见，然后友好道别。
有了功名在身，坐船的时候，许清元被多艘船只争抢，她选中了来时就坐过的上官家的船只，经过多日舟车劳顿，终于在五月初回到了通判府中。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拜见许长海，但是白天许长海不在家，她只好先把好消息分享给奶娘和脱雪，两人先是惊喜，然后又跟提问机器一样对她这一路上的见闻问个没完没了，许清元开始还认真回答，后来实在被问烦了，干脆借口疲累回床上睡了一觉。
听到女儿回来的消息，许长海在衙门里也坐不住，反正不会有人敢去点他的卯，便吩咐了下官几句要紧的差事，赶紧回到府中。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许菘之一头雾水地被父亲叫至书房，一眼就看见许清元坐在父亲对面说话。
长幼有序，他不情不愿地行礼道：“见过父亲，见过长姐。”
“菘之，你来得正好，你姐姐这次连中小三元，已经考取生员，你如今也十一二了，后年就下场试试去，如能一考而过自然最好，不然便取个童生来，也不算白念这么多年的书。”许长海听说女儿的成绩后，十分高兴，对于儿子也严格要求起来。
许菘之嘴里像含了个黄连，他设想过最坏的结果就是许清元真的考中了秀才，但着实没想到许清元还是案首。想到以后必须加倍辛苦地读书过日子，他哭的心情都有。
吩咐完儿子，许长海又跟许清元聊了几句老家那边的情况。
“祖父、祖母两位老人身体康健，其他长辈无痛无灾，子孙满堂，兄弟姊妹和小辈人口繁茂，在许家村过得很好。”说着，许清元把旁边的几件礼品拿过来，道：“女儿想父亲从小在淮阳长大，特意买了些特产，不值什么钱，只盼能消解父亲些许思乡之愁。”
许长海拆开，礼盒中静静躺着一连四个泥塑娃娃，倒真令他回想起许多小时候的情景来，不由赞道：“像是王记的手艺，这么多年都未改分毫。”
“菘之，这是我从重胥府买的木雕，送给你的。”许清元给坐着无聊的许菘之派发礼物。
许菘之撇撇嘴，并不稀罕，敷衍道：“多谢姐姐记挂。”
反正也是做给许长海看的，许清元才不在乎许菘之心里怎么想。
果然，看到这一幕，许长海露出满意的微笑，并数落许菘之道：“看看你姐姐，学业交际处处妥帖，你却整日偷懒懈怠，以后若还不改正，看我怎么罚你！”
许菘之起身唯唯称是，心里委屈至极，果然姐姐一回来，父亲就不喜欢他了。
“对了，清元，你看看这个。”许长海从后面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许清元。
她接过书，封面上没有任何书名，但作者那里却写着三个人的名字：许长海，许清元，许菘之。
隐隐预感到什么，许清元停顿片刻才翻开正文。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篇序言。
“‘商’者，上古之契族，随大禹而治水，契之孙王亥，从牧善商，其后人灭夏迁殷，故称殷商，自此，天下商人皆以商为名……”
序章由商人的起源拓展开来，引经据典又简要地书写了商人的发展历史，最后话锋一转，开始点评本书。
“……书中形容法人之笔构，弃旧开新，奇甚，妙极……”
一路看完序篇，结尾落款却是宁晗的名字和私印。
许清元不动声色地翻开正文，果然是几年前她写过的那篇公司法、合伙企业法。
她细细看过，发现许长海确实增删修改多处，现在手上的版本更加符合现在的时代背景，可以想见他绝对是用心斟酌推敲过的。
不过，许崧之的名字凭什么挂在上面？
“咦？”许清元略略翻完，故作吃惊道：“弟弟长进如此之大，我竟一时分不清哪些是父亲改的，哪些是弟弟改的。”
许长海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尴尬，他以拳遮口，虚咳两声，换上一幅语重心长的语气道：“你弟弟，你是知道的，人是聪明的，就是还没开窍，为父想着这样一本奇书，如果刊印上咱们一家三口的名字，将来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清元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许清元心里冷笑：说的这么好听，还不是为了给你儿子的将来铺路。她跟许长海好歹是对原文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修改，以使其更加符合时代背景，署名勉强也说得过去，许崧之什么也没干就想享现成的，许清元不愿答应，但看许长海的态度，似乎相当想效仿苏轼一家子，也给他们家族挣个书香世家的名声。
如果真有这样的声誉，许清元也不抗拒，但前提是许菘之得有真材实料。什么也没干就让他这么轻易地占这么大的便宜，她可不答应。
她表露出一丝担忧，道：“如此甚好，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万一将来被人问及，弟弟照本宣科，说出来话的终究浅薄，人家再以为咱们一家子名不副实，岂不适得其反？”
许长海点点头，也叹：“为父对此也有所忧虑，可惜你弟弟实在不争气。”
“女儿倒有一个主意。”她回身看着许菘之，轻声道：“不如让弟弟写一篇后记，附在本书末尾，既可以记述父亲笔耕不辍的辛苦，又无须研究两法的深意，如此把他加上也说得过去。”
许清元的意思很简单，挂名可以，但只能算是个“名誉作者”。
听到女儿的建议，许长海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女儿现在科举有望，本书也确实是她的心血，她肯让步已算很好，就算是长辈也得借坡下驴。况且这个结果他还算满意。
坐在旁边的许菘之知道自己占了姐姐的便宜，少年人的冲动让他非常想喊出：我才不用你们施舍！但留意到父亲看他的眼神后，只好憋着气给父亲、姐姐行礼。
成为秀才之后，许清元出门一般只穿朝廷统一制发的墨蓝色衫裙，这是给女生员的制衫，用以区分她们与普通女子的身份。路人看到后就不会指责她一个女孩子出来抛头露面。
有了这层方便，本书的筹备刊印事宜便主要由许清元负责。此事说来也简单，只要把书上这几个人名一亮，哪家书局都上赶着献殷勤，不过她还是仔细比对过后，才选中一家叫明德书局的店铺，把手稿交给了这家店。
书局老板姓冯，年近三十，穿着一身湛青的长衫，文质彬彬，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许秀才，这书我已仔细翻阅数遍，实在是金玉良言，只出私刻有些可惜，不如交由本书局大量刻印，盈利按比分成，不知您意下如何？”冯老板恳切道。
齐朝已经发明活字印刷术，本朝也未曾有过大规模的文字狱，市面上的书籍数量呈现繁荣多样的趋势。
现在的刻印分为三类。朝廷需要的时候会由中央及各省官书局刻书发行，比如国子监、太医院就是需要刻印书籍的主要机构。除此之外，私刻及坊刻也逐渐兴盛，坊刻主要集中在文人聚集之地，形成了书籍刻印售卖的初步产业链。私刻适合许清元家这种有些资产，又是为自己的言论出版的情况，只需支付刻印费用，此外全本自负盈亏，私刻后书籍若销量上乘，则会有诸多书局找上门来，请求授权坊刻。
对于书局的老板来说，比起文人，或者更应该称他们为商人。商人重利，难免会做出一些因利失义的事情。比如有些不讲究的书局见哪本经史子集、医术话本卖得好，直接拿来主义，根本没有一点版权意识，被侵权的作者和书局在这个时代真是告都没处告去。
因此讲究些的书局都会在刻印书籍内显眼处刻上专用标记，不过这只能防君子不防小人，万一真有那不要脸的连这个标记都给复制了，书局也无可奈何。
嗯……或许还有两部法律可以写出来给许长海看看，比如《著作权法》和《商标法》，许清元默默地想。
回到冯老板的问话上，她思忖片刻道：“也可，只是怕冯老板担风险赔钱，到时候可别怪我。”
“怎么会呢？我从小跟着父亲经营书局，很少看走眼的，此书如此精妙，通判大人和新晋案首秀才的笔墨，又有知府大人背书，卖的绝对少不了。”冯老板自信道。
“那此事就全权托付给您，劳您费心。”许清元客套道。
冯老板却还有问题：“对了，关于本书的用纸和定价您看……”
这个问题许清元想过，为了扩大影响范围，本书不宜定价过高，但价格太低用的材质也寒碜，和知府、通判的名头不相匹配，因此她拜托老板道：“求您费心，此书不需要太贵，售价尽量不要超过半两银子，用纸和装订严整板实便好，无需太过花哨。”
“行，我明白，等样书出来后我亲自送去您府上。”冯老板应承道。
过了四日左右，雷厉风行的冯老板把样书拿至通判府上，许清元看过后觉得非常不错，除了封皮不是红色之外，排版跟现代的法律装订本相差无几。她奉给许长海一观，也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冯老板说是先印三百本看看，卖得好再加印，新书上市时间大约在六月底。
办结此事后，许清元亟需解决另一个难题，找老师。
孟先生只是个秀才，教许菘之可以，但教不了许清元，家中已经负担了一位私人教师，再给她单独请一位举人教授课业也是绝无可能。许长海政务太多，不可能为了教孩子耽误正事，虽然她能上县学，但要跑去淮阳又远又不方便，思来想去，还是许长海走了关系，把她送到汀州府一位从京城卸任的女官大人开办的女子学堂中继续进修。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这位新老师的居所在府城郊外的一处农庄上，学堂从外面看不过是所平平无奇的茅檐草舍，但一进大门，院中花草树木错落有致，摆设古拙清雅，廊下、厅中的墙面挂满了一幅幅字画，书体不下十数种，画技也各不相同，书香四溢，别有洞天。
许清元忍不住赞叹，这里简直是梦中才能出现的隐居桃源。
进门后，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把她领到侧厅，其中一个稍矮些的女童手法熟练地煮好茶斟满面前的茶杯，许清元道一声谢，浅浅啄饮一口。
花茶的味道清香怡人，只不过她实在尝不出是哪几种花的混合。
学堂的院子不大，她坐在侧厅正好能看到旁边学堂正厅中的情形。
大约三名女学生列次坐在下首，上方传来一道沉厚清晰的女声，想必就是出自那位女官曹佩曹大人。
她不敢多看引人注意，刻意端正姿态安静等待。
未几，那边的讲课告一段落，这位年约四十的女官拿着一卷书施施然走来，未发一语先抓起茶杯猛灌了几口。
许清元忙起身行礼，恭敬道：“清元见过曹大人。”
曹大人一口喝完，并不解渴，许清元忙从桌上翻出一个大盏的茶杯，主动为其斟满，双手捧上。
对方似乎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她看都没看许清元，却从后者手中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饮毕，曹大人坐在许清元对面打量了她一眼，这眼神并不让人感到冒犯，但却让人印象深刻。
虽然年纪已大，但曹大人的眼睛明亮有神，带着洞察世事的清明，单看眼睛谁也不会猜她已是不惑之年。
“见机倒快，”曹大人淡淡评价许清元一句，然后出其不意道：“我听说过你。”
许清元心中惊讶，思及自己在淮阳县的所作所为，她面上换成自嘲的模样，摇头道：“想必不是什么好话。”
“说你年轻气盛，不知收敛，”曹大人倒是直来直往不打谜语，但说这话的同时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话不好听，但似乎确有其事。”
这话可不能随便回答，许清元把应答的话在心中反复斟捻过几遍，方道：“古语云…”
谁想到她还没说完，曹大人就一摆手打断了她：“不用跟我拽文，我也不在意你是否年少轻狂，要想跟我学，只用你做好一件事便可。”
这脾气……但许清元却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人，她闻言忙道 ：“学生谨遵教诲。”
曹大人提笔抬手挥就两字，书毕便潇洒离去，只留下一道听起来漫不经心的声音：“如无此心，便不用再来见我。”
许清元转过宣纸，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书写的却是“求真”二字。
檐下风铃叮铃作响，她盯着这两个字在侧厅足足坐了大半天，才终于动笔在一旁加了两字。
许清元拿起纸，垂手立于学堂外，一直站到中午时分。
见曹大人讲完上午课程，第一个踱步出来，许清元连忙将纸双手奉上，朗声道：“学生定遵此道，决不食言。”
曹大人双眼扫过纸张，脸上的笑容一闪即逝，随后抿嘴看她一眼，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地道：“未初一刻开始讲学，迟到自去领罚。”
看来这关算是通过了，许清元含笑应是。
未初刚过，许清元在学堂中捡了个位置坐下，旁边的同窗立刻凑过来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许清元疑惑地歪头询问。
“怎么能那么快就让老师接纳你？我们中最快的金燕姐姐也用了三天！你到底在纸上写了什么呀？”问话的人十六七岁，身上有着制式的墨蓝色衫裙也挡不住的活泼朝气，她语气十分惊讶地问。
许清元不答反问：“那你是怎么让老师收下你的？”
少女不好意思地一笑：“我的方法很笨，每天都去衙门口给人家写文书，以求遍观世情，花费足足三个月的时间才给出让老师满意的答复呢。”
“我写了两个字。”许清元摆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少女忙问：“是哪两个字？”
许清元笑：“你猜？”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起来，少女名唤庞筠心，是家中老幺，备受宠爱。学堂中的其他两位，一个叫金燕，另一位叫戚霜，则都是家中独女。三人皆已考取秀才，但年纪最长的金燕也不超过二十五岁，都是名副其实的少年英才。
许清元写的两个字也没什么玄奥的，不过“务实”而已。
在曹大人求真的基础上，她主动提高要求，不是空口大话，这也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准则。
在这个法治远远不如现代的社会，权力无限膨胀，真相会被掩盖，若有一日她真的握有权柄，也需要心中有一杆尺。
她必须时刻牢记权力的来源是百姓让渡的自身权利，那它也终要用到百姓身上去。
学习的日子丰富且规律。或许是因为曾经担任过大理寺任丞的缘故，曹大人的讲课方式非常特别，她不仅仅教“四书五经”，甚至会给她们讲律法和案例。每当这个时候，许清元总是能提出一些精辟独到的见解，曹大人几次对她另眼相看，甚至说过她很适合去刑部和大理寺任职的话。
但许清元自己却不敢自傲，她清楚地明白，在学堂上探讨的不过是思想、理论，真正要在这个落后的古代实践，还是曹大人更有经验。而曹大人的一些思路、观点也时常会给自己带来重大启发。
就拿刑讯逼供来说，现代人不要对古代的破案水平有过高的期待，在21世纪那个到处都是摄像头的时代，每年产生的悬案、疑案多不胜数，更不用说在古代，言辞证据在大多数时候就是唯一一种在案证据类型，而偏偏这种证据又极度不客观，为了查清案件真相，刑讯逼供也是在所难免。这当然与许清元接受的教育相悖，但她不会坚持认为目前的办案经验全是废言，既然不如现代取证手段完善，那在案件定罪的时候把证明程度标准稍微降低一个档次或许也算是因时制宜。
不过，万一将来真有一桩悬案落到她手上，最大的可能性还是被她疑罪从无处理。
就在许清元忙于学业之际，送交刻印的律法书籍出版了。
书的名字叫《商论》，封面较为板正，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子平平无奇的味道，刚一开售几乎是无人问津。
不过说来也巧，恰好一位禹相省的行商路过汀州，沿路采买特产风物，也顺便在明德书局购买了一批书籍，里面就包括几本《商论》。
禹相省是齐朝商人聚集之地，禹商商会声势不小，在各地都有自己的会馆。
当这位行商回到家乡后，将一路所收货物放在自家店中售卖，而《商论》也被本地诸多感兴趣的商人买回家中。
杭成就是其中一位买书人。他年近五十，虽是个商人，却也是位饱学之士，同时还担任着禹商商会的重要职务。
那天他刚谈成了一笔大买卖，路过书局一时兴起买了几本新书，到家后一连翻看过几本都觉得甚为一般。但当他看《商论》时，读完第一页就忍不住坐直了身体，甚至还废寝忘食地连夜研读，并不忘在上面作出各种批注。
从书中看到的崭新可能让杭成激动不已，他好容易挨到清晨，拿上书便直奔商会。
此时商会里有几个重要成员正在商讨明年各地的布匹购销事宜，杭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闯进议事厅，一把将《商论》拍在桌上。
“各位兄弟，暂且别管那些小买卖，你们先看看这本书。”杭成难掩激动，对与会诸人热情推荐道。
黄老板一向跟杭成不太对付，见状不悦道：“一年少说几万两银子的买卖，杭大老板都看不上，那什么才是大买卖？这本不知从哪淘换来的破书吗？”
旁边立刻有和事佬出来打圆场：“哎，好了好了，两位老板消消火，杭老板，书您留下，我们商议完一定看。”
杭成冷哼一声，不欲跟姓黄的争一时意气，他卖给和事佬一个面子，暂且退出厅中，但临走前还是再三嘱咐几人一定要看他拿来的书。
议事厅里这几位待他走后，自然接着说买卖上的事，只是众人意见相左，几次磋商无果，和事佬干脆提议大家中途休息片刻。
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就随手翻阅起《商论》这本书来。
在场的无一不是商号大老板，眼光毒辣不说，论起把握时机的能力，更是超出普通人一大截。几人传阅一遍后，大家面面相觑，都从彼此脸上看到按捺不住的激动之情。
“这……”一人率先开口，“这要是真的……”
黄老板一拍桌子接道：“好，算杭成这老头子有点眼光，果然是千百年难遇的一桩‘大买卖’，怎么着老伙计们，咱们是不是得筹划筹划？”
众人皆点头如捣蒜，将方才布匹的生意撂开，热火朝天地讨论起面前这本书来。
没过几天，远在汀州的通判府上，门房小厮看着雪花一般递来的信件，开始怀疑府上是不是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倒V开始】
门房把一封封各地寄来的信件交到许长海手上, 他拆开浏览过几封，都是禹地商人对《商论》的夸赞, 刚开始许长海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但新鲜劲儿过后，加上公务繁忙，没有那么多时间看信, 便让许清元代收，如有要紧的再禀报给他。
许清元便干起老爹秘书的活计，每天下学回家完成课业之后, 都会抽空看上几封信件。
起初商人们的信件都是对《商论》的夸赞和疑问，偶尔有一两封是想跟许长海建立来往关系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 信件的寄送地从禹相省慢慢扩展，逐渐辐射到全国, 除禹地之外, 就要数京城的来信最多。
而且来信人也从商人拓展到手工艺人、文人等等。其中文人的来信比较富有深度，他们不仅会提问题, 而且还会自己尝试解答, 并希望许长海能给予答复, 否则就会“心痒难耐，夜不能寐”。商人的问题则与实践息息相关。
本来许清元想着互相交流思想，拓展眼界，可能会引起商人圈子的震动，但事态发展到后来却逐渐超出了她的预想。
冯老板一次次地请求加印, 售出数量少说有几千本，这还不算其他书局盗刻的数量。在这个时代能读会写的人本就是少数, 但一本本《商论》被售出后仿佛泥牛入海, 本书的需求量仍然大的可怕。
寄信人的身份也越来越让人咋舌, 起初只有零星几封外地小官小吏的信件，最高不过县令。到了后来，别说知府这一层级，本朝著名的几位鸿儒，外省的巡抚，京城六部的高官，世代勋爵贵族都有来信，信的语气还特客气，甚至是谦虚地向许长海请教《商论》。
这段时日，许长海和许清元两人忙的脚不沾地，一个白天办公务，一个白天忙学业，晚上回家饭都吃不上一口就得回信。这些人不是来历不凡，就是位高权重，甚至可以左右许长海的官途。
他们回的真是字斟句酌，小心翼翼，生怕惹人家不高兴，实在是劳心劳神。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月，许清元实在受不了了，她提议道：“父亲，这样不是个办法，不如统计一下来信的类型和典型问题，写个问答形式的稿件出来，送去刻印出版，总好过长此以往下去耽误正事吧。”
信件的问题有了应对之法，但最要命的是，最近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伙外地人，天天在通判府外面求见，人家甚至都说了，见不着许长海，见见许清元也可以。
真叫人哭笑不得，敢情许清元成凑数的了，她无奈失笑。
她本想当做不知道糊弄过去，但这股风潮不减反盛，聚集在汀州的商人甚至自发举办过多次针对《商论》的读书会。
被逼无奈，许清元只得主动出面一两次，集中解答诸人提问，但她很注意分寸，集会名义均是读书交流会，绝口不提许长海和他为官的身份。
看到这群人兴奋而热烈的眼神，许清元耐心地一一解答，遇到自己的盲区，就老实说不知道，各行各业都有其特殊情况，她不可贸然强答。或者有类似规定的，她会谨慎类推适用，并将细微的区别与众人讲清楚。
渐渐的，《商论》和她的名字在商人间流传开来。
一开始，京城郢都的官员们只是风闻有本书最近卖的很好，坊间传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而当他们亲自买回来一读，立刻意识到了《商论》的价值。
官员们惊叹于奇妙的思想，精巧的架构，但作为掌权者，他们同时深深明白这样一本书籍能给社会生活带来的变化何止天翻地覆。说不准权力结构都会迎来洗牌，如果不能顺应变化，只能成为被抛下的那个。
京城顿时掀起一阵看《商论》之热潮，各个书局的老板抓准时机跑去汀州找明德书局谈合作，得到授权后立刻在京城几次加印，但仍旧很快便销售一空。
书局老板们纷纷带着赚足银钱的笑容道：“有生之年，我也能见到什么叫洛阳纸贵啊！”
而许清元这边，在读书会上露过两次面后就不再出席，她用空余时间和许长海整理出一本《商论三百问》，交冯老板刻印发行。
本书总结了来信及研讨过程中读者提出的种种问题甚至质疑，写的严谨又官方，对于《商论》未尽事宜做出了详尽解答，说是工具书也不至于，倒非常像现代法律配套的司法解释。
总之，单买其中一本是研究不全、研究不透的，必须得两本一起买才能窥其全貌。
此书一出，顿时引发新一轮刻印、买书狂潮，书局直接进入供不应求的状态，不仅冯老板赚的盆满钵满，就连许长海一家都收到了一笔巨额分成。
慕名而来的更多商人、学者全部聚集在汀州，但许清元再没出席过他们的读书会。
其实当初《商论》风靡全国之际，许长海与许清元已就此商量讨论过他们应该对此持什么态度的问题。
官商勾结在官场是大忌，无论许长海还是宁晗，绝不会跟商人有什么往来，至少明面上绝对不会。许清元作为前途大好之人，只要想出仕为官，跟商人也是能少接触就少接触，现在偶尔参与纯学术性的讨论还可以，若轻重不分，将来一定会遭人指摘。
在这一点上，父女两人保持了一致意见，许清元不是看不起商人，只是避嫌二字对于为官之人确实十分重要，不仅仅是做给皇帝看，也是做给百姓看，起码让他们对官员还保留一丝公正的期待。
许长海还语重心长地跟女儿道：“你可知道知府大人和为父当初为何不把你的书稿交给上面吗？”
这也是许清元一直以来最疑惑的一点，她默出的两份稿子交给他们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下文，虽然后来确实为她争取到一个科举的机会，但那份内容的价值绝不可能止步于此。
终于到解疑答惑的时候了么？许清元实话实说：“女儿不知。”
“我问你，你知道今上为何不顾众臣反驳，执意开设女子科举吗？”许长海的眼神晦暗不明，似有暗流涌动。
这就是另一个许清元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了，虽然她目前有几种猜测，但所知信息实在太少，还不能确定皇帝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许长海并不直接解答，而是说起了一件看起不相关的事情：“你考府试之时，考官黄知府的来历你可清楚？”
说起那位年轻有为的青年知府黄嘉年，许清元还保有一丝印象：“听说他父亲是三朝元老，当朝尚书令，他本人年轻有为，从翰林院出来后任重胥府知府，至今大概是一年左右。”
“不错，”许长海点头，“前几日为父接到消息，黄嘉年已被调入京城，不日将出任大理寺少卿。”
“什么？”许清元惊讶道：“这……好像有点……”
升的是不是太快了。
“黄尚书权倾朝野，当初皇上能坐上皇位，能坐稳皇位，全仰仗他的辅助。因此对他事事依从，几无驳斥。时人有句上不得台面的浑话，‘天家父子对战场——皇上输皇上’。”许长海意味深长地说。
皇上输皇上……黄尚书皇上？许清元悚然一惊，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连许长海这个外地人在这么多年后都能说的清清楚楚，看来这种言论在当时应该属于官场皆知的秘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不必多说，你自己能明白的。”许长海没有把话点透，但这几句话对许清元来说，已经足够。
黄尚书权势熏天，但皇帝身为封建社会的最高统治者，怎么会容许他人在卧榻酣睡。只是顾及名声，对辅佐自己继位的人，如果都能不顾情义悍然发落，不仅会得罪黄尚书率领的一朝文臣，也会受尽天下人的指责。
所以，今上只能从细微处慢慢积蓄抗衡的力量，而女子科举制度，就是他好不容易推行成功的一项重要措施。
那么理所当然的，女子科举出仕后，不被旧有文官集体接纳，只能对皇帝忠心耿耿。皇帝再通过调任委派官职，慢慢鲸吞蚕食黄尚书的固有势力。此事虽非一日之功，但水滴石穿，总有压倒骆驼的那一天。
宁晗出身极好，又做过清珑公主的伴读，最后还通过科举出仕，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保皇派，如果真的在她的提议下施行了《商论》中描述的法人制度、合伙制度，其声誉地位必会高涨。
黄尚书不会眼睁睁看着皇帝势力做大的，他一定会从中加以阻挠。
所以，自上而下行不通的事，就换个思路，先让天下人知。
如今势态已成，形式比人强，黄尚书如何能封堵民意呢？
经过这一晚的谈话，许清元不禁豁然开朗，许多从前的疑惑都被一一捋清，同时她也明白了一件事：千万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有些事情许长海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说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令人惊喜的是, 艾春菲也给许清元寄来了信件。她生动地叙述了在县学求学的坎坷经历，说自己去乡试闯过一遭, 意料之中没有中举, 还埋怨许清元未告知她出书的事。
许清元看得直笑，认认真真地给她回了一封信，写自己的老师曹大人, 写自己的同窗们，最后附上汀州的特产，权作赔罪。
而收到的另一封信, 却让许清元感到一丝惊讶。
没想到时隔半年，她通过这种方式获知了蒋怀玉的后续消息。
他说自己已经跟母亲脱离蒋家, 官衙在查清事实后还他清白，并将冒名送信的考生依律发落。他现在边在县学中读书, 边照顾母亲。末尾, 他再三对许清元表示了感激，并许诺自己一定会报答她。
蒋怀玉能成功脱困, 那是他自己的本事。许清元并不想挟恩以报, 看过就丢在一边, 没有回信。
不过晋晴波一直没有任何消息，总让她觉得隐隐不安。
由于最近靠分红狠赚了一笔，许清元一家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将衣食住行提升档次后，月英又琢磨上往府中买人的事。
与以往不同, 这次许清元提出特殊要求：“帮我挑一个能书会文的人，男女不重要。再找个干净利落的妇人吧。”
王奶娘年岁已大, 今年就要回淮阳去跟家人团圆, 需要预备雇位年轻些的妇人接王奶娘的班。
此外, 以后读书赶考交流会友，甚至做官后都需要一个带得出手的秘书角色，许清元从小没有书童，脱雪现在能粗略一读却不会写字，所以要早点物色这样一个人以备不时之需。
月英近来对她的态度过于热切，满口答应下，没几天就领着两个十来岁的男女让她挑选。
那男童瘦的有点营养不良，从一进门就垂着眼看起来很安分的样子。旁边的女童年纪稍大些，眼睛圆溜溜的，并不怕人，留意到许清元在看自己后，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男孩叫王柏，上过几年学，识字多些。”月英笑道：“另外一个叫方歌，家里原先是经商的，后来出了事才卖身为奴。大小姐要找的妇人暂时还没有眉目，寻到后我再领来给大小姐瞧瞧。”
许清元点点头，对两人道：“先把你们的基本情况写出来吧。”
脱雪立刻将两人引到一侧案几旁，上面是提前准备好的纸笔。
两人的脸上都没有流露出惊慌失措，看来肚子里确实装着墨水。王柏先写好，将纸交给脱雪，方歌稍晚一步，却直接把纸给了许清元。
月英打圆场：“方歌没有正经上过学，对礼仪所知甚少，大小姐别见怪。”
看完两人写的信息，许清元笑道：“月姨说哪里的话，您选的人都很好，我就留下方歌吧。”
王柏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展露出从进门起的第一个表情。
方歌忙给许清元行礼。
对于这个出乎自己意料的决定，月英却没有多问，完全遵从许清元的意见，并把王柏领走了。
“字写得不如王柏好，但写得比他详细。”许清元吹着茶沫道：“待人很大方，不错，要保持下去。”
“是，方歌明白。”年约十五六的少女俏生生地应答。
“还有，不能停止学习，你和脱雪都是。”许清元补充。
本来脱雪还在担心，院里要来一位知书识字的新人，自己的位置会受影响，现在得知小姐让她一并读书认字，心中落下大石头，脸上也和善多了。
“是，奴婢遵命。”两人齐声应是。
从此以后，许清元去曹大人处上课便会带着两人其中之一，她们的知识储备与日俱增，许清元也长到了十八岁。
在这三年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商业繁荣的部分地方开始自发实行法人、合伙等形式，但在缺乏朝廷监管的情况下，两种体制逐渐成为某些商人趋利避害的工具，民间纠纷四起，让真正想通过法人、合伙企业形式正当牟利、发展的商户进退两难。
为了规范混乱的市场，众多商户自发结契互相监督，艰难运行新式制度，起初，这些举措在某些地方取得了一定效果，但不守规矩的商户一直存在，劣币驱逐良币，原本规范运行的商户受其影响逐渐难以为继。
此时，顺应经济发展的需要，非官方的中立机构开始尝试接管监督工作。商会作为已经存在的历史悠久的协会组织之一，往往担任着这一角色。
今年来更是逐渐形成以省域管理为主，行业管理为辅的民间商事主体的管理体系。
但朝廷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权力流向民间，尤其是商人手中。因此在上述体系刚具雏形不久，皇帝便时常收到将权力收归中央的奏折。
这不是个可以轻易作出决定并落地施行的问题，到现在仍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这三年中，许菘之参加了两次童试。第一次无功而返，被许长海和月英强逼着苦读了一年，次年险险考中童生，但没有通过院试。
与此同时，年近十八的许清元也面临着一个尴尬的问题。
官媒几次上门要给她说亲事，前几次许长海都以她年龄还小推拒过去，但今年她芳龄待嫁，再用年龄当借口就有点说不过去。
某天晨昏定省的时候，许长海疲惫道：“去考乡试吧，考中后为父替你招赘。”
当时许清元被雷到无语，她差点脱口说出自己永远不会成亲的想法，但觑着许长海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车到山前必有路，慢慢走慢慢看吧，总会有办法的。
辞别父亲诸人，她仍旧一人踏上赶考的路途。
乡试一般在八月各省省城举行，故又称秋闱。有这身墨蓝衫裙，出行方便许多，这次许清元选择的是陆路，她四月出发，从汀州抵达北邑省省城大约过去一个月左右，时间宽裕，可以在本地熟悉环境，好好备考。
作为选拔举人的考试，乡试的规格再升一等，主、副考官由皇帝钦命，到达各省后即刻与本地官员组成的“考委会”成员一同锁院。
锁院意指所有考官必须入贡院封闭，完成命题、考试、阅卷、确定名次等工作，放榜结束后才可以出贡院。在此期间的衣食住行皆有专人负责，就算有意外情况也不允许出院，否则会被监管官员严加盘问，一旦查出什么，等待考官的将是严苛的刑罚。
此举保证了考试的公平性，防止考官透题、露题，可以看得出朝廷对于科举十分重视。
北邑省的乡试主考官是内阁学士章大人，副考官是董翰林，两人昔年都是进士出身，学识渊博，为人清正。
本地考生接到考官人员确定的消息后，这两位大人的文章顿时脱销，许清元作为尝到过甜头的人，自然也不会落于人后。
成功与艾春菲会师后，两人决定合租民居，一是比客栈花费少，二是环境更清净一些，适合学习。
见面后许清元向她打听过晋晴波的消息，艾春菲道：“三年前我参加乡试之时，没有见到晴波姐姐。”
当初晋晴波斩钉截铁地说要来考一次试试，但为什么不仅没来，而且这三年间几乎与她们断绝了联系呢？
难道她出什么事了？
两人思来想去都有些放心不下，最后找到省城的一家镖局，花钱雇人路过淮阳县的时候去谷堆村打听打听晋晴波是否还在村中，人可安好。
除了这样，目前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她们暂时将心思转移到乡试复习上，像之前的考试一样，复习、研究考官文章、针对性练习、模拟考试。
同时为获取最新的消息，两人会定期出门交际，所幸省城的风气要更加开放一些，女子的文会她们自然可以参加，甚至有些文人会举行不限男女的交流会，这个时候她们也不会被拒之门外。
今日她们就参加了省城本地一位颇具名气的秀才举办的诗友会，虽然不限性别，但能跟异性热切交流的也不算多。许清元和艾春菲除了探听消息以外，最重要的就是认认脸，哪些人有可能考中，哪些人背景强横，别到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轻重。
这些人中，名气最大的是一位叫卢稷的秀才，听说他爹就是大儒溧阳先生，他的学问也是其父从小一把手教的，十三岁便考中童试，又潜心沉淀了几年才出来考乡试，众人都猜测他就是奔着头名去的。
许清元一手握拳半遮住口型，小声对艾春菲道：“你县试完出来对的答案就是人家父亲写的。”
艾春菲也遮遮掩掩道：“谁想到能在这看到他儿子呢……”
在两人叽叽咕咕的时候，她们发现周围很多人的神态动作跟自己如出一辙，只不过眼神看向的都是许清元这边。
得，看来自己也成焦点人物了。许清元回想一下自己的童试成绩和书籍销量，好像出现这种情况也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大约一旬过后, 镖师找到许清元，跟她讲明探查情况：“我们兄弟两个在谷堆村打听了整整一天, 她家里人说, 三年前她来省城赶考，后来就再也没回来，她夫家还来信询问过, 可两边找了三年，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晋晴波失踪了？许清元的担心胜过惊讶，或许她的心中早有预感。
听镖师描述, 她觉得事情里里外外透露着奇怪，一个身上有功名的秀才, 难道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人间蒸发了？
“她家里报过官没有？”许清元问。
镖师点点头：“她爹报过，但县衙说人不是在淮阳丢的, 应该去省城报官。去了省城, 官衙又说没查到此人的过所登记，两边推来推去, 晋家没办法只能绝了报官的心思。”
“那她夫家在哪里？有没有上门来闹？”许清元追问。
“夫家在汀州府辛鹿县, 闹倒是没闹, 听晋老爹的意思，那边全当老婆横死，要再娶呢。”镖师撇嘴道。
虽然晋晴波从来没说过她夫家的位置，但童试时能跟许清元选择同一路线赶考，两人不会相距太远。淮阳鞭长莫及, 但汀州总归是许长海的管辖范围，倒是可以找个借口调查一番。
结算好镖师的费用, 许清元在给父亲的信件中写明事情经过, 许长海回信承诺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帮她找人。
七月下旬, 本省所有待考生员均已到达省城，少说也有三四千人，而北邑省的举人名额只有三十人。
八月初九，乡试第一场正式开考。
天刚蒙蒙亮，许清元穿着洗的干干净净的墨蓝衫裙，出发前再三检查过身上没有夹带，平静地朝贡院走去。
无论本次中与不中，都不会像县试那样对她的命运起决定作用，所以她反而没有之前紧张。
乡试的严格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童试前的搜检一般由女狱卒负责，而乡试却换成了货真价实的女吏，旁边还会有一个顶戴花翎，衣服上绣着补子的女官全程监督。还有，官衙不但提供一切考试用品，而且不允许将任何用品带出号舍，本朝历史上曾经有过考生不小心把笔扔出考棚外，然后直接被视作违规的真事。
每个生员都会听到无数遍这样的故事，就像高考前老师的殷殷嘱托一般，不怕你烦，就怕你不当回事。
进场先拜见过几位考官，不需要考生自己领取试卷，便被带进号舍里，士兵携着一大串钥匙，挨个给号舍房门上锁。
吏书在核对考生信息后逐一分发试卷，如有缺字、漏字，一定要在这段时间内举手报告，不然后果同样是由考生自负。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因此今天的天气不算十分炎热，考生们的衣服也都穿的比较严实斯文，没有出现自由奔放的场景。
挨着茅房的考生苦着脸撕了一团纸塞进鼻孔里，路过的巡役士兵看他一眼，他忙将纸抠出来展开以示清白。
许清元不忍直视，收回视线。
钟声响起，代表着考生可以正式答题，她照旧先浏览一遍题目。
乡试第一场的考题包括《四书》经义三道，《五经》经义四道，分别对答题字数进行了不同要求，主要考察学生对四书五经及注解的掌握程度，与童试一个套路，先考基础知识。而这些题目的答案也是固定的，不会给学生自由发挥的空间，答得再多也不如背得准，着实是古板教条了些。
三道《四书》题分别是：仁者无敌义；懋乃攸绩睦乃四邻义；君子必慎其独也义。
这三句分别出自《孟子&#183;梁惠王上》《尚书&#183;蔡仲之命》《大学》。第一句强调施行仁政的重要性，第二句讲的是做事要尽力而为，也要和睦四邻，第三局句意为君子必须表里如一，严格要求自己。这三句中，第二句见得少一些，许清元看到的时候稍微反应了一会，心中默背一遍蔡仲之命篇，几乎立刻回忆起这句话的注疏，便先回答这题。
执笔挥洒，落在纸上的字灵动秀气、入木三分。曾几何时她也对着别人的卷面心生羡慕，以为自己永远只能在书法的门槛边上徘徊。但经过长年联系，书法对于许清元来说不仅仅是应试的手段，更成为她一项长久的爱好。
她的字在同龄人中异常出挑，有这份功底在，写什么字体都得心应手。
对于基础扎实许清元来说，第一场考试异常顺利，但不是每一个生员都是年轻、记忆力强大的，有些四五十岁的或者考完童试便懈怠度日的生员就会比较煎熬。
黄昏时分，吏官依次收走考生们的试卷，而遇到仍旧未答完题的考生，吏官便会让身后的士兵燃烛三支，烛尽，不管答没答完题目都必须交卷。
走出贡院之时，外面天已黑透，艾春菲找她抱怨道：“我被分在臭号附近，可熏死我了，根本不能专心作答。”
许清元挥手扇扇帮她散去气味，问：“本场考试难度比之三年前如何？”
“好像要简单一些，起码从第一场来说我是这么感觉的。”艾春菲一手拨弄裙摆，一手捏着鼻子道：“回去吧，我得洗个澡。”
“走吧。”许清元边走边思量，题目简单难以拉开考生之间的分差，她要是考官肯定不会这么出题，所以第一场考试简单也可能意味着后面两场考试的难度会大幅度上升。
八月十二第二场考试，考的是一道试帖诗和判题。
试帖诗，望文生义，就是应科举考试诞生的一种诗体，不但具有严格形制，而且不可出现“八戒”，即“出韵、倒韵、重韵、凑韵、僻韵、哑韵、同义韵、异义韵”，还要做到“铢两系对”的对偶，不像现代人熟知的李白、杜甫等人闲情而作的诗篇那么自由。
本场试帖诗题目为：以“赋得体”咏“桃花幻碧”。
看到这题，连已经有一定心理准备的许清元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桃花幻碧”是什么，她完全两眼一抹黑啊。
抬头看看其他考生，果然各个脸皱的跟包子一样，表情都是疑惑中带着茫然，茫然中透露出一丝绝望。
许清元硬着头皮分析，从具象的咏桃花分析到抽象的世事变幻如沧海桑田，到后来甚至联想到人的面相和命运，贴着《易经》往玄学之路上狂奔而去。
不管如何，还有其他题目在等着她，不能过多耽误时间，她只好写的模棱两可，感觉上面几个方面好像都能挨着一点边，但核心主题却不太明显。
写了总比没写强，没重点也比离题好。自己的试帖诗实在有些惨不忍睹，许清元干脆揭篇看下一页。
这是一道判语题，考察学生对律例的熟知程度，题目描述一种违法行为，考生答出相关惩处规定。
本题下面又分为三个小题。第一小题是：女有家，男有室，相渎[注]。
题目看似简单，其实内藏玄机。题目说的是男女各有配偶通奸。但在律法上，此种情形还需细分好几种情况，比如：男子应为妇女穿小功丧服的亲戚与她通奸的，就属于十恶不赦中的内乱，而若是妇女对男子的亲戚穿小功丧服，男子为妇女“报服缌麻者”，就不属此类；还有如果跟父亲、祖父的妾通奸，男子属内乱，若妾自愿，其也应定此罪……
光捋清这些辈分关系就需要花费大功夫，还需要一条一条清楚明白地答出来，极度考验逻辑思维能力。这第一个小题就花费了许清元接近半个时辰的时间。
第二题稍微简单一点，但也有坑：杀一家非死罪三人，数家各杀二人[注]。
齐朝律例规定，凶手要是在一家杀了三人（均未犯死罪），那属于十恶不赦中的不道。如果凶手还有点良心，一家只杀两个人，杀了好多家，哪怕杀的人超过三人，那给凶手定死刑即可，不属于十恶不赦的范畴。
如果没有记清楚很容易将两种情况归为一类，好在许清元前世就是干这个的，学的时候就注意区别记忆，现在稳稳跳过坑，没有中招。
最后一题是：脯肉有毒，曾经病人，故与人食，并出卖，令人病、死者，其人自食者，盗而食之者[注]。
这道题是说，确定有毒的肉脯，故意给别人吃或者卖别人，或者买来自己吃，或者小偷偷走吃了，分别会触发什么样的法律责任。
许清元认认真真地写道：与人食，出卖，令人病者，合徙一年，致死者，绞；自食者，征铜入死家；盗食者，死伤不论，肉脯主仍须定“不速焚”之罪，杖九十[注]。
本题不算难，主要是考生很容易忘记存在“不速焚”的基本犯情形，可能会被扣分。
写完她返回去检查卷子，看到试帖诗部分还是不忍直视，忍不住“啧”了一声，考舍外的士兵立刻回头看她，许清元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动噤声。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科举考试咱就是一整个大头秃状态。
[注]均出自《唐律疏议》表述有不同程度的改动。

第29章
贡院外亮起一盏盏灯笼, 对面的客栈门口坐着两个闲唠嗑的小伙计，一人拿着一把瓜子, 吃得津津有味。
“几时了, 秀才老爷们怎么还没出来？”一个瘦的跟竹竿似的伙计吐出瓜子皮，问旁边的人。
挨着他坐的胖伙计努努嘴：“这不就出来了。”
贡院大门朝里打开，无数考生耷拉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守门的士兵站了一天，累到不行，看他们这么慢吞吞的, 直接上手推人。
有人被推了一个趔趄，敢怒不敢言地回头怒视一眼, 然后灰溜溜地跨出大门。
出来的考生纷纷自发聚集在贡院门口谈论第二场考试，天色昏黑, 但这里热闹的跟集市一样。
众人三五成群, 与自己的好友围成一圈，说个不停。
“恒之, 试帖诗你如何写的？”
“我……哎, 别提了, 九成九是牛头不对马嘴。你怎么写的？”
“咏桃花，还是碧桃花。我越琢磨越不对劲，这不才问你。”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叹气。
另外一堆人，也在互相询问本场试题, 与众不同的是，这些人都隐隐以一位年轻少年为中心。
“卢稷, 第一题题目出处是哪里？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就是就是, 今年怎么考的这么偏, 诗题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擅长，可诏、告、表一个不考，反考一大堆判语是怎么回事？”
被问到的那名少年，也就是溧阳先生的独子，最为众人看好的卢稷出声问：“诸位的诗题着眼何处？”
“桃花。”
“碧。”
“世事变化无常。”这个答案得到了最多人的赞同。
卢稷露出淡淡的微笑，带着一丝自傲和不屑：“管中窥豹。”
众人见状忙问他的答案。
“桃花幻碧、空谷流云，”卢稷念道，“是前朝隐士曲自明在《曲衡相法》中对面相有后福之人的预测之语，指如山中高士一般，任世事如何变化，只求己身超悟的贤者。”
“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本书！这不是为难咱们吗？”
卢稷嗤笑：“诸位的老师教《易经》时一定提到过，只可惜无人认真学罢了。”
不远处的许清元不禁心中暗道：好一个高情商发言，就你认真听讲，就你超凡脱俗，你不得罪人谁得罪人？
但出乎她的意料，其他考生闻言脸上只是讪讪的，没人敢出言反驳。
这么没骨气……他爹是耆儒，但他又不是，至于么？
许清元忽略掉心中的焦虑，转头跟艾春菲说话。
后者正一脸菜色地蹲在地上仰望着她，眼神空洞。
“你怎么这副表情？”许清元好笑地拉她起来。
“二姐因为没考上秀才，去年嫁去了府城。我今年眼看着没戏，爹娘十成九要给我招赘。”艾春菲摇摇头，拍拍自己的脸，“哎，如果考的上说不定还能再推推，看来今年是逃不过这一遭的。”
“成亲后也可以继续考学。”许清元安慰。
艾春菲的眼神很直白：“许姐姐，你明白的，不用我说吧？”
面临着同样困境的许清元沉默了。婚姻对古代的女子不是束缚，是囚牢，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泥淖，但如何解决世俗的压力着实是个不小的问题。
正郁闷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和腔调在两人耳边响起：“许……姑娘！艾……姑娘。”
许清元转头，果然见蒋怀玉冲她们作揖，二人随即回礼。
“蒋公子今年也来赶考？”许清元出声问。
“是……是，本来……我还在……想……怎么……没……没看见二位……咦？”蒋怀玉面有疑问，“晋……姑娘……怎么……没……没跟……你们……一起？”
这个问题她们也无法回答，一齐沉默下来。
蒋怀玉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问：“难道……三年前……晋姑娘……考中了？”
艾春菲摇摇头，仍旧一语不发。却不妨被旁边许清元的声音吓了一跳。
“三年前你见过她？不然怎么会猜测她已经考中？”许清元的高声询问引来周围其他考生的注目，她却毫不在意，只盯着蒋怀玉的眼睛问道。
“确……确实……有过……一面之……缘，”蒋怀玉吓一跳，但下意识回答道，“在省城……门关，她排在……在我后面。”
“有没有可能是认错人了？”艾春菲忙问。
蒋怀玉回忆片刻，道：“应该……就是……她，不过……我登记……完的……功夫，她就……就不见了。”
许清元又追问几句，确认那人应该就是晋晴波。
这件事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许清元甚至荒诞地想，该不会晋晴波是遇到时空裂缝或者穿越了吧？不然怎么解释她在大庭广众下，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呢？
再怎么迟钝也知道其中有问题，蒋怀玉看两人都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自己也没敢问。
心情不佳的三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却被那位叫卢稷的考生拦住去路。
他轻飘飘的给许清元见礼，张口道：“听说姑娘十五岁便连中小三元，今日有幸相会，特来请教，请姑娘指点。”
许清元的眼神从卢稷带着自傲的脸上掠过，环顾四周，发现每个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状态。
看不见她正不耐烦吗，还非得往人枪口上撞，这卢稷聪明是聪明，情商实在堪比盆地。
许清元抱臂叹道：“说吧，想问什么？”
本来卢稷说那话就是打个幌子，谁想到她如此不谦虚，好像自己真的要来请教她什么一样，脸登时就拉长了。
卢稷勉强维持风度，道：“方才听闻众人试帖诗皆答的一般，在下不禁扼腕，如此十年难遇的佳题，竟无人作出略可一观之句。不过，姑娘身为重胥府第一位女案首，诗作必定不凡，还请……”
他话没说一半，许清元立刻插嘴道：“我作的诗也跟大家差不多，不过判语写的特别好，我还能将《大齐律》从头到尾背下来，要不咱们比比试试？”
卢稷张着嘴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磕巴几下，反驳道：“许姑娘好生无礼，在下问的是诗作，谁要同你比律法？”
“哦，”许清元面无表情地说，“你害怕了。”
见对方又想说话，她继续堵道：“许你上来问我试帖诗，不准我问你律法？”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是在下先问的。”卢稷哼气，原本装模作样的平静已然破碎的七零八落。
“我们本来要回去休憩，被你横插一杠拦下，难道你很知先后？”顾不得这小子背后的靠山和艾春菲使的快抽筋的小眼神，她语气有些不善。
平时就算了，可这会儿她正为晋晴波的事情烦闷，真不耐烦应付小孩。
“谁怕？背就背！难道是什么难事不成？”卢稷被称作神童，不是浪得虚名，不但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条律也不在话下。愣是将本该扫地的颜面用他的才学救起，周围考生的表情从看热闹不嫌事大逐渐变为钦佩。
卢稷也找回了骄傲和自信，他背到中途，边走边显摆地将本场考试题目进行几句讲解，周围考生真有答错的，纷纷跺脚叹气。
可是等他背至“贼盗”一篇时，却发现四周空旷了不少。他环顾一周，发现不知不觉中，周围已经没几个人了，就连跟他对呛的许清元也不知所踪。
远处两个客栈伙计挨在一起对他指指点点，目光好像在看傻子。
“许，清，元，”卢稷咬牙切齿，出离愤怒，“咱们放榜见！”
时间来到八月十五，今年乡试最后一场考试即将开始。
本场考试内容异常单一，只有五道策论题目，不过既要结合儒家经典学说理论，又要结合时事，对政务阐述自己的见解，不是那么容易的。
策论题目能有效检验考生的理论知识和政治敏感度，这毕竟是给国家选贤任能设立的考试，不能办事的书呆子不会被选中。
不过每个朝代对于该题都有不同的侧重点，齐朝当今圣上即位以来，策论题目都是偏时政轻理论。
跟着曹大人读书，别的不说，人家可是做过京官的人，对政治风向的把握和时事热点一清二楚，许清元在这三年内补足了自己的短板，应对本场考试也比较有把握。
第一题是兵法题，让考生列举历史上的名将并简要写出其率领获胜的主要战役，最后论述将领获胜的原因及其发挥的作用。
第二题借古喻今，明面上说的是上古圣人之所为，实际上跟当今圣上的一些举措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这道题就是用来给今上歌功颂德的，但如果对政事一知半解，这马屁拍也是白拍。
往下读完第三道，许清元挑高眉毛，返回去再读一遍，如果自己没有看错，这道题考的是她写的《商论》。
“民间兴法人之法，利商，若无制，则害民。诸君子饱读经济，治世之才，愿闻其说。 ”
许清元将惊喜压下，回忆一番现代的工商管理机构、市场监督管理机构等相关部门的职能，下大力气把本题往细了写，以盼能给她的试帖诗拉回点分来。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从考场出来, 许清元朝天吐了口气，浑身透着轻松。
她吸吸鼻子, 感觉味道有点怪怪的, 转头一瞧，艾春菲正苦着脸拼命扇风。
“离茅房近就算了，为什么有人衣服都没穿整齐也要匆匆出来, 不知道礼仪学到哪里去了……”艾春菲小声咕哝，“我今天头都不敢抬，现在脖子还疼呢。”
“嗯……确实, 我也看到好几个考生衣衫不整，谁不热？就不能忍忍么。”许清元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边说边往回走, 当晚各自安稳休息。
次日晌午，许清元准备买本书, 自己出来逛省城。
省城的繁华又是府城远不能比的, 与她擦肩而过的人，脸上的表情平和淡然, 看得出是在过日子而不是熬日子。
不仅仅是百姓的衣食住行水平更高, 这里的文学氛围也更浓厚, 侧面体现出居民的物质生活有保障后，就会在精神上有更高追求。
她一连逛了四五家，才终于在其中最大的一家书店角落里找到一本《曲衡相法》，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仔细拍打干净, 眼神却注意到旁边的另一本书。
书的名字叫《曲衡相法&#183;归鹤堂》。
据传，归鹤先生家有一传承百年的建筑就叫归鹤堂, 他的别号也是由此而来。
归鹤先生幼时便敏而好学, 长大后仍然勤学不怠, 博古通今，声名斐然。只因其不喜官场，早早辞官回北邑省创办北都书院，几十年过去，已经是本省最大的一所民办书院，门下出过数以百计的秀才。
除了皇上钦点的正、副考官之外，乡试考官也会由本地官员和耆儒共同担任，而归鹤先生也是本次乡试的考官之一。
不过相比正、副考官，其他考官的权限要小得多，考试前准备的时间又紧，考生们能把两位考官的喜好扒透已十分不易，其他人只能做取舍。因此就连许清元也没仔细研究过归鹤先生的文章。
她略微思忖，转而买下带着归鹤先生批注版本的《曲衡相法&#183;归鹤堂》。
天光大亮，艾春菲打着哈欠起身推开窗户，一眼看见许清元正坐在院中的树荫下翻着一本书。
她推门出去，靠近问：“许姐姐看什么呢？”
许清元头也不抬，歪了歪捧书的手，给她看书皮。
“原来是这本啊，诗题果真出自其中？”艾春菲托着脸问。
“嗯，”许清元这才抬起头，把书往前翻几页，给她看出处的位置，“在这儿。”
艾春菲不解：“那姐姐还在找什么？”
许清元合上书，没有回答，问：“县学的先生教《易经》时有提到这本书吗？”
艾春菲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没有，反正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难道卢稷真的是神童？这么偏的书也知道。”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在许清元的记忆中，孟先生和曹大人都未曾提到过这本书，一次都没有。
为了拓展自己的知识面，增加阅读量，许清元一直以来保留着一个好习惯，只要上课时老师提到过哪本书的名字，她都会搜罗来抽时间读完。所以之前她的月例银子都会被花个精光，一点私房钱也没有攒下。
卢稷那么斩钉截铁地说每个先生上《易经》课都会提到的这么一本书，许清元怎么会毫无印象？
要么是他在装相，要么……
“还有半个月才放榜，也不知道晴波姐姐到底去哪儿了，好无聊。”艾春菲踢踢面前的石凳子，有些没干劲。
许清元的思路被打断，便暂时放下书本，对她说：“担心也无用，眼下只能等待，今日天气也好，不如我们去河边凉快凉快。”
艾春菲欣然答应，两人穿好衫裙往城西走去。
现下城中几千的秀才在等放榜，各处都热闹不已，城西春凉河畔也有不少学子正在放松身心。
日光直照河水，潋滟晴好，风光大胜，许清元两人在河边散步闲谈。
“哎，菲菲，你知道归鹤先生吗？”许清元状似随意地问。
“知道啊，就是那个……哦，北都书院的山长。”艾春菲拿扇子替两人扇着风道。
“还知道别的吗？”她继续追问。
“嗯……”艾春菲拿扇子遮住下半张脸，不确定地道：“听说跟卢稷他爹关系不好。”
许清元若有所思：“原因呢？”
“卢稷他爹也办学，虽然收的学生很少，但是成材率特别高，因此两人就有点……别苗头？”艾春菲不确定地道。
两人谈得投入，没太注意控制声音，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不愉的声音：“二位姑娘好歹也是读书人，有话当面说便是，怎么在背后议论人。”
“在下北都书院元向文，敢问两位大名。”那男子草草行一礼，脸色很不善。
毕竟她们有错在先，许清元将艾春菲挡在身后赔笑：“在下许清元，只因归鹤先生参与本次乡试出题，因此向好友打听了一两句，如有失礼，还请不要见怪。”
元向文听到她的名字面露吃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见她脸上确实有几分歉意，这才缓和语气道：“原来是许秀才，久仰大名，失礼失礼。如果你对家师有什么疑问，不如直接问在下。”
“嗯，还真有几个问题，那我直说了？”许清元看着他的脸色道。
“请。”元向文示意她问便是。
“归鹤先生担任考官，北都书院的学生仍可参考？”许清元问。
元向文摇摇头：“山长如今不亲自教学，所以没有妨碍。”
“不过，”元向文补充道，“山长有几名亲传弟子，倒是带在身边教导，但山长任考官之时，他们会自动弃考。”
“原来是这样，”许清元面上恍然，“不知归鹤先生有几位亲传弟子？年纪几何？”
“这……”元向文回忆片刻，还真有点说不过来，“似乎有十几位？我只知道山长每六年收一次亲传弟子，具体年龄不太清楚。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么有规律？许清元遮掩道：“在下求学遇到些问题，想探探各位大家是否有收学生的意图……”
“哦，这样啊，虽然山长每次担任完乡试考官都会收一次学生，但从不收女学生，你还是另寻他人吧。”元向文想起什么，多说一句：“或许你可以试试溧阳先生，他啊，只要钱给的够多，说不定会破例收你为弟子。”
这元向文刚才说她们俩的时候义正辞严的，这会儿八卦别人也毫不含糊嘛。
许清元打了个哈哈，三人随意聊过几句便各自散去。
北邑省不是科举大省，进士数量远远比不上江南一带，省内有名的大儒只有溧阳和归鹤两位先生，怎么会势同水火到弟子都出言讽刺的地步？
晚上回去后，许清元扒着《曲衡相法&#183;归鹤堂》翻看，尤其注意里面的批注，直看到月上柳梢才放下，安然睡去。
第二天，她早起又跑一趟书店，买来些溧阳先生的杂文、游记等闲书，边看边不住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艾春菲直呼从未见过她这么勤学的人，并在房间里咸鱼地休息了十几天。
而在另一边，省城贡院中，考官们忙的热火朝天，为了两张卷子的名次顺序吵得不可开交。
“试帖诗作的如此之差，怎么能列第一，不行，绝对不行！”一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头对着皇帝钦点的副考官董翰林丝毫不见退让地争论道。
董翰林也很无奈，面前这老头不是别人，正是北邑省耆儒归鹤先生，人家虽然没有官职在身，可是名望不小，年纪又老迈，他可抖不了官威。
“可是这个学生策论题目答得实在太好，比我们提前议定的答案都全面，诗题到底是次要，能不能经世论事更要紧一些。”董翰林尽量往缓和着说，却不想一时忘记诗题的出题人正是眼前之人，这位闻言岂有不生气的。
眼看着两人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吵完，旁边等着的监临、提调、监试等官员纷纷绝望地想：谁是第一有那么重要吗？他们真的热的受不了了……
可惜这场关乎出题人颜面的争论还将持续很久。
半月的等待终于过去，昨晚一场夜雨带来丝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清凉，考生们又是早早围在布政使司衙门影壁前，这一年的秋榜即将张贴，在场的每个人心情各异，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根本无法平静。
要不说还是省城的办事效率高，士兵出来时他们还激动地东张西望，谁知四个士兵训练有素地一人拽住榜纸一角，一瞬间就把名单亮给众人，衙役刷刷涂好浆糊，众差将榜往后一压，完事儿走人，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给考生留。
与童试不同，乡试开始，吏官便会将舍号对应上考生名字，制作草榜向诸位大人宣读，确认无误后，才会誊抄出正榜最终公布，所以这是考生们第一次能在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感觉自然不同。
许清元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看向第一名。待看清后，不由深吸口气，脸色发白，心直直地坠落下去。
上面赫然写着：第一名  卢稷  平通府学生  年十九。
不是……不是她的名字。
许清元木然地往后看去，心内不住安慰自己，不是第一也没关系，考上就很好。
可是她把榜反复从头看到尾，连个姓许的都没有看到。
作者有话说：
我断在这里会不会很无耻啊……

第31章
耳边众人祝贺卢稷喜获解元的话语一声高过一声, 但许清元却觉得那些声音很遥远。
她一直仰着脖颈，看到双目酸疼, 仍不死心。
身边的艾春菲在发现没有自己的名字时, 默默低沉半晌，过了很久才收拾好心情。她抬头看向许清元，想着说上几句道贺的话, 可话没出口，她就意识到许清元的异样。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看榜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许清元的名字……这怎么可能, 许清元可是府案首，又潜心备考三年, 就算不是乡试第一，怎么会落榜呢？
“许姐姐……”艾春菲吞下无力的安慰, 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是好。
那边接收完众考生的奉承, 卢稷施施然转向许清元这边，故作夸张地问：“恕在下眼拙, 怎么这榜上好似没看到许案首的名字？”
许清元终于放平视线, 缓慢地转过头去盯着卢稷不说话。
这举动似乎让卢稷更为得意, 他略显肆意地哼笑一声，装模作样地问周围人：“诸位谁看到许案首的名字了？”
周围人捧场地应和道：“咱们都没看见。”
“榜上是没有。”
“院试榜上倒是有哈哈哈哈。”
艾春菲瞪视着眼前故作姿态的众人，心里憋屈极了，想反驳却被事实打击的无言以对。
许清元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但盯着卢稷的眼神混含着敌意和审视，似乎在判断什么。
卢稷被她的眼神和态度惹毛, 将虚伪的客套和礼仪抛下, 直接嘲讽：“不如回去好好做你的千金大小姐 , 说不定还能嫁个好人家。”
人群中不知哪里传出一个模糊的声音接道：“抛头露面，不守女儿本分，谁还敢要。”
在场大半人都哄笑起来，艾春菲忍无可忍，但又骂不出难听的话，只喊出一句：“满招损，谦受益，今日笑人者，谁知不会有被人笑的一天，你们别欺人太甚！”
“卢公子，”眼看事情就要闹大，许清元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清越镇定，丝毫没有羞愤恼怒，“你这个解元是怎么来的，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你是最没资格说我的人。”
“解元是我堂堂正正考出来的，我当然清楚，”　卢稷好笑地问，“许姑娘说我没资格，那北邑省还有谁有资格？”
此言一出，迎合者众。
他的表情骄傲中带着自信，坦然应对许清元的问话，这让她一时也看不出破绽，心下踌躇起来。
见她不说话，卢稷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刚想乘胜追击，他们这群看榜的考生却被远处赶来的一队士兵给团团围住。
“这是干什么？”周围考生疑惑的询问声响起，却无人给予回应。
片刻，一位穿着军官装束的人走进考生中间，他虎目圆瞪，厉声喝问：“谁是许清元？！”
许清元抬首，皱眉看向军官，正要开口应答，就看见无数根手指同时指向她所在的地方。
军官顺着众人所指走到她面前，一挥手，指示手下：“把她带走！”
“等等！”许清元不等士兵上来抓住她，立刻呵道，“大齐律例规定，只要学政没有革去我生员的功名，谁都不能动我分毫。”
军官不屑一笑，阴阳怪气地问：“那你想怎么样啊？许秀才？”
“总要说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吧？不然我凭什么跟你们走？”许清元直视军官，毫不退让。
她心里纳闷至极，自己奉公守法，怎么会被这伙人找上，他们还不是官衙差役，是货真价实的军人，到底是什么事能劳烦的动他们？
“此事保密，恕难奉告，许秀才，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军官的样子很不耐烦，立时就要再次让人捉拿她。
许清元余光瞥见艾春菲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想要开口说话，忙一把将她拦下，尽量用平静维持住自己的体面和不安：“知道了，我跟你们走。”
“许姐姐！”
“许……姑娘……”
艾春菲和蒋怀玉担心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许清元没有回头。她抿着嘴走在士兵中间，如同犯人一般被带去了衙门大牢。
沿着长长的监牢走廊过来，见识到两边牢内犯人的惨状，许清元在被一把推进牢房的时候，感到了一丝透骨的寒意。
她转身看着狱卒将牢门紧锁离开，自己愣怔在原地出神。
相邻两间牢房的号友像闻见什么新鲜肉食一般凑过来，伸出枯瘦干瘪的手想要扒住她，嘴里说着些胡言乱语。许清元看到她们的手心都是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瞬间打消了去旁边用干草堆出来的床上坐一坐的想法。她一语不发地走到后墙最中间，慢慢蹲下。
无论如何绞尽脑汁，许清元都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理由会被关进大牢中。不过她前世办过刑事案件，每个被关押起来的犯罪嫌疑人最先崩溃的往往不是身体，而是精神，一旦精神崩溃，不但对以后的正常生活造成重大影响，而且面对办案人员的询问时会回答的颠三倒四，根本不能为自己有效辩护。
为了防止自己出现这种情况，许清元尽量暗示自己少思少想，安静等待提审。
可是从这天起，她就像被遗忘在这阴暗的牢房中一般，时间过去半个多月，没有一个人来审问她。
艰难地吞下一口干馍，许清元为了忍住自己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拿起缺口的瓷碗喝了一口水。
从碗中倒影来看，她现在的样子比其他狱友好不了多少。
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恐惧和烦躁，许清元为了缓解这种情绪，忙晃晃脑袋站起来，走到空地当中，拿稻草在尘土上划下“九月初七”。
今天已经九月初七了，如果她没有此无妄之灾，应该已经差不多回到汀州家中，可眼下她与外界隔绝，连消息都不可能传的出去。
她的思绪被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两名女狱卒走来，最终停在许清元的牢房门口。
“许清元，上面大人要见你，赶紧出来。”女狱卒将牢门打开，脸上没有表情。
终于等到有人要提审她，可真到这一刻，许清元反而心下犹豫起来。她不过是稍慢了一会儿，狱卒便脸色不善地斥责训骂起来，许清元皱起眉，为了不受这闲气，况且也容不得她多想，便直接抬脚走出，跟着狱卒来到一间独立的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扇缓缓被狱卒推开，露出里面一身朱红色官袍的人，待许清元看清他的脸后，脚下停顿一步，然后挺胸走了进去。
“学生许清元见过黄大人。”许清元垂眼跪下叩首。
面前坐在案桌后的提审官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升任大理寺少卿，不到两年又无视擢升限制破格接任大理寺卿的黄尚书的独子，黄嘉年。
他仍像几年前见过的那样，甚至面色更加阴沉。
“许清元，”黄嘉年的声音像一条阴毒的蛇在说话，“涉嫌与北邑省乡试副考官翰林董侪同通谋科举舞弊一案，现本官受陛下钦派，特对该犯提审。”
下首坐着的吏书立马提笔一字一句地记录下他说的话。
许清元瞬间睁大眼睛，高声道：“学生绝无舞弊之行，望大人明鉴！”
“安静！”黄嘉年高声呵道，“本官问什么你答什么，如有不从，立即用刑。”
这个时候，许清元异常配合地乖乖闭上了嘴，也没有反驳说什么生员不许用刑的话。
她之所以刚才那么急着喊冤，只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黄嘉年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一定会受主观因素的影响，如果她现在再平静无波下去，主审管对她的印象一定不好，事后回想起来也绝不会觉得她懂事配合，只会猜测是不是抓对人了她才这么平静。
而且一旦涉及到科举舞弊这种高度恶劣，影响极坏的案件，别说秀才免刑那一套不管用，怕是董翰林现在也不会好过。
“许清元，年龄，籍贯。”黄嘉年靠在椅背上，两手平搭在案桌上，严声问。
“十八岁，北邑省重胥府淮阳县许家村人。”许清元清晰地答道。
“尔父许长海是昭明六年的同进士？”
“是。”许清元肯定道。
“许长海与董侪同有无私下来往？”黄嘉年坐直身体，盯着许清元的眼睛，问。
她从来没发觉许长海跟董翰林有过什么交情啊？他们两个唯一的共同点应该只是同一年考中进士，不过董侪同是传胪，许长海只是同进士，一个直接进入翰林院，一个外放从县令做起，往来又从何谈起呢？
“据学生所知，父亲同董翰林并无私人交情。”许清元实事求是地说。
“没有交情？那董侪同怎么会从你和你父亲前段时间刻印售卖的《商论》上出题？又怎么会不顾其他考官的意见，一力要推你为本次北邑省乡试第一名？”黄嘉年眼神阴鸷，让人不寒而栗，“说！你是否在考卷上做有标记，与董侪同合谋舞弊！”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学生的考卷没有半分多余墨迹, 大人一看便知，如果真要伙同董大人舞弊, 学生根本无须做的如此明显。”许清元先是表明自己的清白, 然后说出推测，“《商论》之兴世人有目共睹，董大人以此为策论题目不是罕事, 乡试前不止一人预测过类似考题。父亲虽然在汀州做官，但户籍一直未改，作为女考生, 我必须回到北邑省参加乡试，董大人或许也是因此才未曾有所避及。”
“脑子转的倒是挺快的, 理由都找好了，还说不是事前共谋。”黄嘉年将案桌上的几封信扔给她, “这是你父亲与董侪同来往的书信, 你自己看。”
许清元不敢置信地展开信草草看过，顿时恍然, 立即辩解道：“《商论》售卖后, 在禹地和京城尤为受追捧, 官员中也不独董翰林曾给我家写过信，起初我和父亲为不得罪人，几乎每封必回，这封是父亲回的不假，可内容丝毫没有涉及舞弊之事, 况且只有父亲私印，没有学生的印章签字, 怎么能作为学生有罪的铁证？”
黄嘉年似乎很不耐烦听她辩解, 示意道：“既然你不肯开口, 也好，来人，上拶刑。”
拶刑，也叫夹刑，以拶子套入手指，两人拉扯收紧，主要用于逼供。可许清元是读书人，手对她来说比其他部位更加重要，就算她能忍受完刑罚，但从此之后双手尽废，后半生再无指望，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两个身材魁梧的差役不由分说地将刑具套在她手上，许清元心中惊骇，不再犹豫，她果断喊道：“我说！”
黄嘉年脸上的遗憾一闪即逝，吏官蘸饱毛笔，准备记录许清元的供述。
“我要告发乡试解元卢稷与归鹤先生尹维事先通谋科举舞弊，卢稷之父卢邵元与尹维两人更是共同操控北邑省乡试数十年！”许清元防护性地将手指收拢，目光却盯紧了黄嘉年的表情反应。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自齐朝开国以来，科举上从没出过这么大的丑闻，正因为知道这件事的要紧程度，黄嘉年都没顾上计较她的答非所问，而是逼着她交证据。
许清元从怀中拿出被叠成一个方块的纸，交给吏官：“这是学生制作的证据笔录，大人如若不信，照上面写的去查证便可尽知真相。”
黄嘉年接过纸张，囫囵一瞥，第一个印象是：好新奇形式，好规整的字体。
这张纸上画着一条条横竖线，框出数个大小不一的格子，每行每列起头的格子中详细写明主题，剩余格子被许清元用蝇头小楷填的满满当当，某些可能是案件关键细节的语句用横线标划出来，清楚直观，重点鲜明。
以工作量而言，没有五六天的功夫，绝对制不成这么一张内容繁多的表格。黄嘉年抬头瞥了下首的许清元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仔细看过一遍。
黄嘉年的表情严肃中混合着不易被人察觉的兴奋，他边看边拿笔在另一张纸上快速记下几串信息，将之递给下属，道：“把这几本书买回来，再找此人探听消息，问他尹维是否曾带卢邵元去看过病。”
下属领命而去，被忽视半晌的许清元这才被重新记起。
“即便你说的不假，但皆与本案无关。”黄嘉年沉沉地道。
“学生恳请黄大人查下去，到时候，或许就能看清谁才是真正窃取功名之人。”许清元眼神有些莫测，没有退让。
黄嘉年没再多说，让人把许清元带下去，自己坐在审讯室盯着表格看到夜深。
三日后，许清元从牢房转移至一处隐蔽的宅院中，隐蔽囚禁，路上看着再次见到的天光，她不禁被晃的遮住了双眼。
在宅子中生活环境改善许多，许清元好好把自己洗刷一番，闲着无事，便开始从头仔细梳理起这件持续数十年的惊天舞弊案。
她最初觉得这其中有不对劲，是因为卢稷对《曲衡相书》的普及率认知与绝大多数考生出现误差，但当时她还没有联想到这么远，猜测的方向只是卢稷此人确实有天才脑瓜，加上为人浅薄，喜欢显示自己的不同而已。
但当她为明白自己的不足去买《曲衡相书》之时，才知道它冷门到什么地步，尤其是在书店角落看见那本书落满灰尘之时，心中的疑惑更增加一分。而随即发现的归鹤先生的批注版本更是让这件事在她脑中那道罪与非罪的白□□线上反复横跳。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猫腻。
为满足自己的职业病和好奇心，许清元熬夜看完归鹤先生批注的版本，而从只言片语中，许清元捕捉到一些关键信息。
比如归鹤先生曾提到过自己有一位忘年交，可惜朋友视物模糊，眼睛容易疲劳，看起来无神，影响面相，显示出晚景凄凉的预兆，还提过省城有位姓张的大夫善治此疾，并表示将来或可带朋友去看诊。
但从她之后购买的卢邵元所写游记、诗文中看，他曾多次隐晦提及自己患有眼疾，但在后来的某篇杂文中却直白地写道经过金针拨障术的治疗，自己眼疾已愈。
根据尹维所写症状，这种病应该是圆翳内障，也就是现代的白内障，而这种病一般老年人才容易出现，他说的忘年交真实身份存疑。而金针拨障术更是古代治疗白内障的著名疗法，两人的信息出现重合。
在跟北都书院学生元向文的对话中，她得知：归鹤、溧阳两位本省大儒事业上存在竞争关系，水火难容。似乎跟上面的推断出现矛盾。
如果仅仅是这样而已，她可能还会猜测是巧合。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归鹤先生每六年收一批亲传弟子，这与他担任乡试考官的间隔一模一样，而根据许清元后来探听到的消息，卢稷的爹也会定期收少量学生，虽然时间不是完全一样，但单位扩展到年的话，也是六年一次。而这些学生的科举通过率明显比普通学生高出一截。
其实在参加乡试前，许清元做往年真题的时候发现，每次北邑省乡试都会有一道题是比较偏、怪的，而考生们也逐渐习以为常，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起初许清元也认为这属于高考数学试卷中最后一道题那样的存在。
但当得知上述所有信息之后，许清元带着合理的怀疑和推测，在出榜前半个月内，详详细细把所有疑点列成表格，两相对比。
她越写越发现他们之间总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最终完成表格后，许清元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本朝对于科举的规定是，地方乡试必须吸纳本地山长、耆儒参与考试出题、判卷，而归鹤和溧阳是北邑省仅有的两位能上的了台面的大儒，每六年就会参与一次乡试，几乎没有例外情况。两人之前的关系如何她并不清楚，也不重要，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达成合作，一方事先将自己会出的题目或出题范围透露给另一方，另一方借此预知考题，从而提高门下学生的通过率，吸纳更多蜂拥而来想要拜师的学生，但亲自教授的学生人数不会太多，一方面可以借此提高束脩，另一方面也能将这件事缩小在有限的几个人之间，以免被人发觉。高入榜率又给两人带来极高的声望，乡试考官的地位稳如泰山，两人逐渐成为北邑省的地方性学阀，暗中把持乡试数十年。
这样说起来，怪不得今年除了卢稷没有其他卢邵元的弟子参加乡试，也怪不得要让卢稷等那么久才允许他来赶考。
一切都是为了给儿子铺路啊，真是用心良苦，许清元心中冷笑。
看卢稷的样子，他似乎还被蒙在鼓里，所以放榜那日才会如此坦然高傲，不可一世。
不过事情后来的发展出乎许清元的的意料，她还没来得及去揭发他们，却反被抓入大牢，直到被提审时才有机会将事情和盘托出。
许清元在交出笔录的那一刻就仔细观察过黄嘉年的表情，他的脸上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兴奋，那种接到大案子的兴奋。
她相信只要顺着自己提供的线索去查证，黄嘉年一定会起疑心，一旦有了疑心，他自己便会尽力调查。
黄嘉年这种在长辈阴影下长大的人才，是最想证明自己的人，升的这么快，难道他会不心虚？许清元给他的可是件大案子，如果办得好定是要添上一笔不斐的功绩，他不会不心动的。
宅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看守的士兵对她不是原来趾高气昂的样子，反而十分客气，许清元逐渐从在牢中的防备状态慢慢松弛下来。而等她发现这一点之后，立马反思己身，重新拾起谨慎小心，内心不断提醒自己这有可能是一种变相的糖衣炮弹。
她的囚禁日渐宽松，士兵甚至会主动帮她买书来看，许清元现在有点分不清这是即将放人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但面上还是表现得不动声色，也不跟任何人多说话，一副斯文内向，不善言谈的样子。
然后在半月后的某一天，士兵突然说要让她去见一个人，他们一路把她带到贡院的一间房屋中，推开门，里面端坐着一位神情憔悴的中年男人，许清元仔细辨认后才迟疑行礼道：“学生见过……董大人？”
被叫回神的董翰林，回头看清她的样子，犹豫地问：“你是……许清元？”
“是。”她老实承认。
董翰林的表情瞬间扭曲，他拍着大腿站起来，激愤不已，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你怎么会是北邑省人士呢？你爹不是汀州通判吗？”
许清元从他的态度就能确认一件事，董侪同跟许长海绝对不熟。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父亲是北邑省籍贯, 学生也是。”许清元摇摇头，抿着嘴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
董翰林更加夸张, 捶胸顿足道：“哎！虽然与你父亲是同案, 但我连他的籍贯都忘得一干二净，惹出这桩无妄之灾，也连累你受过。”
许清元忙摇头, 表情恳切，眼中含泪道：“这怎么能怪大人，谁又能预料到天下会有这种巧合？”
两人脸上尽是委屈, 懊悔，交流和互动都不像彼此认识的样子。一墙之隔的暗室中, 黄嘉年将两人的言谈反应尽收眼底。
静静看完两人会面的全部过程，许清元两人被分别带走, 下属赶来回禀, 黄嘉年得知另一条消息。
“卢稷已被逮捕在案。”
黄嘉年没有太多犹豫，直接道：“将他和尹维带过来。”
“是。”下属应答, 立即着手去办。
董翰林被带回歇处, 他唉声叹气地稍稍吃了点饭食, 随后便胃口不佳地躺在床榻上，和衣而卧，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许久之后，他悄悄伸出手，隐蔽地抹去额头上的细汗。
而许清元被带回秘宅后, 也在心中惴惴地想着：我演的还算自然吧？会不会有点用力过猛……
想也知道，犯罪嫌疑人私下会面, 还是在古代, 被监视监听是大概率事件。她看董翰林演的那么起劲, 自己怎么好不配合，再说两人确实委屈，感情和陈述毫不掺假，看起来就很可信。
与此同时，汀州通判府的门口有四位士兵日夜轮替看守，街前也增派上好几支巡逻队伍，许长海一家所有人被困在府中，不允许擅自进出。
府中侧厅里，月英坐在凳子上向许长海汇报家中短缺的物资和不便之处，许长海听得很认真，而站在一边的梅香却羞愧地不敢抬头。
都是她女儿惹出来的祸事，才让一家人落到如此境地，也让她的处境愈发艰难，不仅要忍受下人意有所指的嘲讽，还要绞尽脑汁地挽回自己在许长海心中的地位，事到如今，她止不住地担心自己会被发卖出去，日夜煎熬不已。
她无法停止自己对女儿的埋怨，怨她放弃本该安稳平淡的日子，怨她非要抛头露面去赶考，怨她惹上官司，更怨她让自己陷入尴尬境地。
如果能像月英一样有个儿子就好了，这样就算以后府中有正牌夫人她也不会再整日惴惴不安，担惊受怕的。梅香心中想。
那边听完月英的话，许长海道：“眼下节省些过吧，对下人多加安抚，现在内宅更不能出事。”
他看向门外的天空，默默计算着日子。
皇帝不可能让人无限期地查验下去，而这个时限跟案子的重要程度一般是呈反比的。距离他们一家被禁足已经有一段时日，说不定本案近期就会出现结果。
许长海明白自己和女儿都是无辜的，但却没有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理所当然地脱罪，还是要看许清元怎么说，一定不要出现差池，否则整个许家都会万劫不复。
另一边，黄嘉年的下属将卢稷抓获的时候，卢稷嘴里吵嚷着：“你敢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北邑省乡试解元，快放手！”
可是无论他怎么宣扬自己的身份，甚至搬出父亲的名头来，对方似乎都不为所动，只管手脚麻利、动作粗暴地用布遮住他的眼睛，然后用绳子反捆住他的双手，如同扛麻袋一般把他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卢稷感觉自己被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他忍不住痛呼一声。
察觉到双手被人解开，卢稷忙摘下眼睛上的布条，他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堂屋，陈列着桌椅案几等物，屋中空无一人。
他用尽办法想要逃脱出去，可这里的门窗似乎都被钉死，任他再喊叫也没有任何人搭理。被晾了半晌后，他开始感到害怕，认为自己已遭歹徒绑架，面临着被撕票生命危险，心中惶惶不安。
不知过去多久，屋前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年人被推进来，随即门立刻被重新锁好。
待卢稷看清来人的样貌后，他惊喜地喊道：“尹伯伯！”
来人正是归鹤先生尹维，他差点被这一声气出心脏病，硬着头皮开始演戏：“卢公子，我是乡试考官，你该与其他学生一般叫我老师。”
卢稷哀叹一声：“都这个时候了，还顾忌什么避嫌的事，咱们是不是被绑架了啊？”
说完这句话，卢稷看到尹维表情扭曲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痛恨。
暗室中的，黄嘉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半月后，舞弊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许清元终于被无罪释放，她一走出宅门，就被守在外面的艾春菲抱了个满怀。
许清元反手抱住她，心中也是无比庆幸：还好自己挺了过来，不然她们全家几十口人都不得善终。
一旁的蒋怀玉挠挠头，小声道：“许姑娘……受罪了。”
许清元摇摇头，反而安慰了艾春菲半天。
回到住处，艾春菲不让她进门，先跑回去拿出一个火盆，又撒入三钱红豆、三钱朱砂，用木柴引燃，坚持道：“来，多跨几遍。”
“有必要吗？”许清元疑惑地问。
“当然有必要！”艾春菲认真道，“而且七天内不能吃荤食，千万记得，不然霉气散不干净。”
看她这副不做不准进门的架势，许清元无奈一一照做。
北邑省的百姓最近可谓是看尽热闹。从乡试放榜后，流传出来消息一个赛一个的劲爆，群众们从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来吃着吃着内心开始发寒，当最后得知本省乡试被人为操纵近数十年时，学子们群情激奋，开始示威游行，要求官府给个说法。
没过多久，巡抚亲自出面安抚众考生，并公布官方回应。
大意为：北邑省大儒卢邵元、尹维串通合作，帮助学生乡试舞弊二十一年，获利共计十万两白银，犯罪情节极度恶劣，违法所得数额巨大，败坏学风，罪大恶极，押往京城待后定罪处刑。
另，两人私收的门下所有学生，有功名者尽被革除，与无功名者一同关押发落。
许清元的乡试成绩恢复有效，核定后取代被废除成绩的卢稷成为真正解元，学子们义愤填膺，认为她属于另一种形式的作弊，对这个第一名并不服气。
官府为安抚考生，将许清元的考卷誊抄并公示三天，在看到她的答案后，群众的非议声音小了许多。
许清元的判语答案标准规范至极，而在那道惹来争论的考题中，她的回答则更加出挑，还几乎都是在《商论》中没有提及的理论。有水平的考生一看便知差距，甚至有人当场抄下来留作以后研究学习。
此事上达天听，圣上震怒，一气之下罢免北邑省的教育系统官员共计十余位，又在北邑省连开三年乡试恩科，算是给予受到不公平待遇考生的补偿。
对于考生来说，这是最实在不过的好处，消息一到北邑省，学子们纷纷赞颂皇帝圣明。
艾春菲和蒋怀玉本次乡试双双落榜，现在已经决定再留一年暂时不回家。
结束最后的收尾工作后，黄嘉年离开衙门，回到住处书房，屏退下人，心情复杂地开始给父亲写信。
写着写着，他不禁回想起离京前与父亲的谈话。
圣上与父亲面和心不和，尤其是圣上受制多年，更是恨不得杀父亲而后快，几年前，宁晗下官的一本《商论》给朝中带来巨大影响，父亲虽然一向跟宁家不对付，但让商人握有权力更是他不愿看到的，朝中上下难得达成一致意见，希望皇帝尽快设立相关衙署，将权力收拢。
皇帝连日召集内阁大臣商讨有关事宜，不想却在这个当口上北邑省爆出科举舞弊案，学生群情激奋，省属官员纷纷上表要求指派钦差查案。
如果是别人涉罪还罢，偏偏又波及到皇帝刚刚力排众议选定的新衙门长官人选许长海身上，皇帝自己也是一脑门官司，他本想派遣亲信去查个究竟，但黄尚书与他连番博弈，逼得他不得不让黄嘉年去查案。
但皇帝也派了其他几位亲信与黄嘉年同行，说是协同调查，实际上就是监视。
那晚父亲的意思非常明确：只要此行能够给许长海和他女儿定罪，宁晗刚刚兴起的声势必一落千丈。同时少了一个许长海，也不会妨碍朝廷继续收权，一举两得。所以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无论如何要把许家拖入深渊，不容有失。
可他没能做到这一点。在许清元交出那张纸的时候，他心中某个隐秘的渴望被唤醒了。
如果卢邵元和尹维的案子查证属实，说是轰动全国也不为过，而他作为该案主审官，将获得莫大的回报。那些背后说闲话的人，也能见识到他的能力，或许他就能稍稍走出父亲的阴影，这个官当的也能名副其实一些。
所以他最终没有遵从父亲的指令。
黄嘉年将信纸装好，交给亲信，做好了回京后面对狂风骤雨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再次回到这个牢房, 许清元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带路的狱卒抓紧时间跟她攀谈两句，许清元笑着回应, 态度平和, 狱卒心中敬意更盛，殷勤地替她搬来一把椅子，让她能舒适地坐在牢房对面探视犯人。
许清元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牢中囚犯。
那人穿着一身污乱不整的的囚服侧卧在杂草堆上睡觉, 他紧闭双眼满脸是汗，嘴中念念有词：“我是解元……我是解元……爹不是……不可能……不可能！”
好象是被噩梦中的情形吓到，他醒了。他睁眼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后, 明白那不是梦，崩溃大哭起来。
半晌, 那人终于止住哭声，茫然地坐在原地, 这才发现牢门外面坐着一个人。
等看清是谁后, 他怒气鼓涨，咬牙冲到牢门口, 对许清元嘶吼道：“你这个无耻小人！你敢陷害我们家, 陷害我爹和我, 等圣上查明事实，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是的，牢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原乡试解元卢稷。
许清元还未如何，旁边的狱卒狠狠一甩鞭子, 他露在外面的双手顿时渗出血迹，狱卒斥道：“敢这么跟解元说话, 是不是皮痒了？”
卢稷疼的立时缩回双手, 不住抽气, 表情却满是不敢置信和疯狂：“解元，你怎么会是解元？我才是！”
看着他愤恨的眼神，许清元面色无波地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屑于和你这种卑劣小人说话。”卢稷大着胆子呛声，不过碍于狱卒手里的鞭子，尾音却声势渐弱。
许清元眼神一转，稍稍抬起下巴，用隐含不屑的眼神对他道：“你的解元也是作弊得来的，何必假作清高。”
或许是她的态度刺激到了对方，卢稷声嘶力竭地反驳：“你胡说！我是堂堂正正考出来的解元，你才是投机取巧！怪不得人家说最毒妇人心，我今日才算明白。”
“那你的试贴诗是怎么回事？又该如何解释你父亲与尹维明明私交甚笃，表面上却装作不和的事？”许清元不理会他的辱骂，继续激话。
“你懂什么！父亲和尹伯伯乃君子之交，只是怕其他人说他们同为考官备选却过从甚密，所以才装作不熟的样子，用心何其良苦，谁想到还是被你这种无耻小人利用。”卢稷含恨道。
或许他心中已经认定这就是事实，因此格外义愤。
许清元被他的天真逗笑，心中最后一个疑虑打消，这桩案件在她这里算是正式办结。
她起身缓步离开，狱卒立马上前引路，态度殷勤。只留下扒着牢门的卢稷，紧紧盯着许清元的背影，双目充血。
离开北邑省的最后一晚，许清元和艾春菲决定上酒楼奢侈一把，她们点了一桌子的菜和半壶米酒，喝的醉醺醺，口齿不清了还说个不停：“等我明年一定考中举人，然后去京城找你……”
许清元帮她把乱发拨到而后，笑着道：“好，我等你，无论你什么时候过来，我都欢迎。”
“嘿嘿，”艾春菲侧趴着，话中略带伤感，“要是没去了的话，你再路过淮阳，要记得来看看我。”
许清元听她话里带些丧气，故意道：“那可不行，我懒得很，你还是努力用功到京城见我去吧。”
“哈哈，好！”艾春菲坐直身子，一下又变得很豪气，“到时候住你家，把你吃穷。”
送别宴一直吃到半夜，两人东倒西歪地回到住处。次日一大早，许清元留下租金，没有跟艾春菲告别，自己一个人踏上回家之路。
这一路她不再追求舒适和安稳，尽量用最少的钱搭乘交通工具。
她坐过牛车、驴车、板车，甚至徒步跋涉了三天左右，所以在路上的时间耽搁的有点长，但也看到许多底层百姓的苦楚。
有的小孩子十一二岁就出来给人家当学徒，被师傅打得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但还是得继续干，否则一顿饭都吃不上；有的芳龄少女和比她年纪大很多的人凑成一对夫妻，像伺候长辈一样伺候另一半，还得不到一个好脸；还有的中年人拖家带口进城讨生活，带着几大筐的农产品，为几文钱跟车夫计较半天；最惨的是一把年纪的老人听力有障碍，必须在外看人家的白眼，却不能回家颐养天年。
遇到这些情况的时候，许清元从来没有插过手，一是她现在的力量微弱，与现状相比贡献的力量实在是杯水车薪。二是她不愿改变他们对生活和其他人的态度，因为那不一定能适应现在的生存法则。
通判府中的门房小哥俩最近过得很滋润，自家大人得证清白，大小姐考中举人，老爷重赏阖府上下，人人脸上都洋溢着高兴。
“咱们大小姐可真厉害啊，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跑那么远赶考，还回回都考第一，这不是文曲星下凡吗？”一个门房赞叹道。
“就是，我看大小姐可比二少爷强百套，这都几年了，二少爷连个秀才也没考上。”另外一个门房拿手比了比后宅某个位置，“看她整天急成什么样。”
“嘘，这话被人听见你是死是活，守好你的门，别多话。”起先说话的那位门房忙提道，“哎？你看看那边的人影儿，好像咱们家大小姐啊。”
“什么像，那就是。我去禀报老爷！”
许清元回到府中，身心终于全部放松下来，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也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当成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
许长海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夸奖道：“你做的很好！这一趟受苦了，在家好好休息一阵。”
“多谢父亲关怀，女儿不辛苦。”许清元沉稳答道。
“好孩子。跟父亲说说这案子的细情吧。”许长海的脸色变得严肃，耐心倾听许清元说的每一句话，叹气道，“无妄之灾啊！”
“对了，父亲，我之前拜托您查晋晴波的事情，不知可有眉目？”许清元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忙问。
“已经跟辛鹿县令打过招呼了，他们借口查税上王家去过几次，都没发现什么异常。”许长海道。
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下面的人没有实在好处，应付交差，怎么肯下死力去查。
许长海看女儿发愁的样子，马上道：“正好府衙最近也要开始查户，届时让下面衙门以人口失踪立案调查，你不用担心。”
“多谢父亲。”许清元这才安心几分。
随后许长海主张要大摆筵席庆贺她高中，许清元假意推拒不过，乖乖顺从。
她巴不得把名声打出去，怎么会真心拒绝，只是客套话总是要说的。
回家不到半天，她就从方歌口中获知梅香几日前被抬成了姨娘。
许清元跟梅香没有多少母女感情，一是她心中的母亲只有一个，现在时空永隔，无法相见，二是梅香也没有对她付出多少母爱，许清元跟她甚至可以说不熟。
而且家中的中馈一直都由月英打理的井井有条，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最终也比不过女儿有出息的梅香。
她甚至有些同情月英：她永远无法从自己的劳动能力和成果中得到应有回报。
十月廿三，这一日汀州通判府上摆宴庆贺大小姐高中乡试解元，遍邀城中诸官及家眷。通判府前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许清元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正式亮相，把自己给拾掇的利利索索、干净清爽，力求给众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她郑重敬过恩师曹大人，师生情谊为人称道。又敬过长辈，许长海很上道地对她不住夸口，宾客纷纷应和夸奖。
接下来许清元从宁知府开始，按照身份地位依次敬过来客，收获赞誉无数。
孟先生自斟酒一杯，看着不远处受尽追捧的许清元，脸上露出苦笑。
今天许清元心情好极了，浑身轻飘飘，看谁都笑眯眯的。
招呼完外客，许清元也不忘去见见内眷来宾。
夫人们还好些，主要顾及许长海的地位，夸就完事了。小姐们却活泼的多，拉着她问东问西，许清元只挑几桩好玩的事略讲一讲，随后便告辞出来。
宴会过半，大家四处交际起来，许长海把她叫到不远处的凉亭中，宁知府也在里面等着她。
“见过知府大人。”许清元见礼。
“无须多礼。”宁晗抬手，示意她起来，“身体可还好？在牢里面没有受罪吧？”
“多谢大人关心，学生无事。”
“身为女人，考学做官的难处你也算见识了一半，感觉如何？”宁晗笑问。
人家摆出一副谈心的样子，许清元也不再那么拘束，苦笑：“比我想的还要难。”
宁晗和许长海都笑了。
接下来宁晗开始跟许长海谈正事，却留她在旁，许清元明白这是允许自己同听的意思，便规矩地站在父亲身后，仔细聆听两人的谈话。
“父亲来信说，圣上有意在六部之下增设一司，专管法人等事宜，现在六部之间正争个不停，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宁晗望着远处，道，“不过长官的人选倒是有八分准了。”
说完，她回头看向许长海，脸上带笑：“你要做好准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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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宁晗的意思很明显, 许长海将可能担任新设司衙的长官。
皇帝会这么委派一点都不奇怪，宁晗站在皇帝那边, 许长海自然也是, 其次他们一家是第一个提出这些理论研究的，专业水平不容置疑。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商会尝到权力的好处, 怎么会轻易罢手，选出来的官员必须能压服住他们才行。
综合下来，就许长海最合适, 连一向喜欢跟皇帝作对的黄尚书都不得不为了更大的利益让步。
皇帝虽然也听说许清元才是《商论》核心架构提出者，但她目前不是还在考试吗？现在给官也是微末小官, 还不如等她考完进士再好好扶持一下，让她成为保皇党的中坚力量。
许长海极有可能升官的消息没有传播开去。父女两人在家中都是守口如瓶, 面上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许清元这边还有一件急事必须尽快办, 如果许长海不日真的被调入京城，再要调查晋晴波的事就麻烦了。
因此在年底的时候, 许清元便扮成女师爷的模样, 跟着府衙查户的吏官去了晋晴波夫家。
夫家姓王, 现定居在城外石桃村，家里有个小木工作坊，城中有家门头用来展览各种木材家具，日子还算不错。
她先去了王家店中。店外停着一架驴车，店内晋晴波的丈夫王水生正在打包家具, 见官差上门，王水生忙停下手头工作, 给一行人端茶倒水：“诸位官爷, 不知今天来小店是有何事吩咐, 小人一定照办。”
许清元没喝茶，拿着纸笔有模有样地问道：“府衙查户，听说有几家人口对不上，我们来问问情况，你不用忙慌。”
“是，是，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水生点头哈腰道。
“我且问你，你妻子晋晴波自三年前回乡科考，到如今仍不见人影，现下此人下落你可知道？”许清元问。
提起此事，王水生面上立刻愁苦起来：“哎，这事怎么说好，我自己媳妇去哪了我都不知道，里里外外找了三年，把老人都急病了，也没信儿。”
“你放心，官府帮你找。”许清元立马说。
王水生微微傻眼，嘴巴微张，反应片刻才又笑道：“不过我媳妇是在淮阳县一带走丢的，咱们这边的官府也能查吗？”
“先从这边查起也可以。”许清元微微一笑，“这店里平时都是谁在打理？”
“是小的照管。”王水生答。
“天天来吗？”许清元问。
“基本上天天都来。”
“给客户出货有记录吗？”许清元问。
“有，有，”王水生从柜台上拿过一本小册子，“您看，每一笔的时间，家具，还有客人名字、地址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清元甚感意外，随意说了一句：“没想到你们还弄得挺规范。”
“哎，这也是以前我家那口子让我这么办的，我一个大老粗哪懂。”王水生陪笑。
许清元仔细翻看过册子，发现三年前晋晴波失踪的那段时间店里确实三两日就要出一次货，都不是什么小件，必须要壮劳力来才能打包搬运。
她举着册子问：“这册子方便我们拿去查证一下吗？”
王水生忙道：“当然方便，您尽管使就行。”
出了店铺，许清元跟衙门众人道别，自己转去附近茶楼二层，盯了一下午王水生。
上门的客人不是非常多，大部分时间王水生都在打包或擦拭家具，看起来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小老板。
大半天都没看出什么门道，她又去查访册子上的几位客人，他们的证言均与册子所载相印证。
忙活一天，竟然一无所获，许清元晚上回到房间，闷坐在椅子上，愁眉不展。
正好脱雪和方歌进来，她叫住两人，把情况仔细描述一遍，想看看她们有什么意见。
脱雪是在村子里长起来的，听完前因后果立刻道：“王家作坊雇了多少工人？”
许清元道：“还没来得及去看，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吧。”
其实脱雪问的问题挺关键，如果王家雇工多，作坊和家离得不远，有什么风吹草动基本不可能瞒得过他们。
第二天一早，许清元拉着脱雪坐上马车直奔石桃村王家。
远远的，她们就看到一间砌起来的长雨蓬，下面有大约四五个雇工正在刨木头、上漆。
几步之遥的农家门扇大开，里面走出一位老妇人，她正来来回回地给工人摆饭。
许清元使了一个眼色，脱雪会意上前问道：“敢问这里是做家具的王水生家吗？”
“是啊，姑娘你家做家具？”老妇人问。
“我们是府衙刑科刘大人府上的丫鬟，老爷说要打一套八仙桌，听说你们家做的不错，特来看看。”脱雪面上带着官家下人常有的傲慢道。
许清元心中满意，这随机应变能力很不错嘛。
“哎哟，原来是柳大人府上的姑娘，”老妇人打起精神，回头喊了一声，“老头子，有贵客要买货，你快出来！”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拄着拐杖走出来，他的腿脚似乎不大好，走路很慢。
老妇人介绍过两人，王家老爷子忙道：“石头，去倒杯茶来。两位姑娘想订套什么样的桌子，我们这基本都能做得了。”
说完带两人浏览几套成品八仙桌，做工完全合格，价格也便宜，许清元缀在后头一心二用，不断扫视院子里的情形。
“还有别的吗？”脱雪看完一圈，见自家姑娘没有指示，便继续问道。
老头略一犹豫，道：“院子里还有一套，不过是有人订好的，要不您看看。”
“走吧。”
因为王家薄有资产，院子也比普通人家的大些，东南角还拴着一只大型犬，正在啃一根骨头。
王家房间不少，大多敞着门，能看见里面堆放着木料和木工工具。因此西边唯一一间关着的房门就更加可疑，而且经过的时候，许清元分明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许清元装作不经意地问：“这屋里装的什么，怎么大白天关着门呢？”
王老爷子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他咳嗽两声，掩饰道：“一间空屋子，没人用。”
他在撒谎。
“是吗，原来是这样。”她面上好像相信了，趁王老爷子开始介绍家具的功夫，悄悄去推西屋门窗，却没有推开。
许清元思量片刻，贴近脱雪说了几句话，脱雪会意点头，回身对王老爷子道：“那我们订一套这样的八仙桌，刚才看你们做的柜子也不错，正好府上缺一个，我让妹妹回府上问问，要是行，就一并都买下。”
王老爷连连应和，许清元跳上马车，直奔衙门。
晋晴波失踪的事早就在衙门那边在案，如今探查出线索，还是请衙门出面名正言顺一些。
她们没必要继续追求更进一步的证据，这就是权力的好处。
当她领着一队官差赶来的时候，王家老夫妻俩吓得一动不敢动，为首的官差陈易问：“姑娘，是这间吗？”
“是。”
陈易立刻要求王家老爷子打开门，可他们非常抗拒，拒不配合，陈易只好一脚飞踢把门踹开。
房间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许清元觉得不对劲，她进去搜寻一番，终于在床底下看到了一个害怕的正在发抖的小女孩。
“你……”许清元吃惊地张口要问，但在看到小女孩惊恐的反应后闭上了嘴。
“坏人！坏人！娘！我要娘！”她缩到床底最深处，边哭边喊。
院子里的王老爷子哽咽道：“这是我孙女儿长冬，自从她娘失踪后脑子就开始不清楚，怕她走丢或打伤别人，我们没办法才把她关在屋里。”
这么说来王家竟然真的是无辜的？许清元正苦苦思索，陈易冷笑一声，直接下令：“搜院，不要放过任何地方！”
这……陈易难道发现了什么？
许清元疑问地看向他，陈易忙抱拳道：“许姑娘，刚才那个老太太眼神老是往后头瞟，我怀疑其中有隐情。”
这真是术业有专攻，她不禁佩服道：“您观察真敏锐。”
王家老夫妻俩靠在一起，不再掩饰，眼神惊恐地看向后方。
不出一刻，一个差役过来回禀道：“属下在屋后地窖里发现了一名女子，年龄身形相貌都跟失踪的晋晴波吻合。”
许清元顾不上许多，拔腿跑过去，一眼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瘦的不正常的女子正躺在地上，一点生命的迹象都没有。
那名女子正是失踪三年的晋晴波。
“晴波？晴波？”许清元担心地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有气，“脱雪，把马车赶过来，快！”
众人将晋晴波抬上马车，陈易考虑的也很周全，把长冬哄出来，一齐带上。
说来也奇怪，本来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长冬看到晋晴波后神情逐渐平和下来，不用其他人多注意，自己就乖乖守在亲娘旁边，一步不肯离开。
临走的时候，许清元回头看了王家老夫妇一眼，那眼神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客气地将郎中送出府门, 许清元返回客房中，看着仍然昏睡不醒的晋晴波, 心中叹息。
“方歌, 照顾好她，若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许清元嘱咐道。
“是。”方歌应道，“那长冬姑娘……”
看着守在娘亲身边一步不肯挪窝的小女孩, 许清元没有硬要分开人家母女：“吩咐厨房做点饭菜来，哄她填填肚子。”
话音刚落，许长海身边的一名丫鬟掀帘进来, 行礼道：“大小姐，老爷有事找您。”
“我知道了。”许清元答应着往书房走去。
考取功名后, 内外院对她来说不再有限制，出府也不过向长辈报备一下即可, 对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是难得的自由。
几人绕出月亮门, 转眼就见许菘之正跪在院外的砖路上背书，月英背对着许清元数落他, 语气很是严厉, 许菘之委屈地哭起来。
经旁边丫鬟的提醒, 月英忙转过身换了一副笑模样，对她嘘寒问暖。许清元态度很自然地应和关心几句，仿佛没有看见旁边跪着的许菘之。
辞别这对母子，行至远处，身边的脱雪小声道：“今年二少爷还没考中生员, 本来老爷和月英都着急，但小姐你回来后, 老爷反倒不急了, 月英却好像天塌下来一样, 这几天没命地催那位读书呢。”
许清元平静道：“今年不中明年还可以再考，我知道府里有些下人会对她们说三道四，别人我管不了，你们可不许这样。”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便抵达书房门口，脱雪站在门外，许清元迈步进去，对许长海行礼：“父亲安好。”
书桌后面的许长海没有立刻答话，专心致志地将最后一笔书法写完，而后才抬起头：“听说你带回来一个客人？”
“是女儿的好友，之前跟您说过的，叫晋晴波。”她摸不准许长海问话的意思，但终归是跟自家利益无关的小事，便没有隐瞒。
“找到人了？”许长海换下纸张，仔细地用镇纸抚平新页。
“是，她被夫家扣在地窖近三年，若再晚些时日说不准人都救不回来。”身体上受罪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晋晴波的意志被不断消磨，到最后估摸着也是一心求死，大夫说她的心病比身体更难治。
许长海拿着毛笔却迟迟不落笔，反问许清元：“你也是考过乡试的人，应当知道‘其夫殴妻’该当何罪。”
许清元沉默。
按照大齐律例规定，丈夫殴打妻子，比照殴打一般人罪轻两等，且须妻子自己状告，他人帮助告诉，则官府不处理，妻子不告诉，官府亦不理。
“俗语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就别插手了，等她养好伤，把人送回去吧。”许长海随意说着，然后转移话题道，“为父叫你来是有正经事。”
他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一摞厚厚的信封，回身示意道：“最近各地商会寄来的，你看看。”
书童帮忙拆开，许清元挑着读了几封，脸上露出几分了然。
今日商会各位大佬们风闻手中的权力要被收归朝廷，许长海可能是第一任长官，写点信混混交情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他们要提意见。
他们中间胃口大的想将权力分割给商会一部分，理由呢，人家说的也头头是道：这么几年下来，商户都习惯商会担任法人制度的维护和监管者，一下子换人管理，商户们适应不来；二则商会遍布各地，更了解商户的具体情况，完全可以根据地域、行业特点自行调整制度，施行、监管起来更加适宜。而一些心没那么大的，就是想打听打听朝廷会不会提高对以于法人、合伙形式运营的商户的税收等关系到自己基本利益的问题。
“这些人的消息实在灵通，要不是宁知府透露过信儿，咱们家都不一定知道的比他们快。”许清元摇头笑道。
“走南闯北的人，惯来如此。”许长海倒是明白得很。
也是，对商人来说，信息差可是最重要的商机。
许清元体味出许长海找她来的意思，思索片刻道：“父亲可是担心上任后商会不能知趣而退？”
许长海微叹：“到嘴的肥肉，谁又肯轻易吐出来。”
这话也有理，虽然形势比人强，但困兽犹斗，万一商会真闹出什么风波来，许长海肯定吃挂落。
“女儿倒有一个法子。”许清元上前一步，接过许长海手中之笔，在纸上写下五个字。
书童将纸转正，许长海慢慢念道：“专家委员会……嘶。”
她继续提点：“有名无权，有疑难问题还可以让他们出出主意，用来做权力交接的缓冲，或许可以一试。”
许长海大笑三声，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眼里全是满意。或许老天真是公平的，一个那样平凡的儿子，让他常年担忧家族的未来，谁想到自己却在女儿的身上看到了曙光。
走出书房，许清元的表情不再那般轻松：许长海升职的消息传得这么广，看来他留在汀州的日子已不剩下几天。郢都是大齐朝最为繁华的地方，但朝中黄尚书与圣上呈鼎足之势，尤其近年来皇帝岁数渐长，却迟迟没有定下继位人选，百官人心浮动，颇有风雨欲来的态势。
无论怎么看，此去都不会是一条顺达的通途。
她扣着手一路思索，远处方歌急急赶来，气喘吁吁地说：“姑娘，晋秀才醒了。”
许清元眉目一凝，提步要赶去看看，不过猛然间想到刚才跟许长海说的某几句话，又转向回到自己屋里，摊开笔墨，点灯熬油、翻阅典籍，直写到夜半才休笔。
她拿上写完的东西，朝客房走去。
窗扇半阖，晋晴波半靠在褥子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长冬缩在被角里睡得很香，小手不忘紧紧地握着娘亲的手指。
见她进来，晋晴波翻身就要下床，许清元指指长冬，摆摆手，意思是不要吵醒小孩子。
“没事，她睡觉最实，打雷也吵不醒。”说着，她还是下床来，没想到长冬警觉地睁开眼睛，慌张地环顾寻找娘亲的身影，找到后才放下心来，只是撑着眼皮不肯再睡。
许清元看着她的眼睛，定定问道：“你的私事，你不说我也不问，只想问一句，你接下来准备如何？”
这话好似戳到晋晴波的心上，她怔怔地双目垂着泪，脸上却是一片茫然：“我也……不知道。”
从她们两人结识以来，晋晴波从来都是稳重可靠，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姐姐模样，再难的时候也从未见她流过眼泪。看来真如郎中所说，她的心病已经十分严重。
许清元又气又恨，气王家一帮畜生作出这种非人行径，恨自己没能尽早察觉异样，长达三年的囚禁，意志力再坚定的人也会崩溃，何况是被自己最亲的人如此对待，晋晴波现在能勉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已然十分了不起。
她耐下性子拉住晋晴波的双手，打算将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知道，这样长久的幽禁，你的心理一定会出问题。你尽管流泪，但不能就此绝望。”观察着晋晴波的神色，许清元继续道，“别的我不多说，你想想我们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成，但你却一考而过，你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你的天分不应该被阴暗埋没。我不会让你为了女儿振作起来，我只希望你能对得起自己。正好接下来北邑省将会连开三年乡试的恩科，春菲会在那里等你。你们的时间都不充裕，搁浅了这么些年，是时候该逆流而上了。”
晋晴波抹干眼泪，她感谢许清元给她一个现成的目标，可她的身体虽然得见光明，心却仿佛永远困在那个黑暗的地窖中，看不到一丝希望，压抑的无法挣脱。
许清元将刚才写好的东西放进她的手心，轻声道：“如果你感到恐惧，不如亲手斩断恐惧的源头。”
夜色愈深，许清元给予她一个坚定的拥抱和期待的眼神后离开了。
晋晴波缓缓抻开纸，看到页首的“诉状”两个字，瞬间呼吸急促起来，她强迫自己往下读，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让她更加痛苦，眼前弥漫上三年以来每时每刻都要忍受的无尽黑暗，她头晕目眩，几欲昏倒。
长冬伸手要夺过纸张，却没能成功。晋晴波把诉状举高，缓和半天，待状态稍微恢复一些后，将它折起收好，守着窗户枯坐，在这黑暗中，她竟然感到诡异的安全。
意识到这一点后，晋晴波强逼自己把屋内所有蜡烛点燃，即便睁眼到天亮，也不允许自己继续深陷懦弱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许清元每日照常上学，日落前会去看看晋晴波，拉她出来散步，为她提供与其他人交流的机会。
随着时间的推移，晋晴波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许清元不敢说这是自己的功劳，她自己肯克服才是最有用的神药。
月余后的某天，许清元刚吃过早饭，正要出门去曹大人处进学，不想却正遇到一身墨蓝衫裙的晋晴波，她拉着女儿正要出府。
“晴波姐姐要去哪儿？”许清元虽然这么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晋晴波露出一个微笑，平静地道：“去县衙。”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晋晴波牵着女儿的手, 走近县衙，她一步步迈上台阶, 在门口差役和过路行人的注视下, 拿起鼓槌，朝路鼓狠狠砸下去。
“砰砰砰。”
路鼓之制，古已有之, 为的就是方便百姓告状，所以晋晴波刚敲没几下，差役立刻过来询问缘故。
在得知晋晴波确实要状告他人后, 差役便将她带入公堂之中，交由师爷负责处理。
师爷看过她的状纸, “啧啧”摇头，本想让她回去找个有落印的铺子重写, 不妨抬头看见面前人一身墨蓝衫裙, 他上下打量她，迟疑问道：“你是秀才？”
晋晴波点头：“我名晋晴波, 是昭明十五年淮阳县生员。”
“哦哦, ”师爷连应两声, “我知道了，你先坐吧。”
师爷随即吩咐差役去把被告王水生一家带来，差役领命而去，不过两刻钟就把在城里店中看守的王水生带至公堂。
王水生看着旁边安静端坐，目视前方的晋晴波, 踉跄几步走到她面前，用手指比划几下, 不敢置信：“你敢告你丈夫？贱妇！”
“哎, 拉住他, 别让他乱跑。”师爷嘱咐差役道。
王水生立马被拉走，晋晴波撇过脸，根本不看他。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王水生父母也被带入公堂，他们哆嗦着腿，一副害怕至极的模样，但在看清状告者后，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无比愤怒。
王老爷子上前几步冲她骂道：“你一个媳妇竟然把公公婆婆丈夫告上公堂？作孽啊！我们老王家作孽……”
嚎完转身朝向公堂外围聚的百姓，张手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看看啊，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孝顺的媳妇，要把夫家全家送进大牢里啊！”
王老娘顺势坐在地下拍打哭喊，好像他们家被害的多惨似的。
明明晋晴波才是差点被虐待致死的那个。
许清元牵着长冬的手站在公堂之外，与众多议论纷纷的百姓一起静静等待本案开审。
不多时，一位头发花白，年近六十的老头穿着官服颤颤悠悠地走出来，被人扶着坐在大堂之上。
这人便是辛鹿县的县令蒋大人。辛鹿县衙就在府衙旁边，大事府衙上，小事他们来，有错上头背，有功他也能分一杯羹，混完今年就可以安稳致士，回家安享晚年，这个官实在好当。
要不是看在他年纪这么大的份上，吏部才不会这么照顾他，把他分到人人眼馋的辛鹿县任职。
虽然是举人出身，放在现在顶天做个县丞，可谁让蒋大人科考那时候缺人呢，于是他也就成了县令，一干就是四十年。
蒋大人年纪大了，坐在高堂上闭眼假寐，让人分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在听。
差役跨前一步，高喊：“升堂！”
众差高呼“威武！”
王水生忙拽着自家爹娘跪下，而晋晴波身姿如松地站在不远处，拱手朝县令行礼，并不用跪。
王家三人的目光仿佛要吃人一样，但在县令面前，他们不敢放肆。
师爷开口朗读状纸：“新案，具禀淮阳生员晋晴波年二十三岁为王家三口所囚三年……王家刁野，无法无天，禀叩大老爷，请作主俯准传讯究追王水生、王棕同、严氏之责，以正刁风。”
“原告，你与被告是何关系？”蒋大人半眯着眼问。
不等晋晴波回答，王水生忙抢道：“他是我媳妇，我们是一家人。”
破家知县，灭门知府，看来王家终究还是害怕对簿公堂，现在就开始忙着给自己找退路。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蒋大人说完，靠回椅背，眼睛重新闭上。
“儿媳妇，自从你嫁到王家，我们对你咋样你心里得有杆秤，水生疼你，连地都不舍得让你下，他哪次从城里回来都得给你带吃的喝的玩的，就这样你还不满意，还要闹到公堂上来？做人得有良心！”王家老两口老泪纵横，端的是可怜人的模样。
王水生也表态道：“只要你现在同我回家，这些事都能过去，咱们还是好好过日子。”
“难道你忍心看长冬这么小就没有爹娘照顾？当娘的人怎么会有这么狠的心？”王老婆子恨道。
三人好话说尽，奈何晋晴波始终抿紧嘴唇，无动于衷。
蒋大人适时开口：“肃静！原告，你说。”
“大人容禀，”晋晴波极力压制着声音中对惨痛回忆的恐惧，尽量将字句说的清楚，“学生乃淮阳县人士，自幼好学，手不释卷。十七岁嫁入王家为妇，王水生为断学生科考之念，将我困在家中，不许出门半步。直到三年前，学生终寻得机会逃出，回乡参试，考中生员。然王棕同竟利用亲孙女长冬将学生引入陷阱，劫持回村，以铁链缚于地窖之中，缺食少水，与人隔绝，三载不见日月。”
许清元咬着牙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热，低声骂了王家人一句。
晋晴波十分艰难地说完自己的经历，已经泪流不止，但她还是继续哽咽道：“依律，威力制缚人，以斗殴论，伤者，杖八十，致死者，绞。学生若非得好友及时相救，早已魂归地府。学生虽未死，但王家以卑犯尊，其也应以未遂论，流徙三千里。”
她话刚说完，王水生立刻反驳道：“不对，不对！我问过其他秀才，你是我媳妇，又没死，我应该无罪才对，请大老爷明鉴啊！”
蒋大人拿过诉状着眼看去，发现状纸上早将所用律法附在末尾处，且充分论证了晋晴波秀才的地位应当高于其作为王水生妻子的优先级，特别法优于一般法，不应适用殴妻之规定，而当适用伤及地位尊崇者的条例，罪加一等。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嫌晋晴波不贤不孝的，有说王家过分的，说什么的都有。
“王水生，她是你妻子不假，但同时也是大齐朝的秀才，按律例，确应如此判。状纸写的明明白白的，你自己看！”师爷忙接过蒋大人手中的状纸，朗声将后附条例一一念出。
而王水生一家人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念到最后，他们哆嗦不止地跪趴在晋晴波脚下，纷纷乞求她放过他们。
从进入公堂至今，晋晴波第一次将目光放在他们一家身上，看着崩溃绝望的这三人，她被污涂的心渐渐恢复鲜活。
用手背擦去脸上剩余的泪痕，晋晴波在蒋大人询问是否谅解三人时，坚定地拒绝了。
王老爷子看着晋晴波的背影，利索起身，面色凶狠地高举拐棍就要砸下，却被一众差役及时拦住，过程中是否不慎碰伤就不得而知了。
许清元想起去石桃村那天王老爷子那副颤颤巍巍的样子，心中冷笑。
这一家子都够会演的。
惊堂木声响起，王家三人的命运已定，许清元努力笑着迎向走出来的晋晴波，将长冬交给她：“咱们回去吧。”
晋晴波苍白着脸回应她，却抵不过从刚才起就隐隐发晕的脑袋，最后，她眼前猛然一花，昏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当她再次睁眼醒来之时，看到熟悉的许家客房，这才稍稍安下心。晋晴波轻松许多，起身要去见见许清元，准备向其郑重道一声谢，如果没有她的支持帮助，如果不是她的状纸，自己不知要过多久才会如现在一般重新振作起来。
与长冬吃过午饭，晋晴波往许清元的住处走去。
可这一路上遇到的下人却表情外露，面色各异。有的兴高采烈，好像出门捡了二两银子，有的垂头丧气，比丢了银子还难过。
按理说大家府上的下人一般不会这么喜怒形于色，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及至许清元院中，映入眼帘的居然也是一副杂乱无章的模样，她跨进房内，疑惑地问：“你这是……？”
被问到的人正忙着收拾杂物，闻言才发现有客人来到，忙招呼上茶。
“你的身体还好吧？”许清元关切地问。
“只是太过虚弱，已经无碍了。”晋晴波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又道，“贵府上今日怎么如此纷乱，莫非许大人要调任外地？”
“嗯，你没猜错，”许清元脸色带着几分莫测，“我爹接到陛下委令，不日即将前往京城，上任户部法人司郎中。”
晋晴波有些惊讶：“法人司？户部不是只有十三清吏司吗？”
户部掌管全国户籍财政，下属十三司分别负责各省相关事宜。而现在因为《商论》出版，法人制度盛行，在六部长官的争议僵持之下，圣上最终下令在最适合的户部增设法人司，掌管法人及合伙企业的登记事宜。
被囚三年，晋晴波和社会开始脱节，她不知道《商论》，也不知道法人司。
许清元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交给她：“你看过便知。”
“想必贵府近日便会动身，我也不便多叨扰，这一趟就算是向你道谢和辞行吧。”晋晴波接过书本，没有立刻开始翻看，而是站起来，对许清元一揖到底：“如今我人微言轻，无可奉谢，但我答应你，我将一直考下去，直到成为你的助力，且永不相背弃。”
许清元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后却没有接话，而是浅浅笑道，“你也先别急着告辞，明天一早过来找我，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年节渐近, 院中的花草树木凋谢殆尽。晋晴波踏着一地寒枝，跟在许清元身后, 走向不远处的学堂。
“金燕姐姐！昨天老师布置的课业究竟怎么改啊, 我回去想了一夜，还是一窍不通。”庞筠心扒着前面的金燕，可怜巴巴地问。
金燕头也不抬, 握拳伸出拇指往旁边一比：“问清元，她最擅长律法。”
庞筠心刚想说许清元还没来，一抬头正看见来人, 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还以为你今天也不来了呢。”
“我听说许通判高升去六部任职了？恭喜。”一旁正在背书的戚霜也放下功课, 上前恭贺。
“那……清元你以后是不是没办法来学堂了？”庞筠心哭丧着脸趴回座位，“完了, 以后谁来教我的律法题。”
“难道为师还教不好你？”
一道声音从许清元背后传来, 她转身看去，果然是曹大人。
学生们纷纷行礼, 晋晴波也随众人行之。
庞筠心不好意思地描补道：“老师教的自然好, 只是学生愚笨, 总是出错。”
“错？抄十遍便不会再错。”曹大人轻飘飘地说，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庞筠心知道今天她非抄不可了。
曹佩眼神扫过许清元，冲她微一抬头：“清元，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三人来到侧厅落座, 许清元先开口介绍道：“老师，这是学生的好友晋晴波, 三年前同学生一起考取生员, 若不是有事耽搁, 如今可能也已考过乡试。学生不忍明珠蒙尘，特请老师收她做学生。”
听明来意，曹佩用锐利的眼神看了一眼晋晴波，把人都看局促起来。然后她又像没事人一般浅抿一口花茶，道：“虽然是你引荐的，为师也不会轻易收下。”
“只要老师肯给她一个机会就好。”许清元接话，同时明白晋晴波在曹佩那里第一眼印象还算过关。
“好，规矩你晓得的。”曹佩不在意地说。
“老样子？”许清元挑眉问，果然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回答。
晋晴波不明所以地被带到另外一件屋中，看着许清元提笔写下两个字。
“老师每次收学生都要来这么一出，你尽力答便是。”留下这句话后，许清元翩然离开。
曹佩一杯花茶喝完，见许清元回转，看向她问：“你父亲要去京城任官，你呢？”
“学生……同去。”许清元回答道，“但学生心中的老师永远只有您一个。”
“哦？我还想给你介绍我一位学识渊博的老友呢，看来是多此一举。”曹佩说完，将桌上的信封塞回怀里，佯装起身。
“咳咳咳咳，”许清元忙掩饰道，“如果老师在京城有好友，学生非常乐意帮老师传递书信，顺道也可以长长见识，连老师都称赞学识渊博，恐怕只有圣人转世才能担得起了。”
“哼，少跟我贫嘴。”曹佩两指夹着信封，往外一伸。
许清元立马上前双手接过：“学生多谢老师关照。”
“两封信，一封是给你未来老师的，”曹佩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哀伤，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另一封是给我一个故交，务必帮我带到。”
问清两封信的送到地址，许清元向她保证：“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
曹佩收起玩笑的神色，脸上带着几分严肃，她看着许清元，却仿佛不仅仅是在看她，语气凝重地说道：“京城不像你看上去那么繁华平静，或许你觉得自己早已明晓，但为师明白告诉你，你所能想象到的不及实际凶险的十之一二。”
见学生表情并无太大波动，曹佩继续道：“宁、许两家走的如此之近，难道你以为真是什么好事？”
许清元看过去，缓声疑问：“老师何出此言？”
“黄尚书今年六十有三，唯一的儿子太过年轻，道行也浅，一时接不了他的班。一旦黄尚书突然身故，被控制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会如何？”曹佩冷然说着，一句比一句让许清元惊心，“近二十年，即便在黄尚书的制约下，皇上仍裁撤了东西两所，收归权力。一次又一次把答应的立相事宜延迟退后，拖到黄尚书年事已高，拖到权臣青黄不接，黄尚书一旦故去，你觉得内阁还能撑多久？”
曹佩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骇人，仍一声声问，却不知在问许清元还是问自己：“谁能挑起文武百官的大梁？谁能制止陛下物极必反后日渐高盛的权欲？谁来维护文武百官的地位？谁能在皇帝的只手遮天之下保住百姓不被随意殃及？”
曹佩的话一句句撞击着她的大脑，许清元紧皱眉心，顿觉出其中不妙。
这京中的情势实在复杂至极，尤其是她身为女子，如果有朝一日在朝为官，站在皇帝那边等于为皇权让步自己的官权，帮黄尚书等于把女子往死路上逼，简直是夹缝中求生存。
而更糟糕的是，许长海的举动已经将他们一家摆在皇帝身后，她一旦出仕，家族和性别的双重标识会立刻让其他人把她归入皇帝一派。
她似乎别无选择。
更令她疑惑的是，宁家不可能没想过其中关窍，但他们还是坚定地倒向皇帝，究竟是多大的利益驱使才能让他们做出出卖百官的权力的事来？
难道他想如法炮制，取而代之，成为下一个黄尚书？
回去的路上，许清元面色凝重地能滴下墨来，现在来说，任她想破脑袋也实在难以捋清这些大人物们的心思。马车行至半路，她才记起没带上晋晴波，掉头回学堂一看，女童却说人已经离开，留下话让她不必等。
通判府。
守在许清元房门外的脱雪给方歌使了个眼色，方歌轻声问：“姑娘心情不好？”
脱雪点点头。
方歌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剪去烛花，细声问：“姑娘，该安寝了。”
只见自家姑娘把一直挡在脸上的书本下移几寸，露出两只眼睛道：“你偷鱼吃啦？干嘛跟个小猫似的，进门连动静都没有。”
见许清元的心情好像也没脱雪说的那么差，方歌立刻露出笑脸：“奴婢怕打扰小姐看书。”
“晴波回来了吗？”许清元放下书问。
方歌答道：“回来了，不过奴婢刚才路过客房见里面好像已经吹了灯。”
许清元表示颔首，在方歌出去后又干坐半宿，最后反把自己给想到发笑，她摇摇头，把刚才那个荒唐的念头压在心底，入榻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许清元溜达去客房找晋晴波，但长冬却咬着手指道：“娘，早晨出去了。”
嘶……晋晴波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起来，为了考题至于么？
许清元只得回房跟院里的人一齐收拾东西，一直忙到黄昏，外头丫鬟来报说晋晴波回来了。
许清元丢下手中东西，去客房一看，晋晴波果然在屋里，正给长冬铺被子呢。
“做什么去了，怎么两天不见人影？”许清元问。
“解题。”晋晴波淡定答道。
“哦？怎么样？”许清元提起几分兴趣，要知道这几年来找曹佩拜师的人没有二十也有半百，但愣是没收下一个来，曹佩到后来干脆懒得见面，直接让她们几个学生去出题试试深浅。
“老师已收我为关门弟子。”晋晴波将女儿抱上床，背对着她道。
许清元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她忙问：“等等！你是说关门弟子？”
“嗯。”
“不是，”晋晴波能通过她不意外，可关门弟子意味着找到了传承师道的人，无须再收徒，所以才叫关门弟子，许清元好奇极了，追问，“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能打动师父收你为关门弟子？”
“嗯，”晋晴波转回身来，望着房梁沉思片刻，低头冲她一笑：“你猜？”
许清元：？？？
这话好耳熟……
好像当初她也是这么捉弄庞筠心来着，真是天道好轮回。
晋晴波的嘴非常严实，她撬了一晚上都没能打探出一点儿消息。为了满足好奇心，许清元还专门为这事又跑了一趟学堂，曹佩的回答也令她内伤许久：“为师乐意。”
于是，许清元只得五内郁结地抱着这个注定要困扰她很久的谜题，启程往京城郢都而去。
车马走了一个多月，行至京畿附近的时候，路上多出许多流民，他们中大多数人身上带着伤，还有人拄着拐棍，但却都坚定不移的朝郢都方向涌去。
歇脚的时候，许清招来方歌：“你去探听下消息，这些流民是怎么回事。”
方歌领命而去，半晌才回来禀报：“灾民说，三日前京城附近的柘州府突然地动不止，民居纷纷坍落，百姓受伤者众，更不妙的是柘州府山地众多，地动引发孽龙，百姓无家可归，纷纷远走逃亡。”
怪不得这么多流民带着伤，柘州发生地震，又引发泥石流，当地百姓纷纷北上，希望能在大齐朝最繁华的京城混口饭吃。
许清元将手中未动的干粮放在篮子里，交给方歌：“拿去给他们分了吧。”
“那姑娘今天吃什么？”方歌忙问。
“匣子里不是还有点心吗，好了，快去吧。”许清元催促道。
方歌领命出来，停下思索片刻，然后把自己一顿饭的口粮添上，这才朝远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越靠近京城, 灾民的数量越多，等到他们终于得进内城, 天色已入黄昏。
街道两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 许家低调地收好车马标记，从城内主干道通临街一路往东，最终停在一所官邸门口。
看着眼前一所小小的四合院住宅, 许清元心内暗暗想：不愧是京城，果然寸土寸金。
别看户部郎中大小也是个正五品的官，但在京城还是得夹起尾巴过日子, 一家人谁都没敢多说话，悄没声地把行李一一搬入, 又归置半天，忙到半夜才睡。
次日一早, 许清元记起曹佩的嘱托, 带着脱雪出门去送信。
她顺着信封上的地址一路找去，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京城的位置格局划分的相当清晰。内城正中是皇宫, 外围按照“前朝后市, 左祖右社”的布局, 皇宫周围的一圈被定为皇城，再往外走，才是勋爵百官居住的内城。而外城则居住着平民百姓。
许清元问过几位行人，确定地址无误后，才雇上马车往外城行去。半个时辰后, 马车左右绕行，终于到达目的地。
两人跳下马车, 看着眼前平平无奇的屋舍, 许清元犹豫地上前叩门。
三下叩门声过后, 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动静，脱雪接着赶上来拍了拍门，也没有反应。
“哎，姑娘，你找这家主人啊？”旁边邻居门口出来一位端着盆的大娘，劝道：“她月初的时候出远门了，说是没一年半载回不来，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许清元谢过好心大娘，暗道可惜，随即跟脱雪跳上马车往另一封信载明的地址而去。
行至一半，脱雪不禁发问：“这……还在京城里吗？”
许清元也有些恍惚，原来在繁华的背后，京城也有这么一处穷困的所在。
在外城的西南角有一条狭窄的桂花胡同，这里居住着许多穷苦的百姓，他们没有赖以维持生存的技能和资产，终日朝不保夕地在京城中讨生活。
胡同里的建筑也是杂乱无章的，加上最近纷至而来的灾民多在此处落户，道路更加拥挤堵塞，许清元嘱咐车夫在刚进胡同口那一块还算开阔的地方等她，自己跟脱雪朝里面步行走去。
许清元今日穿着代表她举人身份的茜红衫裙，路边的百姓纷纷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姑娘，我们回去吧，这里不安全，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脱雪担心地说。
许清元没有同意，她再三确认过信上的地址，找到路边一位正在择菜的女孩子，轻声询问道：“姑娘，麻烦问一句，这里是不是有一户姓江的人家？”
那姑娘看见她的一身衣裳，忙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指着不远处的一户茅草房，示意那就是江家的房子。
许清元轻声道谢，在不知道踩中几家摆在外面的物什后，终于和脱雪到了江家门口。
一个女童正坐在门槛上吃手指，神色有点呆呆的。
“小姑娘，你家有大人在吗？”许清元蹲下身问道。
女童没有反应。
“姑娘，她好像是个傻子。”脱雪凑近小声道。
许清元提高声音，往里喊：“有大人在家吗？”
一连叫了四五声，里面都没人回应。
得，看来今天算是白跑一趟。
许清元兴致不高地往回走，可不知怎么回事，胡同里的百姓也乌泱泱地往外跑去，等她走到胡同口附近，只见此处已被人群围的水泄不通。
费力地找到车夫，许清元问道：“师傅，这是怎么回事？”
车夫捧着一块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道：“临安郡主正在发银子接济百姓呢，一出手就是一两，我劝姑娘赶紧去，再晚恐怕就没有了。”
许清元皱起眉头，跟脱雪道：“你去看看。”
目送脱雪挤入人潮，许清元转身问车夫道：“师傅，这临安郡主是什么人，怎么如此大方？”
车夫为了显摆自己知道的多，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临安郡主的亲爹礼亲王是陛下的亲弟弟，也是昔年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可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多年征战下来，终于还是死在沙场上，只留下一个女儿，就是临安郡主。圣上把她当公主那样疼，你说尊贵不尊贵？不过这样出身的人居然要考科举，还真考了个解元出来，真不知道这郡主是怎么想的。”
许清元沉思：这临安郡主干嘛来当散财童子，为了帮助灾民还是博取名声？
无论目的如何，对底层百姓来说，接收这份银子却无异于饮鸩止渴。
大量流通货币进入市场，势必会带来一定程度的通货膨胀，有家底的人还能支撑到价格回落，可是穷苦之人花完这笔天降横财，又该如何抵御风险？
等到脱雪终于回来，许清元问她前面的情况。
“太多人了，闻讯赶来的人还是源源不断，姑娘，咱们可能要被困很久了。”
脱雪估计的没错。她们一直等到傍晚，人方渐少，许清元才能坐着马车踏上回程。
路过胡同口时，许清元掀开马车窗帘，果然见到一个身穿红衣的年轻女子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漠然地接受百姓们对她一声声的感恩和叩首。她的背后大剌剌地摆放着几筐银钱，亲王府的护卫随侍在侧，无人敢耍花招，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这人想必定是临安郡主无疑。
她旁边身穿相同衣衫的几个仆从正在拆毡棚，看样子是准备散场，但这时他们面前还在排着长长的队伍，将大路小路堵得拥挤不堪。
一直坐着不动的临安郡主突然站起身，走到后面用脚将一个个银筐踹倒，白花花的银子瞬间骨碌碌流淌了一地，百姓们顿时顾不得什么排队的事，乱哄哄闹作一团，纷抢起来。
跪地包揽的有，夺人所得的有，大打出手的也有。
而临安郡主，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对百姓的反应无动于衷。
晚膳时，许长海的脸色有点奇怪，似乎有些不开心。
饭后，许清元被叫到书房，在得知她并没有找到接任曹佩的老师之后，许长海建议她去试试选拔公主伴读的考试。
许清元吃惊问道：“难道自从宁知府考取探花后，公主伴读之位一直空缺至今？”
许长海摇头：“为父也是今日才知道，清珑公主作为陛下唯一的后嗣，只伴读就有五人，宁大人只是其中之一。去岁公主身边的一位伴读刚刚考中进士，已经入朝为官，这个位置就空了出来。”
圣上疼女儿，必要填补足名额，并且不限制伴读的年龄背景，只要品学为上即可，无数人家的女子跃跃欲试。
许清元了然，做公主的伴读不仅能接近权力的中心，顺便还可以享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她听了也十分心动。
但是出于对曹佩的尊重，许清元还是先寄去一封信禀明情况。
曹佩在回信中也鼓励许清元参加选拔公主伴读的考试，许清元这才放心报名。
就在这书信一来一往的月余时间内，许长海走马上任，而她也明白了父亲不开心的原因。
法人司的郎中有两人，除了许长海，还有个靠荫封的官的二世祖，叫徐洪瑞。权力被分一半，工作却不会减少，换成是许清元遇到这种事也高兴不起来。
除此之外，她的担心果然成真，京城物价迅速飙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慢慢下落，灾民迫于高水平物价，以及原来京城的百姓紧缩的支出，被迫往城外迁居。
而他们中大部分人永远不会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物价会突然涨这么多，以及出城的手续会变得如此简单顺畅。
而许清元为了通过伴读的考核。恶补许久宫廷礼仪。不久后，她的申请被初步筛选通过，将与其他九位女子共同竞争唯一的伴读名额。
考试当天，许清元在经过异常严格的搜身检查之后，第一次迈入宫门。
要事在前，许清元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宫内环境，且她们被领着走的都是宫中小路，没见什么景致，她也无心多加观赏。
许清元本以为这次会见到传说中的清珑公主，没想到等她真的坐在考案之前的时候，前来监考的却那位声名远扬的临安郡主。
临安郡主今日身着蓝衣，一面走进堂中，一边侧过脸打量着下面的女子。
她对考生们似乎很不以为然，入座上首后开口道：“今日公主偶感风寒，便由我来监考。”
在座考生皆唯唯应是。
许清元老老实实把题目答完，将功夫做在纸面上，用心答完这一份题目水平相当高的试卷后，安分地随着内官出宫而去。
仍旧坐在堂中的临安郡主随意翻看交上来的试卷，偶尔发出一两声嗤笑。
但当她翻出许清元的卷子时，不仅仔细看完其所有回答，而且返回去看了一眼答题人的名字。
“许清元。”临安郡主缓缓念出，猛然间想起了关于这个人的一两件事迹。
她沉思良久，随后面无表情地将许清元的试卷抽出，慢慢将其撕得粉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当临安郡主将考卷带到嘉宁宫时, 清珑公主刚刚喝过药，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病中的喑哑, 笑道：“堂姐, 怎么耽搁到这会儿，难不成有什么意外？”
“公主多虑，只是路过户部衙门之时, 街前被外地涌入的商人堵住，因此耽误了一些时间。”临安将卷纸从袖口掏出，慢慢铺陈在案几上, “这是本次选拔的试卷，请公主着眼。”
清珑公主哂笑：“堂姐莫打趣我, 念了这些年书，身边的伴读一茬换了一茬, 我还是这么不成器, 连堂姐十分之一的厉害都没有。你觉得谁好就选谁吧，终归我是看不太懂的。”
临安郡主回避了公主的说笑, 公事公办道：“本次一共有十人前来参与选拔, 去年京城乡试第五纪汇纪举人答得颇为出色, 或可成为伴读的人选。”
“哦？我听说有个女解元也有报名，难不成她答的还不如第五名？”清珑公主稍微提起一点兴趣，问道。
“许解元只是略差一筹。”说着，临安抽出两人试卷，递给公主。
公主粗略看过, 含笑拿起纪汇的试卷道：“似乎是这样，我先去回禀父皇, 天色不早, 堂姐今天就留在宫里吧。”
临安恭送公主远去, 侧目看了一眼那份“许清元”的卷子，随后谢绝宫婢的挽留，赶在落钥前离宫回了府。
等待选拔结果的这段时间，许清元暂时在家自学，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没有收到任何形式的通知，心里已有不好的预感，等到某天从许长海口中听说纪汇的名字之时，因为有心理准备，许清元并没有十分失望，她很快振作起来，四处寻找新任老师。
或许是京城风气更加开放的原因，这里对于女子念书的包容度较高，专门给女子设置的学堂也有两三所，许清元试听过一遍之后，觉得离家最近的凌舟书院最适合她，书院虽然不大，但老师的水平皆属中上，学生全是女孩子，环境单纯，适合苦读。
因为离家较近，许清元便做主省去车马花费，每日步行去上学。
可没想到的是这条路要经过礼亲王府，她有一次路过碰巧遇见临安郡主准备出门，两人视线交汇，许清元犹豫片刻，行礼道：“见过郡主。”
临安郡主看向许清元，停顿几息。许清元看到她的嘴唇翕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视了问候，一步跨过轿杆，乘轿离开。
齐朝的会试三年一考，一般定在乡试次年二月份，距离今年的会试已不剩下多少时间，书院里不被建议今年参考的同窗大都心不在焉，先生摇头恨道：“如此心性怎能成大器。看看许生，身为一省解元都能沉得下心等待三年，你们啊……”
坦白说，许清元本来很想今年下场试试的，但理智告诉她不能浪费自己之前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名声，最终还是决定积蓄三年，争取会试考个靠前的名次。
二月是天气正冷的时候，以防将来出现冻昏在考场的情况，许清元在每日的学习时间之外还要抽空锻炼身体。
古代的健身没有那么多花样，但真正能流传下来的方式确实有其独特的作用。比如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形态来锻炼身体，兼具养生和健身的功效，做完后身体舒畅，胃口大开。
刚开始脱雪和方歌看到她这些奇奇怪怪的举动还笑说：“姑娘怎么年纪不大就跟老人似的。”
但在被自家姑娘带着做过一遍后，也体会到其中好处，虽然不像许清元一样日日坚持，但三不五时也会锻炼一下。
会试的考试范围跟乡试一模一样，但出题难度会大幅度提升。不过再怎么难，万变不离其宗，基础打好是最重要的。许清元的备考思路也很简单，多背、多写、多积累、多思考，学会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在此期间，她抽空又去外城送过两次信，但是老师的好友仍旧没有返京，另外一家中却总是会出现不同的小孩子，大人始终不见踪影。
许清元几乎都要怀疑这人是拐卖小孩的，但听邻居们说起，她才知道其中缘故。
“江嫂子是个苦命人，天不亮就得出去做活，天黑都回不来，这些小孩都是她好心收留的。哎，要我说，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何必发这善心呢？”
为完成曹佩的嘱托，某天许清元特意起了个大早，顶着月辉和星光出城找人，这回终于见到正主，江氏穿着一身麻布衣裳正要出门，一抬头正好撞见许清元。
看到许清元的茜红色衫裙，江氏露出防备的神色。
“江……大娘？”许清元猜测着两人的年龄差，试探着称呼一句。
“姑娘，你找我做什么？”江氏似乎不太欢迎她，语气隐隐不善。
“大娘，”许清元露出和善的笑容，将信递交过去，“我是原大理寺官员曹佩曹大人的学生，这是她让我带给您的信。”
江氏接过信封，犹豫片刻方才打开，待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露出失望的神情，将信原样装好伸直手臂递给许清元，表情很是生气：“你转告曹佩，少拿这些东西来恶心我。”
她话说完，见许清元不接，硬是将信塞入对面之人手中，接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许清元拆开信封一看，去发现里面装着几张银票。
她心生好奇：曹佩怎么会跟一个看起来与她毫不相干的中年妇人有所交集，甚至此人还摆出一副怨气颇深的样子来呢？
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处理，许清元便给曹佩写信说明了情况，但却迟迟没有收到老师的回信。
而入京以来，许长海对女儿的功课盯得非常紧，对儿子却疏忽许多。现在的情况倒像是小时候的翻版，只不过许清元成为了被家主重视的那一个。
伴着读不完的书，做不完的功课，许清元早起晚睡，一日不休，即便是生着病也必须到学堂听课。她尽最大努力做到了让自己满意的程度，不论最后考取什么样的名次，她也不会留有遗憾。
与此同时，许菘之原先那点读书上进的心思却被京城的繁华消磨殆尽，月英身份低微不方便出门，也管不大住整日往外跑的儿子，她求到许长海面前，许长海为显低调，却不肯再请私塾先生，只是派管家给许菘之找了另一家条件略逊于凌舟的书院。
许菘之近日攀比之心渐盛，十分不满意这个安排，但迫于父亲的威严，却又不得不遵从。
不过等到书院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份在一群同窗之中居然是数得着的高，被众人追捧的感觉让他飘飘欲仙，便不再就此事多话，与狐朋狗友到处厮混，终日见不着人影。
朝堂上，自从户部设立法人司后，全国各地想要适用新制度的商人纷纷涌入京城登记注册，办理相关手续的同时也带来大量的金钱和消息、风物，郢都也因此变得更加开放包容，包罗万象。
杭成作为禹商商会中第一个发现《商论》这本奇书的人，亲眼见证过它对商界带来的变化后，便决心钻研此道。恰好当时商会的权力空前高涨，他凭借对法人理论的深入研究成功跻身禹商商会的领头人物之一。
如今虽然商会不再拥有法人的准入、监管权力，但朝廷居然还给他们留下个专家委员会的口子，为了拼得其中一席，商会纷纷推举自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出来担任，而杭成就是禹商商会的代表。
他们图的未必是这有名无实的名头，而是官方背书身份后可能带来的利益。
一帮天南地北聚集过来的商贾，第一次被京城里的衙门当成贵客接待，许长海又说了许多场面话，被推选出来组成委员会的委员们，心内的不甘平顺许多。
他们中间，杭成虽然是商人，但为人随和儒雅，学识丰富，人际关系处理得当，大家对他的印象都不错，再加上其颇为不俗的理论水平，许长海禀报过上峰后，委任他做了委员会的会长。
此后，杭成更是直接将生意交给后辈打理，自己在京城常住下来。
某次杭成到许家做客，许清元被喊来陪客，杭成十分激动，不住夸赞她：“许举人真是奇才，杭某早年间也曾想过如何才能令商户谋求更大的发展，只是为人愚笨，终无所获。不曾想一本《商论》横空出世，竟圆了老朽这么多年的梦。”
许清元笑着谦虚道：“父亲也付出极大心力，我如何当得起您这般夸奖。”
谁知杭成却是个知道内情的：“我听许大人提起过其中情由，您何必如此谦虚。”
杭成身上没有中年有成男人那种自负、爱说教的缺点，他从商经验丰富，产业领域覆盖广泛，许清元从他那里了解到许多目前商界的格局、潜规则，所获颇丰。
她仅仅把两人的会面当成一次增长见闻的交谈，但不久后许长海却说出一句让她大跌眼镜的话：“杭成有意把自己的小儿子入赘过来。”
许清元警醒道：“父亲，官商往来过从亲密可是官场大忌！”
许长海白她一眼：“难道为父不知道？只是即便不选他，也要选别人，你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许清元腹诽：不行，看来得找个方法把她爹的心思赶紧消灭，不然往后没得安生。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后来杭成再来许家的时候, 许清元刻意躲着他。但杭成自己却表现得仿佛根本没有那回事发生过一般，偶然见到她时, 都会很礼貌地跟她探讨几句理论问题, 并暗示自己已经给小儿子定下亲事，希望她到时候能赏光一起来热闹热闹。
怪不得杭成能当委员会的会长呢，真是难得见到一个这么知进退会办事又体面的人, 许清元叹服。虽然许长海和她本人都不方便到场，但礼却随的丰厚，许家与杭家没有因此结怨,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时间转瞬进入四月，郢都连日阴雨阵阵, 老天爷总是不肯放晴。许清元撑着伞走在雨幕下，手中捻着一份邀帖。
看着眼前威严宏伟的礼亲王府, 许清元缓缓拾级而上, 将手中的邀帖递给护卫，对方仔细看过帖子确认身份无误后, 便恭敬地请她进去。
守在门房附近的王府仆妇立刻赶上来替其撑伞, 带领着她穿过占地广阔的花园, 跨过一道又一道院门，在许清元快被绕晕之前，终于抵达了举办宴会的正厅。
王府内官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认识的她，一看见人转进院中，立刻高声唱道：“户部许郎中千金、解元许清元小姐到！”
此语一落, 正厅中的宾客纷纷侧目。许清元的目光从众宾客脸上匆匆掠过，不卑不亢地跟上来与她说话的人交际寒暄几句。
随后仆妇将她引至东北方向的一桌旁边, 行礼告退。
许清元举目一看, 同座诸人都很面熟, 应该是京中的女举人。大家背景虽然有高低，但皆以举人的身份平辈相交，聊天称得上和谐。
马举人赞叹道：“临安郡主果然不同凡响，二十岁的生辰宴竟办的如此气派，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
另一位举人笑：“到底是圣上唯一的亲侄女儿，皇室宗女，圣上特意叮嘱要好好办。虽然郡主有解元的名头在，可跟你我的身份如何能一样。”
没错，今天这场极尽奢华的宴会，就是为庆祝临安郡主生辰而举办的。本来她们这些举人无论如何不可能见到这等场面，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京城所有的女性举人、进士，无论出身如何，全部被邀请到场，与当朝高官权贵一同与宴。
许清元分析半天，觉得来一趟长长见识也不错，再说她一个小小举人，难道敢不给郡主面子？
不知道这个遍请女科生的决定是谁拿的主意，这么明显不过的拉拢行为，难道不会引来皇帝猜忌……
联系刚才众人的话语，许清元想到一种可能性，思绪逐渐飘远。
“说起来，许解元更是年轻有为，论年纪比郡主还小些呢。”一位举人的眼神看向许清元的方向，语气中隐隐有几分讨好。
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许清元这才回神笑道：“诸位前辈莫要打趣我，北邑省如何堪比京城，郡主自是比我厉害百倍。”
等到宾客到齐，华灯初上，临安郡主才穿着象征举人身份的茜红色衫裙亮相。众宾纷纷起身，恭祝声久久不散，此时门口突然响起内官尖细的通禀声：“清珑公主驾到！”
宾客们渐次止住声音，纷纷转身跪地拜礼：“参见公主殿下。”
终于要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公主，许清元比见皇帝还要期待一点，她稍稍抬眼，向主桌看去。
清珑公主言笑晏晏地走至临安郡主身边，她给人的整体印象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子，比起样貌和打扮，更令人许清元吃惊的是公主竟出乎意料的年轻。
虽然说伴读不限制年龄，但是从宁晗的年纪推断，她做伴读时足足比公主要大上十好几岁，真的能起到伴读的作用吗？
“祝贺堂姐生辰吉乐，这是我做妹妹的一点心意，你可千万不要嫌弃。”清珑公主从身后内官手中接过礼盒，移交至临安手中，同时一手揭开盖子，盒中装着一套金镶蓝宝石的华贵头面，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每个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
临安郡主收下礼物，行礼道谢：“劳公主费心。”
清珑公主不抢风头，文文静静地坐入主桌，端庄守礼。
“临安自饮一杯，多谢诸位赏光前来。”临安郡主将侍女倒好的酒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叫好。
或许因为生辰的缘故，临安郡主难得今日脸上带着些笑模样，她的目光扫到许清元这桌，略一停顿，而后抬手让侍女重新倒满酒杯，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离的近了，许清元才发现临安的眼神中隐隐散发着如星的光芒，整个人鲜活许多。
终于走到许清元身前，临安郡主微微朝她抬起酒杯，正要说什么，却被另一道骤然响起的通报声打断。
“传陛下之命，特赏临安郡主别居清苑一座，四人舁银顶皂帷轿一顶，金、玉、翡翠如意一对，东珠首饰一奁……特改赐封号为定国临安郡主，食邑一千户。”一位衣着华贵，身份不凡的内官朗声宣读完毕，身后两列内侍捧着赏赐之物上前展示给郡主和宾客，众人纷纷发出歆羡的赞叹声。
许清元却看到临安郡主眼中的光点迅速熄灭，她似乎是想要勉力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但失败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临安垂下头跪地谢恩，除离得最近的许清元外，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自从封建中央集权加强以后，皇子公主都不再享有封地食邑，而是由国库统一发放银钱禄米。今上的赏赐中，其他的不过是银钱多少的问题，还则罢了，只是食邑一事实在是开本朝之先河，表面上皇帝似乎给予了临安郡主无上的尊荣，但许清元却隐隐感到齿冷。
皇帝把临安郡主捧得如此高，说是将她架在火上烤也不为过。
果然，临安郡主谢过皇恩后，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发生了改变。
不明白的人只会歆羡、赞叹皇帝对郡主的宠爱和赏赐，而政治嗅觉灵敏的人，内心却翻江倒海起来。
从此刻开始，这场宴会无论呈上什么珍馐佳肴，无论夜空中的烟火有多么绚烂美丽，在场大多数人早已没了心思品鉴欣赏。
临安郡主又恢复成她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冷漠又残忍地观赏着自己被搅得一塌糊涂的生日宴。
这场宴会是怎么散场的许清元已经记不清了，神奇的是有些人在事后提起那场宴会时，将其描述的美轮美奂，多么多么难得一见。但在另外一些人那里，这场宴会却成为了绝妙的攻讦皇帝和临安郡主的工具。
许长海跟她说，宴会次日的朝堂上，就有无数言官参奏，一说皇帝违背祖制分封食邑，二弹劾临安郡主不识大体，贪享尊荣。
皇帝在朝上大叹三声，提起为平夷族战死沙场的弟弟礼亲王。
兄友弟恭的皇帝出于补偿心理给予侄女不合规制的赏赐尚可谅解，但郡主作为小辈如何能坦然接受？
大部分言官纷纷把矛头对准了临安郡主。
许清元再次感慨曹佩说的真是没错，她对朝堂的复杂程度，设想的还远远不够。
或许是这件事情间接刺激到了她，许清元开始着手准备培养自己的力量。
最要紧的是必须锻炼脱雪和方歌的综合能力，让她们成为自己真正的心腹。因此许清元花费许多心力，抽时间教导他们功课，并刻意锻炼她们的办事能力，两人被她折腾的苦不堪言，脱雪因为跟她熟一些，偶尔还抱怨两句，但方歌却从未在她面前表露过任何不满。
第二件事就是她一直以来想要办的报纸。
许清元没工夫实地考察选址，将选址的标准和方法全部告知方歌：“所选报亭的位置，要尽量做到最大程度辐射至周围的书院及文人聚集地，明白吗？”
方歌认真点头，表示已经记下，许清元给予她充足的资金，让她放手去办，但前提是不能暴露身份。
方歌明白这是锻炼自己的意思，牟足了劲要做出点成果来。她先给自己准备了一套体面的行头，又从外城雇了一家人，装作是平民家庭终于攒足一点小钱，想要租赁商铺讨生活的样子，根据事前考察大半个月的几家商铺位置，挨个去交谈磋商。
最终，在综合考虑地理位置和租金价格等因素后，方歌选定了白马街一处占地狭长的商铺。因其户型特殊，要找到合适的租客有点困难，而根据许清元所说，报亭只需要一个对外的窗口即可。而且此处距离附近的三个书院都不算太远，经常有学生跑来街上消费，对她们来说再合适不过。
方歌将选址意见整理成书面文字报给许清元，还贴心的在另一张纸上画出了商铺、书院的位置和它们之间的距离。
看完这份选址报告，许清元感慨，方歌不愧是商人家庭出来的孩子，这事办的很漂亮，她很满意，便将自己桌上一方雪竹绿端砚给了她。
方歌欣喜不已，连连道谢，许清元握住她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说：“方歌，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即便是脱雪也不行，如果你做的好，这会成为我们共同的事业。”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郢都繁华, 商铺转让交替也是常事，谁也没注意到在白马街的某个小铺面悄无声息地换了东家正式开张。
过路行人看到新开的店铺, 觉得很是奇怪, 怎么这铺子就开着一扇较大的窗口，大门并无一个客人出入，只有一位长相讨喜的女孩子端坐在窗前, 拿着一张一臂宽的写满小楷的罗纹纸正在细细品读。
附近一所书院的学生应思卉特意在午休时间跑到白马街上买纸墨，因为这里的价格比书院门口的铺子便宜不少，她出身贫寒, 家中供读已然不易，自己平常都会过的俭省一些。
跟纸墨铺子的掌柜几番讲价, 应思卉终于以较为低廉的价格买到纸墨，她愉快地朝书院方向走回去, 却在经过一家铺子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
应思卉看看那专心致志读着什么的姑娘, 抬头看向铺子的店招名。
览文亭。
好新奇的名字，不知道是卖什么的, 但似乎与文人有关。应思卉好奇心起, 上前一步, 叩响窗台，问店家：“姑娘，你这是新开的店吗？卖什么的？”
店家姑娘不是别人，正是被许清元委任过来照管报亭生意的方歌。
方歌未语先笑，给人的印象很好：“这位姑娘, 我们店确实刚刚开业，至于卖什么……”
她朝面前与窗口齐平的桌子上一努嘴：“就是这个, 姑娘一看便知。”
应思卉从桌面上拿起一叠罗纹纸, 缓缓展开, 一下子就被密集的信息量冲击到了。
在这个时代，邸报已经趋于完善，甚至设置了专门用于出邸报的官方机构——通政司，它在内阁附近设有抄写房，通政司每天都有专人往返抄写房拿取当天的时事新闻。
邸报的内容包括皇帝的言行，军事外交，大臣的重要奏章，朝廷的重大决策事宜、公告和律令，甚至也包括官员的升迁和罢黜。京城地区的官员每天都能拿到记载前一天重要新闻的邸报。邸报一般是一张对折的双页纸，类似于现代的报纸。
但京城以外官员很难每日拿到邸报，根据与郢都距离的不同，地方官员接收到通常是成册的邸报，上面可能记载着上一旬的消息，甚至是上个月的消息，时效性极差。
不过也比平民百姓之家要好，他们根本没有获取邸报的途径，对时事政治的了解和素养与官家子弟有着天壤之别。
所以当应思卉看到这份叫做《郢都杂报》的报纸时，立刻被其上面所记载的京城热点话题深深吸引。
——四月，临安公郡主大行生辰礼，圣上赏赐……改赐封号，享食邑。冯御史连参郡主十天，郡主道：长者赐不敢辞。但郡主自知违制，自请禁足亲王府一月……
“怪不得去过郡主生辰宴的老师回来后神情那么严肃。”应思卉喃喃自语，忍不住继续往下看。
——《狱令》经内阁审议通过，正式颁布，于今年中秋后生效施行……
她思量一番，然后想起什么来似的偷偷看了一眼方歌，心中告诉自己，再看一个，看完就走，不然太过失礼了。
——礼部法人司设置专家委员会，充分听取商会专家的意见，公正评定法人资格……
应思卉又是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阵子总是听同窗们念叨着什么法人司、专家委员会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方歌谨记许清元的叮嘱，即便有文人在门口站一天，把报纸内容都看了一个遍，也绝不赶客。因此也不出言催促面前的女学生，继续保持着喝茶读报的悠闲姿态。
读完上面三篇文章，应思卉没忍住又往下看去。
第一次做报纸，许清元非常保守的每页都做了四开版，综合整份报纸，一共收录十六篇文章，内容充实而丰富。
应思卉一站站到下午上课时辰，她不能耽误课业，但又实在放不下这份报纸，一狠心一咬牙拿出刚才买纸墨省下来的钱，向方歌问价。
方歌笑着说：“一张十文钱，姑娘要几张？”
“一张，给我一张就好。”应思卉抠出十文钱交给店家，口中忙道。
下午课间休息，应思卉忍不住将报纸拿出来，津津有味地继续研读。这一幕被其他同窗看到，纷纷凑过来看她拿的是什么新奇东西。
女学生中难得看到官家女子，但应思卉偏偏有这么一个叫萧娩同窗，她母亲是京兆府衙门的官员，她将邸报从小看到大，见到眼前这份报纸，有些看不上地撇嘴道：“上面的内容都是邸报上有的，也没什么稀奇的嘛。”
但其他学生却没有应和她的话，反而在应思卉周围围成一圈，看的十分入神，时不时还交流几句。
“临安郡主过生辰怎么又碍着言官了，我看他们就是闲得慌，芝麻大的小事都要参奏。”
“话不能这么说，清珑公主都还没享受食邑，临安郡主怎么能违背礼法。”
众人议论声纷纷不止，萧娩皱眉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想着明天一定要把自家邸报拿来给这些人见见世面。
那边又传来一阵大惊小怪的声音，萧娩忍不住好奇地看过去。
原来是应思卉翻了一页。旁边的一位女学生惊讶道：“这篇文章居然是童试的考试经验！”
“真的，我看看，”另一名学生粗略读过一遍，不住赞叹，“说的真好，原来考试还要提前调整作息和习惯，调节心理，仔细想想可不就是如此么。”
“你们看这里，”一个学生指着下一版文章，“还有介绍自然风貌的文章呢！”
“这篇讲的是海边渔民的生活，可真有意思！”
看到最后，家境好些的学生纷纷询问道：“思卉，这报纸是你从哪儿买的？”
应思卉老实地把览文亭地址道出，下学后，宽裕同窗们纷纷赶去购买，然而还有一些同她一样家境贫困的学生犹犹豫豫地找上她，说想向她借抄报纸上的文章。
应思卉倒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但店家人那么好，影响人家的生意才是她最过意不去的。由于她自己实在拿不定主意，于是下学后又跑去览文亭，特意问询店家的意思。
方歌揣摩许清元的意思，办报纸并不是为了获利，更重要的是建立一个信息传递扩散的窗口，再说应思卉会特意来询问，那是她太过知礼，而其他购买者就不一定有这份心了。
本来书生抄书自用都是常事，更何况是内容更少的报纸呢，即便她真想阻止也是无法做到的，于是便非常洒脱地让应思卉不用顾忌，买后的报纸随她处置。
于是很快的，一股看报的风气在书院学生间流传开来，即便有官家子弟诟病报纸的时事内容与邸报大致相同，但还是无法制止它的流行。
第一个原因是报纸的售价十分便宜，每张只要十文钱；二是因为平民之家没有稳定的途径能够获取邸报，不如现在这样有需要就可以购买抄录来得方便，反正店面就在那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许清元原本雇人抄录了一百份报纸，是打算卖三天量，谁想到第二天下午便销售一空。而实际能看到报纸的人还要在这个数字上翻一番，比如自从息传开后，览文亭窗口前一直聚集着不少蹭报看的穷书生，买报纸回去的人也可能会在自己看完后分享给同窗观看或抄写。
等到三天后第二期报纸出来之时，览文亭前居然已经聚集了三五个翘首以待购买报纸的文人。
《郢都杂报》的受众人群非常固定，就是京城中准备参加科举的考生，因此内容上主要集中在时事政治、各领域的专业知识、百姓的需求和生活境况、时事热点问题等等。
同时，为了吸引更多读者观看，许清元还将几种前世报刊中常见的趣味板块告知方歌，由她草拟每期版面和内容，再将样本送给许清元最终决定成品。
当时之所以决定三天出一期报纸主要是考虑到几个问题：一是一天一期的话害怕会因为内容不够典型充实，报纸出现注水的情况，质量下降非常赶客，她不敢冒险；二是她们发行量太小，选活字印刷会赔的底儿掉，只能手抄，现在人手有限，一百份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虽然说许清元没指望靠这个盈利，也做好了前期赔钱抢占市场的准备，但她没有那么雄厚的资金承担更大的风险，现在每月五两银子的月钱既要承担铺子的租金，还要支付雇佣文人撰写抄录的费用，每月所剩无几，无法盲目地扩大规模，不然等待她的只有崩盘这一个结局。
报纸形成稳定的受众之后，卖的越来越快，有时候上午刚刚摆上架，下午就卖得精光。很多没有第一时间赶来购买的学生纷纷向方歌提意见要求多印一些，方歌只能苦笑着表示目前只能印这么多，无法加印。
随着报纸影响力的进一步加大，这样的呼声越来越高，但许清元加印的越多只会赔的越多，在没有找到平衡点之前，她不敢轻易更改现状。
好在此种情况持续两三个月之后，有一家书斋找上门来，说希望借报纸打个广告。
作者有话说：
12点还有一章，18点还有一章。

第43章
书斋老板开门见山, 直接对方歌道明来意，方歌自己忖度着这是个赚钱的法子, 但不敢擅自决定, 当晚就把这个消息禀报给了许清元。
看来古人也很有商业头脑嘛，许清元终于等到肥羊上门，自然不会放过, 但为了不影响阅读体验及保持报纸的声誉，她提出了三个要求。
第一，所有广告不允许单独开设板块, 只能在报纸中缝发布；第二，每期中缝最上面都会写明“广告宣传产品与本报无关, 请谨慎甄别信息，理性购买”这句话, 希望商家能够接受；第三, 需要书斋老板或者以后可能的其他商业合作伙伴承诺，持该期广告的报纸到店消费的人, 商家给予一定优惠, 优惠方式和力度需要在广告中明确说明。
为防止报纸被重复利用, 她还帮商铺想了一个办法，每个顾客持当期报纸到店消费后，店家可以在自家广告相应位置盖章，以示此报已经用过，无法再次使用获取折扣。
方歌听的不住赞叹, 忙记下来，第二天就把要求如实转述给书斋老板。
书斋老板表示要回去好好思考一下, 别的不说, 折扣的事就得好生算算, 别忙活一阵子到最后还赔上钱。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商铺找上门，类型比较集中单一，就是书斋、笔墨铺子等等跟文人用具有关的店铺，最多就是有个定做文人衣衫的裁缝铺子找过她们，其他类型的广告对报纸似乎都不太感冒。
并且目前磋商中的几家商铺因为还不太清楚回报率，都不肯出高价。
经过一旬时间的思考，书斋老板最终第一个点头同意许清元提出的条件，向他们支付广告费十两银子，在七月中旬的时候，他的广告终于见报。
书斋老板坐在店里，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这次试水的效果如何……
他静等一上午，店中虽然有客人上门，却都没拿着报纸，心中就有点虚得慌，等到这一天下来，只有两位客人是拿着报纸上门购物的，老板不禁大为后悔，叹自己居然看走了眼，这广告的作用看来是有限的很。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半个月中，因为看到广告，为了获取折扣特地来他店里购买文房四宝的人越来越多。书斋老板默默计算着数字，最后得出一共有六十多个人都是拿着报纸来的，这样虽然每笔打八折，但总利润依然成功增长不少。
在这半个月中他逐渐想明白了，笔墨纸砚对文人来说是刚需品，但一般是等到用完的时候再来采购，广告承诺的优惠又没有时间限制，所以不会出现集中在某一段时间购买囤货的情况。
他触类旁通，立刻想到另一种营销手段，那就是给优惠加上限制时间，这样可以有效提升短时间内的客流量。
于是在一个月后，书斋老板再次找上方歌，表明自己想要继续借用报纸进行广告宣传的意图。但他没想到方歌却微笑着婉拒道：“不好意思刘老板，这个月的广告版面都已经订满了，您等下个月再来吧。”
书斋老板吃惊过后，立马反应过来：“不用等下月，我现在就定！”
方歌更抱歉：“刘老板，市场日新月异，千变万化，谁知道下月会变成什么情况，所以我们报亭只接受一个月以内的预定。”
刘老板只得遗憾离开，就在他接洽的这会儿功夫，店中又来了几家商铺的老板，刘老板暗道下月自己得早点来，万一被别人给抢先一步，万一那人再是同行，他可就损失大了。
获得稳定的广告收入之后，报亭的经营状况扭亏为盈，方歌也就有了更多资金去雇人手抄报纸，也能给予撰稿人更多稿费。
此外，她们每期报纸都会载明投稿需求和地址，逐渐的，越来越多的文人选择向报社投稿。
投稿文章的类型多种多样，而且不乏佳作，许清元为保证报刊与读者之间的互动性，特开设读者投稿专栏，其他版面则尽量还是通过约稿获取稿件，用以保证报纸的质量和主题、基调。
《郢都杂报》的发行量从一开始的一百份到二百份、三百分，再到现在的五百份，规模增长到这一步，许清元及时喊停，即使市场还没有饱和，也不再加大发行量。
方歌不解，也曾就这个问题问过许清元。
许清元的回答是：“垄断会杀死市场，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注]
果不其然，到这年年底的时候，京中突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家报社，什么《京报》《郢都日报》《旬报》等等等等，有的报社因为运营得当成功盈利，更多的报社没有维持几个月便惨然倒闭，但最终存活下来的，报纸质量都很过关。
京城文人的精神生活因此更加丰富，公共话题的普及和科普文章的传播使学生们的知识面和思考深度有所长进，这时候方歌才突然明白了自家小姐那句话。
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加上方歌百般花费心思创新，还有许清元从旁的提点，《郢都杂报》一直保持着行业龙头老大的地位。
时间来到昭明二十三年，许菘之终于考中生员，月英大松一口气，许长海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已然满意，不再更多苛求儿子在学业上的建树，而是把他的婚事提上日程。
按理来说作为长姐的许清元的婚事还没有着落，许菘之本不应该先行成亲，但许清元的婚事实在是太艰难，总是因为某些原因黄掉，许长海只能先紧着儿子张罗。
巧的是，许长海手下有位女主事姓石，年方二十七岁，京城人氏，祖父曾经做过鸿胪寺卿，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许长海很看重她，对将许菘之入赘到石主事家去颇有意动。
月英闻讯大惊失色，急得团团乱转，却毫无办法。许菘之在她房中痛哭不止，表示就算去死也不会接受这种安排，但许长海根本没有将两人的抵抗放在心上，他背地里已经找人合过八字，大师自然夸出一堆好话，许长海打定主意要利用儿子的婚姻来拉拢下属。
正在月英母子俩几乎绝望之际，许清元主动找上了她们。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弟弟不入赘石家。”许清元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仿佛给绝望中的两人投下一束希望之光。
月英跪地求告：“请大小姐指点，只要能度过眼前难关，以后……以后菘之决不跟您争夺家产。”
“娘……”许菘之刚要说什么，接收到月英的眼神，又闭上了嘴。
许清元笑：“这倒不必，不过此法弊端众多，如果你们能接受再说吧。”
九月初，许清元收到晋晴波的信，她在信中表示自己已经成功考取举人，将于近日北上郢都。
十月底左右，在长途跋涉后，晋晴波终于带着女儿长冬抵达京城，城门守卫看见她的穿着，没有太过为难，晋晴波顺利进入内城。
问过行人找到许家府邸，晋晴波递上名帖，门房说大小姐不在家，不过事先嘱咐过，如果是晋晴波到来，务必先请进来做客。
晋晴波一直在客房等到酉时，许清元才从书院回来。
两人重逢之喜悦自不必说，许清元让厨房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膳招待她，两人分叙别后情况。
“自从你走后，我跟着老师学习一年半余，老师觉得我可以去乡试一试，我便去了北邑省，好在结果有惊无险，虽然名次不是很高，到底是中榜了。”晋晴波道。
“那就很好，”许清元又想到几件其他事，问道，“去年我给老师寄过几封信，怎么后来都没有回信呢？”
“这我实在不清楚，老师的信从不经我手。”晋晴波也不解，“难道是书童误扔？”
“算了，”许清元不再纠结这件事，问起其他人，“跟我说说同窗们的情况吧。”
“金燕今年也会来京城准备会试，剩下两人准备明年下场考乡试。”晋晴波说完，又讲了另外两个人的情况，“春菲……再度落榜，明年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机会。蒋怀玉却已考中，说是年底前会到京城。”
“春菲，”许清元叹气，“哎，你觉得她明年能中吗？”
“或许需要一点运气。”晋晴波端想片刻，道。
后来，许清元把晋晴波介绍到凌舟书院就读，并表示可以借给她束脩费用，等以后再还。晋晴波虽然十分满意书院的情况，也知道自己银钱不凑手，但仍坚持婉拒了她的好意。
许清元尊重她的选择，也没有过问她以何谋生。
但不久后，方歌在审稿的时候，却认出了晋晴波投递的稿件。她把这件事告知小姐，许清元让她在同等条件下优先照顾晋晴波，因此晋晴波很奇怪自己的稿件好像过稿的比较容易，不过这样她就可以用更多时间来复习学业，不必太过操心银钱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增广贤文》。

第44章
脱雪走进廊下, 收起伞朝外抖落几下，跺跺脚, 这才搓着手进入里屋。
“今年冬天可真冷, 等二月份考会试还不把人冻掉一层皮？”脱雪念叨着天气，坐在熏炉前取暖。
“号舍里有火盆，茶饭也是热的, 应当没有那么难挨。”许清元将最后一笔写完，翻过一页继续练字。
暖和过来后，脱雪想起什么, 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刚才路过那边院子，月英让我把这个带给姑娘。”
许清元接过荷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块玉羊佩。
看来月英和许菘之面对眼前紧迫的形势，已经顾不得许多, 下定决心要兵行险招来换取许菘之不被入赘到别人家的命运。
几日后, 许长海难得叫上儿子出门赴宴，许菘之到地儿一看, “石宅”两个字映入眼中, 却似两个铁锤砸在了他的头上一般。
他立时打起了退堂鼓, 奓着胆子跟许长海说身体不适想要回家休息。
许长海怎么会不知道他耍什么小心思，自然不准，许菘之还是跟石主事见了面。
年龄上来说，石主事大约比许菘之大十岁左右，人长得精明干练, 年轻有为。许长海在京城毫无根基，这已经是他能给儿子找到的最好选择。
也不知两人见面聊的什么, 反正许菘之回来后, 第二天一大早便气冲冲地找到许清元, 对着自己姐姐就是一顿歇斯底里的辱骂。
“都是你！如果没有你，本来应该继承家业的人是我才对！如果没有你，父亲怎么会让我入赘石家！都是因为你，父亲不喜欢我了，母亲也对我失望透顶，都怪你！！！”
本来这一出戏是两人事先商量好的，可他越说越委屈，越说越真情实感，朝许清元投射过去的眼神中，怨恨犹如实质。
许清元却坦然与他对视，无情地揭露道：“小时候你坐在遮风挡雨的书房接受先生的私人教学，而我只能冒雨经霜地躲在潮湿的角落偷学，到现在阴天下雨膝盖还会痛；你考童试从来不需要远离府邸，而我却要跋山涉水，舟车劳顿；父亲的官职为你的科举之路中提供了无数便利，但我却因为女子的身份寸步难行，差点连贡院的门都进不去。”
语言也可以伤人至深，眼看许菘之露出眼眶含泪，不堪受辱的模样，许清远冷漠地继续说道：“这样悬殊的条件，我接连考中小三元和乡试解元，你考了五年，却只是个秀才。还在这里说什么继承家业的空想大话，将过错完全推给全然无辜的姐姐。呵，别怪我说话难听，即便没有我，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来代替你这个废物，许家要是落到你身上，早晚会走到穷途末路。”
下人们听见这些话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许菘之完全被激怒，他捏着拳头几步冲上前，如果不是有年纪的老妈妈上来拉架，说不准两人就会发生肢体冲突。
许清元凝视着他的眼睛，话中隐含其他深意：“既沉不住气，又不顾大局的人，能成什么事？”
好在许菘之总算回想起今天来这么一出的目的，他勉强平复好自己的心情，但说出口的话却把周围人吓了一大跳：“我是废物，好，我是废物，那我去死总行了吧！”
说完，他扭头就跑，许清元院里的下人纷纷看向小姐，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见许清元捏了捏眉心，似乎对这些事情感到极其厌烦，但面上却又带着些担心，好像是怕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不好交代的样子，叹气妥协道：“我去看看，你们忙自己的就行。”
许清元装模作样地寻了一会儿人，然后按照事先计划的那样，从门房打听到许菘之已经出门的消息后，独身去找不听话的弟弟。
她脚步匆匆直奔京内锦沙河边，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巨石后，成功与许菘之汇合。
他脸上仍然气鼓鼓的，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许清元没空理会他的心思，小声嘱咐道：“警醒点，别把事情办砸了。”
许菘之撇撇嘴，顶嘴道：“我知道，用不着你说。”
许清元将许菘之常带的那块玉羊佩丢在河边草从中，见对方转身就要离去，许清元想着做戏做全套，伸手拉了他一下。
许菘之立刻厌恶地甩手，许清元借势倒向身后湖中，看起来就像真的是因为许菘之的原因才落入水中一般。
“我，我不是故意的……”许菘之立刻慌了，他伸出手想去拉许清元，但看到她虽然在水中冻得浑身瑟瑟发抖，表情却还算镇定的样子之时，许菘之突然反应过来，掉头往家中跑去。
许清元立刻拼命呼救起来：“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虽然以她的身高站起来就能踩到底，但演的跟意外落水的人没什么分别。
巡城士兵听到有人呼救立刻赶来，“扑通”两声，两名士兵相继下水，搀扶着把她救上了岸。
“这位……举人，您没事吧？”士兵问道。
这数九寒天的，许清元真是被冻的不轻，幸好观察过士兵巡逻的节点时间，否则真要出事了。
她伸手指向旁边草地里的一块玉佩，随后装作再也支撑不住的样子，虚弱地昏倒过去。
许清元闭着眼睛，一边冻得想赶紧烤烤火，一边担心着士兵是否发现了玉佩，可千万别让她忙活一阵白受罪。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应该是被抬回了自己家，月英提前打点好的郎中如愿给她下了身体受寒，再难生育的诊断证明。
晚上许长海回到家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令他眼前一黑的消息。
许菘之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虽然事情如计划中一般进展，但走到这一步，他还是忍不住颤抖害怕。
“父亲，我不是……”他刚开口想要为自己辩解一二，却没想到许长海根本不听他解释。
“啪！”许长海狠狠地甩了儿子一个耳光，看着他的眼神里全是痛恨，“我没有你这么混账的儿子，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看见你！”
许菘之捂着脸崩溃大喊：“父亲，我是您至亲骨肉啊！姐姐又没有怎么样，为什么您这样对我！”
“没怎么样？”许长海气的脑袋发疼，怒喝道，“你姐姐再也不能生育后代，你让我以后指望谁？指望你这个废物吗？”
“我不是废物！”许菘之声嘶力竭地辩解，“父亲，我才是您唯一的儿子啊！姐姐没有后代怕什么，我还可以有后代！”
“我宁愿从来没有生过你这么不成器的儿子。”许长海面色严峻，眼神冰冷，许菘之瞬间就明白父亲说的是真心话。
“来人，把他关到自己房中，一年不准出入。”许长海虽然恨得牙痒痒，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
他需要儿子生下继承人，为此不但不能打他，反而要好好养着他，唯一的处罚手段只有关他禁闭。
月英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不敢出声。她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即使是这样，也比让儿子入赘别人家的好，只要在许家，只要他还有用，他就还是二少爷。
大冷的天跳进冰冷的河水中，虽然没呆多久但也是很够人受的，许清元结结实实感冒了一个多月，但即便如此，只要能从床上下来，她还是坚持每天去书院进学。
而她越优秀，许长海就越痛苦，对许菘之也越痛恨。但到最后还是得为了后代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许长海活生生被气病，跟衙门告假三天才缓过来。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从此，许清元的婚事在许长海这里变成了一个禁忌，无论官媒私媒无一不被扫地出门，许清元的婚事终于彻底不了了之。
昭明二十四年二月，三年一度的会试即将开考，全国各地最优秀的读书人汇聚郢都，太多的人才，让解元的身份都显得不那么精贵了。
据官方统计，今年会试参考人数约为一万五千人左右，而这些历经几番考试才能脱颖而出的举人中，也只有二百名左右的人才能考中进士。
这个数字许清元都不敢细想，要不然轻易就会被百分之一的取中率吓退。
整个许家如临大敌，每个人待许清元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什么问题。有天晚膳的时候许清元不小心被鱼骨割破手指，许长海当即就罚了厨娘一个月的银钱。
如果这次真的能一举考中进士，她在许家的地位简直无人可以匹及，她也能顺利获得自己想要的一部分自由。
二月初八，许清元与晋晴波相携而行，共赴会试。
会试一共三场，初八入场，初九开考第一场，十二考第二场，十五考第三场，考生直到十六日才可出贡院，也就是说，她们这一次要在寒冷的贡院整整呆上九天。
值得一提的是，临安郡主也参与了今年会试，她没有带任何随护、行使任何特权，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举人一样，与其他考生一同进入了考场。

第45章
随着贡院大门被从外面牢牢锁住, 在这九天之内，外界一切纷扰, 即便是皇上驾崩也跟在场考生暂无关系, 他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专心答好自己眼前的试卷。
会试入门搜检的程序比起乡试更严格一重，虽然已经过几遭, 但是许清元还是有点不自在，她努力配合一名女吏官的搜检，伴随着对方敷衍的摆手手势和不耐烦的一句“通过”, 许清元穿好外衫，自动排到经过搜检合格人员的队伍中, 静待放行。
等轮到临安郡主的时候，在场女吏面面相觑, 竟无一人敢动手搜检。负责的女官只好亲自出马, 她先道声告罪，然后草草扫过临安郡主的衣裳发髻几眼, 又装模作样地轻拍几下对方的衣裳, 根本没有要求对方跟其他人一样需要脱外衣检验是否藏有夹带。
许清元听见几道细微的声音, 无不是对临安此种特权的议论。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即便女官没有要求，临安郡主却沉默的主动褪去外衣，张开双臂，用眼神示意女官继续搜检。女官犹豫片刻, 看出郡主有自己的骄傲，给这样的人特别优待说不定还会惹她不高兴, 便大着胆子如搜检其他考生一般仔细查看完毕, 然后故意提高音量道：“郢都考生张谷宁, 无夹带，通过。”
等到所有考生都折腾完程序事项坐到自己的号舍中时，当天早已过去大半。
初八这一天是没有考试的，考生们只能呆在号舍中打发时间，有的人默背诗文，有的人闭目沉思，虽然各自举动不同，但诸考生都是为了调解自己的心态，更好地应对考试。
而许清元却暗道真是巧合，临安郡主正坐在她对面，两人离得非常之近。
不知道对方是没看见她还是根本不在意，许清元看见临安郡主拂袖扫过桌面，然后将纸笔摆好，便不再管外界纷杂，直接侧躺下开始休息。
许清元则拿出一块炊饼，问烧水处要了一大盏热水，又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将干粮吃完。随即她合上双眼，开始默背知识点。
经过多年学习，每当她在复习或做文章的时候，脑海中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仿佛变成了一位执针人，用手中名为勤劳的针线将一个又一个知识、典故、灵光缝制串联，最终做出一件华美的衣袍。
复习完关键知识点后，即便高度紧张状态下她一定会轻度失眠，但这一天晚上许清元歇下的时间却很早。
她强自逼迫自己早睡的原因在于，虽然偶然一次的少眠并不会导致次日白天浓重的困乏，但大概率会在往后的几天中展现出威力。而会试持续整整九天，根本没有时间补充失去的睡眠，所以她还是趁未开考养足精神的好。
这一晚，伴着三不五时考生索要热水、啃干粮、申请上茅房、衣料摩擦的声音，许清元逐渐沉入梦乡。
次日晨钟响过三声，许清元端坐在号舍中，目不斜视地看着手中的试卷。
会试第一场，题目类型为八股文六篇，题目均出自四书五经，考生必须按照八股制艺阐述经义，而且第一场考试在三场考试中也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如果弟一场文章入不了考官的眼，剩下几场考的再怎么好考官看都不会看。
整整六篇八股文，需要在第二场考试之前答完交卷，平均一天要完成两篇八股文。八股文对形制的要求已经达到苛刻的程度，本场题目同时还限制考生对于经义的理解发挥，在形式与内容的双重限制下，考生的答题难度可想而知。
换言之，能将八股文写的精彩绝伦的，绝对是天才人物。
许清元承认自己不是笨人，但比起过目不忘的卢稷，她的几分聪明也就不值钱了。好在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影响人之一生的因素实在太多太多，智商是其中之一，得之者可以步上更加宽阔的道路，但条条大路通罗马，一个人的其他优秀特质完全可以弥补天资上的不足。
比如她深深地记得一件学生时代的事情。因为从小学习优异，小学的时候，老师们时常喜欢找她帮忙批卷子，某次她在用纸笔核算试卷最终分数的时候，成绩不好的同桌看她算半天，脱口就把答案说了出来，而那个答案跟许清元的笔算结果一模一样，当时她就听见老师说了同桌一句：“真聪明啊，可惜，哎……”
当时的许清元只是觉得被比了下去很丢脸，却没有想过老师那一句叹息中隐含的深意。
她后来才明白，老师叹的是同桌背靠金山而不用，又叹光阴如白驹过隙，但有的人却永远不懂得珍惜。
她一直很害怕，害怕别人夸她聪明，唯恐自己的努力程度配不上自己的聪明程度，浪费了金山，也浪费了光阴。
所以在努力这件事上，她从来不敢懈怠，即便是在古代这个封建压迫的社会，她还是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争取到一席喘息之地，而不是沦入黑暗。
许清元深吸一口气，抛去脑中纷乱的思绪，开始认真答题。
无数考生一笔一笔斟酌掂量着在考卷上写下足以决定他们命运的答案。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直到八月十二日第二场考试前一刻钟，许清元方才把六篇八股文写完交卷，根据收卷的礼部官员的表情来看，她的交卷次序估计得排到倒数。
许清元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她略闭目养神片刻之后，立马投入到第二场考试中。
第二场考试的题目不要求学生用八股文来解答，内容也没有太多限制，给了考生很大自由发挥的空间。考题类型主要包括论、诏、告、表、判语。其中论题，类似于现代的议论文，而诏、告、表则是古代朝廷发布公文的一种文书形式。好比现代政府部门出具的红头文件等，对形式和用语的规范性要求很高。
判语在乡试中许清元已经遇到过，会试考察的判语题不再局限于本朝律例，甚至会选取历史上著名的集成法典和条例，要求考生对此进行解读或与现行法律比对优劣。
本次乡试第二场考试中，上述题目类型均被考到，因此本场考试也是综合性最强的一场，题目难度和题量虽然比不上第一场，但确是很多考生的弱项。
本场考试时间较为充裕，考生们也会在答题之余调整自己的考试状态，顺便填填肚子、补充睡眠。而为了体现对于举人身份的尊重，会试的考生守则标准并不像乡试那样近乎严苛，只要考生并没有出现疑似作弊的行为。其他细枝末节的行动不会被视为违纪。因此这三天的贡院比前几天明显混乱得多。
八月十四日，考完第二场考试的这一天，天气尤为寒冷。
怕冷的考生披着棉被作答还会被冻得瑟瑟发抖，为了取暖，大部分人都把火盆烧至最旺，频繁索要热水或在号舍内小幅度活动来暖和身体。许清元站在号舍角落捧着一盏热茶杯暖手，被寒风吹的即将失去知觉的手指慢慢开始发痒，是生冻疮的前兆。
她交完卷后朝里侧躺下休息，把双手揣进怀里，听着烧水处仆役频繁往来添水的脚步声，逐渐进入梦乡。
梦里她正坐在暖和的室内烤着火炉，炉心中红彤彤的柴火时不时爆发出“噼啪”一声，许清元浑身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但美梦并没有持续多久，梦中的炉鼎不知怎么翻倒在地，火星四溅，垂在地上的帷幔意外被点燃，整间房子霎时间熊熊燃烧起来，许清元惊呼：“走水了！”
犹豫梦中的情绪太过强烈，她一直反复念着这句话，但渐渐的，她耳中听到隐约的人声，仔细分辨过去，竟然也是一句句惊慌失措、此起彼伏的“走水了”。
许清元猛然睁开双眼，翻身站起，往远处一看顿时被贡院南面冲天的火光映红了脸庞。
同排考生纷纷焦急地询问士兵火灾发生的缘故，并一个劲儿地催促他们赶紧去灭火。
据目测，发生火灾的地址应该在烧水处附近，离许清元所在号舍很近，她环顾贡院内的环境一周，脸色十分难看。
春闱天寒地冻，本就会对贡院的柴火供给做足预算，贡院每排号舍的头尾皆有柴火、稻草等易燃品，更不妙的是，号舍的屋顶也是用茅草盖筑，一旦烧到这边来，他们这些被锁在号舍里的考生就会有生命危险。
考生陆陆续续被全部惊醒，对面的临安郡主也皱着眉头看向火灾的发生方向，但他们除了嘴上催促士兵差役赶紧灭火之外，没人敢轻举妄动。
即便到了这一步，绝大多数考生都还记着贡院的规矩，不敢有出格的举止，否则事后板上钉钉的要被废去功名。
能走到举人这一步，谁不是饱含心酸，历经千辛万苦，如果不是迫在眉睫的重大危险，没人能立刻不顾一切的开始逃命。
此时此刻，大多数考生都认为火势很快就会被熄灭，但他们错估了贡院的特殊情况，也高估了考生以外的人手数量。
不过半个时辰左右，火势已经蔓延了号舍这边，号内考生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让眼下得局面更加混乱上几分，但即便事情紧迫到如此程度，礼部官员仍旧不肯下令打开号舍房门。
火灾是意外情况，官员有的是理由可以脱罪，但私自给号舍开锁，罪同舞弊，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许清元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势，心中煎熬不已。

第46章
火灾持续蔓延, 没有丝毫停歇下来的预兆。屋漏偏逢连夜雨，二月的晚上, 郢都城的北风紧吹不休, 更加助长了火势。
没过多久，许清元所在玄字号考舍的最南面一间被火苗舔上，棚顶立刻汹汹燃烧起来。
舍内考生恐惧不已, 但仍存有官兵们能够制止住火灾的幻想，等他终于死心想要逃出号舍之际，却为时已晚。
伴随着浓烟滚滚, 号舍棚顶被烧毁，承重的房梁直坠下去, 兜头将那名考生砸倒在地，然而他却似乎并未因此死去, 就坐在他隔壁的许清元能听到那人仍旧呜咽着发出细微的求救声。
许清元这排和对面一排的考生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活活烧死。在场考生皆受到极大刺激, 神情癫狂地呼喊士兵、差役，要求他们尽快灭火, 可路过的士兵脚步匆匆, 在上官未曾下令之前,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开门营救他。
腾腾火焰烘烤着她，许清元明白，如果继续坐以待毙，不过几刻钟后，她就会落得与隔壁考生一样的下场。
在科举功名和身家性命中间, 许清元犹豫了不到一瞬。
随即，两排考生都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一名女考生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 艰难地站上坐凳, 跨上桌面, 双手抓着号舍窗棂一翻而出，稳稳落地。
此举成功引来众人侧目，火势附近之人也已经顾不上许多，纷纷有样学样，爬上考桌翻出窗口，四散逃逸而去。
身后传来几道士兵的呼呵声，许清元仗着此刻场面已经是混乱之际，料想没人腾的出手，她抬头环顾四周，立刻转身朝着贡院正中的精白堂奔去。
眼下几道关卡门都被打开，她畅通无阻地来到堂前，居高临下地纵观贡院现在的情形，心中愈发感到不妙。
贡院内的柴火稻草随处可见，号舍之间挨的极近，给火势提供了绝佳的蔓延机会，而院内备用的水源储备量却远远达不到能够熄灭这场火灾的程度。
现在东边考院的考生距离火灾源头较近，已经感受到了紧迫的危险，开始自救，以火势蔓延的速度，西院号房不容乐观，而西边众人仍旧不明白眼下的情况究竟有多么恶劣。
活生生一万多条人命的安危摆在面前，许清元顾不得许多，想到此处扩音效果最好，立时扯着嗓子高声喊道：“东院号房烧水处意外走水，现在火势已经失控，请诸位不要惊慌，及时做好逃生准备！”
她的声音犹如一道警铃，两院不知情况的考生纷纷骚乱躁动起来，监临堂、提调室、监试房内的官员早就不知去向，许清元根本没注意到一个矮小的吏官正蹲在台阶一侧幽暗处，他听见此等声音，悄悄探头出来，正好看清楚了许清元的面容。
许清元喊完立刻回到东院号房，帮助身高不够的女考生们一一脱离险境，一直忙活到天蒙蒙亮。
宫内。
皇帝批完一天的奏折，刚刚准备歇下，就听得大太监田德明急匆匆的脚步声，以及虽然刻意放低但仍能听出焦急之情的通禀：“陛下，贡院出事了。”
他听完田德明的禀报，面色沉沉地披上衣衫，沉思许久，方才示意其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田德明听完，恭敬应诺，领命而去。
有许清元的提前预警，除非是特别想不开的考生，其他人都能及时逃脱，大家纷纷聚集到精白堂前的一片空地处。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地看着远处仍旧骇人的火势，表情愁苦又凄惶。
但他们转念一想，自己能逃出命来已然不易，昨夜的场面混乱至极，踩踏受伤的不计其数，甚至有些人因为种种原因终未逃出，被火焰无情吞噬。
据贡院吏官回报，昨晚火灾考生烧伤者二百零七人，死亡二十一人。院内有限的两个大夫正忙着救治伤者，但根本忙不过来。
许清元靠着晋晴波坐在台阶上，感觉浑身疲乏，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自己的视野，她才坐直了身子。
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将临安郡主抬到空地中央，大夫立刻抛下其他人赶过来诊治。
头些时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官员正关切地向大夫询问临安郡主的伤情。
“郡主吸入不少浓烟，口内出现红肿和水泡，条件有限，恕小人现在还看不出肺部是否有炎症。”大夫经过一番细细诊治后小心回禀道。
作为本次主考官的内阁大学士方若希脸色很不好看。偏偏是在他负责监考的会试中出现这么大的纰漏，举人伤亡无数，郡主也身负重伤，事情办得如此不漂亮，他既无法向皇上交代，也无法向老师黄尚书交代。
他背着手看向下面这一大片举人，更觉棘手不已。有道是法不责众，考生擅离号舍，本应革除功名永不录用，但要是真革去这一万多名举子的功名，朝廷再也甭想安稳下去，所以皇上再罚也罚不到他们身上。
方若希的目光逐渐移到一位考生身上，眼神一眯，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来，讯问道：“昨夜火灾本是意外，如非有人存心捣乱断不会造成如今这等局面，究竟是何人胆敢趁乱闹事？”
考生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却是昨夜那名矮小的吏官上前一步，指着许清元道：“回禀方大人，昨夜此人趁乱大嚷，扰乱人心，才酿成如此惨剧！”
方若希满意地看了一眼该名吏官，随后脸色一凝，呵斥道：“考生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许清元横遭指责，心中警醒，她转身不卑不亢地揖礼，回道:“学生乃昭明二十一年北邑省解元许清元。”
方若希双眼一眯，立刻将这个名字和她父亲以及他们背后的宁家联系起来，脸色更加不善，他冷冷一笑，肃问：“哼，你可知罪！”
“学生何罪之有？”许清元抬起头，仰视着正堂上一群高高在上的考官，面无惧色。
吏官插话道：“考试时间擅自离开号舍，逃离号院，大声叫嚷，视会试禁令如无物，致使考生百人伤亡，你说该当何罪！”
许清元的眼神从他们的面上一一掠过，心中恍然：他们不是不知道事实真相，而是打定了主意要找一个有身份的替罪羊。。
她不愿束手待毙，目光灼灼地死盯着方若希，一字一句道：“贡院失火，罪不在我，也不在任何一个被困号舍的考生，更不在各位大人身上。”
看着死去的十三具尸体，许清元很愤怒，考官们如果反应及时，就算不能阻止大火，至少可以宽慰学生，下令开门，让他们安心逃出生天，不会造成如此惨重的伤亡。
可他们贪生怕死，唯恐担起科举舞弊的罪责，拿考生活生生的命来保自己的官途，实在令人不齿。
许清元停顿一息，指着跪在一旁的烧水处仆役，讥笑道：“罪在他们身份太低贱，罪在他们不配成为有些人、有些事的替罪羊！”
出现了这么大面积的伤亡，主副考官必会吃挂落。虽然火灾源头是烧水处不小心引燃柴堆所致已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但祸首不过是几个粗心的仆役，这些老油条如何向皇帝交差，又怎么向考生、向天下百姓交差？
方若希没想到她一个女子竟如此大胆，把自己的心思叫破，当场双眉倒蹙、羞怒不止，盛怒之下随手拿起案桌上的惊堂木朝她狠狠掷去，喝道：“大胆！贡院重地，儒林学士身前，岂由你在此大放厥词！”
许清元避让不及，被击中额角，惊堂木当啷啷滚到远处，而她却在片刻后缓缓放下捂住额角的手，一道血痕从脸上滑落，她收起痛苦的神色，继续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上面衣冠楚楚的诸位大人，憔悴的脸色上却莫名透着一丝寒凉。
晋晴波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撩起裙角就地而跪，争辩挽回道：“如无许解元及时出言提醒，我等西院号舍考生如今恐怕也是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许解元不仅无过，反而有大功才是，请大人念在她年轻的份上，原谅其言语失当的过错，饶过她吧！”
说罢，晋晴波俯身叩首，做足了谦虚诚恳的姿态。
受许清元恩惠的女考生逐渐站出来纷纷为她跪地求情，方若希见状更加大怒不止，立时就要喊人捉拿许清元。
就在此时，皇帝身边的一队御前侍卫骑着马紧赶慢赶，终于一路疾驰赶到会试贡院，他利索地翻身下马，贡院守门士兵见到其手持之物时大惊失色，不敢阻拦，立刻依令开启了厚重的贡院大门。
御前侍卫大步迈入院中，为首之人高举手中尚方宝剑，朗声宣道：“传陛下口谕，昭明二十四年，因贡院失火，本次会试成绩全部作废，诸考生即刻离开贡院，不得滞留。主考官方容希、十八位翰林院副考官立即回朝向陛下禀明情况，不容有误！”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众考官跪地领命：“下官领旨。”
方如希起身上前一步, 指着许清元道：“此次火灾虽是意外，然如非因有人从中捣乱, 本不致造成如今的惨烈局面, 本官须得带上此人向皇上复命。”
谁知梁侍卫根本不给丝毫面子，他横举手中的尚方宝剑，不苟言笑道：“方大人, 陛下口谕只说传诏所有考官，其余人等即便有责，无诏, 也需容后再议。”
说罢，他将手按在刀柄上, 威胁之意甚重。谁都不敢忘记，持尚方宝剑者, 有先斩后奏之权, 方如希思及皇帝此举的深意，不由胆寒。
于是, 无人再敢置喙, 众考官领命跟从侍卫离开了贡院。但许清元分明看的清楚, 方如希转身前，目光重重凝在她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一般。
昨夜贡院走水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京城里到处都在讨论此事。
尚书府中, 黄嘉年从睡梦中被叫醒，迅速穿好衣服来到父亲面前。
黄尚书年事已高, 但精神矍铄, 他的精力看起来比年轻人还要充沛几分。父子两人分坐在书案两边, 守着一盏烛灯夜话至天明。
与此同时，得知消息的考生的家人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们顾不得宵禁未开，穿好衣服，拖家带口地就往贡院奔去。
因此，这天贡院门口、前街被堵得水泄不通，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皇帝口谕传到，贡院大门终于被打开，众人纷纷悬着一颗心等待自家亲人的出现。
许家雇的车夫早早赶到贡院前，脱雪立在一旁等候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见自家小姐出来，立刻挥手示意。
不过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姑娘一直用手捂着额头，晋姑娘的脸色也不太好。
脱雪忙迎上去，问道：“姑娘，晋姑娘，昨夜火灾有无受伤？”
“姑娘，你……”脱雪见状心中有所猜测，扒着许清元的手要看个仔细，在终于看见她额头的伤口后，大惊失色，连连问道，“姑娘这是怎么弄的？身上还有其他伤口吗？姑娘快上车，奴婢去请大夫，伤在这位置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许清元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她刚要说什么却被旁边一道凄厉的惨叫声转移了注意力。
“不可能！我不相信！我家女儿怎么会死！她那么年轻，那么有才气，呜呜呜……我不相信……”一位中年妇人看着被士兵抬出贡院的一具考生尸体，嚎啕大哭，神情崩溃地道，“她才二十七岁啊！我的女儿啊……”
其余不幸死亡的二十名考生的家属均是不敢置信，他们聚集在贡院门口啼哭不止，即便听不清他们的话语，但那其中痛彻心扉、撕心裂肺的感情却影响了在场所有人。
许清元与晋晴波一语不发地上了马车，不过此刻道路实在太过拥挤，马车行进的极慢，这条回家的路被拉的十分漫长。
会试成绩作废，辛辛苦苦答的前两场考试题目全都白写，心中固然十分难受。但更让许清元生气的是那个大学士方如希视人命如草芥般的态度。
然而更可悲的是，就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方如希这样做是风险最小的选择。
如果提前开门营救考生，方如希势必要论证此举的必要性，但人怎么能预测未来，这其中变数太多，搞不好就会被疑心涉嫌科举舞弊，那他的身家性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天下举人千千万，死一二十个又有什么要紧，如此他最多降职罚俸而已，如果能再找到一个替罪羊，那连可能的处罚都变得不足为惧。
两人沉默许久，还是晋晴波先开口道：“贡院走水，究竟……”
许清元靠在车壁上，半阖着双目却并未入睡，她闻言抬起眼皮，看向对方：“从控制不住火势的那一刻起，究其原因如何便不再重要了。”
“那……”晋晴波蹙眉，侧头想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重要的是接下来各方的反应？”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重新沉默下来。
回到许府之时，许长海正准备出门，他问过许清元的身体状况，又叮嘱了几句话，便匆匆赶去上朝。
脱雪好容易请来一位郎中，看过她的伤势之后，表示虽然伤的位置凶险，但好在她吉人自有天相，只是擦破皮肉，并不很严重，只是千万需记得这几日不要用脑，好好休养方可恢复得快。脱雪牢记在心中，一天下来都没允许许清元碰一下书本。
许清元只好躺在床上，将昨夜到今晨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方如希这一去会有什么后果，他的责任越大，那自己就安全。若到头来他丝毫无事，那自己恐怕就得遭殃了。
天色渐明，田德明亲自站在宫门口迎接方如希等十九位考官，这位皇宫中赫赫有名的“笑面虎”今日却面容整肃，公事公办地带他们前往御书房。众考官见状，心内更是惴惴不安。
行至一半，不知从哪儿钻出个小太监，揣着一张笑脸赶着田德明叫道：“田爷爷，您这是替皇上办差呢？”
田德明低呵：“去去去，当你的差去，咱家有正事要办。”
从田德明的态度来看，两人似乎还算熟悉，否则以田德明的地位，这小太监早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太监闻言并不害怕，仍旧笑呵呵的：“爷爷别生气，小的是来跟您说一声，上回您吩咐的事有眉目了。”
田德明眉心一跳，他回头看了诸位考官一眼，似乎觉得没什么问题，便略略侧头，小太监立刻踮着脚上来附在他耳朵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随后，他的面色缓和下来，似有得色，冲小太监道：“知道了，现在有事，等过几日再细说。”
小太监干脆地应声，朝一行人来时的方向退去，却不想一个没防备，正好擦碰了一下方如希的肩膀，对方还没如何，小太监自己反被撞翻在地，疼的他“哎哟哎哟”地叫唤了两声。
田德明转身过来后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刚要开口训骂，方如希先一步道：“这位公公没摔着吧？”
他说着伸手就要拉小太监起来。
“这小兔崽子走路不看道，是他自己活该，方大人不必如此。”田德明见状眉头一皱，忙不动声色地制止两人可能的肢体接触，又冲小太监骂道，“还不快滚？”
小太监忙点头弯腰，向诸考官致歉，然后捧着伤处自去上工，众人忽视了这一段小小的插曲，重新出发，片刻间便到了御书房外，田德明一人进去请旨，不久里面便传考官们入内面圣。
皇帝一脸疲惫地坐着，眼中布满血丝。见众人进来，他竟先关怀地问：“昨夜凶险，诸位爱卿身体是否无碍？”
考官们唯唯称是，独方如希面色坦然，神色自如地回答道：“多谢陛下关怀，仰赖陛下洪福，臣等侥幸未曾受伤，然众考生却伤亡惨重。微臣身为会试主考官，责无旁贷，愿一力承担罪责。”
皇帝似是没想到他如此反应，不忙怪罪，而是先问考生的伤亡情况。
方如希一一答毕，仍坚持请罪。
皇帝顿觉事情反常，他面容带上一丝严肃：“如果真如此，众考官皆有罪，尔等不必多言，朕自会查清事实后再依罪论处。”
此时，田德明提醒上朝的时间已到，皇上便令众考官回府好生休息，自己则换上朝服往正殿而去。
今日的朝堂之上，百官所奏请事宜果然大半都与昨夜贡院走水一事有关。
有人认为应当追究负责会试筹备的礼部之过，礼部官员却指责是兵部执意缩减会试兵力，才致使火灾没有及时扑灭。兵部作为六部中数得着的有钱部门马上就开始哭穷，并转身把矛头对准了会试考官方如希一干人等。
皇帝露出一丝极其轻微的笑意。
六部之中，唯有兵部与黄尚书的干系最少，又因着征战沙场的礼亲王的关系，兵部中对皇帝忠心的人更多一些，这个时候，倒是他们敢把焦点转移到黄尚书的得意弟子身上。
一直沉默的皇帝突然在此时开口，向黄尚书发问：“爱卿有何高见？”
黄尚书上前一步，执笏一揖，道：“方如希曾是老臣门下弟子，昨夜有此祸患，他确有不可推卸之责，老臣绝不包庇。”
他大义凛然地说完这句话，百官纷纷向其投去饱含揣测、惊讶的各种眼神。
皇帝面色无波地看着他，却未开口。
果不其然，黄嘉年紧接着上前一步，补充说道：“微臣听闻，户部许郎中之女昨夜遇事不向考官禀明情由，让官员指派士兵解救考生。反而急中生错，擅作主张地散布火势消息，引得众考生慌乱不已，互相拥挤踩踏，招致伤亡无数。微臣认为，许解元虽是好心，却引出大祸，应革去其功名，终生不许再考，以平众怒。”
黄嘉年的一番话成功引来百官的窃窃私语，他微微偏头，似乎是无意地对着站在百官末尾的许长海道：“还请以后许郎中多花时间教导女儿，莫要三番五次惹出这些祸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许长海将书桌上的物什一扫而下, 砚中之墨倾溅在青石砖地上，为惨不忍睹的地面更增添一分杂乱。
下人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许清元挺直着脊梁站在他对面, 一语不发。
“姓黄的算什么东西！仗着他老子的威望，敢在朝堂上放肆！”许长海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扫完桌面还不解气, 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将它狠狠掷到许清元脚下，“上万的举人考生, 就你有能耐，非得授人话柄, 难道你觉得为父在京中过得很容易？”
许清元弯腰将翻趴在她脚下的那本《商论》拾起来，拍拍上面沾染的尘土, 抚平后放在旁边的高几上, 讽刺地笑道：“父亲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您在朝廷上被攻讦难道是因为我？怎么宁中书居然未帮您辩驳几句, 激的您回家找我来问罪？”
在这个许家, 许长海就是主宰, 他怎么能忍受在自己拥有绝对权威的辖内被挑衅反驳，许清元的话一瞬间就点燃了他的怒火：“不孝之女！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许长海一拍桌，盛怒之下呵命下人动手。下人们暗暗叫苦，主人家父女吵架, 但过后还是亲人，况且以大小姐今时今日在家中的地位, 事后回过神来, 他们这些人才叫费力不讨好呢。
见下人磨磨蹭蹭的样子, 许长海看向他们，怒喝道：“没听到我的话？你们都是聋子吗？”
这时，许清元适时开口道：“陛下尚未下令责罚，父亲先要罚我，岂不是自认有罪？”
只这一句话就成功阻止了许长海刚刚下达的命令，他回过神来，面色微变，随即挥退下人，眯着眼看向跟前的女儿，冷笑道：“虎皮大旗倒是很会扯，皇上只说明日再议，可未证你之清白。有这机灵劲儿，在贡院之时怎么会做出那种蠢事来？”
“父亲的称赞女儿当不起，女儿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考生们葬身火海。”许清元对于他的反应早已有所预料，他们这些为官者大概都是一个德行，绝做不出她那么光棍的举动来。
见对方理智逐渐回转，许清元问：“皇上怎么能顶住黄尚书等人施加的压力，将此案成功推迟的？”
许长海泄气般坐回椅子上，无奈叹气：“没有宁中书出面抗衡，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
“你这个脾气一定要改，否则早晚招来祸事，”许长海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
许清元轻笑，“父亲，人都说三岁看老，从我小时候第一次为读书的机会与您抗争之时，您就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性子，这辈子改不了的。”
就在父女两人谈话的同时，方如希从宫内回到自己的学士府上，独自进入书房，他关好门窗后，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字条。
方如希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轻舒一口气，然后将其放在了烛火上。
火苗欢悦地跳动着将字条吞噬，焰影中恍惚能看见几个斑驳的字迹。
“勿辩，静待转机……”
参加会试的女考生们在贡院火灾中多受到许清元的营救帮助，于是在得知朝上多位官员参奏许清元，又要革去她的功名一事后，均感到十分愤然。女举人丁依霜当天书写万字长文，将昨夜情况详尽描述，引用古代诸多名士随机应变力挽狂澜的例子，联合近百余位女考生，联名上书，替许清元澄清喊冤。
皇帝阅后震怒，下令将十八位会试考官贬官至各省学道衙中，罢免方如希内阁大学士的官职，左迁去陪都嘉宜任府同知。
但根据本朝官制，诏书虽是皇帝的意思，但皆非其自己所写，中书省的中书舍人便是专门干这种笔杆子工作的，几位中书舍人按照皇帝的旨意各自写好一版，宁中书会从中选取最合适的，誊成诏书，再送至皇帝处，皇帝朱笔阅发后，诏书还要被送到门下省。
门下省长官耿侍中召集郎中、给事中对诏书内容进行商讨，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进行表决，但今日的诏书却没有得到通过，被门下省封驳回了皇帝手中。
田德明捧着被打回来的诏书惴惴不安地将其摆到皇上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一国之君，其旨意却连门下省都出不了，皇上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这一晚许多人都将迎来无眠之夜，然而普通人的日子还是要照常过下去。
京城中的民户将今日贡院失火一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八卦了整整一天，等夜幕到来，卸了一天的谈兴，早早吹熄蜡烛，上床安寝。
黑夜中，只能偶尔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梆声。
“噼啪”“噼啪”的声音响起，一户睡梦中的百姓只以为这是屋内火炉中柴火燃烧的动静，然而等他们感受到身上传来过于灼热的感受时，冲天的火光已经蔓延到整个院中。
与此同时，京城有六七处民居内陆续燃起火灾，数位打梆人见状连忙将消息传回京兆府，府尹连夜下令召集人手救火，京中又是一个不太平的夜晚。
次日许长海从朝上回来，将今日的事情跟许清元细说其情：“女举人们的上书给了你喘息之机，但……”
见父亲脸色隐约不对劲，许清元问：“可是有意外情况？”
“昨夜百姓的民居接连发生数起火灾，你可知晓？”许长海问。
许清元摇摇头：“今晨还未出门，不过，因为需要烧柴取暖，每年冬天京城都会发生几次火灾……”
话没说完，她自己就觉得不对劲，虽然有气候的原因，但集中在同一天晚上似乎太过巧合。
“这七家百姓家中房间都被临时出租给外地赶来参加会试的举人，”许长海靠在椅背上，双手搭着书桌，眼神晦暗不明，“租赁者全是女考生。”
事情似乎朝着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开始发展。
没几天，民间纷纷流传起起火的原因跟借住的考生有关，自此无百姓再敢将房屋出租给外地的女举人。
谣言甚嚣尘上，甚至有人说贡院失火也是因为女子科举违背常理，上天才降下火灾以示惩罚。受各种因素的影响，不过短短几日，女考生便成为了京中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朝堂上，太史局不止一位官员试图用玄而又玄的星象向陛下示警，竟说出“日月并照，女官乱政”的话来。而其余百官闻风而动，重新提起废除女子科举的奏议。
如果说黄尚书一派仅仅把矛头对准许自己，许清元还是担心过自己会被丢车保帅，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然而有人敢提议废除女子科举制度，这触及皇帝切身利益，他一定不会轻易妥协的。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层出不穷，许清元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只手正在操控着一切，天明后她只能看到权力博弈留下的些许痕迹，但幕后之人却始终不见形迹。
她不愿只做砧板上的鱼肉，连日都与晋晴波出门探查情况。
外地女考生合资在外城买下一间逼仄的四合院，许清元拜访多次，详尽询问受害考生当晚遭遇的细节。
她们之中为首的丁依霜十分心焦，作为一个外地考生，她能成为许清元上书一事的挑头人，足见其不是庸碌怕事之辈，她早已提前问过当晚情形，但考生们纷纷表示那晚自己睡得比较早，睡前一切安然无恙，不知道为什么会走水。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晋晴波看到许清元坐在凳子上，拿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勾画着什么。她挨过去细看半天，终于不确定地出声问道：“这是……京城主要道路？”
许清元点头，将主干道画完之后，又标记上两三处发生火灾的地方和起火的推测时间。
考生们被她的举动所吸引，渐渐聚集到她的身边。
“我当时住在这里。”见许清元犹豫着迟迟没有下笔标注，丁依霜及时报出自己的位置。
其他几人在仔细辨认过后依次出声，将这副简略的地图补充完毕。
许清元一一标注完毕后，又用线将七个地点一个一个按照时间顺序连接起来，围成一圈的考生们看着这副完成后的地图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计划好的，有人故意纵火，不然怎么解释那晚起火的时间怎么会如此规律，而且相邻两点之间的距离和起火间隔时间也能一一对应无误！”丁依霜惊道。
众人皆认为发现了惊天大阴谋，没想到许清元随即便横平树枝，将地上的图画三两下刷去，她们制止都来不及。
“哎！”丁依霜扼腕道，“怎么擦掉了，该画在纸上交给陛下才对。”
京城中遍布皇帝眼线，许清元能在几日内发现的情况，恐怕圣上早就了如指掌了，但他对谣言依旧没有动作，可见这样的证据是远远不够的。
证明传言荒谬并不难，难的是需得找到罪魁祸首，皇帝才能将女子科举制度稳固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咳咳。”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躺在床上的临安郡主终于醒了过来。
一旁的众多侍女纷纷上前关切地询问。
“郡主，您怎么样了？”
“快拿药来。”
“郡主……”
临安郡主脑袋发胀, 她想让别人闭嘴, 可说出口的声音却嘶哑难听。
“安静……”临安终于吐出完整的两个字，虽然声音不大，但侍女们思及她平日的脾气, 都静默下来，不敢再多言。
“什么时辰了？”她费力地支撑起身子，艰难地开口问道。
一名年纪最长的侍女回道：“郡主您昏迷了整整一天, 如今是二月十七日午时一刻，郡主可要用膳？”
“不用, 咳咳，”临安看向侍女, 道, “叫长史官来见我。”
“是。”侍女们架开屏风，转身将长史官孟庭实传至郡主歇处外间, 自觉退下。
孟庭实作为王府的长史官, 照顾郡主二十多年, 论起来真跟她的长辈差不多，同时也是最关心临安身体安危的人，不过他执掌府中政令，不能擅离职守，得到郡主传唤才敢过来, 他关切地问道：“郡主，您终于醒了, 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是否需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无事, 你起身吧，给我说说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临安虽然身体尚未恢复，但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心正事的进展。
孟庭实将前日早晨贡院的情形、朝堂上的各方对峙及昨晚女考生租赁的房子多处失火等事件件说明，听着长史官的叙述，临安郡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看着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影，吩咐道：“让，咳咳……让府中侍卫好好打探一下这件事，不要惊动其他人。”
孟庭实立刻着手去安排人员，留在内室的临安郡主抬头望着头顶帷帐上的兰草图案，未发一言。
随后几天，临安的身体逐渐康复，太医说其他倒是无碍，只是嗓子可能无法恢复到过去的音色，总会带有一点沙哑。
临安并不在意这点小伤，她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坐在书桌前一张张翻看着侍卫探查到的消息和朝臣对女子科举制度的攻讦，不由冷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到底是谁做的……”她扶着额头，仿佛在自言自语，良久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招来侍女，道，“来人，替我梳妆，准备进宫。”
贡院走水一事越闹越大，皇上想用拖字诀为调查争取时间，但是情势却不由人。
二月二十三日，贡院中被烧死的举人家属共计二十余人跪在皇宫门口，从卯初开始一直磕头磕到巳正时分，跪地求告皇帝查明本案罪首并将其绳之以法。
朝堂上，黄嘉年将宫门口的情形描绘得绘声绘色，百官偷偷朝上看去，皇帝坐在龙椅上，毓冕遮住了他的表情。
“……臣谨替枉死的二十一位举人恳请陛下，尽快指派官员查清本案是否别有隐情。”黄嘉年说得振振有词，不断给皇帝施加压力。
皇帝扫过文武百官，沉声道：“黄爱卿所言极是，朕已属意定国临安郡主彻查此事，诸爱卿以为如何？”
黄嘉年立刻道：“郡主乃宗室女，内外有别，怎可插手朝堂之事？陛下，微臣认为此事不妥，另派他人为是。”
其他朝臣也认为这是违背祖宗规矩的决定，除了沉默的大多数，但凡开口的官员没有一个是支持皇帝的，就连宁中书都静默着立在前列，并未作声。
“那么，”皇帝等百官说完，开口道，“诸卿可有其他合适人选？”
“微臣身为大理寺卿，愿查清本案，还考生们一个公道。”黄嘉年立刻接话，主动要承下重担。
大理卿掌邦国折狱详刑之事，京城范围内可能被判处徒刑以上的案件，都归大理寺管辖。他的要求显然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皇帝却道：“本案牵涉内阁大学士方如希，他曾是黄尚书的弟子，大理寺卿又为黄尚书之子，尔等两人关系密切，为防包庇之事，本案不可由大理寺承办。”
皇帝继续道：“临安虽是郡主，同时身具举人功名，朕便封她为员外郎，负责贡院走水一案的查办。”
百官仍极力反对，但在皇帝压抑着声音问出“那诸卿认为谁合适？”后瞬间哑火，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意碰这烫手的山芋。
虽然他们推举不出合适的人选，但仍坚持不能让临安郡主成为本案主办人。
如今大理寺退居次席，刑部不行也得行。在其他百官的殷殷注视下，刑部侍郎主动上前揽下了这桩棘手的案件，皇帝再次提出要让郡主从旁辅助，大臣们见好就收，皇帝都退让一步了，他们也得给皇帝面子。
刑部侍郎更是乐得如此，到底方如希跟他并不亲厚，有临安郡主分担压力自然是好。
宫门口的死者亲属得到内官传出的消息，山呼皇恩离去，但所跪之处的地上还是留下了一地斑斑血迹。
一直逗留在女考生居所的许清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却开始不安起来。
从入京后与临安郡主的几次接触来看，她并不单纯是一个地位尊崇，盛气凌人的宗室女子。更有自己的主见，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扮出一副皇帝宠爱下的附属品的样子，时人也常常忘了在她显贵的身份背后，同时也是京城有史以来第一位女解元。
不管主观意图如何，现在来看，临安郡主仍须牢牢地站在皇帝一方阵营中，且她自己也是女考生，皇帝又这么信任她，应当不会出现什么差错。
女考生这边也没闲着，她们在许清元的建议下开展了一系列的举动，希望能提升团体声誉，消解越传越玄乎的流言。
贡院失火案有外在苦主，他们才是这整件事情中最可怜的人，同时也是最需要一个真相的人。只有让他们的心情平复下来，才能为临安郡主查案争夺更多的时间。
但是有些对谣言内容信以为真的亡者亲属对她们持有强烈的抵抗情绪，尤其不欢迎许清元。
这件事要是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散布谣言就怪了，许清元心中冷笑着想。
但她们不能硬上去解释，这种事解释不清的，只能采取怀柔方式，逐渐化解他们心中的疙瘩。人能装一天两天，但装不了一辈子，日子长了他们自然就会发现女考生们珍贵的品性。
大多数亡故考生的亲人都是绝望透顶的，想也知道，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举人，谁不把他视为家中的顶梁柱。未来几十年家族的希望，突然就这么一下子意外去世，家里人肯定崩溃。
不过悲伤也是可以被抚平的，时间或是金钱，都是弥补感情创伤的良药，倒不是说用钱去换亲人的命，时间可以给人勇气，但钱可以给他们慢慢走出创伤，继续生活下去的底气。
她们给不了那么多的金钱，但可以给予家属精神抚慰。
女考生向其表示自己会带着他们儿女的希望继续努力，等她们考中后会替同窗尽一部分孝道，也会时常去看同窗。逐渐的，家属们开始有了一点寄托，即便对她们的举动无动于衷，也不会再心怀恶感。
除了抚慰家属之外，许清元还想到一个快速提高名声和形象的好方法。
做公益。
对于举人来说，可以进行的公益比较多样，代写文书都是最基本的，而许清元的建议是要做就做真正能起到效果的公益，不要装样子搞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最后众人议定最终方案，由许清元挑头设立清霖书会，女举人们便是初始会员，她们将自己用不到的书籍捐赠出去，给那些寒门学子们尤其是女学生提供一些科考上的助力，并时常在居所开设小型读书会，不限来人是何身份，大家聚在一起聊些学业上的事情，也为蒙童解疑答惑。
进行完这些活动后，女考生们的声势有所上升。刑部和临安郡主那边也调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贡院的火灾现场被打扫的一干二净，烧水处的地面全部被用清水冲洗过，仿佛有人试图掩盖一些什么似的。
官差用了好几天的功夫将贡院翻了个里朝天，最后终于在精白堂阶侧发现了一把小小的铜壶，临安郡主就在现场，她托起铜壶，打开盖子仔细闻嗅，却不妨被这刺鼻的味道呛的一皱眉。
她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仿佛是在新伞或者新家具上闻到过……
她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这里面可能装过一样东西。
桐油。
桐油是用来防腐防水的重要介质。布匹涂上后会变成油布，可以用来制作挡雨的油伞。为了防止家具被蛀虫腐蚀，木匠们也会涂上一层桐油。
最重要的是桐油具有很好的易燃性，很适合用来充当燃烧介质。
而当此物出现的那一瞬间就意味着，二月十五日晚贡院的那场大火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一日白天, 方歌去凌舟书院找了一圈没发现许清元的身影，赶回到许府也没寻见人, 问过脱雪后才知道小姐的行踪, 她忙不迭赶过去，果然见到许清元正在一户普通样式的人家院里跟女举人们说着些什么。
“姑娘，有要紧事。”方歌走到许清元身边, 附身附耳悄悄说道。
许清元离开人群跟她走到墙根旁，方歌一手遮着嘴，小声说道：“早晨报亭收到了京兆府的一纸函告, 您看。”
许清元接过她递来的纸，先着眼浏览一遍, 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下来。
信函的内容似乎很简单，京兆府希望借助报纸的影响力寻找一位对指纹方面具有深入了解研究的能人异士, 并在信尾提前感谢了一句各家报刊的配合。
但许清元却从中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官府是有自己的信息公开渠道的, 但他们却选择向民间机构寻求帮助，看来这件事一定很紧急且迫切。
而且“指纹”是个与刑事案件紧密相关的词语, 让她不能不联想到最近正在探查的贡院走水一案。
“姑娘, 我去其他几个报刊老板那里打听过, 他们也都收到了一样的函告。”方歌补充。
许清元点点头：“好，你回去跟其他报刊老板商量商量，大家刊登的内容和版面大小尽量都保持一致。最近还有别的事吗？”
“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有人找上我，想在外地开分刊呢……”方歌犹豫着说。
“是谁想做这个生意？”许清元好奇地问。
方歌的脸色瞬间变得奇怪起来, 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出口：“是……杭老板。”
报亭进入正轨后，方歌转入幕后, 不再现身于人前, 因此无论是晋晴波还是杭成都没有通过她发现报亭的真正归属。
这丫头可能是想到杭成曾经说过亲事那一茬, 看起来有些遮遮掩掩的。
“这件事不着急，以后再说吧。你先把京兆府的函告一事办妥。”关于分刊的事情许清元还没来得及认真构想，况且现在也实在腾不出手来。
两天后，朝堂上。
一位邓姓男子战战兢兢地被带入庙堂之上，看着满朝文武百官和坐在龙椅上威严赫赫的皇帝，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想到内官田德明说的话，他更是害怕自己出现什么差池。
原来这人祖上代代都是仵作出身，但他自幼胆小见不得尸体，为另谋生路只好帮家人做些辅助的痕迹收集、鉴定工作，逐渐混出了一些名气，在本朝也算是这方面数得着的专业人才了。
日前在报纸上看见官府发的告示，想着凭自己的技术去赚钱花花，谁想到竟然直接被领进了皇宫之中，那个一脸和善的田内官明里暗里问他能不能保证成功取出指纹，他咬着牙打算拼一把，最终点头下了担保。
当然他作为专业人才，也不是空口白话，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玩儿，他的保证是有一定根据的，铜壶的材质本就利于指纹保存，加上自己的技术水平，没有意外情况不会出现问题。
虽然当这么多大佬的面工作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但当触碰到自己专业领域的时候，长久以来养成的本能使他即便紧张到极致也没有出错。
邓仵作先是朝内官要了一把极细的铁粉，然后用一柄细小的特制毛刷工具刷蘸粉末，又小心翼翼地将其弹刷在壶身上。接着他拿出另一柄毛刷工具，用刷尖轻轻扫落铜壶上的多余铁粉，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
待完成后，邓仵作高举托盘，向皇帝和文武百官展示证物。
铜壶上密密麻麻，全是经铁粉附着后显露出来的指纹。
上面经手办案人员的指纹是最近产生的，时间差距较大可以排除之外，还有一个频繁、多次、完整出现的指纹，基本可以认定它归属于嫌疑人。
在满朝哗然声中，皇帝即刻下令比对当晚贡院所有在场人员的指纹，当然也包括官员。
临安郡主怕出什么问题，从早到晚一直坐镇贡院正堂，亲眼看着差役们将每一个人留下的指纹与铜壶上的指纹进行比对。
考生们不能随意离开号舍，嫌疑较小，临安郡主做主从方如希大学士开始比对。
方如希一副受尽屈辱的样子，不甘不愿地在白纸上印下指纹，临安仔细比对过，发现确实不同，只好内心遗憾地放他过去。
接下来的十八位副考官也未查出任何问题，临安忍不住开始疑心考生的时候，侍卫突然来报：“郡主，仪制清吏司岑经承昨晚突然于家中自尽，卑职等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临安立刻站起身，一手拿上用以对比指纹的样本，带着一队人马朝外走去。
等她赶到岑家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赶来围观的各路人马，她一眼扫过去，不想在人群中发现了许清元的身影。
许清元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动静，下意识地抬头，正看到临安郡主风风火火地带着一干差役进了岑家院子。
岑经承不过是个役吏小官，住处比许家都差得远，围观者们站在门外就能把里面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的尸体吊在院中一颗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他的十指不自然地伸展开，地上泅出一片暗红色血迹。
邓仵作的事迹许清元从许长海那里听说了，如果她没猜错，岑经承不仅仅是上吊身亡，而且十指的指纹都已被磨去。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自杀，磨去指纹又是自愿还是被迫的了。
临安郡主微微侧头，余光看见门外情形，让官差将岑家大门关上，也隔绝了围观群众的视线。许清元见无其他细节可看，果断转身离去。
贡院走水案到查到这一步似乎已经山穷水尽，无论刑部再怎么调查，线索到岑经承这里便全断了。
虽然人人都明白岑经承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要犯此滔天大罪，但这件事已经拖的太久，需要立一个靶子供人指摘唾骂。
随着有考生指出当晚曾看到岑经承躲在正堂阶侧的事实，岑经承之前所做的一切行为都变得可疑，更何况他本身也不干净。为表对此事的重视，皇帝同时对礼部侍郎和仪制清吏司的长官罚俸半年以示惩戒，主考官方如希不能约束贡院官员并及时保护考生，致使出现重大伤亡，左迁调去吏部任空缺的侍郎一职。
虽然方如希品阶未发生多大变化，但大学士政治实权甚重，吏部终归无法相比，也算是狠狠削弱了黄尚书一方的势力。
此次处罚合情合理，门下省无法挑刺封驳，但黄尚书一派旧事重提，引用太史局的观点，认为本次火灾虽有其他人祸，但跟近些年越来越多的女子考生参试脱不了关系。
否则怎么解释今年的火灾，三年前被大雪冻死的几个考生，九年前出现的考试过程中一名女考生发疯扰乱会试的事情？
总而言之，虽然二月本来就可能下雪，往年也不止一位考生在考试过程中精神崩溃，历史上也有贡院发生火灾的记录，但他们联系地看待事物的能力还是让人叹为观止。
本案闹到这种地步，真凶是谁反而不是最紧要的了，皇帝和黄尚书利用、制造条件打压、制约对方，拼命想从对方的权力版图上撕扯下一块来的行为倒是给许清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刑部说岑经承是屡试不第，只能靠关系做个不入流的小吏，因此对举人们心生嫉妒，清元，你觉得呢？”丁依霜的表情似笑非笑，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我不知道。”许清元实事求是地说，“但是对我们来说，眼下却面临着更大的困境。”
晋晴波踏入房间，拿起茶杯灌了口水，面色沉重地开口：“男考生那边闹着要朝廷开恩科，朝臣紧逼不休，我怕上面为了平息此事，会拿我们开刀说事。”
“回回都要来这么一出，”旁边一名年纪稍大的女考生插话，“前几次都没成功，这回应该也没事吧？”
确实，自从开设女子科举之后，该制度一直为朝臣和儒生诟病，三不五时就要上书奏请废除，但以前顶多是打打嘴仗，如今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对女考生放火、散布谣言，性质和严重程度已经截然不同了。
丁依霜也持否认态度：“以前没闹得这么大过，我总觉得这次很危险。”
案桌上的灯花爆了一下又一下，她们彻夜商谈直到天明。
离开前，许清元道：“咱们不能闭门造车，我想到一个人，或许可以给我们带来很大帮助。”
礼亲王府前，许清元看着上书遒劲有力的“礼亲王府”四个大字的牌匾，下定决心般向守门护卫递交过去自己的名帖，半晌后终于得到允许进入的回应。
第二次踏入这座占地广阔，低调奢华的王府中，许清元仍旧无法好好欣赏一番。她心中惦记着太多事情，好悬几次差点跟丢引路的仆妇。
在走了一刻多钟之后，许清元被带至一处清幽的竹院中，仆妇示意临安郡主就在里面，请她自行进去。许清元抿紧嘴唇，含蓄有礼地步入屋内，见到了一身青衣的临安郡主。
她一直注视着窗外的劲翠竹林，许清元沉默地行完一行礼，也不开口唤回临安的注意力，静静站在下首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当许清元的腿开始发酸的时候，临安郡主才终于扭头，用漠然的眼光看向她，一开口就是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我不会帮你们的，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虽然知道本次游说不会轻松, 但一上来就被拒绝，这位临安郡主的个性真是……
许清元注视着对方的表情变化, 斟酌自己的词句道：“郡主何出此言, 我等与郡主同为女考生，郡主岂止是在帮我们，更是在帮自己呢。”
临安郡主不见动容, 其神色与其说是漠然不如说是麻木，许清元敏感地察觉到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帮助她们。
许清元的神色一转, 盯着临安的眼睛问出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郡主您看到那只手了吗？”
看着面前人不似作假的神情，临安感到自己背后忽然开始发凉, 她甚至小幅度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情况，确定并无异样后, 脸色不豫道：“好歹是一省解元, 你在说什么胡话？”
许清元却放低了声音，指着上面房梁的某个地方, 幽幽地继续说下去：“您抬头看, 有一只手正悬在您头顶上呢。”
临安还真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眼神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 那里自然是空空如也。她因此更为自己被轻易戏耍而感到生气：“许清元，你再这样休怪本郡主不客气！”
许清元却不怎么害怕她，微笑着循循道：“郡主一直生活在巨掌之下呢。”
本来被她弄得毛毛的临安郡主却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有它为郡主遮风挡雨，郡主过得顺心吗？”许清元幽幽问道。
“你自以为聪明绝顶, 便可以随意揣测他人想法？”临安嗤笑，“你这趟来, 除了暴露你的鼠目寸光之外, 没有任何用。”
“我到底是不是目光短浅, 到底还是要看郡主的选择。”许清元并不生气，仍是含笑道，“我给郡主讲一个故事吧。”
没等对方拒绝，她自顾自开始讲述那个著名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故事。不过许清元稍稍更改了背景和人物设定，使之在这个时代讲出来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讲完后，许清元轻声问：“难道郡主您还不想从座位上走下来吗？”
听完这样以下犯上的话语，临安郡主却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沙哑的声音隐隐泄露出点点无奈：“故事说的不错。我也有一个故事，许解元要不要听一听。”
“学生洗耳恭听。”虽然不知道临安郡主的葫芦里准备卖什么药，但只要她愿意交流那就有希望，许清元自然顺着她说。
“一只餐风饮露的独狼偶然闯进了一户农家院中。”临安用沙哑的嗓音慢慢道出故事，“它看到一只犬冲主人摇尾乞怜，从而获得一口安稳的饭食。在人走后，狼极为不屑将犬训斥一番，随后转身奔入山林。犬感到既羞愧又羡慕，它受独狼的刺激，想要伺机反抗逃跑。”
临安接着问：“你猜犬的下场如何？”
她并没有等对方回答，径直说下去：“某个冬天，独狼再次来到村庄的时候，犬已经变成了一堆骨肉，它们在锅里翻滚着，冒出滋滋香气。”
许清元看着临安，边在心中思忖她的话里究竟有几分代指的意味边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继续留在农户家，下场也不一定有多好，独狼朝不保夕地度日，可它每一步都无须受制于人。”
听到许清元的机锋，临安笑了，这还是许清元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么明显的笑容，可惜的是这个笑并没有带着多少愉悦。
“笼中之鸟，身不由己，许解元是个聪明人，以后还是不要再来王府的好。”临安说完，抬手招来下人，“来人，将许解元好生送出去。”
对方显然是一副送客的态度，许清元不好再多留，她行至门口，顿了一下脚步，侧过头给临安留下了一句话：“得鱼忘筌，济河焚舟，这种事古往今来从未断绝，郡主要想明白，一时的妥协或许还可以说是明智，但长久的退让却一定会走上绝路。”
说完，许清元没有再多停留，跟着侍女出了礼亲王府。此时她仍旧有点想不明白，临安郡主不像是个拖沓的人，怎么会甘心受皇帝的控制和利用如此之久，难道临安身上的镣铐不止一副？
而屋内，孤身一人的临安郡主稳稳地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她拿起毛笔在纸上认真书写着什么，仿佛刚才根本无人造访，无人与她进行过一番颇有深意的交谈。但等到王府长史官求见之时，临安郡主回过神来似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面前的纸上尽是狼、犬二字。
此番求见，孟庭实给临安带来了两个消息：明面上虽然处罚了岑经承等人，贡院走水案看似已经了结，但皇帝仍未让刑部停止本案调查；第二件事是，工部日前开始派人修缮贡院，动静不小，想必用不了几个月就可以完工，但与女考生相关的设施修理进度却一概延后。
听完消息，临安郡主似乎下定了一件很大的决心，她抠开抽屉的暗格，打开秘匣，从中拿出一封信函交给孟庭实：“找人悄悄拿去给报社。”
“敢问郡主，给哪一家报社？”孟庭实问。
“哪家快关门给哪家。”临安合上抽屉，不再多言，认真练起字来。
如果有其他人在场，看到她的书法一定会十分惊讶，纸上虽然只有寥寥几个字，但笔迹却全然不同。即便说是好几个人写出来的，恐怕也不会有人起疑。
说起来报社的兴起倒是为许多科举不成的文人提供了许多就业岗位，算是好事一桩。可此刻京城某处面临着经营危机的报社之内，众员工脸上都是愁云惨淡的模样。
“上一期卖了几份报纸？”东家一脸好奇地问。
一位姓黄的中年文人站起来，硬着头皮道：“回东家的话，一共卖了…卖了三十份…”
“什么？！”东家大怒，“好歹大上期还卖出去七十份，这次怎么会只卖了三十份。”
要知道现在的报纸市场跟刚开始那会儿已经截然不同，不仅有专门面对科举考生的报刊，比如行业大拿《郢都杂报》，也有后来之人另辟蹊径，专门刊登新奇志异小说，吸引文化水平不高但又有一点钱的人群购买观看。还有专门发行给闺中小姐们看的，给孩童看的（图画居多）……
市面上林林总总少说有十数家报社，京城一日报纸销售总量过千不成问题，他们《杂闻报》一期只卖三十份绝对是倒数。
“老黄！你们太让我失望了！不论用什么方法，下期如果销量不能到一百份，大家就散伙，通通不用干了！”
看着老板离去的背影，报社众人纷纷叹气：看来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份工作，也干不长了。
老黄看着手底下的一帮兵，心里不是滋味，他颓丧地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就在大家沉默如一潭死水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走进门来，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信封：“这是谁投的，就那么扔在门口，也没有署名？”
“不远处就是览文亭，别是投错了，谁会这么想不开给我们这种小报投稿。”屋内一人沮丧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还是先拆开看看吧。”小年轻拆开信封粗略浏览一遍，然后大惊失色地道，“老黄……你快看……这这这…”
老黄奇怪地看他一眼，接过文稿一看，立时张大了嘴巴倒灌一口凉气，把自己呛得咳嗽起来。
见状，众人好奇地凑过去围观，不一会就露出跟两人一样的表情。
小年轻迟疑地问：“黄老师，咱们用还是不用…”
老黄看着眼前众人，一狠心一咬牙：“用！下期就见报，我就不信这样还卖不出去！”
五日后。一位爱好搜罗报纸的富家老爷让仆人买了好几家的报纸，晚上自己窝在床头浏览。
他随手抽出一张来，看清报名后“啧”了一声：“《杂闻报》居然还出着呢。”
本来打算随意翻翻就换下一份报纸的，可是当他无意中扫到一篇文章后，顿时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老大。
《宦海浮沉—女官乔香梨之仕途》
乔香梨可不是什么虚构出来的人物，她是好几年前御史台赫赫有名的一位女御史，昔年也是殿试第六名出身，因女子不能进翰林院，才被委任到御史台任侍御史。
文章中写道：乔香梨怀抱着崇高的政治理想踏入仕途，却屡屡因为自己的性别原因遭到歧视打压，可她为人坚韧不拔，越挫越勇，差事办的极其漂亮，把另外五个侍御史远远甩在后面。
可其他五人在几年中却陆续升任御史中丞，她却迟迟不得晋升，看着身边的同僚一拨换了一拨，乔香梨曾问过长官为何不能公允提拔下属，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大丈夫以经国治世为己任，你以女子身份入朝为官本就不妥，何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本官其实是在保护你啊。”
乔香梨觉得很荒谬，她坚信会有人看到她的能力，更加拼命肯干，但她的功劳却一一被安在曾经的同僚身上，成为他们官场升迁的资本。
或许这样她还能在一次次打击中再次站立起来，但直到那个人出现，她被迫沦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某天，御史台新来了一位下官，对她很是尊重，还曾出言帮她争论过升迁的事，在长久的相处中，乔香梨对他信任愈重，自己对他更是不吝指教，他成功升任侍御史，两人相互扶持着逐渐走到了一起。
这时一位御史中丞的位置刚好空缺下来，这次，就连长官也认为可以给乔香梨升上一等，乔香梨本以为终于得以拨开云雾看见希望，可没想到这才是她噩梦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升迁之前, 乔香梨接到皇帝的秘密指派，去调查一桩囚禁幼童之案。
可本算得上简单的案情却逐渐扑朔迷离, 她追查到的线索一断再断, 凶手滑不溜手，几次被他逃脱。皇帝给的办案期限已经界临，她却束手无策。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过诸葛亮, 虽然是皇帝的秘密指派，但本案就是因为可能涉及到一些官员所以才会找御史出面，御史台内的大家心照不宣, 此类情况下找同僚们把把关是不会出问题的。
所以乔香梨找了当时最信任的那人共同研究案情，最终他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十分大胆的猜测, 她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死马当活马医, 她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在某天带着皇上亲派的侍卫蹲守在城外那人事先猜测的某处地方，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他们从白天等到晚上, 一直没发现任何动静, 乔香梨略有些灰心, 看着侍卫们紧张了一天后疲惫的神色，她思虑再三后还是咬牙下令回京，准备另想办法。但众人撤走没有几步，随即便发现被守株待兔的居然是自己这一边。
不知对方怎么获得的消息，提前在她们周围埋伏了几倍于她带过去的人手, 那一战侍卫死伤无数，而她被对方的打手活捉, 关押在某处地牢中, 受尽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凌虐。
数月后, 一队铁骑不知怎么寻到了这处快要废弃的地牢，将她营救了出来，她惶惶然抬头，看到的却是那人的面庞，以及他身上刺眼的御史中丞的官服。
猜忌使乔香梨无法对他生出半点感恩之心，恐惧又磨灭了她的意志。雪上加霜的是，因为她的办事不力，更是失去了皇帝的信重和晋升的机会。
而那人却在救出她后挟恩以报，事事相逼，并且三不五时地用这段惨痛的经历贬低她，折磨她。这时候乔香梨的精神开始问题，她陷入极度抑郁的情绪之中。
但即便当时她已经临近崩溃，却仍保留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她没有屈服在那人的淫威之下，而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选择跳河自尽。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很大，倒是也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但随着大理寺查明乔香梨确为自杀后，此事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野。
谁想如今竟然再次被翻出来登报见刊，还详细记述了前因后果，成功重新引爆百姓的议论。
整篇文章似乎是直接摘录的乔香梨的遗书。文中，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指明过那个男人姓甚名谁，但根据已知信息推断，范围已经缩小了很多。
也有人怀疑文章的真实性找到《杂闻报》一问究竟。那边斩钉截铁地说是有人匿名投稿，但报社比对过乔香梨遗留下的其他文章手稿，字迹完全相同，他们认为有一定可信度，所以才决定登报。
《杂闻报》甚至将手稿张贴在门口公示三日，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这件事顿时因为一方的身份和诡异情况迅速传播开来。
众人纷纷猜测：乔香梨难道还活着？要不然谁会在时隔多年之后向报刊投稿亡者的遗书？这人怕是有冤情啊。
也有人认为遗书可能是真的，不过投递人应当是乔香梨的亲朋，但同样认为此事别有内情。
从礼亲王府出来之后，清霖书会那边的进展极度缓慢，众人分头去联系京城女举人，希望可以联合更多力量，但或许是因为家人俱在京中，她们要谨慎许多，支支吾吾地不敢认真应承下来。
脱雪端着两碗银耳羹进屋，悄悄放在桌边，收起托盘，立在一边侍候。
许清元执笔稳稳落下，坐在旁边的晋晴波翻完手中书籍的末页，出声打断道：“我还是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许清元没有停顿，边写边说。
“临安郡主为何如此无动于衷？”晋晴波一手食指点着额头，疑惑地问。
“别说你来京时间不长，就是我也有点糊涂了。”蘸了蘸墨汁，许清元道，“你知道临安和清珑公主今年几岁了吗？”
“郡主似乎二十多，公主我却没有见过，不知芳龄几何。”晋晴波如实答道。
“公主马上也要二十许了，两人至今仍未出嫁。这侄女的婚事皇帝不着急就算了，亲女儿也不见着急的。”许清元用空闲的手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
晋晴波似有所动，轻声问：“莫非……皇帝留着她们有用？”
经过曹佩的教导，晋晴波自然也明白如今朝堂之争何止于女子科举，皇帝与黄尚书的矛盾才是诸多纷争的根结。
“汀州知府宁晗曾经做过公主的伴读，可两人相差十好几岁。几年前，我去参加伴读选拔之时就听说过，伴读人选这点小事居然还要皇帝过目才可最终决定。”许清元放下毛笔，绕出书桌，走到晋晴波旁边坐下，“更何况，这些年公主伴读考中进士的足足有十几个，每一个都在入仕后成为了皇帝的重臣。”
“原来如此，”晋晴波恍然，“那郡主想必也被利用多年了？”
“临安郡主的父亲生前在军中威望甚高，今上登基之时，多亏有亲弟弟铲平边疆异族，他才能把兵权握在自己手里，如果不是有礼亲王在，当初黄尚书即便想废帝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许清元喝口茶水润润嗓子，继续说。
“最妙的是，礼亲王死在了皇帝羽翼渐丰的节骨眼上，他坐稳皇位后，一为拉拢军队，二是为了彰显自己重视手足之情，你都想不到他曾把临安推到一个多么风口浪尖的位置，这还是我来京短短几年所见，之前就更不知凡几了。所以我才不明白临安为何会甘心被利用至今。”许清元对皇帝没什么好感，为了权力，如此赤裸裸地利用唯一的亲女儿和亲侄女，实在是太过冷情，曹佩的担心不无道理。
“可我们现在所能依仗的也唯有他，”许清元嘲笑道，“说起来我都怀疑，年年闹着废女子科举，可年年都没闹成功，这背后的推手真的只有黄尚书一边？”
晋晴波反应很快：“你是说皇上故意放任……确实，这样女科生出仕后只会对他更加忠心耿耿。”
脱雪越听越心惊胆战，自觉站到了房门口，守着看有无外人闯入。
不一会儿还真让她看到一个人风风火火地甩着胳膊大步走进来，她正要阻拦，定睛一看，原来是经常不在府中的方歌。
两人略一点头，经过禀报，方歌进到屋中，她脸色很紧张地递过来一张报纸：“出事了，姑娘看这个。”
许清元接过一看，原来是《杂闻报》。两人顺着方歌指向的文章看去，看的过程中，她们的眉头越皱越紧，晋晴波略有嫌恶地抬起头来：“真是荒唐。”
接到自家姑娘的眼神暗示，方歌告退下去。
许清元思忖片刻才开口道：“或许对我们是件好事。”
“不错，”晋晴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是有人说女子为官败坏风气吗？”
这下子就让百姓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衣冠禽兽。
方歌在晋晴波离开后，自己离府之前又去见了许清元一面。
“只有这一家报纸刊登此文？”许清元开门见山地问。
“是，”方歌也疑惑，“《杂闻报》经营不善，本来最多再能撑个半月，不知从哪儿来的消息渠道，居然一下就搞了个大新闻。”
因为常听许清元说“新闻”等新鲜词汇，方歌也学了去，如今两人交流起来丝毫不见障碍。
方歌看了看她的脸色，犹疑地问：“姑娘的脸色怎么有些凝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许清元摇摇头，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从前我们和其他报刊谨守行业不成文的规矩，从不议论邸报之外的政治新闻，所以上头才一直没有对我们施加特殊监管，但现在《杂闻报》面临危机，破釜沉舟，不顾影响主动引爆新闻，可能会给报纸行业带来灭顶之灾。”
一直没有放弃学习的方歌听过后也明白了其中关窍，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那该如何是好？现在撇清关系还来得及吗？”
“撇也不是这么个撇法，事情都出了，《杂闻报》也是行业一员，落井下石终归会带来不好的风气。”许清元思量着道，“暂时先做好咱们的《郢都杂报》，别跟风，别牵扯，暂时先当没这回事发生。”
方歌仍是忧心忡忡的，甚至有些不相信：“这样能管用吗？”
“所以当初我才要求你控制发行量，给其他报社存活发展的希望。报纸的需求已经形成，朝廷禁的了一家，却禁不了一个行业。”许清元没有说出口的还有半句话。
其实要禁一个行业不是不可能的，比如盐务和铸币等，但需要付出极大的人力物力，如果不是利益回报极大，这么干上几回是会把一国国库搞成赤字的。所以报纸行业很可能会迎来动荡，但应该不至于被全面禁营。
最近，京城的街头巷尾无不在议论着乔香梨的事，其他人看御史台官员的眼神总是隐隐透露着不屑。
今次关于女子科举的争论开始以来，一直处于隐身状态的女官们一反常态，突然纷纷就此事对御史台主动出击，其他官员也不敢太替御史台说话，算是狠挫一番对方的锐气。
但总有人出于各种各样的政治利益考量，厚着脸皮嘴硬说乔香梨的遗书是有人伪造的，目的就是污蔑男性文官，真是最毒妇人心。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丁依霜找上门, 兴奋地跟她们分享这个消息：“我就知道前辈们不会不管我们的，现在大臣们也只剩下嘴硬了。”
“没有有力的证据, 他们也不算嘴硬。”晋晴波给她泼冷水。
“怎么不算, 遗书的字迹与乔御史本人一模一样啊。”丁依霜反驳道。
许清元却不这么认为：“字迹，也是可以模仿的，不像指纹这么确凿。”
见两人这么冷静, 还一盆接一盆地给她泼冷水，丁依霜兴致勃勃而来，败兴而归。
两人的态度都不算十分乐观, 许清元又把乔香梨的遗书翻出来，来回看了四五遍, 等她捕捉到某些字眼的时候，突然开口问道：“老师是什么时候从大理寺卸任的？”
“大约是十年前……”晋晴波的脸色突然变了。
“你也想到了对不对？”许清元皱着眉头道, “从时间上推算, 乔香梨出事的时候，老师还在大理寺, 她对当时的事情一定知道的更多。”
“我给老师写信？”晋晴波刚要动笔, 就被许清元打断。
“不, 你还记得吗，之前我给老师寄信，老师却未回信的事情。”
晋晴波点点头：“信里是什么内容？”
“或许我知道乔香梨在哪儿了。”许清元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望着某个方向，眯着眼睛道。
郢都内城的守门士兵打着哈欠替岗换下另外两人。别看这么一大早, 还是有不少老百姓从外城拖着摊子蔬菜等货物进内城贩卖。
而内城就没几个出城的了，看门士兵也嫌没得油水可赚。
“老王, 听说了没, 黄老尚书的儿子定亲了。”一个满脸麻子的看门士兵说道。
“诶哟, ”被叫做老王的士兵压低了声音说，“不是说要尚公主吗？怎么定亲了？”
“可不是，你说他怎么想的，放着公主不娶娶其他人？”
“谁知道呢，要我我肯定选公主。”
“那你的机会不是来了吗，等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我啊，哈哈哈……”
两人正挤眉弄眼地插科打诨，没留意到一辆马车已经来到了跟前。
“两位差爷，”一道女声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我们是户部许郎中家的，我家大小姐今天要去外城会友。”
脱雪拿出过所给士兵看，并附上一角银子。
两位士兵在京城当差，自然是见过世面的，也没表现出异样的神色，自然而然地收下贿赂，没有过多为难便将她们放行了。
待马车走远之后，士兵老王奇怪地问：“这天乌漆麻黑的，许家大小姐一个闺中女子干嘛这么早出城？”
“啊，这你都不知道？”另一个士兵嫌弃他没见识，“许大小姐可是如今京城唯二的女解元，跟不抛头露面的大家闺秀不一样的。”
“哦~”老王瞬间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两人又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然后互相推搡着大笑起来。
他们的声音没有传入许清元的耳中，她坐在马车上，在脑中过了一遍乔香梨案情的始末，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实在是很有可能。
顶着尚未落下的月亮，马车来到了外城江家门口。现在约莫是卯初时分，那位江大娘正好一手带上院门，正理着衣衫往外走。
当她注意到今日门口多出了一辆马车的时候，脚步不由一顿。
“江大娘，”许清元掀开门帘，冲她露出一个笑来，“我又来打扰您了。”
江氏抿着嘴用不善的眼光看向她：“你要干什么，我跟你没什么话好说。”
许清元撑着门框跳下马车，走近一步，刻意放低自己的声音：“乔大人，此处人多眼杂，不如我们换个方便的地方说话？”
话一出口，她明显察觉到对方的面部肌肉瞬间紧绷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成原来那副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乡野农妇模样，但许清元内心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江氏与乔香梨一定有着某种关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你这位举人大人快让开，我要赶去做活。”江氏提步绕开许清元就想离开，却被马夫一臂拦住。
附近屋舍中陆陆续续走出许多邻里，他们虽然也是赶去讨生活，但或多或少都往这边觑了两眼，甚至还有人出声问江氏发生了什么事。
江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没事，大哥大嫂，您们快进城吧。”
任江氏怎么瞪视，马夫毫不退让，一旁的许清元倒更确定了她的身份。
被人堵在巷子这么久了也没有口出恶语或者动手的意思，江氏显然是个有涵养的人。
或许是实在受不住别人陆陆续续投来的异样的眼光，江氏终于妥协，她寒着一张脸转头推开院门，里面几个小豆丁不约而同抬头望过来。
许清元跟在她后面走进院中，脱雪让马夫照管好马车，自己进院关了院门，静静守着。
看着院子里几个小豆丁，许清元冲他们露出和善的笑容，可是他们却是一副害怕的样子，纷纷躲到了远处墙角。
进屋后，许清元抬眼打量了几眼屋内环境。窗户没有几扇，采光应该不太好，陈设也十分简陋，东边一排大通铺，上面还躺着两个熟睡的幼童，下面地上有张瘸腿的桌子和两个凳子。
西面一个斗柜就是屋里唯一的大件了，但门扇也有些损坏，可以看到里面几件破旧的衣服被褥。
许清元看了看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不敢贸然开口，江氏坐在凳子上，顺着她的眼光一看，接着转回头来，用正常音量说：“有什么话就说。”
江氏似乎并不在意声音会不会吵醒孩子，许清元也就不纠结了，她坐在另一个凳子上，客气地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江氏抬了抬眼皮，眼中古寂无波：“我姓江。”
“江大娘，”许清元笑笑，从善如流地说，“不知您最近有没有听到关于御史乔香梨的事情？”
“没有，”江氏似乎已经打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她面无表情，语气中似乎还有点抱怨，“我们天天劳苦，哪有工夫听什么新闻。”
“那真是太可惜了，您不知道，乔御史的经历实在引发了女官们的怒火，纷纷在朝上替她鸣不平呢。可惜乔御史曾经的同僚们却死不承认，还叫嚣着要废除女子科举，真是无耻之尤。”许清元边说边观察对方的表情。
江氏低垂着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那又如何？且不说与我何干，就算与我有关，难道做别人的刀子又是什么值得抢破头的事？”
闻音知意，许清元眼前一亮：江氏这话可不像是平民百姓该有的见识。
“人生在世，谁敢说自己不曾为人利用过，君臣、师生、同僚乃至父母子女，其中的关系总不能落得纯粹，难道因此就不该存在吗？”许清元轻声反问。
没错，即便是最不合理的君臣关系，也是社会经济水平等多种因素的结果，可以说它终将会被淘汰，但至少目前还难以一下子废除。
“被人利用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为人利用的时候也要明白自己能获得什么。”许清元道。
江氏不屑地插嘴：“她们所谋如藤蔓，求依附生存罢了，表面上用顾全大局来蒙蔽自己，实则都是懦弱的借口。”
许清元暗中揣摩她的心思。看来江氏的心结很重，她似乎对女官群体持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态度，许清元心中倒是猜测出几分原因。
直到目前来说，女性文官出仕后被迫跟皇帝捆绑在一起，依靠天恩才得以坐住自己随时都会倒塌的位子，因此唯皇帝马首是瞻。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女子科举制度的不可确定性实在太多，过上几年换一个皇帝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朝堂势力的变化也能轻易磨去她们的存在。
这样一来，别说跟男性官员分庭抗礼，女官们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到。比如女子科举制度总是备受攻讦，但何曾见过女官要求废除男子科举呢？
说得更不好听一些，她们人数的增多带来的不过是皇帝力量的壮大，最终的弈棋者还是皇帝和黄老尚书，女官们的身影在棋盘上却是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了。
结合乔香梨的经历来看，她明明被陷害到那种地步，在大理寺中仍然有曹佩等女官存在的情况下，最终却不能沉冤昭雪，或许她实在是心灰意冷，对女子科举和女官制度失望透顶，所以才有此番言论。
但无论如何，许清元这次来的任务就是说动她，哪怕她最终不出面，只要能通过别的方式证明乔香梨故事的真实性，给本次废除女子科举的谏议论潮灭灭火也是好的。
许清元看着江氏的眼睛，认真道：“故廊庙之材，盖非一木之枝也；狐白之裘，盖非一狐之腋也。[注]或许目前女官们仍旧不能形成自己的力量，但女子科举制度的存在始终是我们的希望，没有了这唯一的出口，所有女性都要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沦上千年，您真的忍心吗？”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从院子里出来, 许清元看着江氏远去的背影，想起了刚才两人的一番交谈。
任她说破了嘴皮子, 江氏仍旧说：“蚍蜉何以撼大树, 你走吧。”
许清元不再傻愣愣站在原地，她拉着脱雪坐上马车，吩咐车夫老张：“远远跟着前面那个妇人。”
老张应声, 驾车缀在后面，他们一路走到通临街的悦风酒楼才停下，老张侧头朝马车里面道：“大小姐, 那人进酒楼了。”
许清元掀帘下车，看着这所装潢不凡的酒楼, 转头问脱雪：“带钱了吗？”
脱雪捏捏荷包，点点头。
两人迈入酒楼中, 一个身穿青衣短打的小二立刻迎上前来：“两位现在吃还是等人？”
“就我们两个人。”脱雪回。
“那边靠窗丽嘉的位置还有个座位, 您看坐那儿行吗？”小二躬着身子道，“要是上二楼雅间的话您还得等会儿。”
“哦, 我们坐那边就可以。”
“好嘞, ”店小二将二人引至西北角的一桌, 又往旁边木制镂空隔断上一招手，比划着说“这是本店菜色，两位姑娘看看想吃点什么？”
许清元看着点了两荤两素，就差不多花了三四两银子，她连忙打住, 小二痛快应声转身就要去报菜，却因客人的问话止住了脚步。
“麻烦问小哥一声, 贵酒楼是否有位姓江的雇工？”脱雪笑着把几枚铜板塞入小二的手中, 小二立马收进腰封里, 捧出一张笑脸道：“姑娘问的可是一个年约四十，身量中等的中年妇人？”
脱雪道：“对，就是她。”
“那是后厨洗菜洗碗的帮工，在我们酒楼干挺长时间了，姑娘找她有什么事？”小二忙问。
“没什么，我们看着像是以前的邻居，没想到她来这做活了。”脱雪随意胡诌了一个借口，“去上菜吧，我们都饿了。”
小二忙点头转去后厨，脱雪问：“小姐，咱们是不是得赶紧走，不然万一小二嘴上没把门的，江氏出来发现咱们怎么办。”
她转头去看许清元，却发现自家小姐正仰着脖子看向二楼。
脱雪顺着许清元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一队十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正勾肩搭背地步上楼梯，他们边走边说笑声，乱哄哄的惹人侧目。
及至二楼最大的雅间门外，他们才停下。为首者推开房门，大喇喇地走进去，原本雅间的客人面色不善，就欲发怒。可等看清来人后，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奉承几句，自觉退了出来。
“那人是谁？”脱雪问，“怎么如此张扬。”
小二正好来上菜，听见这话笑着回道：“那可是定乡侯世子徐大公子，自然不同一般。”
许清元心中一动，收回目光问：“可是户部法人司徐郎中。”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反正这些达官贵人们身上有个一官半职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小二摆摆手，“那您吃着，小的先去忙。”
当初许长海来京任法人司郎中的时候，曾因有个二世祖跟他平起平坐，郁闷了很长时间。
许清元虽然一直未与这位徐郎中谋面过，但关于他的闲话可是听了不少，如果没错，眼前这位徐公子就是许长海的同僚。
那群人进去后，大敞着雅间的门高声饮酒祝乐，没多久，就有小二帮忙叫来两个琵琶女助兴。
酒过三巡，他们行迹越发放荡，似乎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般，说话言语并不防备别人，大家差不多都听明白他们是为徐洪瑞徐世子三十岁生辰才来此庆祝的。
“姑娘，您都看这半晌了，脖子不累吗？再不吃菜都凉了。”脱雪在她眼前挥挥手，示意她回神。
许清元从那群人中的某个身影之上收回视线，搪塞脱雪一句，依言低头吃起菜来。
这悦风酒楼敢把她点的这几道家常小菜卖的这么贵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许清元尝着是比自家厨房做的好吃许多，快要赶上几年前郡主府那桌宴席的手艺了。
她吃的正惬意，不承想那边二楼乱哄哄又闹起来。
那群人估计是喝到兴头上，几个头戴金冠脚踩皂靴，身穿锦绣华服的年轻男子出来站到二楼走廊栏杆边，在案几上挥毫泼墨，引得众人围观。
处在最中心的徐洪瑞几笔写完后，旁边几个文人立刻啧啧夸奖。徐洪瑞一手执起字幅亮于人前，更是引来众人不绝于耳的赞叹声。
徐洪瑞得意洋洋地将字幅从二楼栏杆垂下，大堂客人均抬头望去。
许清元在看清他写的诗句后挑了挑眉，低头继续吃菜，没有任何评价。而大多数客人本来是看不太懂的，好在徐洪瑞身边的文人舌灿莲花般不住夸口，不知道是因着诗句还是那文人的口才，客人们纷纷鼓掌叫好起来。
脱雪也是很念过些书的人，她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迷惑地问：“姑娘，这诗算的上好吗？若说是好的，怎么我觉得十分一般呢？若说不好，那大家怎么如此夸张。”
许清元憋笑小声道：“咳咳，皇帝的新装。”
小时候她给脱雪讲过这个故事，脱雪印象很深刻，闻言立刻笑道：“我明白了，原来是掩耳盗铃。”
徐洪瑞见众人均是赞叹激赏的样子，很是自得意满，他笑着用扫视酒楼在场诸客，高声道：“不过小巧而已，不堪众位夸奖，难得今日高兴，本世子出一首诗题，获胜者我便将这块双鱼佩赠送给他。”
被握在徐洪瑞手中的玉佩清润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众人兴奋起来，纷纷捧场要他赶紧出题。
徐洪瑞肚子里的墨水又不多，想到的都是些俗气的题目，好在旁边有的是人愿意捧臭脚。
某位今年参加会试的举人目光扫过堂下诸人的时候，余光恰好瞥见角落里的许清元。他撇嘴一笑，凑到徐洪瑞跟前，小声嘀咕了几句。
这才是撞到了枪口上，徐洪瑞自从上任法人司郎中后，虽然每天连点卯都懒得去，但无论是偶尔从同僚、上下官的口中，还是自家老爹的嘴里，时常能听到这位年纪轻轻的女解元的事。他爹定乡侯更是三番五次道：“认真论起来，你能做到这个郎中，还是许解元的功劳。你啊你啊，要是有人家十分之一的争气，为父这满头白发能一夜变黑！”
“哼，”想到自己父亲的话，徐洪瑞计上心头，不怀好意地在纸上写下几笔，写完展示给众人，高声道：“昨日内子教导小女时，我恰好听见几句，讲的却是梦娘救父的故事，本世子不禁十分感慨，如梦娘般贤良淑慧的女子，如今却是少见了。今日是我的生辰，便暂借梦娘为题，聊表我之孝心吧。”
许清元微微皱眉，当初许长海还差点给她买下梦娘救父的小人书，虽然当时许清元没要，但是过后却??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个故事，一个让人恶心的真实故事。
说的是前朝某县有家农户，他们一家四口过着清贫而幸福的日子，不幸的是，某天这家丈夫儿子去外面做工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豪绅家公子的一件玉器，便被索赔一百两银子，农户拿不出来，豪绅状告农户，这家丈夫被县令关押进牢。
这一家子失去主心骨，顿觉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夫妻俩的小女儿梦娘不忍见家人受苦煎熬，便自卖己身入了烟花巷，从妓十数年，终于攒够赔偿的银子将父亲从牢中救了出来。
而街坊乡亲却对梦娘的行当议论纷纷，连带着一家人也痛苦不堪，梦娘自觉羞愧，最后吞金自尽。
因梦娘色艺双绝，名冠本省，曾经的恩客中不乏读书人，他们闻得此事后，写就许多诗篇怀念她的美貌。这些诗句恰好传到当时的皇帝耳中，他下令重查本案，以不体民情为由重罚县令，不久后梦娘托梦给皇帝跪谢其恩德，皇帝醒后还亲自写了“孝感动天”四个字赐给梦娘一家。
当时听完这故事，许清元真是一肚子的槽无处可吐。
首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农户因为自己的过失打坏别人的财产，本应赔偿，前朝律例有以牢代偿的规定，因此县令也不算枉法裁判。其次，惹事的是丈夫和儿子，丈夫虽然身陷囚牢，可儿子还好好的，就非得让无辜的女儿干这种行当？
最后，梦娘入烟花巷的行为还勉强可以说她只是孝顺的方式不正确，但她选择自杀便将她不明是非的性格暴露殆尽，她受男权至上的家庭和社会氛围影响，一生都不懂得寻求自己生存的意义。
总之不仅在许清元眼中这不是个好故事，同时几乎也是众多女学生的共同雷点。
“那西北角坐着的不是许解元吗？快请上来，看来今日花落谁家可难说了。”徐洪瑞略显夸张的语气和刻意提高的声音成功让在场所有人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许清元。
徐洪瑞，一侯世子，他父亲与宁中书是连襟，也是这一派的中坚力量，其在京中经营多年，人脉关系错综复杂，势力不容小觑，不然徐洪瑞这么废物怎么会被塞到皇帝看好的法人司跟许长海平起平坐。
万一今天得罪了他，许长海可能会失去宁中书的信重，不知道会在官场中遇到多少绊子，她们家在京城里更会举步维艰。
面对来者不善的徐世子，许清元抬头看着对方，一时间没有动弹。
酒楼大堂木制雕花柱后，露出江氏一角粗破的衣裙，她静静地注视着许清元，似乎是在等待着对方的抉择。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众人注目下的许清元终于还是缓缓站起来, 一步步往二楼走去。
徐洪瑞慢慢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他身后的众文生从上到下打量着许清元, 那目光让人浑身不自在。
但她最终还是神色自如地站定在徐洪瑞面前, 带着笑见礼：“见过徐大人。”
只是单单这一个称呼就惹的对面之人不快，旁边文人看着徐洪瑞地脸色，立刻插嘴道：“许解元还不认识吧, 这位是定乡侯世子。”
许清元便对徐洪瑞的个性有所了解，立刻改口：“见过世子。”
“哈哈哈，”徐洪瑞果然脸色好看了一些, 故作豪爽道，“大家别杵在这了, 许解元先请吧？也让我们见识见识这一省解元的文采。”
今日在场者颇有几个身具诗才之人，对各省有名的考生如数家珍, 他们早就听闻这许清元的名号, 都等着看她作此诗题，不就等同于看人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可是大大的笑话。
许清元却低头一笑, 朝脱雪招了招手, 道：“这题目简单，诸位又是饱读诗书之辈，我岂敢班门弄斧，不如让我的侍女先作一首开个头，也算是热热场, 希望大家不要嫌弃。”
“好啊，”徐洪瑞笑：“只要许解元不是怯场就好。”
说完, 他朝左右看看, 诸人忙应和。
面对几十个青壮男子, 脱雪倒是丝毫不害怕，她与许清元对视一眼，眼神表示自己明白其深意，然后接过旁边一位文人递过来的毛笔，仔细铺平宣纸，来回蘸了三遍黑墨，还迟迟不肯下笔，这一套动作下来，旁人倒是有人讥讽了几句。
脱雪丝毫没有被激怒，她仍旧是一副直憨的表情，正反在砚台边抿了几次，终于将吸好墨水的毛笔落在宣纸上。
这会儿的功夫，众人早就对一个侍女的文墨丧失了兴趣，他们转头继续盯着许清元挤兑。
“听说许解元是会试当夜第一个逃出号舍的？”一位文人不怀好意地问，“真是谨慎小心、审时度势啊。”
“听说黄大人在朝堂上要定许解元的罪呢，许解元没受连累吧？”另一位接道，两人一唱一和，倒是配合默契。
许清元眯眼睛笑着，也不认真回话，嘴里搪塞，脸上敷衍，众人反认为她面软好欺负，更加口无遮拦。许清元像一个旁观者一般，看着听着这些古代文化人明嘲暗讽，突然觉得很好笑。
果然学识不等同于人品，即便是考到举人进士，也多的是品行低劣之人。
她一边笑应着文生，一边时刻注意着旁边脱雪的动静。大约两刻钟后，脱雪放下笔杆，端详着自己写就的诗篇，朝许清元看过来。
许清元接收到她的示意，顿时微微高声淡笑道：“诸位才学高士，我诗才实在一般，多谢大家允许我侍女献丑，诗已成，请大家着眼一看。”
众人听到这话，这才稍微将注意力转移到脱雪身上。
而有些一直看着这边的文人眼神早已粘在了宣纸上，他们口中念念有词，不仅在小声宣读，更是在默默记诵。
其他方才未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人见状笑话道：“这几个书呆子，看个侍女写的小诗也能入迷，真是没见识。”
然而当他们把目光放到纸上的七言长篇歌行时，初初读了几句便忍不住发出阵阵吸气声，等读至中篇，更是响起许多惊叹，许清元面上的笑容真切几分。
大部分人读完这首长诗后，场面变得十分安静。有的人激动的满脸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顾眼神放光地看看宣纸，又看看脱雪，目光好像在看什么宝贝。
还有一些人脸上的神情却憋屈不已，他们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可过去半晌愣是无言。
终于有一位文人开口打破平静，真心实意地赞叹：“此诗妙绝，十年难遇此篇，我等有幸得见，荣幸之至，敢问姑娘名姓？”
脱雪被问道，面色不慌：“我不过是姑娘身边的普通丫鬟，这位老爷言重了，小名脱雪。”
周围反应过来的人纷纷上来跟脱雪攀谈，赞她诗篇卓绝，才学斐然。
而另外一小撮文人却敏感地发现了此诗内藏的玄机。
这三十六句长诗《咏梦娘》，每四句换一韵，表面上极尽夸赞梦娘的事迹和品德，可细细琢磨，若取此诗首联第一字，次联第二字，三联第三字，渐次排下去，连起来的确是一句大白话。
一位站在角落的男文士轻声道：“名声固可贵，生命价更高，借古以警今，女子当自强。”
一首名诗横空出世，根本无人再关心这场玩闹性质的比赛结果，这首诗想必要流传后世的，不等许清元和脱雪邀请，他们便热情洋溢地表示要在写着诗句的宣纸上评诗下印，徒留下徐洪瑞站在原地，一脸郁卒。
以他的水平，虽然写不出这么高水平的诗，但看总还是会看的。他很明白自己根本写不出来这么精妙的长律，因此倍加郁闷。
虽然仍有几人不死心地写了几首咏赞梦娘的诗，但皆落于此首之下风，这之后许清元作的诗是好是坏已然不再重要，虽然许清元一再表示自己拙作实在平平，嘴上还捧了徐洪瑞几句，但横竖她的侍女拔得头筹，主仆一体，面上总是最有光的。
徐洪瑞虽然不甘愿，但也只能将价值不菲的双鱼佩绕过许清元，扔给脱雪。
“没想到许解元身边真是卧虎藏龙啊，一个小小侍女居然能作出如此佳作，只当一位侍女真是可惜了。”徐洪瑞语气里带着几分酸酸的味道，但许清元方才抬了他的面子，自己也只能含糊回夸，“上行下效，想必是许解元平日以身作则，教导有方。”
许清元忽视了徐洪瑞的酸话，从脱雪手中接过玉佩，抛着玩弄了几下，一把攥在手里，笑道：“不敢当徐世子的夸奖，我这侍女别的不行，就是在诗词一道上颇有天赋，让您见笑。”
无论如何，局势已定。冷静下来后，越来越多的人自己或经过身边之人的点拨发现了此诗之玄妙，有人犹豫着缩回了用印的手，跟周围之人小声嘀咕起来。
这时候，许清元已有去意，她往大堂看去，却不想正见到转身离去的江氏的背影。
她匆忙辞别徐洪瑞一帮子人，顺着江氏的方向冲过去，走至隔断前，却被一直在看热闹的掌柜拦住：“诶哟，这位小姐，里面是后院和后厨，实在不方便让您进去。”
许清元只能作罢。
不过几天，这首诗果然在京中传开，然而每当人们谈论起来的时候，诗句背后的隐喻总会被当做冷知识分享出去，久而久之，这首诗反而成了批判梦娘救父故事的标杆。
晋晴波看到后都问过她那诗是怎么回事。她在许家呆得久，自然知道脱雪的水平，写几首小诗不成问题，但是这么绝妙的长律几乎不可能是出自她之手。
许清元托着下巴道：“这可是我打磨好几年的诗作，当初就是拿这个来教导脱雪和方歌的。”
京中剑拔弩张的氛围没持续多久，就在许清元准备再去一趟江氏住处之时，方歌带来一个出乎她意料的消息。
“《杂闻报》刊登了一篇乔香梨的自述，这回他们贴出来的原信上有手印。”方歌面色不定，忧心忡忡，“看来乔香梨真的没死。现在那边围得水泄不通，看得我心惊胆战的，只怕报业……”
许清元立刻站起来问：“有手印？”
“千真万确。”方歌肯定。
晋晴波也思量着开口道：“却不知是不是本人的。”
“哈哈，”许清元多日的目标终于成真，不禁拍手笑道，“备马车，去丁举人处。”
丁依霜一众女举人正欢欣鼓舞，许清元打住她们的话头：“我都知道了，咱们现在该添把柴了。”
她们之前的活动终究只能锦上添花，就缺这么一桩实打实的污点做利刃，如今此事终于被坐实，之前的经营刚好派上用场。
这些日子她们清霖书会着实混出了些名气，众多女举人连日广开恩课，引来不少家境贫寒的女童入门。就连她们办的几次慈善活动上，到场的人也是越来越多，甚至有几个在职的女官来凑过热闹，声势已然不小。
眼下正好再使使劲，她们不仅举办多场文会，痛斥某些表面上自诩清高，实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一连开课三天，从晨到暮，着重教育蒙童们的品德举止。
虽然所有女举人从没有指名道姓过，但是有脑子的都知道她们矛头对准的是谁，那位陷害乔香梨的御史之事迹在京中更加广为流传。
御史台终于顶不住流言的压力，决意要丢卒保帅，御史大夫于月中上书请皇帝下令严查。
大理寺接案后调查不到半个月，居然就已经水落石出。御史中丞柯缙涉嫌勾结嫌犯、陷害同僚，不仅违律，而且德行有亏，暂革职收押。
而且此事拔出萝卜带出泥，还牵连到之前官员囚禁幼童案，也被一并重提再审，仍由大理寺承办。
在朝女官们将柯缙等官员的无耻行径一一列明，并与在京备考的女举人们的品德极尽渲染对比，在事实面前，男性文官的气焰消下去许多，要求废除女子科举的声音也不再那么理直气壮。
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皇帝获益颇多，他心情大好地下令，五月底贡院修缮完毕后重新举行会试，所有年初参加过的考生皆可再考，念今年突发火灾，特开恩酌情增加录取人数。
考生们闻得消息，皆是欢欣鼓舞。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许清元担心乔香梨还没死亡的消息流传开后, 江氏会遇到什么麻烦，便抽了一天在大早晨去外城见她。
江氏从头到尾没有承认过自己是乔香梨, 可对于许清元的试探从未否认过。
其实许清元自己也有点疑惑, 自己到底做对了什么才能打动江氏“出面”认证乔香梨的故事。
“女官要独立，不能一步步妥协下去，但冲动蛮干也没有出路。”江氏没有看许清元, “起码你两不犯禁。”
听到许清元的忧虑后，江氏却不在意：“你不必担心我，我只要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许清元郑重承诺：“只要学生能办到, 您尽管开口。”
江氏转头看向院中的孩子们，声音飘渺：“如果我有意外, 帮我照顾好他们。”
从江家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未尽明，许清元没有上马车, 准备顺路步行去曹佩另一位老友家看看人回京。
这片地区的百姓生活虽然穷困, 但处处充满着烟火气。这会已经有不少人拿着自己赖以谋生的家伙什，出门讨生活。有肩上披着布搭子的、挑着扁担的、提着木桶的, 还有就在自家门口不远处放桌子摆木凳, 开设食铺卖早点的。
今天出门早, 许清元都没叫脱雪，喊上车夫就来外城，现在肚子还饿着。看着那边的馄饨铺上陆陆续续坐下几个客人，许清元摸摸肚子，也走过去在一张桌子边整理着衣裙坐下来。
市井之地哪有那么多讲究, 不一会这张桌子边也坐下了几个拼桌的人。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大汉跟旁边的兄弟说：“这王嫂子也不容易，一人拉把着孩子, 回去还得受老汉的打骂, 真是好人摊不上好事。”
许清元悄悄打量那位老板娘, 她年纪大约有三四十的样子，脚边放着一个小板凳，一位眼睛溜圆的八九岁小姑娘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面啃一个窝头。
同桌另一位书生打扮的年青人闻言好奇地开口追问：“为什么要打骂她？”
络腮胡子的兄弟叹气：“还不就是生不出儿子呗，也不能怪王大哥。”
几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此处如此闭塞，也没有什么隔音设施，许清元还是听了个囫囵，不过不知道老板娘是没听见还是怎么样，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不一会儿一大碗热腾腾的冒着浓郁香气的馄饨被摆到自己面前，许清元就着热汤浅尝几口，味道确实很不错。
刚才那个插话的书生似乎谈兴甚浓，反正他的馄饨还没下来，便拉着两个大汉问个不停。
许清元一口馄饨咽下，微微抬头看向书生方向。
那书生也正仰着头四处观望，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庞，许清元仔细打量他几眼，低下头加快了吃馄饨的速度。
片刻后，那位书生的馄饨也已上桌，他似乎并不十分喜欢，略吃几口便丢下碗筷和一小块银子，起身离去。
许清元忙结过账后不动声色地尾随着他。
走到一半，那人终于发现不对劲。
他走路姿态变得小心谨慎，而且特意往人多处走去，许清元见状连忙疾走几步，追上他，伸手一拍书生的肩膀。
“啊！”那书生瑟缩着喊道，“你是谁！走开！别碰我！”
因为情况突然，书生的声音并未加以伪装，再仔细看去，这人面白如雪，唇红齿白，体型纤瘦，分明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小姐，哪里是什么书生。
许清元左右看看周围行人，见无人注意方才压低声音，微施一礼：“许清元见过公主。”
没错，眼前这一身书生打扮的女子不仅女扮男装，而且观其形貌不是皇宫中那位公主千岁又是谁。
清珑公主惊讶道：“你是谁？你怎么会认识我？”
话一出口清珑就觉不妥，她双手含蓄地捂住了嘴。
“我是参加今岁会试的考生，偶然在郡主宴会上见过公主一面。”许清元左右看看，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公主请随我来。”
清珑也觉有理，这会儿她倒是想起许清元是谁了，心情平静下来许多，自忖许清元与自己并无龃龉之处，应当不会有什么事，便跟着她七拐八拐地来到外城最好的一间酒楼。
许清元关上雅间的门，转回身，站着问：“公主，您怎么会只身一人出宫来。”
听到问话，清珑公主脸上隐约露出羞赧之色：“本宫……只是……”
“公主，”许清元脸色凝重地问，“您是擅自出宫来的？”
虽然没有回答，但看对方的脸色，许清元已有答案。
她没有劝公主回宫，也没有要把她送回去的意思，反而道：“公主出来要做什么？学生可以帮忙，更方便安全一些。”
公主惊讶问：“你不劝我回去？”
“公主难得私下出来，想必是有要紧事，不办完如何能安心。”许清元平静道。
清珑笑道：“你真好，我还以为读书人跟堂姐一样都很古板呢。”
这位公主果然如那日宴席所见一般，脾性十分温和客气，一点也没有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感觉。
“那公主是为何事出宫？”许清元问。
清珑略有些不好意思，犹豫半晌后遮掩开口道：“本宫……就是想出宫逛逛。”
“那公主怎么会去外城。”许清元疑问。
“哎，”清珑侧头一叹，“实话同你说吧，我出来是为了找一个人的。”
许清元也不多问，道：“好，我叫车夫过来，公主还需要我陪着吗？”
“嗯。”她犹豫了一下，点头，然后又微微浅笑道，“你与堂姐当真不同。”
“天底下哪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呢？”许清元笑道。
两人出酒楼上马车，清珑报出地点，车夫驾车前去，而许清元听完眉头却立刻一皱。
那地方似乎离江氏的居所并不远……
果不其然，等车马到达地方之后，清珑下车四处张望，还搭着许清元的手道：“许小姐也帮我找找。”
“找谁？”许清元疑惑地问。
“找……乔香梨。”清珑双手攥在胸前，举目四望，但行为举止仍然颇具礼仪，让人赏心悦目。
许清元眼神闪闪：“您找她做什么？”
“你没听说吗？”清珑看着她说，“几年前的侍御史乔香梨没死，她还活着。”
然后清珑又小声说：“听说她住在这附近。乔御史做过堂姐的老师，堂姐很看重她的，当初她意外死去后，堂姐伤心了很久，如今堂姐生辰将近，又受会试火灾大难，本宫想找到乔御史让堂姐开心开心。”
乔香梨是临安郡主的老师？电石火光之间，许清元突然将最近一连串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难怪她找完临安之后没几天，《杂闻报》就刊登出乔香梨的遗书手稿，作为乔香梨的学生，临安郡主有这种私密书信也就说得通了。
如今既已知道乔香梨还活着，临安郡主势必也会搜寻其下落，但她至今尚未搜到此处，那么长居深宫的清珑公主的消息来源很可能是皇帝那边，只是不知道是皇帝主动透露给她的还是……
“我没见过乔御史几面，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来。”清珑道，“只记得她身量中等，笑起来很和蔼。”
恐怕是不能的，乔香梨现在哪有一点曾经读书为官的样子。她被生活的重担压的微微驼背，脸上皱纹密布，面色蜡黄，根本不像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模样。
别说来的是只与她见过几面的清珑公主，估计就算是临安郡主当面见到也很难认得出来。
许清元不准备暴露乔香梨的下落，而且这会儿乔香梨早外出上工去了，哪能寻到。
两人在路边呆了一两个时辰始终不见人影，清珑公主终于死心。她似乎是没什么执念和恒心的那种人，虽然怏怏不乐的，但没有坚持找下去。
车夫驾车而归，车上清珑公主的神色却有点奇怪。她一直打着帘子，一副看不够的模样，最后，她终于憋不住，问许清元：“许小姐，要不我们再转一圈吧，其实本宫这次是得到父皇准许去礼亲王府探望堂姐的，只是堂姐不在府中，所以我才借口小憩一个人跑出来。堂姐去京郊了，等她回来还早呢，晚一些也无妨的。”
清珑公主半垂眼眸，表情有几分落寞：“我从小很少出宫，这样独自一人游览京城也是第一次，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现在大约是中午时分，时间上不算太晚，许清元一方面存有结交公主的心思，另一方面也有些可怜她从小被亲生父亲利用，活到这么大还是笼中之鸟，不忍心拒绝她。
所以当清珑公主试探着说要去内城看看的时候，许清元没有拒绝，车夫便驾车往锦沙河那边赶去。
如今正是四月初，万物焕发生机，京中也是一派欣欣之相。一到地方，清珑公主更像个未尝世事的小姑娘，她脚步轻快地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却不敢往河边靠。
见许清元若有所思，清珑公主道：“我小时候落入池中过，因此有些怕水，不过离的远些倒无妨。”
说完，清珑公主又指着旁边过路人手中的小玩意问：“许小姐，那个是什么。”
旁边那个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样式别致的风车，跑起来有彩带飘飘和清越的铃声。
“那是新出的一种玩具，京城中时常会流行起新的事物，不过转瞬便成过时货。”许清元回道。
“看起来很有意思。”清珑微笑着赞叹，不过她毕竟年近二十，已经对拥有这些东西丧失了兴趣。
慢慢的，许清元和清珑公主相处变得越来越自然，一个满眼好奇，一个有意应和，可谓相谈甚欢。
今日清珑公主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还学着其他百姓的模样折下几枝柳条编了个草环，笑着要送给许清元。
可许清元却直直看着清珑郡主背后缓缓走来的那个人，面色发愣，一时之间没有及时接过。
清珑见状转身回看，瞬间脸色惨白，她抖着声音道：“堂姐，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临安郡主见周围人多眼杂, 不敢多说，只皱着眉头, 压低声音对清珑公主道：“快随我上马车吧。”
清珑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临安上了马车。临走前两人都回头看向许清元, 不同的是，清珑公主眼中的是依依惜别之情，而临安郡主却眼带警告。
许清元没多停留, 自上马车赶回家中。
至今为止，一场贡院失火案仍有两个疑点尚未得证查明：第一，贡院火灾的幕后凶手究竟是谁？第二, 女考生们租住的民居接连失火又是何人所为？
第一个问题许清元真是没有头绪，但后者她却十分怀疑是黄老尚书一派下的手, 唯有他们出手快准狠，势要借此废除女子科举, 虽然最后没能成功, 可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对他们最有利。
目前她也只能随意猜测，无根无据。不过另一揣测终于还是成真了。
京兆府下令不允许民间报纸刊登时事消息, 除非取得朝廷颁发的许可。此许可要办理起来相当繁琐严苛, 比如商铺主必须是京城户籍, 且祖上三代，三族之内不允许有涉罪之人等等。即便符合种种条件最终拿到许可，时事文章也必须经过官府文吏审核后方可刊登。
该政策对其他报社的影响远不如对《郢都杂报》大，许清元不是京城户籍，也无法申请许可。《杂报》立足的根本是迎合科举学子的需求, 而没有了时事文章，报纸的内容势必要做更改, 原先的受众会流失, 而新的受众群体却不明晰。
方歌着急上火一日不得安稳, 可她没有过多打扰许清元，五月份的会试迫在眉睫，眼下一切事情都得往后靠。
这些日子，许清元一直窝在书房，从早到晚学个不停，院子里下人们都轻手轻脚的，不敢发出大动静影响小姐。
即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下人也会在背后啧啧称赞：“怪不得咱们家大小姐年纪轻轻就能念到举人呢，这念书的苦功夫真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可不是，所以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月英听着外面下人的议论，手中一顿，慢慢将钗环放入奁内，神色怅然若失。
她起身从旁边的装饰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靠着管家学会的几个字，勉强认出书的名字，《商论》。
作为许家人，月英怎么会不知道此书，但之前她从未打开看过，潜意识中她觉得这不是自己该涉及的领域，可鬼使神差的，现在她却跨过了自己心中划好的界限。
这段时间，许清元秉持一贯以来的学习方法，在打好基础的前提下，多做题目，勤加思考。同时也不闭门造车，与其他女举人定期相会，教学相长。
她们之中，丁依霜的水平更是数一数二，听她说之前已经考过一次，大家也都说她本次很有希望中榜，许清元、晋晴波与她，三人交流的最多。
学习的日子总是枯燥重复，感觉好像是度日如年，但有时候却又觉得不过眨眼之间，会试之日就已临至。
新盖好的号舍里还有一股子异味，许清元拿纸塞住鼻子，就这么熬过了前两场考试。
题目的类型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或许是因为之前出过火灾的事故，本次会试前两场题目的难度比之往年有所下降。
及至会试第三场，义、经、诗、务、策五道题目更是中规中矩，且刻意避开了这段时间京中的事故和纷争。
第一道经文题出自《尚书》，题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本题主要意思是：人心难测，所以要修守微妙难明的道心，只有专心体察感悟，安分守仁，才能走正途。许清元仔细思索拣选典故，这一题答得算是比较保守。
下一道题目涉及《四书》，“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这句话的意思是，治理国家，实行政策都必须以道德为准绳，只要如此做，那么君王自然就会像北极星一般，地位稳固，众星环绕。
虽然这个观点与许清元坚持依法施政的观点有所不同，但法律是最低程度道德，两者并非是完全对立冲突的，许清元尽量将法律规制蕴入其中，但仍旧紧扣主题，着重强调道德的作用，辅之以法律、制度，最终实现国泰民安，万民共治的场面。
与上面两题相反的是，试贴诗却比往常要难一些，“赋得「士先器识」，得「文」字。”
本题题目上就有个坑，原文是「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有道是：士之致远，先器识，后文艺，所以本题的说的“得文字”，意思是用文韵写诗，需得在破题、承题，也就是一二联中将题目的核心观点包含进去，否则进入正题太晚分数也不会高。
所幸许清元对原句比较熟悉，因此没有跳入陷阱，回想起题目的出处和意思，许清元酝酿半晌，胸有成竹后，才将诗句写在草纸上。
而后她又执笔润色到午饭时分，方才慎而又慎地将之抄写在答题纸上。
摸摸肚子，许清元将试卷小心翼翼地摆放至号舍最角落的地方，这才拿出干粮烧好热水，慢慢吃着这一顿简陋的午饭。
眼下已经是会试第三场的第二日，她边吃边抬眼看向其他考生，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试卷，但观众人念念有词的模样，就知道是在数韵拿捏平仄。看来大部分人的进度都是做到试贴诗的部分。
吃完午饭后，许清元将桌面收拾干净，重新把试卷拿上来，用镇纸压住，然后回身躺下。
昨晚睡觉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失火的事情给她造成了一定的心理阴影，她睡得很不好，梦里总是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喊走水。
因此做完试贴诗一题后，她觉得精力稍有所不济，便决定磨刀不误砍柴工，先睡一觉养足精神。
古代没有手机，也没有闹钟，许清元有点怕自己睡过头，便从考篮中拿出一炷香，从炉火中点燃，攥在手心里，将手臂伸出去，确保不会发生意外，这才侧躺着沉沉睡去。
香炷一点点燃尽，刚开始白色灰烬还落在地上，但随着香炷缩短，逐渐开始有些许粉末落到许清元的手上，直至燃到她持握的部分，许清元才条件反射地松手睁开眼睛。
她吹吹被烫红的手指，抬眼看看天色，发现只过去了两刻钟左右，便揉着眼睛起身坐到桌前，深吸几口气，摇摇脑袋，开始答写下一道题。
第四题涉及政务，题目提到前朝某位宰相施行的土地税法，许清元一直对此类事务的演变和缘由有所研究，对此税法的施行背景也比较了解，答得还算是游刃有余。不过即便如此，对于自己擅长的部分许清元更是坚持精益求精，力求出彩，如此一直到大半夜方才写完本题。
第二天许清元便起的有些晚，不过只剩最后一题，时间上比较充裕，她也不十分着急。
今年的策论题目同样未涉及近期之事，而是问到了近几年又开始蠢蠢欲动的边疆夷族。
许清元听许长海提到过几次夷族的事。今上刚刚即位之时，夷族频繁进犯，一度打到关下，不过礼亲王领命出兵后，很快将其杀出边外。即便最后战死，但他驻守与夷地接壤的暨浦县长达十年，几次击退敌军，不仅大挫对方锐气，同时大大消减夷族的兵力，即便在礼亲王死后至今十几年，夷族仍尚未积蓄完毕，至今未敢进犯。
不过她不认为夷族会就此俯首称臣，居安思危，这块心腹大患终究是要拔除的，眼下的相安无事终无法长久。
想来本题写居安思危这一观点的不在少数，其中必然有主张武力踏平的，也可能有主张和亲□□的。许清元倒是另辟蹊径，希望通过传播文化软实力使他们心中归顺，逐步同化，同时并不排除武力或其他手段。
日落西山，薄暮黄昏。
“铃铃铃……”精白堂上的铃声久响不息，代表着本次会试的考试部分已经落下帷幕，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
考生们算是对长久以来的寒窗苦读有个交代，考官们也心惊胆战唯恐再出现上次会试火灾一般的意外，好在无惊无险。在多方谨慎之下，今年会试终于圆满完成。
迈出贡院门口，许清元走到一旁等晋晴波出来，没想到先见着了丁依霜。
丁依霜上来拉住她：“会试总算考完，今日天色太晚暂先别过，明日也需得休息，这样，后日你和晴波来院里，咱们坐着谈谈，然后中午一起去悦风酒楼饱餐一顿，如何？”
“自然好。”许清元笑着应下。
见她点头应允，丁依霜才与她告别而去。
等到晋晴波后，两人随意谈说几句本次会试考题，许清元说着正要跨上许家派来接她们的马车，却见身旁的晋晴波站在原地，眼睛看着贡院门口的方向，许清元看去，果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那人见到许清元和晋晴波后, 忙快走几步上前，行礼道：“许姑娘, 晋姑娘,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蒋公子。”两人皆朝他点头回礼，面前之人正是之前曾在北邑省一同赴考过的蒋怀玉。
许清元有些迟疑：“你说话……”
蒋怀玉挠挠头, 不好意思地说：“还是有点，少说几个……字，会好些。”
“原来如此, 上次在悦风酒楼人多不便，还未来得及恭喜蒋公子考中举人。”许清元的声音虽然听不出喜怒, 但却惹来蒋怀玉一阵局促。
当日徐洪瑞纠众过生辰，许清元就曾在人群中看到过蒋怀玉的身影, 当时自己还疑惑过他怎么会跟徐洪瑞扯上关系, 但当时人多眼杂，她才没有贸然出口询问。
“我不是……”或许是受情绪影响, 蒋怀玉重新结巴起来, “不是自愿的……”
“这是蒋公子自己的事, 然君子有节，公子不会是攀附权贵之人。”许清元定定道。
蒋怀玉慎重地点点头，不但是对她话语的肯定，也像是一个承诺。
寒暄过后，他想起上次在北邑省见面时两人曾经提到过晋晴波的下落, 之后虽与她打过照面，但一直没机会交流, 眼下见人安安稳稳站在这里, 难免问上几句, 晋晴波自然不可能说实话，只借口自己当时身体不舒服先暂时离开，过后寻觅到一位隐士大儒，跟随其潜心学习几年才参加的乡试。
提到此事之时，晋晴波脸色略有些灰暗，许清元见状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岔开，三人又稍微说了几句别后之事，因天色实在太晚，便互相告辞各自回家了。
许清元在家一觉睡到大天亮，次日一睁眼已经是日上三竿，她埋怨脱雪：“怎么这么晚了也不叫我呢。”
脱雪笑回：“老爷特意嘱咐过，不许吵醒您，谁还敢打扰。再说劳累这么多天，姑娘你可不得好好休息嘛。”
许清元没再赖床，坐起身抱着被子问：“晴波呢？”
“带着长冬姑娘出门了，说是要带她逛逛京城。”脱雪回。
许清元点点头，起身洗漱好，吃完厨房送过来的过于丰盛的早午饭，略歇片刻便坐到书桌前开始练字。
脱雪见状惊讶地问：“这都考完了姑娘还不休息？”
“练字而已，不动脑的。”许清元微笑，“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脱雪放下手中活计，走到书桌对面，双手撑着桌面，眼睛亮晶晶地问：“那奴婢陪姑娘去通临街上逛逛啊。”
许清元顿笔愣神，看着脱雪期待的样子，忽然有些心疼她。这些下人们都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才卖入奴籍，尤其是做人家奴婢的，比不得小厮可以在外跑动，长日拘在屋中，又没自由又没身份，实在可怜。
许清元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置下毛笔：“好啊，今天就听你的，你说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脱雪喜不自胜，两人收拾好一身行头，也不乘坐马车，一同出府闲逛。
眼下接近晌午，大街上出摊多时的摊贩们仍旧卖力地吆喝着，招徕客人。
“卖豆腐喽，新鲜热乎的嫩豆腐，刚做出来的！”
“好吃不贵的白面大肉包，肥香软烂，两文钱一个！”
脱雪看看这看看那，又新奇，又喜欢。许清元拿着荷包，给两人买了许多小东西。
“姑娘，还是不要乱花钱吧……”脱雪兴奋之余，也有点担心是不是太过浪费。
“没事，难得出来一趟，而且这些都是我需要的。”许清元认真安慰她。
脱雪“嘿嘿”地憨笑两声，也不驳她好意，不再多话。
不过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道路两边间隔不远便竖起一道道彩色旗幡，就像是为举行什么盛典而进行摆设装饰一般。
许清元留心关注了几眼，但也没太在意，两人一路逛到外城，买的东西太多，四只手几乎提溜不过来，只好在街边随意找了个吃食铺子坐下休息。
各自吃完一碗茴香面后，两人多坐一会准备消消食。一直在观察周围情况的脱雪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用胳膊碰了碰许清元：“小姐，你看，那些人长得跟咱们都不一样呢。他们牵的也不像马，好奇怪。”
许清元循声望去，果见一行身着异服的男子正牵着骆驼在大道上行进，他们的长相异域感颇重，应该不是中原人。
“那是骆驼，在沙漠等缺水地区可以作为运人运货的牲畜使用。”许清元猜测，“这些人的长相与书中描述的夷族很相似。”
“那他们是夷人吗？我只听说过西北面有个河夷族，原来他们长得这么奇怪。”脱雪捧着下巴喃喃自语，又似乎恍有所悟。
“看起来是。”许清元眼睛紧紧盯在他们身上，没有顾及礼貌的问题。
这一行人衣着不凡，为首者年过四十，满身满头珠宝金银，有着超出日常衣着该有的奢华，其象征作用远远超过装饰作用。再仔细看去，虽然他们都是下地行走，但地位之别仍然隐约可辨。
为首者光看行头就知道是他们中最尊贵的，而他旁边紧跟着的一位少年，其衣着装饰同样不凡，长相也十分出众，在他们周围还有一圈青壮年环绕，时时警戒，看起来像是他们的护卫。
那少年四处张望，似乎对京城的一切都感到很新奇。
而这队衣着怪异，长相特殊的人，同样也成了京城百姓眼中的新鲜事物。
看着他们越行越远，许清元拿起东西，拉上脱雪：“走，跟过去看看。”
脱雪忙付完饭钱，生怕跟丢，搂着东西立刻跟上。
夷族一行人直奔内城而去，许清元远远缀在他们后面，借赖自己的身高优势，隔着诸多百姓还是看清了前面的情况。
内城门口立着二十几位身着各色官服的朝廷官员，像是特意迎接此行人马一般。
“鸿胪寺。”许清元认出官员的衙门归属，自言自语道，“所以这队人是外宾？”
果然，驼队一行人在与鸿胪寺的官员们客套一番之后，均被客气地迎接入城，官员们更是骑马一路相随。
为免惹出什么麻烦，许清元不便再跟去，脱雪也表示今日已经逛足，两人便结伴回到府中。
晚上，许长海下值回家，忙叫来女儿与她说起会试的事。
许长海第一句问话便是打探她的答题情况，许清元凭感觉回道：“尚可。”
“把你的答案说出来，为父听听。”
许清元简要将自己的答案述说一遍，许长海听后倒是点点头，脸上微露笑意：“没出大错，也有出彩之处，应能取中。”
有这话，许清元的心放回肚子里一半，即便不能拿到前几名的成绩也无碍，只要能中榜，以她的年纪和之前的科举成绩，已经是出类拔萃。
再说，横竖还有殿试呢，以皇帝现在的立场来看，他大概率会扶持女性科举考生，这对她而言又是一重保障。
不过许清元还有另一桩事想要向父亲打探：“今日女儿出门之时见到一伙人，似乎来自夷地，鸿胪寺的官员在内城门口相迎，十分客气有礼。父亲可知他们是谁？”
许长海了然，显然对此事也有所耳闻：“是河夷族的塔达和他的儿子。”
塔达，在河夷语言中是首领的意思。
“一族之首亲自出使？”许清元诧异，真不知道该说这河夷首领胆大还是该说他们鲁莽。
“不单是出使这么简单，”许长海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轻松，隐含着笑意，“塔达请求皇上为他儿子赐婚。”
想到古代历史上的多桩典故，许清元脑中蹦出一个念头，她脱口而出：“难道要清珑公主去和亲？”
这可是件大事。清珑公主不单单是皇女这么简单的身份，她还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子嗣，万一将来皇帝驾崩，那继承皇位的人选……
即便不讨论政治因素，难道皇帝真的忍心送唯一的女儿去和亲？
“倒是未指明求娶公主。”许长海的态度远远不像女儿的反应这么大，他认为清珑公主早晚是要嫁人的，如今她年纪不小，跟黄嘉年的婚事也已告吹，京中高门大户或者进士学子多不愿尚公主，嫁去和亲反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即便如今女子科举日渐普及，即便自己的女儿要成为家中未来的顶梁柱，可在他的潜意识中，从来没有清珑公主即位的这一可能。万里江山，国家大计，终不可能交给一个女子。
这是他作为一个古代男性文人固有的偏见，实难撼动。
但许清元却一直将这件事压在心中，连参加丁依霜的邀约之时都有些神思不属。
“清元今日怎么总是走神？莫非心已经飞到放榜那日了？”丁依霜笑着打趣她，众人闻言都善意地笑起来。
“不是，可能有些太累了，刚才你们说什么呢？”许清元遮掩过去，岔开话题问。
“正说到圣上为招待河夷塔达，特下令解除后日晚上的宵禁，还将宫中的御技杂耍班子派出来，要好好热闹一番，你们去不去？”说到这里，丁依霜脸上露出几分自豪与兴奋。
许清元暗笑，这哪里是招待，怕不是借此故意彰显本朝实力吧。
“这样的事十年难遇一次，错过岂不遗憾？我必定是要去的。”另一位同席的女举人道。
“嗯，冯慧说的很对，”许清元也点头，“应该说岂有不去之理。”
只晋晴波却说昨天带着长冬出来玩，女儿有些不适，要留在屋里照顾她，后日却是无法前去。
“可惜，可惜。”丁依霜夹着一块兔肉，面露遗憾，“听说那塔达的儿子长得俊美之极，你是无缘得见了。”
许清元想起那天的惊鸿一瞥，不得不赞同这话。只是如果他不是来求娶齐朝贵女的，许清元会更开心一些。
他长成这样，许清元是真担心公主会色令智昏，点头嫁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对了, ”许清元想起什么，问丁依霜, “这两天书会开始讲课没有？”
丁依霜摇头：“为准备会试, 已经月余无人出面讲课，考完会试的这两天大家各有忙事，我也一直没抽出手安排。”
女举人们成立清霖书会的目的虽然并不单纯, 但许清元却觉得这个组织的设立对她们来说有利无害，不愿它被轻易废止。
“那麻烦你贴个公告吧，明日上午巳正开一堂课, 由我来讲，课名是…”许清元想到这几个字在古代不是固定词组, 众人可能会感到陌生，便用手指沾上一点酒水, 在桌面上写下几个字。
“关于民间借贷纠纷的研究。”丁依霜读出桌上水痕, 面露思索，“内容是关于高利贷的？”
许清元擦干净手指, 道：“包含, 但不仅限于讲高利贷。”
同席冯慧冯举人说：“咱们一般都是讲四书五经, 来听课的也多是上不起书塾的寒门学子，如今你要讲这个，恐怕无人来听呢。”
“冯慧没有别的意思，有没有人听倒不要紧，只是眼下毕竟还要准备殿试, 耽误你的时间才是大事。”丁依霜是个会交际、有义气之人，恐怕冯慧的话会惹许清元不快, 忙解释一句。
“我知道, 没关系, 就是麻烦你千万记得帮我在院外贴好告示。”许清元自然明白两人都是好心，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过眼下还没必要对更多人袒露。
她现在开始就需要慢慢展露自己儒学以外的才能，经营自己的形象和名誉，为以后的官途铺路。而讲课自然是最直接有效成本又低的方法。
“包在我身上。”丁依霜见许清元没把那话放在心上，立刻爽快应道。
众人吃完散场后，许清元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辗转找到外城一位小有名气的状师，向他打听现在外城借贷纠纷案件的情况。
那状师名叫申田，三十五岁左右，不过是秀才而已，因久试不第，遂绝了继续科考的念头，他心思活泛，取得官府许可后，合法经营起代写诉状的业务。
今日许清元未穿举人制式衫裙，申田见问询者是个女子，又像是大家小姐，便态度热切，夸下海口，打包票说无论什么借贷纠纷都可以找他解决：“衙门里我熟人多，小姐找我准没错。”
许清元一看就知道他误会自己是潜在客户，因此才如此殷勤，她几句道明来意，对方的态度果然瞬间冷淡下来。
托人办事，自然不能让人家白出力，许清元十分明白这个道理，自觉奉上白银一两。
申田立刻笑着脸客气几句，动作自然地收下银子，将外城民间借贷案件的详情细细讲述。听完，许清元觉得他说的跟自己预估的情况出入不大，细节也未藏私，便向他客气道谢。
申田好奇多问一句她问这些打算做什么，许清元照实话实说，然后借口有事转身告辞而去，但留在原地的申田却不乐意了。
这可是他看家的本事，许清元准备广而告之的行为不是砸他饭碗吗？
因此申田左思右想，最终决定明日去瞧瞧情况，看看这小姐能讲出什么东西来。
因之前清霖书院的女举人们会时不时开坛讲课，因此京中贫寒子弟对这间小院子时时关注，生怕错过讲课日期。
果然，丁依霜的开课预告刚张贴在院外没多久，之前一批固定准时来听课的学子立刻奔走相告。
“老师们考完会试终于要开课了吗？我明天收拾好跟你一起去。”一位女童眉开眼笑地对着来通知她的伙伴问道，“讲哪本书？我还不一定有呢。”
来报的伙伴迟疑着将预告内容和盘托出，女童动作顿下，疑惑地反问一句，确认自己没听错后，苦笑道：“那我要不然还是不去了吧。”
女童家中贫困，她虽然年纪小也要充当半个劳动力。若自己跑出去听课，母亲在家做豆腐就顾不过摊子来，因此如非必要，她也很懂事地不随意出门，而是帮家里看摊。
“可明天讲课的是北邑省解元，户部许郎中家的大小姐，你不是最崇拜她的吗？”
同伴的一句话成功让女童陷入纠结之中，许清元的事迹她一直有关注，十分憧憬其出色的学识和会试救人的行径，许清元正是她想成为的那种人。
女童皱着眉头叹气：所以明天到底去还是不去呢？
谁知两人这番话却被一个买豆腐的青年男子听到，说来也巧，这人因家人生病欠了一屁股外债，光利息都把他愁的要死，他也不明白怎么这钱竟然越还欠的越多，一听明日居然有举人讲这回事，真是瞌睡碰着了枕头，立刻打算明天去听听，弄明白里面究竟有什么道道。
许清元回府后快速花费两个多时辰备课完毕，歇息片刻后立刻进入复习状态，为即将到来的殿试做准备。
次日，许清元准时抵达丁依霜等人的院中，如她所想，今日来的人不是非常多，而且其中百姓还要占一多半。
她也不在意，坐在院中设置好的书桌座椅前，简单介绍过自己后，便讲起课来。
选民间借贷作为主题，许清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纵观古今中外，民事领域的纠纷远远超过刑事领域，而民间借贷又是民事领域中最为常见的纠纷之一，若时代背景一但换到古代，这个“之一”差不多也可以去掉了。
非为科考等功利目的的情况之下，要想吸引更多人听她讲课，自然是涉及百姓切身利益才可以。
所以民间借贷就是最合适的主题。
“感谢诸位今日到场听我讲民间借贷这一常见却又复杂的课程，我们先从最基本的讲起……”
从民间借贷的定义，表现形式及目前的法律规定开始讲起，虽然比较枯燥，但却不可省略。
本朝明确规定官僚贵族都不可以做借贷的主体，而高利贷也不会得到官府支持，还是比较人性化的。
在许清元讲这一部分的时候，有几个百姓中途离场，她仿若未见，没有加快课程进度，而是耐心将前面的基础部分完整讲毕，才进入众人最关心的部分。
从最常见的口头借贷，到以物抵押，以人保证，再到现在还没有被广泛适用的让与担保、后让与担保，许清元以案说法，不但讲它们的基本形式，也讲如何救济。在她讲到高利贷问题的时候，百姓们的提问热情简直挡都挡不住。
这堂课一直讲到晌午，除去开始几人离场外，其余人竟然从头听到尾，甚至在课讲完后还不走，纷纷围着她问东问西。
“许举人，我前些天……那我是不是不用还超出部分的利息了？”
“许举人，您讲的实在太好了，我两年前给人做过保证，结果到现在背债的远走他乡，我成顶缸的了，哎，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许清元说的口干舌燥，还没答完。有人见状直接出言邀请许清元去酒楼吃饭，方便自己顺便请教的，许清元自然不回去，客气地推辞了。
许清元给众人的建议比较温和，不希望他们跟放高利贷的正面交锋，毕竟这是古代社会，法律之上的因素实在太多，过于强硬很可能引来祸患。
学生之中，一个女童更是勤学，她来问问题的时候，许清元看到她将课程内容条理清晰地记在纸上，且几无错漏。
这女童自然就是昨天卖豆腐那家的小孩，其名焦颐，她最终还是抵挡不过内心的渴望前来听课，只能说不愧是自己崇拜之人，连这么市井枯燥的律例都能讲得如此生动详实，让她眼界为之一阔。而且许解元为人随和，一点也没有架子，焦颐对其更加崇敬。
就在许清元忙作一团的时候，院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经停候多时，马夫见那边课已讲完，小心翼翼地朝马车内问：“大人，回府吗？”
车帘被一只覆有薄茧的手微微撩开，露出一张女人的脸来，那青年女人朝许清元的位置瞥过一眼，然后才放下帘子。
“回府。”
车夫听到帘中吩咐，立刻稳稳地架起马车往内城驶去。
眼看时间不早，许清元只好一再表示自己有事需要离开，众人这才将她放行。
这天中午后，许多上午没来听课的百姓找上丁依霜，恳求她再请许清元来讲一次课，不用换主题，还是民间借贷就行。
许清元便与丁依霜约定好每七日过去讲一次，三次后再换课程内容。
两日转瞬而过，这天晚上京中无宵禁，坊市可以通宵达旦地热闹一番，这是商户们眼中赚钱的好时机，也是百姓们难得的娱乐机会，府中下人从早晨起就开始躁动不安，对能跟着许清元出门的脱雪十分歆羡。
脱雪更是从日头开始西落就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姑娘，许清元顶着她的目光，愣是挨到天黑才出的门。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许长海怕今晚人多出现意外, 特拨了两个护院跟随许清元出门。
不过他们没多久就沦为许清元和脱雪的拎包小弟。
夜幕中繁星满天，静谧璀璨, 人间华灯初上, 热闹非凡。
今日坊市的摊子比往日还要多上三倍不止，摊主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情地招呼客人来摊前浏览。
别的还罢, 只是有些手工艺品实在精巧得让许清元这个现代人都惊叹不已。虽然成品的价格较高，但考虑到这里面的人工和设计成本，许清元还是忍痛买下一两件用来珍藏。
“卖纱线, 结实耐用的纱线，一两只要三文钱。”一道轻快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传来, 引起了许清元的注意。
她挪到这位年轻的女摊主跟前，发现此处已经围满了正在抢购如此便宜的纱线的顾客。
许清元会被摊主叫卖声吸引自然也是因为这非同一般的低廉价格。
综合纱线的原材料和人工费用, 即便没有门头的租赁费等运营花销, 一两的价格差不多应该是五文钱左右，这位摊主卖的这么便宜总归有些不寻常。
尤其是这摊主面前摆放的纱线数量并不少, 不是低价处理剩线。
许清元拿起几团纱线, 仔细对比看过, 发现无论是棉线还是其他材料的线团皆属上乘，而且质量稳定，并无明显残次。
“姑娘，你这纱线怎么卖的如此便宜？”许清元抽见摊主有个空功夫，便出声问道。
“啊？因为纺的太多, 怕积压坏，便卖便宜些, 客人您要吗？”那姑娘似乎没想到有人朝她打听这个, 刚开始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后面解释的时候眼神微微躲闪，语气也并不肯定。
“我要十团。”许清元示意一旁一脸莫名的脱雪给钱。
直到走出去几丈远后，脱雪忍不住问：“姑娘，咱们府里没有织布机，买这么多纱线做什么？”
“你可见过价格如此低廉的纱线？”许清元一边问，一边随手将纱线交给护院拿着。
“虽然是很少见，但买来无用呀。”脱雪道。
“量大，质量稳定，闻起来也没有霉味，应该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纺了很久的。”许清元边走边思索，同时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恐怕是改进了技术……”
“许小姐！”许清元正思考的入神，不想却被一道喊声打断，她抬头一看，惊讶道，“公……您怎么在这儿？”
眼前一脸局促的的女子正是本应在宫中休息的清珑公主。
许清元往公主旁边一瞧，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公主旁边那人虽然一身中原服饰，但高鼻直眉的长相明显与众人不同，不是河夷塔达的儿子又是谁。
再一看两人身边，尽是仆从和身着便服的侍卫，他们将两人严密地保护在中间。
这架势不是相亲是什么？难道皇帝真要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去和亲？
“许小姐也要去看宫中的杂耍班子表演对吗？不如我们一道去吧？”清珑公主希冀地看着许清元，眼里透露着“快来解救我”的信息。
但她周围那么多人，不但是保护，也是一种监视，既然皇帝想撮合他们俩，许清元怎么好直接横插一杠，那不是和皇帝作对吗？
“这位是？”在这个档口，那塔达儿子用蹩脚的中原话开口向清珑询问。
清珑公主都不敢看他，别扭又含糊地介绍道：“这位是许郎中家的大小姐，许清元。”
“见过许小姐，我叫提木。”塔达儿子微微弯腰，一手抚上肩头，朝许清元见礼。
“见过提木公子。”许清元行过书生礼，并未再跟他多说话，而是转头对清珑公主道，“请您见谅，学生已出门多时，恐家人担忧，先告辞一步。”
清珑公主脸上露出失望，勉强笑道：“好，许小姐慢走。”
许清元行礼准备告退，但突然又像想起什么来似的，补充道：“那边人多杂乱，您倒不如去朱雀楼上观赏，站的高看的远，也清净些。”
“脱雪，走吧。”许清元最后对两人行完一礼，带着脱雪就朝许府方向走去。
留下清珑公主略有无奈地左右看看，认命般继续陪提木逛街。
她本以为许清元与其他人不一样呢，可原来也像自己的伴读一样，无论行动言语，表露的意思皆是让她接受父皇的安排。
提木像是不明白她的情绪一般，还说看完杂耍要去锦沙河边看烟花。
“我小时候落过水，不敢去河边，不如提木公子自行前去观赏吧。”清珑公主兴致不高地推拒道。
谁知提木还真应承下来：“好，那我陪公主看完杂耍后再去看烟花，公主一个人无碍吧？”
清珑顿时轻松许多，难得露出一个笑容：“自然。”
“公主，敢问许小姐说的朱雀楼是什么地方？”两人逛了片刻，提木突然想起这一茬，疑惑提问。
“是前朝留下来的古楼阁，只有百官及其家眷才可进入……”清珑公主想起许清元临走前留下的话，心中猛然一亮，她停住脚步，道：“许小姐说的对，杂耍台那边必定混乱，不如去朱雀楼观赏，提木公子意下如何？”
提木欣然同意，清珑公主对他印象提升一些，心中也有些歉疚。他本身是个好人，可惜她实在不愿去千里之外的河夷和亲。
两人来到朱雀楼外，没有直接亮明公主身份，只展露了提前准备好的一般官眷的凭证，把守的士兵便不允许那么多护卫一同进楼，并表示楼中有士兵和侍女保护伺候，可以放心。
见随护侍卫还是有些犹豫，清珑公主便提出带着自己的贴身宫女岁安一同入内，护卫们也可以从楼外看到她凭栏观赏的身影，不会有什么意外。
护卫长只得点头答应。
两人进入这幢高达七层的楼阁，从第一层开始闲逛，清珑公主也略尽地主之谊，向提木介绍着朱雀楼的典故，就在两人聊的还算热络的时候，清珑却注意到提木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
清珑公主不动声色地与对方拉远距离，好在提木没有点破，也没有再靠过来。
七层的游客较多，都是在此等候看杂耍表演的官宦人家，清珑公主本以为会在这里遇到许清元，却不想根本没看见人影。
清珑难掩失望，怏怏不乐地往前走。对面迎面走来一个脸覆面纱、手持茶杯的女子，她边走边望向不远处正在热场的杂耍表演，一个不慎被什么东西绊住，身形不稳地跌往自己所站方向。虽未有磕碰，可女子手中的一杯花茶却尽数泼在了她的裙摆上。
戴面纱的女子再三道歉，侍女岁安立时就要呵斥，清珑公主却抬手打断道：“无事，岁安随我去内室休息片刻。”
说完，清珑公主又朝提木道声失礼，然后随面纱女子步入楼中供官眷休憩、洗漱的内室中。
进门后，清珑公主不过片刻就辨认出同样蒙面坐在内室椅子上的人就是许清元，她不解地问：“果然是你，许小姐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
许清元没有摘下面纱。她在街上与公主分别后，分秒必争地与脱雪去成衣铺中改头换面，又紧赶慢赶，与公主前后脚的功夫进入朱雀楼，为的就是争取这单独的见面机会。
许清元认真回答：“因为学生不知道公主的意思。”
“许小姐看出来了对吗？”事情到了这一步，清珑根本顾不上羞怯，她坐在椅子上，满心惆怅地说，“还能怎么想，本宫从出生就生活在皇宫中，即便想过嫁人，可京中多少高门大户，再远也不过去陪都过日子而已，谁知道父皇这番举动，分明是打算让本宫去和亲。”
说到这里，清珑公主潸然泪下：“所有人都劝本宫为大局着想，说生为公主，前半生享受荣华富贵，如今也须为国家计，本宫明白她们是对的，可本宫真的不愿意嫁去那么远的地方。”
“不！”许清元斩钉截铁地否认了清珑的话，“谁说这么做是对的？如果今天国家需要公主忍受其他苦难来保护一方百姓，我也会劝公主忍耐接受。但婚姻不同其他，它会建立起长达几十年的新的人身关系，几乎决定一个人的后半生，不是点点头就可以作出的牺牲。”
即便是父母的生恩养恩，也不能借此来泯灭一个人的人格，起码在人身关系的建立、变更上，应该取决于本人的真实意愿。
从之前短短的相处中，虽然清珑公主已经发现这位许解元似乎与其他读书人不太一样，可等她真切地听到方才这番话，还是被惊在原地。
“许小姐……”清珑公主回过神来确认道，“你真的认为我无须远嫁和亲吗？”
“公主，婚事应该取决于您的意愿，而不是必不必须。”许清元没有软化自己的立场，一方面是因为这本就是她的本心观点，二则眼下清珑公主正是孤立无助的时候，如果还不给予适当支持，许清元恐怕她真的一点头同意去远嫁和亲。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清珑公主愁眉不展：“那本宫是不是应该去求父皇？”
皇帝既然存有这个意思, 恐怕亲情是不管用的，况且他能利用公主和郡主这么多年, 不可能是个心软的人。
“公主别急, 河夷人什么时候回去？”许清元紧皱眉头，如果时间急迫，说不得要兵行险招。
“听说河夷塔达半月后就将启程。”清珑侧头想了片刻, 道。
还好，还有喘息之机。许清元示意对方靠近，两人低声商量起来。
一直说到杂耍台临近散场, 再呆下去可能会被发现，清珑只能先行一步。
“方才之事你需得守住, 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明白吗？”虽然岁安是她的心腹, 但清珑公主还是第一次准备反抗父皇的意思, 自然有些心虚，忍不住叮嘱道。
岁安忙低头称是。
出来内室, 两人在朱雀楼绕了一圈, 没有发现提木, 到外面一问护卫长才知道他一刻钟前带人去了河边看焰火，清珑怕被他察觉不对，顾不得自己恐水，与众人往河边赶去。
许清元站在七楼走廊，望着公主一行人的背影, 准备待他们走后在离开。
今日道路上摩肩接踵，十分拥挤, 众人与其说是在走路逛街, 不如说是挪步。公主一行虽然步行缓慢, 但比旁人略好些。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许清元视线的时候，清珑公主在遇到什么人后突然停步下来。
许清元眯着眼仔细辨认，恍惚觉得公主对面的人身形十分眼熟，等到她认出那人是谁的时候，忍不住小小低呼一声。
公主对面一身锦衣华服的男子，正是盛传要尚公主，却转而与别人定亲的黄嘉年。
这两个人的见面可谓尴尬至极，可许清元瞧着公主这边倒还好，行动有节，举止有礼。倒是难得看到黄嘉年跟个木头似的，没说几句话，但愣是堵着不走。
这让原本神态自若的公主也变得有些局促起来，最终清珑朝对方略略点头后，带着随从离开了此地。
许清元神色有些微妙，她怎么瞧着黄嘉年像是余情未了的意思呢？
“姑娘，天色已晚，咱们该回府了。”虽然很少出门，但脱雪也没玩到忘乎所以，她看着愈发深浓的夜色，对许清元道。
“好。”
两人转出朱雀楼，顺着来路转回。然而在两人行路的不远处，一个男子一边盯着许清元的背影，一边用标准的官话对手下吩咐：“查一下这位许小姐。”
因宫中杂耍班表演完毕，通临街上仍旧便不如来时一般热闹，有些摊主正在打包东西，准备回家休息。许清元留意着路边，等快经过那位卖纱线的姑娘跟前时，她刻意在旁边驻足稍等片刻，待摊主要收拾东西离开，她装作路过的样子，开口与对方搭话。
“姑娘叫什么？你卖的纱线便宜又结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出摊？说不定我还需要一些呢。”许清元笑眯眯地问。
“我姓佟，”摊主对突如其来与她一道行走的许清元似乎有些忌惮，“原先的货今日已卖完，再要出摊也得许久之后，姑娘有心可以多来街上逛逛，说不定能再遇着我。”
佟姑娘觉得自己的抗拒之意已然十分明显，可这位一身书卷气的姑娘却似乎根本听不懂，一直跟她扯些有的没的，两人越走离大路越远，但此人似乎没有与她分路的架势。
“姑娘……”佟摊主面色越来越难看，终于鼓足勇气要说些警告的话让对方不要再做纠缠，没想到对方却突然更近一步，两人肩膀都擦在了一起。
“嘘，后面有人跟着你。”
佟摊主听到那位讨人嫌的姑娘的气声，原先嘴边的话语一下子被堵了回去，她颤抖着声音问：“是谁？有几个人？”
“一两个，或许是眼红之人。别害怕，我带着护院。”许清元没有回头，一手挽着佟姑娘的胳膊，状似亲密地小声道，“你家在哪？”
“外城秋兰巷。”虽然佟摊主的声音带着犹疑，还在打颤，但顾及己身安全，无奈只得将真实住处和盘托出。
在许清元的眼神暗示之下，许府一位五大三粗的护院快走几步走在最前面，领着几人在大道小路上左拐右绕，成功甩脱身后的小尾巴，到达秋兰巷外。
“应该没人跟上来，佟姑娘，天色已晚，快回去吧。”许清元往身后瞧了片刻，没看见形迹可疑之人，便站在巷口对佟姑娘如此说道，丝毫没有进去做客的意思，还不忘嘱咐道，“以后出门摆摊要注意安全。”
本来佟摊主一直不待见许清元，觉得她是个想探究自己秘密的讨厌之人，可如今这一番遭遇明摆着人家是好心相救，心地善良又知礼识趣，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如今就在自家门口，怎么能不请恩人进去坐坐，那也太说不过去了。可是自己出门的时候没有把家伙什收起来，请人进去一定是会被发现的。
“我也该告辞了，佟姑娘有缘再见。”许清元朝她露出一个笑容，洒脱地转身离去。
“等等！”佟姑娘一时冲动话已出口，她咬着唇，一狠心，不再做扭捏之态，爽快道，“姑娘伸手相救，三娘无以为报，就请进来喝杯粗茶，权当我向您谢恩吧。”
背对着佟三娘的许清元，在黑暗中挑眉一笑，等她转回身来的时候，脸上却是正派的很，两人又客套几句，最后她拗不过佟三娘，跟着她进到不远处的一间小院之中。
院中较为简陋没什么好说，一进门倒是迎面见着两位中年夫妇，他们十分担心女儿，看到人回来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位是？”佟父见到许清元四个人，忍不住问道。
佟三娘忙将方才情形述说一番，佟家夫妇连忙道谢，只是遮遮掩掩地，似乎不愿意把人请到堂屋。
这时候佟三娘已经不再顾忌，大方地请她进去坐客，佟夫妇两人只得闪身让开。
堂屋中间，一台纺纱机静默在那里，许清元眼尖地看到上面垂直竖立的四个纱锭，心下狂跳不止。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佟姑娘的纺车似乎有些与众不同。”许清元没有对此视而不见, 佟三娘听到她的问话后抿了抿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姑娘可听说过如今户部新增设的法人司？”虽然对方没有回应, 但许清元还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虽然在下只是一介文人不事生产，但我敢断言佟姑娘的纺车是亘古未有的伟大发明。今晚只是在夜市摊子上稍露一手，就引得外人眼红, 可这不是能瞒得住一世的东西。在下建议姑娘，哪怕如今没有以此谋生的想法，也尽早去注册成立法人, 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如今法人形制能够在全国范围内得到泛用与它本身先进的机制密不可分, 然而从生产力上来说，还达不到能够自然产生法人的条件。
但今天看到的佟家的纺车一下子点醒了许清元脑中久远的记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标志是什么？产业革命本质上是经济革命, 珍妮机的发明, 配合着之前已经被发明的飞梭技术，纺织工业迎来大规模发展, 给社会带来日新月异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法人有些空架子, 那等到佟家纺车发展普及以后，提升社会经济基础，法人才会逐渐有血有肉，自行向上发展下去。
不过目前确实还缺少配套的制度，许清元下定决心, 殿试后一定要把《专利法》给写出来，好让真正的权利人获得切实的经济利益, 以激发工人技术创新的热情, 给社会带来变革。
不过在佟三娘眼中, 许清元的话实在有些夸张。她见对方没什么歪心思，倒是放下一半心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法人都是大商户办的，即便这新式纺车纺线快些，养活我们一家三口都困难，哪有姑娘说的那么厉害。”
“那是因为只有你自己用，所以不觉得如何，但若是十个人用，一百个人用……一千个人用呢？别人卖一千两，你可以卖四千两，而你们的前期支出却不会相差四倍。”许清元眼神灼灼地说。
这一番话成功将佟三娘说的意动起来，但转脸她又无奈道：“可……可我们哪有本钱？”
“所以才要成立公司，”许清元冲她笑，“本钱让别人来凑，你们以技术入股。”
佟家三口面面相觑，都不相信别人会如此慷慨地白送本钱给她们。
见状，许清元笑叹一声，将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道：“我是今年会试的考生，这个月会定期在东昌街起头第一间院子中讲学，如果你确有兴趣，可以来找我。”
她将开课的时间地点说明，不再多做停留，向佟三娘一家告辞而去。
三口人看着许清元的背影，一时间都没有反应，直到佟三娘咬着嘴唇，犹疑不定地开口问了一句话，佟父佟母才后知后觉认识到许清元的身份。
——“今年会试的考生，那不就是举人吗？”
别看许清元走的洒脱，可一时半会儿还平息不下来。她想象着纺织工业大规模开展后给社会带来的变化，心中激动不已。她明白伴随而生的肯定还有对工人的剥削、污染等一系列问题，可社会进程总是要发展的，人绝对不能因噎废食，相比起现在落后的生活水平，固步自封没有出路，敢于迈步往前走才会越来越好。
脱雪看着许清元越走越快，自己小跑着跟上，问：“姑娘，回府吗？”
但是许清元像没听到一般，只管走自己的，脱雪见路线实在不对，无奈伸手拉人：“姑娘您再走就出城了。”
许清元这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她顿住脚步，猛然抬头一看，却发现眼前的街景有些眼熟，她回过神来，又想起今日公主的一番话，愁绪爬上心头。
“什么时辰了？”许清元问。
脱雪看看天色，又掐指一算，估摸着道：“应是刚过戌正。”
按照二十四小时换算，也才晚上八点，许清元楞站在原地，良久后才道：“买点好菜，去江家。”
今日的悦风酒楼格外忙碌，江氏一直忙到月上中天，才被替班的大嫂换下去。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走去，嗓子眼里干的冒烟，却没舍得买上路边茶摊的一碗粗茶。
走过外城某处地方几步后，她却突然像是看到什么稀奇的事，又倒回去仔细确认两眼，而后莫名微微露出笑意，接着便摇头走开。
好不容易来到家门口，江氏远远听到屋里的动静立刻觉得有些反常。平日这个时候，孩子们应该已经睡下，但现在里面却传出细细簌簌言语交谈的声音。
她心下一紧，身上不知哪里冒出来一股子力气，打起精神轻手轻脚地靠近正屋，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但展现在眼前的却不是她设想中的对峙场景。
屋里正中的桌子上摆满了家常菜，地上还堆放着一些水果蔬菜，许清元站在桌边，正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她的丫鬟手忙脚乱地照顾着争抢食物的孩子们。
“您回来了，我们姑娘正等您呢。”脱雪微微抬高声音，成功惊醒旁边的许清元。
“江大娘。”许清元警醒精神，笑道，“忙活一天累了吧，这是学生的一点小心意，快坐下吃饭吧。”
江氏原本是想推拒的，可实在是身心疲乏，肚子也饿，哪有那么多精力打机锋，她干脆地坐下来，拿起碗筷沉默地进食。
吃饱喝足后，江氏斜睨一眼许清元，开口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直说。”
“您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说磨叽话。”许清元整肃表情，一本正经地问，“公主可能要被送去和亲。”
没想到听到这个消息后，江氏突然露出一个了悟的神情，面容带上一丝嘲笑道：“原来如此，我说她怎么回来了……”
粗劣的蜡烛爆出一簇烛花，孩子们已经在通铺上沉入梦乡。在许清元提出自己想知道关于礼亲王及河夷族的事情后，江氏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细细道明，许清元这才知道其中内情。
皇帝刚刚即位之时河夷动乱不止，危及国祚，今上顾不得其他人的议论，委任亲弟弟礼亲王前往西北平叛。礼亲王虽然是难遇的帅才，可对河夷并不十分熟悉，不过他有识人之能，很快招揽到几名谋士和熟悉气候地形的手下。
一个好汉三个帮，有得力干将辅佐后，礼亲王率领齐军将河夷打回老家。他自己在边陲驻扎震慑，这才保得今上坐稳皇位。
可终日打雀，却不想被雀啄了眼睛。几次大场面都安然活下来的礼亲王，却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不慎受伤感染，不治身亡。黄尚书随即发难，认为当时与礼亲王一同出兵的几名谋士有通敌嫌疑，逼迫皇帝将几人押解回京，看守在大理寺中。
当时的大理寺长官也是黄尚书一派的重要人物，他们借此狠狠削弱皇帝的权力，可谓是权势遮天，所以，说是调查谋士们的通敌罪，实际上是变相软禁，他们好借此安排自己人上位，深度插手兵权。
不过礼亲王在军中威信甚重，如今军事方面皇帝还算是大半权力在握。
不愧是做过临安郡主老师的人，对这些事果然还记忆深刻。听罢，许清元若有所思地问：“所以今上是想让公主和亲，暂时稳住河夷，好趁机揽回兵权？”
江氏的表情似笑非笑：“哪有这么简单，你且看着就是。”
“可是，眼下公主万一真的被送去和亲，陛下将来又传位给谁呢？”说到底这才是许清元眼下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没有公主这一茬事，她也可以做壁上观，看看这些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没想到江氏却胸有成竹地道：“和亲能撑得几时？何况哪有一时半刻夺回兵权的手段，他是冲黄尚书去的。”
接下来，无论许清元再怎么问，江氏都不再搭理她，板着脸说自己要休息，请她自己回府。
回去的路上，许清元颇为江氏感到可惜。如此复杂的时情，她却能一眼看清其中关窍，可即便如此，她眼下也只能窝在贫民窟里做个普通妇人。
因正好来到外城，许清元便顺路去看曹佩嘱咐她寻找的另一位老友，这都好几年了，对方院门始终紧闭，她本来也没抱希望的，可到那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居然有一个门房正在关大门。
老师的朋友终于游历回来了？
许清元忙上前搭话道：“这位小哥，这家主人是否在家？”
门房上下一打量她，打着哈欠摇手：“不在，姑娘改日再来吧。”
“那主人家什么时候在呢？”许清元继续问，“我是这家主人老友的学生，受托几次前来送信，一直无缘得见，不想今日赶巧遇见小哥，烦您告知。”
见她说话有礼，门房这才多说一句：“近日都不在，这是别院，如今大人住在内城哪里我也不知道。”
被称呼为“大人”的话，看来曹佩的老友也是朝廷命官，那就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许清元不再纠缠，道谢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接下来几日, 许清元仍按部就班地复习，为殿试做准备, 许长海自然不知道她那晚跟公主见过面。要说有什么特别的, 就是许清元嘱咐脱雪经常去外城看看老师的朋友是否有归家迹象，可惜几日过去都没动静。
别看许清元表面上稳，但她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公主和亲这档子事, 同时也很担心公主是否按照她的方案进行自救。
那晚她给清珑公主出的主意说来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或可拖住皇帝，不要那么快处理和亲事宜。而且那个方法也是许清元在那么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有效的一种。
虽然临安郡主性格冷厉, 但许清元能看得出来公主与郡主关系不错，应当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事关河夷, 礼亲王就是个绕不过去的名字，而临安郡主作为他的唯一后代, 虽然常年居住在京中, 却备受其父旧部的尊敬爱护。可以说，礼亲王死后, 其在西北军中的威望多少转移到临安郡主身上些。
不说别的, 来京这几年, 每到年底，许清元上学时便能经常看到曾经或正在西北军服役的将士上门探望临安。许清元相信，如果郡主能够在公主和亲这件事上仗义执言，对皇帝加以劝阻，甚至不用她再额外多做什么, 礼亲王的旧部们或许就会有所动作。
虽然黄尚书一脉后继乏力，可毕竟如今他还权势滔天, 三年五载的也不像是会驾鹤西去的样子, 他与皇上对军权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松懈。若如许清元设想般发展下去, 皇上说不定会顾及军心，放弃或推迟公主和亲一事。
为了确认自己的推测是否可行，她还特意去拜见了曾经教过临安郡主的乔香梨，也就是江氏。
谁料江氏的一番话却将她的猜测全面驳倒，许清元不得不重新思考应对之策。
而九重宫阙之内，清珑公主这一边，她回宫的第二日便迫不及待地召见临安郡主，言辞恳切地希望堂姐能对她施以援手。本以为凭借两人如亲姐妹般的关系，对方一定会干脆地答应下来，可没想到临安郡主听后却紧抿双唇，不发一语。
本来信心十足的清珑公主心慌地小心试探，最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她绝没想到临安郡主会对她远嫁和亲一事视若无睹。
“堂姐，我不求父皇能够立刻回心转意，只要你帮忙说一句话便可，为什么这么一件小事你都不愿意？”清珑公主双眼含泪，不解地追问不止。
看着面前堂妹越来越激动的表情，临安郡主却一直保持着沉默。即便最后清珑公主用上乞求的表情和言语，临安却毫无反映，甚至准备行礼告辞。
“你不准走！”清珑公主悲极反怒，她一把拉住临安，要跟对方辩理，谁知一向在她面前守礼的人却一把甩开了她。
“公主息怒，皇上如此安排一定有他的考量，请您不要为难臣女。”临安郡主背对着公主说道，她被灼伤的嗓音略带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股罕见的怒气从清珑公主心中升腾而起，她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几乎没有经过仔细思考便脱口而出：“我知道，你是怕父皇让你去和亲，所以才不肯帮我！”
话刚一出口，清珑公主就有些后悔，以自己对堂姐的了解，她虽然表面冷漠，可心地十分善良，虽然堂姐现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肯帮她，但应该不会是为了自己的安稳才见死不救。
如果不是对方接下来的那句话，清珑公主说不定会立刻向其道歉，可对方偏偏要直白地打破她对其一直以来的印象。
临安郡主转过身来，清珑公主看着对方幽深的眼瞳，耳中听到她冷冰冰地说道：“公主所言极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希望您不要怨我才是。”
说完这句绝情的话，临安郡主抽开被清珑紧紧握住的袖口，决然地转身离开宫殿。
看着临安离去的无情背影，清珑公主呆呆地被侍女岁安搀扶坐回绣凳上，她脸上挂泪，怔怔地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陷入绝望的人总是会丧失一部分理性，眼下的清珑公主面临被送去和亲的可能和堂姐的翻脸无情，从小娇生惯养的她根本无法再保持冷静，她午饭都没顾得上吃，直奔母后殿内求她帮自己向父皇求情。
当今皇后年近四十，纵然保养得当，脸上难免也有些老态，加之近日公主和亲的消息纷纷扰扰，她的神色更加憔悴。
清珑公主可是皇后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自然千般不舍。其实不消公主求情，皇后早就向皇帝试探过一两次，可得到的结果却让她心中发凉。
她是皇后，可也要揣摩着君心过日子，但身为人母，面对苦苦哀求的女儿，皇后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只得找到找机会委婉地向皇帝表达母女两人的心意。
那日御花园中，皇后借后妃归省的事状似无意地感叹一句：“也不知清珑出嫁后能不能经常来看看陛下和臣妾，她是个天真善良的孩子，臣妾也希望她将来能有一个好归宿。”
没想到仅此一句话就令皇上阴沉了脸色，当着众人的面斥责皇后不但轻重不分，甚至连女儿都教不好，还跟着小孩子一起胡闹。给皇后说的大没脸面。
在宫殿中的清珑公主听到消息后，不相信父皇居然如此绝情，思绪纷乱地空坐到晚上。终于她鼓足勇气，踏着浓重的夜色，不顾宫中规矩往大殿而去。
田德明守在大殿外，遮掩着打了个哈欠，他瞪瞪困乏的双眼，恍惚间看到殿前走来一个女子。起初他以为是哪个嫔妃想趁这个时候在皇上跟前露露脸，便摆上一副笑脸，想要把人给劝回去，可人走的稍近些后，田德明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发现来人竟是宫中唯一的皇嗣，清珑公主。
他忙上前几步，脸上的笑容真切几分：“公主，这么晚您怎么过来了，天黑路滑，摔着可怎么是好。”
“田公公，父皇可在殿中？”此刻清珑公主的表情似乎平静了许多，可仔细看去却能发现她隐藏得不是很好的凄惶。
“哎哟，”田德明自然是看人脸色的一把好手，可想到殿内的情况，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皇上这会儿正批折子呢，公主，要不您先回去？”
伴随着田德明的搪塞，殿内隐隐约约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
清珑公主咬咬唇，如果说来之前她还对平日对她百依百顺的父皇保有极大期望，可看现在的情形，她何止是自视过高，更是愚蠢。
但这是她最后的希望，无法轻易放弃。所以清珑公主还是撩起一角衣袍，屈膝就要跪下，期盼父皇的宠爱可以战胜和亲的命运。
一旁的田德明眼疾手快地搀扶住清珑公主，自己先跪下去：“公主，陛下心烦，特意嘱咐过不许人打扰，请公主可怜可怜老奴吧。”
田德明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清珑公主面对他老迈的身躯和面容，妥协般闭了闭眼睛，沉默良久后才抹去眼角泪珠，转身缓步离开。
幽暗的宫中小路上，岁安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清珑公主的脸色，半晌没敢说话。
她很小的时候曾经跋扈过一段时间，后来是临安的到来改变了她。但其实她的生活却没有多少变化，反正只要她要，没有不给的。她本以为自己会顺风顺水、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一生，可现在她不过二十许，便遇到了足以毁掉她后半生的灾难。
而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应对之策。
想到自己曾经真心劝说过堂姐无须费心费力地钻研经籍、参加科举，清珑公主露出自嘲的笑容。她既没有临安的势力，更没有对方的努力。大事来临，自己除了慌张无措，竟然不能独立解决哪怕一丝问题。
即便许小姐给予她应对之法，可也不过是让她去恳求他人。清珑公主明白，这不是许清元愚笨想不出万全之策，而是自己实在没有什么牌可打。
清珑公主迷茫地一步步走回寝殿，心中空落落的。过去她曾经安然享受过、自豪过、庆幸过的一切如走马灯般涌上心头，却直叫她痛苦不堪。
春天太液池边，她忙着描绘百花，而堂姐却在树下执书背诵；夏日炎炎，书房不比殿中凉爽，她经常偷懒逃课，但堂姐从不缺堂；秋天万物丰收，她对什么事都怀着些许兴趣，可一样也没有坚持下来，堂姐却考中了秀才；冬日严寒，她日日赖床，无人敢劝，而堂姐即便生病也不会叫一声苦。
“有得必有失，”清珑公主喃喃自语，“原来先生讲的话竟然如此有远见。”
如果她也曾经那么勤奋，是不是父皇看在她可堪为朝廷用的份上，不会如此轻易地选择让她去和亲？
即使不会，那自己拥有除“公主”以外的身份后，是不是便不会如现在一般无助？
这一晚，清珑公主如此枯坐一夜，生平第一次觉得在宫殿中憋闷不已，像是处在一间囚笼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四方宫墙中的天色开始发白, 岁安跪在清珑公主脚边，恳请她多少用些膳食。
“岁安, 我真的好没用。”清珑颤抖着微微发白的嘴唇, 语气绝望又无力。更痛苦的是，即便自己现在幡然悔悟恨不得回到过去头悬梁锥刺股，也为时已晚。
岁安心疼地握住她的双手：“公主, 要不您去找找黄公子？”
本来一脸木然的清珑听到后，眼珠微微朝她的方向转动，露出一丝不解：“找他有何用？”
“公主, 黄公子对您分明有情，如果他肯求娶您, 皇上看在黄尚书的面子上，说不定就不让您去和亲了呢？”岁安从小跟清珑一起长大, 情谊是一方面, 再者她自然舍不得宫中的安逸生活，要说除开清珑公主本人及皇后外, 当要数岁安最不想公主去和亲。
这句话却是触动了清珑公主, 但她似乎无法抵抗自尊和内心的羞涩, 脸上有些犹疑不定。
见状，岁安赶紧再添把柴火：“也无需您如何，只要在黄公子面前表露出不情愿的样子，他要是心中有您一定不忍心让您远嫁。”
“我……该怎么做？”清珑公主终于还是不愿和亲，即便这个主意一听就很不靠谱, 而且同样需要仰仗他人来决定自己的命运，可她实在走投无路,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主仆二人慢慢靠近, 喁喁私语在华丽的宫殿内声声响起。
许府。
晋晴波也听说了皇帝似乎有意要把公主安排去河夷和亲的事, 她与许清元研究讨论过几次，两人都没有什么收获，许清元只好决定从许长海入手探听消息。
不过许长海不是什么高官，在京城时间也不长，对此事漠不关心，这段时间许清元她们还要兼顾殿试复习，几日过去仍旧未有大的进展。加上传闻风向并未有所改变，许清元便觉得自己的方法可能并未奏效。
恰好时间来到自己事先定好的讲课日期，她准备讲完课后再去拜访一次江氏。
或许是有上一次听课百姓的宣传，此次虽然仍旧是讲民间借贷，听众却比上一次多出三倍不止。百姓们将院子团团围住，甚至院门外也有不少凑热闹的人驻足。
许清元有些意外，也因此更加用心讲课，唯恐误人子弟。面对百姓们提出的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她耐心一一解答，好几个人还给她塞鸡蛋等农产品示好，许清元哭笑不得，十分礼貌地婉拒了他们的好意。
听众之中，有几个人倒是让她印象颇深。上次听课时就在的焦颐居然再次到来，她在课后找到许清元，激动地分享自己的经历：“许举人，学生上次听完您的课后，试着给邻居写了状书，本来官衙还觉得我写的不对呢，可是我拿出上您的课时做的笔记后，官衙居然收下了！”
许清元瞪圆眼睛，问：“真的吗？”
焦颐认真地点点头，就是因为自己帮了邻居这个大忙，还赚得一笔不小的酬劳呢。
许清元笑得很开心。自己的观点能够得到别人的肯定，还成功说服权威机构，怎么能不让人高兴。
除了焦颐之外，满场要数一个身穿侍女衣袍的女子听课最认真，许清元甚至觉得对方可能并不一定明白讲课内容，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苦记，几乎没有时间反应消化。
最让她意想不到的还是备课前自己特意拜访过的状师申田居然第二次来到现场。如果说第一次是同行之间的学习，第二次还来就让许清元十分捉摸不透。
等到人群终于散净后，申田才走到许清元面前。
“申状师，多谢赏光听课，不知您有何高见？”她摆出一副谦虚受教的模样，诚恳道。
对面申状师的表情却有些别扭和不自然，他似乎酝酿着什么，在犹豫半天后才下定决心，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在许清元面前，道：“请许举人收小人为徒，教授小人律法，我愿侍奉在您身边，如侍亲父……亲母！”
申田说完就要磕头，许清元忙闪身至一旁，没有受礼。她尚算镇定，婉拒道：“申状师说的哪里的话，我所知不过皮毛，怎比得上您深耕多年，经验自是比我丰富。”
这就是推拒的意思，申田心中很明白。他第一次来听课时，甚至还怀抱着轻视的心情，在听完许清元一番高屋建瓴的理论和逻辑严密的讲述后，可想而知受到的震撼有多大。他长年以此为生，虽然见过比他强的状师，可许清元的水平实在太高，太先进，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自古以来，拜师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申田并不灰心，仍坚持磕完三个响头：“学生保证自己拜师真心诚意，绝无二心。”
“我明白您求知若渴的心情，”许清元叹气，“不过万万不敢做您师父，您可以时常过来听课，有不对的地方还请您指正，教学相长，不必行如此大礼。”
但申田却不这么认为，许清元在律法上的造诣实在精深，依他所见无人能出其右，讲课时必然有心藏拙，只有成为她的弟子才能学得她全部本领，这也是一直痴迷律法的他所希冀的。
因此他的话头中就难免透露出来几分这样的意思。
“申状师，”出于多方面的考量，许清元自然不会收他为徒，但对喜爱学习之人也保有一定好感，因此坦诚道，“我希望能够将所学尽我所能地传播给每一个人听，不会藏私，你无须拜我为师。”
说完，她向其点头示礼，抱着书本材料告辞，准备去找江氏。
路上经过览文亭的时候，许清元一时兴起想进去看看情况，不料正好被走出门来的方歌撞个正着。
“怎么走路的？”览文亭中的一个书生忙上来搀扶住方歌，并转头怒斥许清元，“把我们老板撞伤了你赔得起吗！”
当事两人皆有些无语，方歌转头朝他挥挥手，尴尬道：“去去去，忙你的去。”
待书生走后，两人才悄悄走到背人处交流。
“有什么急事吗？怎么如此慌张？”许清元疑问。
方歌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脸上隐隐有些浮躁：“姑娘，听说公主找大理寺卿黄大人求过情，被皇上知道了，龙颜震怒，正关公主禁闭呢！”
报社是一个现成的消息集散地，许清元自然嘱咐过方歌仔细留意相关情报，而方歌经营报社这么久，政治敏感性也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一收集到这个消息，立刻着急忙慌地就要去向许清元汇报。
公主怎么会出此下策？许清元也是满心愁绪和不解，她追问：“还有别的相关消息吗？”
“对了，还有一件事奴婢不确定有没有关系，”方歌犹豫着道，“今日御史台新来的御史中丞邓大人参奏大理寺逾期扣押嫌犯，不知怎么说的那么严重，似乎涉及到镇压河夷的事，邓大人还要求皇上将黄大人贬官呢。”
“邓大人是谁？”许清元在脑中搜索一番，似乎并没有如此人物。
“好像是几年前的一位宫中女官，后来科举出仕，在京为官，不过……”方歌也不太确定道，“听说她开罪了什么大人物，被安排到边境苦寒之地当知府，因为政绩出色，才被调回京中。”
许清元若有所思：“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姑娘是想打听此人？”方歌问道，“这跟公主和亲一事有什么关系？”
“千丝万缕的关系，”许清元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一群人精……”
不管事情怎么发展，她总算明白皇帝想干什么了。
皇帝抓住大理寺的逾期关押礼亲王亲信多年的把柄大作文章，再添一笔公主和亲的筹码，让大理寺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再借御史之口道明，借机打压黄尚书一派的权势。
大理寺放人，皇帝获得礼亲王亲信，西北军有老人带队，可以暂平河夷事端；大理寺不放人，本身违例不说，还不顾国家和公主安危，大理寺卿必会受人指责。
这算盘打的可真响，既然皇帝还有闲心借河夷来访求亲一事算计黄尚书，可见河夷并不是多么紧迫的危机，也实在无须让皇上唯一的公主远嫁和亲维护西北安定，怪不得江氏说公主不会被送去和亲。
想明白这一层，许清元才算放下心来，既然公主不会被远嫁和亲，那她最好什么都不要做，或者说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来才最好，可谁想到清珑耐不住性子的行为大大降低了官员和百姓对其的同情心，已经触及皇帝的逆鳞，所以他才一气之下将其幽闭宫中。
当务之急是得把这个消息传到公主耳中，起码让她不要再跟皇帝对着干才行。
说起最好的传递消息的人选，许清元第一个想起的不是别人，就是临安郡主。可她上次已经明确说过不希望自己再去找她，如果贸然上门，会不会被直接撅回去啊……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临安郡主的意思许清元心中明白。她目前属于皇帝一派, 但种种迹象也表明她并不甘心于做一个拢权的工具，但不知为何却不得不保持现状。所以临安不希望与许清元过从甚密, 这是要给予自己一定独立地位的意思。
所以许清元犹豫再三, 决定还是不要白费临安郡主的好心，没有再次上门，而是去找了一趟江氏。
听完她的推测, 江氏面露意外，似乎没想到她能这么快想清楚其中关节。
“虽然你猜的结果有所偏差，但应对之策还算正确。”两人一起走院门, 江氏嘱咐孩子们从里面插上门闩，对许清元道, “没别的事就走吧，我还要去上工。”
许清元对“结果有误”这个反馈十分意外, 可当务之急还是得找机会将信息传递进宫中, 便问：“只是如今公主不知内情，已惹得陛下不快, 如果想个办法把消息告知公主, 让其安心更好些。”
江氏略一扯嘴角：“难道你认为一个酒楼洗碗的能认识什么把消息传递到皇宫的大人物？”
许清元没有说话, 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对方。
江氏似乎也对许清元没有办法，只好丢下一句“邓大人是个好官”后，自顾自往前走去。
许清元在原地若有所思，道：“脱雪，去打听打听这位邓大人的住处。”
“是。”
许家跟邓大人没什么交情, 冷不丁上门拜访可能有些奇怪，许清元在清霖书会问了一圈, 竟真让她找到一点人脉。
成员冯慧是邓大人以前任职的府下举人, 参加过其主持的鹿鸣宴, 两人算得上认识。
“陪你走一趟倒容易，不过能不能见到人却不好说。”冯慧一贯谨慎，并不开口大加包揽。
“你肯帮忙我自然感激你，怎么会要求你一定带我见到人。”许清元忙道。
于是有了冯慧这一层关系，许清元跟着她来到邓大人府上，递交拜帖，恳请相见。
她们两个满怀期待地来，但却败兴而归，并非邓大人不好相与，只因门房说邓大人近日事多，一直未曾回府。
许清元未死心，又厚着脸皮拜托冯慧跟她上门几次，可惜一直没见到正主。
她只好耐着性子等休沐那一日，谁想到没等她再次行动，许府门房上先收到了一封来自邓大人的邀帖。
这样的事瞒不过许长海，他看过帖子后，发现上面写的清楚，是请各位官家女眷去品茶，这倒是京中常有的事，而且邓大人并非黄尚书一派人物，因此许长海并未多想，点头应允女儿去赴宴。
到京城中后，许清元多是和考生们在一处，像这种交际性质的宴会很少参加，脱雪帮忙找了很多衣服，都不太合适，到最后她干脆摆摆手：“穿举人衣服去便可。”
脱雪也不跟她犟，于是许清元就真的穿着一身茜红衫裙来参加这场品茶会。
近日来的人许清元大半不认识，好在冯慧也受邀前来，两人作伴也不太孤单。不过许清元万万没想到自己离主桌如此相近，近到她一抬手就能碰到背对之人。
与想象中相差不大，邓大人是位三十五六的女大人，同时也是个场面人，很多贵客她都会亲自接待，跟谁都能聊几句，看起来很是长袖善舞，许清元一直盯着她，猜测这样性格的人到底怎么惹着哪位大人物，才会被“发配边疆”。
而在冯慧眼中，一别三年，邓大人头上有了几丝掩盖不住的白发，但是精神风貌仍如往昔，她没想到邓大人甚至还记得自己，特意过来与自己寒暄。
“我记得你是冯员外家的小姐是吧？”邓大人态度亲和地对冯慧道，“来京城参加今年会试的吗？”
“是，大人还记得我。”冯慧立刻站起来，略带局促地回应。
“我辖地范围内，这几年也就出了你这么一位女举人，自然是印象深刻。”想起今年会试的事故，邓大人关心道，“听说贡院失火，考生伤亡无数，你有无受伤？”
冯慧摇摇头：“万幸，学生并无大碍，多谢大人关心。”
两人说的你来我往，许清元站在一旁犹豫着要不要搭话，没想到随即邓大人就转头看过来，并对她道：“许小姐，久仰大名。”
许清元愣了一息，立刻道不敢。
“不必谦虚，我回京那一日碰巧赶上你在书会讲课，虽然借贷之法最是常见，不过能像你这般精通的却是少数。”邓大人看她的眼神十分赞赏。
许清元试探着回道：“大人过誉，说来前几日我讲课时曾经见到有一个侍女一直在抄写课程内容，难道……”
邓大人点头微笑：“不错，那是我的侍女。”
那就说得通了，许清元正想再说几句拉拉关系，不过邓大人作为东家要接待诸多客人，不方便多说，但邓大人临去前嘱咐她在宴会后多留片刻。
于是这场宴会许清元几乎没怎么用心品尝据说是京中茶艺大师的杰作。
说什么品茶也不过是个幌子，终于挨到交际环节，许清元看邓大人被一群女官围着，没有凑上去，就坐在廊下听着几位千金小姐说话打发时间。
“……公主如此行径真令人不解。”
听见几人涉及到公主身上，许清元屏气凝神，认真听墙角。
“她是公主，自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们当中打扮最为华贵的一人冷冷张口，“河夷艰苦，公主娇弱，不愿去也是常理。但朝廷官员还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河夷屡犯边境，百姓受苦，她受万民供养多年，竟然如此不分轻重，真是令天下人寒心。”
旁边几个小姐对视一眼，有明白内情的，心中嗤笑：这李小姐说的冠冕堂皇的，实则还不是公主求到她未来夫婿身上令她不快。
有道是看破不说破，大家便装作不明白细情的样子，随意附和两句。一旁听着的许清元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那位贵气小姐的身份，心情有些沉重。
封建教育把她们囿于四方之天，无法看清一件事情背后的深层原因，总是不自觉地将原因归结到跟自己有直接利益冲突的一方，所求竟然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脱到另一个牢笼之中，而更加悲剧的是，争斗的双方其实都是牺牲品。
“诸位小姐，”许清元起身往外走去，在离开游廊前，没忍住对她们说道，“无论如何，不该以一个人的婚姻作为交换的筹码，否则，今天被送去和亲的人可能是公主，明天就可能是齐朝的任何一个女子。”
她斟酌用词，尽量委婉，可没想到还是引起李小姐的不满。
这位李家二小姐的父兄皆是黄尚书一派的中流砥柱，其父官位也做到从三品的少府监，掌管着铸造钱币的要害。她自小受宠，地位不凡，所以才敢背后议论公主来发泄心中郁气，谁想到却被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举人指点到脸上，哪能善罢甘休。
反正李小姐今天来邓御史的宴会上也没存什么好心，虽然茶道没有挑出大毛病，可若有人上赶着找事，难道她还会怕？
“这位女举人此言甚为不通，连我一个只上过几年族学的人都明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如今河夷有乱，皇上烦心不已，忍痛割舍亲女送去和亲是为了边境百姓，你熟读四书五经，怎会不懂这个道理？无论是君王之令还是尊上之命，公主作为臣女，不顾大齐安危体面，公然抗旨，难道在你眼中竟然并不为过？”李小姐显然是个脑子转得很快的人，她咄咄逼人的语气更像是在质问许清元。
许清元十分无奈，两人的思想相差太大，再说也是徒劳无功。
“小姐说的有道理，是学生无礼，便先告辞了。”许清元不想跟她多做纠缠，只盼望她不要遇到这样的事，否则有今日这一番话垫底，怎么好再表露出丝毫不愿。
“你站住！”李小姐柳眉一蹙，想要喝止对方半路逃走的行径，但只换来许清元越来越远的背影。
客人们陆续告辞，冯慧已先行离开，许清元被侍女引到侧厅等待。
半晌，许清元才看到邓大人带着一脸疲惫走进来，对方无力地笑笑：“真够累的。”
没等许清元说什么，邓大人继续道：“让你等这么久，是我招待不周。”
“大人您太客气了，如果身体劳累不如您先休息片刻，我在此处等候也无妨。”许清元体贴道。
邓大人抹了一把脸，放松地坐在上首椅子上，朝许清元问了几个民间借贷的问题。许清元早已想到她可能有此问话，胸有成竹地为其一一解答，换来对方的真心称赞。
“看来女官中要出一位不同凡响之人，本官预祝许举人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许清元见对方敞亮，也笑着接道：“承您吉言。”
本来两人的交流几乎就要到此为止，但许清元还有事求她，只能厚着脸皮开口。
许清元不敢全部说实话，只求她能通知公主安心呆在宫中，不要伤心难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话说完，邓大人却面露疑惑地问：“你与公主怎么会相识？”
“在郡主生日宴会上，我与公主一见如故……”
许清元半真半假地讲述与公主建立友谊的过程，邓大人摇头笑道：“看来清珑公主交到一位真心朋友。这件事我不便多说，不过你放心就是。”
想到对方宫中女官的出身及公主被关禁闭的时机，许清元仿佛明白了什么，她笑行一礼，告辞离开。
本来许府与邓府相距不远，许清元便未乘坐车轿，步行回去的路上，她顺道买上些小玩意，准备带回家给院中丫鬟们做礼物。谁料脱雪银钱没带够，买完两面绢扇荷包就已告罄，两人正准备打道回府，旁边传来一道腔调怪异的男声对摊主道：“这是五两银子，请给这两位姑娘包十把绢扇。”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许清元回身一看, 那人果然是提木，实在是京城中除了他也再难找出第二个语调如此奇怪人。
“提木公子。”许清元行礼道, “多谢你的好意, 不过我实在无需买如此多绢扇扇。”
提木转过身注视着她，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中含着认真，配上他异于中原人的立体五官, 看起来很能唬人：“许姑娘不用跟我客气。”
许清元似笑非笑地摘下头上一根银簪，交给摊主：“怎么好让贵客抛费。”
摊主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一时之间竟不知收下哪位的买钱。
不过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之间, 那个姑娘已经将银簪放在摊面上，态度也更果断些。
眼见摊主收好报酬, 提木无奈笑笑，但也不纠结, 转而问道：“我准备去锦沙江边散步, 不过对京中不太熟悉，可以麻烦许小姐带我过去吗？”
不知道对方这是整哪一出, 许清元微微眯眼看向提木, 对方仍旧是一脸无辜的样子。
“脱雪, 送提木公子过去。”她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想必您也知道，会试成绩即将公布，作为科考举生，在下时间有限, 先失陪了。”
提木看着说完转身离开的许清元，面色冷凝了一瞬, 可随后便像没事人一样, 含笑请脱雪带路。
最紧要的事情已经解决, 许清元心情不错地回到家中，将小玩意儿分给院中仆役，小睡片刻立即开始复习。
殿试与之前经历过的几次科举考试大不相同，不仅仅是考官身份特殊，而且考题也没有任何范围和定式可言，然而走到殿试这一步的没有一个是庸才，有些事情一通百通，即便面对闻所未闻之事也不可能一个字答不出来，甚至能答的精妙中肯，这便是方法论学到家的缘故。
所以目前她复习的主要内容与以前有较大区别，重在拓展自己的知识面、学习方法论，顺便巩固四书五经以及法学内容。
而在她闭门苦学没几天后，方歌又带来一个另她惊讶不已的消息。
天气逐渐炎热，黄嘉年有事进宫一趟，出宫时却遇上了一脸难为情的清珑公主。
他明知道公主可能脱口而出的请求是什么，却不忍心视若无睹。
回到家中后，黄嘉年一个人在书房静坐许久，虽然面上始终只是淡淡蹙眉，但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一般。
终于，在黄老尚书回府后，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在问安时字斟句酌地说了一番话。
“父亲，当初邓如心虽然棋差一招被我们安排去外地任职，但本次回来后却圆滑了许多，从她最近的所作所为来看，没有丝毫服软的迹象。皇帝在这个时候突然召回邓如心，应当不只是逼大理寺放人那么简单，恐怕想旧事重提，凑上三法司的最后一角。依儿子愚见，两害相较，不如释放礼亲王的谋士，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授人话柄。”
黄老尚书冷着一张脸看向他唯一的儿子，半晌没有说话。
就在黄嘉年的额头上渐渐渗出冷汗的时候，黄尚书终于开口:“人可以放，但你究竟是为了谁说这一番话，别以为我不知道！”
低头站在父亲前面的黄嘉年紧紧闭上双眼，握紧拳头。他的心思终究瞒不过黄老尚书。
“优柔寡断。你姐姐若是男的，我现在也不至于还不能放心闭眼。”黄老尚书睥睨着儿子的身影，眼中透出隐晦的嫌恶。
不过到最后，父子两人还是达成一致意见，为防止皇帝有更大的动作，将谋士们以超期关押为由暂先释放。
回到自己院中的黄嘉年伸出一直紧握在身侧的拳头，慢慢张开，手心中留下几道嵌入皮肉的深痕。
他抬手招来侍从，面无表情地吩咐：“去找两个孩子过来，不要惊动别人。”
听到消息的侍从心惊胆颤地领命退下。
许清元听完方歌的回禀后微微挑眉，这其中固然有邓大人弹劾的原因，但能这么快放人仍然出乎她的意料。
真没想到黄嘉年还是个情种啊。
皇帝那边见好就收，立刻解除了清珑公主的禁足。不过令许清元没想到的是，被放当天，宫中便传来消息，清珑公主要见她。
笑脸打发走传令的内官，许清元心道：好在许长海不在家中，否则还得跟他多费口舌解释。
正好许清元还真的有些话想跟公主说，便收拾好衣服头面，带着脱雪入宫拜见。
作为唯一的公主，清珑所居的德禧殿之宽敞华丽恐怕也仅次于宫中的几位长辈，直接把第一次入宫的许清元和脱雪双双镇住。
两人都不自觉生出些拘谨，许清元毕竟有过前世的见识，尚能维持表面自若，脱雪却有些兜不住，面皮绷得紧紧的，走路同手同脚起来。
之前见过一次的宫女岁安特意候在外面等待，见到许清元后立刻将其请入殿中，态度十分恭敬。
一进殿内，许清元便看到北面阳光透过巨大的镂空窗扇洒在不染纤尘的地面上，室内采光绝佳，但仍旧凉爽舒适。她悄悄往两旁看去，没有见到用冰，看来是建筑自身的设计效果。
正殿无人，岁安领着她们穿过紫檀木的雕花隔断，掀开垂落在地的纱绸软帘，许清元这才见到坐在书桌前发呆的清珑公主。
按照之前恶补过的宫中礼仪，许清元躬身下拜：“学生许清元见过公主。”
“啊，许小姐你来了！”清珑回过神来，脸上露出笑容，“快请坐，岁安，给许小姐上茶。”
落座后，清珑公主与她没寒暄两句，便支支吾吾的，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问道：“是不是黄大人帮本宫说情，所以父皇才……”
“公主。”进宫前许清元就防着这一手，因此立刻有些强势地打断道，“您被关禁闭后，邓大人弹劾大理寺超期羁押嫌犯，黄大人为了自己和他父亲的名声，不得不放人。如此嫌犯中多位礼亲王的部下可以被重新启用，河夷不足为惧，所以您才被免去和亲的命运。”
虽然许清元说的是实话，但也不全然属实。大理寺能这么快松口，真不好说有没有黄嘉年本人感情在作祟。
“原来如此，”清珑公主的脸色果然渐渐平静下来，她哂笑一声，“看来本宫得向邓大人道谢才是。”
“其实原本公主最好的做法是，顺从地接受陛下的安排，然后让更多人看到您的牺牲。”许清元的话可能有些直接，岁安频频向公主投去视线，幸好公主脸上不见生气。
听完许清元的分析，清珑公主这才恍然大悟般低声道：“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突然，她想到临安郡主的态度，不由眼含希冀地问许清元：“表姐一定也明白，所以才狠心拒绝帮本宫，对吗？”
“公主与郡主相处多年，应当知道她为人如何。”许清元笑回。
“没错。”清珑微笑着点头，“她呀，最是面冷心热。当初父皇要安排士兵驱赶京城灾民，表姐主动揽下此事，最后还能没有伤亡地完满办好，怎么会置我于不顾呢？”
想起自己刚进京城第一次见到临安的场景，清珑公主的此番话正好与许清元的猜测相互印证。
“你真好。”清珑公主突然发出一句感叹，“在本宫面前，连表姐都不能直言不讳，但我看得出你很坦诚。”
许清元明白自己也不是闲的没事到处散播爱心，只是清珑公主身份特殊，对她或者对女官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不容有失。如今她的立场和公主一致，对方会觉得她真诚友善，但万一有什么矛盾冲突，以公主现在的固有思想，很可能会变成势不两立的局面。
所以趁现在她们关系正好，许清元可不得使劲给她灌输先进思想吗？
在她一下午的开解说明过后，清珑公主已经坚信自己能逃过一劫是邓大人的功劳，将黄嘉年忘到了九霄云外。
“许小姐难得进宫一次，本宫带你去御花园逛逛吧。”
此事话毕，公主兴致勃勃地发出邀请，许清元想到她刚刚结束禁闭，不忍拒绝，最终欣然点头同意。
御花园比她想象中还要大许多倍，不光是名贵花草繁多，四季皆有春意，而且园内假山和湖泊的设计也分外具有艺术美感，许清元看得目不暇接，大饱眼福。
两人边走边聊，一路走到一处偏远的竹林之中，彼此都有些累，便暂时在竹亭中小坐歇息，没坐一会儿，远处走来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许清元眯眼看去，却觉得来人看身形恍惚是提木的样子。
清珑显然也发现了意外来客，她虽然有些尴尬，但眼下避无可避，只能打起精神应付他。
提木急步走来，也不顾旁边还有许清元及一众宫女，面带伤心之色问道：“公主，听说皇帝不让您嫁去我部，这是为何？”
这么直白的问话显然超出清珑公主的预料，她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回答，朝许清元投来求救的眼神。
处理感情纠葛可不是她擅长的，许清元抬头望天，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天色已晚, 公主有贵客，容学生先行告退。”许清元在两人相对无言的空挡趁机插话告辞, 清珑公主无奈地看她一眼, 也只好点头应允。
清珑公主的危机解除，但河夷的乞求不能置之不理，京城中最不缺适龄女子, 一时间各户勋贵人家人人自危，唯恐自家女儿被送去和亲。
曾经在邓大人宴会上义正词严说教的李少府家也是如此，为以防万一, 他们与黄老尚书连夜将李小姐与黄嘉年的订亲时间定在了十日后，李小姐并无一丝异议, 甚至有些心虚那天自己曾说过那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唯恐自己被送去和亲。
许清元这边讲完三次民间借贷后便准备开始更换课题, 经过斟酌及询问本地多位状师, 她定下的宣讲题目是：婚姻家庭。
在现代的时候她看过全国各地的诉讼案件统计，合同当然是民事案由的大头, 其次就要数劳动纠纷, 不过如今这个时代劳动关系并不普及, 雇佣和买断身契是更为普遍的用工形式，除开上面两者，就是婚姻家庭纠纷最多。
齐朝的婚姻家庭律例跟众多封建王朝的制度并无太大区别，对于女性仍旧有严重的剥削，所以她虽然准备普及相关法律, 但重点却是放在保护女性权益的条款上，希望能从人身和财产方面给这个时代的女性带来一丝敢于争取权力的勇气。
在时间差不多到河夷人踏上归途的日子时, 许清元听说皇帝不知从哪儿认得一位义女, 将她封为郡主, 许配给了提木。
许清元听到消息后有些闷闷不乐，除了复习之外都没什么兴致，直到宫中传来的另一个消息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知怎么闹的，清珑公主突然意外落水身受风寒，好在如今天气不算寒冷，没有出大毛病。
这件事里里外外透着奇怪，清珑公主出行那可是十好几个人跟着，怎么会出现这种意外？可没有传召她没什么理由进宫，只能在确认公主确实没有生命危险后，专注于目前自己的事。
或许是有了之前讲课积攒下的人气，本次一开始就有大约三十人在等待开课，许清元视线扫过，发现绝大多数还是男人，心中暗暗叹气。
但即便如此她也并未更改自己的讲课策略，因此很多男人听到中途都暗暗皱眉，甚至有好几个在发出不屑的作怪声后掀袍子走人的。
之前讲完民间借贷的内容后，每次都会有几十名百姓围着她问这问那，可这次讲完婚姻家庭后，前来问询的人寥寥无几
男的也就罢了，然而女性瞻前顾后、顾及名声不敢发声才是让她最发愁的现状。
在各种复杂的情绪之下，许清元终于迎来了会试成绩放榜。
六月廿二，四更时分，京城中宵禁还未解除，已经有许许多多考生从城中几乎每一条街巷中走出，他们每人手中提着一盏样式各异的灯笼，这些星星点点的光亮最终汇聚成了一条灯河，流向贡院门外。
一路上脱雪一直紧紧地搀着许清元的手臂，看起来比她本人还紧张。
本来会试是选拔进士的考试，应当比较隆重，但谁让后面还有一层殿试，有道是行百里者半九十，所以会试放榜就比许清元想象中低调一些。
不多时，一名礼部官员手捧木盒走上前来，他的身后跟随着几名低阶礼部官员和一行十几人的士兵，阵仗很是不小。
那木盒上贴着礼部封条，在对众考生展示封印完整后，为首官员慎重地接下封条，取出其中的榜纸，道：“昭明二十四年，本次会试共取中二百一十六人，现本官放榜，请诸考生不要推挤。”
他话音刚落，周围考生便开始窃窃私语：“这次录取人数比往年多些。”
“多一二十人罢了，应该是看今年出了那件事的原因。”
“王兄好大的口气，一二十人还不多，说不定其中就有你我呢。”
“刘兄所言甚是，多总比少好。”
虽然大家讨论声不绝于耳，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直直地盯着榜纸，生怕自己不是第一个看见的人。
在官员张贴的空隙，不时有人看到一个半个名字，还好心地提醒：“杨弘润是哪位？我看见你的名字了！”
被提到名字的考生神情癫狂：“是我是我，我中了？我中了！”
晋晴波有些紧张地从榜纸最后一名往前数，好在没过多久就在第一百一十三名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个畅快放松的笑容，转身想要跟许清元分享。
然而站在她旁边的主仆二人却眼睛发愣地看着前方，神色恍惚，模样诡异。
晋晴波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抬眼看向榜纸起头的方向。
第一名：北邑省考生许清元。
“你是会元？第一名！”晋晴波不敢置信地问道，不是她对许清元没有怀抱足够的信心，只是会试的第一名不仅需要绝对的实力，更需要一些运气和状态。考试完毕后，许清元表现的一直很平静，也说自己写的中规中矩，根本看不出来什么特别的，谁想到她居然能一举夺魁。
脱雪把许清元的胳膊拽的生疼，脸上的表情比起喜悦更像是扭曲，整个人恨不得挂在她身上，嘴里还不住口地说：“会元，会元，姑娘你是会元！”
别说其他人了，这会儿就连许清元自己都是懵懵的。
她写答案的时候可是仔细揣摩过时情和出题人的意图，写的确实不错，也自信自己应该能中，但问题是她的答案一直秉持中庸之道，新奇的观点是能不说就不说，可谓稳极却难像别人一样另辟蹊径容易出彩。
说白了，现在这个名次实在超出她的预料。
“难道……”许清元微微蹙眉，在脑中将这一年会试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
没有偏向和极度中庸的态度反而为她赢得了双方阵营考官的青睐？皇帝和老尚书相争，她一个小鱼小虾米得利？
不论如何，榜纸经过吏官几次誊抄，是绝对不会出现错误的，只要这上面写的她是第一名，那她就是第一名！
反应过来后，许清元乐陶陶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简直快要飘飘然起来。
实际上许清元猜测的还真八九不离十。之前贡院失火皇上借此发落了一批官员，此举让接替他们监考会试的众官十分谨慎，生怕出事惹祸上身，连评卷时也不敢太过偏向，最后一致同意在中庸答法的考生里取中答的最好的许清元。
一旁同样高中的丁依霜十分兴奋，拉着许清元就要去酒楼吃饭，惹得其余女举人打趣不止。
“笑话我？这可是新科会元，既然你们不稀罕，那这头一份的喜气就让我沾吧！”丁依霜笑道。
众人笑：“那这么说可不行，我们也得沾沾光。”
闹到最后，除了有些落榜考生心情实在不好无心凑趣外，大多数人都起哄许清元让她请客。
脱雪小声道：“我今天出门没带那么多钱……”
许清元乐了，豪声道：“怕什么，还能把我吃穷了不成，咱们走！”
“就是就是，如果真付不起饭钱到时候就把你家小姐扣在酒楼做苦工还债。”丁依霜听见主仆两人的对话，冲脱雪眨眼道。
“哈哈哈哈。”众人皆笑。
许清元在众人的簇拥下，顶着其他考生羡慕嫉妒的目光往外走去。不过临走前她又回头看向榜纸，在第六名的地方找到临安郡主的名字后，心中落下一块石头。要说眼前还有什么遗憾，那肯定是不能把这么厉害的成绩拍照留念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傻到，笑着转过头与女考生们离开贡院门口。
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悦风酒楼，这家掌柜也会做生意，知道今天放榜一定少不了客人上门，赶在第一时间提前开门，果然接到直奔此处而来的许清元一行人。
话说金榜题名这种喜事却不好藏着掖着，有人嘴快直接表明许清元的身份，掌柜的闻言眼珠一转，立刻迎上来恭维道：“原来这就是今岁会元！果然一身诗书文气，头顶青光，不同凡响！小二，跟后厨说，今日贵客上门，给贵客多上一盅锦带羹和四样什锦菜，记在我账上！”
许清元笑让：“怎么好让掌柜破费。”
“您这是说哪里的话，这样的机会小的求还求不来呢。”掌柜的忙道，“只要您别嫌弃我们酒楼的一点小小心意就好。”
眼看推让不过，众人也都兴奋着，许清元没有多说，大家上楼去雅间落座庆祝。
也不知谁的耳报神那么快，没多久，新科会元正在悦风楼的消息就传播开去，于是在她们把酒言欢的时候，便不断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恭维攀谈，人家吉祥话说的一溜一溜的，许清元刚遇见大喜事，也不好赶人家走，再让人说她尾巴翘到了天上，那多晦气，因此只好对每个来人都笑脸相迎。
于是原本只是清霖书会女考生们小范围的庆祝，逐渐演变成了参观会元的活动，这一拨拨来的人身分从京城官员到贩夫走卒各不相同，许清元愣是接待到晚上都没见完，眼看天色已黑，过来祝贺的人还是络绎不绝，许清元倒是真的有些害怕了，她十分担心自己今晚能不能回的了家。
丁依霜等人也都神思倦怠，全没有早晨那副兴奋的样子。
许清元默默对自己说，再见最后一个，见完绝对回家休息，这比学习可累多了。
等下一个人步入雅间，许清元捏出笑脸抬头一看，瞬间愣住：“父亲，您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的那个一身官服，面色冷凝，但细瞧又能看出些不自然的人不是许长海又是谁。

第68章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家。”许长海掩饰着轻咳两声, 用刻意保持的严肃面容问。
许清元就坡下驴，忙道：“女儿知错, 这就跟您回去。天色不早, 诸位也都请回吧。”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许清元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周围一堆各式各样的礼物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些都是方才来拜访她的人送的, 其中有送衣服首饰的，有送金银财宝的，甚至还有送仆人的, 她都只挑了一两样便宜的留下，其他的都退了回去。
毕竟人家来送礼也是情面, 怎么好一点也不收，让人家下不来台也是给自己结仇。
谁知许长海看过后表情却十分平静, 他淡淡吩咐身后家丁将东西扛好, 带着许清元回到家中。
直到看见家中门房的盛况，许清元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如此淡定：形形色色的礼品被码放在院内, 两个门房边登记边入库, 就这样还忙的不得不借了许长海的书童搭把手。
“这是？”许清元不敢置信地问。
“各门各路送来的贺礼。”
她接过册子翻看几页, 发现来送礼的富商居多，却没见几个官员。她脑筋一转明白了其中的关系，如今官场以男子居多，让他们给一个女人送贺礼，还是庆祝她高中会元, 真会把他们呕死。再者他们一家又不是京城豪贵，没什么人脉势力, 除了寥寥几位女官肯表示表示心意, 其他人都保持了沉默。
不过倒是可以想见如果是往年的会元将面对如何惊人的场面。
父女两人在院中散步, 许长海这会儿才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对她不住点头：“你做得很好。”
而许清元今天实在太过劳累，这会儿只想回屋睡觉，但看在对方下值后还特意跑来解救她的份上，只好撑起一个疲惫的笑容道：“侥幸而已，父亲应当明白女儿答得如何。”
“运气也好，实力也罢，如今你是板上钉钉的会元，别人再怎么说也没用。”许长海自豪地说。
许清元瞥向旁边人一眼，发现今天许长海的确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她低头笑笑，没有再反驳。
这天晚上许长海跟她聊了许多，聊到天上星斗熠熠，聊到月英派人探看情况，他才意犹未尽般回了自己房间。或许在他心中，同进士出身也是一个心结吧，如今许清元的成绩却成功抚平了他的不甘。
她摸着有些酸疼的脸颊慢吞吞往院子走去，仆役们待她格外恭敬，看她的眼神也亮晶晶的，仿佛她早晨是出门镀了一层金才回来似的。
回到自己院中，廊下确却是漆黑一片，听不见一丝响动，脱雪皱眉：“肯定是拿完赏钱自己乐去了，竟把姑娘闪在这里。”
人逢喜事精神爽，许清元这会儿也不在意这点小事：“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记得火折子在哪里来着，把蜡烛点上，咱们洗完睡觉。”
两人推门进去，月夜风吹树叶哗哗作响，淡蓝色的月光从窗户投射进来，模模糊糊能看清室内摆设。
脱雪扒拉着斗柜翻出火折子，将室内的蜡烛点燃。许清元被烛光晃了一下，她揉揉眼睛，慢慢睁开，映入眼帘的却是满满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红烧茄子、虾油豆腐、鱼香肉丝……”许清元念着这些菜名，心中莫名悲伤。
虽然自己院子里的人十分用心地给她准备惊喜，放在平时能吃到这样一顿大餐她也绝对很开心，可是不久前她刚刚过于饱餐了一顿，现在看见吃的直想吐。
“这是谁出的主意啊……”许清元回头问脱雪。
脱雪摇摇头，也是一脸莫名，显然对这件事并不知情。
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许清元往门口看去，她院子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过来，笑着恭贺：“恭喜咱们姑娘一举拿下会元，将来说不定能考个状元回来呢！”
许清元笑得合不拢嘴，忙道：“这是你们准备的？”
“是方歌姑娘的主意。”丫鬟聆雨道，“可惜她突然有什么急事先走一步，没能等到姑娘回来。”
“那如果你们谁遇见了，替我谢谢她。”许清元走过去一手拉住一个人，往桌子这边拽，“这么大一桌菜我怎么吃得完，不如咱们一起吃，热闹些。”
“那怎么行……”脱雪刚要阻止，就被许清元塞进嘴里一个煎包，瞬间没了声音。
大家哄笑不止，也没了拘谨，纷纷拿起碗筷大快朵颐起来。
伴随着众人觥筹交错的谈笑声，许清元慢慢趴在桌面上笑着睡着了。
“醒醒，姑娘，快醒醒！”
许清元正做着美梦，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扰乱，她睡眼惺忪地看去，却是脱雪正在勾床帘。
见她醒来，脱雪道：“本来老爷是说让您晚些起的，可是今日有贵客上门，只能把小姐叫醒了。”
“谁这么早上门？”许清元问。
“听说是哪位大人。”脱雪道。
难道是邓大人特意上门？许清元脑子清醒许多，迅速起床收拾好自己往正厅去。
还没踏入门槛，许清元就听见一道爽朗的笑声，旁边还伴随着许长海的迎合声。
她抬眼一看，发现坐在主位的是个年近五十体型富态的男人，他的下手还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公子，许清元摸不着头脑地走进去，先朝许长海行礼：“见过父亲，不知两位贵客怎么称呼……”
“清元，快来见过侍郎大人。”许长海面向她使了个眼色。
许清元明白这人应该是他的顶头上司，礼部侍郎，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姓胡。
“清元见过胡大人，见过这位公子。”许清元行了一个规范尊敬的书生礼，胡大人捋着胡子点头笑道：“老许你这女儿真是不一般，恐怕将来还要超过你呢。”
“大人千万别这么说，都是些微小聪明而已。”许长海连忙摆手道。
“诶，老许你太谦虚啦。”胡大人用手指虚点几下，又爽朗地大笑几声。
两人一唱一和气氛十分融洽，许清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先垂手站着赔笑。
“我这四儿子就不如清元许多。”胡大人画风一转，道，“念了十几年的书，连个秀才都考不出来。”
一旁少年听后羞愤地小声插话：“父亲！”
许清元眉头一跳，这胡大人好自来熟啊，连她名字都叫上了。
“唉，我也不求他能跟清元一样登科及第，咱们官宦人家的孩子，总得要考个秀才才行吧？”胡大人一手拍着大腿，叹气道，“所以我想托你件事。”
许长海张了张嘴，停顿一下方才道：“您的意思是？”
“不如让翼儿跟着清元学一阵子，有这位新晋会元的熏陶，说不定我这逆子能改头换面呢？”胡大人哈哈笑道，说完眼睛却一直盯着许长海。
这恐怕不是为了上学，而是为了撮合吧，许清元瞬间明白了这位胡大人的意思，心中腹诽。
许长海自然也是人精，他看着女儿，自己面露难色，十分犹豫的样子。
胡大人接道：“屋里闷，不如让清元带着翼儿出去逛逛吧。”
见自家父亲点头同意，许清元只好带着胡公子出来散步。
今天胡公子一身浅紫华服，十分……骚包。不过还好少年气息十足，脸也撑得起来，不算伤眼。
许家院子逼仄普通，没有什么好看的造景，她也没什么好介绍的，只能请胡公子在一处小的可笑的假山旁的石桌石椅上落坐。
从两人一见面就时常撇嘴的胡深翼也就是胡公子想到父亲出门前的叮嘱，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引出话头：“这圆石桌不失棱角，看起来淳朴自然，许大人真是风雅……”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许家小姐正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
“那是石匠磨坏的残次品，或许胡公子想说的是古朴？”
胡深翼被她一句话噎住，却不敢呛声，只好拼命忍住情绪转移话题道：“哈哈，许小姐真是博学。”
如果一个人读了十几年书连淳朴和古朴都分不清，只能说明他心思真是一点儿不在学习上。
许清元眼睛一眯，突然笑起来。
而许长海那一边，在他隐晦地表达出许清元没有办法生育后，胡大人竟然表现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胡大人的儿子实在不少，但成器的却挑不出一个来，用最没出息的一个来交换利益他毫无心理障碍，再说即便妻不能生还有妾，又不会绝后，没什么可介怀的，他看中的是许清元的前途，是胡家未来几十年的地位，因此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所幸小儿子有长得好这个优点，想来应该能跟许清元相处愉快，只要两人能有苗头，这事还不是水到渠成？
胡大人的如意算盘打的响，可这个念头却在看到红着眼走进来的儿子后化为泡影。
“爹！我要回家！”胡深翼脸色通红，一脸气愤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招待客人的？”许长海佯装恼怒地问。
“思及胡公子是来附学的，女儿便与他探讨了几句经典，谁知胡公子说不过女儿，就这样了……”许清元无辜道。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父女俩轮番赔礼道歉, 胡大人与其说对他们不满还不如说是对自己的儿子恨铁不成钢。
打发走两位贵客，许长海叹气道：“这样的事只怕将来不会少。”
“那女儿去书院住两天吧。”许清元想起放榜后书院舍房空出来几间, 正好可以过去暂避风头。
得到准许后, 许清元简单收拾上几件衣服带着脱雪入住书院。
不出他们所料，像是为了抢占先机一般，众人纷纷上门提亲, 最近许清元家的门槛都被踏矮几分。
这些提亲的也多是富商，很少有官宦人家，细究起来胡大人竟然是来人中最有身份的一位。
不过这一切都跟现在许清元没有关系。本次能拿到会元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既然形势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她要做的就是利用现有条件, 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本来她觉得状元的位子离自己十分遥远，可如今会元都做了, 难道还不敢想想吗？
为了博取那个最终目标, 许清元这段日子加倍努力，就连以前书院中最勤奋的学生看到后都要自叹弗如。
许清元从一睁眼就会开始默背经典, 这个过程持续到早饭完毕, 如果有课的话, 她会第一个到达学堂，不等先生开课便开始给自己出题写大策论，课前写不完，就会留到中午、晚上。
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天一篇策论、一首试贴诗、一篇大字，雷打不动, 就算是熬夜通宵也必须写完，第二天还要照旧早起重复前一天的生活, 因此她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短。
但一旦心中明白自己有更重要的事, 有明确的目标或者一个阶段性终点摆在那里, 人就会以一种惊人的意志力坚持完成，就像现在的许清元一样，即便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娱乐活动也基本上是零，但却奇迹般地完成得很好。
同时，她这种疯狂的状态也霎时间变成书院内的传说，人人都要在人前背后说一句：不愧是考中会元的人！
直到有天书院仆妇说有个叫丁依霜的人找她，许清元才从百忙之中抽了个空去见人。
丁依霜一见她就惊讶道：“几天不见，你怎么憔悴这么多？”
许清远摸摸脸颊，怀疑地问：“有吗？”
“可不是吗？人都瘦了一圈。”丁依霜惊讶的语气一转，轻快道，“所以还是赶快和我出去散散心吧，老闷着学习可把我憋坏了。”
“原来你是为了找玩伴啊……”许清元用调侃地语气说。
谁想丁依霜的面色突然平静下来，她看着许清元道：“其实还有一件事，卢邵元、尹维即将被问斩。”
猛然听到这两个名字，许清元都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她想起是谁的时候，不禁有些恍如隔世之感。曾经在北邑省参加科举考试的一幕幕又浮现在她眼前，遇到的艰难险阻、羞辱委屈自不必再提，而这两位曾经操控一省科举考试大人物，时至今日落到如此下场，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现代人经过古装剧的熏陶，可能对“秋后问斩”这个词比较熟悉，这也是现实古代经过历朝历代发展后制定的规则，因为秋天肃杀，万物凋谢，所以“刑以秋冬”，顺应自然规律。然而齐国却还没有类似规定，仍遵守着“四时行刑”的制度，因此卢邵元、尹维两人是熬不到秋天了。
本案是黄嘉年的一项大功绩，因此即便那两人门下弟子众多，他们虽然不敢明着打点，暗中却出过不少力，却也不能改变两人的结局。
许清元从未见过行刑的场景，况且说起来卢邵元、尹维还是她亲手抓住的两只老狐狸，昔日害自己一度成为阶下囚的人落得如此下场，去送送行也好。
两人结伴来到菜市口附近的茶楼，品着茶交流学习上的问题，但彼此都有些心不在焉。
午时过后，法场周围的围观百姓多起来，或许是经常见到这样的场景，他们看热闹的气氛很浓厚，甚至彼此交头接耳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多时，两名身材佝偻，浑身瘦的皮包骨的白发老人被官差押送上行刑台，刑官高声宣读两人罪行，围观百姓们却没有太大的反应，从他们的心情来说，操纵科举舞弊的罪名远远比不上处决一个惯偷或杀人犯来的义愤填膺。
当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没有危及到自己切身利益的过错都是小事。
宣读完毕后，刑官将写着斩字的令牌扔下，刽子手按下两人的头颅，高高举起刀具。
在刀落下的一瞬间，许清元没有眨眼，但行刑完毕后，她却扭过了头没有再去看。
对面的丁依霜闭着眼睛问：“杀完头了吗？”
“嗯。”许清元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虽然这情绪不是惋惜和遗憾，但却让她半晌都没开口说过其他话。
等丁依霜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两人的亲朋早已将尸首殓收，刑场只留下一滩血迹。她拍拍胸脯，又叹了一口气，不知道究竟是失望还是庆幸。
不过等到晚上，回到书院的许清元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放榜后，距离殿试也不过剩下十几天而已，在书院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她过着枯燥却简单的生活，也因此感觉时光飞逝，总觉得只有眨眼的功夫，殿试就已经临至。
通过会试的贡士们在承天门外齐聚，经过侍卫搜查无误后，跟随着礼部侍郎和内官走向殿廷。许清元不是第一次入宫，却是第一次从这条路走。她一路上踏着白色的砖石铺就成的一条彰显着皇权的道路，迈过一阶阶步梯，仿佛自己也离这权力更进了一步。
一行两百位举人没有发生一丝声音，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等到迈入含元殿时，各位贡士们的小心劲儿更是不一般，生怕自己的鞋底沾到门槛上，好几个人以夸张的大动作跨过门槛。许清元虽然也一直小心谨慎着，但还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此时的朝堂上已经摆满了案桌和椅子，礼部侍郎拿着名册一一念名字，除了今年通过会试的贡生，还有其他大约二十人左右是往年因其他原因未能参加殿试的考生，大家按照编号站到案桌旁边。好在这个过程不算漫长，许清元与其他考生一样，从头到尾垂着眼，不敢随意看向上首情形，但她入殿的时候通过种种迹象判断，皇帝应该还没到场。
没过多久，朝堂一侧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贡士们纷纷提起一口气，内心猜测着来人身份。
很快，内官的声音响起，解答了他们内心的疑惑：“皇上驾到！”
许清元与其他人一起，立刻跪下山呼万岁。好在她现在还有心情想，这种情况下的临安郡主一定是心态最放松的一个，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一点输给她才好。
是的，虽然临安郡主内心是偏向女官一方，甚至曾经暗中帮助过她，但同时许清元也将其视为难得的对手，会试的名次存在运气成分，若非如此，两人应该在伯仲之间。好在还有一场殿试，这是一场不会落榜的考试，也是一场给进士们排名的考试。
皇帝在贡士中间扫过几眼，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今年的女贡士比往年要多上不少，是件好事。他轻轻一抬手，内官田德明立刻道：“平身！”
片刻后，一道属于老年人的声音响起，他宣读的却是圣旨，此圣旨不同以往，其中包含着本次策论题目，因此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生怕听差一字半句，误了大事。
“……殿试考题为：女官之制，应存之？应黜之？……”宣读之人的声音语调虽然苍老，但仍能听出其丹田之气雄厚非常，在场所有贡士均能轻松听清每一个字，但大家脸上的表情却各不相同。
对女官制度早有意见的男性儒生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心中却激动不已，想到平日大家对该制度的讨论批判，信心空前高涨，恨不得立刻坐下开始答题。
而女贡士们却纷纷暗皱眉头，认为出题之人定然没安好心，作为即将出仕的女官，她们自然要好好为该制度辩护，以保自己将来的前途。
许清元却在衡量这个如此敏感的题目到底是谁出的，这对于她如何答题十分重要。
一般来说，殿试虽然是皇帝监考，但国家大事那么多，一场小小的考试不可能值得花费皇帝太多心力。殿试从组织、出题、监考、批阅、定榜各个环节均有百官参与，光殿试题目这一项，就是由诸多内阁大学士拟定，再将数个题目提供给皇上供其选择。
许清元没忘记曾经的内阁大学士方若希就是黄老尚书的得意门生，可见他插手内阁事务之深，操纵殿试考题似乎不是做不到。
然而皇帝却从众多考题众选择了这样一个充满争议性且曾经掀起过几次派系争斗的题目作为殿试题目，他又想看到些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在圣旨宣读完毕后, 贡士们依令归座，不少人略略构思后便直接提笔开始写, 许清元抱臂沉思, 迟迟没有动笔。
如果这道题目是由黄老尚书和皇帝共同选定，那两人想看到的答案应该是迥然不同的。黄尚书应该是想给女官制度松松土，能把这面墙推倒更是再好不过, 而皇帝自不用说，该制度是他选拔无背景人才的稳定来源，自然是力保到底。
出于己身利益考量, 她当然坚定拥护女子科举及女官制度，可本次考生的答题方向将会出现惊人的重合, 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可以预想大概只会归为两类，而她不仅要承担为女官制度发声带来的被阅卷考官嫌弃的可能, 还要跟众多持相同观点的女贡士竞争排名, 处境不可谓不艰难。
既然如此，如果想要与众不同且盖过考官的偏见, 文章必须出奇制胜。
在手快的贡士已经写完五六百字的时候, 许清元终于提起了毛笔。
自先秦以来, 每个朝代的人才选拔制度都大不相同，而这些制度却逐渐被淘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先秦时期，各国诸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选贤任能便成为一个统治者极其重要的政治素养, 选士、养士制度应运而生，该制度下诞生了诸多谋士, 某些君子甚至曾号称“食客三千人”。谋士之中不乏有惊才绝艳之辈, 他们也给社会带来了大变革。
然而有了他们的存在, 使得奴隶制加速走向消亡，秦始皇建立封建帝国后，谋士制度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实质上却被更加适合当时情况的军功爵制取代。
天下大定后，军功爵制再难出头。王朝几经更迭，到了汉代，封建国家逐渐发展壮大，仅仅是贵族及其后代已经无法填补现有官职空缺，统治者对人才的需要诞生了科举制度的前身——察举制。该制度考察人才的德行、知识、法令、贤名，即“四科取士”，本身是个好制度，然而发展到后来，竟被各地世家大族、豪富权贵利用，弄虚作假，最后甚至演变到“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的讽刺场面。
而后来的统治者也从中发现弊端，才会以征辟制、任子制等作为补充，然而这些制度也无一不沦落为权贵的工具。
统治者与其他既得利益阶级的矛盾显现，最终催化出科举制度的诞生，而这一制度也将延续至封建制度末期。科举制之所以能存续这么久，它的优越性自然是无可匹及的，但同时，以往的科举制度也有着各种弊端，比如将女性群体排除在外、参与成本过高等。
虽然这些弊端并不能危及它的地位，但许清元就要往严重的方向去阐释，而且要说的合情合理，令人心悦诚服。
察举制为什么会被淘汰？因为它没有成功让真正的平民阶级进入官员队伍，本质上国家权力依然被权贵阶级垄断，在没有新鲜血液的注入之下，腐朽的制度和低下的官员素质，将王朝推向覆灭。
而将女性排除在外的科举制度又何尝不是如此？畸形社会分工极大地限制女性的权力，一方面让统治者错失许多女性中的优秀人才，另一方面也相当于禁止将近一半的人口从事生产工作，限制了国家的发展速度。
诸国竞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落后的发展速度注定要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因此开放女子科举、允许女子为官于国有益、于民有益，乃是当今圣上千秋万载的功绩！
许清元从国家角度出发论述，她希望无论是皇帝还是黄老尚书都能明白她们的重要性，而不是视她们为权力争夺的工具。而这样一顶为国为民的帽子扣下来，即便考官存有偏见，也不敢多说什么。
皇帝坐视着诸位贡士，眼神一一扫过其中几人，心中也在掂量着哪些人适合什么职位。
他第一个看向的人就是临安郡主，对于自己唯一的亲侄女，皇上的感情十分复杂，一方面这确实是自己为数不多的近亲血缘，如果她如同清珑一般，自己一定会对其万般宠爱，顺便还可以借她宣扬自己看重亲情的一面，博取民心。可谁知道她竟这么有主意，一步步从秀才考到贡士，与其父亲的旧部一直保持着联系。尤其最近，自己用起来时常感到头疼、不顺手，不久前，她竟然还提出了那样的要求……
皇帝肃着脸将视线转到另一个人身上，眼中含上些欣慰。好在还有这个许清元，不光是本次，放在以往任何一届女考生中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可堪大用。皇帝心中已经想到几个好缺，只要她这次答得不出大错，那等待她的将是一条通达的官途。
而男考生中，会试第二名江新知是黄老尚书的同乡，来到京城后马不停蹄地投奔他去，不是个可为自己任用的人才，他的官职自有人替他安排。皇帝想到这里，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
时间慢慢过去，本可以中途离场的皇帝却从头监考到尾，其他官员不好多留，只有一干执事官分列两侧辅助监考工作。
按道理讲，殿试一般考到日头落山，也就是酉时时分为止，但是因为殿试只需要作一篇文章，写一千来字，考生水平也都是出类拔萃的，因此不过两个时辰左右，就有人示意交卷。此时离他最近的执事官便会上前将其引出殿外，有了第一个，后面陆陆续续也有几个答的快的人交卷。
虽然殿试中途可以吃饭，但却不可以上茅房，大家也不会上赶着在皇帝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久而久之，殿试一般都会在上午结束。许清元成竹在胸，挥毫泼墨丝毫不见停顿，虽然是倒数几个开始动笔的，但在交卷顺序上却排到中列。
示意交卷后，执事官引着许清元离开中元殿，而后一个小内官接替上，带着许清元走出奉天门、午门、端门、承天门后。
这一路上，许清元神情平和，言语客气有礼，不轻视内官，也不刻意巴结他，反倒博得他的好感。
内官说自己姓王，今年十五岁，已经进宫四年了，许清元跟他道明自己名姓，随意聊了几句天气等无关痛痒的事，王内官却惊奇地认出她，还问她是不是今年会元。
“确实侥幸忝居会元。”许清元没有否认。
这下王内官变得热切起来，将她送到承天门后，还殷勤地说：“许会元要是有什么朋友要等，就于澜水桥边上候着便是，那您慢走，小的告退。”
许清元站在原地等待着晋晴波，却不想先看到临安郡主从承天门内走出，她微抬下颌，对于领路内官的殷勤和夸赞视而不见，眼看到了目的地，内官只好讪讪地告退而去。
而即便自己站在她面前，临安郡主的视线也未偏转过一分一毫。
顾及对方身上还有郡主的封号，许清元自觉靠边行礼，两人擦肩而过之际，她听到对方以气音留下一句话。
“三日后，戊时二刻，悦风酒楼竹潇阁见。”
这天晚上，小内官们临睡前正在谈论着今天殿试的新鲜事。
一个人抱怨道：“我领的那个贡士也太抠了，塞给我的荷包中只有十枚铜板，真是晦气。”
“嘿嘿，赶巧我却遇上个有钱的主儿，你们看这是什么？”另一个小内官从腰封中抠出一块银子，众人见得多了，一眼就估算出那块银子大约有四两还多。
众人羡慕地扒到他身上，嚷着叫他请客。这内官见状忙转移矛头道：“我这算什么，今天老周可是伺候了一回郡主呢。”
他口中称呼的老周也不过十七八岁，在这一群人中年纪最大，久而久之，大家就都这么叫开了。
老周撇撇嘴：“你也知道人家可是郡主，哪用得着看我们的脸色，今天算是白忙活一场。”
说了一圈下来，大家发现这个屋子里十个内官，除了老周没拿到钱，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王内官也没有进账，大家纷纷打听起是谁这么抠搜，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王内官当时忙着跟许清元搭话，被对方非同一般的气度和风姿转移了注意力，压根没想起要钱这回事，况且两人的相处时间虽然很短，但他却感觉很舒服，对方不卑不亢，对他有礼有节，她的眼神不是看一个残缺之人，也不是透过他看向背后的皇权势力，仿佛是将他看作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所以虽然没拿到一分一厘，他却不觉得失望，反而替她遮掩道：“我带许会元出去，路上她要给我钱，我没要。”
众人嘲笑他傻，王内官起身钻进被窝，笑：“人家什么身份，我算什么，可许会元为人真的很好，没有一点架子，我觉得她以后一定会飞黄腾达的，等那时候我也算是有靠山了。”
其他内官嘲笑的更大声了，王内官蹬蹬腿，闭上眼睛开始睡觉，浑不在意别人的话，他觉得自己眼光很好，一定不会看错人的。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因为殿试的阅卷时间只有一日, 所以在内官们沉入梦乡的时候，文华殿的弥封官吏忙着将二百多张卷子盖上弥封关防印送掌卷官, 然后送到读卷官处, 殿中一夜灯火通明。
次日一大早，读卷官在仔细核验过弥封后开始评审试卷。就像高考作文审阅一样，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不可能对每篇文章仔细阅读评议, 能完整通读过一遍都算难得，大约是先搭眼看看卷面，整洁者名次就会比较高, 然后再看文章内容，这样每个读卷官会从分到自己手头的试卷中挑出最优秀的一份, 最后选出十篇交给内阁大学士及六部等部门的重要官员，这些大官们会从中选出前三甲及殿试前几名。
今年殿试的提调官正是黄老尚书, 他翻着众人交过来的试卷, 不出意外看到了自己同乡江新知的字迹。经过粗略浏览，此人所作文章主要围绕在伦理理法上, 非常符合儒家学术论调, 无论是谁都挑不出什么错误, 遣词造句考究非常，引经据典，卷面美观，如果选此篇作为状元文章并无不可。
但在看过其他九篇后，黄老尚书发现每一篇的论调都是惊人的一致, 每篇都在力争论述女官制度不合礼法之处，甚至于和江新知引用的典故都出现好几处重合。
他微微皱眉, 但没有说什么, 而是把江新知的试卷放在了最上面, 这就是他认为此人答得最好的意思。
其他人不敢驳他的面子，只是对后续的几份试卷进行了排名，除了被选中的十份之外的试卷，就交由读卷官们选择排序。
其中一位读卷官看着手中明显是女贡生观点的一份试卷，心中十分惋惜。此篇文章的观点实在新颖，读完犹如给人当头棒喝，就连他作为一个男性考官都不由得被说动一二，可想而知是何等锦绣文章，然而他身处官场，最应该做的就是和光同尘，别人都遵守着潜规则，他又何必冒头呢？
不过这样的好文章实在不忍见其被埋没，前十选不上，那就做个鸡头，让她排第十一吧。读卷官们也不在意哪份试卷高一两名，低一两名的，看这人如此坚持，大家看过文章后也觉得确实出类拔萃，如果不是女贡士的观点，选作前三甲也是不虚的，便同意将其定为第十一名。
按照以往来说，如此将二百多名考生的试卷定好名次后，所有材料全被封在文华殿中，并有重兵看守，第二日皇帝降临，钦定前三甲。
但是本次殿试皇帝在跟礼部协商后，特增设监察御史一人，此人可以阅读考生文章，并且全程监督审阅过程有无违纪，最后还要由其封闭文华殿。
但监察御史在这一整天的过程中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就连读卷官问起，御史也只是笑着说自己不参与评卷，因此众人都没拿这人当回事。
次日一早，皇帝在监察御史的见证下解封文华殿，进入后由十名读卷官依次阅读试卷，但一般来说，这样的读卷只会经历三人，也就是众官选出的前三甲，皇帝满意的话便会下令停止阅读，这便是最后的状元、榜眼、探花。而如果皇帝觉得不满意，读卷管便会一直读下去。
殿内除了读卷官的声音外，并无其他杂音，慢慢的，每一个人的额头上都开始冒汗。试卷已经读了四五份了，可皇上却丝毫没有下令停下的样子。
许清元回家后没有吃饭倒头就睡，连日以来的缺眠和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让她一觉睡到了次日午后，期间许长海来看过她几次她都没醒。
还是五脏庙不太平，许清元这才醒转，脱雪连忙吩咐厨房做了几样她爱吃的菜，厨娘自然不敢怠慢，先紧着她把吃食做出来。
吃饱饭后，许清元去见许长海，将自己的答案讲述一遍，许长海却并不乐观地道：“女子不可进内阁，所以考官都是男人，当初宁知府能考取探花，一是有真才实学，二则其父也出了不少力。可惜为父官微言轻不能替你绸缪许多。”
许清元不在意地说：“父亲不必如此，我也是尽人事听天命，反正应当不会落榜，能中便可。”
是的，没考之前许清元自然是想向状元发起冲刺，但考完后心境却放松了许多。
现在已经是七月中，午后天上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炎热的天气凉快许多。许清元在屋内练字，脱雪捧着话本看得起劲，其他下人都回了自己房间或者在屋檐下躲雨说话，一派闲适安逸的情景。随着一阵哒哒哒雨水被脚步溅开的声音，一个女子撑着伞跑进院中，许清元抬头一看，原来是方歌。
两人随意说了几句话，许清元问她今日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方歌道：“我看见街上有送进士服的官差，反正亭中无事，就回府知会姑娘一声。”
所谓进士服，就是明日放榜时给贡士们穿的衣服，为的是场面好看，之后还要还回去的。果然没过多久，门房就来通传说有官差上门，许清元领到试穿了一下感觉大小没什么问题，便好言好语地将他们送走了。
雨渐渐歇下，许清元发现自己院子里的人好像比她还紧张似的，一个个神思恍惚无心做事，彼此言谈里说的也全是明天的传胪大典的事情。
“你说咱们姑娘这次能不能高中啊？”
“那肯定的，你什么时候见咱们姑娘落第过？”
“那你说能考第几名呀？”
“第一，肯定是第一，咱们姑娘没考过别的名次。”
雨后，晋晴波带着长冬过来找她，现在两人的状态十分相似，都带着莫名的放松。
许清元问：“你有想过进哪个衙门吗？”
晋晴波看着正在剪纸玩儿的女儿，淡淡笑道：“这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不过，如果可以，我想进大理寺。”
“为什么？”许清元好奇地问，大理寺如今可是黄嘉年的天下，女官在那里极难出头。
“老师曾经在那里做过官。”
这话不假，曹佩在大理寺干过中高层官员，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主动辞去职务，其中说不定还有乔香梨那件事的原因，后来就回了老家教女学生，直至今日都没有再回京城，也没有给她回过信。
“你呢？”晋晴波反问。
“不知道。”许清元摇摇头，“不过大概想去实务部门。”
“我们不能进内阁，说不定会被派往外地做县令。”晋晴波若有所思地说。
“造福一方百姓，那很好啊。”许清元倒是看得开。
“不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少提到成绩的事，反而议论起京城的一些好去处。
“你还记得咱们县试赶考的时候在船上遇到的那个醉汉举人吗？”许清元突然想到这回事，颇有些兴致勃勃地问。
“记得。”晋晴波道，“他不是说要来京城找个乐坊过活？”
“是啊，京城这么多家乐坊，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许清元若有所思，“或许有空可以找找他，毕竟咱们两个竟然都如他所说一般科举有成，可见此人在相面上有些功夫。”
两人直聊到晚饭时分，才各自告别。许清元去跟家人吃饭的时候见到了许久不见的月英，她谨慎小心地给父女两人布菜，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月姨快去吃饭吧，这里哪用得着您动手。”许清元笑着道。
“大小姐，我没事，老爷跟您连日这么辛苦，该好好休息才是。”月英的表情没有丝毫异样，许清元也不再多说什么，这个过程中许长海一直未出言阻拦，也没有对月英透露过半句关怀。
次日清晨，今天是殿试放榜的日子，京城道路上很多家商户或民居都在门口挂着彩绸，是想要沾点喜气的意思。
今日的宫中大殿外，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满朝文武百官全部列席殿外，加上随侍的侍卫和内官们，这场面少说得有几千人。
刚过辰时没多久，经门卫检查没有问题后，考生们身着进士服，依次进入宫门。众考生被带至殿外，按照次序排列在下首，安静地等待着宣布名次的时刻。
未过多久，鸿胪寺官员出列，高声念到：“昭明二十四年，七月廿四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前，抬头垂眸直立在考生中间的许清元觉得有丝丝耳鸣的感觉，这并不是说此人声音有多大，而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这会儿她心跳的飞快，完全没有昨天跟许长海议论时那么轻松，她自嘲一笑，感慨自己还是道行太浅，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
她小幅度地左右看去，发现原来大家都是如此，自己右边那位男考生虽然脸上还算淡定，可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看的许清元心中发笑，可这一笑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也有些发虚。她左边的女考生紧紧地咬着发白下唇，身形摇晃，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似的。而身前的这位虽然看不清面容，可他的背后都被汗水给浸染透了，眼下虽然是暑节，可大早晨天气也远没有到如此炎热的地步，纯粹是紧张的。
环顾过周围一圈人的紧张模样之后，许清元反倒放松下来，她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终于感觉内心平静了许多，也觉得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无论什么名次她都能接受。
鸿胪寺官员念完后，旁边的读卷官上前一步，准备开始念榜。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今天是郢都中寻常而又特别的一天, 百姓们照常早早起来开始忙活今日的生计，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同。但特别的是, 无论是什么身份, 不论认不认识，只要在今天遇见说上几句话，总绕不开一个话题。
新科进士。
今天是殿试放皇榜的日子, 更有许多爱看热闹或者别有目的的人家聚集在进士出游的街道两旁驻足观望，因此附近的酒楼今天的生意尤其好。
眼看快到中午，聚集路边茶摊的人们议论道：“今年怎么这么晚, 现在都看不见人影。”
“跟往年没什么区别啊，我看是老弟你太心急了。”
旁边摇着蒲扇的一人也不赞同道：“这大喜的日子, 你说什么呢？”
焦颐特向家中告假前来，她伫立在一家酒幌下, 踮着脚向远处张望, 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下也有些担心。
仿佛只过去了半刻钟, 却又像过了几个时辰那么长的时间, 她听见整条街最前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 渐渐的，他们这片里，端坐在酒楼高层的客人也纷纷起身，并发出兴奋的声音。
焦颐几乎快把脖子给仰断的时候，才终于看到远处一群人被伞盖仪仗领着, 骑着高头大马往这边缓缓挪步。不怪乎她用“挪步”这个词，实在是围观百姓太多, 将这条路围的严严实实的, 新科进士们实在步履艰难。
她的眼力有些不太好, 混合着逐渐灼热的日头光照，和眼睫上慢慢流淌下来的汗珠，焦颐觉得自己的视线越发模糊，实在辨认不出打头阵的人到底是谁。
然而，随着新科进士们的逐渐靠近，焦颐突然意识到高处看客的声音出现些许微妙的转变，从一开始的兴奋，到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再到渐渐低下去的议论和几句难以置信的半截子问话。
“怎么会……”
“不会弄错了吧？”
真是越着急越忙中出错，本来焦颐瞥见角落有个木桶子，想着踩在上面站得高看得远，可惜没想到她一个没稳住，自己扑通摔了下来，有几个好心人过来把她搀扶起来，却将自己这一片围得更加密不透风。
混乱间，她听到一阵马蹄“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顾不得自己手掌扑到石子上割出的划痕，她费力地抬头望去。
大人的身影将马匹遮掩住，她从人群之中细小的缝隙处往外看去，先看见了一大簇红缨流苏挂在马上，等她完全站起来的时候，顺着那马往上看去，瞳孔猛然一缩。
一股高声呐喊的冲动在她嗓子眼里打着转，可是等她张开嘴巴的时候，却只发出轻微的几声“啊啊”之语。
这可笑的声音本会淹没在众人越来越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声中，但不知道为何，恰在此时，骑在马上的人似有所觉般转头看向焦颐这边，在看到熟悉的脸庞后，那人甚至冲她露出一个微笑。
瞬间，百姓们纷纷收敛噤声，只留下还在努力想说出些什么话的焦颐尤为显眼。
骑马之人笑过后，转回头去继续完成剩下的簪花游行，而焦颐却像终于能喘过气来似的，她深吸几口气，手脚麻利地跳上木桶，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喊道：“学生祝贺许先生金榜题名、独占鳌头，‘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注]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许清元闻言回首观望，又朝焦颐含笑一点头。
她身上斜戴红绸，头戴双翅乌纱帽，帽子上还插着点翠金花，一骑当先，带领着身后二百多位新科进士浩浩荡荡地从皇宫中轴线的正门出来，一路行至此处。可实话实说，直到现在许清元的脑袋还有点木木的没反应过来。
当时鸿胪寺官员念完圣旨后，读卷官上前一步就要开始念考生名次，每个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许清元建设完毕心理防线后轻松许多，平静地等待着自己和好友们的名次被宣布，因此当她听到读卷官念出“第一甲第一名北邑省考生许清元”的时候，脑中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名字有了难以言喻的隔阂，潜意识里告诉她这是自己的名字，然而另一重意识却不断地示意她这名字根本与自己无关。
当时她整个人都像被一层橡皮套子给套在了里面，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是那么模糊不清，即便是余光瞥见许多人隐蔽地朝她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但她仍然反应不过来这一切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读卷官才不会给她预留时间，两名之间的间隙不过几息而已，好在许清元的身体仿佛不受大脑控制一般，本能地按照之前学过的礼仪，自动出列走到御道左侧，撩裙跪下。
接着，读卷官继续念：“第一甲第二名南泰省考生江新知。”
被喊到名字的江新知面露激动地前往御道右侧，比照许清元稍后一点的位置跪下。
“第一甲第三名金淮省考生安郸。”
安郸倒是镇定些，自觉走到许清元所在御道左侧，跪在了比江新知还要稍微靠后一点位置。
而到这个时候，许清元甚至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如果状元不是自己，那到现在应该有人过来把她拖下去才是，为什么一直没人来？难道自己真的高中状元？她开始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
三甲宣布完毕后，读卷官暂时停止宣读。进士及第的三人与就站在她们身旁的三品以上官员共同对皇上行三跪九叩之大礼，第一甲的名次宣布程序至此完成。
读卷官这才继续宣读剩余贡士的名次，在被念到名字后，每个考生都依照规矩分跪御道两侧。然而，在尚未宣读完进士出身的一百二十五名考生时，皇帝便已乘舆回宫。
因为情绪紧张，许清元已经不能辨别时间的流逝速度，等到二百多名新科进士的名字全部念完之时，她只觉得跪的膝盖生疼。
礼部尚书亲自将皇榜送出午门，交由銮仪卫校尉，由其将皇榜张贴示众。
而许清元则被一名身分不低的内官引至提前备好的伞盖仪仗处，开始最风光的簪花游行。
这一路走来，她慢慢平复了一些心情，倒是不想自己错过一生仅此一次的风光，但随着行进，她也慢慢发现了围观百姓们的异样之处。
在看见仪仗的时候，众人都是兴奋热烈的，然而等看清是一个女性走在第一个时，那喝彩的声音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代替而来的是连绵不断的议论和猜测。
许清元的高兴也降下去些，脸上的表情温和平静，只对路两边的女学生挥手致意。
在她身后同行的探花安郸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他还凑上来与许清元开玩笑道：“这算得了什么，就算是要挨刀子，老夫还是想当状元啊。”
这就是会做人的，而且看得出来他并不迂腐。许清元也笑道：“下辈子你托生成女人，或许就可以试试这种滋味了。”
本来她以为这次游街全程也就是如此罢了，没什么可激动的，直到她看见焦颐，这个上过几次她课程的姑娘，居然那样真心实意、激动非常地赶来看她，还不顾自己瘦小的身体拼尽全力地祝贺她高中，许清元仿佛一下子明白了游行的魅力。
原来她苦读十几载终于走到这一步，也是能得到别人真心的祝贺，说一句了不起的。
正这么想着，前面突然传来十几道“撕心裂肺”的声音，许清元抬眼一看，那酒楼二楼窗口站着的居然是许长海、梅香及脱雪等一众人，脱雪带头疯了似地喊着“姑娘”，渐渐哽咽不成语调，其他家中仆役也全部面露红光，使劲喊叫、祝贺，吸引她的注意。
许长海虽然没有出声，只是笑着冲她点头，可许清元分明看见他眼中闪烁着水光。
而梅香的反应却基本可以用呆滞来形容，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生出一个这样了不起的女儿，简直……简直比生一个儿子还要扬眉吐气！
没前进几步，许清元恍惚间仿佛在人群中看见了江氏的身影，但是等她回眸仔细在人群中寻找的时候，却又没有了江氏的行迹。
陆陆续续的，清霖书会未能参加殿试，但仍逗留在京城的其他女举人也闻讯来到游行街道，为她送上祝贺，她们的表达方式虽然含蓄，但每个人都很真诚。
最令她没想到的是，游行至东昌街附近时，附近居然有许多围观百姓神情热烈地向她拍手鼓掌欢呼，许清元看着他们熟悉的面容，突然想起此处离清霖书会的本部很近，附近的居民多来听过她们讲课，因此前来捧场也就不足为奇了。
足够了，许清元心想，即便只有这些人前来捧她的场，但至少还有这些人。
作为状元，许清元将在今天受到至高的待遇，游街完毕后，所有二百多名进士不允许先行离开，必须拥众将前三甲依次送回家中才可。
不管他们情愿还是不情愿，许清元今天最大，她高兴地跟熟面孔们打着招呼，一路上走的不算快，可其他人还是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直到将她送回许府，下马恭送她回家，才能继续送榜眼江新知前往他暂时下榻的会馆。
许清元回到家中，真是觉得浑身哪哪儿舒坦，恨不得就地打个滚儿，可是这想法也就是想想而已，许家一大家子早就提前回来等候在大门口。
她看着眼前脸上挂着激动的十几口人，不由自主地咧开嘴傻笑道：“哈哈，我考了个状元！”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好, 很好，很好……”许长海不住点头, 声音透着一丝颤抖。
站在他旁边的梅香挪前半步, 脸上带笑，用生疏的语气关心道：“老爷，姑娘, 忙了大半天，都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再慢慢说话。”
说完，梅香还特意冲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当然好。”许清元笑眯眯地答应。
其他人见状忙快步去张罗布置, 许长海特意跟她并肩而行，嘱咐道：“午饭得多吃些, 晚上你还要参加琼林宴，没工夫吃东西。”
许清元答应下。
片刻后, 三人到达花厅, 许长海在跟她说话的空挡突然吩咐下人道：“加把椅子，让姨娘也坐下。”
闻言, 梅香难掩激动地连连称不敢, 不过最后还是依言落座。而许清元笑容却淡下三分, 没有说话。
脱离了这四方小院，谁不能坐？何处不能坐？何时不能坐？偏偏在宅院里，坐着吃饭居然成了对人的一种恩赐，而后宅的女人们在获得这些自己本应拥有的权利时，却要感恩戴德。
少顷, 饭菜做好，三人面前的饭桌上流水一样摆上来足足二十多道菜肴, 看的许清元有些吃惊地说：“太多了, 这怎么吃得完。”
脱雪提醒道：“姑娘可留着肚子, 后面还有八荤八素没上呢。”
仆役们见今天老爷姑娘皆是喜气洋洋的，更何况也是难得一遇的喜庆日子，便大着胆子凑趣：“姑娘若吃不完，就把那剩菜剩饭赏老奴些，老奴带回去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吃吃，说不定也能沾沾姑娘的喜气，就此开窍了呢。”
其他人纷纷应和，连许长海都笑着点头，她只好闭嘴乖乖吃饭，看来考中状元，一家子比她还高兴，连一向注重礼仪的许长海都不顾规矩了，她何必多嘴扫自己的兴。
没有了学习任务的逼迫，这顿饭许清元吃的异常开心，认认真真地跟一家上下说着传胪大典的趣事，正说的高兴，有人上来通报说晋晴波方才刚刚回到了府中。
本次晋晴波位列第九十六名，比会试的名次还上升一些，若是刨去考官们对女性的偏见，只怕还要前进不少名。许清元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爹倒是忙说将人请过来一起吃饭。
被邀请过来的晋晴波略一推辞，见实在盛情难却，才坐在了许清元身边，众人又向她道贺。闹腾两轮下来，时间已经快要到申时，许长海打断道：“琼林苑虽是皇家御苑，可也在远在外城之外，你们该准备动身过去，尤其是清元，你作为状元，可绝对不能迟到。”
许清元抬眼看看日头果然天色已经不早，也就跟晋晴波起身回院子收拾片刻准备出发。
二人出门的时候，她特意观察了一下今天门房的收礼情况，最后颇为不解地自言自语道：“怎么没比考中会元的时候多多少啊……”
带着微妙的遗憾心情，两人坐上马车朝外城去，这条挤满了芝麻绿豆小官的街道今日却异常拥堵，她们的马车一直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得出内城。
这一路上，两人遇见不少新科进士，大家都是同年，况且许清元还是今年的状元，其他人今天上午刚刚在人家面前低过头的，只能向其恭敬行礼。
所以说状元天然地就会在同年考生中获得威望，这对于将来的仕途可是大大的有好处。
终于到了琼林苑前，两人亮明身份后，立刻被仪鸾司的官员迎接进去，许清元向其行礼道谢，对方忙称不敢。
虽然状元不是官职，但傻子都知道进士及第的含金量有多高。按照往朝惯例，前三甲不必经过朝考和吏部考核，可以直接被委任进入翰林院，状元直任从六品翰林院修纂，榜眼、探花任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但因为之前从未有过女子进入翰林院的先例，所以严格来说，许清元还不是官。
但那引路官员不得不承认，即便这位女状元不能入翰林院，将来也必定是举重若轻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他一个仪鸾司九品小官能高攀的。所以尽管觉得这样对一个女人点头哈腰的有些丢人，可一想到这女人可是未来高官，心中就顺畅了许多。
琼林宴又名闻喜宴，原先是新科进士们私下庆祝的宴会活动，举办费也由他们自己筹措。后来，为展示朝廷对科举学士的看重，宴会的性质从民间变成了半民间半官方，再到如今完全由官方承担费用，皇帝甚至会让掌管宫廷礼仪及皇帝出行杂事的仪鸾司负责筹备，可见朝廷的重视。
也正因如此，今晚的宴会处处透露着皇家风范，奢靡无比。
虽然今日皇帝并不会驾临，但有空闲的考官们却会到场，新科进士们刚好可以和当朝官员套套近乎。
除开那些考官们，就要数许清元身边最为热闹，她认得的不认得的，面熟的不面熟的，所有女进士都围绕在她身边恭维不止，中途除了探花郎安郸过来祝过一杯酒外，甚至还有十几个男进士也来过一趟，说了些好听的话。
这场面闹得开始一直挤不进来的丁依霜自嘲道：“看来在‘钻营’二字上，我还有的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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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别说酸话了，咱们还差这一杯酒不成，”许清元好笑，“来，我敬你一杯。”
琼林宴皇帝虽然不到场，但中途却几次派内官前来下赐礼物，包括并不限于：御笔亲作诗句、四书五经等儒家典籍、文房四宝、冰等。
作为状元，许清元一人就拿到两首赞赏进士精神面貌的御诗、一整套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以及一柄玉制长笏，真是羡煞众人。榜眼江新知和探花安郸拿到的赏赐就不如她多了，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能看出来皇帝看重的是谁。
众进士跪谢皇恩，许清元心中却并未生出得意，皇帝对于她的利用已经开始，虽然目前她可以借此在官途上比别人顺畅些，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尽快拥有自己的筹码才行。
饮完前五盏酒后，宴会进入簪花阶段，许清元在众人前来祝酒奉花的空隙与其他两人道：“看今天来的考官，竟无一名女官。”
晋晴波微叹：“女子一日无法进入翰林院乃至内阁之中，这样的情况就一日无法改变。”
“我说，”丁依霜严肃开口，成功吸引两人注意，就在她们以为她要发表高见时，她却道，“你们谁看见临安郡主了吗？她不会没来吧？”
许清元环顾四周，果然没有看到临安的身影，她微仰着脑袋回忆片刻，突然想起殿试完毕出宫之时临安曾经邀请过她在悦风酒楼会面，如果没有记错，时间正是今晚戊时。
簪花完毕，众人“望阙位立定，谢花再拜”，饮过接下来的四巡酒后，时间正好还有小半个时辰到约定时间，此时宴会已经结束，许清元无暇再留下与众人应酬，托丁依霜将晋晴波送回许府后，自己乘马车赶往悦风酒楼。
吹着逐渐凉爽下来的夜风，车夫紧赶慢赶，终于按时抵达目的地。许清元按照约定上楼敲响竹潇阁的房门，里面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许状元请进。”
门外的许清元稍有迟疑，但看酒楼内环境亮堂，楼下客人满座，应该不会有什么陷阱，这才推门进去。
雅间内，临安郡主正坐在桌前，身边立着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她平静地喝着杯中酒，见人进来，也只是点头示意她落座。
许清元行过礼，大概猜出男人应当是王府长史官，能带到这里来，看来此人极有可能是临安郡主的心腹。
她静静等待对方将酒饮尽，才开口问道：“不知郡主约在下前来是何用意？”
今天的临安心情好像挺不错，竟回答了她的问话：“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长史官从身后窗边的高案上拿下一个木盒, 放在桌子上，并往许清元这边推过来。
许清元拿起盒子, 发现上面本来挂着的一把小锁已经被人打开, 她见临安郡主没有反应，一手将盖子掀开。
但当她看清盒中之物时，许清元立刻“啪嗒”一声盖上盒盖, 迅速将其放回桌上，她面带不解地问：“郡主这是何意？”
临安郡主脸上带着几分回忆的神情说道：“自从老师走后，我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临安的老师自然是指乔香梨, 作为知道其下落的人，许清元有一丝心虚, 但没有在临安面前表现出来。
“虽然囚禁幼童一案可能与朝廷官员有关，但能逼得幕后之人亮明柯缙这步暗棋, 将老师陷害至那般境地的, 一定是条大鱼。”临安郡主在提到乔香梨的时候，脸上仍然会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伤感, 她转头看向远处烛火, 继续道,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都在追查此事。”
许清元的眼神看向盒子，猜测里面的东西跟囚禁幼童案究竟存在着什么关联。
“老师出事后，他们着实安分过一阵子，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逐渐淡出众人视线, 他们又变本加厉起来。”
临安眼神中含着蔑视，对他们的这种行为很不屑, 她拿过盒子, 从里面盛着的十几截人的指骨下抽出一张纸, 对许清元示意道：“有恃无恐之人，对地位相距悬殊的受害者，甚至疏于做好善后，这才被我得知其中秘密，并留下证据。”
“我找到有幸存活下来、奄奄一息的孩子们后，他们却非常抗拒表露内情，直到我亮明自己的身份，几个孩子问我能不能替他们报仇，我答应了。后来他们便自愿写下这些陈述，并断指为证，将其交由我保管。”
临安郡主似乎回想起了过去的场景，慢慢道：“被囚禁的幼童要忍受无尽的虐待，所以他们一般活不长久。甚至官员之间有一种特殊癖好——将幼童的九指割断，只留一指，然后看他们艰难的生活用以取乐。所以盒子里的是许多孩子所剩下的唯一一根手指，同时也代表了他们的决心。”
她打开手中的纸张，许清元看到纸上一片密密麻麻的血字。
“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许清元想也知道里面可能牵扯到不止一个朝廷命官，这么好的把柄，临安郡主不自己留着，给她干嘛？
“殿试已经结束，这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证据我已上交皇上，也借此获得了外放做官的机会，盒子里剩下的这些，指证的是目前仍在朝为官之人，我虽已无用，但或许对你有所帮助。”临安郡主将血书叠好放入盒子，又推给许清元，“待我再次回京之时，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许清元看着她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等临安郡主已经离开许久之后，许清元才从酒楼出来，车夫忙扶她上车，驾车回府。
车夫姓杨，本就是京城人士，一直干的就是给官员家驾车的行当，现在受雇给许家干活，主家人口少工钱公道，大小姐才学出众，为人随和，老杨很喜欢跟她聊天。
可是今天明明是大小姐喜得状元的日子，但她抱着盒子从酒楼出来后，脸色却很凝重。
“老杨，去外城江家。”马车内传出许清元的声音，老杨忙答应一声，调转朝向，往外城驶去。
许清元在江氏回来前赶到她家，因为孩子们对自己比较熟悉，也没有防备，甚至争相围在许清元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的点心。
趁分点心的功夫，许清元仔细观察了一遍所有孩子的手指，竟无一人有缺失。许清元本以为这些孩子是江氏救回来的幼童，可目前的情况似乎与临安的表述对不上。
离开之时，孩子们还追问她什么时候再过来，许清元笑着答应会抽空再来。
明月高悬夜空，当马车行入许府所在街道之时，老杨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姐，你看……”
顺着老杨所指方向看去，给许府送礼的人挤满了这条本就不太宽敞的街道，即便已经入夜，可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热情。礼品也如同小山一般被堆放在许府门口，不是许家刻意显摆，而是门房中实在登记不过来。
许清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摇头道：“好可怕，要不然今天我还是去客栈睡吧。”
这话当然只是玩笑。等到她终于回到府中，更是被家中情形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院子里上上下下灯火通明，所有仆役甚至月英都在搬运礼品，库房即将被塞满，而送礼的人还是源源不断而来。
最后实在没办法，还是许清元亲自出去说明天色已晚，她们需要休息，这才能让所有人今晚能睡一个安稳觉。
然而第二天起来，这种情况并没有多少好转，甚至更加夸张。她后来仔细看过送礼名单，令她没想到的是，不仅是在京城中任职的，全国各地的女官全部送来了贺礼，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县衙小吏，这几乎就是当朝女官们的名单。
在接下来等候任命的日子里，许清元不知赴过多少次宴，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还是实在推不掉的，不然每天转八家都赶不完场。
她这个状元虽然在这方面异常风光，但任职问题上却多少有些尴尬。
江新知和安郸已经接到命令进入翰林院，其他同年们也都开始接受吏部考核，然而许清元的任命却迟迟没有下来。
皇帝的意思是，许清元作为本朝第一位连中六元的进士，即便是女人，也应当破例让她进入翰林院。这次女官们没有受到任何人的示意，自发支持皇帝的意向，甚至多次在朝堂上与反对者争得面红耳赤。
虽然她们跟许清元没有太多关系，可许清元是她们之中科考成绩最杰出的一个，她能到达的高度极有可能就是她们一辈子奋斗的上限，即便是为了自己的潜在利益，女官集体也要力争到底。
然而这个拉锯的过程持续的时间实在太长，晋晴波考核完毕后，如愿进入大理寺任从七品主簿，她走马上任的那一日，许清元甚至仍旧赋闲在家。
晋晴波怕惹她伤心，每日都是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来，本来打算搬去朝廷分配的房子的，可现在也不敢说了。
不过许清元倒是异常平静，期间还在临安郡主离京任职的时候去送别过。
如今临安意气风发的样子消减去她原本的几分倨傲，更加符合实际年龄。她好像是与皇帝达成了某种约定，不再与女官们避嫌，甚至也给许清元送过一份道贺大礼——一套十二件的金制动物小型摆件，并附言：可应急使用。
临安离开之前，曾暗示她可以动用盒子里的证据为自己进入翰林院除去些障碍，许清元没有点头，只是道：“郡主一路保重，我自有打算。”
次日，她乘车来到外城秋兰巷，伸手轻叩一户人家的大门，一连敲了七八次，里面才传来一道小心谨慎的女声。
“门外的是谁？”
“许清元，佟姑娘，会试前你摆摊的时候我们曾经见过。”许清元回道。
门被谨慎地打开一条缝，露出佟三娘的半张脸，她仔细端详片刻后认出许清元，表情十分惊喜，忙打开门让人进来，随即又张望几眼门外，确定没有其他人后，才“哐当”一声关上大门，插上门闩。
“佟姑娘，为何要在大白天的闭门闭户？”许清元问完，马上想到一种可能性，猜测道，“你是不是被盯上了？”
佟三娘点点头，叹气：“那天在您的帮助下他们没有找到我家具体位置，可是第二天我就看到有奇怪的人在附近转悠，吓得我不敢出门，所以也没去听您的课，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部分商人唯利是图，什么手段都用的出来，许清元建议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佟姑娘，如果你不想以后都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我倒是有个主意。”
在家足足闷了月余，佟三娘憋得十分难受，如今听到许清元居然有解决之法，自然连连追问。
一旁的佟父佟母忙把她请进屋，听许清元细细讲来。
又是半月过去，晋晴波正式提出要带着女儿搬出去住，许清元寻上几个仆役，帮着她搬家。
“据我所看，等的时间长结果未必不好，你且放宽心。”晋晴波难得安慰人，许清元明白她的好意。
“这么多年都等了，难道还会急在一时？”许清元转而问道，“这段时间你在大理寺感觉如何？”
晋晴波肉眼可见地疲惫下来，认真道：“心累。”
接着她简单介绍了大理寺上下的官员和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评价到黄嘉年的时候还说：“能力足以任首官，但脾气似乎很古怪。”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官场中不知多少人开始私下嘲笑许清元是有史以来最尴尬的状元，但许清元在家中又静静等候了一段时间后，突然重新开始公开授课。
就算是现在没有一官半职在身，但许清元这个“六元”可是实打实的，更何况她还是写出过《商论》，生生让朝廷新设一司的人物，没有一个考生敢在学识上瞧不起她。
因此当众人看到清霖书会院外张贴的课程预告，讲课人是新状元时，不管之前听没听过，一窝蜂全部赶来凑起了热闹。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许清元的讲课主题是知识产权。这个概念与民间借贷和婚姻家事不同, 离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太远，再者单看这四个字也很难猜测出其中意思,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就算是为一睹状元风光，也有的是人赶来凑热闹。
开课之日恰好是百官休沐，邓御史难得休息一天, 本该放松放松精神，可得知许清元的行动后，决定更改计划亲临现场听课。
许清元踏着晨风准时赶到, 不出所料地看见院内外一片乌泱泱的人群，她垂首一笑, 然后收起脸上表情，身姿挺拔地走向桌案。
“或许大家都没听说过知识产权这个概念, 但是其实它早已渗透入百姓们的生活之中。”许清元每次都会刻意用大白话讲课, 以便让听课之人直白地了解她的意思，虽然有人非常不屑于她这种丢文人面子的行为, 可不得不承认这样做极大的方便课程内容传播开去。
底下众人没几个在认真听课的, 眼睛看着她还不忘窃窃私语。
“看, 那就是今年的女状元。”
“这气派果然非同一般。”
“哼，不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我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许清元视线扫过，底下议论的声音小了许多，同时她也认出来站在树荫下一位抱臂看着她的人就是御史中丞邓大人。
但她有自己的原则, 不会因为邓大人的到来就随意打断讲课，她向对方稍稍点头示意后, 接着道：“从商业兴起伊始, 知识产权就已经相伴而生。从商铺的店招名、字号标志、所售之物独特的包装、独家秘方……这些都是知识产权的组成部分, 换言之，知识产权能够明显识别出某个商业主体，也能为权利人带来利益。”
听众群中举起一只手，一个经常赶来听课的年轻人想要积极提出问题。
许清元示意他可以说话，那年轻人摸着后脑勺站起来，不解地问：“那按照许状元所说，焦家卖的豆腐比别人家卖的都好吃，这也是知识产‘权’吗？”
年轻人之所以特意强调‘权’字，显然是听过之前的几堂课程，对这个字异常敏感。坐在旁边的焦颐斜视他一眼，对于自己家豆腐摊躺枪不是很高兴。
“自然。”许清元肯定地说，“保护知识产权，根本目的在于保护权利人的利益，只要能合法地为权利人带来利益，该知识产权都应当受到保护。”
或许是豆腐摊的例子不够有冲击力，大多数百姓对此十分不以为然，既然豆腐卖的不如人家好，那就干别的呗，三百六十行，行行还出状元呢。
不过有些嗅觉灵敏的商人已经闻到许清元话中真意，从一开始的看热闹心态逐渐转变，认真听她讲下去。
“卖豆腐辛劳利小，技术含量也没有那么高，大家自然感受不到知识产权的价值，”许清元微微一笑，朝身旁的脱雪一点头，对方走到不远处一间柴房门口，将两扇门缓缓打开。
一架模样奇怪的纺纱机出现在眼前，脱雪叫上几个帮手将其抬到院中，一个少女从人群中走出来，做到纺纱机前，开始操作。
听课之人中有人瞪大双眼，吃惊地看着这一幕，惊呼出声：“这怎么能一次纺四个！”
有几个听课的妇人、姑娘，更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们有的自己家中便以此为生，一瞬间就明白了新式纺纱机有多么方便，能带来多少价值，一个个眼红不已，甚至想上来摸摸看看，自己回家能不能也鼓捣出一个来。
“姑娘，你这纺纱机卖不卖？我出普通纺纱机五倍的价格买。”人群中，一个瘦小精干的商人高声问道。
“好心姑娘，你这是怎么造的，回去让俺那口子也做一个，以后好多挣点钱给孩子看病使。”
有了这两个人带头，有心思的其他人纷纷出言询问，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这是佟姑娘一家发明的改良纺纱机，能够一次纺出四根线，效率当然也就是普通纺纱机的四倍。”见众人被眼前的新鲜事物吸引了注意力，许清元适时开口，“当这样一件能带来巨大利润的新发明摆在眼前，谁能不心动？”
方才积极开口的人脸上有些讪讪的，脸上好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
许清元接着说：“而当诱惑足够大时，众人纷纷仿冒，佟姑娘一家却再也无法从自己的发明中获得应得的利益。所以，像是诸如此类的发明、专用商号等，需要从律法上予以保护……”
没等许清元说完，有人站起来反驳：“可小的认为，有些走投无路之人实在没有办法了，可能会窃取佟姑娘的……‘发明’，但人家也是苦命人，为了混一口饭吃，不必对这些人赶尽杀绝吧？”
此话一出，居然引起众人的纷纷应和。
“是啊，我家那么难，用用也不会怎么样吧？她能少挣多少？”
“京城几十万人口，她一个人也卖不过来啊。”
“各位说的有道理啊！”
佟三娘早就停下了手，气的脸发白，恨不得自己家从没改进过纺纱机，也不必整日遮遮掩掩地过日子，如今还要被人含沙射影地讽刺，白受一肚子气。
“你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谁料许清元居然肯定了这泼皮的话，佟三娘更生气，刚要开口，就听对方继续道，“那你说，走投无路的认定标准是什么？用用而已又是何种程度？”
对方哪有这么敏捷的思维，一时间哽住，没有答上话。
许清元继续追问：“沿街乞讨算不算走投无路？好像是算的。食不果腹呢？或许也说得过去。居无定所呢？上有老下有小呢？供不起孩子上学堂呢？还是没有顿顿大鱼大肉便可以破例？”
“自己一个人用改良纺纱机纺线售卖算是用用而已吗？一家人用呢？亲戚朋友都用呢？雇人批量使用生产呢？”许清元的问话让那人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嘴硬地辩解几句，毫无逻辑可言。
其实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并没有咄咄逼人，但就是让人畏于回应，或许是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可不能否认的是，许清元的话更加在理：“人人都可能是权利人，如果利益得不到保护，还有何人愿意费心费力地创新经营，抄便是了，但这样下去的结局，只能是抄无可抄。”
佟三娘对许清元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些话她心里明白，但根本说不到这么明白，所以才会生闷气，怪不得人家能考中状元，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文曲星下凡吧。
在原则性问题上，许清元就整整花了一个多时辰阐述正确的观点，然后从商标讲起，中间休息了两个时辰，一直到下午酉时才讲完这一部分。今天的课程到此为止，听众逐渐散去，许清元发现邓御史仍旧在树下席地而坐，正在思考着什么。
许清元走上前去，客气见礼，邓御史在侍女的提醒下起身回了一礼，道：“天色不算太晚，不如许状元陪我去散散心？”
“求之不得。”许清元欣然答应。
两人没有乘车，真的一路从书会走到锦沙江边，主要聊的都是今天的讲课内容，以邓御史的学识和见识，更能发现今日她所说与所作的矛盾之处，因此好奇问道：“既然你一直主张保护权利人的利益，又怎么会将那前所未有的机器现于人前？据我所见，纺纱车的改良技术似乎并不十分深奥，恐怕今晚就会有人开始动手模仿。”
许清元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不过正如邓御史所说，看过几眼就能琢磨出个大概的改良技术，作为平民百姓的佟三娘如何能保得住一辈子，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是需要朝廷衙门的保护。而且今天她特意让改良纺纱机在公众场合露面，为的就是确认佟三娘“在先使用”的事实，按照她近日差不多拟定好的《专利法》，最大程度地保护她以后的利益。
将自己的考虑和盘托出后，邓御史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笑道：“从法人之法到借贷之法，再到知识之法，平常人能在其中一领域有你的水平都可说是造诣极深，本官真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天纵之资，本官徒长十几岁，在律法一事上却不如许状元许多，实在惭愧。”
“大人这是说哪里的话，我所知也不过是皮毛，真要是施行起来，其中的疑难问题还多呢，我却做不到更深入了。”许清元实话实说，她又不是专门做这方面的律师，接触的案子也少，但基础是在的，好在还没忘光。
夜幕降临，锦沙江上的大型画舫开始演奏歌舞乐器，邓御史招来一条小船，笑道：“咱们也享受一回，借着水声和丝竹管弦乐音说话，散散乏。”
远处画舫上一串串的大红灯笼垂在船身和戏台两侧，映红了一方黑夜中的江面，隐隐约约，人声鼎沸之处，一道精妙的琴声响起，如珠落玉盘，十分动听，而随后响起的一阵悠扬的笛声更是令人心驰神往，拍案叫绝。
许清元一臂撑住身体，转头盯着画舫之上，看的非常仔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关于任官之事, 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是来放松的，但邓御史的目的显然是想私下跟她交流, “眼下多方僵持不下, 以黄老尚书为首的一派铁了心不让你进内阁，你一直没有说过什么，今天却突然开始讲课, 是何打算？”
许清元从画舫上转移回视线，她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沉思半晌才谨慎回道：“只要能造福百姓, 其实学生心中并不在意担任何种职位。”
邓御史似笑非笑，举茶慢饮, 等待她的下文。
“但走到如今这一步，学生明白自己的身份已经被赋予了更多的意义。”许清元回忆起自己迈入科举一途时下定的决心, 慎重道, “何况女子科举一直备受攻击，我身为女学生中的一员, 有必要肩负起这份责任。学生一定会尽己所能进入内阁, 若实在无法, 也需要对方做出其他同等妥协才肯让步。”
“好，陛下慧眼识英才，任你为状元这一步棋果然没走错”邓御史含笑击掌，将殿试内情道出，“虽然琼林宴我并未到场, 但本官却是本次殿试的监察御史，你可知道, 本来被提调官选为状元的并不是你。”
在对方的陈述下, 许清元终于得知自己被选为状元的幕后原因。皇帝与礼部协商后任邓大人为本次殿试的监察御史, 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在皇帝阅卷时适时加以提示，尽量将优秀的己派贡士排到一二甲中，所以许清元才会从原来的第十一名一跃升至状元。
而探花郎也由原先持反对女官制度激进观点的邱俊宣替换为温和派的安郸。
皇帝这么苦心孤诣地捧她上位，自然所谋不小，不仅仅是希望她能成为起新一代女官们的主心骨，最重要的是要让已经停滞不前多年的制度有所突破。
邓御史很可能是来试探自己意思的，幸好她的回答与对方目的较为一致，许清元小松一口气。
“学生何等荣幸得陛下和邓大人看重，实在无以为报。请大人放心，学生不会随意妥协的。”许清元坚定地表示。
这个话题在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揭过，邓御史讲起远处画舫上的事情，许清元听的格外认真。
“兴舟船家是最近五六年才出现的，因为乐师技艺出众，很快在锦沙江这一片的船家中站稳脚跟，近几年更成为数一数二的画舫经营者。”邓御史道。
“您知道画舫东家姓什么吗？”许清元好奇地问道。
“许状元似乎对船家很感兴趣？”邓御史仔细回想片刻，道，“我回京不久，听说东家似乎姓周。”
两人说闲话的时候，一名侍女从远处匆匆赶来，附耳到邓御史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邓大人便因公事先行告辞离去。
许清元将脑袋枕在手臂上，凝视着夜空中的满天繁星，将尘世间的一切纷扰全部摒除，慢慢的，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仿佛跟星空化为一体，心中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慢慢的，她的眼睛不堪疲倦一般缓缓阖上，自己沉沉入梦去。
许久之后，船头的撑船娘子眼看天色太晚，小心翼翼地推了推许清元的手臂，提醒道：“这位姑娘，一个时辰已满，您还乘船吗？”
许清元没有再付钱续租，而是一身轻松地回到府中。
次日，许清元照常早起练完一篇大字，抱着准备好的课堂内容继续前去上课。
图新鲜围观的，今日便没来几个，多是商人和文人到场听课。
今天讲到的是专利部分的侵权认定标准和救济、保护途径，关于专利的认定时间，许清元提出以“申请在先”为主，兼顾“使用在先”的方式，保护真正权利人的利益。
虽然这些内容都是自己的观点，但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她课程的实用性太高，而且通俗易懂，吸引了一批固定的追随者，她们崇拜许清元并全盘接受她的学说，甚至极力宣扬其先进性。这样的行为也间接将许清元的名号成功打响。
更不用说考中状元后，许清元就是绝对的超出一般水平的成功人士，原先不以为然的人也不得不受状元光环的影响，纷纷拜读研究她的学说，更何况那都是经过她仔细琢磨，结合古代情况改进后的先进学说理论，更容易得到认同和追捧。
第三日，许清元照常过去，开始讲实用新型、外观设计。今日听课者中有一位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令人在意的不是她的装扮，而是她周围环绕的十几个护卫侍女，众人都猜测她是哪家大小姐，有想上前搭话的，全被护卫挡了回去。
许清元也认为这位小姐估计是来看热闹的，便未在意。谁知课程讲完，众人散去后，那小姐走到她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许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这耳熟的声音恰恰属于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此的清珑公主。许清元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两眼，观其身形确实与清珑一致，便将其带到新开辟的一间会客茶室中。
对方坐下后，一手揭去头上帷帽，露出清珑公主的那张脸来，许清元按下心中吃惊，向其行礼，清珑道：“如今不是在皇宫中，不必多礼。”
“公主您的脸……”许清元看到对方面容的一瞬间，立刻敏锐地发现她的脸颊靠近下巴的部分有一道浅红色的瘢痕，十分显眼，忍不住问。
清珑公主摸了摸脸颊，虽然想装作十分平静的样子，可依然挡不住其泄露出来的几分瑟缩和畏惧：“你听说过了对吧，本宫前些日子落水受伤的事。”
是有这么回事，当时许清元还觉得奇怪，于是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夏日炎热，公主乘凉观赏湖色也要注意安全。”
谁知这句话一出，清珑公主脸上罕见地浮现一丝隐忍的怒火，她闭眼道：“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许清元悚然一惊，忙追问：“此话从何说起？”
“那天你出宫后……”
许清元在她的讲述中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那天她从宫中离开后，清珑公主面对提木的拳拳真情，虽然深感歉意，但自己绝不可能真的与他共结连理，因此提木只能无功而返。
因为经过许清元的点拨，清珑公主明白堂姐之前的行为并不是见死不救，所以在得到母后准许后，她亲自到礼亲王府向临安郡主道歉，请求和好。临安郡主也道明自己那样做的理由，不单单是因为知道公主不会被送去和亲，也是想借此机会让她独立起来，看清自己的处境。
姐妹两人说开后，关系更加亲密，不过当时临安也在忙着准备会试，没有空闲陪公主打发时间，清珑公主便说自己去府中散步，然后她如法炮制，又偷偷从礼亲王府溜去市井闲逛。
本来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可谁知道却在半途中遇到了不知为何来到此处的提木。
提木又一次恳求清珑公主嫁给自己，但毫不意外地再一次被拒绝，他退而求其次，希望公主能最后陪他在两人有过共同回忆的锦沙江边游览一次。
根据上次偷跑的经历，公主发现江边经常有过来踏青的百姓，自觉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便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受到情绪的影响，清珑公主一路上有些魂不守舍，提木说要去买点吃的，她便在原地等待，可等到她发现周围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她发现自己所处之地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其他人，常年困在宫中的公主竟然还不如提木一个来京不久的外邦人对郢都更加熟悉。因为轻信他人，公主也尝到了天真带来的有一次代价。
提木根本没有走远，他拿着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几条长布，一改方才的温柔感性，面冷手狠地将她捆好手脚投入外城一处枯井里，并且封死枯井口，想要置公主于死地。
或许是公主出宫太过突然，提木未来得及做好提前准备，也因为当时他需要赶去赴宴，既不愿无故缺席招致别人的猜测，同时也为洗脱自己的嫌疑，因此才不敢弄出血迹，只好用这种方法就便解决，然后急匆匆离去。
不幸中的万幸，临安郡主不久便察觉不对，她立刻派遣自己府上亲卫，在内外城迅速搜寻，最终找到了公主下落。
公主被救回来后，满身都是伤痕，但她却不敢让父皇知道自己偷偷跑出去的事情。
因为和亲一事，清珑公主已经惹得皇上不快，如果再让他知道自己到处乱跑，谁知道后果是不是又一次的和亲安排，所以这个苦果只能清珑自己咽下去。
好在回到亲王府后，临安郡主还愿意帮她安排，她忍着对水的恐惧，走入池塘中，伪造成不慎落水的假象，即便是回宫后也一直闭宫休息，一直隐瞒到现在。
许清元听完后脸色极其不好看，即便是求爱不成，可非要置人于死地又是何种心理？
这提木居然会行如此胆大包天之事，究竟是太过愚蠢，还是有所依仗？
“这件事只有堂姐和许小姐两人知道，你千万不要说出去！”清珑公主谨慎嘱咐，唯恐走漏了消息。
许清元点头应下，脑中却不自觉地将这件事与会试失火一事勾连起来。
数月之内，清珑公主和临安郡主均差点遭受生命危险，虽然失火看起来像是意外，可最终也查明是背后有人故意捣鬼，清珑公主的这一场灾祸则更加直白些，表面上似乎就是情杀。
但许清元总觉得没那么简单。看来，在朝堂之下，更有无数暗流涌动，正在妄图决定王朝的未来走向。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公主难得出宫, 怎么会想到来清霖书会？这边太过简陋，招待不周之处万望见谅。”许清元客套道。
清珑公主认真回答：“经此一事, 我也算是明白了一些道理。我不能再继续懒散下去, 要学点真本领。”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说完还补充道：“难道许小姐不知道你的课程非常有名吗？”
“公主在宫中对学生讲课之事有所耳闻？”许清元惊讶地问。
“你还不知道吧？”清珑公主含笑道，“我几次在御花园遇见父皇, 他都在看一本手抄本，后来父皇亲口告诉我他在看你的‘民间借贷’。此外，宫中开宴之时, 我也听到有人在谈论你的主张。”
其实这件事许清元自己倒是明白原因，每次她讲课都有好几个不思考专管抄录的人, 他们中有的是世家书童，有的是以抄书为生的寒门书生, 后者为求生计难免会小规模贩卖, 为了传播观念，只要不是太过分, 许清元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没想到居然都卖到皇宫里去了, 看来现在她课程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计。
“那些老儒生的课程我听得厌烦，所以特来见识见识许小姐的课堂。”清珑公主的心态虽然有所转变，但性格仍然是温柔大方的。
“半天下来，公主觉得如何？”许清元好奇询问道。
“好新鲜。”清珑公主表示肯定，“无论是讲课的内容还是方式, 皆是我之前从未遇到过的。”
许清元细心地注意到，公主这次将自称全部更改为“我”, 说话也更显亲密, 不知道她是出于拉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才这么做的, 但许清元没有点明，而是邀请公主继续听下午的课程，她欣然同意。
在场没有其他人再发现公主的身份，她度过了轻松自在的一天，虽然课堂知识仍然艰涩，但许清元讲的却很通俗易懂，她居然奇迹般地没有打瞌睡。
临走时，清珑公主还打趣说如果别的地方不要许清元，她还可以来给自己当老师。可话一出口，她突然想起最近许清元艰难的委任一事，顿时有些后悔自己说错话。
谁知许清元却认真地点头道：“公主所言有理，只希望到时候不要嫌弃我才疏学浅，弃之不用才好。”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笑起来，最后公主上马车前还说会时常邀请她去宫中见面。
许清元回到家中后，许长海派人叫她过去。
父女两人在书房见面，许长海打量着她，露出惊异的眼神：“你最近在讲课？”
“父亲知道的，之前女举人们成立的清霖书会经常开设课程，我作为众人推举的会长，自然应该出出力，这段时间闲着没事，就去讲讲自己设想的理论而已。”许清元平静地说，仿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之前怎么没跟为父说，我还以为你只是出去会友呢，还是同僚们提起来我才知道你最近在讲课。”许长海难以置信道，“借贷、家事、知识产权……这些真的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许清元斩钉截铁地回：“不是，是看了很多人的观点，糅合形成的。”
“谁的书？为父怎么从未听说过。”许长海似乎有些追根究底。
“以后有机会介绍您认识。”许清元心中暗想这个“以后”可是遥遥无期的，又疑惑，“父亲问这些做什么？”
许长海笑着捋捋胡须，透露出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消息：“上峰找我谈过，皇上对你讲的内容很感兴趣，尤其是知识产权，似乎有意新设衙门统辖。”
回到自己的书房后，许清元盯着书桌上摊开的几本讲课用书，沉默地坐到黄昏时分。
方歌难得回府就看见这样的情形，她小心问道：“姑娘，这是上月的报刊售卖和反馈情况，请您过目。”
失去了服务目标客户的时事文章，《郢都杂报》的销售量明显下滑，已经被其他两家报刊超过，位列第三名，如果她们再不加以改进，那销量和排名只会越来越糟糕。方歌已经着急上火好几个月了，但之前许清元忙于会试和殿试，她一直没敢多加打扰，如今科考完毕，她才敢来请示许清元的意见。
“你是怎么想的？”许清元放下报告结果，问道。
方歌作为报亭实际上的运营者，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应对方法，听许清元这么问，略思考片刻后答道：“即便如今销量不如以往，但购买《郢都杂报》还是科举考生占大多数，若求稳，我觉得应该多刊登有关科举的其他方面文章。但缺失时事部分后，在这一类客人中，《郢都杂报》明显不如有官府准许的报刊更有优势。”
“所以你还有别的方案对吗？”许清元接着问。
“是。”方歌点点头，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笑记》是专门记载笑话和消遣故事的报刊，它一经成立，卖的就十分不错，如今更是仅在我们报刊之下，甚至还有上升的趋势；另外本月排名在我们前面的两家，除了有一家可以刊登时事文章之外，另一家全是登的家长里短的百姓纠纷，但却卖的很好。我觉得《郢都杂报》也可以向这两家取取经，多靠近百姓生活。”
听完她的论述，许清元对此持一定程度的认同：“是有道理的，不过现在别人已经珠玉在先，从他人手中抢客人总是更难一些，而且我也不希望市面上的报纸太过同质化。”
方歌忙问：“那您的意思是？”
“从给少数科举学子看到给普通百姓看，从理论性内容到实用性内容。”许清元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从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交给方歌，“雇几个长期专门给报刊写文章的书生，搜集民间的手艺经验、技艺，让他们仔细写出来。”
“恐怕有些艰难。”方歌担心，“毕竟是他们谋生的本领，怎么会轻易现于人前。”
“放心去，会有收获的。”许清元肯定地说。
在经过她这些日子的讲课和朝廷出现动向之后，技术含量低的知识产权或者经验类知识，因为其难以保密的特点，极有可能寻求她所说的在先使用途径，以求之后的朝廷保护。而登报在目前来说，就是一种最好的公开的途径，一是很难作假，二是证据便于保存。
“除此之外，还要收集百姓中女子的自强事迹，刊登她们积极正面的文章。”许清元最后吩咐完方歌，才让其退下。
而她自己则铺开新纸，将之前已经大体写完的古代版《专利法》重新完善一遍，并按照《商论三百问》的形式开始记录这些日子讲课过程中百姓们向她提出的有价值的问题并写上自己的观点。
五天后，许清元终于完成两本书，她找到京中一家书局，将书交付，仍然走坊刻的途径，盈利由书局和许清元按照五五比例分成。
这家修本书局不是京中最大的一间，却是许清元打听过后听到非议最小的，几乎没有在分成或其他事情上与作者产生过矛盾，风评最好，所以许清元选择了这家。
书局尤老板认出许清元后，激动地连连表示一定请最好的印书工人制作，让她放心。许清元也就将此事交由脱雪跟进，自己马不停蹄地回去继续写《商标法》和《著作权法》。
在她这边忙的整日待在书房的时候，朝中关于许清元的任命问题还没有争论出结果，皇上听闻她的所作所为后，抚掌笑道：“我就知道她是个自己懂得出头的人。”
站在旁边随侍的内官田德明看皇帝高兴，堆出一脸褶子笑：“能得陛下眼缘，许状元真是难得的福气。”
皇帝“呵呵”笑了两下，道：“有这样一员大将，何尝不是朕的福气。”
田德明心中猛然一跳，这话可不是当着许状元说的场面话，也就是说皇帝是真心认为许状元乃不可多得的人才，看来自己以后对她可要比别人多恭敬几分才是。
与此同时，黄老尚书听着手下回禀的情况，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他死死卡着不让皇帝下令任许清元为翰林官员，可状元耽搁到今日还没有官职本就不像话，此举虽然能削弱女官的势力，但同样也会让所有科举考生惴惴不安。
正当他有些踌躇，难以决断之时，下人来回禀道：“老爷，吏部冯主事求见。”
黄老尚书微侧过头，开口道：“带他进来。”
冯主事一溜小快步赶到，恭敬地低头垂手禀报道：“回相爷，宁晗任期已满，但皇上至今仍未有任命旨意，宁大人应该不日便会回京。”
一直背对着众人的黄老尚书闻言脸色一寒，他意识到一件事情：皇帝要组建三法司的想法可能并未断绝，甚至仍在筹备可用之人，而新设的一司，无论是叫监察院、宣政院还是别的名号，其中官员必定是皇帝的心腹，而且是不怕事有依仗的，能够牵制他的官员。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在将剩余两部法律交稿后, 许清元还没来得及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课程内容以及自己任官的疑难问题，便突然收到黄嘉年和李小姐成亲的请帖。
许长海把请帖给她看,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请“许郎中及长女许清元”到场。黄老尚书的面子可不是谁都能驳的, 别看他跟皇帝较劲这么多年，至今皇上还不敢和他撕破脸皮，每年过寿, 皇上还得赏赐一堆，以表宽和仁爱，尊敬师长呢。
许清元两指夹着请帖来回看, 半晌道：“鸿门宴？”
“他儿子大喜的日子，人多眼杂的, 应当不至于。”许长海也不愿意去凑这个热闹，可许家在京城又没什么根基, 黄老尚书这请帖一下, 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九月中旬的一天, 父女两人盛装打扮好, 共乘马车往离皇宫不远的尚书府而去。这一整条大道上, 一天都在为这场喜事披红挂彩，为显黄府之恩，喜钱像是扬场一般撒出去，围观的百姓们人人手抓着一把铜钱，眉开眼笑地说着吉祥话。
以黄尚书的威势, 只要肯下帖请，恐怕满朝文武没几个敢不来的, 可今日的客人并没有许清元意想中的多, 黄府在这一点上倒是出乎人意料的低调。
他们被安排在非常合身份的一桌上, 同座都是与许长海官阶差不多的文官，很有些共同话题，而子女的教育问题是古今中外最好的开场问题之一，尤其是宴会场合。
这可苦了许清元，她听着众文官不带重样的连番夸奖，除了傻笑和谦虚基本无法作出第二种反应。
而许长海呢，虽然他心里觉得其他人说的对极了，自己女儿就是这么优秀，但表面上也只能极力否认大家的夸赞，
黄昏时分，黄嘉年终于将少监家的李小姐迎进府中，两人在众宾客的围观祝福之下，拜过天地父母，正式结为夫妻。
李小姐盖着盖头看不清脸色，但许清元却没看出黄嘉年有多么高兴，虽然不至于说拉着个脸，但就是给人感觉有些冷淡，她朝女方亲戚那边看去，有几个人也有所发现，面容沉下来。
两人礼毕，李小姐被送入洞房，黄嘉年挨个给众人敬酒，也不用人劝，自己倒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未几，前面有内官被请进来，他们是特来传皇帝赏赐的。
金银珠宝首饰和象征着吉祥如意的珍玩宝物一件一件被送入黄府，黄老尚书率领儿子及宾客诸人下跪谢恩，他的声音洪亮有力，许清元听到后微微愣神。
这声音似乎与殿试那日宣读圣旨的声音一模一样，她转念一想，身为今年殿试的提调官，黄尚书自然会深度参与考试过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不过从这浑厚有力声音实在难以想象他已经是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看他的精神气，估计再活个十几年不成问题。
谢恩后，黄家父子敬酒到她们这一桌，本桌客人纷纷起身，不敢受敬。他们还没东家开口，便自动饮下喜酒，又搜肠刮肚地吟出意头喜庆的诗文，想给老尚书一家留下个好印象。
敬酒当然不是喝杯酒那么简单，这里面有的是学问，尤其在这种场合，自然会掺杂上一些官场上的事。
因此轮到许清远这边的时候，她已经站等许久。
她一手拿着酒杯看向黄嘉年，隐有别意地笑道：“北邑省一别，不想几年后才能再见到黄大人，还是在您的婚宴上。”
黄嘉年似乎没什么斗嘴的心情，他有几分麻木般举杯道：“多谢许大人、许小姐到场，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许状元，”黄老尚书应酬完上一个客人，走到儿子身旁，开口道，“果然年轻有为，不同凡响。”
面对这头老狐狸，许清元立刻笑眯眯地说：“大人您过奖了，我还浅薄的很呢。”
“呵，”黄老尚书不忙着喝酒，反而像想起什么来似的，问，“老夫怎么听说时至今日许状元仍未上任，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许清元心底暗骂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跟她玩儿这一套，但她面上却装出一副十分失意的模样道：“是，一定是学生惹得哪位大人的不喜，所以才会迟迟不能上任。”
本以为说出这话能影射一下黄尚书，出出心中的气，但老油条就是老油条，从他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什么来，对方反道：“无妨，老夫不忍见明珠蒙尘，听闻此事后一直留意着朝中空缺，如今恰有一从四品的官职无人填上，不如老夫就向皇上举荐许状元担任，许状元意下如何？”
任谁都发觉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同寻常，但没人敢插话，原本许长海还一直暗中示意她退让，可听到有个四品的官缺，一时怔愣住，忘记了动作。
按照现在的惯例，考取状元后，一般是进入翰林院任职，直接便是属官，不必如其他庶吉士般三年后考核，合格者继续留任，也就是留馆制度。
虽然翰林院是个清水衙门，可大把人想进还进不来呢，究其原因，无外乎是天子近臣，未来储相，而且想要进内阁，必须是翰林院出身。
即便将来不想继续留任翰林院，在权力中心待的这几年积攒下的人脉和学到的东西就不是其他普通进士可以比拟的，而这段经历也会加速他们的晋升过程。
总而言之，翰林是个品级低，身分高的官职，虽然不是每一个翰林都会进入中枢，但每届殿试的状元几乎都会熬到那么一天。
但问题是许清元是女性，目前为止能不能进入翰林院还是两说，可四品官职的空缺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许清元相信如果不是黄老尚书特意留存，那从四品的官职早被其他人拿下了。
黄老尚书看到许清元在犹豫之后，小心试探着问道：“前一位大人竟然没有等待接任者，想必有些缘故。”
他稍稍举杯，对面的许清元立刻举起酒杯，矮下一两分恭敬碰杯。
回去路上，许长海捻着胡须道：“秘书少监，确是从四品，不过秘书省只掌管经籍图书，少监官职虽高，但很少涉及政事，若求安稳好听，倒是个好去处，为父观你方才情状，是动心了？”
“看看再说。”许清元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开始养神，竟根本不想与许长海说明自己心意。
许长海皱眉看着自己的女儿，有些心累：“你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还差得远呢。”
许清元扯扯嘴角，但仍然没有开口说话。
三日后，宁晗回京，许长海带着许清元前来迎接，今日女官居多，许长海不好久留，去洗尘宴略坐一会儿就离开了，剩下许清元留在宁府与众位女官们交际。
“在昌乐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非池中之物，如今果然鱼跃龙门，高中状元，也给我们女官大大长了一回脸。”宁晗拉着许清元的手说。
邓大人正拿着一柄鱼竿在旁边垂钓，闻言回头笑道：“那是人家自己争气，别说的好像你有多大功劳似的。”
许清元接空道：“若非宁大人，我如今可能已经嫁作人妇，自然感激不尽。”
“哎，可惜我没有个好学生，不然也能堵堵你这张嘴。”邓大人摇头叹气，大家都笑起来。
众人说笑之时，恰好遇见宁中书从衙门回来，他看见女儿回来自然非常高兴，也不顾自己一把年纪的人，非要跟她们小辈在一块喝酒。
宁晗看上去比他爹还稳重些，摇着头吩咐人另开一桌，上几样老人喜欢吃的菜。
宁中书与许清远想象中很不一样，他像个老顽童似的，看见女儿又笑又哭，看见邓大人垂钓回头就吩咐下人去拿鱼竿，还要跟邓大人比赛，一点不像是当朝权臣的模样。
尤其是他得知许清元的身份后，简直像是……像是见崇拜对象一样，异常激动地拽着她问个没完，最后还要拉着她跟宁晗拜把子，许清元想到自己父亲曾经在人家手下做过下官，怎么好差辈，便一直婉拒，后来还是宁晗好说歹说才把宁中书劝回去休息。
邓大人将一尾鱼放进篓中，看着宁中书离去的背影，道：“中书大人倒是一直没变。”
宁晗没有说话，但众人分明能从她脸上读出“我倒是希望他变”这个讯息来。
虽然今日休沐玩闹一天，但明日她们还要照常上朝，天色暗下来后，众人纷纷告辞，许清元刚要走，邓御史叫住她道：“我那马车有些问题，许状元载我一程吧。”
两人坐上马车，邓大人开门见山地问：“昨日早朝，黄老尚书推举你任秘书省少监一职，就是不知道许状元是什么意思。”
这邓大人也不是好相与的，一有苗头就来敲打她，许清元只好再表忠心，说辞与原先保持一致。
对方侧头看着她，沉默良久后道：“进翰林院阻力确实太大，或许你还有另外的选择。”
许清元心中思忖她话中含义，对方却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道：“除刑部、大理寺外，大齐朝一直缺一个监察法司，你律法学的这样好，不若来我手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许清元也不知道邓大人这话究竟是在试探还是真心邀请, 她让自己好好想想再做答复。
回家路上，许清元让车夫转了个弯, 去晋晴波现在住的地方看看, 到地方只看见一个仆妇在照顾长冬，长冬上来见礼，说母亲尚未归家, 又嘟囔着说娘亲天天回来的都很晚，她自己很无聊。
许清元陪长冬吃了一碗面，然后又掉头去东昌街院子。会试、殿试过后, 这里的人少了许多，除了考中的丁依霜还住在这里, 其他人要么回老家，要么被外派做官, 要么去官宅居住, 许清元近日闷头写书，也没怎么讲课, 这边冷清了许多。
听晋晴波说丁依霜被派去工部水部司任主事, 也是忙的整日不见人, 许清元这一趟竟然一个想见的人也没见到。
她们均成功改换门第身份入朝为官，许清元却像是被她们甩在身后，似乎已经难以望其项背。
在这种时候，黄尚书的诱饵和邓大人的邀请都显得分外难得，她靠在门框边上低着头, 陷入沉思。
“老师？”
一道稚嫩的女生响起，许清元回神抬头一看, 发现原来说话人是经常来听她课程的焦颐。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 怀中抱着几本书, 脸上红扑扑的带着惊喜的神色问：“您怎么有空过来，是要准备讲课吗？”
“不是，”许清元摇头，问，“你过来又是做什么？”
焦颐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因为书会很久没再开课，所以我来看看。”
天边染上深浅不一的红色晚霞，许清元拉着焦颐坐在门槛上，冷不丁问：“你将来想做什么？”
焦颐立刻坐正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道：“学生想成为像您一样，可以改变现状的文人。”
“我？”许清元不以为然，“你是指我讲课的内容吧？其实那些都是借鉴他人的言论而已，况且与其说是我带来了变化，不如说是因为那些理论符合各人的利益，所以他们才欣然接受，这算得了什么。”
小女孩转头看着她，表情严肃认真，她否定道：“学生不是说这个。”
没等许清元问下去，她又接道：“从哪里说起好呢……对了，学生比现在还小一些的时候，除了帮衬家里生意之外，每天都闷在屋中，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有一回一位远房表姐难得来我家做客，亲戚们都说她是一个十分讨人嫌的人，因为她很喜欢炫耀自己的学问，所以我也对学习十分抵触，总觉得变成她那样的人后，会被家人亲戚们讨厌。”
“可是，那年她来到我家中时，其言行举止非常礼貌恰当，我便跟她亲近起来。饭桌上，邻里亲朋家的男性长辈们谈论起北邑省考官串通舞弊一事，他们都说后来的解元指不定是有什么硬关系，才能把一串男的撸下去，让她自己一个女人做第一名。”
“那时，我注意到表姐激动地浑身发抖，她愤怒地站起来高声反驳，把我吓了一大跳，其他人也很不喜欢她扫兴的言论，说她一个小姑娘知道什么。”焦颐陷入回忆之中，继续道，“后来她把整件事情说给我听，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生气，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夏虫不可语冰’。当时我不明白其中含义，可她看我的眼神我一直牢牢记得。”
“那是一种悲悯的无奈，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只蒙昧的动物，在她面前自惭形秽。从那个时候起，我十分害怕她再次露出那样的眼神，竭力地想弄明白她为什么那样看我，想知道她都在想些什么，便开始偷偷跟着她学习。”
许清元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因为对方显然还没有说完。
“读书明理后，我便非常崇敬您，后来您来到京城备考，会试当晚不顾自己安危和后果，奋力挽救考生，与考官当面对峙，还不忘安抚遇难考生的家人，组建清霖书会，让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女孩子也可以听的上课。您还将所有男人甩在身后，考中状元，这都是前所未有的事！”焦颐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高，害羞地低下头，“原本家人非常反对我念书，可是见到您打马游街后，都不十分阻止我来听课了。不单单是我，跟我差不多的女孩子们，家中的态度都有变化，这都是您带来的影响。”
“所以学生才说，想成为跟您一样，能改变现状的人。”焦颐最后总结道。
“能改变现状的人。”许清元看着天边霞光，口中反复念了两遍这句话，突然笑了。
她拍拍焦颐的肩膀，自己站起来，道：“今天不讲课，天快黑了，走我送你回去。”
焦颐眨眨眼睛，立刻蹦起来，晕晕乎乎地跟她上了马车。
从这一天开始，许清元每两日开设一次课程，内容不但包括不久将要问世的几部自拟法律，也包括之前出版的《商论》，这一次，她不再束缚于古代封建社会的现实背景，即便眼前还不能实现，她也详尽描述了股份公司及上市等非常久远之后才会出现的制度，并提前说明其无法实现的表面原因。
商人群体听的热血沸腾，看她的眼神仿佛要把她请回去供起来似的，许清元成功给众人画好了一张大饼。
与以往不同的是，课后商人们的邀约许清元没有拒绝，她只是要求会面的场所尽量公开、清正，面对商人正常的的提问和往来寒暄，许清元来者不拒。
这一系列行为传到百官耳中，他们都觉得许清元怕不是被针对出毛病来了，这样官商勾结的事情也敢做，但转念一想，人家还没入仕呢，也不好太过吹毛求疵。
黄老尚书倒是没想得如此简单，但也在猜测许清元这一系列举动的目的，那天她面子上仿佛对秘书少监很感兴趣的模样，可她跟皇帝两方谁都没做出实质性让步，他便知道此人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天真。
如今她在京中学子、商人中间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提出的知识产权理论连他都专门买来拜读过，确实于国于民有利，皇上打算开设新府司衙门行使该权力，他并不反对，只是人选上自然也有他的考量。
这样说来，许清元的所作所为倒像是要奔着新衙门去的。
“年纪不大，野心不小。”黄老尚书抬眼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儿子，问，“依你之见，许状元委任一事该怎么处理？”
黄嘉年颇有几分心不在焉，听到父亲问话后才打起精神回道：“如果她出任新衙门的长官，与其父联合起来，法人一事上几乎没有别人插手的余地，实在退让不得，不如举荐我们的人上去。”
“你有人选？”黄老尚书问。
“……”黄嘉年没话可说了，不是他手下没有合适的人，只是在许清元这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面前，谁与她争都会矮上三分。
一道沉闷的气声从黄尚书方向传来，父子两人静静坐至深夜，几乎没有再开口说过话。
皇帝那边，得知消息后却只是略微顿了顿，虽然尚不清楚许清元是何打算，但却不准备在目前加以限制，但如果她不懂得分寸的话……
皇帝搁置下毛笔，吩咐道：“公主去听过许状元的课？”
“是，据说还听了整一天呢。”随侍一旁的田德明忙回，说完他眼珠一转，又像是打趣般说道，“还是许状元有本事，能让公主坐的住，奴才觉得如果许状元能多教教公主就好了。”
皇帝微微一笑，田德明心领神会：“明天天头就不错，不如让公主将许状元邀进宫中游玩一番，两人年纪相当，应是很谈得来的。”
“你看着办吧。”皇帝说完换上新纸，继续提字。
次日，许清元正准备出门一趟，却突然接到了清珑公主的邀帖，这不是可以推拒的事项，她只能放下手头其他事情，乘马车进宫。
今日引路的内官十分年小，话也很多，许清元觉得有些反常，等她仔细确认几眼后，方才不动声色地开口：“多日不见，王内官别来无恙。”
这引路者正是那天殿试过后带她出去的内官。显然王内官对于许清元能记得自己十分惊喜，他笑容满面地说：“没想到您还记得我，我能有什么事呢，倒是许状元可一定得保重身体，不然咱们大齐可就少了一位栋梁之臣啊。”
两人熟络后，许清元装作不经意般问道：“这是去公主殿中的路吗？我第一次走这里，不太清楚。”
王内官顿了顿，然后小幅度地转身看向周围，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凑近许清远身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过后两人仍如来时那般，边说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便往御花园走去。
太液池湖心亭中，皇帝正颇有闲情雅致地抚着一把古琴。
许清元这还是第一次看清皇帝的样子。他看起来四十许岁，面容勉强称得上和善，但给她的感觉却很奇怪，那仿佛是印上去的一张表情面具，其实他真实的样貌神态都不是眼前自己看到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来到亭外, 许清元跪行大礼：“许清元见过皇上，皇上万岁。”
皇帝在内官的提醒下已经看见了许清元, 他免去繁礼并赐座。
许清元先是坚称不敢, 在确认皇帝并非客套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凳子。
“朕听闻许状元近日常常开课。”皇帝停下抚琴的动作，抬头问。
把问话在心中过三遍后, 她才思考着慢慢道：“学生见同窗好友皆为国效力，可惜如今学生尚未入仕，便想略尽绵力。”
“哈哈, ”皇帝朗声笑道，“传闻你每次开课, 都会引得数千人围观，连朝中大臣都有去听的, 如此影响, 许状元太谦虚了。”
许清元悚然一惊，浑身汗毛倒竖。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臣子怎么可以有影响力。她稍稍抬首, 瞥向坐在对面不远处的皇帝，对方虽然在笑，可眼神却十分冷静，未浸染半分笑意。
守在御花园门外的王内官还在等待着许清元，因为他还需负责将她送到公主殿中。可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影, 就在他心下难安的时候，才终于看到人从门口出来, 便忙迎上去, 笑着搭话：“陛下果然看重状元您, 竟谈了这半天。”
“大人这话我不敢当，便请您带我去公主那里吧。”许清元自然地说。
“好嘞，许状元跟我走这边，小心脚下。”王内官立刻尽职尽责地将其带去德禧殿。
因此，他也没看到落后一步走着的许清元隐蔽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细汗。
德禧殿一如上次她来时一般华丽，岁安将她迎入殿中，清珑公主正襟危坐在书桌后，见到她面便端庄地微笑致意。
“见过公主，公主万安。”许清元半丝不错地行礼。
清珑公主很会待客，赐座后还让岁安端上些水果点心，也问候了几句别后近况。
许清元一一回答，但敏感地感觉到公主似乎有些心事的样子，谈性缺缺，并不像以往那般热情。
她犹豫片刻，还是冒险问出口：“公主似乎有心事？”
“啊？”公主微微惊讶，明显被说中，但却遮掩道，“本宫有什么心事，许状元吃些水果吧，都是新进的。”
“看来是学生太过叨扰的缘故。”许清元抱歉道，“那不如今日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别，”清珑公主无奈道，“实在不算什么事，所以本宫才觉得没必要说。不过，如果是许状元的话，听了也无妨。”
挥退殿中所有宫女后，她算是平静地说：“父皇已经选好驸马，成婚之日大约定在半年后。”
心中的好奇源源不断涌上来，但许清元忍住没有接着问。不过话都说到这一步，清珑公主显然也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人选，她不甚满意地说：“是兵部尚书的小儿子，比我小一岁。”
兵部……看来皇帝的重点抓得不错，枪杆子才是政权的保障，清珑公主这门婚事政治意味十足。
其实经过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情之后，清珑公主也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婚事背后的目的，但她是绝对没有任何力量反抗的，也没有理由反抗。
回到家中后，许清元特意向许长海打听过男方的情况，许长海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兵部尚书非常宠爱小儿子，但那位年轻人本身好像建树一般。
想也知道，驸马不能参与政治，前途光明之人也不会愿意受到如此多的限制。
许清元抽空又去见了一趟佟三娘问情况，结果基本同她的预想差不太多。
改良纺纱机一经露面，京城中的纺织商户和以此为生的百姓纷纷开始研究仿制，有一家匠铺率先仿制成功并批量生产，没有商户敢买断，匠人只好零散售卖，但因此赚取的利润仍然不可小觑。
但实际上有心思做大的商户早就开始分批次购入，每次取货的人都不一样，不显山不漏水，但已经颇具规模。
虽然佟三娘最近不用再躲躲藏藏过日子，但纱线的盈利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刚开始那几天还好，等到十多天后，市面上卖纱线的百姓和商铺增加不少，货也比以往多三四倍，纱线的价格一跌再跌，百姓们却等着更低的价，不肯大量购买，如今我也不去摆摊了，赚不着什么钱，这块心病去了也好，以后再想别的营生。”佟三娘看得很开。
许清元却不赞同：“我当初让你公开可不是让你放弃这项专利。你有没有去注册法人？”
佟三娘点点头，虽然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但她还是按照许清元之前叮嘱的那样去法人司登记注册了法人。
“哦？叫什么名字？”许清元感兴趣地问。
“三娘纺业。”佟三娘回道。
“很好，”许清元拍手道，“你且耐心等等，会迎来转机的，相信我。”
佟三娘看着对方胸有成竹的样子，点点头答应下来。
许久没去览文亭，许清元准备顺路去逛逛，到达目的地后，她转入后面的一所民居内，这是方歌后来租赁的一处院落，用来让雇员休息时使用，同时也是方歌的办公场所。
今日正好只有方歌在，她将许清元带进去后，详细地汇报着工作情况：“雇的五位笔杆子已经到处去收集故事了，这一块花费最大，大概在二十两银子左右。如您所料，不少商户都拿出了一些技术经验，不过依我之见，好像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巧。另外一方面，女人的励志故事却难寻，经过这些日子的收集，还剩下两篇没有定下来。”
许清元接过她递过来的几份稿件，粗略看过后，有些明了。
一份是寡妇带儿，给人家浆洗缝补，最后儿子考中秀才。表面上看上去是励志的，可还是没有挣脱出封建女性依靠丈夫和儿子的思想困境，不符合许清元的要求。
另一份是入门守寡的小媳妇一力赡养公婆养老送终，未再改嫁，成为了十里八村有名的节妇，连朝廷每个月都给她发钱。这故事更毒，许清远简直无力吐槽。
“其实，有一个现成的实例啊。”许清元摸着下巴道。
“您是指？”方歌似乎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去收集的。”
“恩，不过她现在人可不好蹲，辛苦你们。”许清元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将报社中的杂事处理完后，许清元才踩着饭点回到家中。
许清元照例吃完午饭去散步消食，路上正遇见等候在一旁的梅香。
梅香的言语动作都是想要跟她亲近亲近的意思，但又似乎十分不好意思，因为周围有几个仆役在场，许清元便主动去她屋中坐了片刻，翻看了一些花样和绣活，觉得非常新奇好看，梅香见她并不冷淡，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从此更关心她几分。
路过月英院子的时候，许清元发现有人正坐在廊下翻着一本书，走近一瞧，不是月英本人又是谁？偏巧对方的小丫鬟发现了许清元，经过提醒，月英连忙收起书本，笑着跟许清远打招呼。
许清元按下好奇，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寒暄过后回到自己房间里备课、写作、休息。
上位者的多疑之心她如今算是窥见一二，那日在御花园中，皇帝的话语像是处在敲打和倚重之间的平衡点上，让她坐立难安，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打消皇帝对她的疑虑，但起码后来她走的时候气氛还算舒缓。
伴君如伴虎啊。
许清元摇摇头，继续进行手头工作。
她这次的准备的讲课内容十分特别，是讲述知识产权入律后，配套的一系列机构设施，比如知识产权代理机构、专利代理人、专门处理知识产权纠纷的机构等等，内容存在一定风险，尤其是最后一项，无疑是对朝廷权力的一种挑衅。
如此做有利有弊，弊端是会得罪现在的统治阶级、朝廷官员，甚至会加重皇帝的猜忌，但好处却也非常明显直接，这样会大大加快朝廷建立相关衙门的速度，即便罗马不能一日建成，但能迈出第一步真正开始筹备的话，也能给民间带来一个权威的信号：朝廷要保护知识产权。
这样现成的行动方针摆出来后，嗅觉敏锐的商人纷纷开始抢占先机和市场，他们吹嘘的样子把许清元都唬的一愣一愣，不知道的还以为真的开始实行类似律例了呢。
果不其然，许清元这一通操作后，百官坐不住了，无论如何这件事都比许清元任官的事情要大，朝廷加紧筹备新衙门，这次户部没有争过工部，最终知识产权司被设置在工部之下。
第二个要考虑的重要问题就是新衙门的长官人选，因为情况紧急，人才紧缺，所以当这次有人提出让许清元担任郎中的时候，反对的声音小了许多。
一是许清元确实比他们任何人都专业，二是她一个六元状元最终没能进翰林院，妥协一二也无妨。
但黄尚书却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看来，进翰林院和担任新衙门的长官，一个是不可打破女人不准进入的原则，一个是未来将会十分重要的职位，无论哪一个被许清元收入囊中，都是对皇帝力量的极大增强。
因为情况紧急，他们综合考量后，只能举荐本来准备接替自己人进入内阁的储备人才翰林学士管志义出任知产司长官。
这管志义是昭明十二年的状元，在翰林院熬了十二年，在即将进入中枢的时候被安排去六部任官，实在不能说是一种好的选择。但好在此人对许清元的新学说十分感兴趣，也有一定的研究，资历更是比许清元深，倒也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对于皇帝来说, 将对方成气候的内阁接班人逼去六部对己有利，但没能在知产司安排上自己的人却是被对方啃下一块肥肉, 两相比较起来利弊衡量还真好不说。
如果不是那天许清元在御花园中明确表示她想进入翰林院, 或许皇帝真的会安排她任知产司郎中。
不过既然他要长期利用许清元，那对方的心情也要顾及一二，再说如今也确实需要她来打破翰林院不任女官的规则。所以两人算是给黄尚书设下一个局, 端看对方是如何选择。
许清元觉得黄尚书是个眼光极度老辣的人，如果不是为了象征意义，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走马上任知产司, 因为这就是她最好的选择。所幸对方火眼金睛，出手果断, 也正好斩断了许清元的一丝丝遗憾。
不久后，新衙门成立的第一天, 佟三娘排队一上午才终于将自己的专利技术登记在官府册单上, 她怀着莫名的兴奋找到许清元，分享自己的感受心情。
许清元正在东昌街院子里吃饭, 她没像佟三娘那样激动, 而是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跟她说：“现在才算是刚刚开始,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佟三娘立刻点头：“那当然好啊！有什么条件您尽管提，将来赚了钱，我分您一半！”
许清元摇摇头：“我不要钱, 也不要名。”
“那你要什么？”佟三娘疑惑地问。
“我要一个实践可行的成功模式。”说完后，许清元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佟三娘不太明白地想要再次询问, 但见对方没有作答的意思, 只好作罢, 反正许清元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一定不会有错。
半月后，三娘纺业正式开张。虽然店铺面积很小，但她按照许清元的叮嘱将所有证件全部摆放在店内显眼的位置，所有纱线明码标价，不过价格较地摊货品高一点。
因为竞争激烈，商店的生意并不算好，不过开头这几天她也没想过挣多少钱，而是按照许清元的建议，抓紧雇人搜集其他商户侵权的证据，并集中提交到知产司衙门处。
说起来这一块的材料还都是许清元帮忙整理的，这些材料文件繁多、数量庞大，佟三娘看着就头疼，可经过许清元之手规整之后，连她这个律法的门外汉都觉得十分通顺有理。
虽然没有设立新的机构来处理知产纠纷的解决，这一部分还由知产司主管，但新官上任三把火，管志义誓要做出点成绩来，因此对第一起侵权案件十分重视，全司上上下下所有官吏都或多或少参与过本案，众人给出的意见也非常一致：侵权，肯定侵权，一定要保护权利人三娘纺业。
毕竟知产司设立的动力就来源于此，这是他们受理的第一件案子，总不好自砸招牌。
佟三娘也没有一股脑把所有材料全交过来，而是逮住一个最大规模模仿生产的商家锦绣织行，让其赔偿五千两白银。
虽然数额是根据其盈利来计算的，可是许清元统计的时候可是颇加了些水分，不为别的，主要是想用这“天价”赔偿震慑别人，让他们不敢轻易铤而走险。
案子并未审理太长时间，最终知产司给出的审判结果是：侵权成立，锦绣织行需要赔偿三娘纺业三千两白银。
织行老板气的火冒三丈，他靠改良纺纱机赚的钱一共也没这么多，还不算他的成本，因此怒向知产司连日喊冤，知产司官吏只好拿着许清元的书指给他看，什么叫惩罚性赔偿，可不是像他以为的那样赔点小钱完事。
此案一出，其他侵权商户人人自危，有脑子的便果断停止生产，心存侥幸的人还偷偷摸摸地继续经营，直到三娘纺业将这样的案子一个个送进衙门，然后一笔笔赔偿拿回来，他们这才萌生退意。
最近佟三娘一直觉得自己象是活在梦里一般，她从一个身价单薄的小门小户之女，一跃成为京城中的高收入富裕人家，每天数钱数到手软，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她非常清楚，如果不是许清元的建议并借钱协助她开店、经营、维权，她现在不会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当初许清元让她公开改良纺纱机的时候，父母是何等的激烈反对，甚至她自己都有怀疑过，尤其是后来盗者横行，她们几乎要失去这一门技术的依仗时，家中闹得鸡犬不宁，自己挨了无数数落。可如今因为自己的听话，全家过上好日子后，父母住上了两进的四合院，家中雇佣着奴仆小厮，手中的钱这辈子都花不完，三口人每天乐不可支。
佟三娘认为这一切都是许清元的功劳，因此虽然父母两人坚决不同意，但她还是再次提出想给许清元分一半利润。
许清元与之前一样坚定地拒绝了她的好意，并且提出要准备对个人侵权者进行打击，这次佟三娘却有些犹豫，她非常了解底层百姓的日子，有些时候生活所迫，她们没有太多选择。
许清元却不这么认为，除非是真的走投无路，不然为什么要谁弱谁有理。有些人好手好脚的，谁也没拦着他去干体力活或者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进行发明创造，想投机取巧，吃现成的绝对不行。
不过她也明白百姓的艰难，因此虽然他们行为的性质不会更改，但她拟定的索要赔偿都比较低，以惩戒为主，这也是被她写入书中的重要观点。
这样一套操作下来，大部分侵权者销声匿迹，三娘纺业迅速站稳脚跟。接着，佟三娘又依照许清元的方案，筹备开设“工厂”，并大范围招聘女子做工。
底层女性虽然要忙于生活，但因为家中上下离不开，基本都是困在家庭琐事中，而且大众也普遍认为女性不应该整日抛头露面，除非真的是家中没有了男人，才可以稍微宽容一些。社会风气如此，所以一开始，工厂的招聘效果并不理想。
直到新的《郢都杂报》发行，上面记载着好几篇女子的励志故事，甚至还有一位姓晋的女子，在嫁人后不畏艰难险阻一路考中进士，出任朝廷命官，简直比戏文还精彩。
虽然底层女性识字率不高，但报纸的发行传播本身就会对社会风气带来一定影响，而且许清元还雇人在东昌街院子门口定时宣读文章内容，没过多久，就有一些妇女找到佟三娘，说想做这份工作。
这些人大多是家境所迫，但也有一两个特别有主见的，说不想整日困在家中，出来长长见识也好。
事情慢慢良性循环起来，三娘纺业越做越大，在短时间内就成了本领域的垄断企业。而她的成功也引来其他商户的纷纷效仿。渐渐的，无数中大规模法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而这些背后老板成功的依仗很可能只是一件小小的独创外观设计。
不久后，佟三娘发现三娘纺业的发展已经进入瓶颈期，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再更进一步扩大规模，便去向许清元寻求解决之道，对方说道：“因为市场是有限的，如果想要更进一步，就需要你开拓市场。”
于是她四处奔波，将三娘纺业开到大齐的其他地方，其他商户有样学样，这些颇具规模的法人逐渐成为了朝廷税收的主要来源。
时间迈入寒冬。今年的天气尤为恶劣，大雪比往年早下不说，时间也更长，甚至有过几场涉及多省的暴风雪，由此带来的影响遍及大齐，多地出现雪灾，百姓被冻死者甚众。然而寒潮一阵接着一阵，春天似乎永远都不会到来似的。
为应对灾害，救助百姓，国库的钱一批批拨下去，却收效甚微。
许清元坐在佟三娘新购置的清雅小院中，烘着暖融融的炉火喝着姜茶。三娘再次留人，许清元还是没答应。
“我会的也就这么多，剩下的还要靠你们去慢慢摸索。”在三娘思考这个‘你们’指的是谁的时候，许清元说道，“最后还有一句话，今年灾害频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希望你们能尽一份力吧。”
这个三娘听明白了，她邀请到几位经常往来的老板，提议向受灾之地捐献钱物，还真有不少人响应，他们的捐款没有经过一层层衙门的剥削，最终到达灾民手中的银钱粮食还算可观，有此一事，不少商户在百姓中留下了仁商的印象，声誉大涨。
然而更糟糕的是，冬春交际之时，各地凌汛频发，倒春寒又一次让百姓回想起刚过去的那个残酷的冬天，国库急需充实，这时候中大规模商户的高额收入就显得特别刺眼。
朝廷要提高商户的税收，并且是分段计算，盈利越高缴纳越多，中大规模的商户瞬间逆反，朝廷勉力施压也难以压服众人。
主要是因为商人地位低下，却逐渐成为供养朝廷和官员的主力，现实与实力的不匹配，使得官商矛盾频发，甚至出现过两方人马在通临街上大打出手的难看场面。
如今官商矛盾已经快要到不可调和的地步，而这时候的商人气焰正鼎盛，他们急需一位代表自己利益的代言人。可商人无法从政，他们思来想去，佟三娘率先提出要把创立法人、知产等学说，让他们有发展壮大可能性的状元许清元推进翰林院。
众人在经过几番讨论之后，由于许清元一贯的为人作风很好，且对他们的发展也确实起到过不容泯灭的作用，最终一致同意，要助力许清元进入翰林院，哪怕能为商人这边说句公道话也好。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然而实际上, 商人这边也并不是意气用事。佟三娘并不是单纯为帮助许清元才提出的方案，这对她本身同样有利。
在商业兴盛以后, 飞速发展的法人主要集中在轻工业、手工业上, 因此产生的工作岗位女人也可以完美胜任。部分女子开始走出家中的一亩三分地，融入社会。而这部分勇敢的人却依然遭受着其他墨守成规的老古板的偏见，女工们自然想要争取权益, 为自己正名。而商人也需要保证自己用人的便利，扩大人才市场。儒家那一套男尊女卑的观念在他们心中可不如在文人那边牢靠，只要是出于利益的衡量, 为女子权利呼号也不算什么。
其中，佟三娘所处的纺织业更是如此, 她雇佣的工人百分之九十都是女子，这些人能走出家门出来工作可谓是克服了千难万险, 就这样时不时还要受到非议, 给她们顺利工作造成了许多阻碍，而且随着她企业规模的扩大, 经营地域不仅限于京城之后, 招工难的问题更加突出。郢都作为京城, 风气算是比较包容开放，一去到地方上，招女工简直困难百倍。
就像当初《郢都杂报》宣传女性励志故事后，她家工厂的招收情况瞬间有所改善一样，许清元作为齐朝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状元, 她如果能打破翰林院只准男人进入的规则，一定会带来不凡的影响。
家中产业做到如今的地步, 佟三娘的眼界和城府也早已不可与当初同日而语。她最后一次挽留许清元, 虽然开出了非常优厚的待遇, 但却没有再说利润分一半的话。自己掌控法人已经成为她的习惯，许清元的建议她固然会极大程度地采纳，但权力还是握在自己一个人手中比较好。
这大半年中，许清元一直未得以入仕，朝廷不是没有向她抛出过橄榄枝，不过状元任官都是由皇帝亲自任命，吏部三不五时就会通知她有个某某官职空缺，觉得她比较合适，但她从未点过头，皇帝自然也顺着她的意思，跟黄老尚书就那么耗着。
开春后没多久，清珑公主下嫁兵部尚书府中，许清元到场恭贺。因为去年冬天多灾，清珑公主自己提出要将婚礼简化，官民大赞其爱民之心。
婚礼九盏宴会后，皇上皇后回宫，众宾客直热闹到大半夜方才散去。临走前，清珑公主拉着许清元道：“你不要担心，本宫会帮你的。”
恶劣的自然灾害不仅对大齐影响深远，边疆靠天吃饭的游牧民族没有齐朝的家底，根本受不住这一遭。因此整个冬天边境都不太平，时常有外族骚扰，奸淫掳掠之事也常有发生。到三月份左右，饥寒交迫了一整个冬天的他们更加大胆，齐朝的东北、西南方向一两个月内爆发了十几次中等规模的冲突。因为与齐朝和亲，西北河夷虽然没有侵犯边境，但派过几次使者哭穷求救济，为了百姓和面子，朝廷只能出钱出粮帮他们度过难关。
东北、西南边境的边民不堪其扰，而且冲突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皇帝也十分恼火，满朝文武更不会觉得这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而边境驻军的情况自然也没有多好，一次次向朝廷来信请求增派兵力，种种矛盾亟待解决，可国库的钱却是有限的，只能看向待宰的肥羊。
贸然提高税收会招致商人们不满，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朝廷有权，商人就成了钱袋子。
商人纷纷推举许清元进入翰林院，这是他们提出的利益交换条件，皇帝自然是一百个乐意，黄老尚书现在是骑在老虎背上，上下都为难。
如果不同意许清元入翰林院，那一顶不顾朝廷安危的大帽子就要扣下来，官商矛盾也会继续恶劣下去。如果同意，那还不如当初早点点头，省的还把管志义从翰林院调出来，损失一员大将。
最近尚书府的气氛十分紧张，上上下下都格外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在黄嘉年还在寻求其他解决方法的时候，没想到却是黄老尚书先打算妥协。
“父亲，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不过是一群商人，难道还辖制不住他们吗？”
黄老尚书的脸上满是疲惫，他已经知道自己棋差一招，差的不是权势，是对方根本在以逸待劳。法人的设立发展已经开始逐步改变现有的局面，商人对于工人需求的上升与他们对女子的压制之间的矛盾逐渐摆到了台面上，趁现在让步，或许还能来得及跟对方提条件。
昭明二十五年四月，经宁中书和兵部郑尚书的多次奏请，去年高中状元后一直赋闲在家的许清元被皇帝任命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按照道理来说，状元应当任从六品的修纂，榜眼探花任编修才对，可经过黄老尚书的斡旋，许清元被迫降一品级，当听到委任圣旨的时候，她丝毫没有犹豫不满，千恩万谢地接受旨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终于等到这一天，还好没让她等太久。虽然官职上有些小插曲，但皇帝和她都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万一把对方逼急了，吃亏的还是许清元自己。
许长海似乎完全没想到女儿真的能做到这一点。在这半年过程中，他无数次地劝说其接受其他官职，但始终拗不过许清元，父女二人爆发过几次争吵，后来许清元直接搬到了东昌街去住过一段时间。如今拨开云雾见光明，自己的女儿要进入翰林院，那可是中枢人才的储备地，天下文人最最清贵的去处，而且之前从未有过女子得以进入，偏偏是他的女儿做到了这一点。
于是在许晴元准备上任的这段时间里，许长海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将梅香扶正。
女儿能进翰林院有多不容易他是知道的，身为女子在里面本就会受尽歧视，如果再让人得知其生母只是一个妾，一定会更加瞧不起她，为了许家的未来，梅香必须成为他的正牌夫人。
对于这个决定，许清元自然不会反对，梅香更是像在做梦一般，她深深地明白自己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在扶正前几天，拉着女儿的手流着泪不住地说：“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
委任一出，全国上下的文人反应最大，反对者多次抗议，然而如此行径造成的巨大舆论也成功让绝大多数百姓了解到这件事的始末。更多的女子因此受到鼓舞，勇于走上读书或者工作的道路。
翰林院自产生以后，由一个非正式官署到与科举考试接轨，成为内阁官员的养才之地，经历了大概一两百年，如今的翰林院主要负责编修书籍、起草诏书等，能够接触到最核心的政治秘密，因此汇聚在此的翰林全部是历年科举考试中产生的精英中的精英。本身的出色和其他官员的吹捧，也使得翰林学士人人自视甚高。
因此当得知许清元一个女人要与他们共事之时，没有几个人是乐意的。但无论如何，圣旨已下，他们只能接受。
四月底，许清元穿上官服，端详了半天衣袖上的鹭鸶图案，颇有些新奇和兴奋，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一身绿衣，高束额发，意气风发的样子，先是觉得有些陌生，等摸摸自己的脸颊后，她才释然一笑。
虽然前世今生样貌不同，但如今的成就是她日以继夜苦读谋划得来的，灵魂从未改变，都是她自己。
翰林院与其他衙署的重要区别之一在于，它位于皇宫之内，因此每日上值的时候检查会非常严格。
许清元收拾好自己，仔细检查过后，跟许长海一起坐车出门。一路上许长海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收敛脾气，一切以小心谨慎为上，许清元乖乖答应。
车夫在半道放下许长海后，才又载着她往皇宫方向走去。
今日的翰林院气氛与往常颇为不同，虽然人人都卧在案桌上写着些什么，但如果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众人的神色很是有趣。
有的人一脸不耐，不知道在跟毛笔较什么劲，不断让人重新研墨，还频频看向门口；有的人表情还算镇定，只是一张接一张写坏的字纸却暴露了他们的心思不专；还有的人比较无所谓的，没什么厌恶的反应，但对于第一位女同僚也怀抱着十足的好奇心。
安郸看看左右周围人，淡定地转过头目视前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门口不时有同僚进来，每次都能引起众人瞩目，他们刚开始还疑惑自己是不是穿错了什么，后来坐下后才想起来，原来众人看的根本不是他，是今日新来的女状元。
时间慢慢过去，眼看快到上值时间，却仍未见到人，众人开始小声交流，猜测许清元会不会第一天就迟到。
就在此时，翰林院中一直低调行事的安郸却突然离开座位，快走几步上前，迎上一位新进门的女子，他恭敬道：“祝贺您进入翰林院。”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多亏有安郸, 许清元还算顺利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周围人不断投来打量的眼光, 她每次都会对他们回以一个微笑, 然后对方就会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回头去。
许清元新上任头一天，感觉十分新鲜。方才她站在翰林院大门口，端详了半天门口的几颗老槐树, 然后迈进大门，穿过登瀛门，这时她才发现翰林院是一个典型的三进四合院。进入主院后, 更是大开眼界。这里不知是由哪位名家设计的，院中草木葳蕤、花植错落有致, 繁盛的植物周围隐隐绰绰露出几处休憩之处，东南角的亭堂, 东北角的小池轩社, 处处精美，充满了文人的巧思。
院中还摆放着几口陶制官窑大缸, 水面覆着几片绿荷, 二三尾大鱼正游弋其中。廊下青竹挂帘被用红色结绳束起, 风雅自然，井然有序。微风吹过，树木枝叶的摇晃声、鱼儿摆尾的泠泠水声，和着竹帘交错碰撞声，让人心旷神怡。
问明她编修的身份后, 小吏引着许清元进入编检厅，这里就是她以后的工作地点。
在此处的修纂、编修以及考进来的庶吉士们主要负责起草诏书及编纂书籍等等, 听起来好像不是很忙, 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现在负责起草诏书的部门主要是门下省和翰林院, 门下省起草的叫外制，翰林院起草的诏书叫内制。内外有别，一眼便知，门下省起草的诏书重要程度远远比不上翰林院。
但也不是每个翰林都可以起草诏书，一般来说该工作主要由修纂负责，编修辅佐。除了内制诏书外，祝文、册宝文、册诰文、碑文、谕祭文等也由翰林院负责，可想而知是多么庞大的工作量。更何况还要兼顾史书的修编、校勘，一丝儿都不能出错。万一皇帝一时兴起，要编纂一部专业书籍，那也是翰林院的活。
许清元坐下后，安郸交给她一本前朝史书：“现如今我们同一批进来的翰林都在忙着勘校《魏书》，这是第三十九册 ，许大人可暂行校对，学士大人到来后应当会对您进行安排。参考用书在过去后堂的书库那边，大人可自行取用。”
“我明白了，多谢。”许清元感激道，“晌午我请你吃饭。”
安郸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话毕，安郸归坐，许清元摊开《魏书》，准备开始工作。
所谓勘校，大抵就是对史书的字词进行考订，如果有流传下来的有不同版本，还要对两者进行比较考据，证其正误真伪。
像史书这样的书籍，一般不存在两种版本，所以她的主要工作是校异和订讹。
虽然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但她大概听说过勘校方法，因此上手还算快，忙起来也就忘了时间，直到五脏庙开始抗议，许清元才看到外面已经日上三竿。
她跟着安郸到达翰林院中的饭堂时，此处已经人满为患，便略有些惊讶的问：“翰林院竟然有这么多人？”
安郸笑道：“翰林院除学士一人、侍讲学士二人、侍读学士二人、博士九人、别见及典籍二人外还有六名侍诏，这算是院中固定的人数，此外，就是咱们这些第一甲出身的修纂、编修，进士中选馆留下来的庶吉士，都是没有定额的，这么多年下来，也有五六十人。”
怪不得呢，看来翰林院的竞争也很激烈，这么多人里不知道最后能进入内阁的有几个。
翰林院在宫中的好处之一就是伙食非常好，而且不用花银子买，许清元吃的大呼过瘾，但这顿饭应该算是没请，安郸不在意，说以后有空再请也一样。
学士董大人上午在伴驾，直到申时初才回来。花白的头发使得他看起来年纪比实际大上许多，应当有四十六七的模样，他的个子十分矮小，眼睛却炯炯有神，看着许清元的时候，她本能地觉得那目光并不算友善。
“你就是去岁殿试第一名许清元？”董大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听不出喜怒。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许清元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下官见过学士大人。”
“很好，听说你十分擅长律法，”董大人没等她回复，便道，“正好澧朝的律法典籍还未处理。就由你来负责吧。”
许清元只知道澧朝是距今非常久远的朝代，并未有其他防备，干脆应是。而听到安排的其他翰林心里却明白，这是学士在难为人。
等她拿到典籍的时候，才明白对方给她出了个什么样的难题。澧朝没有法典，而是以判例作为裁判的主要依据，后来逐步开始成文化，但是全是以诏令形式颁布的零星条例，这意味着澧朝法律具有繁杂、琐碎、版本不一的特点。
她花费整整一个下午一共才编校好两条，而这却是其中较为简单的条例。
本来翰林的下值时间在酉初时分，也就是17点左右，但是董学士走之前对许清元留下一句：“这个月内需编修完上交。”
许清元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消失不见，这才继续坐下来工作。
越梳理越乱，她怎么可能晓得几百年前的法律制定背景，一是时间太过遥远，可以参考的文献十分稀少，二则只有她一个人，工作量实在太大。
这天晚上，许清元差不多到了戌时才到达家中，许长海担心地问她晚归家的原因，她只说是事情太多，并未言及上司的刁难。
第二天寅时，许清元是第一个到达翰林院的，她一到就趴在案桌上开始研究校勘，根本没注意其他人什么时候到的，又是什么时候去吃饭的，晚上是什么时候走的，就这样连轴转了三日，她完成的进度还不到十分之一，于是她便肯定了一件事，自己绝对无法按时完成。
事实摆在这里，关键是要如何解决处理，看董学士对她的态度，是不可能给她留什么面子的，直说一定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那该如何是好呢？思来想去都没有头绪，愁的许清元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思索应对之策。
第四天的时候，有心软的翰林面露不忍，安郸还好心帮她把饭带到编检厅，并整理了一下书籍的摆放，再就没有过多打扰，他的工作并不算少，还需要回去去干自己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王内官突然来到翰林院，他通传说皇上要见许清元。
众人纷纷向她投来羡慕的眼神，毕竟这么多翰林，也不是每一个都能被皇帝记得住的，就算他老人家记记得住，也根本用不上他们。
路上，许清元却在思考皇帝叫她过去的原因。她思来想去，大概跟提高商人收税一事有关。
翰林院离皇宫内的主要政治建筑都比较近，不过片刻便到达御书房。许清元行完礼起身，看到董学士正站在下首，皇帝似乎正在跟他议论着什么，见她被带进来，温和道：“恰好许翰林是其中行家，董学士同朕听听她怎么说。”
许清元再次躬身拜礼，以示恭敬听命。
皇帝将毛笔搁置在砚台上，思量着问：“近日国事繁多，各地灾害余波未平，边疆异族肆乱，法人吸聚众多钱财，应当多为国家尽心效力，关于加大对其征税一事，爱卿怎么看。”
许清元料到此事一定会被执行，她也早已对此有所准备，定神回道：“陛下所言甚是，不过微臣认为与征税一事同样刻不容缓的是，朝廷还需要安抚法人。”
“哦？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皇帝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旁边的董大人隐晦地看了一眼对方，然后才顺着他的提问，将视线转向许清元。
许清元语气沉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法人的规模越来越大，收入也不是以往的家族小商户能够比拟的，在他们攫取更多财富的同时，必然会要求更高的社会地位。然而封建王朝自古以来重农抑商的社会环境从未改变，矛盾之下，商人们自然会心生不满。但皇帝为了巩固朝廷势力和皇帝权威，不可能贸然提高他们的地位，那么可以从浅显的方面入手，转变法人司和知产司的态度，让他们以一种温和的、服务的方式工作，使商户感觉自己受到尊重。同时，朝廷可以对守信经营、普善惠民的部分法人颁发名誉奖励，将他们选为个中楷模，引导其他法人的发展方向。
最后，她犹豫了片刻才补充道：“或可颁布能助法人扩大发展的诏令，此举既可繁荣经济，又能实质上令法人获益，一举两得。”
两人听完，谁都没有急于开口，直到田德明捧着一盏新茶进来，皇帝接过抿了一口，才道：“许卿有心，想的十分周全。”
董大人却开口指摘道：“微臣以为有不妥之处。许翰林前述之策还算尚可，最后一条却不行。士农工商，千年以来皆是如此，不可轻易更改，如果大力扶持商户，人人从商，何人事生产？到那时岂不是百姓穷困，国家危矣，朝廷危矣。”
"董爱卿所言亦有理，便依你所言，起草诏书吧。"皇帝朝董学士点点头，明显更加满意他的说辞。
回到翰林院，许清元照常勘校书籍。旁边有人不怀好意地打探问道：“许大人，皇上传你过去，是要让你起诏吗？不愧是状元，虽然只是任编修，但却能做与修纂一样的工作。”
她转头定定地看着问话之人，平静地回：“并未，唐大人能挪挪手臂吗？你压到我的勘校书籍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五天过后恰是休沐, 许清元干脆抱着一摞典籍回到家中。前一晚熬到大半夜不算，第二天还要早早起来继续勘校。
脱雪问她是否要上菜, 许清元根本没有意识到对方问的是什么, 只管点头。等到菜被端进来后，脱雪又是三催四请地督促她快些吃饭。许清元正工作到关键之处，哪里耐烦别人的打扰, 一腔烦闷不知从何而发，忍不住重重摔了笔。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脱雪事事顺着她, 许清元也从不把她当下人看，两人的关系更像是朋友, 这还是许清元头一次对她发火，小小的院子里瞬间落针可闻。
脱雪呆呆地站在原地, 继续说也不是, 走也不是，就在她她颤颤巍巍地要跪下去时, 却被许清元一手搀扶起来。
“我不是冲你发脾气, ”许清元无奈又惭愧, “只是案牍工作太繁多，我心情烦躁无处疏解，让你撞着枪口，对不住。”
脱雪虽然委屈，可她看看许清元的脸色, 已是憔悴得减去了三分丰润，心中更心疼她：“姑娘, 我知道你忙, 但以前你常说一日三餐是最紧要的, 可现如今连饭都顾不上吃，我怕姑娘你饿出毛病来，所以才多说了两句。”
“我知道，我现在就吃。”许清元忙应下，从书桌后面转出来坐到饭桌前，随意填了几口饭菜，然后又着急忙慌地坐回去，继续勘校。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从这天起，繁重的工作逐渐让许清元变的暴躁，据不完全统计，最近她发火的次数比以往二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连许长海都被她噎过几次，院中气氛也不再如往常般轻松。
许长海了解情况后，跟女儿促膝谈心道：“上峰的安排即便完不成，也要做出个样子来，拿出去谁都说不出一句不是来即可，你不轻言放弃很好，但也要懂得变通。以后你早些回家，为父帮你。”
任务迫在眉睫，许清元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她心中憋着一股气，总觉得自己的行为像是一种妥协，但再这样下去她的身体实在吃不消，只好接受许长海的建议。
两人工作起来天天点灯熬油至深夜，即便如此，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算，也很难赶在一月之期内勘校完毕。
一个人帮忙也是帮忙，两个人帮忙也没什么太大区别，既然目标已经变成按时完成工作，许清元也就不再跟自己较劲，她趁这天休沐的时候，坐着马车准备前往外城江氏的住处。
为了见到人，她是天不亮就出发，到达目的地后，许清元正要下马车，却不料看见穿着一身深绿色衣衫的邓御史正往江家院子里面走去。
许清元本能地缩回马车中，没让对方发现自己。
面对车夫老杨疑惑不解的问话，许清元吩咐：“你驾着马车去巷口茶水摊休息一会儿，我先逛逛，过些时候再叫你。”
车夫依言离开，许清元在四周寻摸半天，终于找到一家有独立店面的小饭馆，老板刚刚掀开门板营业，许清元就是今天第一个客人。
“姑娘，您吃点什么？”老板乐呵呵地问。
许清元挑中店内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江氏门口的情况，她整衣坐下，随意道：“来两个素馅包子，一碟咸菜和一碗粥。”
老板答应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其实许清元也对自己的举动很是费解，邓大人在目前来说是友非敌，她怎么会如此小心，不敢让对方发现自己的行迹呢？非要给出解释的话，许清元只能将这一切归于她那一闪而过的直觉。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等她慢条斯理地把早饭吃完，邓御史还没有出来。
店中逐渐忙碌起来，许清元不好干占着位子，只能又点上几碟子小菜和一碗粥，继续坐等。
辰时三刻，饭馆中开始冷清起来的时候，邓御史才一步迈出江氏院门，朝巷子外走去，许清元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结过账，许清元又在周围游逛几圈后，才叩响江家院门。
“是谁？”一道女声传来，正是江氏的声音。
“江大娘，是我，许清元。”
还没等江氏说什么，里面听见动静的孩子们倒是熟悉她的声音，七手八脚地忙着给她开门，然后便眼睁睁地看向她的双手和身后。
以往许清元每次来都会给孩子们捎带点好吃的好玩的，久而久之自然让他们养成了期盼。许清元今天来的时候打的就是求人的算盘，自然不可能空手而来，不过方才一桩插曲过后，礼品还都落在马车上，只能暂时让孩子们失望了。
江氏坐在屋内的凳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对她的到来表达任何看法，许清元先开口问：“您今日没去酒楼工作？”
“你不知道的话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找我。”江氏这才转过身对着她，只是语气却不太好。
许清元一时忘记其中关窍，笑着遮掩道：“出来逛逛，路过您家，还不许我来看看吗？”
江氏知道她在扯谎，却没点破。
“听说你进翰林院了？”三两句话说完，江氏似乎脱离出方才的某种情绪，罕见打听起她的近况来。
“是啊。”许清元点点头，不用人请，自己坐在她对面。
江氏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她似笑非笑，却胸有成竹地问：“那你来找我必定是受到为难了吧？”
“您真是料事如神。”许清元忙不迭拍马屁，“学士大人叫我订正澧朝的律法，我忙过去十多天才弄好三分之一，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来恳请您帮忙，您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面对许清元的可怜攻势，江氏并未受到丝毫影响，反问：“澧朝律法？时间多久？”
许清元点点头，一脸无可奈何：“一月为限。”
“翰林院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江氏嘲讽完，用手指在桌上叩几下，“拿过来吧。”
见对方有点没反应过来，江氏补充道：“勘校书籍。”
许清元爽快地答应一声，转身跑去巷口叫车夫过来，拿着三本书册和一盒子水果点心进来，先把零嘴儿给孩子们分完，然后才将书籍交给江氏。
江氏一手拿着书脊，一手快速捻过三本书册的书页，问：“就这么点？”
“您又不是不知道有多难，这还少呐？我那里还有的是呢。”许清元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去马车上拿回一个书篓，“这是我从书局买的参考用书和笔墨纸砚，虽然不全，但请您先凑合着用吧。”
说完，许清元拿出一个荷包，她看着对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事情，肯定会耽误您的时间，本来付出劳动就应该有报酬，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接受。”
江氏看都没看荷包一眼，从书篓中抽出几张宣纸，用镇纸铺平，三两下研好笔墨，左手压着澧朝的律法书籍，右手拿着毛笔，自顾自记录起来，并对仍旧站在自己面前的许清元不满道：“你还不快回家赶紧勘校，光指望我怎么可能做得完。”
对方头都没抬地说完后，继续埋头书写，不再搭理他人，许清元将荷包留在桌上，笑着走出院门。
车夫老杨将她扶上马车，边掉头边问：“大小姐，接下来去哪？”
“前面巷子口左拐，进右手边第二个胡同。”许清元放下车帘，从小抽屉里拿出一封磨损的有些严重的信，放进自己怀中。
许清元说的这户人家大门敞开，门房小哥正在剔牙，他见到有人来，上前问：“姑娘是谁？找我们家主人何事？”
“小哥健忘，难道不记得去年我曾来过一次？”许清元含笑道。
门房小哥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终于成功唤醒自己久远的记忆：“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我们家主人朋友的学生，来送信的那位是吧？”
“小哥好记性。”在她的示意之下，车夫递上拜帖，并塞过去几个铜板。
小哥立刻喜笑颜开：“你等着，我这就给你通报去。”
不多时，小哥回转，说主人有请。许清元跟着他进入院中，心中酝酿着一丝情绪。
等看清这位等候三四年才见到面的老师的朋友之时，许清元似乎非常吃惊，她朝对方行礼道：“原来老师说的老友便是邓大人您。”
不错，曹佩让许清元传递书信的另一位老友，看样子正是眼前的邓如心。
对方也是一脸惊讶，又叹道：“所谓缘法二字真是奇妙，谁想到曹大人退隐后竟然教出你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好学生，咱们几番碰面，竞都未曾真正相认。”
几句闲话过后，许清元拿出曹佩请她转交的书信，邓如心展信看过，垂眸思量片刻，方收起信函，请她留下做客，又打趣道：“本来你老师是托我教你课业的，如今你高中状元进入翰林院，却是无需再提此事，反倒是我要向你请教才是。”
许清元忙称不敢，然后在邓如心的别院吃过午饭方才回到家中。
其实今天在江氏门口见到邓如心的时候，许清元就开始怀疑她可能就是曹佩的好友。一是连皇帝都尚未找到乔香梨的下落，她却知道。二则是，一个居住在内城的官员来到外城，进出都是步行，可见她歇脚之处不会离此太过遥远。
两人相见后，观邓如心拿到信函后的表情，许清元总觉得曹佩在信中不只是请老友教授自己的学生那么简单。联想到方才邓如心进出江氏的家中，许清元肯定三人之间必有其他缘故。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有许长海和江氏帮忙, 许清元轻松许多，虽然还是免不了案牍之劳形, 但最起码不会连睡觉的时间都要被压缩。
距离一月之期还有一旬左右, 工作进度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十。这其中要数江氏功劳最大。本来她以为对方这么多年不摸书本，整日忙活操劳，即便能帮上忙, 但可能效率有限。没想到第二个休沐日她过去拿成果的时候，江氏已经将三本典籍全部勘校完毕，整理和批注十分详尽严谨, 一点也没有吃力生疏的模样。
连那么久远之前的朝代的律例都能准确勘校，而且看她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江氏在律法上的造诣可着实不简单。
白日一天的劳累之后，为放松身心, 许清元偶尔会在晚上去锦沙江的客船上休息。这边的船只都由画舫商家经营, 按照载客数量给予船夫船娘一定奖励。顾客上船，一个时辰的租金是一角银子, 显然这不是给平民百姓消遣的去处。
因为来的时间比较固定, 每次许清元都会遇上一位胡船娘, 三两次后，两人熟悉起来。
这天下值的时候天已黄昏，许清元觉得浑身困乏，便又转到锦沙江边上。
胡船娘远远地看见她，一手握着篙竿, 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朝她招手示意。
坐哪个船都是坐, 许清元明白她招客的意思, 也想照顾她的生意, 便站在原地等候。不多时，胡船娘将船撑到岸边，她伸出一只手扶着许清元上船，搭话道：“大人您今日来的早些，不然小的就来这边等您了。”
“胡船娘竟还每日等我么？”许清元坐到乌篷船中，仰着头看她笑问。
“自然，来锦沙江边的女子甚少，一家子过来的话我这小船坐不开，二则他们也嫌女子没有力气。”胡船娘用篙竿看似轻巧地一点岸边，船随即驶向河中，她边划船边说，“不是我夸口，这条江上百十条客船，没几个船夫能比得上我的。”
许清元仰躺下，看着胡船娘笑得眉眼弯弯：“倒是便宜了我，每次都能在船上安然睡着，可见你的船技已是登峰造极。”
胡船娘也笑：“大人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大人今日又忙累了吧？”
“哎，”许清远叹气，“勘不完的书籍，写不完的字。”
“话是这么说，可您是官啊，多少人想干这个还挨不上号呢。”胡船娘抬头望向天边，口中道：“日头西落，银盘将升，大人您好好休息吧，我还照老样子，在画舫远处周围转悠，让您听着乐音儿休息。”
胡船娘说完转头看向许清元，却发现对方已经陷入了梦乡。
天色彻底暗下，兴舟船家的大型画舫上灯火通明。船前的戏台上先是上来一班杂耍班子，个个拿出看家本领，耍的风生水起，看客们纷纷鼓掌叫好。但这还不是今天的重头戏。热场节目过后，戏台两侧依次走上来共计十二个十四五的小姑娘，人人手中拿着一件乐器，琴、琵琶、二胡、箫、笛……甚至还有少见的小阮、埙等。
船娘整日受雇在此处划船，对于画舫的表演已经十分熟悉，本没什么心思观看，但今日这一出却是她从未见过的，便提起几分好奇来。
那边十二个乐娘渐次缓缓抬起素手，一个个音符从她们的手下流淌出来，琴声沉沉，如人在语，箫声悠悠不断，仿若对琴声的回应，其余乐器之音巧妙地融入进两者之间去，丝毫不觉得突兀杂乱，也始终未曾喧宾夺主。一琴一萧的应和贯穿始终，正是名曲《渔樵问答》。
船娘不懂得这些，只觉得琴弦拨在心口上，箫声婉转动听，一时痴迷住，竟未发觉有一人乘舟向她们靠近。
“胡船娘，胡船娘……”耳边仿佛响起唤声，船娘这才犹如大梦初醒一般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等看清来人后，她忙凑过去，矮身小声道，“周管事，您怎么过来了。”
对方低语几声，胡船娘看看躺在船内睡得正香的许清元，有些犹豫。那周管事便允她在他的船上等候，胡船娘这才下了乌篷船。
周管事放轻手脚坐到许清元面前，看着她未有所觉的样子，忍不住陷入沉思。
此处离画舫较远，一曲奏毕，宾客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传过来也已经模糊不清，他怔怔地看着远处的热闹景象，一时没有出声。
“好久不见。”一直被他认为在睡梦中的那人突然出声，把他吓了一大跳，许清元坐起身，看着对面之人道，“周举人，自辛鹿县一别，我们已经有七八年未见了吧？”
许清元记忆还算不错，对面这个鬼鬼祟祟上船，上来后又坐在对面一动不动的人，正是她当初去县试赶考时，在船上遇到的那位酒鬼举人。
“多年不见，许大人还记得我。”周举人自嘲一笑，“我还以为眼下的我与以前相距甚大呢。”
“周举人有话直说，咱们是旧相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许清元的脸色称不上好，毕竟他在她私人休息时间擅自上船，还将船娘赶下去，如果他心怀不轨，许清元才要吃亏。
“大人，我并未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对方对此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说道，“不知您可认识与您同年参加会试的一位姓蒋的举人。”
蒋？许清元在脑中搜索一番，能想起来的只有一个蒋怀玉，她将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问：“女子吗？我倒不认得姓蒋的女举人。”
“不，是男子，”或许是话已出口，周举人不再犹豫，有几分急切地问，“大名应该是叫怀玉，不高，还有点驼背，说话有些结巴，大人如果见过应当记得。”
许清元抬手给两人斟满两杯花茶，拿起茶杯慢慢吹着，垂眸道：“似乎有这么一号人，但我与他并不相熟。”
“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过得如何？”周举人无心喝茶，凑上前问。
“听说外放去做官了，到哪个地界却不太清楚，至于他的近况，我更是无从知晓。”当时蒋怀玉堪堪考中同进士，被吏部派去南陲关石县做县令，两人通过一次信函，许清元对他的情况还算了解，但她不知道周举人问话的缘由，自然不能随意透露信息。
“是这样……”周举人失望地坐回去，消沉片刻，才站起身来告辞，“多谢许大人，今晚多有冒犯，往后三个月的船钱都记在我账上，算是我的一点赔礼。”
眼看对方就要下船离开，许清元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出声：“等等。”
“许大人还有何吩咐？”周举人转身，有些疑惑地问。
“船钱我还出得起，这倒不用周举人费心，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许清元也起身走到他面前，将脸露在月明之下，“现如今你看我的面相，除登科及第之外，还能看出什么？”
周举人闻言，眼神立刻有些躲闪，下意识地向下看去，两人之间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许府门房小厮正在打着哈欠闲磕牙，等待换班的人到来。一人看见脱雪从外面回来，立刻抖起精神迎上前去，满脸堆笑道：“姐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瞧这天黑路滑，可别摔着，我给您换一盏亮堂的灯笼来。”
那小厮说着从门房中提出一盏绘着花鸟图案的纱灯，将脱雪手中已经快要燃尽的巡夜灯替换下来。
“去给大小姐拿封信，你们守门辛苦，这是前些日子姑娘给我的小玩意儿，拿着玩吧。”脱雪在他手中放下一个荷包，提着新灯笼匆匆往内院走去。
另一个嘴笨的小厮上来就要扒开荷包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方才机灵的那个一巴掌打掉他的手，双眼目送着脱雪的身影消失不见，才低下头打开一看究竟。
“哎哟，”小厮举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对着灯笼看了又看，“这好像是冰翠！”
脱雪拿着信回到院中，发现许清元已经归家，但却罕见地坐在书桌后面思考着什么，没有再翻那些典籍。
她将信递交过去，道：“小姐，这信我刚从驿站取回来，是临安郡主寄过来的。”
听见脱雪的话，许清元才回过神，她接过信件，打开迅速浏览一遍，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然后马上摊开律书，比照信上的内容记录着什么。
因为江氏那天被邓御史耽误没去酒楼上工，故被酒楼辞退，她将空闲时间全部花费在勘校上。经过三人整整一月的忙碌，终于赶在时限之前将澧朝律法订正完毕。
等待董学士查验的这一天，许清元将所有典籍文书和自己整理的内容规整放好，闲闲坐等。其他翰林到来后，对于她这么一副悠闲的模样感到十分惊奇。
“莫非许大人已经整理完了？”安郸捋着胡子惊讶地问。
“将将完成。”她对每一个过来询问的人都如此回复。
一直等到辰时一刻，董学士来到编检厅，一看就是迫不及待想查看许清元的勘校结果，否则他才不会来这么早呢。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许清元恭恭敬敬地将整理好的勘校内容提交至董学士手中。对方先看了一眼许清元, 见她表情平静，不见慌张的模样, 微微一皱眉头, 而后才一脸严肃地翻开书页。
前面的内容非常规范标准，字迹工整、注疏明晰、有理有据，董学士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直到他翻页看见一处注解之时，才重重拍桌道：“你好歹是个状元，澧朝其他律法不清楚尚算情有可原, 怎么连这一条都会出错？这可是袁庆写在四书五经注疏中的，你竟连这个也不知道？”
书案上摊开的典籍那一页正中写着：盗人牛, 论以磔刑。
在久远的澧朝，耕牛是一项十分重要的财产, 甚至超过人的性命。导致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 杀人要偿命，但多对凶手施以枭首之刑, 也就是砍头,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偷盗别人的牛只，违法者却要受磔刑，类似于凌迟处死的刑罚。
董学士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澧朝律法向来以严苛著称，虽然很多条目已经失传或者正误难辨, 但他指出来的这一条经过儒学大家袁庆勘校，几乎是澧朝律法的代表, 绝大多数学子在简要了解各朝代律法之时都会学到该内容。
也就是说, 本条乃是澧律中最没有争议的一条才对, 可是许清元却在旁边明明白白地标注有勘误：盗人牛，赀繇三旬；盗人牛杀之，论以磔刑。
众翰林官彼此对望一眼，谁都没有出声，各自摆好一副看热闹的架势。坐在下面的安郸心道不该，连他都清楚这条律法，许清元作为以律法见长的同年状元，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董学士的责问不是上司对下属那种负责、纠正的语气，而是含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是好容易抓住她的小辫子，终于有的说头一般。
如果他的态度和缓些，真心教导她，许清元说不定还会给他留几分面子，既然他是冲着她发难而来，她也不必瞻前顾后地替他着想。
“学士大人所言有理，起初，下官也是这般认为的，此条律法已经袁庆勘校，流传甚广，众学士笃信不疑，应当不会出现什么错漏才对。因此下官本想与大人一般，照着自己的印象和记忆放过去，但下官午夜入眠之时，总是觉得不安心，作为勘校书籍的编修，怎么能在没有考据的情况下随意认定书籍语句的正误呢？”许清元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她隐晦地瞥向董学士一眼，见对方面色不善，更加做出十二分的恭敬姿态，上前几步从书摞最下方抽出一本书，拿出里面夹着的信函，双手奉上，“澧朝都城西荫正是现如今的西口府，那里的县志、府志中还留存着一些关于澧朝的典籍故事，为求证此条真伪，下官特意去信西口知府张谷宁，这是张大人的回信。”
张谷宁便是临安郡主的名讳，董大人自然知晓，听到此名后，果然态度大为转换，他有些迟疑地伸手准备接过信函，接信的时候看了一眼许清元，希望对方见好就收，然而许清元却毫无妥协的意思，甚至将信往前又递了递。
即便知道里面的内容很可能会让自己下不来台，但当着众下属的面，总不能露怯。董学士只得打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浏览信件。果不其然，临安郡主在信中摘抄了府志中的几篇记录，明显与袁庆勘校的结论对应不上。
信中记载，澧朝有一位小偷盗牛受刑三年后，意外被牛的主人失手打死，当时澧朝官员判牛主人笞刑四十。
既然小偷受刑后还能被人打死，说明他当时根本未受死刑，也就更不可能遭受比死刑更加残酷的磔刑刑罚。
又有另一故事记载，一惯偷因盗牛被处赀繇三旬，在服劳役期间，又去偷盗，后施以劓刑。
可见，单单只是偷盗牛并不会直接被残忍地处以死刑，而仅仅是被罚充苦役而已。袁庆考据之时只是选取了盗牛后杀牛的加重情形做注释，断章取义，导致后人一直将错误的版本奉为圭臬。
袁庆作为儒学大家，众人眼中的权威，原来也会干出这么哗众取宠的事情来。或许其他人会觉得幻灭，但许清元可一点也不惊讶，只要是人就会犯错，他又不是神仙。
眼看对方脸色不好，许清元佯装贴心地想要讲解一番。董学士为保颜面，不得不出声打断她，三言两语将这件事轻轻揭过，只是底气到底不再如方才那般充足，草草看过剩下的内容便离开了。
众人都不是傻子，见此情况自然明白，许清元在与董学士的较量中居然技高一筹，将对方击的节节溃败而去。
许清元泰然自若地坐回座位上，周围十几号翰林官看她的眼神都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许清元心中却不如表面上那般轻松，对她来说，如果可以平平静静地做官，与上司相安无事地共处，哪怕受几句说教她也绝不会放在心上。可自打她入翰林院的第一天起，董学士明显对她意见颇大，这一番为难打的是浇灭她气焰的算盘。
作为皇帝钦点的状元，她不得不针尖对麦芒般应对董学士的刁难，否则她没面子不要紧，让别人议论皇上识人不明才叫难办。如非如此，谁愿意得罪上司啊，那面临的可是无休无止的穿小鞋。
预见到不太乐观的未来后，许清元有些发愁，但她目前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她的工作让对方挑不出错来，穿小鞋就穿吧，反正她本来也不指望一个男人文官中的精英会对她的到来有什么好脸色。
果不其然，没过三天，董学士没有让她跟其他编修一起勘校史书，而是继续命她独立承办其他书籍的订误事宜，不消多说，工作量依然大的可怕。
许清元只得又包好银子去拜托江氏，毕竟是读书人，她看的出来江氏还是更喜欢做这些工作。反正酒楼的差事已经泡汤，帮帮她的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许清元给的报酬要丰厚许多，与江氏自己的付出相匹配，江氏也没有多说其他。
闲来无事的时候，许清元倒是算过一笔账，她翰林编修的月俸是十五两银子，外加五两养廉银，一共二十两，可是买书、纸、笔，以及给江氏的报酬算下来早已超出这个数字，她简直是在赔钱做官。
要不是家中还有许长海任法人司郎中这个肥差，以及之前出书的分成款还有盈余，许清元说不定还要上街上卖字画维持生计。
翰林院这边，许清元的工作虽然繁重，但好在一切渐渐步入正轨。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本月二十日乃是皇帝的诞辰，即百姓口中的万寿节。许清元作为翰林官，自然也要列席。
这阵子不光是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也都抓破了头皮研究自己该献上怎样一份祝寿大礼，才能令皇帝印象深刻。有这件大事挡在前头，连董学士折腾她的频率都大大下降，许清元稍微思考了几天，就想出自己应该送什么礼物了，因此最近倒是变得悠闲许多。
反观清珑公主这边便格外纠结，她年年给父皇祝寿，什么巧妙的心思都早已用尽，到最后干脆一封邀帖将许清元请到公主府上商量对策。
“本宫觉得万寿图太过俗气，就去求了妙禅大师一副“国泰民安”的字，还有天南海北的珍奇宝贝，许大人觉得如何？”清珑忐忑地问出口，并用希冀的眼光看向许清元，希望能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然而许清元却不赞同：“不好，去岁寒冬祸事频发，到现在都余波未平，进献这样一副字，或许会适得其反。”
“是本宫疏忽，忘了这茬，”清珑顿时泄气，“妙禅大师可是齐朝书法第一人，这字我得的也十分不易，不能用它，那我还能用什么？”
公主作为皇帝唯一的后嗣，皇帝对她的态度却一直让许清元捉摸不透，万寿节正是大好的表孝心的机会，许清元也想借此摸摸皇帝的风向。她略一思忖，将自己准备的祝寿之礼道出，清珑听了连连拍手：“妙极！许大人不愧是状元出身，这么好的点子真是闻所未闻。”
这高帽子戴的，许清元十分费解：“公主是陛下的嫡亲血缘，无论您献上怎样的祝寿礼，只要用了心，陛下一定会满意的。”
清珑公主听出她的疑问，叹气：“对了，你进京不过三四年，还不知道其中内情。”
“愿闻其详。”许清元被勾起一点好奇心来，皇帝做寿不过就是排场、名声的事儿，怎么还有内情呢？
“其实，今年还有宗室子弟会来。”对方的话让许清元眉心一跳，公主有些出神地看着桌上杯盏，缓缓开口，“父皇的亲兄弟虽然只有礼亲王皇叔，但再往上数却又不止他一人，如今这些宗室在各地守着基业过日子，爵位虽然不甚高，但总还是有血缘的，以往每过十年父皇都会恩准他们回京一次，今年他们便会前来祝寿。”
“那公主为何看起来有些不高兴？”许清元猜到一些原因，但还是装作不明白地问。
“你猜也该猜到了，”清珑公主十分无奈，“有位宗室的孩子特别得父皇喜欢，上次他来我还小，可父皇待他的亲热场景本宫到现在都还记得。”
许清元若有所思：“所以公主想要在祝寿礼上赢过对方？”
“没错。”公主点头，然后又颇有信心地笑道，“有了许状元的奇招，本宫一定不会落于人后的。”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八月初, 宗室纷纷抵京，本次到来的宗室竟有十数家。他们早就已经远离权力中心多年, 最高的不过是顶着侯的爵位, 袭爵之人兼领的都是闲散官职，来到京城一个个都须得夹起尾巴做人，就连面对朝廷官员都十分殷勤。
这样的举动也让许多人在背后嘲笑他们是乡下来的乡巴佬。
不过, 宗室之中的承乡侯府却意外的高调。入京第一天，承乡侯便大胆地向皇宫递交见圣的请求，而一向对这些宗室没什么好脸色皇帝却出人意料地立刻召见了他们父子两人。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这天晚上皇帝居然恩赏承乡侯世子张登留宿宫中，此举惊掉众人下巴, 也让京中百官骚动起来。
许清元和晋晴波难得在休沐之日都未加班，两人相约来到锦沙江上的客船中, 谈论着最近宗室的事情。
“承乡侯在锡南县盘踞多年, 与其他宗室不同，仍保有一定的兵权, 地位不凡。”许清元拿出蒋怀玉给她寄来的信件, 慢慢读道, “其妻育有一子，名张登。一表人才，气度非凡，学问十分出色，已于两年前考中秀才, 今年年方才十八岁，不过听闻张公子为人脾气不好, 暴躁易怒, 这其中或许也有承乡侯夫妇太过溺爱的缘故。”
她将念完的信件递给晋晴波, 对方略略浏览几眼，又递还给她：“想必这张登就是圣上甚为喜爱的那位后辈。”
“公主同我说过，承乡侯的祖父是圣上的堂叔祖，说是宗室，其实血缘远得很。”许清元将信收起，话中意有所指，“有这么一尊大佛在，看来蒋怀玉这个县令也当得也不轻松嘛。”
“你的意思是他之所以将情况这么详尽地跟你说，是因为他别有所图？”晋晴波问道。
“人心隔肚皮，我怎么知道他的想法。”许清元笑，“好了，还是回归正题吧，据你观那位近日的态度言行，是不是有点太过反常，难道他存着那种心思？”
晋晴波微探身子向外看去，发现胡船娘站在不远处，正低着头认真划船，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她没发现对方有偷听消息的举止，这才压低声音道：“说不好，君心难测。”
“放心吧，这画舫的东家是你我之前在辛鹿遇到过的周举人家的，不会有事的。”周举人那天那么急切地向她打探蒋怀玉的事情，而且满脸尽是担忧之色，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必定非同一般，所以她才敢在这里论及政事。她方才的言语间还涉及到蒋怀玉，就算有不妥，周举人也会帮她隐下来。
“是给你我看过面相的那位周举人？”晋晴波显然还记得这个人，她有些诧异，“据你所言，他不但来了京城，还真的在乐坊当乐师么？”
“差不多吧。”许清元含糊过去，转而再次强调：“正题正题。”
晋晴波双臂后撑，抬头仰望繁星点缀的夜空，声音也显得飘渺起来：“他如今已经四十有余，怎么会没想过后事。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再清楚不过，如今这样做，倒像是要将继承人一事提上台面一般。”
晋晴波的话有一点非常有道理，以古人的平均寿命来看，说四十多岁已经步入老年一点也不夸张。清珑公主出嫁后，百官也有胆大不怕死的向皇帝奏请过储君事宜，但每次皇帝都一脸寒色地驳了回去。虽说如此，可以文人的胆量和皇帝的年龄来看，这样的事一定会越来越多。
不过在这件事上许清元总觉得有点奇怪。虽然与皇帝接触不多，但她总觉得对方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无论是清珑公主还是临安郡主，他在对你好的同时，大概率是要从你身上攫取利益。不过涉及到继位者这种大事，许清元也不好就此断言。
因为明日还要上值，两人没聊太晚便各自回了家。许清元第二天下值回家时意外接到临安的信函，信上说她将会在本月六号回京。许清元虽然没空去迎接，却在当天下午去了礼亲王府一趟。
半年未见，临安郡主变得更加精干利落，她说本来照例自己是不用回京的，但：“为显伯侄和乐，我怎么可以不来。”
不过没过多久，清珑公主也来府中相见，两人自然收起方才不合适的话题，开始聊些无关紧要的近况。
有点奇怪的是，三人说话的时候，临安郡主偶尔会偷偷地盯着清珑公主，时不时还会发会儿呆，许清元也看向公主几次，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公主，寿礼准备的如何了？”谈到一半，许清元想起这件要紧事，忙问。
对方自信回道：“放心吧，已经差不多了。”
许清元放下心来，没坐多久便主动告辞，给姐妹两人留下叙旧的时间。
许府，许长海听说女儿回到家后，立刻着人将她带到书房。许清元看见他从抽屉中拿出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示意她看。
许清元拿过来一瞧，意外地挑眉道：“这是承乡侯府的宴请帖？”
“醉翁之意不在酒。”许长海面色沉重，他实在不想去凑这份热闹，但张登入京以后多受皇帝看重是谁人都看得出来的，万一以后真的是他荣登大宝，现在可不好把人给得罪了。
“不年不节不祝寿的，承乡侯以赏花的由头邀请百官去侯府，看他那荒了十年的园子么？”许清元忍不住戳穿对方这显而易见的蹩脚借口。
不过，话是这么说，即便是为摸清情况，许清元最终决定去看看。
承乡侯府位于内城皇宫西面，占地十亩左右，虽然比不上礼亲王府气派，但在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已属不易。许清元递上帖子后，不是仆役将她领进去，而是一个头戴方巾，身穿衫裙的女文士迎上前来，引她入内。
一路上，这名女子自称姓刘，乃是锡南县的秀才，言语之间对她颇有敬仰之意。
许清元却暗自皱眉：这承乡侯是不是过于得意忘形了，他在边陲持兵本就十分敏感，居然还积蓄谋士门客，即便如此也不要紧，你倒是藏着点啊，这么光明正大地将人带到京城待客，到底是怎么想的？
进入园内，不出许清元的预料，整个侯府为迎接侯爷的到来早已被清理的光秃秃的，半点园林雅致都没有，或许是为了应景，侯府只凑活摆出几盆名贵花种，那花开的虽然不错，但一想就知道是现买来的。
对于承乡侯府如此拙劣粗鄙的宴会，到场百官或多或少都面露几分嘲笑。承乡侯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倒像是看不出来众人的不屑一般，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海碗那么大的酒杯到处找人喝酒。
许清元纵观诸宾客，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在场文武百官全部是五品以上的官阶，当然翰林院的官员地位超然，即便像许清元这样的六七品官员也被邀请在列。
眼看承乡侯敬酒就要到她这边，许清元连忙谎称自己需要更衣，跟着丫鬟去解决了一下私人问题，出来的时候，她故意说想逛逛，实际上只是想晚点过去，侯府丫鬟桃花便带着她绕远路，没想到来到一处幽僻院子的时候却不小心看到了令人尴尬的一幕。
一位头戴金冠，脚踩云履，一身宝蓝色绸缎华服的年轻公子正在与一个梳着堕马髻的丫鬟调笑，两人动手动脚，十分暧昧。
两人中的女子率先发现了许清元，她脸上浮现惊慌，一手推开对面的公子，咬着唇拿手帕捂住双脸小跑离开，留下站原地的那位公子一脸不善地转头望着许清元，他皱眉问：“桃花，你是怎么做事的，为何领着客人走这么偏僻的道路。”
她身后的丫鬟唯唯诺诺地不敢反驳，许清元解释道：“是我刚才吃了几杯酒，出来透透气，不是桃花姑娘的错。”
话说完，许清元看着对方的一张脸，突然开始思索出神，那公子见她这副呆呆的样子，以为她是被自己的翩翩风度迷倒，颇露出些无奈困扰的神色，也不再追究，忙不迭地摇头逃离。
而在原地出神的许清元片刻后才低下头小声自言自语道：“好像是他，看来传闻还是有些夸大的。”
丫鬟桃花没听清，小声问：“大人您说什么？奴婢方才没听仔细。”
“哦，没什么，”许清元回头冲她笑道，“咱们走吧。”
许清元回到园中之时，发现临安郡主也已来到，承乡侯正在给她敬酒，临安虽然不苟言笑，但面子还是给了，她举杯一饮而尽，承乡侯竖拇指大赞。
不久后宴会开席，许清元跟临安等女官坐在一桌，承乡侯说完几句场面话后，隆重请出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并大加夸赞。
这么片刻的功夫，那人已经换了一身衣裳配饰，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正是方才被许清元撞破与丫鬟厮混的张登。
根据蒋怀玉的信件和她打听到的消息，还以为这人有多么风度貌然，器宇轩昂呢，实际上远不如之间见过的提木，而且或许是方才撞破对方那种场景的原因，许清元总觉得张登带着一丝莫名的猥琐。
“今日诸位贵客到来，令侯府蓬荜生辉，本侯携犬子先饮一杯，多谢各位赏光。”承乡侯斟了满满一大杯酒，一饮而尽，男官那边的席面上响起几声叫好，张登在他父亲的示意下，不情不愿地举杯环顾致意，在准备饮下之时，他余光捕捉到许清元的位置，与她视线相接，而后几乎是一边盯着她一边喝完了杯中之酒。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七夕快乐~~~~~~

第88章
临安只浅抿清酒, 她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异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许大人该不会跟他看对眼了吧。”
许清元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她转头看向临安郡主, 嫌弃道：“还要吃饭呢，郡主快别说这种倒胃口的话。”
“那方才祝酒之时，你们眉来眼去的, 不是在眉目传情？”临安郡主突然用戏谑的语气低声道：“难不成你也想做未来的皇后？”
被她话赶话问到这里，许清元只好将方才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临安听罢哼笑一声, 倒是不再言语捉弄她。
许清元并不在意她的调笑，反问, “怎么听您的意思，是有人这么想过？”
“多的是。”临安郡主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张登端着酒杯正往这边走来。
“张登见过堂姐、许大人。”他微微欠身, 抬手举杯，“不才在下仅以此杯向堂姐见礼、向许翰林致歉。”
毕竟在人家家里做客, 当着承乡侯的面, 许清元一定得给面子。相比而言, 临安在面对同辈人时，那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模样又转变回来，她虽然提起手中酒杯，但只是浅浅地沾了一下嘴唇，根本没有喝下半滴。
见到临安郡主如此不给面子的行为, 张登立刻露出不快的神情。从许清元的角度看去，她还注意到对方嘴角稍稍下撇, 显然很不高兴。
从张登的本心出发, 他是不想过来走这一趟的, 但事前父亲叮嘱过他需要尽力拉拢朝中重臣，而他看到的朝臣名单中，就有许清元的名字。当时他十分不屑于向一个女子低头，但府中所有的谋士都说此人得圣上看重，连中六元后以女子的身份进入翰林院，十分不简单，以后必定会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让他务必要对人家客气恭敬，打好关系。
承乡侯听过这番话，多次劝他以大局为重，张登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今日宴席讲究非常，他看座位就知道宾客身份，可谁知道这么不巧，方才撞破他好事的女子竟然就是父亲要他亲近的许翰林，无奈只得过来赔个礼，但他心中却仍是不当一回事的。
他们来到京城后，皇上待侯府一如十年前那般看重，对张登也十分关心爱护，那态度一点都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像是单纯的长辈对晚辈的爱重，甚至允准他当夜憩在宫中。
那晚，张登因为换了地方有些认床，一直无法入睡，好容易熬过三更，他终于有了些睡意，朦朦胧胧之间将要进入梦乡的时候，门口换班内官的喁喁私语声却传入耳中，他半梦半醒间听到一句问话，瞬间瞌睡虫全部跑了个一干二净。
“你说，陛下是不是想传位给张世子？”说话太监的嗓音尖细非常，即便他刻意压低嗓子，也没有阻止声音在寂静夜晚中的传播。
“没准是。”替班内官含糊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有些憋不住似地炫耀自己的情报，“我今天听田爷爷说，万岁爷要让承乡侯一家留京呢，你细细琢磨去吧。”
两位内官很快交接完毕，但张登却再也无法入睡。熬了一夜的他回家后迫不及待地将此事告知父亲，父子两人心热不已。难免的，他开始做一些很可能会实现的美梦。
而两人的言行也潜移默化地开始转变。刚开始他们还不敢太过嚣张，然而以后的每一日，他总能从不同人口中听到类似的传言，皇帝却更加厚待他们，尤其是对他的看重简直超出了该有的范畴。
不过短短十数日，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京城中的风向有了明显的变化。百官们从看不起他们从偏僻乡下而来，到如今明里暗里地攀附巴结，甚至还有好几个官宦人家透露出想跟他们结亲的意思，且其官位还都不算特别低。到这时候，即便是再警醒的人，也会忍不住飘飘然，更何况承乡侯父子本就不是什么低调的人。
慢慢的，张登对其他人的忍耐力变得十分有限，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来，开始习惯对原本需要仰视的官员以命令的口吻交流。
或许是受到最近传言的影响，今天没有人敢当着面给他们脸色看，临安郡主还是第一个。
一个女子罢了，即便与皇帝血缘再亲近又能如何，顶天不过是享受安逸的荣华富贵而已，与即将承接大任的他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张登自以为看的非常清楚。
所以，张登忍不住出言刺道：“听说堂姐如今在西口府做官？那边蛇虫最多，堂姐可一定要小心。”
说罢，他还忍不住装模作样地吩咐小厮：“去把我那白芷避蛇香给堂姐包上一包。”
临安怎么会看不出他的一番故作姿态，冷笑：“我们亲王府还不缺这些，世子实在多此一举。”
“是吗？那就好，不过弟弟还有一句话叮嘱堂姐，”张登走上前一步，他的脸上虽然是关心的表情，可眼神中却分明含着浓浓的恶意，“万一堂姐被蛇虫咬伤，可一定要及时救治，不要讳疾忌医，万一感染，小命不保可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极低，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恐怕只有站在旁边的许清元听到些许。她听完这句话，立刻眼神不善地望向对方，张登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如果只是言语间的争斗还则罢了，可他分明是在揭临安郡主的伤疤。当年谁不知道礼亲王是因为伤口感染而死，用人家亡父的死因去攻击他的女儿，实在是太过恶劣。许清元莫名觉得牙根有些发痒。
她转头看向临安郡主，对方死死地瞪着张登，即便身高不如他，气势却丝毫不输。以临安的脾气，许清元真怕她会做出一些冲动的举止，大闹今日的赏花宴，让对方下不来台。可没想到临安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她后退两步，端起酒杯喝尽，冷冰冰道：“多谢好意。”
张登如同得胜将军一般转身离开，许清元看着临安捏着酒杯发白的手指，就在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时候，临安突然笑了：“他不会真以为京城是他的地盘了吧？我倒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丧家之犬。”
临安转头看向许清元：“许大人，你说呢？”
许清元见她一看就是憋着什么坏水儿的脸色，挑了挑眉。
八月二十日，万寿节当天。今日所有官员王公贵戚悉数来到御殿之上，共同祝寿，然后按照品阶身份依次进献贺礼。
清珑公主作为皇帝的唯一后嗣，自然是排在头名。
“儿臣祝父皇龙体康懿、万寿无疆。”清珑公主携驸马跪地拜礼，皇帝看起来很高兴，忙让她起身说话。
在公主的示意下，四位内官手捧四个礼匣走上前来，她再拜道：“此乃儿臣的祝寿之礼，请父皇一观。”
皇帝点头准许后，第一个内官打开卡口，掀开礼匣，露出里面的一颗莹白的珍珠。皇帝还未怎么样，其他人却纷纷议论起来：这珍珠并不硕大，形状也并没有多么圆润，看起来甚是一般，相比官员家眷用的都有不如，公主怎么会送上这样的礼物？
“清珑，这就是你的贺礼吗？可有何说法？”皇帝也有些不高兴，毕竟这是他的诞辰，亲女儿这么做像是有意要与他过不去。
“父皇，请您稍等继续看下去。”清珑公主说完，吩咐剩下的三个内官依次打开礼匣。
第二个盒子中装的是一截雕刻着麻姑献寿图的白檀木。第三个盒子中却是一袋绣着连绵福禄寿字的水囊。
而最后一个祝寿礼更加令人摸不着头脑，匣子中装的竟是一抔黑色的土。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张登心中早已笑出声，但看其他人面色平静的样子，只得强自忍耐。
“清珑，你这是何意？”皇上的问话态度十分不妙，许清元替公主捏了一把汗。
“父皇。”清珑公主反倒出乎意料的镇定，她走到第一份礼物前，道，“此乃东海连鱼村最有名的拾蚌人捡拾蚌后开出的珍珠。”
然后她依次介绍过去：“檀香木取自南陲坎英山上，由当地大师日夜雕刻而成。这水来自西漠留存最久的绿洲泉眼。而黑土则是极北丹族赖以生存千年的土壤。这些全部在日光普照大地之时收集而来。父皇坐拥四海，广阔边疆，是天下之主，愿您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群黎百姓，遍为尔德[注]。”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抚掌，连连夸赞，“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女儿，竟有如此眼界！”
清珑含笑，许清元也放下心来，这个主意虽然是她出的，但公主完成的显然比她预想中还要好。以天下做礼，正对皇帝的心思，他怎么可能不高兴。
前头的张登立刻有了紧张感，他不断地将自己准备的贺礼与清珑公主的对比，但隐隐中总觉得自己棋差一招。
众官见状纷纷吹捧皇帝和公主，君臣之间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就在这当口，清珑公主高声道：“儿臣还有一礼奉上。”
“哦？公主还有巧思？快些拿上来吧。”皇帝笑道。
清珑公主双膝一弯，跪下磕了三个头，抬起脸道：“儿臣恭喜父皇将有第三代后息，足享天伦之乐。”
此语一出，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到清珑公主的身上……或者说，她的肚子上。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清珑公主语惊四座, 不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皇帝脸上却是直白的喜悦之情, 他有些着急地吩咐田德明赶紧把公主搀扶起来, 带下去休息，又让其请太医问诊，流水一般赏赐下诸多补品珍玩首饰。
剩下其他人的贺礼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无论它们是低廉是贵重, 皇帝都是满面高兴，看谁都是栋梁之材的模样。
悉心准备许久的张登父子明白在此事上他们已经不可能赢过公主，心中难免失望, 但等到他将寿礼献上的时候，皇帝对他仍旧与众人不同。
其他人进献贺礼时, 皇帝最多只是夸奖几句而已，此时却给予了张登与清珑公主一般的待遇, 下赐给他一匹外族进贡的汗血宝马。
张登脸上顿时浮现喜色, 与父亲承乡侯激动地叩首谢恩，坐在上首的皇帝笑看着他们。
混在官员队里的许清元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们一眼, 思绪复杂地抿着唇沉思。公主怀孕一事瞒得十分周密, 事前未曾向她透露分毫, 难怪那天在礼亲王府的时候临安郡主一直盯着公主看，她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临安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看来在经过这些事情之后，公主也变得有城府、会算计，在许晴元担心祝寿礼能不能盖过张登风头之时, 公主早已筹备得当，有了十全的把握。
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清珑公主会逐渐习惯于谋划给自己带来的优势, 而一旦体会到这种好处, 身在帝王之家，她就不可能再回到以往那种天真烂漫的样子。
许清元准备的寿礼是专门花钱请的十位不同画师所画的十幅山河图景，虽然风格各异，但无一不是精品。这样的贺礼中规中矩，既不会太过出头，也不会显得不如别人。
献礼环节结束，宗室百官跟着内官来到保和殿，待皇帝落座后，才敢分次坐下。
众人都是单独的小桌，许清元的座位排在左边第二排，这是翰林学士的优待，否则以她的官职，差不多就要坐到最末犄角旮旯的位置。
席面上，皇帝频频吩咐宫女看顾公主，千万不能有所闪失，宫人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恨不得公主今日干脆不要进食，省的万一真出了事自己担责任。公主自然也知道身体要紧，不过今日是她父皇的诞辰，不吃是说不过去的，她尽量少进食，多是在喝东西。
宫中安排了各种表演节目，歌舞弹唱、琴棋书画、杂技百艺无所不有，众人看得入神，许清元作为一个现代人对这些自然是没什么兴趣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脸假笑地吃喝，心中却一直在思考该怎么打探皇帝的真正想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一个不留神，许清元吃的就有些多，喝的也不少，有点想解决生理需求，便回头悄悄跟身后内官禀告一声。今日这么大的场面，宫中人手紧张，那宫人也认得许清元，便请她自便，没有跟出来。
因为翰林院设在禁中，许清元任职后都要在宫中行走，对有些地方已经十分熟悉，她从茅房出来后，想着这里离御花园不远，正好过去走走消消食。
保和殿占用人手太多，御花园这边的宫女就比以往少一些，她们大部分都见过许清元，更何况过来透气的也不止她一个，不是什么问题。宫女们甚至贴心地给许清元拿了把绢扇，暑日炎热，她们也是怕在这大好的日子，大人们万一中暑晕倒，传出去不但不好听，自己也要吃挂落。
许清元边欣赏花木边散步，过了一段时间才感觉身体舒服许多，不过此时她一个不留神走的有些远，目前所在的一处小园子地处偏僻，其中只有一座巨大的山石和一弯不规则的池塘，水中立着几株枯荷，池水碧绿，因为夏天这边蚊虫很多，所以人迹罕至。
许清元用扇子拍打着落在身上的蚊虫，觉得甚是烦人，准备掉头回去。她想着少走几步，便从假山中穿过来，谁料刚行至假山背面的入口，就看见一个有些黑瘦的十六岁少年正坐在假山口的石头上，膝盖上铺着一本书，他一只手捏着页脚，另一只手不断拍打着身上的蚊虫，正看得入神。
“咳咳。”许清元故意出声咳嗽，“这位公子，您怎么在这里看书呢？”
这一声来得突然，那少年被吓了一跳，他一下子站起来，书本就落在了地上。
少年忙捡起书本来藏到背后，极力掩饰自己慌张的神色。
“你……”许清元本想问明对方的身份，但看他一脸警惕的样子，只好暂时将话咽了回去，轻描淡写道，“是哪家公侯家的小公子吧？这里偏僻少人，多处无益，不如跟我出来回保和殿吧。”
少年看她没有敌意，悄悄松了一口气，他点点头，让出通路，示意她先走。
许清元走在前头，少年离她八丈远，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许清元微微侧头用余光打量着他，少年还是浑身紧绷防备的模样，许清元在脑中搜寻一番，感觉方才献礼时似乎见过他，但世家贵族们都是几十口人一起上去，人太多，实在记不清此人是哪家的。
“小公子今年多大了？”许清元有些好奇他的举止，便试着跟对方搭话。
过了许久，那少年才道：“十六。”
许清元笑眯眯地一拍扇子：“真是风华正茂呀。”
少年沉默。
好沉闷的性格，许清元摸摸下巴，又问：“方才小公子在看什么书？”
这个问题似乎戳到少年某根神经，他咬着下唇，向她走近几步，低声请求：“恳请女大人不要同别人说方才我看书的事，闻庭感激不尽。”
原来少年名叫闻庭，难道刚才他是在看什么不合适的书，所以才这么偷偷摸摸的？许清元觉得不太像，刚才他看书的表情是严肃的、思考的，不是看不正经书籍时会有的神色。
为博取对方的信任，许清元点点头，一口答应：“自然，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公子看的什么书那么入神，不知公子可否告知为我解惑。”
“可。”得到承诺后，对方这次反倒干脆许多，直接从身后将书籍递交给她。
许清元接过一看，《商论》两个大字就那么印在封皮上。她暗道真巧，然后随意翻看几页，有些好笑道：“这是盗刻的，许多地方有误，公子还是换正本再瞧吧。”
少年有些吃惊，他又赶上来几步，认真地追问：“何处有错？怪不得我方才看的时候总觉得有几处前后矛盾或是不得其理。”
见对方如此好学，许清元也不吝赐教，她站在原地细细地给对方指出几处错误，少年听的十分仔细，听完后感叹道：“原来如此，竟然是这么一回事，这样我总算是明白了。”
他又感激地朝许清元行礼：“多谢女大人，您的学识真是丰富，闻庭受教。”
两人这才又重新往外走，行至主园，附近的宫女内官多起来，那个叫闻庭的少年明明不想被人发现他在偷偷看书，可似乎又非常珍惜向别人请教的机会，他只好又靠近许清元些，向她请教书中的其他细节。
许清元干脆跟他坐到远处的亭中，让他一次问个明白。因为还顾及那边的宴会，两人不好坐太久，双方赶着时间一问一答，良久后，少年的问题终于问完，他对许清元大为感激，对她的学识更是极其佩服。
许清元笑笑，并未主动表露自己的身份，她并没有刻意炫耀的意思，只是对于好学之人，尤其是愿意接受新思想的人，她从来都是毫无保留地教授。外面多少人都听得，这少年在她眼中跟以往来听课的人也并无不同。
两人下了凉亭往外走，路上碰巧遇见捧着一个托盘走的急匆匆的王内官，他先看见许清元，忙住下脚问候：“见过许翰林，您这是出来透气？”
“是呢，王内官您这是要去哪儿？”许清元看对方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些手帕、茶水、瓜果等物，好奇问道。
“公主方才来御花园散步，岁安姐姐让我拿些东西过来，小的这就赶着送过去，便不与您多说了，大人见谅。”王内官惦记着自己的差事，有些不好意思。
“差事要紧，大人您快去吧。”许清元微笑点头，与对方背向而去。
这番话被闻庭听到，他异常惊讶地盯着许清元，声音激动地问：“您是许翰林？那位连中六元的第一个女翰林？”
许清元看着身上的官袍，点点头：“我本名许清元，是去年会试的状元，今年也确实入翰林院任官，公子说的应当就是我没错。”
闻庭忙又朝她郑重行礼：“我是……观阳伯府的第三子，名叫张闻庭。我从前在留安的时候就知道您，非常敬佩您，一直希望能有机会拜您为师。”
也不怪方才张闻庭有些羞于自报家门，这观阳伯府，许清元还真听说过。虽然伯府远在留安这种穷困的小地方，但它在京中可算是十分有名，不过每次众人论及伯府的时候，却都不是什么好话。
盖因几乎每年观阳伯都会向皇帝来信哭穷，说目前伯府的产业连家中嫡系都养活不起，求皇帝接济，年年都有六七封信送入宫中，这秋风打的可谓是十分勤快。
皇帝倒是不用担心观阳伯背地里积蓄势力，但这么不成器的宗室实在丢人，可皇帝再不待见他，为宗室脸面还得给他擦屁股。久而久之，关于观阳伯府穷和不要脸的事迹在朝中被传的人尽皆知，风评很差。
只是她没想到此人又是一个她的崇拜者，许清元有些不自在，虽然以后她应该会收学生，但首徒意义重大，一定得是女子，所以她勉强用绢扇遮掩般笑了两声，没有接他的话茬。
少年眼中光彩散去，失望地低下头去，但没过多久又重新抬起，语气坚定：“能得大人方才的教导闻庭已经受益匪浅，是我莽撞，请大人勿怪。”
好在这人还识趣，许清元忙道；“哪里哪里，公子言重。”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御花园门口，她们正要出去的时候，许清元听到身后传来王内官焦急的声音：“许大人，请留步！”
许清元转身问：“王大人有何事？您刚才不是去见公主了吗？”
话一说完，许清元顿时脑中一阵灵醒，她条件反射般一把抓住王内官的手腕，厉声道：“是不是公主出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王内官一脸焦急：“几刻钟之前公主明明在碧瑞苑中休息的, 可是方才奴才过去送东西的时候，里面却一个人影儿也没瞧见！”
“院子周围找了吗？”许清元皱着眉头急问。
“找了, 都找了, 就是没有，所以奴才才这么着急。”王内官哭丧着脸说。
眼下事态紧急，许清元的脑子却格外清晰, 她当机立断地对王内官说：“你马上去保和殿禀告皇上，动作一定要快！我先过去找找。”
王内官答应着拔腿就跑，许清元怕现在大张旗鼓地喊叫起来会打草惊蛇, 万一刺激到可能的歹徒，让对方立刻痛下杀手的话, 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她不敢惊动其他宫人。
方才她与王内官的对话已经被张闻庭从头听到了尾，既然他已经是知情者, 带上好歹是个帮手。但为了对方着想, 许清元还是边走边警告张闻庭：“现在我要去找寻公主下落，可能会有极大危险, 你要是害怕就赶紧回去保和殿, 当做从来没有听到过此事。”
张闻庭跟着她脚步不停, 他低头想了几息，便抬起头来眼神坚毅地回道：“我跟您去。”
许清元没有再劝他，两人急步赶到碧瑞苑，发现这里果然没有了公主的身影。即便现在许清元心中焦躁难安至极，但还是尽力告诫自己要冷静。她闭眼深吸一口气, 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全部摒除，努力梳理目前情况, 然后猛然睁开眼, 顺着青石板路走并低下头仔细搜寻。
“您在做什么？”一旁的张闻庭不解地问。
“如果公主是自行离开的便罢, 如果她被人挟持发生争执的话，这里或许会留下什么痕迹。”许清元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地继续搜寻。
张闻庭立刻明了，也开始如许清元一般低头寻找苑中的蛛丝马迹。
许清元一路走到远处石亭，终于在台阶旁边发现了一只遗失在那里白玉耳环，她努力回想今日公主的穿着打扮，几乎可以确认公主今日带着的耳环与眼前之物基本是同一件。
她不由的心下一凉，一遍迅速将耳环用手帕包好收起来，一边撩起下摆蹲在地上仔细观察周围的痕迹。不出她所料，这一条青石砖路上确实能稍稍看出一些被拖动的划痕和去向轨迹。
少年人的眼神好，行动快，张闻庭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起身顺着地上的痕迹一路走去，许清元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两人都刻意保持没有发出太多动静，如此在行进了大约一刻钟后，她们俩同时停住了脚。
许清元和张闻庭面面相觑，脸上同时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因此这里不是别处，正是方才两人相遇的地方。
现在凶手和公主或许就在里面，许清元正在想着怎么才能隐蔽地进去解救公主之时，张闻庭仗着自己年纪小，身手灵活，他干脆悄悄绕到一处较为低矮的宫墙旁边，踩着墙外的一颗粗壮的柳树手脚并用地几下爬上宫墙。
这时许清元看到他吃痛地甩了甩手，像是被抻了一下似的。
爬上去后，张闻庭趴矮身子往里看，许清元紧紧盯着他的脸色。
起初，张闻庭的脸色焦急，一双眼睛四处来回逡巡却没有定所，显然是未找到目标。后来他便大着胆子慢慢抬起上半身抬眼远望，没过一会儿，他身子和视线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等在下面的许清元看出他可能发现了什么，殷切而焦急地看着他。好在对方没愣怔多久，立刻转头对着她用口型说道：“公主，歹徒，女。”
许清元神色一凛，她同样用口型问：“位置？”
张闻庭无声地用双手和口型比划传达，她明白现在公主和歹徒正在假山和池塘中间一条狭窄的位置上。
许清元攥紧手心，在极短的时间中下了决定。既然歹徒是女性，那她们两个人前去或许可以挡上一挡，能制止对方最好，否则真要等到王内官那边把救兵搬来，黄花菜都要凉了。
在她的示意下，张闻庭从宫墙头爬到紧挨着的假山之上，匍匐着身子无声前行。许清元根据脑中回忆起来的地形视角，悄悄从园门贴着宫墙里侧挪进去，然后来到假山的一处入口，从中穿过去。两人事先约好在池塘边的假山出口集合，存的是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的目的。
虽然是这么计划的，但许清元免不了有些心惊胆战，毕竟对方是敢在宫中挟持公主的不要命之人，可以称得上是穷凶极恶。她走的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般，生怕发出一星半点的动静，加上现在天气炎热，没过多久鼻子和额头上就开始不断冒出汗珠。许清元用官袍衣袖轻轻擦去，又嫌官袍下摆碍事，顾不得什么仪态，她一手将下摆提起，拢系在腰间，继续缓步靠近。
相比较许清元而言，张闻庭的行动难度系数更高，但好在他又瘦又灵巧，看起来不是那种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文弱贵族公子，许清元全程都没听出头上假山有发出过什么异常的动静。当然，这也得益于池塘中此起彼伏的蛙虫的吵嚷叫声。
离得近了以后，许清元听到那边也不是全无动静，起码清珑公主隐隐约约的哭求声音越来越明显：“我不知道以前哪里得罪过你，我向你赔罪。求求你，只要你现在能放了我，你要多少金银珠宝我都给你，我向你起誓绝对不会告发你，只求你看在我还怀有身孕的份上，饶过我们母子二人！”
那歹徒却一直保持着沉默，而许清元也从清珑公主的语气中感知到现在的情况正在变得越来越紧迫。
许清元心中不断地暗示自己不要打草惊蛇，她耐着性子一步一步终于走到假山口的石壁后面，只稍稍探出脑袋瞥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可仅仅这一眼就让她发现，眼前的情形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
歹徒背对着假山入口，穿着一身最普通的浅粉色宫装，身形与普通二十岁左右女子没有太大差别，正从袖口拿出一根绳子。最令许清元忌惮的是，歹徒背后腰间宫纱之下还别着一把匕首。
公主仍跪坐在歹徒对面不断哀求，但不知是被磕的还是砸的，她的额角此时却是鲜红一片，伤口中不断渗出血珠，然后汇在一起贴着脸颊流下来。她眼神恍惚，面色苍白，好像是还未完全清醒。
许清元虽然不懂医术，但前世各种渠道的信息接收的庞杂，她看公主眼下的情状，有些怀疑对方可能有些轻微脑震荡。
张闻庭从假山上面走过来还要保持安静需要花费的时间一定会比许清元多上一些，但眼前的形势已经刻不容缓，等到他赶来再出手就真的晚了。
许清元身体躲在石壁后，露出一双眼睛，一丝不错地盯着外面，在歹徒准备上前一步将绳索套上公主脖子的时候，她把心一横，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趁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瞬间一手将其背后别着的匕首抽出，抡起胳膊扔的远远的，然后想要继续借势把歹徒推进池塘里去。
可对方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许清元刚刚扔完匕首，身子还没转过来，歹徒已经做出了反应。
对方一手拽住许清元的胳膊，轻而易举地将她摔至眼前的地面上。虽然许清元平日已经注意保持锻炼，但仍旧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她心中肯定这歹徒必定是个练家子。
看着歹徒面上覆着的深色绸帕，许清元跟她较劲般努力抬起被制衡着的双手，想要摘下对方脸上的遮挡物。这一举动成功惹恼歹徒，她抽不出空去拿回匕首，便干脆地用绳子套住许清元的脖子，又怕公主瞅准机会逃跑，因此对许清元下了死手。
许清元几乎立刻就感到自己的脖子像是要被绞断一般，刺痛、窒息、呕吐感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她双手往外扯着绳子，两腿乱蹬，但却没有起到多大效果。她本能地往后仰倒，双眼直直地看向歹徒背后上方，眼神好像有些溃散。
跌坐在一旁的清珑公主的精神仍然非常不济，她想着要赶紧救下许清元，但浑身却软的没劲，眼前视线也早已被血水模糊，挣扎着几次想站起来都未成功。
这样下去，等待她们的只能是俱毁的结局。
许清元的视线也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但她还在坚持，只要再拖一秒，多坚持一秒，她们就还有生还的希望。
歹徒见她负隅顽抗，开始全身发力，誓要速战速决。她跪在地上，用四肢压制许清元，两人均是精神高度集中，浑身极度紧绷。
就在许清元终于开始翻白眼的时候，歹徒却发现对方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放松的微笑。歹徒脑中警铃大作，立刻要转身看看情况，但眼下以她的姿势要起身却非易事，许清元还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牵制住了自己。歹徒为摆脱许清元，抬起手要给对方一个手刀。
与此同时，许清元泪眼模糊地看到，那歹徒半举着手突然浑身一震，她往下看去，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已经刺穿了歹徒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歹徒身后, 握着匕首的张闻庭脸上不见惊慌失措，反而透露着一股狠劲。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 这一刀并没有刺中要害, 为制服对方，张闻庭接着双手拔出匕首，准备再刺一刀。
但三人未曾想到歹徒的身体素质竟然如此强悍。
被刺伤后, 歹徒的战斗力减损大半，但仍勉力抽身躲开第二次攻击。她见情况不妙，立刻一手捂着胸口往远处跑去。张闻庭立马跟上, 就在他抬手就能抓住对方时，歹徒反手卡住他的腕关节, 一下子卸去他的力道，张闻庭似乎有手伤, 他痛呼一声, 有所迟缓。
趁着这一丝机会，歹徒得以逃脱, 消失了踪迹。
“让人给跑了。”张闻庭返回来搀扶起坐在地上的两人, 同时有些懊悔, “如果能抓住她的话……”
许清元将衣服下摆放下来，脱力地坐在假山旁边静静平复。而当清珑公主反应过来自己终于得救之时，劫后余生的大起大落让她的精神开始崩溃。
她扑到许清元的身上，抱着她痛哭不止，嘴里呜哩哇啦的语不成句。
考虑到公主现在是孕妇, 不能情绪太过激动，许清元虽然浑身发软, 但还是强行打起精神, 抱着对方嘶哑着声音安慰。
好在没过多久, 远处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人数不少，应当是赶来的救兵。许清元自嘲地想，如果这会儿来的还是心怀不轨之人，她们基本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好在来人正是皇帝及御前侍卫一众人等，许清元和张闻庭腿软地跪下向皇上行礼，但基本没人在意。
田德明忙跑过来把公主从许清元身上扒拉下来，小心翼翼地搀着她，急道：“太医怎么还没到，快去催啊！”
张闻庭看许清元伤情颇重的样子，他大着胆子膝行上前一步，叩首禀报：“启禀皇上，臣无能，没有留住谋杀公主之人，不过臣亲眼所见她是往东园门方向逃走的。”
自己的怀有身孕的亲生女儿差点在宫中被谋杀，简直是没有把他这个皇上放在眼里。皇帝冷寒着一张脸，沉声怒道：“查，今天就是把皇宫翻一遍，也要查出凶手下落！”
御前侍卫的梁统领立刻跪地领命，当场就要点走一半侍卫。许清元在思考后插嘴道：“皇上，臣以为还有一人应当捉拿。”
这时候，众人的目光才纷纷投向她，许清元眯着眼睛定声说出那人的名字：“岁安。”
皇帝一挥手，梁统领会意，带人离开马不停蹄地开始搜寻凶手和不见人影的公主的贴身宫女岁安。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许清元脖子上的伤痕，皆大骇，皇帝即刻道：“把公主和许翰林扶到德禧殿中好生照看，将太医都请过去看看。”
现在宴会还在继续，为粉饰太平，皇帝不好久留，他带着宫人回到保和殿，但在场的人精谁都看出来方才必定有意外发生。
惊惧之后，许清元感到的是身体上无尽的乏力。王内官抢着扶起许清元，将她带去公主宫中。她一躺下挨着枕头，便觉得浑身更难受十倍，神思极度疲惫困倦，在太医到来前便半昏迷了过去。
这一觉许清元睡得黑甜，等她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是漆黑一片。她问过宫女，现在是当天晚上亥时一刻。太医给她诊治过后说万幸没有勒断喉管，并无大碍，好好休养就是。
不过公主的问题比较严重，除去头上的伤确实是脑髓震荡之外，她的精神也受到极大刺激。
起码许清元当时是有七成的把握自己不会出事，所以心理状态没出问题，可公主一直认为自己死到临头不说，临走前还要搭上一个许清元，绝望到极点，直到张闻庭出现突然将局势扭转，公主的心情大起大落，很难不出问题。所以她到现在还没醒过来，一直在说梦话。
万寿节以一种不太和谐的方式结束，即便皇帝已经尽力封锁消息，但当时宫中那么多人，都有各自的信息渠道，瞒不住的。
这天晚上皇宫中灯火通明，梁统领在彻夜搜查，许清元坐在偏殿案桌前喝了一碗粥，然后静静地听着外面侍卫们来去匆匆的脚步声和宫人的惊慌反应，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大早，许清元不顾宫女们的劝解，穿好官服去翰林院上值。其他人个个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一概不理，专心处理自己的工作。不过她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内官前来请她去面见圣上。
这个时辰皇帝差不多已经退朝，许清元被带到御书房外，经过通禀后进入拜见。前后脚的功夫，昨天认识的张闻庭也被带到这里，她揣摩皇帝应该是要询问昨日细情。
张闻庭看向许清元，她便把昨天的细节一一讲述出来，直把皇帝听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门外通禀说梁统领带着抓获的岁安求见。如今岁安嘴里塞着布条，双手捆的严严实实的，不但脸上鼻青脸肿，身体其它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块好地方，显然昨夜已经受过严厉的刑罚。许清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梁统领将岁安一把摁跪在地上，回禀道：“启禀皇上，臣昨晚在御花园西南角的山石背后发现了岁安。”
他不消皇帝吩咐，对着岁安厉声呵斥道，“为何要谋害公主，从实招来！”
“奴婢……有罪，奴婢……该死。”岁安声音微弱地呢喃着，但她却说不出任何其他的东西来，更不用说是讲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见皇帝脸色不好，梁统领急忙道：“岁安方才就一直狡辩，没想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请皇上再给卑职一点时间，卑职一定能撬开她的嘴。”
在皇帝准许后，梁统领眸光一寒，扯着岁安告退。
皇帝神态稍微缓和一点，转头对两人道：“多亏有许翰林和……”
“臣是观阳伯府三子，张闻庭。”他上前一步主动接上皇帝的话，然后又守礼地退回去。
皇帝点点头，允诺道：“你们二人此番立此大功，想要些什么赏赐？”
听到这句话后，许清元尚未如何，一旁的张闻庭的情绪明显波动，他有些失礼地半抬头，张了张嘴，但却又像是顾忌甚多般不敢开口。
“直说无妨。”皇帝看出他的心思，便补充道。
张闻庭像是下定决心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未语先朝皇帝磕了三个响头。他抬起一张少年气的脸庞，声音颤抖地请求道：“臣希望能留在京城。”
不仅皇上一时没有答应下来，许清元也觉得不妥，此举分明打破了宗室必须住在封地的皇命，而且他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提出来，还有争夺皇储之嫌。
张闻庭不懂这些政治问题，但他是背水一战，不说也得说。他见皇上没有回应，便不顾场合，开始解起衣服来。
田德明忙出声制止：“大胆！你敢在天子面前衣冠不整！”
不过皇帝不知出于什么思考，居然摆手挥退田德明，没有阻止张闻庭的行为。
张闻庭露出上身，许清元从自己的角度能看到他背上有大面积的红色烫伤瘢痕。田德明见皇帝有几分惊讶，自觉充当问话人角色：“公子这伤是怎么来的？”
除前胸后背的烫伤外，张闻庭的手腕关节处还有几道血红的鞭痕，一看就是新伤，他含泪哭诉：“这是臣的哥哥们打的，后背的烫伤是小时候他们浇的。他们将我当作奴隶一般侮辱打骂，父亲从来不管我的死活，再这样下去，臣早晚会被他们虐待至死！陛下仁慈，请赐闻庭一条生路！”
一旁看着的许清元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天张闻庭爬墙和抓人的时候手上似乎有伤的样子。这么对待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观阳伯府还真是荒唐。
虽然皇帝跟张闻庭血缘甚远，也几乎没什么感情，但观阳伯府顶着宗室的名头行此伤天害理之事，传出去简直是要让天下人指摘宗室风气。正好他早就想找机会给观阳伯一个教训，好让他约束子孙，安生节俭些过活，不要动不动就来要钱，皇上便佯装心疼张闻庭，对伯府十分生气：“观阳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竟做出这种违背人伦礼法的事，田德明，将此事交由宗正寺办理。张闻庭，你是无辜受难的，况且本次又立大功，本应允准你的请求，不过朕早有诏令不许宗室留京，怎好收回旨意。”
即便张闻庭从小受尽屈辱，但他还是抓紧一切机会读书认字学习。不过因为常年住在偏僻县城的伯府中，他眼界见识上始终是不足的，面对九五至尊，他不敢随便说话。如果可以他真想自废宗室身份，可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他是来求生的，不是找死的。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求情，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来博取同情。
跪在地上的少年说了一句“求陛下成全”后，便开始哐哐磕起头来，他是下了死力的，不一会儿额头就见了红。
田德明忙上前将他扶住，但对方即便满脸是血泪，仍执意叩拜。那种求生的本能真不是那么好演的，皇帝像是动了恻隐之心，他叹道：“快起来吧，朕允你留京便是。”
“多谢皇上，多谢皇上！”张闻庭这才抬起头来，连连感念隆恩。
“不过，朕有一个条件。”皇帝的语气似乎是漫不经心的，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许清元的心直往下缀，“你就留在张登身边做他的陪读吧。”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许清元与张闻庭同时走出来，后者已经穿好衣服擦干净面庞，现在脸上是挡都挡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兴奋。
许清元明白了他昨天为什么会跟着她铤而走险，然而眼下更令她不安的是皇帝刚才话中隐含的意思，他分明是要让张登也留在京中，而且不但要留下他，还要给他找老师和陪读。
即便张闻庭再边缘，身份却是毋庸置疑的宗室，让一个宗室给另一个人做伴读，这不是太子的待遇是什么？
“许大人，您小心脚下台阶。”张闻庭看许清元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忙出言提醒道。
“多谢，”许清元转向他，“我还有事要去一趟翰林院，便与张公子暂行别过。”
张闻庭疑惑：“方才皇上说让您回府好好休息几日，不必急着上值的。”
但对方只是点了点头，照旧去往翰林院那边，并没有向他解释什么，张闻庭注视着许清元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才朝着宫门口走去。
许清元顶着翰林院众人的目光挨到晚上，王内官抽空叫她出去说了句什么，许清元才准备离开。
一天一夜未曾休息的梁统领实在熬不住，准备回值房躺一会，不料却在附近赶巧碰见正要回府的许翰林。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还停住了脚步。
梁统领不好让她一个伤患等他，小跑几步过去，关心一句：“许大人的伤可好些了？”
“没什么大事，多谢梁大人记挂。”许清元也告慰对方几句辛苦，然后才稍稍靠近对方，有些隐蔽地打听道，“梁大人，不知昨日的凶手找到没有？”
本来这种事他作为御前侍卫统领是不好随意透露的，可连皇帝下令封锁消息的时候都把许清元排除在外，何况这件事她对公主拼死相救，差点没命。可以说是绝对无辜的人，他卖对方一个人情又何妨。
梁统领见周围恰好没什么人，小声对她道：“今天凌晨已经找到，不过人已经死了，脸也被毁了容。如今各宫都在核查宫女名册呢。”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大小姐, 您可算回来了。”许府的下人见到她，争先恐后地关怀招呼, 许清元朝他们微笑颔首, 吩咐人去厨房拿坛酒到园中。
仆役眼尖地看到她脖子上的伤痕，不敢当面劝阻，私底下溜去大小姐院中给脱雪通风报信, 脱雪一听许清元带伤回到府上，第一件事居然是要酒喝，立刻风风火火地一阵小跑赶到园中。
她先是仔细确认她的伤情, 看到那么严重的勒痕之后，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小姐, 您去宫中参加宴会，怎么会一夜未归。好不容易今天回来, 脖子却伤成这样, 昨夜老爷夫人担心的一夜未睡，我们也是日夜焦躁, 您这么怎么心大, 还要酒喝呢？”
许清元一杯酒还未入口, 见状只能作罢。她特意用衣服装饰遮挡了一下脖子上的伤痕，然后来到正屋中安抚长辈的心情，许长海和梅香看她没有大碍的样子，稍微放下心来，让她回房早些休息。
路上, 脱雪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忍不住道：“姑娘, 你在浑身发抖呢。”
是的, 许清元现在没有丝毫困意,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不敢一个人呆着或者入睡，因为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和害怕。现在甚至自己的大脑为避免这种激烈刺激，产生了阻断反应，许清元如今再回想当时自己被绳索狠勒的场景时居然有些断片。
“不论有什么事，姑娘都可以和我说，我永远站在姑娘这边。”脱雪扶住她的肩头，语气坚定表情认真。
许清元第一次从脱雪身上感受到可靠的安全感，她揽臂抱紧对方，声音有些颤抖：“我好害怕，脱雪。”
“小姐怕什么？”脱雪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问。
许清元没有回答，她也不多问，尽力扮演好一个抚慰者的角色。
许清元在怕什么呢？怕万一当时有什么差池，自己这条小命交代在那里，不但自己辛辛苦苦努力奋斗来的一切化为泡影，也永远无法再看见这个悲惨但却生动的世界。甚至，她更害怕那样危险的事以后还会不断发生。许清元第一次直面皇位争夺战争，原来它是如此可怕，稍有不慎，便可能会一命呜呼。
但与这种畏惧情绪同时产生的，还有对懦弱的自己的鄙视。两者产生激烈矛盾，让她的心情更加杂乱郁烦，或许，她是真的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次日，许府突然接到皇帝的赏赐，许长海心知那天万寿节女儿一定有事瞒着自己，可当时他们父女二人皆身处皇宫之中，女儿隐瞒的秘辛很可能与皇室有关。他见许清元咬死不肯透露，明白必定是需要保密的事情，也便装着糊涂没有多问。
其实皇帝那天询问许清元和张闻庭想要什么赏赐的时候，许清元是一力推辞的。她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触动皇权的根基，对方绝对不可能答应她。而其他的东西许清元都能靠自己拿到，也不用皇帝来揠苗助长。不过再怎么说她立了大功一件，皇帝还是要意思意思的，今天的赏赐之物也都是些金银财宝，可以变现的居多。
因为得到皇帝的特许，许清元难得闲下来，她也懒怠出门，每天不是在自己院子里晃，就是在府中到处闲逛，跟无业游民似的。
不过这一逛她还真发现了一些府中的新鲜事。
比如虽然把她从小照顾到大的王奶娘已经回去淮阳县老家安度晚年，但却将自己的一个孙女儿送进府中，如今也在许清元院子里当差，名字叫蕊儿，今年才十五岁。许清元见过几面，总觉得她有些熟悉，原来是像王奶娘。
蕊儿现下只在许清元院子里做粗使丫鬟，许清元不知道她的身份还罢，既然她是王奶娘的孙女，也就是许清元的晚辈，自然不好再让她继续干原来的洒扫工作。
“奶娘也真是的，让你过来府里也不给我捎封信，管家还安排你干了这么久的粗活。从今天起你负责我的衣食吧。”本来许清元有脱雪一个大丫鬟就已经足够，可她得顾及王奶娘的面子。
蕊儿十分高兴，不过她还是解释道：“多谢大小姐，可您千万别怨奴婢的奶奶，她是不放心姑娘，所以让我过来当差，能看看姑娘过的好不好就足够了，不是图别的。”
许清元眼眶一酸，她有点想奶娘做的鸡蛋羹了。
除这件事外，许清元还在闲逛的时候恰巧遇到了已经被放出来大半年的许菘之。
自从年后许长海下令将他解除禁足之后，许府上上下下都十分避讳他，好像是当没有这个人一般，许长海也不再允许他上桌吃饭，许菘之的性格转变了很多，他从以前的桀骜不驯，到现在整个人变得阴郁、沉闷又胆小，喜欢整天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很少出门，也很少与别人说活或者眼神接触。
所以今天还是许菘之被放出来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许菘之飞快地抬头确认遇见的的确是许清元，他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好，过程中一直垂着头，也不敢怎么说话，脚尖指向外侧，一副想要赶紧逃走的模样。
看来他这一年并不好过。许清元沉思后，开口问：“你后不后悔与我做那桩交易？”
许菘之浑身一震，嗫嚅着嘴唇半天，却始终没有开口回答她的问题，直到许清元觉得没意思想离开的时候，才听到对方极细微的一句“不后悔”。
接下来整整一天，许清元竟然开始专心琢磨起他为什么不后悔来，经过几番推论，她认为原因只可能是：入赘别家受到的歧视和待遇比他过去一年的遭遇还要不如。
换言之，出嫁也没有什么不同。归根结底，还是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最为重要。
她本以为这次休假会持续不短的时间，可没想到不过三天后许清元就接到了皇帝的直接委派任务，要她配合大理寺和御史台，查处公主遇害一事，但需对外保密。
接到这道旨意的时候，许清元的心情十分复杂，她最近一直在刻意逃避回想这件事情。不过她也明白，连许菘之都不愿受制于人，她要想挣脱如今社会下对于女子、女官隐形的束缚，也不得不振作起来，去拼去争。
眼下她就必须开始正视面对那天的谋杀一事。
当日公主遇害凶险万分，仔细想去，却有许多不通情理之处。当日公主当着众人的面声称自己怀有身孕，阖宫上下谁不小心谨慎，生怕出错。即便公主去御花园闲逛，身边必定随侍众多，然而发生事故时公主身边为何会一个人都没有？
其中最可疑的当然是公主的贴身宫女岁安。所谓贴身便是不离左右的意思，若说别人不在有情可原，那岁安的缺席绝不是意外。
据许清元那天在御书房见到岁安时她的样子，明显已经受过梁统领十分残酷的严刑拷打，即便是有所供述，恐怕内容也不尽实。
这件事需得瞒着其他人，所以翰林院那边许清元暂时不必过去，她倒是抽了一天功夫与其他承办人员会晤。
说来也巧，几人到达目的地后，发现大家彼此居然都认识。
大理寺那边，黄嘉年作为寺卿，也或许怀抱着其他的心思，不管怎么样由他担任查案小队的负责人。而御史台那边居然是由许久不见的宁晗和邓如玉出面。
宁晗回京后，似乎有意支持邓如玉组建新法司的想法，但最终两人却未能挑起大梁，当然其中也有黄尚书派系阻挠的缘故。于是皇帝便将她委任为御史中丞，表面上与邓如玉官职相同，但宁晗却隐隐以邓御史为尊。
说起来，当初乔香梨为御史中丞这个位置奋斗那么久都没能成功登上去，如今却有接连两位女官坐上这个位子，不能不说是风气的逐步开放，女官的处境也比以前有所改善。
想到这一层的时候，许清元下意识地皱眉，她心中觉得有些微妙：皇帝将黄嘉年和两位御史台的自己人拉成一伙办案子，会不会也是为了检测新法司成立运行的可行性，进而为它的建立做谋划呢？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女官这边倒是熟络，只是她们面对着黄嘉年这个格格不入的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里只有许清元是亲身经历过现场的人，所以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静，将那天的情形对其他人详细地描述一番。
在她陈述之时，曾经担任过公主伴读的宁晗，因与公主关系亲厚，听当日如此凶险，脸上惊疑不定，她低着头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其他人也体谅她的心情未多打扰。
黄嘉年手里有亲信兵役，他是案件主办人，其他人辅助或者说监察的成分居多。黄嘉年阴沉着一张脸说会与梁统领再核实了解一遍情况，有进展会通知她们，有要事需要商议的话再聚头，四人便暂时散去。
宁晗离开后没有回中书府，也没有去御史台办公，而是向皇宫守卫递了腰牌，请求面见公主。
这个时候公主已经醒转，身体上母子暂且无恙，但她的精神还比较脆弱，太医嘱咐说需要好好修养。皇帝想着临安毕竟与公主一起长大，有她陪伴，清珑公主说不定能好得快些，便留临安在京中多呆些时日，地方府的事务交由同知、通判暂代负责。
宁晗的请见递到德禧殿的时候，临安连看都没看就拒绝了。守在宫门外听到这个消息的宁晗没有再坚持，干脆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朝后，宁晗留下来说有要事需要禀报皇上，田德明便带她去了御书房。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黄嘉年跟梁统领碰面后, 梁统领将情况一一道明。这两天他们几乎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宫女名册全部扒拉过一遍, 愣是没找到少了哪个。黄嘉年疑惑会不会有双胞胎顶替, 但是梁统领表示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是长得一模一样，也会被人精一样的嬷嬷们发现端倪, 再说皇宫大内又哪里是那么好混进来的。
“那凶手不是照样混了进来。”黄嘉年冷冷地说。
梁统领猛然被噎，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看不惯黄嘉年这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心里腹诽他还不是靠自己有个好爹, 否则怎么能在官场混过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案件查到这一步已经有些艰难，那死者面容尽毁横尸荒殿, 她的身份很难直接确认，如今唯一的突破口居然只剩下岁安这条路。
案件亟待查明, 黄嘉年接过梁统领的活, 开始审问岁安。不过刚开始梁统领用刑用的太狠，岁安现在像受惊的兔子一般, 只知道承认自己有罪, 别的一概说不出来, 甚至变得些疯疯癫癫的。
许清元和邓如玉、宁晗再加上黄嘉年四个人齐上阵都没能从她口中问出半点细节。到后来，许清元提出不如四人单独询问岁安，尽量不要刺激对方，说不定会有进展。死马当活马医，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意的, 倒是邓如玉提醒道：“不要伤及岁安的性命，不然最后一个线索可就断了。”于是四人便抽空依次对其进行询问, 希望能有突破。
作为大理寺卿, 黄嘉年在拷问犯人上是最专业的, 但是他第一个询问完后，却也没有套出任何有用信息。邓如玉御史台的工作也很繁忙，其余两人便请她先问，但她问完后的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两人拷问大约就花费了一天的时间，许清元觉得岁安今日一定是精神压力巨大，不适宜再行询问，便说自己明天再问。今天一直特别沉默的宁晗也是同样的意思。
次日，许清元特意早起赶到大理寺秘牢，想要趁早晨岁安清醒的时候试探试探。不想宁晗比她还要上心，竟然比她早一刻钟到达，因为宁晗不久后还要去上朝、回御史台工作，许清元便请她先问。
许清元坐在外面空腹喝着茶，肚子有些难受，一个狱卒犹豫再三，鼓起勇气道：“许大人，待会儿送饭的来了，要不您吃点那罪犯的饭食？”
另一位狱卒头头听见这话立刻狠叩对方一个脑瓜蹦儿，骂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许翰林怎么能吃那个？”
狱卒疼的“哎哟”一声，摸摸脑袋，委屈地解释：“我是怕许大人饿坏了，而且那罪犯的伙食又多又好，比大酒楼做的还好，咱们又不是没吃过……”
他话还没有说完，又挨了狱卒头领一巴掌，头领心虚地看了许清元一眼，找补道：“我们得试毒，并没有多吃克扣，许翰林您可千万别多心。”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缺了岁安的吃食，许清元不想多管闲事。不多会儿差役过来送下饭菜，许清元看数量确实很多，岁安肯定是吃不完的，虽然吃牢饭是难听些，可身体最重要，她就拿了个包子吃，两位狱卒也挨个试毒完毕，他们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依依不舍地盖上食盒盖子放在一边。
在临近上朝的时候，宁晗终于从秘牢中走出来，许清元迎上前去问：“宁大人，您在里面审问这么久，是不是问出些什么？”
宁晗摇摇头：“没有，不过我觉得她可能在装疯，时候不早了，我先去上朝，别的事晚些再说。”
这一点昨天黄嘉年和邓如玉也都说过同样的话，看来岁安确实有些可疑。
许清元示意狱卒先将饭食送进去，她特意等岁安吃完后才进去。
大理寺的秘牢明显是用来关押一些特殊罪犯的地方，她怎么说也是蹲过一次大狱的人，两相比较，这里的设施比普通牢房好得多，不仅地面干净整洁，角落有床褥，甚至还有桌椅板凳，总之待遇非常好，应该存的是不想让关押在这里的罪犯因为条件差丢掉小命的用意。
许清元隔着牢房门打量着岁安，她脸上和身上虽然不再有明显的血迹，可处在愈合之中的青紫色伤痕却显得更加可怖。
此时岁安正缩在床角窝成一团，浑身防备。
旁边桌子上的饭菜她虽然剩下一些，但桌面上却很干净，勺子和筷子也都摆放的比较整齐。方才她也一定露出过其他蛛丝马迹，所以才引得宁晗那般猜测。
许清元久久没有开口，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沉默的时间久到那边的岁安终于像是忍不住一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在看到许清元一直盯视着她这边的目光之后，岁安的神情变得癫狂起来，她一会儿是莫名其妙地桀桀怪笑，转瞬又畏惧地浑身颤抖，任谁看了都要觉得她精神不正常。
然而许清元却捕捉到方才她刚一抬头之际，其眼中还算是清明的，只是不过转瞬便换上其他神情。
为探探岁安的底，许清元决定下一剂猛料：“岁安，公主小产后大出血，不幸薨落，凶手也因失血过多死在宫中角落。我知道这件事你可能是无辜的，但如今只有你知道当时的情况，为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也为了替公主报仇，你能不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虽然公主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不过要想刺激岁安，利用一下公主和她近身相处十几年的情分是目前许清元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有些对不起公主，许清元在心中默默对公主道歉。
猛然听到这个爆炸性消息，岁安的表情瞬间凝滞，她一个踉跄跑到牢门之前，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许清元，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而当她意识到自己还在装疯想要再度掩饰时，却是为时已晚。
何况这个消息对岁安的冲击太大，她已无法再继续伪装下去。
“这是真的吗？许大人，公主是什么时候薨的？”岁安头发散乱，双目含泪地祈求般问道。
“你说呢，不然怎么能劳动我们四个人来轮番审问你。”许清元没有正面回答，她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透露过相关信息，不得不含糊其辞。
岁安似乎相信了，她慢慢滑落坐到地上，失声大哭起来：“公主，公主！奴婢对不起您！”
许清元等她的情绪慢慢平复后，才从岁安口中得知出事那天的部分细节。
万寿节当天，公主本来安安稳稳地呆在保和殿中欣赏歌舞，可是却有宫人过来向她传了一句话，公主听后犹豫再三还是带着岁安来到御花园等候对方赴约。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黄嘉年。
岁安回忆道：“在郡主被带到宫中之前，皇上刚刚即位之时，黄尚书的一对儿女经常到宫中玩耍，公主跟他们相处的久，最喜欢跟在黄家大小姐黄嘉雪身后‘姐姐’、‘姐姐’地叫她。可是后来皇上跟黄尚书不再如以前那般君臣相和，黄大小姐和黄公子渐渐地也就不怎么进宫陪公主玩耍了。”
“但公主和黄大小姐感情深厚，两人私下还有书信来往。公主一直长到七八岁的时候，黄大小姐突然被黄老尚书送去尼姑庵代发修行，两人从此断绝了联系。”
“公主念旧重感情，这么多年一直对黄大小姐念念不忘，黄嘉年说自己姐姐听闻公主出嫁后，特意给公主写了一封信，平日不好转交，只能趁此机会交给公主。”
许清元听着她的讲述，慢慢梳理出当时的情况。
作为已经成婚的人，公主与外男见面不合礼数，为避人耳目，在她的示意下，岁安将周围宫人逐渐打发出去，自己躲在一处不通的废弃园门外望风。
黄嘉年交接完信函又逗留片刻，在他终于离开后，公主立刻展信观看，岁安不好打扰，便打算等公主完后再过去。
没想到变故突生，一个蒙着面庞，形迹可疑的宫女悄悄接近了公主。岁安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那可疑宫女立刻便已露出狠辣手段。她一只手制住公主的双手，一手捂住公主的口鼻，将她拉起来往柱子上狠狠一撞，公主当时就没了动静。
“她带着公主朝北面少人处而去，临走前回头的时候发现了我，”岁安想到那人冷若寒霜的眼神，仍然有些恐惧，“我没有背叛公主，可是当时我……我真的很害怕，我怕她腾出手来后立马就要解决我，所以才在御花园中四处躲藏。”
岁安是羞愧的，可是她也很委屈，再加上如今得知公主“死亡”的消息，让她觉得是自己的胆小才最终导致惨剧发生，因此还怀抱着浓浓的自责。在如此多复杂激烈的情绪之下，岁安忍不住向许清元哭问：“我只是想活，这也有错吗？公主千金之躯，尊贵无比，但我的命也只有这一次，我真的做不到……做不到为了公主牺牲我的性命。许大人，你饱读诗书，道理懂得最多，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面对岁安的声声询问, 许清元沉默了。
如果有人帮助许清元，她当然也会报答对方, 但报答的范围绝对不包含为他去死的程度。更不用说岁安和清珑公主之间顶多是有些主仆之情, 岁安认真办事，公主依靠倚重她，情分是有的, 恩却谈不上。当然，这是以她这个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去看，如果以古人的眼光, 公主作为一个上位者对岁安这个位卑者的倚重便是一种恩德，是需要报答的。再说得好听点, 不是还有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吗？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让许清元为伯乐或帮助、看重自己的人去牺牲, 不论这个人是皇帝、公主或是宁晗, 她的回答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岁安作为一个古代人, 无论是出于对生命的渴望, 对死亡的恐惧, 还是她真的认真思考过自我意识的问题，能问出这样一句话，许清元甚至都无法评价她是一个自私的人，因为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与此相反，许清元时常对脱雪的态度感到疑惑。她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 脱雪就被买过来陪在她身边，许清元觉得这样非常不适应, 每当她使唤一个没有人身自由的人的时候, 都认为对方一定是极度憋屈愤懑的。她那时想的是, 等自己大些，有了自主能力，就去要过脱雪等人的身契还给她们，如果她们愿意留下来继续干活，那双方之间可以转变为雇佣关系，脱雪等人可以拥有人身自由，也可以随时离开。
然而当许清元把这种想法告知脱雪的时候，对方却态度激烈地跪地磕头道：“奴婢有错姑娘尽管责罚，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奴婢这辈子哪儿也不去，就呆在姑娘身边，求姑娘不要赶我走。”
脱雪说自己原来在家中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不说，动辄还要挨打骂，幸好来到许清元身边，才能活得像个人样，许府、许清元对她是有恩的，她看许清元比自己还重要。
从此许清元不敢再说什么放身契的话，要不是今天遇到岁安，她也几乎忽略了作为一个宫女，岁安也是有自己本身的思想、性格的。
来到古代这么久，她以为自己仍然完全保持着一个现代人的思想，现在看来，或许也有一些东西正在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
许清元怕隔墙有耳，不敢正面回答她，转移话题道：“本官问你，黄嘉年是不是有露出过谋杀公主的意图？”
岁安力竭地坐在地上，耷拉着眼皮摇头：“不可能是他。”
“为什么？”许清元对于她这么肯定的回答有些意外。
“黄大人同公主青梅竹马长大，他对公主一直……”岁安吞下下半句话，但许清远已经懂了。
但她不认为感情尤其是爱情是多么牢靠的东西，许清元进一步追问：“人是会变的，黄大人在朝为官数年，不会感情用事。”
岁安下意识地反驳：“可是他要有这种想法何必假手他人，当时只有她们两个人在场，我在死路的园门外，他一个男人可以轻易辖制住我们啊……算了，其实我也不懂，我就是个胆小怕事，害的公主丧命的恶仆！”
眼见岁安的状态已经消沉到低，再问什么也问不出来的时候，许清元才从秘牢中出来。
两个狱卒忙给她搬凳子倒茶水，许清元就势坐下沉思。
岁安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如果黄嘉年是背后主使，他没必要以自己的名义将公主请出来，即便他艺高人胆大，真的这样做了，也根本不会赴约，直接让凶手来个守株待兔，时间还更充裕些，既然他依约到场又离开，这事九成九跟他没有关系。
因为最近不用去翰林院听候差遣，许清元闲着也是闲着，便坐在秘牢旁边一间专门开辟的办理公事的房间内查看本案卷宗。
除去岁安这个人证以外，还有梁统领前些日子调取的宫女名册，从宫女、内官身上获取的证词和其他零星物证，许清元粗略看一遍，这些连间接证据都算不上。
狱卒差头可能还是有些害怕许清元因为他们偷吃饭菜的事事后为难，整个下午他们一直十分殷勤小心，许清元也品出他的心思来，但她没有点破。
本来确实是他们不对嘛，不过她自己也跟他们同流合污了，这俩人还这么担惊受怕的，脑子也是不灵光。
其实她还真没狱卒想得多，在狱卒眼里，许清元是什么身份，她吃，那是应当的，皇帝来了还要夸她办案辛苦。他们吃，那可得罚俸挨板子。不过这么过了一两天后，两人见许清元没什么别的表示，人也随和，这才逐渐放下心来。
这两天许清元除在大理寺仔细审阅卷宗之外，还意外收到了一封艾春菲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着许清元、晋晴波亲启，许清元便去晋晴波家蹲守到她，两人一起拆开信看。
“许姐姐、晋姐姐，展信佳。”
许清元点评道：“字有进步。”
两人再接着看下去，却笑不出来了。艾春菲没能中举，她的年纪实在已是不小，在父母的逼迫下，她嫁进当地一户小地主家。不过好在在她的抗争之下，艾春菲没有从此囿于后宅之中，而是成功进入县衙内的吏房做了一名书吏。末了，艾春菲还向许清元道歉，说现在应该没有办法来京城找她了，希望以后能有机会。
看完信后，两人沉默片刻，晋晴波收起信封道：“或许这也是一个好结果。”
“未能在科举上再进一步，春菲的语气中还是有些失意。”许清元微微叹了一口气，她敏感地察觉到艾春菲信中完全是报喜不报忧，想必她这段时间一定很艰难。
这条路，终究不是那么好走的。不过许清元两人也不能代替艾春菲生活，还是需要她自己坚持奋进，说不定将来也会有转机。
晋晴波按照许清元的意思写好一封回信，让仆役递到了邮局。
次日，刚被替换下来正在值房休息的御前侍卫们看见梁统领气冲冲地拍门走进来，将佩刀狠狠甩在桌上，忍无可忍般骂道：“这个鳖孙，仗着自己有个好爹，使唤起我来了，让我们在三天内搜集查问近十年的所有宫女、内官名册，他知道那有多少吗？”
众侍卫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插话，只是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苦笑，看来他们又有得忙了。
而被梁统领在背后亲切“问候”的黄嘉年眼下正一门心思地想要查出幕后真凶。一方面他确实想为公主报仇，另一方面，他自然也敏感地察觉到这件事情的背后之人一定是条大鱼。
他马不停蹄地回到大理寺，直奔秘牢而去，没想到许清元正在此处，他板着脸找到她，问：“那日许大人与宁大人审问的情况如何？”
许清元头都没抬，她含糊道：“见过黄大人。审问嘛……不好说，得再问问。”
黄嘉年皱眉想要训斥两句，却突然反应过来许清元早已不是当初在北邑省时的一个小小秀才，两人同朝为官，再也没有高贵与卑贱之分。于是他只好憋着一口气，转身再次去提审岁安。
许清元看了对方的背影一眼，复又低头看着卷宗沉思。
如果说经过排查后发现宫中宫女并没有减少，那其他的可能，许清元倒是猜出两个。
一个是歹徒为男扮女装，只是长相身材都与女子别无二致，所以众人都误以为他是宫女。别人或许还会深入探究这个可能，但许清元当时离得那人如此之近，无论是对方的形态、举止还是露出来的手脚、眼睛，怎么看都是女人，这种可能性非常小，除非他真的天赋异禀。
第二种可能，许清元倒是觉得比较靠谱。那就是凶手根本不是宫女，只是后来穿上了宫女的衣服而已。在平常混入皇宫大内当然难度极高，但是当天是万寿节，百官贵戚悉数到场，也不是没有带着侍女的，难保问题不是出在他们身上。
许清元正仔细回想着那天有谁带了随侍，外面突然传来“哐哐”两下粗暴的砸门声。她站起身来，蹙眉看向声音的来源，待看清后，却发现来人竟然是梁统领。
他身后跟着一众侍卫，肃着一张脸，寒声道：“传皇上口谕，即刻捉拿谋害公主的嫌犯黄嘉年，如有违抗者，斩决！”
两个狱卒吓得站在当中开门也不是不开也不是，纷纷将求救的眼光看向许清元。
她心中惊疑不定，想不通皇上是怎么确定的凶手是黄嘉年的。而听到御令后，黄嘉年立刻从牢中走出，他面色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
“勿要大呼小叫地扰乱大理寺的清净，我跟你去就是。”黄嘉年命令狱卒开门，不用人押，自己稳稳地走在梁统领并肩处，不像是去受押，反倒像是领着御前侍卫去办公差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狱卒们没有主见地跑过来, 眼巴巴看着许清元问：“许大人，您不跟上去看看？”
许清元低头沉默良久, 她不但没有跟出去, 反而回到了秘牢中办理公务的房间内坐下，不言不语地平视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狱卒两人互相对望一眼, 谁都不敢上前询问，反正哪怕是皇帝换了人坐，他们大概率也还是要当这小小狱卒, 这件事应该连累不到他们身上，所以他们也不会对方才的事感到担忧, 顶多背后议论两句而已
放入老僧入定一般坐着的许清元看似平静持重，但其实此刻她脑子里仿佛有千条丝线交错打结在一起, 根本找不到头绪。本来她是想去找邓如玉和宁晗的, 再不济也可以去请教一下江氏皇帝这番举动到底为何，但最终她却留了下来。
自己已经进入官场, 卷入政治斗争漩涡的中心, 总是依靠他人是不会有长进的, 有些事情，必须自己去思考和决定。
皇帝突然派人抓走黄嘉年有两种可能。一是皇帝已经掌握充足证据证明黄嘉年确实是本案幕后主使，皇帝为了给女儿报仇，不惜得罪黄尚书也要将他儿子绳之以法；第二种可能是，凶杀案与黄嘉年无关, 皇帝也明白这一点，然而他为了削弱黄尚书的力量, 居然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到这种地步, 女儿的安危和真正的凶手都不足以唤醒他的父爱, 其仍然要将矛头指向原本无辜的黄嘉年。
许清元很想将皇帝想象成第一种可能中的正常人，然而事实却不断提醒着她，以往皇帝的一次次行动都表明，他不是个仁善的君主，更何况经过与岁安沟通讨论，许清元已经几乎确定黄嘉年的清白。
那么眼下皇帝最想做的一定是坐实黄嘉年的罪名，该不会……整件事情都是由皇帝亲手策划的吧？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那目前他们找不到丝毫线索和皇宫大内突然出现刺客这些异常之处突然都可以说得通了——因为有人在给她亮绿灯！许清元想到这种可能性，忍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
“不会的。”许清元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觉得这种可能性也很小，因为当日皇帝的态度以及后来让他们四个人查处此案的时候，其神情和行为逻辑完全没有任何异常和不合理之处。如果他真的想栽赃黄嘉年，不会让他主办案件，这样黄嘉年岂不是能轻易地接触案件了解细节，甚至毁灭、更改证据？皇帝不会傻到给对方造假提供便利的。
所以他应该是顺水推舟，或者是最近获得了关于黄嘉年那天的行踪线索，想要借此打压黄尚书。
说来当今皇帝和黄尚书作为往昔的一对师徒闹成如今这种针尖对麦芒的程度，也实在令人感叹。许清元忍不住感慨：终究是帝权太过□□的缘故。
感慨完，她重新回到主题，顺着方才的思路往下推演。
既然皇帝想要诬陷黄嘉年，那自然是寻找足够的人证物证钉死他，但是事实摆在那里，他终究不能找到直接、强力的相关证据。这样的局面之下，皇帝要么是自己伪造证据，要么是捕风捉影……许清元想到什么，眼睛瞬间睁大，她一拍案桌站起来，把两名狱卒吓了一大跳。
“大人……您有何吩咐？”狱卒小步跑上前来，唯唯问道。
“你们想不想保住自己的性命？”许清元一双眼中满含严肃地问。
狱卒闻言腿都软了，两人“扑通”跪在地上，哭诉道：“小的们再也不敢偷吃了，请大人饶命！”
“我不是说的这件事。”许清元皱眉说完，招招手让他们两个凑过来，“你们依照我说的，做好准备。如果不当一回事，性命难保。”
两个狱卒连连点头，凑上前去仔细聆听。
许清元回到家中，风风火火地翻箱倒柜搜寻着什么东西，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脱雪站起来，两只手还捧着一本书，她呆呆地看着许清元，问：“姑娘，您这是找什么呢？”
“钱。”她答的十分直接。
脱雪放下书本，走去卧房，从靠着东墙的柜子中拿出一个螺钿小盒子，打开放在桌上：“银子都在这里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许清元吃惊地问：“怎么就剩下这么点？”
脱雪立刻掰着手指头数道：“您的月银只有五两一个月，写书挣的钱和科举高中的贺礼都已归入公账，虽然每次老爷都会手头松给您些，但别忘了您还赔钱养着报亭，此外，每月还要给江氏一笔钱，哪还能剩下多少银子。如今还有二三十两已经很好啦。”
被她这么一理顺，许清元也反应过来，她一拍脑袋，去翻腾自己的首饰盒子，翻了半天发现都是人家送的首饰，她一般不戴这些东西，它们贵重是贵重，新也是真的新，很有被认出的风险。
问许长海和梅香借钱免不了受盘问，许清元歪着脑袋一想，觉得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内情越好，她吩咐：“去找月英借二三十两银子，请她千万不要声张。”
“是。”脱雪也不多问，迈出屋门口，往院子那边过去，不久果然带着三十两银子回来了。
“她问什么没有？”许清元将银子归拢到一个荷包内，问。
“没有，临走前倒是嘱咐我一句说不要拿去做赌资就好。”脱雪老实地回答。
“好，你去挑个不常出门的丫鬟，让她出一趟门。”许清元将荷包交给脱雪，在对方的疑惑眼神中说，“去买一样五十两银子左右的女子首饰。”
不到晚上，许清元便接到了皇帝的旨意，内官传旨说皇帝让他们四人暂停查案，许清元可以待身体恢复后再去翰林院。
许清元拿着丫鬟买来的首饰，在脑中把心中的计划来回思量过好几遍，直到半夜才昏昏睡去。次日一早就起身换好官服直奔翰林院。
今日的翰林院似乎格外躁乱，几个修纂被一趟又一趟地叫出去，其他人也都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
经过一上午的信息拼凑，许清元终于得知今日院中这般异常的原因。
御史中丞宁晗弹劾大理寺卿黄嘉年在万寿节当天谋害公主，罪不容诛。皇帝震怒，下令将大理寺卿暂行押入天牢。本案由御史中丞邓如玉负责查办，以三日为限。
挨过整整一上午，午间，许清元去找了一趟王内官。
因为万寿节的时候，王内官及时发现异常，又跑去通知田德明，最终公主能保全性命也有他的一份功劳，论功行赏，他便被提拔成负责引带的一班小头目。王内官越发觉得自己慧眼如炬，对许清元也十分感激。
“许大人您怎么过来了，这大热天的。小何子，你去给许大人沏壶好茶来。”王内官惊讶过后，忙张罗道。
“不了，我待会还须赶回翰林院，此番前来确实有事要麻烦大人。”许清元从袖中拿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白玉缀红玛瑙的耳环，有些为难道，“那天万寿节，我在去保和殿的路上无意间捡到此物，看样子是有些贵重，想必是哪家女眷或是有体面的大丫鬟的，我来京中时日短，人也认不太全，只能麻烦大人您帮忙查查那日哪家大人带了丫鬟进宫，我好去找寻失主。”
“这不算什么，大人交给我就是。”王内官拍拍胸脯，向她保证。
许清元又另拿出个荷包交给他，王内官推辞：“这是做什么，我还能要大人的钱不成。”
“我知道宫中处处要钱，打点也是，难道我还要让大人白替我添人情么？您快收下吧。”许清元坚持要给，王内官只得收下。
他当天就去找了关系，多方打听之下，终于问到一些信息，忙趁许清元离宫前将信息告知给她。
许清元听到他说起别人的时候都还尚可，只是当“承乡侯”这个名号从王内官口中道出时，她的手指瞬间攥紧，表情凝重起来。
当天承乡侯带了不止一个随侍入宫，许清元很想探查他们的出宫记录，但像王内官这样能打听出个大概消息还又、有可能，要书面查阅记录却是想都没得想。
那除去这条路，究竟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更进一步调查确定呢？
皇帝停了她的办案职责，准入腰牌被回收上去，大理寺秘牢那边是决计无法再过去的，不知道狱卒两人有没有按照她的吩咐好好办事，万一那边出现什么意外，她这边就少了一样可以证明黄嘉年清白的证据。
是的，她经过沉思之后，终于还是决定坚持查找真相。如果为扳倒黄尚书，她可以违背自己的道德，使无辜者受屈，让作恶者逍遥法外，那她既配不上自己曾经的职业，也违反了自己曾向曹佩承诺过的“求真”一词。这样做不但有愧于公主，而且，她将变成自己厌恶的，如皇帝一般的人。
就像谎言总会漏出马脚，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也终会迎来反噬。她会堂堂正正地扳倒黄嘉年，而绝不屑于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时隔半年多, 许清元再次来到中书府上，她与宁晗对坐, 没有客套率先问道：“宁大人, 您是如何确定大理寺卿为本案凶手的？”
宁晗根本不看她，表情也不似平日那么从容自信。她虽然有自己的打算谋划，也是按照符合自己利益的方式选择的这条路, 可心中隐隐约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那天在御花园，我碰见过他。”宁晗简单地回答, “之前在保和殿我就看到他与公主前后脚离开席面，因为担心公主抽机会出去看了看, 果然被本官发现端倪。”
“碰见过，也不能证明是他做的。”许清元不相信以宁晗的才干学识会不知道这一点, 那她就是明知而为。
“你也是入官场的人了, 有些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宁晗这句话算是一句大实话，许清元明白了对方的态度, 起身告辞。
政治考量, 许清元当然也懂。难得有这么一个黄家的大把柄握在手上, 皇帝和宁中书受制多年，他们之间积攒的怨恨不是她一个旁观人能切身体会的，现在他们要借此大作文章，哪管黄嘉年究竟是不是真凶。
在两人谈话的时候，宁中书正好回府, 他闻讯赶来几次留许清元在家吃饭，但许清元推说家中有事, 没有留下。
宁中书眯眼捋着胡子站在会客厅门口, 宁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许清元离去的身影, 语中带着别意：“此人行不苟合，敏思多变，非池中之物，难以为我们所用。父亲您说呢？”
“不然，”宁中书一改老顽童的模样，脸上一派高深，宁晗闻言侧目，想听听他的见解，“正是这样的人才好顶门立户。要不是你弟弟们都成亲了，为父真想去许郎中家提亲。”
知道自己老父亲又开始没个正经，宁晗无奈闪身告退。
许清元明白这案子时间拖得越久，对于黄嘉年越不利，她必须抓紧采取行动。
临安郡主在京城中还没离开，她整日住在皇宫德禧殿里照顾公主，许清元正想找个什么方法见她一面的时候，临安像是与她有心灵感应般，第二天就找上了她。
临安郡主非常知道轻重，根本没有问许清元本案的细节，反倒一脸沉重：“凶手应该不是黄嘉年。”
“郡主明见，不过现在有不少人指认当日在御花园见过他，从他的位置和时间推算，即便不是他自己动手，也有很大嫌疑。”许清元道出困境，“我虽然想私下调查本案，可很多东西不是我一个小小翰林能看到的。”
“我知道你是指什么。”临安显然思路清晰，早就跟她想到了一处，“皇上既然已经下了这样的决定，各处内官必定已受上令，不会将相关证物轻易示人，只能从侧面打探。”
许清元也是这个意思，不过经过昨天托付王内官那一遭来看，显然难度不低。临安见她没有头绪的样子，抬起手掩住嘴唇，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如意馆。”
窗外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地下的阴影斑驳摇动。这两天忙的见不到人的董学士忽然现身翰林院，没多停留片刻就又离开了。而在这短暂的露面过程中，他唯一安排的公事就是给许清元布置任务。
“将前朝的十二部农医书勘校一遍，下月本官来查验。”董学士的任务与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工作量就是把许清元劈成两半，也决计完不成。
真是柿子挑软的捏，许清元的忍让没有换来他的见好就收，反而变本加厉，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再委屈自己。
许清元直截了当地说：“禀学士大人，前朝农医书十二部合计一百二十一卷，九百七十四篇，工作繁重，仅凭下官一人之力，恐无法按时订误完毕，下官恳请请大人增派人手。”
董学士根本不接她的话茬，有些不耐烦地说：“堂堂状元，连这些都做不完？本官不是来听你这些推辞的，下月如果见不到成本，本官自会将事实一一禀报上去，你好自为之！”
待他走后，安郸主动伸手想要拿过一本帮忙：“史书的修订已经进入尾声，我帮大人勘校一本吧。”
“不必。”许清元按住桌面上厚厚一摞书本，没有一点被繁重的公务缠身的忧愁，“我可以解决。”
见当事人都这么说，安郸也不好再多言，但是据他所观察，许清元却并不象以前那样埋头苦干，忙的食水都顾不上吃喝。虽然现在的她仍旧认真勘校，但一日三顿一顿不少，每天按时上下值，绝不加点。这副样子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根本完不成，安郸提醒过，对方却没有改变的意思，他也无可奈何。
许清元勘订农书的时候专门挑出几十张插图，认真比对后，还真发现了一些错漏，比如有一本医书中的大蓟、小蓟的配图便十分相似，几乎难以区别。她抱着农书跨出翰林院大门，侍卫询问时她坦然答道：“学士大人吩咐我勘校农书，上面绘制的大蓟、小蓟看不出分别，我也不太懂，所以想去如意馆找画师问问，拜托他们画一副区别大些的来。”
既然是有公务，侍卫们也未作为难。她来到画师云集的如意馆，小半数画师们正在闲的裱画，见有人上门，忙凑上来问有什么事情。
许清元把官方说法表露出来后，一个姓孙的画师自告奋勇要接下这活，据其他人说，孙画师自小生在田野，对植物绘画颇有心得。
“仙佛鬼神、人物传写、山水林石、花竹翎毛、畜兽虫鱼、蔬果药草等，这是绘画中的门类，画什么就要用哪一门的技巧，比如说这个大蓟、小蓟，就分属蔬果药草，所以应该……”[注]
孙画师说的头头是道，许清元嘴上答对个不停，身体和眼睛早就在如意馆内四处搜寻起来。
其实不用她太费劲，就已经在馆中央发现了一幅巨型重绢，四五个画师正拿着各式着色笔绘制着，许清元从他们的身影缝隙中发现，那幅图正是她要找的万寿节当天的盛宴图。
如意馆画师平日事情本就不多，他们每年只有固定几个节日会绘制大作，这一项是最费时间、最显本事的，所以每次绘制这种图画都画的的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许清元只恨现在没有相机，她只能纯用眼看。
死死盯着画看了半晌，许清元终于在上面找到当日宴会时承乡侯的位置。上面画的清清楚楚，站在张登背后确有一名侍女，她的衣着虽然与歹徒不同，可身形却别无二致。
当晚，大理寺秘牢的狱卒晚间也需要值守，但瞌睡上来后，他们的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手撑着的脑袋寸寸往下滑，最后终于趴在了桌面上。
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起，秘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令人惊异的是那一把大铜锁居然没能阻止来人。
那人一身夜行衣，面覆黑纱，如同在黑夜中寂静行走的夜行动物，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他慢慢靠近狱卒，悄无声息地从对方腰间取下牢房钥匙，狱卒发出一道响亮的鼾声，那人立刻躲到暗处，见狱卒没有醒来的样子，他才行至牢门前，小心将钥匙插进缩口，轻轻扭动。
而被委以大任的邓如玉动作也真是快，很快便将证据初步搜集完毕，虽然没有确实的物证，可是却有不止一个宫女内官指认见过黄嘉年，他与本案脱不了干系：“何况，当日为黄嘉年望风、见过凶犯的岁安竟然于昨日被歹人于牢内暗杀，难保不是黄嘉年想要杀人灭口，为己脱罪！”
这番话一出，朝堂上瞬间乱成一团，本应最为激动的黄老尚书却丝毫没有反应。少府少监作为黄嘉年的岳家，见黄尚书不急，自己为了女儿的未来可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顾不得避嫌站出来跟邓如玉打擂台。
两拨人马吵得越来越凶，朝堂热闹的跟集市一般，皇帝忍无可忍般怒喝道：“朕的朝堂不是公堂，如此吵嚷成何体统！”
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这才住口。
“皇上，公主遇害，刺客犯谋逆之罪，如果我儿确有此行，老臣绝不姑息。可方才邓大人所说并不能证实黄嘉年即本案真凶，与此相反，据老臣所知，此案凶手的主使另有其人。”黄老尚书盯着皇帝怒颜，上前一步，不急不徐地说出这话，立刻引起众人侧目。
“哦？”皇帝的脸被遮在毓冕之后，看不清神色，他的声音却还平静，“老尚书疑心他人有何凭据？”
“请陛下传大理寺主簿晋晴波并犯人岁安。”黄尚书面色坦然，胸有成竹。
众官疑惑又惊讶，怎么听黄老尚书的意思，这岁安竟然未死？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却一时没有开口。他心中万般盘算，本以为这次万无一失，即便定不了黄家谋逆大罪，也能狠剥对方一层皮，但对方的态度却让他不得不有所防备。
田德明接收到皇上的指示，上前一步高声道：“兹事体大，请黄尚书留后再议，其他百官，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作者有话说：
注：南宋邓椿《画继》

第97章
御书房内, 晋晴波把许清元提前搜集好的证据一一列明后，黄嘉年的嫌疑几乎完全转移到张登身上。
皇帝表情平静：“竟有此事, 田德明, 去调出入宫的名册来。”
不久，田德明提溜着一个内官进来，他进门就摁着那内官一起磕头请罪：“这不长眼的东西把茶水泼在册上, 一直都没发现，如今字迹模糊，已经难以辨认, 老奴监管不力，请皇上降罪。”
皇帝声音隐含怒意：“田德明, 你的差事办的是越发好了，这种纰漏也敢出！”
黄老尚书脸色分毫不改, 拱手禀道：“陛下息怒, 老臣还有其他证据，据老臣查证, 前不久承乡侯府采买了十数个下人, 他们府上的仆役均可作证, 有位名叫春娘的丫鬟因得张世子看重故而在万寿节当天被带入宫中，可回去后这名叫做春娘的女子却无故消失了。再者……”
黄老尚书眼神凌厉地抬起头来，丝毫不带惧意：“如意馆中万寿节的寿宴图中亦有凶手样貌，岁安见过，她之前差点被幕后主使所派刺客暗杀, 幸亏狱卒机敏及时发现，虽然没能抓住刺客, 可好在保住了性命。”
将那内官革职查办和给田德明罚俸半年, 皇帝又看过上述证据, 听过岁安指认后，沉声道：“传承乡侯及世子张登。”
急令传诏之下，承乡侯和张登不过片刻便已赶到，显然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皇帝一开口问，他便携子拜倒，情绪饱满地连声喊冤，抬起头来之时，脸上满是纵横老泪，他一张口就说：“老臣冤枉！老臣从穷乡僻壤的锡南来到京城，候府是仆役仆役没有，吃食吃食现缺，闪着一大家子没得法子，只能现从人牙子手中买些丫鬟家丁，谁知这其中竟有包藏祸心之人，必定是其他人见陛下待侯府好，要陷害老臣一家。这是那女歹徒的身契、采买凭据，请皇上明察！”
皇帝看过，又让田德明交给黄老尚书，黄老尚书不屑地一瞥眼，甚至都没拿到手上：“承乡侯准备的甚是充分。”
承乡侯复又跪下，一副大老粗的模样哭爹喊娘，连声叫屈，又说他们最近采买的人刚带到府上还没有十天半个月，哪能这么快就教出一个女子一身功夫：“老臣要是有那个本事，也不当这什么劳什子承乡侯，风刀霜剑地在南面率兵镇守几十年，不如去开武馆教人习武，也省得一大把年纪了还遭人陷害。”
他这话粗中有细，既道明自己是镇守边防的有功之臣，又从逻辑上说明不可能是他安排的人手刺杀公主，一句话就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而张登的表现就有些拉跨，终究是姜不如老的辣，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情绪激动地陈情表明自己是无辜的，但却言语混乱，叫人听着烦躁。
最终，基于黄老尚书的态度和现有证据，皇帝妥协了，他下令释放黄嘉年，但也没有将承乡侯一家定为谋逆罪。许清元对于这个结果不算十分意外，那些证据是可以洗脱黄嘉年的嫌疑，却也无法直接证明承乡侯为幕后主使，皇帝这或许是见目的达不成，也不愿损害自己看好的继承人的折中办法。
整个事件中，最受委屈的就是公主，为了补偿她，皇帝流水一般的赏赐自不必说，还下令惩罚承乡侯和黄尚书教子无方的过错，让他们两家郑重地向公主赔不是。
德禧殿中，许清元一进来就看见公主正捂着被子呜呜地哭：“杀女凶手，就这样轻易放过了么？父皇真是好狠的心。”
许清元与临安郡主劝了几句，最后公主收起眼泪，木然着一张脸问两人：“不该哭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如果没有办法改变，我起码应该学着坚强起来，好好利用这份怜惜，对不对？”
“正是如此。”临安郡主大胆明示，许清元也点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
清珑公主含泪微笑，伸手攥住她们二人的手，带着几分依赖、感慨和信任：“有你们在身边，本宫就放心了。”
这件案子最后以歹徒为仇恨皇室的凶恶之徒，借机混进宫中杀害皇室成员为由草草结案。承乡侯管家不严，本应严惩不贷，但念及对方刚来京中人生地不熟，遭歹人蒙蔽，情有可原，罚俸一年，此后二十年不准入京。
据传接到圣旨的当天，张登就吓得大病一场，承乡侯求到皇帝跟前，皇帝指派了太医院院判过府诊治。
万寿节已过，各家宗室本应回到封地，可皇上突然下令说张登身体孱弱，承乡侯劳苦功高，不忍见其唯一的子息受病痛之苦，特恩赐张登驻京修养，并又一封旨意送到观阳伯府，请张闻庭作为张登的伴读一同留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能留在繁华的京城中，谁想回到穷山恶水的小地方熬日子，其他宗室们一夜之间“病倒”一大片。不是这个头疼就是那个腰酸，还有莫名其妙感染风寒咳嗽地下不了床的，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如何在八月这个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时候受的风寒。
接受旨意的这两家反应更大。观阳伯府因虐待张闻庭一事被宗正寺狠狠收拾了一番，已经极度不受皇帝待见，而眼下把他们害的这么惨的张闻庭还能留在京中，怎么能不让伯府众人生气，可是经过这么一遭，他们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再犯同样错误，只能用尽酸话挤兑张闻庭。
“同是宗室之后，怎么要你去给人家矮一头做伴读，这不是瞧不起人吗，要是我我就不去。”
“真以为宫里是那么好混的，一个行差踏错，怕不是小命都保不住，还以为跟在咱们伯府上一样安稳呢。”
“他也不瞧瞧自己一个贱籍奴婢生的配不配。”
这些话张闻庭统统当成耳旁风，他拿着皇帝赏赐的金银在外面租下一间屋舍，离开了伯府，这行为被伯府众人知道后自然又是一片痛骂，可这些声音现在已经与他没有了任何关系。
与此同时，在承乡侯府中，上上下下都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就连下人脸上都满是骄傲：他们家世子要留京生活了，这可是以往哪家宗室都没有的待遇——至于观阳伯府那个，不就是个没娘不受疼的庶子吗？留下来是为了照顾自家世子，那都不能算数。
接到旨意后，承乡侯爽朗大笑，他从锡南带来的所有谋士都说这是个好消息，他才最终下定决心让张登留在京城。
“这样的好事自然要留下，儿子不明白父亲之前为何总是犹豫不决。”外界传闻“病弱”的张登满面红光，正一派得意地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全然如这是自己该得之物一般。
“你年轻气盛，不懂得其中厉害。”承乡侯虽然是个武将，平日中也全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其实心中有几分谋算，“这圣旨上说是可以留人照顾你，可锡南那一摊子军务难道为父舍得下？你看前几日公主遇害那么大的事，虽然咱们确实是受人蒙骗陷害，可皇帝还替咱们遮掩了一番，这代表他心中多么看重你，为父才能放心将你留在这京城中。”
张登有些不舍：“京城如此便利繁华，父亲母亲为何还要回去锡南，等以后儿子荣登大宝，给父亲比锡南军务更安逸的差事岂不好，何必着眼那些蝇头小利。父亲母亲都不在，留我一个人在京城，总是不惯。”
承乡侯拍着儿子的肩膀道：“那是咱们起家立足的根本，我不回去，那军务就要旁落到别人手上。好了，你是要担天下大责的人，怎么能拘泥于这些小情。虽然来京时间不久，但为父相信你已经发现在京城中不是那么好混的，稍有疏忽就会闯下大祸。为父知道你看不起临安郡主、许翰林等一众女官，可我还是要嘱咐你一句，临安郡主作为一个孤女能在宫中安稳活到现在，许翰林一个女官能冲破那帮子酸文人的规矩硬逼着黄老尚书点头允她进入翰林院，她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论心计人脉你现在都无法与他们抗衡。你听为父的，既然皇上重用女官，你与她们结交好关系不会有错。”
张登只得不情不愿地点头，虽然之前已经得罪过临安一次，但他并不觉得对方如何厉害，也没放在心上。
清霖书会的成员难得挤出时间在院子里聚头，与以往不同的是，许清元这次把清珑公主带了过来，因此其他人有些拘谨。许清元介绍道：“郡主，这是大理寺主簿晋晴波，这位是工部水部司主事丁依霜，其他成员有些没考中的已经回乡，也有的被外派做官，目前只剩我们三个还在京中。”
说罢，许清元又介绍临安：“临安郡主，想必你们也认识。”
几人见过礼，坐下后一直没人说话，许清元想让她们明白郡主是她们一边的人，主动问：“近日承乡侯府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
丁依霜显然正想说这个，她见许清元未避讳临安郡主，便将自己的猜测道明：“皇上像是有意要对张登委以重任。”
话起了头，接下去就好说许多，且此事很可能事关她们女官的未来，四人各抒己见，议论不休。
其他两人几乎确定皇帝是想把皇位传给张登，但许清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翻来覆去地思考，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嘴巴比脑子快，已经吐出了口：“承乡侯顾及着锡南那边的兵事，应当不会在京城逗留太久，若把皇上的态度这一层因素撇去，独自留在京中修养学习的张登，那不就跟人质没什么两样吗？”
许清元并没有忘了，直到现在，皇帝还没有做过任何一件让张登名正言顺入主东宫的事，不知承乡侯是被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脑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想要搏一把大的，居然敢把儿子一个人留在京城。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讨论过后, 两人开始逐渐认可许清元的想法确实有几分道理。临散场时，晋晴波说：“今日下值前, 大理寺卿托我传达一句话：黄老尚书和他于下一休沐日在府中恭候。”
许清元连想都不用想果断拒绝, 她虽然不想成为皇帝的走狗，但更不想与黄老尚书这种给女官使过无数绊子的老狐狸扯上什么关系，而且她万一真的赴约, 起码在现在这个阶段，皇帝说不定会直接将她视为弃子，她没有依仗, 怎么敢再跟黄老尚书那边耍心机。不过：“宴请倒是不必，你跟他说我有一个请求, 希望他能准许。”
临安郡主捎着许清元往回走，她们乘坐的是皇帝赏赐的一架马车。这车从外面看已经是气派不凡, 等到许清元进去才发现里面更是处处精致周到。车内不但宽敞无比, 座位上铺着崭新的蜀锦织金的软垫，就算坐五六个人也很富裕, 而且马车中间还摆放着一个精巧的案桌, 上面放着官窑的一套茶具。许清元仔细观察后发现那案桌跟马车底面有活扣机关, 一般不会轻易游晃，拆卸洗刷也比较方便。马车角落里还有个利用了类似机巧的置物柜，上面留出一列小抽屉。等坐下后，许清元稍稍撩起帘子才发现车窗是玻璃做的。
跟这马车一比，许清元家那辆比三轮车和最新款跑车的区别还要大。临安郡主没注意到她的小反应, 倒是对她方才在小院中的猜测给予了肯定：“其实我也早就觉得不解，皇上一向不轻易表露圣意, 为何这次做得这么明显。”
而她以往最熟悉的如此明显的态度, 就是皇上利用自己作为展现兄弟友爱的工具, 所以自然由己推人，猜测其中可能有内情。
临安郡主倒好茶水，示意许清元自取：“不久前太常寺已经拟定下月的祭祖大典事宜，我打探到一个消息。尚衣局派人去给张登量身，准备新制衣服。”
“宫内的尚衣局我记得只给帝后、后妃及皇嗣制衣吧？”许清元回想自己所学的礼仪知识，不解道，“这么说皇帝还真是想把皇位传给张登？那郡主方才怎么又说我的猜测有道理。”
“这便是那位使的障眼法，连我也差点被蒙蔽了去。尚衣局给他缝制的根本不是皇子祭祀穿用的冕服，而是世子穿的七章衮服。”临安郡主微微讽笑，“恐怕承乡侯也是得知了前半截消息，所以才放心回乡的吧。”
“所以，皇帝是想收拢锡南的兵权？会不会在公主遇害这件事上黄尚书没有咬死承乡侯，也是怕扳倒了他，权力终归会落在……”许清元没有说完，但她知道郡主明白自己的意思，皇帝拢权之心日盛，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临安郡主点点头：“不错，看着吧，说不准当初指认张登的黄老尚书，以后还会帮他许多次呢。”
回到许府大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许清元本来想回房好好洗洗睡一觉，谁知道刚一迈上台阶，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守在那边等人。离的近了，许清元才认出眼前居然是大理寺秘牢中的两个狱卒。那两人看见许清元归来，小跑上前“扑通”两声跪在她身前，纳头就拜：“多谢许翰林指点迷津，要不然我们哥俩的小命都保不住。”
见两人磕头不止，许清元忙让门房把他们俩搀扶起来：“两位快起来吧，是你们办办事得力，才救了自己，谢我做什么。”
“要是没有大人神机妙算，我们怎么知道会有这种怪事。上面一旦发现犯人有闪失，一定会拿我们开刀，我们一没地位二没关系三没钱财，那才叫任人宰割。无论如何，多亏有大人，我们俩人家底单薄，没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您，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玉笛，请您千万不要嫌弃。”
另一个人也奉上一副精妙绝伦的双面绣品，说是自己母亲媳妇日夜赶制，请她不要嫌弃。
许清元两指微靠在下巴上，看那玉笛晶莹剔透，形制奇巧，不像是俗物，她略一思考后，道：“这玉笛我或许有用，既是你祖上之物，我却不好夺人所爱。”
狱卒忙摇头道：“您这是说哪儿的话，能保住我的命，我们全家都深谢您，怎么会计较一件物品的得失。”
“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绣品很好看，我也收下了，天色不早，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省的家人担心。”门房依照指示将礼物收下，狱卒千恩万谢地又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要离去，却被许清元唤住。
“岁安什么时候行刑？”许清元问。
“十日后。”狱卒躬身回道。
“知道了，去吧。”说完，许清元转身走进府中。
两人走远一些，见手下似乎有些失望，狱卒头领问：“怎么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这也没说上几句话，攀上什么交情，咱们出血是不是太大了。”小狱卒有些不舍得自家的绣品，惋惜道。
“太没出息了，你以为什么人给许大人送礼人家都能受？没有这层恩义关系在，光许府的门房就把你打出去。”
小狱卒撇撇嘴，虽然没有出言反驳，但表情显然是不太相信。
狱卒头领提点他：“你以为许翰林是谁？那可是六首状元，上结交公主，下结识百商，未来要进内阁的人物，宰相门人官三品的道理你懂不懂。”
见对方点头道是，但还是一副不太甘心的样子，气的他干脆不说话，径直回家去了。
刚放下两件礼物，丫鬟来传说许长海请她过去。许清元赶去书房见到许长海的面后，有些疑惑：“父亲这么晚了传女儿过来是为何事？”
许长海神秘兮兮地示意她靠近，用仅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听说皇上要让张世子参加祭祖大典。”
说完，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蠢蠢欲动地想沾些从龙之功似的。许清元不想把临安打探到的消息传给别人，她没有将其中细情与许长海道明，而是斩钉截铁地说：“他不行的，父亲少跟他来往为妙。”
许长海看着女儿坚毅果敢的态度，突然觉得自己与她倒了个个儿，如今拿主意的竟变成了女儿，他稍微有点不那么服气，吹胡子瞪眼道：“你懂什么，祭祖是何等重要的场面，能让一个宗室子出席，皇上的心思还不够明显吗？”
许清元却是冷着一张脸：“您要是还为咱们一家十几口人着想，就别去趟这浑水。”
说完，她拂袖而去，气的许长海脸白耳赤，但却没有像她小时候顶撞自己时那般教训她，而是坐在椅子上自己调理气性。慢慢的他胸腔的热血冷下来，自知以他单薄的家世很难从储位之争中全身而退，自己女儿的态度是没错的，如今虽然没有大富贵，可安稳平顺，哪个皇帝即位都得用他们这一大帮子文官，犯不着用一大家子的命去赌。
这会子他才不知道自己女儿根本不是不想让他掺和皇位争夺战，而仅仅是许清元支持的人选不是张登罢了。
次日，晋晴波就派仆役过来传信说黄嘉年同意了她的请求，会安排时间让她跟岁安见一面，许清元得知这个消息后，抽空去见了一趟公主。
为了让公主安心养胎，皇帝特恩准公主和驸马在宫中居住至顺利生产，德禧殿中日夜配备着值守的太医，以备不时之需。
见面后，清珑公主拉着她有些兴奋地与她分享自己最近的成果：“许大人，你知道吗？在本宫的恳求之下。父皇终于答应要在外城设立一所抚幼院，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父皇还夸我仁爱百姓，有皇家风范呢。”
许清元乍一听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情，但又一想，觉得其中很容易出问题：“公主，您肯关心政事，既为皇帝分忧解难，又能造福百姓，这是一件一举两得的好事。但抚幼院是收留孤苦孩子的场所，一个不小心谨慎很容易出问题。而一旦出现问题，御史台的御史们可不会管您是不是公主，他们的嘴可都是刀子削成的，不会轻易放过您的。”
公主听后有些挫败：“可父皇已经允准了，那本宫现如今该如何是好？”
许清元粗略的思虑片刻后，点出几大问题：一是管理抚幼院的人一定要是忠职可靠之人，并且定期要对其进行监督考察；其次，抚幼院的饭食一定要仔细，不可用腐烂病变的菜肉给孩子们吃。；最后，要给孩子们延请老师，倒不必须教他们多么高深的儒学知识，但要让他们懂得互相尊重、礼让，不能使用暴力。
公主边听边点头一一记下。
这件事情说完，许清元才开口道：“公主，有件事微臣想问问您。”
公主笑道：“学识渊博的许大人居然有需要请教本宫的地方。本宫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关于岁安的事。”许清元道。
对方脸色倏然淡下，她似乎有些不想提起此人，但碍于许清元的面子，还是面色淡淡的问：她怎么了？”
“不足十日后，她将被处以极刑。我曾经用一些激将法试探过她，她对公主并无恶意，只是胆小怕死。”
清珑一直沉默着没有回答，许清元识趣告退。在她走后，公主缓缓闭上眼睛，脸旁划过一道清泪。
当天傍晚，许清元去了一趟大理寺秘牢，见到了岁安。她现在年纪虽轻，但形容枯槁，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活力。许清元骗她说公主表示已经原谅了她，只是皇帝的降罪旨意却无法收回。
最后，许清元还对她表示抱歉，自己曾经为了套出她的供述骗过她。
岁安靠在牢房的墙上，将死的绝望让她始终紧闭着眼睛，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但却有两行浊泪自她眼中流出。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因为宗室们纷纷借口生病不愿回封地, 皇帝忍无可忍，将太医院的太医通通指派出去给他们诊治, 最后果然十个里头有十个是装的, 内官们传达皇帝旨意之时隐晦地表示宗室们如果再这样闹下去，统统减俸，这些人才不情不愿踏上回乡路。
承乡侯见时候差不多, 自己带着家眷和几个亲信赶回锡南，将得力谋士留给儿子。张登一个人住在宽大空旷的侯府中，刚开始一时之间还有点不太习惯, 可是当他反应过来头上没人压着自己之后，就开始无法无天起来。虽有谋士从旁监督, 可侯府如此之大，内外院有别, 两下住着, 想要碰面也不太容易。
承乡侯离京的消息传到黄府，黄老尚书将茶杯盖子合扣在茶盏上, 没了品茶的心思。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贪心太过, 到头来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站起身来，朝旁边问，“许翰林没来？”
立在一旁的黄嘉年点头：“晋主簿说她有事不能来，儿子觉得这话也是借口。”
“呵，有骨气, ”黄老尚书半真半假地感叹，“要是能有许翰林这样一个儿子, 我便可以退隐山林了。”
黄嘉年心中不服, 表情显得愈发阴郁。
“你几次三番行事不知轻重, 为一己私情不顾大局，将来怎么接我的班？你还是赶紧回去纠缠你那些儿女私情吧，留在这里看你一眼都嫌烦。”黄老尚书的话比耳光打在脸上还要让他羞愧，黄嘉年狠下心一闭眼，承诺再也不会意气用事，黄老尚书却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这些话，自行离开了。
心情不佳的黄嘉年走到自己院中，两个未留头的小男孩儿立刻上前服侍他。
黄嘉年径直走入书房，对负责整理此处的其中一个男童夸赞：“才一个月便能够做的如此有条理，可以算得上是天资聪颖。”
被夸奖的男童摸着脑袋低头笑着，好像是有一点害羞，他也就没有看到对方毫无波澜的眼神，一点也看不出喜欢的样子。
另一个男童抬着脑袋，期待又胆怯地看着他，希望也能得到些夸奖，没想到黄嘉年却对其全面否定，说他处处比不上自己的哥哥，男童眼中含着大颗泪珠，但没有让它流下来。旁边的哥哥看了他一眼，神色中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翰林院的日子与以往没什么不同，许清元将董学士的限期时间抛到了九霄云外，照常上下值，郡主坚持不肯留在宫中过夜，五次倒有三次两人都能遇上，许清元后来便经常蹭她的车轿。
这天两人又在宫门口相遇，她们便携伴一起走。
“我听说黄老尚书还有一女，名叫黄嘉雪，不知郡主是否听说过？”许清元问道。
临安听到这个名字后，脸上居然难得露出些惋惜的神色：“听说过，四岁便可咏诗，七岁就能与当时的翰林对答机锋，多智机敏，才华斐然，是个不世出的才女。”
难道是个伤仲永的故事？不然这么一个天才少女，黄老尚书怎么舍得让她遁入空门，带发修行。许清元疑惑地想。
“不过……”临安又补充道，“可惜她生为女儿身。”
“此话怎讲？”许清元好奇地问道。
可惜还没等对方回答，她们就看到远处两人都不太待见的张登正下马要入宫来，他显然也看到了两人，立时朝这边走过来。两人只能打住话头，许清元对其见礼，张登还之一礼。
“那日侯府宴会，我不胜酒力，对堂姐出言不逊，是弟弟的过错，请堂姐不要跟弟弟一般见识。”张登欠身郑重地朝临安郡主行礼。
临安用一双眼睛睥睨着他，但当张登抬起头来的时候，临安却又变了一副模样，虽然冷漠，但礼数并无差错，口中也只淡淡道：“堂弟多礼，做姐姐的，怎么会跟弟弟一般见识。”
“那就好。”张登感到对方的话并非真心实意，但他记着父亲和谋士们的嘱托，只管与临安虚与委蛇。
待张登走的远了，临安和许清元先后上去马车，临安郡主的脸色不好看，显然是想起了宴会那天张登那番戳人心窝的话。不过片刻后，她突然露出一个笑容，许清元直觉她没在憋着什么好主意。
临安郡主朝许清元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听。两人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子，最后，许清元有些犹豫地问：“这样行吗？我的意思是，郡主你能做得到？”
临安傲气地回答：“我在宫中呆了这么久，这点小事有何难？”
太常寺作为掌管宗庙礼仪的部门，眼下最紧要的就是筹备祭祖大典事宜，本来因着往年有旧例，不会太过手忙脚乱，可恰逢新官上任，势要把本次祭祖大典搞得尽善尽美，压倒前面几任，这可苦了下面做事的人，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不过如此。
三催四请的，太常寺终于赶在八月底制作出礼札，上面记载着祭祖典礼的时间、规格、流程等诸多事宜，因为今年多出一个要以宗室身份出席的张登，众人差点把他给落下，人都可着头派了出去，眼下却有些人手不足。
恰好公主身边的一个小内官突然造访，因临安郡主吩咐他过来传话，今年剩余下半年的小祭郡主应当不在京城，报备太常寺一声，无需再准备她的礼制等。
可惜他呆了大半天才有人腾出手接待他，内官也没生气，将郡主的嘱托带到后还热心肠地问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一位太常寺赞引忙问张登张世子眼下在不在宫中，内官笑道：“可赶巧了，怎么不在？我出来时正遇上张世子进宫呢。”
赞引大喜，将礼札交给他，托他转交给张登，内官满口应下，拿着礼札回了宫。
不过，他没有如赞引嘱托的那样去找张登，而是径直回到德禧殿，将礼札交给临安郡主。
坐在一旁的清珑公主尚有些担心：“这样真的可以吗？”
临安笑而不语，她转身进入书房，提起笔来照着礼札上的字迹模仿完十几个字，便找到了感觉。她拿出提前备好的空白礼札，按照太常寺提供的那份誊写一遍，只是在某些地方做了些改动。
最终，内官迟疑地接过礼札，临安郡主看他胆小的样子，故意道：“怕什么，这不过是我们兄弟姊妹间的玩笑而已，到时候他该如何参礼还如何参礼，若有闪失，你直接说是本郡主命你这般做也无妨。”
内官忙说不敢，如此最终交到张登手上的礼札，便是伪造的那份。但他从未参与过祭祖大典，也不知道往年的常例如何，还谢了那内官几句，塞给他一些银子。
后来几天张登偶然遇到太常寺官员，对方还问过他是否有收到礼札，张登自然说已经收到，官员放下心，还叮嘱他千万照着礼札记载的内容来，不要出错。
九月初，距离祭祖大典没剩几天的时候，张登被通知去尚义局拿衣服，他赶到地方把东西拿到手才发现那衣服居然是七章衮服。他的表情差点当场挂不住，还是在心中再三提醒自己现在毕竟是在宫中，不可失礼，这才强自维持住平静。
他一直以为这次祭祖大典自己作为宗室子被皇帝钦点参与，应当就是要借此机会宣布他是东宫人选的，但今日领到的服制却让他好似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正难受着的时候，不巧碰见了正准备下值回府的许清元许翰林。
两人略略寒暄，许翰林见他随从抱着的好像是衮服，难免谈论到这上面来。
“听说三天后便是祭祖大典，世子万勿忘记沐浴斋戒，务必在辰时前赶到太庙。”许翰林本是好心叮嘱，但张登听完后却蓦地打了一个冷颤。
“许大人，您刚才说什么时辰前赶到太庙？”张登急问，“不是巳时吗？”
许翰林眉头一皱，低下声音：“谁跟您说的，皇上赶到那边就已经接近辰时了，难道您不等皇上，反让皇上等着您不成？是不是有小人糊弄您？”
张登从怀中拿出太常寺的礼札，展示给她看：“这上面明明写的是巳时啊？”
“这……”许翰林接过礼札，仔细翻看片刻，方语气不妙地解答道，“不对，祭祖时间不是秘辛，世子一问便知谁真谁假。这礼札应该是有人动过手脚，上面的字迹笔锋下官看着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如果世子信得过下官，不如让下官代为查探一番。”
张登看着那份礼札，有些犹豫，他隐隐觉得那是一份重要的物证，轻易给人似乎不妥。
许翰林好似看出他的担忧似的，她敞然道：“是下官多管闲事，礼札还给您。如果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借下官去翰林院描下几个字来，两不耽误。”
张登既想知道是谁在给他下绊子，又想将礼札拿在自己手里，这个方法正合他意，便让随从跟着许翰林返回翰林院，等许清元描毕后，依样将礼札递还过来。
“那就拜托许翰林了。”张登这次的话倒是十分真诚。
“请世子放心，此事包在下官身上。”许清元收起抄有字迹的纸张，一口答应。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多日不到锦沙江边, 船娘颇认了一会才看出是许清元，她撑着蒿杆过来, 热情地把许清元载上。与以往大多数时候许清元只是单纯过来散心不同, 这次她别有目的。
“上次见过的周管事，他现在在哪？”许清元站在船尾，望着逝去的江水问。
船娘笑说：“听说周管事待会儿要登台演奏, 眼下应该是在后台准备吧？”
既然如此，许清元也不好现在把人叫出来，她一直坐等到台上的表演结束。周举人的表演博得满堂喝彩, 有人打赏百两要求他再吹一首，但他却没有同意。
船娘早已托人把消息传过去, 周举人随即乘着一叶小小竹筏来到这边船上。
“见过许翰林。”周举人穿着一身青衣，虽然人到中年, 可长相周正, 浑身书卷气息浓郁，看起来倒是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周举人, 咱们是老熟人了, 何必客气。”许清元示意对方入座, 她问，“上次我让你帮我看面相，你说我官禄宫长得好，有贵相，但天中却有些缺陷, 仕途受阻。我仔细想来，你说的竟然有几分印证, 不知周举人这门相面的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
周举人自嘲笑道：“从哪里拜师呢？不过是我小时候贪玩不好学, 沉溺于此, 只学到些皮毛，十人仅中三四而已。”
“如此已是很了不得，那据你所见，我要如何化解困境呢？”许清元好奇地问。
周举人先道声失礼，抬头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观察了她的面相一番，方才移开视线：“大人中正高隆，是有才能、会出头的意思，据我看来，借中正之势或许可以中和天中的不足。”
许清元笑笑：“我明白了，多次叨扰，我也不好找你算白卦，这是我前些日子收到的一件玉笛，或许对你有用，便权作这三回相面的酬劳吧。”
周举人本不想收，但他对别的都尚可，只是对笛子实在喜欢。他见那玉笛古朴优雅一看便是好东西，实在没忍住还是收下了。又笑道：“其实我知道大人找我看面相不过闲情而已，如果真的会被这些东西左右，大人绝不会是如此面相。”
“哈哈，也有道理。”许清元被说中心思，却坦然承认，她似乎想起什么事来似的，问，“对了，周举人老家是哪儿的？”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周举人闪烁其词，没有正面回应。
“有些疑惑当时为什么跟我们坐同一条船而已，北邑省不是什么交通要道，您要上京，似乎只能是北邑省本地人士了吧？”许清元状似无意地问。
周举人被说的有些尴尬，最终轻叹道：“我不是北邑省人士，当时是想过去看一位亲人的。”
那亲人是谁，他没有说。但结合之前的种种信息，许清元很难不猜测他是蒋怀玉的那位混账父亲。
她终究没问出口，周举人也没有说开。
外面的事本来就够乱的，许府最近也不得安生。皆因为她的弟弟许菘之年纪已大，到了该说亲的时候。
别说，跟许府有结亲意向的人家还真不少，除官职低微想要将女儿高嫁的门户之外，居然也有几户身家相当的，许长海觉得自己儿子不成器，找个各方面过得去的姑娘就很不错，也不挑剔家世。不过已经晋升为许府女主人的梅香可还记恨许菘之把女儿害的无法生育的事，自从意识到女儿有多争气后，这件事一直梗在她心上，因此即便有合适的姑娘，她也总是推脱说不妥，就这么一直拖着。
另外一边，张登回到府中后，将礼札小心地锁在木盒中，并立刻派人到处打听，众人带回来的消息是一致的，是辰时开始祭祖没错。但他觉得经过这么一遭，自己的疑心病犯得厉害，还是亲自找太常寺官员确认过，又要到手一份正版礼札，这才放心。
等到祭祖那日，他按照后来这份礼札上的内容参礼，果然没有出错。当然皇帝也未在大典上给他正名，但有了先前的事，他只求能安稳度过今日便好。
等典礼结束后，第二天，张登揣着木盒子进宫求见皇上。他学着当日父亲辩解的样子，跪在地上哭诉说有人陷害他，又将木盒奉上：“皇上一看便知。”
田德明打开木盒，将里面的礼札取出递给皇上，皇上粗略翻看一遍，并未发现有何不妥，他看张登一脸委屈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漏看了什么，但他又重新耐着性子细细看过后，也没有任何头绪。
谁也不能让皇上难堪，在田德明的眼神示意下，张登小声提醒：“太常寺竟然将给臣的礼札中的时间从辰时误写成巳时，臣虽然是从锡南边陲之地来到京城，没什么见识，可太常寺此举实在欺人太甚，这哪里是瞧不起臣，分明是藐视宗室！”
可是等皇帝翻到记载着祭祖大典时间的那一页时，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正确的时辰。本来昨天折腾了一整天，皇帝就十分乏累，他硬挤出处理国事的时间见张登，却没想到对方闹出这样一个乌龙，他心下不顺，却仍维持着表面的温和：“礼札没错，下次莫要再诬陷他人。”
接过递还回来的礼札，张登不敢置信地翻看。在确认上面写的信息确实无误后，他遍体发寒，一会儿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手误拿错，一会儿又觉得身边有奸细将此物神不知鬼不觉的掉了包，转瞬又疑心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之前许清元的提点和他的小心确认都是在做梦……
当张登走出宫门的时候，人还是恍惚的。这样一闹，就算以后他真的受了委屈告到皇帝那边，自己还能得到他的信任吗？
张登面色发白地急匆匆赶回侯府，他在家中找到了昨日祭祖完毕回来后收好的礼札，这下他才确认自己绝没记错，必定有人捣鬼！在他冷静思考过后，忽然想起来唯有许清元一个人拿走过这本礼札。
将当日的随从叫过来，张登反复核问当日细节，随从对着老天爷发誓那天他跟着许翰林过去翰林院描摹字迹的时候，许翰林绝对没有动过手脚，他就守在她旁边看着的。
不知道谁是敌人，那人人都是敌人。
张登浑身冒冷汗：不是许清元还能有谁？正当他呆在家中不敢出门恐遭暗害的时候，反倒是许清元差人传话说已经找到字迹出自谁手的线索证据。
他找来府中谋士，足足筹划了三四天才敢胆战心惊地去酒楼赴约。因为等得太久，当张登听到包厢开门声时都吓了一小跳，许翰林面露疑惑地问：“您的脸色不太好看，需不需要找个大夫来瞧瞧？”
“不必，正好我今日也有事情要问你。”张登板着一张脸，努力扮出一副威严的样子，“许翰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做出这种欺瞒宗室的事情！”
说完，他仔细地盯着对面人的表情想从中搜寻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没想到许翰林十分摸不着头脑地回答：“下官并未欺瞒您啊。”
或许是见到他的面色并未软化，许翰林脸色一白，陷入自我怀疑：“难道是祭祖大典的时辰下官记错了？不是辰时，是巳时？”
看她的样子实在是不像，何况还有随从的证言，看来确实不是她。张登半试探半询问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出，许清元听后思索片刻才道：“您真是糊涂，难道忘了之前那件大案子里您是如何被陷害的吗？新买的人总是不一定可靠的，您当初就该将下人核查一遍才是。现在出了这种事情，难保不是其他人被真正的主家指使偷去证据，或者有跟您结仇的人怀恨在心也未可知。”
许清元话里有话，张登忙问：“许翰林不要拐弯抹角，有话直说便是，我信得过你。”
“这……”许清元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从袖口里拿出之前临摹的纸片和一本书法刊集来，“哎，您自己看吧。”
张登拿着两样东西仔细比对，在翻过几页后，终于在某一页的停住了动作。纸片上的字迹是刻意模仿他人写成，看似以假乱真，但正如那日许翰林所说，提笔落笔的笔锋却难掩多年的书写习惯。
他看着书上与纸片中颇为相似的笔锋，视线挪到此页署名处，上面赫然写着该篇书法的作者乃黄老尚书之子，黄嘉年。
“是了，是了，当初他没把我陷害死，心有不足，一定是他。”张登喃喃自语，表情从吃惊到恍然大悟，再到愤怒、大怒，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气愤道。
怪不得，连他远在锡南也听闻过黄尚书在京中滔天的权势，当初为了给儿子脱罪，怎么那么轻易地就放过了他，原来还留着后手呢。黄嘉年为人的阴狠他也是听别人说起过的，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并不稀奇，这样就全部说得通了。
反倒是许清元一直与他们家不太对付，看来这件事许翰林确实是无辜的，不仅如此，现在两人的敌人变成了同一个，应该好好拉拢她才对。
看着对方明显热切起来的态度，许清元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明白，自己差不多已经博得到他的初步信任，接下来该让唱红脸的登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怎么最近老是收到这个蒋怀玉的信, 姑娘你们很熟吗？”脱雪把刚从驿站取回来的信件交给许清元，疑惑地问。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许清元突然意识到最近蒋怀玉的来信是频繁了些, 虽然当初是她给对方去信询问承乡侯的信息的，但一来即便考虑到两人的交情他也已经做得很好，无须如此殷勤。二来, 许清元真的很难想象他一个刚刚到达锡南做县令的文弱书生，是怎么套到这些秘密的。
虽然刚开始的信中他只大概介绍了一些承乡侯府的基本情况，但后来的几次信件里的事情可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得知的。比如上一次的信件中就明确写着张登害怕老鼠, 对水产品过敏等极为隐私的事情，而眼下这封信不知道又写着什么。
她接过信封打开, 读完却感到十分意外。信上这次根本没有其他实质性的内容，仅仅是几句问候而已, 许清元再细细一想, 似乎蒋怀玉保持着五天一封的来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许清元将人都打发出去，自己起身剪着屋内蜡烛的灯花, 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既然蒋怀玉不可能一时间得知这么多信息, 那么很可能是别人向他提供了这些信息, 而能提供的能如此详实，必定是一直留意查探承乡侯府的人。更令人不解的是蒋怀玉得知这样的事情之后，居然会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自己拿到这些信息的唯一可能就是用来对付张登，这样一想, 也就是说有人想利用她来达成此目的。
蒋怀玉一个新科进士，别人不知道, 许清元最是清楚。他没有错杂的人际关系, 为人正直, 唯一能指使的动他的，除了对他有恩的许清元，或许只有将他点为进士的“恩人”，也就是那位九五之尊——皇帝。所谓天子门生，这也是一种恩情。
如果这么推算，那皇帝的意思与她之前猜测的正好吻合，他并不是真的想要立张登为太子，而是想通过将他胁作人质，夺取承乡侯手中的兵权。人家都说挟天子以令诸侯，将他唯一的儿子握在手中，承乡侯为后继有人，是什么罪罚后果也得乖乖承受，不敢反抗的。
而皇帝想要收拾张登，或许也是为了借此向承乡侯发难。所以她必须好好收拾张登一顿，让他犯些大错才对……
事到如今，许清元也慢慢习惯了官场的勾心斗角，她越发看明白一件事情，随着齐朝一代代传承下来，人才的数量远远供大于求，女官能担任的位置还要稀少上不止一半。她们不仅要跟男官争，还要挤掉一大批更为优秀的同性官员，不能不说是一种浪费。而造成这种现象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黄尚书一派占据了这块蛋糕的相当一部分，皇帝手中留给她们的就少了许多。许清元觉得，与其从等待皇帝不知多久才能安排出来的一点蛋糕，不如直接瞄准黄尚书手中的那一份，把它们全部夺过来，女官的权势自然会相应做大，到时候未必不能与皇帝抗衡一二，而她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极力博取皇帝的信任，注意积累权势，该出来挑大梁的时候，她也绝对不会含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侧面印证了她的想法。皇帝为张登择选老师，然而张登想到翰林院中遍地都是黄尚书的人就唯恐受到陷害，支支吾吾哪个都不肯点头，最后，皇帝让他自己提出人选，张登脱口就说希望许清元来教他。
不论其他，以许清元的学识教他还不是绰绰有余，只是张登身份特殊，以后万一真的荣登大宝，许清元岂不成了帝师，如当初黄尚书一般的角色，何等超然。但有句话叫做名正言顺，自从许清元进入翰林院冲破桎梏的那一刻起，之前的许多老黄历再难套用在她身上，翰林学士担任皇室下一代的老师本就顺理成章，更何况张登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宗室，轮起来还要算是他沾光呢。
为了提一提许清元的身份，皇帝下令擢升其为修撰，兼任承乡侯世子的老师。这倒也不稀奇，翰林院刚开始成立的时候，其中的翰林甚至长官都是身兼数职，这个传统被很好地保留下来，许清元兼任个老师不算什么。
如此一来，翰林院的那一摊子事基本上暂时许清元就撇了个干净，学士大人之前吩咐的农书勘校她也成功脱身，把对方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许清元看着临安交给她的那盒指骨和证词，冷笑，要是没有这一茬调任，学士大人的小把柄也握在她手上呢，他儿子干的那些破事，一旦摆到台面上来，他无论如何也必须退让。
作为已经在民间开过多次课程的许清元来说，给张登上课也没什么不同的，说起来对方有秀才的功名在身，脑子肯定不是朽木不可雕也的程度，教起来说不定还省劲许多。
宫中提前开辟好一间偏殿作为他们的学习场所，许清元早早到来，却未见张登的身影。反而张闻庭比她还要早，已经在下方案桌之后坐等。许清元想起皇帝应准张闻庭留京的条件就是让他充任张登的书童，便没有多话。
张闻庭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可以坐在这里听许清元讲课，因此他特别珍惜这个机会。不过当他的视线转向旁边属于张登的空位，眼神变得有些嫌弃：这么难得的机会，张登居然还敢让老师等。
许清元一手撑在桌子上，翻看完善着自己的课件材料，偶然间听到门口响起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当是张登终于来了，等她听到张闻庭吃惊的声音时才抬眼望去。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走了进来，居然是清珑公主。
“本宫已经回禀过父皇，多听听许状元的课，说不定对肚子里的孩子有好处。”清珑笑着说完，神态自若地在另一边坐下，还冲张闻庭点头致意。
“陛下远见，这叫胎教，确实对孩子很好呢。”许清元笑眯眯地应和，随后继续梳理课堂内容，没再多话。
然而课程的主人公张登却一直迟迟未能出现，三人没把他等到，却等来了一时兴起到这边溜达巡看的皇上。三人行礼过后，皇帝脸色不太好看地问：“张登怎么还没来？”
“启禀皇上，或许是张世子在路上被什么急事绊住了脚，想必很快就能到来。”
许清元还替他描补，然而皇帝才不会考虑这些，他很在偏殿中坐等了好大一会儿，张登才慢悠悠地赶到此处。
在张登来说，他本就知道老师是许清元，觉得她还算好说话，便没把迟到当一回事，可没想到进来一个照面见到的居然是看起来心情就不怎么样的皇上。
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告罪辩解：“……臣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郡主，她撞了臣的车轿反说臣的不是，又说那轿子是……”
然而没等他说完，许清元就出言打断了他：“世子，今日迟到是你的过错，罚你抄写《大齐律》三遍，半月后交由我，好了，今日课程甚多，快归座吧。”
张登明白许清元是在给自己救场，她先狠狠地责罚一顿，皇帝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因此恭顺地应下，忙坐回自己的位置。
秀才阶段已经熟读四书五经，不过见解肯定不如后面的举人、进士深刻。许清元提前做足了准备，将儒家经典结合古往今来的事例典故、形势变迁、社会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的知识融会贯通起来，讲的深入浅出，生动非常，又兼具深刻的哲理，就连皇帝都忍不住夸赞道：“不愧是六首状元，许翰林学识之渊博，满朝也数不出几个胜过你之人。”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许清元忙欠身回道。
有皇帝的这番盖棺定论，许清元这个老师也能做得稳当许多。
国事繁忙，皇帝不可能在这边一直耗着，他差不多不到中午便起驾回去东乾殿处理政事。许清元从早讲到晚，脚疼的差点站不住的时候，这一天的课程才算结束。
公主已经昏昏欲睡，许清元叫来外面守着的宫女内官服侍她回到德禧殿。张登也不能说完全没听进去，不过他实在受早晨被皇帝抓包的事情影响，心思难免不专，到最后，反倒是张闻庭听得最认真。放课后他甚至还抓着许清元问个不停，直到张登烦躁地问他有完没完的时候，张闻庭才自觉闭嘴退下。
“多谢老师相助，学生不胜感激。”张登上前拜谢。
许清元纠正他的称呼：“世子，我怎么当得起您一句老师，现在并无旁人，您仍叫我的官号便可。”
她们俩，一个不想被这种人拜师，一个不愿意屈居人下，许清元的话彼此合心，双方欣然接受。
从张登抱怨的叙述中，许清元得知了清晨撞车事件的全貌。礼亲王府和承乡侯府相距不远，进宫的道路也是同一条，今儿偏偏赶得巧，郡主和张登两人差不多同时出门，一前一后，这下双方别起了苗头，你超我赶好不热闹，不过也不知谁一个不小心，两人的车轿就撞在了一起。
相比起来，临安的车轿受损要严重一些，两人向来言语不和，张登懒得跟她掰扯，准备赔钱了事，可临安却冷冷地将车轿的来历说明，那正是曾经皇帝赏赐之物。既然东西是御赐的，那就不是钱的问题，张登只好低头息事宁人，临安百般为难他都只能应下，最后迟到也是必然的结局。
最后，张登还气愤地阴阳怪气地说出临安郡主几句不太好听的话，许清元提醒他慎言，但没有过多阻拦和露出半点不高兴。
耐心等了几天后，张登没听到临安用他嚼舌根的事情挤兑自己，他才放下心来，也越发觉得许清元是个品行端方的人，即便与临安关系不错，也不会背后议论他人。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从来了京城，自己的倒霉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仿佛没个完结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明明每次进京前张登都会认真学习宫中礼仪, 可真的留在这里以后他才发现他的小聪明和死板根本不足以应对太过复杂的情况。或许是运气不好，他总是发现自己会陷入让人指摘、动辄得咎的处境。最近在宫中停留之时, 他甚至时常听到有人在背后嘲笑自己是乡巴佬, 没有见识。
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心的，张登越来越疑心自己的身边有人在搞鬼。在谋士们的出谋划策之下，他布局多月, 终于把府中上上下下全部肃清一遍。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新采买的下人仆役中居然有七八个来历不明的，更令他愤怒恐惧的是自己从锡南带来的亲信中也并不干净。
对于这一点, 许清元并不意外。承乡侯那样高调地入京，京城这些官宦们谁能忍得住不插手。她觉得就现在逮出来的这些也未必就是全部。
在长久的修养后, 公主已经完全恢复。临安郡主禀告过皇帝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任地，临走前她嘱咐许清元说要继续好好“照顾”张登, 许清元欣然答应, 毕竟她已决定通过拿承乡侯开刀向皇帝博取信任。
水至清则无鱼，当官的不见得有几个人是完全干净的, 更不用驻守一方有实权的宗室。承乡侯没点把柄几乎是不可能的, 许清元期待张登露出马脚的那一刻。
不过与许清元的野心打算不匹配的是, 她最近手头很是拮据。因为急需一定的金钱为自己的计划做准备，许清元不得不去扒拉库房，找出临安之前送的礼物准备变卖换点银子花用。
可没想到还没等她腾出手去典当，许久不见的佟三娘突然送上邀帖，说要趁她休息的时候请她去郊外踏青。现在佟三娘可是富甲一方的纺业领头人, 每日忙碌的程度不在她之下，尤其是后来为了扩大产业规模长期去外地建立分厂, 两人已经很久不见面, 怎么这会儿突然有闲情逸致约她外出散心。
而等许清元去赴约的时候, 才知道这个郊外其实是佟三娘刚刚买下的一所京郊农庄，本来是某个官宦人家手中的地产，不过因为那家人急需银钱，所以不得已将其变卖。
京城的土地是寸土寸金，就连附近的郊外也不遑多让，这样一所占地不小的农庄本身就不便宜，更不用说这里新建的亭台楼阁虽然低调但却无一处不精致，一看花费就不少。
“还是佟老板会享受，”许清元坐在楼台上，望着下面辛勤侍弄庄家的农民和远处青山雾岚的天然景色，感觉一颗汲汲营营算计的心都卸去了所有疲乏，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这样的美景可不是能经常见到的。”
现在佟三娘家的产业虽大，但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数，发家时间也很短，她骤然买下这么大处产业，资金链还能保障运行吗？
在她旁边的佟三娘梳着整齐精致的发髻，上面缀着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整个人浑身透着自信，与一年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奇怪的是，许清元却敏感地从她脸上发现了一丝难以掩盖的愁容。
她听到许清元的夸赞推笑道：“我早已跟管事打过招呼，许大人想看随时都可以过来看。”
说完，她从侍女的手中接过一个盖着红纱的托盘，捧到许清元面前：“听说您前一阵子高升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那托盘并不大，里面的礼物将纱布顶起一个小小的凸起，薄薄的一层纱面下隐隐透出金光。
“还是不了，”许清元收回目光，神情变得正经起来，“佟老板这次叫我前来，想必是有事要谈，以咱们的交情，用不着这些俗礼，直说便是。”
佟三娘一手捏着红纱将它揭开，托盘上一尊纯金佛像端坐其中。那佛像虽小，五官神态却栩栩如生，制作工匠的手艺可以称得上是巧夺天工。她将托盘再伸到许清元面前，语气竟然十分自然：“大人别嫌弃，佛像虽小，却是我在南边的白普寺开过光的，听说那里特别灵验。”
许清元没有接，她神情冷淡下来，起身借口说自己有事就要离开。
或许这一阵子佟三娘在外地搭建商业版图的时候，也难免用上了这样的手段，向来是无往不利的，不过许清元在其位谋其政，身为朝廷命官就是要避嫌，今天能来也是看在两人以前交情的份上，可佟三娘不知道是习惯使然还是忘记了许清元的性子，这事办得倒把两人的关系搞得很僵。
见许清元生气离开，佟三娘露出一脸懊悔，她将东西放下，殷殷挽留：“大人别走，救救三娘吧。”
“三娘纺业虽然是我一手创立的，可大部分决策都是您给的意见。诚然，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确实借此变得很有钱，可我书念的不多，这一行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卖了一阵子纱线和专利，现在摊子铺的太大，越开越赔本起来，东西积攒的太多也卖不出去，就像您之前说过的那样，市场饱和了。”佟三娘一改方才的自信模样，灰头土脸地低头嗫嚅道。
许清元皱眉问：“之前不是说跟你说过不要开太多分厂吗？”
纺机改良，生产技术进步，但是上游织布产业却仍然落后，齐朝现在没有大量纱线需求，市场十分有限。
“我……竞争对手那么多，我想早点铺开，先入为主。”她垂头丧气的，没有了方才的自信。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花这么多钱买庄子置地。”许清元不解。
“父母说的也有道理，还是有地安稳，那边万一有什么，我还有个后路。”
佟三娘的话正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商人的真实心理：地主终归才是最安稳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守着小本买卖，不敢冒风险，不敢求进，佟三娘能铺排出这么大的场面已是很难得、很不容易，可在受到打击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回归小农经济。
“纺业现在可以使挪的钱大概还有多少？”许清元忍不住问。
“有小几千两。”佟三娘拉着她求许清元指点迷津。
以佟三娘目前的纺线厂规模，这个资金已经十分危险。她的纺业中雇佣了大量的女性，如果一旦倒闭，这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败北，对女性群体的影响也实在很大，因此许清元也有些踌躇。
经商的技巧许清元真的不懂太多，她现在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却需要佟三娘背水一战。
“这个方法，应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或许还会使得你之前的决策转化为巨大的利益，但不一定会成功，或者说，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成功。”许清元面色严肃地说。
“大人说吧，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有法子总比等死来的好。”纺业是佟三娘的心血，如果可以挽救一把，她肯定不会放任它走向死亡的。
“投钱，雇人，研发新技术。”许清元盯着她的眼睛，“新的织布技术。”
当第一片树叶落下的时候，秋天也就揭开了帷幕，熬过秋老虎，天气逐渐冷下来。今年秋天的雨水似乎格外多，大家都在担心会跟去年一般迎来难熬的冬天。
杨车夫仔细修缮了马车顶，又用毡布等做了保暖处理，但许清元还是意外中招，不幸身染风寒。这次病情比以往都要严重，她在家里静躺几天才见好转，然而受到影响的显然还不止她一个人。
有更好的保暖设施的皇宫和官员家中感染风寒者越来越多，民间更不容乐观，皇帝下令组织医者集中观诊救治，但流感来势汹汹，药物作用有限，恢复的情况跟各人的身体素质倒是关系颇大。
像是许清元她们这种年轻人每日吃药的话康复的就比较快，而年纪越大的人就越容易感染，康复也非常缓慢。
宫中太多人受到波及被隔离开来，以防皇上等人生病，人手变得紧缺。但许清元偶尔还见到过王内官，他吹嘘说自己一点事都没有：“我们呀，是贱命，整天生起病来怎么干活呢。”
“王内官这话不对，谁不是娘生父母养的，生病是寻常事，您最近也要注意保养身体。”许清元关心道。
王内官“哎哎”地答应两声，又似想起什么来，他悄悄对许清元传信道：“前日黄老尚书进宫，路上我见他也咳嗽过两声，虽然看着身体好，可他毕竟年纪大了，看来也没逃过这一遭。”
许清元摸着身上加厚的官服，笑了笑，两人又转口聊起别的话题。
刚怀孕没多久的时候，公主的害喜、嗜睡反应非常严重，好在她的肚子开始显怀后，不良反应逐渐消失，如今能吃能喝，面色红润，看起来非常健康。
许清元听说，在养胎期间公主曾经多次派人去陵水庵为孩子祈福，在她见到公主的时候，忍不住问：“您有没有想过孩子的……”
没等她问完，清珑公主便摸着肚子眼神温柔地说：“希望是个小姑娘。本宫小时候，真的很想有个亲姊妹，因此还把嘉雪认作长姐许久。以前未能成真的期待，看来还得本宫自己来完成。”
那就好。许清元微微放下心，万一皇上唯一的女性继承人想的还是生个男子，那就不是非常方便许清元支持她坐上那个位置了。
“对了，”许清元想起之前聊到半截的黄嘉雪的事，问，“黄大小姐现在还在尼姑庵吗？听说她才学极好，怎么会被送去修行呢？”
闻言，公主面上露出些伤感：“当时是发生过一些事，但是本宫也是直到最近才明白其中原因。许大人坐下吧，本宫与你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黄嘉雪比弟弟只大一两岁, 两人同时开蒙，同时受教学习, 黄嘉年已经算是聪明的, 可黄嘉雪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清珑眼含怀念，她似乎想起了跟他们在一起的美好的孩童时光，“我印象最深刻的, 是当时我们三个人一起在书房上课，老师是翰林侍讲，我连他的提问都听不懂, 可是黄嘉年却全都能答上，嘉雪更是厉害, 她答的不是最快的，却永远是最好的那个, 无论是作诗、联句还是写文章。”
许清元从公主的口中得知了事情全貌。原本黄尚书也对自己有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很是引以为豪, 外出交友会客多带着她，然而, 随着皇帝自立之心越来越明显, 他也迈出了试探的第一步——重开女子科举。
黄尚书迅速嗅到其中意味, 作为百官表率，也为展现自己的领头作用，他不惜扼杀才华卓然的女儿的前途，毅然决然地将其送到尼姑庵修行。
黄嘉雪哭着求父亲不要把自己送走，她愿意乖乖学习针线女红, 长大嫁人，再也不碰书本, 可黄尚书没有同意, 他以牺牲女儿未来的方式坚定的向自己的拥护者展现立场, 也向皇帝进行着无声的抗议。
此举令众官对其更加死心塌地，即便官员家中有女儿才学出众者，也不好意思令她们去念书考学，因为这相当于是对黄尚书的一种背叛。
在这个时代，女子受教育的人数和程度远远比不上男子，且她们大多数都集中在世宦人家，也因此，女子科举刚刚开设的几年，女官的人员常年维持在零这个数字上。
后来，宁中书站出来明确支持女儿读书科举，全力支持女儿进入官场，有了他的带头作用，岌岌可危的女官制度才被保留了下来。
但黄嘉雪，已经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事到如今，满京城还有几个人记得昔年曾有个天资聪慧的女孩，将多少男儿郎都比了下去。
“她在陵水庵这么多年，我曾经给她写过信，也派人去看望过她，可她从来没有再跟我有过什么交流。”清珑公主本来沉沉的语气突然惊异起来，“可是在万寿节那天她居然给我写了信，所以我实在是太好奇她说了什么了，结果……”
看着对方有些心虚后怕的样子，许清元问：“那她在信上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清珑公主摇摇头：“是她在庵中不知细情，只听说有外邦前来求亲，没过多久又听到我要出嫁，还以为是要嫁到边外去，怕此生再也不能见面，所以托人帮她带了一封信。”
过后，许清元特意着人打听了陵水庵的所在之处，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地方离佟三娘新买的农庄并不远。
她打算找个时间过去看看，这么想着回到家门口的时候，脱雪也正好从外面进来，她拿着典当的钱财和一封信，道：“姑娘回来啦？这是银子，我按照您说的，只典当了四百两，别的还没动。对了，这是蒋怀玉寄过来的信。”
信中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许清元着实搞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们两人确实认识，但也没好到这份上吧？
她摸不着头脑地问脱雪：“如果有个不太熟的人，老是做一些只有关系很熟的人才会做的事，那是什么意思？”
脱雪闻言立刻换上一副八卦的表情，她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许清元，语调怪异地问：“是男子还是女子？”
“男子。”许清元平平答道。
谁知脱雪眼睛睁得更大了，她两手攥在胸前，腻腻地说：“是心悦此人吧。”
许清元表情奇怪，立刻否认：“不是，还有别的可能吗？”
脱雪瞬间没了刚才的兴奋劲儿，坐回去继续缝手帕：“要么就是做给别人看吧。”
做给谁看？做给皇上看？不对啊，他跟承乡侯又没什么渊源，出卖起来不该有任何心理负担，不需要装作给她传递情报的样子吧？
许清元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用火烧，用水沾湿都没有任何反应，那蒋怀玉是做给谁看的？她在心中过了一遍人选，突然明白：“是承乡侯。”
控制着锡南兵权的承乡侯，在那里自然是说一不二土皇帝般的存在，蒋怀玉一个小小县令，必定会受到他的全方位监视，所以他才会用近日一封一封没有必要的信件遮掩着什么……
不对，许清元脑子一激灵，她从抽屉中翻出最近收到的所有蒋怀玉的信件，将它们一一展开观察，试图用藏头、藏尾等多种方式寻求对方可能在向她传递的信息，可始终没有成功。
她细细回想两人不多的几次见面，猛然记起两人曾经在徐洪瑞的生日上见过，那次她用一首咏梦娘的诗隐晦地驳了徐世子的面子，那首诗用的是选择句数对应的字，联成一句话的法子藏意。她如法炮制，将信按照时间顺序挑选出字词，最终呈现出来的话，传递着一个令她十分震惊的消息。
“私募精兵，杀害监军御史。”
她背后冷汗直冒，反应过来之后，手脚麻利地将所有信件装好锁在一起。接下来几天她都没有睡好，这个消息无疑就是皇帝想要获得的向承乡侯发难的把柄，可她却没决定好该如何将此告知皇帝，怎么告知，该不该告知。
然而就在她纠结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张登被最近的遭遇闹得十分烦心，每日还要去宫中求学，宫中的高压环境令他更为不适，因此经常在晚上约好一帮子不成器的世家子弟到处寻欢作乐。十月十七的时候，他去悦风酒楼喝酒痛饮后，手脚不干净地调戏了一位路过的女子，对方十分愤怒刚硬，直接扇了他一巴掌，此举当场把张登惹毛，他直接跟对方动了手，女子见自己要吃亏，没有再纠缠拔腿就跑，张登见追不上，这才作罢。
张登本来没当一回事，可第二天中午就收到家中谋士们的求见的请求，他们声声询问他是不是真的轻薄了清白女子还对其施暴。张登好不容休息一天，昨晚喝酒太多，正想好好睡一觉，哪耐烦应付这些人，他吩咐下人快快把他们给打发走，可谁想到一向会看颜色的诸谋士这次都玩了命似的吵嚷不止。
最后见实在见不到张登的面，谋士中的一位姓谢的举人更是直接踹起了门，张登气的从床上坐起来，怒吼：“本世子还没死呢！是要造反吗？”
闯门进来的谢举人满脸焦急：“世子见谅，不是小的们不懂规矩，只是事态紧急，实在是刻不容缓。”
“怎么了？那女的是公主吗？她穿得那么一般，晚上还在酒楼那种地方，再好也不过一个平民女子而已，有什么好着急的？”张登怒瞪着一双眼，很是理直气壮。
谢举人自己也是憋着气，他恨张登如此不争气，但无奈自己还是得给他收拾烂摊子：“世子，她不是平民女子，她是朝廷命官。”
一句话把张登的瞌睡全部赶了个干净，他想起京中女官们一向团结对外，惹上一个就是惹上一群，不由恍惚问那女子的身份，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工部水部司主事，去年的女进士，丁依霜。”
“那，那现在消息传开了吗？”张登继续小心试探着问，他的心中不断祈求着事情没有发酵，可看谋士们今天的举动和他们的脸色，他的希冀大概是在白日做梦。
谢举人面色沉重地摇头，他声音沉重到极点：“今日御史台一大半的御史都参奏了您。所有知道消息的女官共同奏请皇帝对您严加惩处。”
张登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他一把抓住旁边侍女的手臂，稳住差点倒回去的身子，又急急追问：“那许翰林呢？许翰林什么意思？有没有帮我说话？”
“难道您不知道？”谢举人一脸荒唐，“许翰林和丁主事是同年进士，而且是同一个书会的成员，丁主事曾经联合女考生们为许翰林上过书，您说她们关系好不好？许翰林怎么可能替您辩驳，她没有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偏向您了！”
另一边，丁依霜所住官舍中，许清元和晋晴波都在百忙之中请了假前来探望。她们两人小心翼翼地，话也不敢多说半句，小心注意着措辞，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关心丁依霜的伤情。
令她们没想到的是，与传闻中不同，丁依霜的伤势并不是十分严重，除了脸上有浅浅的红色印子之外，再无其他外伤。不过挨巴掌主要就是精神伤害比较大，尤其对于一个官员来说，士可杀不可辱，此伤也称得上十分严重。
当事人本人已经气了一天一夜，现在心气还是不顺，她没有哭，只是恨得咬牙切齿的，发誓要让张登付出代价。
“我不过是去跟人应酬，却遭受这种侮辱。不要说他是受宠的宗室，就是天王老子，我宁死也要咬下他的一块肉。”丁依霜如是道。
“你……”晋晴波冷不丁问，“你不怕名声受损？”
“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我担惊受怕！难道时至今日，我还要像当初的乔香梨一般以死明志吗？”丁依霜愤愤然地反驳。
许清元与晋晴波两人对视一眼，她们不是畏惧流言名声的人，只是这种事当然要当事人自己不在乎才行。既然丁依霜现在的首要目的是惩治张登这个禽兽，那许多避忌也就不再是避忌，可以选择的方案、可以达到的效果与全力避讳这种桃色事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我有一个办法，应该能狠狠治一治张登。”许清元坐在床边，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要闹，闹得越大越好。”
作者有话说：
我在听着《动画城》的插曲写文哈哈哈（暴露年龄）

第104章
“姑娘, 有位承乡侯世子亲自过来求见呢。”脱雪一脚迈进里屋，对着正在练字的许清元道。
许清元闻言没有停下动作, 而是平淡着一张脸道：“说我不在。”
脱雪答应一声就要往外走, 许清元又叫住了她：“算了，把他带到进来吧。”
“是。”脱雪领命而去。
许清元搁置下笔，换了身见客的衣裳, 慢条斯理地走去见张登。
刚进院子，她远远地就看见张登正急得在厅中团团转，根本静坐不下。他转过身来发现许清元已经出现, 忙急走几步出了会客厅下台阶，在院子当中间等守着人。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他拉住许清元，哭丧着一张脸乞求道：“请大人救命！”
话是这么说, 但张登觑着许清元冰冷的脸色还是有些心虚。
只见许清元抽出衣袖, 一个跨步从他的身侧走过，根本没有停留搭话的意思。张登讪讪地跟着她走回厅中, 随其坐下。坐在上首的许清元这才道：“世子今日突然造访, 所为何事？方才您说让我救命？我不过一介小小翰林, 一不是断案的狱官，二不是生杀予夺的神仙，何出此言？”
张登明白她这是在生气，他豁着脸面过来找人，自然也预测到对方不会是什么好脸色, 可他现在是爬上了老虎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非来不可。
“许大人, 老师, 您就别装糊涂了，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愿意亲自登门向丁大人致歉，求求您，求求您劝她放我一马吧！”张登见事情难说通，咬着牙起身跪在地上恳求道。
上首的许清元像是终于憋不住气般怒道：“别叫我老师，虽然我与世子有过一点点师生香火之情，可传出去让人知道我教了半天居然只教出这么一个登徒子，实在于名声有损。世子请走吧，我没什么能帮你的。”
这会儿张登才不傻呢，他知道许要么就不见他，既然许清元把他放进家中还亲自接待，那就证明对方并不是真的打算甩手不管，自己还得再使使劲儿。
他流出几滴惨愁的泪，继续哭求：“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学生真的知道错了，求老师看在师生情分上拉我一把吧。”
许清元长叹一声，仰头看着屋梁，眼眶泛着红色：“今日早晨有多少官员弹劾你，你知不知道？其中御史中丞邓大人和宁大人，她们两个一个是昔日的宫中女官，一个是宁中书的爱女，都十分得皇上看重，她们将你批的鲜血淋漓，皇上又想保住你，已经气的差点晕死过去，只好匆匆退朝。好在黄老尚书身感风寒未能上朝，不然你以为在他的施压之下，今天你还能安稳坐在这里？”
张登没反应过来黄老尚书根本不会替女官出头这一层，他只知道皇帝与尚书不合已久，皇帝是看重自己的，那黄老尚书必定会从中使坏，更遑论之前他还与黄嘉年有过龃龉，对方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女官是皇帝一手力推施行的制度，一直备受百官非议。你是皇上推重的人，如今反倒是你先做出侮辱女官的事情，皇上如果不拿你立威，自打其脸不说，也会寒了众多女官的心。如果皇上狠狠惩处你，那世子觉得，你以后还能继续留在京城吗？”许清元的话向他揭示了本案更深层的矛盾之处，张登脸色煞白，他这才明白其中的关键。
“是我混蛋，我愿意给丁大人奉上黄金百两，只求她能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宗室那么多，张登实在害怕。皇帝为了他的未来铺路动摇女官制度？这其中的可能性他实在不敢去赌。
“学生知道您跟丁大人关系好，求老师从中说项一二，学生感激不尽！”张登奉上早就准备好的礼单一张，算是对许清元的酬谢。
许清元摆摆手，连看都没看：“拿走拿走，这件事我会帮你说说的，但成不成没法保证，我尽力而为，你自求多福吧。来人，送客！”
此话一出，张登脸上松快许多，他要哭不笑的连连道着谢离开，而礼单也被他特意留在了桌上。
看着对方消失的人影，许清元走到方才他的位置上，拿起礼单细看完，用两指关节轻敲两下：“百两黄金，再加上这些东西，看来承乡侯没少搜刮啊。”
丁依霜只在家中休息了一天，次日，她不顾家中下人劝阻，一早穿好官服前去水部司上值。
因为这件大事的当事人之一是工部的官员，所以这两天工部上下全是对此事的议论。不过这种事，好说不好听的，也没人好意思直接上门慰问，搞不好人家还以为他们在看笑话，故而所有人都选择了最好的的应对方法——不管闹得多大，明面上就当作不知道此事。
然而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丁依霜居然来了衙门。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脸上还有未消退的红色印记，看起来憔悴之极。众人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皆是坐立难安。
丁依霜坐到座位上开始处理公务，这么大半天过去后，水部司郎中沈大人走过来，面色和善地把她叫去谈话。大领导亲自来请，丁依霜自然不能驳他，沈大人在稍微关心她几句之后，说是照顾她的情况，要给她放几天假。
“大人，下官只是外伤而已，近日雨水多，各地运河、河流频出事故，司内事务繁多，下官怎可偷懒。”丁依霜没有答应，她之所以在这个时候还赶回来工作，奔的就是广而告之目的。
如果她躲在家中死熬过去这一阵的风头，大家一定会逐渐忘记这件事，人家看当事人避忌，说不准会按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方案处置。
会试失火，为了平息对于女子科举制度的议论苛责，许清元带领她们做的最主要的事情之一就是安抚那些受难举人的家人。苦主的态度终究是无法忽视的重要因素，她当时就牢牢记在心中，现在蒙受如此大辱，她也不会轻易放过对方，所以，尽自己所能的展露自己受到的不公和伤害也是她的有力武器之一。
见丁依霜油盐不进，沈大人的语气变得烦躁又阴沉：“你怎么听不懂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在外行走你是想干什么？”
或许觉得话有些重，他又缓和下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本官这都是为了你好，好好在家休息几天，等风头过去了再来也一样。”
良久后，丁依霜低头应下，转身离开。
沈大人未必是站在这件事情当中的任何一方那边，但他作为丁依霜的上峰，确确实实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掌管人身上，他现在只想息事宁人。
等在她家附近的许清元见到她回来，将张登拜访求见的事简单说明：“我会稳住他，让他以为可以从我这边获取转机，趁这个空当，我们可以继续实施原来的计划。”
说完，许清元看着丁依霜郁郁的脸色，问道：“怎么？是在衙门上遇见什么事了吗？”
“上峰根本不让我再去上值，明明错的又不是我，为什么流言都在议论我为何那么晚去酒楼，为什么要让我在家关紧闭。”说着说着，丁依霜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抬起手粗暴地擦去断了线似的泪珠，怒骂道，“这帮伪君子！”
许清元默默握住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彼时的乔香梨。如果不是当初她愤然跳河来以死明志，恐怕多的是流言会将大半过错自觉转移到她的头上。
思及此时，许清元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加狠的招数，不过狠也是双向的，此举可谓是鱼死网破，不死不休的法子，若还无法达成目的，丁依霜也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但她觉得此举或许可行。
金秋十月，秋高气爽，这是一年当中天气最舒服的时候之一，躲过暑热，百姓们也喜欢抽空出来逛逛，通临街上自然是热闹非凡，可那边的铺子价钱甚贵，不是一般民众能消费的起的，最受众人喜爱的还是天桥上的地摊。
一个姑娘借着出来打油的功夫游览着，哪怕身上没有一个铜板也很开心。她蹲在一个卖花样子的摊子前仔细观看记忆，想要回家后照样子描摹出一个来，摊主见她挡在这里的时间太久却一直不肯花钱购买，脸上不太高兴。
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准备下桥回家做饭，她看着远处另一座游人较为稀少的桥边站着一位身穿官服的女大人，心下生出些敬畏和羡慕：要是她家富裕的话，说不定自己也可以跟弟弟一起去念书呢。
只可惜目前家财微薄，仅有的一点积蓄还要留着给弟弟娶亲花用，自己只好跟着偶尔回家的弟弟学习写字，不过弟弟总是骂她笨，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
她默默地想：等转过年来，她一定要求母亲允许自己去纺业厂中做活，那边都是女工，有很多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工厂每月按时发放工钱，从不拖欠。得让母亲知晓，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了，女子整天呆在家也不算什么本事，能有谋生的手段才叫本事呢。
到时候她有了工钱，可以自己买书看。以后无论是呆在家中还是嫁去夫家，腰杆子都会硬起来，看弟弟还敢不敢再整天说她笨。
想着那些舒爽的画面，她准备再最后偷看女大人两眼然后赶回家中，可就这么几眼的功夫，那边的女大人突然手脚并用地爬过桥栏，从上面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丁依霜跳湖的消息不胫而走, 女官们已是出离愤怒，在群情激愤的女官们面前, 其他男性文官也要避其锋芒, 毕竟这回张登着实理亏，没有丝毫可辩驳的余地。
可令人捉摸不透的是皇帝一直压着没有处理此事，女官们失望透顶, 有那性格刚烈的直接当朝提出辞官，许清元见势头不对，忙与邓如玉和宁晗通气。两人联手压服住底下女官们, 但堵不如疏，大家的情绪需要一个发泄点, 不然实在太伤感情。
而受到最近流感的影响，黄老尚书虽然卧病在床, 可他的儿子还好好的, 黄嘉年看准时机，站出来奏请皇帝遣返张登回乡, 让承乡侯好好教导儿子礼仪, 省得再惹事端。张登眼下最害怕的惩罚莫过于此, 他心中将黄家更记恨上一分，忙匆匆找到许清元寻求对策。
“老师怎么没稳住丁大人，如今可怎么是好。”说是找她商量，可说着说着张登话中就带出些抱怨来。
许清元一脸无奈：“本来我已经把丁主事劝住，只是不知谁指使的让人跑到她面前胡言乱语, 水部司郎中还把她逼回了家，弄得好像是她的过错一般, 她堂堂朝廷命官, 自然受不住气。万幸她被过路人救了回来, 不然你是非走不可。”
“还能有谁？”张登咬牙切齿地说，“一定是黄嘉年。”
看着他怒意十足的样子，许清元不露痕迹地浅笑一下。
虽然远在锡南，承乡侯的消息倒是通达，他爱子心切，连上七封奏疏为张登求情。皇帝在硬撑三天后，实在无法顶着女官和民间的议论一拖再拖，他没有采纳女官们提出的更加严厉的惩处，而是决定下诏将张登送回锡南。
旨意还没有正式下达，不过中书省已经开始拟旨，毕竟是黄尚书的意见，他们一路大开绿灯，效率更比平常高上一倍。
然而许清元却隐隐觉得不对劲。作为一个人质，张登当然只有留在京城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皇帝这一手不是把到嘴的肥肉又送回去了吗？
她抽出抽屉，看着蒋怀玉寄过来的信件，又默默塞了回去。她觉得现在或许不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没等她再去探听一下消息的时候，张登大病卧床在家，据说病情十分严重。从承乡侯府上送去丁依霜的大礼怎么送出去的就是怎么被退回来的，丁依霜丝毫不肯让步的态度彻底堵死了张登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希望。张登的病虽然是真病，不过却是故意受寒所致，他妄图以这种方式博取皇帝的怜心，或者拖延惩处旨意的下达时间，希望事情能够出现转机。
但令他绝望的是诏书并未因此有所迟缓，他身体发寒颤抖不止，心却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病情愈发加重。2
许清元照常去宫中教课，公主倒是勤奋起来，即便挺着肚子还是日日不落地前来听课，虽然因为特殊时期有些嗜睡，但却尽力地完成了许清元布置的许多课业。张闻庭一如既往地异常勤奋，仿佛不知道疲倦似的，从来没有走过神，他对于许清元提出的超过这个时代的法律学说更是十分感兴趣。
不过当许清元讲到程序法理论的时候，张闻庭却学的很不好：“既然已经得到足以定案的证据，为何还要排除？如此岂不是白白放过罪人吗？”
“但你口中足以定案的证据可能是屈打成招，万一它是假的，那就会冤枉一个好人。”许清元耐心解释。
然而对方似乎还是不理解：“就如方才您说的那个案子里一样，有人亲眼看见凶手拿着刀，伤者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凶手自己也承认杀人罪行，难道仅仅凭借官衙用过刑，就要判定此人无罪吗？”
许清元见他钻进了牛角尖，转头问清珑公主：“公主您怎么看？”
清珑用笔杆抵着脑袋，只略思考片刻就道：“或许他只是碰巧路过，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他好心想要探查情况，结果被人撞见产生误会，最后屈打成招？”
没等许清元开口，张闻庭忍不住反驳道：“不对，百姓遇见这种情况应当及时报官，怎么会留在那种是非之地？”
公主显然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反击之语，但她只凭着直觉说：“万一真的是冤枉的呢？他也有一家老小，仓促定罪，可叫他家里人怎么活？”
“公主，臣与您现在议论的并不是他的家庭问题，只是就丽嘉案论案而已。”张闻庭觉得公主有些跑题，他出言提醒。
“好了。”眼看两人说的越来越激烈，许清元打断道，“你们说的都有各自的道理，这其中也许涉及到一定的裁量自由，没有标准的答案，咱们看下面吧。”
“老师，”张闻庭却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性子，他好奇问：“那您是怎么认为的？”
“你们方才争论半天，谁也没有真正说服谁，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不确定的，所以要我来说，在没有任何其他证据的情况下，我会放嫌疑人无罪。”
“为何？”张闻庭继续追问。
“疑罪从无。”
这短短的四个字被清珑公主和张闻庭反复在口中嚼过几遍，公主觉得自己的看法得到许清元的支持，十分开心，而张闻庭还在那边参悟不停，一脸纠结。
下午出宫门的时候，许清元正好遇到一个大内官捧着一封奏折急匆匆地往御书房走去，王内官对那人恭敬行礼，等人远去后才直起身来，他若有所思地跟许清元介绍：“那是马内官，专门负责传递外地官员上疏的奏折。”
“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的奏疏。”许清元自言自语的说。
王内官听了，展颜笑道：“说不定是哪位侯爷呢？比方说远在南边那位最近可不少上书。”
若认真算起时间来，按照中书省的流程，这两天诏书应该就快要下达了，就算方才真的是承乡侯的奏折，是不是也有些为时已晚？
谁知本来以为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竟然真的出现了转机。昨日承乡侯奏请皇上说南面近几年太平不少，请求皇上缩减锡南兵力减少军费，还愿意将手中部分兵力交给县尉。
皇帝龙心大悦，再也没有提起过什么将张登送回锡南的话，那本该下达的诏书不翼而飞，张登人虽然成功留在京城，但他所行之事实在太混账，丁依霜无辜受屈，从皇帝到工部、水部司，层层抚慰，但这些都远远比不上接下来丁依霜自己动手实惩来的解气。
大病初愈的张登罚跪在丁依霜面前磕头谢罪，生生挨她十个巴掌，既不能还手也不许躲闪，这也是皇帝下达的旨意。张登想到父亲为让自己留在京城已经付出了牺牲兵权的代价，他除竭力忍耐外实在别无他法。
丁依霜在家中养了这些日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留的不短，她那几巴掌打的巧，在对方脸上留下了五道鲜红刮痕，张登躲在家中一连十几天都不敢出门。
后来许清元回过神想明白了皇帝的筹算，忍不住佩服他心博弈的手段。皇帝当然不想把人质送回锡南，但越是不想，他越要做出在衡量过各种处罚后果后，综合考量选择了最轻的一种的假象，让承乡侯判断皇上对张登还是怜惜疼爱的，而且皇帝果断放人的举动也消除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为保住更大的利益，承乡侯衡量再三，最后还是不得不冒险献上部分兵权换取皇帝对自己儿子更加坚定的支持。
丁依霜拍着手掌向她们描绘当日张登窝囊狼狈的情形，笑得前仰后合，一改之前的沉闷：“你们不知道，他还暗中瞪我呢，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很不服气。作为报答，我自然是更加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许清元笑过后问：“你气出完了？”
“马马虎虎吧，没让他蹲大狱算是便宜他，要是能让他再叫我几声‘姑奶奶，小的知错’，就没什么不顺气的了。”丁依霜煞有介事地说。
“你要是愿意听我一句劝，就找个机会寻个外放吧。”许清元跟她分析，“不管是利用也好，还是真有让他接任的意思，接下来一阵子皇帝不但不会动他，为了安抚忍痛割肉的承乡侯，甚至可能会加倍看重他，我劝你不要跟他正面交锋，等过几年再回来也不迟。”
丁依霜面露思索：“你肯定？”
许清元点点头：“不说十分准，也有七八分。什么叫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他可是最会玩弄权术的人。”
“看来我还真得出去避避风头。”丁依霜赞同，“正好经此一事上峰也烦了我这个搅事精，前儿我就听说要把我给派出去，看来是歪打正着。”
“也好。”许清元放下心，两人就此分别，没过多久，丁依霜果然被派去了地方任上，许清元等女官为她送行自不必提。
不要以为张登办下这种混事，名声应该一落千丈，正因为他如此行径都被皇上给保下来，看好他的人更多了，而这一现象在皇帝冬天生病期间，多次让张登代为传旨之时达到了顶峰。
许清元的课堂上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张登的身影，她逐渐变成公主和张闻庭的专属老师。
虽然今年冬天比去年气温暖和一些，但最冷的时候也冻死过不少人，尤其今岁流感频发，有的人往往是第一轮还没好彻底，又着上了下一轮。
许清元身体还好，只感染过一次风寒，然而黄老尚书就是不幸的那个，虽然之前看起来他的精神头非常充足，可毕竟是年过七旬的人，这么几场风寒折腾下来，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还留下了严重的咳疾，许清元不止一次见到他极力压抑着咳嗽的冲动，或者一手撑在墙边，另一只手捂着嘴狠咳不止。
她不禁恶意地猜测其中是否有被承乡侯气得不轻的缘故。当时黄老尚书想借机把张登从皇帝手中解救出去，但没想到经过许清元平日里的灌输洗脑，张登根本将黄老尚书的反应当作反向指路明灯，根本没想过他的奏请或许也是一种警示。承乡侯虽然聪明，但都是些粗人的小聪明，他既玩不过皇帝，还过于贪得无厌，即便最后没有落得一个好下场也只能怪自己。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皇帝对于张登的特殊对待已经不再是暗地里的，张登更是没城府的人，得势便张狂，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对黄尚书一家多次发难，要说多大的刁难他倒没那个本事，小动作可是不断，可怜黄老尚书一大把年纪的人无论出于哪方面的因素还得对他多处避让，真是荒唐又可笑。
转过年来，许清元抽出一天开春后天气晴好的时候，去了陵水庵一趟。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石始盛开。陵水庵的桃花像是照应这首词一般开的灿烂明媚，许多京城富户带着家人过来上香顺便欣赏美景。脱雪捧着脸仰着头在桃花树下转圈，赞叹不已，许清元嘱咐她在这边等着，自己往庵中走去。
陵水庵占地面积不算大，但结构布局严谨质朴，非常庄严，是正经的佛门修行地。这里的香火虽然不如其他名寺旺盛，但也是常年不断的，她从道场经过，进入庵中正堂内，上面端坐着巨大的三世佛像，侧殿中是一尊观世音菩萨像。或许是尼姑庵的缘故，正堂香客远远不如观世音菩萨像前多，侧殿里面几个尼姑正盘坐在一侧烧香打坐念经，香客们一个接一个的上前跪祈观音保佑。
许清元不动声色地观察那些尼姑，并未发现有带发修行之人，黄嘉雪可能不在此处。她也没抱着第一次来就能见到人的想法，许清元与其他香客一起拜过菩萨真人，捐了些香火钱，准备在庵中吃一顿斋饭休息半天。
坐在桃花林里的脱雪还在欣赏着景色发呆，许清元叫上她去斋房，两人吃了一顿清清淡淡的斋饭，自然说不上多么好吃，但中正平和的味道却给人带来另外一种平静的满足。
下午道场有人宣讲佛法，两人去的还算早，没想到此处人却着实不少。
她拍拍旁边一位妇女的肩膀，捧出一张笑脸问道：“大娘，这是哪位大师宣讲，来的人竟这么多。”
大娘嘴上的痦子随着嘴巴一张一合动来动去：“这你都不知道，姑娘，你是第一回 来吧？”
许清元点点头：“是呀，平日不怎么出门，所以不太清楚，劳您说明。”
“这位大师别看她年纪轻，但是讲佛法讲的可好了，你待会仔细听就知道了。”大娘说完转头看一眼道场，忙拽许清元一下，“快看，黄大师来了。”
这个姓氏……许清元心下一动，抬头望去。
一个穿着圆领海青的尼姑缓步走上道场中心，她垂着眼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令许清元意想不到的是，那尼姑带着的帽子底下，分明是剃度过的样子，根本没有头发。

第106章
“佛家讲无常, 若无法接受无常，人世间便是三界亦谓之苦海……”讲佛法的师太宝相庄严, 声音柔缓, 她将高深的佛法普惠众生，百姓们听得如痴如醉，神色也慢慢变得平和安静。
许清元对佛学所知不多, 对于她来说信佛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生活态度，她并不歧视或者觉得高深, 但选择这种思想的人却是决意不入俗世的。如果面前讲学之人真的是黄嘉雪，许清元担心她已经决心远离红尘, 那她来这一趟也是白跑。
长达一个多时辰之后，那位讲学的尼姑做了结语, 行完佛礼后下台而去。许清元抿着唇慢慢跟在她身后。在走到禅房之时, 许清元觉得佛门清净地，人家真的一心侍奉佛祖的话, 自己着实不方便多加打扰, 她有些可惜地准备转身离开, 没想到那名师太或许是察觉到身后有人，居然转过身来叫住了她。
“施主，不知有何要事，跟随贫尼至此。”
许清元忙合掌行礼：“师太，请问您的俗家姓名可是姓黄, 名嘉雪？”
对方显然没想到有人能叫破她的名字，她看着许清元, 眸色湛湛：“敢问施主何人。”
长期生活在陵水庵中, 黄嘉雪的消息应该十分闭塞, 许清元不觉得她会听说过自己，便模糊地介绍道：“我是当朝的女官，受公主之托前来探望黄大师。”
黄嘉雪一双慈悲眼把许清元看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她准备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的时候，一身海青的那人问：“施主可是传说中那位女状元？”
“是。”许清元没想到自己的名头这么响，她点头应答，又看对方作何反应。
“公主千金之体，还挂念着贫尼一介出家人，竟还托您来关照，贫尼实在受之有愧。”黄嘉雪又合掌念了一声佛，“我乃出家之人，不宜沾染俗世，大人请回吧。”
“公主只是托我转述几句话而已，并不费多少时间，烦请大师顿步一听。”许清元将脱雪打发的稍远一点，趁着对方还没有离开的动作抓紧开口，“公主并未远去和亲，她如今身在京城，怀有身孕即将临盆，公主说她时常挂念师太，总是想起小时候一起在宫中玩耍的日子，希望等她生产完之后能过来看看您。”
黄嘉雪眼中划过水光。以往尽力逃避还好，骤然听到故人消息太容易变得伤感，她竭力压制下自己的情绪，涌堵在胸口的千种语言万般感情，最终也只化为口中的一句“阿弥陀佛”。
看着对方越来越远的身影，脱雪这才敢走过来，她不解地问：“姑娘何必走这一趟，她都皈依佛门了，让她清净修行不好吗？”
许清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两人踩着斑驳的树影下了山，山脚下许家的车夫老杨正坐在树荫底下乘凉，见两人下来忙迎上来说：“姑娘，前头有人吵起来了，这会儿恐怕走不成。”
“是哪家？为的什么？”许清元一边问着，一边仗着高个子踮脚抬头往前面看了一眼，那边果不其然围堵着一圈人，正在吵嚷不休。
“好像是邱家和秋家，”说到这里，车夫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忙添上一句，“国子监祭酒邱大人家和云麾将军秋家。”
“秋将军家的小公子不老实，拿着弹弓乱玩，不小心射中了邱祭酒夫人，也不过就是一点子小事，不知道为何这两户有头有脸的人家居然吵了起来。”老杨拿汗巾子扇着，一边道。
“弹弓也是能伤人的，邱夫人不要紧吧？”许清元问。
“离得很近，根本不碍事，就打了一下邱夫人的后腰。”老杨道，“这都闹了快半个时辰了，真是一桩奇事。”
许清元略想了想就明白了两家何来的仇怨。说起来，这件事的根结却是在张登身上。
作为十八九的正当年华的青年，又是备受皇上看重的宗室，张登的婚事已是京城中的热门招标项目，不少官员蠢蠢欲动想要让自家女儿成为未来母仪天下之人，在他们眼中，张登的品行、长相、才干都已经变得模糊，只有他代表的尊贵地位越来越清晰。
在这些人之中，邱家二小姐和秋家三小姐是最有力的竞争人选，一来这两个姑娘的长相颇为出众，二来张登在多个宴会场合都特意找过这两家小姐说话，偏偏恰好两家的姓还如此近似，有些时候不是人想比，是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逼着他们下意识地去比较、竞争，更何况张登可是香饽饽，谁家也不敢说真的两眼空空，不见富贵。
所以说两家哪里是为了一点点小龃龉吵得不可开交，分明是暗中较劲想要压对方一头。
那边邱家明里暗里嘲笑秋将军家武将出身，家人都不懂礼仪廉耻。秋家更是直白许多，明着袒护小孩子，并指责邱祭酒夫人没有大家风范，跟个小孩斤斤计较。
两家小姐也眼神不善地看着对方，她们的眼睛在攻击别人，心中在衡量胜负。
而许清元却回想起前一阵子张登找她商量问题时说过的话。他明明知道这两家为他的婚事已经斗得如乌眼鸡一般，却仍算计道：“许大人说哪家好些？国子监祭酒在文官中的声势更大，可秋家握着兵权，也不容小看，真叫人为难。”
许清元似笑非笑地问：“难道世子心中没有中意的人选？”
张登嗤笑，打趣道：“许大人说到底还是女子，男子娶妻，心意有什么要紧的，只要颜色不是太差哪个都一样。我们最看重的还是妻族的助力。”
近日，张登意气风发的几乎让人难以再想起他几个月前跪在地上到处求人的模样，他对许清元的语气与她的相处态度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变化。
他从一个学习者变成了施教者，或许是许清元身上的光环确实不少，他十分热衷于如此贬低她的言行思想，虽然做的不明显，但许清元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些许。
对于此，她是一派放任态度，锦上添花总是不会出错的，忠言最是逆耳，他现在正得意，许清元才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她缓缓道：“皇上应该更中意祭酒家。”
对于许清元揣摩别人意图这方面的能力，张登是信服的，但他还是忍不住问许清元其中缘由。
“顺利交替位置的话，也用不上武将。”许清元看似真心，其实并没有说出实话。邱祭酒是黄老尚书的人，可面对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他没有顾及其他同阵营文官的想法和利害关系，其忙着勾搭张登的行为已经引起许多文官的不满，等到皇帝真的敲定让他家女儿嫁给张登之时，邱祭酒和其他文官双方都会迫不及待地想与对方割席。如此一来，皇帝坐收渔利，他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而黄老尚书空有一身的精明也无用武之地，他没有相应的权力，也就没有了号召力。况且或许是对承乡侯父子已经失望透顶，黄老尚书的工作重心重新转移到立相一事上，他与皇帝又开始了长久的扯皮。
张登对许清元的解释甚是满意，他胸有成竹，仿佛就等着将来即位似的。而这般模样，也是许清元和皇帝最想看到的。他越是志得意满，就越容易乐极生悲。
想到张登对婚事的态度，再看看那边两家姑娘势同水火的模样，许清元暗叹又是两个牺牲品，她们不会知道自己为之争斗的一切，其实核心利益的归属者始终不是她们自己。
等许清元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她看见许长海坐在院子里逗着仆役家的一个小男孩玩，脸上竟然很有些慈爱。许长海听见动静抬头看到女儿回来，仿佛做了坏事被发现一般，忙挥退仆役和小孩子，转移话题问她今天出去做了些什么。
“去郊外走走散散心，父亲今天一天都在家吗？”许清元问。
“是啊，平日事忙，难得休沐，在家休息休息。”气温渐冷，许长海拢好袖子，问，“郊外如何？”
“看见邱祭酒家和秋将军家在争吵，别的没什么。”许清元故意模糊重点，许长海顺着跟她谈了几句那两家的闲话，很快到了晚饭时间，一家人去吃饭不提。
脱雪几乎成了许清元的专属信差，她又带来一封信件，这次居然是不太爱使用信件交流的临安郡主寄来的，许清元看过后面色很不好，她将信件收好，没有把内容跟任何人透露。
次日，已经养成听课习惯的清珑公主没有按时到来，许清元给张闻庭单独上了半天课，但她心中着实不安。好在下午的时候公主照常过来上课，不过她的脸色却很是憔悴。
一天的课程结束，许清元特意留下来，等张闻庭走后，公主才拉着她倾诉：“本宫觉得很不好？”
“怎么了？”许清元担心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公主抱着双臂，声音虚弱：“不是这个意思，本宫昨晚梦见自己生产的时候难产，流了好多血……最后死在了榻上。”
许清元呼吸一窒，孕妇临盆心里紧张会有这种担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倒也说得过去，但她却更害怕是人冥冥之中的第六感在作祟，如果是真的有所预感，那说明公主本次生产不会那么顺利。
古代妇人生产，其中凶险不必多说，一尸两命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暗中筹备谋杀郡主和公主的幕后之人，这次难道会安静地等待公主生产吗？
许清元攥住公主水肿的手，嘴上说着安抚的话语，但心中却不安到极点。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结束了一天的差事, 两个小宫女躺在通铺上悄悄说着睡前闲话。其中一个鹅蛋脸的宫女疑惑道：“德禧殿最近怎么这么冷清？”
“什么呀，”另一个圆脸宫女对她的没见识嗤之以鼻, “公主殿下即将临盆, 德禧殿管的严极，宫女内官们都不许随意出入。”
先头那个宫女提起兴趣来，忙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有个同乡姐妹就在德禧殿当差, 她前些日子还能自由出入的时候同我说的。不仅如此，皇上还从宫外找了好多接生婆和妇科圣手，为就是公主生产的时候万无一失。”圆脸宫女的信息网络显然比较对方发达, 她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好像没在宫中见过他们的身影。”
鹅蛋脸宫女根本没注意对方的后半句话, 她幽幽叹气：“哎，公主就是公主, 是皇上唯一的女儿, 这辈子什么也不用愁，哪像我们, 一个冬天下来, 忙着擦洗手都冻坏了也没人关心。”
“嘘, 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见，公主岂是咱们能随意议论的，你不怕被罚去浆洗呀，那才叫苦呢。”
“好，不说这个, 你听说了吗？昨日穗听跟承乡侯世子说上话了！”鹅蛋脸宫女压抑着兴奋的语调，跟朋友八卦。
“哼, 那有什么用, 她想飞上枝头做凤凰, 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
“话不能这么说，现在他的身份只是世子，我们可是宫女，嫁不行，可以纳呀，他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你才叫傻，真以为在宫中做事就高人一等，他是皇室宗亲，我们不过是身命皆不由己的下人。”圆脸宫女冷冷嘲讽。
“你……算了，不跟你说了，睡觉睡觉。”鹅蛋脸宫女见对方开始呛人，便将被子蒙住脑袋，随即沉沉睡去。
王内官今日轮换，他没有在卧房休息，而是靠在德禧殿旁边的拐角处出神，但实则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过往的人身上。
德禧殿周围宫殿众多，是许多其他宫中人的必经之地。整整一天下来，王内官数着经过此处的人数大概有两百多，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只是路过，但他却注意到曾经有一两个小内官鬼鬼祟祟地在周围晃悠了几圈，那些人冷不丁看到王内官时还露出心虚的神情，他们解释说自己只是好奇或者路过等等，王内官笑着点头，没有过多询问。
他转头把这个消息告知许清元，许清元向他道谢，她觉得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几分。许清元思量再三，回家后从临安郡主的信封中拿出一样东西，牢牢握在手中。
承乡侯府，张登的亲信谋士聚在厅堂之中，从方才就一直议论不止，张登被吵得心烦意乱，他猛力一拍桌子，怒问：“她就要生了，我到底该如何是好，你们到底有没有商讨出对策！”
谢举人上前回道：“皇上之所以将您留在京城，所为何事相信世子您心中明白，他此举也是没有办法，如果他有血脉至亲的男子，恐怕会动摇您的地位。”
“所以？”张登面色凝重，他似乎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但还是这般明知故问。
“斩草除根，以免后患。”谢举人双手行礼，头低下，他紧紧闭上眼睛，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
张登双眼一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佟三娘几次派人跟许清元确认改进纺布机技术的细节，许清元只能凭借前世细微的记忆提供些许意见，但时至今日，仍旧没有太大进展。佟三娘投进去的人力物力太大，如今她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一条胡同走到底。许清元思量再三，托人给她传话，想求她帮个忙，佟三娘没过多久就回信一口应下，并将事情迅速办妥。
在这段时间，张闻庭去参加了京城的童试，成功过关，近日正在努力准备院试，许清元特意批准假期让他好好复□□临盆之期已至，在某天也向她请假，说生产完有空再来看她。
许清元看着对方憔悴苍白的面色，她心一沉，出声叫住对方：“公主，请留步。”
清珑公主转身看向她，缓问：“许大人，还有何事？”
“宫中不安全，臣有一个主意，或许可以保您周全。”许清元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清珑公主看着交握间她留给自己的东西，面露犹豫。
几天后，许清元乘车去了一趟外城。许久不到江氏这边来，许清元拿不准对方有没有找到新的活计，本以为要扑空，但幸运的是她到的时候江氏还在。
“又有古籍需要勘校？”江氏本来正准备出门，见许清元到来，只好又坐回凳子上，她伸出一只手，示意对方把东西拿出来。
许清元没有动弹，她一改往日在江氏面前撒娇卖乖的样子，静静坐在对面，恳切地说道：“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江氏见她的神情过于正式，心中猜测这事情或许十分重大，她也平直地问道：“什么事，你说吧。”
从外城回来，许清元没回家去，她找到晋晴波，跟她聊了一整个晚上，当夜干脆睡在晋晴波的官舍，第二天，两人才各自分开去上值。
最近无需教课，许清元又回到翰林院。张登受宠，她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院中众人巴结，连学士也不敢随意为难她，一个上午许清元这边就没见清净过，反倒是之前与她相处不错的安郸没有凑这个热闹。
午膳时，许清元问他为什么不像以前那般主动跟自己打招呼，安郸笑道：“下官矮小，恐怕大人如今眼睛看着上面，见不着我，所以不敢往前凑，不过如今看大人还同以前一般模样，下官这才敢攀谈一二。”
“谁说我的眼睛看着上面，我走路一贯低着头，说不准能捡钱呢。”许清元说了句笑话，安郸大笑不止。
饭后，两人没有急着回去勘校书籍，而是先坐在亭下闲聊半晌。
安郸感慨：“去年冬天比前年气候暖和，但比起早些年还是太过寒冷，接连两年大灾，边疆外族境况恶劣，即便想要再骚扰边境，可一来我朝早有准备，二来他们身体也虚弱许多，最后反倒是他们自己伤亡惨重，去年增添的兵力居然成了冗兵。”
“黄老尚书之前请求削减兵力，看来是最合适的计策。内阁当时虽然已经通过，可皇上似乎有所担忧不愿削减，一直拖延到今日尚未施行。”许清元如何猜不出皇帝的心思，去年新增的兵力是提高商人税收换来的，兵将多听命于他，到手的肉皇帝怎么肯轻易吐出来。
“不错，但军费开支庞大，早晚要裁到这上头。”安郸自信断言。
“就是不知道这么多解甲的士兵该怎么归田。”上过战场的人再回到正常生活总是需要一段适应时间，而这么多青壮劳动力的出现也会使得工人市场变得拥挤。
下午上值的时候，许清元没有被安排任务，便一整个下午都泡在书库中翻阅医学典籍，她知道自己是个门外汉，但她囫囵吞枣不求甚解，重点在妇产科部分，尤其是妇女生产时的禁忌，看的尤其认真仔细。
时间很快来到公主临盆之时。德禧殿上上下下被侍卫严加看管，可以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公主就在这样的保护之下，胎动开始了生产。
漆黑的夜空中星月冷冷，光芒难以照亮这世间的黑暗，人间寂静无声。劳累一天的宫女内侍们已经进入梦乡，身体的疲劳使他们的梦更加酣香，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突兀的脚步声，随即，侍卫们的呼号声、宫人的喊叫声接连响起，睡梦中的人被吵醒，他们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纷纷披上衣服出门看是什么情况。
天边隐隐冒着火光和灰黑的烟尘，那圆脸宫女回想了一下位置，心中大惊：“那是……德禧殿。”
“走水了！走水了！德禧殿走水了！”
“快来人啊!”
“公主还在生产，快救火啊！”
圆脸宫女心一横，抄起水瓢提起木桶，往德禧殿奔去。
皇帝寝宫内，皇上一脸寒霜，田德明及一众宫人跪在地上阻拦他前往德禧殿的打算。
“皇上，公主生产遭逢此难，您作为公主的父亲必定心痛难安，可您还是天下之主，那边火势凶猛，万一有什么意外，天下必将大乱，请您三思。”田德明跪地哀求，不顾礼仪规矩，势要拦住皇帝的行动。
皇帝额角青筋泛起，他狠狠甩手，将桌上的奏折划落地下，但却最终没有走出去。
外面时不时传来德禧殿建筑烧毁倒塌的消息，田德明想到从小看着长大的公主如今正是性命垂危，他渐渐支撑不住地趴在地上，泪水打湿了寝宫地面。
与此同时，公主府内。
大夫和稳婆围在产房中，侍女们端着一盆又一盆的热水进进去，许清元守在殿外焦急等待。不久后，见宫女端出来的盆中盛满血水，她一把拦住对方，焦急地问：“公主怎么样了？”
侍女摇摇头：“奴婢只能在屏风外面守着做事，里面有太医等人，实在不知道现在公主是什么情况。”
“有没有听到声音？”许清元还是不放她走，继续问道。
“只听见公主声音微弱地喊疼，稳婆一直让公主用力，奴婢觉得……很像是难产。”
许清元愣愣地放下手，那侍女忙低着头快步去倾倒血水换来新的热水。
从她开始，里面不断有侍女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让人忍不住怀疑一个瘦小的女子身上怎么能流出如此多的鲜血。怪不得人家都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在经受过这样的磨难之后，母爱的产生究竟是来源于一种巨大牺牲后的珍惜还是情感上的寄托，或者混合两者皆有之呢？在这个关键时刻，许清元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功夫想这些。
情况似乎越来越不妙，产妇失血过多元气尽失已经陷入昏迷，侍女们遵照太医的吩咐去拿参片和汤药，此时，有个稳婆拿着一个纸包急匆匆地就要入内，许清元盯着她的脸，出声道：“站住。”
稳婆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一般，脚步不停地往产室走去，许清元身后的梁统领立刻揪住那稳婆的后襟，沉声道：“没听见叫你站住吗？”
那稳婆长着一张极其普通的大众脸，如果不是长久相处或者认真记忆很容易忘记她的长相，她挣扎道：“放开我，公主昏迷不醒，这是太医急要的参片，请两位大人放行，如今真的耽误不得！”
这边动静不小，几人的冲突也影响了其他人的心态，但许清元却不肯放过她。
“这里的每一个大夫和稳婆都是公主和本官一个个挑出来的，但本官从未见过你。”许清元面色不善，那幕后之人果真想要动手脚。
梁统领奉旨守卫今日公主府安全，皇上让他听令于许清元，他也知道事关重大，将那稳婆狠狠掼在地上，厉声质问：“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稳婆哭喊起来：“我是给王大夫打下手的稳婆，是他把我带进来的，不信你们去问他，公主真的不能再等了。”
梁统领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扣下纸包，他打开一看，里面确实是参片没错，可翻开来，底下却散落着细碎的白色粉末，他顿觉不妙，立时将纸包收起来交给许清元，道：“许大人，参片沾的应该是□□。”
“大人，”许清元正要说话，守门的侍卫押着一个侍女带到她们身前，躬身回禀：“此女想从后门逃走，被我们逮个正着。”
那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哆哆嗦嗦地辩解道：“我是想去找御医，这里的御医水平太差，你们为什么不把最好的御医调回来！”
“你方才是在屏风内还是屏风外？”许清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却成功让对方瘫软了身子，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颤声问，“你知道，你知道里面不是公主……”
话刚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的问话反把自己卖了个彻底，她涕泗横流地哭着求许清元绕她一命。
“害人之心不可有，你想出去给谁通风报信？说出来或许能将功补过，这是你唯一求生的机会。换个角度想，即便不能将功折罪，能把害你陷入如此境地人拉下马来，也算干了件大事，怎么样，你说还是不说？”许清元蹲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问。
侍女眼中连泪光都散去，她面色灰败，倒在地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梁统领立刻上前捏住她的两颊，从她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料团成团塞住她的嘴巴，对许清元解释：“她要咬舌自尽。”
“先把这两个人带下去吧。”许清元吩咐。
她跟梁统领继续守在门外，心中却在担忧正与产房内产妇同时生产的公主，不知公主她现在情况如何，只希望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而此刻梁统领的心中也不平静, 他身受皇命保护公主安危，本以为公主府便是皇上安排的暗棋,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 方才许清元与那名侍女的对话中分明透露出公主现在并不在公主府中的信息。
眼下事态紧要，公主府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重兵把守，皇上遍请民间最好的大夫和稳婆照看着的, 居然不是公主？
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许清元作为公主的好友，居然不惜冒此等风险, 亲自守在一个假公主身边瞒天过海、混淆视线。
梁统领不知道皇上究竟知不知晓许清元的这一安排，但连他都被死死瞒到现在, 即便皇帝是知情的，那也只有非常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内情而已。
许清元双手交握着, 右手大拇指缓慢摩挲着另一只手背。如今宫中那边的障眼法不知是否有人上当, 幕后之人是直奔公主府而来还是做了两手准备，眼下她都不得而知也无法离去, 只能在这里继续守候下去。
她侧头瞥向产室, 心中没有多少担心。不管那些太医、大夫、稳婆之中还有没有心怀不轨之人, 当他们看清楚产妇不是公主的时候，一切的盘算计谋都失去效用，既然无法害死公主，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们一定会拼尽全力地帮助那位产妇生产, 无论如何，都比产妇自己在外城独自生产或者请一位水平马马虎虎的稳婆接生要安全得多。
“严防府中有人外出报信, 只要发现形迹可疑的, 一概先扣押起来。”许清元与梁统领嘱咐道。
梁统领点点头, 将此话吩咐下去。他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过多询问，既然皇帝要他听命于许清元，他只管照做就是。
没过多久，产室内产妇被救醒，她声嘶力竭的声音传出来，许清元抬眼越过公主府的高墙看向东北方向的星空，微微攥紧手心。
皇上赏赐临安郡主的聆风别院内，晋晴波一手紧紧握住床上产妇的手掌，另一只手胡乱用衣袖擦了擦满头汗珠。作为曾经生育过的人，她有一定的经验，也能分辨出孕妇现在的状况，但即便如此，产妇尊贵无比的身份仍旧让她有些不安。
“大夫，我这妹妹怎么样？”产室内有一位妇科圣手和几位经验丰富的稳婆，是许清元拜托佟三娘从外地寻来的。他们身份干净，且佟三娘是以私人名义邀请的，十分安全。
大夫忙的根本顾不上擦汗，更不用说行礼了，晋晴波便腾出那只空余的手给他们擦去汗水。
稳婆稍微轻松一点，她出言替大夫回答道：“你这妹妹孕期可能受到过惊吓或忧思过重，加上平日久坐椅褥，母体疲倦，有些抵住孩子生路，产不下来。”
晋晴波心中暗惊：那不就是难产吗？不过妇人生孩子难产也不是罕事，关键是看怎么应对。她用一贯冷静的语调问：“是否需要定心汤？”
“有的话是最好不过，能帮产妇保蓄元气。”大夫终于腾出空来答道。
这里没有一个侍女仆妇，一切的一切都要依靠她们这几个大夫和稳婆，眼下公主已经疼的脸都变了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晋晴波抽出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感受到对方一点挽留的力气。
她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拿出一包药，坐到外间备好的火炉上亲自熬制。长冬扒着门框往屋中看了一眼，被晋晴波发现，她皱着眉冲女儿缓缓摇头，长冬见娘亲就在屋中，懂事地回到院子里自己玩。
公主疲惫地睁着眼睛看着晋晴波离开的方向，心中很是无助。
晋晴波是许清元保证可靠的人，在照顾她生产这件事上也是尽心尽力没有出过错，看见人离开，公主心下难免发虚，她几次想出言挽留，但是留存的一丝理智却硬生生掐断了这个念头。
清珑公主在心中再三告诫自己，不可以一切都依靠别人，要学着坚强起来。
而稳婆们看到产妇像是突然有了些力气，忙给她鼓劲。
但是这个孩子似乎特别会折腾人，几个时辰都生不出来，等到晋晴波将汤药熬好端进来的时候，清珑公主已经力竭至极，连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晋晴波趴在床头掰开公主的眼皮看了看，心中暗道不妙，她转头问：“大夫，这样不行，你是北地有名的妇科圣手，一定要想出办法救救她，不然我妹妹可能会难产而死。”
大夫紧紧皱着眉头，面显犹豫：“或许将产妇扶起来，坐娩生产，能使得上力气。”
如今大齐绝大多数孕妇生产都是采用的卧式分娩，只有极少数人才会选择坐式分娩，因为大多数人认为该种方法有悖长久以来的习惯，也有孕妇以此方式生产后大出血死亡的，因此尚未普及开来。
眼前的产妇可是当朝公主，对于女官们来说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晋晴波知道公主能母女平安是她们唯一可以接受的结果。许清元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连皇上都不清楚，万一公主母子有一方受损，被他人得知后，许清元和自己都是极大的罪过。
何况就算不考虑政治因素，单纯论起来这也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晋晴波一时之间难以下定决定，她佩服许清元居然敢冒这个险，而自己似乎就少了一些决断。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一只手虚弱地搭上她的手腕，晋晴波顺着方向看去，躺在床上的公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张张嘴要说话，晋晴波俯身靠过去，她听见公主细如蚊呐的声音：“扶我起来。”
公主实在浑身没有什么力气，几乎是晋晴波和稳婆们将她半抱下来的，其中一位体格尤其健壮的稳婆从背后牢牢抱住清珑公主的腰，其他人迅速原地布置好东西，又有两人上来一左一右搀扶住公主，让她保持着正坐的姿势。
晋晴波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地给公主喂汤药，即便已经浑身无力，可这个姿势十分有助于生产，再加上求生的本能，公主的精神状态眼瞅着居然比躺在床上的时候好上许多。
一抹朝霞染红天边，德禧殿中的火势终于被扑灭，其实按说以宫中的人手，不该拖到这么晚才对，圆脸宫女也是这会儿才意识到昨夜灭火之时，宫中应该出动的人少了许多。
昨夜她敏感地注意到，那些侍卫比起灭火，心思显然更注重放在搜寻人上面，她忙着救火的时候被逮住盘问过几次，一夜过去，她看到侍卫们押着两个内官往远处走去，见好友要上去一探究竟，她拉住了对方：“那两个可能是放火之人，不要过去。”
好友果然住下脚，有些害怕地拍拍胸口。圆脸宫女站在原地，她最想不通的一点是，为什么这么久了，始终没有见到殿中本该待产的公主被救出来，甚至那些被请进宫的大夫和稳婆也全无踪迹。
她抬头看向宫墙外冉冉升起的朝阳，喃喃自语。
“日出了。”许清元收回目光，直挺挺地站在门外，精神的高度紧张让她忘记了身体的疲乏，直到产室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孩童的啼哭声，她才轻轻舒出一口气，缓缓坐到椅子上。
“生了，生了！”稳婆欢喜的声音让足忙活了一整夜的众人的精神放松下来。
晋晴波小心翼翼地接过稳婆怀中的孩子，用被褥将小孩包好，把婴儿的脸凑到公主面前：“是个女孩儿，恭喜。”
公主强撑开眼皮看来一眼，露出一个虚弱又慈爱的笑容，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我妹妹这是怎么了？快把她扶到榻上。”晋晴波将婴儿放到塌里侧，询问大夫情况。
大夫也是一脸疲惫，但却很放松地说：“产妇太过疲劳，多多休息便好，无事。”
她这才放下心来。又拜托大夫留下观望一段时间，见公主没有出现产后血崩或其他问题，孩子也健康无事后，晋晴波按照事先约定的那般给众人包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封，大夫和稳婆又恭喜道贺几句，然后自觉离开了府上。
晋晴波来到院中，招手把女儿叫过来：“长冬，出去坐上马车，去公主府找你许姨，跟她说一切顺利，知道吗？”
长冬点点头，迈着小短腿往大门口走去。
没过多久，梁统领的手下前来回禀消息：“大人，许大人，有辆马车停在门外，上面下来一个小姑娘，说要找一个叫许姨的人。”
“带她进来。”许清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干咽一下想要平复心情，却发现口干舌燥嗓子直冒烟。
长冬怕生，被带进来后一直低垂着脑袋不言不语，直到看见许清元才快跑几步扑到她怀中。
许清元一手揽住她，小心问道：“长冬，怎么样？”
长冬眼神放空片刻才记起来似地回答道：“娘亲说，一切顺利。”
“太好了！”许清元紧紧抱住长冬，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担了这么大的责任，好在公主顺利生产，没有出现意外。
梁统领见状心中了悟，同样大大松了一口气。他看见许清元缓缓站起来，转身看着自己道：“梁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大人请说。”
“想必大人已经明白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希望大人能帮公主保守这个秘密。”许清元退后一步，对他长揖不起。
梁统领这方肯定，原来这起偷梁换柱，并非皇帝安排，而是许大人和公主自作主张。可他的职责便是对皇帝忠诚，此等大事，他怎能隐瞒不报？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我没有让您违背皇命的意思, 这件事我跟公主提前商量过，公主觉得由自己出面跟皇上讲明是最合适的, 不然……梁大人也明白, 其实我是担着很大风险的。”许清元故意向对方示弱，希望他能通融一二。
梁统领知道不是隐瞒皇帝之后，随即认可了她的说法, 一口答应下来：“这是自然，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女儿，由她禀告是最合适的, 我怎敢多嘴。”
踏着晨光，梁统领赶回宫中, 去向守候了整整一夜的皇帝复命。
皇帝人到中年，一夜过去难免神态疲倦, 但眼睛却十分有神。皇上原本是坐着的, 可他见到梁统领进来的时候，却忍不住想要起身相迎。
梁统领见到皇帝起身的动作, 一下子呆在原地, 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上前。好在皇帝最终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动作, 他声含威严问道：“公主母子是否平安。”
“启禀陛下，公主母女俱安，眼下已经在安心养胎。”他跪地禀道，“陛下料事如神，果真有人勾结贼人意图谋害公主, 不过请您放心，他们已经被微臣悉数捉拿归案。”
回禀完之后, 梁统领迟迟没有听到对方的反应,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却见对方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一半似的，他微微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丝与帝王不符的失意。
梁统领不知道自己哪句话犯了忌讳，他只好求助般看向田内官。没想到田内官比皇上还要怔愣，他一夜担惊受怕，现在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颗老心脏被吓得不轻。
承乡侯府，张登听闻计划失败的时候，连砸几个茶杯撒气，将谋士们骂得一文不值，但当得知公主生的是一个女孩之时，张登脸上的表情突然由生气变成猖狂的大笑：“好！好！好！连上天都帮本世子。”
谋士们也是松了一口气，谢举人还记得收尾工作，他叮嘱道：“世子，那两个内官留不得。”
张登哼笑一声：“他们的家人都在我手上，谁敢胡言乱语。”
见他信心满满的样子，谢举人却莫名觉得很不安，他建议道：“既然公主生产完毕，眼下无事，您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前几日侯爷来信，信中更属意邱祭酒家，您是不是……”
“本世子知道，”张登坐回太师椅上，捻起桌上的新鲜的荔枝，扔进口中，“这两天我会抽空进宫跟皇上道明的。”
许清元赶到别苑的时候，清珑公主已经醒来，她侧倚身子看着躺在一边的小小婴儿，脸上满是慈爱。
屋内门窗被关的严严实实的，许清元觉得有些灰暗，仆妇和奶娘笑着解释：“大人，产妇不能见风，您要是不习惯，略呆呆就出去吧。”
“你来啦？”清珑公主抬起头来笑着看她，“多谢你，公主府那边的事情本宫都听晋大人说了。如果不是有你出谋划策，恐怕本宫是凶多吉少。”
许清元蹲在床边，侧着头端详着乖乖陷入梦乡的小女孩，她的两颊鼓鼓，粉嫩可爱，嘴里还吐着泡泡，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
“多亏公主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相信微臣。”许清元眼神不离开小孩子，声音轻柔地说。
公主看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俊不禁：“许大人没抱过孩子吧，你可以碰碰她的，没有关系，你看，这样可好玩儿了。”
看到公主捏着女儿的脸颊还一副很有意思的模样，一旁的奶娘忙劝道：“公主，您可不能老是这样捏小姐，以后小姐会留下流口水的毛病的。”
公主讪笑着收回手，但还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女儿，温柔道：“许大人是我们母女的救命恩人，不止这一次，之前在御花园里，如果不是有你相救，本宫也不可能有今日。”
她捉住许清元的手，对方明显僵硬了一瞬，公主带着她的手慢慢靠近女儿的脸颊：“她如此小，真不敢想象以后会长成怎样亭亭玉立的模样。”
当手指接触到婴儿软和温热的面庞时，许清元没有什么温情和慈爱。这是一个新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未来她也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冗长一生、悲欢离合。
许清元几瞬过后便抽回手指，她板正脸色，沉声道：“公主知不知道，您生产那日，除了公主府出过事，宫中德禧殿中亦被人存心放火烧毁。”
公主吃惊地问：“究竟是谁这么恨我们母女二人，非要致我们于死地不可？”
“微臣恐怕，不止是一个人。”许清元起身退到远处，补行一礼，“我们的所作所为说不定正好一箭双雕。”
因为公主生产中的秘密安排只有梁统领和许清元知道，审问嫌犯的重任理所当然落到了他们的身上。
“许大人，此事宜快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您想审问哪边？”接完一个内官代为传达的旨意后，梁统领问道。
许清元没有直接回答，她反问：“怎么田内官生病了吗？居然不是他老人家来传旨。”
梁统领想起那天回禀时看到的情形，就简要地向她解释了两句：“皇上忧思劳累，田内官也受惊不小，所以没有亲自过来传旨。”
听到皇帝的反应，许清元垂下眼睫：果然，她就觉得皇帝似乎对公主的肚子太过重视，即便是自己的妃嫔生产皇帝都不一定会苦守一夜，怎么会对随意利用的女儿如此关心爱护。更反常的是，在女儿生产之后，皇帝毫无表示。
一个一心揽权的帝王，怎么会在即将熬死死对头大权在握之时甘愿把权力拱手让给他人。无论如何公主是他的血缘至亲，是他唯一的后代，如果公主能生出男孩儿，皇帝将其立为储君几乎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不过公主最终诞下的是个女儿，皇帝想必十分失望痛苦吧。
“我去审问那两个内官吧，您经验丰富，更适合处理那边难啃的硬骨头。”许清元谦虚地如此表示，明摆着将更大的立功机会拱手相让。
梁统领抱拳行礼：“多谢许大人，我明白您是故意谦让。”
“您说笑，注意小心那边有变，我先过去了。”许清元含笑告辞，转身脸上笑容尽褪。
皇帝存着那般的想法，如今事情却没能按照他的设想发展，许清远还真的猜不出来下一步他会有怎么样的安排。
为了防止他昏了头真的想立宗室男子，许清元必须撬开那两个内官的嘴巴，让他们供出幕后主使。
张登自以为聪明，但是他的所作所为许清元早就摸的清清楚楚。凭借着这段时间获取到对方的信任以及对其的了解，能干出直奔宫中放火妄图烧死公主此般事情的，除了跟公主生产有直接利益冲突的张登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她不是没考虑过之前多次想要谋杀郡主和公主的幕后凶手是不是也参与其中，但后来仔细想想觉得不太可能。
首先，那只连皇帝都没捉到尾巴的老狐狸之设计从无重复，一样的手段他从未使出过两次。再则，自从上次公主在宫中意外出事后，皇帝下令肃清宫中上下，张登以为自己收买了两个内官，实则他的举动早就被皇帝发现端倪。
但皇帝没有即使掐断危险，理由只有一个：这是皇帝为张登准备的陷阱，他就这么直愣愣地跳了进去，没有丝毫怀疑。
设陷阱之时皇帝可能是想致承乡侯一家于死地的，但当他得知公主产女后的一系列态度，却让许清元开始怀疑其心是否坚定如昔。
既然如此，她一定要手脚快一点，先把张登的罪名订死。到时候即便皇帝执意要保他，也要看看天下人同不同意。
张登最天真的一点就是以为握住内官家人的性命后，他们就会从头到脚听命于他永不背叛。或许在事情没有败露之前，这样的要挟关系可以维持下去，但当内官们得知死到临头之际，他们知识水平低下，也没有什么太高深的见识，面对许清元官身在上的压迫、老练的狱卒、牢笼中恶劣的环境以及对死亡的恐惧，这一切的一切足以让他们神智错乱，不分利弊，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在狱卒们的引诱拷打之下，其中一个胆小的内官率先点头招供了。
他说自己受到承乡侯世子的指使，须于公主生产之时火烧德禧殿，不然全家人包括他自己都会不得好死。
当他承认的那一瞬间，许清元就停止了对他的刑罚，她眼含悲悯地说：“本官知道，你也是被逼无奈，本官答应你，会尽力营救你的家人。多谢你如实告知，本官才得以找出想要杀害公主母女的凶手。”
她的话说得真心实意，被胁迫之人哪有第二种选择，别说张登是要他去放火，就是让他去跳楼自尽、刺杀皇帝，他即便明知是死路一条，也是不得不去的。
或许是许清元的话实在罕少听到，另外一个内官呆愣愣地看着她，终于也吐了口。
天色破晓，许清元揉着干涩的眼睛准备出宫回家休息一趟，没想到却在宫门口看见了一脸意气风发的张登。
他笑着跟许清元打招呼，许清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在张登心下发毛想要询问她为何如此的时候，许清元却像往常那般露出一个笑容：“翰林院事多，我忙到现在才做完，今日休沐，世子见谅，微臣先回府休息了。”
“哦，好，”张登点点头，关心道，“许大人辛苦，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子，莫要累坏了。”
“对了。”就在两人错身走开的时候，张登突然转身开口笑道，“不日承乡侯府或许即将有喜事临门，届时还请许大人赏光前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许清元这边突破口还算好找, 不过梁统领的任务就棘手许多。那幕后之人应该是筹谋布划算计人心的高手，这样的人本身就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能被他选为内应的人, 一是忠心耿耿，无论遭遇什么刑罚都咬死绝不吐口。二则其他人即便是遭受不住想要坦白，他们也无法说出指使之人的具体身份。
有的人描述说：“是个年轻女子, 蒙着帷帽，看不清脸。”
有的人却给出了另一种供述：“是个年轻公子，他一直在屏风之内, 我是被他抓住了把柄，所以才不得不从, 求大人千万饶命。”
而他们给出的受到要挟的时间也相距甚大，最早几乎可以追溯至公主刚刚成亲之时, 看来早在那时候, 幕后之人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并开始为阻挠公主生产做准备。
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即便这些人吐口, 现在去追查他们口中的“幕后主使”, 也不过是另一个傀儡罢了，真凶仍旧稳坐钓鱼台。这手段，张登跟他比起来可差远了。
张登对这些事情完全不知情，他求娶邱家小姐的恳请得到皇帝的准许，黄尚书及男性文官与邱祭酒生了很大龃龉, 张登认为这正好是把邱祭酒完全推到自己一方的绝好机会，以后岳家能忠心辅佐自己登上皇位, 是他的一大助力。
但张登不知道的是, 听到这个消息的邱祭酒却陷入了深深的懊恼之中。他被利益诱惑蒙蔽了的政治敏感性开始重新发挥作用, 宫中失火一事他怎么想怎么不对，恐怕自己现在已经骑虎难下。
公主因为生了个女儿，这一点反倒成为她的护身符。最近一阵子公主府风平浪静，再无任何波澜。
从家中拿上临安郡主的信，许清元赶去公主府中，清珑看见她的到来十分高兴，并邀请她参与孩子的满月酒。
见许清元眼神往旁边看了几眼下人，公主知道她有话要说：“你们先下去吧，没有本宫的准许，先不要进来。”
其他人全部离开后，许清元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状若无意地问：“皇上没有给小姐赐名吗？”
公主难免有丝尴尬，她试图转移话题：“宁大人求宁中书拟了个名字，叫景生，本宫觉得不错，已经报给了礼部。满月酒就在公主府上办，没有请多少人，许大人到时候记得来。”
许清元今天却像是中了邪一般，说的话每句都戳在清珑公主的心窝子上：“皇上有没有来看过公主，或者赏赐过什么？”
她问完后，不出意外的公主沉默下来，她闭了闭眼睛：“没有，所有这一切都没有。”
“可是那又如何。”公主睁开双眼，温柔地看着怀抱中的女儿，“有我这个母亲疼爱她就足够了，我会给她我拥有的最好的一切。”
许清元无情地戳穿她美好的想象：“可公主的一切皆是皇帝所赐。”
清珑微微皱眉看向她，无奈问道：“许大人何必拿话激我，我都知道，我明白的。”
许清元从怀中拿出临安郡主的来信，递给公主：“公主先看看这封信吧，是郡主前些日子寄给过来的，微臣之所以铤而走险，瞒着所有人把公主安排到别苑生产，也是因为接到郡主的此封信件”
看着她严肃认真的神情，公主放下女儿，接过信件，等看完后，她忍不住惊呼：“堂姐前不久刚刚遭遇过刺杀！”
“是的，所以郡主才会担心即将临盆的您出现什么意外，她将别苑的钥匙随信寄给我，方便微臣使出这狡兔三窟之法。其实微臣怀疑从会试失火，就有人开始对您跟郡主下死手了。”许清元能回忆起来的最早的意外就是会试之时，“再早的话，当时微臣尚未入京，不知道公主有无遭受过类似危险。”
被她的话调动起记忆，公主回想片刻后道：“没有，之前十几年我都过得十分平顺安稳，从未有过任何……”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清珑公主像是回忆起什么事情来似的，她瞬间睁大双眼，浑身一个激灵。
她一把死死抓住许清元的手腕，捏的人生疼：“我小时候，曾经落过水。”
“您还记得当时为何落水吗？”许清元想起之前公主确实提到过有这么回事，但当时她真的没有把这件事联系到一起，此时听见公主提起，她也顿觉可疑。
“我……”清珑公主渐渐松开抓着许清元的手，她按着额角想要努力回忆，“本宫只记得当时贪玩去池边吹夜风喂鱼，其他的细节，时间过去太久，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来。”
“无事，那您记得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许清元追问。
“大概是，大概是父皇刚刚给我延请老师，选拔伴读的时候。”公主说着说着，自己也明悟了，“那人是怕父皇想要培养本宫为继任储君，所以才狠下杀手？”
“非常有可能。”许清元继续分析，“您想，除去您小时候的那次，会试失火是为阻止郡主进入朝廷，刺杀怀孕的您、设计您临盆都是为了断绝皇上的第三代子嗣。甚至，微臣怀疑当初提木对您骤下死手，或许也是那人在背后推动的。”
公主双手环抱住自己，她面上流露出几分害怕：“是谁，究竟是谁？梁统领有没有从那些侍女、大夫、稳婆的嘴里问出些什么？”
“没有，”许清元非常遗憾，“这都是经过那人精心设计的，即便不成功，也绝对不会惹祸上身。”
“幕后之人是如此不愿您或者郡主成为下一任皇帝，他一定是与此事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人。在遭受这么多危险之后，公主您应当明白，有些东西，您争有危险，不争亦是。您不争，以后即位的将是与您亲缘关系淡薄的宗室子，您觉得他会好好对待今上唯一的后人吗？他始终是害怕、提防您的，如果遇上品行不端之人，说不准还要对您痛下杀手，历史上手足相残者尚且比比皆是，更何况不是亲兄弟姐妹。即便那宗室没有这个心思，幕后之人也不会放过您的。您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始终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但如果您能成功夺得最后那个位置，那就是一劳永逸的事情。”许清元第一次与公主探讨这个话题，她紧紧盯着对方的表情，仔细观察反应。
这番话如果被皇帝听到，许清远差不多可以被拉出去砍头了。但皇帝如今的所作所为已经寒了公主的心，更何况经过长久以来的相处，许清元了解公主绝对做不出出卖她的事情来。
“我知道。”出乎许清元的预料，公主表现得还算平静，她看着许清元，眼中是痛苦和清醒，也没有再自称本宫，“可是我的性子如此绵软，也没有你与堂姐那么渊博的知识，我也想给女儿一个不需要担忧的未来，可这样的我拿什么去争？这样的人又怎么统治天下，给百姓一个安稳。”
成为母亲的清珑公主似乎真的与之前有所变化，她对于目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也想过为了自己和女儿去拼搏争取，只是出于对自己不自信，恐怕无法顾全天下百姓。
“公主，单凭您方才的话，微臣便明白，您是一个心怀百姓的人，如果能坐上那个位置，也会是一个仁君。您无须瞻前顾后，怕自己能力不够、性子不适合，孟子说‘仁者无敌’，只要您勤政爱民，不止微臣，会有千千万万的臣子为您筹谋，为天下人殚精竭虑。”许清元看着公主的眼睛，真诚地说，“微臣会始终坚定地站在您这边。”
公主怔怔地问：“为什么？连我自己都觉得，与我比起来，堂姐更适合做一个君王，甚至，就连张闻庭也已经颇具杀伐果断之气，我实在不如他们许多。”
“为什么需要足够优秀才能登上那个位子？”许清元认真道，“只要您是皇帝的女儿，就是最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公主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慢慢转移回女儿身上，最后，她轻微但坚定的点了点头：“我争。”
许清元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步行往家中走去。一路上，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方才并没有将自己的全部心里话和盘托出。
如果需要像临安郡主一般足够优秀才能扭转规则成为女帝，那实际上还是没有打破男子为尊的规则。万一公主的下一代女性后代不够优秀，可以想见，推举男性继承人作为下一任皇帝的人一定不在少数，初代女帝的事情又会重演。许清元要的是长长久久地把权力从男人手中夺回来，而不是这昙花一现的女性掌权的盛世。
更何况，她这么鼎力相助，在公主夺位的过程中一定会积攒起不小的势力，如果公主是如皇帝一般的人，甚至是临安郡主那样的性格，在登位后都难免会对她产生芥蒂防备之心。万一再闹成如今皇帝和黄老尚书那样的局面，许清元自己又是何必。
但公主经过背叛和恶意之后，仍然能保持一颗仁善之心，这是很难得的，也是许清元的幸运。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皇帝没有给张登赐婚, 邱祭酒觉得很不对劲，因此等到张登带着媒婆聘礼亲自上门求娶邱小姐的时候, 邱祭酒没有点头。
那日两人闹得不是很愉快。即便邱祭酒赔上许多的好话, 可定亲的事情没有做成，还是狠狠下了张登的面子。
几日后，许清元与梁统领一起去向皇帝复命。皇帝的精气神看起来比之前差了一大截, 人也苍老许多。两人行过礼，许清元这边好歹是把人证物证都给查的瓷实清楚，另一边的梁统领也不是吃素的, 那么难撬开的口，他也探听到些许关键信息。
“幕后之人与这些凶犯不止一次在朱雀楼相见, 因此，微臣以为, 那人官身的背景应当可以确认。此外, 所有嫌犯皆言接头之人是西南口音，不过也有一个来自西南的嫌犯曾经说过他觉得那口音像是刻意模仿而成的, 并不是真的西南人士。”梁统领回禀道。
皇帝眼皮都不曾抬过一下, 他话里有话地问：“西南, 有没有其他物证？”
“暂时没有追查到与西南有关的物证。”
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和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导：“再仔细查查，总会有蛛丝马迹。”
梁统领心中急转，他似乎领会到皇帝的意思，忙道：“微臣明白。”
许清元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 看来皇帝还没有昏头，如今他觉得此时张登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严重, 他想要借此对承乡侯下手。还好, 他没有走入许晴元最不想看到的道路上。
既然皇帝想要借刀杀人, 把脏水往承乡侯身上泼，许清元明白此时就是献上蒋怀玉密报的最好时机。
皇帝将她们两个挥退后，许清元照常与梁统领分别，然后转身回到御书房再次求见。
田德明早就候在门口，似乎料到她会回转一般。
“烦您通禀一声，微臣有要事向皇上禀报。”
“皇上正等着呢，达人请进。”田德明拿着拂尘，笑眯眯地做了个请入的手势。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然而其中显然不包括张登。就在他沉溺在自己即位的幻想之时，御书房内的皇帝和许清元已经把他推上了刑场，只等行刑。
回到家中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许清元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厅中，她沉默地坐在饭桌边，一口一口缓慢地将饭菜咽下，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话说父子没有隔夜的仇，许菘之出来这么久了，也一直老老实实的没有再闯祸，况且他也到说亲的年纪，总得恢复正常生活才行。因此渐渐的，许菘之的待遇复如从前。
饭桌上，许长海偶然提起许菘之的婚事，他主张从下属中择选一个家世单薄的嫁过来，好绵延子嗣。
许清元微微皱眉，但此时还没有表露出太大反应。
梅香站在自己和许清元的立场上想问题，她当然气不平。明明女儿是许家最有出息的人，却被许菘之害的不能生育，如今竟然还要替罪魁祸首说亲，让他生的孩子继承这偌大家业，她怎么肯。
“老爷怎么这么着急，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更何况女官多高傲，怎么会愿意嫁给他，不若等到来年从进京赶考的女举人中寻一个更为合适些。”
许长海看了梅香一眼，猜到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有些不悦：“那怎么行，他自己已经如此不成器，再没有岳家帮扶，将来要他去街上扛木挑水吗？”
曾经在这个家里谨小慎微过日子，梅香的性格跋扈不起来，她不敢反抗许长海，唯唯低下头去。
一旁的许清元觉得可笑，就停下了筷子。梅香注意到她的举动，鼓起勇气絮絮叨叨地说：“怎么就吃这么点，你办公办到现在才回来，不多吃点身子怎么受的住。”
许长海也被转移了注意力，出言让脱雪去拿点补品熬给她喝。
许清元对于两人的关怀一句未语，她端起茶杯轻啜几口，然后放下：“我吃好了，先去处理公务，父亲母亲多吃点吧。”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许长海感觉自己被扫了面子，梅香隐隐觉得女儿是在给自己撑腰，稍稍挺起腰板。
“脱雪。”许清元唤身旁的人。
“小姐，我在。”脱雪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闻言慢慢侧过身来。
“你原先在村子里的时候，百姓都是重男轻女的吗？”许清元的问话似乎从飘渺的远处飘来。
沉默了一会，脱雪才轻轻地“恩”了一声：“村里过不下去的人家多是卖女儿，很少有卖儿子的。有时候为了给儿子念书娶亲，家中女儿会被送去有钱人家做小妾。”
“真是奇怪，”许清元抱着双臂，切实地疑惑，“女孩子究竟输在哪里？”
“不是所有人都像姑娘一样厉害的。”脱雪轻轻笑道，“我们太软弱了，起码大部分人都是这样。”
“所以要改变。”许清元微微抬头看向星空，“必须改变才可以。”
没过几天，在皇上的授意下，邓大人陈列承乡侯十大罪状，谏请皇帝将承乡侯一家抄斩发落。
这十大罪状大多数是凑数的礼法违制，基本上查哪个宗室都会查出点问题来，最重要的还是张登谋害公主的事情。
当日回禀时皇帝的暗示梁统领听得明白，他按照皇上的意思捏造证据，用以陷害锡南承乡侯，成功给了皇帝查处承乡侯府大本营的机会。
张登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天侯府还是花团锦簇，今日就变成了过街老鼠般的存在。
府中谋士四散逃命而去，下人们知道出了事，人人都在哭，张登从卧房一路走到侯府大门，被士兵挡住去路。
“闪开，你也敢拦本世子。”张登心中焦虑崩溃，但脸上却是虚张声势的愤怒。
“奉旨办事，请世子不要为难咱们。”士兵没有刻意刁难，但态度坚定，不容私情，这是真的来办事情的，没有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张登想起昨天收到的圣旨，心虚的厉害，不敢再跟士兵逞强。他木然地退回自己房间之中，瘫坐在地下，深切的痛苦涌上心头，但他却恐慌地哭不出来。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自己被孤零零的困在京城之中，看似是特殊的优待，实则失去了任何可以借用的力量，犹如一头孤单的困兽。张登忍不住想，不知道远在锡南的父亲此刻又是何种情形。
想到此处，张登心下大惊，他爬起来，奔到院中，四下叫喊：“谢举人，谢举人呢？”
不知哪里传来一个下人的声音：“都跑了，那些谋士昨日听到消息就跑干净了，哪还有人留在这里等死。”
张登赤红着双眼从人群中揪出说话之人，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再说一遍，本世子杀了你你信不信。”
“如今横竖都是死，你当我还怕你吗？”那小厮挺着胸膛，一脸愤怒，“都是你，要不是你做出这些混帐事，我们用得着给你陪葬吗！？”
张登看着他愤怒的眼神和周围下人们的气势，慢慢后退一步：“反了，反了。”
他回到房中，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无所作为等死，无论如何要去给父亲报信，要保全侯府上上下下才可以。
恍惚间，他想到今日是十五，按往常来讲，是自己和那个人的通信时间。
张登一个人来到一处废弃院落的屋后竹林当中，这里豢养着几只羽毛光亮的信鸽，他把纸条绑在鸽子腿上，将信鸽放飞出去。
这一晚他没有再回去，一是想及时拿到对方的回信，再则也害怕下人们闹出什么乱子来，自己会有危险。
与以往一样，天蒙蒙亮的时候，信鸽回来了，张登略微松了一口气，他取下回信，上面写着：京城戒严，出入不易，此事宜求你之恩师。
恩师……许清元？张登觉得此言有理，只要自己还能有机会登上皇位，许清元的地位该是多么超然，她一定会用尽力气帮助自己的，更何况她跟公主要好，深受皇帝信任，她出城应该不会受到过多盘诘。
张登立刻回信一封，请那位一直在背后帮他出谋划策的高人代为转达，那人一口答允。
经过这一遭，邱祭酒老实许多，如今他与旧文官集团闹得很僵，皇帝那边也不会重视他一个差点跟承乡侯府结亲的官员。他明白，自己一个人在这官场上就是任人宰割的份，无论如何，也得向其中一方靠拢。
相比较起来，公主刚生了一个女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度怀孕，皇帝后宫这么多年没有动静，眼看是没有指望的。而黄老尚书虽然已经年老，但说到底还有黄嘉年这个继承人，黄嘉年妻子已经怀孕，综合利益考量来说，还是需要再向黄老尚书靠拢，只是这个时候说的不得就要割肉放血了。
自以为有了指望，满心只等许清元能够将消息及时通知给承乡侯，不要牵连父亲母亲的张登或许怀疑过许清元会反手告发或者视而不见，但他唯一没有想到过，许清元从始至终，根本没有接收到这样一封信件。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派出去的钦差大臣有皇帝的授意, 罪名明确，有的放矢, 很快便雷厉风行地将承乡侯私蓄精兵和杀害监军御史的事情查的清清楚楚。事情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不得不说还是张登如今被扣押在京中的缘故，如此即便承乡侯想要用兵反抗，也必须得掂量掂量还想不想要自己儿子的小命了。
钦差的奏折传回京城, 皇帝震怒，朝廷震惊，如果说坐拥兵权的同时私蓄精兵是犯了皇帝的大忌讳, 那杀害监军御史可是切切实实让朝廷命官们感到唇亡齿寒，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承乡侯的。
唿啦啦似大厦倾, 一夜之间，承乡侯府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钟鸣鼎食之家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曾经张登得势的时候, 许清元也曾受到过诸多优待、巴结, 如今承乡侯倒台，连许家都变得门可罗雀起来。如果不是还有个张闻庭考取秀才后每日过来上课支撑着, 许清元差不多就得滚回去翰林院看学士大人的脸色讨生活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还远不止这样而已。
除了蒋怀玉通风报信回来的罪状, 钦差大臣还查出承乡侯私铸铜币, 贩卖私盐等等罪名。许清元不禁咋舌，敢插手国家垄断的事务，他还真是胆大包天。
“事到如今，承乡侯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许清元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皇上已经下令捉拿承乡侯府上下所有人等归京受审，罪名如果查证属实, 他们全家一个人也跑不了。不过, 即便如此, 承乡侯也没有反抗，难道他还有其他筹码可以保住张登的命？”
清珑公主刚出月子，她听完许清元的话，开始积极认真地思考：“他手上的兵是不是最后的依仗。”
“微臣觉得不像。”许清元道，“有道是擒贼先擒王，没了承乡侯，他手下的兵不过一盘散沙，除听命于朝廷再没有第二种出路，近几年锡南一直很平静，慢慢过上一阵子军心也就齐了，不必急于这一时。这一点皇上和承乡侯应该都很清楚。”
“那许大人觉得他还有什么底牌呢？”公主经过认真思虑仍旧想不出来，只好问出口。
许清元摇摇头：“我也猜不出来，到时候看吧。对了公主，最近抚幼院的情况如何？”
提到自己的事业，公主露出一丝丝自得神色：“大面上还算不错，马管事回禀的勤快，有什么问题困难也都会先请示本宫。只是本宫没想到百姓们过的这样苦，在京城这样的繁华富庶之地，居然还有那么多弃婴，为充足人手，本宫又雇过多次奶妈婆子，好歹现在算是照顾的过来。”
“公主有没有亲自去看过？”许清元转向公主，表情有些莫测。
“没有……”清珑公主停顿一下，小心地问，“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见对方马上提起心来的样子，许清元安慰她：“不是的，不过微臣觉得公主还是亲自去看一眼比较好，只是听管事之人的汇报很容易遭受蒙蔽，而且也不能真的体察民情。”
清珑公主怔怔地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好。”
外城松枝巷。
这里本是贫民的聚集地，但是因为皇帝的公主要在此建立抚幼院，所以此处原先的住户都被清走了，他们有的跑去其他地方搭棚生存，有的沦落为乞丐沿街乞讨，这些事情都是许清元沿路问出来的。而公主在听到这些之后，神情也开始变得不自然。
位于此处的抚幼院，几乎可以说是附近方圆几里地最好的建筑，公主看到后还算满意：“看来马管事没有贪钱。”
许清元笑笑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中。因为此次前来没有提前知会过，两人也都是刻意低调打扮，为的是方便见识到院中最为真实的一面。
因为刚建设完毕没多久，院中设施尚还崭新，到了年纪的小孩子们正坐在屋中上课，稍小些的孩子在院中玩耍嬉戏，几个仆妇也在当庭坐着交谈看守，防止出事。
“不错，只要能真正给孩子们提供一个庇护之所，本宫……我便已满足。”公主含笑点头道。
许清元似笑非笑，站在一颗柳树下抱臂看向课堂之中，久久没有转移视线。
注意到她不同寻常的样子，公主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看去，没过一会儿，她也感觉有些不对劲。
“怎么先生不讲课？孩子们都在下面闹成这样了，怎么也没人管管呢？”公主皱起眉头，有些愠怒，“看来尸位素餐者不止在朝堂上。”
公主话音刚落，院中就有两个小孩子因为抢一块点心争吵起来，婆子们丝毫没有上前劝阻的意思，他们互相扭打翻滚在一起闹得越来越凶。许清元拉住想要上前拉架的公主，示意她等等看。
等孩子们闹到眼看就快要见血的时候，婆子们才停止闲谈，上前粗暴地将他们分开，一人打了几下屁股以示惩戒。
公主脸色更差，还没等她说什么，有婆子这才注意到她们两人，上前询问她们的来意。
许清元心念一转，说：“我们乃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受公主之命前来看看抚幼院的情况，你们不必着忙，干自己的便可。”
许清元朝公主使了个眼色，公主犹犹豫豫地拿出公主府的令牌，婆子见到后眼睛瞪得老大，忙笑着把她们请到一间待客厅中，自己却快步离开而去。
“这样不就没有办法看到真实情况了吗？”公主不解地问。
“公主，其实从方才一进门，就已经很不对劲了，着实无需再试探。”许清元拉着公主起来，往门外走去，“一个收容孩子的场所，居然连严格出入都做不到，房子建的再大院墙垒的再高又有什么用。先生婆子来这里只是为混日子图口饭吃，根本不是真正喜欢关爱孩子们，您口中勤谨恭敬的马管事对这些视而不见，也不是真的称职。”
公主认可地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找管事。”许清元淡定地说。
几个婆子见状有心上前想要拦住他们，可顾忌两人公主近侍的身份又不敢随意造次，许清元带着公主一路直闯到最为夸张精致的那间房中，她一巴掌推开门，里面坐着的果然就是抚幼院管事马谦。
或许是事先已经接到通风报信，他听到推门声的时候神情还算是平静稳重，可是当他抬起头见到来人的面容之时，瞬间大惊失色。许清元注意到他低下头行礼之时下意识地往书画缸那边看了一眼。
“马谦，本宫如此信任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本宫的？”公主皱眉，罕见地拿出威仪姿态。
可马谦早就摸清楚了公主的性格，他立刻跪地求饶，只说自己能力有限管理不当，请求公主责罚。虽然说的好听，可他还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与公主的主仆情谊，弄的公主心软起来。
就在公主考虑要不要给他一个台阶下，打发掉马谦更换主管人的时候，许清元自顾自走上前去，一脚踢翻马谦身边的书画缸，在公主不解的眼神和马谦瞬间失去血色的表情下，蹲下身子，用手扒拉两下，从散落在地的书画卷轴中捏起一封被折叠过后的信。
她保持着姿势就地将书信拆开，刚读了不到一半，许清元便转头用凌厉的眼神看了马谦一眼。
“许大人，信上是什么？”公主觉察出事情可能超出了她的预估，她看向跌坐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马谦，抿嘴问道。
蹲在地上的人慢慢站起身，将信交过来。公主接过后略扫几眼，便立刻瞪大了眼睛，她捏着信封，声声质问马谦：“本宫让你照管孤儿，你说你能力不足所以没有照管好抚幼院，好，本宫可以原谅你的过失，可你又怎么解释为什么要跟人牙子书信往来？你是想把抚幼院变成贩卖人口之地吗？”
“马管事应该收了这些人不少钱吧。”许清元适时开口，“不然怎么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给自己买下一所京城的院落呢。”
其实这件事是江氏发现的。因为她家中有许多孩童，许清元劝过她可以考虑把孩子送到抚幼院，江氏虽然觉得这样比较合适，但却害怕其中有什么问题。于是她便来做过一段时间的帮工，暗中观察许久，慢慢摸清了其中一些内情，后来又把这些事告诉了许清元。
马谦自知大难临头，但他就看准公主心软这一个弱点，不住哭泣哀求，公主被吵得心烦意乱，却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外面还有那么多孩子，现在确实不方便发落，微臣认为可以将他先带回公主府关押起来，再做处置。”许清元向公主躬身一礼，建议道。
清珑公主慢慢点点头：“就先如此办吧。”
许清元没有与公主一同回去，她去到览文亭，见到方歌，吩咐给她一件事：“去查查京城有没有一个叫牛三的人牙子。”
“是。”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既然是押解罪犯, 自然用不上多么舒适的待遇，一切以赶路要紧。因此承乡侯不过三个月就从锡南被带到了京城, 与上一次进京不同, 这回他坐的可是囚车，被街上百姓万人围观议论，对于贵族来说算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像他这种重刑犯, 一般都被关押在把守最严密的牢房之中，在这里，时隔接近一年之后父子两人终于得以相见。
见到父亲的时候, 张登惊慌失措又不敢置信地问：“父亲，您没收到我托人转交的传信吗？”
承乡侯摸着清瘦许多的儿子, 苍老崎岖的脸上流下两行泪：“虎落平阳，眼下人人巴不得落井下石, 哪有人会帮你带信, 再说皇帝灭我一族的心已经昭然若揭，这是死局, 通信也无用。”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张登心灰意冷, 但还是本能地反驳道，“之前皇上待我们家那么好，难道一切的疼爱，众人的攀结全是演戏演出来的吗？”
“不是假的，只是从来只有锦上添花, 树倒猢狲散啊。”老侯爷长叹一声。
张登喃喃地说：“不可能，高人明明说过我必定可以坐上那个位置的, 之前他帮了我那么多次, 去年冬天我能代皇上传诏, 也是他帮我谋划的，这次他也一定会救我的……”
“谁？你说的高人是谁？”承乡侯眼皮一跳，他敏感地捕捉到这个字眼，然后双手掰着儿子的肩膀，睁大双眼厉声喝问。
张登愣怔地抬起头来：“是一直在背后帮助儿子的一位高人。父亲有所不知，进京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儿子，就连侯府中也全是眼线，儿子稍有行差踏错就会落入万劫不复。那段时间，儿子总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我。好在后来有一位高人找上我，在他的帮助下，我才在京城中慢慢站稳了脚跟，这次他不会不管我的，一定不会！”
听完儿子的话，承乡侯如同大梦初醒般瘫坐在地，他脱力地靠在牢房墙壁上，木然半晌，而后露出一个惨烈的苦笑：“本侯终究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岂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一盘棋，我侯府上下竟是满盘皆输。”
消沉过后，承乡侯爬到儿子身边，抓他的手，似乎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儿，是为父连累了你，哪怕我死，也会保全你，你放心。”
许长海在户部当值，衙门里的消息更为灵通，某天回府后，他把许清元叫来告知了她这样一件事情：“宫中有遴选秀女的意思，现在户部已开始着手准备给各省去信。”
许清元觉得荒唐至极：“皇上不是已经足足有十年不选秀入宫了吗，怎么会突然……再者说，即便要选，往常也不过从京城官宦人家中选，这次竟要全国遴选？”
“或许是不甘心吧。”许长海摇摇头，“毕竟这偌大的江山，难道要拱手让给他人？”
全国遴选秀女，不论官民，家中女儿都难逃此劫。此举劳民伤财，其花费必定是一个天文数字，即便不谈银钱，齐朝万里江山，离得远的地方光是来路就要花费好几个月，万一发生什么凶险，也只能自认倒霉。
许清元慢慢攥紧了手心。眼下已经快到十月份，天气渐渐转凉，各地官府遴选秀女后送她们启程的时间不会挑在寒冬腊月，起码也得让人家过个好年。因此可能会安排在明年开春后差不多，距离眼下还有一定时间，她必须阻止此事。
受承乡侯府事情的连累，近日许清元几乎没有收到过什么邀帖，她乐得清闲在家好好休息，没想到今日却还是有人上门求见。
“是个叫焦颐的姑娘，看着眼生的很，是姑娘的朋友吗？”脱雪从外面顺手搬进来一个擦拭干净的花瓶，跟许清元禀报。
“她？”许清元倒是没忘记这个姑娘，她只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上门，“我认得，你去把她带进来吧。”
脱雪应声前去，不过片刻便将人带到了许清元的书房。
一路上，焦颐敛声屏气，微微垂着脑袋不敢乱看。许府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那也是相对而言的，对焦颐出身的布衣之家来说，一门两进士且父女两人都在朝廷中担任要职，实是她们难以企及的高度。
等她进到许清元院落的时候，心中更是莫名紧张不已，前面领路的侍女言语轻柔，态度温和，稍微缓解了她的心情。
她迈入屋槛，刚一抬眼就被面前的一幕晃了神，一时竟然不敢出言打扰。
一身深绿色交领衣衫的许清元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桌之后，她并非正襟危坐，而是略微侧着身子，手肘倚在桌面上，一手拿着一本边缘发黄的书籍，眼眸淡淡地看着，几缕午后金色阳光从镂空的木窗中照进来，为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姑娘，焦小姐到了。”旁边侍女的声音将许清元的注意力从手中的书本上转移过来。
焦颐看见她翻手将书籍扣下，身体转向她。一举手、一抬眼之间，她竟然觉得十分陌生。
“小焦，你来找我何事？”那人朝她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让她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但焦颐知道不是，如今她举手投足之间皆有威仪，使人不敢随意直视，已经与东昌街院子里讲课的人有了细微却明显的区别。
想到这里，焦颐恭敬地跪下去，朝许清元行了一个大礼：“学生焦颐见过许大人。”
“脱雪，快扶她起来。”许清元吩咐道，“你我不是生人，何必如此多礼。”
脱雪将人扶起来，许清元见她一直低着头，脸色有点红却始终不好意思张口的模样，示意脱雪将下人都带出去，然后温和地道：“坐下吧，有话直说，能帮的我必定帮你。”
一脸局促的焦颐这才慢慢坐在椅子上，就像以前许清元面对比她高位之人一般，焦颐也只敢坐小半边。
“学生想求大人写一封举荐信，学生知道唐突打扰，恳请大人原谅。”回话的时候焦颐又站了起来，而且没有许清元开口，不敢随意再坐回去。
“什么样的举荐信？”许清元问，“难不成是书院的？”
焦颐点点头：“是。”
“今年京城院试你是否已经通过？”许清元想起来张闻庭就是今年考的院试，故有此问。
“是，学生已是秀才。”焦颐赧然回答道，“侥幸通过，学生惭愧。”
许清元露出欣慰的笑容：“能通过便十分不错，不可妄自菲薄。”
“这么说你通过院试后竟然一直耽误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书院？”许清元想到她家的情况，也有所了悟。
京城书院虽然多，但是收费相对于其他地方来说也贵的不是一点半点，不是没有便宜的书塾，可惜这些学堂最多只能念到秀才，再要接受更高的教育，就需要到有开设举人课程的书院里去，而那些地方无一不是花费甚巨，稍微好一点的书院基本都需要人举荐。
“是。”焦颐一个简单的回答却不知道包含着吃了多少次闭门羹的心酸。
许清元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她有多不容易。想当初许清元求人作保的时候何尝不是如此困窘，对于眼前有相似遭遇的女学生，她愿意施以援手。
“银钱可还凑手？”许清元虽然在问她，但已经起身从匣子里拿出了一个荷包。
焦颐见状忙推辞道：“够的够的，这些日子学生靠卖字抄书已经积攒下一些，不敢叫您破费。”
但许清元还是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荷包放在她的手中：“束脩不是大头，买纸笔书本的钱才是。拿着吧，若觉得不好意思，那就等以后你考中举人再说。”
“你也知道，如今我名声不太好，举荐信我会找个人帮你写的，等改天我叫人送到你家。”许清元微微侧头看了门外的天色一眼，笑着对她说：“光阴易逝，趁年轻的时候多学点，不要过多担心别的事情。去吧，我就不多送你了。”
脱雪领着千恩万谢的焦颐出了府。
许清元坐回书桌之后，重新拿起书本，心思却不再停留在这上头。京城繁华，可财富永远只集中在少数人身上，如焦颐一般的学生一定不止她一个。
看来她该抽个时间去书会看看。帮人也是帮己，她需要建立自己的人脉关系，也需要更多的助力。
无论是与张登还是公主比起来，张闻庭都是他们中更为优秀的那个，本次顺利通过院试后，他也并没有流露出半分骄傲，许清元猜想或许是因为他之前在家中不幸遭遇的缘故。
但是那些苦难也变成了一把双刃剑，一面将他打磨的沉稳、勤勉，同时他的本心也受到了影响，在授课过程中，许清元不止一次隐约注意到，他做事总是喜欢采取更加极端的做法，对世人缺少一颗仁善之心，这一点与公主恰恰相反。
许清元曾经多次暗示过他这一点，张闻庭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对方听得懂，但他每次总是沉默以对，人各有命，久而久之，许清元也就不再过多插手他的思想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选拔秀女是因为后宫多年没有选人, 后宫妃嫔年纪已大，不太适合生育。除此之外皇帝也知道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 所以也有消息说太医院开始从各地着重选拔擅长治疗相关病症的大夫, 不过这种涉及皇帝隐私的事情，谁知道真的假的。
承乡侯被押送到京之后，皇帝没有急着处置他, 反而是晾着他们一大家子。等待的过程比宣判更难熬，承乡侯和张登两人从身体到精神都已经濒临崩溃。
皇帝此举无非是想要从他们口中再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见时机已到, 他便亲自去了一趟牢房。
文武百官无不在关注着这件事，皇帝过去也并没有背着什么人, 因此许清元去翰林院查找书籍的时候便听到翰林院中人热烈地议论皇帝会怎么处置承乡侯一家。
众人观点不一，许清元只是默默倾听, 并未发表任何意见。她本次回来就是来书库拿书的, 本想拿完就走，不巧正遇上刚进入书库的安郸和江新知, 三人皆是同年不好装作没看到, 她就住下脚跟他们寒暄了几句。
作为黄老尚书那边的人, 江新知倒是没有明显地表露过对她或者对女官的偏见，他为人较为温和，在翰林院中的人缘亦是不错。
“许大人，怎么今日有空回翰林院？”江新知朝他点点头，得体地问。
许清元将手中的书稍稍向两人露出个封皮：“家中藏书自是不如翰林院齐全, 还望两位不要外传啊。”
一般来说，翰林院书库的书籍可以被翰林官查看借阅, 但不能带离院中, 不过这条规则已经名存实亡, 只要拿走的书籍别拖太久才归还，拿回家看看也没人追究的。
“许大人说笑，”江新知笑着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来，“我也正要拿本禅经读读呢。”
安郸捋着胡须插话：“对了，明年就是各地秋闱，到时候翰林院多半官员都要去放差，许大人什么打算？”
在古代，翰林院的工作虽然清贵，但是油水太少，像是许清元这样家中还有其他人在朝为官的，两人的俸禄和家族产业尚且能够转圜支撑，但在一些贫寒人家出身的翰林官员来说，整日呆在这个清水衙门里，交际应酬却一样也不少，花销大，家底薄，穷翰林可不是说说而已。
而每当乡试、会试的年月，就是大部分翰林难得的捞油水的机会。翰林被皇帝任去外地监考，也叫做“放差”，一般在乡试年的五到七月放差名单才会逐渐公布，但谁也不会等到那个时候才动手，一般诸人会提前一段时间各处走动找关系，以期被任去大省做监考官，这么一趟下来，大约能捞个三五千银子没问题。
“怎么这才十月份，安郸兄也太急了点。”许清元开玩笑道。
“哎，你不知道，”安郸摇摇头，一副很懂的样子，“现在已经晚了。今年起头的时候我就听说有好几个翰林在活动庆山那边的放差，到现在就没剩下多少好地方了，等到来年你再看，恐怕只能去南面喽。”
许清元转头看向江新知，他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安兄说的不错，我并非京城人氏，此次也想寻个外差，前几天我向学士大人探听口风的时候，他说富庶之地的考官早被占去，如今只有中原和边陲几个省还有空缺，许大人明年若有此意，也需得早日做准备。”
“竟是如此。”许清元没想到外差竟然这么抢手，她存的倒不是借此捞钱的目的，只是曾经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的小考生摇身一变成为主宰一地考学的监考官怎么想都很爽嘛，更何况还可以借此机会寻点好苗子收入麾下培养，一举两得的事，不管有没有油水她都打算去试试的。
“多谢二位提点，我记下了。天色不早，我还需要去殿中给张公子讲课，先行告辞。”许清元朝他们二人作揖行礼，二人回一礼，避开身让她先走。
皇帝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许清元十分好奇他们谈什么能谈到这么晚，单纯是定罪处刑的话，其实皇帝根本没必要跑这么一趟，既然有此一行，说明她之前琢磨思路的大概没错：承乡侯或许有底牌，或者足以撼动皇帝的筹码，至少可以换回张登的性命。
不出所料，个把月后，皇帝以谋叛、大不敬等十八项罪名将承乡侯上下皆除以死刑，但却念在血缘关系上给予了一定优待，其中就包括赦免张登的死刑，而是改为流徙三千里。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她十分好奇承乡侯究竟是怎么说服的皇帝能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于是在张登被发配流放的那天，许清元出去送了他一程。
“多谢老师还肯来见我最后一面。”张登似乎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愿意跟他扯上关系，感激的痛哭流涕，他想要给许清元行礼，却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上，模样狼狈不堪，“以后万一我有回京之日，一定回报您。”
许清元弯下腰双手把他搀扶起来，痛惜道：“你太傻了，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即便我有心救你，也是力不从心。”
张登用手臂狠狠擦去眼泪，他又悔恨又痛苦：“是我们一家受奸人挑唆所害，所以才做下这些错事。如今我不敢求皇上原谅我们，只求能将那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听完张登简要的几句描述，许清元几乎瞬间就将他说的那位高人跟一直想要谋杀公主的幕后之人联系起来，她追问了几句那人的信息，但张登被人家耍得团团转，根本没有见到庐山真面目。
“那你就说说与你接头之人是什么样子吧。”许清元只好问这个，有信息总比没有信息强。
“听声音似乎是个六七旬的老叟，但他说话很少，是以我也不敢确定。”张登拼命回想半天，才记起一点来。
老叟？这跟之前梁统领从歹人口中问出来的又有不同，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还是说都是障眼法？
旁边的官差小步上前，朝许清元陪笑着提醒道：“大人，时候不早了，犯人得抓紧赶路，您看……”
“哦，”许清元这才像回过神来一般，她点点头，塞给官差几两银子，悄悄附在他耳边嘱咐几句，然后退后道，“耽误几位时间了。张登，一路保重。”
张登不甘地回望着许清元及她身后若隐若现的巍峨的城墙，含着热泪被官差带走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本以为有许清元的打点，自己能在路上过得好一些，可一路上官差们对他却十分恶劣。他怎么也想不到，其实这才是许清元塞钱给官差想要达到的最终效果。
今日课后，张闻庭照常拉住许清元问了几个问题，许清元一一解答过后，他突然问道：“听说翰林们每逢大考之年大多数会去外地任监考官，不知老师明年去不去？”
“是有这个打算，张公子问这个做什么？”许清元看他似有所求的样子，不解道。
张闻庭抿了抿唇，然后抬起头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恳求道：“我想请老师带上我出去看看。”
“这……”许清元有点犹豫，“若无皇上应允，似乎不太合规矩。”
“我会向皇上禀明的，只求许大人能准许。”张闻庭忙添上一句，生怕她拒绝的样子。
“如果皇上同意，我倒是可以带你过去。”她倒是不介意，年轻人出去历练历练也是好事，说不定能扭转他现在的脾气呢？
“多谢老师！”张闻庭激动地朝她作揖，难得有这么外露的高兴模样。
出了月子之后，公主不方便频繁进宫，但她已经决心去争皇位，十分求知若渴，许清元便会在每日给张闻庭讲完课后去一趟公主府。为了遮掩人的耳目，她还会乔装改扮一番。
今日公主府的气氛有些压抑，侍女们一个个敛声屏气的，与往日轻松的模样大不相同。
问了公主原因后，公主解释道：“之前马管事的事，我今日在府中命人打了他四十板子，如今他已经残废，他们见了所以有些害怕吧。”
也是，公主一贯好说话，今日这么铁面无私地处罚一个有脸面的下人，谁都会考虑这是不是杀鸡儆猴，自然不敢随意造次。
“公主做得很好。不过，其实这件事最好是私底下进行，闹出来容易打草惊蛇。”
许清元见公主一脸疑惑，便将官员囚禁幼童一案和盘托出，生育孩子之后，公主实在是听不得这些伤及无辜幼童的事情，她听的气愤不已，反问：“怎么堂姐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父皇拿到了堂姐的证据，竟也一直未做处罚。”
“所以，我猜证据还不是十分充足，皇上也是害怕打草惊蛇。本次抚幼院牵连出背后的儿童贩卖产业来，倒让我觉得可能与本案有所关联。”许清元边思索边说。
“那你有没有找到什么别的证据？”公主忙问。
“人手不足，目前还没有太多线索。”许清元无奈道，方歌毕竟只是负责报纸的相关事宜。人贩子与马管事往来信件上落款名叫牛三不错，但干这种事想来也知道大概率不会用真名。
许清元本来想的是，敢干这种铤而走险的事情，这牛三要么是在这一行势力庞大，要么是消息灵通，见不得光的东西沾的不见得少，或许可以从他身上发现关于幼童案的蛛丝马迹，可方歌找了这么久，始终没有此人的任何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本来这件事拖了这么久, 对方已经放松了警惕，不巧之前牵扯出乔香梨的事情, 他们已经重新谨慎起来, 不好查证。”许清元微闭一下眼睛，不再谈论此事，“公主生产后还没有进宫吧？”
“恩, 本宫知道父皇很不满意，所以一直想要逃避，但是从现在起本宫不会再这样了。”公主招手接过奶娘手中的女儿, 看着她的小脸道：“我明日就带着景生进宫，去见见母后和我的父皇。”
想起前一段时间跟梁统领说的话, 许清元提醒：“公主您生产之事也需要回禀皇上才好，另外, 臣还有个建议。”
“许大人请说。”公主温润的眼神投她, 十分信赖。
要说当官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其中一点就在于她可以差使的人太少。如今各方面的应酬交际那么多, 外出需要携带足够的仆役, 梅香劝过几次要她再买几个丫头, 许清元也觉得脱雪领一份工钱干两份活计不太合适，就找月英打听了一下采买丫鬟护卫该去哪里。
虽然管家权力已经上交给梅香，可是月英本来就是老手，许多事情梅香都要问她，何况她本人也更能干一些。
“买人也分好多种, 不知道大小姐想买哪一种？”月英对她行礼，将她延请到自己逼仄的屋内坐下, 自己站在地下侧头问着。
“想买一个丫鬟和两个练家子护卫, 以后方便我出门或者吩咐他们做差事的。”许清元喝了一口月英屋子里的茶水。即便她不太懂茶, 可是身份眼界在这里，应酬多了，喝的东西是好是坏嘴巴都尝的出来。这茶喝起来有些杂味，不是什么上好的东西。
“贴身的人，身家干净最为重要，虽然外城有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卖的便宜，但是背不住领回来的人有什么毛病或者来历不好。若是私下找人牙子，那些人手里的全是做粗活的人，买来也不能立刻就用的。以奴婢之见，通临街上有正经的人市，都是保证身家清白的，大小姐急用还是去那里买最合适，就是有些贵。”月英说起来头头是道的，显然很了解其中行情。
“大概多少钱？”许清元手头花销大，入账少，前一阵子还当东西，不得不精打细算。
“丫鬟要十两银子一个，一般的护院得三四十两银子。”月英的话让许清元眼前一黑。
她小心翼翼地问：“能保证身家清白？”
“能，”月英肯定地说，“会把这人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像是罚作官奴的还有失地自卖为奴的都有官府文书，人也都是他们□□好了的。”
了解完情况后，许清元向她道谢离去。她仔细琢磨半晌，有些事情不能图便宜。她买丫鬟是为了跟脱雪轮替着陪她出门交际应酬的，必须得会读书认字，护院也是保护自己生命安全的人，都马虎不得。
揣上剩下的百十来两银子，许清元带着脱雪去了通临街的人市。通临街作为京城的主干道路，晚上亦是繁华无比，酒楼客栈食肆各家商铺都挂起了红灯笼，许清元慢慢走着，突然觉得前面几个勾肩搭背走在一起的少年中有一个人十分眼熟。
在那人略侧过头的时候，她轻声念出那人的名字：“张闻庭？”
眼见那几个公子哥儿钻入一条巷子里，许清元等了一会儿才走到岔路口，她看着里面的脂粉香气浓厚的犹如实质一般，心中已经明白这就是京城中最有名的烟花巷。
“小姐，别人都在看您呢。”脱雪不好意思地提醒道。
“走吧。”许清元并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她回转视线，朝人市走去。
出乎意料，人市看起来并不像菜市场一般混乱无序，相反这一条巷子里的建筑十分规整，有招呼客人的，但是并没有硬拉客招人讨厌。
巷子里大概有五六家经营该等生意的，许清元选了最大的一间。
她一进门，就有一个三十岁的精瘦男人过来招呼：“客官您好，您是来买丫鬟的吧？”
许清元点点头，那人道：“烦请您留下您的家府身份。”
许清元没说话，脱雪上前一步皱眉道：“你只管把人带来我们相看，完事收钱就行了，问这些做什么？”
“您是第一回 来吧？”伙计指着墙上的一张纸，解释：“我们荷风居管理最严，您买了我们这儿的人带回去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照赔，就算您不满意要退人也是可以的，但我们也得为下一任买家负责，这每个人的来历经过都得一笔一笔记得清楚，请您见谅。”
脱雪看了许清元一眼，又开口：“这条街上不止你们一家，难道别家也有这样的规矩不成？”
“倒不全是，小姐您要是觉得不方便也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伙计根本不怕失去她这个主顾一般，显然店中管理颇严。
“好了，既然是人家店里的规矩，报个门户也没什么。”许清元假意训斥脱雪，又向店家致歉，“侍女无状，见谅。”
“客人您这是说哪里的话，那……”伙计拿着本子和毛笔看着她，准备记录。
“翰林院修纂，许清元。”许清元两手抄袖，身姿挺拔地站在原地，微一抬下巴，“记吧。”
伙计拿着毛笔的手一顿，快写几笔，嘴上还惊讶地说着：“原来是许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我去把我们掌柜的叫来，您跟我来里间等吧。”
方才也有几个客人被领进去，许清元跟着走入里面单独的房间之中，坐了不一会儿，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敲门进来，自称是荷风居的冯掌柜。
“翰林大人，您想买什么人？我们这都全着呢。”冯掌柜先是吹捧了她一通，然后又笑眯眯地说。
“要一个能读书认字的侍女，要两个身手矫健的护院。”
“有有有，”掌柜的嘱咐身边的小伙计几句，伙计点着头听完，出去不一会就带来了六个人，其中三男三女，看样子倒都十分周正。
掌柜的叫她们自行介绍了一番，许清元看中了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十八九的女孩子，掌柜的把她的来历点着纸页念的清清楚楚。
“她叫吴浵，是辛鹿县人，您知道的，那边孩子都是一水儿的大高个儿，人长得也精神，她家里人生病没法子，所以才把她给卖了出来，前头一个主家都没有呢。”掌柜的说道。
辛鹿？许清元敏感地捕捉到这个地名，那不是之前许长海任通判的地方吗？
那边因为地理和饮食关系，确实身高普遍比较高，许清元也忖度过自己的身高也跟在那边生活了一段时间有关。同时因为掌柜的这一番话，唤醒了她脑海深处的某些记忆。
关于辛鹿拐卖成风的问题，许长海似乎零散地提起来过，但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实在太多，起码从她所知道的信息中，许长海似乎没有对此特别出台过什么措施。
“那就选她吧。”许清元把吴浵买下来，又问：“怎么只有三个护院。”
“大人，这已经是目前我们店里身手最好的三个了，贵精不贵多嘛。”掌柜的笑呵呵地说。
像是这种身上有武力的人成为奴籍，一般不可能是因为贫穷，大多是因为家族犯罪被查抄或者生来就是奴籍的。
眼前这三个壮汉中有一个原来是个校尉家中的公子，后来因为犯了事被查抄。另外两个都是被原主人家卖出来的，许清元问：“掌柜的，能不能让他们打一场，看看身手。”
“可以，当然可以。”掌柜的一口答应，“去，外面街上给大人比划比划看看。”
那个校尉公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跟着另外两人出去了。
其他两个人先上手真拳实腿地过了几招，看得出是练过的，其中更魁梧的一个人最终获得胜利，剩下那个在去与校尉公子比试的时候也略输一筹。
“大人您看，曲介跟张烨然都是从小习武的好把式，您是要买下他们吗？”掌柜的问许清元。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许清元注意观察了一下对面两人的神色，曲介就是那个大块头，他的眼神隐隐流露出期待，张烨然却是一副恹恹的样子，那个第三名失望地垂着脑袋，一语不发。
“这两个我要了。老板结账。”许清元指着的分明是曲介和第三名。
张烨然皱着眉头看她，直直问出口：“问什么选他，明明是我赢了！”
见他这么没规矩，掌柜脸色瞬间冷下，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壮汉立刻上来把他拉下去，许清元没有开口解释，也实在无需向他解释。
算完帐，掌柜的报出价格：“那丫鬟是十二两，两个护院加起来一共七十六两。”
肉痛不已地交完钱，许清元带着他们离开店铺。人市与烟花巷离得很近，路过巷口的时候，她拿出十两银子，交给曲介：“你去里面逛逛，帮我盯一个人。”
虽然没想到任务来的如此之快，但曲介仍旧一口应下：“是，请大人明示那人样貌。”
“个子同我相差无几，黑黑瘦瘦的，穿着一身烟青色茧绸直裰。”许清元又道，“最好别让他发现你。”
“是。”曲介一抱拳，转身赴烟花之地。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最近黄老尚书一直在不断跟皇帝扯皮封相的事情, 或许是被这件事绊住，近日朝堂上居然十分地平静。
但是许清元却隐隐不安,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大事。
从人市把三个人领回来之后，许清元给他们的分工非常明确，吴浵必须尽快熟悉京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及其亲眷的样子, 对于他们家的基本情况也要做到基本有数，方便她带出去应酬。曲介和另一个护院葛高池负责在她外出时候的安全。
次日，脱雪非常有大丫鬟的样子对他们训导一番, 许清元最后结语：“我不喜欢虚套，只要把事情做好, 不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其他一切都好说, 明白了吗？”
三人恭敬地点头称是。
脱雪把他们带下去前, 许清元叫住了曲介：“昨晚您回来的不早，我也没叫你, 事情办得如何？”
“回大人, 昨晚我去最大的青楼品香楼中见到了您说的那位公子, 他与一帮富家子弟在厅中饮酒作乐，他们中的几个人豪掷千金博花魁一笑，后来就……”曲介看了看许清元，有些顾忌她女子的身份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直说，以后不要吞吞吐吐的。”许清元看他一眼, 面无表情地说。
“是，小人知错。后来他们各人揽着一个妓子去了房间, 但是小人一直蹲守到后半夜, 发现那公子衣衫整齐地从房间里出来, 往后院走去，本来打手要拦他，不知他说了些什么，那些人最后居然放他通行。”曲介补充，“小的打听过，后院是老鸨和下人的住处。”
“辛苦了，你退下吧。”
在他人走后，许清元提起毛笔，在宣纸上慢慢写下了几个字：辛鹿、囚童、人市、抚幼院。
另外一边，公主也带着女儿进宫面见父皇和母后。皇后抱着孩子笑的慈祥，而皇上只是略坐片刻就要离开去处理公务，还说公主出嫁后应该多孝顺公婆，少回宫，免得让兵部尚书心中难安。
旁边皇后脸色有些挂不住般解释：“你父皇说的有道理，既然已经嫁人，也得考虑夫家，要是抽不出空来，可以让嬷嬷把孩子抱到宫里来，母后替你照看照看。”
“是。”清珑公主脸上不见生气，也没有丝毫失望，她起身准备恭送皇上离开的时候，出声说道：“父皇，之前女儿生产之时公主府受到奸人渗透，差点性命不保，多亏了父皇、堂姐和许大人提前预备下后手，女儿才得以母女俱安，多谢父皇疼惜。”
皇帝顿住脚步，他背对着清珑，声音威严冷肃：“但是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临安的别苑毫无人手，万一出了事你让你母后怎么办？”
“许大人安排的很是妥帖，一切无惊无险呢。”公主忙解释，“不过还有一件事儿臣想要与父皇商量。”
皇上难得听到她这么正经的语气，出言问道：“何事？”
公主将抚幼院的种种情形一一道明，入情入理地分析道：“儿臣得知此事后，愤慨非常，然抚幼院终究是女儿的私产，众人只管拿钱没有人真心做事。女儿想，在京城中这么繁华富庶之地都有如此多的孤儿，更遑论全国其他地方呢。虽有县府赡给衣食，终究也没得可考，儿臣觉得将抚幼院归入朝廷立设，也能让天下孤儿有一个庇护之所。父皇以为如何？”
听到女儿的提议，皇上微微侧过头，似乎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虽然这些观点在他眼里还是有些粗糙简陋：“想法虽好，可齐朝多少省多少县，计算下来开支太大，还要筹备另一套衙门，一时办不成，你有这份心已算不错。行了，你陪你母后一会儿，早点回家去吧。”
说完，皇帝没有再停留，带着田德明离开皇后宫殿。公主回身看着母后手中的女儿，默默不语。
她一直关注着，但父皇从始至终没有抱过女儿一次。
后来她将今日进宫的事情告知许清元，对方却觉得还不错：“公主下管的抚幼院充其量只是您的或者皇家的私事，能提出将其公事化，这便是涉及政事，皇上没有斥责您，这是一大进步！”
“您放心，我会帮您慢慢地一步步走上朝堂的。”许清元对公主承诺道。
十一月后，天气更冷下来，期间佟三娘找到过许清元一次，说银钱已断，求她帮自己一把。
许清元将郡主送给自己的所有礼物全部死当出去，凑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交给了佟三娘。
“多谢大人，我给您记入干股，以后一定还给您。”佟三娘双眼含泪。
她压力很大，下面作坊里几百几千的女工都指望着她吃饭，但是飞梭却迟迟研究不出来，商界内能借的钱都已借遍，实在没法子才求到许清元身上。
“我不要你的股份，这钱说是借给你，其实我也做好了拿不回来的准备。”许清元一字一句地说着，“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佟三娘一口答应，“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我知道这很难，但还是希望你要时刻记得保障女工们的生活，不要过度压榨她们。”资本的逐利性会让人迷失人性，将工人视为生产工具，许清元希望，最起码佟三娘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佟三娘低下头想了一阵子，抬眼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能熬过去，我以后一定会为纺业的发展和她们的福祉努力。”
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清，但许清元愿意相信起码在答应过自己之后，佟三娘下决策之时能考虑一下女工们，不至于太过份。
临近年底，大理寺忙得人仰马翻，许清元找了几次才见到晋晴波，看对方一脸疲惫，她长话短说，旧事重提，拜托她在大理寺留意之前乔香梨和她调查的官员囚禁幼童一案。
晋晴波不敢打包票，只说试试：“最近黄嘉年和他在大理寺的亲信有些异常，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没有，怎么个异常法？”许清元问。
“年底清案卷，连我都忙的三天没回家，可是他们却迟来早走，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晋晴波说话的时候还拿着大理寺带回来的卷宗，可见是真的忙碌。
“我知道了，我会去翰林院探听消息的。”许清元答。
两人分别后，许清元果然在每天教完张闻庭之后回到翰林院上值，并积极地帮安郸勘校书籍。没过几天她就觉察出一些不对劲。
“公务这么多，其他人就算了，江新知怎么也不帮帮你？”阖上书籍，许清元不动声色地问。
安郸吹熄蜡烛，拿起衣服同她走出翰林院：“他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他这个年纪，或许是家里给他说亲了，不好意思说吧。”
“是吗？那到时候可得等着喝他一杯喜酒。”她说笑一句，仿佛信以为真的样子。接下来一段时间许清元继续在翰林院听消息，果不其然，渐渐的院中也有流言说是江新知得黄老尚书看重，谋到一个好差事，要外放做官去，也有人说好几次看见他跟董学士一起走，怀疑他近日会高升。
但是许清元却觉得这些猜测都不是最终答案，毕竟从晋晴波那里得到的消息，此事还牵扯到黄嘉年和他手下那一帮子人，不会这么简单的。
好的不灵坏的灵。年底前邓如玉借自己生辰为由将宁晗、许清元等十几位高位女官请到家中，表面上是祝贺宴会，实际上却向她们透露了一个重大消息。
“邱祭酒带着得意门生和黄老尚书的人连日点灯熬油地想要推行什么新令，一直瞒得死严，直到前两天我才听到一点风声。”邓如玉面色严肃沉重，显然事情颇大，“黄老尚书想要增设同县一职位，专由女科生担任，不必进士，举人即可，同时对女学生和女官加收丁税，此外，还主张所有百姓的丁银随田赋上交。”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摸不准情况。还是许清元和宁晗反应的快，她们同时出声想要问询，撞上之后，许清元示意请她先说。
“同县，听名字是县令的副职吧？既然是他提出来的，恐怕这专由女人担任的同县到最后会变成女官只能担任该职，况且又要加收丁税，女文士们为了尽快赚取之前进学费用和养家糊口，大部分人都会妥协般地被塞进同县一职中，但细究起来，一县之中早就已经有其他副职，同县的权力实际上又被下面的县尉、县丞架空，我觉得不是好事。”宁晗眼光犀利，一下子直指对方主张的重点，她看向许清元，问，“许翰林的意思呢？”
“宁大人所言甚是，”许清元赞同她的意见，同时自己还有其他的疑惑，“丁银随田赋上交朝廷，这无异于在各个地方官员身上割肉啊，他这不是自毁根基吗？”
邓大人点头：“你所言不错，但是目前他主张的是不是还有别的令法尚且未可知，目前光我听到的除了可这些可能还有一条，他们想提京城、地方官员的养廉银，其他的暂时不知。”
那也不对，丁银是人头税，之前一直是与均徭等四样差银由地方征用，说是会把这些钱再用于百姓身上，但其中猫腻可不少。丁银也是官员很大的一笔私人收入，如果将其改为随田赋上缴中央，那官员的油水损失哪里是一点点养廉银能补偿的回来的，谁会支持这种法令？许清元觉得黄老尚书必有后手。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鸿胪寺的一位女官听完几人的问话, 有些烦躁地开口：“那我们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哎，也不能这么说, 咱们是以逸待劳, 现在情况不明，贸贸然动作可能会适得其反。”吏部的于大人说道。
面对对方突然纠结起来的力量，许清元发现女官们根本就没有应对的经验, 或许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她们大多数时候只能被动接受，勉强应对, 很难反击。
许清元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 倚着门框低头沉思。
丁银之所以油水大，全部仰赖人口数量可观而已, 其实对于底层百姓十分不公平。大地主阶级田地数倾, 但丁差可能与没有几亩薄田的贫寒之家相差无几，况且乡绅还有各种免税、免役政策, 认真说起来, 丁银是在吸最底层人民的血。
当然, 丁银的剥削也与地方官员横征暴敛贪得无厌有着莫大的关系，如果将其权力收归中央，把人头税往下压一压，国库能充足不少，百姓也能轻松一些。黄老尚书能动到丁银头上, 必然有更大的补偿方案安抚百官，这样他们才会支持他的决策。
要说除开这一样哪里油水足, 自然也有好几样, 但都不是能轻易拿动的。再论其他, 除了能够行使权力的官场，那商人就是数的着的富户。尤其是施行《商法》之后的商界，冒出不止一两家大型企业，他们的盈利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得到的。
比如京城中有一位工匠就发明了四轮自行车，还有农民出身的读书人弃文从工，专心改良农耕工具，这些发明都深受百姓欢迎，产品销往全国，甚至还有外族以珍稀之物交换。
这些掌握技术的人家，家中产业逐渐做大，短短一年多，已经是各自领域的庞然大物。这些人必然是有钱的，家产一个顶一万个百姓也不夸张，与其从穷人身上压榨那么一两分钱，不如让富有的人从口袋里掏钱，还得是心甘情愿地掏钱。
黄尚书的算盘或许有可能打到商人的头上，可是商人们一个赛一个的猴精，不比这些进士笨多少，要想糊弄他们，要么是各自有利益所得，要么是打信息差，不然就是眼界不同，黄老尚书瞄准的是更加长远的利益。
难道要将法人的管理权一定程度下放到地方？许清元细细思索：确实，目前关于法人的管理仅仅局限于户部法人司负责，最多再加上工部知产司辅助，其他部门休想分走一杯羹。在知产相关律令发布后，法人登记呈井喷状态，法人司几次调派增援人手，但是工作量还是处于十分饱和的状态。
按理来说，其实许清元也明白从中央延展到地方从而对法人进行管辖好处多多，可她一直不敢提出来的原因就在于，古代的廉政监督实在薄弱，到了地方上，县令要是搞出什么地方保护、横加剥削，真要想瞒下来还是很有可操作的余地，她实在不愿看到发展势头正好的商业经济被地域分割后慢慢侵蚀摧毁，所以一直未曾十分提出过此等说法。
“许大人想到什么？”不知什么时候，邓如玉一个人走了过来，站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端详着她的神情开口询问道。
“或许……”许清元微微侧头，犹豫不决地说，“黄老尚书可能要对法人动刀。”
邓如玉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这么多人，你是第一个猜到的。”
许清元抬眼看着她：“看来我不是第一个，您才是。”
面前人垂眸浅笑：“可是我只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真的吗？我怎么觉得您已经想到了应对之法呢？”许清元见她不急不躁的态度，反问。
“你实在是聪明。”邓如玉笑着抬起一只手，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缓缓滑下一竖：“可以‘到地方’，而不是‘在地方’。”
不错，区域化管理也不一定要把部门放置于地方县衙、府衙下面，直接从中央部司排下属机构去地方工作，既可以方便处理当地法人的登记、变更，对其进行因地制宜地管理，又可以把权力牢牢掌握在垂直上级，也就是中央手中，一举两得。
“丁银呢？”受限于古代背景之下，邓如玉能这么快想到解决方案，实在厉害，许清元很想知道她对其他事件的看法。
没想到听了她的问话后，邓如玉却有些无奈地说：“此法于国于民有利，如果轻易反对跟他们起冲突，会失了女官的民心，也会危及百姓的利益，我亦想不到有什么好方法。许大人认为呢？”
许清元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不是十分肯定，她轻轻摇头：“即便有法子，也很难。”
“如果不能一并驳倒，或许也符合他的最终预期。”邓如玉神情沉肃，在没有想到完全的对策之前，这件事终究是放不下。
两人单独在一处谈话的情形很快引来其余女官的好奇，但邓如玉没有轻易把方才的谈论内容说出来。不过与她相反，许清元完全没有隐瞒地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其他人也纷纷陷入思索当中。
“丁银收取也像法人管理一样垂直设立机构呢？”一个女官大胆设想。
邓如玉和许清元没说什么，另外一个女官先驳道：“地方官员岂会干休，再者这样还是变相支持黄尚书的主张，百姓只会感念他。”
有了一人开头，其他人纷纷各抒己见起来。邓如玉看着眼前的景象，她有些怔怔地看向许清元，问：“你竟如此直言不讳，不怕其中有……”
“力量弱小的人更要团结在一起，”许清元定定回道，“如果连最开始都充满算计，永远也无法发展壮大。”
说完，她朝邓如玉灿然一笑：“下官愚见，邓大人见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的触动，邓如玉低头一笑：“或许我们真的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许清元只当听不懂她的话，积极参与到女官们的讨论之中，倒是获得了许多启发。
临去前，邓如玉和宁晗都提醒她翰林外差的事，或许是自己没有进入翰林院，对于许清元在翰林院中的发展，她们都十分关心。
“我是要去的，也有想去的地方。”许清元肯定地回答。
“是哪里？如果是西北那边我可以说得上话。”邓如玉做过一阵子西北府衙的知府，有一定的人脉关系。
“汀州附近我也能帮你打通关系。”宁晗也道。
“看来要麻烦宁大人了。”许清元朝宁晗施行一礼，“我想去汀州府。”
宁晗挑眉问：“故地重游？”
许清元笑眯眯地答：“公差而已。”
本来汀州也不是什么特别富庶的地方，有了宁晗的关系此行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张闻庭不但取得了皇帝的许可，可以随她一起外差，而且还表示可以帮她谋到想要去的地方。
在听到许清元说出汀州府这个地名的时候，不知为何，许清元总觉得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作为一府长官，临安郡主在年底需要回京述职，公主和许清元两人将她接回来后，举办了一个简单的接风宴，本来是最近难得的一件开心事，没想到在郡主归来的第二日，黄老尚书率领二十几个堂上官向皇帝建言献策提出“八条令法”，整个早朝成了他一个人的宣讲之地。
“八条令法”是指：丁银随田税上缴，由户部负责统计；不再将丁银纳入地方官员的政绩考核内容；设立同县，为县令副职，专由女科生担任；在县、府、省设立法人管理机构，受各级衙门管辖，法人税银由其收取；提高女科生和女官的丁税；提高中央、地方官员的养廉银；蠲除苛捐杂税；鼓励农户开垦荒地，耕十还一。八条令法，条条完备，连实施方法都面面俱到，看起来无懈可击。
传说当时这八条主张一经宣明，皇帝和朝堂上其他官员愣是沉默了半刻钟，谁也没敢开口，与此相反，黄老尚书的二十几号拥护者声声皆是赞颂，差点闹得皇上下不来台。
事后不止一个女官私底下说过：“那哪里是上奏谏议，分明是要挟。”
朝堂与民间息息相关，这种大事不但邸报会写，何况现在有了那么多家报刊。他们生怕大家不知道似的，连续好几期刊登的都是“八条令法”的相关信息，认识字的百姓们都要看看讨论讨论，不认识字的也生怕被落在后面，到处打听消息。
先不论其他，这八条无一不是对百姓有利的，因此民间百姓对黄老尚书交口称赞，纷纷称其为“明相”，他的声誉一时无两。
在此事中唯一受到利益损害的女文生群体内部却出现了分化，大多数女秀才和女举人对此都隐隐持支持的态度，许清元稍微想了一下便明白，目前女子想要入朝为官，实在是僧多粥少，增设一个同县不算什么，可齐朝几百上千个县，对于女子来说就是骤然多出几百上千个竞争极小的官职。对于考进士无望的人来说，谁能不动心？
甚至此举还引来底层男考生们的抗议，他们认为对于女子太过优待，不应施行同县制度。
许清元真是哭笑不得，她也知道不能怪她们，谁都要考虑自己本身的立场和利益得失，不过黄老尚书真是下了一招狠棋，现在发愁的不仅是她们女官，皇帝恐怕也要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对于黄老尚书最近地大动作, 临安郡主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之前多次交锋中好像是皇帝占据上风，每每得利, 可是我从小到大在京中十几年, 从未怀疑过黄尚书的手段，在吃了那么多闷亏后，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对于临安的评价, 许清元颇为认同。之前皇帝多是应势而为借力打力，罕见的一次主动反击想要设置监察法司还被黄老尚书给搅黄的彻底。
“郡主什么时候动身返回任上？”不谈这些糟心事，许清元问了一句返程时间, 但又有些欲言又止，最后才说道, “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不当讲。”
临安郡主将其他人打发下去, 歪头抬眼看着她, 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以前不熟的时候还敢上门来大胆游说，怎么如今反倒磨蹭起来。”
“此事不同其他, ”许清元抿唇, 小心地提起以前的事情, “跟郡主交给我的木盒子有关。”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等她再开口，临安抱臂往椅背上一靠，说了下去：“交给皇上的证据中虽然涉及许多朝廷重臣，但他们仅仅是下家，真正的始作俑者还没有头绪。你想接着查下去？”
说完, 临安又神情莫测地问了一句：“难道你不怕落得我老师那样的下场？”
许清元心中一滞，看来乔香梨的事在临安心中是一个迈不过去的槛。不过她还是肯定地点头：“是, 所以我想借郡主的力量一用。”
“说吧。”
“我想在外差的时候去您封地上看看。”许清元还没说完, “还有, 请您将一直负责调查囚童一案的人手借派给我。”
“你要去封地不是问题，我会让管家同你顺路过去，也可以遮一遮别人的眼。但调查案件的那人是我的心腹，跟我在任上，此次没有回京，恐怕不方便。”临安郡主言罢等了一会儿，见对方脸上丝毫不见失望，才意兴阑珊地补充道，“他手下几个办事的可以供你驱使，我会吩咐长史官的，有事你可以联络他。”
许清元含笑道谢。
本来年底该是热热闹闹的时候，朝廷也给官员放了假，可是大家的心绪都被朝堂之事牵动，今年还真没几个人真的能安心过。
内阁一贯是黄老尚书的自留地，法令几乎获得了所有人的支持，少有的中立人员只能保持沉默。
虽然其他普通朝臣们不敢太过跳脱，然而国子监的学生们却没有太多的政治顾虑，初生牛犊不怕虎，在儒家文化的熏陶下，没有官场经验的他们纯粹凭着一腔热血在为百姓奔走呼号。
古往今来，学生总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人们无法把审时度势——或者说势利，当成一种基本素养强加在他们身上，社会环境总是希望他们能保有一定的热血和正直，即便他们真的犯错，尤其是群体性的不触犯原则的问题，没人会对他们加以苛责，这也就造成了他们特别敢说敢做的特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民间呼声甚旺，八条令法的实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好在皇上同样在想办法尽力周旋，或者在程序上卡，或者在令法细节上打折扣，总之目的就是想要削弱黄老尚书的声势。
其中邓如玉、许清元等女官们联合上奏法人由垂直管理机构的建议，皇上顶着压力最终予以采纳，于是也导致他在其他项目上与黄老尚书的较量略输一筹。
将某些条令单独摘出来评议驳回皇帝不是没想过，可他也深深懂得百姓们教化程度低，只知道这法令对自己有利，根本不会去细考其情的人占了绝大多数，他们一旦听说谁反对八条法令，必会引起民愤，而反驳之人势必要失去民心。
这项油水补偿也成了无望，皇帝为安抚百官，大幅度提高养廉银，几乎是地方官员俸禄的百倍，此外，中央朝廷还决定把丁税的百分之五作为政绩返入地方衙门。
表面上一切都很完美，但是唯独女官加税和设立同县的事情被保留了下来。
女官们奔走呼号但收效甚微。人们认为设立同县后，女科生本来就占尽便宜，提高丁税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种印象无法轻易扭转，显然大多数人不会想到此举对女官的弊端——一旦有了同县这条退路，女进士的数量必会骤降。
许清元并不想一直呆在翰林院中，但是在下一个接替者出现，她不敢轻易离开。此令施行后，以后的形势只会越来越严峻。
一边考虑这些事，另一边她又帮着公主将抚幼院的管理制度加以完善，抚幼院逐渐步入正轨。不过一个可笑的现象是，院中越是规范，孩子们的生活越有保障，丢弃在抚幼院门口的孩子数量就越多。而其中又以女性弃婴占据绝大多数。
为杜绝这种情况，不让有些人因为抚幼院的存在而免去他们甩掉亲生女儿的后顾之忧，公主多派人把手院门的同时再度上书皇帝想要借助官府的力量杜绝此类现象的发生。
这件事倒是跟政治权力斗争不沾边，虽然是公主提出来的，可谁都看得出她是基于一片拳拳爱民之心，以及身为一个母亲推己及人之后的感情发出。
加上事情演变成这样风气十分恶劣，不论是哪个朝代 ，即便是再重男轻女，上位者也绝对不会想看到男女比例太过失衡。所以没有几个人过多纠结于公主参政的事情，大家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统一意见：朝廷需要介入控制，防止情形愈演愈烈。
公主终于迈出了自己真正意义上政治生涯的第一步，而能如此顺利，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果不是女官们长久以来的打拼铺垫，以及绝大部分官员的注意力都被黄老尚书的令法吸引转移，公主介入政事不会这么容易被接受的。
令人欣慰的是，虽然内阁通过了八条令法，但兹事体大，实行起来需要大动干戈，不是一朝一夕能推行改制完毕的，目前除了丁税收归中央这一条，皇帝也希望尽早实施充盈国库，所以已经于年初颁布诏令告知全国外，其他令法还处在针对几个重要问题的扯皮阶段，等到真的施行，恐怕也得过个一年半载的。
到了五月份，许清元作为第一批次被宣布外差的人，接到了被委任去汀州府担任乡试考官的命令。
临行之前，她特意去见了一趟佟三娘，对方脸上虽然还带着愁绪，但语气中却含着希望：“之前就差一点了，相信再过不久就能把飞梭给制出来。”
“尽快。”许清元对她抱有极大的期望。
能够批量生产消耗极大的布匹，纺织业是轻工业的重要组成部分，能带来、促进生产力和经济的大跨步发展，对于改变现状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拿着朝廷拨付的不菲程仪，她带上护院和张闻庭踏上行路。本来选择水路是最快最省时间的方式，可是许清元为了去临安的封地上调查事情，却选择跟着礼亲王府的陈管事绕路前行。
看得出来张闻庭一路上有些兴奋和紧张，许清元不敢耽误正事，为准时赶到汀州，她路上紧赶慢赶，休息的时间竭力缩短，这样才终于赶出大概两三天的空余时间，可以在临安享受食邑的屏海县稍做调查了解。
屏海县的位置，说得好听点叫中原，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山地崎岖，交通信息闭塞，百姓生活水平落后。不用说跟京城比，跟沿海县比都差了一大截子。
几人虽然坐的是马车，可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能称之为道路的途径，他们只能断断续续地走了好几个时辰。
管事来过多次还好，但这可把许清元和张闻庭两个读书人累得够呛。陈管事有几分欠欠地调侃道：“大人是读书人自然娇贵，你这小子怎么也这般弱不禁风，要不要我背你啊？”
被嘲讽的张闻庭心中吐血，为了遮掩身份，他听从许清元的指示扮作小厮，但本质上还是文人，小时候虽然在府中受欺负，但也没有让他一天跑八百里地这么夸张啊。
“我，我能坚持。”张闻庭腿是软的，但嘴硬。
许清元手搭凉棚看远方，又看了看天，问陈管事：“还有多久能到啊？”
“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吧。”陈管事云淡风轻地说。
谁知他话一出口，许清元和张闻庭异口同声道：“你一个时辰以前就是这么说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 众人终于抵达屏海县外。奇怪的是，他们刚到就看见大概三十四号人正在城门外一二里地的一片青檀树林里或者砍树、扒树皮, 忙得热火朝天。
“大人小心。”曲介上前一步, 将许清元护在身后，“这些人手里拿着刀。”
陈管事鄙视地看了曲介一眼：“砍树当然要拿刀。”
“好端端的，怎么这么多人在这里砍树, 肯定不正常。”曲介坚持己见。
“青檀树皮好像是制作宣纸的材料吧？”许清元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边的百姓倒是颇感兴趣的模样，“屏海的宣纸有名头的, 他们此举也很正常。”
听完许清元的解释，曲介才肯退下。陈管事赞服道：“大人真是博学, 小的还是来过后才知道这回事的呢。这屏海县山路崎岖，土壤贫瘠, 地不好种, 倒是青檀树长得好，这块地归入郡主名下后, 郡主派我来过几次才发现了这个长处, 便扶持本地造纸行当, 县城里的王家、钱家，楚家都从事此业，如今屏海的宣纸在各地也有了些名气。”
反正太阳还没落山，也不差一时半会儿，许清元走到那边忙碌着的百姓附近, 在一个坐在地上正在剥树皮的中年妇女面前蹲下。在妇女看向自己的时候笑着问：“大嫂，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大嫂见她虽然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 但浑身气派不凡, 身后还跟着一串男人, 皆听命于她的样子，方才她们在那边说话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
她有点防备地看着她，不敢说话。许清元干脆一撩裙子坐在她对面，拿出最和善的表情问：“我们是来找亲戚的，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找您问两句。”
“你亲戚姓什么？”大嫂见她没架子，态度软化下来。
“哦，”许清元像是在思考一般抬头看了一眼天边，说道，“我知道他在屏海干的是造纸的营生，应当是姓王？因为是远房亲戚，所以可能记得不太清楚。”
“是他们家啊。”见她说的信息跟事实情况对的上，大嫂明显放下戒心，“姑娘你进城一直往东走，走到头最大的那间宅子就是。”
“是吗，那多谢嫂子了。对了，我还有些事想向您打听下。”许清元笑问。
从大嫂的口中，许清元得知了屏海县的基本情况。
此处地形崎岖，到处都是奇峰、石林，根据一路上看到的情况和陈管事、大嫂的描述，屏海县应该是喀斯特地貌。这里本来是个非常贫穷落后的地方，山高皇帝远，县官一言堂，百姓苦不堪言。
后来这里被皇帝划给郡主作为她的封地，享受税收食邑。礼亲王府产业庞大，也不缺这一茬收入，郡主把能免的税都免的干干净净，还帮助当地百姓想到了发展造纸业的出路。
当许清元问起丁税的时候，大嫂有些得意地说：“哦，我知道，今年朝廷不是把丁税降了吗？我们这边啊，郡主早就免了，因为地少，连田赋也不用交呢。仰赖郡主的恩德，要说这台坝十府，我们这里过得是数一数二的好。”
陈管事背挺得笔直，作为亲王府的人，他与有荣焉。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许大人听完大嫂的话后一脸思索，但为了赶在天黑前进城休息，几人都没了多余力气纠结。
陈管事一亮明身份，守城的士兵立刻放行，还要去通知县令，陈管事说只是照常来看看情况，不用惊动。
城内的情况比许清元想象中要好一些，过路百姓的脸上带着对生活的美好希望，忙碌却含着生机。而且一路走来，她发现城中五岁以下的小孩子特别的多。
略微一思考，许清元便明白这是免去丁税带来的人口激增。
虽然陈管事是那么说，但是他可是郡主的人，来屏海就跟钦差大臣到地方上一样，县令不可能不出面的。
几人还没找到落脚之处，就有县丞带着好几个官吏迎接众人。陈管事见县丞有意无意地瞥向许清元，他便说那是郡主的一位举人朋友，郡主派自己带她出来散心。
半真半假，这件事就这么遮掩了过去，晚饭时县令亲自出面接待不说，还安排几人住专门招待公务官员的传舍。
临回房间休息的时候，张闻庭出口问许清元：“老师与郡主交好，陈管事也不会蒙蔽您，您怎么还是要问那个大嫂那些常识？”
“他们才是在这里过日子的人，政策再好，施行也不一定毫无问题，再说一件事情总有两面性，终归要看实际效果的。”许清元简单解答完毕，与他分别后回房好好睡了一觉。
一路奔波的疲劳让她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出来时发现陈管事已经在摆筷子准备早膳，张闻庭揉着眼睛靠在墙上打哈欠。
许清元招呼几人坐下来，大家一起吃了顿饱饭。她没有回房继续休息，而是出了传舍打算去外面逛逛。
张闻庭硬撑着瞌睡跟了出来，曲介等两个人跟随保护，陈管事充当“导游”。
本地的造纸行业确实发达，许清元才走了半个时辰左右，一路上却看到过不止四五家纸铺门头。
今日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好多百姓都往一个方向走去，陈管事实施解释道：“今天十五，他们要去郡主祠拜郡主去。”
“郡主祠？”张闻庭疑惑，“是临安郡主吗？”
“哦，是这么回事。”陈管事边走边把郡主祠的来由向他们讲述。
原来百姓感念郡主的恩德，想要为她建祠，以表尊敬，郡主收到消息后，只说屏海穷困，百姓生活不容易，不宜大兴土木，与其搞这些面子工程，不如省下钱来多屯粮，以防灾年难过。
百姓们知道此事后，更是感激不已，便自发地将一处废弃庙宇打扫干净，聚集在此跪拜祈福。渐渐的，无人祠名头传开，来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成为屏海有名的去处，而大家也都知道无人祠的别称就是郡主祠。
陈管事意思是难得来一趟屏海最好去祠中看看，但许清元时间紧张没有过去，而是上了马车准备去一趟王家村。
颠簸半个多时辰后，终于看见了王家村的村碑，而更令人注意的是，此刻大概有几百个人正在那边排着队，不知在干什么。
跳下车，许清元快步走过去，发现这里之所以凑了这么多人，是因为王家的造纸作坊正在招帮工。
许清元跟排队的人搭了几句话，百姓们的态度都很热切。
“王家给钱爽快，活比搬货轻快多了。”
“是啊，我表姐也在里面干活，她一个月都有一两钱银子呢，比之前还高。”
“你不知道啊，王家现在是那个……对，法人，跟以前不一样啦，挣得多，所以工钱才涨了。”
“幸好咱们都是这附近村子的，王家都可着本村附近的人先收，姑娘你要是别地儿来的，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许清元笑笑没说话。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村里转悠了一圈。陈管事好像明白她要体验生活的用意，主动介绍道：“郡主还给百姓请了大夫呢，每三个村就有一个郎中，百姓们只用付药钱。”
“带我去看看。”许清元闻言心中一动，忙道。
几人来到距离王家村最近的魏郎中家，这里果然有许多百姓前来就医。进门之时，她们恰好遇上一个老人正处在弥留之际，便静静站在门口看着老人跟家里人们道别。
“别哭，我都七十九了，古往今来，不论皇帝宰相还是大将军，总有这么一天。要放在以前，我也撑不到今日，多亏郡主和魏郎中让我看得上病。我没什么不甘的，你们好好过，和和气气的，我在地下也安心。”老妪握着孩子们的手，虚弱地说完，缓缓闭上了浑浊的眼睛。
守在床边的几个家属脸上非常悲伤，但却没有悔恨。
陈管事向魏郎中表明身份后，郎中说虽然有很多人付不起药钱，但实际上他还是会治疗的，只是哪怕是暂时赊欠也要收取费用。因为郡主说过，如果百姓不需要花一分钱，怕他们会躺在这些过度保障上不肯上进。
在郎中家待了整整一天，许清元从屏海的底层百姓口中获得了许多信息。
因为人头税被取消，大家在生育上不再瞻前顾后，同时赋税减少和工作机会的增加使百姓更加富足。
一个百姓对许清元说：“现在比起以前好过太多，这样的日子想都不敢想。以前那是啥样啊，万一再摊上个隔壁段县令那样的……”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了嘴，忙讪笑两声，拿上魏大夫抓的药转身就走。
“段县令是谁？”许清元疑问，屏海的县令分明姓谢的。
这事陈管事都不太清楚，还是魏大夫叹着气解答道：“是旁边宁深县的县令，他为人严苛些，所以下面的百姓就……”
许清元若有所思。第二天启程的时候，她特意吩咐：“去宁深县下面最近的村子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马车行了大半天赶到距离屏海最近的宁深县的一个叫做金牛村的地方。在马车里, 许清元拿出一本自己特制的小本子和炭笔，将它们交给了有些不明所以的张闻庭手中。
几人一下马车, 许清元就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了鼻子。
张闻庭也是如此反应, 他看向陈管事问：“这里怎么如此难闻？”
陈管事两手一摊：“我也是头一回来这儿，不清楚。”
还是曲介抽动两下鼻子分辨出气味来：“好像是粪味儿，怕不是有人在附近施肥, 大人我们先离开此地吧。”
“那说不准有人在。”许清元捂着鼻子朝四周环顾一眼，果然发现东边一个农夫正在给土地施肥。
明明那边的气味更加浓厚，但是许清元就像闻不见般,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农夫那边走去，其余几人只得跟上。
这块算是山地, 地形不算平坦，本不适合种植, 但是那个中年农夫还是勤勤恳恳, 尽职尽责地精心伺候着每一块庄稼地。许清元细心地注意到，这附近农田面积颇大, 然而除了这一个农夫之外没有第二个劳作者。
许清元及至他面前, 敏锐地发现农夫的脚有些跛, 但她装作没有注意到的样子，扮成过路人问路，在问完路后许清元又似闲打牙般聊道：“大哥，这块地这么大，都是您家的吗？”
农夫“啊”地回了一声：“不是, 朝廷不是说荒地开十还一吗？我家里穷，没多少地, 再不开垦点, 连丁税都交不起了。”
如今丁税削减许多, 难道对贫民来说依然十分沉重？许清元觉得不对劲，她跟张闻庭对视一眼，张闻庭也跟她有着同样的疑惑。
接收到许清元的眼神指示，张闻庭开口问：“这里丁税多少呀老大哥？”
那农夫嘴里说出一个数字，把眼前几人都惊了一跳。
宁深县满十五岁不足六十岁的劳力，每人要交足足二百文钱的人丁税。据许清元了解，在新丁税政策实施之前，即便是最富庶的沿海省份，人丁税不过一百二十左右，怎么改革后，在这穷乡僻壤的小山村，丁税居然还多出这么多呢？
这下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张闻庭继续问：“老大哥，你们这的税怎么这么高啊？”
“哎，是啊，去年还是一百钱的，今年开年突然说要把麻衣税、进城税啥的都除了，垦荒还能占地儿，大家正高兴呢，谁想到县太爷那边又说人头税得多收，可谁也没想到一下子多收了一倍。哎，为了到时候还能有口饭吃，只能挣命。”大哥把两手搭在立起来的锄头一端，叹气道。
辞别了农夫大哥，几人又朝着村内走去，许清元走在最后，她回身望着那个农夫，他已经深深弯下了腰，仿佛怎么也直不起来似的。
“闻庭，”许清元喊正走在前面的人一声，对方应声转过头来，“注意全部记下来。”
张闻庭终于反应过来，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完成任务。
村里的情况更让人瞠目结舌，村口一颗几百年的大榕树下，十几个行将就木的衣衫不整的老人家正在熬大锅饭，许清元凑过去一看，里面只有薄薄的一个锅底的面粉，上面飘着些野菜，只能勉强称之为汤。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饭菜。
这次不用许清元嘱咐，张闻庭自己就知道问。从这些老人的口中，他们了解了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
宁深县的段县令征用民力扩建县衙，还要在县城内建一所高楼用以高瞻观光，几乎把附近村子里的青壮年劳动力征了个干干净净。
如果进村时遇到的那个农夫没有跛脚，恐怕也早就被征做力役了。
老人们还说干完这一项，还得去给县老爷一家盖家庙，徭役时间要到达两个多月，没有多少功夫种地，今年的收成又不容乐观。
“岂有此理！”张闻庭冷着脸寒声低骂，“明明徭役一人一年只有二十天而已，这个段县令居然这么猖狂。”
许清元又在村里逛了一会，基本确定了一件：村民根本不知道朝廷关于丁税的最新规定。或者说段县令根本没让他们知道，为了在应付朝廷的情况下中饱私囊，他不惜将丁税加倍，压榨百姓。更不用说其他种种过分行径，简直没有把百姓当成人看。
临走的时候，所有人都有些沉默。出了宁深县地界，陈管事就要与他们告别回京去，许清元与他分别的时候，交给他一封信。
“烦您将信交给大理寺晋晴波晋主簿。”
陈管事答允一定送到后，几人分别。许清元坐着马车到达府城后顺着官路大道到了可以走水路的码头，搭上可以直接到汀州府的船只，从水路再次出发。
或许是见识过宁深县百姓生活的水深火热的情况，张闻庭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的。他在房间憋了两天，本以为其他人也跟他一样难受，可没想到等他饿的出来吃饭的时候，却见到许清元正端坐在饭桌前，吃得津津有味，曲介和葛高池甚至还喝着一杯小酒。
他板着脸坐在许清元对面，对方却招呼道：“这红烧鱼做的真是一绝，你现在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张闻庭拿起筷子，想夹点吃，但是又想起金牛村的老人们的饭食，就有些难以下咽。
看他放下筷子，许清元抬眸看他一眼：“有话就说。”
“在宁深的时候，您为什么不亮明身份，把那个段县令绳之以法？”他脸上有不解也有不服气，“我要给他们留下点钱，您怎么也不让呢？”
“你先冷静。”许清元也放下筷子，直视着他，“我是来干什么的？擅自去其他地方本来就说不过去，还上赶着给别人递把柄？到时候他没被处置，我就要先被绳之以法了。”
这话是实话，张闻庭没得反驳，但他还是对后面许清元阻止他给钱的事放不下。
“不让你拿钱，是因为治标不治本。”许清元见他低下头去，自己便继续拿起筷子吃饭，“现状并没有任何改变，给绝望的人短暂的希望，说不定还会害了他们。”
张闻庭是个聪明孩子，他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其中道理，怀着希望问：“那您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吧？”
得到许清元肯定的答复后，他才乖乖坐正吃起饭来。
许清元这一路是履行公差，不需要躲躲藏藏，反而需要做给大家看，证明她的行程时间，因此上船的时候许清元就亮明过官身。因为载她可以免去过钞关的费用，甚至引起两家船争抢的局面。
当然考虑到行程问题，许清元选择了直达的一艘，连船费都不用付，直接被掌舵人安排到最好的一间房间。
这天中午船在钞关被查住，许清元拿出自己的腰牌交给曲介，曲介拿出去准备给榷使核验。
一般路过钞关的时候，掌舵或者船长们都要狠狠受一顿气，但是掌舵知道自己船上有朝廷命官在，精气神大不同，还敢跟榷使称兄道弟的。榷使睨着他，懒得搭理。他也是想看看对方是不是真的能拿出官员的腰牌，如果是个小官小吏的，榷使还打算挑刺一番。
但等到曲介一亮明许清元的腰牌，榷使们看清上面写着的翰林院三个字，先晕了一下，哪里还敢给人家找不痛快，忙双手把腰牌归还过去，殷勤地跟曲介道：“小哥，许翰林这是要出公差啊？”
曲介点点头，按照许清元吩咐的一板一眼道：“我家大人受皇命前去汀州府担任乡试主考官，你等若检验无误，就快放行吧，不要耽误时间。”
榷使忙挥着手臂道：“是是是，快，快让许大人的船过去，耽误正事可不得了。”
其实之前掌舵人也只知道许清元是官身，并不知道她是什么官，眼下才从榷使口中知道她居然是翰林院的京官，还是要去担任乡试的考官，这可是他生平见过的最大的官，简直是文曲星下凡般的存在。
过钞关的时候不少人都听见了这边的对话，船上有个女翰林，那她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临近秋闱，本来就有许多考生去各地赶考，这一得知船上有个六元翰林，个个都打起了拜师的主意。
接下来这几天许清元几乎就没有安生过，虽然有曲介两人守卫，没有人敢来房间找她，但是此外的花样可真是不胜枚举。
这天晚上许清元正要睡觉，突然听见外面葛高池惊怒的声音：“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大人已经睡下，你快走吧。”
因为实在太困，许清元以为葛高池会把外面的情况处理好，谁料到第二天起来，她一推开门，外面居然还跪着一个学生，那人甚至一见她的面就开始磕头想要拜师。
她瞪了葛高池一眼，葛高池摸摸脑袋，小声道：“小的赶他，他又回来，这船上也不好动武……”
除了守门的，还有在许清元吃饭的时候故意展露自己才华的、攀关系的、蹭张闻庭的课听的，总是一路上就没有安生的时候。
在六月底，许清元终于到了汀州府，踏上码头，看着这熟悉的地方，她终于有了一丝重回故土的欣喜。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就被眼前站着的几十个一身官服的官员围了上来。
“您就是许翰林吧，下官汀州府知府杨秀林，特来迎接，您一路上可还顺利？”为首的官员上来朝她行礼，态度恭敬地关心道。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站在杨知府旁边的孙翰林也向她行礼道：“许大人, 路上可有什么意外，怎么到的有些晚？”
本次汀州府的主副考官就是许清元和孙启发两个人, 孙编修也是走的水路, 却已经先到一两天，故有此问。
许清元笑着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张闻庭来, 孙编修眼神一闪，自然以为是许清元带着张闻庭耽搁了时间，也就没有多问, 还遮掩道：“想来是这几天船只太多，所以延误了。”
杨知府捻着胡须笑道：“两位考官路途辛苦, 下官已经在府中备下宴会，权当作给两位大人接风洗尘吧。许大人、孙大人, 请赏光。”
“恭敬不如从命, 诸位大人，一起吧。”许清元笑着伸手做出请的手势, 众人将她和孙翰林拥在中心, 一路去了汀州府。
宴会期间, 许清元还提起曾经在汀州住过一段时间的话，其他人纷纷附会。
“那许大人可以算是半个汀州人了。”杨知府笑着说，“大人要不要去现在的通判府看看？”
许清元确实有些意动，但现在还不能过去，因为她晚到了一两天, 再因为个人原因拖后乡试筹备时间实在不太好，便说：“还是先锁院吧, 等乡试了结了再说这些也不迟。”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 皆赞她尽忠职守。
这顿接风宴大概来了上百个官吏, 除了府衙外，学政诸官也是尽数到场。虽然从官阶上来说许清元和孙翰林还不如知府官职大，但他们是奉皇命下来各地监考，身份地位某种程度上相当于钦差大臣，因此杨知府在她们面前也只能自称下官。
这么多人一直吃到天大黑，临散场的时候，包括杨知府在内的官员纷纷奉上各种“冰敬”、“炭敬”等等，其实就是辛苦费，一种对考官的孝敬。
其实从京城动身之前，许清元早已经从户部支取了本次程仪也就是路费，数额足足有两千两。再加上方才众人的孝敬，目前为止收获大概也有五千多两，更不要说后面成绩发布后，取中的考生还会送上不菲的贽仪，一趟就净赚几千两，不怪乎外差如此招人稀罕。
许清元眼中闪烁着穷人乍富的喜悦，张闻庭害怕出问题，她却摇头道：“不收才会出问题，在没有绝对的权势之前，和光同尘也是自保的手段。”
“明日我就要锁院研究乡试考题了，你带着曲介两人从外面住吧。”许清元拿出几锭银子交给张闻庭，“记得在周围多逛逛，也是出来长长见识。”
“好。”张闻庭依言收下银子。
乡试考官分为内外帘考官，像是许清元和孙翰林及内提调、内监视试等人是内帘官，主要职责是出题、阅卷，而监临、外提调、外监、受卷、弥封等人负责考场事务的被称之为内帘官。
虽然许清元不用在外监场，但整个乡试的负责人都是她，万一出现科举舞弊的事故，也要治她失察之罪，所以锁院后许清元强调的第一点不是科举考试的内容，而是程序问题。
主考官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责任，她是在为国家选贤任能，绝对不可以让人滥竽充数，一旦被查出考生不合格，那她不但声誉有损，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因此许清元充分利用个人监督、上下环节监督等办法，鼓励内外帘官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一定要及时禀告，即便误告也不处罚，如果核查确实存在舞弊情形，举报者论功行赏，违法者狠狠处之。
本来因为她的性别和穷翰林身份看轻她的人，在听到她的一番讲话后，也都忍不住内心点头，感叹不愧是力压二百多个进士的状元，不是只会读书的草包。
将各个环节仔细核对过后，许清元才组织副考官、同考官、本地大儒联合斟酌乡试题目。虽然这个环节一般以主、副考官的意见为主，但是许清元却绝不托大，她将考官们分为三拨人，第一拨人负责帖经、墨义，第二拨人负责试贴诗和诏、告、表、判语，第三拨人负责五道策论题目。
她要求每组各个考官每人都要拿出起码三道题目，然后将组内题目汇总起来，组内讨论后再提交主、副考官，大家一起决定最终考题。
其他同考官们对于许清元这位主考官的事迹早已有所了解，做好了本次考题大规模出现判语和律法策论的准备，没想到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他们发现许清元并没有格外注重于法律的考察。
最终定下来的试贴诗是一副图画：一个农民在种地，一个儒士在旁边埋头读书，一个商人拉货从旁边路过。
这幅图有多种理解，全看考生们诗句是否紧扣自己理解的主题并进行加深，许清元并不给出唯一的标准答案。
第二场的题目最终拟定的是诏、告、表各一篇，没有判语。
经过所有考官轮番考量，几次推翻重选，十几天后，最终选定的五道策论题分别为：
第一题：“岁终，各地赋籍上汇户部，以定税银。”
第二题：“欲善其事，先利其器。悦以使人，人忘其劳。”[注]
第三题：“寒冬，某地地动，人、物皆损，何以应对。”
第四题：“汀州百姓数万，何以建一人口相若之府？”
第五题：“丞相，古官职，金印紫绶，掌丞天子助理万机。”[注2]
五道题出完，前面四道虽然涉及各个方面，但特征明显就是重实践轻理论，对于整日埋头苦读圣贤书的考生们来说算是偏、难题。而最后这道题就让其他人不得不猜疑许清元是否有所藏私了。
孙翰林隐晦地向她提醒过这样影射时事不太好，许清元却反问：“既考时事，为何避而不谈大事？”
“如果上面责怪下来也有我担着，”许清元复低下头继续核审乡试考题，“孙大人若实在担心，我便把查舞弊那档子事给你，到时候你只管说不曾接触考试出题，也能挡挡灾。”
孙大人憋得脸通红：“下官是一片好心！”
“我也是。”许清元答完不再言语，孙翰林一甩手气呼呼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城中客栈住宿的张闻庭没有一天不出去，但却不是每次都带着曲介两人。
因为锁院之前许清元嘱咐过面子上一切都要听张闻庭的，但也要保证他的安全，两个护卫也就没有非得跟着，而是选择了暗中保护。
城中学子们已经收到了主、副考官的消息，书店中许清元和孙翰林两人的书被抢购一空，他们认为许清元出版过两部律法书全国闻名，这样的考官出题范围总是会更加明确一点，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必须要转移学习重点到律法和判语上才能取得好成绩。
茶馆内，一桌四个男秀才正在品茶聊天。
“许大人当初一本商论天下识，朝廷为此设立法人司，我看这次策论题目一定不少跟法人有关。”
“再怎么说那也是许郎中和许翰林合著的，哪赶得上后来许翰林自己讲的知识产权呢？”
“你们有所不知，除了这两本之外，我还听在京中的亲戚说，她当初讲的民间借贷可是革新了各地官衙关于借贷的审法，这一块也不能忽视。”
“这到底是考儒学还是考律法啊，之前谁能猜到是她来监考，我律法学的最烂了。”
张闻庭静默地坐在一角茶桌边，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容。他放下茶杯，准备起身走人，在等小二结账的时候，却听见旁边桌子有个身穿墨兰衫裙的女秀才出言否定道：“不是这样的。”
那桌男考生看向她后，她断然地说：“许大人看似注重律法，实则其提出的律法皆是为民生考虑，所以依我之见，这次乡试所考题目不会囿于书本，考生应当多注重实际才对路。”
“此话不通，律法不就是用的吗，当然贴近实百姓，但其中蕴藏的律法逻辑却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掌握的，这才是许大人考察的重点。”
女子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在桌上留下几枚铜钱：“不必多费口舌争辩，到时候上了考场一看便知。”
“你！”男考生站起来想要追着走出茶馆的女子理论，却被朋友拽住了手臂，只得气道，“头发长见识短。”
结过帐，张闻庭出来追上那名女子，搭话：“姑娘留步，在下姓张，去年刚通过的院试，对于您方才的话很有感触，不止可否赏光一叙。”
女子挺直着背转过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虽然觉得他说的是真心的，但还是摇头道：“我不便与男考生过从甚密，抱歉。”
张闻庭看着她的背影，浅笑一下，转身回了客栈。
曲介见到他回来后松了口气，目送张闻庭上楼回了房间，半刻钟后，葛高池才从外面进来，两人互通完消息，觉得没有什么异常，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葛高池起来，去敲了敲张闻庭的房门想要叫他起床，可无论怎么敲都没有人回应，他慢慢推开门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他忙去找曲介，却发现同伴也已经没了身影。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注]：出自《齐民要术》
[注2]：出自《汉书》有改动。

第122章
乡试正式开考。
第一场题目除了试贴诗有些难度之外还算中规中矩, 学生对于试贴诗发表了不同的看法，但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也有人提出或许这道题目的答案并不唯一, 可这样就更能分出好坏优劣。有些时候立意选的好, 确实事半功倍。
好在第一场考试没有人作弊，这也是题目类型的缘故，要是连帖经墨义和试贴诗都写不出个大概来, 实在没必要铤而走险。
许清元虽然不必监考，也不能外出，但却牢牢关心着每个流程, 她自己也是乡试监督的一环。
到第二场考试完毕后，考生们就没这么轻松了, 因为主考官是许清元，所以他们这段时间基本都在集中复习律法和判语, 谁知道考试中一个判语题目都没出。众人失望的同时, 也有人揣测是不是许清元太过软弱，所以她的考题没有得到其他考官的认同, 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稳妥不出错的题目。
这些人自觉得已经窥见天机, 连忙调整复习策略, 把第三场考试策论的重点放在四书五经中的理论上。其他人就算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也满以为这位许翰林会出很多律例题目，一头扎进相关书籍中复习的昏天黑地。
然而等到上了考场，众考生一见那五道策论题目，绝大多数人都傻了眼。虽然考试过程中不允许考生交头接耳, 可是众人的叹息却此起彼伏，从口中一直落到心上。
考察丁银的第一题还算好答, 毕竟是今年的“热点”问题, 之前就有许多人预测会考到, 汀州也绝对不是唯一一个考到的府。
第二题的题干倒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竟有句“欲善其事先利其器”的成语在，出处大部分人也答得上来，就是不知道把此句话作为题目的话应该如何作答。这位许翰林究竟是考表面意思还是要拔高立意，这是一个问题。好在如今许清元自己倒是不用再受这个罪了。
其实有心的考生很容易发现，第三、第四道题目考察的完全是实务问题，在第二题的判断上自然也会倾向于从改良农业甚至其他手工业的工具方向解答。只不过这部分知识真的非常冷僻，学生们都是十年寒窗不事生产的文弱学子，除了农家子外很少有人真的关注农业，更不用说被他们视为“贱业”的手工行业。
许清元此举就是想影响考生们原本的固有思想，放下对行业的偏见，让他们知道技艺、技术改革的重要性。
后面的第三、四道题目是考察考生们作为一个管理者的素质，看他们考虑的是否正确、全面、细致。
前面这些题目再难总还是有人偶有涉猎甚至胸有成竹的，但是最后一道题着实让人难以下笔。
大家都是读书人，对朝堂中的事情比普通老百姓更为关注，谁不明白黄老尚书如今声势正旺，立相一事既有同党暗中推动，也有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支持。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十分违逆。可是许翰林是女官，和皇帝同处一条船上，这一点就决定了她不可能真的希望黄老尚书成为丞相。
但是男考生们自己肯定是站在黄老尚书一方的，乡试当前，他们面临着信仰和前途的抉择。
虽然嘴硬，但在这种情况之下，绝大部分人都会屈从于现实的威压。男考生们一个个带着忍辱负重的表情，艰难地一笔一划写下违心的策论文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强迫他们干什么似的。
考生之中，有一个叫做房平乐的女子，她凝视着最后一道题目久久不肯下笔。
她没有见过许翰林本人，不知道她的脾气性格，就像其他人认为的那样，房平乐也觉得对方必定是反对黄老尚书坐上丞相之位的，可是她思来想去，觉得从百官们的角度来说，这件事并不一定是坏事。
考科举的没有不在乎成绩的，房平乐也是如此，她家中贫苦，是父母顶着上面几房的压力供她读书。之前考出过一个秀才算是狠狠扬眉吐气一番，但是秀才也并不多么值钱，家里人希望她努努力考个举人出来，一家子就能改换门庭，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目标。
房平乐的背后是全家十几年的付出，她不应该只考虑自己。
一直被安放在桌上的毛笔被人轻轻拿起，蘸饱墨水。房平乐闭了闭眼睛，在考卷上奋笔疾书起来。
在贡院中的考生们绞尽脑汁为前途拼搏的时候，曲介正在谨慎地执行许清元暗中交代给他的任务。
那天早晨他醒得很早，悄悄守在楼下，不久就看到张闻庭从房门出来，避着人雇了一辆马车，往城外走去。
曲介一路跟在他们身后到达了一个小村庄中。张闻庭遮遮掩掩地走进村中一户大户人家的宅中，曲介不方便继续探查，想在附近找几个人问问这户人家的名姓，却不见任何村民经过。
他在远处蹲守一刻钟后，才有一个小女孩提着篮子瑟瑟发抖的路过这里。
曲介连哄带骗终于从小姑娘口中了解到了关于这户人家的一些“传说”。
“吴家是我们青河村最有钱的人家。”九岁多的小女孩紧紧地捏着曲介给她的三枚铜板，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我娘说他们家造孽，拐别人家的小孩子，所以吴家的小孩子都死了。娘让我千万不要经过这里，但是我上午割草走的远，又急着回家，才路过他们门前的。”
“爹还说别看他们现在明面上做的是猪肉生意，实际上还在继续诱拐小孩。如果只是把孩子们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小厮还不至于这么‘损阴德’，但是他们……”小女孩悄悄附耳在曲介耳边，说：“吴家还吃小孩呢！柳大牛的妹妹就是被他们家吃的，柳大娘现在都疯了！”
曲介皱着眉蹲在树后面想了半晌，不明白这些信息的作用，但他牢牢记了下来，准备学给自家大人听。
放小女孩走后又过了两刻钟，张闻庭才从吴家出来。
接下来半个月，张闻庭陆陆续续又来过几次，他并不是每次都会去吴家，也曾多次去另一户农家呆过很久。
张闻庭最后一次过来的时候，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送进了吴家，而这一天恰好是乡试放榜的前一天。
如果曲介没有认错，那个男孩子就是柳家大牛。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虽然第一场考试没有作弊的, 但是后面两场还真的被外帘官捉到过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汀州大户白家的小公子，他找了枪手替代自己考试, 最终被揪出来的时候替考者吓得尿了裤子, 白小公子的功名也就此作废。
另外一个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他作弊的方法十分恶心，竟然将夹带藏在差役搜查不到的地方, 若不是他自己紧张把纸条遗落在茅房，估计真不好查。
考生们所答试卷以墨笔书写，为“墨卷”, 交卷后由专门的官吏弥封编号，再用朱笔抄录、校对, 无误后，外帘官将其交由内帘官阅卷。
汀州的阅卷人包括正副考官各一位以及八名同考官。内帘阅卷人每人单独一间房进行统一阅卷, 这样做也落实了责任到人, 万一到时候查出作弊，那个阅卷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可是万千学子十年寒窗苦读交出的答卷, 考官们时间紧任务重, 既要打分公允不能出错, 又要赶在放榜日前处理完，这几天考生们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但是阅卷人却日日睁眼就要面对朱卷，一直看到晚间点上蜡烛还不能休息。
此外，考官要对每一份卷子下批语, 即便是考生作的狗屁不通的文章亦如是。如果胆敢随便点评糊弄了事，事后还会被朝廷责罚。加上眼下又是八月, 天气炎热, 虽然考官的房间肯定比号舍好得多, 但阅卷仍旧是一件十分难熬的事情。年纪大点的考官甚至会出现累到双眼模糊，中暑不起的情况。
这些同考官们在阅卷过程中会把自己认为合格的卷子推荐给主副考官，即“荐卷”，连同考官这一关都没能被选中的，便被称之为“落卷”。但并不是说这些考生就一定落榜，按照常例，一般最后根据名额等因素，考官们会在落卷中“搜遗”，或许其中真的有沧海遗珠。
考生们考了多久，许清元等人就批了多久的卷子，甚至考生们出了贡院，她们还在加班加点。许清元心中暗道：当这个主考官，派头倒是挺足的，心累也是真心累。
她看着其他考官的荐卷，经过一轮筛查以后，送到她面前的考卷水平已经算是十分不错，她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关于策论第五道题目，荐卷上的答案几乎全是不支持黄尚书成为丞相的。
“有趣，”望着已经漆黑的天色，许清元搁置下毛笔，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明明占据绝大多数的还是男考生，居然没几个人敢说真心话。”
即便有，也是隐晦不明的支持，或者干脆避而不谈当朝时事，论讲起古史来。
经过日以继夜的阅卷，主考官许清元、副考官孙翰林以及其他同考官选中了七十一份试卷。对于这七十一份试卷，许清元只是明确地感觉到这些考生水平很不错，中举肯定没问题，但是她却迟迟不能定下解元的人选。
其实纠结这么久也就代表着他们之中没有出类拔萃的人才存在，许清元本来想趁这个机会找点好苗子培养培养的，可是目前来说实在没有特别入她眼的人。
到最后“搜遗”环节的时候阅卷工作已经差不多到了尾声。同考官们漫不经心地在堆成小山的落卷中挑挑拣拣，大多数人只会看看别人的点评，根本不会自己亲自去读一遍考生的文章，也无怪乎出现这种情况，实在是这么多天，这么多篇文章看下来，是个人都得看吐了。
反而是许清元没有参与大家的闲谈讨论，一个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考卷面前，一份一份又一份，看的无比认真仔细。
她在找一份“大逆不道”的言论，找一种能让她眼前一亮的思想。
因策论题目对她抱有成见的孙翰林，想到许清元虽然是第一次出任主考官，甚至是第一次出任考官，就能把整个乡试过程安排得井井有条，不但没有出过乱子，甚至在处理作弊事件时也几乎没有惊动太多人，这次乡试实在可堪本省历年乡试的表率。孙翰林看着许清元沉静仔细的样子，不得不承认她的才能。
主考官还没休息，其他人怎么能偷懒？孙翰林依样画葫芦在考卷面前坐下，细看遗卷。其他人见主副考官都如此，虽然眼睛都快看瞎了，也得认真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月上柳梢，繁星缀满天空。同考官们已经陆陆续续回房休息，许清元打开门户，不顾形象地盘坐在地上看着卷子。
“大人，今天先休息吧，明日再看也来得及。”孙翰林从凳子上起身，舒展浑身筋骨，看着大有通宵审卷之势的许清元劝阻道。
“嗯。”许清元嘴上是这么应答的，但人却根本没挪窝。
孙翰林无奈地将自己看过的考卷整理好，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突然听到对面许清元激动的声音。
“终于被我找到了！”许清元双手紧紧攥着一份考卷，“功夫不负苦心人啊。”
“大人是找到合格的遗卷了？”孙翰林并不觉得这事有何稀奇的，几千份考卷，考官们有所遗漏十分正常。
“啊？”许清元愣了一下，忙抬高声音掩饰，“对，哈哈，天不早了，走走走，封门吧。”
当第二日许清元说昨天取中了一份考卷，觉得写的不错，想要把她排在第六十八名的时候，即便其他同考官连看都还没看过卷子，但人人都顺服极了。
许清元可是主考官，在这里她最大，就算她要把第七十一，哦不，现在是第七十二名改成第一名，大家也只能服从。更何况不过是一个末流的举人名额，就算是皇帝现在在场，那也得依着她没说的。
大部分考官只是接过那张被挑出来的卷子粗略看了一眼，说不定连试贴诗都没读完呢，就一个劲儿地夸许清元眼光锐利，慧眼识人。
只有少数几个人在看到那名考生所作的策论后微微惊讶，但他们都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
在万千学子和上百名身心俱疲的官吏的期待下，放榜日终于来临。
放榜这一天，房平乐被自家祖父祖母、大伯大娘、叔叔婶婶、兄弟姐妹从家中推出来，一家人像是要去赶集般进了省城，来到布政使司衙门前。
“这孩子，怎么考完试这么垂头丧气的，不出榜谁也不知道考的如何，我家女儿学问这么好，夫子回回夸奖，一定没问题的。”房平乐的母亲一边仰着头看向张贴榜纸的影壁，一边关注着女儿的神情，“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放榜？”
房平乐长叹一声，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对她寄予满满期望的家人解释，可是她知道自己大约已经没有了任何希望。
不久后，士兵们将榜纸贴好，人群瞬间往前面涌去，房平乐听着大家口中议论的名字，根本没有自己，心中虽然早就有准备，但还是十分痛苦。
家里其他人并不识字，他们坚守在原地不肯离去，非要让房平乐亲眼去看看有没有自己，可这对她来说无异于一种酷刑。
算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死也得死个明白，至少应该给家里人一个交代。房平乐这样想着，在人群稍微散开后，慢慢挪到前排，咬着牙从第一个看起，一直看到第五十多名都没有自己。
她强忍泪水，口中轻轻念出中榜者的考舍号和名字，家中其他人听了这么久没听到她的名字，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其他房的人沉不住气当下就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不过很快就被祖父母给眼神制止了。
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人注意到房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念声。
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房母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轻声安慰：“没关系，你还年轻，还能再考。”
大伯一家气不打一处来：“再考？咱家又不是大财主，哪有那么多闲饭养活闲人？”
父母为房平乐与大伯一家据理力争起来，说她考中秀才后的好处全家谁没沾过。两方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连老人都压服不住的时候，众人只听得房平乐说道：“别吵了，我中了。”
“使了那么多钱，还考不上，我们给你家闺女当牛做马来了……”大伯说着酸话，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什么？你中了？”
房平乐一脸不敢置信，但她还是肯定地回复道：“没错，第六十八名，天字第三十九号考舍，房平乐，是我。”
方才房家还阴云密布，因为房平乐的一句话，瞬间多云转晴。一家子围着她，人人脸上笑得都恨不得把嘴咧到耳后根去。他们笑了又哭，哭了又笑，比考生本人还激动。
房平乐一脸古怪地看着榜纸，心中一百个不解。
当时她在考场中虽然已经将考官的立场和应该的答题策略分析的十分到位，但是最终却没办法违逆自己心中所想，再加上她知道如果硬顺着考官立场答题，自己的文章很可能沦为平庸，所以铤而走险，选择了赞成立相的答法。
这样的文章，怎么会被那位女大人选中呢？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回到客栈后, 许清元先好好洗了个澡，又沉沉睡了一觉, 天黑下来的时候才被曲介叫醒去赴鹿鸣宴。
她到场的时候学子们正围在一起喝酒作诗, 大家今天见喜，个个意气风发。
见到许清元后，所有中榜考生齐齐停下手中动作, 朝她行礼。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许清元笑着走到众人之中，“诸位皆是本省考生中的佼佼者, 是国之栋梁，以后要为朝廷效力, 为万民筹虑。”
重考生纷纷应是。
许清元让大家继续饮酒作诗，新科举人们却排着队地凑过来要跟她说话, 感念她的知遇之恩。
房平乐将手中的冷酒泼尽, 重新斟满，捏着酒杯有些紧张地朝许清元的方向走去。终于, 在两刻钟后才轮到了她敬酒。
“乡试第六十八名, 房平乐, 见过老师。”两人距离近了她才发现许清元的身高居然比她高出一头，为了礼貌问题，她不得不微微抬起脑袋说话。
对方听见她的自我介绍后很是惊喜：“你是房平乐？”
“是。”房平乐没想到这位许翰林还记得自己，有些忐忑不安。
站在许清元旁边的孙翰林听到她的话，笑着说：“原来是你, 你可知道当时你被落卷，可是许大人亲自看了一天一夜才把你给挑出来的, 你可得好好感谢许大人的知遇之恩才是。”
房平乐感激又激动：“多谢大人！”
“哎, 不必如此客气, 自然是你写得好我才会将你取中。”许清元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房平乐连连摇头：“如果不是大人，学生以后恐怕都无法继续读书了，大人的大恩大德，学生不知何以为报。”
“这里人太多，不如我们去花园里走走？”许清元放下酒杯，虽然是询问，但已经有了将要出去的动作，房平乐应着赶紧跟上。
两人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坐在石椅上，许清元突然开口：“你一个女科生，为何要支持如今朝中争论的立相论调？”
房平乐心中惴惴不安，但她一贯刚正，不愿曲意逢迎、口不应心，何况是面对对她有恩的许清元，因此就把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学生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好。”
“民间商业繁荣，商户活动频繁，这几年着实影响颇大，工具改良利国利民，百姓们的做工机会比以前翻了十倍不止。但是皇……朝廷似乎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发展，百姓流动频繁，官府不容易管理，而且也唯恐这些商户做大渐成气候。”房平乐交握双手，尽量注意用词，“各地官府都对商户有抑制措施，如果这样下去，学生恐怕又会回到以前没有法人时候的样子。所以……”
许清元接话：“必须要分权。”
房平乐说完这席胆大包天的话后，虽然有所预料，但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直白地肯定了她的意见。
“你看问题很深刻，既不拘泥于表面，也不受立场所困。”许清元看着房平乐十分欣赏，“我觉得你很不错。”
这话是什么意思？房平乐的心猛跳不止。
“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她看着淡然微笑着问出这句话的许清元，人都快傻了，人人都知道这个机会有多么难得，她更懂得女子考学艰辛，有个引路人有多么重要，更何况许大人可是第一位女状元！
房平乐起身“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学生愿意，请老师收下学生！”
鹿鸣宴后第二天，许清元下处收到了本次中榜举人送来的“谢师礼”。她将曲介叫过来，明面上是嘱咐他将这些礼物银钱登记收好，实际上却是在向他了解张闻庭最近有无异常。
曲介将这些日子以来张闻庭的行迹一一禀明，许清元听着听着，逐渐陷入沉思。
“你记得那个柳家小子长什么模样吗？”许清元问。
曲介肯定地点头：“记得，他虽然是农户人家的小子，但是长的又高又白又俊。”
“嗯，那你先记着，别忘了，回京的时候再说。”许清元看见张闻庭从外面回来，打住了话头。
“收拾好这些谢礼，葛高池陪我出去一趟。”许清元微微提高声音。
张闻庭过来行礼，两人闲话几句，其在得知许清元要去见自己的老师曹佩的时候眼神一亮，表示自己也想去见见那位曾经的大理寺女官。
一向很好说话的许清元却在想了片刻后才答应他。没多久，跟家里人通过气的房平乐找到许清元，说是“前来侍奉”，许清元就把她也给带上了。
曹佩的院子一如她刚来拜师的时候一般繁花满院，书香四溢。
四五年没见的功夫，侍女都换了一波，她到的时候，学堂中传来曹佩明显比以往老气了一些的声音，许清元慢慢走到门边，倚靠在门框上，看着屋中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还是最活泼的庞筠心最先发现了她：“清元！”
曹佩拉下脸来：“庞筠心！”
“老师，清元回来了！”与以往不同，面对老师的冷脸，她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
所有学生都看着门口的位置，曹佩也转过头来。
许清元站直身体，恭恭敬敬，满含敬意地朝老师行了一礼。
曹佩走到她身前，双手将她扶起来：“几年不见，你是瘦了许多。”
“学生这不是在贡院挨了这么久嘛，养养就回来了。”许清元笑着，仿佛回到了以前的时光。
今天这堂课是没法讲下去了，她们所有人围在一起坐下，说着别后各自的经历。
之前的同窗都已考取举人，但还没有进士，金燕是所有人中希望最大的那一个，她也已经去了京城准备参加来年会试。
许清元向众人介绍了房平乐，大家开着善意的玩笑，把她搞得十分不好意思，众人只说一时仓促见面礼粗陋，许清元替她支应了一番。
众人聊了很久，最后还是曹佩说不能太过放松，又把她们撵回去读书，自己带着许清元去了自己的歇处。
许清元让房平乐和张闻庭在外面等候，入屋内坐下后，没有多寒暄几句，率先问出了自己的最大疑问：“老师，为什么你当初要让我把银票带给你的老友，后来她拒收后我向您去信询问，您为何不回？”
“还有，您的那位老友，就是几年前跳河自尽的乔香梨对不对？”
曹佩看着如今早已身有威势的学生，仰头舒出一口气：“我早就知道你会有此问，如今也没必要继续瞒你，这一切其实都跟为师在大理寺任职时候的一件事有关。”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当初女子科举更为艰难, 挣出头的人寥寥无几，我跟乔香梨、邓如玉幸运地是其中之一。因为我们三人年龄相近且同为女子, 素日来往更为亲近些。”曹佩的回忆道, “所以后来出了乔香梨那件事后，我们皆十分愤怒。看起来我身在大理寺更方便参与其中，可实际上那时朝中百官皆以族中出女官为耻, 所以女官大多是平民或者邓如玉那样的独身之人，没有背景和人脉，我也是如此。我在大理寺本就受尽排挤, 即便我想进一步打探，也是难如登天。这案子我始终沾不到半点, 全落在了黄尚书一党的身上，那时候我就明白, 此事或许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曹佩继续说：“于是, 为了成功打入他们之中，我只得装作倒向黄老尚书一边。但我深知此举太过违背立场, 是不可能轻易获取他们的信任的, 但是好在天时助我, 那时皇上势力有扩大的趋势，接连动到几家制衡他的部司头上，官员内部流言四起。”
“人心就是这样，”曹佩的表情带着一丝嘲讽，“同为人臣, 虽然心下难免抱怨黄老尚书一党的豪横行事，但是却没人希望皇帝影响官员的固有权力。所以我对外表现的态度是对皇上独断行事心存不满, 为了平衡才投入黄老尚书这边。或许是我素日表现冷静, 跟皇宫牵涉并不算多, 所以倒是慢慢取得了他们一定的信任。”
“此举不但骗过了他们，也骗过了乔香梨，所以当时我们几乎是闹掰了，乔香梨想不开跳了湖，虽然后来我从邓如玉口中得知她活了下来，但是我为了继续蛰伏，一直未向她解释过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许，后来我也骗过了自己，害怕皇上和黄尚书之间的权力失衡……”曹佩收拾好沉重的心情，语气陡然一松，“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演了这么久，他们虽然防着我，但长久地共事下来，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起码关于囚童案，我已经知晓此事始末。”
“别的都是细枝末节，说到底是一帮子衣冠禽兽为了满足自己荒唐的私欲罢了，最重要的一点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必须要加以伪装，套个皮出来见人，所以要获得此案的证据，关键在于要把他们的“皮子”找出来。”
许清元心中下意识地闪过一些场景，电石火光之间，曾经见到的一幕浮现在她脑海中，她好像猜到了什么似的，脱口道：“是通临街烟花巷的醉春楼？”
曹佩闻言有些惊讶：“你已经找到线索了？”
真的是张闻庭曾经去过的那里……许清元点点头，复又摇头：“没有，只是觉得那处不对劲。”
两人直说到天色渐晚，红霞漫天才打住。学堂下课后，曹佩差人从酒楼中订了一桌席面，众人没挪窝，就在曹佩的院里吃。等到实在天色不早，许清元派护院送房平乐回家，自己跟张闻庭坐着马车回下处。
一路上，许清元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靠在马车上闭眼假寐，车中寂静不已，良久，她才听见对面传来张闻庭的声音。
“老师，您睡了吗？”
张闻庭的询问没有得到回音，半晌，许清元才听到他喃喃自语地说：“但愿学生没有做错。”
等到剩下的乡试杂事和应酬处理完毕后，许清元自己一个人上门拜访了汀州现任通判杜大人，道明自己故地重游的来意，杜大人热情地招待了她，还喊上自己的女儿杜小姐作陪。
许清元看着熟悉的院景，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仿佛还是自己刚离开时候的样子，她心中不禁涌出浓浓的怀念之情，待走到自己曾经居住过的院子时，才发现那处已经被改成了客房。她顺着墙沿走到昔日不知爬过多少次的狗洞之中，发现那个洞居然还在，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不由自主地笑说：“幼时父亲不许我念书，我便时常钻过狗洞去一墙之隔的小书房听课，夏天被蚊子叮一身包，冬天生冻疮也不打退堂鼓，现在想起来，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
跟在她身后的杜小姐打量着这位许大人的身高体格忍不住出声：“怪不得大人长得如此高挑……”
“燕莹！”杜大人喝骂了女儿一句，又对许清元赔笑，“我这女儿从小娇惯坏了，有口无心，大人千万莫见怪。”
毕竟曾经在汀州住过一阵子，许清元也听过本地的这样一句俗话，是说小孩子如果长不高，过年的时候钻一下狗洞就会长高了。杜小姐才十一岁，天真可爱，自然不是说的坏心话，她听过笑一笑就过去了，有这个岔口倒也打断了她回忆。
此处事了后，她们一行人不日即将启程，房平乐本要同她一起回京，路上好侍奉左右。但许清元想着，人家新考上举人，正是一家人联络感情、小辈尽孝的时候，这么冷不丁把人带去，她可没那么不讲人情。
“你暂且在家中呆一阵子，等去京城赶考的时候我们自有相见之日，何必急在这一时呢？”许清元笑着对这新收的徒弟说道。
房平乐听她如此表态，才没有硬要跟着，只是也把她们一行人送上了码头，目送众人远上京城。
出来监考的这段时间，护院两人替许清元收到了几封京城的来信，前些日子一直忙着不得空，现在人在船上无事才抽出空来查看。
许府的家里人主要是问平安及归期，晋晴波那里也来信说公主一切都好，保护女童的上疏已被指派给户部负责。另有其他一些亲友的来信，都没什么要紧的事，直到许清元看见一封盖着邓如玉私印的信时，不由皱了皱眉头，心中一阵不安。
拆信一看，许清元忍不住长叹一声。同县及增征女官、女科生的丁税的政策，终究还是施行了。
说是同县与知县分审民、刑，各有职责所在，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同县终究要受制于知县许多。
得知此消息后，许清元连日脸色都不太好看，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筹谋应对之策，神思消耗反比监考时更大些。毕竟一个是有章可循，一个又棘手又多顾忌，一时间竟把其他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直到有天孙翰林来敲门叫她去吃船家置办的全鱼宴，许清元才难得出来透透风。
两人此前从未深交过，单纯是同事关系，他肯亲自来叫自己本来就不同寻常，许清元琢磨出他可能有其他话要跟自己说来，就跟着他进了船舱中单独的一间房间中，全程没有出声交流的意思。
待进屋坐下，船上的伙计上完琳琅满目的全鱼宴，孙翰林开始东扯西扯，从眼前的美味佳肴聊到月相星斗，迟迟不进入正题，许清元边听边把五脏庙给填了个八分饱，她擦擦嘴，对孙翰林难得给了点反应。
许清元笑道：“我吃好了，孙大人请便。”
说着转身便要离开，孙翰林这才急了，他站起来喊住许清元：“许大人，请留步，下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清元坐了回来，往椅背上一靠：“孙大人请讲。”
“下官有个侄子在国子监读书，之前八条令法的事他被祭酒带着参与了……”孙翰林话没说完，许清元就立刻端正了姿势准备仔细聆听。
“八条令法将他的声势推到现如今这般地步，但这也仅仅是一个开始。听我侄儿那意思，如若他能坐上相位，女官的形势将会十分严峻，而您……很可能就是他们第一个开刀的人。”孙翰林打量着对面人的神色，出乎他的预料，许清元神情莫测但却称得上平静，似乎早有所预料。
“这像是他们会做的事，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你为什么要跟我透露这个消息。”许清元微微露出一个笑容，“难道是想要入我麾下？”
这个时候孙翰林反而镇定下来，他没有拐外抹角：“是，也不是。”
“哦，”许清元很快明白过来，“那你是想为公主效力，亦或是郡主？”
孙翰林笑的谦卑：“公主乃陛下唯一血脉，皇家正统，将来，这天下谁能比殿下更尊贵。”
这一路行来，孙翰林看起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但往往这样的人心中却也最有成算，一般是不肯吃亏的，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现在就要选边站，必定有其他原因。
许清元刚要说话，恰好门外传来张闻庭的声音，说是船会在江阳码头停靠一阵子，他要去岸上逛逛，问她有没有需要的东西。
“那你等我会儿，我也去走走。”许清元微抬头向门口的方向应了一声，回身看向孙翰林，笑容中含着歉意，“孙大人慢慢享用，我先失陪了。”
孙翰林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他思来想去，觉得许清元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其实也为自己留下了余地。他想起家中的那些糟心事，最终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孙翰林是第一个选择向许清元示好的人, 却不会是最后一个，虽然现在女官势力微弱, 但商业的发展给社会带来多大的变革也是有识之士有目共睹的。
未来谁都无法预测, 但永远有选择放手一赌的人。
回到京城后，许清元好好睡了一晚，次日才去找礼部汇报工作。她本打算今天就开课的, 可张闻庭托宫人传话说他有事，许清元转头找了王内官，对方说皇帝叫了张闻庭去, 已经在御书房呆了很久了。
许清元垂眸想了想，没多耽误出了宫, 先去找了晋晴波。
到大理寺的时候却是中午时分，两人在街上找了一家酒楼, 刚在雅间坐下, 晋晴波先开了口：“信我已看过，你是想让郡主出手整治宁深县的段县令？”
“我们都不合适, 就算是御史台那边也不好解释这些消息的来源方式, 只有郡主最顺理成章。”许清元给两人倒上茶水, 说出自己的打算。
“那为何不直接给郡主寄信？”晋晴波问，“你是怕信件被人拦截？”
“公主郡主两人身上的意外不止一次，有人要对她们动手，万寿节的时候郡主势必要回京，托你私下转达更谨慎些。”许清元解答, 又问，“郡主怎么说？”
“郡主已经知晓, 不过为了避开万寿节, 她说待年下回京时发作。”
此外, 许清元又把曹佩的话说给晋晴波听，嘱咐她自己注意安全，两人说了一顿饭的功夫就散了。
出了酒楼，许清元雇了一辆马车往佟三娘住处赶去，她家下人说人不在宅中，要上京郊的厂子里去找人。她辗转找到正主之时，佟三娘正着急上火，嘴边起了几个燎泡，眼下也是乌青，形容憔悴。
她一见许清元，眼中便生出些希望，但模样却又很是为难，似乎有话张不开口。
许清元问了两遍，佟三娘才照实说了。
“……钱都投进去了，可是失败了太多次，每次都只差一点，我把主宅外的产业都卖了，如今我手里已是穷尽，许大人，能不能请你再……”佟三娘艰难开口。
“你先带我去看看现在的进度。”许清元道。
经过佟三娘的讲解展示，许清元即便不懂技术问题，但也隐隐感觉到飞梭技术已经有了大概雏形，距离成品并无不可跨越的壁垒，这才道：“银子我可以借给你，但……”
佟三娘凝着眉头，艰难地说：“只要能缓过来，我以后一定发动大力兴办女学，为大人分忧解难。”
许清元沉吟片刻，露出笑容：“多谢。”
回府后许清元差人将外差收的六千多两银子全部送去，又传了曲介来，安排他乔装改扮去醉春楼蹲人。
“请大人明示蹲守之人。”曲介不解地问。
许清元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你觉得眼熟的人。”
看大人的表情不像是能再多问出点什么来的，曲介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去了。
眼下许清元这边虽然是事情繁多如一团乱麻，但在京城的另一处宅子里，吃了一只烧鸡的小栗满足地躺在床上，连连感叹自己的好运道。
他本只是一个穷人家的小子，后被个年轻小哥买来做书童，起初他也担心过主家单薄，怕不是正经用人的地方，可后来跟着进过一次宫才知道张闻庭的身份，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是了不得的前途了，更何况今天他收到消息说皇帝特赐别院供主子居住，地方离皇宫还特别近，这可是皇帝的恩宠，沾上一点，要什么没有？
想到这里，小栗更是激动难忍地拿手肘碰了碰睡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个小厮麟石，问：“你说，以后公子会不会做官啊？”
麟石仿佛已经陷入深眠，一动不动的。小栗只好又自己躺回去畅想了一下未来的美好日子。
“最近是怎么了，这一个接着一个的成亲，我月俸还不够随礼的呢。”
这是许清元最近从自己相交不错的几位女官处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她也深有同感，本来女官成亲就很晚，且大多数是招赘，这一阵子却也怪了，不论职位高低、部门从属，女官们纷纷扎堆成亲，嫁入官宦人家。
她睡前略想了想，就明白其中缘由，黄老尚书眼见要权势压过皇帝一头，女官们为了抵抗风险，已经开始妥协，寻求退路。
临近年关的时候，房平乐从老家来到京城准备参加明年的会试，许清元让人打扫出一间屋子给她住，见弟子整日埋头苦读，也不出去交际应酬或者散步闲逛一二，她劝了几回，但房平乐仍旧不敢放松。几次后，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倒是父亲许长海知道后，见过房平乐几回，多番询问许清元此人的情况，对女儿这大徒弟十分满意的样子。许清元看穿他心思，不动声色地表示这是行过拜师礼的正经弟子，辈分已经定了，许长海讪讪地不再打她主意。
不过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许家是官宦人家，赴京赶考的考生们少有能比拟家世的，许长海打算着给儿子找个媳妇打到考生上来也稀奇，不过令他失望的是，他接触了几个女考生人都很不错，可却没有人露出嫁入许家的表示。许清元看父亲急的不行，她却更加发愁。
现在的这些人没有人愿意走结亲的路子，说明她们还有目标，还想更进一步，可人数上比之往年却锐减了三分之二。
某天下值回家后，许清元正准备出门找晋晴波问问情况，迎面撞上许长海带着一个十七八的女孩子往家里走，她正要开口询问，许长海先说：“这是今年的考生梁慧心，她一直很想见你，为父就把她带回来了，如果没有急事就先别出门，在家陪客。”
他身后的梁慧心眼睛闪闪地看着许清元，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见过许大人，学生对大人敬仰已久，今日一见，大人果然神采非凡，与同窗们传说的一模一样。”
本来准备找个借口溜走的许清元仔细打量了梁慧心一眼，见她衣衫虽旧却干净，身量中等，相貌平平，唯独一双眼睛十分好看，让整个人精神许多，听她说话口角简断、吐字清晰，也没有一点儿畏缩之态，不免让许清元来了点兴致。
她陪着许长海接待梁慧心，得知她是从大北边来的，那边穷是穷了点，但人们性格豪爽，不拘小节，所以才养出了她这样的性子来。中途许长海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许菘之叫了来一同见客，但她这弟弟似乎对梁慧心很不感兴趣，还是人家小姑娘主动问了几句话，他一板一眼答了之外，两人再无其它交流。
几人谈话中，梁慧心一直表露出非常推崇尊敬许清元的样子，不过她看这女考生非常有主见的样子，不像是为了偶像能随便把自己一辈子搭上的人，也就没有说些扫兴的话。
客人走后，许清元喝了一口茶，给出自己的评价：“人不错。”
许长海摸着胡须笑道：“我也是这么说。”
唯独许菘之仍旧坐在那里，低着头也不说话。看起来他像是不愿意的样子，不过这些小事就交给许长海去发愁吧，许清元还得忙正事。
时隔许久，晋晴波那边终于带来了一些关于囚童案的消息，两人约在晋晴波家见的面，许清元拿着对方搜集的一摞证据，陷入沉思。
这几张纸上都是晋晴波偷偷抄录的几年前查案时搜集的证言，不过能吐口的也不是核心人物，证言就有些含糊。她们仔细辨别了很久，能梳理出来的有效线索也就两条：一，他们明面上确实有伪装的生意，有青楼，却又不仅仅是青楼；二，来他们这里交易的非富即贵，证人也说出过几个官员的官职来，这时候而其中恰好就有黄嘉年的名字；三，他们这买卖说是有一位大官在后面支撑，但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
晋晴波指着第二条问：“这是我找到的最明确指认，你觉得如何？”
“如果是老板，还需要来买吗？这样反倒洗脱了他的嫌疑，就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故意为之了。”许清元立刻想到这一点，不乐观地说，“若单单只是购买，岂能奈何的了他。”
晋晴波叹气：“你说的不错，当初他也正是用这一点来洗清嫌疑的，何况他家家风甚严，真没听过虐待下人的事情。就是……”
看到许清元疑惑的眼神，晋晴波犹豫道：“只听同僚们问起过他为什么经常换贴身小厮，他说因不是买断了身契的，到了年纪就放出府了。”
“自你到大理寺后，可有见过他换身边的人？”许清元问。
“有……”晋晴波顿了顿，道，“我去查。”
“哦对了，蒋怀玉来信说南面湿冷，他母亲身体受不了，想在任满后回京任职。我想，好歹咱们也算是同乡，一起经过几件事，多个人多个帮手，这两年就帮他打通一下吧。”许清元跟晋晴波说完这几句话才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许清元去找了王府长史官一趟, 拿到郡主调动查案人手的权力，她下达的一个命令就是找寻黄嘉年之前的历任贴身小厮。
这帮王府豢养的侍卫专门干这种暗底下的事情, 自有他们的能耐, 许清元用人不疑，吩咐下去后就暂时搁置下了这件事。
这个年不好过。上位女官之间气氛十分压抑，许清元参加过多次集会, 大家几乎吵翻了天，所有人对黄老尚书越来越盛的权势都感到了无能为力，但她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本次会试已经开始筹备, 考官中有不少翰林，但都是老资格的官员, 许清元等新进翰林院没多久的人统统留在原位，该干啥干啥。这天她去翰林院还书, 遇到孙翰林守在门外等着她, 许清元心中思量一瞬，抬头笑着跟他寒暄几句, 两人找了个避人的地方说话, 孙翰林话里话外还是原来的意思, 想加入她们的阵营。
“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最近时局变化，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许清元打量着略有瘦弱的孙翰林，语气中带着疑惑，“怎么孙大人还偏要往低处走呢？”
“许大人说笑, 别人问这话是他看不透，大人真是在跟我装糊涂了。”孙翰林的眼神清明, 看向许清元, “大人写的律法引起的变化成了大人能进翰林院的凭仗, 现在再谈废除女官，已经是空中摇摇欲坠的楼阁，眼下不过是一时的困顿。”
聪明人总是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许清元大笑三声拍了拍他的手臂：“临安郡主这几天要回京，到时接风宴上再见。”
孙翰林略微垂头目送许清元离开后，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
梁慧心又来过许府两三次，许清元品着对方似乎真有嫁入自己家的意思，隐晦地暗示过她要仔细想好，梁慧心反倒挑了明：“学生实话同大人讲，我敬仰您，也想投归您的门下。加之我年纪不小，家里人催逼得紧，与其回去嫁给没见过面的人，许大人家于我而言是更好的归宿。”
见她态度坚定，人各有命，许清元也没有替别人做选择的权力，只道：“你想好了便可。”
节前临安终于还是到了京城，她一到王府未曾过多歇脚便进宫将宁深县段知县横征暴敛的事和证据向皇帝一一回禀，皇帝震怒，竟不顾年节在临便勒令将段县令押送京城。押解的官兵一路护送，在十五那天将人带到了御前。
许清元未曾接触此案，但从晋晴波和刑部几位女官的口中了解到了本案全貌。据目前的证据来看，段县令不光是鱼肉百姓，甚至对本地盐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了数以万计的贿赂白银，官兵去查封回来的时候说：“他们家连勾帘帐的钩子都是金的。”
皇帝借此机会大大斥责了黄老尚书，毕竟是他提出执行的八条令法，却出现了此等弊病，不是他的错也是他的错。据说黄大人回去气的不轻，咳疾更严重了几分，许清元听说后倒是高兴地多吃了两碗米饭。
就在这种充满着焦虑、不安的氛围中，新一年的会试开考，房平乐顶着两个黑眼圈上了考场，许清元看过她的文章，如果正常发挥不出错，中榜有望。
莘莘学子们在贡院挥毫泼墨，锦绣文章跃于纸上，外头朝堂上的精彩也不遑多让。憋屈了这大半年，皇帝借着段县令这桩事彻查各地官员在丁税一事上是否有藏私，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一多半都有猫腻，皇上大发雷霆，关押了接近二十位知县，又罚了他们的下手和上司，牵连百余人，闹得朝中人心惶惶。
但丁税改革本质上是利民的，只是没有得到很好的施行，皇帝怎会不明白不能因噎废食的道理，但一时百官都没有提出很好的应对之策。
有想增设官职的人，想想前不久新设的同县，又把话咽了回去。说得轻巧，人、钱、物哪有那么容易到位，他们既不是黄尚书，也难寻到丁税这么大的一样进项。
如今的权宜之计只有重罚案涉官员，以儆效尤。
在朝中人心浮动之际，会试结束，并很快迎来了放榜日。脱雪说房平乐天不亮就去看榜，她怕出闪失，特意派了两个人跟去。
“知道了。”许清元穿上官袍，整好领口，从桌上拿起早上刚收到的一封信，带着吴浵径直出了门。
“今天可是房小姐出榜的日子，作为师父是不是有点太不上心了？”留在屋内的脱雪皱着脸思考道。
给张闻庭和公主上完课后天尚明，这两人今天没有一个能完全安心听课的，都关心着新科进士的事。
张闻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对今年的青年才俊如数家珍，许清元打量着他是有要结交一番的意思。公主不遑多让，拉着让她选看今年女进士里面的翘楚。
“听说许大人的大弟子今年也参考了，本宫提前恭喜大人，到时候摆谢师酒可一定要请本宫去。”清珑公主微笑着打趣道。
而被恭贺的许清元却十分平静：“平乐心志坚韧，聪颖好学，早晚都会中的，早几年晚几年也无甚区别。”
清珑公主笑意更盛，“看来许大人对自己的弟子可是信心十足，今日是好日子，许大人赶紧回去接受众人道贺吧，我跟着别的先生学一两天也无妨。”
许清元顺着公主的话告辞退下，她坐车回家，刚踏上台阶，门房见到她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缩到墙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吴浵敏感的察觉不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悄悄抬眼去看许清元，却见对方仍旧四平八稳的，不见波澜。
两人穿过院门，许清元回了自己的屋子，府中异常安静，她院子中的下人眼观鼻鼻观心，氛围不比以往轻松。她一杯茶没吃完，就有仆妇回说房平乐来见她。
“请进来。”许清元将茶杯放回盏中，视线投向门口。
从院门拐进来一个身影，隔得这么远许清元都能感受到来人身上郁沉的状态。房平乐头埋进了胸膛，她进门什么也没说先扑通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本次学生未能中榜，有愧于恩师的教导，亦有愧于父母的殷殷期盼，请老师责罚。”说完，房平乐深深地叩拜下去。
她从今天出门眼皮跳个不停，眉心就未松开过，路上回想起自己的答卷，竟觉得没有一处是满意的，心已经灰了大半，但还是等看见张贴出来的金榜，才彻底死了心。
恩师的看重、父母的期盼、同窗的欣赏、后辈的敬仰……这一刻，所有令她自豪的却都化作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她的脊梁上，令她无颜面对任何人。
“你今日是不是一直窝在房中？”许清元一手支着脸颊，问了一句不是那么紧要的话。
房平乐尚未反应过来，只凭着本能答是。
“跟我出门一趟。”许清元摸了摸袖子里的信件，起身出门，房平乐心中思绪百转千回，一时不察竟落在后面好些，见师父的贴身侍女吴浵站在门口明显是等着她呢，连忙收拾好心情快步跟上。
她们坐马车转出了城门，去往京郊佟三娘那里。今天早上许府一开门，门房就接到一封加急信件，许清元拿到拆封一看，上面只写着“今日晚间务必来京郊寻我”。
她心中隐隐有了预感，却寸着自己，没有乱了步调。
坐在马车外的吴浵扬声问：“大人，咱们这是去干什么？”
“去见证历史。”许清元平直的语气跟话中的表达意思形成巨大反差，吴浵以为她在开玩笑，虽然自己并不觉得好笑，但还是配合地笑了几声。
房平乐看向老师，见她面色肃然，并不像是在玩笑的样子，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倒是冲淡了落榜的挫败之感。
马车行了一路，刚到纺厂外就见佟三娘早已守在门口。
佟三娘赶着上前把许清元扶了下来，许清元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满面喜气，已然放了心。
“飞梭制出来了！我带大人去看！”果然，佟三娘开口便是这事。
“好！”许清元也不免心情激动，她简单介绍过房平乐，便带着她一起走进厂中。说是厂子，也不过打的夯土墙，里面倒是烧着炉子，并不十分冷。
因为行业竞争激烈，佟三娘的摊子铺排的过大，导致现在厂中只有一半的纺车在运作。佟三娘将两人引到最里面单独的一间屋子里，里面坐着的十来个工人立刻站了起来，他们当中间留出来的空地上摆着的东西被一张巨大的红色绸布盖着。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佟三娘挺直腰板走到绸布前，眼中隐隐含泪，她环视着在场的女工们，大家彼此手拉着手，激动不已，“我们付出了多少银子和血汗，几次都以为走投无路，可是功夫不负苦心人，再难我们还是做出来了！”
工人们激动地鼓掌，声音不断。许清元觉得这一幕很是熟悉，明明跟前世大小公司开会的开场白核心意思差不了太多嘛。
“在最艰难的时候，是许大人多次对三娘纺业施以援手，我们才能渡过难关。”掌声应景地更热烈了一些。
“那就由我们和许大人揭开飞梭织布机的‘盖头’，让外面嘲笑我们的人都看看，在纺业，到底谁才是状元！”佟三娘和众工人纷纷伸手拉住红绸。
许清元低头一笑，眼神示意房平乐一起。众人揪着绸面，欢呼着往高处一扬，又瞬间松开手。
大红的布料闪着丝绸的光泽拂过许清元的脸庞，虽然很快落在地上，但却给人心中留下一片火热。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梁慧心中了今年的探花, 并在一个月后与许菘之订婚完毕，如今既然是一家人, 许清元也为她打算了许多。
她本可以直入翰林院, 但因为女子的身份尚未能如愿，许清元让她耐着性子等，不必急于随便找个衙门走马上任, 梁慧心听了她的一番剖析，慎重地点头应下。
王府的探子效率很高，没多久就来回话, 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禀明，许清元这才把黄嘉年这摊子事捋出个大概。
那些被放出尚书府的小厮、书童, 几乎都是成对被选进去的，比如亲兄弟、堂兄弟或者交情甚笃的。探子说他们寻访到的每一对, 如今轻则形同陌路, 重则如冤家仇人一般，甚至有拳脚相向以致伤亡的。
问起为何闹到这般田地, 所有人都认为是对方的过错, 言语间充满了怨恨。详问府中生活, 也没有人说收到过任何苛待，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从他们口中描述的府中生活，探子已经发觉不对，许清元听罢更是冷笑一声。
原来这些人都是从各地被拐来或者坑骗来的, 他们被拉进京后关押在不同的地方，期间一直蒙着眼罩, 不能窥见周围的环境, 直到一波波的主顾上门挑拣, 他们才会接受□□或者直接带去伺候人。
“他们说一起被关押的有男有女，大家彼此交流过老家，大多集中在南方，比如辛鹿、水畴、羌静这些地方。去过尚书府的这些人，都说那里好，可小人听他们描述，这黄大人总是厚此薄彼，对他们分而治之，令其心生间隙，最后势同水火。”探子继续道，“大概这个时候，主家就会开始往外发卖。”
原来如此，这个黄嘉年心理怕是有点问题，许清元默默想。他想做这种不道德“人性实验”究竟是为了达成某些现实的目的还是满足私欲，一时之间不好说，但重点是现在仍旧无法握有他是幕后黑手的证据。
许清元抬头看着探子，问：“青楼能查吗？”
探子抱拳行礼：“不知大人要查哪家青楼，查什么？”
许清元扶额沉思半晌，又摆摆手：“算了，你们辛苦了，有事我会再去找长史官的。”
对方依言退下，许清元将目前所知道的写一封信让脱雪交给晋晴波。
几天后，曲介突然回府要见她，许清元心知可能出现了新的线索，忙去了厅中。
曲介行过礼，急道：“这几天晚上张公子老是在醉春楼后门街口那儿转悠，本来拿不准是不是应该来回您，可是昨晚小的看见有辆马车停在了那边，车上下来五六个蒙着眼睛年岁不等的孩子，其中就有……就有小的在汀州清河村见过的柳大牛！张公子明显也看见了他，似乎很是满意，确认大牛进了后门才离开的。”
“张闻庭没有发现你吧？”许清元问。
“没有。”曲介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假胡子，他几下贴在脸上，络腮胡将他的脸遮了一大半，“有这个在呢！大人，小的还盯吗？”
“别盯了，你跟我说说那柳大牛长什么样吧。”
“是。”
听完描述，挥退曲介，许清元思量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这时吴浵拿着几封帖子进来递给了她，说道：“司仓参军王大人的丈夫去世，她续赘了一人，特送来请柬。还有胡侍郎的儿子成亲，也下了请柬，最后……”
吴浵突然吞吞吐吐起来，许清元也正好翻到这第三张帖子。
“哦？黄大人又喜得贵子了？”许清元若有所思，黄嘉年第一个女儿跟公主的女儿差不多同时出生，眼下这是第二胎了，算算时间，黄夫人可够辛苦的。
“这次是男孩儿，看黄家的意思，是要大操大办呢，这不提前半个月就开始下帖子了。这几家大人都去吗？”
“司仓参军不就是京兆府管市肆的官？”许清元问。
“是。”
“去啊，都是喜事，为什么不去？”许清元吩咐，“你去备上几份礼。”
吴浵答应着退了下去。
日影西斜，今天晚膳又没见着房平乐，许清元信步走到她房门口，见里面点着烛火，人影映在窗纸上，是用功苦读的样子。
她推门进去，房平乐抬头见到是师父，忙绕出书桌行礼。
许清元微抬下巴示意她坐，道：“我原来一直是在凌舟书院读书，我明日修书一封，你也去那里吧，白日有不懂的，晚上回来再问我。”
“老师……”房平乐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眼中似乎有水光，“弟子知错，下次会试，弟子一定会中榜的！”
“这么激动做什么。”许清元拉着她的手一起坐下来，“在书院学习方便，氛围和环境都很好，还能结交同窗好友，我身上有公务，不能时时照顾到你。”
这番话似乎并没有给对方带来多大安慰，她的头渐渐低下去，仿佛正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一切。
许清元伸手扶着她的脸庞，不让她垂下去，语气温和：“能跟我说说为什么这么自责吗？”
“……”房平乐不语。
“是不是觉得愧对我，愧对父母？”许清元握紧她的手。
“是。”
“可是真正疼爱你的人，会因为这种事怪你吗？”许清元道，“为师从来不觉得你做的不好。”
“可是那么多学子中，老师只挑中了我，可我偏偏不争气，辜负了您的期望。”
多年的努力得不到认可，一时失意是常事，但千万不能一蹶不振，这个时候一定要弱化考试失利的后果，许清元思量着又道：“那你自问，这些日子是否对得起自己？”
对方点了点头。
“人这辈子只活一次，但考试却有很多次，对得起自己就已经十分了不起，你不用觉得慢别人一步，到底后发先至是常有的事啊。”
闻言，房平乐心中一震，她慢慢抬起头打起了精神。说白了她除了对父母恩师感到愧疚外，对于自我目标的追求未能实现也是导致如此丧气的重要原因，尤其害怕被别人远远甩在后面，师父的话入情入理，将她的心结慢慢开解，她终于听了进去，并尝试跨过这道门槛，继续坚定地前行。
她不好意思地起身对老师郑重行礼。
许清元见她精神面貌好了许多，才放心离开。
佟三娘那边正在托人批量打造飞梭织布机，暂时还未投入生产，她的打算是先在京郊厂子里用，随着市场的变化再进行产量调整。
经过之前血一样的教训，佟三娘也成长了。
半月后，黄府为第三代继承人的出生举办了热闹的满月酒。或许是出于想要见一见对手失意的样子，许清元等十几个女官都收到了邀请，但来的人只有寥寥几个。
黄小公子被奶娘抱着站在黄尚书和黄嘉年身后，许清元主动凑上去，从奶娘手中抱起婴儿，口中哄着颠了颠。
一旁的黄嘉年面色几变，等她把孩子交还给奶娘，他才松了一口气，脸色不善地对奶娘说：“看好孩子，若有闪失拿你是问。”
奶娘瑟瑟应下。
许清元装听不懂地冲他扬起一个笑脸，黄嘉年讽笑：“大忙人竟有空驾临寒舍，真是令黄某惶恐。”
“下官再忙，也不过是教教书的事，哪里比得上黄大人日理万机呢？”
“许大人何必过谦，”黄嘉年的眼神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在盯梢猎物，“大人进翰林院，辛苦支撑这样久，可惜今年女科生竟如此少，唯一的弟子也未能接你的班，真是一桩憾事。”
许清元眉头一跳，她竭力忍下情绪，倏然一笑：“黄大人说的是，我愁的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说着，许清元像是刚发现黄嘉年身后站着的一对书童似的，佯装惊奇地说：“黄大人你这书童，跟我在汀州时的一位姐妹长得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书童听到家乡的名字，不免向这边看了过来。
许清元注意着黄嘉年的反应，在她提到汀州的时候，对方明显屏住了呼吸，眼神下意识地往下翻转，不过也就一瞬的事，他马上镇定了起来。
“天下之大，人与人长相相似何奇之有，许大人也太大惊小怪了些。”
在两人交谈的时候，黄老尚书正端坐在椅子上跟客人应酬，这边的谈话许清元敢保证他绝对听得见，但黄老尚书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是不是能说明，在买卖孩童这桩买卖上，黄嘉年其实是瞒着自己父亲的呢？
“黄大人说的是，是下官见识短浅了。”许清元向他道过喜，又逗了小孩子几下，悄悄离去。
“前一阵子入账的一千两银子是哪里来的？”刚才还在跟客人客套的黄老尚书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笑容，声音低沉地问着自己的儿子。
“是梁家二郎年前朝我借的，当时父亲您也知道的，如今他有钱了自然就还来入账。”黄嘉年垂眸恭答。
黄老尚书眯眼想了一会儿，似乎确实记起有这么档子事：“钱财也不能乱借，你知道他用来做什么？以后谨慎些。”
“是。”黄嘉年更加恭敬地低头应诺，脸上的神情倒是无人看得清。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瞧一瞧看一看, 三娘纺业新进的棉布，比别家便宜十文喽。”通临街上传来一家布店小二的叫卖, 路人听到布料卖的这么便宜, 好几人临时起意便进店选看。
这可把对门另一家布业掌柜气的不轻，他抚乱算盘珠子，一拳砸在柜台上, 对小二怒骂道：“不是让你去买三娘家的布匹？怎么他们买的来你买不来？”
小二缩了缩脖子：“掌柜的，我去的时候，人家说卖完了嘛。”
掌柜眉心一跳, 他心里明白不是小二的过错，三娘家的布匹也并不是真的卖完了。这事儿要怪, 还要算到自家东家头上。
当时佟三娘为了搞飞梭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业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等着看笑话的人不在少数。
三娘向平常熟识的各家老板都借了个遍, 有的借的多，有的借的少, 但他们东家倒好, 一听借钱抠门毛病又出来了, 竟是用不在家为由一分未借。
哪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嘿，这飞梭织布机还真就让三娘鼓捣出来了，见识过的人无不惊叹其巧，织布效率大大提升, 成本降下去三分之一是有的，因此她家厂子里的各样布都卖得十分便宜, 京城的布行纷纷去她那里订货。
三娘使了个狠招, 当初借给她钱的, 就用这钱冲买布的定金。如今大家争着抢着要货，因此都无不满意，可惜这里面不包括自己东家。
掌柜长长地叹了口气，小二不明就里，悄悄溜了出去。
佟三娘看着账房拿来的账本，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她说的果然没错，虽然价钱便宜了这么多，可盈利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少，反而更胜从前了。到底是读过书的人有见识啊。”
市场在扩大，扩大的速度快到肉眼可见。佟三娘现在虽然还是负债的状态，但却再也不用吃别人的闭门羹了。如今不但上门买布的人络绎不绝，打飞梭织布机主意的也绝不在少数。她已经决定，只卖成品，不卖技术，现在人人都要反过来求她。
账房先生笑道：“都是东家您英明，咱们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您不知道，现在因着新式织布机，布匹买卖可是人人眼热，连带着织娘也稀罕起来。”
“对了。”佟三娘收起账本，“差点忘了这件事，老张，你去拨一千两银子，找人在京郊周围建上两个只招女学生的学堂，束脩全免，先教些开蒙的课程。”
账房答应着就要下去，佟三娘又补充道：“你放下话去，若是有念的特别好，考试名列前茅的，这书本赶考的费用我给出。”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布料降价是一桩无可争议的好事，原来买不起的人家也有能力购买布料制作衣物避寒遮暑，买得起的也有了更多更好的选择，就连成衣的价格也随之降低许多。
但男官团体就不那么开心了，佟三娘的厂子只招收女工，工钱发的十分可观，因此造成了一个现象，如今在京城有的百姓人家中，妻子挣得比丈夫还多，家庭中权力变化最终导致社会风气慢慢转变。
黄老尚书十分庆幸自己早早推行同县制，要不然就现在的形势而言，女官势力一定会迅速扩大到他们无法弹压的地步。
形势比人强，即便他是个铁腕手段的人物，也无法扭转现状，黄老尚书知道，自己是时候做出一点调整和改变了。
“去把大小姐接下山吧。”
今天公主看起来尤其沉不住气，许清元干脆合上书本：“公主是想见小姐了？”
“不……不是。”清珑的表情有些复杂，“嘉雪姐姐被接下山，还俗了。”
“公主想见便去见。”
清珑公主低下头，半晌道：“我不应该再见她，我知道。”
“那继续上课？”许清元问。
“嗯。”
“今天也不讲那些死板的书，我问公主一个问题吧。”许清元站起来，来回踱步。
“大人请讲。”
“封相一事拖了这么久，殿下认为能否成事？”
“这……”清珑拿着手中的笔无意识地记录下问题，沉思着没有马上回答。
许清元走到窗前，看见院子里公主的女儿张景生正跟着奶娘学说话。她走到景生身边，拿出带来的一个方块小木盒子，里面装着一沓子纸板，每张上面都写了一个字并配有简单的图画。
小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新奇的事物上，景生尝试去抠纸片，许清元却将其交给奶娘，告诉她识字卡片的用法，奶娘忙接了。
“多谢大人费心。”
回到书房内，公主面带犹疑，但仍尝试作出解答：“我觉得，父皇已经骑虎难下了。”
“怎么讲？”许清元认真地问道。
“年节的时候处置了一大批官员，杀鸡儆猴，现在谁还敢动丁税，百姓无不称颂，可这显声名的，还是老尚书更多些。”公主的话开了头，后面便顺畅起来，“因着丁税规制，今年新出生的婴儿也比往年多些，加之纺业在内的多个行业日新月异，就像您说的‘生产力’大大提升，处处要用人，银子变得好挣起来。男官们你是知道的，为了拍马屁，恨不得将所有功劳都归拢到黄老尚书一人头上，百姓、学子们从心里尊崇他，父皇也拗不过民意。”
“嗯。”许清元问，“还有吗？”
“没有了。大人怎么看？”公主期待地看向她。
“我的结论跟公主一致。”许清元看到公主露出有些得意的微笑后，又补充道，“但是理由却不同。”
公主好奇地问：“大人是怎么想的？”
“越来越繁荣的商品经济，开始与现有权力结构发生冲突。”这个时候，分权才是新兴阶级喜闻乐见的事。
公主作为统治阶级的一员，这种观念还是要循序渐进地灌输给她才行，因此许清元没有将后半句话挑明，但公主从她未尽的话语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尚书府。
一别十几年，府中景物一如往昔，死气沉沉压的人喘不过气来。黄嘉雪跪在父亲面前，一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连一丝表情也无。
“……既然回来了，就安安生生过日子吧。”父亲的声音威严无比，却没有慈爱。
“是，父亲。”
黄嘉年带着姐姐走出书房：“依照父亲的嘱托，我已为你延请大儒，这几年的变化一两句话是说不清的，父亲要你要好好学好好看。
”
一个是想要利用她的父亲，一个是对她的到来感到威胁的弟弟，黄嘉雪心中杂念顿生，她意识到自己心绪烦乱后，忙念了一段心经。
见到姐姐仍是一派出家人模样，黄嘉年有莫名的安心以及……
“不要再念你的那套经，父亲不会喜欢的。”
可是当时是谁非要把她送到尼姑庵中？她那么拼命哭求都不能使其心意转圜，如今却要让她倒回十几年前，再去重新做一个乖巧懂事，为他所用的女儿？
“公子。”一个长相俊秀的书童几步跑过来，低声与黄嘉年说了几句话。
不知道是什么大事，黄嘉年脸色急变，抛下刚回家的姐姐急匆匆走了。
与此同时，许清元从方歌那边得到消息说京兆府收到命令要严查京中商铺，尤其是账目问题。她顿时明白皇帝已经预见到了可能的威胁，如今也未必是真的要拿法人开刀，但小惩大诫是免不了的。
“吴浵，去悦风酒楼订一桌席面，今晚我要宴请王大人。”
京兆府的司仓参军王大人向她下了保证，一旦查出青楼等地方有问题，一定会确保把账本交到皇帝手里。
而王大人的条件是，能让她与许清元、邓如玉等人一起参加最近女官们正在筹备的新令的研究制定。
皇帝一直挨到年中，终于顶不住百官的压力，下诏封黄尚书为右丞相，负责选任考核官员、举荐人才、辅助处理国家大事。皇帝将军事权力从中移除，这是双方各让一步的结果。
女官们的日子不好过，在邓如玉、宁晗、许清元的约束下，女官们谨慎小心，绝不与他人起正面冲突。但在立相前，邓如玉及其追随者曾跟其他女官们闹得不愉快过。
邓如玉宫中出身，即便如今做了朝廷命官，但在她心中为皇室服务才是最首要的任务，其次才是自己和女官群体的利益，而当时黄尚书封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想让女官们集体上书阻止，但宁晗和许清元强烈反对，她们希望女官们审时度势积蓄力量以待日后反击，绝不希望激化矛盾后被狠狠报复。
邓如玉认为她们目光太过短浅，妥协下去治标不治本，她们仍旧是待宰的羔羊。
许清元见内部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不得已将自己的谋虑已久但尚未完全成型的打算说了出来。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我们要推行废除丁税，”许清元语惊四座，“如临安郡主的封地一般，只有废除丁税，人口才会暴涨，经济更为繁荣，到时候对女官的弹压都将不再现实。”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外差回来的时候, 许清元就吩咐过方歌一件事，这也是这段时间她的工作重点, 方歌每个月都会回府当面汇报。
“我们接手新日报才一个多月, 按照您之前说的法子，报纸销量节节攀升，只不过在文人间的风评不算太好。”方歌尴尬道。
新日报是一家毫不起眼的京中小报, 资金薄弱，竞争力不强，逐渐被淘汰。这不过是市场规律, 像它这种体量的小报没多少人关注，但是它却有一样刊登时事新闻的资质, 这一点不能不让一众杂牌军动心，就连许清元也早就打上了他们家的主意。
得到授意后的方歌几经谈判终于拿下新日报, 银子花出去不少, 还要面临重新扶起一家报社的责任，十分头大。
当时许清元是这样说的：“你再去成立几个空壳法人, 以法人的名义入股控制新日报社, 其他尽量不要动。”
在这个信息落后的社会, 没有各种股权穿透的软件，把法人的壳一套，再要想找到背后的最终受益人，那可是繁琐至极。
等到一切办妥后，许清元给方歌的经营方针是：用标题党的方式吸引眼球。
将最劲爆刺激的短语放在标题上, 并让其占据大部分版面，一眼就抓住买家目光。
这不是好的新闻, 但却是卖得好的商品。
果然此法卓有成效, 虽然业界骂声一片, 但挡不住的是蹭蹭上涨的销量。
“这一个月登的都是什么新闻？”许清元问。
“王家长李家短，桃色新闻居多。”
“现在开始就用这种模式套写，开始刊登时事新闻吧。”许清元提醒，“先从小角色开始，我会时常给你提供素材的。”
“是。”
内城京兆府的王大人府上。
两个门房正打着哈欠准备关上正门，突见一辆熟悉的车马从道上一路跑来，停在了自家门口。
门房对视一眼，一个忙下去迎接：“赖大人，这么晚您是有何事找我们大人？”
另一个就小跑着回禀王大人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京兆府的首官。门房心中不解：以往见他都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怎么今日如此急色匆匆，甚至说话还有几分客气。
“有要事找你们大人，我且随你去等着。”
门房暗暗纳罕，却没敢多说，静静陪等。
上峰驾到，没多久，王大人便亲自出来迎人，两人一齐去了书房。
赖大人一进屋便见下属桌上摞着一沓子账本，心知这就是此次搜检出来的，他换上一副慈祥的笑脸夸赞慰问了几句，才转入正题道：“我有个不成器的晚辈学着人家经商，但到底是个读书人的迂腐脑子，叫人哄骗花了大价钱入股，如今这几家却都查出了问题来，真叫我这个做长辈的为难，哎……”
王大人眼神微微一转，立刻笑道：“这也是难免的事，都是自家晚辈，难道还真看着他吃官司不成？正好这些账本下官还没来得及看，请大人您先过目，要是下面人有办错的，还请大人体谅他们跑腿辛苦，免过责罚。”
赖大人大松一口气，笑着捋胡须：“自然，自然。”
送走这老狐狸，王娴轻蔑笑着大致翻了一遍，便心中有数少的是哪几家账本，究竟是谁有问题了，她道：“王内官请来一观。”
内室帘幔轻晃，一名年轻内官踏着烛影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与许清元相熟的王镇王内官。
他笑道：“哪有不信的，大人便将提前抄录好的一份给小人便是。”
王娴将藏起来的涉案店铺的一份账本转交给王镇：“王内官拿好。”
“大人放心。”
王镇披上斗篷，被下人领着从小路直通王府后门而出，又悄悄赶回了皇宫。
近日张闻庭领了差事去上任了，虽然多数人都料到有这么一出，但是委派的地方却着实不一般，皇帝让他去了禁军，任正六品司阶。
禁军，那可是直属于帝王，护卫皇宫的军队，这里的人，一定是皇帝的亲信。
就连许清元也水涨船高，被提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说是她早就在干侍读学士的工作，如今更加名正言顺了。
谁不羡慕许清元得皇帝看重，无论是之前的张登还是公主、张闻庭，都是她的学生，张登倒台，却未影响许清元的地位。
如今张闻庭眼看要被皇上委以重任，他年轻聪慧，出身经历决定了对本家没有太多感情，皇帝更好控制，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他是比张登更好的继位人选。
“况且观阳伯府式微，很难说皇帝抬举张闻庭是为了谋算伯府什么，那皇帝还肯抬举张闻庭，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京中的有识之士均如此猜测。
正赶上许清元生辰，许家收贺礼收到手软。张闻庭亲自到场，礼物是一份前朝书法大家井侪的拜寿帖，就连妙禅大师都亲口说过，若能得井侪一字，此生无憾。黑市上关于井侪的字帖不出则以，一出真乃一字千金。
这份礼物太过压手，许清元顶着艳羡的目光收下，心里却没那么平静。
能拿到这样的东西，钱、权、人脉，缺一样都很难，不知不觉中，张闻庭也变成了皇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再不是以前那个只想着自保的瘦弱少年了。
另一份值得说道的礼物是佟三娘送的，为了避嫌，她本人没有出席，礼物也是私底下派人送来的。
一共十二匹色彩鲜亮的丝绸羽缎，品质绝佳。此外还有一把镶满宝石的牛角匕首，许清元明白，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三娘纺业在和外国人做生意的事情，恐怕终于尘埃落定了。
得知这一点的许清元，眼看公主因为张闻庭的事情有些受到打击，她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向皇帝上书为公主鸣不平，建议将清珑公主提议许久的保护女婴制度交由公主负责。
这是许清元第一次公开支持公主，而她的行为无异于跟皇帝作对。
黄嘉年将账本扔进火中，看着它们慢慢化为灰烬，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的笑容有几分可怖：“她春风得意，怕是已经高兴的糊涂了，忘了是谁把她提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只是公主可怜受她蛊惑，以后父女之间又该如何相处……”
柳大牛远远站在他身后，看着火堆不知在想些什么。
紧随许清元之后，晋晴波等大概三四个亲近的女官也挑明了支持公主参政的态度。
黄老尚书乐得看皇帝跟生出反骨的女官鹬蚌相争，他只管坐收渔利。
“老师，”这天离宫前，张闻庭从许清元身后满含心事地叫住了她，“学生有话想谈您谈谈。”
许清元点头答应了。
两人在御花园散步，随从们离得很远，以确保两人的谈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到。
“几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是伯府的一个可怜虫。”张闻庭回忆着开口道。
这两年张闻庭身量窜高，几乎与许清元并肩，她看着不知何时面容已经变得成熟坚毅的少年，默然不语。
“那时候，学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碗饱饭吃，不用遭受虐待，如果能过上那样的日子，我可以一辈子做个目不识丁的人，为伯府当牛做马。”张闻庭笑容中亦有苦涩，“可是造化弄人，虽然最终学生摆脱了那样的生活，但后来的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控制和想象。”
“我不怕苦累，只想在京城谨小慎微地过日子，可在漩涡中心，我作为一个无名之辈才体会到身不由己的感觉。”张闻庭继续道：“被宫女、内官们轻视，被世家子弟们嘲笑，他们明里暗里给我下绊子，人人都能来踩我一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最后学生转头还要笑脸相迎。”
“但是老师对我从来是温和的，请恕学生失礼，学生一直将您当成自己的亲姐姐一般看待。”张闻庭抬头看了许清元一眼。
许清元明白他套近乎的目的是什么，并不接招。
“但最近我才明白，原来老师从未真心接纳过学生。”说罢，张闻庭露出一个苦笑。
话说到这一步，许清元没有再装傻，她开口道：“我对任何愿意听我讲课的人，无不倾囊相授，对你尤甚。只不过你已经另寻高人，听不进我的话去罢了。”
张闻庭眼神一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醉春楼。”许清元只简单点明，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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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闻庭闭了闭眼：“学生承认在这件事上欺瞒了您，但请相信学生是不得已而为之。”
“行了。”许清元打断，“我问你一句话，希望你看在师生情分上如实告知。”
张闻庭答应了。
“那位高人，你认识吗？”
在许清元目光中，他很快摇头道：“至今连面都未见过，但他却实在称得上是神通广大，没有他，学生决计不能安然走到现在。”
许清元点点头：“我知道了，咱们师生情分浅，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只是有句话我还要嘱咐你，往昔张登与你如今处境实为相似，他也曾汲汲营营，但最终还是落得那样的下场，你也要当心为人所用。”
说罢，许清元准备转身离开，张闻庭却突然道：“老师的话学生铭记在心。不过……”
“虽然师生情谊不够，但我还总念着当初生死之交的感情，因此有份礼想要送给您。”张闻庭不再像方才那般装可怜博同情，他语气平静地说，“正是您现在最想要的，黄家的一本好账。”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你什么意思？”许清元眯着眼睛问。
“您教过我的, ”张闻庭道，“无论怎么隐藏, 账本中总能看出猫腻。如今你们已经拿到醉春楼的账本却一直不动手, 一定是在找能够相印证的另一半证据。刚好我的人拿到黄嘉年的账本，所以想助您一臂之力。”
“我确实需要，但确切地说, 最需要的人不是我，你何不干脆直接交给皇帝，那对你不是更有利？”许清元问。
张闻庭摇头：“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女官在负责, 我不好横插一杠。”
“好，我收下了。”许清元的声音非常平静, “以后再见面就是对手了，珍重。”
张闻庭看着许清元离去的背影, 垂眸自言自语道：“珍重, 老师。”
朝堂上，皇帝对于许清元几位女官提出允许公主参政的要求反应还算平静, 在内阁审议过后, 同意了她们的上书。
得到消息后, 清珑公主笑的很淡：“努力了这么久，才迈完第一步。”
“可这是走上正路的一步，公主。”许清元纠正。
“比之张闻庭，我竟慢上这么许多。”
“他心术不正，急于求成, 走了歪路所以才快。”许清元将张闻庭的情况如实告知。
公主难掩惊讶：“京中竟然有这么可怕的人，本宫心里一点准都没有, 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下官现在也没有头绪。”许清元实话实说, “但他筹谋至此, 一定所图甚大，狐狸尾巴早晚要露出来，到时候我们只要牢牢抓住便是。”
“皇上既然将保育女婴的事情交给您，您是怎么打算的？”许清元问道。
“已经交门客们商议了，等最终定下方案再请大人指教。”
很好，公主的思路是正确的，作为上位者不用事事亲力亲为，让合适的人去出谋划策解决问题才是行之有效的方法。
外城一户百姓家门口。
“放鞭炮喽，放鞭炮喽！”几个没留头的小孩子们欢跳着围在杨家门前看着热闹。
杨家夫妻两个将客人迎进门，安排在自家稍显逼仄的小院子中。
杨二妮跟着父母过来给诸位亲朋敬酒，邻居们纷纷夸奖她出息。
“那天去报名的不得有三十几个女娃？就三个选进了三娘的织布厂，听说那里面比别的地方工钱都要高，二妮真是有本事。”一个亲友就夸奖道。
另外的人也加入谈论：“那可不是，听说吃有食堂，住有宿舍，厂里就有个杂货铺，将来厂里人生的女孩还能免费上学堂，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年节酒肉布匹都分不老少呢。”
“这算啥，人家本来就是卖布的，发这个，也便宜。”又有人插嘴道，“最厉害的还有呢，三娘纺业如今跟好几家别的行当的老大都有来往，听说他们经常能从内部买东西，比外面便宜好些。”
邻居老董和仇老大也来了，他们附和着其他人的话：“真是有福气啊。”
等杨家三口一走，老董就压低了声音对仇老大道：“老哥哥看看，不过是找到个工上，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快把个闺女看的跟儿子一样了，可到底，杨二妮也变不成个儿子。”
老董的语气中有几分得意。他家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向以此为傲。
仇老大也悄声说：“谁说不是呢，这世道真是变了，女儿家抛头露面去挣钱，还闹得这么大张旗鼓的，搁以前，这不就叫有伤风化吗？”
因场面不合适，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就转了话题。
宴席散场后，老董跟仇老大喝的脸膛泛红，搀扶着各自回了家。
这院门各自一关，老董立刻一扫方才醉鬼上身的模样，一头扑倒里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他媳妇拍着熟睡的小儿子，斜睨着看他：“你要干什么？家里的可没闲钱再让你买酒吃。”
“我找那个玉簪子。”
“什么玉簪子……”董妇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你老娘留下来的那个？”
“对对，就是那个。”老董见媳妇从另一边的柜子角落摸出一小块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那根成色不错的玉簪。
老董上手去拿，却扑了个空。
“先说你要干啥。”老董媳妇将东西收回自己胸前，问。
“老杨家那闺女不是选上织娘了吗，原来的彩礼就有点寒酸了，加上这个正合适。我们得赶紧下定，晚了就来不及了。”老董急道。
见媳妇一脸“有必要这样吗”的表情，老董耐下心来，将刚才席间众人说的话转述了一遍，说的媳妇双眼放光。
“真有这么好？”
“是啊，咱们两家孩子又是从小一起长大，这不正是门当户对的好事吗，今天你就把彩礼备好，明天我去提亲。”
次日，老董天不亮就出门去找了媒婆，然后回家等消息。他们夫妻枯坐到中午时分，才听到门口有动静，两人将敲门的媒婆迎进门，忙询问情况。
媒婆喝了一大口茶水，摆手道：“诶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家是什么高门大户，今儿去了四五个媒婆，我把以往的本事都用上了，杨家现在还没吐口答应哪家呢。”
“谁？”老董瞪起眼睛，“是谁这么势利眼，他谁去提亲，能比得上我们家吗，我们两家做了几十年街坊，孩子们也是知根知底的，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
“说的是这话，”媒婆叹气，“但今日去的都是沾亲带故的，听说还有个仇家也是老街坊的，都是好人家。不过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老董听到仇家的名字，先是吃惊，而后又哼笑一声。媒婆的话他会意，虽然肉疼，但还是又抠出点钱来给了媒婆：“劳您费心。”
掂了掂手里的钱，媒婆笑：“您就擎好吧。”
杨家。
二妮对父母抱怨道：“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山林有远亲。我明天就去厂子里上工，住宿舍，暂时先不回来了，我要躲一阵清净。”
“好闺女，”杨家二老忙道，“你放心在那边做活，手脚勤快学一门手艺，也多交点朋友，钱你自己存着，到时候给你招赘。”
“您二老这会儿不怕别人指指点点了？”二妮开玩笑。
“怕什么，三娘家生意做到如今，都开始跟洋人做买卖了，你这一辈子都能靠自己吃饭了，谁说啥又有什么用，说不定红眼的人更多。”
“那天去报名的时候我听说厂子里还缺好些人手，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又得招人，娘你再练练手艺，下回你再试试。”
“行，娘知道了，天不早了，快洗洗睡吧，明天早点搭车走，别耽误上工。”
与此同时，外城江氏住处。
孩子们仍旧被安排在这里没有被送到抚幼院里去，江氏本人不再到处打工。在许清元的帮助下，她租了三台飞梭织布机，如今在家中她自己用一台，几个年纪十岁出头的大点的孩子轮流用剩下两台，赚的银子刚够生活，比以前松快。
许清元今天来同样没空着手，吃的用的带了不少，如今孩子们年纪大了，都矜持了很多，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围上来抢着吃了，只有一个去年江氏刚领回来的小孩还嘴馋，眼巴巴地看着她。
“小诺，这个红糖糕给你，拿着吧。”许清元招呼那个新来的小女孩。
小诺看了一眼江氏，见她没有反对，才双手接过，一口口吃起来。许清元坐在台阶上把她揽在怀里逗着，但小诺跟当初其他的孩子一样，总是沉默。
“这些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您还是不肯说吗？”许清元问。
江氏织布的手微微一顿：“到时候会知道的。”
“对了，”许清元拿出两本账，“这是京兆府从醉春楼查抄的账本，详细的那份已经交给皇帝了，现在这几笔账是京兆府的王娴凭照记忆写的。这一本是……是黄嘉年的帐，您看看，我总觉得不能完全对的上。”
江氏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手上的账本，几乎是一手夺了过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比照着看完，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愤怒。
“是他，果不其然就是他们家，”江氏激动地嘴唇都在发抖，“干出这种事，他迟早下地狱！”
“可是……”
江氏垂着头道：“没什么可是的，少的这几笔账又没出入多少，他脱不了干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账目虽然不能完全对应，但基本是大差不差，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内情，这个黄嘉年想套法人的壳子遮掩自己幕后之人的身份，但他学艺不精，做的破绽百出，让许清元捉到了短处。
“我知道了。”
“这案子什么时候审？”江氏问。
许清元也不好说：“我准备找个时机先给皇上看看，看如今的情势，说不准动手会很快的。”
江氏没再说什么，许清元告辞离开。
过了十月份，天气明显凉爽下来，这也是一年中气温最适宜的几个时段。
黄嘉年回家跨进府门的那一刻，眼皮突然一阵乱跳，他皱着眉头按了按眼睛，问书童柳大牛：“父亲在做什么？”
“跟大小姐在一起。”
头似乎更痛了……黄嘉年心中无名火起：“她又不做官，何故整天在父亲眼前晃！”
“是……听相爷院子里的人说，相爷准备让大小姐考科举呢。”柳大牛似乎对主子的态度毫无所觉，“相爷说让大小姐认真准备，争取像许翰林……许侍讲一样，起码考个三元再入仕。”
黄嘉年的眼中带着血丝，他慢慢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柳大牛低下头去：“就这几天。”
原以为父亲让姐姐还俗是为了借她女子的身份打入女官之中，那么相府千金的身份，考个乡试以举人出仕也便已足够。没想到父亲居然希望她考进士，还是三元进士，他当初都没有这般成绩，姐姐如若真的能够做到，那到时候这个家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第132章
早起时晴空万里的天色, 在午后突然乌云密布，雷声轰鸣, 雨丝紧跟在后飘洒向大地, 淋了众人一个没准备。
许清元走到门口，公主府的下人忙撑开油纸伞给她提前打着。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抹了一把脸, 寒气散去，许清元正准备乘车离开，眼睛余光瞄到街角有道人影看起来很眼熟。
她接过伞慢慢走到那人面前：“黄小姐？”
一道惊雷闪过, 照亮了黄嘉雪背后的天空，她孤身一人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许清元将伞撑过去一半，为她遮挡风雨。
对面的黄嘉雪慢慢抬起视线, 她头顶还有受戒的样子, 头发并未完全长出来，一双眼中含着浓重的迷茫。但在听到许清元询问的话语后, 她浑身激灵灵一抖, 仿佛反应过来什么似的, 眼神变得复杂，最后只胡乱朝许清元行了一礼便扭头快步离开了。
许清元伫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曾说话。
黄嘉雪一路跑回家中，自家下人还在疯找，见到她人没事才放下心。
“小姐快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用了晚膳就快去念书吧，您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念书的吗？”奶娘洗着用过的手巾, 絮絮叨叨地说。
这话倒是没错, 但那是她小时候, 无忧无虑聪明开朗的时候。现在，她一旦拿起经史子集就觉得头晕，里面满篇写着的仁义礼智信的大道理，她看着恶心，一心只想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罢了。
但积年累月的压抑让她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诉说心情，父亲还指望着自己能给他争权夺势，同时弟弟对她又忌惮防备，这样的日子她过得生不如死。
说到底，是她无法再说服自己为家族牺牲了，心都死了，没有恨他们已经耗尽了她的力量，还谈什么家族荣誉。
黄嘉雪忍不住回想起小时候无忧无虑，在宫中跟公主一起玩耍的日子，她发自内心地喜爱读书，并经常得到皇上夸奖，那时所有人都喜欢她，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满郢都最快乐的女孩子。
所以今天她才会因为一时控制不住跑去了公主府，但时至今日，无论是她黄嘉雪还是公主，都回不到从前了。
下人端上一道道美味佳肴，黄嘉雪却怀念起陵水庵的粗茶淡饭来，她简单垫了两口点心，便将剩菜都分给了下人们，自己拖着沉重的身躯去上课。
大儒的课深入浅出，水平绝不逊于翰林们，黄嘉雪尽力听到巳时初刻，身体疲乏至极。先生叹气道：“大小姐聪慧有余，勤勉却不足，如此下去却是不能令相爷满意的。”
“老夫教了不少学生，但教女子还是头一回。作为女子有机会科考入仕，大小姐应当感念相爷的疼爱优容，更加奋发努力才是……”
“虽然女子心绪杂乱不适宜走这条路，但既然相爷对你寄予厚望，大小姐当拿出不同于一般女子的态度来……”
“下月院试后便是相爷大寿，之前府试你没能拔得头筹已经未能令相爷满意，院试必得一举夺得案首才不负相爷对你的期待。”
黄嘉雪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拖着沉重的身躯和昏昏沉沉的脑袋回到院子，却见到下人们正乱作一团，人人脸上都是惊恐。
“怎么了？”黄嘉雪一把拽住奶娘，问。
奶娘双手捂着喉咙，面色痛苦，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道是食材物中毒？黄嘉雪忙叫贴身丫鬟菩提把郎中请了来，先给众人诊脉。
郎中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不好，黄嘉雪观形察色后的表情更比死人还难看：“她们是不是被下毒了？”
郎中无法，他弓着身子站起来，双手交礼举过头顶，支支吾吾地到最后也不肯说明情况。
准确地说，被下毒的是她，但她没心情用膳逃过一劫，而奴仆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在偌大府中，谁看她不顺眼几乎是明摆着的事情，而这手足相残的戏码，也使得黄嘉雪浑身发冷，她委屈又愤怒，抬脚就要去找父亲说理，可她的脚还没迈出屋门槛，便退却了。
弟弟才是父亲眼中唯一的继承人，她怎么敢奢望父亲会因为她严厉惩处黄嘉年。
从小小的四方窗口看出去，是院子中的四方天空，是无论她走出多远，始终无法摆脱的牢笼。
许府最近有喜事，梁慧心跟许菘之完婚，许清元也正式跟梁慧心成了一家人。
纺织行业在内的轻工业高速发展，带着社会也开始变化，日新月异。工作岗位变多了，钱变得更加好赚，甚至出现用人才市场短缺的情况，尤其是三娘的纺织业更是如此。
行业迫切的需要更多的劳动力，而女性大多数仍旧被禁锢在家庭之中，这不是工厂所有者愿意看到的现状，为了保证充足的用工，他们经过商讨后决定像当初一样，将第二个女进士送入翰林院，而梁慧心是上一届女进士中考的最好的，她探花的身份也够格进入翰林院，操作起来阻力更小。
不过这是丞相绝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许清元是例外，如果翰林院再进一个女官，那就变成了惯例。惯例，是很难被打破的，到时候女官的晋升通道得以开放，同县的举措将会大大减少对女官的削弱作用。
因此目前双方尚处于僵持的状态，这也没什么，当初许清元也经历过，她给梁慧心剖析地详细明白，对方表示一定会坚持住，进入翰林院是她的目标，不会轻言放弃的。
时候差不多，许清元准备去求见一趟皇帝。
御书房外，许清元袖手站在门外一侧，等待着皇帝的召见。
书房内传来内阁大臣的激烈争论，对于他们来说，每一个决策都事关黎民百姓，但不是每一个决定，都会考虑百姓。
许清元一直等到中午时分，内阁大臣们才出来准备用午膳，他们瞥向许清元的目光各有不同，探寻和轻视的不少，其中最特别的还要数宁中书。
他甚至特意站住脚跟许清元讨论了几句法律问题，态度热切，一点也不端着自己的架子。
“等了这一上午，小许也饿了，先跟我家去吃点东西再来也不晚吧？”宁中书说着话拉着她的胳膊就要走。
宫中诸人显然都已经习惯了他的老顽童性格，虽然方才在御书房和其他大臣吵得面红耳赤的，但是一回归到生活中，就根本没个正行。
许清元看向田德明，对方示意皇帝会见她，但眼前的宁中书却需要她自己打发。
“下官身体尚可，大人为国为民劳神许久，请您千万保重身体，下官还有他事，请恕下官失礼。”许清元一板一眼地行礼回复，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有所散漫。
宁中书老大不愿意地一步三回头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咕咕哝哝的，像是在说她太过迂腐。
许清元又等了许久，等到皇帝应当是就便在御书房用过膳后，才被田德明示意可以进去。
这两年，许清元能明显地感受到皇帝苍老了许多，他的眼睛开始变得浑浊，但看人的时候仍旧目光如炬，许清元在他面前被他审视的时候，时常会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她见过皇帝后，将黄嘉年的账本双手递给田德明。皇帝拿到后却没有急着翻看，他嘴角的纹路显示出岁月的痕迹，当他笑的时候，更为明显。
“听说你一直在给公主讲课？”皇帝问道。
“微臣僭越。”许清元跪地低着头答道。
“哦？”皇帝的语气有一丝好奇，“你竟不否认吗？”
“微臣自知有罪，请圣上责罚。”许清元磕头以示随皇上处置。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帝却笑了，“清珑一直太过天真，有人教教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话音一转，皇帝又淡淡道：“不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做到心中有数。”
许清元微微直起身子，她看向皇帝，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掌灯时分，天上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许清元刚应酬完回到府中，就见今日府内上下似乎比平时更加忙碌一些。
她喊住一个过路的仆役询问。
“小姐回来了，今天老家来了人，老爷让您过去见见呢。”
“谁来了？”许清元问。
“好像是老家的哪位小辈，似乎说是来给少爷贺喜，可能要暂借住在咱们府上一阵子。”
老家的小辈？许清元想起当年考上秀才后曾经去老家看过，当时人也比较齐，主要的长辈小辈都认了个脸熟，虽然只待没几天就走了，但是老家的环境和人给她留下的印象都还算不错。
因此她特意换了一身衣服才去的见客。
远远就听见厅中传来热热闹闹的说笑声，众人见到许清元到来，纷纷让开路，让她走到中心去。
许长海坐在主位，女眷丫鬟们正围在两个站在地下的年轻人身边。
“女儿，来。”梅香搭着许清元的手将她牵至两人面前，介绍，“这是你大爷家的小儿子，叫许芃易。”
许芃易立刻上前行礼：“见过堂姐。”
梅香又拉着另一个年轻人介绍：“这是你三姑家的大女儿，叫……”
说到这里的时候，梅香似乎忘记了她的名字。
“我叫倪慧凝，慧凝见过表姐，一别十几年，表姐身体尚还安好？”
这位倪慧凝表妹声音温温柔柔的，身上穿的衣服明显要差那位许芃易一些档次，但进退有度，人知礼嘴巧，她这么一说，许清元也想起她是谁来。
“是你啊，小慧，几年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许清元当年回老家的时候，晚上小孩子在一块玩耍，其中就有一个叫小慧的姑娘送给了她一束野花。
倪慧凝笑着点了点头：“是我，表姐记性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许芃易正在一边跟许长海说着家常话。
“祖父祖母身体都还康健, 去年年底天气最冷的时候，祖父躺了几天, 好在过后养过来了。”许芃易道, “侄儿爹娘也都正当壮年，叔叔不必挂心，这不一听说弟弟成亲, 祖父说什么都要让我来一趟，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些。”
说到这里, 许芃易又非常遗憾地叹着气说：“当时家里本来说让我一个人带着小厮来就成，可是三姑非得让表妹跟着一起, 她们女人家事情多，结果弄到现在才到。”
被嫌弃的倪慧凝却没有露出羞愧的神色, 她坦然地送上爹娘准备的贺礼。三姑家的礼物只是简单的几匹棉布和几样针线, 比起官宦人家寒酸许多，可依然能看出这是她们一家特意添重过的。
梅香忙让仆妇拿下去归置, 又赶着吩咐人打扫房间。
晚间, 众人聚在一起吃晚饭, 席间没有谈论京城的纷扰争斗，如果忽略许芃易抱着好酒喝的醉醺醺后满嘴没谱的话，倒也不失温情。
饭后仆妇来回说屋子已经打扫好了，倪慧凝把更好的一间谦让给许芃易：“表哥一路上水土不服，在客栈躺了十多天才见好, 他更需要好好休息。”
许芃易的脸开始发红，他瞪着眼睛辩驳道：“哪有那么严重, 早就已经好了, 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最后许芃易还是选择了更好的住处。
两人一走, 许长海的脸顿时耷拉下来。他眼神不善地看着许清元问道：“你是不是又去公主府了？”
许清元大大方方地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品茗，看起来对于亲爹的质问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
此举更加惹怒了许长海，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翅膀硬了是吧，连父亲的话也不听？”
“您说吧，女儿洗耳恭听。”话是这么说，但她无所谓的态度显然代表许清元并未认真。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在把许家几十口人命架在火上烤！”许长海气愤地胡须都在颤抖。
下人们默默退下，这样父女争吵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但从没有人敢劝和。
“父亲当初投奔宁大人的时候难道就是完全没有风险的吗？但您有跟家里任何一个人商量吗？”许清元面无表情地说，“在朝为官，哪有可能一点儿危险都不冒，无非是你认为你能做许家的主，而我却不能。”
“你别强词夺理，宁大人和公主如何能相比？”许长海更怒，“圣上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他不会把……给一个女人，百官也不会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你现在一时风光，不过是飞蛾扑火，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犹算有幸，甚者恐怕会搭上全家的性命！”
“可惜当初父亲选择跟紧宁大人的时候，我们许家就已经走上了这条道路，我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一旦退缩，等待我的又何尝不是万丈深渊。”许清元冷静道，“父亲放心，我不会连累家人的。”
父女两人的谈话又一次不欢而散，许长海闭了闭眼，坐回原位。他真的觉得自己老了，变得不像年轻时那么果敢敏锐，有些事情他还能模模糊糊地明白，但却不敢再下决断了。
许家的掌舵人早在不知不觉中更换成了自己曾经不看好的女儿。
黄相爷今年整是七十的大寿，加上他在官场上又更进一步，如今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点都不为过，因此他的寿宴黄府从早起几个月就开始筹备，京中文武百官没有不受邀在列的，像是许家这种家中不止一人在朝为官的，有官身的都分别收到了帖子邀请，还特意写明家中女眷也可前去。
一时之间，黄丞相的七十大寿成了京城中最热门的话题，就连院试都只剩下考生本人在关注。
道路边的茶摊上，几位学子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黄丞相说要扩大国子监的招录规模，贫寒学子成绩优异者也可以去！”
“真的？”
“那可太好了，果然丞相大人是难得的好官，连这点小事都肯为我们这些小小书生打算。”
“你们知道黄府千金跟我们是同年考院试吗？”
“路兄怕不是说笑，人家可是千金大小姐，不在家待字闺中等着发嫁，跑来参加科举做什么，难道他们家还稀罕女子做官？”
“是啊，又不是那种小门小户，儿子不成器，倒要一个女儿出来顶门立户，说出去也不怕笑话。”这个学生话里话外似乎意有所指，众人都了然地笑起来。
“真的，那天考试的时候我可是亲眼所见，你不信，放榜的时候看那位黄大小姐来不来就知道了。”
众人说笑过各自散去。等到院试放榜的那天，考棚中的考生心情难免随着吏官的唱名心情起伏不已，中了的人自然欢欣鼓舞，没被念到的都暗暗攥紧了手心。
但是众人心中的祈祷丝毫没有影响到吏官的唱名速度，三等、二等、一等，一个个中榜考生的名字被悉数念出，今岁京城的院试也就此告一段落。
学子们一齐走出考棚，这几个亲友还有心情聊天。
“谁有听到姓黄的女考生中榜？”
“没有。”
“我没听到。”
“我就说嘛，路兄净诓我们，黄大小姐怎么可能来考科举呢。”
“就是，黄丞相肯定不会同意府中出现此等事情的。”
众人应和着走远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黄大小姐确实参考了，但却落了榜。
此时此刻，黄嘉雪心中的失望远远比不上恐惧。她没有通过院试，而这甚至只是科举考试之路的门槛。
老师平日的话语像是谶语一般一股脑涌上心头，她没有尽全力，果然就没有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这样的成绩，不要说父亲听到后会是什么脸色，连她自己都羞于启齿，可这份羞耻只是出于某种辜负了他人期待而产生的感情，绝非是因为没有达到自己的目标而懊悔。
黄嘉雪深深地明白自己内心没有多少愧疚的想法，甚至有一种隐秘的快感，但这些情绪却不会减少她即将要面对的暴风雨。
等她慢慢挪回家的时候，她落榜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相府。
“大小姐，老爷正在等您，请吧。”父亲身边的老仆亲自前来相请，黄嘉雪知道事情恐怕比她想象中更加严重。
她反复念着心经，如上刑场的犯人一般站在了父亲面前。
黄丞相背对着黄嘉雪，他的手中盘虬着一条软鞭。
“跪下。”一道饱含着父亲权威的声音中，黄嘉雪无力抵抗地跪了下去。
天边突兀地响起几声寒鸦的凄叫，一阵鞕击的声音连绵不断地响起，除此之外院中寂静无声。
掌灯时分，黄嘉雪被下人搀扶着带回房间，奶娘边为她清洗背上的伤口边沙哑地哭泣。
上次中毒的人因为医治及时，没有完全失声，但是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黄嘉雪木着表情趴在床上，她仿佛感受不到身上的伤痛，脑中全是方才父亲极尽羞辱的斥责，这个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情联想到之前忽视的一点事。
这阵子自己院子里的下人跟其他人交谈的时候，她们身上的变故恐怕早就引起了府中注意，但没有人有心追究。
想到这里，黄嘉雪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可恶的鸟，早晚有一天我拿把弹弓把它们都射下来。”黄嘉年书房外的院子当中，小厮余罗站在门廊下，盯着天空中的飞鸟，恶狠狠地说。
随着他话音落下，两道身影从院门转过来，正是刚下值回家的黄嘉年和书童柳陶。
余罗立刻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规规矩矩站好，低着头不敢乱动。
眼看着柳陶跟着二少爷进入屋内，余罗才阴恻恻地看了柳陶的背影一眼。他忍不住回想起前事来，当初他们关系是很好的，究竟是什么时候落得这般疏离的呢？
今日的天空就像他被卖给人牙子那天一样阴沉的可怕。他原本是一个父母双全的农家小子，虽然家境贫寒但还不缺他这一口吃的穿的，直到父母意外死亡，狠心的亲戚不但没有一个愿意养他，还霸占了家里的田地房子，甚至将他当作货物一样卖给了人贩。
他被关在柴房的时候，听到了其他孩子的议论，他们说窦老汉过手的买卖，基本上没有几个能得到好下场，女的十有八九要被卖去窑子，男的长的好的去腌臜地方，体格壮的要去下苦力，几年就被累死抬回家中的有的是。
果不其然，随着同伴一个接一个的被发卖到他们提到过的场所，而他却被留到了最后，余罗害怕了，他怕自己的下场比众人还要更不如。
谁知道窦老汉却转手将他卖给了另外一个人牙子，那个中年婆子是生面孔，应该不是本地人。当时中年婆子捏着他的下巴用腻乎乎的眼神端详了他一会儿，似乎很是满意，然后付给了窦老汉十两银子。
那可是十两银子，余罗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他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值这么多钱。这一举动，也让他更加恐惧。
后来他就被蒙了眼睛，跟其他被卖的孩童在一起，踏上了漫漫长路。
那些孩子里，有一个人自称叫柳大牛，年纪稍大些，跟余罗是同乡，因此特别关照他，甚至会自己节省下食水来给他用。
后来路上余罗犯了痢疾，几乎死过去，是柳大牛磕破了脑袋求人牙子请了郎中给他看病，余罗才得以保住小命。
经此一事，他将柳大牛看得比亲哥哥还要亲，直到两人一齐被挑进黄府。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余罗是个没见识的人,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到了这种地方, 财富反倒成了次要的, 更令他惊叹的是府内严格的等级划分，即便是一个小小的管家婆子，看上去都比大户人家的夫人更加有礼仪。
而他和柳大牛进来后, 居然直接被选为少爷眼前的小厮，说是一步登天也不过如此。
他蛮以为自己只要努力肯干，就能得到少爷的器重, 逐渐在府中站稳脚跟，从此过上好日子, 可没想到他的噩梦也就始于此。
扪心自问，余罗是肯吃苦受罪的, 他来到二少爷院子里后, 每天起的最早睡得最晚，恨不得天天在主子面前晃悠, 少爷的大事小事他都努力做到心中有数, 经手的差事也是尽力做到完美, 从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但是他的努力似乎也是白费力气，如果单单如此，余罗并不觉得如何，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同时入府的柳大牛受到的重视远远超过他自己，而其实对方并没有像他这般勤恳, 更甚者对方获得了少爷亲赐的名字，而他却没有。
余罗发现, 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得到夸奖, 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过柳大牛……也就是柳陶的地位的时候, 他生出无尽的嫉妒，在情绪支配下，他做过几件对不起柳陶的事，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些事情被掀出来后，他忏悔过，愧疚过，而柳陶的做法将这些情绪全部一次性抹杀了。
柳陶选择将事情公之于众，让余罗受尽众人排挤，几乎要被撵出这个院子。
他们的兄弟之情到底算什么？柳陶平常看起来沉默寡言的，没想到这么绝情，这根本是在往他心口捅刀子！
虽然不知道为何他始终钉在这个院子里没有挪动，但他跟柳陶的梁子已经结下，两人受上宠的程度不可同日而语，他完全是在熬日子。
“要是柳大牛死了就好了。”这个念头开始出现在他脑袋里，起初他还会对自己的阴暗感到害怕，可是一次次的区别对待让这个念头逐渐扎根在他的脑海。比如现在，余罗在看着柳陶的时候，想的全是如果手中有一把无形的刀可以将对方抹除，那真是世上最令他感到爽快的事情。
柳陶跟着黄嘉年进入屋内，整理好纸张开始研墨。
黄嘉年坐在桌后，用毛笔的另一端抵着额角思索着问：“听说我那姐姐院试没中？”
“是。”柳陶照实答道，他看见黄嘉年的嘴角露出极浅的笑意。
“后日就是父亲大寿，我这姐姐可真是不叫人省心，你们下人也跟着受罪了。”黄嘉年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扔给柳陶，“拿去分了吧。”
柳陶搁下墨碇，应诺后拿着荷包出了门。
黄嘉年透过窗户看向院中。
下人们听说有赏，纷纷凑到柳陶的身边，想要分一杯羹。
柳陶按照各人不同身份还算公平地分发银子，直到看见凑上来的余罗，他将手上的一小角银子换成了一把铜板，然后扔在了余罗的脸上。
余罗被砸的发懵，反应过来后，立刻面红耳赤地要挥拳揍人，如今主子还在屋里，其他人不得不拦住了他。余罗似乎也是想到这一点，他竭力压住愤怒，矮下身去将铜板一个个扣起。
而引起争端的柳陶却慢慢挪动脚步，将一只脚踏在了余罗的手背上，并用力捻了几下。
目睹全过程的黄嘉年笑得讽刺：“曾经亲如兄弟的人，也不过如此，柳陶还真是不留情面。”
“黄嘉雪，你今天也能尝尝父亲鞭子的滋味了，想当初你是天之骄女，在你的映衬下，受这罪的可都是弟弟我。如今看来，你也不过如此。但即便你都考成这副德行了，父亲居然还不死心，他是真需要你出仕做官啊……”黄嘉年靠在椅背上，慢慢阖上双眼。
清霖书会重新热闹起来，许清元等女官们将这里作为固定的碰头地点，以便研究关于丁税的事情。
“我明白许大人的意思，如果我朝能够废除丁税，那真是前所未有的壮举，人口一定会大幅度增长，百姓们也会大力声援支持，但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悬而未决。”王娴要求加入她们后，并不是单纯为了到时候混个名声，她显然也在积极思考可行性，“丁税的缺口要由哪一项来补呢？”
“原先丁税未曾收归国库，也不曾出现什么问题，如今不过是回到原先的样子而已。”
“哪有那么简单，原来丁税由地方官员把控，又用于地方自身，这样实际上是节省了国库的一部分支出，若按照我们的主张，算来算去都是削减国库进账。”
“那要不然……提高法人的税收？”
许清元立刻否定：“不是这样算的，目前法人的税收尚且还能保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平，实属不易，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才能发展得如此迅速。而一旦在税收上有动作，哪怕只是微小的提高，对于大部分艰难维持收支的法人来说，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邓如玉敲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许大人看来已经有了应对之策，那就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吧。”
“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许清元的表情实在说不上有把握，甚至看起来有点后悔，不过她终还是说道，“出海贸易，扩大市场，一定能带来非比寻常的财富。”
同时，也极有可能带来残暴的掠夺，但历史的进程是无法避免的，就算她不说，也已经有法人开始做这样的事情，一切该怎么发展还是会怎么发展。
“但是据我所知，目前能够出海的商队寥寥无几。”邓如玉说。
“会很快的，只要利润足够大。当然，即便快，或许也要十几二十年才能初见成效，但发展的方向对我们是有利的，所以我们等得起。”
在按部就班的教书生活的日子里，黄丞相的七十大寿到了。
要说这天的盛况真是世所罕见，早起天不亮，刚刚解除了宵禁后的通临街上，国子监和其他名书院的学生排成九列，他们手中各拿着一卷不同的典籍，边向黄府方向走边整齐地吟诵，到达目的地时，众人话音正好落在“经师易求，人师难得”[注]一句上。
今日的所有来客几乎人人都献上了自己的墨宝，将黄丞相奉为老师的不知凡几，这架势，眼看是要将他推举为天下人的老师。
就连以书法为人称道的妙禅大师都亲书对联一副“南宫九玄先生座；北面三千弟子行”[注2]，要知道当初万寿节，公主亲自去求，也不过得了四个“国泰民安”的大字，两相比较之下，更凸显黄丞相的清贵，令妙禅大师这般人物都心生折服。
可以说但凡是收到邀帖的，不论心里怎么样，今天都给足了黄家面子，做官做到这份上，许清元实在是佩服。
进了黄府更是不得了，建筑摆设倒还在其次，令许清元吃惊的是院内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的人。
在这么宽敞的地方，居然还能达到摩肩接踵的效果，实在蔚为壮观。她不过挪动了几步就见到了至少七八个面熟的官员，他们凑过来跟许清元打招呼，许清元客气地寒暄几句，没一会儿就跟许长海走散了。
好在黄府下人训练有素，最终安安稳稳地把所有宾客带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一丝错乱也无，简直称得上是专业人才。
许清元被安排坐在了翰林院高官这一桌，简言之同桌人没有一个是真心喜欢她的，好在目前为止大家只是跟普通百姓一样聊聊生活琐事和八卦，看起来一片祥和。
清珑公主本人没到场，但是派人送的礼物不薄，这还是事先让许清元参详过后定下的，反正公主也不缺这点银子，哪怕求个表面上好看这钱花得也不亏。
同座上首的董学士余光瞥见许清元正仰着头搜寻着什么，他放下手中酒杯，故意问：“许侍讲在找什么？”
今日似乎没有看到黄嘉雪的身影，难道去了内院女眷席面上？许清元已经叫吴浵借去内院找梅香的借口去探查，她今日还有事想问黄嘉雪，如果人不在外院倒是有些麻烦。
恰好这时听到董学士问话，许清元搪塞：“没什么。”
“对了，如今你不用教张公子，便应当时时在翰林院当值，修撰典籍人手总是不足，这月我找了你至少三回，却都未寻到，以后可万不要如此，总要给下面的人做些表率才行。”董学士的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却不是那么好听。
许清元眯着眼睛看回去，脸色很不好。
她如今是侍读学士，本职工作是按照要求为学生进读书史，讲解经义，而非修撰史书典籍。董学士浸淫翰林院十几年，难道这点儿职责划分都搞不清楚？还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退回去干编修、修纂的活计，存心是要她丢面子。
而董学士也是无奈之举，他年岁已大，眼看着手下官员一点点成长起来，他下面是侍讲学士，再就是侍读，许清元升的实在太快了，而自己如果不能压服住她，翰林院落入女官之手，他就成了千古罪人，在仕林无立足之地了。
“大人说笑，”许清元略一思索，立刻摆出惶恐的表情，“两位侍讲学士还在这里，我怎么敢插手文史编修。况且上次面圣，皇上说让下官多教教公主，我能力微弱，这点事情都忙不过来，整日战战兢兢恐怕出错，实是有心无力，请大人谅解。”
话一出口，董学士自己也意识到不妥之处，他讪讪地笑了下，用别的话题岔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周书&#183;卢诞传》
[注2]出自袁枚的一副对联，有改动。

第135章
觥筹交错间, 吴浵回来附在她耳边说没有看到黄大小姐。
众人高举着酒杯饮酒祝乐，许清元耳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但那些声音却莫名奇怪地飞快逃逸散去, 她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宴会某处突然传来有些异常的声响，许清元几乎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个飞奔而来的中年仆妇。她脸上满是泪痕，与喜气洋洋的气氛格格不入。
另外有几个人拦她, 她见状居然不管不顾地喊叫起来，那声音嘶哑难听，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她喊出一句话后, 整个宴会场地其他的声音渐次低下去，直至消失不见。今日明明是寿宴喜事, 但席间却落针可闻。
“大小姐没了！相爷，求您看看大小姐吧！”
黄丞相和黄嘉年的表情都极度吃惊, 但反应过来后他们还能维持着起码的镇定, 黄嘉年叫人去请太医，自己则要带着下人去查看情况。
宾客们被突然的变故弄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黄丞相勉强压住心情安抚了几句, 宾客们这才缓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但是议论的声音却越来越大，逐渐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同时，门口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步伐声，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梁统领一身戎装带着手下闯进相府, 他皮笑肉不笑地先对黄丞相拱了拱手，言是恭贺其七十大寿。
黄丞相脸色黑的跟锅底一样, 他厉声质问梁统领大张旗鼓地是要做什么。
梁统领根本不忙解释, 而是指挥着手下将黄嘉年缉拿到手, 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奉命捉拿囚童案嫌犯，黄丞相，叨扰了，梁某先行告辞。”
“放开我，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罪责？”黄嘉年妄图挣脱控制，可他一个读书人的体格如何能与武将相比，挣扎纯属徒劳无功。
眼看梁统领转身要走，黄丞相大喝一声“你敢！”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身边的人忙上来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黄丞相目眦欲裂：“我儿位居大理寺卿，八议中所属议贵，你区区一个侍卫，何敢动他！”
梁统领笑了：“黄丞相，我是奉皇上之命执行公务，您说我敢不敢？况且，他就算是皇亲国戚，八议，终究不还是得皇上说了算？”
说完，梁统领干脆地带着人离开，留在原地的黄丞相终于经受不住打击，瘫倒在座位上，双眼紧闭，昏了过去。
“大人！大人！”
“老爷您可别吓我，快去找太医！快去找太医！”
黄丞相昏迷，黄嘉雪死亡，黄嘉年被捕，黄老夫人也早十几年前就归了西天，现下黄家的话事人只剩黄嘉年年轻的妻子，她哪里经过这样的事，整个人神思恍惚、慌乱不堪，后续处理工作做的很一般。至少在混乱中几乎是被黄府赶出来的宾客们，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丞相年纪已大，今日本是他的大寿之日，却意外遭受女儿惨死、儿子被捕的巨大变故，一喜一悲之下，精神受不住崩溃实在是极有可能的一件事，其实按照八议来说，流放以下的罪责本就要减一等处理，黄嘉年要想脱罪或许不容易，但减轻刑罚的理由却很容易找，黄丞相失态至此是受巧合和环境影响太大的缘故。而挑在这个日子对黄家动手，皇上用心之狠可见一斑。
公主在府中听到消息，急请许清元过去。
许清元赶到后，清珑急忙问：“嘉雪姐姐真的去世了？”
黄府中最先传出的消息是确认黄嘉雪已经自杀身亡。许清元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她不免想起那个雨天在公主府外遇到黄嘉雪的情景。
也不知道当时她赶来公主府是想说什么……
许清元有一瞬间后悔，那个时候如果她没有事不关己地任人离去，事情会不会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不……许清元立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是救世主，要照顾每一个的情绪，人生在世谁不是饱经苦难，当然要靠自己排解。如果黄嘉雪是想以死来报复家人，那怀揣着这样愚蠢想法的她就更不值得同情了，这样做无异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真正的亲者痛仇者快。
“公主别急，梁统领可是咱们的老熟人了，从他那边下手说不定能打听出点案件的其他细节，我这几天先不过来了，等有新消息再派人回禀您。”许清元和失魂落魄的清珑公主说定后离开了公主府。
不过短短一个几个时辰，今天黄家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在传播过程中，今天的现场情况已经被扭曲成了各种模样，许清元作为离真相最近的几个人，只能说这些谣传大多数是无稽之谈，但是诡异的是占绝对主流的一条传闻居然跟真实情况莫名对应了起来。
看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真相有时候就藏在谣言之中。
许清元叫人喊方歌回府，并给她安排了一项工作：“这个给你，董学士儿子干的那些事，他自己估计也脱不了关系，你知道明天的报纸该怎么写吧？”
交到方歌手中的是之前郡主给许清元的一部分囚童案的证据，准确来说是指控董学士之子的部分。
许清元冷笑：既然上司这么不体恤下属，那就别怪下官不讲情面。
……
这次梁统领倒是好说话，许清元找到人打听的时候，他将她拉到避人处，小声道：“要是别人那是绝对不行的，不过许大人，我已经听皇上说了，黄嘉年这事儿还是你检举的，这件事也没有瞒你的必要。”
“刑不上大夫，现在太多手段都不能用到他身上，他咬死了只说自己买过奴仆，但并未参与经营。”梁统领道，“但是账本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他也无话可说，这罪他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许清元沉思片刻，试探地问：“有个疑问我知道当讲不当讲……”
“哎，许大人这是说哪儿的话，你只管问就是。”
“我总觉得黄大小姐的死有些蹊跷，毕竟那可是黄丞相的大寿之日，这么做也太……”
梁统领面色一变，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压低了声音道：“这件事我不能说太多，不过估计也没几天内情就会公之于众，许大人回去静待消息就是。”
“多谢，多谢，等大人忙过这一阵子，改天我一定请您吃饭。”
“那我可不客气了，悦风酒楼新出的螃蟹宴，我可馋了好久了。”
两人秘密交流完，许清元心中没有那么平静，听梁统领的话意思，黄嘉雪之死还真有内情？
这一晚除了黄家人之外，想必还有很多人难以入眠，起码许清元是在书桌前坐到了大天亮，半夜恍惚听见府外街道上有许多人员行动的脚步声，让人心里发毛。她在纸上涂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只有自己看得懂的东西，次日脱雪来收拾的时候，还被嘱咐不允许乱丢。
但第二天的混乱程度，还是让预演了一整晚的许清元叹为观止。
一批从黄嘉年那边购买并凌虐过囚童的官员担心自己会被连累，比较怂的直接说病的起不来床不去上朝，装一点的就跟没事人一样去上朝，并全程沉默隐身。胆子大的就更厉害了，他们悍然站出来维护黄嘉年，认为皇帝不顾老师黄丞相的体面，在昨天那样的场合为了一件捕风捉影的事情当众带走恩师唯一的儿子，即便事情是真的，黄家也从未有过有虐待下人的行为，实在罪不至此。
其他未牵涉进本案中的人也不闲着，大多数人都认为皇帝不够尊师，人口买卖并非官营的买卖，即便黄嘉年作为朝廷命官不应插手此等事项，但考虑到其行为不算过分以及黄丞相的面子，罚俸或者贬谪即可。少部分人确实可怜被贩卖的孩子，但其支持的最大处罚也不过是将黄嘉年革职不用。
大部分女官们对这件事保持了沉默，虽然本案幕后付出最多的也是她们，但许清元认为这个时候皇帝急欲除黄家而后快，案件证据充分扎实，难以翻盘，她们没必要全部跳出来给皇帝当枪使，但为了跟皇帝保持表面上统一的战线，她们还是决定挑几个代表出来发声便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向少言寡语的晋晴波在这件事情上自告奋勇，坚持要充当这个代表人去舌战群儒，誓要将黄家扳倒不可。
而这几天的朝堂上可以说是乱成了一锅浆糊。
各路人马简直把这里当成了戏台子，你方唱罢我登场，各方喷出的口水几乎要淹没朝殿。
皇帝装了半天深沉，在大家吵累了的时候才让田德明公示了所有证据，然后又抛下惊天大消息。
——寿宴当晚亲卫去搜检黄府，发现黄嘉雪死因有疑，很可能根本不是自杀身亡，而是遭到同父同母的黄嘉年下毒杀害，他们在黄嘉雪的食物里发现掺有□□，而后又在黄嘉年的住处发现了毒药的来源。
囚童一事若说情有可原，手足相残却是不孝不悌，冒天下之大不韪，罪无可恕。
何况目前在案的证据，桩桩都揭示出那些可怜的孩子们究竟遭受过怎样非人的虐待，实在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恩师颜面”就能抵得过的。
后来晋晴波在上奏中写道：“五服至亲，自相屠戮，穷恶尽逆，绝弃人理，属恶逆，乃十恶不赦。犯重罪十条者，不在八议论赎之限。黄嘉年罪无可恕，应斩。”[注]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这份混乱中, 其实许清元也没少出力。方歌拿到她提供的证据，带着手下的文人们连夜赶工, 第二天才好歹没让报纸开天窗。
目前虽然黄嘉年的事情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的沸沸扬扬的, 但是没有一家报纸真的敢在事实不清的情况下乱写，唯恐黄丞相翻盘的时候报复。不过许清元手握其他证据，转身把矛头对准了董学士一家。她们用上了《新日报》一贯的“标题党”技巧, 吸引了无数眼球，百姓买来观看后，上面的内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证据确凿，劲爆地让人瞠目结舌。
此时的董学士万万没想到这把火居然会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拿到报纸后气的七窍生烟、太阳穴生疼，一瞬间天灵盖都凉透了, 当即就把儿子提来抽了一顿。
董学士之子董侪疼的在地上乱滚哭嚎, 其母一边哭一边为儿子求情。
而董学士却一点情都不开，他怒道：“哭, 你还有脸哭？看你教导的好儿子, 现在要把他爹给害死了, 咱们全家都完了！到时候你们都喝西北风去吧！”
“老爷，那件事我不是没跟您说过，可是你整天在外面忙，哪里真的动手教过儿子，还不都是我一个妇人家摸索着来。我整日困在内宅不得出去, 终究力有不逮，现在出了事, 倒怪罪起我来了……这我也认了, 可侪儿可是咱们的亲生骨肉, 您不能见死不救啊！”董夫人继续哭道。
滚在地上的董侪听到这话，自觉有理，哭着控诉起父亲来，此举更加激怒了董学士，他接着追着儿子责打，府上瞬间乱成一团。
但是话又说回来，自己的儿子再不是东西，为人父，董学士还是要给他擦屁股。他恨上了《新日报》，动用人脉关系打听了一圈，只是死活挖不出背后之人是谁，这样倒更好办事，一家小小报纸，他绝不会放过它们的。
就在他满腔怒火准备报复之际，不过第二天，报道囚童案和黄嘉年杀姐案的报纸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这些报纸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把除了黄嘉年之外的其他参与官员能挖的都挖了出来，还有好几家报纸将涉案人员统计成名单，姓名、官职、妻族列的明明白白，而董家几乎在每一份名单中都大名在列。
这样的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董学士眼前一黑。一家报纸他还有信心对付，但是目前这种情况，除非他能铲除整个报纸产业，否则董家是绝对洗不干净嫌疑了。而以现在报业的发展情况而言，要想以一己之力遮天换日，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董学士绝望地把自己关在屋里憋着，他知道，自己家这次绝对没有这么容易脱罪，好在他不像黄丞相一般只有一个儿子，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断尾求生。
另一边，最近情况如此紧急，连年事已高的黄丞相本人都不敢多昏，其实当晚他就醒了过来，之后几□□堂风云，他虽然没有上朝，但背后也未必就没有出手，至少许清元觉得那些维护黄嘉年的人中，也有相当一部分黄府家臣。
黄丞相一直等到第三天才在下属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去上朝，皇帝看着他满头白发，关切地询问其身体状况，得到的回答是：“老臣年迈，身体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希望皇上不要怪罪老臣前两天病重未能上朝之事。”
“丞相言重，你是国家的股肱之臣，更要保重身体。”皇帝作势就要给黄丞相放个十天半个月的假期。
黄丞相自然拒绝，这个节骨眼上，他是一刻都不敢掉以轻心：“国无小事，身为人臣，老臣不敢。”
两人的太极打的有来有回，到这里只算是中场休息。百官各自上奏议事，期间也有提及黄嘉年的事情，关于本案是否要走八议的程序关键在于黄嘉年是否确实残害亲姐，犯恶逆，如果情况属实，本来应当由大理寺审查案件，但因为黄嘉年之前担任大理寺长官，大理寺全体回避，本案就要由刑部负责主审。如果黄嘉年并没有手足相残，那囚童案倒是可以适用八议，皇帝初审后由都堂商讨，皇帝做最终决定。
黄丞相正是抓住此点，在朝会快结束时出手了。
“请老臣禀明罪子所犯行径，”黄丞相上前一步，跪地拜倒，“老臣教子无方，竟养出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有愧于皇恩，也有愧于黎民百姓。”
“罪子黄嘉年所犯囚童一案，老臣前几天知晓后，已经将家中有关奴仆全部放出府中，恢复良籍。同时以府中私产买下其他尚未卖出的孩童，也将他们放归原籍，希望能赎过黄嘉年之罪。”黄丞相这话，几乎就是相当于承认了黄嘉年是囚童案主犯的事实，自认己过，百官侧目。
那些案涉官员更是心如死灰，黄丞相这是根本不准备在这件事上保黄嘉年，那他们也就没有了脱罪的可能。
“但是，要说我那孽子杀害亲姐，绝无此事！”黄丞相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说完后像是一口气上不来，咳嗽了许久。
等他气息恢复平稳后，才慢慢将黄嘉雪之死的内情一一道明。
黄丞相承认因为女儿未能考过院试成为秀才，他教育子女又一贯是严以待之，因此对女儿黄嘉雪进行了严厉的责罚，言语确有失当，没有考虑到女儿家脸皮薄，导致黄嘉雪对父亲怀恨在心，对科举一途绝望，最后选择在他七十大寿当天自杀。黄丞相已经让仵作解剖了黄嘉雪的尸体，在其身体中发现了一块生金，也就是说黄嘉雪其实是被生金毒死的，而不是被黄嘉年住处发现的砒/霜致死。
这确实是一项有力的证据，朝堂上也有人提出宴会当日听闻黄嘉雪死讯之时，黄嘉年是非常惊讶的，而且第一反应是去请太医救治姐姐，黄丞相所言有理有据，黄嘉年罪不至死。
晋晴波因其最近上奏频繁，今日特被允许上朝。她这个时候却站出来反对道：“据微臣所知，黄嘉雪的奶娘宣称之前有一次有人给小姐下哑药，而这件事情府中人尽皆知，却无人敢追究，黄小姐因为父亲的逼迫和弟弟的仇视在府中步履维艰，黄嘉年害怕姐姐出仕后抢夺地位和家产，才不顾手足情义毒害亲姐。”
黄府出事后，黄嘉雪的奶娘趁乱跑了出来，并且找到清珑公主府上将自己的猜测一一说明，公主气的饭都吃不下，立刻就将该消息通知给了许清元，晋晴波当时也在，就得知了这个情况。
现在双方各执一词，每个人都言之凿凿，努力捍卫自己的观点，皇帝看了晋晴波一眼，他对女官们的反应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但其中许清元等绝大多数女官沉默以对的态度却让他警醒起来。
女官们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工具，而现在这个工具却有了自我意识，想要保持一定程度的中立以求更大的图谋，这让他不能不担心。
案件管辖不明，案件也无法继续行进下去，皇帝沉吟许久才开口道：“黄嘉年所为是否属十恶不赦，亟需查清，大理寺需回避，刑部可能要承办下一步，这样，朕指定一人清查此事，诸位爱卿以为呢？”
“皇上圣明。”
皇帝环视朝堂，开口道：“任翰林院侍讲学士许清元为制使，负责主审黄嘉年杀姐一案。”
百官反应各异，黄丞相闭了闭眼，眉心紧皱不开，但竟然没有表示异议，这件事就这样最终确定了下来。
制使，大概就是皇帝临时指派官员奉诏审讯案件，是个临时性的职位。
许清元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的怀疑要远远多过惊喜。皇帝放着邓如玉这样忠心耿耿的女官和御史台一众御史不用，让自己一个翰林去查案子，恐怕是考验多过于倚重。
那问题就来了，皇帝究竟是想让她交出一份怎么样的答卷才满意呢？是不管不顾将所有罪名安在黄嘉年头上，让黄家万劫不复，还是别的什么意图？
在许清元接到委任圣旨的同时，皇帝开始对其他案涉官员动手了。
囚童案牵连的人数出乎意料的庞大，若是沾边就算，那估计得有上百名，虽然这些人中低品阶官员及官员家属占绝大多数，只怕是作为牺牲品被推出来的，但也不算完全无辜。但在严查之下，也有几个大鱼被捞住，比如辅国大将军杨家，再比如吏部一名侍郎和两名员外郎及他们手底下的六七个主事，世家之中就更是荒唐，能全身而退的凤毛麟角。
这些人既没有被立刻审讯惩处，也没有轻轻放过，而是暂时被羁押起来。他们本人煎熬，家人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病急乱投医。有的人得知许清元接手黄嘉年一案后，认为皇帝对她十分看重，许清元就是在这件事上最能说得上话的人，罪犯家属们挖空了心思给她送礼，许清元不堪其扰，想着这一回又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她愁的干脆就借住在了晋晴波那边，整日不回家。找不着人，大部分人才死心转求其他人。
皇帝同时将梁统领指派给许清元做下手以供差遣，两人经过事，合作还算愉快。许清元待人一贯温和有礼，也不曾对他呼来喝去，梁统领才干出众，办事也尽心，接到命令后先把卷宗给她送了过来。
得到委任后的许清元，在翻阅卷宗材料后，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先传给黄嘉雪解剖的仵作来一问究竟。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对黄嘉雪进行验尸的肖仵作是京兆府的御用人员, 不但技术过硬，跟官府打交道也很多, 面对许清元的询问, 他神色自然，言语之间带着专业的自信。
“百姓们传闻说的吞金自杀其实并不一定会致死，锻造过的金子吃下去是有活命的可能的, 因为它没有毒。但是如果是生金子就不一样了，它没有经过处理，里面有其他杂质, 人吃下去很有可能中毒而死。”肖仵作侃侃而谈。
许清元倒是第一回 听说这样的事，她想了一会儿才又问道：“黄嘉雪吞的生金足以致死吗？或者说, 她是因为吞金而死的吗？”
“是的，小的仔细看过, 确实是块挺大的生金, 没有经过煅烧。黄小姐身体有过大量出血，是吞金会有的反应。”
“你推测黄嘉雪吞金和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许清元问。
肖仵作下意识地朝下看了一眼, 然后才道：“大概是死亡前一天白天下午寅时吞金, 次日辰时逝世。”
许清元盯着仵作问：“黄嘉雪体内有没有发现其他毒物？”
“没有, 绝对没有。”肖仵作肯定地回答。
沉吟片刻，许清元朝肖仵作点点头：“本官问完了，多谢肖仵作配合查案。”
对面人听了受宠若惊，忙道不敢。
吏官将两人谈话记录下来，交给肖仵作签字画押。
梁统领安排手下一个三等侍卫白鸿朗领着一队人听候她差遣, 许清元看着肖仵作离开监牢后，对白鸿朗道：“找两个刑部常用的仵作来给黄嘉雪验尸, 不要事先透露给任何人, 你亲自挑选。还有之前贡院失火案用过一个能验指纹的邓仵作, 你也把他找来。”
“是！”白鸿朗应声离去。
许清元没有干等着，她又重新翻阅了一遍案件材料，拿白纸记下自己想要询问的问题，然后提见被关押多日的黄嘉年。
当她坐在审讯室，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蓬头垢面的黄嘉年时，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乡试出榜那一年。
那时她因为涉嫌科举舞弊被羁押在案，而负责审查案件的人便是黄嘉年。她被狱卒押着跪见他，面上是强装出来的镇定，心中却没有多少切实的底气。
没想到如今风水轮流转，竟然轮到许清元来审黄嘉年，而显然他的处境要比当时的自己更为恶劣。
因为不能用刑，黄嘉年身上不见多少伤痕，不过牢狱里面折腾人的法子多得是，也不一定非要见伤口，比如说现在他身上的精气神就像是消失殆尽了似的，形容跟乞丐没什么两样。
许清元不过略撩了一下眼皮看他一眼，接着就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问：“黄嘉年，本官有话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跪在下面的黄嘉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却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狱卒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脖子，怒斥：“没听见大人让你回话吗？”
黄嘉年的脸贴在地上，但仍嘴硬地不肯开口。
“好了，放开他。”许清元抬手示意狱卒停手，狱卒忙照办。
“我一直秉持一个原则，只要实物证据充足，即便没有口供也可以定罪。”许清元问，“梁统领在你院子里面搜出来一瓶砒/霜，你有什么辩解吗？”
黄嘉年闭口不言。
“既然你不开口，那我就让邓仵作来验一下指纹好了，你不说话也没关系。”许清元示意狱卒动手。
狱卒强按着黄嘉年在纸上将十个手指画押完毕。黄嘉年眼神变得愤怒起来，他吼道：“是我的不假，但这样就能证明我用在了黄嘉雪身上吗？许清元，你别在这里给我装傻！”
“不错，”许清元挑了挑眉，“看来你也怕被冤枉，我是来查你杀姐案的，又不是囚童案，你还不赶紧辩驳辩驳，在这里死鸭子嘴硬做什么。”
黄嘉年被噎到，他不是不明白，只是那莫名的自尊不允许他向许清元低头。可事到如今，他再没有了骄傲的资本，必须要不顾尊严地为自己争辩了。
“我没做。”
“你是说你没有毒杀黄嘉雪？”许清元紧跟着问。
“没有。”黄嘉年道，“我跟黄嘉雪毕竟是手足，有什么矛盾非得闹到你死我活不可？退一万步，就算要动手，我也不会选在父亲的七十大寿那天。”
“砒/霜是怎么回事？卷宗写着你是在黄嘉雪开始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从黑市买的。”
“……”黄嘉年仰起头，看向许清元，“与本案无关。”
“你是不是准备给黄嘉雪下毒，但没想到她却先一步自杀了？”许清元仔细观察黄嘉年的表情。
对方冷着脸，一丝犹豫也没有地回答道：“不是。”
“那怎么解释从黄嘉雪屋里的吃食上验出有砒/霜？”
“我不知道。”黄嘉年突然嘲讽地笑了一声，“我说是有人陷害你信吗？”
没想到许清元认真地问道：“你知道是谁陷害你？”
黄嘉年噎了一下，许清元的态度是如此平静，不含任何私人情绪，像是在询问一个与她素未谋面的嫌犯一般。他沉默下来，摇头：“不知道，或许是余罗，也或许是其他恨我的人。”
案卷材料上写着余罗是黄嘉年的小厮，许清元点点头：“知道了，签字画押吧。”
本来以为被许清元提审少说也会脱一层皮的黄嘉年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他将笔录扫了一遍，发现上面所记录的跟双方实际表述的内容一丝不错后，自嘲笑道：“这个时候了还装清高，不赶紧落井下石你要怎么交差？”
“办案过程中，不要说跟案件无关的事情。”许清元平铺直叙地说。
“……”
黄嘉年被狱卒带了下去。
次日，白鸿朗将三名仵作都请了来，邓仵作留下检验毒药瓶上的指纹，其他两名仵作分别单独去给黄嘉雪验尸。
下午检验结果出来后，白鸿朗向许清元回禀：“邓仵作验出瓶子上面最多的指纹不知道是谁的，没发现有黄嘉年的指纹，他说可能是时间太久了的缘故，一般这种指纹只能保存七天左右。”
“给黄嘉雪验尸的两名仵作的说辞与肖仵作基本一致，但他们说没法给出确定的吞金和死亡时间。”白鸿朗说完垂手站在一边静听指示。
“查一下指纹是谁的，优先搜查原来黄嘉年院子里的人。对了，他有两个小厮，一个叫柳大牛一个叫余罗，也带来我询问一下。”
“是。”
许清元洗了一把脸，随便吃了点汤水，然后继续询问证人。
黄嘉雪奶娘孔氏坐在审讯室的案桌对面，明显很是局促。
审讯的时候，许清元特别注重身份差别，只要是目前没有嫌疑的证人，她都会给予对方一定的尊重，让他们坐着回话便是。
“说说事发前后你的见闻。”许清元问孔氏。
孔奶娘不曾读书认字，因此说话非常不连贯，也没有条理，她啰啰嗦嗦说了一堆，许清元总结起来就两句话：黄嘉雪因为没有考上秀才被关了禁闭，她们下人只能传递食物等必要物品，不能进入小姐卧房，所以孔氏才没有及时发现黄嘉雪的异常。直到寿宴那天，奶娘因为发现早晨送进去的食物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叫喊也无人回应，这才大着胆子进门去探查，结果就发现黄嘉雪已经死了。
至亲之人死去的悲痛涌上心头，孔氏越说越激动：“我就知道一定是大少爷做的，前一阵子他还下哑药想让小姐失声，老爷当初也是为了给他铺路才把小姐送到庵里面去，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行了。”许清元敲了敲桌子，“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知道吗？”
“是。”孔氏反应过来现在所处之地并非是可以由她胡说的地方，喏喏应道。
等问完孔氏，已经快亥时了，许清元看实在太晚，就收好案卷回了晋晴波处歇息。
次日一大早许清元醒过来的时候，晋晴波早已经起床坐在饭桌前看报纸。
“你起来了？”晋晴波招呼道，“用些早点吧。”
许清元走过去摸了摸正在喝粥的长冬的小脑袋，坐在晋晴波旁边，拿起报纸浏览。
“我看今天但凡是能发新闻的报纸，没有不写黄嘉年之事的，按理来说即便有资质，新闻也要经过官府审核才能刊登，现在官府管的竟如此之松吗？”晋晴波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人在推波助澜，”许清元吃着包子，眼睛仍停留在报纸上，“要不然第二天不会有那么多报纸敢报道相关事件。”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是皇上吗？”晋晴波低声猜测。
“也不一定，黄家的对头不还有宁家吗？中书大人这么多年来始终被压一头，心里难道没有仇恨？”许清元眯起了眼睛，“他连背叛男子文官集体，支持皇帝开女子科举，并让女儿身先士卒抢先入仕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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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曹佩的学生，晋晴波显然也明白许清元为何会有这样的观点，她点点头，道：“虽然宁中书看起来像是个老顽童，可我一直觉得，他比黄丞相更豁得出去……”
两人吃完了饭，许清元继续去办案子。白鸿朗说余罗和柳大牛都被黄丞相放归原籍，两人已经出城回老家去了，他正在派手下的人追，大概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另外经过核对，指纹还未找到是谁留下的。
“大人还有何吩咐。”白鸿朗抱拳行礼，问道。
“你带上几个人，随我去一趟黄府，今天我要找丞相问问情况。”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黄府的气氛与大寿那日截然相反, 带着浓重的萧瑟。许清元到达的时候，黄丞相已经在正堂正襟危坐地等待她。
许清元先去跟他打了个照面说明来意, 却不急着询问他, 而是转去黄嘉雪院子里，找几个下人先聊了几句。
目前相关的案件事实基本已经讯问过，也有相关人员作出证言, 但是有一点却是许清元迟迟想不通的——生金的来源。
既然黄嘉雪是在落榜后被父亲责打继而生出轻生的念头，并接着就被关了禁闭，那生金这种不像是金质首饰那样容易买到的东西,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哪里获得的呢？
许清元推测她获得生金的时间可能要往前推，这样隐秘的事情只能问黄嘉雪贴身丫鬟们。
黄家煊赫, 黄嘉雪作为大小姐，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就有四个, 许清元招来问过一遍, 其中负责衣物的丫鬟果然提到了相关情况。
“那块金子已经放在箱底很久了。自从奴婢被调来小姐的院子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就见过。”
“你不清楚它的来历？”许清元问。
“奴婢是小姐还俗时被调过来的, 之前的事真的不知道。”丫鬟惶恐不安地回答道。
这事就奇怪了, 昨天她问奶娘孔氏的时候, 孔氏也说不知道。
“黄嘉雪出家前的贴身侍女如今在哪？”许清元问她。
丫鬟想了一下才道：“那几位姐姐都是家生子，已经配了人，现如今还在府中做事。”
许清元跟白鸿朗对视一眼，对方会意，抬手指了两个侍卫, 又指了指那个丫鬟：“你们俩跟着她去把人找来。”
片刻后，四个二三十模样的妇人被带到, 其中原来的贴身大丫鬟说道：“大人这么问起来, 奴婢好像想起这块金子是哪里来的了。”
“你照实说。”
“小姐出家前与公主要好, 后来相爷让小姐带发修行，小姐去宫中跟公主告别。回来后次日就去了陵水庵，奴婢收拾小姐床铺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块生金子，因为没什么用，就收在盒子里压进箱底，这么多年都没有拿出来过，没想到……”说到这里，仆妇脸上露出伤心的神色。
原来如此……许清元挥退下人，带着侍卫去见黄丞相。
被闪在一边这么久，黄丞相却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气色已经差到了极点，但行动举止却是以礼对待，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之前是忘年之交。
“丞相大人，关于黄嘉年涉嫌杀姐一案，下官有几句话需要询问您。”许清元刻意忽视了自己发干的嗓子，不去动桌上的茶水。
“许大人问吧。”黄丞相说话的神态跟以往大不相同，经过这样精神上的严重打击，老态尽显，比起当朝权臣，他现在更像是一个年迈的父亲。
“黄嘉雪落榜回府后，您是怎么对她的？”许清元问道。
黄丞相稍稍垂下头去，片刻后看向身边一个老仆：“去拿鞭子来。”
老仆佝偻着脊背转身离去之时，许清元看到他长叹了一口气。
等见到那条粗壮的红色牛皮鞭，白鸿朗都暗自吸了口气：这鞭子，要是实打实落在人身上，那可不是好受的。
“许大人六元及第，想必小时候也没少受父亲的鞭策。”黄丞相拿起鞭子，垂头看着，语气像是在跟朋友谈心，“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嘉年小时候心性不定，书念得远不如他姐姐好，许大人大概不了解为人父母望子成龙的期盼，本相为了督促他读书上进，经常动用家法。后来他果然不负所望一举中第，所以到嘉雪的时候，本相便还是这么做的。”
“本相忘了嘉雪到底是女儿，跟儿子不一样，这是我为人父亲的过失。”黄丞相说到这里，将鞭子递给老仆，叹气道，“拿去烧了吧，以后再也用不到了。”
此刻，黄丞相仿佛不再是一国丞相，而是一位垂垂老矣的严父正在为自己儿女的遭遇哀婉叹息，叫人见了心生不忍。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但许清元却不这么认为。黄丞相的所作所为根本是在装可怜，类似的情况她前世见的多了，法理走不通便走人情，示敌以弱，让自己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博取同情。
但是黄丞相的官职地位毕竟摆在这里，许清元也要对他展示出一定的尊重，于是在他表演的时候，许清元保持了沉默。
黄丞相看向许清元，脸上居然带着可以称之为慈祥的笑意：“许大人可知为何皇上委任你为本案制使的时候，本相并未出言反对？”
“愿闻其详。”
“许大人可还记得之前公主遇险，黄嘉年被皇上以谋逆罪关押起来，当时你的所作所为本相看在眼里，品出你是一个为人正直，实事求是的人，不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所以才放心让你调查本案。”黄丞相的话确实是他的心里话，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干脆地同意将这么重要的事情让皇帝一方的人负责。
而他的话同时表明，他并不惧怕秉公处理的人调查黄嘉雪之死。
要是谁得到黄丞相如此夸奖，恐怕会高兴不已，但许清元却笑不出来，到了这个时候黄丞相还在玩弄人心，为了保黄嘉年无所不用其极，她心情复杂地说：“丞相大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不是个人可以控制的，尤其是儿女，他们从诞生在世间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独立的人了。”
黄丞相的笑容中透着了然，语气肯定：“如果许大人自己有孩子，就不会这么想了。”
真是令人窒息。许清元此刻仿佛感受到了在这种环境成长的黄嘉年和黄嘉雪的无力，有一个太过强势的父亲，对两人来说都是一种不幸。
“那下官也跟您说一件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吧。”许清元目光放的很远，将小时候想尽办法读书的事情简述出来，黄丞相似乎没想到她的读书经历这么坎坷，脸上竟露出诧异的表情。
“下官的父亲是固执的，但是好在他还没有您这么固执，否则下官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坐在您面前。”许清元道：“您还不知道吧，或许您也根本不关心，其实生金子是黄嘉雪出家前拿到的，当时她将其在枕头下放了一夜，或许有无数次都想要自裁，但好在当初她并未选择这么做。”
黄丞相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许清元继续道：“而黄嘉年准备的毒药，剂量之大也远远超出了毒杀一个人的程度。或许在他潜意识里面，也想过在破釜沉舟之后，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您长达几十年如一日的控制吧……当然，这只是下官的猜测，跟本案无关。”
“黄嘉年院子里一茬又一茬地更换小厮，看着一对对兄弟反目成仇，您想过原因为何吗？”许清元无奈笑道，“其实他做的事，跟您也没什么区别。”
“你胡说八道。”黄丞相如鹰一般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或许吧，那就请丞相原谅下官失礼。”许清元站起身来，白鸿朗随即跟上，“该了解的下官已经问过，先行告辞，丞相大人也请保重身体。”
“你站住！”黄丞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清元却未予理会。
“老爷，太医说您千万要静养，心绪不能起伏太大，您……哎……”老仆抹了一把眼泪，逐渐哽咽。
“竖子尔敢，她以为她是谁，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就算没了儿女，我还有孙子，我能教出一个进士，就能教出第二个，想要看黄家倒台，他们做梦！咳咳……咳咳……”
晚间，许清元和晋晴波两人秉烛夜谈。
“肖仵作能说出具体时间是因为他水平超出他人一截还是想掩饰什么？”晋晴波听完许清元的讲述后问。
“自作聪明吧，想让我确定黄嘉雪确实是吞金而死，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许清元揣测。
“那眼下就等柳大牛和余罗二人了。”
“嗯，”许清元点头，“这次囚童案的事情，大理寺关了多少人？”
“十二个。”
“这么多……”
晋晴波却不意外：“毕竟是黄嘉年的直属部下，难免的事。”
“我在想，你在主簿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四年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提一提。”许清元摸着下巴，开始打算起来，“起码大理寺丞是可以望得着的。还有依霜，得找个机会把她调回来，吏部这次栽了大跟头，肯定缺人手，我们也需要有自己的人在吏部。上次蒋怀玉说想回京，他就等任满吧，到时候叫他给你或者我打打下手。”
晋晴波也赞同：“以后依霜去吏部任职，更方便我们安排自己人。但是现在嫌犯尚未定罪，这个时候谋算是否为时尚早？”
“不早啦，”许清元语重心长道，“我听孙翰林说，好些地方官前几日就开始找人活动关系了，总之，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也该行动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月明透过树影洒在地面上化成一地斑驳, 此处荒僻远离城镇，距离最近的官道亦有几天的路程, 方圆三十里之内只有这么一家小客栈, 趁着这地利之便，即便地方寒酸简陋，路人也多借住在此。
夜已深透, 客栈大堂内只留着一盏灯光如豆的烛台，两个年轻人分坐在两边，气氛异常低沉。
不知过去了多久, 其中一人一手拿起烛台，抬步准备上楼, 并对留下的那人道：“你随我来吧，若你知道我的苦衷后, 还是执意要报复, 那我也认了。”
老旧木梯吱吱作响，两人皆上楼回到了房中。
灯火跳跃, 隐隐照出持灯人的面庞, 却正是被黄府放归回乡的柳大牛。他将烛台放在陈旧的木桌上, 回头见余罗紧跟着走了进来，然后一言不发地低头坐在椅子上，便也跟着坐下来。
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事情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开口, 无意中瞥见窗外的雾色云翳，这才找到了话头：“我出生在青河村, 父母都是农人, 三岁那年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夜, 我有了一个妹妹，她被取名为小梅。大牛，小梅，在被卖进黄府之前，我从不觉得这两个名字俗气。”
余罗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冷冷。
柳大牛继续道：“因为父母长得好，因此我和妹妹从小就惹人喜爱。即便我大字不识几个，即便小梅口不能言。”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因为接收到的善意太多，小梅在十三岁那一年跟我出门疯玩的时候走丢了。我跟着村里人跑了几十里地找她，跑到磨破了好几双草鞋，脚底水泡长了破破了长，还是没有找到。父母伤心不已，我痛恨自己没有看好妹妹，日日从噩梦中醒来，梦里都是小梅在声嘶力竭地向我呼救。因此我当时就立了誓，此生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走失的妹妹，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柳大牛深深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走丢了，而是被我们村上那家杀千刀的牙人吴家掳走卖了出去，我父母去他们家要人，却被打得半死，他们叫嚣着要证据，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说到这里，柳大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面对一件极度痛苦的事情，他努力压制住愤怒，继续说道：“就这么过去了两三年，我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多亏我长得好，吴家有个女儿看上了我，想要嫁到我们家。我为了拿到他们要的‘证据’，就假装真的想要娶吴家女儿。吴家跟我家结了梁子，怎么会同意这门婚事，他们文的武的招数统统使过，但我都顶住了。后来那年寒冬雪夜，吴家把一个光着身子的婴儿扔在我们家门口，第二天我们发现的时候，那孩子早已冻僵夭折。我父母虽然吓得心慌，但十分心善，预备着挖个坟头让他入土为安。然后我们才发现那婴儿的铺垫底下压着一段红头绳……是小梅的红头绳。”
“……”余罗被吓了一跳，他不安地挪动了几下，但嘴巴始终紧紧闭着。
“……后来我娘就疯了，我恨不得把吴家千刀万剐，可是却连他们家门都进不去。”柳大牛说到这里已经是满面的泪痕，“后来我遇到了一个贵人，他说可以帮我报仇。那时吴家好几个孩子接连夭折，他们也害怕是作孽太多，就跟贵人说了实情，我这才知道小梅是被卖到了京城，供高门大户挑选回去虐待发泄。我恨吴家，更恨做出这种禽兽不如之事的那些纨绔子弟，贵人同我说擒贼先擒王，我便按照他的吩咐，自愿卖身为奴，刻意跟你打好关系，做出亲如兄弟的模样，上京后果然与你一起被黄家挑走。”
“贵人让我跟你反目，这样才能最快速地取得黄嘉年的信任，我只能照做，但说到底，我对你并没有太多敌意，那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柳大牛看着一言不发的余罗，道，“话我已经说完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就是这般。”
“你……大小姐饭菜里的毒是你下的？”余罗挑眼看他。
柳大牛看了余罗一眼，却长久地沉默下来，就在余罗耐不住性子想要再问一遍的时候，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两人所在的客房屋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余罗慌张地转头去看，烛火摇晃的厉害，他借着微弱的光辨别出来人是一队朝廷武官，他唯唯缩后几步，嘴里告饶：“各位官爷，小的们都是安分守己的小民，正要从京城返乡家去，绝没有惹事……”
他的话断在了半截：“怎么回事，屋里怎么突然这么黑？”
乌云蔽月，月明没能及时照亮这间简陋的客房，余罗只听到身后传来尖锐物体划、刺入肉的声音，他后脖颈寒毛直竖，唬地不由自主往前跑去。
武官心道不妙，忙点燃火折子，就着灯光看去——
另外一个年轻人手握烛台，将其深深插入自己的咽喉，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周身。他慢慢滑落在地，不过片刻就没了声息。
确定人已经死亡，武官问清两人身份后，狠咬着牙大力锤上方桌，心知这回回去是难交差了。
又是一个平常的早晨，虽然今日休沐，但许清元仍旧无法休息，她伏在案头来回地看律法书和黄嘉年的案卷。
长冬一手握着一块饴糖，一手捏着一沓子信封，一步跨过门槛来到许清元身边，把信交到她手上：“许姨，你的信。”
“谢谢长冬。”许清元笑着摸摸长冬的脸颊，看着她害羞地转过身去，然后欢快地跑出门跟仆妇玩耍，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手头的信上来。
第一封是许家托人送过来的，信上说最近上门托关系求情的人少了许多，让她收拾收拾回家住，不要太过打扰别人，许长海话里话外还透露出要她顺应时势，不要跟皇帝意见相左的意思。第二封是曹佩寄来的，信中写了同窗们的近况，并询问她最近过得如何，绕了大半天，最后明写道：知易行难，世事变化多端，不必太过苛求自己。
许清元会心一笑，这阵子她跟晋晴波聊起来之时，对方建议她在黄嘉年的案子上实事求是便可，如果趁机落井下石很可能授人话柄，为以后埋下祸患，况且那样的行径也不符合恩师的教导。
或许晋晴波也没想到曹佩本人反倒是放了许清元一马，许清元忍不住猜测老师本人也许也曾遇见过类似的境地，知道面临的困难究竟有多么难以克服吧。
她顾不得多思多想，低下头去继续案牍工作，并不时在自己的手册本上记录着思路，一天的休息时间转瞬而过。
第二日一早就让她得知了柳大牛已死的消息，白鸿朗跟复命的武官跪地请罚，许清元按着隐隐发疼的太阳穴，问：“指纹存下没有？”
“存了，跟毒药瓶上的指纹对过，应该就是柳大牛的。”白鸿朗道。
“好，起来吧。”许清元捏住眉心，道，“叫余罗来。”
余罗的表情很不自然，他似乎陷在过去的某种情景里，想必是受到柳大牛自杀的刺激，所以才会如此反应。
在许清元问询他是否知道给黄嘉雪饭菜中下毒之人是谁的时候，余罗木木呆呆地看着她，然后眼神恢复清明，他无比肯定地说：“小的不知道。”
看来他是害怕了，许清元心中已是了然。
余罗此时确实想明白了柳大牛之前举动的目的：柳大牛自杀的动机必然是为了遮掩背后的推手，这个贵人对他有恩，帮他完成报仇夙愿，柳大牛对他忠心耿耿。得到贵人的信任后，柳大牛才可以自由行走，因为贵人确定他会在被抓前自发地以死相报。但余罗自己呢？他作为最后跟柳大牛在一起的人，如果被贵人怀疑其得知了一点半点秘辛，那他的小命还能保得住吗？
所以他只能咬死牙关说不知道，并在心中暗恨：好你个柳大牛，原来直到最后一刻你都在算计我，算计的我无法说出任何对你们不利的话。
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真要上重刑一是不符合许清元秉持的理念，二是跟生命比起来，余罗肯定会选择忍受一时的痛苦。
最重要的是，案件事实到这里基本已经排除了其他合理怀疑，黄嘉雪确实是吞金自杀。
但是这个案子的难处又岂是在事实本身上？难的是她要如何拿着这个结论去向皇上复命。
作者有话说：
本期榜单已更满，明天休息一天。

第140章
要想真正做到案结事了, 已经不能从既定的黄嘉雪死因上做文章，那就要通过其他途径惩治黄嘉年的行为。
许清元把律法书都快翻烂了, 才终于找到一个自己认为可以入手的角度。不过现在她还需要搜集一些证据来支撑自己的观点。
不管是自己还是白鸿朗都是朝廷的人, 身份太过敏感显眼，万一被人出来便是前功尽弃，所以她需得找到一位不容易被认出来的人……
好吧, 说不得又要麻烦江氏了。
听到许清元特意上门发出的请求，江氏停住了手上的纺织活计，她不解地问：“你让我去黑市买砒/霜？”
“嗯。”许清元颔首。
“他们嘴紧, 不拉到官府用刑怎肯轻易泄露买家信息？况且你不是说黄嘉年已经承认是从黑市买的了吗？”江氏按照自己的想法，觉得此举实无必要。
“这有个缘故, 我不敢一下子惊动太多人，就怕万一有人要动手脚。实话同您说吧……”许清元凑到江氏身边, 她低声将自己的打算一一道明。
听完, 江氏恍然大悟，感慨道：“此法甚妙, 这件事我一定办好。”
这边找好人手, 许清元做了些筹备工作, 又让曲介和葛高池扮成不好惹的道上的人物，让他们俩陪着江氏，确保其安全。
事情安排妥当后，当晚，江氏穿上绸布衣裳, 头戴金簪，耳坠翠玉, 一副大户人家管事妇人的样子径直去了黑市上的几家生药铺。
走过两家后, 她们进了第三家药铺。
掌柜的听她说明来意后, 问询道：“您要多少？”
江氏努力做出不懂装懂的样子：“来半斤。”
掌柜一听就笑了：“我的老姐姐，咱可不是买面粉，这东西一钱就够好几个人用还有富余，您要这么多我可不敢卖……”
“咳咳，”江氏面露心虚，“那你说怎么卖。”
“您是要干嘛使呢？”掌柜的见江氏面露怀疑，立马拍胸脯保证，“您放心，干我们这行的童叟无欺，绝不会随便透露您说的话。”
见江氏还是支支吾吾不肯说，掌柜“哎”了一声：“您也甭不好意思，我就不绕圈了，您说说要用这味药的人是何年龄体格就成了，不然我不知道给您配多少啊。”
江氏砸了砸嘴，一副无法可施的样子，吐口道：“二十余岁的女子，清瘦。”
“哦……”掌柜愣了一下，然后又问，“是要快些见效还是慢些见效？”
“立竿见影。”
掌柜的点点头，叫伙计拨出一小撮药粉，剂量连一钱都没有，只有一两分的样子。
江氏不满地皱眉：“这么点？”
“这些足够，而且您别看量少，这玩意儿价贵啊。不过您放心，老姐姐既然找到我们店里，那就是咱们有缘分，价钱上我一定便宜卖您。”掌柜的一双鼠目发出精光，算计着怎么坑眼前这个不懂的妇人一笔。
“你说多少吧。”江氏不耐烦地问道。
“卖给别人，这些怎么也要五十两，但是今儿我只收您这个数。”掌柜的遮遮掩掩地朝她比了三个手指。
“什么？三十两，你这不是生抢吗？”江氏瞬间翻脸，对身后两人道，“这掌柜的不实诚，咱们去别家看看。”
说完立刻就要拂袖而去，像是根本不愿理会身后掌柜承诺可以商量的好话。
这家药铺一直经营不善，掌柜的不愿放弃这个主顾，几步追上她们，赔笑道：“哎哎哎，这是哪说的，价格好商量嘛。”
如此一来，价钱很难再叫得上去了，掌柜的心中暗暗可惜。
江氏心中暗喜，她转身回到店里，却不急着说钱的事：“掌柜的，我问你一件事，有主顾要买这种东西，你们是不是都会问要的份量多少？”
“这是自然。”掌柜答完觉得话头不对，立马警觉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们是绝不会透露其他客人的消息的。”
“你……你……你们干什么？！”话未说完，掌柜的便看见在江氏的一个眼色下，她身后的两个大汉几步上前，将自己围在当中间。虽身处受胁之态势，但他定了定心神，冷笑着低声道，“别以为咱们在黑市干买卖是好拿捏的，闹起来跟我们店里的打手对上，吃亏的是你们！”
他本意是震慑对方，让其知难而退，但那仆妇却一点儿也不慌张，她边慢慢走近掌柜，边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隐蔽地展示给掌柜的看。
那玉质腰牌正面赫然写着“京兆府 司仓参军王娴”的字样。
若是别的官员，他或许还能硬挺一阵子，但王大人统管京城的市肆，真真现管他们，这个面子是无论如何要给的。
见掌柜的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的，江氏将腰牌收起来，压低了声音道：“掌柜的不必慌张，我不过问你几句话，你若知道如实回答便可。”
掌柜抿了抿嘴，转头让躲藏起来的伙计照顾着店面，带三人来到店中角落背人处，转瞬换上一张笑脸：“原来您是王大人的人，那还有什么说的，您只管问，我定会一五一十地回答。”
江氏满意地微微一笑：之前走过的两家店铺见她嫌贵走人都没有挽留，这家能做出留客的举动，说明他们对钱财十分看重，这样的人图利心强，更容易屈从于权势。
“之前是不是有人找你询问过购入砒/霜的事？”江氏问。
掌柜的略一犹豫，但在对方的眼神震慑下，终还是道：“是，而且他反复说了几遍要用在一个二十余岁的清瘦女子身上。”
曲介拿出几张画像，让掌柜指认，掌柜眯着眼看了半晌，伸手指着其中一张，肯定道：“是他。”
“他还有没说别的？”江氏看着那张画着柳大牛的画像的纸，同时问道。
掌柜凝眉想了一会儿，又道：“那时候店里正好没货，他说让赶紧配齐，自家公子急等着用。”
“就要了一人的量？”
“倒也不是，他说为了以防万一，要多买几份。”
即便多买几份，也跟最终搜检出来的数量对不上，不过江氏想到方才两家店铺在听她描述用药对象时面色都有古怪，柳大牛当时很可能是跑了多家药铺才凑足的数量。
话问完，眼见三位大煞星离开店中，掌柜的一丝犹豫也没有，哆哆嗦嗦地去后院收拾好包袱打算出去避一阵子。
最近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黄嘉年案子的新闻，今天这一出不是为的他就怪了。
然而还不等掌柜抱着细软跑路，就被随即赶来的白鸿朗等人抓了个正着。
许清元连夜审讯，将这掌柜的所有陈述指认等证据记录在案，押入大牢待后发落。
江氏一直默默等她出来，许清元让车夫送她回去，江氏却提出要跟她去晋晴波处过一夜。
“好啊，我跟晴波扫榻相迎。”许清元笑。
到了晋晴波的住处，三人用过晚膳，却都没有急着回去休息。
接收到许清元的眼神，晋晴波挥退所有下人。
江氏看着许清元问：“你真的决心要如此吗？”
如若黄嘉年一死，黄丞相年事已高，守到孙子辈成器那天又不知要等上十几二十年，黄家无以为继，终会大厦倾倒。同时皇帝拔除了心腹大患，不会对许清元存下不满。
另则，许清元作为女官中的领袖人物，以往已经注重强调女官们的集体利益维护，与皇帝割席。黄家一倒，猢狲散去，女官们的势力能更上一层楼，将来可以更有力地扶持公主登基。更何况……
许清元颔首，无比肯定地说：“黄嘉年作恶多端，仗着身世显赫，仅是囚童案恐怕无法置他于死地。虽然他确未犯恶逆之罪，但那么多孩童的累累血债，我是一定要他死的。”
“好。”江氏赞道，“你的魄力我见识了，难得的是也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既然如此，我必得助你一臂之力。”
许清元逐渐攥紧了放在桌子上的手：“您终于肯说了吗？关于那些孩子的来历。”
江氏点点头，或许时间过去的太久，如今她已经可以平静地讲出这些事情了。
巡更的人敲过几轮梆子，三人一直坐谈到深夜。
雄鸡叫过第一遍，许清元便起身穿上朝服，手持玉笏，带上牙牌，来到皇宫前，按照次序排在百官之中。待钟鼓司宦官鸣鼓三次，文官从左掖门依次进入。
皇帝身着明黄朝服，坐上龙椅。鸿胪寺官员唱班后，百官行上御道，叩拜入朝。
一连多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许清元今日突然来上朝，其他的奏禀都变成了开胃小菜，连上奏官员都心思不专。众官员心中有数，一眼一眼地瞄着许清元那边，纠察御史几乎记不过来。
待小菜上完后，皇帝隆声问：“众爱卿还有何事启奏？”
许清元一步出列，顶着百官齐刷刷落到她身上的眼神，声音洪亮地开口：“臣有要事回禀。”
皇帝身躯微微前倾，他的眼神牢牢看住许清元，沉声道：“准奏。”
“《大齐律》名例凡七条所谓殴及谋杀祖父母、父母，杀伯叔父母、姑、兄姊、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者，为恶逆[注]。然经臣近日审案后，已确定黄嘉雪乃吞金自杀，非因黄嘉年投毒致死。”许清元目光直视前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落地成钉。
听完后，皇帝的表情带上压抑不住的怒容，他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绝对不会轻易放过黄家，既然许清元不知好歹，用的不顺手的人又何必再留用。
皇帝往后倾坐，居高临下地俯看着她，眼神令人忍不住发寒。
许清元呼吸一滞，却很快调整过来，她接着说：“然，经查，从黄嘉年处搜检出来的砒/霜，确为谋杀亲姐黄嘉雪买入，有生药铺掌柜亲口证言及店中账目记录证实，购买之人及所购时间与本案关键之处完全吻合。故，依律‘殴谓殴击，谋谓谋计。自伯叔以下，即据杀讫，若谋而未杀，自当“不睦”之条’[注]。黄嘉年买入砒/霜之举，已属在谋，虽因黄嘉雪自尽未能杀之，但其行为亦属十恶不赦之不睦，不当提请八议，其罪当诛，无可赦免。”
作者有话说：
[注]均出自《唐律疏议》
想了半天有些情节到底该不该在作话解释一下，但是最后觉得……嗯……如果要依靠作话来解释剧情只能说明我正文没写明白，这不就跟作弊一样吗，所以就不解释了，细节等到后面有机会再写。
这一章我扒着资料写到一点多，脑细胞已经死光了，下本我一定要整一本轻松的文，瘫倒…

第141章
许清元陈述完毕后, 朝堂中好一阵子鸦雀无声。
众官不由自主地去看黄丞相的反应，而后者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站的挺直, 表情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眼前发生的一切。
皇帝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兹事体大, 许制使朝后详禀。”
接着田德明便出来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无人再上前奏禀政事，百官各怀心思地退朝, 各自回衙门当值。
“许大人，请。”王内官守在门外, 一见许清元踏出朝殿，便迎上来带路。
就在许清元向皇帝一一详细回禀黄嘉年案的时候, 京城的另外一边, 方歌带着所有下属猫在《新日报》附近的一家酒楼二层雅间，从她们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售卖报纸的报亭窗口。
不远处一位年轻女子急匆匆赶来, 将铜板交给售卖报纸的壮汉, 然后摸走一份报纸。她连回家也等不及, 站在路边就看起来。
殷琬从来没觉得这个世道竟然如此荒唐，跟现实比起来，什么戏文、话本，什么才子佳人、神话志怪全都不值一提。这段时间以来各家报纸都疯了一样地刊登黄嘉年和囚童案的消息，每日新闻层出不穷, 一个接一个的大官被扒落下马，他们彼此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牵扯和令人发指的凌虐无辜孩童的手段, 惹得百姓们义愤填膺。
为了追上最新的时事新闻, 最近殷琬每天都会一大早起来跑一遍各个时事报亭, 热衷于掌握最新的消息动向。其中《新日报》用词简单直白，标题惹人眼球堪称第一，便成为了她最近最喜欢购买的一家报刊。
拿到最新的《新日报》后，殷琬立刻觉察出今日报纸版面有缩水，标题比往常更大，正文比往常更少。虽然知道《新日报》的特色，但她还是被眼前劲爆的标题牢牢吸引住了。
“爆！辅国大将军嫡孙采生折割幼童！”
“禽兽之类！吏部员外郎师景宣略卖期亲卑幼！”
殷琬一目十行地读完，整个人被冲击到仿佛喘不过气来似地张嘴大口呼吸着，她茫然抬目，眼中尽是惊愕，但还未等到她消化好报纸上登载的内容，就看见出了巷子的大道上一拨拨人跑着跳着往东边而去，他们有的口中念念有词，有的大声呼唤友朋。
“快走，快走，有个妇人带着好些半大孩子在京兆府衙前敲路鼓，听说是跟最近的事有关，再晚去就占不到好位置了。”一个十七八的男生拽着自己的朋友往前跑，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正在提被挤掉的鞋子。
顾不得剩下的报纸还未读完，殷琬将其卷成纸筒塞进怀中，奔入人流。
京兆府前，江氏顶着日头跪在路鼓前，她身边还跪着八个孩子正狠命磕着脑袋。
孩子们依次轮流站起来用尽全力敲击路鼓三下，然后将鼓槌传递给第二个人，自己复又跪下继续磕头，其情其景，惨不忍睹。
京兆府衙的差役上来带人，但江氏却不肯进去：“还有苦主尚未鸣冤。”
百姓们已经将衙门口围的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大庭广众之下，差役没敢直接动手，他眼看事情越闹越大，扭头进了衙门，将情况向长官汇报。
围观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心软的人当场掉下泪来，还有人连声问江氏等人是有什么冤屈。
等八个孩子依次敲完路鼓，复又回转的捕快无奈道：“快起来，随我进去吧。”
坐在内里的师爷蘸好笔墨，记下八人名姓，然后他看向江氏，问道：“你是他们的什么人？”
江氏不卑不亢地回：“我是他们的讼师。”
眼前妇人穿着粗陋、面容憔悴，一点也不像是读书人的样子，师爷狐疑道：“你识字吗？”
江氏什么都没说，而是将一块证明自己女进士身份的腰牌递送到师爷眼下：“自然。”
“乔香梨……嘶，你不是那个……那个……”师爷惊骇不已地看着她，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请快些登记吧。”
“是，是。”师爷不复之前的不耐烦和傲慢，奋笔疾书，不过片刻便已办好手续。
京兆府尹赖文生正襟危坐高堂之上，背后冷汗直冒，他看过乔香梨写的状纸，里面的内容让直他后悔自己怎么没早点致仕回乡。
来人控告的一帮子嫌犯都是官场上的人物，由于“凡命夫命妇，不躬坐狱讼”[注]，京兆府去拿人的时候，各家也只是让家中管事代为对簿公堂。
一边是幼童弱妇，一边是几十号管家及精壮下人，对比鲜明。
百姓们仰断了脖子往里探看，要不是差役们拦着，说不准就要挤到公堂上去了。
赖府尹硬着头皮开堂审案，师爷抖着声音将状纸念出，每念一句，就不得不因为百姓们的喧哗声停顿一下。
“以上八位苦主生母皆为被诱拐略卖之人，其中六人曾遭受人犯采生折割之刑，苦主皆为人犯之子女，因身份微贱被人犯舍去或谋杀，后被讼师本人所救。”师爷咽了一口唾沫，瞄着赖府尹的脸色，继续念道，“人犯乃为官之人，不得心正，反以凌虐百姓取乐。七品小官已可虐杀略卖奴婢、残害亲子；若官至宰相，岂非可戮尽郢都之人！请府尹大人观案情由，上伸国法，下顺民情，严惩人犯，还苦主公道。”
百姓们的喧哗声几乎要将屋顶给掀翻，赖府尹惊堂木一拍，众人皆惊，立刻闭口不敢言语。
赖府尹转向管事们问：“人犯何辩？”
这几家家中大人有的被收入监牢，有的尚未被查住，他们临时被拉过来对簿公堂，仗着府中的官家身份，只管一问摇头三不知或者拼命叫喊冤枉。
“此案干系重大，需经查证后择日再审。”赖府尹使了一招拖字诀，打算回去跟门客们商讨下对策。
没想到外面围观的百姓之中，不知道是谁高声喊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百姓们左看右看，纷纷胆大起来。
“是啊，为什么要择日，今天天还早着呢！”
“这些狗官，官官相护，找什么借口，就是不敢判有罪！”
身处于庞大的集体之中，感受到自己阶级的利益将要被侵犯之时，即便是布衣平民，也敢声讨不平。
赖府尹脸上一阵阵发白，最后化成怒容，他心中怒斥这帮狗屁不懂的刁民，不过到底害怕场面失控引火上身，只能灰溜溜遁走。
衙门外的百姓们仍旧不肯离去，并自发组织起声势浩大的游行，请求官府惩治凶犯，护佑百姓。
江氏……如今应当称其为乔香梨，她带着孩子们，被曲介和葛高池掩护着前往郡主的聆风别院暂住避人耳目。
一直等到百姓们散去后，方歌等人才敢回到报亭，留守卖报的壮汉已经被找上门的“仇家”打的鼻青脸肿，方歌给他擦了药膏，连连道谢。
此时的许清元仍留在宫中，她被留了午膳，食不知味地跟皇帝吃完，紧接着上午的进度继续禀报案件情况。
不出她所预料，皇帝对于她最终交出的承办结果极度满意，称赞她秉公执法、公正严明，为百官之表率。
许清元被留膳宫中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官对她受皇上看重的认识程度又提高了一层。再观黄丞相未能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从牢狱中救出，黄嘉年案件似乎已成定局，皇帝要惩办黄家的心又是昭然若揭，黄家这棵大树，很可能快要靠不住了。
在这个世界上，弱者总是要依附于强者谋求生存。在官场这一点尤为明显，清正廉洁的官员往往也是最有资本硬气的人，而其他大多数小官，必须要寻求势力的庇护以求安稳，其中利益的输送交换不可避免。
不少人已经心思活动，想要转去烧烧许清元这家的高香，而一旦黄嘉年被定罪，他们的想法很快便会付诸行动。
办了这样一件让人心力交瘁的大事，时隔多日再次回到家中，许清元明显感觉到不管是亲人还是仆役，见她都像是老鼠见了猫，生怕出一丁点儿错误。
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许清元这才发现她自以为端的是温和平静的表情，实际上却是星目含威，压迫感十足。
许清元苦笑一声，原来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环境影响改变。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人是适应性最强的动物，改变，也是一种趋利避害。
制使的腰牌一直没有被皇帝收回去，许清元还有一点结案的材料性工作要收尾，好在难关已过，她这几天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才去衙门整理案卷，下午日影刚刚西斜便收拾东西回家去休息。
现在黄嘉年的所涉案件都不属于八议之列，刑部准备接手负责审理。许清元分析认为以黄丞相的个性必定会有后招等着她们，几日后黄丞相亲自登门拜访许清元，家中诸人如临大敌，许长海顶在前面不让她出来会客，不过许清元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没有逃避，径直去会见这位曾经如日中天的丞相大人，不过如今他又多了一层身份——一位即将失去孩子的七旬父亲。
两人见面倒是没有剑拔弩张，许清元先把父亲支走，又让下人给黄丞相上了一杯好茶。
“丞相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黄丞相以袖遮口咳嗽了几下，然后站起身，朝许清元行了一个大礼。
许清元连忙起身闪避，她端详着对方的表情，道：“丞相何故对下官行礼，下官万万不敢受此大礼。”
“许大人就当今天老夫只是一个忧虑儿子安危的普通父亲罢。”黄丞相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涩，“请你容情，让老夫见儿子一面。”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许清元不得其解：“丞相大人是皇上的恩师, 何不直接去求皇上。皇上重情重义，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不通融的。”
哪怕是为了做给世人看, 皇帝也不会拒绝黄丞相这个小小的请求, 这点她敢肯定。
见许清元拒绝的断然，黄丞相脸上是明了的神情，他没有强求, 反而重新坐了下来。
看着门外湛蓝的天空，黄丞相突然开口问她：“许大人生为女子，本可以在内院之中安稳度过余生, 到底为了什么非要考取功名？”
这个谈话的对象倒是难得。许清元看出黄丞相内心存在诸多犹豫，这个时候她须得好好回答, 不要引起更多麻烦。
“因为我想。”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思考过无数次。
其实自己作为官家小姐，衣食无忧, 未来也会嫁一家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做媳妇。正妻的身份基本可以覆盖她的人身权利不被侵犯, 看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但是……
“学习科考是下官内心深处警醒自己一定要做的事。因为下官由衷地害怕自己将会浑浑噩噩地在内院度过一生, 这样的一辈子, 与没来到过世上有什么区别。或许您会认为女子的价值就是相夫教子, 繁衍子孙，但下官不这么认为。无论丈夫和子孙有多么出类拔萃，谁会记得一个内宅妇人？”许清元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全部说了出来，“有财富、地位就有话语权，费心劳力辅佐丈夫平步青云, 最后还不是要仰别人的鼻息过日子？我干嘛不自己上？下官吃的了读书的苦，也享受经过努力得到的这一切, 哪怕当初没有考过科举, 或者蹉跎庸碌几十年不得入门, 也好过听人摆布。”
“你就不怕遭人非议？”黄丞相很难得听到女官如此直白地表明自己对权势的欲望，她们好像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特殊的原因被迫走上科举仕途，好以此来消解部分世人对她们的指摘。
“呵呵，”许清元十分不以为然，“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百年，人的眼界之窄比之井底之蛙也不遑多让，有些事情的是非功过还是要交给后世之人评说。”
“是本相老了。”黄丞相感叹，“如今的许多事情，都跟本相年轻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世事变化之快，时常让我感到应接不暇，累了的时候，我也想休息休息，可是有太多的人、事等着我，我不能停下来。”
许清元一听他话语中透露出浓浓的疲累，立刻抓准重点反驳道：“请恕下官无礼，要斗胆驳一驳您的看法。”
见对方安静地准备聆听，她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若没有秦国出了个始皇帝，也会有其他人一统天下。秦末各地纷纷起义，刘邦最终问鼎中原，建国号为汉。但您心中清明，他们是被记载下来完成大业的人，却不是唯一合适的人。人犹如天地间的蜉蝣，沧海中之一粟，历史不会因为少了某个人便停滞不前，有些担子其他人不是挑不起来，只是缺少一个磨炼的机会而已。”
“道理谁都明白，但是身处老夫的境地，却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几十年的官场混下来，黄丞相连忧虑都是内敛的，但此刻他却突然隐含深意地对她道，“说不定你以后便明白了。”
讲这句话的时候，黄丞相看着她的眼神中似乎尚有千言万语未曾说尽，许清元觉得他像是一个饱经人生阅历的老者在描绘一种极有可能出现的未来，这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怅惘盖过了他身上令人厌恶的□□。
不过很快黄丞相便调整好自己的神情。他没有跟许清元再多费口舌，终于妥协于现在的形势，进宫去向皇帝请求恩典。
等他走后许清元才意识到，在掌控权势几十年的黄丞相眼中，恐怕不仅仅是将自己视作可以掌控儿女的父亲、下属亲族的依靠，更是那个能一手将今上推上皇位的恩师。他习惯了在这些人面前端着架子，仿佛永远不会示弱倒下，同时也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里面这么多年，从不敢真正踏出，不敢放手离开。
所以他才会舍近求远，宁愿来拜托自己，都不愿意去求皇帝开恩。
不出所料，皇帝爽快地答允了黄丞相的请求，允准父子二人在牢中相见，梁统领全程监视。
过后聊起来，梁统领的表情并没有多么畅快：“哎，我看见丞相大人淌泪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许清元没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黄嘉年是因为生为男儿身，所以才得到了黄丞相的力保和忏悔，而黄嘉雪却不知道可不可以分得一点点父亲的愧疚。
没过几天，黄丞相当朝向皇帝上书乞骸骨，皇帝欣然允准，封其为申国公，赏赐无数。
黄嘉年的案子很快判下来，他因犯《大齐律》名例凡七条不睦罪、贼盗四十五条略人、略卖人罪，被处绞刑，斩立决。
行刑那天京城的大街小巷上挤满了人，黄嘉年在万人唾骂声中被问斩。
听到这个消息的许清元不禁手抖了一下，手上笔尖有墨珠滴落，在宣纸上慢慢泅染开。
案结次日，黄丞相带着为数不多的家眷踏上回老家的船只。他看着在榻上玩耍的孙女和孙子，眼中罕见地流露出怜惜。
他们年纪太小，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失去了父亲，笑的非常开心。
黄嘉年死了，没有连累到家人，黄家几乎做到了全身而退，还蒙荣封爵，皇帝也承诺不会禁止其子孙后代参加科举，还可以照常享受恩荫，算是给了他极大的体面。
或许如果他能早些放手离开，事情还能有个更好的结果。
罢了，罢了……多思无意 。
黄丞相抱起孙女，看着她天真清澈的眼瞳：“云儿喜欢读书吗，以后祖父教你念书好不好？”
女童被胡子扎得痒痒的，咯咯笑起来。
趴在榻上的男孩“啊啊”地发出无意义的声音，一只苍老的大手落在他的头上：“厦儿自然也一起。”
……
心患铲除后，其实还有一堆收尾的工作。
京兆府王娴上奏请求严惩黑店，该主张毫无阻力地得到通过，黑市被打击的七零八落。
将八名孩童状告案件一压再压的京兆府尹赖大人眼看情势已经大变，立刻开堂再审，因涉及官员，将之移送至大理寺处理。大理寺毫不手软，将涉及到的官员统统下大狱以待定罪发落。
这么多案子一时间不可能全部结案，有天在公主府见面的时候，晋晴波说估计得等到来年年底才能处理的差不多，她最近已经忙昏了头，今天休沐日也只得歇半天，下午还要去衙门处理公案。
三人难得碰面，许清元就把扶持张闻庭的幕后之人的一些信息跟两人交换了一下。
“照这么说，那位还真是神通广大，恐怕连‘不睦’这条罪名都考虑进去了，所以柳大牛当初才会在黑市故意露出马脚。”晋晴波道。
许清元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计谋的一环，但她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一直仔细聆听的清珑公主担忧地道：“敌暗我明，对我们太不利。”
“要不要查一查那人底细？”晋晴波对公主所言深以为然，但还是交由许清元来拿主意。
“不必。”许清元撑着下巴，语气没有犹豫，“他费尽心思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扶持下一任皇帝，一旦赌对——做到这种程度不该叫赌，是选才对，那么他便会一飞冲天，成为新帝心腹中的心腹和百官之首。”
“本宫懂了……”清珑公主大胆接话，“那人花费如此多心力，不会一直锦衣夜行的。”
“公主说的对。”许清元笑着点头。
下午许清元去交还制使腰牌的时候遇见了梁统领，他说着话就把白鸿朗和另一个侍卫提了过来，道：“追个小厮都能出纰漏，我看俸禄你们是不想要了！”
“梁大人，那件事情有可原，前段日子多亏白大人调度有节案子才能完满解决，我替他们俩向您求个情。”梁统领并不是真心想处罚下属，如此不过是做给她看。
“看在许大人为你们求情的份上罚俸就免了，还不快谢谢许大人。”
白鸿朗两人恭敬行礼道谢，她摆摆手，没当一回事。
等许清元走后，梁统领拍了拍下属的臂膀，语重心长：“你们关系算是搭上了，回去抓紧给她送谢礼。”
“是！”
这些日子除了给公主上课，许清元还忙着疏通关系帮晋晴波和丁依霜安排官职。事前她想了很多种套近乎拉关系的方式，还以为多多少少会有些磕绊，但事实却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还没等她行动，大理寺那边就已经自动上请将晋晴波连升两级提为大理寺正，考虑到本次事件中大理寺官员流失过多，目前人手极缺的现状，也不算太过分。只是苦了晋晴波了，大理寺正可是掌议狱断罪的官员，这个节骨眼上上位，怕不是要累脱一层皮。
还有一件令她惊讶的事是——丁依霜的调任事宜异常顺利。许清元现在是五品官职，经过仔细考量之后，她辗转关系找到吏部的掌印郎中和主稿郎中想请他们帮忙推举丁依霜入吏部任职，两位郎中都是男子，但在她面前表现得十分之狗腿。
比如双方只是平级，但郎中们一见她就要行礼，拦都拦不住。又比如坐下说不了两句话郎中便使人叫来自家女儿陪客，还请许清元指点几句。
等提及正事，更是一个赛一个答应得飞快，就差拍胸脯保证让丁依霜下月上任了……
许清元摸着下巴思索：这些人不会是在……巴结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多日未曾踏足, 翰林院风景依旧，编检厅中修纂、编修及庶吉士们抱着经史子集低头认真勘校, 时不时能听到他们的低声交流。许清元来到自己和另一位侍读学士仇大人办公的庭院, 不知哪位庶吉士将此处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洁有序。她将从书库搬来的书籍放在桌面上，跟仇大人打过招呼，坐在案桌前翻阅典籍认真写着什么。
仇大人是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发福男子, 只比许清元早升任侍读一年。
见到这位最近的风云人物出现，仇大人显得很热切，几次试图搭话。
“许大人有没有找学士大人说过挑哪个庶吉士在身边？”这是翰林院的惯例了, 侍读、侍讲等官员都配备近旁辅助的人员，相当于一个助理的身份, 仇大人家族中有后辈身在翰林院，这个名额自然是落在他自己人身上。
这规定许清元知道是知道, 但因为她这段时间一直不常来翰林院, 所以还没腾出手来办，不过她心目中已经有了人选, 且不做第二人考虑, 便道：“这事不急, 我现在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明年再说吧。”
“许大人是不急，但我看那一帮子庶吉士倒是挺着急的，早起我一来就见四五个人争抢着来给你收拾案桌，你要是这么抻着, 以后可有的烦扰了。”仇大人呵呵笑着，起身将窗户都关上保暖。
没过一会儿, 仇大人坐不住似地, 低声神秘兮兮地叫她：“许大人, 许大人。”
正专心致志写东西的许清元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抬头疑惑地看着仇侍读，问：“仇大人唤我何事？”
仇侍读站起来打开门，见外面没有别人，又合上门，拉了把椅子坐到许清元对面，小声道：“申国公致仕后，听说内阁有几个老顽固也支撑不住，年底要辞官，‘非翰林不入内阁’，机会难得，许大人有没有什么眉目？”
“还没有。”许清元撒了谎，其实前几天清珑公主帮她去宫中打探过，皇帝要趁势清扫黄家势力，一旦内阁有空位，许清元作为唯一的女翰林，一定会被提拔进去。
“不如去找内阁大学士们打听打听，不是我说话直白，先下手为强，咱们头上两位可不会因为同僚关系对我们有所让步。”仇大人眯着眼睛，一脸的高深莫测。
齐朝的内阁一般是七人，极少数情况下人数才会变化。其中内阁首辅一人，之前是由黄丞相担任，次辅一人，目前宁中书仍在兼任，剩余五人皆为内阁大学士，常由吏部以外的六部尚书兼任，但也不是一定如此，因为有些尚书不是从翰林院出去的，那么他就很难被选入内阁。
看仇侍读对这件事如此上心，许清元便跟他聊了半个时辰左右。仇侍读还是有人脉眼界的，他认为内阁首辅大概率由宁中书接任，兼任文渊阁大学士的户部尚书为次辅人选，其他大学士中可能会走一两个人。
“仇大人所言有理。”许清元也不好白白获取他人的信息，就露出一丝口风，说自己认为皇帝会慢慢转变内阁选人的标准，着重于从翰林院中挑选不兼任六部职位的官员进入内阁，他们俩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这话虽然只是推断，但仇侍读听得眼中发光，捋着胡须乐呵呵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慢悠悠地开始一天的工作。
天气寒冷，今天许清元又走的比较晚，就穿上了脱雪给她准备的羽缎斗篷。
编检厅中陆陆续续有人下值，但仍旧秉烛伏案勘校的翰林也不在少数。
下值的人远远看见许清元，总要不顾形象地小跑几步过来给她行礼攀谈几句。果如仇大人所说，这些人话语之中或多或少都在暗示希望她能够选择自己做为下属。许清元抄着袖子，脚步不曾停缓，只微微侧头听他们不露声色地夸耀自己，偶尔她会出口稍稍肯定几句，对方便露出十分激动的样子。
上位者的夸赞，有时候真会让人分不清是真心的还是别有用意，甚至干脆只是敷衍而已。
丁依霜成功被调入吏部任六品主事，她对着许清元和晋晴波好一阵子感谢：“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调不回京城来了，多亏有你们。”
“那怎么可能，我跟晴波是一定会想着你的。”许清元笑道，三人便一齐坐下叙旧说话。
谈到最近官员任命的情况，丁依霜抚掌笑道：“这次倒台的人太多，空出来的职位大部分由女官填补上去了，我如今才晓得之前男子做官升任有多容易，亏我还因为女子高官太少怀疑过是不是我们终究比不过男子，真是可笑。”
“你还记得具体升任的都是谁吗？”许清元补充问道，“包括男官。”
虽然是冷不防被问到，但丁依霜只是想了片刻便取了纸笔将推举、委任情况大概写了出来：“目前我记得的就这些，女官人数在二十个左右。”
看着眼前的名单，许清元面色逐渐凝重。见她如此模样，晋晴波两人跟着端详片刻，也发现了关窍。
“竟有这么多御史台的人。”
晋晴波手指着人名补充道：“这个、这个还有这几个平日跟宁家走的很近。”
三人一齐沉默下来。
“看来我们还是太保守了。”许清元叹道，“我可能马上会入内阁，得赶紧让梁慧心进翰林院。”
本来这也是各大法人极力促成的事情，佟三娘在听过许清元的分析后，赞同现在是行动的好时机。以她在商界的地位和影响力，声援梁慧心不是难事。
更妙的是梁慧心自己也是聪明人，她虽未能立刻进入翰林院，但也没闲着，而是学许清元当初的做法，去清霖书会开坛讲课。
之前在家中聊天的时候，梁慧心说过自己对财会账目很感兴趣，许清元大力支持她继续钻研，将学识和经验总结成文，作为讲课的主要内容。
因为课程实用性极强，大小商户都十分喜欢去听，一段时日下来，梁慧心的做法初见成效，她不知道拒绝了多少家大型法人让她做顾问的邀请，知名度飞速提升。
皇帝害怕黄家势力卷土重来，一锤定音，允准女子进士正常入翰林院任职，待遇与男子相同。
一门双翰林，而且是唯二的女翰林，许家狠狠风光了一次。
因囚童案，董学士的儿子被定罪关押，他本人也受到波及，被御史轮番参奏之下，整个人收敛了许多。在许清元向他报备要让梁慧心担任自己的下属时，董学士十分爽快地点头答应了。
次年二月，内阁华盖殿大学士告老还乡，文渊阁大学士荀奇任内阁次辅，宁中书任内阁首辅。同月，中书省黄纸朱笔正封，皇帝下诏书制授翰林院侍读学士许清元入内阁，接任正五品文渊阁大学士，翰林院侍讲学士高修筠接任华盖殿大学士。
客气地送走宣召内官，许长海激动地摸着诏书，一时说不出话来。许清元心中当然是高兴的，不过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兴。
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地这么快进入内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内阁中的其他大学士都是六部要员，官阶远远在自己之上，要怎么在这些老狐狸中站住脚，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许家闭起门来热闹了一番，许长海好似不过日子了似的给仆役疯狂赏钱，吉祥话许清元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们的兴头才渐渐回落。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内阁大学士主要负责对政事献言献策、商议奏章, 首辅和次辅还拥有票拟之权，即对官员的奏请事项拟定回复, 没有特殊情况, 皇帝直接誊抄采用即可。内阁在政事上参与决策，地位之重要无需多言，也是少有的能够在御书房行走的官员。
从午门进入后, 再往东走，便是内阁的办公场所——文渊阁[注]。其所处的位置大约在皇宫东南方向，设有三殿两阁, 也是大学士头衔的来源。
许清元与翰林院侍讲学士高修筠同一天进入内阁，两人都是新手, 面上虽不显，心中却是忐忑的。
他们先去见过新任首辅宁中书及荀次辅, 聆听教诲, 为了表达尊敬，又挨个谒见其他三位大学士。这些人清一色全是中老年男子, 就连高修筠其实也不例外, 许清元身处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宁中书对她的态度一如往昔, 有种令许清元不自在的熟稔。高修筠看见他们的关系如此亲厚有些讶异，后来他才反应过来两人之间还有宁晗的存在，心中艳羡不已。
托宁中书态度的福，次辅和其他大学士都未曾为难两人，至少面子上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处理完程序及礼仪事项后, 许清元才真真正正坐下来处理公务。她先命制敕房和诰敕房中书舍人们送来之前的大学士们作出的文书认真研究，然后才对送到自己手中的奏折认真查看, 出具意见。
当然了, 对于她这样的新手来说, 刚开始接触到的奏折内容并不重要，甚至有些令人啼笑皆非。比如地方官员上奏希望能在万寿节回京给皇帝祝寿，或是一连多次给皇帝进献稀罕宝物（但皇帝看到了可能只会觉得很烦）的奏折、请安的折子等等。
如果仅仅只需要回复这些奏折的话，许清元敢说随便从秀才里面挑一个人出来处理都能完成的很好。但很遗憾，她所处的地方是内阁，国家权力的中枢机构，即便是这样简单的事，也需要有相应的地位资质，否则无论能力再怎么出众，不够格就是不够格。
作为大学士她没有票拟权，所以这些文字材料最后还是要送到首辅、次辅手中，由他们将处理意见制写小票贴于奏章之上，交皇帝查看，若无问题，就交由中书省以皇帝的名义颁发诏书等。
一天下来，高修筠来找过她一次，两人对了对撰写的意见，各自查缺补漏，确认没有不妥之处后，一齐呈给次辅荀大人。
“很好，皇上一日要批阅的奏折逾百件，你们要尽快熟悉，首辅和本官才能放心将更重要的奏折交给你们。”
两人恭敬道：“是。”
随着事务性工作逐渐上手，许清元慢慢开始接触一些涉及政事的奏章。
当这天她看到一封关于奏请任命张闻庭为正五品都尉的折子之时，一时间停住了手。张闻庭身份特殊，思来想去，许清元选择跑去找次辅荀大人请教。
荀奇扫了一眼奏折，蹙眉：“那些中书舍人是怎么做事的，分折子都会出错。”
随即他看向许清元道：“放在这里吧，你回去继续处理其他奏折。”
许清元应声退下。
“好不容易进入内阁，她怎的如此谨慎胆小，与素日行径竟大不相同。”等到许清元人走远，荀奇方才有些困惑地自言自语道，“且看你能装到几时。”
没过多久，许清元便得知了张闻庭升官的消息。皇帝的意图似乎越来越明确，朝中议论的声音也逐渐增多。
没有了黄丞相制衡，皇帝不容众人非议开始大刀阔斧地革新制度。扳倒一个黄家花费了几十年，皇帝不会允许自己在位期间再出现一个“黄丞相”。他的目的在于通过自己的修正，将所有权力握于一身，永远不会再有人能够左右他的决定。
正如许清元之前猜测的那样，内阁大学士的选拔标准从六部尚书向品阶低能力强的翰林学士靠拢，这样内阁成员之间的利益牵制冲突能降到最低，他们会最大程度地向皇帝效忠，更方便皇帝掌控。
紧接着皇帝便将中书省拟诏的权力收回，交由内阁全权负责，此举架空了中书省的重要权力，但宁中书却没有太大的反应——两个部门都是他的地盘，对其本人影响不大。
中书省官员却是异议颇大，可宁中书不站出来争取，作为下属总是不好逾越。他们虽已不敢奢望着皇帝能收回成命，可满以为中书省会得到其他权力支配作为补偿，可令他们失望的是，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本该归属于本部门的权力被夺走，利益相关的官员皆心怀怨气。
然后便是丞相职位。皇帝命内阁草拟废除丞相的御诏，这次不论男女，官员们纷纷上书请求皇帝三思而后行，一时间内阁收到的奏章数量成倍增加——百官不允许皇帝太过专/权，这样对百姓和士族都是灭顶之灾。
这段时间，别说是宁中书和荀大人府上，许清元等五个大学士家也被各路官员踏破了门槛。他们认为内阁成员代表百官行使一定程度的决议权，在这种关键时候便要挺身而出，匡正皇上的行为，保护官宦集体的利益。
应势而为，内阁多次举行百官皆可参加的会议，宁中书让中书舍人们将众人反映的问题一个不落地全部记录下来，对于有些情绪激动、言辞激烈的官员，他本人从来没有变过脸色，态度一直如风般和煦。
百官们寄希望于首辅能够牵制皇上，不过许清元在看到宁中书的举止后却心凉了大半。
——什么都记录就等于什么都不记录，这样的大事当前还能保持温和冷静代表他心中根本不将其当一回事。
许清元清楚地认识到：宁中书不会在废相一事上为百官与皇帝抗争。
“简直是缩头乌龟。”女官们私底下会面的时候曾有人如此斥骂过，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说出来，但大部分人心底却都是这样想的。
“皇上不想再出现一个黄丞相，宁中书怎么敢再在太岁头上动土。”
许清元怕女官闹得太过，分析安抚了一番。好在大家明白如今女官人数还是太少，哪怕少一个都是对己身势力的削弱，所以相比较男官来说更为沉得住气。
“文官不会善罢甘休的。”许清元私下跟晋晴波说起来的时候道。
晋晴波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我会不会出这个头？”许清元抿着嘴摇头，“不行，至少目前不行，先让百官们闹起来吧，看看皇帝会做到什么程度。”
浸淫儒学多年，文官们有自己的傲气和坚持。文死谏武死战，总有人肯为了心中的信念不顾一切的。
宁中书的态度太明显了，明显到绝大部分人都看得出来。现如今内阁上下长着一条舌头，其他官员逐渐意识到无法依靠别人，那他们只能靠自己。
不久后，谏议大夫弘文成当朝直面进谏，认为皇帝未能做到“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注2]，请皇帝保留丞相之位，并任命有贤之士担任，辅助皇帝、携领百官治理国家，只有如此才能万民安定、江山太平。
皇帝闻言勃然大怒，当朝下令将其押入大牢。此言一出，百官绝不可能坐视不管，劝谏皇帝是谏议大夫的职责所在，皇帝若真敢对弘文成责罚，官员再无立足之地，皇帝自己也会名声扫地。
满朝文武顶着压力一齐跪下为弘文成求情，但此举却更加激怒了皇帝，他丝毫没有收回旨意的意思。
弘文成见状悲然一笑，没等到侍卫上来对他动手，便果决地转身触柱而亡。
作者有话说：
这周榜单更满了，明天休息一天，么么哒。
[注]文渊阁是内阁办公地点的统称，但是内阁并非只包括文渊阁（我也觉得挺绕的呃……）
[注2]出自《谏太宗十思疏议》

第145章
昏黑幽闭的柴房内, 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依着柴火堆靠在一起，有气无力地说着话。
“小玉, 你饿不饿？快把这半边馒头吃了吧, 别留到明天了。”男孩子将一块脏污的干粮塞到妹妹手中。
女孩早已饿的眼冒金星，她看着眼前的食物，干涩地吞下一口唾沫。
见妹妹抬起手, 要将食物填进嘴巴里，男孩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行……”但最终女孩还是用强大的意念将馒头嘴边拿了下来，“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吃的, 得留存起来才行。”
男孩心疼地看了妹妹一眼，顺着她的话点点头：“那好, 那咱们躺下说话吧，说着话便不饿了。”
黑暗中,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 两人费力躺在了地上。
“哥哥你本来不必被关禁闭的，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顶撞父亲……”女孩虚弱的声音微不可闻。
躺在旁边的男孩却坚定地说道：“母亲常说读书使人明智, 你想念书有什么不对？父亲那样处罚你是他不对。”
两人的思绪不禁回到前几日。
她们俩皆是刑部弘郎中的子女, 某天弘郎中发现了女儿偷藏在房间中的四书五经, 震怒不已。
皇帝想开女子科举，黄尚书以行动抗议，将亲生女儿送到了尼姑庵中修行，哪个官员还敢生出一点违逆的心思，万一眼下女儿的所作所为被人告发到黄尚书那里, 那自己的仕途可要自此断绝无望了。
“再敢让为父看到你念这些圣贤书，就休了你母亲, 让她带着你滚出弘家, 你信不信？”
跪在地上的女孩子倔强地抬着头, 不服气道：“为什么哥哥能念我不能念？”
当弘文成赶到的时候，只看见父亲气的直让下人把女儿关进柴房里思过。
他上前一步，挺直少年单薄的脊背，勇敢地为妹妹撑腰道：“如果父亲不让妹妹念书，那我以后再也不去参加科举了！”
此话一出，他们两个随即便被打包关进了柴房。
算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每顿饭都不能应时应需供给，他们俩的食水严重不足。
摸着凹陷下去的肚子，两人又熬过了一天。
弘府上下都在求情，再者如果还不放他们出来很可能会出人命，弘大人终于松口放人。
从此，为了严防女儿读书，弘大人便将其锁在闺楼上，整年难得一见。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弘公子的掩护下，妹妹仍能通过书本接触外面的世界。但好景不长，他们的配合还是被弘大人察觉。
弘大人一怒之下，将儿子送往老家书院念书，不考中进士前没有他的准许不许回京。在儿子被送走离京后，立马书就一封休书将妻子和女儿扫地出门。
邓夫人无颜再回娘家，一个人艰难地带着女儿生活了一年，但日子实在熬不下去，最终女儿道：“母亲，送我进宫吧。”
为了两人能够活下去，邓夫人含泪答应。
被送入宫中的这弘家女儿自然就是邓如玉。
入宫后，她很快便因才思敏捷、学识出众被赏识提拔，成为宫中女官。后来又几次巧妙化解纠纷矛盾，使得皇帝发现了她的才华，并恩准她可以参加科举。
在女子科举刚开设没多久的时候，邓如玉便不负所望地就接连考中秀才、举人直至进士，成为了最开始的一批女官。
皇帝对她十分看重，在许多方面给予扶持，邓如玉很快在官场中站稳脚跟，但不幸的是宫外的母亲早已在辛劳和弘家的迫害中离世。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邓如玉发誓一定要报复弘家，这一点仇恨她从来不曾遮掩过。
可惜造化弄人，她刚成为女官中的佼佼者，弘大人便心悸早逝，没有留给她复仇的机会。
邓如玉不知该如何面对弘文成，她刻意与弘文成保持着距离，皇帝见状反倒似乎对她更加放心。
后来的每个年节，弘文成都会私下请她回家团聚，在一次一次被拒绝后，他于某个冬夜只身一人悄悄来到她的住所共度除夕。
“咱们兄妹俩在一起的地方才是家，以后兄长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了。”
迎着皎洁温柔的月光，弘文成的眼中只有对妹妹的抱歉和怜惜。
在这世上，自己唯一的血脉至亲只剩兄长一人了。邓如玉眼眶发热，她撇过头去没有说话。
女官的身份和皇帝的倚重让她始终都需要在表面上保持与哥哥誓死敌对的关系，这么多年来，除了被临安郡主发现过一次之外，其他人全被蒙在鼓里。
后来她在宦海浮沉十几年，眼看着女官力量一步步壮大，女科生中更是出现了许清元这样的天才人物，以一己之力冲破老腐朽对女子设置的重重阻碍，一步踏入进翰林院，成为前途最为通达的女官。她有结交之心，但在几次接触后便发现两人秉持的理念并不相同。
她自己出身于皇宫，成长蜕变道路上学习获得的一切裹挟着她走上为皇帝卖命的道路。而许清元却并非如此，她竭尽所能地与皇帝保持着一定距离，所谋所图是女官们的未来。
君子和而不同，邓如玉包容并欣赏许清元，不介意帮她一把。
黄丞相倒台后，皇帝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有一天许清元找上她说：“权力得不到约束，即便国家能侥幸安稳度过几年，之后也必定会出大乱子。”
在这个时候，虽然邓如玉已经察觉到皇帝的言行举止开始失去礼法，但仍愚忠地自我麻痹。
直到那一天，唯一的亲人弘文成被皇帝逼得以死进谏，她才如梦初醒一般醒悟过来。
刀子不割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邓如玉总算体会到了。
事发后，皇帝急召内阁议政，当天就派内官悄登弘府家门，意思是让弘家对外宣称弘文成触柱后并未身亡，而是在家中养伤，并让弘家瞒着所有人将其停尸一月后以病故原因发丧。
邓如玉听后目眦欲裂、心如刀绞，但弘家剩下的窝囊废却没有一个敢闹起来，他们真的依言将事情压了下来。
事后，一方面皇帝对弘家大行恩赏，另一方面百官对弘家人的行为十分不耻——弘文成亲眷的所作所为让他们痛失作为正义一方批判皇帝的机会。
即便三月的天仍说得上寒冷，但停放一月，弘文成的尸体也早就腐烂了。
在发丧的前一天，邓如玉去许家找许清元，她双眼通红、一字一句地问：“是谁出的主意，让他死都不得安宁？！”
许清元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而讲起故事来。
“从前有个卖驴的老汉，他发现把驴弄瞎后既可以防止它偷吃东西，又可以蒙蔽它使其一直原地转圈地拉磨。此法一出果然管用，买家没有说不好的，从此生意兴隆起来。但是久而久之，也有不少人站出来指责他太过残忍。”许清元顿了顿，继续道，“老汉非常生气，他想□□去收拾一顿那些乱说话的人，却又怕吃上官司。正愁眉不展之际，他遇见了一个师爷。老汉难得见到有学识的文人，便将这件事说给他听。那师爷听了笑语：‘你找人散布消息说你的法子不但对买家好，驴瞎了看不见自己一辈子都在围着石磨转圈，对它自己岂不也是好事一桩？那些非要让它们睁着眼睛受罪的人才是真正残忍。’老汉觉得这话对极，立刻照做，果然众人都改口夸他仁慈。他借此机会一口气挤垮了其他同行，从此成为了骡马市的金字招牌。”
“出主意的人是师爷还是贩夫走卒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权力的人是如何选择的。”许清元看着她道，“邓大人不可执迷不悟啊。”
——
四月初七，谏议大夫弘文成出葬，门下省耿侍中及六部高官悉数到场，而酿成这场惨剧的皇帝却没有任何表示。
弘文成唯一的十岁女儿执意拿着“引魂幡”带队出殡，众人竟都未曾驳斥这不合礼法的安排。作为弘文成的上峰，耿侍中准备亲自扶棺以表文官对其之敬佩，他上前一步，虚扶棺木走出府外，亲朋及吊唁之人尾随其后。
街头巷尾挤满了围观百姓，大家窃窃私语，却仅仅是在感慨官家排场之大。
出殡的队伍尚未成行，有一亲信不动声色地走到耿侍中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耿侍中闻言惊讶地抬头看向街尾，一顶素色小轿出现在眼前。
轿夫将其停靠在不远处，清珑公主缓步踏出，她虽因身份特殊无法披麻，却通身穿着素衣并在肩上披了一条白布。
在场官员皆面露惊诧，他们起初以为公主是替皇帝来的，但公主快步走到棺材边后，却对百官表示前来送葬只是自己个人的意思。
耿侍中率先反应过来，他主动退居次位，让公主在前扶棺。
伴着送葬队伍的哭声，弘文成的棺椁被一路送出城外。野外的小路并不平坦，所以行进十分缓慢，但包括公主在内的所有人都未曾表露出任何不耐烦。
今日天空中雾霭沉沉，日头被大朵厚重的乌云遮蔽的严严实实，只能从薄翳处泄出微弱晦暗的光亮。
感觉到一丝凉意落在手背上，清珑公主抬起头，看见点点白色纷纷扬扬落下来。
“下雪了。”许清元站在廊上，喃喃道。
立于她身旁的邓如玉闭了闭眼，转身回到屋内，卧在案头不知疲倦地奋笔疾书。
视线回转，雪下的越来越大，许清元抄手看着被吹落在自己袖口上的雪花，一直没有将其拂下。
作者有话说：
我查了一下四月是可能下雪的！

第146章
“学士大人, 皇上传召您去御书房面圣。”一名内官来到文渊阁向许清元传旨道。
许清元随即起身跟着他走，等他又宣召了宁中书, 两人一起被带到皇帝面前。
“许学士, 事情办得如何？”皇帝眉间缠绕着阴郁，弘文成的死谏让他认识到即便黄丞相不在了，他想要独揽大权受到的阻力之大也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 许清元低头行礼恭禀：“公主去为弘文成扶棺，此举深得百官赞赏。微臣认为此时可以重提将御史台改为都察院一事，百官若不同意左都御史人选, 要推举其他人任长官，公主是很好的选择。到时, 公主为左都御史，皇上任命左副都御史, 既安抚了百官, 又可将监察权握在手中，使御史们的笔墨为您所用。”
“好, ”皇帝微微点头, 表情看起来不像方才那样严肃, “不过公主年岁渐大，从前也是一派天真，未怎么接触过政事，虽然这桩事做的不错，但朕为人父者, 总不免担心她行差踏错，闯下祸事。”
“皇上所言极是, 既如此, 便令左副都御使辛苦些, 都察院的一切事务须交由副都御使决断即可。”许清元应声回道，并未有任何磕绊，可见这是她思量许久的主意。
皇帝更加满意，他的眼神转向宁中书，询问：“宁首辅认为呢？”
听到问话，宁中书赞同地回答道：“许学士此法不但可行，而且妙极。”
“那丞相之位一事又如何解决？”皇帝接着问他。
宁中书却不正面回答：“老臣观许学士才思敏捷、心思灵巧，想斗胆请皇上先听听她的想法。”
许清元气息一滞，她心中将宁中书骂了个狗血喷头，这老狐狸真够会甩事的，这么棘手的问题，她无论怎么答都是隐含后患。
当初曹佩曾经预言过一旦黄丞相不在，几乎没有官员能够肩负起限制皇帝的权力的重任。如今看来果真应验无误，至少目前宁中书是不愿意挑起这个大梁的。
虽然在跟黄丞相最后一次会面时，许清元说过要让他安心放手，之后总有人会担起责任。但实际上两人心中都清楚，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立刻出现的。
最终为了保全黄家，黄丞相只能蒙蔽自己选择了急流勇退，留下失去了主心骨的文官们，很难跟皇帝正面对抗。
她不动声色地斜睨宁中书一眼，抿了抿嘴，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偏偏在场的两人都没有转移话题的意思。
不到万不得已，她真不想让解决的方法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干这事纯粹是里外不讨好。
见她一直不做声，宁中书甚至催促道：“许学士不必担忧，先说出来听听吧，即便不合适也不要紧。”
“是。”看来今日是骑虎难下，必得说出个一二来才行，她心中一横，禀道，“依下官之见，因弘文成一事，百官已闹得沸反盈天，此时不能扬汤止沸，反应将事情冷上一冷，各退一步，或能暂时缓解僵局。”
“哦？许学士的意思是？”皇帝追问。
“由首辅约束百官不要奏请任命丞相，皇上也无须废除丞相之位，朝臣仍按申国公任丞相之前的旧制行事。”许清元说完紧接着便跪下请罪，“微臣年轻历练不足，自知该法不足之处尚多，请皇上饶恕。”
因为低着头她看不清楚其他两人是什么神情，心下忐忑不安，仿佛过去了一个时辰那么久，许清元才听到皇帝开口，却是在询问宁中书。
“宁首辅以为如何？”皇上的声音不辨喜怒。
宁中书声音洪亮，吐字清晰道：“臣以为许学士所言有理，臣愿管束百官，为皇上分忧。”
皇帝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而是叫起许清元，命二人退下。
两人一路走回内阁，直到领路的内官离开，宁中书才开口对她说道：“今日你无须如此谨慎小心。”
许清元转头去看他，却发现宁中书面色轻松地看着前方，道：“一入内阁，与其他朝臣便再不相同。官员的奏折都需抄传邸报，所以他们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而成了内阁大臣，便可对皇上密疏进言，所上奏折秘而不发。既是旁人不会知道的话，圣上又何必为难咱们呢。”
细想其理，许清元倒也赞同。说白了内阁议政是关起门来说事，皇帝需要听真话，而能说真话的除了内阁没有几个人有这个底气。因此就算意见不一致，吵得再凶那也是内部问题，在公众不知道内情的情况下便不能也无需处罚发落。
“哈哈，好了，快去用膳吧，老夫得先去睡个中觉了，这年纪大了就是精神不济，不比你们小年轻喽。”宁中书笑呵呵地溜达着走开，许清元默默完成礼节后，盯了他的背影许久。
半旬后，御史台御史中丞邓如玉请奏皇帝，将御史台改为都察院，掌纠举百僚、推鞫狱讼之职，并增加官职，加强对地方的监察力度。
“罢御史台者，非罢御史”，反而是扩张了御史的权力。但改制从根本上是为了皇帝更方便地监察中央和地方吏治，尤其皇帝还想要任命自己的亲信邓如玉担任左都御史，统管整个都察院，更是引起百官的激烈反对。
表面上皇帝不急着立刻全面推行都察院，但御史台的官员和职位设置却在一点点改变。
有弘文成之事在前，众人没想到皇帝收敛的如此有限，只能折中妥协。
之后，宁晗上奏折推举清珑公主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邓如玉任左副都御使，女官皆上书支持。
因公主为弘文成扶棺时，其亲口承认是个人意思，所以文官们当时便在使劲忖度公主突然扫自己亲爹的面子所谋为何。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公主想要积累名声、参政争权这一个原因。
男官们不待见女子掺和政事，有张闻庭这么合适的人选在，他们也不认为皇帝会将皇位传给一个女人，即便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但换个角度来想，公主去做这个都察院御史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一来公主女人的身份无法继位，翻腾不出太大水花；二则公主是皇帝唯一的骨肉，皇帝对她总会心存舐犊之情，所以她坐到左都御史的位子后，可以借此与皇帝抗衡。这么论起来，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见少有人反驳，皇帝佯装大怒，将公主叫进宫中“骂”了两个时辰，官员们闻讯反而更支持公主。
拖了一段时间之后，皇帝才“迫于”百官的压力采纳请奏，改御史台为都察院，“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遇朝觐、考察，同吏部司贤否陟黜。大狱重囚会鞫于外朝，偕刑部、大理谳平之。其奉敕内地，拊循外地，各专其敕行事。[注]”任清珑公主为都察院正三品左都御史，邓如玉为正四品左副都御使。
改制一事尘埃落定，皇帝办成了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一桩大事，心情好得很。
经过他仔细思虑，也最终采纳了许清元的建议，宁中书和许清元压下百官非议，保留丞相之位却不任命官员担任。
公主府中。
一身绣着孔雀的绯色官袍被挂在木施之上，清珑公主一会儿摸领口袖子，一会儿摸摸补子，稀罕得很。
她眼神亮亮地看向许清元，问：“许学士着实厉害，本宫只不过照你所说去了一趟弘家送殡，便这么快正大光明地步入朝堂了。”
“公主以后要改称本官才是。”许清元笑着纠正她，“公主何不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齐朝的官服都是官员自己花钱定制，料子暂且不说，补子的绣工也极精细，这一身可称得上是造价不菲。但公主哪里是缺这点银子的人，既然送到她的眼前，定是无一不好的。
不过公主这会儿正在兴头上，听了许清元的建议便真的拿进去换上，出来后还低头仔细查看着问：“怎么样，是否有些奇怪？”
许清元笑着站起来，同她一起站到镜子前，公主看着镜子中的两人，微微发呆。
内阁大学士只有五品，因此官袍是青色的，补子上绣着白鹇的图案，许清元这一身看上去远远没有公主自己的官服夺目。但当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清珑就是觉得自己穿上了衣服也一点儿不像个官员，像是捡来的这么一身一般。反观许清元呢，她站姿随意，目光平视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淡然自信，嘴角带着极浅的微笑，只消一眼，人们就能肯定她一定是朝廷命官。
清珑公主蹙着眉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抬手将满头珠翠拔了下来。
“公主？”许清元眼神疑惑地看着她。
“戴这么多东西头重脚轻的怎么案牍公务？”公主拿一根白玉簪将头发盘在脑后，“这样看着就好多了。”

第147章
“大人, 这三个案子是下月需要跟大理寺、刑部会审的重案，下官已全部做好批注, 请您务必仔细看完, 不要在一开始就让大理寺和刑部对都察院心存不满。”摞起来有手掌那么厚的案卷被正放在清珑公主的案桌上，邓如玉态度严谨认真地嘱咐她。
清珑公主看了看案卷的厚度，虽然心里有些发怵, 却努力笑着应道：“辛苦邓大人，本官会细心查看的。”
而邓如玉却丝毫没有停顿地转过身从司狱手上接过其他两摞案卷，将其“啪啪”两声叠罗在公主面前, 面无表情地说，“大人辛苦。”
原来刚才只是一个案子的材料……清珑公主看着几乎把她挡的严严实实的案本, 有种昏倒的冲动。
即便她做好了第一天上任不会那么顺利的准备，可是一上来便要接受这么大的工作量还是让人难以适应。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 屋内案桌上的灯花爆了一下, 清珑公主掀过一页纸，努力睁了睁干涩的眼睛, 继续努力静心看下去。
渐渐地, 都察院的人陆续走的干干净净, 就连邓如玉也于半个时辰前离开了衙门。
当时在清珑公主疑惑的眼神下，邓如玉只丢下一句：“是大人看的太慢了，不算上午给您批注好的案卷，今天下官已经写定五份弹劾的奏章、同吏部敲定吏官考察事宜。明天您要同下官去吏部一趟，可能一整天都回不来, 大人您要安排好自己的时间和公务，下官先行告退。”
留坐在原地的清珑公主不由自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片刻后, 她颓然伏到案桌上, 欲哭无泪。
哎，原来许清元和晋晴波等女官们在官场上雷厉风行的样子并不是那么容易炼成的，游刃有余的背后是她们日复一日的辛勤付出。
接下来的几天公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以前在宫中和府中时总觉得一天是那样的漫长，从天明到日落，她需要做的事情太少太少，而无聊的时间又多得令人发慌。直到如今自己进入都察院任长官后，她生平第一次觉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是如此短暂。
为何只是一个都察院而已，一天大事小事会积攒到上百件这么恐怖的数量？
虽然根据父皇的安排，都察院的公务都由邓如玉做决断，可是许学士也跟她说过邓如玉会特别“关照”她，希望她能好好学习。所以即便不需要她真的拿主意，邓如玉还是会严格地要求她。
如今即使她焚膏继晷地案牍工作，天天从一睁眼忙到深夜闭眼一刻不得空闲，公务还是无穷无尽，仿佛永远都处理不完似的。
终于，在一个休沐日，清珑公主约许清元外出闲逛的时候，将满肚子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听完这一切的许清元并没有安慰她，而是一派闲适自然地靠着椅背慢慢品茶。
公主被打击到，她哀怨叹曰：“难道我真的天生就不如你们聪颖灵慧？”
“公主何必妄自菲薄。”许清元在心里笑够了才开口，“其实下官刚去翰林院的时候也是如此，因为有个不体察属下的上峰，恐怕比您还要更狼狈些，我也是找了好些人帮忙才不至于被当众责罚。”
“哦？”闻言，清珑公主一扫方才的颓败，连连追问许清元后来是怎么解决的，横不能总是找枪手吧？
“咳咳，”许清元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转移话题道，“下官的法子不适用于您如今的情况，不过您作为都察院的都御史，应当学会思考：有些事情真的需要您亲自过目吗？虽然人人都知道事情分轻重缓急，但真的能够做到将其按照重要程度选择不同的应对方式却不是人人能做到的。您如今成了一院长官，这才是最需要掌握的能力。”
“有道理。”听完许清元的一番话，公主豁然开朗。
她正要岔开说别的事情，却看到许清元一直在通过茶楼雅间的窗户看向外面，公主便也侧头看去。
“那是……洋人？”清珑公主不确定地说。
“嗯。”许清元收回目光，“有几家在各自行业出类拔萃的法人在跟外国人做贸易，最近京城中确实出现了不少洋人。”
公主颇有兴味地说：“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话，若是不会官话，怎么能从外国一路漂洋过海来到京城呢？”
“只要用心，官话也没什么难学的，”许清元道，“这些敢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其他国家谋求商业机会的人，可不是普通人物。”
之前佟三娘便跟许清元说起过，她的纺织厂组织过几批商船出海，但航行范围也仅限于周围不远的几个小国家，上月她本想让船队稍微走得远些便遇上了海上风暴，整条船差点全军覆没，损失惨重。
“来往都察院的时候，您大概带多少随行的人？”许清元没有再关注外面的洋人们，转而如此问道。
冷不丁听到许清元的询问，公主迟疑了一下才回：“六个……我知道太多了，可是之前遇到好几次意外，实在有些害怕。”
“公主，以后就带一两个即可，让其他人在暗中保护您。”许清元沉思着说。
“为何？”
“您现在是正三品当朝大员，跟各朝的皇子在成年后都要进入各部任职参政有何区别呢？”这话只说一半，许清元便住了口。
硬着头皮想了半天，公主才道：“你觉得那个图谋不轨的人会因此再次对我动手？”
许清元点了点头。
“可是百官都不认为我会坐上那个位子，所以才放心让我进入朝堂啊……”公主话没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猛然提高，“但是那个人从不这么认为！不论是在我小时候还是长大后，他一直想要抹杀我……”
想到这一点，公主忍不住打了个寒碜，等恢复好心情后慢慢坚定地说道：“我会照许学士说的去做的。”
因点明了这么一桩沉重的事，两人逛街的兴致消退下去，只草草买了点吃食玩意儿便各自回了府。
接下来长达半年多的时间内，公主逐步减少身边明面上的护卫人数，从六名到四名、二名，渐渐地胆子越来越大，偶尔也会独自一人前去都察院。
她按照许清元提供的思路，将事情分类，每日只捡重要的部分先行处理。邓如玉看到她此举后，不但没有为难，反而十分欣慰。
正事上公主已经渐渐上手，但即便有人暗中保护，来回路上她仍是过得提心吊胆，可那个幕后之人却一直未曾出手。
当公主去询问许清元此种奇怪的情况之时，她看到对方笑的很是意味深长。
“……所以那人确认公主上任左都御史一职并非是皇帝想要让您参政历练，即，他完整地知道我向皇上建议的掩人耳目的方法。”许清元看着清珑公主的眼睛，“我不过想到这点便试他一试，他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清珑公主想要开口问那人是谁，但或许是知道答案太过骇人，她双唇微微颤抖着，始终不能问出口。
而许清元却没有一点儿犹豫地直白讲明：“当时御书房只有皇上、宁中书和我，公主觉得是谁要对您和郡主痛下杀手呢？”
答案就在两人心中，但却没人宣之于口。
转眼又是一年岁末，许家早早便挂上了满府的红灯笼，梅香到处采集年货，厨房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许家三个做官的人时常需要出门交际，其中又以许清元为甚。年底这个时节，差不多从三省六部到三法司甚至武官们都邀请她过去喝酒，见面便一句一个“许阁臣”地叫。许清元不好都去，也不好都不去，大概只挑着关系近的和面子大的几家走了几趟。
等到她们许家自己招待客人的日子，那涌上门的人与往年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虽说还达不到黄丞相七十大寿那一天的盛况，不过也十分令许家震惊了。
然而梅香根本没有预料到来的人会如此之多，人手菜品一概不足，导致那天的席面乱的够可以的，虽然宾客们脸上都给足了面子，但是心底不定怎么嘲笑许家呢。
事后许长海为此事与梅香发了好大的脾气，梅香第二天就去人市上疯狂采买了二十多个下人，要不是月英拦着，这个数量还打不住。
许清元嘛倒是看得很开，谁家不是从微末发迹的，在这个过程中难免出错，让众人笑几声有什么要紧，只要家族越来越昌盛，一切都不是问题。
今年齐朝各地风调雨顺，商业繁盛，百姓安居乐业，这个年是个丰足之年。
而附属国则开始哭穷不想进岁贡，皇帝心情好，大笔一挥，免了许多。
不料临近年根，皇帝因偶感风寒病倒，休养了半个多月，即便病愈后，也自觉身体不如以往许多，便不由信了些鬼神之说，命人大大操办了一场祭拜。
同时，对于中央和地方官员变着花儿进献奇珍异宝，皇帝也没有再像以前那般厌恶。而在这些送礼的人之中，中书侍郎唐大人别出心裁，引荐了一位柳方士，据说此人擅炼丹药，其所制丹药能够强身健体、长生不老。
皇帝大喜，引以为座上宾。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开年后, 恩兰国派遣使臣出使齐国，皇帝亲自设宴招待。
与宴之人皆是王公大臣, 清珑公主及许清元等也在列。
根据使臣的描述, 恩兰与齐国并不接壤，两国之间相距何止千里，中间还隔着不少番邦小国以及一个面积是齐国一半的内陆国家——沙迪。
沙迪国民能征善战、生性残暴, 三不五时地攻打周边国家，甚至也几次骚扰到恩兰边境，恩兰国王不堪其扰, 但自知国家实力远远比不上沙迪，又听说齐朝繁荣强盛, 就派使节从陆路走了半年多前来，希望两国可以在军事上联合起来抵御随时可能会大肆扩张的沙迪。为此他们愿意年年进献珍宝, 以求齐国庇佑。
使节颇有诚意地展示了他们国家的官方文书、国王的信函及宝石、乐器、珐琅器等, 皇帝不以为然。
官员们亦认为这些东西没什么实际作用，恩兰地理位置太过遥远, 沙迪真要攻打他们, 几乎是十战九胜。到时候齐朝围魏救赵, 那便跟沙迪便结下仇怨，而以沙迪的武力虽然无法与如今的齐朝轻易抗衡，真要打起来也不是能轻易分出胜负的。既然沙迪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都不会对大齐轻举妄动，他们何必要为了帮恩兰而支出一大笔军费开销呢？
这些使节的官话虽然说的不是很流利，但也能看出来齐朝并不把他们的诚意当做一回事, 当场便有使节急得冒出来几句恩兰话。
咂摸着这个熟悉的味儿，许清元基本可以确认他们说的语言属于印欧语系。
鸿胪寺少卿纠正他们应当在皇帝面前讲官话, 虽然他的表情带着笑, 但语气却隐隐露出傲慢。
“我们愿意将恩兰的地图献于大齐皇帝陛下, 以示恩兰诚意。”这应该是他们万不得已才肯展示的宝物，使节们在经过了慎重的商讨后，由为首一名叫威特的使者缓步上前将地图呈上。
当然中途就被田德明接了过去，图穷匕见这种事已经有鼎鼎大名的荆轲在前，就不必再添一位了。
不过恩兰的地图并没有唤起皇帝更多的兴趣，宴会散去后，皇帝吩咐鸿胪寺估算定出回赠物品，便打算找个日子将使节们打发走了事。
许清元对地图和恩兰人都非常感兴趣，鸿胪寺没有她熟识的官员，不过现在毕竟身份不同了，她去鸿胪寺跟司仪说想要一观恩兰进献的宝物时，司仪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大人坐在这看吧，下官就在旁边登记礼单，您什么时候看好了叫我一声便是。”
道过谢，许清元没有动其他的东西，只将地图铺开认真仔细端详。没想到这一看还真让她发现了一点特殊之处……。
“恩兰送的东西不少，鸿胪寺忙着招待外宾，司仪想必十分辛苦吧。”司仪听后忙说了一大串谦辞，许清元跟他随便聊了两句就离开了鸿胪寺。
法人制度施行之后，郢都愈见繁华，入京时虽已被恢弘庄严的皇宫震慑过一次，但使节们同样对于百姓的热闹生活十分感兴趣。
他们还发现了了解郢都生活的捷径——看报纸。从报纸上，使节们了解到齐朝的世态万象，与本国迥异的风俗文化习惯令他们眼花缭乱。
外宾一般住在朝廷修建的番馆中，衣食住行完备，使节们本可以舒舒服服地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后赶回本国，但是恩兰使节们心中挂念着与齐朝联盟的事，便闲不住地想找人打探一二，可他们在郢都一个人也不认识，官员们矜持自傲，对于他们也没有什么结交的意思，实在没有消息来源的渠道。
不过这样的困境却被一封意外的邀帖所打破，内阁大臣许学士邀请使节威特参加翰林院官员组织举办的文会。
威特跑去服装店买了一身齐朝男子的衣服，束发戴冠，穿戴整齐后紧张兮兮地去了京郊的一处院府中。
这里不知道是哪位翰林院大人的产业，因为地方大，建筑园林设计得十分风雅，便经常被选做举办文化活动的场所。
许清元抵达后先跟同僚们寒暄一二，接着不动声色地从人群中脱身，来到安郸面前，道：“恭喜安大人升任修撰。”
听到迟来的恭贺，安郸并未表现出特别的高兴或埋怨，甚至比之以前对许清元的亲近显得有些疏远地说：“多谢许学士，下官不敢骄矜自负，一定勤勉克己，努力做好分内之事。”
看来这个安郸真是个有原则的人，从不站进某个利益集团，从前帮助许清元也多是看在两人同年的份上。如今她官运亨通，人家却开始避嫌了。
不同的人看他可能会有不同的评价，但聪明或愚笨都改变不了其实他本心是个谨慎善良的人而已，许清元并不想勉强别人站队，也就没有再跟他聊下去。
翰林及受邀的其他官员文士悉数到场，众人看到威特这张异域的脸孔虽然表面上友善有加以礼相待，但是却没有一个主动跟他深交的。
被冷落在一边不会作诗的威特正手足无措着，便见一个女官迎面朝他走来。
威特试探地问道：“您是许大人吗？”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威特开心地说：“谢谢您邀请我参加宴会，这里的花朵比丝绸布料上的绣样的还要好看，真美。”
“威特先生。”许清元用了恩兰人的称呼方式，问，“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许大人请说。”
“根据你所描绘的地图，恩兰在齐朝西北超过一万两千里的地方，面积只有齐朝一个省那么大，虽然依山靠海，但国民数量却不多，唯有盛产宝石一样值得称道。但是齐国幅员辽阔，不少地方都产玉石。恩兰万里之远，即便得到了地图，双方没有利益冲突，齐朝也不可能组织军队跋涉半年以上的时间去攻打，所以你的地图对皇上来说没有什么用。当然，想必你们国王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出来。既然无用，齐朝又为何要冒着跟沙迪正面交锋的风险去帮你们呢？”许清元句句实话，将威特说得垂头丧气起来。
“不过，”许清元话音一转，道，“我觉得你们有一样东西或许可以让皇上动心。”
闻言，威特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他询问道：“大人说的是什么？”
“波夫运河。”
——
御书房中，许清元挽着右手的袖子，在威特提供的地图上边示意边道：“恩兰的地理位置处在两个大陆和大洋的交界处，巧的是跨越大洋要走的波夫运河完全处于其控制之下。一直以来这条运河没有起到多大作用，是因为国际贸易尚未起步的缘故，威特自己也说过，齐朝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等在恩兰及周边国家卖的很好，如果恩兰能协助我朝向他们周围国家运输销售商品，两国皆有利可图，他们不可能算不清这笔账的。”
她的话音落下，皇帝和其他内阁大臣都没有立刻说话，他们这会儿根本还没跟上许清元的思路。
最先反应过来并开口的是荀次辅：“许学士，你一个科举进士满嘴的买卖暂且不说，即便如你所言，我大齐的货物都能在异国他乡售卖一空，但海上行船是何等凶险，你这是拿人命当儿戏！”
一旁的高修筠却反驳道：“次辅大人此言差矣，商业事关民生经济，与百姓息息相关，下官不认为这是一件难登大雅之堂的事。皇上，臣与次辅大人意见相反，认为许学士所言极有道理，即便如今齐朝不这么做，以后也会有其他国家如此选择，等到他人后来居上之时，齐朝的形势已危如累卵，到时再论，为时已晚。”
见两人针尖对麦芒地吵上，其他大学士纷纷加入站队，这是内阁一贯的议政过程，不论是皇帝还是宁中书都表现的十分镇定。
等众人吵得口干舌燥的时候，田德明特别有眼力见儿地让内官给每人奉上一杯新茶。大臣们喝完茶缓了口气，继续吵起来。
嘈杂声中，宁中书慢慢走到那副地图面前，沉默地仔细打量着。皇帝也是如此，两人久久未曾开口。
直到大臣们吵累了，皇帝才安抚似地让田德明搬来几张凳子，道：“诸位爱卿所说朕已知晓，不如坐下继续听听许学士的想法。”
许清元死命搜刮脑子里关于商品经济的相关说辞，尽量将侧重点放在其带来的财富和增强国力方面，虽然她知道在场没有一个人是好糊弄的，但是要想在没开天眼的情况下第一时间想到制度和社会变革，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到时，可以逐步在沿海地带建设码头开放商埠，设立海关管控进出口货物并负责税收。”许清元看向次辅，回应道，“荀大人所说确实是一大难题，所以臣认为可以先由朝廷组建船只出海探明航路，打通商路后，民间造船业会迅速发展，齐朝的货品便能够卖向其他国家。到时所有国家都将会仰慕皇上、敬羡齐国，万国来朝的盛况指日可待。”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皇帝没有当场给予反应, 许清元等人只能暂时退下。
回去的路上，许清元几步走到宁中书身边, 探听他对此事的看法。
“你说的确有道理, 如果能够促成，于国于民皆十分有利，但是皇上那边很有可能不会同意。”宁中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难得严肃, “士农工商，这是千古不变的秩序，这几年商人地位的提升已经让农、工及部分士林们感到不满, 一旦这个结构有所□□将难以安定。”
许清元感到一阵无力，看来自己还是太过小瞧别人。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宁中书就完全考虑到这件事带来的长远隐忧，并对黄帝的态度作出了判断——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和贪图眼下的安逸心理, 其会选择将国家的野心和未来拦腰折断。
居安思危, 真是说的容易做的难，如果许清元不是穿越者, 恐怕她也很难斩钉截铁地做出正确的选择。
快回到文渊阁的时候, 不远处传来一道巨大的声响, 诸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道袍，手脸被熏得黑乎乎的男道士狼狈仓皇地跑了出来，站定在距离内阁大臣不远处的空地上，拍着胸脯咳嗽。
众官看了他一眼便不屑地转头继续走路, 许清元便猜到此人应当是大臣举荐的柳方士。
眼见其他人都走得干干净净，许清元转移了方向, 挪动脚步朝空地走去。
“咳咳, 咳咳咳……”柳方士还在咳个不停, 许清元拿出手帕递给他。
“多谢。”接过手帕，他擦了擦手脸，又狠命咳嗽半天方渐渐平复下去，
等他抬起头来想要再次道谢的时候，才看清帮助之人身上的衣服穿戴，便忙行大礼，“草民见过大人。”
“柳方士这是怎么回事，可有受伤？”那块帕子已经黑成了锅底，就当送给柳方士好了，许清元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这位为百官所不齿的歪门邪道是个年约三十的男子，他面容白皙、瘦气文弱，与许清元想象中的道士很不一样。
听到询问，柳方士忙摆摆手：“没有没有，多谢大人关怀。我在炼制丹药，烧到一半丹炉突然炸了，哎，这都是第三回 了。”
“啊？”许清元心里打了个转儿，她试探着问，“柳方士都加了些什么呢？怎么会这么危险。”
对方竟掰着指头数起来：“硝、硫磺、干皂角……炼制的东西在我们这一行叫黄白术，就是俗称的点石成金——当然草民还远远没有修炼到家，至今尚未成功过。”
说罢，他又垂头丧气地补充道：“本来这次还想加点草药进去试试的，至少以前用不起的灵芝、人参可以用了，真是可惜……”
“哦，”这人竟然是如此实诚，而且他对待炼丹的态度不像是装神弄鬼的道士，反而有点像是……许清元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她想了半天，竟然觉得他与实验人员十分相似。
没等许清元反应过来继续询问，他又嘟嘟囔囔地小声道：“皇上要的金丹还缺一味药材，也不知道他们能不寻到。”
根据她之前的了解，炼丹是将万年不变的各种矿物炼成金丹，以求达到石头一样长寿的目的，可从没听说过其中还要加入什么草药啊。许清元觉得此人有几分意思，便将自己的疑惑道出。
“哎，这我也不好说，就是觉得炼丹的时候金水火土都有了，就差木，说不定加上会有用呢？”柳方士挠挠灰黑的脸，笑容憨憨的。
许清元禁不住发笑：“还挺有探索精神的。”
柳方士眼睛一亮，他兴奋地连珠炮般道：“大人不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吗？其实我还有好多想法呢，比如说将各种金属、矿石提炼不同的浓度，按照不同的组合不同的数量，烧、静放、冷冻、混合，这样不断试验下来一定能找到传说中的长生不老丹的！”
“呃……”许清元目瞪口呆，这还是位化学方面的人才啊，“不是说你能令人长生不老吗？难道是他们误传？”
“哎哎，”柳方士连忙摆手否定，“这话草民可从来没有说过，只说过少量服食康宁丹能强身健体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外面会传成这样，但是皇上吃过丹药后觉得效用不错，故命草民炼制长生不老丹的金丹。”
看来对于炼丹师来说，炼制长生不老丹也算是他们的职业追求了，即便目前柳方士自己也不确定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能不能被炼制出来，但还是想尝试尝试。
接下来在柳方士的盛情邀请下，许清元跟他转去炼丹房参观了一番。此处经过刚才的劫难已经惨不忍睹，但是在内官们收拾过后倒也没到无处下脚的地步。
“炸的太突然了。”柳方士仍叹息道。
“嗯。”许清元也不懂这个，只能附和道，“是啊，炸的……”
她嘴里捻着这个“炸”字，瞬间头皮发麻。对啊，火药不就是炼丹家们无意中鼓捣出来的吗？柳方士这个爆炸的配方可是相当重要啊……
柳方士感觉到什么，转头看见许清元的眼神，不自觉抖了一下：“大人？您这样盯着我我心里发毛。”
“那个，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柳先生能不能把刚才炼丹的方子写给我，我保证不擅自炼制。”许清元提起嘴角，露出一个和善至极的笑容。
——
之后月余的时间，皇帝频繁接见恩兰使节，许清元密切关注着进展，但令她失望的是，最终皇帝没有选择跟恩兰达成结盟，恩兰使节灰心丧气地踏上回国的道路。
威特临走前特意来见了许清元一面，说是感谢她出的主意，只可惜没能如愿。
皇帝甚至没有给出任何原因，但是许清元猜测宁中书的话皇帝未必就没有想到，甚至那可能就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所以才独断专行地下了决定。许清元心中升腾起强烈的愤怒，她反复在内心询问自己为什么现实的古代帝王会闭关锁国，而穿越到这个架空的世界后，如果没有她这只振翅挥动的蝴蝶，事情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地理、人口、经济、政治等等因素似乎都是造成结果的因素之一，她明白经济基础才能决定上层建筑，但是文化在其中起到作用之大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抱歉威特，我没有能够帮上你的忙。”许清元对他行了一个恩兰的礼节，这句与其说是对威特表达的歉意，倒不如说是对她自己之前努力论证出海贸易可行性却未能施行产生的愤懑情绪埋下的一个引爆符。
暮去朝来，寒来暑往。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最近高修筠发现同僚许学士在公务上过于勤勉，比他到的早走得晚，让他一个拖家带口的中年人很有压力。他曾委婉地打探过对方这样做是不是为了竞争次辅的位子，并表示自己能混到内阁学士这一步已经是顶天了，绝对不会跟她争，希望许学士不要再作出如此辛勤之态，两人同批进入内阁担任学士，这样他不也得跟着加班吗？
然而对方好像没有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似的，不但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高学士将手中的冷茶泼掉，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自己承受不了这样的高强度工作，就不跟着小年轻一起折腾了。
休沐日，众女官聚在一起看到许清元整理计算的“表格”，邓如玉率先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可以向皇上上奏免去丁税一事？”
“虽然有点勉强，但是现在实行的话已经不会造成国库亏空了，施行后带来的裨益也会慢慢将财政拉上来，你们看看我算的有没有错？”许清元说着现将表格交给了户部任职的一位女官，她接过手便坐下仔细计算起来，其他算术好的人也在一旁帮忙核算。
大家都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连膳食都未曾用过，一众人一直算到了晚上戌时左右。经过她们的核验，许清元算写无误，现在便可以向皇帝主张废除丁税。
将后续请奏事宜简单地确定好后，女官们才赶在宵禁的最后一刻散去回府。
最终大家商讨的结果是，先由许清元密疏进言皇帝废除丁税，观皇帝对此事的态度，如不采纳，便由公主当朝奏请此事，即便不能准奏，也可以为公主博得一个好的名声。
女官们顾忌到这样做基本等同于暴露了许清元与公主是同一阵线的，问她是不是不要随意冒头。
许清元却道：“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在黄嘉年那件事之前皇帝就已经知道了我的打算。更何况这算什么挑明，大家都是为民请命，是为官的本分，难道这也成了结党的凭证？”
作者有话说：
高学士：摆烂！摆烂！摆烂！
（玩梗而已，并没有说正常上下班就是摆烂的意思，正常上下班就是最努力勤劳的小蜜蜂！！——来自加班人的怒吼）
榜单已更满，休息一天

第150章
天光晦暗不明, 距离主人家出门还有一段时间，门房们趁机闲磕牙解闷。
数着这个月又攒了多少油水, 一个年纪小些的门房道：“要我说, 还是那些公啊侯啊给的多，武官也还行，文官每次都弄得花里胡哨的, 但多余的钱一分也不想给。”
“话这么说，但你可不能甩脸色给人看，要是让大小姐知道了, 你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知道。”年小的门房哼了一声, 心道，你也不过比我多干一个月而已, 这个肥缺是我全家求爷爷告奶奶才混来的, 怎么会轻易犯忌讳。
正说着话，这门房便看见一个一脸络腮胡的凶猛大汉牵着一匹马径直闯门而入, 他一点不发怵地上前拦他：“哎哎, 你谁啊, 从哪儿来？知道这是哪里吗就进？”
大汉虎目圆睁，瞅了他们两个生面孔一眼，露出与相貌不符的憨厚来，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骨牌展示给两人看。门房看清上面的字，疑惑地问：“你是大小姐身边的护卫？我怎么看着不像呢。”
那大汉便是曲介, 他想到自己如今这模样估计很难有人认得出来，没得办法, 便只能蹲在门外等候。
门房面面相觑, 却也都没有放他进来的意思。
天边刚刚露出一轮红日, 许清元跟梁慧心交谈着跟在许长海身后出了府门，门口早已备好三驾马车。
她刚要上车，忽听到耳边传来叫一道激动的声音：“大人，小的今日刚刚赶回来，幸不辱命。”
许清元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沉吟着没有立刻说话。
曲介以为她还有其他要事吩咐，忙作出恭敬听命的样子来。
片刻后，他听到许清元说了一句：“敢问你是？”
“是我啊，大人！是我，我是曲介啊！”他崩溃地扒拉开自己的胡子，将面庞展示给许清元。
“跟你开玩笑的。”许清元笑着说道，“事情办得如何？”
曲介道：“属下已将信函交给郡主。”
许清元点点头，吩咐曲介回去好好休息，自己上了马车。
当时从柳方士那里获得炼丹的药方后，许清元又书写信件一封，使曲介亲自送到临安处，为的是防止信件被人中途劫走。
郡主远在西口府，曲介一来一回花去接近半年的时间。千里之遥，京中耳目难免顾及不到，由她来进行实验最合适不过。
昭元三十年，又是一年会试，房平乐如愿中榜并在殿试中取得了二甲第七名的好成绩，并且在之后的选馆中成功被选拔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
八条令法的施行打压了女考生的科举积极性，导致最近几年会试中女子数量比往年有所下降。但是皇帝独揽大权后明确支持女子科举、重用女官，尤其是准许女官进入翰林院的行为还是让女考生们看到了一些希望。
因此这一两年各地科举考试中的女子考生的数量比之往年有所回升。毕竟当上升渠道不再有天堑般的障碍时，真正有能力再上一步的，谁会甘心在县衙中做一个没有实权的同县呢？
多年的辛苦有了回报，房平乐终于扬眉吐气，整个人精神面貌变得大为不同。许清元吩咐人帮忙操办了她需要开设的种种宴会，引来其阵阵惭愧和道谢。
“你能考进翰林院，就是对老师最好的谢礼。”许清元欣慰道。
除了房平乐之外，今年的女进士之中还出现了一个熟面孔，那便是曹佩的另一个优秀学生金燕。她虽然只考了三甲，但凭借许清元的关系，终于还是成功留在了京城任官。
今年翰林院新进不少庶吉士，女翰林也占有一席之地，再也不是当初她方来时候收紧排挤的氛围了。许清元乐于见到这样的场景，只有源源不断的女官们进入权力的中枢，她们的话语权才会越来越大。
有许清元这个老师在，故房平乐虽已中进士入翰林院，但她却并没有搬出去住，仍在许府中起居方便侍奉。
——
许芃易名义上是为了祝贺许菘之成婚并前来随礼才来的京城，然而当初他被家里打发过来却并不是单纯为了这个心思。
二房许长海是许家最有出息的一支，同时也是人口最单薄的一支，当得知许菘之曾差点被送去入赘及许清元不能生育后，远在淮阳的许家好不容易寻到机会便着急忙慌地将他送了过来。
这其中的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过自家人。三姑为人精明，在他启程前，硬是将自己女儿倪慧凝加塞进赴京的队伍中。
两人以堂表亲的身份在许府住了这么久，许长海等人未必就不知道老家的打算，但许家毕竟是诗书礼仪之家，更何况都是亲戚，面子上自然不会轻易表现出来，只是却不可能完全堵住下人们的风言风语。
其中倪慧凝遭受到的讥讽尤甚，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不愿在人家家中擎等着饭吃，便跑去找许清元想问问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
许家人口简单，自从梅香大肆采买奴仆过后，人手甚至存在冗余的情况，而且怎么说倪慧凝也是亲戚，不好让她干杂务。许清元想起不久前方歌提起过报亭人手不足的情况，便将倪慧凝指派了过去。
而反观许芃易却十分理直气壮，他自认是本家人，是许家名正言顺的主子，心中底气足，使唤起仆役来从来都是趾高气昂的，甚至于对婢女动手动脚也不是罕事。他手里又紧，一点财不肯露，下人们表面上应承，私下里却瞧不起他的做派。
京城是何等繁华的地方，尤其是这段时间许家的地位节节攀升，谁不得给三分面子。连带着他出门的时候都有人捧着攀交情，许芃易逐渐变得心浮气躁、眼高手低起来。
他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有一次用晚膳的时候，许长海提了一嘴让他抽空回去看看老人家身体是否还康健的话，许芃易才开始隐隐担忧起来。
往日被忽视的尴尬处境让许芃易想明白一件事，无论如何自己不是许长海的亲生儿女，不能像许清元和许菘之那样名正言顺地住在这里。他心中不安，但又拉不下面子来做出像倪慧凝那样自降身份的事情，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几个夜晚，许芃易终于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主意。
住了这么久，许芃易将许府的人际关系摸的一清二楚，自然知晓房平乐是许清元唯一的学生，而且刚刚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官。
无论因为许清元的看重还是她自身的前途，许家上下从来没有人敢慢待房平乐。她受许清元教导帮助许多，许家对她算得上恩重如山。
如果能跟房平乐成婚，自己能够名正言顺地留在许府或者至少是京城，而房平乐也可以跟许家结为姻亲。
许芃易越想越觉得有谱，他们俩人这不就是最合适不过的成婚对象吗？
更不用说自己要长相有长相，要身份有身份，房平乐怎么可能不答应这桩婚事呢？许芃易自信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当房平乐从许芃易口中得知他的打算后, 她强忍着气到发抖的身体，勉力维持体面和礼貌果断拒绝了对方。
至今她都记得当时对方流露出的那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仿佛在说：亏你是个女进士, 有便宜都不懂得占。
她越想越恶心，虽然非常想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但是许芃易是老师的堂弟, 消息传出去许芃易光棍一个无所畏惧，但许家上下的颜面却会受到影响，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
密疏上递皇帝后, 许清元日日悬心，终于在四天后被皇帝单独叫去了御书房。
皇帝一手扣在桌上, 面前摊开一份长达万字的密疏。他从头细细看到尾，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站等许久的许清元。
“上疏朕看过多遍, 许学士所言于国于民有利, 但你是否想过，没有了丁税, 我朝的税收要依靠谁？”
当然是法人, 许清元心中暗暗答道。但不愿意推进海外贸易的皇帝绝不希望看到国家的税收命脉由法人掌控, 许清元自己也知道这不现实，所以其实她还准备了第二种更为合适的方法。
“皇上为民顾虑至深，臣惭愧。但丁税之法不得不变，否则如宁深县县令那般压迫百姓的事情还会层出不穷。”许清元抬起头，看着桌上的奏折道, “臣还有其他变革之法，请皇上一听。”
皇帝点点头：“说。”
“将田赋、徭役及人丁税等摊入田亩, 不再按照人头征税, 而是征收地丁银。此法大大减轻无地百姓的负担, 同时厘清民间各地混乱的赋税徭役，实质上给百姓减去大量不合理的赋税，我朝人口必将急剧增长。”许清元的观点简明扼要可操作性强，果不其然，皇帝一听便十分满意。
他面上露出遮掩不住的笑意，大笑出声：“好！许学士身具经世治国之才，是朕之幸，更是天下黎民之幸。”
“皇上过誉。”许清元低下头去。
“你的功劳不可埋没，”皇帝突然道，“将折子写好，等朝会百官商议过后，由你来督察施行。”
这么好大一个蛋糕砸下来，别说许清元有点懵，连旁边的田德明这个老油条都忍不住瞄了皇帝一眼。
“微臣领旨。”不论如何皇帝能在这个时候答允是最好的，这样就不必闹到要让公主跟亲生父亲当朝别苗头去博一个名声的地步。
回到文渊阁后许清元还是有点晕乎。本来密疏上奏不公开，皇帝大可以将之揽为自己的功绩，他让许清元通过正常流程上书请奏，奏折都会入邸报公开，相当于是向天下公示她才是摊丁入亩法令的提出者。
这么大的功劳，轻易就让她占了个大的，说真的……许清元有被拉拢到。
明明知道这不过是帝王心术，但她之前未能成功推行和恩兰联盟并发展出海贸易埋下的火气，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浇灭大半，心中的畅快逐渐占据上风。
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当然要利益最大化。许清元将消息遍告参与丁税议事的女官们，并在奏折署名上将她们一一列出。
她想过是不是要加上公主的名字，但皇帝此举已经是对她极大的优容，她不能太得寸进尺刺激对方，公主对此也表示了理解。
糊弄事儿的密疏都写了一万多字，摊丁入亩的奏折可不是这么点儿字数能打的住的。
经过两个多月点灯熬油，许清元等女官几经易稿，终于完成了多达上百页的奏折，垒放起来蔚为壮观。
上朝时只有几个老顽固对摊丁入亩的政令提出了反对意见，其他大部分官员表示支持，少数服从多数，皇上下令自明年起施行摊丁入亩法。
与许清元迅速提升的威望成正比的是陡然繁重起来的工作，直到转过年来，一切接入正轨后，她才能稍稍喘口气。
为了保障该制度的实施，许清元加强了地方上享有监督权的官员的责任和权力，甚至特修改律例，官员如果隐瞒摊丁入亩政令，或者当面一套背地里继续对百姓敲骨吸髓，等待他们的将是牢狱之灾甚至是死罪。
忙碌过头的结果是许清元忽视了许家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许久后才从脱雪口中知道了许芃易的所作所为。
她立刻叫来了房平乐，将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之后，忍着怒火找上梅香。
“母亲可知道这件事你错在何处？第一，他心存他想，在家中住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懂恭顺谨慎的道理，你就该早早地找个时机把遣回老家。第二，父亲敲打过之后，你还不知道赶紧动手，由他在家中肆无忌惮迫害婢女们，女儿真不知道母亲整日都在做什么？”
“你！”梅香瞪着眼睛想要训斥，但想到女儿如今的身份，气势瞬间矮了下来，她底气不足地嗫嚅，“哪有女儿是这样跟亲娘说话的。”
“我只是说话难听母亲便受不了了，那些女孩有什么罪过要遭受这些腌臜事？还有房平乐是我的徒弟，礼法上就跟许芃易差着辈，如今她已是朝廷命官，这种事万一让御史知道了，一本参奏下来，母亲觉得父亲、我、弟媳还有房平乐，谁的面子上会有光？”许清元冷冷地看着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母亲，真是怒其不争。
这么多年养尊处优下来，因为有自己这个平步青云的女儿撑腰，连许长海都不敢轻易跟梅香翻脸，她却如此不明事理，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女儿公务繁忙，没有那么多心力里外兼顾，母亲要是管不好府里的事就让月英管。”许清元声音冷透。
看到女儿的模样，梅香心中发虚，她也知道这件事情是自己没有处理好，为了不惹家中顶梁柱生气，她忙保证道：“三天之内一定让许芃易走人。”
“母亲还是先想想怎么让他走吧，别到时候捅出篓子来要让一家人兜底。”话刚说完，脱雪来回禀说有客人上门，许清元换了衣裳去见客。
晚间，梅香来找许清元，说已经想好了对策。
“就挑两个好看的丫鬟塞给他，劝着他回老家去，不要再呆在咱们家了。小房那边我亲自去赔礼，再给他挑一个好的如意郎君，这样女儿你看行不行？”梅香陪笑着说。
许清元气不打一处来，她扶着额头缓气，片刻后才寒声吩咐葛高池两人道：“去把许芃易给我找来。”
“可是现在天都黑了……”梅香话说一半，看女儿脸色实在不好，又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这个许芃易别的没学会，吃喝嫖赌倒是学了个够，这么晚了他还没回府，一定是钻往没有宵禁的烟花巷子里去了。
护卫把人提溜来的时候，他头发散乱，双颊带着不正常的酡红，嘴里胡乱嚷嚷着什么。
在许清元的命令下，两盆冰凉的冷水浇过去，许芃易总算睁开了眼。
他迷蒙着眼睛看向上首，反应过来后连忙拱手行礼，口中喊到：“见过堂姐，嘿嘿，见过堂姐大人。”
“给我把他扒了扔外面。”许清元一个眼神过去，葛高池立刻跟曲介动手将他扒的只剩亵裤，像拎小鸡仔似地把他倒拎出门口，站在廊上将他整个人悬空倒吊在栏杆外吹夜风。
恰好此刻许芃易脑袋下面是今年刚挖好的一方小池塘，现在尚处寒冬时节，池面已经凝结成冰，他头皮贴着冰面，感受到寒气后，立刻清醒过来，连连告饶。
“大爷饶命，小的错了，大爷饶命……”说着，许芃易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把他抬进来。”许清元见他知道怕了，这才收手。
一被护卫放下，许芃易便跪爬到许清元脚下，拽着她的衣服角痛哭流涕道：“堂姐，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嘴欠，我……我……”
他边说边抬起手来佯装打了自己两下。
“堂弟。”许清元根本没接这个话茬，“你在京城呆了这么久，老家祖父祖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父亲与我忙于政务不便回去，就麻烦你代我们尽孝吧。”
方才的一通手段下来，许芃易自知这位堂姐心冷手狠，因此非但不敢胡闹，还摆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恳求道：“堂姐，祖父祖母身体康健，再说还有我爹娘他们，老家并不缺照顾的人手，少我一个也没什么，我在这里还能帮帮堂姐的忙。”
在京城中，他是许学士的亲堂弟，来往交际的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出入的是繁华的亭台楼阁。而回到许家村呢，以自家的地位在村中自然是无人敢惹，他也能当一当群泥腿子们的老大，以前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是很舒心的，但是与现在一比，那真是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说白了，他不愿意回家，而且自认为只要好言好语恳求，许家一直以礼为上，不会真将他赶出去的。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堂姐居然如此不讲情面，他都这么低声下气恳求了，对方不但无动于衷，甚至喊了一帮奴仆进来。
“脱雪，将易堂弟的东西收拾收拾，明天一开城门就送他乘马车启程吧。葛高池，你负责护佑我这堂弟的安全，若出了一丝差池，我唯你是问，知道吗？”许清元抬起脚，将许芃易踢开，他烂醉如泥，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没能起来。
但凡这许芃易长了一点脑子，就不会说出正面驳斥她的话来，连她的面子也不懂得照顾，这样的人在外面久了也是给许家招致祸患。
见哭求无用，许芃易心中乱的很，想起往常跟朋友喝酒时听到的几耳朵消息，酒壮怂人胆，嘴比脑子快便说了出来：“你敢对亲戚动手，我要跟御史说，让他们参奏你！”
“呵。”许清元真情实感地发出了笑声，以她如今的地位，难道还怕一个要仰仗她们一家生活的族亲的诬告？
她站起来，走到被葛高池压在地上的堂弟身边，睨着他：“你觉得都察院的人是会听你乱吠还是听从我的学生——清珑公主的命令？”
随着落下的话语，许清元迈出厅中，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什么御史参奏自然都是许清元骗梅香的谎话, 梅香性格懦弱，做事优柔寡断, 如果不给她敲敲警钟, 她还停留在十几年前许长海做县令时候的思维。
这回应该是把梅香吓狠了，她抖擞精神把家中上下严格整顿一番，然后便想起了还有倪慧凝这茬。梅香思前想后, 不敢擅作主张，又去找许清元商量该不该把倪慧凝也送走。
许清元拧着眉头看梅香：“她老实本分，知道自食其力, 又是家里的亲戚，这样的身份正好适合做许多脱雪她们不方便做的事情, 我留着还有别的指派，让她回老家做什么？。”
无论是面对官场上的人还是私下生活中面对朋友, 许清元一直可以保持稳定的情绪, 但看到梅香时，她下意识地就会认为对方整日呆在家中, 既不用像她们这样辛苦上朝, 家中又不过是些微末小事, 可她却连许芃易的事情都处理不好，自然而然地，轻视的态度就从这些心理中控制不住地散逸出来表露在脸上。
实际上细论起来，许家如今家大业大，要照管好全府上下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细琐程度丝毫不逊于衙门处理公务的小官小吏。但是为家庭做贡献最多的人却最难得到尊重，因为她们创造的价值是隐形的、无法直接变现的, 又因为替代性很强, 才造成了这一局面。
可见无论古今中外, 家庭主妇都是一项费力不讨好的工作。
想到这里，许清元便又缓和下语气：“母亲整日操劳阖府上下确实辛苦，遇上这种亲戚谁都得认倒霉，女儿知道您难做，有些话您别放在心上。”
被肯定了劳动成果，梅香肉眼可见高兴起来：“你们公务繁重，母亲以后会处理好这些小事，不再让你们操心。”
选择留下倪慧凝，许清元还有其他想法。
自从她设计自己落水那一刻起，就想好了以后许家该如何发展。单纯指望许菘之和梁慧心的孩子继承家业无异于将生育的压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甚至梁慧心还要比单纯在内宅的女子更为辛苦，这样做太过精致利己，而且继承人素质的不稳定性极大，不利于家族的稳定良好发展。
既要兼顾女性的生育意愿，又能保障家族稳定发展，只能将继承人的选择范围扩大。
从族亲中择优培养是许清元的初步设想。这个族亲的范围不仅包括老家男丁一系，嫁人的三姑从血缘上论并不更远些，甚至梅香的族亲中若有小辈有天分也算在内。当然拥护女子的权力地位是选择的第一标准，所以也就决定了优秀的女孩更容易获得优先培养的机会。
元宵后，许清元跟许长海商量过，给老家送去不少银子，梅香娘家那边许清元自己支出去五百多两，这些银钱都是让他们大力发展族学用的，并且信中嘱托一定要让族中所有的孩子自小启蒙读书，实在不是这块料的也要念到十六岁再辍学，如果有哪个孩子参加科举考出名堂，许家会从各个方面提供帮助其顺利走上仕途。
再有一点，如果能被许清元选为自己的继任者，那她不但要继承她的政治主张，也要继承自己的姓氏——没错，是自己的姓氏。
“许”姓当然是承自父亲，但是它落到自己名字那一刻，姓氏自此归于她所有，这一点与许菘之没有任何区别。可笑有些人连这点都看不明白，认为女子没有自己的姓氏，即便有，也不过是从父亲那里暂借来的。
如此荒谬的论断，其依据同样可笑——因为女子未能将姓氏传递给后代，所以其姓氏只是父亲在她身上的一种投射。即女子生命存续期间对姓氏享有的不是所有权，而是使用权。
许清元不介意帮所有希望攀附许家的亲戚们纠正这个观点，所以凡是被她选中的人，都要跟她姓许。
另一边，结束任期后的蒋怀玉被许清元安排进了大理寺给晋晴波充当下手做了个主簿的官。晋晴波公务繁忙，又唯恐出现半点错误给许清元和自己招致祸患，整日劳心又劳力，有个忠心的下属也可帮她减轻压力，事半功倍。
六年外任经历让蒋怀玉变化不小，起码他说话不再口吃了，据他说是刻意的训练加上做官后逼出来的。
关于他亲生父亲正在京城这件事，许清元可没什么兴趣充当和事佬。疏不间亲，不一样的家庭有不一样的经历，外人最好不要多嘴。
——
“他怎么来了？”宫门前，两名禁军翊卫悄悄说道。
“这是吃饱喝足，又来给咱们找不痛快了。”另一个人嘴里也没什么好话。
见来人快行至身前，翊卫们端正身姿，表情肃穆，仿佛没有发生过上面的交流似的，一齐行礼道：“张都尉。”
张闻庭冲他们点了点头，将一个荷包递过去，挂上一丝微笑对两人道：“你们值守辛苦，拿去打酒喝吧。”
“多谢大人恩赏。”先头说话的翊卫接过荷包，手指微微一拢就知道里面大概是三两多银子，他心中不屑，面上却未表现出来。
等到张都尉离开转过墙角消失不见，两个翊卫才又凑到一起边分钱边嘀咕。
“这点钱还不如不给，打发叫花子呢？”
“看他那样儿，跟笑面虎似的，我们又没碍着他什么事，怎么就不能给个好脸儿？”
他们没想到的是，本该早已离去的上司正躲在拐角处，将他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如果是两个月之前，张闻庭从没有想到自己离开了那人的帮助竟然连官场的关系都会搞得一塌糊涂。他这才忽然意识到，自来到京城之后，刚开始经历过的王公子弟们的排挤蔑视等等困难处境并不是靠自己解决的，而是那个一直以信鸽为他出谋划策的人指导着他一步步走出权力的漩涡，逐渐博得皇帝的信任和看重，从无依无靠的宗室走上官场。
若不是两月前那位“谋士”突然与他断了联系，恐怕张闻庭还意识不到自己一直在拄着拐杖走路。在失去那个出谋划策的能人之后，张闻庭像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必须努力克服心中的慌张，假装熟练地行走在朝堂之上，而这个时候他下意识地模仿了许清元为人处世的模样手段。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明明是依样画葫芦照做，但结果却完全适得其反，自己不但没有笼络住下属们的人心，反而成了他们眼中一个刻薄寡恩的纨绔膏粱。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张闻庭想要将心中的恐慌压下去慢慢来，但如今他每一步都是在悬崖边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他没有时间可以挥霍。
张闻庭从宫中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小厮麟石询问这段时间是否收到信件。
麟石垂眼答道：“回公子，没有收到。”
与期望不符的回答令张闻庭焦急地在房间来回踱步，他又追问：“你平时专管与那边书信往来，除了信鸽就没有别的联络方式吗？”
麟石沉默不语。
张闻庭忍不住冲他低吼：“你那“谋士”主子把你派过来难道只是让你喂鸽子吗？又或者是来监视我的？”
“主子说，他必须确认与公子达成完全信赖后，才会用真面目与公子见面，这也是自断绝书信以后唯一再次取得联络的方式。”
“我知道，这话他在最后一封信中说过，但是我也早已表态，无论是谁，只要他现在站到我面继续协助我登上大位，之后我保证将他奉为帝师，这还不够吗？”急怒之下，张闻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麟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公子稍安勿躁，您一定会想到办法向主子证明的。”
放这样一个人在自己身边，是监视也是考察。张闻庭不能失去目前最大的依仗，他深吸一口气，几息后便又恢复到了平时谦谦君子的模样：“你先下去照顾信鸽吧。”
麟石的态度让他明白，他不能只做提线木偶，必须学会独立思考，否则无法通过考验。但麟石的主子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究竟有什么顾虑非要让自己展现绝对的诚意？
难道是害怕自己出卖他？张闻庭苦笑：自己在京中孤立无援，就连皇帝的看重也是依靠那人获得的，除此之外自己还什么依仗……
蓦的，一个名字闪过，之后便一直久久停留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许清元。
跟着这个名字继续往下想，且不说自己跟着许清元上过好几年的课，真要论起来，她才是来京城之后第一个对自己展露善意的人，之后的课程教导中也并无藏私，两人之间即便不能作为盟友，不论如何也存有一份师生情谊，即便立场对立，现在也没有对彼此心怀仇恨。
难道那位“谋士”是怕他会在情势不妙的时候将其献给许清元支持的公主，以此作为给自己请功减罪的工具吗？
灯花爆了又爆，张闻庭在书房坐到深夜，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几乎可以确定方才所想就是“谋士”想要的最终答案。
而确定答案后，他并没有纠结太久就做出了选择。成大事者，不能拘泥于小情，既然许清元不肯帮助他，那对他而言不但是无用之人，而且是前行路上一块硕大的绊脚石。
而现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一件彻底得罪许清元、斩断自己退路的事。张闻庭怎么不明白这样做带来的风险，但如今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他，已经没有了第二种选择，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清珑公主虽已对都察院的工作逐渐上手, 但她谨记许清元的叮嘱，在公开场合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能力平平的公主形象, 如果百官需要她站出来, 便意思意思上上奏折劝谏皇上言行，这样两边一起糊弄，倒也没出过事。
今日眼见到了下值的时分, 无事的官员们逐渐离开衙门。清珑刚把手头的公务处理完准备早些回府。不想这个点儿，都察院的袁司狱却捧着一摞案件找上了她。
正事要紧，她只能继续留下来：“你辛苦了, 这么晚还在赶案卷，这是刑部那边刚送过来的？”
袁司狱只有二十五六岁, 他比普通人的肤色白上许多，眼睛和鼻子生的尤为好看。虽然是进士出身, 却也只是三甲, 又没有背景人脉，幸好他有这副好相貌, 胡大将军家的女儿对他一见钟情, 要死要活非得嫁过来。两人成亲后, 多亏胡大人活动他才能留在京城任职。
听说小夫妻两人十分恩爱，胡夫人去年生产完，清珑公主还去他家参加过百岁宴，见过那个可爱的女儿。
要说为什么部门长官要去参加一个小部下的百岁宴，这也有缘故。对于被架空权力的都御史而言, 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代表都察院去参加三司会审，因此两人打过不少交道, 一来二去便熟悉起来, 当时袁司狱又巴巴送来了请帖, 她不好不去。
“中午刚送过来，下官赶了一下午终于整理好了。”袁司狱笑道。
“好，天不早了，赶紧回家陪女儿吧。”她说着便翻开案卷认真查看起来。
被上司批准离开的袁司狱却没有真的走人，他走上前提示道：“这个案子有点特殊，下官审过后觉得刑部提供的在案证据有些薄弱，您看。”
说着，他伸手一边翻动案卷一边指给公主看。
经他这么一提醒，清珑觉得确实如此，这些证据似是而非，根本没有达到许清元经常强调的构成犯罪的程度，她不解地问：“刑部怎么如此反常？难不成此案另有内情？”
“这倒不是。”袁司狱失笑，“只是这类案子证据不易得，且多是口供，以往此类案件的证据也说不上多完备，但是本案的证据比之前的同类案子还要相差许多，下官以为难以服众，所以才特别向您说明。”
了解到还有这样的特殊原因后，清珑缓缓点头，她将标注的重点快速浏览一遍，又与袁司狱讨论了一个多时辰，见时间太晚，便暂先打住，等明天再看。
两人一前一后稍微错身往衙门外走去，袁司狱主动搭话：“下月初六张都尉的大婚，大人要过去看看吗？”
张闻庭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他一直住在京城之中，与本家几乎是断了联系。皇帝之前便将其婚事托付给皇后请她帮忙留意，选来选去，今年才定下新娘人选。
清珑公主刻意地忽略了这件事，她一想到自己的父亲母亲为一个外人筹划亲事，内心便生出十分的厌恶反感，而碍于身份礼法她却只能默默接受这一切。
因此听到问话后，清珑公主便沉默下来。以袁司狱的为人处世，本应当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般揭过这一茬，可他不但没这么做，反而有几分神秘地小声继续说道：“新娘是明海省布政使司陶大人之女，从小在地方上长大，之前没有来过京城，但是下官恰好是明海省人士，之前也跟陶大人有过几面之缘，他这女儿似乎有些……大人不要觉得下官多嘴嚼舌根，只是这门婚事是皇后娘娘选的，下官怕娘娘受人蒙蔽，万一婚事上有什么意外，岂不是白费了娘娘的一片苦心。”
涉及到母亲，清珑公主不得不在意，她放慢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她低声询问：“袁司狱知道什么内情？”
“涉及到闺阁女子声誉，下官本不当讲，但是婚姻大事，又涉及到张公子和地方大员，请大人饶恕下官失言。”袁司狱先告罪，然后才吐露道，“在明海省的时候，陶大人曾经设宴招待过本省学子，当时他夫人竟中意我一个举人，想将陶小姐……下官出身一般，与陶家门户悬殊，况且婚姻大事还需父母做主，便没有立刻应允。后来才从同窗口中得知，这陶小姐似乎患有癫痫。”
“什么？此话当真？”清珑惊讶不已，如果袁司狱说的是真话，那母后必定难辞其咎。
“哎，难就难在虽然同窗们都是这么传的，但陶小姐是深闺女子，谁都没亲眼见过，所以下官也说不准实情到底如何。”
清珑公主尚处在这一消息带来的震撼中，这么片刻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了都察院的衙门。
衙门外停着的一辆马车前，一位身段苗条面容姣好的年轻夫人看到这一幕，心中火起，她不顾身份仪态，高声喊道：“夫君怎么这么晚才下值，叫我好等。”
接着又像是才注意到旁边的公主似的，年轻夫人盈盈拜下身去：“臣妇胡氏见过清珑公主。”
被这一声叫回魂，清珑公主方意识到不妥，她有些尴尬，立刻与对方拉开距离，对胡夫人客套寒暄了几句。胡夫人皮笑肉不笑，话题根本进展不下去。
双方各自登上马车，胡夫人一坐下便抬手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扫在地上，指着袁司狱骂道：“怪不得今天撺掇我去庙里给女儿上香祈福，亏我担心你没马车用，这么晚了还亲自来接你，原来你是存的这个心思。”
“夫人这是说哪里的话，我是因为公务才走到这么晚，你不要想岔了。”袁司狱对于妻子的歇斯底里表现地异常淡定，而这样的态度却刺激得对方更加生气。
“你什么意思？袁业，你别太忘恩负义，如果不是我爹帮扶，你以为你能进都察院？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你就想得陇望蜀了是吧？”胡夫人气势更盛，外面的车夫专心赶路，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袁司狱皱了皱眉，换上无奈又疲惫的表情。他伸手揽住胡氏的肩膀，轻声安抚道：“为夫怎么敢这么想，只是公务繁忙，公主又不能全部应付好，我只能多辛苦些。要是公务上出了错，不但官位坐不稳当，岳父脸上也无光啊。夫人别生气了，咱们早点回去吧。”
第二天公主便进宫跟母后说了这件事，皇后面露惊讶：“上次接见时，陶小姐与常人无异，应当是传言吧？”
这还真不好说，癫痫只有偶尔才会发病，一时一刻的正常却不能证明她真的没病。现在只能请太医为她看诊才能有定论，但是这样做可是在打陶大人的面子，陶小姐名声也完了，无论如何都不合适。
为了这件事，皇后特意召见张闻庭，向其暗示陶小姐身体可能有问题。之后张闻庭跟陶小姐约着见过几次面，据说都挺愉快的，没有听到过任何不好的传言，婚事一如既往地筹备着，清珑公主便也觉得癫痫一事是谣言的可能性比较大。
大婚那一日，清珑公主为了照顾母后的面子不得已还是得去参加张闻庭的喜宴。今日许清元没有缺席，但邓如玉却有事没来，只可惜席面是按照官职归属衙门安排的，清珑公主只能坐在都察院这一桌。
迎完新娘子，清珑跟着进去看了会儿新房和陶小姐。整套成亲流程下来陶小姐一言一行没有出过丝毫差错，她大松了一口气。
等闹完新娘子，宾客们坐到席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贴着双喜的大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府中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以前清珑很少能参与这样的场面，但自从当官后，不可避免的应酬多起来。她很快就对这样表面繁华热闹，实际虚与委蛇的交际场合变得厌烦。尤其是她万万没想到皇帝居然会亲自到场庆贺，明晃晃地给张闻庭撑腰，她的脸色不免更加难看起来。
因为心情不佳，清珑喝多了几杯酒，跟敬酒的人也懒怠说话，直到袁司狱找过来低声跟她说道：“大人，方才下官去更衣，无意中看见新娘那边的丫鬟拿着木桶和白布形色匆匆往内院方向去了，不会是陶小姐发病了吧？”
清珑公主瞬间清醒，她追问：“你怎么能确定？”
“癫痫之人在大喜大悲之后容易发病，一旦发病又不免呕吐，若非如此，她们急匆匆地拿这些东西去洞房做什么？”
周围的客人觥筹交错，似乎暂时没人注意到自己这边，清珑看向内阁那一桌，不知道什么时候，许清元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见公主仍在犹豫，袁司狱又惋惜地补充道：“方才下官在跨院那边看见了一间废弃的侍女值守房，若不是身为男子不合适，下官还能躲在那边多为大人探听出一些消息。”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袁司狱便见到公主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他抓紧时间添了一把柴：“原本是喜事一桩，但若被皇上发现内情，那场面可就……”
坐回座位上不过片刻，袁业便看见公主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起身离了席。他不动声色地拿起酒杯朝新郎官走去。
“恭喜张都尉，小心今晚可别喝太多，不怕费了好酒，只怕空度良宵啊，哈哈哈。”
众客听到袁业的话都笑起来。
“哈哈哈，袁司狱经验之谈，我一定牢记。”张闻庭与袁业碰杯，对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贺完新郎官，袁业放下酒杯借口更衣离了席面，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跨院，推开那间值守房门。
屋内漆黑一片，借着月光，他隐约看到东墙窗边依着一个人影，身量衣着都与公主无异，他心下一松，迅速跨过门槛，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关上了门。
“谁？！”公主惊慌失措的声音更令袁业心中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
不论公主如何询问，他都只堵着门不言不语，直到外面传来多人杂乱的脚步和议论声，公主才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发出一点儿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袁业见时机已到，用五分力撞向木门。
异常的响动立刻引起了门外众人的注意，张闻庭厉声喝道：“是谁在那里？快出来！”
田德明急忙喊：“来人，有刺客！”
被侍卫团团护卫在中心的皇帝神色足可称得上平静，他看着眼前乱象，一语不发。
张闻庭拿过侍卫递来的刀，缓步靠近值守房门口，等房外围满了侍卫，确认不会有人从别处脱逃后，他抬脚用力踹开门。
宾客们只看到门应声倒地后，张闻庭愣怔地盯着房内景象，表情震惊不已。
其余门口的侍卫也像被点了穴道似地停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众人大着胆子往房间里看去，只见一名年轻文官正与一女子站在一扇掉漆的松木屏风前拉拉扯扯，而等他们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后，均吓得露出与张闻庭一般无二的神情。
袁业看到这一幕，忙避嫌似地与公主拉开一段距离。
皇帝被侍卫们围着，也走到了值守房门口。
他看着屋内情景，眼神逐渐变得冰冷，沉默不语。
“这是怎么了？袁司狱，让你拿的药膏呢？”此时，屏风后却突然再转出一人，她身量高挑，微微蹙着眉心，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疼痛，不是许清元又是谁。
众人往下一看，许清元左手不自然地蜷曲着，依稀可见手心脏污，正渗着鲜血。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卡得天崩地裂、海枯石烂!
明天休息一天，大家新春快乐~发财发财发财~~~

第154章
许清元话说完, 才像是刚刚看见皇上一样赶忙行礼，其他两人随后也反应过来补全礼数。公主在礼毕后还忍不住抱怨袁业：“本宫还以为你把药膏拿来了, 袁司狱怎么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呢？”
“都是下官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踩空受伤, 今日是闻庭大喜的日子，这种见血的晦气事不便闹大，便托恰好路过的袁司狱找公主来帮忙。公主又托付他去寻些药膏, 方才公主以为袁司狱将东西带了过来，情急之下才朝他要东西。都是臣的过失，请皇上责罚。”许清元几句话将来龙去脉讲明, 众人才消除了疑心。
之前袁业的异常行为已被公主发觉，她自认心计浅薄, 从来不敢托大，几天后便把事情的全貌跟许清元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干净。
许清元给出的建议是两人保持行动一致, 随机应变, 一味逃避的话不知道他们又要使出别的什么招数来。何况这样蹩脚的戏码她只觉得恶心并不放在眼里，跟他周旋周旋就当看好戏。
难得的反转时刻, 许清元重点关注着某几个人的脸色, 没有错过他们脸色一秒三变的好戏。
本来愣在原地的张闻庭听她如此说, 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眼神仿佛在指控许清元满嘴谎话。但他很快意识到计划落空，事情已经被圆了过去，接受现状是他唯一的选择。
张闻庭换上一副焦急的神色，快步走到许清元身边查看伤情, 并道：“快请郎中来给老师看看。”
“都怪微臣对府中不太熟悉，只能找丫鬟请她们帮忙寻些药膏, 本想提前来告知公主和许学士需稍等片刻, 却不想引起这样大的误会, 请皇上恕罪。”袁业也是聪明人，他跪下叩首，久久不起。
在场所有人都等着皇帝，等他给一个结论。
良久后，皇上还未开口便先笑了，而后才道：“人人都是好心，何罪之有呢？张都尉有如此良师益友，何其有幸啊。”
良师益友……
皇帝一句话成功把所有当事人都恶心到了，许清元不信皇帝没看出异样来，不过他既然选择相信许清元所说的解释，那便代表他无论如何还是要保女儿的面子，保天家颜面。那这件事情就盖棺定论，翻不出花来了。
方才第一批凑上来看热闹的宾客中便有袁业之妻胡夫人，见到自己丈夫与公主拉拉扯扯，要不是被身后的胡将军一把拽到了身后，以她的脾气立刻就要叫嚷出来。接收到自己父亲严厉的眼神，胡夫人才没有发作起来。
虽然许学士解释的合情合理，但她的第六感告诉自己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只是眼下皇帝和众人都在，有些话她回去一定要好好问问自己的“好夫君”。
公主对眼前大批出动的宾客表示不解，但是无论是皇帝还是张闻庭都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心中便明白这是许清元事先猜测的情况——陶小姐发病的事情败露了。
挥退侍卫，皇帝当然不方便自己去内院看陶小姐的情况，公主倒是很适合的人选。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前来送亲的布政使司陶家的大儿子走到皇帝前面，扑通一下跪在了众人面前。
“启禀皇上，妹妹确实患有癫痫，可是经过一位老神医诊治，已四五年没有发过病了。全家人皆以为她已经病愈，所以才放心让她出嫁，并不是故意欺君罔上。可能因着今晚大婚，妹妹太过激动才会意外发病，请皇上饶过父母一片护女之心，如有罪责，草民愿一力承担。”陶家送亲的足有七八人，此刻均随着陶公子跪地不起，可见陶家心中也害怕出现意外。
不动声色地甩开张闻庭搀扶的手，许清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对陶公子鲁莽自认的行为觉得甚为奇怪。他这样说即便是情有可原，陶家也很难不吃挂落。
正疑惑着，一个中年仆妇从内院跑出来，当场跪下边磕头边大声哭喊道：“小姐要寻短见，请救救小姐吧！”
谁救？自然是皇帝开口别人才敢动。
“闻庭，叫郎中来给陶小姐看看。”皇上说的是陶小姐而不是陶夫人，在场诸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张闻庭一边打发下人去请郎中，一边告罪一声亲自去劝救陶小姐。
女官和女眷们也跟了进去，说是要帮忙搭把手，但是很难说没有怀着看热闹的心思。
许清元不顾手上的伤也想跟进去，但是今时今日的地位不容许她做个透明人。刚一起身，她就被几个翰林围上来问长问短，只能朝公主使眼色，自己留了下来。
原来陶家也不是全无准备的嘛，许清元心中琢磨着想。人命关天，陶家又确有隐情，只要皇帝还想展示仁心，陶家就不会被怎么样。
早有人搬了椅子来让皇帝坐下，许清元因为受伤，也被与其他几个老臣一同赐座。
张闻庭的住所本就不大，内院里面闹得沸反盈天，外面的人也能听见些动静。
天都大黑了皇帝还等着，这是多大的面子。
可没人敢让皇上等，不管劝通没劝通，反正陶小姐是被团团围住，再没有寻短见的机会了。
结束了这一场闹剧，皇上只说看好陶小姐，别再出什么差池，便回了皇宫。
很难说这是在给谁没脸。
即便陶小姐情况紧急，许清元也没被搁置后处理，在安排下甚至硬是分出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郎中先帮她处理伤口。
“学士大人切记不要碰水，忌口辛辣之物，如此十余天后就可痊愈了。”
点点头，表示记下注意事项的许清元起身跟其他宾客离开了张府。
许家车夫说方才跟别家撞了车，马车里有些乱，公主便请许清元共乘一车。
放下门帘，清珑公主拍了三下胸口，劫后余生般道：“幸亏我觉得袁业行事有些蹊跷，提前把这事跟你说了，不然今晚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接着又恨恨道：“亏他也跟着你读过那么久的圣贤书，这种手段也使得出来，真是，真是……”
真是下作又狠毒。
打蛇打七寸，公主的存在对于许清元来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张闻庭深深懂得这一点并想利用污蔑公主清誉给予她们毁灭性打击。
公主作为当事人自然更恨，她这么一个好脾气的人居然也说道：“怎么给他点颜色瞧瞧才解气。”
许清元冷笑：“他以为胜券在握，其实哪里用得着我们出手，他早晚把自己玩死。”
“我检查了洞房里面的东西，没有找到麻黄等物，不过人多眼杂，也可能有所遗漏。”公主又道。
“在他的地盘，想要办的不留痕迹还不容易？比如说把麻黄放在交杯酒里，正常人饮下无事，但这却能令陶小姐发病，我们又如何能查清。但是他敢选择今晚行事，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陶小姐这一遭不是偶然，是必然。”许清元掀开帘子，见马车已经快到家，便住了口，与公主告别。
京城中人人都在猜测这件婚事该怎么收场。皇帝的态度似乎是要看张闻庭自己的意思，而张闻庭当晚虽然承认过陶小姐是自己的妻子，但是事后也可以说是权宜之计。
次日一下值，许清元便径直去了张闻庭府上，没有邀帖、没有带路人，她肃着一张脸大步迈进张府。
门房认得她，不敢阻拦，只能快步跑去向公子报信。
无视了正堂两个守门待命的小厮，许清元转身坐在首位，抬首正视着前方，静候来人。
很快，张闻庭便孤身一人前来会见，他先行学生礼，笑着问道：“老师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坐。”一改来路上凶的像是要吃人一般的表情，许清元这会儿倒是还能假模假样地笑出来，“新婚大喜啊，张都尉。”
“老师特意赶来恐怕不是来道贺这么简单的吧？”张闻庭一撩袍子坐在许清元旁边，虽然陷害公主未能成功，但是他却泰然自若，似是并不在意。
看他这副模样，许清元便猜测出他昨晚举动的真正目的恐怕不只是让公主身败名裂，也有划清界限，向她们宣战的意思。
“虽然我一贯讨厌那些仗着资历对后辈指指点点的人，但是你今日所作所为真是叫我不当一回自己讨厌的人都不痛快。”许清元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他，拧着眉轻笑道，“为了达到目的你居然使得出这种下贱的手段，你但凡敢安个罪名到我和公主头上我都高看你一眼。即便抛开阴毒的手段不提，你以为无论成功与否都代表完成了那人的指示，从此稳坐钓鱼台了？殊不知你眼界狭窄手段卑鄙还不能成事的举动才让那个人更放心用你，不是因为你的态度坚决，而是你蠢得让人放心。”
一串连珠炮下来，任是再好脾气的人也难免动气，张闻庭更是气白了一张脸，他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许清元想骂回去，但看到对方那冰冷威严的眼神，想到两人的身份，又底气不足地坐了回去。
他尽量避免直视对方，寒声道：“老师要是来说这些无用的话，就请快些离开吧，学生庙小，盛不了老师这尊大佛。”
还是道行太浅，心理素质弱的人总是要受气场强大之人的影响，许清元说完只觉得神清气爽，而张闻庭却要翻来覆去思虑考量许久。
“好。”许清元展眉一笑，“你是好话赖话都不肯听，既然如此，那以后我也不必有所顾忌，不就是想跟我们势不两立吗？昨天内里情由除了寥寥几人谁能看得出来？还是由我来帮你达成目的，你好好等着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张闻庭没有要要悔婚的意思, 陶小姐成为了陶夫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出过丑的原因，她除去宫里谢过一次恩之外, 再没有踏出过府门半步。
几日后, 许清元在查看奏折时，不出意外地翻到了明海省布政使司陶大人的上书，奏折内容与陶公子所述无异, 在结尾陶大人还表示一切都是他们为人父母的过错，请皇帝不要殃及子女。
她轻叩案桌，并没有落井下石, 反而在朝上为陶家说情。
“苦主”张闻庭选择接受这门亲事，两家皆大欢喜, 不必再生其他事端。秉持着这个理念，皇帝只是训诫了陶家几句, 并未进行实质性处罚。
消息传到陶大人耳中, 他自然庆幸全家逃过一劫，同时也为许清元的仗义执言感到奇怪。再三思量后, 陶大人亲笔写就两封信件, 一封给尚在京中的儿子, 一封写给许清元，并让儿子务必亲自送到。
每天到许府递帖子求见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这些信件会由吴浵、脱雪进行初步筛查，并在当天晚上将结果汇报给许清元。
因为事先被叮嘱过，所以吴浵在收到陶公子派人送来的拜帖后, 第一时间通知到了许清元。
正在伏案书写的许清元听了，拿笔顶抵着下巴略一思索, 道：“后日休沐, 我早晨有空闲见人, 你去安排吧。”
“是。”
陶大人虽长居地方，但作为一省大员，官居从二品，政治敏感性那是肯定不低的，因此会面时陶公子的态度足可称得上谦卑。他将父亲亲写的信件转交后，又赠送了不少明海的特产。
许清元并未多做推辞便将礼物全部收下，这是一个示好的信号。果然，见她肯收，陶公子才在话里话外试探她为何为自家在朝上说情。许清元毫不犹豫地转头说起了前一阵子袁业和张闻庭的异常之处，其中自然省去了她和公主筹谋的部分，用巧合全部替代了事。她相信即便陶公子听不明白，他老爹也一定能听懂的。
张闻庭不是爱用名声来污蔑女子吗？那也让他尝尝区别对待的滋味好了。
六月中，许清元上书请求皇帝将张闻庭遣回观阳伯府所在地留安城，理由是其已经成婚，不能留在京城中。
这上书猛然一听好像没头没尾，但是其实越想越毒。
祖制皇子成婚后必须去往封地生活，而当今圣上也下过不许男性宗亲在成亲后留在京中的旨意。如今张闻庭业已成婚，按照规矩，除非皇上当场将他封为太子，否则无论如何他都应该从郢都滚蛋。
当然话也可以不用说得这么绝，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皇帝想，可以特批准他留京。就像当初的礼亲王一般，虽然孩子都有了也照样在京中开府建制。
没有将这种不受皇帝待见的请奏事宜交给下属或其他女官，许清元亲自站出来跟张闻庭打擂台的行为让百官狠狠吃了一回瓜，还有抓紧机会催促皇帝立储的，也有在两边拱火的，上蹿下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最终皇帝不得已特下圣旨允准张闻庭继续留京，不过圣旨上明确写明他的身份是宗室，由此张闻庭的处境肉眼可见的尴尬起来。
经此一事，不管之前官员们看没看出来，如今倒是都确定许清元是铁了心不会再支持张闻庭，两人这对曾经的师生，如今是明晃晃地闹掰了。
但是许清元没有就此收手。在皇帝下旨后不久，许清元撇开了所有顾虑，第一次正式提出请求皇帝立公主为皇储，堂堂正正地站在公主身后支持她。
托齐朝开国女皇帝的福，即便之后经历过几代男性皇帝，却没有一个人敢明面上废除女子继位的可能性。所以从血缘伦理上许清元十分站得住脚，甚至可以说如果刨除公主的性别，储位不做第二人想。
所以许清元敢光明正大地提出来，也不会有其他官员敢因此给她定谋反之罪，名正言顺，便理直气壮。
如此行事当然是跟公主和女官们商量后的结果，当然许清元还考虑到了另外一点：张闻庭与许清元恩断义绝后，那个人可能会很快由暗转明支持张闻庭。
许清元绝不愿意处于被动状态，所以她先下手为强了。
好处是其他之前暗中支持张闻庭的人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如果说混一份从龙之功没人能果断拒绝，那么真的要让人跳出台面跟许清元等女官打擂台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谁又敢轻易赌上九族的性命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敢针锋相对的男性官员们转而将礼法化为刀光剑影向她刺来。
“《易经》有云：乾道生男，坤道生女，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坤卦：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太极图是谓阴阳轮转，乾坤相互依赖，没有高低，公主乃陛下唯一血脉，怎么不能立为皇储？各位究竟是看不惯女子从政，还是对皇上有不臣之心？”许清元毫不惧怕，她舌战群儒，在朝上将所有老腐朽驳了一个倒仰。
论战持续了三天，皇帝才终于传令召见许清元。
在路上，许清元设想过许多种皇帝可能的反应，但是实际上见面后事情却完全没有按照她预想的那样发展。
她赶到的时候，御书房中只有田德明在等待，他笑皱了一张老脸，欠身道：“许学士，皇上在御花园等您。”
辗转来到御花园，皇帝正坐在亭中假寐垂钓，即便保养得当，皇帝也已经是年过五十的人，常年为国事操劳导致他头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许多白发，加之其身处眼前这样富有生活气息的场景，令他看起来仿佛是一个普通老人，而不是一国至尊。
听到身后两人的脚步声，皇帝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给许大人赐座。”
内官将座椅放置在皇帝右侧身后，许清元告罪坐下，假装在观赏着御花园巧夺天工的风景，实则心悬一线，脑中将自己待会儿怎么应对回答演示了个遍。
皇帝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直到鱼漂一动，他提杆一抬，众人才发现有鱼上了钩。
这种活儿用不着田德明动手，站在他旁边的王内官上前将鱼摘下放在了桶里。
“拿去御膳房清蒸，中午就吃它吧，许学士不忌口吧？”皇帝收了鱼竿，坐到亭中，呷了一口茶水。
许清元早早起身站了起来，回道：“皇上隆恩赐饭，臣跪谢。”
“哎，起来吧起来吧。”皇帝双手搭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虽然皇帝开恩，但许清元仍坚持行完礼才站起来。
“嗯，朕年纪大了，觉也越来越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你知道朕都在想什么吗？”
“臣不敢妄揣圣意。”
“真不知道该说你是谨慎好还是大胆好。”皇帝笑了两声，并不以为意。
“朕在想你提的出海贸易。”他越过许清元看向亭外湛蓝的天空，声音带着飘渺，“真是大胆又绝妙的想法，那天朕差点就被你说动了。”
他自顾自说下去：“可是朕不能这样做，许学士可知为何？”
许清元与皇帝看过来的视线对上，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实话实说。
在皇帝召见许清元的同时，京城张闻庭府上也在进行着一场不平凡的会面。
张闻庭看着眼前主动上门的客人，愣了片刻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您没走错吧？”
对方笑眯眯地答道：“只要这里是张都尉府上，那老夫就没有走错。”
“宁首辅，快快请坐。”张闻庭面带激动，他不是没猜测过那个暗中协助他的人到底是谁，而答案揭晓的这一刻，眼前人的身份确实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果，“您只身前来，不会被他人发现吧？”
“发现又如何，老夫既敢来，便不怕被人说。”宁中书老神在在，不用人让，自己夹起一筷子鱼肉填进口中。
“这……大人，”张闻庭还没有立刻能够适应宁中书身份的转换，他一时间拿不清该以何种态度对待他。
“老夫最不喜欢弯弯绕绕，张大人有话直说。”
“那下官便直说了。”张闻庭眉心紧拧，眼中闪过一丝阴郁，“许清元已经出手，她身后是数以百计的女官，而肯站出来声援我的却寥寥无几，长此以往，即便是皇帝也不得不考虑百官的呼声。”
宁中书听罢却不以为然道：“这是小事。”
“小事？那在大人而言，什么才叫大事呢？”张闻庭看着对方这副不着正调的样子，总算相信他平常不是装出来的了，这个人本性便是如此，严肃的时候才是罕事。
“皇上将您安排在十六卫中担任都尉一职，您以为皇上所为何意？”
“为了让我历练，同时也为了监视我。”张闻庭说道。
“不错。”宁中书点点头，对他的回复还算满意，“不过凡事有利必有弊，皇帝将你放在卫兵中以便监视，但十六卫错综复杂，彼此之间并不隶属，你可曾想过，以你的身份身处其中其实大有文章可为？”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张闻庭想要成为储君有两条路可走。一种是皇帝颁发圣旨立其为皇太子, 若不能通过这种方式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那么就是第二种情况, 他们要做好政变的准备。
如果皇帝迟迟不肯放权定下继承人或者定下的人选不能做到毫无争议, 那对于夺位的任何一方来说，禁军都是必须握在手中的一支力量。
张闻庭恍然大悟，与宁中书坐谈整日, 之后亲自将其送出府中，伫立门边以目光相送。
两人会面的消息很快便被有心人探查到，清珑公主自然是最关心张闻庭动向的人, 是以几乎是当天晚上公主便收到了相关消息，她立刻邀许清元前来相见。
按照齐典之规定, 皇后所生镇国公主邑士八十人，此为公主规定的护卫人数, 除此之外, 属官之类仪比亲王。所以整整一个公主府上上下下拢共算起来人数少说也有几千人，更不用说她们这边还有一个临安郡主。相比起只有一个都尉头衔的张闻庭来说, 公主合法拥有的这些侍从是一大优势。
宁中书按捺不住浮出水面, 许清元的激将法功不可没。皇帝不久前表态张闻庭目前还只是一个宗室的身份, 故许清元认为，如果要想确保皇位落到自己手中，控制禁军是势在必行的事，对方一定会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
张闻庭任职的南衙十六卫是国家府兵，受兵部管辖。即便其设立的根本目的与北衙禁军一样都是为了保护皇帝, 但俸禄从哪儿来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那便要说到公主驸马的身份了，他是兵部尚书的小儿子, 南衙十六卫天然地亲近公主一方, 所以许清元认为宁中书他们很可能不会首先选在十六卫中做手脚, 而会先瞄准北衙禁军。
许清元条条分析与公主列明，公主边思考边缓缓点头，但是半晌后她却忽然问道：“如果他们反其道而行之怎么办？听驸马说，南衙十六卫的首领都是父皇直接任命的，他们与下属并不熟悉，彼此之间矛盾很深，如果宁中书要利用这一点挑拨离间，十六卫并不是铁桶一块。”
这便是许清元也无法否认的第二种可能性。她思来想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管宁中书想的是怎么发动宫变拱张闻庭上位，有一样东西是他必须保证的——武器装备。
“公主说的也有可能，但现在还要来设想另外一种最不利的情况。”许清元语气沉重，“如果皇上真的下圣旨封张闻庭为皇太子，那现在宁中书正在考虑的，就是我们该准备的事。”
“你的意思是，或许有一天，我们也需要武力逼宫？”清珑公主被自己的话吓得惊骇不已，她紧紧皱起眉心，神情紧张。
“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除了兵力的因素外，最近他们可能还会有其他动作，需要密切关注。”许清元话风一转，“公主，你要记得今天我同您所说的所有话都不能透露给任何第三个人知道。”
“晋大人也不行吗？”公主问。
“不行。”政治是残酷的，是人就会有弱点，晋晴波对她表过忠心，许清元也丝毫不怀疑她的品行，但如果有人以长冬性命要挟，作为一个母亲，她该如何做出这样艰难的抉择呢？
至于其他人就更不用说，越少一个人知道，计划就越安全。
“还有一件事需要您来完成。”许清元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在临行前又补充道，“皇宫的城防图，从此以后您也需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尽可能多的从宫中获取消息。”
“好。”公主慎重地点了点头。
她目送许清元离去，自己在昏黑地房间内静静久坐，直到过了三更才去抱来女儿，仔细看着她熟睡的小脸，轻轻道：“母亲会保护你，让你永远可以睡得安稳。”
回去的马车上，许清元按着脑门静静回想那天皇帝将她叫到御花园的情形。虽然没有预料到皇帝会问关于出海贸易的事，但她明白其不能施行背后的原因太过敏感，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他既然明知故问，许清元最好就不要装傻。
她在考量过后大着胆子说了八个字：阶级变化，利益分配。
听过她的解释后，皇帝对于其概括的八个字十分认同，他明确表示不允许有人想要架空皇权，不论谁试图这样做，他都不会心慈手软。
当时许清元真的有一瞬间感到了害怕，面前之人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一旦其不愿再受封建礼教约束，天子一怒的后果不是她一个文官能轻易承受的，即便如今她威望正盛也无不同。
随后皇帝又道：“朕知道宁中书也未必就真心匡扶帝业，但他老了，黄嘉年不能代替申国公，宁晗也不如她父亲心计深沉。而你尚且年轻，是我朝未来的栋梁，又受公主倚重，朕不会坐许第二个申国公出现，你是个聪明人，用完膳便回去多多自省吧。”
虽然许清元一度怀疑饭菜里可能给她下了毒，但还是强逼着自己吃了下去，好在她最后是活着走出的皇宫。
皇帝是把她叫过去敲打不假，但事后许清元将这些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几十上百遍，她怎么想都认为皇帝并没有明确阻止自己拥护公主。而这到底是他真实隐含的意思，还是故意留下的坑等她们往里跳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第二天皇帝又把张闻庭叫进了宫，一直从中午呆到宫门落钥，真的很难不让许清元摧心剖肝地去猜测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月余时间后，许清元从公主那里拿到了皇宫的地图，有些空白之处即便是凭公主的身份也不能接近，许清元猜测其中某处可能便是武器库之所在。
据图而言，最可能的武库地点有两个，一个是皇帝朝寝的德阳宫，另一处则位于德阳宫和芳宣宫中间一处宽90丈长200丈左右的隔墙之内。
一般武库的看守人员必定是皇帝皇帝亲信，且忠心耿耿，这样的人不能轻易打草惊蛇。但还是那句话，是人就会有私心，她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掌握信息，以备不时之需。
宁府。
“父亲，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做。”宁晗站在宁中书面前，脸上尽是不解，“如今女官人数壮大，女儿在其中保有一席之地，如果您不帮扶公主即位，为何当初要让女儿以女子身份出仕？”
“我的这些儿女中，你是天分最高的一个。”面对女儿，宁中书不再那般玩笑态度，他眼神锐利，语气深沉地道，“但眼界不够，目光太狭窄。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申国公在前，宁家不能步他的后尘。”
“父亲的话我不明白。”宁晗摇头道。
“公主是天子血脉，正宗嫡系，所以许学士敢明示支持她，此点亦是为父绝不允许她登上皇位的原因。不只是她，郡主作为皇上的亲侄女，她即位坐稳后也将转瞬之间获得群臣的拥护。即便许学士成为另一个当初的黄尚书，最后十有八九也会落得与他一样的下场。”宁中书叹气，“所以我才会去扶持一个没有背景，又与皇室血缘淡薄的张闻庭。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即位也需要使用鲜血手段，但只有这样他才能依靠于我，妥协于我。他登基后，为父会主持将权柄收归到内阁中来，不将权力系于一身，这样才能确保江山万代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如父亲所说，您完全没有私心，只是为了江山百姓吗？”宁晗看着父亲的目光陌生又害怕，“那样的话一切都可以谈，没必要与许清元针锋相对。我为官几十载，早就不再天真，您这样做难道不是想控制内阁，将以后所有即位皇帝变成傀儡，为您所用吗？”
“或许，”宁晗颤声道，“还有因为您曾经对公主或郡主下过杀手，所以与她们没有商量的余地，对吗？”
坐在太师椅上的宁中书抬眼瞥向女儿，痛快承认：“没错，起初是因为意外没能得手，如今临安远任外地，公主成了幌子，她们早已有所防备，又有张闻庭这么绝佳的人选在，为父何必舍近求远。”
“仁不当政，你为官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连这点道理也不懂吧？”宁中书又道。
父亲对女儿的毫无隐瞒反让宁晗苦起来，如今她被夹在家族和政治立场中间，进退维谷。
方才还十分严肃认真的宁中书表情和态度都慢慢和缓下来：“为父不会支持废除女官制度的，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再废除女官了。你并没有背叛她们，不用太愧疚，你是我的女儿，以后内阁还是要交到你的手上为父才放心，别钻牛角尖。”
次日，督察院佥都御史宁晗称病，一连多日不曾上朝，皇帝派太医看过，说是忧思太过的缘故。
宁大人病好后，就渐渐与女官们不相往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暑夏倏忽而过, 爽秋已至。百姓们不再窝在家中避暑，经常邀约二三亲朋出门闲逛, 通临街上更显繁华。
黄嘉年那件事后乔香梨正式恢复了身份, 临安郡主请她住在别院不用挪动，但乔香梨却朝许清元借了一笔钱，坚持搬到内城一所民居里生活。
她不再遮掩自己的进士身份, 但是也一直没有参加吏部考核重新做官。她与那些被自己所救的孩子们仍旧住在一起，许清元问起，乔香梨便道：“他们不愿意回到父族家中, 我养他们小，以后就让他们养我老吧。”
当然进士的身份摆在这里, 乔香梨总不用像以前一样辛苦讨生活，她靠抄书或者给找上门的蒙童讲学为生, 束脩并不高, 但维持几口人的温饱没有问题。
今天来找乔香梨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刚留头的小女孩布置功课。
小女孩认真恭敬地聆听完老师地教诲后一蹦一跳地出了门, 脸上一派天真, 让人看了忍不住会心一笑。
“今天不是休沐, 许学士来我这里要做什么？”孩子们随手上了壶茶水，乔香梨坐在院中石凳子上捧着茶杯吹气。
“有个问题想问您。”许清元也坐了下来。
“问吧。”
“您还想出仕吗？六部九寺我们还需要不少自己人。”许清元问。
对方轻笑着摇摇头：“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愿意再折腾许多。”
许清元表示理解。
如今乔香梨所救的这些孩子们能正大光明地出去赚钱补贴家用，日子好过不少，许清元临走的时候还被塞了几样礼物。
有种乌鸦反哺的感觉……许清元笑着离开了。
回家用过晚膳, 许清元拿着一摞纸走进卧房。房内脱雪正在床边叠衣服，吴浵在小书桌边整理笔墨, 见她进来, 吴浵上来想接过她手中的字纸, 但却被许清元一晃手躲开了。
“架个火盆来。”许清元吩咐道。
不多时就有两个小丫鬟将烧着的火盆抬了进来，许清元蹲在地上，将手上所有字纸一张张投进其中。
守在旁边看防火星子的吴浵认清纸上写的什么后，立刻不顾焰火伸手去揪纸，急道：“大人您怎么烧这个，这都是您的心血啊！”
听到动静的脱雪也围过来看：“小姐，这不是您写的新书吗？烧了做什么，难道不留着刊印？”
许清元伸手：“给我。”
吴浵不情不愿地将抢救出来的纸递还到许清元手中。
她们两个经常跟在自己身边，对许清元写什么忙什么一清二楚。
许清元自未入内阁在翰林院任侍读学士的时候就着手写《股份有限公司》部分，到上月差不多刚刚确定最终稿，期间没有假手第二人，付出的心力全被两人看在眼中，她们自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将其付之一炬。
皇帝既然敲打她，许清元便决定起码现在绝对不要跟他对着干。在让百姓过得更好和维护皇权统治之间要找到一个平衡点，皇帝提醒她不要有所失衡，那自己起码表面上要听劝才行。
要说心痛谁能比得上许清元自己，这都是她挤用时间书写修改的，如今将其烧毁后，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看着所有纸张化作火光下的余烬，许清元拿起一盏茶浇在上头，让丫鬟将火盆抬了下去，没有再留恋多看。
除公主以外，邓如玉在宫中生活多年，对皇宫比一般官员要熟悉，许清元找上她的时候，多余的话没说，只言想向她了解禁军。
有些事情两人心知肚明，邓如玉也不问其他的，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道明。
齐朝负责皇宫守卫的禁军有两支，南衙十六卫属兵部管辖，北衙禁军直属皇帝，两支禁军的指挥权都在皇帝手中。
具体而言，南衙十六卫其中十二卫遥领天下折冲府，府兵色彩更重，另外的四支是左右监门卫和左右千牛卫，前者负责皇宫各门禁，后者为皇帝随身侍卫，本质上是禁军。之前的梁统领、白鸿朗都是出自千牛卫，张闻庭则供职于监门卫，那是个非常要命的位置，如果他在其中玩得转，皇宫门禁对他来说将不值一提。
北衙禁军是皇帝为了牵制南衙设置的，直接受皇帝掌控所以策反他们的难度直线上升。
此外邓如玉也肯定了许清元关于武库的想法，即便是禁军也需要在宿卫时才能去武库领取武器，而没有武器装备的士兵跟人肉沙包并无两样。
“即便是负责看守武库的卫尉寺官员，轮换时钥匙也必须上交。”邓如玉如是说。
但是交给谁，邓如玉便不晓得了，不过她肯定那一定属于皇帝的管控之下。
许清元现在多是了解打探消息，还没有真的动手。但张闻庭那边的紧迫程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因为皇帝又一次病倒了。
与上一次皇帝风寒病倒完全不同，这次的病因太医院瞒得严严实实的，公主被紧急召入宫中侍疾，一连多日不能出宫，一切事务暂由内阁代理处置，如有特别重大的事项，再由首辅禀报皇帝后决断。
在此期间，许清元不得不找上礼亲王府的长史官，请求再次借用临安郡主的探子探听张闻庭的动向。
形势所迫，张闻庭果然按捺不住开始笼络同僚。这不可能是个容易的过程，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如此一来张闻庭撒出去的银钱和动用的人脉关系便很难瞒过有心人的眼睛。
张闻庭自己清楚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非常危险，但是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谁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驾崩，他没有充足的时间慢慢筹备。
左右监门卫的人很有身为禁军的自觉性，面对张闻庭的拉拢多是口不应心的敷衍，只有寥寥两三人言辞间露出有所图的意思。而最后真正明示肯站在张闻庭一边的，不过一人而已。
但此人掌握着皇宫南门第一道城门的钥匙，具有超乎寻常的政治价值，张闻庭信心大胜，决定乘胜追击。
而在宁中书询问他这边进展情况的时候，张闻庭却苦笑道：“禁军只知听命行事，他们不敢冒险。”
“皇上没有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如不顺利，张公子可暂时按兵不动，等从长计议。”宁中书安慰他。
“多谢大人指点。”张闻庭拜谢。
他将宁中书送至院中，对方扫了眼院中的景致，突然道：“早风闻得张公子府上有几株珍稀的‘绿牡丹’，老夫不爱别的，平日素喜侍弄花木，便厚颜向公子讨要一株，不知是否有幸得之。”
“本是为上峰预备的，不过既然大人喜欢，再名贵也不过是花而已。”张闻庭似是没想到宁中书提起这个，稍怔后立刻如是道，“麟石，挑一株开得好的送到大人府上。”
“是。”一直随侍一旁的麟石答道。
回到府中后，宁中书换了家常衣服，麟石随后将有‘绿牡丹’美誉的名贵菊花送到。
宁中书挽起袖口裤脚，蹲在花园里培栽侍弄索要来的礼物，又问麟石：“信鸽呢？”
“皆已放归。”麟石问，“小的还要回去吗？”
“不必。”宁中书说完便挥手示意他退下，“去吧。”
陆续有下人来回说哪位大人求见，宁中书只见了私交甚好的几位。
反正现在他的官最大，谁来都得跟他蹲一块玩泥巴。
来人无不态度殷殷，言辞恳切，每一个都想从他这里获取信息或利益。对方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而宁中书总能令对方满意却不会引火上身。
宁中书很少在公务之外交际应酬，却能做到不出门尽知天下事。张闻庭的所作所为不过少年人的小小花招，他早已入了局，只可惜至今仍不自知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皇帝突然病倒导致内阁的公务骤增, 上到宁首辅下到资历最浅的许清元，每人每天要批阅的奏折少说也有二三十件, 其中固然有不那么重要的, 但只要有一件正事便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去处理。
如果说在做翰林的时候许清元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上司的安排或者进行固定的授课日程，那在内阁中却要真真正正地参与国家大事的决策，她写就的每一份意见都可能事关成千上万名百姓。极大的权力同时也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她开始真真正正从一个统治者的角度出发去衡量国家治理问题, 或许有人会觉得天下尽听我一人号令便可以肆无忌惮，但是许清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是被束缚着行使权力。
像是在茧中的蛹，她能活动的空间是有限的, 做出决策的时候也要考虑到方方面面。一些奏折的想法非常好，但受政治利益考量、现实状况等多种因素, 它们大多数都不能被推行。
不过在内阁的最大好处并不是可以插手国家运转——至少对目前许清元来说不是，而是身处其中所能获得的信息。
内阁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政治信息的接收中心, 在这里上能与皇帝谈论国家大事, 下能获悉百官包括政治在内的一切动向，由此可见内阁大臣的政治权力之高, 与普通官员有着本质区别。
常年身处其中的宁中书积攒下的政治资产何等庞大, 许清元作为后起之秀, 没有长久的时间积累，只能兵行险招。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刻意地出风头，从最初考秀才时嘲讽男考生到推行摊丁入亩政策、力挺公主继任皇位，每一步都是在钢丝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走到这一步, 她有时候回想起过往，都恍惚觉得那些经历仿佛是别人的回忆。如今她又走到了一个关键的路口, 吊诡之处在于, 它是没有路的路口, 自此往哪一个方向而去都是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只能靠人力一步步开辟，否则所有前路依旧是浓雾重重不见光明。
“小姐，”脱雪的呼唤打断了许清元的沉思，“天色不早，该歇息了。”
“好。”许清元洗漱好躺在床上，脑子里闪过许多琐碎的信息。
内阁能接触到第一手重要消息，此外其他的渠道不过是锦上添花。根据最近的奏折和宁中书的票拟来看，皇帝应该不日就会恢复上朝，这个消息除了内阁七人之外，估计也就是皇帝一家最清楚。其余百官虽然成天听太医说皇帝的身体正在恢复，听久了耳朵都起茧子了，可信度便随之下降，现在少有百官不猜疑皇帝会不会挺不过去。
富贵险中求，总有人要钱不要命，这段时间投靠张闻庭的人不在少数，光许清元看到的御史参奏他的本子就有不下十道。宁中书看到的只可能更多，但是所有的这些奏折他明明知道，却没有对张闻庭示警，导致现在情况愈演愈烈。
姜还是老的辣，虽然张闻庭曾经在观阳伯府上忍辱负重并勇敢地抓住机会跳出牢笼，但是他的政治阅历太浅，根本不能与宁中书抗衡。
宁中书趁他年纪还小学识和眼界都没培养成型的时候便对其下手，让他早早养成了依赖别人的习惯。又因为有别人的帮助一步步登高，这个过程中打了多少人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的脸，张闻庭难免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眼高手低，直至将政治视作自己可以完全掌控的简单玩意儿。
他以为自己拿的是少年逆袭的爽文剧本，实际上呢？就连许清元现在都不敢说自己会拥有这么好的命运，甚至她的结局可能会凄惨无比，后世人提起她来都要吐一口唾沫的那种。
张闻庭是一个被带偏了的年轻人，当然其中也有他自己的性格在作祟。许清元并不可怜他，无论是哪一方笑到最后，可以肯定的是他终会自尝苦果。
想着这些，许清元的意识逐渐沉入梦乡。
过了重阳节的第三天，皇帝病愈恢复朝政。
头天上朝主要处理了南部水涝灾祸和边境事宜，在散朝前，皇帝特点名张闻庭在任都尉期间玩忽职守，不能肩负皇宫守卫大事，故将其调任去京兆府任司兵参军。
从正六品左迁为正七品，表面上看来张闻庭的举动似乎确实触怒了皇帝。但是许清元心中总觉得不对劲，让她觉得蹊跷的地方主要在于两点。
一是皇帝处罚他的借口是玩忽职守，这是个可大可小的罪名，甚至可以说只要上面不计较的话这根本不算事，而张闻庭实际上的行为的性质就要严重得多。甚至定谋反罪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但皇帝却选了这么一个由头，像是隔靴搔痒，就是不点到要害处。
二则贬去京兆府这点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京兆府是个性质很复杂的官衙，既可以说是地方官，又可以说是京官。其府下管辖的二十个县共同构成了庞大的郢都，京城的治安维护等工作实际上也是由它负责的。可以说京兆府是齐朝权力最大的府，也是最敏感的府衙。其长官非“等闲”之辈不能胜任，在这里关系远大于能力。
上一任京兆尹在申国公致仕后被皇帝以最快的速度替换下去，现在的京兆尹是皇帝多年亲信，将张闻庭下放到此处，好像是方便监视他，但是怪就怪在又委任他担任司兵参军。自古以来军权都不能等闲视之，掌握护卫京城的一支兵力，权力实在不能说小。
皇帝的做法十分矛盾，让许清元一时之间分不清这回张闻庭到底是明降暗升还是明升暗降了。
某个休沐日跟晋晴波出去爬山踏青的时候，许清元问起她的看法，晋晴波却十分肯定道：“不管如何，皇上一定没有绝了让张闻庭继位的心思。”
这点倒是真的，许清元随手揪下旁边的狗尾巴草，心情非常不美妙。
“听说公主侍疾结束出宫后一直没有再见你？”晋晴波看着她无意识的焦虑举动，问道。
许清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看着别处说：“你怎么知道的？”
“衙门里私底下都在谈论这件事。”晋晴波在山顶站定，俯瞰着山野风光，“说公主是扶不起的阿斗，把你闪在一边坐蜡。”
“哦。”许清元伸展了一下四肢，闭上眼睛感受着凉爽的秋风拂上面庞，没有正面解释。
有其他游人走到她们旁边看景，两人谁都没有再继续谈论政事。
在两人还有闲情逸致爬山消遣的时候，张闻庭已经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了。
他明白自己完完全全被宁中书给耍了，对方知道甚至希冀自己对其有所隐瞒，并在最后一次见面时带走麟石，找到了来访张府的借口——“绿牡丹”，现在宁中书跟他再没有任何关系。
而自己却因为贸然的行动被皇上厌恶，贬到完全陌生的京兆府任官。那地方上有京兆府尹纪大人是皇帝一手扶植的亲信，同僚又有王娴等女官中流砥柱，下属全是肥头大耳没有战力只会收油水的兵痞子。他冷不丁被调过来，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怎么办，怎么办？
张闻庭一遍遍地在心中询问自己，他手中的牌所剩无几，远离皇城后许多重要消息都没有途径得知，或许忽然有一天皇上驾崩，清珑公主都即位了自己还在带兵巡逻。
恐惧之情充斥在张闻庭的心中，事已至此，他甚至连回头的机会也没有了。他已经狠狠得罪了公主和许清元，一旦公主掌权，她们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思来想去，现在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去找宁中书，放下所有的尊严和妄想，去祈求他再度站在自己一边。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皇帝病愈后消瘦许多, 脸上露出晚年的光景来。
渐渐有风言风语说皇帝是因为年岁渐大，加之情绪长期失于调理, 所以患上了胸痹。
虽然胸痹是一种慢性病, 如果治疗控制的好一时半会儿不会出问题，但是这就像是一个讯号，不但昭示着皇帝已经年老, 同样暗示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曲介，葛高池。”许清元临上值前唤来两个护卫，问, “之前吩咐你们的事摸的如何？”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葛高池上前一步道：“回禀大人, 那两人的上下值时间和路线都已摸清，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去蹲一下梁统领和他手下的白鸿朗, 守个一两天就撤走, 注意别被发现了。”许清元道。
“是。”
次日去内阁的时候，许清元一迈进文渊阁的门槛, 就看见几个中书舍人正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她放轻了脚步, 隐约听见的几个词语都是跟皇帝胸痹之事有关。
他们见许清元来了, 忙住口放下奏折告退离开。
这次病好后，皇帝对丹药愈发依赖，柳方士天天闷在炼丹房里面，许清元想偶遇都没机会。
自古以来无论是多么贤明的君王，都很有可能踏上寻仙访道之路, 而血淋淋的历史教训证明凡是沉迷此道的皇帝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当局者迷，但大臣们不允许皇帝迷, 他们一个个牟足了劲上书劝谏, 希望皇帝迷途知返。不过皇帝也知道这事儿他自个儿不占理, 所以对于大臣们的奏折他表面上照单全收，实际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张闻庭被调任去京兆府后，虽然同在郢都，却像从官员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一般。许清元不敢掉以轻心，临安郡主的探子说看到张闻庭去过宁府，这让她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最终甘愿成为了宁中书手里的棋子。
最近再见到皇帝的时候，许清元从未如此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的精气神与生病之前完全不能同日而语。皇帝虽然还想紧抓着权力不放，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自己庞大的野心，只能选择倚靠内阁。
而作为一个疑心甚重的人，皇帝当然不会对掌握在宁中书手中的内阁完全放心，许清元还在猜测他会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之时，皇帝突然下诏命清珑公主辅理国政。
女官们欢欣鼓舞，虽然没有加封公主任何官职，但这道圣旨将公主抬到了过去太子才能拥有的地位和权力，这还不能说明皇上属意谁继承大统吗？
不过皇帝同时下诏让邓如玉升任左都御史职位，此举令部分公主的支持者不太理解。本来公主辅佐治理政事并不影响其在都察院兼任官职，她可以照旧挂名，一应事务由邓如玉来处理便可，尤其是她的权力本来也被后者实质架空。
皇帝这样做产生了一个严重的隐患，一旦其重新独揽朝政或者其他公主不能再辅佐料理国事的情况出现，那公主要退回哪里，或者说她还能如以往一般在朝堂上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吗？
次日，接近下午下值的时间，突然有内官来传内阁众人去见公主。
御书房这种地方基本是皇上专属，象征意义十足，即便是被委任辅佐国事的公主也不敢坐在那里议事。因此几天前公主便差人将内阁旁边的一间偏殿收拾了出来，暂定在偏殿处理政务。
众人被带至偏殿的时候，除许清元之外的内阁大臣脸上都浮现出恍惚的神色。毕竟他们面对的人从一个头发斑白的中老年男性换成了气色红润的年轻女子，任谁都会不适应的。
端坐在正位的公主今日穿着一身简单大气的袍式衣服，头发简单盘在一起，看起来干练得体，但是她直挺挺的脊背却泄露了自己的紧张。
面对这么多朝廷重臣，清珑公主哪怕只是想要说一句简单的话，也要在心中掂量个三四遍才敢开口。
公主的视线转到末尾站着的许清元身上，对方本来一直微垂着眼睛，或许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清珑公主却在对方抬眼前转移了视线。
这番小动作没有逃过在场众人的眼睛，高学士心中纳罕：难道公主和许学士闹不和的传言是真的？
“诸位阁老，”公主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秉承皇上圣旨，由本宫辅理国事。本宫年轻，历练不足，还需各位大人多多教诲提点。”
宁中书带着下属下拜：“公主言重，此乃下官们的职责所在。”
“好，那本宫便直说了。昨日有户部官员上奏说应当削减官员养廉银，但是内阁的票拟上却是驳回。”公主将一摞奏折挪到眼前，“敢问诸位阁老为何不准。”
谁也没料到许清元先出声应答，她缓声道：“提高养廉银本是因之前申国公‘八条令法’将征收丁税之权从地方收归到户部，为压住地方官员的反对意见才施行的。如今摊丁入亩之法一出，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丁银便随赋税上交，地方上的境况同从前没有实质区别，故暂保留旧制为妥。”
一旁的高学士等人纷纷附和。
公主的脸绷得紧紧的，自打众人进门来，她第一次与许清元正眼对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阁臣们听到公主驳斥出声：“此言差矣，清廉为民，两袖清风才是为官之人应有之德行，难不成还是为了赚这几两银子吗？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丁银还是赋税，都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怎能为此增加如此庞大的养廉银开支，岂非同地方官员暗示此为挪走油水的补偿？”
被正面驳斥的许清元皱眉垂下眼去，不再言语。以她的身份不好再开口，否则便成了跟公主顶撞。宁中书适时站出来，他先大大夸奖了一番公主的言论，然后道：“但公主也要体谅地方官参差不齐，不是人人都像公主一般德行出众，与其让他们搜刮到百姓身上，不如朝廷给予优待。支出的银子虽多，跟国库进收相比也不算多，且又是个使他们忠诚的好法子，轻易不可削减。”
经过宁中书出面一说，公主才点点头：“本宫晓得两位的意思，不过据我之见此项还需推敲，本宫会禀报给皇上的。”
公主心跳的厉害，她默默平复一会儿才就其他事宜继续询问下去。
议完政事，走出偏殿一段距离后，高学士悄悄凑到了许清元身边，他颇有几分鬼鬼祟祟的模样，悄声问道：“公主秉性柔和，今日怎么这般强硬，别人也就算了，连你这个老师的面子也要驳。”
一时之间许清元居然分不清高学士语气中同情的成分多一点还是幸灾乐祸的成分多一点，她沉默着没有回复，对方出言宽慰了她几句。
此后公主开始亲近许清元之外的其他女官，而许清元每日仍正常上下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所以流言变了，从之前晋晴波说的公主泄许清元的气变成了公主羽翼渐丰想摆脱权臣的控制。
起初女官们是不相信的，但渐渐地女官中的某几个人开始受到公主的特别优待，而公主宁愿去找内阁其他人商量政事也从不单独召见许清元，后者也不再去公主府中授课，两方的态度越来越明显，由不得众人不信。
京兆府的司仓参军王娴没有贸然接受公主的拉拢，而是先跑了一趟许府。众人只听说两人见面后没说几句话便吵了起来，最终不欢而散。王娴似乎就此对许清元心生怨气，果断倒向了公主一方。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太医院内。
左右两位院判正推心置腹地对眼前几位御医、医士安慰道：“皇上年岁已大, 身体有病痛在所难免，院使知道这件事并不怪你们, 但你们毕竟是负责给皇上看诊的, 身上难免要担罪责，不过院使一定会替你们求情的，不必太过担心。”
待长官走后, 在场唯一一位女医士汪大人见同僚们对于背黑锅无动于衷，气得摔门而出。她快步走在撒满了金黄落叶的小道上，越想越不服气。
虽说如今女子科考已经较为普遍, 但是这样良好的风气在太医院中却并不盛行。她自己作为一个女子能做到有品级的医士一职已经是沾了女官们的光，而且就这么一个区区七品小官还是她为之努力了二十多年才于前几个月刚刚坐上的。结果在她上任第三天皇帝便因胸痹病倒卧床, 简直倒霉的不像话。
胸痹乃慢性病，之前那么多任御医都没有医治成功, 现在倒是好意思单单挑他们出来替人受过。
“话说的好听, 那为什么把给皇上看诊了十几年的杨御医撇开不谈，还不就是看我们这几个没背景好欺负, 柿子挑软的捏。”汪医士气愤不已, 但是却毫无办法。
尤其是当她听说院使已经将请罪的奏折递上去的时候, 更是感到十分无力。虽然她明白皇帝不会为此砍他们的脑袋，但总归降职是免不了的，何况这件事她本来就委屈。
接下来几天汪医士过得浑浑噩噩，她知道自己在等待那道降罪的旨意，那代表着自己之前二十几年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
几个同病相怜的同僚也窝在药房, 他们像在等待宣判的戴罪的犯人似的见不得光。
忽然一人从外面挑帘进来，他的语气是与屋内气氛完全相反的激动：“太好了, 有人替咱们说话了。”
众人窸窸窣窣站起来, 强打起精神问：“是谁？结果如何？”
来人道：“是许学士, 今日朝上她将院使痛批了一顿，说院使在找人充当替罪羊呢。”
“真的？”方才还十分沮丧的医官们此刻都高兴起来，“许学士竟肯为咱们说话，是谁找的关系？”
汪医士冷笑出声：“还没睡醒呢？你睁开眼看看在这里的人谁能攀得上内阁大臣。”
被嘲讽的医士涨红了脸：“汪大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大家彼此无事难道不好？怎么你竟摆出这副态度来，跟许学士欠了你的似的？”
“是啊，你也知道她不可能欠我，无缘无故，许学士怎么会为我们去得罪院使，也不知道是谁脑子不清楚。”汪医士冷眼看着众人面色骤变，心中却似被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许学士正年轻，身上没病没灾的，他们这帮靠医术吃饭的人怎么回报？如果说许学士另有所图的话倒是说得通。
医官们往返宫中和各大王公贵戚之家，沾的又是生老病死的大事，而这也几乎是他们医术之外最大的价值所在。
此事闹到最后，皇帝只说是自己年纪大，痼疾难除，要是回回问罪，太医院哪里还能剩下几个人，只对院使略作处罚便将此事轻轻揭了过去。
受惠的医官们都在打算着给许学士送什么礼，汪医士话说的难听，礼数可不敢错。但她亲自上门去送礼的时候，许府却回绝了。
这让汪医士心中更难安稳。不收礼便是收人情，眼下情势紧张，她害怕医官中的哪一个人万一行差踏错，出了事会拉着满太医院的人去陪葬。
而令她担心的事在不久之后竟真的发生了。一天，有人传信说许学士府上要请一位医官去看诊，其他人都是蠢蠢欲动的模样，汪医士心中哀叹。
传话人扫了一圈，突然朝汪医士道：“汪大人，你身为女子更方便些，快去吧，千万别让许学士大人等。”
其他人悻悻坐下，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歆羡。
拿上药箱，汪医士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许府，被带到一处偏幽的院子进了正屋后，她只顾着观察那位年纪轻轻便名声煊赫的许学士，一时之间没注意到其他人。她询问对方身体有何不适，却听到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那位许学士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汪大人，要看诊的是我这弟媳，不是我。”
汪医士面上一红，好在她长得黑并不显眼。待众人笑停，她才转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梁翰林，按照望闻问切诊过，确认无误后收起工具，汪医士肯定道：“梁大人身怀有孕，恭喜贵府增添人口。”
得知消息的许家一众人等皆欢喜不已，许学士面上笑容淡淡的，没像其他人那样高兴地昏了头，在仔细询问过注意事项后，还亲自将她送出来一段路程。
对方始终不谈其他，让汪医士心中不知怎么的竟有点诡异的失望。
在两人分别之时，她忍不住问道：“许大人还有其他话想同下官说吗？”
许清元疑惑地微微侧头：“汪大人是指什么？”
“没什么，注意孕妇饮食，下官先告退了。”汪医士又尴尬又狐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准备在路上再慢慢品这位许学士到底怀揣着什么目的。
梁慧心有喜对于许家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只是有眼色的人看到许清元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样子，都不敢表现得太过。
私下奴仆们谈论起来，不少人猜疑大小姐是害怕家产都留给弟弟弟媳一脉所以才那般模样，这个说法也得到了绝大部分人的认同。
许长海听到闲话后命梅香狠狠惩处了几个挑事的，并特意找许清元聊了这件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父女两人又闹得不欢而散。
今年这个时节，皇宫中更换了一批内官、宫女，新进来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教导要被分到各处去，其中最好的去处当然是皇上身边，但这样的机会却少之又少。
王镇现如今在御前做事，身份不同往日。以前他见了人要叫爷爷，现在比他岁数大的内官见了自己都要认义父。今天他应承田德明的吩咐来挑几个机灵的领去德阳宫伺候，或许是来之前这边管事的提点过，自打他一进这个门，地下站的一排排愣头青个个儿站直了身子，那眼睛亮的都能放光，差点把他闪一个好歹。
“王内官来了，小林子上茶。”管事的凑上来赔笑道，“这回您是要挑多少？”
“德阳宫本不缺人，只是我新到没多久，手下没有几个人可以使唤，田爷爷才让我来挑挑。”王内官坐在椅子上，招呼道，“李管事也坐。”
那管事坐了半边屁股，将新茶捧给王镇，又指着刚刚上茶后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小林子道：“原来如此，那您可得好好挑选。对了，他姓林，在这些人里算是很不错的，人又稳重，我便让他帮忙照管。他对新人比我还熟，王内官要是拿不准主意，可以让他帮忙参详参详。”
“多谢李管事。”王镇点点头，把这些新人仔细看过几轮，点了几个人出来，但最后只肯收下两个。
两人都是大高个儿，长得俊秀讨喜，从他进来后也一直很规矩，算是这批人里拔尖儿的。
临走的时候，王镇又把那个小林子给带了去。李管事笑得谄媚，看来跟小林子确实关系匪浅。
刚将人带回德阳宫，便有小内官喊他去见田德明。王镇急匆匆赶去却是一件小事，赶着办了往回走，路上又见到梁统领正在树底下训骂副手白鸿朗，他瞥了几眼，但未做停留。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最近许清元没事的时候总是在京城中到处乱走, 几乎把内城的上百个坊逛了个遍，车夫迟疑问道：“大人, 天都快黑了, 还要去怀杏坊吗？”
“去。”许清元肯定地说。
怀杏坊是郢都内城最靠近皇城的坊之一，住在这里的人光有钱是不够的，重要的是身份必须压的住。许清元来转了一圈, 一路上见的府邸不是勋爵家就是位高权重的大臣家，曾经的黄尚书和如今的宁中书大宅都在此处。
按照这里的地价，许清元现在大概只能买得起一间狭小的一进四合院。她砸着嘴摇摇头, 看来无论古今，地产都是赚钱的买卖。
车夫拉着她回到许府, 府中众人正准备用晚膳。许清元就坐，从饭桌上夹了口春卷刚要递进口中, 许菘之旁边的梁慧心突然发出一阵反胃恶心的声音, 一家人见了便着急忙慌地叫去请郎中。
许清元默默将春卷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看着眼前所有人操心梁慧心的模样, 她忍了空肚子许久实在有些烦躁, 出言道：“先吃饭吧, 等弟媳什么时候缓过来再让厨房另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可能其他人并没有觉得这句话如何，但梁慧心的反应却更大了。
许久后，缓过劲来的梁慧心拿手帕擦擦嘴角，歉意道：“媳妇实在身体不适, 耽误了大家用饭。大姐多吃点，弟妹先回去休息片刻。”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出了不对劲, 梅香看看大女儿, 又看看起身离开的梁慧心, 心中暗骂她以前装的好，自己竟没看出来她是个得势张狂的小人。
厅内寂静无声，梅香出声张罗大家继续用膳。许清元板着脸放下筷子起身离开，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看来这顿饭是彻底没法吃了。
之后有仆妇背后议论，说看见大小姐和二少夫人见面时说不了两句话声音就变了调。梅香知道后看不过去斥责过梁慧心几次，倒致使两人之间的关系闹得更僵了。
事后，梅香气得跟贴身丫鬟发牢骚：“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提携她进的翰林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竟然养出个白眼狼来。她以为怀了孕许家的家私就都是她的，想跟我女儿争，她想得美！”
许清元每天忙公务累的不行，实在受不了回到家还要忍受如此紧张的氛围，便主动要求出去开府另住，许长海两边劝了半天不管用，却还是不吐口。
作为许家名义上的大家长，只要许长海一天在世，子女主张分家便是大不孝。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当然不会将这样的话柄递到女儿的政敌手中。再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样的事传出去太不好听，说不准他们家三个官都要挨参奏。
见父亲不肯，许清元再三保证道：“不是分家，就是去外面住一阵子，等弟媳生完就回来。不然家里鸡飞狗跳，对她身子和婴儿都不好。”
搬出家中第三代后，许长海才十分不情愿地点了头。
将手头的银钱凑了凑，许清元总算将之前看好的怀杏坊一间民居买了下来。
卖家话里透出意思说有好几个主顾本来准备出手，但许清元身份在这里，其他人知道后便主动放弃了，要不然价格还要更高。
既然搬了地方，总得知会亲友一声。许清元请来倪慧凝帮忙张罗出一桌乔迁宴，宴后她征询过倪慧凝的意见后将其留下来充任自己身边的总管事。
房子的卖家在办理好地契手续后找到曾经的一位买家小聚，两人私下是多年好友，言谈无忌。
卖家呷了一杯酒，问好友：“她虽然是内阁学士，但你好歹是四品的中书侍郎，竟也如此怕她？”
本来坐相端正的谢侍郎一听此言立刻不屑地撇头哼笑：“一个小毛丫头，我怕她？”
“那你把房子让给她？”卖家继续调侃。
“不是让，”谢侍郎眼神中含着轻蔑，“你等着看吧，她很快就会栽跟头了。”
“你还记恨她上书摊丁入亩那桩事呢？”卖家摇头叹气，“也是，你府上地多，自然吃亏。”
谢侍郎将酒一饮而尽，恶狠狠道：“吃亏的又岂止是我一个，这是她自找的。”
——
虽然皇帝还在坚持上朝，但此外的大部分国事已交由公主插手负责。在这段时间内，公主得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历练，无论是政治素养还是政治手段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内阁七人逐渐习惯向她禀报政事，而许清元和公主的关系却没有丝毫改善。
两人见面之时总是不尴不尬的，公主三不五时会有意地弹压许清元。许清元能不被同僚下属们落井下石大概要归功到她平时与人为善上面。
只是女官们感到有些左右为难，最终还是晋晴波的一句话点醒了她们。
“与公主相争的又不是许学士，有什么好为难的。”
女官们不再纠结，专心扶助公主理政。
或许是放权后感受到声色犬马也是生活的一大趣味，皇帝享乐之心渐盛，不但起意要修缮皇陵，甚至之前被女官们拦下来的选秀一事也重新提上议程。
皇帝铁了心要办成这两件事，无论大臣们怎么上书都无用。宁中书还是老一套，宁愿窝在家侍弄花草也不愿意出来劝谏皇帝，反而是公主站出来辞严意正地阻止皇帝。
被女儿不留情面地规劝过后，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斥责公主，说她不孝不敬。公主不但没有因此声望受损，反而赢得了百官的盛赞。
但此时圣旨已下，皇帝不可能收回成命。公主据理力争到最后一步，皇帝终于妥协将修缮皇陵一事交由公主把控，而选秀相比起前者来重要性锐减。在将选秀范围缩小到郢都及陪都两地后，官员们偃旗息鼓，没有再就此事上书。
今年已经五十有七的皇帝突然开始惦记小姑娘，最接受不了的人是深宫中的皇后。她气怒交加之下骤然病倒，太医说需好好修养，公主向皇帝请旨将母后送去陪都温泉行宫调养，可能是老妻在不能尽情享乐的缘故，皇帝痛快地答应了公主的请求。
作者有话说：
榜单更满，明天休息一天。

第162章
方歌坐在报亭窗口, 眼睛望着远处发呆。
一道人影从巷口转过来，方歌的目光锁定到来人身上。那人慢悠悠地逛着街, 几次进入白马街两旁的店面中, 等他走到报亭之时手中已经拎了不少东西。
他走过报亭又退回来，腾出一只手来翻动面前的报纸，几息之后从荷包里抠出几个铜板码到台面上：“来一份最新的《郢都杂报》。”
“不好意思客人, 报纸卖光了。”方歌看着铜板歉意道。
那人又道：“以往的也可。”
“您要以前哪一期的？”
客人压低了声音：“要今年二月三十的。”
两人眼神对上，方歌确认道：“您说笑。”
“那天是我的生辰，怎么会是在说笑？”
“您稍等。”方歌见暗号全部对上, 才去存放往期报纸的柜子中拿出一份夹着信封的报纸转交给对方。
客人牢牢地攥紧报纸，哼着小调走进了不远处的巷子里。他左绕右转, 溜达到天黑才来到公主府后门，确认没人跟踪后闪身进了府中。
将报纸交给公主, 这普通百姓打扮的探子告退离开。
公主打开丢开报纸, 展开传信，从头认真读到尾, 脸色逐渐轻松。
信上许清元对于公主最近的表现大加赞赏, 称她演的很完美, 接下来如果有人对许清元落井下石，公主需继续表现出两人不和的表象，且一定要抓住机会打压自己，不要留情面。
她们之所以要靠此种方式秘密交流，是因为在皇帝还没有大病一场之前的一件小事及两人的一次交谈。
某天公主突然被召进到宫中, 皇帝向女儿传授了许多为君之道，而他着重强调的一点便是要学会御下之术。公主越听越狐疑, 又不敢确定自己的推断是否正确, 只能将皇帝说的话尽可能地记在脑子里, 回去照样学给许清元听。
结合之前皇帝对公主和张闻庭处处透着矛盾的安排，以及在御花园中对自己的警告，许清元在仔细考虑过后，猜测皇帝微妙态度的背后是其至今仍对继位者犹豫不定。
一旦这个想法成型，许清元越想越觉得最近皇帝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像是在考验两人一般。所以她在最后一次与公主私下见面时慎重地建议她按照皇帝的教导去做，自己可以配合公主演戏，只要能骗过众人得到皇帝的信任，公主的胜算就会大大增加。
看来申国公给皇帝带来的心理阴影实在不小，他饱尝过一个皇帝被权臣压一头的痛苦，不但不愿意自己再受制约，也不愿看到储君再走一遍同样的道路。而偏偏事情就是那么不巧，张闻庭背后有宁中书，公主离不开许清元的扶持，两个继位人选都玩不过自己的支持者。
皇帝的掌控欲远远超出了许清元的想象，他没有局限于自己短短的一生，甚至希望给后代也选择一条他认为正确的道路，让张家可以永永远远地做真正的天下之主，而不是受制于权臣的傀儡。
接下来皇帝病倒及痊愈后的一系列操作更加让许清元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公主是顺理成章的继承人，皇帝给她选择的登位之路是最正统的道路。天子血脉，辅国理政，登基为帝。如果公主能看透这一点，他便会成为公主最大的后台，而条件则是公主必须学会对自己一直仰赖的许清元进行打压，慢慢学着如何将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而张闻庭的情况则与公主完全不同。他名不正言不顺，无法轻易越过公主成为皇储。更重要的是宁中书实质上是在操控张闻庭去代替自己争权，如果张闻庭要想打破目前的所有困境，武力是最有效的方式。所以皇帝才会先后让他在禁军和京兆府任职，看来是寄希望于他能把握好机会掌握兵权，以绝对的武力登上帝位。
许清元将以上猜测没有丝毫保留地同公主讲明，公主毫不怀疑地问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许清元道：“皇上想掌控一切，那就让事情按照他的设计去发展，在这个过程中您可能会较为轻易地获取以往很难的得到的权力，这样对我们不是很好吗？”
“难道我真的要打压你吗？”公主紧张地问，“我害怕自己做不好，一旦暴露的话我们的计划会不会雪上加霜？”
“嗯，黑脸你会吗？”许清元问。
“这样吗？”公主努力整肃自己的表情，虽然眉眼之间还是透出温柔，但比方才的模样好得多。
“没错，眼神再冷酷一点。”许清元点头，“打压别人的时候就摆出这副表情即可，久而久之便可熟能生巧，不用太担心。”
“好。”清珑认真地点了点头。
光这样似乎还不够。许清元抬眼认真思考片刻，又道：“自今日起你我不要再私下见面了，如果确有必要联系，就在白马街览文亭接头。”
随后她们继续推敲确定下了联系的其他具体细节。两人此次交谈后没几天皇帝随即病倒，公主被叫入宫中侍疾，趁着见不着面，两人都做好了演戏的准备。
清珑将信纸放到手边的烛火上，她想到侍疾时父皇对自己的教导和关怀，有些微失神。
自从她有记忆以来，父皇从来都没有对自己那般重视过，或者说以前的那种重视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以前是恩宠，如今却是倚重。
病期父皇几乎可以说是在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做一个君主，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使得公主在心中有过一瞬间的动摇。如果她真心按照父皇所说去做，自己将来便会成为一个坐拥无上权力的一国之君，除了生老病死，几乎再也不用担心其他的任何事。而自己的女儿及其后代会长长久久地统治这片土地。
但这样的意动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她便想到许清元一直教她的话——世上唯一不会变的就是变化。用永恒不变的方法去治理国家，如同刻舟求剑，最后真正吃亏的还是不肯接受现实变化的一方。
尤其是随着见识的增长，公主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现在她有时候看着父皇牢牢握紧权力不肯松手的样子甚至有些替他感到悲哀。公主在心中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做父皇那样专权的人，她清楚地明白自己有很多不足，既然如此便要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做一个仁君，汇集众人的力量去治理好国家。
跳动的火焰舔上信纸，公主看着它一点点燃烧殆尽，眼神越发坚定。
次日公主穿戴整齐去上朝，她站在百官最前面，仔细聆听着官员们的上书，并努力去思考他们藏在话语里的真实目的。
朝上到一半，都察院的一名监察御史站出来要出言弹劾，百官无不心中祈求今天的倒霉蛋千万不要轮到自己身上。
公主认出那监察御史平日素与宁家亲近，她眼皮微跳，总觉得这人是冲她们来的。
“臣风闻文渊阁大学士许清元豪掷万金于怀杏坊置一豪宅，穷奢极欲不说，许郎中尚且在世，许学士有父别居，是为大不孝。微臣乞求皇上，听臣之言，问许以正朝风。”监察御史执笏禀道。
御座上的皇帝沉声问：“果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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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监察御史的弹劾和皇帝的询问，许清元不急不缓地上前一步，回道：“御史一派胡言，请皇上容臣禀明情由。”
“讲。”
“臣搬出府实为让家中怀有身孕的弟媳静心生产，乃应急之策。且此事早已提前得到臣父允准，并非臣不愿尽孝。再则，臣现在怀杏坊的居所不过一民居，价银只千两之数，何来万金豪宅？”许清元看向那名监察御史，“御史大人，若宅子不够万金之数，大人要治我奢靡浪费之罪，还得劳烦您先把下缺的九千两补上再说。”
监察御史吃的就是这碗饭，怎么会被许清元轻易驳倒，他抖擞精神正准备大干一场，却被皇帝的发问声打断，只得闭上了嘴。
皇帝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清珑，道：“公主，此事交由你查明。”
“儿臣遵旨。”
事情按照许清元预料的那样，因为她之前风头太盛加之其主张侵害了某些人的利益被针对了。公主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继续就势佯装打压许清元，她想到昨天的传信内容，心中已有成算。
——
接连喝了三杯香茗的张闻庭却迟迟没有等来宁中书，他站起来又坐回去，最后强逼着自己静心安定下来，并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最近发生的事情上面。
因为思考得太过投入，张闻庭连宁中书什么时候来的都没有注意到。等他发觉时，对方正背着手欣赏着客房墙上悬挂的酒楼用作装饰的山水画。
“宁大人，”张闻庭起身行礼，“弹劾许清元的监察御史是您安排的吧？您真的认为公主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她下狠手？”
宁中书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根本没有就张闻庭的问题做出回答，只是敷衍地轻笑一声，径直问出自己的问题：“你手下的士兵操练得如何？”
即使被如此忽视，张闻庭却不敢发脾气，他忍下气性回道：“比以前是好上许多，但真要上场恐怕还是泄气。”
“时间不多，张公子万不可懈怠。”宁中书转过身，看向张闻庭的眼神中再没有当初的一丝礼敬。
“我……”张闻庭当然也想加快动作，但下面人心不齐，哪有那么好带，必得诱以银钱好处才能换来他们的顺服，所以他这次不单单是想找宁中书了解近日朝中情况的，更是来寻求金钱上的支援。
但这样直白的话以他的身份又怎么好说出口。
得到回答的宁中书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张闻庭的心思，他点点头提步便要离开。
见状，张闻庭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忍着羞愧在银钱上求助于人。
宁中书笑眯眯地转过头，满口应允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怀杏坊街道上新搬进来的许学士家门外围着一圈人, 那架势分明来者不善，好事之人纷纷赶来看热闹。
“表小姐, 你一个外人就别插手人家亲父女之间的事了。”一个身材壮硕的仆妇叉着腰立在门前, 她虽着急办成老爷夫人吩咐的差事，却又不敢轻易罪主家的亲戚。
与她们相比，倪慧凝这边只有脱雪、吴浵等四五个姑娘, 人数上先输了一筹。但她丝毫不惧地守在门口，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梁大娘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是表姐叫我守好门户, 我怎可负她所托。”倪慧凝歉意道，“不如大娘你们先回去, 等表姐到家我再跟她说一声，省得你们在这里干等。”
那怎么行？梁大娘故意挑大小姐不在的时候过来就是想趁虚而入, 把所有银钱粮米全都搬回府, 再把这些下人也带回去，这样一来大小姐无论如何都得乖乖回家。
若真等人回来, 她们谁还敢这么干。
见软的不行, 梁大娘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想要仗着人多乱中取胜。
倪慧凝将脱雪她们护在身后，小声道：“进去插好门闩，不是表姐回来别开门。”
其他人还在犹豫，脱雪倒干脆，她拉着吴浵等人躲进宅中, 将门紧紧关好抵住。只是如此一来外面就只剩下倪慧凝一人独自面对了。
倪慧凝的做法让梁大娘本来的计划无法继续施行下去，真要来硬的, 倪慧凝是主, 她们是仆, 如果敢以下犯上，事后对方要算起账来她们肯定要吃大亏。想明白其中利害的下人迟疑着停住了动作。
说起来这梁大娘也是个大胆的人，她虽然知道双方身份悬殊，但临走前老爷夫人说的是“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要把大小姐带回来”，所以她心中是有其他人所不具备的底气的。
正面冲突不行，那就绕过倪慧凝，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一个个愣着干吗？还不赶紧进去帮大小姐搬家，你们想让表小姐亲自动手不成？”梁大娘平日素有威望，她的话他们不敢不听，只得慢慢往门口围堵而去。
谁知道倪慧凝这姑娘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大门口，即便被众人有意撞开，也会立刻挣扎着挤回来，坚决不让她们撞门。
提前回家的许清元远在巷口就发现了不对劲，她赶上前来怒喝：“你们在做什么？”
正主回来，僵持不下的双方立刻住了手。
“大小姐，小的们是奉老爷夫人的命令来请您回家的，您看您住在这连个自家马车都没有，多不方便。”梁大娘紧迈几步上前赔笑。
许清元没搭理她，径直走到被挤得头发散乱、衣衫皱成一团的倪慧凝身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表姐您回来了。”倪慧凝将头发挽到耳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稍微得体一些，“我没事，这位大娘说要见您，不巧您没回来，我们就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
得，人家撑腰的人回来了，自己可不就得低头吗。
好在倪慧凝给了台阶，梁大娘就坡下驴，忙告罪：“大家玩闹起来没有数，冲撞了表小姐，老奴给表小姐赔礼。”
“大娘您千万别这么说，”倪慧凝并不计较，“闹着玩而已，何况我一点事儿也没有。”
里头的脱雪听见动静，将门打开一道缝隙，见到果然是许清元回来了，便忙开门出来，护在她身前。
许府来人不过是想把自己带回家去，让她不要再顶这个不孝的罪名，但许清元之前承诺过无论如何不会连累本家，所以她必须得跟家中闹翻。
外面围观的人还没有散，许清元指着梁大娘命她给倪慧凝磕头谢罪，并叫人拿来扁担当众责打二十余下，让她丢尽了脸面不说，此举也完全没有把许长海和梅香放在眼里。
如她所料，今日的这番举动被御史大书特书，一连几日在朝堂上参奏。许清元无法否认自己确实做过此事但却极力辩称自己无罪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狼狈。
监察御史把之前奢靡浪费的罪名继续强加到许清元身上，公主接手本案后下令搜检许府，查没账本。
她对众人解释道：“若有贪腐，必加严惩。若两袖清风，也可还许学士一个清白。”
奉命搜检的官兵将许家和许清元在怀杏坊置办的宅邸搜了个底朝天，许清元对自己家的财政状况了解的一清二楚，她知道任他们翻出花来也绝对不可能搜到任何足以定罪的证据，就算有人要诬陷栽赃，上下都有公主的人把控，他们也是白打算。
这是证明许家目前干净清白的最好方法。
搜检官员家虽然只是查案的手段，但羞辱性太强。经过这么一遭，就算他们家是再世晏婴当代羊续，在官场中的声誉也要折损大半。
一番搜查过后，公主按照实际情况回禀皇帝说许学士一家清正廉洁并未贪腐，甚至许家家产在同品阶的官员中堪称倒数。这样的复命结果是不能令皇帝感到满意的，所以公主又揪住许清元有父别居的不孝之举在朝堂上对其大加贬斥，令百官侧目。
“……因此，儿臣以为，许学士犯《大齐律》‘父母在，子孙别户、异财’之例[注]，应徒三年。但其属“八议”之列，罪降一等，应施以杖刑二十。”公主铭记许清元的嘱托，表情严肃，言之有据，皇帝没有再听百官扯皮，直接按照公主的意见对许清元定罪惩处。
内阁大学士遭受杖刑可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事情，更重要的一点是，受罚者需要在县衙剥去中衣后接受杖刑。如果真的照此实施，许清元丢的可不仅仅是脸。
不过接下来公主的话给幸灾乐祸之人泼了一盆冷水：“许乃内阁大学士，为保朝廷命官的颜面，还请皇上开恩以廷杖惩戒。”
顾名思义，廷杖就是在宫廷内施行的杖刑，一是可以不用脱去中衣，二则也不会有太多人围观，比实打实的杖刑宽宥许多。
皇帝深以为然，大赞公主仁厚。许清元顺着皇帝的话感谢公主为自己说情，虽然有人等着看许清元的笑话，但通过这件事两方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培养了公主许久的皇帝认为女儿终于学会在打压权臣的同时又令其感沐天恩，而许清元借此跟本家彻底闹翻，许长海深受刺激大病一场，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大女儿扫地出门，命她独自居住于怀杏坊中，无论婚丧节庆都不能回家半步。
施行廷杖的监刑官是公主提前吩咐好的，根本不敢下大力气。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忽视杖打的威力，假模假式挨完二十下，许清元也回家趴了好几天。
实话说这段时间反而是许清元最清闲的时候，她感觉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无所事事过。虽然现在她也要考虑许多事情，但以往许清元可是边在内阁玩命儿看奏折边干这事，所以一旦不用去内阁点卯，她的空闲时间瞬间多令自己罪恶。
好在没几天宁中书那个老狐狸就打着看望下属的名义上门给她解乏来了。这回是真下了血本，许清元看着他送来的礼品数量心中啧啧感叹。
虽然隔着屏风，但宁中书的演技好到她光听对方的声音还以为来人是自己的亲爷爷来关怀孙女的，他的语气那叫一个亲切疼惜，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公主和皇帝处罚不公的不满。
该演戏的时候就得演，况且许清元就等他来呢。思考该怎么跟宁中书交锋才能让他相信自己跟公主真的闹掰了也是这两天她的主要工作之一。
作者有话说：
sorry各位小天使们，我想努力日个3000的，但是连上七天班我已经日不动了，救救救救救，我真的需要休息……但是周六还要去加班啊啊啊啊啊（打工人疯狂流泪）

第164章
面对宁中书话中设下的陷阱, 许清元一个都不肯踩，反而说道：“我朝以孝治天下, 下官年轻气盛, 做法确有不当之处，况且皇上和公主只是小惩大诫，下官受教还来不及, 万不敢有不服之心。”
“别户却未别籍，京城文武百官谁敢说自家没出过这样的事，你是倒霉才被人盯上发难。”宁中书叹气, “朝堂上绝不能纵容官员打击报复之风。”
屏风内侧的许清元听到此话后，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宁中书放轻声息，等待对方的回复。
“不瞒您说, 从进入官场以来, 下官从来都是顺风顺水，又凑巧做成了几件小事, 自此便将别人一概看扁, 认为自己是朝廷里数得着的眼明心亮之人, 朝政大事我更是责无旁贷。”许清元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灰心，“说句玩笑话，从前我看见案桌比看见山珍海味还稀罕，恨不得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让天下百姓们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呵，这算是我栽的第一个跟头吧。经过这遭也我算是明白了, 没有什么众人皆醉我独醒，只是下官还没有看清形势罢了。”
许清元说完忍不住叹了口气, 声音虽轻, 但宁中书却听得真切。
他忙劝慰道, “你在我手下这些日子，我知道你上进，一心为民。你千万别灰心丧气，放心，哪怕是看在宁晗的面子上，我这个做上峰的定帮你出这口恶气。”
“大人千万别为我动干戈，”许清元急声说了一句，又叹，“让风波就此过去吧。”
见对方态度坚定，宁中书也没有坚持，略聊了几句闲话，他便要起身告辞，走前还道：“东西别舍不得用，你自己注意身体，年纪轻轻的别留下病根。”
“多谢大人体恤关怀，下官一定尽快养好身体回内阁为您分忧。身体不便，请恕下官失礼。慧凝，好生送一送宁大人。”许清元冲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倪慧凝摆摆手，对方会意出去相送。
其实许清元想了这么久也没有想出一定能让对方相信自己与公主已经反目的方法，方才的话语和表现已经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许清元全程没有透露出任何对于皇上和公主的不敬之意，甚至赞同他们的处罚，并将所有原因归结在自己身上。表面上淡然看开，但如果真是如此，后面她就不该再因为这件事失意纠结，言谈间又露出一副锐气尽消的模样。
归根到底，还是心有不平。
甚至最后也将明显压手的礼物照单全收，她既然不贪，那就是不愿得罪人，想给自己找后路。
许清元希望方才自己给对方留下了如此印象，或许他一时还不能确定，但只要能疑心有这种可能，后面她还有别的手段强化此种印象。
而这边宁中书回府后没多久就收到有人拜见的帖子，他叫小厮将人带来后，自己却盘玩着手中一对百岁子闭目养神。
“宁大人，许家搜检出的账簿小人仔细看过，她确未贪私。”一名书吏模样的来者行礼禀道。
“账簿之外呢？”宁中书缓缓睁开双眼问道。
书吏再拜：“回大人，没有搜查到与法人有关的新笔墨。”
宁中书靠回椅背，眼睛看着屋梁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方道：“你去吧。”
“小人告退。”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既然分不清，便无需再分。”宁中书说着话，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恢复后，许清元等了几天才回到内阁。经过受罚一事，她隐约察觉出无论是同僚还是下属对她总是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丝轻视，而她选择装傻充愣，视而不见。就连公务上也远远没有了之前的拼劲，到点上下值，绝不多留一刻。
如今即便是上朝时，许清元大多数时候都异常沉默，偶尔被皇上点到，她的言语措辞也变得不愠不火谨慎小心，像是十分害怕得罪他人。
人人都在背后传她经过一回廷杖学乖了，但议论间却将她踩得更低。人善被人欺，瞬息万变的官场更是如此。
许清元就这样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即便后续还有其他人再行报复之事，她能忍则忍，宁吃小亏也绝不闹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退出众人的视线范围。
直到有天她去某个相交不错的人家吃喜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许清元要了碗醒酒汤在边上慢慢喝着，一位打扮华贵的年轻夫人从远处走到她身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许大人，我有话要同您说。”
许清元并不认识此人，但她绝对不可能问出“请问夫人您姓甚名谁”这样失礼得罪人的话，所以她微笑着点点头，跟在对方身后来到了亭中落座。
不想对方却先开口道明自己的身份，倒是省了她一番猜测:“我是明海省布政使司陶大人之女，也是张闻庭的夫人。”
“陶夫人。”许清元笑问，“不知夫人找本官何事？”
之前许清元曾经向陶大人暗示过他们一家被张闻庭利用，但过去这么久，陶家一直蛰伏不动，她还以为陶大人为了女儿以后在夫家过得顺心这样的事也能忍，却实在没想到他们家再次找上自己的人居然是陶夫人。
“我是内宅妇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会你们那些弯弯绕，我就问一句话，张闻庭到底有没有在新婚当天利用我的病设局。”
这么直白的问话一下子还真叫许清元不好回答，她看着对方那副强自忍耐的模样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夫人不信也可以去问公主。”
“畜生！”陶夫人双目瞬间赤红，“亏我还感激他不嫌弃我的旧病，一直躲在家中不敢出门怕给他丢脸。即使后来父亲跟我说当晚发生的事我仍不信，原来竟都是真的。”
她恨道：“他怎么好意思用夫妻情分让我拿嫁妆贴补他，怎么有脸让我找父亲帮扶他！”
虽然是夫妻，但也是世界上最容易产生龃龉的两方。其他关系中掺杂利用或许还能照样维持下去，但婚姻是感情的结合，如果在这个前提下继续保持利益为上的观念，那对于自尊心强的两人来说这段感情距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安慰了对方几句，许清元作势要离开，陶夫人又叫住了她：“许大人，你需不需要他们的消息。”
他们？看来张闻庭跟宁中书又重新站到了同一边，恐怕这次他要吃不少亏吧……
但许清元现在可是‘对争权夺利心灰意冷’的状态，表面上跟公主也已闹掰，况且谁知道陶夫人究竟是真心献计还是双面间谍，她不能轻易露馅。
“本官还有事先走一步，夫人慢慢吃茶。”许清元装作听不懂再次抬步离开。
见许清元似乎是真心不想再跟她多交谈，陶夫人狠狠心，站起身拉住许清元贴近对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十六卫里有人投靠了张闻庭。”
许清元差点破功，她努力恢复平静的表情，仍避之不及般道：“本官失陪。”
“我听父亲说是你透露给他张闻庭利用我的事，所以我不管你跟公主是怎么回事，消息我给你了，以后也只给你一个人。”陶夫人低声说完才放开了拽着许清元的手腕。
如果陶夫人所言不假，南衙十六卫可是受刑部管辖的禁军，如此竟也被宁中书找到了突破口，她原先的推测似乎并不成立，北衙军队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那宁中书掌握南衙禁军的目的是什么呢？许清元分析，第一种可能是通过他们打开皇城门并武力掌控皇宫，借此宫变登基；第二种可能就比较大胆了，让南衙府兵去跟北衙抗衡，到时候无论北衙禁军实际受谁控制，都能大大牵制住对方的主要兵力，他们便可更容易地夺取皇位。
虽然现在皇帝行事昏庸，但从他对公主和张闻庭的处理方式上就能看出一些端倪，他没有完全昏头，或者甚至现在的表象都是装出来的。无论如何，许清元能肯定的是他对北衙禁军一定具有相当的掌控力，才敢如此大胆地在公主和张闻庭之间玩平衡。
能想到这一点的宁中书选择了拉拢十六卫，同时他更绝不可能忽视武库的作用，相比起公主在侍疾期间用尽各种方法才最终确定武库位置，他或许对此早已了然于胸。
不是许清元多思多想，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只有算无遗策才能万无一失，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对方在许清元眼中都必须有这样的谋算。
至于陶夫人的话是真是假，许清元比较倾向于她是真的想报复张闻庭。不仅因为她名义上的丈夫在婚礼当晚的恶毒算计，更是因为她话中透露出来陶大人是在得知此事一段时间后才跟女儿挑明的。
这是不是代表了陶大人曾经确实有过忍让的想法，但却因为张闻庭的得寸进尺最终忍无可忍了呢？
她将陶夫人提供的信息通过览文亭传递到公主手上，同时注明了此条消息尚且存疑以及自己的分析。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夫人, 到了。”帘外车夫的声音响起，丫鬟先一步下了马车, 又转身去扶后头的陶夫人下马车。
丫鬟从门房手中拿过一盏琉璃灯笼, 替两人照着路前行。但奇怪的是她作为一个下人却主导着主子的行走方向。陶夫人被带领至张闻庭的书房后，丫鬟替两人关上房门守在外面。
目光一直看着门口方向的张闻庭见妻子回来，忙搀扶着她坐下, 关怀问道：“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再犯恶心？”
陶夫人不去看他的脸，而是靠在对方的胸膛上开口：“幸好没有, 我这肚子里的孩子倒是老实得很。”
张闻庭继续嘘寒问暖几句才进入正题，他试探着问：“今天宴席上见到许清元了？”
陶夫人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丈夫, 对方眼神里面不自觉流出来的算计反而让她今天第一次恶心起来。
墙角放着痰盂，她紧皱着眉头捂着嘴快步走过去俯身呕吐, 张闻庭赶过去拍打着妻子的背, 过了好一会陶夫人才缓过劲儿来。
吐完后，陶夫人被搀扶着走回来坐下, 她擦擦嘴角说道：“见到了, 也按照你说的透给她了, 我这会儿身体好像不太舒服，想先回去休息。”
“快去吧，”张闻庭伸手扶上妻子尚未显怀的肚子，喃喃道，“为了咱们的孩子, 辛苦你了。”
恶心感再一次泛上心头，陶夫人强忍着笑道：“我是你的妻子, 孩子的母亲, 当然要为你们着想”。
目送陶夫人的身影远去, 方才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丫鬟被张闻庭叫了进来，他问：“你看见她跟许清元说话了？”
丫鬟回道：“夫人确实与许大人私下见面聊了几句，不过我不在跟前，未曾听清。”
“许清元什么反应？”
那丫鬟又将自己看到的情形向张闻庭描述了一遍。
“知道了，下去吧。”对方退下后，张闻庭关上门，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难道她真的跟公主闹翻了？”
另一边陶夫人已经吹熄了蜡烛上床休息，室内一片漆黑。
月亮高高挂上夜空，本应早已入睡的陶夫人却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外面还有一个上夜的丫鬟是张闻庭派来监视她的，但这个时候正是对方戒备最弱的时候，也是陶夫人难得可以喘息的机会。
她一手摸着肚子，脑中将这段时间的事情细细想了一遍。
今天跟许清元的相遇并不是意外，而是张闻庭指示她去试探迷惑许清元的。本来张闻庭让她透露的消息是京兆府的兵力不堪大用，但她却根据自己这段时间从张闻庭口中透露的只言片语将自己能肯定正确的信息告知了许清元。
以为她怀了孩子就会对他死心塌地？或许对于一个已嫁的妇人来说这几乎是必然的选择，可是她是死过一回的人，新婚之夜被夫家和娘家先后算计，她咽不下这口气。
当初成亲之夜后，张闻庭选择认下这门婚事，她当时以为这便是对自己的天大恩德，回门时哥哥传达的父亲的意思也是让她好好生活，相夫教子，做个贤妻。
但是随着张闻庭不知收敛地一次次向她娘家寻求帮助，自己念及他的好处几次去信恳求父亲，父亲忍无可忍便将成亲当晚的事情说了出来。陶夫人心都凉了大半，更令她委屈的是父亲还在信中嘱咐她不要将此事闹出来影响夫妻感情，更要好好规劝约束张闻庭做个贤内助。
这个时候她才明白自己在父亲和张闻庭眼中到底是个什么——一个可以被利用却不会反抗的联姻工具。
想通这一点后陶夫人才发现，原来成亲前父亲嘱咐她如果出事闹自尽为的不是自己，而是保陶家不受牵连。张闻庭愿意接纳她一个病人作为自己的妻子，是因为她有病在身，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得不妥协，绝不敢闹。
原本陶夫人因为癫痫病一直自卑，嫁人后更是谨小慎微，处处小意温柔，但是从看透自己的真实境况后，她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从前许多陶夫人习以为常或者忽视的事情现在却令她感到无比愤怒，她想争个鱼死网破，但不巧偏偏是这个时候她被诊出有孕。
为了孩子，她只能继续扮演一个贤惠的妻子，但她没有一刻不在想怎么报复伤害她的人。陶夫人从一个不问政事的人逐渐变得细心敏感，而张闻庭认为孩子已经套住了她，加上他真的没有几个心腹可用，竟然让妻子去向许清元散播假消息。
既然她被困在内宅不得自由，何不将计就计，借他人之手帮自己报仇？许清元的事迹陶夫人听家中下人聊过不少，加上自己的事情更是许清元透露给父亲的，此人品行端正，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她决意投靠许清元，等待着成功报仇的那一天。
——
因着皇帝的病情反复，朝堂动荡难安，但朝堂的局势似乎并没有太多影响到民间百姓的正常生活，他们对最近的变故浑然不觉自然也便过得安乐无忧。
倒是大商户们得知最近的几件大事后免不了聚在一起私底下议论议论，虽然不至于胆敢插手干预，但总要为他们自己以后的商业发展未雨绸缪。
其中佟三娘的产业越做越大，已经隐隐约约成为了京城商界首屈一指的人物，加上今年又被户部法人司吸纳入专家委员会，身份更添尊贵。
她看着酒席上聊的热火朝天的同行，没怎么开口说话。
但是她不说却偏有人故意问她：“佟老板发财后也不愿意跟咱们聊了，真拿咱们当朋友就别干看着，您给我们说说那上头闹得怎么回事，对咱们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我？”佟三娘低头一笑，“我一个做买卖的，怎么知道这种大事。”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发出“哎哟”的声音。
一个大腹便便穿了一身金色锦袍的商行老板故意挤兑：“佟老板不是认识那个许学士吗，那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怎么不去走走关系也让咱们沾光听点新鲜事儿。”
“嘭”的一声，酒杯被佟三娘用力砸在了桌上，里面的酒崩出来溅到挑事的商行老板脸上几滴，佟三娘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我就认识户部法人司那位许大人，您说的许学士一不管着咱们，二我又不像屠老板这么会攀关系，怎么会跟人家相熟呢？”
屠老板咧嘴哼笑一声，用一只手的拇指将脸上的酒滴抿去，目光不善地看着佟三娘，眼看就要发作起来。
和事佬们见情况不对，纷纷站出来打哈哈。
虽说如此，到底屠老板忍不住气中途甩脸走了，宴席便不欢而散。
回家后，佟三娘将管家叫来：“把最近去附近几个外国做生意淘换来的稀罕东西都捡上一份给许学士送过去。你跟她说有缺银钱的地方尽管开口。”
管家领命而去，但当晚就来向主家回道：“东西许大人是一样没收，钱财上更没张口。”
佟三娘脸上没有出现意外之色，她道：“既然如此那些东西就别放回去了，你拿去给下人们分了吧。最近得把其他店都开起来，到时候你得帮着我管管，到时候可千万别给我出什么差错。”
“是是是。”管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小的一定不辜负您的看重。”
皇帝最近又病倒过两回，他多次催促公主加紧修缮皇陵，公主忙的把部分小事交由女官和自己府中邑司令官等人负责，从来在历史上隐身的公主属官们好像第一次看到大有可为前景，各个牟足了劲为公主效力。
其中令官大人发现最近公主府上的人少了许多，尤其是男性下人，让他有事都找不到人手去办。他拿这件事去问公主的时候，公主说是修缮皇陵需要的人手太多，为了尽量不劳民伤财，所以就叫公主府里的下人去打打下手，他这才明白缘由没再追问。
虽然几次病后皇帝都有恢复上朝，但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只能坚持到一半便会因体力不支早早退下去，如今所有政事基本上都交给了公主全权负责。
许清元猜测皇帝的胸痹应该非常严重。
朝中紧张的气氛到了顶点的时候，宫中传来消息说皇帝吃完柳方士炼制的长生不老丹后昏了过去，太医连夜会诊，皇帝性命保住了，但身体状况已十分凶险。
陪都嘉怡温泉行宫中。
一名宫女将信鸽抓在手中取下绑在它腿上的一封书信，她看过后面色一凝。
将信销毁，这宫女寻到其他几名同伙，彼此通完信后，目前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机会的来临。
皇后刚来行宫时经常泡温泉，但是最近却泡的少了。她们这些伺候沐浴的宫女连日都看不见皇后的身影，正苦恼不知何时才能迎来机会时，却突然接到内官传令让她们今晚做好侍奉的准备。
宫女们彼此对视会意，在将凶器藏好后，捧着洗浴一应物什进入凤鸣汤泉中。
为首者等待最后一人将门关上，众宫女轻轻放下托盘，拿出匕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行动至屏风后，一个昏黑的人影正映在屏风上。
她们眼神确认过后，一人深呼一口气推开屏风，在池中人发出第一声惊叫前，武力最高的一人率先跳入池中控制住皇后。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惊动其他人。
与此同时，公主正与兵部尚书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公爹面对面坐着，两人都知道此次见面的目的，但却没有人轻易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驸马派人来求见, 说是想今晚来府中看看女儿，公主点头应准, 但自己仍留在原地没动弹。
兵部秦尚书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公主叫老臣来所为何事？”
“爹, 咱们都是一家人，私底下就不用守这些礼数了。”清珑笑着说。
“哈哈哈，这却不敢当, 公主千金之躯，是君，我等皆为臣子, 先君臣再父子，老臣不敢忘。”秦大人表情认真, 并没有因为两人的关系失了礼数。
公主顿了顿，站起身来, 拱手朝秦大人下拜, 秦大人忙起身将她搀扶起来，口中道：“公主万万不可。”
“爹, 媳妇有难, 请您看在咱们一家子的份上帮我一把。”被扶起来后, 公主看向秦大人的眼中泛起泪光。
秦大人担忧地问：“公主有话尽管吩咐，老臣能帮的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公主坦然将如今的储君人选之争说与秦大人听，最后挑明希望秦大人能说动南衙府兵助她一臂之力。
作为朝廷重臣，秦大人又怎么会看不明白现在的形式。当初他家小儿子尚公主，那时的公主根本没有夺位之意, 然而世易时移，随着女官力量的壮大, 公主已经成为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当了那么多年一家之主, 秦大人知道自己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是放手一搏还是划清界限，决定着他们家族的未来。
秦大人当年是从沙场一步步拼搏上来的。不过不同于那些泥腿子出身的武将，他无论文韬武略都拿得出手，所以才能被提拔坐到兵部尚书的位子上。
这么多年在朝堂上尔虞我诈、虚与委蛇他从未落于人下，但是他知道自己血脉中还是有武将的那股子血性在，如今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即便公主不说，他也早就蠢蠢欲动了。
只要公主成为皇帝，她的大女儿身上又流淌着秦家的血，将来秦家便可凭借此获得强硬的靠山，说不定还能看到自家血脉登上皇位的一天，秦大人无法拒绝这种可能性。
况且以他们和公主的关系再想要在皇位争夺中完全撇干净自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见秦大人表情变化却迟迟没有表态，公主再次开口：“宁中书行事张狂，竟敢动南衙府兵，他们根本就没把您放在眼里。”
公主的话也是秦大人心中倾向于她的另一重原因，宁中书那个老狐狸手伸得太长，一旦张闻庭登基，秦家就会陷入万劫不复。因此支持公主几乎是秦家唯一的选择。但是公主要是借用府兵的话，还需要一个合理的名头，不然即便成功继位，他们也要背上千古骂名。
“公主，南衙虽然名义上是府兵，但实则是负责拱卫皇宫安全……哎，总得师出有名啊。”秦大人这话几乎是向公主表明了态度。
闻言，清珑公主脸上笑容更盛：“这您放心便是。”
——
从陪都嘉宜到郢都大概有八百里左右，马车大概需要一天半的时间还要不眠不休才能赶到，而信鸽只需要两个多时辰。
所以宁中书第二天醒来发现没有收到信鸽传回的书信，便隐约感觉到行宫那边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为了确认情况，宁中书又让麟石放飞了一只信鸽。
但经过一天一夜，鸽子还是没有任何音讯，宁中书叹道：“出事了。”
“麟石。”宁中书一贯和善带笑的脸上浮现出极其严肃的表情，“去跟张闻庭说，让他做好准备，早则明日，晚不过后日，必有大事。”
“是。”麟石面色一凛，关上笼门便朝外跑去。
怀杏坊中。
许清元急切地接过脱雪手中信封，她撕开信纸取出信件，上面只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可。又往信件中看了看，许清元果然发现里面有一块白色蚕丝棉布。
脱雪想凑过去看一眼上面写了什么，但许清元却将东西一概收进了木盒中，脱雪摸摸鼻子，自觉拉开几步距离。
“上次给郡主寄信是什么时候？”许清元垂眼思索着问道。
脱雪半仰着头想了好一会儿，道：“两个月以前送到礼亲王府上的，长史官说会派专人送达。”
“郢都跟西口相距多远？”许清元又问。
“五千里？只听曲子里这么唱，再具体奴婢就不清楚了。”脱雪摇头。
答完话，脱雪发现许清元脸上的表情变得特别奇怪。她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思索地说：“知道了，你去市面上租一辆马车，越不起眼越好，把车夫换成咱们的人，停在巷口等我。”
“是。”
脱雪刚走，吴浵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修皇陵的工匠们不知道吃了什么，从今天早晨起就上吐下泻地起不来床，现在连城门都出不去。”
太阳穴隐隐发疼，许清元摸着额头闭上了眼睛：“公主知道吗？”
“已经有公主府派去的郎中在诊治了。”
“郎中怎么说？”
吴浵不太乐观：“说是至少要修养个两三天。”
“京郊那边有什么动静？”
“一切如常。”吴浵道。
许清元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那就好，你们采购全食物守好家，这两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再出门一步。”
察觉到许清元话中深意，吴浵慎重地答应下来。
鸡鸣过三遍，汪医士伸了个懒腰坐起来，她洗漱好穿上衣服，数了数荷包里的钱，打算去街边吃一碗云吞顶作早饭。
天还没亮，就有小摊贩挑着扁担来到街上出摊，街边小摊从吃食到杂货一应俱全。
街角胡记云吞在这边干了十几年，价格合算味道上乘，生意一直非常好。今天汪医士坐到摊子上的时候，几张桌子居然只有寥寥三四位顾客。
她疑惑地抬头问：“胡老板，今天人这么少？”
把云吞捞到碗里，胡老板将碗放在汪医士面前，也是一脸不解：“是啊，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人特别少，这不年不节的，难道城外有庙会？”
以往这个时候百姓已经陆陆续续出来忙活了才对，但是现在街上分明比以往冷清许多。汪医士环顾一周，发觉自她坐下来这短短的半刻中内，视线内至少经过了两支官衙的巡逻队，队员比以往印象中也要更多一些。
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汪医士将铜板留在桌上，边起身离开边道：“胡老板，我不吃了，钱留桌上了，不好意思啊。”
“哎！”胡老板停下手中的动作，伸长脖子冲汪医士的背影喊了一声，见对方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只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将钱收了起来。
她住的离皇宫比较远，家周围的异常已经十分明显，而往皇宫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后，这边的街道上百姓却是一如往昔。汪医士觉得更加不对劲起来。
太医院中，这么早同僚们竟然已经到了大半，负责皇上的院判见她来了，把她叫过去说赶紧准备好医箱准备马上进宫去。
虽然还没有到以往规定的看诊时辰，但是皇帝病情严重，早点去也没什么坏处。
不过今天皇宫值守的人查验起来异常严格，不但要看腰牌还要认清脸才行。
作为医士还没有给皇帝诊脉的资格，因此汪医士只是跪守在旁边，按照院判的吩咐提供针灸等物品。在这个过程中她轻轻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心中大骇，御医轻声训斥道：“做好你的事，别看不该看的。”
“是。”
诊完脉，院判写好方子交给手下御医去煎药，汪医士也被挥退下去。
她从皇帝寝宫出来，听见远处传来声音，那应该是百官上朝的动静。御前侍卫们腰挂长刀守在门口，她不敢多留，跟在同僚身后回了太医院。
今天倒是难得清闲，一整个早晨除修皇陵的工匠那边因为郎中人手不足来叫过几个医女和恩粮生外，几乎没有人出诊。
但越是安静汪医士就越是不安，她眼睁睁看着跟自己同时出宫的御医熬好了药端去皇宫，心中实在难掩好奇，便悄悄避开众人去了药房。
值守人照例询问，汪医士心思急转想到一个好理由，模样平静地道：“户部许郎中府上的梁翰林身怀有孕，临近生产，她派人来要过几次产后调理的药，现在空闲，正好配点八珍汤给人家送去。”
“不行。”药房的值守官员一口回绝，“改天再说。”
汪医士刚想问原因，但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抱怨了几句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医女问询的声音，汪医士毫不避讳地说：“去茅房！”
实际上汪医士却转到了药房东墙后，她扒着窗户看见里面空无一人，将袖子撸到肩膀，从窗口探了差不多半个身子进去终于捏到一点点药渣，她忙拿出来捻开一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面色大变。
装作没事人一样回了屋内，终于挨到午膳时间，汪医士发觉给皇帝看诊的御医还没有回来。结合上午看到的药渣，那些东西根本没有多少药性，一般只是给临死的病患求一个心里安慰用的。汪医士有了猜测，她心中慌乱地从在太医院门口走到午门，却迟迟没有等到许清元的身影。
随便抓了一个中书舍人询问，对方答曰：“许学士今天请病假没来，首辅大人也没来，真是奇了怪了，两位大人都不到，这一上午可累死我们了。”
那中书舍人说完提步离开，留下愣在原地的汪医士。她心中转过千百道思绪，终于还是心一横一跺脚，转头往怀杏坊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我要见你们家大人。”汪医士用力敲了敲大门, 朝里面喊道。
门被悄悄打开了一道缝，一个姑娘将手指放在自己嘴上：“嘘, 别大喊大叫, 你是谁？”
“太医院汪雁。”
脱雪打量着她，道：“大人不在，你走吧。”
对方说完就把门死死地关上, 不论汪医士怎么敲都不肯再打开。
如果张闻庭即位，她一个女性医官将更难以在太医院立足，这不是她希望看到的未来。再加上之前许清元曾经帮他们那些替罪羊说过话, 所以她才决定过来通风报信，但谁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看来对方竟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利用太医院获取消息。汪医士直到此刻才真的确认了这一点, 但她却无比希望许清元不是这样想的。
她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去，可在出怀杏坊的时候却被巡逻铺兵拦住脚步。
“两位, 我是太医院的, 这是我的腰牌。”汪医士收回腰牌，“现在可以放我过去了？”
士兵对视一眼, 退后一步依旧拦住不让她走。
“我下午还要去太医院上值, 你们再这样我报官了！”汪医士怒道。
“官？咱们就是官衙的, 别说你是太医院，你就是内阁的人也照样不能进。咱们只是奉命行事，汪大人体谅体谅。”士兵油里油气地道。
好汉不吃眼前亏，汪医士脾气虽爆，却不是没脑子的人, 她瞪了两人一眼，转身靠在路边墙上平复心绪。
未正时分日头最毒, 汪医士顶着烈日站了一刻钟就有点受不住, 在这短短的一刻钟内, 怀杏坊的兵力明显又有增派，她换了块阴凉的地方，心中有些害怕。
对面许家大门重新被打开，脱雪冲汪医士招招手请她进来。
眼下待在外面实在太不安全，汪医士没有多想几步上前进了许家大门。
倪慧凝拿着绳子迎上来，十分抱歉地说：“汪大人，特殊情况，我们需要确认你不会伤害我们，所以……”
“我知道。”汪医士点点头，双手对握伸到对方面前，“绑吧。”
眼看汪医士被送入厢房，脱雪拿了梯子爬到与围墙齐平的高度，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街上情况。
“外面怎么样了？”吴浵问。
“哎呀这才看了多大一会儿，你再等等。”脱雪伸手向后胡乱摆了摆，继续探查。
一阵整齐的行进声在墙外响起，脱雪忙缩回脑袋，等声音过去，她脸色发白地爬下梯子，一把攥住了吴浵的手：“好多人，我打眼一看起码得有百十个，在他们过来之前我就看见士兵不让百姓出门了。”
“现在街上除了铺兵外，一个人也没有？”倪慧凝问。
“对。”脱雪点点头，“不知道小姐怎么样了……”
公主府内。
风洗堂中坐着三个人，一个在首位却带着帷帽看不清脸；一个是清珑公主，她的呼吸声特别大，似乎对自己的紧张情绪难以排解；第三人则是位于公主身旁的许清元，她盯着茶盖上面的鹤纹图一动不动。
门被不知何人敲响，屋内三人抬头去看。
见其他人都不动弹，公主按捺不住走去开门，她的心腹侍女急匆匆进来，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宫里来人，好像是要传您进宫。”
许清元站起来，正迎上回头看过来的公主的目光。
“好，你在门口守着，见到人再敲门进来。”公主对侍女道
“是。”侍女眼神扫过屋内三人，关上门退了出去。
公主走到许清元面前，声音隐隐带着颤抖：“我，去还是不去？”
许清元抬起头来，眼神一凝：“去。都到这个时候了，不能功亏一篑。”
“好。”公主深吸一口气，看着许清元和那头戴帷帽之人藏到屏风后，自己转身进了东房。
侍女细心听着，屋里面好一阵子没有动静，而眼前已经出现了内官的身影，她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冲里面小声喊道：“公主，内官来了。”
一声说完，人还是没有出来，侍女往里走了几步，看见里头榻上隐约躺着一个小孩的身影，公主给她盖好被子才转出来，吩咐道：“准备接旨。”
“是。”
今日来传旨的是许清元的老熟人王镇王内官。
往常宣诏这种好事都是抢着接，但宫里头的人精们看出最近形势不对劲，今天却没人愿意出去。
王镇是主动站出来的，田德明对他的举动很是满意，将其中一份圣旨交给了他，由他带人去向公主宣诏进宫。
听到去处，王镇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他的两个手下不知道内情，脸上哭丧着脸，仿佛要去送死一样。
被下人带至正堂，王镇看着跪在眼前的公主，按照圣旨所写宣旨传公主进宫觐见皇上。
跪领完圣旨，公主给了王镇一个眼神，两人走到角落，她问：“你们一路过来有没有受到查问阻挠？”
“并未，但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王镇压低了声音道，“左边那位内官的身高体貌跟她相当，小的会把他留下来。”
那两位内官手下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突然接收到公主的目光，他们心中止不住地发毛。
“好。”公主颔首。
——
与公主这边不同，另一位被选中去张闻庭府中宣旨的内官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勉强在四周十几号大汉的注视下将圣旨念完，强装镇定地说：“张大人，请随奴才入宫吧。”
张闻庭面无表情地看着内官，突然发出一声嗤笑：“你觉得是你能出的去，还是我能出的去？”
那些手中拿着武器的打手上前将内官围在当中，内官拼命喊叫以显示自己的底气：“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告诉你们，咱家是来宣圣旨的，你们要敢对我动手，那就是谋反！”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强壮武士不耐烦地歪了歪脑袋，大刀手起刀落，几名内官人头落地，喷薄出的鲜血溅到了张闻庭脸上。
传旨内官的那颗头颅滚到武士脚下，他踩在上面滚了几滚，又抬起一脚将它踢到了张闻庭面前。
内官一张布满鲜血的脸上充斥着震惊和害怕，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强烈到表情极度扭曲可怖，张闻庭猛地把眼闭上，心中狂跳不止。
酉初一刻，落日熔金，赤红的火烧云燎透天边。
卫尉寺负责看守武库的何大人不顾家人劝阻执意要去宫中交接值班，但他心中也不是不害怕，所以临行前还是带上了自家十几个家丁。
大街上除了巡逻兵连只鬼影都看不见，而他们看见何大人出来后，却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何大人看向自家对门刚搬过来没多久的大理寺晋大人府上，那边同样紧闭着门户，他心中愈发不安，连杌凳也不用，手脚并用地爬进马车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车夫看着巡逻兵士已经走过街口，道：“老爷坐好。”
“快走。”何大人催促道。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街道内响起，车夫悚然一惊，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声音来处，是那位晋大人的府舍方向。
房顶上正有一样管状物什正直直对着他，随着巡逻兵听到动静跑过来的脚步声和再一声巨响后，车夫只觉脑门一凉，自额头涌出的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
在倒下闭上双眼的最后一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起马车帘子的一角，里面自家大人双目无神地靠在车壁上，头上同他一样被开了个洞。
从屋顶利落爬下，葛高池收起手铳，与曲介及晋府下人一起死死抵住门口。
晋晴波走上来与大家一起使力，她看向葛高池腰间的武器，最终还是忍住了好奇。实在是现在情况紧张，不是答疑解惑的好时候。
巡逻兵赶过来的时候只看到街道中央马车上的两具尸体。
“头，现在怎么办？”一个兵卒慌问道。
领头者咬着牙怒骂：“把周围宅子都进去搜一遍，找不到嫌犯咱们谁都别想交差。”
但这条街上多是官员府邸，门户高大无法能轻易闯入不说，眼下情势紧张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哪家不是紧守门户唯恐自家出事，即便跟此次凶杀毫无关系的人家，一看巡逻兵要进门，也是抵死反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逐渐有人家被打开门户，这些铺兵们一进去，说是搜查凶手，但见到官员家中的珍奇宝贝便很难有不顺手牵羊的，就连领头的也是如此的，这么一来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晋府人手充足，至今仍未被撞破大门，但外面铺兵一波接一波地赶来，每一次狠撞都是对厚重大门的极大考验。
门里边，葛高池等人倒地后顾不得喊疼立刻爬起来继续抵住大门，但即使这样也难免被撞得七零八落。
曲介挤到葛高池身边，小声问：“他们什么时候出手？再晚我们就撑不住了。”
“闭嘴。”葛高池骂了他一句，“把力气用在正处，多守一刻，我们就多一分存活的可能，别忘了大人是怎么交待的。”
被训斥的曲介狠狠打了下嘴，重振精神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守住了又一波撞门。
他们之间的对话落入有心的晋晴波耳中，她回身看向屋中，表情难掩担忧。
女儿长冬没有被送出城去，晋晴波不是不担心女儿，但她知道自己跟公主关系太近，如果将女儿送走必定会引起宁中书的警觉。同时跟她们同一阵营的女官们也会心生不平，难道她们的家人就不重要吗？公主不能厚此薄彼，晋晴波明白。
但作为一个母亲，至少要为女儿做些什么。所以自有预感起，她便在家中建了一个隐蔽的所在，里面食水齐全，能挨不少日子，万一事败，希望女儿福大命大，能够化险为夷。
作者有话说：
榜单更满，明天休息一天

第168章
那巡逻铺兵的领头人见迟迟开不了晋府门, 心中便有猜测凶手就藏在其中。他命人将这附近的手下全部叫过来，集中兵力誓要打开此门。
人多力量大, 不过一两次后, 门内晋府众人明显支撑不住，加之此时他们心中难免惶恐害怕，更加溃不成军。
曲介焦急不已, 他在心中把皇天后土各路神仙都求了个遍，但援兵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门绝对无法抵抗再一次的冲击，众人脸上浮现出绝望之色。
但门外的铺兵却迟迟不再动手, 反常地安静下来。
一个兵卒从远处跑来，对铺兵头子道：“隔壁几条街的人怎么都在这？我们头说一大伙人已经从附近街上冲过去了！”
“什么？”铺兵领头人脑袋里嗡地一声, 他大叫一声“不好”，带着手下往附近急赶, 没人再顾得上管晋府如何。
葛高池听见外面的声音, 等人走光后，小心打开门走出来, 他见其他人家也有出来看情况的, 但就是不敢离家门口太远。
街尾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葛高池看见那些本应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工匠们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事正往公主府方向赶，前头二十几个装备齐全、武功高强的，正是公主府的护卫们。由他们打头阵，能尽量减少人员伤亡。
“走，快跟上他们。”葛高池带着部分人手汇入队伍, 朝公主府方向跑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仍留在公主府的许清元听到府外嘈杂声乱成一片, 她站在风洗堂门口问侍女：“你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侍女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便回转, 对许清元道：“公主府的护卫带着一帮工匠家丁正堵在门口跟铺兵厮杀，他们是来接应您的吗？”
许清元转头看她一眼，侍女面上异常焦急：“您快去吧，他们人手虽多，但大多数人手无寸铁，支撑不了多久的。”
——
眼下已经是酉正时分，夜幕尚未完全落下，一队装备精良的四十人禁军堂而皇之地骑马奔行在大道上，从皇宫赶到公主府只用了不过短短一二刻钟。
为首者路过府中东南角时特地留意关注，果见到一方粉色手帕被挂在竹节枝条上，他心中一定，叫下属架好梯子，从后院方向翻了进去。
如宁中书所料，公主已经将所有能用的人全都派了出去，此刻府中守卫力量薄弱。又为了避开可能来接应的大批人手，他们特意让内应做好标记，如今进入府中后果然一路无人，他们很快找到了风洗堂中。
屋门禁闭，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里面寂静无声，似乎并无一人。
“踹门。”为首者一声令下，在这么多身强体壮的禁军面前，木质雕花门扇仿佛纸糊的一般，几下便被踹烂在地。
里面漆黑一片，一名禁军点起火折子往内走去，他摸索到烛台将其点燃。屋内亮堂起来，藏在屏风后影影绰绰的身影立刻显形。
那禁军看见上峰的眼神，几步上前一把将屏风掀翻在地，露出后面两个人来。
这其中一人虽然身穿宫中内官的服饰但却十分脸熟，正是大名鼎鼎的文渊阁大学士许清元，为首者虽然疑惑她怎么还在这里，但注意力却不可避免地被旁边头戴帷帽的中年妇人吸引了过去。
顾不得许多，他一手抽刀直指许清元面门：“让开，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我还能放你一马。”
“梁统领，几日不见，脾气火爆了不少。”许清元冷冷地看着来人，那不是本该守卫皇帝安全的梁统领又能是谁？
梁统领面露不善，丝毫没有妥协退让：“我没有时间跟你废话，再不闪开，你许大人的命可就要交代在我手上了。”
不对劲，许清元泰然自若的态度让他心觉不妙，他转头看向门外，果然从院外涌出来几十号家丁，将他们围在了屋内。
“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吧？”梁统领觉得许清元实在是太天真，不说两方人数相差无几，一身装备更是天差地别，“把那头戴帷帽的人抓过来，再去东西两房把张景生找到，大家马上就能撤退离开。”
话音刚落，这队禁军便行动起来，一人将刀架在许清元脖子上限制她的行动，另外几人三下五除二将她旁边的帷帽妇人押至梁统领跟前，只是去搜索张景生的人迟迟未归。
外面那些家丁打手恐怕也知道己方没有多少胜算，即便看到对方动手也不敢上前。
几个禁军从两房出来，将一个光着头的孩童推在地上，握拳回禀：“大人，没有发现张景生，只有这个小尼姑方才在床上趴着发抖。”
梁统领眉心一皱：“再去仔细搜。”
他忍不住看向不挣扎呼喊的妇人，对方袖口露出来的一双手黑瘦苍老，一点儿也不像养尊处优的贵人的手。
“不对！”梁统领突然低语一句话，他伸手拽住对方的帷帽就想掀开，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觉得心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柄禁军专用的绿鞘方头腰刀刀尖滴着鲜血，从他的胸口直穿过来。
禁军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而被一刀穿心的梁统领忍着剧痛扭过头看向身后。他脸上全是不敢置信，满口鲜血含糊不清地念出对方的名字：“白鸿朗……”
被念到名字的白鸿朗松开手，冷漠地看着他缓缓倒地，弯腰将对方握在手中的腰刀夺过放入自己的刀鞘里。
一旁妇人伸手将帷帽掀开，那面容哪里是梁统领要找的皇后，分明是乔香梨。
“皇后在哪……张景生呢……”地上的梁统领怎么都想不明白，全城戒严的情况下两人是怎么被偷梁换柱的？
“兄弟们都听到了，梁贼想搜捕皇后，此乃谋逆大罪！我今日此举是为国除害，你等可愿意随我一战，诛杀张闻庭，保护皇上和公主安危？”
白鸿朗眼神凌厉地扫过周围的禁卫，往日与他关系亲厚者立刻单膝跪地，回持刀柄握拳行礼，声音洪亮：“小的等誓死追随白大人，杀闻狗，护公主！”
其余人反应也很快，马上跟着跪下来喊道：“誓死追随白大人，杀闻狗，护公主！”
“对不起，又把您拖下水一回。”许清元走到乔香梨旁边，伸手将她扶起来。
“少说废话。”乔香梨翻了个白眼，“时间不等人。”
一只托着兵符的手伸了过来，许清元接过兵符看向手的主人，态度有刻意的放低：“多谢白大人。”
“下官不敢。”白鸿朗精气神饱满，一点都不像刚刚杀死了自己顶头上司的样子。
“正如乔进士所说，时间紧迫，有什么话路上再说，咱们准备出发吧。”许清元将兵符仔细收好，道。
“好，大人会骑马吗？”
“会一点，我尽量不掉队。”许清元留下乔香梨看护公主府，跟在白鸿朗身后出府骑上马，朝皇宫行进。
有了武功高强装备精良的禁军开路，他们一路上几乎是畅通无阻，骑术不精的许清元甚至还有精力想别的事。
方才在公主府发生的一切自然不是白鸿朗临时起意倒戈，他跟梁统领之间的矛盾存在已久，只是很多事情不足为外人道，所以大多数人不知情，还以为他们是工作上的绝好搭档，生活里的多年老友。
实际情况是梁统领身处在那个位置上处处压白鸿朗一头，这么多年下来后者免不了有心中不平的时候。而且无论白鸿朗干得多么优秀出色都无法越过梁统领不说，梁统领也有点不顾别人的前程，紧抓着他不肯放人，让白鸿朗这些年错失了好多“跳槽”的机会。
都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对于为官之人来说，堵住晋升通道不让人家走的性质，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表面看上去梁统领对副手白鸿朗很好，但那也不过是小恩小惠而已，每一回得到这种优容，都相当于一次次地提醒白鸿朗他被夺走了什么，怎么能不心生怨恨。
上次黄嘉年案件过后，白鸿朗便多次上门与许清元攀谈，话里难免透露出想要另谋他路的意思。
而自她从王镇和陶夫人等处得知梁统领已经投靠宁中书时，就开始刻意拉进与白鸿朗之间的关系，最终将他策反成功，为己所用。
“快到宫门了，许大人小心。”
远处传来兵械相撞的铮铮声和惨叫、怒吼声，许清元最后走了一下神：公主进宫已经将近一个时辰了，不知道现下情况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偏殿的窗户被夜风吹得发出微微响动, 给站在此处已经等候半个多时辰的公主心上更添焦急。
门口有侍卫看守她不能轻易出门走动，更远处似乎传来嘈杂的响动, 但仔细一听却又似乎是寂静无声的。
如果是平常时候, 清珑不介意慢慢等下去，但是现在她被关在此处，跟外面断了联系, 外面多少人都在为了她将生死性命置之度外，自己又如何能坐得住。
这样下去不行。
公主悄声走到门前，突然一把将门推开, 两个侍卫瞬间拔出刀来交叉架在门口，阻挡住去路。
“公主, 请您耐心等待皇上召见。”侍卫的声音如同井水一般波澜不惊。
“你们是哪一卫的，本宫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清珑没有关上门, 反倒是就这么站在门口跟他们说起话来。
两侍卫目光都不曾偏一下, 但却不再言语。
其实清珑也早发现这俩侍卫都不是两支千牛卫的人，他们身上冷肃凶狠的气质跟那帮从贵族家中挑选出来子弟根本不一样。
从她视线的死角处传来一人的脚步声, 然后田德明出现在偏殿门口,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 侍卫将刀收了起来。
田德明道：“皇上宣见，清珑公主请。”
不过迈出偏殿几步路，清珑公主就敏感地察觉到皇宫中的气氛十分不同寻常。比如衣角无意擦碰上落灰，四盏石灯只亮了三盏，路过水边时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腥气……
要是放在以往, 除非宫人脑袋不想要了，否则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虽然德阳宫内不至于出现到处逃命的宫女内官, 但某些细节却无不在提醒着她, 宫中已经大乱。
到了正殿门口, 田德明请清珑进去，自己关上门留守在了外面。
公主回身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转过头来发现殿中竟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正殿中放有一个燃着的黄铜火盆，与此时此景极不相称。
她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走到东暖阁看了一圈，里面却是空无一人。
正当她在犹豫要不要过穿堂去后殿的时候，前殿西面传来皇帝老态毕现的声音：“尔容，父皇在这。”
尔容，正是清珑公主的名讳。自她出生有记忆以来顶的都是清珑的封号，连至亲之人都是如此唤她，更遑论其他人。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差点忘记了这个名字。
“是，父皇。”清珑走到西面书房，看见自己的父皇正襟危坐在椅子上，虽然他的头发已近全白，但令人意外的是对方的精神却根本不像外面传的那样差，看起来起码再撑个几年没有问题。
要知道现在许清元等人很可能正在南门厮杀，想要以武力控制皇宫，而宁中书那边，自然也是相似的做法。
她心中突地慌了一瞬，不禁猜想之前所有传闻父皇快要驾崩的消息是不是都是假的，他把她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最后要借机将她们一网打尽？
不对。清珑很快找到了这种想法的不妥之处，父皇没道理做这样于国于社稷无益的打算。他应当深知自己年岁已大，迟早有驾鹤西去的一天。如果把她和张闻庭都废了，又要上哪里再寻一个合适的新继承人呢？
想到这一点，清珑便又不动声色地去观察对方的神色。
父皇的眼睛虽称得上有神，但面颊凹陷，皮肤在灯烛火光的映照下有几分遮掩不住的苍白，双手都得微微撑在案桌上维持现在的姿势，这样的形容，让她很难不想到那四个字。
回光返照。
难道这才是他让自己在偏殿等那么久的原因？清珑猜测。
再往下看，父皇面前的案桌上并不是空无一物，他两臂中间放着两份明黄锦布，上面布满了祥云纹，分明是圣旨的模样。
清珑艰难地将视线从圣旨上移开，看向自己的父皇。
皇帝敏锐地捕捉到女儿的视线和神态变化，他难得露出一个笑，说道：“你来了，父皇甚是欣慰。”
“父皇传诏，儿臣自然要来。”公主小心答道。
“可是张闻庭却没到。”皇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失望，“朕予他那么多方便，可他还是斗不过宁中书，始终成不了器。”
这话让清珑公主不知道怎么接，只能沉默。
“好在还有你，尔容不愧是朕的女儿，身上流淌着朕的血，今天这个时候敢入宫来，便证明你比张闻庭要有胆识的多。”眼神看着右手边的圣旨，皇帝道，“朕知道许清元未必就真的被你拿捏住，但哪怕是装样子，也总能骗过那些糊涂人。至少现在许清元的声望已远不如她推行摊丁入亩法那个时候了。”
清珑神情一震，原来她们的计算根本没有逃过父皇的法眼。
皇帝拿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嘴角却留下了点点水渍：“你现在倚重她，或许把她看的比父皇还要重，这没什么可稀奇的，想当初朕对待申国公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等到你坐到父皇如今的位子上，自然也会做跟父皇做过的一样的事。”
“女儿不敢。”前半句话可不能承认，清珑立刻跪地叩辩，但同时她的内心也为对方话尾透露出的意思激荡不已，自己原本以为要费上许多功夫才能得到的认可，竟来得如此顺利。
“从前或许不敢，但是以后你做了君王，便是俾睨天下，一言九鼎，莫要如父皇当初一般再被臣子掣肘。”皇帝身体一抖，皱着眉缓了好一阵子，然后才又开口，“路已铺好，不要辜负父皇的托……”
一句未完，皇帝再也支撑不住般仰靠在椅背上，双目放大，瞳孔散失，显露出临死之人的模样。
或许曾经真切地怨恨过父皇对她的种种不公，但到了这一刻，公主心下却难免地泛出深刻的悲凉。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父皇……父皇……”清珑用衣袖擦干眼泪，冒着不敬走到对方身侧。
皇帝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到了生命的末尾，他曾无比希望寻仙访药真能长生不老，但结果不言而喻，迷信过一阵此道的他不但没能延寿反而伤了根本，即便此后再细心调理，终究不是年轻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似乎在看着公主，但又像是在透过她看自己这作为九五至尊的一生。如果能重活一世，如果能再活一世……直到现在他都忍不住这样想。
可是人无再少年，他永远也回不到意气风发的时候，只能将这份曾经拥有过的对未来的雄心壮志交给下一个人了。
用最后的力气牵起女儿，他将一枚钥匙送入她的掌心，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要说什么。
“父皇，女儿在。”清珑公主将耳朵贴近他，努力辨认着他的话。
“老师，若以后本王能登基称帝，必封您做丞相，尊为帝师……”皇帝喃喃说着，搭着清珑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清珑闭眼眨掉眼中所有热泪，她伸出手指试探了一下，父皇已是一丝鼻息也无。
死了？死了！
一时间她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头晕耳鸣，脑子里仿佛有几百台纺机在动。
等她稍缓片刻反应过来，立刻将桌上的圣旨展开。
果不其然，这个时候还要亲自守着的除了传位圣旨还能是什么？只是这第一份上面写的已是传位于自己，那这里为何会有第二份圣旨呢？
她没有浪费也浪费不起时间，果断伸手将另一份圣旨展开，上面的内容赫然与方才那份相反，写的竟是传位于张闻庭！
“原来如此。”清珑转瞬之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忍不住悲笑出声，“父皇，看来你不是想传位于我，只是想传位于我们之中更有魄力的那个。”
正殿传来“吱呀”一声殿门被打开的声音，公主警惕地将两份圣旨收好，藏起来观察来人。
一名身量颇高的穿着内官服饰的人正站在当中不知该往哪边走，清珑公主认出对方，她从帘帐后头走出来，激动道：“你这么快就进宫来了？”
来人迎着声音走过来，烛光照亮了她的脸庞，正是许清元，她面色沉重：“只保了我们三个人进来，伤亡惨重。”
“那宁中书是不是也快来了？”公主想到这一点，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等着坐收渔利呢，放心吧。”
“不对，”公主突然意识到什么，问，“你是怎么进门的，没有看见门外的田德明和侍卫吗？”
“本想武力控制，但是他没有阻拦我，只是让我进来把这个给你。”许清元说着，将一枚兵符放到公主手上，“北衙禁军的。”
这可堪比及时雨了。
许清元看见公主怀中抱着的圣旨，公主便将方才的经过长话短说讲了一遍。
听完，许清元伸手索要过传位张闻庭的那份圣旨，随即将之丢进了那几乎是刻意准备的火盆之中。
“你这是……”公主先是惊骇，然后便闭口不言，默许了她的此种行为。
不过片刻，齐朝的另一种命运便在火焰的吞噬下化作了灰烬。
“眼下兵力好说，若是再有武器装备该多好。”许清元皱眉低语。
一把钥匙出现在她面前，公主眼睛发亮：“武库在德阳宫和芳宣宫中间隔墙内，我把北衙军抽调一部分先叫过去。”
“好。”许清元神情振奋，接过钥匙道，“我叫葛高池带上手铳和门口那些北衙兵保护您，千万注意安全。”
公主慎重地点了点头，两人快步出了殿门。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许清元带着曲介跑出德阳宫, 明明是离皇帝住所这么近的地方，但只要一抬眼望去就能看到无数宫人四处逃亡的身影。
地上散乱着被撞倒的宫廷装饰和各人无意中遗落的大小物品, 许清元眯着眼睛看往南门方向, 那边的夜空已经被火光映照成红色，战斗愈演愈烈了。
用钥匙把武库大门打开，许清元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冷兵器时代的装备武器整齐地一一陈列在墙上和架子上, 在烛火的照耀下泛出金属的色泽，这种观感又加深了它们威武的印象，光用看就知道每一件皆是真材实料制作而成, 绝不是糊弄事儿的。
如果跟装备这些东西的士兵作战，没有相等同的硬件条件, 无异于以卵击石。
方才被白鸿朗带到南门的时候，许清元躲在禁军身后, 装作内官混迹其中, 不与敌军正面冲突，一心往宫内移动。虽然如此, 但到底后来被眼尖的人发现端倪, 要不是禁军们拼死保护许清元, 或许她这会儿已经是别人的刀下亡魂了。
之前陶夫人的情报确实可信，宁中书不但拉拢到了能够在御前行走的梁统领一班人马，而且与部分监门卫达成合作。其余十二卫没有上面的命令本不敢擅自行动，可在兵部尚书也就是公主公爹秦大人的劝说下态度已经有所偏向，而公主又让其中两卫的首领去京外见了从陪都嘉宜赶回来的皇后一面。当他们得知皇后在温泉行宫遇刺一事后大为震惊, 转瞬之间就联系到了此举最大的受益者是张闻庭一边。
劫持皇后的目的无非是宁中书害怕在控制皇宫后，万一皇帝不肯下诏书传位于张闻庭, 还可以让手上的皇后——到时便是太后, 下懿旨肯定张闻庭继位的合法性。
宁中书此举野心昭然若揭, 这二位首领师出有名，可以名正言顺地帮公主登基，摆在眼前的从龙之功，又有谁能真正拒绝的了呢？
但是他们还是没想到宫变来的如此之快。今天上一批值班禁军刚刚将铠甲武器交回武库，值守官员又将钥匙上交皇帝心腹，自己下值回家去。新上值的禁军来领取装备时却迟迟等不到接班的卫尉寺何大人，没办法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布衣上阵。
这个时候哪怕是紫金蟒袍也不如一柄长矛带来的安全感充足，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关键时刻。但他们接收到长官的命令，务必守好南门，实在是不得不去。
虽然内心无比期盼发动之日不要选在今天，但种种异常恰恰证明它们不是巧合，而是刻意制造的结果。
刚值上班没多久，监门卫内部的人便先争斗起来，往常的上下属、亲戚、兄弟全都翻脸不认人，一个比一个打的凶，目的自然是宫门的控制权。
紧接着就有其他几卫的人趁乱加入，使得他们根本无法分清敌我，只晓得控制在自己手上的才是最可靠的。
因为大多数人都是赤手空拳，所以这样拳脚互殴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公主护卫等人的到来才被打破。护卫全副武装，以一当十，很快杀出一条血路，但没过多久便有另一支装备齐全的私兵从外面赶来加入队伍。
只要看见这些人身上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他们是京兆府及其下属县衙的铺兵。
形势再次逆转，由白鸿朗带领的禁军及公主府护卫顶在前面且战且退，溃不成军。
这个时候的白鸿朗虽然心中焦急，但他跟着许清元处理过黄嘉年的案子，当时许清元的所作所为他全部看在眼里，知道她是个有章法、能担事的人，绝不会把他们这么多人抛在这里不管。所以他并未绝望，只是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周旋，拖延时间。
他们现在已经闯进第一道宫门，处在一条狭长的道路上，与前后两波敌军对峙，这样的情形对他们而言可谓十分不利。
经年伫立着的红色宫墙在霜雪雨水的冲刷下散发出难闻的霉味，白鸿朗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神一凝，霎那间抽刀将铺兵中射来的一支暗箭劈开。
“敢放冷箭？”他冷笑一声，“也不打听打听我的出身！”
白家也是武将世家，祖上随开国女帝上过战场，尤其以射术闻名。
“出身好有什么了不起，如今被瓮中捉鳖，看你还怎么翻得了身。”京兆府铺兵那边传来一个人的嘲笑声，隐匿在人群中，白鸿朗分不清说话的是何人。
他剑眉立起，一边装出被对方激怒的样子怒骂回去，一边细心观察。铺兵已经暗中将弓手调派到前排，看样子是准备先通过远程方式折损他们的兵力。
“准备好防御。”白鸿朗小声对身边下属们说道。
果然没过几息，那边瞬间发出几十只弓箭射向他们。但显然不是人人都有刀劈箭的本领在，即便有所防备，有几名禁军和护卫还是被不幸射中，成了伤员。
白鸿朗指挥着将他们换下，顶替上新人来，那边箭早已又在弦上，几轮下来对方毫发无损，而自己这边却是损失惨重。
“哈哈哈哈，看看，这些权贵世家的子弟，也不过如此。”方才那道挑衅的声音再次出现，白鸿朗看过去，这次对方倒是没有躲避。
那人一露面白鸿朗就认出对方是某一年的武状元，看来他是觉得自己混的不得志，所以才对世家子弟如此怨恨。
刚想开口骂骂他拖延一下时间，白鸿朗便惊讶地听到一道声音携着风势而去，转瞬之间就在对方脑袋上开了个洞。
“这是怎么回事？”不止铺兵，就连白鸿朗这边也有不少人在问，一时之间敌我阵营都乱哄哄的。
一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公主府护卫手里正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那玩意儿头上还隐约冒着烟，方才的变故似乎是出自他的手笔。
那人趁着对方摸不着头脑乱作一团，又连开两枪，枪枪毙命。铺兵那边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急忙往后撤去。边撤仍边继续放箭，只是这次的重点针对对象从白鸿朗转移到了那名护卫身上，准头虽不高，但意在干扰对方。
期间那护卫又放了一枪，应声放倒一人，随后便蹲下身缩在后面，不再冒头。
周围人急着推他起来让他继续，这人却摇摇头：“太远，打不到了。”
退到一定距离后，铺兵们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弓箭的射程更远，他们便守在有利的距离，准备战术的同时继续放箭消耗。
在场众人无不是神情高度紧张，不是关注着对方的举动就是自己的处境，一时间竟少有人分心察觉到远处的动静。
还得是白鸿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头一个看见那边行来一队装备齐整的人，凭着多年在宫中混迹的经验，他敢肯定那批人就是北衙禁军。
怎么会这样？难道连北衙禁军也是张闻庭和宁中书的人吗？
对比双方人数、行头，他心头一凉，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直到北衙禁军那帮子人冲着南衙中投靠宁中书的人和京兆府铺兵们杀过去，他心中一松，这才想过来肯定是公主和许大人在宫中进展顺利，拿到了北衙的控制权。
北衙又一直在皇帝手中，既然如此，那便是说明公主得到了皇上的认可，是确认无疑的下一任皇帝了！
“兄弟们，公主承皇上之命号令北衙保护皇宫，大家一起上，杀了这帮谋反叛军！”
场面似乎已成定局。
大约战至亥初，公主一方已经完全占据上风，大部队行至德阳宫殿前，公主站在台阶之上俯视下面众人，眼神中看的仿佛不仅仅是他们，更是天下千千万万的臣民，她再一次感受到肩膀上的担子是如此沉重。
公主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对权力没有多大追求的人，走上争权夺位的道路被迫的因素要更多一些。但她不能不能承认，至高的权力摆在面前的这一刻，自己竟真的生出些唯我独尊的豪情来。
“诸位，本宫作为人女，应父皇诏命进宫探视。但父皇身体却……，已于戌时驾崩而去。”众人闻言顿时跪倒哭成一片，公主眼眶中含着泪，继续道，“父皇临走前，写有传位圣旨。田德明，你宣诏吧。”
田德明捧着圣旨上前一步，展开念了一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便被另外一声高喊打断。
“田内官且慢！”
德阳宫门外的禁军已被就地诛杀，没有发出预警的声音。
今天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宁中书领着一队人出现在宫中，他步履轻快，神情自然，甚至带着笑说道：“圣旨真假尚不能定，何必急着宣诏呢？”
随着宁中书的话音落下，德阳宫围墙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阵阵应和声。
身处其中的许清元判断这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并不是虚张声势。再一想宁中书能带着这么多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到这里，一定是摧枯拉朽般的战力才能做到，她的面色难看到极点。
站在她旁边的白鸿朗只扫了宁中书手下的人几眼就确认道：“是大营的人，京郊驻军。”
也就是说，现在她们所有人都被包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宁中书绝不是傻子, 既然赶到德阳宫并迅速控制场面，那便是孤注一掷, 誓要夺取皇位, 所以她们的处境十分凶险。
短短时间内波澜顿生，而且还是如此要命的反转，有些甚至还有没反应过来的人们在原地木楞着一动不动。
在混乱的局面下, 掌握主导权是活下来的唯一可能。
危急关头，许清元的思维本像一堆散落满地的毛线团，乱的让她不能找出头绪。但在场上千号人的性命和这个国家以后女性的命运都可能系于今晚,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天灵盖激灵灵一冷。
仿佛有神人慢慢挑起了线头, 用不可思议的力量将所有繁乱理顺，许清元的脑子里中闪过无数信息, 而她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机会。
“哈哈哈, ”许清元扶着额头，声音由小到大, 大笑着直起身, 右手放到背后, 左手顺势放了下来。
人在紧急情况下的潜力真是惊人，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如此动作，她还能同时注意到宁中书背后的弓箭手们箭指的方向不是公主。
“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许学士是失心疯了吧？”大营里有士兵嘲笑。
“闭嘴。”京郊驻军的总统帅，一头花白的大将军鱼和通制止了手下的无礼言语, 却未再多话。
公主看着鱼和通，想到自己之前几次三番上门游说, 对方言之凿凿地表示自己不会偏向任何一边, 架势摆的足足的, 叫她吃了好几回闭门羹。到最后她都不求他出手，只求他能作壁上观，这人满嘴忠君之语一口答应，没想到转头就成了宁中书的走狗。
想到此事，公主也不禁冷眼，但她知道好歹，眼下对方优势颇大，绝不能贸然刺激他们。
她不禁看向做出奇怪举动的许清元，待看清对方背后右手所做的动作后，整颗心顿时提吊起来。公主拼命在心中告诫自己镇定，这才没有在脸上露出端倪。
笑声断在最大的时候，许清元死死盯着宁中书，神情是与现在自身情况极不相符的志得意满：“张闻庭都死了，你难不成是想谋权篡位？”
一语惊起千层浪，双方闻言都乱了阵脚，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许清元的表情太过自信，实在不像演的。
还是宁中书老狐狸狡猾，他恐怕巴不得张闻庭死，而且有那么多人守着，张闻庭绝不可能出事，许清元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休得胡言……”宁中书一句未完便被高声打断。
“我可以直白讲明，内应不是别人，正是首辅大人的女儿宁晗宁大人。”许清元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像在看好戏，谁能想到她的右手已经在背后快挥断了呢。
按照现在的站位，公主和宣旨的田德明站在殿前台阶上，前者的身旁早围了一圈禁军护卫，田德明则站在不远处，王镇随侍左右。
所以许清元的动作只有有限的几个人能看见，并且他们都很快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王镇看见在听到许清元的话后，一直一副笑面、稳操胜券模样的宁中书都忍不住露出了一瞬间的犹豫，他知道这就是许清元争取的难得机会。他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勇气，此刻真是将生死都置之于度外，只想着不能功亏一篑让这么多自己人成为对方登上皇位的垫脚石，便扭头一步迈出，想去拿田德明手中的圣旨。
比皇帝年纪还要大的田德明在皇帝死后身体中的精气神像是散走了，唇角一直往下耷拉着，没有从前的半点喜气。不过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他看似眼皮都不抬，却将靠过来的王镇一手推下了台阶。
然后动作极快地伸手展开圣旨，用洪亮的声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放箭！”宁中书没能继续维持自己的表情，他知道对方是设了套，立刻想要破局抢回主导权。
随着一声令下，方才早已将箭矢瞄准田德明的弓箭手一齐松手，弓弦回弹的声音清晰可闻。
如果许清元说的是别人，宁中书都不会被引走注意力，但偏偏是他自己的女儿。宁晗确实直到现在都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真心认同，这才骗过了他。
方才宁中书甚至真的怀疑过张闻庭是不是已经死了，如果是，那他不得不想办法先把这件事圆过去，稳住军心。他不过走了片刻神，便被对方找到可乘之机，许清元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仍能有此般急智，确实不一般。
“保护田内官！”公主指挥其余禁军前来守卫，但始终比不上弓箭快，不过说话间的功夫，已有几支箭直直射入田德明身上。
赶上来的禁军在田德明身前立起秉甲抵御，而后者分明已经身负重伤却仍撑着一口气，用依旧洪亮有力的声音将圣旨最关键之处念了出来。
“镇国公主尔容，仁孝淳厚，自天生德，熟达机务，必能承继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注]田德明拼力说完，跪在地上将圣旨交给公主后，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宁首辅，都听到了吧？你敢深夜带兵闯进皇宫，在皇帝寝殿前武力杀害田内官，逼宫公主，冒天下之大不韪，罪当如何？”许清元丝毫没有放松精神，让内官读圣旨为的是占住道德礼法，好叫对方所有人知道他们干的事是要受天下人唾骂的，先搓一搓他们的气势，但这还远远不够。
宫变这种事都做了，无论是许清元还是宁中书，都很明白自己有很大可能会万劫不复。这个时候别说礼法，就算是天规也回不了头的。
“大行皇帝生前卧床不起，久不理政事，这圣旨必是公主伪造。”一旦不装模作样地笑，宁中书面容冷肃眼神锐利，仿佛换了一个人。
“玉轴祥云黄绢，大行皇帝亲制诏书传位于镇国公主！是真是假，想必众位心中有数。”许清元仗着年轻嘴快，在对方开口前又道，“宁首辅自己要这权势，也别拉上这么多无辜的将士。”
“你……”
“你们书读的不多，不知道吧？”许清元绝不肯留出说话的空档给对方，“衍朝跟随开国皇帝谋反的将士的下场是，被成功改朝换代的高/祖皇帝以莫须有之罪斩杀殆尽，连家人都无一幸免。”
“好好想想吧，为了遮掩谋反的罪行，宁首辅以后会放过你们吗？”许清元将最重要的一句话说完，宫外果然响起阵阵嘈杂的声音。
本来是想凑份从龙之功，败北自担风险，但是万一胜了都要赔上所有家底，武将们也不笨，不会干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事。
“许学士好厉害的一张嘴皮子。”鱼和通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打量着她，既轻视又不能轻视，泛出隐隐的气怒之色。
“她是我的得力下属，自然不凡。”出乎意料，宁中书并未对许清元的一番挑拨离间气急跳脚，反而重新端上那副假面具来，“不过事已至此，你再聪明也无用了。”
“将军，将军……”一名小卒从德阳宫外赶来，跑得眼斜嘴歪地顾不上形象，一溜烟来到鱼和通跟前贴耳回禀了几句话便垂手退下。
鱼和通似乎也没料到会发生变故，他只转头用口型跟宁中书说了两个字“宫门”。
宁中书最后看了公主和许清元两人一眼，下令：“退，包围德阳宫。”
将士虽不解，但不敢反抗，掩护着宁中书和鱼和通往外退去。
瞅准对方背身离开的时机，葛高池拿出手铳。
一声枪响，宁中书仍好好的站在那里，看着当了人肉盾牌被一枪毙命的士兵，他只觉可惜至极。
“奇技淫巧。”鱼和通不屑地评价。
“现在不出去，便真如关在瓮中一般了。”公主走下来，站在许清元面前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道带火的箭矢越过宫墙射到殿门上，葛高池接收到许清元的眼神示意朝天鸣枪三下。
众人抬头看着越来越多的火矢从四面八方射入德阳宫内，宫殿开始被引燃。
“灭火，拖时间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注]部分语句出自康熙遗诏及李世民圣旨。

第172章
“这么等下去有什么用……”
人群中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话, 许清元听见了，但她没有立解释作答。
三声枪响过后, 许清元事先安排在德阳宫外的一支军队开始对宁中书等人进行干扰, 但却避免短兵相接作战。
宁中书面不改色下令：“派人防守，其他人继续。”
一捆一捆的柴火被架在德阳宫外点燃，将士们又把提前准备的稻草扔进宫中, 并持续不断地放火矢。
鱼和通问：“宫门口那些人呢？”
“多是女官家的家丁护卫，人多却不足为惧，叫百十个人控住宫门, 不计死伤。”
表面上看宁中书胸有成竹，但鱼和通却隐隐察觉到了对方平静表情下的紧张。
一墙之隔的德阳宫内, 许清元叫人清点了容器和水量、工具，然后发现以德阳宫目前的水源与马上肆虐起来的火灾相比可谓杯水车薪。
好在德阳宫占地比较大, 许清元迅速放弃了给宫殿灭火的想法, 而是号召所有人用工具清理稻草，隔离出防火圈, 将最安全的中心位置留给公主。
墙外生起了滚滚浓烟, 许清元让大家把手帕打湿捂住口鼻, 自己身先士卒地抢在前面清理隔火带。
这样应该能撑一阵时间。
许清元心里正计算着，墙外传来宁中书的声音：“公主，你有驸马女儿，又是先皇唯一的子息，本可以荣华富贵地度过一生, 为什么非要掺和到这上面来，搭上你的命不说, 或许连景生都要一辈子受此困囿。”
被白鸿朗带领的一队禁军保护着, 公主目前算是比较安全, 只是难免受烟尘影响，她声音嘶哑地问：“你想干什么？”
“张闻庭宗室出身，他对您一定是拉拢多过敌视。”宁中书道，“做个地位稳固的清闲长公主要比战战兢兢坐在皇位上更适合您。”
清珑公主忍不住发笑：“都到你死我活的时候了，宁首辅你还在哄骗我，是因为觉得我是女子便会愚笨至此吗？”
“您该庆幸，正因为身为女子您才会有这么多退路。”宁中书声音冷冷。
许清元与公主对视一眼，前者大声问：“宁大人，有话直说。”
“哈哈哈，倒是忘了你。”宁中书道，“公主让位张闻庭，我保证她性命无虞。”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自信：“即便不相信我的承诺，但只要换到我们这方想一下，许大人便能明白，保住公主的性命对我们来说利远大于弊。”
没错，宁中书的话没有一句是虚的。
只要公主放弃皇位，张闻庭名正言顺登基后，他身为男性的身份天然会得到势力更为庞大的男官的支持，公主彻底失去翻盘的机会。
面对一个没有威胁的人，又是先皇唯一的血脉，留着公主绝对比杀了她更有用。
甚至许清元都能想象到张闻庭会如何一边声势浩大地操办大行皇帝的丧事，一边给公主极度优厚的待遇，好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孝心。
但是……
“宁首辅，不是退位，是让位？”公主更觉荒谬，“连一时一刻的名头都不肯让，你真是……本宫从前怎么会觉得你是男官中难得的好人，就连景生的名字都是让你取的，你却这么算计本宫。”
对面有一时间的沉默。
接着响起宁中书的叹气声：“公主的意思便是不肯了？”
“你说呢？”公主答。
清理出来足够面积的防火圈后，外面扔进来的易燃物和火矢越来越多，有很多正在清理的人不幸被火舌舔上，但为了保存水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
该怎么形容这样的场景，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许清元不是心软的人，但面对同类活活烧死的惨状，人很难能保持平静。她看见第一个人被烧死后，给自己做了好一阵自我建设才恢复镇定。
人深刻地明白生命的贵重，正因如此，人会思考这样的牺牲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但宁中书的人不但放火也开始密集放箭，死伤者越来越多，心理素质弱的人已经崩溃了。
好几个被烧的人挣开周围人的劝阻，几乎冲到许清元面前问：“给我用水！为什么不给我们用水？你们一定是想留起来自己用！你们这些畜生，只想着自己……啊……好疼……救救我……救救我……”
但这些人很快都被烧得躺在地上来回翻滚，许清元无情地下令让葛高池和曲介把死去的人推到远处，伤者运到防火圈内留待。
这样处境下的强硬处理方式只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所以在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其他人的情绪越来越不满后，许清元停下了手中的举动，说：“我不是让大家无意义地牺牲，我也不敢说一定会有增援到来，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公主主动将皇位拱手让出。如果现在低头，之前所有的牺牲全都功亏一篑，如果坚持下去，哪怕无一幸免，张闻庭就永远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下一任，再下一任，未来总会有迎来希望的那一天。”
这些人不管是因为什么才选择跟随公主，但大部分人还是怀着与许清元等人一样的目标，希望迎来女帝即位的新篇章。这番话说完后，大部分人情绪和缓许多，或许是许清元话中暗示会有的增援给了他们一点点希望，场面暂时安定下来。
但外面的逼迫丝毫没有停止，又一阵箭雨射入德阳宫内，禁军全力守卫公主，而刚说完话的许清元注意到远处清理尸体的葛高池在看向她时猛然睁大了眼睛，冥冥之中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前方，一只飞箭正朝她急射而来。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最快的时间内侧身闪躲，但终究不及箭矢迅疾。许清元只觉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着牙撇头一看，那只箭深深扎入她的左肩中，伤口周围立刻泛出鲜血洇红了一小块衣服。
“大人！”葛高池放下手中死者，冲到许清元面前一把扶住了差点站不稳的她。
“清元！”公主惊声喊她的名字，“快把许大人救过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泄气。
“我没事。”钻心般的疼痛让人冷汗直流，她迅速感觉到了身体力量的流失，但还是勉强笑着安抚道，“我可以自己走。”
葛高池勉强听命离开，等许清元走到公主身边时，还是忍不住坐在了地上，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血流的越来越多，许清元觉得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她心道不妙，不敢硬撑，忙平躺下来。
“清元，你没事吧？”公主蹲下来抓着她的右手问。
此刻的公主眼神中流露出的脆弱太过明显，许清元不禁稍稍用力抓紧了她的手。
“坚持住。”
因为她的这么一句话，清珑硬生生又多撑了半个多时辰，但伤亡的人越来越多，就连禁军中也有出现意外的，尤其是情况越来越恶化的许清元更是让公主的心如同被油煎火烤一般，她再次来到许清元身边，眼含热泪地说：“不能再死了，我现在出去跟他们谈，说不定你还能有救。再说就算我们未能成事，还有景生，终归还有她……”
张景生和皇后，是许清元安排的万不得已的后招。
如果她们宫变失败张闻庭即位，到时候便由大行皇帝的发妻，也是唯一的太后带着张景生逃往西北去找临安郡主。并在积蓄足够势力时让太后拿出许清元提前让临安郡主模仿皇帝笔记写好的诏书和自己的懿旨，拥张景生为皇帝。
但这是一条艰辛数倍的道路，路上有数不清地变数和危难，也有悖于公主保护女儿的初衷，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许清元绝不会选择走这条路。
起初公主何尝不是十分抵触这样的安排，但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无辜地死去，她作为如今名义上的皇帝，实在不能无动于衷。
更何况如果再不妥协，许清元真的很可能会因伤去世。
无论是出于个人感情还是国家社稷，许清元都不能死。
谁知道许清元听了她的这番话却还笑得出来：“有很多人可以代替我，但失去这么好的机会，天下女子们又要等多久呢？”
“坚持到不能坚持，那个时候你再做出选择。”许清元说完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墙外。
“现在什么时辰？”宁中书问。
“亥正一刻。”鱼和通道。
时间有点太久了，再拖下去恐怕生变。宁中书可惜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他只能放弃原本的打算，对公主一杀了之。
虽然这样的做法会招来无尽的祸患，但背上个难听的名声也总比当阶下囚强。
“开……”还没等宁中书说完命令，德阳宫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众人神情紧张地盯着那个方向，弓箭手的箭矢齐齐对准了门口。
清珑公主就这样顶着瞬间瞄准她的千百只弓箭，从门口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公主, 您终于想通了？”宁中书暗松一口气，但同时也不敢完全放心。
清珑身穿铠甲, 木着一张脸毫无表情：“先灭火救人。”
“这有什么问题？”在宁中书眼神示意下, 鱼和通下令灭火。
对方军官不由分说地近乎于胁持般将清珑公主困在门口，桌椅和笔墨纸砚转瞬备好，只等她写下让位诏书。
这墨中凝结的可是无数沉甸甸的鲜血人命, 清珑握着笔的手都有点发抖。
“许学士情况如何？”在众人的注视下，公主长久停顿后搁置下毛笔，回头问保护着她的白鸿朗。
这个时候哪里去找太医, 倒是久经沙场的鱼和通说：“失血昏迷而已，公主要想救她的命就快些写, 再拖下去可就说不准了。”
背后冷汗已经浸透了清珑的衣衫，宁中书表情显见越来越不耐烦,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了, 重新提起笔重重地在绢布上落下一字。
“……蒙大行皇帝看重，委以皇帝位, 但本宫德薄能鲜, 当之有愧, 今特下诏让位于……”写到关键处，公主又停了下来。
鱼和通再也按捺不住脾气，要不是旁人阻挡，恐怕就要拔刀了：“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拖延时间等待援军，直白告诉你, 想都不要想！”
宁中书的眼神也变得十分危险：“公主，千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你有用的时候, 最好不要耗费别人的耐心。”
清珑默默吞下一口气, 面对着千军万马，她竟生出大无畏之情。
她蘸了蘸墨，提笔继续写，同时大声念道：“传位于张景……”
身边伸出来的一只手打断了她的话，清珑公主抬头看向做出意外举动的白鸿朗，发现对方眼神正紧紧看着宫门上方的天空。
顺着方向看去，公主才注意到那边正升起滚滚浓烟。
鱼和通忍无可忍，他夺过弓箭，瞄准了公主的眉心：“不写就死！”
“不对。”宁中书此刻也注意到了宫门口的异常，他急命，“大军去守宫门，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然后他迅速组织剩下的人手包围住了公主。
浓烟伴随着远处阵阵杀敌的怒号升入空中，这显然是一种信号。他不明白从郢都城门到宫门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的情况下，己方被杀的措手不及，连一个通报的人也没有。
但他同样也想到了一点，对方敢放信号，一定是有把握突破宫门。
事实如他所料，大队人马还没等赶赴到场，就已经被来者冲击的七零八落。他们本不该如此轻易溃败，但也许是许清元的挑拨起了作用，军心散乱，整体上的气势难免低落下来。
“堂姐！”清珑几乎要忍不住落泪。
随着为首者一声令下，军队训练有素地齐列成阵与宁中书对峙，虽然他们的脸上身上难掩血污，但威势又岂能被轻易遮盖。
那骑在马上的援军之首不是临安郡主又是谁？
“闭嘴。”
这个时候白鸿朗等一众北衙禁军已被控制，公主身旁一左一右，是在火光下仍冷色湛湛的两柄寒刀及宁中书、鱼和通等人。
日夜赶路，军队状态肯定不如鱼和通的京郊驻军们以逸待劳来的精神饱满，只胜在援军数量压过驻军几乎一倍。
如果真的较量起来，京郊驻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那样今晚便会是一个血腥屠杀夜。
宁中书不会轻易认输，为了可能的胜利，即便是血流成河又如何，但当他目光转移到临安郡主身后时，不由呼吸一滞。
他们能够长驱直入的原因，他已经知道了。
临安显然也注意到了宁中书的目光，她率先喊道：“别动公主！把人带上来！”
一个头发散乱体格彪壮的军中大汉一步下马，将马后拖在地上的一个人提溜起来，拽到人前推在地上。
随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校尉上来将其余拖行过来的人带上前。
“宁大人……救救我。”第一个被带上来的人身前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一直等到他开口，众人才敢确认他的身份。
“张闻庭？”宁中书的视线从他脸上一扫而过，慢慢上移到临安身上。
“又要打他的名头行事，又要他万无一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宁大人，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临安骑在马上，逼视着对方问。
“你以为这样就能反败为胜？”宁中书讽笑，“公主在我手上，他死她也得死，陶夫人身怀有孕，你有张景生又如何？”
临安冷冰冰地回道：“你不在乎张闻庭的命，难道也不在乎你儿子的命？”
其余三个被拖行过来的人正是宁中书的亲子，即便他城府再深，看到这一幕也不能不动摇。
“是不是觉得还缺一个？”临安一丝笑意也无，“为了开宫门，我杀鸡儆猴了，所以才没人通报。他死前还在呼喊你去救他呢。”
“你！”宁中书双目赤红，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射杀对方，但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一定会输，所以闭闭眼，用极大的毅力忍耐了下来。
“爹，救救我，救救儿子……”
临安堵住了张闻庭的嘴，却没有阻止宁家人开口，家人的声声求救让宁中书心烦意乱到极点，他怒喝着睁开眼睛：“闭嘴，闭上你们的嘴，没骨气的废物！”
“是宁晗这个不孝女……”只有她，才能让防卫森严的宁府这么快失守，连嫡系子孙的藏身之处都没能保住，除了这个女儿，不会有第二个人。
“错。”临安道，“要不是宁晗将功补过，宁家才是彻底完了。”
“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拖延到此时才来又有何用。大不了鱼死网破，鹿死谁手谁人能知？”宁中书看似镇定的语气中是遮掩不住的勉强，现在确实是对方手里的筹码更多。
张闻庭都没能做到名正言顺，更何况是他的子女。
但是公主还在自己手上，这点让他获得了一丝翻盘的可能。不过明眼人都知道无论公主是生是死，皇位终不会顺利落到宁中书一方，要想获胜，只能死战。
“放了公主，我可以不杀你儿子，也可以放过在场所有叛军。”临安喊了身前的一名校尉，对方将勒在宁家人脖子上的绳子收紧一两分，对方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杀了公……”
宁中书话未说完，对面援军的校尉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将宁二公子斩落首级，宁中书的话卡在了嗓子里，但没有停止发号施令的意思，所以宁家三公子的人头也随即落了地。
转瞬之间痛失二子，宁中书终于说出：“杀了公主！杀了公主！”
但没有人动弹。
“张闻庭还在。”士兵还是最听鱼和通的话，他不下令，没人敢杀害皇族。
“再犹豫就来不及了！”宁中书当然在乎自己的儿子，但是他绝没有不顾大局，现在想要掌握局势，就是比谁更豁得出去。更让他不安的是临安那足可以称得上是气定神闲的态度，让他更觉对方还有后手。
但是鱼和通却以为他有私心，而在这种紧急的时刻，产生矛盾是致命的失误。
“爹，求求您救救儿子吧，儿子不想死，我的儿子还没满月，我不想死啊！”宁四公子哭的血泪模糊，他简直是用尽了身体中所有的力气在嘶吼，那声音让人听了只让人觉得遍体发寒。
宁四或许也没有预想到自己作为权臣家的嫡子，要到和别人以命赌命的地步，但他总算知道，在这一刻，生命的价值也变得不对等起来，而他绝对是分量更轻的那一个。
他该庆幸临安不会轻易杀了自己，因为他是临安可以和宁中书谈判的一线希望。
一直敛声屏息的公主突然开口：“不愿意两军血战，是因为不想牺牲无辜将士的性命。许学士已拟好《齐律总则》，其中一条律令便是：‘凡犯重罪十条者，罪不及九族；非头目且自愿悔过、立功者，罪减一等。’大行皇帝传位后，本宫已即刻加盖玉玺，一旦登基，立刻发诏推行。”
鱼和通作为武将也嗅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他提刀骂了句脏话：“文人就是爱耍嘴皮子功夫，都这样了，不如真刀真枪干一场分胜负。”
但他还是低估了，由公主亲口说出的律例对于现在将脑袋拴在脖子上的底层士兵来说是多么具有诱惑力。
他们没有那么坚定的政治目标也不能从中得到多少利益，站队和选择大概率是受周围人影响的从众和投机心理作祟。
加上之前许清元说的话，鱼和通并未能做到一呼百应。
看看己方人心不齐的样子，明显不如对面人多势众又有决断。
能活，谁想死？
立功，该怎么立功？保护公主，擒拿反贼才能立功。
挟持着公主的两个士兵很快便被方才还同生共死的战友背叛，血溅当场。北衙禁军挣脱了控制凭借全副武装杀入重围，公主为了自保，仗着身形优势趁乱出逃，虽然难免受伤，但好在没有伤及性命。
京郊驻军乱象发生的同时，临安发令援救公主。在两军对垒这一刻，宁中书再怎么筹算，也不能瞬间操控如此多人的人心。更何况他大势已去，事情已成定局。
公主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上遍布伤痕，跟活着的士兵比没有好到哪里去。
“去救许学士，她被弓箭射中失血昏迷，正躺在德阳宫殿前。”清珑忍痛抽气，嘴里不住念叨着。
“已经去救了。”临安郡主安抚道。
不打不打，还是杀到到寅时叛军才被全部擒获，鱼大将军表情狰狞，似乎还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败北，但宁中书却比众人想象的都要平静。
临安郡主踏着似乎踩一脚都会渗出浓血的地面行至宁中书跟前，对方眼神中居然还带着探究：“是大行皇帝的安排？”
“不错。”临安点头。
“老夫还有一件事不明白，烦郡主解答。”宁中书撑着最后一丝精气神问。
“你问吧。”其实她隐约知道对方要问的问题是什么，但没有贸然开口，因为这可能涉及到宁中书是否要罪加一等。
“西北军里我有不少亲信，但却没有收到任何提前报信……”宁中书话没有说完，但好像也不用说完了。
死到临头还在迷惑人，临安甚至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无法排除西北军队中有内奸的可能，她只得将事实强调了一遍，答道，“你没有收到河夷的通信是因为，调动的根本不是西北大军。为了不引人注意地从各地抽调军队，大行皇帝和兵部秦尚书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你敢拖时间逼公主就范，不就是以为没有援军吗？我实在不好辜负你的期待。”
是啊，有些事情又何必等到最后一刻才能看清，张闻庭一副傀儡已经是昭然若揭的事实，皇帝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在这种时候，宁中书的表情居然还能做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带着往常般和善的笑容低下头去：“原来如此。”
反观鱼和通就要激动得多，他指着宁中书斥骂不止，临安让人堵上了他的嘴。
临安怕宁中书还有后手，叫手下将军将皇宫里三圈外三圈筛查过，加强各处防卫人手，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后，才稍微放下心。
“把他们押入大牢，待后发落。”临安最后看了被押解着的垂着满头银发的宁中书一眼，准备出宫去看看郢都的人手安排。
这个时候宁中书却抬起了方才被鱼和通痛骂都不曾有反应的头，他没有看临安，而是目视前方，大喊出声：“我要见许清元。”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昏睡到次日中午, 许清元几乎是被饥饿感唤醒的。她刚一睁开眼，就有好几道声音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如何。
脑子开始转动, 她眼前浮现出一片火海下的德阳宫, 不由惊坐起来：“公主！公主怎么样了？”
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许清元忍不住“嘶”地痛呼一声。
“许大人，公主无事, 正在寝殿修养。”宫女解答完后退到一旁，许清元这才看见她身后坐着的临安郡主。
她如释重负一笑：“你来了，那就好。”
“嗯。”临安郡主走到床边, “你身体怎么样？”
许清元躺了回去，知道现在大局已定, 心理上的放松加剧了身体上的疲惫：“还好，还好。我昏迷了多久？”
“几个时辰, ”临安坐在床边圆杌上, 道，“太医看过说你的伤口并无大碍。早上公主休息前同我说灵前即位因伤需推迟到后日, 届时将由你来宣读遗诏。还有, 宁康叫嚷着要见你。”
宁康是宁中书的名讳, 如今他大罪在身，不再是中书、首辅，只剩下罪人宁康。
“他见我做什么？”许清元不解。
“不知道。他一直要求见你，公主已经答应了，也是存着希望你能撬开他嘴的意思。”临安道。
“我知道了。”想不通就先不想, 反正他已经是阶下囚，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许清元松懈下来, 又想起一处不对：“以我的身份去宣旨？选你也比我合适些吧？”
临安摇头：“我今日下午就走。”
许清元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微微坐直身子问：“你带了多少军队？”
“是个危险的人数, 所以我去见一趟老师后就必须赶紧启程。”临安说着站起身，她的脸上十分难得展露出一个笑颜来，“谢谢你。”
许清元完全明白临安指的是什么，所以她也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都多谢谢自己吧。”
“走了，年底再会。”临安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一个大臣总不好就这么躺在皇宫里养伤，许清元中午换过药后，自觉无甚大碍，便执意要回府修养。
听到消息的清珑公主还特意过来看她，在确认她身体没有其他问题后，又叫人送了一堆补药到府上。她脸上同样是大起大落后的疲惫，不过比许清元这个昏迷过的病人要好上许多。
“今明两天要准备大行皇帝的殓仪，即位便定在后日辰正，你来宣读遗诏。”公主拉着她的手，推心置腹道，“你千万不要推辞，这件事除了你，别人都不配。”
许清元行礼领命。
“宁康一直不肯吐口，一日不除，终是祸患。宁晗如果能出面，或许能管用，但……再者既然他一直想要见你，不若你先去打个头阵。”
“是。”
许清元离开后，一直在公主身边守卫保护的白鸿朗上前一步请示道：“公主，是否需要下官陪许大人同去？”
公主皱着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必，本宫相信许大人。”
——
踏出宫门的这一刻，许清元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只相距一日，但整个齐朝却是改天焕日，和以往再不相同了。
从宫中一路行来，但凡是见到她的人，无论是何身份态度都是毕恭毕敬的。这些长期生活在皇宫这座权势中心的人虽然可能字都认不全，却似乎也浸染了敏锐的政治嗅觉。
宫门口的南衙兵有一些是昨夜紧急从折冲府调进来的，他们还搞不太清楚情况，只看到前辈们冲着一个五品官点头哈腰巴结得殷勤不已。
让许清元更为惊讶的是许长海居然出现在了宫门口，见她出来，许长海激动地走上前来，又有些手足无措，最后抹了把老泪：“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如今风波平息，快回家去吧。”
许清元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许长海大喜过望，和她同乘一车回了许府。
家中上上下下收拾得干净整洁立列门口等候她回来，那架势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迎接什么重要人物。
不过他们的举动也可以理解，如今公主即将即位，许清元拼死效力的事迹不胫而走，与公主不和的传言不攻自破。
之前许清元跟家里闹翻叫外人看了笑话，如今可不得请未来的大佛来坐坐镇，好叫别人知道知道闹得再厉害也是自己家的人，胳膊肘还是得朝里拐。
人群中的梁慧心扶着腰笑着看向她，许清元走到她身边，问了几句产期和身体的事，许家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之前跟梁慧心吵架也是装出来的。
家长里短没什么好聊的，大事许清元坚决闭口不言，因此众人只坐了一会儿便陆续散去。
梅香张罗着要给许清元换个大院子，但她却拒绝了：“下午有公事要办，我东西都在怀杏坊，等一切安定了再说住处的事也不迟。”
本想劝说几句的梅香在许长海的眼神阻止下没有再多话，许长海又叹又笑：“知道你忙，但也别累垮了身子。怀杏坊离宫里近，住在那里方便，要是缺什么就跟家里说。”
许清元点点头离开了许府，来到怀杏坊自己的民居内。
起先敲门的时候，里面还没人敢应，直到许清元亮明身份，脱雪才两步并做一步上前给她打开了门。
脱雪等人看见她的伤口后都吓得不轻，好在知道并不严重后才放下了心。
虽然许清元想抒发一下劫后余生的感慨，但站在角落的陌生人存在感却无法被轻易忽视。
在自己家里见到别人的许清元疑惑地看向倪慧凝，对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太医院的汪医士，事前被铺兵为难，我就让汪大人进来了。”
“汪医士请坐。”许清元笑着道。
汪雁哪里敢坐，她紧张地丢下一句“大人不要吃辛辣刺激和生冷的吃食”后，长揖一礼，转身疾步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但也没有细究。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小窝，宫里再豪华也不如在家好好眯一会儿。
许清元养精蓄锐完毕，准备动身去地牢见见宁康。
临行前，倪慧凝欲言又止，许清元沉默了一会，主动解答：“葛高池和曲介都没能活下来。”
禁军都折损大半，何况是他们两个。
争夺权力怎么可能不付出鲜血的代价，当时许清元也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打算，能活下来，只能说是侥幸。
宁康没有被关在普通大牢，而是皇宫密牢。
密牢的看守是北衙禁军，许清元在此处见到了同她一样身上带伤的白鸿朗。
对方将她带到关押宁康的牢房外后，便领着所有手下行礼告退，没有流露出监视的意思。
眼前的牢房中有床有桌，条件还不错。宁康端坐在桌后的椅子上，即便为了防止意外被带上枷锁，也仍旧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宁大人。”许清元站在牢门外，仍如往常一般称呼他。
宁康并没有纠结这个称呼有何不妥，他轻笑一声：“许大人，老夫该恭贺你如愿以偿，还是该惋惜你把一个不合适的人拱上皇位呢……”
许清元也笑了：“我竟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也对谶纬之学有所涉猎。”
“哈哈，老夫自然不信这些，但万事万物皆是有迹可循，甚至可以推演下去的。”宁康道，“你预先制定律法，扶持商人，主张出海贸易，看起来像是为了提高女子地位，但实际上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许清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通常是用手段达到目的，但有时候两者反过来也无差别，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避重就轻，你心虚了？”桌上烛火被窗口吹进来的凉风吹得摇晃不止，将宁康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见对方沉默着没有回答，宁康仰起头长叹一声，回忆道：“曾几何时，老夫也亲眼见过今日公主与你这般君臣相宜的关系，但最后你猜那位贤臣是何下场？”
“我们的目的本该是一致的，可惜你困在女子狭小的眼界中，不肯做最好的选择。”宁康道。
——
走出密牢后，许清元立刻被内官传令去面见公主，她来到御书房中时，公主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她走进来。
这样的举动让许清元立刻意识到了公主一直在等待着自己的到来。
“宁康有没有吐口通敌谋判一事。”清珑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期待。
“并未。”许清元告罪，“是微臣办事不力。”
清珑的表情变得有些失落，但仍安慰她：“你太言重了，本来不该让你带伤公务，要说也是本宫考虑不周。一切等你养好伤再说也不迟。”
谁想到许清元却失礼地果断拒绝了公主的委派：“微臣毕竟未在三司任职过，于审讯一事上实在能力有限，请公主另选能者任之。”
在思索片刻后，清珑倒是允准了她的请求。
退下时，公主那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萦绕在许清元耳边，久久不散。
“本宫到底与他有何深仇大恨，即便眼睁睁看着自己要断子绝孙都不肯妥协……”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宫变动荡不幸波及到了郢都的百姓身上, 军纪混乱的铺兵、驻军中难免有趁乱烧杀抢掠的恶棍。在宫变后的第二日，百姓们仍闭门不出, 城中大小街道上空无一人。
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 公主在提心吊胆怕被清算所以特别尽心尽力办事的官员的辅助下，有条不紊地操持着皇帝小殓事宜。
被接进宫中的太后、张景生和京中的皇亲国戚、百官身着丧服跪在皇帝灵前，人人脸上都挂满了泪痕, 哭晕过去的甚至也不在少数。
小殓完毕后，大行皇帝的棺木被放置在北宸宫中停灵，公主一日三次按时祭拜。
宫变后的第三日, 日初时分，怀杏坊中一间普通民居外停候着一架形制超规格的马车, 十二个带刀侍卫列阵两旁，威严气派。
昨日窝了一天的胆大百姓出来打探消息的时候看见这一幕还以为风波仍未平息, 吓得又躲了回去。
陈旧的木门传来吱呀的响声, 许清打理着袖口迈出家门，心中算计着时间, 冷不丁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她看着侍卫首领问道。
“大人, 属下等奉公主之命接您入宫。”
她甚至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这架豪华马车, 问：“是公主的命令？”
“回大人，是的。”侍卫又行礼回道。
许清元点点头：“好，走吧。”
坐在马车上往宫中行进，一路上许清元从车窗里看见文武百官正乘坐各种交通工具往皇宫中赶去。虽然今日不用上朝，但却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先皇驾崩, 国不可一日无君，新皇灵前即位, 天子以日代年守孝二十七日期满, 再行登基大典。
众官只见一架马车通过皇宫门禁, 纷纷猜测车内所坐何人，聪明人看了一圈到场百官心中便已知晓了车中人的身份。
马车停下，许清元步行至北辰宫殿内，见到了正在举哀的公主。
她顺势跪下，静静等待礼仪的结束。殿外渐次响起脚步声，应该是百官到了。
跟着公主起身，许清元看见对方今日的穿戴打扮仍旧是一身孝服素净为主。
两人相视一笑，纵有千言万语也尽在不言中。
许清元接过一旁王内官递过来的圣旨，缀在公主身后缓步踏出殿阁，眼前百官列队整齐站在地下，低垂着头高喊“参见公主”。
展开手中圣旨，许清元将已经去世的田德明曾经拼死念出的旨意再次宣读出声，与那个时候的混乱场面不同，今天无人敢打断出声，显得她的声音洪亮无比。
旨意宣读完毕，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女官们率先起头跪下对新帝山呼万岁，男官的声音随即跟上，声势浩大得似乎要穿透云霄。
新帝顺利继位，按理来说各个衙门原来该怎么干继续怎么干便可，所以下午许清元就没回府，直接去了文渊阁。
她屁股还没坐热，中书舍人挂着满脸的笑意毕恭毕敬地将这几日积压的奏折拿了上来。
轻车熟路地开始日常工作，许清元拿着奏折翻看，但这第一份奏折就非同一般，她脸上的表情有片刻凝滞。
中书舍人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见情况不对，心中暗自纳闷：这折子可是经过他们精挑细选的，头一份就是新帝对许学士的升官任命，怎么这许大人丝毫看不出来高兴呢？
不错，许清元手上拿的便是皇帝拟任命她为内阁首辅的旨意，但她看了之后却没有像中书舍人想象的那样立刻吩咐他人拟旨，而是将其放到了一边，转而去看其他奏折。
值得玩味的是，现在首辅之位空悬，许多大事的初审权没有交给荀次辅，而是来到了许清元手中。
“大人直接票拟便可，荀大人说身体不适，今日并未上值。”中书舍人提醒道。
他的话让许清元拟写批奏的手停了下来，她没有如对方所说越权票拟，反而连初审工作也搁置下来。
在大体翻阅过一遍奏折发现没有亟待解决的事情之后，许清元将它们推到案桌一边，重新拿出一张宣纸，抬头道：“你先下去吧。”
“是。”中书舍人心中惋惜着没能拍上马屁，悻悻离开。
晚上回到怀杏坊的时候，许清元发现自家门口停着好几辆车轿，她一回来门口便走出来好几个熟面孔围上来。
“晴波，依霜……你们没有没有被连累？”许清元拉着几位关系亲近女官的手问道。
晋晴波摇了摇头表示没事，丁依霜说了宫变那天自己的担心和经历，其他人纷纷附和。
将众人请到略显狭窄的正屋后，大家坐下说话。
“公主继位，这下女官总算有靠山了。”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但大部分人都没有接话。
女官中不知谁的消息那么快，已经听说了皇帝有意任许清元为下一任首辅的消息，这下子不知道的也知道了，众人纷纷道贺。
“大人做了首辅，我们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是啊，之前八条令法对女官加征税的举措由您来废除，实在是最合适不过。”
被捧到天上的许清元却未就众人的试探做出回应，她开玩笑地说：“新帝即位必开恩科，各位有学生徒弟的，记得回去敦促劝学一番，没有人数基础，一切都难以行进。”
女官们立刻笑着附和。
众人赶在宵禁前散了，只有晋晴波被许清元留下来暂住一夜。
两人对坐的时候，许清元歉意地说：“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
“我明白。”晋晴波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
许清元很欣慰她能理解自己，现在皇位一事尘埃落定后，摆在她面前的困难不但没有消失反而从一个难以翻越的高山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高原。
事实上，自从公主坐上皇位开始，多数女官们便已明白，她们必须要从之前与公主相处建立的亲密互助关系中迅速脱离出来，适应君臣的新关系模式。如果她们不能迅速调整好心态摆正位置，那将要迎接的可能是灭顶之灾。
许清元觉得她与公主陷入了一种循环的怪圈之中，就像申国公与先帝之间曾经也是为人称道的君臣关系，但在先帝即位后，他们之间的矛盾几乎是瞬间激化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
现在，或者不久的将来，她们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而这样的结果却与她原本的目的背道而驰。
要想破局的话，历史上来看似乎也有成功的先例，不过其中一方必然要做极大的退让。
好消息是，之前许清元几乎负担了公主的全部教育工作，许多事情她早就已经潜移默化地灌输到了公主的脑海中。加上其本身性格也比较温和善良，采用暴力手段收拢权力的可能性比较小，但钝刀割肉也疼啊，许清元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向先帝和申国公的结局。
这种局面不用宁康百般暗示她也早有预料，并且已经有了一个应对方法的雏形，但这完全是一次新的尝试，没有旧例可循。她没有完全的把握能不能最大程度地缓和皇权与相权的矛盾，对别人又不能完全放心，只好跟晋晴波聊聊。
在听过她的叙述后，晋晴波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久久没有开口。
“如何？你觉得不可行？”许清元蹙着眉头问。
“倒也不是。只是闻所未闻，着实新奇。你拿不准，我更拿不准。但……”晋晴波补充道，“听起来倒像是能行之有效的法子，如果能过了皇上这一关，我认为可以一试。”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自古以来, 丞相这个职位就承受了与它重要性相匹配的波折经历，如同皇位会被皇室后代竞相追逐一般, 文官一生奋斗的目的便是丞相之位。
归根结底, 皇位和相位都是掌握了极大权力的职位，所以才会引得众人虎视眈眈，而隐忍多年终于登上此位的人一定会对骤然得到的权力产生深度的贪图和迷恋, 继而想要用这柄权力的利刃扫清一切障碍。
而这个时候皇帝和丞相就会发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真正令自己不痛快的人还得是对方。
某一方的绝对让步是实现双方和平共处的最简单的方式，但这也是许清元绝对不能选择的一种解决方法。
因为如此行事将会令皇权更加集中, 社会的进程不进反退。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另外一种应对之策——丞相轮席制。
详细来说就是, 将内阁和丞相化为一体, 内阁成员轮流担任丞相一职，在该成员任职期间, 重要决策和制度仍必须经过内阁商议, 但丞相具有一票否决权。
这个权力是皇帝也要遵从的, 内阁不通过的事项皇帝可以查阅但不能推行。而如果内阁通过某件事项，所有内阁成员集体负责，皇帝再对该事项进行审查。意见一致，由内阁拟诏下发，意见不一致, 皇帝有权要求内阁更改意见，内阁必须进行实质更改, 之后皇帝必须从两种方案中选择一种实行。
这样明面上内阁的权力可谓是空前壮大, 从皇帝的秘书处变成了制衡皇权的机构, 所以为了各方利益，还要进行平衡调整。
一是要求内阁需要周期性地在上朝时向文武百官及皇帝汇报工作，皇帝可以在丞相轮值期间对其进行撤换，但该权力只能在同一周期内行使一次。
第二，扩大内阁人数，从七人扩至十三人，此举看上去是增加了轮席的周期时间，但许清元打算的是从各个衙门提拔女官填充入内阁，以达到势力平衡。况且制度真的实行起来估计撤换丞相的情况会频繁出现，人太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不利于解决矛盾和问题。
这应该算是她初步成型的构想。
在新皇召见她询问其为何不接受首辅一职时，许清元将自己的上述想法和盘托出。
皇帝看她的表情足可以称得上是震惊，她扶着额头沉默许久后，道：“让朕想想。”
没有一口果断拒绝就好，看来清珑的接受能力还是挺强的。
许清元没有退下，而是将那天与宁康见面后与对方的交谈说了出来，皇帝想到大行皇帝临死前说的话，心中亦有震动。
两人谁都没有刻意隐瞒消息，许清元的构想在几天之内便传遍了朝堂内外。
出乎她的预料，反对最激烈的人反而是内阁成员，不过他们也不是对扩大自身权力不满，而是不愿意向百官低头汇报工作，认为这样的做法是在自降身份。
他们不同意这样的做法但又惹不起现在权势如日中天的许清元，只能恳求她看在大家同在内阁任职的份上把这一条蠲除。
这一套新的制度就是为了在皇帝、内阁及其他官员之间形成监督制约的关系，所以许清元硬是油盐不进一点儿没有妥协，把同僚得罪得干干净净。
得知此事后，皇帝也叹道：“这样不给自己留退路，朕也不能不顾老师的颜面地位。”
王镇将冷掉的茶盏撤下换上一杯新茶，静静站在一旁。
守孝期间，皇帝多次私下召见许清元，两人就新制度“先兵后礼”地扯皮了许久，在将更改意见和撤换丞相的次数修改为三次后，新制度得到了皇帝的初步同意。
礼部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登基大典事宜，最终将吉日定在七月廿日举办。
登基大典当日，清珑身着十二章衮冕，在百官山呼万岁声中于含元殿中正式登基为帝。同时册生母为孝敬皇太后，长女张景生为皇太女，还有一连串的先皇嫔妃也按照品阶册立为太妃。
即位当日扆崋，皇帝通过内阁颁布诏书列举宁康及其党羽的十条重罪和三十条其他罪名，下令即刻斩杀，宗室张闻庭因谋反罪被终生囚禁。
宫变当晚其他后来倒戈的京郊驻军被发配至边疆充军，能留得性命他们已然十分感激。
有功者自然也得到了晋升或者赏赐等诸多好处，许多女官都凭借从龙之功连升二级、三级，成为自己衙门的头几把交椅。
此外，皇帝同时下诏开三年恩科并大赦天下，废除女子必须赶回原籍贯科考及对女科生和女官加征税收的令法，大力鼓励女子科举。
为了稳定局势，其他重大改革的政策制度都未施行，要延等一年，在此期间内阁由许清元暂任首辅，照常处理政务。
一年的时间好像不能轻易软化这些老顽固的思想，但是当内阁第一次迎来改革，人数增加至十三人，而加进来的六人全是女官后，他们自知再反对也无用处。毕竟加上上峰许首辅，内阁俨然已经是女子占大多数，识时务者为俊杰，内阁其他成员态度开始转变，制度的推行阻力减小。
新增进来的内阁成员有邓如玉、晋晴波及其他几个位高权重的女官们，也包括如今变得沉默寡言的宁晗。虽然她们不是翰林院出身，不过为了先占住坑，皇帝是顶着压力打破了规则，如果放在轮席制施行后很可能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了。
而位高权重的许清元呢，日子跟以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者说跟以前的生活实质上也并无什么不同。
她照常每天早起晚归地往内阁跑，只不过摞在案头的奏折多到令人绝望，而她还增加了一项票拟之权，更是忙得分身乏术。不过像是晋晴波等新人的适应期她也没有忽视，等这些人渐渐上手后，案牍工作大大缓解，她也有空在休沐之日偶尔约上三五好友出去逛逛。
随着时间的推移，倪慧凝跟她讲百姓们传说她是文曲星下凡，因为从没见过她这么年轻的首辅。如果能带动女子科举繁荣起来，许清元倒是并不介意这样的传言。
某天一个平常的日子里，上朝时许清元看见皇帝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散朝后，对方果然有事留下了她。
“许爱卿，朕昨晚做了一个噩梦。”
“皇上做的什么梦？”许清元问。
皇帝闭着眼睛说道：“梦见先皇将朕的政令批的一无是处，说朕不配坐上皇位。”
“您是说哪一项政令？”
“是……”皇帝犹豫地说，“丞相轮席制和出海贸易。”
许清元听后故意笑着叹了一口气：“看来先皇对微臣意见颇大，这状都告到陛下您那边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今天散朝早，走出含元殿的时候许清元被阳光耀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挡住眼睛，适应之后又慢慢将手移开，原本刺眼的阳光竟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直视。
莫名其妙地，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许多事情，上辈子的，这辈子的，现在的和将来的。虽然跨越了时间和空间，但无论是回忆或畅想，她的心中总是怀着完满和期待之情。
身旁相送的小内官见她停住脚步，小声喊道：“首辅大人？”
“走吧。”许清元朝他一笑，袖着手边走边念道，“蚕吐丝，蜂酿蜜。人不学，不如物。幼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嗯，得找个时间去看看村办学堂建的怎么样了。”[注]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三字经》
正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