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到古代当作家
作者：廿又
内容简介
 穿越后，余慧心最惦记的是她没更完的小说，还有躺在电脑里的灵感、大纲、开篇没有删，相当想再活五百年！！！ 为了不再次含恨而终，她决定重操旧业，多挖几个坑，将狗血撒满人间。 不过眼前，要先解决掉自己身上这盆狗血 她的新身体，是一个嫁了进士、被夫家嫌弃、刚刚流产还被迫自降为妾的商户之女。 这身份、这环境，太不利于创作了！ 得离婚！ 文案二： 离婚那天，她心情极好，回家路上顺便逛了个街。 京城著名的富贵闲人裴义淳在饭馆里和朋友打赌等下门外进来的人若是女子，他便甘愿付饭钱。 哼，本朝虽然民风开放、妇女酷爱外出，但在外面吃饭的却少，更不可能让他碰 余慧心走进了饭馆。 裴义淳输了二两银子。 裴义淳和她杠上了！ 余慧心听说对方是皇亲国戚，怂得一逼，不敢正面刚，决定偷偷摸摸在书里写死他！ 男主裴义淳：系出名门、貌若潘安、惊才绝艳的死抠门。 

==========================================================
第1章
余慧心斜倚在榻上看书，看的是今年的历书，由此她知道这是盛朝永兴年间。
她虽是理科生，也知道历史上是没有这个朝代的，所以她穿到了一个平行时空？
她到这里七八天了，刚开始身体不太好。这身体刚刚小产，她很担心古代的医疗卫生条件——没看原身都一命呜呼让她钻空子了吗？所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养着。
这两天，她感觉好些了，也因为成天躺着太无聊，就开始了解自己的处境，并计划将来。
原身的记忆她已经理清楚。一个古代女子，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刚刚十九岁——还是虚岁，经历的事情十分有限，倒不怕遗漏什么重大信息。
然而，这个十九减一岁的女孩子，在现代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在这里却已经结婚三年，还刚刚流了产。
根据记忆得知，原身十六（-1）岁结婚，新婚之夜就……
这年纪在现代得送新郎官最高死刑了。
余慧心忍不住在心里大呼了两百遍社会主义好！
……
原身“余七巧”，是商户之女；丈夫王腾宗出身书香门第，祖上人才济济，自己也考取了功名。
古代士农工商，身份有别，读书人大多瞧不上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余七巧和王腾宗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这也能通婚，用现代话说是越级碰瓷！
可余七巧何德何能碰了这么大的瓷呢？
因为她有一个姐姐，有幸成为当今圣上的美人。
余家大姐是被微服私访的皇上相中的，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马上给娘家人谋起福利来，先是给弟弟看了门亲事——越星际碰瓷，到了余七巧这里已经算常规操作。
王腾宗的父亲早亡，其母崔氏拉拔一儿一女长大，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有出息、重振王家门楣。王家传承数百年，也曾鲜花似锦、烈火烹油。可自从本朝开了科举，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就大多风光不再，不管祖上出过多少高官，在本朝想为官都得去考试。
王腾宗的父亲倒是轻轻松松就中了，官至从五品大理寺丞，还不够给崔氏请诰命，一病死了。顶梁柱一倒，王家就一日不如一日，为了衣食，祖上留下的东西当了不少，日渐清贫。
本来，王寺丞有位同窗，如今已是正三品御史大夫，一直对王家母子多有照料，还亲自教导王腾宗功课。他有位千金和王腾宗青梅竹马，两家也有意向结亲。崔氏觉得，有这位亲家相帮，王腾宗的仕途也算稳了。
谁知，半路杀出一个余美人！
余美人再怎么说也是君，王家没胆子反抗。万一她再生出个一儿半女，就不止是余美人了！
再者，余七巧有个姑父，出身寒门、一贫如洗，赶考时得余七巧爷爷支助盘缠。事后，余爷爷提出结亲，姑父不愿做那忘恩负义之人，就答应了。至余美人给余七巧相看人家，姑父已经做到正四品的户部侍郎，且背靠宋国公府，前途无量。而他做到这个位置，余家为其花费的钱财可不少。
王家只有一屋子的书和几件还没当掉的文雅之物，想拿钱给王腾宗打点仕途是不可能的。如果有余家这样的亲家，倒正好补了这个缺点。
而余家大哥越星际碰瓷来的老婆，出自另一座国公府——赵国公府。虽然是旁支庶女，但也不是余家可以妄想的，也只有皇帝的小老婆才搞得出这种骚操作。
在王家看来，国公府肯定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但就算如此，只要成了姻亲，他们也可以扯虎皮拉大旗。
如此一条条、一桩桩，王家觉得娶余七巧虽然脸上不好看，但好处还算实在，就被逼无奈地答应了，当然心里还是憋屈得很，觉得他们虎落平阳被犬欺。
新婚前三月，余七巧和王腾宗还算甜蜜，但也仅仅是这三个月。
在两人成婚三个月后，余美人病故。这还不算什么，紧跟着来的平淡婚姻生活只当是热恋期已过。
半年前，宋国公涉嫌谋反，全府被抄被斩。余七巧的姑父因为提早两个月犯了错被贬出京，反倒没有受牵连，但想起复也无望了。
这时，王家决定休了余七巧，理由——无子！
余七巧自是不愿。
被休回家多丢脸？她无颜面对父母兄嫂，就算真过不下去了，也该选择和离。虽然和离也会难过，但她的确没给王家生下一子半女，他们要她走，她也不会死皮赖脸地留着。
可王家开口就是休妻，那天还是七巧节，她的生日。她娘家来了人，王家没事人一样给她庆生，娘家人一走就说要休妻。
余七巧又惊又怒，一时承受不住昏了过去。等她醒过来，贴身丫鬟已经请来了大夫，大夫号完脉就道喜，说她怀孕了。
余七巧喜不自胜，马上告诉王腾宗和崔氏，二人也满脸惊喜，对她嘘寒问暖。当天晚上，崔氏还派人给她送了安胎药。
然而，这一碗安胎药下去，她腹中的孩子却流掉了。
孩子没了，休妻又提上日程。
余七巧不想当弃妇，滚下榻跪在地上给崔氏磕头：“阿娘，你不要赶我走——”
出阁前她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在王家待了三年，却充满了自卑和怯弱。
她觉得被休回家折损的不止是余家的脸面，还有赵国公府。赵国公府本就对余家不满，如果家里再有一个被休弃的女儿，余家在赵国公府面前更抬不起头来了。念及此，她连和离都不敢。
而且她总想着新婚之初，她和王腾宗有多好。她觉得王腾宗对她还不错，休妻定不是他的本意，只是为了仕途逼不得已。
所以，她卑微地跪在地上哀求，不顾刚刚流产病弱的身躯。
崔氏不为所动：“你可知道腾宗在官场上有多艰难？你们余家能为他做什么？你懂怎么与那些官夫人来往吗？腾宗需要一个配得上他的妻子、懂应酬的妻子，而不是你！你出门做客都是个笑话，不要让他为难！”
余七巧沉默了良久说：“那我自降为妾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这可比王家原本的打算好。她若真的回娘家了，嫁妆也要一并带走，那对王家是很不利的。她自降为妾，令王家觉得两全其美。
余七巧继续躺回床上坐小月子，降妾文书还没去官府办，崔氏就张罗起了去新儿媳家提亲的事。
余七巧知道后，当即吐了一口鲜血。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不断地被嫌弃。她不愿去多想，不愿将丈夫和婆婆想坏了，但这几天发生的种种，却让她坚信不是她的错。
是王家觉得她没用了，觉得她碍事了，才不想要她的，甚至谋害了她腹中的孩子。
余七巧伤心欲绝，紧跟着又发起高烧，一日比一日虚弱，半夜里忽地断了气息，再睁眼，内里就变成了余慧心。
……
余慧心想到余七巧的遭遇，心情暴躁，狠狠地将历书摔在了榻上。
“门怎么又没关？”外面传来一道厉喝声，“要你们干什么吃的？都该发卖了！”
余慧心一惊，掀开被子想跳下床去关窗，可转念一想，说话的人快要进屋了，保不准将她抓个正着。到时候门窗没关就算了，她这个坐小月子的人还站起来了……
她赶紧躺好，又将历书捡起来塞进被窝里。
外面脚步声和关门声传来，很快一名少妇从屏风后走出。
余慧心赶紧挤出一个笑容：“嫂嫂……”
这是她娘家的嫂子陈氏，就是那位赵国公府的旁支庶出小姐。
陈氏气不打一处来：“给你说了坐月子的时候不得打开门窗，怎么每次来你这里都大大地开着？！”
陈氏说着，走近榻边，忽然感觉一股凉意从背后传来，转头一看，屏风下面居然放着一盆冰！
陈氏简直要炸了：“你还放了冰？不要命了？！”
正巧丫鬟红梅关完了门进来关窗，余慧心赶紧叫她：“快搬出去！别让嫂嫂生气！”
红梅一脸委屈地端着冰走了。明明都是小姐的主意，她劝的时候挨小姐骂，听了也还要挨骂……
余慧心讪讪地对陈氏道：“嫂嫂今日来得好早。”害她门窗都来不及关。
“来得早才好，不然抓不住你阳奉阴违！”
余慧心弱弱地说：“我热……”
陈氏虎着脸：“热怎么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这规矩好没道理！七月天谁不热？怕是我大哥那样的壮年男子都受不了。女子本就瘦弱，若再生了孩子、落了胎，那就更弱了，反倒一点风都不给，怕不是半条命没了？”
“这……”陈氏快被她说服了，可老人家都是这样教的，她又能如何，眼一横便瞪着余慧心，“看样子你大好了，能说会道的。”
余慧心赶紧闭了嘴。
反正她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没想真的改变古代人的认知。科学坐月子在二十一世纪都会受阻，何况这里？反正陈氏待一会儿就走，到时候自己再把门窗打开就是。
“我看你今天活泛了不少。”陈氏坐下来。
自余慧心穿越过来，陈氏已经出现了好几次。因王家从上到下都爱摆脸色，陈氏不好天天来，却也隔天来。所以余慧心乍然如此，她没怎么觉得奇怪，稍觉有异也想不到借尸还魂。反倒是余慧心活泼了，她想说的话才好开口。
陈氏道：“我看你都会说歪理了，大概也想通了。那就和离回家去，别留在这里犯糊涂。”

第2章
“呃……”余慧心当然有此打算。
她从一个离婚率逐年上升、天天接受反婚宣传的世界到来，怎么可能接受现在这种婚姻状况？只是先前余七巧都自降为妾了，一副对王腾宗不离不弃的样子，自己答应得太爽快会不会惹人怀疑？
陈氏见她有所意动，估计她经此一劫已经伤透了心、不想再留下来，就再接再厉地讲道理：“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别人家过不下去了都尽量和离，免得伤两家人感情。这王家倒好，开口就是休妻，说到底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既如此，你留下来干什么？还当妾？当妻的时候尚且欺你辱你，等你成了妾，更不知道怎么作践你！慧心，听嫂嫂的，咱们回家去，将来重新嫁个会疼人的。再不然，你就一辈子留在家里，阿爹、阿兄和圆圆养你一辈子。”
本朝并不要求女子守节，用后世的话说是“不提倡、不反对”，结婚主要看门第出身，是不是结过婚放最后考虑，所以二婚女子多的是。余七巧生母已亡，继母就是寡妇再嫁。余七巧若是和离回家，照样是抢手货，只不过抢她的人里没有读书人了。但嫁个门当户对的商户或不甚富裕的农夫，不是过得更自在？
“好。”余慧心答应了。
陈氏还待再劝，没想到她应得这么爽快，反倒是噎了一下，忙问：“你当真？”
“我回家去，嫂子疼我。”余慧心殷殷地看着她。
“我自然疼你啊！”陈氏激动不已，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没你在家，我都找不到人说话了。”
“以后我天天陪嫂子说！我不嫁了，让你夫君和儿子养我！”
“本就是应该的，还要你说？”陈氏嗔怪。
……
次日晌午，余慧心又叫红梅打开门窗，最好是将冰也搬来。
红梅说什么也不干了：“少夫人你就别作践自己了！先前病成那样，好不容易好了——”
“你想想——”余慧心打断她，“是不是我叫你开门窗之后，我才一日比一日好的？”
红梅愣了愣，伸手堵住耳朵：“我再不要听你的歪理了！”
余慧心无奈，想自己去关，红梅马上叫外头做粗使的丫头进来，几人合力将她扛回了床上。
余七巧这身体本就虚弱，余慧心连单独的红梅都打不过，更何况劲更大的粗使丫头——还来了俩！
她躺在床上大叫：“反了反了……”
“少夫人少夫人——”外头传来一道童稚声。
叫阿春的丫头说：“是斤丫。”余七巧陪房家的闺女，只十岁，做不了大事，就安排在院门上报信儿。
有人来了，红梅等人赶紧将余慧心松了。
余慧心坐起来整了整衣服，两个粗使丫头退了出去，将斤丫叫了进来。
斤丫没敢来榻边，隔着屏风道：“少夫人，咱们娘家老爷和少爷来了！”
“现在在哪？”余慧心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昨日陈氏离开时说要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来谈和离。
斤丫说：“去老夫人那边了。”
“那我等等吧。”余慧心淡然道。
过了一刻钟，斤丫又蹬蹬蹬地跑回来，压低声音道：“老爷和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自然是崔氏。
余慧心刚换了衣服，准备迎接余老爷和余大哥，闻言马上叫红梅来给自己脱了，再将身上的钗环首饰一扯，就病恹恹地躺回了床上。
做完这些，外头传来了丫鬟婆子请安的声音。
余慧心眼一闭，想了想空调、外卖、卫生巾，整个人就忧愁得不得了；再想想火锅、网购、痒痒鼠，眼泪就下来了，整个人简直痛彻心扉。
余老爷和崔氏进来，就见她躺在床上淌泪。
余老爷身形偏胖，长得慈眉善目，看起来是个老好人。老好人见了闺女这番模样，仿佛天要塌了：“我的儿呀！你这是做什么想不通，一个人在这里伤心？”
“阿爹……”余慧心睁开眼，哽咽地叫了一声，接着才看见崔氏，顿时脖子一缩、嗫嚅地叫道，“阿娘……”
崔氏顿觉嗓子眼被掐住，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她前两天就听说余七巧好转了，现在认定了对方是在惺惺作态。只是余七巧从前乖觉，突然使起了手段，让她无所防备。
“回家！咱们回家！”余老爷急得跺脚。
崔氏看着余慧心，压下心里的不耐：“你父兄想你和腾宗和离，你自己是什么主意？”
余慧心低着头：“我愿意跟父兄回家去。”
崔氏的手紧了紧：“你前几天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阿娘和郎君不曾说和离，我心里乱，自然也想不到……”
“那好吧！”崔氏赶紧打断她，再由她说下去，好像是王家故意在算计她什么一样，“等腾宗回来，就让他写放妻书给你。”
余慧心被休、降妾、和离，对她来说并无太大差别。
降妾虽得一份嫁妆，但王家也不能尽占，被人知道了不好，反而是留她在家里会惹新媳妇不快。和离算是理所当然，只是崔氏心里不爽——一个下贱商户，只有被休的命，凭什么和他们谈和离？只是现在，余慧心刚刚怀过孩子，七出都奈何不了她，细究起来反倒是王家理亏，崔氏也就遂了他们的愿了。
“亲家你劝着七巧一点，别让她太伤心了，我前头去看看腾宗几时回来。”崔氏忙不迭地走了。
余老爷越看余慧心越心疼，捶胸顿足地哭起来：“我的儿呀——本以为给你找了个好婆家，你却被搓磨得不成样子，我怎么对得起你阿娘呀——”
崔氏还没出院子呢，闻言差点绊倒。
余慧心也哭，直到外头传来红梅的声音：“还不快给老爷、少爷烧茶去？”
余慧心知道，这是崔氏走远了，立马收住眼泪，秒变平静脸：“我没事，已经大好了。”
余老爷还在摧心肝一样难受：“你还骗我？快！收拾东西！等王腾宗那小子回来，咱们拿了和离书就走！”
“别。谁知道他几时回来？再说我还要清点嫁妆呢，今日肯定办不完，会误了宵禁。”
余慧心坐起来，让红梅给自己披了件衣服，对着父兄笑了笑，一看就精神十足。
“我刚刚那是故意的，阿……”这时候还要叫崔氏“阿娘”，她叫不出口，“老夫人要是见我好好的，怕要拿捏我，事情就不好办了。”
余老爷呆呆地望着她，余大哥也讶然，不过两人都很快接受了这种设定。
说实话，余七巧以前是不是这种性格，他们不太了解。反正她不是傻子，在家的时候也算活泼，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而且余家女人都不简单——余大哥天生平庸，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做生意的料，现在家里的生意多靠陈氏拿主意；余老爷前后两任妻子都麻利，大女儿余美人就不说了，要不是死得早，余老爷现在怕是封爵了。
所以余慧心只是装个病、装个哭，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懦弱！
余大哥就心疼得不得了：“你看你在这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要不是王家太欺负人，何须如此？他的妹妹命好苦……
“所以我要跟你们回去了。”余慧心幽幽地说，又表现出几分柔弱来。
余老爷和余大哥立即心疼起来，争先恐后地安抚，许了好多诺言，无外乎回家了什么都随她，要再嫁就再嫁，不嫁就算了，留在家里更好，谁家能有自家好。
余慧心还担心和他们相处不好，现下看来没什么问题了。
两人走后，她马上叫红梅拿嫁妆单子出来。
红梅打开床尾箱架上一个箱子，在里面取了个锦盒捧给她。
余慧心打开锦盒，里面放着厚厚一叠红的、白的写着黑字的纸。她仔细看了看，发现除了器具、首饰之类的物品，还有田契、房契、卖身契！
这余七巧是个富婆呀！
仅良田就有九十九亩，还有九间铺面——京城有三处集市，她每处有三间，另外还有两套宅院。
余慧心根据余七巧的常识性记忆分析，两套宅院都在不错的地段，其中一套还在权贵区——这是余美人给的添妆，估计从皇帝手里要来的。余七巧当然住不了，都租出去了。京城的租房极其紧俏，特别是靠近权贵区，基本都是外地来京的官员需要。
换在余慧心的时代，这余七巧等于在北京城拥有两套豪宅，CBD商圈九间商铺，郊区还有九十九亩私人地产！
余慧心光是想想就心肝颤了，这么有钱，还要什么老公？
她捧着房契、地契来来回回地看，这上面都是繁体字，虽然上辈子自带简繁体转化基因，认起来不难，但也有生僻的。她将这几个生僻字琢磨出来了，再看下去连那认识的都变得生僻了，仍然舍不得放下。
红梅见她这样，惊道：“小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都要走了，她也懒得叫少夫人了。
“没有。”余慧心揉揉眼，将房契和地契放下，又看起其它东西来。
卖身契她没什么兴趣——买卖人口不符合她的三观啊！但在这个时代，显然是极其正常的事。余慧心只看了看有哪些人，将之与记忆对上号。和离之后，这些人作为她的私有财产也是要带回家的。
最后，就是普通嫁妆了。这些都是日常用品，一样一样列清楚了，为数众多。
余慧心说：“咱们点一点。”
“小姐，你别累着自己。”红梅忧心地说。
“不累。”
余慧心知道，这里面不少东西都给王家用了，散落在王家的各个角落。余七巧命都没了，她当然不能做主大方，该是余七巧的，都得要回来！

第3章
余慧心走向桌案——就在屋中一隅，上面摆着书本和笔墨。
余七巧为了增进和王腾宗的感情，投其所好，买了满屋子的书和笔墨纸砚，一直努力习字读书，还重金在外头求了字画挂在墙上。
结果王腾宗不在意就算了，小姑子还讽刺她东施效颦。
其实余七巧算不得东施。她并不是全无基础，小时候跟着哥哥姐姐在姑父家学过几年。姑父因官身的原因，请得到好西席，这是余家不能比的，他有空时，也亲自教导孩子们。
只是，哪怕余七巧能读会写，王家也对她带着偏见，并不会用心对她。
余慧心走到案前，循着记忆翻开余七巧往常练习的字。
啧~有点丑啊。
她默默地放下，挑了支笔，像模像样地握住，在纸上落笔。
一笔下去，她觉得有点怪，顿了顿继续。写完一个字后，她终于知道哪里怪了——她写得比余七巧还丑！
这简直毫无悬念！她上次拿毛笔应该还是小学的大字课，余七巧每日里都写上几页，也就流产之后才没练了，她比得上吗？
红梅侍立一旁，歪着脑袋往纸上看。
余慧心有点尴尬：“太久不练，生疏了。”
红梅：“……”
她其实不懂，但觉得小姐的话有点刻意。
“手有些不得力。”余慧心觉得自己的话有漏洞，又挽尊了一句，继续写起来。
不然能怎样？
好歹现在有身子不好、手没劲当借口，将来身子好了可就找不到借口了。
她上辈子是个网络作家……说作家太羞耻了，还是说写手吧。
反正她当写手没当够，打算这辈子继续，已经做好了打算，和离之后就开工！只是现在没有电脑和键盘，都得靠手写；还没有硬笔，得用毛笔。所以要趁早练起来，免得露馅！
性格上她倒不担心了。余家父兄对原身不够了解——余老爷常年出门做生意，余大哥又不爱和后宅姐妹混在一起，怎么去了解？陈氏和原身相处的时间有限，也只知道大概。反倒是那位姑父有点看人的眼光，又教过余七巧几年，保不准能看穿实质；不过他人已在千里之外，等他回来，自己经历了流产、和离种种大变故，性格变一变倒好说。
但这手上的字，除非手受伤了，否则变不了大的，得费点功夫了。还好红梅不识字，又忠心，就算看出眉目也至于让外人知道，自己可以偷偷摸摸地练级，等姑父看见——哟嚯~比以前好多了！——那不就糊弄过去了吗？
不过余慧心转念一想，自己这穿越会不会穿得太累了？
不管了，先点嫁妆要紧！
……
余慧心将嫁妆单子抄了一份，原件封好，自己拿着这狗爬的字去和实物比对。亲眼见到的就划掉，命人装箱打包；没见到的暂留，打听清楚在哪里，让人搬回来。
嫁妆里还有铜钱、纹银、金锭若干，已经花了不少，余慧心又叫人拿账本来对。
房间里的书和文具都是余七巧用钱买的，当然要带走。
红梅却念及她是为了王腾宗才买这些书的，以为她是割舍不下那人——就算割舍得下，将来看见不也触景生情么，于是劝道：“书就不要了吧？”
余慧心上辈子就爱书，哪怕电子书和阅读APP盛行，平均每月都还要花上百块钱买纸质书。这些书要是不带走，她的心会滴血！
“都是钱买的？怎么不要？再说家里圆圆应该要开蒙了，我不用他也可以用！”
圆圆是余大哥和陈氏的儿子，今年四岁，差不多该读书了。
红梅听了，虽然还是不忍，但到底不再劝了。
丫鬟们正收拾着，斤丫又来了，仍是通风报信：“少爷过来了。”
余慧心还没见过王腾宗。余七巧最后见他，是提出自降为妾之后，他来问她：“阿娘说你愿意做妾？”
他这样问，叫余七巧怎么答？
余七巧只能说：“我舍不得郎君。”
王腾宗听了，当即有些感动，紧跟着又露出厌恶来。他定是认为余七巧死缠烂打。人不都是这样？得不到就骚动，被偏爱就有恃无恐，特别是男人！
现在多半是听说自己要和离，又不高兴了，要来兴师问罪呢。
余慧心可不想配合他演出，对众人说：“吹灯！就说我睡了！”
丫鬟们一听，呼呼几声将所有灯都吹灭了。
待王腾宗走进院子，就见所有屋子都是黑的。
这样的人家，必然有下人值夜。外间的丫头担起此份责任，慢吞吞点了灯，开门出去：“给郎君请安。”
王腾宗沉默了片刻，夜太黑，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他问：“娘子睡了？”
“嗯。娘子身子不好，最近都睡得早。”
王腾宗并不了解这个，无从辨别真假，犹豫了一下走了。
过了一会，屋里红梅喊余慧心：“小姐？”
余慧心说：“明儿再收拾，先睡吧。”
大家就又点了灯，却不敢点太多，轻手轻脚地服侍她睡下。
次日，余慧心在报晓声中醒来——古代人超可怕，根本不让人睡懒觉，全城敲大鼓报晓，还不是敲一两下，前后怕有半个多小时，深刻贯彻了“都别睡，起来嗨”的中心思想。
当然，古代人几乎没夜生活，也没那么多懒觉。
余慧心从前是个熬夜党，生生熬成时差党那种，凌晨一两点睡都叫早睡。到这里过了几天倒也习惯了，报晓声响起，她也差不多睡够了。
下人惯常比她早起，今天比往常更早，因为昨天她点东西的时候大家担心给了王家的那些不好拿回来。
这王家也不是每处都有人看守，就算白天有，晚上未必有。
余慧心就教他们：“明天你们起早点，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搬回来。”
她起床时，已经搬回了不少。
余慧心一边穿衣，一边拿着纸笔将这些勾了，疑惑：“那扇黑漆螺钿的屏风呢？不是叫你们先搬这个吗？”
那是一扇大屏风，余七巧觉得放在卧室里太大了些，就搬到了正堂上。
那的确是个好东西，松鹤图案，寓意吉祥、工艺精湛，谁来都要夸一夸。
正堂上不住人，宴客、办大事用的，晚间一般没人在那。余慧心特地提醒了下人，要他们先搬这个，比别处的保险。
结果别处的搬回来不少，这里的反倒没回来。
负责这事的是陪房余旺——斤丫的爹，回禀余慧心说：“屏风不在那里，老夫人叫人搬到她房里去了。”
“我过生日的时候不是还在吗？”余慧心拔高了声音。
生日当天就说要休妻，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崔氏倒好意思，忘了这是余七巧的嫁妆不成？
余慧心咬牙切齿，对余旺说：“叫你媳妇去一趟，指着屏风说——要和离了，我在清点嫁妆呢！”
余七巧从未如此生气过，余旺吓得抖起来，其他人噗通就跪下了。
余慧心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红梅跑进去，倒了水奉给她，宽慰道：“小姐别生气。那崔氏就是欺你从前软弱，咱们硬气点，她不敢不给的。他们这种读书人家，最要面子呢。”
余慧心想不到她还看得穿这点，心情顿时好转：“摆饭吧，我饿了。真是的……早饭都没吃，先吃一肚子气。”
红梅笑道：“不止要吃气，还要吃药呢。”
余慧心一下子苦了脸。
她穿过来后，一直没断过药，又苦又涩又臭的中药。
难喝是肯定的，但又不敢不喝。就这古代的医疗水平，有药就偷着笑吧！
……
吃完饭，余慧心正洗手，隔着窗户见斤丫风风火火地跑进院里。
余慧心觉得她挺累的，对红梅说：“我昨晚看见好多银锞子，拿一个给她。”
红梅答应一声，进房去了。
斤丫跑到外面，行了礼道：“少爷又往这边来了！”
余慧心疑惑：“他不去衙门么？”
正巧红梅出来，答道：“今日休沐吧。”
余慧心恍然大悟，朝斤丫那边点了点头，红梅便将手里的银锞子递过去：“喏~小姐赏你的。”
斤丫惊喜不已，双手捧过，美滋滋地说：“谢谢小姐，小姐万福~”
“去玩吧。”余慧心说。
斤丫脆生生地答应一声，转身跑开，在院门口碰到王腾宗，唬得她从麻雀变成了小鹌鹑。
王腾宗觉得她跑来跑去、举止不雅，不甚愉悦地皱起眉，昂起下巴走进院中。走到正房外，见厅中摆着许多箱笼，墙上和桌案上的装饰、摆件都不见了，整个一乱糟糟、空落落，看的人心烦。
他正要叫余慧心，收拾箱笼的阿春看见了他，朝他请安，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里面红梅听见声音，对余慧心说：“少爷来了。”
“咳咳……”余慧心咳了咳，有气无力地说，“知道了。”
余家提出和离，王腾宗肯定有点想法。生气、愤怒倒不至于，他也知道自己站不住脚，但不爽是肯定的。听到她这样，他顿时没了气势，脖子控制不住就往下弯了。
他垂首走进去，余慧心让红梅搀着走了过来。

第4章
余慧心拿着块帕子捂在嘴边，又咳了两下，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郎君……”
王腾宗最后一点不爽也飞了，想说的话硬是给忘了。
余慧心继续咳，又一副不想咳但就是控制不住的样子。
王腾宗沉默地站了好片刻，终于想起来：“你坐吧，身子不好就不要站着了。”
余慧心心说：我要真的身子不好，等你想起来都入土了。
她搭着红梅的手转身，慢吞吞地坐下，这才去打量王腾宗。
余七巧的记忆里，自然有他的模样。但余七巧一直自卑、不敢仔细看他，而且最近一年见他的时间屈指可数，所以他的形象很模糊。给余慧心的感觉，大抵就是长得不错。
现在一看，发现五官还算英俊，可惜有点油头粉面，不符合她的审美。而且此人才华和心性都不怎么样，呃……床上也很糟糕。
余慧心顿时：emmmm……
她在现代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对这方面的了解都是通过文学品和艺术品，偶尔也看点科普资料，将艺术与现实分开。现在有了点还算切身的记忆，却和她了解的现实对不上！不知是千年之后人类进化了，还是平行世界不一样。
余慧心正开着小差，王腾宗突然喊了一声：“慧心——”
余慧心一个激灵，以为自己穿越女的身份暴露了，紧跟着想起原身的信息来——姓余，名七巧，字慧心。
所以她穿这副身体里算冥冥中注定？
她扭头看着王腾宗。
王腾宗不太敢看她，眼神闪躲地问：“你当真要和离？”
“不然呢？”余慧心苦涩地道，“我知道郎君阖家都看不起我。我若真的留下，倒碍新人的眼，到时候郎君和婆母又要怨我，我倒不如走了干净。”
“你……”王腾宗觉得她的话不中听，脸色有些不好，憋了一会儿说，“那好吧。”
他原本觉得她有几分姿色，放在房里当妾也不错。不过她不愿，他也不强求。又不是平常的妾，是从妻降妾，等他新娶的妻子来了，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想想就头大。
他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地道：“不过咱们夫妻一场，就算要和离，也不要伤了情分。”
余慧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情分？若还有情分，又怎么会和离？”
“我、我是说我们两家人之间……”王腾宗心虚不已。
余慧心擦着眼泪，悲伤地说：“当初你要休妻的时候，倒忘了两家人的情分。”
王腾宗顿时狼狈不跌，起身就跑：“你收拾吧，我先走了。”
余慧心疑惑地看着他背影，又咳起来，估摸着他出了院子才放弃这幅病弱的姿态，精神十足地站起来。
转过身，见红梅站在身后抹泪，她惊讶地问：“你哭什么？”
红梅委屈道：“姑爷对你真狠心……”
余慧心无语：“你管他做什么？你想他留我么？”
“你们可是夫妻呀！”
余慧心冷笑：“这王家有人把我当过他的妻吗？先要休妻，后来我腹中孩儿没了，我都不盼着他有良心了，你还做什么美梦？”
“我……”红梅呆呆地，过了片刻慌忙将泪擦干净，义正言辞地说，“是奴婢误了！奴婢以后再不糊涂了，小姐你罚奴婢吧！”
余慧心被她一口一个“奴婢”砸得眼花，摆摆手说：“以后再说，先收拾东西。”
“小姐。”阿春走进房中，如临大敌地说，“绿柳来了。”
余慧心愣了一下。
绿柳？
她忍不住一笑。哟，来了呀？她早就想见见这背主的奴才了。
“她还来做什么？！”红梅怒吼，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外冲，“我打她出去！”
“别，她的身契还在我手上呢。”余慧心迤迤然地坐下，命她将装嫁妆单子的盒子拿出来。
很快，外面进来一个体态婀娜的丫头，细眉瓜子脸，扑了香粉、抹了胭脂，眉间有丝媚态。
这就是绿柳，和红梅一样，是余七巧的陪嫁丫鬟。
余七巧七八岁的时候，红梅就跟在身边了。那时候她和姐姐余美人住在一起，丫鬟是共用的。后来余美人进宫，贴身的大丫鬟带走一个，只剩下红梅。但次等的丫头还有好几个，她一个人够用了，家里便没想着给她添。
待到她要嫁时，继母段氏觉得只一个丫头不好看，便现买了一个绿柳。
绿柳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这时代蓄婢成风，婢女被买来卖去、给男主人解决生理需求都不算什么，还可以被当做物件一样送来送去。余老爷和段氏便特地挑了个貌美的，以备余七巧不时之需——其实就是拿去笼络王腾宗。
而且，红梅在他们眼里是同样的功用。这两个丫头都长得眉清目秀、身段窈窕，红梅脸圆一点，绿柳要高半个头，算是各有特色、思虑周全。
但余七巧不忍心，打算年纪到了给她们许配人家，过门后就没想过这事。
余美人去世后，王腾宗渐渐不来余七巧的小跨院了，绿柳常常为余七巧“忧心”，撺掇着余七巧讨好王腾宗，今儿个洗手作羹汤、明儿个写字请教、后儿个纳鞋底……五回有三回都是绿柳请缨送去，不多久她就爬了王腾宗的床。
因为当下风气，余七巧本来不在意。
绿柳却在意，待余七巧散漫起来，对“前辈”红梅猖狂起来，时常往王腾宗面前凑，后来干脆就不管余七巧了，直接在王腾宗书房里当差——当然，王腾宗有开口向余七巧要人：“你这丫头我用得顺手，不如放我房里吧，我让小月和小雪来你房里”。
小月和小雪是他的丫头，早几年就被他收用了，大约是腻了，宁愿以二换一。
余七巧知道，这两个丫头明着是他的人，其实生杀大权握在崔氏手上。
她哪敢使唤崔氏的人，说：“不必了，我身边有红梅就够。绿柳要是伺候得不好，你送回来我重新□□。”
王腾宗很高兴，本来已经挺久没睡在她房里，那天晚上又留了下来，搞得余七巧心里满不是滋味，觉得余老爷和段氏的打算好像真派上用场了。
后来，她还时常在崔氏身边看到绿柳。
绿柳似乎打定了主意往上爬，知道该讨好谁。那碗“安胎药”，就是崔氏让她送来、亲自给余七巧喂下去的。
事后，绿柳不曾出现在余七巧面前，直到今天。
余慧心看见她就想撕碎她！虽然自己能重活一世，算是借她的手，但她为余七巧不值、替余七巧怨恨。
“我当是谁？”余慧心冷冷地道，“原来是胆敢谋害小主人的罪人！”
“我——”绿柳脸色一变，强辩道，“我没有！老夫人送来的就是安胎药，谁知少夫人你自己吃了什么？还想污蔑老夫人不成？”
余慧心眼神骤然凌厉，对门边侍立的阿春、阿夏说：“给我掌嘴！”
阿春、阿夏跟了余七巧多年，自是忠心耿耿，早看绿柳不顺眼了，冲上来就将人按倒在地，啪啪几个大嘴巴子抽了上去。
“啊——”绿柳现在是王腾宗房里的唯一人、崔氏身边的大红人，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发疯一样尖叫起来，“你们做什么？放开——啊——呜……你们好大的胆子……”
啪啪啪——
又响了一会儿，余慧心听着有点像掌声，想起“为爱鼓掌”来，接着又想起“芳心纵火犯”。上辈子常在网上看到这梗，她却不知道由来。早知今日，就早点弄明白，现在是永远不会知道了。
趁着思绪还不算飘太远，她摆摆手让阿春、阿夏停下。
绿柳匍匐在地上哭泣，头发散乱、脸皮红肿。
余慧心淡淡地问：“老实了吧？如果没有，再打一顿。”
绿柳猛地瞪向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倒想问你想做什么。”余慧心不疾不徐，“我这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你来讨什么嫌？”
绿柳想起此行目的，马上道：“还不是余旺家的到老夫人那里好一通闹腾！我说少夫人，你要走了，怎么不好聚好散呢？你这样子闹起来，将来谁还敢要你？”
“我稀罕谁要我？”余慧心冷眼将她一瞪，突然明白王腾宗刚刚说不要伤了情分是什么意思了。
也是在叫她别追讨那件嫁妆了吧？只是王腾宗面皮薄，不好明说，现在就派个没脸面的下人来了。
“我听说我嫁妆里的那扇屏风在老夫人那里，就让余旺家的去搬回来。怎么，老夫人不肯给？”
“怎么可能！”绿柳急道，她哪敢让崔氏经受这种质疑，“老夫人又没说不给，那余旺家的却不会说话，闹得下人们都知道了。要是这时候真把屏风抬出来，好像老夫人真在霸占你嫁妆一样，那多难堪啊？我看……要不就算了？”
余慧心气笑：“你算什么东西？配和我商讨主人家的事？”
“我来总行了吧？”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余慧心抬头，见一名体态娇俏、神情倨傲的少女走了进来。

第5章
这是王腾宗的妹妹王琇莹，一直协同崔氏管家。用崔氏的话说，王琇莹大了、快要议亲了，让她学着点。于是余七巧进门三年，不曾拥有一点管家权。
王琇莹向来看不上余七巧，每每见了都要将下巴眼睛抬得比天高，今天也不例外。
她踢了绿柳一脚，站至余慧心面前：“你当谁看得上你那破屏风？好好地来说就给你了，现在我偏不给！你让我娘没脸，我也不教你如意！”
余慧心乐坏了：“不是我说，琇莹妹妹，你又算什么呢？你一个小姑子，插手兄嫂的婚事，像话吗？”
“你——”王琇莹窒住。
“哦~我明白了！”余慧心拖长声音，恍然大悟地说，“你哥哥是读书人，与我掰扯这些会失了脸面，于是就让侍婢来、让妹妹来？好歹叫你们娘来呢，那才是规矩！哦——我又知道了，你们娘也不好意思吧？我那屏风值八百两呢！你们平日里看不起我、看不起钱，我要将钱拿走了，你们又舍不得了？怕明天没了这排场，再不能抬着下巴看人吧？你们这叫什么？既当□□又立牌坊？”
“你你你……”王琇莹气得直发抖，险些厥过去，“你粗鄙！下作！”
“说了实话自然粗鄙，比不得你们虚伪得体。”
“你——”王琇莹快气疯了，跺着脚捶着腿大吼起来，“哥哥怎么娶了你这种人？赶紧给我滚出去！嬷嬷呢？管家？快撵她出去！”
“那可不行。”余慧心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我现在还是你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没有和离书，我哪里都不去。”
“你就配当妾！”
余慧心重重地呵呵一声：“我可算见识了读书人家的教养，琇莹小姐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
王琇莹也不想说啊，还不是她激的！被她这么一说，王琇莹的气性就更大了，冲上去就想打人。
余慧心急忙躲开，慌乱地表演了一个平地摔，看起来真真的。
红梅急忙挡在她前面，对门外大喊：“琇莹小姐疯了！快去叫人啊！”
王琇莹急忙停住动作。
她根本没碰到余慧心，见势不妙，对红梅大喝：“你闭嘴！”
斤丫躲在外面——她原本偷跟着她娘去崔氏那边看戏，后来又偷跟着王琇莹回来了——听到红梅的话，撒丫子往外跑，边跑边喊：“琇莹小姐疯啦——王家二娘疯啦——”
这特么指名道姓，分明就是故意的！若叫外头人听见，王琇莹还怎么嫁人？
还好王琇莹身边的丫鬟婆子激灵，追上去就将斤丫按住了，马上堵了她的嘴。
余慧心看见，冷声道：“放开！”
王琇莹咬牙切齿：“你会不会管教下人？”
“我自然比不得王家这样的书香门第有规矩——还不快放开？”
“你……”王琇莹觉得有理说不清，登时气哭，扭头就跑，一路跑到崔氏那里告了一状。
崔氏没想到余七巧这么难缠。果然从前都是装样子，现在一和离，下贱行止就暴露了！
她摆摆手：“罢了罢了……该她的东西，都给她送回去！别让外头人说我们王家没规矩！”
……
余慧心在王琇莹走后，马上吩咐京丫：“你跑一趟，让你哥哥回家告诉我父亲，就说今日王腾宗休沐，可以马上将和离书签了。”
绿柳还跪在地上，见她不曾注意，偷偷爬起来想走。
余慧心岂会忽视她，立即叫道：“你去哪里？”
绿柳一怔。
她现在有些怕了。
她本是高门大户里发卖出来的，自认在原先的主子身边比余七巧这种商家小姐高贵得多，哪里肯尽心伺候？又见余七巧软弱，才一门心思将劲使在了王腾宗身上。
虽说大盛律令，男子不得随意纳妾——得妻子满五十而无子才行。但是，身边的丫头若是生了孩子，还是可以纳为妾，她走的就是这条路。
现在，余七巧突然狠厉起来，她不敢再放肆：“少夫人，我想回少爷那边伺候，少爷这时候需要人磨墨呢。”
“还回什么回？”余慧心问，“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的人？我要走，你也得跟着我走！”
“我……”绿柳的脸色登时白了，想到自己的身契。
原先的余七巧任人拿捏，只要王腾宗或崔氏一句话，自然会将身契拿出来，正好绿柳两边都下力了。可现在的余七巧定不会再听王腾宗或崔氏的，该她拿捏别人了。
余慧心朝背后伸手，红梅马上将绿柳的身契放在了她手里。
绿柳眼睛一亮，急急地走过去，跪在了余慧心面前：“少夫人——”
“叫小姐！”红梅喝道。
“小姐……”绿柳泪眼汪汪地望着余慧心，“婢子知错了，求小姐开恩——”
“去叫少爷来。”余慧心懒得给她半个眼神。
王腾宗来时，正好余旺家的带着人将屏风抬了回来，就搁在院里。
余慧心转着圈打量，心中啧啧称奇——这质地，这设计，保存到二十一世纪可是无价之宝，只能在博物馆里看了！要是以此为蓝本做点周边，模样也是美滴很~
哎，好想回去！
“慧心！”王腾宗脸色极其难看。王琇莹回崔氏那里告的状，他也知道了，还只能装作不知道，不然自己跟着掉面子。
“你还有何事？”他语气不善，“和离书我已写好，只等你父兄来，亲手交给他们。”
“不为和离书的事，为了绿柳。”余慧心淡淡地说，伸手指向廊下，绿柳就站在那里。
王腾宗看过去，见绿柳模样憔悴、泪光点点、楚楚动人，顿时心里一疼。
余慧心说：“这好歹是你房里人，我也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就做个好人，将她留给你吧。”
王腾宗心里一喜，不由看向她，心说：她还是懂事的人。
说实话，他沾染过的丫头里，最喜欢绿柳。绿柳不但床上伺候得好，在他读书习字的时候还总能知道他要什么，不等他吩咐就能将事情办到位，还懂点笔墨之事，让他省心的同时有遇到了知己的感觉。
他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何谓“红袖添香夜读书”，若是换了人，怕没有此种情趣了。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绿柳赶紧跑过来磕头。
余慧心没管她，继续对王腾宗说：“她当初是二十两银子买来的，余家□□得不久，到了这里也没吃我多少米粮，就不算额外的了，还是原价卖给你吧。”
王腾宗的脸，顿时一抽。
这特么地……还要钱？二十两可不少啊，而且买奴婢这种事，又不是他做主的，得交给崔氏。
他默默地收起感动、激动、欣喜的情绪，有点尴尬地说：“我去告诉阿娘一声。”说完匆匆走了。
绿柳有点懵，不过王腾宗做得没毛病，后宅之事的确不是他做主。
想来，崔氏会买她吧？
过了不到一刻钟，崔氏身边来人了，是个上了岁数的嬷嬷，很能代表崔氏的脸面。
绿柳平常将她哄得极为开心，见到她心就安了一半，琢磨着自己得在新夫人进门前就生下王腾宗的孩子、并且成功上位为妾！否则谁知道新夫人是什么性子？万一天天喝避子汤，怀上了也给打掉，甚至生下来还可以去母留子，她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嬷嬷没看绿柳，笑眯眯地对余慧心说：“少夫人，老夫人叫我转告你一声，你的东西可要清点仔细，一样都不要落下，免得将来还继续掰扯。”
余慧心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够王家上下花销半个月甚至一个月。而他们不缺丫头，后头新夫人进门还会带丫头，哪需要一个绿柳？
余慧心说：“东西我清点好了，不过烦嬷嬷告诉阿娘——我身边有个婢子，是少爷收用了的，看少爷是不是要留着。如果少爷要，我就不带走了。”
嬷嬷暗暗咬牙：我话里的意思你不懂么？非得叫人说明白！
她正色道：“谁家还缺个婢子不成？少夫人的东西，王家可不敢要！”
余慧心满意了，似笑非笑地看着绿柳。
绿柳呆呆地看着嬷嬷离去，突然哀嚎：“少爷——你好狠的心呐——”
余慧心点头，心有戚戚焉：“的确，竟然连二十两银子都不肯给。”
当日，余老爷和余大哥来找王腾宗签和离书，还雇了个通文墨、懂律令的人带在身边，然后这和离的细节就没谈拢。
余慧心这时才知道，夫妻和离，男方要给女方赡养费。但王腾宗的放妻书里，只字未提。
余老爷一个商人，被世人盖了“斤斤计较”的章，他岂会不好好利用这属性？没赡养费，那肯定不行！
余慧心也不急。住了三年的地方有得收拾，今天就走，反而忙乱。
……
又过了一旬，赡养费终于谈拢——王家给余慧心多少米粮、多少衣物，折合成人民币……哦不，折合成铜钱是一百贯。
理论上这是一百两银子，但实际操作中，给铜钱比给白银划算，王家就派人搬了一百贯钱到余慧心的小跨院。
余慧心的东西已经在这几天陆续送回了余家，今天她人也要回去了，准备收了钱就走。
她以为百两银子或者百贯钱都是揣兜里就行，思维停留在二十一世纪，看到之后才发现一百贯钱是一堆，估计有八个她那么重！
余慧心登时就懵了。

第6章
红梅一点不慌，沉稳地说：“我叫余旺叔多备了两辆车，现在就让他们来搬？”
“……行吧。”余慧心默默擦汗，感慨古代人上街也不容易。话说现在没银票么？
唔，好像银票最早起源于宋代？而盛朝的发展程度近似唐朝，也难怪。
余慧心看着下人将铜钱搬走，红梅拿了帷帽来给她戴上。此时富贵人家的女子出门，都要遮一遮。
行至垂花门前，红梅突然指着墙头说：“小姐你看！这猫还记得你的好呢，都知道来送送你！”
余慧心抬头，见一只猫蹲在围墙上，隔着帷帽垂下的纱帘看得不是很清楚。
她拨开纱帘，见是只狸花猫，看起来颇大了，有七八斤的样子，两只小毛爪圆嘟嘟地撑着地，小细腿绷得笔直，整个身子端端正正，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样子特别深沉。
余慧心一下子就被萌到了。
这猫也不知哪里来的，隔三差五跑进余七巧的院子，一开始丫鬟们还撵它，怕它碰坏了东西。余七巧却不让，觉得它可爱，总拿东西喂它。她没养过猫，不知道它爱吃什么，就把能吃的都给它，让它自己挑。
不过这猫显然不止吃她一户，否则不会三五天才出现。
余七巧流产后，无人顾得上它，它来过两次，要不到吃的，还被满屋子的中药味薰，就不怎么来了。
余慧心穿越那晚有听到猫叫，醒来后却一直不见它，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今天会碰见。
也幸好碰见了，否则它以后要找余七巧，去哪里找？
余慧心问：“捉得住吗？咱们把它带回家去。”
红梅愣了愣：“不好抓吧？而且带它干嘛？”
“挺乖的呀~”余慧心笑道。
上辈子她家养了一只布偶猫，可美可乖了，是她爸妈的心头宝。她单独住在别的城市，也想养猫，可自己总熬夜、三餐不定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能祸害猫？于是就只能云养。
现在在古代，倒是极其适合养猫，猫毛都有丫鬟收拾。
“喵~”猫咪叫了一声。
余慧心笑道：“你叫什么？要跟我回家吗？”
“喵！”猫咪转身跃到一棵树上，顺着树干轻巧地跳下来，走到余慧心脚边转了两个来回，抬头望着她连续不停地喵起来。
余慧心蹲下身，试着伸出手，它不闪不躲，很亲近的样子。
余慧心干脆将它抱起来，它似乎很不习惯，马上开始挣扎。余慧心赶紧顺着它的背撸，它很快放松下来，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身上，扭头四处看。
红梅满脸惊奇：“真乖哎！”
“那是~”余慧心又挠了挠猫的后颈，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它没有名字吧？”
“没有吧？”红梅不确定，“看起来不是家养的，应该是只野猫，整天到处跑，谁会给它取名字？”
“那它以后归我了，就叫豆腐吧~”余慧心笑眯眯地说。她家的布偶猫，就叫豆腐。
……
余慧心抱着猫上了马车，发现这猫爪子够长的，要是以后天天往人身上黏，得给它剪掉。
马车一动，猫有些受惊，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余慧心只能将它按住，不停地给它顺毛，搞得这猫紧绷着皮呼噜，真是痛苦并快乐着。
没一会儿，余慧心听到外面有聊天声。
这里写的是汉字，说的也是汉语，但不是普通话，奇异地接近她上辈子的家乡话，简直蜜汁亲切。车外的声音，一听就是在买卖东西、讨价还价。
余慧心一手按着猫，一手卷起马车窗前的竹帘，隔着窗上的一层细纱往外看。
红梅赶紧过来帮忙卷着帘子，疑惑地问：“小姐，你看什么？”
“随便看看。”这是余慧心第一次见到古代的街道，自然好奇。
不过余七巧的常识性记忆告诉她，这里并不是商业街，只是住宅区内的几家小店面罢了，相当于后世家门口或者小区内的便利店，应急买个酱油还可以，真采买却要去京城的三座集市。
余慧心看了片刻，正要收回眼，忽然见一座大门前摆着许多竹笼子，立即叫道：“笼子不错！快去买！”
“哎？”红梅不知何意，但还是听话地叫车夫停车。
余慧心说：“买来将猫装上，怕它一激动跑了。”
红梅瞅了瞅猫，担心别人办不好，自己下车去挑了个笼子过来。
这笼子是装鸡鸭的，倒也适宜。
红梅想亲自动手，余慧心说：“我来。”
她担心红梅做不好。
她上辈子好歹装过几次家里的布偶，有经验了，就让红梅将笼子放倒，轻轻地将猫推进去，然后马上盖好盖子。
“喵？！”猫一脸懵逼。
余慧心松口气，这下稳了，不至于半路窜下车跑了。
结果这猫马上开始叫，一直不停，好像遭人虐待似的。
红梅说：“它好像不高兴，还是放出来吧？”
余慧心头疼：“现在放了，一准跑掉，以后它都不知道哪里去找我。好歹进了余家的门再说，还可能认着路回去。”
“……”
“这样，你再去外头看看，有没有卖肉干的。没有肉干，生肉也行，买点来喂它吃、哄着它。”
红梅心说：你这简直像老太太养了个宝贝金孙啊！
所以说，投胎是技术活，投得好，当畜生也享福，哪像做丫头的……
红梅很是感慨了一番，她倒记得这附近有家卖零嘴的小店，就叫车夫将车赶了过去。
马车又停。这才出王家不到一里地，已经停了两次了。
街坊邻居都知道王家小两口和离了，还道是余氏舍不得，都想象她倚在车窗上望着王家哭的样子，说她连王家巷子里的竹笼子和小零嘴都要带回去做念想……
……
王家住城北，余家住城南，要走好一会儿才到。
城南城北以一条运河划分，河上挤满了来往各地的船只，还有一些画舫、花船，看起来颇为繁荣。
马车从桥上经过时，余慧心又隔着纱窗往外看，直到看不到了，才悻悻地收回眼，顿觉人生索然无味。
说实话，这一阵闹离婚还挺有劲的，以后却不可能有这么大型的逼可以撕，那就只能撸猫、写小说了？
这古代的生活可真够贫瘠的。
不过余慧心安慰自己，至少还有猫可以撸，要是豆腐不出现，生活就更没趣了。
她看着笼中大口吃肉的豆腐，抬起屁股将下面的坐垫抽了出来。
红梅：？？？
“给豆腐垫着，它这样硌着多难受啊？”
红梅以往只听说富贵人家的小猫小狗都比丫头过得好，今天算真的见识了，又在心里叫了豆腐几声祖宗，配合着余慧心将垫子放好。
豆腐有肉吃，根本不管她们怎么揉搓自己，有了垫子后，感觉前所未有地舒服，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等吃饱了，又开始踩奶。
余慧心咯咯地笑起来。
红梅突然很难过，觉得她是没了孩子、又被王家和离，才捡了只猫寄托哀思。
小姐真是太可怜了！
还好猫比王家人有良心，知道小姐走了，还会去送；吃了小姐的东西，还知道逗小姐开心……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余慧心问：“外头怎么了？”
红梅往外看了一眼，“我们正打南市口经过，里头人多，所以吵闹。不过很快就到家了，小姐你忍忍……”
“南市？！”余慧心眼睛一亮，立即拍了拍车板，“停车！”
车夫停下车。
红梅问：“小姐你……”
“我想进去看看。我在南市不是有三间铺子吗？正好检验一番。”
“啊？”小姐今天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眼见余慧心要下车，红梅赶紧拉住她，“我的小姐呀，你戴上帽子。”
余慧心遮好脸下车，见前方的围墙中间立着一座牌楼，行人络绎不绝地从下面的三个门洞中穿过。
“小姐要买东西吗？”红梅问。
“买吧。”余慧心说，“给豆腐买点小鱼干……也给爹娘买点礼物。”
“那豆腐先送家去？”
余慧心看着豆腐。
豆腐吃饱了正舔毛，十分享受。笼子的盖子耷拉着，没有绑紧，它也没有逃跑的打算，看样子是打算赖着余慧心了。
余慧心对车夫说：“你牵着马跟着我，我买了东西好放车上，猫就留在车上。”
车夫连连答是。
红梅说：“那得从后面的车上搬点钱过来。”
余慧心汗，这古代买个东西可真不容易，急忙点了头。
搬钱的时候，暂时将猫笼拎了出来。
豆腐好奇地站起来，扒着笼子往外看。余慧心怕它钻出来，用手将盖子按住。它凑过来用脑袋拱她手心，她从笼子的孔里伸了根指头进去，轻轻挠它下巴，它顿时享受地眯起了眼。
余慧心笑道：“乖啊~姐姐去给你买好吃的~”
“喵~”豆腐在她手上舔了一下。
余慧心顿时什么都想给它买，嗔道：“我看你是想萌得我倾家荡产！”

第7章
进集市前，余慧心交代送钱回家的余旺：“跟父亲说，要是到了饭点我没回去，就别等我了，街上应该不缺吃的。”
南市比余慧心想象中大，一路走去，大街小巷四通八达，路边的店铺形形色色，感觉没有买不到、只有想不到。
一条河从集市中蜿蜒穿过，直通大运河，方便将外面的货物运进来。
河中经过的船只大多简陋，但偶尔也有华丽的画舫经过。
余慧心想，要是自己会画画就好了，将这南市的风貌甚至整个京城的风貌画下来，留到千百年后，搞不好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清明上河图》！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岸边有铺子，余慧心顺便买了许多。
她从小摊上拿起一个拨浪鼓，问红梅：“这个给圆圆怎么样？”
红梅委婉地说：“圆哥儿四岁了，应该不玩了吧？”
“哦……那四岁玩什么？”余慧心摇了摇拨浪鼓，对她道，“给钱。”
“啊？”红梅呆住，不玩还买？
余慧心转身走到车前，车夫赶紧打开门。她拨开猫笼的盖子，将拨浪鼓放进去。
豆腐正睡觉，睁开眼看了她一下，见她放下东西，用两只爪子抱住，又闭上眼睡了。
余慧心被萌得心花怒放，决定再给它买，催着红梅去更热闹的街道。
两人刚走，就有一艘画舫从河道另一头转进来，几名年轻男子坐在舫中吟诗作乐，身旁还有美娇娥。
这些男子个个锦衣华服、头戴玉冠、身姿卓绝，一看就知出身高贵。
一个侍立在旁的小厮突然指着前方河里道：“裴裴裴……好像是裴六郎！”
众锦衣男子一听，立即爬起来，全都冲到了画舫前面去。
一条小船儿晃晃悠悠地从对面飘来，一个小厮站在船尾撑杆，船中间立着一个锦袍缎带的俊美男子。
男子背着双手，身姿挺拔，清俊飘逸又不失贵气，不是裴六郎是谁？
众公子咬牙，有人小声说：“今天非得敲他一顿！快，将他请上来！”
有人道：“别了吧？人家大名‘裴聚宝’，可不是‘裴散财’，你想敲他？不怕他记仇三年？”
“三年就三年！前年中秋游湖赏月，他扇子被人挤落湖中，他硬是把我们所有人都怪罪上、和我们绝交大半年！与其什么都没做还要天降横祸，不如认真地算计他一遍！”
“嗯……”大家沉吟片刻，觉得可行！
这裴聚宝出身高贵，父亲乃正二品尚书令，母亲是长公主，他的皇帝舅舅又极其喜欢他、天天赏这赏那；他自己诗画双绝，一幅画能卖上千两银子……
任谁看，他都是不缺钱的人。谁若有他这样的身份才气，嘴里提钱都觉得污了自己！
但他不！
他比谁都小气，抠门能抠出花来，甚至给自己取号“聚宝散人”！为了让大家承认这名号，还特意制了章砰砰砰往画上盖，一个“聚宝散人”刻八个不同字形的章，都给盖上，看得人都不认得“聚宝散人”四个字了。
原本京中百姓都叫他“富贵闲人”，现在“裴聚宝”的诨名也慢慢流传开来。
面对这样的神人，若是能成功敲他一顿，大家觉得可以吹一辈子！
出这主意的李二郎立即拿手中的折扇朝裴聚宝挥了挥，亲热地叫道：“裴兄裴兄！裴兄你一叶轻舟，打哪儿来？”
小舟上的裴义淳抬眸，见画舫上都是一起长大的友人，却没有见到友人的热情，维持原状淡淡地说：“看风景。”
“来南市看风景？”众人不信，估摸着他是来赌钱吧？
肯定是！
裴义淳逢赌必赢，十分邪门，真应了他“聚宝散人”的名号！
“自然。”裴义淳说，“我最近在想，为何大家都只画山水、仕女、花鸟，却不画街市呢？街市若是入了画，想来也有趣味。”
画舫上的公子少爷可不擅丹青，虽然小时候都学过，但实在没那天赋，全部加一起也比不上裴义淳一根指头，便赶紧打住他的话：“这都晌午了，我们准备去吃饭。南市这里有家食肆，最近新换了主厨，味道好极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裴义淳拧起眉。
他的确有些饿了。
早上吃饭时，他爹娘在商讨给宫中的中秋贺礼，他一听要花好多钱，心疼得不得了，就说：“费那钱做甚？不如我和兄长们各作一幅字画，倒显得用心。”
他娘顿时受不了，吼道：“去年你就这么说！圣上倒是高兴了，结果你还向我要一千两银子！”
裴义淳哼道：“我的画在外面少说也要一千二……”
他娘那个暴脾气，抄起凳子就打他。他饭都没吃两口，就这样被赶出了家门。
当时他不怎么饿，书童身上有几个铜子儿也没想到拿来换吃的，倒是突发兴致换了这艘小船，沿着河道开始欣赏街市风光。
可是现在，他饿了，饿得有些受不了了。有人相邀去吃饭，他自然心动，但重点还是要问清楚：“谁请？”
画舫上的人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却还是有些无语。
李二郎拉住旁边一个公子：“仲融请！”
姚仲融吓了一跳，立即点头：“对！我请！圣上上月赏了我两锭金子，还没花完呢。”
姚仲融是郡王的孙子，正儿八经的皇族。但他已是旁支，在圣上面前的存在感远不如裴义淳。要不是从小和裴义淳玩得好，沾着光在圣上面前留下了些许印象，上月过生日的时候还得不到两锭金子的赏赐呢。
而论起辈分来，裴义淳比姚仲融长一辈，姚仲融得唤裴义淳“表叔”。
裴义淳想不到后辈会骗自己，心下大安，登上画舫，准备和他们一起去食肆。
给他撑小船的书童问：“少爷，这船怎么办？”
李二郎道：“一个小破船值几个钱？别要了！快上来伺候你家少爷！”
裴义淳道：“谁说不要了？不要钱买啊？你要么撑回去，要么寻个人卖了，然后到食肆找我。”
书童心说：我还是撑回去吧，要是卖不回买的价，再过三年你都会念叨我。
……
余慧心在南市有三家铺子，一家卖布、一家卖米——都是她的陪房在打理，利润直接进她口袋；另一家租给了别人开食肆，最近食肆老板说生意不好，租金都不肯好好交。
余慧心逛到中午，就去这家食肆吃饭——打算看看生意是怎么个不好法！
走到食肆外，见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却只有两桌坐了人，掌柜没精打采地趴在柜台上玩算筹。
这……的确不太好。
余慧心小声问红梅：“真是这里？”
红梅点头：“没错。咱们还进去吗？”
余慧心咬了咬唇，饭点没生意，多半是不好吃。这时代的菜式十分淳朴——煎炒还没发明，辣椒也没有，天天水煮、清蒸，富裕点会做烤肉——就这样还能开到倒闭，得难吃成什么样？
余慧心走开几步，免得掌柜发现了将她请进去。
她吩咐红梅：“你去旁边打听一下，看是怎么回事。”
红梅不敢将她一个人留在原地，对车夫道：“快去！”
车夫打听完回来说：“隔壁街还有家食肆，最近出了新菜色，大家都爱吃，这边就渐渐没人了。”顿了下又道，“这两家店都贵，穷人不敢进，旁边卖饼的倒没事。”
余慧心点头：“那我们去隔壁！”
车夫：“……”总觉得小姐的处理方式不太对。虽然这店租给了别人，但也是一船人吧，她怎么去敌人那了呢？
……
隔壁店不光菜式创新、口味独特，还做了雅间。
此时的房屋，大多两层，第二层却不高，只有屋顶没有墙，像个小亭子。老板拿竹帘和屏风隔出两排雅间，中间是通道，其中一排靠着河渠的方向，宛如后世的“江景房”！
裴义淳和李二郎等人坐了其中一间，围坐的圆桌上已经杯盘狼藉，地上还放着炭盆，上面架着烤乳猪——吃得只剩下骨架了。
裴义淳偷偷地摸了摸肚子，心说：果然好吃，得告诉母亲，让府里的厨子跟着学……
“这青菜做得香极，像烤出来的味道。”
“是啊是啊……”
“还有这烤乳猪，用的香料没什么差别，怎么就香那么多？”
“火候不一样，用量也不一样。”
“这猪烤之前肯定腌过，谁知它腌了多久、用了什么料？而且不是在厨房里完全烤熟了才端上来，是在我们吃的时候继续烤，新鲜……”
众人聊上了。
裴义淳不想知道猪是怎么烤的，他只管吃。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告诉厨子，让厨子头疼去！
他起身道：“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第8章
众人道：“裴兄慢走！”“下次再约啊~”
裴义淳抱拳，外头的小二打起竹帘，毕恭毕敬地道：“裴公子慢走。”
裴义淳走出去，书童捧砚跑上来：“少爷！”
裴义淳问他：“我的船呢？”
“送回家了。”
裴家很大。
按制裴夫人有公主府，裴老爷有尚书府。皇帝仁厚，将两处宅子赐在一处，足足占了一坊之地。虽然开了两道府门，后院却是通的，仗着地方宽敞，想要什么就建什么，现在跑马划船都可以，湖面小河上光画舫就有三艘，再加条小船不算什么。
捧砚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少爷今日说，若是不宵禁，晚上就躺在船上随波逐流、卧看满天繁星，岂不美哉！现在小船进了自己家，少爷想有多美，就可以多美！
裴义淳突然嫌弃：“怎么不卖掉？我又不是天天用它，放着坏了怎么办？”
捧砚一噎，悲愤地低下头，一个字都不敢说，心里很想弑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快到底时，楼上突然传来杀猪般的叫声：“裴兄等等——”
裴义淳停住脚步，回望楼上。
刚刚那群“饭友”争先恐后地跑下来，跑在最前面的李二郎一把捉住他袖子：“裴兄别走！”
裴义淳倒抽一口气，立即拿折扇指着他手：“给我放！你刚刚抓了猪蹄！我这衣服新的！赔我！”
李二郎吓得马上缩回手，想好的台词全都忘了。
旁边的人赶紧道：“裴兄，饭钱还没付呢。”
裴义淳一愣，看了看他们，发现姚仲融不在：“仲融呢？不是他付钱吗？”
“刚刚郡王府来人报信，说郡王妃病啦！仲融担心，赶紧回了，忘了付钱！这个……你是他表叔，帮他付了吧？”
裴义淳：“……”
好你个仲融小子，居然敢坑我，今天就要打断你的狗腿！
……不行！真打断了还得赔医药费，应该天天去郡王府要钱！双倍儿要！
哎？不对！自己就不能付这钱！
裴义淳握紧扇子，义正言辞地道：“大家吃的饭，凭什么我一个人给钱？不——我就不该给，是你们说了请我的！这样，他不在，你们平分了吧！”
“话不是这么说啊！是仲融说了要请，大家才来的！他不在，你是他家长辈，就该替他付了呀！你付完了，直接去郡王府要钱不就得了吗？”
“我身上没带钱。”
突然，李二郎指着捧砚：“你腰间是什么？！”
众人看过去，见那里系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捧砚赶紧捂住钱袋，可怜巴巴地对裴义淳说：“少爷……我刚刚回家，怕你要买东西，就拿了几两。”
裴义淳：“…………”
“咳！”李二郎轻咳一声，忍住笑意，“那捧砚，你将银子给掌柜吧。”
“不准！”裴义淳喝道。
“二两银子而已。”
“让我付没道理！”
“你只是帮仲融垫付！”
“什么垫付？我是他长辈，难道还会找他要吗？”裴义淳瞪大了一双在这种时候专门说瞎话的眼睛。
众人想：你绝对会找他要啊！
“所以，这样——”裴义淳略一沉吟，“咱们公平点，猜个拳，谁输了谁付，这顿饭就当他请。”
“这……”众人迟疑。猜拳和赌博有什么差别？裴聚宝可是逢赌必赢！
“就这么订了！我先来！”
只有裴义淳自己知道，他的逢赌必赢，全靠技术，靠不了运气。拼运气的话，他大半都拼不上，猜拳就极易输。
但他早已经思索过，想出了抓运气的办法！
比如现在，大家一起猜拳，要猜好多次，他就最先猜，万一输了，后面还有机会；要是留到最后一个猜，那就只有一次机会！
所以事不宜迟，他马上将扇子给捧砚，撩起了袖子。
饭友们面面相觑。这事也不能一直闹下去，多难看啊？一群公子哥儿为了二两银子饭钱，要不是为了坑裴聚宝，他们万万丢不起这个脸！现在有了解决的办法，他们也只能照做了。
于是两两相对，怀着忐忑的心情猜起拳来。
对上裴义淳的那人，自然紧张极了——他要是输了，等于放跑了裴义淳，大家都得怪他。二两银子不算多，他付了没啥，但敲裴义淳的目的没达到，这就严重了。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诶？赢了？
裴义淳一脸凝重，问其他人：“谁再来？”
拢共十来个人，不一会儿就战到了最后，只剩下裴义淳和李二郎。
裴义淳暴汗，觉得自己今天运气不太好，哪有一直输的？
他不想猜拳了，觉得拳头靠不住，收回手说：“最后一把！我们赌别的！”
李二郎叫道：“骰子骨牌可不行！谁不知道你从来不输的！”
“那……”裴义淳摸着脑袋想了想，突然见门外进来俩食客，一拍脑袋道，“有了！我们看下一次进来的食客是男是女！”
众：？？？
“若是女子，这钱我付；若是男子，你们付！”
看戏的掌柜：虽然我这里接待过女客，但要千百次才会有一次。
其他人：不愧是裴聚宝，这么不要脸的办法也想得出来！
裴义淳的心已经美滋滋了，暗赞自己机智。
盛朝虽然民风开放，妇女酷爱外出，但在外面吃饭的却少，更不可能让他碰到！哼哼~
“那要一男一女呢？”李二郎突然问。
“嗯……”裴义淳拧起眉，想了一会儿后肉疼地说，“要那样的话，我们平摊。”
“……成吧。”李二郎咬牙，和众人一起翘首以盼。
掌柜、小二和食客都盯着门外看好戏。
不一会，两名男子走近，正要进门，突然对上这么几十双眼睛，提起的脚硬是给收了回去，转身就跑了！
“哎！”围观群众失望地叹气。
裴义淳的饭友们松了口气。
裴义淳很生气，对其他食客叫道：“你们看什么看？！不要看了，老板怎么做生意？！”然后对饭友说，“咱们楼上去等着，不然哪有人敢进来？捧砚，你在这里守着！”
说罢他率先上楼，其他几位少爷也将小厮或书童留在了楼下，免得捧砚搞鬼。
上楼后，裴义淳等人都走到靠街这边的雅间里，站在栏杆前往下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门外经过的人，看见有谁要进门。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门口停下，驾车的是个扎着幅巾的汉子。
裴义淳的嘴角露出一点笑意，饭友们顿时捏了把汗！
车夫停稳车，上前将车门卸下，然后退开了去。车门后还垂着竹帘，一双手在下方将竹帘慢慢卷起，看手的模样有些小，多半是个童子。
待竹帘固定住了，车上才有人下来，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
“耶！”李二郎等人兴奋地跳起来。
底下红梅正要扶余慧心下车，听到声音警觉地抬头，吓得众人马上缩了回来。
红梅疑惑地看了看，估摸着是食客划拳喝酒，回头将手伸给余慧心。
裴义淳眼睁睁看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被扶下车，告诉自己，也告诉众人：“别高兴得早，她们不一定是来吃饭的！”
下一瞬，楼下一主一仆二女便朝店内走了。
裴义淳惊得差点折断扇子，叫道：“怎么可能是女的？！”然后急急地朝楼下跑去。
“哈哈哈——”李二郎等人抚掌大笑。
楼下大堂里，捧砚看到红梅扶着余慧心走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爷！少爷今天要是送出去二两银子，还不得念叨一辈子？
他赶紧跑过去，想将二人挡住。
其他的公子少爷留下小厮书童是为了什么？
大家马上冲上去将他抱住，笑嘻嘻地道：“捧砚你去哪里？先将钱拿出来！”
余慧心看了他们一眼，对红梅道：“这里果然热闹。”
“大家都看我们呢……”红梅小声说，很不自在。
说话间，二人已经进了食肆。
余慧心感觉，四周的人好像同时松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过大家在看她是事实，她也没觉得奇怪，估摸着少有女子来饭店吃饭。
掌柜脚步虚浮地走过来，不敢相信地问：“姑、姑娘……用饭啊？”
“听说你这里好吃。”红梅道，“怎的人这么多？叫我家小姐怎么坐呀？”
“咱们有雅间，就是要多收点钱……”
“钱你不必担心，带路吧。”
“哎！”掌柜马上在前头带路，走到楼梯口，见裴义淳跑下来，赶紧让到一边。
余慧心被他吓一跳，听上面咚咚咚，知道有人下来，就暂时不走了，也停了下来。
一名年轻俊美的男子冲到她面前，她望着他，隔着帷帽发现——真帅啊！放后世绝对是娱乐圈顶级小鲜肉！
余慧心忍不住笑起来。好看的人就是天使啊，能给人带来快乐！
不过隔着帷帽看得不清楚，她下意识抬手，想揭开帷帽。
红梅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担心被人看见、想捂紧一点，马上伸手挡在她面前，不让那细纱有任何被吹开的机会。
“公子！”她一边护着余慧心，一边朝裴义淳喊，“我家小姐要上楼，请你让让。”

第9章
裴义淳心都碎了，像二两银子化成了灰那么碎！
他捂着心口，艰难地让到一边，扶着楼梯痛苦地往下走。
余慧心：！！！
她好像明白了西子捧心是什么样……
啊~这美好的古代，见此美男，不虚此行！
余慧心心情大好，快步上楼。走到半路，又迎面碰到一群帅气的小哥哥，虽然不如在楼梯上碰到的那个那么帅，但也各有特色。
没想到食肆里还藏着一个天团！
她突然脑洞大开——要是此时打开了时空之门，自己能将他们全部带回现代，那一定要包装成艺人推向娱乐圈，自己就可以坐着美滋滋地收钱了呀~
……
李二郎等人走到裴义淳身边，拍拍他的肩，安慰中带着幸灾乐祸：“命啊！”
捧砚可怜巴巴地打开钱袋，艰难地往外掏钱。
半条命都快心疼没了的裴义淳，见一块银子被拿出来，突然满血复活，一把按住了捧砚的手，对李二郎等人说：“不对呀！万一她是个男的呢？戴着帽子又看不出来！”
李二郎抖着腿道：“她那打扮，看不到脸自然是女的！不然你自己去看看？”
裴义淳咬牙，觉得二两银子是非常重要的事，看一眼又不要人命，提起袍子就上楼了。
楼上风大，红梅担心余慧心身子，嘟囔了两句。
余慧心想起这身体刚刚小产，也觉得不能作死，便说：“那我们下去吧。问问老板下面有没有雅间，若是没有，干脆带回家吃。”
“这敢情好！”红梅马上扶着她下楼。
走到楼梯口，碰到裴义淳跑上来，差点撞上。
三人都停下来，裴义淳愣了一下，恶向胆边生，一抬手就掀了余慧心的帷帽，根本不让她和红梅有反应的时间。
帷帽下，是一张姿容绝丽的脸，裴义淳一下子看呆了。
女……真是女的？
为了确认，他又去看喉结、胸脯——
余慧心顿时火了！
这特么光天化日耍流氓啊？
她一脚踹过去，正中裴义淳胸口，裴义淳叮铃哐啷地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少爷——”捧砚惨叫。
余慧心叫得更大声：“活得不耐烦了他？！”
就算在现代，一个男人上来就扯掉女孩子身上一件衣裳——哪怕是外套、下面还穿了三层，那也是耍流氓！更何况古代？
幸好这时代的礼教不像她那个世界的某些朝代那么严苛，被看一眼没到非君不嫁的地步，但这样也很过分呀！
亏她刚刚还觉得他帅，简直虚有其表！臭流氓！
裴义淳倒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还真是女的……连声音都是女的！
他再不肯认输，也不能将人扒开了看吧？而且扒开之后，多半自己还是输。
裴义淳流下了悔恨的眼泪——他今早就不该和娘作对！
……
被裴义淳一闹，余慧心没心情点菜了，干脆直接回家。
下了车刚进二门，段氏已经得到消息出来了，看到她热情地问：“七巧，吃饭了吗？”
“母亲。”余慧心学着古人先请安，再作答，“还没。”
“不是说在外头吃吗？”段氏马上抓住她一只手往里走，“还好大家担心你在外头吃不好，让厨房留了饭菜，我这就让人给你端来。”
“多谢母亲。”
余慧心叫起“母亲”来没什么压力。毕竟在现代日常不这么称呼，心里就少了别扭和愧疚。而这个时代讲孝道，自古将后娘当亲娘孝顺，后娘可以不好，继子继女却不能不孝。幸而段氏是个好的，从不苛待余家兄妹，余家兄妹对她虽然不如对生母亲近，但也没什么抵触心理，余慧心也就不用演余七巧面对后娘时的复杂心境——因为人家压根就没有！
段氏见红梅手里提着笼子，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余慧心：“之前在王家养的猫。”
“哦……”段氏听到王家，偷偷看了她一眼，不敢多问，怕她心里难过。
一路进了余七巧出嫁前住的小院，这里已被收拾干净，花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段氏将余慧心送进屋，又催了一回丫鬟端饭菜，声音爽利：“还有药！应该凉得差不多了，先端过来给小姐喝了！”
她可不会忘记余慧心现在的情况，早几天就安排得妥妥当当，知道余慧心今天回来，连着几天都在嘱咐今天一定要早早把药煎上。
余慧心自己都给忘了，听到她的话两眼一黑：这辈子想放弃治疗是不可能了！
“喵喵喵——”豆腐在笼子里上蹿下跳。
余慧心赶紧说：“把它放出来吧。”
红梅担忧：“跑了怎么办？”
“让人将大门关上，跑也只能在家里跑，还可以抓耗子。”
段氏笑道：“那正好，园子里隔三差五就能看见耗子。”
余慧心但笑不语，段氏忍不住在心里咕哝：难道她只是说着玩，没真想让这猫抓耗子？
红梅将笼子打开，豆腐马上钻出来，一溜烟躲进了床底下。
“哎呀！”红梅趴地上去看，对余慧心道，“它趴下面呢，动都不动，直盯着我……”
余慧心也弯腰看了一眼，笑道：“估计人太多，害怕呢。不管它，一会儿它就胆大出来了。”
“小东西真惹人疼。”段氏挺喜欢的样子，关心地问，“它要吃东西吗？我让人备点。”
余慧心马上转头道：“它刚刚吃过，估计不饿。倒是没喝水，让人先端碗水来吧。”
段氏马上让人去办，心说：这小姐果然将猫当宝贝养，抓耗子什么的听着玩玩就行了。
段氏守着余慧心的药和饭菜、猫的水都布置妥当了才准备离开：“你先吃着，我等下再来。”
余慧心疑惑：“母亲还有事？”
段氏只好先说了：“还不是丫头的事。那个绿柳我们肯定不能要了，我想将她卖掉，你看如何？”
“母亲做主吧！”余慧心赶紧说。她一个现代人，真让她处理人，她可处理不来，交给段氏再合适不过。
段氏点头：“顺便我想再给你挑两个贴身的丫头。红梅一个人哪够用？再两年她大了也该配人了。”
红梅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主子能想到她的婚事，她自然感激。
段氏：“这次咱们多挑几个，慢慢□□，看清楚，最后留两个好的就是。”
余慧心：“母亲想得周到，劳烦母亲了。”
“那你慢慢儿吃。”段氏起身，“完了你让人去叫我，我带牙婆过来。”
……
余慧心吃了两口，见红梅站在一边伺候，忙道：“你也去吃，我有事先叫阿春、阿夏。你吃完了，安排人将车上的东西搬回来。”
“奴婢遵命。”红梅笑着去了。
不等余慧心吃完，她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小姐——你闯祸了！”
余慧心的胆子其实很小，在网上和人多吵两句都怕人家人肉她，听了这话，手一抖，汤洒在了裙子上。
阿春急忙上来擦拭，不满地看着红梅，又不敢真说什么，只能咕哝：“红梅姐姐，你吓着小姐了……”
“哎呀——”红梅急得六神无主。
余慧心更加慌了，大声说话给自己壮胆：“有什么事不能晚点说？我吃饭呢！”
红梅还想说。
余慧心急忙打断：“就算真闯祸了，也不能现在说啊！越大的祸越不能说，不然我就没心情吃饭了！乖，等我吃完了再说啊~”
“……”红梅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只能一个人站到旁边忧心去了。
余慧心却吃得不安生了，很快放下了筷子：“说吧，什么事。”
红梅赶紧道：“我刚刚不是去车上取东西吗？车夫说，那个是裴府的马车！”
“什么裴府的马车？”
“就是掀你帽子那个人啊！”红梅比划着动作，“他上了裴府的马车，咱们家车夫看见了！他不是裴府的少爷吧？”
余慧心的心顿时一紧：“哪个裴府？”
她在余七巧的记忆里翻找，对得上的只有一家，那就是当朝宰相。
宰相大人不但自己身居高位，老婆还是先帝嫡女安阳公主。要是这两人的儿子，自己却踹了一脚……
突然感觉脖子上凉凉的……
她抖了抖身子，不安地问：“裴府的公子不至于那么没教养吧？”
红梅擦着眼泪：“别人说不定，但万一是裴六郎呢？那人做事疯癫，做什么都不稀奇。”
“emmmm……”余慧心居然无法反驳。
本来余七巧一个闺中少女，对外面的男人是不太了解的，但裴六郎她却有所耳闻，还闻得不少！
起因是王家下聘那天，大约实在是个好日子，裴家也在那天给裴六郎下聘！
结果莫名其妙地，裴六郎不干了，拦着聘礼不让出门，闹得全城皆知。因为堵了道，还差点耽误了王家和余家。他的婚事自然吹了，至今单身，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了。
好好的皇亲国戚、一表人才……为何突然发疯？
皆因裴六郎有个毛病——抠！他舍不得那聘礼！
裴六郎还有个毛病，爱赌，天天流连于赌坊不干正事，京城所有赌坊他都去过，揪出不少出千的，让人怀疑他的目的就是抓老千，因此荣获“富贵闲人”称号。
不过余慧心觉得，余七巧了解到的情况已经滞后了——她上次听说裴六郎的故事是在出嫁前。
现今的裴六郎，好像又进化出了别的毛病——好端端地掀女人帽子干嘛？

第10章
裴府，捧砚将裴义淳扶下马车，裴义淳扭着身子“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捧砚见他一会儿扶腰、一会儿按胃，紧跟着又抚额、揉臀，两只手都不够用了，两条腿也站不直，整个人快软成一滩泥，忍不住问：“少爷你到底哪儿疼啊？”
裴义淳瞪他：“你少爷哪儿都疼！你去楼梯上滚一下试试！”
捧砚心说你不是活该么，谁叫你掀小娘子帷帽的？
他忠心耿耿地道：“少爷我背你吧。”
“就你这小身板？”裴义淳避之唯恐不及，“把你压坏了还得出钱给你医治！”
捧砚叹气：“少爷，现在得出钱给你医治啊。你说你是何苦呢，不但输了二两银子，还得自掏医药费。”
裴义淳一怔，顿时懊悔不跌：“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当时只知道二两银子的事，连小娘子的帷帽都敢掀，我提醒得了你吗？不过少爷，你做了这种事，人家叫你娶了都不为过，这样想想是不是好了点？”
“呃……谁叫你提这事的？我可没想害她清白！”裴义淳说完，心慌起来，一阵一阵地心虚。
那什么……不会真有人上门叫他负责吧？
对了，上次娘要下聘，抬了多少东西出去？哎呀，他怎么这么糊涂，为了二两银子，要掏空整个家底！一想到无数宝贝从家里抬出去，他就感觉半条命没了。
捧砚扶着他回屋，经过花园，听见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六哥，你怎么了？”
裴义淳回头，见一个半大的女孩站在湖边钓鱼。
这是裴家七妹，年仅十四岁，是裴大人和长公主的老来女。
裴家是大排行，裴义淳上头三个姐姐、两个哥哥，都已成婚。姐姐自不必说，一年难得见几回；两个哥哥虽住在家里，但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也不一块儿吃饭了。
裴义淳和裴七妹还跟父母一块儿吃，天天都得见几次，感情深不深不知道，吵架拌嘴倒是寻常。
裴义淳听她问，张嘴就吼：“要你管！”
裴七妹一窒，猛地将鱼竿砸进水里：“那就不管了！”
裴义淳一愣，问她身边的丫鬟：“谁惹她了？”平常不都这样说话吗？也没见她气成这样。
丫鬟捂嘴笑了下，解释道：“七小姐钓好久了，没钓起来。”
“那对我撒什么气？”裴义淳说，“改天我给你钓！钓鱼嘛，讲究一个耐心！”
富贵闲人是最有耐心的，鱼儿不上钩也不会生气。当然，脱钩另算！鱼饵被咬了，鱼却没钓上，想想就心疼。
他刚学钓鱼那阵就脱了不少钩，虽然过了十余年，但想起来还是心疼。若是当初那些鱼都钓上来了……哎哟，不能想了！难受！
他赶紧叫捧砚扶自己回房。
裴七妹见他走得一瘸一拐，到底是不放心，提起裙子就追上去。追到裴义淳房外，听捧砚说：“少爷，我这就让人请大去夫。”
裴义淳说：“请大夫不花钱啊？你把那跌打酒找来，给我擦擦就行了。哎……二两银子没了，还浪费跌打酒，我这胳膊还不知道要疼多久呢，都作不了画了，损失多少银子啊……”
捧砚懒得理他，自去找药酒。他为了显得画作珍贵，轻易不肯动笔，这时候倒说起损失来了。
裴七妹走进去：“六哥，你掉钱了？”
“嗯……”裴义淳躺在榻上，有气无力。
裴七妹走过去坐他旁边，低头看他：“掉一枚铜板都要心疼三天，二两银子你还过不过了？怎么不捡起来？”
“你少管我！”裴义淳想起来更加难受，翻身面朝里面。
“难道是掉粪坑里了？”
“哎呀！”裴义淳坐起来，“裴骊珠，你一个小姑娘，嘴里说话怎么这么污秽？快走快走，不要污了我的文房！”
他的卧室和文房是相通的。
他的抠可不止在钱上，好东西他都爱、都不舍。他精心布置的书房，擦灰尘都要用花瓣上采来的露水，心思不纯的人不能进去，粗鄙之言当然也不能在周围响起！
“就你毛病多。”裴骊珠说，“我看就是掉茅房里了。”
“你——”
“少爷——”捧砚拿着药酒回来了。
裴义淳赶紧对裴骊珠挥手：“你快出去，我要脱衣服了。”
“哼！”裴骊珠起身出去，在外面呆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跑去找安阳长公主告状。
安阳正在房中看布料，见到她道：“来得正好，天要冷了，要裁新衣，你自己过来挑料子。”
“阿娘给我选吧。”
“阿娘老了。”安阳笑道，“不知道你们小姑娘爱什么了。”
“才没有呢~”裴骊珠搂着她撒了会儿娇，说起裴义淳，“六哥又不知道在外头做了什么，带了一身的伤回来——”
“伤哪儿了？”
“好像是摔了，还掉了二两银子。捧砚拿了药酒给他擦，他一边叫疼，一边念叨二两银子。”
“别管他！”安阳想到那景象就好笑，“鞋子要是磨破了，他还后悔以前走路怎么不轻着些呢，不然还能再穿半年、又省下一双鞋！”
裴骊珠噗地一声笑出来。
“以前只当他小气，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安阳放下手中的事物起身，“走，去看看他。”
从她房间到裴义淳住处有些远，她已经五十多岁，虽一直养尊处优，但也是个小老太太了，腿脚不经用，便坐了步辇过去。
按规矩，步辇只能帝后嫔妃能坐，其他人坐了属逾制，往大了说就是谋逆。
不过安阳长公主这步辇是五十岁生辰皇帝赐的，皇帝特许了她可以坐。
她坐在辇上，裴骊珠和其他人跟在旁边行走，好一会才到裴义淳的院子。
裴义淳院子里只有一个捧砚伺候。以前也是有好多人的，丫鬟婆子小厮……多的时候有近二十人。有次他见安阳长公主发月钱，一算心就在滴血，说什么也不要那么多人了。
长公主说：“这钱是公中出的，又不用你掏！”
“我看了难受！你将那些人撤了，将那钱给我吧，穿衣吃饭谁不会？用得着他们伺候？”
安阳恨不得抽他一顿，不过想想少点人伺候也好，免得惯他的少爷脾气。后来又因丫鬟想爬床、小厮偷他弃之不用的画去卖钱，折腾了有三五回，他身边就只剩下一个捧砚了。
其实院子里的洒扫也有粗使婆子和小厮，但不敢让他看见，得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来，不然就全是捧砚一个人做。
安阳觉得捧砚不容易，给了他三倍月钱，但不敢让裴义淳知道。让他知道了，身边就没人伺候了。
给奴才发工钱还像做贼一样，安阳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因为裴义淳屋里没有通传的人，安阳也懒得让丫头去费事，就直接过去。
到了门外，听他哎哟哎哟地瞎叫唤。
安阳到底是担心，马上走进去。
“哎哟——”裴义淳没想到有人来，一惊之下摔下了床铺。
捧砚在给他揉肩，他衣服没穿，见安阳身后跟着一群丫鬟，急慌慌地扯起衣物往身上盖，吼道：“她们怎么进来了？出去！”
丫鬟们顿时就笑了，知道他不喜婢女近身，赶紧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安阳，裴义淳对她自然不用不好意思，爬上床叫捧砚继续。
“伤哪里了？”安阳问。
“浑身都伤了……”裴义淳趴在枕头上，委屈地开始哭嚎，“娘啊……儿子怕要躺个一年半载了……啊啊啊——疼——好疼……娘啊……儿子难受……”
安阳平静地看着他，过了会儿说：“见你如此，为娘便放心了——还能唉声叹气，肯定没事；你若有事，必然装得没事人一样。”
裴义淳一怔，顿时收了哭声，泄气道：“那我知道下次该怎么装了。”
安阳伸出掌在他脑门上拍了下：“不许胡闹！你这是从哪儿来的伤？”
“就摔了一跤……”裴义淳想到当时的场景，脸莫名红了。那位小娘子，长得好生俏丽，脾性也还好……
“和人打架了？”长公主问。
“没……”裴义淳想起事出为何，猛地坐起，将俏丽好脾性的小娘子抛到了脑后，“都是仲融坑我！我找他去！”
安阳一听，便知他是和朋友玩闹出来的，应该没大事，心里一松，又教训道：“他怎么你了？你可是长辈，不许欺负他！”
“他坑了我二两银子，还说郡王妃病了！我倒要去看看是不是病了，若没有，他这不是诅咒长辈吗？我得好好管教他一顿！”
“郡王妃病了？那你可不能空着手去。”
裴义淳一呆：“我……我改天去？”
安阳瞪他：“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哪能不去？”
裴义淳抠归抠，还是懂规矩礼节的，只能心疼地拎着礼物去了。
他得在郡王府住上一个月，吃他们的、用他们的，将这份礼和那二两银子赚回来！

第11章
余慧心身为一个写手，胡思乱想如呼吸一样平常。
裴义淳的过往事迹，加上她今日经历，充分证明他是个吃喝嫖赌（出现在那家食肆印证“吃”，富贵闲人的名号因赌而来，而吃喝嫖赌不分家，没冤枉他）、游手好闲（不闲怎么会叫“富贵闲人”）、罔顾礼法（说退亲就退亲，要掀帽就掀帽，一点儿都不尊重小姐姐，相当不守礼法）之人！
这样的人，有个专有名词——纨绔！
纨绔身份一定，余慧心就给对方立起了人设：目无王法、草芥人命、无恶不作……
她慌死了，害怕余家明天就会家破人亡。
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像裴义淳这种出身，打死人都不用偿命，花点银子就解决了。
只是明明是自己惹的祸，却要连累余家，她本身还不是余七巧，用了人家的身体没替人家做点事就算了，还要带人家全家去死，她怎么那么不待见自己呢？
而且她也不想死啊！
要说她对上一次人生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她没更完的小说了。当然，还有躺在电脑里的灵感、大纲、开篇……以及无数尚未成型的脑洞没写出来。所以这一次，就算身在古代，她也想抓紧时间写一写。要是又死了，穿回去就算了，没有另一条命了怎么办？
思及此，余慧心觉得需要抢救一下！
她问红梅：“我的书呢？”
红梅道：“小姐从前也没这么多书，还不知道你要怎么布置，都放在箱子里没拣出来呢。”
“打开！我要找东西！”
古代也有法律的，她得研究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姓裴的再纨绔，总怕家长吧？自己只要懂了法，对上了就念法条，再补一句“你敢胡来我就告诉你爸爸”，想想就觉得生命得到了保障~
红梅将装书的箱子打开，余慧心一本本拿出来，看一眼书名就放下。
红梅疑惑：“小姐，你找书吗？”
“嗯。”余慧心头也不抬，“你不必管我，去将刚刚买回来的东西分拣好。”
“好。”红梅出去了。
余慧心继续找书，翻捡了一半，基本都是经史子集，没见哪本封面有“律”或“令”的字样。
其实前几天收拾的时候她也瞟过书名，不记得有律令一类，看样子家里是找不到了。
她起身走到外间，红梅已经将买来的东西整理好，正指挥着阿春、阿夏搬东西。
余慧心说：“拿上夫人那份，我们去上房，完了去一趟西市。”
红梅惊讶：“小姐去西市做什么？”
“看铺子。”
余七巧在西市有家书肆。那铺子原先赁给了别人，前两年回到她手里。为了讨好王腾宗，她才开的书肆，还尽量将种类卖得齐全。
余慧心想去看看有没有律法方面的书，她现在急需法律武器来保命！
拿着礼物到段氏那里，段氏惊道：“你怎么自己来了？不是说好了我去你那边吗？你现在身子虚，该好好留在屋里才对。”
余慧心柔柔地道：“哪能让我坐着，却让母亲奔波呢？”
她也是吃饭的时候才想起，以古代的规矩，不能真让人来叫段氏，应该自己走一趟。
段氏感动地握住她的手：“你真是个孝顺孩子，都是那王崔氏瞎了眼！”
提到崔氏，段氏就十分不忿。
她乃农户出身，像余七巧这样的商户小姐好歹还见过一点富贵，她是从来没见过，一家四五口要靠二十两银子过一年那种。崔氏看不上她的穷苦出身，觉得她上不了台面；她也看不上崔氏眼高于顶，觉得崔氏假模假样。
两人曾当面挤兑过几句，后来段氏就很少到王家走动。反正她不是余七巧生母，去了也和余七巧说不上几句话，干脆就让陈氏去。
不过她心里还是一直耿耿于怀——想余美人在的时候，自己作为余美人的母亲，难道不算个贵妇吗？也不知道崔氏在比什么，好像谁没高贵过似的……
“好了，不说她！”段氏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怕惹余慧心伤心。
余慧心自然不在意，就是不知道余七巧听了这话会有什么反应，干脆低着头装哀愁。
红梅不知道自家小姐是什么意思。明明这几日都想通了，和离是高高兴兴地，比出嫁还高兴。现在露出这表情，大概只是为了不和夫人多说吧？
原来的余七巧的确不爱和段氏说话。段氏有时候说话直，她受不了。
不过余慧心觉得还好。段氏是心眼实，做事却并不莽撞，说话也会掂量对方的感受，相处起来比面对崔氏好多了。
红梅不知自家小姐换了想法，自然上前解救：“夫人，这是小姐给您的。”
“咦？”段氏惊讶又不解。
余慧心说：“我逛街的时候，给母亲买了两件首饰。”
“怎么去破那个费？”穷苦出身的段氏，自然心疼。
“大家都有。”
崔氏便不再说什么了。她到余家已经数年，要是太小家子气，早就和离了。
她笑眯眯地点头：“七巧有心了。”
除了首饰，还有两匹布，余慧心解释：“这是自己店里的。快要入秋了，母亲拿着做两件衣裳。”
“你呀，真是个好孩子。”段氏说着快哭了，又在心里骂了崔氏和王家几句，怪他们不知珍惜。她想安慰余七巧，“定能找到更好的”，又觉得提这个反倒让人不舒服，便不说了。
她让丫头将东西收好，叫人去请牙婆。
牙婆一早就到了。上次给挑的绿柳这么能搞事，段氏自然不高兴。给自己挑的就算了，这是给闺女挑的，闺女还不是她生的，别人不定怎么想她呢。这次又是给余慧心买丫头，余慧心不得空，她自然不会先见牙婆，就一直将对方晾着。
很快，牙婆领着七八个小女孩走进院子。
小女孩个个弱不禁风，看身量顶多十二三岁。这些都是穷苦人家卖出来的，定然发育不全，搞不好十五六岁都有了。
余慧心一边好奇古代人口买卖的细节和流程，一边又有些不忍，怪不自在。
小女孩被留在院子中间，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牙婆堆着笑走到门口，就站在门外朝段氏行礼：“夫人——”
她一抬眼，看见了余慧心，愣了一下道：“这就是小姐吧？小姐万福！听说您挑丫头，我给您带来了，都是好苗子，您掌掌眼。”
“你上次也这么说。”段氏从丫鬟手里接过一把绣花团扇，慢悠悠地摇着，“还说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我当时也糊涂，怎么被你的花言巧语弄昏了头？她若真是个好的，上任主家怎么偏偏不要她了？你二十两银子卖与我，怕是买来的时候还不足十两吧？”
“冤枉呀！”牙婆叫起来。
段氏瞪她：“你哪里冤枉？为了几个钱不说实话，那背主的将我儿害成什么样了？今日你将她领走，新丫头我也不要了，再不敢从你手里买了。”
“我是真不知道！”牙婆急道，“当时也是夫人说要买个那样的，我正巧有合适的，想着也是那丫头的福分，不然卖到别的地方，她下半辈子多半被作践了呀！谁知道她是犯了什么事被上个主家嫌弃的呢？”
余慧心突然插嘴：“你少废话，将她买回去就是，我们余家是不敢留了。”
牙婆没想到她没声没气的，会突然严厉起来，低下头呐呐地答：“是。”
段氏问余慧心：“三娘，丫头还挑吗？”
当着外人的面，段氏不直呼余慧心闺名，免得被传了出去。因余七巧排行第三，便叫三娘。
“看看吧。反正再有问题，就不止是退回去这么简单。”余慧心看着牙婆，“问题多，肯定是她欺瞒得多，倒不如直接扭送官府，好好地查一查。”

第12章
“哎哟！那可不敢！”牙婆吓出一身冷汗。
她做这种营生，哪会一清二白呢？总有几桩昧良心的。是不是犯了王法，她不清楚，但一说到见官，她这种升斗小民自然害怕。
段氏哼道：“知道就好，让她们上来吧。”
牙婆赶紧将那排小姑娘叫上来。
段氏说：“进屋来。”
牙婆这才带人走进内堂，叫女孩们抬起头来。
小女孩都知道主家要挑人了。来之前牙婆跟她们说过余家，这次挑的是伺候女主人的。这家女主人仁厚，到了年纪都能好好婚配；男主人也不胡来。余老爷有个美妾，是歌姬出身，寻常丫头比不上；余少爷从前有侍婢，定了要娶国公府小姐就马上遣散了，现今乖得不得了，根本不沾染丫头。
只要没有绿柳那样“步步高升”的心思，这样的主家对丫头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于是一个个都很积极，恨不得将眼睛瞪大点，显得自己有精神。
段氏扫了一眼，都还挺标致，扭头对余慧心说：“这次得找老实点的。”
女孩们一听，吓得赶紧垂下眼，就怕自己表现得太机灵了。
余慧心忍不住一笑，觉得女孩子真好玩，对段氏道：“太老实也不行，得办事机灵、做人老实。”
段氏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三娘说得对。”
牙婆在一边陪笑：“夫人小姐放心，自然是做人老实、办事机灵的。”
余慧心将几个丫头打量了几遍，对段氏说：“我不太懂这些，阿娘帮我做主吧。”
“你用的人……”段氏无奈，却还是出了主意，“我看买两个大的，再买两个小的吧。小的可以多伺候几年，免得刚刚用顺手又全部换了。”
“阿娘想得周到！”余慧心一笑，“不过我身边红梅能干，挑一个大的就够……就你吧。”
余慧心指了身量最高的那个，又挑了两个身高一样、颜值偏高的小丫头。
那什么……美人看着就舒心啊~
牙婆松了口气，对段氏笑呵呵地道：“夫人，丫头的身价这几年都差不多，上次是我马虎，才让您和小姐受了委屈，这次这三个丫头我也不敢开价了，就抵了那绿柳吧！”
段氏明显心动。
这三个丫头，寻常二十两银子买不到。
不过她的心动只是一瞬，马上就变了脸：“怎么？你的意思是，我儿认认真真挑出来的好丫头，三个还赶不上你那背主的一个？”
这逻辑，把牙婆给吓跪了。
余慧心差点笑出声，抬起袖子挡住了脸上的笑意。
最后，新买的丫头二十三两成交，绿柳原价卖回去。
段氏叫身边的大丫头取了银子来，又叫一个婆子带牙婆去领绿柳。
背主的丫头被狠狠打了一顿，半死不活地扔在柴房里。牙婆看到的那刻，脸都白了——多出来的三两银子，怕不够治啊！
好的是，段氏并未叫人毁了绿柳最值钱的那张脸，牙婆也不好找她说道了。
……
段氏房里，段氏指着新买的丫头对余慧心说：“给她们取个名字吧。”
“呃……”余慧心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这责任呢。
不取还不行。当下大家的文化水平都不高，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叫屎尿屁都有可能，重名的还多。由着下人叫本身的名字，首先得喊得出口，完了可能还有八个人答应。
可余慧心写小说的时候就是个取名废，恨不得每本书的主角配角都叫一样的名字，便问三个丫头：“你们原本叫什么？”
三个丫头都不说话，后来是大点的那个道：“请小姐赐名。”
“……”这是要逼死我的脑细胞啊！
余慧心拿扇子撑着下巴想了想，眼睛一瞟，看到旁边的红梅，笑道：“我身边有梅了，你们来凑个四君子吧。”
于是大的那个叫紫兰，两个小丫头叫青竹与墨菊。
段氏直说好，心里却嘀咕：跟那王腾宗学得文绉绉的，莫不是放不下？这可怎么是好？
……
余慧心带着“梅兰竹菊”回去，感慨自己有了千金小姐的范儿，走个路前呼后拥的。
进了院子，见斤丫风风火火地从廊上跑过，她忍不住怀疑王家的人又出现了！
“斤丫！”余慧心叫了一声。
“哎？”斤丫刹住脚步，转身蹬蹬蹬地跑过来，行了礼道，“小姐，那猫跑出去了！”
余慧心一急：“跑哪去了？”
斤丫比划道：“我和阿春姐、阿夏姐收拾东西呢，它突然从屋里钻出来，顺着墙角跟跑没影了。阿春姐和阿夏姐出门去找了，我就在院子里找，怕它躲着。”
余慧心叹气。
她养过猫，知道猫的性子，自然不怪谁，对斤丫道：“别找了，越找它越不出来。你去把阿春、阿夏叫回来，跟门上说一声，将门关好，免得猫溜出去。家里没有药耗子吧？叫四处都注意一点，看到了不用管，免得吓着它。等它熟悉了，自然会出来。”
斤丫答应着离开，好奇地看了眼新来的丫头。
余慧心一边往里走，一边对红梅道：“我们先去西市。”
红梅犹豫地劝道：“小姐，现在挺晚了，等我们到西市怕要关市了。”
“呃……”余慧心扶额，她竟然忘了这里是没有夜市的，只好说，“那就明天吧。”
过了一会，斤丫将阿春、阿夏找了回来，余慧心叫她们和紫兰、青竹、墨菊认识了一番。
斤丫瞅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青竹、墨菊，脸上有点失落。
余慧心对她道：“青竹、墨菊就交给你啦。你先到我身边，又比她们大点，可要当个好姐姐，照顾好她们。”
“哦……”斤丫有点懵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重视了，顿时变得美滋滋。
余慧心让她们下去，对红梅说：“既然不出门，咱们就去嫂嫂那里——紫兰也去。”
“好的小姐。”紫兰还有些紧张。
余慧心突然想到，国公府和公主府算同一层面吧？陈氏虽然是旁支庶女，国公府却不至于不管。那得罪裴六郎的后果，可能没她想的那么严重。毕竟牵扯到两个大家族，谁也不想奖事情搞大吧？
想到这，她觉得这件事很有必要告诉陈氏。如果裴家和赵国公府有什么恩怨，自己突然成了导.火.索，那就麻烦了。说一声，如果有什么，陈氏自然心里有数，肯定会告诉陈家那边。
想当初宋国公谋反，就是陈家通过陈氏将消息递到了余七巧的姑父那里，再进一步运作送姑父逃出生天。陈氏显然比她和原身余七巧加起来都懂这中间的门道。
“姑姑——”外头突然传来声音。
余慧心回头，见陈氏牵着一个粉嫩的小男童走进来。
她急忙走上去，惊喜地道：“嫂嫂，我正想去找你呢！”然后低头对男童道，“圆圆真乖~会叫姑姑啦~”
圆圆望着她，咧开嘴笑得像年画上的童子，又叫了一声：“姑姑~”
余慧心听他发音清楚、声调软糯，喜欢得不行，抱着他又揉又捏：“圆圆太可爱啦！来~姑姑给你买了礼物！”
她让红梅、紫兰将包好的礼物拆开，对陈氏说：“回来的路上买的，这是你的，这是哥哥的，这是圆圆的。”
陈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见她是真高兴、一点都没为和离伤怀的样子，放下了不少心。
两人逗了圆圆一会，余慧心忐忑地对陈氏说：“嫂嫂，我有事跟你说。”
陈氏看了看四周，见丫鬟都出去了，顿时凝重：“怎么了？”
余慧心有点心虚：“就是今天中午，我本来打算在外头吃饭，结果没吃成……我进了食肆，被一个少年郎掀了帽子！我不知道他发什么疯，但是我气呀，一脚就踹过去，将他踹到了楼梯下。”
“踹得好！”陈氏小脸严肃。
“但是……好像是裴六郎。”
陈氏一呆：“谁？”
“车夫看见他上了裴家的车，那肯定是裴家的人啊。你说裴家有谁做事这么颠三倒四？不就是裴六郎吗？”
陈氏忍不住笑：“那倒是。”
“嫂嫂啊，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余慧心可是觉得脑袋悬在了脖子上。
“怎么了？”陈氏不解，“你若是觉得被他看了不好，咱们就去讨说法！”

第13章
“讨什么说法？”余慧心没领会她的意思，也是因为和古代人观念有差，“我踹了他啊！他不会报复吧？”
陈氏紧张起来：“踹残了还是踹瘫了？”
“应该没有吧？我看他自己爬起来了，还能走呢。”
“那他报复什么啊？”陈氏松口气，“他出身世家，又有才学，虽然比寻常才子多了点铜臭味，但也就这点不好了，别的方面还是为人称道的，不至于就报复上了。”
“才、才子？”余慧心懵逼了，她推导出来的人设里没有这条啊！
陈氏惊讶：“怎么？你不知道？”
余慧心认认真真地回忆了一下，确定余七巧不知道，便摇了摇头。
陈氏奇道：“你上次托我给你买的字画呢？你没看？”
“看是看了……”但余七巧对字画没什么研究，只是拿来做装饰品，根本没细看过。余慧心取下来的时候倒是瞅了两眼，可她的欣赏水平估计还不如余七巧，也没看出门道来。
“你再去看，其中一幅就是裴六郎作的。”
余慧心惊了：“他还会这个？他不是纨绔吗？”
“谁跟你说他是纨绔了？”
“……咳！”余慧心不敢说了。她脑洞大，自己想出来的，但好像想岔了。
她马上起身去找画。
原先的余七巧虽然会读书写字，但并没有书房，所以从王家搬回来的书籍和文房用品都还没摆出来，等着她自己来布置呢。
刚刚她找书的时候看见了字画，知道在哪里，直接走过去拿起，一边打开一边问陈氏：“哪幅是他作的？”
陈氏端起水喝了一口：“一看落款便知。”
余慧心见她还卖关子，也是好奇，打开第一幅，是一幅字。可惜是草书，从头草到尾，落款比正文更草，几乎完全认不出来。看了半天，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是“裴”，后面就实在不好猜了。
而且大家提到裴义淳都是用“富贵闲人”或“裴六郎”称呼，余慧心还不知道他真名，想拿现成的字去套都不知道该拿哪个字。
不过这字飘逸灵动，看得人极度舒适。
她感慨：“想不到他那样一个人，字却写得这么好看！”
“噗——”陈氏拿扇子挡住脸，乐不可支地笑道，“你不要看到裴字就是裴六郎了。裴家还有三郎、四郎呢，他们可是以书法博得才子之名的。至于裴六郎嘛，他擅长丹青。”
余慧心记得只有一幅画，赶紧扔了字去看画，是一幅兰花图。
兰花图她上辈子在网上看过不少，感觉都差不多——花朵盛开、叶子细长，这幅也一样。
她上辈子虽然职业是写小说，但是理科出身，艺术水平有限，勉强能判定一个好坏，还是极好和极坏那种差距；都好的，她就不知道到底有多好了，眼前这幅就是这样。
所以她也懒得细看，直接去看落款——只有一个年月日和一枚印章，印章上是“聚宝散人”。
“……”难怪说一看便知呢。
陈氏走到她身旁，看着画道：“这是他的号，现在外头都叫他裴聚宝呢。”
余慧心无语了。这人是多爱钱啊？不会是出生的时候跟余家这样的人家抱错了吧？
“这画是他身边的书童偷出来的，落款不全，只两百两银子。”
“啊？”余慧心惊了一跳，这是什么操作？
“听说他天天画，也不知是嫌画得不好，还是怕画得多了不好卖高价，便天天撕、天天烧，剩下的一千两银子起卖！”
“资本家。”余慧心脱口而出。
“什么？”
“我是说他故意抬价！”
“我看也是。”陈氏摇着扇子，“他不要的，很少落款，有时连年月日都没有，书童一般偷他一枚印章盖上，再叫其他人题字补款，看起来也是一幅完整的画了。就这样，还一金难求呢，现在更是没有了，大概被他发现了。”
余慧心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心下疑惑：陈氏怎么对裴聚宝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莫非……有过什么芳心暗许的桥段？
“你看着我做什么？”陈氏问。
“没！”余慧心赶紧移开眼神，“我是想……他还真不是纨绔啊！”
陈氏不知她何来此误会，不过想她嫁进王家后不曾对外交际，不知道也不奇怪，便说：“他若是纨绔，我家里那些兄弟就都是恶棍了。他就是脾气怪了点，加上父兄早就声名在外，又不像他这样有怪癖，自然备受推崇，就显不出他来了。大家提到他便是富贵闲人、裴聚宝，谁还记得他有才情的事？”
余慧心笑：“这倒怪不得别人。”
“对！他这叫‘自作——’”陈氏噗嗤一声，没将话说完，“不过他好好地掀你帽子做什么？”
余慧心一愣：“我也不知道呢。”
陈氏想：难不成裴六郎看上小妹了？总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裴聚宝身上，他看上小妹身上的钱差不多！
……
余慧心起床时，发现豆腐蜷缩在床头。她一动，它也睁开了眼，打着哈欠喵呜一声，配着张嘴的动作，看起来凶萌凶萌的。
余慧心高兴极了，将它抱在怀里揉搓了几下：“你昨晚到哪里去了？饿不饿啊？”
“小姐？”红梅从外面进来，“你和谁……哎呀！小姐，你怎么把它抱上床了？小心有虱子！”
余慧心浑身一僵。虱子是什么，二十一世纪的她不懂，但听着就可怕。她赶紧将豆腐放下，退得远远的。
豆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下一秒就呼哧呼哧在床上磨爪子。
“啊——”红梅惊叫起来，叫了一半赶紧止住，无助地望着余慧心，“床单……”
余慧心也很无助啊，她现在感觉浑身都爬满了虱子，好想回现代。
她一咬牙，扑过去将豆腐按住，对红梅说：“快！让人抱它去洗澡！我也要洗澡，去烧水！还有，把床单换了！”
一大早，因为一只猫，小院风风火火地忙开了。
红梅、紫兰伺候余慧心洗澡，阿春、阿夏带着青竹、墨菊给猫洗澡。
余慧心不习惯脱光的时候被人看着，让红梅、紫兰站在屏风外等吩咐。这里两个人闲得无聊，院子里洗猫的四人却忙不过来。
豆腐四条腿、一张嘴，全都要害人。别看四个人有八只手，一开始硬是按不住，猫还没洗，自己先湿了一半。
豆腐一沾水就扯开嗓子哀嚎，好像被人谋害了似的。余慧心在屋里听见，担心不已，让红梅出来看了好几次。
后来，斤丫也来了——她家就在余家后门，不守夜的时候都回家去。她也加入洗猫队伍，与其他四人分工合作，一人抓一只爪子，再拿个人按住头，剩下五只手轮流洗刷。
余慧心洗完澡出来，见院子里满地都是水，丫鬟们身上都湿了、头发也乱了，豆腐被固定在木盆中央，叫得可怜巴巴，身下的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猫毛。
余慧心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么多人洗一只猫啊？”她家的布偶一开始也要两三个人洗，后来她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阵仗的。
阿春苦着脸道：“它太厉害了，又不敢重了按它，阿夏还被它抓出一条口子。”
余慧心神色一凛，去看阿夏，果然见她手臂上有道血痕，急道：“快去上药！”
这古代的医疗条件，万一得了破伤风、狂犬病什么的怎么得了？只能期待还没有那么多病毒了。
然而无论在哪个时代，求医问药对穷人来说都是奢侈品，当奴婢的就更不敢奢望了。有点小伤小病，都是自己熬过去。
阿夏诚惶诚恐地说：“我没事。”
“叫你去就去。”余慧心语气不重，看起来却严肃，吓得阿夏马上松开了猫腿。
“喵——”豆腐得了五分之一的自由，马上癫狂起来。
“啊呀呀——”其他人赶紧腾出手将它按住。
“喵——呜——”豆腐叫得可凄惨了。
余慧心听得揪心，忙问：“差不多了吧？洗久了要感冒的。”
“好！再冲一下就行了！”阿春说，“可是完了怎么办啊？它这么湿……”
正说着，从院子外面进来一个丫头，是段氏身边的。

第14章
余慧心暗叫不好——误了吃饭的时间了！
她对阿春说：“昨儿提它回来的那个笼子呢？把它装进去，拿帕子给它擦一擦。”
交代完，她就先往上房去了。
进门，见余老爷和段氏坐在桌边。
余慧心请了安，段氏关心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豆腐跳到我床上，我怕长虱子，着急清洗了一番，就来晚了。”
余老爷板着脸：“以后有耽误，让人来说一声。”
“是……”余慧心不知道他是真严肃还是做样子，答得小心翼翼。
余老爷看她一眼，骤然温和了脸色，慈爱地道：“吃饭吧。”
吃完饭，余老爷出门去，段氏这里有管事的婆子媳妇来回话，余慧心便说：“母亲，我回房去了。”
段氏本来想叫她一起管家，见她无意，也无所谓，嘱咐她好好休息、注意身子。
余慧心回到院子，见豆腐被关在笼子里、浑身湿漉漉的、低着头不停地舔毛。
丫鬟们觉得它乖巧可爱，都围着它看，见余慧心回来，赶紧散开，拿着扫帚、抹布慌慌忙忙地打扫。
余慧心好笑，对她们说：“把它放出来吧。”
阿春一愣：“跑了怎么办？”
斤丫道：“我去关门！”
她马上跑到院门口，将大门落了锁。
阿春将笼子打开。豆腐低着头、舔得认真，根本不看出口。
丫鬟们一哄而笑。
豆腐抬头看她们一眼，发现笼子开了，马上跑出去。
“啊呀——”丫鬟们受惊地叫起来。
豆腐咻咻地跑出残影，窜到院中一棵梅树上，尽量往高了爬，选了个树杈端端正正地蹲在那里继续舔毛。
“哎呀！怎么办呀？”斤丫叫道。
余慧心望着豆腐看了一会儿，笑眯眯地说：“不必管它，做事去吧。”
“哦。”大家赶紧跑去做事了，怕她追究刚刚偷懒的事。
余慧心昨夜将书房布置得差不多了，打算去练字，顺便构思小说。
进了书房，她发现站在窗口能看到树杈上的猫，就让红梅叫了两个力大的婆子来、将书桌挪到了窗边。
重新布置好，她在桌前坐下，叫红梅磨墨。
红梅对紫兰说：“你看着啊~”
“嗯！”紫兰有点激动，暗下决心要好好学，莫要辜负了小姐的信任与重用。
红梅仔细给她说了研墨的要点，一边磨一边问余慧心：“小姐，您打算几时去西市啊？”
“嗯？”余慧心昨天和陈氏聊了一通，不担心生命安全了，自然将这事抛诸脑后了。不过既然提起，还是去一趟吧，她要写书，正好了解一下市场。
“别磨了，我们现在去。”她心都飞到西市了，哪还有心思写字？
红梅惊道：“小姐，午时才开市呢！”
余慧心无语地看着她——那你不早说？你家小姐又不是本地人，记得住那么多吗？
红梅被她看得愣了愣，改口道：“也不是不开市就没人上街了，只是店家不敢开门而已。咱们自己的店总去得！”
“那就去，完了还能回来吃午饭。”
红梅赶紧安排人去马棚套车，然后和紫兰一起服侍余慧心换了出门的穿戴。
因为没到开市时间，街上行人寥落，车马更少，余慧心的马车跑起来比昨天顺畅多了，很快就到了西市。
此时长街两边的店铺都紧闭着门，不过细听的话会听到店铺里有人声——大家都在为开市做准备。
余慧心从书肆后门进。后面是个院子，掌柜晚上就住在这里。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寒窗苦读十几年，怎么都考不上。年纪大了、老婆死了、儿子又要走他的老路去考功名了，他干脆就不考了。不然两父子都读书，经济上负担不起。反正管理书肆也不算辱没了他读书人的身份，儿子想看什么书也方便，他自己站在柜台后还可以兼职抄书、多挣一份钱。
就是这家店不盈利。
东家也不知怎么想的，书仅着成本卖，以至于两年来入不敷出。掌柜劳心劳力，怕东家说他中饱私囊，整天过得战战兢兢。今天余慧心突然到来，他更是忐忑，一边将余慧心迎进去，一边唤店里的一个童仆去倒茶。
大盛朝刚兴起喝茶，总往里加油盐酱醋调味料，余慧心消受不起，拒绝道：“茶就不必了，我身子不好，大夫不让喝。”
进了前头书肆，她自去看书架上的书。掌柜在柜台后翻箱倒柜，将账本翻出来，要呈给她看。
余慧心站在一面书架后，红梅在旁给她掌灯，紫兰在过道上拦住掌柜。
掌柜就隔着书架道：“东家，这是今年的账本，您要看看吗？”
“先放下吧。”余慧心说。
掌柜忐忑：“东家，铺子是不是不做了？”
“谁说不做了？”余慧心抬头看向他这方。
掌柜呐呐地道：“我以为你不做了。”
余慧心这才想起，这家店好像年年亏本来着。
原身余七巧是为了王腾宗开的书肆，她怕王腾宗说她铜臭，不敢卖太贵。
现在自己接管了这副身体，又和王腾宗和离了，自然不存在这个初衷了。她只管盈亏，不在乎感情！盈利就开下去，亏本没道理拿钱往里填窟窿啊！
不过，多半还是要开下去的。等自己写了小说，也可以印出来卖一卖，有自己的书店当然方便点。
“我先看看。”她对掌柜说。
……
余慧心将书肆里的书看了个大概——当然不是看内容，而是看书名、分门别类，发现基本都是经史子集，可以理解为这个时代的教科书和教辅资料；有寥寥几本志怪小说，也不知算不算这个时代的消遣读物。
外面市鼓声响起，各家店铺的门板像翻骨牌似地拆开了。
街上渐渐鼎沸，余慧心干脆又去别的书肆，趁着午饭前将西市的书肆逛了个遍。
下午，她又去了南市和北市的书肆，发现大家卖的书都差不多，而小说还处在初级发展阶段，只有志怪、传奇，都用文言文书写，短小精干、数量稀少，话本这种可供大众消遣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所以，这片处.女地要由她来开垦了？
余慧心顿时热血沸腾，决定马上回家搞创作！她要用后世的经典套路来震慑古代人的神经！
前世她是个老扑街，扑出经验后也能稳定地月入个七八千，偶尔爆发一下有个两三万；赶上了流量爆炸，还有本书渠道开了花，给她供了一套房。
后来她就总结出狗血套路了。
余慧心原本还想，要是竞争太大，就放下节操抄经典，反正别人又不知道。
现在处.女地都还没开垦，就全没必要了。只要套路在手，瞎瘠薄乱写应该也能引无数人沉迷追捧。
余慧心纠结着，到底是走女频路线来个“霸道王爷爱上我”呢？还是走男频路线来个“跳崖不死反得秘籍、报仇雪恨终抱美人归”？
旁边红梅突然扯了扯她衣袖，小声道：“小姐。”
余慧心看着她：“怎么了？”
红梅颤巍巍地指着书肆外面：“你看……那……那个是不是裴公子？”
余慧心看过去，在人来人往的街中央看到了裴聚宝。
街上的行人大多粗布麻衫，裴聚宝却锦衣玉冠、手握折扇、腰系香囊玉佩，端的是鹤立鸡群、风流倜傥、人模狗样！
余慧心有一瞬间闪了神，毕竟是个难得的小帅哥。
裴义淳突然拿扇子朝书肆这边一指，眼睛也看了过来，顿时僵住。
余慧心戴了帷帽，和昨天穿的衣服也不一样，他倒是没认出她来，但很自然就想到了昨天的事，然后整个人心虚冒冷汗，脑子里回荡着捧砚那句：“人家叫你娶了都不为过。”
他一边真担心有人上门叫他娶老婆，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他确实没理，也不知真遇到了要怎么解决；一边又担心人家不来，却在家里寻死觅活，到时候总是他的罪过；他倒有点希望对方套他麻袋揍他一顿，这事就算了了……
“哎呀！”旁边的捧砚突然叫了一声，“是昨天那个小娘子呢！”

第15章
“什么小娘子？”跟在旁边的姚仲融顿时激动。他表叔还能和小娘子扯上关系呢？真稀奇！
裴义淳狠狠瞪他，都是他闹出来的，他还好意思问？！
姚仲融吓得一缩，委屈巴巴地往书肆那边挪步：“我这就去给你买……”
昨日裴义淳一上门，他就跪在地上请罪，掏出二十两银子说抵还中午的饭钱，然后哭诉道：“是他们合谋要骗表叔出钱，我也不想骗表叔，但我还要和他们一处玩，不敢不应。我想着，事后将钱还给表叔就是……”
裴义淳一把抢过银子，掂了掂的确有二十两，但心里还是不舒服。赔他两百两银子，他昨天那二两银子也丢了啊，想起来就心疼！
他吼道：“以后不许和他们玩！要玩就和我玩，我看谁敢欺负你！”
姚仲融感动得一塌糊涂，以为这事了了。
结果裴义淳在他家赖了一晚上，眼看有赖一年的趋势，他可不敢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合谋外人骗了他，只好哭唧唧地问：“表叔，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的过错？”
裴义淳能原谅他吗？那可是二两银子！
不过看他可怜巴巴的，最后还是想了个办法——让姚仲融给他买些笔墨颜料，这事就算了了。
裴义淳在心里感受了一下，二十两银子加上笔墨颜料，他的心没那么疼了。
姚仲融苦涩地答应了。笔墨都好说，颜料大多是金银宝石制成，那么贵……表叔简直不是人！
……
南市这里有家名气极盛的文玩铺子，里面卖的笔墨颜料都是极好的。裴义淳平时所用，除了宫里赏赐，都在这里采购，自然就带着姚仲融来了。
而现在，余慧心就站在那家铺子外面！
裴义淳问捧砚：“她遮着脸，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旁边那丫鬟啊！”捧砚指着红梅。
裴义淳往余慧心身旁看去，发现其中一个有点眼熟，多回忆一下就对上了！还真是！
现在，跑与不跑，是个问题！
同时，余慧心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刚刚去的书肆，就在那家文玩铺子隔壁。但她不知道啊！她见姚仲融走过来，而他刚才又和裴义淳说了话，还以为他是裴义淳的跟班、要来捉自己！
她赶紧对红梅说：“走！我们赶紧走！”然后伸手按紧帽子，脚步飞快。
虽然陈氏说裴义淳不是那等狭隘报复之人，但他都钻钱眼里了，搞不好会讹点医药费什么的……
裴义淳本来也要跑，突然见她跑了，顿时就愣住了。
过了一会，他伸手揉了揉胸口……这女人昨天踹他好重一脚，他可是堂堂裴府六少爷，怕她作甚？应该叫她赔医药费才是！
看她慌张的样子，估计也怕他要钱！
哼！他顿时底气十足，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表叔……”姚仲融突然蹭了回来。
裴义淳冷冷地看着他。
他低着头，羞窘地道：“侄儿囊中羞涩，这笔墨纸砚的数量，能不能打个商量？”
裴义淳叹气，赶紧抓着他肩膀将他身子一扭，指着街角正上马车的余慧心：“看见那姑娘了吗？”
“啊……”姚仲融呆呆地点头，表叔还真和小娘子有关系？
裴义淳拍拍他的肩：“你帮我打听一下她的来历，我就不与你计较那二两银子了！”
姚仲融愣了好一会，猛地回神，眉飞色舞地道：“好嘞！表叔你就等我消息吧！”说完叫上自己的书童，追着马车跑了。
裴义淳舒了口气，觉得一次性解决了两个问题，划算！
他拿着扇子挥手，对捧砚道：“走！回家！”
走到他拴马的地方，捧砚牵着马，等他上了马之后说：“少爷，其实我也可以帮你打听的。”
裴义淳浑身一僵，呆呆地看着他，片刻后仰天长叹：“我疯了！疯了……自从遇到她，我脑子就糊涂！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没想到——我的银子！二两啊！”
捧砚默默地牵着马往家里走，心道：二两银子姚二郎都加倍还给你了，是你非和人过不去！
回到裴府，裴义淳耷拉着脑袋地往自己房间走。
途径后花园，安阳长公主和裴七妹在那里喂家里养的仙鹤和梅花鹿。
裴骊珠眼尖，叫住他：“六哥，你回来啦？”
“嗯。”裴义淳无精打采，对安阳长公主喊了声“娘”就要走。
“你站住。”安阳长公主说，“没大没小，见了我这么不高兴？”
“我没有……”裴义淳哭丧着脸。
安阳长公主知道他肯定又丢钱了，憋着笑说：“我以为你要在仲融那里待上三月呢，怎么就回来了？”
“别说了！”裴义淳瞬间悲愤，扭头就跑，“我糊涂！”
安阳长公主目瞪口呆，问后头的捧砚：“怎么回事？”
捧砚也不好说是因为某个小娘子，只好道：“少爷就是突然犯了糊涂，本来想叫仲融少爷给他买东西，结果又不买了，这会儿正后悔呢。”
“这可稀奇。”裴骊珠说，“他还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时候呢？”
安阳无奈，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下：“有你这么用典的吗？”
裴骊珠拿扇子挡住嘴，偷笑道：“那我回头好好读书。”
……
余慧心回到家，又被丫鬟告知豆腐不见了。
这就是房子太大的烦恼啊！仅这个小院就比她上辈子的家大，豆腐不见了不是很正常吗？
她仍是那句“不用管它”。猫这种生物根本管不了的，只能随着它。
走进书房，忽听“喵”地一声，豆腐从花架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两只眼睛灵动又无辜地看着她。
余慧心笑道：“这不是在吗？”
在院里找了半天没找到的丫鬟们挠头：“刚刚明明到处都找了……”
“喵！”豆腐突然扭身朝窗台上跳去，哐当一声将花架上的一盆兰草碰到了地上。
丫鬟们倒吸一口气，紧张地看着余慧心，生怕她生气。
余慧心淡淡地道：“看我做什么？收拾了吧。”
她上辈子见识过无数次猫闯祸，一开始还心疼家里的东西，后来就无所谓了。
丫鬟们松口气，同时也很惊奇：她居然不为坏掉的东西生气？那花盆和兰草可精贵着呢。
“以后当心点，最好别让它碰坏东西。”余慧心还是交代了一句。
这屋里的东西现在价值几何她不清楚，但放在后世都是古董，若是坏了，想想就心疼。
余慧心转身去外面找豆腐。眨眼间功夫，又不知它躲哪里去了。
在廊上站了一会儿，陈氏来了。
陈氏问：“你站外面做什么？外面风这么大。”
余慧心笑道：“我知道嫂子要来，在这里等你呢~”
陈氏嗔道：“就你嘴甜！”
两人携手进屋，余慧心问：“圆圆呢？”
“在屋里跟他爹认字，想明年给他请位好先生，现在督促他学一点，免得到时候先生看不上。”
余慧心惊讶：还有入学考试？
陈氏来是有正事，因为快到用饭时间了，便直入正题：“我昨日想了想，那裴六郎所为甚是蹊跷。他再乖张，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就掀陌生女子的帷帽吧？图什么呢？”
余慧心刚刚才在街上碰到，听她提起心里一跳，有点儿心虚和紧张。
陈氏问：“我今天让人去那家食肆打听了一番，你猜怎么着？”
“怎么？”余慧心紧张极了，生怕有什么神展开。真把那位裴六郎得罪了可怎么得了？她今天光顾着搞市场调研，忘了找律法书呢！
“好像是为了结账的事。裴聚宝不想掏钱，就和人打赌……”陈氏前因打听得不清楚，但余慧心那节就发生在食肆老板的眼皮子底下，倒是很容易就知道了。
余慧心无语：“二两银子至于吗？”
陈氏像讲笑话一样：“换成两吊钱拎在手里挺重的呢。”
余慧心：“……”
她浑身不自在。想起刚刚在街上裴义淳的反应，怀疑他记仇了！
那可是二两银子呢！以现在的购买力，能买好多东西。就说他那顿饭吧，是十来个富家公子在京城的上等酒楼里消费，总共才二两。
所以说，二两很多了。别说他舍不得，她想想也有点心疼。
……
余慧心担心了一晚上，怕裴义淳对她甚至整个余家进行打击报复。
那可是二两银子呢！自号“聚宝散人”的人得多心疼？
她给自己想了七八种死法，终于想到——他应该不知道她是谁吧？将来她就老老实实地待在闺中，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不会碰上他，他怎么打击报复？
余慧心顿时舒口气，不再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开始全心全意搞创作。
她上辈子写的是言情小说，而古代流传到后世的故事也以爱情居多，比如《孔雀东南飞》、《西厢记》、《白蛇传》什么的。
既然爱情故事有这么大的优势，她当然就不搞创新了，直接干老本行！
就来一个“霸道总裁爱上我”吧！
古代没有总裁，但有皇帝、王爷、公子、少爷……都是一样的理！
皇帝当然不能写，容易惹祸上身，古代的文字狱可是很可怕的！保险一点，就写位有钱人家的少爷吧！
正好她上辈子有不少古言小说的构思，就随便扒拉了一个出来，骨架都是有的。
余慧心将梗概写下来，定好高.潮、转折点。要是没有河蟹的话，还该在适当的地方加点肉。水到渠成的肉，读者最喜欢吃了~
余慧心乐呵呵地想着，突然一愣——诶？古代没有河蟹呀！写本纯肉.文都没关系啊！

第16章
余慧心顿时激动了，赶紧将这个“霸道少爷爱上我”的大纲撂到一边，决定写肉.文！写肉.文！写肉.文！
她自从2014之后就没写过肉了，现在突然到了一个没有河蟹的地方，简直是迫不及待！
上辈子她阅黄文无数，什么四月、阿潼、七喜……那都是低速车道！高速车她也坐过不少，快车坐多了，自己开慢一点就游刃有余了。
她决定写个低速的，信手拈来就是套路：一男一女认识了，莫名其妙就搞上了，认认真真、心无旁骛地搞了全文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二的字数，男配或女配出来搞事情了，等男女主冰释前嫌就happy-ending了。
就这个套路，分分钟能写一百本。
她当年看的那些一般是五到八万字的篇幅吧？反正阅读速度很快。
而盛朝连话本子都没有，大家还没见过世面，写得太复杂就超纲了，得精简一点，三五万算豪华版，她估摸着刚开始有一万字就足够。不过一万字对她这样成熟的写手来说还不够写正餐，她初步将篇幅定在了三万！
很快，她将大纲拟好：男主——取名苦手决定直接叫他龙傲天——是个富家公子，女主白莲儿流落街头被人欺辱，龙傲天将她救了回去，留在身边像丫鬟又不像丫鬟，反正渐渐地就搞上了。转折是白莲儿怀孕了，龙傲天想娶她，但他家人不答应。后来当然还是同意了，同意之后就完结收工！
余慧心开篇就是肉，发生在龙傲天和白莲儿睡了N次之后，两人的相遇在之后插叙交代。反正整篇文的主要内容就是肉，到了happy-ending的时候也不能敷衍，还得肉两段。
大纲拟好，余慧心兴奋地搓了搓小手，重新铺了张纸开始写正文。
落笔之前，她习惯性要写个书名，想了想古代的故事一般是“某某传”或“某某记”，比如《李娃传》、《会真记》，便将这个故事定名为《傲莲记》，一眼看过去，像是底层妇女反抗命运、坚强求生、反应社会黑暗的故事。
……
早饭后，裴义淳站在廊檐下逗鸟。
裴家养的鸟儿多，基本上每位主子的院子里都有，是宛如花花草草一样的妆点陪衬。为此，府里还专门设了人管理，鸟笼、吃食等物都从公中出钱。
饶是如此，裴义淳给鸟喂食也是一粒一粒，生怕哪顿多喂了半粒。
两只鸟一胖一瘦，他觉得胖的那只有必要少吃点，便有意少喂两粒。
本就喂得少了，瘦的那只都不够吃，胖的这只还少两粒，怎么受得了？还好他也不是顿顿喂，只是碰到他喂的时候两只鸟就吃不饱，于是这两只鸟老啄他，胖的那只啄得尤其凶。
被啄之后，裴义淳大怒：“信不信我把你们毛拔了？！”
鸟儿上蹿下跳，叽叽喳喳。
他觉得这鸟反骨，居然还敢顶嘴，和它们吵了起来。正吵着，捧砚带着姚仲融进来了。
姚仲融急急地跑到他面前：“表叔，那位小娘子的身份我打听着了。”
“哦？”裴义淳来了兴致，但又有些不好意思听——打听别人家的小娘子算怎么回事呢？不用想就觉得哪里不对！
他对姚仲融摆摆手：“不必说了，我没兴趣，你还是去给我把笔墨颜料买了吧。”
姚仲融顿觉晴天霹雳，急忙拉住他衣袖，哭丧着说：“表叔，你不能这么对侄儿啊！侄儿又不是你，能作画换金银，侄儿是真穷啊！我跟你说，那余三娘有钱！她害你折银子，你找她去吧！”
“余三娘？”
“嗯！就是你叫我打听的那位姑娘，家住在崇贤坊！”姚仲融说出来就松了口气——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总不能出尔反尔再叫我买东西吧？
裴义淳闻言顿了顿，淡淡地道：“崇贤坊我每年都要去几次，不曾听闻过什么余家。”
姚仲融不以为然地道：“她家经商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听去？不过也是巧了，她和我们也不是全无关系。”
裴义淳心道：她害我白白折了二两银子，当然有关系！
姚仲融突然偷偷看了看四周，再小声问裴义淳：“表叔还记得前几年那个余美人吧？”
“谁？”裴义淳茫然，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她们一家的。”姚仲融说，“余三娘是余美人的妹妹，原本嫁给了裕德坊的王家，前两日正好和离了，现已回到余家。”
“和离？”裴义淳微微一惊。他就没想到对方是成了亲的，结果一下子又变成和离的，教他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了。
他自己尚未婚配，遇到人不论男女也总将对方想成尚未婚配，不然就好像不在一个世界，朋友敌人都做不得。
这余三娘和离了，倒不至于做不得。可和离女子在世人眼中到底不比那没和离的，她自己怕是日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自己再与之为敌好像不应当。
裴义淳突然觉得没劲，将手里的鸟食扔进鸟食罐里。两只鸟儿马上跳过去狠啄起来，生怕晚了又要饿肚子。
裴义淳无心管它们了，对姚仲融道：“和离不过是名目好听，到底是王家嫌她哪里。也是可怜……我就不与她计较了。”
……
余慧心用了几天时间，将《傲莲记》完稿。
稿子是用毛笔写在宣纸上，手写本来就比打字慢，写毛笔字更慢。为了跟上思路，她写的时候自然不讲什么力道、角度，只管横竖撇捺一阵乱舞，等写完一看——我的个神，这是哪里来的鬼画符？
余慧心抹汗，先不管字好不好看了，拿笔蘸了雌黄在原基础上修改。
这只是底稿，还都是简体字，如果要印刷，得全部改成繁体字誊抄出来。
想到这，余慧心就心累。
简繁体转换还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所以这一遍她只管增删修改，等确定文字不会再变动了才将繁体字改上去。
等简繁也转换好，她决定将整篇文章规规整整地誊抄下来、拿到书肆去印。
此时的书肆，基本都可以自己印书，但印得不多。
因为雕版印刷刚发明不久，文人还是习惯抄书，书店里卖的书也大多是手抄，印刷只占一小半。
余慧心的书肆也可以印，“印刷厂”就在书肆后院的房间里，是个小作坊；书也不是天天印，而是等店里的书卖得差不多了，再去请师傅、一次性印出一批来，等卖完再印，如此循环往复——别的书肆，也多半如此。
余慧心想，要是自己将市场打开了，就得养个师傅专门来印小黄文了。
哎呀！师傅应该是识字的吧？也不知看了小黄文受不受得了……
不过这个就不用她操心了，到时候她当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然一个女孩子写出这种东西来也太惊世骇俗了！她可不想被浸猪笼！
她现在最要紧是将字练好，不然稿子根本没法往“印刷厂”交！
她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了几个字，又从书架上翻了本手抄书出来对比，估摸着练到人家的程度得要三五年。
三五年她哪里等得起？
她上辈子有个毛病，不更新就不码字。要是三五年之后才出版，她这期间很可能一个字都不写，等死的时候又后悔自己留坑太多、脑洞没填……
哎，要是有钢笔就好了——别说钢笔，铅笔都成！
余慧心琢磨着，要不自己想办法做支硬笔？
她这软笔字短时间内没法见人，但硬笔字还不至于辣眼睛。
她首先想到的是用根什么管子往里面灌墨水，去花园里和池塘边逛了逛，没在花草树木里发现可用的，干脆就拆了一根毛笔。
看着没了毛的毛笔，她更头秃——这根本就没法用！而且就算墨水好灌，笔尖也不好整，也不知道做首饰的匠人能不能做出钢笔尖来……
余慧心正烦恼着，段氏那边打发人来叫她，让她去上房议事。

第17章
余慧心赶到上房，陈氏也在。
段氏笑眯眯地说：“过几日就中秋了，我和你嫂子正在商量那日的菜色，你快来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这世界烹饪技术不发达，口味也清淡，幸好余慧心上辈子不是四川人，不然肯定过不惯。据她加的作者群里一个四川的小伙伴说——每顿饭都得吃点辣，不然就感觉没吃饱，饭后怎么都得一袋泡凤爪补回来。
不过余慧心觉得小伙伴只是在给吃泡凤爪找理由，小伙伴自爆有一百四十斤呢，没有泡凤爪的锅才怪！
哎，过去不能回想，有点儿“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惆怅。
余慧心倒是好奇这大盛朝过中秋吃什么，有螃蟹吗？
想到这她就流口水。古代没有污染，蟹肉蟹黄更好吃吧？
余慧心接过单子来看，上面是陈氏用小楷写的购物清单——菜多少斤、肉多少斤、鸡鸭鹅多少只……
唔，她这时才想起余七巧记忆里关于中秋节的部分，也就是拜月、赏桂花、吃月饼，饭菜比平常要丰盛些，螃蟹却是没有的。
此时并没有中秋吃蟹的习俗，而且本地不产蟹，外地来的又贵又难买到。余家有钱，从前倒是买过一回，但发现吃起来麻烦、肉又少，蟹腿还将余老爷嘴巴割出一条口子，后来就没人提蟹的事了。
余慧心看着单子上的“鹅”字，突然一愣，叫道：“鹅！”
她想要的硬笔有了！
她上辈子兴趣广泛，玩手账的时候DIY过鹅毛笔，虽然最终成品有点失败，但制作步骤是get到了。现在再做，就不是兴趣，而是必需了。在这种动力与压力之下，一定能做成功的！
“想吃鹅？”段氏问，对陈氏道，“那多买两只鹅吧？”
“不必。”余慧心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说，“母亲、嫂嫂，到时候记得叫厨房将鸡毛、鹅毛留给我！我有用！”
“想踢毽子么？”陈氏问。
“不是，我想给豆腐做件玩具。”余慧心自然不说做笔的事，不然万一这笔流行起来了，她不就暴露了吗？
“那好吧。”陈氏答应了。这几日豆腐在府里混熟了，大家都认得，也都喜欢，陈氏倒好奇余慧心要做件怎样的玩具。
很快，家里将中秋所需之物采办齐全，在中秋前两日，将鸡鸭鹅陆续杀了。
余慧心在屋里琢磨第二本小说的时候，一个厨房的婆子拎着一个灰扑扑、打满补丁的布包来了。
院子里的丫鬟老远就闻到一股腥臭味，飞跑过去将她拦在院门外：“你做什么呀？这是小姐的院子，你拿的什么？快出去快出去……”
婆子最烦这些上等丫头，粗声粗气地道：“是小姐说要，前几日就对厨房三叮铃四嘱咐，我特地给送来，怎么又拦我？”
“你等等！”阿春说，伸手在鼻子前挥了挥，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就不知道洗洗再送来？这么大的味……”
婆子哼道：“怎么没洗？就你们鼻子精贵，嫌味道大自己去拾掇呀！”
“好了，嬷嬷别说了。”阿夏拉了拉她，对斤丫说，“去给嬷嬷倒杯水来，嬷嬷走了这么远的路，该口干了。”
嬷嬷笑道：“还是你懂事。”
阿夏瞪她：“少挑拨离间！你哪怕叫个人来问一问呢，我们自然有人去拾掇，怎么直接就拎着这么大一包过来了？”
说话间，余慧心出来了。
婆子看到她，马上没了气势，战战兢兢地将布包拎过去。
余慧心皱了皱鼻子，倒是没别的动作，忍着难闻的气味叫她打开，走过去想亲自挑。
红梅、紫兰急忙拉住她，和其他丫鬟一起叫道：“小姐！让我们来吧！”
余慧心好笑地将她们推开：“你们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么？”然后弯腰将鹅翅上的大羽和一些鲜亮的公鸡尾羽挑了出来，对婆子道，“我就要这些，以后要是有，也给我送来。”
“好嘞！”婆子赶紧将剩下的毛包好，拿回去还可以做鸡毛掸子，甚至拿到外边卖。
余慧心拿着羽毛回房，对红梅道：“送送嬷嬷。”
红梅点头，见斤丫端着水站在廊柱后，知道多半是给这婆子的，就叫她出来：“先请嬷嬷歇一歇。”然后回房取了一串铜钱，大约有二三十枚，赏给了这婆子。
婆子喜笑颜开，将钱揣进袖子里说：“以后我挑拣得整整齐齐地再给小姐送来。”
红梅笑着说好，又安排其他丫头送她，转身回到书房，余慧心已经在吩咐紫兰准备做鹅毛笔需要的东西了。
见她来，余慧心又说：“你把针线碎布找出来，再去找根细点的木棒或竹条，咱们给豆腐做玩具。”
她打算做一根逗猫棒，再做一个逗猫球。
不一会儿，红梅拿着一根快手腕粗的木棒、两三根指头粗的竹枝，还有几根筷子走了来：“小姐，不知道你要多细的，我看筷子最细了，你要哪个呀？”
“哎哟~”余慧心眼睛一亮，“就要筷子！我的红梅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红梅脸一红，怪不好意思的：“那小姐要做什么？”
余慧心就教她和紫兰做逗猫棒，因为羽毛多，正好可以多做几根，拿线缠在筷子上就是。
“绑紧一点，猫的力气可大呢。”余慧心说。
“喵？”豆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脸“我仿佛听见有人在说我帅”的表情，瞬间将余慧心和丫鬟都逗笑了。
豆腐不怕她们，噗嗤噗嗤跑过来，一个熊扑按住了两根羽毛。
余慧心伸手去抓它：“你给我吐出来！”
“唔——”豆腐咬住羽毛蹬蹬后退，一脸固执地“不给不给”、扭头就跑，跑到走廊上独自玩那根羽毛去了。
余慧心直笑，对红梅、紫兰说：“不必管它。找点铃铛出来，每根逗猫棒上绑一个；这些布拿来做成拳头大的布球，上面也要绑铃铛。”
交代完，她就去做鹅毛笔了。
红梅和紫兰尽心尽力，想办法将逗猫棒和逗猫球做得好看又结实。
余慧心用的时候才发现，她们在筷子上削了个凹槽出来，羽毛用线穿起来再绑上去，变得特别结实，在羽毛被豆腐咬坏之前都不会脱落。逗猫球是红梅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针线活不错，将碎布一小块一小块拼接起来，缝出了好看的菱形花纹，留到后世算艺术品了。
鹅毛笔余慧心没让她们动手，都是自己做，做坏了两三根之后终于成功了。
红梅见她用一根鹅毛就能写出字，满脸惊叹：“小姐~你好厉害呀！”
余慧心一顿，抬头对她和紫兰说：“这笔的事，还有我写了很多字的事——总之书房里的事都不准说出去，一个字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两人愣愣地点头：“明白了。”
“谁说出了，我就将她打二十板子卖掉！”余慧心严厉地道。
她现在是越来越适应古代人的思维和处事方式了。管教下人，该严的时候就得严，才能保证自己的隐私和利益。反正只要这个下人不是穿越的，就不太会有抗争的想法，基本能保证忠心耿耿。
“是！”二人答得响亮又认真。
余慧心松口气，温言道：“你们去忙吧，吃饭了叫我。”
她认真抄起《傲莲记》来，鹅毛笔写出来的字还算端庄。
将来她不写小黄文了，毛笔字应该也锻炼出来了，到时候交付书肆的稿子就用毛笔写。硬笔和软笔的字迹肯定有很大不同，也好区分开来。
写小黄文的马甲是一定要捂住带进棺材里的，别的倒不用那么战战兢兢，万一马甲掉了，也免得被人知道小黄文也是她写的。
《傲莲记》誊抄完毕，她让丫鬟备了个火盆来，将原先修改过的底稿付之一炬。
红梅和紫兰疑惑地看着她。
她淡定地道：“字太丑了，看着闹心。”
要说她上辈子除了没写完的小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绝对是电脑里存的小黄文、小黄漫，还有浏览器上的搜索记录了。稍微一想就羞耻尴尬到不行，想挖个洞埋了自己，哪怕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人认识原来的她！
她这辈子当然要吸取教训、绝不重蹈覆辙，所以小黄文底稿什么的，全都删除格式化——烧掉！
最后誊的稿子她也不留，交到书肆后就算圆满结局，至于最后会不会印、会不会有读者看到，都不重要了。
这个世界就这个环境，她能继续书写自己的脑洞和激情就很满意了。反正死的时候，除了惦记没写完，也不会惦记其他。
只是交付书肆印刷这件事，却让她为难了。
万一运气不好，又遇到裴聚宝怎么办？

第18章
中秋这天，余大哥和陈氏也到上房用早饭。
吃过饭，余老爷对余大哥说：“今天过节，你给后面的郑老送点酒肉过去。”
余慧心想了想，余七巧的记忆里并没有这茬，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陈氏见她疑惑，解释道：“郑老刚刚致仕，之前是国子监祭酒，就住我们后面那条街上。他琴棋书画皆通，教人更是一把好手，我打算将圆圆送给他教几年。”
“哦~”余慧心恍然大悟，那的确该表示一下。况人家是国子监退下来的，遇到商户子弟不一定愿意收呢，那就更要好好表现了。
她还真没猜错，郑老就是不愿意收，能说上话还是看在陈氏娘家的面子上。所以余老爷才叫余大哥去送礼，今日过节，对方应该不会为难他们。
段氏和陈氏还有家务要处理，余慧心便在旁边帮忙看孩子。她对此实在没经验，虽然孩子可爱，但她能做的只有夸，让她带可苦了她了。
她盯着圆圆，不知所措；圆圆盯着她，跃跃欲试。
还好这时豆腐叼着逗猫棒来了，圆圆兴奋起来：“猫！猫猫！”
余慧心松口气，从豆腐嘴里接过逗猫棒，教他逗猫。
圆圆拿着逗猫棒一阵狂喜乱舞，将豆腐逗得筋疲力尽。
段氏和陈氏哈哈大笑。豆腐大约觉得是在笑话它，没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余大哥回来时，对余慧心说：“快去看看你的猫，又上了房顶了！”
余慧心赶紧去了。
豆腐这几天不管玩得多开心，闲下来总想往外跑，昨日就上了房顶，将瓦踢飞了几块。
她带着红梅、紫兰，在下人的指引下到了后院东厢房旁边的围墙下。豆腐端端正正地坐在墙头，一脸深沉地看着下面的丫鬟婆子。
这围墙后面就不是余家了，是外面过路的巷子，真出去了到哪里去找它？
余慧心气得不行，对它道：“你给我下来！”
“喵~”豆腐呲着牙叫了一声。
余慧心急忙对红梅说：“去把逗猫棒拿来！”
豆腐可能觉得自己承受不住逗猫棒的诱惑，喵呜一声，飞身就往围墙外面跳。
“啊——”余慧心惊了一跳，催促大家，“快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马嘶声，还有男人惊慌的叫骂：“&#215;&#215;！什么玩意？！”
余慧心蓦地停下，丫鬟婆子们也惊魂甫定，都僵立着不敢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传来：“谁啊？谁！我的脸！快给我看看，是不是抓坏了？……什么野猫？明明是从墙上跳下来的，肯定是这家人！走！”
哒哒的马蹄声远去，像是朝后门去了。
余慧心急忙招呼众人：“去后门看看！”
这里离后门不远，一行人匆匆赶过去，将门一开，就见外面停着一匹骏马，一名小厮站在门口、正打算敲门，他身后站着一位锦衣公子、拿手捂着眉骨。
余慧心一见，这特么不是裴聚宝？！
她转身就跑。
裴义淳大叫：“你给我站住！”
余慧心脚一晃，犹豫了一下站住了，转过身紧张地站着他。
裴义淳将手从眉骨上拿下来，露出额上的两道爪痕。他见指尖上有点血迹，顿时气炸，握紧了拳头就要往里冲。
捧砚急忙将他拦腰抱住：“少爷！少爷！这是别人家啊！”
裴义淳愣了一下，赶紧往外退了两步，隔着门槛对余慧心吼：“又是你！上次害我输了二两银子，现在还拿猫暗害我！”
余慧心心一沉：他果然记得二两银子的事……
“赔钱！”裴义淳大吼，伸手摸了下受伤的眉骨，“我要是破相了，我我我……我看你怎么赔得起！”
余慧心紧张地绞着手指，想了想决定当做不知道他的身份，佯装镇定地道：“公子，是我不对，我这就让人去给你取钱，你看多少合适？”
“我——”裴义淳愣了愣，他虽然整天舍不得往外掏银子，但实在对物价没谱，只好扭头小声问捧砚，“多少合适？”
捧砚一阵无语，随口道：“二两吧。”
“二两”可不是美妙的字眼，裴义淳难免想起那输的二两，顿时心塞得不得了。
得一次性补回来！
二两加二两就是四两，勉强够个本，所以至少得五两！
他朝门内伸出手亮出五根手指：“我看就……五十两！”
呼——果然五两还是让人不爽啊，说出五十两就舒服多了。
余慧心咬牙：尼玛以现在的物价来算，五十两相当于后世的五万块了，你不就一点小擦伤？五万块是想买纱布把自己裹成木乃伊吗？
要不是因为他是长公主的儿子，她肯定请官府裁决，给两百文不能再多了！
但他是长公主的儿子啊！据说皇帝还很喜欢他来着……
余慧心只好对紫兰说：“你去取五十两银子来。”然后又对裴义淳说，“你等会儿啊~”
裴义淳倒不好意思了，扭头看了看自己的马，回头时不敢再往她脸上看：“别以为我坑你啊！我的马受惊了，你知道这马多贵吗？”
“是是是……公子说的是！”余慧心在心里翻白眼。
裴义淳一窒，突然拱手行礼，像个翩翩佳公子：“上次无意冒犯小娘子，你……你就少给二两吧。”
余慧心一阵无语，摆摆手说：“我不便在这里久待，先告辞了。你放心，一会儿会有人把银两送来。”
裴义淳理解，两人这样面对面有些不妥。幸好她成过亲，又有大批下人在，倒没那么大的忌讳。
眼角余光瞥见她走远了，他才看过去，看到一道纤腰楚楚、行走如风的背影。
倒是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端庄中不乏干练。他暗暗地想。
……
余慧心回到上房，段氏和陈氏迎了出来。也不知道谁嘴快，后门的事已经叫她们知道了。
段氏急道：“你怎么往门口去了？叫下人去不就好了吗？”
“我心急豆腐，一时糊涂，忘了。”余慧心叹气，这古代的男女大防真叫人头疼。
“没事了。”陈氏淡淡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段氏也只好作罢，只能勒令下人不准说出去，不然传走了样，说她家闺女在后门见外男，多难听？
余慧心喝了口水，对陈氏抱怨：“谁会想到是裴聚宝呢？他一个高门公子，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地方？还敲了我五十两银子！新仇旧怨，我怕他记恨，只能给了。”
段氏听得心里一跳：五十两银子？能敲回来吗？
陈氏倒是毫无异色，用平常的口吻说：“传言那位郑老教过他，若是真的，三节两寿他都该携礼探望，会来这里就不稀奇了。”
“携礼？”余慧心哼道，“他会舍得？”
陈氏笑道：“都说了人家是才子，只不过那一个小怪癖而已。品行不好，如何担得起才子之名？他再吝啬钱财，也懂尊师重道。大约在他眼里，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个子也不能花吧。”
余慧心想了想道：“若是这样，倒没什么可置喙的……不对！他今日这礼，算我送的吧？五十两呢，就他那个性，够送十回了！”
……
裴义淳牵着马到了郑家。郑老是他的伯乐，在他很小的时候发现了他在画作上有天分。郑老什么都通，但什么都不精，也就教人这点强过很多当先生的，教了他几年后感觉教不了他了，就给他介绍了一位真正的画家做师父。
他如今能靠画画挣钱，自然感念郑老的恩情，每年至少来个五六次，下人都认得他，不必通传，直接将他迎了进去。
郑老七十岁，须发雪白，躺在后院桂花树下打瞌睡，桂花落了他满身。
裴义淳走过去行礼：“老师，学生义淳来看你来了。”
郑老年纪大了，耳朵不灵便，他倒有意说得大声。
郑老从竹椅上睁眼，眼睛倒尖：“你这是被哪家小娘子抓伤了脸？”
裴义淳黑线，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位师父还有不正经的时候？
他闷闷地道：“是猫。我好好地走着，天上突然降下一只大猫！也幸亏我没打算娶妻，不然谁看得上我？”

第19章
郑老乐了，笑得抖落满身的桂花：“你又不是女子，还需要一张脸相看人家么？”
裴义淳这就不赞同了：“师父这话有轻视女子之嫌，好似女子没有容貌就不该活一样。”
“你——”郑老被他气得一窒，“你倒会为世间女子说话，当日怎么又退了无辜女子的亲？”
“我——”裴义淳的脸顿时红了，顿了片刻气哼哼地道，“动我珍宝者皆是仇敌，我管她是男是女、无不无辜！”
郑老气得跳起来，像往常他来的时候一样，拿拐杖将他打了出去。
裴义淳出了郑家大门，对捧砚叹气：“师父越来越抠了，每次都不留我吃饭。”
捧砚嘀咕：“那还不是你气的人家……”
“你说什么？！”裴义淳耳又不背，气呼呼地对他一吼，翻身上马，往巷外走去。
路上经过余家的围墙，他心里跟猫抓似的，忍不住抬头往墙头上看，赫然看见了先前落到他头上那只猫，大喊一声：“死猫！你给我站住！”
“喵——”豆腐一个俯冲，从墙上跳下来，不等停稳就窜进了街心。
裴义淳策马追去，在小巷里跑得尘土飞扬。只是在整个崇贤坊晃了三圈，他却连一根猫毛都没看见！
他怀疑这猫躲回余家去了，经过余家大门，恨恨地往里看了一眼，却不好为了这点小事去找人家麻烦。
……
午后，余老爷亲自监督布置拜月亭。亭子就在后院池塘旁，打扫干净、摆上瓜果月饼，只等晚上月亮出来，余老爷就好带领全家人祭拜。
从前的余七巧不参与亭子的布置，而是跟着女眷一起做糕点。
但余慧心对做糕点不在行。
上辈子她勉强能煲个汤、炒个菜、熬点稀饭，而点心不管中西，照着食谱做出来都是黑暗料理！她又对所谓的“拜月亭”感兴趣，就跟着余老爷走了。
余老爷喜欢她亲近自己，但又担心她身体，嘴上便有点嫌弃：“你跟来做什么？天冷了，小心伤风。”
余大哥跟着道：“你不如去看看豆腐回来没有。”
余慧心听到豆腐就心疼，就好像裴义淳听到二两银子一般。她捂着心口说：“我的豆腐怕是丢了……”
“那就再养一只。”余大哥也是疼妹妹的。
“不要！万一它回来了呢？它找得到路的。”
“你倒是长情。”余大哥打趣，被余老爷瞪了一眼。
余慧心回家后过得自由自在，沉迷于撸猫、码字，不知道余老爷和段氏在担心她的心理状况，怕她对王腾宗放不下。现在余大哥还说什么长情，余老爷想打到他长情！
拜月亭在池塘边，就是普普通通的亭子，余慧心平常散步会路过。旁边的池塘小，打理得不勤，水面上常有枯枝败叶，算不得风景，她都懒得驻足观看。
给月亮准备的祭品也普通，至少在后世的余慧心看来是这样。
余慧心便觉得无趣，想回房了。
余老爷亲手摆弄瓜果，摆出满意的模样后，在余下的水果里挑出一个新鲜漂亮的石榴递给余慧心：“巧儿，站这么久，是不是想吃啦？拿去吧。”
余慧心才不想呢，石榴难剥，吃起来又不得劲。特别是上辈子坐在电脑前还要握鼠标的时候，她最不想吃的就是石榴！
不过余老爷递给她，她自然接了，甜甜地笑道：“谢谢爹。”
余老爷顿时乐开了花。
“老爷——”一个小厮沿着池塘跑过来，手中抱着一个竹篓，“老爷老爷——”
余老爷板起脸：“大呼小叫地做什么？”
“老爷大喜！”小厮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将竹篓往他面前一送，一股腥味扑面而来。
余慧心拿帕子挡住鼻子，伸长脖子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螃蟹！整整一筐的螃蟹，还在爬呢！
小厮喜滋滋地道：“郑家派人送来的，说回赠我们。”
余大哥喜不自胜，看着余老爷道：“郑老这是愿意收圆圆了？”
余老爷看着螃蟹觉得嘴巴疼，皱眉说：“不一定，但也是好兆头。晚上吃过饭，你带圆圆去请个安吧。”
余慧心说：“我去告诉母亲和嫂嫂，看她们怎么安排这蟹。”
当然是清蒸、水煮。
煮的时候加紫苏，吃的时候蘸醋、配菊花酒，还有两三件帮助吃蟹的工具，虽不如蟹八件，但也能勉强将蟹肉吃干净。
不过不管怎样，吃蟹都很费事，余老爷上次就是受不了，一急直接咬，才不小心把嘴割了。
今天他就不吃了，说什么都不要。
余慧心耐心地剥了一根蟹腿肉出来，蘸了醋放进他碗里：“爹尝尝。”
余老爷顿时笑了，拿起筷子说：“有女如此，足矣！”
陈氏瞟了身旁的余大哥一眼，余大哥马上道：“爹！我也给你剥！”
“哼！七巧没剥的时候，你不知道剥？”
余大哥指着身边的陈氏和孩子：“我这不是还有娘子和圆圆要照顾吗？”
陈氏一怔，简直想打他。
余慧心噗嗤一笑，对余老爷说：“将圆圆照顾好，也是孝敬爹了。”
圆圆抬头，朗声道：“孝敬阿翁！”
“好！”余老爷被逗得哈哈大笑，其余人也跟着笑起来。
余慧心想，这就是所谓“天伦之乐”、“其乐融融”吧。
……
吃完饭拜月，余慧心感觉和自己上辈子扫墓差不多，也没什么新鲜的。
拜完月还有歌舞表演。正堂前有块空地，全家坐在堂上，舞姬就在空地上跳舞。
舞姬是自家养的。此时的大户人家都会豢养歌舞姬，还互相攀比，看谁家的表演得好。
段氏是不想养的，一个个妖精一样，天天就知道跳舞，旁的什么都不做，白拿银钱，还要勾引主子。
但有了陈氏这个儿媳，她也有幸去过赵国公府，发现国公府也养舞姬，比他们的更多、更好，她才知这在大户人家是必不可少的，余家有这东西，也算有了点排场。
余七巧未出嫁时，家中舞姬表演得不多，总共就看过两三回。到了现在，逢年过节、寿辰庆贺，都要跳一跳，一年能跳上十几二十回，在段氏看来也不算白养了。
余七巧记忆里的舞，在余慧心看来并不怎么好看。不过段氏说，今日又排练了几支新舞，余七巧便来了兴致。
去正堂时，外面已经坐了两排奏乐的男女，拿着琴瑟琵琶、笙箫箜篌……还有几样余慧心不认识的乐器正在演奏。
奏的乐曲挺优美，余慧心听得津津有味。
等余老爷来了，舞姬就出来跳舞。
余慧心本来兴致勃勃，看了两三支后，发现只是泛泛。舞姬的身段还可以，动作的编排上却不如后世。不过对于没什么娱乐的古代来说，还算不错的调剂品。这么一想，余慧心又看得津津有味了。
看着看着，余大哥身边的小厮跑了来，对余老爷道：“少爷去郑家那边，郑老爷睡下了，少爷等了一会儿后带圆哥儿去看花灯了。”
余老爷愣了愣，哦了一声，挥挥手让他下去。
余慧心看了他片刻，又看向陈氏。莫非郑家送蟹过来只是不想欠人情？还是不想收圆圆？
陈氏被她一看，笑道：“七巧也想去看花灯么？”
“呃……”
余老爷突然笑了：“去吧，顺便看能不能碰见大郎。挺晚了，让他带圆圆回来睡觉。”
“好吧，我也坐得有些僵了。”堂上是跪坐的，余慧心的确难受，撑着桌案站起，问陈氏，“嫂嫂和我一起去？”
陈氏摇头，小声在她耳边道：“我不去了，还要伺候爹娘。”
余慧心愣了愣，看了上面的余老爷和段氏一眼，握了握陈氏的手：“劳烦嫂子了。”
她离座拜别，段氏道：“多带几个人。”
“好的，母亲。”余慧心退出正堂，有点儿想撒欢了。
今日仍然宵禁，但宵禁只在坊间大路上，坊内的小街小巷是不管的。平常夜里，坊内走动的人不多，过节就热闹多了。
余慧心带着人出了余家大门，就见外面有人提着花灯路过。走到坊内一条做买卖的街上，更是通火通明，有坐着嗑瓜子赏月的、卖花灯卖糕点的。
因为都是街坊邻居，彼此相熟，就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聊天。
这里过节，比余慧心上辈子有气氛多了，但余慧心还是想家。也不知自己死了，爸妈会有多伤心。还好家里有个弟弟，她留下的房产和存款也足够爸妈养老了。
余慧心走了几步，见余大哥坐在一家餐点铺子外和人喝酒闲聊，圆圆蹲在一边和别的小孩玩，旁边有几个小厮看着。
余慧心走过去：“大哥。”
余大哥抬头，惊讶地站起来：“三妹，你怎么出来了？”
“说外头有花灯，我来看看。”
“中秋的花灯有什么好看的？”余大哥好笑。
与他喝酒的男人也站了起来，朝余慧心一揖：“原来是余娘子，余娘子好。”
余慧心看过去，见他和余大哥差不多年纪、一双眼直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
“姑姑！”圆圆跑了过来。
余慧心立马拉着他，对余大哥说：“爹娘惦记他了，我先带他回去。”
余大哥忙说：“好，你们路上小心些。”然后将自己的随从留下一个，吩咐其余的跟着。
余慧心感觉旁边那男人还盯着自己，赶紧抱上圆圆走了。
走了几步，余慧心便有些手酸，圆圆咯咯地笑起来。
余慧心看着他：“你笑什么？”
“圆圆重。”圆圆有些不好意思，“阿爹都嫌我。”
余慧心噗嗤一笑，将他放下，蹲在地上给他整了整衣服：“圆圆不重，是姑姑平常吃太少，力气太小了。姑姑牵着你，你和姑姑一起走吧？”
“嗯。”圆圆亲热地将小手放进了她手心。
余慧心牵着他往余家走，快到时要穿过一条巷子，恰有一行人提着灯笼匆匆从巷子里跑过来，为首的一人还骑着马。
余慧心差点撞上，惊魂甫定地拉着圆圆退了一步。
骑马那人勒马停下，看了过来——居然是裴聚宝！

第20章
裴义淳也认出了余慧心，想都不想就光速下马，风度翩翩地作揖：“娘子先请。”
余慧心愣了愣，点头道：“多谢。”然后抱起圆圆走了。
裴义淳待她走过，牵着马前行，几步后喃喃道：“她还有孩子呢？”
“呃……”捧砚愣了愣，“仲融少爷没说，怕不是吧，多半是余家的。”
“嗯，快点。”裴义淳再次上马，加快了脚步。
余慧心已到家门口，听到马蹄声回头，已经看不到他那行人了。
她思索起来：外头已经宵禁，以裴义淳的出身拿到通行令倒容易，但半夜三更地他来这里做什么？
想起后头住着他师父，她突然一惊，赶紧叫人抱着圆圆，自己先往里跑。跑到正堂，歌舞表演已经散了，旁边收拾的丫鬟婆子说：“老爷刚进去呢。”
余慧心又提起裙子飞奔进内院，后头红梅等人气喘吁吁地追。
跑了一阵，前头已经听见动静，散着步的余老爷等人回头，待她跑近，叹气：“咱们家怎么回事？一个个都不稳重！”
陈氏往后头看，以为余大哥和圆圆出了什么事，惊道：“你哥呢？”
“哥在外头喝酒呢……”余慧心喘着气往外头一指。这时候的酒都是米酒，是人都能够吹千杯不醉，大家倒不担心。她喘了两口气说：“我在路上碰到裴公子了，看他往后头去了，会不会是郑老出了什么事？”
陈氏略一思索，立即看着余老爷：“阿爹，我们派人去看看？”
“去！”余老爷马上明白了陈氏的意思，“快派人将大郎叫回来，我和他亲自去！”
说完大家就行动起来，余慧心跟着段氏、陈氏去上房等消息，圆圆叫奶娘抱了下去。
段氏对余慧心说：“七巧也去睡吧。”
“我不困。”余慧心道，“等爹回来。”
段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等了半个时辰，期间余老爷派人回来取了点药材。待余老爷和余大哥回来，三个女人眼巴巴地将他们望着。
余老爷叹息一声：“这郑老啊，蟹吃多了……”
听的人都呆住了，片刻后余慧心问：“那无事了吧？”
“无事了。”余老爷有点心累的感觉。
余慧心噗嗤一笑，终于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众人无奈地看着她，余老爷道：“你……你怎可如此？”
“我不是有意……”余慧心想着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因为蟹吃多了半夜叫医生，就忍不住好笑，“家里人不拦着他么？蟹岂能多吃？他吃了几只？”
“说是有七八只。还说幸好送了我们一筐，不然……”余老爷又一叹，“裴公子都吓哭了，那蟹是他送的，要是出了什么事……”
余慧心听得也后怕：“那可真可怜。”
时间已晚，众人回房休息，第二天余慧心又才知道更多。
原来此时大家对蟹的认知还不够，寻常人根本吃不上，更遑论多吃？吃得上也基本上被吃蟹的过程耗尽了耐心，能吃两只就不错了。虽然也有大夫说不能多吃，但大家没见谁吃出问题来，自然不当回事。
郑老爱吃蟹，以裴家的身份地位能得到很多，裴聚宝惦记着他好这口，宁愿自己不吃，硬从家里抠出一大堆送给他。他年纪大了，已经经历了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现今只剩一子在外地做官，身边跟着一个小孙子根本拦不住他；他让下人拆蟹，又不必自己动手，吃起来美滋滋，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余慧心想，大过节的他也不可能只吃蟹，还会吃点别的，吃得又多又杂，食物相克了都不一定，再加上年岁这么大了，能不倒下么？
她突然有点同情裴聚宝了。幸好郑老没事，要是一病不起了，他不得愧疚死？
此时郑老家还有几只蟹没煮，郑老叫养着过两天继续吃。
现在他吃出问题来了，裴义淳就叫人赶紧扔了，不不不，别扔！带回家去他自己吃！
离开时看到蟹篓，他又突然来气：“我以后也不吃蟹了！”
从余家外墙下经过，他想起昨夜余家帮了忙，虽然没有余家他也搞得定，但若郑老真病得严重了，他做的就是和阎王赛跑的事。余家离得近，解了燃眉之急，等于是雪中送炭了。
裴义淳将马一勒，掉头又回了郑家，将郑老的孙子叫来：“你随我去前头余家一躺，昨夜人家帮了忙，理应去道谢。”
“哦。”郑小郎君马上道，“我让人去备份礼。”
“我备了！”裴义淳转身就走。
备了？郑小郎君不信，追上去问：“师叔你备了什么？”
裴义淳一指捧砚手上的竹篓：“那呢。”
郑小郎君：“…………”
他默默地擦汗：“昨日互送节礼，我们送去的就是蟹，再送怕说我们不够诚意，我再去备一件！”
他赶紧叫管家去准备。前几日送礼来的人不少，管家直接在里头挑了支人参。
裴义淳看着心疼，骂郑小郎君：“你爹娘不在，你就会败家！道个谢还拿人参！这蟹够值钱了！”
郑小郎君想哭。我阿翁就是吃蟹吃病的，现今把蟹送过去，谁不知是他们不要的才送人啊！说出去多难听？
郑小郎君抱着人参说：“他们救的是阿翁的命。”言下之意，阿翁的命难道不如一根人参？
裴义淳一顿。从这个角度看问题，他就觉得一根人参不够了。但再拿，他是真的心疼！虽然不是他家的东西，但他这人就是这个毛病，看别人浪费也受不了！
他心痛地问：“那要不要再拿两根？”
郑小郎君摇头：“礼轻情意重，够了！”
裴义淳松口气：“那走吧。”一根人参的心痛，还是别人家的，他还承受得起。
……
余慧心躺在床上，将一只手伸到帐外，让大夫把脉。
段氏念她小产，想给她好好调养身子，特意在外头寻了好大夫，每个月来给她看两次。
余慧心沉重地想：得好好养身，这辈子一定要做到！
她上辈子也说要养身，但道理都懂，就是做不到，最后居然熬夜猝死。
若有人问为什么熬夜？因为码字么？
并没有！
她码字从来不会如此废寝忘食，能让她这么拼命的只有一件事——看小说。
她入坑了一部五百多万字的小说，看得停不下来，控制不住地开始熬夜，熬了好几个通宵都没看完，最后把自己给熬没了。
郁闷的是，猝死了都没看到结局。
还好这个年代没小说，更没手机，晚上想看本史书烛光还是晃动的，也只能好好睡觉了，她应该能寿终正寝了。
“七巧？七巧？”段氏在喊她。
余慧心回神，见丫鬟打起蚊帐，才知大夫已经走了。
段氏笑道：“大夫说你调养得不错，往后继续。”
“还要喝药吗？”
“要啊！”
“……”让她死了吧！养身难道不是喝燕窝银耳吗？
“夫人。”段氏的丫鬟来了，“郑家来人了。”
“郑家？”
“说是为昨夜的事来道谢。”
段氏急忙吩咐人：“快去叫老爷、少爷回来！”
老爷、少爷又出门做生意去了，还好就在城中，也不知赶不赶得及。
段氏问丫头：“来的是谁？”
丫头摇头：“我去问问。”
余慧心坐在床上没说话，段氏回头道：“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
“母亲。”余慧心叫道，“我想去外头一趟。”
“去外头做什么？”
“我手中有间铺子一直亏本，想扭转一下，得去看看。”她损失了五十两银子，赚钱已经迫不及待了。原本还怕出门碰到裴聚宝，现在他连自家后门在哪里都知道了，怕不怕已经不重要了。
段氏沉吟了一会：“那你去吧。前头有客，从后头走吧。”
余慧心点头，让人将马车牵去后门，自己收拾好了就过去。
前头裴义淳和郑小郎君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听说余老爷和余大哥皆不在，便起身告辞了。
二人走出余家大门，正好看到余慧心的马车从旁边巷子里出来。
裴义淳瞅着驾车那老汉，像之前给余慧心驾车的，对郑小郎君道：“你自己回去吧！”说完就上了马，追着马车去了。
一路跟到西市，他故意藏了藏、远远地坠在后面，免得被发现。等余慧心在一家铺子前下车，他才跟上去，一看之下满是惊讶——居然是家书肆。
这就好办了，若是脂粉绸缎铺，他还不好意思去。他直接下马，将鞭子扔给捧砚，快步走了进去。
里头书香四溢，他顿觉身心俱爽。

第21章
书肆的小厮走上来：“公子买书？”
“看看。”裴义淳钻进书架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走到头了都没看到旁人，不禁觉得奇怪。
那余三娘不是进来了么？难道他眼花？
他来来回回看了两趟，都没看到，最后走到柜台旁的楼梯口，望着上面问：“上头还有书？”
小厮摇头：“没了。上头恐飘雨，不放书的，就晒书的时候用用。”
裴义淳看他一眼，又不好意思问刚刚是不是有位姑娘进来，只好转身出去了。
……
后院石桌边，余慧心和掌柜坐在凳子上。
余慧心将封好的《傲莲记》拿出来，交给掌柜：“有人向我投了一本书，你看能不能印出来卖，给铺子挣点钱。”
掌柜好歹是个读书人，听到钱有点不自在。不过铺子亏久了，赚钱又是要紧的，不然自己这掌柜都做不长久了。
他只能将书接过去。
书被余慧心卷起来，拿纸包住，纸的接口处用鹅毛笔写了“傲莲记”三个字，再用蜡封住，以示这是别人的投稿、别人投来就是这样、她没打开过。毕竟里面的内容那么惊世骇俗，她当然要想办法将自己摘清。
掌柜将封蜡启开，问：“这是写书的人弄的？”
余慧心点头：“投的人叫我千万别开，不然就不给我了。”
“嗯。”掌柜颔首，展开书稿看起来。
余慧心低头喝水，不敢看他接下来的表情。
“咦？”掌柜惊道，“此人居然以口语作书！”
“呃……”余慧心不会文言文，当然用口语写啊，反正古代也有白话文，只是现在几乎还没有，才让人觉得惊讶。
掌柜继续往下看，片刻后猛地将书一阖，啪地一声按在了石桌上。
余慧心憋住表情，面不改色：“怎么了？”
“咳！”掌柜的脸色有些尴尬，“东、东家看过这书吗？”
“没呀~”余慧心一脸纯真。
掌柜吁了口气：“最好别看，此书不宜女子看。”
“……”
“也不知适不适合印出去……”掌柜叹气。
“怕卖不掉吗？”余慧心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印一两本不费事吧？若有人买，再多印。”
掌柜忍不住笑了：“东家，印书不便宜的。光是刻版就耗材耗力了，这里面多少本钱去了？还不如叫人先抄两本，若有人买，再印不迟。”
“哦，对。”余慧心点头，深受教诲。
掌柜却又想：这书写得这般……自己不好意思看，又想偷偷地看，应该卖得掉，搞不好有很多人偷偷地买回去。
他顿时就热血沸腾了，觉得要挣大钱了，立即对余慧心道：“我明日就请刻工来，争取尽快印出来。”
余慧心自然说好，又道：“我突然想到一个法子。印书的时候，若是将字刻成一字一枚的印章，待用时取出来排好，会不会比现在整块刻印方便些？”
掌柜眼睛一亮，想了想觉得可行，对她道：“这个得问问刻工了。”
“那你问吧。我先回去了，若有事，派人到余家送信。”
……
余慧心到上房用晚膳，进门时碰到丫鬟上菜，见其中一位端了一大盆蟹。
她走进屋中，见陈氏和余大哥也在，看起来就等她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请了安道：“我看有蟹，是昨天没做完么？”
“郑家今天不是来道谢么？顺带送来的。”段氏说。
余慧心一愣：“来的人不会是裴聚宝吧？”
“你怎么知道？”段氏惊讶。
“寻常人想不到这样两全其美的办法。”
陈氏忍笑：“还送了根人参呢。”
“人参多半不是他的主意。”
余老爷道：“人参得还回去，我们又没帮上什么忙，不能受这么大的礼。”
对余老爷来说，昨夜只是举手之劳，不敢居功，郑家没嫌他们烦就好了。他想孙子拜人家为师，知道人家有事却不闻不问，传出去也不太好，现如今算问心无愧，吃饭睡觉都踏实，受了这礼反而不踏实。
唯一叫人忧心的是：“郑老这一病，怕更不会收弟子了。”
大家顿时悻悻。
陈氏道：“咱们重新寻个就是。”
余老爷看她一眼，点头。余家这方面的人脉有限，还得靠陈氏。
……
翌日，书肆来信，叫余慧心去一趟。
肯定是为了《傲莲记》的事，余慧心赶紧去了。
她挺担心掌柜不同意印，毕竟内容那么黄爆，又是白话文，此时的人恐怕不能接受吧？
到了书肆，未见到旁人，仍然只有掌柜和打下手的小厮，余慧心还以为刻工会来呢。
掌柜说：“我昨夜去寻了刻印的师傅，与他提了你说的单字刻印法。师傅说木头小、印难制，下等木头一不小心就劈坏了，刻字时也容易坏，沾了水还会变形，正在想旁的办法。”
“哦。不急，怎么方便怎么来吧。”余慧心有点尴尬。
她只以为活字印刷比雕版印刷先进，倒没想过其中细节。毕昇发明的活字印刷是用的什么来着？糟糕，都还给历史老师了！用金属显然不现实，现在的冶炼工艺还没有那么高吧？
不过她是来写书的，不是来发展生产力的，根本没打算亲自研究这个，所以才向掌柜提出了概念，让古人研究去！古人的智慧，常常让几千年后的现代人汗颜，她从来不敢小瞧。
掌柜又说：“市面上售卖的大多是四书五经，这些雕版我们早就有了，没必要再做活印的。倒是像《傲莲记》这书，若还有类似的，采取活印的办法倒印得快，比较适宜。”
余慧心点头：“你和刻工商议吧，我也不懂，就是在家玩印戳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嗯，东家，今日寻你来，主要还是为了那《傲莲记》。”掌柜说着，从柜台上取了一张纸递给余慧心。
余慧心接过，见上面写着“龙傲天”三个字。
呃……这是几个意思？
她不知道该什么表情。按理，她应该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
她只好一脸茫然地望着掌柜：“这是何意？”
“东家识字吗？”
“呃……”好想否认呀，但感觉这个谎撒下去容易翻车，余慧心只好道，“识的。”
掌柜松口气：“这是昨日那本《傲莲记》里的人物，东家可知写这本书的是何人啊？怎可取这样的名字？东家能联络上他么？赶紧叫他改个吧！这又是龙又是天的，恐有影射天子之嫌，我是不敢印的！”
余慧心：“…………”我特么居然忘了这个？！
她只好说：“无事，我问问作者，看能不能改个。”
“必须得改！”掌柜严肃地说，“他不改我改，我看就叫……王大牛！”
掌柜的姓王，大牛是烂大街的名字，一下子就想到了。
“别！”余慧心实力拒绝。这可是霸总套路小黄文啊，男主角叫王大牛还有什么感觉？
这时，店里的小厮拿着抹布从后院出来，准备擦书架。
小厮名叫大锤，王掌柜看他一眼，问余慧心：“那要不叫王大锤？”
小厮：？？？我不姓王啊！掌柜占我便宜！
余慧心：“……”王掌柜你是穿越的吧？
她急忙说：“我去问问作者！一定叫他改，不改我们就不印了，犯不着惹杀身之祸。”
“很是！很是！”王掌柜连连点头。
余慧心擦擦汗，赶紧回家，关起门来写了个“叶良辰”的字条，隔天不辞辛劳地再给王掌柜送去。
本来她还想让叶良辰当下本书的男主呢，谁知道这古代的和谐防不胜防，看样子以后还得多注意。
王掌柜对叶良辰这个名字很满意，但他又发现了盲点：“龙傲天改叫叶良辰，书再叫傲莲记就不合适了，我看不如就叫良莲……哎呀，更不合适……”
那都什么内容啊，哪有“良”？白莲儿非常地不良家妇女！
余慧心：“……”我取个让自己得意的书名容易吗？抹杀了“龙傲天”，连个“傲”字都不留下？
“算了算了，不改了。”王掌柜也觉得取名之事磨脑壳，挥挥手说，“说不定书卖出去后，大家都好奇为什么要叫傲莲记，搞不好还能卖多点。”
余慧心松口气：“那便好。”
真要改的话，她就只能回家写个“少女白莲”的条子来了。

第22章
余慧心回到家，刚进内院，斤丫从墙脚窜出来。
余慧心觉得她脑门上就刻着“通风报信”四个字，忍不住笑：“又出何事了？”
斤丫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道：“夫人房里来了个媒婆。”
余慧心一愣。媒婆上门不做媒，可能性不高。而余家目前只有她一个适婚之人，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她忍不住犯愁。余老爷和段氏打算将她嫁掉么？这古代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知道反不反抗得了。
她烦躁地道：“既然夫人有客，我就晚点去请安。”说完抄小路回了自己房间。
不多久，段氏派人来请她。
她直接问：“母亲不是在待客？客人走了吗？”
传话的丫头道：“刚刚走了。”
余慧心点头：“你先去，我马上来。”
待对方离开，她叫来斤丫：“你先前从哪里知道有媒婆来的？”
斤丫说：“夫人派人来叫你，直接说的。”
余慧心心里一松，看样子段氏并没有打算做主她的婚事。
她赶到上房，陈氏也在。
段氏叫她坐，闲话家常一般：“你知道了吧？刚刚梁媒婆来过，要给你说前头做陶瓷的李家大郎。那李大郎比你大两岁，没成过婚，他家和我们家有些生意往来，也算知根知底。只是事关重大，当然要问问你的意思，媒婆那里我就先拒了。”
余慧心好奇：“没成过婚的怎么会相中我这和离的？”
“先前订过一门亲，姑娘在出阁前病殁了。”
“哦……”余慧心点头表示了解，回她刚才的话，“婚姻大事，理应由父母做主，我不该有自己的打算的。只是我刚刚和离，现在委实不想嫁人。”
段氏点头：“那我知道了。李家肯定还会来人，我定不松口。再说这李大郎搞不好是个克妻的，就算你愿意我也不愿意。不过七巧，今天趁你嫂子也在，我们娘儿几个把话说开些。李家开了这个头，往后来提亲的更多，你到底是个什么主意，总要叫我知道。不然我做得不好，还说我这个做后娘的怎样……”
“阿娘一直做得很好的。”余慧心忙道。
“是吗？”段氏顿时红了眼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还是余慧心第一次叫她“阿娘”呢。
余慧心沉吟一阵，对她和陈氏道：“阿娘、嫂嫂，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不想再嫁了。家里父母兄嫂都好，我不想去别人家。”
陈氏道：“当初让你和那姓王的和离，就说了随你，你要嫁便嫁，不嫁就呆在家里。只是话不能说得太满。这样，我和阿娘就不为你相看人家了，有人上门来，我们直接打发掉，不让你烦心。但若将来你改了主意，可得告诉我们，我们再为你谋划。”
“好……”余慧心感动不已，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恰这时，余大哥回来了，进门见她拿着帕子抹泪，讶道：“谁把我三妹惹哭了？”
余慧心忍不住说他：“你会不会说话？”这里坐着你老婆和后娘，你指代谁呢？
“是外头的人。”陈氏知道余大哥心大，并不往心里去，“三妹才回家不到一个月，就有人来提亲。”
余大哥一愣，有点心虚：“是不是前头李大？”
“你知道？”陈氏惊讶，“往常听爹提起过，说你和他从小一起读书玩耍？难道是你招来的？”
“这不怪我呀！”余大哥急道，“我就是忘了告诉你们了。中秋那夜三妹去寻我，让他看见了。他当时便透了意思，我自然不同意，要不是郑老那里出事、家里派人去叫我，我还难脱身呢。我事后都忘了，他怎么还来真的了呢？”
“那自然是我们家七巧好。”段氏得意地道，“从前七巧未出阁的时候，他们家就私下提过好几次。”
“那……”余大哥有点懵，“现在是个什么章程？”
“自然是不行！”陈氏说，“七巧现在不想议这事。况且她身子骨弱，我和娘准备给她养几年，谁来都不应。你外头酒肉朋友多，将来若有谁再打主意，你通通不准应。要是应付不来，就推给我和爹娘。”
“那是那是。”余大哥急忙道，“我哪管得了这事？”
余慧心暗暗松口气。她竟然不知道余大哥这里是扇大门，幸好及时堵上了。
她又想起余老爷来，问段氏：“爹那里……”
“你爹自然更由你了。”段氏说。
余慧心默默点头。余老爷的确是最尊重她意愿的。这样看来，她可以放心地宅在家里写小说了，竟然比上辈子还自在，上辈子还天天被催婚呢。
……
等待《傲莲记》印刷的时间，余慧心开始写新书，仍然是小黄文。
上一本是丫鬟与少爷，有点不符合现在的三观。小黄文也要政治正确嘛，私定终身、未婚先睡在此时是大罪，所以新书她决定写一对明媒正娶的夫妻。
《傲莲记》四万字，基本都在床上做。这一本她要在桌子上、凳子上、窗台上……反正夫妻之间，只要不走出他们的卧室，怎么做都应当。万一有卫道士说她，她还能反驳一下。
果然，走正道才更能发挥自己的才华！
嗯，形象要先立起来，就算写小黄文，她也是个三观端正的小黄文作者。等将来读者也这么认为的时候，她就可以让男女主偷情出轨、各种地点与体位，甚至还有np。秋千架什么的都可以来一下。对了，还有马震！此时流行打马球，几乎人人擅骑，不写个马震简直对不起这股流行！
新书命名为《琴瑟静好记》，应该不会被和谐了。
余慧心设定的是温雅男主与羞涩女主，一路甜到底，男主一心一意，根本不像此时的男人尽皆有侍婢，从始至终就只有女主一个！
看书的基本都是男人，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不会骂她不合理吧？
不管了，难道你们自己做不到，就不信别人做不到么？余慧心哼了一声，决定再给男主加N个优点，刺激一下看书的读书人！
正欢快地写着，男主将女主压在窗台上一边耸动、一边看窗外的雪景了。
余慧心知道这样容易感冒，但笔在她手里，只需要加一句男主小心翼翼地拿被子裹住女主就行了！
“小姐~”红梅突然在窗外出现。
余慧心一怔，男主正在紧要关头呢，这一下……
她不悦地抬起头：“不是说了我忙的时候不要来打扰吗？”
红梅怯怯地道：“后头郑老来我们家了，我觉得挺稀奇的，怕小姐也这么觉得，就来告诉你一声。”
“哎？”余慧心惊讶，“我还真稀奇！”
好歹是退休的三品大员，怎么会来她们家呢？什么叫屈尊降贵，这就是了！
余慧心将稿子装进抽屉里，拿钥匙将抽屉一锁，再将钥匙塞进腰间悬挂的荷包里，往上房走去。
段氏正在那里翘首以盼，见她来了，拉着她坐下：“你爹和你哥在前头招待，你嫂嫂回房接圆圆了，咱们且等等。”
等了一会，陈氏牵着圆圆来了。
圆圆穿了身喜庆的红色，余慧心捏了捏他脸蛋：“你这打扮得像过年似的。”
陈氏叹气：“本来想给他穿庄重点，又怕老人家不喜欢。罢了，就当哄哄老人家开心吧。若有缘分，将来庄重的机会多的是。”
“咱们一道去吧。”段氏说。
余慧心闻言，便想说自己回房。刚开口说了两个字，陈氏道：“无事，一道去吧。”
余慧心成过婚，见外客就比未出阁的女子自由些。
到了正堂，她们从后面进，余老爷和余大哥在前头招待郑老。让丫鬟提醒了一声，几人便转过屏风，朝前头的人行礼。
圆圆也规规矩矩地行礼：“阿翁好、阿爹好，这位老翁也好。”
被称为“这位老翁”的郑老哈哈大笑，看着一同来的三位妇人，从年龄打扮上判断出陈氏：“你是赵国公家的？”
陈氏欠身：“是。”
“如今却也唤你余家大娘。”
陈氏笑着点头。
郑老又看着余慧心：“这位是？”
余老爷道：“我三女，名唤七巧。”
“见过郑老。”余慧心微微福身。

第23章
郑老看着她，有些惊奇。同样是行礼，他感觉余慧心和别的女子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定，他却道不明、说不清了。
余慧心行礼从来只是依葫芦画瓢，二十一世纪的她思想上人人平等，心里就没低过头——大概是这点不一样吧，郑老怕是永远想不明白。
郑老看向圆圆，笑道：“此子甚好。早将他抱我看，我早收他为徒了！”
郑老偏爱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具体表现为作业抽查次数比丑的多，要求也更严。于是有一个算一个，他手底下才貌双全的得意门生在性格上都有点歪，最杰出的是裴义淳。
余家尚不知道拜郑老为师会给圆圆带来什么，听到郑老此言，余老爷喜道：“此时并不晚啊！”
郑老汗颜：“我年岁大了，前阵又病倒，更不如从前。也幸好从前没收他，不然倒误人子弟。不过你们要是不嫌弃，可以让他在我那里挂个名，我有精神便教些，若没有，就让我那孙子督促他。”
余老爷忙点头：“如此甚好！甚好！”
“那好。我们两家近，以后有空你们便将他送来，我若教，自然还是认真的。”
话虽如此，余家还是决定让圆圆正正经经地行个拜师礼。束脩是早就备好了的，只需择个吉日就行。余老爷觉得郑老亲自上门，简直天降馅饼，为防夜长梦多，吉日就随便选选，只要黄历上没写着“凶”或“诸事不宜”就行，于是隔日就带着圆圆上门去。
余大哥和陈氏自然要跟去，段氏不打算去了。
余慧心有些心动，问：“我可以去看看吗？”她写书写出来的毛病，为了积累素材，什么热闹都想凑一下。
余老爷道：“郑老已经见过你，去便去吧，也不算突兀。”
他们去郑家，从后门过去更近。但这么要紧的事，自然还是从正门出发。余老爷恨不得赶着马车走遍坊内的大街小巷，好让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孙子拜入郑老门下了。
只是自余姑姑嫁了读书人，家里就叫修养心性、凡事低调，免得被人看了笑话。及至后来余美人入宫、陈氏进门、余慧心嫁入王家，余老爷觉得自家也不算那么铜臭了，就更加约束自己，现在也只能按捺住那颗想炫耀的心，一脸沉稳地坐在马背上。
……
郑老虽然桃李满天下，但从前教人都是在国子监，现如今收圆圆才算是真正的入室弟子。他忍不住有点激动，暗下决心要好好教。反正圆圆到了年岁也肯定会去国子监或别的书院，他教也只教这几年，应该能活到那时候。
郑老免不得对这唯一的入室弟子重视起来，特意换洗了干净衣物、将须发收拾得整整齐齐，郑重地坐在正堂上等着。
他的孙子郑小郎君，名唤郑仪，从来没见自己爷爷这么庄严过，心里暗暗吃味，在旁嘀咕道：“你前儿还说要给我议亲了，现在又给我找个小师叔。阿翁啊，你怎么不替我想想？我都这么大了，你还给我找个丁点大的叔？”
郑老一怔，他倒忘了这点了。让郑仪叫个小孩为叔，好像是对郑仪不太好。但已经定了的事，岂可更改？
他横郑仪一眼：“你才多大？文章做了几篇？就想着娶妻了？”
郑仪冤枉：“那不是前儿你自己提的么？”
“少废话。”郑老下巴朝门外一抬，“外头有声音，你去迎一迎。”
“还要我迎？”
“那是你师叔。”
“……”好吧，辈分大压死人，郑仪憋屈地去了。
到了内门门口，迎面碰上裴义淳。裴义淳身后跟着捧砚，手上捧着一个素雅精巧的红木盒子。
“阿仪去哪里？”裴义淳问。他来郑家向来不用通传，郑仪肯定不是来接他的。
郑仪问：“裴师叔在外头可有遇见旁人？”
“哪有什么旁人？”
“哦，阿翁今天要收一学生，应该快到了，我出去看一看，裴师叔你先进去吧。”
“还收学生？”裴义淳登时不悦，“谁家这么不长眼？不知道师父年纪大了精神不好吗？真是的……”
裴义淳快步往里走，进了正堂，见郑老精神奕奕地坐在主位上。
郑老看到他，期待的神情顿时变得嫌弃：“你最近怎么那么有空，天天往我这里跑？”
“有吗？”裴义淳心虚，脑子里浮过余家高高的外墙，还有五十两银子。
他想……他大约是希望再碰到天上落下一只猫，然后好索赔医药费吧。那可是五十两银子，拎在手里沉沉的，感觉贼踏实。
这么不正当的心思，他自然不敢让郑老知道，耍赖一般道：“我不是关心你身体吗？”然后叫捧砚呈上盒子，说里面装着自己特意为郑老准备的滋补品。
郑老叹道：“能从你这里得到东西，也是我的造化。”
裴义淳尴尬一笑：“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亲手剥的一点龙眼肉。快教人来拿下去，将盒子腾出来，这盒子怪好看的，我还得带回去做旁的用。”
郑老差点吐血。裴家什么好东西没有，人生鹿茸怕是堆成山了，这徒弟怎么好意思拿桂圆肉送人？还要将盒子带回去！
也是他和自己熟，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因为说得出这样的话，才愿意用盒子装。若是不熟的人，他怕是拿张纸包着就去了。不过不熟的人，他应该懒得送了。
郑老想着这徒弟的抠门事就糟心，气得往外头一指：“那你赶紧拿着盒子走！等下我新学生要来，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裴义淳一听，干脆坐下：“我刚听阿仪说了，正好奇呢。师父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收学生？”
“就因为我年纪大了，你们这不让我做、那不让我做，我闲得无聊，不收学生还能干什么？”
“那我留下来见见小师弟。”
“见小师弟可是要准备见面礼的。”
“…………”
“阿翁！”郑仪回来了，“来了来了！”
郑老乐呵呵地对裴义淳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裴义淳犹豫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腰间的玉佩那绝对舍不得，荷包还算勉强，只是这是七妹给他做的，送了人七妹怕要扯他头发。
他急得捏了捏手指，忽地看向手中的折扇。
天气渐凉，他今儿出门差点就不想带扇子了，不过幸好带了。他打开扇子，这扇子一面是自己作的画，另一面是他缠着父亲题的字，还算送得出手吧？
虽然他的画和他父亲的字在外人眼里都是珍宝，但对他来说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搞出无数，拿来送人反而没那么心疼，顿时便淡定下来，决定就拿这给小师弟当见面礼。
余家人进来了，裴义淳抬头，一眼看到余慧心，顿时愣了愣，急忙问郑老：“师父，你是给我找的小师弟还是小师妹？”
郑老无语：“你眼睛往低点看。”
裴义淳眼睛往下，这才看到一个小豆丁，顿时失望起来。
余家人看到他，除了余慧心，尽皆好奇。虽然都听说过他的名号和事迹，但其实并不认识。
双方见了礼，郑老向余家介绍裴义淳：“这是我先前一个学生，叫……裴义淳，字清虚，擅画画，号聚宝散人。”
郑老说到最后，有点难以启齿，想将这徒弟吊起来打一顿——起的什么名号？他差点就说出“想必你们都听说过”这样的话来。
余家人恍然大悟，明知盯着人不礼貌，但聚宝散人声名远扬，实在忍不住去打量。
陈氏悄悄对余慧心说：“居然是裴聚宝。”
余慧心惊讶：“嫂嫂不认识？”
“我哪去认识？”陈氏好笑，“我本家的姐妹都不一定能和裴家的姑娘玩呢。”
余慧心默：那曾经猜测你对裴聚宝有什么是我误会了？你单纯就只是八卦而已？呵，看你贤惠能干不让须眉，没想到却是这样的陈氏！
郑老又向裴义淳介绍余家这边的人，从圆圆开始：“这就是我今天要收的学生，将来不收旁人，让他当你的小师弟。这是他祖父、他父母亲、他姑母。”
余大哥上前：“裴公子唤我天瑞就行。”
“呃……”裴义淳顿时有点混乱，拿扇子敲着脑袋说，“你等我捋捋啊……你儿子要拜我师父为师、当我的师弟，那我不是比你矮一辈了？！”
这怎么行？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后面的余慧心，他怎么可以比这女人矮一辈？

第24章
“呃……”余家这边集体发懵。
其实圆圆有裴义淳这位师兄，他们并未往心里去。他们只是想让圆圆跟郑老学几年，为此要付出什么都甘愿，没指望过郑老曾经的学生将圆圆当回事，更没妄想巴结裴义淳这尊大佛。
只是现在换个角度看问题，裴义淳比余大哥矮辈了，这就严重了！他们可不敢得罪聚宝散人，但郑老这个师父圆圆又需要，就只好先懵着，看郑老能不能将他解决了。
郑仪弱声附和：“对啊，我还比圆圆矮辈了。”不管会不会成为师叔，先叫着吧，真成了师叔就不能直呼其名了。
余家：“……”
“咳！”裴义淳赶紧趁郑老没开口的时候说，“师父，你看你这不是让我和阿仪为难么？而且你一旦开了这个口，再有别家的娃娃送上门来，你收是不收？你这么大年纪了，收了顾得过来吗？不收不是得罪人吗？我们倒是无所谓，万一别人记恨上圆圆家怎么办？我看不如这样，将圆圆记在我名下，我来当这个师父，也免得您将来力有不逮的时候被说不尽心。”
余家：！！！
“不不不……不敢！”余老爷和余大哥急忙道，也不知是不敢让他给圆圆当师父，还是不敢说郑老不尽心。
裴义淳耍赖：“我不管！反正这徒弟我认定了！当师弟是万万不可的！”
郑老摸了摸胡须，对他道：“也好。正好你不想成亲，收个弟子将来也好有人给你尽孝。”
裴义淳：“…………”这根本不是重点！
裴义淳因为舍不得聘礼，早已扬言不成亲，但子孙后代是个大问题。他也洒脱，自己不生，可以过继嘛，正好上头有两个哥哥，让他们多生几个就是。害得两对兄嫂每次行房都心惊胆战，生怕怀上了被他抢走。他可说过，闺女都不介意，大不了将来给闺女招赘。
裴大人和安阳长公主被他闹得恨不得赶他去庙里当和尚，当然还是舍不得，曾经托郑老帮忙劝劝。
郑老有个儿子早妖，为了他将来有人祭扫，便将一个孙子过继给了他。
裴义淳就说：“准你自家过继，不准我过继？你这叫什么为人师表？”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还提起了郑老的伤心事，差点师徒反目。
后来裴义淳被家里压着来道歉。他道歉倒是真心，痛哭流涕的，就是送了好多道歉礼物，心疼得差点没抽过去，至此打定主意再也不得罪人了，不划算。
现在郑老此言，他觉得有道理。若是能养个学生给自己养老送终，也不必去求三哥、四哥了，求人毕竟不如求己。
他看圆圆顿时“慈爱”起来，笑眯眯地道：“来，叫我师父，叫他师公。”
圆圆呆呆地道：“师父，师公。”
裴义淳激动地一拍大腿：“成了！”
郑老扶额：“罢了罢了，就这样吧。你家里不方便去，将来圆圆还是送到我这里，你就来这里教他。正好你第一回当师父，我也好看顾着点，免得你误人子弟！”
余家松口气。听郑老这话的意思，还真只是记在裴义淳名下，真正教的人还是郑老。
裴义淳也听出这个意思了。他对自己也不是很有信心，会不会真的教都不一定，只能深深鞠躬、感谢师父。
郑老斜睨他：“既是收学生，你的见面礼呢？”
余家这边一听，先反应过来。余老爷赶紧将准备的束脩递过去：“这是圆圆给师父的见面礼。不曾想有这个变故，郑老这里也理应备份礼物答谢，只能稍后补上了。”
有礼物收裴义淳就开心了，虽然束脩里面必不可少的腊肉看着怪怪的。
他让捧砚接了东西，将手中的扇子给圆圆：“今天不知会出这事，这扇子你先拿着，回头我另备一套文房四宝给你。”
圆圆呆呆地接了扇子，倒还记得该说什么话：“谢谢师父。”
这下师徒名分板上钉钉，余慧心叹为观止，事情到底怎么发展成这样子的？！
郑老又将原先准备的徒弟见面礼当做徒孙见面礼送给圆圆，郑仪也送了一套亲手抄的四书。
裴义淳这时候就有点不自在了。接下来该干嘛呢？他第一回当人师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赶紧爬起来跑了：“我先回去准备礼物！圆圆就交给师父了，我改天再来！捧砚，礼物拿好，干肉给师父留一……留半条……算了，还是留一条吧！”
捧砚塞了一条腊肉给郑仪，剩下的挂在身上，手中捧着其他礼物并那个装桂圆肉的盒子，追着裴义淳跑得飞快。
郑老大急：“你这刚收了学生怎么就跑？你给我回来！哎……”
主仆俩都跑没影了，郑老叹气：“哪有这样当人师父的？”
余家也焦心起来。这裴义淳不会将圆圆教歪了吧？虽说是挂名，主要还是郑老教，但他毕竟是师父，就怕偶尔一两句提点就给带沟里去了。
完了……
余家人顿时愁云惨雾起来。
裴义淳出身世家、才华横溢，有点怪癖还可以说是名士风范、洒脱不羁。但余家不一样啊，他们经商的，要是圆圆承袭他一点半点的抠门，都得被人骂死！
……
裴义淳到家时，在门口巧遇从宫中回来的安阳长公主和裴骊珠。
安阳道：“叫你随我进宫，你不去，你皇帝舅舅念叨你呢。”
裴义淳扭头：“不去！何贵妃膝下那两只讨厌！”
安阳一窒，怒道：“你给我噤声！”那可是当今的闺女，怎能说成“那两只”？
安阳气得不行，上了步辇，对他道：“你跟我来，现在开始一个字不许说！”
虽说府中下人忠心守规矩，但谁知会不会有哪里来的细作，大不敬的话传出去了可怎么得了？
安阳长公主简直想抽他一顿。
裴义淳只好抿着唇跟在旁边，裴骊珠看着他偷笑。
过了一会，安阳长公主在步辇上闻到一股味道，好似是腊肉……她低下头，见捧砚身子四面均挂着腊肉，粗粗一看有十来条，正随着他的动作晃晃荡荡。
她惊问裴义淳：“你从哪里来？怎么有这么多肉？”
裴义淳不说话。
安阳气得拍椅子：“你给我说话！哑巴了？”
裴义淳无奈：“你不是不让我说吗？”
“…………”安阳深吸一口气，“我看你是想气死我！”
“阿娘别气！”裴骊珠急了。
“没事……”安阳吐出一口浊气，“等你父亲回来治他，我犯不着生气！”
裴大人性子和善，却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家中子女都怕他。
裴义淳闻言，急忙扶着步辇对安阳道：“娘亲疼我，别向父亲告状了。他向来只顾你不顾我，你可怜可怜我吧……这肉是从师父那里得来的，我就想着拿回来孝敬你，今晚我们就将它煮了吧。”
“这么多吃得完么？”
“吃不完明天继续。”
安阳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盯着捧砚身上的肉看了好几眼，又见他手中还捧着别的。
进屋后，她对裴义淳一喝：“你给我跪下！”
裴义淳一怔，将椅子拎到身前，脱了鞋往上面一跪，然后朝后坐在了脚跟上。
安阳拍桌：“你当我和你开玩笑？”
裴义淳道：“我不是故意说何贵妃那两……个的。只是先前几次碰到，她们老烦我。”
“你可知她们为什么烦你？”
“为什么？”裴义淳茫然。
安阳磨牙：“你若早点娶妻，她们便不烦你了。”
裴义淳瞬间懂了，怒道：“她们做梦呢！哎？怎么还两个人一起烦呢？”
“你管她们做什么，难道你还想搭理？”
裴义淳急忙摇头：“我不搭理！”
安阳长公主这才看向捧砚，捧砚已经将肉交给旁人拿去厨房了。她问裴义淳：“那是谁给你师父的束脩吧？你是越来越过分了，连你师父的东西都不放过！”
“什么他的？是我的！哎呀，你不要就算了，我拿回房收着，想吃了自己叫厨房煮。”
他倒不好意思说自己收了个学生，打算等自己这个师父当得挑不出毛病、那个学生也学有所成的时候再作宣扬。
安阳长公主哼道：“我就知道，你说孝敬我是假的，你哪里舍得？”
“我是真舍得啊！”裴义淳大叫，“那肉有什么稀罕？都拿回来了，不吃了能作甚？大不了省着点吃，反正本来是干肉，天气又变凉了，不怕放坏，顶好是吃到明年春天……”
“你就拿回来十条肉，还吃到明年春天？！”安阳不可置信。
“九条！”裴义淳纠正，“给了一条给师父。”
“不对……”安阳长公主问捧砚，“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整好有十条干肉？你手上还拿着什么？”
束脩之礼原就是十条干肉，现如今倒不一定了，就算还给肉，银钱等物也不少的。裴义淳抱回的这堆肉并其他东西，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学生给老师的束脩！他又说是他自己的，不是贪他师父的，那他是自己收了个徒弟？！
捧砚拿着高工钱，这钱全靠安阳长公主一句话，自然对她忠心耿耿，再加上裴义淳又没说不准说，他便把裴义淳卖了：“六少爷在外头收了个弟子。”
“你？”安阳瞪着裴义淳，“你教别人？！”
“怎么了？”裴义淳摊手，“我自问没有满罐水也有半罐水，再不济画画比别人好，总不至于叫徒弟饿死，怎么不能教别人？”
“你可别给我闯祸了！”安阳唾道，“我以为你这两年安生了，不曾想你又玩起了新花样。是哪家的子弟？他们眼瞎还是耳聋，竟然肯让孩子拜给你！”
裴义淳知道她在埋汰自己，不知如何辩驳，而且经过上次怼郑老那事，他知道长辈是怼不得的，便梗着脖子说：“我不准你这么说我徒弟！”
“…………”

第25章
不管如何，裴义淳有了弟子在安阳看来也是喜事一桩。将来他若真的孤身到老，也多个人照顾他。
她对下人道：“去前头等相爷回来，跟他说我们家有喜了。”
裴大人回来时，刚下马车就得了信儿，顿时一个激灵。类似场景发生过无数次，比如三郎媳妇有喜啦、四郎媳妇有喜啦……但他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安阳怀上骊珠，忍不住就想：不能够吧，现在都多大岁数了？
到了安阳房中，才知是裴义淳收了个徒弟。
裴大人心下一松，问：“是哪家的子孙？”
“我没来得及问，他跑了。”
“让他来找我。”裴大人说罢去了书房。
裴义淳在屋中逗鸟，听说父亲找他，以为安阳长公主终是告状了，心里愤愤不平：就你们夫妻俩互相疼惜，成天为对方出气，赶明儿我也娶个娘子回来，让她帮我！
然后想起上次要娶妻时那一抬抬的聘礼，顿时歇了想法。
到了裴大人书房，他小心翼翼地行了礼。
裴大人问：“听说你收了个学生？”
“嗯……”原来是为这事？裴义淳暗松一口气。
“是哪家的子弟？”
“是……”裴义淳顿了顿，“本来是要拜入郑师门下的，我想郑师年纪大了，怕他看顾不过来，就自作主张让对方挂在了我名下，免得师父太操心。”
裴大人淡淡地看着他，觉得这理由尚可，但不够充分，而且他答非所问，似乎有内情。
裴义淳紧跟着打消了他的顾虑：“是师父的邻居，好像是经商的，我那徒弟的母亲是赵国公府的。”
“国公府怎会与商人联姻？”裴大人脱口而出，紧跟着想到真有这样一门亲事，讶道，“是不是姓余？先前有个余美人，给家里弄了门亲，就是赵国公府的。”
“是啊……”裴义淳却不多说。
裴大人释然：“既然收了，你就好好教，万不可误人子弟。”
余美人已不在了，他自然不在意。若是在，以她那折腾的本事，生个儿子就能想皇位，那才该他忧心的。
“……是。”裴义淳又后悔了。他对自己是真没什么信心，更怕那本身是个废材，他纵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第二天去吃早饭，裴大人看见裴义淳，问：“今天是不是要去教你那学生了？那边管饭吗？”
裴骊珠马上道：“可得管饭才行！咱们家能省一粒米就省一粒米，不然多亏呀？”
裴义淳知道她在笑话自己，拿着扇柄敲她头：“我就要回家吃！把你将来的嫁妆也吃掉，免得便宜了旁人！”
“行了你。”安阳长公主正为裴骊珠的婚事忧心呢，没好气地道，“这时候知道嫁妆了？要你娶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别人有嫁妆抬进来？就知道心疼聘礼！”
“抬再多进来我的也抬出去了，那能一样吗？”
“什么你的？跟你说了聘礼是家里出的，不在你名下。你孤家寡人一个，根本不该有私产！”
“那不管！我看着就难受！”
“行了。”裴大人脑仁疼，对安阳道，“他脑子有问题，你说不通他。别管他了，他爱娶不娶，将来别怨我们就行。”
“那叫他在房里放个丫头也不肯……”
“丫头能放吗？！”裴义淳叫道，“不穿衣服不吃饭啊？那不是钱啊？伺候完了还得给赏赐，想得美！”
“好了好了……”安阳长公主突然想起裴骊珠还在，这事就不该讨论，急忙打住，“不要就不要吧，吃饭去！你赶紧吃完了去教书，别耗在家里让我心烦！”
裴骊珠笑得肚子疼。
……
余慧心写了半天字，胳膊泛酸，便决定今天休息了。
想撸猫，猫没回来，她实在闲得无聊，干脆去找陈氏。《红楼梦》里的姑娘们都经常串门子，她之前倒没想起来，成天宅在房里，快自闭了。
到了陈氏房中，陈氏正在看一封帖子，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
余慧心在旁坐下：“嫂嫂找我做什么？”
陈氏将帖子给她：“赵国公府有赏菊宴，你和我一道去吧？”
“这……”余慧心有些担忧，“我这身份……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陈氏道，“你就当陪我吧。人家记得我，我若不去，反倒说我不将人放在眼里。可我以前那身份，和本家的姐妹都不熟，更不说她们走动的那些小姐了。我单独去，怕没人和我说话儿。”
“那好吧。”她说得太实在，余慧心不忍拒绝，“我也出去见见世面。”
“就当多交几个小姐妹吧。”陈氏笑道。
余慧心想，怕是小姐妹不爱交她。她上辈子就知道，小姑娘眼里已婚妇女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更何况她这种离婚的？之间有壁啊！
两人又讨论到时候要穿什么、戴什么，余慧心上辈子淘宝四颗钻，基本都是美妆穿戴贡献的，自然兴致勃勃，顺便还分享了一些后世的化妆技巧。
说到兴头上，陈氏道：“明天我们一起去脂粉首饰铺看看吧？”
“好啊好啊……”余慧心之前出门几次都没怎么shopping，这种事果然要有小姐妹一起才有感觉。
“呜呜呜……”门外传来哭声。
陈氏一惊，起身道：“圆圆回来了！”
两人出去，见圆圆抹着泪走进来。门外站着一个小厮，是陪他去郑家读书的。
丫鬟从小厮手中接过文具书本，站在陈氏身后。
陈氏将圆圆拉到怀中，一边擦泪一边问：“怎么了？不是去读书吗？怎么哭起来了？”说罢看着门外的小厮。
小厮正要说话，圆圆已抽抽噎噎地道：“呜……师父……师父说我笨……”
陈氏一愣，下意识地问：“哪个师父？”
“就……就师父呀。”圆圆继续哭。
余慧心道：“是裴义淳，郑老不是师公了吗？”
陈氏有点懵：“他不是说挂名吗？怎么又教起来了？”
陈氏的小心脏简直受不了。说好的挂名却亲身上阵了，还将孩子弄哭了。对了，她家孩子哪里笨了？
陈氏忙安慰圆圆，等圆圆不怎么哭了才问：“师父为何说你笨？”
“他教我读书，我……我有字不认得。”
余慧心觉得和小孩子说话累，问外头小厮：“你知道什么？细细说来！”
小厮道：“就是裴公子抽了本书叫小少爷读，小少爷有字不认得；裴公子教了一遍，又叫小少爷读，小少爷没记住，他就说小少爷笨，小少爷就给急哭了。”
陈氏心累：“昨日就该拒绝的，他年纪轻轻，怎么可能会教人啊？”
余慧心挥挥手叫小厮下去，蹲在圆圆面前，捧着他脸说：“小可爱不哭了哦。你不笨，是你师父笨。你没学过，他都不知道多教你几遍；他要是聪明，更不会当面说你。你记住啊，聪明人是不当面说人的。以后谁当面说你坏话，你不必难受，只管在心里笑话他！但万不可说出来，否则你也成了那笨人！”
圆圆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终于不哭了：“哦……姑姑，我记住了。”
陈氏总觉得哪里不对。外头一个裴义淳，家里一个余慧心，不会将她儿子教歪了吧？
第二天，圆圆又屁颠屁颠地去郑老家里了，丝毫没有厌学。师父虽然说话不中听，但比长满胡子的师公好看，懂的也多，而且他那么笨，就不和他计较了。
裴义淳今天仍然来了。
昨天将孩子说哭了，他心里过意不去，从裴骊珠那里讹了两颗糖，送了一颗给圆圆当赔罪。另一颗留着，万一将来又将孩子气哭了呢？
圆圆接过糖，有模有样地行礼：“谢谢师父。”
裴义淳笑眯眯地问：“不哭了吧？”
圆圆一窒，觉得他在笑话自己，弱声道：“我昨日就不哭了。”
“对嘛，不哭才是好孩子。再说那是你自己记不住，能怪师父吗？”
“可是师父该多教我几遍啊。”圆圆想起余慧心的话来。
裴义淳顿时被问住了。对啊，孩子从前没学过，他合该多教几遍啊！
他自然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失误了，板起脸道：“你是有多笨啊？还要多教几遍！”
圆圆严肃地道：“师父，聪明人是不当面说人笨的。你这样说，那就是你……嗯，你不够聪明。”
裴义淳惊了：“这话是谁跟你说的？”肯定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有这个觉悟，昨日就不会哭了。
圆圆顿时为难，不好意思出卖姑姑。
裴义淳掏出了另一颗糖：“来！告诉师父！这可是宫里贵人吃的，师父给你两颗，这样你可以自己吃一颗，还可以孝敬给你娘一颗。”
“我不要！”圆圆扭头，“师父该以身作则，好好教我道理，不该教我为五斗米折腰。”
“…………这话又是谁给你说的？！”
“阿翁和阿爹从小就教的。”
“好吧……”裴义淳拉过他小手，将糖塞他手里，“你小小年纪便懂道理，这是师父奖赏你的。还有，你告诉那个说聪明人不当面说人笨的人——只有贪生怕死之辈才不当面说人！”
这话有点绕，圆圆好一会儿才理清，回家时小手抓着糖，一边走一边念，生怕忘了。
到陈氏房中，正好余慧心又在，他蹬蹬蹬地跑过去，仰起小脸说：“姑姑！师父说贪生怕死之辈才不当面说人！”呼——话已带到，终于不用死记硬背了。
“嘶——”余慧心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扎心了。
怂属性的她被闹得一肚子气！贪生怕死怎么了？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不能贪生怕死？
回到自己房间，留守院内的紫兰说：“书肆王掌柜让人送口信来，让小姐明天去一趟。”
余慧心转怒为喜，掐指一算，这么多天了，书该印出来了吧？
她忍不住道：“怎么不早点来？早点来还可以今日过去。”
“怕是临时有事吧。”红梅劝慰。
余慧心琢磨着，要不下次让王掌柜直接写信算了。可是事关出版小黄文这种事，她又不太敢，有什么还是当面交代好，留下字据被人抓住就麻烦了。
第二日，她早早地往书肆去。
王掌柜道：“东家，《傲莲记》已经刻好，只是临到头发现书稿上没有署名，也不知作者是故意的还是忘了，所以你看……”

第26章
“呃……”余慧心把这事给忘了。这又不是在网上发表，还非得先注册一个笔名。她提起笔就写，完全忘记这茬了。
笔名当然还是需要的，打出了名号才好吸引老读者嘛！
“我问问啊。”她淡定地说，为了捂马甲不能当场取一个，只能回家关起门来写小纸条，想想真是累，“还有旁的问题吗？你一次告诉我，我直接问他。”
“呃……”掌柜觉得她此言好像和作者熟悉，不禁好奇，“东家认识这写书之人？”
“不认识！”余慧心磕巴都不打一下，“婢女来投的。”
“婢女？”
“不是婢女，我如何得见呢？”
“哦哦。”王掌柜想，这婢女搞不好就是白莲儿的原身呢，“也不算有旁的事了，就是这书的定价，东家可有自己的主意？”
“嗯……你看着办吧，能赚钱就行。”
余慧心对此时的物价了解得还不是很清楚，但书很贵她知道，不然古代怎么会人均教育水平低下呢，因为教育成本实在是太高了啊！
她又对掌柜道：“从前哪些书卖便宜了，你也酌情提价吧，别人什么价，我们也什么价，不要乱来了。这书肆交给你，我自然信你，我只管看账本。”
“好。”掌柜松了口气。这东家不擅经营，若不再插手价格之事，实在是幸事一桩。
不过这笔名到底要取什么，余慧心却犯了难。想偷懒用上辈子的笔名，但她上辈子也懒，直接用脸滚键盘滚出来的，字母数字汉字全都有，拿过来也不合适啊！
一时间，她脑子里倒是蹦出了一箩筐风花雪月的字句，随便挑挑都可以，却又犯了选择困难症，而且心里总想给笔名赋予一点特别的意义，就叫“香断谁怜”、“久时朝朝”别人也get不到背后的典故，想想就很寂寞了。
思及此，她就有些忧郁，无比怀念起二十一世纪来。
马车突然停下，余慧心疑惑地抬头。
旁边的红梅将窗上的竹帘揭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马上松手，小声道：“是裴……圆少爷的师父。”
余慧心登时想起昨日圆圆带回来的话，怒从心起，伸手揭开帘子，恰见裴义淳骑马从外头经过。
原来是巷子里窄，她的车夫在避让。
余家不是什么大户，没有族徽、家徽一类的东西，车前却还是挂了块牌子写着“余”字。
裴义淳就猜车上是她，原本也不好意思搭话，但不说点什么又觉得空落落的，便停下来问：“车上可是圆圆的姑——”
一抬头，隔着窗上细纱瞧见她半张脸，顿时涨红了颜色、没了声音。
这这这……怎么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反倒更动人呢？裴义淳有一种天上掉了无数珍宝在他房间里的感觉。
余慧心看着他就来气，也懒得管面对面适不适宜了，反正周遭这么多人，他们又没什么私情。
“我是。”余慧心看着他，“圆圆下课了？裴公子这是要回家？”
“嗯……”裴义淳微微垂眸，不太敢看她。他本就不知道叫住她做什么，此时不说点什么更显怪异，急中生智便问，“那个教圆圆说‘聪明人不会当面说人’的人是你么？”
余慧心顿时一怂，将竹帘放下，阻隔了两人的视线。
裴义淳有些失落。
余慧心深吸一口气，好声好气地道：“我们家比不得裴家家学渊源，也就我兄长这一代才认真读过几天书——他还不是读书的料，实不知怎么教子孙，不然也不会厚着脸皮求到郑老那里去。圆圆从前看书识字少，比起裴公子这样从小耳濡目染的，自然显得蠢笨些，还劳裴公子多费心，不要嫌弃他。他人还是乖的，听话不淘气，我们家里人也会认真管教，定不让裴公子失望。”
“呃呃……”裴义淳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顿时慌了。从前还没人在他面前说过这么长的道理，他哪有应对的经验，只得满脑子糊涂地应道，“应该的应该的……我收了他，自然尽心尽力。”
“那就谢谢裴公子了。”余慧心粲然一笑。
裴义淳只听声音都觉得她在笑，顿时心神一荡、脑子发空，立在马上不知动弹。
余家的车夫本是在让他，他不动，车夫也不好走，两方都僵住。最后还是捧砚看不下去，赶紧牵着缰绳将马拉走了。
……
余慧心走进书房，将衣袖扎好，拿出一张信笺，想了想阴笑一声，拿起鹅毛笔在正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富贵闲人”四个字。
待晾干墨迹，她将信纸折起，拿信封装好，仍然用蜡封了口，第二天亲自交给王掌柜，同时嘱咐：“作者托婢女说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我想了想，为了保密，若是有人问起，你也不要提到我，就假装是别人投到你手上的。我这几日跑来跑去头都晕了，实不想再惹麻烦。”
“好好好……”
掌柜巴不得如此。不然等《傲莲记》开卖了，多半引起哄抢，到时候被看过书的人知道书是小姐拿来的，大家会怎么想小姐啊？那不乱套了吗？还是闷声发大财好！就让他……背了这黑锅吧！
余慧心觉得赚钱真不容易，还好现在看来万事俱备。
她问：“雕版已经刻好了？能让我看看吗？”她对古代的印刷术好奇，想了解一下细节与流程。
王掌柜倒是想给她看，只是上头的内容……而她又识字。他赶忙摇头：“不可不可，这书的内容不适合东家看。”
余慧心也想起自己写了什么好东西，只好失望：“那下次吧。”哎，下本也是小黄文，为了观摩印刷术，得写本不黄的才行。
没有旁的事，她就先走了。
掌柜在后头拆开信封、打开信纸，看到字迹一愣，急忙叫道：“东家——”
余慧心回头：“还有何事？”
掌柜抖着信纸，一脸惊骇：“这这这……你自己看吧。”
余慧心淡然地将信纸接过去，看了一眼，挑眉：“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问题大了啊！掌柜抓耳捞腮：“东家可曾听闻城中有一富贵闲人？”
余慧心佯装惊奇：“知道呀！好像是安阳长公主的儿子？难道这书竟是他写的？！”
“怕……怕不能够吧。”裴公子虽然怪异，但也算惊才绝艳，怎么可能写那种东西？
余慧心想了想，为难地说：“我要找这写书之人也很艰难，对方似乎不乐意我成天找他。那个裴公子只是大家戏称他为富贵闲人而已，他自己有这么说吗？如果没有，这与他何干？况且谁规定了只准他富贵、只准他闲人吗？这世上的富贵闲人何其多也，他凭甚霸占了这名号？”
“这这这……”掌柜真是辩不过她，“只怕大家都觉得是他写的，到时候……”
“到时候大家都会夸赞他才华横溢啊！不但会作画，还会写文章！”
“……”这文章不是那文章啊！掌柜大急，很难教人夸得出口！
“无事，先这样吧。裴公子若要追究，大不了赔他几个钱。”
“……好吧。”掌柜觉得，这“富贵闲人”的名号搞不好能给书肆带来更多的收益。至于裴义淳那里，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如果解决不了，那一定是钱不够多！
余慧心搞定了掌柜，美滋滋地回家了，有一种报复成功的快感！
虽然她也知道这样很幼稚，而且有潜在的危险，但她就是控制不住搞事的心理。再说哪有那么可怕？富贵闲人真不是专指裴义淳啊！
回到自己院子，只见正房门窗紧闭，丫鬟们如临大敌地盯着大门，里头传来刺啦刮蹭的声音。
余慧心问：“怎么了？有耗子？”
斤丫道：“是豆腐回来了，怕它跑了，只好关着，在挠门呢。”
余慧心一喜，提起裙摆就去开门：“这可真是双喜临门！”
其他人：？？？喜从何来？不对，还有一喜是……
余慧心打开门，豆腐在里头喵地一声窜到椅子后，探出个脑袋警惕地看着她。
她对其他人道：“不必关着它，跑了就跑了吧。它从前就是吃千家饭的，我也不好霸着它。它自由惯着了，真关着，下次跑了恐怕不会回来了。”
众人喏喏称是。
不过余慧心还是不希望它成天往外头跑，外头多危险啊？
她拍拍手：“逗猫棒呢？快拿出来！”
别人家肯定没这么多好玩的，一定要将它的心牢牢留在这里！
……
不两日，余慧心陪陈氏去赵国公府赴赏菊宴。
宴会在下午，吃过午饭，余大哥骑马护送二人过去。
到了赵国公府外门，就听马车外热闹非凡，满是人声和车马声，想来宾客甚多，还有人与余大哥打招呼：“天瑞，你也来了？我跟你说，我昨日得了本好书！”
“等下说。”余天瑞回道，“我先将娘子送进去。”
“哈哈哈……好好好。”不知为何，对方笑得有些怪。
余慧心心里一动，该不会说的《傲莲记》吧？她恨不得有部手机，能上微博和朋友圈刷热点！
陈氏见她伸手在身上摸了两下，以为她紧张，安慰道：“你和我一处，不用怕的。”
“嗯……”余慧心点头，她是想知道《傲莲记》卖得怎么样了啊。
到了国公府后花园，这里可比余家大多了。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桌凳，各色盆栽的菊花围绕四周，每张桌子上还用插瓶插着剪下来的菊花，远处的亭子上有人奏乐，气氛叫人心旷神怡。
宾客正在入座，国公府的女眷分工招待，负责陈氏和余慧心的是赵国公的三儿媳甄夫人，年纪和段氏差不多，陈氏唤她婶娘。
赵国公夫人年纪大了，只管含饴弄孙，家务事都交给了长媳闵夫人。甄夫人将陈氏和余慧心引入座位，就去找闵夫人回话。
闵夫人正和一些位高权重的夫人们聊天，甄夫人在她旁边站了站，她便致歉起身，站到旁处去。
甄夫人低声道：“咱家旁支嫁到先前余美人家里那个，叫阿娴的，将她小姑子也带来了。”
“带来便带来了，又有何干？”闵夫人有些不喜。
甄夫人急道：“那个余三娘，不是和夫家和离了吗？前头王家新相中的儿媳，今日也来了，这可怎办？”

第27章
闵夫人急得一窒，掐着指头问：“你告诉阿娴了吗？”
甄夫人摇头。
闵夫人将她狠狠一瞪：“那你告诉我做什么？你去告诉阿娴啊，叫她看住，可千万别两边碰到了一起！”
“这……这怪我做什么？谁知阿娴会将她带来？”
“她和离在家，阿娴带她出门很合理，保不准还想再为她谋门亲呢。倒是你，会不会做事？这事你谁都可以不告诉，但合该提醒阿娴！”
“我……”甄夫人被说得眼里滚泪，心道：我是庶子媳妇，平常不让管事，临到头派了任务又怪我。怪我吗？还不是你们平常不让我经手，我没学到本事。
“我这就去告诉她。”她猛将眼泪吸回去，转身又走向陈氏和余慧心，对陈氏道，“阿娴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陈氏心下好奇，对余慧心说：“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去就来。”
余慧心听到“不要动”，下意识便想：难道你要去给我买橘子？
陈氏跟着甄夫人走开，甄夫人将事情告诉她，看着前方花丛间一群谈天说笑的少女，暗暗点了其中一位。
陈氏看过去，见那少女有意无意地往她和余慧心身上打量，显然是知道她们的身份了。
“多谢婶娘。”陈氏感激地道。
甄夫人拍拍她的手，笑道：“应该的，你好生照看你妹妹。”
陈氏点头，赶紧回了余慧心身边，生怕一时不察生出什么变故。
……
宾客齐聚，主人开宴，众人在先前定好的位置坐好，一群婢女端着酒水点心出现，余慧心顿时给这场赏菊宴找准了定位——下午茶聚会。
国公府准备的饮料有菊花酒、菊花茶，点心是各式菊花糕，还有菊花羹和菊花乳酪介于两者之间。
余慧心不喜糕点，除非饿的时候垫肚子，所以菊花糕没怎么碰；乳酪类似后世的酸奶，此时很流行，菊花乳酪就是在上面点缀了几缕菊花瓣，看起来颇为雅致，余慧心爱吃。
菊花羹和菊花酒勉强入口，碍于酒精提炼技术不发达，酒并不醉人，余慧心当有点酒精度的果汁喝了；菊花茶她却一点不敢碰，里面肉眼可见地加了花椒、桂皮、别的茶叶，比喝药还可怕。嗯，余家也有栽菊花，回家采一些晒干，加上枸杞泡一起，清肝明目好养生。
她和陈氏的位置比较靠边，毕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陈氏紧张地防备着王家的新儿媳，余慧心浑然不知，端着酸奶吃得优雅认真，好似除了吃，世间再无大事。
现场气氛活泼，除了聊天，还有很多人玩小游戏。从前的余七巧没什么机会玩这些，根本没学会，余慧心就更不会了。有些倒是简单易学、好上手，比如投壶，但她多半玩不好，只能吃着酸奶旁观。
玩投壶的基本都是十多岁的少女、少妇，其中一位穿戴精致、长相明艳却又不苟言笑的小女孩，几乎是百发百中，惹得周围人连连惊叹。
余慧心佩服不已，正好酸奶吃完，就去拉陈氏的手：“我们也去看看！”
陈氏纠结：“看什么呀？多危险？”王腾宗那个新媳妇就在那里呢。
“人家小妹妹都不怕，我们怕什么？别让人看了笑话。”余慧心起身离座。
陈氏只能跟上，着慌地看了主位那边的甄夫人一眼，只见甄夫人紧张地瞪着自己。她只好加快快步，紧盯着余慧心。
“啊——又中了！”百发百中的少女再中一箭，其余少女一阵惊呼，有人赞道，“真不愧是太和郡主的妹妹！”
那少女却轻蹙蛾眉甩甩胳膊，略带嫌弃地道：“不来了，总赢你们，没意思。”
“那我们来行酒令吧？”一个年纪略大的女孩道。
其他人纷纷附和：“好呀！”
“来来来，都别走！”这女孩得了支持，登时喜笑颜开，扭头就抓住余慧心，“这位姐姐，你来当令官。”
余慧心一脸懵逼，诚实地道：“我不会。”
女孩捂嘴轻笑，美目直盯着她：“姐姐说笑了，你看起来就知书达理，小小酒令官岂能难倒你？”
余慧心也笑，不卑不亢地道：“妹妹说笑了，我家经商的，还真不通诗书，酒令从前都没玩过，酒令官我真当不了。这样，你们玩，我在旁边看着。”
“那我们教你吧，很简单的。”女孩又说。
余慧心便觉得不对劲，怎么还不依不饶呢？
她警惕起来，往陈氏那边靠了靠，答应道：“好呀，我也想和大家玩。”
待大家重新推选出令官、讲解规则时，陈氏将余慧心往后一拉，声音紧绷地在她耳边道：“那是御史大夫之女李菱华，王家待聘的新儿媳。”
“谁？”余慧心怔了一下才理清关系，不禁笑道，“还是前头那个青梅竹马呢。”
陈氏顿觉恶心，怀疑那两人一直暗通款曲，咬牙道：“怎么能这么欺负你？”
余慧心摆手：“不提他们，我无事。”
“好了！”那边李菱华看过来，“那位姐姐怎么称呼？我们开始了。”
余慧心嘴角一抽，这是个王者级别的宅斗选手吧？装得倒挺像。
她大方一笑：“我乃崇贤坊余三娘，小字慧心，先前嫁给了裕德坊王家，如今和离了，还望大家不嫌弃，随意称呼我吧。这位妹妹怎么称呼？”
李菱华：“…………”
其余人：“…………”
人群中有和李菱华一起玩耍的小姐妹，知道她亲事已订，只是王腾宗才刚和离，不好马上下聘，要等下月去了。哪曾想，这个余慧心这么不怕失颜面，和离之事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还指名道姓，这下搞得李菱华没面子了。
李菱华登时涨红了脸，恨不得将行酒令用的骰子掷在她脸上。
“你叫我菱华吧。”她憋着一股气道，却不肯说自己姓什么、出自何家。
行酒令开始，余慧心刚刚去和陈氏说话了，没听清规则，但如今已身在局中，不好走开，只能先看着，又低声问陈氏：“怎么个玩法？”
陈氏刚刚也没听，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每场酒令的规则都不尽相同，她倒是会玩一些，看看就知道了。
一名少妇吟了句诗，然后轻掷骰子，按点数从自己往右数，数到的人接过骰子继续吟诗。
陈氏听了两句便松口气，小声对余慧心说：“是飞花令。”
哟？余慧心顿时来了精神，心里也有了底气，毕竟上辈子在电视上看过。回想刚刚那几句诗，里头的确都带了花字。她最近非但练字，这个世界的书也都在看，倒是背了几句诗，赶忙回忆起来。
过了一会，终究是轮到了她，她脑子却是一空——刚刚准备了两句，已经被前头的人说了。
李菱华冷冷地看着她：“三娘怎么不说？到你了？”
余慧心使劲想了一会，无奈地道：“我暂时想不到，先喝酒吧。”
“那不行！”李菱华叫道，“大家都吟诗，你怎能如此？”
“为何不能？”余慧心一脸不解，“规矩不就是吟不出来就喝酒吗？”
李菱华一窒，扭头问令官：“那现在该喝多少杯了？”
余慧心：？？？等等，不是一杯就够吗？
令官说：“该七杯。”
余慧心懵逼地想：下次我特么一定好好听你们说游戏规则！
她深吸一口气，大义凛然地道：“我喝！”反正就是酒精饮料，又不醉人，就是容易尿急。
将酒喝完，继续行令，这次该余慧心掷骰子，一扔，只一点，又该她自己。
李菱华哼笑一声：“三娘运道不太好。”
余慧心问令官：“这次又该喝几杯？”
令官娇俏一笑：“若是你掷到别人，别人说不出来，该喝一杯，你自己却要喝七杯加一杯。”
余慧心顿觉肚子发涨：“那我还是吟诗吧。”
“我们等你。”令官和善地道，又给她说了一遍这次酒令的规则。
余慧心顿时听得头大，心里直呼：后世电视节目误我！比起这古代的飞花令来，也太小儿科了！
幸好她刚刚没说，不然说了也是错。她刚刚听大家玩那么久，只听诗句中都带花，却没发现这花的位置很巧妙——第一个念诗的人，花是诗句首字；下一个就是第二字，如此轮转下去。
这对文化水平的要求也太高了，余慧心直呼玩不动，这些小女孩都是魔鬼吗？
可是现在，她骑虎难下，也不好改口说还是喝酒，只能绞尽脑汁想诗句。
这诗句可以是前人的，也可以自己现场作。余慧心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到一句，却不是这个世界的，再想一句，又是地球上的，真是日了狗了。
李菱华等得不耐烦，嘲弄道：“你若不会，便直接喝酒吧，何苦耽误大家？”
余慧心冷睇她一眼，咬牙道：“那我便自己作一句！”这可是你逼我的，老子要用晏殊、苏轼、曹雪芹来发大招了！
余慧心定了定心神，正要吟诵，百发百中&#183;投壶女王&#183;太和郡主之妹突然站了出来，冷眸盯着李菱华，厉声道：“我来替她！她早先就说了不会，你非拉着她玩，现在又步步相逼，是想做什么？”
“我、我没有！”李菱华顿时急红了眼。
其余人都不由往后退了退。
余慧心直觉她们是忌惮投壶女王的身份，毕竟是郡主的妹妹……哎，那她自己也是郡主吧？
“小郡主”走到余慧心身边，端起酒对李菱华说：“我也不会，喝酒就是！”说完一口气饮掉一杯。

第28章
余慧心怎好让陌生人代替自己，急道：“你小小年纪喝什么酒？我自己来！”
少女一笑，灿若桃花：“无事，我馋这个味呢。”说罢将她推开，迅速将剩下几杯喝了。
喝完，将杯子向下一倒，对众人道：“不玩了！早知我就不来！”说完哼地一声，扭身就走。
陈氏赶紧拉着余慧心跟上去，少女见她们跟来，就没回座位，走到清静点的角落停下。
余慧心走过去，轻轻福身：“刚刚多谢郡主。”
少女掩嘴一笑：“我不是什么郡主。”
“诶？”余慧心惊讶中带着尴尬，“我听她们说你是太和郡主的妹妹。”
“太和郡主是我二姐，她随姐夫镇守边关，郡主是舅……是皇上加封的。我姓裴，叫骊珠。”
“呃……”这个姓氏，不妙啊，而且她刚刚是不是要说“舅舅”？
陈氏紧张地问：“裴姑娘莫不是……”
裴骊珠歪头，烂漫地道：“就是你孩子师父的妹妹。”
余慧心和陈氏顿时不好意思。
裴骊珠道：“阿娘知道六哥收弟子的事，一边高兴，一边又怕他教不好，他没有误人子弟吧？”
陈氏摇头：“肯定不会的。每日圆圆回来，都认认真真温习功课，还说师父厉害，我看教得极好。”
“那我就放心了。”裴骊珠吐吐舌头，暗怪自己不会说话。六哥就算去教学生，肯定也不会和女眷有往来，自己这样说，她们不会以为她在打探什么吧？
哎哟，这说话的技巧还得练啊！不过她年纪小，就当是童言无忌吧~
……
女眷出门，特别是应酬、烧香等大事，几乎都会由家中男子护送。
赵国公府接待了二三十号女宾，同时也迎来了二三十号男宾，大多是二三十岁年纪的青壮年男子，赵国公府便安排了年纪相仿的两位少爷来接待。
众人聚集在演武场上练骑射，旁边同样备了酒水和瓜果点心。
余天瑞被引过去，看见热火朝天的景象，觉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他寻了个角落坐下，打算熬到那边宴会结束，好接了陈氏和余慧心回家。
不片刻，有人来找他，是刚刚在门口和他打招呼那位，他昔日的同僚。
他和陈氏定亲时，余美人顺便给他弄了个小官身，好让他和陈氏门当户对一点。这官是实职，得天天到衙门点卯。上峰和同僚都知道他是走后门进去的，整天阴阳怪气、合起伙来排挤他。他公务上一窍不通，因身份差距心底又自卑，想请教大家、融入大家，只能拿钱天天请客。倒也奏效，关系慢慢改善了，但他知道大家是拿他当冤大头，还是憋屈得很。
后来余美人死了，上峰寻了个由头将他革职，他倒是大松一口气。
被革职后，有的同僚还找过他，仍是想吃喝玩乐的时候有人掏钱。彼时他不求大家接受了，掏不掏全看心情，反吃回了几顿后，找他的人就少了。还剩下那么一两位，不想贪他便宜，就爱找他玩，带头的就是面前这位——姓宋，家中排行老五，整日里不务正业，大祸不敢闯，小祸不肯断。
宋五郎走到余天瑞面前，笑嘻嘻地道：“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忙什么呢？”
余天瑞叹道：“给孩子请先生，忙了好一阵，无暇他顾。而且孩子都上学了，我也不好再招猫逗狗了。”
“瞧你说的，好像和我在一起就误了正事似的！”宋五郎佯装不满，这不满却没坚持到一息的时间。他鬼鬼祟祟地瞧瞧四周，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遮遮掩掩地塞给余天瑞：“你看看，我昨日寻了本好书。”
余天瑞大喇喇地举起书，随意翻开：“你明知我看到书就头疼——”
“你给我低点！”宋五郎急得用手将书拍下去，又用身体挡住，示意他继续看。
余天瑞觉得莫名其妙，免为其难地半眯着眼往书页上看去，看了大约两行，蓦地瞪大眼，再往后一扫，惊得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将书还回去：“你你你……你怎能看这种书？”
“怎么不能？”宋五郎不以为意，反倒有些得意，“我跟你说，这书才出来，要不是我火眼金睛，还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旁人我也不会轻易告诉，看在你是我朋友的面上，我才先与你分享~”
“我我我……我又不看这种书，求你别把我当朋友吧！”余大哥急得直冒汗。
他年少时风流过，平康坊没少去、闲书没少看，只不过以前看的闲书都是妖鬼故事、惊险刺激，偶尔中间夹杂着一两句恶鬼化作美女勾引男人，寥寥数字就要让他激动半天。
自从和陈氏结婚，他平康坊不敢去了——纵是去，也只欣赏歌舞，顶多摸摸小手；闲书也不看了。
修身养性这么久，突然给他一本满目“朱唇”、“玉肌”、“香汗”的书，他哪里承受得了，忍不住怀疑这是陈家人对他的考验！
对！定是如此！他们一向看不上自己，说自己配不上陈娴，定是想捉他一个错处好叫他与陈娴和离！
太坏了！这世道真是太坏了！怎能如此害他这种规规矩矩的良家妇男？！
“我给你说，你看看。”宋五郎非要把书塞给他，“我看了这书之后发现，平常咱们做那事，怕是不太对……”
“哪事啊！”余天瑞急得跳脚，“你别在我面前瞎说，滚滚滚……到你的平康坊研究那事去！”
宋五郎斜眼看他：“你都是娶妻的人了？难道不做那事？我可是为你好，我看了这本书，倒学到不少。”
“…………”还有这功用？余天瑞突然有点儿动心。
自从生了圆圆，陈氏就不爱让他碰，一年的次数，十根指头数得过来。他常常憋得慌，又不敢在外头胡来，家里的丫头更不敢染指，只能偷偷摸摸自己解决，这叫什么事啊？
他有时候忍不住埋怨段氏。当初就是段氏出的主意，说为了叫陈家满意，最好是遣散家中侍婢。他爹一阵“很是、很是”，就真给遣散了，家里婢女大换血，又重立规矩，不准对主子勾勾搭搭。
后来陈氏进门，没有想象中千金小姐的脾气，温柔、漂亮、和善……余天瑞感动得一塌糊涂，恨不得将陈氏供起来，就更不敢乱来了。
只是他有时候想，要是当初家里没重新立规矩，照着原先的来，阿娴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吧？
哎，他就这样一边想着“如果”，一边守着规矩。
他以前也检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伺候过他的丫头和妓子在骗他。现在听宋五郎这个平康坊常客说出这样的话，更觉得是，恨不得马上将书翻开，对照着核对一下自己的情况。
“快！”宋五郎突然一惊，慌张地将书塞进他怀里，催促道，“快快快！快收起来！裴聚宝来了！”
余天瑞抬头，还真是裴义淳风姿卓绝地走了进来，一眼看去，在众多世家公子中鹤立鸡群，与自己更是云泥之别。
他不禁疑惑，余家到底是撞了什么大运，能让圆圆拜上这样的师父？
他赶紧将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这可是圆圆的师父，这么污眼睛的书真不能被对方看见，否则怕是瞧不上圆圆了！
余天瑞起身，想过去打招呼。换做以前，他不敢，也不配。但现在对方是他儿子的老师，他见了不打招呼就是他的不对了。
宋五郎见他动作，却一把将他拉住，小声问：“你做什么？那可是裴聚宝！最好离他三丈远，不然他丢了什么都要赖在我们头上！”
“…………”你不要这样说我儿子的师父，我很为难。
“哟~”那边比箭的人看到了裴义淳，立马叫道，“想不到清虚兄会来！”
“快来快来！正好有事问你！看不出来，你尽然是这样的裴义淳！”
裴义淳：？？？我怎么了？我最近忙着教书育人，没让你们害我破财，你们不高兴了是不是？呵，我就知道，你们个个都想害我！
众人放下弓箭，远处骑马的人也飞奔过来，几息功夫就将裴义淳团团围住。
宋五郎一见，赶紧跑过去，贴在人群外围看戏。
余天瑞有些纠结，到底要不要看儿子老师的戏啊？看众人这模样，裴聚宝似乎又惹了事，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走了过去。
陈氏最爱听外头新鲜好玩的事情，他看了可以回去和她说道说道，说不定今晚就可以……
“清虚~”李二郎一脸不怀好意，“你开始写文章了？竟然不告诉我们。只是如此大作，难以蒙尘啊！我们昨天连夜就知道了，送书时差点误了宵禁！”
宋五郎：等等，你们说的该不会是……你们牛啊，竟然冒着犯禁的风险，比起来我真是自愧不如。
“写得那么好，还怕我们笑话不曾？”
“就是就是……如此绮丽，真是叫人意犹未尽~”
“啧啧……”
“你还有吧？赶紧拿出来！你外头卖二两银子一本，大不了我们看了的都给你二两！快！快！”
裴义淳听得云里雾里，不过——
“二两银子？”他马上盯着李二郎，“说起二两银子，你上次竟然撺掇仲融害我！仲融也是你可以撺掇的么？那可是宗室！快，把二两银子还我！”
“诶？”李二郎一懵，无奈一叹。和裴义淳打交道这么多年，他早知扯上钱的问题就说不通了，只好乖乖掏出二两银子，“拿去！拿去！”
裴义淳掂了掂，满意地笑道：“我回头就给仲融！”
“是是是……”众人点头，倒不怀疑。
裴义淳抠归抠，别人兜里的却不贪，只是想从他兜里掏钱是万万不能的。他更不屑说谎，说要给姚仲融，就肯定要给的。
只是大家早不关心那二两银子了，给钱只为买清静，等他不追究了，就围着他道：“我要说说，你这书名字取得不对，怎么能叫《傲莲记》呢？”

第29章
“就是，我们刚刚还在说，应该叫《白莲传》才对，‘傲莲’二字实在不懂何意！”
“《良辰传》也可。要说叶良辰这名字，取得真是妙！叶良辰、夜良辰，入了夜就都是他的良辰。”
“岂止入夜，他们白日里不也……嘿嘿嘿……”
“闭嘴。”裴义淳皱眉低喝。
众人停下。
他环视众人：“什么良辰不良辰的？一寸光阴一寸金，你们再拉着我胡说八道，我可要收钱了！”
众人吓得赶紧退开，涉及钱的问题，裴聚宝可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干得出来！
裴义淳哼了一声，转身欲走，一眼看到余天瑞，讶道：“天瑞兄也在？走走走，我们别处去说话！”
宋五郎惊讶地看着余天瑞，想不到他居然认识裴聚宝，而且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余天瑞一阵尴尬，拱手道：“裴——”
啪！袖子里的小黄书掉了出来。
余天瑞：“……”
宋五郎：“……”
裴义淳惊讶，想不到余天瑞会随身带书，看样子还挺爱学习。
他伸手想去捡，余天瑞火速弯身、长手一抄，以闪电般的速度将书捡起、卷作一团猛塞进怀中，冷汗涔涔地道：“我最近学作诗，在背韵脚！”
裴义淳只好收回手，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只背不行，还得试着作。”
“嗯嗯……”余天瑞擦汗，幸好掉下去时背面朝上，没叫人看到书名，否则裴义淳肯定无论如何都要看看书里写的什么了。
听大家的意思，这书似乎是他写的？这这这……不能够吧？这样的裴义淳，如何教导他人？
余天瑞顿时很慌，不知道这事要不要告诉陈氏。
裴义淳问：“余兄为何在这？”
他也是明知故问了，肯定是送陈氏来呗，但心底还是有点小小的期待，好似想要点不一样的答案。
“我送娘子和三妹来。”余天瑞说。
“哦。”裴义淳的心顿时踏实了，扬起笑容，“这里不好玩！这些人莫名其妙的，我们去别处说话！”
“我还得等娘子——”
“误不了事！”裴义淳拉着他边走边说，“我们就到外头馆子里喝酒，我让捧砚在此处等着，里头传话了就让他去找我们，我们回来的时候正合适。”
“呃，好吧。”余天瑞不太想待在这里，又被他拽着直往外走，只好答应了。
……
国公府不但提供了吃食，还安排了歌舞，正好大家玩游戏玩累了，都坐下来欣赏，先前未进食的也吃点东西。
余慧心发现，这国公府的舞蹈比余家的好看不少，突然开始期待——如果有朝一日能看到国家队的舞蹈就好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宴饮才散。闵夫人安排人将夫人小姐们送出去，自己也送赵国公夫人回房。
二房的袁夫人与她一左一右搀着满头银发的赵国公夫人，三房的甄夫人闷闷地坠在后面。
只听袁夫人道：“想不到裴七也会来，原本我最中意她，现在看来有机会了。”
赵国公夫人道：“就是性子太骄纵了些。”
刚刚裴骊珠投壶、替余慧心解围，她都看在眼里呢。
袁夫人笑道：“裴相公和长公主的幼女，自然会骄纵些，听闻皇后娘娘极其喜欢她呢。”
赵国公夫人想想也是，不论裴骊珠本人的个性，长公主府这门姻亲她是极其想要的，叹道：“只怕长公主看不上我们家。”
今天的赏菊宴，其实是陈家给袁夫人相看儿媳。大房的闵夫人已经有儿媳了，二房和三房的长子年纪差不多，只是二房的孩子大点，三房自己是庶出，谁重谁轻一目了然。
袁夫人替儿子看上了裴骊珠，原本也只是妄想。从前他们开宴，自然不敢忘记长公主府，只是发了请帖从来没人来过，没想到今日裴骊珠竟然来了。长公主莫不是看穿了陈家的打算，也有考量的意向？
今天请的人倒是庞杂，其中未必没有适合三房的，赵国公夫人只叫甄夫人自己看着，看中了谁再告诉她。
甄夫人在后头想：我也看中裴七了，你们肯给吗？我夫君虽是庶出，孩子却是嫡出的……
……
裴骊珠和余慧心、陈氏一道出府，路上问：“二位姐姐，能否请你们去我家做客呢？阿娘有点想见六哥的学生，你们若去，就能把他带去了。我也想见的。”
“这怎么好意思？”陈氏忙说。
“我平常一个人不好玩，正好和两位姐姐一见如故，自然想多会会你们。”
她都这样说了，陈氏再推倒显得小家子气，便道：“七娘若不嫌弃，我们自然去的。”
到了大门口，众多少女少妇已经戴好了帷帽，上了年纪的夫人们倒是不那么讲究，都等着家里牵马车过来。
裴骊珠的车先来，她辞别陈氏和余慧心：“那我就回家备好酒水，等着二位姐姐了！”
二人笑着答应。
裴骊珠走向马车，只见奴仆，不见裴义淳，不由问：“六哥呢？”
“少爷和人外头饮酒去了，已着人去请。”
裴骊珠恨恨地上车：“他竟然不管我，我得告诉阿娘！”
待她坐稳，车夫便驾着车去外门等裴义淳，免得挡了别人的路。
余慧心和陈氏又等了片刻，余家的马车过来，和裴骊珠一样，护花使者不见了。
陈氏问：“大郎呢？”
余慧心：“……”这称呼咋有点耳熟又奇怪？
车夫说：“被裴公子叫走了，已让人去请，应该快回来了。”
陈氏上车：“外头去等吧。”
到了外门口，恰好碰见。
余天瑞跑过来拉开车门往里看，问陈氏：“宴饮还顺利吧？我刚碰到圆圆的师父，与他外头走了走，误了接你。”
“无事。”陈氏道，“你坐车还是骑马？”
余天瑞倒想坐车，与她亲近点岂有不好？只是裴义淳还在旁边，他不好意思，怕对方笑话，就说：“我骑马便好。”然后好好生生将门关好，唯恐外头谁将他娘子看了去。
转过身，旁边就是裴家的马车，裴义淳刚给裴骊珠道完歉，盯着这边朗声道：“天瑞兄，我先走了，改日再聚。”
车内的余慧心和陈氏这才知道他在外头。
余慧心下意识扭头，伸手接起竹帘。陈氏一见，急道：“你做什么？”
余慧心这才想起不合时宜，赶紧放下，结果那边的裴义淳正盯着这边，两人隔着窗纱打了个照面。
裴义淳一笑，调转马头，整个人喜气洋洋。往前走了几步，碰到李二郎。
李二郎也坐在马背上，旁边跟了两辆车。他问：“裴兄，何事如此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娶妻呢。”
裴义淳顿时板起脸：“娶妻有什么好高兴的？！”
周遭不幸听到的人：“……”
对，娶妻要害他损失好多聘礼，将来还得花钱养老婆孩子，对他来说是极其痛心的事了。
裴骊珠在车内一吼：“你又想挨娘的揍了是不是？走走走……尽会丢人现眼，早知道就不带你出门！”
裴义淳：？？？
他扭头朝马车里道：“你把话说清楚，是谁带谁出门？”
背后忽地传来一声笑，他回头，见余家的马车经过。
余天瑞很不好意思，尴尬地道：“不是笑你！不是笑你！我娘子和妹妹说笑话呢！”
“噗——”车内的余慧心又忍不住笑了。
陈氏赶紧掐她：“人就在外头，你小声些。”
余慧心只能将嘴捂紧，靠在车厢上听着外头的马蹄声与车轮声，间或有男子打招呼的声音，突然感慨——这是朝代的盛世吧？若不兴盛，有这车马，也没这气氛。
……
第二日，余慧心想去书肆看《傲莲记》的售卖情况，出院门时碰到陈氏。
陈氏问：“你又要去哪里？”
“去书肆看看。”
听到“书”字，陈氏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泛红，不自在地道：“你整日里怎么就记着那书肆？别的铺子没那么尽心！你是不是对王家那边……”
“没有！”余慧心急忙否认，“那书肆尽亏本，我能不操心吗？嫂嫂来做什么？快，里头请！”
她转身将陈氏请进房中，陈氏拿出一封请帖：“是骊珠送来的，请我们去裴府做客呢。我原以为她只是说说，想着过两日再写拜帖，毕竟昨日答应了她，到时候她推说没空，这事就算了了，谁知她竟是真的，看样子是真不嫌弃我们。”

第30章
余慧心打开请帖，笑眯眯地道：“多可爱的小姑娘，嫂子倒疑她？”
陈氏尴尬地道：“我是不敢想我们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那可是皇帝的亲外甥。
要说皇帝的外甥也不止姓裴的，但别人可没有宰相这样的实权人物当爹，又有个在边疆立了战功的太和郡主当姐妹。能替皇帝排忧解难，皇帝自然偏疼，赵国公府想巴结都难，哪曾想余家这边先来了一个裴义淳当圆圆的师父，又来一个裴骊珠要与她们做姐妹。
余慧心微叹：“倒也是。你这么一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与骊珠相处了。”
陈氏沉吟片刻，打趣道：“你昨日倒没考量这个，与她聊得挺痛快的。”
“当时未想太多。”
“那将来也别记着，免得太扭捏了，人家反而不喜。”
然而不是谁都像她们这样从容。
余老爷和段氏知道她们要去长公主府，差点将家里闹得人仰马翻，一个说要做新衣裳，一个说要备礼物。
陈氏劝道：“都不必了。衣服不是才做过？哪里用得着做新的。”
“那可是长公主府呀！”段氏急道，“万不能随意了！”
陈氏笑道：“自然不能随意，但也不能太隆重了，谨防逾制。”
“哎哟！”段氏一惊，直接白了脸，“那得好好检查一番，可别穿错了！”
朝廷有规定，什么样的人家穿什么样的衣料、戴什么样的首饰。余家差不多只能穿浅色、暗色的粗布麻衣，最多戴个银饰，金玉宝石是不准的。
但实际生活中，百姓烦恼的根本不是能不能穿的问题，而是穿不穿得起的问题，所以官府查得并不严。只要不出门招摇，在家穿根本没人管。
而逢年过节办喜事，平民百姓也可以穿绫罗绸缎、戴金银珠宝。若是平常出门不小心逾了制，完全可以说家里在办喜事，再寻点关系、送点好处，事情就揭过去了。当然，前提是没逾得太多，若是庶民用了宗室制式，那肯定是以谋逆论处了。
余慧心平常出门倒是素净，衣服都是棉布，细节打扮没有很在意，就算有逾制也不多。
但去长公主府就不一样了，一点儿都不能逾！毕竟这规矩就是她家定的，穿错了跑她面前不是找死么？
为此，段氏想做新衣服的想法只能搁置了。
至于余老爷说要送礼物，陈氏也劝阻了：“长公主府什么好东西没有？我们哪有拿得出手的？若是拿出手了，被说心术不正还算小事，若说来处不当就是大事了。”
“哎哟！”余老爷头疼，“总不能什么都不带吧？”
“裴七以她的名义请我和七巧，就只当是小姐妹间互相走动吧。不必刻意带礼物，若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倒是可以拿去讨她欢心。”
余慧心眼睛一亮。要说新奇，她这个穿越女绝对能想到无数！但往细了想，她又想不到了——真正新奇的东西，比如飞机、火车、人工智能……全都受制于生产力水平搞不了。
这时候她就恨自己不是那种全能型的穿越女，连可以手工DIY的香水、肥皂都不会造。这些东西不说多可贵，新奇却是足够，拿来送长公主和裴骊珠这样身份的人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惜她上辈子虽是理科生，学的却不是化工，原理一概不懂，又没自己DIY过，经验一点也无，只好放弃了这个最优选择。
要不做点吃食带过去？大不了就炸个薯条！
但那是长公主府，拿吃的去怕是要验毒；万一过几天因为吃了别的拉肚子，都怕要疑到她头上，还是算了。
吃的不行，她又想到玩的。此时已经有麻将和扑克，但不叫这个名字，叫骨牌和叶子戏，应该是麻将和扑克的老祖宗。
余慧心不太会玩，又觉得没有后世的麻将和扑克好玩，想过拿纸什么的将扑克、麻将画出来，到时候拉上丫鬟凑成桌，双扣、地主、国标、血战都可以搞起来。
要不现在做一副，拿去长公主府？但这种玩物丧志的东西，还聚众赌博，会不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余慧心想来想去，发现没一样可行，只能彻底放弃。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等混熟了，说不定小黄文都可以投喂。
……
裴义淳被同窗和好友烦了数日，来烦他的人一日比一日多，个个都提到一本叫《傲莲记》的书，言语间认定是他写的。
裴义淳百口莫辩，干脆闭门谢客，躲在屋中作画。
他想画鸟，鸟儿不满他克扣粮食，待他选好位置就扭过身、换个造型。裴义淳无奈，只好再挪挪方位。鸟儿又换，如此折腾了三四遍，他干脆不管了，随便它怎么动。反正以前不是没画过，模样都记在心里了。
然后鸟儿就扑腾起来，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卿卿我我，见他心无旁骛，干脆开始打架，打得鸟笼摇摇欲坠，鸟毛也飞了起来，还溅了两滴鸟屎在画纸上。
裴义淳气得将笔一掷，叫来捧砚：“走！去花园！这鸟给我送走，烦人！”
到了花园，碰见裴骊珠带着丫鬟在摘花。
裴义淳急道：“你给我住手！我要画画，被你薅得缺胳膊短腿的，我怎么画？”
“那你画我摘花吧~”裴骊珠继续摘，“名字我都给你想好了，就叫《仕女摘花图》！”
裴义淳转身就走，对拿着笔墨纸砚的捧砚道：“再换！”
最后换到湖边，画鸳鸯戏水。刚构思好内容、起了一半的线条，裴骊珠挎着花篮从桥上经过，对他道：“六哥，我下午有朋友要来，你借我点东西使使呗~”
“不借！”裴义淳皱眉，“你走开些，好好的景被你糟蹋了。”
裴骊珠怒道：“我不好看么？”
“好看好看……只是我不画仕女。你既要招待朋友，就快去做准备。”
“你知道我朋友是谁吗？”
“是谁都和我没关系！”
“……那就不告诉你了。”裴骊珠一哼，扭身走了。
裴义淳继续作画，画着画着，脑中出现朋友来烦他的场景。听起来，那《傲莲记》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烦得拿笔在纸上一阵乱舞，生生毁了底稿，对捧砚道：“下午我们出门去，我倒要看看那《傲莲记》写了什么！凭什么要赖到我头上！”
吃过午饭，他一点没耽搁，不想骑马，坐的马车，捧砚坐在外头车辕上。
车出外门，上了大街，捧砚突然道：“少爷，我好像看到余家的马车。”
“余家的马车怎么会来这里？”裴义淳不以为意，“你别磨蹭了，赶紧往书肆去！就先去南市吧！”
相对而言，裴家住得离南市近点。
在南市随意找了家书肆，捧砚背起一袋钱就去问：“这里有没有《傲莲记》？”
掌柜脸色一青，没好气地道：“没有！我们怎么会卖那种书？”
捧砚转身就走，回去告诉裴义淳：“看样子不在这家。”
“那就去别家。”
“我先去打听打听。”捧砚道。
问来问去，终于找到了西市余慧心的书肆。
捧砚进去问了下，回到马车前告诉裴义淳：“少爷，这次对了。”
裴义淳忙问：“买了吗？”
“还没。”捧砚为难，“要二两银子，还买吗？”
他知道书贵，一两银子都敢自己做主。但二两银子就不同了，而且那书薄薄的一本，怕买了回来裴义淳叫他退。
裴义淳：“…………买买买！书能一样吗？二十两也买！”
这问题简直在侮辱他！他只是不想花冤枉钱，又不是什么钱都不肯花！
捧砚道：“很薄哟。”
裴义淳一窒，过了片刻咬牙：“买！又不是真的二十两！”

第31章
余慧心和陈氏进了长公主府，被人带到裴骊珠住处。
走进院门，听到一道尖细的声音：“有客至！有客至！”
循声望去，见一只白色鹦鹉挂在廊檐下，显然刚刚的话是它说的。
圆圆咦地一声，满是惊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会说话的鸟。
旁边空地上有两个丫头在逗狗，狗看到生人，汪汪地叫起来。丫头怕它扑人，将它抱起来，它还是朝着余慧心他们叫。
余慧心一看，是只长相乖巧、毛色发亮的黑色京巴犬。
裴骊珠听到声音出来，鹦鹉叫道：“给七娘请安！”
她抓起帔帛一头朝它掷去，它顿时摔下鸟架，在空中扑腾起来。
裴骊珠被它逗笑，快步走向余慧心他们：“二位姐姐来了？这就是我六哥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陈氏道：“小名叫圆圆。”
圆圆像模像样地行礼：“给七小姐请安。”
裴骊珠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这么叫太生分了，我是你师父的妹妹，我看你不如……嗯……”她想了想道，“不如唤我一声七姑。”
“使不得。”陈氏道，七姑怕是裴家子女叫的，圆圆跟着叫太高攀了，“不若唤裴姑姑吧？”
裴骊珠想了想，点头。反正和陈氏、余慧心交往是她个人的事，三位姐姐应该不会参与，也不怕弄混。
将人请进屋中，裴骊珠叫丫鬟把准备好的瓜果点心端上来。闲聊了一会，见圆圆规规矩矩地坐着，怕他无聊，她又叫人把鹦鹉和狗带进来给他玩。
圆圆倒是想玩，却怕自己做得不对。来之前，陈氏翻来覆去地叮嘱他不能淘气，不能瞎说、吃东西也只能浅尝辄止。
他询问地看着陈氏，陈氏道：“还不快谢过裴姑姑？”
“谢谢裴姑姑！”圆圆高兴地对裴骊珠道，起身去看鹦鹉了。
过了一阵，外头丫鬟通报：“长公主来了。”
余慧心和陈氏马上起身，一个好奇，一个紧张。待裴骊珠往外走，二人也拉着圆圆跟上去。
到了外头，安阳正在下辇，裴骊珠上去扶她。
陈氏赶紧带着余慧心和圆圆行礼，安阳长公主看见圆圆，问裴骊珠：“这就是你六哥在外头的徒弟？”
“是呀。你看他这小模样，不比我们家阿谨和阿学差吧？”
阿谨、阿学分别是裴三、裴四的独子，现已十岁上下，被他们爷爷教导得沉稳持重，没有一点小孩子的可爱了。安阳一边觉得持重点好，一边又怀念他们幼时，想叫裴三、裴四再生，裴义淳在那边盯着要过继，裴三、裴四说什么都不肯。
安阳长公主看向圆圆，她站着，他跪着，自然看不清，便说：“别跪着了，起来里头说话。”
陈氏和余慧心谢恩，拉着圆圆起身。进了屋，这次只长公主坐了，连裴骊珠都站着，她们更不敢妄动。
长公主慢悠悠地坐好，招手叫圆圆：“你过来，我现在眼睛不灵光了，看不清你。”
圆圆走过去，倒是自然。陈氏虽在家提点过这是贵人、万万不能得罪，但他脑子里没什么概念，只是谨记在心，照着请安、回话。
安阳看他，的确和两个孙子小时候一样可爱，有些爱不释手，回头叫丫头：“将见面礼拿来。”
丫鬟捧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块白玉。
安阳拿了玉，亲手给圆圆系在腰上，笑眯眯地道：“君子当与玉配，虽说你现在还是个小君子。”
“谢谢长公主。”圆圆并未受宠若惊，煞是平静地道，“长公主的教诲，圆圆谨记在心。”
“哎哟，你可别学阿谨、阿学，小小年纪一副老成样。”安阳突然想到裴义淳，问裴骊珠，“你六哥呢？他知道他徒弟来了么？”
“我本来想告诉他的，他嫌我打扰他画画了，我就没说。”裴骊珠俏皮地道，“我这就让人去叫他。”
安阳点头，看着陈氏：“你就是圆圆的母亲？”
陈氏上前行礼：“回长公主，是。”
安阳又看她身后的余慧心：“那是？”
陈氏忙将余慧心拉到身边：“这是我家三妹，小名七巧，我给她取了二字慧心。”
余七巧和王家定亲时，王家来问字，当时可急坏了余家。余家所在的阶层，连男人都不一定取字，女子就更没有了。但王家的身份，人家娶媳妇这是基本操作，余家也不能说我不认字、不会取吧？
全家上下最有文化的就是陈氏，陈氏在家读过几年书，余家满门加起来认的字也不及她一个人多。当时余家拜托陈氏到陈家请个人问字，陈氏在家是庶出，哪好意思去讨嫌，干脆自己代劳。“慧心”和“七巧”一脉相承，寓意心灵手巧，余家全都很高兴。
“就是余美人的妹妹吧？”安阳道，“我先前在宫里见过余美人两回，是真正的美人，七巧看来并不比余美人差。”
“公主谬赞。”余慧心有点儿小激动，她居然见到了古代的公主。
安阳见她举止得体，甚是满意，也叫人拿了见面礼来。陈氏之言，显示她与余慧心感情极好，安阳便不作区别对待，赠了一样的金钗。
很快，去叫裴义淳的丫头回来：“六少爷不在房中，说是午膳后出门了。”
安阳叹气：“早上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作画，下午就不见人了，就这样还为人师表？”
裴骊珠笑起来，余慧心和陈氏也想笑，但不敢。
安阳突然一拍大腿，急道：“快！快！趁他不在，去把他那座小房子偷出来，我们一起玩玩。”
裴骊珠道：“早上我就想找他借，不等我说借什么就拒了。阿娘可想好了，小心他回来找你闹。”
“他敢！”
裴骊珠噗嗤一笑，这才向陈氏和余慧心解释。
原来是今年初春，公主府修葺，门窗家具都换了不少。
裴义淳见有那上好的木头被锯在地上，觉得可惜了，捡了一大堆回去，想拿来刻印——外人只道他精于绘画，却不知他还擅金石篆刻。
说到这个，长公主就爆他黑历史：“若不是他自己会，八个‘聚宝散人’的章哪里来？谁愿意为他刻？就算有人愿意刻八遍‘聚宝’，他本人还舍不得掏钱呢！他学刻印，就是年少学画时发现一枚印章要好多的工钱和料钱，他是万万舍不得的，就想自己动手。正好他三哥、四哥在习书法，请到家里的老师同时精于篆刻，他就去磨着人家求指点，学费都不用额外出，最后还学有所成，可把他得意坏了。”
余慧心莞尔。
长公主见有人愿意听，说起来也滔滔不绝：“他上千两银子一幅画往外卖，卖来的钱是不充公的，全是私房，但我估计他手里根本没几个现钱——全换成东西堆书房里了。”
余慧心点点头，这倒不难懂。
画画和篆刻所需的原料都贵，而这裴义淳虽然抠门，听起来在学术上却是认真的，想来不愿意以次充好。以他的出身，从小见惯了好东西，也见不得差的吧？那什么东西都要买好的，金山银山也禁不住他挖啊！之所以那么抠，也是太能花了吧？
这么看来，人家自己赚钱自己花，没钱就抠着，不去花家里人的，挺好的呀，不比那啃老的二世祖好多了？而且还用才华为家里增光了。
这样的儿子，余慧心有点想要……
话说回初春的时候，裴义淳捡了木头要刻印，觉得刻不完，又找到木匠帮忙，亲自上手做了两个精巧的妆奁，其中一个送给了裴骊珠，送完就后悔，说该留到明年当生日礼物，然后就当场说明年的生日礼物提前送了。
另一个如今还在他房里，他原本想给安阳，安阳拒了：“你明年再送！不然明年你不送礼就算了，问你你还要翻今天的旧账，我怕我过生辰的时候手刃亲子！”
裴义淳做完妆奁，就不想再拿那些木头刻印章了。他做妆奁时发现材质不够好，做妆奁紧够用，但刻印不行，刻印得另寻更好的木头，于是拿剩下的小木块雕出一盘双陆来。
双陆是此时的一种棋盘游戏，有两种颜色的棋子各十五枚，裴义淳将之雕成了30个小人的模样，都是仕女，分黑、红两色。
双陆做好，他发现家里还有木头要拿去烧掉，那能忍吗？他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好玩的，认认真真做了套小房子出来，就是后世手工达人玩的那种微型住宅。
做完后，他发现小房子底部是一块块木头拼合，将整套房子分成了六十多个方格，而上面的屋宇大多正好在一个完整的小方格内。
他再次灵机一动，发明了一个游戏——将那套仕女双陆棋分到两个人手中，双方以小房子的两头作为起点，然后开始掷骰子，掷到几点就往前走几步，到了目的地，可以将手中的仕女摆到那一格内，以示这格有主了，另一方如果也停在这里，自然还有玩法来解决。
听起来有点儿大富翁的意思。
余慧心目瞪口呆：这特么是个人才啊！
裴义淳自己对这套东西也很得意，还拿去皇帝面前显摆过，皇帝都看上了，但他就是不给；家里人想玩，他也舍不得，轻易不肯拿出来——那小房子，一格之上不足巴掌大，桌子、凳子拇指大，她们知道有多难做么？就知道玩！还总选有客来的时候拿出来显摆！
然而今天他不在，安阳长公主显摆成功。
余慧心看到小房子，发现比自己想象中精致得多。这房子不是单独的一座，而是数十座组成了一条街。
她忍不住感慨——因为抠这个毛病，裴义淳开发出多少了不得的技能啊！这特么简直一个手工帝，放二十一世纪只这一个技能就够吃饭了，更别说他还会画画、刻印，据说赌钱还逢赌必赢……呃，他该不会因为舍不得输钱才把这技能练出来的吧？
余慧心觉得，自己可能真相了。

第32章
裴骊珠突然指着小房子的街上道：“他居然又雕了小人！”
街上有几个小拇指大的贩夫走卒，细看有木头的、石头的，居然还有表情，或笑或怒。
余慧心感慨：“裴公子有奇才！”这东西若留到后世，得惊掉一堆人的眼珠，想看实物还得去博物馆。
安阳道：“他就是不务正业！要刻章就好好地刻章，又整天刻花刻鸟，还弄这东西……算了，这游戏也挺好玩的。”
余慧心实在忍不住笑了。
裴骊珠将仕女棋分好，其中一色给安阳，另一色给陈氏。
陈氏慌张拒绝：“妾身不敢。”
余慧心说：“我们不会，先看长公主和你玩。”
裴骊珠笑着点头：“那好。”
陈氏暗恼，自己也该这样说才对，怎么慌不择言了？
安阳并未往心里去，却不免高看余慧心一眼。那日裴骊珠从赵国公府回来，对她说：“我今日碰到一奇女子！”然后将余慧心答李菱华的自我介绍绘声绘色地说了。今日一见，此女还真是宠辱不惊。
安阳和裴骊珠将游戏玩了半局，有丫头来禀安阳：“前头有客人来。”
“是谁？”安阳头也不抬，继续掷骰子。
丫鬟略一犹豫，起身到她身边附耳说了。
安阳便放下骰子，对裴骊珠道：“你好好招待她们，我去去就来。”
裴骊珠点头，起身送了她，待她出了院子，转身叫陈氏和余慧心接着刚才的玩。
这游戏并不复杂，不说余慧心，陈氏也已经看懂。只是陈氏觉得好玩，余慧心却觉得有些枯燥。
将安阳剩下的半局玩完，裴骊珠道：“好像又没有很好玩。”
余慧心笑道：“我倒想到一个好玩的，可以写些纸条放在这些格子内，不用每个格子放，十之一二便够。纸条上可写：前进三步、后退一步、强占、地震……”
裴骊珠认真听着，还没听出门道来。
余慧心拿起一枚棋子落到小房子的某格中：“若是你恰好停在这里，得到了前进三步的纸条，那就继续往前走三步。”
裴骊珠眼睛一亮。
“后退一步同理。强占就是你停到对方的格子内，可将那格强行占为己有。至于地震，可以选择对方的一座房子，假装你施了法术，只让那一座房子地震垮掉。”
“好玩好玩！”裴骊珠叫道，“我这就叫人做！正好这些小房子可以拆下来，若是哪一座被震了，就端走，再往那一格内撒把土，意思此处已被震为废墟了。”
余慧心：“……”还是你们古代人会玩。
……
安阳长公主到了前院正堂，堂内负手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正仰头欣赏墙上的字画。
安阳走过去行礼：“拜见陛下。”
原来来客竟是当今天子。
皇帝急忙转身，伸手扶起她：“皇姐免礼。”
安阳起身，打趣道：“皇上又微服私访？又想相中哪个美人带进宫去？”
皇帝就那么做过一回，对象自然是余美人。因这余美人，他被御史念叨过无数回，只能背地里骂骂，人前还得做个明君样。对着安阳长公主，他是背地里都不敢骂的，急忙摆手：“莫提了，莫提了。”
“那今日出宫，所为何事？”安阳在椅子上坐下。
皇帝坐在她旁边，笑眯眯地说：“来看看皇姐呀。”
“呵！”安阳不信，“我前几日不是才去看过你？”
“那怎么一样？朕来你家，才能看到你过得怎么样。怕在朕看不见的地方，裴卿会欺负你。”
“我和他都老夫老妻了！”安阳忍不住好笑，“你实说，你有何事，不然我不听了。今日义淳不在家，我正将他那座小房子偷出来玩呢。”
“哎哟！”皇帝叫道，“你竟然如此，朕要告诉义淳！”
“你尽管去！”安阳起身欲走。
皇帝急忙拉住她，恳切地道：“阿姐，实不相瞒，我想要骊珠做儿媳。”
安阳一窒。
上次进宫，帝后二人都表示出了这意思，只是没明说。
安阳自是不愿，回来后收到赵国公府的帖子，怀疑赵国公府想借着赏花相看儿媳。她看不上赵国公府，但裴骊珠明年及笄，婚事也会提上日程，是时候出去交际一下了。
赵国公府的赏花宴，自然没瞒过帝后的耳目。皇帝知道裴骊珠也去了，怀疑安阳是不想将裴骊珠嫁给太子，今日就索性前来，当面说明。他觉得事情摆到明面上，或许还有机会。
安阳气道：“我不答应！我娘家什么样，我不知道么？我岂能让自己孩子去？”
“皇姐……”皇帝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那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怎能那样说？”
“那你说说你是怎么长大的？当初我和母亲只要不管你……算了，你已是天子，说这些无用。”
“阿姐！”皇帝顿时垂泪。他两岁时生母便死了，若不是安阳和先皇后庇护着，哪能有今日？
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不强求了，抹了抹泪道：“我能有今日，全靠阿姐和母后。罢了，我不为难阿姐，骊珠这事，你就当我是醉言。但太子的婚事，还劳烦阿姐帮忙掌掌眼。”
安阳松口气：“太子已经十九，我道你怎么一直拖延他的婚事，还以为你是不喜他，没想到……”
皇帝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一脸委屈地道：“也不知阿姐怎么想的，骊珠若当了下一任皇后，对裴家也好呀。”
“皇上慎言！”安阳板起脸，有些不喜。
皇帝顿了顿，叹道：“阿姐和裴家不固权，才无意让骊珠嫁太子；也是因为如此，我才想要骊珠嫁太子……罢了，我就只当她舅舅吧。她人呢？义淳不在，她总在吧？唤她出来我见见。”
“她来了朋友，正在招待，怕是不方便。”
“是她的小姐妹么？”皇帝立即问，“是哪家的闺女？适合太子么？”
安阳一阵无言，没好气地道：“已婚的和和离的，怕是不合适。”
皇帝被噎了一下，明显不信：“皇姐你诳朕？”
“真没诳你，还是那位余美人的妹妹。”
“谁？！”
安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语。
皇帝确定，还真是他想的那个人。余美人长什么样，他记不太清了，不过当初确实喜欢，她还算聪明人，只是聪明人不长命啊。
皇帝叹道：“既是这样，将余氏唤上来我见见。”
安阳便让丫鬟去叫裴骊珠，嘱咐道：“别说皇上来了，免得吓到余家的媳妇娘子。”
……
裴骊珠正和余慧心、陈氏玩新版的小房子，加了纸条后，趣味性大增。
裴骊珠觉得直接捡纸条缺了点什么，纸条光秃秃放在小房子中间也不搭，就吩咐丫鬟：“做几个小锦囊，把纸条装到锦囊里、挂到房子上，开锦囊也会有一番妙趣。”
余慧心夸赞：“七娘大才。”
裴骊珠笑道：“大才的不是你么？你这个法子好，要是被六哥抓到我偷了他的小房子，我就把你改进过的玩法告诉他，他肯定就不怪我了。”
正说着，安阳那里来人叫她去正堂。
裴骊珠好奇：“是谁？还要见余姐姐和陈姐姐？”
丫鬟摇头，不敢言语。
裴骊珠对陈氏、余慧心道：“那我们去吧，想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或许可以一起聊聊天。”
到了正堂，余慧心看见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未及猜想是谁，前头裴骊珠拉了她和陈氏一把，先行跪了下去。
余慧心和陈氏自然也跪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然后就听裴骊珠道：“拜见皇上。”
余慧心：“……”我错了！他并不是相貌平平！可帅着呢！
“拜见皇上。”她和陈氏跟着道，声音忍不住有点颤抖，特别是陈氏。两人中间的圆圆反倒最淡定，心想这大概又是一个贵人。
皇帝和善地道：“平身。”待几人站起，他问，“谁是余美人的妹妹？”
余慧心一僵，慢慢地走出去，福身道：“妾、妾身是……”
“不必紧张。”皇帝道，又问后面的陈氏，“你是余美人的弟媳？孩子带过来我瞧瞧。”
陈氏带着圆圆上前，安阳道：“这孩子被六郎收作了弟子，我好奇，今日才邀来见见，哪知皇上就来了。”
“哟~”皇帝顿时惊讶，“六郎的弟子？六郎还会教人呢？”
安阳笑道：“他哪会？我只盼他别误人子弟。”
“我看这孩子不错。”皇帝伸手摸了摸圆圆的脑袋，对身后的大太监说，“赏！”
陈氏赶紧拉着圆圆谢恩，余慧心也跟着行礼。
皇帝起身，对安阳道：“朕先回宫了，不然一会儿裴卿回来撞见，又得念叨朕。”
“你还知道？”安阳好笑，送他出去。
送至大门，皇帝转身：“皇姐留步。”
安阳行礼：“恭送陛下。”
皇帝摆摆手，上了马车，待车出了外门，问大太监：“我记得余美人进宫时带了两个宫女？”
“是啊，一个叫素雪，一个叫冬至。余美人故去后，分配别宫当差了，素雪就在何贵妃宫里……”大太监说到此处，降低了声音，“去年深秋，陛下还临幸过。”
“唔……”皇帝道，“擢封为宝林吧，今夜便召她侍寝。”

第33章
裴义淳从捧砚手中接过《傲莲记》，发现并没有想象中薄，甚至比好多典籍都厚，忍不住拿书敲他脑袋：“这就是你说的薄？！”
捧砚摸着脑袋委屈：“不算厚啊。”还不是怕你买完后悔又怪到我身上么。
裴义淳重重一哼：“回府！”
捧砚驾起马车出发，裴义淳在车内翻开了书，入目便是扉页上的字——此书由富贵闲人所作，京都万卷书肆大盛永兴二十三年制。
裴义淳当即气得摔了书。
难怪大家都说是他写的，这到底谁和他过不去？还有他那些朋友，凭什么认定富贵闲人是他，全天下就他一个富贵闲人么？！
他气了一会，将书捡起，想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翻过扉页，正文第一句就教他感到不适——居然是白话！虽然浅显易懂，但从前的书并不是这么写的……
不过细想，白话却有白话的好处，虽然浪费笔墨，但不通诗文的人只需认得一些字，便能看得懂。
但浪费笔墨就是大罪！由此看来，此书果然薄，三个字可以交代清楚的事，非要写八个字，亏了亏了……
然后下一秒，他怒火中烧，再次将书摔了！
这这这……这书里都写了些什么？！简直无耻！下流！伤风化！
“少爷？”捧砚在外头有些担心，“那书……有什么问题吗？”这片刻功夫摔两次了，可别把少爷气出病来。
“没事！”裴义淳恶声恶气地吼了一声，脑子里满是书中的场景，一边骂着无耻下流，一边又放不下。
他刚刚看到叶良辰在被窝里捉住了白莲儿……嗯，捉住了白莲儿一边的胸，白莲儿红着脸娇娇软软地叫了一声，然后叶良辰……叶良辰要干什么来着？
裴义淳扭头四顾，发现自己在马车里，并没有人看着他，就将书捡起来，极其心虚地翻开，又抬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第三只眼睛，才偷偷摸摸地看起来。
看了几页，他就有点受不了，赶紧放下。
这书简直不堪入目！写这书的人真是不知羞耻！竟然还有人看？他那些个狐朋狗友，居然都看了，还说是他写的！在他们眼里，自己竟是这种人么？
还有这个万卷书肆，毫无廉耻之心，居然出这种书籍，还卖二两银子，真是掉进钱眼里了！呃……出这书很赚钱吧？裴义淳下意识便想，看起来也没有很难写，要不自己……不不不，自己一读圣贤书的，怎能干这种事情？！
回到家，正碰到裴骊珠来还小房子，刚刚物归原位，打算溜走呢。
裴义淳大喝一声：“你来我书房做什么？！”
裴骊珠吓一跳，急道：“刚刚你徒弟来了，我来告诉你！”
裴义淳一愣：“他来做什么？”
裴骊珠暗恼，发现这个理由有点瞎。圆圆他们都走了，这会儿提这个干什么？但说都说了，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还不是阿娘想认识你徒弟，恰好上次我去赵国公府碰到余姐姐和陈姐姐，就邀她们来做客，本来早上想告诉你，结果你……”
“她们还在？”
“……走了。”
“那你也走吧。”裴义淳将她推出去。
他心里还惦记着《傲莲记》，二两银子买来的，再不堪入目也打算把它看了，不然不是亏死了？
“我要画画了！”他关上门大吼一声，“不许来打扰！”
捧砚无奈地对裴骊珠道：“七小姐，你先回去吧。”
裴骊珠暗暗松口气，赶紧跑了，生怕晚了裴义淳又追究她为什么来这里，发现小房子被搬走过就不好了。
裴义淳确定了屋外无人，才将《傲莲记》从怀中掏出来，一颗心怦怦直跳，颤抖着手指翻开……
总共只有小几万字的书，他硬是看了半个时辰，看完后四大皆空，叫来捧砚，脸色阴沉地道：“你去查查这万卷书肆背后是什么人！出这种书的书肆一定不是好书肆，给我查封了！”
捧砚：？？？
“快去！”
“哦……”捧砚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先出去了。
裴义淳盯着桌上的《傲莲记》，猜这写书的人多半是他认识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结过梁子，才想了这么个法子要杀他于无形！
真是太阴险了！他一世英名，岂不是要毁于这种……嗯，□□！对！这种书该叫□□！
书籍原是记载圣人先贤语录事迹的，读书是为了明理，此书却尽是淫词艳语，读了直叫人胡思乱想，都不配叫书！
“阿弥陀佛！”他突然跳起来，对着周围书架上的各种圣贤著作鞠躬道歉，“小生罪过！竟然让你们与这种书同处一室，罪过罪过……这书里叶良辰更是该死，居然还与那白莲儿在书房里做那种事！呜——”
裴义淳简直想死，他都做了什么啊，大声叫来捧砚，吩咐道：“拿火盆来！”
捧砚早已习惯他的抽疯，癫癫地去拿火盆了。
拿来后，裴义淳就将《傲莲记》撕开，边撕边烧，一边烧，一边流泪。
捧砚道：“少爷，这里烟大，熏眼睛，你去别处吧，我看着。”
裴义淳抹泪：“我的二两银子……”
捧砚：“……”我就知道，只有钱的事才能叫少爷伤心。
他无奈地道：“你不烧不就得了？”
“你懂什么！”裴义淳大吼一声，扭头看着墙上的孔子画像，“我明天就去庙里静修！赎罪！”
“……”这又是闹哪出啊？
……
余慧心和陈氏回到家中，告知了在长公主府碰到皇帝的事。
余老爷惊骇不已，不过毕竟没见到人，过了一会也就平静了，倒是问：“赏了你们什么？”
余慧心无语，说：“长公主叫我们回来等赏，想来要晚点才到。”
晚饭前，宫中的赏赐送到，五百两黄金和三百匹绢布，简单粗暴，相当实在。这是给整个余家的，并没有分人。另外有一方砚台，指明了给圆圆。
来宣赏的太监走后，余老爷欢天喜地：“真是祖宗保佑！咱们圆圆长大后不得了，有裴义淳当师父，长公主也喜欢，现在皇上都亲自给他赏赐了哩！”
余慧心张张嘴，想说没有余美人也不会有这些，不过见大家都高兴，到底是没提。
次日，她去书肆，了解《傲莲记》的售卖情况。
掌柜喜滋滋地道：“卖了不少，别的书肆眼馋我们赚钱，都有偷偷抄了来卖的。”
余慧心一惊，盗版？
“这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掌柜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奈地道，“偷偷抄几本卖，我们也没办法，只要不大肆刻印，对我们影响不大。若是刻印了，可以报官。”
此时虽然没有版权法什么的，但盗版损害了原书肆的利益，基本还是告得赢。不过比这个情况更好的是，大家都要点脸，顶多抄卖几本，不会去刻版。反正没明文规定，抄卖的就说是抄书的人自己投过来的，是抄书的自己不知道，关他们什么事？
余慧心上辈子被盗版搞得心力交瘁，这辈子实在不想战斗了，听了掌柜的话，松了口气：“那便好。若有人想刻印，你可与他们商议，让他们给点钱，他们印一本，我们抽多少，或者干脆一口价，随他们印。”
掌柜道：“这个办法好，或者我干脆把书送到他们那里，让他们帮着卖，卖一本让他们抽一点钱，想来他们也高兴的。”
余慧心笑眯眯地说：“那我也高兴。”
不说赚多少钱，只要少一点盗版，就是对写书的人多一点尊重。
回家时，她在马厩下马车，看到了裴义淳。
裴义淳牵着圆圆往大门里走，见到她，犹豫了一下停下，拱手道：“见过三娘。”
“裴公子。”余慧心没遮脸，不过她的身份不是闺中少女，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便大方地福了身走过去，“你送圆圆回来？”
裴义淳尴尬，低着头道：“在下近日犯了过错，明日要去庙里修行，怕有一阵不能来教导圆圆了，特来向天瑞兄告知一声。”
余慧心目瞪口呆，修行是个什么操作？
她忍不住问：“裴公子犯了何错，至于如此？”
裴义淳脸一红，头垂得更低，急道：“不可说不可说……不曾想碰到三娘，唐突了，我先带圆圆进去！”说完逃也似地拽着圆圆跑了。
余慧心：“……”干了什么羞于启齿的事，居然还脸红？
当晚，裴义淳赶在宵禁之前出城，骑着马悠哉悠哉地赶往南郊一座庙宇。
这次终于不是捧砚一个人跟随了，出城这么大的事，自然还有护卫，不然他有个三长两短，皇帝都得心痛掉泪。
住进庙里后，他每天跟僧人一起打坐念经，做早课、晚课，甚至还去挑水锄地，除了有单间住房，别的都和僧人一样，过得十分清苦，但偶尔心里还是会冒出叶良辰和白莲儿。
他沉着脸想：人之本欲，没什么大不了。要不是他没娶妻，又把书拿进书房玷污了先贤，他也不用来这里。那写书之人倒是笔力通透，看得人如临其境，有机会倒可见一见，嘱咐他别写这些污秽书籍，换换别的岂不美哉？
“裴施主。”住持突然开口。
“啊？”裴义淳急忙看着他，正襟危坐，“小生无礼，竟在佛祖面前走神。”
“裴施主心不在此，还是下山去吧。”
“小声错了！”裴义淳连连道歉。
住持摆摆手，笑眯眯地道：“裴施主红鸾星动，实不该在这虚度光阴。红尘事，还是该入红尘去。”

第34章
“哈？”裴义淳呆滞。红鸾星动？他？他才不要看着聘礼从家里抬出去呢！不过……脑海里怎么突然出现余三娘的样子？糟糕，心跳也好快……不行，居然又想到叶良辰和白莲儿做那羞耻之事了！
他简直不是人！今晚得彻夜诵经，好好悔过！
裴义淳回到房间，拿起笔就开始抄经。
捧砚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少爷——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裴义淳挥手叫他让开，“你别挡我光。”
捧砚挪了挪身子道：“就是那个万卷书肆——”
啪！裴义淳放下笔，严肃地道：“说！”
捧砚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道：“是……是那个余三娘名下的。”
“谁？我叫你查书肆你说余三娘干什么？”
“书肆就是她的啊！”捧砚急道。
裴义淳呆了呆：“哪个余三娘？”
“还有哪个？就是你徒弟那个姑母！”
裴义淳：“……”
他不信，气得拍桌：“怎么可能？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印这种书？”
“她未必知道呢，兴许是底下的人自作主张。少爷你知道家中的铺子卖什么吗？”公主府名下也是有铺子的。
裴义淳自然不知道，顿时就松了口气，急道：“收拾东西！回城！”
他得去告诉余三娘。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怎能被下人蒙蔽，摊上这种污秽之事？！
此时城中，《傲莲记》已通过那些风流文士传向别处，首当其冲的便是平康坊。
平康坊内青楼楚馆聚集，得《傲莲记》如得珍宝的人恰好都爱来这里。他们看到小黄书时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好友，实在是因为平常来找老相好也是成群结队。
近日，他们再次结伴而来，叫上姑娘坐进雅间，喝着小酒、听着小曲、聊着小天，很快便聊到了《傲莲记》，然后纷纷掏出书来，告诉姑娘：“这就是裴聚宝写的那本书了。”“你们应该好好看看，或许能学点新东西。”“你们真的没人伺候过他？我看了这书可不相信他是童子鸡了！”
姑娘们笑道：“谁敢伺候他呀？怕不是要我们给□□费？”“他家总有丫头吧？那又不用他花钱！你们还真相信他是童子鸡？”
有对裴义淳比较了解的、还去过裴义淳家里的人说：“我原本是相信的。我花我的钱，他都要替我心疼，他家的丫头不用他出钱可要他爹出钱啊，他爹可不比我珍贵？可是看了这书之后，我没法相信了。”
“哎呀，不说他！”有人挥挥手，“有酒有美人，还有这好书，提那裴聚宝干嘛？”
“对对对……”众人哈哈大笑，举杯欢饮，又翻开书现场讨论，硬叫身边的美人看，当场便要试，又因书中的姿势和朋友争论起来。
闹哄哄地过了一夜，快正午时，留宿的客人才相继离开。
□□们懒洋洋地洗漱完填饱肚子，翻开恩客馈赠的礼物——《傲莲记》。
这书她们基本上已看了大半——昨晚被客人逼着现学现卖，差点没折腾死——现在还得补个全，免得有哪里遗漏。不然下次恩客来，发现她们事后没好好学习，那就糟了。还好她们都认字，若不认字，也不会成为这些文人光顾的对象；更有甚者还会吟诗作对，到了那个境界，只需陪酒陪聊，都不必□□了。
□□们看完书，颇不以为然。
客人吹得天花乱坠，她们还以为书中有什么新花招呢。结果都是她们明白的，顶多有一些早有感觉不敢确定、被这书中写得醍醐灌顶的。
都怪那些男人平常太猴急，倒好像是她们学艺不精！不过这叶良辰比她们遇到过的男人都好，不管是哪方面。于是，她们又美滋滋地回味起来。
……
裴义淳骑着马从河边经过，河上飘着画舫。
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倚在画舫上，挥舞着肩上的帔帛朝他招手：“裴公子裴公子——”“裴六郎看这里！”
裴义淳看过去。
女子们顿时哄然大笑：“真的是裴六！”
裴义淳面不改色，扭回头继续朝前走。
“裴公子——”画舫上传来声音，“那书真是你写的么？”
裴义淳顿时勒住马，再次看过去，这次神情有点变了。怎么连她们都知道了？这陷害他的人好可恶！
画舫上有个年纪偏大的女子道：“裴公子，想不到你居然如此有经验，真是叫奴家惊叹……您上来坐坐？”
裴义淳瞪着她，突然道：“还钱！”
女子笑容一僵，哼地一声甩开帔帛，转头离去。
其他女子哈哈大笑：“裴公子还是没变！”
裴义淳拧着脸转身，继续前行。
旁边的捧砚急道：“少爷，那钱是你自己要赏的，不好叫人还的呀！”大庭广众之下叫个妓子还钱，旁人又不知要怎么编排他抠门了。
画舫上还有清脆的声音飘来——
“哎哎哎？怎么回事？赵姐欠他钱了？”
“你刚来不知道……赵姐在平康坊跳舞的时候得了他两文赏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赵姐都换到咱们画舫上来了，他居然还记得！”
那位赵姐是舞妓，几年前在平康坊一家妓馆跳舞。
裴义淳那时还没这么抠，朋友邀他上酒楼妓馆，他几乎都去。妓馆有高低之分，高的是文人聚集的风雅之所，馆内头牌赫赫有名、能诗会画，很受文人追捧；低的凭姿色笼络客人，云雨过夜。裴义淳他们去的自然是前者。
裴义淳自己是不愿意去的——贵！死贵！酒不好喝，歌唱得轻浮，舞跳得不庄重，据说头牌很会作诗，结果也不怎么样！
他觉得上当受骗，但架不住友人一个个疯了似的，只能陪着。但他每次都是被拉着拽着逼着去的，非常不情愿，所以也从不提请客之事，都是别人请他。他倒知总让别人请不好，换去酒楼吃饭时就偶尔回请一次，回头再念叨着饭钱心痛地画画挣钱。
最后一次上妓馆，是他中了进士。大喜的日子，他终于肯掏钱请客了。因为中进士后好多人送了他东西，他就当是少收了一份礼！
上妓馆前，家里为他庆贺，他已经喝了一肚子酒。到了妓馆，朋友们又叫开好酒，老鸨便奉上了珍藏多年的陈酿，不多久就将他灌醉。
彼时赵氏正在台上跳舞，虽然还是软绵绵的姿势，他醉眼昏花下也不觉得那么难看了，顿时学他舅舅拍桌站起，大吼一声：“赏——”
从小到大，宫中宴会他没少参加，欣赏歌舞百戏时，他舅舅常常这样。他看了没有百回也有二三十回，早记在心里，就是没机会模仿。
喝高后，他学了个十足十。
一个赏字吼出来，众人惊呆，墙角跟连他喝酒都不劝的捧砚一个激灵，飞奔着跑过来：“少爷——”
谁还没个下人呢？裴义淳的朋友们一招手，各自的小厮书童扑上去，将捧砚拖走。
大家笑眯眯地问裴义淳：“赏多少？”
“就赏二——”裴义淳伸出手，想说二两银子，但就算喝醉了，他也很心疼，顿了一下硬生生地道，“二个铜板！”
台上的赵氏脸一僵。她每天收的赏钱不少，再寒碜的客人也给一陌钱，还是头一回遇到给两文的。
裴义淳的友人道：“赵娘子还不来谢恩？得到清虚的赏钱可不容易，这两文钱有千金重！”
赵氏马上上前，笑眯眯地谢了恩。
第二天下午，裴义淳在自己房间醒来。那时他院子里下人还多，别人都在做事，就捧砚一脸凄楚地站在床边，看得他来气：“你不去做事在这里哭什么丧？阿娘扣你月钱了？”
“不是……”捧砚将他昨夜打赏舞女两文钱的事说了。
裴义淳：“……”
裴义淳觉得他护主不利，登时想将他撵出府去，然后一边梳头一边算账：亏了两铜板，喝太多比原计划多花了酒钱，醒酒汤也是钱；宿醉到下午，白白耽搁大半天，这大半天要是拿来画画……
根本不能细想了，一想就心疼，后来发誓喝酒绝不超过三杯！
……
回忆起二文赏钱的事，裴义淳很不快乐。
回到家，他想发愤图强，画幅画将那二文赏钱加倍赚回来——虽然早已经这么干过好几回。只是每想起一回，他都要努力一下，不然心太痛，好像自己败掉了整个公主府加宰相府。
正磨着墨，长公主已经知道他回来，派人来叫他去上房。他到底是个孝顺的孩子，搁下笔就去了。
走进安阳卧房，安阳正坐在椅子上让丫鬟捶腿，见他丢了钱的模样，幸灾乐祸地问：“住持将你赶回来了？还是住持问你要香油钱，你就自己回来了？”
“住持才不是那种人！”裴义淳很敬重住持，自然要帮他说话。
“你护短还护到庙里去了？”安阳欠了欠身，招手叫他过去。
他走过去，从丫鬟手里拿过小木槌，坐在矮凳上帮安阳捶起来。
安阳看他这模样，满意得不行。他这儿子，长得好、有才华、又孝顺，就是脾气怪了点，但也不算什么坏脾气，比吃喝嫖赌好太多，还有人夸他真名士自风流呢。
安阳柔声问：“今儿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你真的不想娶妻吗？”

第35章
“不！”裴义淳想也不想地回答。
“可你得为七娘想想啊。凡事讲究一个长幼有序，你若不成亲，叫她怎么办？她明年就及笄了，得议亲，你要是——”
裴义淳顿时怒了。好你个住持，说我红鸾星动，原来是动在这里呢？
他扭头拿后脑勺对着安阳：“那我出城当和尚去！出了家我就碍不着她了！”就去那座庙，以后自己当住持，来个人他就说对方红鸾星动！
“你说什么？！”安阳大吼一声。
裴义淳吓了一跳，扔下小锤锤站起来：“早说了我不成亲，你不也说不管我了吗？现在又叫我成亲，还拿骊珠作幌子，那我就去当和尚！”
“我叫你成亲究竟哪点不好了？你要是怕我挑得不好，你自己去挑啊！你要天上的仙女我也做法给你请行不行？你真要当孤家寡人啊？！”
裴义淳的脑子登时就乱了。他以前没细想过，觉得不成亲挺自在；他看书、画画、刻印都来不及，房里多个人哪有心思去照顾？
什么？不照顾？那不是耽误人么，他万万做不出这种混账事来，所以干脆不成亲，两全其美。
但现在，在各种因素的刺激下，他莫名有了点想法。只是他挑的，安阳就会答应么？不过是诳他点头的说辞罢了，最后还不是她和父亲说了算。与其娶个自己不喜欢的，还不如就现下这样！
他冷笑一声：“你说得倒好听，难道我随便挑你都答应么？我要是挑妓馆里的姑娘，你怕是要杀了我！”
安阳：……他居然敢对我冷笑？还质疑我！还想着妓馆里的姑娘！！反了天了！！！
安阳跳起来：“我现在就杀了你！来人！我刀呢？！”
“殿下？！”外头的丫鬟跑进来，不敢上前去拦，只能跪在地上，“殿下息怒！”
安阳转身走进内室，将挂在墙上的一把横刀取下来。
裴义淳脸色一变，退了几步。
安阳怒气冲冲地将刀一拔，这刀挂在墙上当装饰，为防意外，刀柄和刀鞘之间绑了根鎏金宝石链，她一下没□□，又低头将链子扯掉，再拔一次，将刀鞘扔了就朝裴义淳追去。
裴义淳拔腿就跑。
“你敢跑？！”安阳大怒，“不孝子！”
裴义淳一边跑一边道：“先贤说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你都动刀了，我受着是为不孝！”
“你——”安阳一窒，顿时将裴大人恨上了，要是没这个爹，不孝子哪学得会这些道理，“好生生的皇亲，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就会拿来气亲娘！”
一路追出了上房，下人们不敢伸手拦，只能跟着跑，生怕她年纪大了会摔倒。
没跑多远，遇到裴大人退朝回来。裴大人一见这场面，对裴义淳一吼：“你还不跑快点！”
裴义淳顿时加快脚步，一溜烟跑没影了。
安阳气急，停下来拿刀拄着地，扭头瞪着丈夫：“你竟不帮我拦着？”
“夫人息怒！”裴大人赶紧上去将她扶着，拿走横刀递给下人，轻拍着她背问，“他怎么惹你了？有什么等我回来就好，我自替你收拾他，何必将自己气成这样？你若将他伤着，旁人倒说你的不是，我不叫他跑，还叫他过来受着么？”
“你你你……你们都一样！”安阳将他推开，转身就走。
裴大人不知自己哪句错了，问拿刀的丫鬟：“怎么了？”
丫鬟想了想道：“怕是六郎说了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
裴大人倒吸一口气，怒道：“叫他来我书房！不像话！”
当夜，裴义淳被罚跪祠堂。
小受大走是吧？谁家孩子没跪过祠堂，有本事再大走一次试试！
裴义淳的皮还没这么痒，好好地跪了一夜，在心里背了一遍裴氏族谱和数本典籍，有颇多领会，在他看来也不算浪费时间。就是跪完后膝盖疼，只能在家休息，甚至要躺在床上。
安阳来看他，亲自给他上药。
他道：“现在知道心疼了？昨天不是还要拿刀砍我吗？我要是不跑，脑袋开了花，你更得心疼了。”
安阳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还敢顶嘴？没跪够是不是？”
裴义淳委委屈屈地不说话了。
安阳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道：“你要真不成亲，就算了吧，回头我叫人往外传，说你三十岁之前不宜成亲，也就不耽误骊珠了，免得别人说我们家没规矩。”
“谁敢说？”
安阳顿了顿，倒也是，她也不怕人说，就扔下药起身：“你就知道气我！”
裴义淳：“我又怎么气你了？”
“看着你就来气！”安阳转身就走。
裴义淳只好自己上药。这药是宫中来的，很是精贵，他上着上着就想，亏了亏了……看样子以后不能乱说话，费药材啊！
过了两日，他膝盖不疼了才出门，自然是去看学生，也想顺便看看能不能碰上余慧心，提醒一下她书肆的事。
两人之前数次在门上、街上碰到，都会停下来打招呼，若是再碰到，自然便好说了。只是连续去了几日，运气都不太好，根本没碰见。
裴义淳觉得她平常挺爱出门，自己现在早、中、晚分别选时间都没碰见，莫不是她生病了？或是忙旁的事足不出户了？
他又不好向圆圆打听，更不敢叫圆圆传话送信什么的，都是大忌啊大忌，会毁了对方清白的。
好的是，已经没人来问他《傲莲记》是不是他作的了。但经过这么多时日，该看的都看到了，大家心里自有认定，他也无可奈何。
几日后是重阳，官府衙门放了假，他也给学生放假，准备登高去。
京城四面环山，登高的地方不少，甚至有些只让官员侯爵家进，不对寻常百姓开放。
裴义淳今年不打算和朋友玩了，不然大家还得提《傲莲记》！
他翻开地图，想找个人少的去处，正犹豫着，窗户上传来一声响动。
他抬起头，见裴骊珠趴在窗台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没好气地说：“你有事进来说！”
裴骊珠马上跑进去，往地图上一看。她是看不懂的，不过识字，看到熟悉的地名后问：“这是京城的地图？你看这个做什么？”
“看看明天去哪里。”
裴骊珠马上说：“我想去龙门山。”
裴义淳顿了顿，抬头道：“那里人多且杂，你去做什么？好好跟着爹娘或三哥四哥！”
安阳和裴大人要去陪皇上，皇上也有登高的志趣，他登的会是城中的楼或塔，一般不会出城，否则得提前三个月做准备。
至于裴三和裴四，带着妻儿多半是去西苑或北山了，裴骊珠往年都是跟他们走的。
也就裴义淳逍遥，总是寻三五个好友脚踩木屐、头戴茱萸，一边吟诗颂歌，一边往山上跑，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小厮提着东西，都是吃食和酒水，好供主子们半路上野餐饮菊花酒。
裴义淳已想好今年一个人，当然还得带着捧砚帮他拿东西，菊花酒不能少，吃的可以算了，也不能累着捧砚，反正一顿不吃饿不死。另外要带上笔墨纸砚，万一他途中想画画了呢？
结果现在裴骊珠说她想去龙门山？
她说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啊！谁家姑娘也不能自己出门，带再多下人那都算她自己，得有个男人跟着！这家里不就剩下他了么？
裴义淳道：“你好好地去龙门山做什么？”
“我听说去龙门山的状元才子多，想去看看。”
去龙门山登高就是“登龙门”，多好的兆头，读书人都往那里去，寻常百姓也爱去，所以裴义淳才说人多且杂。
他板起脸问裴骊珠：“你思春了？”
“你才思春了！”裴骊珠一恼，“我不想去别的地方，不清静。”
她说的是那种皇亲国戚、勋贵世家去的地方，左右都是认识的人，的确不清静。
裴义淳又想起安阳前阵的话，怕她去了就被哪家公子相走了。最近这群公子大多沉迷于《傲莲记》，一看就不是好人，再怎么也等他寻摸清楚、看谁比较正派再说。
他合上地图：“那就去龙门山，我舍命陪姑娘了！”
裴骊珠抱拳：“六哥仗义！不若再借我一套年少时的衣服？”
裴义淳：“……”
次日，裴骊珠就扮了个男装，想和他一样骑马出城。
让她扮男装已是出格，哪还敢让她骑马上大街，裴义淳不由分说将她塞进了马车。
裴大人倒也知道他们什么模样出门，不由摇头：“要是被御史看见，又要说人心不古。”
安阳哼道：“就他们话多！二娘在边疆御敌，难道还作女子装扮么？若有人参骊珠，就叫他将宝珠一起参！”
……
龙门山下，裴义淳勒住马，身后的马车也停下。
他下了马要去扶裴骊珠下车，裴骊珠仗着自己是男装，自己跳了下来。
裴义淳急道：“你跟着我不要乱跑，你当别人看不出你是女的？”
“好好好……”裴骊珠连连点头，兴奋地看向四周。
龙门山果然热闹，周围除了成年男女，还有不少老人和小孩。
“哎！”裴骊珠突然拉着裴义淳，“你徒弟！”
裴义淳转身，正好看见余慧心从马车上下来，下面已经站着余家其他人了。
余慧心今日仍然穿得素雅，却在头上别着一枝茱萸，乌发中两片翠绿、几点殷红，娇俏不已，看得人心悸。
裴义淳颤巍巍地伸手按着胸口，心想：可算是遇到了，得找她说事情！哎……他要说什么来着？

第36章
裴骊珠上前打招呼，余慧心惊道：“早知道我也作男装打扮了！”
她此前根本没想到可以这样，现在见了裴骊珠，往周遭一看，发现女扮男装的还不是个例，并没有电视上穿上男装就看不出性别的bug，一眼就能区分。
陈氏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裴义淳走过来，彬彬有礼地向众人问好。
圆圆赶紧叫了声师父，余老爷和余天瑞拱手见礼，女眷就默默福身。
余老爷喜滋滋地道：“好巧，在这里碰到裴公子。”
“不若结伴同行？”裴义淳强忍住不要将眼神往余慧心脸上瞟。
“好好好……”余老爷喜得不会说旁的话了。
一行人慢悠悠地往山上走，余家这样的家庭就带了五六个仆从，更别说裴义淳和裴骊珠。
裴义淳再喜清静，这个时候也是带着护卫的，不过长公主府训练有素，倒不像余家这边亦步亦趋地跟着，而是前后布防，不着痕迹地将闲杂路人隔开，中间便只剩下余家和裴义淳两兄妹。
一开始，余慧心和陈氏、裴骊珠边走边聊，走着走着便落了单——她跟不上她们。
她在现代是个宅女，硬生生从八十斤宅到一百三十斤也不想去健身，到这里后就更没想过了。可是不锻炼就虚啊，加上余七巧这身体正在调养中，虚起来都要乘以二。
陈氏要顾圆圆，早就甩开了她和裴骊珠。裴骊珠是隔三差五去骑马打球的，蹦蹦跳跳大气都不喘一下，便先往前走一段再停下来等她。
余慧心让红梅扶着，倒不急，大不了就不走了，停在半路上等其他人返回。
裴义淳见了，有意减少与余老爷、余天瑞的闲聊，二人很快被老婆孩子分了心，不再管他了。
他假装欣赏风景，站在路边负手远望，待余慧心走过，转身道：“三娘怎么一个人了？你先请。”
余慧心停下来：“我走得慢，裴公子先请。”
裴义淳犹豫了一下点头，提步往前，走得并不快，三步一回头地看她。
余慧心虽然低着头，但他脚就在前方，转身的动作都落入她视线。他到底看什么呢？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原来在看她。
裴义淳顿时有些慌乱，红着脸看向别处。
余慧心：“……”这个状况，会让她这个写惯了言情小说的人多想啊！
“咳咳！”裴义淳定了定神，又看向她，一派坦然地问，“三娘知不知道你的书肆出了一本叫《傲莲记》的书？”
余慧心一个震惊。她以为还得写个三五本才会传到正主耳朵……呸，什么正主？不就借了个富贵闲人的称号，又不是他专属的。
不过她面上倒是平静，淡淡地说：“书肆出什么书我是不管的。我只管看账本，有得赚就继续开下去，不赚了就歇业。”
裴义淳顿了顿，面露失望和谴责：“你怎么只知道钱？”
余慧心惊异地看着他：“你好意思说别人？”
“…………”好吧，他最没资格。
余慧心突然想到：“你怎么知道我开了书肆？”
“呃……圆圆说的。”终于发现了徒弟的用处。
“……”一个字都不想信。
还有，他居然知道《傲莲记》？他去看了？
呵，想不到你居然是这样的裴义淳！你是不是以为我一个姑娘家绝不会看这种小说才敢正大光明地说出来？那你就错了，本姑娘是作者，将来还会写尺度更大的！
余慧心心思一动，一个小恶魔诞生了。她看着裴义淳，一脸求知地问：“裴公子刚刚说的《傲莲记》是什么书？可以跟我说说吗？为何突然提它？”
裴义淳：“…………”
不可说！不可说！
他实在控制不住要去想书中的场景，急急地道：“不是什么好书！最好不要出了，容易出事的！”说完转身往山上跑了。
余慧心：……哼，还敢吓唬我，真当我不知道书里写了什么？回去就出第二本！
她是真打算本月出第二本的。
她已经计划好，每月出一本，这个频率是她深思熟虑的。太密集了不能发挥最大的效益，古代的生活节奏慢，平均两三个月出一本也可以，但她脑洞太多，两三个月她得写到何年何月？
她估摸着自己天天练字，到了明年毛笔字就能看了，到时候还得开新马甲写清水文。所以小黄文最好是这段时间多出几本，带来一股歪风邪气……不！引起一股热度！
到了明年，土著中应该也会有人尝试写了，到时候她就可以放弃这个类型了。本来她最开始的目的也不是写小黄文，只是因为在现代被河蟹压抑久了，到了古代这个自由环境就想放飞一下、过下瘾。
次日，余慧心将蜡封好的《琴瑟静好记》交给王掌柜。
王掌柜见她来，本想告诉她《傲莲记》销量下滑，现在得了新书，自然不说了，赶紧打开书稿，见书名下方写着“富贵闲人作于某年某月”，心顿时放下一大半，再往正文上一扫，果不其然又是香艳之词，便喜笑颜开了：“正好《傲莲记》有些卖不动了，新书一来，想来又可以引起一阵追捧。”
“追捧？”余慧心有些高兴，“大家很喜欢吗？”
就算是写小黄文，她也想收到读者肯定的。
王掌柜一愣，想起这书中写了些什么，不愿说太多：“总有人喜欢的。若是这富贵闲人多写几本，怕是有一堆人等着他的书看了。”
余慧心点点头：“这么赚钱的书，应该还会有吧。”
王掌柜心说：俗！真俗！书的事你就只想到赚钱，果然商人重利。不过这富贵闲人写这种书，应该也是为了钱……嗯，越来越觉得他就是聚宝散人。
书经过刻版、印刷，等装订成册放到书肆的书架上，已经是十天后。
书肆有几个熟客，王掌柜让大锤将书给熟客送去。很快，熟客便帮忙宣扬开来，买书的人蜂拥而至。
裴义淳的友人们自然又是第一批看到书的，看完后拍案叫绝——这本居然比上本更好，多了不少他们没玩过的姿势和花样，写这书的人怕是个青楼常客！
更叫他们惊异的是这次书中的男主——出生高贵、能诗会画、兄弟和睦、伉俪情深……虽则通篇夫妻□□，看起来不知节制、纵欲无度，但此人居然身居要职、深受重用，因拒绝休妻尚主被贬之后，仍然心怀天下，在敌国来犯时投笔从戎，最后再回朝堂，居然不是文官，而是武将了。而他此时，刚刚二十五岁！
这样的男人，叫看书的世家公子们羞愧不已。
呵！一定是裴义淳写的！他将自己写入书中，不要脸地自夸，夸完家庭和睦还妄想夫妻情深，还想投笔从戎、建功立业……还敢吹自己一夜七次？走，去找他！

第37章
裴义淳弯腰站在桌前，手上拿着笔、嘴上叼着笔、头上插着笔……认真地在纸上勾勒线条。
重阳登高回来，他就想作一幅《龙门山九九登高图》，当时想作一幅九尺的画卷，画九段场景，大约有出发、途中、山脚、山顶等。
下笔后，他最先画的是山脚的场景，和他那天在龙门山看到的差不多，有山有树有车有马，当然还有各式各样的人。他将一名下车的女子画得极其认真，轮廓刚勾完就想上色。
这幅画他想画成绢本，绢都备好了，却发现还有八段场景没着落，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画。
虽然构想上有登高的人从家里出发的场景，但他不想画自己和裴骊珠。裴家房子那么大，画个大门就要占三尺，那天他和裴骊珠出门又比较随意，没什么好画的。但别人家出门和途中的样子他又没见到，更不知登完山回去是什么样，更没法画了。
于是他将稿子撕了，抓着头发想了几天，到现在衣衫不整、胡子拉碴，头发只将额前的挽了，免得遮住视线，背上的乱糟糟披着，再没了世家公子的尊贵样。
但他知道该怎么画了！
仍然是九尺的画卷，或许画不完，倒不打紧，留着题跋可能还不够用呢。
新的画卷，他打算只画一个场景，从城内到城外，从山麓到山巅，各色人物九十九，将某枝插在发间的茱萸隐匿其中，也免得人看出来。
裴义淳乐呵呵地画着，已经好几天不去上房吃饭。
安阳担心，过来看了一眼，见他蓬头垢面地伏在案前，叹息着离去：“怪道不想娶妻，他这样若是娶个不懂他的，不是要天天吵闹？”
裴骊珠道：“娶个懂他的不就得了？”
“他这样几天了？能懂三天就不错。”
裴骊珠想了想，无言以对。她若嫁个人十来天不理自己，也不好好吃饭，衣服不换、头发不梳、澡不洗……那还不如改嫁呢。
捧砚立在花园中，目送二人走出院子，回头继续扫地。
裴义淳不出门溜达的时候，他就比较累，因为院子里的大小事都要他一个人做，别的丫鬟婆子不敢进来。
他还是希望少爷多多地出门，那样他就只是一个书童小跟班。哪像现在，婆子丫头的活全是他的。
好不容易将花园打扫干净，又提了水来浇花，浇完开始擦走廊的栏杆、柱子和窗户。擦着擦着，听到一声鸟叫。
捧砚看过去，见大门上的小厮站在外面，便放下抹布走过去。
对方递来一封拜帖，说：“六少爷的朋友来了，正在厅上等着呢。”
捧砚认得几个字，可惜不解字义，翻开拜帖，里面一长串写的什么他都不明白，但看见李二郎的名字，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他去了前厅，看见好些人，恭敬地道：“各位少爷，我家少爷在作画，你们改日再来吧。”
“少唬我！”李二跳起来，“他都改行写文章了，还作什么画？我看是心虚不敢见人吧？”
“少爷真在作画！”
“你去不去叫人？不去我们就硬闯了，要是冲撞了你家小姐——”
捧砚道：“那你们随我来吧。”
从这里去裴义淳的房间，几乎不可能碰到女眷。
到了裴义淳院子外，捧砚叫大家先等等：“我去通知少爷一声！”然后跑进去检查一番，将通往后院的门关了，免得裴骊珠真又过来、和大家撞上。
回头，捧砚请大家进去，提醒道：“各位少爷小声些，少爷真在作画。”
李二不信，从怀里掏出《琴瑟静好记》，大摇大摆地朝裴义淳书房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叫道：“裴清虚——你给我出来！”
屋内的裴义淳皱了皱眉，抬头道：“捧砚？”
捧砚癫癫地跑过去，站在门外问：“少爷？”
“谁在吵闹？”
“呵！”李二到了，将手中的书砸过去，“裴清虚，你还说这书不是你写的！”
裴义淳一把抓住书，哪里听得进他的话，反手就将书扔在了书架上，拿起笔再次低下头，对捧砚道：“都撵走！”
捧砚：“……”
其他人：“……”
李二惊讶：“还真在作画？”
捧砚：“我哪敢骗各位少爷？现在你们信了吧？”
李二犹豫了片刻，见裴义淳心无旁骛，便提脚走进书房，却不敢大声。
他垫着脚鬼鬼祟祟地走到离书桌三尺远的地方，伸长脖子一看——雪白的画纸上已有将近两米的地方画上了层层叠叠的线条，粗看有城郭、山峦、树木、道路、车马、行人。
上次裴义淳说大家只画山水、花鸟、仕女，却不画街市，说街市入了画更有趣味，他现在玩真的了？甚至画得比街市还热闹。
这画的构造与前人、今人皆不相同，搞不好是什么旷古烁今的大作，李二郎不敢打扰他，悄悄地退了出去，又招呼其他人离开，直到出了院子才敢大喘气，低声说：“大作大作……咱们改日再来找他算账，免得误了他的大作，又算在我们头上！”
众人一听，赶紧往外跑。裴义淳的大作上千两银子一幅，真误了他们哪里赔得起。
直到出了裴府，才有人说：“清虚真是大才，有时间作画，还能写那样的文章。”
“是啊是啊……这文章虽不好大肆宣扬，却写得不错。”有人拿出了《琴瑟静好记》。
李二郎突然想起，自己的书还在裴义淳书架上，顿时气闷。二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砸到裴义淳手中，就感觉亏大了。
他道：“难道我们这些人加在一起，文采还比不过他的淫词艳语？”
“这有什么好比的？”
“……”对哦。他再不济也是写正经文章的，和那种书比什么？
“不过这书卖二两银子一本，那裴义淳得赚多少钱？少说二百两吧？我看他两千两都开得了口！印他书的书肆，怕不是要亏本？”
“哎？那我们要不要帮帮书肆？”
“怎么帮？”
“咱们也写啊！谁还不会写文章了？随便玩玩，二十两银子就够！”
“这个好玩！我得写一个死抠门的，在床上都不许娘子叫大声，不然同样的饭吃下去更容易饿，那多费米？”
李二郎：“……”我看你们是在作死！
……
半个月后，裴义淳的画画好了。
线稿完成后，他梳洗沐浴了一番才设色，此时除了不小心沾上些许颜料，整体上还算干净整齐。
他洗好手，从头至尾将画欣赏了一番，叫捧砚将印取出来，仍然是八个“聚宝散人”往上盖。
捧砚喜滋滋地道：“少爷的画技又精进了！”
虽然他看不懂、说不明，但他就是觉得这幅画有很大的不一样。
裴义淳也很满意，笑着说：“圣上应该喜欢看这样的场景，改天摹一幅给他送去！”
捧砚疑惑：“干嘛那么累？直接送不行吗？”
裴义淳很少临摹自己的画，他觉得摹旧的不如画新的。反而画到了别人手中，大多会出现临摹本。比如送到宫中的，半数皇上都会叫人临摹，免得正品让他一直翻给翻坏了。
裴义淳看捧砚一眼，嫌弃地说：“你懂什么？”
捧砚弱弱地道：“那也不必自己摹，送到宫中，让宫里的画师摹？”
裴义淳这次改为瞪他了：“你又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我不说话了。
裴义淳盖完章，盯着画中某处看了一会儿，挽起袖子：“磨墨！”
捧砚正想提醒他李二郎来找过他的事，闻言只得磨墨，眼睁睁看着他开始临摹刚完成的画。
临摹要轻松许多，虽是重画一遍，裴义淳却不觉得枯燥。
他正觉得这种构图技法十分有趣，只是第一回画，有许多不足，重画一遍反而将不足之处认得更清，想着下一次画可以好好改进。
画完后，他亲自装裱好，拿了块牌子叫人送进宫去，自己就不去了。
在家闷了一月有余，他想出去透透气。
他将自己认真收拾了一番，终于能注意到旁的，发现身上的衣服比登高时厚了几分，叹道：“我这书房是座山啊！”
捧砚一愣：“怎么说？”
裴义淳笑：“山中无岁月。”
捧砚反应过来：“那今天可别骑马了，天气凉透了，吹了风容易感冒的，我都让人在车里加褥子了……”
“好好好……”裴义淳打断他，“坐车就坐车，你别啰嗦了。”
“哎！”捧砚马上答应，又说，“少爷，你画画时李二郎来找过你，你还记得吗？”
“嗯？”裴义淳想了想，有点儿印象，“他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倒是留了一本书。”
“书呢？”
捧砚赶紧将书拿来，书被裴义淳放到书架上后就没挪过位置。
裴义淳一看——《琴瑟静好记》？
这名字看着就给人不好的预感。
他拧着眉翻开——此书由富贵闲人所作，京都万卷书肆大盛永兴二十三年制。
啪！裴义淳将书合上，卷成一卷握在手中，大步往外：“走！”

第38章
上了马车，捧砚在外头问：“少爷，我们去哪里？”
裴义淳置若罔闻，翻开书，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仍然是香艳的床笫之事，这种内容不必细看，全部匆匆瞟过，饶是如此，他也觉得今天出门穿太厚，稍微有点儿热。
看到最后，他合上书，不香艳的情节也记了个大概。不得不得说，摒除香艳，剩下的倒可称赞几分。
“清虚！”外面传来喊声，紧跟着马车停了下来。
“少爷，是李二公子他们。”捧砚跳下马车，打起帘子。
裴义淳看出去，见李二和另外几个友人坐在马背上，都打扮得干净利落，周围的下人也大多骑马，背上背着弓箭。
裴义淳问：“你们打哪儿来？”
“刚去打了几只野味。”李二问，“你的画画完了？”
“嗯。”
“那改天一起围猎去！”
“好。”裴义淳好久没活动筋骨了，当即便答应下来。
“不说了，我们要回去烤肉！你没去打猎，就不要来蹭吃喝了！”李二一扯缰绳，胯.下的马朝前走去。
裴义淳看了眼他们马背上的山鸡和野兔，一点儿都不心动。哼，就这几只，显然战果不丰。
他突然叫住李二：“那书不是我写的！”
李二停下来。裴义淳要不说，他都忘了！
他急道：“你还说谎！你将书中的顾三郎写得那般像你，难道不是在自夸？”
裴义淳：？？？
他刚刚虽然看得匆忙，但对顾三郎的形象也大致了解。被李二这么一说，好像还真像自己，只除了自己没娶妻、没做官，以及书中未提及顾三郎对钱财的态度。
裴义淳疑惑：难道这写书之人认识我？想陷害我？
糟糕！他平常得罪人太多，都不知道该怎么找嫌疑人。
“今天忙着烤肉，改天再找你算账！”李二等人走了。
裴义淳的马车继续停在路中间，捧砚问：“少爷，我们现在去哪里？”
裴义淳看了看四周，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想了想道：“去万卷书肆。”
在万卷书肆门口下车，正巧余慧心从里面出来。
余慧心今日来送自己写的第三本小黄文——裴义淳闭关太久，不知道《琴瑟静好记》的热度已经消减，这都要拿《鸾凤和鸣记》接档了。
余慧心时常外出，只要不是长时期待在街上都懒得戴帷帽了，现在就整张脸露在外面，想装作不认识都不行。
她担心裴义淳是来算“富贵闲人”这笔账的，有点害怕，略略福身：“裴公子。”
裴义淳没说话，怀中还放着《琴瑟静好记》。
余慧心也不问他来做什么，直接往自己马车走去。
裴义淳突然叫道：“等一下！”
余慧心只好停下来。
“这是余姑娘的书肆？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太合适吧？”
“裴某有要事相问。”
余慧心想了想，转身往书肆走去：“里头说吧。”
进了书肆，柜台后的掌柜从新到手的《鸾凤和鸣记》中抬起头来：“东家？”
余慧心往身后看了一眼：“这位公子有事，我和他到楼上说。”说完提起裙摆往楼上走去。
最近经常印书，要在楼上晾书，楼梯和阁楼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只是楼上空旷，只有几张晾书用的矮桌，没有椅凳。还好有席子，余慧心便走到一张矮桌前席地坐下。
裴义淳走过去坐到她对面，她抬头对紫兰说：“你去问掌柜有没有茶叶，用我在家的方法泡两杯茶来。”
紫兰福身退下，红梅紧张起来，担心余慧心将自己也屏退，那自己要不要听？只剩小姐和裴公子在一处，不太妥吧？
紫兰下了楼，王掌柜正在楼梯下探头探脑，见了她忙问：“这位公子是来投稿的？”
最近书肆收了两三本类似《傲莲记》、《琴瑟静好记》的文章，王掌柜刚刚和余慧心商议了，打算也刻印出来，所以才有此问。
只是往常来投稿的都是小厮，没有写书人亲自来的。这位公子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不像帮别人投稿的，却也不敢想他是写这种文章的人。
紫兰愣了愣，摇头，问他要茶叶。
王掌柜一边找茶叶，一边又问：“莫非他是富贵闲人？”
紫兰犹疑起来。别看她和红梅整天跟着余慧心，余慧心搞的事情她们却不清楚。她倒听说裴公子有被称作“富贵闲人”，但那似乎不是正式称号，便摇头道：“我不知道。”
掌柜松口气：“若不是倒好，否则有些可惜了。”
楼上，裴义淳从怀中掏出《琴瑟静好记》摔在桌上。
余慧心微微一惊：想不到你是这样的裴义淳，看完一本还看第二本！
她面上却傻乎乎地：“裴公子，这是何物？”
“你书肆干的好事！竟不知它是何物？”裴义淳气得要爆炸。他清清白白一个读书人，怎么成天被人怀疑写这种东西？都是这万卷书肆害的！
余慧心一脸无辜，面露委屈不吭声。
裴义淳看她这模样，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怎么办，紫兰端着茶上来了。
“小姐——”紫兰走过来，见气氛有些不对，看着红梅。
红梅微微摇头，紫兰松口气，知道没大事，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小心翼翼地将茶端到桌上。
“裴公子请用茶。”她小声道。
裴义淳端起茶喝了一口，一怔，看向杯中。杯中除了透明带绿的清亮液体，别无其它。
他惊道：“这是茶？”
“嗯。”余慧心点头。
“味道不错。”他又抿了一口，细细回味。
余慧心露出三分笑意：“我不喜欢寻常的泡法，干脆偷了个懒，只泡茶叶，别的什么都不加，反倒有一种别样的清香。”
裴义淳看她一眼，放下茶杯，义正言辞地道：“就算茶水好喝，你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发生什么了？”余慧心装傻。
裴义淳就快被她这幅样子蒙骗过去了，真的不想再追究了——又不是她写的，用不着找她啊！可是她是书肆背后的老板，他又不知那富贵闲人是谁，不找她找谁？！
他急得拍桌子：“你给我把富贵闲人交出来！”休想用美人计害我心软！
“富贵闲人不就是你吗？”
“……我是说写这本书的！”
“什么书？我没看过。”
“……”
“我倒是认得几个字，难道是你拿来的这本？”余慧心伸手要去拿他扔在桌上的《琴瑟静好记》。
他急忙按住，手忙脚乱地抓起来塞进袖子里，吼道：“你不许看这种书！”
“哦……”余慧心遗憾地收回手，故意问，“这种书是哪种书？”
“……你不许打岔！”裴义淳被她说得脑子都糊涂了，“若不将富贵闲人交出来，我叫人封了你这书肆！”
余慧心怔了怔，扯起衣袖捂着脸哭起来：“呜……妾身不知道裴公子在说什么，好好地为什么要封我的书肆？虽说书肆最近赚了几个钱，但往常都是亏本的，难道这样就惹裴公子眼红了么？”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要眼红你赚钱？！”
“那你好好地干嘛封我书肆？！”
“我……”
“呜呜呜……”继续哭。
裴义淳：“……”
“嘤嘤嘤……”换种哭法。
“……”
“呜……”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你……”裴义淳终于开了口，弱声弱气地，“你喜欢吃兔子么？”
“呜呜……”怎么突然说到兔子？余慧心觉得聊天好难，下意识地道，“兔兔那么可爱……”
“……”
“……”不对！不能再哭了，再哭都不知道怎么收尾，余慧心赶紧顺着台阶下，“想来兔肉也很好吃！”
她赶紧擦了擦泪，不再哭了。
裴义淳松口气，再不敢留了，否则她要是再哭，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爬起来就跑：“我去看看圆圆！多日未见，不知他功课怎么样了！”
他跑到郑老那里露了个脸，圆圆刚好下课回家了。
他现在其实没心思去关心徒弟，干脆回家，路上满脑子问号：兔子可爱和肉好吃有什么关系？可爱的话就不该弄死它，肉好吃的话又必须得弄死它……
这余慧心可真会给人出难题！

第39章
回到裴府，刚进大门就被安阳身边的婆子捉住：“六郎！你可回来了，快快换了衣服进宫去，圣上派了人来请呢！”
裴义淳一路朝安阳房中走去，请了安起身，安阳道：“你画了画也不说一声就直接送进宫去，自己还不去，你倒有本事让你舅舅等！还不快去谢恩？”
“给赏了？”裴义淳下意识问。
安阳顿了顿：“没呢，怕要你自己去领。”
“哦……”裴义淳满脑子兔子，转身去换了衣服，赶紧进宫去了。
到了御书房，发现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在。
永兴帝下午得了《龙门山九九登高图》，初时不以为意——裴义淳的画再好看他也看过不少了。只是当时正和几名臣子吵架，听说裴义淳献了画，就赶紧叫人呈上来，免得再吵，他也好换换心情。
谁知画卷展开，却和以往不同，更是将近三米的长卷。所有人都震惊了，纷纷围上去欣赏。
永兴帝很高兴，觉得裴义淳画出了他治下的国泰民安，拿起笔就题字。想叫裴大人也提，裴大人不肯，永兴帝生气，把在衙门当值的裴三、裴四叫来。
裴三、裴四倒是乖觉，老老实实地题了，内容十分直白：小弟献了一幅画，皇上十分喜欢，父亲在场却不好意思题字，只好我们来。
永兴帝又另外忽悠了几个大臣题字，那没题到字的就都知道自己刚才惹皇上不开心了。
题完字，大家静下来欣赏，有人发现了画中的奥秘：“裴公子真是奇才，这画中画了九十九位百姓，这九九登高图既是说九月九日登高，也是说九十九人登高，这是祝陛下的江山长长久久啊！”
裴大人挑眉，心说：你也是拍马屁的奇才。
“哦？”永兴帝极为高兴，问身边的人，“有九十九个人吗？”
“呃……”大太监刚刚有数，但没数清，不敢妄下定论，“老奴眼神不好，数不清楚。”
在场的人就都默默地数起来，完了有说九十九的，有说一百的，有说九十八的，还有人借此机会将话题拉回之前讨论的事情，又差点吵起来。
永兴帝不高兴了：“就知道吵吵，就没人给朕一个准话？”
裴三站出去：“圣上，是九十九。”
他说了九十九，那就是九十九了，只有那和裴氏一系不对付的人才阴阳怪气地道：“裴侍郎可数清楚了？我怎么看着是九十八呢？要不你当着圣上的面一个一个数出来？”
数就是数！裴义淳的哥哥岂是吃素的？只会比裴义淳更难缠！
裴三撩起袖子就开数，还叫永兴帝看着。从城里数到山顶，只有九十八……
这就尴尬了。
裴三淡定地道：“圣上莫急，这里还有。”说完走到画卷中央，那里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两边各立着一个丫头；两个丫头都面朝车内，一个打起帘子，一个伸着手。
“车里还有人呢。”裴三说。
永兴帝一看，车内伸出了一只手，手指纤巧柔美，指尖涂着蔻丹、腕上戴着玉镯，却不见人影。但手都出来了，敢说里面没人吗？而且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大美人呢！
“妙哉！妙哉！”永兴帝抚掌大笑，“我这外甥真是个奇才！”
下面有人想：前几天你胞妹濮阳长公主的儿子犯了事，你大骂朕怎么有这样的外甥，现在换了安阳长公主家的，就变成奇才了。
那和裴家不对付的还有话说：“要这么算，搞不好马车里不止一人，这画上就不止九十九人了啊。还有城中，谁知被城墙挡住多少，那些房子里又有多少？”
裴三还想再辩。
永兴帝抬手制止了他，沉下脸看着那说话的人：“就你有脑子？”
“……臣失言。”再不敢乱说了，九十九就九十九吧。
裴大人半眯着眼，抬眸看了他一眼，继续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永兴帝去看画，看着看着又高兴了，笑道：“可惜六郎没来，看样子是不想要赏赐了。”
刚刚没机会表演的裴四跳出来，不甘寂寞地道：“六弟献画，是对陛下一片赤诚，又不是为了赏赐。”
听者：“…………”看来你这当哥哥的不太了解自己的弟弟啊。
裴大人：你快闭嘴吧！我这当爹的都觉得你在说鬼话！
……
裴义淳走进御书房，永兴帝还在看画。见到他，永兴帝问：“你从哪里来？倒要朕好等。”
裴义淳道：“在家作画月余，出去透了口气。”
永兴帝闻言，倒不好怪他了，哪怕本身也只是开玩笑。他柔下声音：“用膳了吗？”
“还未。”
“正好，与你父兄一起，陪朕吃。”
裴家父子赶紧谢恩。
永兴帝吩咐太监：“传膳吧。”然后问裴义淳，“这画中有九十九人，其中一人却若隐若现，只露了一只手，你是故意的么？”
裴义淳一笑，看向画中。有些景色，他自然不想旁人瞧见。所以这幅虽是临摹，却也与原先的有细微差别——在他自己保留的那幅里，这名隐在马车中的女子是露了脸的。
他对永兴帝道：“第九十九人或许在这马车之中，也或许在城中的宫殿内与民同乐呢。”
永兴帝愣了一下，拍着腿哈哈大笑：“好好好……”
永兴帝满意了，裴大人却不满意，一直憋到裴家大门口，终于憋不住了，斥了裴义淳一句：“不许进佞言！”
裴义淳撇嘴：“我又不在朝堂上，说句话哄舅舅开心而已，怎么就进佞言了？”
裴大人转身抓住侍卫腰间的刀拔了出来：“你说什么？！”
裴义淳撒腿就跑，裴三、裴四赶紧将爹按住：“爹啊！你是跟娘学坏了吗？好好地怎么就拔刀？”
裴大人这下转移目标了：“好哇你们……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说你们亲娘？！”
“……”
裴府这一夜，煞是热闹。
几日后，永兴帝去西苑围猎，裴家几兄妹都去作陪。
那日在宫中，永兴帝问裴义淳：“你刚刚完成一幅大作，接下来要做什么？”
裴义淳当时还惦记着兔子，又和李二约过围猎，就说：“不做什么，可能去围猎。”
“围猎好！大好男儿就该在马上驰骋！”
永兴帝本就有围猎的计划，只是时间还没定下来，当即就叫人安排。
到了这日，来了一群世家公子作陪，大家卯足了劲要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
唯有裴义淳，不慌不忙，不说豹子老虎，他连狐狸和鹿都不打，一直追着兔子跑，好像兔子欠了他钱似的。
半路遇到永兴帝，永兴帝问：“你怎么一直盯着兔子打？”
“……我想吃兔子。”
永兴帝笑：“那一会儿多赏你些兔子！你别和它较劲了，快助朕将那头老虎射下来！”
“好！”裴义淳对他笑道，“兔子的事就先谢过舅舅了！”
永兴帝无言：“忘不了你的！”
……
围猎结束，裴家兄妹得了不少赏赐，骑着马浩浩荡荡地回到家中。
安阳见猎物甚多，和两个儿媳商量要怎么处理，裴义淳叫道：“不许动！我要拿去孝敬师父！”
众人：“……”
安阳纳闷：“他这几个月是不是太孝敬师父了？”
裴大人摸摸胡子：“尊师重道是好事。他现在有了徒弟，更要以身作则。”
安阳闻言，叫裴义淳：“你别光记着师父，你徒弟就在他家隔壁，也给你徒弟家里送两样。”
裴义淳的脸在夜色下一红，低着头半天才哦了一声。
安阳顿时愁眉苦脸：“你看看他，对自己的徒弟还不情不愿地，可别把人家孩子教坏了！”
裴义淳闻言，轻轻地哼了一声，对两个哥哥道：“还要给徒弟，我得多拿两件！”
裴四盯着他：“我觉得你不对劲。”
裴义淳叫起来：“我哪里不对劲了？！”
裴三挑眉：“是不对劲。”
裴四点头：“居然舍得把东西往外搬了。”
裴义淳：“我是给师父的。”
裴三：“以前给你师父，也没大方成这样子。”
裴义淳：“……我懒得理你们！我现在不是还多了一个徒弟吗？”
裴三对裴四说：“别管他了，好歹知道师父徒弟，没抠得太彻底。”
……
余慧心吃完早饭回房，问：“今天是不是比昨天冷些？”
“是啊。”红梅道，“小姐是不是怕冷了？我等下把手炉拿出来。”
“现在就用手炉，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了。小姐今年不比往年，得当心些。”
“好吧……”这里没有空调、暖气、羽绒服，能用的就先用上吧，否则爪子冻僵了，创作都没法搞了。
“小姐。”紫兰道，“豆腐好像又跑出府了。”
“天都冷了它怎么还往外跑啊？”余慧心顿时急了，“应当跑不远，让人在坊中四处找找……”
正说着，上房的丫头跑了来：“小姐小姐……你快去看看！”
余慧心走出去：“出什么事了？”
丫鬟喜滋滋地道：“圆少爷的师父陪皇上去围猎，得了好多赏赐，给我们家也送了一些！”
余慧心一听，却只想到……《鸾凤和鸣记》今日上市。

第40章
余慧心赶到上房，段氏和陈氏已经清点完东西回来了，她便没再去看有什么。
段氏说：“有好几只野兔，又大又肥，还有半边鹿。我叫人腌了些，剩下的今晚吃。你想烤着吃还是煮着吃？”
余慧心想烤着吃。此时的烹饪技法，只有烤着吃才不暴殄天物。
她委婉地道：“烤一些吧。”
段氏点头：“那再蒸一些、做个汤。”
“我等下去厨房看看。”余慧心马上说。此时的人对吃大约还在探索阶段，厨艺不太稳定，她去看着，好歹能不出大错。
陈氏道：“还有几张狐狸皮和猞猁皮。我们今年的衣服做完了，正好晒干了留到明年。”
余慧心想，幸好这时候没有动保协会。
段氏愁道：“又是皮子又是野味，我们可怎么回礼？”
陈氏道：“阿娘不用担心，等下面庄子交租的时候，总有些适宜的。到时候挑些好的，以圆圆孝敬师父的名义送过去。”
段氏松口气，笑眯眯地道：“还好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中午，余家做了野味。
圆圆在郑老家里上课，中午是管饭的。余家想给伙食费，郑老说小孩子吃不了多少，不肯收，余家便每日里送两三样菜过去加菜。
今日，余慧心在厨房忙活了一阵，炖了鹿肉汤、蒸了鱼、拌了份青菜叫丫鬟送去，嘱咐道：“别忘了提醒郑老和圆圆小心些，别被鱼刺卡住了。”
郑老那边没做鹿肉，烤了两只兔子腿，另有两样家常菜。
看到蒸鱼，郑老心满意足：“余家蒸的鱼好吃，也不知用了什么秘法。”
其实就是控制火候和用料。余慧心做的时候也不是每次都能稳定发挥，发挥好了就送过来加菜，发挥不好就自家人吃。
她在现代并不擅厨艺，得照着食谱一步一步来，食谱上说煮多少分钟，她就调个闹钟；食谱上说少许、适量，那就看她的大脑分析和手部运用。一道菜她照着食谱做一次，之后就开始自由发挥——大葱没有，蒜似乎可以代替；记得要加醋，加多少忘了，懒得去翻食谱，随意吧……就这样，做得一次比一次难吃。
哪怕是最简单的家常菜，她刚开始做的时候边调味边品尝，出来还可能得一声夸赞，到后来就是“看着差不多”，起锅后不是太咸就是太淡。
她觉得自己没有厨艺上的天赋，到这里后也不敢说能赢过古人，只能靠着领先的经验技术偶尔展示一下，还只敢做自己上辈子常做的，蒸鱼算在其中，时间上就默默数数，要是一不小心数错了，那就看鱼自己的本事吧。
余家送到郑家的菜，裴义淳没吃几次——他不是天天来，有时候又是下午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鱼。
他不喜欢吃鱼，嫌挑刺麻烦，直接拿起勺子盛汤。
郑老道：“你血气方刚、房中无人，应该少吃鹿肉。”
裴义淳愣了愣，红着脸叫道：“你可是师公，怎能当着徒孙的面乱说？孩子要是学坏了，怪到我这个师父头上怎么办？”
郑老微顿，自觉言语失当，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便扭头问圆圆：“你知道师父和师公在说什么吗？”
圆圆马上放下筷子起身，毕恭毕敬地道：“徒孙不知，还请师公赐教。”
“这个还是不要赐教了。”郑老赶紧摆手，指着座位道，“快坐下吃饭。”
圆圆坐回去，夹起鱼肚子上的肉放进他碗里：“师公请吃。”然后又夹了一块给裴义淳，“师父请吃。”
裴义淳皱眉。
圆圆似乎看出他的心思，道：“这里无小刺。”
郑老已经吃了，笑道：“你倒是清楚，看样子没少吃鱼。”
“我……我没多吃。”圆圆红着脸，“是姑母说的。”
裴义淳还在犹豫要不要吃，闻言默默地将鱼肉放进嘴里……诶？真没刺！她怎么那么聪明呢？
圆圆又道：“今天的菜，多半是我姑母做的。她下厨的时候，东西比平常好吃。”
裴义淳的筷子，不由自主地伸向了蒸鱼……
片刻后，郑老发现大部分鱼都进了他肚子，疑道：“你以前好像不爱吃鱼。”
裴义淳一本正经：“以前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鱼。”
圆圆高兴极了。师父在夸他家送来的吃食，这不就等于夸他了吗？
郑老：“……”这学生最近怪怪的，似乎今日送到余家的东西还比送到郑家的多……
下午，裴义淳教了一篇《论语》，叫圆圆理解背诵，自己跑到屋外看兔子去了。
他今日来，不但带了剥了皮的野兔，还带了两只活的小兔。活兔拿笼子装着，暂时放在书房外的窗台下。
捧砚去厨房拿了些菜叶来，裴义淳将菜叶扔进笼子，兔子……兔子它不吃。
裴义淳单手支着下巴，一脸凝重：“你是不是买到假兔子了？”
捧砚：“……”活生生的呢，耳朵长的、眼睛红的，这不是兔子难道是老虎？
“师父。”圆圆出来了，眼巴巴地看着兔子，“我背好了。”
“嗯。”裴义淳点头，仍然盯着兔子。
圆圆挺想摸摸小兔子，不知道是不是和豆腐一样好摸。见裴义淳发呆，他走过去，蹲在笼子面前：“师父，这就是我们中午吃的兔子么？”
裴义淳觉得这问题有点残忍，不由看他一眼，见他毫无所觉，艰难地道：“不是……那个是吃的，这个是养着玩的。”都怪你姑母，一会儿兔子可爱，一会儿兔肉好吃！
“哦……”
“等下你回家的时候，将它们带回去。”
“啊？我？”圆圆惊呆。
“对！听说你们小孩子喜欢动物，这是师父特意找来送你的。”
圆圆一阵感动，却很纠结：“可是我不会养。”
“交给你娘。”
“当儿子的，怎可给父母添麻烦？”
裴义淳当时就想打他：你怎么这么麻烦？给你你拿着不就行了吗？
可是当人师父的，万不可这么暴躁，他苦口婆心地道：“这怎么能叫添麻烦呢？你看小兔子这么可爱，你娘应该会喜欢的，那就不是添麻烦了，而是讨她欢心，讨她欢心了就是你尽孝了。实在不行，交给你姑母，你姑母膝下无子，想必很无聊。”
“嗯……”圆圆觉得有道理，“我姑母养了一只猫，应该就是太无聊的缘故。”
“应该是了。”裴义淳有点心疼，脑海里是余慧心整日无所事事、胡思乱想、郁郁寡欢、以泪洗面的模样。
“她有玩具可以逗猫，兔子可以逗吗？”
“能的。”
“那我找姑母借玩具去！”
“去吧。”裴义淳松口气，这兔子总算是送出去了。
下课后，他顺路送圆圆回家，坐在马车上看到他进了余家大门才走。
捧砚疑惑：“少爷怎么突然送圆少爷兔子？”
“你不懂……”裴义淳捂着胸口，心痛不已，“都怪我太年轻，经事少，不知道女孩子是惹不得的。将来我再也不惹她们哭了，太亏！哼，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呃，少爷是说余三娘？”上次在书肆，捧砚可是亲眼看到裴义淳将余慧心惹哭的，顿时明了，“少爷你这兔子是送给余三娘的歉礼？难怪你那日问她喜不喜欢兔子。可是你将兔子给了圆少爷，余三娘能明白你的心意么？”
裴义淳一窒，气道：“那我不管！我该做的都做了！”
捧砚觉得他的主子有点傻，根本不像大家夸赞的惊世奇才，看来那些人都是因为长公主的身份在说恭维话。
……
余慧心练完字，紫兰和红梅分工合作，一个去拿火折子，一个去搬墙角的陶罐，然后余慧心便将刚刚写的字烧掉，投入陶罐之中。
“姑姑？”圆圆突然出现在窗外，扒着窗台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
余慧心吓了一跳，叫外面的丫鬟将他带进来。
陶罐里的纸已经化为灰烬，余慧心解释：“姑姑在练字。你可听说过王羲之洗墨池的故事？他练完字在池水里洗笔，时间一久整个池子的水都变作了墨色。姑姑效法王羲之，但觉得去池塘远了些，便将每日写的字烧掉，等灰烬装满这个陶罐，我应该也能在书法上有所成就。”
圆圆敬佩地看着她：“姑姑，你好聪明！你这个办法极好，我回去了也要叫阿娘给我备一个陶罐。”
“……”傻孩子，你姑姑只是为了方便毁灭小黄文底稿，才想出了这番托辞。毕竟天天往火盆里烧，时间一久若是被家里其他人知道了怕解释不清，谁知初次派上用场竟是骗你。
余慧心有小小地愧疚，抱着他问：“你怎么来找姑姑了？”
圆圆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目的，急忙道：“姑姑，我想借你的逗猫棒！”
“我的豆腐在你那里？！”
“没有呀！豆腐又跑了么？”
“不在你那里么？”余慧心失望，“那你要逗猫棒做什么？”
“师父送了我两只兔子，我想逗逗它们。”
“兔子怎么逗？”
“师父说可以呀。”
“……”你师父怕是有毛病。
不对！余慧心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怎么上午送了兔肉，下午又送兔子？她想起那天在书肆裴义淳也提到兔子，两者之间该不会有什么联系？
“姑姑？”圆圆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她。
“我陪你一道去。”余慧心转身拿了两根逗猫棒和一个逗猫球，发现逗猫棒和逗猫球的数量都不对，顿时气呼呼地：“这个豆腐，一定是它搬走了！”
她以前养的布偶就能将逗猫棒从这间屋搬到那间屋，踢起球来更疯狂，要不是门关着，它搞不好能从华南踢到华北。丢失的逗猫棒和逗猫球不用想，肯定是豆腐自己干的！
“上次在花园有看到，我等下去找找。”紫兰说。
“特意去找就不必了。”余慧心往外走，“若是碰到倒可带回来，不过我估计它已经玩出府了。”
余慧心甩甩头，养猫可真操心。
跟着圆圆到了陈氏房中，兔笼就在桌上，陈氏正盯着里面的兔子发愁。
余慧心快步走过去：“好可爱啊！”然后摇动逗猫棒吸引兔子注意。
这兔子倒活泼，还真的爬起来看，圆圆兴奋不已。
陈氏也觉得有趣，陪着他玩了一会儿，道：“不许贪玩，温习功课去！”
圆圆依依不舍地走了。
余慧心没养过兔子，问陈氏：“这要怎么养？怕不如猫好养吧？”
“我也不知。不过府里应该有人养过，交给他们吧。”陈氏发愁，“你说这裴六郎脑子怎么长的？血淋淋的兔肉送了一大堆，又送两只模样乖巧的兔子来……他这是想教圆圆不要杀生还是——”
“或许他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呢？嫂嫂你不要想太多了，有小兔子就养，有兔子肉就吃，有什么为难的？”
陈氏不赞同地看着她：“我看你和那裴六郎一样随性！”
余慧心一愣，莫名有点羞涩，低头拿了片菜叶去逗兔子，咕哝道：“干嘛把我和他放一起比较……”

第41章
裴义淳早早地到了上房，等着用早饭。
裴骊珠来时，丫鬟已经开始上饭，裴义淳便问：“你怎么不晚点再来？”
裴骊珠气：“前阵子你安都不来请，还要阿娘担心你吃好没、穿暖没，今天比我早来一会儿，就有脸来说我了？”
旁边的婆子道：“六郎、七娘别吵啦，相爷快出来了。”要是被裴大人听见，少不得要罚他们抄书跪祠堂。
二人闻言，停止拌嘴，裴义淳起身去看桌上的食物，对丫鬟道：“这个桂花糕……”嗯，有些人可能不爱吃糕点，他便又指了两样，“还有这个乳酪和蛋饼，给我装一些，我等会带走。”
“你要带去哪里？”安阳和裴大人来了。
“给我徒弟。”裴义淳转身请了安，继续道，“他读书认真，我得给他点奖励。”
“你真把他当儿子了，这么大方？”裴骊珠问。
裴义淳不知道想到什么，脸微微一红，轻轻地哼了一声。
安阳头疼：“随你吧。”然后吩咐厨房再做些，好让他出门时多带点。
她以为裴义淳会说“多带什么，一点点就够了”，谁知他却笑眯眯地点头，一点儿都不心疼的样子。
安阳觉得他这样还不如死抠门的时候叫人放心，心里担忧极了，不知道他最近犯了什么病。
……
裴义淳去余家的路上，碰到了李二郎，李二郎今天也坐的马车。
两车迎面碰上，车辕上的小厮看见，都停下来提醒车内的主子。裴义淳起身出去、欲打招呼，李二郎的车却直接走了。
对面的小厮一脸尴尬，显然李二郎知道裴义淳在，只是不想见。
裴义淳纳闷：我什么时候得罪他了吗？
他有仇当场就报，有疑问也当场就问，一边喊一边走过去：“李二！你给我停下！”
李家的车停下，小厮站到地上打起帘子，李二坐在里面气呼呼地看着裴义淳，没有下车的意思。
裴义淳疑惑：“我惹你了？”
“哼！”李二扭头，叫小厮，“走！”然后就真的走了。
裴义淳呆立在冷风中，有点难受。李二平常那么不着调，自己没嫌弃他，还愿意和他一起玩，他怎么先嫌起自己来了？
他气愤地回到车上，捧砚安慰：“前儿围猎的时候还好好的，定是有什么缘故，我去找他身边的人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裴义淳吼道，“不理人就算了！我也不爱和他玩！”
“……”
到了郑家，郑仪鬼鬼祟祟地找过来：“裴师叔，我听说……真的么？”
“什么真的假的？”裴义淳正研究怎么讲课，他当老师可是很认真的，“你来得正好，将这食盒里的东西拿去厨下热着，等圆圆饿了好吃。”
郑仪一看，不禁舔了舔嘴。郑家不短吃穿，但严禁享乐，美味佳肴、锦衣华服都要等上头没长辈管了才能自主。
郑仪平常没零食吃，难免垂涎，眼巴巴地问：“这么多圆圆吃不完吧？”
裴义淳将食盒严丝合缝地盖上：“他吃不完可以带回家去吃。”
“……”看来没他的份了。果然师叔还是一样地抠，大方起来也看对象。
郑仪将食盒送去厨房，裴义淳没请他吃，他不敢偷吃，只能吞着口水又回去——被点心一打岔，他差点忘了正事了。
他再次找到裴义淳，期期艾艾地问：“裴师叔，我听说你写了本书……”
裴义淳猛地看着他。
他缩了缩脖子，心虚地道：“他们都在传，我……我没敢看啊！虽然他们塞给我，我有看到一些，但我真的不敢看！”
“那不是我写的！”裴义淳神色严肃，突然想起李二。
李二刚刚那么不高兴，该不会是因为书的事？但《傲莲记》和《琴瑟静好记》李二都早看过了，不至于现在才来生气，该不会……
裴义淳起身就走。
郑仪叫道：“裴师叔你去哪里？”
“我有要事，圆圆今日交给你祖父。”
裴义淳去了万卷书肆，进门便问：“可有新书？”
王掌柜看到他，眼睛一亮：“原来是公子，还不知您怎么称呼……”
“你莫管！”裴义淳沉着脸，“有新书就给我。”
“有有有……”王掌柜马上走到靠门口的书架前，一口气拎了四五本过来，“最新的是这本《鸾凤和鸣记》，今日刚出的，是富贵闲人的新书。公子该看过富贵闲人的书吧？上月出的《琴瑟静好记》你看过了吗？没看过这里还有，可以顺便带走。还有这两本是前几日出的，有人效仿富贵闲人所作。若是公子喜欢富贵闲人的书，倒可以买回去看看。但依我愚见，读起来不如富贵闲人的顺畅自然。不过此类书少，也没得挑了……”
裴义淳拿了《鸾凤和鸣记》，叫捧砚给钱，转身出了书肆。
回到马车内，他马上翻开书，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果然又是不堪入目的字句！
李二定是看过书了，仍然认为是他所作。一本两本还好说，这都第三本了，他仍不承认，也难怪李二那个反应，定是觉得他不老实，干了这么大的事连朋友都不说。
裴义淳冤枉啊，气得摔书。
正好捧砚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这是怎么了？”
裴义淳深吸一口气，对他道：“走！回去！”
“回哪？”
“师父那里！”裴义淳怒不可遏，“我的兔子、兔子肉都喂狗了！”
“呃……”捧砚一边爬上马车，一边问，“少爷，你是要去郑家，还是余家啊？”
裴义淳一窒：“有区别吗？不都是一条路？”
区别可大了，捧砚默默赶车。进崇贤坊时，他提醒裴义淳：“少爷，进坊门了。”
裴义淳掀开车帘，辨认了一下路段，挪到门口的位置，又生气又烦恼：“我一定要找她算账！你说该怎么找？去她家不一定能见到她。要不我们不走正门，到上次那只猫掉下来的地方翻墙进去？”
“万万不可！”捧砚吓得差点将车赶到沟里去。
“那就直接冲进去！”
“那叫私闯民宅，要见官的！”
裴义淳冷笑：“我是谁？我是当今圣上的亲外甥，还怕见官？”
捧砚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问：“那要是相爷和长公主拔刀呢？你怕不怕？”
“……”怕！怕死了！
眼看还有一条街就到余家了，裴义淳气得捶马车：“明明就是她书肆的事，她还哭！她哪里冤枉了？印了一本又一本……就算原先不知，我找过她她也该知道了，居然丝毫不知悔改！难怪她从前的婆家不要她了！定是她太可恶！阳奉阴违！偷做坏事！”
捧砚附和：“就是！”
裴义淳看他一眼，突然抢过缰绳勒住马，一脚将他踹了下去，然后跳下车踢他：“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人家好好的女孩子，定是那王家眼高于顶、嫌她出身，她哪里错了？谁叫你说她？！”
捧砚挨了几脚，等他不踢了才爬起来，委屈地道：“那不是你先说的吗？”
裴义淳一窒，拿起鞭子在他胳膊上抽了一下：“我说是我不对，你不劝着，反倒附和！你这叫谄媚！愚忠！”
“是是是……”捧砚赶紧点头，上前接过鞭子、将马牵住，嘀咕道，“少爷倒是挺在意余三娘……”
裴义淳脸一红，又踹他一脚：“我那是觉得她可怜！”
捧砚不说话了，安抚地摸了摸马：“少爷上车吧。”
裴义淳气呼呼地在路中站了一会儿，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少爷？”捧砚赶紧拉着马车追上去，“你——”
“瞎叫什么？回家！”
“你不坐车吗？”
裴义淳一顿，重重地踩着地面：“生气！不想坐！我要踹坏这地！”
捧砚一阵无言，跟在他身边好声好气地劝：“少爷你可别把自己的腿踹坏了……”
没走多远，他突然叫道：“少爷！你快看，那像不像余三娘的猫？”
裴义淳看过去，见街边有家做面饼的摊位，摊位上有个炉子，一只狸花猫正蜷缩在炉子下面睡觉。
他收了圆圆，余家有些事自然听说了，比如余慧心养了一只叫豆腐的猫，甚至因此见过两次。一次是豆腐跑进了郑家；一次是经过余家后门，看到豆腐追着一个小绣球跑，眨眼间跑出数丈远，可把他惊呆了。
现在这猫，看着的确像豆腐。而余慧心那只猫，据说总往外跑的，搞不好就是它。
裴义淳咬牙：“你坏我名声，我要你猫命！”
他对捧砚道：“去抱过来！抓不住你就别跟我回家了！”
捧砚想哭，早知道他就不提醒少爷。不过说都说了，现在也只能去抓猫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面摊前，老板正在烙饼，见了他马上擦手：“买饼吗？”
捧砚急忙摆手，示意他别出声，两只眼睛紧盯着炉子边上的猫。
老板一看，不再做声。
捧砚弓着背，做贼似地伸出手。那猫睡得极为香甜，他手都要碰到耳朵了，它也没动一下。事不宜迟，他马上将它抱了起来。
“喵？”猫睁开眼，不知自己怎么就腾空了，一脸懵逼。
捧砚怕它挣扎，赶紧将它搂进怀里。
猫还是懵的。
面摊老板问：“是你家养的？我还说哪里来的野猫……”
“呵呵……”捧砚不敢耽搁，赶紧抱着猫跑向马车。
“喵喵喵——”猫被冷声一吹，终于醒了。
“快快快！”裴义淳听到猫叫，做贼似地掀开车帘。
捧砚将猫放进去，将它按在地上。
裴义淳伸手接替，对他道：“走走走……”
捧砚便将车帘放好，赶着车离开崇贤坊。
车内，裴义淳单手按着猫，十分紧张。
“喵呜？”车里铺了厚厚的毡子，猫趴在上面觉得十分舒服，不由得整个身体摊开来。
裴义淳觉得它好像没骨头，以为伤着它哪里了，赶紧将它抱起来，怕它跑，还留了个心眼。
猫的爪子蹬了两下，无辜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心软，轻轻将它放下，却还是不敢放它自由。它却自在得很，挪了挪屁股，将脸往他衣袖里一埋，留了个毛茸茸的脑袋给他看，一副无脸见人的模样，就那样呼噜呼噜起来。
裴义淳：“……”这是几个意思？

第42章
到裴府时，猫已经换了几个睡姿。裴义淳似乎懂了，看来自己这里适合它睡。
他登时不爽：本少爷今天是要你猫命的，你还睡？还沾我一身毛！
他抓着它两只前腿，拎起它下车。
“喵——”猫开始乱蹬，挣扎了两下后，裴义淳干脆将它抱起来。它拿两只前爪扒着裴义淳的肩膀，开始左顾右盼。
看到拿刀戟的护卫，裴义淳感觉它抱自己紧了些，不由好笑：“你居然会害怕？”
到了房中，他将猫放到桌上，猫正想巡视自己的新领地，他一把将它按住，叫来捧砚：“给我按住！”
捧砚接手，轻轻捋着猫背：“别怕别怕啊……”
裴义淳在房中看了看，取下墙上的横刀，刷地一声拔开。
猫耳朵一动，看过去：？？？
捧砚：！！！
裴义淳提着刀走过来，举起刀就想砍。
猫盯着它，一动不动，眼睛里满是无辜。
裴义淳顿了顿，伸手将它脑袋按下去，它喵呜一声，将两只爪子往前伸，似乎挺喜欢这个姿势。
裴义淳将刀架在它脖子上。
捧砚急道：“少、少爷……别把房间弄脏了，桌子、毯子很贵的。”
裴义淳冷冷地看他一眼，收回刀，放开猫头。
猫甩了甩脑袋，开始挣扎，想跑。
裴义淳突然看到它爪子，一把按住。
“喵——”猫惊叫一声，利爪从肉垫里伸了出来。
“好哇你——”裴义淳叫道，“你居然藏着这么长的爪子！”说着就将它狠狠按到桌边，另一只手提起刀想给它把指甲切掉。
“喵——”猫叫得凄惨无比，疯狂地挣扎起来。
裴义淳突然发现，它的爪子有剪过，只有两根指甲尖尖的，其他都是钝的。他便瞄准那两根尖的想切，又不知道该从哪个位置切。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是不能全剪的，没贴着肉长的才能剪，猫的一样么？
“喵——”猫凶狠地看着他。
他亮了亮刀：“你敢凶我？！”然后低头，按着它爪子想从指甲中间切，犹豫了一下移到边上，只切了一丁点。
猫毫无反应。
裴义淳暗松一口气，又将它另一只尖尖的指甲切了一点。不等他去拨拉第二只爪子，它突然挣脱，窜下地去。
“你怎么不抓住？”裴义淳怪捧砚。
捧砚正要说话，猫突然跳上花架，结果没跳上去，倒把上面的兰花扒了下来。只听哗啦一声，花盆摔得粉碎。
裴义淳：“……”
捧砚：！！！
“喵——”猫吓得飞起来，一转身又碰倒了两样东西，瞅着窗户跳了出去。
裴义淳呆呆地看着它，见它窜进了书房，还没反应过来。
捧砚惊恐地叫道：“它进书房了！”
裴义淳终于有反应了，房间里的花盆等物已经来不及心疼，他书房里的宝贝更多啊！
他提着刀冲过去：“我要杀了你——”
冲进书房，果不其然已有宝贝遭了殃，裴义淳气得头顶冒烟：“你给我出来！”
“喵……”猫半蹲在地上，贴地后退，瑟瑟发抖地看着他。
裴义淳握紧刀冲过去，它转身就跑，一不小心跑进一个死角，只好转身抬起两只爪子、警惕地看着他，像是投降，又像是防备，眼神无辜极了。
裴义淳一顿，举在半空的刀怎么都落不下去。
他伸手将它拎起来，拿刀背在它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叫你皮！你知道我的东西有多贵吗？”
“少爷……”捧砚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外，怕他真的会杀猫。
裴义淳将刀递给他，他赶紧跑进去接住。
裴义淳道：“去叫猫狗坊的人来，问问这猫该怎么养。”
……
猫狗坊的人来过之后，裴义淳便遵照嘱咐，让捧砚去厨房弄了碗肉来。
捧砚在卧房整理摔碎的花盆、花瓶，裴义淳在书房检查宝贝，猫就蹲在走廊上大口吃肉。
捧砚收拾完房间，去给猫做窝。经过它时，它头也不抬，只顾吃肉。
他小声道：“你一定是你主子派来的奸细！”
好好的杀猫变成了养猫，还拿这上好的肉伺候它，少爷怕还没反应过来。等反映过来，得心疼成什么样子啊？到时候又是自己的错。
“你在嘀咕什么呢？”裴义淳突然出现，“收拾完了就去给它倒水，它要喝水的。”
“是。”捧砚赶紧去了，心中道：还惦记着猫要喝水……完了完了，少爷再也不是从前的少爷了。
第二天，裴义淳不生余慧心的气了，反而有些心虚。
出门时，他担心猫在房中捣乱，对捧砚道：“你去找个丫头来，我们不在的时候叫她看着这猫。”
捧砚有些激动，少爷房中终于不是他一个人伺候了！只是竟然是为了猫？他突然觉得这就是“由俭入奢易”了！
见到圆圆时，裴义淳故意向他打听：“你姑母的猫是不是又跑出去了？我来的路上看到一只，很像。”
圆圆点头：“嗯。”
“你姑母不急么？”裴义淳有点紧张。
圆圆摇头：“姑母说它开心就好，只要饿了、冷了知道回家，不在外头受罪就好。”
裴义淳愤慨：“你姑母要是当了娘，肯定养败儿！”
“嗯？”
“慈母多败儿啊！这养猫就像养孩子，她怎能由着孩子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呢？万一在外面惹了祸怎么办？万一被哪个歹人拐骗了怎么办？”嗯？怎么感觉在说自己？“总之，你姑母这样是不对的。”
圆圆想了想，认真地道：“师父说得有道理。只是这种话，我是不敢跟姑母说的。”
“谁要你去说了？看书！”
过了几日，猫在裴义淳院中混熟了，还偷偷去别的地儿踩了点。只是裴府这么大，寻常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它想出府有些难。它多半以为，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就是别人家了。
有时候，裴义淳回家看不到它，以为它跑了，四处一找，却在府里。将它拎回院子，它表情傻傻的，估计不明白这个主人怎么那么容易找到它。
早晨，裴义淳起床，见它站在窗台上伸懒腰，一时看入了迷，待它跳下窗台，他马上追上去。
捧砚拿着衣服跟着跑：“少爷！别着凉了！”
裴义淳停下来穿衣服，一边穿一边道：“我今日不去师父那里了，你派人过去说一声。”
吃过饭，他便回房盯猫。
猫不怕他盯，反而胆子肥了，在他书房上蹿下跳，趁他不注意，偷偷摸摸去推砚台，推了两下推不动，一转身把笔架推下去了。
啪！它惊得跳下书桌，一溜烟跑不见了。
裴义淳看着地上的笔和笔架叹口气，弯身捡起来，往外走去。
“喵！”趴在走廊上的猫跳起来，钻进了花坛。
裴义淳走过去，蹲在花坛外看它。
捧砚在房里打扫卫生，见怪不怪，猜他多半是想画这猫了。裴义淳画鸟之前，就一天到晚盯着鸟看，只是这猫比鸟活泼些。
裴义淳蹲了半天，猫开始还紧张，后来不管他了，伸爪子玩头顶的叶子，又张嘴去咬，玩得不亦乐乎。
裴义淳突然问：“你是不是想要玩具？你等着！”
他站起来，对捧砚道：“你看着它，不许它乱动我东西！”
他去了裴骊珠那里，裴骊珠正对着镜子比较两对簪子，不知道戴哪对好，见他来，也不问他来做什么，直接问：“六哥，哪个好看？”
裴义淳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认真看了半天，亲手给她换另一对戴上，又看了一阵说：“都好看！七妹长得这般漂亮，就算不戴首饰，也艳冠群芳！”
裴骊珠忍不住笑，喜滋滋地说：“那戴紫玉的这个，我喜欢。”
裴义淳扭头看向四周，京巴犬的玩具全部装在一个篮子里，他走过去拿了根逗狗榜、一个布球，转身就跑：“借给我的猫玩玩啊！”
裴骊珠一愣，顿时气了，拔下簪子扔在妆台上：“为点东西把我夸成花了！”
丫鬟道：“小姐，是真的好看，六少爷可是认认真真看过的。”
“他做戏做得认真！”裴骊珠捡起簪子，又戴回头上。
……
裴义淳在家陪猫玩到了冬至过后，期间只去检查过两次圆圆的功课。他自己倒是收获颇丰，画了数百只猫，各式各样，现在只需寥寥几笔便灵气活现。
“少爷。”捧砚拿食盒端了碗燕窝来，“长公主说你成天闷在房里不出门，得补补。”
“骄奢淫逸。”裴义淳哼道。
捧砚：……有人又想跪祠堂了。
“喵！”猫跳上书桌，踮起脚尖往碗里瞧，不管不顾地凑过去。
“你给我下去！”裴义淳捞起它，将它放在地上，端起燕窝开始喂自己。
“喵……”猫站起来用前爪搭着他大腿，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心软了一下，想到燕窝的价格，狠下心道：“你是只猫，吃什么燕窝？”
捧砚拎着食盒走了。
猫再次跳上书桌，使劲往碗里钻。
裴义淳无法，快速将燕窝喝完，碗底也刮干净，实在刮不出来了才放在桌上：“吃吧吃吧……”
猫马上低头舔起来，舔得津津有味。
裴义淳喜道：“养你还挺有用，至少不浪费粘在碗上的。”
猫舔干净碗，蹲在旁边认真舔毛。
裴义淳看着它，撑着下巴问：“你是她的猫么？”
猫自然不会回答他。
他顿觉嫌弃：“出门在外也不带块牌子……罢了，不是的话还可以凑成一对，也不算白养。嗯，万一你不是，总不好叫你豆腐，我看还是给你另取个名字吧，不如就叫……”
他看了看四周，最后盯着碗道：“叫燕窝吧。”
燕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爪子突然发痒，将自己舔得干干净净的碗推到了地上。
碗摔得稀碎。

第43章
裴义淳激动地跳起来，燕窝一个转身就逃出了房间。
“你给我站住！”裴义淳大吼，“你知道这碗多贵吗？！你你你……我要丢了你！你这个惹事精！”
追出房间，捧砚拿着一封帖子跑过来，叫道：“少爷，你又和它置什么气？砍又砍不下手，何苦气着自己？”
裴义淳一听，更气了，指着他道：“要你多嘴！”
捧砚默默地将帖子递过去。
裴义淳接过一看，是李二来拜访，对他道：“你给我将它盯紧了，不许它再弄坏东西，不然扣你月钱！”
捧砚：！！！
裴义淳回房换了件衣裳，前去会客。
到了前厅，见到李二郎，他忍不住一笑：“你上次见到我，不是不理我吗？”
李二道：“我不理你，你也不说去找我，我想要你这个朋友，只能厚着脸皮自己来了。”
裴义淳顿时尴尬，忙道：“我的罪过。最近养了个祖宗，我将旁的事忘记了。”
“祖宗？”李二顿时来了兴致，“什么祖宗？”
“猫祖宗。”裴义淳叹气，想到这些日子被猫糟蹋了好几样东西，心一阵一阵抽疼。不行，明天得把它扔掉，他养不起这祖宗了！
“啧，我还以为……”李二有些失望。
裴义淳疑惑：“以为什么？”
李二笑眯眯地掏出一本书。
裴义淳有不好的预感，接过一看，只见封上印着五个大字——鹣鲽情深记。
这和《琴瑟静好记》、《鸾凤和鸣记》一脉相承，不用翻开都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了！
他将书拍在桌上，对李二道：“不是我写的！真不是我写的！”
李二不爽：“你还想唬我？不是你是谁？”
“真不是我！”裴义淳急得站起来，满脑子都是余慧心，“我找她去！”
“谁？”
裴义淳一顿，转身坐下：“没谁……”
“你不老实。”
裴义淳翻开书，在扉页上的“万卷书肆”点了点：“它！”
李二忙道：“就算不是你写的，也是那富贵闲人的错，你找人家书肆做什么？”这书肆要是出了事，以后不是找不到这么精彩的书看了？
“我找不到富贵闲人，当然要找万卷书肆！”裴义淳突然盯着李二，“我倒怀疑，这个人是我认识的，故意写这样的书来抹黑我！”
李二惊：“你不会怀疑我吧？”
“哼！”
“天地良心，要是我，我绝不来找你，不是送上门被你讹钱么？”
“你说什么？！”
“失言失言，你哪是那种人？”李二赶紧将话题转开，再不提钱的事，“你可知道——”
裴义淳却不放过他：“如果不是你，为何每次刚一出来你就知道了？”
李二满不在乎：“原先是巧合，现在大家都知道每月二十日出新书啊！”
“每月二十日？”
“对啊。”李二对日期没什么感想，反正以后在二十日去买书就行了。他指着“鹣鲽情深”几个大字，对裴义淳说，“你说说，琴瑟静好、鸾凤和鸣、鹣鲽情深……连续三本都写夫妻恩爱，大家都怀疑你想成亲了呢。”
裴义淳一听，差点也这样怀疑，愣了一下道：“都说了不是我写的！”
“好好好，不是你写的。”李二收起书，“我想你一个童子鸡，也写不出其中的精妙来。你可知道，现在青楼里的姑娘都拿它来学习呢。”
《傲莲记》的时候，青楼女对其中的内容不以为意，觉得不过如此；《琴瑟静好记》却让她们惊叹，里面真有些连她们都不知道的姿势和技巧，居然进行了研习和讨论；到了现在，她们单纯是羡慕书中的男人对女人一心一意，也盼得到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裴义淳才不管“富贵闲人”写的东西引起了怎样的追捧和反响，他只记住一点——每月二十日，此人都要出新书。
既然如此，他就派人去书肆外盯着。对方要出新书，总要来投稿吧？只要抓住投稿之人，定能揪出富贵闲人！
……
裴义淳安排了一人去书肆外盯梢，捧砚感叹：由俭入奢易！由俭入奢易！少爷居然又添了一名下人！
刚这么想，裴义淳就叫看管猫的婢女以后不必来了。
他抱着猫出了府，到郑家后，将猫放到圆圆面前。
圆圆一喜：“豆腐？”
裴义淳道：“我在路上碰到它，担心它冻着，就将它抱了回来。”
圆圆伸手摸了摸猫，猫在他掌心蹭了蹭，他喜道：“好像真是豆腐！我……我让人送回家去？”
“你的人抱得住它么？最好叫你姑母过来，万一不是她的那只，我便带回去自己养。”
“呃……”既然他想养，圆圆便不好再说什么，叫自己的小厮回家送了个信。
不片刻，余慧心坐着马车来了。
天冷了，她裹得厚厚的，在院中下了车，手捧着暖炉往里走。
裴义淳站在书房门口，远远地见了她，前去迎接：“见过三娘。”
“裴公子。”余慧心福身，有些不自在。刚刚又出了一本署名“富贵闲人”的小黄文，好怕他找自己算账。
裴义淳见她肌肤赛雪……嗯？这好像是《傲莲记》里的词。
裴义淳顿时不敢多想，也不敢看她，望了望天道：“天冷了。”
“嗯。”余慧心捧紧手炉，往书房里看。
“姑姑——”圆圆在里面喊。
裴义淳马上道：“三娘快进去看看，是你的猫吗？”
二人走进去，燕窝喵地一声跑到余慧心脚边，先是蹭了几下，然后仰头喜滋滋地望着，完成了到豆腐的转换。
余慧心欣喜地道：“是我的豆腐。”
她将手炉递给紫兰，把猫抱起来，惊道：“你重了？皮毛也比以前光滑了，看样子最近找到一位富贵主子。”
裴义淳得意地想：我家能不富贵吗？
“多谢裴公子。”余慧心转身对裴义淳道，“裴公子午饭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做。”
“呃……随意。”裴义淳想吃她做的，但不好意思说。
“那我先回去了，你继续给圆圆上课吧。”余慧心抱着猫离去。
裴义淳看着她，觉得她背影里透着一股喜悦。早知道，他就早点把猫送回来了。
下午回到家，他却又后悔将猫还给她了。
少了这小东西，他觉得房中冷清，对捧砚道：“其实豆腐不讨厌，虽然有时候弄坏东西，但我们将东西藏起来就好了嘛。再说了，我要是画它出去卖，买来的东西够它糟蹋一辈子呢！”
“少爷能这么想就好了，旁的最好也这么想。”以前大家这么劝裴义淳，他都是不听的，谁知他今天自己想通了，捧砚觉得老天开了眼。
“哼！”裴义淳脸一拧，“旁的怎能跟豆腐比？豆腐助我增长画技，我能赚钱呢！”
“那……那之前的鸟……”
“它们在哪里？快去带回来，我想它们了。”
“哦，都好好地养着呢，我这就去带回来！”
……
眨眼到了腊月二十，裴义淳安排在书肆外盯梢的人毫无所获。
裴义淳觉得养了个废物，气愤地走进书肆，问王掌柜：“不是说富贵闲人今日出新书吗？出了什么书？”
王掌柜呵呵一笑：“原来是公子，你不是第一个来问的了，可惜这个月没有新书啊。”
“没有？”裴义淳脸色一变，“不是说他每月二十日出新书吗？”
“没有这样说啊！”王掌柜无辜，“只是先前恰好都在二十日出，大家误会了吧？我倒也想出，可这个月他没给稿子，等年后吧。”
“年后要出？”
“要出的吧？还不知道呢。”王掌柜也不确定。
裴义淳气，那他这个月不是白盯了吗？接下来一个月还要不要盯呢？
他气道：“这人不好好写书，干什么去了！”
王掌柜道：“年关了，应该忙着过年吧。公子很急么？要不你将《傲莲记》和后面那三本多看几遍？”
“你才急呢！”裴义淳转身走了。
最近降了两场雪，天冷得不行，他觉得应该去关心下师父，便叫捧砚将车驾去崇贤坊。经过余家后门，一队人拉着车、排着队，几乎挡了道。
裴义淳心满意足地下车，门里走出一个人，是余慧心的陪房余旺。
余旺认得他，忙请安问好；他不认得余旺，但知道他是余家的下人就对了：“这是做什么？”
余旺道：“我们家三娘的佃户来交租，我这就叫他们让开！”
裴义淳愣了愣，心说还是个地主婆。
路让开了，他该走了，想了想又问：“你家圆少爷可有认真温习功课？”因为快过年了，圆圆前两天就放了假，要等散了元宵才继续上课。
余旺哪里清楚，愣愣地道：“有吧……小少爷很听话。”
“嗯。”裴义淳点头，转身上车，继续往郑家赶。
……
余慧心在房中看佃租的清单。
她已经好久不出府，上一次还是去郑家接豆腐。
豆腐也怕冷，虽然偶尔到院中玩耍，却不再乱跑，玩一会儿就躲进房中，还专爱躺在火盆旁。刚开始的时候好奇，还被火燎了胡子。
虽然烧着火盆，但余慧心还是觉得冷，都不怎么练字了。正好铺子一年的账本送了来，她就专心算账，相比起来提笔的时间少，没那么难受。
佃租她叫余旺清点好，东西入余家的库房。虽是她名下的私产，但她根本用不完，平常的吃穿又都在余家账上，这辈子也多半赖在余家了，自然不去区分。
正忙着，段氏的丫头风风火火地跑了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小姐……少、少夫人……”

第44章
“少夫人怎么了？”余慧心急忙问。
丫头喘了口气，欢喜地道：“少夫人有喜了！”
余慧心惊讶：“你说我嫂嫂有喜了？”
“是啊！已经去请大夫了——”
“大夫还没来？”余慧心皱眉，“那你大呼小叫地做什么？”
丫鬟顿时不敢笑了，有点懵：“夫人说一定是啊，少夫人自己也默认了。她们都生过，总不会弄错吧？”
余慧心：“……”
好吧，古代人比较简单粗暴。而且能怀疑，少说有两月了，大夫的诊断不过是走个程序。
她忍不住一笑，叫红梅拿了一陌钱赏给这丫头，穿上裘衣往外走。到了陈氏房中，正听见大夫宣布喜讯。
余慧心脱下裘衣走进内室：“恭喜嫂嫂，也恭喜阿娘又当祖母了。”
陈氏神色娇羞。
段氏欢喜得不行，对余慧心道：“你也要再当姑母了！”说完安排人送大夫出去，又对下人说，“等老爷回来，都有赏！”
很快，余天瑞赶了回来，外衣都来不及脱就跑进房间，带来一阵冷意。
段氏急忙道：“你快出去！”
余天瑞傻乎乎地看着陈氏、退了出去，换了外衣又进来，一声不吭，就知道盯着陈氏傻笑。
余慧心道：“又不是第一次做爹了，瞧你这傻样……”
余天瑞板起脸，抬手在她头上一个爆栗：“我当一百回爹也高兴！”
“一百回？”余慧心瞪大眼，“你也不看看我嫂子答不答应！”
余天瑞顿时红了脸，扭头将陈氏盯着。
陈氏无奈地笑道：“你们不要闹。”
段氏一笑，对余慧心说：“我们先回去，别打扰你哥哥嫂子。”
“哎！”余慧心马上答应。
回房的路上，段氏道：“快要过年了，你嫂子不易劳累，家中的事要你搭把手了。”
“呃……”段氏之前便建议过余慧心管家，余慧心给推了，现在不好意思都交给段氏，便道，“行。只怕我做得不好，还要阿娘和嫂子提点。”
段氏无意夺陈氏的管家权，见余慧心仿佛也懂，点头：“那是自然，你嫂子督促你的精力总还是有的。”
……
临近过年，事情不少。余慧心每天往上房跑好几次，细想一下却没忙什么大事；闲下来觉得不会再有事了吧，又拉拉杂杂地来一大堆。
她不禁感慨：这就是生活啊！
上辈子她妈总嫌她眼睛里没有事。她是真的找不到事啊！但偶尔勤快一下，擦擦家具、整整厨房、理理衣柜……能忙一整天。
余慧心想到父母，难免惆怅。换了时空，有些事可以仔细回忆，比如猫；有些却压根不敢去回忆，比如人。
她叹口气，脑子空空地往上房走。
红梅念叨：“小姐你叹什么气啊？要过年了，不吉利。”
到了段氏房外，守门的丫头急慌慌地通报了一声。
余慧心觉得奇怪，走进去，见一个衣着朴素、颧骨突出的妇人坐在段氏下手。
段氏尴尬起身：“三娘来了。”
那妇人也站起来，满脸堆笑：“原来是三娘，你这是回娘家？”
余慧心：“……”
段氏瞪了妇人一眼，对余慧心说：“这是我在张家的弟妹，你以前没见过。她今日进城买年货，顺便来看看我。”
“哦，张家婶婶好。”余慧心觉得气氛不太对，对段氏说，“既然阿娘有客，我就先去看嫂嫂。”
段氏点了点头。
余慧心走出房间，就听后面传来一阵笑声：“她居然叫你娘！看样子你在这家过得不错……”
余慧心皱了皱眉，快步走远，却不知这妇人正在向段氏打探她。
“她就是嫁给举人老爷那个？”
“什么举人老爷？”段氏不悦。
“哎呦，就是举人老爷嘛！”此时能进京赶考的人，通称为举人，“她不是嫁了好几年了吗？还没当娘呢？我看她瘦得可以，怎么生哦！我知道一副偏方，嫂嫂不如——”
“不用你操心。”段氏打断她。
“怎么不操心？你当人娘的，也不为她筹谋筹谋。我听说她被举人老爷休了，难道是真的？难怪不急呢……”
“你听谁说的？”段氏大急。
“街上都在说嘛。”妇人往外指。
段氏气得不行。她才不信街上都在说，就算她管家没两把刷子，陈氏还是会管的，总不至于是家里的下人往外乱传。
一定是这刘氏故意去打探的！余慧心和离的事，有心打探还是容易。
段氏气道：“什么休了？是和离！”
刘氏撇嘴：“不过是名目好听……”
段氏一怒，拍桌道：“你今天干什么来了？！”
刘氏猛然一惊，她是来打秋风的，怎能惹对方不高兴，就堆起笑道：“我还不是为你急。你说你当后娘的，本就不容易，现如今她被休……和离了，倒不如为她做门亲，也显得你为这个家尽心尽意。我娘家有个侄子，上半年刚死了娘子，家里又没有小的……”
“你闭嘴！”段氏着急地打断她，“哪里轮得上你家的侄子？”
刘氏不悦，满脸嫌弃：“不就是个商户？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还不想要呢。”
“那就别惦记！”段氏冷冷地说，“我给你拿两吊钱，你快回家去吧。今儿过节，晚了城门关了怎么办？”
刘氏心道：才两吊钱，守着这万贯家财，怎么这么抠？
但两吊钱对她来说也很多了。而且段氏心狠，怕余家说她吃里扒外，对留在张家的亲子亲女都不怎么接济。
刘氏觉得自己能拿到两吊钱已经很有本事，站起来道：“那就谢过嫂嫂了。”
……
余慧心到陈氏那里，本不想拿家事烦她，但余七巧的记忆里没有张家婶子，便忍不住说：“我刚刚去上房，那里有客，说是阿娘在张家的弟妹。”
“哦，刘氏啊？”陈氏一脸平静，“来过几次了。你管家，以后少不得与她打交道，心狠一点就是，不必觉得扫了阿娘的面子，阿娘可烦她呢。”
“怎么说？”
陈氏爱八卦，细细地说起来：“阿娘来时，本想带着阿城和阿墙的。”
阿城、阿墙余慧心知道，是段氏在张家生的孩子。余七巧见过阿墙一次，阿墙比她小几岁；阿城是男子，不方便见，倒不认识。
改嫁带着前头生的孩子，在此时并不稀奇。古人重家庭孝道，人来了，余老爷自然养着，况他养得起，是只赚不亏的。反倒是张家穷困，少了两张嘴，会轻松许多。
但这刘氏给婆母出了主意，说段氏嫁了有钱人，若是将孩子留在张家，她自然照看几分，张家可以跟着捞些好处；余家那般有钱，手指缝里漏点出来都够他们吃得满嘴流油了。然后又在阿城、阿墙面前说，段氏到了新家、有了别的孩子不会管他们，后爹还会虐待他们，搞得阿城、阿墙和段氏生分了。
结果段氏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觉得阿城、阿墙已经不归她管，他们不和自己亲近就算了，反正她成了余家主母，老了也是余家的子女孝顺她。她干脆就对余家尽心尽力，想着以真心换真心，将来总不会太差。哪怕她没给余老爷生孩子，她都不急，反正只要做好了分内事，将来余天瑞不给她养老，她还可以报官。
结果这刘氏就逢年过节来探望她，比阿城和阿墙都勤。
余慧心道：“阿城和阿墙在家怕是过得不怎么样……”
“再不怎么样都得过下去。再说都已经成亲了，只盼枕边人疼人吧。”陈氏说到此处，想到自己。自己运气算好，余天瑞听话疼人，公婆小姑又和气，换了高门大户不一定有这等好事呢。
“啊？”余慧心一呆，“阿墙还小吧？”
“十五岁了，上年成的亲，阿娘竟不打算让府里知道，自己拿私房做添妆。还好我知道了，又从公中备了份礼。”
“应该的……”余慧心喃喃点头。那个女孩子才十五岁啊，这操蛋的古代社会！
“不说他们了，咱们自己还得过年呢。”陈氏问起家中的琐事来。
今天的晚饭在正堂吃，按照习俗，堂外的空地上点了个大火堆，家家户户皆是如此，抬头望去，感觉街上灯火通明。
吃饭时，外面传来闹哄哄的声音，细听有丝竹锣鼓声和唱歌声，那是一群人带着面具、扮成妖怪和打妖怪的在街上载歌载舞，有驱邪祈福之意。
余慧心本想去看热闹，但家里事情多，她不好意思走开，而且这个热闹不是随便看的，得加入驱邪的队伍才不算犯宵禁。
余慧心闷闷地想，那还是等元宵的时候去看花灯吧，跳大神不适合她。
吃完饭，圆圆迫不及待地去放爆竹。
此时还没有火.药，鞭炮和烟花不要想，爆竹是真的竹子，为了过年准备了好久，晒得很干，拿起来扔到堂前的火堆里就噼里啪啦作响。
余慧心觉得新奇，跟着扔了几根，还是不得劲，忍不住抬头看天上，没有烟花，只有星子。
空气是好，就是没有她想要的那种绚丽和热闹。哎，她为什么是个废材穿越女啊，白酒、肥皂搞不出来，火.药就更别想了，早知道就好好读书。
第二天吃过早饭，余天瑞去给邻居拜年，余老爷则等着邻居来给他们拜年，余慧心和段氏就负责准备招待客人用的吃食。
今天其实是余天瑞的生日，但白天显然顾不上，只能晚上再给他庆祝了。
余天瑞最先去的是郑家，毕竟是圆圆的师公，肯定要排在第一位，因此也带上了圆圆。
没一会，随行的下人将圆圆送了回来，“郑老不在家，进宫去了，少爷说等回来了再带小少爷过去。”
余慧心疑惑：“郑老不是致仕了吗？”
陈氏笑道：“只要圣上器重，可不管致不致仕。”
“今日大朝会，怕不轻松吧？郑老这么大岁数了，真够折腾……”
陈氏杏眼一瞪，急道：“掌嘴！”
余慧心马上闭嘴，抬手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其余人都当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近午时分，郑老从宫中回来。
余家吩咐了门上盯着，看见郑家的车马出现，就去将在外头拜年的余天瑞叫回来，让他带着圆圆过去。
两刻钟后，余天瑞带着圆圆回来，身后跟着郑仪和裴义淳。
裴义淳今日也在宫中，确切地说，他昨夜就进了宫。大朝会过后，郑老已经站得快散架了，他就亲自送郑老回来。既然碰到余天瑞去给郑老拜年，他于情于理也来郑家拜年。
余慧心见过他和郑仪，可以不用回避，就上前福了福身。
裴义淳有点不好意思看她，拱了拱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给圆圆备了点小玩意。”
陈氏不在。她刚刚忙了一会，有些疲累，暂时回房歇息了。
裴义淳便将东西递给余慧心，余慧心伸手接过，并不觉得有什么，观者却都觉得有点不对。但人家坦坦荡荡，他们也不好瞎想。

第45章
裴义淳松口气，脸微红，对余老爷道：“时间已晚，晚辈就不叨扰了。”
“还是吃点东西再走！”余老爷道。此时风俗，大年初一家家户户备着酒席，来拜年的人都吃点，去别人家拜年也吃点。
裴义淳没有拒绝，和郑仪坐了下来。
余慧心送圆圆去陈氏那里，跟陈氏说了裴义淳来拜年的事，叫圆圆将荷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挺重的。”她对陈氏说，“我还以为是铜钱，但摸着圆溜溜的，像弹子。那是裴聚宝，总不会送人金弹子、银弹子吧？”
圆圆打开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溜圆滚滚的鹅卵石，指头大小，粗细均匀。
果然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很符合裴义淳的性格。而且这些石头差不多大小，应该要花些心思去寻，也不算敷衍了。
圆圆当场就拿着当弹珠玩起来，说是给他的小玩意，还真是给他的小玩意。
打了两下，他咦地一声，将弹珠捡起，递给陈氏和余慧心：“阿娘、姑母，你们看！”
二人接过，见弹珠表面有刻痕，刻得不算深，却显出清晰的图案来。
余慧心拿到的像只耗子，她将石头转了一圈，发现背面有字，是个“学”字。又看其他的，上面也都刻了动物和字。
“好像是生肖。”她对陈氏说，“看来是裴聚宝亲手刻的了。”
陈氏对圆圆说：“你看你师父多用心？别看只是石头，但上面的每一道刻痕都是他对你的心意、价值千金。背后有字，应该是你师父对你的告诫，你按着生肖排，看看写了什么。”
圆圆听话地将卵石放到桌上，认认真真地排起来。他生肖背得不是很熟，有两三颗的位置不确定，灵机一动就去看背后的字——好歹诗文背过一些了，便照着句子的顺序调整，最后细解句子的意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余慧心和陈氏见他板起小脸，好奇石头上刻了什么，凑过去一看，都哈哈大笑起来。
石头背后写了“学而时习之”、“业精于勤荒于嬉”，正好十二个字。
“业精于勤荒于嬉……”陈氏好笑，“送了玩具还叫人不要玩，偏还把这话刻在玩具上，这裴聚宝……怪人！”
“他这是怕圆圆贪玩吧？以后圆圆每次玩的时候看到这句话，就没办法玩下去了，真是用心良苦！”余慧心想到那场景以及裴义淳做玩具时的心思，笑得肚子痛，对圆圆道，“你师父可真逗。”
圆圆有些哭笑不得，但认为余慧心有一点说得对——师父为了他，真是用心良苦。
他认真地道：“师父是为了我好。”一副绝不辜负师父的样子。
“你能明白就好。”陈氏觉得安慰，抓起弹珠塞给他，“今日过节，也不是不能玩，玩去吧。”
圆圆却没动，他被裴义淳的精分操作搞纠结了。
余慧心道：“给我吧。你师父说了业精于勤荒于嬉，你还是别玩了，正好我看着喜欢……”
“不要！”圆圆马上伸手去抢，“这是师父给我的！”
一不小心，有两颗滚到了地上。
“喵！”豆腐突然出现，朝其中一颗扑去，爪子按住之后又踢走。
“豆腐！”圆圆着急，追上去想捡回来，“你给我停下！不许碰！”
豆腐再次按住弹珠，警惕地看他一眼，低头将弹珠咬在嘴里，转身跑了。
“哎呀！”余慧心大急，“你别吞下去了！”
圆圆看了看手中的弹珠，也急：“它叼走了‘勤’字！”
余慧心噗嗤一笑，摸摸他脑袋：“这是老天爷叫你今天不必勤快呢。大过年的，好好玩吧，我这就去给你拿回来！”
其实裴义淳本想雕一只猫的，但怕暴露什么，才雕了套生肖，还郁闷生肖里怎么没有猫，恨不得今年就是猫年！
……
大年初四，官员放完假了，各行各业的人也开始忙碌起来。
余家和余慧心铺子里的掌柜都来向东家拜年，其实就是来聆听教诲、看东家新的一年对他们有什么要求。因为年前才做过总结，基本都见过，此时便大多不见。
余慧心只接待了王掌柜，王掌柜还给她带了礼物，是一本活字排版的书。
经过几个月努力，王掌柜和刻工将活字印刷研究出来了。虽然还有些许问题，但两人都很激动。为了让提出这个主意的余慧心高兴，二人一合计，决定排一本书送给余慧心。只是现在流行的小黄文明显不适合，二人就选了《烈女传》。
余慧心：“……”
好吧，她还是很高兴的。
她拿着《烈女传》翻了翻，发现质量比雕版的要差一些。但这才刚刚开始，肯定会改进的。
她叫王掌柜在廊下等着，转身去书房拿了一卷封好的书稿来。
王掌柜眼睛一亮，富贵闲人？
“拿去。”余慧心笑眯眯地递给他。
他急忙接过，这次的稿子明显有些少，封条上写着：上元赏灯奇遇记。
看字迹，还是富贵闲人。但看书名，明显不是那种艳情文章了，更像志怪小说。
王掌柜疑惑，难道富贵闲人有意改变？但此时的志怪小说已有不少，就不知他能不能写过别人。
王掌柜当场就想打开来看，想到在余慧心的院子里不太合适，只能忍住，又摸了摸封条，对余慧心说：“富贵闲人的字有些特别，不像是毛笔写出来的。”
余慧心心里一咯噔，好怕掉马，故意板起脸：“你管他用什么写的，能让我们赚钱就行。”
王掌柜：……铜臭！铜臭！
离开余家，王掌柜骑着驴往西市走。虽然寒风吹拂，他却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上元赏灯奇遇记》，一看，差点没从驴背上摔下来。
这居然还是一本小黄文！
写的是元宵之夜，百姓外出赏灯。一名男子相中了一名年轻美貌的少妇，竟然在灯下眉目传情，最后少妇半推半地被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两人竟然就在巷中成就好事了。期间，巷外有人经过，两人还差点暴露。
王掌柜整个人都被震撼了。
富贵闲人前面几本书，再怎么淫，男女之间也是两情相悦的，甚至最近三本都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也就第一本稍微出格一点。哪知这一本，居然……居然是通奸！还是在大街上！简直岂有此理！
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故事很刺激，想来之前买淫.书的人都会很喜欢。
这本《上元赏灯奇遇记》，男主姓金，女主叫玉，以时下流行的叫法称之为“金郎”和“玉娘”。
余慧心连续写了三本夫妻恩爱，决定按计划搞事，拟了个《金玉传》的大纲——好色之徒金郎，相中了有夫之妇玉娘，勾引玉娘出轨。玉娘经受不住诱惑，两人勾搭在一起，后来玉娘的丈夫死了，她就嫁给了金郎……
余慧心写着写着觉得不对，这故事线有点雷同西门庆和潘金莲了，虽然灵感就是来自于这里，但她自己能编，没必要尽用人家的。
她在故事上改了改，至少玉娘的老公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自己醉酒跌进池塘里淹死的，而且也不是武大郎那样老实软弱的人，而是个游手好闲的家暴男。玉娘在他死后改嫁金郎，很是和美了一阵，只是金郎好色人设不崩，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玉娘既然到了家里，他自然不爱惜了。虽然很难再勾搭上下一个玉娘，但青楼里新鲜的不是很多吗？
最后结局，金郎被友人骗去赌钱、败光家产，干脆将玉娘卖进了自己常去的那家青楼……嗯？是不是有点《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了？
不管了，反正都是套路！
要不然让玉娘在家做暗娼，金郎在门口收钱，完了还去妓院嫖？
会不会太黑暗了？古人受得了这个发展吗？写到最后不来个全灭结局，她自己都怕要崩溃。但小黄文搞这么苦大仇深，富贵闲人这个笔名怕是废了。
算了，忍住忍住，等彻底不想要这个马甲的时候再搞大事。
余慧心本想过完年就出这个故事，但天太冷了，每天顶多写三五百字，存稿一直不肥，等《金玉传》完成，怕三月暖春了。
书肆腊月没出新书，正月再不出，有点浪费之前几本书打下的基础，她便打算写个一万字的小短篇接续一下。
她在现代看过的几本著名小黄文里，都有男主在街上发情、将女主拖到小巷子里来一段的情节，便打算写这个。因为要在正月里出书，又将时间设在了元宵节。
王掌柜要是聪明，应该会在正月十六将书上市。
而余慧心动笔写的时候，灵光一闪，将这个故事作为了《金玉传》的前传。这样一来，《金玉传》的结局她就有了——元宵之夜，玉娘站在画舫上，看见岸上不少人提着花灯，想起她和金郎的相遇，懊悔不跌，投河了。
余慧心对这个结局很满意，前后呼应有没有？还比较符合当下的价值观。
但最后，她没用这个结局。因为元宵之夜，她自己“投河”了。再这么写，读者将她和玉娘联系起来怎么办？

第46章
元宵要热闹三天，从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六。
十四这天，阿城和阿墙两对夫妻进城玩耍，顺便来看段氏。余家自然将人留下来好好招待，于是众人都不曾出门去玩。
到了十五日下午，街市上的声音远远传来，圆圆的心早飞出去了，不时往院墙外看，表情十分可怜。
余天瑞问陈氏：“我带他出去逛逛？”
陈氏道：“晚上不是要去看花灯？现在又出去做什么？”
余天瑞讨好地笑道：“白天和晚上不一样。现在街上耍百戏，看得清楚些，你儿子肯定更爱看这个。”
陈氏娇嗔：“就不是你儿子？”
“我儿子我更要带出去了！”
陈氏一噎，差点打他，不过却同意了，“你去问问七巧，估计她也想去。”
“好。”余天瑞抱起圆圆去上房。
阿城和阿墙两家人还没走，阿城和阿墙的丈夫不好呆在后院，去外头闲逛了，阿墙和阿城的娘子在家陪段氏说话。
余天瑞过去，两人都很局促，喊着“大哥”。
余天瑞颔首应声，问段氏：“七巧不在？”
“她去厨房了，等下就过来。”段氏问，“你要出去？”
“嗯。圆圆想出去玩，我想问七巧要不要一起。”
余慧心自然愿意，要不是有客人来，她昨天就出去了。
她问阿墙和阿城家的：“你们要一起么？”
两人急忙摇头，阿墙说：“等下就回去了，就不出去逛了。”
“今晚才热闹呢，好不容易进城，怎能不看花灯？”
阿城家的道：“我们还是等夫君回来了一起。”
“那好，我和哥哥先出去走走。”
段氏道：“早点回来，别误了晚饭。”
余慧心和余天瑞答应。
出门后，余天瑞让圆圆骑在自己脖子上。
余慧心特意带了钱，本想买点糖葫芦什么的边走边吃，但这个时代还没有糖葫芦，她顿时觉得钱无用武之地。
还好有点心和糖果，也不是完全无用，余慧心让丫鬟买了一些，大家一起吃。
街上出乎她意料的热闹，处处张灯结彩，行人摩肩接踵，有教坊和民间的优伶表演百戏，基本都是杂耍，在她看来并不稀奇。此时的人却非常惊异，特别是小孩子，都吼着叫着去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表演形式对余慧心来说不稀奇，热闹的气氛却前所未有。上辈子过年过节，已经很难感受到这种热闹了，几乎都是冷清的，所以她还是很兴奋。
她和余天瑞带着一群下人，边走边看，到了运河主道，更是热闹。
运河的几座桥上都是人，河中画舫相接，甚至有教坊的画舫沿河表演，皇城外还搭了戏台，有点王子与庶民同乐的意思。
之前还不觉得稀奇的余慧心看花了眼，想停下来看仔细点，周围的灯笼渐渐点亮，绚烂无比。
余天瑞说：“天要黑了，我们回去吧，家里还等着吃饭。”
“好。”余慧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来看花灯了。现在天还没黑，等回家吃了饭就黑透了，到时候看灯更漂亮。
只是已近黄昏，有她这种下午出来的，便都想着回家去吃晚饭；也有晚饭吃得早，刚刚出来的，已经提着花灯准备赏灯、放灯了。
两拨人挤在一起，举步维艰。
余天瑞说：“我们坐船吧。”
城里的运河四通八达，虽不能到家门口，却能到坊门口。那些游船平常供人玩耍用，这时却做做送客的生意，十文钱一人。
余天瑞带着余慧心到码头，如他们一样想坐船的人不少，两人便等了一会儿。
岸上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余慧心看过去，见一行车马上了桥，车子布置得十分喜庆，前头骑马的人也一身喜色。
她对余天瑞道：“还有人成亲呢。”
原来古代人也会选节庆里结婚。不过这古代的节日太热闹了些，怕是不好走吧？
果然，迎亲队伍停下了，一时半会儿根本走不动。
余天瑞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好：“三妹，上船了。”
“哦。”余慧心转身，扶着丫鬟的手上船。
寻了座位坐下，感觉有些冷。这船游玩用的，四面都透风。余慧心靠着栏杆、往外一看，还感觉有些危险。
余天瑞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三妹，你莫伤心。”
“什么？”余慧心不明所以。
旁边有人聊天：“这谁家选今天成亲？不嫌挤得慌。”
“兴许人家就爱这热闹呢。”
“好像是李御史的闺女，不知道嫁的谁。”
“是姓王的，之前娶了个商户家的女儿，又和离了。”
大家一听，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
余慧心一愣，朝岸上看去。天色渐黑，看不太清楚，她盯着马上的新郎官看了好久，才依稀觉得像王腾宗。
“余——”河面上传来声音。
余慧心看过去，见一条单薄的小船从众多画舫间穿出来，简直是这河面上的一股清流。
船上有两道人影，一个在卖力撑船，一个站得直直地好像在装逼。
余慧心觉得装逼的身影有点眼熟，怀疑刚刚是他在叫自己或者余天瑞，下意识起身、将头伸出船舷外，想将对方看清楚些。
“三妹——”余天瑞见她姿势危险，想提醒她。
后面不知道谁摔了一下，将一个人撞到余慧心身上，余慧心被撞了出去。
噗通一声，附近的画舫上有人叫起来：“有人投河啦——”
“三妹！”余天瑞踩着栏杆跳了下去。
“出人命啦——”船上一阵慌乱，岸上锣鼓喧天。
“三娘！”小船上的人惊慌失措。
余慧心在水里扑腾，冒出头来，看见是裴义淳，后面撑船的自然是捧砚。
她忍不住想，捧砚真可怜，这么冷的天……好瘠薄冷！她打了个颤，往水下沉去。
裴义淳一慌，想往下跳。
捧砚急道：“别别别……余少爷下去了，快把他们俩捞上来！”
裴义淳回神，从他手里抢过竹篙，快速往那边撑去。到了近前，余天瑞已经用一只手将余慧心捞出水面，另一只手抓在游船上。
“天瑞兄！”裴义淳将竹篙伸过去，“抓稳！”
游船上乱糟糟的，余家的小厮丫鬟想救人，但隔着栏杆根本够不着，船家又担心人全挤在那一处将船给弄翻了。
余天瑞深吸一口气，抓住竹篙朝裴义淳那边游去。裴义淳这船更不稳当，但装三四个人应该没问题。
到了船边，裴义淳扔掉竹篙就去拉人，捧砚急忙抢住竹篙，差点跳了河，然后就认认真真地将船稳住。
余慧心被拉到船上，浑身发抖，已经被冻得有点神志不清。这河中的水，早上还结了一层冰，可想而知是什么温度。
裴义淳飞速脱下身上的大氅罩在她身上，等余天瑞爬上来，就让捧砚赶紧靠岸。
上岸后，余天瑞背起余慧心就跑。两人浑身湿透，路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但他们刚刚是走路来的，没有车马可以接应，余天瑞只能闷头朝前跑，跑错了都不知道。
裴义淳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扔给捧砚：“去请太医！”
他追上余天瑞，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跑过去就想驾走。
在旁看热闹的车夫一惊：“你做什么？！”
裴义淳摸摸身上，没带钱，玉佩又摘了，就将头上的玉冠和玉簪扯下来：“跟你换！”
车夫看着成色上好的玉，呆住了。
裴义淳一扯缰绳，赶着马朝余天瑞跑去：“天瑞！上车！”
余天瑞停下来，赶紧将余慧心送到车上。
余慧心浑身发着抖，嘴唇都乌了。
余天瑞顿时哭了：“怎么办……三妹小产不过半年，现在又掉进水里……”
裴义淳看了一眼，一抽鞭子让马跑起来，半路上遇到巡街的卫兵，卫兵拿着戟跑过来：“停车！何人敢在街上——”
“我乃长公主府裴六，何人敢拦？！”裴义淳鞭子一甩，将走过来的两人抽开，马不停蹄地继续朝前跑。
到了余家，余天瑞已经冻得麻木，无力再移动余慧心。裴义淳看着昏迷的余慧心，冲动地想亲手抱起她往屋里跑。
还好，门房很快叫了人来，一个大力的婆子背走了余慧心。
余家乱作一团。圆圆还没回来，虽然他身边还有人，却也要派人去接；又要给余慧心叫大夫；又叫余天瑞去换衣服；裴义淳在这里还需要招待……
裴义淳趁乱跟着人群到了余慧心院外，不敢再往内了。只听“喵”地一声，他低下头，豆腐来到了脚边。
他有点怕被人知道自己曾经偷藏过这只猫，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豆腐又过来一点，挨着他蹲下，抬头盯着院子里面。
他也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小声道：“不会有事的。”
余家在做药材生意，和大夫往来甚密，很快请了两个大夫来。
这两个大夫刚进去，又有人来报：“老老老……老爷，裴公子的书童领了个太医来。”
余老爷一呆，其他人也惊住了。
裴义淳蹭地站起来，大家才发现他在。
他道：“快请进来呀！”
余老爷回神：“快快快……”然后走到裴义淳面前，感激涕零，“多谢裴公子了。”
“应、应该的。”裴义淳想到当时的情形，有点慌。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他，余慧心才落水的。
余天瑞换好衣服来了，正抱着个手炉发抖。
余老爷抓住他问：“好好地怎么会落水？”
余天瑞鼻子一抽，涕泪交零，不知是冷的还是难过的：“我们在河边看到了王腾宗……他、他今日迎亲。”
裴义淳：“……”
其余人：“……”

第47章
裴义淳和太医一起离开，路上自然问了余慧心的情况。
太医说：“此种情况，可大可小，等她醒了再说吧。”
裴义淳的心顿时吊起来，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家里人还在湖边放河灯和孔明灯。
裴骊珠问：“不是说了今晚陪我出去看灯吗？你跑哪里去了？晚饭都不回来吃！”
裴义淳挥挥手：“明日陪你去。”然后直接回房，搞得家里人面面相觑。大过节的，他又抽哪门子疯呢？
裴三叫住捧砚：“你主子又丢钱了？”
捧砚点头，一脸沉重地跟着裴义淳走了。
可不是丢钱了吗？他就去请了一趟太医，回来少爷头上的玉冠就没了。看少爷的模样，不知是为了余三娘还是为了玉冠，若是为了余三娘，等他想起玉冠的时候还得难受一回呢。
次日清晨，裴义淳梳头时想起玉冠了，将桌子一拍，急对捧砚道：“昨夜那马车还在吗？”
“在，交给马厩的人了。”
“你赶紧弄清楚是谁家的，给牵回去，看能不能把我的玉冠和簪子换回来！”
“……”我的个乖乖，原来玉冠和簪子是这么没见的。少爷昨夜是撞邪了吧，竟然舍得？
捧砚不敢耽搁，赶紧去了，过了一个多时辰回来，将玉冠、玉簪还给裴义淳。
裴义淳松口气，检查了一下，的确是他的，但经了别人的手，谁知道那人拿来做了什么，他不愿意再用了。
“拿去换钱吧。”他说。
捧砚就知道会如此，一边将东西包好，一边说：“少爷，其实我给了那老头半吊钱。”
裴义淳心口一窒，过了会儿道：“无事。我原本说要换的，既然又拿回来，只给半吊钱已经是欺人了……”
说完又觉得心口疼，但想想当时是为了救余慧心，便不觉得亏了。
救人是应该的，为救人花再多钱也都是应该的。
……
余慧心迷迷糊糊躺了三天，时常感觉床边有人，却连睁眼看对方的力气都没有。等终于有了意识，整个人仍然虚弱无比。
裴义淳请的太医每天都来，见她醒了，重重地松口气：“醒了便好，慢慢调养就是。”再不醒怕要准备后事了，他也不好向裴义淳交代。
之后他就不打算来了，对段氏道：“若有事，派人去府里叫我。”
“多谢太医！”段氏又紧张又感激，余家可从来没想过能请到太医来看病。
太医将先前的药方改了改，说：“先吃着，七日后我再来。”
“好。”段氏收了方子，送他出去。到了外面，由余天瑞继续送出府。
段氏回到床前，余慧心想坐起来，红梅、紫兰急忙上前扶她。
余慧心问：“是太医？”
“嗯，裴公子帮忙请的。”段氏帮她掖了掖被子，“你昏睡好几天，幸好有太医，不然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余慧心脑子昏昏沉沉，忘了此时的医疗水平有多低下，觉得她夸大其词。不就是落水吗？又不是什么大病。不过裴义淳有这份心，倒值得表扬。
她感觉身上黏答答的，说：“我想洗澡。”
“洗什么澡？这么冷的天，在河里还没洗够吗？你别作妖了！”段氏急得有了后娘的样子。
余慧心顿了顿，终于想起这是古代，取暖设施约等于零，只好说：“好吧，不洗了。”
不过她还是让丫头拧了热毛巾来擦身子，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完了后，有人端着刚熬好的药来了。
余慧心叹气：“感觉这辈子都要泡在药罐子里了。”
“呸呸呸！”段氏急道，“别说不吉利的话！”
余慧心顿了顿，也呸了呸，端起药就要喝。
“小姐，你慢点！”紫兰道。
余慧心摇头：“这么苦的药，慢慢喝多受罪？”
她刚穿来的时候，也想像电视里一样，躺在床上让人拿个小勺子一口一口喂她。结果喂了一口她就受不了了，赶紧端起来一口闷。电视里的人，喝的肯定是可乐！
接下来，余慧心静养了两天，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如此浪费生命，她心中着急，非常想码字，最好是一天码个万儿八千那种。
她上辈子就这样，闲得发慌的时候沉迷于小说、微博、游戏……一旦琐事缠身，就开始想码字了；要是生了病，那必须得立刻马上打开文档写几千字。
虽然身体还虚着，但她脑子能动了，便穿上衣服去书房，铺开稿子写《金玉传》。
红梅道：“小姐，你现在生着病呢，就不能好好躺在床上吗？”
“又不是坐月子，躺什么躺？”余慧心咳了两声，将毛笔蘸了蘸墨，写的时候感觉有些无力。
紫兰道：“小姐过几天再写吧，也不急于这一时。”
“怎么不急？练字必须持之以恒，三日不练，之前几个月的功夫都白费……”
“我去叫少夫人来！”红梅转身就走。
“你站住！”余慧心叫道。
她叫夫人来，余慧心不怕，段氏又不识字；叫少夫人来，余慧心就怕了，万一陈氏想看自己写了什么，那不乱套了吗？
余慧心道：“我写一刻钟总行吧？什么都不做，知道我多无聊吗？”
红梅犹豫了一下，点头：“好，一刻钟就一刻钟！”然后真去盯着计时用的铜壶，余慧心怕了她了。
……
余慧心养病养得悠闲自在，看书、写字、逗猫、发呆……
但生病的时候，思考情节不够利索，她花在写小说上的时间有限；想多匀点时间练字，体力又跟不上，干脆就拿着笔慢悠悠地画麻将和扑克牌，这个不废脑子，权当玩耍了。
紫兰和红梅好奇：“小姐，你这画的什么呀？”
“玩具。等做出来了教你们。”
她这里悠闲，段氏却发愁。
余慧心落水后就没出过院子，红梅等人房间都不让她出，生怕她吹了风，她自然也不去上房吃饭了。
上房那边，晚饭后余天瑞带着陈氏、圆圆去请安，一家人的话题自然是余慧心，先是关心她的病情，后又提到外头的流言。
流言自然是余慧心为了王腾宗投河。
这流言会传开也不奇怪。当时河边那么多人，难免有认识的，或者出事之后余家自己暴露了身份。
王家那边也知道了。
他们很恼火。断了的关系他们就想干干净净地断了，恨不得从来没扯上过，毕竟和商户结亲是很丢脸的事。
李菱华刚过门，还没回门呢，听说王腾宗前头的妻子为了他投河了。要是她没见过余慧心，肯定会在心里耻笑对方。但上次在赵国公府，她被余慧心噎得没脸，还因此惹了裴骊珠，她心里就十分怨恨，还很警惕——余慧心长得那般漂亮，王腾宗怎么可能放得下？
她冷着脸对王腾宗说：“你前头的娘子对你如此情深义重，要不我们将她接回来？让她做个小，好歹能当你的解语花。”
王腾宗连说不敢，搂着她奉承了一番，终于将她逗笑。
但是回门时，李菱华向自己母亲告了状，王腾宗便被李御史敲打了一番。
余老爷怀疑，他们还对自己使坏了。最近几天生意上总有问题，明显是被人刁难。不过他不怕，顶多就是损失点钱财，现在圆圆找了个好师父，余家也算是有靠山的，倒不怕出什么大事。
但他是不愿意承认余慧心为王腾宗投河的，愤愤不平地道：“都在胡说！肯定是王家想要我们没脸，在背后捣鬼！”
段氏看他一眼，绞着帔帛说：“王家有多阴险，你我是最清楚的。”
余老爷深以为然。
段氏叹气：“只是七巧天天练字，出嫁前可不这样，还放不下那书肆……”
陈氏道：“兴许是她自己喜欢呢？我看她平常开开心心，并没有为什么事难过的样子。”
“她那么懂事，怎会露出来给我们看呢？”
陈氏一噎，觉得她想太多了，但又未尝没有道理，便道：“那得开导开导她才行……”
大家便望着她，眼神殷切。这个家里，也就她能和余慧心谈心事了，不靠她靠谁？
但陈氏平常根本没觉得余慧心有心事，烦恼地道：“我怕是不行。她平常既然装作无事，我若提，反倒不好。要不这样，等她好了，带她去庙里上香，请大师开导她？”
这是时下流行的法子，而且可行性很高，毕竟大家都信神信命。
余老爷道：“那干脆让她去庙里静养，也免得让她听到外头的流言。”
“这个主意好！”段氏一喜，“贸然去上香就被开导了，她疑上了怎么办？倒不如住在那里，让大师寻个适当的时机说，不显得那么刻意。”
陈氏道：“既要静养，就不能去香火太旺盛的地方。我们先让人到几座清静的寺庙中打探打探，再做决定。”
余老爷连连点头，不几天联系上了城南外的隐陵寺，那里的住持会歧黄之术。余家给寺里捐了几十斤香油钱，又帮僧人添了衣物和粮食，请住持在讲经开导之外，再每日为余慧心号平安脉。

第48章
余慧心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寺里静养的。家里人什么都安排好了，只差将她打包送过去，她顿时有点不高兴。
但在古代这环境，她没法和他们理论什么叫尊重，而她没去过的地方想去、没做过的事情想做，对去寺里静养很感兴趣，就闷闷地去收拾东西了。
隐陵寺的住持法号了绝， 第一眼看到她时想：此女看起来不需要开导。
不过钱都收了，就只当她是来静养吧。
“阿弥陀佛。”了绝法师念了一声佛号。出家人不该看重财物，但他身形未灭，却是需要吃喝的，这吃喝又不能天上掉下来……
“见过法师。”余慧心双手合十，“不知寺中能否养猫？”
余家先前来接洽，什么都顾虑到了，唯独忘了问养猫的事。现在余慧心已经将猫带来，若是不让养，等下就让人带回去。
余老爷、余天瑞和段氏都陪她来了，闻言有些无奈：怎么一开口就是猫？可别惹住持不高兴。
了绝道：“佛门普度众生，人可来，猫也可以来。”
余慧心露出一个笑影：“多谢法师。”
……
旬假休息，裴义淳在家逗鸟，有点想那只猫了。
李二又来，令他心中一紧，怀疑余慧心的书肆又出了新书。
果然，李二严肃地盯着他：“你真不是富贵闲人？”
裴义淳急道：“真不是！说了多少遍了？”
李二不再质疑，反而松口气：“不是就好，不然你一直不成亲，我还以为你喜欢有夫之妇。”
“？？？”我不成亲是因为……不对，有夫之妇什么的……也算吧？
裴义淳顿时有点羞涩，问：“是不是那个富贵闲人又出新书了？这次写了什么？有夫之妇？”
“你要看么？”李二有点犹豫。这次的故事可不像前几次那么简单，裴义淳尚未成婚就算了，还是个童子鸡，李二怕他承受不住。
“拿来！”裴义淳根本想不到他在犹豫什么，伸手就要书。就算李二说了，他肯定也会觉得李二看轻他——谁还没见过世面了？淫.书他又不是没看过！
李二将书掏出来，递给他。
他一看——《上元赏灯奇遇记》？
“不是那种书了？”他迫不及待地翻开，或许是《搜神记》一类的故事，《搜神记》他还是很喜欢看的。
第一页，玉娘出门赏灯，无事发生；
第二页，灯火辉煌、行人如织，出来了一个金郎，无事发生；
第三页……
裴义淳：“？？？！！！”
他继续往后翻，连续好几页都是熟悉的字眼，居然还在马路上！
他看了李二一眼，有点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问那样的问题了。如果书中所写影射作者，他也要怀疑这书是自己写的了。但是，他显然不会像金郎一样做这种道德败坏之事！
他越翻越快，李二郎茫然：“你翻这么快做什么？”
“都是龌蹉之事，没什么好看的！”
“……”就是那龌蹉之事才好看啊，此人真是买椟还珠！
翻到最后，金郎与玉娘事毕，玉娘软得站立不稳，气喘吁吁地伏在金郎身上。金郎又在她身上揩了几下油，拔下她头上的簪子，在她耳边道：“这个给我吧，若有缘再见，也好与你相认。”
裴义淳有点想翻回去看过程了。
他默默地将书合上，还给李二郎：“以后不要再拿此人的书来污我的眼睛了！都说了不是我！”
“你都看完了，又嫌污你的眼睛？”
“我没看！”
“谁不知道你一目十行！”
“……我真没看！”裴义淳深一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走！”
“那以后再有，不给你送来了？”李二笑问。他觉得裴义淳还是需要这种东西的，不然没成婚又没女人，憋坏了怎么办？
裴义淳拱手行大礼：“你千万别送！我求你！”
李二噗嗤一声，往他下面一盯：“你该不会有隐疾吧？”
裴义淳顿时想捶人：“李二！你今天别走！”
裴义淳和李二打了一架，虽然没有伤亡，但今日旬假，裴大人在家。裴大人觉得他不成体统，罚他跪了一夜祠堂。
这一跪，裴义淳又歇了两天没去郑家。
再去的时候，他问圆圆：“你姑母的猫又跑了？我在路上看到……”
这吃百家饭的猫真是一个绝佳的借口！
圆圆道：“不会吧？姑母去寺里静养，将它也带去了呀。”
裴义淳：嗯？我就三天不在，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旁边侍立的捧砚一眼，捧砚会意，去找圆圆的小厮聊天。
余家的下人平常不往外传主子闲话，只是到底不如公主府管教有方，面对公主府的人又不自觉地恭敬，自然是问什么答什么，不到半刻钟捧砚就知道余慧心去了哪座庙了。
待裴义淳讲完课，捧砚趁四下无人道：“真是巧了，余三娘去的是隐陵寺。”
裴义淳急向外走，回到裴府时对他说：“你先去收拾东西！”
然后去上房禀告安阳：“我想去隐陵寺作画，今日便走。”
“怎么这么急？”安阳问。
裴义淳心虚地不敢看她。
但他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安阳也没想要答案，只是随口问而已，就道：“那你给寺里捐点香油钱，不许那么吝啬！出家人也要吃饭的！”
“嗯。”裴义淳低着头，一副言不由衷的样子。
安阳就怀疑他不会捐，或者只捐三文钱，只好吩咐下人：“等下派人送他去，将事情安排好。”
裴义淳知道，自己每去一回，府里就要添一回香油。虽然不是自己掏，但想想也心疼。
他道：“莫太多了！佛门清静之地，俗世之物太多，佛祖不高兴了怎么办？”
“你不给他烧香他才不高兴！”安阳摆摆手，“这种俗事交给我，你回屋收拾东西去吧！”
裴义淳回到房中，捧砚正在收拾衣物，问：“少爷，我们去多久？”
裴义淳想了想：“十天半月吧。”
捧砚便给他把画画的东西带上。
他又道：“刻印的也装上！”
捧砚点头：“余三娘是去养病的，搞不好要住上两三月呢。”只带画画的，那的确不够消遣。
裴义淳瞪他：“就你话多！”
“哦！”捧砚一脸冷漠，突然想起，“少爷，余家那边你还没告假呢。”
“我等下写封信给师父。”
……
裴义淳到隐陵寺时，天已经黑了。
了绝法师率了两个弟子去迎他，他披着斗篷从外面进来，见礼道：“深夜打扰，还望海涵。”
了绝说：“佛祖喜迎众生，贫僧自是无碍。只是有女施主来此修养，怕是不方便你住下了。”
裴义淳原本还担心捧砚打听的消息有误，现在倒放下一半的心了，马上解开斗篷、豪气地道：“没关系，我可以睡柴房。”
了绝无言。斗篷都解了，总不能再将人赶出去？况且他也不会将人赶出去。
“怎能让你住柴房？这样，我让人去告知一声，若女施主不介意，你便在西厢住下吧；若女施主介怀，就委屈你和大家一起住僧房了。”
了绝说完，先带他去禅房，再叫了个小沙弥去告诉余慧心。
余慧心正准备睡觉。
余老爷和段氏在寺中住了两天，今日刚刚回城，她顿觉清静不少，又有些无聊。
了绝法师说她身子虚，建议她每日晨昏从寺里走到山脚，再从山脚走回来。这锻炼的法子好是好，就是来回一趟浑身是汗，想洗澡又洗不了，怪难受的。
晚上，屋外安排了婆子守夜。
婆子突然过来，隔着窗说：“小姐，空慧小法师来了。”
“快请进。”余慧心忙说。
空慧是个五岁大的小沙弥，余慧心这边有问题，都是他在传话。他长得白白嫩嫩，脑袋圆溜溜的，比余慧心前辈子在网上看过的小和尚都萌，每次见他都想摸他脑袋、捏他脸。
空慧站在屋外没进去，一板一眼地道：“夜深人静，小僧进去不妥，若是施主要给我糖吃，我明日还会来的。”
余慧心：“……”你还记得我给过你糖吃？
空慧又道：“住持叫我来问一声，余施主是否愿意别的香客住进院子？西厢那一排还空着，只是来的香客是男人，余施主若介怀，住持……住持大约会将他赶出去吧。”
余慧心：“……”
她好笑地问：“你们寺里就没别的客院？”
“寺里香火不旺，向来寒酸。”
“那……”余慧心想到他那句赶出去，忍不住笑了，“我也不能陷住持于不义。住持既然叫你问我，肯定对这位香客的人品很信得过，我当然也信住持，就听住持安排吧。”
空慧回去，将她的话学了个十足十。
了绝念了声佛号，“此女心胸宽广，善哉！”
裴义淳偷偷摸摸地笑了下。

第49章
裴义淳进厢房时，余慧心那边已经熄灯了。
他吩咐身边的人：“都轻点，别吵到人。”
大家顿时轻悄悄地，像做贼一样。
进了房间，裴义淳坐在榻上，看见下人将箱笼抬进来，好半天才抬完。他以前没发现自己出一趟门带这么多东西，现在整个人有点不好。
捧砚打开箱子，准备收拾。
他急忙道：“别收了，把床铺好就是，剩下的明日再说。”
捧砚惊讶：“少爷这就睡了？不再吃点东西？”
他们来时带了东西在路上吃，但路上颠簸，只能垫垫肚子，并没有吃好。
裴义淳瞪他：“那你还不快去弄？”
“哦。那少爷你先坐坐，我等下回来铺床。”捧砚将箱子盖上，和其他人一起出去。
房里顿时安静下来，裴义淳抬头往外看——该死的捧砚，离开时把门关上了！
他不好意思去打开，张开双臂往榻上一趟，头顶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自己额头上扫过。
裴义淳一个激灵，还以为有妖怪，一骨碌爬起来，见一只狸花猫蹲在那。
他顿时笑了：“豆腐！”
“喵？”狸花猫歪了歪脑袋。
裴义淳伸手将它抱进怀里，它没躲，反而调整姿势好好生生地窝着。
这绝对是豆腐！裴义淳另一半心也放下了。
他捋着它背问：“你怎么不好好待在屋里？在这里不许乱跑，不然你主子回家的时候找不到你。”
捧砚回来时，惊了一跳：“这是豆腐么？”
“嘘——”裴义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豆腐放下。
豆腐一溜烟跑出房间，融入了夜色里。
裴义淳有点遗憾，不过往外一看，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东厢的房子，又不那么遗憾了。
……
寺院的晨钟敲响，余慧心起床了。
她在城里的时候，每天被报晓鼓吵得睡不好觉，是她答应来寺里静养的根本原因。谁知道，寺里和城里一样要报晓！
其实城中也有寺院，但鼓声太重，她没注意过钟声，根本没想到上面去。
不过来都来了，就好好休养吧，这山中的确比城里清静，到山下的路爬起来也别有一番趣味。
余慧心洗漱好就要去爬山，完了再回来吃早饭。
走出房间，对面的门也开了。
余慧心看过去，隔着庭院中盛开的梅树，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有点眼熟。
她沿着回廊朝院外走，那边的人也动了，很快两人在门口碰上。
“原来是裴公子。”余慧心一笑，“你就是昨夜来的香客？”
“是。”裴义淳行礼，“三娘怎么在这里？你前不久受了寒，该在家好好休息才是。”
“家中难免吵闹，我是特意来这里休养的。”
“原来如此。”裴义淳有点不知要说什么了。
还好余慧心有话：“裴公子也要住在寺中？”
“嗯。”裴义淳估摸着她在担心圆圆读书的问题，主动解释，“寺院附近的野梅开得漂亮，我来作画。冬天里我不得空，现在再不来就要谢了。”
“嗯，是漂亮。”余慧心回头看了看庭院中的梅树。这庭院中的还不算什么，但已经是难得的美景了。
隐陵寺在山顶，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通往山下，野梅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山间和路边，像画出来的一样，美得不似人间。
两人说着出了院子，裴义淳打算去了绝法师那里做早课，见余慧心和她身边的丫鬟准备充足，似乎要出去，便问：“三娘要出去？”
“嗯，住持叫我多动动，每日清晨和傍晚到山下一个来回。”
“山间风大，怎能如此？”裴义淳皱眉，“你没带大夫来？大夫不拦着你？”
“了绝法师就是大夫，他精通歧黄之术。”余慧心还不知道他和了绝关系好，解释得仔细，“而且他的法子有用，我走了两天，精神多了。”
裴义淳闻言，放心不少：“那你路上小心些。”
他倒是想陪她一起，但提这样的要求太孟浪了。
……
余慧心锻炼完回来，换衣、吃药、用饭，等消化一会儿，就去住持那里听经。
刚开始，一个和尚就进来报告：“师父，裴施主来了，也想进来听经。”
了绝捻着佛珠道：“我这里有女施主，请他避嫌。”
余慧心道：“我和裴施主认识，法师可以请他进来。”
“哦？”了绝十分惊讶。
余慧心便将余家与裴义淳的关系说了。
了绝便对弟子道：“请裴施主进来。”然后对余慧心说，“想不到他竟能为人师表。他那个性子，可别把你侄子教坏了。”
余慧心这才知道，了绝和裴义淳从前就认识。
她道：“裴公子的学识还是很厉害的。”
说着，裴义淳到了门口。
他走进来，行礼道：“见过法师。原来三娘也在。”
“坐下吧。”了绝淡淡地说。
裴义淳赶紧走到一个蒲团上坐下。
了绝开始讲经。
前两日余慧心也听过他讲经，但基本上听不懂。他只讲经、不讲课，讲的是经书上的内容，不但是文言文，还夹杂着天书一样的佛教语。
今日，他却在念经文的同时，偶尔用白话解释：“这是教育世人，凡事不必太过执着，适时放下，说不定有更好的结果。”
余慧心：嗯？这是说给裴义淳听的，叫他不要太吝啬？
裴义淳：难怪她要来寺里养病，原来是为了让法师开导她，余家二老真是用心良苦！
“二位施主。”了绝见两人都在开小差，只恨他们不是自己的弟子，不能用戒尺打，便问，“可有什么感悟？”
余慧心看了一眼裴义淳，道：“法师说得极是，人生在世，应当洒脱一点，要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划重点，千金散尽还复来！裴施主，你听进去了吗？
裴施主看她一眼，点头附和：“三娘说得对。自怨自艾、拘泥于过去，实不可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重点！都是重点！你可别为了那个王腾宗寻死觅活了。
了绝法师：……你们都很有慧根啊，我那些弟子要有你们的一半，全都能成得道高僧了。
……
听完经，差不多中午，余慧心回房吃午饭。
裴义淳也一样，和她一路，路上问：“你刚刚说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是何典故？”
糟糕！余慧心暗自咬唇，忘记此地并没有李白了。
她想了想道：“是一位来京旅行的老者，有一天到我店里买书，我听他念的。他说他叫李白。”
“李白……”裴义淳喃喃地念了一遍，“他这诗句，可真豪气。”
“当然，他可厉害了！”余慧心自豪地说，“他一句诗，就是半个——”
“半个什么？”
半个盛唐啊，余慧心一叹：“算了，反正他不在京城了，以后再说吧。”
裴义淳迷惑地看着她背影，不知她为何突然不高兴了。刚刚不是还有点激动的样子吗？这激动和落寞都是因为李白，李白到底是何人？
……
下午，余慧心自己打发时间。她翻出笔墨纸砚，准备练字。前两天段氏和余老爷在，她都没顾上。
因为刚刚聊过李白，她下意识将《将进酒》默了出来。
写完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想团起来烧掉，又有点舍不得。这可是李白呢，这个世界没有李白可是它的一大损失！
想到此处，余慧心眼睛一亮。
虽然没有李白和盛唐，但隋之前的历史还是大差不差的。她认真看了看《将进酒》中的典故，这个世界都有，那这诗完全可以出现，都不用她改——她压根儿也不会改！至于岑夫子、丹丘生，那是李白的好友，这个世界的人连李白都见不到，也不必将这两人改成他们知道的人了。
她再次拿起笔，斟酌片刻在诗句末尾写：“永兴二十三年，遇一老者，自名李白，号称青莲居士。此诗由李白吟诵，京都余氏女记录。”
“呼——”写完，余慧心吐出一口气，满意极了。
待墨迹干后，她马上拿起来，去对面厢房找裴义淳。
裴义淳见她没出门，自己也不想出去，老老实实呆在房里看书，桌上摆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看书看到一半，扔下书躺在床上想：也不知全诗是什么样子，怎么能有人两句诗就透出这么狂放的气势呢……
这时，捧砚在外头道：“少爷，三娘来拜访您。”
裴义淳一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李白是什么？做什么的？哪有什么李白！
他赶紧出去，余慧心站在房外走廊上，手上拎着一张纸，背后是院子里散发着暗香的梅花。
裴义淳看呆了须臾，拱手行礼：“见过三娘。”
“裴公子。”余慧心福身，将手上的纸递给他，“这个给你。”
裴义淳看到她有点脑子发昏，来不及胡思乱想她是不是给自己写情诗了，接过纸打开，见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后倒抽一口气，忙问余慧心：“这不会是李白写的吧？！”
余慧心含笑点头。
裴义淳不管她了，快步走到书桌前，将自己写的那张掀到地上，再将这张好好地铺在桌上，激动地品味起来。
“好诗好诗！”他一边看，一边为之疯狂，“就是字有点丑！”
余慧心：……？！你再说一遍！！！

第50章
“不过能写出这样的好诗，字怎样都无所谓了……”裴义淳一叹，认认真真地读起来。
余慧心磨牙。还真敢说！本宝宝生气了！
好半天，裴义淳将诗看到了结尾，差点石化。这这这……这诗是余三娘拿来的，她还在吧？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回过头，见她还站在门外，整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呵！”余慧心冷冷一笑，突然走进房间，将身后的红梅、紫兰吓了一跳。二人想拉她，已经来不及了。她冲到书桌前，抓住《将进酒》：“还给我！”
“不！”裴义淳下意识按住。
余慧心将他一瞪，他便自觉松开了。
余慧心拿起诗，走出房间，对红梅、紫兰说：“我们走！”
裴义淳急道：“我已经背下来了！”
余慧心回头：“那你也不许传出去！”
裴义淳顿时懵了，比刚刚更急：“如此大作，怎能不让世人知道？不让大家为它疯狂、为它着迷？”
余慧心充耳不闻，快步离开。
“这这这……”裴义淳追出去，大喊一声，“那字挺好看的！”
“噗——”余慧心停住脚步，忍笑转身，走回去将诗递给他，“好吧，我也知道自己的字丑，正练着呢。”
“我……”裴义淳先将诗接了，呐呐地道，“我之前不知道是你写的……”
是他傻了，只顾着读诗，没注意墨迹。这墨迹明显很新，除非那个李白在这里，否则必然是别人写的。而此时余慧心身边，会写字的应该只有她自己了。
余慧心：“所以我说，聪明人不当面说人啊。养成了这个习惯，你自然三思而后言，又怎么会得罪我呢？”
裴义淳：“……”
他赶紧拱手求饶，心里默默地想：居然翻旧账，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他还有许多话要问她，但不敢请她进屋，怕毁她清誉，就问：“你站在风里冷不冷？捧砚，拿手炉给三娘，给三娘搬凳子，垫上褥子。”
余慧心被他吓了一跳，他是不是有点太殷勤啦？
她脸一红：“不、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我有事请教！”裴义淳认真地说，“还请三娘稍等！”
余慧心只好站住了。
裴义淳就带着捧砚进进出出、忙上忙下，余慧心看着，心跳突然变得很快，还有些喘不过气来。
捧砚搬了一张小桌、两只小凳摆在走廊上，又拿出皮褥子。裴义淳抢过去，认认真真地将其中一只凳子铺好，转身请余慧心坐。
余慧心的心跳得更厉害了，紧张地坐了下去，挺暖和的。
裴义淳还想拿手炉给她，但紫兰在他忙碌的时候回了一趟东厢房，将余慧心自己的手炉拿来了。
他只好自己捧着，看着余慧心嘿嘿一笑，又叫捧砚拿茶具出来，对余慧心解释：“你上次说的煮茶方法，我试过了，的确比从前的煮法好吃。我这次带了茶具来，正好煮两碗，请你喝。”
余慧心礼节上想要答应，就见捧砚将茶具搬了出来，可不是茶壶和茶碗那么简单，还有锅子、炉灶等，是要现场煮的。
她急忙说：“不必了。我现在病着，不喝茶。”
“呃……”裴义淳赶紧叫捧砚又搬回去。
余慧心忍不住一笑，也不管心跳为什么那么厉害了，顺其自然吧。她道：“裴公子自己想喝就煮吧，我正好向你讨杯水泡我的茶。”
“你的茶？”
“嗯，我有养生茶。”
余慧心向丫鬟使个眼色，红梅福身离开，不一会儿捧了两个瓷罐来，看起来像茶叶罐。
裴义淳好奇地看着。
余慧心揭开盖子让他看，里面是红枣和枸杞，“这个喝起来味道好，对身体也好。”
“原来如此！”裴义淳恍然大悟，叫捧砚去取了水来，开始烧水。水开后，他先给余慧心泡红枣枸杞，再给自己煮茶。
一边煮茶，他一边问正事：“这诗是李白赠予你的？”
“对！他爱喝酒，我当时给他买了两斤酒，他没钱，就说用这个换，不过我看不太懂。”
裴义淳心口一窒，看不懂？真是暴殄天物！幸好她没当做不要紧的东西扔了！
他愣了一下，好奇：“你不是会写字吗？”
余慧心幽幽地道：“会写字就一定看得懂诗吗？况且我的字那么丑……”
裴义淳赶紧求饶：“三娘我错了！谁也不是天生就字好看的，是我蠢笨，不知三思而后言。”
余慧心一窒，想不到他会拿她的话噎她，不过看在他态度端正的份上，就不计较了。
裴义淳松口气，问：“李老去哪里了？可否得之一见。”
“呃？”余慧心差点没反应过来李老是谁，“他说要游遍盛朝大好河山，早就走了！”
裴义淳皱眉，面露失望。
余慧心铁石心肠、恍若未见，决定之后再将故事编圆一点，以防他再问。不过故事的重点当然是放在与李白的结识、得诗的细节上，至于李白人在哪里？抱歉，就是走了，去旅游了。
古代通讯、交通都不方便，一个人走了，不再回来、找不到他、联系不到他，都很正常。就假装李白真的来过这世界，留下了一首《将进酒》吧。
余慧心倒想过把李白其他的诗，甚至其他诗人的诗都写出来。但一个李白可以来无影、去无踪，唐宋元明清的大家组团来，她就扯不了这么大的谎了。甚至李白一个人的诗，她都不敢再拿出来……顶多再来一两首，反正不能太多。太多的话，谁不问他在哪里？谁不想见他？谁不怀疑她怎么和他联系的？
呃，她好像也没背住几首，真特么想太多了，擦汗！
……
裴义淳怕自己总出现在余慧心面前，会惹人怀疑或招来闲话，傍晚她出门散步时，他就没出现，第二天也只在讲经的后半程出现。等了绝法师讲完经，余慧心告辞，他还故意留下来请教问题，又与她错开。
余慧心有点失落。
大约是因为心跳频率失常的原因，她现在想多见见他。那么好看的脸，看着也让人开心不是？结果一整天就见这么一会儿，有外人在场还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真叫人忧郁。
她却不知道，裴义淳每天都会出门赏梅，早晚各一次。
她锻炼身体，往山下走。裴义淳则从寺院后门走，那里有小路通向旁边的山，到了山上，正好能看到她散步的小道。
当然，他也不止是看她，这里的视野本身就极好，他从前来过几次，能看到山、看到路、看到树，看到对面山上露出一角的庙宇。
他想以此作画，只是一直在等花开，等雪下。这几日，他看着她在山间行走的背影，又有了别的想法。
想好了该怎么画，他感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轻松不少，飘然下山，与返程的余慧心碰上。
余慧心惊讶不已，又有些欣喜：“裴公子？你从哪里来？”
此刻的裴义淳，着一身靛蓝深衣，身上沾着几片梅花瓣，面冠如玉，恍若仙人下凡、隐士出山，想不叫人心动都不行。
“山上，赏梅。”
余慧心往他身后看去，竟然无法从山坡上找出路来，而那山峰肉眼可见的陡峭，忍不住道：“这座山，我是不敢去的，裴公子可真勇敢。”
“你别去，山路不好走。”
余慧心脸一红，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忍不住怀疑——我觉得他好看，他是不是也觉得我好看呀？哎呀！当自己心里有点小九九的时候，就怀疑别人的举止别有居心，真是太不要脸了！
不过，余慧心还是很开心。就像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看他第一眼就想好学区房在哪里买了，她也忍不住想一些不切实际的画面，而那些画面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散发甜蜜。
走着走着，她感觉他没跟上来，驻足回身，见他离自己几十米远、走得慢悠悠地，似乎并不急着回去。
她继续走，半路又回头一次，见他还坠在后面，心里一气：果然是自己不要脸，竟然想那么多！学区房快别买了，应该用不上！
裴义淳却突然追上来：“三娘！”
“嗯？”余慧心停下。
天色已暗，红梅趁机将灯笼点上。
火光在余慧心背后放大，裴义淳看着她，心砰砰地跳起来，整个人神思恍惚。
余慧心被他看得脸红，正想继续走，裴义淳道：“三娘，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
余慧心想：要是在现代有人这么和我说，我一定先捶爆他狗头！
但这是在古代，她温柔地道：“裴公子请讲。”
“呃……”裴义淳又犹豫了，斟酌了一番道，“三娘，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自己也说应该洒脱一点，所以，莫在为过去耿耿于怀了。”
“……”他在说啥？
“那王家眼高于顶，不认真待你，不知自己失了怎样的瑰宝，有他们后悔的！”
“……”emmm……王家？为何会提到王家？
裴义淳看她一眼，生怕说得太直白了会伤到她，却又怕不说清楚她会逃避，一狠心道：“你为了他寻短见，他知道吗？就算知道了，你又指望他怎样呢？他已经另外娶妻，顶多将你接回去做个妾，到时候肯定惹他新妻子不快，你在那家能过什么好日子？不若忘了他，指不定能嫁个人中龙凤……”
“等等！等等！”余慧心打断他，“我为王腾宗寻短见？谁说的？”
裴义淳一愣，顿时有点惊喜：“难道不是？元宵那夜，你不是为了他投河？”
“我呸！”余慧心大吼一声，惊起林间飞鸟。

第51章
“小姐！”一直当空气的红梅和紫兰惊呆了，恨不得拿两本《女诫》塞她嘴里。
余慧心怒气冲冲地道：“我为他投河？他也配？！是谁说我为他跳河的？”
裴义淳被她吓到了，下意识地道：“是、是你哥。”
“我哥不但脑子蠢，还眼瞎！我是被人撞下去的，他没看见？说起来还怪你呢，你当时是不是在船上叫了我……叫了我哥？我听到一个余字，就探头去看，这才被人撞下去的！”
“对、对不住！”裴义淳心慌不已，生怕她恨上自己，“我看着一个人像你……像你哥，我就叫了一声，谁知……”
余慧心突然福至心灵：“我爹娘是不是也这么想？”突然送她来寺里静养，该不是因为这个？
“呃……”裴义淳已经卖了余天瑞一次，干脆就卖到底，“你哥是当着大家的面说的，我估计……搞不好王家都知道了。”
余慧心简直气炸：“你们竟然会信他？他脑子就那么大一点，能想到旁的原因吗？他当时就叫我不要伤心！呵，我会伤心吗？我只想打到王腾宗全家伤心！”
“好好好……没有伤心便好！”裴义淳整个人都活泛了，“天快黑了，我们回寺里吧。”
因为耽搁了这么一会儿，还没到寺中天就黑了。
两个和尚打着灯笼找了出来，见到他们，大松一口气：“阿弥陀佛，师父还以为几位施主路上出了事，特命我师兄弟二人来寻。”
余慧心一笑：“是有些状况，不过裴公子已经帮忙解决了。”
裴义淳一阵尴尬，看向她，谁知她在看自己，慌得他脸上滚烫，急对两位僧人道：“让法师担心了，我们赶紧回去！”
余慧心抿唇一笑，觉得自己可以继续考虑学区房的事儿。
到了寺院门口，了绝法师领着两名僧人站在那里等候，见她和裴义淳平安归来，念了声佛号。
余慧心愧疚地道：“让住持担心，实不应该，明日一定按时回来。”
了绝看了眼裴义淳，拨动念珠：“无碍。早知有裴施主在，我也无需担心。”
余慧心：“……”大师你是不是看穿了什么？
走进寺里，了绝让弟子关上寺门，空慧小和尚从暗处蹬蹬蹬地跑出来：“余施主，你可算回来了，小僧好担心你！”
余慧心忍不住一笑，待他跑到面前，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嘴这么甜，是不是想要糖吃？现在可没有了，得等两日我兄长来。”
“我没想吃糖！”空慧急道，怯怯地看了了绝法师一眼。
了绝无奈地道：“别给他糖吃。”
余慧心道：“那让他给佛祖送去。”
空慧一喜，回房时对了绝道：“裴施主来过这么多次了，从来没给过我糖吃，看来世间还是女子最好。”
了绝盯着他光亮的小脑袋：“看来你这辈子是得不了道了，还是早点还俗去吧！”
……
余天瑞来时，裴义淳特意外出，免得碰上。不然余天瑞问他为何不去教他儿子、反在这里混日子，他答不上来。
谁知，余慧心和住持都跟余天瑞说了他在这里，余天瑞觉得应该敬重儿子的老师，特意等到他回来。
余天瑞根本不介意他扔下圆圆出来玩耍——反正他是挂名，而且之前就经常不去。
余天瑞问了好，自然而然地提起圆圆，道：“他这几日一直认真学习，等我下次来，将他的功课带来你检查！”
裴义淳：“……？”不！我是出来游山玩水的，不想检查功课！
余天瑞又说：“舍妹在这里养病，先生若有空暇，还请帮忙照看一番。”
“……应该的。”裴义淳说得小声，毕竟心虚。
余天瑞却以为他不愿意，顿时尴尬。裴义淳不会以为他在打什么主意吧？
他急忙挽救：“是我唐突了，裴公子应该很忙。你不必管她，家里给她配齐了人手，应当不会有事。只是她不在眼前，我与爹娘难免担忧。”
“不唐突。”裴义淳说，“前几日我倒是与令妹聊过一番，原来我们都误会她了，她那日并没有寻短见，是有人不小心将她撞下船的。”
余天瑞一呆：“是这样？”
裴义淳狠狠点头：“你最好向家人解释清楚，我看她很生气的样子。”说粗话、骂兄长，还想打哭前夫全家，比他几个姐姐加起来都可怕。
“呃……”余天瑞的脑子有一瞬间迷糊。为何要他解释？虽然他的确误会了，但他……是他这样告诉大家的吗？好像是的……但是……三妹怎么会知道呢？
想到这里，他脑子已经一团乱麻，捋不清楚了，只想到三妹从和离之后就脾气见长，怕是要和他急。
他急忙道：“我得走了，再晚城门就关了！”
裴义淳一听，将自己的令牌拿出来：“以防万一，天瑞兄拿上这个，下次来时还我就是。我画作未完成之前不会回城，暂且用不到。”
余天瑞拿着牌子看了看，激动地道：“那就谢过裴公子了！”
裴义淳想了想，怕他拿去做坏事，这牌子不但叫得开城门，也可以无视宵禁。
他拿起笔：“我与你写个条子，免得认识我的人以为你是谋害了我才拿到的。”
余天瑞登时一抖，有点不想要了。那么大的罪过，他可担待不起。不过裴义淳已经写好条子，他便想：那我就老老实实，赶在城门关上之前回去，免得用上这牌子。
过了几天，余天瑞又来看余慧心，还真把圆圆的作业带来了，还带了个大夫给余慧心瞧病。
虽说住持会歧黄之术，但有多会余家不了解，便只请他给余慧心诊平安脉而已。隔上十天半月，再请城中的大夫来仔细瞧一瞧。
裴义淳见有人背着药箱进东厢，还以为余慧心病了。不过早晨碰到，她还精神奕奕，笑得都比往常好看……
他猜到是怎么回事，吩咐捧砚：“派人回去一趟，就说我生病了，要太医。”
捧砚震惊地看着他，他早上一口气爬了三个山头，哪里像生病的样子？
裴义淳冷眸一眯，捧砚急忙哦了一声，依言去办。
第二天早上，余慧心出门时碰见裴义淳，见他披着厚厚的斗篷、捂着嘴咳了两声，关心地问：“裴公子，你生病了？”
“嗯……稍感风寒，无碍。”
“早知道昨日就让我的大夫给你瞧瞧。”
裴义淳忍不住一笑，笑得余慧心内心都是“啊啊啊妈妈我要嫁给他我要给你生猴子”的弹幕。
“我昨夜才不好的，你的大夫下午就走了。不过捧砚已让人连夜回城请太医，应该快到了。”
捧砚：“……”行！这锅我背！
余慧心点点头：“那你这是要去哪里？”
“做早课。”
“还做早课？”余慧心忍不住好笑，“可别过了病气给大家。僧人们清苦，生病了不比你我，你不如回房歇着吧。”
“嗯，三娘说得是。”裴义淳便决定回去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叫住她，“三娘的身体可好些了？等下太医来，不若让他顺便给你看看？”
“我无碍了，不必麻烦。”
“不麻烦，还是看看吧。到底是给皇上看病的大夫，兴许比民间的强些。”
余慧心歪头想了想，感激地道：“那就谢过裴公子了。”这裴公子，多半在撩我，嗷嗷嗷——
余慧心开开心心地去散步了。
……
裴义淳坐在榻上，伸着手让太医把脉。
太医仔细把了许久，松开手自信地道：“六少爷的身体没有大碍，反倒有些气血过旺，算不得坏事，静心养气就是。”
裴义淳刚刚在走神，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什么叫气血过旺？”
太医瞅他一眼，低头默默地收拾药箱，平静地说：“六少爷该娶妻了。”
“噗……咳咳！”裴义淳被口水一呛，跳起来就给他一脚，“哪里来的庸医，给我滚滚滚！”
太医赶紧裹上药箱跑了出去。
裴义淳呼出一口气，到底是感念对方舟车劳顿、年纪又大，对捧砚道：“还不快去送送？”
捧砚有点纠结：“那还让他去给余三娘瞧病吗？”
裴义淳咬牙：“去！怎么不去？看一个人是看，看两个人也是看，难道他还敢收我双份诊金？”
“……”你还知道有诊金呢，我还以为你压根儿忘了，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亏钱的事来？
裴义淳平息了一会儿肝火，转身去作画。
他的画已经画了好几天，一幅山水图已然成形。只见高耸的山壁之下，一条绵长的小道蜿蜒而过，四周又有其他的山峦层叠隐现，山上和小道旁都有盛开的野梅；山巅上雾气飘渺，一座庙宇若隐若现。
裴义淳低头细看片刻，拿起笔，在路中间添出一个人来。
长发、白衣，身形纤柔，明显是一女子。女子似要上山拜佛，也或许不是。她微侧着身，似要转身，让人怀疑有人在喊她；也或许，她是感觉有人在看她，比如……作画的人和看画的人。
裴义淳画完，有种大功告成的满足感和无事可做的失落感。
想了想，他提笔在卷首写下五个字——山寺仕女图。
虽然这幅画大部分是山水，但他感觉这个名字十分适宜，简直是点睛之笔。
而这，是他第一次画仕女图。

第52章
裴义淳检查了几次圆圆的功课，天气转寒为暖了，山上的梅花已经开始凋谢。
他掐指一算，出来快一个月了，也不知余慧心几时回去。总是她前脚走了，他后脚就跟上，难免惹人猜忌，只猜他居心不良还好，万一说他们俩有约定，那就糟了！
于是他决定先回去，大不了和余天瑞一样，隔三差五地又过来，随便找个借口就是。
他叫捧砚收拾东西，捧砚惊讶：“这就走啊？”
裴义淳不高兴：“每次叫你做事，你怎么都那么多废话？”
捧砚闭上嘴，腹诽：我看你是想起花掉的钱了，心疼了，不想继续浪费了，问你你还恼羞嗔怒了。
裴义淳起身，去外头散步，对面传来铃铃的声音，是余慧心蹲在厢房门口逗猫。
裴义淳走进花园，穿过梅树缓步走到东厢的廊下。
余慧心在门内站直身，福身道：“裴公子。”
“三娘。”裴义淳揖了一礼。
“喵呜~”豆腐本身在走廊上，转身几个跳跃，跃上近旁的一颗梅树，大片花瓣抖落下来，像雨一样，落了裴义淳一身，又有些飘进回廊里。
余慧心看着，露出了姨母笑。裴小鲜肉这么一看，真是太美太帅了！豆腐做得好！
下一秒，豆腐跳向裴义淳，裴义淳下意识将它接住。
余慧心一急，大步从房中走出来，对猫喝道：“你下来！别把裴公子的衣服抓坏了！”
豆腐的耳朵动了动，低头将脸埋在裴义淳胸口，一副“我没听见”的样子。
“没事。”裴义淳笑着摸摸它脑袋。
它抬起头，一片花瓣从裴义淳头上落到它脸上，它呼呼地甩动脑袋，花瓣又朝地上飘去。它一看，马上跳出裴义淳的怀抱，朝花瓣扑去。这一扑，好几片花瓣飞了起来，它顿时就玩疯了。
余慧心顿时被逗乐，晃了两下手上的逗猫棒，它完全不管，她只好将逗猫棒交给紫兰，从屋中走出来。
裴义淳正默默地摘身上和头上的花瓣，见她出来，住了手：“我明日要回去了，特来道别。”
余慧心一愣。他走了，她去哪里看帅哥？
她心里闷闷地，脸色却微微笑：“那裴公子路上小心。”
裴义淳也闷闷地，盯着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觉得该回去了，想了想又说：“《将进酒》我会带给朋友看，不介意吧？”
“我自然不介意。能被人喜欢，相信李白也会很高兴。”
裴义淳点头，实在不知道再说什么，只能拱了拱手回去了。
余慧心盯着他背影，郁闷地鼓了鼓脸颊，转身回房，整个人都有点恹恹的。
以前每天都有帅哥看，还是让她心动的帅哥，以后没了，多没意思啊！要不她也回去？可是他一走，她就走，好像怪怪的……
……
裴义淳拖拖拉拉，东西第二天没收拾完，便决定推辞一日走。
捧砚心里气：我是那么没用的人吗，收拾了一天一夜还没收拾完！明明是你别有居心！
傍晚，余慧心散步回寺，在大门口碰到裴义淳，以为他要走了，说：“裴公子路上小心。”
裴义淳一脸尴尬：“东西刚收拾好，天色太晚了，打算明早再走。”
“……”你可是前天就向我告辞了，欺骗小仙女的感情很好玩吗？拖延癌晚期吧！
余慧心生气，再不想理他了，转身走了。
裴义淳：……她是不是早就不想看到我了？见我晚走了两日还生气。
这么一想，他心里闷得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闷闷地回了房，翻来覆去一整夜睡不着，又爬起来站在院子里赏月看梅，竟让他作出一首诗来！
他觉得这是他平生作得最好的诗了，若是从前，怎么都要送给朋友评判评判。但最近得了一首《将进酒》，与之相比，自己的简直狗屁不通，还是压箱底吧，别拿出去丢人现眼了！
作完诗，他倒能睡着了，只是没一会儿寺院的晨钟就敲响了。
他爬起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叫捧砚：“打水洗脸吧，现在就回。”
捧砚一愣：“不吃饭吗？”
“回城去吃，晚不了多久。”
“也好。为了这余三娘，平白跑这里来耽误个把月……”
“你胡说什么？！”裴义淳叫道，“我是来作画的！怎么是为了她了？你以后别说话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子被你说坏了！走走走……看着你就烦，叫别人来伺候！”
他跑到这深山野林来，跟随的人还是很多的，只是厢房这边一直只有捧砚罢了。
捧砚闭上嘴，有点委屈。罢了，少爷脸皮薄，不肯承认他为余三娘魔障了。身为一个忠仆，他本想提醒少爷不要继续亏钱，但看少爷的模样，一时半会儿是劝不动了，搞不好还要继续亏。
……
余慧心去了绝法师那里听经时，才知裴义淳走了，有些意外。她以为他还要拖延几天呢，心中的嫌弃顿时变成了失落。
回房时，她思考自己什么时候回去，最后决定把小黄文的主线剧情写完了再回去！
她这次来，不但笔墨纸砚带了，小黄文的稿子也全带了。
她倒不想在佛门清净之地写小黄文，只是怕自己不在，会有人进她房间翻东西——古代人是不知道什么叫尊重和隐私的，身为当事人却被最后通知要来此地静养让她更坚信这点。
于是她将可能暴露自己是“富贵闲人”的东西全带在了身边。这个马甲要是掉了，她很可能没命，只能对不起佛祖了。
稿子带来了，她当然会忍不住写。为了佛祖，她只写剧情，不写肉，肉打算回家后再补……阿弥陀佛！
现在，剧情快收尾了。
过了两天，余天瑞来看她，带了城里的糕点果脯、家里做的菜，还有胡商从国外新带来的两件小玩意。
大夫也来了。
把脉时，余天瑞道：“你书肆里那个掌柜，说有要紧事找你，好像是活字刻版什么的。让你来这里养病，就是不想你底下的人拿琐事让你烦心。但他说的我不明白，就把他带来了，你要是不想见，我再带回去就是。你可别告诉爹娘啊，他们要骂我的。”
余慧心听着，想起“投河”的事来了。
他前几次来，她因为有帅哥看、心情好，懒得和他计较，现在心情不美了，就打算翻旧账了：“说起让我来养病，怕不是因为我手底下的人吧？好像是说我为了王腾宗投河？”
大夫把脉的手颤了一下，垂着眼皮继续。
余天瑞一僵，讪讪地道：“哪能呢？明明是当时船上太挤，你被人给挤下去了！”
“哦……”余慧心点点头，“那你为何跟别人说我为了王腾宗投河？”
“我没有……”余天瑞气弱。被裴义淳提醒之后，他就仔细回忆了。他是真没有这么说，只是说出来的话也会让大家这么认为而已。
他怯怯地看着她：“是大哥笨，想岔了。你嫂子已经骂过我了，我以后再不敢乱说了！”
余慧心暗暗一笑，心说幸好有嫂嫂管你！
她脸却仍然板着，哼道：“你都这样说，别人怕更这样认为了，以为我离不得王家呢！他们算个什么东西？捧高踩低、薄情寡义……若是二姐还活着、姑父还在京，他们敢谋害我腹中胎儿、逼我和离？！”
大夫突然收回了把脉的手，道：“三小姐，你身子已经大好了，莫动肝火才是。”
余慧心笑道：“我平常很开心的，就是提到王家生气！”
大夫笑了笑，自去写方子。
余慧心对余天瑞道：“既然大夫说我大好了，我今日就和你回去吧。”
“今日怎么回去？我就一匹马、一辆车。”余慧心这些东西，得装几车呢。
“哦。”余慧心忘了这个，淡淡地道，“那就改日。”
等大夫写好药方，余天瑞带他离开，过了片刻又将王掌柜带进院中。
余慧心坐在门内，王掌柜站在门外行礼：“见过东家。”
“听说你有急事？”余慧心问。
王掌柜道：“给东家道喜，你想出的活字印刷法叫官府知道了，官府给了赏赐。”
“哦？”余慧心没料到这个发展，疑惑，“官府怎么知道的？”
“是刻工。他不止做我们一家，别家发现这法子好，想拿去领赏，他就赶紧先去了。也是我们蠢笨，原先没想到，差点让人抢了功劳。官府觉得这法子虽然印书不是很适宜，却很适合印邸报，将刻工好好地夸赞了一番。他不愿独占功劳，将我供了出去。官府找我时，我还以为犯了什么事呢。我说是小姐的主意，官府便赏赐了我们书肆……不过刻工让官府聘去了，我们得重新招人。”
“招就招吧。”余慧心笑，“挺好的事。赏了什么？”
掌柜忙拿出一份单子，余慧心一看，是纸、墨和刻版用的材料工具，很实在了。还单独赏赐了她，却只有一封“表扬信”，没有任何实际的表示。还好表扬信写得不是很晦涩，她基本看懂了，就是夸她聪慧、是女中豪杰，最后还祝她家庭幸福、生活美满。
余慧心看笑了，觉得古代人真好玩，将信收起来，把单子还给掌柜：“这事你等我回去再告诉我就行了，怎么自己赶来了？是不是有旁的事？”
掌柜尴尬：“是……这不是又过了一个月了吗？本来不想打扰东家，但过了二十日，很多人都来问富贵闲人的新书了。”
“哦？”余慧心睁着大眼睛打胡乱说，“我走之前告诉了他丫鬟，让他将新的手稿送到书肆，他没去么？”
“没有呀。”
“那等我回去再说吧。我身子已经大好了，过两天就能回去。”

第53章
余慧心在家门口下车，一不注意，豆腐跳下车跑了。
她呆住。
红梅叫道：“快拦住它！”
两个小厮马上去追，豆腐跑到路口来了个漂移，擦着墙朝后头巷子里跑了。
余慧心道：“追不上它的，越追越跑，等下再去找，不定躲在哪里舔毛呢。”
众人答应，先送她回屋。等将箱笼归置好，才分了一半的人去找猫。
余慧心自己动手整理书稿，看到几张图，问外面的人：“斤丫在吗？”
“外头寻猫去了。”
“那另派人去将她爹叫来。”
不一会，余旺到来，余慧心将画稿给他，仔细吩咐：“你去找工匠给我做点东西。这几张上头的图案，用做骨牌的东西做，大概这么大；这些用做叶子戏的东西做……”
交代完，她就开始整理《金玉传》。
……
下午，裴义淳给圆圆放了学，离开郑家。
上马车时，他扭头问郑家的下人：“余家三娘从寺里回来了？”
“是呀。”那小厮弓着身笑，“刚刚她的丫头还过来寻猫呢，那猫可真会跑。”
裴义淳一笑，将车帘抬高，指着车内道：“在这里不是？”
他车里铺了皮毛，座位下还烧了碳，可暖和了，它睡得正香呢。
那小厮惊道：“我们竟然没看到！六少爷恕罪，我这就去叫余家的人来！”
余慧心正在写肉戏——半夜三更，玉娘给金郎搭了个梯子，将金郎接进自己家里，两人就在后院一角偷情。玉娘的丈夫晚归，还在前头叫她呢，可把金郎给刺激死了。
红梅突然来报：“豆腐找到了。”
余慧心的思路被打断，一阵暴躁：“找到了就找到了，将它关到房里就是，怎么又来打扰我？不是说了我写字的时候不让打扰吗？”
红梅怯怯地道：“在、在郑家呢，说是钻进了裴公子的马车。”
余慧心马上搁笔起身，将稿子锁上，快步往外走：“抱回来了吗？”
红梅摇头：“郑家的小厮过来告诉门房，他们听说是裴公子的车，都不敢去，我就来告诉小姐。”
“那我自己去，总要给裴公子道声歉。”
余慧心偷偷一笑，觉得自己好假。但是帅哥就在那里，不看多浪费！
到了郑家，进了大门，见裴义淳的马车停在不远处，捧砚、圆圆的小厮和郑家的下人都在马车旁。
捧砚忙对车里说了一声：“少爷，三娘来了。”
余慧心心里有鬼，觉得这声“三娘”不是普通的三娘，而是亲切的三娘，脸上就有些发热。
她走过去，见裴义淳坐在车内，正在撸猫，圆圆竟也趴在旁边用指头戳猫屁股。
“姑姑！”圆圆马上坐正。
余慧心点头，向裴义淳问好。
裴义淳抱起猫递出来，她伸手去接，一不小心碰到了他指尖。
裴义淳吓得赶紧缩回手，脸颊滚烫。
余慧心怔了一下，感觉指尖上有点特别的温度，脸更热了，为此不敢抬头去看他为什么那么大的反应。裴公子总不至于那么纯情，因碰到她的手指就慌了？
裴义淳顿了顿，尽量平静地问：“三娘身子大好了？”
余慧心抱着猫福身：“多谢裴公子惦记，已经好多了。”
裴义淳：“…………”我我我……我才没惦记。
他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就那样坐了回去。
圆圆看着他道：“师父，我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嗯。”裴义淳看着他，板起脸道，“认真温习，明日我要检查。”
“哦……”圆圆有点害怕，紧张地让自己的小厮抱下了车。
余慧心和他退到一边，准备让裴义淳先走。
裴义淳终于回过神来，忙说：“三娘先请。”
这声三娘听起来也好亲切……余慧心憋住一脸姨母笑，垂头道：“裴公子再会。”然后抱着猫转身，拿猫挡着半边脸偷笑起来。
片刻后，进了余家后门，圆圆吐出一口气，对余慧心道：“姑姑，师父今天好严肃，我从没见他这样，一定是不高兴豆腐将他的垫子弄脏了。”
余慧心一僵，快乐的小鸟从心里飞走了，伸手在豆腐脑袋上一拍：“都怪你！”
“喵~”豆腐一脸无辜。
……
余慧心花了几天时间，将《金玉传》写完，然后修改、誊抄，给王掌柜送去。
搞定《金玉传》，她开始整理另一本书。
她在寺中待了这么久，一本《金玉传》没有肉的部分哪够她写呢？她就展望未来，将后续几本规划好了。
接下来，她会再写两本小黄文，然后换笔名转型。这两本，当然要来点不一样的！
写《金玉传》的时候，她已经对写肉没什么激情了，想写撕逼、狗血！最好看起来有揭露人性和社会阴暗面的感觉。但是，她当然没那么大的情操和抱负，她一个写狗血网文的也做不到啊！
她就是想写点有剧情的故事。
之前的小黄文，她不敢将故事写复杂了，都只有男女主勾勾搭搭的那一条线。她上辈子写文，可是有明线、暗线、爱情线、事业线的。但考虑到小说在古代还是新生事物，她害怕太复杂了给读者增加阅读负担，都是精简了又精简，有剧情任务的配角加起来不超过五个。
新书她打算写复杂点，有了故事，还能将写肉的激情调动起来。之前那种一直男女主对手戏的套路，她是真的写不下去了，太腻。
而她最初想写的马震还没写——之前几本都没找到机会。接下来这本，还得为了马震设计情节，不然留下一个遗憾，她以后天天惦记。
提到马震，自然想到前世的某部电影，她之所以想到马震，也是因为那部电影，余慧心便决定写杨贵妃的故事。
但是，皇帝、妃子、谋反等等是肯定不能写的，她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过言情小说的男主，本质都是总裁！不管是古代的皇帝、王爷、庄主、盟主、恶少，还是现代的总裁、律师、法官、医生、花少……都是总裁！
所以，只需给唐明皇换个身份，将大唐皇宫搬到别处，故事就一样地进行。
余慧心深思熟虑一番，决定让他当山大王，怎么说也是个“王”不是？占个山头，就叫马嵬山好了，山大王在自己的山上就是土皇帝，整个唐明皇与杨贵妃的剧情都很好套了。
首先，杨贵妃本来是唐玄宗的儿媳。余慧心觉得，自己写下来就不能如实照搬了，公公强占儿媳的戏码太考验人的神经，也就皇帝那一家子做得出来，普通人是不敢的，这个关系得改！
上辈子她写惯了套路文，人物关系的转换手到擒来。比如说，女主被闺蜜三了，透过现象看本质，就是被和自己关系亲密的女性三了，变作亲姐妹、表姐妹，甚至是亲妈都可以照样写。又比如女主喝醉酒走错房间和总裁一夜情了，本质是和完全陌生的男主突飞猛进地产生了亲密关系、难以撇清，变成半路捡个男人闪婚，一样勾动读者蠢蠢欲动的心。
李隆基看上了儿子的女人，换做是兄弟、好友的也差不多。虽然不够劲爆，但古代的读者看了不容易疯。
于是，故事就变成了这样——
马嵬山山寨的寨主李郎看中了义弟王冒的媳妇杨氏，先撩拨发生关系，然后害死义弟，将杨氏纳为妾。他的得力助手安郎觉得他不仁不义，暗中勾结了大半寨众想反他，还扬言要砍了杨氏这个红颜祸水以慰王冒在天之灵！
眼看越来越多的人投靠了安郎，李郎有点众叛亲离、孤立无援了，他的心腹高老头建议他主动将杨氏杀了，好赢得部下信任。李大王一阵犹豫，为了自己的山头，听了他的话，准备当众斩杀杨氏。杨氏已经料到自己的命运，先一步在山寨里的一颗歪脖子树上吊死了。
李郎一看，竟然哭了一把，然后砍下她的头，拿去向部下表决心。有一半的部下还是站在他这边的，他便带着人和安大王一通好打，最后他赢了、继续当山大王，为了表示自己的悔过之心，居然将杨氏与王冒合葬了。
余慧心将之命名为《马嵬山旧事》。
古人写故事，一般有个引子：某年某月某日，我去某地做某事，遇到了某人，那人跟我说了一个故事，我觉得故事很精彩……呃，很让人感叹，于是把它记下来。末了可能还总结评价一番，在结构上也是首尾呼应、有始有终。
这个故事，就是用的这种格式写，不然何以叫“旧事”呢？
余慧心在最后也点评了一番，不说大家看得见的东西，而是说通篇男人都极其虚伪。杨氏本是被拐卖的苦命女子，王冒打劫到人贩子，见她漂亮，将她掳回山寨当妻，还对外表现夫妻恩爱；安郎自己想当老大，却拿杨氏做幌子；李郎占了杨氏数年，王冒死前也知，最后不留她全尸，还将她与王冒合葬，是希望二人在地府缠斗、免得去找他索命么？只可怜了杨氏，怕还要被世人说她不是贞节烈女，否则她不在被王冒掳走时自裁，也该在被李郎强占时自裁。
余慧心写完，再次对自己感到满意，回头看时，去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身为一本小黄文，它居然只有马震那一片肉！而且马震之前好歹还有点肉渣，后面居然完全没有了！
妈的，写剧情写嗨了！
余慧心赶紧添肉，却又犹豫了。
她觉得……她可以把马震删掉，变成一本纯粹的剧情文。搞成小黄文，有点可惜了。
可是，她的初衷是写小黄文啊！而且这本是马震定制文，删掉了不是还要定制？

第54章
余慧心犹豫半天，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富贵闲人必须得写一本清水文出来，而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可是马震她真的不想删啊！
最后她一咬牙，决定搞有肉的和没肉的两个版本！有肉的将以前没写过的姿势一股脑儿塞进去，没肉的将马震和肉渣都删掉！
……
余慧心回家不到半个月，豆腐又跑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找猫的下人特地去裴义淳的马车里找了找，当然没找到。
事后捧砚告诉裴义淳：“豆腐又跑了，刚刚余三娘的人还来看少爷的马车呢。”
“找到了吗？”
捧砚摇头。
裴义淳倍感遗憾。
回家时，在府门内下车，忽听喵地一声，裴义淳猛地转身，掀开车帘看了看，将里面的垫子、靠枕翻开，一根毛都没看见，却又听到一声猫叫。
好像在头上……
裴义淳抬头看了眼，赶忙从马车上下来，往车顶看去，就见豆腐趴在车顶上。
“喵——”豆腐盯着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凄惨。
裴义淳：“……”
“少爷。”捧砚也在旁边望着脑袋，“我给余三娘送回去？”
“我看它是隔段时间就要换个家，送回去也要跑！罢了，今天开始让它姓裴吧。”
捧砚：“……”
裴义淳摇头叹息，想回书房将自己的宝贝收起来。这猫祖宗他可惹不起，讲道理它听不懂，打它他又舍不得。
走了两步，他倒回来，伸出手对它道：“还不下来？”
豆腐轻巧地跳进他怀里，他感觉手上一沉，叹道：“你主子将你养得挺好呀，重了不少。”
回到院中，它想往地上跑，裴义淳想到房中的东西，一把将它搂紧，对捧砚道：“快！将房中的东西藏起来！”
捧砚飞跑进去，看见什么拿什么，悉数往抽屉里、柜子里塞。
裴义淳道：“被褥也都收起来，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它要抓坏的。”
捧砚想，什么都收起来，这房中成什么样子了？不过念及少爷的性子，他还是照办。
待豆腐下地，房中就只剩下光秃秃的家具，床上连张席子都没有、只剩个架子，好像主人家举家搬迁了似的。
豆腐跳上桌，桌上光秃秃的，它来回走了两圈，趴下了，看着四周的眼神满是惆怅。
裴义淳松口气，去书房，想做点什么，但入目所及之处空无一物。拉开抽屉、打开柜子，倒是满满当当，只是看起来颇为杂乱，原本他用得顺手的东西突然之间变得陌生了。
他犹豫一阵，拿出画来欣赏。正看得入迷，有东西在他脚上蹭了一下。
他赶紧将画收起来，塞回柜子里。
“喵？”豆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将他望着，突然就往上跳，想扒柜子。
裴义淳作势要打它，它转身就跑，缩到椅子下躲起来。
裴义淳一叹：“你就会做这个样子叫我心软！”然后拿了刻印的工具出来，朝书桌走去。
豆腐马上离开椅子，跑到外面去了。
不一会儿，裴义淳听到了激动的鸟叫声。他一怔，放下印石跑出去，见豆腐站在鸟笼下，伸着爪子想去抓鸟。两只鸟疯了一样扑腾，没命地叫，豆腐便也喵呜喵呜地疯叫起来。
裴义淳揉揉额，叫捧砚：“先把鸟送到鸟坊去！”
捧砚马上将鸟拎走，豆腐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失落地回到书房，跳上书桌，好奇地看着裴义淳的动作，见旁边有些小东西，伸出爪子想去碰。
裴义淳拿着刀朝它戳去，它赶紧退开。
“你给我老实点！”裴义淳哼了一声，在装着印料的盒子里挑挑拣拣，挑出一块黑色的小木块，拿到它胸前比了比，“我给你做块牌子吧。你这样整天乱跑，猫又都长得差不多，万一哪天认错了怎么办？虽然你这个性子的猫，不容易有第二只……”
裴义淳拿着刀，三两下在木头上刻了两个篆体字出来，又翻到背面：“再刻个你的样子。”
刻完，他在上面打了个孔，找了根绳子穿起来，拿到它面前晃：“漂亮吗？”
“喵！”豆腐跳起来用爪子去抓。
“这不是给你玩的。”裴义淳给它系在了脖子上。
豆腐有些不习惯，跳下桌，一直挠脖子，想扯掉。
裴义淳想叫它不要扯，但它听不懂，只能忧心忡忡地盯了它一会儿。还好，过了两三天它就不管了，在家里东奔西窜地到处玩儿。
只是它这次来，食量明显比上次大，身子明显比上次圆，裴义淳禁不住怀疑它不是豆腐。该不会抱错了吧？
它喜欢吃肉，裴义淳又不好不给它吃。若是自己养的还好，天天吃糠就够，问题这是余慧心养的……
“它吃这么多，该不是生病了吧？”他得想办法给它减食，不然这样吃下去，他的心肝脾肺肾受不了哇！
捧砚道：“它这么胖，可不就要多吃点？”
裴义淳瞪他：“去叫兽医来！人吃多了都容易撑坏，何况是猫？”
半个时辰后，兽医告诉他：“六少爷，这猫是怀孕了。”
裴义淳：？？？
捧砚：完球！这下不但要养大的，还要养小的！
裴义淳惊道：“猫也要怀孕啊？”
兽医笑：“六少爷这话说的……它又不是蛋生的。”
裴义淳心说自己傻了，挥挥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它怎么会怀孕呢？”
兽医习以为常：“开春后，怀孕的猫可多呢。”
“……”那它是在哪里怀孕的呢？裴义淳盯着豆腐的肚子，问兽医：“那你看得出它怀孕多久了吗？”
兽医思索片刻：“约莫个把月吧，再有个把月该生了。”
裴义淳默默地算了算，敢情是在隐陵寺怀上的！佛门清净之地，这小畜生居然干这种苟且之事！
他气死了！原本只是想暗地里帮忙照顾几天，要吃肉、吃得多就算了，反正挺可爱，他学会了画猫也不吃亏。可是怎能拖家带口地来呢？拖家带口就算了，还揣在肚子里，他还要负责接生？！
裴义淳忙问兽医：“那它生的时候和人一样吗？麻不麻烦？”
“不麻烦，六少爷将这种事交给奴才就好。”
“这……”裴义淳不放心交给他呀，转头对捧砚说，“你去学一学，万一它生的时候还赖在我们家，你好照顾它——还有它的小崽子。”
捧砚：？？？

第55章
捧砚去学了母猫的产后护理，回到院中还有一堆杂事要做。又因为猫怀孕了、变得更精贵了，裴义淳特意吩咐他小心些看顾着、别让它往高处蹦，免得流产了。
都是这猫闹的！
要是院里有十个八个的人伺候，捧砚就不说什么了。但就他一个人，他真的累得慌，就趁裴义淳洗脚时掰着指头数：“少爷，你自从遇到余三娘，就一直在亏钱。当天就因为她输了二两银子，还被她踹了一脚；她店里出书，居然落款富贵闲人，她再是后宅女子，也该知道少爷是京中最出名的那个富贵闲人才是，我看她分明是故意的，害得你后来又花钱买书；在隐陵寺的时候，你明明就是为着她装病请的太医，太医可贵了……”
捧砚都不说他是为了余慧心才心血来潮去的隐陵寺了，也不说收圆圆为徒可能也有她的原因，就数些显然易见的。
“喵~”孕猫进来了，跳到床上，在刚铺好的被子上踩了踩，舒服地趴下了。
捧砚道：“你看它！自从它来了，被褥都得洗勤快点，要是再生几个……”
“别说了！”裴义淳的心已经在滴血了，将脚从水里拿出来，捧砚马上递上脚布。
裴义淳默默地擦着，心塞得不能言语。
捧砚端起洗脚水出去，没再多嘴。反正心疼的不是他，少爷自有打算。
第二日，裴义淳抱着豆腐上了马车。马车经过余家后门，他叫捧砚停车，又抱着豆腐去敲门。
等待的时刻，他伸手将豆腐脖子上的猫牌解了下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小厮探出头来，惊道：“是裴公子——”
“你家的猫！”裴义淳将猫递过去，转身走了。
小厮愣了愣，感觉怀中重到不行，重新掂了掂姿势抱好，点头哈腰道：“裴公子慢走！我家圆少爷已经过去了！”
待马车走远，他才关上门，给余慧心送猫去。
余慧心听说猫回来了，从房里出来，猫已经在走廊上打滚了。
紫兰拿着根逗猫棒在逗它，红梅说：“是后门小厮抱来的，说是裴公子捡到了送来——我赏了几文钱给他。”
余慧心点头，心下惊异：怎么老让他碰见？
转念又快乐地想：这就是缘分啊！
她笑眯眯地将豆腐抱起来，脸上一僵，盯着它道：“你最近也肥得太快了！以为你是橘猫吗？”
她扭头对众丫鬟道：“以后每餐给它少吃点！谁敢偷偷喂它，我扣她月钱！”
豆腐在院子里滚了一会，钻进猫窝睡到下午，爬起来四处溜达，一转眼又不见了。
余慧心觉得它不可能刚回来又走，多半是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观察，没去找它。
裴义淳离开郑家时，掀开车帘，就见它蹲在自己座位上，正拿爪子将他上午扔在那里的猫牌往脑袋上套。
看到他出现，它停下来，对着他喵了一声，然后规规矩矩地坐着，十分乖巧，好像什么都不曾做过。
裴义淳深吸一口气，进了马车，它马上往旁边挪了挪，仍然坐得规矩。
裴义淳坐在座位上叹气，问它：“你怎么不好好呆在家里？”
“喵呜~”豆腐伸出一条前腿搭在他腿上，爬过去蜷成一团，将脑袋枕在了他手上。
“还赖上我了？！”裴义淳大怒。
捧砚伸头进来：“少爷？”
裴义淳气呼呼地道：“罢了，先回家！”
“不送回去吗？”
裴义淳犹豫了一下：“算了算了，改天再说。它想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
回到家，豆腐到它的窝里趴好，盯着捧砚喵喵叫。
捧砚端着肉干去喂它，过了一会儿进书房对裴义淳说：“比昨天吃得多些了。”
裴义淳心一紧，手中的笔差点折断，赶紧将写了一半的蝇头小楷撤下，另铺了张纸，拿起最粗的一支笔，甩开膀子龙飞凤舞，落下了“千金散尽还复来”几个大字。
“呼——”他感觉心里好受些了，当即叫人来装裱，晚上就可以挂在墙上。
他想了想，挂到了卧室里，以后每天睡前、起时看一遍，好安慰自己。
这样似乎真有些用处。反正他当天晚上睡觉时，就有些想通了，睡得迷迷糊糊时心里有声音道：大不了在别的地方省点，只对她一个人大方！
……
余慧心将《马嵬山旧事》交给了王掌柜，这次是两卷手稿，封条上写的书名一模一样，但份量不一样。
王掌柜纳闷：“这是何意？”
余慧心仍然展现了影后级别的演技：“我怎么知道？或许富贵闲人在里面写了？”
王掌柜点头，莫非又像《上元赏灯奇遇记》和《金玉传》一样，有个前传？
他便先看少的那卷，发现这个故事比以往的精彩许多，叫人唏嘘。只是故事写到此处结尾，后面又要如何艳情？他倒希望接下来王冒和杨氏还魂，去找李大王索命！
王掌柜打开下一卷：“……”
“？？？”
富贵闲人这是何意？想要两本都出，赚双份的钱？还是让书肆自行考虑，择其一印刷？
如果富贵闲人真的是裴义淳，那肯定就是前者了！真是想不到，他竟然想出了此种赚钱的方法！
王掌柜登时脑子透亮，觉得这个办法好啊！
此前那些书虽然卖得好，却只有那些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才争相购买，正经的或是假正经的读书人都避之唯恐不及；若是将其中的香艳部分删掉，那就只是闲书了，正经读书人也可以看，销路还广些。
王掌柜顿时明白了：富贵闲人这是在提醒他啊！怪他之前居然没将那些书出两份！
余慧心不知道王掌柜的思维这么活跃，她被陈氏叫了去。
陈氏怀孕六个月了，天气变暖之后衣服一松，肚子圆得十分明显。
余慧心看得心惊胆战，不敢想生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她进屋便问：“嫂嫂今日可好，累不累？”
“不累。”陈氏笑眯眯地道，怀孕后尤其喜欢看到她。因为她每次见自己，第一句问的都是自己，而不是孩子。
“骊珠刚让人送了帖子来，想请我们去赏花。”陈氏拿出帖子，“可我挺着肚子，不方便，就想问问你，要不要自己去？如果不愿意，我直接回了她。”
“呃……”如果是以前，余慧心肯定不去了。但现在，那家不是有一个她中意的帅哥吗？虽然去了也是在后宅玩，不一定碰得上，但有她这种经历的人肯定都要去的。
“七娘那么好的女孩子，怎好叫她失望呢？”余慧心笑道，“我自己去吧。”
陈氏有些担心：“可是万一到时候有别人在……”
余慧心愣了一下，她倒没想到这个，以为又只请了她们呢。不过她无所谓：“无需担心。上次碰到了李菱华，我不也没事吗？”
陈氏心说，长公主府的客人大多比李菱华尊贵，哪是那么简单的。但怕吓到她，就没提，万一裴骊珠又只给她们发了请帖呢？
……
余慧心去长公主府前一天，余旺将做好的麻将、扑克送来了。
“来得正好！”余慧心叫上几个丫头，试玩了几把。
丫头们没读过书、不识字，但会数数，所以除了麻将里的万子牌认起来难点，其他都很快认识了。
可惜太复杂的玩法一时半刻学不会，余慧心便教他们用麻将玩连连看、用扑克搭火车。
麻将连连看是将麻将平铺在桌上，选对边或者四边往外抽取牌面一样的牌，一个人就能玩。
扑克搭火车是两个人玩，将一副牌平分到两人手中，你一张、我一张地接龙，出现了和前面一样的，就将这两张牌及中间的都收到手里，然后继续往下接，接到其中一人手里没牌为止。
余慧心小的时候，大人打的牌她还不懂，却沉迷于这两样游戏，还为此挨过打。一拿出来，果然将丫鬟都拖下水了。
她心里松口气，只要广大群众能学会、都喜欢，那就好推广。
她倒不想开棋牌室，只想明天带给裴骊珠玩，不然没别的礼物拿出手啊！刚带去，自然要简单易学才会叫人喜欢！
……
长公主府的赏花宴，果然不止请陈氏和余慧心。
余慧心下车时，见附近的马车都比她的华丽，顿时小心翼翼起来。
华丽的不是马车，而是坐马车的人啊！长公主府的客人，没有非富即贵，只有贵，而她是唯一的那个例外！
“三娘——”一个俊秀的小厮跑了过来。
余慧心听他声音像女孩，定睛一看，还真是女孩，是裴骊珠身边的丫头作了男装打扮、特意出来接她。
她暗松口气，看来裴骊珠还挺重视她。
男装打扮的丫头先将她引到裴骊珠院子里，裴骊珠正在廊上喂鹦鹉，关切地问：“阿娴姐姐身子还没好？”
决定了只余慧心一人来，陈氏便回帖说明了情况，没说自己怀孕，只说身体不适。
余慧心笑道：“好是好，就是不能来，她如今是双身子，怕给东道添麻烦。”
裴骊珠恍然大悟：“那她明说就是，怎能咒自己呢？都是我的过错，等下我拿些补品你带回家去，算我向她赔罪。”
“那就多谢七娘了。”余慧心笑道，转身从红梅手中接过装麻将和扑克的箱子，“你上次给我和嫂嫂新玩具玩，我这次也带了新玩具给你玩。”
“是什么？”裴骊珠很有兴致。
“我还未向长公主请安呢，先放下，得空再回来说？”
“不！你先让我看一眼，我再带你去！”
“好吧。”余慧心跟她进了屋。

第56章
余慧心放下箱子，裴骊珠满是期待。余慧心怕她失望，只能先说句丑话：“其实和骨牌、叶子戏差不多，也没什么稀奇。”
“哦……”裴骊珠果然没那么期待了。
余慧心这才打开箱子，先将扑克牌拿给她。
她让余旺去做时忘了说数量，于是扑克和麻将都只有一副。她已经吩咐余旺另做了，不然送了人自己没得完；还得多做点，好打双扣。
裴骊珠拿着扑克牌一张一张看起来，余慧心便给她解释。
余慧心做的这副扑克，自然不是黑桃、方块的花色，而是本土化了一下，变作了梅花、桃子、锦鲤、喜鹊。说起来好听，画出来就是普通的花、果子、鱼、鸟。
大小鬼她本想画一对仙女，一个装扮华丽点，一个装扮朴素点。但她不会画画，就照着年画上的小人描了对童子，用身形大小来区分。
她正给裴骊珠讲解牌面，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花宴要开始了，你怎么还在房中？”
裴骊珠转身，叫道：“五姐！”
余慧心看过去，见一年轻美貌、明艳端庄的少妇走了进来。从裴骊珠的称呼可知，她是裴家五小姐。
安阳出嫁的三个女儿——长女随夫外任，次女随夫戍边，如今只有裴五在京中。长公主府有宴会，她自然要回来。
裴五没想到裴骊珠房中有客，扫了一眼余慧心，看出她不是高门大户家的小姐，便不放在心上，对裴骊珠道：“我在母亲那里等了你好久，原来你在这里玩？这是谁？我从前没见过。”
“她叫慧心。”裴骊珠放下扑克，拉着余慧心过去。
余慧心福身道：“见过五小姐。”
裴五有些挑剔地打量她。
裴骊珠说：“和慧心姐姐的渊源说来话长，我们先去母亲那里，边走边说吧。”
裴五皱了皱眉，心想：怎么逮着人就叫姐姐？她也配做你姐姐？那把我当什么了？
到底是长公主府的小姐，她倒没对初次见面的人这么刻薄，指着裴骊珠刚刚放下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慧心送给我的。”裴骊珠喜滋滋地转身，将扑克拿来，“是她自己想出来的玩具，有点像叶子戏，但我觉得比叶子戏好玩，正想试一试呢。”
“不学无术！”裴五瞪了一眼，转身走了。
裴骊珠一窒，不满地看着她背影，咬了咬牙对余慧心说：“别管她！她就这脾气，看谁都不顺眼！”然后拉着余慧心往外走。
余慧心看着扑克说：“这个还是别带去吧？”裴五都说不学无术了，被安阳看到只怕罪过更大。
裴骊珠犹豫了一下，交给旁边的丫鬟：“收好，我等下回来玩！”
裴五没等她们，先一步到了安阳房中，坐下便说：“七妹大了，竟会自己做主招待客人了。她房中那人也不知哪来的，看着像个破落户儿，竟拿些民间不入流的玩意儿来给七妹玩，七妹还真信！阿娘，你可得管管她，就算要让人攀高枝，也不能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攀！”
安阳淡淡地道：“骊珠开心就好，你管她做什么？”
裴五一窒，顿时气闷。
“七小姐来了。”门口的丫头说，“还有慧心姑娘。”
裴五觉得这称呼有内情，猛地看过去，见裴骊珠和余慧心相携而来。
二人行完礼，安阳问余慧心：“你嫂嫂没来？”
“嫂嫂身子不适，特叫我来赔罪。”
“谁要你赔罪了？来了就好好玩。”安阳笑道，“听五娘说，你给骊珠带了小玩意来？是什么东西？”
余慧心看了裴五一眼，平静地道：“是我将骨牌和叶子戏改了改，重想了几样玩法，还没来得及试，也不知道好不好玩。”
“怎么不试呢？快叫人拿来，我们这就试一试。”
裴骊珠马上派人去取。
裴五这下明白了，敢情这余慧心的高枝已经攀到她母亲这根，难怪刚刚安阳满不在乎！
她站起来：“那母亲先歇着，我去花园看看！”
“也好。”安阳点头，“总不好叫你三嫂、四嫂累着，你去帮帮她们。”
裴五更气，大步走了。
裴骊珠疑惑：“谁惹她了？她又和五姐夫吵架了？”
“不许胡说！”安阳瞪她，叫余慧心坐，“我们先试试你新做的骨牌和叶子戏，晚点再出去。不然人多了，吵得头疼。”
余慧心笑着点头：“好。”
“你要是喜欢看花，改天再来，今天不急。”
“嗯。”余慧心继续点头，模样乖巧。
安阳看着就宽心。她的孩子，从没有这般乖巧的；乖巧便罢了，还不是那种低眉顺眼的样子，她是极喜欢的。
不一会，丫鬟将麻将和扑克拿来。
余慧心先给安阳介绍扑克，然后教她和裴骊珠搭火车。两人玩了一会，都说没意思，问她还有没有别的玩法。
余慧心便祭出了斗地主大法。
当然，她不把这个叫做“斗地主”，而是简单地取名为“二打一”，然后边教边玩。
斗地主很容易上手，很快两人都学会了，风水轮流转，三人都当过地主。
安阳道：“这就像三国似的，一会儿我和你打他，一会儿他和你打我，怪有意思。”
裴骊珠连当两回地主、连输两回，不想玩了，看着麻将道：“那个怎么玩？”
安阳一笑，知道她输难过了，便叫人收起扑克，把麻将拿来。
余慧心只将麻将做了筒、条、万，总共108张，花色没改。这样一看，它的结构比扑克简单，但玩法就有些难了。
安阳听了一会儿觉得迷糊，问：“就不能像三国……像二打一那样吗？”
“呃……”余慧心眨眨眼，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那样的话，何必再做麻将呢？直接斗地主不就好了吗？可是这种话，她是肯定不敢对长公主说的。
“倒是有些简单的玩法。”她有点心虚，怕长公主觉得连连看是看不起她。
裴骊珠说：“我觉得刚刚玩了那个叶子戏，脑子有些乱，改天再学怕要好些。”
安阳点头，问丫头：“什么时辰了？”
“马上申时。”一个丫头回答。
“那该去招呼客人了。”安阳站起身。
裴骊珠马上伸手扶她，余慧心则往后退。
安阳回头问：“有没有难点的玩法？”
“呃……”余慧心不解地看着她。
她道：“今日大家不得空，改天你再来，让三娘和四娘也学，越难越好！小六那个混账，因为小时候他三哥、四哥逗他玩，拿骰子赢了他过年的赏赐，他便将骰子、骨牌学成了精，现在谁也赢不了他！你这两样牌的玩法新，等我们大家先学会，我就不信赢不了他！”
余慧心：！！！你不要搞我男神！不过好想看到男神翻车啊……除了麻将和扑克，还有什么适合搬到古代来的吗？

第57章
长公主府的花园在春天里万紫千红，开着各种余慧心认识或不认识的花。
园子里聚集了许多贵妇千金，全都打扮得雍容华贵、明艳夺目。她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聊天的、玩游戏的、逗狗的、钓鱼喂鱼的……
安阳一出现，大家都停下手上的事，齐齐过来拜见。
安阳道：“你们莫管我。打扰了大家的兴致，倒是我不该来了。”然后和近前的两名中年妇人说着话。
裴骊珠没上前去，见裴三嫂和裴四嫂在，就拉着余慧心去找姑娘们玩。
今日来的千金小姐，有几个是余慧心在赵国公府见过的，她们还记得她，却没想会在这里碰到她，见她和裴骊珠颇为亲热，惊讶之余，也表现出一丝亲切。那些不认识余慧心的见了，便也装得神色自然，大家攀谈几句，就都热络起来。
裴骊珠对众人道：“我今日得了两件玩具，等我学会了教给你们。”
“不如现在就教？”一个圆脸姑娘问。
她是鸿胪寺卿的孙女赵静贞，余慧心在赵国公府玩飞花令时就是她做的令官，对她印象颇好。
裴骊珠略一思索，道：“好吧。虽然今日时间不多，不一定学得会，但可以先让你们见识见识！”说罢吩咐丫头，“去将我们刚刚玩的骨牌和叶子戏拿来。”
“我道是什么呢？”有人面露失望。
“这不一样！这是慧心姐姐新想出来的，和我们以前玩的差了许多。”
大家一听是余慧心弄的，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免得拂了裴骊珠的面子。
闲嗑瓜子等了片刻，去取东西的丫鬟两手空空地回来，急急地道：“寿安公主和广德公主来了！”
裴骊珠一愣，咬着瓜子问：“她们怎么来了？”
自然无人回答她，大家都放下瓜子起身，拍着裙子往四周看去。
余慧心也看了看，发现安阳不在花园里了。
裴骊珠道：“我们玩我们的，她们不一定过来。”
刚说完，就有一个太监来通知：“贵人来了，诸位迎驾吧。”
众人便起身，屏气凝神地等着。
很快，安阳领着两个小姑娘过来。二人均作男装打扮，看起来精神十足，年纪和裴骊珠相仿，一个比裴骊珠高点，一个比裴骊珠矮点。
众人迎驾，大一点的寿安道：“平身吧。我们游春归来，听说姑母这里办赏花宴，就顺路过来看一看。”
裴骊珠小声对余慧心道：“我过去一下。”又对赵赵静贞道，“阿贞，你帮我照看一下。”
听起来是要赵静贞帮她照看此处的客人，赵静贞却知重点是余慧心，毕竟余慧心的身份在这里极易吃亏。
因寿安和广德的到来，现场气氛有些降温。别说余慧心身边这些小姑娘，就连那些贵妇都不敢大声，全都无聊地欣赏身边的花儿。
赵静贞对余慧心道：“寿安公主和广德公主的生母是何贵妃。”
余慧心点头。何贵妃她有所耳闻，好像是名副其实的宠妃，大约风头都压过了皇后吧。
赵静贞抓了把瓜子，默默地嗑起来。其他人见状，也开始嗑瓜子，毕竟别的活动不好展开了。
还好，寿安和广德没在花园呆多久，裴骊珠就领着她们离开了。
余慧心感觉，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紧跟着，安阳身边的侍女过来：“慧心姑娘，长公主请您过去。”
余慧心赶紧去了。
安阳准备回房了，她年纪大了，没有精神全程陪同大家，对余慧心道：“骊珠要招待公主，你先送我回房吧。”
“是。”
……
裴骊珠带寿安和广德到花园别处逛了逛，走进一水榭，广德坐下来，抱怨道：“我腿酸，先歇歇。”
“那便坐会儿。”裴骊珠笑道。
身后有丫鬟端着茶水点心随行，她使了个眼色，丫鬟过来将点心摆好、茶水斟上。
寿安喝了口水，对裴骊珠道：“一直想叫你去踏青，你都不去。”
“我想去啊！”裴骊珠委屈，“只是六哥没空，没人陪我。”
广德马上问：“义淳表哥最近忙什么？”
“我哪里知道。”裴骊珠噘嘴，转身端起鱼食往水里撒，一大群锦鲤游了过来。
“他在家吗？”广德走过去，“我们去找他玩？”
“不在，一早就出去了。”
广德顿时失望，扭头看着寿安。
寿安走过来：“今日这么多人来，是要给他相看妻子么？”
“没有吧？”裴骊珠震惊，“现在谁还敢嫁他？”
寿安和广德一窒，都觉得没劲，也抓着鱼食撒起来，一时之间竟然无话。
过了一阵，鱼快撑死了，终于有丫鬟来禀告裴骊珠：“赵小姐她们走了。”
寿安看了看天色，对广德说：“我们也回宫吧。”
裴骊珠便送她们出去，完了去安阳那里，余慧心正在教安阳打麻将。
安阳问：“她们走了？”
“嗯。”裴骊珠不悦，“阿娘怎么先学了？我岂不是要落后于你？”
“我是你娘，你不落后于我落后于谁？”
余慧心退后道：“长公主殿下，妾身也该回去了。”
“不急，你先教完这把。”安阳道，“外头车马还挤，你出去也要等。”
余慧心便继续教。
安阳是拉了三个丫鬟凑成一桌的，余慧心四面都要看，争取将丫鬟教会了，好让她们陪安阳玩。
裴骊珠凑到她身后，跟着她转圈。她见了，便说得仔细些。
但裴骊珠刚刚没跟上教学进度，有些迷糊，就坐到安阳身后，问：“阿娘，你今天叫大家来，是不是要给六哥相看亲事？”
余慧心：？？？
安阳看着裴骊珠：“你怎么不说是给你相看呢？”
“阿娘！”裴骊珠顿时脸红。
余慧心偷偷地笑了下。
安阳问：“是不是寿安和广德问你的？”
裴骊珠点头。
安阳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余慧心察觉出问题来——她的男神，被公主惦记了？
可惜自己太废物，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惦记。她现在对裴义淳的感觉像追星，被他的颜值和才华折服，看到他虽然心动，但足够理智，知道爱豆和粉丝之间隔着次元壁；有别的女星想和他搞CP，她最多在心里和嘴上拒绝，自己是不敢上的。
……
翌日，裴义淳回家时，门上转告他：“长公主请你过去。”
裴义淳还想回房看猫呢。豆腐前几日生了，总共三只，两只花的，一只黄的。他第一次见，挺稀奇，头两日特地告了假，一只呆在家里盯着。
安阳那里他不想去，不是耽误他看猫么？但那是亲娘，他连犹豫都不敢，只能去了。
走进屋中，见安阳坐在榻上擦刀，他顿时绷紧了皮，走过去请安。
安阳看他一眼，将刀给丫鬟。
丫鬟捧着刀去了里屋，裴义淳顿时松口气。
“你们退下。”安阳吩咐众人，给裴义淳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裴义淳坐过去，背挺得笔直：“阿娘有要事？”
“皇后今日找我，有意将长乐许你为妻，你可愿意？”
裴义淳一怔，懵逼了。长乐是皇后的女儿，今年十六岁还是十七岁，是该出嫁了。
他急道：“不要！谁都别想花我的钱！”
他的钱该花在哪里，已经做好打算了，可从没想过要花到长乐身上。
安阳想过他会拒绝，却没想到又是因为钱，顿时怒拍桌子，朝外吼道：“来人！给我拿刀来！”
裴义淳蹭地站起来：“小受大走！你非要拔刀，就别说我不孝！”
“你……”安阳一窒，又拍桌子，“给我坐下！”
裴义淳犹豫。
安阳瞪他：“不坐就自己去拿刀！”
裴义淳赶紧坐了。
安阳气呼呼地喘了几口气，咬牙切齿地道：“昨日寿安和广德来家里晃了一圈，皇后怕是以为我们要与何贵妃为伍了！”
裴义淳闻言，顿时严肃。他虽未入朝为官，但前朝后宫的争斗都看得明白。
何贵妃得宠了十几年，其父是辅国大将军、手握重兵。只是她运气不太好，直到前年才生下一子，这小皇子还体弱多病，否则皇后和太子怕早就失势了。
裴义淳道：“裴家是皇上的臣子，又不是后妃的臣子。”
虽然一直以来，安阳都和皇后比较好，但那并非私情，只是因为皇后是皇上的正妻、太子是皇上的嫡子。她和皇后好，站的是皇上的立场。
皇上为什么要宠一个何贵妃起来？他当然喜欢美人，但后宫美女如云，不缺何贵妃，也不是非何贵妃不可，只是何家恰好能制衡皇后母家而已。
他会让何贵妃取而代之吗？不会。
安阳和皇后好，能让何贵妃受到掣肘。十几年来，何贵妃一直想拉拢安阳，裴义淳的大姐议亲时她没赶上，裴义淳的二姐议亲时她便想给何家做媒。结果安阳把裴二娘嫁进了怀化将军府，怀化将军和何将军一直是对头。
何贵妃呕血，换个角度又觉得不是坏事。只要能和安阳成功结亲，那怀化将军也是她的后盾了，于是又打裴三、裴四、裴五的主意，当然都没成功。最后退而求其次，让何家和永兴帝的亲妹妹濮阳结了亲。
她当时怨恨地想：你安阳瞧不起我，总有你后悔的一天！濮阳可是圣上的亲妹妹，难道不比你强？
结果濮阳全家烂泥扶不上墙，安阳养个死抠门还能名满京城！
永兴帝对安阳这个异母姐姐真的是满意死了，桩桩件件都做得符合他心意；对濮阳那个亲妹妹就嫌弃死了，脑子里装了豆渣才尽做糊涂事！

第58章
安阳告诉裴义淳：“皇后曾为太子求娶骊珠。”
裴义淳惊道：“皇后疯了么？”
安阳淡淡地补充：“你舅舅也有这个意思。”
“嗯……”裴义淳沉思起来。如果是皇上的意思，个中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他现在想保太子了。”安阳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点明了永兴帝的用意，“若是骊珠嫁给太子，将来何贵妃难以翻天。只是将来的事情无法保证，裴家还是不趟这趟浑水好。何贵妃定然知晓此事，寿安和广德来此一趟，她就进可攻、退可守了。”
如果裴义淳娶了寿安和广德中的一个，何贵妃多年的心愿就达成了；就算没有，也能挑拨皇后和安阳的关系。
皇后想让裴骊珠当未来皇后，裴家不答应，转头何贵妃的两个女儿到裴家赏花了，她能不多想吗？她今天就邀安阳进宫赏花，拿出长乐试探。
裴义淳叹气：“皇后娘娘心思太重了！若是生了芥蒂，不是正中旁人下怀？”
安阳笑道：“我倒是不介意长乐做儿媳的。”
裴义淳赶紧摇头：“不行不行，我介意！”
安阳遗憾。长乐若嫁裴义淳，是真的很好，皇上肯定也高兴，正好补上了太子那桩婚的遗憾。只是裴义淳不愿意，她自然不强求。而且他这个性子，万一长乐过门后他亏待人家，那不是结仇吗？
她道：“那便看看太子妃出自哪里吧。”
“嗯。”多半是出自裴家的阵营了。虽然裴大人不在朝中拉帮结派，但姻亲等关系盘根错节，还是有自己的利益集团。
……
不几天，裴骊珠给余慧心送帖子，说上次招待不周，想单独宴请她一回以示赔罪。
余慧心看到就笑了，猜她是打牌遇到了瓶颈，马上回帖约定了时间。到了那天，都不用她自己备马车，长公主府派了人来接她。
到裴家后，她仍然先到裴骊珠房中。
裴骊珠道：“阿娘在午睡，我们等下再去，你先歇歇。”
“好。”
“阿娘给你做的骨牌和叶子戏取了名，好和原本的区分。”
“哦？”余慧心好奇，“取的什么？”可别把斗地主叫做三国杀才好。
“吉祥戏和十四张。”
余慧心微微一想，便懂了个中奥妙，赞叹道：“还是殿下有办法，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叫。”
吉祥戏自然是扑克，它和叶子戏相似，四个花色是吉祥事物，连大小鬼都是招财童子，叫吉祥戏十分合适；十四张则是因为麻将需要十四张和牌，简单明了。
歇了一会，裴骊珠道：“我带你去看样东西。上次就想带你去，只是没时间。”
余慧心跟着她出了院子，上了一辆骡车。骡车两边的窗是敞着的，可以坐在车内看风景。
一刻钟后，骡车在一道院门前停下。一路上，余慧心见识到了长公主府的富丽与广阔。
裴骊珠道：“我们先等等。”然后让一个丫鬟进了院子。
片刻后，丫鬟出来：“六少爷还没回来。”
余慧心：……这是裴义淳的住处？
她抬头看去，顿觉院子里面仙气飘然。
裴骊珠喜滋滋地道：“走吧！趁六哥不在，我们去看看他的猫！”
“猫？”
“对！六哥捡了一只猫回来，那猫怀孕了，前阵生了三只小猫呢。”
余慧心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裴义淳是见过她的猫的，还抱过；她的猫消失很久了，前阵吹气球一样发胖，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一定是她太想豆腐了，以至于有点蛛丝马迹就胡思乱想！
她跟着裴骊珠进了院子，迫不及待地想确定裴义淳的猫是不是她的豆腐，都没心思欣赏男神的住处了。
裴义淳将猫安置在西厢靠近书房的一间小屋里，小猫出生后，特地调遣了两个丫头来照看。
裴骊珠和余慧心进去时，小猫正在吃奶。小猫有巴掌大，浑身毛茸茸，鼻子和肉垫粉嘟嘟，脑袋和屁股圆溜溜，看得人心都萌化了。
“好乖~”裴骊珠激动地道，伸出手想摸。母猫突然呲牙，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她只好收回手，一脸遗憾。
余慧心皱起眉。母猫是狸花猫，和豆腐长得很像，但她不确定是不是她的猫。
裴骊珠咬了咬指头，后知后觉地发现余慧心没出声，扭头看她：“诶？你不喜欢猫么？”
“没有。”余慧心一笑，“我自己也养猫，这猫和我的猫好像。”
“是吗？”裴骊珠惊讶，“你的猫会生小猫吗？”
“嗯……按理说会的。”余慧心见母猫脖子上系着一根绳子，仔细一看，有东西被它压在了身下，便伸出手。
“小心！”裴骊珠道，“它会咬人。”
谁知母猫却没凶余慧心，反而伸出舌头在她手背上舔了一下。
“哎？”裴骊珠吃醋了，“它怎么这样？昨天我还帮它喂小猫喝羊奶！”
余慧心听得一笑，小心翼翼地将母猫脖子上的小木牌拿起来，见上面雕着一只简笔画的猫，线条平滑流畅，和二十一世纪的手工艺品没差了。
她有一瞬间的震惊，这东西莫不是穿越的？不过想到裴义淳还有一个“手工帝”的属性，又平静了。
她将牌子翻了一面，见上面刻着两个篆体字——豆腐。
余慧心的表情皲裂了……裴义淳！你个小偷！
“这是六哥做的，漂亮吧？”裴骊珠有些得意，接着又纳闷，“原本这猫叫燕窝的，丢了一阵找回来，他就给改名叫豆腐了。难道是贱命好养活？”
豆腐怎么就贱名了？！余慧心气势汹汹地看着她。
她一惊：“你怎么了？”
“我想我的猫了。”余慧心郁卒，松开了豆腐脖子上的牌子。
……
余慧心离开裴家时，已经到了裴义淳给圆圆放学的时间。但她回家后还是去了陈氏那里，想确认一下。如果圆圆还没回家，她就马上杀到郑家去找他算账！
到了陈氏那里，见圆圆正向陈氏交代今天学了什么。
陈氏笑道：“你回来了？还好吧？”
“挺好的。”余慧心拿出一个锦盒，“长公主赏了根人参。”
“给你的，你收着吧。”
“先放你这里。”余慧心直接交给她丫鬟，“我要用再来取。”
她满心想找裴义淳算账，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吃过早饭坐着马车出门，叫马车堵在了后巷。
巳时三刻，裴义淳来了。天气转暖，他已经不坐马车，改骑高头大马。
他坐在马背上，优哉游哉，十分惬意。远远地看见余家的马车，他慢下来，满腹疑惑。走到近前，见红梅立在车边，他就确定车内是余慧心了。
他马上勒住马，疑道：“三娘？”
余慧心刷地掀起车帘。
他顿时不敢看她，利落地下马，弯腰见礼：“三娘早。”
余慧心气愤地道：“我昨日去了你家，七娘带我去看了你的猫！”
裴义淳：！！！
他震惊地抬头：“你你你……你去我房间了？！”
余慧心听这话很有歧义，忍不住呸了一声，叫道：“那猫明明是我的！你这样与盗贼何异？”
“我——”
“你把猫还我！”
“我也不想啊！”他叫起来，“是它非要跟着我！”
“你就不知道给我送回来？你明知道它是我的！”
“我我我……我送了啊！”
“那它怎么又在你那里？还生了小猫？你不但偷了大的，还想霸占小的！你是不是想等小猫长大后才把豆腐送回来，到时候假装无事发生，不让我知道三只小猫的事？”
“我……”他好像真是这样想的！
余慧心越想越气，低骂了一声混蛋，摔下车帘，叫道：“回家！”
红梅向裴义淳福了福身，爬上车，赶着马车走了。
裴义淳好半天才回神，对捧砚道：“她她她……她蛮不讲理！”
“是是是……”捧砚牵着马，“少爷，先去郑家吧。不好迟到的，要以身作则。”
裴义淳气呼呼地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背道而驰的马车，委屈不已：“好像我愿意给她养似的……还不是那猫赖我！再说——我喂它吃了肉、给它喝了水、给它做了窝，还给它接了生，它也算我的猫啊！怎么就成盗贼了？她蛮不讲理！都不听我说！”
捧砚点头，心道：她在的时候你能说这么多话就好了。
当天回到家，裴义淳冲进豆腐的“产房”，叫道：“快快快，给她送回去！”
捧砚跟进来：“小猫也送回去？”
“不然呢？”
“可是先前不是说好了给长公主和七小姐养吗？”
这三只小猫，已经被安阳和裴骊珠分别预定了一只。裴义淳想着全部养也累，就答应了，到时候母猫偷偷地送回余家，自己养剩下那只小猫，皆大欢喜。
“只能对不起阿娘和七妹了，我去跟她们说！”裴义淳转身去找安阳。
安阳正带着裴骊珠、裴三嫂、裴四嫂打麻将，四人都已经熟练，正商量着什么时候赢裴义淳。
裴义淳突然出现，裴骊珠眼珠一转，小声道：“择日不如撞日。”
裴义淳正要说猫的事，一眼瞥到牌面，惊异：“这是什么牌？”怎么没见过？
安阳道：“新出来的。你来得正好，来陪我打两圈。”
“新出来的我又不会！”裴义淳想也不想就拒绝。不会的容易输，他向来不尝新。
“我们教你嘛~”裴骊珠道，“很简单的。”
裴三嫂起身：“你就当陪陪阿娘。第一把就试试，学不会就算了。”
“谁说学不会？！”裴义淳不服，“牌桌上的事，没有我学不会的！”

第59章
“那你快点！”裴骊珠催促，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捋了捋袖子，坐下了，问：“怎么个玩法？”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他听得头大，叫道：“停停停……我差不多明白了。”
他将规则复述了一遍，向大家确认。大家一听，面面相觑。她们可是弄了好几天才弄懂的，他怎么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们不确定能不能赢他了，只能先试试。
第一把，裴义淳玩得认真。他读书的时候，算学可是很好的，很容易就赢了，顿时信心大涨：“继续？怎么算钱？”
众人：“……”
安阳就不信了：“一两！取钱来！”
“我就不必取了。”裴义淳笑嘻嘻地道，“我肯定不会输。”
第二把开始，他没那么紧张了，还有空评判麻将的做工：“怎么不用象牙做？”
裴骊珠拿起一张牌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这是别人送的，你以为谁家都有那么多象牙啊？”
“哦，你别动，我和了。”
裴骊珠：？？？
连打了六七把，裴义淳虽然没有一直赢，却从没输过。
安阳不信邪，叫道：“拿吉祥戏来！”
……
裴义淳打着牌，忘了猫的事。吃完饭回房想起，又不想再走一趟了。
他觉得安阳和裴骊珠也不是真的想养猫，想养的话早就养了，只因为是他养的猫生的，才格外有的兴致。既如此，没得养了她们应该也不会介意，就不必特地告知她们了。
第二天，他带着猫出门，坐着马车到余家后门，熟练地下车、敲门、告诉来开门的小厮：“告诉你家三娘，她的猫在我这里。”
小厮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将猫交给自己，结果他没动，就只好去通知余慧心。
余慧心正在试新做的夏衣，闻言来不及换，加了件外披就出去了。
到了后门，裴义淳见她脚步匆匆、裙摆荡漾，一颗心砰砰直跳。
余慧心走到门口停下，气鼓鼓地看着他：“猫呢？”
裴义淳脸颊发烫，低下头转身，将捧砚手中的一个竹篮端了过来。
竹篮上覆着一块绸布，从把手上盖下去，形成帐篷的模样。余慧心伸手掀开一角，见豆腐躺在里面，朝她看来。与此同时，趴在豆腐身边的三只小猫同时抬起了头。
余慧心的心顿时被萌化了，伸手抱住篮子，对裴义淳嫣然一笑：“多谢裴公子！”
裴义淳傻了，心想：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看她现在多好。之前都是自己错了，的确不该偷偷摸摸藏她的猫……
“裴公子慢走。”余慧心退回院中，让小厮关了门。
裴义淳：……我可是花了钱养它的，怎不叫我多看两眼？！
……
余慧心将豆腐带回院中，细心地照看了大半天，一步都舍不得离开。她自己若生了娃，都不一定有这个劲头。
过了两天，她琢磨着给小猫取个名字，不然总叫“花的”、“黄的”，太随便了。更何况花的还有两只，都不好区分。
这时她突然想起，还不知道三只小猫的排行呢，又忍不住腹诽了裴义淳几句。
“你就叫豆豆吧。”她摸摸小黄猫的脑袋，“黄豆豆……噗——”
“小姐笑什么？”旁边的紫兰问。
“没什么。”余慧心摆摆手，想起了快乐源泉《武林外传》。我姓王，草头王，王是王豆豆的王，豆是王豆豆的豆！
还有一个豆，还是王豆豆的豆！噗！
余慧心把自己逗乐了，指着黄豆豆的兄弟：“你叫蝴蝶！花蝴蝶！”
花蝴蝶背上的花纹是对称的，另一只的比较凌乱。
余慧心便道：“你就叫花蜘蛛吧！”
丫鬟：“……”
余慧心看着她们：“不好听吗？”
“好听！”众人齐齐点头。
余慧心也觉得好听。一口气搞定三个大名，她忍不住佩服自己。
吃过午饭，她回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猫，却发现豆腐不见了！
不止豆腐不见了，黄豆豆和花蝴蝶也不见了，只剩下花蜘蛛趴在窝里努嘴巴。
“怎么回事？！”余慧心转身问院子里的人。
“我不知道！”青竹一脸惊慌，“我吃饭前还见着呢，见它们睡了，就走开了……小姐，我的错，你罚我吧！”
青竹哭着跪下来。余慧心摆摆手，紫兰急忙将她扶到一边去。
红梅道：“不会又跑出去了吧？那小猫呢？”
“去郑家！”余慧心突然想起，“搞不好又去裴义淳车上了！”
话虽这么说，她却不敢肯定。她上辈子没养过小奶猫，但小时候听奶奶提起过，说母猫会将小猫叼出去扔掉。
豆腐不会将黄豆豆和花蝴蝶叼出去扔了吧？
她急匆匆往郑家走，出门后以帷帽遮面，进了郑家大门后马上掀下来交给红梅。
她只想去裴义淳的车上看看，便直接往马厩那边走。
郑家的小厮听了她的来意，不好意思地道：“裴公子今天没坐车，是骑马来的。”
余慧心呆住了：“那怎么办？”
“会不会没出来啊？”小厮尴尬。
余慧心一拍脑门：“对哦，它叼着小猫，哪有那么快？都是我糊涂了！抱歉抱歉，我先回去了……”
“三娘——”裴义淳出来了。
余慧心刚到大门口，就有人进去通知他。他就没想过这是郑家，人家可能根本不是来找他的，反正马上就出来了。
见她要走，他大步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到她面前却不知该怎么办了，顿了顿问：“怎么了？”
余慧心有点尴尬：“豆腐把黄豆豆和花蝴蝶叼走了——”
“谁？”裴义淳满面疑惑，“黄豆豆和花蝴蝶是……”
余慧心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说：“就是小黄猫和小花猫。”
“…………”
“怎么？很难听吗？”
“没有，好听的！”
捧砚：“…………”
他不想看主子犯蠢，转身到马厩里里外外地找了一圈，叫道：“少爷，你快来！”
裴义淳走过去，见他站在一辆马车旁，那车没套马，显然是郑家的。
捧砚掀起车帘，往里指了指。裴义淳伸长脖子，见车中间的席子上躺着一直小花猫。
余慧心也过来了，见状叉起腰瞪着他，红梅在背后偷偷地将她手扯下来。
裴义淳急道：“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是少爷的车，是郑老爷的车。”捧砚马上帮忙解释，“怕是少爷的车不在，豆腐就只好上了郑老爷的车了。”
裴义淳转身想踹他。到底会不会说话？这不是给你少爷加罪名么？
余慧心继续愤愤地看着裴义淳。
裴义淳无辜极了：“又不是我把它弄来的！”
“哎呀——”郑家的小厮突然叫道，“是不是豆腐？！”
众人回头，见豆腐叼着黄豆豆来了。见到这么多人，它怔了怔，僵了好一会才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人群中央，将嘴里的黄豆豆扔到了裴义淳面前。
裴义淳：“……”
余慧心：“你对它做了什么？！”
“我能对它做什么啊！”裴义淳往后一跳，离了黄豆豆两尺远，“陷害！这是陷害！”
余慧心气笑了，怎么不说是碰瓷呢？不过豆腐现在的行为，九成九可能是碰瓷！可真是她养的好豆腐！
豆腐打算走了，见裴义淳跳开，又低头用脑袋将黄豆豆往他那边拱了拱。黄豆豆被逼翻了个身，吃力地在地上爬行起来。
裴义淳急叫捧砚：“快抱起来！别着凉了！”然后对余慧心道，“我上次就说了，是它来找我的，你现在信了吧？你以为我想养它吗？养它不花钱啊？！”
余慧心：！！！
糟糕，裴抠门这是要和她算猫粮钱了？
“你是不是虐待它了？”他怀疑地看着她。
“我才没有！”
“那它为什么不愿意待在你身边，非要往我这边跑？”
“我哪知道？我还怀疑你给它灌迷魂汤了呢！”
“它是猫，能灌什么迷魂汤？我看就是你欺负它了！”
“少爷！余小姐！”捧砚小心翼翼地拿衣袖包着黄豆豆，活像抱婴儿的奶妈，“你们不要吵了，还是想想怎么办吧！”
余慧心和裴义淳都不说话了。
捧砚脑筋转了转，试探地道：“我看不如还是少爷带回去养。不然豆腐继续把小猫往外叼，小猫就这么大点，搞不好会没命的。”
“这……”余慧心的心顿时揪紧。
“我养？我不花钱的啊？！”裴义淳叫道，“之前它要吃肉，它要喝奶，我花了多少钱？”
“小姐——”余慧心留在家中的丫鬟来了，“豆腐回家了——”
“我知道了。”余慧心闷闷地说。
“啊？”丫鬟愣了一下，突然看见捧砚手中的猫，“诶，那不是花……花蝴蝶吗？”
余慧心叹口气，对她道：“回去将豆腐和蜘蛛带过来，就拿先前装它们的那个篮子。”
丫鬟满脸不解，还是去了。
余慧心回头问裴义淳：“不知裴公子为豆腐花了多少钱？”
“呃……”裴义淳垂下头，小声道，“以后再说吧。”
余慧心：？？？
这不像他的作风啊！难道不应该马上叫她给个十两八两？不，少说也是八十两！
裴义淳挺了挺胸，一本正经、大义凛然地道：“豆腐也算我养的猫，就不必算钱了。”
“……”你果然想霸占我的猫！余慧心的心快碎了。
很快，豆腐和蜘蛛被带了过来。
裴义淳吩咐捧砚：“你先将它们送回家去，再来接我。”
余慧心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猫被端走，怀疑这是最后一次见它们了。
裴义淳看着捧砚出了大门，回头问：“三娘要不要到里面坐坐？”

第60章
余慧心摇头：“于理不合，我该回去了。刚刚是我心急了，叨扰到裴公子，还请裴公子见谅。”
“无事。”裴义淳脸微红，“你慢走。你……你要是有空，可以去我家中看它们。我下午一般不在家，你找骊珠就好。”
“嗯。”余慧心低低地应了一声，告辞。
走出郑家，她脑子晕乎乎的，不知自己折腾这一番干嘛来了。
呵，都怪豆腐！等它回来一定要好好收拾它！它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余慧心想到此处，突然难过。
搞不好真不回来了。有钱人的生活，她是想象不到的，谁知道裴义淳怎么养猫的，搞不好喂它吃燕窝呢。如果那样的话，她家的确没法比，豆腐嫌贫爱富也情有可原。
哎，赚钱吧，回家码字去，争取不被下一只猫嫌弃！
回到房中，得知裴骊珠送了帖子来，她顿时激动——这么快就能再见到豆腐了？
可惜到了那天，她并没有机会去裴义淳的房间。
这次想见她的是安阳。安阳没能赢裴义淳，十分不甘心，听说她到了，午觉都不好好睡，马上叫人去请。
余慧心跟着裴骊珠到内堂，安阳在玩连连看，裴三嫂和裴四嫂在接龙，另一张八仙桌上砌好了一副麻将——安阳吩咐下面的人将麻将和扑克都做了几副，可以同时玩上好几种。
安阳见到余慧心，不管连连看了，寒暄了几句问：“你这个十四张和吉祥戏，还有别的玩法没有？最好有点诀窍，可以不让刚学的人发现。之前你教的那两样，我们一群人学了好几天，结果还是打不过小六，他一上手就将我们赢了！”
“啊？”余慧心震惊，我男神这么厉害的吗？
“不赢六哥一回，我们全都吃不好饭了！”裴骊珠道，“你可有什么办法没有？”
“他是不是事先知道了，偷偷地练过？”余慧心问。
“没有。”安阳想也不想地否认，“他那人实诚，要是练过，肯定不会骗我们。他学东西快，脑子灵活，我们闹了好几天才明白的东西，他一听就清楚了。”
“哦。”余慧心恍然大悟，“他是不是算学特别好呀？这种游戏，算学好的人占便宜。别人打了什么，他都记在心里，看你要什么牌、不要什么牌，他就能算到你手中有什么牌。”
“这么厉害？”安阳惊讶，“我倒会记一记哪种牌走了几张，却没想过算别人的。”
“我也不会，想着随便玩玩，谁去记这些？但算学好的人，不刻意去记，自然就在心里了，这是没法比的。长公主若真想赢，也不是没办法，就是……不太君子。”
“出千么？”裴骊珠问。
“……咳！”
安阳沉吟道：“只怕他会发现。”
余慧心：……所以你是同意的么？
同意就好，余慧心马上开始出千教学。
衣袖里藏麻将、桌子下换麻将难度太高，余慧心教她们打暗号，像后世电影里一样摸鼻子、摸耳朵，根据时代背景，又发展出摸簪子之类的。
安阳等人记下来，认真地练习了几天，将动作练得自然不经意，甚至还额外想了几个暗号。
准备好后，让裴骊珠去请裴义淳。
裴骊珠抹着泪到了裴义淳那里，伤心地说：“六哥，你快去陪阿娘玩十四张吧。我输了两天了，不想再输了……”
裴义淳一听，心脏缩紧，伸手就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年纪轻轻不学好，居然学打牌！打牌就算了，还往外输钱？你有本事打，就不要输啊！”
裴骊珠知道他的毛病。他不但自己丢了钱心疼，看别人丢了钱还要替别人心疼，这是听她往外输钱，难受了！
她急忙道：“是输给阿娘和三嫂、四嫂的，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裴义淳脸色缓和。裴家的田对外是一整块，对内分作几小块，只要别将他这一小块的往外面流，其他人怎么流来流去他不管。
裴骊珠道：“她们还叫我打，我没几个钱可输了。六哥，你去陪阿娘吧，反正你只赢不输。”
“嗯……”裴义淳犹豫，担心自己的田埂不够结实。但想想前几天他大杀四方，显然全家人的田埂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个人，他便放心地往外走。
“六哥你不拿钱吗？”裴骊珠问。
裴义淳看她一眼：“我又不会输，拿什么钱？”
“……”今日可不一定！
到了安阳房中，见安阳和裴三嫂、裴四嫂以及一个丫鬟在洗牌。
安阳说：“来得正好！来陪陪你亲娘，这些丫鬟笨得不行，玩不尽兴！”
“是她们不敢赢你吧？”裴义淳问。
旁边的丫鬟起身，将位置让给他。他抖了抖衣袖，大马金刀地坐下来，一副要赢光所有人的样子。
安阳和两位儿媳交换了下眼色，继续洗牌。
裴骊珠坐到裴义淳身边，看了一会儿后叫丫鬟给她拿瓜子。
没一会，裴义淳输了。
他有点懵，怎么会输呢？
裴骊珠安慰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也不能一直你赢，不叫别人赢吧？下一把赢回来就是了。捧砚，快去给你主子取钱！”
“别取！”裴义淳叫道，“这不是咒我继续输吗？”
安阳道：“那你这把是想赖账？”
裴义淳心塞地不说话。
捧砚赶紧从腰间扯下钱袋，拿了一两银子过来。
“刚刚是一炮双响。”裴三嫂说，“该给二两。”
“二两”是个命定的亏钱数目，裴义淳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起身道：“我不玩了！”
安阳桌子一拍：“坐下！有你这样的吗？输一把就不玩了，上次你连续赢了好几把，倒是笑嘻嘻地，可没说不玩。你这样，哪有一点正人君子的样子？”
“玩就玩！”裴义淳又坐下去，愤愤不平地道，“正好让我赢回来！”
“就是就是……”裴骊珠咯嗞咯嗞地嗑瓜子，过了一会又叫丫鬟上茶。
裴义淳又输了。
或许是流年不利，一连输了好几把。
裴骊珠在旁边一会儿要吃的，一会儿要喝的，他听得脑仁疼，叫道：“你一边吃去！就知道吃吃吃，也不怕胖死你！”
裴骊珠哼了一声，端起话梅走开了。
裴义淳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突然就赢了。
他愣了愣，觉得转运了，再接再厉，结果又输了！
“继续吧。”安阳淡淡地道。
“等等！”裴义淳突然觉得不对，扭头见裴骊珠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自己身后了，顿时跳起来，“好哇你们！居然出千！”
“你不要血口喷人！”裴四嫂急道。
“肯定是你给她们通风报信了！”裴义淳抓住裴骊珠，“说！你是不是故意坐我身后的？”
裴骊珠甩开他，委屈地道：“你发什么疯？我见你输了，想安慰你，你……你居然……”
“你要是不在我身后，我就不会输了！”
“呜……阿娘！”裴骊珠走到安阳身边，“六哥他嫌我！”
“我不嫌你，你坐我身边。”安阳拍拍她的手，对裴义淳道，“输了就输了，你赖别人干什么？坐下！”
“我……”裴义淳见大家都谴责地看着自己，气氛地坐了下去，想了想问捧砚，“输了多少了？”
捧砚赶紧数了数剩下的钱，说：“十一两了。”
裴义淳顿时不能呼吸了，好半天才缓过来，颤巍巍地抬起手：“刚刚肯定是小七使坏……”
裴骊珠唾道：“自己没本事，倒怪我，有本事你就赢回来！”
“我这就赢给你看！”
然后，他又输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裴骊珠，裴骊珠坐在安阳身边，不满地瞪着他。
这次不关她的事，他不信邪，继续，连着输了好几把！
他怒了，将桌子一推：“不来了不来了……”
桌子被他推得移开几分，撞到了对面的裴三嫂身上。
裴三嫂哎呦一声，安阳怒道：“你输了就输了，撒什么泼？！”
“阿娘，我没事。”裴三嫂急忙说。
裴义淳跳起来，站到了凳子上，将桌布一掀，麻将都飞起来，桌子周围的人都被砸了几下。
安阳也不能幸免，捂着额头道：“你做什么？！”
“你们肯定出千了！”裴义淳眼都气红了，“我要的牌你们用不着都不给我，你们要的牌却拆了去喂对方，还说没出千？刚刚那个谁，一会儿要茶一会儿要点心，肯定是在对暗号！”
“那个谁啊？！”裴骊珠见他名字都不叫了，气得叉起腰，“不就赢你几个钱，你想翻天不成？这里可是阿娘和嫂嫂！”
“阿娘和嫂嫂怎么了？就能骗我的钱了？”
“我的鸡毛掸子呢？我的刀呢？”安阳问丫鬟，对裴义淳道，“你到底下不下来？就输了几两银子，是要了你的命吗？你要上天啊？！”
“几两银子就不是钱了吗？”裴义淳更气了，“而且明明是十九两了！十九两！十九两啊！”
“殿下！”门外的丫鬟突然慌张，“相爷回来了！”
众人脸色一变，安阳道：“还不快收拾！”
裴大人倒是不介意家里聚众赌博，但要是赌得翻了天，他就要重振家规了。
丫鬟们马上趴在地上捡起麻将来。
裴义淳跨上桌子，吓得大家急忙躲开。他踩着裴三嫂刚刚坐过的凳子跳下去，三两步出了门。
裴大人慢悠悠地从院门外走了进来，身边跟着裴三和裴四。三人都穿着朝服，处理了一天政务挺疲累的样子。
“爹啊——”裴义淳哭喊着冲过去，跪在裴大人面前将对方一把抱住。
裴大人吓了一跳：“做什么？！”
“小六，快起来！”裴三道。
裴四往里面看去，见裴三嫂和裴四嫂扶着安阳走出来，急忙走过去请安，问：“这是怎么了？”
“她们骗我钱！”裴义淳扭头控诉，哭兮兮地对裴大人说，“她们做局出千，故意坑我！”
“输了就输了，怎能冤枉长辈？”安阳道，“只许你赢，不许别人赢么？你赢的时候，谁说你出千了吗？”
裴大人颔首：“正是。”
“哪里是了？”裴义淳叫道，“爹啊，你可得好好管管她们！这内宅的事都归她们管，孩子都归她们教，她们却心术不正、坑蒙拐骗，又不好好操持家务，整日里就知道聚在一起打牌，如何做个好榜样？这家迟早要因她们败了！”
裴大人听得头疼，对安阳道：“将钱还他！”
裴义淳不是第一回因为钱闹了，赶紧将钱还给他就能消停了。
裴三却怒了，指着裴义淳道：“你说什么呢？有你这样说嫂嫂的吗？你嫂嫂哪点不好了？”
“好你个裴义淳！”裴四也怒了，转身进屋，将安阳墙上的刀取了出来，“你成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不事生产……你居然还敢说别人？”
“这是做什么？！”安阳大惊。
裴四嫂急忙去拉人：“夫君，你快住手！”
“娘子你闪开，他竟敢说你？他有何脸面说你？我早想砍他了！自己不做事，全家人惯着他，他还想拐带我们儿子！”
“你看看——”裴义淳拉着裴大人，“我说什么？这家就因为她们乱了！”
裴大人正要发怒，裴三道：“爹！他刚刚还说娘了！”
裴大人一顿，挥起袖子在裴义淳脑袋上一拍：“你胆子肥了啊！输了钱不认账，还敢指责长辈？”
“我……”裴义淳捂着脑袋委屈，“你惧内！不讲理！”
“我——”裴大人抬起脚想踹他，差点摔倒，还好裴三将他扶住了。他一把将裴三推开，又指着裴四：“干什么？我还没死呢！从小教你们要兄友弟恭，你们倒好，竟然动起刀来了……都给去我跪祠堂！”

第61章
夜深人静，裴家三兄弟整齐地跪在祠堂里，门口连个值夜的小厮都没有。
前方祖宗牌位肃然排列，香火缭绕；屋外夜风袭来，树影幢幢，颇有一点阴森之感。
裴四叹口气，伸手揉了揉肚皮，望着香案上的瓜果流口水——裴大人心狠，居然不准他们吃晚饭！
裴义淳跪在中间，听到他的动静看向他：“你去拿吧，我绝不告诉爹。”
裴四瞪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裴三闭着眼，仿佛老僧入定：“再忍忍。”
片刻后，外面传来沙沙的声音，初听不真切，再听好似脚步声。渐渐地，那脚步声近了，伴着钗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裴三睁开眼，屋外有光线晃进来。
裴义淳哼地一声闭上了眼。
“夫君？”外头传来声音。
裴三和裴四同时扭头，看到了裴三嫂和裴四嫂，二人身后跟着一群丫鬟，丫鬟们打着灯笼、提着食盒、抱着棉被，浩浩荡荡。
裴四笑道：“我就知道娘子会来。”
“爹和娘睡下了吧？”裴三问。
裴三嫂：“放心，都睡下了。”
裴四嫂：“你们先吃东西。”
裴义淳急：“这可是祠堂，吃食是祭祖用的，你们岂敢？”
裴三、裴四伸手在他脑袋上一拍，异口同声地道：“那你别吃！”
丫鬟打开食盒，裴三嫂和裴四嫂各端了一碗食物递给自己的夫君。她们送来的是饺子，另有燕窝汤。
裴义淳气极。他从前罚跪的时候，都是滴米不进硬生生熬到天亮，哪有他们这样的？有娘子了不起啊！
“我明日要告诉——唔！”裴四塞了一个饺子在他嘴里。
裴四嫂一笑，将一碗饺子递到他面前：“六弟快吃吧，吃完了我们还要收拾碗筷。”
裴义淳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多谢二位嫂嫂。”
裴三嫂正叫丫鬟将被子铺在地上，对他道：“被子怕是不够，不过一会儿捧砚应该会来。”虽然入夏了，但晚上还是有些冷。
裴义淳心里很不是滋味。就算捧砚会来，那也不一样啊！他每次罚跪都跪得苦哈哈，哪像三哥和四哥，竟然有点乐在其中！
裴四狼吞虎咽，率先将饺子吃完。
裴四嫂道：“你慢点！”
她伸手收回碗，将燕窝递过去，裴四趁机在她手上摸了一把。她脸一红，慌忙看了看四周，嗔怪地瞪他一眼。
裴义淳：……我看见了。
过了一会，裴三也吃完了，裴三嫂收碗时，他小声道：“外头黑，你回去时小心些。”
裴三嫂点头：“过一会就躺下睡吧，真跪一夜，如何受得了？”
裴义淳：……怎么就受不了了？我每次都是认真跪到天亮！
裴义淳气呼呼地将剩下的饺子塞进嘴里，没胃口再喝燕窝了。
裴四道：“别浪费，给我！”
裴义淳一听，马上抢过来，不喝他不是亏了？！
待裴三嫂和裴四嫂离开，裴四马上扯了床被子披到背上，又拿了一床塞到膝下，膝盖顿时舒服不少。
他满足地叹道：“有娘子就是好呀！”
裴义淳：“……”
裴三也将被子披到了背上，看了眼裴义淳，将另一床推他面前：“别着凉了。”
总共就四床被子，本是给裴三、裴四垫一床、盖一床用，还都是他们自己房中的。
裴四问：“你不垫膝盖？”
“兄友弟恭。”裴三居长，比两个弟弟都沉稳，“你起开，把被子横着放，我们三个人都可以跪。”
裴义淳默默地听他安排，片刻后也披上了被子、跪上了棉花。
裴四看他一眼，得意地道：“你若有娘子，也有人疼你。”
裴义淳哼道：“我若有娘子，谁要和你们一起跪祠堂？”
裴三、裴四：诶？？？
……
裴义淳跪完回房，自然又请了两天假。
捧砚拿了药来给他上，他看着红肿的膝盖，嘶嘶地抽气。这两年运道不好呀，怎么老跪？不行不行，今年决不能再跪了，不然这腿真废了……
他突然道：“捧砚，你快去打听，吉祥戏和十四张是谁搞出来的！要是没这两件东西，我何至于这样？还有我的十九两银子……”
他捂着胸，快喘不过气来了，直挺挺地往床上倒去，墙上的“千金散尽还复来”在他眼球中缓缓滑过。
他差点哭了：那得我愿意散、该散的才散啊！这十九两银子要是不输，我还可以买点簪子、胭脂什么的，虽然不一定有机会送出去，但……但那是我自个儿愿意花的啊！
裴义淳越想越伤心，用脚踢了踢捧砚：“你别管我了，快去找仇敌！”
府内正经事想打听比较难，各房的人都警醒，不往外传主子的秘密。但打牌只是无聊消遣的玩意，倒是好打听。捧砚从安阳和裴骊珠身边各找了一个丫鬟，对方都没瞒他，却不肯承认昨日出千了。
捧砚喜道：“出不出千都无所谓了。”
他脚步轻快地回到房中，告诉裴义淳：“少爷，你的仇敌打听到了！”
“在哪里？！”裴义淳已经想好，要将输掉的十九两赢回来，就赢那个罪魁祸首，没察觉捧砚的表情有点幸灾乐祸。
捧砚轻咳一声：“巧得很，居然是圆圆的姑母、余三娘。”
裴义淳：“……”骗人！她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真是她呢。”捧砚给他倒了杯茶，“前阵府里赏花，邀了她，她将叶子戏和十四张带给了七娘，殿下一看就喜欢上了。上次你赢了殿下，殿下就又请她过来了一趟。”
所以，出千必是余慧心教的。毕竟牌是她搞出来的，出千的办法肯定也是她想的。
裴义淳愣怔了好一会，气道：“她一定是报复！我将猫还她不行吗？我没打算一直霸着呀，这不是等小崽子长大吗？她何苦坑我？那可是十九两——”
“呃……”捧砚赶紧将他打住，“少爷误会了。此事已经有一阵了，余三娘先前还不知道猫的事呢。”
“可她教她们出千的时候知道了！”
“那……那你报复回去？将她的书肆封了，还是将余家的生意封了？要不将圆圆逐出师门？”
裴义淳一顿，猛地瞪他：“你还有主意没？要不要找副尸体挂到余家大门上去？”
“呃，我可没这么说。”捧砚赶紧走了，“我去看豆腐，那可是余三娘的猫，得照看好了。”
裴义淳本想踹他一脚，闻言便算了。
过了一会，裴骊珠来了。
裴义淳看到她就生气，躺在床上翻身面朝里面。
裴骊珠看着墙上的字笑出声：“千金散尽还复来……倒是适合挂在你房里。”
裴义淳气呼呼地不理她。
她伸手扯扯他衣袖，见他岿然不动，只好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拿到他眼前晃了一下。
他马上爬起来：“什么东西？”
“你猜？”
裴义淳瞪她。
她脸一垮，觉得没劲极了，直接扔到他怀里。
裴义淳被砸痛了，拿起来掂了掂，约莫二十两重。
裴骊珠道：“三嫂、四嫂叫我送过来的，抵你昨日输的那十九两，你可别要死要活的了。”
裴义淳哼哼地打开荷包，将银子一颗一颗掏出来、仔细地看：“那是她们有错在先，赢不了就赢不了，怎能骗人？”
“那你怪娘去！再说了，也没有都出千，有两把是真赢了你的。”
“我不信！”
“怎么？只许你赢？风水轮流转也该转到别人家，你凭什么不能输？运气来了，还能天胡呢！”
裴义淳捏了捏银子，恨恨地道：“你给我拿一副吉祥戏和十四张来！”
“干嘛？”裴骊珠一惊，“你又想关起门来学几个月，让别人都赢不了你是不是？”
“我带上你一起学，你去不去？”
“我马上去！”裴骊珠风风火火地跑了。
……
裴三、裴四跪了一夜，也请了假在家休息。裴三在书房坐了半天，乘着驴车到花园里透气，顺路就去找裴四，想商议一点事情。
到了裴四院外，听见裴四在打孩子。裴四趁空考查孩子功课，反被孩子嫌了，抽起鸡毛掸子就干，闹得热火朝天。
裴三对守门的小厮说：“你们拉着点，别真打了。”然后转道去裴义淳那里。
裴义淳这里没人通传，他深吸一口气，暗道一声不像话，直接去了书房，进门就见裴义淳、裴骊珠和捧砚在斗地主。
“咳！”裴三重重地咳了一声。
三人看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裴三沉着脸问。
“打牌。”裴义淳忙对捧砚说，“给三哥搬凳子。”
捧砚放下牌过去，裴骊珠便去拿他扣下的牌。裴义淳伸手敲她手背：“不学好！”
捧砚回头：？？？
裴三喝道：“你们又学好么？”
捧砚赶紧给他搬凳子，等他坐下，又去倒茶，不管牌的事了。
“三哥你特意来训我啊？”裴义淳问。
裴三一窒，没好气地道：“你不成亲，也该做点事；不做事，也规矩点，整天就知道瞎闹！”
裴骊珠一听，不敢玩了，默默地将牌收拢。
裴义淳急道：“我们快赢了呢……”
“义淳。”裴三叫他，“我和你四哥要去外地了。”
裴义淳一愣，抬头看着他。前几年裴大人就说了，要将裴三和裴四放外任。这种事向来谋划长远，大家听了也不急，少说也是三五年之后的事儿。现在又提，是把时间定下来了？
那最迟不过明年。
裴义淳顿时没了玩乐的心情，百感交集地问：“什么时候？”
“下月。”
“下月？！”裴义淳惊叫，“这都月底了？怎么不早说？”
“下月月底，也不算晚。反正早说晚说，不都一样？娘是早就知道了。”
“那就我和六哥最后知道？”裴骊珠问。安阳会知道，当然是裴老爷说的。至于裴三嫂和裴四嫂那里，裴三和裴四自然不会瞒到现在。
“你们不是只知道玩么？”裴三叹息一声，对裴义淳道，“我和义安走后，家里就交给你了。”
裴义淳：“……”
裴三、裴四这一去，多半会将家室也带去。那样的话，家里除了爹娘，就他最大。爹娘年纪大了，有什么事都应该他去扛，可他哪有那个本事？
裴义淳顿时难受起来，感觉泰山压在头顶了。
他没心思打牌了，发了一阵呆，夜里也睡不好觉，第二天仍然没精打采，看着麻将和扑克想了想，开始翻腾起收藏的石头来。
他打算亲手刻一副麻将出来——先前那些，手感不好、做工粗糙，看着就不爽！
……
余慧心在家，将与“富贵闲人”这个笔名有牵扯的东西投入火中。
就在昨天，属于“富贵闲人”的最后一本书《文房秘事》出版了。这本手稿给王掌柜的时候，王掌柜惊呆了，不想出。
余慧心威胁道：“富贵闲人说了，这本不印，以后他就不写了，写了也不给我们书肆！”
王掌柜最近数钱数得手软，感觉身上已经沾染了铜臭，实在不想过没钱数的日子，只能妥协。
刚刚，余慧心去了书肆一趟，确定出了，就回来将属于富贵闲人的手稿和鹅毛笔烧掉。
以后，她就认认真真用毛笔写别的小说了。对了，要先找王掌柜要一本清水版的《马嵬山旧事》。王掌柜这个老古董，她刚刚问他要，他居然不给！小黄文不给就算了，清水文有什么要紧的？
烧完，余慧心感觉有些热，拿着扇子给自己扇了扇，红梅和紫兰也在旁边打扇。
上房那边来人：“老爷回来了，带了些新鲜的果子，请小姐过去一起吃。”
余慧心估摸着余老爷有话说，不然他就直接打发人送过来了。
她洗了把脸过去。走进正堂，见屋中间放着一个冰鉴。
冰鉴里面装上冰，可以存些食物制冷保鲜，同时冰鉴还会往外冒冷气，算是冰箱空调一体两用了。
不过现在还不算热，暂时只摆着，还没往里面加冰。
段氏和余老爷坐在椅子上，两人中间的桌上摆着一个琉璃盘，里面堆满了荔枝。
余慧心惊道：“竟然有这个？”
“快来吃，这个可不好买。”余老爷道。
“嗯。”余慧心不怎么爱吃荔枝，但此时必然要捧场的。
吃了两颗，又有丫鬟端着切好的西瓜和洗好的葡萄来了。
余慧心问：“给嫂嫂送了么？”
“送了，也叫人往郑家送了些。”段氏道，“还存了些在井里，你热了就叫人去取。”
余慧心点头，问余老爷：“爹今天很高兴？”
余老爷哈哈笑道：“有高兴的事！你可知道，现在外头都在传王腾宗的坏话，说他攀附权贵、抛弃发妻！”
段氏道：“什么坏话？好像大家胡说一样，明明就是事实。”
“对对对……夫人说得对！”余老爷马上改口，“还有那崔氏，她有多可恶，可算叫大家知道了，不然我们家一直吃哑巴亏！”
余慧心笑眯眯地点头：“真是喜事一桩。”
其实她早有预料。会有这样的传言，还是因为她在隐陵寺的时候，当着把脉的大夫说的那些话呢。
别人传她不好，她当然要洗白——不！不叫洗白，她本来就是白的！
反正，有不利于她的谣言在坊间流传，她就再将澄清的话流传过去。八卦是人的天性，越是反转，大家讨论的热情越高。
那个大夫多半不会去八卦，否则出入后宅看病，什么都往外说还得了？但他有家室，又开了个小医馆，医馆里人来人往，难免有说闲话的。别人说余慧心不好，他知道了另一个版本的真相，总会忍不住反驳吧？余慧心想要的效果自然就出来了。
这不，经过几个月的时间，都传到余老爷耳朵里了。
大家正高兴着，外头突然传来喊声：“老爷！老爷！不好了——”
余老爷不悦，等人跑到门外，大喝一声：“家里好得很呢！不许胡说！”
“真不好了！”传话的小厮跺脚，“京兆府来人了，说要找小姐！”
余慧心一愣，京兆府？京兆府是个什么衙门来着……
其他人惊了，余老爷马上站起来：“是不是搞错了？三娘成日在家，又不会犯什么事，京兆府找她作甚？”
段氏刚要安抚他，闻言不敢说话了。余慧心可没成日在家啊，她倒是成日往外跑。
“我去看看！”余老爷往外走。
余慧心想要跟去，段氏将她拉住：“你去做什么？好好待在这里！”想了想又道，“还是回房收拾东西吧，先从后门出去，就到乡下阿墙那里去住两天好了。谁知道官差来做什么？总没好事！先躲开要紧！”
“这不好吧？”余慧心有点发懵。警察叔叔找上门，可能是有什么案件需要她配合调查，又不一定是她犯了法，“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呃，行，我听娘的！”
她突然想到，这古代不会有扫黄吧？如果有，搞不好就是来抓她的啊！
靠！还是先跑吧！
她回房收拾了一套衣服，走到后门，门一开，就见两个捕役站在外面。
余慧心一惊，转身就要走。
其中一名捕役叫道：“站住！你可是万卷书肆的老板余氏？就知道你要逃！幸好我们在这里等了！自己出来，不然全家下狱！”
余慧心听到最后一句，只得转身：“我想出门买东西而已，逃什么逃？我又没犯事！”
“没犯事捉你作甚？你指使下人印制禁书，现在官府要拿你是问！富贵闲人呢？将他交出来，或许可让你将功抵罪！”
余慧心脸一白，还真特么是扫黄啊？古代怎么也有扫黄啊！
她欲哭无泪，下意识地道：“什么富贵闲人？我不认识。”
“你家掌柜都招了，说你认识富贵闲人！还敢抵赖？走！先给我们去衙门！”
……
裴义淳将自己要刻的麻将带到了郑家，趁着讲课之余不务正业。正刻着，刻刀突然打滑，戳到了手上，血顿时冒出来。
他愣了一下，赶紧起身。
圆圆在外头写字，见他出来，抬起头，然后一惊，马上喊人。
捧砚不在。天气热，郑家的冰不够用，裴义淳舍不得花钱到街市上买，郑家要买他也嫌破费，反正裴家有用不完的冰，他就叫捧砚回去取了。
郑家的下人过来帮忙，一个小厮去找药，一个丫鬟打了水来，想帮裴义淳清理。
裴义淳挥开她：“你别碰我！”
丫鬟一怔，有点难过地走开了。
正处理着，捧砚回来了，气喘吁吁地吼道：“少爷不好了——呀！少爷你怎么了？”
“不好了呀。”裴义淳皱眉，心里在算伤了这根指头会亏多少钱！
“余三娘不好了！”捧砚叫道。
裴义淳马上看着他。
“我路过的时候见京兆府来人，将她抓走了！”
“姑姑！”圆圆大叫一声往外面跑。
最近裴义淳给他说了疆域区划、官制官职，他一下子记不清，只将京城的记得明白点。京兆府是治理京城的衙门，京城的人犯了事，都往那里送。而犯了事想再出来的就少了，他能不急吗？
裴义淳一把将他抓住，问捧砚：“她一个内宅女子，能犯什么事，怎会被京兆府带走？你可别看错了！”
“没看错！我听了听，好像是因为书肆……”捧砚顿了顿，附耳过去道，“我还听到了富贵闲人。”
裴义淳心里一咯噔，扔开圆圆就走。
余慧心的书肆有没有做别的他不知道，但那富贵闲人写的东西上不了台面，无人管便罢了，真有人抓着不放就是大事一桩！
裴义淳急匆匆赶往京兆府，一路上想了许多，半路调转马头，去了大理寺，在大理寺衙门外下马，疾步往里冲。
门口的衙役自然将他拦下了，见他穿戴华贵，肯定他出身不凡，倒没有出言不逊：“公子来大理寺所为何事？”
“找我三哥裴敬终！”敬终是裴三的字。
衙役一听，马上谦恭地道：“公子莫非是裴……裴六公子？您里面请！”
裴三官职并不太高，但亲爹是宰相，连大理寺卿都不敢对他怎样，裴义淳便直接被带到了他面前。
他正在查卷宗，惊讶不已：“你可真是稀客，怎么来这里了？想来大理寺当差？”
“三哥帮我！”裴义淳深深一揖。
裴三一怔，叫下属退下，然后道：“说吧。”
裴义淳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我那徒弟的姑母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京兆府拿了。他求到我这里，我总不能不顾。如今天色已晚，恐怕今日审不完，若被关进牢里，她一女子怕是清白都不保！烦请大哥出个主意，让人今夜平安度过，我再去弄明白缘由，帮他们解决。”
“我能出什么主意？”裴三笑道，“你找上我了，我只能亲自跑一趟了。正好我要放外任，临行前还有案子要交接。”
大理寺是处理大案要案的，有些就是从京兆府移交过来。裴义淳当然是想到这一点，才来找裴三。听了裴三的话，他暗暗地松了口气。

第62章
裴义淳和裴三一起去京兆府，快到时捧砚骑着马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喊：“少爷少爷……快停下！”
裴义淳回头，见他身后跟着两骑，马上的人作宦官打扮。
裴义淳勒马停下，很快捧砚和宦官都到了面前，其中一位宦官裴义淳认识，是永兴帝宫内的小太监，另一位更小，显然是前者的跟班。
前者喘了口气，擦着头上的汗笑道：“奴才给三公子、六公子请安，圣上有事找六公子，六公子快随我进宫吧……”
裴义淳面色犹豫。
裴三道：“你快去吧，怕是耽误时辰了。”
“是啊……”传旨的太监道，“我先去的长公主府，又去崇贤坊，还好碰到了捧砚，不然还要耽误。”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眼，压低声音道：“圣上刚刚召见了柳大公子。”
柳大是濮阳长公主的儿子，向来看裴家三兄弟不顺眼，总找着机会在永兴帝面前上眼药。
“哦。”裴义淳一脸淡然，“我这就去，辛苦公公了。”然后又吩咐捧砚：“三哥要去京兆府，你去余家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
余慧心被按在了京兆府的院子里，地上铺着青石，不太规整，却足够坚硬，被午后的阳光一晒，滚滚发烫。
余慧心跪在上面，感觉膝盖被烫麻了。
她低着头，脑子一片混乱。
作的时候觉得爽，要死了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封建社会是吃人的社会，她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吧？妈妈，我要回家！
一名官员从回廊上走过来，在廊下站定，片刻后有人从室内抬了张椅子出来，他坐在上面，开始审问。
余慧心估计，他不是京兆府最大的官，否则应该坐在室内才是，就像《包青天》里那样，两边站着十来二十个人喊“威武”。
正想着，旁边有衙役叫她行礼，说了对方的官职。
余慧心一听，果然不是京兆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地请安。
那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十来岁，打了个哈欠问：“堂下何人？”
余慧心顿了顿：“妾身余氏，京城人士……”
“你名下可有一间万卷书肆？”
“……是。”
“你可知万卷书肆最近印了大量淫.书？”
余慧心抬头，惊恐地看着他。
他翻着卷宗：“你可认识富贵闲人？”
余慧心下意识便想问：裴义淳吗？
愣了一下后赶紧摇头。平常装傻充愣就算了，此时是万万不能提他的，否则这些人当了真……
她突然一个寒颤。京城应该没人不知道裴义淳有个“富贵闲人”的诨号，特意拿了她、大喇喇地问，该不会是想借此对付裴义淳或者裴家吧？她这是牵扯进什么政斗宫斗了吗？
余慧心想哭，早知道就不写小黄……不，早知道就认认真真取个笔名了。
上面的小官问了半天，余慧心都摇头。她现在无法思考太多，害怕多说多错，干脆就一个字不说，装出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那官员有些不耐，对衙役说：“快到放班的时间了，先收进牢里去，我就不信她明天还不说！”
余慧心抖了一下，却仍然一声不吭。
一名衙役走过来：“小娘子起身，随我去牢房。”
余慧心站起来，忽听一道声音传来：“李兄在审案？我这是来巧了，还是不是时候？”
审问余慧心的官员豁然起身，转身笑道：“敬终兄，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余慧心看过去，见一穿着官服的年轻男子沿着走廊走过来。看其年纪，三十出头，长得十分帅气，只比裴义淳差一点，成熟的气质却更胜一筹。
“那我先回去？等下再来？”裴敬终嘴上这样说，却飞快地走到了李大人身边，扫了眼余慧心问，“在审疑犯？犯了什么事？”
李大人心思一动，马上道：“敬终兄来得正好。此女姓余，上次那桩杀人案，就是因为她名下的书肆而起。她的书肆出了一本叫《金玉传》的小说，里面写一妇人水性杨花、与人通奸。那杀人犯姓金，恰好自己娘子叫玉娘，他看了这本书，就怀疑妻子与人私通，才将妻子杀掉的。”
余慧心震惊，居然有这种事？！
她急道：“这是杀人者的问题，怎能怪书？敢问看那书的人有多少？是不是个个都杀妻了？若没有，那就不是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休得胡说！”李大人万万没想到她会开口，说得还挺有道理的样子，顿时慌了。
裴三笑道：“她说得很对，案子还需再审，搞不好姓金的还有别的缘故。若是推到书身上，不是让死者在九泉之下含冤？”
余慧心顿时感动，往地上跪去：“大人明鉴！”
“哎哎哎——”裴三慌了，她可是和安阳同桌打过牌的，拜他不合适呀，“你赶紧起来！李兄，此女既然牵扯到了杀人案，就交给大理寺吧。”
李大人一愣，急道：“可我现在查的是淫.书的事……”
“什么淫.书？”
“呃……”李大人顿时笑得淫邪，“裴兄要不先看看书？”
余慧心：“……”上班时间公然看小黄文？举报了！
……
裴义淳进了宫，快到永兴帝殿外时，迎面碰上了柳大。
柳大从小不爱读书，琴棋书画一样不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如今二十好几，儿子都有两个了，仍然每天伙同几个臭味相投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仗势欺人。
他原本在衙门里任了闲职，只要每天去应个卯，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平平安安地领一辈子俸禄，搞不好还能往上升点——谁叫他是皇帝的亲外甥呢？
但他却有上进心，想做点成绩给永兴帝看。
他是永兴帝最亲最亲的外甥，永兴帝却偏爱裴家的几个，令他十分不服气，特别是裴义淳！在他看来，裴义淳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不也去赌钱、和一群纨绔狎妓玩乐吗？怎么永兴帝还是那么喜欢他？难道就因为他有一技之长？
哼！画画不过是奇淫技巧，自己若在政事上有所建树，肯定更得舅舅喜欢，于是他就在衙门里捅了篓子。捅一回，换个衙门，连着换了好几个，如今干脆闲在家中，什么都不做了。
不过他母亲是永兴帝唯一的同胞妹妹，只要不造反，永兴帝就对他们格外优待与容忍，因此柳大出入宫廷也自由。
他隔三差五就要进宫来，自己没本事表现，就抓裴家几兄弟的错处添油加醋地说给永兴帝听。裴三、裴四的错处实在不好抓，他就专盯裴义淳。
今日是永兴帝主动召他，问的还是裴义淳做的坏事。皇天不负苦心人，他感觉自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见裴义淳愁眉苦脸地到来，顿觉春风拂面、百花盛开。
他笑呵呵地问：“表弟，你来啦？”
裴义淳行礼：“表兄好。”
柳大根本不回礼，将他上下一打量，啧啧道：“难怪难怪……想不到居然是这样！”
裴义淳：？？？
柳大幸灾乐祸地道：“舅舅等你呢，快进去吧。”
裴义淳点头，往大殿走去。
柳大看着他端方的背影呸了一声：“装什么正人君子？这次就叫皇帝舅舅知道你的真面目！”
……
裴义淳走进御书房，永兴帝低着头在看书。
他跪下请安，永兴帝抬眸，将手中的书掷到了他面前：“你给我解释解释！”
裴义淳捡起书一看——《文房秘事》。
这书他没见过，但名字有一股熟悉之感……
他拧着眉翻开，见扉页上印着——此书由富贵闲人……
得，某位姑娘死不悔改，终于闹到了皇帝面前，被抓去京兆府一点都不亏了。
他合上书，放在一边，跪得笔直。
永兴帝问：“这书你可看过？”
裴义淳看他一眼，纠结起来。过了片刻，他沉痛地伏身道：“外甥错了，求舅舅责罚。”
“你哪里错了？”
“这……这书是我写的。”
他认了，皇上顶多罚他银子，他还能借机帮余慧心求情；他不认，此时与他无关，京兆府肯定狠查余慧心，甚至因为波及到他的名誉而罪加一等。
皇帝大怒：“你写的？你骗谁呢！你房中连丫头都没有，写得出这种东西来？”
裴义淳：“……”大意了，就没想到这上头。
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耍赖：“我瞎写的啊！要是哪里写错了，舅舅你给我指导指导。我没做过，只能瞎编乱造。”
皇帝气得将手边的几本书也扔到了他身上：“你没做过还写得花样百出，可真是天纵奇才！”
裴义淳一看，居然是《傲莲记》、《鹣鲽情深记》、《马嵬山旧事》、《上元赏灯奇遇记》……
他顿时神色复杂：“舅舅你……”
“柳大拿来的！”永兴帝急忙道，“去年他就说你不务正业，我只当他不务正业，想不到你……”
柳大是头一批看到《傲莲记》的人，和李二等人一样，也觉得写书的是裴义淳，马上拿到永兴帝面前告状。
永兴帝听说裴义淳写了书，还挺重视，一翻开……那都是什么玩意儿，当即将柳大训了一顿，说他不务正业、罚他抄四书，反正不觉得裴义淳会写这种东西。
最近，有御史参京中淫.书横行，说有人因此犯了案，永兴帝对此颇为重视。如果有人写了教化于民的书，他当然会大力推行；如果有人写了扰乱民心的书，他就要遏制封禁。
有太监提醒他，御史提到的书，好像就是去年柳大拿来的……
永兴帝马上找来看了，看完《傲莲记》，又叫人将另外几本弄来，险些将他看抑郁了。
这些书里面的男人，总是一晚上七八次，每次没有一个时辰也有半个时辰，搞得他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不停地怀疑自己。
现在知道是一个毫无经验的童子鸡乱想出来的，永兴帝终于放心了。

第63章
但永兴帝还是很生气：“看你做的好事！你可知最近有御史参京中淫.书横行？据说还有人看完书迷了心智，竟去杀人！”
裴义淳惊道：“我随便写写，哪知会犯这么大的事儿？舅舅我错了，我以后不写了！一个字都不写了！”
永兴帝神色缓和：“平心而论，你写得还不错。这种写法简单明了，若是用来写正经文章，倒好让百姓学习。”
“嗯……”裴义淳点头。
“行了。”永兴帝不打算追究了，“我已下令封禁此类书籍……”
“舅舅！”裴义淳突然叫道，面色沉重，“我刚刚在郑师那里教徒儿，突然听说余三娘被京兆拿了，我还想是什么事……现在明白了，是因为我！印这些书的万卷书肆，就是余三娘名下的！此事因我而起，旁人实在无辜，还请舅舅格外开恩，下令放了她，否则她今夜要在狱中度过了！”
永兴帝心里一颤，怒道：“你简直胡闹！”然后对左右道，“赶紧派人去京兆府，传朕口谕，放了余三娘！”
“是。”一名太监往殿外退去。
裴义淳暗暗地松了口气。
永兴帝突然道：“等等。”
太监停下来，裴义淳的心又提了起来。
永兴帝道：“将余三娘带来殿中问话。”
……
京兆府内，李大人要带裴三去看小黄文，裴三瞥了眼余慧心：“先让她到屋中等着，等我了解完案情再审。”
余慧心：“……”看小黄文等于了解案情，好像也没毛病，谁叫她涉黄了呢。
衙役将她带到了李大人办公室隔壁的一间屋里，让她一个人呆着，自己在外头守着。
余慧心坐在凳子上，开始梳理此事。
首先，书肆印小黄文的事叫官府知道了，官府的重点似乎在富贵闲人。他们已经掌握了王掌柜，王掌柜不知道她就是富贵闲人，多半是将他以为的老实交代了。现在官府肯定认为她认识富贵闲人，她刚刚幸好没否认，只是没吭声而已，否则还不好转圜了。
接下来，她要是拖裴义淳下水，他们可能去查裴义淳，也可能向着裴义淳、将她灭口。
不管哪种可能，她都不想去尝试，只能坚持自己与富贵闲人没见过，一切联络靠他的丫鬟主动来找她。这种说法找不到人证，官府多半不认，搞不好要抄她的家！
她虽然将与“富贵闲人”这个笔名有关的东西烧掉了，但她太过勤奋，新笔名下的文章已经开始写了，存稿就锁在书柜里！到时候官差抄出来，一看，这白话体的文风怎么和富贵闲人如此相似？肯定会认定她就是富贵闲人！
接下来的发展，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要是在现代，一个女人写小黄文没什么，在古代怕是爹娘都不敢认她了！
余慧心顿时怂哭了，破罐破摔地想：死就死吧，搞不好死了还能穿回去……
隔壁突然传来争吵声。
余慧心擦了擦泪，站起来仔细听，好像是在争论她到底该归大理寺审，还是归京兆府审。
根据上辈子看电视剧的经验，她觉得大理寺执法更严苛，想留在京兆府。不过……刚刚李大人叫这新来的帅哥什么来着？裴大人？莫非和裴义淳有关系？
她有点想去大理寺了。
裴三和李大人正争论着，传旨的太监来了。
裴三听说要带余慧心进宫，顿时松了口气，感慨地想：要说能干还是小六能干，这会儿功夫直接请动了圣旨。宫里有他在，余慧心总不能再进牢房，肯定会得到皇上的赦免。
他和李大人一同领了口谕，去隔壁叫余慧心。
余慧心听说要进宫，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古代的扫黄势力也太强大了，怎么皇上还亲自牵头啊？
“我也回去了，顺路送公公。”裴三对传旨的太监说。
到了外面，余慧心上了京兆府的一辆破马车。
上了坊道，外面传来裴三的声音：“余姑娘莫怕，小六进宫了，他肯定会保你平安无事的。”
余慧心一愣，隔着车壁问：“大人是说裴聚……裴清虚公子？”
裴三笑了下：“是。”
余慧心想：难道长得和裴义淳差不多帅，原来是基因问题。
……
永兴帝的《文房秘事》还没看完。
这书昨天刚出，柳大很快入手，看完后，犹豫着是马上去告状还是过几天去告状，永兴帝就召他了。虽然不知所为何事，但他还是将书揣了来。谁知，永兴帝问的就是小黄文的事，他自然将书献上，还暗示永兴帝，这一本和前面几本都不同，前面几本是小儿科，这一本才是真的违背孔孟之道！
永兴帝见他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着实头疼，将他打发了，捧着书看起来。
看了几页，发现这书的确和前面几本不同——写了好半天，不见一点床笫之事，倒是故事越发扑朔迷离，永兴帝也看得越发津津有味。
书中写一女子童氏，与张郎新婚燕尔，张郎却成日睡在书房，晚上不回房与她同床就算了，白天也大多呆在书房中。童氏只道他在认真读书，但如此过了几个月，她怀上了孩子，他竟然都不关心一句、看她一眼，只好主动去找他。
到了书房外，听到有陌生男子说话的声音，她便折了回来，以为张郎在待客。
如此几次，她又听说张郎不曾有客，不免疑心，便再去书房，竟然听到人在行周公之礼！
童氏顿时怒了，以为张郎在和丫头厮混，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张郎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
童氏气得眼泪直滚，进去找丫鬟，没见人影。
永兴帝想，多半在柜子里或床底下藏着呢！
童氏也这么想，打开柜子、掀开床帐，并没有看到人影，将整个书房都找遍了，除了外面进来的丫鬟，就没有多出来的！
难不成那丫鬟变成蚊子飞走了？也或者是张郎自个儿在解决？可他身上有抓痕和吻痕，分明有人！
永兴帝心想，难不成是见鬼了？朕倒要看你写出什么花来！
正此时，裴义淳来了，他便将书摔了。
太监去带余慧心，他暂时没话和裴义淳说，就叫裴义淳给他把书捡起来、继续看。
这一看下去，还真见鬼了！
童氏的丫鬟听到了张家下人说闲话，说张郎房中闹鬼！
童氏想起前几次去找张郎，有陌生男子说话的声音，但当时张郎并没有待客；那日去捉奸，也并未听到女人的声音……
她一惊：“难不成是只男鬼？”
永兴帝：？？？
难道张郎有龙阳之好？
无事。断袖分桃自古有之，他堂堂天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被这点小事吓到？
他继续看下去——
童氏打听到一些事，张家隔壁原是李家，李家从外地搬来，互相之间不甚熟悉，对方家里有些什么人都不知道。
一日，一只风筝从李家那边飞过来，栽到了张郎院子里。张郎捡起一看，见上面有首闺怨诗，措辞哀婉，心中便描绘出一女子娇弱愁闷的体态来，拿起笔在背面另题了一首开解劝慰，叫人将风筝送了回去。
次日，隔壁送了信来，说是李公子给他的，他打开信，里面提到了那两首诗，对他表示感谢，但言辞之间还是郁郁寡欢，他便又劝。
两人就这样通起书信来，但他总觉得对方是女子。后来对方邀他踏青，却真是个男子！
他稍稍有点失望，本想得个娘子，谁知变成了兄弟。不过兄弟就兄弟吧，两人很快成了知己好友。这好友做着做着，二人都想，夫妻也是可以做得的，就真的私下里结成了夫妻。
行文至此处，永兴帝一早期待的戏份来了，十分细致，写了好几场。
但这是两个男人……
永兴帝深深地看了裴义淳一眼。
裴义淳：？？？
永兴帝继续看书，飞速往后翻，跳过了这段不堪入目的情节。
不久，张郎和李郎相好的事情被张家父母知道了。张家父母倒也开明，男人相好自古有之，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就随他吧。不过此时倒提醒他们了，该给张郎议亲了！
张郎听说要娶妻，疯魔了，只想和李郎厮守。
这一闹，两方父母都要棒打鸳鸯，张家甚至买通官府，给李家安了罪名。李家一夜落败，李郎本就身体不好，从小到大连门都不怎么出，整天在家像个深闺女子，不然也不会抒发心中苦闷时写出来的诗被人当做闺怨诗了。这一闹，他就一命呜呼了。
然后张郎就疯了，疯了一阵又好了，还变得勤奋好学起来，整天呆在书房里。他身边的人却觉得不对劲，感觉他房里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忙告诉了张家父母。
张家父母浑身冷汗，请神拜佛、叫人来捉鬼，又定了童氏这门婚。张郎好好生生地成了亲，圆完房却不管了，仍然整天待在书房里。

第64章
童氏听完事情始末，惊吓过度，竟然小产了，流下一个已成形的男胎。
张家父母一直瞒着她张郎与李郎的事，以为她是怨张郎住在书房里才将孩子气没了，直怪她不懂事。童氏便当场问起李郎，张夫人面色大变，硬说张郎在书房里是用功读书，又骂她护不住孩子还装神弄鬼。
童氏气得病更重了几分，待娘家来人，请求和离：“谁稀罕与他做夫妻？他既然舍不得那鬼，就与鬼做夫妻去！”
童家却不肯，一来觉得丢人，二来劝和不劝分，三来张家势大，这门婚是他们高攀的。他们便说童氏是落了胎伤心过度、胡思乱想、瞎编造出一只鬼来。
童氏和离不成，郁郁而终，竟也变作了鬼，找到张郎索命，然后三只鬼一起入了地府。
童氏觉得冤屈，去阎王那里告状，请他决断恩怨是非。
阎王一看，这案子好判！
童氏与张郎在人间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便将张郎判给童氏，对张郎道：“她嫁到张家与你为妻，你不好好待她，却与鬼混厮混，先将你打入畜生道轮回六世。”
又对童氏道：“待他重新投胎为人，再与你结一世夫妻，让他还你这一世的债。”
至于李郎，死了不去投胎，竟与活人纠缠，判他下地狱！
张郎和李郎现在仍然不想分开，一个要去当畜生，一个要下地狱，两人都跪在地上求情：“阎王大爷，你罚我们别的吧，我们愿生生世世当牛做马偿还她！”
童氏也不想要这个判决，对阎王道：“妾身今生遇到这样的男人、这样的事，怕是上辈子作了孽！如今失了孩儿、殒了性命，算是偿清了吧？求阎王大老爷莫再将我与他绑在一处了！”
阎王：“……我寻思你想继续和他做夫妻呢？”
“我不想！”童氏哭道，“只求下辈子简简单单。倒是这对狗男男，阎王大人不如判他们纠缠几生几世，生生世世相知相恋，却不能相守做夫妻！”
阎王大人沉吟片刻，竟然允了，正巧有个好胎，是个有十世功德的人投的，干脆让她跟着去当孪生女。
童氏走后，便剩下张郎和李郎。
张郎哭道：“我俩诚心为何不能感动天地？就因为我们是男人么？”
阎王神色肃穆：“不然呢？天地间阴阳调和，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算怎么回事？但你们阳间向来不规矩，连天子都好男风，我也懒得管了。但你们不调阴阳、私定终身就算了，人鬼纠缠也是你们自己的事，怎能牵扯进无辜女子？你们若真心相爱，就不会想娶妻生子——”
“我不想！”张郎道，“那是父母逼的——”
“放肆！竟还推诿到父母身上，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我看明明是你一边念着李郎，一边又想给家中传宗接代，才会半推半就。如此还妄想感动天地？天不下雷劈你就好！倒是李郎，一片痴情。但李郎也有错，至于错在哪里，我今日不与你们费口舌了。我既答应童氏让你们几生几世不得相守，自然要做到。你们最好趁这几生几世好好悔过，若真心相爱，待还完了童氏这笔债，再许你们做夫妻。”
李郎一听，感激地磕头：“多谢阎王！只要让我与张郎在一起，哪怕千年万年也等得！”
书完，富贵闲人还曰了一句：此事到底谁对谁错？童氏怨气甚大，看似不够贤良温顺，但她着实冤枉，不能说她有错；阎王之语，直指要害，却有违孔孟之道。此种是非，难以明断，完成此书，笔者已疯，决意远行游历、开拓胸襟，望看书之友勿念，下册再会。
永兴帝目瞪口呆，抬头问裴义淳：“你疯了？怎么疯的？现在疯给朕看看！”
裴义淳：“嗯？”
永兴帝想到书中内容，也要疯了：“难怪你不娶妻！你是不是和张郎、李郎一样？你你你……你是不是故意写的这书，好借阎王之口说出你心中所想？你还知道有违孔孟之道啊？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就算你好男风，也不该妄想与男人厮守、不娶妻生子。还说女子无辜？那你父母生你养你，却无子孙后代，又无不无辜？！”
裴义淳懵逼：“我父母怎么没子孙后代了？阿谨和阿学——”
“你家倒是有了！但你这书若将人教坏了，别人家没有了怎么办？”
裴义淳：“……”
他不知道这书怎么了，想问，又想起自己是书的作者，那他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
他顿时不敢吱声了，只能努力回忆永兴帝的话，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嗯……与男人厮守？不娶妻生子？？？！！！！
这书中到底写了什么！！！
裴义淳懊悔不跌：要是早知道，我就不认这罪了！
“皇上。”去京兆府的太监回来了，“人带来了。”
永兴帝挥手：“带进来！”
“是。”太监退出去，将余慧心领进来。
余慧心已经到了一会儿了。只是刚刚永兴帝在看书，太监不敢上前打扰，一直和她在书房外候着。于是，永兴帝和裴义淳那番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耳朵里。
她是震惊的。当今天子，居然在看她写的耽美小黄文？！
真是作孽……
余慧心计划这本书的时候，是带着搞事的心情，暗戳戳想象那些看小黄文的男人突然看到两个男人在一起时的心情。所以她写《马嵬山旧事》肉版的时候才将没写过的姿势都写了进去，因为在《文房秘事》里，男女之间的很多姿势都用不到了。
一开始，她是真的想简简单单地写本耽美小黄文！但她不习惯只管肉、不给故事结局，于是往结局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差点把自己写抑郁了，决定以后再也不搞事了，开开心心地写点消遣文就够。
听到永兴帝的话，她暗自捏了把汗。永兴帝介意的事，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纪仍然有人介意。幸好她在最后说了句“有违孔孟之道”，不然皇帝怕要说她妖言惑众，将她砍了——哦不！她绝对不能掉马！
不过，永兴帝说这书是裴义淳写的？
余慧心走进书房，偷偷地看了一眼站在书桌旁的裴义淳，想到了某种可能，顿时思绪翻滚。
她在书桌前跪下来，请了安。
“平身吧。”永兴帝淡淡地道，“听说你今日进了京兆府，可知所为何事？”
“已经知道了。”余慧心低着头，“因为书肆。听说书肆印了些不适宜的文章出来。”
“可知书是谁写的？”
余慧心瞄了眼裴义淳的方向：“不知。写书之人派一丫鬟将手稿交给我，每次都用蜡封住，不让我看，我至多能见到封条上的书名。听掌柜说，那人自称……富贵闲人。”
裴义淳道：“我买通郑家的丫鬟送过去的！”
余慧心满是惊诧，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背这口黑锅。这天底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有多清白了。
永兴帝瞪裴义淳：“朕道你哪里来的丫鬟？你真是胡闹！”
裴义淳走余慧心身旁，再次跪下来：“舅舅，外甥再也不敢了！”余氏，你听清楚了吧？再不能出这种书了！
“岂止你不准写了？”永兴帝看他一眼，指着余慧心，“你也不准印了！”
“是！”余慧心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皇帝哼了哼，对裴义淳道：“今日若换了别人，就要进牢里吃苦了！不过此事换谁都罪不至死，顶多加倍罚银！既是你犯的，那便三倍罚你！”
“舅舅——”裴义淳哀嚎一声，捂着胸以头点地，僵住不动了。
“裴公子！”余慧心吓了一跳。
“呜……”裴义淳心疼哭了。
余慧心着急不已，心想：你哭什么呀？等出去了，这钱我帮你出就是了！如今你将富贵闲人的笔名领走，等同于救了我的命，我命都给你，钱算什么？
“叫你胡作非为！”永兴帝幸灾乐祸，就喜欢看裴义淳为钱伤心的样子，“还有余三娘！你的书肆也要受罚！”
余慧心赶紧磕头：“妾身明白，这是应当的。”
永兴帝顿了顿，突然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了，大手一挥道：“行了，都起来吧！”
二人赶紧谢恩站起。
永兴帝看了看余慧心，说：“余三娘先退下吧。”
等她出去了，他又对裴义淳说：“这些书倒给朕提了个醒。如今有了雕版，听说还有人发明了一种活字印刷法，印书更加便利。书容易印了，有人想生事也方便了，需要有人不时监管盘查。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些淫.书，世面上的都要销毁；若有人私下传阅，也要全部收缴！既然书是你写的，禁.书之事就交给你！若再有此类书籍流传，朕唯你是问！”
“这……”裴义淳向来是个富贵闲人，哪愿意理政务？若愿意，他中进士之后就去衙门当值了。
他当即婉拒：“禁.书之事，应属京兆管辖。”
永兴帝瞪他：“那你马上去京兆府领个闲职！”

第65章
裴义淳马上道：“我不通庶务，还是将自己犯下的错改正就好，就不去给别人添麻烦了。”
永兴帝心说：你又不像柳家那个，怎会给人添麻烦？
他简直恨铁不成钢，赶紧将人撵走，又叫对方将小黄文也带走！
太监将书交给裴义淳，裴义淳一看，不止是富贵闲人写的，还有些旁人写的。这舅舅该不会看上瘾了吧？
他忍不住问：“要不要留下一些？”
“留下作甚？”永兴帝大怒，又怀疑地看着他，“你想男女之事便罢了，还能想男男之事？你真的没做过？”
“我没有！！！”裴义淳大吼。
“行了，下去吧。”永兴帝心累。
裴义淳夹着书到殿外，问外面的太监：“余三娘呢？”
“已经送出宫去了。”
裴义淳赶紧往外走。
天快黑了，出了宫城，城门上点起了火把。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余慧心披了件月白色的斗篷站在马车旁，将斗篷上的帽子也戴在了头上。
裴义淳出现时，她扭过头来，凝脂一般的脸在火光中晃动。
“少爷！”捧砚走到裴义淳面前。
裴义淳将书交给他，走向余慧心，余慧心身旁站着余天瑞。
裴三离开京兆府后，派人去通知了捧砚，让他和余家派人到宫门口接人。余慧心一出宫，就看到了余天瑞和自己的丫鬟，当即心下大安。见到捧砚，她似乎也明白裴义淳做过些什么了。
“今天多亏裴公子了！”余天瑞感激得要下跪。
裴义淳一把将他抓住：“这是我应该做的。圆圆是我徒弟，他家人有事我不相帮，我岂不成了无情无义之人？又如何教得了他。”
话虽这样说，余慧心看他的眼神，却早已从看爱豆变作看心上人了。
哎，这男人收割起芳心来简直要命，她除非是弯的才不动心！就算是弯的，恐怕今天也变直了！
她想说点什么，可当着余天瑞和下人的面，说不出来。
裴义淳也有话要和她说，只是有些事还没弄明白，现在说不了，有些话他也不想当着别人说，就道：“三娘，皇上命我禁.书，明日可能去你书肆盘查。”
余慧心点头：“应当的。此事交给公子，我的心也放下了。只是我书肆的掌柜还在京兆府……”
“应当无事了，怕要你去交些钱领他出来。”裴义淳说到此处，面色一白。
余慧心眼珠一转，喃喃自语：“这写书的要罚，书肆也要罚，不知总共会罚多少钱？我对律例不太清楚……”
裴义淳是个学霸，虽说科举考的是进士科，但明法、明算等实用性的科目他都学得不错。加上他记性又好，律令都背得清清楚楚，不然也不会一听三倍罚款就差点厥了过去。
他心如刀绞：“我……被罚三倍的那个，大约要交上百两吧。”
捧砚一听，倒吸一口气：幸好不是罚的我家公子，不然我怕要为主戴孝了！
余慧心看着裴义淳，意味深长地道：“这一百两应该是最多的了，旁的加起来怕也不过百两。还好，两百两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余天瑞一惊：三妹的书肆到底赚了多少钱？两百两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难怪都进了京兆府了，怕是打点得不到位。
裴义淳也惊，却是惊喜的惊。他看着余慧心，欢喜得不得了。这果然是个好姑娘，还愿意为他交钱！
他却忘了，这钱本就不该他交。
但人家女孩子主动要帮，他却不好意思受了，就说：“天色已晚，三娘和天瑞兄快回家吧，旁的事以后再说。”
“裴公子路上小心。”余慧心福了福身，看他一眼，露出一抹娇羞，转身上了马车。
裴义淳：……？！
他的心顿时荡漾开来，直到余家的马车远去、捧砚叫他，他才回过神来，急道：“快快快……追上去！外面都宵禁了，他们如何回去？”
捧砚驾着车，追了上去。
裴义淳靠在车门处，对骑马的余天瑞道：“天瑞兄，已经宵禁了，我送你们到崇贤坊！”
余慧心听见，顿时有千言万语想和他说，但因为余天瑞在，却一声都不敢吭。
只能明天去书肆，看能不能正好碰见他来扫黄了。他刚刚那样说，应该是在暗示她去吧？
……
裴义淳回到家，家中已经吃过晚饭。
他去安阳那里请安，安阳问：“余家没事了吧？”
裴三回家后，特意来跟她说了一声，她便知余三娘的书肆出了事故、裴义淳受徒弟所托在为她奔走。
裴义淳被她一问，有点心虚：“无事了。”
他本想解释几句，帮余慧心开脱一下。但想到自己已经成了写淫.书之人，这一解释下去，怕是安阳又要动刀，就什么都没说。
况且，那本《文房秘事》里到底写了什么他还不知道呢！死也要死个明白，他先回房看看再说！
回到院中，捧砚已经叫厨房将他的晚饭端来了。
他问：“那些书呢？”
“放书房了。”捧砚说。
裴义淳点点头，坐下来用饭，端起碗时问了句：“你吃了吗？”
他唯一的仆从，他偶尔还是关心的。万一捧砚病了倒了，临时从别处调一个来，到底是用得不顺心。
捧砚正要回答，外头传来一道声音：“你倒是关心他！”
裴义淳看过去，见裴三走了进来。
捧砚请安，裴义淳也站起来打招呼。
裴三狠狠地盯着捧砚，捧砚一脸莫名。
裴义淳道：“还不去倒茶？”
捧砚马上跑了。
裴义淳叫裴三坐，等捧砚将茶送来，才继续吃饭。
捧砚站在门口，怕他们有吩咐。
裴三对他道：“你没吃饭就先去吃饭吧。”
捧砚觉得他怒气甚重，反而不敢去，苦哈哈地看了裴义淳一眼。
裴义淳说：“退下！”
“是。”捧砚转身跑了。
裴三呼吸一窒，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见裴义淳无事人一样吃东西，神情复杂地问：“义淳，我问你，余三娘书肆那些书，是不是你写的？”
裴义淳抬头，纠结了一会，想着在永兴帝面前都承认了，只好在他面前也承认了：“是……”
“果然是你！”裴三拍桌，“那你和捧砚是不是——”
裴义淳：？
“难怪你房中不肯放丫鬟！偌大的院子，还只让捧砚一人服侍！这倒好，你们在里面做什么外人都看不见了！”
裴义淳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呀？”
“我今天就砍了他！”裴三站起来，要去找刀。
裴义淳也站起来，随时准备拦他，不满地问：“你干嘛砍我的书童？我调.教个顺手的书童容易吗？”
“你还调.教？！”
“……？！”又怎么了？
“我看你今天是想跪祠堂！信不信我去告诉爹娘？！”
“别别别……”裴义淳想到自己在永兴帝面前承认的事，搞不好明天就会传进安阳耳朵里，那今晚可能是他身体健全的最后一晚了，他得珍惜啊！
他满脑子糊涂地问：“你到底怎么了？好好的我书童哪里惹你了？”
“你自己写的书不知道？！”裴三大吼。
裴义淳愣了愣，想想二人的对话，似乎明白了什么，扭头叫捧砚。
捧砚飞跑过来，气喘吁吁。
裴义淳：“将《文房秘事》拿来！”
“哦！”捧砚颠颠地去了。
裴三看着二人相处，想到《文房秘事》中的内容，整个人都有点不自在。
片刻后，捧砚将书送来。
裴义淳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看。他看书快，加之中间还有一部分可以跳过不影响，不等饭吃完，他就看完了。
这本书，他看得脸色几经变换，虽然早已猜到是什么内容，但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难怪皇上说了那些话，现在裴三还怀疑起他和捧砚来了！
他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怀疑柳大也看了这书！柳大知道了，怕不是要出去乱传？啧~他糊涂了，都不用柳大乱传，怕已经有不少人看过了！之前李二等人总怀疑书是他写的，现在不是又要怀疑他和捧砚？！
裴义淳：“……”早知道老子就不背这黑锅！
他突然一惊，看向裴三：“三哥，你怎么会看这种书？！”
裴三一噎，跳起来就想揍人：“我这是为了谁？！我帮你去京兆府护余三娘，那姓李的非说她书肆出了淫.书，到底是不是淫.书，我总得搞清楚吧？”
裴义淳顿时恍悟，接着同情地想：三哥和别的男人一起看这种书？那画面……不过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还一边吃饭，一边被三哥盯着呢。
他叹口气，将书放在一边。饭吃了五六分饱，却吃不下去了。
裴三：“所以你当真和捧砚……”
“没有！”
裴三不相信：“捧砚长得，倒是比旁的小厮俊俏点。”
“……我没有！！！”
“那你房中为何只有他？连个粗使的丫鬟婆子都没有！据说你院子里的事都是捧砚在做，你倒是不心疼？”
“我我我……”裴义淳要被冤枉哭了，“我要真和他有什么，自然心疼啊，又怎会叫他做这么多事？”
“三少爷、六少爷——”捧砚在外头吃饭，远远地听见自己的名字，以为又要叫自己，赶紧先跑了来，“你们叫我？”

第66章
裴三看着他就来气：“我看你就是个娈童！”
捧砚惊呆，他哪里做那种事了？！
裴义淳道：“三哥！你可不能乱说，这对捧砚不好！”
裴三：“你看看你，你都护着他了！”
“我——”裴义淳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破罐子破摔地道，“那你把他打杀了吧！”
捧砚顿时哭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六少爷！我做错什么了？”
裴义淳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给我起来！没点骨气……就那么怕死吗？我看谁敢动你？行了，出去！三哥今日酒喝多了！”
“哦……”捧砚这才知道他是说着玩的，抹着泪爬起来，又跑了。他就说，他这么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少爷怎么舍不得换掉他。
不过他学聪明了，端着饭碗跑到离房间近一点的地方听墙根，想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被娈童了。
裴义淳被冤枉成这样，只好对裴三说：“其实那书不是我写的！也不知是什么人，非要用一个富贵闲人的名字，大家都以为是我，连圣上也怀疑。我能怎么办啊？我要是不认，余家怕要倒大霉；我领了这罪，圣上顶多罚我银钱，笑笑也就过去了。”
“你这是欺君！”裴三叫道。
“只求三哥别告诉他人！”裴义淳对他行了个大礼。
“你就不怕那真的富贵闲人跳出来？”
“我自然会跟余家说清楚。就算跳出来，倒霉的也是他们，我想他们还不至于那么笨。”
“你你你……你就是仗着圣上喜欢你！”
“那是父亲与兄姐们的功劳，惠及家人。”
“既然你心里清楚，就该找点事做。为圣人分忧才是正经，于国有功才能真正地保住自己。否则你再这么闹，迟早有你受的！”
“是，三哥教训得是。”
裴三神色缓和：“既然你不是断袖，就早点成个家。我和你四哥去外地上任，你嫂子们也要跟去的，到时候家里谁来操持？母亲年纪这般大了，小七也快议亲了，你合该娶个妻子。”
裴义淳惊讶：“娶妻难道是为了让人来操持家里吗？你这样说，不怕三嫂生气？”
“我——”裴三又想揍人，“难道你只让她操劳，却不为她做点什么？哦，我知道了，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若娶了妻，怕是人家多吃一口饭你都要念叨，肯定也舍不得给人买新衣服新首饰，那你的确不适合娶妻。”
“我——我才不会！”裴义淳涨红了脸，脑中浮现一道倩影。若是她，也不是不可以花钱……
“呵！”裴三甩手，“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走到外面，看到一道鬼祟的身影匆匆跑开。
裴三挑了挑眉，走过去，到拐角处停下：“出来！”
“三少爷。”捧砚从另一头拐出来，手上还端着只空碗。
裴三沉下声音：“你真的没魅惑你主子？”
捧砚屈辱不已，捧着碗跪下，像要饭的：“三少爷，我哪有那个本事？你看我像吗？”
裴三：“……”一脸蠢钝，的确不像！
捧砚抽出一只手抹了抹泪，更像要饭的了：“三少爷，其实六少爷心里有人了，是个女人！”
裴三一惊：“是谁？”
捧砚犹豫了一下，肯定地说：“我瞧着是余三娘。”
“余三娘？”裴三想到今日在京兆府见到的那女子，身段模样倒是配站在裴义淳身边，只是她那出身……
他又想到今日裴义淳做的一连串事情，可不都是为了余三娘么！他还开口闭口余家，竟将自己蒙蔽过去了！
他皱起眉，厉声问：“他们私下里见过？”
捧砚明白他的意思，赶紧澄清：“因缘际会见过，都有旁人在，不曾私相授受。”
裴三松口气：“你看着他点，不许他做糊涂事！”
“六少爷明白的。再说，他可能是一时兴起，过阵时间就抛之脑后了。”
“他从前有这样一时兴起吗？”
“……那倒没有。”
裴三挥挥手，离开了，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安阳。但余家与裴家门不当、户不对，安阳多半不会同意；裴义淳自己又没说，他还是不要多事了——就算家里人同意，搞不好裴义淳仍然舍不得聘礼。
……
裴义淳被裴三一闹，觉得自己院子里应该添几个人，否则真是有嘴说不清！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裴三的话有几分道理，只是他知道自己并不是那种人罢了。可旁人不知道啊，不是还要冤枉他？
他愁得一夜没睡好，次日一早去给安阳请安，等裴老爷去上朝了，就跟安阳说想在房中添两个丫鬟。
安阳惊讶地看着他：“你脑子发烧了？还是想开荤了？”
裴义淳脸一黑，正色道：“阿娘！你要这样说，我就不要了！”
“那就别要。”安阳淡淡地说，“你自己说的，养那么多下人费钱。你成天好吃懒做，还想人伺候你？”
裴义淳委屈得不想说话了。
安阳看他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笑：“好吧，你想要哪个丫头？”
“不要了！”裴义淳赌气一样说，“给两个婆子就够！”
“行吧。”安阳答应了。
但在她看来，两个婆子够干什么呢？趁机就想安排十来个人过去，连随行的小厮都添了两个。至于捧砚，他的月钱不必减回去，待院中人一多，正好让他当个总管。
裴义淳吓了一跳，赶紧说不要了。
安阳岂容他反悔？
但他着实不想要这么多，最后就只给了一个婆子、一个小厮、一个年轻貌美的丫鬟，之前调过去照顾猫的丫鬟也顺便给他留下，他院中终于有点像样了。
安阳倒想看看，他会不会对年轻貌美的丫鬟做什么。
结果，裴义淳将这一等丫鬟当成三等丫鬟用，面都不曾见过，婆子倒做着二等丫鬟的事，一等丫鬟的事当然是捧砚在做了，搞得娇花一样的丫鬟愁云惨雾。
……
裴义淳早上去郑家，路过余家时让门房给余慧心递了口信，说自己下午去查书肆。
余慧心正拿了钱给余旺，叫他去京兆府大牢捞王掌柜。
王掌柜出来后，当然第一时间来见她。
余慧心佯装生气：“你怎能出卖我？”
王掌柜惊恐：“我没有啊！”
“你说富贵闲人和我认识！”
“这……这我没说错呀！我想着，官府要找的是他，还是老实交代了吧，否则我和东家哪里担待得起？再说，富贵闲人在新书结尾说他要出门远行，现在怕已经找不到了。哎，他多半是知道要惹祸，才提前跑了。”
余慧心觉得他脑补能力不错，沉吟了一会，突然怒道：“这个富贵闲人到底写了什么？你把书拿来我看看！”
“这——”王掌柜大惊，“书肆已经被封了！大门上贴着封条呢，进不去！”
“书肆里进不去，但你家里肯定有！你现在就去给我拿！”
“我我我……”王掌柜不知道怎么办了，那种书怎么能给她看？
“你还不快去！”余慧心哼了一声，转身进屋。
王掌柜无法，只能先回家。回到家中，他看到那些书，问题突然迎刃而解！
他家中的确有富贵闲人的书，但他怕儿子看到会影响学业，就没有小黄文，只有清水板的《马嵬山旧事》，以及他自己动手改出来的清水板《金玉传》和《文房秘事》。
他觉得这几本除开不堪入目的床笫之事，还有一点警醒世人的作用，很是喜欢，还妄想流传开来，好给书肆多赚钱。
只是现在书肆因小黄文被封了，这不黄的他也不敢继续印了，自己收藏倒还可以。
余慧心要看，他便将《马嵬山旧事》送了过去。他觉得，《金玉传》和《文房秘事》还是不太合适，《马嵬山旧事》相对好点。
余慧心拿到书，翻了翻，是她要的东西，暗暗地松了口气：“下午我要去书肆，你记得过去等我。”
“书肆现在——”
“我知道，下午就能进去了。”
到了下午，余慧心特地换了身崭新的夏衫，拿了面色彩搭调的团扇，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
到书肆时，书肆的门已经开了，有两个衙役站在门口。
余慧心赶紧下车，拿团扇遮住面走过去。到了门口，被衙役拦下。
裴义淳靠在一面书架上看书，抬眸一看，道：“这是书肆老板，让她进来。”
衙役马上放行，余慧心走进去，福身道：“见过裴公子。”
裴义淳看着她，眼睛就黏在她身上了，感觉她今天格外地不同。他缓缓站直身子，手中的书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余慧心一看——《金玉传》。
“……”这本的肉戏最为夸张，还有一场二龙戏凤呢。
余慧心心情复杂，顿了顿抬起头，一脸纯真，好似什么都不懂。
裴义淳轻咳一声，见了礼，弯腰将书捡起，对走过来的王掌柜说：“书我看了，虽不污秽，却也不正经，还是要收缴！这富贵闲人写的书，要都收走，你不要耍什么花招！”
余慧心：“……”
她愣了愣，去看裴义淳手中的书，好像有些薄，而且封面是手抄的，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王掌柜，是个人才呀！

第67章
要禁的书，裴义淳亲自写了个单子，让一个识字的衙役对照着翻捡，要全部找出来带走。
王掌柜在此时果断举报了竞争对手。经过几个月的发展，小黄文已经不止是余慧心在写、万卷书肆在出了。
别家书肆出了什么新书，王掌柜基本都知道，甚至还买了一些回来研究，就怕竞争对手太强大。
他将书交了出来，裴义淳又问他有没有没买的，王掌柜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
裴义淳全都记在单子上，对衙役说：“这边完了，你们便去别家书肆盘查，我等下会去。”
说完转头对余慧心：“三娘，我们楼上说。”
余慧心点头，走到楼梯口，想让他先走，他也停下来：“三娘请。”
余慧心便先上去了。
裴义淳看着她背影，后悔了，早知道该自己走前面的。
上了楼，红梅去泡了茶来，然后和紫兰、捧砚立在不远处把他们盯着。
余慧心跪坐在蒲团上，轻握团扇竖在胸前，挡在鼻尖下方，姿态优美、楚楚动人。
裴义淳喝了口茶：“有件事我得向三娘说明，虽然我昨日在圣上面前认了罪，但这罪其实不是我犯的，我并不是这个写书的富贵闲人。”
余慧心将团扇下移，轻启朱唇道：“原来如此。多谢裴公子救我，否则我昨日怕……”
裴义淳顿时浑身不自在，好像被看穿了什么，脸上热气蒸腾。
余慧心盈盈地望着他：“裴公子为何要如此？这对你的名声……”
“无事！圣上是我舅舅，不会把我怎样。你……你一平民女子，怕是没这般幸运。”裴义淳脑子有点乱了，害怕自己说错什么，忙转移了话题，“只是现在，我们却需要把那真的富贵闲人找出来！我听说那些手稿都是交到三娘手上的，三娘可知他的行踪？你放心，我并不会伤害他，顶多就是罚他些钱……”
说到钱，他顿了顿，感觉心脏有些不好。待缓和过来，他继续道：“此事因他而起，合该找他盘问盘问。他写得不错，却不用来做正经学问，我正想与他讨论一番。”
余慧心想：我倒是想做正经学问，可是我水平有限啊！
她低着头，柔柔地道：“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住在哪里。我也想再联系他，只是忙了一整天，完全没有头绪。我估计书肆被封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吧？多半是跑了。”
裴义淳沉默片刻，点头，不知是信了她，还是怀疑她。
余慧心有点忐忑。
裴义淳道：“找不到就算了，估计他也不敢出来，富贵闲人这一头就算了了吧。不过另一头，怕是不能了。”
“哪一头？”余慧心不解。
“我觉着事有蹊跷，派人查了查，已经搞清楚来龙去脉——数日前，有御史参了京兆尹，说他治理无方，以至京中淫.书横行。”
余慧心惊：“有人想借我这把刀，去杀京兆尹？”
裴义淳深深地看着她：“搞不好京兆尹才是那把刀。”
余慧心懵了。什么意思？她算个什么人物，怎么可能？
裴义淳：“上本那位御史，是你前夫王腾宗的老丈人。”
“啊……”余慧心似乎有点懂了。
“最近京中有些不利于王腾宗的流言……”
砰！余慧心一掌拍在案上，手中的团扇飞了出去，再一看，手中留了半截扇柄。
她这一拍，居然将扇柄拍断了？
余慧心：……什么假冒伪劣产品？老子的淑女形象！
她盯着扇柄犹豫了几秒，直接扔了。
形象已崩，懒得装了，正好她跪得有些累了，就换了姿势盘腿坐着，对裴义淳道：“原来如此。怕是这位御史，和京兆也有些不对付，正好两全其美。”
“那倒不一定，御史是谁都骂的。”
“……”那是她勾心斗角的戏看多了？
“但余家却可能一夜之间落败。”
余慧心看着她，感动地道：“那我更得谢谢裴公子了！”
裴义淳顿时羞涩，低着头道：“不必……”
余慧心叫了一声红梅，红梅走上前来，留下一个袋子。袋子放在案上时，发出重重的声响。
裴义淳耳朵一动：钱！
余慧心打开袋子，里面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将银子推到裴义淳面前：“这里是一百两，先给公子交罚金。公子的救命之恩，金钱无以回报，听说公子喜好印石颜料，我会去寻些，公子想要哪样，可以先告诉我，也免得我寻错了。”
“不……不必。”裴义淳慌乱地道，“我只是……只是见圆圆着急，并不是为了回报。钱你自己收着吧，你……你一个女人家，又、又和离在家，还是有些钱傍身才好。”
余慧心惊道：“这可是一百两——”你居然不要，一点都不符合你的风格！你是谁，快把我的裴聚宝交出来！
“我还要去下一家书肆，先走了！”裴义淳爬起来，揖了一礼道别，转身往楼下走，“捧砚！”
捧砚懵逼地跟上去，出了书肆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少爷，那可是一百两，你不要？”
裴义淳脚步一顿，登时回过神来：对啊！那可是一百两啊！
他转身往回跑，跑了一半，又停下来，捏着折扇的手指发白，折扇都快被他捏断了。
“算了……”他泄气地转身，失魂落魄地道，“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
捧砚心里快要笑死，提醒他道：“不过这一百两银子，定会换来余家上下的感激，少爷也不算亏了。特别是余三娘，她说要去给少爷寻印石和颜料呢。我看她不是不懂事的人，少爷如今拒绝了这一百两银子，她定然会在印石和颜料上补回来。少爷别伤心，你不亏的。”
重点是余三娘记住你了，搞不好会以身相许。
裴义淳的心情渐渐放松，甚至有些喜悦。
那什么……印石和颜料都是小事，三娘……三娘今日真好看呢。
他板起脸，拿扇子在捧砚头上重重一敲，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走了！就你机灵！”
……
余慧心回家时，听到喵地一声。
她一怔，扭头，见一只酷似豆腐的猫从花丛里钻出来，闲庭信步地走到她面前，望着他叫了几声，然后亲热地蹭着她小腿转圈圈。
余慧心蹲下去，拿起它脖子上的木牌看了一眼，它突然躺下，滚了半圈露出肚皮：“喵~”
“你还知道回来呢？”余慧心伸手撸起来，“就你一个人？你的孩子呢？”
“唔……”豆腐闭上眼，呼噜呼噜起来。
“以前不要家，现在孩子都不要了吗？我说你这是生的投胎还是二胎或者N胎呀？你到底在外头留了多少崽？”余慧心想到这种可能就心累，“你可真作孽……”
……
裴义淳走进院中，照看猫的丫鬟冲上来跪在他面前：“求六少爷责罚，豆腐它不见了！”
裴义淳愣了愣，无所谓地说：“无事，它多半是回家去了。”
“啊？”丫鬟呆住，家？这里不就是家吗？
“它还有别的家，不用管它。”裴义淳想了想，往猫的房间走，“三只小猫呢？”
“都在的，就是豆腐不在了。”
“那得更细心地照顾小猫了，没娘的孩子可怜啊。”
裴义淳走到猫窝前，见三只小猫在窝里面爬来爬去。小猫的样子可爱极了，他马上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盯着。
小猫的姿态和成年猫不同，更软萌几分，裴义淳看着看着就笑起来，伸手戳了戳它们，目光一亮，起身去书房画起画来。
次日经过余家后门，捧砚去敲门，小厮打开门，笑道：“捧砚兄弟。”他们已经熟到称兄道弟了。
捧砚说：“豆腐在我家跑出来了，你去告诉你家小姐一声，搞不好要回这里了。”
“好。”小厮点头，看向路中间骑在马背上的裴义淳，躬身问了好。
裴义淳不苟言笑，待捧砚回来，继续前行。
下午讲完课，他拿出一幅画给圆圆：“豆腐生的那三只小猫我画下来了，你可带回去给家人看看，到底也是你家的猫。”
“谢谢师父！”圆圆响亮地道，当即就想打开，想想不太礼貌，忍下了。
回到家中，他去陈氏那里，告诉陈氏。
陈氏狐疑：裴聚宝一幅画那么贵，这也太大方了吧？
打开画，见画上的猫灵动十足，显然是费了心血的，怕是比他寻常作的画好卖些，自然也会更贵。
裴聚宝这是疯了吗？竟然变成了裴散财！
陈氏道：“你随我去上房请安，让你阿翁、阿婆也看看。”
她去上房一般会从余慧心院子外经过，就顺便叫了余慧心。
余慧心正在房中逗猫，听说邀她一起去上房，就抱着猫出去，笑道：“豆腐回来了，正好让爹娘见见。”
陈氏笑道：“可巧。”
她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但又觉得不可能。那可是长公主府，余家这门第……难不成让余慧心去做妾么？

第68章
陈氏心中一叹，不欲多想，道：“走吧。”
余慧心见她丫鬟握着一副画卷，疑惑：“这是什么？”
“你到了便知。”
余慧心努努嘴，走了两步将猫放下，怕它在怀中不规矩、会跳起来伤了陈氏。
陈氏见她笑盈盈的，打扮得比往日俏丽，倒像个未出阁的姑娘，笑问：“三娘看起来很高兴？书肆出了事，你倒不烦心？”
“豆腐回来了，我自然开心。”
陈氏闻言，又觉得她可怜了。得多寂寞，才整日围着只猫转？这猫还不忠心的！
到了上房，余老爷未回，段氏也好奇陈氏的丫鬟拿的什么，陈氏便说了起来。
余慧心一听，心砰砰直跳，自作多情地想，这画怕是特地作给她看、送给她的。只是此时男女大防，自然不能直接给她。
两个丫鬟展开画卷，大家凑过去。
画中是一个木榻，木榻周围摆着一些家具，榻上一个猫窝、几件猫玩具、几件小摆设。三只猫姿态各异地挤在窝里，一只探着脑袋满脸好奇，一只准备往窝外面爬，另一只被挤翻了、四脚朝天地想要翻身。
余慧心噗地一声笑出来。
段氏惊叹：“真讨人爱！裴公子可真会画！”
陈氏忧心忡忡：“只是不知道裴公子是什么意思。念着猫是我们家豆腐生的，特意画了给我们看，会不会太热心了？他的画可不便宜，这不像他做出来的事。”
陈氏说着，瞄了余慧心一眼。
余慧心神色不变，想了想问：“圆圆到底怎么说的？可别漏了什么。是不是给我们看一眼，再还回去啊？”
“呃……”段氏一顿，迟疑了片刻说，“不能够吧？裴公子若说过这样的话，圆圆断不会忘。就怕裴公子有这个意思，圆圆人小，看不出来。”
余慧心噗嗤一声：“也或许，裴公子想我们主动给他送钱去。”
段氏道：“等你爹回来了再说。”
稍晚，余老爷和余天瑞回来看了画，都很喜欢，恨不得挂到正堂上去。这可是裴聚宝的画，挂出去倍儿有面子，虽说并不适合挂在正堂，挂在内堂更合适，但挂在内堂显摆的机会就少了。
余老爷和余天瑞就此纠结起来。
段氏忍不住提醒他们：“裴公子这画贵重，却分文未取，不像他做的事。也不知他只是让我们看一眼，还是要给我们。若是给我们，我们要有所表示。”
“嗯……”余老爷再次纠结起来。
余天瑞没主意，把陈氏盯着。陈氏出身好，应当有得体的法子。
陈氏说：“最好是明日让圆圆送回去，说我们看过了。但裴公子与众不同，搞不好他就是要换钱呢？”
“可若给他一千两就见外了，少了他又心疼。”余慧心说，“不如送点等价的东西给他，也算礼尚往来。”
余老爷拍桌：“理当如此！”
“那这上面画的是豆腐的崽子，豆腐可是我养的，这画要不要给我呀？”余慧心马上向他撒娇。
余老爷瞄她一眼：“那给裴公子买东西的钱你给？”
余慧心一窒：“爹怎么和裴公子似的，那么抠？你明知我现在手头紧！这样，我那里有一幅从前买的兰草图，也是裴公子作的，拿来和你换！”
余老爷惊道：“你竟然如此败家？去买上千两银子一幅的画？”
“我——”余慧心再次窒息。果然是商人，如此在乎钱！
“不过兰草倒比猫适合挂在正堂，那就换吧。”余老爷同意了。
余慧心喜不自禁：“谢谢爹~猫崽子我怕是要不回来了，能每天看到它们在画中的样子也知足了。”
陈氏道：“你若惦念，不如问问裴公子，请他送还你一只？也好时常陪着你。不然豆腐再跑了，你又没得玩了。”
“就怕裴公子叫我给养猫的钱。”
陈氏噗嗤一声，不再说话了。
快传晚饭了，她和余天瑞不在这里吃，打算布完菜再走。段氏不想耽误他们吃饭，将他们打发了。
饭后，余慧心准备回房。
余老爷说：“等下我让丫头给你送点钱过去。”
余慧心心里一热，瞬间有点哽咽：“不必，我够花的。马上年中了，租的那套房该收租了，铺子里的账会结一次，没那么紧。”
“那便少送些。”余老爷说。
余慧心无法，只得谢过。回到房中，得知陈氏已经让人送了五十两来。
她忍不住笑，对红梅说：“看我在娘家，可比嫁给别人舒服多了。”
红梅想到王家就咬牙，昨天在书肆，裴义淳说的话她可是听见了的，愤愤不平地道：“那王家定没好报！”
余慧心淡淡一笑，让她和紫兰将墙上的兰草图取下来，将奶猫图挂上去，然后看着落款笑道：“只怪我妇人之仁，只让京中百姓知道他们的嘴脸。待新的谈资一出，大家就忘了这事了，合该让他们遗臭万年才是！”
她的新小说，原本写的是一个武侠故事，就是被仇人追杀、掉落悬崖发现武功秘籍、报仇雪恨抱得美人归那一套。
但武林说白了就是黑社会，她刚刚被扫了黄，担心这书一出又要被打非。正好扫黄是因为王家针对，她便打算将武侠暂时搁置，先出一本类似陈世美的故事影射一下王腾宗，让对方感受一下什么叫文人杀人不用刀！
呵，叫你欺负老婆，离婚了都不放过！
……
余家花了几天时间，寻到一批印石料送给裴义淳。正好裴义淳收藏的大部分石头拿来刻麻将了，十分合他心意。
下了课带着石头回家，在坊门外碰见余慧心。
他停下来打招呼。
余慧心在车内掀起帘子，隔着纱窗笑眯眯地道：“裴公子画的猫我看见了，现在那画正挂在我房中。”
裴义淳压抑住内心的雀跃：“好。”如愿以偿，真好。
“可是越看画，我就越想豆豆它们。不知道裴公子愿不愿意将小猫送我一只？你为它们花过的钱，我可以加倍补给你。”
“钱就不必了！”裴义淳想也不想地说，“猫……猫可以全部还你。”
余慧心一笑：“如果裴公子无意养它们，就全部给我吧。如果裴公子想要，只给我一只就够了。”
“好的。”那就给一只！
“那裴公子慢走。”余慧心退离窗前，帘子放下。
“三娘慢走。”
裴义淳有些微不舍，但喜悦之情更甚，道了别，高兴地回家了。
回家后，他被安阳召了过去。
裴义淳身上一抖，怀疑安阳知道淫.书的事了。
他绷紧了皮过去，果然见安一脸不虞地靠在榻上，裴骊珠坐在下方给她捶腿。
裴骊珠见他来，愤愤地看了他一眼。
裴义淳觉得，应该不是淫.书的事，不然裴骊珠不会在这里。
他请了安，安阳说：“你三哥、四哥要走了。”
“嗯，三哥、四哥跟我说了。”裴义淳凑过去给她捏肩，“阿娘莫担忧，过几年就回来了，家里还有我和骊珠呢。”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安阳就气，挥手在他脑门上一拍，将他推开，吼道：“他们要将阿谨、阿学一起带走！”
裴义淳跌坐在地上，有点懵逼。
裴骊珠哼道：“阿谨和阿学还小呢，也要上学，合该留在京中。要不是你，三哥、四哥也不会将他们带走。”
“关我什么事！”裴义淳叫道。
“怎么不关你的事？还不是怕孩子留下，等回来的时候已经变作你的儿子了。”
裴义淳：“……”我的错，我作孽！
他爬起来，对安阳道：“就算我想，也要爹娘同意！我看是三哥、四哥不放心将孩子交给我们，才非要带走！”
“你少胡说！”安阳喝道。
裴义淳自知失言，转身就走：“我找他们去！”
安阳想叫住他，但身心俱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
裴骊珠安慰道：“阿娘别担心，三哥、四哥肯定是想治治六哥，不会真把阿谨、阿学带走。”
安阳却道：“我年纪大了，搞不好等他们回来你都嫁人了，阿谨、阿学留下来，没个年轻婶子照看他们，你三嫂、四嫂能放心吗？”
裴骊珠愁道：“那现在给六哥娶妻也来不及了呀。”
“哎……他若想娶，明年、后年也不算晚，就怕他不愿意。上次是下聘的时候反悔，下次等拜堂的时候反悔怎么办？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祸害！”
祸害到大门上去等人，没一会，裴三、裴四一起回来了。
二人见到他，都很惊讶：“你杵在这里当门神？”
“我等你们！”裴义淳有点委屈。
二人不知他发什么疯，下了马，将马鞭交给下人，朝他走来。
三兄弟一起朝里走，裴义淳哼哼唧唧地道：“刚刚阿娘找我，说你们要将阿谨和阿学带走？”
二人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急道：“我错了！若是因为我从前胡言乱语，大可不必！我现在有了学生，他只要不欺师灭祖，将来总会给我送终，我不会再叫你们过继了。”
裴三尴尬：“我们原是想，带孩子出去见见世面。”
“世面什么时候不能见？”裴义淳不赞成，“他们还小，万一水土不服、生了病，家里担心、你们分心！你们初到任上，不知道多少烦心事，何必多操这一份心？”
裴四道：“其实我们还在犹豫，怕的是你闹事。既然你说不再过继，那我们现在就去跟母亲说，免得你反悔、等我回家儿子都不是我的了！”
“我现在有徒弟！”裴义淳再次申明。
“徒弟顶多算半子，能一样吗？”
裴三深深地看向裴义淳：“我倒希望你有个心上人，等我们回来时，你妻儿都有了。”
裴义淳：“……”
裴义淳脸红了。

第69章
三兄弟到了安阳那里，裴三、裴四说要将孩子留下来，裴义淳说不会再问兄长要孩子过继了。
安阳喜笑颜开，摸着裴义淳的头道：“你还是我的好孩子！”
裴义淳嘴角抽搐。
安阳又对裴三、裴四说：“没有孩子在身边闹腾，你们正好可以再生。”
“这……”裴三、裴四不好拒绝，毕竟安阳生了七个，他们只生一个很不合格，“若有，自然会生下的。”
安阳有些无奈，却也没再说什么。
他们这些年，哪是因为裴义淳要过继才不肯生的？还不是心疼老婆！
裴三嫂生阿谨时差点难产，后来养好了，得了个女儿，不满周岁又生病去了，当时伤心了好几年，裴三便不敢再让她生了；裴四嫂则是小产两次，夫妻两都觉得命中注定，懒得再生。
……
六月下旬，天气愈发炎热。
余慧心待在房里时，将衣服的袖子拆了，差点把丫鬟吓疯。
她本来还想将裙子剪到大腿上，反正只在自己房里穿，外人又看不到。但见本地女子惊慌失措，只能算了。
但袖子她不会上上去的，光着膀子多凉快？写字的时候也方便。
她只是在房里这样穿，丫鬟看了两天也就习惯了，只是将院门守紧些，有任何人来都及时通报，让她换了衣服再会面。
她将陈世美的故事写好了，取名废直接让男主叫陈世美，至于女主，跟秦香莲姓，叫慧娘，毕竟是以余七巧为原型创作，前半截故事都和余七巧差不多，只不过结局上陈世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算起来，扫黄已过月余，外头似乎风平浪静了，余慧心便将这份稿子给王掌柜送去。
这一次，她不打算捂马甲，便没搞那么神秘，直接用纸抄好、用线装订了下，免得散落。
到了书肆，王掌柜在柜台上抄书、大锤在一边给他打扇。听见外头车马声，大锤跑到门口去看，见是余慧心，马上通知王掌柜，王掌柜就放下笔过来。
余慧心下车，拿扇子挡在额前，遮住刺目的阳光，但双眼仍然受不了地眯起。
“天这么热，东家怎么来了？”王掌柜急忙请她进书肆，叫大锤去后面端酸梅汤。
红梅道：“不必，我们倒是给掌柜带了来。”
前两天余慧心闹肚子，这两天吃得小心。她们怕王掌柜这里的水不干净，特意自己带了，名目上当然要说得好听。
王掌柜一听，笑着对余慧心道：“多谢东家。”
余慧心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王掌柜一叹：“自然不如之前了。倒是有人来问那些书，想偷偷地买，我却不敢卖。”
“别卖！”余慧心道，“上了裴公子那份名单的，给你多少钱都别卖，搞不好是官府来试你的。”
王掌柜一身冷汗，细想很有道理，忙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有新书我们可以出嘛！”余慧心笑眯眯地道，朝身后伸手，红梅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交到她手中。
她递给王掌柜：“你看看，这书能卖钱吗？”
“这？”王掌柜犹豫了一下接过，翻开一看，“这不是富贵闲人？”
“自然不是，现在哪里去找他？”
“可就算不是他写的，现在也不敢出啊。万一官府还查呢？”
余慧心皱眉，佯装不满：“这上头难道有官府要查的内容？”
“现在总归是小心为妙。”
“你先看！”余慧心有些不耐，“我楼上去歇会儿凉！”
“现在日头大，楼上更热，东家去后院吧。”
“好。”余慧心便去了后院。
后院有棵槐树，现在日头不正，将旁边的房子照过来，正好投下一片阴影将树笼住。
余慧心便坐在树下，见槐树的花半开半谢，折了一串拿在手里把玩。
过了一会，王掌柜来了，急匆匆地问：“东家，这书是谁写的？”
“咳！”余慧心面色不自在，答非所问，“你别管谁写的，你就说能不能出！”
“这……”王掌柜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我看着书中的故事……有点像……东家，先前那些书，该不会是……哎！”
怎么可能呢？他忍不住问自己，东家一女子，怎么可能写那种书？再说，这书也不一定是东家写的啊！
他喃喃地道：“我记得东家是识字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余慧心将槐花扔到旁边的石桌上。
王掌柜看着她，纠结了一会儿道：“故事不错，只是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还是小心为妙。印是不敢印的，到时候有工人，万一出去乱说……”
“那手抄？”余慧心看着他。
王掌柜点头。
“那便手抄吧。”余慧心起身，准备走了。
王掌柜问：“东家，不知这写书之人是谁？我看着有点像富贵闲人！”
“那上面不是写了吗？廿一居士！”这可是她琢磨了好几个月想出来的笔名，表示她是二十一世纪来的人。旁人看不懂，却对她意义重大。
她懒得再和掌柜说，就让他先猜着吧。自己一上来就爆马甲，不是显得太刻意了吗？她得做出一副逼不得已再承认的样子，可信度比较高。
……
将书交给了王掌柜，余慧心便暂时不管创作的事，开始收租、查账。
南市租出去开食肆的那家铺子，终于开倒了，食肆老板准备回乡，将铺子退给了余慧心。
余慧心想着今日王掌柜的话，琢磨着……要不自己拿回来开个茶馆？
突然开展了一下禁.书运动，短期内的确不适合再出书了。就算是手抄，让衙门知道了，恐怕也要来查。你说这书不违禁，但又不是圣贤书，总归是不正经的，根本就掰扯不赢，最后还是自己吃亏。
倒不如开个茶馆，曲线救国！
此时没有茶馆，大家喝茶又爱加花椒八角，自己这茶馆就纯泡茶，什么都不加，倒也是稀罕事，而且味道的确要好很多。
然而茶馆必然不是重点，重点是说书！
她雇个人，将她写的小说说出来，就是讲故事而已，总扯不到禁.书上头吧？再来，就算茶馆里喝茶的人少，听故事的总多吧？谁还不爱听故事呢？她这茶馆总能赚钱的。
就好比后世的电影院，赚的是电影票吗？不，赚的是爆米花啊！她以说书吸引顾客，然后卖茶水、卖瓜子，还不赚翻了？
余慧心想到此，下定了决心，叫来余旺，让他带自己去铺子里看看。虽说去过一次，但当客人和当主人是有差别的。
余慧心过去查看了各间房屋、丈量了尺寸，暗暗琢磨着要怎么装修改造。大概有了想法，又去茶叶店看茶叶。其实余家在乡下有茶田，但做生意必然要搞市场调查。
余慧心逛了逛，对市场有了谱，又去寻说书先生。
此时没有说书艺人，但各种卖艺的却不少，只是他们大多不识字，唱曲的有部分识字，说起话来又不是那个调调。
余慧心寻了几天，某天路过一算命摊子，突然有了灵感。
算命的基本都识字，说起话来很会吊人胃口，稍微培训一下应该可以。她懒得自己去找了，交给余旺，说了要求，打算回家琢磨茶馆的装修风格。
半道上，她让马车去了趟书肆，想看看陈世美这本书卖得怎么样了。
到了书肆，王掌柜正在抄书，抄的就是陈世美。见到她，他立马说：“东家，好多看过书的人都问我，这廿一居士是不是富贵闲人！”
“当然不是！”余慧心想也不想地回答。
“余三娘！”门外突然传来声音，煞是严肃。
余慧心吓了一跳，以为官府来人了，转身却见裴义淳骑着马停在路中间。
她愣了愣，走到门口：“裴公子？”
刚刚是他在叫她吗？指名道姓地干啥，想和她掰手腕决斗啊？
裴义淳下马过来，一脸严肃：“我有事找你，可方便说话？”
余慧心想了想道：“楼上请。”
上了楼，仍然是那一套流程——两人面对面坐下，等丫头上茶。
余慧心瞅着，裴义淳今天不太高兴，一副自己惹了他的样子，可……可他之前不是一副看上自己的样子吗？男人翻脸还比翻书快呀？
啪！裴义淳摔出一本书：“这书是不是你写的？”
余慧心愣了一下，居然是陈世美！
她大脑飞速旋转，紧跟着抬起头，惊讶地问：“裴公子怎么猜到的？”
裴义淳倒吸一口气：“你是富贵闲人？！”
“当然不是！”余慧心甩头，“他写的是禁.书，我这个……我这个也会被禁吗？”
她一脸紧张，裴义淳反而放松下来，正好茶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柔了声音道：“倒不至于。只是你……你这写法，和他的也差不多。”
“我实话和你说吧，我偷偷地问王掌柜要了一本他的书来看。”
裴义淳惊呆了：“你看他的书？！！！”

第70章
余慧心一脸天真：“是呀，《马嵬山旧事》。”
“哦……”裴义淳松口气。《马嵬山旧事》有清水版，王掌柜给她的肯定是这个。
“我看完发现，写文章也不是很难嘛。”余慧心轻轻地哼了一声。
“所以你就自己写了？”
“对呀。我看了许多书，便想学着别人做学问，但那些学问太高深了，我看都看不太懂，又怎么做？但《马嵬山旧事》却不同，我看着挺好懂的，就想学着它的模样试一试。”
她当初给《马嵬山旧事》搞清水版，就是为了拿来给新笔名当范本。否则她一深闺女子，连个模子都没见过就写出来了，还和富贵闲人的那般像，马甲不就直接掉了吗？
而现在，她可是有王掌柜当人证的，《马嵬山旧事》是他亲手交到她手中的。
裴义淳听了她的话，一阵无言，半天才说：“你这个不叫做学问。”
“哦……”余慧心有点失落。
“不过写得挺好的！”裴义淳鼓励道，“写人情世故，不教道理，却也暗含道理，很好的书。”
“谢谢裴公子。”余慧心一笑，“那我以后就继续写啦~其实我觉得，我写得比那个富贵闲人好点呢~”
富贵闲人笔下的书，她尽量往口语靠拢。到了廿一居士笔下，她当然要有所改变，又往文言靠拢，就变得半文半白的。正好她近一年来一直在看典籍，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写起来不算难，就算有错用，乍一看也像模像样了。
所以，就算一眼看过去有富贵闲人的风格，但她说自己是看了富贵闲人的书才写出来的，也令人信服。当然，她也是欺负此时应该没人研究写作技巧，否则陈世美这书怎么看都不像新手写的。
“嗯……”裴义淳被她笑得心猿意马，又不敢看她了，低下头喝茶。喝了一口，看见桌上的书，他神色一凛，抬起头问：“这书中所写之事，是否有你自己的经历？”
余慧心迟疑片刻，轻轻点头，“裴公子是因此才怀疑书是我写的？”
“自然。”裴义淳握了握拳，愤愤不平，“想不到那家人居然那样对你！”
余慧心在书中，将王家想休妻、余七巧怀孕、王家谋害余七巧腹中胎儿这个过程如实地还原了。只不过书中的陈家、秦家与现实中的王家、余家不尽相同，所以省略了绿柳这个背主婢。而书中的秦慧娘，还有许多凄惨的遭遇，很容易引发读者的愤怒和同情心。
余慧心想了想，摇着扇子道：“幸好我和离了。刚回家时，爹娘还想为我另觅良缘。只是如今我这身份，肯定被人挑剔……”
“你莫灰心！”裴义淳急道，“总有人识得你的好！”
余慧心眼波流转，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噙着笑道：“若有那么个人，哪怕不能在一起，我心里也高兴。”
“呃……”
余慧心心里明白，余家与裴家天壤之别，就算她和裴义淳互有好感，也很难有结果。但是，见着这人就开心不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喜欢自己，那就更开心了。
只是此人别看他掉钱眼里了，某些方面却纯真得不像话，他可别为情所困呀！
想到此，余慧心对他道：“前几日我看到一句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裴义淳大为震动：“这诗谁作的？！”
“我在南市有家铺子，先前租给人开食肆，前几日收了回来，我准备开个茶肆。去那里看时，见墙上写了不少诗句，这是其中一句。”
此时便是这样，文人骚客喜欢在旅馆、饭店的墙上写些诗句表示“XX到此一游”，若是写得好，很容易被人抄走传诵，诗人也就因此出名了。老板要是不想他们弄花墙壁，还会挂个专门写诗的板子在墙上。
“作者是谁？”裴义淳问。
余慧心思索片刻，假装回忆：“好像叫秦少游……”
“秦少游？”裴义淳皱眉，“不曾听说……就只这两句么？”
“是呀。”
“可惜了……”裴义淳一脸遗憾。
“要不你给补上？”余慧心只见过他的画，好奇他会不会作诗。
“别戏弄我！”裴义淳急忙摆手，“我此生仅有的一点才华都在画画上头了，写诗还是交给别人吧。”
余慧心噗嗤一笑，又回到刚才的话题：“看了这诗，我算是想通了，若将来有个两情相悦的人，却不得家里同意，倒可以安慰自己。”
裴义淳放在膝盖的手收紧。
“哎呀！”余慧心突然拿扇子挡住整张脸，“我怎么和裴公子说这些？真是羞死人了！”
裴义淳微愣，释然笑道：“无事。这两句诗对我也有很大的启发，很多事都是这样的道理。”
“嗯。”余慧心躲在扇子后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裴义淳问：“你刚刚说要开茶肆？”
余慧心终于移开扇子，神色如常地说：“是呀。”然后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正好问问他说书会不会犯到什么法。
裴义淳惊叹不已：“你这脑子怎么长的？真是奇思妙想！”
余慧心笑笑不说话。
“你开这铺子要多少钱？可以算我一份么？我……我时常缺钱，若能有个稳定的进项就好了。”裴义淳说得面色赧然。
余慧心呆了呆：“若有裴公子做靠山，这店就不怕人来捣乱了，我求之不得呢！钱就不必了，我分裴公子一半红利！”
“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铺子要重新开张，我想在后院收拾几间雅间，布置得像样点。可我对文人墨客的喜好实在不懂，正琢磨着去哪里请个人来指教一番。现如今有裴公子，自然不劳烦别人了。你这本领，足够分走一半红利！”
裴义淳想了想道：“那等我看过再说。”他心里想：到时候不论如何，自己都得投点钱才像话。
“行，到时候我们写个契约。”
裴义淳点头：“那我们现在去铺子里看看？”
余慧心看了一眼外面：“今日天晚了，改日吧。”
主要是饭店的墙壁上并没有秦观的诗，只有几句打油诗，她得先叫人铲掉！
二人便约了个时间，在铺子里碰面。
铺子里已经收整过一番，裴义淳没看到秦少游的手迹，十分遗憾，差点就跳起来训人。但看了一眼旁边的余慧心，忍住了。
罢了，她是识字的，应该不会遗漏什么，那位诗人应该只想到这两句，因为太好，就得意地留下了。
余慧心带他将整个铺子连带后院都看过，然后坐下来讨论。
余慧心说：“原先的厨房拿来烧水、做点心，大堂里供普通的茶和外头买的瓜子果脯；雅间里弄专门的茶具现煮、上现做的点心。”
“做点心的人哪里去找？”裴义淳问。
“呃……”余慧心被问住了。对哦，雅间算是VVVIP间，一般的手艺肯定不行啊。
“这个先记下，用时再说，大不了我将府里的厨子叫过来。”
“多谢裴公子！”余慧心感动不已。
除了后院，大堂的楼上也算雅间，但肯定比后院的差点。大约后院算头等舱，楼上算商务舱，大堂算经济舱吧。三个舱的硬件设施自然有所区分，说书的只在大堂，如果VIP客人想听，也可以单独给他们说。
裴义淳听了她大致的想法，撩起袖子拿起笔，开始书写——因为一会儿要写股份契约，余慧心来时备了笔墨纸砚。
“楼上摆矮案，备一套笔墨纸砚、两副围棋。”裴义淳道，“如今不少书生爱开诗会、文会，他们不缺钱，万一来，就让他们到楼上，那里风景好，能让他们诗兴大发。”
“好好好……”余慧心点头，看着他将需要的东西写在纸上。
“后院的雅间，别每间一样，最次有个梅兰竹菊的区分……”
“我也是这样想到的。”
最后定下的主题是琴、棋、书、画、花，琴就在房间里摆把琴，最好是箜篌或琵琶，棋自然是摆棋，书挂一幅书法，画挂一幅画，花就摆个插瓶插时令鲜花。
两人讨论了半天，裴义淳将需要的东西全部罗列了出来。
放下笔时，他说：“雅间的字画交给我吧。”
余慧心愣了愣，纠结地道：“你的画……买不起。开这店的本钱总共花不了多少，你拿一幅画来，别说一半红利，全给你都不够，我怕要卖身做奴婢了！”
裴义淳瞪她一眼，涨红着脸说：“谁要你做奴婢？”
“……”
“你如此过意不去，那就五五分吧，之后怎么赚钱就交给你了，有事告诉我一声就是。”
“哦……”
他当即拿起笔写契约，完了两人各自签字、按手印。
余慧心按下了红手印才想起：“不找人做个证么？”
裴义淳径直收起自己那份，哼道：“我是谁？我若想毁约，除非你叫圣上来作证！”
“……”
他突然一笑，又说：“说起来，圣上也是向着我的。”
余慧心挑眉：“公子可要慎言，圣上是明君。”
他微愣，点头：“你先前说要一只小猫，我看它们现在可以抱你那里去了，你要哪只？豆豆、蝴蝶还是蜘蛛？”
“……”听名字突然不想要了。但她自己取的，嫌弃也不能说，就挑个相对好听的吧，“豆豆！”
“那我明日给你送来。送到铺子里，还是你家里？”
余慧心：嗯？你今日怎么不顺便送来？
她突然明白，他为何要来入股开店了。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怕她没靠山被欺负，原来不是啊……

第71章
余慧心回家后去上房请安，陈氏正在那里和段氏商议给她过生日的事——再过几天就是乞巧节了。
二人见她来，倒没瞒着。
段氏道：“我和你嫂嫂商议了，从外头请个杂耍班子来，加上我们自家的舞姬，可以热闹半天，要不要请你以前来往的小姐妹过来？”
余慧心道：“以前来往的就算了吧，已经好几年不见了。”
余七巧在闺中时，和几个街坊邻居家的姑娘有走动。后来大家陆续出嫁，或许别人还互动走动着，但她在王家那个环境三年没出过几次门，早断了往来了。
陈氏道：“但你最近只和骊珠走得近，却不好请她。”
余慧心愣了愣，道：“我问问吧。再将阿墙和阿城嫂请来，就足够热闹了。”
段氏忙说：“她们俩都怀上了，出来不方便，还是算了，你还是问裴七娘吧。”
“好，我明天叫人给她送帖子。”余慧心暗自偷笑。
次日去茶肆接豆豆，她将帖子给裴义淳：“骊珠请我玩了几次，我也想请她到家里玩，裴公子能帮我递一下帖子吗？”
“当然可以。”裴义淳忙接了过去，见信封没封口，心中一动，想偷偷地打开来看。
但最终，他自然忍住了。
裴骊珠现在北郊行宫。
皇上嫌城内热，过去避暑，朝廷官员几乎都去了。安阳自然也带着裴骊珠和两个孙子跟上了裴老爷，只有裴义淳以要教徒弟为由留了下来。
裴义淳到行宫别院时已经傍晚，安阳进宫未归，裴老爷也没回来，他便直接去找裴骊珠。
裴骊珠那里已经开始传菜，见了他惊道：“可没有你的！你不是不来吗？”
“给你送信。”裴义淳走过去坐下。
“什么信？”
“吃完再说。”
裴骊珠一噎。
丫鬟笑道：“尽够的，婢子再去拿碗筷。”
裴骊珠觉得有人陪自己总比一个人吃好，瞬间笑嘻嘻地：“信给我，不然不准你吃！”
裴义淳将信给她，故意凑过去看：“写的什么？”
裴骊珠不怎么避他，待他实在凑得近了才将信纸掩了下。
裴义淳已经看见了，整个人呆呆的。她生辰……怎么办？既然心悦人家，总该有所表示。
裴骊珠看完，疑惑地问：“她习的是父亲的字么？”
裴义淳愣了下：“没看清楚。”
上次在隐陵寺，他当着余慧心的面说人家字丑。余慧心好强，回去就找了字帖来临摹——她之前写字，都是自己写自己的。
此时世面上流行的除了名家字帖，以裴三、裴四的居多。但二人都写行书，余慧心想学楷书，就挑中了裴老爷的。只是裴老爷的字世面上少，她买的还是别人摹出来的。
裴骊珠已经想将帖子装回信封了，闻言只得再次打开，放到了裴义淳面前。
裴义淳仔细一看，还真是生日请帖，点头道：“应该是，就是学得有点丑。”
裴骊珠想打他，他马上缩回位置上。
菜已经上齐，二人开始吃饭。
因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直到吃完下桌，裴义淳才问：“你要去？”
裴骊珠吼他：“叫你看字，你到处乱看！”
“我看的字啊。”裴义淳无辜。
裴骊珠跑过去踹他，他向后跳开。
“你给我忘记！”
“是是是……”他难道还会告诉别人。
裴骊珠想了想道：“去。若是拒了，她怕以为我看不起她。”
“那你什么时候回城？我送你回去。”
“再过两日吧。”裴骊珠叹道，“太子表哥的婚事要定下来了，还不知是谁。”
裴义淳一愣，忙问：“你可有什么消息？”
裴骊珠犹豫了一下道：“我又怎好告诉你？万一没成呢？”
她只知道赵静贞要入东宫，只不知是正妃还是侧妃。但只要没下旨，就可能有变动，自然不好告诉裴义淳。她想等旨意下来，给赵静贞道了喜再走。
裴义淳也知道郑老的一个孙女在待选名单里，也定了要入东宫。依他揣测，郑家这边顶多是侧妃，毕竟人不在京中，能活动的地方少，皇上也会防着郑家在外地有势力勾结，正妃之位肯定不会给他们。
他猜得不错。
这事已经吵了大半年，天气热，皇帝心火也大，脑子都糊涂了，直骂大臣：“朕选儿媳妇，你们一个个比朕还热心！”
大臣们有苦难言：这不是你老人家给大家安排的任务吗？
皇帝心里早有主意了，只是想看看大家都在打什么主意，果然一个个的都不和他一条心！他暗中记下，终于下旨——赵静贞为太子妃，明年大婚；郑老的孙女为良娣；另外指了几个小官之女为承徽、昭训，待明年太子大婚后入侍东宫。
此事一定，裴老爷也轻松不少，皇帝还特意给他放了天假。
裴骊珠去找赵静贞道喜，裴义淳就去找裴老爷，央求他给自己写字帖。
裴老爷：“你从小到大还没练够么？！”
裴义淳从小到大习的字，一半都是裴老爷写的。他一年到头很要写些东西，有些不是什么机密，放着也是放着，就给孩子练字用。
裴义淳给他扇扇子：“不是我要用，是我那学生。他刚开始习字，找不到好的字帖。我也打算把我的给他一些，但那都是爹好多年前写的了，所以想请爹新写几张做个比较，让他更能领会各种奥妙。”
“我看你是舍不得花钱买名帖！”
“哪里哪里？爹的楷书是当今之最，我是真心求字！”
裴老爷蓦地黑脸：“外面人吹捧你爹几句，你还当真了？还拿去教别人家小孩？这孩子真要被你教坏了！”
“怎么也算你徒孙，你怎么这么小气？”
裴老爷怒：“那我不写了！”
“不不不，爹你心怀天下，可大度了呢。”裴义淳见他答应了，顿时欢喜，“爹不是挺喜欢《将进酒》？要不写这个？”
“此诗不适合楷书。”
“那您写别的。”裴义淳拿起笔、蘸了墨，交到他手中。
裴老爷仍然一脸怒容。
裴义淳转身拎了本书来，是《史记》，他翻了翻，翻到《孔子世家》：“就这个吧。”
裴老爷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孔子世家》近万字，他得写到明天去了！
他喝道：“左边有本太乐署刚编的诗集，给我取来！”
裴义淳心说，诗也太短了，《孔子世家》多好，可以习好久。但他不敢跟裴老爷对着干，马上将诗集取了来，不然裴老爷一生气不写了怎么办？
回城后，他揣着新出炉的字帖去给圆圆上课，课间问：“你姑母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圆圆大惊：“师父怎么知道？！”
“她给我妹妹送了请帖，我自然便知道了。”
圆圆还是没懂这中间的逻辑，难道兄妹之间什么事都会告知对方？
“你可曾为你姑母准备礼物？”裴义淳问。
“呃……”圆圆懵了，“我还小，不必送礼的。”
“迟早有一日要长大。这样，我听说你姑母在练字，正好我得了一份字帖，你拿去借花献佛吧。”
圆圆：你又从哪里知道我姑母在练字的？
他伸手接过装着字帖的锦盒，疑惑道：“师父，你莫骗我，是不是你想送我姑母礼物，却不好明着送，就经我的手？”
“胡说！”
“你……”圆圆很想问他是不是想对姑母做什么，但话却不敢乱说，只好气鼓鼓地道，“上次你给的画，就挂在姑母房中了。”
“不许瞎猜，更不许瞎说！”裴义淳倒无所谓他知道，但怕他跟着学，将来祸害了别人姑娘怎么办？
他道：“你可回去问，你姑母是不是要开一家茶肆。”
“嗯？”茶肆和字帖有什么关系。
“这茶肆我也有份，我和你姑母签了契约，一起做生意。结果我发现，她的字真丑——”
“才没有。”圆圆下意识为家人辩驳。
“你看了便知。”裴义淳摆摆手，一副不忍目睹的样子，“我反正是看不下去，所以才寻了字帖来。你以为我想送她呢？还不是怕下次再见到她的丑字！”
“……师父莫说了。”圆圆惭愧，抚着锦盒有点儿吃味，“我都没字帖呢。”
“那你先挑，剩下的送她。”裴义淳十分豪气，却是摸准了他的性子，知道他必不会如此做。
果然，圆圆飞快地摇起了头。
裴义淳的脸上便露出大大的笑容：“那我下次给你寻一份来，你要好好练字。”
“好的。”圆圆诺诺地答应，忍不住想余慧心的字到底有多难看，都把抠门师父气得主动送人东西了。
回家后，陈氏见他带了东西回来，自然要问。
他便原原本本地都说了。
陈氏暗暗一惊，问：“那你是想今日就送给你姑母呢，还是等你姑母生辰再送？”
圆圆想了想道：“就今日吧。不然到了那日，大家都要笑话我。”
陈氏噗嗤一笑：“也好。若是你自己的主意便罢了，偏又是借花献佛，可不能招摇。”
“那我到时候再给姑母备礼？”
“你有钱备礼么？”
圆圆苦了脸：“没有。”
陈氏安慰：“你还小，不必管这些俗事。若有心，就好好读书，等下次给你姑母写几句贺词。”
圆圆点头，若有所思地想：那父母、祖父母生辰的时候，都是需要的，还得加倍努力读书才行啊！
晚饭后，陈氏带他去上房请安，回房的路上顺便去找余慧心。

第72章
余慧心在花园里纳凉，豆豆在脚边玩毛线球，将她逗得乐不可支。豆腐趴在旁边的树上，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们。
余慧心被它看得炸毛：“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爱呆就走，找你别的家去，反正我有豆豆了，不稀罕你！”
“喵~”豆腐凶猛地叫了一声。
“怎么还和猫吵架？”陈氏从院门外进来。
余慧心马上起身，叫周围的丫鬟：“把灯打亮些。”
大家就都提着手边的灯去照陈氏脚下。
余慧心走过去，伸手扶了陈氏进屋。屋里稍微热些，但蚊虫少。
“喵喵~”豆豆跟了过来。
余慧心捞起它，对丫鬟道：“看着豆腐，免得它乱跑绊到人。”
“姑姑~”圆圆望着她。
她知道他想要猫，将豆豆给他：“小心别被它挠了。”
“哎！”圆圆开心地抱着猫往外跑。
陈氏叫道：“你做什么来了？”
“呃？”圆圆将猫给丫鬟，又跑回来。
陈氏无奈：“看你这记性！”
“怎么了？”余慧心问。
“他得了件东西，拿来给你做寿礼。”陈氏笑眯眯地道。
余慧心一脸惊喜，伸手将圆圆拉到身边：“这么小就知道孝顺长辈啦？我家圆圆长大了肯定是个了不得的男子汉！”
“他哪知道这事？还不是别人提醒的他，东西都是别人给的，他拿来借花献佛罢了。”
余慧心疑惑：“谁呀？”
“是师父。”圆圆气呼呼地说，“他说你坏话。”
陈氏想打人，送礼就送礼，怎么还告起状来了？
圆圆咻地躲到余慧心背后。
余慧心马上问他：“你师父说我坏话？”
圆圆抿着唇，眼睛盯着陈氏，不肯说了。
余慧心对陈氏道：“你别吓他。他在外面听到人说家里人坏话，当然该回来说。”
陈氏头疼：“那可是他师父！”
“师父怎么了？又不是亲爹。要是师父和亲爹不和，他要怎么办？”
“你少胡言乱语！”
余慧心一笑，将圆圆拖出来，“好了，告诉姑姑，你师父说我什么坏话了？”
“他说你字不好看。”
“……”好你个裴义淳！你自己知道就罢了，怎么还拿出去乱说？
“他说不想再看到你的丑字，特意寻了些字帖来，叫你好好练，还让我用送生辰礼的名义带给你。”
“…………”
“好了。”陈氏道，“去和豆豆玩吧。”
“好。”圆圆转身跑了。
余慧心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唇，突然叫道：“字帖呢？”
“在呢。”陈氏说，叫丫鬟将东西拿来，递给了她。
余慧心不好意思地一笑，打开锦盒，将其中的字帖拿出来，咦地一声：“居然是《木兰诗》？”
“什么《木兰诗》？”陈氏问。
“太乐署新收录的民歌，说的是一个女子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故事，我前两日刚在书肆里见过。”
“竟还有这样的事？”陈氏伸手，“给我看看。”
“过几天再说！”余慧心马上收了起来。
“为何要过几天？”陈氏惊了，突然怀疑这字帖有异，后悔刚才没检查。
“我打算生日那天请说书先生来家里说这个故事，当然不能叫你提前知道，不然到时候你就听得不专心了。”
她特意将茶肆开张的日子挪到了生日之后，倒不是没时间，而是想让自己人先感受说书的魅力。
说书先生已经找好，原计划说的第一个故事是她写的武侠小说。《陈世美》她想先缓缓，不然钱还没赚到，又让王家那边知道了，又给她使坏怎么办？
只是武侠却不适合在后宅说，她思考之后，就现写了木兰从军的故事。
她一开始是想写缇萦救父的。陈世美的故事她放在了西汉时期，查资料时看到了缇萦救父，印象比较深刻。只是这故事收录于烈女传，后宅女子谁不知道？复习一遍难免无聊。
而《木兰诗》刚流行，余慧心上次去书肆，看到王掌柜在抄。这诗是北朝民歌，流传到京城经历了一些时间，大家都不知是何人所作，反正已经传唱开了。
余慧心跟着诗文内容，写了一个说书稿，说书先生只需饱含热情地照着念就行了。
陈氏听了她的话，便关心起茶肆来：“听说这茶肆裴公子也有份？”
“嗯。我想着有他在，好歹是个靠山，免得人来捣乱。”
“话虽这样说……”陈氏探究地看着她，“但你会不会和裴公子走得太近了点？”
余慧心愣了愣，看着她不说话，有点无辜的样子。
陈氏一叹：“裴公子的举动，有些逾矩了。”
余慧心垂眸，转着手中的扇子：“他不是向来不规矩？”
“那他也没对女子不规矩过！”
余慧心笑：“聘礼出门了非要退婚，这还不算？”
陈氏一噎，突然想：以裴聚宝这样的性子，倒不可能有什么企图了，毕竟费钱不是？
但转念又发现了盲点：他已经开始费钱了啊！
陈氏忧心忡忡：“也不知他想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余慧心嘟囔一句。
陈氏张了张嘴，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次日，余慧心去茶肆。
茶肆大堂和阁楼装修得差不多了，只雅间的东西还没摆齐。余慧心怕遭贼，打算等开张后再弄。
说书先生是个姓马的老头，此前在河边柳树下摆摊算卦吹牛讲鬼故事。余慧心稍加点拨，他就知道该怎么说书了。
余慧心将木兰从军的稿子给他，他看都不看就喊累：“先前那个故事我还没背全呢！”
“你管这个！”余慧心脸一板。
她是雇主，一旦严肃起来，马老头就害怕了，不敢再多言。先前抱怨，也是看她是女子，才敢大胆。
余慧心道：“这故事你不必背很熟，到时候你到我家去，给我父母兄嫂说。有女眷在，你不好露脸，我让人在你面前竖个屏风，你可以照着念。”
“要得要得！”马老头立马答应，“就是这工钱，有额外的么？”
余慧心冷笑：“我难道会让手下人做白工？”
她心里哼了一声，这老头太油滑，得给他培养两个竞争对手！
“小姐。”楼下的余旺上来了，“裴公子在下面。”
“请他上来。”余慧心说着，扫了马老头一眼。
马老头下楼，路上碰到裴义淳，躬身道：“见过裴公子！”
裴义淳扫他一眼，嗯了一声，上去了。
马老头看着他背影，美滋滋地想，这可是个大贵人，不知有没有机会在他面前表现表现，好助自己飞黄腾达……
裴义淳走到楼上，见余慧心俏生生地站在前方，一颗心怦怦直跳。
余慧心福身：“见过裴公子。”
“见过三娘。”裴义淳行礼。
余慧心一笑：“裴公子请坐。”
二人坐下，裴义淳拿出一封信：“骊珠给你的。她先前在北郊避暑，所以晚了几天。”
余慧心愣了愣，马上明白过来，这是跟着皇帝去避暑的吧？是她笨了，完全忘记了古代的王公贵族有这一遭。
她不好意思地道：“你先前怎么不说？你若说了，我就不打扰她了。”说完却没马上将信拆开，估摸着……就算裴骊珠不想来，也被他磨来了。
“无事。我知道她，她也想多几个地方玩，说不定早闷得慌了。”裴义淳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我过去还知道一件事——太子明年大婚，将开恩科。”
“哦？”余慧心心想，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恐怕今年就有许多举人要进京。你这茶肆后头，暂不要做雅间了，改几间客房，到时候肯定供不应求。”
“好主意！”余慧心恍然大悟，又想到书肆也可以做相应的打算，“书肆也要多备些儒家经典。”
“儒家经典注解者甚多，我给你写个单子，你照着准备。”
余慧心马上叫人拿笔墨纸砚来。
捧砚去后院打了盆水给裴义淳净手，裴义淳洗干净了才开始写。
余慧心坐在对面，突然问：“裴公子嫌我字丑？”
裴义淳一惊，一笔走歪。
他犹豫了下，将就着写下去，脑袋往下埋了埋，低声道：“我不那样说，圆圆不肯帮忙。”
余慧心：“…………”
要死！
大胆！
你丫是不是穿越的？怎么可以这样撩女孩子？
裴义淳很快写完，搁下笔抬头，见她双颊泛红，顿时露出笑容，将写好的书单换了个方向移到她面前：“就这些，比旁的多备些就是。”
“好……”余慧心低低地答应了，见墨迹未干，低下头吹了两下，却也无济于事，只好先摆在一边。
“开恩科这事……”
“嗯？”
裴义淳顿了顿，轻叹：“无事，我回去了，你也早点……要我送你么？”他突然想起来。
余慧心一笑：“于礼不合。”
裴义淳窒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咬了咬牙，闷不吭声地走了，脸上愤愤地，好像谁得罪了他。
“裴公子怎么突然生气了？”红梅惊讶。
“他和自己置气呢。”余慧心淡淡地说，疑惑：他刚刚最后想说什么，但又不好明说，不过可以肯定和开恩科有关！
她一后宅女子，顶多就是开铺子赚钱，不可能再与此扯上什么关系，但家里人可不一定！
得赶紧告诉余老爷！

第73章
回到家，余慧心匆匆换了衣服去上房，等了一会儿余老爷回来了。
余慧心给他奉茶，站在旁边道：“我今天听裴公子说，太子明年大婚，会开恩科。他叫我将茶肆后院改成房间，到时好让赶考的人投宿。”
余老爷微顿，淡淡地道：“你那里是闹市，怕没几个书生敢去投宿。”
“呃……”她竟然忘了。裴义淳应该没想这么多，只是想将开恩科的事告诉她而已。
“不过别的房子倒是可以准备起来。”余老爷笑得像只老狐狸，“特别是你姐姐给你的那座。那座就在裴公子家附近，哪个读书人不想去沾沾裴相的才气和贵气？想投到裴相门下也方便些。”
此时做官，不但要考科举，还要人举荐。裴老爷是当朝宰相，想投入他门下的人如过江之鲫。裴家周边的出租房，到时候肯定重金难求，绝对可以狠赚一笔。
只是，余慧心做不来为了多挣点钱就将现任租户赶出去的事。况那套房现在住着的是一位外地调来的官员，对方估计也是看中离裴家近，付了不错的价钱，那些赶考的书生，未必付得起。
“也不知你表哥会不会考。”余老爷咕哝了一句。
余慧心就一个表哥，是姑父卢宪清的儿子，在卢宪清被贬时一同去任上了。她猜，裴义淳想提醒她的，多半与姑父有关。
当夜，余老爷给卢宪清写了一封信，告知此事。等朝廷的邸报到卢宪清手中，搞不好是两三月后了。
外甥考不考试不要紧，要紧的是恩科之外，多半有大赦。若提早筹谋，卢宪清就有机会升迁回京。他虽是犯了错被贬出京的，但皇帝难免记着他曾经是宋国公门下，想再升回来无望。但太子大婚，皇帝一高兴，或许就有机会了呢？
余老爷想，裴六既通过余慧心之口提醒此事，多半还愿意暗中帮衬一点。
诶！他突然觉得不对，这裴六最是抠门，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当真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么为圆圆着想？
不不不，不是圆圆，是另外哪里不对……
余老爷看了看信，知道哪里不对了：他好像写了错字！
不管了，妹婿反正看得懂，这种机密事又不好告诉别人，还是不叫人来润色修改了。
余老爷封好信，上床睡了，迷迷糊糊又发现一个疑点：这裴六是不是和我闺女走得太近了？唔……
他沉沉睡去，脑子一片空白，第二天起来，躺在床上的所思所想所梦全部忘光了。
……
终于到了七月初七，乞巧和过生日同时进行。
一大早，丫鬟拿水盆装满水放在院子里，晒到下午或晚上就可以拿来乞巧了。
因为天热，裴骊珠上午就来了，裴义淳亲自送她来的。看着她进了余家，他就去郑家——就算是过节，也要当一个称职的教书先生。
此时的七夕节，没有情人节的意义，哪怕牛郎织女的传说已经有了。或许文人墨客会为他们感慨，但没有人把这天当做表白心意、山盟海誓的好日子。
余慧心去外门上接的裴骊珠。余家小门小户的，没那么多讲究。
她带裴骊珠去了自己房间，裴骊珠送了她两盒胭脂做礼物。
胭脂装在螺钿盒里，一套两个，外面还有个螺钿托盘，工艺精巧，十分漂亮。
余慧心一眼就爱上了。上辈子她买化妆品就总被包装勾引，别人告诉她这个不好用，但为了颜值，她也会果断地买买买。现在这一套胭脂盒，秒杀她上辈子梳妆台上的所有！
她感动地对裴骊珠道：“谢谢，我很喜欢！”
裴骊珠不好意地笑：“喜欢就好。我想着，我们女人家总是喜欢漂亮的。”
“对对对……”余慧心连连点头，拉着她看自己的胭脂，“我知道你不缺，但我自己调了些颜色，你看看。”
她打开自己的化妆盒，面脂、口脂统共有十多种，颜色深浅不一，橙红粉白都有。
裴骊珠惊讶：“这么多颜色？这几个都差不多呀。”
“差远了。”余慧心哼道，“不信我给你试试。”
两人玩了一会儿，裴骊珠心痒：“我得回去叫人给我做！”
“你倒点回去，好有个样子。”余慧心可不敢说让她用自己的。
裴骊珠笑道：“好呀~我正好拿回去先用着。”
余慧心更开心了，正好之前在街上淘了一些好看的盒子，就挑了两个精致的给她分装。
“喵~”豆豆突然从柜子下钻出来。
裴骊珠一看，讶道：“这是我家的豆豆么？”
“呃……”余慧心尴尬，这要怎么说？
裴骊珠弯腰将猫抱起来，猫一点不避她，还在她手上舔了舔。她笑道：“看样子果然是豆豆——我说怎么家里找不见它了。”
余慧心道：“豆腐是我原先养的猫。”
“我知道。”
“我就央求你六哥，好歹将豆腐生的孩子给我一个。”
“六哥问你要钱了？”
“……”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什么样我不知道啊？”裴骊珠逗了一会儿猫，问，“阿娴姐姐呢？我来了这么久，也该去看看她。”
“她在后头，有点远。外面太阳大了，要不我们等她过来？她等下要过来的。”
裴骊珠想了想，万一过去撞见陈氏的丈夫不太好，就点了点头。
天气热起来后，陈氏就渐渐不在白天出门，都是吃过晚饭才去上房请安。段氏早就说不用了，但她想活动活动身子，如此来回一趟刚刚好，就仍然坚持着。
不过今天是例外，中午要到上房吃饭，她差不多就出来了。
路上也不是很热，太阳底下撑着伞，进了走廊，两边都挂着竹帘，没人时卷起来通风，主人家要出门，下人就提早放下来，在廊上洒些水退热，等水干了再通知主人启程。
等陈氏时，余慧心叫丫鬟端来了水果沙拉。没有沙拉酱，是用酸奶做的，还撒了点葡萄干，先前一直用冰冰着，现在吃正好。
别看此时连酸奶都有了，裴骊珠却没尝这种吃法，顿时来了兴致。一吃，味道还不错，决定回家也试试。
吃了几口，陈氏来了。
陈氏不敢吃冰，几人聊了几句就去上房。
上房备了一桌酒席，就她们三个和段氏吃。席间，余慧心和裴骊珠喝了几口酒。吃完饭，陈氏留在上房休息，余慧心带裴骊珠回自己院子。
两人倒在凉榻上睡了半个时辰，又去上房。
上房的院子里摆好了戏台，伶人表演时，主人坐在内堂观看，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来表演的伶人都是女人和小孩，待他们演完，丫鬟在内堂的大门上挂了一面透明的细纱帘，纱帘上下两头都套了根竹竿，将帘子绷得平平整整、稳稳当当。
隔着纱帘，堂内的人看得清外面人的动作，却不怎么看得清脸；外面看里面，因为逆着光，更不清楚。
马老头从戏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台上作揖道：“夫人、小姐们过节好，老朽姓马，侥幸读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会讲一些故事，今日就为大家说一说木兰从军。诸位娘子应该知道，行军打仗，向来是男人的事……”
裴骊珠皱起眉。
“但总有那么几个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比如这木兰……”
马老头说得绘声绘色。
余慧心之前说给他立个屏风、叫他照着念，结果“屏风”是有了，却不是屏他的，而是屏她们的，他不好照着念了。还好算卦时急中生智惯了，自己再临场发挥一点，最后竟说得不错。
完了段氏问余慧心：“这就是你茶肆里要说的书？”
余慧心点头，转头却见裴骊珠在抹泪，惊道：“你怎么了？”
“没事……”裴骊珠摇头，“想到了二姐。”
“啊……”余慧心忘了，裴家二娘还在军中呢。
裴骊珠露出一个笑容：“这故事我得让母亲听听，这姓马的老头能借我么？”
“当然。”余慧心马上答应。
等裴义淳过来接人，裴骊珠就给他说了，两人顺便将马老头带回家。
马老头一看裴家大门，就知自己遇上了无比贵的贵人，激动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第二日，裴义淳送裴骊珠去行宫，很快安排马老头给安阳讲《木兰从军》。
余慧心写稿子时，做了一些细节的刻画，比如木兰对家的思念、行军打仗的艰难等。
安阳听得心里难受，又觉得很好——有些事就该让皇帝知道！
于是她去了宫里一趟，说自己新得了一样消遣，想献给皇上。
永兴帝欣然答应，召见了马老头。
马老头走路都在飘，不敢相信自己一飞冲天、见到皇帝了。虽然脚上飘了，他做事可没飘，事情做好了有荣华富贵，做不好却可能被杀头！
他好好地又讲了一遍《木兰从军》，永兴帝觉得不错，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我不做什么，就在街上说书，赚几个赏钱。”
“那你就到留在宫中，给朕说书吧。”

第74章
裴义淳回城，去茶肆找余慧心。
茶肆明天开张，余旺暂时做掌柜，在这里守着下人做准备。余慧心今天没来，裴义淳说有事找她，余旺便叫人回去通知。
裴义淳去楼上等，余旺给他泡了壶热茶，怕他热，又去买了酸梅汤。
裴义淳叫他拿些冰块来冰着，余旺便搬了许多冰来，一些给他纳凉，一些拿来冰镇，又去街上买了点葡萄和西瓜。
余家离南市不远，不到半个时辰余慧心就到了。
裴义淳道：“外面热，你喝点酸梅汤。你这掌柜会办事，我叫它拿冰来把汤冰着，他就搬这么多来，还去买果子……真会花钱。”
余慧心本以为是他特意为自己准备的，闻言好笑：“谁叫你姓裴？掌柜敢不尽心伺候？”
裴义淳有点郁闷：“我本身难道一无是处么？”
“怎么会？大家都夸你呢，说你满腹才华~”余慧心先喝了口茶，还有些温，等茶水下了肚再喝酸梅汤。
酸梅汤被冰得沁人心脾，葡萄和西瓜在街上买来时有着被太阳烘烤的热度，此时被冰退了热，吃到嘴里刚刚好。
裴义淳等她每样都吃了一点，才开口说话：“马老头被皇上留下了。”
余慧心一呆，顿时不乐意了：“皇上怎么这样啊？总抢别人的东西！”
“噤声！”裴义淳大急，这话多么地大逆不道。
“我又没说错！”余慧心气道，“活字印刷的时候，他把我刻字排字的工人要走了，现在又想霸占我的说书先生！”
裴义淳觉得这声“我的”刺耳，道：“他并不是你的奴仆，算不得你的。”
“你还想不想赚钱了？”余慧心问他，“马老头一分钱没给我们赚，就被你舅舅抢了，你舍得？我已经给过他钱了，前几日去我家，还另外给了赏！”
裴义淳倒吸一口气：“茶肆还没开张你就给他钱了？”
“不然呢？叫他学说书，他说耽误他算卦了，我总得给他补上。我还跟他立了契，哪想到他会言而无信！”
“他怕是见着圣上，就把你忘到天边去了。”
“呵！他以为有皇上当靠山，我不敢把他怎样呗？我就偏要怎样！我这就上告，说他是背信弃义的小人，我就不信圣上会护着他！”
“那圣上一怒之下，可能砍了他脑袋。咱们没了说书的，圣上可能还嫌你多事，不还是我们亏吗？”
余慧心顿时冷静，马老头是不能死的，她好不容易发掘培养出来的人才！
“那怎么办？”
“我去见皇上，让他把马老头还回来！”
“他肯还？”
“我和他讲道理！”
余慧心默，觉得他要去无理取闹了，但还是将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那可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不过你以后别做这种还没开始赚钱就往外撒钱的事了，不然茶肆得亏成什么样子？”
“要想马儿跑，总得给马儿吃草吧？”
裴义淳一顿：“你这话倒也有道理。但可以给马儿喂点别的嘛，少用钱！”
“别的就不用钱买了？万一比直接给钱还贵呢？”
“那随便你吧。”裴义淳气鼓鼓地说。
余慧心摇了摇扇子，慢悠悠地道：“你要是怕我把你的本赔了，大不了我们现在就撕了契约，该还你多少钱，我还你！”
“没没没……”裴义淳急忙摆手，“我倒不怕亏，你这店肯定赚的。但我这个人啊，就是这个毛病。老早之前我也愿意花钱，但花完回家，发现可以少花点，我心里就难受了，后来我干脆不多花，免得事后难受！”
“我懂！我以前有一段时间很穷，就会想自己很久之前花过的钱，觉得有好多可以省下来——”
余慧心说到此处，突然想到那是上辈子的事，在这里她没受过那种穷，只好停下来。
裴义淳问：“怎么不说了？”
“那是个梦，没什么好说的。”余慧心心里发闷。
裴义淳将她的话一想，猜这事发生在王家，她定是想起那姓王的了！
他咬了咬牙，过了会儿佯装不知：“那你比我还小气啊！我好歹是真的，你做梦还舍不得？”
余慧心白他一眼：“你不懂，那个梦很真。”
“一个梦能有多真？”
余慧心生气：“你还是去把马老头要回来吧！赚少了我无所谓，就怕你想得睡不着觉！”
“你怎么能无所谓？”
“今日不赚，兴许明日多赚呢？我干嘛要计较？”
“怎能寄望于明日？谁知明日埋骨何方？你这样哪里像个生意人？还是当下要紧！该今天赚的钱，就要今天赚了！”
“你别和我说大道理，我又不吃你家一粒米！还是那句话，你要怕赚少了，我们现在就撕了契约。”
裴义淳沉默片刻，闷闷地道：“那听你的吧。”
他气呼呼地想：我家的米还挺好吃的，你怎知你这辈子吃不到？
他很快又去了行宫那边，自然先到自家的别院请安。
安阳疑惑：“你不是回城了吗？怎么又来了？”
“阿娘这是嫌弃孩儿？”裴义淳觉得余慧心也在嫌弃自己，一下子悲从中来。
“能不嫌弃你吗？你就不能好好留下来，整天瞎跑什么？”
“我还要给徒弟上课。”
“那你就好好上课，又在乱跑什么？”
“……我有事禀告圣上，先进宫去了。”
安阳这才不挑他毛病了，怀疑他在暗地里为皇上办事。
……
行宫的宫殿不如皇宫多，皇帝不能将自己的整个后宫带上，就只带了一小部分——位分高的、最近格外受宠的。
他最近喜欢一名叫素雪的宝林。
雪宝林有五分姿色，会弹箜篌，弹箜篌时将五分的姿色添到八分。当然，她侍寝极周到，却没有恃宠而骄，倒比她从前的主子好些。
从前的余美人，一朝得了宠就张狂，白日里也喜欢向他撒娇。他当时倒喜欢那样的，现今却喜欢素雪这样的。
批奏折批累了，他就让素雪过来弹琴。
素雪来后，真的认真弹琴，并不趁机讨好。
永兴帝听得身心舒畅，安静地歇了片刻，将剩下的奏章看完，起身走到她身边。
素雪仰起头，脸色一羞，拨弦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素雪啊……”永兴帝将她拉起，“念着你的名字，朕就觉得清凉了几分。”
素雪一笑：“那到冬日的时候，皇上岂不是嫌这名字冻得慌？”
“冬日有炭烧，怎会冻着？倒是素雪与冬日最配，朕更爱看见你了。”
素雪笑得更灿烂，偎在了他怀中。
“皇上。”帘子外有太监来禀事，“裴六郎来了。”
“让他进来。”永兴帝松开素雪，素雪退了下去。
片刻后，裴义淳进来，看见地上孤零零的箜篌，怀疑自己打搅皇上的雅兴了。
他请了安，皇帝叫他起来，故意虎着脸：“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裴义淳尴尬一笑：“倒真有事。舅舅，那说《木兰从军》的老头，你将他还给人家吧。”
永兴帝瞪大眼：“你说什么？”
“怎么说呢，余三娘你记得吧？就是那个开书肆，出——”
“朕知道！”永兴帝不想回忆小黄书，“她又怎么了？”
“她怕出书再犯事，就想了个说书的法子。”
“哟~这说书是她想出来的？”
“是呀，马老头也是她找的。小七去她家玩，她让马老头说给小七听；小七觉得好，将马老头带回家说给我娘听；我娘觉得……”
“行了。”永兴帝心累。
裴义淳瞅他一眼：“我听说，她之前还发明了个活字印刷……”
“嗯？那是她弄的？”
“对呀！听说那次你也将她的工人据为己有了！”
“胡说！”永兴帝拍桌，“你替她打抱来了？你们这孤男寡女的，要做什么呀？”
“没做什么呀！”裴义淳一身冷汗，不禁挺直了背，一脸正气凛然。
永兴帝怀疑地看了他片刻，他将背挺得更直了。
永兴帝摆摆手，懒得看他了：“看来这余三娘，还有几分本事。来人——宣余三娘觐见，顺便给朕把那说书的老头叫来！”
裴义淳道：“舅舅也用不着怪那老头。他一市井匹夫，没见过世面，见到舅舅龙颜，自然忘了别的了。”
永兴帝扫他一眼，没说话。裴义淳也不敢再说。
不一会，马老头精神抖擞地来了，以为皇帝要听他说书。他被安排在教坊呆了两天，皇帝没召他，他正着急呢，生怕皇帝忘了他了。
走进书房，他往地上一跪，突然觉得立在皇帝下手的人有些眼熟，等平身站起，才发现是裴义淳。
他的心顿时吊起来。
永兴帝问：“朕记得你前日说，你在街上说书？”
“嗯……”马老头偷偷地看了一眼裴义淳，抖抖索索地点头，“原先是算卦的，后来遇到一位贵人，教了我说书。贵人打算开一茶肆，原打算到她茶肆里去说的。”
“那你前日怎地不说？”
嘭地一声，马老头跪了下去，言辞恳切地道：“草民见了皇上威仪，旁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哼！你少糊弄朕！看在六郎与余三娘的面上，朕不与你追究。等下余三娘来了，你就随她回去吧。”
马老头懵了，呆呆地道：“是……是……”
这荣华富贵的梦，怎么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老头快哭了，却不敢在皇帝面前哭。

第75章
传旨的太监到余家时，天已经黑了。
余慧心正准备洗澡，水都打好了，段氏亲自过来，急急忙忙地说：“快！出去接旨，圣上不知何故，又要召你！”
余慧心猜多半与马老头有关，去换了件正式的衣服。
段氏吩咐丫头收拾东西。卢宪清在行宫附近有套宅子，离京时交给了余老爷打理，等下余老爷和余天瑞会一起陪余慧心过去，晚上就住在那里了。
要见皇帝，余慧心难免紧张。毕竟这是古代，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马车到城门口停了下来。城门已落锁，开门花了好一会儿时间。余慧心回过神，偷偷将窗帘掀开一角。外面漆黑一片，黑暗中有火光跳动，在城墙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影子。
她将帘子放下，待出了城，四周都安静了，想看看这古代的夜景，又才掀开。
结果外头更暗，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总算是于见识了。
这种黑，很吓人，好像藏着无数的凶险，吓得她马上将帘子放下，不敢再好奇，一路规规矩矩地到了行宫。
皇上只召了她，余老爷和余天瑞就在宫外等，她随太监一起进去。
行宫建在山上，一路都是长长短短的梯子，走了好半天才到永兴帝的宫殿。
在殿外，余慧看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仰着头看月亮，仔细一看，居然是马老头。
她忍不住一笑。
马老头看过来，讪讪地站直身子：“见过公公。东家，皇上召你呢。”
“你还记得我是东家？”余慧心抿笑，跟着太监进殿。
到了书房，裴义淳和永兴帝正盘腿坐在榻上下棋，榻下有个宫女在弹箜篌。
余慧心跪在地上请安，永兴帝正思索落子的位置，想了片刻没想出来，干脆将手中的棋子扔在棋盘上，“平身。”
棋盘上的棋子被砸开了几颗，棋局乱了。
裴义淳道：“怎么？你要输了就耍赖啊？”
永兴帝瞪他：“要说耍赖？谁能耍过你？”
余慧心慢慢起身，听他们吵。
裴义淳没再说话，默默收拾棋子。
永兴帝转身，将腿垂到榻下，旁边的太监马上过去给他穿鞋。
他问余慧心：“听说活字印刷是你想出来的？”
“愧不敢当。”余慧心说，“有了雕版印刷，活字印刷也迟早被人想出来的，没有妾身，自然有旁人。陛下的子民，勤劳聪慧，有什么能难倒他们呢？”
“哈哈哈……”永兴帝大笑，“朕竟不知你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夸朕了。”
余慧心马上说：“妾身真心实意想称赞陛下，如果有了旁的意思，那肯定是妾身愚钝、不会说话。”
“朕觉得你很会说。”
“妾身惶恐。”余慧心想哭，她是真找不到词了，皇上能说点她接得上的吗？
“说书也是你想出来的？”
“妾身看到有人在街边榕树下说故事，很多人驻足旁听。妾身就想，若是将书上的故事改一改，应该也能吸引人。不过妾身本意不是为了说书，而是想开个茶肆赚点小钱，只怕茶肆生意不好，才想出说书的法子来吸引人。”
“茶肆？”永兴帝问，“坊间有许多茶肆吗？”
“不曾有。”
“那你的茶肆是第一间了？”
“算是。只是妾身的茶，只取茶叶煮之，不加旁的，饮时清香满溢，过后回味悠长。”
“嗯？说得朕都想喝了。正好朕这里有茶叶，你煮来给朕喝喝。”
余慧心一愣，下意识看向裴义淳。
裴义淳偷笑了一下，将最后一颗棋子投入棋盒，扭过头来看着她。
余慧心见他没打算帮自己的样子，甚至还等着看戏，暗暗地咬了咬牙，对永兴帝说：“皇上，茶水喝多了醒神，天色这么晚了……”
“无事，大不了多批一会儿奏折。”
余慧心顿时感动得想哭泣：“皇上为国为民，日理万机，实乃我等百姓之福！”
“你别吹捧了！”永兴帝挥挥手，“吹捧得也不甚好听。”
余慧心一口老血，没敢吐出来，差点把自己呛死。
“哈哈哈……”裴义淳没忍住笑了起来，在榻上东倒西歪。
余慧心愤愤不平，敢怒不敢言。
永兴帝瞪他：“她文采差情有可原，又不像你家学渊源。”
余慧心：“……”放现代你们都会被小姐姐打死！
裴义淳：“其实三娘的文采还可以，圣上是不知道，三娘自己还写小说呢。”
余慧心：！！！喂！别说啊！要脸啊！知道什么叫羞耻吗？哪个网络写手希望认识的人看自己的小说啊？同龄人就算了，要是长辈、上司当着自己的面看，那简直让人想跳楼！
然而，古代人是不理解现代人的想法的，他们有点儿什么才能，就想让比自己厉害、比自己高贵的人知道。
裴义淳继续吹她：“她可聪明，只是看了富贵……就那谁的一本书，就学着写了起来。”
永兴帝的表情顿时扭曲了，饱含深意地看着他：“就那什么书……她写的什么？！”
永兴帝差点炸了。朕治下的女子，这么大胆的吗？朕以为她们顶多穿个男装、策马游街而已。
“……”裴义淳小声道，“当然不是那种了！”
余慧心：“…………”打什么哑谜呢？本当事人解码了！
茶具来了，永兴帝立即抛开那糟心的小黄文，对她道：“煮茶吧。”
余慧心又求救地看了裴义淳一眼，低头开始煮茶。
怎么个煮法呀？她虽然要开茶肆，但嫌煮茶那套麻烦，根本就没研究过啊！
先烧水吧……
大杯子、小杯子，大碗、小碗，大罐、小罐……这都是些神马？？？
余慧心的肩膀慢慢垮下来，耳边是悦耳的箜篌声，但她觉得《二泉映月》比较适合现在的气氛。
“余三娘说的煮茶法，我试了几次，倒是总结出一套流程来。”裴义淳从榻上下来，“让我来为圣上煮吧。”
“嗯。”永兴帝斜倚在榻上，轻轻地应了一声。
裴义淳走到余慧心身边，接过水瓢，小声道：“你竟然没学？”
余慧心鼓了鼓嘴，可怜巴巴地道：“回去就学。”
裴义淳一笑，认真煮起茶来。
余慧心往旁边挪了挪，跽座在地上看他的动作。
永兴帝看了二人片刻，将眼神挪到弹箜篌的雪宝林身上。
随着茶叶煮沸，香气飘散开来。
永兴帝鼻子动了动，坐起来问：“余三娘，那《木兰从军》也是你写的？”
余慧心抬头，点头道：“是妾身看过《木兰诗》之后改的。”
“改得不错。前线有打仗的，后头有做文章的，女子没有哪点不如男。”
余慧心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却没说，怕说得不合他心意、招来麻烦。
“舅舅，好了。”裴义淳道。
“端上来。”永兴帝抬起手，“雪宝林，你也来。”
余慧心这才知道，弹箜篌的并不是普通的宫女，而是妃嫔。只是她不清楚宝林是几品，但被叫来这里弹琴给裴义淳听，想来品阶不是很高。
喝着茶，永兴帝叫马老头来说《木兰从军》。
余慧心守着炉子上的茶水，一会儿后雪宝林端着永兴帝的杯子，亲自过来添茶。
余慧心行礼：“见过娘娘。”
雪宝林看她一眼：“免礼。”
余慧心抬头，心中一怔，觉得她十分眼熟，仔细一想——这不是余七巧记忆中的素雪么？余家家养的丫头，当年跟着余美人一起进宫的。
余慧心的脑袋顿时晕乎乎的。
永兴帝听完《木兰从军》，对余慧心说：“这说书人你带回去，朕以后想听，再找你借。”
“谢皇上。”余慧心还想说他向自己借人是自己的荣幸什么的，想想他嫌自己吹捧得不好听，就算了。
“你也快回家吧。”永兴帝对裴义淳说，“既在这里，明日再来陪朕下棋。”
裴义淳犹豫了一下：“好。”
余慧心和马老头先出去了。出了大殿，马老头就垂头丧气的。在大殿外的梯子上，裴义淳追上了二人。
“照亮点。”裴义淳叫提灯的小太监。
小太监马上走近一些，弓着身毕恭毕敬地照着几人脚下。
余慧心看向裴义淳。
裴义淳问：“这么晚了，三娘要回京？”
余慧心摇头：“我姑母有宅子在附近，我和父亲、兄长今晚住那里。”
“哦。”裴义淳恍然大悟。
待出了宫门，果然见余老爷和余天瑞守在两辆马车旁边，旁边还有几个小厮。只是比起裴家的阵仗，寒碜了许多。
裴义淳过去见礼，对他们道：“天色已晚，怕路不好走，我派两个侍卫护送你们。”
“怎可麻烦裴公子？”余老爷受宠若惊。
“不麻烦。这里贵人多，也免得生不必要的麻烦。”
余老爷这才答应了，千恩万谢地说了几句，等余慧心上车坐好，他才告辞。
卢家的房子距行宫远，刚刚余老爷已经安排红梅、紫兰等人先过来打扫。余慧心他们到时，里头焕然一新，宵夜、洗澡水都准备妥当了。
吃完宵夜，余慧心送余老爷回房，趁机道：“我在宫中见着素雪了，她现在是皇上的宝林。”
余老爷愣了一下才想起素雪是谁。
素雪从前在家没什么存在感，若不是从小伴着余美人一起长大，怕是当不了大丫鬟。后来余美人进宫，可以带两个丫头，她主动请缨了。
余老爷道：“她和阿冬进了宫，就充作宫女了，不再是余家的人。圣上爱美人，她长得有几分姿色，被宠幸也不奇怪。阿冬呢？”
余慧心摇头。
当初余美人和余七巧同住，共用六个丫头——素雪、红梅贴身伺候，阿春、阿夏、阿秋、阿冬做粗使。阿冬进宫后改名叫了冬至，阿秋在余七巧嫁去王家前配了余旺的儿子，现在还在余慧心院里的阿春、阿夏年纪小一点，她们四个是以出生季节命名的。
余老爷叹气：“不归我们管了，你回去歇着吧。”
余慧心点头。只是上辈子电视剧看多了，令她今天见着素雪，就觉得余美人的死别有隐情。
她身上有点发冷。
余家今日的一切，有一半是靠余美人换来的。如果余美人的死有蹊跷，余家还能如此安心吗？

第76章
余慧心起床时，感觉空气凉爽，十分宜人。
她问：“下雨了么？”
“下了好大呢。”红梅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说，“还打雷了，又刮风又下雨的，可吓人！小姐昨晚没醒？”
“没有。”余慧心尴尬。她心宽啊，一觉到天明，雷打不动的。
出了门，才知昨夜的雨有多吓人，院子里的树枝都被吹断了。
余慧心去正堂吃早饭，余老爷在，对她说：“昨夜下了暴雨，路况怕不太好，我们晚点走。”
“好。”
一会儿后，余天瑞从外面回来，对二人说：“路上倒了树，少说要下午才好，恐怕到了下午路也不好走。爹和三妹不如在这里住两天，就当来避暑了，我吃过早饭先回家看看。”
余老爷道：“也好。”
吃完饭，余天瑞就骑着马，带着两个仆从走了。
余慧心觉着空气好，搬了根凳子坐在走廊上，倚着栏杆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咯咯咯——”一只雄鸡突然从墙外飞来，张着大翅膀跳到枇杷树上，再稀里哗啦地摔到了地上。
它爬起来，抖落几片鸡毛，身姿矫健地往后院跑了。
余慧心目瞪口呆。
片刻后，一个老嬷嬷提着刀跑进来，红梅吓得张开双臂挡在余慧心面前：“张嬷嬷！你要做什么？”
“哎哟！”张嬷嬷将刀往围裙里一别，“我杀鸡做午饭呢，吓着小姐了。罪过！罪过！”
“没事。”余慧心推开红梅。
张嬷嬷和丈夫两个看管这宅子，闲来无事就养了几只鸡鸭。余老爷和余慧心来了，她可不得做点好吃的么？
余慧心对红梅道：“你去帮嬷嬷做饭。”然后领着紫兰，去侧门那里看了看。
宅子外垦了块地种菜，张老头正在那里摘菜。几只鸡在菜地里找虫子吃，几只鸭在旁边的水沟里浮水，看起来倒有几分野趣。
余慧心叹道：“早知道就带豆豆来了。”
紫兰笑道：“小姐有了豆豆，就不再管豆腐了。说起来，豆腐最近倒不爱往外跑。”
“它是看我宠幸别的猫，不敢跑了。从前就仗着我只有它，回来了仍是唯一。”余慧心笑着回院子，碰到马老头从厢房出来。
马老头看到她，讪讪地，又有些不快。
余慧心笑：“马老先生吃过早饭了么？”
马老头的肚子顿时咕咕作响，还好余慧心站得远，听不见。
他昨夜思来想去难以入睡，好不容易要睡着了，一个炸雷又将他惊醒，后来听了一夜的雷、一夜的雨，要不是鸡叫，他还醒不过来。
他哪里去吃？他摸了摸肚子。
余慧心恍若未见，走院子正中到了正堂外，坐在刚刚的凳子上，叫紫兰给自己拿点心和茶水来。
马老头站在厢房外吞口水。
“叫他过来。”余慧心道。
紫兰便过去叫人。
马老头不情不愿地过来，神情有些愤懑：“东家。”
余慧心端着茶看向他，笑问：“怎么？不高兴我搅了你的好事？”
马老头憋着气，不说话。
余慧心吩咐红梅：“给他搬张凳子来，我慢慢和他说道说道。”
“不敢不敢。”马老头忙说。
“我要和你讲道理，你让我仰着头说？我脖子酸。”
马老头嘴角一抽，只好不说话了。凳子来后，他一屁股坐下，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紫兰给他奉了杯茶，他端着咕噜咕噜几口，以抵腹中饥饿。至于案上的点心，他却不敢伸手拿。
余慧心道：“皇上不是说了吗，等他想听书的时候，会找我要你。”
马老头一听，干脆有话直说：“那能一样吗？万一他忘了我呢？你是不知道，教坊那么多可供取乐的，他又不是非听我说书不可。”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不能呆在教坊呀！你在教坊，他就一定能记得你、不会将你忘了？宫里的女人还没这么好的待遇呢，多少人侍寝一回就被忘到天边了。”
马老头老脸一红，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张口就说侍寝的？不过仔细一想，她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
他挺了挺背，气道：“我在教坊，好歹还算朝廷的人！”
“噗——”余慧心捂嘴一笑，“你算哪门子朝廷的人？怕是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教坊那些人，怕也不怎么待见你，是不是？”
“他们那是妒忌！”
“你刚得了圣上的青眼，他们能不妒忌吗？可若过一阵，圣上忘了你了，他们就要欺负你了。他们在那里呆了那么久，就算平时勾心斗角，有了你这个刚来的，也拧成一股麻绳，你哪是他们的对手？”
马老头呆住，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到时候你还只能灰溜溜地回来找我，那个时候我肯定已经找了别人替你，你能做什么？哪有现在好？你现在随我回去，将来圣上不召你，你还能在我的店里赚钱，自由自在，没人欺你；若召你，你不就有排面了吗？”
“哼哼。”马老头被她说服了，但仍有些惦记天家给的荣华富贵。万一……他是说万一，万一圣上发现了他身上别的才华，他搞不好还能封王拜相呢。
余慧心大抵猜得到他的心思。古代的读书人，谁没点政治抱负？
她道：“毛遂自荐不如三顾茅庐。”
“嗯？”马老头看着她，如醍醐灌顶，又有点心虚：他哪有诸葛亮的本事？
“你不是会算卦么？我教你个法子！你将来逢一三五七九在我茶肆里说书，二四六八十在茶肆外摆摊！每次有人问卦，你都算得真真的；一旦这天下有大事发生，你都提早说出来；说书时发表一些独到的见解，让大家都把你当神人！到时候，皇上自然来请你了！不过你可不能轻易进宫，他要让你做官，你万万不能答应！”
“为什么呀！”马老头急道，好像真有那么一天似的。
余慧心哼道：“等有了那么一天，我再告诉你！”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啊！
她上辈子看了那么多电视剧，发现皇帝就是贱骨头，想要的女人都是不稀罕他的，想要的大臣都是乐意种地摆摊的。
马老头沉思片刻，不耻下问：“我算卦吧，拿得准的我才说，拿不准的我就模棱两可，如何每次都真？”
“多看书，自然每次都真。”
“书可贵。”马老头捧着茶碗，可怜巴巴。
余慧心笑：“我是干什么的？你以后想看书，只管找我，我借给你，你看完还我就是。”
“真的？！”马老头眼睛一亮。
“自然是真的。”
“那……那如何提早断天下事？”
“多听、多看、多想。”余慧心说到此处，看了看四周，吩咐紫兰去旁边盯着，不许旁人来打搅，等她走远，才压低声音问马老头，“你说这朝上的大官，谁最得皇上器重？皇上又最忌惮谁？谁暗地里作了恶？谁将来会倒下？”
马老头倒吸一口气：“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以史为鉴，哪朝哪代不是如此？”
“这……”马老头沉思起来。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紫兰要去开门，余慧心叫住她，喊马老头：“你去！”
“哦！”马老头屁颠屁颠地去了。
余慧心舒了口气，可算把这老东西忽悠瘸了。
“东家——”马老头走到垂花门那里就回来了，外面的张老头已经将门开了，“是裴公子！”
余慧心一愣，忍不住笑起来。裴义淳昨晚非要安排人送她，莫非是为了知道她住哪里？哎呀，真是个心机boy~她喜欢！
“请裴公子进来。”她站起身，等了片刻裴义淳进来，“裴公子小心脚下，院子里积了水，别弄脏衣服。”
裴义淳在对面的游廊上站了会儿。他是有些洁癖的，见院子里有水坑，上面还飘着鸡毛，顿时不敢下脚。
余慧心见他的模样，抬起袖子挡住脸笑起来。
“无事。”他果断走进来，专挑完整又干净的石板踩。结果石板有些松动，反溅他一身水。
他爱潇洒，穿了一身白，衣衫下摆顿时不成样子，连袖子、脸上都溅了几滴。
他僵住了。
余慧心笑弯了腰。
裴义淳也笑了，擦擦脸走到廊上，揖了一礼道：“能逗三娘开心，溅这一身污水也无所谓了。”
余慧心嗔怒地瞪他一眼，福了福身，没说话。
裴义淳发现失言，暗暗一恼，脸色发红：“我……我母亲听说你在这里，想昨夜下了大雨，道路泥泞，你应该暂时不会离开，就让我来看看。你若在，就请你过去，好陪她打打牌。”
“既是长公主的意思，妾身不敢辞，这就随你去吧。嗯……我得告诉父亲一声。”她差点把亲爹忘了。
“我也应该去拜见的。”
二人去见余老爷，得了余老爷首肯，余慧心才随裴义淳离开。
裴义淳领了辆马车来，她坐车，他骑马，一行人护送着二人往裴家的别院走去。
有裴家的侍从和护卫在，路上坑坑洼洼的地方都被填平了。余慧心坐在车内，丝毫没感觉到路况艰难，顶多有些慢罢了。
半路上，她掀开帘子看了看，见路上有穿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策马经过，估计是那些避暑的高干子弟趁天气好出来玩耍了。
她赶紧将帘子放下。
没过多久，马车停下，她以为到裴家了，准备下车，却听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问：“哟~裴六，可巧。车上是七姑娘么？”

第77章
“原来是何四公子。”裴义淳没回答对方，反问，“你这是要去哪？路上湿滑，可要小心。”
何四笑道：“去打猎。六郎要不要一起？”
“改日再约吧，我还有事。”
何四看向马车，高声道：“在下给七姑娘见礼了。”
余慧心抿着唇，没吭声。裴义淳也没理他，冷着脸继续上路。
何四面色有些僵，站在道旁看着他。待他走远，旁边一个小厮呸了一声：“狗眼看人低！”
何四一鞭子甩在对方脸上：“裴六的眼要是算狗眼，这天下还有几只人眼？！”
小厮捂着脸，懵逼地不敢吭声。
何四哼了一声，调转马头，与裴义淳背道而驰。
裴义淳领着余慧心到达裴家，余慧心下车时问：“刚刚路上是谁？”
“辅国大将军的孙子，何家最混账的一个东西！”
“哦……”余慧心若有所思，“他成亲了吗？”
裴义淳顿时一脸警惕：“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怎么了？”余慧心无辜。
裴义淳想，她多半是察觉了什么，倒是自己反应过度了，顿时脸色发红，呐呐地道：“无事……没成亲。”
“那他好好地问七娘作甚？”余慧心哼了一声。
裴义淳也哼：“他想得美！”
还不是何贵妃想与裴家联姻的心没死，她的女儿嫁不进裴家，就做两手准备，想让裴骊珠嫁进何家，现今何家适龄的就是何四。
两人这么一问一答，有些话尽在不言中，却明白了对方的所思所想，心里都很高兴。
进了裴家别院，丝毫看不出下过雨的迹象，花草树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地砖屋瓦都是干的，只清爽得不像夏天的空气才让人知道是雨后。
裴骊珠正在院子里踢毽子，安阳坐在旁边观看，十分开心。
“慧心姐姐！”裴骊珠看见余慧心，一分心，乱接了一下，将毽子踢了过来。
“啊呀——”她叫起来。
“小心！”裴义淳想挡住余慧心。
余慧心提起裙子上前，将毽子接住，一脚踢得老高，待掉下来时，又轻轻地接住，几下之后伸手抓住，走上前去，先给安阳请安，再将毽子还给裴骊珠。
裴骊珠道：“你好厉害呀~”
“以前常完。”余慧心不好意思。
她小学的时候，可是踢毽子大赛的冠军。余七巧小时候也爱玩，那时候她和余美人的丫头还只有素雪，素雪身子不太好，余美人不让她多动，成天在房里照顾她，搞得她才像自己的妹妹。余七巧不乐意，后来家里就另外买了红梅来陪她。
余慧心在裴家用了午饭，陪安阳打了半天牌，离开时安阳问：“你要在这里住多久？”
“等路干一点就回去了。家中嫂子快生了，不好一直在外面。”
安阳道：“那等我回京了，再叫你到家中去玩。”
“多谢长公主。”
回去时，仍然是裴义淳送她。
今天的天气一直阴凉，不曾见到阳光，此刻穹顶黑压压的，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余慧心站在马车前，问裴义淳：“是不是还要下雨？”
“大概吧。”裴义淳叹口气，“要是明天不下雨了，你和令尊还是先回去吧。”
“嗯。”余慧心上了马车。
半路上，听到风声，她揭开窗边的帘子，一颗豆大的雨珠打了进来。
她忙向前，掀开门帘：“裴公子——”
裴义淳骑着马与马车并行，在前面一点，闻言回头，脸上已经有几片水渍，鬓角也湿了。
就这时，又有几滴雨飞进马车，打在了余慧心脸上。
裴义淳道：“快关上。我无事，马上就到了。”
余慧心张了张嘴，到底不敢请他上车，只好放下帘子，闷闷地道：“走快些吧。”
裴义淳勾了勾唇，他倒宁愿走慢些。
他对其他人道：“不必快，别颠着余姑娘。”
余慧心心尖一颤，整颗心小鹿疯撞，忍不住掀开窗帘去看他。
他似有所感，回过头，对她一笑。
余慧心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放下帘子。红梅和紫兰看了看她，都皱着眉将帘子理好。
裴义淳勒住马，停在原地，等马车厢的窗子与他的身子平行，才继续走。
雨势已经颇大了，雨点打在车盖上，响雷似的。到了卢家别院，张老头等人已经等着了，纷纷撑着伞来给裴义淳遮雨。
余慧心从车里出来，饶是再多人给她撑伞，也眨眼间湿了大半。
她去看裴义淳，裴义淳几乎整个人湿透了。
她心中一紧：“你……”
“我无事。”裴义淳定定地看着她，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容，“你快进去。”
“你……你进来！”余慧心说，“擦擦头发、喝碗姜汤再走。”
“……好。”他觉得，应该听她的话。
余慧心不再多说，先进去了。
她回房换了衣服，头发湿了几缕，用帕子擦了擦，又将髻重新挽了下。厨房那边姜汤煮得很快，她插簪子的时候，红梅给她端来了一碗。
她问：“裴公子呢？”
“老爷在正堂里招待他。”
“可别让裴公子感冒了。”
“少爷昨天带来的衣服没带走，裴公子没嫌弃，已经换上了。”
“那就好。”余慧心喝了姜汤，对着镜子看了看，想再点些胭脂在嘴上，又怕太浓了，于是就这样出去了。
到了正堂，入眼是一副披着长发的背影。那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居然是裴义淳。因为头发湿了，他将发髻散开，头发都披在了背上；而余天瑞的衣服几乎没有浅色的，他此刻便穿了一件蓝色的粗布衣裳，将他的眉眼衬得清冷了几分，有点禁欲。
简直是颜值暴击！
余慧心脚一软往地上跪去。
“小姐！”红梅、紫兰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她。
她挂在二人身上，好一会才站稳，红着脸往地上踹：“这地砖不平！”
二人：“……”有吗？
裴义淳被她吓了一跳，见她没事暗松口气，没余心去想她的话有没有理。
余老爷轻咳一声，故作严肃：“自己不看路，倒怪起路来？”
余慧心走上前，向他行礼，又转身向裴义淳行礼。
裴义淳欠身还礼：“三娘喝姜汤了吗？”
“喝了。”余慧心坐到对面，往屋外看了一眼，此刻外面暴雨倾盆，十分吓人，“裴公子等雨势减弱些再走吧。”
“嗯。”裴义淳轻应，端起姜汤继续喝，有些心猿意马。
余老爷对余慧心道：“我已留了裴公子吃晚饭。”
“哦，那我和红梅、紫兰去厨下看看。”
“甚好！甚好！”余老爷急忙点头。他们没带厨娘来，做饭的是张嬷嬷，但张嬷嬷的厨艺着实不敢恭维。
余慧心离开后，不好再过来，晚饭都是在自己房中吃的。
这雨下了两个时辰才减弱，裴家那边增派了一队人来接裴义淳，裴义淳自己的衣服已晾干、头发也干了，只能告辞。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停了，余老爷却更不敢上路，对余慧心道：“我看还是再等两日，应该不会再下了。”
结果到了下午，又开始下，雨势仍然不弱。
余慧心道：“嫂子要下个月才生，我们暂且不急，等雨停吧。”
这一路回去，有不少山，这么大的雨连下几场，极易滑坡。而且古代的路不是水泥路，怕是早被泡软了，马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极易陷住。
接下来几天，天气都有放晴，只是晴半天之后又是暴雨，余家仍然不敢上路。
余慧心来的时候只带了衣物，旁的都没有，整日闲得无聊，趁着雨停的时候派人送信给裴骊珠、问她有没有书可以借来看，完了坐在回廊上欣赏院中景致。
马老头也无聊，见她出门，就过来聊天。他发现，和余慧心聊天总能让他醍醐灌顶。
余慧心今天没什么聊天的兴致，只看着前方发呆。
马老头道：“东家，我琢磨着有件事可以断定了。”
余慧心眼皮一撩，等他下文。
他压低声音：“怕是要发大水。”
“废话。”余慧心白他一眼，也没敢大声，“决堤都是有可能的。”
马老头抖了一下，甘拜下风。这种话，他可不敢说。
余慧心轻轻一叹，想着永兴帝的模样，估计已经焦头烂额了吧？
他不爽，他手下的大臣也不爽，连带大臣的家眷都得仔细些过日子，也不知裴义淳会不会受影响……
“小姐！”张嬷嬷从外面进来，“有贵人来了。”
余慧心心里一跳，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她站起身：“快请。”
请进来的，却是安阳身边的大丫鬟。
那丫鬟向她行礼，笑道：“余姑娘，你无事吧？长公主在家闲得无聊，想请你过去陪她玩牌。”
“我无事的。”余慧心笑道，“我也无聊，刚给你家七娘送了信，想问她借书看。”
丫鬟笑道：“可不就是看见信，长公主才叫我来接人？只是七娘出门了，六郎随她去的，还没回家。待到下午，应该就回来了。”
“哦……那我先随你过去。”
余慧心回房换了身衣服，带着红梅、紫兰，上了长公主府的马车。

第78章
余慧心坐在马车上，心里有些忐忑。
裴义淳和裴骊珠都不在家，长公主却叫自己去，是不是长公主发现了什么，想给她一笔钱、让她远离裴义淳？
呃，好像想得太美了。长公主手中有权利，完全不需要花钱，甚至都不必搭理她——那也太看得起她了。
余慧心有些闷。一直以来，她都很被动，毕竟长公主这样的人家请她来“做客”，她又不可能拒绝。
果然还是在自己家里写小黄文自在！
到了裴家，余慧心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安阳却真的摆了一桌麻将在等她，一同等的还有裴五。
裴五的公公是专教裴义淳画画的老师，前几年已经去世了，只留下裴五的丈夫这么一个儿子。裴五的丈夫也学了一身画画的本领，现今是宫廷画师，虽品阶不高，皇帝出行却总是随侍在侧、好及时画下皇帝的丰姿。
今日永宁公主夫妇做东，请了一堆年轻男女去他们的别院玩。裴五的丈夫去了，裴五却没去，原因有二——
第一，永宁尚未生子，喜欢和未婚小姑娘、未生子的年轻少妇玩，生了孩子的她就不待见了。裴五已有一个七岁的儿子，今日也带来了，和阿谨、阿学一起读书去了，所以余慧心没见到。
第二，裴五和永宁有仇。两人未婚时，都喜欢裴五的丈夫韩少章。裴五年纪大些，又因裴义淳随韩父学画，两家来往密切，她就对韩少章表露出些许意思，将韩少章的春心撩动了。不等永宁及笄，她这里亲都订了！可两人从前是好姐妹，永宁什么心事不告诉她？她却从没告诉过永宁她喜欢韩少章！永宁就觉得她不是个好人，至此断了往来。
永宁自然也给裴五发了帖子，但她刚结婚那会儿，第一次设宴，给裴五的帖子里就写：给你脸才发的帖子，人最好莫来！
裴五差点气晕，紧跟着也设宴，也给她发了这么一封帖子。从此，两人帖子照发，难听的话不必写了，却都知对方不会来。
韩少章却完全不知她们俩之间有这么一段恩怨，收到驸马爷的帖子，乐滋滋地去了。
裴五憋了一肚子气，带着儿子来看安阳。她估计裴义淳和裴骊珠也去永宁那里了，她正好来陪陪安阳，免得安阳寂寞。
结果，天还没聊开，余慧心的信送了来。
安阳最近对裴义淳和余慧心之间有点起疑，谁叫裴义淳那么殷勤，整天为了余家上蹿下跳，送个人还半夜才回家！
她想也不想就将信拆开了，想检查检查是不是裴骊珠在帮着两人传递什么消息。看完后，她让人去请余慧心，想在今天解了这疑惑。
裴五却不高兴了，觉得全天下都在给她添堵！
“阿娘怎么那般待见一个商户之女？”
“那你怎么那么不待见她？”
“我是你的女儿，不待见一个商户之女还要什么理由？”裴五叫道。
她的态度，余慧心早有感受，比起安阳，倒是更怕她。
安阳、裴骊珠不管心里对自己什么看法，至少表面友善和气，哪像裴五，都将嫌弃和不满写在脸上了。
余慧心暗吸一口气，向两人问安。
安阳笑道：“快坐吧，念你好久了。这雨下得，出门极不方便，倒是难为你了。”
“还好。下了雨空气好，我也想出来玩的。”
“还是你们年轻人好，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敢随意出门了。”
裴五问余慧心：“余家也来城外避暑？”
“不是。”余慧心琢磨着，要怎么说。
安阳道：“怪我。七巧想了个说书的乐子，我拿去皇上那里献宝，皇上为此将她召来了。”
余慧心补充道：“我家亲戚在这边有宅院，我和家人在那里歇了一夜，本打算第二天回去，结果下了暴雨，耽误到现在。”
说话间，外面萎顿的阳光渐渐放大，光与影泾渭分明。
裴五道：“看样子不会再下了。”
安阳：“不下了也好。”应该有些地方水患了，再下不知多大的灾祸。
“就是有些热。”裴五皱眉。
余慧心默默码牌，有点想念裴骊珠。有裴骊珠在，气氛就轻松多了。
此时的裴骊珠，正在永宁公主别院的水榭里和一群少女逗湖里的鸳鸯。
永宁是永兴帝的长女，在他登基那天号出的喜脉，可把他高兴坏了，当时就想立太子。虽然生下来是个闺女，但是他头一个孩子，又是皇后所出，他怎么都爱，永宁在京中的公主府是仅次于安阳的，在行宫的别院甚至比安阳的还要大。
永宁带着一群姑娘玩到下午，太子驾到了。
太子自然不到后头来，永宁得到通传，叫上裴骊珠和赵静贞离开。
二人都不知何事，直到半路上裴骊珠才问：“永宁表姐带我们去哪里？”
永宁点她鼻子：“还能把你卖了么？”说着看向赵静贞，“我弟弟来了，自然要带某些人去见见。”
赵静贞的脸一片绯红，裴骊珠笑起来，赵静贞便伸手去掐她。
永宁拉开她们：“好了~害什么羞呀？合该见见的。”
上午的时候，太阳不大，驸马带着宾客骑马射箭。到了下午，烈日当空，众人退到屋中聊些诗词文章、天下大事，忍不住就辩论起来，搞得气氛火热、唾沫横飞。
太子来后，坐了首座，与众人闲聊几句。
这些年轻人，很有些有抱负的，目前的朝堂上，他们很难挤进去，等挤进去的时候，怕也不是永兴帝在位了，自然想给太子留点好印象。
太子却不敢与他们多说。永兴帝还年轻着呢，他私下里拉帮结派，怕是不想再做太子了。他来是给永宁捧场，教人知道他们姐弟俩感情好，至于旁的，暂且不急。
目的达到，他便告辞。
“不见见姐姐就走？”永宁从后头出来。
众人急忙起身：“见过公主。”
“清虚！”韩少章发现旁边的裴义淳在发呆，急忙拉了拉他。
裴义淳回神，慢吞吞地站起来。
永宁已经发现他了，见他没精打采，打趣地问：“义淳怎么了？是不是天太热？”
裴义淳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没说出来，居然叹息一声。
太子笑道：“怕是丢钱了。”
众人都笑起来，又不敢笑得放肆，憋得十分难受。
永宁扯扯太子的衣袖：“既然要走了，就别理他们了，我倒有话和你说。”
太子便随她去了后面。
出了房间，进了回廊，继续往前走。太子似乎猜到她的安排，没说什么。
走到一座亭子附近，远远地看见两个少女站在里面。到了亭子外，两名少女都站好行礼。
太子想到对面是未婚妻，竟也有点不好意思：“免礼吧。”
裴骊珠一笑，朝永宁跑来，永宁带着她走开了。不过两人并没走远，而是在附近远远地看着。
只见太子和赵静贞隔着亭子中间的石桌，站着说了几句话，太子就离开了亭子。
裴骊珠失望：“就这样啊？”
永宁拿扇子打她：“你还想怎样？能说上话不错了。”
“那你和驸马成亲前，也这样吗？”
永宁想了想，甜蜜地笑道：“你管呢？反正不告诉你~”
说到这个，她倒要感谢裴五将韩少章截胡了。当初年少不会看人，觉得韩少章好看又有才华，如今却知，他是比不上她的驸马的。说起来，她也可以和裴五和解了，毕竟自己没亏什么。
永宁带着裴骊珠迎上太子，太子说：“起风了，怕又要下雨，赶紧让大家回去吧。”
永宁抬头看天，见远远地飘着一快乌云，忍不住皱眉：“也好，散了吧。再来几场大雨，我们这作乐的就是作恶了。”
“不要胡说！”太子沉下脸，却没时间耽搁了，“我先回宫了。”他还得去永兴帝那里旁听政事。
天气变化很快，先是起风，接着太阳隐藏，紧跟着就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大家都担心要下雨，纷纷吩咐下人准备车马。
最近几日，雨一下就是好几个时辰，他们可不敢等雨停；就算雨停得快，下过雨的路也不如现在好走，只能早点回家。
大家都风风火火地行动起来，裴义淳也赶紧动身。
到了外面，已经有雨点打在他脸上，他便也坐了马车，走在裴骊珠前面。
坐在车里，他继续思考已经想了一天的问题——要怎样才能娶到余慧心呢？
他先前虽然心悦她，但到底有些舍不得聘礼，想着等哪天她彻底压过聘礼在他心中的份量再说。
昨夜，他回去做了一夜的梦，正经的、不正经的，是真想娶了，心里已经没有聘礼的位置了。
但他也知道，安阳恐怕不会同意。余慧心出身商户，两家差得太远，别看安阳现在挺喜欢她，但拿来做儿媳妇肯定就不喜欢了。就算他撒泼成了，婆媳间也有了嫌隙。
再来，若真成了，裴三嫂、裴四嫂娘家也会不高兴。他们是什么门第，将余家与他们摆相同的位置，那是叫他们没脸。
同理，几个姐姐的夫家也会有意见。
其实这几家还好，再有意见都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但还有裴骊珠呢！他要是闹一场将余慧心娶到手，让她怎么嫁人？
裴义淳这时候就忍不住想，要是余美人活着多好呀！搞不好已经封妃了，随随便便能给余老爷弄个爵位。就算只是虚爵，那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的女儿嫁到裴家也算登对。
没了余美人，他又怪余天瑞不争气，居然没考个状元、当个大官，否则他的妹妹……
难不成要等圆圆考上功名么？还得自己手把手地教出来？就算是个神童，也得十年后吧？看他也没有多神，等到光耀门楣、鸡犬升天，少说二三十年了，自己怕早就害相思病死了！
要不……等七娘成亲后，不管姻亲们的想法，硬是求母亲成全？嗯……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不过要是能提前给三娘提提身份……
算了，她如今的状况如何提？倒不如先娶回家，自己入朝为官给她挣诰命呢。他若能做到父亲今日的位置，到时也无人敢说什么了，只苦了她刚过门的时候要遭受许多非议和白眼。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
她现今过得多好？做着生意、想些新奇的玩意儿、学做文章，怎么看都比替人持家自在。若嫁了他，她不快活了，还不如就这样呢，反正他现在又不是见不到她……
裴义淳的心思一波三折，搞得自己一整天闷闷不乐。
他还是想要啊，只恨自己没本事让她无忧无虑地跟着自己。
怅然间，一阵马嘶声划破长空，裴义淳身下重重一震，紧跟着就天旋地转起来。
他下意识骂了一声，想抓住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抓住，反被颠来倒去，在车厢里翻了好几个跟头，身体每一处都被车厢重重地撞上。
裴义淳想：我若大难不死，必要娶她为妻！

第79章
裴骊珠在车内听到一声巨响，与此同时，她乘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打在车顶，让她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这一声巨响却清晰可闻，自然让人提心吊胆。
此起彼伏的叫声从外面传来，有叫小姐的，有叫少爷的。裴骊珠的丫鬟移到门口，揭开帘子，将门拉开，问驾车的侍卫：“怎么了？”
侍卫回头，一脸惨白：“六少爷掉下去了！”
丫鬟呆住，抬头望去，见大路靠山崖的一边塌了一半，前面的车、马、人几乎都不见了。
她浑身发冷，回头茫然地看着裴骊珠。
裴骊珠果断下车，外面真真是人仰马翻，她六哥的座驾不见了，好些护卫连人带马不见了，山下传来人声和马嘶声。
裴骊珠走过去，大家拦住她：“小姐别去！小心路又塌了！”
路的一侧是树林，另一侧是悬崖，悬崖下面也是郁郁葱葱的树，车马栽进林中，几乎看不见了，而这些树的尽头是一条河，从河面的位置看，悬崖不深，但谁也不敢保证掉下去的人无事。
裴骊珠急道：“你们快去救人啊！”
“小姐先上车，我们这就去！”
剩下的侍卫都往山下去，只留了一个人在上面。
丫鬟给裴骊珠撑着伞，但大雨倾盆，根本遮不住，便大声劝道：“小姐！你先上车吧！”
裴骊珠对留下的侍卫道：“你回家去叫人！”
侍卫道：“属下走了谁来保护小姐？小姐先上车，等有人上来，属下再回去！”然后去牵她的马车，“外面雨大，属下先将车赶到林中去，那里雨势小些，也免得路再塌。”
裴骊珠的马车是两匹马拉的，此时有点不配合，一匹听话，另一匹大概是受了惊，一直往后退，一副要逃命的样子。
这时，侍卫见后面有人骑着马过来，转身叫裴骊珠：“七小姐，后面有人来，你先上车。”
裴骊珠身上湿了大半，也不敢继续站在雨里。她担忧地看了一眼悬崖下，转身回马车。
刚到马车前，一人骑着马从后面窜出，马背上的人勒住马、吁了一声，问裴骊珠：“是七姑娘？”
裴骊珠抬头，头顶有伞撑着，刚好挡住了视线，让她看不清是谁。
她霎时醒过来，也不该去看，就往马车上爬。
马背上那人却突然跳下来，伸手挡住了她去路：“七娘怎么不理人？”
裴骊珠吓得后退，后面的侍卫按着腰间的佩刀冲上来：“公子自重！”
“本少爷的事要你管！”那人忽然暴怒，抬起脚朝侍卫踹去，竟将人生生踹飞、摔进了悬崖。
“啊——”裴骊珠和丫鬟吓得尖叫，给裴骊珠撑伞的丫鬟掉了伞，滂沱大雨顿时扑向裴骊珠的脸。
“七娘别怕！”男人向前一步，站在了裴骊珠面前，拦腰将她抱起，“我们去树林里避避雨！”
“你放开我——”裴骊珠尖叫。
两个丫鬟急忙去拉，男人将裴骊珠送到马背上，翻身上马，握着马鞭一抽，将扑上来的两个丫鬟抽开，一个抽到了马肚子下，一个抽进了泥坑里，然后策马窜进树林。
“姓何的——”裴骊珠尖叫，“你放开我——”
“你知道我是谁呀？”何四在她脸上一摸。
“啊————”裴骊珠叫得撕心裂肺，这叫声却传不了多远，就被暴雨冲散得无影无踪。
片刻后，丫鬟从地上爬起来，两人都近乎绝望，正想去寻，就见塌陷的路面另一端驶来两辆马车……
一个丫鬟道：“我去寻小姐，你看看那是谁家，请他们帮忙，不然就叫山下的人回家去叫人！”说到此处，她痛哭起来，抹了抹泪朝林中跑去。
剩下的丫鬟也一抹泪，提着裙子朝前面的马车跑去。不等跑到跟前，驾车的车夫已经看到了路面的状况，将车停了下来。
车夫戴着蓑衣斗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对车内道：“小姐，前面路塌了，好像有人掉下山。你先莫动，他们有人过来了。”
车内坐着余慧心。
她在裴家看到变天了，就向安阳告辞。余老爷一早去田间散步，回到别院知她被裴家接走，就安排了马车来接她，她离开时就不让安阳送了。但安阳派人将她接来，自然要让人看见她回了家才放心，于是又安排了上午那丫头送她，那丫头现在就坐在后面那辆马车里。
余慧心听了车夫的话，上前将门帘揭开。门帘外还有车门，可以临时安装和拆卸，不刮风下雨的时候一般会拆掉，只挂个门帘。不过女子坐的，以防被人窥见还是一直装着，但这门是滑动的，想透气时可以开一半。
余慧心就将门推开一些，往外看去。
裴骊珠的丫鬟已经快到跟前了，她一眼认了出来，便将门全部推开，对车夫道：“是裴家的丫鬟！快去后头说一声！”
车夫一听，马上往后面去了。
“余姑娘——”裴骊珠的丫鬟看见余慧心，比见到陌生人踏实多了，顿时嚎啕大哭。
余慧心忙问：“怎么了？七娘呢？”
“七娘她……”丫鬟往树林里一指，捂着脸说不出话来。
余慧心觉得和她说话可太费事儿了，直接跳下了马车。
“小姐你慢点！”红梅和紫兰赶紧拿着雨伞和雨披跟下来。
这时，后头安阳的丫鬟也过来了。她的雨伞、雨披甚至比余慧心的更好，但听说裴骊珠和裴义淳出事，也来不及管了，急匆匆地就过来，被暴雨淋成了落汤鸡。
“银匣！”她叫裴骊珠的丫头，“七娘呢？！”
“汀兰姐姐……”银匣哭嚎一声，指着树林道，“被人掳走了……”
“掳走……？”汀兰身子一晃，“你什么意思？！其他人呢？！”
余慧心一愣，转身就往树林里跑。
“小姐——”红梅和紫兰急忙跟上去。
汀兰一见，也提着裙子飞奔。
余慧心跑得飞快，她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心几乎跳出嗓子眼。还好林中雨势减弱许多，地上都是落叶，也不那么打滑。
很快，她听到一道似有若无的叫声，停下来细听，又听不清了，继续往前走了走，见一匹马停在前方。
她迟疑了一下跑过去，又听到少女的尖叫，估摸着错不了，跑得更快了。跑到那匹马跟前，见一个男人将一个女人压在地上欲行不轨之事。
裴骊珠的另一个丫头昏倒在二人身旁，落叶中躺着两块鲜艳的布料，沾满了雨水和污泥。
余慧心浑身发抖，见那匹马身上挂着一把剑，冲过去将剑拔出。那马正在嚼树叶，本想踹她，但她跑得太快，它没踹到，就仰天嘶鸣起来。
压着裴骊珠的何四自然知道，这是他的马在给他打信号。他下意识回头，余慧心一剑刺进了他后腰。
他动作一顿，豁地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余慧心狠狠地拔出剑，待要再刺，他终于反应过来，挥手打落她的剑，捂着后腰倒在地上。
余慧心霎时看清裴骊珠的模样，可以用衣不蔽体来形容。其实何四尚未做多少，只是裴骊珠穿的齐胸襦裙，稍扯两下，衣服就都不在身上了，现在裙子尚在，上半身却只剩抹胸。
她冲过去，扯下身上的雨披将裴骊珠紧紧裹住，低声道：“别怕！没事的！”
“呜……”裴骊珠浑身发抖，哭泣着抱着她，“慧心姐姐……呜呜……”
“别怕。”余慧心极其冷静，“无事的，不是你的错，欺负你的人会不得好死！”
“我看你才不得好死！”何四撑着地想要爬起来，“你可知本公子是谁？！”
余慧心猛然转身，捡起地上的剑，一剑指在了他眼前。
何四浑身一怔，有点虚了。
“那你可本姑娘是谁？！”余慧心问，暴雨穿过头顶的树叶，温柔地洒落在她脸上。
何四有点懵，腰上的痛让他大脑清醒。他今日是喝醉了，否则也不会……
“我祖上三代经商……”
“呵！”何四冷笑，一个商人敢和他叫板？
“公子想必出身高门吧？”余慧心问，“我这出身，贱命一条，杀了你便杀了你，顶多一命还一命，我的家人想必裴家会替我保住，难道我今日还需瞻前顾后、怕了你？”
何四顿时呆住了。
“你今日必须死！”余慧心说。
何家想与裴家联姻，要是留着他，他回家就要叫人去裴家提亲。怎能让裴骊珠嫁给这样一个东西？
“慧心姐姐……”裴骊珠突然在背后叫了一声。
余慧心回头。
裴骊珠摇头：“你别……”
若她真的下手，何家在裴家不好讨说法，要她偿命却轻易。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余慧心转身，一剑指了过去，见来的是汀兰等人，又转身指着何四。
汀兰扑向裴骊珠，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事决不能传出去，眼前却不只裴家的人在，可余慧心又算帮了忙……怎么办？谁来给她个主意？
“红梅、紫兰！”余慧心叫自己的丫头，“将外头守着，不许人来！”
二人马上转身，紧跟着叫道：“有人来了！是六公子！”
余慧心回头，见远远地有一行人走过来，大多是侍卫，对她们道：“只让六公子过来！”
二人马上跑过去。
很快，裴义淳独自过来。
他浑身是泥，头发乱了、衣服破了，脑袋上和手臂上都染着血。
余慧心惊道：“你无事吧？”
裴义淳神色一凛，突然朝她冲来。她一惊，回头，见何四竟然爬起来跑了。
裴义淳越过她，一脚踹在何四背上，将何四踹趴下去。
他来了，余慧心整个人放松下来，垂下手将剑插在地上，以支撑自己的身子。
裴义淳转头去看裴骊珠，汀兰和银匣已经将她包裹严实，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也都捡好了。
“先走！”裴义淳道，说完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又冲向何四，对着他拳打脚踢起来，每一下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阉了吧。”一只细白的手腕出现在眼前，手里握着一把剑，伴随着冰冷又清晰的声音。
裴义淳回头，看见余慧心清丽冷漠的脸。
他接过剑，银光挥动，一声惨叫响彻云霄。

第80章
余慧心转身，汀兰和银匣扶着裴骊珠走了过来。
“慧心姐姐……”裴骊珠颤抖着倒向她。
余慧心接住她，安慰道：“没事了，我们回家。”
身后还传来何四的惨叫与哀嚎，但没人当回事。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地护着裴骊珠，脚步匆匆地离开树林。
马车被牵到了树林外，余慧心和裴骊珠一起上了马车，裴骊珠靠在她怀中瑟瑟发抖。
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一路沉默又狼狈地前行。有侍卫骑着马，先一步狂奔回家，通知了安阳。剩下的人走到一半，就迎面碰上了一队来接应的侍卫。
裴义淳坐在马车内，沉声道：“先回去。”
新来的侍卫围拢来，护送大家回到裴家别院。
“七小姐，到家了。”汀兰提醒裴骊珠。
裴骊珠靠在余慧心怀中，一动不动，几缕发丝贴在脸上，让她的模样憔悴又狼狈。
余慧心将发丝给她拨开，柔声道：“七娘，到家了，我们回房去。”
裴骊珠这才动了动，小手紧紧拽住余慧心的衣袖。
余慧心握住她的手，感觉她在颤抖，轻轻地揉搓着：“你怕是受凉了。回房洗个热水澡、喝点姜汤，不然怕会感冒。”
汀兰见裴骊珠有了反应，转身揭开车帘。外面门已经取下，一群丫鬟拥着安阳站在前方。
“公主。”汀兰紧张地请安。
安阳身边的丫鬟递了件衣服过来，汀兰接过，转身披在裴骊珠身上，然后和余慧心一起扶裴骊珠下车。
“娘……”裴骊珠看到安阳，哭着扑进对方怀中。
“娘在这里。”安阳紧紧搂着她，一边走一边吩咐丫鬟，“请余姑娘更衣。”
“是。”丫鬟们答应着，将另外的衣服披到余慧心身上，“余姑娘，请。”
余慧心下意识往四周看去——天还在下雨，但雨势小了许多；马车周围只有丫头婆子，没有男仆，有些人撑了伞，有些人没撑，气氛有些压抑；没看到裴义淳，想来是裴骊珠淋湿了，他不方便出现。
余慧心和红梅、紫兰一起，被带进了客房。
红梅、紫兰的衣服好办，裴家随便一个丫头拿两件出来就行了。余慧心的却不好办，总不能叫她穿丫头的衣服。不过她要洗澡，倒不急，丫鬟趁她未出浴，去问安阳。
安阳正陪着裴骊珠。
裴骊珠的房间后面有温泉，她刚刚泡进去，闭着眼靠在池边，安阳拿着梳子在给她梳头发。
丫鬟进来请示安阳，余慧心的衣服怎么办。
裴骊珠睁开眼：“她在哪里？请她过来泡温泉吧，我的衣服给她穿。”
“你比她矮一截呢，她怕是穿不了。”安阳想了想道，“五娘应该带了衣服来，去问她要。”
裴五被雨留住了，还没走，刚刚来看裴骊珠，被安阳打发去看裴义淳了。
丫鬟去裴义淳那里，裴义淳也在沐浴。裴五在外面厅上等他，心里有些焦躁——这雨一直不停，娘家又出事了，她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也不知韩少章老不老实……
安阳的丫鬟过来，说要借她的衣服给余慧心穿，她顿时就不高兴了：“她是什么东西？也配穿我的衣服？”
丫鬟一下呆住了，弱声道：“是殿下说的……”
“少拿娘来压我，定是你们给的主意！那丫头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叫你们这么吃里扒外！”
“五小姐！”丫鬟急了，正色道，“你不愿意就算了，婢子去回了殿下就是，何必这样冤枉人？”
“哟~竟有胆子和我顶嘴？”裴五哼了一声，但这是安阳的人，就是有这个胆子，她还真不能怎样，扭头就问自己的丫鬟，“我今儿带了几身衣裳来？”
丫鬟正要回答，里间有人走出来：“五姐。”
“见过六少爷。”众人赶紧请安，都低着头不敢去看人。
裴义淳脚踩木屐，穿一身米色的丝绸长袍，披了件细纱做的外衣，外衣上绣着墨色的竹叶，半干的头发只额前几缕被松松系在脑后，其他都披在了肩上，让他看起来仙风道骨、飘逸超然。
不过他脸色不太好，神情冰冷，十分骇人，丫头们是不敢看他的。
裴五倒不怕，见他额角殷红，急道：“瞧你，满身是伤！快去请太医来！”后一句是对丫头说的。
裴义淳道：“五姐，今日多亏余姑娘救了小七，竟不值你借一件衣服？”
裴五一愣，想不到他出来是为了余慧心说话，心里窒了窒，僵笑道：“行，有你这话，我自然不好怀疑她的用心了。”
裴义淳拧起眉。
裴五见不得他这样的表情，扭头叫自己的丫鬟：“还不快去挑好的送给余姑娘？”
结果余慧心很麻利，早已从浴桶里爬出来。外间伺候的裴家丫鬟叫她稍等，已派人去给她取衣服了。她见红梅、紫兰已经换上，知道自己受了优待，要穿主人家的衣服了。
可裴家有哪个女主人的衣服适合她穿？
安阳的？且不说年纪合不合适，身份的悬殊就叫她很有压力。
裴骊珠的倒是可以，但貌似尺寸不符……
旁人她不熟，更不好意思，就强扭着那丫鬟给自己找了身丫头穿的，换好了问：“我可以去看看七娘吗？”
“七小姐一直在问余姑娘，婢子这就带你去。”
余慧心洗了头，头发还有八成湿，不能挽，又不好全披着，就在一侧抓了一掇挽了个小髻、拿根簪子插着，就这样去了。
雨快停了，甚至有阳光晃晃悠悠地钻出来。余慧心抬头，看到远处的山，似乎是行宫的方向。
过一会儿，大概能看到彩虹吧？
到了裴骊珠那里，安阳还在。裴骊珠靠在床上，一名女医正在给她诊脉。
“慧——”裴骊珠想坐起来，接着就咳起来。
余慧心马上道：“七娘先莫动。”
“嗯……”裴骊珠好好地靠了回去。
余慧心这才向安阳请安。
安阳看见她的穿戴，瞟了一眼领她过来的丫鬟，那丫鬟吓得浑身僵硬。
“快请起。”安阳和悦地对余慧心道，“头发还没干怎么就挽上了？快解开吧，小心头疼，等下让掌医也给你看看。”
余慧心点头，抬手想拔簪子，红梅赶紧冲上来，赶在她动手前伸出了手。
过了一会，女医诊完脉，起身对安阳道：“七小姐无甚大碍。不过婢子医术不精，等下还是请太医过来看看。”
长公主府按制配有医官，有一名太医，这会儿正在裴义淳那边，来裴骊珠这里的，就是下面的女掌医。
安阳让女掌医退下，对余慧心道：“等下也让太医给你诊。”
余慧心受宠若惊：“我无事，不必麻烦了。”
“先不说那么多，你和七娘把姜汤喝了，七娘刚刚一直不喝。”
余慧心闻言，看着裴骊珠：“不乖哟。”
裴骊珠闷闷地道：“不好喝。”
余慧心坐到床边，从丫鬟手中接过姜汤尝了一口，很辣，的确不好喝。
她道：“加些饴糖吧。我自己做姜茶，就会加糖的。”
安阳便叫人拿了糖来，两碗姜汤里各加了一些。虽然还是辣，至少有甜味，余慧心一口喝光。
裴骊珠吓呆：“慧心姐姐……”
“慢慢喝要难受好久，这样一口喝光，就只难受一会。”
裴骊珠犹豫了一下，端起碗来，闭上眼想一口闷，结果只喝了三分之一就受不了了，赶紧停下来，呛得直咳嗽。
余慧心赶紧拍她背给她顺气：“你慢点。辣喉咙的，还是慢慢来吧。”
“你怎么行？”裴骊珠有点抱怨上了。
“我这是练出来的。我吃了差不多整整一年药。”
“为什么？”
“掉了个孩子，元气大亏。”余慧心不甚在意地道。
裴骊珠愣了愣，又呛了一下，低下头默默地喝剩下的姜汤。喝完后，她闷不吭声地靠在床上。
安阳有些担忧，想说话，余慧心对她摇了摇头，继续坐着，也不开口。
过了一会，裴骊珠转头，对安阳说：“娘，六哥受伤了，你去看看他吧，我这里有慧心姐姐，你不必担心。”
安阳的确担心裴义淳，对余慧心道：“七巧，骊珠先拜托你了。”
余慧心起身：“长公主说这样的话，叫我惶恐。”
安阳笑道：“那你只当歇着等雨停吧，等下我派人送你回家。”
安阳到裴义淳那边，裴义淳的伤口已经处理完了。
裴五见她来，马上道：“娘来了，我就去看小七。”
“去吧。”安阳点头，在裴义淳床边坐下，“都伤了哪里？”
“额头在车内碰伤了，胳膊被石头划了一道。”裴义淳倒不瞒她，挽起衣袖让她看了，“我无事，捧砚在车辕上，伤得严重。”
“那让太医给他治。”安阳说。
“嗯。”裴义淳垂下手，正色道，“阿娘，我有事，正想去找你。”
“伤成这样，不好好歇着，找我作甚？”
“我把何四阉了。”
安阳惊了惊，接着道：“阉得好！他人呢？”
“扔在林子里，没管。”
“这可不行，哪怕碎尸万段了，也要拼好了给何家送去，好让何家知道他们养的畜生做了什么！不然我们吃个闷亏就算了，他们恐怕还说我们心虚、倒打一把！就算是闷亏，我们也不吃的！”
“我倒是忘了。”裴义淳自责。
“无事，我这就让人去处理。”安阳说着，看了门口的丫鬟一眼，丫鬟马上退了出去。
裴义淳又道：“这次多亏了余姑娘，咱们可得好好谢她。”
“这是自然。你好好养伤，旁的不必管了，我和你爹会处理。”
裴义淳沉默了一会，问：“雨停了吗？”
安阳顿了顿，往外看了一眼，叹道：“刚停了，也不知会不会继续下。”

第81章
丫鬟拿了两条帕子，给余慧心和裴骊珠擦湿发。
古代没有吹风机，也没有熬夜导致的脱发，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头发又多又长，实在不容易干，擦了半天仍然是润的。
余慧心摸着差不多了，懒得再擦，拿梳子梳整齐，又给裴骊珠梳。
裴骊珠像个黏人的小孩，主动往她怀里靠。余慧心心疼不已，也往她那边靠了靠，让她知道自己是愿意给她靠的，然后才温柔地给她梳头。
梳整齐后，余慧心照着小龙女的发型那样，给她拨了两缕在胸前，剩下的拿发带绑在背后，大概在腰中间的位置，这样不至于散乱，靠近头皮的地方也不会捂着湿气。
古代土著没见过这种发型，都说好看。
裴骊珠照了照镜子，转头对余慧心说：“慧心姐姐，你真厉害，我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我今天差点就……”
“别想了！”余慧心打断她，“这不怪你不厉害，你再厉害，还不是坦坦荡荡的胸怀，又怎能知道坏人有多坏？是防备不了他们的。还好现在没事了，将来你家人也必不会再让你碰到这种事。”
裴骊珠拧起眉：“这事瞒不住的。就算留了何四一命，但……他们家肯定会记恨的。”
“那又如何？”余慧心哼道，“他们顶多就是在外头传你闲话、坏你清白，但我们自己心里清楚，谁才是没脸见人的那个！你不必在意别人说什么，你又不是为他们活！”
“可是——”
“谁说你的不是，你只管大耳刮子抽过去！”余慧心发狠道，“哪怕是宫里的人，你抽了，想来圣上也不会真的追究。你太懂事了，别人反而欺负你。你看看我，我和离之后，难道没人说我、说余家？那又如何？我倒要让他们知道，说我的代价！”
“你能如何？”裴骊珠惊道。她再懵懂，也知道王家和李家是为官的，余家就算出了余美人、与国公府结亲，但余美人已逝、陈娴是旁支庶女，又起得到什么作用，怎么和王、李两家斗？
余慧心拿起扇子摇了摇，胸有成竹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又有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此话出自何处？”
“嗯？”余慧心愣了愣道，“你可知黄河经常改道？”
裴骊珠点头。
“改道之后，原先住在河东的人家，就住在河西了。现今王家是比余家高，焉知将来我余家不会高过他们去？你且把今日这笔账记下——”余慧心顿了顿，叹道，“你倒不必如此。我若是你，有这样的父母舅家，有什么仇当场就报了！”
裴骊珠纠结地道：“父母有训，不可恣意妄为。”
“我是说有人欺到你脸上的时候。裴家的子女，真当众扇了人也是事出有因，别人只会说裴老爷和长公主教导有方。就像你六哥——”余慧心可算抓住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了，“别人叫他裴聚宝，是不好的话吗？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心里真正还是佩服的。这都是因为他本身品格好，你们裴家家风好。再说那何家，他们在人前再庄重，大家心里还是嫌弃的！反正我就嫌弃！我一个出身商户的都嫌弃，你们这些贵人肯定就更嫌弃了！”
裴骊珠没忍住笑了下，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平常谁敢欺到她脸上？何贵妃生的寿安和广德都不敢。但若真有人那样，她该怎么办？以她父母之身份地位，她的确该当场报仇，否则反叫家里没脸。今日是她慌张了，将来再遇见，她就不必等人救——不！都不必等坏人将她掳走，她该立刻拔剑刺过去！
裴骊珠想到此处，心里一松，对余慧心道：“我知道了，将来必不会再让人欺负我的！”
余慧心一笑，摸了摸她的脸：“乖了。等回了京，我再给你做好玩的。”
这时，银匣过来：“五娘来了。”
余慧心闻言，起身站好，不一会裴五就从外面进来了。
裴五看到她，挑了挑眉，面露疑惑，却没管她，走到床边问裴骊珠：“无事了吧？”
裴骊珠：“……没事了。”
裴五坐下来，握着她的手道：“别去想了。何家敢欺负咱们，爹娘定不会放过他们！”
“……嗯。”
裴五摸了摸她的头，扭头看余慧心。
余慧心突然间反应过来，道：“骊珠，我先走了。”
裴骊珠有点慌张：“这、这就走吗？”
余慧心点头：“挺晚了，你好好休息。要是大夫开了药，你记得好好吃。”
裴骊珠皱起眉。
余慧心想再说一声“乖”，碍于裴五在面前，不好意思说出来，就笑了笑，福身退下了。
裴骊珠心里有点失落。她倒想留住，只是不知以什么名义。其实真想留，自然是留得住的，一个商户人家，能反抗裴家么？但余家又不是裴家的仆人，余慧心也不是她的丫头。
过了一会，裴五也走了，嘱咐她好好休息。
裴骊珠闷闷地想：你早不走晚不走，偏偏把我的慧心姐姐吓走了就走了。
裴五出了门，问自己的丫头：“余七巧怎么回事？你没拿衣服给她？”
“拿了，我亲手交给沅芷的。”沅芷和汀兰一样，都是安阳身边的大丫头。
裴五听了，先回房，半路恰好碰到沅芷，直接问对方：“那余姑娘怎么回事？还看不上我的衣服？”
沅芷陪笑道：“五小姐说笑了。我把衣服送过去的时候，余姑娘已经换上别的衣服了。她大抵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逾矩，特意要了丫头的衣服穿。”
“哄我呢？”裴五冷冷地睇她一眼，气愤地道，“大约在她心中，我还比不过你们这些丫头！”
沅芷目瞪口呆，见她走了，后知后觉地福身：“五小姐慢走！”
不过裴五这袭话，到底是让沅芷心中不舒服，沅芷想：一家子七个兄弟姐妹，别人都如芝兰玉树一般，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小心眼难伺候的？
……
多日连降大雨，永兴帝将文臣武将召进御书房，商讨预防洪水等事，预备派人到两河沿岸巡视。
在某些臣子心中，巡视还不如赈灾，赈灾还能贪点灾银，不贪的把事情做好了也是功劳一件。巡视却没有额外的功劳，还可能把灾给巡出来，那就完蛋了。
于是各个派系你推我让，永兴帝又不高兴了。
最后还是裴老爷出马，举荐了一个人，永兴帝才暂缓脸色，心里哼道：不怪朕喜欢裴家的孩子，实在是裴家太为朕分忧！
外面暴雨已歇，阳光重现，却已经是夕阳了。
永兴帝挥挥手，放大家回家，独留下太子继续说事。
裴老爷和何将军分别是文臣与武将之首，自然走在最前，一路走，一路说些恭维话。朝中都知二人不和，眼下却是丁点看不出来。
到了行宫外，各家的车驾都准备好了。
裴老爷和何将军的车分停在宫门左右，二人拱手道别，转身上车，立在车边的人趁机报告要事——
“六郎和七娘出事了，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何四……”
“四郎出事了，被裴六刺了一剑……”
裴老爷和何将军脸一冷，抬眸看向对方，面无表情地喝令手下：“走！”
两边的车门同时阖上，车夫驾起马，各自离开。
剩下的大臣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直觉有大事要发生。
有尚未进入裴、何任何一方阵营的人试探：“裴相和大将军这是……有架要吵？”
“瞎说！刚刚明明很和气！”有人十分警醒，不敢当众谈论裴丞相和何大将军的矛盾。
“是呀是呀……”先前说话的人一头冷汗，暗怪自己多嘴。这话传进裴相耳朵里就算了，要是被何大将军知道，他就完了。

第82章
当朝宰相与大将军在宫门口对视一眼，引起了各方猜测，永兴帝也很快知道了。
永兴帝不疑有它，觉得是因为巡视河道一事，安排了裴相举荐的人，何大将军就不高兴了。
他一哼，对太子道：“这大将军人小气、心眼多，叫他做事，他推三阻四，看别人要建功立业了，又道朕偏心了——他想天上掉馅饼不成？”
太子劝道：“此事已交给裴相，裴相定能办好，父亲莫要气坏了身子。”
“对！裴卿在为朕做事，朕不感念他的辛劳，却为姓何的生气，简直是本末倒置！不管他了，不然倒以为他多重要！”永兴帝登时释怀，话一转，“太子留下来陪朕用膳。”
“是。”太子毕恭毕敬地答应，用完膳回到自己寝宫，马上召来心腹部下，让去打听裴家和何家发生了什么事。
据他所知，裴相公私分明，并不会因为政见不合就与人私下交恶，更何况是大将军这样的宿敌，下了朝是绝对不会让人看出他对大将军有意见的。但裴相护家却是朝野皆知，多半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身为太子，他自然有几条眼线，晚间就知道了来龙去脉，顿时暴怒，掀了书桌，笔墨纸砚洒了一地。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死死地盯着回话的心腹：“他敢动骊珠？！”
心腹胆战心惊，压低声音道：“太子，小心隔墙有耳。”
太子对裴七娘的心，只有几个心腹知道。可惜事不尽如人意，太子妃没选到裴七娘。
太子双手撑着书桌，咬牙切齿：“叫他去死！”
“已被六公子给……”心腹往自己腰下做了个动作，觉得胯间又痛又凉，“去了。殿下万不可自己动手，此事裴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裴六倒是个好的。”太子终于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只恐何家也不会善罢甘休……骊珠她……”
“七小姐无事。”
太子沉默片刻，手指握成拳掐进手心：“怎么就那样巧？裴六摔下山崖，大家都去找他，独留小七在上面？”
部下没说法，不敢妄加揣测。
太子恨道：“何四该死！”
……
这一夜的裴家，无人睡好，大抵何家也是。
翌日早起，天气晴好，但据最近的情况看，可能不到半日又会下暴雨。
裴老爷告了病假，今日心情不好，不想上朝。他怕去了会踹姓何的，见一个踹一个，见到何大将军直接一头撞过去，最好是在百步梯上，叫对方从梯头滚到梯尾、当场发丧。
裴老爷和安阳洗漱时，裴骊珠房里的丫鬟跑了来，急道：“七娘在发热说胡话！”
二人急匆匆赶过去，走到半路，又碰到裴义淳房里的人——裴义淳也发烧了！
裴骊珠昨天淋了雨，晚上又做了一夜噩梦，自然就病倒了。裴义淳却是伤口发炎，太医更加忧心——这种情况搞不好要死人。
安阳和裴老爷在裴骊珠和裴义淳的房间来回跑，忙了一上午，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待到中午，躺着的二人都安静了一些，他们才放下心来。
吃过午饭，他们没心情小憩，又携手去看儿女。
裴骊珠还在睡，面色苍白，看着十分不好。还好已经不说胡话了，不然真叫人受不了。
安阳和裴老爷留了一会，见她一直不醒，又不能吵醒她，就去看裴义淳。
路上，裴老爷道：“那位余姑娘那里，可得备份厚重的谢礼。”
“自然的。”安阳道，“待骊珠醒来，我问问她。这应该有她一份心意，总要叫她知道。”
裴老爷点头，快到裴义淳房间时，后面有小厮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道：“相爷！何、何大将军来了！”
裴老爷脸色一沉。
安阳气得声音发抖：“他来兴师问罪不成？”
“我去！”裴老爷道，“你去看小六。”
安阳拉住他：“你已经生病了、病倒了，就别去了，还是我去吧。你与他还要在朝上相见，如何好说话？况且他何家敢上门，摆明了是不讲理，你是不讲理的人么？不讲理这事，还是交给我这个妇人吧。”
裴老爷倒是不忌讳躲在她身后。他刚成亲那会儿，谁不说他靠公主？听了安阳的话，他就真的去看裴义淳了。
安阳让人将何大将军请到花厅，何大将军心里憋闷——在这里见面，显然是不把他当一回事。裴家如此做法，很失礼，但显然，人家就是要失礼！
何大将军气呼呼地等了一会，安阳来了，他还得起身行礼：“老臣请殿下安。”
安阳冷漠以对，坐下来，不言语，也没请他坐。
他只好自己站好，反正他位居高位，也不必非要听她的。他转身坐下，问：“听说裴大人生病了？”
“是啊，病得厉害。”安阳突然擦起泪来，“好好地出门赴宴，回来就缺胳膊少腿，声名性命都差点搭进去……孩子这样了，当爹的能不急病吗？”
何大将军脸色扭曲，咬牙道：“长公主，你恶人先告状？”
安阳冷冷地看着他。
他气得胡子抖了抖：“你可知你家六郎伤了我孙子？”
“你可知你孙子做了什么好事？”
“我孙子做什么也不该——也不该那样对他啊！你家裴六还是人吗？！”
“我家裴六可以不是人！但倘若他都不是人了，你何家满门上下又配做什么东西？！”
“你——”
“你还敢上门来？当我裴家好欺负？”安阳拍桌而起。
“我只是来讨个说法。四郎醉了酒，做出了无礼之事。你家六郎及时赶到了，止损便是，何苦害他不能人道？若是四郎对你家六郎那样——”
“呸！”安阳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何大将军呆住了。
“我裴家就没有你何家那样的人！何四差点害我七娘清白，那是他活该！我裴家男儿但凡看见，都得去他的势！”
何大将军气得四肢发抖，举起袖子擦干净脸：“你……”
“我倒没想到你何家还敢上门来，还是你这个老东西来！何四的爹娘哪去了？倒劳烦你？难道怕年轻的来了，我裴家再剁掉你何家的命根子不成？”安阳往他腰下一看，“叫你倒好。你年纪大了，那东西怕是用不着了，剁掉也无所谓。”
“姚瑶！”何大将军暴跳而起，直呼安阳名讳。
“竖子大胆！”裴老爷突然从花厅后面跑出来，“竟敢直呼殿下名讳，想造反不成？！”
何大将军手握重兵，手下还执了金吾卫。金吾卫护卫京城和皇上，想造反真是分分钟的时。何大将军可担不起这样的罪名，还是由裴老爷说出来。
他一身冷汗，话都不会说了：“我我……”
“我知道大将军的孙子被去了势，你生气。是我不好，没教好六郎，才让他犯下这种错。我将六郎拎来了，这就让他给你赔罪。”裴老爷转身叫裴义淳。
安阳急道：“他有伤在身，你叫他出来做什么？吹了冷风，病得更严重了！”
“阿娘……”裴义淳气息虚弱地从后面出来，手上握着把横刀，“我无事。”
“你——”裴老爷大惊，“你哪里来的刀！”
“我听说大将军来了……”裴义淳盯着何大将军，“正好有事找他，需要用到刀，就带过来了，免得再跑一趟。”
何大将军大惊：“你要做什么？！”
此时的裴义淳，一身白衣，面色苍白、神情癫狂，倒有点风流倜傥。但在何大将军眼里，只觉得吓人——他觉得裴义淳要杀人！
裴义淳往前一步，脚步趔趄，差点连人带刀栽进何大将军怀里。
何大将军急忙躲开，一身冷汗。这裴家疯了，想杀他不成？
裴义淳虚弱地道：“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大将军来得正好，我随你去何家，找何四的父亲去。他怎么教孩子的？教出何四这个混账来！”
“你你你……”何大将军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这不是拐弯抹角骂他不会教孩子吗？他吼道，“你们裴家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你要觉得裴家不讲理，尽可以去找陛下告御状！”裴义淳抬脚踩在凳子上，将刀往旁边一插，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我看你们是不肯善了了！”何大将军拂袖而去。
裴义淳盯着他走远了，手一松，刀哐当落在地上，人也往地上倒。
“义淳！”安阳扑过去接住他，责备道，“你出来做什么？！”
“这家中，只有我好耍混……”裴义淳喘息一声，“那一剑是我动的手，他若不服，来找我便是！”
“你瞎说什么！他明里不好做什么，焉知私底下不会耍阴招？你以后不许出门乱晃，去哪里都多带几个人！你呀你……人家给你一剑，你就知道了！”
“他敢！”裴义淳厉喝一声。他还要娶余三娘，谁敢给他一剑？
“行了，快去趟下。”裴老爷急道。
安阳转身就踩他一脚：“都是你做的好事！”别以为她不知道，都是他带着裴义淳唱的双簧。
“我怕你应付不过来，总得将他赶走才是。”裴老爷道，“何家用心歹毒。何四废了，我只恐他们想叫小七嫁过去……”
裴义淳弯腰就去捡刀：“我杀了他……”
“你莫管了！”安阳和裴老爷架起他，将他拖回房中。
安阳叫太医来检查伤口，和裴老爷一起留在这里好一阵，直到裴骊珠那边传来消息，说裴骊珠醒了。
“你好生休息，莫要乱动。”安阳对裴义淳说，“我和你爹去看小七。”
“我也去——”裴义淳坐起来。
“你们现今都病着，恐过了病气，还是晚些吧。”
裴义淳想了想，只好躺回去。
待安阳和裴老爷走了一会，他扬声喊捧砚，喊了两声想起捧砚受了伤，估计还躺着，就停下来。
这时，另一个小厮跑进来：“六少爷！捧砚受了伤，你有事先叫我吧。”
“知道了。”裴义淳道，“你给我拿两本书来。”
小厮一愣，犹豫道：“殿下和相爷叫你好生休息，这看书的事……”
“少爷——”捧砚被人搀过来了，“你叫我？”
捧砚四肢和脑袋都裹着绷带，看起来十分不好。若是余慧心看见，肯定说他像木乃伊。
“你都这样了，不好好躺着，乱跑什么？！”裴义淳骂道。
捧砚笑呵呵地道：“奴才没事。你们先下去，我有事禀告少爷。”
裴义淳闻言，就让其他人下去了。
捧砚道：“我上午也来看少爷了，当时少爷发着烧，直说胡话。”
“哦。”裴义淳扭头四顾，还是想找书，“你等下出去，叫人拿几本书来，我无聊得心慌。”
“好。”捧砚答应，“少爷睡着的时候，一直叫着三娘。”

第83章
裴义淳一愣，半天才弱声弱气地道：“我……我叫的不是我们家的三娘。”
裴三的娘子，就是裴家的三娘。余慧心若嫁到裴家，就是裴六娘了。
“我知道。”捧砚中气十足地说，“不过迟早会是咱们家的！”
裴义淳：“……”这话他爱听，迟早的。
只是……裴义淳叹口气，眼下刚发生一件乱事，一时半会儿不好向母亲提了。
……
连续晴了三日，终于让人感受到了这个季节应有的酷暑难耐。
余老爷午饭吃得一头汗，吃完饭去睡觉也因太热睡不着；在榻上辗转几次，整张席子都裹了汗，更睡不好了。
他爬起来，摇着蒲扇往外走，叫小厮去端酸梅汤。
小厮答应着往厨房跑，过了一阵，余慧心带着红梅、紫兰过来。余慧心端着一盘切片的西瓜，红梅端着酸梅汤，紫兰捧了个空碗——拿来装果皮。
“爹，吃瓜！”余慧心笑眯眯地喂了余老爷一块瓜。
余老爷忙不迭地接住，吃了两口问：“你又去厨房了？也不嫌热得慌。”
“不热。我叫她们做，自己不怎么做。”
余慧心这两天闲，就去做饭。不管她厨艺多糟糕，在这个时代却有领先优势，反正余老爷吃得很满足。
余老爷吃了几片瓜，这瓜在井底镇过，十分清爽；又喝了点酸梅汤，终于不热了。他摸着撑起的肚皮瘫在椅子上，问余慧心：“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他昨日就想走了，余慧心担心路上泥泞未干，劝他再等两日。但他在这里没生意可做，实在闲得发慌。
“等再晴两天吧。”余慧心说。
她想去看裴骊珠和裴义淳……裴义淳当然是看不到的，只能在裴骊珠那里打听。只是裴家遇到这种事，恐不喜人打扰，她不好主动去。但离开的话，她又放心不下。万一……她是说万一——万一裴骊珠又找她呢？她走了岂不是更不好？
“我也想，就怕又下雨。”裴老爷说。
“下了这么久，该不会继续下了。”
“那可说不准……”余老爷一叹，心里琢磨着下了这么久的雨，会多出些什么生意，该赶紧回去赚钱才是。
余慧心道：“兄长明后日应该会来，待他来了再说。”
余老爷点头：“也对。依我说，他今日就该来了。”
“今日还没完呢。”余慧心笑道。既然余老爷这样说了，那多半今日就会来了，就算余天瑞想不到，陈氏也会催他的。
西瓜吃完了，紫兰将瓜皮端走，刚出门，见张嬷嬷匆匆跑来，回头道：“老爷、小姐，张嬷嬷来了。”说完又扭头对张嬷嬷道，“嬷嬷慢着些。”
张嬷嬷喘着气道：“姓裴的贵人来啦！”
余慧心赶紧起身：“红梅、紫兰，你们去看看！”
紫兰闻言，手里的瓜皮不知往哪里放，张嬷嬷赶紧接了过去。她就和红梅一起往外走，过了一会先跑回来，对余慧心道：“是沅芷和银匣。”
余老爷茫然，余慧心解释：“是长公主和七娘身边的丫头。”
“那你招待，我回屋了。”余老爷起身离开了正堂。
片刻后，红梅领着沅芷、银匣进来，三人身后还跟着一长串裴家的丫头，个个手中托着锦盒，一看就知是送礼来了。
余慧心顿觉无措，紧张地问沅芷：“这是何意？”
沅芷笑着福身：“给余姑娘请安。”
银匣和其他丫头也齐声问安。
余家身份再低，余慧心也是安阳和裴骊珠的座上宾，裴家的下人见了她自然恭恭敬敬，但从来没有这样郑重其事过，还这么多人、这么大的阵仗，搞得余慧心有种感觉……这特么是来下聘吗？
咳！那当然是想多了……
沅芷请完安，正色道：“先前的事，多亏余姑娘相助，殿下特备了谢礼让我送来。”说完将礼单呈上。
余慧心满脸尴尬，拒绝又不合适，只能接了：“殿下太客气了。我知骊珠在她心中千金不换，但这么多东西却叫我无所适从了。”
沅芷笑道：“姑娘既知道殿下的心意，就好生收下吧。府里上下都对姑娘感激不尽，可惜别院不比家中，没几件东西。殿下说了，等回了京，再正式向姑娘致谢。”
“不必了！这不是已经谢过了吗？”余慧心急道。她上辈子可是社交能力为负的宅女，这样搞是要她老命啊！
“要的。”银匣道，“我家小姐也说了，等回京再找姑娘。”
“你家小姐可好？”余慧心趁机转移话题，不再聊什么致谢。
“挺好的。那日淋了雨，夜里就病了，现今已经大好了。”银匣说着，转身从别的丫头手中接过一盒书，又拿出一封信，“这是七小姐给姑娘的。七小姐有话，应该都写在信里了。”
沅芷道：“这几天七小姐和六少爷都病着，相爷和殿下要照看他们，无暇它顾。昨日他们好些了，殿下才有空给姑娘备谢礼，不然我们早来了。”
余慧心点点头，捻着信想当场拆开，但这样肯定有点不礼貌，便道：“沅芷、银匣，你们歇歇吧，外面日头大，一路过来该口干了。我去看信，或许会给七娘回信。”
“那我们等姑娘。”二人连忙答应。
余慧心拿着信回房，打开一看，就知裴骊珠还病着。
两人之前互送过好几次帖子，见过对方的字迹。裴骊珠平常写的字端正娟秀，虽然谈不上什么意境和风骨，但一个个立得极稳，看着就能想象小姑娘写字时的认真与严肃。每当这时，余慧心都会笑，觉得很有反差萌，毕竟生活中的裴骊珠是极其活泼的。
不过反差萌什么的，都是余慧心的脑补。
现在这封信上的字，有些虚浮，甚至排得不够整齐，余慧心就又开始脑补了——病恹恹的林黛玉趴在书桌上，一边咳血，一边写字……
余慧心的心顿时一揪一揪地，难受地开始看信，里面写的，差不多就是沅芷和银匣刚才说的——先是感谢余慧心、自怜了一下这场不幸的遭遇，接着话锋一转，叫余慧心不必担心、她会好好的，最后才说起余慧心当日写信向她借书的事。
信还没到裴骊珠手中，她就出事了，前两天她一直病着，安阳也忙忘了，准备谢礼的时候才想起来告诉她。
裴骊珠带的书不多，全给了余慧心——这倒没在信中提起，只叫余慧心看完再告诉她，她那里还有。
她当然没有，但她可以去问裴老爷借。若是平常，肯定是问裴义淳借。但现在裴义淳也缺书看，他本身是临时来的，没带几件东西，房里只有一些本就摆放着的儒家经典，早翻了几百遍了。
裴骊珠在信的最后说想见余慧心，但现在家中事务繁多，自己又病着，还是等回京之后再说。
余慧心便回信给她，叫她好好休息，说自己不日就要回京，叫她回去之后给自己送信，自己再去裴家看她。
余慧心将信交给银匣，目送她和沅芷等人离开。
紧跟着，余老爷就出来了，疑惑地看着满桌的礼品：“怎么送这么多东西来？”
“……没事。”余慧心自然没告诉他裴骊珠的事，“我帮了长公主一个小忙，长公主谢我的。”
“我姑娘能干了呀~”余老爷笑眯眯地道，一脸得意。
余慧心无奈不已，笑了笑，叫红梅、紫兰整理那些礼物。
长公主倒是实惠，除了礼盒里装的奇珍异品，还送了两筐新鲜瓜果，都是本地难见的，另外还有一些冰块。
余慧心琢磨着怎么利用，正想去厨房大展身手，余天瑞带着车马来了，“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明日就回家吧。”
余老爷忙问起家中的事。
“我们家倒是一切妥当。”余天瑞道，“就是阿城、阿墙在乡下，房子和农田都有些遭殃。我已经派人去探望过，送了一些银钱和米粮。”
余老爷点头：“那我们收拾东西吧，明日早点走，上午就进城，不然晚了日头大，骡子和马都受不了，别说人。”
余老爷外出做生意的时候，时常披星戴月地赶路，说早点走，真的就早点走，余慧心被叫醒的时候，估摸着才凌晨三四点钟。她上辈子熬夜的时候，这个点还没睡呢！
她收拾好出去吃早饭，余老爷见她睡眼惺忪，道：“别看现在天还没亮，等进城的时候搞不好中午了……”
“路上黑……多危险啊。”余慧心打了个哈欠。
“不必担忧，等我们吃完饭，天就开始亮了。”
果如他所说，吃完饭出门，四周的景物已经有模糊的影子了，根本不是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就好似后世的街道上，有暗淡的路灯照着似的。
余慧心和裴老爷各上了一辆马上，余天瑞骑上马，正准备走，前面响起马蹄声，一群人骑着马跑了过来。
余慧心和余老爷都好奇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紧跟着，那群人马跑到面前，一个男人怒喝：“竟然敢畏罪潜逃！给我拿下！”
余家的下人哪见过这阵仗，顿时人仰马翻，饶是余慧心、余老爷和余天瑞想镇定，也给搞得镇定不起来，不等想出什么应对的办法，就被那群人围了起来。
那行人穿着官兵的衣服，拔出随身佩刀：“余氏杀了人，全都带走！”
“怎么回事？”余天瑞几天不在，完全茫然。
余老爷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怎么会杀人？”
“谁杀谁了？”余慧心问，“你们哪个部——哪个衙门的？！”
黑暗中有人看了过来，余慧心瑟缩了一下。
那人拿刀指着她：“就她！其他人也带走！”说完转身上马，在旁边看着，指挥其他人行动，提醒道，“全都带走！一个不留！”
余慧心一惊，这是要杀人灭口？！
她不知惹了哪尊佛，连官兵都来了。她打交道的达官贵人只有裴家……嗯？难道是何家？要说她得罪了谁，也就是何家了，毕竟何四的命根子是她提醒裴义淳剁掉的。
余慧心浑身发冷。现在怎么办？如果何家要她的命，等裴家知道，她尸体都凉了，得赶紧搬救兵呀！怎么办怎么办……
然而，救兵比她更快知道她要凉了。
那天裴义淳剁完何四的命根子回家，裴家就暗中派人将何家盯上了，就怕他们暗中做什么。
大半夜的，何家突然热闹起来，紧跟着一队人马出门，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盯梢的暗卫分头行动，一个回裴家，一个跟人，还剩了些继续盯何家。
裴家这边也多半被何家盯住的，但此时争分夺秒，管不上暴不暴露了。
裴义淳被吵醒，穿衣服时听见捧砚在外头骂人：“少爷病着呢，你们想死是不是？”
裴义淳走出去，笑道：“你也知我病着？那肯定是有急事，否则他们怎么会来？”
“我这不是怕吵着少爷吗？”捧砚拄着拐杖，穿着睡衣，身上还带着伤，一脸的委屈。
“行了，你去休息。”裴义淳朝他挥挥手，“你养好之前，不必管别人怎么伺候我。你这么折腾，是想一辈子不好，好叫我养着你？知道药多贵吗？”
“好好好，奴才这就是去睡！”捧砚赶紧转身，两个小厮扶着他离开。他伤得严重，现今可是少爷待遇。
裴义淳这才问暗卫：“何家怎么了？”
“何四郎死了！”暗卫道，“就刚刚的事！何家派了队人马出门，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已经叫人跟上去，待会儿就知道了。”
“去告诉父亲！”裴义淳急道。
暗卫犹豫：“这……现今这么晚……”他哪敢打扰长公主和相爷休息？
“叫你去就去！”裴义淳突然一顿，倒吸一口气，叫了个人来，“快！赶紧带着人去余家！”
这人先前跟着他去过卢家那宅子，自然知道位置，只是不知何四死了怎么又牵扯上余家，但见裴义淳急得牙齿打颤，只能飞快地行动起来。
裴义淳急匆匆赶往安阳房间，裴老爷刚起床穿好衣服，问：“何四没了？”
“嗯。”裴义淳沉着脸，“何家派了人出门，多半去挑软柿子捏了。”
“嗯？”裴老爷不解。
“余家！”裴义淳咬牙，“我去看看，怕晚了无人可救。旁的事我不懂，就交给父亲吧。”说完转身出门，过了会儿声音从门外传来，“爹！借一下你的剑！”
从前的世家公子都有佩剑，折扇流行之后，出门就很少佩剑了，剑就挂在房中当摆设。当然偶尔还是有人随身佩剑，比如何四，死在了自己的佩剑之下。
裴义淳也有一把剑，在京城家中蒙尘，这里没有，想动武的时候只能抢侍卫的佩刀，比如那天何大将军上门的时候。
他取走了裴老爷挂在书房里的一把剑，沐着夜色出了门。

第84章
余家连人带车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官兵押走了。
官兵将余慧心、余老爷和余天瑞赶进一辆车，丫头们赶进一辆车，剩下的小厮男仆就驾车走路，一眼看过去并不引人注目，看来这些官兵不想节外生枝。
马车行驶了一段，余天瑞在车轱辘声中小声问余慧心：“小妹，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余慧心摇头，抿着唇沉思。
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裴骊珠的事自然不好大肆宣扬，哪怕是自己的家人也得瞒着，就算要说，此时此地也不适宜了，谁知外面这些人是哪里派来的？但就算不提裴骊珠，也该让余老爷和余天瑞知道和裴家有关，该怎么不着痕迹地说呢？她不确定外面的人是谁派来的，又不敢瞎说，怕弄巧成拙。
马车中点了一盏油灯，余老爷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看她：“是不是和昨日那两位姑娘有关？”
余慧心看他一眼，轻轻点头，又摇头：“我不清楚……但我想我们不会有事。”
“哎……”余老爷叹气。他一个生意人，若是牵扯进达官贵人的争斗里，必然只有死路一条。那些人物，怎会管他们的安危？不过是随时取用或弃置的棋子罢了，甚至当棋子都不够格。
余天瑞想不到那么深，但他一个平民百姓，自然是怕官的。见余老爷神色凝重，就觉得要完！
他惴惴不安地拿一只手捶着大腿，捶了半天道：“阿娴还在家等我们呢……”
余慧心的心顿时揪作一团，愧疚地道：“是我不好……若有什么事，我一个人担着，定不叫父亲和兄长有事。”
“你说的什么话？”余天瑞瞪她，“我又不是在怪你，只是担心……”
余老爷道：“莫急。我们现在还好好的，不要瞎想，一会儿静观其变。”
余慧心一拍大腿：“对啊！我怕什么？我连皇帝都见过呢！”
余老爷和余天瑞无言地看着她：你现在有胆子了，刚刚怎么怂作一团？
马车突然停了，余慧心以为是外面的人听到了她的话，顿时又怂了。见过皇帝又怎样？皇帝又不可能来救她！
然而外面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车中三人面面相觑，正想推开门去偷看，就听到一道高亢又熟悉的声音——
“车上可是余三娘？”
“裴公子！”余慧心震惊，飞快地打开车门、掀起帘子，见裴义淳骑着马挡在大路中间，身后跟了一群全副武装的侍卫。
天色将明未明，侍卫打了灯笼，将他的脸照得不真实，恍如梦中。
“三娘莫怕。”裴义淳道。
余慧心的泪刷地滚下来，一点都不怕了。
裴义淳心中一紧，厉声问那些将她带到此处的官兵：“你们要带我裴府的客人去哪里？”
“裴公子慎言！”领头的官兵面色严肃，“这妇人害死了我家四少爷！”
裴义淳被“妇人”二字敲懵了片刻，接着佯装惊讶：“何四死了？我可没想要他的命。”
“你——”何家岂会不知何四死于他之手？只是要对簿公堂，需找个证人，余慧心就是他们找的证人。
何家自然查到，那日裴义淳害了何四之后，带回裴家的不止裴骊珠，还有这个余氏。余氏肯定目睹了裴义淳怎么向何四下的毒手，只要将她带到何家，何家就有办法让她指证裴义淳无故杀人！
刚刚看到裴义淳那一刻，何家这些兵都下意识不说话，不想让他知道车上是谁，打定主意不理他。
谁知他直接问了！
现在想继续带走余慧心，显然不容易，但裴义淳的话却是主动承认他害了何四？
何家的人登时不知该怎么办。若是旁人就直接拿下了，连同余家这些人一起带到何家。但裴义淳不是旁人啊，若是旁人，何家又何须绕弯去拿余慧心？直接拿他不就得了？
裴义淳见他们一个个身穿铠甲却怂得要死，冷嗤一声：“将无辜的人放了吧，我陪你们走一趟。好歹是大将军府，抓户平民也不嫌丢了面子？你们大将军又不是不知道何四的伤是我所为，现在人都死了却不去找我，是有多心虚？难道在他心里，何四其实是死有余辜？”
“裴义淳——”何家领头的小将听他出言不逊，顿时大怒。
“掌嘴！”裴义淳面色一冷，“什么东西也配叫我的名字？带走！”
他身后的侍卫一拥而上，瞬间将何家这些兵摁住了。
这些兵都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他们来拿人，怎么反被人拿了？而且裴义淳亲口承认害了人，居然还敢这么嚣张，他就不怕王法？！
“给何家送回去。”裴义淳皱眉，“何大将军不愧是泥腿子出身，官居一品了还做偷鸡摸狗的事。想要挟余家来指证我，而后再杀了他们灭口么？就不觉得手段下作？”
“裴——”何家那小将还想指名道姓地骂他，却不敢了，“姓裴的！你竟敢侮辱我们大将军！”
“是他自取其辱。”裴义淳懒怠多看他一眼，骑着马走到余慧心车前。
“裴公子……”余慧心呆呆地看着他，觉得今日的他很陌生，却气场高达两米八，帅得人惊心动魄。
想到这，她两颊微微发热，一定是脸红了。还好，天不够亮，没人看得清楚。
“吓着了吧？”裴义淳柔声问，双眼克制不住地往她身上打量，生怕她少了一根寒毛。
余慧心摇头：“刚刚是有些怕，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幸好你来了。”
“我来晚了。”裴义淳自责。
余慧心懵逼：“不晚呀……”这不是刚刚好么？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叫你受了惊，就是我不好。”裴义淳说得极其严肃。
余慧心顿时不知该怎么回话了，她可没忘记，她身后还有余老爷和余天瑞。
余天瑞这时凑了过来：“裴公子来得很及时。”
裴义淳：“…………？！”怎么还有旁人？
他这才发现，不止余天瑞，余老爷也在。他顿了顿，向二人见礼。
余老爷刚刚还挺镇定，这会儿后怕起来，急得老泪纵横：“怎么回事呀？谁死了？捉我家三娘做什么？”
裴义淳一顿，看了余慧心一眼，知她没向外说裴骊珠的事。虽然他从没怀疑过，但她连家里人都不曾提，他心里还是觉得熨帖，对裴老爷拱了拱手道：“此时说来话长，都是我裴家的事，让三娘告诉你吧，我先送几位回去。”
“不必不必。”余老爷擦着泪拒绝，“我们本打算今日回城，刚出门就碰到了那些人……”
“这……”裴义淳犹豫了一下道，“恐怕要拜托几位暂缓几天。”
“为何？”余老爷一惊。
余慧心担忧地问：“我会获罪吗？”
“不！”裴义淳急忙否认，看着她道，“但此事肯定会闹到宫里，你暂时不要走，以免皇上找你问话。你放心，裴家肯定不会连累你们，只等有了公断，再亲自派人送你们回城。”
余慧心点头，看向余老爷：“那我们先回姑父的宅子？”
余老爷只好答应了。
“我送几位。”裴义淳道。
余天瑞道：“我和爹换辆车。”
余慧心赶紧退到车厢最里面，余天瑞和余老爷先后下去，让后面那辆车里的丫鬟过来。
趁着空档，裴义淳隔着车窗喊了一声：“三娘。”
余慧心挨过去，隔着窗纱看着他。
他也看她，认真地道：“你信我，我不会叫你们余家有事的。”
余慧心低头，小声道：“我自然信你。”
裴义淳心中一动：“三娘——”
红梅和紫兰过来了，他及时打住，不舍地退开了去。
到了卢家别院，天已大亮。
马车驾进院子，停在马棚外，余慧心才下车。
裴义淳也进了院子，在旁边下了马，沉默地看着她。
余慧心见其他人忙着收拾东西，朝他那边走了两步，福身道：“今日多谢公子相救，还劳烦你送我们回来。”
“你们这是无妄之灾，都因裴家而起，我应该的。”
“你无需自责。哪怕今日不幸进了何府，遭受更大的无妄之灾，再来一次我也仍然会拿剑指着他；当时你要是没到，我已经杀了他了……诶？你……你不是只那个他么，他怎么就死了？”
裴义淳：“…………”那日她说“阉了吧”三个字清晰有力，今日怎么却害羞了？
他道：“我也不知。不过流了血，会死也不奇怪。”
“……哦。”余慧心突然想起，这是古代，没有抗生素，伤口一旦感染，很容易没命。再加上何四那里没了，估计自己也不想活了。
她突然看着裴义淳：“你身上的伤无事吧？”
“…………”刚刚说了何四那里，又问起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也……
裴义淳不怪她，心想她这是关心我呢，顿时飘飘然：“无事了……”说着顿了顿，觉得示弱一下更好，就皱了眉头，“就前两天有些发高热，太医说可能没命……他果然是吓我。”
余慧心倒吸一口气，想起昨日沅芷提到他和裴骊珠都病了两日，却没想到这样严重，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现已无事了。”裴义淳怕她难受，急道，“你别担心，快进屋吧。”
余慧心点点头，转身朝内院走，余老爷和余天瑞正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心里一咯噔——刚刚和裴义淳会不会说太久了？哎，他叫她别担心？谁担心他啦！
余慧心气愤地回头，裴义淳正盯着她，条件反射地就移开眼，显出慌乱来。
余慧心笑了。罢了，本来就在担心他。
她走到门口，对余老爷、余天瑞道：“爹、大哥，我先进去了。”
二人都嗯了一声，看着她跑进内院，面面相觑，都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
裴义淳走过来向二人告辞，二人想着他还有事要忙，不好留、不好问，只能目送他离开。
“哎……”余老爷叹气。
余天瑞忙道：“阿爹——”
“去睡个回笼觉。”余老爷背着手进了内院。
余天瑞挠了挠头跟上去，将刚刚的疑问抛之脑后。换做别人，自然要怀疑点什么，但那是裴义淳，不能够吧？
……
素雪睁开眼，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怕吵醒身边的永兴帝。
她看着床帐上的花纹，沉思了一会儿，发现外头有人影晃动，拉拢衣衫坐起来，慢悠悠地下床走了出去。
外头的宫女行礼：“给宝林请安，何贵妃来了，像有急事。”
素雪眼底闪过一丝利芒，飞快地垂眸遮住，转身就去将永兴帝推醒。
永兴帝睁开眼，看见她一笑，拦腰将她抱住，翻身压到了床中央。
素雪又急又笑，柔弱地恳求：“陛下别闹了，贵妃娘娘在外头等你。”
永兴帝一愣，顿时兴致恹恹地坐起来，淡淡地问：“大清早地，她来做什么？”
“妾身不知。”素雪爬起来，低眉顺眼地坐好。
永兴帝叹口气：“更衣吧。”
素雪马上站起，唤太监进来伺候，当然自己也没闲着，麻利地围着永兴帝转。待永兴帝穿好出去，她才自己拾掇起来。
很快，外头传来何贵妃凄厉的哭喊：“皇上！你要替妾身做主啊！”
素雪淡淡地翘了翘嘴角，飞快地收拾好出去，正碰上太监给永兴帝上茶，便自己接过来。
太监巴不得，现在何贵妃在这里哭闹，他可不敢凑上去，事后何贵妃觉得失了面子，记他一笔怎么办？
何贵妃伏在永兴帝脚下哭泣，发生了什么事还没来得及说，永兴帝有些烦躁，见素雪过来，忙道：“起来！在你妹妹面前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
何贵妃立马侧头，瞪向素雪。她还不到四十岁，平常保养得宜，光彩照人，说句艳冠后宫也不为过，大家都是怕她的。此时含着泪，非但不见柔弱，反倒更凶狠了几分。
素雪吓得噗通跪了下去：“给贵妃娘娘请安！”手中的茶水却端得稳稳当当。
永兴帝听到跪地声，皱了皱眉，到底没去拉素雪，转身坐下，叫何贵妃起来：“什么事叫你如此激动？”说着朝素雪伸手，要喝茶。
素雪朝何贵妃行了一礼，端着茶走向永兴帝。
何贵妃缓缓站起，擦着泪咬牙切齿地道：“我娘家的四郎，被裴六郎杀死了！”
永兴帝刚接住茶，惊得打翻了茶杯，茶水溅到了素雪胸前。
何贵妃盯着素雪，眯了眯眼。
素雪噗通朝永兴帝跪下：“奴婢该死！”
永兴帝无暇顾她，挥挥手道：“这里不用你伺候，去歇着吧。”然后紧盯着何贵妃问，“你说什么？”
“四郎被裴义淳杀了！”何贵妃暂时顾不上争风吃醋，想趁机搞倒裴家，“裴义淳自己承认了！皇上，你要替我那侄儿做主啊！”

第85章
永兴帝听何贵妃说了半天，一直没吭声，脸色越变越差。何贵妃不知他什么意思，只好伏在他身前、抓着他的手嘤嘤哭泣。
门外的大太监见了，弯着腰走进来：“圣上，该上朝了。”
永兴帝沉着脸站起，一声不吭地往外走，侍立在外面的太监、宫女都跪地送驾。
素雪也在，她换了衣服就又回来伺候，只是没敢进殿。
永兴帝余光扫到她，转头对自己身边的一名太监说：“送送贵妃，叫她莫太伤心。”
“是。”太监答应，等他走了才转身去见何贵妃。
何贵妃已经站好，微昂着下巴让宫女给她整理歪斜的发簪。
太监道：“娘娘，圣上心疼你呢，叫奴才送你回去。”
何贵妃淡淡地扫她一眼，没吭声。
太监道：“娘娘莫担心。圣上明事理，就算再喜欢裴六，也不会包庇他的。”
“那是自然，那可是圣上！”何贵妃肯定地说，伸手让宫女扶着，带着威仪出门。看到素雪，她顿了顿，碍于永兴帝的太监在面前，没有怎样，哼了一声离开了。
素雪深埋着头，声音惶恐：“恭送娘娘。”
何贵妃恨恨地扫了她一眼，昂头走远。
回到寝宫，她的一名宫女拉住永兴帝的太监，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等下皇上那里有我们娘娘娘家的消息，还烦恼公公递个信儿。”
太监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接了，笑眯眯地道：“放心。能说的，我自然会说。”但如果不能说，就怪不得他了。
宫女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心中暗骂，满脸却仍然赔着笑，等他走了才回殿中。
何贵妃气呼呼地歪在榻上，几名宫女在旁边打扇，一名得力的大宫女道：“娘娘莫气，现在在行宫，素雪那小贱婢才暂时离了你掌心，等回了京，还不是任由你捏圆搓扁？”
素雪是从何贵妃身边晋升的，顺势就住在了何贵妃的偏殿里。因为位份低，还是和另外一个宝林挤的。
来行宫后，这里宫殿窄，皇后自然不好安排别人来刮分何贵妃的住处，不然她又有得闹，还道皇后故意打压她，素雪就被安排和一个美人同住。结果永兴帝对她恩宠有加，又叫她搬到离自己近的地方，独个儿占了一殿，远不是宝林的待遇了。
何贵妃冷笑道：“只怕回京之后，她已经不必回我的翊昇宫了！”
宫女愣了愣，小声道：“她现已经是正六品的宝林，平白无故怎么晋升？上次那余美人，圣上可被念叨了好久。”
当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永兴帝已经足够任性了，比如将一毫无出身的平民女子直接封了正四品美人，结果就是被宗室和臣子念叨。
同样的事，他想再来一次，会受到更大的阻力。
何贵妃若有所思：“她最近经常侍寝？”
“……是。”
何贵妃冷笑：“我看她有几个运气！”
宫女一哂：“能被圣上喜欢，已经是最大的运气了，哪还能有别的？”
何贵妃冷睨她一眼，她顿时闭了嘴，整座宫殿里鸦雀无声。
……
永兴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裴宰相和何大将军。
裴宰相一如往常，一脸“我想辞官”的苍老样，办起事来又极其认真，谁也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他家中有什么事。
何大将军却难掩悲伤，一直心不在焉。
永兴帝垂了垂眸，直到朝臣汇报完事情才宣布散朝。等他进了书房，大臣们才陆续离开。
何大将军恨恨地瞪了裴老爷一眼，马上去找永兴帝。
裴老爷慢吞吞地跟上，走到御书房外，见裴义淳跪在那里，何大将军站在旁边。
他走过去，门口的太监道：“裴相也要见圣上？奴才这就去通传。”
正这时，另一名太监出来了，道：“裴大人也到了？正好，陛下找呢。大将军、裴公子，你们也进去吧。”
裴义淳站起来，沉默地跟了进去。
一进书房，何大将军就噗通一声跪下去，含泪大喊：“皇上——”
砰！
永兴帝抓起镇纸狠狠地砸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打断了何大将军的话。
“你们何家除了大呼小叫还会做什么？！”永兴帝大怒，“就没有人能好好说话？！”
“臣……”何大将军吓得直哆嗦，声音终于变轻，伤心又自责地道，“臣孙子没了……伤痛欲绝，因此冒犯了圣颜，还请圣上恕罪！”
“一大早吵得朕头疼！”永兴帝厉喝一声，将镇纸扔在了地上，咚地一声吓得大将军又是一抖。
裴家父子倒是镇定，面无异色。
永兴帝看向他们，问裴义淳：“听说你杀了何四，你自己也承认了？你自己说，到底怎么回事！”
何大将军暗叫不好。自己死了孙子，只哭了半声就被训了，怎么转脸却对凶手这么和颜悦色？他知道永兴帝喜欢裴家、喜欢裴义淳，却万万没想到心偏成了这样！
他生怕裴义淳乱说，急道：“皇上——”
永兴帝将他一瞪，他顿时像被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义淳撩开衣摆跪下，言辞恳切：“回禀皇上，我并没有杀何四！”
“你撒谎！”何大将军大怒。
永兴帝拧眉看他一眼，懒得管他了。
裴义淳昂起头：“我只是阉了他。”
永兴帝精神一震：“什、什么？你做了什么？”
何大将军气怒不已，却不敢大吼大叫，咬牙对裴义淳道：“就因为你伤了他，他才死了！”
裴义淳道：“那是他活该。他意图玷污我妹妹，我只做了我该做的事。他既然管不住他那东西，不如就割掉！”
永兴帝听得胯.下一凉，忙问：“你是说小七？何四胆敢染指她？”
“并没有！”何大将军急道，“那都是裴家的一面之词！我家四郎当时孤身一人，他们将他害了，自然由得他们信口胡说。”
裴义淳气笑：“你家何四向来作恶多端，我若真的杀了他，可以找一百种理由为自己开脱，又何必污亲生妹妹的清白？再说了，何大将军也知他当时孤身一人，既然如此，我完全可以毁尸灭迹，又何必将个活人给你送回去？我以德报怨，倒还错了？”
“以德报怨？”何大将军倒吸一口气，颤巍巍地道，“你把人都害死了，怎还说得出这种话来？”
裴义淳冷冷地道：“他差点害死我七妹。”
“圣上。”裴老爷突然开口，“既然何四的事何大将军请圣上做主，那七娘的事也请圣上做主吧。”
永兴帝只觉呼吸一窒。他做错了什么要摊上这种事？
何大将军道：“圣上，不可听信裴家一面之词！谁知是怎么回事？我家四郎死得冤枉！”
“圣上。”裴义淳平静地道，“那日我和七妹去永宁公主府上赴宴，临下雨就赶紧回家了。半路上山路塌了，我连人带车摔下山崖，护卫都去寻我，独留七妹和两个丫头在山上。这时何四就出现了，他不下山帮忙救人，反将七妹掳走，我倒怀疑……是他故意将路弄坏的。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又下手结果了他的命根子，只怕圣上都要喝上我们两家的喜酒了。只一点我没算到，他竟然死了。”
永兴帝脸色一沉。
何大将军大惊：“圣上！不可听他揣测！臣只知臣的孙子没了！”
裴老爷突然跪下：“圣上，七娘还病着，连做了几夜噩梦，眼看就要疯了。出了这档子事，将来也不好议亲了……”
永兴帝沉默片刻，道：“一面之词？朕也不能听你们的一面之词！来人，宣永宁公主！”
裴义淳道：“皇上，你找永宁公主问不到什么。倒是有一个人……可若她来了，大将军也会认为她是向着我裴家说话吧？”
“谁？”
“余三娘。”裴义淳拱手。
永兴帝眼睛一眯：“她？”
何大将军心里一咯噔，暗叫不好：皇上见过那女人？对了，那女人是先前余美人的妹妹，据说皇上现在连余美人留下的一个丫头都宠了，看来对余美人多有留恋。这余三娘来了，更对何家不利……
“她人在哪里？”永兴帝问，“在北山还是回京了？”

第86章
“在北山。”裴义淳道。
“那宣她进宫！”永兴帝命令一声，对他们三人道，“你们外面候着，等余三娘来了再说。”
裴义淳、裴老爷和何大将军都退了出去，永兴帝烦不胜烦，想了想对身边的太监道：“让雪宝林过来。”
很快，素雪来了，打扮比起永兴帝在她那里离开时有所改变——换了一身鲜艳的齐胸襦裙，朝云近香髻上原本只簪着一支步摇，现在又别了一朵新鲜的月季花，手握团扇，行走间如流风回雪。
她走到永兴帝面前行礼，稍微有点忐忑，毕竟一大早就见他被何贵妃坏了心情。
永兴帝见了她明艳年轻的模样，倒是心情极好，招手让她走到身前，拉她坐到自己身侧：“从哪里来？”
“回圣上，在园子里赏花。”素雪低头回答，并不敢真坐，只是轻轻挨着一点边。
永兴帝看着她头上的鲜花，笑眯眯地问：“就是这花么？”
素雪红了脸，下意识拿团扇挡了一下。永兴帝看向团扇，扇面上绣着两片荷叶、一朵莲花，旁边空白处有两尾游鱼。
素雪看见他的眼神，有点无措地垂下手，想将扇子藏起来。
永兴帝叹道：“你还记得余美人？”
余美人叫“余戏莲”，看着这扇子上的图，自然就想起了她。
素雪心中警惕，小心翼翼地道：“妾身自然记得她的。”
“朕也记得她。”永兴帝感叹了一句，“她有个妹妹余三娘，这余三娘是什么样的人，你可知道？”
素雪满腹疑惑，怎么问起三娘来？要不是前几天在这里见过余慧心，她肯定摸不着头脑。
既然前几天见过，她自然猜和那天的事……不，和今天早上何贵妃闹那一出有关吧？何贵妃说裴六郎杀了何四郎，而那日三娘出现在这里可是和裴六郎一起的。
当时她见了人，自然是认出来了，虽然永兴帝事后没问，但他心里肯定清楚，自己不能装作没认出；不过他是大忙人，自己也不必浪费时间去回忆。
素雪道：“她自然是极好的。”
“比起余美人呢？”
素雪歪着头想了想，有点俏皮地道：“在余家的时候我就伺候余美人多些，自然要把她放在前头。余家虽是生意人，为人却厚道，先前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极明事理，对子女管教有方，后来……”
素雪说到这里，有些忐忑，声音也小了下去：“后来姑奶奶嫁了位进士，进士大人是读书人，美人和两个弟弟妹妹都跟在他身边读了几年书，虽比不上书香人家的子女，到底也与平常的商户子女不同了。不然……圣上当初也不会对美人一见倾心呐？”
永兴帝一笑，将她搂在怀里：“读过书，自然就明理。你说的进士是卢宪清吧？他做事倒是不错。”
卢宪清被贬出京时已经是四品官，天天都要上朝，永兴帝自然记得他。
素雪猜不中他对卢宪清的确切态度，不敢顺着说，起身道：“我给皇上弹首曲子吧。”
……
余慧心上了宫里来接她的车驾，虽然太监只说皇帝召她，没说什么事，但她肯定与早上的事有关。
裴义淳当时便说，何家抓她是为了让她去指认他。现在两家闹到了皇帝面前，这时候召她，是事情僵住了，要她去当目击证人？
她暗暗握拳，恨恨地想：我当然要向着裴家说话，就看何家怎么死！
怀着雄心壮志走到半路，她又突然想到，自己若向着裴家太明显了，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和裴家事先勾结？这样的话，反倒弄巧成拙了。她这一趟去，说话还得多个心眼啊！该怎么将何家说死，得讲艺术，可她么向来不懂说话的艺术啊！
想她上辈子写网文，与网站的编辑接触。当时古言红火，那个站偏偏扶不起古言，主要是没几个人能写。她这人说话没个把门，在群里浪的时候提到自己有外站的朋友写古言红了，然后被编辑找上，叫她帮忙挖墙脚。
她……她这个棒槌，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就拒绝了，说话还特别欠揍：“我们站不行，她肯定不会来！”
后来她的推荐总被压，成绩吊打别人也放在最后考虑，她还一直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又过了几年，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情商不及格。
不，情商低成这样，多半智商也有问题。她深深地忧虑了。她这一去，不会怀揣着帮裴家的心，最后帮了何家吧？
哎……一个因为社恐放弃工作而宅在家里写网文的宅女，一点儿勾心斗角的经验都没有，却将她卷入波澜壮阔的政治斗争中，她是不是有机会穿回去了啊？
余慧心想得深了，整个人瑟瑟发抖，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琢磨着，实话实说怕也只是及格表现，要是对面太奸了，还要收她人头。
到了行宫，她满脸英勇赴死的表情。
太监见了，油然而生一股爱护之情，提点道：“大将军与裴公子各执一词，皇上听信任何一方都有偏袒的嫌疑，这才请姑娘来。姑娘不必害怕，问几句话罢了。”
“……嗯。”余慧心听完，开始偷偷抹泪。
她刚刚又想了想，叫她来多半是裴义淳的主意，毕竟永兴帝不知道个中细节。而何家今天早晨想绑架她却失败了，肯定不会主动提，不然不是把把柄递到裴家手上？
但裴义淳让她来，肯定不是叫她来认罪的，伤何四的事他多半一力承担了。她要是实话实说，说自己给了何四一剑，又开口叫裴义淳阉人，那就弄巧成拙了。何家正奈何不了裴家，奈何她却是轻而易举。
那裴义淳叫她来干嘛？
余慧心一路琢磨着进了御书房，差不多有点眉目了，含着泪紧张地向永兴帝请安。
“平身。”永兴帝神情疲惫，直截了当地问，“余氏，七月十七日，你是不是去了裴家在此地的别院？”
余慧心点头：“是。”
“路上可发生了什么事？你细细说来。”
余慧心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裴义淳，另外俩老头不用猜也知道是裴丞相和何大将军。
她细细说了当时的情况，从发现山路垮塌开始，没有任何隐瞒。
进了树林，看到何四和裴骊珠，她当然就改了改：“我不知道他是谁，见七娘受欺负，就上去帮忙。但我一个弱女子如何是他的对手？他差点杀我灭口！还好裴公子及时赶到……今天一早，有一队官兵无故派人去拿我，将我和父兄及家中的下人都抓了起来，说我杀人。我整日大门出门、二门不迈，这些人也不知找个好理由。我当时觉得今日便是我的忌日了，幸好半路上碰到了裴公子！”
永兴帝倒吸一口气，下意识看向何大将军。
何大将军有口难辩。这女人又没说是何家做的，他若跳出去，不是对号入座了吗？
永兴帝问裴义淳：“是谁？”
“嗯……”裴义淳沉吟，慢吞吞地准备开口。
余慧心抢先补充了一句：“妾身不知道是谁，但在车上时听人说，要拿家里人对我威逼利诱，叫我指认裴公子！”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抓她的那些人说的，但其实是裴义淳说的，以至于她都没说谎。
裴义淳这时瞟了眼何大将军，淡淡地道：“是大将军麾下的人。”
何大将军急忙否认，对永兴帝道：“臣没有，臣从未听说过此事！余氏含血喷人，定是裴家叫她说这些话的！”
永兴帝抿着唇，不发一语。
这案子别说闹到了他面前，就是没闹到，由大理寺去审，最后也要来问他的意见。宰相和大将军打官司，大概也只有他能定夺了。
然而该怎么判？说何四死有余辜？是个人都要说他偏心裴家，这是万万不能的。
叫裴义淳杀人偿命就更不行了，他当时并没有杀何四，何四是不治身亡。
就算以伤人罪处置裴义淳，两家也都会觉得吃亏。何家不用说，他们死了一个人；裴家还有裴骊珠吃了亏，这又怎么算？
永兴帝被搞得焦头烂额，心里越发厌恶何家。这是他们家闹事在先，自己不知好好处置，还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当他没有政务忙是何家的管家婆吗？
再看裴家，一早就吃了亏，那个时候何四还活着，他们要是当时就进宫告状，他绝对将何家骂得狗血淋头，事后何四死了何家也不敢再吭声了。
也就何家多事，还叫何贵妃去他面前哭，欺负安阳不屑这一套么？
谁知此中还有内情，永兴帝越想越气，脸色铁青，拍桌道：“裴义淳伤了何四，按律处置！何四死了，只怪何家自己救治不力，怨不得旁人！另外他掳劫当朝宰相之女，该当如何？！”
“这怪四郎什么事？”何大将军听永兴帝的话，何四白死了，顿时口不择言，“谁知是不是裴七与他私下有往来，两人吵了嘴才闹到这地步。现在他死了，死无对证——”
“大将军慎言！”裴老爷怒了。
余慧心冷笑：“大将军不要脸。”
何大将军猛地瞪着她：“你——”别人骂他就算了，她算哪棵葱？吃了熊心豹子胆！出了这个门，他就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余慧心丝毫不怕，继续冷笑：“何四自己犯下的错，大将军倒好意思推给一个无辜女子？”
“你一女流之辈懂什么！”
“我是不懂！”余慧心狂怒，大声道，“我只知天下百姓人人穿着衣服，纺纱的是女子、织布的是女子、裁剪缝制的也是女子，没见谁夸她们一声，好像合该如此！纣王将江山搞坏了，却是妲己的错，周幽王将江山搞坏了，又是褒姒的错！你们男人做点事就是建功立业，史不绝书，做了坏事却全推给女人！”
“大胆！”永兴帝怒喝。
余慧心望着他：“我说的难道有错吗？”
永兴帝面色阴沉：“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男人建了功、立了业，留下的是金屋藏娇的佳话，亡了国就是烽火戏诸侯，所以不都是男人的缘故么？何四之死，也是他咎由自取，与裴七娘何干？！”
永兴帝：“…………”
他心里当然明白她的道理，他相信从古至今明白的人还不少。
他将江山治理得好，才能任性地宠一回余美人，现在没事儿叫雪宝林来弹箜篌，宛若昏君。但他有文治武功在前，将来只要下面不出乱子，史书也不会写他是昏君，宠幸几个女人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事罢了。
但他若没治理好江山，怎好意思承认是自己的错？当然要怪罪别人，与他亲近的女人是最好怪罪的，反正从古至今，没有人在乎女子的命运怎样。
从古至今，也没人会点明这些，没想到今日会有一个女人说出来。所以说，这些女人哪是那么简单的。不过永兴帝并不打算为她们改变什么，现今已经很好了。
“此女妖言惑众——”何大将军见了永兴帝的脸色，想趁热打铁摁死余慧心。
裴义淳正要开口，外面有脚步声急匆匆地靠近。敢在圣前失仪，定然是有要事，裴义淳又退了回去，将路让开。
噗通！一个太监直接跪在了书桌前，高举起一道折子：“圣上！黄河决溢！”
永兴帝身子一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书房内外一片寂静。
余慧心感觉到一股沉重的悲伤。上辈子见多了天灾，她知道有多惨的。而这个时代，只会更惨……
她抬手拭掉眼角的泪，轻声道：“圣上，先救百姓吧。”
永兴帝顿时红了眼眶，拍着桌子怒吼：“你们读了圣贤书、拿着俸禄，还不如一女流！”
裴老爷上前，拿起太监手中的折子递给永兴帝，永兴帝着急地看起来。
裴老爷轻声对那太监道：“拿地图来。”
“我去牢里听候发落。”裴义淳满脸忧心，“待水患治好再说。”
永兴帝突然抬头：“何固听令！”
“臣在！”何大将军跪在了地上。
“你即刻前往黄河救灾治水，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何固呆了呆，隐忍地道：“臣……领旨。”
永兴帝挥手让他下去，吩咐身边一太监：“回京！”说完对裴义淳和余慧心道，“你二人回家去吧。”然后留下裴老爷，商议起正事来。
……
出了御书房，裴义淳自然奉旨回家，就暂时不去牢里了。
他顺便送余慧心。出宫门前，身边一直有太监，出宫门后，二人各自上了车，为此一路无话。
到了卢家别院，正好饭点。
余老爷和余天瑞出来接人，都留裴义淳用饭。裴义淳犹豫了一下，偷偷摸摸地看了眼余慧心，答应了。

第87章
余慧心独自回房用餐，完了叫紫兰守在门外，待裴义淳离开时通知她。她估摸着裴义淳吃完饭就会走人，毕竟眼下有点不太平，他做不了闲人了。
果然，没多久紫兰便通知她：“少爷正和裴公子往外走。”
余慧心马上出去，叫住二人。
二人停下，裴义淳行礼，余天瑞如临大敌：“三妹，你要做什么？！”不要以为他没看出来，三妹和裴义淳之间有问题！
“我有事想请教裴公子。”余慧心平静地说。
“哦。”余天瑞并不离开，虽然余慧心成过亲，但老见外男也不合适，他倒要听听他们说什么。
余慧心知道他的心思，懒得理他，问裴义淳：“我在圣上那里，没说错话吧？”
“没有，挺好。我还真怕你傻傻地承认你伤过何四，阉他也是你的主意。”
余慧心汗颜：“我原本想照实说的。还好路途长，我多想想就觉得不对了。你不会有事吧？”
裴义淳顿时愁眉苦脸、伤心欲绝：“大概要罚很多钱吧。”
“……”
“黄河决溢，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罚也要罚得多些，才好去救他们呀……”
余天瑞听得糊里糊涂，这时候却接了话：“裴公子胸怀天下。”
“大丈夫理应如是。”裴义淳轻轻一叹，对余慧心说，“三娘，外面日头热，你快回房歇着吧。”
“裴公子慢走。”听到他的关心，余慧心脸微红，有点羞涩地离开了。
余天瑞在旁边磨牙。裴义淳这声“三娘”是不是叫得太顺口了？三娘也是他叫的吗？以前没多想，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裴义淳对三妹有企图！
只可惜裴家高高在上，他没法为难裴义淳，还得客客气气地送出去，待裴义淳走远了，他才转身进院，去找余慧心。
余慧心准备午睡，他来了，又打起精神来。
余天瑞惊恐地问：“你阉了大将军的孙子？！”
“是裴公子阉的。”
“可……可他刚刚明明说是你的主意！”
“嗯。”余慧心点头，并不否认。
余天瑞呆住了，还嗯？你是个女孩子啊，怎么这么凶残？！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还以为三妹整天和裴义淳凑在一处是有什么私情，原来是狼狈为奸……他们搞不好联手做了很多坏事！
……
何固年近七十，叫他去治水，他可能死在河道上。
何贵妃听说此事，急得满身是汗。这事透露出一个消息，皇上厌了他们何家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何四刚死，皇上竟然一点都不体恤人！
正好午间，何贵妃叫寿安和广德去找永兴帝。
寿安和广德到御书房外，永兴帝还在和大臣议事，二人等了好半天，里头才散了。
两人已经等得不耐烦，整了整衣服想进去，替她们通传的太监出来、拦住她们：“二位殿下，快回去吧，圣上累了——”
“胡说什么？！”寿安挥袖推开他。这宫里的公主，永兴帝最喜欢的就是她和广德，怎么可能不见她们？
广德也瞪了那太监一眼，和姐姐一起进了御书房。一进去，二人便哭哭啼啼地扑向永兴帝：“父亲——”
永兴帝正垂眸凝思，闻声皱起眉。寿安和广德平常惯会讨他欢心，比起别的公主，他自然知道她们多些，有什么好处也先想到她们，但不代表她们有多么特别。
“你们做什么？”永兴帝不悦，“要回宫了，不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那些有宫女和太监做。”广德道，“父亲，你为什么要让外祖父去黄河？”
寿安也在一边抹泪：“听说黄河发大水了，很是凶险……”
谁不凶险？永兴帝想，何固不去，也有别人去。难道何固是大将军，就去不得了？
他问：“你们舍不得？”
“是呀。”二人满目水光，楚楚可怜。
“那你们和他一起去！”
寿安和广德呆住。
“滚下去！”永兴帝愤怒至极。平常撒娇卖乖也就算了，这是什么时候？真当她们是个宝贝？
“呜……”二人捂着脸，悲愤地跑出了书房。
永兴帝气得砸了砚台：“没规矩！何贵妃平时就是这样教的？！”
旁边的太监道：“大将军要出远门，她们自然担心，也是孝心一片。”
“孝心？”永兴帝冷笑，“那对朕的孝心呢？不知道她们爹现在有多焦头烂额？”
太监不敢说话了，默默指挥人收拾地上的墨汁和砚台。
不一会，何固请求觐见。他已经穿上铠甲、整装待发，临行前按惯例来面圣。
永兴帝沉吟片刻：“宣。”
何固进来，永兴帝发现他的确已经年老体衰，心里一阵感慨，但不可能改变主意。不过，永兴帝对他态度好了许多，言辞间对他、对何家寄予厚望。
何固表了一阵忠心，最后请求：“臣想在走之前见见贵妃。”
永兴帝微一犹豫：“去吧。寿安和广德也念着你呢。”
“多谢陛下。”何固感激涕零，出了御书房就去何贵妃寝宫。
寿安和广德正在那里哭，眼睛都肿了，见了他，马上告状。
何固喝道：“做错了事不知悔过，还哭？”
“我们都是为了外祖父啊！”广德叫道，“父皇骂我们，你也骂我们？”
何固脸色阴沉：“你们就不该为了我去烦圣上！你们的心该为圣上烦忧，旁的都是外人！”
何贵妃浑身一颤，总算知道哪里错了，忙让寿安和广德退下，又屏退其他人，忧心忡忡地看着何固：“父亲……”
何固疲惫地叹气：“我就来告诫你一声，最近谨慎些，不要惹陛下生气。”
“陛下这是何意？”何贵妃急道，“他厌弃我们了？是不是想打压我们何家？”
何固沉吟片刻，并未作答：“总之，不要给任何人机会就是了。”
何贵妃一听，恨道：“我这辈子没受过什么委屈，叫我伏低做小？怎么可能？”她往四周一扫，确定无人，压低声音道，“父亲把持金吾卫，行宫这边正好比京中容易行事，不如我们就……扶了九郎？”
她口中的九郎，就是她前年生的小皇子。
何固吓了一跳，低声骂道：“妇人之见！”
何贵妃叫道：“父亲！”
何固严肃地道：“你收收这种心思！你爹手上的兵，不够做这种事，反倒给了别人借口来绞杀。到时候，咱们都遗臭万年！”
何贵妃一瞬间也清醒了。是啊，这事根本做不成。永兴帝又不是那种无能的皇帝，而且比起她父亲，裴二的公公怀化大将军才是真正的手握重兵，那一支可对陛下忠心得很，只是不常在京中罢了。但若陛下出了事，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杀回来。
何贵妃捂脸：“陛下这样对我们，我们要怎么办呀——”
何固沉声道：“待为父回来！”
他能回来，陛下自然不好再追究，何家仍然还是以前的何家。他不能回来，何家才是真的完了。
翌日，永兴帝回京，后妃大臣紧随其后。因为事发突然，好些大臣的家眷都没一起走。
裴家也一样，暂时只裴老爷跟随圣驾回去了，剩下的人还在慢慢收拾。
裴骊珠对安阳道：“等回了京，能不能找人教我练武？”
“我哪去找人教你练武？”
“当初二姐不是——”
“你二姐猴儿一样……”安阳一顿，看着她，“怎么突然想要练武了？”
裴骊珠闷闷地道：“我若像二姐一样、身怀武艺，那日就不会被何家那个东西欺负……”
安阳忙搂着她，心疼地道：“那日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你不必如此。”
“可我还是想学！”
安阳无奈答应：“好吧，回去了再说。”
“母亲——”裴义淳的声音远远地从外面传来，显然人还没到门口。
安阳放开裴骊珠，对汀兰道：“让他进来。”
过了片刻，裴义淳进来，笑道：“小七也在这里。”
“六哥。”裴骊珠行礼。
裴义淳也向安阳行礼。
安阳皱眉：“做什么急匆匆地？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好了。”裴义淳走到她面前坐好，“但有一事想和母亲商议。”
“说！”
她这么干脆，裴义淳倒不好意思了：“就、就是余家那边，她们早想回去的，因为我们又耽误了两天。我就想，要不要顺便带上他们？不然他们还得耽搁。”
永兴帝回京，全路戒严，余家自然走不了。接下来几日，滞留在此地的达官贵人陆续回去，他们最好不要去凑那个热闹。
不等安阳回答，裴骊珠就道：“好呀！正好让我和慧心姐姐说说话，我可想她了~”
安阳当然答应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裴义淳，倒想问问他怎么对余家的事这么热心。虽则他是余家那小郎君的师父，如今余家又对裴家有恩情在、理当如此，但她还是觉得裴义淳有问题。
裴义淳被她看得心虚，爬起来道：“那我去告诉他们一声。”
“去吧。”安阳微微一叹，决意空了再拷问他，待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事，笑眯眯地问，“是不是又要留在那里吃晚饭了？”
“我……”裴义淳一呆，要是余家留他吃饭，他当然不会拒绝啊，搞不好能多见见余三娘呢。可安阳这样问了，他就该否认，但……又真地舍不得。
安阳恨铁不成钢：“去吧！怎么说也是上门做客，莫空着手去！”
裴骊珠：“只怕六哥舍不得——”
“哎！”裴义淳答应着跑了，十分迫不及待。带了礼物，余家就更得留他吃饭了。
裴骊珠：“……诶？？？”
安阳：“他已经不是你曾经的六哥了。”不知哪日开始，就大方起来。

第88章
裴义淳一早起床，先派人去余家，“你应当知道怎么做，不要扰了他们用膳。”
“是。”这是叫他不要催余家，跑腿的人记住了。
裴义淳穿戴好去见安阳，整个别院来来去去都是下人在搬东西。东西昨天已经全部封箱，现在直接搬到马车上，十分迅速。
等安阳用完早饭，大家就出发。
裴五也在。她的小家随裴家一道走，昨天就来了。
大家先服侍安阳上车，安阳问裴骊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裴骊珠摇头：“还是不打扰母亲了。”
“阿娘，我陪你。”裴五说。
安阳答应。
裴五没马上上车，先看着自己孩子和娘家两个侄子上车，嘱托了他们几句，又送裴骊珠上车，问：“你真不和母亲坐一起？”
裴骊珠摇头：“我想自己待待。”
裴五一叹：“好吧。”
裴骊珠在车上坐好，隔着帘子看她离开，过了会儿看不清了，问丫头：“五姐上车了吗？”
银匣出去看了看，道：“上去了。”
“六哥呢？”
“过来了。”银匣小声道。
裴骊珠马上探出头去，见裴义淳骑着马过来，笑眯眯地道：“六哥~”
“你做什么？”裴义淳板着脸，“好生坐着，要启程了。”
“你去哪里？”
裴义淳顿了顿：“我去后头跟余家打声招呼。”余家在他们出门前就到了。
“能请慧心姐姐来我车上么？”裴骊珠忙问。
“……我帮你问问。”裴义淳有点心虚，觉得她知道点什么。
裴骊珠叫银匣：“你和六哥一起去！”
到了后面，见余天瑞骑着马站在余家的马车最前面。裴义淳同他打了招呼，车上的余老爷也下来了。
三人寒暄了几句，裴义淳指着银匣道：“这是我七妹的丫头，想见见三娘，不知可否方便？”
“自然方便！”余老爷忙说，想让余天瑞带人过去，后面一辆车上的余慧心已经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将红梅派了过来。
红梅将银匣带到马车前，银匣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余慧心就从车上下来。
余天瑞咦了一声，对裴义淳和余老爷道：“我过去看看！”
他走过去，余慧心对他道：“七娘请我去她车上。”
“这……”余天瑞下意识想反对，不过她周身的气度就让他反对不了。幸好还有余老爷！余天瑞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了爹身上。
结果余老爷并不反对。
裴义淳微笑：“我带三娘过去。”
“我送她。”余天瑞赶紧说，跟在了余慧心身边。到了裴骊珠车前，他不好久留，又先行离开了。
裴义淳趁机瞄一眼余慧心，脸色泛红：“余姑娘请。”
余慧心对他一笑：“多谢裴公子。”
裴义淳顿时失了心神，待回神，眼前已经没有她的影子了。他感觉丢了什么似的，心里一慌，却听马车里传来她和裴骊珠说话的声音。
他微微松口气，翻身上马，慢悠悠地往前走去，和裴五的丈夫韩少章一起在前面领路。
大清早的，山间的雾气还没散，没走多远，雾中传来一阵哭声。
裴义淳和周围的侍卫脸色一变，一名侍卫马上跑到前方去查看。裴义淳让后面的人停了停，自己继续往前走，路上有几张冥币从雾中滚出来。
韩少章也跟了上来，登时大怒：“怎么回事？！”
前去探看的侍卫跑回来，对裴义淳道：“是何家，送……送……”
“我知道了。”裴义淳淡淡地道，对韩少章道，“回去吧，让他们先走。”
韩少章愤愤不平：“凭什么让他们？”但到底是跟他一起回去了。
这时，安阳已经派人来问。裴义淳不想坏了她心情，就说路上有坑、正在填。等了一会，前面哭声更大，过了好一会才离开。裴义淳再想瞒着她，她也知道了。
等确定那边走远了，裴家才继续赶路。马蹄、车轮从路上碾过，带起不少纸钱。
何家那边可能想故意恶心裴家，也不怕何四的尸体臭了，走一段就停下来哭，纸钱撒得满天都是。
裴家被迫停了几次，安阳头疼不已，对丫头道：“不要让七娘知道了。”
裴五气道：“真是晦气！小六呢？让他过来！”
丫头赶紧去前头叫裴义淳。
裴义淳过来后，裴五掀开帘子：“你怎么回事？他们这样子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城？赶紧走到前头去，别管他们！”
裴义淳为难地看着安阳。
安阳道：“死者为大，随他们去吧。”
裴五劝道：“等下烈日当空，你在车里闷着多难受？他们这样耽搁，我们怕是要在路上晒一整天了。”
安阳闭上眼，没说话。
裴五只好算了。
裴义淳调转马头，想回前面，犹豫了一下又往后面走，到了裴骊珠车前，唤道：“小七？”
车窗上遮光的莲子揭开，露出裴骊珠的半张脸：“怎么又停了？”
“路有些不好。”
“嗯？”裴骊珠疑惑，“舅舅已经回去了，还没修好么？”
“大约车马太多，又压坏了吧。”
“哦。”裴骊珠信了。
“你好生招待余姑娘，缺什么让丫头去找我，荒郊野外的自己不要下车。”
“知道了。”裴骊珠放下帘子，听他走了，对余慧心道，“荒郊野外又没旁人，怎么不能下车了？”
“还是听你哥哥的吧。”余慧心笑道。
等再次启程，她心中到底疑惑，揭开帘子看了一眼，见路上有一堆刚烧完的灰烬，上头有些火星，周围掉了不少纸钱，那灰烬旁边还有只烧了一半的。
灰烬是什么烧出来的不必猜了。
裴骊珠凑过来：“慧心姐姐，你看什——”
余慧心马上放下帘子，回头说：“没什么。”
裴骊珠愣愣地看着她。
余慧心暗恼，这不是欲盖弥彰么？早知道就不好奇了！
她无奈地道：“我想看看是什么挡着路……”
“是什么？”裴骊珠似乎有点直觉。
余慧心沉默片刻：“有人送葬。”
裴骊珠皱眉，倒没想到何家去：“一直和我们一路么？那我们随着他们走过的路走下去，会不会不太好？”
“呃……”余慧心虽然不迷信，但被她这么一说也觉得瘆人，摆摆手道，“他们肯定不进京的！”
接下来到了一处阴凉地，日头很大了，正好可以歇歇。
不出意外，何家也在那里，棺材停在正中，周围的道都挡了，裴家想越过他们走前头都没办法。
安阳终于火了，直接下车，吓得裴五和裴义淳赶紧跟上。
何家倒是有做主的人在，是何四的哥哥何三。
何三看到安阳，有些胆怯，尴尬地道：“殿下这是……”
“我来上香！”
“……这不是灵堂，不合适吧。”
安阳只盯着他，他到底不敢将事情闹大。想来裴七娘一定在车上，裴家肯定不想让她知道此事。裴义淳都跟来了，自己想闹也闹不起来，只能悻悻然对随从道：“歇够了！走吧！”然后愤愤不平地护棺离去。
安阳咬着牙松口气，对裴义淳道：“让人将地面收拾了，前后禁行，叫小七下来透口气！”
接下来，一行人畅通无阻地到了京城。
余慧心回到家，马上着手茶肆开张的事。
下了这么久的雨，山间路塌树倒，城里却没多少变化，看起来只运河的水涨了一点，别的地方反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看得人心旷神怡。
去北山前，余慧心打算茶肆开张的时候告诉裴义淳一声，现在却不好去打搅，择了个吉日直接开张。
裴义淳在家闲着，无事可做。裴老爷最近早出晚归，半夜里书房还亮着灯，搞得他不好意思往外跑，余家那边继续告假。
午后，他躺在窗下看外面的鸟儿。两只小猫蹲在墙根，盯着画眉鸟喵喵叫，喵着喵着就朝鸟笼扑去，半路上又扒着栏杆摔下来。
到底是小了些，“飞”不上去。若是换了豆腐，指不定就吃到鸟肉了。
也不知豆腐怎么样了？
“少爷——”
裴义淳闻声看去，见捧砚拄着拐杖走过来。
他皱眉：“你不好好歇着，又乱走？”
“我……我怕少爷嫌我不做事。”捧砚可怜巴巴地道，“想给少爷收拾收拾书房。”
裴义淳看他片刻，点头：“的确不能白养你。但书房里那么多宝贝，被你碰坏了怎么办？你你你……你问问管家，看府上有没有旁的事让你做。”
“啊？”
“啊什么啊？又不是不要你！你养好了再回来！”裴义淳说到此处揉揉心口，“你少爷又被罚了一大笔银子，不知道有多心疼。”
捧砚想了想安慰：“少爷不是和三娘一起开茶肆，会赚回来的。”
裴义淳一愣，突然爬起来：“我出去一下！”
“我——”
“你就不必跟了！”裴义淳穿上鞋，风风火火地跑了。
他直接去了茶肆，到门外见里面坐着人在嗑瓜子。
这是开张了？怎么不通知他一声？
裴义淳生气，沉着脸走进去，见马老头在说书，整个大堂的人都津津有味地听着。
裴义淳心里更闷了，余三娘是将他忘了么？
“客官要点什么？”拎着茶壶、搭着抹布的小二热情地上来招呼，竟然不认识他。
裴义淳闷闷地道：“喝茶。”
“这边请！”小二将他领到一张空桌上，“公子喝什么茶？”然后利索地报起“茶名”来，介绍完茶又说零嘴点心，都说了价格。
裴义淳随便要了三样，扭头观察四周。除了说书的马老头，倒还有两个认识的伙计，只是都忙着。
他端坐好，开始听马老头说书。
马老头今天说的东西陌生，他听了一会听出味道来，是一群绿林人士打打杀杀的故事，又与他之前听过的不同。
他之前听的都是贼匪盗寇因重义、守信之类的原因丧失性命，但这些人平时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再是守信重义也让人喜欢不起来。
马老头说的这个，却充斥着不一样的感觉，让人想起《刺客列传》和《游侠列传》中的人物，心向往之。甚至，故事里的一位孙郎说话还有几分儒雅。
裴义淳渐渐听入了迷，发现孙郎就是故事的主角，行走江湖，偏要和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讲道理。
裴义淳觉得，他身上有秘密。
正听得入迷，旁边传来声音：“裴公子。”
裴义淳扭头，见是个俊俏的小厮，不满地道：“别吵！”完了回头继续听故事。
小厮不敢说话了。
过了一会，裴义淳觉得不对劲，朝他看去，大吃一惊——这不是余慧心身边的丫鬟么？！
他顿时茶不喝了、瓜子不嗑了、故事不听了，紧张地站起来：“你家小——不，你家公……”好像也不对，万一她误会自己问余天瑞怎么办？纠结了一会，他压低声音，“我是说……三娘在哪里？”

第89章
紫兰一笑：“在后头雅间呢，裴公子随我来吧。”
“这……不好吧？”裴义淳顿时脸红。
紫兰也发现不对劲，怎么有种让小姐和外男私会的感觉？不过……小姐没这个意思吧？
她道：“小姐在这里看账本……”别的她也不知该怎么说了，为难起来。
“哦。”裴义淳松口气，往后头去了。
余慧心在琴、棋、书、画、花五间雅间中的“画间”。她坐在画桌后，拿算筹对着账本算账，红梅站在旁边给她扇扇子。
此时没有算盘，简单的加减乘除余慧心会心算，两位数乘两位数她就得关起门来用阿拉伯数字打个草稿，在外面就用本地的算数工具——算筹。
算筹是一把木棒或竹签子，算着算着就想拿来玩游戏。
她小时候玩过一种游戏，十来厘米长的细竹签撒在地上，再一根一根捡起来，捡的过程中不能让剩下的竹签发生任何震动，如果动了，那就输了，换别的小伙伴来。
算筹虽然粗了许多，但她拿着就想往地上撒。
至于算筹的用法，其实和算盘差不多，算盘肯定是从算筹演化来的。但对余慧心来说有点难，她就一边心算，一边拿算筹摆个数字记录，然后用自己的办法得出最终结果。结果写到账本上是汉字，一眼看过去脑子打结——记账什么的，当然是阿拉伯数字好使，难道我要将阿拉伯数字发明出来？
余慧心纠结了，她不想当发明家啊。
本朝的“国际贸易”搞得不错，京中有很多胡商，也不知道有没有阿拉伯来的，不知道123在他们的国家出现没有。她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但知道任何东西都需要时间去发展和演化，搞不好阿拉伯人现在还不用阿拉伯数字呢。
余慧心抓着算筹发呆，觉得比起发明123，倒不如发明算盘。这才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呃，想远了，这才是比较适合她用的东西。虽然她算盘也不太会用了，但结合算筹的用法应该能很快上手。
裴义淳进门，见她满脸被算筹难住的样子，顿时心疼。她真是太不容易了，一个弱女子，学了这样学那样，这不是为难她吗？他是算学高手，倒可以帮帮她。
“小姐。”紫兰提醒，“裴公子来了。”
余慧心回神，起身离开座位：“裴公子好。”
“三娘好。”裴义淳回了一礼，不自在地看向四周。虽然大开着门，又有丫鬟在，但在这房间里，他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余慧心引他到正对门口的茶案边坐下，红梅和紫兰开始煮茶。
裴义淳问：“茶肆什么时候开张的？”
“就今日。”余慧心说。
“那我来的可巧。”裴义淳松口气，幸好没错过什么。
余慧心一笑，拿过扇子，轻轻扇着。
裴义淳看着她，见绣花团扇在她胸前一遮一放，她胸口便……
他赶紧移开眼，免得胡思乱想。
他看着画桌那边：“这就有账算了？”
余慧心回头看了一眼，道：“是先前修葺采买的账。正好今日开张了，要有进项了，我就把前面的理清楚。”
“嗯。”裴义淳低下头，不太敢看她。
余慧心眼珠一转，突然探身往他那边靠去——
裴义淳浑身一僵，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正好。”余慧心说，“我刚刚拿着算筹，想到一件事。这算筹实在是麻烦，我想做个算……就叫它算盘好了。”
裴义淳来了兴趣，抬头看她：“怎么做？”
余慧心比划了一下，觉得空着不行，起身去把书桌上的算筹拿来：“你看啊，这一二三四五是这样表示的，可以拿一根……”
她想了想，叫红梅拿了串铜钱过来，将铜钱串在一根算筹上。
“就这样，用木头做个架子，上面多竖几根算筹，穿着珠子，拨一颗算一，拨两颗算二。五就简单了，放上头嘛！”
“妙哉！”裴义淳击掌赞叹。算盘和算筹一脉相承，他当然看明白了，马上道，“我今天就回去做！”
“你做？”
“对！我家有工匠，随便找两个就能做出来。”
余慧心顿时不好意思，放下东西说：“我就是说着玩儿……怎好麻烦公子？”
“……不麻烦。”裴义淳见她面露羞涩，自己也紧张起来。
气氛一时静默，余慧心扇扇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再不打破平静，就尴尬了呀。
“小姐，喝茶。”红梅来救场了，将两杯煮好的茶端到二人面前。
余慧心松口气，放下扇子对裴义淳道：“裴公子请。”
“三娘请。”裴义淳端起茶吹了吹凉，轻尝一下感觉温度适口了，才认真抿了一口。
慢慢喝着茶，他的心情美妙起来。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吃完饭两人就临窗赏花、聊天品茶，再做点她想出来的新东西……
只是时光易逝，一壶茶还没喝完，红梅就提醒：“小姐，挺晚了。”
余慧心和裴义淳同时往外看了一眼，太阳还没落山呢，并不晚。但的确该回家了。
裴义淳想，还是得娶回家才行。等成了亲，自己小家开火，都不必去上房吃饭，想坐到什么时候，就坐到什么时候！
这么一想，他更是迫不及待，放下茶杯道：“三娘，有件事……你可叫你父亲考虑考虑。”
“我父亲？”余慧心疑惑，“什么事？”
“这……这不是黄河决溢了吗？虽则这几年太平，但自高祖开国，到如今不过百年，早些年又在打仗，国库能攒下多少银子？余家若有机会，可解囊一些，无需太多，当个领头人足以。只要做得恰当，圣上定然记在心里。”
余慧心眼睛一亮：“我懂了！我会告诉爹的！此时若成，对余家无异于再造之恩，真不知怎么报答裴公子。”
裴义淳脸腾地一红，慌乱地摆摆手，爬起来跑了。报答什么呀？他……他都是为了自己，钱还是余家自己花的。
余慧心：“……”裴公子今天怪怪的，我又没说要以身相许，他脸红什么呀？
回家后，她就找到余老爷，建议余老爷给朝廷捐钱捐物：“做得好了，不说我们怎样，将来圆圆想走仕途，总要容易许多。”
余老爷皱起眉：“钱能换来好处，我自然愿意。”余家为卢宪清打点仕途花了不少钱，这方面的眼界早就打开了，做起事来还是很大气的，“只是现今你姑父不在京中，想做都找不到门路啊！我把这钱给谁送去？要是做得不当，反而惹祸上身。”
“裴公子也说要做得恰当。”余慧心想了想问，“咱们在河道两边有铺子么？有东西么？河道上什么都缺。这么热的天，不缺穿的，米和药总不嫌多，就近送些，也不求什么了，权当做个好事吧。”
“也行！”余老爷大腿一拍，眉头舒展，“我正愁有些东西要因水灾被糟蹋了，送给灾民和救灾的将士们可以说是物尽其用，也算替你未出世的侄子祈福了。”
余慧心道：“我倒想要个侄女。”
“侄女也行，我这就去安排！”
余慧心对余老爷的能力很有信心，见余老爷行动起来，就不再管这件事了。
第二天，她仍然去茶肆。前面客人多，她从后门进，直接去雅间。
进门时，一个小厮来开门，恭恭敬敬地道：“裴公子来了。”
“在哪里？”余慧心问。
“画间。”
余慧心点头，带着红梅、紫兰过去，见裴义淳在喝茶。见到她，他马上起身问好。
余慧心一笑，福身走过去：“裴公子今日也来了？”
“嗯，我给你送算盘来。”
“做好了？”余慧心激动，这也太快了吧！特权阶级果然要不得，这都是奴役劳动人民啊！
但她还是美滋滋地坐到了裴义淳对面，等着看算盘。
裴义淳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从座位旁提起一个用锦缎包好的方方正正的布包。将布包放在案上，他伸手解开，解开之后，里面是另一种颜色的布，他又解开。
解了四五层，最里面是雪白的皮毛。揭开皮毛，余慧心的眼睛差点被闪瞎了！
特么地，这算盘的边框居然是黄金打造的！上面的珠子纯白莹润，看起来像玉石！
这哪里是抠门精？明明是个败家子！她要是安阳，就打死他，做个算盘居然用黄金玉石，是想跪算盘吧？
余慧心惊道：“这这这……”
工艺的确很精湛，黄金的线条平滑工整，一点凹凸都没有，玉珠的大小完全相同，像机器批量生产的。但她是个俗人，眼中的主角不是精湛的工艺，而是——
“这得花很多钱吧？”
裴义淳一愣，一晚上美滋滋地想着向她献宝，根本没想过钱的事。现在……他心有点痛。
不过看着她的脸，心动的感觉很快盖过了心痛的感觉，他红着脸羞窘地道：“没、没有，不花钱的。”
余慧心愣了愣，伸手将算盘包起来：“挺好看的。不过真的很贵重，你快收起来。”
“不！”裴义淳斩钉截铁，“给你！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特么要不起这么贵重的啊！
余慧心说什么都不肯要。
他是这么大方的人吗？绝对有企图！难道是贪图她的美色？……那她是从，还是不从呢？裴公子心疼聘礼的呀，肯定不是想娶妻，难道是想她当个红颜知己？小妾？外室？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裴义淳已经发现不对劲了——糟糕！我哪是那么大方的人？怎么会送人黄金与玉石？这不是暴露了吗！
他赶紧将算盘抱回去，一脸守财奴的样子：“也好，我就是给你看看。”
“……”活该你单身！
“要是样子没错的话，我再叫人拿木头给你做一个来。”
余慧心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反正挺无语的。早知道她就收了这算盘，倒要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现在，她也只能说一声：“谢谢裴公子了。”
“不、不碍事。”裴义淳想：反正将来黄金玉石都是你的，我不急。
接下来几天，余慧心每天都去茶肆，他也每天去。两人心照不宣，似乎都把这当成了某个约定。
其实除了第一天开张的时候，余慧心没打算再去，顶多十天半个月视察一下就差不多了。但怕他会去，她就去呗，也不知怎么就这样了。
裴义淳也是怕她会去，自然要去，不然错过了见面的机会多可惜？
今日，余慧心早早地准备回家，对他道：“明日有事，我今天早点回去，明日就不来了。”
裴义淳一呆，心里顿时空落落地：“什、什么事？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余慧心一愣。这话问的，古人那么含蓄，他什么心思她还不明白吗？只是裴公子，门不当、户不对，你要克制自己啊！
她心中微微一叹，脸上微笑：“马老头在外面说的书，你听到了吗？”
他点点头。他来了几天，已经将故事听全了。
他第一次听书时注意到的孙郎就是故事主角，这孙郎本来出生官宦世家，其父发现一名朝廷重臣与江湖人士勾结、谋害异己，想要告发，反遭灭口。孙郎逃脱，逃亡中不慎坠崖，谁知他不但没死，反而在崖底得到了一本江湖秘籍，竟让他修炼成一等一的高手。
学成之后，孙郎进入江湖，找到那些杀了他家人的江湖人报仇。此前的他，并不知道幕后主使是那个朝廷重臣，也是因为这一趟复仇之旅知道了。为此，原本打算报完仇就归隐山林的他又进京赶考，趁殿试高中之时告御状，真正地为家人报了仇。而他进京赶考之时，得到了一名朝廷大臣也是他父亲的旧友相助，扳倒奸臣后就娶了这大臣之女，又被圣上封了官，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裴义淳听这故事，好几处听得热血沸腾。与他一样的人不在少数，茶肆里整日座无虚席、财源滚滚。
余慧心很高兴。这马老头果然有几把刷子，将故事讲得引人入胜。当然，重要的还是她故事写得好——这么成熟的套路，除了穿越的她，谁能写？
余慧心道：“这故事大家都喜欢，我打算让书肆印出来，也好卖些钱。”
原本她担心又被和谐，不敢印。但现在书说了这么久，吸引了这么多茶客，官府也没来查封，想来是没事了。而且她不印，大堂里已经有不少识字的人带着笔墨纸砚来听写了，写好之后，还不是拿去卖钱了！
没道理钱给别人赚，自己不赚，哼！
裴义淳：“……”
虽然他这个人抠门，但听别人张嘴就是钱，还是有些不适应。不过念头一转，他又美滋滋地想：这就是三娘啊，旁的姑娘怎会像她这样直率？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多好看？

第90章
孙郎名叫孙无畏，是他在家里被血洗后逃出生天给自己取的假名，随母姓，本名叫淳于不韦。
余慧心是个取名废，“无畏”是表明男主不惧一切也要复仇的决心，孙无畏是她最先取出来的。至于剩下的……恰好那阵时间在翻看《史记》，不韦来源于吕不韦，淳于来源于淳于缇萦——缇萦救父、孙无畏为父报仇，也算异曲同工。
武侠故事中，各种兵器是不能少的。孙无畏使一把剑，余慧心给取名叫“卧薪剑”，含义不言自明了。
原本她给故事取的名字就叫《卧薪剑》。金大侠、古大师取名用《碧血剑》、《圆月弯刀》，她下意识就想取个差不多的，这才是她磨穿脑壳给剑取出“卧薪剑”这名字的原因，看起来就很有内涵。
马老头一开始说书时，用的也是《卧薪剑》的名。但说了一阵后，听众都只记得孙无畏为父报仇了。
余慧心要将书出版，想了想就定名为《孙无畏复仇记》，怕有人看到“卧薪剑”三个字反应不过来。赚钱嘛，就是要顺应市场。
至于内里的故事，和马老头说的一样，只是描述不同，这个倒不需要改。她是先写的小说，再改的说书蓝本。小说的叙述，自然有不同于话本的表达技巧。
将稿子交给王掌柜后，余慧心就好好窝在家里了。
陈氏即将临盆，余家上上下下充满了紧张而忙碌的气氛，她也不好意思总出门晃，就每天去陪陈氏说话散步。
中秋前，陈氏产下一女。
正当夜里，半圆的明月高悬，清晖洒满大地，余老爷抱着孩子，竟想到一句诗：“月出皎兮，就叫皎月吧，小名月娘。”
余慧心差点摔跤，道：“叫月儿多可爱啊？”
“对对对……月儿！”余天瑞美滋滋地道。
余老爷念了两声，也觉得“月儿”更显可爱，遂答应了。
次日，余天瑞四处去报喜。裴义淳又开始当老师了，得知消息也送了贺礼来。
余家铺子的掌柜也来送礼。临近中秋，原本就要送节礼，此时东家有喜，自然又多送一份贺礼。
余慧心自己的掌柜也来了，她便顺便问了铺子的情况。
茶肆的生意愈加红火，原本只是普通人去听书，现在已经有读书人结伴去聚会了。
马老头之前是每天说书，现在说两天歇一天，故事也不止孙无畏报仇雪恨了。他倒聪明，知道大家都爱听孙无畏，就玩起了饥饿营销，也是怕老说孙无畏，有些人会腻，就改说《木兰从军》；甚至自己从史书上扒几个故事下来讲；还有之前余慧心写的小黄文——他自然不知是余慧心写的——因为被朝廷查封过，他怕惹祸，就将《马嵬山旧事》改了改，走武侠路线给说出来，正好现在大家都喜欢。
反正能帮东家收茶钱，就是他的本事。
茶肆这边红红火火，书肆那边却不尽人意，新出的《孙无畏复仇记》卖得不好。
余慧心疑惑：“怎会如此？大家不都喜欢孙无畏吗？”
王掌柜叹气：“大约已经听过了，就不乐意再买书了吧？再说，书那么贵，一壶茶才多少钱？”
余慧心：“……”大意了！
书在古代是奢侈品，一本书二两银子，一杯茶最便宜的才卖两文钱，一本书能换千杯茶，天天去喝也要喝上三年，三年里听的可不止一本书。
余慧心叹气，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是，能开发出一个新行业，她又有点骄傲……
王掌柜又说：“要说那些听书的，好些是买不起书的，影响也不大。可那些买得起书的，现在也不买了，都在互相抄阅。东家写的和之前富贵闲人写的不同，富贵闲人写的那个……嗯，东家没看不知道，反正那些读书人要脸，不好意思大肆宣扬，都偷偷摸摸地买回去。东家写的就不同了，虽然写的是江湖草莽，但孙无畏有情有义、不畏艰险，实乃正人君子，看这书也不怕人笑话，于是都正大光明地讨论、抄送……”
余慧心继续叹气：“咱们印得多吗？”
王掌柜也叹气了：“暂时回本了，但……”
“罢了。”余慧心摆手，她虽然乐意多赚钱——谁不喜欢呢，但指缝也松，并不怎么在意，“记住这个教训，下次少印些。幸好都在我名下，这里没赚，茶肆那里赚了，也不亏。”
王掌柜一脸菜色。东家是不亏了，可同样是看铺子的，他比别人差，他心里慌啊。
时间一晃而过，月儿要做满月酒了。
裴义淳送了礼，自然也请了他。这一个多月，因着月儿出生，余慧心书肆不去、茶肆不去，中秋不出门赏灯、重阳不出门登高，他硬是没见过她，便指望着满月酒时有机会远远地看她一眼。
提前好几天，他就激动地开始准备。刚裁了几套新衣，但他一件没舍得穿，收到余家的请柬后，躲在房里试了又试，预备到时候选一套，又新做了两套玉冠和腰带。
光有衣装还不够，扇子也旧了，重新做一把，画个新扇面……
正画着，已经养好伤的捧砚从外头进来：“七小姐来了。”
“哦。”裴义淳抬头看了一眼，人还没到，“你奉茶就是。”
“是。”捧砚转身离开，没一会儿裴骊珠走进来。
裴义淳搁下笔，起身道：“你有事么？”
“没事。听说你在家，我来找你玩呀~”裴骊珠笑眯眯地道。
“那我们来玩吉祥戏吧！”裴义淳兴冲冲地道。他最近琢磨出一点新玩法来，想找人试试。
两兄妹玩了一会，都是他在赢。裴骊珠不想玩了，扔下牌问：“余家是不是要做满月酒了？”
裴义淳没刻意提过余家的事，不过这么长时间，也无意中透露了。
“就在明天。”他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骊珠反问：“你要去吗？”
“自然。”
“我也想去。”
“……”
见他似乎不同意，她可怜巴巴地道：“我一个人在家闷着无聊，想去看看小孩子、和慧心姐姐玩。”
“人家只请了我，没叫你呢。”
裴骊珠鼓起脸，一脸不开心。
裴义淳到底不忍。以前她总和闺中密友走动，从行宫回来后，哪里都不去了，也不请别人来玩。她愿意出门，倒让人松口气。
他马上改口：“不过你要是去，你慧心姐姐肯定高兴。”
裴骊珠一愣，觉得哪里怪怪的，隔了半天想起——他怎么能叫慧心姐姐的名字呢？
好吧，也是她的错，总在他面前提起，他大约听习惯了，都忘了避讳。
……
陈氏坐月子，讲究繁多。明日要做满月酒，才终于在今天洗了头洗了澡，感觉浑身舒爽。
她清洗时，余慧心和段氏在卧室里看孩子。等她穿好衣服，余慧心去帮她擦头发：“这可真遭罪。”
陈氏一笑：“有什么遭罪的？谁不这样？”
余慧心不说话了。古代能不遭罪吗？就算她支持科学坐月子，但在没空调和吹风机的古代也只能放弃。幸好自己不用生孩子，不然要是大出血什么的就直接完了啊！
晚上，陈氏、段氏和余慧心一起给月儿洗澡，房间里挤满了丫头婆子奶娘，余天瑞和余老爷也兴冲冲地等在外间，直到月儿睡了大家才回房。
余慧心回房就直接睡了，睡着睡着做起了梦，梦见自己在裴义淳的那间猫产房里，和裴义淳一起奶孩子…………
两人围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婴儿岁月静好，裴义淳戳了戳孩子的脸，抬头对她道：“辛苦娘子了。”
余慧心：“…………”不！等会儿！这孩子是我生的？这是做梦吧？
余慧心确定自己在做梦，暗暗鄙视自己：你怎么能做这种梦呢？
“娘子——”裴义淳叫了她一声，突然凑过来，一脸地为色所迷。
“……”不！你别过来啊！老子不要做春.梦！
梦里的场景在粼粼晃动，就像倒影在水中，大概这就是镜花水月吧。
裴义淳在她眉间亲了一下，她完全没感觉到。
他说：“三娘，你真美。”
“噗——”余慧心笑了。做梦就做梦吧，美梦不是么？
然后她就醒了，愣怔了片刻一阵遗憾：果真是梦……怎么就不多梦会儿？
哎……梦里知道是梦很开心，醒了反而难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余慧心翻了个身，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有人在开门，缓缓地、轻轻地，有点鬼祟的感觉。
她瞪大了眼，不由头皮发麻。
“喵~”豆腐轻叫了一声，带着好奇，紧跟着惊叫，“喵——”
然后咻地跳上了床铺。
余慧心吓得坐起来，叫道：“你要压死我是不是——”
哗——
床帐发出撕裂的声音，余慧心抬头，眼前的床帐掉落，透过窗外的月光，她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床前。
余慧心整个人呆住。怎么回事？真有人进来？
床前的人举起手，一抹寒光闪过，余慧心尖叫一声，抱着猫滚下床，猫惊得从她怀里跳了出去。
她大脑空白，只知道往外跑，抓住路边的花架掀倒，花架和花盆一起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小姐？”外间守夜的紫兰醒了，马上点灯进来，一开门就尖叫起来，“啊——”
余慧心回头，看见一个黑衣蒙面人举着刀追了过来。
她赶紧逃命，对紫兰喊：“跑跑跑……”
紫兰吓得手一松，灯盏掉在地上，火灭了。
刚刚没看到光，余慧心适应了黑暗，还能看见点东西，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背后传来一声惨叫，是猫。
她一怔，回头：“豆腐？！”
“小姐快跑——”紫兰终于回神，冲过来拉着她跑出房间，再将门狠狠关上，然后继续往院子里跑。
下人房里亮起了灯，其余人陆续起来：“紫兰姐姐？怎么了？”
“有贼！”紫兰叫道。
余慧心惊魂甫定，想着那把要朝她砍下来的刀，继续跑：“去上房！别管他！”
谁知那人是入室抢劫，还是特意来杀人？她总觉得是后者。想了想自己得罪的人，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但她似乎的确有得罪谁……还是逃命要紧！
别看她院子里都是弱女子，但命悬一线，跑得飞快。加上余慧心住的跨院就在正房一头，大家很快到了段氏那里。一路跑来，府里上上下下都惊醒得差不多了。
段氏见余慧心外衣都没穿，急忙将她拉进卧室，拿了件外套给她披着，又让丫头去叫余老爷。
余老爷今晚歇在了小妾房里，听说有贼，鞋都没穿就叫人敲锣打鼓，把所有人喊起来，誓要将人抓住，府里顿时透亮。等他到段氏房里，余天瑞也从后院过来了。
余老爷道：“你去看着你娘子和孩子，这里不用你。”
余天瑞点头：“那我把后头看着！”他也担心贼跑进自己院里，只是上房这里肯定要来问一问的，听了余老爷的吩咐就马上回去了。
余慧心浑身在抖，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问余老爷：“要报官吗？”
“已经派人去了。”坊里夜间有官兵巡逻，百姓遭了贼，他们难辞其咎。余老爷估摸着他们要来了，安慰余慧心道：“你在你娘这里睡吧，暂时莫回房了。”
说到此处，他发现不对，问：“你们在哪里发现贼的？”
余慧心想到当时的场景，一阵后怕，忍不住湿了眼眶：“在我房里……他拿着刀……”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
段氏将余慧心抱紧，余老爷张了张嘴，沉默地出去了。
到了外头，他喝令众人：“今夜的事谁都不许传出去！”可是官兵就快来了，这可怎么办？

第91章
官兵来时，余家下人已经打着灯笼、点着火把将整幢宅院上上下下地翻了一遍，并没有看到贼人的影子，倒是抓住两个婆子在厨下偷吃——明日做酒，厨下可有不少好东西。
既然人没抓住，余老爷就不说贼是在余慧心房里发现的，而是说下人起夜发现的。理由都现成，多半是看见家里明日要做酒来偷东西的。
官兵一听，道：“知道你家里办喜事，那搞不好就是附近的人。”
余老爷：“……”
“肯定是坊内的！”另一个官兵说，“坊门落锁后，我们巡逻过好几遍，可没见哪里藏了人，肯定不是外头来的，多半就是坊内住的。这都是街坊邻居，要搜吗？”
余老爷心累。刀都拿出来了，他觉得邻居没那么大胆，但又不能这个时候去问余慧心，想了想道：“我家明天还要摆宴席呢……”
“是呀。这要是去搜，大家都知道了，终归是不好。”官兵道。
余老爷忍了忍道：“那等办完宴席再说！”
送走官兵，他又带人将院里院外检查了一遍。
翌日，余慧心浑浑噩噩地醒来，已经巳时。守在床边的红梅、紫兰将她扶起，她听见外间有谈笑声，疑惑：“外头……”
红梅小声道：“有客来了。”
余慧心皱着眉：“昨晚……”
“小姐别怕，贼人已经跑了。”紫兰道。
余慧心：“……”果真遭了贼，不是做梦！
原本她是要帮忙招呼客人的，经历了这一场，段氏和余老爷都担心她，自然不叫她了。段氏得知她醒了，将眼前的客人带去陈氏那里看孩子，好让她回房去。若有人问起，就说她病了。
余慧心回到自己小院，丫头们正在打扫，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她走进卧室，发现少了个花架，问：“豆腐呢？”
端着茶进来的青竹一怔，顿时湿了眼眶：“还活着呢。”
“……”这是什么回答？！
余慧心赶紧让她带自己去看，才知豆腐被削掉了一只爪子。昨夜……是它救了自己么？
她记得听到它惨叫之后，追她的人好像停顿了片刻。如若不然，那刀怕是落到自己身上了吧？
余慧心的眼泪啪嗒落在窝里。
豆腐的身体轻轻地抽搐着，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定是因为疼。
余慧心泪水决堤，伸手想握住它包扎着的爪子，又怕它更难受。
她收回手：“大夫怎么说？”
墨菊是一直守着豆腐的，道：“大夫……大夫也没什么办法。”
“喵……”豆豆毛茸茸的脑袋从脚边钻出来，往余慧心身上爬。
余慧心摸了摸它的头。她最近最喜欢它，可现在没心情逗它。
豆豆伸出爪子摸了摸她的手，见她不理自己，犹豫片刻爬到豆腐窝边去了。
余慧心继续抹泪。
“小姐。”紫兰劝道，“你还没吃东西呢。先去吃点东西吧，等下再来看豆腐。”
余慧心没回答，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房用饭、洗脸、更衣。今日做满月酒，她得打起精神来。
打扮好，她问：“给豆腐治伤的大夫哪里来的？”
“外头给马看病的大夫，也找了给人看的。”红梅说。
余慧心点点头。以此时的生活条件，肯定是没有宠物医生的。不过这只是对普通百姓而言，但对王公贵族可不一定。也不知裴家有没有专门给猫狗看病的，或许可以找裴义淳问一问……
正想着，斤丫跑进来：“小姐，裴小姐来了。”
“我去看看！”紫兰赶紧道，先出去了。
余慧心和红梅紧跟着出去，走出正厅，见紫兰笑眯眯地将裴骊珠迎了进来。
“慧心姐姐——”裴骊珠走过来，笑着伸出双手。
余慧心抱住她，哭了起来。
裴骊珠吓了一跳：“慧心姐姐，你怎么、怎么了？”
“我家豆腐没命了……”余慧心哭道。
片刻后，她带裴骊珠去看豆腐。
裴骊珠惊道：“怎会如此？！”
“昨夜有强盗闯进我房间——”
“小姐！”红梅和紫兰大急。
余慧心：“怎么了？”
红梅、紫兰：“……”
裴骊珠轻轻一笑，对余慧心道：“姐姐莫担心，我家有大夫专门给猫狗治病的，我这就让人去带过来。”
“这……”余慧心不好意思了，“还是明日吧。”
“豆腐伤成这样，怎么能耽搁？”裴骊珠转身叫银匣，“你去找六哥，跟他说一声，让他去办，不许说遭贼的事！”
“是！”银匣马上去了。
不到晌午，大夫来了。专给猫狗看病的，伺候得果然精细些，但也不敢说能救活。毕竟人若伤成这样，也是看命的；普通百姓的猫猫狗狗伤成这样，都不可能用药，全看它自己能不能活。
余慧心擦了擦泪，不再奢求什么，让红梅给了赏钱，又安排对方去外头吃酒。
今日做酒，她也不好继续伤心了，带着裴骊珠去陈氏房里。
陈氏生母不在了，她一庶出嫁给商户，生了个女儿做满月酒，在娘家算不得什么，嫡母没亲自来，派了陈氏庶出的二哥的媳妇来。
余慧心和裴骊珠去时，陈二嫂还在房里陪着陈氏。
余慧心见过陈二嫂。陈氏怀孕时，陈家派人来看过几次，基本都是派她来。平常余家做事，也大多是陈二嫂来应酬。
陈氏在家时，和陈二嫂没说过几句话，如今走动得多了，倒生出几分感情来。陈二嫂在家谨小慎微，来到余家也不摆什么谱，余家上下都很喜欢她。
余慧心介绍了她和裴骊珠认识，没提裴骊珠的家世，只说是自己的朋友，而后拉着她问：“二嫂最近好吗？我今日身上不舒坦，刚刚没去迎接你，二嫂莫怪呀。”
“不碍事的。”陈二嫂笑道，“刚刚正聊着你，想去看看你呢。”
“我就觉得有人念叨我，以为是嫂子，就过来了，没想到是嫂子的嫂子。”
陈氏一笑：“就你会说话。”
“月儿呢？”
“在睡觉。”
“带我和骊珠去看看！”
陈氏马上带她们去。没一会，上房来人说开宴了，陈氏就抱着孩子和她们去上房。
吃过午饭不久，裴骊珠告辞。余慧心将她送到二门，碰到来接的裴义淳。
裴义淳今日神采飞扬，看着像有什么大喜事似的。余慧心呆了呆，福身问好。
裴义淳回礼，问：“豆腐怎么了？”
一提，余慧心的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裴骊珠责怪地看了裴义淳一眼。
裴义淳只好不问了，对余慧心道：“那我明日再让大夫来。”
“不必麻烦了。”余慧心忙道。
裴义淳没再坚持，先带裴骊珠离开了。
次日吃过早饭，余慧心和段氏去陈氏那里看孩子，逗留了一会回到自己院子，去看豆腐。
豆腐颤巍巍地趴在窝里吃东西，碗摆在它脸边，它微微撑起上半身，辛苦地舔着。
余慧心绞着手指，决定还是找裴义淳再借一借兽医。
她对紫兰道：“你去郑家看看，裴公子今日来没来，来了就送个口信给他，说我下午会去茶肆结上个月的账，他要是有空，也可以去看看。”
“小姐……”红梅和紫兰都目瞪口呆，这……这不是私会么？
“怎么了？”余慧心看着她们，毫无异色。
二人摇摇头，都不敢吭声，只能安慰自己：小姐不是姑娘了，没那么多避讳的。
紫兰去了一趟，回来道：“裴公子给郑老先生送了螃蟹，让我拿了一篓回来，我放在厨房了。”
“又吃螃蟹呀？”余慧心坐在书桌后练字，“郑老可别再吃多了。”
紫兰笑了笑：“裴公子说他有空会去的。”
余慧心点头，她知道他一定会去的。
下午，她到茶肆时他已经先到了，正坐在大堂一角听马老头说书。待紫兰出现，他知她来了，马上起身去后院。
余慧心正在煮茶，红梅在旁边打下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他急匆匆地进门，走到她面前：“我听郑仪说，你家前晚上遭了贼？”
余家前晚敲锣打鼓地抓贼，左邻右舍都有惊动，郑家昨日又上门吃了满月酒，自然问清楚了。
余慧心愣了愣，请他入座，自己也坐下来，道：“不是我家，是我。”
裴义淳呆住。
余慧心叹息：“我越想越觉得蹊跷，那人不像谋财，也不像劫色……”
“…………”劫色怎么可以！！！
“像是害命。”
裴义淳倒吸一口气：“你说详细些！看到那人长什么样子了吗？”
余慧心摇头，仔细说了当时的情况。梦到他的事当然没说，而且她此时压根儿忘了，只记得那把刀和豆腐。
“怪我。”裴义淳自责，“你与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谁会害你？多半是何家……”
“不能够吧？”余慧心一开始也怀疑何家，但想想觉得不合理，“若真有人想我死，他们家首当其冲！既如此，他们还这样做，不是惹人怀疑吗？”
“不管如何，交给我吧。”
裴义淳满腔怒气，何家的嫌疑最大，当然要从他们查起。再说何家仗着宫中有贵妃、自己有兵权，嚣张不是一天两天。在他们眼里，余家只是商户，哪会顾忌什么。而且月初何固刚从河道上回来，这才几天就出了这事，不是他还是谁？！
“可若真是何家，会叫你们为难吧？”余慧心并不想因为自己给裴家惹什么麻烦，她看着裴义淳道，“我……我知道你为我担忧，所以出了这种事也不想瞒着你。”
裴义淳呆住，脸渐渐泛红。她、她知道？
“再说，我也是想求你帮助才告诉你这件事的，毕竟我自家没办法弄明白。但有些事心里有谱就好了，又不急于一时。如果不好处理，你大可放一放。”
“……”裴义淳完全傻了，心紧张得要跳出来，眼睛紧盯着她不放，“你……你说的是真的？”
余慧心惊讶了一下，接着狠狠点头：“我自然不敢有所隐瞒。”
“我不是说这个……”裴义淳羞涩地低下头，紧紧地捏着折扇，“我是说……是说……”
余慧心想了想自己说过的话，莞尔一笑：“说什么？”
裴义淳看她一眼，突然气呼呼地道：“算了！”她她她……她知道自己的心思了，竟然看他笑话！好坏！
余慧心抿唇一笑，转头从红梅手中接过茶，双手递到他面前：“裴公子，请。”
裴义淳愣怔地看着她，心跳又急促起来，片刻后伸手接过。
余慧心：“对上裴家，裴公子一定要小心。不然……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担心的。”
“噗——咳！咳……”裴义淳被呛住了，茶杯打翻在桌上。
余慧心：“……”
裴义淳很“冷静”地伸手擦身上的水，红梅和紫兰呆呆地看着他。他和余慧心说的一字一句，她们都听在耳里，只是为人奴婢，听到什么都会烂在心里。
守在门外的捧砚伸长脖子看进来。
红梅道：“我去拿帕子！”然后朝紫兰打了个手势，两人一起跑了。
余慧心拿起锅盖上的毛巾，朝裴义淳那边扔了过去。
裴义淳拿在手中，默默地擦着身上和桌上的水渍，差不多了才看着余慧心：“三娘的话，我可记住了。”
余慧心脸腾地一红。
裴义淳笑了：“一辈子不忘的。”
余慧心的脸更红了，没好气地道：“我说什么了？你你你……你不许胡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你……”她一噎，不敢说了。
裴义淳笑了笑，这次是真的冷静了。
他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三娘回家时小心。”
“……嗯。”
裴义淳往外走，却有些舍不得，想了想转身：“豆腐要不要交给我照顾？在我那里，可以多给它换几次药，等它伤好了，再还给你。”
“这……”余慧心迟疑。她舍不得豆腐啊，万一……万一它伤口感染、就这么去了，她可能连它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三娘。”裴义淳走过来，回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伸手按在她肩上，“交给我吧。”如果真的死了，她看不见，也免得太伤心。
余慧心的泪滚滚落下，觉得对不起豆腐。
她扭头，将脸枕在他手上，泪水打湿了他手背。裴义淳浑身一僵，脑子一片混沌。
片刻后，余慧心抬头，伸手擦了擦泪，一巴掌将他手拍开。
他猛地回神，缩回手藏在袖子里，拿另一只手握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余慧心抬头，“豆腐就拜托公子了。”
“你莫哭！”他低声道，一脸焦急。
余慧心一笑，伸手抹掉眼角新出的泪：“不哭了。与裴公子相识一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开心。”
裴义淳愣愣的。
“你让人去我家里接豆腐吧。”
“我送你回去。”
余慧心摇摇头。
裴义淳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终于走了，走得心不在焉的。
他知道她的意思，相识一场便够了。
但他不够啊！

第92章
裴义淳回家向爹告了个状，没过几天，御史把金吾卫参了，理由是玩忽职守，致使崇贤坊遭贼。
遭贼还是文雅的说法，那贼明显要杀人，遭贼的人户又是前国子监祭酒郑老的邻居，难免让人怀疑对方的真正目标是郑老，只是乌漆墨黑地走错了门……
永兴帝大怒，追责下去，罢免了金吾卫两位将军。这两位都在何固的阵营，新上任的却在怀化大将军的阵营。
何固气了个半死。他这次救灾还算顺利，无形中保住了何家的地位和权力。但这才过多久，又被生生砍了一条臂膀！余家区区一个商户，怎么这么难缠？！
何固回到家，心腹道：“裴六和余家走得极近，现在看来，不止是这毛头小子的事了，要不我们参他们官商勾结？”
何固骂道：“要参也得皇上想让人参！你以为裴家今天怎么参赢的？那是皇上早就想给金吾卫换人了！余家那个老奸商，在水灾的时候捐钱捐物，皇上开心着呢，正想拿他做个典型、好做些事。现在怎么参？到时候皇上犯个混，回忆起余美人来了，有罪都给他免了！”
“那余家那边，不管了？”
何固沉吟。
心腹道：“这事说来，也可能是巧合。”
何固道：“哪有那么多巧合？当日不是跑了个女娃？会不会就是那余三娘？就算不是她，她肯定也知道什么！书肆、茶肆都是她的，怎么来来回回都是这个故事？”
“我再去查查！”
何固挥挥手，同意了。
……
裴义淳接走豆腐后，每天都让人给余慧心送口信，告诉她豆腐的情况。
余慧心觉得传话麻烦，干脆每天去茶肆。裴义淳给圆圆下课本来就早，回家的路上就顺路去她见个面、聊会儿，亲口把豆腐的情况告诉她。有时甚至直接“罢课”，好与她多呆会儿。
他本以为经过上次，两人亲近了许多，可以再亲近点，说点心里话。结果红梅、紫兰、捧砚都不给他们机会，红梅和紫兰一步不肯离开雅间，捧砚也不肯守在门外了，挪到门内来，背靠门框，把两人盯着，生怕两人逾矩似的。
这样一来，裴义淳有什么心里话也不好意思说了。他还不能将那三个人赶出去，否则好像真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裴义淳有点不悦，不过转念一想，又未尝不好，否则他真的把持不住逾矩了怎么办？没名没分的，到底不好……
今日，裴义淳给余慧心带了一张画来，画上是躺在一起的豆腐和蜘蛛——蝴蝶被安阳抱去养了，裴骊珠想要蜘蛛，裴义淳不给，还好她房里有狗有鸟，也不强求了。
“画得急，没上色。”裴义淳心虚。
画上只有线条，虽然如此，却活灵活现。
余慧心眼睛一亮，叫紫兰去桌上拿纸笔来，还拿了裁刀，将纸裁成小小的一片，大概A6尺寸。
她拿了一片给裴义淳，又将笔递给他：“你画在角落里，尽量小些。就画豆腐或蜘蛛吧，画简单点，看得出是猫就行。”
裴义淳也不问她要做什么，照做了，几笔就画好，豆腐趴着，蜘蛛后脚站起、前脚在空中挥舞。
余慧心一笑，将剩下的纸给他：“再画几张，画别的动作。”
裴义淳挠挠头，又画了一张两只猫玩毛线球的。
余慧心：“也不必变这么多，只变一点点就行。”
裴义淳却不这样想，只变一点点有什么意思？他继续画，挖空心思想了好几个动作，不一会就画了七八张。
余慧心将墨迹吹干，纸叠在一起、边缘对整齐，按在桌上用拇指簌簌地翻下去，画上的猫就像活起来似的。
“咦？”裴义淳惊了，手上正在画的都不画了。
余慧心笑道：“要是动作差不多的话，更连贯，更好看。”
“妙啊！”裴义淳一拍大腿，激动不已。
余慧心笑着将那几张画推到他面前。这在后世不算什么，哪个孩子没玩过呢？
裴义淳赶紧收拢来，急道：“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等我回家，我将剩下的画下来，明日给你看。”
“不必送我。”余慧心微红脸，“你才刚从那边过来，又倒回去……惹人闲话。”
“哦……”裴义淳失落，感受到了名分的重要。
余慧心笑道：“豆腐快好了，要不你明日就还给我吧？”
“呃，再养养吧。放心，我不会据为己有。”
“我知道。”余慧心觑着他，“就怕你舍不得还。”
“嗯？”裴义淳一愣，看她一眼，红着脸低声说，“你知道便好……”还了猫，他以什么理由再与她见面呢？
余慧心绞着手指：“我时常来看铺子，你还给我又怎样？”
裴义淳心里一阵荡漾，这这这……这是约他以后经常见面了？他想捏捏她的手，只恨丫头和书童在旁边！
回到家，他去书房画猫，直到捧砚催他用饭，他才去上房。
其他人还没到，只安阳在，他趁机问：“娘啊……”
安阳正逗蝴蝶玩，扫他一眼：“有什么事想求我？”
裴义淳一怔，这么容易就被看出来了么？他顿了顿道：“我就是想问，要是我想娶妻——”
安阳一喜，不管蝴蝶了，扭头看着他：“想娶妻了？长乐怎么样？她那边还没订，皇上、皇后都对你有意，你若——”
“不不不……”裴义淳急忙摆手，“我就随便问问！我真要娶，也不娶公主呀！”
“那你是自己相中谁了？”
裴义淳脸一红，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她刚提了公主，自己若公主都不要，却提余三娘，她怕是要……
他叹息道：“没有。”
安阳松口气：“那便不要废话。”
裴义淳咬了咬唇，终究没说。
第二天，他送了一本诗集给余慧心。诗集里的诗，是他自己抄录的，打头一首是李白的《将进酒》，后面从《诗经》、《楚辞》等书里选了几首，夹了两首情诗，算是他的私心，也不知她会不会觉得冒犯……
不过，诗集不是重点，重点是书页下角，都被他画上了猫。左翻是豆腐追着毛线球跑，右翻是蜘蛛和蝴蝶在打架。
余慧心看得可乐：“你太厉害了！一点就通，做得比我想的更好。”
“嘿嘿嘿……”裴义淳被她夸成一个傻子。
余慧心拿着书左翻、右翻地玩起来，至于书中写了什么诗，她倒没放在心上，根本没想到他会夹带私货。
玩了一阵，她又突发奇想：“孙无畏的故事卖得不好，要是每本书都画上猫会不会卖得好一点？”
“呃……”裴义淳思考这种可能性。
她急忙摆手：“你不要乱想！我就算想那样做，也不能让你画，你那么贵——”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异。不过古人嘛，想来想去只觉得余慧心在笑他吝啬，就道：“我……我也不总那样。要是你……我还是可以便宜点的。不不不，不要钱！”
余慧心：“…………”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和谐呢。
她合上书：“我有办法了。搞个自己店铺的标记，应该有用的。我找人刻一个，像印章似的，印书的时候嵌在雕版上，一起印下来，应该可行！”
裴义淳一拍胸脯：“我来吧！刻个东西而已，简单！”
余慧心看他片刻，笑盈盈地道：“那以后卖了书，我分钱给你。”
裴义淳看着她的笑容脑子就糊涂，傻笑一声：“不、不用……”
余慧心又笑了笑，没说什么了。
裴义淳飘飘然回到家，翻出自己珍藏的金石刻起猫来，刻了好几天才刻完，统共36个，整整齐齐地排在一个盒子里，漂亮极了。
捧砚叹道：“少爷呀，卖书能赚几个钱，还不是全部给你，你这些石头……亏大了呀！”
裴义淳一怔，当真心疼，接着想到余慧心的笑容释怀了：“我乐意！”
“啧~自从认识余三娘，你就一直亏钱。”
裴义淳再次心疼，盖上盒子：“别说了别说了……”
捧砚点头：“只要人过来了，也不亏。”
“……”
裴义淳第一时间将这盒别致的印章给余慧心送去。
此时，马老头已经开始讲秦慧娘的故事。
以王腾宗为原型的故事当然要大肆宣扬，余慧心一开始就想让马老头讲，但担心引起王家注意、出师未捷身先死，才拿《孙无畏复仇记》作铺垫。而《孙无畏复仇记》的套路又极受欢迎，顺便帮茶肆打开了局面，真是一举两得。
现在，说孙无畏的说腻了、听孙无畏的听腻了，马老头自己又编不出精彩的故事来，就轮到秦慧娘出场。
裴义淳走进茶肆，听马老头道：“诸位，老头子今天给大家讲个不一样的故事！大家可知汉代有位大清官叫赵广汉？赵广汉一生不畏强权，办了许多案子，今天要讲的就是他替一位冤屈的妇人打官司，竟然对上了国丈霍光！霍光是谁？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后娘娘是他亲闺女……”
裴义淳对这个故事印象深刻。
余慧心将故事放在了汉宣帝时期，毕竟小说在此时是新兴产物，远没有架空的需求，历史足够她发挥。她就套进特定的朝代，尽可能让读者有代入感。
《孙无畏复仇记》她倒没明说是哪个朝代，但孙无畏都去考科举了，科举又是本朝才出来的，也不必说了。
秦慧娘的小说名叫《慧娘传》，马老头讲起来觉得《慧娘传》太普通，还容易让人想到《金玉传》，就给取了个新名字《赵广汉勇斩陈世美》。
余慧心在书里虚拟了一个角色——霍丽君，汉宣帝皇后霍成君的亲妹妹，陈世美就是为了她抛弃秦慧娘的。也是因为有霍光、霍成君这样的大靠山，旁人才无法奈何陈世美，也突出了赵广汉的刚硬。
裴义淳看到这个设计时，觉得余慧心心思奇巧，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精彩十足……如果她没有秦慧娘那些遭遇的话。
他今日来得早，余慧心还没到，就在大堂里听马老头说了一会儿，待余慧心来了，才去找她。
余慧心知道今日要说什么故事，问他：“外头怎么样？听的人多吗？”
他一愣：“挺多的。”
“那便好！”余慧心兴奋地握拳。
裴义淳有点别扭：“你……很高兴？”
“我特意给王家准备的大戏，这才刚开始，看起来平顺，我怎能不高兴？”
“什么大戏？”
余慧心俏皮地转动眼珠，笑道：“要是告诉你了，你可要帮忙。”
裴义淳哼道：“我就怕你不要我帮忙呢。”
余慧心脸一红，朝他勾勾手指，让他靠近点。
裴义淳正要靠过去，旁边煮茶的紫兰咳了一声。
二人看她一眼，乖乖坐好，一本正经地说起事情来。
哎……余慧心叹气，太没气氛了。合谋搞事情，就要偷偷摸摸的嘛~
“我有个主意。”她说，“故事只说出来有什么意思？不如演出来，像耍百戏唱歌跳舞那样。”
裴义淳一愣，不太理解，拱手作了一揖，认真地道：“三娘大才，总有巧思，还请不吝赐教。”
余慧心：“……”
她还真不适应这套，豪气地道：“叫几个俳优，把故事编成几段曲子，让他们唱出来。故事有点长，唱不到的地方可以直接说。”
“……懂了！”裴义淳微一思索就反应过来——俳优又不是没唱过故事，他桌子一拍，“我娘一定喜欢这个，我这就去安排！”
“那你去吧。”余慧心道，“将来若可以，还可以让人来茶肆里唱，到时候给你分钱~”
裴义淳：“……”
他突然觉得娶这个娘子太划算了，好会赚钱呀~
他差点忘了印章的事，赶紧拿出来：“东西做好了，你看看。”

第93章
余慧心一看，觉得不对劲。十多枚深浅不一、造型各异的印章整齐地排列着，散发着莹润的光泽；伸手一摸，触感温凉，似玉。她随意拿了一枚，挺沉，下方雕刻的猫咪纹路简单，有几分憨态。
不管艺术价值如何，材料本身很贵就对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印章放回去，叫红梅拿纸和印泥来，对裴义淳道：“我印下来，以后印书的时候，让工人照着刻在书版上。”
裴义淳美滋滋地点头。
待纸和印泥拿来，余慧心正要动作，他道：“我来！”他终于知道在心上人做事的时候，自己该抢着出力了。
余慧心住了手，对他轻轻一笑。
他拿起印章，一个一个往纸上盖。余慧心看他动作，虽然一气呵成、十分流畅，却也有几分讲究，并不是直接啪啪盖下去，而是先观察章上的印泥，盖的时候讲究时机和力道，最后呈现在纸上的十多个猫咪深浅一致、距离适中，极具美感。
如果是她来，多半糊成一团了吧？
盖完，裴义淳将石头收好。
余慧心道：“将来若有需要，我再找你借啊。”
裴义淳一愣，阖上盖子将一整盒印章推到她面前：“本是送你的，谈何借？”
余慧心早猜到了，无奈地道：“太过贵重了，裴公子还是拿回去吧，我是不敢收的。”
“三娘——”
“东西送来送去的不妥，何况是这么贵重的？”
裴义淳抿紧唇，一脸不愿，似乎还很委屈。
余慧心只好哄他：“将来若有机会，你再给我。”
裴义淳猛地看着她，片刻后将盒子拉回自己身边：“我定不叫三娘失望的。”
余慧心心里一跳，急道：“裴公子，你……你不要叫旁人难做，不要去为难……”她想叫他不要去为难他的家人，但到底不敢说得那么直白，只好道，“为难人。”
“我不会的。”他听懂了她的意思。他原本就没想过娶妻，家里人也快接受了。若会引起反弹，倒不如不提。
余慧心松口气。现在挺好的，他若真做什么，只怕两人将来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一笑：“那让优伶唱《慧娘传》的事就交给你了。”
“嗯。”
公主府有自己的优伶，都是教坊里出来的，曲子、唱词他们都能搞定，只需吩咐下去，不日即可见到成效。
……
余慧心回到家，先回房看猫。豆腐已经接回来了，虽然断了一条腿，但福大命大，能继续活下去。只盼它以后不要再“离家出走”，否则以它现今的样子，怎么和别的猫抢食？
余慧心逗了它和豆豆片刻，去上房请安。段氏不在，去看月儿了，她便去陈氏那里。
走到门外，听陈氏问段氏：“阿墙和阿城家的生了吗？”
“难为你惦记。阿墙生了个闺女，还没出月子。阿城家的晚点，估计也在这月了。”
余慧心走进去：“阿墙妹妹生了？母亲竟然没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段氏笑道。
余慧心估摸着她已经叫人去探望过了，也不多话。她不擅长处理这种事，通过陈氏倒也学到一些——人家提不提是一回事，当晚辈的，特别是当儿媳妇的，必须要面面俱到。
这样一想，她更觉得自己和裴义淳不合适。就算两人真能共结连理，公主府的事她应付得来吗？哎……
没一会，余天瑞回来。
段氏问：“你爹回来了吗？”
余天瑞连忙点头：“正找你们呢。姑父寄了信来，我们都去看看吧。”
一行人赶紧往上房去。
余老爷已经看完信，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段氏不识字，见信封放在桌上也没去拿，直接问：“妹婿说了什么？”
余老爷放下茶杯，道：“宪清上个月接了圣旨，调往棣州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任了。”
“棣州？”余慧心问，“棣州不是刚遭了水患？”这算升了还是降了？
“是呀。”余老爷摸摸胡子，“你姑父若能治理好，必然是要升官的，皇上在给他机会呢。”
陈氏道：“棣州离京近，从南边调去已经算升了。”
余慧心、余天瑞和段氏都高兴起来。
“只可惜我之前捐的东西没捐到他调任的地方。”余老爷叹了一声，又道，“不过皇上点了你们表妹入太子府做昭训，也算是大喜事。”
余慧心有点不舒服：“做妾算什么喜事？”
余老爷一怔，怒道：“你懂什么？！”
余慧心吓了一跳。
陈氏忙扯了扯余慧心衣袖。
“谁都能进太子府么？”余老爷难得地严肃起来，“若不是皇上想重用你姑父，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余慧心醒过神来，急忙认错：“是我糊涂了。”
卢宪清之前上任的地方在后世已经属于广东，用发配边疆来说也不为过。现在的位置离京近，显然是皇上想起他来了，让卢表妹进太子府也是一种恩宠。只要卢表妹在太子府平平安安地熬到太子登基，最次也会是美人、才人；如果有个一儿半女，到时卢宪清又争气，昭仪、妃位都有可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机会开出“下任天子生母”的大奖来。
这么一看，永兴帝是真想重用卢宪清了。
姑父全家都很高兴吧？余家上下也该高兴的。只是，如果余慧心是卢家表妹，她心里肯定不愿意的。但在这个时代，似乎也反抗不了。
她穿越而来成为离婚妇女，实在是天大的幸运。否则，这时代对女性虽没有裹脚、守节等条条框框，但未婚的还是要嫁人的，就像在后世，多少父母宁愿要一个离过婚的女儿，也不想要一个不结婚的女儿。那样的话，她还得嫁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想想就不寒而栗……
“七巧。”余老爷突然叫她。
余慧心心里一慌，难道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不要啊，她不想被当作中了邪关起来……
“你表哥明年要考试，你表妹要学宫中的规矩，过一阵你姑母就会带他们回来。你铺子里有事就让掌柜来家中禀告，近日不要再出去了，帮你母亲把家里拾掇拾掇。”
余慧心愣了一下，惦念着裴义淳，不过也没敢说不，老实点了头，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次日，她亲自下厨，给郑家那边添的菜叫紫兰送去，好让她带话给裴义淳。
紫兰见到了裴义淳，但说不上话。不过裴义淳见了她，猜到余慧心有事找他，让捧砚去接了头。
得知要有一阵见不了面，裴义淳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晚饭时，裴老爷见他无精打采地，肃然命令：“吃过饭到我书房来一趟。”
“哦。”裴义淳挺了挺背，仍然没什么精神。
安阳问：“你最近总和优伶混在一起？要做什么呢？整天不务正业……你三哥、四哥不在家，你成天去教别人的孩子，也不知帮忙教教阿谨和阿学。”
提到余家，裴义淳马上有了精神：“我徒弟刚开蒙，和阿谨、阿学能一样吗？一样的话，我早把他们聚一起了。同样的东西讲一遍有三个人听，当然比只有一个人听划算。”
安阳和裴老爷听不得他说“划算”，赶紧打住，叫开饭。
吃过饭，裴老爷要散步，对两个孙子道：“等下你们也到书房来，我要检查你们功课。”
以前这种事当然是裴三、裴四自己做，裴老爷隔上一两个月才检查。但现在裴三、裴四不在家，就算知道孙子听话，他也顶多隔两三天就要过问。
裴义淳陪着裴老爷散步，裴老爷干脆一遍走一边把要找他的事说了：“有人在查余家，往上数祖宗十八代都快查出来了。”
“谁？”裴义淳一惊，“何家么？他们要做什么？！”
“我哪里知道，但何家与一商户过不去，实在蹊跷。有一件事，更加蹊跷。”裴老爷停下脚步，看着他，“余三娘开书肆、茶肆，出书、说书，弄出了一个卧薪剑的故事你知道吧？”
“呃……知道啊。”
“那就对了。”裴老爷叹道，“也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总之太过巧合。你可知先帝在世时，朝中有名姓吕的御史？”
“听说过，永兴七年上元夜，因流寇潜入家中，全家——”裴义淳说到此处，倒吸一口气。这这这……这怎么和余慧心笔下孙无畏家的情况那么像？孙无畏家就是在上元夜出事的，在他告御状之前还被定案为流寇所为。
裴老爷道：“看来，上次贼人闯入余家，并不是何家为了小七那件事报复，而是因为卧薪剑。”
“可……可吕御史不是被奸臣害的呀。”裴义淳道。
裴老爷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如果没这一出，我也这样认为。但现在看来，当年的事大有内情。”
“何家？他们当年就敢谋害一御史？！”裴义淳有些愤怒，又想到余家，“那余家那边是巧合，还是与此事有关？”
“暂时没查到有关，但太巧合了，难免让人多心。你与那边走得近，提醒他们一声。还有这个书肆，不要再乱出书了！”
上次封小黄书，裴大人事后是知道了的。所幸他信了裴义淳不是富贵闲人，又没去看小黄文，不然也要怀疑裴义淳和捧砚有什么。
裴义淳心虚地点头。这回余慧心又算闯祸了，他有种自己闯了祸的感觉。
“或许余家做得干净，才查不出什么来。”裴老爷提醒，“你可以问问。”
“……是。”

第94章
裴义淳想见余慧心一面。此事可不小，得当面告诉她。
第二天他就想办法给她送了信。
余慧心无语，昨天才说好不见，现在是想干嘛？
她是真的出不去。平常瞎跑就算了，现在余老爷叫了她不要出去，她还出去，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她有问题吗？
她没理裴义淳。过了两天他又送信来，她琢磨着——这人也太不听话了！不过应该是想她……
噗！余慧心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一个月后，裴义淳已经送了四五次信来，前几次都是让郑家的丫鬟将红梅叫出去，再让捧砚现身传话，最近两次是直接递信来了。
头一封信，他没提见面的事，只是问好，说天气凉了、也不知寒梅几时会开，看着有些语无伦次。
不过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余慧心知道，他是等不及想与自己见面了。
她疑惑起来，难道真有要事？
她不好回信，被抓住就麻烦了。不过她新近写了一本书，已经定稿，原打算让王掌柜来家里拿，现在决定自己送过去，好趁机约裴义淳见个面。
她正在犹豫是让红梅去找捧砚递口信，还是自己写一封，裴义淳的信又来了，这次直言有要事相商，近日会每天去茶肆听书，叫她有空就过去。
终于见上面，余慧心有些不好意思：“裴公子，我家近日实在是忙，先前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姑母快回京了，父亲叫我不要乱跑，我只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知公子找我何事？”
“三娘不必自责。我家大姐也要回京了，母亲也叫我不要出门，所以我才急。”裴义淳将一本书推到她面前，“《慧娘传》的唱词改好了，我抄了一本给你，你拿着或许有用。”
余慧心马上翻开，笑道：“有用的，多谢裴公子替我着想。”
裴义淳脸一红，轻咳一声问：“三娘最近还写文章么？”
“写呀，刚写了两个志怪故事。”余慧心说着拿出一卷稿子，“我等下要送去书肆，既然公子问起，不如帮我看看？我书读得不多，怕有错漏。”
“呃……”裴义淳下意识觉得，不能去抓她的错漏，否则这妻怕是自己就不愿意嫁了！
不过他还是看起来，还好，虽然遣词造句仍受那富贵闲人的影响，但没有错误之处，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放下稿子：“三娘这两个故事不错。以后可多写些鬼神之事，避免涉及朝堂。”
“嗯？”余慧心发现他话里有话，把他盯着，等他下文。
他把《孙无畏复仇记》与事实雷同说了。
余慧心倒抽一口气：“我是瞎编的啊，可不知什么吕御史！”
“你笔下淳于家祖籍临淄，和吕大人一样。”
余慧心冤枉：“淳于缇萦祖籍临淄，我就借用一下！”
“还有淳于不韦的名字，居然和吕不韦一样，这不是明晃晃地隐射他本该姓吕么？”
余慧心：“……冤枉！我就觉得这两个字好听！”
“不过你不用担心，最近何家那边没什么动静了，应该是没从你家查出什么来，否则我早写信告诉你了。”
余慧心：“……”所以你根本目的还是想见我？
不，现在儿女私情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差点招致灭门之祸！
她顿时哭了：“我都是瞎想的啊，怎么会这么巧？呜……我只是想用自己的双手赚钱，怎么就这么难？！”
“别、别哭啊！”裴义淳急了，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泪，又不敢上手。
“小姐——”红梅、紫兰上前，两人一人一边，拿着手绢分别给余慧心擦一只眼。
余慧心抢过手绢，将她们推开，问裴义淳：“我以后不能写了是吗？”
“不——”裴义淳安慰，“你……你以后想写什么，可以先告诉我，我给你参谋，只要不再出这种事就行了。”
余慧心无言，心想：你是广电局与文化部的审核部门吗？
不过他这个主意不错，他一个土著，又是高干子弟，总比她懂吧？
她点点头，终于将泪止住：“何固抓了吗？他这是谋害忠臣吧？”
裴义淳摇头：“拿不住他证据，现今只是怀疑。要不是这一出，都怀疑不到他身上。况且吕大人遇害后，协查此案的官员并未查出疑点来。”
“这可真是……”余慧心叹气，无能为力。
“吕御史全家灭门，按理说何家不用如此杯弓蛇影。我在想，怕是有人逃出生天吧。”
余慧心一惊：“孙无畏？”
裴义淳点头：“若真有人逃脱，看了你这故事，他们自然担心有人回去报仇。”
“这这这……这是疑上我了？”
裴义淳认真地看着她：“你当真只是瞎编？不是知道点什么？”
余慧心瞪大眼：“你怀疑我？！”
“我忧心你，总要问清楚。若有什么，你可以告诉我，我好歹能做点事，可以帮你防备着。”
“可我真是瞎编的啊！”余慧心又想哭了。一个套路文而已，怎么就这么倒霉？怪她自己，男主就不该叫淳于不韦，应该叫西门无恨，家住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
“巧合便好。”裴义淳松口气，“以后你再写涉及官员、朝廷的事，可以先问我，有巧合的地方我告诉你。”
余慧心点头。
“不过何家也是看你好欺负，竟敢入室杀人。若是我写的，我看他有几个胆子！”
“嗯？”余慧心看着他。
他脸一红：“我我我……我先回去了。大姐约莫这两天到，搞不好就在今日，我得回去了！”
余慧心原本没想多，只是觉得他话有些突兀，现在就：“……”你在暗示什么呀？！有本事去我家提亲啊！我看你自己也知道这事成不了吧？
余慧心想到这就忧郁了，拿起《慧娘传》的唱本，对紫兰道：“去叫余旺来！”
写书风险大，她打算停一停，专心收拾前夫！
让余旺去找几个民间伶人，将《慧娘传》排练出来，在茶肆登台演出——多开辟点娱乐项目，生意才好蒸蒸日上嘛~
很快，余旺来了，就在门外请安。他知道裴义淳也是茶肆的老板，倒没多想，虽然心里觉得哪里怪怪的。
余慧心把唱本给他、事情吩咐下去，就让他退下了。
等他一走，她突然想起——王腾宗和他岳父也是官员啊，自己这样搞不会又惹祸上身吧？
她马上问裴义淳：“我这样做，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秦慧娘的故事，更知道这书中的陈世美就是王腾宗，好叫王腾宗身败名裂！这……会不会又惹祸呀？”
她眨眨眼，可怜极了。
裴义淳浑身一酥，手中的茶杯差点摔了，忙放在案上：“不、不碍事，我原也有此意。”
“嗯？”此意是何意？
裴义淳哼道：“他那样欺负你，还想升官么？我不答应！”
“……”好……好帅！
“你不必多做，交给我就是。我已叫母亲看过这戏，她很是喜欢。待我大姐回来，家中宴会不断，夫人小姐们都会登门做客，来一次演一次，大家便都知道了。”
“……”好毒！她本想从民间入手，农村包围城市。可大家阶层不同，一不小心就可能把自己给和谐了。但裴家不一样，人家就在城中心，这特么要不了几天宫里都知道了吧？
她料得没错。
裴大姐回京后，婆家、娘家都额外增加了许多宴会。她在娘家看了《慧娘传》，虽然有些不欢快的情节，但结局大快人心，也还好，加之这种娱乐方式又比较新颖，就给搬回了婆家。
她公公也是宰相，两位宰相家演同一出戏，简直就是流行风向标，别家很快学起来。
永兴帝在宫外设置了许多眼线，很快就知道了。据说，这戏还是裴义淳搞的。
他很久没见裴义淳了，马上将人召来询问。
裴义淳趁机告状。
永兴帝对余慧心印象深刻，立即重视起来：“王腾宗就是陈世美？这王家竟然如此苛待余三娘？”
“是呀！可怜三娘一女子，遭遇如此坎坷。没看《慧娘传》之前，我无法想王家为了攀附李御史谋害亲骨肉！先前三娘的书肆，不是因为出了那种书，被人参了么？参她的就是李御史啊，简直是以权谋私！若非我恰好与余家有几分关系，及时帮了忙，怕是三娘已经死在狱中了……舅舅你说，这王家何其歹毒！”
砰！永兴帝抓着镇纸狠狠地砸了一下书桌：“岂有此理！来人，去把那王家和李御史查一查，看是不是有这些事！”
裴义淳一听，紧紧地闭上了嘴，不再说了。
皇帝一出手，有的自然能查出来。万一自己说了没有的，到时候反背个欺君的罪名，不划算。

第95章
王家这两天喜气洋洋，李菱华刚生下一个男丁，李御史又带来消息，说王腾宗明年能晋升。
崔氏当然最高兴，虽然李家那边因此更威风了一些，李菱华也不如从前顺从了。但王琇莹被选做了太子承徽，虽然靠的还是李家，但将来她若能在太子府站住脚、生下皇孙，到时就是王家提携李家了，今日低下的头都能抬起来。
这时，李御史被皇帝召了去。
李御史每日上朝，料不到自己有问题，以为有什么公务，一路走一路想最近朝中发生的事。
到了御书房外，永兴帝正在忙，他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到圣颜。
永兴帝问：“李爱卿到御史台多少年了？”
李御史老老实实地报了年份，猜想永兴帝是对他有什么安排，否则怎么会好好地问起私事来？
永兴帝又问：“看你喜上眉梢，家中可有喜事？”
李御史一笑：“小女年初出嫁，刚刚生下一子，是以开心。”
“哦。”永兴帝颔首，“你女婿就是那个为了娶你女儿逼发妻堕胎、与之和离的陈世美？”
李御史：？？？
他终于察觉出不对味来，慌忙跪下，整个人都不好了：“皇上明鉴！我女婿叫王腾宗，不叫陈世美啊！”
“这与他叫什么有什么关系？”永兴帝冷哼，“你堂堂一御史，天天捉别人错处，朕宠幸个妃子还要被你说私德有亏，对自己的女婿倒不挑了，你闺女是捡来的吧？”
李御史哑巴了。他终于知道，论打嘴仗还是圣上厉害，平常由着他们这群御史挑毛病，都是懒得与他们计较。
“宽己严人，你有何资格做御史？”永兴帝掷地有声，抬起手挥了挥，“走走走……你快走！”
“圣上——”
圣上不看他。
太监上前：“御史大人，请吧。”
李御史顿了顿，跪下谢恩，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这官肯定当不成了，他一瞬间像老了三十岁，回到家把李夫人吓了一跳，以为他病了，不多会将大夫请了来，还叫人去通知了王家。
李菱华还在坐月子，肯定来不了，来的是王腾宗。
李御史看到他，终于想起这事是因谁而起！
他顿时跳起来，与之前生无可恋的样子判若两人，再将李夫人吓了一跳。
“我无事！”他挥挥手打发众人，徒留王腾宗在面前，“好哇你……你王家好歹是书香人家，怎能做出谋害亲骨肉的事来？我当真是看错了你！”
“岳父在说什么？小婿不懂。”王腾宗懵逼，以为他说的骨肉是李菱华刚生的婴儿，可那孩子不是好好地躺在李菱华身边么？怎么说出谋害二字来？
李御史怒道：“你还狡辩？你当初是不是为了和余氏和离，逼她堕了胎？”
王腾宗倒吸一口气，李御史便知没有冤枉他了。
不过，王腾宗下意识地否认：“没有的事！岳父大人哪里听来的话？”
李御史气得踹他：“圣上说的，还能有假？”
王腾宗呆住。他家中的事——还发生在后宅，圣上怎么会知道？他当初都不知道，直到余七巧落了胎才有所猜疑，试探了崔氏，崔氏没明说，但大抵错不了。
他突然疑惑：“父亲，圣上怎会说这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李御史也突然想起——皇上怎么会知道余氏的事？还提了另外个人，叫什么来着……
过了几天，二人终于知道，一切都是因《慧娘传》而起。只是再想找余家麻烦，已经不可能了。
李御史被革了职，官场上好多门路不通了。他还打听到，余家与裴家有点关系，也算有了大靠山；再加上这事皇上都知道了，那就更不好对余家怎样。
王腾宗暗恨。余七巧出身低贱、诗文不通、东施效颦，他当初根本没放在眼里。和离的时候，他担心她将来没人要了，倒对她有几分心疼。
所以去年看到万卷书肆出了几本“淫书”，他也没有告发。后来因为有流言说他攀附权贵、抛弃发妻，他才告诉了李御史。
李御史心疼女儿，自然不想女婿出什么意外。王腾宗知道，他肯定会收拾万卷书肆甚至余家。
果然，李御史想办法参了一本，万卷书肆就被查了。
王腾宗想着，余家受此一劫，不能再害他了。谁知余家完全没受影响，反倒是李御史怀疑他看了那些书，不准任何闲书再出现在他面前。
万卷书肆出的那些“闲书”，曾有同窗好友推荐给他。但他进了御史台，不好明目张胆地讨论，当场便拒了，后来私底下偷偷找来看了才知道写的什么。
这本《慧娘传》，压根就没人推荐给他了。
一来，看过这本书的“才子”们看法多有不同，一半的人觉得陈世美情有可原、秦慧娘的确配不上他，不过心里还是隐隐地不齿陈世美的做法，自然不会去宣传这书；另一半的人认为秦慧娘可怜、陈世美死不足惜，但也没到为一个书中的女子大发感叹的地步，也没去宣传。于是书生们聚在一起，并不怎么讨论。
二来，王腾宗的朋友上次讨了个没趣，好心介绍书给他，反被他教育了一顿，再发现精彩的闲书就懒得跟他说了。加上《慧娘传》中又有他的影子，就更不好说。
于是，《慧娘传》出来快半年了，王腾宗没见过，也没听人提起过。他以为万卷书肆终于消停了，哪知道闷头一棍，他和老丈人的前程都没了。
对了！前程！
他问李御史：“岳父上次说小婿升官的事……”
李御史凉凉地看他一眼：“我已经是白身，还不如你正八品下，如何说得了你的前程？”
“……”
李御史叹气：“此事暂时不要告诉你娘和菱华。”
“是……”
但是，王家很快知道了。
宗正寺突然来了人，告诉他们王琇莹从太子承徽变作了东宫侍女。
王家当头一棒，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好的东宫小主怎么变作侍女了？
宗正寺的人走后，王琇莹马上开始寻死觅活。崔氏让人去请李御史，才知李御史已经不是御史了。
其实永兴帝一开始想直接将王琇莹从入侍东宫的名单上除去，话都说出口了，让退回王家自行婚嫁。
只是太子妃嫔的名单早就公开，她回去后还怎么嫁人？谁又敢娶？
有人劝永兴帝，永兴帝觉得也对，自己堂堂一帝王，犯不着祸害一女子的命运，便将她从承徽变作了侍女。
他也是怕王家那样的人家将她教得不好。承徽虽品阶不高，却是正经的东宫侍妾，将来若生下一儿半女，她若人品不好，不是连累了皇室血脉？让她当一婢女，若是个好的，再给她晋封不迟。
宗正寺到王家传达完旨意，又进宫复命。
永兴帝觉得一桩事了结，心松一口气，起身道：“去落英殿。”
落英殿现今的主位是素雪。
从行宫回来后，素雪就回到了何贵妃身边讨生活，住在翊昇宫的偏殿里。
那时永兴帝国事繁忙，无暇宠幸后宫。他又正冷着何家，就算想起素雪，也不会去翊昇宫看她——翊昇宫的主位是何贵妃，他去了难道只去见素雪，不搭理何贵妃？何固还在前线救灾，他再不喜何家，也不能叫何家如此没脸，倒不如直接不见。
后来，何固回来，赈灾有功，先前的事只好大家都忘了，他就去翊昇宫，一去就赶上何贵妃在灌素雪堕胎药！
何贵妃自然不承认她在谋害皇家子嗣，素雪一直瞒着，谁会知道她怀孕了，搞不好在作什么怪。
素雪望着永兴帝哭：“皇上……我说了，娘娘就端来了这碗药……”
永兴帝盯着何贵妃。
何贵妃力求镇静：“我听说她有些发烧，好心给她端的退烧药。”
“到底是什么药，不若请太医来辨认？”素雪叫道。
何贵妃咬牙：“请便请！”
永兴帝呼吸一窒，隐隐有了怒意。
何贵妃如此说，显然是收买了太医，或者料定太医不敢惹事，会选择站在她这边。
而且，永兴帝自己也不想将事闹大了。何固刚刚赈了灾，就算抓住何贵妃的错能如何？还不是要轻轻放下！
永兴帝越想越气：“这药凉了，不管是什么都不能喝了，倒掉吧。另外，素雪有了子嗣，不能再以宝林屈之。”
他这个暴脾气，当场给素雪连升三级，封她做了婕妤。
何贵妃震惊：“皇上——”
永兴帝剐她一眼：“不然我们看看那药？”
何贵妃浑身一僵，强挤出笑容对素雪：“恭喜妹妹了……”
素雪自己都是懵的，她以为生产之前顶多加封才人呢。
……
永兴帝到落英殿，素雪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做衣服。她做的都是女孩的，虽说婴儿穿的难分男女，但她还是弄出些女孩子的特征来，倒让永兴帝满意得不行。
这后宫怀孕的，谁不想生个龙子？也就她……也不知是真心还是聪明。
永兴帝见着她，心情的确比见其他嫔妃放松，便拉了几句家常：“孩子怎么样？有没有踢你？”
“没有呢。”
“以前皇后和贵妃她们怀上时，孩子总踢。”
“怕要晚些吧。”素雪笑道，“今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她教我好些事。我年纪轻，什么都不懂，多亏有皇后。”
永兴帝对皇后的感情深，少年夫妻，无人可比，听她夸皇后，自然开心，坐姿又闲散了许多：“那你可多问问皇后。”
“妾身知道，就怕娘娘觉得我烦。还好，身边的人都是顶用的。”
永兴帝点点头，回忆道：“说起来，皇后她们怀孕时，都有娘家人来探望。你……”
她是正三品婕妤，可以册封嫡母。但她从前是给人做丫头的，情况有点复杂，之前问她姓什么——她现今封了婕妤，再用名字呼她不太好——她说忘了父母了，就姓余吧，于是宫里都叫她余婕妤。
“我是被拐的，对家中实在没什么印象了……就记得到余家时，好大的雪啊……”素雪说着红了眼眶。
永兴帝握着她的手：“别哭。朕不提了。”
素雪笑着摇头：“是妾身羡慕姐妹们……”
“哎……”永兴帝叹气，没再说什么。
次日得空，他让人去余府传旨，召余慧心进宫。
余慧心已经知道王家连带李家都倒了大霉，猜测是因为这件事，搞不好要问她《慧娘传》。
她暗道，以后还是低调点，不要搞这么多事情了。还好，前夫这段恩怨算了了，以后不用再搞谁，专心赚钱就是。
她只带了红梅随行，对紫兰道：“你去茶肆一趟，告诉裴公子一声。”
她这几天仍然天天去茶肆，茶肆里的《慧娘传》也上演了。

第96章
余慧心跪在了永兴帝面前。
永兴帝道：“平身。”
他坐在棋盘旁，问：“会下棋吗？”
余慧心琢磨了一下自己的水平。
说起来，她来这个世界后还没碰过围棋，但她知道围棋是要拿自己的棋子去围别人的棋子——上辈子从Q.Q游戏上学来的，那时还没有智能手机。可她只学了这一个规则，一盘完整的都没下过，因为太浪费时间了，又很乏味，不如跳棋来劲。
对了，可以把象棋、跳棋、飞行棋做出来，裴义淳肯定很感兴趣。
脑中转着想法，她对永兴帝摇了摇头。
永兴帝只好停下摸棋子的手：“《慧娘传》这书是你写的？”
余慧心想了想，他这样问了，估计是有答案了，就道：“是。”
永兴帝笑了：“你竟然有几分才情。”
“……圣上谬赞了。”
“你这写文章的功夫，向谁学的？”
“呃……我自己琢磨的。”
“你是富贵闲人？”
“…………不是。”
“真不是？”
“嗯。不过我看了富贵闲人的书——”
“你看富贵闲人的书？！”永兴帝惊了。
余慧心默默地看他一眼，点头。这一幕，似曾相识啊。永兴帝，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也看小黄文！
永兴帝的确惊呆了，想了想富贵闲人写的那些场面，再一次问：“你对富贵闲人的书有什么想法？”
“挺好看的。”余慧心特别正经。
“…………”
“你看的哪本？”永兴帝有点中气不足了，本朝女子……这么随意？朕是不是忽略了她们？是不是民间发生了什么朕不知道的事？！
余慧心继续一本正经：“《马嵬山旧事》。”
永兴帝继续回想，《马嵬山旧事》里写了什么…………
这时，一名太监走到他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他终于神情一松——原来还有不那个的版本！看这余三娘的表情，应该是看的那个了，难怪面不改色。朕还以为女子真有那么大胆呢，真是虚惊一场……
永兴帝重拾帝王威仪，问：“《慧娘传》里，有你的亲身经历？”
余慧心犹豫了一下点头：“是。我本来不曾与王家计较。我回了娘家，过得可比在王家舒坦！只是我书肆差点被封，要不是裴公子搭救，我可能还出事了。我后来一想，这事一定是王家与他新亲家暗中加害、以公谋私！此仇不报，我算什么盛朝女子？！”
“呃……”这话听起来有毛病，细想又不能指摘哪里有毛病。
余慧心忽地跪下：“妾身做事鲁莽，还请皇上责罚！”
“不不不……”永兴帝急忙摆手，他今日叫她来，不是为了责罚的。他看着她，突然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余慧心：“………………”
这台词…………
不会吧？
我接下来要进入《后宫慧心传》模式？
“皇上——”门外有太监进来，“长公主家的六郎来了。”
永兴帝嗯了一声：“让他进来。三娘，你先退下。”
余慧心：“……”都叫三娘了，完了完了……谁来救我，抗旨能保命吗？
她艰难地爬起来，抖抖索索地往门外走，在门口碰上裴义淳，满脸求救地看着他。
裴义淳：？？？
完全没看懂。那一脸的殷殷切切，说想他，似乎又不太像……
他走进书房，向永兴帝请安。
永兴帝屏退众人，朝他招手，让他过去陪自己下棋。
裴义淳走过去，选了白子。
永兴帝拿起黑子，喜滋滋地道：“你来得正好，朕想要余三娘进宫，你觉得如何？”
裴义淳：？？？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过不管哪个意思，都不行啊！
永兴帝：“其实朕第一次见她，就觉她特别合眼缘。”
只是后宫美女众多，不缺她一个，再让她进宫，不过是重演一回余美人的事。
可现在，她不止脸好看，才气性情放后宫中也是独一份，再不接她进宫就有些可惜了。正好，让她与余婕妤做个伴，也好让余婕妤有个娘家。
裴义淳义正言辞：“不如何！”
永兴帝一呆：“你说什么？”朕是在问你意见吗？朕只是随口通知你一声而已！
裴义淳望着他，认真地道：“我想让她去我家，她怕是没空进宫了。”
永兴帝这次呆了比较长的时间，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和朕抢一小妾？”
“谁说我要她做妾？”裴义淳带着一股得意的傲气，“我要娶她为妻！再说了，你已经叫人家的表妹进太子府，又让她进宫，这不是乱辈儿了吗？”
永兴帝心说：自古以来，我皇家乱辈儿的还少吗？
不过这话不好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他哼道：“呵！她什么出身，你什么身份？朕倒要看看你怎么娶！”
“舅舅——”裴义淳黑了半天的脸终于露出笑意，谄媚地道，“不如你赐个婚？”
永兴帝：“…………”你要抢朕看中的女人，还想朕为你赐婚？！
永兴帝气得掀了棋盘：“朕赐你与一商户之女成亲，还是和离过的，旁人还道朕与你裴家有仇呢！朕不找这麻烦，你也别给朕找这麻烦，自己想办法去，朕倒要看看你娘打不打你！”
裴义淳一怔，忙问：“那舅舅不让她进宫了？”
永兴帝一窒，狂乱挥手：“滚！你给朕滚！”
“哎！”裴义淳爬起来跑了，“我顺带送三娘回去了啊！”
“……”不！你给朕回来，朕要打死你！
……
裴义淳火急火燎地带余慧心出宫了，生怕晚一会，余慧心就成了后宫一主。
这这这……旁人都嫌弃她是和离，他以为自己不用急，哪知世界上还有和他一样眼睛雪亮的人！
裴义淳急得不行，走到半路，突然停下来。
余慧心坐在马车内，不解地推开车门、打起帘子，探出头：“裴公子？”
裴义淳下马走过来，直盯着她：“三娘，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很真。”
余慧心觉得他在发疯，好好地跟我说你做了一个梦？
不过她还是配合地回应：“什么梦？有多真？”
“我梦到我们俩天天在一起数钱——”他顿了顿，重重地补充，“嗯，在我家里。”
“……”余慧心觉得自己被撩了，还是很厉害的那种撩法。
她差点克制不住笑意，刚刚在宫里的惊魂动魄都忘到天边去了。
她瞪他一眼，挺没气势，反而有点勾人：“谁要去你家数钱？你这么抠，又不会给我一个铜板。”
裴义淳弱弱地道：“我……我在梦里把所有钱都给你啦~”
余慧心的心砰砰地跳起来，接着想到——他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想什么呢？再说永兴帝说了那话，她越想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儿，电视剧上不都那么演吗？将来她争气点封个后什么的，他就得叫自己舅妈了啊！
她难过地转身，红梅放下车帘、关上门。
裴义淳急道：“三娘——”
“公子，天晚了。”余慧心幽幽地道。
裴义淳看了眼天色，回到马上。
到余家门外，他隔着马车道：“三娘，我回家去了。”
余慧心觉得他这话大有深意，他回家要做什么事么？！
“三娘——”
“哎！”她急忙答应。
“我……”他顿了顿，“天气冷，你别着凉啊。”
余慧心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公子也是。你那梦……做得挺好的。”
裴义淳呆了呆，接着笑开了去，骑上马跑了，捧砚险些没追上他。
回到家，他鞭子一扔，衣服都不换就直接去了上房。
安阳端着茶，正歪着头看桌上一本书。
裴义淳噗通一声跪下来，她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又听他说：“阿娘，我要娶妻！”
“噗——”安阳一口茶喷在了他头上。
裴义淳：“……”
安阳咳了两声，见他穿着外出的大氅，皱眉道：“去换了衣服再来！”
“……哎！是儿急躁了！”裴义淳马上起身，退了出去。
安阳从丫鬟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后知后觉地问：“他刚刚说什么？要娶妻？”
“是。”丫鬟笑道，“殿下这下可以放心了。”
“我放心什么呀！”安阳急匆匆地站起来，“他突然发的什么疯？快！去看看！”
“殿下，外面冷，还是等六郎过来吧。”
安阳想了想，坐了回去，道：“把那年的聘礼单子拿过来。”
“是。”汀兰马上去了，不一会就将厚厚一本折子交给她。
她打开，一边看一边想：这个会不会少了些……
再往后看，似乎又没有什么问题。三郎、四郎下聘时和这个差不多，当弟弟的总不能越过哥哥去，哪怕是娶了公主也一样……不过有些东西样式过时了，要重做。
正看着，裴义淳回来了。
天气冷，他仍然披着大氅。丫鬟上前，帮他脱了。他穿一身白色暗纹锦袍，腰悬玉佩，黑发如墨，真是个贵气十足的翩翩佳公子。
安阳觉得，他这儿子配仙女也是使得的。
她将折子交给汀兰，怜爱地道：“儿啊，到娘这里来。”
裴义淳马上过去，眼巴巴地望着她：“娘。”
安阳抚着他的头：“娘刚刚可听清楚了，你要娶妻？可不能反悔哦。”
裴义淳点头：“只要给我娶余三娘，天塌下来我也不悔！”
安阳一僵：“谁？”
裴义淳的心吊起来，紧张地道：“余三娘……就是，你见过的，我徒弟的姑母，小字慧心的，前儿救了骊珠——”
“不必说了！”安阳喝道，“我知道是谁了！”
裴义淳怕的就是她不乐意，才一直不敢提，见她这样，心顿时揪紧：“娘……”
安阳收回了抚摸他的手：“不是她，是不是你就不娶了？”
“嗯。”裴义淳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答得毫不犹豫。
安阳气：“好得很！拿刀来！”
“娘——”
“刀呢？！”安阳回头问丫鬟。
汀兰犹豫了一下，回屋将刀取来。
裴义淳梗着脖子，不信安阳真敢杀儿：“我就是非余三娘不娶！”
哗！安阳拔出刀：“你再说一遍！”
裴义淳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说不成亲的时候，你拿刀砍我！现在我要成亲了，你还砍我！”
安阳怒道：“我今天就要砍死你！”
“你们将她拉住啊——”裴义淳对丫鬟大吼，“下雪了，外面路滑——”
“殿下——”丫鬟们团团将安阳拦住，“六少爷还是孝顺的。再说，他终于想通肯娶妻了……嗯，搞不好等下聘的时候，他又反悔了呢？”
“嗯……”安阳一阵沉吟，“也对。向余家反悔，总比向别家反悔好。”
上次悔婚，差点没交待过去，幸好那家没追究。
安阳放下刀：“去叫他来用膳！”
“怕是不敢来了。”汀兰一笑，将刀放回去。
稍晚，裴老爷回来，安阳马上将这事告诉他。
裴老爷眉头一皱，让人去将裴义淳叫来。
裴义淳磨磨蹭蹭地来了，还担心安阳会砍他。
安阳瞪他：“我看你也不是很想娶嘛，跑那么快？”
“我怕真伤了哪里，阿娘心疼。”
“你看看——”安阳对裴老爷道，“我整天要被他气死！”
“咳！”裴老爷看着裴义淳，“你想娶余家三娘？崇贤坊余自珍家？”
余自珍是余老爷的名字，裴老爷从前不知道。但前阵余老爷不是为水患慷慨解囊吗，在皇上那里记了一笔。
皇上鼓励工商，但朝臣大部分都是反对的。皇帝被余自珍这么一搞，灵光一闪，琢磨着是不是成立个什么商会，就推余自珍做头，没事的时候将他们管一管，有事的时候让他们捐点钱，做得好的给他们子孙一点优待，相信他们会很愿意。
这么一来，裴老爷最近对余自珍乃至余家的印象都深得很。
余家别看是商户，余自珍的父亲却很有见识与魄力，居然会资助读书人，眼光还出奇地好，选了卢宪清这么个品行端方的，发迹后不但没忘恩负义，还将他女儿娶了；余自珍看起来有些蠢笨，却也大智若愚，关键时从不含糊。
这要是个书香门第，哪怕清贫些，裴老爷都很乐意。但偏偏是个商户，还真不好办。
他看着裴义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裴义淳有些苦涩：“我知道……这事想了好久了，要不是因为知道，也不会今天才提。”
“那从前不提，怎么偏偏今天提了？”
安阳大惊：“你是不是对人家做了什么？！”
“没有。”裴义淳看向她，突然明白她好像误会了什么，大叫，“我没有！”
“我不信你！”安阳瞪他一眼，看向屋外，“捧砚呢！叫他进来！”又叫裴义淳，“你给我退下！我要单独审捧砚！”
裴老爷起身：“我单独和他说说。”然后将裴义淳叫去书房了。
捧砚进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安阳面前。
安阳骂道：“好个尽忠职守的狗奴才，你家主子做了糊涂事也不管？！”
“没有呀！”捧砚吓得浑身发抖，“少爷没做过糊涂事……”
“他都想娶余三娘了！还不是糊涂事？你难道不知道他和余三娘的事？说！他和余三娘怎么回事！”
“我……”捧砚纠结地道，“就……就经常见见面，没怎么啊。”
“见面还没怎么啊？谁家公子小姐私下见面？”
“都……都有人看着呢。”
安阳一窒，桌子一拍：“这是看着的事吗？！你就没看出他们之间有情愫？”
“那倒是看出来了。”捧砚老实道。
“那你不说？”
“我想着，不管如何少爷舍不得钱啊，就……”
“……”
“殿下，我错了。”
安阳看着他，他脸上还有上次坠崖落下的疤，无奈地道：“你退下吧。”

第97章
“小姐！小姐——”
日上三竿，仍在睡觉的余慧心被红梅摇醒。她睁开眼，感觉眼皮有些重。
她昨天被裴义淳一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他要回家准备聘礼。
不过她还没疯，知道从前士商不通婚，本朝也一样，虽没明令禁止，但士人看不起商人，通婚的寥寥无几，他们余家就占了俩，估计算特例了。想来第三次，哪有那么好的事？
或许安阳长公主拗不过裴义淳，会勉强同意她入府，但多半是妾。对一商户之女来说，已经是最大的造化了。
可余慧心不想当妾！
她一个现代人，哪有妾的认知？一夫一妻就是一夫一妻，她改变不了古代，也不想被古代改变！
她若嫁人，不但自己不当妾，也不要丈夫纳妾。别人不答应，她就待自己家里。反正她已经嫁过一次，嫁人不是必须，余家上下也愿意养她——就算不愿意还可以自立女户，受那委屈干什么？裴义淳若来说将来不娶妻、空着那位置、让她委屈点和他相守，那就拜拜了你嘞！
余慧心想了这么多，一会儿忧伤，一会儿愤怒，搞得一整宿没睡好。
她恍惚记得，睡着前听到过鸡鸣。
看样子时候不晚了。
她坐起来问红梅：“什么时辰了？”
“刚刚巳时。小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余慧心叹口气，感觉没睡饱，是有点不舒服，但不是红梅担忧的那种不舒服，“怎地不叫醒我？”
红梅听她语带责怪，诺诺地道：“我叫了几声，小姐没醒，我就想你肯定还要睡……夫人那里我去说过了，夫人说不要打搅你、你没生病就好。不过刚刚外头传来消息，说姑太太的船到了，老爷和少爷已经去接了。”
“哦……”余慧心无暇思虑裴义淳了，赶紧起床，同时在心里回忆余姑妈等人的模样。
来了挺久，属于余七巧的记忆已经不怎么清晰，不过应该不会认错人吧。
余慧心穿戴好，让斤丫去前头打探消息，得知人还没到，就吃了点东西再去上房。
段氏和陈氏都在，圆圆也在。
余慧心笑着将他揽进怀里：“今日没去读书？”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去郑家了。
圆圆一脸端方，像个贵公子：“要见姑婆，特地告了假。”
“你可真孝顺~”
陈氏道：“裴公子也请了假，暂时教不了，郑老年纪大了，又不好麻烦他，干脆就让他待在家里。反正我还识得几个字，可以检查他的功课。”
“裴公子怎么老告假？”余慧心状似不经意地问，充满了嫌弃。
“不能要求更多啦~”陈氏笑道，“原本没想过他会教的。到底出自河东裴氏，就算满身毛病也不是寻常读书人可比的。圆圆能拜入他门下，真是三生有幸。”
余慧心内伤了。河东裴氏？她虽然历史学得不好，却也知道这种说法是说门阀士族。
裴家还有这种出身？虽然开了科举，门阀注定没落，但人家历史悠久，掌握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社会资源，皇帝都没法比啊！她……她还是凉了吧。
段氏看她们一眼，觉得她们老聊一个外男不是事，插话问圆圆：“还记得你姑婆吗？”
圆圆懵。卢宪清被贬的时候，他才三岁多点（虚岁），哪里记得住。
不过段氏这一问，倒真把话题从裴义淳身上岔开了。
没一会，有小厮飞奔而来，鞋子都跑掉了：“来了来了——”
段氏马上起身，余慧心和陈氏一人一只手牵着圆圆，一起迎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碰见一群人簇拥着进来。
正中间是余老爷和一名气质精干的中年妇人，这妇人就是余姑妈了，和余七巧记忆里的差不多，不过比从前黑点，想必是南边的太阳晒人。
美妇身旁跟着一名少女，余慧心就不太认识了，但应该是表妹卢舜华。这孩子还小，明年及笄，没来得及议亲，才被皇帝点进了太子府。三年前她更小，现在模样变化了，自然和余七巧记忆里不同。
卢舜华身侧是一名帅气挺拔的年轻男子，这是表哥卢令禛，比余慧心大几岁，两人从前不怎么熟，因为他和余戏莲年龄相近，都去和余戏莲熟了。
两边一照面，段氏和余姑妈就抱到了一起，各种思念的话脱口而出。
进了内堂，正式相见，先是晚辈向长辈问好，然后年轻小辈儿互相问好，最后开始逗孩子叙旧。
聊了不多一会，到了午饭时间。众人停下来用饭，完了说起正事。
余老爷对余姑妈道：“厢房都收拾好了，你们先去歇歇吧。你先前的房子我帮你租出去了，等下将租金和账本给你。”
余姑妈惊呆：“租出去了？那我住哪里？”
“住家里呀！”余老爷理所当然。他是商人，交一座大宅院给他看管，他哪舍得空着，自然拿来生钱，也好给妹妹贴补家用。
余姑妈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但她已经嫁了，就算兄妹感情好，拖家带口地住回来也不合适，便道：“舜华还得学规矩，那多不方便？”
“那我另外给你找一间，你自己那间只能等退租再搬回去了。”余老爷其实早已找好了，今年房子紧俏，她真不愿住在娘家，临时去找就找不到好的了。
“行吧。”余姑妈是爽快人，自然没有异议。
……
安阳和裴老爷显然不想要余家这门姻亲，却也没有明说，事情就此僵住了。
裴义淳只好每天往安阳身边跑。没结果之前，他肯定不会出门了；这事办不成，他也没脸去见余慧心，只好相忘于江湖……呜，他想相濡以沫呀！
“阿娘……”跪坐在安阳面前，他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安阳正教裴骊珠管家事务，扫他一眼，不理。
裴骊珠好奇：“六哥你缺钱用了？”
裴义淳不满地看她。在她眼里，他就只和钱搭界吗？
裴骊珠以为被她说中了，往旁边挪了挪：“那你不该来找阿娘。你知道家里花销多大、阿娘有多难吗？”
“阿娘……”裴义淳仍然看着安阳。
安阳以手支头，闭上眼：“你走！看着你头疼！”
裴义淳扁扁嘴，委屈地离开了。
过了会儿，安阳睁开眼，对裴骊珠道：“你哥哥他呀，想成亲了。”
裴骊珠一喜：“这是好事呀！阿娘不是一直盼着六哥成亲？”
安阳叹气，摇了摇头，吩咐丫鬟：“去请大娘回来。”
裴大姐来时，裴骊珠去接她，“大姐，你快劝劝阿娘吧。也不知为什么，六哥想成亲了，阿娘却愁上了。”
裴大姐笑眯眯地去见安阳，安阳对二人说了裴义淳相中余慧心的事，问二人的意见。
裴骊珠脑子有点乱，但见安阳并非全盘反对，试探地道：“若慧心姐姐能来家里，我自然是接受的。”
裴大姐：“我没见过她，现在也不好叫来家里相见了。不过小七都这样说，想来人不错。”
“你说的什么废话？”安阳道，“小六看上的，能有错吗？他那眼珠子，寻常东西入得了他的眼？”
裴大姐笑道：“既如此，阿娘又在烦恼什么？”
安阳看着她：“有这样一个弟媳，你愿意？你公公和夫君愿意？”
“这……”裴大姐自然有些计较，但那余家不像吃素的，且已与士族通过婚，也不是那么不堪。再加上安阳并未完全反对，她就道：“我是嫁出去的女儿，你问我，不如去问问两位弟妹家中。”
安阳的表情有顿时些一言难尽：“你爹说……她们都嫁过来了，还能为这事回家不成？”
裴大姐：“…………”她爹有时候真有点无赖，小六如此出格，怕是学的他吧？
安阳没从两个女儿这里问出主意来，只好继续晾着裴义淳。
裴义淳郁郁寡欢，因天天在寒风中跑来跑去，还染上了风寒。两副药下去，不见好，人更加萎顿，太医说他是心病。
安阳也快得心病了，骂裴义淳：“你少吓我！你这门不当、户不对，是我故意与你为难吗？明明是你为难我！”
裴义淳张张嘴，想辩驳，却驳不出来。
病了后，他怕过了病气给家人——这家中除了他都是老弱妇孺——只好老老实实地窝在房里，不往其他地方窜。
他躺在床上想：已经很久没出门了，待病好之后还是出去一趟，看看她怎么样了。
但越往后拖，他就越没胆气。已经耽误了好些天，她怕是猜到怎么回事了，这时候又怎好去她面前？
在他纠结时，郑仪来了，竟然带来了余慧心的书信！
……
自从余姑妈回来，余慧心就忙了许多，总要去上房陪长辈唠嗑，或者做主招待卢舜华。
余姑妈在家中住了几日，待联络好教导卢舜华的嬷嬷，就从余家搬了出去。
余老爷特地租的崇贤坊隔壁的宅子，两家离得近，方便窜门子。
余姑妈搬过去那天，余家上下都跟过去帮忙。
余慧心出门后望了望天、看了看马路两头……也不知道裴义淳怎么样了。
翌日，她让红梅去茶肆打听，郑家这边她从圆圆嘴里套了话，发现自那日起，裴义淳两处地方都没现过身。
余慧心的心揪做一团，猜他被长公主关起来了。
这套路多熟悉啊？电视里都这么演！你想娶谁，我不让你娶，也不怎样，就把你关起来，不让你们见面就行了。
余慧心为自己的脑洞乐了一下，紧跟着感觉心口隐隐作痛。
她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用蜡封好，装进拜匣中、上了锁，将匣子与钥匙一起交给红梅：“你去找郑小郎君，请他代为转交给裴公子，就说是圆圆的作业。”
钥匙奉上，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郑家乃世家，子弟有教养。不上锁或许会顺手打开看一看，上了锁知道别人是什么意思，反而不会看了。
……
裴义淳斜倚在床上，打开拜匣，一眼看到信封上余慧心的字迹，整个人激动起来。
他按捺住微颤的手指，抬头对捧砚道：“请郑公子去外间坐，在这里小心过了病气。”又对郑仪道，“你等等，我换身衣服就来。”
“不急。师叔你穿厚些，莫着凉了。”郑仪有礼地退了出去。
裴义淳等了片刻，直到他和捧砚的脚步声远了些，才忙不迭地将信拆开。
“裴郎见字如晤：
今日在茶肆偶遇秦观，或许你已忘了他是何人。但若提起他曾经留在茶肆墙壁上的两句诗，你一定就记得了，你是如此地喜好诗词。
我问了他上次那两句诗，他说是一首曲子的唱词，名曰《鹊桥仙》。我特意将词誊抄下来，转交与你。”
裴义淳有不好的预感。那两句诗，他还记得……
他颤抖地揭开信纸，下面还有一张，纸上写着：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裴义淳猛地咳嗽一声，倒在床上，五脏六腑都痛起来。
他咳出了血，流出了泪。
捧砚回屋，吓了一跳：“少爷——这这这……这信里有毒？！”
裴义淳一把抓住他，心痛地道：“我对不住她……”
她如此明理，他却……
“我只想着……要她同意好，才事先问她的。我明知家中不会轻易点头，怎可如此撩拨她？我该先问阿娘的……我怎可如此！”裴义淳气自己，捶胸顿足。
“少爷！”捧砚大急。他从未见过少爷这幅模样，不是疯了吧？
“我对不住三娘……”裴义淳哭道，“我多半会耽误她的……”
若他不曾说出口，过不了几年，她肯定另行嫁人了。现今……他真担心她。
“少爷你莫急！我先去找殿下！”捧砚往外面跑。
“别去……”裴义淳抓住他，“我不用这苦肉计……若因此勉强来了，慧心过来后也要受委屈……”
“少爷……”
“我无事……”裴义淳缓缓地躺在枕头上，含着泪道，“便当做……不曾遇见过吧。”
“可……”捧砚哇地一声哭出来，“可你已经遇见了呀！”

第98章
裴老爷休沐在家，吃过午饭，先检查孙子的功课，再和安阳一起去看裴义淳。
两人乘驴车到了裴义淳院外，正下车，捧砚从里面跑了出来。
“呜——”捧砚看见二人，猛冲过来跪在了地上，“殿下、老爷！少爷要死了啊！”
安阳一惊，手中的暖炉掉在了地上，大脑一片空白，险些厥过去。
裴老爷赶忙扶住她，对捧砚喝道：“你好好说话！什么死不死的？”
“呜……”捧砚抹泪，觉得自己没撒谎，有点委屈，“少爷他都吐血了……”
安阳一把推开裴老爷，快步走了进去。
裴老爷和丫鬟、婆子纷纷跟上。
走到裴义淳房外，听到一道激动高亢的声音：“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好诗呀好诗！师叔，这诗——”
郑仪扭头看见裴义淳的模样，顿时冷静下来。
他向来没啥胆量，被吓到了：“师叔，这诗不会是放在那匣子里的吧？你……这……这不是圆圆给的呀？”
送匣子的是红梅，他早该猜到，但他哪敢猜？现在看到这诗，可以确定了——师叔和余三娘有私情！这这这……这不是私定终身、私相授受吗？成何体统！
裴义淳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不发一语，右手的衣袖死死压着余慧心写给他的信。
刚刚捧砚跪在床前哭，惊动了郑仪。郑仪跑进来，看见洒在床上的信纸，下意识伸手，裴义淳只来得及抢回一张，另一张写着《鹊桥仙》的被看见了。
大抵读书人都有点痴性，看见好文章就忘乎所以，郑仪竟然当场吟诵起来，裴义淳听得又差点吐血。
“郑仪？”安阳进来了。
郑仪转身，拱手道：“晚辈——”看见手中的信纸，他一惊，赶紧揣进袖子里，重新行礼。
床上的裴义淳突然挣扎起来：“还给我……”
郑仪怕安阳惦记信纸，这种信怎可被安阳知道？他马上转移安阳的注意力：“师叔不太好！”
“我看见了！”安阳大步走到床边，将裴义淳抱住，骂郑仪，“知道你师叔不好，你还在这里念诗？”
“我……我的……”裴义淳朝郑仪伸手。
安阳一见，也伸出手：“拿来！你师叔的东西也敢往兜里揣？”
郑仪懵逼地看着她，又看看裴义淳。他是觉得这东西不适合让她看见才帮师叔藏起来啊，怎么成他的错了？
他犹豫地将信纸拿出来，双手递过去。裴义淳还没碰到，就被安阳抢了去。
“娘——”裴义淳请求地看着她。
安阳看他的模样实在心疼，扫了一眼纸上的笔迹，无暇细看，正好裴大人进门，就顺手递给了裴大人，然后对着裴义淳哭起来：“我的儿……你这是干什么呀？”
裴义淳：“……”他的信！那是他的！能不能先还给他？！
裴老爷问捧砚：“太医去叫了吗？”
“叫了。”捧砚抽噎。
安阳看了看四周，见被面上果然有几滴血色，伸手一摸，还有些湿润，不禁对裴义淳道：“你——”
“捧砚！”裴义淳大喝一声，以为捧砚不听话、去告了状。
捧砚噗通一声跪下：“少爷，你罚我吧！你病得如此重，我不敢瞒着殿下！”
“好了，都退下。”裴老爷出声，“让少爷好好休息。”
“是。”捧砚爬起来，和丫鬟、婆子一起退出了房间，郑仪也出去了。
“爹、娘……”裴义淳坐起来，“孩儿不孝，让你们忧心了。”
安阳擦泪，愤恨地看着他：“你还知不孝？你这是做什么？”她指着被子上的血迹。
“我……”裴义淳抬头看着裴老爷手中的信纸，“我只是急火攻心……不碍事的。爹、娘，你们不用担心，我想通了，你们就当我前几日那话从来没说过吧。”
安阳一愣。
裴老爷叹息一声，将信纸递给她。她接过一看，似乎明白了他为何想通。
不知为何，看着这诗她竟然哭了。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问裴义淳：“这是余三娘写的？难怪你喜欢她，这才气……在女子中算古往今来第一人了，卓文君、蔡文姬也要逊色三分。”
裴老爷还在回味：“像诗又不是诗……”
“你就别管它是不是诗了！”安阳喝道，“诗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裴老爷马上闭嘴，悻悻地摸着胡子。
“不是她……”裴义淳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纸从安阳手中抽回来，“旁人留在她铺子的墙壁上的。从前只有两句，她刚刚得了全诗，特地抄来给我。”
裴老爷、安阳：“……”不信！这明明是你们在互通心意！
裴义淳将两张信纸一起压在枕头下，免得又被人抢走了。
安阳见还有一张纸，眼睛眯了眯，但见他脸色如蜡，到底没追究。
太医来后，也说裴义淳是急火攻心，嘱托的话和前两天差不多，只不过口气更严肃了些。待他退下，房里又只剩下裴义淳、裴老爷和安阳三人。
三人都沉默下来。
安阳扭头看着裴老爷，裴老爷沉吟道：“我去写信。”然后就走了。
裴义淳以为他要写什么公函，没放在心上，对安阳道：“娘，你也回去吧，我真没事……”
安阳伸手去摸他枕头下的信，他慌张地拦住，紧张地看着她，眼里带着最后的渴求。
安阳苦涩一笑：“只要信，不要人啦？”
裴义淳呼吸一窒，按着枕头的手微微颤抖。他何尝不想要？但家里不是不同意吗……
安阳道：“我和你爹正商量，要请谁做媒。”
裴义淳一怔，猛地看着她，不可置信：“阿娘？！”
“别高兴得太早。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拒了你，只是一直在想，是真答应还是假答应。我若不想要，只需交给媒人，就能让余家歇了这份心；但若想对方答应，还要费更多的心。搞不好人家嫌我们门第高了、怕孩子嫁过来受欺负呢？你说是不是？”
裴义淳的心，一半在冰里，一半在火里，十分煎熬。他急道：“那阿娘你……你应是不应啊？你可怜可怜你儿子，若不应就直说了吧，别这么捉弄我！我死了这条心便是！”
安阳被他说得眼眶盈满泪水：“你也可怜可怜你阿娘！你说你给阿娘找了什么样的麻烦？”
裴义淳埋着头不说话。他知道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了，说到底是他天真了些。
安阳伸手抚了抚他的脸，柔声道：“你爹去给你兄姐写信了，这事要问过他们。你说你看上谁不好？官阶再小的，你哥哥他们也不会有意见，偏这余家……总不能因为她让我们自家先闹起来？”
裴义淳闻言，有些狼狈：“若是为难……”
“就算了？”安阳打趣地问。
他一顿，求饶道：“阿娘……”
安阳噗嗤一笑：“好好养病吧！还想与我耍心眼子？想成亲就老实些，不许再这样不爱惜自己！我话已出口，总会为你打算的。”
“阿娘——”裴义淳感动不已，“多谢阿爹、阿娘疼我！”
安阳见他还算明白事理，欣慰地道：“等你二姐、三哥、四哥回了信——你放心，他们应该都不会有意见；大娘和小七已经知道了，都不反对；你五姐那里暂时没说，我知道她是肯定不会答应的。”
裴义淳拧眉：“五姐……”
安阳无所谓地道：“要是大家都答应，我再与她说，不然就不必说了。”
“哦……”裴义淳到底是有些过意不去。
“至于你，从今开始就好好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安阳往他枕头下看了一眼，“不然你给我闹一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我更没脸了。”
裴义淳尴尬：“我不会的！只是我学生那里……”
“暂时别管了，不然我可真不同意！”
“是是是……”裴义淳赶紧答应，待安阳要离开，他试探地问，“不知这信多久能送到三哥他们那里？”
“多久你都等着！怪你自己，你三哥、四哥在家的时候不说，现今出去了，能不耽误吗？”
“哦……”裴义淳到底捡了便宜，也没啥意见了，他觉得这血吐得划算！
是夜，他冷静下来，将事情前前后后一想，又紧张起来，赶紧吩咐捧砚：“你明日去……去书肆、茶肆看看，若看不到三娘，就打听打听，看余家情形如何，有没有什么难处，懂吗？”
安阳将他拘在家里，莫不是要对付余家？将人远远地打发了，想再见何其艰难。
不过应当不会吧？阿娘不是那种人。
但到底要确认了才放心。
……
余姑妈约了段氏去街上看衣裳首饰，一早余天瑞去接了余姑妈一家来府上。吃过午饭，余天瑞就和卢令禛一起押车，护着一车女眷去南市。
坐在马车上，余姑妈问余慧心：“听你表哥说，你在南市开了一间卖茶水的铺子，很特别？”
“我也不知特不特别，想到就做了。”余慧心道，“不过茶室里有人说书，好多人都喜欢。我等下让红梅去打声招呼，今日暂时不做生意了，等我们逛完街，自家人去包个场，好让姑妈听听书。”
“那怎么行哟？”余姑妈很受用。
段氏道：“怎么不行？先前她过生时叫人来家里说书，我听完后还挺惦记，正好也听听。”
余慧心对她道：“阿娘惦记怎么不跟我说？那马老头也不是天天说书的，我怕说多了有些喜欢清静的客人不喜欢，只有最开始才是天天说，但现在给他的钱还是和以前一样多，倒便宜了他！”
……
捧砚赶到茶肆，发现茶肆没开门。在门口绕了两圈，他决定去余家看看！
刚转身，见余天瑞和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并排骑着马走过来。他赶紧窜到了街角，偷摸打量。
余天瑞和卢令禛在茶肆前停下，下马去接车中的女眷。
丫鬟和婆子将马车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捧砚站得远，根本看不清车上下来的人。
不过大家最紧张的是卢舜华，待卢舜华进了茶肆，便松散了一些。
捧砚就见……余慧心和卢令禛站在一起，金童玉女，好一对璧人！
他咬衣袖：少爷好惨啊，家里答应了，三娘却有人了！
他为自家少爷掉了两滴泪，回到家中，裴义淳已经振作起来，正在作画。
捧砚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也要振作，不可坏了少爷的心情，若是再吐一口血……
“少爷！”捧砚走上前，想到那对璧人，刚鼓好的气又漏了点，“我、我看见三娘了，她家中有客。”
“嗯。”裴义淳仍有些虚弱，作起画来比平常更费心力，幸好他今天是临摹，比直接画轻松许多。听了捧砚的话，他直起腰，“是她姑母家吧？明年开恩科，她好像有一表兄要应考，她表妹似乎还要进东宫，这时候回京已经迟了。”

第99章
“哦……”捧砚略一思索，“那我看见的是她表兄。”
裴义淳询问地看着他。
他解释：“我看见一位公子，年纪轻轻，长得不错，和余公子一起送三娘去茶肆。我看他……对三娘挺周到的。”
裴义淳心口一窒，拿笔往门外一指：“你滚！”
捧砚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少爷……你可不能认输啊！”
“滚滚滚……”裴义淳掷下笔，摹了一半的《洛神赋图》，毁了。
表哥、表妹什么的，最是危险！他得跟舅舅提个建议，禁止民间表亲通婚！亲戚关系那么近，像什么话？
不过余、卢两家要真有这个意思，现在去提建议也晚了。
怪他自己，暗示了三娘却一直没给答复，她怕是觉得没希望了、伤心之下就听从家里安排……
裴义淳越想越急，马上叫人备车。
捧砚惊道：“可是殿下那里——”
“回来再说！大不了去跪祠堂！”裴义淳火急火燎地换衣服。
捧砚一听，便帮他穿戴起来。
出门后，主仆二人乘着马车直接去茶肆。到茶肆外，见大门紧闭，余家的车马却在，显然人还没走。
裴义淳想了想道：“去后门。”
捧砚将车驾到后门，前去敲门。
开门的是茶肆里的一名杂役，往常也经常来开门，和捧砚熟识。
捧砚见了他笑嘻嘻地问：“红梅姐姐是不是在呀？我在前头看到你们东家的车了。”
“应该在的。今天东家带家里长辈来听书，挺多人的，我去给你看看。”杂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猜裴义淳在车上，迟疑地问，“你要不要先进来？”
“不必，我在这里等就行。”捧砚将手揣进袖子里，这天可真冷。
杂役不强求，关上门进去了。
红梅和紫兰要亲自过问煮茶的事，杂役便去厨房找人，一时没找到，让送茶的人帮忙带了话，没一会红梅就来了。
红梅听说捧砚来了，担心裴义淳也在，回去悄悄地告诉了余慧心。
余慧心闻言，看了看众人，见大家都在兴致勃勃地听马老头说书，便假装内急、起身离座。
到了后院，紫兰找了个位置望风；红梅陪余慧心到门口，打开门，正对上裴义淳的脸，她愣了下，马上退开，剩下裴义淳和余慧心四目相对。
“三娘——”裴义淳觉得自己好久没见过她了，乍见之下有种得偿所愿的满足感。满足过后却又空落落、颤巍巍的——只要这人没进他家门，好些事情就说不准，真叫人煎熬。
他披着大氅，手捧暖炉，像个娇弱的贵公子。
余慧心见他气色不如往常，担忧地问：“裴公子，你还好吧？”
裴义淳听这话，感动得无以复加，想扒着她委屈地说自己不好。
但他怎舍得惹她担忧和烦恼，就说：“我好。”
余慧心盯着他，直觉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定是不好的事……
这么多日没见，可以想象了。
余慧心有些苦涩：“那我便放心了。”
裴义淳被她的模样弄得想哭。都是他不好，叫她担心受怕。
他下意识地道：“三娘，我对不住你。”
余慧心一震，力气瞬间从身体里流失。她明白了，他今日是来告别的。
“你不必这样说。”她忍住泪。
这人是她真心喜欢的，也想过有缘无分，但真摆在面前才会绝望。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意：“你让我知道你的心……我很开心。你若不说，我也只能去猜了，猜来猜去，却是不敢肯定的。如今这样……就很好了。”
“三娘？”裴义淳懵逼，是不是哪里不对？
“无事，我心里有数的。”余慧心垂头，泪水模糊了眼眶，“裴公子……我们以前就挺好。可是……以后还是莫见面了吧。”
有些人有些事就是这样，不说破便罢了，一旦说破，就无法维持原样了。
“不！”裴义淳大惊，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好像是自己的话叫她想岔了！他想告诉她，这还不是结果！
但她突然转身跑了。
裴义淳呆住，整个人都委屈起来。怎么这样？话都没说两句呢……他还没看够她……
红梅走过来，犹豫地看着他，见他呆站着、似乎没别的话说了，就缓缓地将门关上。
裴义淳盯着门缝，慢慢地退开了去。
也罢，现在说什么都不是最终的结果。万一最后家中没同意，不是让她空等了么？
他转身上车，捧砚问：“少爷，我们家去了？”
“嗯。”裴义淳闭眼靠在座位上，过了一会儿突然坐直，“等等！”
半个时辰后，余慧心和余姑妈等人从茶肆离开。
裴义淳躲在暗处，见着了传说中的表哥，比捧砚说的好；余慧心上车时，他还站在旁边虚扶了一把。
裴义淳差点咬碎了牙：剁手！知道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吗？
回家后，他歇了两天才回过味来：什么叫以后莫见面了呀？！难道说婚事不成，他以后连见她都不行了？这这这……不成功便成仁啊？
裴义淳整个人都不好了。依他的主意，这次不成，缓缓再来嘛……
但她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哎，也怪自己，自己耍赖惯了，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一时做不成就拖着，她定是料不到这点。
裴义淳急得六神无主，就怕自己这里没消息，她那里出了变故，急匆匆地写了封信解释。
写到一半，安阳打发人送了两碟点心过来。
捧砚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提进书房。
裴义淳见他打开食盒端出点心，飞快地将剩下几句写完，吹干墨迹折了几折，端起点心将信纸摁在碗底，又放回食盒里，对捧砚道：“送崇贤坊去，交给郑家的丫头，就说是七妹送给她的。”
“啊？”捧砚反应了一下，“是让郑家丫头转交给余三娘吧？”
“是啊！”裴义淳理所当然。
捧砚松口气：“少爷你也不说清楚，我还以为你要送给那丫头。”
裴义淳气得踹他一脚。
捧砚麻利地拎起食盒跑了。
……
余慧心躺在床上看书，两只猫偷偷摸摸地上了床，往她身边钻，她身边暖和。钻过来后，两只猫便挤来挤去，想找最暖和的地儿，一副要将她挤下床鸠占鹊巢的样子。
余慧心生气地扔下书：“你们要动就给我下去！就不能乖乖地躺着？咳咳——”
“小姐？”紫兰端着药进来，好笑地道，“你怎么和猫也有架吵？”
“它们机灵着呢！就是要吵，不然我多吃亏？咳……”
“先喝药吧。”紫兰忧心地道。
那天从茶肆回来，余慧心次日便病了。紫兰和红梅一致认为她是为情所伤，不然怎会那么巧？
余慧心：……
勉强也算吧。她那天被闹得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搞得身上发热，就将手伸出被窝放凉，不等收回去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就感冒了。
余慧心接过药，两只猫闻到药味马上跑了。
她道：“你看看，机灵吧？”
“是。”紫兰笑着点头。
余慧心咳了两声，将药一口喝掉，又被苦得咳了几声。
紫兰轻轻给她拍着背，正这时，红梅从外面进来，提着一个漂亮的描金漆食盒，看起来不像余家能有的。
紫兰疑惑：“你从哪里来？”
“郑家的丫头找我。”红梅犹豫地将食盒捧到余慧心面前，“说是裴七娘送给小姐的。”
余慧心怔怔地盯着食盒，片刻后垂眸，黯然道：“七娘哪是这么不规矩的人？退回去吧。”
“小姐——”
“退回去……不过明路的东西，如何收得？”
红梅和紫兰：你以前也没少收，这时候怎么计较了？
“那我拿走了？”红梅迟疑地问。
“拿走吧。”余慧心闭上眼，疲惫地躺下。
……
食盒原封不动地回了裴义淳书房，裴义淳打开盖子、端起点心，信纸还在下面。
他心中堵得慌，擒着信纸问捧砚：“你说她……她这是再也不理我了么？”
“少爷莫急！”捧砚安慰，“等殿下让人去提亲——”
“我看她就是哄我！”裴义淳顿时急红了眼，将信纸往地上一扔，“明明是她与父亲做主的事，还问什么兄姐？担心姐夫、嫂嫂家里有意见，直接去问几位伯父就好了呀！我明白了，他们这是故意拖着……”
“这这这……不好怀疑殿下和老爷的心意呀！”捧砚惊道。他虽是裴义淳的人，但安阳和裴老爷也是主人。外人说主人坏话，他可以跳起来砍人，主人说主人坏话，他只能慌了。
“我不管！”裴义淳任性地道。
“哦。”捧砚不说话了，原来少爷是在气头上。这时候说不通的，除非媒人马上去余家。
裴义淳转身就去找安阳——
“阿娘！我想出去！”
“你不是前两日才出去过？”安阳倒是温柔，怕他等不得，宽慰道，“算算时间，你三哥、四哥的信顶多还有半个月就回来了，你二姐那里年前也能到。只要他们给了答复，正月里就能下聘。你要不要自己看看聘礼？要是舍不得的话，也懒得忙活了。”
裴义淳的心……微微地紧张了一下，接着又颓然了。聘礼算什么？哪有三娘重要？只是现在，三娘不理他。
他咬了咬牙：“阿娘，我想去寺里住一阵。”
安阳怀疑地看着他，第一反应是他和余慧心约好了要私奔！但她该说的都说了，他不至于吧？或许有别的事发生？
她想了想道：“我向来是由着你的，实在是你这人管不住！也不知将来余三娘能不能管你……你要去就去，多带些人就是。”
“嗯。多谢阿娘。”
安阳警告：“可不许胡来。”
裴义淳顿了顿，气呼呼地想：我偏要胡来！
他收拾了两日行李，趁机去看了郑老，顺便也看了眼自己唯一的学生。
圆圆挺想他，牢记他的教诲，一直在认真读书，将最近做的功课拿给他检查。
他哪有心情管徒弟？照余慧心的说法，以后最好和余家了断才好！哼！
他抚着圆圆的头，惆怅地道：“以后师父怕是不能管你了。”
圆圆：？
“师父最近醉心于佛法，要去找大师讨教。大师从前就说我是有佛缘的人，这次去……指不定我就遁入空门啦！”
圆圆：听不太懂……但似乎又有点懂。完球，师父好像疯了！
裴义淳走后，圆圆赶紧去找郑老告状。他学话学得很像——之前被余慧心和裴义淳逼的——复述了个十足十。
郑老嗤道：“你听他在胡扯！”
圆圆觉得……师公靠不住。
他回到家，忧心忡忡地告诉了陈氏，很快家里人就都知道了。
余慧心：……想出家？那还利用小孩子传什么话？
她忍不住笑了，一直不见好的身体，竟慢慢地好起来。
……
裴义淳抵达隐陵寺，了绝法师笑眯眯地迎出来：“我还以为裴公子今年不会来。”
裴义淳心口一窒。要是婚事顺利，他才不乱跑……要跑也带着三娘一起跑！
想到此，他生无可恋：“我想皈依佛门。”
了绝：“…………”
“大师我说真的！”裴义淳此刻真有点剃光头发、一了百了的想法，说得也有几分真挚。
了绝当真了：“我就不问施主发生什么事了。你先住下，好生想想，不然你明日后悔了，这头发却是来不及长了。”
“我不后悔！”
了绝此时觉得他在哄自己了，懒得理他，让人送他去客房。
裴义淳却开始认真思考出家的可行性。
当着圆圆，他其实是说来玩的，就想让余慧心知道，看看她是什么反应。但到了这里，他觉得出家也挺好，可以将一切放下。
于是，他每天都缠着了绝，非要人家给他剃度。
了绝烦不胜烦：“我今天把你头发剃了，明天你娘就得把我脑袋剃了！你饶了贫僧吧！”
“我娘要真那样，大不了我再还俗呗！”
“……皈依佛门怎可如此儿戏？施主，听贫僧一句劝，你六根未净、红尘未了，赶紧回家去，有许多凡尘俗事在等着你！”
“我想以隐陵寺为家！”
了绝飞快地转着念珠，不搭话。
一名弟子走进来，似有话说，看了看裴义淳。
裴义淳起身，对了绝道：“我明日再来，你剃刀备好。”
了绝的脸黑了三分。
裴义淳回到房间，躺在榻上唉声叹气。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为这个世界所不容！
娶妻不让娶，三娘不理他，连佛门都不接纳他！世界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他……他大不了去找李白！对，收拾行囊，找李白去！
一首《将进酒》，令无数文人追捧，一开始还只说诗好，甚至有人酸溜溜地说写得不怎么样。但写诗的李白一根头发丝都没出现在人前，众人渐渐地就疯了。
现今的京城，是个读书人都想找李白，三五不时就聚在一起探讨《将进酒》，以此为背景再作诗；有人以梦见李白为题作诗；有人干脆梦都懒得做，直接展开瑰丽的想象，写自己与李白巧遇如何如何、同游如何如何、共饮如何如何……
裴义淳比较务实，他真打算过些年出门去走走，看能不能碰见李白。现在大家都不理他，不如现在就去，说不定会和李白一见如故、李白会理他呢？
“少爷少爷——”捧砚飞跑进来。
“来得正好！”裴义淳大腿一拍，“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走？”捧砚疑惑，“余三娘来了，你要走么？”
“你说什么？！”
“我看见她家的丫头在搬箱子，想是要在寺里住下。”
裴义淳一跃而起，风一样掠出了房间。
哪还有什么李白、出家？没听说过！不懂！这世界有了余三娘，哪还缺其他？

第100章
裴义淳一口气跑到大殿外，入目就是余慧心虔诚跪拜的背影，与之相似的人还有好几个——都是女人！
他顿住脚步，不再进去，仔细一看，段氏在，余天瑞和那表兄也在，还有一妇人和少女定然是余姑妈和余表妹。
裴义淳依依不舍地看了余慧心片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在大殿外的空地中央站定，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佛主保佑……我想你应该不管姻缘，那你保佑我称心如意吧！”
说完，他觉得自己太机灵了，雀跃地道：“我要是称心如意了，给你塑金身！”
他从前来寺里，心自然无比虔诚，却舍不得花钱。反正安阳肯定会捐功德，还不少，他又何苦再浪费？心诚则灵嘛~
但现在，他觉得……或许心诚之外再给点钱，佛祖会更高兴！
裴义淳认真拜了拜，见殿内众人还没动，只好先离开。
没走几步，捧砚凑上来，小声道：“寺里多了几间知客寮，咱们院里只有两位公子去住，女眷不在一处。”
裴义淳看他一眼，顿时闷闷不乐，半路问清女眷住处，在必经之路附近选了个还算隐蔽的地方停下来。
等了一阵，段氏和余姑妈等人来了，前面有僧人领路，后面有余天瑞和卢令禛护着，余慧心和卢舜华夹在中间。
卢令禛第一次来，默默打量四周是否安全，以防女眷受到冒犯。裴义淳在斜上方半隐半现，让他看见了。
他一惊，悄悄拉了拉余天瑞。余天瑞顺着他眼神看过去，一喜：“是裴公子！”
众人都看过去。
裴义淳赶紧转身，假装没看见他们。
余天瑞不好这个时候叫他，见卢令禛有些疑惑，小声道：“就是圆圆的师父。”
“哦——”卢家三口恍然大悟。
卢舜华轻纱遮面，和余慧心并行，不过是靠着墙那边走。她身量小，完全没看见，忍不住抬了抬头。后面卢令禛轻咳一声，她惊了一跳，赶紧低下头，目不斜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余慧心朝裴义淳那方看去，见他正盯着这边，无奈地勾了勾唇。
裴义淳瞬间笑逐颜开，深深地作了一揖。
余慧心有些恼怒：这人要做什么？
余天瑞以为他在跟自己打招呼，忙回了礼，卢令禛也跟着回了一礼。
余天瑞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对卢令禛道：“裴公子似乎很喜欢在这里住，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他可是中过进士的，你可以和他探讨学问。”
卢令禛点头：“我等下就去拜访他。”
这次两家人来寺里，起因是卢令禛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读书。
卢家走了几年，虽然是被贬出去的，但现在卢舜华要进东宫，没人敢看低他们。为此余姑妈总有应酬，也有许多卢令禛的同窗好友总找他，搞得他没法用心读书。
开春就要考试了，他不得不逃出来，寺庙当然是读书的好去处。本想去龙门山，但那里人满为患，便来了隐陵寺。
余姑妈听他要来寺里，干脆约上段氏来礼佛。
陈氏生了月儿后，段氏一直想帮忙诵经祈福，当即一拍即合。不过她们只在寺里待三天，念完经就要回去了。
余慧心和卢舜华安顿好就开始抄经。
原本余慧心还说带卢舜华出去转转，但寺里有男客在，卢舜华只好连房间都不出了。
成过一次亲的余慧心就自由多了，抄完一篇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我出去走走！”
卢舜华握着笔，艳羡地看着她：“表姐，你可真好。”
余慧心哂笑：“我有什么好的？”
卢舜华一愣，仔细想想，好像自己才是命更好的那个。她不会戳到表姐的痛楚了吧？她有一瞬间的内疚，接着就安安心心地抄起经来。
她的命已经定了，可比世界上大多数女人都好呀，只需顺着这条命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就行了。
……
余慧心在走廊上站了站，到底是哪里都没去。家里人不是傻子，她选择了避嫌。在寺里三天，基本都在抄经、诵经中渡过。
裴义淳天天在房间里咬袖子，委屈地道：“她都不理我！”
捧砚为难：“今时不同往日，就算她想理你，也不方便啊。”如今余天瑞和卢令禛在，日常打招呼都轮不到余慧心出面。
裴义淳更委屈了，用牙齿撕扯了两下袖子，甩手道：“收拾东西！回家！”
“这……余家明日就回去了，不和他们一起？”
“不！”裴义淳扭头，“她要避着我，就避着吧！”
捧砚磨磨蹭蹭地收拾起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少爷，像要下雨，路会滑的。”
“那你还不快点？！”
捧砚只好加快一点速度，终于在暮鼓声中收拾好了，结果天下雪了！
“哦豁！”捧砚欢喜地道，“走不了了！”
裴义淳盯着窗外的雪花，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有些庆幸，但更多的是不爽！
捧砚将收好的行李拿出来，有些已经送去马车上了，又着人去抬回来。
余慧心这次仍然带了猫来，还是两只。午饭过后，两只都跑了。今天骤然降温，她担心不已，就出门去找了找。
从寺外回来，碰见裴家的小厮把东西往马背上托，一副要走的样子。
她手一松，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豆豆跳下地，一溜烟跑进了寺里。
“哎？！”余慧心回神，马上去追，却是一路朝着裴义淳住的地方跑了去。
跑到院外，天已经黑下来。追上来的红梅、紫兰拉住她，她嘘了一声：“我去找，你们在这里等着。”然后弓着身子钻到附近一棵梅树下。
走了两步，才发现裴家小厮将东西抬回来了。
雪花飘在她脸上，她愣了愣，仰起小脸看了一眼，知道他为何不走了。
她穿过梅树，朝他门前走去，快到时，听到喵呜一声——
余慧心顿住。
“哟~”裴义淳的声音传来，“豆豆？你怎么和你娘一样，到处乱跑？”
“喵喵——”
“哎……”裴义淳将它抱在怀中，走到廊边，抬头仰望天空，“我懂。你没见过外面，自然好奇，人也是一样的。我决定了，要去云游……也不知能不能碰到李白？李白的诗豪情万丈，一看就是豁达之人，他肯定走过许多的路、去过许多的地方，我要去找他！到时候，我也能看开了吧？”
余慧心心里一跳，屏息了一会，幽幽地问：“你不是说要出家么？怎么又要去云游？”
裴义淳：！！！
“喵——”豆豆从他手里摔了出去，眨眼跑没影了。
裴义淳快步步入梅林，借着屋内的光看到一道模糊又熟悉的身影。

第101章
“三、三娘？”裴义淳不敢相信。
余慧心深吸一口气，往他那边走了两步，面孔进入他的视线。
裴义淳紧张地跳到她面前，伸手拉起她斗篷后面的帽子给她戴上：“你怎么来了呀？下雪了，可冷！你……冷不冷啊？要不要……到屋里坐……”
他越说越心虚，终于没了声音。到他房里坐，显然不合适。
果然，余慧心没理他这茬。但他帮忙戴了帽子，两人站得极近，她也没推开他。
她抬头望着他：“你不是来出家么？又要去哪里？还找李白？”去哪里找李白？想穿越么？
裴义淳顿时委屈了：“你宁愿我出家么？”
余慧心愣了愣，垂首道：“我想你不会的。”
裴义淳的气势瞬间矮了几分。见到她，他当然不会了啊！她……她就这样拿捏他？太过分了！
风裹挟着雪花，兜头迎来，余慧心打了个寒颤。
裴义淳慌了，想抱她，不敢，连碰手指尖都不敢，只好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背上，又举起双手遮在她额前，免得雪花落在她脸上。
余慧心身上一沉，心里差点骂娘：好特么重！
不过看着他的样子，她心里暖暖的，柔声道：“父母在，不远游。”
裴义淳委屈得不行。行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我不走了行吗？要管着人家，又不理人家……真狠心！
余慧心见他快哭的样子，忍不住好笑，踮起脚靠近他，气息吹拂在他脸上：“六郎。”
裴义淳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呆呆地将她看着。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踮起的脚缓缓落了回去，小声道：“我就是想叫叫你。”
“……哦。”裴义淳仍然是个傻子。
雪下得越发大了，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她的脸。他手抖了抖，有几片雪花落在她脸上；他下意识伸手拂去，余慧心蓦地往后一缩。
他一顿，收回手，继续遮在她额前。
余慧心拢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
他道：“我打算入仕。他们不给我的东西，我自己去挣！”
余慧心猛地抬头，哑声道：“我不值得……”
“平生别无他求，唯卿而已。”
“……”现在他要敢说私奔，她怕是无法理智。余慧心呆了半晌，眼睛里泛出盈盈水光，“我的心……也只裴公子身上了。旁人，我是看不上的。”
“三娘！”裴义淳激动不已。
余慧心抬起手，抓住他为自己遮风雪的手，感觉不出旁的来，只觉得冷。
她将他双手抓到自己面前，低头往上面哈了两口气，抬头挤出一个笑：“裴公子……你好好地啊。你好好的，我便无忧无虑了。”
“嗯，我也一样。”
余慧心点点头，忽然放开他，转身走了。身上的斗篷随着动作滑落，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裴义淳慌：“三——”
“咦？”对面厢房传来声音，“裴公子？”
裴义淳顿时回神，这才发现住在对面的余天瑞和卢令禛出来了。
他慌忙看了眼余慧心离去的方向，天色太黑，应该没被发现吧？
卢令禛和余天瑞一起走过来，裴义淳赶紧捡起斗篷拍了拍，发现一双森然的眼睛蹲在树下。
他先是一惊，接着手快地将眼睛的主人薅了过来——居然是缺了只爪的豆腐！
他磨了磨牙，小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这时，卢令禛和余天瑞已经走到近前。
他笑道：“我见下雪了，出来看看。喏，这好像是你们家三妹的猫，也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的，我刚在树下捉住它，看起来没有冻着。”
“哎呀！三妹该急坏了！”余天瑞赶紧抱过去，“正好，我们要过去看娘，顺便给三妹带去。”
……
余慧心回到寮房，脸都冻红了。
段氏见下雪了，正来找她，见了她问：“你去哪里了？”
“找猫……”余慧心的心狂跳，也不知刚刚有没有被余天瑞或卢令禛看见。
“找到了吗？”段氏关心地问。
她摇头：“天黑了，我不好到处乱跑。”
“你知道便好。”段氏一叹，伸手给她拍身上的雪花，“师父们看见，肯定会送过来的……这突然下起雪来，明日怕是回不去了。”
“山上要冷些，这里下了，山下不一定，只要明日天晴，叫人去探探路就行了。”
段氏一喜：“说来也是。我们出来几天了，家里可难为你嫂子，还是要尽快回去才是。”
“嗯。”
不一会，余天瑞抱着猫来了。他也是怕明日不能按时回城，来找段氏商议。
他将猫给余慧心，责备道：“早叫你不要带来，天天乱跑，冻坏了怎么办？”
“它们聪明着呢，会自己找地方取暖的。”余慧心伸手接过去，挠着豆腐的脑袋，“哥哥在哪里找到它的？”
“裴公子那里。”
“……”余慧心脸一热，还好刚刚被冻红了一些，不太看得出来。
翌日，天气晴朗，昨夜的雪积上了一些，屋宇树木都显出别样的风情与雅致来。
余慧心正在梳洗，小和尚空慧抱着豆豆来了：“女施主，你快看看这是不是豆豆。”
“喵~”豆豆看见余慧心，亲热地打招呼，起身就想她怀里钻。
余慧心伸手接过，对空慧道：“是豆豆，你在哪里找到的？”
“我一早去厨房，见它睡在灶下。”
“没将厨房弄乱吧？”
“没有的。”空慧双手合十，“小僧还要去做早课，先告辞了。”
“你且等等。”余慧心给红梅使了个颜色，红梅转身进屋，拿了包零食来。
余慧心将零食塞到空慧怀里：“别让你师父看见，去吧！”
空慧顿了顿，理智告诉他要拒绝，但他歪着小光头犹豫了一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待他走后，余慧心将猫交给紫兰，交代：“关稳了！不准它们再跑！”
吃过早饭，余天瑞亲自带人下山看路。山下昨夜果然只飘了小雪，即可起身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众人便决定还是今日回城。
裴义淳从余天瑞那里得知了消息，笑道：“正巧，我也要回去，大家就一路吧。要不是昨天突然下雪，我已经在家了。”
他这样说，余天瑞自然不会多想了，美滋滋地觉得有裴家的侍卫一路还安全些。
进城后，裴义淳让侍卫先回家，自己以要去看郑老为由，热心地将余家一行人护送至崇贤坊。
虽然过程中一直见不到余慧心，更不可能说上话，但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
段氏回家后，开始准备过年的事了，余慧心跟着忙了许多。
小年前，陈家有人投了名帖来，不是赵国公府的，而是陈氏姑婆的女儿。
陈氏的姑婆嫁了个小官，很年轻的时候随夫外任时病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那姑公不擅做官，在地方上几十年来没升迁过，渐渐就与陈家断了往来。
但陈氏还是知道这门亲戚。
而且表姑来京城的事，她前不久就知道了。这位表姑嫁了位进士，那进士之前在外地做县令，今年任满回京，表姑自然寻到陈家“认亲”了。
只是赵国公府不大看得上小小一县令，不怎么理，陈氏所属的这支旁支倒还热情，在表姑回去时还叫陈氏回去见了一面。
陈氏收到帖子，赶紧派人去请，又去告诉段氏，和段氏一起接待。
表姑的丈夫姓窦，段氏便称她为“窦夫人”。
窦夫人三十多岁，热情爽朗。被迎至内堂，她拉着段氏的手道：“姐姐，我可来叨扰你了。”
“不敢当不敢当……”段氏有点紧张。虽然招待过公主府的小姐，也算见过世面了，但对方是官太太，她还是弱了气势。
“早想来你家走动，只是刚来京城，事情太多，总是抽不开身。”窦夫人笑道。
陈氏和段氏听到此话，突然反应过来：莫不是有什么事？否则该陈氏先去拜访她才对。
陈氏不好意思去拜访她，免得有攀附的嫌疑。但快过年了，已经准备好节礼要派人送过去的，只是还没来得及……
窦夫人看了看四周：“你家三娘呢？我可听说了，你家三丫头是个厉害人物，今日我一定要见见。”
“她在房里，我这就让人去叫。”段氏忙吩咐丫鬟。
窦夫人笑道：“那好，我先和老姐姐说会儿话！”
……
余慧心正在看书。
她现在写文，基本上已经半文半白，但她想彻底融入这个世界，用文言文写作。就算不用，也要学会！
问她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字少写起来轻松啊！毛笔字写起来可太特么累了！她又不是一遍定稿，写完修修改改还要誊抄，到了这个步骤她就渐渐地不想干了。
她反思了一下，觉得是字太多的原因，还有就是白话文没什么新鲜感了，半文半白也算游刃有余了。写文言文的话，她在运用自如前都有新鲜感，抄几遍都不觉得烦！
所以她现在的学习态度空前认真！这时候没有文言文字典之类的工具书，只能自己边看边做笔记，将每一个学习过程累积成经验。她贼喜欢这种过程，做得美滋滋的，小说都不构思了。
正编纂着自己的私人小字典，段氏的丫鬟来了：“少夫人的表姑窦夫人来做客了，夫人请小姐过去。”
“好，这就来。”余慧心放下笔、合上书，洗了手、检查了一下穿戴过去。
走进上房，里面的人全扭头将她看着，脸色带着……喜悦、惊奇、打探，看起来十分奇怪。
余慧心满腹疑惑，上前行礼。
窦夫人起身，将她拉住：“让我看看，这就是三娘？模样真标致，看你做的事，性子也是不同凡响，难怪有人急着求娶！”
“啊？！”余慧心一呆，茫然地看向段氏。
段氏捂嘴一笑，从未有过的高兴：“我的儿啊，你表姑是来给你做媒的！”
余慧心一惊，急道：“谁要嫁人啦？不是说了我这辈子不再嫁了吗？”
窦夫人呆住，看向段氏。
段氏急了：“这……你……”
陈氏噗嗤一笑：“你也不问问是谁？”
余慧心：“谁也不嫁！”
窦夫人看看她们，似乎明白了什么，笑道：“是安阳长公主的六公子。他你知道吧？我不在京中，倒是不太清楚。只是我家郎君与裴大娘的郎君是同科进士，又在一处做官，我与大娘便亲密了许多。裴家那边知我与你家是亲戚，才拖了我来说媒。”
“这……”余慧心不敢相信，“裴义淳？！”
“是他！”窦夫人笑道，“原来三娘知道。”
余慧心脸一红，捂着脸对段氏道：“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然后羞得转身跑了。虽然不知道裴义淳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现在好爱他。
背后三人目瞪口呆。
片刻后，窦夫人大笑出声：“你这闺女，当真有趣。”

第102章
安阳拿出三份聘礼清单，其中两份是裴三、裴四的，这是既定事实、不可更改；另一份是裴义淳的，还可以琢磨琢磨。
她让汀兰比照着念给自己听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差错了，正打算让人去叫裴义淳来，裴五从外面进来了。
她给汀兰使了个眼色，汀兰将礼单收起来，朝裴五行了礼，转身将礼单放到内室去。
裴五朝安阳盈盈一拜：“给阿娘请安。”
“起来吧。”安阳往榻上一靠，“阿暄没来？”
裴五回娘家，很少提前报信。韩家人丁凋零，她上头没有公婆就算了，左右还没有兄弟妯娌，于是家里规矩松散，常常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都不叫韩少章接送，只带着儿子韩暄。
时间一久，安阳有了经验——带着韩暄，就是单纯回家坐坐、探望父母；不带韩暄，多半是有事儿。
“阿暄读书呢。”裴五道，“六郎在家么？”
“你有事找他？”安阳惊讶了。
裴五和裴六原本感情不错。但在裴五和韩少章的婚事上，裴六不太赞同。他和韩少章是师兄弟，从小一块儿学画，太了解对方了。韩少章并没有哪里不好，就是不适合做他姐夫。裴五不懂他的意思，觉得他是向着外人永宁公主，和亲姐姐不亲，于是生分了。
数年来，两姐弟虽然面上和气，但私下根本就不亲了。裴义淳和韩少章之间反倒没受什么影响，仍然一块玩，看起来更像同窗好友，不像郎舅。
裴五突然问起裴义淳，安阳当然惊讶。
裴五尴尬地解释：“少章最近不着家，我想他常与六郎一起，所以想找六郎问问。”
安阳微微皱眉。要说韩少章哪里不好，就是太烂漫了，成亲好几年、孩子都几岁了，他还长不大！就跟独身一人的裴义淳似的，想看风景了，就独个儿出城上山，几天几夜不着家；或者和一群友人流连于画舫青楼，吟诗作乐……本来是风流雅事，但他有妻有子，哪还能如此任性？更何况他家一个长辈都没了，他更该收收心在庶务上，结果还是纨绔做派！
安阳忍不住担心。裴义淳成亲后不会也这样吧？那这亲成得毫无用处啊！
裴五见她脸沉下来，知道是韩少章惹她不高兴了。但裴五自己也怨韩少章的做派，并不帮着说话，只道：“我去找六郎问问。”
“你找他没用。”安阳想起还没告诉她余家的事，便趁机说了，“我刚安排人去给他提亲。要成家了，他现在乖得很，都不往外跑，老老实实在家读书作画。”
“提亲？”裴五一喜，就算他和裴义淳生分了，裴义淳的婚事她还是上心的，顿时将韩少章抛到脑后，“他终于要成亲了？他自己愿意？可别临到头又闹。”
“这次是他自己相中的，他敢反悔，直接打死！”
“噗——”裴五一笑，知她是说笑，但也知道如果真那样，是免不了一顿打的。她不禁惊奇，“他自己相中的？谁家的姑娘，竟让他连聘礼都不顾了？”
“说起来你也见过，是余三娘。”
“余三娘？”裴五想了想，硬是没想到——她直接将余慧心所在的那个层次排除掉了。
安阳只得说明白点：“就是那个余慧心呀，上次在北山救了七娘的。”
“她？！”裴五脸色一变，十分不解，“她怎配给小六做妻？”
安阳叹气：“我和你爹也不答应。但小六认准了，寻死觅活、非卿不娶……我想他肯成亲就不错了，只得随了他。这余家虽然身份低了点，好在没什么乱事，我寻思着去求你舅舅给个恩典，在成亲前给他们抬抬身份，大家脸上也就过得去了。”
“我看阿娘是老糊涂了！”裴五婆家没人了，她倒是无所谓，不然她不掰扯，韩家也得掰扯。但她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她什么身份啊？还是个和离的！阿娘也忍心委屈小六？他再喜欢，纳成妾就好了，怎么还做妻呢？还全家跟着抬身份？糊涂糊涂……真糊涂！”
裴五越说越气。这样的弟妹，她着实不想要！
“纳妾？”安阳一呆，尴尬了，她原先真没想到，不然……纳妾还真是更好的解决办法呀！她轻咳一声，板着脸道，“咱们家就没有纳妾的先例，我宁肯他娶妻！”
对！就是这样！不怪她，只怪裴家家风太正，从未有过纳妾蓄婢之事，她才完全没想到。不单她没想到，其余人也没想到啊，也只有裴五想到了！
安阳不禁郁闷：这韩家怎么回事哟？将我五娘带坏了……
裴五抿了抿唇，不再说什么。娘家做了主的事，她没资格反对，但她是不可能给余氏好脸色的！
安阳留裴五吃饭，裴五惦记儿子独自在家，拒绝了。
她走后，安阳让人去请裴义淳。
裴义淳还不知道媒人去余家提亲了，掐着指头算了算，紧张地问：“是不是二姐来信了？”
裴三、裴四的信之前就到了，二人不但给裴老爷写了信，还给自己的孩子、岳父、裴义淳写了信。他们当然没反对这门亲事，全权交给裴老爷做主，写给裴义淳的信也是劝他好生与父母说话，不许忤逆。
到了这份上，裴义淳就不担心他们的态度了。但裴二有军功在身，她要说不同意，裴老爷都得掂量一下，裴义淳便十分紧张她的反应。
安阳听了他的话，眉毛轻轻一动，幽幽一叹：“小六啊……余氏身份低微，聘为妻的确太为难大家了，不如纳为妾吧？”
裴义淳猛地呆住。
“只是纳妾的话，不管她是谁，都是没关系，旁人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不行！”裴义淳脸色阴郁，“我不要这样委屈她……”
安阳只瞅着他。
“我真的不想如此待她……”裴义淳突然哭了，伏在安阳膝上，“阿娘……我没脸去见她的……”
安阳惊了：“你哭什么呀？！”
裴义淳想起雪夜相见，两人其实已经说好了的，倒也不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将泪一揩：“无事！我情之所至，没忍住！阿娘，我绝不让她做妾，我要敢和她说这话，只怕她就再也不理我了！”
安阳听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她当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不怪她，怪我！我若有一点让她做妾的想法，也不必为难爹娘，早向她表示过了。如今到了这份上，我再去说，她生气理所应当。”
“你们到什么份上了？！”安阳大惊。
裴义淳将嘴一抿，不说话了。
安阳知道他上次在隐陵寺碰到了余家，还以为他们私定终身了，举起手就想抽他。
裴义淳本能地往后一躲，急道：“我只是和她说，若是家里不同意，我就入朝做官去，待自己身居高位就能自己做主了！”
安阳瞪大眼：“你挺有想法啊？”
裴义淳一阵尴尬，觉得自己不是有想法，是太自大了。
“你以为你入仕了就能想做什么官做什么官呀？！”
裴义淳惭愧地低下头：“娘，孩儿错了。”
“是娘错了，就不该为你操心！你这么能干，自己尽可以的！”
“阿娘——”裴义淳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安阳不为所动，叫汀兰：“赶紧让人去余家，把窦夫人拦下来，别让她说媒了！”
汀兰看裴义淳一眼，噗嗤一笑，不应声。
裴义淳突然回过味儿来，扒着安阳的裙子：“娘！什么意思？什么窦夫人？说什么媒？”
话到此处，他一顿，惊喜地问：“你是说有人去说媒了？！”
安阳对汀兰使了个眼色，汀兰马上进内室将聘礼单子拿出来。
裴义淳猴急地往安阳身上蹭，不停地撒娇：“阿娘！阿娘——”
“好了！要成亲的人了这么不稳重？”安阳推开他，将聘礼单子塞他手中，“这是预备送往余家的聘礼，你自己看看！”
裴义淳马上翻开，却不急去看：“二姐的信什么时候到的？我还一直担心……他们都同意么？”
“自然是同意了，不然说什么媒、下什么聘？”
“那你刚刚还说纳妾……”裴义淳不满。
“逗你呢~”安阳一笑，“我就想看看你是什么反应。”
“……”有这样对自己儿子的么？
“不过话说到这里，我可得告诉你，我们家没有纳妾的传统。今天是你非要娶余氏的，他日你若嫌她，却也不可能换了。”
“我不会嫌她。”裴义淳脸一红。
“朝三暮四也不行！你看看你爹、你哥哥，可没有谁三妻四妾的。余氏你自己相中的，不管将来如何，你都只能守着她一个。”
“知道了！”裴义淳有点不耐烦，守她一个那不是天经地义么？哪用人来说？他继续看聘礼，看了两行又急不可耐地问，“什么时候下聘？”
“急什么？”安阳瞪他，“刚请了媒人过去，总得那边点了头才好过六礼。”
“哦……”裴义淳失望了。他这会儿想起哥哥、姐姐成亲时的繁文缛节了，还要好久呢。
安阳见不得他这样子，促狭道：“怎么？不想成亲啦？”
“没有！”裴义淳赶紧道，“我就是没想到……还要等这么久……”
“等抬进你房里，搞不好还要半年呢，想今天就洞房啊？”
“…………”裴义淳脸涨得通红，终于认真看起聘礼来。看了几行，他又看不下去了，急急地问：“请的谁做媒啊？”
“你放心，我特地挑的，是你大姐在麻城认识的一位夫人，恰巧是余三娘嫂嫂的亲表姑。就算许多年不往来了，她去也比旁人好说话，准成的！”
“哎！”裴义淳终于放心了。就怕余家那边以为他们开玩笑，不肯点头呢。
安阳见他终于安分了，忍不住摇头，端起茶水润喉。
没一会，裴义淳看完了单子，又作妖了：“阿娘啊，这东西会不会少了点？”
“噗——”安阳差点呛住，“你说什么？”
裴义淳怯怯地道：“聘礼还是多些好看。”
安阳气笑了：“你居然会嫌少？我以为你只会嫌太多了！”
裴义淳浑然忘了自己为什么现在还没成亲，默默地再看了一眼清单，还是觉得不够呀！
那可是三娘，有了她，世界上就没有更宝的宝贝了，再多东西都应该给她的。
他红着脸道：“我……我是真心求娶，阿娘再添点吧~我、我那里有钱，自己出！”
安阳真的震惊了，乐道：“行，我相信你是真的想求娶了，居然舍得了！”
“阿娘~”
“别撒娇！”安阳板起脸，“东西是不可能添的！就这么多了！这是比照着你三哥、四哥来的，多不出来了！”
“我自己添呀~”
“自己添也不行！本来余氏就身份低微，让她过门已经是出格了，还想越过你两个嫂嫂去么？有我在，别说是她，就算你今日要娶的是公主，也只能是这个例！”
裴义淳知道，这聘礼是多不出来了。
他缓缓合上单子，双手交还给安阳：“那……我想拿两幅自己作的画下聘，阿娘你看，这里面减什么合适？”
安阳看他片刻，道：“你自己作的倒无所谓了，直接加在里面就是。”
裴义淳面上一喜。
安阳赶紧说：“你给我悠着点，不许作多了，不然还是要减的！”
她就怕他仗着自己本领高强，什么东西都作一份。到时候比裴三、裴四的多出一堆，像话吗？

第103章
裴家琢磨聘礼的时候，余家还没点头答应这门亲事。
段氏当然欢喜，陈氏也乐见其成，但还轮不到她们做主。段氏让人去街上把余老爷找回来，余老爷十分震惊，然后严肃地拒绝了。
窦夫人早有准备。就算余家只是一门商户，但裴家愿意与他们结亲，她就不敢小瞧、不敢轻视。来之前她就想好了，不要将他们当做商户，而是当做裴家的亲家！
现在余家拒绝了，她便只觉得正常——正常的提亲流程，就是这样的呀！两家先前又没通过气，不然怎么轮得到她来探底？谁家的姑娘是有人提亲就马上点头下嫁的？没有！再怎么都要端端架子，才显得难能可贵！
窦夫人有礼地告辞，陈氏亲自送她出门。
余老爷见二人走远，提起袍子就往外跑。
段氏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到余慧心院里，余慧心正笑眯眯地伏在窗台下上撸猫，猫毛飞得到处都是。
若是平时猫毛飞成这样，她早叫丫鬟把猫抱远了。虽然这辈子轮不到她打扫卫生，但见到猫毛，她就想起上辈子拖地粘沙发的苦逼日子，有巨大的心理阴影。
但今天，她根本看不见毛，只想发泄心中的喜悦。
“唔……”豆腐闭着眼，十分享受，浑身都在呼噜呼噜。
“巧啊~”余老爷近乎老泪纵横，“这可怎么办呀？”
余慧心的思绪从婚姻大事中抽回来，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不由关心：“怎么了？”
“有人来提亲啊，你知道是谁吗？”余老爷的神情好像不是有人来提亲，而是有人来寻仇。
余慧心疑惑地看向段氏。
段氏想到她刚刚还挺高兴的，有些不忍：“你爹给拒了。”
她虽然觉得裴家来提亲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余老爷要拒绝，她当然不可能拦着，不然好像嫁不掉似的，多丢份儿。
余慧心：“…………”多好的对象啊，就给拒了？他们就不怕她留在家里把家给吃穷了？
余慧心也不知是个什么章程，怀疑拒绝只是套路，傻傻地将余老爷盯着，期待他说点什么。
余老爷真说了，十分悲愤：“上次你在王家受了多大的委屈？那王家给裴家提鞋都不配，裴家要是虐待你，爹可就真没办法了，搞不好连给你收尸都不行！”
余慧心：“人家来提亲，你却想着收尸？”
“巧啊~”余老爷抓着她的手，“我们真不配，那可是长公主府！”
“而你想拒绝长公主府！爹，你就不怕得罪他们吗？被我们这样的人家拒绝，换做是我，我肯定会很生气。”
“这……”余老爷一阵紧张，“其实他们是开玩笑的吧？”
“我哪知道呢？不过就算是开玩笑，也轮不到我们来拒绝，那可是长公主府！你就应该先答应，答应之后他们要是反悔，我们再受着就是，到时候总不是我们得罪人了吧？总之，不该我们来做决定，我们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这……”余老爷心里拔凉拔凉的，又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他们要是真心，肯定还会来的，到时候我答应就是了。”
余慧心脸一红，含糊地应了一声，害羞地低下头。
余老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巧啊~你告诉爹，你是不是……看上那裴六了？”
余慧心脸更红了：“我觉得他挺好的呀。他要是敢娶，我为什么不敢嫁？我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吗？”
余老爷一言难尽：“你这话糙理不糙。但他是要娶你吗？三媒六聘那种？我觉得，他们不会那样看得起我们吧？”
余慧心无语了：“人家是不是娶，你都没搞清楚呢？”然后就直接拒了？余慧心的心揪成一团，裴义淳那么单纯的人，要是知道提亲被拒绝了，得多难受啊。
“我觉着……等我们答应了，多半是一顶小轿把你抬过去，顶多当个贵妾。”
“……”
“其实贵妾都轮不到我们这样的人家。巧啊，爹是真不愿意你去受委屈。”
“我不做妾！”
“爹要是点了头，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哎呀！你点头吧！我不管了，反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说怎样就怎样！”
余老爷敏锐地觉得她是愿意跟着裴义淳的，但他不相信裴家真要娶妻。
他纠结了一晚上——要是裴家再派人来，要不要答应？
裴家那样的门第，余家全家去给他们当奴仆都值得炫耀。所以不管余慧心是做妻还是做妾，对余家来说都是好事一桩，他应该答应。但他不想女儿去受苦——大女儿进了宫，不到三年就香消玉殒；七巧之前嫁到王家，受了诸多的苦。他们这样的人家，就不该高攀门第，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才是正经。
但是，七巧好像挺欢喜。裴六也着实不错，或许不该棒打鸳鸯……
第二天，窦夫人又来了。
余老爷亲自接待，听她话里话外都是裴家要娶妻，怎么都不像要纳妾的样子，便大着胆子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如何做得了裴尚书和长公主的亲家？”
窦夫人认真地道：“长公主觉得做得，那就做得！余大哥、余嫂子切记，若是应承了这门婚事，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身为长公主的亲家，再怎么也要拿出气势来。”
余老爷顿时尴尬，更没气势了，连连点头：“是是是……”
窦夫人一笑：“那大哥与嫂子是答应了？长公主让我来，可见真心，大哥大嫂真没拒绝的道理。”
“这……我们实在是受宠若惊，也不知该怎么办了。若是长公主与裴尚书不嫌弃，我们自然是欢喜的。”
窦夫人松口气：“那我这就去回了殿下，你们就等着官媒上门吧！”
……
在官媒上门前，安阳决定给余老爷弄点身份，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其他几门亲家面上难堪。
她与裴老爷合计了一下，决定由她打头阵，去永兴帝那里耍个赖、求个恩典。然后裴老爷出马，拿余老爷之前给朝廷的捐献说事，能弄个小小的虚爵就行，至少不是白身了，面上好看。最好是赐个婚啥的……
要说余慧心也算是奇女子了，和离后自己写书编故事把前夫君削成了白板，这……真的是奇人奇事！皇帝将她与因舍不得聘礼而一直不肯成亲的奇人裴义淳点作鸳鸯，听起来挺像一出佳话……
一切按计划进行。
安阳去找皇后，老怀欣慰地说裴义淳终于肯成亲了。
裴义淳过去真是一朵奇葩，皇后一听也很欣慰，觉得务必要和皇上分享这一喜讯。皇上那么喜欢裴义淳，他要是知道裴义淳肯成家了，肯定比她还高兴。
永兴帝听说后，马上赶了来，想看看裴义淳成亲的对象是不是余慧心！他觉得不可能是，安阳根本不可能同意，裴义淳怎么可能提？
到了皇后寝宫，他问安阳：“是哪家的姑娘？”
这就问到安阳的痛处上了，安阳笑容微微一僵：“你也认识。”
永兴帝心里咯噔一声。
“就是前两年那位余美人的妹妹，你前不久见过的。”
永兴帝看了眼皇后，皇后已经呆了，显然刚刚安阳并没有说到这里。
永兴帝的笑容有些僵硬：“余家的闺女……配不上小六吧？”
安阳叹气：“可是小六喜欢，我有什么办法？他肯成亲我就谢天谢地了！否则将来真的孤家寡人，没人照顾、没儿孙尽孝，我怎么放心啊？”说着就哭起来。
永兴帝瞬间觉得她真的很不容易，裴六有时太不听话了！
“皇姐看得开就好。虽然余氏身份低微，但至少小六是欢喜的。”
安阳擦了擦眼角看着他：“你惯常喜欢小六，他要成亲，你就没什么表示？”
永兴帝汗毛倒竖，觉得有阴谋。
“余氏的身份，的确不太好看。几位亲家对此不说什么，我却不能让他们被人议论。不如皇上为小六和三娘赐婚，旁人就不会说什么了。”
永兴帝：“…………”果然是阴谋！裴六抢了朕看中的女人，还想朕赐婚？
他气道：“皇姐这是让该骂你的人来骂朕啊！到时候御史又要唠叨朕了，这婚朕不敢赐。”
安阳面露失望，却没再坚持。反正还有裴老爷在，现在让永兴帝知道有这回事就够了。
永兴帝回到御书房，马上把裴老爷召去询问。
裴老爷趁机说：“赐婚的确不太合适。不过如果圣上过意不去，非要给小六一点体面，也不是没有办法。”
永兴帝：？？？你哪只眼看到朕过意不去了？那是你的小六，又不是朕的小六！
永兴帝终于明白，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他们两口子太过分了，堂堂尚书令，居然以权谋私？可他就喜欢姐夫偶尔以权谋私的样子，对他太忠心、对朝廷太无私反倒让他不安。
永兴帝被闹得很郁闷，起身去了素雪宫中。
仔细一想，余慧心若进宫，他顶多封她做个婕妤，别人却要娶她为妻，是他输了。他对她也没什么执念，裴义淳想娶，他倒愿意成全。
素雪见他进门就心事重重，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害怕自己不小心冲撞上，柔声劝道：“陛下今日公务繁忙？不如早点回去歇着吧。”
永兴帝回神，看她一眼，有点不悦：“你倒是赶朕走？”
素雪微微一惊，垂头紧张地道：“妾身不敢耽误皇上正事。”
“无事。”永兴帝见吓着她了，伸手握住她的手，淡淡地说，“就是那裴家小六……说来这事与你也有一点关系，裴小六他，竟想娶余美人的妹妹！余三娘是商户之女，如何相配？皇姐倒是知道，竟想朕赐婚？朕可不能做这事，不然大家来骂朕了！”
素雪琢磨了一会儿道：“皇上如果看好这桩婚事，却不想开口赐婚，也不是没有法子。”
“看不看好有什么要紧？小六愿意娶妻就谢天谢地了！皇姐时常为他的婚事忧心，朕能有今日，也多亏先皇后和皇姐，朕自然希望小六好！怎么？你有法子？”
素雪微笑着倚靠在他身上：“妾身愿为陛下分忧，却也是为自己求个恩典。妾身无父无母，见别的姐妹逢年过节能与家中人相见，十分艳羡。只是妾身在宫外只认识余家的人，不如将余家认作干亲？按制余夫人就该封诰命了，这样一来，余三娘当配得裴六郎了。”
“好主意！”永兴帝大喜，这可是一箭多雕，“这可比他们的主意好多了！”
素雪微微一笑。
永兴帝当即让人去余家宣旨，让余家明天全家进宫。
余家被搞得心惊肉跳，余老爷想：难道是裴家提亲的事让皇上知道了？皇上不乐意他喜欢的外甥娶商户之女，打算将他们全家拎进宫去亲自敲打？那也太冤了！他只是不敢拒绝长公主而已……
余老爷觉得自己已经凉了一半，却没忘记好好招待宫里来的使者，还赏了一些银钱，好打听情况。
使者对他和颜悦色，笑道：“大喜大喜！皇上今日去余婕妤那里了，余婕妤现在身怀龙种，可是金贵人。娘娘原是余美人跟前的，是府上所出，府上也算她娘家了。”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余老爷有些茫然。但人家愿意说这么多已经难得，他也只能装作听懂了。
等将人送走，他将全家召集到面前，将使者的话原样复述，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余天瑞想不出来，段氏被进宫的事惊住了还没回神，余慧心和陈氏互看一眼，似乎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明白。
陈氏道：“听起来不是坏事。只是来使点到即止，我们也不好猜得太过。”
余老爷连忙点头：“对！对！明日进宫再说，万不可行差踏错！都回房去沐浴梳洗，将衣服备好，明日整整齐齐进宫去！”
余慧心嗯了一声，心不在焉，怀疑这事与裴家有关。
她觉得有必要与裴义淳通个气，万一有什么状况，至少他会去救她。
信写了一半，她突然停下，将信纸撕得粉碎！
能有什么事？使者都说了是好事，皇上也没必要将他们全家弄进宫去赏一壶鹤顶红吧？形势大好的情况下她还如此小心谨慎，并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裴家应该很容易知道他们家发生的事。
果然，到了傍晚，长公主府派了两位长史来。
安阳已经知道余家明天要进宫，特意派人来教他们礼仪。
余家感激不尽。虽然余美人在世时，他们进过一次宫，但那次只见到余美人，并没有见到皇帝，又是自家人，礼仪上不甚严格。现在要见皇帝，他们可慌了。本来明天上午宫里会来人教，但到底不如裴家知根知底（？）来得安心。而且多学一晚，更不容易出错不是？
这样一来，余老爷相信裴家是真的要与他们联姻了。

第104章
下午，余家众人进了宫，被带到永兴帝起居之处的崇年殿。
一进去，就见永兴帝坐在匾额下方的正中间，旁边坐着一陌生妇人，容颜半衰、气度雍容；素雪坐在下首，年轻貌美、淡妆素雅。
余家众人明白过来，永兴帝身旁那妇人是皇后。
皇帝、皇后都来了，看样子事情不容小觑，余家众人紧张极了。还好，这几年他们也算见过世面了，虽然紧张，行礼时却没出差错。
永兴帝看了一眼余慧心，淡淡地移开眼：“平身吧。”
待余家众人站定，皇后看了看，指着余慧心小声问永兴帝：“那就是余三娘？看她比旁人从容，果然有几分奇特，也难怪小六看得上。”
永兴帝心说：岂止是小六！
他心里有些酸楚，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好更改了。
他问余老爷：“现今家里在做什么？”
余老爷惴惴不安：“经商，做点买卖……”
“之前棣州等地水患，卿慷慨解囊，实乃商贾典范，朕心甚慰。”
“这……我……”余老爷一阵紧张，突然想起该自称“草民”，赶紧改口，“草民只是顺便，反正遭了水患，东西放着也会放坏，不如就……”
呃，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呀？想哭！
永兴帝哈哈大笑：“没见过你这么实诚的生意人！”说罢看向余家其余人，看来看去，感觉除了余慧心，其他人和余老爷一样紧张，干脆不为难他们了。
他点了余慧心的名：“朕不是第一次见你了，你和余婕妤从小一块儿长大？”
余慧心看素雪一眼，道：“是。婕妤从前和姐姐亲密些，倒让我有些吃味。”
素雪勾起嘴角，永兴帝和皇后笑了出来。
“当初你生母还在吧？”皇后问。
“是。”段氏在旁，余慧心不好顺着话发散，就这样打住了。
素雪眼眶一红，抬手擦了擦眼角：“夫人当年待我，与美人和三娘没什么两样。”
“难怪你想认他们做干亲。”皇后感叹。
余家众人虽然早有猜测，但真听到这话，还是被砸懵了。
接下来，皇上、皇后和素雪说了什么，他们都不太清楚，只是条件反射地应对，幸而没出纰漏。
最后，永兴帝命人宣读圣旨，追封余美人为昭仪，余老爷封了散官，余美人和余慧心故去的生母封了郡君，段氏封了县君。
最让人惊奇的是余慧心，封了彭城郡夫人，品阶比素雪都高，比余老爷、段氏就更要高出许多了。
素雪心里一叹。皇上为了裴六郎还真是煞费苦心，裴六自己还是一介白身，未过门的妻子先成了郡夫人了。而自己的品阶没郡夫人高，皇上不能抬自己，才追封的余美人。有了余昭仪，才好封她的姐妹做郡夫人啊……
封赏完毕，永兴帝和皇后相携离去。剩下素雪与余家众人，已经是名义上的一家人，却相当生疏与尴尬。
素雪一笑：“父亲、母亲，去我那里歇歇吧。”
这称呼让余家众人都松了口气，余老爷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转道至素雪宫中，余老爷忍不住左右打量，待素雪屏退众人，他急道：“素——”
余慧心紧张地看他一眼。
他自己已经回过神来，急忙改口：“娘娘，戏……美人……不，昭仪以前也住这里？”
素雪看了眼段氏和余慧心：“她不住这里。”段氏和余慧心以前进宫来看过余美人，自然去过余美人的住处，不过余老爷当初并没有这样的机会。
余慧心翻找记忆，发现余戏莲当初住的地方远远不如这里。段氏显然也记得，加上素雪语气淡漠，余家这边便没人敢说话，气氛一下子僵冷下来。
素雪一笑，看着余慧心问：“听说三妹要与裴六郎定亲了？”
“这个……”余老爷道，“裴家是让人来说过，但官媒还没上门，不敢当真。”
“应该假不了，不然不会有今天这一出。我今日是沾三妹妹的光了，将来和裴家也是亲戚了。”
余慧心猛地看向她。
她捂嘴一笑，伸手抚了下余慧心的脸：“我瞧你的性子变了许多……”
余慧心心里一紧：难道她看出我是穿越的了？该不会她也是穿越的吧？
“这样也好。”素雪道，“你以前就是太软和，才叫那王家欺负……也是我和昭仪不好，她活得不长，我今年才得宠，没法护住你们。”
“戏莲她……”余老爷擦擦泪，“命薄。”
“还好福不薄的，多少人在宫里侍奉一辈子也做不到昭仪呢。”
“我宁愿她当初不进宫……”
素雪往陈氏脸上看了一眼，无奈地道：“这种话父亲以后不要说了。姐姐进宫，是皇上的恩典。若没有姐姐进宫，咱们家今天也不是这个样子。”
“是……是。”余老爷连忙点头，深感宫中生活不易。戏莲当初是不是也这样，一言一行都怕犯了忌讳？但她却为余家挣了好处。
段氏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了，犹豫了一番盯着素雪的肚子问：“娘娘的身子有四五个月了吧？”
“五个多月了。”素雪微微向后靠在榻上，朝圆圆伸手，“你来。”
圆圆麻利地走过去，行礼道：“给娘娘请安。”
素雪一笑，说了声“免礼”，将他搂在身前问：“几岁了？”
圆圆有些不自在：“五岁了。”
“读书了吗？”
“裴六是我师父。”
素雪恍然大悟，对余慧心笑道：“原来如此。”然后松开圆圆，问余天瑞和陈氏：“哥哥和嫂嫂只得这一子？”
余天瑞道：“中秋前新得一女，成天只知道哭和睡，没敢带来。”
“恭喜哥哥和嫂嫂了，一会儿给她也带点东西回去。”刚刚在崇年殿，皇上和皇后都给了赏赐，但不知道余家还有人，那一份就没顾上了。
余家众人急忙谢恩。
素雪伸手扶了余老爷，惆怅道：“你我是父女，不必行如此大礼。”
“规矩还是要的。”余老爷面对她，自然不可能像面对真正的女儿那样自在。
“有外人在就罢了。”素雪有些伤感，“我特意屏退众人，就是不想如此。”
余慧心道：“事发突然，父亲还不太适应，以后就好了。”
素雪对她一笑：“你说得对。以后有空，你和母亲、嫂嫂可以常常进宫来。”
闲话了个把时辰，天色已晚，素雪安排了一名太监送余家众人出宫，自己走了几步将大家送到寝宫门口。
余老爷道：“娘娘身子重，回去歇着吧。”
素雪点头，眼眶微红：“父亲且放心，我在宫里很好的。”
余老爷深深地看她一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余慧心满腹疑惑，觉得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出了素雪的宫殿，没走多远，路边一排树丛后突然窜出个宫女。
宫女扑到余老爷面前，抓住余老爷的衣服喊道：“老爷——”
领路的太监吓了一跳：“你哪里来的？不要命了！”
那宫女抬起头来，飞快地从身上扯下一个荷包递过去：“公公，这是我进宫前的主家，可否容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太监板起脸：“你的主家只有一个，那就是圣上！再胡说八道，小心你的脑袋！”
宫女脸色煞白：“奴婢失言！”
太监瞪了她一眼，扭头问余老爷：“大人可认识她？”
“这……”余老爷已经傻了，这好像是阿冬啊！当初和素雪一起陪余戏莲进宫的！
余慧心也认出阿冬来了。在宫里拦人，怎么想怎么怪异，但越是怪异，她就越想弄清楚，否则今晚她和家人都睡不着觉了。
她对太监道：“好像是我姐姐进宫时带在身边的丫鬟。”
“那……”太监谄媚一笑，“那我回避一会？你们叙叙旧？”说完也不等余家回应就转身走开了。
余家众人看向阿冬，都没有故人相逢的喜悦。这一天的经历让他们知道，阿冬此时的行为是严重违反宫规的！这样事情就严重了，怎么想怎么不好。
余老爷道：“你起来说话！”
“老爷……”阿冬抹着泪站起，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说话的声音却放得极低，“我终于见到你了，却是因为素雪……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瞒你们！她和何贵妃一起害死了小姐！”
“你胡说什么？！”余慧心低喝一声。
“我没有胡说！”阿冬飞快摇头，“小姐一死，她就去了何贵妃宫里，紧跟着就侍寝了！小姐当时怀了龙种啊，她为了自己获宠，害得小姐一尸两命！”
余老爷身子一晃：“怀……你说戏莲那时怀孕了？”
阿冬哭着点头：“素雪哄骗小姐，说怕何贵妃加害，叫小姐不要告诉任何人。小姐本想正月里见夫人和小姐时，先告诉夫人和小姐的……谁知道……”
谁知道没出正月，她就死了。
“余大人、彭城郡夫人——”领路的太监回来了，“时间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了。”
“好。”余老爷胡乱点头，“我们已经说完了。”
“那就走吧。”太监好像没看到阿冬满脸的泪，继续在前面引路。
余家一群人，心情沉重地出了宫。

第105章
余家刚出宫门，迎面碰上了裴义淳。
他在太监的引领下往里走，显然是要进宫。至于谁要见他或者他去见谁，又是为了什么，不必详猜。这个当儿，可能与余家有关，但牵扯宫中，不能揣测。
余家下意识停步，裴义淳顿时紧张起来——这这这……这可是未来老丈人一家……
他马上跑过去，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余老爷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扶他起来，又想到今时不同往日了，自己将是他老丈人，这礼是受得的。
余老爷便收住手，挺了挺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贤侄不必多礼。”
“哎~”裴义淳躬着身、咧着嘴，喜滋滋地答应一声，抬起头来，又是一本正经、玉树临风、彬彬有礼……
他往余老爷身后看去——余家一大群人，余慧心自然藏在其中。
两人视线对上，裴义淳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将眼神移开。余慧心倒是大方一笑，他又忍不住看过去。
“咳咳——”余老爷猛咳两声。
裴义淳急忙回神，关心地问：“你们在宫里无事吧？”
本来大家见到他已经忘记阿冬了，被他一问又想起来，脸色顿时不太对。
余老爷强笑：“无事无事。贤侄进宫有要事吧？你别耽误了。”
裴义淳疑惑地看向余慧心，余慧心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也搞不清她是什么意思，不过应该是没事。但看他们一家人的脸色，怎么都不像无事的样子。
他只能担着这份忧进宫去了。
他今天来，是永兴帝相召，便想等会儿直接问永兴帝。
永兴帝对他又爱又厌——爱是向来有之，厌的却是他抢了自己看中的妃子。
不过永兴帝自认是明君，后宫美人又多，不是非要余慧心不可，而且比起美人，他更在乎裴义淳，自然不会真往心里去。
他将一本折子扔给裴义淳：“别说舅舅不疼你。”
裴义淳接住一看，是官员起草的追封余美人及封赏余家众人的圣旨。
裴义淳一喜，接着想到宫门口余家众人的脸色，问：“这圣旨宣了？”
“宣了。”永兴帝呷了口茶，“刚刚余家进宫来，朕和皇后亲自接见。这会儿，应该在婕妤宫里叙旧吧。”
“出去了。”
“嗯？”
“我进宫时，刚好碰上他们离开。”
永兴帝啧了一声：“婕妤太过谨慎了。好不容易与家人见面，也不留他们吃饭。”
裴义淳一笑：“娘娘守规矩。”
永兴帝没再说什么，裴义淳也没拿心中的疑惑问他了——显然是在婕妤那里出了事。只是现在婕妤与余家是一家人，就算真有什么事，他还得帮忙找补。唔，如果余婕妤不好，也要等他成亲了再做打算。
……
送余家出宫的太监回去向素雪复命，素雪端着燕窝慢悠悠地进食。
太监说了该说的话，稍一犹豫，又压低声音道：“娘娘，彭城郡夫人他们经过花园时，碰到冬至了。”
素雪捏着勺子的手一顿。
太监眼角瞟见，小心翼翼地继续：“彭城郡夫人非要与冬至说话，将奴才支开了，奴才远远地听见了余美人、何贵妃……还有孩子什么的。”
砰！
素雪将碗重重地扔在桌上，冷声道：“将她带来！”
“是。”太监看她一眼，嘴角有压抑不住的雀跃，马上去了。
屋里几名宫女看向素雪，素雪闭上眼，僵硬的脸色慢慢平复。
不多久，何贵妃宫中，一名宫女附耳对何贵妃道：“余婕妤也要带她。”
何贵妃沉默片刻，冷笑：“那就让她带走吧，本宫倒要看看她想做什么。”
……
“娘娘，下雪了。”宫女喜信走到素雪身边，给她腿上盖上一条烘烤过的皮子。
素雪极怕冷，盖上这条皮子，感觉源源不断的暖意从脚上传向全身，舒服极了。
她低头摸着皮子，怔怔发呆。
这法子还是余戏莲想出来的。
她刚到余家那会，整天躺在床上抖个不停，盖再多的被子也不觉得暖。余戏莲便将被子拖到火笼上去烤，烤暖了再拖到她身上，果然暖了许多。只是，差点把余家烧了。
素雪忍不住一笑，外头传来声音：“娘娘，来了！”
素雪笑容一凝，渐渐抿住唇，朝殿外看去。
咚——
冬至被人按在了廊下的雪地上，整个人都趴下去，吃了一嘴的雪。
素雪缓缓起身，抱着手炉走过去，站在门内冷冷地看着她。
冬至抬头，脸上沾着雪，皮肤冻得通红。
素雪一动不动地看着，见她手指轻轻发抖，关节全是红肿的，有些地方开裂了。
“在哪里当差？”素雪忍不住问，倏地一笑，“咱们小姐疼人，在家时可没受过这样的苦……早知道，把你调到我身边来了。”
冬至闻言，愤恨地看着她。
“你还知道恨我呢？为了小姐？”素雪转身，轻嗤一声，“倒是个忠仆……将她关到柴房里去！”
“是！”带冬至过来的太监马上将人拖走。
“素雪——”冬至惊慌地大吼，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喜信正扶着素雪回殿内，闻言扭头：“素雪也是你叫的？”
冬至呆了一下，紧接着被人捂住了嘴。
素雪问喜信：“东西备好了吗？”
喜信点头：“好了。”
素雪也点头，平静地说：“过去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拥着她去了柴房。
冬至被捆在柴房一角，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喜信扶着素雪走在前头，后面有宫女拿托盘端着一杯东西，吓得直往后缩：“你想做什么……我已经告诉老爷了！”
“告诉了又怎样？”素雪冷笑，“余家现在要与裴家结亲，还得靠我提身份名当户对呢。就算他们知道了小姐是我害死的，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冬至惊骇地瞪大双眼，热泪滚落，“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小姐对你那般好……”
“我知你对她忠心。看你冷，赏你一杯酒暖暖身子。”素雪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名宫女端起杯子朝冬至走去。
冬至大吼：“素雪——你不得好死！”
宫女掐住她下巴，将酒送到她嘴边，她激烈地挣扎起来，好片刻酒都没喂到嘴中。另两名宫女见了，想上去帮忙。
素雪咬牙：“没用的东西！”
宫女一听，害怕地停下来。
素雪将手中的暖炉交给喜信，快步走到冬至面前，朝端酒的宫女伸手。宫女犹豫了一下，将酒给她。
她对冬至一笑：“嫌她们身份低了？那本宫亲自喂你。”
她缓缓地蹲下身，伸手抬起冬至下巴，冬至果然不敢反抗。反抗了也死——碰伤了身怀龙种的余婕妤，还有她活命的机会么？
她近乎绝望地靠在墙角。
素雪捏开她的嘴，将酒杯送过去。
喜信不忍地扭开头。
素雪一顿，冷声道：“都出去。”
“出去吧。”喜信小声道，催促着众人离开。
素雪捏着杯子的手轻轻发抖，待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揪住冬至的头发往后一拉，冬至吃痛地叫了起来。
“闭嘴！”素雪低喝一声，愤怒地看着她，“你看出来了吗？”
冬至惊恐又茫然地看着她。
“她们都不听我的。”素雪以极低的声音道，“我身边只有一个喜信可用……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和老爷说上话？”
冬至浑身冰凉，好似知道了什么。
“你想害死他们吗？”素雪眼里藏着泪，“你害死了小姐不够，还想害整个余家？！”
“明明是你害死的！”冬至忍不住叫起来。幸而素雪的一只手压在她脖子下，没让她发出多大的声音。
“我在小姐跟前的时候，她不曾掉过一根头发。我就走了那么一会儿，她就死了！你说你怎么看的她？！”素雪恨不得掐死她，“冬至，人可以狠，但不可以蠢！你如此蠢，不能再活着了！”
“你……”
“小姐死的时候，你也看到何贵妃从她房间里出来了。你以为何贵妃会让你活着？还不是我护着你！你怎么这么蠢啊！”
“我并不想叫你护着！”冬至不信她。
“你以为我想？我恨不得你死！可你照顾小姐那么多年，我不能不管你……现在，我管够了。我对你仁至义尽！你却比从前更蠢……我能知道你见了老爷一家人，旁人也能知道。你若不死，老爷他们就危险了……你死了，余家该记恨的人是我，暂时顾不上何贵妃，何贵妃自然也不急着对付他们了。”素雪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冬至……你但凡聪明一点，我也不必一个人做这些；你不自作聪明，也不必死在今日，再过几年就能出宫了……现在，你下去替我向小姐带句话——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会护着余家和卢家，救命之恩，来世继续为奴为仆地报。”
“你说什么？”怎么还有卢家？冬至当真不解，这时才正眼看她。素雪比她早到余家几年，难道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可素雪那时候也不过一小孩呀……
“你不必懂，话带到就是。”素雪抬起她下巴，将酒往她嘴里灌去。
门外，喜信守在走廊尽头，其他的宫女太监站得比她远些。听见开门声，她马上朝柴房跑去，其他人飞快跟上。
素雪站在门口，满脸疲惫。
“娘娘——”喜信紧张地扶住她。
其他人伸长脖子一看，见冬至躺在地上，似乎还没落气。
“收拾了。”素雪从门里走出来，在喜信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离开。
进了内寝，待四下无人，她问：“没人靠近吧？”
“我一直守着。”喜信小声道。
“幸好还有你呀。”素雪叹气。
喜信没说话。素雪救过她的命，她当然为素雪尽忠。这忠心不必挂在嘴上，面上甚至淡一点好。
她给素雪捶腿，小声道：“不如就算了吧？”
“我当初都没有算了，现在已经是婕妤了，怎么能算了？”
“可你已身怀龙种……”
素雪伸手抚着肚子，轻笑：“你以为我千辛万苦地怀上他，是为了自己么？是为了不要在报完仇之前轻易地死去啊！他可是我的护身符……”
喜信抿紧唇，忧心不已。若是皇上知道他只是婕妤复仇路上的棋子，该有多震怒啊？
“喜信……”素雪闭上眼，“你名字好……我真盼着有一天能有喜信啊。”

第106章
余老爷回到家，见跟在身后的家人面色沉重，忍不住板起脸，严厉地道：“不可听信阿冬的一面之词，我相信素雪不会那么做。”
余慧心疑惑：“爹为何这样笃定？”
余老爷顿了顿，叹道：“也不是笃定，但我们宁愿相信她啊。”
余慧心想想也是。信素雪，事情最简单。
“行了，去换衣服，准备开饭。”
“是。”余慧心、余天瑞和陈氏一起答应，带着圆圆退出房间。
余老爷也回房换衣服，吩咐小厮：“去姑奶奶那里送个信，请她明天来一趟。”
段氏疑惑，却没问，亲自服侍他更衣。
翌日上午，余姑妈领着卢舜华一起过来，段氏没想到她来这么早，赶紧让人去叫余慧心和陈氏。
没坐一会，余老爷身边的小厮在门外请安：“老爷请姑奶奶去书房说话。”
余姑妈站起来：“那我先去，舜华你好生陪着舅妈。”
“是。”卢舜华起身答应。
段氏想，素雪身上果然有她不知道的事，老爷竟然不告诉自己，想来干系重大。
……
余姑妈走进书房，见余老爷愁眉苦脸地坐在书桌后。他的书房，不是拿来读书做文章的，是拿来看账本的，书架上放了几本典籍装样子，从来没翻过，书桌上全是账本，旧旧的，显然被翻过无数次了。
余老爷此刻的表情，不免让人怀疑家中生意落败。
“哥哥。”余姑妈叫了一声。
余老爷回神：“你来啦？”
“嗯。昨日进宫去，出了何事？”
余老爷还没把裴家求亲的事告诉她，但余家进宫这么大的阵仗，街头巷尾早传开了，余姑妈当然知道。
余老爷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将丫鬟小厮远远地打发走，然后从窦夫人上门说起，直到阿冬的话结束。
余姑妈一直认真听着，等他不说了才问：“哥哥怀疑素雪？可她现在是你女儿，就算她真的害死了阿莲……她不能够吧？”
“我也觉得不能够。只是被人这样一说，心里到底……”余老爷叹气，“我们家怎么就走到这个地步了？”
余姑妈一笑：“这个地步不好么？裴家真要娶三娘？”
“还不知道呢……”官媒没上门，余老爷不敢有盼头。
余姑妈想了想问：“先前哥哥写信说要开恩科，是谁告诉你的？”
“三娘，裴六郎跟她说的——”余老爷一顿，怒而拍桌，“好小子！早打我三娘主意了！”
余姑妈噗嗤一声，又问：“七月里……大约在三娘生辰前后吧，那个时候有素雪的消息吗？”
“有呀！”余老爷道，“三娘因为说书那事儿被叫去行宫了，在宫里头看见了素雪。”
余姑妈叹气：“那就对了，肯定是她帮了忙。”
“谁？”余老爷没听明白。
“宪清突然被调往棣州，我与他都觉得奇怪，本以为还得挨个十年八年才有转机的。朝廷那么多人，圣上怎么偏就想起他来了？想是有人特意提过。因着宋国公那事，前朝肯定没人敢提的。”
“那是素雪？”
“是吧？”余姑妈也不确定，“不过我们当初护了她，就只能护到底了，这也是护我们自己。就算她有坏心眼，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对付我们，我们更不能拿她怎样。哥哥真与裴家结了亲，情况就更复杂了。”
“这……”余老爷突然想到余慧心，“要不要告诉三娘？”
余姑妈犹豫了一下：“我看三娘还算明事理，但她到底年轻，也不知藏不藏得住事。要不等她成完亲再说？与裴家结亲可不能分心。”
余老爷尴尬：“八字还没一撇呢。”
余姑妈笑：“我看这八字明明已经写好了，就等墨吹干！”
余老爷却仍然不敢相信裴家的真心，嘱咐段氏、陈氏认真准备过年，旁的不许瞎想。
段氏明白他说的“旁的”是啥，眼见小年过了，裴家没动静，就真的不敢瞎想了，还怕余慧心多心，每次见了余慧心都小心翼翼观察她脸色。
余慧心反而没想那么多，她现在在写文上有点瓶颈，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神怪写了几个小故事，编不出新的来了，再编只能向《聊斋》取经，感觉怪没意思的；武侠写了一个，算圆梦了，又差点惹出大麻烦，不敢继续；想写世情百态，先前的小黄文其实有点那个意思，再升级就是类似《红楼梦》的庞大架构。而现在这个时代，她要是写出来，哪怕只得红楼的一点皮毛，都是开天辟地，留传到后世就得留名青史，想想真可怕，她还是不要写了！
单纯的爱情故事她更不想写了，谁还没点追求呢？上辈子写言情早就写够了，而且每次都想在里面加点东西，只是迫于数据和市场收敛着。到了古代，数据和市场的影响不存在，她还收什么呀？
所以现在要写什么？她总不能嫁给裴义淳之后就放弃事业吧？那多无聊啊……
余慧心琢磨着琢磨着……吉日到了，裴家请了官媒来提亲。
余家已经忘了这事，或者说暂时搁置，突然官媒来了，惊了个人仰马翻。
裴家那边也折腾了几天。
提亲时，要带一只大雁，因为大雁是一夫一妻制，甚至伴侣死了还不二婚，跟着去死。这寓意多好呀？
但深冬季节，大雁全往南飞了，裴家准备捉只鸭子代替。
裴义淳不干了！鸭子是什么啊？看那水里游的，一只打头，后面带了一群，如何能和大雁比？他一定要用大雁，绝不用鸡鸭鹅什么的！废物才捉不住，大不了他亲自去！
他挽着弓、跨着马，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山，雁毛都没看见一根，最后想起他舅舅的皇家园林，那里养了不少珍禽异兽，南飞的鸟也不会放走，就想去薅一只。
安阳对他实在是没法，去向永兴帝求了个恩典，官媒终于带着大雁欢欢喜喜地到了余家。
余慧心在房里琢磨写书的事。她现在一团乱麻，找不到题材，又想学写文言文，还要练字，都不知道重心该放哪里。官媒走了，她才知道裴家来提过亲了。
余老爷喜滋滋地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在房里好好绣花，书不要看了，字也不要写了。”
余老爷不知道她干过多大的事，只以为她是喜欢，甚至觉得有王腾宗的原因在。但现在要嫁给裴义淳了，那些最好都放下，女人嘛，绣花才是正途。
余慧心一个哆嗦。
段氏忧心起来：“老爷说得对。万没想到他们年前来提亲，我本以为要元宵过后呢。这下可好，得备年礼，七巧得亲自给长辈们做点针线。”
余慧心已经懵了：啥啥啥？？？我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吗？
余老爷皱眉对段氏道：“她这两年没怎么拿针吧？”
余七巧嫁人前，逢年过节都会给余老爷、段氏甚至余天瑞做点衣服鞋袜，嫁了之后就沉迷于读书写字，绣活落下不少，只在余老爷和段氏生辰时才表示一下。等她和离回来，更是笔不离手，不知道绣花为何物了。
余慧心觉得自己要糟！真要她绣？那她穿越者的身份不会暴露了吧？
她仔细回想余七巧的绣工，貌似在土著眼中算不上好，但在她眼中已经reallyNB了。
这可怎么办？她不敢说话。
段氏道：“长公主应该是用宫里的绣娘，咱们怎么都比不过，做点小物件表表心意吧。”又对余慧心道，“你今儿先把针线捡回来，待我差人去问问长公主和裴相的尺寸。”
“哦……”余慧心突然有点不想嫁人了，不嫁人就没这回事了。
回房后，红梅、紫兰马上将针线搬到她面前。
她拿起来看了看，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是碰过针线的——刚见到时好奇，拿来缝过小布包扣子什么的，还想做布娃娃呢。
后来是为什么不碰了呢？因为高中时跟着室友一起玩十字绣，绣了一个硬币大小的HelloKitty，眼睛脑袋都绣痛了，她就再也不想碰针线了，大衣扣子掉了都要拖一季才补。
此刻，她看着针线，想着自己也不算完全没做过，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就不再烦躁，拿着认认真真地刺起来。
她还不是一针一线地做，是一口气穿上好几针才将线拉过去，看起来颇为熟练。
但她的本领，就在“缝”这个阶段了，“绣”她是一点儿都不会。
红梅惊呆了：“小姐，你怎么……”她以前会的呀！
余慧心心虚不已。余七巧会绣，但她真的不会！完全不会！
“我……我就缝缝吧。”虽然缝得也不好看，针脚粗，还不均匀，但好歹算缝上了，“你们帮我绣。”
红梅和紫兰呆住。
红梅急道：“这可是给长公主的，不好吧？小姐你先绣绣，你以前绣得挺好的，总能找回来的。”
余慧心顿时想哭给她看！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不过，话说再多都没用，只能拿事实给她们看。
裴家将安阳、裴老爷和裴义淳的尺寸送了过来，段氏看了余慧心的绣工，是真的没救了，和陈氏合计一番，决定让余慧心做她会的那部分，刺绣这种精细活就交给红梅，红梅的绣工还不错。
不过余慧心也不能一针都不绣，她偶尔上去刺两针，也算心意了。
就算这样，余慧心也绣得欲.仙.欲.死，而且她心里还有点小九九——裴义淳那一份，她不想任何人帮忙，想自己包圆，这可能是她在这方面唯一一次对他的付出了。过了这次，她怕是再也不会碰了，总要拿出态度来。

第107章
余慧心专注针线，忘了练字。
这一年多她一直练习，两天没练觉得不对劲，很快想起来，提笔写下一句：“刺绣——从入门到放弃！”
哎，绣花不会就算了，练字不能再落下了。她想裴义淳也不太需要一个绣娘，能跟他聊聊书、聊聊字，应该更好。以前他就嫌她字丑，她总不能一直那么丑吧？那还是他喜欢的余慧心么？
这样一想，她就心安理得地练字了。
红梅见了，想她绣花绣得那么累，还绣不好，不如让她练会儿字，就没劝她。
主仆几个默契地分工协作，直到斤丫惊慌地跑进来：“夫人来了！”
余慧心马上放下笔，起身接过红梅手里的绣绷，坐到一边装模作样地绣起来。
很快，段氏进来。
余慧心起身：“阿娘。”
“绣得怎么样了？”段氏笑眯眯地问。
余慧心沉默地将绣绷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这都是红梅做的吧？”
“我不会嘛。”余慧心心虚。
段氏转身往书桌走去：“正月里要去裴家，到时候就要将礼送出去，你可得抓紧。”
“正月？”余慧心惊，“那才几天啊？”吃兴奋剂都来不及。
“那你还不赶紧？”
“我在赶紧啊……”
“那你还有时间写字？”段氏拎起桌上的宣纸，上面墨迹还没干。
余慧心讪笑道：“字还是要写的嘛……裴公子是读书人，家里又不缺绣娘，你说他是想我会读书写字与他说得上几句话呢，还是想我给他做一身根本上不得台面的衣裳？”
“这……”段氏被问住了，“可你总要会！逢年过节的时候还要向长辈表示心意呢！字写得再好，也没有相爷好吧？那你到时候拿什么表示？这也拿不出手，那也拿不出手……”
“好好好，我绣，我绣还不行吗？”余慧心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看来绣花也要提上日程，不是绣这一次就够了。哎，反正这里没电脑手机分她的心，她就在看书、练字、搞创作的日程上再加一项绣花呗……
不过绣花真不是人干的，余慧心绣得暴躁，灵感都给绣出来了。
她忍不住想象一个在闺中自由自在的女孩子，根本不care绣花什么的，而是擅长写诗作画，甚至上阵杀敌。
她会很多东西，不比男人差，唯独不会世人眼中专属女孩子会的那些。有一天，她嫁人了，婆家不需要她会的那些东西，只需要她绣花下厨奶孩子。她想写诗，被嘲讽；想杀敌，被打压，最后抑郁而终……就像贾宝玉说的，女人结了婚就从珍珠变成了死鱼眼珠子。
余慧心决定，这个故事就叫《珍珠女》了！
她马上放下针线，提笔写大纲。
前几天还犹豫自己的“职业道路”要怎么走，现在可顾不得了。灵感来的时候当然是有啥写啥，也只有没灵感的时候才去分析选择，看起来选择面广，实际是零选项。
大纲很快完成。
作为一个老写手，她很知道该怎么开场、结局，怎么前后对比、发人深省。
一个女人简单的一生，构思起来很容易、很顺手，但似乎简单了点。
余慧心觉得还不够！而且这故事要是被裴义淳看见了，他不会多想吧？她只是灵感来了，可没有恐婚呀！
有了！
既然要对比，就对比得彻底。
一个出身不高，但在家人的宠溺下尽情学文学武的少女，出嫁后婆家不让她作诗，不让她舞枪弄棒，说那些都是没用的东西，她必须做女人该做的。后来她产生抑郁，死了。
一个嫁过一次，却死了丈夫的女人，只会绣花、下厨、带孩子，大字不识，再嫁了一个穷书生，穷书生教她读书写字，她一边在河边洗衣裳一边背三字经，周围的妇人都笑她，但她没有退却，待书生高中进士、入朝做官，她与达官贵人的夫人们来往时，别人都等着看她这个山野村妇的笑话，她却用自己仅有的学识hold住了全场。最后她想，读书真好呀，谁说一个女人读书没用呢？
余慧心觉得这个故事自我意识浓烈了些，但她大体就要写这么一个故事了，剩下的好好调整便是。
手上有了新项目，她的心踏实不少，绣起花来都专注了许多。
她这么忙着，除夕眨眼就过。
大年初一，她陪段氏、陈氏备好宴席，接待上门拜年的街坊。她不去前头见客，不忙了就躲在段氏房里绣花。
仍然绣得不怎么样，今年裴家两老是收不到她亲手绣的东西了，大约明年能成吧。
正绣着，段氏身边的丫鬟跑了来：“裴公子来了！”
余慧心一针扎到了指头上，忍不住吐槽：“我去！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小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
红梅拿帕子给她按着，段氏留在房里的丫鬟去找药。
报信的丫头吓白了脸：“都是奴婢的错。”
“关你什么事？”余慧心轻轻说了一句，“大过年的，都开心点！”又对那找药的丫鬟道，“没大碍，不用麻烦了。”
但丫鬟还是拿了药来。
余慧心问报信的丫鬟：“裴公子在前头？”
“要和少爷一起去郑家，应该已经出门了，不过等下还过来，老爷留了裴公子吃饭。”
“哦……”余慧心脸微红。
按规矩，两人是见不到面的。不过若是余老爷和段氏格外开恩呢？
她起身道：“我先回房去了。”
回到房间，她马上换了套衣服，打扮得美美哒。
没一会，段氏房里来人叫她。
她赶过去，进门就见裴义淳坐在下首。
她就算想见他也没想到这么快，愣了愣，脸跟着一红，踩着小碎步走到余老爷和段氏身边，向二人行了礼，再转身朝裴义淳福身。
裴义淳早已经站了起来，马上回礼，脸色一片涨红。
余慧心忍不住笑起来，觉得他特别单纯，特别好玩。
余老爷和段氏对裴义淳的反应很满意，扭头一看余慧心，见她笑容灿烂，一点都不矜持！
段氏轻咳一声，对她道：“你嫂子忙着，快去帮忙。”
“哦……”余慧心心想，你们叫我来，就是特地让我见未婚夫的？也太开明了吧？
她瞅了裴义淳一眼，依依不舍地离去。
裴义淳有点郁闷，怎么这么快就走啊？
他两只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她背影，整个人快成石头了。
“咳！”余老爷重重地咳了一声。
裴义淳赶紧回神：“岳父大人！”
余慧心还没走远，听得清清楚楚，一脸震惊：这就叫上岳父了？那我等几天去裴家的时候就要叫安阳“娘”了？
妈呀，还没做好准备呢！

第108章
去裴家时，余老爷和段氏比余慧心还紧张，毕竟余慧心出入裴府习惯了，他们还是头一遭。
到裴府外门，就有人来接，看起来颇为重视，余老爷和段氏的情绪缓解不少。
到内门下了马车，余老爷被引去裴大人的书房，余慧心和段氏去安阳那里。
裴骊珠也在。
双方见礼，余慧心不敢喊“娘”，加上来之前余老爷和段氏没提过，仍然称呼安阳为“殿下”。
安阳面色如常，显然没出差错。
看样子是裴义淳不要脸，提前喊了“岳父大人”。余慧心暗暗一哼，心里美滋滋的。
她将荷包鞋袜呈给安阳。安阳、裴老爷和裴义淳各有一套，她还额外做了个荷包给裴骊珠。
裴骊珠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十分高兴。
安阳看了一眼，见针脚粗糙、绣花尚可，肯定是有人给余慧心打了下手。她心里有些无奈，但感受到了心意，倒不嫌弃。而且穿在脚上的东西，丑就丑点，不能穿出门，还不能在家里穿吗？
“三娘有心了。”她笑眯眯地道。
余慧心尴尬：“做得不好……我以后会多练。”
安阳乐开了怀：“咱们家不需要你做些，你倒不如陪我打牌。”
她估计余慧心平常不做针线，否则再差也不至于这样。
余慧心更没脸说话了。
过了一会，裴骊珠请余慧心去她房里玩。余慧心跟着她离开，留段氏和安阳商量婚事的细节。
裴骊珠拿着荷包，边走边看。
余慧心道：“你别看了，明年给你做个好看点的。”
“难为六嫂想着我，那就说定了啊~”
余慧心被“六嫂”闹红了脸，不好意思说话了。
走了几步，裴骊珠脚步一停：“六哥——”
余慧心抬头，见裴义淳站在前面花径上，似乎要往别处去。
看到余慧心，他神色一喜，马上跑过来。跑到跟前，他傻笑着盯了余慧心片刻，不知道要说什么，伸出手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余慧心一笑，也没说话，福身还礼。
裴骊珠见他们一样地笑，像傻子似的，偏又不说话，莫名觉得牙酸。她拎起荷包在裴义淳脸前挥了挥，裴义淳回神，这才想起她也在。
裴骊珠甩着荷包：“看，嫂子给我做的。”
裴义淳一怔，扭头看着余慧心，表情控诉又委屈。
余慧心仿佛看见了满脸的弹幕：你居然给她做？我的呢？我才是最重要的啊！我都没有，她却有了……
余慧心赶紧说：“你也有！在殿下那里。”
“哦。”裴义淳满足了，但迫切地想到安阳那里去。
余慧心绞着手指，欲言又止。
裴骊珠背起双手，一脸严肃：“你们有话快点说啊~”说完转身走开。
红梅见了，也往旁边走了几步。
余慧心看了看她们，趁她们不注意，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塞给裴义淳。
裴义淳一愣，低头看去，像个荷包。他马上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余慧心小声道：“我做得不好，旁的有红梅她们帮着做，这个全是我做的，一眼就看得出来，不好拿到明面上……”
“嗯。”裴义淳伸手在袖子里捏了捏，笑得美滋滋。
“你有事？快去吧。”
裴义淳点头：“要去见你爹。等上元节，我接你去看灯。”
余慧心眼睛一亮，急忙点头。平常不能见面，元宵节的时候却是允许的。
带着这个盼望，此次造访完美结束。
回到家，发现回娘家的陈氏比他们早回来。
段氏疑惑地问余天瑞：“怎么不陪阿娴在家住两天？”
余天瑞拧着眉：“在岳父家吃了午饭，国公府叫阿娴过去，也不知说了什么，阿娴有些不高兴。”
段氏和余慧心互看一眼，余慧心道：“我去问问吧。”
吃过晚饭，余慧心去看月儿，趁机问起。
陈氏抿紧唇，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边知道我们与裴家结亲，想让我帮忙说媒。”
“啊？”
“他们也配！”陈氏低骂一声。
余慧心反应过来，赵国公府是瞧中了裴骊珠？
陈氏握住她的手：“我们不要管这事。”
余慧心点头。
陈氏松口气，心里还是不太高兴。
其实事情并不是她说的这样。
赵国公府是前两天才知道余家与裴家结亲的。之前裴家提了亲，但过年大家都忙、没空八卦，消息就没传开。
前几天，大家进宫请安，皇后对余家颇为热情，谁能不好奇？回去一打听，全都知道了。
陈氏平常回娘家，都会去赵国公府请安，赵国公夫人向来不爱见，今日却早早地派人传话，叫她过去。
去了后，赵国公夫人黑着脸骂她和窦夫人吃里扒外，明知道陈家有女儿没出阁，却不将裴义淳介绍给她们，反而便宜了余慧心……
陈氏：？？？
陈氏当时便怒了，直言道：“我要有那本事，今日也不必站在这里让老祖宗骂了！”
“你——”赵国公夫人大怒。
“母亲别生气！”三房的甄夫人立即道，“阿娴不懂事，老祖宗何苦气着自己？”然后眉头一挑，对陈氏喝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留下来碍老祖宗的眼……”
陈氏马上退了出去。
赵国公夫人反手想打甄夫人，吓得甄夫人倒退三步。
“你也给我滚！”赵国公夫人吼道。
甄夫人巴不得，马上跑出去追陈氏，赔笑道：“你别怪婶子刚刚说话难听，不让你出来，老祖宗还不知道要怎么磋磨你呢。”
陈氏感激地道：“多谢三婶相助。”
“嗨，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时候还早，去婶子房里坐坐？”
无事献殷勤，陈氏想，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跟她去了。
国公府里眼睛多，她去三房坐一下，大房、二房甚至是国公夫人都该不高兴了。今天她们让她不高兴，她不介意让她们闹一闹！
进了三房的门，甄夫人叫两个女儿来请安。这两个都是她嫡出，大的十岁，小的七岁。
她问大女儿：“你兄长呢？”
“在看书。”小姑娘怯怯地看了一眼陈氏，毫无嫡女风范。
甄夫人满意地点头，让姐妹两个下去，拉着陈氏聊起来：“你弟弟今年刚十五，准备试试今年的春闱……”
陈氏安静地听着。
“要是能高中就好了，可以说门好亲事。”
陈氏赔笑，并不搭话。
甄夫人看着她，眼神热切：“裴家的七娘好像也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听说还没议亲。”
陈氏：“……”你从哪里听说的？
甄夫人抓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地道：“阿娴啊，不是婶子说你，你脑子可别太木。余大郎文不行、武不行，你想封诰命得靠阿圆了，可他才几岁？靠着你家三娘，倒是搭上了裴家，可你家三娘吧……嫁过一次不说，余家那境况，裴家也不放在眼里。数来数去，还是国公府与裴家门当户对，我们两家结了亲，裴家也多看重余家几分，阿圆的前途也广了……”
陈氏咬咬牙，“我知婶子的心意，可这种事，我说不上话的。”
你要死了！陈氏心里怒火直冒，当着我的面将我相公、小姑子全骂了！我相公是文武都不行，但他听话、心疼我啊，比你满门都好！
“你提一嘴总行？”甄夫人道。
陈氏掐着手指点头：“我一定提。”
她说到做到，虽然过程和结果都和甄夫人想的不一样。
陈氏琢磨了一会儿，心里不太踏实，对余慧心道：“我明日去表姑那里，跟她说一声，看能不能敲打国公府一下。否则他们真去烦裴家，我们与表姑都脱不了干系。”
余慧心点头，心里略微有点烦躁。好好的婚事，要是赵国公府在中间搅和，的确不美。万一安阳误会了余家，将来铁定婆媳不和！
她见陈氏面有愧色，宽慰道：“不必忧心，殿下不嫌弃我，又特意请了表姑做媒，自然是对我们都信得过。至于赵国公府的打算……他们怕不是头一回了，但这不是一点没成吗？想来殿下也是知道他们的。”
陈氏一笑，用指头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你心里倒是明镜似的。”
余慧心笑着不说话。
陈氏叹道：“你能明白就好。有些糊涂，我们千万不能犯。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先顾着自己那家，再想旁的。”
余慧心看她一眼，有些感慨：“辛苦嫂子了。”
“我辛苦什么？你不要乱想。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与你做姑嫂了。”
当初若没有余美人，她或许会嫁户门第比余家高的，但能不能过得这么舒心就不知道了。她觉得，多半没这么幸运。
“你怎的不说是嫁了我哥呢？”余慧心问。
陈氏脸一红，那不是一样么？她伸手就挠余慧心的痒，吓得余慧心赶紧求饶。
……
元宵佳节，裴义淳春光满面。
早上去向安阳请安，安阳觉得他喜气洋洋得刺眼，没好气地道：“定亲后你天天像捡了金子一样，今天更像找着金矿了。”
裴义淳嘿嘿笑道：“我晚上出去赏灯。”
裴骊珠在旁边：“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裴义淳顿时黑了脸。
安阳由着他们拌嘴，待他们停了，问裴义淳：“听说你在隐陵寺的时候，想出家？”
“没没没……没有！”裴义淳极力否认，“我就随便说说！”
“那我要是不同意这门婚事呢？”
裴义淳认真想了一下，心里有点难受，接着想到——她不是同意了吗？心情顿时放松，哼道：“你已经同意了。”
安阳瞪他：“不要沉湎于儿女私情！”
“……”我偏要！
晚饭后，裴义淳急巴巴地赶去余家。
到余家时，余家老老小小都在院子里玩灯。裴义淳看了余慧心一眼，余慧心对她一笑，火光映得她的脸煞是娇俏。
裴义淳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余老爷和段氏面前：“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段氏还不习惯他这么快改口，余老爷倒是习惯了，呵呵笑道：“好好好……你来啦？”
翁婿两个人都像傻子，傻言傻语地聊起来。
余天瑞走过来：“清虚，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裴义淳连连点头，偷偷去瞄余慧心。
余慧心低着头和圆圆说话，好像没看见这边。
裴义淳的心跳得比刚刚还快——过几年，她面前站的就是他与她的孩子了，啊……好想时间过得快一点呀。
余老爷和段氏不出去，留在家照看月儿。丫鬟和小厮拥着余慧心他们出门，余天瑞和陈氏牵着圆圆走在前面，余慧心和裴义淳靠后一些。
出了坊门，两队人拉开了距离，裴义淳先前不敢太靠近余慧心，隔着两三步距离，现在就挨着衣袖了——总要护着她的嘛，他想。
余慧心瞥向他，眼神移到他腰间，上面挂着个丑丑的荷包，是她亲手塞给他的那个。
她绣花技术实在不行，特地选了简单的竹叶图案，原本觉得不错了，挂到他身上还是辣眼睛，与他那身锦袍格格不入。
她红着脸：“丑，你戴干嘛？”
裴义淳无辜：“你做的呀。”
“……”我做的就一定要戴么？就不能戴稍微好看点的那个？
她没好气地问，“你就不怕人笑话？”
裴义淳理直气壮：“我戴这个，旁人一见就知道是娘子做的，谁敢笑话？”
余慧心觉得这话有道理，愣了会又发现不对，气笑了：“所以你也承认它丑？”
裴义淳：？？？？？好像哪里不对。
他直觉不能再说了，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余慧心窒了窒，真是对他没办法，扭头道：“猜灯谜去！”
“哎！”裴义淳马上跟上，十分狗腿。
余慧心莫名地脸红，扭头将手上的花灯扔给了他。
他笑眯眯地接住，看见她的手，突然就想摸一摸……不，牵一牵。不过看了看身后的丫鬟婆子，全部对他虎视眈眈（严重错觉），还是忍住吧。

第109章
二月里，太子大婚。过了几天，裴家向余家下聘。
从此之后，余慧心就是裴家的人了，再见到安阳不能叫“殿下”了。
送彩礼的队伍浩浩荡荡，打头的到了余家，最后的还没进坊门，街坊都跟着来看热闹。
太子大婚那天，他们也去看热闹。但赵家离崇贤坊远，当日又有戒严，等他们到时，先到的百姓已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几乎看不见什么了。
于是有人说：“这比太子成亲的时候还隆重，真过门会怎样啊？”
这话真是大逆不道，还好并不是人人都胡说八道，有人说：“哪比得上太子成亲？那天你在家没出门吧？”
余家上上下下都很忙碌，除了余慧心。
她不用去接聘礼，别的事段氏和陈氏也不让她帮忙，她只好窝在房里绣花。成亲的时候，她还要向裴家的长辈、晚辈送见面礼，这佛脚是抱着不能放了。
她无比淡定，好像这件事与她无关。丫鬟们却受不了，一个接一个到前面去打探，稳重点的红梅和紫兰也不例外，总伸长脖子往外看。
余慧心干脆打发红梅和墨菊去段氏房里帮忙。裴家来送聘礼的人不少，余家要留他们用饭，段氏和陈氏肯定忙得不可开交。
“来了来了——”青竹跑进来。
余慧心道：“再这样冒冒失失，我就不带你们去裴家了。”
青竹顿时不敢说话，紫兰也定了定神，不敢探头探脑了。
余慧心已经说好，身边的丫头全部陪嫁。丫头们自然高兴，她们全未婚配，到了裴家，很大可能要配裴家的小厮，自然比在余家配的好。
余慧心嫁入裴家这样的高门大户，自己又是郡夫人，陪嫁自然比上次多得多。但余家先前根本没想到她能嫁这么好，东西来得及准备，人却来不及调.教。身边的丫头只比上次多两个，紫兰、青竹、墨菊还都是新人，段氏真怕又出一个绿柳。丫鬟来不及养，只得加了一房陪房，好歹是府里老人。
余慧心觉得这样就差不多了。裴义淳的院子她去过，里面根本没几个人，她一去，浩浩荡荡地塞满了像什么话？真差人用，以后两口子再商量着办就是。
过了半个时辰，外面传来红梅的声音。
紫兰听见陌生人说话，出去一看，见到沅芷、汀兰，忙回身告诉余慧心。
余慧心放下针线起身，沅芷和汀兰走进来，分别捧着个细长的雕花木匣，行礼道：“给少夫人请安。”
余慧心一愣，对少夫人的称呼很不习惯，红着脸道：“快别多礼，叫我六娘就好。”
下人一般不这样称呼主子，但长辈身边受重用的下人又另当别论了。
沅芷捂住一笑，点头道：“好，就叫六娘。”
余慧心脸更红了，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算了算了，反正她的确是她们家的六娘了。
余慧心转移话头：“真没想到会见到你们，快坐，喝点茶。”
汀兰和沅芷将手中的匣子放在桌上，没敢坐。余慧心从前对她们客气，还会叫“姐姐”，但现在毕竟尊卑有别。
汀兰道：“这两件聘礼，六少爷千叮万嘱，让我们一定要交到少夫人手上。”
“是什么？”余慧心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吧？裴义淳怎么能这样呢，聘礼还搞特殊，让大家怎么想？
“看起来像画，我们没看过。”沅芷说，“多半是六少爷亲自画的。”
“……嗯。”余慧心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了。
她让红梅、紫兰将东西送进书房，等她们出来，让她们招呼汀兰、沅芷，自己进书房看画去了。
打开匣子，将画轴拿出来放在书案上，将案上碍事的物件移开，再小心翼翼地展开画轴，见卷首写着——“龙门山九九登高图”。
余慧心愣了愣，心跳骤然加快，慢慢将画卷打开……
碍于国画的风格并不写实，她去龙门山也没窥见龙门山的全貌，看了大半都没看到熟悉的景色。
不过，裴义淳这画的艺术造诣真高呀！
就算她不懂画，但从信息发达、文化累积了数千年的时代穿到这里，见识可不短。现在流行什么画，她也知道，裴义淳这一幅简直超前，有点儿《清明上河图》的影子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画传到后世有多珍贵吧，才敢拿来给她当聘礼！
余慧心忍不住笑，对他的心意十分感动。
将画从头看到尾，发现人物栩栩如生、各不相同。这画中的奥秘，一时半会儿怕是看不完。她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将另一幅打出。
这一幅要小很多，双手就能展开，只见一片山石耸入云霄，缥缈的雾气间有屋宇若隐若现，山下有山路和野花……
嗯？怎么有人？还像个女人？！
余慧心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忙往提拔和落款看去，终于想起一年前在隐陵寺，在山间碰到他……
余慧心伸手按住狂跳的心脏，飞快地将画收好，又打开先前那幅，在她刚刚忽略的地方，看到了头戴茱萸的仕女。
她眼眶一热，骂道：“不是好人……”居然那么早就包藏祸心了！

第110章
下聘后，余慧心和裴义淳在法律上已经是夫妻了。但在成亲前，按规矩二人不能见面。
余慧心严重怀疑，世人是怕未婚夫妻在有法律保障的情况下开车，才有这条规定。开车就算了，万一带了球，传出去多不好听？
不过有了名分，裴义淳还是比以前大胆了许多。见不着人，还不能送东西么？他隔三差五就让人往余家送吃的、玩的，偶尔伴着书信。
规矩上，这些东西要余老爷或段氏过目才能交到余慧心手上，他们甚至要检查书信的内容。
余老爷没什么文化，段氏又不识字，而且两人向来不管束余慧心，都只是走过场，给她的东西就直接给她，信从不拆开来看。
但裴义淳不知道，信里的内容就还是老老实实。
余慧心回信也一本正经，她知道余老爷和段氏不看，但不知道安阳和裴老爷看不看呀！
废话得差不多，她提道：“月初你记得让人去茶肆结账。”
裴义淳在茶肆的股份，余慧心让掌柜每月结算，裴义淳会在初五让捧砚去取。
这事早就说好，也一直进行。她突然提醒，裴义淳就懂了，开始每天下午去茶肆坐半个时辰。
才去两天，就遇上了余慧心。
余慧心很久没来了，想了解店里的生意，躲在通往后院的门后面偷偷观察。
客人叫了茶，兴致勃勃地盯着靠墙搭起的戏台上，台上正在演《秦慧娘》。
这台戏在排演中不断变化改进，男主竟然不叫陈世美了，直接叫王腾宗！
余慧心听到台上的“演员”喊王腾宗，着实懵逼。
虽然他是个渣男，她也虐了渣，但让他的真名传播开来，还是有些狠呀！想想她上辈子那个世界的陈世美，本来是个好人，只因得罪了人、被写到书里，就被骂了千百年，成了渣男的代名词……
而在这里，王腾宗担起了这项重任。就是不知道她写的这个故事，有没有流传到后世的可能。如果流传……也只能怪他渣了余七巧，不然哪有这事儿？
余慧心正发着呆，眼前的门突然拉开。
余慧心一惊，怕撞上陌生人，转身就跑。跑了两步，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是我。”
余慧心停下来，回头，裴义淳走过来，捧砚在后面认真关门。
裴义淳走到她面前，小声问：“你来这里等我？”这么想他？在雅间里等就好了呀……
“我听戏。”余慧心莫得感情。
裴义淳一顿，向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一起往雅间走。
一边走，他一边道：“看了这戏，我颇有感触。”
“……”我骂前夫，你感触什么？
他看着她：“以后可不敢对不起你，不然我也有自己的戏了，天天被人骂。”
余慧心猛地看向他：“还……还没成亲，你就先想着对不起我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裴义淳顿时慌了。
“哼！”余慧心扭头，快步进了雅间。
裴义淳追过去，着急地解释：“我……我就是那么一说！我讨好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不起你？我我我……我娶你，可不是要亏待你的！”
余慧心忍不住一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你坐下！”
“哎！”裴义淳乖乖地坐好。
余慧心伏在中间的案上，手托腮，娇嗔地道：“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你会对我好，我当然知道呀~我吃了一次亏，不会再瞎眼了。”
裴义淳被她的模样弄得五迷三道，下意识伸手，勾住了她另一只手的手指头。
余慧心愣了下。别看她嘴上撩得欢，但上辈子母胎单身，根本没有和男生肌肤相亲的机会。这小手一牵，整个人都不自在。
不过，她一现代人，面对未婚夫，还会退缩么？
下一秒，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过去了一点，让裴义淳握得更多。
红梅、紫兰、捧砚：“……”
三人互看一眼，确定此刻主子眼里根本看不见他们。
算了算了，都定亲了。说得不吉利点，余慧心现在死了都要往裴家主坟抬，还要分开他们这双手吗？
三人知趣地退出房间，相信他们主子顶多大胆一点点，还不至于逾越雷池。
裴义淳和余慧心果然没注意到他们，而且，两人的手已经十指相扣了。
余慧心觉得他扣得太紧，想要抽回去。
裴义淳不舍，可怜巴巴地叫道：“夫人——”
“谁准你叫的？！”余慧心一惊。
裴义淳无辜：“你……你不是彭城郡夫人么？”
余慧心瞪他。
他弱弱地问：“那我叫你什么？”
“你以前怎么叫的？”
“现今不一样了呀。可以叫七巧或慧心吗？”
余慧心马上道：“叫慧心！”
裴义淳一愣，他其实有点想叫小名呢。不过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美滋滋地喊：“慧心~”
余慧心脸一红，垂首轻轻地嗯了一声。
裴义淳顿时将她的握得更紧。
他看着她，甚至想再靠近一点，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这样就挺好，再近万一天雷勾动地火……
“你现在在家会做些什么？”他轻声问。
余慧心闻言，不由放松了一些：“看书、写字、绣花……”
“绣……”裴义淳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绣花你不喜欢的吧？不要做了。”
“你嫌弃？”
“没有没有！”他飞快地摇头，用双手将她的手包裹住，“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但不必的。”
余慧心盈盈一笑：“我可以不给你做，但……爹娘那里，还是要有心意。”
说到“爹娘”，她脸红透底。
“那……我的也不能少！”
“……”呵，男人！
他完全看不懂这个眼神，兴致勃勃地继续下一个话题：“你喜欢读书写字，我书房宽敞，是在那里给你多备一张书案，还是备在别处？”
余慧心微顿，低声道：“将来再说吧。”
他知道她害羞了，笑道：“行！反正我的书案用得不多，那里用来画画太窄，我写字的时间不多，看书可以在别处，那里可以全给你用。”
余慧心看他一眼，没作声，眼神却叫他熨帖。
他像得到了鼓舞，又问：“你喜欢看什么书？”
“都喜欢。不懂的，我都想弄懂。”
“那……那以后我们互相探讨？”
“好呀~”
裴义淳简直激动：“我家里很多书，有孤本。”
余慧心蓦地瞪大眼，满是嫉妒。
“以后都是你的！”他说。
余慧心满意地点头：“能让我看、让我抄就行了。”孤本，那肯定是裴家的，不是他的私有财产，这点她还是懂的。
两人聊得投机，门外的捧砚对红梅、紫兰道：“读过书就是不一样。”风花雪月的时刻都聊出了书香味来……
红梅突然怀疑，小姐上次在王家受那么多委屈，可能并不是因为对王腾宗有感情，而是对书有感情！
……
太子大婚一月后，迎侧妃进府，数日后，其余妃嫔进府。
此时殿试已经结束，卢令禛中了进士。大约是因为卢家多了一个有身份的人，卢舜华还没进东宫就升了位份，由昭训变作了承徽。
她进东宫前，余家去送她，余慧心和陈氏额外自备一份礼，算作添妆。
卢舜华面无喜色，眉间充满忧虑，笑得很勉强。
大家都道她是紧张害怕了，她即将去的那个地方，可不是普通人家。
大家轮流安慰：“别担心，有什么事就让人送个信回来。”
“你父亲、兄长都有官位了，你抓紧点生个孩子，在东宫的地位就稳固了。”
“一起进东宫的人那么多，你要多抓住机会。”
大家很赞同这些话，唯独余慧心听得心头直跳，道：“还是要小心行事，谁不想生皇孙呢？”
大家一愣，简直兜头一盆凉水泼下来，顿时冷静了。
余姑妈对卢舜华道：“对。小心行事，不要和人争风吃醋，好好敬重太子妃。子嗣的事，谁也不能赶在太子妃前头。”
卢舜华点头。
余慧心暗暗地松口气。
余姑妈看了看大家，觉得人多嘴杂，难免让人心生烦躁，就道：“我们出去吧，让七巧陪陪她。她们姐妹两个年纪相仿，好说话。”
大家点头称是，纷纷离开。
卢舜华顿时松口气，拉着余慧心道：“表姐……我有些怕。”
“别怕。姑母说得对，要好好与太子妃相处。太子国事繁忙，哪能顾及到身边太多人？倒不如让太子妃惦记。侧妃娘娘和我们家也算有点渊源……”
余慧心顿了顿，不知道如何继续往下说。未来帝王的后宫，极有可能斗起来，卢舜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卢舜华问：“未来姐夫和太子是表兄弟，将来我能在东宫见到表姐吗？”
“当然呀~”余慧心笑道，“裴七和太子妃是手帕交，她将来去看太子妃，我也可以跟着她去，就可以看到你啦！”
卢舜华笑着点头，十分感激，心里却有些苦涩，甚至憋屈。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亲族中命最好的，但还是比不过呀。
自己给太子当妾，表姐再嫁却是裴六，不知比她高到哪里去了；她将来在东宫，怕还要靠表姐的面子才能让人重视。
哎……

第111章
百忙之中，余慧心写好了“珍珠女”的故事，被命名为《珍珠女与薄命妇》。
写完，她第一时间送到书肆。很久没关心过书肆的情况了，她顺便和王掌柜聊了一会儿。
紫兰趁机跑了趟腿，去了茶肆，回来说：“姑爷今天没来。”
“那我们便直接回去了。”余慧心说。
到余家，正要下马车，段氏身边的婆子跑过来：“小姐先别下来。”
余慧心疑惑：“怎么了？”
“媒人来了，小姐这时进去恐撞上，让裴家知道小姐这时还外出，怕不好。”
余慧心：“……”
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车上，直到婆子再次来请她，她才下去。
进了内院，她直接去上房请安。
余老爷和段氏都在，两人在商议什么，见了她，都停下来。
余老爷见她披着披风，有种“不但外出，还明目张胆、不知悔改”的气息，顿时来气：“都要成亲了，还成天往外跑？你那几间小破店，歇两个月不去看又怎么了？不对，你就不该去看！账本让人送到家里就好了！”
“我……”余慧心顿了顿，反驳不好，解释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无奈地到，“爹怎么了？裴家退婚了，值得你发这么大脾气？”
“退——”裴老爷简直要气死，“真退婚了你可怎么办！”
余慧心眨眨眼：“真退了？”
“别气你爹了！”段氏急忙说，“哪有什么退婚？是请期！日子定下来了，五月初六！”
“啊……”余慧心默默一算，只有一个多月了，顿时紧张。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好好呆在家里，不准再出去！”余老爷厉声道，“都怪我平时太纵容你，你要嫁的可是裴家，那里该多少规矩？你看你……你现在这样，可怎么办哟！”
“爹——”余慧心快步走到他身边，拉着他胳膊，“是女儿不对，你别生气了。明天开始，我绝对不出去了。”
余老爷看她一眼，想她平常并不胡闹，只是爱去铺子而已，更没撒过谎，她说不出去，肯定就不会出去了。他脸上的怒色收敛不少，点了点头。
余慧心松口气，抬头对他和段氏道：“那——爹、娘，我先回房换身衣服。”
段氏却又有话说，这回拿出了当娘的气势来：“我知你现在还每日里看书写字，明儿个开始，这些也不要做了，专心绣花才是。”
“……哦。”余慧心不争辩，话听了，但绝不会照做就对了。
看书、写字她绝不会落下，坚持了两年，不能一月回到解放前。
每天，她仍然将最多的时间花在读书、练字上，练完的字烧成灰存在陶罐里。
这天，紫兰突然好奇存了多少，打开时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小姐，还只盖了个底呢。”
“嗯？”余慧心走过去看，顿时挫败。她练了两年，以为快满了呢，结果只盖了个屁股，瞬间被打击到了。
紫兰将今天写的点燃，缓缓投进去，问：“小姐，等成亲的时候怎么办啊？要带走吗？”
“当然要！”余慧心想也不想地说，“总有一天能存满的！”
所有丫鬟：“……”
在她们眼里，小姐写的字挺好看的，烧掉多可惜呀？
余慧心扭头看着书架上的书。
红梅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姐，书也全部带到裴家去吗？”
余慧心走到书架前，随意拿起一本翻开，“我批过的都带走，从来没翻过的就留下吧，将来圆圆和月儿可以用。”
红梅点了点头，又发现一个盲点：“可奴婢不清楚哪些是小姐没看过的啊。”
余慧心一笑，捏了捏她的脸：“我自己来就好，你们负责装箱。”
从这天起，余慧心就有意识地整理起自己的私人物品来。不带去裴家的挑拣出来，要带去的留在原位，最后无差别封箱就行了。
收拾着收拾着，成亲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她有点伤感。
书房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卧室也渐渐有了她的风格。她原以为她要在这里呆一辈子，自然照一辈子的需求去打扮，谁知道……只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不过，有裴义淳的地方，才是她真正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这是好事呀，不用伤感了。
“小姐——”段氏房中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因跑得太急，喘个不停，按着肚子道，“宫里来人……我们家娘娘要生了！”
余慧心猛地站起，快步往上房赶去。半路碰到陈氏，两人一起到段氏那里。
段氏道：“使者在正堂，你们父亲正在那里接待。”
话音刚落，余老爷来了，对余慧心道：“你快收拾收拾，进宫去。”
“我？”余慧心听这话，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进宫的意思。
“娘娘只召了你。”
余慧心看了看段氏和陈氏，二人都没什么意见。
她对余老爷道：“好。”
她刚离开，门房又来报告余老爷：“姑爷来啦——”
余老爷快步往前头去，在偏厅见到裴义淳。
裴义淳见了礼，问：“宫里来人了？”进门时门房告诉他了。
余老爷点头：“婕妤临盆，让三娘进宫去。”
裴义淳心思一动。他本来就是来找余慧心，想要私底下说话，还犹豫用什么借口呢，机会这就来了！
他忧心忡忡地问：“只她一人？”
余老爷也忧心忡忡，点头。
“那我送她去，等娘娘生了，再送她回来。”
余老爷感动坏了，抓住他双手道：“那就交给你了！”
裴义淳不好意思：“应、应该的，她是我娘子啊。”
余老爷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这女婿，要得！
等余慧心收拾好出发，就在二门上碰见他，顿时惊喜：“你——”
裴义淳：“我正好过来，听说你要进宫，便跟岳父说送陪你去。”
余慧心一笑：“好的。”
自从请期那日从外头回来，余慧心就没再出过门。裴义淳虽然脸皮后，偶尔来家里，但余老爷正懊悔家里规矩松，面对裴家这样的大族，怕被捉到错处，就严守规矩，硬是没让两人见面！
如今，裴义淳与余慧心月余未见，虽然通着书信，但……只见其字，不见其人，更加想念！
从二门到马车前，片刻距离，裴义淳恨不得将眼睛粘在余慧心身上。
余慧心上车，他更是第一时间伸出手去扶。
余慧心扭头，对他一笑，将手放在他手上。
两只手接触的刹那，两人都似电了一般，整个人酥酥麻麻的。
明明……不是第一次牵手啊……
余慧心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有点害怕，有点心虚，飞快地钻进马车，松开了他的手。
裴义淳的手维持原样，顿了顿垂下，有点儿意犹未尽。
进宫后，他一路将她送到素雪宫外，站在外面盯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去向永兴帝请安。
永兴帝在批奏折，已经知道素雪发动，有点心不在焉。见了裴义淳，他问得也不走心：“怎么来了？”
“听说余婕妤要生了，我送彭城郡夫人进宫来。”
永兴帝一笑：“朕差点忘了，你娘子是彭城郡夫人。”
裴义淳：“……”还是你封的呢。
“要成亲啦——”永兴帝看着他，“日子定了？”
“下月初六。”
“没几天了呀。”永兴帝感叹，“初六……刚过端午，怎么不在端午前？”
“……初六日子好。”
其实端午前也有好日子，但端午要进宫请安，家里也要准备过节。他不想让她刚过门就忙这忙那，特意选在了节后。
五月初六过门，清清静静地在裴家适应两个月，会遇上她到裴家后的第一件热闹——她自己过生日。
她过生日，当然不需要她去忙，裴家会给她办得妥妥当当；然后可能到北山避暑；避暑完回京，该中秋了，她这个新媳妇得帮婆母料理家事了，而这个时候，她应该不惧什么了。
要是端午前成亲，成完亲就要料理家事，还要以新身份进宫，他难免担心她不习惯。
“五月成亲，明年这个时候你肯定就抱上大胖小子了！”永兴帝说。
裴义淳的脸顿时通红。他还没想那么远呢，他现在连新娘子都没抱上！
“走，陪朕去余婕妤那里。”
到余婕妤宫外，遇上了何贵妃。
何贵妃从辇上下来，小跑着走到永兴帝面前请安。
永兴帝神色淡然，说了一声平身，转身往里走。何贵妃肯定是知道他要来，才临时赶过来的，否则早来了。
到了里面，皇后带着几名妃子迎上来，他心道：看吧，要来的早来了。
“不必多礼。”他问皇后，“婕妤怎么样？”
“很平安。只是头一回生，难免艰难点，怕要费些力气。”
“平安就好。”永兴帝到殿内坐下，看了看四周，“不是说彭城郡夫人进宫了？”
“在陪着婕妤。”
永兴帝点点头。
等了有两个时辰，天快黑了，殿后方传来一声婴儿啼哭，永兴帝马上站了起来。
坐着的后妃跟着站起。
一名太监从后面跑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道：“恭喜圣上，是位皇子！”
永兴帝大笑：“好！”
皇后也笑眯眯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恭喜皇上——”其余人道。
何贵妃咬牙，混在其中一起行礼。
卧室内，素雪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头发完全汗湿。
余慧心趴跪在床头，拿布巾轻轻给她擦汗。
她气喘吁吁地睁开眼，扭过头来。
余慧心柔声道：“小皇子很好，娘娘先歇会儿吧。”
素雪颤巍巍地朝她伸出手，她愣了愣，伸手握住。
“你哪天成亲？”素雪问。
“五月初六。”
“好……”素雪闭上眼，“我先睡会儿……”
“嗯。”余慧心看着交握的手——素雪并没有松开。
宫女在整理房间，喜信看了眼余慧心，端了个厚厚的蒲团来：“郡夫人坐着吧。”
余慧心点头，挪了挪下半身，坐在蒲团上。
过了会，外面有人道：“圣上、娘娘……”
余慧心马上爬起来，跪在地上。
素雪迷迷糊糊地听见，身体比脑子更先坐起来。
“你躺着。”永兴帝道，“郡夫人也平身。”
“谢皇上、娘娘。”余慧心站起来，低着头。
皇后温柔地道：“你也辛苦了，去歇会儿吧。等婕妤歇好了，你陪她说说话儿，到时候再送你出宫。”
“是，妾身告退。”余慧心退出房间，忍不住松口气。
都说伴君如伴虎，在宫里一言一行都充满了压力，幸好当初没穿到宫里……
其他妃子已经离开，宫女和太监脸上喜气洋洋。
余慧心猜，肯定是永兴帝赏了他们。
出了大殿，见裴义淳挺拔的站在暮色下，她赶紧过去：“你一直在这里？”
“陪圣上过来。圣上喜得龙子，怕已经忘了我了。”
余慧心笑：“婕妤还乏着，我想等等，和她说几句话。”
“嗯，我等你一起出宫。”
余慧心听着这话，觉得过意不去，但不让他等，他肯定不会听，就点头：“嗯。”
……
永兴帝没在素雪床前待太久，很快离开，将裴义淳也带走了。
余慧心回到寝宫，没一会，皇后赐了晚饭过来，点名给她的。她吃了饭，去看素雪。
素雪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正盯着皮肤皱皱的小皇子。见到余慧心，她笑：“原来孩子出生时，是这样的。”
余慧心道：“是呀。”有点丑。只是皇上的孩子，真丑也不能说，而且目前的丑过几日就没了——从信息大爆炸时代过来的人，没生也知道。
“要是昭仪当初的孩子生下来……”素雪突然道。
余慧心愕然地看着她。这事……素雪知道他们遇到冬至的事了？还是不知道？
素雪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
她没多少力气，将手垂下，余慧心就不由自主地靠向她。
她在余慧心耳边道：“今天辛苦你了，你快成亲了，等成完亲再来看姐姐吧。”
“……”
“我见你挺机灵，宫外有你，我也放心了。”
余慧心迷惑，觉得她话里有话。
素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
出宫时，天已经黑了。
裴义淳扶余慧心上马车，余慧心问：“你要不要坐车上？”
裴义淳看着她，认真回答：“要。”
余慧心脸红，飞快地转身坐好。
裴义淳麻利地钻进去，在她对面坐了。
余慧心不自在，两人还没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单独相处过呢，暧昧气氛快要爆表了！
裴义淳盯着她，马车摇摇晃晃，她戴的步摇和耳坠也摇摇晃晃，晃得他心神荡漾。
过了半晌，他沙哑地道：“慧心……”
余慧心的心怦怦直跳，抬眸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十分无辜。
“我会对你好的！”裴义淳见着这样的眼神，想掏心掏肺，“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余慧心懵：“你在说什么？”
“你……你写的新书我看到了。”
“呃……”余慧心哭笑不得，“那个呀？我瞎编的，你不要瞎想。”
“嗯。你别怕，你现在想做的事，将来不会有人不让你做。”
“我信你的，不然……我肯定不嫁你。”余慧心脸一红。
裴义淳顿了顿，果断起身坐到了她身边。
余慧心看他一眼，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撩，怕他把持不住。
裴义淳沉默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突然，两人心有灵犀地扭头、看向对方。
他道：“这怕是成亲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余慧心笑：“不好么？”
“好。”他果断地道，却也苦恼，“也不好。我想天天和你见面。”
“成亲后就能天天见啦~”
他点头，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点。
余慧心瞅着两只手，笑了下。快到崇贤坊时，她喊：“六郎。”
裴义淳看向她。
她望着他，靠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然后退开。
裴义淳：“……”
裴义淳：“…………”
裴义淳：“………………”
“少爷、少爷……”捧砚的声音钻进耳朵里，裴义淳眨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余家大门外，惊道，“三娘呢？！”
捧砚：“三娘都进去一刻钟啦！少爷，我们该回家了。”
裴义淳：“………………”
他后知后觉地脸红了。
但有一个问题，让他耿耿于怀到晚上睡不着觉：三娘当时……亲了他吗？他怎么觉得在做梦呢？不真实，有种亏掉的感觉。

第112章
端午夜里，余慧心按习俗用草药熬煮的水洗了澡。
洗完，她闻闻自己，有种混杂的草木味道，怪怪的，并不清爽，肯定是因为药用植物的关系。要是带着这身味儿入洞房，也太不美好了吧？
明天得早点起床，泡个澡，把自己搞香一些。
但是，她有个不由自主的毛病——第二天越有事情、越需要早起，她就越睡不着，妥妥地失眠到天亮！
这次也不例外，她听见打更声，不知有几次，最后干脆放弃入睡——爱咋咋地吧，越想睡反而越睡不着，心情会很糟糕的。
她听着外面的蛙叫虫鸣声，在脑海里排演明天的情形，居然很快失去意识。
一觉睡醒，她猛地坐起。
紫兰正坐在床边给她打扇，吓了一跳：“小姐醒了，做噩梦了？”
“没有。”她只是想到昨晚失眠，该睡过头了。她扭头看了眼窗户，窗户半开着，豆腐四仰八叉地躺在下方的条案上，肚子一股一股的，睡得香甜。
外面的太阳似乎很大，猫都不愿意出去了。
余慧心问：“什么时间了？”
“刚到午时。”紫兰笑眯眯地道，“小姐昨晚没睡好吧？”
“午时了？！”余慧心惊。
“还早呢，小姐别担心。先起床洗漱吧，好用午饭。”
余慧心顿了顿，想到吉时在傍晚，的确不用急。但再不急，梳妆打扮还是费时间的，她原本打算早点起床洗香香，现在少了几个钟头的时间，还能洗吗？
去上房的路上，余慧心见家中张灯结彩，但并不热闹，和她想象中的办喜事有很大差别。
说起来，前几天反而热闹。到了今天，该准备的都准备完了，迎亲在傍晚，大上午的可不清静么。
吃过饭，余老爷说：“你回房睡个午觉，反正不是头一回了，不用急。”
余慧心：！！！
这是人……这是爹说的话么？
她一言难尽地说：“这话可不要在义淳面前说。”
“放心放心，我这不是和你说么？怕你没休息好，上了花轿打瞌睡。”
“……”她是那么不把终身大事当事的人吗？再说了，她刚起床，哪还睡得着。
段氏和陈氏陪她回房，顺便检查有没有什么事落下。
进门，见豆豆趴在桌上舔爪子，看到段氏和陈氏，它马上溜下地，钻角落里藏起来。
段氏问：“这猫是今天带走，还是过两天再回来接？”
“今天带走得提前关起来。”陈氏说。
余慧心道：“今天忙，以后再说吧，随便什么时候回来接都是一样的。”
段氏笑道：“对对……”
她和陈氏坐了一会，去忙别的了。
余慧心让人打水来，到底是洗了个澡，甚至将头发也洗了。
待头发晾干，陈氏带着人来给她梳妆。
陈氏看出她沐浴过，笑了笑，没说什么。就是梳头时，婆子说：“哎哟，这头发刚洗过吧？太滑了，簪子都插不稳……”
余慧心：“……”怪我咯？
头发顺滑不是什么问题，簪子最后当然是稳稳当当地插好了。
在余慧心梳妆时，红梅、紫兰指挥人将屋里几口贴了喜字的箱子抬出去。这里面都是余慧心平常用的东西，主要是书，一会儿跟在嫁妆后面一起去裴家。
闹哄哄地折腾了半天，日暮西斜，余慧心的妆面已经十分完美。想着迎亲的队伍快到了，她紧张起来。
暮色四合，屋里屋外点起了灯，热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但……迎亲的还没来。
余慧心回忆余七巧的经历，想看看上次嫁去王家是个什么流程，结果发现——余七巧这段记忆十分模糊，估计是太紧张，无暇注意周围。
余慧心只好默默等着，渐渐地把紧张等没了，甚至觉得饿！
emmm……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她犹豫着，要不要问陈氏要点东西吃。
正想开口，有婆子来报信：“来了来了——”
余慧心又紧张起来。
陈氏道：“别紧张，还要好久呢。”
余慧心茫然，不是说到了吗？
过了一阵，又有人来报：“进门了！”
余慧心：“……”
什么鬼啊？刚刚不就来了，这时候才进门？
她这才模糊地想起，迎亲并不容易，新娘家简直步步设障，要从大门口到她闺房外，少不得折腾两个小时。
可她真的好饿！中午就因为紧张没吃几口，又想着大喜的日子，总要保持身材、不能胡吃海喝……
余慧心只好继续等，又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外面越来越热闹，但新郎官仍然没突破封锁……
她简直想叫上丫鬟打几圈麻将。
胡思乱想了一会，周围的人突然肃杀地将门关好，层层挡在外面。
余慧心挺直背，到了？
真的到了，她隐隐约约听到裴义淳的声音，还有许多陌生男人的声音，想来都是他的朋友。
余慧心紧张到不行，外面有人吟诗，她没心思去听吟的什么，反正就流程和习俗呗。
吟了半天，还在继续。她紧张的心情又渐渐消失了，甚至冷漠脸。
看来这一天有的折腾，似乎还没她多少事，她只需等着就是了，紧张什么呀？
裴义淳的声音传了来，他也念了一首诗。
念完，其他人起哄：“新娘子快出来——”
陈氏问余慧心：“要不要出去了？”
余慧心脸红：“我怎么知道？”
陈氏噗嗤一声，“差不多了，别误了吉时。”
房门打开，余慧心由丫鬟扶出去，抬起头，面前设了一道屏风，让她无法看见裴义淳。
这屏风是行障，一路遮着她到正堂，开始行礼。
余慧心想弄清这个朝代的婚俗——她上辈子写古言，查资料可累人了，现在能亲身经历，当然要好好记下！
她忘了她现在大概不需要。就算写小说会涉及婚礼，但她的读者是本朝人，本朝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她只需一笔带过就是。
不过因为上辈子查资料的阴影，就算用不着她也想记录，有备无患嘛。
拜完余家两老，终于出发前方裴家。现在没红盖头，出门时拿团扇遮着脸。
到裴家行完大礼，直接送进洞房。
余慧心不清楚现在什么时辰了，她从自己房间出来时天就黑了，此时……搞不好快十二点了。
洞房里还有一些礼仪，结发、喝交杯酒……因为裴义淳坐在旁边，余慧心无法集中注意力去记这些步骤了。
吱呀一声，房门关上，余慧心震了震，听见外面的人陆续离开。
眼角余光瞥见裴义淳动了动，她扭头看着他。
他极其紧张，两手抓着大腿上的衣服：“我们……歇着？”
“我想洗脸。”余慧心也紧张，但有些事比结婚更重要，她永远不会忘记，比如——卸妆。
她这话一出来，裴义淳就像有了新目标、可以暂时放下眼前的事，立即道：“我叫人打水来。”
他起身到门口喊了一声，余慧心听到红梅应声，安心不少——新地方至少不是完全陌生的。
她伸手到背后摸了摸，摸到一颗花生、一颗红枣，先将红枣默默地塞进嘴里，再剥花生……
咔擦——
裴义淳回头。
余慧心盯着花生，浑身僵住。她慢慢地抬起头，无辜地看着裴义淳。
裴义淳一笑：“饿了？”
她红了脸，鼓了鼓脸颊，想说什么没有说，低下头继续。
裴义淳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紧张地往旁边挪了挪，他侧身对着她，伸手从床上掏花生，掏一颗剥一颗，然后把花生米递给她。
余慧心对他一笑，接过花生米塞进嘴里。到第二颗的时候，她终于想起该礼尚往来，将花生米递向他。
他愣了愣，两只眼盯着她，眼底窜起火苗，俯身轻轻将花生米含住。
余慧心怔了下，感觉指尖一股暖流，双颊陡然燥热。
裴义淳也愣住了，保持含花生米的姿势不动。
余慧心感觉自己的心脏要停了。屋里的红烛燃烧着，他的脸映衬着烛光，平常光风霁月的样子多了一丝魅惑，引人沉沦。
“小姐——”红梅和紫兰送水和毛巾来了。
裴义淳马上坐正，快速嚼起花生米；余慧心收回手，从背后抓起一颗花生剥起来——两人都是欲盖弥彰的样子。
红梅和紫兰呆住，那……那是撒账的东西，他们怎么吃起来了？
二人愣了愣，对视一眼，紫兰先出去了。
红梅道：“小——”
“咳！”裴义淳终于发现她没改口，猛地看过来。
红梅愣了愣，对余慧心道：“少夫人，水打好了，洗脸吧。”
余慧心将没剥完的花生塞给裴义淳，快步走过去。洗完脸，红梅顺便给她拆发髻。
裴义淳看着，身上燥热起来。那什么……梳洗完毕，就该那什么了……
这时，紫兰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食物进来，碗边放着两把勺子。将东西放在桌上，她没有说话，默默地退了出去。
红梅也赶紧退下。
余慧心摸了摸头发，看着裴义淳。
裴义淳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快步走到桌边，和她一起坐下，然后端起碗，拿勺子舀起里面的饺子喂她。
余慧心吃了一口，拿起另一把勺子。
裴义淳停下来，看着她舀起饺子，满是紧张。直到她把饺子喂过来，他才满足地松口气。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忙了一整天的疲累消失不少，身上回复了不少力气。
放下碗，他看她一眼，声音发紧：“睡吧。”
“嗯。”余慧心轻咬下唇，起身慢慢往床边走。
裴义淳默默地跟上，快到时，突然抢到前面，弯下腰很冷静地刨了刨床上的干果，待床中间没有了，对她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卡住了，只有越发红热的脸出卖了他的心思。
余慧心默默地脱鞋坐到里面去，慢慢躺好。
裴义淳一脸冷静地解下床帐，在她身旁躺下。
空气十分安静，过了片刻，余慧心轻轻翻身面向他，脑袋往他颈边靠去，低声道：“夫君忙了一天，累了吧？”
“不……”裴义淳感觉她的气息吹拂在身上，整个人都不好了，“不累……”
余慧心没说话。
过了会，他轻轻地伸出手覆在她腰上。
余慧心感觉他的手在颤抖，更明显的是手上的热度！她本来已经平静，不就是洞房吗？她在现代连小电影都看过，理论经验十分丰富，还会怕古人不成？
但这大手一伸过来，她脑子就混沌了，呼吸也不稳了。
裴义淳的手渐渐收紧，翻身靠拢来，像她刚刚一样，将脸靠在她颈窝处。
余慧心以为他要循序渐进一会儿，他却直接吻住了她耳畔的肌肤。她倒吸一口气，身子轻轻颤抖。
裴义淳微顿，抬起头见她紧闭双眼、睫毛颤动，不施脂粉的脸上满是红晕，似乎……他不需要停顿。
他握住她的手，五指嵌入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低下头轻轻吻在她唇上，然后抬头再看一眼她脸色，接下来的试探便大胆了许多。
结束后，余慧心轻喘着、香汗淋漓地窝进他怀里，脸在他颈窝蹭了蹭。
他将她抱住。她主动钻进他怀中，不再紧张害怕，他才有这桩婚事终于成了的感觉。
第二天，余慧心先醒，没打扰他，先行梳洗。
裴义淳睁开眼时，看着通红的床帐，感觉身下硌得慌，伸手一摸，摸出一颗花生，记忆顿时回笼，看到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慌张地爬起来：“慧心——”
“我在。”余慧心坐在梳妆台前回头。
他马上掀开床帐看过去，余慧心粲然一笑。给她梳头的红梅看向裴义淳，脸蓦地一红，马上背过身去。
裴义淳看向自己，见没穿衣服，赶紧缩回床帐。
余慧心轻轻一笑，再将头发理了理，挥手让红梅退下，朝床边走去。

第113章
裴义淳坐在床上，想到昨夜的情况，闷闷不乐。
余慧心轻轻揭开帐子，收拢了拿钩子勾住，问：“你发什么呆？还不起？你要带我去给爹娘请安啊。”
裴义淳抬起头，蓦地一笑，伸手将她拉到怀里。
“哎？”余慧心整个人是跌进去的，伸手一推，摸到他不着寸缕的胸口，顿时红了脸。
“娘子——”他低头将脸埋在她肩上，“我终于娶到你了。”
余慧心顿了顿，无奈地道：“傻子……”
“再傻你也不能退货了。”裴义淳将她抱紧了点。
余慧心忍不住好笑，推了推他：“快起来了，我不止是你娘子，还是爹娘的儿媳呀。”
他看了看她，点头：“好！”然后松开他，积极地爬起来。
他只穿了条裤子，故意去看余慧心会不会脸红。
余慧心看穿他的想法，一脸冷漠：“你衣服在哪里？今日穿什么？”
呵，没见识的古代人，知道泳裤吗？
裴义淳有点失望，觉得娘子太没情趣了，闷闷地说：“捧砚知道，叫他来吧。”
“以后我在，他不好进来啦。”余慧心去开柜子，“以前没有丫头伺候你？”
他顿了顿：“有洒扫的。现今你来了，会添几个屋里伺候的，都交给你安排”。
余慧心扭头，看着他一笑，脸红了红。
裴义淳顿时满足了——娘子也是会脸红的。
余慧心找到中衣，先拿给他穿，顺便叫红梅、紫兰：“叫捧砚来问问，少爷的衣服放哪里。”
捧砚来将穿戴的东西找齐，余慧心亲自给裴义淳穿起来，红梅和紫兰站在旁边递。
裴义淳全程盯着余慧心，有些傻气。
过了会，她站直身，不动了。盯着他衣裳看了片刻，她扭头看着红梅、紫兰。
二人摇摇头。
裴义淳疑惑：“怎么了？”
余慧心咬着牙，不肯说。
红梅一笑：“小姐不会……我们也不会。”就算会，她们也不会上手！
裴义淳愣住，显然没想到会这样。
他忍不住笑了。
余慧心瞪他：“笑什么？我不会伺候男人！”
他点点头：“没事，我自己会。”说完自己穿起来。
莫名地，他有些高兴，却不知道高兴什么。直到去上房请了安、吃了早饭回来，他才想起——她此前不是嫁过么？竟然还不会，说明她根本没管过那姓王的！
他粘着余慧心，正在想新婚头一天要怎么过，余慧心就说要叫下人来见见。
裴义淳觉得一盆冷水浇在心里，闷闷地去书房了。
余慧心呆了呆，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
裴义淳在书房凉快了一会，心里空虚，又捏着扇子去找余慧心。
余慧心坐在走廊上，下方花园里站满了人。伺候裴义淳的比她想象的多，因为他成家了，安阳新添了不少人手，今天才让管家带过来，全交给余慧心安排。
余家来的人，裴义淳大部分不认识。
余慧心见他来了，正好让他认了下两房陪房，又和他商量：“外面让捧砚总管，院子里……”她提了个裴家的丫头，先前就在院子里的。
裴义淳道：“她是我身边的吧？才来没几天，只剪过花，哪会管事，交给红梅吧。”
余慧心抿了抿唇，点头说好。剩下的倒没什么了，她让众人散了。
裴义淳顿时来了精神——可以和娘子卿卿我我了！
下一瞬，余慧心说：“我去整理嫁妆，你……”
裴义淳：“……我随你去看看。”
“好呀~”
余慧心没什么要整理的，只有原来在家里用的东西要搬出来继续用，还有几箱新做的衣服也要拿出来穿。剩下的就先锁着了，今日不忙着清点，后面慢慢来。
裴义淳守着她就觉得满足，是否卿卿我我无所谓，看到满屋的嫁妆更是兴致勃勃。
开了箱子，她不管衣服首饰，那些交给丫头整理，她只盯着书籍和笔墨。
其中有几幅卷轴，她蓦地看着他：“好几幅你画的，挂哪里？”
他顿时红了脸，牵着她往书房走：“你来——”
书房在东厢，旁边有卧室。卧室开着窗，路过时裴义淳指了一下：“我以前大半睡这里，看书方便。当然，以后都要回房的。”
最后一句话他是看着余慧心说的，还不由自主向她靠了一点。
余慧心瞬间想到昨晚，将他往外推了推，红着脸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他痛得嘶了一声，没想到她下手挺毒，无辜地揉了揉，牵着他的手丝毫未放松，继续带她往书房走。
书房很大，采光充足，一眼看去，细微之处可比余慧心在娘家的书房奢华多了。
“你看，我放了两张桌子，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看书。”裴义淳说。
书桌原先只有一张，他本想让给她，又怕她忙起来不许自己进来，干脆直接加一张。
两张书桌挨着，垂直摆放，看起来怪怪的，很亲密。
余慧心仿佛懂了他的小心思，心里甜甜的，但还有些犹豫：“这样不好吧？万一你有朋友来，你要在书房接待，我就不能进来了。一时不能进来没事儿，但要是让人看见这番模样……”
裴义淳想了想，那将来是绝对不能让外人进他书房了。娘子要是天天在这里，难免遗落一些首饰之类的，被外人看见可怎么是好？
他道：“我也不是整日都有客人，就算有朋友来，外面花厅就能接见了。我成亲了，院子里不该进外客，他们会懂的，你就和我一处看书吧？”
余慧心想，就怕和你一处，根本没法看书了。
她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她写过的那些小.黄.文……似乎、可能、大概，裴义淳也看到过。
他不会活学活用吧？那样的话，书房是高危地方啊！
她看了看他，君子如玉，仿佛不染尘埃的仙人。
是她太污了，随便什么都能发散，他才不会是那种人呢！
而且他这样黏着自己，是因为喜欢她，她当然不会拒绝：“好。”
裴义淳顿时笑开，扣住她的手说：“走，我再带你到别处转转。”
新婚第一天，余慧心在熟悉裴府中度过了。到了晚上，才有空进书房做“日常”。
她的日常好几项，练字是必做的，今天别的没空做，便只练字。
白天，红梅、紫兰已经将她在家用的笔墨纸砚摆好。她坐下来，刚拿起笔，裴义淳凑了过来。
余慧心：“你不忙？”
“我陪娘子。”
余慧心顿了顿。果然，和他一块儿“办公”就是错误！
可能是因为刚新婚，他才太粘人了一些。她也不是冷情之人，只是她觉得，该干正事的时候就不该儿女情长，又不是世界末日、只剩这一天了。
她瞪他一眼，突然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裴义淳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我字丑，不想让你看见，我回房去写！”
“哎哎哎——我走！我走就行了！”
“不，你待在这里，往常要看多久的书，今天还看，不然……不然你今晚就睡隔壁！”
裴义淳呆了一下，叫道：“我们才成亲呐！”
“那你听话呀~我练完字在房里等你~”余慧心暧昧地笑了笑，拿着东西跑了。
裴义淳被她逗得，瞬间硬了。但初尝人事的他，根本没胆子去追。
而且，他想起昨夜，陷入无尽的迷茫。
他记得，书里的男人……就是那富贵闲人写的书，里面的男人总是一夜几次几次的，每次还特别久！
但他昨晚……好像并没有那么久。
裴义淳在怀疑自己。
他从昨晚开始就十分恐惧，连带着对余慧心的愧疚。开心了一整天，现在又想起，突然有点……不敢回房睡觉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昨晚可能是太激动了，今晚说不定好了呢？
裴义淳静下心来看了几页书，书房外越来越安静，显然是时间越来越晚了。他脑袋里渐渐被余慧心的模样和气息塞满，特别是她昨晚在床上……
不行！不能想了！
裴义淳扔下书回房，走到门口见两个眼生的小丫头坐在门槛上。
“六少爷！”二人站起来，让到一边去。
裴义淳直接进门，见屋里空无一人：“少夫人呢？”
“刚刚歇下。”
裴义淳呆了呆，心里有点怨气：怎么不等他？
他闷闷地说：“你们也去歇着吧。”说完往内室走。
走进卧室，见蚊帐已经放下来了，床前摆着鞋子。
他过去掀开蚊帐，见余慧心躺在床上、翘着腿、手里举着一本书，脑袋旁还放着一叠蜜饯。
她一边看书，一边吃蜜饯，十分悠闲。
裴义淳看呆了——她穿着一件褐色的齐胸襦裙，上面绣了花，什么花他没心思去看，只盯着她胸口漏出来的凝脂雪肤。
“哎呀——”余慧心被他吓了一跳，手中的书砸在胸口，痛得她打滚坐起，赶紧伸手揉弄。她的襦裙外，还穿了一件近乎透明的藕荷色纱衣。
裴义淳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扯开床帐坐下，开始宽衣解带。
余慧心一见，拿脚轻轻推了推他。
他回头，定定地看着她。
余慧心瞬间懂了什么，倏地把脚缩回去，人也往后退了点：“你……你沐浴了吗？”
裴义淳脱衣服的动作顿了顿，紧跟着站起来，沉默地往外走了。
余慧心舒口气，赶紧将书和零食拿到外面放着。
很快，裴义淳回来了。
只听他慢吞吞地走着，路过她放书的地方，似乎还停了停，接着又慢吞吞地走。
余慧心想：难道他洗的冷水澡么？已经将火热的激情洗没了？他倒是不急，也不怕她睡了……
床帐掀开，她看过去，对上他温润带着春意的脸，一阵心悸。完了完了，还是要被吃掉！
裴义淳侧身坐下，脱掉鞋子上床，转身握按她一只手，缓缓低头……
余慧心屏住呼吸——今天都不走流程的吗？
裴义淳吻住他，似乎比昨夜还激动。吻了一阵，余慧心被他折腾得意乱情迷，他突然道：“娘子这件衣服很美……”
“我……我不美？”
他突然一笑，噙住她耳珠说：“美的衣服，也不该这个时候穿了……我想看更美的你。”
余慧心大脑快宕机了，怀疑他经验老到，向许多小姐姐取过经，居然这么会撩！
这一场结束，裴义淳十分满足——昨晚果然是意外！自己还是很行的！唔，书里都是一夜几次，要不自己再来一次？
他扭头看着余慧心。
余慧心侧躺在旁边，凌乱的头发遮了半边脸，鬓角已经完全汗湿，身体其他地方也都是汗水。她疲惫地喘着，仿佛丢了半条命。
他顿时心疼起来：“娘子累了？都是为夫不好……”
余慧心看他一眼，禁不住笑：“你很好……”
她知道了他的秘密，他昨夜居然是第一次。虽然是第一次，但也不错了——根据她上辈子在网上瞄到的统计数据，她以为不是第一次的，谁知道是解封之战……
但解封之后也可怕了吧！她快承受不住了！
裴义淳总觉得她这个笑是在表扬自己，顿时对自己更有信心，吞了吞口水道：“娘子，我给你揉揉腰……”
“嗯……好。”余慧心觉得自己嫁了个贼好的男人，还知道事后温存。
很快，她被打了脸，再也不相信男人会体谅女人了！什么温存？都是套路！还不是为了他自己！

第114章
晨起，裴义淳对余慧心说：“吃过早饭，我们出去玩？”
余慧心无语。能去哪里玩啊？这里又没有游乐场、KTV、购物广场……而且，她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哪能只顾着玩？
她想了想道：“家中无事就去。”等下看安阳会不会给她安排事情吧。
裴义淳马上点了头。
梳洗好，两人手牵手出门。下人看见他们亲密的样子，都红着脸偷笑。
半路碰到裴骊珠，余慧心马上甩开了裴义淳，“七妹——”
“六嫂~”裴骊珠笑眯眯地，快步走过来拉着她，对裴义淳道，“我将六嫂带走了啊？”
裴义淳轻哼一声，状似不满。
余慧心对他笑了笑，和裴骊珠走在前头。
裴义淳百无聊赖地从扇袋里抽出扇子，打开胡乱扇着。过了一会，见太阳斜斜地照在余慧心脸上，虽是早晨的太阳，并不烫人，他还是走过去拿扇子给她挡着。
余慧心感觉阴影罩过来，回头看他。
裴骊珠嗤笑一声，酸溜溜地说：“六哥眼里就只有六嫂了。我也被晒了，你不顾着我？”
余慧心顿时不好意思，暗暗地推了推裴义淳。
裴义淳不为所动，对裴骊珠说：“你那边又晒不到。”
“现在不热。”余慧心将他举着的手拉下来，“就是你会做样子，真热的时候，你怕记不住我了。”
裴义淳可怜巴巴：“我肯定记着你的……”
“哎哟——”裴骊珠捧着两腮道，“你们酸死了！”然后赶紧往前头跑了。
余慧心瞪裴义淳：“你少胡闹！”在自己房里闹就算了，出来还闹，让人怎么想？
裴义淳点头，一脸聆听教训的样子：“好，我们走吧。”
余慧心对他实在无法，只能摇头。
到安阳那里请了安，等着开饭。
安阳问：“三郎、四郎成婚后，就在自己小院里单独开火了，你们呢？”
余慧心愣了愣，看向裴义淳。
裴义淳沉吟片刻，一时没有主意。他记得三哥、四哥也不是刚成亲就单独开火的，但那时候没有先例，自然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有例子在，似乎马上执行也可以……
余慧心道：“哥哥、嫂嫂不在家，家中本就冷清许多，我和六郎还是先和爹娘一处吧。”
安阳满意地点头：“也好。我和你们爹年纪大了，也想多看看你们，你们也好顺便照看阿谨、阿学。”
阿谨、阿学赶紧挺了挺身子，十分听话的样子。
余慧心点头。
安阳又扫了眼裴义淳：“而且三郎、四郎自己开火，是因为他们要去衙门，自己开火方便。六郎整天闲着，没那么多事，合该来我这里点卯。”
裴义淳：“……”
一直安静的裴老爷道：“成家了，也该立业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再像从前一样……哼！”
“吃饭吃饭！”裴义淳赶紧岔开话题，“爹你不是要上朝吗？别迟到了！”
“沾你的光，我有好几天假。”
“……”
余慧心实在忍不住了，捂嘴偷笑。
吃过饭，裴老爷叫上阿谨、阿学去书房检验功课。
余慧心伺候安阳漱口、洗手，完了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她吩咐。
安阳的确有许多事要教给她，但也不急，笑道：“我这里没事，你先回去理你的事吧。”
“好。”
裴义淳马上道：“阿娘，那我们先回房了。”
“去吧。明日回门，别只让你娘子操心。”
“嗯。”裴义淳认真答应，出门就牵住了余慧心的手。
余慧心无奈，怕他多想，也只能让他牵着。
回到院里，余慧心说要绣花，他才肯放开她。绣花他不懂，只得去看书。
两人各自忙着，余慧心绣了半个钟头，感觉眼睛有些疲惫，决定剩下的下午再绣。
她只刷熟练度，逢年过节好向家人表达心意，并不打算成为专业人士，所以每天只练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还要分成两次完成。
放下东西，她趴在桌上做眼保健操。
“少夫人，殿下那边来人了。”
余慧心放下手，就见安阳身边一个二等丫头走了进来。
那丫头白着脸，有些六神无主的样子：“少夫人……五小姐回来了，正闹呢。”
余慧心愣了愣，起身道：“我这就过去。”
丫鬟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余慧心决定告诉裴义淳一声。她不了解裴家内里的事儿，裴五有些不好相处，谁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正想去书房，裴义淳已经过来了。安阳的丫鬟一出现，捧砚就看见了，自然会告诉他。
“怎么了？”他问。
“五姐回来了。”余慧心道，又补充，“说在闹。”
裴义淳微一沉默：“我们去看看吧。”
两人赶到安阳那里，见裴老爷和安阳坐在上座，裴骊珠站在一旁，裴五坐在下首。
“爹、娘……五姐。”二人打招呼。
裴五一听，抬头瞪着余慧心：“来看我笑话啊？”
余慧心一窒。
裴义淳顿时怒了：“你吃爆竹了？！”
他刚结婚，她就回来哭哭啼啼，他没说什么，她倒撒起泼来了。
裴义淳气得不行，但一看屋里的情况，父母老了，现今两个哥哥不在家，真有事还得他顶着。他也只能压住脾气，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抬头问裴老爷和安阳：“怎么了？”
安阳微微叹气，没说话，裴老爷似乎也不愿意说。
裴义淳将余慧心推到旁边坐着，对裴五道：“你自己说！”
裴五又哭起来，抬头骂他：“你还问我？你肯定早知道了，却不告诉我！我可是你亲姐姐！”
“什么事我就早知道了？”
“呜呜……”
安阳不耐烦地道：“韩少章有了外室。”
裴义淳一呆。
余慧心也震惊了。那韩少章，不是说家里没人了吗？一切全仰仗裴家，他也敢？
裴五对裴义淳道：“你成天和他混在一起，你敢说你不知道？！”
“你血口喷人！”裴义淳急道，“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养户外室才行，不然对不起和他从小到大的情分！”
余慧心：“……”胡说八道什么呀？从小到大多让人乱想，都不是外室的事了……
“他人呢？！”裴义淳问。
裴五擦了擦泪，这才想起自己干嘛来了，“在那女人那里，我让人看着呢，尚未打草惊蛇！”
“那你还哭什么？耽误时间！”裴义淳对安阳、裴老爷道，“我这就去捉他回来！”
安阳一阵头疼，裴老爷点了点头。
裴义淳转身往外走，余慧心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道：“我去去就回，你照看着阿娘和五姐。”
余慧心点头，转过身，见安阳满脸疲惫，不由担心：“阿娘，你没事吧？”
裴骊珠一看，对汀兰道：“先扶阿娘回房。沅芷，叫太医来。”
裴五也有些担心，跟着大家一起送安阳回房。
安阳真被气着了，有些不好。太医开了药，余慧心刚来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跟着沅芷去煎药了。
……
裴义淳骑着马，跟着裴五的陪房到了西市旁边一座坊内，这里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
走进一条小巷，领路的小厮指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裴义淳怒而下马，一脚踹开，看见一间狭窄的院落。
房里有人声，裴义淳快步跑过去，一脚踹开门，就见韩少章坐在床上。同在床上的，还有一名捂着脸往被窝里钻的女子。
“韩少章！”裴义淳大怒，一鞭子甩在地上，将他拖下了床，“你对得起我五姐？！”
“清虚——”韩少章十分尴尬，从他手中扯回自己的衣服，“你先让我穿衣服……”
“你还穿衣服！”裴义淳气得发抖。
换做从前，他面对眼前的情景也不会这么气。有些事儿，知道是一回事，自己经历过是另一回事！他现在算知道男欢女爱是怎么回事了，这韩少章，都有外室了，指不定和多少女人做过那事，想想就恶心！
“你这个混账！”裴义淳举起鞭子往韩少章身上抽。
韩少章往旁边躲，剩下的人趁机将床上的女人拽了下来。
“啊——”那女人大叫，“韩郎——”
裴义淳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衣衫不整，对拉扯她的人道：“都住手！像什么样子？让她穿好衣服，等五姐发落！”
“不要——”女人突然抬头，露出清丽的脸，很有几分姿色，“六公子，你饶了我吧！夫人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裴义淳一愣，她认识自己？他也觉得她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见她衣服还没穿好，他赶紧扭回头，推着韩少章往外走：“走！你跟我回去！你就算不和五姐过了，也不该这样折辱她！养个女人在外头算怎么回事？”
韩少章抿着唇，自己往前走。
“韩郎——”地上的女人大声哭喊。
韩少章看她一眼，倒是想帮她，但眼前都是裴家的人，他哪里敢？
裴义淳带他回到裴家，问：“那女人你怎么勾搭上的？”
韩少章嚅动唇瓣：“是我从前的丫头。”
难怪眼熟，裴义淳想，接着抓住重点：“从前？”
韩少章看他一眼，叹气：“前些年被你五姐卖了。”
“哦……”裴义淳就懒得问为什么了。看如今这情形，再想想他五姐那脾气，不难猜了。
他让韩少章在偏厅等，自己去内堂找裴老爷和安阳。
进了门，闻见一股药味，堂内的丫鬟往卧室的方向指了指。
他走进去，见余慧心坐在床边喂安阳吃药，其他人也站在床前。
“阿娘怎么了？”他急问。
裴老爷转过身来：“动了肝火，歇歇就好了。韩少章人呢？”
“我让他在偏厅等着。”
“那让他等着，吃过饭再去问他！”裴老爷语带愤怒，掷地有声。
裴五双手绞着帔帛，欲言又止。
待安阳吃完药，除了裴骊珠守在床边，其他人都出去了。
回到内堂，裴五小声问裴义淳：“那个女人呢？”
“我说让你发落，你的人应该会把她安顿好。”
“还安顿什么？”裴五气。
“难道我要替你做主处置她？”裴义淳烦躁。
裴老爷突然问裴五：“你自己想好怎么办了吗？”
裴五睁大眼，呆呆地看着他，显然没想过。
裴老爷一叹，很是无力。他不由看了眼余慧心，觉得裴五还不如她。这个女儿就剩下脾气了，旁的什么也不会，也不知怎么养成了这样！都是债……
“是姐夫从前的丫头。”裴义淳对裴五道，“说是被你卖掉的。”
裴五一愣，疑惑道：“难道是那个……”
她过门后卖过几个韩家的丫头，印象最深的是伺候韩少章笔墨的，瞬间就想到了对方。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裴义淳一笑：“你见着她了吗？”
裴义淳莫名警惕：“有事？”
裴五扫了眼余慧心，对他道：“我记得她和你也有一些首尾，你不该忘了才是。”
裴义淳急得跳脚：“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不认识她！”
余慧心惊得张大了嘴。
啪！裴老爷猛地拍桌，问裴五：“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裴五一阵心虚，怯怯地道：“公爹在世时，六郎在那边小住。有一次，被我抓住那丫头对六郎不轨……”
裴义淳师从韩父，时常住在韩家。韩父去世之后，他才没去了。
听闻裴五的话，他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他在书房作画，天气热，那丫头端了酸梅汤来，突然往他怀里撞，汤都泼在了画上。他正生气，裴五来了，问是怎么回事儿。他想着是韩家的丫头，不好追究，就说没事。裴五却误会了，要将那丫头给他。他当然不要，忙与她说清楚，赶紧逃回了家。
裴五道：“我看六郎对她无意，显然是那丫头想攀高枝儿！她那么不规矩，勾搭自己主子就算了，连我娘家人都勾搭，我要是不处置，就没脸回来见你们了，只好将她发卖了！谁知……少章竟将她养在了外面！”
“那你冤枉我做什么？”裴义淳叫道，“我哪里和她——”
“谁知道你呢？”裴五抬起下巴，“你天天和少章一块儿，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再说了，少章要是喜欢，跟我说一声，我自然将她纳在房里，何苦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谁知是不是你们一起养、一起玩的！”
“混账！”裴老爷跳了起来。
余慧心倒吸一口气，觉得裴五疯了。
“阿娘——”裴骊珠的声音从内室传了来。
紧跟着，安阳冲出来，裴骊珠和汀兰等人在后面根本拉不住她。
“孽女！”安阳一巴掌扇在裴五脸上，捂着胸口道，“你小弟刚成婚，你是不是见不得他好？当着她娘子胡说八道，你是要气死我！”
“阿娘别气！”余慧心赶紧走过去，“我……我知道六郎不会的。”
“阿娘……”裴五被打清醒了，哭着跪在地上，“我错了。”
“你现今知道错了……”安阳流着泪，“你小弟大喜的时日，你闹这样的事儿！他帮你出头，你还……”
“好了，阿瑶。”裴老爷过来扶着她，“你先去歇着，我来管她。”
“我怎地生了这么个东西！”安阳哭得更厉害，靠在裴老爷怀里，由裴老爷扶着回屋了。
裴义淳看了裴五一眼，突然牵起余慧心往外走。
余慧心疾步跟上他，“你做什么？”
“回房！不管她！”
“可是爹娘那里——”
“没事，过会儿再去。我现在好气，我就不该替她走这一趟！我本该在家陪你，我为她撂下了你，得不着她一句谢，她还污我清白！”裴义淳简直快气哭了，一路数落裴五，回到房间，才想起要事，握着余慧心的手说，“我可没碰过那丫头，别的丫头也没碰过，你要相信我！”
“我知道。”余慧心点头，给他顺气儿。
“你哄我，你肯定生气了。”
余慧心无奈，总不能说你新婚之夜太快了被我看穿了吧？这话说出来就该轮到她解释了，她凭什么懂得那么多啊？
裴义淳蓦地起身：“我去找那绿柳来与你对质！”
余慧心一怔：“谁？”
“就是今儿闹事的丫头，我记得好像是叫绿柳，从前伺候了少章好多年……”他说着就往外跑。
余慧心回过神，赶紧拉住他：“你别闹了！五姐胡闹，刚挨了阿娘的打，你也想挨打是不是？什么绿柳，与我们何干？你赶紧给我忘记！那是五姐的家事，你不许掺和！”
“绿柳？”红梅惊疑地从门外看过来。
余慧心赶紧对她使了个眼色，她马上缩了回去。
裴义淳倒没发现哪里不对，觉得余慧心字字在理，点头道：“好，我听你的。我就是气五姐……”

第115章
余慧心顿了顿：“你也替她想想。她遇到这种事，能不难受吗？怕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过什么了。”
裴义淳沉默片刻，靠在她肩上说：“好吧，我不理她就是。”
余慧心忍不住笑，看了眼外头：“快晌午了，我们去上房吃饭？”
“闹成这样，上房哪还摆得成饭？我们在自己房里吃吧。”
“那我也得先去看着爹娘吃了再说。”
“嗯。”裴义淳坐直身子，打算和她一起去。
两人回到上房，裴五还跪在厅上，安阳在屋里休息。
余慧心让人去厨房给安阳做点软和爽口的东西，好了就送进房间。
安阳道：“我没胃口，不必管我，你们去吃吧。”
裴骊珠看了眼饭菜，道：“阿娘吃两口吧，这定是六嫂特意吩咐厨下做的。”
安阳闻言，看了眼余慧心，这才坐起来。
余慧心松口气，对裴老爷道：“爹先去用饭吧，我和七妹照顾阿娘。”
待安阳吃完，阿谨、阿学进来了。二人读了一上午书，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只见裴五跪在外面，不敢问，只来陪着安阳。
安阳打发余慧心和裴骊珠去吃饭，二人出门看见裴五，都没敢说话。等吃完饭，裴骊珠才去向安阳求情。
安阳想了想道：“叫她起来吃饭，完了好和她爹一起去见韩少章！”
裴义淳原想和裴老爷一起去收拾韩少章，现在不想管了。等裴老爷带裴五走了，他又去看安阳。阿谨、阿学已经离开了，床前只剩下余慧心和裴骊珠。
余慧心在给安阳打扇，见他来，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他小声道：“你回房歇着，我来陪阿娘。”
余慧心想了想道：“也好，我还有事，等忙完了再过来。”
裴义淳点头，也不好奇她有什么事儿。他算是发现了，内宅后院，女人要忙的可多了。幸好他们还没有儿女，将来若养个五姐这样的……他一个寒颤，还是不要生了吧？养不好就是债啊！
余慧心刚刚带红梅过来的，走到半路，见前后无人，便问：“绿柳是从哪里买来的？”
“不甚清楚，只说是大户人家。”
“她原先就叫绿柳么？”
“是呀。我叫红梅，她叫绿柳，不是小姐说的正相宜、就不改了么？”
“……哦。”余慧心并不清楚，现在心思烦乱，也不想去翻找余七巧的记忆。
红梅看了看四周，紧张地问：“少爷怎么会说起她？难道是这里卖出去的？”
“不是。你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以后不许再提！”
余慧心犹豫，要不要告诉裴义淳。听裴五的意思，她以为绿柳从韩家卖出去，就让韩少章截胡养在外面了。但依她看，是从余家卖出后，因缘际会又碰上了韩少章的。
想到这，余慧心又怀疑，这个绿柳，是那个绿柳么？别是巧合吧？
就算是同一个人，什么时候和韩少章勾搭在一起，似乎也不重要。
算了，还是不掺和了。裴五连裴义淳都能记恨上，要知道绿柳在自己身边待过，那还得了！
……
裴老爷将韩少章训斥了一番，裴五当天就回了韩家。她今日将娘家得罪透了，不敢留下来，否则的话，再怎么都要住几天，让韩少章跪着来请。
翌日，余慧心回门，按习俗可以在余家住一夜，也有不住的。像那乡下人家，统共没几间屋，第二天还要干农活，自然早早地回婆家了。
出门前，余慧心和裴义淳去看安阳，安阳还病着，余慧心便想在余家吃过晚饭就回来。
跟裴义淳说了，裴义淳道：“不用，还是在你家住着。反正离得近，有事赶得回来。”
余慧心想想也是，点了头。
在余家吃过午饭，她抽空去给余姑妈请安，裴义淳也去看了郑老。
郑老问：“你以后还来我这里给你学生讲课吗？”
“呃……”这可把裴义淳问住了。
他心里有数，当初收圆圆心思不纯，是因为余慧心。现在余慧心在他家了，他当然想天天陪着她，学生什么的……蠢笨又顽劣，不想和他一起玩耍！
但是，徒弟是他硬要收的，他却不能不管。更何况，现在已经不止是徒弟了，人家还叫他姑父，更要负起责任来！
他道：“容我想想！”
回到裴家，他和余慧心第一时间去看安阳。
安阳气色好了许多，拉着余慧心说了几句话，让汀兰抱了个匣子来，“这里有几本书，你有空就看看。”
“好。”余慧心忐忑地接过，瞄了一眼裴义淳。
裴义淳好奇：“什么书？”
“你自己去看！”安阳道。
裴义淳松口气，他能看就好，等下回房就看。他对余慧心道：“你先回吧，我再陪陪阿娘。”
余慧心知他要和安阳说事，抱着匣子出去了。
安阳问裴义淳：“你有事？”
裴义淳伸手给她按腿：“我不是收了慧心的侄儿当徒弟？我想着，现今我成家了，家中的事我也该担起来，再成天往外跑不像话。但这徒弟当初是我跟师父抢来的，却不能不管，不如让他到家里来？反正也是自家人。我在家里教他，也不耽误自己的事儿。”
安阳没有犹豫：“这主意不错。他还小吧？你就当自己的孩子养，将来慧心生了也免得手忙脚乱。”
裴义淳脸红：“才、才成亲呢，怎么就生了？”
“难道你不想生？”
“我……不和你说了。”裴义淳起身，“我回房了。”
他现在还不想要孩子！当然，有了他也高兴，只是他觉得晚点来更好，他和娘子刚在一起，不想任何人来打扰！
回到房间，余慧心正坐在桌边看安阳那里拿来的书。
裴义淳快步走过去：“娘给的什么书？”
余慧心愁眉苦脸地将书合上，把封面给他看。
他一呆，居然是谱学。
余慧心继续看，看了两行拿头去撞桌子。
“哎哎哎——”裴义淳赶忙拦住，“你做什么？”
“好难……”余慧心想哭。谱学介绍倒不难，难的是背谱系。早知道嫁过来有这么回事儿，她一定要好好犹豫犹豫！
“我我我……我教你！”裴义淳生怕她一个难受就回娘家了。
他小时候背谱系也背得头晕脑胀，恨不得自己没投胎在裴家。她原先在余家，自然用不着这个。但来了裴家，却不得不学，否则出门做客，分不清谁是谁，搞不清对方和裴家有什么恩怨，闹出笑话事小，怕的是得罪人、被人坑害。
他问：“你学到哪里了？”
“我看得头大！”余慧心把书塞给他，“你给我说！”
“好好好……”裴义淳把书翻开，逐字逐句地给她讲解起来，讲完就该背谱系了，“先背我们自己家的。”
裴家祖籍在河东，别看京中只有裴老爷一支，那边却有一个大本营，族长也在那边。
不过余慧心觉得，裴老爷似乎和族里不太对付。否则以他如今的官位，裴家应该许多人在朝为官才对。
她问裴义淳：“族里还有这么多人？我们成亲没人来么？”来了的话，她肯定要去请安的，但并没有经历这一遭。
裴义淳顿了顿：“来了两个，和我同辈，你可以不用见。”
说到这，他想了想，还是和她说清楚点，犯不着藏着掖着。
裴老爷的确和族里不对付，一开始是因为他要参加科举。当时先帝在世，刚想出科举的法子，打算不问出身选拔人才，这可触犯了大家族的利益。他们延续了几百年，代代为官，哪肯将机会分给寒门子弟甚至是毫无出身的农户工商。
世家大族拧成了一股麻绳，势要和先帝作对。裴老爷收拾包袱，上京赶考，与他同样的世家子弟不少，先帝趁机占了上风。
放榜后，裴老爷拔得头筹，族里表面骂皇帝胡搞，私下里都很高兴，觉得裴老爷没有辱没裴氏数百年的名声。结果转眼他就尚了主。在裴氏看来，参加科举可以，也是展示才华的途径；尚主不行，简直媚上，毫无风骨！
自此，裴老爷就不愿搭理族人了。过了些年，族人倒是想和他和好——现在士族没落，朝廷没人不行，就算从前世家鼎盛的时候，士族也不敢和皇族对立；现在他们在朝廷有人，想借此为家族谋福利，与裴老爷一番接触，裴老爷却不肯徇私，气得他们又开始嫌弃裴老爷。
而被他们嫌弃的裴老爷，却生了三个不错的儿子，特别是裴义淳。
他们最喜欢裴义淳，裴义淳才华横溢、洒脱不羁，有名士遗风，仿佛生在了世家最鼎盛的时刻！他们很看好他，结果他突然娶了个商户之女，又把他们气着了，甚至不想来道喜。还是年轻一辈的觉得不合适，才有人带了礼物过来。
和余慧心有关的这些，裴义淳不敢说得太明白。
但余慧心不是傻子，没研究谱学之前她可能不明白，现在知道了，又是他亲自讲解，自然一点就通——老家好大的威风，连公主都看不上，自然更看不上她了！
她突然想到一事，问：“将来我死了，是不是还要埋到河东去？”
“呃……”话是没错，但裴义淳很郁闷，“好好地说什么生死？”
“我觉得他们坏！”余慧心哼道，“虽说他们和爹不对付，但爹贵为宰相，娘又是公主，他们再不愿也是受了恩惠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想到要和他们埋一起，我心里就不舒坦！”
“呸呸呸——”裴义淳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看还是背的书太少了！”
余慧心：？？？
“你背！背完我们家的，再把大姐家的背了！过几天她应该会设宴邀你，到时候席间都是人，你得心里有数。”
余慧心一听，想哭。
他不止一个大姐，还有二姐、三哥、四哥……他们另一半的家庭状况，上至祖宗三代，她都要搞清楚；甚至不止祖宗三代，毕竟这些世家大族祖上都出过大官，这是他们家族的荣耀，不但他们自己要了解，与他们走动的外人也必须了解！还有一些重要的姻亲关系，哪怕过了几百年，最好也心里有数儿。
余慧心想着就头大，生出一丝和离的念头。
她看着裴义淳，裴义淳从她脸上看出委屈来，马上反思自己刚才的行为——好像是太凶了！
他柔声安慰：“别怕，有我在，出不了错的。要不……我们少背点？”
“……好。”先饶你一条狗命！不就是学东西吗？参加过高考的人还怕学习？
余慧心认真背起来，裴义淳坐在旁边给她打扇。
她道：“我不热，你别打扰我。”
“那你饿吗？要吃点心吗？”
余慧心犹豫了一下，点头。
裴义淳马上放下扇子出门，走出正厅，见红梅、紫兰站在廊下烧东西。
他疑惑地走过去，见二人将几张写满字的纸点燃了扔进一个陶瓮里的，问：“这是做什么？”
二人吓一跳，抬头道：“是少夫人写的字。”然后将余慧心以此检验练字成果的办法告诉了他。
裴义淳听得笑起来，伸手道：“给我看看。”
二人犹豫了下，将没烧完的纸给他。
他看了看，比当初在隐陵寺写《将进酒》的时候好多了。
“去给少夫人端点心。”他吩咐一声，转身回房，将纸摆在余慧心面前。
“咦？”余慧心惊讶，“不是叫红梅拿去烧了吗？”
“全都烧掉太可惜了。”裴义淳说，“以后你写完了留上半年，若觉得有了进步，再将之前的烧掉。若觉得半年之内无甚变化，就不要再烧了。”
“为什么？”
“练到头了。”
“呃……”
“王羲之若用你这办法，天天烧，就什么都留不下来了！”
余慧心羞愧：“我又没打算成为王羲之。”
“那我也舍不得你的字全烧掉！”
她顿了顿，红着脸点头：“好，听你的。”

第116章
裴义淳去余家将圆圆接了过来。
余家十分愿意让圆圆到裴家去读书。裴家的氛围可不一样，耳濡目染也能让他生出不一样的气质来。要不是实在舍不得，他们恨不得就将圆圆送给裴家了。
裴义淳与他们说好，每旬给圆圆放一天假，让他回家来；平常要有事，就让余家到裴家去送信，他再临时给圆圆放假，反正两家近，很快能赶回来。
圆圆到裴家后，先去给安阳请安。
安阳特意给阿谨、阿学放了假，让他们来接待小客人，道：“这是你们六婶家的弟弟，比你们小几岁，读书是跟不上你们了，不然你们六叔讲课的时候，你们也可以去听。下了学，你们就一块儿玩，要谦恭友爱，知道吗？”
“是。”二人认真答应。
圆圆拜见了二人。他这两年由裴义淳亲自教导，待人接物很有气度，二人不由得刮目相看，一时之间倒没有排斥的感觉。
圆圆住在裴义淳的院子里，余慧心想让他住正厅隔壁。正厅两边都是房间，她和裴义淳住了一边，另一边还空着。
裴义淳觉得……不合适。他晚上还要做事呢，离得那么近，被听去了怎么办？就算小孩子不懂，他却要脸，于是安排圆圆住他以前在书房隔壁的房间。
余慧心觉得甚好。她只怕房间选得不合适，哥哥、嫂嫂心里有想法。但裴义淳自己常年住的房间，总不至于说慢待了。
从此，她和圆圆一块儿读书写字。
圆圆从前知道她要读书写字，但不知道她这么认真，以为她就偶尔玩玩。见她每天定时定量，还拿书里的疑问去问裴义淳，不由奇怪：“姑姑也要读书么？”
“只准你读么？”余慧心笑着反问。
圆圆道：“可你是女子，又不用做学问……”
余慧心笑容一僵。
裴义淳卷起书就朝圆圆头上敲去：“女子怎么了？你瞧不上女子是不是？你要是不认真，将来还不如你姑姑这个女子！”
“哦……”圆圆摸摸脑袋，委屈巴巴地继续做功课。
余慧心噗嗤一笑，幸灾乐祸。
裴义淳转身瞪她：“你还笑？谱系背到哪里了？”
余慧心一窒，难过地道：“你凶我……”
裴义淳看了看圆圆，小声道：“你不让我凶你，就好好看书。当着孩子的面，我总不能偏袒你，不然他学坏了……”
“那我回房去，反正我不会偷懒。”余慧心收拾笔墨，另拿了两本书和一些纸离开了。
裴义淳瞅着她，过了一会去看圆圆。圆圆正偷看他，吓得赶紧低头写字。
裴义淳想训他，一张嘴，想到是自己没有以身作则、才让他走了神，只得算了。等圆圆完成眼前的功课，他另布置了一些，说要出去走走，就去找余慧心了。
余慧心在卧室里用功，裴义淳过去看了一眼，问：“你谱系不背，又在搞什么？”
“我会背的！”余慧心推了推他，“背累了总要换换脑子。”
“好好好，你说得对……”裴义淳可不愿意被她推开，马上靠过去，见她拿着《尔雅》抄录、用白话注解，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学做文章。我、我学那富贵闲人写书，总觉得不太够……”提到自己不能公开的马甲，她一阵心虚，“我想学读书人做文章，但好多字不会用。”
“那倒是。”裴义淳点头，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在箱架上翻了翻，找到前两天放在房间里的《珍珠女与薄命妇》，翻开某处指给她看，“你这个字就用错了。”
余慧心一呆，手里捏着笔、瞪大眼睛看着他，神情十分懵逼。
他不解她为什么如此惊讶，愣了愣反应过来，瞬间求生欲爆棚，将书一摔，指着上面的字道：“不是你的错！是这字，它长得不对！”
余慧心：“……”
他紧张地看着她，脸上大气凛然，一副“我没撒谎，我说的是真理”的样子。
余慧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义淳顿时松口气，但还是有些紧张，怕她笑完了再找自己算账。
余慧心拿起书，问：“那这里该怎么用？”
“呃……”他刚刚才说了是这字长得不对，岂能出尔反尔？
“做学问呢，就是要认真！”余慧心起身，将他按在座位上，趴在他肩上道，“你指出我的错误，我也不会让你晚上去睡书房。再说了，书房如今是圆圆睡的……”
裴义淳满头冷汗：“娘子，你这样说，我更害怕了。”
余慧心又笑了，站起身道：“那你以后每天教我一段，等我都学会了，你也不会害怕了。”
他怯怯地看着她：“好。”
余慧心故意道：“不许说我学的不好。”
“……嗯。”
“但真错了，你必须指出来！”
“……”这就强人所难了啊！
“行不行？”
“行行行……”他赶紧拉住她，将她抱到腿上，“你就知道吓我……”
“那是你自己意志不坚，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对着你当然是意志不坚的……”他在她耳边咕哝，“你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让我没辙。”说着手就在她腰上磨蹭起来。
余慧心一巴掌将他拍开，豁地跳开：“你做什么？！”
裴义淳饱含深意地看她一眼，又去拉她手：“我意志不坚……”
“你少来！”余慧心赶紧躲开，怕闹大声了被外面听见，压低声音道，“你晚上胡闹就算了，大白天的……圆圆还没下课呢，你还不去？”
“好。”裴义淳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准备离开。
余慧心松口气，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不会胡来了。虽然……真不阻止他，他可能也不会怎样，毕竟他一直都很有分寸。但分寸这种东西，她可不敢交到一个刚解禁的男人手里。
裴义淳看着她，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拉到怀里。
余慧心吓了一跳，稳住心神，抬头在他唇上一吻，小声道：“亲你一下，可以了吧？不要闹了。”
“我更想闹了……”裴义淳狠狠地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道，“今晚我要好好闹你。”
余慧心说他刚刚解禁，其实自己也不遑多让，哪里受得住这种撩拨，顿时跳起来将他挣开，抓起手边的书朝他扔去。
裴义淳吓得飞也似地往外跑，回头见她红透了脸，笑得无比满足。
“混球！”余慧心又抓起一把东西扔过去。
裴义淳赶紧窜出了房间。
外头丫鬟吓得不行——这才成亲几天，怎么就打起来了？
红梅走进房间，将东西捡起，担忧地问：“少夫人……你和少爷吵架了？”
余慧心一听，脸更红了几分，道：“没事！今晚不许他进房！趁他在外面的时候，给我关门！”
红梅见她好像不是真生气，估计和少爷闹着玩呢，就道：“奴婢可不敢。再说了，你和少爷新婚夫妻，这就闹着分房睡，传到相爷和殿下耳朵里怎么办？”
余慧心：“……”那他已经提前预告今晚的战况了，她不害怕呀？
她气呼呼地将红梅递过来的书扔在桌上，气着气着发现不对——为这事生气有必要吗？
她的脸顿时又红了几分。
她搓了搓脸，无法集中注意力看书写字了，起身到外头逗猫去。
过了一阵，圆圆跑过来：“姑姑——”
“功课做完了？”余慧心问。
“你的呢？”裴义淳问她，目光暧昧。
余慧心脸一红，将逗猫棒掷到他怀里，地上的豆豆瞬间往他怀里跳去。他抱住豆豆，回房看了一眼，见她的进程还停留在他离开的时候，也不敢去问她。
到了五月底，天气已经十分炎热，永兴帝准备去北山避暑，朝中权贵也要拖家带口地跟过去。
这一去少说两个月，余慧心觉得圆圆不能两个月不读书，便想回余家和大家商议一声，将他也带到北山去。
裴义淳听了她的想法，疑惑：“岳父和岳母还住在从前的宅子，封爵时没赐宅子么？”
“说要赐的，但当时没来得及。父亲又和婕妤说现在的房子挺好的，大概……婕妤当真了吧。”她感觉素雪在宫中也不容易，若是旁人都忘了，她大概不敢主动提提。
裴义淳道：“她应该还记在心里的，顶多咱们到了北山，就有结果了。”
余慧心疑惑：难道要将余家的宅子赐在北山么？
巧的是，当天宫里就来人，奉了余婕妤的命召余慧心进宫。
路上，余慧心碰到了余老爷和段氏，二人也是被余婕妤召见的。
进了宫，素雪给两老一座在北山的宅子，道：“不日圣上就要去北山避暑，我想起咱们家的宅子还没赐，就提了一嘴。爹说过不想换现在的宅子，那在北山岂不美哉？以后三妹肯定要去避暑，爹娘有了这宅子，去看三妹也方便。”
余老爷一听，十分高兴，赶紧朝永兴帝寝宫的方向拜了拜：“多谢圣上隆恩！”
出宫后，余慧心送二老回余家，自然被留下了。
陈氏听说她回来，很快赶过来，却没看到圆圆，一愣。

第117章
余慧心道：“我进宫碰上爹娘，顺便回来看看，过两天再将圆圆送回来。原本我还想和嫂子商议，让圆圆随我去北山，免得耽误了功课。现在家中自己可以去，就不必如此麻烦了。等你们到了北山，再让他去见六郎。”
“我们也要去北山？”陈氏疑惑地看向余老爷。
余老爷这才解释赐宅的事。
陈氏十分高兴：“这可太好了！我原本还想着，三妹生辰时该怎么办，住那边就方便了。”
余慧心不好意思：“嫂子总是想着我。”
段氏道：“今日就在家中用饭吧？”
“好。”余慧心答应，派人回裴府，“叫少爷吃了饭再来接我。”
裴义淳听说她在余家用饭，当即就想去接她，听到后面的嘱托才停下来，顿时也明白了她的顾虑——他若跑了，安阳肯定要说他们俩不懂事。
不过他心里有点闷闷地：你既然如此懂我，怎地又要留在那里吃饭？
晚饭前，他向安阳解释了一番。
安阳知道余慧心下午进宫，余慧心去之前来她这里禀告过。她不由担心：“亲家也进宫了吧？是不是余婕妤那里有事？”
“有事也是好事，不然早派人来说了。”
安阳想想也是，遂不担心了。吃完饭，她催促裴义淳出门，裴义淳跑得飞快。
接回余慧心，二人一起来见安阳，余慧心将赐宅的事说了。
安阳问：“那你娘家什么时候派人过去打扫？我们家已经过去了，正好可以帮忙拾掇。”
“谢谢娘，那边应该明日就过去。”余慧心道。
过了两日，她和裴义淳一起送圆圆回家。
到家时，接他们的婆子道：“阿墙小姐来了。”
“来看阿娘么？”余慧心问。
婆子摇了摇头，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余慧心看出有事，不过并不担心。阿墙一向逆来顺受，再有事也不会给余家作妖的。
进了正堂，见到余老爷，余慧心与他说了几句话才单独去后院。
走到正房外，听到段氏的声音：“你再努努力，生个小子就好了，和离了你怎么过？”
“我怎么不能过了？”一道哭嚎的声音传来，“三姐和离了，不也照样过么？”
门口的丫头正巧看见余慧心来了，顿时脸色大变。
余慧心大约听出些眉目来，没放在心上。
她走进房中，阿墙见了她，顿时白了脸，往段氏身后瑟缩，擦着泪怯怯地喊：“三姐。”
余慧心见她眼眶红肿，显然是哭的，但额头和脖子上有淤青，疑道：“这是怎么了？”
段氏一脸尴尬，不知刚刚的话被她听了多少，更不知从何说起。
陈氏道：“阿墙妹妹……想和离。”
“为什么？”余慧心扫了眼阿墙脸上的伤，问得很平静。
阿墙刚刚的勇气已经消失了，含着泪道：“我……我胡说的。我今儿就回去……”
余慧心叹气：“妹夫打你了？还有呢？”
阿墙顿时哭起来：“他们嫌我没给家里续香火，要我马上怀个男胎，可我怀不上啊……”
余慧心心中一紧：“你别哭！”
段氏赶紧拉阿墙起来，斥道：“你三姐回来省亲，你别在这里闹。”
余慧心张张嘴，她自然见不得阿墙的遭遇，想支持对方和离。但是，别人的人生，她有什么资格去指手画脚？而且两口子的事，外人更不应该去掺和！她上辈子就见多了这种事——此刻掏心掏肺地出谋划策，下一秒人家和好了，她成什么了？
她对段氏道：“我常常都可以回来，不碍事的。阿墙如今遇到了难处，我们都应该体谅。”
段氏见她没生气，心里重重一松。
余慧心暗叹。这个后娘的做派对余家来说很好，对阿墙兄妹来说就很无情了。
她对阿墙道：“这事儿还得你自己拿主意。你若真想和离，那就离，大家亲戚一场，你亲娘还在这里，难道会不管你？你若有顾虑，不想和离，咱们也可以替你出头，让你婆家的人不敢再欺负你。”
阿墙看她一眼，悲伤更甚，哭不出来。
有些事她没脸说。要是被婆家发现这边帮了她，这事情就没完没了了。
她男人知道余家有钱，总叫她来拿好处，她不听，他就打骂她。前几日就是因为这事，他动了手，没多久被他娘一劝，他又涎着脸来讨好她，假意温柔地求她来余家，还说以后再不打她了……
她哪敢信他？突然想到余家三姐是和离的，便动了念头，假意答应。昨日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男人就催促着她来了。刚见到段氏时，她男人笑着说她脑袋是在门上撞的。现在，那无赖正在客房里吃肉呢。
段氏见她又要哭，急忙道：“这样，你先去歇着，再好好想想，晚点告诉娘到底要怎么办。”
阿墙想到那无赖还在客房里，现今自己哭得眼睛肿了，怕要被他看出来，到时候……
不过，她却不敢说不，只得去了。
回到客房，远远地听见婴儿的哭声。她赶紧跑进去，就见丈夫坐在窗下吃肉喝酒，女儿在床上使劲哭闹也不管！
阿墙心中苦笑，他怎么会管呢？管了才是奇事！
他说这是赔钱货。前不久她才知道，孩子刚落地就差点被婆婆溺死，幸而被邻居拦住了；最近丈夫又说要把这孩子扔掉或卖掉……
男人见她回来，将抓肉的手在身上擦了擦，凑过去问：“怎么样？这次你娘给你多少？”
“我正和娘诉苦，三姐回来了……”阿墙低着头，抱紧孩子，“娘叫我先回来，晚点再说。”
男人怀疑地看着她：“你没有胡说八道吧？”
“我下半辈子还要靠你呢，哪敢说？！”阿墙一怒，转身去喂孩子，仗着在余家，他不敢对自己动粗。
男人扬起手，正要打，果真想起在余家，又停了手，发狠道：“你知道下半辈子要靠我就好！”
阿墙浑身发抖。
不！她不靠他！一定要和离！
张家是不会管她的，哥哥那里也不好去投奔，只能投奔娘了。听三姐刚刚的话，娘应该会留下她吧？再不行，她可以卖身为奴，去给人做奶娘、做绣娘……而且不至于那么惨的，亲娘怎会看着她去当奴婢？所以，她一定要和离！总比如今好！
……
上房里，余慧心对段氏道：“阿娘，我知道你不容易，怕我们说你向着弟弟妹妹。但是，你原先若将弟弟妹妹带来这里，也是应当的。大家本就是一家人——”
“七巧。”段氏打断她，“阿娘并不是那般冷漠无情之人，也不是为了自己在余家过得好，才不管他们。只是我从前在乡下发现一个道理，升米恩、斗米仇，我就怕他们心思歪了，反害了余家……”
余慧心讶然，顿时没了言语。
陈氏感慨：“是我们误会娘了，我们年纪轻，不如娘想得周到。”
段氏拉着她们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的心我懂。但有些话我可要说清楚——阿墙若真和离，只能来投奔我，到时候……”
“阿墙本就是家中姐妹！”陈氏道。阿墙若来，倒是影响不到余慧心，当然该她表态。
段氏点头：“晚点我再去问她，看她怎么打算。她若真来家中，我在一日，总会管好她的。”
陈氏：“阿娘总是杞人忧天。”
余慧心没再说话。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不适宜再发表什么意见了。
晚上，段氏将阿墙叫到自己房里：“你想清楚了吗？”
“我不和他过了！”阿墙神情激动，却刻意压低了声音，“娘……女儿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次救救我！你帮我做主，让我和离，将来你可以不管我，我会做针线、会浆洗，总能养自己和孩子。”
“你说的什么话？”段氏惊道，“真当阿娘不管你？当初是你自己不愿跟来，不然在这里也是小姐的派头！”
“呜呜……”
“只是你和离了，可没你三姐那么好命。你别看着她风光，就跟着做梦！她识字、会做生意，你会么？”
阿墙摇头：“我不要那些，我就要和离！他们家靠着阿娘给我的东西过活，还天天打骂我，我不想受这气……再说了，我觉得三姐如今在公主家，不一定有在家好呢。”
“你胡说什么？！”段氏大惊，赶紧看了看外头。
阿墙吓得捂住嘴，过了会儿才小声说：“我……我是说上头有婆婆压着……”
“那是殿下，更不能说了！”
阿墙赶紧点头，一个字都不敢说了。段氏再问她话，她也只点头和摇头。
……
余慧心指挥丫鬟收拾东西，裴义淳斜躺在床上进入盯妻模式。
丫鬟看见，都偷偷地笑。
余慧心这才发现他在干什么，不由得脸一红，拿扇子在他肩上打了一下：“你自己的东西收拾了吗？”
“不是有娘子吗？”
“书房的你自己去收！”
“捧砚知道该带什么，不必我操心。”
余慧心闻言，懒得理他，转身去收拾妆奁。
裴义淳看着，突然从床上爬起来，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房间。
余慧心疑惑地看过去，见丫鬟们也在看，拿起扇子在桌上敲了敲：“都在干什么？东西收拾好了吗？可别落下什么！”
片刻后，裴义淳回来，手中抱着个尺余高的木匣，木匣上雕花镶金边，极为精巧。
“来，用这个！”他把匣子放到她面前。
近看才发现，上面镶了宝石和贝壳，拼成了花鸟的图案。
余慧心问：“这是什么？”
裴义淳献宝道：“妆奁呀，我亲手做的。本来做了两个，一个给了骊珠，另一个就是这个了。本来想给娘，娘叫我晚点送，结果我放着放着往上头镶了几颗石头，舍不得给她了……这石头可贵！”
余慧心：…………我老公人设不崩，仍然是那个抠门精！
她忍不住问：“那你就舍得给我？”
裴义淳眨眨眼，仿佛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理所当然地道：“你是我娘子，我的都是你的，有什么舍不得？”
“…………”差点被自己的狗粮撑死！

第118章
余慧心哭笑不得，将妆奁抱到怀中：“好，我收下了，谢谢夫君~”
“呃……”裴义淳脸一红，突然不会说话了。
“可有些话，你可不能拿出去瞎说啊。”余慧心故意道，“什么给娘舍不得，给我就……娘知道了，怕要讨厌我的。”
裴义淳马上捂住自己嘴巴，看了看四周，靠近她耳边小小声道：“我知道，定不让娘子难做。”
余慧心低低一笑。
他挺直背，对周围的丫头道：“你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我和娘子说的悄悄话，不许传出去！”
紫兰道：“奴婢们从不把院子里的事拿出去说！”
“那就好。”裴义淳暗暗地松口气，挥了挥手，“你们好了没？没好先去收拾别处。”
丫鬟们一哄而散。
余慧心横他一眼：“说得这么大声，还悄悄话呢？”
“那现在没旁人在，我只和娘子说，就是悄悄话了。”
余慧心眼波流转，往他身上一扫，用手将他撞开，转身将自己妆奁里的东西往他送的里面搬。
他抓住她的手：“我来帮娘子。”
余慧心拍开他：“帮就帮，别耽误我做事。”
裴义淳一顿，猛地抱住她的腰，往她脸上亲去：“我就要耽误你！”
“哎呀——”余慧心低叫一声，没好气地笑道，“明儿就出门了，你先让我收拾好……”
“那收拾好就让我耽误了？”
“讨厌……哪晚没让你耽误了？”
裴义淳一窒，顿时被她弄得不上不下。
他这娘子，要说面皮薄，那是真薄，逗一句就脸红；要说面皮厚，也够厚，回怼他的时候向来大大方方的，让他不好意思继续。
她说得对，她哪晚不是由着他？他大白天的再闹的确是他不对……
裴义淳心中摇摆，终究放开了她，帮着她认认真真地收拾起来。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上房请安的时候，丫鬟小厮就将行李抬上马车。
略微吃了一点饭，丫鬟通报裴五来了。裴五一家三口，和往年一样，跟裴家一道走。
她到了，也差不多该出发了。安阳问汀兰：“行李都装好了吗？”
“问过了，都好了。”
过了一会，裴五牵着儿子韩暄进来，给安阳和裴老爷请安。裴家这边，该给她请安的也都请了安。
“少章没进来？”安阳随口问了句，没等她回答，“那就出发吧。”
到前门上车，裴义淳要骑马。余慧心见日头大，这时候已经有些热了，到中午不得晒死人？
她小声道：“你别中暑了，热了就上车。”
他一笑：“放心，我大半时候还是躲在车上的。出了城我就上车找你，你将棋备好，我路上教你。”
余慧心既谱学、《尔雅》之后，又开始学画画、下棋，当然都是他教。
这样一看，她这婚结得相当辛苦，课程一天比一天多。不过都是她自己感兴趣要学的，换个角度想——她得了个免费又靠谱的老师，这老师不但不藏私，还不敢骂她罚她。
余老爷和安阳要上车了，还不见韩少章过来请安，遂叫裴义淳：“看见少章了吗？”
裴义淳扭头四顾，摇头。
安阳觉得裴五有事情瞒着自己，对汀兰道：“去叫五娘过来。”
裴五在车队后面，汀兰挤过去，好一会才将人请过来。
“爹、娘。”裴五福身，“外面热，你们怎么还不上车？”
“少章呢？”
“呃……”裴五顿住，咬了咬下唇一声讥讽，“或许被美妾绊住了吧。”
安阳皱眉，有些怒意。正要开口，韩少章从外头跑来：“岳父、岳母！”
安阳松口气：“来了便好，走吧。”
韩少章怒气冲冲，看了裴五一眼，立在马前不动。
“怎么了？”裴老爷出声。
裴五冷笑地看着韩少章。
韩少章咬了咬牙，道：“虽说是个婢女，我不该为她落了妻子的颜面，否则有宠妾灭妻之嫌！但是她——”
他指着裴五，愤恨地道：“她若觉得人碍眼，只管发卖了就是，我哪敢说什么？她却将人留下，与我说要到官府放良纳妾，转头一碗药灌下去，如今那婢子一尸两命！”
安阳呆了呆，看着裴五：“你——”
“娘也要为一个贱婢数落我么？！”裴五昂起头。
安阳一窒。
裴老爷温声对她道：“你先上车去。”
安阳看着裴五，满脸失望，扭头上了马车。
裴老爷对裴五道：“女婿说得对，你直接将人发卖就是，如今……”他看了眼韩少章，摇摇头也上车了。
韩少章早就料到岳父、岳母的反应，并不失望。裴五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就算知道她有错，又能怎样？只是裴五越发乖戾，今日甚至害人性命，他却不能瞒着他们。否则将来裴五闯出更大的祸，他们又要说他没提前告知了！
裴五冷冷地看着他：“那丫头在你心中，当真不寻常。”
韩少章见她还不知悔改，狠狠地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裴五也将袖子一甩，朝自己的马车走去，却见裴义淳和余慧心站在前方。
她顿时一股怒气，走过去睨了余慧心一眼：“我的笑话那么好看么？”
裴义淳一急，想和她理论，余慧心赶紧拖住他，伸手捂住他的嘴，对他摇了摇头。
他一脸委屈，顿时冷静下来。余慧心这才放开他。
到北山后，安阳安顿好就将裴五叫到面前：“你将少章那丫头怎么了？怎么会一尸两命？”
“她怀了孩子。”裴五跪在地上，抬头道，“一个贱婢也想污韩家的骨血么？谁知道她在外头有多少男人，孩子是谁的？也只有少章会受骗！我也是为了少章……”
“然后呢？”安阳淡淡地看着她。
她一阵心虚：“我赏了她堕胎药……是她自己命不好，我可没想要她性命！”
安阳简直想大耳刮子抽她：“你当我看不出你的手段？一个丫头值得你这样？”
“我若不狠，少章怎会吃教训？”
“你现在哪有皇亲的气度？”
“我要气度做什么？在你眼里，我自是比不上大姐、二姐的！”
“你……”安阳一窒，难过地道，“你的意思是我偏心她们了？我要不是偏着你，你也不会是今天这样！你身为裴仁佑与我安阳的女儿，从小到大缺过什么？饶是如此，你哥哥姐姐也样样让你、处处宠你，结果就将你养成了如今这模样！你想让韩少章吃教训，却忘了自己留下的把柄，你到底在做什么？！一个婢女的事，从上月闹到这月，竟让你闹出人命来！本是你占理的事，你这样一闹——”
“难道理不就在我这边了么？”
“在是在。只是原本少章还愧对于你，现如今怕只有厌了。”
“我不稀罕！”裴五梗着脖子。
“你自是不稀罕的。不然好好的夫妻，也不会闹成这般模样。当初我就不大同意，你六弟和他最熟，也不赞同，你就该听，也不会……罢了罢了，木已成舟的事，多说无益。你和离吧，也免得继续做一对怨偶。”
“娘？！”裴五惊道，“你怎能让自己的女儿做弃妇？”
“和离怎么是弃妇了？”安阳大怒。
“怎么不是？不过名目好听！那余慧心就是别人厌弃的，也就小六当宝！”
啪！安阳将桌子重重一拍，往门外一指：“你给我走！既然你不愿意离了韩少章，就回韩家去反思！”
裴五顿了顿，垂头道：“是……女儿告辞。”说完起身，抹了抹泪往外走。
安阳突然叫住她，她以为母亲终究是疼惜自己，飞快转身。
安阳恨道：“六娘不管怎样，已经是裴家的媳妇，你要敢在她和六郎面前胡说八道、闹得家宅不宁，我就没有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裴五一窒，心中升起浓浓的嫉妒，答应一声出去了。
走到外面，她往裴义淳住的方向看了一眼，提步想要过去。
送她出来的沅芷急道：“五小姐！”
裴五回过神来，看她一眼，终于往大门的方向走。
被她这一闹，安阳的气又不顺，到北山的头几天都在吃药中度过。裴义淳、余慧心、裴骊珠，甚至是阿谨、阿学，都到床前侍奉汤药。
安阳看着他们，心情渐渐好起来。大家都好，只裴五有点问题，那她这个做娘的能有多大的过错？
身子大好后，安阳的胃口也好起来。见她早饭多吃了点，大家都放心不少。
裴义淳道：“等下再让太医把把脉，这副药吃完，应该不必再吃了。”
安阳点头，突然问：“你们这个月请平安脉了吗？”
“没呢……”裴义淳顺口一答，接着想到，“不是三个月一请吗？”
安阳和裴老爷年纪大了，早就是一月一请。但裴义淳年纪轻轻，一直是三个月请一次，有时候他自己跑得不见人，拖上一两个月也是有的。
他上个月刚刚请过。当时余慧心刚进门，太医本来是帮她把脉，他赖在旁边不走，就让太医顺便把了一下。正好以后夫妻俩一起，免得太医多跑。
余慧心当时脑洞大开，以为本朝医术神奇，能把出一天的喜脉来。知道受精卵是怎么回事的她，被自己搞得囧囧有神。当然，后来她知道是定期体检。
“咳！”安阳听见裴义淳的话，差点呛住。
余慧心看见她的反应，脸蓦地一红，默默地低下了头。
“你和你娘子怎么一样？”安阳低声叱了裴义淳一句。
裴义淳一惊，忙扭头问余慧心：“娘子你生病了？”

第119章
余慧心：“……”
“噗……”裴骊珠懂了。
阿谨、阿学一脸茫然。
安阳扶额，这里还有三个“孩子”呢，赶紧将他们打发走。
等太医来了，裴义淳还没醒悟过来。
余慧心送安阳回房，太医来后，她躲在帘子后面。
太医把完脉，安阳道：“你等一下，给少夫人请个脉。”
“是。”太医先退出去了。
余慧心揭开帘子出去，有些不自在。
安阳道：“你别往心里去。你们才成婚一个月，阿娘没那么急，但这脉还是要看的。”
“嗯。”余慧心害羞地点头。
裴义淳正在外头追问太医：“你上月不是说内人身体很好？这才多久又要把脉，是不是她哪里有恙你瞒着我？”
太医看着这傻子，恨不得翻个白眼，突然搭住了他的脉。
裴义淳本想冒火，怔了下乖乖地不动了。太医嘛，性命攸关，不能不敬。
过了会，太医收回手，意味深长地道：“六少爷，房事要节制呀。”
“……”
裴义淳的脸顿时红透了，揉了揉脉搏背过身去，心里骂道：糟老头子，怎么连这也把得出来？那娘子她……他没节制，娘子自然也没节制，岂不是也会被看穿？
太医见他有些不忿，笑眯眯地道：“这也是为了少夫人好。算着日子，少夫人说不准已经有喜了。怀孕头几个月要倍加当心，少爷若不知节制，恐伤着孩子。”
裴义淳的脸更红了，红着红着……懵逼了！醒悟了！
懵逼的是——啥？这就要有孩子了？
醒悟的是——哦，原来把脉是为了这个。
不一会，内室传来脚步声，太医知道余慧心要出来了，先行退了出去。
余慧心出来后，裴义淳下意识往她肚子上瞧。
“太医呢？”在安阳这里，余慧心不太自然，“娘让我看太医，是在这里，还是回房去？”
“回房去。”裴义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余慧心一脸问号：“你做什么？”
他能说担心她怀上了吗？可这只是猜测，他不敢说出口，就道：“你累了，小心些。”
旁观了他和太医对话的丫头偷偷地笑起来。
裴义淳瞪她们一眼，扶着余慧心出了门。
余慧心被他搞得路都不会走了，一巴掌将他手拍开，终于自在地摇着扇子往前走。
裴义淳见她走得迅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亦步亦趋地跟着。
余慧心看他一眼，觉得他奇怪极了，怀疑地问：“你是不是背着我做坏事了？”
“……你走路小心！前头看路，不要回头看我！”
余慧心撅了撅嘴，扭头道：“我稀罕看你么？”
“哎？”裴义淳这就不开心了，“我是你夫君，你不稀罕我还能稀罕谁？”
“你不是不让我看你？”
“……”他又往她肚子上看。
余慧心顺着看去，终于有点怀疑。可他刚刚还一脸懵逼，没这么快就懂了吧？
她忍不住走慢了点，免得他又神神道道的。
回到房间，二人等了一会，太医来了。
裴义淳万分紧张，生怕把出个喜脉来。那样的话，才成亲月余的他就要自己去住书房了，怎么那么惨啊？
余慧心倒不担心。
她是上过生理卫生课的人，当然和古人不一样。有没有，自己大概算得到。现在是肯定没怀的，真怀上了也没几天啊，古代的医学水平肯定查不出来！
号完脉，太医嘱咐了一些调养事项，没报喜，更没报忧——果然没怀。
裴义淳略略地松口气，略略地有点失落——说到底还是想当爹的。
他亲自去送太医，又问了几句话。
余慧心在屋里偷偷地看着他身形，忍不住笑。
过了会儿，他回来了，她故意问：“你缠着太医问什么了？”
他暗惊，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他心虚道：“没问什么。”
余慧心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裴义淳：！！！
她有些烦恼：“阿娘好像……盼着我快点怀上。刚刚太医没说，看来这次是没怀上的。”
“呃……”裴义淳赶紧坐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道，“我刚刚问了，刚怀上的时候是把不出脉来的。少说也要一个月才行，一般都要两个月。说不定你已经怀上了，只是时间太短，脉象上看不出来。”
余慧心笑看着他：“你想要孩子么？”
裴义淳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我说一句话，你不要生气。”
“什么话？”
“我……我不想这么早要孩子。”
“为什么？”余慧心惊讶不已。
“我就觉得，我们俩现在挺好的，可以晚两年再要。有了孩子，多占我们心神？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事事想着你了。”
余慧心一笑：“可这孩子，也不是你说晚点就晚点的呀！”
“哎……也是！”裴义淳苦恼。就算要他节制，也不能一个月节制三十天吧？只要有一天，那都可能怀上！所以节制什么的……可以稍稍稍稍地节制一点点，但没必要矫枉过正。
余慧心暗笑。就不告诉他，自己想晚点，的确是可以晚点的。她上个月就在算排卵期，到了那两天就推脱身子累，没让他碰。
不过……她上辈子没这经验，算这东西还是因为写文需要去百度了一下，所以对自己的算法不是很有信心，只能先用着。要是避孕成功，就当算对了、有效果吧。
晚上，裴义淳到底是被太医的话影响了，有贼心，没贼胆，就怕余慧心肚子里已经揣着孩子，自己一个不节制就伤到了。
余慧心见他在旁边磨磨蹭蹭，如狼似虎地看着自己，明显想那啥，却又可怜巴巴地不敢扑上来……
自己身上难道有刺么？让他想吃都不敢下嘴？
余慧心侧躺着盯着他：“六郎，你今儿怎么了？”
裴义淳朝她靠去，小心翼翼地搂着她，小声道：“太医说，刚怀上的时候要小心。我怕你现在怀上了，只是脉象上看不出来……”
“所以你就不敢碰我了？”
“……”娘子怎么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他会脸红的啊！
余慧心小声道：“怀没怀上，我自己知道。”
“那现在……”
“没有。”她不好意思地对他摇头，眼里仿佛有邀请。
裴义淳顿时热血上脑：“那、那……那你有的时候，可要告诉我。”
余慧心红着脸，羞得不敢吭声了，抬起手勾住了他脖子。
裴义淳脑子里轰地一声，急切地搂着她吻了上去，一边想：就她这样，他哪里节制得了啊？
……
余家比裴家晚几天到北山，一落脚就让人到裴家报信，裴义淳紧跟着带余慧心赶过去。
除了段氏，其他人都到了。
余慧心问陈氏：“阿娘怎么没来？”
陈氏道：“阿墙和离了，现在住在家中。她孩子太小，不好奔波，阿娘就留下照看她。”
“哦……”余慧心点点头，想到那天阿墙说的话，问，“阿墙还好吧？她那男人……同意和离，就没什么要求？”
陈氏嘲讽道：“知道咱们家有钱，自然要敲一竹杠！”
“一竹杠换来清静也挺好的。”
“是呀。阿墙说和离，他没一点舍不得，就惦记钱了，想来平常也是这么个人，阿墙没和我们说罢了。”
余慧心皱眉：“谁给阿墙做的媒？”
都说三岁看八十，那男人什么脾性，他周围的人肯定清楚，媒人心里也有数……
说到这，她突然想到阿墙在张家的处境。虽然是张家人，但亲爹亲娘不在，还不是寄人篱下？张家养阿墙几年，轮到她婚事上头，自然尽可能地换好处。只要聘礼到位，哪会帮她打听对方的人品。
余慧心轻轻一叹，觉得这事八卦下去不好，赶紧转口：“罢了，都不干她的事了。将来她在家中，倒是辛苦嫂子一些。”
陈氏微笑：“我看她挺乖的，说不定能帮衬着阿娘，我哪有什么辛苦的？”
“嫂子说得是。”
余慧心打算将阿墙抛到脑后，但对方却时不时出现在她脑海里，搞得她心情沉重。
阿墙那天说——她婆家嫌她没给家里续香火，要她马上怀个男胎——余慧心想到此就身上发寒。
在有些人眼中，儿子传宗接代、极其重要，女儿是无所谓的存在。
她的灵魂来到这里，躯体应该死在电脑前了。
她的父母不会太伤心吧？毕竟她只是女儿，而且留下了足够他们余生所需的财产。如果出事的是弟弟，哪怕他只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对他们来说也是不一样的。
她老早就知道，十来岁的时候就知道——家里的一切都是弟弟的，特别是那座房子，她一块砖头都得不到，只能靠她自己！
其实她的家庭很和睦，父母对她很好。但小时候弟弟撕了她的作业本，她急得在弟弟手上打了一下，妈妈就不问青红皂白地骂了她一顿。
那一刻她醒悟到——她是比不上弟弟的。
她知道她的父母重男轻女，但她从没指责过他们偏心，更不向他们诉说自己的委屈。而他们的偏心并不明显，所以……他们觉得他们是公平的吧？
但小时候的记忆太深刻，她永远无法忘记。那像一个标志，在证明着什么。
此刻，她心中的委屈无限放大，让她愤怒、悲伤……
她强撑着笑脸，度过了在余家的时间。上了回裴府的马车，才敢露出疲惫。
“怎么了？”裴义淳刚刚就觉得她不对劲，以为自己想多了。现在一看，担心不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靠在他肩上，合上双眼。
从前回想起父母，她只想到他们的好，觉得对不起他们。现在，她却只想到他们的不好，心中尽是委屈！
“累了么？”裴义淳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是不是中暑了？回家让太医看看。”
余慧心难受得不想说话，过了会儿才问：“将来我们有孩子，你是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嗯……”裴义淳认真地想了想，“都要！”
余慧心：“……”
她无奈地叹气，笑自己无病呻.吟。她和他探讨什么男女平等？古人的思想是多子多孙多福，裴家又不是养不起，一胎不管男女，最好都再生几个。
不过，她还是想发泄，想报复这个世界！
她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你家儿媳土里埋，已有二十载。
说的是有些人为了生儿子堕掉女胎，或者将生下来的女婴杀害，导致二三十年后男女比例失调、男人娶妻困难，又因此激发出一系列男女矛盾的事。
当时看到这句话，她就有了一些灵感。只是那时的现实远比文字深刻，她觉得自己的文字是苍白无力的，并没有将灵感转换为文字的想法。
现在，有了。

第120章
时间到了七夕，这是余慧心在裴家过的第一个生日，安阳极其重视，亲自操办，请了不少客人。
段氏怕人闲言碎语，也从京城赶了过来，和陈氏一起坐在席上。
余慧心现在基本分得清席上的人是什么出身、家族有什么来历、与哪家有恩怨了，虽然大家还不大看得起她，但她假装不明白，笑笑就过去了。
裴义淳在前头招待男宾，开席时李二问：“少章呢？还没到？”
裴义淳略微一顿，如常地道：“他有公务，刚刚走了。”
来北山那日，韩少章虽然和裴五闹了一场，但还是和裴家一道过来，外人并不知道他和裴五之间出了问题。但今天裴五过来，他根本没送，也不知是上次的事两人还没和解，还是又闹了新的。
裴义淳只得帮忙搪塞过去，端起杯子向众人敬酒。
他在国子监的一位同窗道：“前几日圣上赐了你两坛好酒，你居然不请我们喝？让我们喝这水酒？”
有人笑道：“你怕是忘了清虚的脾气了，他哪舍得拿好东西招待我们？你再说话，小心水酒也没了，给你水喝！”
裴义淳：“……”当着我的面说我坏话，我真给你们水喝信不信？
李二道：“清虚，今日可是你娘子生日，你大舅子还在这里呢，你大方点！”
余天瑞立即道：“这酒就挺好喝的！”
众人不理他，对裴义淳道：“你都成亲了，再那么抠门，小心你娘子嫌弃你！”
“我娘子才不会嫌我！”裴义淳急道，“御酒就那么一点，我母亲拿去招待你们母亲娘子去了，叫我们不要多喝酒，免得误事！”
“什么？！”突然有人急了，“可别把我娘子喝醉了！”
李二笑：“喝醉了不是正好？”
那人跳起来想打李二，裴义淳连忙将两人拉住，劝起酒来。
这顿席吃到申时才散，宾主尽欢。
大部分客人都走了。今日七夕，晚上要拜月，女人们还要乞巧，都得回去做准备。
余慧心的娘家人暂时没走，裴义淳送老丈人和大舅子去客房小憩，然后去上房看安阳。安阳吃了酒，也歇下了。
裴义淳便回自己房间，没看到余慧心，正要问，墨菊给他送茶水来，道：“少夫人去客房看老夫人她们了。这是她特地叫奴婢准备的，怕少爷醉了酒，好醒酒。”
“好。”裴义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略有些甜，像蜜水。他本来就口干，干脆一口气喝光了。
墨菊吓了一跳：“少爷还要吗？”
“上壶茶吧。”裴义淳身上沾了酒，回房去换衣服。
他随手打开一个箱笼翻了翻，好像都是余慧心的衣服，正要关上，摸到一卷纸，疑惑地拉出来，发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他随意翻了两下，好像是小说，娘子新写的？
他马上回到开头，见写着“美人涧”三个字，顿时一愣。
“美人涧？”这名字看着……怎么不太正经呢？而且这篇是用白话写的，她这些日子学的好像没用上。
白话写的不正经的东西……他不由想起那个富贵闲人来……
呃……
裴义淳当然不会联想到自己的娘子等于富贵闲人。在他的想法里，他娘子再厉害，也不会那么夸张。但他有点怀疑——娘子是不是看过富贵闲人那些未删减的书，毕竟就是她书肆里印的，她看到太正常了！
会不会她看过之后，在学？
如果真是那样，他得好好和她说道说道！
裴义淳正要开始看《美人涧》，外面传来墨菊的声音：“少爷，奴婢送茶来了。”
裴义淳吓一跳，马上将稿子扔回箱子，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回头道：“端进来吧！”
墨菊这才进来，见他站在箱架前，疑惑：“少爷，你要换衣服？”
“嗯……”裴义淳有点做贼心虚。
墨菊年纪小、心眼实，没察觉到他的异常，指着另一口箱子道：“少爷，你的衣服好像在那里，这里面只装了少夫人的衣服。”
“哦……”裴义淳赶紧走向自己的箱子。
墨菊本想去帮忙，又怕有勾引男主人之嫌，犹豫了下倒了杯茶就出去了。反正她身子矮，那箱子放得高，她也不一定够得上。
裴义淳见她出去了，快速拿了件衣服出来，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剐掉，一边穿一边去开余慧心的箱子。
将稿子拿出来，他跑向床铺、放下床帐，偷偷瞅了眼门外，躲到蚊帐后看起来。
【岭南某县，有位张姓老爷，先后娶了五位夫人，统共得了八位千金，无一男孩。】
裴义淳想，这张老爷也太惨了，周遭的人肯定都会笑话他。只是他先后娶了五位夫人，莫不是为了生男孩才不停地娶？也不知新夫人过门时，“老”夫人如何处置，可别有什么内情。
他脑洞也挺大。
余慧心写的小说，他都看过。他娘子向来不走寻常路，故事写着写着就要打官司，好几个故事里都打了。他还挺喜欢看打官司的，觉得张家也要打了，就是那五个夫人，搞不好某一个因为张老爷想娶新夫人生儿子，她不同意，就被张老爷谋害了！
他带着这份期待看下去，结果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余慧心笔锋一转，张老爷头七个女儿都嫁了，而且都生出了男孩——虽然有些努力了好几胎。
张老爷就想，看样子我张家的人也不是不能生儿子，只是我运气差点罢了。于是他打算给张八妹招赘，让张八妹为张家续香火。
恰这时，附近的村子遭了灾，很多村民逃荒到县城。其中有一群李家村来的，全是男人，还都是青壮年。
张老爷手上有生意，雇了这群男人当苦力，无意间听说一件奇事——李家村三十多年来，出生的婴儿全是男孩，无一例外！
裴义淳看到此处懵住了，还有这么神奇的事？难道那个村子的水土有特别之处？
其实这种村子，余慧心上辈子看到媒体报道过。受过科学教育的人都知道，只生男孩是不可能的，要造就这种景象，需要人为操作、蒙骗世人。
但这个年代，饶是裴义淳这种“知识分子”也不会怀疑，张老爷就更觉得神奇了，想给小女儿从那群李家村的男人里挑夫婿。
张八妹上头七个姐姐，也是受尽宠爱长大的，看不上乡下人。而且一想到父亲让她成亲的理由，她就十分反感！
她不想生孩子！姐姐们生孩子痛得死去活来，差点没命！父亲还非要她生儿子，要知道大姐可是生到第五胎才生出的儿子，差点就被休了！
张老爷道：“听说那李家村的妇人，从来只生男孩，不生女孩！你招个他们村子的，一定会一举得男，就不用像你姐姐她们那么辛苦了。”
张八妹闻言好奇：“他们村子不生女孩？那生孩子的妇人哪里来的？”
“从外村娶回去的啊！”
“哦……”张八妹顿时悻悻。
最后，她当然无法与张老爷作对，真的从李家村那群男人里挑了一个。好的是，张老爷心疼她，让她躲在帘子后偷偷地看、自己挑了个顺眼的。
裴义淳：“……”这也太不规矩了！
不过，将来他若有女儿，倒是可以用这法子。自己的闺女，总不能委屈了她。
他继续往下看——
被张八妹挑中的男人叫李丰，李丰穷归穷，却不想入赘。
他们村的人在城中逗留了些时日，李家村的神奇之处都传开了，好多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们；他们村子里虽然遭了灾，但只要来年风调雨顺，一切又会好起来，到时候就可以回去了，甚至还能在这里娶到老婆回去，没必要入赘。
张老爷见他不同意，当然不肯放弃，就许诺他，等张八妹生下男孩让他们和离，到时候再给他许多钱财，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尽可以回李家村另行娶妻。
李丰想了想，觉得这买卖划算……
裴义淳：……？！
裴义淳这抠门精看不下去了！
他是最喜欢做划算买卖的，但这一刻，他觉得“划算”二字好刺眼，以后再也不想说着两个字了，想都不要去想！
这张老头简直有病！倒贴嫁女就算了，还要把闺女送给人白白糟蹋？就为了香火？虽然香火很重要，但换了他，这种时候就宁愿不继承香火了！
裴义淳心里堵得慌，起身挂好蚊帐，去喝了两口茶，回头继续看。
却说张八妹和李丰成亲后，不到两月就怀上了。张老爷欢喜不已，给整个李家村的人都封了红包。
来年，张八妹却没生出儿子，这可把李家村整个村的面子都丢掉了！
不是说他们村只生男孩，不生女孩吗？这是骗人啊！
李家村当然不肯承认他们是骗子。
裴义淳咬指甲：莫非孩子不是李丰的？但也没说张八妹与别人有染啊……
余慧心的脑洞哪是他跟得上的，他揭过这页稿子，李丰打算带张八妹跟随李家村的人回李家村去了。
他们觉得不是他们李姓男儿的问题，是李家村外面的风水不好！到了他们李家村，张八妹肯定能生出儿子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上路了，张老爷和张夫人也跟着一起去。
然而，李家村这群人离家不到两载，却有点忘了回去的路了。走了大半个月，突然迷失在山间，说着要到了要到了，在山里转悠了两天，还没到。
终于在一天傍晚，准备露宿时，听到一阵流水声。
李家村的人一喜，循着声音跑过去看了看，叫道：“找到了找到了……我们村子后面就有条溪，顺着这溪流走，很快就能到！”
张家人听了，都高兴起来。他们连日餐风露宿，有些受不了，到了李家村，就有房子住、床铺睡了。
一行人再次上路，张八妹抱着不足百天的女儿，神情疲惫。走了一阵，溪水近在眼前。她想，她等下得喝口水，洗把脸……
突然，一阵哭声传来。她以为自己女儿在哭，低头一看，孩子睡得正香呢。
“别让孩子哭了！”李丰回头骂她，“天都黑了，哭得怪瘆人的！”
“是啊是啊……”李家村那群人附和，“你快哄哄。”
“不是她。”张八妹嗫嚅道。
这时，哭声又传来，更加清晰。众人猛地看去，就见一块石头后面，蹲着个女童。
“你——”前头的人倒抽口气，“你是哪家的娃儿？”
女童晃悠悠地站起来，边哭边抹泪：“我走丢了……呜呜……爹爹……阿娘……”
“娃娃莫哭了。”张夫人走过去，温柔地问，“你住哪里呀？怎么走丢的？”
女童往溪流的方向一指：“在那边。”
“那……那我们帮帮她？”张夫人问众人。
李家村的一名老头道：“我们还得回李家村，谁知道她住哪里！”
“李家村？”女童惊道，“李家村不在这里呀！那里可远，这里叫美人涧，没个七八天时间，到不了李家村的。”
李家村众人一惊，他们居然走错了？他们在山里迷了两天路，走错方向也情有可原。
女童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我家近……要不你们去歇歇？”
刚刚完全不想管她的李家村男人顿时笑起来，纷纷点头：“好好好……”
女童盯着其中一个老头，那老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干脆伸手去牵他：“我牵着你吧？山路难走，你别摔了。”
“谢谢老翁。”女童笑起来，将手给他。
老头惊了下：“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
女童顿时眼泪汪汪：“我冷……好冷……水里冷……”
“水？你掉水里了？”
“嗯……好久了，衣服都干了。老翁你看，这是我娘给我做的，好看吗？”
大家这才发现她穿着一件破旧的花布衣裳，因为她脸蛋极其干净漂亮，他们刚才居然没注意到她穿得怎样。
“好看好看……”牵着他的老头眼神不大好，只能如此回答。
女童突然撒娇：“我累，你可以抱我吗？”
老头无法拒绝这么可怜、乖顺的孩子，伸手将她抱起来。
一行人顺着她指的路走，她高兴地说：“我家就在前头，姨姨和姐姐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越过山涧，一行人进到一座村子。
此时村子里家家户户点起了灯，他们走到村口，几名年轻女子打着灯笼站在那里，看到女童，喜极而泣：“你可算回来了——”
张家众人和李家村的人都呆住了。
月光下，这群女子美艳不可方物。
接下来的发展，十分奇特。
大家在村里住了一夜，第二天起床发现桌上放着热腾腾的饭菜，他们连日来穿得臭臭的衣服都被村子里的女人拿去洗了，还另给他们准备了干净的衣裳，都是崭新的、缝制得非常漂亮，甚至看不出针脚。
而这个村子里，居然只有女人，没有男人，而且大多年轻貌美、没有成婚。
她们说：“前几年遭了灾，父兄们都出去讨生活了。我们留在这里，没个当家人，也不敢出去……怕被劫了道。”
李丰和村子里一个姑娘看对了眼，张八妹甚至撞见他们在竹林里野合。
余慧心在这里写了一段肉，但裴义淳完全没法去在意，因为故事进行到这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在县城的时候，故事有模有样，处处经得起推敲；到了美人涧，就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写的时候没思索好、留下了漏洞……
不过，她字里行间都透着诡异，让他身上冒起鸡皮疙瘩。
李家村的男人仿佛着了魔，村子里的女人建议他们留下来、别回李家村了，不如把这里当李家村，她们反正没男人，就给他们做娘子。
他们纷纷答应，当即操办起婚事来。
张八妹自然不答应，想拦住李丰。那群女人就将她和张夫人以及她的孩子撵出了村子，撵到了他们当初遇到那个女童的地方。
张老爷也没出来，他也打算留在新的李家村了。
张八妹和张夫人在野外待了一夜，四下漆黑，不敢乱走，也不敢睡觉，一直哭，哭到最后睡着了。
第二日，不知什么时辰，被人摇醒，睁开眼看见几个挎着篮子的农妇。
农妇说，他们是李家村的。
“李家村不远，半个时辰就到。”
“这里哪里有村子？还尽是女人？你们说什么胡话，莫不是撞鬼了！”
张八妹浑身哆嗦，说起前几日的遭遇，说在哪里哪里碰见一个女童，她带他们去的。
她话音一落，一个老妇突然冲到那块石头边上：“是不是这里？是不是这里？！”
得到答案，老妇抱着石头大哭：“是我的闺女啊——”
她的闺女一生下来就溺死了，然后被埋在这里，让过路的人踩踏，让她下辈子不敢在投胎到李家村。她不想闺女被人踩，费了老大的力气弄了快石头挡在旁边，过路的人只能绕着走。
张八妹和张夫人听了她的话，快吓傻了。
那群妇人说，今天是七月半，她们来祭拜女儿的，然后带着她们往前走。
张八妹发现，这好像是那日女童带他们走的路，最后到的地方好像也是那个村子；她再在心中一算，他们遇到女童那天就是七月半前一天，怎么在村子里待了一阵还是七月半……
而眼前，哪有什么村子，只有一堆土包，还有横尸满地的男人们。
那群妇人顿时哭嚎起来，像高兴，又像疯了，嘴里嚷道：“报应！报应！”
张八妹后来才知道，李家村并不是只生男孩的，也会生女儿，还不少。只是女孩一出生就会被杀死，然后埋到这山涧旁的荒地里，无人知晓。时间一长，李家村就是只生男孩、不生女孩的神奇村子了。

第121章
余慧心走进房间，见裴义淳拎着两张纸坐在床上、一脸冥思苦想。他的身边，还散落着无数这样的纸。
余慧心正疑惑他在干什么，他突然看过来，明显地一惊，脸色极不自然，可以说是肉眼可见地心虚。
余慧心：？？？
他在干什么？难道背着自己在看小黄文？
她走过去，拿起落在床边上的一张纸，看清上面写的什么，顿时有点懵。
这是她新写的故事，完全背着他写的，不是藏进箱子里了吗，怎么被他发现了？
余慧心想到里面的内容有些仇男，怕他和自己观点不一样，吵起来。而且学了两个月文言文创作，她又倒回去了，他不会骂她吧？
想到他在学术上严肃的样子，她不由得腿一软。
裴义淳马上扑过来，将她抱个满怀：“醉了？”
余慧心席间喝了几杯酒，身上有味道，再加上这身子喝酒上脸，脸是红的，看起来有股迷人的醉态。
她摇头：“没醉。”
这年代的酿酒技术低下，酒精浓度极低，根本不会醉人，喝多了只会胀肚子。
她撑着他身子站好，心虚地往纸上瞟了一眼：“我……我没有哪个字用错吧？我、我学那富贵闲人写的，不用咬文嚼字，应该不会用错……”
“……没错。”裴义淳抱着她坐在床上，见她颈边的头发有些松、掉了几缕在衣领下，伸手给她拨出来，“我让丫头打水来给你洗脸？你重新梳个头、换身衣服——要不要小憩一会儿？”
余慧心不自在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这簪子还是清早他亲自给她戴上的，“我先洗脸吧。”
裴义淳下床去，见稿纸乱着，想整理。
余慧心道：“我自己来。”
他便去吩咐丫鬟打水了。
余慧心惴惴不安地将稿纸理好。这是初稿，誊抄后要烧掉的。为了方便自己整理，她在边角上用阿拉伯数字标注了页码。
她顺着页码理好，裴义淳回来，指着面上的“1”问：“这是什么？每张纸上都有，还不一样。”
“呃……我随手画的，方便自己排顺序。”
裴义淳疑惑地看着她。
她故作茫然：“怎么了？”
他顿了顿，没好气地样子：“等下和你理论！”
余慧心：……？！还要理论？
过了会，她洗了脸，松了发髻，脱下穿了大半天的衣服，换上睡衣，和他并排躺在床上。
天有些热，平常这时候都有丫鬟来打扇，刚刚裴义淳打算和她说事，让丫鬟出去了。此时，他拿着她的团扇，对着她慢慢地扇着。
余慧心看向他，眼神楚楚可怜。
“不睡？”他问。
余慧心翻身侧躺，往他怀里钻。
他倒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她腰身，气息有些不稳：“大白天的……你别招我。”
余慧心偷偷一笑，抬头故意道：“就招你怎么了？”
他眼神一暗：“那你等会儿别躲！”
余慧心吓得赶紧退开。
裴义淳咬牙，隐隐有些失望，谴责道：“你看你，就是故意招惹我！”
余慧心闭上眼，不吭声了。
她每天下午都要小睡一会儿，一般两刻钟上下，不到半个时辰。裴义淳习惯了，见她闭上眼就知道她困了，慢慢给她打着扇，渐渐地自己也睡了。
不到半个时辰，余慧心醒了过来，裴义淳跟着转醒。下午其实都睡不沉，更像是闭目养神。反正余慧心从来没睡着过，处在一种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状态，但养精蓄锐的效果极好——不眯这会儿，下午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眯上这一会儿，就像是原地满血复活。
她要下床，裴义淳拉住她：“我们说说。”
“说什么？”余慧心忐忑，没忘记《美人涧》大抵是让男人看了不适的东西。
裴义淳盘起腿，单薄的中衣松松垮垮，露出洁净的胸膛。
余慧心想起他皮肤上滚烫的热度、胸口位置有力的心跳，有点口干舌燥。
一定是中午的饭菜太咸了！
“我有三个姐姐、一个妹妹，我们家的女孩子都是好好养着的。”裴义淳说。
“不是——”
“虽然三哥、四哥都是头胎得男，但头胎得女也很正常。”
“我不是……”
“我娘生了大姐、二姐才……”裴义淳顿了下，“你是不是觉得她和爹非要生个儿子，才继续往下生的？虽然……虽然……哎，我怎么和你说呢？世人的确都想要儿子继承香火，但我不会这样！”
“你误会了。”余慧心干巴巴地说，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就是怕他会误解这些，才藏着不敢让他看。
“我自然想和你多生几个孩子。”裴义淳看着她，“但不是因为没生出儿子就必须继续往下生，而是——我就想我们有很多孩子！要是你不喜欢生，也可以不生……”
“不是这样的。”余慧心忍不住感动。一个古代的男人说出“可以不生”这种话，多么难得。她扑进他怀里，哽咽道，“义淳，你别瞎想，我不是因为我们……”
“是不是娘和你说什么了？”
“没有！娘对我那么好……”
“那你怎么哭了？”
“还不是你惹我……”余慧心松开他，背过身偷偷擦眼泪。
裴义淳拉着她面向自己，帮她擦：“其实你不用担心。就算要继承香火，已经有阿谨和阿学了，我有没有儿子不要紧的。”
余慧心无奈了：“我们才成亲，我怎么会想那些？只是上次回家，碰到阿墙了……她因为生了女儿，被婆家嫌弃，她婆家甚至想……想扔掉那孩子……孩子扔在野外，活不了的，你懂吗？”
裴义淳震惊：“还真有这种事？”
“这种事很多的。”余慧心平静地说，“不是所有人家都像我们这样养得起……养不起的时候，儿子是舍不得的，女儿就……”
“别说了！”裴义淳不忍面对这些，过了良久道，“幸好你家没有……不然我就没你了。”
余慧心下意识地想：没我也会有别人。
不过看他这么单纯的样子，她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
两人沉默良久，渐渐收拾好情绪，余慧心以一种退让的口吻道：“我以后不写了。”
“我不是不让你写。”
她马上问：“那我继续写？”
“……”所以还不是想写？真不让她写，她就要闹了。他有些没辙：“不过以后，你不要写这么可怕的事了。”
“哪里可怕了？又不是瞎编的。”
裴义淳一怔：“难道真有这样的村子？”
“有没有这样的村子我不知道，但的确有人杀掉刚出世的女婴啊！”
裴义淳心中一窒，实在不愿想这种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余慧心道：“我还没写完呢，等写完了，会比现在更可怕！”
裴义淳惊道：“还能多可怕？还要写什么？”
余慧心顿了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简单地道：“有几个地方得改！”
这是她的初稿，一口气顺下来的，完全跟着思路走，结构上来说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了，但写得太顺畅，有几个点没顾忌到。
原先的构想里，很重要的一点是体现李家村的人自食恶果——因为没有女孩留下，长大后的男孩娶不到媳妇了。目前的情节里，这一点完全没提到。
在这一点上，她打算安排角色说一句话：“你们的媳妇就在土里啊，十几年前就埋进去了！”
张八妹听见这话，吓得当场流掉一个男胎——张老爷和李家村的人都期盼的男胎。
刚刚说话那人（应该是鬼）笑道：“哟~咱们这土里总算有个男的了。”
古代人迷信，这一段含着因果报应，无疑会产生强大的冲击力。
还有一点——自古以来，哪怕再过千年，迫害女人的执行者都大多是女人……在李家村，是女人想出了“只生男不生女”的妙计，也是她们屡屡出手、付诸行动。
……
裴义淳无法想象她要改得多可怕，现在已经很可怕了！
他严肃地道：“你写好后，再给我看看。”
余慧心：“……”这次可不是我给你看的啊？何来的再？
不过，念在他三观与自己还算契合，她没有拒绝，只是警告道：“等我写好了，我可不会改的，你看归看……”
他微微一顿：“你要是画画得不好，我肯定叫你改。但文章非我擅长，我只看看罢了。”
余慧心莫名心软：“其实你文章作得比我好，我还要向你学习呢。”
“也没见你学以致用！”
“……”怎么还老师上身了？她赶忙道，“下本就用！下本就用！”
“……”还有下本？下本又想怎么吓人？裴义淳头疼。
半个月后，余慧心将《美人涧》改好，稿纸上尽是雌黄涂改的痕迹。
答应了裴义淳要给他看，她当然就给他了，顺便交给他一个任务：“不如你一边看，一边帮我誊抄下来？等回了京，我好交给王掌柜印……”
裴义淳瞪大眼看着她：“你越来越懒了，自己的事还交给我？你不练字了？”
“我在给爹娘抄经。”
“……好吧。”裴义淳拿过稿纸，看了一眼字迹有些欣慰，“不错，大有长进。”
余慧心：“……”他是她老公还是教授啊？有本事晚上也这么严肃，别浪！
……
裴义淳认真将最终版的《美人涧》看了一遍，的确比先前的吓人，就是先前的一些情节改掉了，等于他看了两个版本的结局，搞得脑子有点乱。
看完，他提笔誊抄起来，抄了几行，心里放不下张老爷那五位夫人，去找余慧心。
余慧心在另一间屋里抄经，因为有替长辈祈福的意思在，比平常练字更认真几分。
裴义淳见她抄了许多，心疼起来：“你歇歇。热吗？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余慧心放下笔，伸了伸懒腰，他马上上去给她揉胳膊捶肩。
“是有点饿。”余慧心喊了声紫兰，让端点心来。
裴义淳给她按摩了一会，待点心和冰镇奶酪端上来，两人一起吃起来。
他边吃边问：“张老爷那五位夫人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都哪里去了？”
“嗯？”余慧心自己心里当然有一本账。
她上辈子写小说就有一个习惯，有姓名的配角都尽量设计出生平来，这样人物的性格特点她心里就有数，下笔的时候才不会乱。张老爷的种种，她自然也设计过，包括哪年出身、哪年成亲、各个夫人是什么来历……只不过没写出来而已。
只是没想到，裴义淳会在意这种一笔带过的东西。
“大夫人生第三胎时一尸两命；二夫人四处求生子秘方，吃错药死了；三夫人产后亏损，病死了；四夫人久久怀不上，被休了……”
“果然……”裴义淳道，“和我猜的差不多。”
“你猜这个做什么？”
“我……”裴义淳有些不好意思，拎了块桂花糕塞嘴里，“一开始我以为是张老爷自己害死的，以为要打官司呢。”
他害怕这种想法让她笑话。
余慧心当然不会笑，写作之人不会笑任何人的任何脑洞。不但不笑，她眼睛还为之一亮：“你喜欢这个？”
“哪个？”裴义淳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下意识道，“我没喜欢哪个，瞎想而已！”
“噗……我是说，你喜欢看官府断案的故事啊？”
“嗯？”裴义淳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此前没细究过，没总结出来。
“那我给你写！”余慧心豪气干云，一副要将老公往死里宠的模样。
她正愁题材受限，现在不就找到一个永无止境的题材了？——开场一主角，走哪哪死人，除了作者老，主角永不老。
唯一的问题是，余慧心上辈子没看过几本侦探小说，知道的案例有限。不过给古代人开眼界还是足够的，一个暴风雪山庄模式，够自己用一辈子了。
当然，她肯定不会只写这个。她擅长的还是言情，就算腻了男女间的卿卿我我，侧重的也是由人物关系堆积起来的剧情。而她在此类剧情创作中，还是比较擅长设计悬念和伏笔的。
她可能写不好正经的侦探推理，但要满足读者相关的口味还是不成问题。
“不过需要你帮我。”她认真地对裴义淳道。
“怎么帮？”裴义淳升起一股责任感。
“我来写故事，等到断案的时候，坏人犯了什么罪、该受什么刑，我就不懂了。”
“这个包在我身上了！”裴义淳熟读律例，对此很有信心。她有需求、愿意对他提出来，他当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满足。

第122章
八月里回京，余慧心将《美人涧》交给王掌柜，迫不及待地准备起侦探推理文来。
她看此类文不多，更喜欢影视剧的表现形式，而且在心中将之与悬疑探险归为一类。在她看来，此类故事首先要设计一个主角团，主角团有各种模式——福尔摩斯+华生、四大名捕、铁三角等等。
不同的模式各有特点，在泛娱乐化的年代，适应市场是第一目的。
她现在倒不用想那么多，因为有些市场根本不存在——比如卖腐卖CP，所以就不用为此特意设计，只需要根据故事本身的需求来。
她问了裴义淳此时的尸检技术，得到的结果比较遗憾——虽然有这个步骤，但技术和经验有限，能从尸体上获得的信息也有限。
她本想设计一个“法医”，闻言只能暂时将这项设计删除，打算自己多读点书、多了解一些后，看能不能在后期加上……唔，或许可以加一个世外高人，不知来历、神鬼莫测的那种，那样就可以尽情地描述超前的法医知识了。
而且她写文很喜欢这个套路，行文过半才抛出一个极其厉害的配角，着墨不多，但凡写到时都往死里吹，没有缺点，技能仿佛永远放不完，让读者欲罢不能。
嗯，就这么定下了！
诶，等等，主角还没定呢！
余慧心抹抹汗，赶紧回到正题上来。
主角她下意识便以裴义淳为原型，当然不是以抠门为卖点——书还要给他看，这么写就没以后了。
她喜欢他温柔淡然又天真不羁的样子，以此描绘主角，脑中浮现一个和他相似但多了几分沉稳和冷漠的形象。
侦探文必须要官府里有人，但她不想男主做官，因为她自己对官府的运作不了解，而且一旦做官了，天天往官府跑也太无聊了，不方便去别的地方发现命案！
但男主要是清冷稳重，整天闲在家里又有些不合理，总不能和裴义淳一样沉迷作画吧？那这书可真只能裴义淳看了，不敢送到书肆去印刷。
余慧心想了想，只得设计此人体弱多病，常年需要静养，但有一副极好的头脑。好基友在衙门当差，有什么难题就拿来问他——他仿佛一个世外高人。
对了，后期出来的法医大佬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隐居山林的神医，男主求医问药时认识的她——对，是女孩子，男主的终身大事也可以顺便解决了。
那这个女孩子必须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了，余慧心和裴义淳锁了，钥匙丢出地球了，怎么改头换面都不能分开！
余慧心思绪一开，一发不可收拾，很快将主角的信息补全，主要配角及其技能功用也都列了出来，甚至初步拟定了几个故事。
就在她准备写第一个故事时，宫里匆匆来人，是永兴帝身边的太监，宣她和裴义淳进宫。
裴义淳自然询问是何缘故，太监知道永兴帝喜欢他，乐得做个人情，提点道：“圣上刚看到一本书，好像是彭城郡夫人写的。”
裴义淳想起《美人涧》，前几天送去书肆，现在该印出来了。
他回头默默地瞪着余慧心：看你做的好事，我就说那书不能写！
余慧心满脸无辜，对太监道：“公公稍等，我与六郎换身衣服。”然后示意红梅招待。
红梅给太监塞了个荷包，太监掂了掂重量，心道：还是有贤内助好，裴六郎自个儿哪想得到这些？想到了他也舍不得啊！从前捧砚倒也塞荷包，但他一个小书童经手的钱有限，再加上不敢让裴义淳发现，就没有这种重量。
进宫的路上，裴义淳对余慧心道：“圣上定不喜欢《美人涧》，怕是有些恼怒。”
余慧心扁着嘴，没吭声，她觉得自己闯大祸了。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才发现，统治者肯定不喜欢。
裴义淳幽幽一叹：“谁不想自己家里和和美美呢？哪愿意看到儿女甚至是子孙自相残杀？都说阴阳协调，你这不协调了呀……”
到了永兴帝面前，永兴帝看着他们气不打一处来，特别是余慧心！他从前还对她见色起意，眼瞎了吧？看看她，多会搞事情！
他把手中的书扔在地上，两人一看，果然是《美人涧》。
“谁写的？”永兴帝明知故问，他早就知道廿一居士是余慧心了。
余慧心知道他知道，更不敢欺君，小声道：“妾身写的。”
“你还敢承认？”永兴帝拍桌，“书肆封过一次、书禁过一次，你还敢乱写，好大的胆子！”
余慧心顿时迷惑：怎么提到上次禁.书的事？难道不是因为重男轻女，而是因为竹林那段野合？早知道就不写了……
“还有你！”永兴帝指着裴义淳，“她从前就能惹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你收了她，就好生管着，怎么还由着她胡闹？！”
裴义淳满腹委屈：哪是我收了她？明明是她收了我！我管得住她么？我只会帮助她……
“这种东西也是能写的么？！”永兴帝咬牙，“百姓要是看到这书，都要学坏了！”
余慧心叫屈：“我哪有这么厉害？”
“你还敢顶嘴？！”
余慧心马上闭嘴。
“你一个女人，当温柔贤惠、专注女红家务，读书习字当然也使得，给义淳做朵解语花就够了！你要做文章，自己在闺房里做就是了，印得满天飞也算了，怎么字里行间还如此尖锐？是你爹娘亏待了你吗，让你写出这样的东西来！”
“圣上……”余慧心抬起头，脸上透着一抹绝望，“您是天子，天下的主宰，你说出这样的话来，真叫我们女人寒心透了！”
“你说什么？！”永兴帝面色一沉。
裴义淳急忙抓住余慧心手腕，暗示她别说话了，同时想向永兴帝请罪。
余慧心甩开他，望着永兴帝：“谁说女子不如男？前有花木兰，今有太和郡主，她们能像男人一样上阵杀敌！她们能行，代表所有女人都能行！但男人说我们不行，出了一个花木兰，就说她是女中豪杰，因为只有你们男人才是豪杰嘛……女人不与你们争什么，处处听你们安排，你们就觉得理所当然吗？我不想做女红家务，不想做解语花！我就想写自己想写的文章，想让它被世人看到，我哪里有错？！”
“你——”
“我不过写出了世人重男轻女的事实而已，何错之有？”
永兴帝道：“世人并未重男轻女，只是男女有别、分工协作，这样才能阴阳协调！真叫你们女人上战场，有几个人杀得了敌？”
“圣上，你愿意将这江山传给公主么？”余慧心天外飞来一句。
永兴帝怔了一下：“大胆！”
裴义淳赶紧捂住了余慧心的嘴巴。
余慧心推开他，冷静地道：“我并非出言不逊，只是想与圣上说一个道理。上古女娲为皇，那时应该女人说了算。到如今，生了女儿不算有后，女人不得继承家业、不能进入宗祠，历朝历代的皇帝自己没儿子从宗室过继也不会将皇位传给公主——这就是重男轻女呀，圣上又何必哄我们女人不是呢？”
永兴帝铁青着脸。
“我知道，民间若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人，就要受旁人欺负，百姓拼尽全力想生儿子无可厚非……”
“既然你知道——”
“但就是因为他们重男轻女才会这样的呀！”
“…………”
“妾身说这些，不是想与男子争什么，只是希望圣上心里有数，以及……”她看着地上的《美人涧》，“不想这书被封禁！我没有错！如果有错，就错在我是女人！若是男人写出来，圣上怕要深思民间重男轻女的事情了。”
永兴帝微微一震，拧眉看着她。
她重重地嗑了个头：“妾身知道今日触犯了圣颜，只盼圣上贵为天子，不与我一介女流计较。另外，妾身想与圣上打个赌，倘若我赢了，圣上就赦免了我今日的罪过；倘若我输了……我从此封笔，再不写半个字！”
“不可！”裴义淳急了。她封笔了，以后他教谁画画写字？而且她不是说了要为他写破案故事的吗，怎能因为旁的男人就不管他了？他可要闹了！
“我不会输。”余慧心信心满满。
“你以下犯下，还敢提要求？”永兴帝气笑了，“你想赌什么？”
“圣上派人到街上摆个挂摊，就说可以根据父母的生辰八字或旁的什么东西——面相、手相之类的，百分百推算出腹中胎儿的性别。我敢打赌，十个人听说怀了男孩，肯定十个人都高兴！但若十个人听说怀了女孩，至少有五个转头去买堕胎药！”
“胡说！”永兴帝不信。
“世人重男轻女，远超圣上想象。圣上若不赌，一定是不想输！”
“你——”永兴帝指着她，又要大怒。
裴义淳急得不行，使劲拉住余慧心，对永兴帝道：“舅舅！我娘子就是这脾气，你莫放在心上！大不了以后我们滚得远远地，再不出现在你面前！”
“你敢！”永兴帝突然急了，“妻不教，夫之过！既然是你的问题，朕就不与她计较，你来将功折罪！”
裴义淳愣了愣，不知道要怎么个将功折罪法。但有法子救娘子，他当然毫不犹豫地答应：“外甥遵旨！那舅舅你不与我娘子计较了吧？”
永兴帝一窒，正要说他，一个太监匆匆跑进来，喜滋滋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永兴帝一看，是皇后宫中的太监，顿时和颜悦色：“有何喜事？”难道哪里有祥瑞？
“太子妃有喜了！”

第123章
永兴帝呆愣片刻，大喜：“当真？！”
“真真真……”太监欢喜得语无伦次，“皇后娘娘亲自看着太医把的脉，千真万确了才叫奴才来禀告皇上。”
“好好好……”永兴帝兴奋得红光满面，“哈哈哈……朕要当爷爷了！”
“恭喜舅舅！”裴义淳马上道。
永兴帝一怔，这才想起他和余慧心还在，不由板起了脸，紧跟着心中一惊，不好意思追究余慧心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也重男轻女。
他即将荣升祖辈， 第一个给他报喜的并不是太子，是永宁公主，上个月在北山避暑的时候。
他当时并不激动，只觉得永宁成婚多年，终于怀上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听到太子妃有喜，他下意识便想——生个大胖小子，江山后继有人……
他冷静下来，淡淡地扫了余慧心一眼，对她和裴义淳道：“罢了，朕今日高兴，你们回去吧。”
二人急忙答应。
永兴帝又道：“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早点生养，也好让皇姐安心。”
余慧心脸微红，这时候有身为女人的自觉了，低着头想躲在裴义淳身后。
裴义淳道：“外甥谨遵舅舅教诲。”
“朕教诲你这个干什么？”永兴帝实在无奈，挥挥手将两人撵走了。
出了宫，两人才松口气。
余慧心有些脚软地爬进马车，裴义淳坐在她身边，微微叹气，待马车行驶了一阵才道：“你呀……什么都敢说。就算舅舅平日疼我，也不一定饶恕你。天子一怒，山河变色，万一他要砍你头呢？”
“皇上不会。”余慧心笃定地道。
“你又知道了？”
“虽然辩的是男女孰轻孰重，但也是与百姓息息相关的事儿。圣上只要心系百姓，就不会与我计较。对寻常百姓来说，弃掉女婴养男婴是理所应当、只赚不赔的事，但对圣上来说不是！大家都不要女婴，长此以往，男人多出许多来，取不到老婆、传不了香火，会生出乱子的。”
裴义淳倒吸一口气。虽然她在《美人涧》里写到一些，但他并未想得太深远。现今她一说，他就看到事情的利害之处了，皇上自然比他看得更透彻。
他不由感慨：“这么说来，圣上今日被你点醒了这个事儿，嘴上骂你，心里怕还要记着你的好？”
“我不要他记我的好。”余慧心委屈地靠在他肩上，“万一他哪天不开心了、翻旧账，就要找我清算！我只盼着他别打扰我写文章，我这辈子，除了喜爱你，就只喜欢这件事了。”
裴义淳：“…………”
不！你不要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向着你帮着你护着你……好吧，我真的会！
他抱住她：“再说一遍，不然下回你再闯祸，我不管你死活了。”
余慧心低低一笑，凑近他耳边说：“夫君，我心悦你、喜爱你、珍重你……爱你。”
裴义淳：“……”啧~娘子油嘴滑舌，心不诚，真让人讨厌！
“你脸红了。”余慧心突然盯着他的脸，伸手刮了刮。
他紧张地将她手拉下去：“庄重点！”
余慧心不由翻了个白眼，朝他吻去：“马车上又没别人，你高兴就笑嘛，不然我以为你讨厌我……”
“你别——”裴义淳一下子翻倒，连带她一起跌坐在马车中央，她还是骑在他腰上的。这姿势……
裴义淳捂脸。
“少爷？”马车停了，捧砚极其担忧。
余慧心火速爬起来，规规矩矩地坐好。
裴义淳：“……无事。你停下来作甚？”
余慧心：“……”怎么感觉在说她？
捧砚没吭声，继续上路。
裴义淳看向余慧心，余慧心脸一红，在他坐回身边时，突然问：“叫《谜案集》怎么样？”
“什么？”
“就是……给你写的故事。”
“唔……写好再说。”他现在哪有心思讨论那个。不过，刚刚的话题好像也没法接起来了。
回到裴府，裴义淳扶余慧心下马车，挨在她耳边说了句：“我也心悦你、喜爱你、珍重你。”
说完，他感觉刚刚在马车上的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
安阳听说太子妃怀孕，不由得看向余慧心，想催她和裴义淳抓紧。但想到他们才结婚三个月，又不好太着急。太子比裴义淳早成亲几个月，不也才怀上吗？
她压下心中的急迫与盼望，让厨房每日里多给余慧心和裴义淳送补品，搞得余慧心更加严肃地对待排卵期——她现在是真的不想生。
和裴义淳说了要写侦探文后，余慧心觉得自己也不能完全不懂律例，于是主动提出增加一门功课——学习本朝律例。甚至，她还想多学习几朝的，等本朝罪案写得太多之后，就换个主角换个朝代重新写。
于是她现在很忙，忙着提升自己，暂时没空要孩子。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想过二人世界，孩子一来，就没有如今的潇洒自在了。
过了中秋，空气渐凉，余慧心和裴骊珠在上房陪安阳下跳棋。
跳棋当然是余慧心“发明”的。裴义淳收藏了各色宝石，原本是留着画画用的。前一阵安阳吩咐匠人给余慧心和裴骊珠打首饰，裴义淳想起来，将各色石头找出来交给余慧心：“你拿去做首饰吧。”
余慧心差点闪瞎眼。
她最近天天陪安阳打麻将、斗地主，琢磨着只有麻将和扑克太腻了，正想再“发明”点什么，跳棋已经在脑子里出现过了。看到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想起上辈子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忍不住和裴义淳一说。
裴义淳喜欢新鲜玩意，一听就兴致勃勃，详细问了她棋盘的样子。
棋盘她早就想过怎么做了——用泥倒个模子，线条一划，再拿颗珠子将格子摁出来，放到窑里一烧就好了。
棋子她原本没想好用什么做、怎么做，就交给裴义淳了。
昨天，裴义淳将做好的跳棋拿了来。
棋子是各色宝石和玉石做的，打磨得光滑圆润，剩下的边角料他十分节俭地收起来做颜料了；棋盘他没用陶土烧，那样太容易碎，而是用了木头做。余慧心没提建议，他却做得有模有样，分了两层，下面是底座，上面的棋盘打孔，比刨半个坑简单。
有了新玩具，安阳自然又迷上了，带着余慧心和裴骊珠从昨天玩到今天。
傍晚时，裴义淳带着阿谨、阿学和圆圆来了。
安阳道：“你们也来下棋，别读书读傻了。”
“快用膳了。”裴义淳说，“爹回来了？”
“还没，又有事绊住脚了吧？”安阳知道永兴帝对裴老爷重视，没放在心上，“正好下着棋等。反正他不回来，我们也吃不了饭。”
“那要是下到一半爹回来了，看到你带着阿谨、阿学下棋……”
安阳哼了一声：“下棋怎么了？十四张和吉祥戏不能玩，说玩物丧志，棋总能下吧？他不还下围棋吗？”
阿谨、阿学和圆圆便被赶鸭子上架，和安阳她们组成六人局。
裴义淳知道自己被安阳嫌弃了，委屈地坐到余慧心身后。
安阳道：“你去外面看着，你爹回来了好告诉我们。”
裴义淳：“……”说到底不还是怕？
他从善如流地去外面了，远远地见前方门上的人行礼，知道裴老爷回来了，赶紧跑回去通风报信。
安阳不慌不忙：“收起来吧，明儿再下。”然后起身整整衣服，端起茶润喉。
待裴老爷到了门外，她才带着大家迎出去。
裴老爷看见他们，心中暖融融的：“让你们等久了，开饭吧。”
安阳问：“朝中有大事？”
裴老爷闻言，朝余慧心看了一眼，“今年收成不好，不过年初就料到了，也不算什么难事。就是大家都向圣上要钱，圣上难啊……”
安阳心头一跳：幸好将跳棋收起来了，不然这个节骨眼上让裴老爷看见琳琅满目的珠子，那还得了？
“中宫要带头节衣缩食了？”她问。
“那倒不至于。”裴老爷哼道，“圣上爱哭穷，也算是未雨绸缪，不然真穷了。”
“那便好。”安阳松口气。宫里要是节俭，宫外也跑不了。她小时候经历过一回，当公主当得极不得劲，不想老了再来一遍。
裴老爷在堂上落座，看起来不急着吃饭。
大家看出他有话说，都绷紧了皮。
裴老爷扫了眼裴义淳和余慧心，道：“圣上前几日办了件事儿，说是与六娘打赌。”
余慧心屏住呼吸。她有点怕裴老爷，一被点名，脑子都不会转了。毕竟是家长，在她心里比皇帝还可怕，以至于裴老爷说了什么，她根本没听进去。
裴义淳问：“算男胎女胎那个？”
余慧心：……哦。
安阳疑惑：“怎么回事？”
裴老爷对她道：“六娘做的好事儿，写——”
他顿了顿，觉得这故事安阳还是不知道为好，万一她多心以为余慧心对家中有什么意见……
依他看，余慧心就算有意见也不是针对裴家，而是针对整个盛朝！她就是不惹事不舒服！
要是女婿这么不中庸，他肯定得教训教训；但儿媳嘛，出格一点也只能交给儿子去管，他是管不了的。
“她顶撞了圣上，说世人重男轻女的多，为此和圣上打了个赌……”裴老爷简单地说了赌约，“你也知道圣上那人，他宁肯输也要去求证的。”
“然后呢？”安阳身为女人，有些事其实很有感受。就算她身为天家贵女，也有意难平的时候，倒是好奇结果。
裴老爷顿了顿，神色复杂地扫了眼余慧心：“十个人听说怀了儿子，十个人都高兴；怀了女儿的，十个有八个都去药店了……”
房间里响起低低地抽气声，主要来自安阳和裴骊珠。还是小孩子的阿谨、阿学和圆圆呆住了，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出震撼教育。
余慧心突然惊道：“那怎么办？没拦下来吗？这……不能因为打赌，就让人……”
“放心。圣上早有准备，让人扮作从前算过卦的人去大闹挂摊，说被算出女儿后喝药流下了男胎，那些人不会再信的。”
余慧心松口气：“那便好……”
安阳疑惑：“你怎会和皇上打这个赌？是月初你和义淳进宫那次？”
“……嗯。”余慧心心虚地低下头。
安阳眯了眯眼，不好当着大家的面逼问她。不过裴老爷显然心里清楚，她打算晚上直接问裴老爷。
“义淳——”裴老爷突然点了儿子的名，“圣上说你答应了替六娘将功折罪？”
“呃……”
“那你明日去户部上任，皇上钦点你为度支员外郎。”
“这……这是赏是罚啊？”裴义淳惊道，怎么还给他个官位？可他不想做官！

第124章
裴老爷横他一眼：“赏与罚都不是，不是将功折罪吗？”
裴义淳无言以对，但还是不太乐意：“那怎么去户部？”他想起余慧心在写探案故事，眼睛一亮，“刑部和大理寺适合我，不如——”
“咳！”裴老爷重重一咳，极不赞同地看着他。
裴义淳顿时不敢说话了，明白裴老爷的意思：皇帝给你什么你就接什么，还敢挑三拣四？
“户部可是好地方，圣上这是器重你！”
户部顾名思义，掌管户籍人口，但又不仅仅是这样。与人相关的它都管，这就涉及到赋税了。于是，它还是国家的财政部，裴义淳去的度支司就专管财务赋税这一块。说白了，永兴帝是想培养他当国家的财政部长。
“而且你娘子可是郡夫人，你还是白身，你也好意思？”
裴义淳看了余慧心一眼，耸然一惊——对啊，我还是个白身！我娘子都二品外命妇了？？？不行不行，我也得做出个二品的官来！
他马上对裴老爷道：“儿子谨遵教诲，明日就去户部，一定不辜负圣上与爹的期望！”
“这就对了。”裴老爷十分欣慰，到底是心疼儿子，还是透了点底，“你呀……谁叫你声名在外，不然也不用去这里。”
裴义淳：？？？什么声名让我必须进户部？
裴老爷扫他一眼：“圣上缺钱，你好好帮圣上管着钱袋子吧。圣上就指望你了，最好是像心疼自己的钱一样心疼他的钱。”
裴义淳：“……”
其余人：“…………”
安阳：“噗……哈哈——”
大家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裴老爷也笑了下，接着板起脸，严肃地道：“好了，开饭！”
次日，裴义淳委委屈屈地进宫谢恩。过了半日，领着官服回来，特别委屈地对余慧心说：“娘子，以后没时间教你画画了。”
他平常教余慧心画画的时间最多，毕竟她在这上头基础为零，而他又是顶级专业人士，对她的技术实在不能忍，又不敢说，只好闷头多花时间教她。
余慧心给他穿戴官服官帽，万一不合适好改，道：“不碍事。你去衙门的时候我在家里练，等你回来给你检查，你再指教我。圣上器重你，你就好好尽忠，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
“嗯，娘子说得对。”
从此，裴义淳白天在户部和数字打交道——忙了两天把余慧心的算盘拿去用了。
如今余慧心店里的掌柜都在用算盘，别的商家看见也有在用的。
余慧心算账的时候也用算盘。她的算盘是当初裴义淳给她打的，裴义淳一开始用金银珠宝给她打了把，她没敢收，后来又送了她把木头做的，她嫁过来的时候自然带着。裴义淳就拿走了这把，让她用那把金的。
余慧心看到金算盘，不由得问：“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对我图谋不轨了？竟然舍得拿金子和宝石给我做算盘，还说要送给我？”
裴义淳脸一红，整了整身上的官服：“你知道就好……好好用那算盘。”
余慧心：“……”
晚上，裴义淳回到家，还要帮余慧心“破案”！
余慧心的第一个故事已经完成，推理过程已经精心琢磨好，只剩下最后定罪这一项。
裴义淳看前面看得津津有味，当真是精彩，忍不住搂着她狠狠地亲了一下。
余慧心红着脸将他推开：“还没完呢！你看该怎么判？这一段你来写，包括堂上该谁说、怎么说，都交给你了，我是不懂这些的。判完之后，剩下的我来补全。”
“好。”裴义淳拿起笔，准备开工。过了一会，他皱起眉，还没动作。
余慧心怀疑他有被人看着就写不出来的毛病，起身离开书房。
裴义淳默默地擦汗——这题有点难啊！
他答应的时候完全没想过会有什么难度，现在整个人都不好了——案件之复杂、涉案人员之多，让他想当场放弃！
他又不是大理寺官员，犯得着和自己较劲吗？
但这是当初答应娘子的，娘子还为了他特意写故事……他只能咬着笔头认真断案。
过了一会，余慧心回来了，端了碗参汤，刚刚厨房送来的。见他愁眉苦脸，她有点紧张：“我哪里写错了？”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有点怨念：“没有。你写得太好，把我难住了。”
“……”
余慧心突然想起上辈子网上流传的司考题，剧情之复杂狗血，一般的小说拍马都赶不上。
所以，他老公现在在做她出的司考题？……真是可怜见的。
司考题虽难，但也难不住裴义淳，大不了去找教他律例的老师把把关。
老师是大理寺卿，偶尔到国子监教律例，这才和裴义淳有师徒缘分。
裴义淳尊师重道，从没忘过他。虽然在他心里，郑老和韩少章的父亲比其他老师重要一些，但这两家也就是来往频繁，三节两寿的时候还不敢厚此薄彼，大家都一样。
裴义淳断完案，交给余慧心补结局。
余慧心在结尾揭开了新案件的序幕，以备读者看完后惦记下一本——毕竟现在没有连载、系列，要是不留尾巴，他们以为没续集了咋办？要培养他们良好的阅读习惯！
裴义淳看了后：“还有新案子？”
“当然呀。”余慧心理所当然地说。
“那……那你写了吗？”想看！
余慧心黑着脸：“不带你这样催更的呀！”
“……催更是什么？”
“总之我没写，你就不要问！”
“……哦。”委屈巴巴。
裴义淳将最终定稿抄了一份，道：“我拿去给大理寺卿看看，以防断案有错漏。等我回来，就能送到书肆去印了。”
以他的抠门程度，他和娘子费了这么多精力和笔墨写出来的故事，当然要赚点。
余慧心原本还担心他不乐意她专门给他写的小说拿去出版，听了这话就放心了。她是搞创作的，当然希望得到更多人的赞同。
……
裴义淳拿着书稿到了大理寺卿家中，大理寺卿见到他非常高兴，看了小说，更是惊为天人，直夸他脑子灵活。
这书在民间流传，还能让百姓懂点律例。大理寺卿想到这点，更是将裴义淳往死里夸，想到他如今已经出仕，又告诫他好好为陛下分忧……
裴义淳连忙解释：“这不是我写的，老师你帮忙看看案子断得对不对。”
“不是你是谁？这样的奇才你可得引荐给圣上！”
“……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难道他身上有疾？”样貌残缺或身患重疾的人当然是不能做官的。
“当然没有！她好着呢！”
“那是他自己不愿意出仕？那你把他引荐给我，我来劝他！”
“……真的不合适。老师你先看，这案子是我断的，你快检查检查。”
“好。”
大理寺卿刚刚还没看完，案子断了一半就发现这书的作用了，又因为对案件的判处了然于心，接下来的情节就不吸引他，他才拉着裴义淳说了许多。
将剩下的看完，他一拍大腿：“妙啊！前面精巧，后面缜密，不错不错……是个好东西！”
虽然这案子断得和他想的一样，毫不稀奇，但他发现了另一层妙处——这案子复杂呀！一般人根本判不好，很考验水平！
他觉得，只当个故事看太浪费了，可以拿来考核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从前考核他们的题太简单了些，这样的题才合适！不过东西是裴义淳的，他自然要问裴义淳的意见。
裴义淳听后：？？？！！！
“好呀！”他高兴地答应。怎么能他一个人做题？就是要让别人也做，也感受一下他当时揪头发的苦楚！
“这书要印来卖的吧？”大理寺卿问。
“当然。”
“那不要忙着印，等我面呈圣上，让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考完了再说。”
“那我得先问问娘子了。”裴义淳脱口而出。
大理寺卿惊道：“问你娘子做什么？”
裴义淳想炫耀一下是她娘子写的，但没和余慧心商量过，不好自作主张，就叹了口气，为难地道：“老师，成了亲我就不能做自己的主啦，要挣钱养家糊口，晚点印就晚点挣钱，我娘子她……”
大理寺卿愤然：“怎么找了个比你还抠的？！”
裴义淳：？？？不！你听我解释，我娘子不是这种人！
回到家，他将大理寺卿要拿小说去考刑部和大理寺官员的事告诉余慧心。
余慧心：“……”我作的什么孽哟，成了司考出题人？
她严肃地对裴义淳道：“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书是你娘子写的！”
“为什么？我正想问你呢。”
“你不都说题难做吗？”余慧心想哭，“要是大家知道这题是你娘子出的，报复我怎么办？报复不了我，还不能找你麻烦吗？”
“这有什么？他们敢！”裴义淳丁点不怕，“不过你不想大家知道，我一定瞒着。”
知道她是廿一居士的人寥寥无几，大家也不会刻意宣扬，倒不怕传出去。
与此同时，大理寺卿拿着手稿进了宫，向永兴帝建议将此作为考核刑部和大理寺相关官员的考题。
永兴帝让太监将稿子拿到面前，一看：“义淳写的？”裴义淳的字他当然认得，虽然不如裴三、裴四，但也值得欣赏。
提到裴义淳他就想起余慧心，继而想起她写的书，现在面前又是一本书，他忍不住就怀疑她参与其中。
他眼皮狠狠地跳了跳——这两口子又在给朕捅什么篓子？！
大理寺卿：“是。书里的案件是他断的，他怕有错漏，拿来问我，我才发现这东西甚好！只是他说故事不是他写的，他只负责断案，怎么都不肯告诉我写书之人是谁。依微臣看，这样的人才，可为圣上效力……”
永兴帝摆摆手，让他莫说话，开始认真看故事。
悬疑类的故事扣人心弦，一步一步引人入胜，谁看了都欲罢不能。
永兴帝翻到最后，不由一愣：“后面呢？这又死人了，后面怎么回事？”
大理寺卿也想知道：“我问了义淳，他说后面还没写。”
“嗯……”永兴帝一阵沉吟，“他有说是谁写的吗？”
“没说。我叫他将人引荐给圣上，他说不合适。”
“哼！”永兴帝笑了，“那我猜到是谁了。真是她的话，的确不合适！”
想到余慧心伶牙俐齿又威武不屈的模样，他心里有点不舒坦，但又充满了无可奈何。看着稿件的最后一页，他更加无奈了：现在想知道后头的故事，更不能把她怎样了！
“挺好的书。”他将书稿合上，“案件复杂，需要断案之人面面俱到，适合做考题。办案的官员要是都用这样的考题选出来，必然错不了，百姓看看也有好处……来人，召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另宣度支员外郎和彭城郡夫人进宫。”
……
传旨的太监到裴家时，余慧心正在给裴义淳出新的司考题，她想告诉他——小说里的题目还是太简单，毕竟最后只有一个凶手受审，但其实前面也有人犯罪。
余慧心将故事精简，不提不相干的人物（男主及官府人员），只说案件本身，然后出题：谁谁谁犯了什么罪。
裴义淳惊呆了：怎么还更难了？这才是真正的考题啊！
不行，得交给老师！他们先前还是想得太简单，果然还是他娘子厉害！
正这时，太监到了。
等太监传达完旨意，余慧心和裴义淳仍然回房换衣服。
余慧心趁机对裴义淳说：“正好，问圣上授权要个书名。”
“授权？”这是什么？不过根据字面的意思，他似乎有点明白。
余慧心道：“我觉得叫《探案录》太简单，叫《韩澄之探案录》也不太好，毕竟他一直躲在家里。”
原先余慧心想叫《谜案集》，纯粹是偷懒取名法，因为上辈子看过很多“&#215;&#215;谜案集”这样的名字，下意识便取了。
真正写的时候她才发现——谜案谜案，如果不是成谜的案件，就不符合主题呀！也不是每个案件都是成年谜题，所以叫《探案录》或者《&#215;&#215;探案录》比较合适。
韩澄之就是书里以裴义淳为原型的男主角，韩是法家代表人物韩非的姓，澄乃澄清之意——顺便男二就叫狄清了，狄来自神探狄仁杰。
由于余慧心有换朝代背景写另外的侦探小说的想法，就想将这本书叫《大盛探案录》。但这么宏大的名字，她怕一不小心又闯祸被封被禁，就想去问永兴帝要授权。真能得他点头，后续也不怕惹什么麻烦了。
裴义淳听了她的想法，对她竖起大拇指：“甚好。”
二人怀着目的进宫，余慧心有种组队刷怪的感觉，刷的还是永兴帝。
这要是在网游里，永兴帝再怎么也是个四十人团本的最终BOSS吧？她和裴义淳两人去刷，会不会被炮灰掉呀？

第125章
到了宫中，永兴帝正在召见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也还没走。待三人退出，裴义淳和余慧心才进去。
永兴帝见到他们就来气：“就你们会惹事！”
二人胆战心惊，满面无辜。
永兴帝更气了，气了一会发现只气着自己，这两人又不像旁人那么怕他，实在没必要，就拿起手稿问裴义淳：“这是你的笔迹，书是谁写的？”
裴义淳回禀：“娘子所著。”
“朕就知道。”永兴帝冷笑。
余慧心：“……”
永兴帝：“刚刚大理寺卿进谏，以书中案件作为考核刑部与大理寺官员的考题，你二人有何想法？”
裴义淳：“一切谨遵圣上旨意。”
永兴帝见余慧心不吭声，瞪他一眼：“又不是你写的。”
“……”
余慧心道：“圣上认可，是妾身的福气。”
“那好！韩澄之和狄清后面还会碰到别的案件吧？以后写完先呈给朕，待朕交予吏部考核完相关人员，你再拿到书肆刊印。”
“……是。”好像哪里怪怪的。
“对了！”永兴帝又看着裴义淳，点了点桌上的手稿，“既然这桩案件是你判的，以后的你也都判一判，以便阅卷时作个参考。”
裴义淳呆住：你知道我娘子出的题有多凶残吗？我是户部的，不该干这事啊！
“有何疑问？”永兴帝见他不答，皱起眉。
“没……”裴义淳道，“娘子书中相关的部分，自然需要我来补全，她刚开始学习律法，还不太懂。只是，考题却不能沿用原文，需要另组词句。比如今天这个，刚刚在家，我与娘子重新整理过。”
裴义淳出门时将稿子揣上了，赶紧从衣袖里扯出来，双手递给旁边的太监。
太监交给永兴帝。
永兴帝一看，眯起眼，默默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不由展露笑容：“不错！那这份题目朕就留下了，会交给大理寺卿。以后的题就不用你们出，你们只管将故事交过来，朕再让大理寺卿仿照这份题目去编纂。”
“臣与娘子自当尽心竭力！”
“咳！”永兴帝翻了翻这几张纸，“这是彭城郡夫人的字？”
余慧心：！！！又要被嫌字丑？
裴义淳也想到这点了，看她一眼，硬着头皮道：“是……”
永兴帝：“这字也好拿出来？”
裴义淳头冒冷汗，害怕余慧心生气——不敢生皇帝的气，还不能生他的气么？他可不想今晚回去遭受什么惩罚！
“娘子在练了。”他道，“我、我在教。”
“那便好好教。”永兴帝微微一笑，对余慧心道，“彭城郡夫人才气过人，与太和郡主一文一武，都是盛朝女子的典范，可不好有这么大的短板。更何况，本朝书法名家有一半在裴家。”
“妾身一定好好练！”余慧心说得斩钉截铁。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奉旨练字了。
永兴帝满意地点头：“退下吧，回去早日将后续的故事写下来。”
余慧心灵光一闪，终于知道他在干嘛了——在催更！！！
难怪叫她写完了就送进宫来，他还想当第一批读者呢？
她趁机道：“圣上，书名未定，妾身想叫《大盛探案录》，不知圣上……”
永兴帝想了想，拿过一张白纸，提笔在上写下“大盛探案录”五字，又挑了一枚印章盖上，然后拎起纸递给裴义淳。
裴义淳马上跑上去：“多谢舅舅！”
回到家，他就另外抄录了一份手稿装订成书，将这张纸制成了扉页。
余慧心原先还不知道永兴帝特意写张纸干嘛，这时候知道了——给他们的恩典呢——这一份手抄本牛逼了呀，有皇帝的亲笔题字。
裴义淳道：“这本我们自己珍藏，谁也不给！”
余慧心点头。
晚饭前，裴老爷问皇帝召他们干什么。
裴义淳原原本本地交代，裴老爷来了兴致：“吃过饭把书拿过来，我也看看。”
安阳问：“抄了几本？给我也一本。”
家中目前就两本，一本是装订好准备当传家宝的，一本是准备过一阵送去书肆的。当然，还有一份余慧心的原稿，上面涂涂改改，看起来很累人。
裴义淳叫捧砚回去将他抄的两本拿了过来。
安阳拿到“传家宝”，翻开一看：“哟！这是圣上题的字？”
裴老爷看了一眼，不由看向裴义淳，想到这书是余慧心写的，又看向余慧心。
余慧心一脸地宠辱不惊。
裴老爷心道：没想到这个当初门不当户不对的儿媳，是最有本事的。
他忍不住道：“六娘有才，只是世人对女子颇多苛责，你却不好在外走动。你若喜欢写，就继续写，但不可去外头惹乱子。”
余慧心赶紧道：“爹、娘，你们放心，我写这些是因为自己喜欢。本来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不会拿它显摆，更不会以此会什么文友。能得爹娘理解赞同，七巧只觉得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才让我嫁到这样的好人家。”
安阳道：“既然你心里头明白，就不要光顾着写，反忘了正事。”
余慧心知道她惦记的正事是生孩子，红着脸道：“是。”
“那我先看。”安阳低头看起来。
裴骊珠也凑到她面前。过了一会，裴老爷那边先读完，她又过去拿起书单独看后面的。
裴老爷喝了口水，等安阳看完，正要开口，安阳急问余慧心：“后面呢？”
裴老爷只得住了嘴，继续喝水。
余慧心尴尬：“还没写。”
“那你快点写，写完了拿给我看！”
“……”又来一催更的，对她来说还是最厉害的那个，“可……可圣上叫我写了先给他。”
“你管他呢？先给我看，你别跟他说就是！”
裴老爷：“咳咳……”
“我也搭着看。”裴骊珠凑到安阳身边说。
余慧心只好答应了。
裴老爷是管不了她们了，想了想也没什么好说的，将书还给裴义淳：“行了，回去歇着吧。”
裴义淳接过书，眼巴巴地看着安阳：“娘，那书……”
安阳：“你不是有一本么？这本给我，我收着。”
“不……”那本他想私藏啊，“不如这本给你换？”
“都是书，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那本有舅舅的题字啊！
余慧心不在乎这些，扯了扯他袖子道：“你回去再抄一本就好了。”
“……”居然不帮着你夫君！
裴义淳还能怎样，当然是答应了。
待儿女离开后，安阳和裴老爷到花园里散了散步，叹道：“我万万没想到，六娘有这样的才华！”
裴老爷道：“小六当初非要娶，也是因为此吧。六娘这样的女子，自己能造一方天地，不会拘泥于小情小爱，义淳若像从前一样沉湎于作画，她也会懂他，不必担心久了成怨偶。”
“是呀。”安阳想到最近的事，满怀欣慰，“如今六郎愿意入朝为官，也不那么小气了，等他有了儿女，当更有担当和考量，我也就放心了。”
……
重阳节后，《大盛探案录》第一卷上市。
余慧心先前几本书为她吸了一些粉，只是她风格多变，粉丝并不死忠，看她出新书要先研究是否符合自己的口味。如果是，那就放心买；如果不是，就懒得给自己添堵了——她有些故事着实让人堵心，比如《美人涧》，当初很多人看到书名就买了，嘿嘿嘿地躲起来偷看，完了差点把她拉黑。
不过《大盛探案录》甫一出来，就引起了哄抢。
因为王掌柜在书肆外挂了快牌子，上书：“新书开售——《大盛探案录》，廿一居士、聚宝散人合著！”
聚宝散人四个字特别大。
京中读书人没有不知道聚宝散人的。廿一居士的老读者或许会犹豫要不要买他的新书，但不会对“聚宝散人”犹豫；而那些不爱看闲书、只是听说过廿一居士但从没看过的人，看到“聚宝散人”四个字也都走进了书肆——裴义淳干了什么，他们一定要知道，否则和朋友聚会就没法聊天了！
他们两拨人都想——就算不买书，也一定要求证合著的事是否属实！
求证之后，自然是纷纷掏钱——要看看裴义淳到底写了什么！
为此，他们直到翻开书，都没想过封面上“大盛探案录”五个字所传达的信息，反而盯着扉页上的作者名陷入了沉思——这真的是我们知道的那个聚宝散人吗？但若说有人冒充，就更加不可能了……
大家心不在焉地翻到下一页，开始看起来，不一会就沉浸其中、如痴如醉，看完后大呼过瘾。
这时，什么聚宝散人已经不重要了，“大盛探案录”五个字闪闪发光。
他们迫不及待地出门寻找友人，奔走相告，比初次看到《傲莲记》还激动。
当初，他们将横空出世的《傲莲记》誉为惊世奇书，哪知人外有人、书外有书，这《大盛探案录》才是真正的惊奇。
闲书也分三六九等，在他们看来，《大盛探案录》就属最高等，《傲莲记》之流是上不了台面的最末等。
激动之下口不择言，难免会得罪“富贵闲人”的忠实粉丝——是的，已经功成身退的“富贵闲人”居然有铁粉！
铁粉不干了：“呵！这廿一居士一开始学的是富贵闲人，现在却想压过富贵闲人？说他欺师灭祖都不为过！富贵闲人言辞香艳，不是他没本事，只是他看得明白，不沽名钓誉罢了！你看看他写的《金玉传》和《马嵬山旧事》，没了淫词艳语也是引人深思的佳作，不比那廿一居士好多了？”
“你都不看廿一居士，说这样的话未免太武断。”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哪怕对偶像不死忠，也容不得别人说他不好，更何况是当面说。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看了？”
“……就算聚宝散人与他合著，你也不看？”
“嗯？聚宝散人？你说的谁？”
“还能有第二个聚宝散人？”
富贵闲人的铁粉一把抢过书，翻开一看，果然看见聚宝散人的名字，顿时迷惑：“诶，当初是不是有人说廿一居士是富贵闲人？”
“嗯……话是这样说，但……”
“一开始大家以为富贵闲人是裴六郎，但他一直没承认，现在这……未免太过巧合？”
“呃……先看书吧。我们和他不熟，也不能直接去问。”
“那行，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就勉强看看廿一居士参与的大作。”身为富贵闲人的铁粉，是绝对不会对廿一居士屈服的！
然而，古人也逃不过真香定律。真香过后，还逃不过当自来水的命运。
凡是看过书的人，都积极发展下线，待下线发展得差不多了，《大盛探案录》至少翻了三遍了。
激情冷却，抓心挠肝的感觉成为主导。他们冲进书肆，抓住王掌柜问：“这书还有吗？还有下一卷吗？什么时候出？！”
王掌柜十分淡定。
这几日，同样的问题他听了无数遍，连回答都形成了肌肉记忆：“有。有下一卷，至多三月个后能出。”
“三个月？！”
“哎……”王掌柜当初听余慧心这样说，也是同样的反应，觉得太难等。但余慧心的理由很充分，他这几日也一直用她的理由打发大家，“这书有一半是聚宝散人所作，他如今在户部当差，闲下来要画画，著书在其次，三月能出一卷不错啦。”
催更人士一听，敢怨不敢言。裴聚宝啊，那可是长公主的儿子，他们还能上长公主府去催不成？
一般的人当然不敢去，但李二敢。

第126章
李二今年参加了恩科。他书读得不好，之前考过两次都落榜，而他兄长不错， 第一回就进士及第，虽然排名较后，但能中的都是人中龙凤。
李二连考两次不中，渐渐地就懒得读书了，只顾玩乐，反正只要不惹祸，他爹娘还会感谢祖宗保佑。
但李大哥是个极其认真的人，总想他谋个一官半职，一直督促他。加之去年他娘子给他生了个儿子，李大哥趁机劝诫：“当爹的人了，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你总爱找清虚玩，却不看看人家的本事。再这样下去，你一事无成，以后怕朋友都没几个了……”
李二听得难受。
裴义淳向来是别人家的孩子，小时候爹娘教育他要拿裴义淳举例，现在大哥管教他也拿裴义淳举例！问题是，这裴义淳也没一官半职啊？不就是中过进士，画画得好吗？
可是，中过进士、画画得好就很厉害了。他但凡有一样，爹娘见了他也不会总叹气，大哥也不会如此管他。
李二又想到，他娘子总对他不满意，生孩子前两天还对他哭：“你总得做件正事，不然现在有爹娘，将来爹娘不在了，大哥愿意管你，大嫂心里乐意么？你再这样，这孩子生下来我就回家去！”
李二想到此就焦躁：“可我现在抱佛脚也来不及了！”
“你若有心，总来得及的。”李大哥道。
进士科太难，李大哥建议他考明法——将律例好好地背一背，兴许能中。
后来，他果然险险地中了。与他一同中选的还有姚仲融，两人都考的明法。
姚仲融身为宗室，却难得乖顺，除了性子软点，坏事一点不敢做。李大哥在吏部，虽然官职不高，但也能小小地运作一下，就将两人安排在一处，希望有姚仲融在，能让李二乖觉一点——就算姚仲融影响不了他，至少也比让他和别人混在一起胡作非为好。
其实李二并不喜欢胡作非为，他只是读书读得不如别人，就在这方面有点破罐子破摔而已。但他心里清楚，书读得不好没关系，人要是变坏了，就不能和现在的朋友玩耍了。
到刑部后，姚仲融兢兢业业，李二只管点卯混日子，有事情就推给姚仲融，如他一样的人不在少数。
重阳节前，众人正商议着去哪里登高，吏部突然下发考卷，来了一场突袭考核。
李二中选后就没看过书，甚至字都没写过几个，看着题目纠结半天，将记忆中的律例往上套，考完后自我感觉非常不好，再和姚仲融一对答案，更不好了。
回到家，李大哥还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急得抱怨：“你也不提前告诉我！”
李大哥面无表情：“我前几天不是叫你好好读书？”
“……”我哪知道你在暗示这个！
“不过这次不是考你，你刚去，顺带的。考不好不要紧，考好了倒可能破格升一级。”
“……”说得谁不想升似的。
“好好看书吧，明年再考。”
“还有明年？”
“大抵有。”李大哥不是很清楚，“你这几日好好看书吧，今日没答对不要紧，事后不知补救才是大罪过。万一长官问起，你总要答得上。”
李二欲哭无泪，回房见妻子在逗孩子，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暗自咬牙——不就是看书吗？我看就是了！
他现在是真不敢胡来。
裴义淳成亲后，余慧心自然要出门应酬，和李二娘碰过几回面。李二本担心李二娘嫌弃对方，怕她们之间有了龃龉，自己和裴义淳也生分了。
谁知李二娘头一回见了余慧心，回家对他道：“我今儿见到裴六郎的媳妇了，别人或许不喜欢她，我却喜欢得很。”
李二正高兴，李二娘横他一眼：“我和你闹什么呢？随你怎么混，过不下去了我就和离，说不准将来嫁个更好的！”
李二懵了。
后来李二娘真不和他闹了，再也不嫌他了，天天自己看书，看的还是廿一居士的书！
廿一居士他不知道吗？开初看着像富贵闲人，他以为写的也和富贵闲人一样，谁知道不是。他看了一些，看不着自己最想要的，又因为科考忙碌起来，就没再关注。
第一次发现李二娘在看，还是他从来没看过的，他急了：“你哪来的书？”
“今儿听说赵广汉斩王腾宗这出戏有本书，我就让丫头去买了。这个廿一居士，居然写了好多呢。”
“……”
“你说她是不是女的啊？我觉得她是女的……”
“怎么可能？女人怎么会写书？”
李二娘一窒，愤愤地瞪他一眼，不理他了，继续看书。
她看的是一则叫《镜花记》的小故事，说的是一名妇人与夫君不睦，在即将被休弃时对镜垂泪，因泪水溅到镜面上，唤醒了住在镜中的妖怪。
那是一位绝色的美人，在铜镜里若隐若现，自称有办法让妇人的夫君回心转意。妇人当然求之不得，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镜中美人笑道：“我不要你的一切，你只需每日晨间、午间、晚间对我笑三次，我便能修炼了。”
妇人照做，每天对镜笑三次。早晨，镜中美人会递出一枝桃花，让她插在插屏里；中午，镜中美人给她一把晒干的花瓣，让她泡水喝；晚上，镜中美人给她一节香，让她焚香入睡。
此外，镜中美人教她怎么面对丈夫，第一条是：“你不要理他，只管做自己的事。”
妇人惊道：“你不是说要帮我么？”
美人嗤笑：“我就是在帮你。你不理他，他自然就来理你了。人都是这样，好像在拉锯，你朝他去，他就要退；你若退了，他自然就来了……你不是说他今天看了你好几眼么？还不是我在你身上施法的功劳！你到底信不信我？”
“我信！”
“那就照我说的做！”
最后，那男人果然回心转意了。让人意外的是，妇人并没有很开心，她喜欢上了镜中妖怪让她每日里做的事——莳花弄草、读书弹琴……她感觉自己有忙不完的事，对丈夫可有可无了。她发现他没有她以前觉得的那样好，如果将来没有他，她也不会难过了。不过她也懒得与他和离，就当他是身边的花花草草、猫猫狗狗，偶尔还能逗一逗乐。
这故事的结局李二娘不喜欢。
她希望这对夫妻和离掉，或者干脆好好地，恩恩爱爱、为人称道、儿孙满堂……
如今这结局，看得人不上不下，十分不得劲，细细回味，又好像悟到了什么，有些怪异——本身是志怪故事，就够怪了，这之外还有怪的地方，她却怎么都琢磨不透了。
不过，她学到了一点——她不理他，他就来理她了！
于是，她不理李二了。
李二被她晾得心里七上八下，真担心她会和离，吓得连婢女都不沾了，隔天就送走两个。
他发现李二娘是在见过余慧心之后对他改变的，又听她赞扬过几次余慧心，就想叫她见到余慧心绕道走！那女人和离过，肯定不把丈夫当回事，看起来要将别人也带坏了！
但他明白，李二娘其实和余慧心不熟，似乎是因为恼了他才去找了点事做，结果恰巧找到了廿一居士的书看。
他怕廿一居士的书里有要不得的东西，将李二娘看过的书都拿来看了（《镜花记》被李二娘压箱底了），看完心里怪怪的。
他觉得《慧娘传》、《珍珠女与薄命妇》这样的书不该给女人看，她娘子肯定是因为看了这些书才不爱理他的。但看都看了，他更不能拦着了，否则他面前的珍珠女真要变薄命妇了。
如今李二娘又在看书，他已经不好奇看的什么了，抱住儿子逗弄了一会。
李二娘笑眯眯地看着他，突然弯身在他脚上比划。
他惊道：“做什么？”
“我给你做了双鞋，似乎大了些。”李二娘声音平常，起身收好书，将鞋子拿过来。
李二马上将孩子交给丫鬟，坐在一边将脚上的鞋脱下来。
李二娘把新鞋递给他，他穿上试了试，道：“正合适。”
“那是我记错了。”李二娘面露羞涩。
李二看她一眼，见丫鬟出去了，拉住她情不自禁地吻了下。
李二娘红着脸：“青天白日……”
李二笑着松开她，知道今晚上有戏，喜滋滋地道：“我去看书！”
“今日怎么这么上进？”
“……娘子对我好。”
李二娘呆了呆，压着怒气：“难道我从前对你不好？”
李二愣住了，半天道：“从前是我自己不好。”
李二娘这才笑了。
李二松口气，赶紧逃去书房，生怕一句说错，今晚就做不成他想做的事了。
这天开始，他难得地勤奋起来，每天一回家就认真看书，休沐日也不出门，仍然看书。刚看几页，李二娘的丫鬟来叫他，说李二娘找他。
他跑得飞快，进了内寝，问：“娘子找我何事？”
李二娘手中握着一本书，抬头问：“聚宝散人是裴六郎么？”
“是呀。”李二皱眉，酸溜溜地问，“你问他作甚？”
他可是知道的，岳父岳母给她议亲时第一个想到的是裴义淳，只是高攀不上，才退而考虑其他。
李二娘将手中的书递过来：“你快看看，廿一居士的新书，居然是和他合写的！”
“廿一居士又出新书了？”
“是呀，这本书可好看，我心里头都放不下了。正想问你呢，你在刑部断案么？是不是和书里写的一样？”
“怎么又扯上刑部了？”李二在她身边坐下，翻开书，果然看见裴义淳的名号和廿一居士排在一起，忽觉哪里不对，“裴六和廿一居士……”
李二娘靠在他身上，也往书上看：“我直接让丫头去买廿一居士的书，不曾想他这次和别人合著的，看完了才发现……”
还是因为看到最后放不下，想叫丫鬟去打听下一本。丫鬟在书肆的时候就听到人问掌柜了，直接告诉她，提到了聚宝散人。
余慧心给《大盛探案录》设计的第一个故事是开胃菜，并不复杂，李二不到两刻钟就看完了。
他看这故事，自然比别人多了几分震动，回想起了被考试支配的恐惧。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愣了半天，将书狠狠一摔：“好你个裴义淳，原来是你！知道你比我会读书，但你是户部的人，你去考户部啊，来为难我刑部干什么？！”
李二娘被他搞得心惊肉跳，一边担忧他，一边心疼书，最后还是偏向了书：“你骂他就骂他，摔我书做什么？”
李二看她一眼，突然委屈：“娘子你不知道……我苦啊！”
他抱着李二娘哭了一会儿，抹泪站起来：“我要去找他！”
李二娘道：“那你问问他下一卷什么时候写好！”
李二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笑眯眯地给他整衣服：“你们不是一向很好吗？若能直接从他那里抄录手稿，我就能早点看到书啦。”
“你都不心疼你夫君！”
“我心疼你啦，等下就去厨房做桂花糕，你快去找他算账！”
“……”你明明是想我去催稿！
李二到裴家，没找到裴义淳。
圆圆今日回余家，往常都是余家来接，顺便将余慧心接走，裴义淳一般不跟着去。但今天他有事想找余老爷，就跟过去了，估计不到晚间不会回来。
李二只得留下名帖，悻悻回家。李二娘见他无功而返，差点不想给他桂花糕。
他急道：“我明日去衙门堵他！”
李二娘这才高兴了，又问他书里写的断案是不是和刑部的一样，还想自己拿律例来看。
李二哪知道这些，只能囫囵过去，暗道从明天开始一定要好好当差，不然她书看多了，就会知道自己有多不学无术了。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这次中选不也是临时补的？这都能补起来，想应付娘子就更没问题了。

第127章
裴义淳找余老爷，是有问题要请教。
他原本以为国库空了，永兴帝才慌不择路地盯上自己。到户部后，发现也没那么穷，但太子大婚，大赦了天下、减免了赋税，未来几年可见地没什么进项。永兴帝又想干点大事，修修水利什么的，还有他的陵寝不能不修，样样都要花钱。
永兴帝原本想从军饷里省——从前内忧外患，军饷开支大，现在江山稳固，可以缩减一些了。何固自然不干，声泪俱下地说养兵有多重要。
永兴帝也知道养兵重要，被他一说就打消了主意。
兵不能不养，陵也不能不修，剩下的倒可以不做，但人活一世，哪能不做事呢。永兴帝又不打算几年后加重赋税，他觉得照现在的样子，自己在位时还能过下去。问题就在他不在之后，太子接手的国库可就真空了，没法再照今天的样子，到时候赋税一加……永兴帝想想就替太子头疼。所以，他总得给太子留点，不然到时太子办坏了事，追根究底还是自己留下的隐患，说起来也不好听。
为此，永兴帝想换个人管户部，盯了裴义淳两三年，找着机会将他扔了过去。再养几年，可堪大任，到时就不用愁了。
裴义淳到户部后，真是一心为朝廷着想。在他看来，自己的钱袋子还可以松一松，反正是自己的，想怎样就怎样。朝廷的可不能松，不然别人说他中饱私囊怎么办？于是前所未有地抠！才到户部几天，抠名已经在外，朝中上上下下都领教过一回。他又不上朝，搞得大家天天找永兴帝和裴老爷告状。裴老爷不动如山，永兴帝甚是欣慰！
裴义淳在给朝廷省钱。
但他发现，省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该花的并不是永远不该花，只是眼下可以不花而已，真为了江山和百姓想，迟早还是要花。
他揣摩不到永兴帝的想法，但他有眼睛会看，知道这几年收不到多少赋税。而裴老爷很能明白永兴帝的心思，虽不好明说，但多少会提醒他。
他就知道，照这么下去，民会富，国会穷。
而且他现在是为永兴帝做事，却要为太子想啊，保不准将来要为太子做事呢。要是不给太子铺点路，等太子登基的时候太艰难，太子肯定看他不顺眼！
他就觉得，只节流不行，还得开源！不然永兴帝舒服了，太子登基后要偷偷地哭。
他琢磨不出主意来，想到了余老爷——人可以做生意，要不朝廷也做点生意？
这种意见他不敢和永兴帝提，甚至连裴老爷那里都没说，想先找余老爷聊聊，看朝廷到底有没有生意可做。有，他再和裴老爷提。
余老爷倒真有些主意。京中胡商遍地，别人能来，他们当然也能去。裴义淳就想起张骞出使西域，完全可以效法。
余老爷又提到出海。船能装下的东西，自然比驼队多，丝、纸、瓷都可以大量往外运。唯一的问题是船太小，经不起风浪，得想办法造大船。
余慧心来送茶，听到两人聊，心中震惊：这什么年代你们就想到大航海了？不过外贸的确赚钱……
她放下茶，裴义淳的眼睛跟着她走。
余慧心瞪他一眼，道：“丝与瓷固然赚钱，这茶也不差；酒里都是水，酿得浓一些，也能卖个好价钱；酿酒却是要粮食的，还是种地重要；种不了地的荒山，没准也藏着宝，珍禽异兽、灵芝人参什么的……听说金银铜铁也是山里来的？”
“咳！”裴义淳呛了下，矿可是朝廷的，她也敢说。
余老爷瞪余慧心：“你懂什么？”
余慧心撅噘嘴，她是不懂。她又不知道古代怎么发展经济，只是觉得以目前的生产力，打铁比较重要。她想吃炒菜了，却连锅都没有。甚至还没火.药，烟花都看不成。这些要是发展起来，自然就有钱了。
裴义淳被她一番话说得脑子通了许多，又和余老爷聊了聊，回家去找裴老爷。
裴老爷听完了道：“你自己上本吧。”
裴义淳愣了下，点头。
裴老爷的意思很明了，这些主意就算不完全可行，至少也有一两样会得永兴帝赞同。裴义淳自己上本，永兴帝记住的当然就是裴义淳。
第二天，裴义淳在衙门里翻地志。要赚钱，当然要拿出办法来，只说一句开源，那不成了他在命令皇上吗？皇上是最讨厌这种人的。
他决定上本的时候，列出两个实际可行的法子，让圣上先试试。
正忙着，李二来了，进门一声冷笑：“哟~清虚兄忙呢？”
李二今天到了刑部，发现有别的同僚也看过《大盛探案录》了、还向大家推荐。
大家看完书，就都知道裴义淳做的好事了，个个义愤填膺，想找他算账！只是，大家和他不熟啊，只好看着李二。
以前李二还能找姚仲融作伴，这次突击考试，姚仲融考得好，破格提拔，已经不和他一处了。他只能单枪匹马、孤军奋战……
李二想：你害我这么惨，平白无故多了场考试，在家要被娘子派任务，在衙门要被同僚支使……那我一定要对你甩脸子！
他想：裴义淳要是不请自己喝酒，不将探案录第二卷交出来，自己就不能给他好脸色！
裴义淳看向他，没有见到好友的喜庆，只有满脸警惕：“刑部缺钱了？”
李二：“……”
李二气愤地走到他身旁：“我找你有事，到酒肆去喝一杯！”
“还没散值呢！”裴义淳皱眉，突然灵机一动，“有了！既然走得早，就该少领俸禄，我得跟圣上说一声……”
李二：？？？等等！什么意思？
裴义淳将写了一半的纸揭开放到一边，在下面一页刷刷地记下新的省钱主意。
“别别别……”李二急道，“我是出来办事，顺便来找你的。你忙你忙，我先回去了，散值了再来找你！”
李二飞快地跑了，不忘将裴义淳写了一半的纸抽走。要是圣上真答应了这条，大家知道是因他而起，还不弄死他。
裴义淳盯着他背影，思索片刻，低头重写，还加了一条：夹带公家财物者，罚！
哼，一张纸都不能拿走！
到了散值时间，裴义淳丝毫没逗留，马上离开。
别以为他对朝廷忠心耿耿，就会主动留下来加班。下了班，时间是他自己的，他这么抠的人，会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吗？当然不能！还要回家检查娘子的功课呢……
出了门，碰上李二。
裴义淳想起他下午来找过自己，道：“我回家有事，就不去喝酒了，我们边走边说。”
李二：你分明是不想请我喝酒！算了，喝酒也多半是掏钱我，还是不喝为好……
他从怀中掏出探案录，扔进裴义淳怀里。
裴义淳一看，十分高兴：“你也看这书？”
“我不看不知道你多害人！”李二愤然，“上次富贵闲人不是你，这次聚宝散人总是你了吧？你再要否认，我就报官！你刻了八个聚宝散人的章，被人冒用了还得了？”
裴义淳淡然道：“是我，不用报官。”
李二噎了下，停步看他：“那你真和富贵闲人没关系？”
“啊？”裴义淳愣了愣，当然有关的，毕竟富贵闲人的书都是他娘子的书肆出的，但那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也没必要提了。他不耐烦地道，“都说了我不是他，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李二翻开书，指着上面的“廿一居士”：“你和廿一居士合著了一本书，总该认识他吧？”
“呃……”
“这廿一居士写的文章和富贵闲人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土著书生习惯了文言写作，都不会白话写作，突然冒出两个人会，自然有人怀疑他们是同一个人！
李二严肃地问：“廿一居士是不是富贵闲人？”
“怎么可能？！”裴义淳叫道。她娘子再怎么也是女人，怎么可能写那种文章？
他暗暗地想：幸好我抄《美人涧》时将竹林那段香艳的描写删去了，不然更说不清了……诶？！这不是写了吗？
裴义淳突然开始怀疑人生。不过他还是笃定余慧心不是富贵闲人，她顶多也就能写竹林那一小段了。
“那他也一定和富贵闲人有关系！”李二也很笃定，“他们的文章那么相似！”
“你不要骗我没看过富贵闲人。”裴义淳皱眉，翻开探案录严肃地问，“这哪里像了？富贵闲人白话著书，这本却是半文半白的！”
是的，《大盛探案录》已经是半文半白的风格了。
李二冷笑：“这不是有你吗？富贵闲人用白话，你用文言，合起来不就半文半白了？”
裴义淳噎住，简直和他说不通：“合起来写那也顶多一人写一段，难道还一人写一字？你写给我看看！”
“那你说说这里面哪些是你写的？”
裴义淳这个暴脾气，受不了别人冤枉他，拿起书就翻，翻到断案开头指了下，又刷刷翻到断案结束：“这里到这里，都是我写的！”
李二：“……”
李二拿过书，默默翻看片刻，恨恨地看着他：“裴清虚，我真想弄死你！”
“又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李二摔书，“你知道吏部让我们考试吗？就是你写的这些！你写就算了，还不提前告诉我，我被考的呀……”
李二涕泪交零。考题太难了，比科考还难；现在回想，居然比答题的时候还难受！
“呃……”裴义淳略微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拍着他的肩道，“那也只能怪你自己不好好读书。”
李二甩开他。
他捡起书，劝道：“路上这样站着不好看，我们到茶肆去？”
李二觉得神奇了啊，惊道：“你要请我喝茶？”
“就坐坐。”
“那不行！我要喝茶！”
“嗯……行吧。”反正自家的茶肆，应该用不着掏钱。唔，让掌柜上两杯白水好了，不要泡茶叶，茶叶也要钱买的呀。
到茶肆后，李二又追问裴义淳：“廿一居士是谁？能不能引荐引荐。”
“不能！”裴义淳想也不想地答。
“你怎地这么小气？”李二急道，“我又不找他麻烦，只想问问第二卷……诶，这书你也写了，你该知道第二卷什么时候出吧？”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只负责断案，且看她什么时候将前面写好，我就什么时候断。”
“那他什么时候能写好？”
“……我哪知道呢？”裴义淳也想看啊，只是不敢催。余慧心似乎很讨厌别人催她，越催越不肯写，不催反而没声没气就写出来了。
李二狐疑地看着他：“清虚……该不会你和廿一、富贵闲人其实都是一个人吧？”
裴义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副看蠢货的模样。
李二居然被这嫌弃的表情看得松了口气：“不是便好。不然你这么骗我，我可要伤心的。”
“……”
“那廿一居士是谁？为什么不能引荐？”
“还不是怕大家去烦她！”裴义淳大言不惭，“如今想看第二卷的人都排到城外了，我哪敢让人知道她是谁？”
“那只好催你了。”李二阴测测地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看书了？”裴义淳狐疑。李二是最不爱读书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二顿了顿，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娘子，那不是惧内吗？不过瞅了眼裴义淳，他觉得对方比自己更惧内——以前还能叫出来玩玩，成亲后根本叫不动了。
李二就叹气：“不是我爱看，是我娘子爱看啊！”
“……哦。”裴义淳倒是没想到，不过想想安阳和裴骊珠也爱看，就能理解了。
“你娘子看这书么？”李二问。
“……看的。”
“那她喜欢么？”
“喜欢的吧……”毕竟自己写的书，谁会嫌弃自个儿？
“那她不催你写第二卷么？”
“呃……”
“要催的吧？”李二松口气，拍着他肩膀道，“我们可真是同病相怜……我娘子爱上这书了，一定要我催催你。既然咱们都一样，你也催催这廿一居士吧。让他赶紧把前头写了，你好写后头，大家的娘子都有得看！”
“……”不，我们不一样。我娘子不催我，是我催她啊！
裴义淳回到家，拿李二当借口，问余慧心第二卷写得怎么样了。
余慧心皱眉：“急什么呀？一季出一本，我总能写好的。”
现在不是她懒，是文言文太难啊！用白话写，她肯定可以快很多！不过手速慢了，她倒有时间慢慢磨细节。
到了腊月，第二卷上市，王掌柜提前三天预告，马上就有人进店要手抄本。
王掌柜提前抄了两本，自然不肯卖——也不够卖。
买书的人说自己在店里抄，王掌柜不得已答应了他，随之而来的就是越来越多的抄书者，都挤在了书肆的楼阁上。就这样抄了三天，直到印刷本出来，大家才直接买书回去。
而不管印刷本出之前还是出之后，都有许多人自己在家里抄。一时之间，连京城的纸都涨价了。
余慧心听裴义淳说之后，想到一个词，笑道：“洛阳纸贵。”
裴义淳刮她鼻子：“你得意是吧？”
“少废话！”余慧心嗔怪地瞪他一眼，“快教我！”
她在学画梅。
裴义淳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认认真真地教起来。教了一会，他心不在焉地看向她的脸，哑声道：“慧心……你身上好香。”
天气冷了，余慧心怕冷，甚至不愿意让他碰，嫌动来动去的被窝漏风。这理由真是无懈可击，而且她真因为这事咳了两天，搞得太医问诊，两人都不好意思，只说是受了凉。
如今，他只能自己憋着。
余慧心一愣，扭头挣开了他：“你要是教不了，看猫去。”
裴义淳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真的教不了，需要冷静，便转身出去：“我等下再来。”
余慧心脸一红，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头继续画画。
是夜，她躺在他怀里，勾着他脖子道：“你闻闻，我身上是白天更香，还是晚上更香。”
裴义淳倒吸一口气，气息不稳：“你又想吃药了？”
余慧心小脸皱起，撒娇道：“我不想吃药……所以你轻着点，那天还不是你太放肆？”
“别说了。”裴义淳抱紧她，“再说我要疯了。”然后轻轻地吻了下去。

第128章
三月，天气回暖，裴府种的花开了大半，一眼望去姹紫嫣红、如火如荼。
每天早晨，去上房的路上，裴义淳都要摘一朵戴在余慧心头上。因为时下流行戴鲜花，余慧心就由着他，反正他审美比自己好，选的颜色大小、戴的位置，都和她的发髻相辅相成，一点不突兀。换做她自己来，不一定有这么好看。
今日裴义淳休沐，去的时候摘了一朵给她戴上，吃完饭回房，又问：“给你换一朵戴？”
“你别祸害花了。”余慧心娇嗔一声，走了两步，自己却弯下腰去祸害，“带几朵回去给豆腐它们玩。”
“我来，你别扎了手！”裴义淳跳到花丛边，拉住她问，“要哪朵？”
“你选的好看，我听你的。”
裴义淳看她一眼，笑着说好，然后薅了一大把，牵着她开开心心地回房。
进了小院，豆豆远远地跑过来，像在迎接他们。跑到面前，它跳起来扑人。余慧心拿了支花当逗猫棒，逗得它团团转。
不一会，其他几只猫也过来了。
余慧心挑了几支花去插瓶，剩下的扔在地方给它们玩，它们就叼着花、躺在地上打滚。
余慧心看得直笑，捧着花要走，豆豆躺在地上用爪子抓她裙子。
“松开，我得去忙了。”余慧心在它脑袋上拍了下，转头揉了揉豆腐的脑袋，终于往房间走去。
裴义淳站在旁边继续看猫，过了会儿转头去书房。
余慧心插好花，将身上繁琐宽大的襦裙换下来，穿着窄袖贴身的半臂去了书房。
裴义淳在窗前的画案上作画，余慧心走过去想看，他倏地抬起手捂住她的眼，朝她的唇吻下去：“别看……”
“唔……”余慧心被他突袭得心砰砰直跳，待他松开，惊魂甫定地问，“为什么？”
“画的是你，你看了我就不知道接下来怎么画了。”
“……讨厌！”余慧心转身走开，真没往画上看——倒不是因为他不让，而是她不好意思。
她红着脸回到自己书桌前，将昨日改好的《大盛探案录》第三卷看了一遍，确定不用再改，就想放到他的书桌上。现在的稿子，都是他来誊抄的。
不过看他在忙，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自己抄。
裴义淳抬头看过来：“改好了？放着我来吧，不然叫骊珠来抄。你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已经看烦了，就别为难自己了。”
余慧心无法拒绝他的体贴，对他笑道：“好吧。”然后将稿纸放在他书桌上，拿镇纸压住。
接着，她开始画画。前阵学了画猫，正好看看成效。
画了几笔，感觉有点辣眼睛。她鼓足气，将剩下的画完，觉得以后还是不画活物为好——之前学的梅兰竹菊，也没这么难！
她偷偷看向裴义淳，见他埋头画得认真，决定趁他不注意，偷偷拿去烧掉！
她放下笔，卷起画纸，正要走，裴义淳突然放下笔跑过来：“站住！画了什么不敢给我看？”
“我我我……”余慧心急得往身后藏，“画坏了！不污你眼睛！你你你……你画画怎么不认真呢？老看我！你这样分心，能画得好吗？”
“我画你，能不看你吗？”裴义淳理直气壮，朝她伸手，“给我看看。”
“不要！”
“不让师父指点怎么进步？”
“……”
见她无言以对，他伸手去她身后拿。她仍然不想给，不停地后退，不一会退到了书桌边，退无可退。
裴义淳欺上去，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成功拿到了画纸。
打开一看——
这哪是猫啊？勉强看得出是个四脚兽罢了。
他的表情一言难尽，余慧心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都说了不给你看了。”
“挺好的啊。”裴义淳一本正经，认真道，“画画最重要的是写意，只要意在，形在不在都无所谓。”
余慧心横他一眼：我信你这张破嘴！你为了哄我什么都说得出来！
她踮起脚往画上看：“那你说，意在哪里？”
“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总之你就是画得好！”裴义淳认认真真地将画纸放下，一副要收起来当传家宝的样子。
余慧心噗嗤一笑，伸手推他，想要走开。
他拉住她，低头蹭她的脸：“别走……”
“别闹。”余慧心顿时红了脸，“你画画完了吗？还有手稿没抄呢……”
“你让我抱抱，总不会耽误的。”
余慧心微微一顿，正想从了他，外面传来红梅的声音：“六少爷——”
余慧心猛地推开他，他往后撞在桌上，差点闪了腰。
余慧心吓了一跳，一边伸手给他揉，一边问红梅：“何事？”
“永宁公主生了——”回话的是沅芷，“殿下请少爷和少夫人过去。”
“这就来！”裴义淳马上说。
“那奴婢去通知七小姐了。”沅芷说。
裴义淳嗯了一声，拧眉对余慧心道：“又得送礼……”
余慧心：“……”
她狠狠瞪他：“我去换衣裳，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她这身是方便写字作画穿的，不是今春流行，出门交际会换上时下流行的装束。在家倒不用刻意换，但这身等于工作服，万一沾了墨肯定不好。而且新衣服是前阵安阳亲自挑的样式花色，她年岁大了，自己跟不了太多潮流，就喜欢打扮裴骊珠和余慧心，余慧心当然不能扫她的兴。
回房将衣服换了一半，裴义淳进来了。
余慧心瞪大眼，防备地看着他。
他脸微红，没管她，去翻自己的东西。
红梅和紫兰却不好意思了。往常这种时候，她们就直接退出去了。不过现在急着去安阳那里，余慧心和裴义淳又没暗示她们离开，她们就还是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给余慧心穿戴。
裴义淳翻出扇袋系在腰上，又去找扇子。
余慧心衣服穿好，暗松口气，走向他：“这才几月，你就要用扇子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当然不需要扇子，但总得找点事情做，不然眼睛往哪里瞟？
余慧心愣了愣，弯腰去整理他腰上的配饰，想将荷包解下来。
他一把抓住她，明显不乐意。
余慧心皱起眉，松开荷包，小声道：“丑死了。”
他笑：“比去年那个好看多了。”这是她今年过年新给他做的。
余慧心不满地瞪他——我难道不知道丑？谁准你说？哼！
她找了把画山水的扇子给他装上：“行了，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转过身，紫兰拿着帔帛想给她披上。裴义淳伸出手，紫兰便将帔帛给他，他抖开披在余慧心肩头，揽着她往外走。
到安阳那里，裴骊珠已经到了。
安阳在说送礼的事，见到余慧心，不由自主往她肚子上瞧，然后微微有些不开心。
余慧心感觉到，顿时紧张。
要说这婆婆很好了，没怎么催生过，甚至去年有大半年都忘了，只顾着下跳棋、看小说。过年时，因为进宫碰见太子妃和永宁公主，眼瞅着两人挺着大肚子，安阳才神色凝重起来。
但大过年的，她也没提，过完年余慧心忙着写探案录，她记挂着看，又将这事抛之脑后。现如今，却是避不过去了。永宁生了，大概下个月太子妃也会生，太子妃和余慧心还是一前一后成亲的，自家人不比，外头也会比……
余慧心看见安阳表情，倒有了点自觉。
她和裴义淳成亲快一年了，可以不用计算什么安全期了，顺其自然吧。现在农历三月，要是紧跟着怀上，坐月子在冬天，总比夏天好——大夏天的捂一个月不洗头不洗澡，想想就疯了。
余慧心紧张兮兮地请了安。
安阳让她和裴义淳坐下，暂时按下心中的想法，决定过两天再提醒二人：“孩子是昨夜生的，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不用等明天再去。正好义淳今天有空，等过了晌午，就送慧心和骊珠过去。”
“是。”裴义淳回答。
“礼我计划好了，你不许多嘴！”
“噗……”裴骊珠捂嘴笑。
裴义淳咬了咬牙，大手一挥，豪迈地道：“这种礼总归要收回来的！”
安阳微讶，深深地看了他和余慧心一眼，倍感欣慰：“你们知道便好。”
也免得她多嘴做恶人。既然他们心中有数，有些话她就暂时不说了，过两个月看看脉象再说。
……
下午到永宁公主府，余慧心和裴骊珠直接去卧室，看到了刚出生的小婴儿，还有精神不错的永宁。
裴骊珠惊道：“永宁表姐，你看着真不像刚生了孩子。”
余慧心也这样觉得。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好吧，这方面的猪跑还真没见过，不过听很多人说过，看过电视什么的，到底有点自己的印象，反正和永宁现在的模样对不上。
永宁叹道：“我自己也意外，从小到大见过不少女人生孩子，似乎都没我这么轻松，就头两个月吐得厉害点……当然，生的时候也疼，恨不得将驸马抓过来咬死！”
裴骊珠忍不住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余慧心也差不多。
“不过睡了一觉起来，倒没觉得哪里难的。”永宁说着一拍床铺，“我早上还想，出了月子就去找大家打马球！我一年没打了，一直惦记……既然你们来了，就先和你们约好！”
“马球？”余慧心懵了。她不会打马球啊，连骑马都不会。
“去年就是想找你呢，你刚嫁进姑母家，能不带带你？”永宁打趣道，“只可惜还没组上局，我就有了。”
裴骊珠被她吓到了：“你怎么刚生完就想打马球？再不觉得生孩子累，也好好养着呀！”
余慧心笑道：“马球我不太会。我先学着，等公主身子恢复，正好和公主一起玩。”
永宁开心极了。
裴骊珠无措地望着余慧心：“六嫂，你……”
余慧心笑道：“公主生产这般轻松，当然是因为平常强身健体的缘故。我平常很少动，是得练练，才有望生孩子时像公主一样。”
永宁现今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按后世的看法，是最适合生育的年纪。她又是公主，从小山珍海味养着，医疗保健是全国最好的，这样已经能保证比大多数女人健康了，更何况还热衷运动？
人家用最健康的身体，在最合适的年纪，还没什么心理压力——工作压力不存在的，婆媳矛盾不存在的，连夫妻关系都是她占优势——这样生孩子能不轻松么？
余慧心觉得，自己就比较有压力——夫妻关系和睦，但也不能恃宠而骄，该为对方着想还是要为对方着想；婆媳关系目前为止没问题，但有些事得自觉，还是那句话，不能恃宠而骄；工作嘛，连皇帝都在催更，好有压力呀……
所以，她锻炼下身体吧。
哎，日程又要多一项……她这穿越怎么穿得这么累啊？在现代还是个能不动就不动的宅女呢。

第129章
余慧心和裴骊珠准备离开时，永兴帝来了。
永宁为之一愣，有些忐忑——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她的驸马一向安分守己，却是个胸有丘壑的，该不会趁她怀孕干了什么坏事吧？否则怎么将父皇招来了？
永宁想下床穿衣，众人自然不干，只拿了外衣给她穿上，又给她把头发绾了绾。
收拾好等了片刻，驸马陪着永兴帝进来。
余慧心和裴骊珠下跪请安，永兴帝没让二人跪完：“不必多礼。”
二人便福身，请完安退了出去。
永兴帝没花太多时间看望女儿，只说了几句话、看了眼孩子就离开了。
后宫位份低的女人给他生了孩子，都不一定得他看一眼呢；安阳和濮阳等长公主生产时，先皇也没去看过，历史上的天家父女大抵都是如此。
所以永宁听说他来，才会忐忑。谁知他和颜悦色、高高兴兴，好像真只是来看她、看刚出生的外孙女。
永宁不明白了，扪心自问：我有这么得宠吗？
她小时候当然受宠，毕竟是永兴帝第一个孩子。但后来永兴帝有了儿子，有了别的女儿，她又长大了，也就没有小时候那么亲近了。待她出嫁，见面的时间更少，感情也就更不如从前。
永宁不明白，永兴帝自己却明明白白，他只是忘不了余慧心当日的话：圣上这江山，会传给公主吗？
他本来不觉得这世道重男轻女，只认为男女有别、理所应当，但这问题的答案，却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江山当然不能传给公主，就算他想，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更何况他还不想。
他觉得自己亏欠女儿，从前以为对她们很好了，现今才明白自她们出生起，他就注定了要亏欠她们。
他想，既然江山不能给，那别的不该再吝啬。永宁给他添了一个外孙，他的第一个孙子辈，他当然该来看看她。
看完了，永兴帝心里莫名轻松许多。回到正堂，裴义淳和余慧心还没走。
他去看永宁之前，给裴义淳放了话：“你先不要走！”
待余慧心和裴骊珠出来，裴义淳就没带她们离开。如今永兴帝回来，三人起身请安。
永兴帝摆摆手，坐下来问：“《探案录》第三卷可写好了？”
裴义淳和余慧心对视一眼，裴义淳道：“回陛下，今早刚刚定稿，臣正想抄录了给圣上送去。只是得了表姐的喜信，就先搁下了。等下回去，臣会继续抄，明日就给圣上送去。”
永兴帝扫他一眼：“等到明日，怕是你家里上下都看过了。”
“……”
裴骊珠抿紧唇，尽力装傻。其实也没有全部都看，就她和安阳。裴老爷虽然也会看，但并不像她们那么惦记，会缓几日，有点先君后臣的意思。
“既然碰到了，就不等明天了。”永兴帝起身，“走，去你家！朕等着你抄，拿到抄本就回宫。”
“圣上！”裴义淳惊，义正言辞，一副忠臣进谏的模样，“国事重要！”
永兴帝笑：“《探案录》写得好，以此出题新选出不少人才，刑部与大理寺办案能力大大提高，连犯事的百姓都少了，这怎么不是国事了？怎么，你还想拦朕？”
“臣不敢！”裴义淳赶紧摇头。
“那就走！”
……
到裴家后，永兴帝不让人通报，直接去内堂。
安阳揪了裴老爷陪她下跳棋。她在小辈面前以身作则、说一不二，在裴老爷面前却总悔棋。
她不但自己悔，还要求裴老爷悔：“你刚刚走这里我就跳过去了，你也不知道给我搭个桥！退回去，重来！”
“我们现今是对手，我怎能替你搭桥？”裴老爷气得吹胡子，“我从不悔棋！”
安阳瞪他一眼，自己动手给他悔了。
他抓着胡子：“你一个人玩得了！”
安阳一听就来气。还不是他不主动，她才硬叫他来的！年轻时就天天黏着她，真是老了人老珠黄了……
裴老爷见她好似气着了，犹豫了一下，决定哄哄她。儿孙都成群了，没必要闹笑话。
正这时，门外的丫头噗通跪了一地，颤着声音道：“殿下、相爷……圣上来了。”
裴老爷倏地站起，袖子带翻了棋盘。
“哎呀——”安阳叫了一声，看见满地珠子，一拍案几站了起来，“他好好地又来做什么？”
“我的公主呀！”裴老爷可没她大胆，敢数落皇上，下意识想捂她嘴，走到她身边又改为抓她的手，拖着她朝外走去。
跨过门槛，永兴帝已经到跟前了，裴老爷急忙拱手行礼，安阳福了福身。
永兴帝笑道：“你们在做什么？朕可听见了！打坏了什么东西？裴卿，朕一向以为你与皇姐恩爱，怎么还偷偷地闹起来了？这些年没少背着朕欺负她吧？”
“臣……臣哪敢。”裴老爷知道他是打趣，没什么好怕的，就是很窘。一大把岁数了，又不是小年轻，吵吵闹闹还被抓住，真是越想越脸红。
一行人进了屋，永兴帝看见地上的珠子，疑惑：“这是什么？”
安阳道：“六娘想出来的，叫跳棋，至多可以六个人玩。”
“什么时候想出来的？”永兴帝扫了眼余慧心，愤愤不平，“居然瞒着朕。”
余慧心惶恐，嗫嚅道：“就是个小玩意……不敢献丑。”
“朕看挺漂亮嘛。”
安阳朝丫头招手，汀兰和沅芷上来捡棋。
永兴帝伸出手，要了一颗把玩，笑道：“朕猜法子是六娘想的，东西却是六郎做的，对不对？”
“圣上圣明。”裴义淳急忙恭维。
永兴帝扫他一眼：“还不去抄书？”
裴义淳马上跑了，不忘拉走余慧心：“让六娘帮我，可以抄得快些。”
永兴帝微窒。怎么？还怕朕抢她不成？
他没好气地挥挥手，对安阳道：“你家六郎，最是抠，也最会享受。”
“咳咳……”裴老爷忍不住替儿子辩解，“六郎是不贪别人的，才需自己省着。”
“果然是亲爹，说得这般好听。”永兴帝乐不可支，“来，这棋怎么个下法，教教朕。”
这棋一下，永兴帝就留在裴府吃了晚饭，临走时不但拿了《大盛探案录》第三卷，还要把裴义淳精心打造的跳棋带走。
裴义淳当然要拒绝！
这不是钱的事！这棋是他为了娘子拿出珍藏多年的宝石，放在安阳房里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怎能再送进宫去？进了宫，那就是有去无回了！
“你怎地这般小气？”永兴帝皱眉，“这样，朕拿东西与你换。明日你进宫，自己挑去！”
裴义淳还是不乐意。如果不是为了娘子做的，给了也就给了，自己去挑赏赐，可劲儿赚回来就是了！但有了一层意义，就不一样了。
不过皇上想要，他也不能不给，只好说：“这是我娘子的主意，要挑也该她去挑。”
“哟~替你娘子要赏赐呢？”
“嘿嘿……”裴义淳倒不掖着。本就是她娘子的功劳，还不能要赏么？
永兴帝看了一眼余慧心，抚着《探案录》道：“郡夫人自然要赏。这书不但能选拔人才，还能教化民众，可谓大功一件。”
余慧心道：“妾身不敢当。”
“多少男儿不及你，有什么不敢当的？不过你已是郡夫人，却不好往上升了。”永兴帝看向裴义淳，笑道，“这样，夫凭妻贵，朕给你升度支郎中，下月上任。”
裴义淳：“……”
裴老爷轻咳一声。
裴义淳急忙谢恩，完了转头对余慧心深深一揖：“也谢谢娘子了。”
余慧心脸红。
永兴帝哈哈大笑，终于走了。
裴家众人送完驾，放松下来。虽说是荣宠，但到底伴君如伴虎，自然还是紧张的。别看安阳面上敢和永兴帝呛声，心里也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回到内堂，裴老爷嘱咐裴义淳：“圣上器重你，你得好好为圣上分忧。”
大家都知道，夫凭妻贵不过是玩笑话，永兴帝既选了他，自然要将他一步步升上去委以重任。
裴义淳点头应是。
安阳道：“现在棋没了，你得重新做一个出来。”
裴义淳急了：“我可没珠子了！上次做了，府里的工匠已经学会了，你直接吩咐下去就是！”
“那书呢？第三卷呢？你只记得给圣上，倒忘了你亲娘！”
裴义淳委屈地扭开头。
余慧心从袖子里拿出一本书来：“娘，在这里。圣上多留了一会，我们有时间抄两本，这本是你的。”
“哎哟~”安阳欢喜地接过，“这可好。圣上估计还得回宫再看，还是我第一个看到——你俩除外！你们写的，不算！”
“嗯，娘说的是。”裴骊珠从座位上爬起来，凑到她面前。
裴老爷叹气：“这么晚了，明日再看吧，别伤了眼睛。”
“那你以后也别在晚上进书房。”安阳头也不抬。
裴老爷闭上了嘴。他公务繁忙，晚上不进书房，得积下多少事儿，还怎么替圣上分忧？
……
睡觉时，余慧心对裴义淳道：“我想学骑马。”
裴义淳惊讶：“你不会？”
“小时候骑过，已经忘了。”
余七巧小时候学过，但没打过马球。她自己则是完全没接触过，属于余七巧的那份记忆就不好当做经验了。
“今天去看永宁公主，她说出了月子要带我去打马球。我一点都不会，想着以后或许还有旁人约我，那得先学起来。”
裴义淳顿觉对不住她：“辛苦你了。”
这些高门贵女，没事儿就要找些玩乐，马球就是其中之一。她若不嫁他，倒不一定要学。
余慧心听懂了他的意思，忍不住有些感动。她倒不全是为了他，更多的是一种“技多不压身”的想法。当写手就是这个毛病，什么都想懂，什么都想会，什么都想去体验（犯法的除外），生怕哪一天写文就需要了。
虽不是为了他，但他能这样体谅她，她当然更爱他了，没嫁错人啊。
她搂着他道：“那你给我找个师父？”
“找什么师父？我教你！”
“你有时间吗？”
“有的有的……”大不了早点散值，反正旁人都这样，他偶尔也该随波逐流。不然年纪轻轻的不合群，大家肯定不喜欢他。
第二天，裴义淳就开始教余慧心骑马。
公主府占地广，有跑马的地方，正适合学习。
安阳听说之后，皱起眉头——这两个人，话说得好听，以为他们要生孩子了，结果又去骑马，这哪有准备生孩子的样子？
忍了几天，她终于抓住一个机会教训余慧心：“你和义淳成亲快一年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怀上了，寻常要多加小心。”
余慧心这两天骑马骑得腰酸腿痛，自然一下就联想到了，乖乖点头。
安阳却怕她不懂，直言：“听说你在骑马？这样危险的事怎么做得？”
“……我会当心的。”余慧心小声道，“义淳看着我，不会让我摔着。”
安阳皱眉。
余慧心知道她不满，但话已经说到这里，却不能打住，只能继续：“原本也没想学。只是那日去看公主，见她身体康健，我想着自己寻常不怎么动，将来生孩子肯定不如她。自己受累便罢了，就怕对孩子不好。”
古人的认知不如后世，但也知道强身健体的好处。安阳又生过好几个孩子，类似的话太医嘱咐了不少，听完就和颜悦色了：“你知道便好。我就怕你不知道，才担心。不然真怀上了，小心着总比乱动好。”
“嗯嗯嗯……”余慧心赶紧点头。
安阳叹气：“你们也是……尽让我操心！”
余慧心不好说什么了，在心里感慨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过了一个月，太子妃生了，一举得男，宫里宫外都很高兴。唯一让人忧心的是，太子妃生这个孩子失血过多，自己不太好。
裴骊珠去看过几次，余慧心一直陪她去，也见到了赵静贞。
赵静贞本有些婴儿肥，怀孕的人几乎都会胖，她不但没胖，甚至比从前瘦削了些，气色极差，身体肉眼可见地单薄。
裴骊珠看了她回来，难过地对余慧心道：“前儿看着永宁表姐健健康康，我以为静贞也会一样，怎么会……”
“她年纪小。”余慧心叹气，在后世，赵静贞还是个高中生呢，“不过有太医在，好好调养，总会好的。”
裴骊珠点头，小声道：“真吓人，我不敢嫁人了。”
其实她已和安阳说过不嫁人了。
何四那事，虽然裴家尽力瞒着，但到底会走漏些风声，原本对裴骊珠有意的人家，都没了动静。不是她的错，别人却会猜测她出了什么事。
她自己有了主意，安阳和裴老爷就不急了，一来是现今的确不好找，二来她心里有芥蒂，要她自己想通才好。
其实她早已想通。谁叫她有一个好嫂子，会写故事。本来还有些不为人道的情绪，看完那些书也觉得无所谓了。自己一个人，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觉得一辈子待在家里，和六哥、六嫂一起玩才好。
……
时间到了八月，又从北山避暑回京了。歇了两天，太医来给余慧心号平安脉。
余慧心略微有点压力。
三月就放弃了避孕，结果一直没动静。前几个月她还很淡定，最近两个月就有点担心了，甚至算着排卵期，一定不能让裴义淳在那两天休息！
把完脉，太医没道喜。
余慧心暗自揣测：该不会不孕不育吧？否则事情在做，就该会怀啊。而且她还知道排卵期，可比古人盲狙容易中。
余七巧是怀过的，当然不能说她不孕不育，但锅也不能扣给裴义淳，毕竟余七巧流过产，身体肯定不如从前。
她在担心，安阳也在担心。
太医给余慧心诊完脉，按例要去给安阳回话。
成亲都一年多了，最开始安阳听说没喜，面色不变，前阵也不说什么，今天实在是忍不住，沉声道：“你老实告诉我，六娘这身体是不是有问题？”
太医急忙说：“少夫人身体康健，没有问题！”
安阳惊：“难道是六郎的问题？”
太医：“……六、六少爷也没问题。”
“那怎么就怀不上呢？！”安阳捶桌。
“总、总得看缘分。”太医擦汗。
说起来，余慧心的身体还真有些问题，但裴义淳不让他说。安阳和余慧心是现在才急，他是老早就在急了。
他又不懂排卵期，不知道余慧心在给他搞事情，只是觉得事情没少做，但就是怀不上，是不是哪里不对？
年前就问了太医一次，太医又不能跟他说余慧心小产过，可能有影响。虽然裴义淳可能知道这事，但外人和他说也不好啊。
还好，上次余慧心落水，也是这个太医去看的，就道：“少夫人当年寒冬落水，寒气入体，得多养两年，急不得。”
裴义淳面色一沉，想起余天瑞当初提过余慧心小产的事，心里有点不舒服。他看了太医一眼，估摸着对方能从脉象上发现，只是不敢对他提罢了。
这事他早就知道，自然不怨余慧心，心里有点不舒服也只能自己受着，只恨没早点遇见她——他从前总去崇贤坊，那时候她怎么不养猫？真是气人！倒让她平白无故去王家受一回罪！
生了会儿闷气，他对太医道：“我心里有数了。若是殿下问起，就说少夫人哪哪都好，旁的一个字不许提！”
“……是。”
裴义淳到底不放心。晚点生没问题，就怕生不了，一年一年拖下去，就算不闹大，安阳也会不喜余慧心的。现今家里好好的，他不希望有什么变故。娘子是好人，娘也是好人，谁都没错儿，真到那一步，就是老天爷与他过不去！
他问太医：“多养几年，能好？”
“……能！”太医其实不敢保证自己的话，但余慧心怀过，让他的回答有了底气。
以裴家的境况，再差的身体也养回来了，再养几年还不生，那……那只能是裴义淳的问题了。

第130章
安阳决定去广化寺上香，那里求子灵验。
裴老爷听她安排，忍不住道：“你急什么？他们还年轻……”
“我却不年轻了！”安阳微怒。
裴老爷顿了顿，拍着她手背安慰：“别急别急，永宁公主不也几年了才怀上？该来的总会来的，不来的时候急也没办法。”
安阳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忘了她？我明日就去问问她是怎么怀上的！”
裴老爷：？？？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急忙道：“你千万别去问！谁喜欢被问这种问题？换做是你，你乐意？”
安阳想了想，自己还真不乐意。都是姚家的女儿，永宁的脾气和她差不多的，她仗着自己是姑母，倒忘了这茬了。那只能不问了。
她失落地道：“那我还是只能去上香。”
裴老爷不敢再拦，怕又触动她别的想法。
到了休沐日，裴义淳护送安阳、余慧心和裴骊珠一起去广化寺。这座寺就在城内，香火鼎盛，很多平民百姓都会来此。今日因安阳来，闲杂人等就禁止入内。
安阳每隔几月就要到寺庙上香。她有好几个儿女在外面，自然要求佛祖保佑。因此，裴义淳也没怀疑她此次的目的。
进寺时，安阳饱含深意地看了他和余慧心一眼：“听说这里求子灵验。”
二人皆是一愣。
裴义淳有些烦闷，想说这东西不可信、不过是买个安慰，但抬头见住持走来，就闭上了嘴，只是担心地瞅了余慧心一眼，怕她难过。
余慧心没有难过。她本来不信玄学，不过自己都穿了，似乎可以信一下，心里变得跃跃欲试。
到了大雄宝殿，安阳跪在前头，余慧心和裴骊珠一左一右跪在她身后。
余慧心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极其虔诚。裴义淳看着，心情更加烦躁。
他们在寺里吃了斋饭才回家，余慧心先送安阳回房，再回自己房间。
她换了身衣服，发髻也重新梳过。紫兰正给她戴首饰，裴义淳从外面进来，道：“你们先出去。”
“是。”紫兰放下簪子，和红梅退出房间。
余慧心回头，拿起簪子递给裴义淳。他走过去，接过来给她戴上。
“佛祖惹你了？”余慧心看出他不高兴。
他顿时失笑，握着她肩膀，低头在她脸上吻了一下，闷闷地道：“孩子不用急的。娘她……她有自己的想法，虽是为了我们，但我们可以不必放在心上。”
余慧心睫毛颤了颤，轻咬下唇：“怎能这样对娘？”
他直起身，一脸散漫：“其实我一直想出门游历，要是有了孩子，出门的时候不好带着他们。为了出去玩，将他们交给二老也不好，还不如不生呢！”
余慧心惊讶：“游历？”他从前不是说着玩的？
“嗯。”裴义淳突然想到，这事还没问过他的意见，忍不住紧张，小心翼翼地解释起来，“自从读了《将进酒》，我就想去看看黄河水，指不定能将山水画得更好些。李白能写出那么豪放的诗，一定是因为他去的地方够多、见的河山够广……慧心，你愿意陪我去吗？”
“好呀！”余慧心愉快地答应了。世界那么大，谁不想去看看呢？原本她已经放弃这个想法了，没想到他们志趣相投。只是他问得如此郑重，让她好笑又心疼，“一首《将进酒》你就疯了，若是……”
“若是什么？”
“若是李白再写几首诗，你可怎么办？”
“诶？他还有诗吗？”裴义淳顿时想要。
“我怎么知道……”余慧心倒是想投喂他，但事后肯定圆不过去。
“应该还有的，只是没传到京城来。”裴义淳高兴地道，“等将来我们出去，或许会碰上他。”
“……嗯。”
裴义淳没想到她会如此畅快地答应自己，高兴得亲了她一下：“那多几年我们就去！所以现在不生孩子才好，不然到时候带着拖油瓶，多麻烦？”
“……好。”余慧心低头埋在他胸前，紧紧地抱着他，“义淳……我来到这个世上，一定是为了遇见你的。”
“……你胡说什么呀？”裴义淳觉得这话怪怪的，下意识反驳。
“没胡说。”她嗓子发堵。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不会理会嫁人这种事，而两辈子都只有一个他。一定是因为他在这个时空，她才来的。
……
到了十月，余慧心仍然没怀孕。安阳习惯了，倒也不急了。
十五日，安阳和余慧心要进宫向皇后请安。裴骊珠可以不去，但她从来都是去的。
余慧心和裴骊珠亲自帮安阳穿戴，外头来人传递消息：“东宫来人，说太子妃想见七小姐。”
裴骊珠疑惑。她给皇后请完安，就会顺道去东宫，怎么又特地来说？
安阳将人请进来，问：“太子妃让七娘几时过去？”
那人愣了一下，道：“就现下。”
“为何？”
“兴许是想找人说话？太子妃提起，太子就让奴才马上来了。”
安阳皱了皱眉，对余慧心道：“既如此，你陪七娘去东宫，我去见皇后娘娘。”
三人一起出门，进了皇城后分路，安阳去皇宫，余慧心和裴骊珠去东宫。
进了东宫，由专人领着去太子妃寝宫。到之后，只见太子的妃嫔全部立在院子里，加上丫鬟，挤挤挨挨地好几十人。
人虽多，却静悄悄的，且个个穿着素雅，首饰都像特地挑了简单的戴，这么多人，竟然一点钗环碰撞的声音都听不见。
余慧心和裴骊珠被这景象搞得忐忑不安，大家见了她们，位份低的都自觉退开，二人便上前给侧妃郑雅请安。
“平身。”郑雅小声道。
话音刚落，殿内出来一个太监，声音低低地：“裴七小姐，太子妃请您进去。”
“好。”裴骊珠松开余慧心的手，不安地进去了。
余慧心盯着她背影，直到消失了才看向不远处的卢舜华。
卢舜华欲言又止，想告诉她现在的情况，可眼前这么多人，却一个字都不能说。两人又没什么默契，也无法用眼神传达出来。
余慧心倒是淡定。人都到这里了，先等着吧。至于什么情况，她心中大概有数。
……
裴骊珠走进卧室，见太子坐在床边、握着赵静贞一只手，赵静贞静静地躺在床上。
太子看见她，低头对赵静贞说：“骊珠来了。”
赵静贞动了动，想坐起来，太子没拦着她，将她扶了起来。
裴骊珠见她脸色苍白，疾步走过去，红着眼问：“你怎么回事？前几天见你不是还好好的？”
赵静贞靠在太子怀中，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她，哀伤地道：“吊着命罢了……”
“你别胡说！”
“我自己知道……”赵静贞气息微弱，抓着她的手毫无力气，不住地颤抖，“我大抵是好不了了……我……别的我不担心……就是放不下阿炎……”
阿炎是她的孩子。
“你不会有事的……”裴骊珠难过得想掉泪。
“如果可以……”赵静贞抓紧了她，手突然不抖了，“你帮我看顾他一下……”
“我？”裴骊珠呆住。她怎么看顾得住？那是皇孙，也轮不着她啊。
“可不可以？”赵静贞问。
裴骊珠茫然地点头：“可以——”
赵静贞一笑，松开她的手，倒在太子怀中。
裴骊珠：“……”
太子安静片刻，抱着赵静贞的手紧了紧，再轻轻把她放下。
“殿下？”房中的嬷嬷走过来，“太子妃她——”
裴骊珠盯着赵静贞，猛地哭了出来。
哭声传到殿外，院子里的女人皆变了脸色。
紧跟着，殿内走出一太监，伤心地道：“太子妃薨逝……”
众人齐齐跪了下去。

第131章
赵静贞下葬后，太子将孩子送进宫中，交给皇后抚养。
此举让东宫的女人们噤若寒蝉——他是担心我们照顾不好皇长孙，还是怀疑太子妃的死有人为、怕皇长孙留在东宫步其后尘？抑或仅仅是打消我们做太子妃的念头？
如果太子打算在现今的妃嫔中选一个做太子妃，只需将孩子交给她抚养就好。而孩子直接送出东宫，似乎大家都没希望了。
东宫那些女人背后的家族原本有些蠢蠢欲动，这样一来全部安静下去，一举一动分外小心，生怕冒了尖引人猜忌。
旁人看着这些，觉得东宫水深，担心要出大事，都告诫家中子弟小心行事、少与东宫女眷家牵扯，免得触了太子霉头。
从前的太子不显山露水，永兴帝积威甚重，让大家忘了他是未来国君，只当他是做了个名为“太子”的官。经此一事，大家发现，这太子似乎不好相与，似乎长歪了！
永兴帝也被搞烦了。
当初赵静贞和郑雅同为太子妃人选，他顾忌裴义淳与郑家关系亲厚，不想郑雅独大，才点了赵静贞为正妃。如今太子妃薨了，以永兴帝的想法，不如就让郑雅为继妃，有皇长孙在，她也独大不起来了。
结果太子急慌慌地将人送出了东宫，这让旁人怎么想？还以为他们父子俩要搞郑家了呢！
永兴帝赶紧召来郑雅父亲，安抚了一番，免得对方多想。
入了夜，永兴帝叫摆驾皇后寝宫，刚到门口，就听到婴儿啼哭。
永兴帝皱着眉走进去，孩子的哭声越发响亮。
进了内寝，见皇后在哄孩子，轻声细语，极其温柔。孩子的哭声渐小，她整个人放松下来，露出微微的笑容。
永兴帝突然不怪太子了。除了亲娘，谁能有亲祖母尽心？
宫女请安的声音惊动了皇后，皇后回头，起身行了一礼，道：“皇上一来，阿炎就不哭了。”
“那让朕看看他。”永兴帝走过去。
阿炎躺在襁褓里，脸上挂着泪痕，睫毛湿湿的，砸着嘴看着他，嘴巴一动一动，好像在叫他。
永兴帝开心不已，伸手去碰他的手，被他抓住了一根手指。那手小小的，软乎乎，让他想起太子小的时候。
他忍不住对皇后感慨：“在你这里也好。”
皇后脸色微变，点了点头。
待孩子睡着，皇后让奶娘抱走，坐下来与永兴帝说话。
永兴帝问：“太子送阿炎来，与你说过什么吗？”
皇后摇头：“太子妃刚下葬，也不好现在就问。只是听说，太子妃临终前见了骊珠，还托骊珠照看阿炎。”
永兴帝始终皱着眉。
“皇儿心仪骊珠。”皇后垂泪，“上次咱们对骊珠有意，我问过他，他未说什么，我只当他是不想逆了我们的主意，从未想到……早知如此，无论如何我都要求着皇姐答应。”
“当初都没答应，现今更不可能答应了！”永兴帝掷地有声，想了想道，“得空你问问皇姐，但不可强求。”
“是。只是太子妃去世时，东宫上下都在，临终托孤的话怕也瞒不住，现今只怕大家都知道了……”
永兴帝沉默一阵：“不急，怎么也要一年之后。而且，这次怕要骊珠自己拿主意了。”
如今有了皇长孙，安阳肯定比上次更不愿意。除非裴骊珠自己认定太子，安阳爱女心切、反对不了。
……
余慧心感觉，自从太子妃去世，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层阴郁中。
她做了几只手捂子，就是清宫戏里暖手的那种。这个只是不透风，热度不如手炉，她便多做了一层，将手炉装进去，像后世的一种暖手宝。
拿给安阳，安阳十分喜欢，嫌她只做不说，不然库里有许多皮子可以用，于是又让人翻出皮子来重新做了些。这些是府里的绣娘做的，比余慧心做的漂亮多了。
余慧心严重怀疑，安阳是嫌弃自己手残。
新做出来的，余慧心和裴骊珠一人得了俩，安阳拿了两只让余慧心送给段氏和陈氏，给裴三娘和裴四娘寄了，裴五那里也让人送了……
安阳本想给太和郡主也寄，但太和郡主在军营里，就算冷，也不敢那么娇气，怕是用不着，只能暂时留着，盼她回来再说。
去给皇后请安时，安阳献了两只给皇后。
皇后啧啧称奇：“谁想出来的？”
“自然是我儿媳！”安阳得意地道。
皇后看了余慧心一眼，笑道：“你娶了个好儿媳，我也搭着享福。”
例行请安的日子，在场的可不止裴家几口人，几乎朝中大臣的妻母都在，东宫妃嫔、宗室女妇也在。
大家都附和皇后，又问安阳可否告知裁剪方法，她们好回家做。
安阳道：“你们随意做。要是有不解的地方，可以去府上问我。”
永宁公主坐在皇后身边，拿了一只试了试，对安阳道：“姑母怎么不疼我？只记得我母亲。”
“记得你母亲还不好？”安阳笑，“你想要，问你母亲要，反正我给了两只。”
皇后对永宁道：“我让人做些，少不你的。”
正聊着，有宫女进来通传：“韩国夫人来了。”
韩国夫人，赵静贞的母亲。众人闻言，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皇后让人去抱阿炎，待韩国夫人进来，让她上前，拿起一只手捂子亲自给她戴上：“安阳送我的，给你试试。”
“多谢娘娘。”韩国夫人不自然地笑了笑，转身对安阳道，“多谢长公主。”
“你坐吧。”安阳道。
皇后对其他人道：“你们退下吧。”
众人齐声应是，安静地退了出去，只剩下韩国夫人、永宁和安阳一家三口。
宫女将阿炎抱了出来，韩国夫人有些激动。
皇后道：“你抱抱他吧。”
“……好。”韩国夫人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住。
裴骊珠往她身边走了两步，默默地看向襁褓。
她答应了赵静贞看顾阿炎，至于怎么看顾，她想了想，觉得每月初一、十五进宫请安后顺便去看一下，就算履行承诺了。如果阿炎住在东宫，她去倒不方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在皇后身边就好办了，她十分喜欢太子这个安排。
阿炎此时还睡着，大家围着他说了会儿话，他醒了过来，哇哇大哭。
皇后笑道：“一醒来就要吃东西了。”
“可不是。”永宁感慨，“生之前哪知道这么烦人呢？”
皇后不赞同地看着她：“你小时候更烦人！”
永宁吐了吐舌头。
“娘娘——”外头传来太监的声音。
永宁道：“是曹公公。”永兴帝身边的第一红人。
曹公公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给长公主请安，给……”
一长串说完，皇后问：“何事心急，让你喘成这样子？”
曹公公道：“奴才这不是怕长公主走了吗？”
“哦？”安阳问，“与我有关？”
曹公公见韩国夫人在，不好表现得太喜庆，但还是露了个笑影：“皇上刚刚下诏，宣怀化大将军与归德将军班师回朝，大约明年春天就到了。”
安阳沉静片刻，轻轻一笑：“那二娘也要回来了。”
韩国夫人道：“恭喜长公主母女团聚。”
安阳握住她的手，轻叹：“我从前多年见不到她，总担心……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看开些。”
韩国夫人点了点头。
……
因裴二要回来，裴家上下都很高兴。高兴的不止裴家，还有许许多多和怀化大将军利益相关的人，甚至是家中有人入伍的普通百姓。
似乎大家都有了盼头，空气中的阴郁渐渐消散，变得暖和起来。
余家也迎来一件喜事——确切的说是卢家，不过两家早已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跟着高兴。
卢宪清回京了。永兴帝特许他回京述职，否则要明年才能回。
他一回来，除了公务，还要处理私事。几年不在京中，太多事情需要梳理打点，还要给卢令禛办婚事。
卢宪清被贬时，在任上给卢令禛订了一门亲，是当地私塾先生的女儿。卢令禛中选后，不少人来议亲，都因此被挡了回去，甚至有人建议余姑妈退了那家——京中随便选一户也比那家给卢令禛的助益大。
余姑妈直接和对方翻了脸。余家和卢家，是最见不得这种事的。
因为卢令禛成亲，卢宪清有假，在京中多留了半月，直到元宵后才回任上。
离开前，余家将余慧心接了回去，带她去卢家给卢宪清饯行。裴义淳今天要去衙门，没陪她一起，晚饭后会来接她。
到了卢家，见了余姑妈和卢令禛新娶的媳妇，卢令禛从外头进来：“表妹，父亲请你去书房。”
余慧心惊讶，跟着他去了。
她见过卢宪清几次，除了一开始卢宪清问了几句和素雪有关的事，后来就只是问好，没有说过别的话。突然叫她去书房，总觉得有正事……
进了书房，见卢舜华也在，余慧心一瞬间明白过来——怕是和东宫有关。
裴义淳跟她分析过太子妃死后太子的行为，有点骚，不知道是太子不懂制衡之术，还是别有目的，反正搞得一堆人不安。太子妃的位置吊在那里，自然有人想吃进嘴里，郑家是不敢争了，就是不知道谁会跳出来。
余慧心隐隐猜到太子选中了谁，但不敢问出口。有些话，最好烂在心里。
“姑父。”余慧心平静地打了个招呼，猜测：卢家应该不会妄想太子妃之位，卢宪清可不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那他在筹谋别的什么？

第132章
卢宪清年近五十，这几年老得很快。在余七巧的记忆里，他被贬那年头发还是黑的，现今白了不少，不过精神很好，精明又尽忠职守的样子。
“听说裴七娘是下一任太子妃？”他问余慧心。
余慧心目瞪口呆，扭头问卢舜华：“谁说的？”
卢舜华呐呐地道：“大家都在说，说太子是不想在东宫扶正妃，才将皇长孙送进宫中……”
余慧心面容一肃，严正地道：“那就是胡说！太子的婚事是国事，除非皇上下诏，否则谁说都当不得真！”
“我自然知道。只是太子妃去前特意召了裴七娘，又将皇长孙托付于她……”
“那也是太子妃一厢情愿！我在裴家，可不见裴家有这方面的意思！舜华，不管别人怎么想，你可得谨言慎行，否则一句说错，都不知得罪了谁！”
卢舜华抖了一下，慌乱地点头。
卢宪清对她道：“你表姐说得对。别人知道你表姐是裴家儿媳，少不得找你套话，你最好是装傻，否则得罪长公主不算什么，万一太子心里不舒服……”
卢舜华也不是傻的，顿时明白了。
有些事，可以看破，但不能说破。太子妃好好地为什么选中了裴骊珠？想是太子的意思。太子若是如意了还好，若是不如意……越是知道他心思的人，越得不着好。
余慧心见她知道了利害，松了口气。只是东宫里头竟然传成这样了，要不要告诉安阳？不行，不能她去说，还是告诉裴义淳吧。
卢宪清看过来：“七巧，你别生气。舜华身在局中，看不明白，所以我才要问你。既然裴家毫无意向，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姑父？”余慧心讶然，他明白什么。
卢宪清顿了顿，对卢舜华道：“你先出去，我和你表姐说点事。”
“是。”卢舜华没有犹豫地离开了。
她发现自己还太嫩，早先家里没想到她能进东宫，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教育。比起那些高门大户的女人来，她少了太多东西，只小心，还不够……
余慧心看着卢宪清。
卢宪清也看着她，轻轻地眯了眯眼，似乎在打量什么，随后垂眸，叹道：“几年不见，你变了不少。”
余慧心寒毛直竖。
靠！她刚穿时就担心被他看穿，没想到……
她定了定神，佯装一脸不解：“我哪里变了？”
卢宪清轻轻一笑：“脾气变了，你以前从不会像刚刚那样大声说话。”
“……”
“也好。你立得起来，在裴家那样的地方才过得下去，否则又是一个王家罢了……”
“……”
“早前你父亲叫我把那桩事告诉你，我还担心你受不住，不敢说。现今看来，应该让你知道，总好过被蒙在鼓里。”
“什、什么事？”难道是卢令禛与余戏莲差点凑成一对的事？
这事她先前还真不知道，连余七巧都不知道，只是记忆里的卢令禛对余戏莲是比对她要好些。
这次卢令禛成亲，余慧心无意间听到余姑妈和段氏聊天，才知道原本两家是要亲上做亲的，私下都说好了，只是还没过六礼，余戏莲就被皇上看中，两家默契地当这约定没有过。不然让人知道了，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余慧心想，这事她不知道应该也不算什么吧？
只听卢宪清道：“你应该也察觉了，余婕妤并不简单——”
余慧心一惊，是素雪！对啊，卢宪清一回来就询问过素雪的事。素雪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当初她是你姐姐无意中救的，也怪我，我第一眼看她就知她有异，只是再心硬如铁，当着孩子的面也不好见死不救。后来发现她的身份，却已经无法脱身了，只能帮她掩盖到底。”
“她是什么身份？”余慧心声音发颤，直觉这事比卢令禛和余戏莲差点喜结连理还严重。
卢宪清没说话，手指伸进茶杯，蘸了点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余慧心走过去，见桌上落了个“吕”字。
卢宪清伸手将字拂去，抬眸看着她：“上前年你的书肆出了一本书，而后你被人夜袭……”
“你怎么知道？”余慧心脸色微变。
卢宪清点了点桌上的水迹，声音冷静：“你父亲知晓她的身份，担心与此有关，写信告诉我了。如果不是巧合，那写书之人当是知道她家的事，甚至知道……她家还有人活着。”
余慧心倒吸一口气，一阵后怕。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幸好当时没给余家招来祸端……
“这事除了姑父和父亲，还有旁人知道吗？”她急问。
卢宪清顿了顿：“除了她自己，还有你姑母……和你。”
余慧心松口气：“也就是说……旁人还不知道？”
她这个旁人，当然是指害了吕家的人，多半就是何固了。
卢宪清道：“旁人若知晓，余家和卢家早没了。”
当初他在户部，恰管着户籍方面的事，知道怎么应付盘查、怎么弄新身份，自然将痕迹掩盖掉了。
他对余慧心道：“旁的我不多说，你若想知道，可直接问她。”
余慧心点了点头，接下来的时间都心事重重。
裴义淳来接她时，见她表情不对，却没多问。
回到家，余慧心整理了一下情绪，去给安阳和裴老爷请安。
裴老爷问了两句卢宪清：“你姑父要走了？”
“嗯。”
“他很不错，圣上都看在眼里。”
“……哦。”余慧心不知道这话该怎么答，但有种感觉——只要卢宪清自己不作妖，必然仕途坦荡。
安阳道：“去歇着吧。天气还冷，义淳你护着六娘一点，别让她吹风着凉。”
“我知道的。”裴义淳笑嘻嘻地说。
余慧心不好意思：“多谢娘。”
安阳心道：还不是担心你怀上了……你倒是快点怀上啊，这都快两年了！
……
回到房间，余慧心洗脸洗脚，折腾了好一阵才上床，裴义淳已经给她暖好被窝了。
他赶紧挪到自己的位置，伸手拉她：“快来！”
余慧心扑到他身上，被他抱着翻倒在自己那侧，果然暖暖的。
裴义淳给她盖好被子，她道：“丫鬟可以做的事，你何必？”
裴义淳拧着脸：“我们俩的床，凭什么让别人躺？”
余慧心笑：“那将来有了孩子，也不让他躺？”
裴义淳猛地看着她，还以为她怀上了，想了想应该只是顺口说的，低头往她脖子上咬：“你倒是给我生一个……”
“你不是说将来要远行，怕有孩子不方便？”
他顿了顿，责怪道：“还不是看见你就忘了……随缘吧，爱来不来。”
余慧心忍不住笑，手从他衣襟处滑进去……
他倒吸一口气，红着脸道：“你最近怎么回事儿……”老是主动，搞得他压力很大。
余慧心娇嗔地瞪他一眼，收回手，不乐意继续了。
裴义淳赶紧欺上去，低低地道：“娘子如此喜欢我，我万分高兴……”
余慧心又笑着往他怀里钻去。哼，排卵期一定不能放过他，想生孩子的女人就是这么可怕！
结束后，两人平复了一会儿。
余慧心低哑地问：“我记得那年你说，卧薪剑的故事与事实巧合？是何固害了一位姓吕的御史？吕家满门遇害？”
裴义淳回味着刚刚的感觉，迷迷瞪瞪的，被她吓了一跳：“怎么突然问这事？”
余慧心往他颈窝里靠，声音压得低低地，将卢宪清说的话告诉了他。
他沉思道：“你姑父肯定不会说假话。”
“他似乎很信素雪，我有些担心……”万一素雪靠不住呢？她当然会感激余家和卢家，但肯定不会忘记仇恨。为了复仇，她会不会牺牲掉这段恩情？
“你姑父不信她还能怎样？”裴义淳一叹。
余慧心霎时懂了。
余家和卢家，没有别的选择。当他们发现素雪的身份那一刻，最好的办法是杀了她，一了百了。但素雪当时几岁？余家是平头百姓，卢宪清刚出仕，都是淳朴善良之辈，对着一个孩子怎么下手？
那只能留着她。
留她也有两个办法，一是帮她隐瞒身份，从此与她绑在同一条船上。二是出卖她，将她交给害了吕家的人，这样一来，卢家与余家就与虎谋皮了；而当时的卢家和余家，在老虎眼里可能并没有留用的价值，很可能被灭口。
余慧心闭了闭眼，不想说话，觉得好累。
“下次你进宫，探探她的口风。”裴义淳道，“话不用多说，知道她的意思就好。她挨了这么多年，不会急于一时，现今我二姐又要回来了……”
余慧心竖起了耳朵。
裴义淳压低声音：“皇上会动何家。”
怀化大将军回京，就是为了取代何固。
余慧心嗯了一声。听到这些，安心不少。至少，何家注定要完，素雪就不是在玩火，余家、卢家甚至裴家，都不会受到牵连。
“睡吧。”裴义淳给她压了压被子。
她突然想到：“等等！还有一事！”自家的事可比旁人重要，“听舜华说，东宫都在传，小七会是太子妃。”
裴义淳倒吸一口气，好片刻才道：“至今除了你这里，别的地方没传出来。如果告诉娘，她必然去见皇后，到时候太子知晓……会知道是你表妹传出来的。”
余慧心身上又冒冷汗了，这是今天第三次冒冷汗。
她道：“东宫有人想害我表妹？”
“可能。如果爹娘同意骊珠进东宫，倒是皆大欢喜；如果不同意，你表妹怕会没命。”
“太子？”
“不一定是他！”裴义淳急得阻止她胡说，“遴选太子妃时，帝后中意的都是骊珠，只是爹娘不同意。现今，只会更不同意。如果爹娘知道东宫有这种传言，找皇后一说，这婚事就彻底没希望了；骊珠做不成太子妃，就给了别人机会，除掉你表妹倒只是添头了。”
“……”
“此事我们暂且当做不知。太子做的这些事，他的心思你我看得出来，爹娘更是早已明白。东宫里头的话传不出来便好，传出来了，那是东宫的墙漏风，太子要急的可多了！”
“……嗯。”余慧心想，找机会得再提醒卢舜华一下，这东宫太可怕了！

第133章
怀化大将军到京那天，皇后派人接安阳进宫。
太和郡主会随怀化大将军先去面圣，等出宫，再回娘家，不知道几时了。安阳去宫中，能够第一时间见到她。
安阳带着余慧心、裴骊珠、裴大姐和裴五一起去了。见到皇后，她没法像往常一样闲聊，总忍不住往殿外看。
其他人的心也静不下来，皇后只得暗中派人去皇上那里催促。
但永兴帝正在慰问班师回朝的功臣良将，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就算慰问结束，也还有军机要商讨。
他倒是可以先放太和郡主去皇后那里，只是余慧心那套“重男轻女”到底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太和若是男人，他会让她先行离场去见皇后吗？不会。她一个女人，在边关待了十几年，功劳实实在在，在军中有军衔，军营里都称她为将军，甚至不知道她是郡主。他要与军中将领商讨要事，理应让她参加。
他像忘了太和是女人——太和此时身着盔甲，打扮和男儿无异，在边关风吹日晒，也不像京中女子柔美俏丽，一眼看去还真看不出她是女的——一直没提让她离开的事。
太监进来，看了太和一眼，想着此时提起安阳，她定会伤怀，就附耳对永兴帝道：“长公主在皇后娘娘那里。”
长公主不止一位，但此时说的谁，不用疑问。
永兴帝顿了顿，道：“且等等。”
太监只得退了下去。
永兴帝接见回朝将领，只叫了裴老爷作陪。他与怀化大将军一左一右，分坐在永兴帝下首。
永兴帝体谅他与太和多年未见，让太和的位置挨着他。不过他身居高位多年，情绪早不会外漏，只第一眼看到太和湿了眼眶，现在看起来就只是天子近臣，好像在场的没有他的女儿、女婿、亲家。
接下来，刚刚传话的太监陆续在殿外出现好几次，都没再来永兴帝跟前。
永兴帝却知道，皇后在催呢。
他觉得太和到底是女儿家，还是和男儿有些许不同。久久不让人母女相见，有违伦常！
他对太和郡主道：“你母亲在皇后那里，怕是等急了，你先去看看她吧。”
太和一听就红了眼眶，哑声道：“好……末将去去就来。”
她站起身，在她下首的归德将军马上过来扶她。
永兴帝挑了挑眉，待太和出了殿、归德将军落座，才问：“太和身体有恙？”
归德将军脸一红。
怀化大将军笑眯眯地摸着胡子，拱手向对面的裴老爷道：“给亲家道喜了，你又要做外祖父了。”
裴老爷再是沉稳，也喜形于色，甚至一开始还因太过震惊呆住了。
归德将军却忧心忡忡：“三个月了，快进京时才发现。先前一路行军，也不知……”
“那得好好养着！”永兴帝比他们几个还急。
太和原本有两个孩子，长子十四岁战死沙场，次子未曾降生，因军情紧急，上阵动了胎气，直接流产。
现在太和郡主和归德将军膝下空空，永兴帝难免有愧。听说太和有了身孕，他自然盼望这孩子平平安安降生，也免得为国征战半生的功臣后继无人。
永兴帝越想越欣慰，激动地道：“太和加封公主，待孩子生下来，女孩封郡主，男孩封郡王。”
怀化大将军急道：“不可！”
永兴帝抬手压了压：“应该的。换作男儿，她本就该加官进爵，因是女儿身，反倒吃亏许多。朕原本想，太和回京了，不必上战场，就让她好好闲在家里相夫教子。只是，我大盛的巾帼英雄，上半辈子征战沙场，将来又怎能困于后宅？她自己累了，想休息便罢了，如若她喜欢，不若挑选一队女兵，让她好好训练。想来，这世上与她一样的女子有不少。”
众人万万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打算，下意识想反驳，但太和郡主……哦不，现在应该是太和公主了。太和公主有实实在在的军功，若在此时说女人不行，那显然是站不住脚的。而且，圣上能如此对太和，就更会善待其他于国有功的将士。
众人道：“圣上圣明！”
……
“来了来了……”宫女跑进殿中，激动地向大家报信。
安阳马上站起来。
余慧心和裴骊珠坐在她身后，跟着起身，将她扶住。
皇后道：“皇姐别急，还在外头呢。”好说歹说将她拉住了，没让她跑出殿去。
余慧心伸长脖子，直到立在殿门口的两个宫女福身行礼，就见一个身着铠甲、梳着发髻、形似男人的人逆着光走了进来。
余慧心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感觉是一个英雄、一个神的登场，不及看清对方的脸，安阳哭着喊了起来：“我的儿呀——”
进来的人瞬间红了眼眶，却忍住没走向安阳，而是跪下向皇后请安。
皇后急道：“快起快起……”
“多谢娘娘。”太和转身便扑进安阳怀中，“阿娘——女儿不孝！”
她走的时候，阿娘还满头黑发，如今快白完了……
“你很好，很好……”安阳抱着她，“回来就好……”
母女俩哭作一团，余慧心本就是感性的人，瞬间看哭。她扭头偷偷抹眼泪，发现大家都在哭，顿时觉得哭也不算丢脸，就大大方方地擦泪了。
过了好久，安阳和太和才停下来。
太和看着站在安阳身边的一众女子，年龄各不相同，却都锦衣金饰、姿容俏丽。
她年轻时也爱美的，现在却万万比不上了，连耳洞都长在一起了。
她看着唯一作少女打扮的裴骊珠，握住对方的手，问安阳：“这是七妹？”
“是，是你七妹。”安阳擦着泪，声音哽咽。
太和再次湿了眼眶，道：“我离京的时候……她还是孩子呢。”
她走了十二年，真真对不起父母。不能在膝前尽孝，反让他们提心吊胆。
“二姐……”裴骊珠莫名地难受。
余慧心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难怪刚刚安阳哭得那么凶，十二年啊……十二年多少人埋骨他乡，裴二能回来就是万幸了。
裴二还认得裴大姐和裴五。裴大姐只是上了岁数，开始老了，几乎没变；裴五长开了许多，但还看得出从前的样子。
裴二认出她们，便知道脸生的是六弟的媳妇，笑道：“六弟娶了个温柔的媳妇呢。”刚刚除了安阳，数她哭得最凶，又哭得极其端庄好看。
安阳噗嗤一笑：“她才不是！你兴许与她合得来，她虽不舞刀弄枪，但也是女中豪杰。”
“哦？”太和来了兴趣，对余慧心道，“那以后我多找你玩。”
“二姐不嫌弃我就好。”余慧心有点小激动。裴二这样的女子，她当然万分钦佩，想与之亲近。
……
裴二因为怀孕，身上的军务暂且卸下。回京之前，她已经做好相夫教子、不再踏足军营的准备，没想到永兴帝会提出让她训练女兵，她倒是蠢蠢欲动。
从军十几年，很多习惯刻在了骨子里，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能继续做从前做的事，当然最好。
不过前头失了两个孩子，她现在以保胎为重，暂且不想那些。和父母十几年没见，她也想多陪陪他们。
她上头没有婆婆，公公和丈夫都是大老粗，生怕照看不好她，很愿意安阳照料她。她倒是有妯娌，可惜之前未见过，毫无感情，归德将军并不放心她们来照顾她。
于是，裴二回京不到一月，就在娘家住了半月。
她刚回来时，旅途劳顿，神态很显疲惫。养了个把月，着上红妆，虽皮肤仍然粗糙泛黑，却神采飞扬，一颦一笑都隐隐透着威仪。站在人群里，虽不是最艳丽，却最能吸引人的目光，且只需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必然身份不凡，不敢造次。
旁人甚至学起她来。
裴二虽换回红妆，但她耳洞长回去了，也就不再穿了，平常便不戴耳坠；又因十几年在军中衣着简便，裙子太长已经不习惯，一不小心就踩到，干脆就将裙子裁短些、将鞋面露出来；衣服偏爱束腰的样式；不披帔帛；扇子上不系扇坠；头饰不要流苏吊坠……
只参加了两次宴会，大家就学上了她的装扮。
裴大姐回娘家时，也穿上了露鞋尖的裙子，头上只戴了两只玉簪和一朵花，帔帛仍然是披着的，但一眼看去，仍比从前简洁许多，她从前是必戴流苏吊坠的。
裴大姐对裴二道：“现今大家都学你，果然轻松，走路做事都方便。”
裴二正和裴七下跳棋，道：“我只是很久没穿戴这些，不习惯身上有东西荡来荡去，暂且简便着罢了。如今被大家一学，等将来我将金钗玉佩戴回来，可别说我。”
“谁敢说你？”
裴二笑道：“大姐是最知道我的，我小时候可比你爱美。如今妆奁里有许多从前的东西，我就怕将来还用，都舍不得分给你们。不过那些耳坠子我是戴不了了，明儿叫人送来，你们分了吧，都是好东西，放着怪可惜的。”
余慧心在一旁指导她下棋，闻言问：“二姐想戴？”
“谁不想戴？看你们漂漂亮亮的，我也不想光秃秃的，只是如今犯不着特意去穿耳洞啦。”
她在军营里是一点女孩子的东西都不要了，但做回女人，又想找找年轻时的样子和感觉，便都想要。
余慧心点点头：“倒也不是没办法。”
“嗯？”裴二马上盯着她，“你又有法子？”
余慧心的所作所为，她可是听了好几遍了，对她的奇思妙想，很是服气。

第134章
“我得先想想。”余慧心尴尬地道。没做出来之前，还是不好说的。
她上辈子见过一种挂在耳朵上的装饰，不用打耳洞，却有不同于戴在耳垂上的美丽。
她拿笔描了几个样子出来，觉得描得不够精细，拿给裴义淳，让他重描。
裴义淳一看，知道她要做首饰，只是不明白这东西是怎么个用法，问了问，心里有了数，照着她60分的画，画了个120分的出来——满分一百分！
余慧心：“……”
看起来是一个东西，又好像不是。
不过，根据他的图样做出来的东西，的确精美。
余慧心试了试，觉得有些挂在耳朵上有点重，又重新设计了一下，挂在耳朵上的同时，可以别在头发上。
拿给裴骊珠和太和，两人都很喜欢。
特别是太和：“挺好，那些耳坠子就不送你们了，我自己拿来改改。”
几天后，耳挂改出来了，恰好裴大姐回来，太和就拿出来让大家挑，还是要送她们每人两件。
裴大姐道：“等五妹来的时候再挑吧？”
“谁知道她几时来？”太和不以为意。自从她回娘家住，裴大姐几乎是每天来一趟，裴五却隔上三五日甚至更久才来，“我今天还要回家去，有一阵不能来，难道要等到那时候？你们先挑吧，我后面再给她。”
裴大姐怕她误会裴五是不与她亲近才不回家来，忍不住替裴五解释：“五妹家中没人帮衬，她一个人管家，难免有走不开的时候。”
“我倒是听说韩少章不怎么规矩？”太和面色严肃。
裴大姐顿了顿，看向余慧心和裴骊珠，二人赶忙摇头——不是我说的！
裴大姐叹气：“夫妻之间难免磕磕绊绊。”
“那倒也是。”太和一叹，很有故事的样子。
余慧心心头一跳，以为她和归德将军有什么不快，却听她话锋一转：“不过男人嘛，他让你不开心，你打他一顿就好了。”
裴大姐、裴骊珠、余慧心：？？？
太和见她们都一脸震惊，恨铁不成钢地道：“咱们在家当姑娘的时候开开心心，难道嫁了人还要受气？如果过得不如在家的时候，嫁他有何用？所以他给你添堵，要么和离，要么打他！那等死性不改的，都是挨的打太少了！”
裴大姐、裴骊珠、余慧心：她说得好有道理，但打人我们不会啊……
“二姐要打谁？”裴五的声音传来。
余慧心她们坐在亭子里，闻声回头，见她握着团扇从花.径上走来。
春日里百花盛开，时不时有蝴蝶飞过，她没忍不住拿扇子扑了一下，没扑中，露出点失望的神色，接着提起裙子高高兴兴地走进亭子里。
太和道：“不打谁。你来得正好，我做了些首饰，你快挑两件。”
“咦？这是怎么个戴法？”裴五放下扇子，拿起一只看了看，然后看向大家，“是你们耳朵上戴的？”
“嗯。”太和抬手在自己耳朵上摸了摸，“六娘想出来的，与耳坠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裴五闻言，斜眼扫向余慧心：“六娘才华横溢，向来有主意。只是这样的好东西，以前怎么不拿出来？偏等你二姐回来了才拿出来……”
“呃……”她说话的内容和语气都很怪，余慧心脸上有些不自在，“以前不曾想到。”
太和眯了眯眼，对裴五道：“你是怪我不该回来么？”
“我哪有？”裴五脸色一变。
太和哼了声，不再言语。
裴五也不敢说了，太和曲解人意的杀伤力太大。
气氛顿时冷凝，裴骊珠如坐针毡，裴大姐道：“快晌午了，我们去娘那里吧。别等午饭的时候，还让人来催。”
余慧心作势起身：“我去厨房看看，等下直接去上房找你们。”
“六娘辛苦了，你去吧。”裴大姐温柔微笑。
“应当的。”余慧心笑眯眯地道，又对裴二和裴五说，“二姐、五姐，你们慢聊，我先走了。”
太和点头，裴五盯着桌上的耳挂，没吭声。
余慧心转身出了亭子，裴骊珠突然反应过来，起身道：“我和六嫂一起去！”然后追了过去。
待两人走远，裴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太和看向她：“你做什么？”
“没什么。”裴五收回手，表情讪讪。
太和看她片刻，将首饰盒往她面前一推：“快挑吧。”
裴五浑身不自在，不想挑了。
裴大姐急忙拿了两件摆在她面前，道：“我看这两个你应该会喜欢。”
“嗯，挺好的，就这两个吧。”裴五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对太和道，“谢谢二姐。”
太和忍不住一叹，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有些无奈：“你呀你……从小就是这个怪脾气！”说罢起身，往亭子外走去。
裴五拿起耳挂，默默地往耳朵上戴，丫鬟急忙上来帮她。
太和出了亭子，丫鬟要扶她上步辇。
这步辇是皇上赐的，念在她身怀有孕，可以少走路。
因这步辇，濮阳长公主又找永兴帝哭了一回：“你就从不体谅我。安阳年纪大就算了，裴宝珠那丫头算什么？她也配破这例？”
永兴帝暴躁地道：“她身怀六甲，怎么不配了？你要是上前线去杀个人，朕也让你坐！”
然而，太和却不怎么坐，她几乎都是自己走，只在饭后坐一下——吃完饭就走路，总有些胃痛。
她摆摆手：“不坐，我走过去。”
“公主，挺远的。”
“我能从这里走到皇上大殿上不带喘气的，你信不信？”
“……”好吧，丫鬟不敢惹她，挥手让人撤走步辇。
裴大姐走过来：“你这脾气收一收，是个儿郎便罢了，要是个姑娘……”
“我就是个姑娘，难道不好么？”
裴大姐顿时被问住，无奈地道：“罢罢罢，随你吧。”
待裴五走过来，三姐妹一起去上房。走到半路，裴大姐有些跟不上，换了驴车，先行走了。
太和倒真的不喘气，走得悠闲，脚程却快，裴五走一段就要小跑几步才跟得上她。
“二姐——”裴五喊了一声。
太和听她喘气，停下来道：“你走得累，就坐车去，跟着我干什么？”
“还不是想和二姐亲近亲近！”裴五满脸委屈，“我们姐妹这么多年未见……”
“……好吧。”太和将就着她，慢慢走，过了一阵问，“你和六娘有怨？”
她发现了，裴五一见余慧心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裴五正想和她编排余慧心，还不知怎么开头，她就先提起了，立马道：“不曾有怨，我就是看她不惯，不喜欢她！”
“为何？”
“她一商户之女，凭什么嫁我们家？”
“她出身是差些，我原先也有些不喜，只想着六弟自己的事，我管不上。不过我如今看她样样周到，不曾丢裴家的脸，难道还要在鸡蛋里挑骨头？”
“她一女子居然去写书，不好好给裴家开枝散叶，侥幸得了几句夸赞，怎知不会丢脸了？旁人在背地里不知怎么编排呢！”
太和猛地停下，满面怒容地看着她：“照你这样说，我入军营也有不对了？”
“我……我没说你呀。”裴五慌了，二姐怎么这么刁钻？还说不会鸡蛋里挑骨头，她看数她最会挑！
“她做的事，与我入军营差不多！”太和厉声道。
裴五说不过她了，哭道：“我是你亲妹妹，你怎么向着外人？”
太和惊讶不已：“她是六弟的媳妇，怎么是外人了？我说你小时候就阴阳怪气的，怎么成了亲有了孩子还这样？是不是我这些年不在，没好生打着你？”
裴五：……！
裴五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她知道刚刚为什么慌了，她竟然忘了，这二姐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人的！
小时候她就挨过几次打。虽然爹娘总是向着他、总训裴二，但裴二从来不会伤心难过，见了她还要训回来。倒是不动手了，但裴五每每也被训得眼泪直流。
就因为两人总闹，裴二一及笄，安阳就赶紧把她嫁了，免得继续留在家里搞得姐妹反目。
她当初去参军，不是因为想保家卫国、报效朝廷，是因为她长子和濮阳的孙子打了架。换做别人，训自家孩子一顿呗，护犊子的就找对方哭闹一场呗！她没有，她直接上濮阳家打了一架，打得人满门挂彩，还说人家因为她公爹、丈夫不在京中才欺辱她，今天打她孩子，明天就要烧她家。
濮阳长公主难得遇到自己占理的时候，大张旗鼓地去找永兴帝告状。永兴帝派人去传裴二，裴二已经带着孩子去找老公了，一走十二年。
裴五想——算了，我惹不起你——抹着泪走了。
……
永宁公主组了场马球赛，邀了一堆人参加。
余慧心会骑马了，练过一次马球，感觉分分钟钟会坠马没命，不敢再玩。
裴义淳也不准她玩，今天连骑装都不让她换，就怕到时候被人逼上马背，“你就跟着娘，帮着大姐挑媳妇，不要搭理旁人！”
裴大姐的长女早已出嫁，儿子正在相看。她心中已有目标，那姑娘今天会去打马球，她特意叫上娘家人去掌眼。
本来没叫安阳，她那么大岁数了，怕磕着碰着。但那是她外孙，她哪能不关心？
裴五到裴家和大家一起去，裴大姐和太和都从自己家里出发。
裴五和余慧心一样，都没换骑装，裴家这边只有裴骊珠换了，她一会儿要去打球、近距离看裴大姐未来的儿媳妇。
到了马球场，余慧心等人簇拥着安阳去看台。
看台上坐了不少上了年纪的夫人，有自家姑娘要打球的，有只是来看热闹的，还有和裴大姐一样要相看儿媳的。
见了安阳，都热络地打招呼，夸裴骊珠越长越漂亮，又问：“你家六娘不去打球？”
余慧心正琢磨怎么说才不丢裴家的脸，安阳道：“六娘这两天身子抱恙，不敢让她去。”
“哦——”大家忍不住往余慧心腰上看去。看来这裴六娘过门两年，终于怀上啦。
大家笑得心知肚明：“那是得好好养着。”
余慧心：“……”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过这种时候，她当然不会反驳，心中对安阳充满感激，还有淡淡地内疚。
不一会，太和来了，有些恹恹：“我也想打马球。”
安阳往她微凸的肚子上看：“你敢胡来，我亲自收拾你！”
太和气闷地扁了下嘴，没说什么。终于又有了孩子，她哪敢胡来？换做年轻时，不能打球，马还是要骑的，如今却老老实实地穿着裙子。
和后世一样，球赛打到一半，有中场休息——不但“运动员”要休整，看台上都是瓜子点心饮料，观众吃多了也要上厕所。
裴家姐妹扶着安阳离开，出恭只是顺便，主要是交流对裴大姐未来儿媳的看法。
余慧心没啥意见，隔得太远，她根本没看清人。
她怀疑自己近视了。这古代斗大的字，她晚上也没有加班，怎么还近视了呢？难道是做针线的原因？
正聊着，裴骊珠满头是汗地跑进来。
裴大姐忙问：“怎么样？见着了吗？”
“当然见着啦。”裴骊珠笑道，“大姐有眼光，可她叫我姐姐，这可如何是好？”
大家忍不住一笑，裴大姐道：“现今没到改口的时候，她不叫你姐姐叫什么？她见着我的时候，却当我是长辈呢。”
“那都怪阿娘，将我们生得岁数相差这么大。”太和道。
“你想挨阿娘的骂了？”裴大姐问。
姐妹们笑闹了一会，安阳净手回来了。见了裴骊珠，她问：“你还打么？”
“大抵是不打了，不过人还是要去的。”裴骊珠说完就走了。
余下众人也准备回看台，太和突然问：“骊珠还没有相看么？”
如果是定了亲，她回来这么久了，肯定早就告诉她了，而且那边肯定会来见她。所以，是压根没议亲。可是，骊珠今年十八了吧？
大家听了她的话，都是一怔。
太和顿时知道大家有事情瞒着她，眼睛一眯，露出叫人胆寒的神色：“怎么了？”

第135章
没人说话，裴五想说，安阳突然开口：“回去看马球。”说完往外走。
余慧心和裴大姐扶着她离开。
裴五也只好跟上去，刚一动身，太和抓住了她：“你说！”
裴五犹豫，向门外看了看，终究是附耳对她说了大概，幽幽地道：“虽然尽力瞒着，但哪瞒得住，多少走漏了风声……”
太和面色漆黑。
裴五撇了撇嘴，哼道：“我怀疑是六娘传出去的，她——”
“韩家的米吃多了是不是要变成傻子？”太和打断她。
“啊？”
“她若是这种人，娘断不会让她进门！你与其怀疑她，不如怀疑何家，何家才是真的恨我们！”
太和说完，大步走出房间，见四下无人，喊了一声自己的丫鬟。
丫鬟从暗处跑过来：“公主——”
“备马！我要进宫！”
“呃……”丫鬟愣住，什么事这么突然？
“二姐——”裴五吓了一跳，马上跑出来。
太和已经走远了。
裴五直觉不好，回看台找安阳，路上见着不少何家派系的家眷，腿直打颤。
想当年，濮阳长公主和她们家没有过节，只因小孩子打架，太和就能打上门去。如今何家得罪太和的可多了，怀化大将军在边关时何固没少给他下绊子，太和今时也不同往日，她在战场上是杀过人的……
裴五想到此，几乎连滚带爬地跑到安阳身边，跪在她面前泫然欲泣：“母亲——”
“怎么了？”安阳扭头看向来路，“你二姐呢？”
“二姐进宫去了。”裴五低声道。
坐在旁边的余慧心听见她的话，不由看向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裴大姐与夫家人坐在隔壁桌，听不见裴五的话，但看出她有事，已经起身走过来。
“我告诉了她小七的事……”裴五慌乱地道，“她说要进宫……”
安阳面沉如水，过了一会儿道：“无事。如果还有谁敢找皇上闹一闹，也只有你二姐了。”
话音刚落，周围一阵惊呼。
安阳、余慧心和裴五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裴大姐抬头，面色一变：“七妹！！！”
裴骊珠刚刚又上了场，突然之间坠马了！
……
太和在皇城外下了马车，抢过车夫手里的鞭子直往里冲。
侍卫知晓她的身份，想拦不敢拦；真有拦的，也被她一鞭子抽开了。既然拦不住她，就只能眼睁睁看她走，另派人去告诉永兴帝。
太和没去见永兴帝，直接去了后宫，往何贵妃宫里走。
她走得极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口，守门的太监又惊又呆，完全没反应过来。
她倒停下来问了一句：“贵妃娘娘在不在？”
“在……在。”太监下意识地回答，接着发现她脸色不对，急忙拦人，“太和公主，你这——”
“走开！”太和一鞭子抽倒一个，再用脚踹开一个，裙子一撩就进了翊昇宫。
花园里的宫女见她打了人，又一脸怒气冲冲、来者不善，尖叫着往大殿里跑。
太和跟上去，一进殿，见一群人簇拥着满头珠钗的何贵妃走来。
何贵妃怒道：“裴二！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后宫！”
太和一言未发，抬起手，抡圆了手臂，一鞭子抽过去。
鞭子发出破风的声音，接着——啪！——何贵妃和身边的人七零八落地摔在了地上。
何贵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脸，整个脑子发懵。
宫女们爬起来，要去扶她，见她手下方鲜血直流，一条长长的口子竖在脸上，手根本捂不住。
“娘娘！娘娘……”宫女们吓坏了。
何贵妃毫无反应，只身子在发抖，抖得头上的珠钗使劲往下掉，不一会就掉了大半。
宫女们来不及给她拣，一边要帮她止血，一边尖叫着让人去请太医。
何贵妃终于慢慢找回知觉，手颤巍巍地从脸上放开，看见满手的血，知道自己的脸毁了，顿时目眦欲裂地看向太和：“裴……啊……”
她脸上剧痛，让她几乎发不出声音，无力地趴在了地上。
太和走过去，握住她胳膊将她拽起来。
“公主！”旁边的宫女尖叫，“你做什么？这是贵妃娘娘！”
“走开！”太和拎着何贵妃往外走。
何贵妃又痛又懵，下意识推了她两把，根本推不动，整个人就被她带走了。
太和拖着她从御花园经过，她狼狈的模样落进了整个后宫眼中。
太和闯入翊昇宫的事已经顷刻之间传遍了后宫，各宫的主子下人都跑出来瞧热闹，看着何贵妃的模样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皇后也得到消息赶来，半路上拦住太和，叫道：“你做什么？出了什么事要这样？”
“我吃醉了酒，不小心冲撞了贵妃，十分后悔，这就带她去圣上面前请罪！”太和绕过了皇后，直往前朝走。
大家想拦她，见她一手拎着何贵妃、一手护着肚子，根本不敢靠近。她如今是金贵人，就算现在后宫有人怀了龙种也不一定赶得她。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沾了她衣角的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太和拎着何贵妃，一路畅通无助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太监远远看到她的身影，就去告诉永兴帝了，只是受惊过度，话没说得很清楚，只说太和公主和何贵妃来了。
永兴帝皱眉，觉得麻烦来了。
太和可不会主动惹事，但若谁惹了她，她就要借题发挥，将没清算的旧账都翻出来。何家与她婆家娘家都有过节，今日也不知道是为哪桩……
正想着，满脸血污的何贵妃摔在了他面前。
永兴帝呆呆地抬头看着太和。
太和神色悲愤，又有委屈和伤心。
“皇上——”何贵妃看见永兴帝，像找到了主心骨，哭叫着朝他扑去，手上的血沾在了龙袍上，“你替臣妾做主啊！太和她……她打我……她想杀我！”
看她的模样，说太和要杀人并不算危言耸听。
“扶娘娘起来！”永兴帝沉声道。
外面的宫女急忙进来扶何贵妃，又有太监道：“扶娘娘去洗脸、上药。”
何贵妃被扶了出去，永兴帝惊魂甫定地问太和：“你这是做什么？”
“我刚刚得知，七妹差点命丧何四之手！”太和隐忍地道。
正在走路的何贵妃差点绊倒。
太和指着她离开的方向，对永兴帝哭喊道：“我在边疆受伤流血，儿子死在了战场上，就是让她这样欺辱我家人的吗？”
“太和！”永兴帝被她的话弄得胆战心惊，“你言重了！”
“圣上……”太监小心翼翼地通报，“皇后娘娘来了。”
话音一落，皇后从殿外走进来。她看着太和，疾步走向永兴帝：“圣上，太和她——”
“我看我不如死在这里，一了百了！”太和突然将手中的鞭子卷到了自己脖子上，作势要勒自己。
皇后一惊，差点没站稳。
永兴帝急道：“快拦住她！”
四周的太监和宫女马上扑上去，太监在太和脚边跪了一地，宫女颤巍巍地抓住她的手，全都急出了哭腔，请求道：“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息怒……”
皇后快步走到太和面前，给她把鞭子解开，垂泪道：“天大的事你也不能作践自己呀？有什么事是你舅舅不能替你做主的？”
“公主这是想逼死我！”何贵妃倒了回来。太医没到，她脸上的伤还没上药，只洗掉了血污。她自己拿帕子捂着伤口，头发没理，乱糟糟地，“想逼我何家偿命么？你家裴七毫发无损，何四却死了！到底孰是孰非？”
永兴帝对她怒喝一声：“闭嘴！”
“圣上……”何贵妃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伤心欲绝地望着他，“今日是裴二欺我辱我，你为何要斥责我？就因为她有军功在身，就可以蛮不讲理吗？”
太和并不说话，神情木然，眼底满是嘲弄。
永兴帝头疼地道：“皇后，你先带太和去你那里。”
“好。”皇后扶着太和，太和不为所动。
皇后面露为难，一名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来，跪在地上话都不会说了。
永兴帝知道出事了，问：“何事慌张？”
“永、永宁公主带着寿安公主和广德公主来了，说……说……”
一句话说得，皇后和何贵妃都紧张起来。
永兴帝道：“让她们进来！”
太监马上去了。
很快，永宁扭着寿安和广德进来，一看面前的情形，有些惊讶。她先行请了安，然后问：“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皇后问，“你不是在打马球？”
“还怎么打？”永宁气愤地将寿安和广德推到何贵妃面前，“贵妃娘娘，你教的好女儿，竟然害裴七坠马！”
永兴帝心里一慌，大声问：“裴七怎样了？”
太和叫道：“我还是死了吧！我在外头护不住他们，回来也护不住——”
“太和你别胡闹！”皇后拉住她。
“母妃……”寿安和广德爬到何贵妃面前，惊恐地看着她的脸，“你这是怎么了？”
何贵妃急忙问她们：“你们怎么回事？永宁她在说什么？！”
二人面露心虚，不敢说话。
“你们没有害裴七对不对？”何贵妃急道，“是她害你们！”
她此刻是真慌了。何四的事早已了结，太和今天将她打成这样，是占不住理的。可要是寿安和广德在此时伤了裴七，眼下就无法善了了。
“贵妃娘娘此时还想倒打一把？”太和怒问。
“那也不能听信你们一面之词！”何贵妃看着永兴帝，“圣上，你要为臣妾做主、为寿安和广德做主啊！”
正闹着，何固来了。

第136章
何固见到眼前的场景，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圣上，孩子间玩闹，难免有碰撞……”
永兴帝抬手制止了他说话，询问左右：“太医来了吗？”
“刚刚到了。”太监回答。
永兴帝指了指何贵妃：“先给贵妃把伤治了，另派太医去长公主府上。”
宫女将何贵妃扶了下去。
永兴帝看向寿安、广德：“是你们自己说，还是朕叫马球场上的人来问？”
广德哭道：“我就推了她一下，谁知道她就摔下去了……”
寿安见她竟然招了，急道：“她应该没事的！没被踩着，也没流血，肯定没事的！”
何固正要说话，裴老爷和归德将军到了。
永兴帝道：“此事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你们先回去看裴七，顺便带太和回家休息。”
裴老爷和归德将军都答“是”，太和却道：“我不走！我刚刚伤了贵妃娘娘，还要留下来领罪！”
何贵妃上好药回来，乱掉的头发已经梳好，沾了血的衣服也换掉了。
永兴帝看着她，想着这些年和她的感情，到底有些不忍，但还是道：“何贵妃教女无方，褫夺贵妃封号，降为……”
降到什么程度呢？他难住了。
何固趁机道：“圣上！寿安和广德犯错，确有贵妃娘娘的责任，但罪不至此啊！”
“朕还没说要怎样呢！”永兴帝怒。
然后太子来了。
他是来回禀事情的，在外面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满屋子的人也没变脸色，像往常一样给永兴帝和皇后请安。
永兴帝觉得一会儿还会有人来，与其一直被打断，不如等大家都到齐，干脆将何贵妃晾在一边，转头派人去裴家了解裴骊珠的伤情，然后叫永宁详细叙说马球场上发生的事情。
寿安和广德趁机改口！
她们已经明白，要是坐实裴骊珠是她们伤的，何贵妃就要因“教女无方”被废了。如今外祖父势不如人，似乎护不住她们……
何家与裴家便当着帝后的面吵了起来，眨眼就吵了半个时辰。
裴家那边终于有消息了，还是裴义淳亲自带来的。
裴老爷和太和十分担心裴骊珠的情况，殷切地望着他。
他道：“骊珠无碍了，只是小伤，应当不会落下残疾。”
原本还打算模棱两可地说严重点，好将何家踩狠点。结果永兴帝亲自派了人去，他就不敢玩那些手段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裴义淳对裴老爷和太和道：“你们见不着她，肯定不放心，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知子莫若父，裴老爷明白接下来有事情发生，但自己和太和、甚至归德将军都不宜留下。
可是，裴义淳能干什么呢？裴老爷不露声色地带着太和与归德将军离开了。
走出殿外，远远地看见一年轻宫妃走来。
太和回京后见过后宫所有嫔妃，但好些没记住，这个也没什么印象。
裴老爷倒是有些印象，道：“余婕妤，六娘的姐姐……”他一顿，深深地皱起眉，觉得事有蹊跷。
现在这个节骨眼，怎么那么巧她来了？她从前好像在何贵妃面前做过宫女？
双方离得有些远，也就没刻意停下来打招呼。
素雪走到殿外，看了眼他们远去的背影，对太监道：“我想见皇上。”
“娘娘。”太监为难，“今日可不宜见。”
“我知道。”素雪淡笑，“我看见太和公主拉着贵妃娘娘来的，想起一些事该告诉皇上。”
太监顿了顿，进去通报。
永兴帝皱眉：“她来做什么？让她回去！”没看这里处理大事吗？
太监看了眼何贵妃，道：“婕妤娘娘说，有与贵妃娘娘相关的事……”
何贵妃一惊，那个贱人要做什么？想趁机落井下石？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裴七无恙，她倒要看看谁能扳倒她！
素雪走进来，看了眼跪着的何贵妃和何固，嘴角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向永兴帝和皇后请安。
永兴帝道：“平身。”
素雪昂起头：“妾身不敢起！妾身想告发何贵妃谋害皇嗣！”
何贵妃大惊，一只手轻扶着受伤的那半边脸，神色扭曲：“你胡说什么？”
素雪冷冷地看着她：“余昭仪去时，身怀龙种，只是她生时未及将此事告诉皇上，就让你谋害了！又因你收买太医——”
“你少血口喷人！”
“我亲眼看到你给余昭仪喂堕胎药！”
“胡说！明明是水银！”何贵妃挨了一鞭子，脑子不顺畅了，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娘娘！”何固大叫一声，露出大势已去的表情。
何贵妃呆呆地，仿佛没反应过来。
素雪几乎想扑上去撕咬她。居然……居然如此？比她想的更残忍！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永兴帝。
永兴帝的脸扭曲了，暴怒道：“查！给朕好好地查！”
何贵妃当即晕倒在地，寿安和广德趴在她身上呼天抢地哭喊起来。
何固整个人呆呆的，突然对永兴帝道：“臣有罪，臣教女无方——”
“你的罪岂止是教女无方？”素雪看向他，“还有贪污军饷、谋害忠良！”
何固瞪大眼，脑中嗡嗡作响——她是谁？仿佛有备而来！
永兴帝对素雪怒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何将军是忠臣良将——”
素雪微扬下巴：“我乃吕正道之女吕徵音！他害我满门，求皇上还吕家一个公道！”
何固：！！！
永兴帝：…………
素雪悲痛地道：“那年元宵佳节，长兄带我外出赏灯，回家时正碰上一群人在屠杀我家人！长兄挡在我前面，叫我快跑……我跑了，差点没跑掉……为此我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和首饰，只着中衣跳进了运河，差点被冻死……是小姐救了我……她以为我是乞儿，将我带回了家，我才捡回一条命……皇上，求你彻查当年之事，否则我吕家满门死不瞑目！”
永兴帝暴怒不已，指着何固对周围人道：“查！给朕狠狠地查！太子！此事交予你！”
“是！”太子重重答应。
他来查，必然不会让何家出现一条漏网之鱼。毕竟，何贵妃还有一个儿子呢。不趁机将何家的势力瓦解，那位弟弟将来就是个隐患。
永兴帝瘫坐在龙椅上，心情纷乱。
他知道何固不会干净，却没想到牵扯到这么久远的灭门官司。那中间还有多少？
抓住这么好的机会去查何固，他心中其实是松一口气的。
可是……
他看向裴义淳，又看着素雪，心中一笑：哪有这么巧的事？裴义淳一来，将裴家与怀化大将军府有分量的人支走了，好像接下来的事只是素雪一个人做的，与裴家、怀化大将军府无关。然而，素雪可是余家出来的！
永兴帝不确定裴老爷知不知道这事，不确定裴家的人什么时候知道的素雪身份，唯一确定的是——素雪一直在蒙骗他。
他看着素雪：“你很会骗朕。”
“妾身有罪。”素雪道。
永兴帝看向皇后：“今日起素雪禁足，不准踏出寝宫一步，小皇子抱到你宫里抚养。”
皇后愣了愣，点头：“是。”
素雪脸上有着释然的笑：“多谢皇上。”
永兴帝咬牙：“退下！朕不想再见到你！”然后又看着何贵妃三母女，“何贵妃、寿安公主、广德公主皆降为庶人！”
“父皇！”寿安和广德惊了，万万没想到她们也会遭到废黜。
“都退下吧……”永兴帝疲惫不已。
……
裴骊珠虽未重伤，但一条肩膀脱臼，还是要养几个月。
永兴帝和皇后都很关心她，派了人去看她，太子也让人送了补品和药材，永宁则是直接登门。
昨日永宁跟皇后说要去看她，皇后道：“正巧，别人怎么说我都不放心，你看完了回来告诉我。”
永宁答应了，离开裴家就进宫去。到了皇后宫中，发现太子也在，正在逗阿炎和小皇子。
阿炎会叫人了，还能走两步，极可爱。
小皇子比他大一岁，路走得更稳当，不止会叫人，还认得人，只是换了环境，难免认生，总是安安静静的。永宁叫他，他倒是笑了一下，乖乖地喊了一声“大皇姐”，然后看着阿炎，阿炎要玩具，他去递，阿炎要摔了，他伸手护着。
永宁若有所思：“余婕妤倒是会养孩子。”
“嗯。”皇后点了下头，“你父皇现在忙，又在气头上，不好帮余婕妤说情，这孩子只能我先养一阵。”
“只盼父皇早些消气吧。”永宁扫了眼太子，“不然个个都将孩子交给你，你多累？”
太子扫向她：“你指桑骂槐呢？”
永宁只是笑。他们同胞姐弟，这种玩笑还是开得的。
皇后问：“去过裴家了？骊珠怎样？”
“阿姐去看骊珠了？”太子淡淡地问，“这次多亏了她，不然还不好对付何氏。”
“你怎么说话的？”永宁拧眉，“这话可别被姑母听见，不然……”
“我不是那意思。”太子顿了顿，“那她没事了吧？”
永宁觉得他关心得不情不愿，心道：帝王果然无情！哪怕是未来的帝王！
“都说不严重，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又伤在手臂上，吃饭都不方便，还要天天喝药，怕要难受好久了。”
太子抿紧了唇。
皇后看他一眼，和永宁说了几句话，又才转向他：“太子妃故去半年了，听你父皇说，朝中已有人提议再立太子妃，你自己怎么想的？”
太子登时怒了：“静贞才走半年，他们就那么急？！”
“待选定册封，又半年过去了，也差不多啦。”皇后一叹，“你总得有个太子妃的，阿炎也不能老让我带，我一妇人，如何带得好他？”
小皇子她还可以带带，但皇太孙不出意外是下一任储君，该学习帝王之术。
太子沉默了一会：“我知道。只是眼下，还是要劳烦阿娘。”
……
裴骊珠自受伤之日起，就没再出过裴家大门，初一、十五也不进宫去请安了。她没忘记阿炎，只能叫安阳和余慧心帮忙看下，只要没事，也算她遵守了承诺。
过了俩月，几乎大好了，准备去北山避暑。
此时，何固被流放了。
裴家觉得此时让裴骊珠出现在人前不好。何家刚倒，她就好生生地出门，总给人一种当初在故意坑何家的感觉。
于是，安阳以裴骊珠身上伤还没好、不宜车马劳顿为由，让她留在京城，自己也留下来陪她。
余慧心觉得她们就是老弱病残组合，也想留下来，好照看她们。
安阳道：“我们在自己家，有的是人照顾。你和义淳去别院，好好照顾相爷才是。”
余慧心一听，真是两头都让人不放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她的。京中是怀化大将军的人留守，倒不用担心谁上门惹事。
到北山后，女眷间的应酬就全压余慧心一个人身上了。这次安阳不在，有些人难免看轻她。
不过太和在，刚有苗头就给压下去了。
大家这才想起：这人比安阳还可怕，安阳再怎么不会打皇上的女人，但她敢！
这种时候，连裴五都是向着余慧心的，心里再不喜欢，也不想她丢了裴家的脸面。
余慧心生日这天，她自己简单地操办了下，将裴大姐、太和、裴五叫回来吃饭，旁人就懒得请了。
裴五没吃几口，不知是不满余慧心，还是胃口不好。
余慧心自然当她胃口不好，临时让厨房添了两个清淡爽口的菜。
太和在吃烤肉，道：“你管她？比我这双身子的人还娇贵……”
裴大姐怕她们吵起来，道：“谁能和你比？你少吃些肉，太油腻了吃完不舒服。”
“我不吃才不舒服。”
“那二姐多吃肉，五姐多吃菜。”余慧心笑着说。
裴五最近被裴二压着，有气不敢撒，此时终于忍不住了：“敢情我回娘家来，连肉都不能吃了？”
余慧心：“……”那不是你自己不吃的吗？
“咳！”太和放下烤兔腿，开始擦手。
裴五腾地站起来：“我可能是热着了，实在没胃口，先去睡会儿！”
“好，我让人送五姐。”余慧心道。
裴五看了眼太和，没敢反对，越想越委屈。亲姐姐不帮她就算了，还总帮她对头……
余慧心她们继续吃了小半个时辰，都有些困，便去休息。
余慧心给大家安排了房间，先送太和回房，看着她睡下了才送裴大姐。
裴大姐道：“懒得麻烦，我去和五妹一处。”
余慧心估摸着她要和裴五说话，没有反对，将她送到裴五房间，隔着屏风见裴五侧躺在凉榻上。
裴大姐小声道：“你也去睡会儿吧。”
余慧心点头，决定不回自己房间，去太和那里。太和到底是孕妇，得照应着。
裴大姐走进房间，裴五没睡着，听到脚步声翻过身，疑道：“你不睡午觉？”
“要睡。懒得麻烦六娘收拾房间，来和你挤。”
裴五爬起来，哼道：“她倒是金贵~”
裴大姐举起扇子在她头上一敲，苦口婆心地道：“她又没哪里惹着你，你怎么老和她过不去？你不喜欢她，也看看小六的面子！如今三弟、四弟不在家，你要娘家为你出头的时候，还得靠小六呢。你要总和六娘过不去，小六嘴上不说，心里可会记住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裴五更气了：“你们都向着她！到底谁才姓裴？”
裴大姐奇了怪了：“她如今也姓裴呀。哎哟……我本想家中姐妹和睦才来劝你，到如今也成了坏人了，早知道不管你！”
裴五一听，拉着她衣袖撒娇：“大姐，我错啦……”
裴大姐一笑，在榻上坐下：“你心里不喜欢，也别老闹到脸上。”
裴五抿着唇，和她一起躺下，埋头靠在她肩上，低低地啜泣起来。
裴大姐一惊：“你怎么了？”
“我无事……”裴五闷声说。
裴大姐想了想问：“又和少章吵架了？”
裴五不说话。
她看不惯余慧心，实在是因为嫉妒。一个再嫁的商户之女，与她家小六云泥之别，怎么小六非但不嫌弃，还喜欢上那个样子？自己和韩少章，怎么都比他们好，却……
可当初是她自己选的，还为此和小六生分了，她不想承认自己错了。
……
余慧心没和太和睡一起，她躺在外面的小床上，一般是丫鬟陪侍睡的。
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人说话：“五小姐来人了……出了事……”
“谁在说话？”里间传来声音。
余慧心登时醒了，懵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太和的声音。她从床上坐起来，见紫兰从门外进来。
紫兰正要说话，太和从里间出来，看到余慧心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没听见。”
余慧心笑了下：“大抵是你刚刚太困了，睡得熟。”
太和觉得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还是要余慧心足够轻巧才行，不然以她的警醒，不可能没发现。这不，外头有人说话，她就醒了。
她问紫兰：“五娘家怎么了？”
紫兰道：“不知道，韩家的人直接去找五小姐了，门上另派了人来告诉少夫人。”
余慧心对太和道：“那我们过去看看吧？”
二人来不及重新梳头，还好不怎么乱，就直接过去了。到了裴五房间，见裴五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裴大姐在旁边与她说些什么。
裴大姐看见余慧心和太和，问：“你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太和见裴五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太严重的事，松了口气，“只知道五妹家来了人、有事情，到底什么事情？”

第137章
裴大姐看了眼裴五，见她并不怎么担忧的样子，无奈地道：“五妹夫御前失仪，暂被撤了职。”
裴五冷笑：“活该！”
众人：“……”
当晚，韩少章和归德将军都来了府上。韩少章丢了官，大家都为他着急。
今天也是他运气不好，正遇上永兴帝不高兴。而朝中最近隐隐有声音在说永兴帝太过宠信裴家，永兴帝一看，这不是裴家的人？那就教训一下，也好堵那些人的嘴。
以裴家的势力，他要重回朝堂很容易，只需过一阵永兴帝气消了就行。
裴老爷道：“趁这机会，你倒可以换个地方。你心里有打算就告诉我，我好安排人运作。”
“让岳父大人费心了。”韩少章低低地道。
“以后不可如此了。”裴老爷本不想说他，但一贯如此，还是板起了脸，“中午你在哪里喝的酒？”
竟然喝醉了，跑到圣上面前打酒嗝。
韩少章张了张嘴，含糊不清地道：“就……小酌了几杯。”
裴老爷不好追根究底，扫了眼裴义淳，盼望他去开解一下。
裴义淳心里记挂着余慧心——今天是她生辰，他回来了还没去看她呢——根本没接收到裴老爷的讯息。
次日，韩少章回京去了。他如今不需要伴驾，自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他一走，裴五也带着孩子跟他回去了。
八月初，永兴帝回京。
裴老爷领着裴义淳和余慧心一进家门，就见裴五伏在安阳腿上哭。裴骊珠握着支箭，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原来今天吃过午饭，安阳和裴骊珠说起中秋宫宴——裴骊珠已经好几个月没出裴府大门，等中秋宫宴的时候露个脸，就可以回归正常的社交生活了。
裴骊珠听了，想练练投壶，也好检查一下自己的胳膊好完全没有。刚投了两支，裴五哭着进来了，哭了一刻钟，裴老爷回来了。
裴老爷见裴五哭得人都要倒了，沉着脸问：“是不是韩少章又做了什么？”
安阳看向裴骊珠：“你回房去。”
“哦……”裴骊珠看了眼余慧心，示意她也离开。
余慧心赶紧走了，正好还有行李要收拾。
离开上房，裴骊珠拉着她。她关心地问：“你手痊愈了吧？”
裴骊珠点头，小声说：“五姐说，五姐夫一个月没回家了……”
“……”
“说是住在了画舫上？是那种画舫么？”
余慧心：“……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知道！”
“难道六嫂就可以知道了？”裴骊珠往路旁的花草上踢了一下，“这姓韩的真恶心！过不下去就和离呗……”
“别瞎说。”余慧心一叹，“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妻间的事，旁人不好说的。”
裴骊珠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心想：幸好几对兄嫂和睦，不然家里吵吵嚷嚷的，想想就头疼。
……
裴老爷听了裴五的话，扭头对裴义淳道：“你现在去，将那韩少章捉回来！”
“……哦。”裴义淳有些烦躁。这都叫什么事儿啊？他天天就顾着给五姐抓男人了。
他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这样出了门。半路碰到归德将军，两人一起去了画舫。
在画舫上找到韩少章，他正趴在一间房间的桌上，人有些醉了。
前方的榻上半躺着一个女子，女子也喝了酒，想下榻来伺候他，他不许人动，女子就只好待在榻上。因醉了酒，并不规矩，人摇摇晃晃，身上的衣服也扯乱了，看着十分不像样子。
归德将军一看，想动手打人。裴义淳一把抓住他，定定地看着韩少章。
韩少章在作画，房间里到处都是画纸。他赤着脚，衣衫不整、胡子拉碴，模样近乎癫狂。
归德将军被裴义淳一拉，才发现他不对劲，顺手捡起身旁的画纸，见上面画的是女子，仿佛烫手一样扔开：“他这像什么样子？！”
裴义淳不说话。
韩少章最擅长画仕女图，和裴五成亲后，刚开始还能画几幅——画裴五就行。后来裴五不够他画了，他想画别人，裴五就不乐意了，两人越闹越僵。
这一个月，他住在画舫里，倒是尽情地画着。纸笔颜料不够了，就让人回家去取；家中没了，就让人去买。他要画画舫的女子，就不要她们接客了，花钱养着她们，大把金银花了出去，快将房契当了。
裴五本不想管他，这才急了，直接回家找安阳。
裴义淳走到韩少章身边，韩少章叼着一支笔，手上拿着三五支，正画得沉迷。感觉身边有人，他抬起头，愣了下将嘴里的笔拿出来，笑道：“清虚呀……你来抓我？别急，我画完这幅就走。”
“嗯。”裴义淳在旁边坐下来。
榻上那女子酒醒了几分，白着脸想要下床。
韩少章道：“没事，你躺着。”
“妾……妾身不敢。”女子浑身发抖。裴义淳她倒不怕，看着挺白嫩的公子爷，但旁边那个，简直像煞神。
“躺着。”韩少章说了一句，继续画。
裴义淳看着他的笔触。
韩少章婚前，笔触极具灵气，婚后渐渐地丧失了那种灵气。现在，灵气回来了，更加恣意，带着无尽的潇洒和癫狂，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韩少章知道他在看，画着画着，忍不住停下来：“清虚，我知道，你不画仕女图，是因为我。”
“……”
“我及不上你。你要是也画仕女图，我便没得画了。”
“我画的。”裴义淳说。
韩少章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信。
“真的。”裴义淳说，“我从前喜欢花鸟山水，没有特别想画的人，才懒得画罢了。后来……我画了我家娘子。”
“哦。”好像谁没画过娘子似的……
“最近还画了一幅。有二姐、五姐……还有七妹、阿娘。刚画完底稿，还没设色，给你看？”
“好！”韩少章很想看他的仕女图，马上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归德将军：“……”这么容易？他还以为要揍人。
……
裴义淳带着韩少章到裴家，对归德将军说：“我先带少章去我那里换件衣服，你去告诉爹娘一声。”
归德将军：你们明明是去看画！
嘴上却无奈地答应了。
裴义淳带着韩少章到自己的院子，余慧心听到他的声音从房里出来，一眼看到韩少章，赶紧退了回去——其实都没认出来是韩少章，今天的韩少章样子太颓废。
裴义淳带韩少章往厢房走，道：“你先洗把脸，换身衣服。”
“不，我要看画！”
“……好吧。”裴义淳只得带他去书房，吩咐捧砚去找一身自己的干净衣服——他和韩少章身形差不多，韩少章可以穿他的。
进了书房，裴义淳拿出自己去北山避暑前完成的一幅白描底稿。
画纸展开，只见两个丫头在逗猫，不远处另有一个丫头端着果盘往门里走；
门后面，一群丫鬟在煮茶，分工协作，井然有序；
隔了一扇屏风，是一桌妇人在玩吉祥戏，看得出是裴家姑嫂几个。这一场景里人物众多，有主人，有婢女，能从其中看出故事来，连人物脸上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牌桌后又是一面屏风，隔出另一幅场景——有个丫头在点香炉；
最后一段场景是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睡觉，旁边有两个丫头在打扇，其中一个朝着外面做噤声的姿势——前面点香炉的场景里，有第二丫鬟从屏风后面伸出头去看老妇人。
五段场景，将裴家一众女子午后消遣的情形展现得栩栩如生。
韩少章看了半晌，笑道：“若是一个月前我看到这画，怕要羞愧自尽了。”
裴义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是没说。两人画得怎样，各自心里都有数。
从前裴义淳不画仕女，的确有照顾韩少章的意思。韩少章因为画技不如他，见他专注花鸟山水，干脆避开了这些，另辟蹊径，将一腔热血都投入到仕女图中去了。
裴义淳画下第一幅仕女时，就知道自己在韩少章之上，自然也不好招摇。不过今天见了韩少章的画，他知道韩少章的仕女图已经登峰造极了，自己略逊一筹。
“还有吗？！”韩少章问，“你不是画了弟妹？快给我看看！”
“她怎么能给你看？！”裴义淳脸色一变，低头将面前的白描底稿收起来。
韩少章道：“我看画！又不看她！”
“你别闹。还得去见父亲呢，你绷紧皮吧！”裴义淳说着也很气。要不是看在师父的面上，他早就揍人了。
韩少章一顿。
裴义淳收好画，认真地看着他：“少章……我知道，五姐耽误了你。”
“你……”韩少章脸色一变，窘然道，“你别这么说。我在画舫上，也不是只画画的。”
“…………”
“是我没好好对他。”他一叹，“你们裴家应该打我。”
“要不你和五姐和离吧。”裴义淳说。
韩少章看着他，半天后笑道：“你五姐她……不会答应的。”
裴义淳顿了顿，拍拍他的肩：“去换衣服吧。”
韩少章不肯动，满脸祈求：“你就把别的画给我看一眼吧~”
好说歹说，裴义淳终于拿出了一幅，是一女子在逗猫，女子背着身，露了个侧脸，体态曼妙、气度出尘，看得出作画的人倾注了心血。
“你这也画得太细致了！”韩少章脱口而出，接着开始发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义淳就不乐意了：你盯着我娘子看什么呢？！
他正想将韩少章的眼睛捂住，韩少章突然说：“我从前也这般画过你五姐……恨不得将她衣服上的纹饰和褶皱都画下来……”
“……”裴义淳默默地将画卷起，“走吧。”
走出书房，捧砚迎上来：“少爷，衣服都备好了。少夫人去上房了。”
“嗯，知道了。”
……
余慧心到上房时，裴五刚洗了脸，正在重新上胭脂。
她这一闹，将裴大姐和太和也闹了回来。
太和还有个把月就要生了，脾气越发暴躁，道：“他都这个样子了，你还不和离，下次就别再回家来哭！爹娘多大年纪了，你不开心，他们就能开心了？你要有点孝心，就别再给他们添烦恼。”
安阳在隔壁间道：“你这样说，我就不烦恼了？叫你回来，是让你宽慰你妹妹的，不是让你骂她的！”
太和一窒，气呼呼地不说话了。
余慧心进门，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裴大姐问裴五：“你自己是什么主意？他在画舫待了一月，怕是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不给他点教训，倒是你丢脸。”
“和离吧。”裴五声音沙哑。
众人一愣，没想到她这次这么干脆。
她一笑：“怎么？你们不就等着这句话？”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好像谁盼着你们夫妻分开似的。”裴大姐皱了皱眉，拿起胭脂帮她涂抹，“早劝你改改脾气，软和一点儿……你们刚成亲时不是很好么？”
“谁刚成亲的时候不好？”裴五简直要噎死人。
裴大姐和太和一怔，都哑口无言——对，刚成亲的时候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后来嘛……
余慧心：“……”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还被说服了呢？我和裴义淳现在还好好的啊，你们这样搞得我很没信心。
裴大姐：“反正我的意思你明白。你们要早点和好，也不用闹到如今的地步。如今……你要和离，我也不劝了。不然你就回家住几年，等他彻底改过了，让他多请几次再回去。”
“也行。”裴五道。
看来，她还是不想和离。
……
韩少章挨了一顿训，因为裴义淳说的和离的话，他本以为裴家要让裴五与他和离了，结果裴家并未说这话。
他心里一阵失落。
这种时候，裴家是不会留他吃晚饭的。
裴老爷将他训够了，就道：“你回去吧！”说着对裴义淳道，“你跟他一起去，将阿暄接过来。他这个样子，哪配为人父？”
裴义淳正要答应，裴五站起来：“爹，让你操心，是女儿不孝。我与他一起回去，不必接阿暄过来了。”
“你——”裴老爷简直要气死。这种时候，她还跟回去干什么？合该晾这混账几个月！
“那就回去吧。”安阳说，“我明日派人去接你和阿暄。”
“……好。”裴五不是很乐意。
……
睡觉前，余慧心将长发编成一根松松的鞭子，免得睡的时候压着头发。
她一个人睡倒没什么，反正头发跟着自己走，再不舒服也就那样。但和裴义淳睡，被他压着了，就会觉得头皮都要扯掉了。
爬上床，她一叹，对裴义淳说：“听说五姐刚成亲时，和五姐夫也是很恩爱的，如今却……还有大姐和二姐，似乎也会和姐夫吵架。你说我们将来会不会也吵啊？”
裴义淳朝她靠近，几乎黏在她身上，往她脸上吻去，手指划开她衣襟，往里探去……
余慧心轻喘一声，往后躲：“和你说话呢……”
“你说得不中听，我不爱听。”
“……”
“我为你花了那么聘礼……”他哼道，“吵架多不划算。”
“……”
“将来你要是惹我不开心了，我就叫你赔钱！”
余慧心一听不乐意了，推开他坐起来：“好哇你个渣男！渣了我还想让我净身出户？！”
裴义淳：……什么东西？
“我们女人一辈子容易吗？”余慧心一下子委屈了，红了眼眶。
裴义淳急了：“别哭啊！我我我……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给你钱！我们俩闹得不开心了，我赔你钱好不好？我立字据！”
余慧心：“……”
“我去拿笔。”裴义淳作势要下床。
余慧心拉住他，哭笑不得：“好了好了……真闹起来，字据有何用？再说了，我又不是你，贪那几个钱做什么？”
裴义淳松口气，抱住她说：“那你以后别说那种话。别人是别人，我们不会那样的……”
“嗯。”余慧心仔细思考，发现无法想象他们吵架的样子。他们那么合，她做的一切他都支持，她连他的抠门都能理解，还能有什么矛盾呢？
“是我杞人忧天了。”她不好意思地说，“我错啦~我们睡觉吧？”
裴义淳一笑，恶狠狠地道：“我今天非要好好罚你，叫你乱说话！”
“你少来！”余慧心吓得想跑，“你你你……你给我轻点！今天赶了路，我身上乏着呢……”
“好好好……就一次！一次！”
“……”闭嘴吧你！
……
早上，余慧心醒来，浑身酥软。
裴义淳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两声——都做一样的事，怎么他就精神那么好？
正梳着头，裴义淳从屋外进来，背着手走到她身后，低头在她身上嗅了嗅。
丫鬟还在呢！余慧心脸红，将他推开，突然闻到一股香味，问：“拿了什么回来？”
裴义淳从身后拿出一串桂花：“桂花，给你戴上？”
“会不会太淡了？”安阳年岁大了，喜欢周围的人穿红着绿，看着喜庆。
“不会。”裴义淳看着她发髻，思考往哪里戴。
“喵——”豆豆突然在外面叫了一声，好像被什么吓着了。
二人扭头，没见它进来，显然是跑别处去了。
紧跟着，听见叮叮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叫喊：“六少爷……”
“岸蓼姐姐你慢点！”墨菊的声音。
岸蓼是安阳的丫鬟，裴义淳将桂花塞进余慧心手里，转身出去：“出什么事了？”
“韩……韩姑爷……”岸蓼双手扒着门框，因跑得脱力，直发抖，“韩姑爷没了……”
余慧心腾地站起来，手中的桂花落在了地上。
没了？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第138章
韩少章喝醉酒，掉进水里淹死了。
余慧心到韩家时，灵堂上只有韩暄守着。十来岁的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她和裴骊珠一起去看裴五，裴五一身缟素，近乎疯了，在房里又哭又笑：“报应……都是报应！”
“五姐……”裴骊珠有些害怕。
余慧心和裴五感情不好，也不好出声。
裴五看着她们，哭道：“你们知道吗？他要休了我！昨晚回来，他对我说：璇珠，我们和离了吧。”
余慧心：原来五姐叫璇珠，是哪个璇呢？
“到了如今这地步？我能怎么办？”裴五道，“只能答应了。他多高兴呀？在屋里喝了一夜的酒……要摆脱我了，就那么高兴么？哈……报应！这就是他的报应！”
“五姐！”裴骊珠叫道，“五姐夫尸骨未寒，你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你懂什么？”裴五怒喝一声。
余慧心劝道：“阿暄还小，五姐你替他想想。”
裴五一怔，马上抬手胡乱地擦着眼泪：“对……我还有阿暄！我得好好照顾他，不能让他像他爹一样……”
当天，余慧心离开韩家时，突然被阿暄叫住了。
阿暄问她：“舅母，你是廿一居士对吗？”
“是呀。”余慧心疑惑，这事家里人都知道，他也是早就知晓的，怎么又突然问？
“《探案录》我很喜欢。”阿暄说，“爹也挺爱看的。”
“哦。”
“世界上真有湛雪姑娘这样的奇才么？”
“这……”湛雪是在第五卷才出现的女主角，仵作之女，师承坊间神医，身怀武功，却不爱救人，喜欢验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死人不会撒谎。”以及“死人能说的话，比活人多多了。”
阿暄问：“新书什么时候出？我想烧给父亲。”
“还未写完。写好了我给你拿来？”
“好，谢谢舅母。”
当晚，韩暄命书童帮忙，推开了韩少章的棺盖，含着泪去探韩少章的口鼻。
书里怎么说的来着……
过了一会，裴五赶过来，叫道：“阿暄你在做什么？！”
“我想再看一眼父亲……”韩暄站在棺材旁，木然地道。
裴五扑过去，将他抱在怀里，哭道：“别看了……他走了。你还有阿娘，阿娘不会走的。”
“……嗯。”
翌日，余慧心和裴骊珠仍然来了韩家，裴大姐也来了。裴五一个人，很多事情顾及不到，三人都是来帮衬她的。太和怀着孕，有忌讳，没有来，但归德将军每天都会来一躺。
裴五在灵堂哭了两个时辰，被丫鬟扶回房间休息，裴骊珠去陪她了。
余慧心和裴大姐在对宾客名单，裴骊珠的丫鬟金椟跑来，叫道：“五小姐和六少爷闹起来了！”
“他们闹什么？”裴大姐拧眉，心中十分不悦，“这五妹真是不像话！”
韩家如今连个立得起来的男人都没有，裴义淳是特地来帮忙的。没他在前头照应，这丧礼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裴五倒好，这也能闹，真是不知好歹！
余慧心放下名单起身，但裴大姐没动，她也不好先跑。
裴大姐看得出她着急，拉着她出门。金椟在前头领路，没走多远就听到呼天抢地的声音。
余慧心分不清韩家的布局，到了门前才发现不是裴五的房间。
房间里起火了，裴骊珠站在门口喊：“你们别闹了！快出来！”
余慧心跑过去，发现这是一间书房，墙上挂了许多画，屋中间的一架屏风烧起来了，裴五正扯着墙上的画往火里扔。
裴义淳大吼：“裴璇珠！你给我住手！”
韩少章这一个月里画的画，全叫她毁了！裴义淳心痛得不能呼吸，想去救那些画，下人们怕他被烧伤，全都把他拉住。
余慧心冲过去，一边拉住裴义淳，一边看见一幅烧了一半的画——画上的女子手执一枝鲜花，低头闭眼轻嗅，露出好看的脖颈，微笑的脸上有点点迷醉。
下一秒，火舌吞噬了笑容，女子的身形化为灰烬。
“啊！”余慧心万分不舍。她不是很懂画，但她来自后世，想到后世的人若能看到这样一幅画，必然会惊叹连连。可是，他们再也看不到了。
想到这，她伸手想将画抢出来——哪怕它已经化作灰了，但好像她做点什么，就能让它恢复似的。
火舌窜起，裴义淳眼疾手快地将她拉开。
“水来了！快！”裴大姐在屋外叫道，“义淳、璇珠，你们先出来——”
水很快浇灭了火焰，裴义淳看着数十根尚未烧尽的画轴，不敢想象毁了多少。而最为珍贵的那些，都还没来得及装裱。
他心痛地看着裴五：“你知道你毁掉的是什么吗？”
裴五身上的缟素沾了灰，鞋子踩在水渍中，发丝从髻中垂了几缕下来，看着像疯子一样：“我当然知道啊~他最喜欢的，那些女人，那些画……我特意烧给他啊！给他陪葬！我对他这般好——”
“你闭嘴！”裴义淳怒吼，难受得伏在余慧心肩上哭起来，“我当初就说你们不合适……如今毁了他，也毁了你……”
余慧心轻轻拍着他的背，以示安慰。
“阿娘——”韩暄来了。
裴大姐将他拦在屋外，对裴五道：“你还不出来？叫你儿子担心么？”
裴五深吸一口气走出来，一把牵过韩暄，往院子外走去，边走边道：“你不守在灵堂？来这里做什么？”
“阿娘在做什么？”韩暄硬邦邦地问。
裴五停下来，对他道：“你以后不许画画！”说完拉着他走了。
裴大姐头疼不已，对余慧心说：“你扶义淳去歇会儿。”
余慧心点头：“我知道的，大姐你和七妹先去外面看着吧，这里有我。”
裴大姐想着外头没人照应，只能先带着裴骊珠走了。
裴义淳靠在余慧心身上平缓情绪，韩家的丫鬟拿着拖布和扫帚进来，想收拾房间。
余慧心叫道：“你们别乱动！”
裴义淳抬起头，急道：“都出去！不许碰书房里的东西！”
丫鬟退了出去。
裴义淳马上去收拾剩下的画，余慧心在旁边帮着她。
他拉了她一把：“地上脏。你出去吧，我来。”
“不碍事的。”余慧心说。
裴义淳没再劝她，仔仔细细将完好的、没烧完的画纸捡起来，发现好多都是几年前的了。
他难过地道：“他最近的画才是最好的……我来的时候，已经被五姐烧完了。”
他顿了顿，愤怒地道：“少章难得画出让自己得意的画，全叫她毁了！”
余慧心想到那场景也难受，只能安慰他：“或许别的地方还有。”
“嗯……”他哽咽一声，突然看着她，祈求道，“慧心，答应我，将来我若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对我剥皮削骨都可以，别烧了我的画。”
“我不会的。”余慧心难受不已，“你不会对不起我，我也不会烧你的画，你的画我都会保护好。”
“嗯。你真好。我老早就知道，你和别人不同的，我果然没错。”
……
中秋日，安阳携余慧心和裴骊珠到中宫参加宫宴。
韩少章死了不到半个月，影响犹在，大家都不太提得起精神来。
皇后见到她们，也不好表现得太高兴，说了几句话，宫女牵着小皇子来了。
皇后对余慧心道：“今日过节，你带他去看看余婕妤吧。”
安阳问：“余婕妤还在禁足？”
皇后点头：“不让她出来，别人总去得。”
话虽这样说，但被皇上厌弃的女人，大家自然不会去看她的。
不过皇后发了话，就是皇后给的恩典。永兴帝除非真爱素雪，不想别人插手他们之间的事，否则他不会和皇后过不去的。
余慧心带着小皇子到素雪宫中，那里已经没几个人伺候。素雪失了宠，下面的人也断了前程，能走的都走了。
看见小皇子，她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像讨厌小孩子的人对待朋友家的小孩似的，只走个过场。
小皇子本想和她亲近，她顷刻间收回了手，也收回了笑，认真地问余慧心：“今日过节，来参加宫宴么？”
“嗯。”余慧心看着她的动作皱眉。
素雪笑道：“跟着皇后，比跟着我好些，我就不与他亲近了。”
“你别这样。”余慧心感觉她不喜欢小孩，很无奈，“无论如何，你仍是婕妤，皇上没降你的位份、夺你的封号，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是叫我去争宠么？”
“不——”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还是婕妤，就很好了，旁的不能苛求。今日是皇后叫你来的吧？”素雪关心地问，“家中可好？有无什么难处？”
“没有的，都很好。”
“那就好。如果将来有事想见我，你再去求皇后，她应该会答应。”素雪说到这，见小皇子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就抓住了他的手，若有所思地对余慧心道，“你说得对，我该去转圜一下。不然年老色衰，更没机会了，将来有个什么事情，都说不上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余慧心无奈了。
她又不是为了将来。只想着孩子这么小，当然是跟着亲娘好一点，将来素雪也好有依靠。不然老了后，亲儿子与她不亲，那可怎么办？
素雪笑了笑，将小皇子抱到怀中揉了揉，小皇子顿时笑了。虽然皇后娘娘很好，但他更想与亲娘在一起。
……
中宫设了戏台，除了舞乐杂技，还有一出戏。
这戏不是余慧心写的，她写的故事都不适合中秋演。还好教坊的人早有绸缪，费心编了两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的戏，碰着喜庆之日，轮番派上用场。
裴骊珠心不在焉地看戏，心里盘算着回家的时间——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她们不能在宫中留太晚，最好是宵禁前回到家中。
没多少时间了，她今天进宫后，还没见过阿炎——说是在睡觉。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今天必须要看一眼，不然心里总记挂着。
也不知道他等下会不会出来？如果能出来就好了，远远地看着他好生生的，这事也算了了。
戏演完后，就要散场，皇后例行对众人说了几句话。
裴骊珠小声对安阳说：“我想看看阿炎。”
“你自己去跟皇后说。”
裴骊珠一笑：“那阿娘等我！”
待众人告退，裴骊珠就朝皇后走去。
皇后远远地看见她，笑着朝她伸手，拉住她问：“你有事情？”
“我……”裴骊珠觉得自己的要求好像不正当，但还是提了出来，“我好几个月没见过阿炎了，想看看他。”
皇后微一犹豫，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道：“估摸着这会儿已经醒了，你去吧，我和你母亲说说话。”
裴骊珠点头，在宫女的带领下往宫殿后走。到阿炎房外，见太子身边的太监在。
她停下脚步：“太子来了？”
那太监道：“给七小姐请安！太子来看皇孙殿下，刚进去……”
“那我等会儿。”
太监赔笑点头，紧跟着进屋去，片刻后出来道：“七小姐，殿下请你进去。”
裴骊珠微微皱眉，觉得不合适。转念一想，里里外外都是人，也不用太避讳。
她走进房间，见太子在陪阿炎下跳棋。阿炎根本不会，就觉得好玩儿，父亲来陪他，他更开心，坐在榻上和太子轮流摆棋子，十分投入。
“殿下。”裴骊珠站在门口行礼。
太子回头：“表妹不必多礼。阿炎，这是你表姑，可还记得？”
阿炎迷茫地看着裴骊珠，显然不记得了。
“你以前很喜欢你表姑的。”太子将他从床上抱下来。
他挺了挺背，叫道：“表姑。”
裴骊珠一笑，对太子道：“我就是……想着静贞的话，来看看，不然心里总觉得对不住她。”
太子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他握紧手中的棋子，对屋中的宫女和嬷嬷道：“去给七小姐沏茶。”然后指着棋盘问裴骊珠，“来下一局？”
裴骊珠走过去，忍不住好笑：“太子表哥也下这个？”
“怎么不能下了？”太子伸手将棋子摆好，阿炎踮起脚尖，好奇地往上面看。
裴骊珠便将他抱到榻上，道：“阿炎也来。”
太子看他们一眼，轻轻一笑，多摆了一个人的棋子。
跳了几步，宫女来上茶。太子看着她把茶放下，挥了挥手，她就退了出去，房里只剩下在下棋的三人。
阿炎瞎玩棋子，裴骊珠要防止他将自己和太子的棋局弄乱，一直盯着他，没发现太子的动作。
过了一会，太子故意给她搭了个桥。她愣了下，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他放水放得如此明目张胆。
太子看过来，直视着她双眼：“骊珠，我想聘你为妃。”

第139章
裴骊珠呆住了，呆了片刻，猛地起身，碰歪了棋盘。几个棋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远。
阿炎吓了一跳，惊得直起身子。
太子对他道：“别怕。”然后仍然看着裴骊珠。
裴骊珠倒吸一口气，慌乱地退了几步，惊道：“你在说什么？！”
太子平静地道：“我当初就有意娶你，但姑母和姑父不同意，父皇才选了静贞。”
“闭嘴！”裴骊珠愤怒不已，“你把我当什么了？把静贞当什么了？！”
太子顿了顿，神色有些抱歉，但并未为此说什么。他继续道：“朝中如今又要给我选太子妃，上次我不敢问你，怕吓着你，但这次……我想问问你。”
他看着她，“这是我自己的意思，你若答应，我就跟父皇说。”
“我不答应！”裴骊珠脱口而出，怒气尚未消散。
太子神色黯然，沉默了片刻看向阿炎，低低地问：“你不是答应静贞，要帮忙照看阿炎吗？”
“我……”裴骊珠再次呆住，静贞当初那样说，难道……她来不及细想，只是下意识地道，“我也不用顶替她去照看！”
“骊珠。”太子看着她，认真地问，“是事发突然、你接受不了，还是你讨厌我？”
“我……”事情的确发生得很突然，她下意识就拒绝，可静下来想一想……
“我知道，很突然。”太子语带请求，“你可以好好想想吗？我不急的。”
“不。”裴骊珠不愿去想。她虽然天真，但不傻，爹娘既然不同意，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她看着他，见他注视着自己，仿佛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一人。
她想起他成亲之前，对她很是照顾。以前她从未多想，只觉得两人是表兄妹，他对她好不算稀奇。现在想来，他那么多亲妹妹，表妹也不止她一人，但他唯一照顾的，好像只有她……
裴骊珠的心，出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跳动，她摇着头道：“我……我可能做不来太子妃。”
“那做我妻子呢？”太子追问，紧紧地盯着她。
“表哥？！”裴骊珠的心重重一跳。她不懂，这有何区别。
太子双手紧握成拳，势要抓住这机会将心意都献出来。他知道，今日不说，将来就没得机会了。
他看着她：“骊珠，如果只是要太子妃，我就不必给你添这份烦恼了。但是，我心悦你多年，心中放不下。从前我放过一次，想着好好对静贞，但老天爷与我过不去！重来一次，我想为自己求一个你。”
裴骊珠吓得连连后退，再不敢留下，转身就跑。
太子急喊：“骊珠！”
裴骊珠脚步一顿，不敢回头，心里乱糟糟地说：“你、你待我想想……”
太子顿时松口气。想就好，他等得起的。
裴骊珠出了房间，整个人神色都不对。
金椟吓了一跳，想着屋里的人是太子，有些担心。
她伺候裴骊珠多年，早就发现太子对裴骊珠与众不同，从前她不懂，和裴骊珠说过一次，裴骊珠老气横秋地道：“因为我姓裴。何氏当权，表哥不容易……”
那时的裴骊珠，以为太子对她好，是为了讨好裴家这股势力，以稳固太子之位。
但这两年金椟懂事多了，渐渐地明白太子对裴骊珠是什么意思了。看见裴骊珠的脸色，她心中一慌——莫非太子终于忍不住，对小姐用了强？
她担心地看着裴骊珠：“小姐……”
裴骊珠看她一眼，知道是自己脸上露出了情绪，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淡淡地道：“无事……母亲该等得急了，我们走吧。”
到了正殿，皇后正和安阳说什么，回头就见裴骊珠脸色有些不对。
皇后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由自己问出来不好，便去看安阳。
安阳笑道：“骊珠回来了，我告退了，还要回去祭月呢。”
皇后笑着点头，没再说什么。
裴骊珠看见她一连串的反应，想起先前去求她让自己见阿炎时，她似有些犹豫。显然，当时她是知道太子来了的。
先不说自己与太子私下见面合不合适，但这种事她合该提醒一声。结果就那样让自己去，不会是他们母子俩计划好的吧？特意寻这个机会，让太子亲口问自己……
能来问她，当时是好的，但裴骊珠心里还是不高兴。
一路无言出了宫，安阳让裴骊珠与自己同车，上了车问：“你怎么了？看了阿炎回来就不说话，难不成是阿炎有事？”
按理不可能的。真有事，早就闹开了。皇孙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又在皇后宫里，就算是亲祖母也怕沾麻烦，凡事不会隐瞒。
“没有……”裴骊珠不想说太子示爱的事。
她心里乱糟糟的，还没想清楚呢。若是不答应，太子应该也不会告诉旁人，她就将这事烂在心底；若是答应，也该让太子来提，不该她说。
但是，见过太子的事显然不适宜瞒住，而且多半瞒不住。
她便道：“我碰见太子了。”
安阳心里一跳，有些发急：“他——”
她本想问太子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但又觉得太子没那么不堪，便硬生生地改为担忧，“他怎么了？”
“他……他说要选新太子妃了。”裴骊珠低头趴在她腿上，闷闷地说，“我想着静贞，心里难过。”
安阳松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他始终要有太子妃的，难过也没办法。”
裴骊珠一听，更难过了。她想着他那一宫的妃子，更不愿意了。
回到公主府，暮色已经降临，门上点起了灯笼。
下了马车，余慧心和裴骊珠扶着安阳往里走，管家走过来，神情纠结：“韩暄少爷来了，他……”
正说着，外头跑来一个小厮，道：“五小姐回来了——”
安阳回头，就见韩家的马车缓缓驶来。
她站了会，裴五从那辆车上下来，面带愧色地走近：“阿娘，我听说阿暄过来了，来接他。”
她和韩暄重孝在身，不该来的，何况今日还是过节。但韩暄最近怪怪的，她只当他是突遭变故、适应不过来，便没怎么管他。刚刚准备开饭了，才发现他没在家，一问才知道来裴府了。
她心里直跳，总有不好的预感，赶紧找了过来。
安阳对亲生女儿自然宽容，不管她重孝在身，道：“今日过节，既然来了，就吃了晚饭再走。”
“还是不了。”裴五皱眉，“传出去不好听。”
“……先进去吧。”安阳疲惫地道，不想在门口与她掰扯。
从这里到内堂，要走好一会儿，安阳仍是坐步辇。到了内院，安阳尚未下辇，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内堂中央，烛光映得他身影模糊不清，只见一个披麻戴孝的轮廓。
余慧心跟在步辇一侧，也看见了，不由心里发憷，觉得韩暄身上散发的气息怪怪的。
步辇停下来，她和裴骊珠一左一右扶起安阳。
安阳站稳，朝韩暄走去：“阿暄——”
韩暄跨过门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安阳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韩暄神情悲怆、目无焦距，用僵硬死寂的声音道：“母亲毒杀了父亲，求外祖母为孙儿做主！”
裴五身子一晃，其余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好片刻，大家看向她，见她的脸在烛光下一片惨白。
她尖叫着扑向韩暄，伸手对他拍打起来：“你在胡说什么？你居然敢诋毁自己母亲？！”
“求外祖母为孙儿做主——”韩暄大喊，在裴五的殴打中痛哭起来。
他自己知道此举不孝，但若隐瞒不说，他倒是孝顺了母亲，却没孝顺父亲啊。
想到此，他哭得越发悲痛。
“这是怎么了？”裴老爷和裴义淳回来了，进门就见这副乱象，不由皱眉。还没走拢，又见安阳的身子往地上滑去。
“阿娘——”裴骊珠最先反应过来。
周围人大惊，急忙冲过去将人扶住。
安阳颤巍巍地指着裴五和韩暄，晕了过去。
她这两年身子大不如从前，这一倒更是完全失去了生气。数名太医轮番诊治，都露出沉重又小心翼翼的神色，一句有把握的话都不敢说，只顾着开方下药。
裴老爷得知事发原因，震怒不已，将裴五叫到面前：“阿暄说的是不是真的？！”
裴五此人，于自己无利的事能瞒则瞒，瞒不住了倒也坦然——反正面前的是她亲爹，周围的是她娘家人，还舍得将她送官府不成？也就韩暄姓韩，才愿意替他爹出头！
她略微犹豫了片刻就道：“我是往他酒里下了毒，但他后来掉水里了，谁知道是毒死的还是淹死的？”
“你——”裴老爷身子一晃，险些气倒。
裴义淳站在他身后，一直盯着裴五，神情茫然而愤怒。裴老爷这一晃，他竟没反应过来。还好裴骊珠站在门内偷看，赶紧冲出来扶住了裴老爷。
裴老爷气息不顺，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裴骊珠松口气，却听旁边一声咳嗽，一团血渍飞溅到地上。
“六哥——”裴骊珠大骇。
裴义淳捂住心口，愤恨地看着裴五，唇上挂着一丝鲜血。
“六嫂——”裴骊珠慌了，急忙朝里间大喊。
余慧心在安阳床边，闻言跑出来，看到裴义淳的模样慌了神，冲过去将他扶住：“你怎么了？”
“我对不起韩师……”裴义淳仰天痛哭。
韩师临死前嘱咐他对韩少章照顾一二，结果……韩少章命丧她亲姐之手！
裴义淳越想越难受，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然就这样倒了下去。
“义淳——”余慧心慌得六神无主。
裴老爷看见这景象，也快站不住了，还好有太医跑了出来，给他掐住人中，又叫人出来给裴义淳把脉。
“还好还好……”搭住裴义淳脉搏的人道，“只是一时悲愤，缓过来便好了。”
余慧心松口气，抱着裴义淳哭起来。
但他这一倒，也虚弱了两天，且他心里想不开这件事，整个人一直郁郁寡欢。
他自然是告假了，裴老爷也告了假。
裴五见娘家因她闹成这样，不敢离开，整日整日跪在内堂外面。
裴义淳虽然自己病了，但每日还要来看安阳几次，见到她病情就加重，裴老爷便将裴五赶去了祠堂。
裴五不敢进祠堂，跪在了祠堂外面。
过了几日，安阳的病情仍不稳定，太医对众人道：“长公主这次……不容乐观。若是三公子和四公子上任的地方远，最好早做打算。”
“你到底会不会医？！”太和暴怒。
裴老爷神思恍惚。他这几天老了好几岁，整个人像丢了半条命。
他扭头对裴义淳说：“你给你三哥、四哥写封信吧。”
裴义淳难受地点头：“好……”
太和一窒，挺着肚子出了门。
裴老爷急道：“她要做什么？快！跟上去！这一个个的……这时候了还不让人放心。”
一群丫鬟追着太和跑。
太和扶着大肚子，到了祠堂外。裴五跪在地上，跪得太疼，正在挪膝盖，想要好受些。
太和一看——跪祖宗都不老实，显然是不诚心、不知道自己错了！
她伸手折断了旁边的树枝，大步朝裴五走去。
裴五听到声音，扭过头，看见太和的模样，直觉要挨打，下意识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太和举起手，树枝狠狠地抽在她脸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从嘴里溅了几滴血在地上。
太和扔掉树枝，走过去将她扯起来，拖着她离开。
丫鬟们这才追到，急道：“二小姐，你带五小姐去哪里？”
“大理寺！”太和阴沉着脸。
丫鬟愣了下，赶紧回去告诉裴老爷：“不好了……二小姐要将五小姐送大理寺！”
裴老爷愣了愣，叹息：“让她去吧……”
裴五本就该扭送官府，只是到底是亲生女儿，他下不去手，且安阳又还病着，他也腾不出空来。现今太和做了，就让她做吧。
……
裴义淳起床时，余慧心已经去看过安阳一趟回来了。
裴义淳仍然病恹恹的，余慧心知道他感性，这一连串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无法释怀。她不知道怎么劝他，只能每天多花时间陪他、督促他喝药。
她将药端到床边，给他拉拢袒露的衣襟——天气凉了，容易感冒。
“快喝药。”她柔声道，又带着点责备。
裴义淳看她一眼，乖乖地接过药喝起来。
余慧心转身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道：“我知道你难受，但如今阿娘还病着，你振作些，不然大家还要忧心你。”
裴义淳闻言，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她。
她本准备离开，如此只好坐下来。
裴义淳低着头，一口气将药喝完。余慧心接过碗，他仍没松手，盯着她道：“这几日辛苦娘子了。”
余慧心这几日的确忙，自己房里这个要照顾，安阳那里更不能马虎，几乎没停下来过，睡眠严重不足。
“你知道我辛苦，就赶快好起来。”余慧心认真说了句，扯了扯他的手，“好了，快起来了。我去给你备饭，吃完好去看阿娘。”
裴义淳点头，依依不舍地放开她，见她出去，突然叫道：“慧心。”
“嗯？”她回头。
他一笑：“我幸好是娶了你。”
她愣了愣，接着笑道：“那你别磨蹭了，不然你夸我再多，我也不高兴的。”
他马上爬起来。
余慧心还没吃早饭，和他一起吃了点，又跟他一起去看安阳。
安阳刚醒，裴骊珠准备伺候她用饭。她现在浑身无力，自己没法吃，都是旁人喂她。
裴义淳道：“我来。”
裴骊珠见他气色好了许多，想是病好了，将粥碗递给他。他坐到床边，叫了一声阿娘。
安阳问：“你病好了？”
裴义淳大窘：“是孩儿不好，让阿娘担心了。”
“你以后莫这样……”安阳苦口婆心地道，“让慧心担心……”
余慧心闻言，想宽慰她，但说“不担心”又不对，一下子卡住了。
裴义淳舀了勺粥吹凉，对安阳道：“阿娘放心，我知道的。”
喂了几口，汀兰端着药进来，余慧心转身去接，走了两步，感觉脑子有些供血不足。她甩了甩头，没缓过来，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慧心！”裴义淳虽在照顾安阳，但眼睛里也有她，慌乱地将粥碗放在床边，跑过去将她接住。
安阳急得爬起来。
裴骊珠急忙安慰：“六嫂应该是太累了！”
“阿娘莫担心。”裴义淳抱着人说了句，心里其实慌得不得了，一边责怪自己这几天只顾自己、让她劳心劳力、害她累倒，一边探了探她额头，感觉热度如常，心中微微一松，抱起她往外走，“我让她在外面躺会儿。”
安阳房间外有个隔间，是个小卧室，这几天余慧心和裴骊珠夜里轮流侍疾，都是睡在这里。
他将人放上去，汀兰已经带着太医来了——安阳如今的状况，太医随时候命。
太医怀着沉重的心情给余慧心把脉——这差没法当了，接二连三地病倒，万一有谁起不来……嗯？
他一怔，来了精神，细细感受脉象。
裴义淳急道：“怎么了？”
“莫急！”太医凶了他一句，又把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六少爷莫担忧，是好事，少夫人有喜了。”
裴义淳呆住。
旁边的汀兰面露惊喜：“是喜脉？”
太医点头。
“太好了！”汀兰马上去见安阳。
安阳已经模糊地听见了，几乎不敢相信。
汀兰道：“恭喜殿下，六少夫人有喜了！”
安阳喜极而泣：“真好……真好……不对，六娘是不是累着了？快让她休息！让太医给她开安胎药！”
汀兰点头：“殿下放心，大家会照顾好六少夫人的。你莫急，先吃饭，好好养病，好了就能抱小孙孙了。”
安阳点头，高兴地道：“真好……六郎也当爹了。”
一墙之隔的裴义淳，已经整个人傻掉了。
他紧张地看着余慧心，太医在旁絮絮叨叨地说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想碰碰余慧心，又不敢。
过了会，他扭头看着太医，急切地问：“她刚刚晕了，没事吧？”
太医：“……”我刚刚不是说了么，你怎么不好好听？
他只得再说一遍：“那是劳累所致。若是平常，倒不会如此严重，只是身怀有孕，难免虚弱些。不过六少爷无需担心，我刚刚把了脉，少夫人与腹中胎儿都无异样，只需好好休息就是。”
“哦……”裴义淳松口气，点了点头去看余慧心，又问，“那她什么时候醒？”
“既是累了，就需好好睡一觉，大约两三个时辰就会醒来。”
裴义淳又点头，想抱她回房去，又怕自己笨手笨脚地摔了她，只好叫红梅紫兰回去拿她平常用的枕头被子，免得她用安阳这里的睡不安稳。
他折腾了半天，傻样都叫安阳知道了。
安阳忍不住好笑，对汀兰道：“等六娘醒了，就让她回房去，别在我这里过了病气。”
因这喜事，她的精神倒是好了许多。
……
余慧心醒来时，裴义淳眼巴巴地坐在床边，见她睁眼，神色一喜，扭头道：“快把药端来！”
于是，余慧心话还没说一句，先被灌了一碗药。
她不知道是什么药，不过人都晕倒了，太医不开药怎么对得起这份职业？
她噙着泪老老实实地喝了，完了裴义淳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嘴。
她莫名觉得他今天殷勤许多，比起平常的温柔更胜了百倍，却无暇细想，问：“阿娘怎样了？我……没吓着阿娘吧？”
“没有的。”裴义淳嘴角带笑，“你还需要休息，我送你回房去。”
“我去看看阿娘。”余慧心下床。
“小心！”裴义淳按住她，拿起鞋帮她穿。
余慧心：？？？
安阳睡着了，她看了一眼，本想留下来等对方苏醒，但裴义淳说什么都不干：“你就是累倒的，太医说你要好好休息，你快跟我回房去。”
“……好吧。”余慧心忧愁地跟他走了。她觉得，自己不止是累倒这么简单。
回房的路上，裴义淳万般小心，生怕她又倒了似的。她更肯定自己心中的想法，心情沉重了几分。
到了他们住的小院，豆豆喵喵叫着跑过来。
余慧心看它可爱的模样，心情放松了几分，快步朝它走去，想抱它。
“别动！”裴义淳急道，冲过来挡在她面前，大喊青竹，“快将猫抱走！它们太吵了，打扰少夫人休息；将它们抱远些，免得跑来跑去蹭到少夫人！”
余慧心：？？？
进了房间，他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忙上忙下瞎折腾，一会儿拿个垫子来，说：“你坐这个，软和些。”
一会儿又问：“天气凉了，你冷不冷？要不要把手炉给你用上？”
“这才几月？”余慧心惊道。
“那你饿吗？想吃什么？”
余慧心脸色一沉，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指：“你给我坐下！”
裴义淳马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个幼儿园小朋友。
余慧心：“……”
她深吸一口气，问：“我是不是病了？”要死了？所以他这般紧张？
卧槽，古代也有绝症啊？不对，古代有些不治之症留到后世不算什么，那她……
“没有呀！”裴义淳一笑，突然明白自己的小心吓着她了，握着她手道，“你没生病，你是要做娘了。”说完看着她肚子。
余慧心：“……？！”
裴义淳盯着她肚子看了一会儿，伸手一摸。
啪！余慧心将他拍开，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和欢喜。
裴义淳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她无奈地道：“好好的事，你搞得我像命不久矣一样……”
“啊呸呸呸！”裴义淳大急，“不许胡说！我明明是担心你！”
“……”好吧，是她胡思乱想了。
她摸摸肚子，本想感受即将收获小生命的感动，却突然想起——小生命还是颗小豆芽呢。
古代没有医学仪器，看不到他在肚子里的样子，好可惜……
她抿了抿唇，看着裴义淳，又高兴起来：“娘应该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
她一笑，捧着他的脸道：“我们要有小义淳了。”
“我想要小慧心。”
她一顿，笑着点头：“可以。将来再生一个，好事成双，小义淳和小慧心都会有的。”
裴义淳突然就哭了，激动地抱住了她。
余慧心笑起来，拍拍他的肩：“都当爹了，不要哭了啊。”
“我高兴的……”
“嗯。”她也高兴，也忍不住哭了。她与这个世界的牵绊，多了好多。
……
重阳节前，裴三、裴四回来了，得知安阳病重，两人都是即刻出发、连夜赶路。进了家门，两人带着妻子，第一时间赶到病床前。
安阳看到他们，一瞬间想：我命不久矣，众人居然瞒着我。
下一刻，她忘了这茬，高兴不已——谁不喜欢儿女在身边呢？
余慧心这几天养胎，大家什么都不要她做，家里的事都让裴大姐过来帮忙了。但裴大姐不能时时在，她还是免不了要操心。如今裴三嫂、裴四嫂回来，她就完全放下了。
虽然她成亲时裴三嫂、裴四嫂不在，但三人早就见过面，此刻并不生疏，反倒一派和睦，安阳看着就高兴。
一天夜里，轮到裴骊珠侍疾，半夜风雨交加，裴骊珠被惊醒，感觉气温降了些，担心安阳受凉，起身去看。
床边有岸蓼守着，正喂安阳喝水，见她进来，道：“七小姐来得正好，殿下刚说要找你，我正打算去叫你。”
裴骊珠便走得快了些，接过水亲自喂安阳。
安阳摇摇头，不再要了，问：“你二姐快生了吧？”
“是。估摸着就这两天了，大家已经不许她再过来。”
“那就好。”安阳靠在床头，又问，“你五姐去哪了？这些日子没见着他。”
“她……”裴骊珠一脸为难，不好说。
这案子，大理寺还未判。安阳这位长公主多受重视，他们是知道的，如今她病了，他们哪敢给她添堵，万一判了后她病更重了，谁来担待？于是裴五在牢里，暂且好吃好喝地被伺候着。
“算了，不管她了。”安阳叹息一声，看着裴骊珠，“你其他哥哥姐姐我都不担心了，只担心你。”
“阿娘？”裴骊珠想起了太子，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快睡吧，明日再陪你聊。”
安阳一把抓住她：“那日太子和你说了什么？”
裴骊珠一怔，呆呆地看着她。
她道：“你不用管旁的，看你自个儿。你愿意，便应允他；不然……重新找让你乐意的。”
裴骊珠失笑，这一刻倒淡定了。她最怕和父母意见相左。
她点点头：“好，我听阿娘的。”
安阳便躺了下去。
……
“六娘。”睡梦中，余慧心听到安阳的声音，“你每日太累了些，以后少做些事。我知道，让你不写字有些难，那你以后莫绣花了。”
余慧心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周围虚虚实实，看不太清楚。
“娘？”她叫了一声。
安阳并未出现，只声音传来：“义淳有时癫狂，你多担待些，好好开解他。我看不懂你，怕你哪日嫌他这点好……答应娘，莫弃了他。”
“我不会的！”余慧心心里难受，猛地惊醒，感觉脸上冰凉，一摸，都是泪。
她推了推裴义淳，一时没推醒，又慌乱地推了一下。
裴义淳忽地爬起来，在黑暗中问：“怎么了？”
“少爷？”门外传来青竹的声音。
“进来。”余慧心坐起来。
青竹马上进来点灯。
余慧心一边准备下床，一边对裴义淳说：“我们快去看看阿娘，我刚刚梦见她了……”
更多不能说了。或许是她胡思乱想，但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巨著，觉得是某种预兆。
裴义淳暗暗一惊，一言不发地照做。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两人穿好衣服，丫头仆妇们打着灯笼、簇拥着二人往上房走。
裴义淳小心翼翼地牵着余慧心，手轻轻颤抖。
走到半路，前方有人打着灯笼过来，他们停下脚步。
前面的人也停了下，又继续走来。
裴义淳问：“是谁？”
“六少爷……”那边哭道，“我是沅芷……长公主薨了。”
裴义淳一呆，松开余慧心狂奔而去，嘴里大喊着“阿娘”。
余慧心哭了出来，扶着红梅和紫兰的手，继续往前走。走到半路，碰到裴三嫂。
裴三嫂哭着问：“六弟呢？”
“他先过去了……”余慧心哭得更厉害。
“你小心些。”裴三嫂过来扶她。
……
清晨时雨停了，吊唁的人陆续走进公主府。
归德将军将太和扶上马车，宽慰道：“我们先回家去，万一你发动了，弟媳她们忙不过来。”
太和点点头，泪水从干涸的眼睛里溢出：“我当初为什么那么任性呀……我要不去找你，咱们的孩子不会有事，我也可以多陪阿娘些年……都是我不好……”
“宝珠你莫哭。”归德将军揽着她肩道，“你若不去，我和爹就回不来了啊。”
不止一次，因她在，他们父子才有命从战场上归来。
太和一听，顿时不哭了，吸了吸鼻子道：“去大理寺！”
归德将军一愣。
“还没人跟五姐报丧吧？”她淡淡地问。
归德将军担心地看了一眼她肚子，见她神色坚定，还是带着她去了。
进了牢房，她让归德将军在一旁等，自己出现在裴五面前。
裴五的牢房里有桌凳床铺，甚至有妆奁，上面都用绸缎铺过。她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
发现人来，她抬起头，顿时挺直了背，有些害怕地看着太和。
太和隔着牢门看她，冷声道：“你坐牢也比寻常百姓享受些，都因为我们有个好娘。若没有她，光靠爹，得不着这份优待。”
裴五飞快地走到她面前，抓着牢门问：“阿娘怎么样了？你……你哭了？哭什么啊？”
“阿娘走了，你不哭吗？”
裴五一呆。
“听说阿娘临终前问起你了，也不知在担忧你什么……”太和抬头问，“你会告诉她吗？”
裴五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一头碰在了墙上。
归德将军听到声音跑过来，见裴五满头是血地倒下，急忙拉着太和退开。
其实他们隔得远，那血溅不到他们身上。
好半晌，归德将军反应过来，让狱卒叫大夫。
大夫来后，一探裴五鼻息，脸色一变，紧跟着把了脉，道：“救不了了。”
……
永兴帝让安阳陪葬帝陵，陪的不是先皇的陵寝，而是他的陵寝。
安阳这一走，裴三、裴四、裴义淳都要丁忧三年，裴老爷已无心政事，直接辞了官。
裴家自安阳走后，浑浑噩噩地过了小半年，直到来年春暖花开、余慧心的肚子显怀，才渐渐恢复生气。
余慧心的《大盛探案录》不写了，原先有半卷存稿，她无心继续，裴义淳帮她补全，就此结束。
满京城都知道聚宝散人要守孝，也只能等了——等三年过后，应该会继续写吧？
一日无所事事，裴义淳打开了他遗忘的画稿，准备设色。
余慧心从门外进来，他忙扔下画稿迎上去：“你有事让人来叫我就是。”
“我没那么娇气。太医都说了，得适当走动才好。”
“嗯。”他没忘，就是忍不住担心，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画案前，“这是《吉祥仕女图》。”
余慧心瞟了一眼，惊得低下头：“什么时候画的？”看起来是传世佳作啊！
“去年……二姐回来之后，可惜一直没来得及设色。”裴义淳扶着她走到卷尾，“这是娘。从前不曾画过她，就这一次……”
余慧心顿了顿，抬头望着他：“好巧，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
“也是为了阿娘。”余慧心转身，他扶着她到凳子上坐下，听她道，“我想为阿娘写传。”
他微愣，皱眉：“现在？”她怀着孕呢。
余慧心点头：“你放心，我累不着自己。只是想趁现在大家对阿娘的记忆还清晰，多问问她的事儿。”
“史官会记的。”
“史官能记多少？也不会专为她写传，顶多在记圣上和先皇时提几句罢了。而且我也不止想写她——”余慧心叹息一声，“纵观女子一生，生儿育女，大多困于后宅，像阿娘这样，因生于皇家，倒有机会在史书上留下一封号。但哪怕是二姐这样的，也难以留下名讳，更遑论事迹了。
“我想记下阿娘的名讳，一些除了子女知道，可能连孙子都不再知道的事情。写完了她，还要写二姐，哪怕是五姐……我想将我认识过的女子都写下来，留下证明她们来过这世上的痕迹。”
裴义淳莫名震动，握住她的手：“好。只是如今你有孕在身，不易劳累。阿娘的过往，我帮你整理。待你将孩子生下来，再慢慢写，可好？”
余慧心感动地点头：“好。”
……
孝期满后，裴三、裴四官复原职，裴老爷欲回祖籍，裴义淳要陪着他、在他身前尽孝，便不做官了。
裴骊珠也跟裴老爷一起走，出发前，和余慧心一起进宫请安。余慧心去见素雪，她留在皇后身边。
皇后道：“太子来了，有话想与你说。”
裴骊珠愣了下，看她一眼，淡淡地点头。
这次，倒没让她去阿炎的房间。皇后起身离开大殿，不一会儿，太子从外面进来。
三年未见，似有不同，裴骊珠平静地请安。
太子的手微微一动，在袖子里握成拳，请她落座，然后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太子看向她：“三年了，你想好了吗？”
裴骊珠惊讶地看向他，接着一笑：“我以为，你已经重新立了太子妃了。”
他没想到她没回避他的问题，还应得如此直白，暗道果然长大了。不知为何，他觉着轻松不少，忍不住笑了下：“真立了你家会知道的。”
裴骊珠看向殿外：“我想去京城外看看，不想往更里面走。”
“……”
“表哥，对不起。”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太子觉得心中剧痛，却笑道：“没事，你去吧。”
裴骊珠看向他，眸上有点水雾。
他心砰砰直跳——她比从前更叫他心动啊，他不想放弃她。
“骊珠——”
“静贞拜托我的事，我做不了了。”裴骊珠叹息，“你……”
他顿了顿，艰难地道：“我是他父亲，自然会照顾好他。”
她顿时笑起来，点着头轻松地道：“那我就放心啦~”
“……”
她站起身，福了福身：“妾身告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
裴家赶路并不急，怕裴老爷年岁大了，经不住折腾。一行人慢悠悠地，权当是游山玩水。
他们出发时，京城外的水稻绿油油的，尚未抽穗。裴老爷辅佐永兴帝一辈子，自然心系百姓，时不时要停下来看一看、问一问。
过了两月，已见有人收割稻谷了，他们才到壶口。这里离老家倒是近了。
在驿站歇息，裴义淳道：“我想明日去看瀑布。”
余慧心一愣，脑海里模糊地闪过什么。
裴老爷问：“你一个人去？”
“嗯，你们在驿站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就回。”
裴老爷哼道：“你这是嫌我老头子碍事了？”
“呃……”
余慧心笑道：“那爹和义淳一起去？”
“咳！”裴老爷板起脸。
裴义淳顿时懂了，他爹也想去。他好奇：“爹是河东人，离得这么近，从前竟然没见过么？”
裴老爷哼道：“我陪圣上治理了一辈子天下，也不知这天下长什么样呢。”
“那我陪你去看看天下！”裴义淳豪气干云。
裴老爷顿时笑了：“我骨头老了，走不了那么远，看看天上来的黄河水，也够了。”
裴义淳这才想起他也欣赏《将进酒》，只是忙于政事，寻常不会追求自己的爱好。
他觉得裴老爷也和自己一样想见李白，安慰道：“李白应该是河东人。我们这次回老家，说不定能碰见他。”
余慧心：“……”不，他不是！
她实在不忍心告诉他：没有李白。
但或许有一天她会告诉他李白的真相吧，到时候可以多给他吟几首李白的诗，他一定会喜欢的。

第140章 番外一
知名博主@考古那些事：
今天看《国家宝藏》，国博选送了一幅——盛&#183;裴清虚&#183;吉祥仕女图&#183;裴瑟兮&#183;摹本——顺便给大家断个句。
学过历史的都知道，《吉祥仕女图》是裴清虚的代表作。但很多人不知道，如今我们能看到的《吉祥仕女图》是他女儿裴瑟兮的摹本。
说起裴瑟兮，不得不提一件考古大事。
1968年的一天，警察接到群众报案，说发现了一个盗洞。考古工作人员接到通知赶到现场，发现是一个很小的盛朝墓葬，墓里陪葬的器物十分简单，推测是盛朝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墓。直到打开棺椁，在里面发现了一幅画，确认墓主人是盛朝才女裴瑟兮。
裴瑟兮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但她爸妈大家都知道——裴清虚和廿一居士。
裴清虚传世的真迹不多，最璀璨的两颗明珠《吉祥仕女图》和《龙门山九九登高图》还都是临摹本——在此之前。
《吉祥仕女图》的真迹不可考，参加《国家宝藏》的这幅裴瑟兮摹本也遗失多年，在建国后由海外人士捐赠国家博物馆。
而《龙门山九九登高图》，其真迹在盛朝灭亡时被烧毁。但当时盛朝皇宫内有摹本，摹本一直保存下来，被历代皇帝珍藏。
1968年，从裴瑟兮棺中发现的那幅画，就是《龙门山九九登高图》， 第一眼就被鉴定为真迹。但很快大家就发现，这一幅和盛朝的宫廷摹本不同，画中多出了一名女子。
到底是真迹还是赝品，一时间疑云密布。虽然学术界基本认定是真迹，但有一事至今不明——是什么驱使裴清虚将同样的画画了两幅？而两幅画中唯一不同的女子又是谁？
……
评论：
“还用猜？廿一居士呗~”
“拉倒吧，他们两口子感情并不好。”
“哪来的野史说不好？被穿越剧带沟里了？”
“裴清虚有两句脍炙人口的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说明他和真正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并没有修成正果！”
“XJB乱说！朝朝暮暮根本不确定是不是裴清虚写的！但他儿子在给外甥写的信里面可是真实地抱怨过爹妈感情太好、感觉自己很多余，那个时候裴清虚和廿一居士已经七十岁了！”
“哎……这家人怎么回事？天天写别人的事情，自己的事情不写清楚，搞得大家乱猜。”
——————
@考古那些事：惊惊惊！发现了裴清虚与廿一居士的合葬墓！
评论：
“？？？开什么玩笑？不是早就发掘了吗？”
“小古从来不造谣，敲碗等进展！我特么好激动！”
“我我我——话筒给我！在我家附近，正在挖，昨晚来了好多警察叔叔，今天完全戒严了，来了很多学术界的大佬！地名静心冢！我特么早就奇怪了，好好地地方为什么要叫冢，还流传了一个怪吓人的爱情故事。现在看来，应该是“清心冢”三个字传错了，裴清虚、余慧心——清、心啊！”
“不是瞎说吧？百科上写着’裴清虚，封楚国公’，楚国公墓早就发掘了呀！”
“我打开百科，只看到’裴清虚，名义淳……性吝啬，自号聚宝散人……’楚国公对不起。”
“对我们抠抠的抠有什么误解？他要是死了，肯定往墓里塞好多好东西。楚国公墓里铜板都没挖出来几个，绝逼是烟幕弹！”
“整个国公墓当烟幕弹也是绝了。”
“那又不是他自己整的，皇帝要给他封，他当然说好呀好呀，毕竟有好处不是？”
“我……大胆地期待一下，会不会有《吉祥仕女图》和《龙门山九九登高图》的真迹？还有《百钗录》和《闲游记》的原版手稿？？？”
“！！！原版手稿想要！”
“大家冷静，以抠抠的属性，真迹、手稿都不是事，搞不好会整些从未面世的东西出来。”
“历史书要更新了吗？小学生瑟瑟发抖。”
——————
@央视新闻：发现裴清虚与廿一居士墓啦~[激动][激动][转圈圈][转圈圈]现场发现手稿、古籍、画卷、金银货币若干。稍后会成立研究小组，不定期向公众展示研究进展。[图片][图片][图片]
三张图片均来自考古现场，分别是成堆的金银器与盛朝货币、数幅未展开的画卷、堆叠在一起的古旧书籍。
不一会，微博就转发破万。
国人只要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就没有不知道裴清虚和廿一居士的。作为历史上最伟大的书画家——没有之一，一生画作无数，却没有一幅真迹留下来，这是全国人民乃至全人类的遗憾。
如今，他的真实墓地开启了，里面有画卷，很可能就是他的真迹，怎能不叫大家激动？
而历史学家在研究历史时，除了最近的那个朝代，往前的就只有盛朝最好研究。为什么？因为裴清虚和廿一居士晚年踏遍了祖国河山，巨细靡遗地记录了旅行途中的所见所闻、风俗民情，甚至配有插图。
这本被他们命名为《闲游记》的书籍，如今被称作《盛朝大百科全书》，是研究盛朝必备的参考书，甚至研究其他朝代也避不过去。如果墓中真的有原版手稿，当然比后面修撰过无数次的版本更具有参考价值。
看到图片，微博转评满是惊叹，无数人摩拳擦掌、乖巧等待，当然也有很绝望的——
“我正在做相关的毕业课题……我是不是该暂停？”
“暂停吧，这一挖，你基本是白做了[狗头]”
“还好毕业早系列。”
“有钱？是裴聚宝没错了。”
“画？[星星眼]书？[星星眼]，会有《吉祥仕女图》的真迹么？”
“《闲游记》原版！原版！”
“各位各位！央视在直播！刚刚听到——出土了从未见过的仕女图十余幅，经初步鉴定都是裴清虚真迹，现场考古学家激动得热泪盈眶……我特么也热泪盈眶了，裴聚宝真特么是宝藏！”
“这就鉴定真迹了？”
“在人家原作者的墓里出来能有多假？”
“你再说一遍，多少幅？”
“卧槽牛逼了，裴清虚现存的仕女图就一幅，还是临摹版，这里一出就是十多幅？”
“十多幅？掐指一算，韩少章仕女图第一人的名头不保。”
“韩少章最出名的那幅还是裴聚宝给他临摹的，真的不保。”
“不愧是裴聚宝，就知道丫的会藏好东西！”
“抠抠不愧是抠抠，发掘他的墓果然大丰收！”
“若若地问一句，书呢？廿一居士可是大作家啊！求更新！”
“要更新的有毒……”
——————
几个月后，清心冢建立了博物馆，紧跟着开通官微——
@清心冢博物馆：“来啦来啦~你们想要的原版都会有，还有惊喜加赠——狗粮味！[图片]”
图上是古旧泛黄的稿纸，上面用毛笔字写了一段文言文，翻译过来就是——
【我让裴义淳给闺女画画，等她们嫁了人、我想她们了，就好拿出来看一看。裴义淳说：让她们自己画，我画你就够了。】
“感谢翻译的小姐姐，这狗粮我吃饱了。”
“来自千年前的狗粮，我酸了。”
“哈哈哈……说人家夫妻感情不好的，来打脸！”
“阅读并背诵全文又要增加了吗？来自小学生的惊恐。”
“我特么正想写穿越盛朝嫖聚宝宝，现在写不下去了！摔！”
“等等！本人古代文学专业，是廿一居士迷妹、佩玉CP粉，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段话！所以重点来了——官博，这是啥？交全文不杀！”
——————
@清心冢博物馆：今日放送——图1：《闲游记》原稿，图2：《百钗录》原稿，图3：盛朝版大富翁，图4：盛朝跳棋（可能是初代）……以及，上次发的是未有记载的新手稿，是裴清虚与廿一居士合著的，类似日记，记录了两人的日常琐事和对话，不久后可能会整理出版，这里向大家征集一下书名。
“擦！聚宝宝把大富翁都带进棺材里去了？”
“我看就叫《来自千年前的狗粮》”
“《最新考点》合适。”
“裴氏夫妇虐狗语录！！！”
“盛朝著名书画家与文学家合著作品最新更新！”
“我来个认真的——《清心细语录》”
“等等！大家有没有觉得这个日记的风格有点像写微博？所以他们俩当中果然有人是穿越的？！”
两年后——
“官博官博~你们家博物馆什么时候卖票呀？你不要忘了你是个博物馆，接待游客是本职！我要看《山寺仕女图》、《午睡仕女图》、《戏猫仕女图》……还有《清心细语录》原版手稿！我要吃狗粮！”
“再不卖票国博就要来你家借画了！那地方有去无回，你愿意吗？啊？！”
@清心冢博物馆：莫慌，在挑日子啦。正在考据廿一居士和裴清虚的结婚纪念日，考出来就卖票。
“我看是你慌了，一提国博要借画，马上跑出来说话。”
“这都2020年2月20了，要是2月19结的婚，不是要等明年？”
“古代人过农历，就算是2月19今年也有机会。而且相关文献资料表明，两人结婚是夏天，大概五六七这几个月之间。”
“就不能七月初七吗？廿一居士生日啊！”
“人家合葬的，选结婚纪念日很合理。”
“我想裴抠抠不会介意的。”
“建议考证不到结婚纪念日就选七月初七！”
“我柠檬了。”

第141章 番外二
某论坛——
标题①：《我的三观被刷新了》
发帖人：匿名
发帖内容：“查资料发现，原来廿一居士并不是历史上第一个用白话文写小说的人啊？在她前面还有个富贵闲人！！！写的还是小黄文！！！所以是因为这样，历史书上才不提的么？”
跟帖：
1L：咦？
2L：马嵬山了解一下？
5L：《金玉传》与《马嵬山》文学系必考，学这段还会被历史磨得头秃/手动再见
8L：这题我会，我学古代文学的！小黄文的原因当然有，所以初高中的课本上不会提，但我们大学都要学。不过富贵闲人存在许多有争议的地方，比如——他到底是谁？现在考证一般认为是裴清虚，但论据并不充分。也有人认为是廿一居士的另一个马甲，但又更不可能了，除非廿一居士是穿越的，不然她怎么写得出来？比较靠谱的说法是廿一居士与裴清虚共同的老师，因为写了这种文，不好意思爆马，极大可能是李白，但李白是谁就更加考证不到了，所以是谜！谜啊！
其他跟帖：
“终于有人发现我家富贵闲人太太啦~给大家安利一下我家的全能太太，言情、家斗、权斗甚至是耽美都会哦~”
“百度完回来，打开当当下了单，但貌似世面上只有删节版了？”
“盛朝时就是删节版了。《盛史》里有记录，查封了出小黄文的书店，书店还是廿一居士的，所以她的嫌疑很大……”
“有野史记载，裴清虚亲自向永兴帝承认小黄文是自己写的。虽然是野史，但无风不起浪，至少证明当时裴清虚和廿一居士已经认识了，说裴清虚为别的女孩子写下“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我反正不信。佩玉女孩永不服输！”
“楼上，你赢了。刚刚清心冢官博发了朝朝暮暮全诗——不，它现在是一首词了，原词特别特别美，不是裴清虚写的，是一个在历史上查无此人的人。哎，裴抠抠又带来一个未解之谜……”
——————
标题②：《我原本觉得廿一居士是个小天使，直到我学了古代文学……》
发帖人：匿名
发帖内容：“如题。初高中的时候觉得廿一居士简直是天使，进教材的书都不用背，课外必读书目里她的书最精彩，额外一句——湛雪我女神，大吼一千遍！以及探案录又要翻拍了，想到我的湛雪、韩澄之、狄清要被那群没演技的锥子脸流量毁，我的心就好痛！
“话说回来，最近背古代文学背到头秃，廿一小天使好好写小说就够了，为什么要去写传记、游记？”
跟帖：
1L：LZ你知道吗，清心冢那边发现了一些从未面世的手稿，大概古代文学要更新一部分了。
楼主回复：你莫豁我！
4L：别说了，美术生在线发抖，突然多了好多以前见都没见过的画，现在整个专业的人压力都很大。
9L：话说清心冢里有《吉祥仕女图》的真迹吗？之前《国家宝藏》选送的是临摹本，虽然是裴瑟兮画的，就比她爹的晚几十年，也是当之无愧的国宝了，但是好想看一眼真迹啊……
13L：楼上不要想了，官方已经说没有发现《吉祥仕女图》了。
17L：不过裴清虚那么抠门，他肯定会把自己的东西收好的，大家不用担心，现在看不到，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罢了。
19L：嗯嗯，宁愿让裴抠抠藏着，也不要丢了啊。
23L：她不用背诵全文？我们上的是同一个九年义务？
24L：回23L：九年义务做错了什么要上它？
25L：回24L：而且全国人民都上过它。
26L：楼上几位够了！
30L：她写的的确不用背——节选自《大盛探案录》断案的部分，是她老公写的；选自《百钗录》的《廿一居士传》，是她老公的妹妹写的~
34L：回30L：666~突然感觉廿一居士有点特殊体质？或许应该叫不背锅体质？《大盛探案录》的精髓全在她，结果节选的那段是他老公写的；《百钗录》就更不用说了，前面记录了一百多位女性都是她写的，到了自己那篇，别人为她写，结果就选进了课本里……
39L：廿一居士：原本没几个人知道我马甲，直到小七妹妹给我写了传……/沧桑点烟
55L：回39L：哈哈哈哈……这下历朝历代的人都知道啦~可爱
……
79L：楼主，《清心细语录》来袭，害怕吗？
楼主回复：除了有点酸，其他都还好，比较心疼隔壁美术生。
美术生：……我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
标题③：《最近裴氏夫妇在我区好火，趁此热度大家来涛一涛富贵闲人的皮下吧~》
发帖人：匿名
发帖内容：“对不起，蹭一下佩玉的热度。言归正传——
“盛朝有个毫无名气的白话文作家，他写的白话小说甚至出现在廿一居士之前，著有《金玉传》、《马嵬山旧事》等。但这个人在史书上记载很少，写书的时候还遭遇了扫黄，当时肯定不好意思爆马，但我们还是可以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1、富贵闲人的书是廿一居士的书店出版的，所以他应该和廿一居士认识。
PS：猜廿一居士是富贵闲人的，我觉得你们有点异想天开。富贵闲人出书的时候，廿一居士应该和史上第一渣王腾宗正在离婚或者刚刚离婚，她哪有这个心情去写小黄文？而且就算能写，她也写不出那个水平来吧？现在网上那些肉.文都不一定有富贵闲人的水平哦，这还是在无数女写手博览群书、吸收经验之后写出来的。如果有经验条，那廿一居士当时的经验条就是千分之零点几，怎么可能写成那个样子？所以我觉得写书之人应该某方面的生活很丰富，基本圈定为常上青楼的男人和青楼里的女人了。
2、廿一居士不认识青楼女子，但不排除对方匿名投稿的可能性，所以暂不扒男女，从另一个方面分析。
像富贵闲人这样的创作者，我觉得他除了写小黄文之外，很可能还会写别的。从这个方面分析就有眉目了，再综合第一点，有三个怀疑对象——
第一个，裴清虚，这个不用多说，廿一居士和他最熟。但我感觉裴清虚在那个时候某方面的经验应该是不足的，可以排除。
第二个，李丘生。裴清虚的好友，应该是李白《将进酒》中丹丘生的原型，出生世家，年轻的时候蛮风流的，某方面的经验储备比较丰富，可以写出小黄文来。而且他还续写了《大盛探案录》！《大盛探案录》在当时是火爆全网的第一神文，裴清虚两口子弃坑后，续写者无数，其中属李丘生写得最好，完全秉承原著设定和脉络。大家都猜富贵闲人是裴清虚和廿一居士的师父，搞不好那个师父就是他，《大盛探案录》的设定和大纲也是他给俩人的，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他的续写与原著那么契合了……
第三个，李白！李白和富贵闲人一样，皮下至今无解，搞不好他们就是同一人……”
跟帖：
3L：18线小H文写手不要碰瓷文豪！！！！！
17L：楼主你疯啦？李丘生是笔名，他和裴清虚的确是好友，因为老婆是探案录书粉，后来探案录不写了，他老婆没粮吃，他为了老婆就续写了，写之前还写信问裴清虚要了授权，廿一居士直接把后续大纲发给了他，这些在他和裴清虚的书信来往中有很详实的记录。
18L：卧槽！李丘生也发狗粮？
26L：虽然李丘生是为了老婆产粮，但还是个渣，青楼常客没得洗。
39L：说李白是富贵闲人就更搞笑了，他写《将进酒》的时候都是个老头子了。
55L：无锤的事不要乱说！李白是谜，比富贵闲人还谜，简直像突然路过。
56L：突然路过？？？细思极恐……
——————
标题④：笔杆，问大家一个历史问题
发帖人：匿名
发帖内容：“《马嵬山旧事》的作者出生于哪个朝代？
A.盛朝
B.楚朝
C……”
跟帖：
1L：我信心满满地进来，看到题目陷入了沉思。
2L：同沉思……
9L：呃……富贵闲人确认是盛朝人，但我觉得《马嵬山旧事》的作者应该在楚之后。
——贴外话——
楚朝是盛朝之后的朝代，C、D选项就更在楚朝之后了。
而楚朝有个皇帝，遭遇叛乱，带着宠妃逃出京城，途径马嵬山时，将妃子吊死了。而且他这个妃子，原本还是他弟媳妇！这和《马嵬山旧事》的重合度也太高了，说《马嵬山旧事》是根据他这段故事写的，完全没毛病！
但是，《马嵬山旧事》比他早出生几百年啊！
所以……富贵闲人是穿越的？
——贴外话完——
99L：受不了了，历史系的说一句：楚太宗吊死范贵妃的地方原本不叫马嵬山，因为他们的故事和几百年前出现的《马嵬山旧事》高度相似，那个地方才变成了马嵬山，有个先后顺序，并不是穿越什么的……

第142章 全文完
问题：都说王莽和达芬奇是穿越的，有理有据，令人信服，那么历史上还有哪些人物疑似穿越？
匿名用户回答：
廿一居士，盛朝大书画家裴清虚的老婆——余慧心。
余姑娘的嫌疑如下：
1.发明了算盘、扑克、麻将、跳棋、大富翁、活字印刷……可以说是作案累累。
任何一种事物的发展，中间都要经过许多演化。比如扑克和麻将（当时叫吉祥戏和十四张），是从原有的叶子戏和骨牌发展来的。但是，这个跳跃太快了，快到完全看不懂变化的规律，而且之后的一千年都不用再变化。这中间省略了多少步骤？只有穿越者知道。
2.李白。
李白是谁，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一首《将进酒》孤篇压盛朝。而不管我怎么说，大家都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去向何处。
史学界研究李白，研究来研究去，源头都在廿一居士。（详见帝国大学历史系权威教授的论文）
廿一居士不像会写诗的，如果是她用李白的笔名写出了《将进酒》，而《将进酒》孤篇压盛朝这么极致的才华，她没道理写不出第二篇来。所以，她很可能是来自于另一世界，那个世界有一个叫李白的人，写了一首叫《将进酒》的诗……
————补充：清心冢开，《鹊桥仙》惊艳世人，又是一个来去无影踪的作者。秦观是谁？他在哪？怎么写出这首词的？只能问余姑娘了。呵，余姑娘又犯一案！犯就算了，就不能多拿点李白和秦观的诗词出来？我们不介意的！
3.裴清虚运用过焦点透视法作画！
详情大家可以去国博书法馆看展，里面有实物证据！
大家都知道，我国古代画家都是用散点透视法作画的，裴清虚的画稿中却出现了几幅焦点透视法的作品，而且来如风，毫无征兆，完全没有一步一步悟出来的过程，合理怀疑是某个穿越者告诉他的。
可能是余姑娘提了一下，他就试了一下，试完觉得还是散点透视法好，于是也没有教给别人，以致他后面将近一千年的画家都没再运用过，直到西学入侵……
4.《大盛探案录》
书里关于湛雪的种种设定，太超前了！
湛雪的验尸技能远超当时所有法医的总和，虽然书里给了她合理的设定，但历史没给廿一居士合理的设定！她已经很小心了，但难免控制不住自己，向古人传授了科学。《大盛探案录》她和裴清虚合著的部分，所有验尸细节在今天看来都没有错漏。在他们之后，别人续写的部分就开始乱七八糟了。所以，她不穿越，谁穿越？
还有湛雪的台词——“死人不会撒谎”、“死人说的话比活人多”……超前！太超前了！难以想象一个没见识过现代医学、法医学的古人能让自己笔下的人物说出这样的话来，除非她知道什么。
————补充：余姑娘的其他著作。
先说小说。余姑娘写的小说在结构、技巧上高度完善，与现在的小说对比都能打八十分、九十分甚至更高。但现在的作者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当时的她站在地上，她怎么在几乎是零的基础上创作出来？除非她站过巨人的肩膀。
最后让人无比感动的一点——她特别注意保存历史。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类对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事是不以为然的，吃饭、喝水、睡觉、下葬……谁管它是怎么回事？
但廿一居士每走一个地方，都会记录当地的地理特产、风俗民情……甚至会考证、追根溯源，还让裴清虚配插图，好像是特地为后世研究做的准备。
如果她是穿越者，一切就说得通了。她一定经历过那种我知道那个朝代、知道那个东西，但年代太久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这东西到底干什么用的苦恼。
为此，她尽力记下自己的所见所闻，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就算没什么艺术价值，在后世也会成为重要的研究资料。当时的人可能不懂她在干什么，但我们如今的人，谁不感谢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