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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长子科举入仕记
作者：乌鞘
内容简介
 高考出分首日，刚刚成为某省理科状元的卓某死了。 死了，但没完全死。 他穿越入一个书香门第的卓姓世家，成了年仅六岁的长房长孙。 听着是挺好，但他家老太爷在争储中站错队被砍了头，自己的三个前途光明各有功名的儿子附带全家齐齐流放极北朔州，苦役服刑。 卓思衡以为自己拿得是绝地求生剧本，于是潜心学了一身实用生存技能，却没想到几年后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卓家罪臣身份可免，但想回原籍是不可能的，朔州老少边穷地区还需要建设，给你们一个正常人身份不要再叫了。 少年自此决定，既然没了罪臣后人的身份可以科举入仕，那我就用考试改变命运的方式杀回去！ 他毕竟是在刚高考完智力水平尚处于巅峰时期穿越的，满脑子知识也带了过来，简直是小猫咪嗷嗷叫全是妙妙妙！ 然而，他不幸是理科生。 在一个科举应试只有文科的时代，他想要改变命运犹如登天。 但即便是九重高天，他也未必就登不上去。 试登穹庐挽北斗，天自高来我自强。 这是一个灼灼少年成长强大、位极人臣颇有养成感的故事，也是他率领罪臣之家重回名门望族的故事。 有感情内容，但不多； 有种田内容，也不多； 有日常生活，算调剂； 有可爱女主，就一个； 主要还是搞事业，科举和仕途为重点，以及个人成长与自我理想实现的内容； 当然把这篇当成一种古代科举做官项目竞技文也不失为一个阅读小妙招。 一句话文案：穿成戴罪之身重振昔日名门 【阅读须知】 1、纯架空，非史实，切勿带入真实历史与现实人物； 2、官制结构与科举制度本身糅杂了许多朝代特点，总体来说是从唐到宋的一个巨大杂烩，并无唯一指定标准参考，欢迎共同探讨友好交流，但不宜生搬考据硬套； 3、本质还是个爽文，因此会为了剧情牺牲一定合理性，特此提前告知； 4、尝试新写法题材，可能会有不足，万望可爱读者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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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茅屋破窗外是北风号泣，窗内陋室里有妇人哀涕。
“大哥，我是真的熬不下去了……自全家获罪流徙，再到从帝京上路朔州，这期间我家里人再三让我和相公和离，我死活不肯，母亲一病不起，我亦是狠下心嫁娶相随与相公不离不弃。咱们到这来的一路尽是苦难，但有相公在我身边，什么苦累我都愿意挨。可如今……相公弃我离世，即便带着我俩的这两个骨肉，我也……我也没有活着的兴味了。前些日子终于有信到营里，说母亲她……她自我走后便药石无医，半个月后便去了……”
说至此处的羸瘦少妇已是泣不成声，被她唤作大哥的人正是卓家三兄弟的大哥卓衍。兄弟三人被父亲的案子连累，举家流放极北朔州劳苦役，仕途尽毁，妻小相累。卓家二弟在路上病累交加暴亡，三弟于半年前冻毙于劳役的采石井矿，留下三岁一女与另一个尚不足周岁的幼儿。
昔日亲爱手足仅剩卓衍一人，虽刚过而立之年，他却已是两鬓斑白形容枯瘪，静默地听着此番悲语，他的妻子宋氏轻轻搂住三弟妹姜氏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也是泪落不止。
姜氏夫人握紧长嫂的手，相对而泣道：“我父亲年逾四十方有我这个不孝女，如今信上说母亲去后他也忧思成疾，每日尽说些胡话，都是讲我幼时那些玩笑事，我哥哥听了成日的哭，请来的大夫都说没办法……哥哥让我念想当初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日子替自家人想想……他说我相公去世便已是寡居之身，依照律例，只要大哥首肯出具文书便可出寡请离，可我是能脱身，但我的两个孩子……我两个苦命的孩子他们姓卓啊……”
朽窗喑哑摇晃，仿佛北风闻此悲声也欲嚎啕。
“弟媳，不必再说了。”
沉默许久的卓衍忽然开口，他的目光始终只是看着铺满干草的地面，哑了的嗓子里仿佛是用力挤出的声音：“孩子就放在我家，与二弟的女儿一样。你父亲既然想你了，你就回去吧，也去你母亲墓前尽一尽未及的孝道。”
他说得诚恳平静，没有一丝起伏，说完微微偏头，对一直缩在木板床铺一角搂着熟睡妹妹的卓思衡说道：“孩子，明天去跟役营管事借纸笔来。”
“是。”八岁的卓思衡自来了朔州，不管什么时候总是很乖巧的。
他怀中刚满五岁的妹妹卓慧衡听到声音略微睁了睁眼，又被他轻车熟路地柔声安抚，哄得重新入睡。
这些惨事还是少让孩子听吧。
卓思衡悲哀地想。
其实按道理来说他也算个孩子，毕竟按照国人习惯，自己生了孩子前的成年男女也算孩子。而他才十九岁，春风得意马蹄疾地知道了高考分数，确定拿下本省理科状元，成为全省家长口中最新一期“别人家的孩子”时，他穿越了。
那时真正的卓思衡年方六岁，初到朔州幽北郡后高烧不退，大概确实是死了，不然自己怎么又在他的身体里活过来，似乎还会长期以存在于低龄孩童身体内的方式延续自己十九岁的思想和生命。
只是延续的方式非常艰苦。
姜氏夫人即便得了卓衍的首肯也仍是在哭，倒是自己到这里来后的娘亲卓夫人宋良玉女士已然平静下来，她自屋角筐篓里领出一个两三岁大的瘦小女孩，又抱过姜氏背上缠裹在褴褛襁褓里的熟睡婴儿。
“思衡，这以后就是你的三妹妹和四弟弟了。”
她这样说是在安抚姜氏让其放心，但也是对着卓思衡，仿佛希望他能立刻接受眼前的残酷现实。
卓思衡经历过生死穿越后已经没什么好不能接受的了。他只是觉得自己三叔这俩孩子真是心宽胜过自己，要知道他也是在穿越后苦苦辗转挣扎了半年才开始接受现实，达成与命运的历史性和解，但他新的三妹妹刚才无视大人的愁云惨雾自己跳上跳下蹦进筐里傻乐，而四弟弟从进屋起便一直安睡至今。
但姜氏却哭得几欲昏厥，她重新抱过孩子，亲了又亲，又将头埋在大嫂怀中，一时妯娌二人皆是肝肠寸断。
卓思衡信她是真的舍不得孩子，也信她真的心中愧对父母思念家人。命运撕扯的感觉他自己也是经历过的，总要做出选择，接受现实。
比如穿越两年后的此时此地，他就选择了非常顺应天时地努力活着。
夜晚，姜氏返回自己在籍的役劳营，北风没停，屋内也没有火，冷得一家人缩在一处。卓慧衡是卓衍二弟唯一的女儿，而慈衡妹妹和尚未取名的四弟被姜氏暂且带回。
慧衡自幼丧母，未足三岁家中落罪，牢狱里潮恶腌臜，幼小孩童落下了病根，又随流徙押解队伍一路劳苦越去越北，身上的病也越来越多，好几次都险些去了，总算在朔州安顿下来后逢凶化吉熬至五岁，如今虽也是缺医少药时不时咳嗽发热，但终究已是有了可以养活的精气神。宋良玉将小女孩抱在自己和相公卓衍之间以便取暖，握住卓思衡冰凉的小手，将剩下能找到的衣衫全盖在两个孩子身上，卓衍见此，便更将妻子牢牢拢入怀中。
“你家里也来了信，不如……你也随三弟媳一道回帝京去吧……”他轻声说道。
宋良玉掖了掖孩子的衣服，平静道：“你还活得好好的，我走哪里去？三弟半年前去了后三弟妹苦熬着将老四养到足周岁，她比我命苦，能回去尽孝是应该的。我父母早逝，弟弟当家妹妹已嫁，这里便是我的家。我若走了只剩你和孩子，要是再遇到这么冷的北风夜，谁帮你们一起暖被窝？”
卓衍看妻子朝自己仰头露出的笑意，一如昨日新婚燕尔初显喜脉那日，两人也是这般依偎，给腹中尚不知男女的骨肉绞尽脑汁想名字，甚至连几岁读书请怎样的师傅找什么样亲家都想好了。
如今妻子容颜虽依旧华貌，但却被苦辛摧残憔悴支离已露疲态，卓衍看在眼中，心腹剧痛，还是决定开口，说道：“我家被定罪并未牵连妻族母族，你有才有貌，和离后便不是戴罪之身，若能过得好些，我与孩子都会欣慰。”
“孩子肯定是更愿意娘在身边的！”宋良玉瞪他一眼，“你少替他胡说！”
卓衍忍泪抱紧妻子一时怆然，心中百感交集，又叹老天赐他这样百世修来的好姻缘，却为何又给他全家罚下如此困苦的命运？
宋良玉伸手抹去丈夫腮边滑落的泪滴，温言道：“我知后日更多艰难，但我们一家以后六口人，都得好好的，今生纵然难求安稳，但过团圆日子还是可以盼上一盼。”
卓衍哽咽声幽涩，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答了一个字：
“好。”
听到夫妻二人完整对话的卓思衡也很想落泪，但他还在装睡，于是必须忍住。
他真的很感谢卓衍和宋良玉夫妇，这两年，他已然将二人当做自己真正的父母。未穿越前父母在他很小时去世，并无太深印象，自己父母缘浅，倒也活得挺好。最初刚至此处时，他心中也是百般愤懑，自己怎么就如此凄惨？足足半年时间都一副活不起的样子，心中亦有挣扎：一面是天生天养的好奇心纠缠他，想看看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自己又是怎么来的；一面是面对残酷现实的畏惧与憎恶，他好端端穿越到一个书香门第里，还是长房长子，也不算差，偏偏一来就倒大霉，还是人力难为那种，不认命又作何想？
后来还是宋良玉劝慰卓衍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她说：“蝼蛄岁三尚且偷生，人生道阻且长，总有来日。”
卓思衡细想其中道理，自己若是真的死了，那便是一无所有，然而又重活在当下，纵使各方面情况都很糟糕，却也是一次人生的重新体验，大不了再死一次，反正他已经死过，并不新鲜的体验也就没了令人畏惧的感受。
于是，他在穿越摆烂半年后开始振作，为自己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活下去，去体验。
这一切都要感谢宋良玉女士，他另一个超越生命意义上的母亲。
以及在摆烂期间始终照顾陪伴不曾放弃他的父亲，卓衍。
依偎在父母怀中，纵使北风不息，卓思衡也还是安然入睡。
半个月后，北风更甚，天寒胜昨。
历尽磨难，姜氏终于踏上归家的路，留下两个因为姓卓不能脱去罪籍的孩子养在卓衍膝下。卓衍特意为刚满周岁的小儿起了悉衡作为名字，看到三弟这对儿女，女孩慈衡神色英气目露率真，小儿眉眼善秀鼻额丰挺，二人一神一形都极为肖似自己平常在家中最疼爱的幼弟。而慧衡虽病弱不胜，但性柔温雅谈吐宜人，又与二弟开蒙年纪的神情模样如出一辙。念及手足之情白发相送，便又是悲恸无尽。
朔州的幽北郡历来是朝廷的流放地，罪人及其家眷至此后便会立即编入罪户籍，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然后以户为单位划归管理的对应役劳营，由役营管事统一安排每日的劳作，男丁采石凿矿开山砍树，女丁耕地舂米种麻纺绩。卓思衡年仅八岁不足丁龄，便在家看护弟妹操持杂活。因役劳营的棚屋都无有坑灶，劳役的男女丁便在自己服役的处所分食自吃，留在家中的老人孩童便要每日两食亲自按时按地去领。
这个工作就交给了卓思衡。
他每天到时辰便要左手扯上慧衡，右手拽着慈衡，最后一个刚满周岁的悉衡便用破布包了缠绑在背上，齐活，出发。
卓家四个孩子去食堂吃饭的队伍实在壮观，能在流放地浩浩荡荡凑齐这么多人口的家庭实属少见。
卓衍与宋良玉在此也不计较什么宗族什么分支繁盛，一家人能活下去就好，于是便将二弟与三弟留下的三个孩子一并计入自己名下，只教他们管自己叫做爹娘，不必多做旁支的称呼，况且他们也确实是将这些孩子视如己出一如思衡一般疼爱。更教思衡要做好长兄，关怀看顾弟妹。
同时，卓衍还给了卓思衡一个任务：读书。
“即便罪臣之后不能走仕途科举之路，读书也能明理觉德，最末还可通畅智识陶舒心境，总归是百利无害，你之前因家中落罪耽误了开蒙，此地也无笔墨书本，只好咱们父子俩之间口授亲传了。”

第2章
卓思衡在现代时对语文便不是很敏感，好在他聪明，背会书学会如何答题与写作文的通用思路，便能考出不错的分数。学理科是他忠于自己爱好的选择，毕竟连看课外书，他都是偏爱史前的恐龙和宇宙的奥秘，什么课外名著参考，一律背个简介和立意。如今重学文科，虽然有个曾经殿试二甲全国第十名的考霸亲爹，但也是条件所限磕磕绊绊，不过还算他脑袋灵光，前一年里他已基本学完开蒙的那几本“三百千千”，今年开学了《声律启蒙》，如今倒是可以涉足训诂这一阶段的入门《尔雅》。
卓衍见儿子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仍能专注思读，颇显聪敏慧贯的资质，再加上慧衡刚刚六岁，也是冰雪聪颖，十分有家传的读书能耐，便又是心痛两个孩子如今入了罪籍又是更用心相传，平常劳役之时也大多思索今夜要讲哪本书里的哪段，又要怎么去讲授才能让儿子更好理解书中玄奥。
终究二人只是听得言传，连个纸笔都无，卓衍怕儿子女儿光用耳朵听学得无聊，又无所谓按照书院那般严苛的方式启蒙，就时不时讲些更具故事性和趣味的《左传》、《公羊传》和《穀梁传》，加之解一解《龙文鞭影》中耳熟能详的轶事典故。
这“春秋三传”里的故事虽然据说也是科举考试的重要考点，但其本身确实没四书那么枯燥，对卓思衡来说更具吸引力，他在带弟弟妹妹打饭的路上都还在回忆昨晚父亲讲得内容。
“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哥哥，你在背爹昨日讲得《左传》故事？这是讲什么的啊？”慧衡五岁，她身体不好，听课到一半就得休息好一会儿，只记性不输卓思衡，虽不能如他一样复述，但也能说个出处来，然而再深的便不知晓了。
卓思衡觉得弟妹都很是可爱，从来都不恼他们打断自己思路，放柔声音道：“就是说做人要按照自己的能力做能做的事，有些要做的事也得看好时机，不能鲁莽。”
“不能无莽，无莽。”悉衡正是学会说话后最爱接茬的两岁上下，缩在卓思衡背上跟着念，只是他咬字还不清楚，又可爱又好笑。
慈衡见哥哥脚步慢了，则立即表示对哥哥姐姐和弟弟讨论的内容极为不满，大声道：“哥，我饿！”
自己这三个弟妹各有脾气性格，但却个顶个可爱。慧衡安静温文，慈衡好动鲁直，悉衡虽还看不出大概个性，但已有些闹人的小馊主意，将来怕是个不省心的小魔王。不过他们家目前这情况，还是有点个性最好，活出自己的意思来才能吃的进去生活的苦楚。
慈衡又催他快走，撒开手自己先跑两步，卓思衡赶紧跟上，此时正是春寒料峭，朔州的四月只是比隆冬暖些，路上积雪尚未融化，荒野林间不见半点绿意。卓思衡怕慈衡跑跳滑倒便一直紧跟着，直到放饭处才又抓住自己这活兔子似的小妹。
到了才见，今日的放饭处似乎有点不大一样。
原本分饭点卯写录的张老文书不在，营户管监的朱通正挺着肚子，不耐与烦躁被满脸横肉挤在尊容当中。
“自己拿自己写！别拿多了找抽！”他碰了碰腰间的皮柄都开裂了的鞭子，朝排成长队的老弱喊嚷。
卓家所在的劳营不到一百户，朔州苦寒环境艰苦难熬，许多老弱刑徙至此后没出一两年就去了，所以来这分食的丁人家眷其实不多，只有五十余人，老老小小都很安静，自己拿了份例的苦野菜炊饼，再舀一勺和水没分别的汤羹，便到一旁土垄之上去各吃各的。
轮到卓思衡时他正想着昨夜背的书，冷不防慢了些，看起来就气不顺的朱通便催骂他：“背个屁的书嘟嘟囔囔！净耽误老子吃饭！罪人生的种又不给考学问，天天酸不拉几，还当自己是京城的公子哥？”
他们一家在营里住了快三年，大部分管事都认识，朱通也是在这的老吏，听说从前是卫州延和军治监治下的一个兵卒小头目，后来夜里吃酒犯了条例，便给扔到幽北郡来管劳营。卓衍在朝中有过些时日的历练，颇会看人，他曾说朱通朱老五这人只是脾气坏爱嚷嚷，人品却是不错的，那鞭子他成天挂在腰间吓唬人，却一次没摘下来过落到妇孺老幼身上。若不是性子太直与那其他各个营的营务差役们不对付，他也不会被排挤到自己家这个营里分管丁男丁女的家眷们。
他们这个劳营，大部分都是贬黜的官吏和家眷，虽说好管理，但妇孺大多身子弱，病了死了的居多，剩余老幼的吃食按律例一日又只是劳役丁人的一半，所以寻常分饭给物的东西就少，油水自然少，闲是闲来贫是贫，朱老五是从军营出来的，还曾是个小头目，脾气大性子莽，自是不乐意，然而又与那些个寻常欺压劳役的惯犯脾气不和，甚至动过手，得罪有些背景的管事，便更没机会出头了。
他从来分饭都是摆着个臭脸，今日更是骂骂咧咧嘴上好不干净。卓思衡很想捂住弟妹的耳朵，心想这可不是他们家书香门第早教该有的内容，但又疑惑，平常一直颤颤巍巍在那边点卯算数的张老文书哪去了？难不成是为这个朱老五才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
卓思衡心从来很细，也善于观察，脾气又不急躁，被这样说也还是斯文乖巧，默默领了饭食带弟弟妹妹去一旁人少的地方吃。悉衡还小，得卓思衡把炊饼掰得碎碎的泡进汤水里浸软了再入口。
刚安顿好，朱通竟走到他身边，横眉立目说道：“你刚才是不是给弟妹少领了炊饼？”
卓思衡摇摇头，他是按数拿的，朱通又昂头朝身后还没吃完回家的人大喊：“有哪个活该饿死的少拿了？”
明明是好话，他嘴里说出来就很不好听。平常大家就很怕朱通，今天更是瞧出他脾气不对付，没人敢应声，朱通便骂骂咧咧将剩下的两个炊饼撕成五六块，就近给几个老人孩子分了，卓思衡还分到一小块。
悉衡已吃饱入睡，这一小块饼馍便被卓思衡一分为二，塞给两个妹妹。
“姐你吃，你瘦。”慈衡虽然才四岁，但已经和六岁的慧衡一样高了，她单纯的认知里姐姐从来都是病歪歪的，得多吃才行。
慧衡却缓缓摇头道：“哥哥夜里还得背书，每天都饿得肚子叫，咱们给哥哥吃吧。”
两个女孩的话教一旁的朱通听去，他脸上的戾气消去几分，两只大手胡乱摸了把慧衡和慈衡的脑袋，冷哼一声道：“你们吃你们的！你哥是半大爷们儿，还能饿死不成？读书有个屁用，不如会算个账记个数，还能帮军爷我点点册子。”
听他这样说，原本不打算招惹是非的卓思衡却忽然脑袋大为灵光！
算账？计数？
这是数学啊！
在他学习语文已经学吐了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数学题仿佛一道光亮，叩开他这个当代考试制度下恐怖的人形解题机器、无情的应试教育踏破者、全省全市知名数理化做题家那沉闭已久的心扉。
“朱管监是需要人帮忙清点数目记账么？我可以试试。”他将跃跃欲试藏得极好，一副听话老实的模样，比寻常九岁男孩讨人喜欢多了。
朱通只听说自己营里过去都是读书做官人家，只会酸文，哪懂这些庶务？可他实在不识字又不会账目，便狐疑打量卓思衡两眼，半信半疑道：“你行？你行你去看看，不行别瞎翻乱看，给我规矩放回去！”
卓思衡满心期待打开记簿，以为等待自己的至少是个全国卷倒数第二道大题，结果却只看到一个朴素的加减法。
这种大材小用行为着实令他失望。
但他很快发现，怪不得朱通为此事心烦，这簿册里的记载琐碎的不行，盖因伙营不是按照每日每人头给份例的炊饼汤羹，而是先以月计将一月营内的支出全列出来，每日再领多少抹去多少。
老弱妇孺在极北的严冬都是隔三差五生病，若是有人病了没来，吃食便能剩下，因为按规矩领食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点卯，方便查看是否有罪户逃亡，除非那种极其严重由营医大夫批了条的重患才能带回家用食。这样一来，若是有些日子少人来领，那便在月末几日多填些，月初发多少算多少，将账做平，概不回折，而多下来的那些就各自填各自营里管事的口袋，虽然只是蝇头小利，但雁过拔下的毛也能集腋成裘。
这样一来就苦了下面算账点卯的，还得每日算好均摊和对上前面的空额，朱通大字不识，即便会简单日常的心算，怕是也没那个耐性自己一笔笔添画找补。
粗略往前瞧瞧，这个月似乎没什么需要填补的地方，于是他便只将今日的算了，眨眼的功夫，人头和菜食数就已清点完毕，卓思衡将记簿递给朱通说道：“五十三个炊饼五十三人领讫，汤羹每人一溢，都已点卯，多出的两个没算，还有半个月到月末再补也不迟。汤羹昨日的也没填好，许是张文书病急没顾上，我也补上了。哦对，今日是旬末，册子里旬末计数的地方空着，我也给填好了，这一旬共是五百……”
“停停停！你跟念经似的！”朱通耳朵里像有十七八只蚊子乱哼，赶紧叫卓思衡停下来，换了个目光打量他两眼又道，“你是卓家那个老大吧？”
“是我。”
“我一会儿去跟伙营对数，要是对不上，有出入的就从你饭食里省出来补！”
旁边已有尚未离去的老人流露出畏惧神色，但卓思衡却十分自若道：“如果错了是当然是要领罚的。”
“对了也没有赏！”朱通冷哼一声。
然而第二日去领饭时，朱通心情便好多了，虽然还是说话没有好气，却让卓思衡在一旁做原本张文书的差事，忙完又多给了慧衡和慈衡各半个炊饼。还吩咐他吃完饭去领笔墨纸册，这两日入春会有粗衣按人头发给每家每户，朱通要卓思衡帮忙先算好人头，明日交上来他再去领。
于是夜晚，卓思衡便带了从营物库领来的文房四宝回家。
卓衍与宋良玉见了问得原因，都赞叹起儿子的胆大心细和算账天赋，卓衍更是颇为欣慰道：“听说张文书从前也是落罪之人，后来营里缺人，他又通书写计算，便当了个小事务，如今也算平安温饱到老。若是咱们思衡有这个能耐，将来必然也能少挨些苦累，三个小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这里既有纸笔，不如爹娘教我们几个写写字吧！”卓思衡耳朵里没听进父亲的期许，满心都是好奇和跃跃欲试。
他原本听朱通说要算粗衣的账数，便觉得有这个机会弄点笔和纸回来，总是口头背书还是差点意思。于是才应承揽下这个活，见父母都是开心，他便也不觉得要晚上算账多辛苦。反正这账最多到乘法，简单极了。
说起来这文房四宝的质量实在很差，想必比当年卓家全盛之时常用得那些没法比，笔毫叉须，墨开不匀里面又是结块，纸色钝黄，内里尚有纤维，极为粗糙。但卓衍写得极为认真一气呵成，卓思衡看去是两个拳头大的字“团圆”。他不懂书法，来到这里也没机会碰到笔墨学习，然而这两个字即便是他也看得出是端正的楷书，力道汹涌却不外溢，筋骨极正。
“爹的字真好看！”卓思衡的赞赏十分朴素真诚。
卓衍难得握笔，又被儿子这样夸了一通，心情好极，笑着说道：“你娘亲的字那才叫闺阁一绝，润盈张弛洒脱意兴，我的字怕是都不如许多。”
同样是三年没握笔，宋良玉也有点技痒，便道：“也快让我也来写一写。”
她提笔飞快，在“团圆”下又写了“冬去春来”四小字，卓思衡作为外行继续看热闹，然而只看便知这字是下过功夫的，笔画舒展间架稳当，然而大概是太久没写的缘故，许多地方断续之间少了力度，但也无伤大雅。
“可是丑了太多了！”宋良玉又是笑又是叹，忍不住轻捶卓衍一下，“都怪你在孩子面前胡吹，倒让我露了怯。”
“不丑，这字便是殿试上写答策论都够用了。”卓衍指着妻子的字笑道，“我可是真考过的，难道还不信我？”
“还胡说，你方才说我的字润盈张弛，可杜诗圣都说‘书贵瘦硬方通神’，我的字比你还是欠了火候。”
“‘书贵瘦硬方通神’也是一好，但谁又敢说‘谢家夫人淡丰容，萧然自有林下风。’不算一绝？我看咱们的四个孩子要是学了你一般书功，写得出丰容有余的林下春风，那便是不能再好了。”
两人相谈之中说的话，卓思衡由于文化水平受限，一个典故都听不懂，但气氛到这了，还是忍不住开口：“爹娘说得都有道理！”
卓衍和宋良玉正四目脉脉相对，听了这话，都笑他只会一味嘴甜，又哄他写两笔试试，卓思衡很是为难，心想自己的名字总算繁体简体是一样的，硬着头皮学着从前见过会写毛笔字的同学姿势写了。
这三个字笔画太多，又有卓这个横平竖直极难写的字，他没半点书墨功夫，写出来连他自己都知道太难看。谁知卓衍却很是满意的样子，举起来和妻子一同品评，还说了些什么：“虽然‘卓’字像死蛇挂树，‘思’字又似石压蛤蟾，可看得出咱们儿子若是往后练出一手字，那焉知不是长枪大戟更兼长波大撇，保不齐走个拙胜于巧的路子也未尝不可。”
卓思衡听出笑闹和慈爱也听出自豪和夸赞，他头一遭对自己的古代生活之书法篇章有了诡异的信心和决心，心想虽然不知什么是“长枪大戟”、“长波大撇”和怎么个“拙胜于巧”的意思，但自己只要有机会便就朝这个方向努力了！
他暗自发誓的时候，卓衍夫妇已将笔给了慧衡，也鼓励她提两笔试试，慧衡瘦削，手劲儿又小，试了好几次才握稳，只堪堪划下虚浮一道横，于是卓衍亲自握住她持笔的手，耐心地领她也写了个“卓”，还想再写下去时，却见慧衡额上已有汗珠，指尖轻颤，顿时心疼不已赶忙让孩子歇歇。可是谁知慧衡要强不肯罢休，非要也写出自己的名字，卓衍只好再握扶着，小心呵护着陪她把自己名字写完整。
最后连刚四岁的慈衡都乱握乱划出个鬼脸似的图案，逗得全家人捧腹笑作一团。除了刚两岁已熟睡的小娃娃悉衡，小小一支破旧羊毫笔在一家五口手中传了又传，四面朝里漏风的凄寒破屋此时此刻也朝外溢出绵绵阵阵的暖融笑声。

第3章
朔州六月还未入夏，夜里仍有凉意。
卓思衡和卓慧衡趴在床沿，拿木板当桌子练字，卓衍在一旁耐心指点，两个孩子的字如今都已渐露修习过的规整，他越看越喜爱，忍不住总是去摩挲二人的脑瓜顶。
宋良玉前月受凉风寒，又在舂黍时劳累过度，如今还尚未好全，时不时咳嗽两声，卓衍听到便赶忙起身替她披衣压被。
慈衡已渐渐懂事，听到咳嗽声便快速蹦下床，两条小腿飞奔出去，舀出瓮里存的水，用瓢端给宋良玉，学着之前卓思衡照顾母亲时常说的话语说道：“娘快喝了压一压。”
宋良玉搂着慈衡亲昵，直道我的乖女儿，悉衡也学着姐姐说话，一逗一笑，宋良玉病恹恹的神色也好了不少。
她昏睡半日，如今忽然想起正事，对卓衍说道：“相公，今日舂米时营监与我说，我妹妹托人送来的东西到了。”
“姨妹？她竟托人将东西带至此处？”卓衍很是惊讶，又有些担忧，“不知使了多少银子，托了几层关系，千万连累她惹上麻烦，虽然咱们家案子过了有些时日，但要是真给小姨和她婆家添了事端，那我们怎么过意得去。”
宋良玉叹息一声道：“妹妹嫁入范家刚一年我家就出了事，范家怕是为了避嫌，不肯让她与我联系，这也对，我也怕妹妹像小时候似的固执，非得给自己添麻烦。况且听说那时她已有了个儿子……咱们到这儿三年也没通过音信，也不知是我的外甥起了个什么名字，他们一家又过得如何……”
见宋良玉眼眶略有红意，音调也轻颤起来，卓思衡怕她忧思过虑加重病情，于是抢一步问道：“既然范家不一定愿意，姨母怎么能托到人把东西递到咱们这儿来？”
多少上辈子也活了快二十岁，卓思衡多少知道点人情世事。流放之地历又不是法外之邦，自然能传递消息和物品，罪人若有家眷肯使银子和人脉就能给流徙至此的家人捎些东西，只是免不了层层盘剥，最后剩不下什么罢了。他这样问无非是岔开话题，不想让宋良玉神伤。
“许是让我弟弟良永帮忙。”宋良玉果然去思索点事情便好了些，“只是宋家自我父亲去世后便不似从前，妹妹守孝耽误了嫁龄，弟弟年幼孝期满后只能寄养在族叔家中，此时或许已考取了功名，所以才能托得了人帮忙？”
“小舅资质不输老泰山，必然能金榜题名。”卓衍说着去查看思衡和慧衡的字，指点几笔，顺手拿起砚盒看看墨有没有凝固，这点他已经养成了习惯，五月前朔州夜里还常常下雪，晚间墨被冻在砚盒里无法蘸写，卓衍便将墨盒贴身揣进怀中暖化后给孩子用，现在虽然不至于冷成这样，但他还是下意识去检查，卓思衡看在眼里，心底一热。
这一愣神停笔，卓衍心细，瞥见他虎口连着手掌一串的淤痕水泡，急忙问道：“你这手怎么了？”
“我知道！”慈衡性子急脑子快，总爱抢着说话，“白天哥哥在营门水井那里打水弄得。”说完她不忘补充一句，“他手破了还是我给包好的！”
“可水瓮自早走时就是满的……”宋良玉也靠过来翻看卓思衡掌心，只见红痕带紫，已是结痂，犹是这般儿子也还忍痛默默习字，她心疼极了，忙去找干净些衣服撕下粗布来边包扎边问，“你是去给别人家打水？”
卓思衡伤口被碰直倒吸冷气，疼得后背都是麻酥酥的，半晌才说道：“我是去练力气了。我今年十一了，还有不到四年就够丁龄，到时候下井下矿砍树放排肩不能提手不能挑怎么行呢？”
他的想法就是如此简单。
活着是第一要务。
作为男丁，卓思衡一旦年满十五岁就要开始服苦役。在朔州流放地一般只有开凿岗石、掘采铁矿、荒外开山和伐木放排这四种工作，还不能自己选，分配到哪个就得干哪个。这些都是劳苦的力气活，身上稍微不给劲儿，说不定就得死在上头。他三叔便是因为搬运碎石太累倒在地上，结果朔州天寒地冻，想再起来便是再也不能了。
通过运动锻炼身体肌肉强度是非常现实的生存问题，以后会发生什么卓思衡是不知道的，但至少他清楚得认识到，若想以目前条件在朔州生存下来，一副好身体必不可少。
不止是他，他已经打算好琢磨出一套有效的运动方法，自己练完没有问题就让妹妹弟弟也一起锻炼，总之养好身体静待来日都是不亏的。
摇辘轳从井里打水真的很锻炼臂力，可那水桶上没有提手只拴着粗糙的麻绳，两回就磨得肉皮生疼，卓思衡无论在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都极能吃苦，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他自己倒是想得清楚明白，目的性极强，解释出的话语也颇有道理，然而卓衍和宋良玉听完他的话，便都红了眼眶。
慈衡这时说道：“哥哥想当大力士，我将来想当郎中，给娘和姐姐治好病！”
“傻妹妹……”慧衡虽然只八岁月余，但却早慧，自是明白爹娘伤感悲戚的原因，也知妹妹童言无忌却是说出最暖心的话来，眼中渐有泪意。
卓思衡心道，或许父母都是这样的，自己吃了苦便苦中作乐安慰对方，还能言谈自若，但见了孩子因吃苦懂事，心中便大为波动，只有心痛的功夫，还哪说得出半句抚慰话语？他从前没机会得见，这辈子亲眼见到，心中亦是震撼感动。
生活艰辛犹似天寒，却有家人关爱暖胜阳春。
即便有许多对来日的忧愁和绝望，此时此刻卓思衡却不知哪来了希冀，只觉得他们一家人是必然会过得越来越好。
卓衍也从悲伤中回过神，坚毅了面容说道：“的确该是如此。我儿颇有先朝范文正公的品格，窘而不怠，折而不堕，好！很好！从前我也以为思衡个性恬淡悠然，处事谦柔，如今却觉得此乃外柔内刚的真正君子之德，好极！”
说罢，他看向仍是目露慈怜的宋良玉，朗然道：“从前我研读过些许《易经》，夫人你是知道的，不若我以此奋发之语占上一卦，看看我儿命途如何？”
没想到自己老爹还有这技术，卓思衡立刻来了兴头，慧衡也一改愁容，跃跃欲试在旁搂了慈衡细听。
宋良玉见孩子这样兴冲冲，便也露出一丝笑容道：“好，那便以思衡之话为卦。”
卓思衡让好动的慈衡去外面找六颗扁平石子，取回后自己在每个石子两个扁面之一侧涂上墨汁，小心蘸干，说道：“我们一家清风身无分文，只能用此代替占卦的六爻铜钱，石子乃是天地造化之物，想必更通天地之意。”
说完便煞有介事在手里摇晃石子，哗啦啦碰撞的清越声不绝于耳，只见他忽然撤手，石子扬落到地，滚作四散。
悉衡年幼，此时已是熟睡，听了这声音便也只是翻了个身，继续安眠。
“我看看！”慈衡迫不及待趴伏地上，咦了一声，扬起写满不可思议的圆圆小脸，“爹，娘，都是没有墨的一面朝上！”
卓衍和卓思衡也俯身去看，果然如慈衡所说。
“这是何解？”宋良玉很是奇异，她未嫁时去庙里祈福占卦过多次，但全是道士解签，却不懂六爻术数的奥秘。
卓衍的眼眸中，有亮得奇异的光。他本是为安抚家人才做此把戏博来同乐，却没料到会有此卦，难道竟是天意。
“爹，到底怎么解？”慧衡一向持重柔静，此时却也坐不住了。
“这是……是乾卦啊！”卓衍大喜，“乾卦的卦辞是‘元亨利贞’，意味君子之德与吉祥如意！方才说思衡有君子之德，如今便有了君子之卦，又应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释义！”
卓思衡看不懂听不懂但大为震撼，原来在这里读书还会学玄学！而他这种当代学霸见到这场面脑子里只有题曰：六个石子共有几种排列组合？六个石子皆是无墨一面朝上的概率是多少？
差距！
爹果然不是白叫的。
卓衍本是随心，却偶得佳卦，心性洞开只觉此乃冥冥之中的天意，提起笔来在纸上挥毫写下四句诗。
卓思衡看过去，父亲写得是：
危言迁谪向江湖，放意云山道岂孤。忠信平生心自许，吉凶何卹赋灵乌。
他虽然如今已开读了四书，尤其《大学》及《中庸》两部烂熟于心，但对诗词却少有涉猎，只能求救般看向母亲。
宋良玉也被丈夫的豪情与释然感染，笑着对儿子说道：“这便是你父亲口中范文正公的诗了。说得是君子自处之道与逆境慎独之志。”
卓思衡再次被震撼了，他虽然知道自己的父母都是出自书香门第，但此时才真的知晓其中的含金量。
卓衍的字筋骨锐意，宋良玉越看越喜，忽得从字句中得了灵感，病容竟也褪去大半，语调昂然地对丈夫说道：“相公，不如就以此诗，给思衡取一字吧！”
卓思衡十分意外，他“听”得书不多，但卓衍也和他讲过《颜氏家训》这类经典，里面有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因此男子百日得名，却从来都是弱冠取字。表字这个东西大多是长辈赐取，用以辅名，许多世家为表敬师重道与诗礼向学，便会请孩子的师长甚至与家中有来往的当世大儒赐字。然而自己离弱冠还有将近一半岁数呢，是不是太早了点？
他才读过几本书，自然总是把书往腐了记，他父亲卓衍却是有真正学问的学富五车之人，只略一想，荡然心胸无甚犹疑，再不顾忌那些俗礼，只觉仿佛就是天机至此，不可错拂，反倒抚掌大赞自己夫人的心意寄望，当下又看一遍自己写得诗句，醍醐了然道：“我知道夫人想给思衡起得是哪两个字了。”
两人伉俪情深，此时便是相视而笑，各自伸手一点，果然手指皆落在同两个字上：放意云山道岂孤的“云山”二字。
于是卓思衡便在十一岁上有了自己的字。
卓云山。
“谢爹娘赐字。”卓思衡觉得极其好听，寓意又佳，满心欢喜领受了。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砸门声。
屋内融洽欢欣戛然而止。
在劳役营里遇到半夜敲门，总归少有好事。
屋内狭小，卓衍两步便至门前，打开后却愣住了。
“朱管监有礼了。”
即便在流放，即便心怀忐忑，卓衍的礼仪仍旧一丝不苟，微微拜谒时亦有从前做官的士大夫品格。
朱通之前总命卓思衡算账，但为了让儿子抓紧时间学习，卓衍便每每替他将账算清，再由卓思衡抄录在册，有一日卓思衡累得早睡，卓衍便自己写了上去。此事后来让朱通看出，他倒也没发火，找了卓衍一次问清。朱通行伍出身最看不起读书人自视甚高穷酸拽文，然而卓衍却又不自怨自艾也无半点骄矜，两人交谈之间很是投契。卓衍后来还略微指点朱通不少如何在长官面前不卑不亢又保全自身的自处方式，即不憋闷脾气，又不得罪人，朱通很是受用，在营里便不似从前那般狗嫌人憎。他本不是恶赖之徒，只是为人粗豪不拘小节，对有真才实学且诚挚爽达的卓衍自此更多亲近之意，更是对其一家多有照拂。
此时夜访，他手提风灯，只踏进屋里却不掩门，眉眼里都是喜乐之色，粗声道：“不是有礼，是有……有事啦！”
好险，他刚才差点说了有喜。
卓衍这才看见，他的灯笼上罩了层白蜡纸，腰间也系了带长麻白布。
宋良玉也看见了。
二人呆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四个小的一个熟睡，三个发懵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卓宋二人出身官宦世家，自幼居住帝京，当然知道朱通这身打扮意味着什么。
朱通握住卓衍僵硬的手，压低声音道：“先皇殡天，新皇登基的大诏千里加急夜间刚到咱们朔州，好像年号是什么……什么贞元，不过这不重要！卓大哥……我的好大哥呀！那诏书上说……大赦天下啦！”

第4章
《易经》里的元亨利贞对应春夏秋冬，新帝年号贞元，不同于寻常年号为奉正朔而起的寓示祥瑞与彰显德化的用字，“贞元”二字暗含了冬去春来的意思，极具意蕴美感又不失内涵寄望，如此颍然年号，阅尽史书怕也不多见。
最重要的是卓家上下都震撼于连新帝年号都应了那一占“乾卦”的卦象，仿佛冥冥之中真有天意造化。
新帝继位的诏书抵达朔州三日后，新的旨意接连而至，头等的诏告便是大赦的人数与批次，以及相应的案件，而卓家所牵涉入罪的戾太子谋逆案便排在头位。新皇帝还特别批示，说是此案当初疑点甚多，如今再查已是无有佐证，已处死的那些是否翻案就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免去涉案之家的累世罪臣身份，从流放地迁出，赐还平民户籍。这些由大赦释放的原涉案人员不必回京或是发回原籍，只在朔州继续发光发热就好。
卓思衡不明白，既然大赦干嘛还那么多条件？既然知道是冤狱，何必又那么委婉？不说惩治真凶，至少得给个官复原职吧？刚当上皇帝，不就是应该树立威信剔除旧臣么？这是皇上最威风和雷厉风行的时刻才对啊？
至少电视剧好像很多这么演的。
他对自己的父母是无比信任和崇敬的，于是便有话直说，将心中疑问讲出。
卓衍和宋良玉看着提了这个问题的爱子，仿佛在看个傻子，都是满面忧心，还是宋良玉为母温柔，回过神来先对一脸崩溃的丈夫说道：“孩子懂事起便在这里跟咱们吃苦，也从没读过像样的书和见过有品级的官，哪像你自幼跟在公公身边，眼见他为官做事的能耐照着学，自然更通官场之道与朝堂表里。如今我们已无了罪臣之身，孩子又能参加科举，免不了你慢慢一点点教给他其中深邃。”
“思衡最是聪敏，这我是知道的，如此不谙世事也是受我连累……不怪他，不怪他。”卓衍自大赦以来，便觉妻子疾病治愈有望，孩子前途光明，如今不管怎么都不会令他沮丧，便颇有兴致地对卓思衡温言道，“你这是瓦舍说书人爱讲的帝王将相故事，朝堂之事怎会如此直白了当？”
卓思衡一贯好奇心重，听卓衍这样讲便十分专注地听。
“戾太子一案牵扯甚广，我们落罪的这五年之间，免去的官位皆有他人填补，抄家的财产亦是充入国库，没收的府邸也多赐予他用，皇上若是给我们发还帝京再加官复原职，那官位哪里来？府宅哪里赐？若是将原位之主赶下来，难免刚一登基便弄得人心惶惶朝野怨怼，大赦已是施恩，乃是皇上在表态不认同先皇行事了，能做到如此，想必新皇也是明君。然而敬天法祖不可妄言，矫枉过正则是过犹不及啊……”卓衍语重心长拍拍儿子肩膀，“更何况我们这些因戾太子一案获罪之人，皆是废太子身边官员，你祖父便是其老师，新皇若重用我们这些人，岂不是亲手酝酿旧日太子党与先帝信臣们的争端，自行祸乱朝纲？更何况先帝脸面要紧，新帝为天下表率的纯孝也是要紧啊……”
前面的一席话卓思衡是理解了，但后面的仍不大明白，于是说道：“爹，可我听朱五叔说，新皇帝不是先皇的儿子，而是祖父辅佐的废太子的亲儿子，先皇没留下子嗣，驾崩前未有遗诏，太后和群臣议定后将新皇从监牢里拽出来继了大统，那他干嘛替杀父仇人想这么多？”
若是在帝京，卓衍肯定要儿子噤声莫要说话如此无轻无重，可是朔州天高皇帝远，便是这件事说清楚讲明白也是无妨的，还能替儿子开开朝堂世故帝王心术的蒙，于是也不去忌讳繁多，确认门外窗外无人，才压低声音说道：“新帝的皇位得自先皇而非自己生父，宗庙亦是要附于先帝，他不能一登基就毁谤自己宗庙里要拜的那个父亲，还要极尽孝顺，这便是帝王的难处与心术。我未曾见过新帝，不知他素来行事与品格，但想必群臣推举，定然宽仁德量，否则先帝留下的臣子们怎么会给自己添堵找个仇人的孩子呢？新帝若是如此，必然也感念当朝重臣们的从龙之功，怎会自己根基未稳就得罪朝野，堪知谁是伊霍？”
伊霍便是伊尹和霍光这两位废过皇帝的权臣了，卓思衡还是从卓衍口中听过这俩名字和他们的事迹，如此解释，便是将其中关键贯通于胸，再无半点疑惑了。
卓思衡一面沉浸于求知欲的满足，一面也颇为遗憾地想，要是他们省的文科状元穿越来，必定不会像他一样问出这种毫无政治素养的问题，毕竟人家又学历史又学政治，案例和理论教育都到位了，理论一结合实际，许是稍一想想便能给出正确答案，说不定还能针砭时弊两句。
可惜穿越的是自己，如果皇上的诏书是讲三棱镜的折射率和化合物热重曲线，那他必定当场理解。
果然还是道阻且长，要科举入仕改变生活以触及更高的天空感受更广的世界，还需努力啊……
这时，父亲忽然喟叹一声，缓缓道：“况且即便回京我们家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咱们家……真的一个亲戚都没了吗？”始终在旁倾听的慧衡这才说了第一句话，她善体察，立即懂了父亲这幅失落神情的背后是怎样的辛酸。
卓衍抚摸二女儿头顶柔软的发丝说道：“我们本是宣州汉川卓氏，祖先可考自春秋，历朝后人皆有官身，虽未必朝朝都如先祖一般史书留名，也比不上那些满门朱紫的簪缨世家，但却也是累世书香家学渊源的名望门第。如此大族自有多支，从前这些家乡他支的叔伯子侄也是与我家常常走动联络感情的。”
“爹，我知道了，那必然是家中出事祖父落罪后，亲戚都消失了对吧？”慈衡之前听得昏昏欲睡，直到说起家里才打起精神，便听到这个，她虽然还不到七岁，但个性已露刚强之意，更是在朔州冷眼旁观见了无数人情冷暖的真相，便立即猜出个中缘由，面露不屑。
若是在从前的家中，女儿这般说话，自己定是要严肃提醒莫要如此展露锋锐与好恶的，可在此时，稚子心明眼亮之语反倒是生活磨砺的财富，卓衍又搂过忿忿的小女儿，轻声道：“你们如今已然渐渐长大，知晓些故去家事也是应当，你长兄沉稳聪慧，二姐冰雪玲珑，然而慈儿你自幼被我与你娘纵容宠爱，心直口快，当记得家中事在家说说便是，外出切记莫要多言。”
卓慈衡似懂非懂点点头。
见女儿懂事，卓衍便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不止如此，为免牵连，卓家已将我们这一脉……从族谱中除去了。”
三个孩子皆是大惊。
即便穿越来的卓思衡，也知道这事儿在眼下这种古代颇重宗族的时代来讲，跟他们家从前戴罪之身的那个剥夺政治权利有得一拼，只是他震惊后是一转念，又觉得这般亲戚不要也罢！
他们家在朔州流放这段时间，只有母亲的同胞妹妹他的姨母有东西送来，虽然大部分东西已在路上转经多手被层层侵吞得余下不多，然而一些旧衣物和日常病症的丸药却是留了下来，解了他们家许多燃眉之急。未免影响夫家，姨母很是谨慎，从不留字条或是信件，然而母亲曾给他们一家指认，每件旧衣服内里衬子上都绣了只小小的鸭子，那便是姨母的问候了。
当年她们姐妹未及笄前最爱嬉水，外祖疼爱养在膝下，听之任之却也怕出事，便专门在姐妹小院前挖了个又浅又有活水的池塘，专供二人嬉水取乐。她们又命人买来幼鸭养在池中，逐鸭嬉戏，度过一段极其幸福的童年时光。母亲当时见这小鸭子便懂姨母的牵挂与金兰之情，哭了好久，只说自己不配当长姐，妹妹如今嫁人过得如何，是否有育都是不得而知，倒让妹妹奔波花费牵挂忧心。
诚然，一个大家族为保全全族，必然是当断则断的，这个道理卓思衡还是懂得，然而作为被断掉的那个，让他去共情割席的另一边实在太难。
倒是姨母，等他们家回去必然是要报答的。
卓衍和宋良玉见孩子沉默，也都是静默不语，卓思衡心思转回后见此情形，心中忽得满斥一股干云豪气和自信来，昂首说道：“爹娘不必愁涩，既然家族不要我们，我们便自立门户！”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听在众人耳中，皆是犹如雷动，卓氏夫妻二人皆是满眼不可思议望向自己儿子。
“从前的汉川卓家便已是身前事了，如今天无绝人之路，于我们家当是重生再造，便舍去前身又如何？自当再立门户从头再来。既然户籍便落在朔州，那我们就是幽北卓家。我必然好读书努力向学，不负爹娘教导与命运造化，将来等我们全家再度回京，我也想看看幽北卓家与汉川卓家，哪个佼佼哪个流芳，谁穿朱紫谁作栋梁！”
“好！我儿大志！为父不如！”卓衍听了这番话几欲落泪，“鹏程万里其志岂是群鸟能料？男子汉当作此豪言壮语，方不负经世一轮！”
宋良玉也是从惊愕变为欣慰，再到感涕，不停拂去眼角的泪珠。只是很快她便咳嗽起来，面色苍白里浮出浓郁的病恙酡红，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无法喘息自如。一家人立刻忙作一团，倒水送药，寻医跑腿，又是由焦愁气氛填满屋宇。

第5章
大赦敕令下达至本朝境内威伏之土，幽北郡流放地的官吏便将名单整理出来，依次除去罪籍，签发公文给予关牒。
这些人如今落籍朔州，便是朔州三郡去哪里安家都自由的，然而却没有土地家产，从前又是如此大罪，家人大多早是斩的斩死的死，剩下一些旁支唯恐避之不及。但也有个别极重情谊的亲厚之家在得知家人有了赦免后，赶忙着人在朔州府城置下屋产安置亲眷，然而大多数人都在得了自由后仿若流民，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地。
若非朱通当真仁义，卓家必然也会落此窘境。
朱通他自得了卓衍点拨和多有裨益的交往后，也将一腔不得志的怒愤化作侠义心肠，他本就是军旅出身的豪勇之辈，最重兄弟情义，闻得大赦令，第一时间联络自家乡里，给卓衍找了个乡村教习的活计，让一家人得以在朔州宁朔郡的杏山乡安顿。
打点好落脚处的人家都赶在秋寒前动身了，卓家本也如此，然而直到又过了一个卓思衡到此以来最严酷的寒冬后，隔年四月冰雪稍融未消之时，一家人才终于开始打点行装，准备上路。
因为宋良玉去世了。
她身体在六年前方至朔州时便患过几次寒症，拖着病体劳作服役，纵然从前身子强健也熬不住这般苦辛，终是病倒难医。其实在接到大赦诏令时，她便已是油尽灯枯，闻得此喜，又勉强撑住熬了一阵。这期间卓衍四处求医问药，他没了罪人身份，便可以行动自如跑去劳役地外去找寻医生，卓思衡也兵分两路同样跑外寻访，饶是朱通也没闲着，各个营里去拖营役大夫，再打听是否有其他颇通医术的服役之人可以援手。
家中只留两个女儿照顾病重母亲与走路尚在摇晃的幼弟。
全家人如此尽心竭力，宋良玉的健康仍是再难转圜，在一个纷飞雪羽的冬日撒手人寰。
她离自由的幸福生活只有一步之遥，却倒在门槛外，再无法进入曾无限希冀的团圆朝夕与人间烟火。
爱妻过世，卓衍一夜须发皆白，未及不惑之年的岁数看上去却仿佛枯槁老者，亦是一病不起，跨过年关的三月底才略有好转。然而他心思与身子终是因此垮塌，再不复当年为博妻子与孩儿一笑而自行求卜问卦的悠然风采。
同时陷入痛苦的还有卓思衡。
他早已全然将宋良玉当做母亲，又爱又敬，更是感念她曾经全部的慈爱与鼓励，给予他承担世界重压的痛苦时的慰藉。在他对未来的构想中，宋良玉和卓衍夫妇是必然要幸福的，可此时一切都成了空谈空想。
亡故的母亲，崩溃的父亲，心碎凄惶的妹妹与尚不知晓世事的幼弟……没有太多时间留给自己的痛苦，卓思衡只有坚强一个选择。
他从来都很要强，又擅长孤独和忍耐，前一十九年如此，如今换了心肠，还是同样性情。卓思衡沉默着抗下家里搬迁的所有事宜，直至出发当日，四月灰蓝黯淡的天空悠悠飘起廉纤细雪，刚冒头的柔绿野草在北风中抖个不停，一家人将全部东西装上牛车，卓衍捧着宋良玉的骨灰瓦罐小心翼翼包了又包，存在车上最里的箱笼深处。
他们的家当不多，有些是姨母送来的，有些是大赦后朱通帮忙张罗的，一个牛车上统共只有一个箱笼一个编筐便装齐了。
卓衍呆呆望着泥土笼子一般大小的役房，却觉得此处仿佛仍有妻子魂魄逗留，在雪中站了许久，三个孩子都不忍开口催促，朱通也只是叹息。
他真的觉得自己甚少有过这样能耐的安排，杏山乡是个好地方，那就是他自己家乡，还住着老婆和老娘与膝下两个女儿。家乡离卫州的延和军治监很近，因此朝廷安排许多军卒家眷在周边水土肥美的地界屯田落户。他爹是第一批垦荒的士卒，他也出生在此地。杏山乡山好水好田肥物美，却从来没出过一个军士阶位高过从九品的执戟副尉。皆因乡里只有当兵的与家里老小，里长也是返乡的老卒，全乡上下扒拉不出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
在朔州这种地广人稀的极北之地，县城都没一个，乡村也是分布散落，若要找识字的先生便只能去州府宁朔城，然而哪个在这里熬出头的读书人又愿意来穷乡僻壤当个苦教习？
于是朱通便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又能安置卓衍一家，又能给乡里找个真学问人。大赦后他与卓衍将此事商议妥当后，便立即差人给里长带话，说是自己认识个能识文断字的先生，能耐大得很，让乡里快腾出个屋院安置先生一家。里长一听还有这好事儿？当即让传话人回来表示，腾出了乡里原本闲置的最大场院，现垒起了泥瓦屋，留了大屋给先生住，旁边小屋将来给乡里孩子念书用，先生吃穿他们都包下了，不必耕田种地，只要不嫌弃乡里闭塞和孩子闹腾就行。
事情有了着落，朱通觉得自己这回两边面子都大了去了，又给卓老哥安排好落脚地，又给乡里找回有本事的教习，卓家小子有地儿念书，将来还能谋取功名，自己乡里的娃倒是识几个字将来能在军中给兵头跑个腿带个话也不算睁眼瞎，说不定还能冒个有出息的好儿郎，这里面可都有他的功劳！
可是谁知宋良玉却没见着到眼前的好日子……
朱通最见不得孩子遭罪，更是出力帮忙，今日一家人启程，他也前后张罗，还给赶车的乡人塞了点铜板和干粮，让他仔细些，好好看顾卓家老的小的，驾车时慢点，遇到坑洼别只顾着甩鞭子。
他这边叮嘱完，卓衍却还呆立在原地，朱通便想别耽误出发时辰免得夜路难行，想出声劝阻，忽然听不远处传来颤抖的声音。
“燕谷贤弟？是你？”
燕谷是卓衍的字，他听到此声后如梦方醒，缓缓转身，本就满是泪痕的脸上又添两道新痕：“邦宁兄……”
只见一鬓发也是皆白，面目却仍见盛年端容的男子疾步走至卓衍面前，与他抱在一处，齐齐恸哭不止。
卓思衡朝那人来得方向看去，也见一小小牛车，上面放着三两箱笼，车边站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瘦弱男孩，面色青白衣衫单薄，仿佛落雪压在肩上都难以承受。他原本看着卓衍处，似感受到目光，转回视线，与卓思衡四目相对。
这样漆黑如墨的瞳仁很是少见，尤其没表情盯着人看时，内里便丝幽深古井，寂静无波。
“清儿，快来见过你卓世叔！”
这一招呼，黑瞳仁的少年率先结束对视，走至卓衍跟前依照子侄辈的礼节深躬行了一礼。
“这是永清？我记得他比思衡小一岁来着，都长这么大了。”卓衍似是被故友情谊勾起内心除去哀伤以外的波澜，说话也有了些许力气，“思衡，带着妹妹弟弟来给高世伯见礼。”
卓思衡赶忙扶着两个妹妹跳下牛车，又抱过悉衡，四个人一齐朝被父亲称为高世伯的人按照同样子侄辈礼数齐齐见礼。
“好啊，好啊……”高世伯眼中泪涌，枯瘦手掌轻抚卓思衡肩膀，“世伯第一次见你时牙还没长齐，可惜送你的桂玉牌想必是没了，若是今后有机会，世伯再送你一个。”
卓思衡当然是不认识眼前人的，但卓衍和此人如此要好，定然是从前朝里的故友，再看高世伯也是带着孩子要离开流放地的样子，不难猜到他也是戾太子一案受害者。
“这是卓家哥哥，大名叫思衡，你卓世叔还抱他来吃过你的满月酒。”高世伯跟卓思衡介绍自己儿子，“孩子，这是你弟弟永清，我与你父亲同侪同榜又同部为官，一世交好，将来你们若有缘，也要相互照应。”
大人要孩子认识认识，便是自己有些话需要私下讲，卓思衡明白，便朝高永清也施了个同辈礼，也受了对方的回礼，然后他就安排妹妹弟弟重新回车上盖好旧毡保暖，再和高永清走远几步。
两个人见自己孩儿虽然都因流徙此地而羸弱可怜，却仍礼数周全温文得体，一时欣慰又愧疚。
卓衍看自己过去意气风发的同僚如今也是如此凄凉，身边只带了一个孩子，也明白他的经历与自己相差无几，两人互相介绍过孩子后都是相对无言只剩叹息，最后还是高本固率先开口道：“我俩流放至此分了两个营看管，一直无缘得见，如今各奔东西前能见一次，也算不负相交的缘分，燕谷啊……你老了好多……”
“邦宁兄可找到安置之处了？”卓衍关心道。
高本固苦笑道：“你嫂子当年听闻我罪过时与家里大闹一场已是被逐出门的出嫁女了，只是她家有一子父母早去借养在府里的远侄，她闺中和出嫁后始终多有照拂，如今这孩子在西胜军治关做个副都尉。他先前军功低微，虽一直在打听我们一家的去处想帮扶一下，却也没人敢给他口风，如今大赦后他又升了军阶，这才拖对人打听到我家近况……也得知你嫂子去世的消息，便要接我去戎朔两州边界处安住。”
想到自己也是有了落脚地却失了爱妻，卓衍又陷入悲恸，许久才开口道：“知恩图报，是个好儿郎。”
“我也是如此感叹……戎州接临乌梁边塞，我虽还是按照户籍住在朔州，但亦是戎州就近军屯，那里荒僻凄苦，只怕清儿的学业因此耽搁，燕谷你不知道啊……我这个儿子，当真是读书的材料，怕是比我当年还要强些！”高本固望着儿子的背影慨叹，“只是他身子不好，本来打算早些动身，为了先医好留下的病症才耽搁至此，没成想却因缘际会遇见了你。”
他也不必问，卓衍这样耽搁，必然是家中有人病重亦或故去，他们这些人的遭遇大抵一致，并无他奇。
“看来清儿是要继承你的衣钵，再为家里斩获个状元及第了。”卓衍也替好友欣慰，但也略有犹疑，“可既然清儿身体不好，戎州一带又靠近西北边陲，旱寒之地不宜养病，他可如何是好？”
“是，我也知晓，所以才和侄子商议过，托人办个旅牒，将清儿送至江乡书院，在那边读书养身。青州气候温和风貌宜人，江乡书院又有鸿儒名师，清儿必定不会辜负自己的才学。”
卓衍一愣，忙道：“可是青州与戎朔之地是天地西东不见首尾，你们父子如此远别，何时可堪一聚？你又如何放心？”
高本固苦笑摇头：“怎能放心？我们为人父母，必然是要牵肠挂肚悬心一世的。然而清儿的身子实在不适合留在北地，我虽有了大赦，却也曾是罪臣，想离籍地实在不易，又免给家侄添些不必要的麻烦，他正奋进，又有恩于我们父子，我怎能多累？不如父子各自谋个出路，纵是山高水长，终有相聚之时……若是没有，也是时也命也，我便认了……”
二人交谈之时，卓思衡正苦于如何同高永清说话。他这个新认识的同龄贤弟嘴闭得严严实实，只一双眼睛静静看他，仿佛在声明拒绝回答一切问题。
可是乱问人家私事作为聊天突破口也不大好，看也知道他的遭遇与自己差不多，何必多问惹人伤心？卓思衡上一世还算健谈人缘好又细心温和，他见到高永清衣衫比他身体还单薄，便心生怜意主动关怀道：“你穿这些没走出朔州就得生病，我家里姨母送来了几件御寒衣服，你等着我拿给你。”
说罢便去车上翻出自己的那一件绨袍，回来给高永清披在肩上，顺口问道：“不知道你要去哪里？”
“青州。”高永清低头去看给自己整理袍子的卓思衡，终于开了口。
“你爹爹也教你读书了吗？”
“背了很多，但没见过书长什么样子。”高永清声音有种如同此时细雪般脆弱的少年音色，即便其中枯哑气息略显粗嘎，也仍是能听出本音清润。
“我也没见过。”卓思衡替他披好后友好地笑了笑，“你此去若是苦读有了成绩，将来咱们一起考试回京，也带上父亲重聚。”
高永清漆黑眸目终于有了波澜，闪烁之际飞快点了点头，旋即略正了正衣襟，朝他行礼道“多谢兄长，永清必不负此诺。”
“也不用这么郑重……”卓思衡连忙摆手，“朋友嘛，有个约定，未来有个奔头，我其实没和同龄人讲过话，你还是第一个，若是礼数上有什么不周，清弟千万别介意。”
高永清虽仍是未笑，但神情已是柔了下来，颇为乖巧地点了点头。
卓衍远远瞧见自己儿子为高永清添衣，这般大气至诚又心细懂事，大有宽慰之意，又想到这段时日自己犹如行尸走肉，可爱妻之逝于思衡来说又何尝不是丧母之痛？顿时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高本固看在眼中心下明了，轻拍他的肩道：“我们的家事不用多说，都是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的……我也是……过来人，我知你此刻心情，便是当初清儿他娘去了时，我也只想跟去一了百了……但是你我若是不能振作，谁来照顾咱们膝下孩子？若是他们有了闪失，去了的孩子娘亲焉能不痛？必定九泉之下也无法安息。这个道理你得明白啊……你如今不只是为自己的爱子之情养育孩子，更是为全夫妻缘分情谊，也是为孩子将来在你我百年后能立足于天地！燕谷你切记切记，不要再沉溺悲伤了。”
世兄的话与儿子瘦弱的剪影以及脸上的疲惫笑容终于触动卓衍似已化作灰烬的心，从中又燃起火光，他向高本固用力点头，似是承诺一般，忍住了泪水。
二人终究还是依依惜别，各奔天涯去各自的落脚地，卓思衡也与高永清告别。坦白说高永清的话很少很少，但是却是他在这段沉重日子里唯一认识的同龄朋友，他们之间的承诺更是给了卓思衡使命感，到了杏山乡定要努力进学笔耕不辍。
目送高家父子离去，卓家五口乘坐的牛车也在雪地里留下两道虚弱的车辙，朝南方绵延。
卓衍自二女儿手中接过悉衡，自己这个小儿子从来都很安静可爱，少作哭闹，他将其抱在怀中，对二女儿柔声道：“我瞧着慧儿衣服穿了三四层，可是你大哥叮嘱的？”
慧衡这段日子极少见父亲主动说话，虽然她也因丧母悲伤至今，但如今得父亲这般关怀，眼中满怀小孩子被关爱的兴奋柔声道：“哥哥很是照顾，不许我少穿着凉，只是穿得太多，胳膊都打不过弯了。”
“我也是！”慈衡也举起自己的短胳膊来示意，她见父亲同他们主动讲话，更是开心，“我不肯穿，哥哥就一直念叨，磨得我耳朵疼！”
卓衍见两个女儿被照顾得很好，反而是自己这个父亲，这段时间只是一味沉溺悲伤的确失职，看向卓思衡的目光里便有了愧疚、怜爱、疼惜和赞赏等多重复杂神情，最终哽住的喉咙里还是说出方才起便想说的话：“辛苦你了，是为父不好。”
卓思衡眼眶发热，只要卓衍肯振作，他觉得这些辛苦都是值得的，这些日子他痛惜宋良玉的早逝，又何尝不为自己父亲的深陷哀痛而忧思？如今听到这样的话，他便知道父亲是终于决心继续带着他们好好生活了，于是努力笑道：“爹怎么要说这样见外的话？我们是一家人，既然是家人那就是要相互依靠共渡难关的。”
卓衍点点头，忍住喜悲交融的眼泪，未老先衰的面容浮出慈爱笑意，挨个摸了摸孩子们微凉的脸颊，拂去他们鬓间正融化的雪珠。
四月的朔州尚在飘雪，天地虽白，却有隐约绿意藏于道旁深林与地上草间。物华无端遭此春寒劫难，却仍奋力相抗，不遗余力展露欣欣向荣之态。同样，于此时节，载满卓家人的牛车正辘辘朝杏山乡驶去。

第6章
杏山乡这一年来除了打骂孩子夫妻拌嘴田间地头聊日头的嘈杂响动，又多了朗朗书声。
寻常六月里日头能晒到快半夜的时节，乡里半大孩子成天在外面浑野，抓猫逗狗、逮鱼捕鸟，乌泱泱乱糟糟，大的带小的，惹得人厌狗憎，没一个让人省心！谁料如今这些孩子却全坐在卓教习家的乡学里，老老实实摇头晃脑写字背书，山乡一片安宁祥和。
自打乡学开后一年过去，吴里正眼见乡里孩子识得字越来越多，说话也是一套套之乎者也，他虽然听不懂，但也乐得屁颠屁颠往新来的卓教习家送粮送菜，还时不时让乡里农闲的妇人帮忙给卓家孩子缝补些衣裳，可谓是无不周全。
此时，他正踱步到卓教习家小院敞开的柴门外，只听内里传来阵阵稚语书声：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虽然听不懂，但吴里正还是跟着朗读节奏捋须点头。他不想打扰孩子们读书，便轻轻扣两下敞开的门，卓家最小的也是话最少的小儿正在院里自己拿着书看，见他听到声音抬头后，吴里正朝院里招了招手。
五岁的卓悉衡放下书本合好，走至门口，行礼道：“吴里正好，请进。”
他小小年纪说话却一板一眼活像个大人似的不苟言笑，与他家老大脾性差得老远，配上卓悉衡白润的脸蛋可爱的模样，实在招人喜欢，吴里正俯下身来说道：“你爹在给娃儿讲书，我撂下东西就走，跟你爹知会一声，这是今日晌午前我老婆子去林子里刚采来的都柿，保新鲜的浆果子，你先去湃在井水里，等你爹和大哥下了学正凉口。”他说着将手里的柳编提篮递给孩子，又夸了几句他有读书的聪明相便走了。
卓思衡听见门外动静也刚放下书走出来，却没见到吴里正，只看见一篮子深紫蓝色的圆润都柿果子，他追出去看，吴里正脚步快，已经绕近路不见影子了。
“我去打水，你回去看书。”悉衡此时已拎起桶往外走。
卓思衡觉得好笑，五岁的弟弟和十三岁的自己说这个，就像爹在吩咐儿子，他拎起弟弟后衣领，给他拽回来，夺下木桶道：“好好看书，我顺路去接你三姐回来。”
水井就在乡里最大一棵柏树下。卓思衡刚走到便看见背着药筐三步一蹿两步一蹦的活兔子妹妹卓慈衡正往这边来。
兄妹二人便结伴回家。
因为长得俊朗清秀人又文气爱笑，卓思衡成为了本乡中老年妇女最疼爱的后生晚辈，井边遇到的大娘婆婆都争着抢着帮他打水，念叨着写字的手怎好干粗活，没等他拒绝完，她们便已把自己打好的水倒进他的桶里。
卓慈衡看在眼中咧着嘴乐，待回去路上才低声对卓思衡笑道：“哥哥，我看幸好乡里没有和你年岁差不多的姐姐，不然这些婶婶嬷嬷非得为争你当自己家女婿和孙女婿打起来不可！”
“最好别，我可消受不来。”卓思衡听了小妹语气脆生生的调笑，方才读书半日的疲累也消减大半，随口聊着，“你又跟荣大夫进山采药了？”
慈衡正是八岁上下最活泼可爱的年纪，说起家里琐事却仍有无忧无虑的轻快调子：“姐姐药吃没了，我再备着点，爹入了秋又要咳嗽，我也得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未雨绸缪。”卓思衡很是无奈。
全家上下四个孩子，三个都是读书的好苗子，唯独慈衡，见了书本和字就打瞌睡，倒是跟着卓衍学了不少字，可还是不怎么吃学读书。不过她却仍记得幼时志向，跟着乡中一个从前的军医学了些药性医术。卓衍总是担心慈衡的学业，卓思衡倒是总宽慰父亲，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能找到喜欢的事并且坚持，也是活着的一大幸事，孔夫子不也讲过因材施教的道理？在他给父亲灌输过现代个性教育理念后，卓衍便也不再烦忧，深虑之后托人从城里带了两本医典药书回来，以此当做书经相授，反而慈衡也跟卓思衡一道点灯熬油看得津津有味，这两年在学业上另辟蹊径颇有进益。
虽然卓思衡自己是应试教育的受益者与排头兵，但他也深知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应试教育，只是时代所命，必须适应，若是慈衡和他回到现代，那他肯定把历年高考知名医学院校的录取分数线打印出来挂她屋里，还要语重心长说：“妹妹啊，看看这分数，不学能行吗？”然后天天揪着这丫头和自己一起往死里念书做题，毕竟这关乎命运、未来和生活，更是想要实现她理想的唯一途径。而此时所处时代又不像他的来处，想当医生还是得先走过应试教育的独木桥甚至还得是佼佼者才能跨入医学殿堂门槛，如今慈衡有这个环境条件和能力接受个性教育，倒也不必闷头朝一个路走，或许她的能耐和缘法比他们其他三个读书的孩子都更别有莲华。
这番思绪被慈衡快活的声音打断：“对！哥哥真有本事！将来定能高中！”
他立即反应过来，接着刚才的话说道：“你别转移话题，哥哥问你，爹答应你和荣大夫学点医术，但可曾答应你跟着人往山里跑？你一个孩子，多危险，爹知道了得多担心？”
卓慈衡总是很奇怪，自己的哥哥怎么比爹还难糊弄，这两句话要是爹定然就给绕过去了，然而哥哥总能在自己的话里找出重点和头绪，怎么绕开都还能再接上。
于是她便只能老老实实说道：“你不说，爹也不知道……再说那荣师父上次进山遇到貉子，两腿发软的时候还是我拿镰刀给貉子赶跑的，上次小伦哥从军营里回来的时候，教了我好几招刀法，可好用了！不会出事的！”
说罢，卓慈衡眼珠一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又绕回方才卓思衡的问题上去做文章：“好家伙，听哥哥话里的意思，原来咱家就爹一个人担心我，哥哥就不担心妹妹嘛？好狠的心！”
卓思衡很希望本朝允许女子出仕，若是如此，他必然想方设法也得让三妹妹当个言官，这种抬杠本领与话术滑坡天赋不去和人打嘴架实在是当代政坛一大损失。
但他也只能笑笑说道：“你牙尖嘴利也就欺负我，等你姐姐回去收拾你。”
说到姐姐，慈衡就老实了，她是不怕从来都温和宽容好讲道理的大哥的，但是姐姐脾气虽好，总有办法有手腕治得她服服帖帖的，于是便做个鬼脸收了声，安静一路走到家门前，却才又缓缓开口道：“哥哥你自己不也和呼延爷爷进山打猎去……每次你去山里几天，爹爹就几天几夜的睡不着觉担心你的安危，到你差不多回来的那两天，下了学便去乡路头等你……”
卓思衡微微一愣，心头又是温暖又是歉疚，声音都低柔几分：“咱们几个长得快，今年过冬得多准备点皮子做御寒的新袄和大氅，你姐姐怕冷，我想猎只鹿，再给她做个鹿皮绒的毡毯垫在塌上，暖和又舒服。”
呼延老爷子是乡里唯一没当过兵的男丁，据说因他父亲是斡汗八部的异族人。他是三四十年前漂泊至此安家，一家人都去得早，膝下就留了个小孙子，在卓衍处学了一年，如今当了个学徒，跟着商队在南方诛州行走长世面。呼延老爷子有一手家传的放山狩猎好本事，他感激卓衍教育孙儿才得了这样的好出路，便也将这个本事对卓思衡倾囊相授。
二人说着话回了家，赶上下学，一屋子孩子往外跑，悉衡在跟老爹汇报吴里正来过的事儿，卓衍听了若有所思，见思衡和慈衡回家，便对大儿子说道：“思衡，一会儿记得带点昨天小蛇溪漫水时捞起的鱼送到呼延老先生那里。”
“明天再去吧，我怕太晚老爷子喝完小酒睡了。”呼延老爷子最是贪杯，他说自己早年进山受了冻，晚上不喝酒热不过来身子。
卓衍听后却少有的拒绝了儿子的合理建议说道：“就今天吧，明天我还有事另外安排你。”
卓思衡并没多想，听话地应了声去送鱼，老头果然在睡觉，他放下鱼在水盆里盖住，又给老人家紧好被子，检查了炉灶后才离开。
回来的半路上天空便下起雨，北方春夏最爱有疾雨，说来就来，乌云才至电闪雷鸣也刚亮响起来，硕大雨点便马不停蹄往地上砸。卓思衡紧赶着跑回家，还没进院就看到卓衍比这雨还着急的架势撑着伞往外迎他。
父子二人都是淋透了雨，慈衡给熬了驱寒的汤喝下去又洗了个热水澡才缓过来。
第二日一早，卓衍便叫卓思衡随自己出去。
只是他准备了好些东西，不似寻常出门父子钓鱼谈心那般轻巧，两人又是鱼又是皮货，还有些拖人在宁朔买来的些许南货，两手满满，再不能提时卓衍才迈出家院门。
昨夜豪雨后乡路泥泞，断了的树枝和落了的花萼被行人踩得到处都是，卓衍一直沉默着走在前头，卓思衡好几次提出再帮他多拎一些东西都只是被摇头拒绝的。
卓思衡心里有点奇怪，吴里正家他也去过好多次的，有时过年走动拜访，有时为些孩子读书的琐事，却都没这次这般郑重又诡异。
走着没几步便到了吴里正家，卓衍带卓思衡行礼后放下礼物，便一同进屋，这次卓衍没有在请让后落座，而是朝吴里正深鞠一躬，郑重道：“不瞒里正，晚辈这次来是有要事相托。”
乡下质朴，乡里乡亲走动拜访也都随意，他这个里正说是小吏，其实也就像个村里的操心老人一般，没什么架子更没派头，吴里正哪见过这串门架势，吓得他赶紧摆手道：“卓教习可是咱们乡的大恩人，可千万别这么说，你家的事儿就是咱们乡里的事儿，尽管说！”
“晚辈打算两个月后带思衡去宁朔考科试。”卓衍依旧保持郑重地语调，一字一顿说道，“需要里正您出具带画押的家状和保单，再由我带至宁朔的州府衙盖了公家的文印，孩子才能入考场一试。”
吴里正听闻后表示，这果然是正经的大事！他虽不识字，但由卓衍书写他来盖章便没有问题，这可是他们乡里第一个出去考试的孩子啊！
而一旁的当事人卓思衡听罢却愣在原地。
他听卓衍讲过，本朝科举三步走是解试、省试和殿试，但想要参加第一关解试，则要么是国子监的学生，要么是州学在录的生员，而他自己两边不靠，只能用第三种方式获得资格：参加资格认证考试并通过，也就是科试。
虽然知道一定会来，但自己的科举之路真的迈出第一步时，卓思衡还是略有些惶惑：这种交付命运的感受实在奇异，是从前所不曾有过的。
不过，他活的第一辈子还从没怕过考试，也该让他见识见识，这辈子的考试有何能耐。

第7章
出行去往朔州州府所在地宁朔城前，卓衍和卓思衡特意换上最好的布袍。
这两套袍子还是刚到杏山乡落脚时，朱通从当差的流放地托人带回，来人说是帝京那边有人打点送来点名给卓家的，朱通已让那人回去告知托人办事者卓家大赦到杏山乡的事情。从那往后，姨母托人带来的衣物便都直接送至家中，只是照旧没附有字条一类信笺，又仍在衣物内襟等处绣了只做记号的肥美小鸭。
如此，卓衍觉得似乎姨母送这些东西也都在避人耳目，家里也不好大大方方回信感谢，怕反倒给人添了麻烦，只得拿些土产交由带物至此之人，让帮忙私下带句家里的情况或是感激问候，又多打点些铜板叮嘱其回话时需注意，务必不能让姨母难做。
即便没有沟通，卓家收到的全家人衣服仍然随着时年变化逐渐尺码加大，款式也愈发多样，之前卓思衡收到的还是短衫较多，今年已开始送些适合他年纪大小穿的曲领窄袖布袍。只是未免衣物半路被克扣，带来的仍大多是半新旧衣，但从来都是极为干净又仔细熨烫过，样式利落质朴，看得出来是用过心的。唯一的怪处是偶尔给两个女孩寄来的头绫绑带就有点太花里胡哨了，慧衡和慈衡两姐妹自幼在苦寒之地与乡下长大，都不太在意穿着打扮，平日里朴素整洁便够用，也都不怎么用得上，卓衍只说这可能是最近帝京时兴的小女孩头饰，用不上也都收起来，毕竟是妻妹一番好意。
此次出门科试换好衣服后，卓衍打量儿子，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思衡长相十分肖似母族。卓衍自己和两个兄弟一个赛一个的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而妻子的娘家三个姊妹兄弟皆生得眉目秀丽面庞轮廓柔和，各个气质温雅恬淡目含静泓。卓思衡从宋良玉处得了这种清贵雍容的容貌气度。他今年一十三岁，有了少年人的身形，即便只穿薄青色旧布袍，也仍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俱是儒雅温文的书卷气流露，更兼端方淳和与目光清澈。
卓衍又思及他待人亦是真挚自然，既无寻常子弟那般年少轻挑，也不畏缩局促。诚然，自己儿子行事固然方圆合度内敛自持无不妥帖，却又有好强一面，读起书来专注万分时，浓墨一般的眼瞳里全然是自家人那种心无旁骛的冷静投入，对答问题神采自信笃定，眼眸中烨然有光，变了音后吐字亦是清越顿挫，抑扬有力，偶尔还有股舍我其谁的仪度气韵，这般品性样貌与帝京的世家子弟想必也是不遑多让。
卓思衡并没注意父亲一路都在观察自己，他满脑子想得都是考试。
慧衡、慈衡与悉衡三人送父子俩到乡路旁的牛车边，吴里正与几个乡里孩子的父母也在此处等送，二人一一谢过后才坐上牛车挥手话别，慈衡与几个小孩子不停喊着要卓思衡好好考，车转过溪桥，便看不见杏山乡和送行的人，那一阵阵清脆嘹亮的童声也被夏日欢畅的溪水漫过。
卓思衡的心便又静了下来。
他脑中略略总结了一下自己自开蒙以来的学习情况。
虽然在流放期间没有真正的书读，但有进士出身殿试二甲第七名的亲爹言传身教，他的入门门槛其实比许多寒门学子要跨越得还容易些。在流徙地期间一共五年，他已经学完了四书五经，甚至《文选》和《千家诗》许多卓衍还能出口成文的内容也都细细学过。
至杏山乡后，全家重获自由，卓衍也有了微薄的非现金收入，每月休学的两日里，卓衍会随前往州府宁朔城的乡亲一道同去，将一些学生家里给来的粮食、山货与土布换做银钱，买些日用品和文房四宝，偶尔还会带回一两本二手旧书，卓思衡也读上了这些其他经史子集，不止开阔了眼界，行文水平更是在这一年突飞猛进。
而早在半年前，每旬卓衍都会对卓思衡进行模拟考试摸底，都是按照科试的内容出题。卓衍自己是以国子监监生身份考得解试，虽没参加过科试，但却曾任礼部下辖的祠部郎中，专管全国低等级地方考试，出过的卷子都是由他过目批示再上报后下发，最是熟悉个中出题道门。
通过这么多次模拟考试，卓思衡也早就总结出科试的考察范围，即：《论语》十帖，对《中庸》、《礼记》墨义十条，《大学》、《孟子》、《尚书》大义五道、《孝经》诵文一道。
其实就是《论语》完形填空十个空，《中庸》、《礼记》的名词解释十条，《大学》、《孟子》、《尚书》的问答题五道，《孝经》阅读理解一篇。
最恐怖的诗词、书经议论文和时策申论都不在这个资格考试范围内。
每次考试后，从父亲盯着自己卷子时那副欣慰满足感动又欣赏的表情来看，自己要取得这个资格是不难的。
分析个人水平不是为了骄傲自满，而是给自己一个确凿稳定的心态参加考试。
卓思衡沉思后又找到了从前考试时的状态。
荒野小路委实难行，但经过夜里车马驿修整一晚后，第二日牛车没走出多远就上了官道，路便好走许多，不到晌午，远处的宁朔城已隐隐约约透出凝固苍冷的面目，犹如平原上探出头的巨人，瞭望道路上徐徐前行的旅人。
宁朔城是整个朔州三郡的唯一城池，也是朔州州府所在。
当年太祖武皇帝平定北方后于返雁山眺望山脚平原，与将士感慨朔州一定自此北地安宁，群臣高呼万岁，太祖命人于此平原上筑城为治所，赐名宁朔以示开疆武功。
经过百年风霜，如今宁朔城高大的夯土城墙围拢荒僻州郡少有的人烟相集，岩砖垒砌的女墙和城堞之间站着持槊竖戟的军士，城门前有护城河和土堤环绕，堤上遍种白桦、鱼鳞杉与桤木，这些都是笔直高大的树木，几乎堪比城墙高。因是军事要冲垒城，宁朔城设了护军一队十人各列城门与桥道两侧，检查穿过城门的车马与行人。
到城下关前，卓衍招呼卓思衡下车。
就算是前世，卓思衡也只是个十九岁少年，虽然阅历与世故随着重新投胎经历丰富后再一次加强，但心性里始终有股朝气在，再加上从来都是好奇心极强的毛病，于是来此处后第一次见到繁华市镇，他便有些按捺不住的欢欣雀跃，跳下车时，目光还逗留在城垣与碧空之际，心旷神怡写满少年青春的面庞。
少见儿子有这样神色，卓衍也颇为愉悦，在兴头上讲了些宁朔城的历史与典故，卓思衡都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了，二人也过了检查关卡入了城。
卓思衡只觉处处都是宽阔道路和热闹店铺，繁华非凡，此时却听父亲低声道：“帝京恢弘繁华，盛此万倍。”
老迈的声音里满是愁涩和感慨。
卓思衡想安慰父亲，又想自己若是考得好了带全家回去帝京，父亲才真正能够欣慰释然，否则此时说什么都没有用处。想到这一节，他便又回忆起离开劳役营时于雪中见到的那个瘦弱少年高永清，不知他在青州学业如何？是否还记得两人临别时共携老父回京的约定？
州府衙门的学事司每年这几日都因繁忙不得不另辟僚属专办科试手续，卓衍和卓思衡到时，朔州的学事司却门可罗雀，甚至无需排队。卓衍交上里正盖过印鉴的家状和保单，经核验后再由卓思衡自己签下保书，三张证纸再由打瞌睡的老学录盖好公印便完成了。
“不用核对户籍的吗？”卓思衡之前以为会很复杂，谁知竟然手续如此简单。
卓衍笑了笑道：“考过了才要送去核对，之后再给你发签票，作为参加解试的凭证，那时你的担保就不是地方的官吏，而是州府里有功名的举人……不过朔州恐怕没有，那便是本州命官一员保识，州府验明，再令学事司收试留档。科试这等小考试不必先查先验，太过繁琐了。”
卓思衡点点头，心想这才像是正经考试的人员核对行政流程。
“只是那时再考，就要去……”
卓思衡边听边跟着卓衍走到学事司司院门口，忽见刚才还瞌睡连天半死不活的老学录仿佛医学奇迹猛地跳起，连跑带颠出了堂，先他们一步蹿出门去，打断了卓衍的话。
身子骨挺好的啊……看来朔州虽然气候不怎么养生，但活少业务清闲，很适合老人家就职。
“周通判，您怎么亲自来了……”老学录颤颤巍巍朝门外一顶刚停下还没出人的官轿行礼，话音落后，内里才走出个中年官员，身着大袖官袍，颇为爽朗随和笑道：“张学录办差辛苦，我带犬子来纳科试凭证，有劳有劳。”
听对话，来人估计就是朔州通判了。
“爹，通判大概是正六品，像这种品级的官宦子弟不是可以入州学无需科试么？怎么还来应科试？”卓思衡不解低声问道，谁知许久父亲都没回答自己，他收回目光去看卓衍，却见他已是愣在原地。
此时，一个十岁左右穿着考究的小男孩从后一个轿子上下来，被唤作周通判的官员招呼他近前跟张学录行了礼，张学录连忙道：“周公子若想试一试伸手，便是差人知会一声递来家状保单即可，又岂敢劳大人亲自跑一趟……”
卓思衡懂了，大概周通判是想让孩子练练手体验一下考场氛围，所以即便拿了资格，也还是来试试。也不知道合不合规矩。
他欲再问父亲，却见其仍是望向门口，一动不动。
周通判已走了进来，也看到卓衍与卓思衡。
他猛然站住了。
卓思衡见父亲与周通判对视，一个是面色漠然，一个是面色苍白，都是不大好看的神情，便知两人定然认识，却也不像曾经高世伯与父亲那般要好，说不定还有些纠葛在其中，如今相见便无重逢之喜，只剩气氛诡异了。
而卓衍已回过神来，以读书人的见礼微微压肩颔首，卓思衡见此，便按照像高世伯行礼那样弯腰抬臂，低下头去。
院内一时沉寂，许久，周通判带着儿子与随从自卓家父子面前走了过去。
卓衍则带着卓思衡，头也不回离开。
“爹，你们认识？”卓思衡觉得有必要知道并开解，否则卓衍若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再像去年冬天那样因心事郁结而病岂不糟糕？
卓衍却只是拍拍他肩膀，平静道：“等考完就告诉你。走吧，去买支新笔。”
卓家父子在城内脚店住了三日，这里通铺便宜，卓衍便想自己住这里给卓思衡订一间小房，卓思衡却不同意，他觉得这种考试没必要这样破费，卓衍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此处脚店的通铺多是往来脚夫货郎，略体面一点的行商都去住了二楼小间，因此夜晚呼噜声此起彼伏，味道也是格外丰富。卓思衡觉得这里再差也比流放地的条件好，竟也舒舒服服睡了三晚，科试当天还起了个大早，一副抖擞精神的模样，卓衍很是欣赏儿子的随遇而安，又怕他听了夸奖过于得意失了考试的稳重，便没有说出口。
可他自己其实比儿子紧张多了。
科试虽然不似解试省试那般艰难，只考半日，但他是仍坐卧不安，见自己如此神情，也忍不住暗自嘲笑：当年金殿作答自己都未如此焦躁，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上考场，不论孩子如何出色，做爹的又如何放心安心？
卓思衡早晨被卓衍带至一个早餐铺子，这些日子他们为了省钱一直吃家里带来的干粮，今早父亲却为他点了粥佐小菜，还有一小盘淡黄色闻着清香的糕饼。
“解试与省试前，学子们都有吃广寒糕的习俗，搏个好彩头，糕有高中和高升的意思，广寒便是折桂，意味讨喜，其实味道倒很一般了，不若带到考场里当做吃食的五香糕美味。”卓衍看着认真谛听的儿子，将糕饼往他面前推了推，“这里不兴那个，两种都没得卖，只有这种店家自己舂得黄米糕，你吃过也算讨个口彩。”
卓思衡其实不信这个，他高考前也没像其他同学一样又买什么孔庙祈福笔又吃烧锦鲤，不也是拿了个全省第一，可见玄学不如自身实力硬。然而他见父亲只给他点了吃食，自己却面前空空，舐犊之情怎不让他动容？于是他便把粥推回去，自己拿过黄米糕道：“好，那我就吃这个讨彩头，爹你也吃些。”
“爹吃过干粮了，不饿。”
“那我吃了米糕再吃粥菜，太饱了答题未免昏昏欲睡，若是不吃就太浪费了，爹你就吃了吧。”
卓思衡知道怎么说能让父亲动筷，果然，卓衍明白儿子孝顺的意思，便也不再拒绝，父子二人一道用起早饭。卓衍教育孩子们食不言寝不语，除了慈衡，其余人都能老实照做，一餐无话食毕，二人结了账便往州府衙门去。
朔州这样偏远地方读书人少，考功名的读书人就更少了，科试当日，学事司只腾出一间堂屋便够用，大部分考试的是十五六往下的孩子，算上来送的家长或是仆从，门口都不超过二十人，卓思衡大概算了算，进去的也不过只有五六人罢了。
卓衍将慧衡用细藤编织的提篮交给卓思衡，又把方才提醒过的话说了一遍：“先看仔细提笔谨慎，莫要斩卷，有暂时没想起的题来就先略过，我替你墨了些墨放在那个蜡封的小木盒里，先别自己磨墨答题，用那个先写，不够再磨……”
卓思衡并不嫌烦，他只是静静笑着听着，卓衍每说一条，他便乖巧又认真地点头。直到卓衍也觉得自己啰嗦，才放他赶快进去。
只是走至门口，将所有加盖过大印的条据交给门前司记一一验对并检查提篮与身上夹带时，卓思衡回过头去，却见父亲正站在告别时的原地看向他，曾几何时高大挺拔的身影已微有佝偻之态，他身上老褐色旧布袍洗旧磨白的地方扬起些微绒毛，在淡金色的晨曦中摇曳徜徉。
卓思衡忽然一阵哽咽，无尽酸楚漫没身心。除去母亲过世，至此地来的所有苦难，仿佛都没这一刻让他更想落泪。
卓思衡朝他道：“爹，别在日头下站着，去茶棚里歇歇，我考完就出来了。”
卓衍用无比慈爱的笑容与深藏忧虑的目光回应他，摆手示意赶紧进去，卓思衡又回了两次头，才在司记催促下踏入科试考场。

第8章
考场里果然只有八人，按照排好的座位落座后，卓思衡略看一眼，周家公子也在，其余孩子似乎都是差不多年岁，自己倒是岁数最长个子最高的那个。
按照规矩，本州的提举学事司大人只管州解试与科试出题，其余皆由学录一级官员监堂分卷，卓思衡拿到后略一看，便当即胸有成竹提笔书写作答。
期间学录和学监象征性在几个孩子周围转转，他们并不太在意，这种秋闱前的小考在朔州有的年份根本没一人报考，偶尔有，也基本都是此地外放任职的官员子弟为做考练参加。太宗朝曾体恤外放官员子弟各处应考奔波辛苦，又因科试尤以稚龄居多，便准许在任职之地参加科试，而他们将来的解试却都是要回原籍考的，自然过与不过都与本地学官干系不大，四处走转便已是职责所到了。
更何况这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考试，一个时辰后，便开始陆续有人交卷。周家公子交卷最早，老学录心想果然是诗书之家出来的孩子，他看着周通判大人的小儿子将卷纸双手送入交卷处，朝诸位官吏一一行礼后才退出去，更是心道大家大户出身，果然礼仪周全。
大多能在如此偏僻州郡考科试的都是官吏与乡宦人家，开蒙早又有专门先生教，这样的题目实在不够看，或许只是为了提前感受一下考场氛围。
但即便是小考试也有规矩，科试虽然不用移纸誊录那么严格，可也是要糊上名字的，在此之前监堂官不许碰卷，他闲来无事便四处打量，却看见了卓思衡。
这孩子的年级考科试是大了不少，看衣着也出身穷苦，那日来递家状和保单时他正犯困，只看了保单是宁朔郡杏山乡的，便知他是从军屯小村出身，虽说长相的确不凡，看起来也像个读书知礼的，但出身在这里，想来也无甚可表，只是习得几个字读过两行四五，上不得台面。
此时这个名为卓思衡的孩子便正在微微蹙起眉目，一笔未写，只盯着卷子，大概是实在答不出来。老学录微微摇了摇头。
又待一个时辰，有两人离场后，卓思衡才起身交卷。
许是挨不下去，早交早了罢了。老学录在卓思衡按规矩朝自己行礼时并不特意表示，只半眯着眼，略微点头，示意可以离场。
卓思衡出来时正是中午太阳最浓热之际。虽说朔州居北，然而六月正午的阳光也颇有些不饶人的脾气，闪闪的光晃得他眼睛略有些花，回头看了眼重新关门的考场，摇头暗想自己喜欢答完检查的毛病还是改不了，从前是现在也是，其实科举讲究落笔成文，卓衍说过，他省试时差点没答完时策，便是因为从草稿往试卷誊写时抄串了行，不过好在答题快，最终紧赶慢赶时间还够。果然这种小考和真正科举还是不同的，自解试开始，考场便不再是这般大屋单座，而是在单人号房内独自答题，即便有科试经验其实也用不上。
他出来时，卓衍竟还在外面站着，只是找了个棵树荫，故而没有被热晒得很狼狈，他看见儿子若有所思出来，忙迎上去接过提篮，想开口问考得如何，又怕问多孩子焦虑，只能说道：“饿没饿？找个面摊先用午饭吧。”
卓思衡猜出他神色背后的缘由，又是感动又是想笑，果然可怜天下父母心，父亲这种自己金殿对策尚能二甲前列的国家级优秀科举考生，轮到自己儿子考个全是小题的科试都手脚不知往哪放。
当真是慈父之心。
他心中温暖，笑着说道：“爹，题都是您教过的，孩儿都记得很牢，不会有问题的。”不知怎么，他就很想逗逗自己这个老爹，又道，“今后解试来这里考可不是一上午就能出来的，爹要不要找村头李木匠打个床榻搬来在这儿等我？”
卓衍听到孩子这样说便全然放心，笑着拍打他两下后背：“你慈衡小妹就是和你学坏了，就爱拿你爹开乐子。看你尚能说笑，便知道必然无恙。不过解试可不是在州里考，而是要去宁兴府的云中城去考。”
卓思衡有些诧异，不是说解试要在本州本籍考么？怎么跑到宁兴府去了？
大巍朝疆域甚广开历代之最，太祖皇帝便在建国伊始先将天下三分为北中南三个地理区域，中京府帝京乃是皇朝都城所在，而为保南北吏政与民安，在北方设宁兴府云中又谓北都城，在南方设江南府建业又谓南都城。
宁兴府地处北镇五冲要地，北守延和军治监与西胜关要塞，南通京宁运河直抵皇朝心脏，西接慕、戎二州有达乌梁的互市与官道，东濒麟州本朝龙兴之地，可谓天下通衢更兼险要。
这可是北方第一大城，他去那里考解试？
“我朝有规定，二三郡邑小州若是地广人稀，每年应科人数不满百，便办文牒去临州解试，然而北方四州每次开科应试的人数加起来都不到一百人，索性太宗时期便下诏，这四个州都无需浪费物力财力单独建自己的贡院，一齐到宁兴府取试。”卓衍给儿子解释，“到那时你便可得见真正大城气象了。”
卓家父子正在交流璀璨未来的时候，科试场内的卷子已都交纳糊封完毕，卷不过八张，又都是几乎有标准答案的试题，朔州学正一人片刻便能批阅完毕，学录只在一旁看着，心想不知哪张是周家小公子的。
谁知这时，提举朔州学事司的刘溯刘大人却走了进阅堂，众人连忙起身朝上峰行礼。
刘溯看上去比屋里所有人都年轻，不过三十岁上下，面白少须，然而大家皆知，刘大人来这里外放不是他年轻有为，而是得益于他旧日于朝内的恩师佟铎。
佟铎致仕前曾官拜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集贤馆大学士，致仕后皇上恩荣有加，又加封了太子少傅。其曾主管吏部时便对时任翰林院校书的刘溯颇为欣赏，多有提携。本来从翰林院出来后刘溯外放到朔州该是当个郡内的通判，然而他却径直做了朔州学事司的学正，三年后原任擢升提举。
他来这里实属意外，科试是无需他这个学事司老大照应的，不过刘溯做官从来颇为认真，不愿给恩师丢人，又听说今年本州考科试的孩子居然有八个，创了朔州建州以来的历史新高，于是特来巡视一番。
科试无需另任考官，州内学事司自行判别即可，刘大人来了，其余人便让他率先阅卷。
刘溯接过看去，手上这张卷字是不错，然而对答略有差池，不过只错一两道，自是无需苛刻，便朱笔勾圈，算过了。前几张卷子大抵如此，他忍不住感慨这地方真的不比自己家乡青州，每年科试还得单开贡院才能装得下一屋子小孩，个顶个答卷漂亮准确，这般卷子若是落在他老家学正手里怕是基本要被扔出门去的。
然后，他猛然间眼前一亮，整个人都绷直了脊背。
这样好看的字实在少见，规矩里又透着锐意，横竖撇捺均是勾画有力，于孩子来说写出这般字迹已是极难得，更别提前面小题皆是全对，后面大义诵文也遣词成句别致准确，便是放在学风荣茂之州与教化繁盛之地，这字与卷子也是一等一的上佳。
想不到偏远朔州竟有如此才学后辈！
本次题目是他自己出的，其实有一道《尚书》的大义对于科试生来说略有些难，可若都是无趣简单之题，难免人人都过，显得他好像怠慢公务，便做了保留。之前看过的几张卷子无一人答出，唯独此卷洋洋洒洒鞭辟入里。
问得是：《尚书周书》“梓材”一篇三比何？何解？
不同于其他题目大多是死记硬背，此道题需要理解周公为何以三种比喻当做教育方式，来引导康叔施政。
写答此卷的少年不但答出“明德”与“德政”两个关键，最厉害的是居然还能旁征博引，将《史记卫康叔世家》中的“为梓材，示君子可法则。”当做旁论抛出，给予“明德”和“德政”的后续解读，并继而阐述出此乃“成康之治”的始因之一，当真精彩！
可见这个年纪已是经史子集都有涉猎，极为难得！
刘溯欣喜之余，将卷子给其余官吏传阅，大家都赞不绝口，拿到卷子也是眼前一亮的学录心想，这般才学必然是周大人的公子了才有了。
余下的批阅与阅此卷相比便有些味同嚼蜡了，不过大多学子都并无多错大错，刘溯便表示本次科试八人皆全通过。
其实有八个人共同参加朔州的科试，已经可以当做他自己的一项治学功绩向上申表了，而刘溯心中却直叹可惜，这样优秀的孩子定然是家学渊源，恐怕是本地官员之子，解试之时也要回去原籍，自己是沾不到什么光了。
然而等掀开缝住的名字，其余关于大多怔在原地，这上面的是个陌生名字：卓思衡。众人取来杏山乡户籍册查看，只见其名果然赫然其上。
刘溯简直是意外之喜，想不到竟是个本地户籍的孩子！
于是他拿着试卷朝众人朗声道：
“若我朔州有入春围第一人，当为此子！”
这些卓思衡是不知道的。第二日他与父亲去看成绩，见到自己名字虽不意外，但也很是开心。然而一旁的父亲却眼中荧然有光，自言自语般轻轻说了句：“阿玉……你是否得见……”
卓思衡心中一痛，父子二人皆是默然。
取了解试的凭证，画押在册后，卓家父子二人去买了些带给家中留守三个孩子与乡中几户往来较多人家的东西，去城门口找了个顺前半段回乡路的货马车，花了些铜板搭乘，踏上了回去的路。
谁知原定来道中车马驿接他们的乡里牛车迟了，他们下了货马车后也不愿干等，便和驿卒借了钓竿，抓几个蚂蚱当饵食，去到路旁不远处的清溪当中垂钓，悠闲等待来接自己的乡人。
卓衍常带卓思衡钓鱼，他说钓鱼可养君子心性，卓思衡倒没什么感觉，他时长带本书去溪旁边钓边看，乡野风光一片烂漫当中读书，他觉得比钓鱼更是乐事。
此时垂钓的父子二人心情都已转好，卓衍讲了些从前自己应考的趣事，卓思衡笑得吓跑好几条鱼，只是忽然他想起，父亲在朔州衙门前答应讲给自己听的事还没说，所以又问了一次：“爹，那个周大人和您认识，是否与当年戾太子和咱们家的案子有关？”能让二人相顾无言的，想必也只有这件大事了。
卓衍似乎并不意外卓思衡会问这个，此时天地之间唯有淙淙水声、细细风声、荷叶飒飒、鸟鸣啁啾与夏虫吱呀，再没旁的人能听见二人父子之间的絮语闲谈。
“你也该是时候知道这些了。”他轻叹一声，将粗粝的桦木鱼竿撂在膝头，“事情还得从孝宗在位时的观正二十二年讲起……”

第9章
孝宗皇帝一共在位二十三年，却在生命走到最后的那一年仲春，废掉了居于储君之位已整整二十二年的太子刘缜。
这件事如今也常被人拿来私下闲说，朱通就曾在回乡拜访卓衍时闲聊谈及。卓思衡还记得，朱通很不喜欢这位戾太子，说当年他来延和军治监视察军备，唯唯诺诺没有半点爷们儿样，军士摆阵呼喝几声，他都吓得一抖，自己是远远看得清楚，心中大为鄙夷，待到军中知晓太子被废的消息，大多数士卒都觉得活该，若是有天打起仗来，他们可不想跟着这种窝囊废卖命。
那时卓衍却只是轻声叹气道：“孝宗皇帝主政强腕，极有魄力，他的皇位乃是世祖危重时当众子全臣的面钦点，继位时又正值茂龄，上无虚悬之患下无掣肘之辅，他一贯强势从无挟制，可谓一生所向披靡，又怎知二十余年太平太子的艰难。”
即便此时，只有自己儿子在膝前静听，他也还是同样的评价：“太子虽秉性柔弱，却非无德，你祖父当了太子二十年的老师，曾多次和我们兄弟说，太子继位后，若有危急国事，我等必须直言强谏，万不可令其犹疑徘徊，太子虽懦，却明理晓事，真正为国为民的主张他定然不会视若无睹……其实我如今仔细想想，有孝宗这样的父皇，太宗如若秉性刚直且激烈，怕是更当不满二十年储君了。”
卓思衡觉得父亲说得没错，但想了想后，他仍然将自己的理解说出口：“我听朱五叔说，军中不喜欢太子，不只是士卒，将领也都嫌弃他柔懦……这样一来，即便他顺利继位也极有可能管辖不住武将与军勋，下面又有那么多强悍的皇弟觊觎，那这个皇位大概也坐不久。”
卓衍看了看儿子，似乎没想到他能想到这一层，不自觉点头道：“太子怕惹父皇猜忌，兵权有多远他躲多远，久而久之不知兵的恶名他也只能担在身上甩不脱了。”
“祖父……真的相信太子一定能顺利继位？”
回想老父音容笑貌，卓衍面露哀伤，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祖父品德高洁，对太子既有臣对君的忠诚，又有父对子的关怜疼爱……人非草木，若是一个稚童自开蒙便随你习字读书寒窗二十年，待他成人，你也会有此等感情。说来好笑，父亲公事繁忙，我们兄弟三人的学业都不是从他所学，他每日陪伴太子的时间也远多于我们，三弟年幼时心有不平，为此还被父亲狠狠罚过，抄了五十遍《论语颜渊》。”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卓思衡脱口而出其中一句，想必这是祖父为何选这篇让三叔抄写的原因。
卓衍点头：“那时我对父亲也有些怨怼，如今自己为父，方知老父为儿计之深远之心。”
“但好像孝宗对自己儿子就没这个耐心了。”卓思衡笑道。
“天家父子与寻常百姓自是不同的。”卓衍缓缓道，“孝宗晚年最爱的是自己的二儿子，也就是与太子同为皇后所出的先帝景宗。”
他们家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出现了。
“景宗皇帝年幼时便聪颖，处处要强，处处都要和自己亲哥哥比较，太子又总是推诿退缩避其锋芒，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太子弱而景宗强。孝宗在位的最后一年，他的身体犹如风中残烛，屡屡惊悸难眠，常诉近臣自己是如何担忧天下毁于太子之手，加之景宗与其拥簇把持了孝宗卧病期间的朝政及往来公文，太子想为自己辩驳都很难啊……”
“既然孝宗皇帝有爹您说得这么英明神武，他会不知道景宗的动作吗？”卓思衡虽然只文理分科前学过一年高中历史，却也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说不定就是他暗示鼓励加授意，景宗才如此肆无忌惮。”
“不要妄自揣测圣意。”卓衍又希望卓思衡心中懂得帝王心术不会重蹈他家覆辙，又担心他太精通于此非为臣正道，于是赶忙截住此话，“孝宗最后一年以十二条大罪废掉太子，却也没有立新的太子，于驾崩前留下遗诏，将皇位传给景宗。”
“景宗继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太子和其党羽……”后面的事，卓思衡是听过一些的。
景宗雷霆动作酷烈心肠，翻出自己亲爹给亲哥定的十二条罪，要先杀戾太子血祭祖宗，冠冕堂皇说父皇大行之前顾念父子之情不肯按照国法处死太子，如今他这样做也是为父皇尽孝，帮助父皇完成最后一个心愿，替他保全父子恩情与后世名声，自己来背黑锅。
真是孝死卓思衡了。
这话连他都唬不来，更别提朝野中那些千挑万选的人精了。
景宗皇帝每天清早起床，不管是去听政召见臣属还是上大朝，都能听见有人在麟德殿和天章殿外呼喊请命，磕头痛斥嚎哭鸣丧，群臣轮番上阵，他看了一个月也被骂了一个月，终于绷不住了，答应不会杀了废太子全家，但废太子本人罪无可恕，谁来都不好使。
于是大部分朝臣都不闹了，见好就收，只剩下几个负隅顽抗。
其中就有卓思衡的爷爷卓衍的爹，曾经的东宫詹事、述古殿大学士卓文骏先生。
本朝的大学士有好多个头衔，是否尊贵要看前面的殿阁名，若是某某阁学士，则是皇帝位自己宠信的臣子专门准备的优渥头衔，即便这人可能官衔资历一般。若是某某殿大学士，那必然是学富五车官声极佳，且辅圣有裨曾任要职，部分殿名冠名大学士只赐给宰相和曾经行驶过宰相职权的官员，比如昭文殿大学士和集贤殿大学士。而翰林学士前不缀殿阁名比较特殊，是皇帝机要秘书笔杆子的专属，非内中密臣不可触及。
述古殿大学士一般会加给曾修撰史书的大臣，卓文骏当年为本朝伊始修撰的前朝官史做过校注集，修订了许多前人谬误，故而得此嘉奖，孝宗早年亦是看重他的学识和能力，所以将太子交由他培养。
太子的学问是很好，但很多事不是教学问就能解决的。
卓家就是这样的罪了新皇帝，最后所有仍然为保太子坚持不懈的官员都被全家连锅端，跪过的都杀掉，家小则流放，无人幸免。
“你高世伯是我父亲的门生，行事颇有父亲的品格，得知老师落罪，不顾自身上书直谏，句句都戳了新帝的痛处，虽未处死，但仍是落得如今下场……也不知他此时如何，是否已与儿子团聚……”卓衍讲述故去旧事时，声音总是仿佛悠远，尾音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那么……那位咱们在朔州见过的周通判呢？”卓思衡问道。
卓衍沉下面容，低声道：“周大人他也是父亲门生，且自为官以来便在东宫，后却做了景宗的内应，日常搜集了太子许多琐事，以莫须有的春秋笔法给景宗面呈孝宗。可惜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是废太子的儿子做了新皇帝，以他的功绩资历做个六部侍郎都绰绰有余，如今却沦落到朔州做一个小小的通判。”
如今已是贞元三年，时移世易，当真是冬去春来。
卓思衡想，一朝天子一朝臣，希望新帝比较经久耐用，等他考中后入朝为官时，他还能记得自己家人曾为他那个太子老父亲不顾个人安危与命运当庭一哭。
这样自己便还能有机会为祖父和父亲乃至全家恢复旧日的恩荣。
卓衍看卓思衡一直低头思索自己的话，遂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道：“为父给你讲这些，不是为了你将来小心利弊，更不是让你动不动就玉碎瓦全，而是便做直臣忠臣，也该有自己的谋算。朝堂之上风云诡谲，孩子，你若是入朝为官当谨记，即便最危难的时刻，也必不能为荣华舍去读书的本心。但若非存亡之际，事有余地亦有施展，要切忌冲动血勇，略有转圜也不失为为臣之道。”
卓思衡是佩服卓衍的，即便经历如此多悲剧痛苦，他仍坚持心中的原则，并以此教育自己，又从中总结了经验教训，给出底线不失君子之节，但仍保留筹划与发挥的空间，让自己未来裁夺。
他心中触动，脸上却露出十分纯良的笑容道：“这个嘛……‘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不用像三叔一样抄五十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也明白。”
这话说得有趣又精彩，谈及父子却论君臣，卓衍哈哈哈大笑，惊起藏匿芦荡的水鸟群起乱飞，贪恋饵食徘徊的鱼儿也跑得不知所踪，待到乡人赶车至此时，父子二人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回乡已是半夜，慈衡见面就要帮父亲提最沉的包裹，慧衡洗了新摘的瓜果，悉衡很乖巧接过哥哥的东西。
卓衍最关心慧衡的身体，刚一归家听她又有些咳嗽，即便今日舟车劳顿，也仍是亲力亲为将从宁朔带回的丸药用水化开，看着女儿吞服后略好些才安心，后又查看了慈衡与悉衡的学业，见两个孩子这几日并未荒学，甚是欣慰。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炕上分礼物讲见识，又分享了卓思衡通过科试的好消息。
“那哥哥是不是要准备解试了？”慧衡服下药后便好多了，说话也有了气力，语气里满满的欢欣。
卓衍笑着说道：“贞元元年开了一科，如今三年，秋闱眼看便开，你哥哥是赶不上的，他才十三岁，不急，三年后那一科，才是他施展的时候。这期间还得笔耕不辍勤加向学，万不能荒废。”
全家人都以为，三年后便是卓思衡鹏程万里的起始。
却不料天更有算，以至于后来卓思衡回忆起贞元三年的这个夜晚，丝毫无法再去感受当时心中的快意与温馨，唯有世事无常四字缭绕思绪弥漫至今。

第10章
贞元十年，九月初秋。
北疆霜雪早，天地尽唯白。
屋外已是雪过门槛，屋内慧衡悉衡两姐弟只穿单衣坐在炕上，时不时还得喝点水润润干热。朔州无论乡下还是城镇内都是住得蔓子房，这种房子墙连着炕都有中空烟道，外面炉子烧热，屋内热气游走，只要不是极端酷寒，炉内保持柴火不断，家室内便能温暖如春。
慧衡伏在炕头的桌案上笔走如飞，时不时停下来揉揉纤细手腕，再看看悉衡写得字，略加指点。她与卓思衡的学业都是卓衍与宋良玉当初手把手亲自开蒙传习，卓思衡不在，从来都是由她教导弟妹，便是如今悉衡读书日益长进，她的学问也仍是足够相授。
晌午开始落雪时天便黑了，屋内只得上灯，她在油灯下写得久了眼睛累，望向窗外纷纷落雪，不自觉叹了口气：“哥哥与呼延老爷子入山抢冬秋猎已经七八天，慈衡跟着荣大夫去外乡出诊也走了四五日，不知这两人现下如何，冷不冷饿不饿……”
“我听从军营回乡的人说，今年冷日子来得早，怕是又要冬荒死好多人，边军都在筹备物资，哥哥也是未雨绸缪。”悉衡说话时并不抬头，写字的手也没停。
七年前的那个寒冬……卓慧衡即便此时坐在热炕之上，回忆起那时心中仍是凄冷难驱。
但天时再冷，日子却是要过下去的。
卓慧衡重新低头伏案，继续抄起书来。
“二姐，我读完了，你抄到哪里，剩下的我来写。”卓悉衡撂下手里的书本说道。
慧衡看都不看他一眼答道：“不行。”
悉衡似乎早就想到姐姐会这样说，不紧不慢撂下笔说道：“上次哥哥不让你抄怕你受累，你说要么也想自己看一遍，他拗你不过才勉强答允。哥哥这样做是担心二姐姐的身体，如今姐姐你一意孤行勉强抄完这本《盐铁论》倒是可以，可若是累得难受生了病，哥哥回来必然会态度强硬禁止你再为他抄书。但抄本里面如果有我的字体，就可以证明二姐姐你没有抄写那么多，也没有那么累，哥哥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看着已经十二岁的小弟已能说出如此攻心为上的道理，卓慧衡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头疼，然而悉衡的话极有道理，自己绝对不能再生病连累哥哥，于是她便将书递给悉衡，不忘叮嘱道：“哥哥明年春天还想带你去考科试，你别耽误了自己功课，到时候看他怎么收拾你。”
“哥哥舍得收拾过我们吗？”悉衡朝她眨了眨眼，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难得笑意。
慧衡也露出笑容。
她深信，这个家里最聪明的人是自己的大哥哥，但她也同样深信，家中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弟妹，人人都有一套制服大哥哥的独家法门。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大哥哥太过疼爱他们三人罢了。
如今家里想要读书，大多是从书铺借来抄写后及时归还，省下些买书的钱好储备过冬，从前爹也是这样抄写过好多本书给他们兄弟姐妹读书过冬，如今哥哥必须出门谋求生计，那她定然要担当起责任来。
慧衡想着，自己拿起另一本托人从宁朔城书铺借来的书，打算多抄一点，余光瞥见窗外白皑皑的一片：不知何时雪已然停了。
雪寂深林，万籁止息。
一支铁羽长箭破空锐鸣，惊落松梢白雪，直贯入树下掩藏的雪兔脖颈，冒着热气的鲜红血珠四溅开来，不一会儿，一个长身长臂身后背着黄桦长弓穿着姜黄色绒皮袄的身影踏雪而来，拾起虽已死透但尚未僵硬的雪兔尸体。
他拔下羽箭倒手塞回背上羊皮箭囊，从反绒皮靴里掏出匕首，三下五除二连皮带毛剥下块完整皮子，此时剩余的兔子血肉刚好被严寒冻出僵直的硬度，哪怕他晚一刀，最后都会因难以剥离毁掉上好雪兔皮。
这一身装扮、精妙的箭术与老练的手法，怎么看都是个常年钻山林子的老猎人了，然而他却只是一副少年面庞，清秀俊逸，露在外面的眉毛被霜雪沾染得毛茸茸，还有几分可爱。
“老喽！要不是你眼尖，这畜生就跑了。”这个喑哑沧桑的声音却真真正正来自一个上年纪的老人，他将手里长弓重新背回去，忍不住感叹道，“我看你就不要去考什么狗屁科举，反正也错过两次了，不若去当个神羽营的射手，定然能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立下个大功劳，封什么狼驹子，你一家老小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呼延老爷子，去宁朔买酒的时候少听点说书的吧。”卓思衡笑着将冻僵的野兔肉塞进雪爬犁，上面已结结实实捆了一只鹿和一只狍。“再说你听也认真点，那叫封狼居胥。”
“我那是夸你吗？我那是夸自己箭术教得好！”呼延叟从来没在自己这位孙子辈的弟子身上讨到过嘴上便宜，骂骂咧咧两句，忍不住又数落他，“你既然要读书，那就在家老老实实念书，非隔三差五跑出来和我进山，也不想想你那个去了的老爹，从前连重活都舍不得你干，生怕你那双拿笔的手糙汉似的，家里浆洗的活儿他都揽了，本来你妹妹身体不好，这些活儿都是你这个长兄的，可你爹他又当爹又当娘，还不是为了让你多点读书，如今你这样没日没夜忙活，他若是泉下有知还不得心疼死！”
卓思衡知道呼延老爷子是想劝自己去考功名才这样绕着弯说，便也耐心道：“我这个解试要去宁兴府北都云中城考，路费可老贵了！若是考中，省试则要进帝京，那里食玉炊桂，我现在可住不起，哦对，省试秋闱若是过了，还得等出了正月才能殿试，在帝京过年，我哪有那副身家？这不才赶紧攒点银子当做两年后科举的盘缠嘛！”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绕了雪爬犁的牛皮带子在自己肩头上，于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朝前拖行。满是积雪的树木犹如沉默巨人，凝视一色天地里两个艰难前行的身影，雪霰剔透莹莹生出冰冷的迷蒙的雾气，被白色覆盖的世界有种奇异的安详——不过身边有个脾气不好的老爷子，这份安详便会被轻易打破。
呼延叟腿脚硬朗，迈开大步紧跟上来，在后面边推爬犁边说道：“你别糊弄我！贞元六年那次科举，你给你爹守孝没去，那是应当应分的，可贞元九年那次你怎么也没去？当时乡里有人想给你凑点银子，你可全都拒绝了。”
“老爷子，我妹妹弟弟那个年纪，又没爹妈照应，你也说了，都是我这个长兄该做的，等他们大些我再去也无妨的。再说乡亲也都是普通过日子人家，干嘛麻烦人省吃俭用给我凑钱，自己拿银子过舒服小日子多好。”
“你这孩子，处处替人着想，就是苦着自己。老头子我看在眼里，你那两个妹妹和弟弟都是出息懂事的，各个愿意为你挨累受苦，家人就是要互相照应，你一直看护他们，他们合该也照应着你……”
他话没说完，二人就已回到之前搭好的雪窝棚，卓思衡站定后望着高远冰冷的铁灰色天穹，轻声道：“老爷子，还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进山的时候么？那时候小勇哥还没去南方跑商，你带着他，他拉着我，三个人真的很是快活，他跟在你的身边，在雪里跳来跳去，像只快活的林貂。”
呼延叟回忆起从前来，也是颇为怀念孙子承欢膝下的时光，不禁宛然。
“我如今还总能梦着曾经我爹带我去钓鱼的日子，我们俩人夏天蹲在溪水边，鱼都傻得很，空钩也去咬，小臂长的鲑鱼一钓就是半桶。天总是那么蓝，杜鹃花开满溪桥两头，我和爹拿鱼竿架起沉甸甸的鱼桶，一前一后一人抗一头，说说笑笑过桥回家……那时候真是我最快活的日子了，我想如果问小勇哥，他也必然会回答自己最幸福的日子便是您带着他进山的时光。”卓思衡回过头，朝呼延叟粲然一笑，“我的弟弟妹妹年幼便没了母亲，后来刚懂事没多久又去了父亲，这是人生最悲辛的事了。但幸好还有我能陪他们度过一个值得回忆的童年。所以啊……我也希望我的妹妹弟弟像我一样拥有些死亡与痛苦带不走的宝贵回忆，今后他们想起来自己少时岁月，便不止是悲伤辛酸，还有一个哥哥陪伴他们关注他们，带他们春天摘野菜种院子；夏天钓大鱼观星宿；秋天游山捡果子；冬天则坐在屋里，同看外面飘着大雪，一起吃团年饭，一起聊着生活的趣味。”
呼延叟再说不出什么，心底痛得难受，只叹气道：“老天造孽哦……那年冬荒，怎么把卓先生给带走，倒留下我这把老骨头……”
七年前，朔州严寒冬荒，那一年的冬季格外寒冷漫长，许多人都得了寒疠之症，尤其那些年迈体弱的，得上后灌下去多少药都没用，吴里正和他老婆都是最先去的，许多老人也都走了个前脚后脚，而天气越来越冷，乡里染病人愈发得多，许多青壮也开始高热。比老幼好一些的是，大部分青壮年服了药都有见好，只是一个乡里的存药能有多少？齐腰深的大雪把整个朔州压得严严实实，听说朝廷拨下了药材供给朔州各乡，只是却只能放在宁朔城，根本运不出去……
后来，乡里死了大半的人，春天才姗姗来迟。
这其中就有卓衍。
呼延叟还记得自己当初听闻这个消息不顾雪深跑去卓家，只见四个孩子在床前哭得凄惨，卓思衡那一年也不过十三岁，身旁还有三个比他矮上一截的弟妹，豆大的男儿泪滚落脸颊，撕心裂肺的疼都写在小小的面容上……那两年他话都比平时少了，时长闷在家里读书照顾弟妹，后来才时日久了，哀痛埋进心底，那份曾经开朗明亮的笑容渐渐恢复。
老人本想再骂两句老天不长眼，却又不想再给卓思衡添愁，便振作着拍了拍少年郎如今已宽阔的肩膀道：“你小勇哥给你从南方托人捎回好些笔墨，说是那边读书人最爱用的那种，我也不懂，明天我们再猎点东西便回去，你都拿上，再把肉风干了，今年秋天冷得早，都准备上，我还不信这年关真就不让人过了！”
卓思衡笑道：“老爷子就该这么想，日子既然不管怎么都得过，那咱们就努力过好好过，这鹿回去给你做个鹿皮大氅，过年一穿，全乡您最气派！”
呼延叟也哈哈大笑道：“我还想着这鹿个头大，给你做个背囊口袋，等到两年后赶考拿这个装东西，还不眼红死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儿？”
到底卓思衡还是拗不过这个脾气大的倔老头，在他吹胡子瞪眼前，答应鹿皮归自己，但剩下的皮货都给老人拿着。二人次日又猎了几只小兽，卓思衡箭无虚发，埋设的陷阱也十分巧妙，听音辨位寻踪觅迹的能耐便是老猎人见了都要竖起拇指直夸后生可畏，呼延叟看在眼里得意在心里，只是不肯直夸，拐着弯说这个军中制式的黄桦弓好使。
老少俩拖着雪爬犁到乡里时，积雪已至膝盖高，卓思衡去呼延叟家取了东西才回自家院子，此时慈衡早已跟着荣大夫回来了，兄妹四人在院门口迎着雪看了又看，不过十天，却好像别了半年似的。
四人进屋后，卓思衡脱掉皮氅大衣，换上一身旧布袍，领着三个弟妹给父母的牌位一齐上了香，又摆了些新的贡品，而后才落座吃饭。
七年时光，倏忽而已。
如今卓思衡二十岁整，正是弱冠该考取功名的年纪，家里弟弟妹妹比他着急，他却仿佛做什么都慢吞吞胸有成竹，连吃饭都是慢慢悠悠，
“这些年都是哥哥做饭，偶尔换我还不赖吧？”慈衡很是得意，卓思衡做饭好吃他们都是信服的，而自己几次提出帮忙，都差点捅穿灶台烧糊铁锅，这次好不容易显摆一番，定是要抢着邀功。其实她出去看诊的时候都是悉衡做饭，根据慧衡的评价，吃三妹的饭是为了活命，倒是悉衡做饭时还算有点口福。
“食不言寝不语。”慧衡提醒妹妹。
“爹在的时候都不管我的嘛……”慈衡看卓思衡在才敢跟慧衡小小顶嘴。
卓思衡刚想违心地夸一夸妹妹做饭水平进步，却听门口传来敲门声，这种事慈衡总是动作最快，几步就跑去门前开门——乡里少有外人，一般开门都是不必特意应声询问的。
“大侄子一家吃饭呢！”朱通摘掉厚绒毡帽，满身风雪踏入小屋，脸上满是回家般的亲切笑容，“我也还没吃，给我也整一口？”
他从来都不拘小节，从前来家里拜访卓衍，遇到饭也不推辞，还主动叫添碗筷，坐下喝酒聊天十分自然，卓家人与他都很亲近，只觉仿佛自家人回来一般，几个孩子都爱听他在饭桌上讲些军营里的故事，每每捧腹不顾吃相，卓衍也不似平常那般纠正讲规矩，只跟着一起笑闹，偶尔还会温些村酿同饮。
见是他来，四个孩子亲切地一口一个五叔，叫得他面有红光心口暖和，拎着大包小裹撂在炕上，忙不迭给几个孩子分了好些个礼物，先问慧衡身子骨好些没再夸她出落得越来越标志，又打听家里其他孩子学得如何可有长进，最后看卓思衡个子拔到比他都高了，乐得嘴都合不上。
卓思衡看他怕是刚打营里回来就给自家送东西嘘寒问暖，心中极为感动，忙将自己打来的山货兽皮与新鲜野味给他装了好些在篮子里冻在院子中。
朱通先是也给卓衍夫妇的牌位上了香问了安，而后再招呼孩子们一同吃饭。
朱通一上桌，大家都按照老规矩与父亲在时一样，只作欢声笑语，不谈传家教养，席间言谈朱通格外春风得意的样子让卓思衡忽然想起件事，于是问道：“五叔这么高兴，是不是之前五婶儿提过的那个行粮屯尉的差事有眉目了？”
“到底是我大侄子！”朱通很是自得，“如今我回了延和大营，反倒升了上来，虽然行粮屯尉也不过芝麻绿豆管着一个营的小库罢了，但怎么说也是个带品级的从九品，可算让你五叔我威风了一把！可是几百人抢那几个空下来的位置，让我捞着一个！”
“那我就以茶代酒，恭喜五叔荣升了！”卓思衡发自内心的替朱通开心，将茶水一饮而尽，其余孩子也跟着祝贺。
朱通开心应了好几声，而后神神秘秘道：“大侄子再猜猜，为什么我这次有这个机会？”
卓思衡略一想，朱通虽说如今会变通得多，但也还是那个耿直性子，溜须逢迎的事还是做不来，有这机会必然是他办事得力落入了上峰的眼里得了赏识，至于原来的那位，不知是不是正常升迁离职，朱通说有几个空位，那便是大规模的职位调动，可今年没听说哪里有战事啊，军队的人怎么会升迁这么多人？
“是有皇上的哪个儿子到了封王的年纪去到封地需要卫队？”卓思衡觉得大概只有这一个可能，皇上今年三十岁出头，大儿子差不多了吧？
朱通一拍大腿，连连称赞道：“可真是神了！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你这本事快赶上你爹了……不过还差了一点，当今圣上封得不是王爷，是太子！咱们着有个副将进京去东宫当差带走了几个亲信，所以才腾出位置让我占了便宜。”
卓悉衡眉目微动，与慧衡飞快换了个欣喜眼神，随即问道：“五叔，立太子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会有额外恩典，比如……开恩科？”
“对对对！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朱通自怀里掏出张二十两银票塞给卓思衡，“这是我和你五婶儿一点心意，别推辞。我那俩丫头都嫁人了，家里也没什么要使银子的地方了，就当我替老哥完成他的心愿。你明天就打点行装出发，车马我来安排。这次恩科开得突然，听旨意说各州都得再准备准备，再说眼下是九月，寻常八月开考的秋闱早过了，所以旨意里说此次恩科秋闱的考期延到十一月，你且赶得及去北都云中！这次机会可不容易，焉知不是我卓老哥与嫂子在天之灵庇佑！大侄子啊，你可千万把握住了！”

第11章
卓思衡此次离乡的心境与上次大不相同。
虽说都是赴考，但上次万事由父亲打点，他上车时还在思考关于考试的准备，这次他成了一家之主独自上路，眼看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在雪中相送，心中百般不舍煎熬，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小慧你要看着妹妹弟弟的功课，我走后家里你来主事，但千万别累着自己，身体要紧……小慈，姐姐照顾家里，你照顾姐姐的身子，不能只想着往外跑……小悉要记得大哥跟你说过什么，读书累了也去外面走走，别一直闷着，还有记得家里做饭的活儿是你的，两个姐姐你也要爱护她们，家中有事要先请教二姐……”
“你这才二十岁，怎么比我个老头子都聒噪！”呼延叟实在听不下去卓思衡的絮絮叨叨，出言打断，“他们活蹦乱跳的三个大孩子，又不是小娃儿，还有我和朱家两口子盯着，不日我那孙子也要回来，四个人怎么都能带好你这一家！好男儿志在四方，快快动身不要耽搁！”
一旁来送的朱通与老婆也笑他大男人这么婆妈，可卓思衡就是忍不住，他这一路是要去很远很久的，或许待到明年才可能与家人再见面，整一个冬天，也不知妹妹弟弟会否吃饱穿暖，没有自己在，他们可怎么办呢……
卓思衡想起卓衍病中说给自己的话，父亲说你去谋求大前程，对于弟妹更有好处，若是将来家中实在艰难，便以家事和亲情为先，若是家中暂安，定然要不负平生所学应试登科博取功名。
想到父亲对他功名前程的希冀与母亲从前对他幸福人生的盼望，卓思衡心下鼓足勇气，跳上由一匹健足矮马拉得雪犁车——这是朔州冬季出行唯一可用的交通工具。
“哥哥也要按时吃饭，不要不舍得花银子。我在你行囊里塞了些用得上的丸药和方子，还有加厚的鞋袜……我听爹说，应考都要穿得厚实才好过夜，还得有单层的铺盖……但凡爹从前提过的物件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慧衡最是外柔内刚，此时拼命忍住眼泪，握住长兄的手，“家里安心交给妹妹就好，切勿过多惦念影响读书温习，如果有事就赶快带信儿回家，家里还有三个喘气的臭皮匠，定然能想法子帮哥哥解决，我们仨在家里日子定然过得很好，就等你的好消息回来……”
“哥哥……”慈衡没有姐姐端庄持重，眼泪已然落至腮边，将圆润小脸冰得通红，“哥哥遇到坏人千万别手软，我给你的匕首可是荣大夫当年在军营里用过的，割骨削肉像砍瓜切菜，你就往那些坏人身上招呼！我给你的草药包你别嫌我针线不如姐姐，看书困了累了拿出来闻闻，可提神了……哥哥……你到了地方就托人带口信儿回来……”
说着，慈衡越想越舍不得。呜咽出声，扑到卓思衡怀里大哭起来。
悉衡则始终沉默着，眼眶微红似是极力忍耐不舍压抑担忧牵挂，许久才开口道：“路上看得书我给大哥抄了几本。大哥脾气温厚，但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一味隐忍。”
卓思衡搂过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在自己怀中，眼泪早已冻结在脸颊上。
其余送行的乡亲见此无父无母的一家孩子如此情深义厚，都是感叹不已，有些早已忍不住也背过身去悄悄抹掉眼角泪珠。
“行啦，开拔吧，别误了到车马驿过夜的时辰，如今日头落得可快了。”朱通眼中亦是晶莹，拉过三个卓家小的，又塞给卓思衡一个布包道，“这是听说你今天出发，里正和其他乡亲让我给你带上的东西，都是些吃得用的，穷家富路，在外面闯荡不嫌东西多，还有你婶子给你赶出来两套厚实袍子，用你五叔衣服改的，别嫌弃旧，旧衣穿着才舒适！还有，你弟弟说得对，你那个好脾气，在外面多长几个心眼准没错。”
其他几个来送的乡里人念及这些年卓衍的恩与卓思衡的好，也都准备了些路上吃的干粮，卓思衡重新跳下来，大礼郑重谢过乡亲，才重新回到爬犁上。
“我给你的东西都放爬犁上了。”呼延叟重重拍了拍卓思衡的肩，“好小子！要争气！”
说完他便催促车马夫勿要耽误时辰，赶紧出发。
雪地上缓缓出现两道深深痕迹，卓思衡不住回首，可想看的人却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视线里。
他站直身子，却最终只看见联排的雪树与封冻的溪流，再朝远走，熟悉的景色便都一应消失。
卓思衡跌坐下来，分离悬念之痛与追逐求道之心快将他撕成两半。
许是流泪久了，他在雪爬犁上盖着毡毯就睡着了，醒来时已到车马驿，住了一夜，便动身前往宁朔城换乘官驿马车走官道。
不同于上次去宁朔，冬天道路难行，一天的路途得化作两天，车马夫安慰他不用着急，换了官道后就算花十天半个月穿过整个卫州到宁兴府，时间是肯定赶得上。
其实卓思衡并不着急，他曾认真算过时间，此时尚在九月中旬，宁兴府本府解试定了十一月上旬，将近两个月时间从朔州至北都云中时间绰绰有余，到那里甚至还有富余调整一番备考。只是就怕路途中间出什么岔子，或是在宁朔拿手续耽搁，提前预留点空间也是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关键。
这些要点，还是从前卓衍在时说给他的听的，如今用上了，父亲却已不在。
此次出行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格外顺利，到宁朔城后盖印文书与办理通关文牒都非常快，只住了一日，便又搭了宽敞温暖的官驿马车。卓思衡是觉得这里实在没什么人去解试的缘故，衙门里除了闲散的官吏就只有自己一个，根本谈不上办事效率。
虽然还是秋天，但朔州已和隆冬没有区别，出门的人十分少，驿马车内堆了一半的货物与邮物，余下三两人仿佛都是走亲戚的，大包小裹上了马车便昏昏欲睡。有人看出他是科举应试的学子，还顺口祝福两句，卓思衡也都礼貌谢过。
官驿马车走走停停，虽然方便休息，却也快不起来，尤其要跑些乡里，因而到了车马驿，卓思衡便要扯上自己那一大堆东西下车去问，接下来往哪走，若是顺路正好，若是不顺路，他只能在原地歇息，等待下一辆车经过，或是有私人的货队与马车捎带一程，有时等了好久都等不到人迹，便只能按照驿卒画出的图，一个人扛着行礼在冰天雪地，往下一处关隘徒步。
这样等等走走，十天才出去朔州，已是比预想慢了很多。
不过好在到了卫州，气候便不再那么严酷，经过的乡屯小县也肉眼可见的增多。到底是军治的州府，人烟渐多关卡也多，走走停停也花去不少时间。
等到卓思衡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进了宁兴府地界，已是十月过半秋残冷尾。
路上听人说，宁兴府刚下第一场雪，将冷未冷，卓思衡本也想着赶快进城再花费时间修整，所以没在路上多做停留。行路这些天他的胡子长了个络腮，再加上身上兽皮毛绒全套的朔州过冬出门行头，卓思衡已经好几次被路上的关卡军士拦住盘问，拿了文牒才放走。
而自打进宁兴府，他再上官驿的马车，上面的人都躲着他往远了坐，还时不时拿恐惧的眼神偷偷看他。
他估计自己这幅尊荣已经是介于猎户和山贼之间了，威慑力和从前露出个花臂加戴金链子的总和有得一拼，妹妹弟弟真的不用担心他的出门安危。
说来也怪，宁兴府虽然也在北方又下过雪，此时却好像深秋，褐红的叶子随他的行程掉了一路，潇飒西北风卷吹天地，秋高气爽天朗云清，寂寥萧条中又有清新明快的心声。路上风疾，但冷而不寒，即便穿得太多被热出一身汗，卓思衡还是兴致勃勃流连未曾见过的明艳秋色，心情疏朗开阔，也不觉一路辛苦多艰，更想着将来必定要带弟弟妹妹来此地赏玩一趟。
北都云中位于宁兴府正心一点，西有弥陀岭相护阻隔北地寒意，南通京宁运河捎带来彼方富庶，而这里的城墙，比卓思衡见过的宁朔还要更高——云中城城墙皆以深灰坚岩垒砌而成，仰观落帽，脖颈酸胀，浑然如山岳，轻松压过宁朔土墙筑城的气势，给人不可欺的庄肃之感，三门依次列开，最大的一个能三车并驷穿行而过。
饶是卓思衡此时比当年入宁朔城时成熟许多，仍然被好奇心与新奇感驱使，四处瞧看，被守军入城盘问时脸上还带着讶然的惊艳。
不过他倒仍是保有始终的细心，发觉入城队伍的前后有了许多书生学子模样的人，想来都是齐聚一堂到此解试。
忽然，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么多人来这里考试，不会现在订不到合适的房间了吧……
卓思衡心下一沉，也顾不上再欣赏大都市的繁华，紧赶慢赶入城，问路找到贡院附近，询问了许多家开在这里的客店脚店，都已无了房间，他先是略有些着急，但很快有了主意，再往远走几条街，继续询问。
其实他本不想去问那些看上去就比较豪华昂贵的客店，可是如今也顾不得许多，先找到落脚点才是要紧，于是就近走入一家叫东望楼的客店内。
这处果然与之前去过的小店不同，雕梁宽厅列了至少三十几张古朴的方桌，几乎坐得满满当当，中庭一小处天井里种着棵九曲枫槭木，绯叶随风纷纷落至堂间，触目可及皆是富贵清雅。
此时已有闲坐的客人朝他望过来——实在是这一身装束想不惹眼都不行。
卓思衡只是目光扫过便知这里大概自己是住不起太久的，但一路并未花销很大，银钱富裕，于此小小修整一晚再想他法也不失为一个主意，于是便问柜前的小二：“请问还有普通的房间么？”
小二打量他一眼，问道：“客官是……跑途的行商？”
“我是来应试的。”
他话音刚落，临近一桌忽得爆发出一阵笑声。
“各位兄台，在下便说如今我朝圣主当国吏治清明，学风渐起远达千里，你看，连不知哪个山沟里的狗熊都爬出来考科举了。”
此人声音极大，调门又高，说罢还肆无忌惮地大笑，整个厅堂的客人都朝此处看来，眼见如此打扮的卓思衡，也都明白了说话之人在笑什么，有些早已忍俊不禁，也有些颇为慨叹摇头不语。
卓思衡当然知道自己被人笑话了，可是他心中并无屈辱的感觉。
若见识过朔州风雪，便知这身衣服多暖和舒适。
还是眼界决定见识。
他暗中叮嘱自己，往后去到一处新地新气象，定要牢记，万不能言语轻佻随意置评不懂之俗与未见之事，免得置自己于短视之境地，养成狭隘之心性。
“这……这怕是没客官能住的普通屋子了……”小二也十分乖觉，看得出卓思衡身家斤两，估计出他能出的房钱实在可怜，便用比较礼貌的方式谢客，又道，“客官，咱们这里天没那么冷，没得捂出一身汗倒生了病，找到歇脚的地方先换了大氅吧。”
虽说是拒绝，却也有好意，卓思衡笑着谢过小二往外走，笑声和指点声仍是如影随形，他只管迈开步，听到耳朵里也恍若不觉。
街上车马熙攘，卓思衡站在道旁，显得有些凄惨。
千算万算还是耽误了点时间，他在北都云中也没有熟人接应，总不能睡路上吧？他抬眼四目望去，却见此处离贡院已有一定距离，四周多出好些民居在巷道里挤挤挨挨。
他忽然有了主意，扛起自己的包裹，冲进其中一条小巷。
果然，在贡院附近的好多家宅此时都可赁闲置空屋给应试考生暂住，价格比住店要公道许多，还管饭，只是屋子大多狭窄陈旧，朝向也不好，好多都是杂物间临时改成。但对于要住上小一个月的考生来说，却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了。
他选中一家离街较远的安静人家，那家里只有两个老人带着孙子在此居住，价格公道，他便交了一月的租金，将东西搬进二楼的一间窄屋，此间干净亮堂，床榻舒适，还贴心准备了旧桌椅。
卓思衡心中慨叹：无论哪朝哪世，学区房都是房产投资的永远首选。
安顿之所已定，他终于脱下厚重的毛绒，打水洗了个极舒服的澡，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倒头便睡，安然入梦。

第12章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午后，卓思衡平常在家都是鸡鸣起早，破天荒久睡反而不大习惯，头晕沉沉，反倒好像没睡够似的。不过等他再次沐浴后就有了精神，先剔了面又换上干净朴素的栗色旧袍子，最后束好巾帻，终于在铜镜里看清自己熟悉的那张脸。
他恢复寻常模样，可下楼与自己房东问好时，却差点被当成贼打出去。
两位老人坚持表示租自己房子的是个大胡子男人，不是他这个俊后生，卓思衡哭笑不得，只能拿出昨天和老人写了的条据，才算证明自己真身。老人家颇感愧疚，给他又加了道热菜当做午饭。
今天要做的事有不少，先要去邮驿给家里带一封安全抵达的平安信，而后则是带齐手续去贡院办理考试证明。
宁兴府贡院有一座极高单檐庑殿顶门楼，与北都云中城门样式相近，只是城门为朱漆雕饰，而贡院门楼墨瓦森森俨俨，斗拱也饰以深藻重漆。黑色五行代水，贡院书院与藏书之地多用此色砖瓦以避火厄，又兼威严庄重。
此时院门紧闭落锁，府军卫士重重环绕巡视，如此戒严只因里面关着此次解试出题的考官。此乃本朝立就的锁院制，解、省、殿三试出题官均要自人选确立当日由官军押送入住贡院，人员清点完毕后贡院落锁关闭，期间只开两次，一次是考生入内，一次是考完出场，等待全部阅卷结束，人员辑录完毕发榜后，出题官才可离去，此间长达月余，甚至听说早年间还有因意外考期延长被关了五十天的可怜官员。
贡院虽关着，但学录与其余学事司笔吏皆坐于贡院外街露天搭起来的临时瓦棚，为考试辑录姓名查验家状保单与其余凭证，另有结保安排等是事务，望过去便是一片人影。排到卓思衡时已近黄昏，他按照要求交纳了所有东西，以及自朔州调宁兴府解试的一应手续，最后填了自己的乡贯、年甲与自陈画押。
他不是本地考生，所有身份查验工作已在宁朔城时确认无误才发与他调考状，替他辑录的笔吏工作干练，只看一眼便问道：“是朔州来调？”
卓思衡答曰：“是。”
笔吏头也不抬，验看公印无误后无需再查，便给他了九天后应考入门的牒票。
果然要比之前自己考得科试正规好多！
卓思衡将纸张一一收好正待离开时，却听身后一阵骚动，有人厉声说话：“应考还有人插队不成？真是斯文扫地！”
“没有……我不是，我听到前面……我就看看……”
一个很虚弱的声音不停解释，然而却淹没在指责和抱怨声中，四下目光聚集过来，卓思衡走出瓦棚，眼见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穿菘蓝曲领长袍的年轻人被推出队伍，他看清此人相貌，却是一愣。
今早他才将自己阔别已久的模样看个仔细，端是熟悉无比，此时再看这个陌生学子，长得却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一双眉眼，犹如亲兄弟一般，唯独自己是略方圆合度的脸型，那人却是个精致的瓜子脸尖下颚。
蓝袍学子狼狈之际也看见了卓思衡，二人都是直愣愣只盯着对方的脸看。
这也太巧了。卓思衡腹诽。怎么会有和自己如此相像的人，甚至比悉衡还更像一点。
此时那人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恍若大彻大悟，快步上前堵在卓思衡前，谁料话没说一句，伸手就翻他袖口。
卓思衡哪见过这个，他虽然自小生活在流放地和荒僻山乡，但宋良玉和卓衍的家教礼仪还是面面俱到都有涉猎，从没听说过哪处见礼是掀人衣袖子摸人手腕子。
他下意识就想慈衡妹妹给自己的匕首可是放家里了，早知道该带出来，同时敏捷地压住那人唐突的手。
卓思衡的手开弓射箭都不在话下，此时钳制住一少年书生不要太容易，可那人纵然吃痛，却还是强忍着揪住已掀开了的卓思衡右手衣袖，被硬翻过来的一片袖口上绣着只指甲盖大小圆润可爱的小小黄鸭。
卓思衡觉得手背一烫，却见是那人的泪滴下来。
自己下手太狠了？不会把人手腕子给掰断了吧……
他立刻松开了手。
可面貌肖似自己的人却只是呆呆站着，并死死拉住卓思衡的一片衣袖。
好在此时登录士子渐渐完毕散去，看到此惊奇一幕的人并不多。
“表哥……”那人含泪而笑，似快乐又悲戚，声音都颤抖起来，“表哥我总算找到你了！”
卓思衡傻了，立刻也凑上去一步问道：“你可是姓范？”
此时卓思衡才恍然大悟，眼前的人想必就是自己姨母的儿子范家公子。
难怪，自己容貌肖似母族，范表弟想必也是继承母亲更多，于是他们俩就好像亲兄弟的长相，再加上只有二人母亲才知晓的亲密金兰印记，如此相认怎会有错？
那人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
卓思衡还是第一次见除去父母兄弟姐妹以外的亲戚，又是对他家有深情厚谊的姨母亲子，心中便也是分外激动，刚准备见礼，却被更激动的表弟拉住手，一路拽至街对面茶肆二楼雅间。
此处风雅惬意，窗下栏外行人不多，帘幕相隔，倒是个互话倾答的好去处。
范表弟没有坐在卓思衡对面，而是挨着他并坐，声音还在颤抖：“好在朔州来的学子少，我在这里等了好些天，听到有人提朔州就凑上去瞧瞧，这办法虽笨，但还是让我等到了！”
“你一直等着？”卓思衡愣住了，“这么多天？”
“贡院开录才三天，不过是在旁边歇会儿。”范表弟没让茶侍入内，而是亲自给卓思衡住满茶盏，“表哥从朔州至此一路辛苦了！我以茶代酒给你接风。”
卓思衡感受到他纯质的欣喜热切，一饮而尽，却见范表弟饮茶时手腕露出一截青红。
看到表弟的手腕都被自己捏紫了，卓思衡十分愧疚，肃容道：“是我不知轻重，实在抱歉。可还疼着？”幸好是左手，不然要是耽误表弟写字可就是他天大的过错了。
范表弟露出他漂亮雪白的牙齿，笑得十分开朗：“表哥手劲儿真大！没事的！回去擦点药就好了！我也不想如此无礼，可是……我却只知道表哥姓氏，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能用唯一可相认的徽记来辨明……不得已出此下策，我该求表哥莫怪才是！”
说到这里，两个人才意识到还不知道对方名字，相视良久，忽而大笑。
“表哥，我大名希亮，表字容白”
“愚兄名思衡，表字云山。”
互相确认了名字，以后就好找了。自报家门后，卓思衡发现自己比范希亮大两岁，当年自家获罪离京时，范表弟正随父亲在外赴任，他父亲瞒下消息，两年后母亲才得知此事，便开始终夜哭泣。
“奇怪，为什么姨母会不知道我的名字？”卓思衡算了算，宋良玉生下自己的时候，姨母已然出嫁，她们那样要好，怎会只知道姐姐有个儿子，却不知道名字？
“母亲是远嫁给父亲的，那时我全家尚在威州，表哥你家在帝京，千里之遥，纵使她们姐妹情深，却有千山万水阻隔……母亲说曾与姨母通信，知晓表哥齿龄，而后给你命名的周岁时，我家又调去肃州，期间书信恐有遗失。不过我也一直很奇怪，母亲也在我出生时给帝京寄去过消息，怎么姨母居然不知道我？”范希亮说到此处也很迷惑，只能自己解释给自己，“许是中间又有遗漏……”
那时他还没知晓世事，许多东西都记不清了，都是听母亲后来说的，如今和表哥谈及往事，他也不甚清楚。
卓思衡虽有疑惑，但想着问过姨母本人便知缘由，于是便问道：“姨母身体安康？”
范希亮看着他，垂了眸目放下茶盏道：“母亲是贞元元年故去的……”
卓思衡呆愣半晌，不知姨母竟已去世九年……恍惚须臾方才说道：“我娘也是这年末尾去了的……”
二人许久不语，想到各自母亲姐妹一场，却在一年内相继病亡，至死未能再见一面，心中都有悲辛无尽之感。
然而他们二人却还能有缘得见，焉知不是她们二位在天之灵庇佑？
卓思衡拍拍范希亮后背，似是安慰，想起自贞元元年至去年的九年间，还是不断有人以亡故姨母的名义寄来东西，想必是姨母生前曾嘱托过容白表弟，故而他始终坚此遗愿，问之，果真如此。
范希亮也重新流露笑意来解释道：“母亲临终前让我切记勿忘此事，我身为人子为母亲遗愿奔波乃是不可推辞的孝道，而身为君子，承此一诺也是必然要践言的。表弟我虽尚未有功名傍身，但也读过圣贤书，不敢怠慢。”
“表弟与姨母为我家筹谋接济，当受我一拜，这也是我父母临终前都有嘱托的，表弟切莫推辞。”
说完卓思衡便起立俯身，行大礼答谢，吓得范希亮赶忙又是扶又是拦，可又拽不动，只能硬生生战兢兢受了礼，见表哥满意了坐下，才于心有愧道：“我哪有资格受表哥的礼……我家……戾太子案后，父亲不喜母亲与娘家有来往……所以母亲只能暗中行事，前几次寄了些首饰银钱，但后来听说路上就没了东西的音信，她明白这些东西绕太远反而到不去你们家人手中，于是便开始格外留心，送得衣服都换成半新不旧非锦非缎的，还有日常的丸药，也都是不值钱却能解燃眉之急的。可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于流放的一家子来说远远不够……”
“怎么不够，我二妹妹慧衡因流放时落病，一直虚弱，多亏有你时常以止咳宁肺的丸药寄过来，我们在那荒僻的地方哪里买得到？”卓思衡宽慰范希亮道，“我娘在世时对我们说过，姨母这样行事必然有她的道理，想必是费了极大心思的，我们家绝对不能反过来再给她添上不必要麻烦，因而后续即便家中安定，也一直没有书信字迹往来。这些年辛苦姨母……也辛苦表弟了，光是那小鸭子，不知表弟是怎么绣上去的？”
范希亮大笑道：“送去朔州的衣物每件我都有拜托母亲生前身边的嬷嬷帮忙绣好记号，再查验衣物干净整洁打包托人。远远我看你这身袍子便觉得眼熟，再看表哥的相貌与袖口的小鸭，简直是十分确凿了！”
卓思衡也笑道：“母亲说姨母自小聪慧敏锐，遇到难事总有办法解决，表弟定然继承了姨母的智慧和品格。”
范希亮心有触动，不住点头道：“我母亲也说过自己姐姐最冰雪聪明，决计不会贸然行事，她们二人自幼心有灵犀，许多事无需多言便可。”顿了顿，他语气又跌回婉叹的哀然，“我其实……很羡慕母亲。”
卓思衡仿佛明白了他此言深意，问道：“表弟没有其他手足？”
“我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范希亮低着头盯着茶盏，“但他们是我父亲继室所出，平常与我极少往来。”
卓思衡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范希亮这么想见自己，对他来说，和自己家异母所出弟妹的关系可能还不如与他们家虽不通书信却默契的往来，再加之姨母时长与他一同回忆过去娘家少女时与姐姐共度的烂漫时光和金兰之情，范希亮心中定然无限向往。
他不惜奔波劳苦来寻觅自己，大概心中便有希望他们二人能像各自母亲当初那样手足情深的期许。
卓思衡握住范希亮的手，仿佛在和悉衡说话一般亲切：“我们的母亲是至亲手足，你我二人也该当如此。”
范希亮动容至极，眼中翻滚起心底涌动的情谊，却不好意思抹泪，只能用力忍住，再使劲儿反握住卓思衡的手：“能见表哥，定然是我们的母亲庇佑……”
二人又是一番叙情叙旧，卓思衡听着母亲曾在娘家时的趣事，又是倍觉亲切温柔，又是心中略带感伤，想起母亲曾说自己家中还有一弟，也是与她们姐妹极其亲厚的，便向范希亮打听道：“你知道咱们舅舅的消息么？”
“舅舅在巴州！”范希亮听到他问起这个，连忙开心到连比带划往西南指去，却想到什么，又低头喟然，“只是父亲禁止我同母亲娘家的亲戚往来……平常我也都是私下给舅舅逢年过节寄点东西，舅舅也托人带回来过一些那边的土产，书信往来是没有的……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身体如何……”
“将舅舅地址给我吧！”卓思衡豁然开朗，“和表弟见过面把话说开，之前的哑谜就不用再打了，以后表弟不方便，我们就一起给舅舅寄东西问候，你有想说的话便告诉我，我来写信，舅舅若是有回音，我也会想方法既不打扰姨夫，又安然送至表弟手中。”
范希亮粲然一笑时最像自己，卓思衡想，自己若是开心幸福至极，大概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第13章
聊完家事，就该聊学业了。
范希亮很不好意思，表示自己一年前考过一次，解试过了，省试落第，被父亲好一顿教训。这次恩科又回籍贯陇州的上阳郡赴考，他觉得题有点难了，很是担心解试都不过，岂不更给家中丢脸？
各州因出题官人选确定时间不同，故而开考时间也略有参差，上阳郡毗邻宁兴府，沿运河三日便至，范希亮考完睡足一天半修养，然后紧赶慢赶跑到北都云中来堵卓思衡。
“万一我之前考过了怎么办？”卓思衡很好奇地问，“那表弟不是白跑了？”
“不会的！”范希亮胸有成竹颇为自豪道，“我每次开科年份，我都会去礼部看省试登榜，没有表哥便是没有来考或者此次运气不佳，以我卓姨丈的家学渊源，怎么会让表哥赋闲在家蹉跎人生？所以这些年都没有表哥的好消息，就是表哥你还没出现！”
卓思衡听罢笑了：“还好我没有给家父丢人，不然也愧对了表弟的‘守株待兔’之计。”
“爹常说我不够聪明，我便从来只想些笨但有用的方法。”范希亮语气忽然低了下来，“说来惭愧，我若是早早考取了功名有官阶在身，也不用如此束手束脚没有渠道打听自家人消息下落，还得靠翻袖子认亲……这次偷偷北上也是不能久留陪表哥解试，明日就得赶紧启程回家……”
不希望他妄自菲薄无了信心，卓思衡温言道：“早些回去家里人也安心，是应该的，我这么大人也不用看着。倒是得请表弟教我些经验，说来惭愧，我第一次进贡院，知道的还都是从前父亲讲过的那些，如今怎样，有无变化，却是一概不知的。”
范希亮听他这样说，内心忽然涌起强烈的责任感与被需要感，便将自己所知之事无分大小详略，一应告知。等到二人说完，已是缺月高悬秋夜微寒之际，范希亮明日要乘船南下，两人纵然再不舍也得暂且分别，并约定省试之日相聚帝京再一起长夜共话直至天明。
范希亮还拿了些银子给卓思衡，他说自己每个月银钱有限，但到底父亲还做着鸿胪寺少卿，多少是个正六品的京官，自己过得很好，倒是表哥一个人出门在外正需要使钱。
父亲不疼爱，又是后母，从范希亮之前的话中也能听出他在家过得未必有自己说得那样好，只是此时推辞显得太过做作凉薄，况且卓思衡盯着范希亮那热切又真挚的双眼，怎么也都舍不得拒绝。毕竟如果是自己发自内心赠与，也是希望能解对方燃眉之急，不要被推辞拒绝的。
于是他便收下这十两银子，送范希亮至码头，二人约好帝京一处小驿留信，夜深之时方才回暂住之地。
往后的十天，卓思衡都在读书中度过。其实这些年虽然还要操持家中，偶尔要进山打猎，他也没有耽误学业，总是有时间看看书写写字的，文章功课也绝没有怠惰生疏，只是听范希亮说，省试因出题官不同，难度也大有差别，若是遇到硬骨头，必须要文章水平硬过他，方可渡劫。
卓思衡对自己的文章有信心，诗文他虽只是尚可，但咏史用典如今也能偶得新句，只是若要和专攻次类的士子比，想必就相形见绌了。不过本朝科举取士虽分别考察策、论、诗，各考一日，一共三天，看似平均，但太宗当年改制过一次科举，他认为“其高下之等，大率当以策论为先。”并把原来的诗赋考试删去一赋，只留诗歌。卓思衡当年听卓衍给自己讲述到此时，几乎要激动地高呼太宗英明乃我朝第一圣君！他的水平写诗已是勉强，写赋的话等同于绞杀。好在此传统延续至今，策论为衡量取士的首要因素，对他算是极为有利。
卓思衡感叹，万万想不到，从来以不偏科自居的自己，如今却要为了处理短板心有戚戚，当真是文科难读。
经此一番内心审视准备，卓思衡并于读书间歇收拾好入考场的鹿皮囊与其中干粮物品，只等开考。
贞元十年十一月七日，贡院开门，解试启卷。
未免有协同舞弊嫌疑，因此贡院开考当日方门前张榜，告知士子屋次的廊间排号，入内时由巡监根据姓名引导就座，不可以以任何理由进行调换。
贡院考号以《千字文》排号，此次恩科宁兴府士子约有二百余人，卓思衡的排号为“君字号”，不知怎么，他看到这个排号便想起从前在流放地父亲为自己卜卦时的那一乾卦：元亨利贞，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贡院开考十分热闹，好多云中城人都来此围观，排排齐整士子依序而入确实壮观，只是因要对照无误取试资格与查验夹带，队伍行进缓慢，到卓思衡入内时，许多闲杂人等都已无趣而归，行人渐稀但晨曦正好，他跨入门槛前仿佛冥冥之中般回过头去，然而贡院外场只有士子、府军与士子的家人随从，并没有从前那个就站在身后微微伛偻的熟悉身影。
巡监催促，卓思衡转身入院。
检查夹带与唱保结束，卓思衡被引至“君字号”，眼见廊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号间，宽三尺深四尺，一眼便能看尽，都不用细瞧，他前脚刚进去，后脚巡监便落锁下帘，把他给封在号间内。
要在这里待三天，当真是折磨。
卓思衡将鹿皮囊打开，里面收拾得整齐的东西都已经被翻烂，干粮豆饼为查验有无夹塞也都给戳碎得不成样子，他先将这些都放在一旁，列出笔墨砚，按照卓衍吩咐的“万事不如磨墨先”要领，先用净手的小桶清水匀墨开磨。
待到第一日时策的卷子发下来时，卓思衡已经磨好墨，刚裁好的誊写纸与草写试纸都散发出崭新的味道，给人很强的冲击力，仿佛在告诉士子们，此时已至人生的关隘，而命运就系于他们面前的一纸一笔间。
卓思衡沉着展开题纸，上书：汉官威仪，古今艳称。尔今视之，愿为？何为？当为？我朝开疆百年至及贞元，上求贤若渴盖因人才未盛，汉官又何寻？
汉朝官员的阵容古今称赞，如今你们士子回看汉朝这些名臣，愿意做谁？原因？又打算如何去做？我们本朝到贞元年间立国一百年多，眼下皇上开科取士思慕贤才，那么如今到哪里去找史书中佼佼的汉臣？怎么找呢？
这个结合了历史与当下的问题还是挺有趣的。
应策时文内含多个问题，最重论政，且具有很强时效性，须要结合实际落地后再发散，但这只是广义上的应答思路，其实还有更深一层因时制宜的解读。
卓衍曾对他说过，解试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不单单是要提出合理的观点与对策，也要将行文当做展示自己学习成果的途径，所谓旁征视览以典验博，要展示出自己读书的深度与广度，给出自己不只是受过基础教育，还在此之上更有研读的能力。
在解试里，唬人的行文能力有时比文章的实际内容更重要。因为解试是第一档考试，并非后续的精英之战，它所筛选的乃是“合格”而非“优秀”。
于此，卓思衡腹稿拿定，立时有了落笔的方向。
班固《汉书卷五十八公孙弘卜式倪宽传赞》里曾像报菜名一样列举过武帝宣帝两朝名臣，卓衍极爱此篇，说家中尚兴盛时，有祖父的朋友带来褚遂良的《倪宽赞》共赏，祖父怀疑此篇为欧阳询仿作，二人争做一团互不罢休，而他当时年幼则被文章与书法吸引，久不能忘，长大后自己临摹一篇装裱挂在书房内，用以自勉。
因此卓思衡背这篇文章是卓衍一字一字教得，烂熟于心，此时用典也下笔顺畅，其中所列武帝一朝汉臣名字恰似群星纵列，一个个出现在他笔下：枚乘、主父偃、卜式、桑弘羊、卫青、金日磾、董仲舒、倪宽、公孙弘、石建、石庆、汲黯、韩安国、郑当时、赵禹、张汤、司马迁、司马相如、东方朔、枚皋、严助、朱买臣、唐都、洛下闳、李延年、张骞、苏武、霍去病和霍光……
他开篇先写“唐家社稷、汉官威仪，古今闻羡”，列典故讲事迹，选择公孙弘作为他的答案，因为公孙弘“恢奇多闻”这样便能帮朝廷解决许多来源不同的问题，而他又“虽历坎坷起落，仍中和平允怀才问对”，虽然最初因为行事不合汉武帝心意被罢用，他却没有荒废自我，仍旧平静度日，直到国家和汉武帝再需要他的时候，他又拿出针砭时弊的国策方针，令皇帝终于认识到他的能力和水平，让他位极人臣辅佐自己。
卓思衡表示，这样的人虽然也有一些个人的问题，但终究“私德不染臣行”，没有因为毛病影响他当国为士，公私还算分明，最主要的还是“为国为贤，持才守忠”，最后在丞相位置上死去，是难得的善终。
当然他虽然贡献了“公孙布被”这样的成语，说他虽然家里有钱，但还是沽名钓誉好像很穷，其实可能是汉武帝一朝名臣太多，竞争激烈，想让自己在皇帝心中形象高大一些，好让自己的主张能够任用，也算不上道德污点了。而且其他人真的不大好写。
写卫霍，那他该去考武举；
写赵禹张汤，酷吏在太平治世实在没法写作理想；
写东方朔枚皋，他可能没有谐星的天赋；
写桑弘羊董仲舒，他自己都觉得略显刻意；
写司马迁司马相如，他这个文笔还是别登月碰瓷了；
写麒麟阁十一功臣之首霍光？那他是活腻了……
总之想来想去，取自己欣赏与适合的平衡点，公孙弘都是不错的选择。
又加了好多勉励自己成为名臣的话，卓思衡写完前面三问，后又一转官吏选拔制度，说汉朝取士的察举制最初还能好好推行，选上这样的人才组成旷世阵容；但后面此制度就渐渐沦为权贵世家的玩具，是不如我朝科举的。如今想用科举选用到汉朝名臣一样的人才，还得“垂拱而治，引四方才士”，毕竟隋炀帝也曾经说自己是汉武帝脑残粉，仰慕“汉官威仪”，折腾一番后，得了个在江都被自己部下杀死的结局，国家也走向灭亡。光是仰慕效仿没有意义，需要真正依据我们所处的时代选出适合的方式，避免走隋炀帝的老路……
他的时策答得很快，故而早早歇息，十一月的北方贡院当真极冷，为了防止夹带，又不允许穿有夹层的衣服和带有夹层的铺盖。还好有慧衡缝制准备的两条毯子，一条毡毛一条皮绒，虽是单层，但御风防寒很是好用，叠盖上后也能勉强好梦——如果不是左侧隔壁号间的士子睡觉磨牙，卓思衡会睡得更好。
时策一关过来，余下两关便容易许多。
卓思衡没再遇到什么难题，唯一的麻烦是，最后一天，他往试卷上抄写在草稿纸拟好的律诗时，右侧隔壁士子忽然嚎叫痛哭，如丧考妣，来势汹汹，这样突然的尖叫吓得他落笔一滑，给试卷涂了个巨大的墨痕，还好时间足够，律诗的字又不是很多，他跟巡考要了一张重新抄写，最终按时交卷。
这三天起居都在小小号间，即便卓思衡没有挨冻，还是因为经验不足带少了干粮，最后一天没有吃的，只好猛灌贡院提供的热汤来充饥，而有些士子就没这么好命了，晚上总有一些哭爹喊娘的被拖出去，还有吃坏了东西，弄得整排廊都飘散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而之前听表弟说他那场解试，有人身子太弱第一天晚上就因为挨冻发了高热，也给抬走了。
宁兴府士子三场考完走出贡院时，夕阳正浓。
因为太饿，卓思衡只能扶墙而立，其他士子都是差不多情况，半死不活的，像他一样远道而来的考生若是没亲人陪同，也有脚店客店安排的驴车带回，那些有家人来接的，有的是家仆搀扶，有的是父母兄弟叔伯子侄齐上阵，连拉带拽给塞进马车。
可是贡院外高大的梓树下空空如也，卓思衡只能孤独地无处诉说他自觉精彩的对答，默默拖着鹿皮袋，朝陌生人家里自己暂居的小屋疲惫前行。

第14章
宁兴府少尹府上的灯烛皆已燃起，地龙渐暖，客人与主人于书斋侧旁小厅内休憩，厅内陈设古雅清新，字画立轴亦不多，多用盆花绿植点缀粉墙，倒有别有一番富贵闲人的气韵。
此时仆人送上茶点后噤声离去，屋内只余去年刚刚走马上任的宁兴府少尹刘溯、他已致仕告老的恩师佟铎与其刚刚年满十九岁的第三子佟师沛。
“方则幼弟这次解试成绩极好，不枉恩师回乡看护奔波辛苦，只是听闻圣上已钦点了翰林学士承旨曾玄度大人为此次省试主考，曾大人为圣上近臣，作文又喜生僻骈词，方则幼弟这一个月还得再研读些六朝诗赋方能稳妥。”刘溯手边正放着学事司奏报的宁兴府解试发榜成绩，如今府尹重病，他刚领下旨意暂代职权，此等大事必须经由他手。
“你不许夸他。”佟铎六十岁上下年纪，却是须发全白衣着纯素渊渟岳峙，似对这个成绩并不满意，“他自小就是被夸大，夸成今天这个样子，一点小成绩就飘然不知足下几何，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解试第二名罢了。”
刘溯已在佟铎门下二十余年，贯是亲厚，更知道恩师脾气，此时忍不住笑道：“恩师刚看到发榜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在云中这段时日还好有刘世兄替我说话。”佟师沛一张俊脸极有少年人的英气，又总带着发自内心的笑，说话时语调都常是往上扬的，“不然我爹一日三顿教训下来，我入场考试战战兢兢，哪能答出这个成绩？”
刘溯知道佟铎极爱这个儿子，果然听他这样打趣，一贯严肃的恩师也是不气，反而苦笑摇头道：“这个轻佻样子如何入朝为官？怕是要把我的恩荣都毁了，也罢也罢，反正也要闭眼，由他胡闹去吧……”
“恩师说这话可别怪学生反驳，方则幼弟自小聪慧，相国寺宗定禅师都曾夸他是‘睿慧造化’之人，又有恩师您言传身教，以此品性家学入朝为官定然也是将来的国之重器。”刘溯已看过佟师沛的应策时文，自己十九岁时未必能如，这些话也是发自内心，并无矫饰。
佟铎也觉小儿聪敏，但还是决定不当面夸奖，只是别开话题道：“他的学问，比本次的解元可是差得多了。”
“这次解元的名字，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听父亲提起这个，佟师沛拿起刘溯手边的奏报，“卓思衡……好像在哪里听过？”
刘溯与佟铎相视而笑，饮茶一口后缓缓道：“几年前我回帝京述职时拜访恩师，那时你不也在？我说朔州荒僻苦寒之地竟有才学士子晚辈，说得便是此人，那时恩师也觉此子答问颇有心胸笔意，只是后来我任满回京，留意两次省试都未见此人，心想大概又是一仲永罢了，不料宁兴府任上解榜又见此子，果然才华难掩，明珠夜辉。”他心中还是挺复杂的，高兴的是自己眼光确实不错，郁闷的是，这么好的人才怎么现在才来考试，没在自己朔州学事司任上冲业绩。
“原来这样！”佟师沛抚掌笑道，“那我输给这小子也不算冤枉，毕竟是世兄和我爹都看好的人才。”
佟铎板起脸来严声道：“人家自小在风雪塞外之地苦读不辍，你在帝京锦衣玉食名师点教，你们二人如何相比？你且去休息，明日按照你世兄的指点，去读些汉与六朝诗赋，过两日你启程回京前，我亲自问于你功课。”
佟师沛听父亲这样说也是不惧不怕，依旧笑盈盈地应了，朝二人告辞后脚步轻快离去。
屋内只剩刘溯与佟铎，气氛略转严肃，佟铎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面上终是露出一丝欣慰与忧虑，感叹道：“不知方则入朝时，朝野内外会是怎样景象……”
“老师何出此言？”刘溯闻听此言，觉得似乎老师对朝局未来的态度并不乐观。
“这两年皇上对科举入朝的新贵很是满意重用。”佟铎意味深长道，“去年的状元郎只在翰林院一年，便放了均州登台郡的巡检，这可是能直达天听的要职。前年的也有几个都得了擢升……你可知他们的身份？”
刘溯是学事官吏出身，对这些年金榜题名的高中者大多了解一些，他略微回忆贞元九年的进士三甲，忽得想到其中一员也是自他宁兴府考出的，立即明白怎么回事，沉声回答：“他们都是当年戾太子案罪臣的后人……”
“没错，如今你手上这个解元，也是如此。”佟铎指了指卓思衡的名字，“他祖父便是戾太子案景宗钦定‘八罪臣’之首的戾太子东宫詹士卓文骏。”
刘溯愣了愣，再去看这个名字时，除了欣赏，便有了一丝意味深长：“家学渊源，果真能教子孙不堕青云之志么……”
“圣上继位之初大赦他们几家，虽未放还，但这些孩子如今看来各个有出息，于国，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佟铎的声音沉下来后有种老迈的喑哑，他微微咳嗽两声，刘溯立即起身为老师斟茶服送，待老人家面色略略好些，他才开口：“老师的意思我明白，您是担忧这些戾太子故旧的后人怀了报复之意回朝，引起党争动荡，致使吏治不安。”
见学生如今历练颇有远见，佟铎心中终是顺畅许多，声音也不再虚浮：“这些孩子吃过怎样的大苦头，你我都心知肚明，是不是受了冤枉，如今也难再提，他们心中未尝有一份不平。而我虽已致仕，但眼见朝中昔日世家门第子弟，大多仰仗恩荫，难有人与此等寒衣归朝之辈相较，到底是富贵堕人心志……渊回，你对老师说一句实话，你看卓家儿郎与小儿文章，真的就看不出差距么？”
恩师即便致仕仍是对朝野局势洞若观火，刘溯又敬又畏，而那个问题他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凭他资历在学事司混了这么久，怎么会看不出来？卓思衡文章立意高远辩词斐然，条理清晰又兼顾旁征博引夹经入典，岂是旁人能及？但眼见老师如今膝下只此一子，又作忧患之语，终是心中焦灼，不肯开口。
“你必定看得出来，只是不愿说了伤到我这孤寡老头的脸面罢了……此事也不怪方则……都怪我……怪我自己……”
“老师何苦这样说……”
佟铎摇头摆手打断刘溯的劝说，兀自说了下去：“我原本膝下三子，从前同僚人人羡我子息昌盛……尤其是方则的两位兄长，前后两届殿试均受圣上嘉奖，方列二甲第五，方制二甲第九……可二子先后夭亡，天不怜我白发相送，我又奈何……”
“方则最幼，得我溺爱，从不督促他进学求取功名，只想他有两个有本事的哥哥，即便自己懒惰些享享荫蔽清福，做个赋闲富贵之人安度一世又有何妨？如今他两个哥哥早逝，只余他一人在我膝下，只好耳提面命教他读书上进，他虽是聪颖，到底个性已被我骄纵至乐天随性，眼见朝堂愈发风云诡谲，圣上之心难以捉摸，若是两党起争，他该如何从中自处？可他若是没有功名，我百年之后，无人再与他傍身享得一份安然顺遂，他只能靠自己……不能为子远谋，父母之过也啊……都是我的过错……”
说罢，哀恸催逼之下，佟铎再度剧烈咳嗽，刘溯已是眼中含泪，送水抚背，俨然一子。
佟铎许久才平静下来，此时刘溯移身至老师面前，长揖而跪朗声道：“老师不必担忧，方则如我弟弟一般，他明日之忧便是我今日之愁，今后我必然如待亲弟一般照应他。”
佟铎降身扶起刘溯，二人又是一番哀叹，夜寒凝冰，堂外庭中已是有雪纷扬。
成片的雪絮融化在佟师沛微垂而悲伤的眉眼间，润湿长睫。他静静站在门外，抬头望向幽深玄秘的空寂，那里正是此时无声落雪的来处……
雪下了足足一夜，第二日贡院放榜时，仍有细小雪霰在北风中欢畅舞动，许多士子见到解榜也跟着一起手舞足蹈，但另一些便垂头丧气，原地晃上一晃，丢了魂般将自己的躯壳挪开。
卓思衡昨夜吃饱喝足，睡得很是安然，早起甚至还看了会儿书，原本他还是有点忐忑的，然而见了悉衡抄书字迹，方规正矩颇有父亲风范，他忽然静下了心，不再杂思，待到差不多放榜时辰才动身出发。
等他踏雪而来抵达贡院时已是解榜张出人头攒动，好多人自早便等在此处坐立不安，此时更有一些仆役随从之类的，奔走大喊：“中了！我家少爷中了！”赶去附近停靠的马车里报喜。
卓思衡一时挤不进去，好在个子高，仰头瞧去，只见榜首之名不是自己又是哪个？
解元，宁朔郡卓思衡。
还好还好，他也曾经拿过省高考状元，这般场面是见过的，宁兴府解试虽说是北方四州加宁兴府士子一同应考，但说来也和省内高考差不多。虽然只是第一关解试，但解元也不是过了的人都能拿到的殊荣，他如今斩获此等骄荣，心中真希望父母和其他家人都能在侧，与他共话此时欢欣。
卓思衡以为自己经历过此等荣耀，应该很平静，可是还是心跳加了速，手心发了热，顿时天寒地冻也是不冷，欢欣鼓舞证明自己后，恨不得立刻冲上金殿，摇着皇帝老儿衣领让他赶紧给自己出题，他趁热还能再刷两道！
此时涌动人群不知不觉将他在踌躇满志中推至榜前，这里的士子们已是议论纷纷许久了。
“此解元籍籍无名，也不是州学的人……”
“我从未听闻此人……”
“这个解元你们谁认识？莫非是谁家家学子弟？”
有个人嗓门最大，听着竟有点熟悉，卓思衡自欢畅中回过神看去，发现竟然是自己入北都云中城赶考那一日，在东望楼内讽笑自己的士子。
心情大好的卓思衡忽然起了一丝玩心，他突然回过头，带着笑意故作神秘道：“这个卓解元我知道，他可不是人。”
榜前众人莫不惊诧，都将目光汇聚到这一脸纯善笑容的小子身上，有人已是窃窃私语，有人大为不齿斥责他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他……是什么？”之前曾言语羞辱过他的士子忍不住问道。
“他啊……他是山沟里爬出的大狗熊！”
说罢，卓思衡心情不能更好，也不再看周围人各异的眼神，扬长而去。

第15章
宁兴府府尹卧病，由少尹代替在府衙为解试头三名设宴。
卓思衡还是第一次赴宴——如果他之前去过的乡亲红白喜事吃席不算的话。
他还是那一身范希亮寄给自家的旧布袍，其实这布袍的做工用料很好，内衬锁了夹棉，又暖和厚实又耐磨，只是看上去布料略显陈旧粗糙不够精致雅观，然而若要看起来就很贵，想必帝京至朔州路途遥远，也到不了他的身上。
不过许是此次解试前三名都出身寒门，宴饮当日，卓思衡见其余二人也是和自己一样深色布袍无有锦绣，第二名叫佟师沛的少年看起来年纪比自己小，谈话间总是笑面盈盈，又见识广博，很是和气健谈；第三名姚可安大概三十来岁，他便稳重严肃许多了。宴上刘少尹也是热络之人，问了他们许多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卓思衡讲到杏山乡风光与父亲的乡学时，刘少尹颇为感慨说了句：“凄凉寂寥地竟也有如此学风家传！”
这样的宴会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意趣，只是卓思衡有点奇怪，刘少尹特别爱问自己问题，从家里到乡上，自己和父亲的身份都写在家状上一看便知，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流放地曾经的罪臣家眷，却只字不提，不知是不是在其他两人面前给自己留些隐私？
就连第二名的佟师沛仿佛也对自己格外感兴趣。
卓思衡不擅饮酒，村酿甘浑没有什么酒劲儿，遇到宴会他生怕被灌酒，谁知没顾得上喝酒，光在回答问题了。
临别时，刘少尹赠了三人各三支青州密山笔以资鼓励，希望他们省试乃至殿试都有佳音传回，又叮嘱他们不要在京期间留恋年节富丽而荒废学业。
卓思衡心里算算日子，差不多也是该出发了。
然而宴会后接连三日雪天，京宁运河云中城一段冰凌涌塞，客货船均无法通航，许多旅人士子与归家客商滞留，卓思衡订下的客船也不得不延迟开拔。
他考中解元后第一件事便是去邮驿给家中去信，又补给了许多日常用度，等待此间并无其他事可做，于是便借此时机在屋内静心读书。
待到宁兴府漕司分派专人打凌疏通航道，上百艘大小船只自城内城外两道漕运码头启发，向南出航。
卓思衡乘坐的客船是宽底平头的二层船，有二十个来个客舱，船上能装东西的地方都建了舱，船顶的第二层就只能被当做甲板使用，将近二十日的船程他们只能在这里放风。好在卓思衡的客舱虽是靠近船尾处的便宜房间，却有木舷窗可挑起悬挂，清晨早起时，他可临窗赏沿岸雪景并读书。
其实本有更宽敞舒适的客船，然而想到帝京食玉炊桂的物价，卓思衡实在舍不得将银子花在路费上，到了目的地后他需去礼部报道，而后要在京城过年，来年出正月后省试才开，这么长的时间光是吃住就足够破费了。
船上茶炊简陋，饭食由船伙统一供应，卓思衡认为这味道简直如同犯罪，还不如自己的干粮，可是这饭钱是包含在船费里的，再难吃都是花了钱的，本着绝不浪费的原则，他每餐都按时吃光，如此两日，船伙收洗盘碟的时候看他都是用一种钦佩的目光。
卓思衡不晕船，便省去很多波折，自打北都云中出航后头两日端是天气晴朗云淡胜雪，谁料第三日又是一场大雪，冻住好些河侧暂停的渔船，航路忽然变得狭窄难行，晨起河上又起了寒雾，客船已被迫停行四次，第五次的时候只听一声巨大响动，船身也剧烈摇晃起来，卓思衡正在练习文章，砚台都甩滑至窗外河中，这可是小勇哥从南方捎回来的，他心疼坏了探头去看，除了河水晃荡哪还有砚台影子。
再朝前望，卓思衡惊出一身冷汗，原来自己的船为躲避漂凌与另外一艘躲冻舟改道的船相撞，两船的船工都争相跑到船头去摆橹荡开，检查船身是否损伤破碎，焦急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一两句吵骂。
卓思衡也在船工的招呼下来到船篷平顶上吹风，此时天寒正小雪，运河上飘荡着迷离的冻雾，如果不是他冻得牙齿打颤，这个景色还真的很美。
正在卓思衡想着要不要下去穿上自己那身活土匪皮毛一体三件套时，忽听有人叫他。
“卓兄！”
他循声望去，只见相撞船只上今科宁兴府解试第二名的佟师沛正朝他拱手而立。
“佟兄。”他略觉意外，但也遥遥见礼。
此时船头跑来和客人说，船身并无受损，但却撞断了船前的舢板和两支橹杆，隔壁船说派自家船工帮忙抢修，此时先泊至岸边暂歇，大约两个时辰方能修好，之后便可以继续前行。
船头让客人先回船舱安歇，船缓缓靠向岸边，系好缆绳。卓思衡再看佟师沛，他的船也已靠岸，上面下来七八个船工搭板子跳上了他们的船。佟师沛也跟着走过来，行至卓思衡面前笑道：“我与卓兄果然有缘！久等乏味，不如你我到船上烤火饮茶？”
卓思衡本想拒绝回舱房读书，但又觉得佟师沛热络起来盛情难却，出门在外总拒绝人似乎不大好，更何况还是和自己有同榜情谊的考生，于是便答应下来，与他一并回到邻船。
这船比客船要略小一些，但船上连杂物的摆放都整洁有序，不一会儿便有人给他们摆好茶桌厚毯，火炉也冒出红热的火舌。虽是露天，却比自己所住的船舱内还暖和一点。
船工替他们温茶的功夫也十分老道，花里胡哨一套都是卓思衡没见过的，他心中奇怪，心想不同的船上船工的技能也是配套的？还是这些人本就是佟师沛身边的随从，船上也不见其他乘客，想必是他包下的船只，故而船工一路专门侍奉才如此清楚平常饮茶的习惯？
热茶升腾的香气缭绕沉默的二人之间，卓思衡接过佟师沛以主让宾的茶盏，浅酌一口，顿觉唇齿芳馨。
这是卓思衡喝过最好的茶了，香气浓郁回甘宜人，能一人独享如此船只饮用此等香茗，佟师沛绝非出身寒门。
两岸人家白屋银瓦，枯树昨夜绽琼花，雪落入茶盏当中融化消逝，河上雾气笼住船只船客。此时天地静谧，竟有侥幸浮生之感。
但这种感觉极为短暂，卓思衡觉得人家请你喝茶烤火，你一言不发，是不是显得很不客气？于是便主动开口道：“不知时策试佟兄选了哪位汉臣？”
谁料佟师沛听此言语放声大笑，含笑眼睛盯着他道：“卓兄果然不是附庸风雅之人，美景香茗，你却只是平心谈论考试。”
“我在山乡长大，就算想要附庸也没得风雅。”卓思衡见他笑得磊落酣畅没有半点讥讽之意，如此直言也很是合自己脾气，想着大概自己真的破坏了气氛，于是也笑着实话实说道，“还是考试离我的生活更近一些。”
听他这样说，佟师沛的笑容却渐渐蒙上一层哀伤，他缓缓看向被雾气隐没的南岸道：“说来不怕卓兄笑话，我至今最快乐的时光也是幼年在乡下外祖家，那时常与邻家几个小儿在还没插秧的水田里打架，滚得满身是泥带伤，但我从未尝败绩，当真风光无限。”
“佟兄取得这战绩可比考解试难多了。”卓思衡发自内心的感慨，他没和杏山乡小孩打过架，如果打，他觉得自己不一定能在不使用弓箭的情况下赤手空拳获胜。而佟师沛看起来斯文谦和的养尊处优模样，想不到小时候这么剽悍。
他的话又让佟师沛抚掌大笑，卓思衡此时再看这个与自己同榜却仅次一筹的少年，一时觉得他也不像自己想象中那种富家公子。这份笑容很像从前在杏山乡看到的小孩子，是发自内心的愉快时才会流露出的酣畅。
而佟师沛也没有在帝京同样的年龄的人当中见过卓思衡这样举手投足间自然纯粹的人，眼见富贵却心无富贵，身处佳景却置身景外，整个人都散发着让佟师沛迷惑却又好奇的柔光。
二人此时都没了什么拘束，有一搭没一搭地自然聊起自己解试的答卷与赶考路上的趣事，直至雪停茶凉，船头喊人回来准备开船，聊得热火朝天的卓思衡才依依不舍与佟师沛告别，舢板走过一半，他却突然拍了下脑门转回来说道：“方才船身震晃，我砚台掉河里了……不知道佟兄有没有多余的借我一个，待至帝京我即归还。”
他就这一块砚台，掉进河里后船上也没地儿去买，岂不是一路不能写字？佟师沛有多余砚台的可能性比他们客船上能借到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佟师沛立即叫身旁小厮去取，还吩咐了只拿自己案头那个。
砚台拿来后，佟师沛亲手递给卓思衡，笑着说道：“我与卓兄投缘，其实送你也不是不行，只是此次和卓兄相谈甚欢，咱们一借一还下次才有见面的由头，不然卓兄定然安心备考不肯见面，不像我总要躲懒偷闲。”
卓思衡向他道谢，表示考完后随便找他出来聊天，可当他再度转身，这次却是被佟师沛喊住回头。
“卓兄可通汉晋六朝赋文？”
佟师沛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这东西自己会写，但就像吃客船上的食物是为了活着。卓思衡也不弯绕，想到便说：“通谈不上，只能说会写。”
佟师沛再开口时声音轻低了不少：“听闻此次省试主试官曾大人最爱骈赋，喜华丽笔触，卓兄这些日子闲来可以略看看。”
原来叫他是为了这个，卓思衡舒朗一笑，既感激他告知，便觉得自己得对这份相告报以坦率，于是回道：“大家都知道曾大人喜欢什么，也许曾大人就未必如大家的意了。这样的事情其实没必要去猜测，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在这两个月里稍补不足巩固长处。寒窗十余年积累并非一句揣测可撼动，佟兄勿要因小失大，方才你我论解试时，你谈及自己时策文章的立论极佳，角度新锐，我心中钦佩，这般才思可不是华丽辞藻能比拟的。有此学问傍身，佟兄实在无需多虑。”
他的话发自肺腑，怎么想就怎么说出口，但说出来便后悔了。卓思衡啊卓思衡，人家才认识你多久，怎么会爱听你唠叨这些，万一觉得你是高高在上出言教训，岂不伤了同榜情谊？自己一定是在民风淳朴关系简单的地方待久了，以后断不能如此！
然而佟师沛却没有生气也没有异样，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卓思衡，郑重点头道：“卓兄的教诲我铭记在心，你我帝京再会。”
待卓思衡回到船上，两船各自开拔后，佟师沛身旁小厮伸长脖子看了又看，急切道：“三少爷，那可是老爷给您的肃州古砚！这可是前朝的好物件！您不考科举老爷都未必舍得！您怎么就借给一个穷酸书生了！万一他不还您可怎么办啊！”
佟师沛笑道：“旁人眼中只是块普通砚台罢了。更何况卓兄是一定会还我的。”
小厮再心疼砚台，听了这番话也只能作罢。跳板已拿，客船渐远，卓思衡站在船头与佟师沛道别，小厮回想他方才言语，虽然大半内容自己听不懂，然而那种语气他是熟悉的，心中一动，气也全消了。
客船消失在冻雾后，小厮还是憋不住心里的话，轻声对仍站在原处的佟师沛说道：“三少爷，我听这位卓公子方才和您说的话，好像从前大少爷在时常挂在嘴边的，语气也很像……”
佟师沛只是看着客船消失的方向，许久也未言语。
另一边卓思衡看到佟师沛的船消失才回自己船舱。
好险，幸好是佟兄秉性宽宏心胸磊落，换了未熟悉的他人，怕是白眼都要翻自己到天上去了。他边想边将窗户撂下关牢，再小心翼翼撂下借来的砚台，免得借来人家的东西再飞出去。
说来也怪，这砚台摸着和自己用得那些个都不大一样，质地胜石似玉温凉得益，摸着像触碰肌肤，研墨时没有半点阻塞感，大概一定不便宜。
卓思衡磨着墨暗自提醒自己，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说话行事，如今到了帝京，万事都得小心谨慎，尤其是与人相交，更是不能自言语上大意。他不是次次都会碰到表弟和佟兄这样与自己个性脾气都合得来人也真挚的亲戚朋友。就像此船行于水路，不小心撞上其他船只，无法预计对面的船会骂不长眼睛还是邀请乘客悠然品茗赏雪。
他也是时候需要调整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了。

第16章
自北朝南沿运河而下，所见皆是雪后的沃野平原，万顷银白覆盖大地，夹岸杨柳也摇曳着光秃秃树枝上的积雪，随北风抖落满身晶莹。这一道沿途城镇繁密，小不过百余户人家县乡，大则有乐陵、上元这样的州府名城，然而船头担心凌汛，不敢逗留恐误船期，只是在部分城镇稍作补给又立即启航。
运河最后也是最大一座城便是帝京了。
近京城十余里处已有人烟繁盛之景，遥遥就能听见船靠岸时纤夫的号子声，货仓脚店比比皆是，几处闲置打谷场里还有小孩子嬉闹。随着运河上的船只渐渐增多，客船的速度也慢下来，他们通过两处长桥到了帝京近郊，然而这里在卓思衡看来，热闹更胜宁朔城的正街市集。
朱漆斗拱翘檐欲飞的金水门出现眼前时，真正的天子脚下帝王之城初次向卓思衡展露出自己的繁华盛景。
帝京处于天下正中，隆冬寒意不及北方浓郁，城门城墙也未见积雪，漕司衙门探出一半在水中，连带附近的望火楼也都是高大建筑，简直要遮掉他一半的视线。而远处近处都是临水的茶肆饮食店面，客人对运河吵闹已是见怪不怪，各吃各的，看都不看过来一眼。
他之前有过肖想，若是到了帝京，必然要在心中将父母所讲的景象与自己所见好好比对一番，但如今穿过金水门，穿过昌盛水道，与两岸无数行人和店铺人家打过照面后，他心中却是空空如也，唯有一句话想说却不知对谁。
“爹娘，我先一步回家啦！”
下船后奔波忙碌起来，这份不该属于他的“乡愁”也消失无踪，卓思衡先找到个暂时能落脚的客店，再去之前同范表弟商量好的驿站存了自己抵达和暂住处的消息，最后才打听了礼部的位置，已至傍晚时分，天色正在明晦交接之际，他决定还是先吃点东西收拾收拾，明天再去点到报名。
客店房钱贵，伙食更贵，正在他打算出去转转找个小摊饱腹的时候，范希亮竟找到了他。
原来他自回京后就让驿站驿卒留心卓思衡，待他来存信便赶忙去告知。
范希亮坚持要给卓思衡接风加庆贺解元头筹，拉他去了一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酒家，点了一桌子菜，满是欢欣地讲着自己给卓思衡的安排。
“你给我找好这两个月的落脚处了？”
卓思衡诧异于范希亮的办事效率，心中温暖，但还是不想让表弟破费决心婉言拒绝，谁知这次从来说话慢悠悠的范希亮却率先截断了他的话：“我知道表哥要说什么，不必担忧，这个去处……其实也没那么好，自然也花不了多少钱，不过用了些米粮，但如今帝京脚店客店愈发贵了，又至年关，好多民宅也不留外人住宿，我在城外给表哥找的这个落脚地其实是个寺庙，那里我当年随母亲上香时有去过几次，幽静宜人，住来读书最是安静不过，更何况他们只收些米粮当做供奉，我真没花多少银钱，只怕表哥还嫌弃郊外路远，走动不方便。”
能有个安静的地方看书备考，吃睡无需发愁，这已经是不能更好的安排了，千万感激之念汇集在心，鼻腔里也有股酸涩泪意，卓思衡也知此时再怎道谢都轻飘飘的，多年深厚情谊，唯有此后共作手足方可报还一二，想必这也是表弟心中真正所求，换作是他替弟妹奔波，也必然不为什么感谢报答，而是真心实意想要家人和睦安宁，共度幸福的时光。
但他还是郑重先谢一次，再捡了些路上见闻说给范希亮听，对方果真先听答谢就怕得不行，直摆手说一家人就别再说这个了，而讲到后面，表弟眼睛都是亮亮的，不停拉着他追问。
卓思衡觉得这个表弟比悉衡更像小孩子些，自己出门后，只有慈衡最爱打听外面趣事，悉衡总是一言不发，如果自己说，那他便安静地听，如果自己忙别的去，他也就一个人读书，从不发问也不好奇，往往显得比自己还像个成熟的大人。
谈及自己和解试第二还有撞船偶遇雪中品茶，范希亮也是大觉此人有趣，听卓思衡说那人似乎也是家资颇丰，心道帝京中的世家子弟表哥肯定一个不认识的，便问是这宁兴府第二姓甚名谁。
卓思衡还未开口，一个人溜进了他们吃饭谈话的雅间。
那人是范希亮的亲随，之前在宁兴府时便跟在身边，他眉眼带着急切和担忧的神情，也不顾卓思衡还在，三步并做两步冲到范希亮身边催促道：“少爷，方才我看又有人往咱们府里报信去了！赶紧回家吧，回去晚了老爷又要罚您。”
范希亮原本因兴致勃勃而红润的脸庞顿时没了血色，慌张起身满怀歉意道：“表哥……家里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了……”
他家庭生活比较复杂紧张，卓思衡是知道的，但这样怎么看都不是单纯有事，卓思衡略微沉吟，拉着他重新坐下：“有什么事不若和我先说说看？”
“卓家表少爷！您就让我们家少爷回去吧！”亲随快人快语急切求道，“上回咱们少爷到宁兴府找您去的事儿，被随他一道考试的几个府里嘴碎跟班告诉了老爷，少爷没敢说是找表亲，只说是考完北上逛逛，结果挨了一顿训和家法，在祠堂里跪了三天！这回跑出来若是再晚回去，指不定被那些混账怎么编排给老爷听。”
听完这番话卓思衡再看范希亮的表情，便知全是真的。这样卓思衡更不能眼见范希亮的处境不管，他让表弟先别着急，又问几句平常他们父子相处的细节与府里情况，心下立时有了主意，将自己的想法和对策细细讲来，范希亮本是坐卧不安，但听了他的话却渐渐平静，只是仍有犹豫：“这……这能行么？”
卓思衡的笑容总能让人倍感镇定，此时他也是这般从容笑道：“姨夫若真像表弟平时说得这般，那一定有用，我爹在时常被找去给乡里乡亲的家中琐事评理，但凡父子之间，我想无论宦官还是农家，这一套总是相通的，你尽管一试，我不敢保证以后怎么样，可这次你必然不会受责罚。切记我的话，回去一定要照说不误。明天我们一道去礼部报道，咱们在客店见。”
从来没有人给范希亮处过主意如何在家中自处，也没人这样关心他怎样同父亲相处又是不是挨罚，他也根本没倾诉过家中的苦闷之事，告别卓思衡后回府的路上，范希亮心中又有不安也有满足：哪怕今天挨了罚，但得了愿意替他着想的手足，即便如此也是值了的！
范府门前有人探头探脑，见大少爷归来便一溜烟跑了。范希亮身边的亲随名叫范永，自小和他一起长大，看到这一幕怒从心头起，忍不住道：“又去给那烂嘴婆娘报信！”
范希亮怎会不知自己的一言一行为何如此轻易进入到父亲耳中，还都是被歪曲扭折过、怎么难听怎么说的，可到底是他继母，他有必须要守着的礼数，只得认命。但今天，他忽然生出一丝古怪的勇气来，想要看看是不是自己也能试着扭转一下这样往复了许多年的无奈。
果然他一踏进府门，就被父亲传至书房。
范逊四十岁上下年纪，体态发福，十分有富贵之态，然而此时面色不善横眉立目，颇有山雨欲来之势，那份富态显得便有几分凶恶。
他见儿子垂首进来行礼，便怒不打一处来，啪地一声摔碎手里的茶杯，指着范希亮怒道：“省试年后便考，去年落第不见你知羞耻和努力，又是这副不争气的德性！什么时候了还和人去饮酒作乐，这个时辰才知道回来？你是家中长兄，如此不成气候，怎么给你弟弟希堂做榜样？我看他小小年纪比你是强得多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早有功名傍身了！而你只知每天玩乐消纵，拿家里银子出去摆谱乱洒，好个公子哥，好个范家大少爷！”
范希亮听到一半时已是眼眶发热心中酸涩，他很想解释自己这一个月便只出去了这一天，剩下时间都在家中读书，每个月也只是拿该拿的月例，不曾去账房随意佘取，连今天给表哥接风摆酒的钱都是他寻常攒下的。但话到嘴边，他又想起卓思衡的叮咛：你父亲说什么，只说是，顺着他说，不能解释，先认错，再迂回。
于是他便强忍着辛酸，低声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如此晚归让父亲担忧生气，是儿子不孝，请父亲保重身体。”
往常自己怒斥一通，儿子都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急切辩解，话又越说越乱，很不成器，范逊便越看越气心想自己怎么能生出这样没用的畜生来，今天不知怎么，儿子转了性子，竟然知道认错，甚至忽然言语里还有些孝顺的意味。范逊从怒到疑，但还是看到范希亮便想起许多先前的不愉快，冷声道：“早做什么去了？你老子要气死了才知道孝顺？说！今天做什么去了！又是和谁！”
“儿子不敢欺瞒。”范希亮深吸一口气，咬着卓思衡教他的言辞，恳切道，“今日是同之前解试时认识的同榜会面，他家亲戚与此次主考曾大人有些往来，儿子曾帮过他些琐事，所以今日他请儿子共饮，一是想感谢，二是想告诉儿子些省试事宜。”
听到这话，范逊略微愣住，他没想到木讷不通事理的大儿子竟然还有些经济仕途上的朋友，可转念一想，莫不是这混账小子为了逃避责罚欺骗自己，猛拍桌子喝道：“胡说！你身边什么狐朋狗友当我不知道么？”
“父亲大人明鉴！”范希亮语气又是急了，还好此时卓思衡的提点重新在他脑海中浮现：要从容不要着急，偶尔甚至挂着笑容说些道歉的话也是无妨的，哪怕你在挨骂，要对自己说的话有信心，才能让别人相信，亲爹也不例外。于是他努力又带歉意又温和地露出微笑来，放慢了声音：“父亲息怒，儿子也不是总那么不争气的，这次却是真的知道了些关键。”
果然范逊看儿子竟然还有笑意，心道难道真是有什么内幕不成？面子上却还挂着，冷哼一声背过脸去，却是沉默不语让范希亮说下去的意思。
范希亮此时脑子里空白一片，唯有卓思衡的话在其间闪烁：
夸他，说出最重要的关键前，往死里夸你爹！
“父亲在公事上勤勉又从不阿谀攀附，不了解许多内幕也是应当的，这是父亲清廉官声的根本，儿子十分敬佩，但此次省试儿子只想努力给家中增光给父亲在朝中赚点脸面，便去了这趟酒席，还请父亲原谅。”眼看范逊面色缓和看向自己，范希亮才继续说下去，“同榜朋友告诉我，曾大人是圣上近臣，常常君臣共话些文章诗词，特别是汉魏六朝的赋文曾大人平常在家中读得最多，在圣上面前也常有宏论，如今他被点为主考，我们虽不敢妄加揣测，但多些准备也还是好的。”
“你那个文章水平……罢了罢了，若真是如此，这次我看也中不了。”范逊长叹一声说道。
范希亮心中微凉，那种酸楚凄凉的感觉愈发浓了，只是卓思衡要他不管听了怎样的冷言冷语，都要坚持说完，断不能半途而废，才强撑着笑容道：“儿子亦是自知文章不过尔尔，但也不能因此消沉而辱没家门和父亲颜面，更是要奋发的。之所以回来这样晚，不是一味只知吃喝，而是绕路去了朱雀大街的澎潮斋买来了两本汉魏六朝集赋。”这是卓思衡要他无论多晚都要买回来的。
听他是去买书晚归，再加上之前的说辞，范逊此时也是不那么气恼了，然而又觉自己今天是无端发作不占理，没了老子训斥儿子的底气，乱吼一通面子上实在过不去，硬着面皮扬高声调挑刺：“怎么买了两本？花你老子的钱便是不心疼么？”
表哥说过，最后的最后，一定要带上弟弟，否则前功尽弃。
范希亮拱手沉声，严肃面容认真道“儿子怎敢！这其中一本是我的，另一本是带给弟弟的。弟弟文章比我出色，此次恩科他虽尚不足年纪学资未能参加，下次是一定要大试身手的。我想着自己身为哥哥，一是要读书给弟弟做个表率，二是想着替弟弟打好前哨，省试时我自己过不过倒是别论，将试题记在心中，回来出给弟弟，让他在家中由父亲指点先是一试，待他应试时便也有了些许经验。于是多带了本给弟弟研读与父亲指教。儿子这番心意还望父亲明察！我与弟弟都是要读书上进为家中为父亲分忧的，科举读书一事，我与弟弟自是手足一心，绝无旁论。”
他话语坦荡，每个字都说到范逊心坎上，说得心里心外都极其舒适，已是轻轻捋着胡子不住点头，想着到底是大儿子，再不争气，也到了懂事年纪，不算混账。可自己的面子多少仍是因为此次发作并不占理而折损了些，最终也没给儿子好脸色看，命他好好读书，若是考得不好再罚。以此虚张声势勉强维护些父亲尊严。
回屋后，范希亮正读书温习，谁料父亲居然命人送来些自己平常冬日饮用的姜蓉枣蜜茶，要他早些休息别忘明日还要去礼部报道。
范希亮受宠若惊之余，这还是父亲第一次如此关心他，心中的酸涩悲哀也被暖茶驱散许多，亲随范永仿佛比他还高兴，忍不住道：“卓家表少爷真是料事如神！虽然从未见过老爷，可句句话都被他猜中，少爷不但没被罚，还得了赏赐，这些年可是头一回！听说那边厢来人探听得知少爷你好好的回了院，生了好大气，还砸了东西呢！活该！”
“不许这样说母亲。”范希亮温言制止范永，“今天的事完了就完了，不要让母亲难做。”
范永点头称是，脸上还是喜滋滋的去给大少爷准备明日出门的东西，书斋里只余范希亮一人，哪里都是静悄悄的。
“娘，您当初和姨母相互扶持无话不谈大抵就是如此吧……”范希亮静静望向墙上母亲为自己书写的劝学诗墨迹，心中涌起无限温情，“儿子如今也有了能说心里话的手足，娘可以放心了……”

第17章
第二天去礼部报道的路上，范希亮连比带划向卓思衡讲述了昨晚与父亲谈话的骄人战绩，表示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劈头盖脸的训斥后没有被罚，简直是奇迹。
卓思衡心疼表弟，但嘴上没有说出来，只说姨夫只是脾气急躁，不过心里对儿子还是有期许的。
因省试入京的士子皆是一批批抵达，来礼部的人也是已分流过，卓思衡和范希亮到时前面仅有两三人，很快对了手续拿到文牒。
然而卓思衡却被礼部的官吏叫住：“宁兴府的卓解元，可别忘了年前的宴会。”
卓思衡谢过后心想考得好还有额外宴席吃，果然书中自有千钟粟。
礼部已定下二月七日为省试日期，届时贡院开门，天下举子共赴考场，不知是什么样的场面。卓思衡心中是跃跃欲试的，但范希亮看了时间后便有点紧张，于是他转了话题谈及自己山寺的落脚地，表弟便缓和神色，越聊越开心，二人决定一道同去，于是回了客店，结账带着卓思衡的行囊，雇了辆车，一路有说有笑朝帝京郊外行赴。
帝京西南有一道浅浅山岭划开楠溪和邰河，名为翠台岭，距帝京西南门不过十里，岭下皆是农家，又有连携丰州和邰州的两条官道，入岭前的长路上人烟不绝，热闹不输城郊。
洗石寺便修筑于翠台岭之腰。周围萧森林木层叠相环，盘路弯缓无陡峭之处，卓思衡背着行囊都可轻易来回，故此大多京郊居住的老人多来此处礼佛敬香，闲杂人等极少，沙弥都只有三五人，大和尚只有主持却尘与他师弟却惑。
卓思衡所住的禅院离佛殿较远，倒是离寺庙自己的田亩更近，周围寒树栖鸦，古瓦落霜，安静的不像是尘世一角。却尘主持听说是赶考的士子求住，便将南北向采光好的禅房收拾出来，加之范永按少爷吩咐比着自家书房用心整理过一番，将屋子用旧藤木屏风隔开两处，里面是床铺与休憩的地方，外面摆上桌椅书橱充做书房。
屋内该有的陈设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帐幔、厚实铺盖和文房都已准备妥当。
“简陋是简陋了点，住这里也只有素斋，但一时我也找不到更好的，表哥你就先委屈一下。”范希亮之前挨罚不方便出来，自己也是第一次见这个房间，他还是觉得隔开后有点狭小，怕委屈了卓思衡。
这里的屋子已经比卓思衡在自家时与悉衡共住的那间要大上许多，他赶紧告知范希亮千万不要觉得简陋，又将自己家的情况说了，范希亮这才因没怠慢表哥而感到安心不少，可听了他原本家里的情况，便又是愁眉锁住，只说将来他们中第做官，两人的俸禄加在一处，攒些钱买一套京郊小院，将表妹表弟都接回来。
卓思衡何尝不这么想？但想在帝京重新站稳脚跟也并非易事，第一步还是先要考中才行。
于是他又谈及省试，范希亮知道卓思衡学问好，早有想请教之意，听他谈及此处，赶忙拿出自己写得文章来，二人便就坐在禅房外间烧上炭盆边取暖边聊。
卓思衡细看范希亮文章许久，刚撂下，复又拿起来再端详，范希亮的呼吸也跟着忽快忽慢，见他终于最后将纸放在桌子上不动，忙问：“表哥，这文章……还凑合吗？”
卓思衡忽的笑了：“容白表弟你哪里都好，就是对自己太过菲薄了，什么叫凑合，我看这文章好得很，理据铿锵行文有力，重要的是你遣词很是雕琢用心，通篇读下来屡有亮睛之点。”
被这样的笑容和言语评说一番，范希亮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很少有人夸他，更是夸得这样好听，他顿时有点手足无措。
“不过……”
只听卓思衡话锋一转，眉毛也由舒转拧，吓得范希亮整个人都绷直了：“怎样？”
“容白表弟，你和我说实话，这篇文章你是花了多久写完的？”卓思衡看着范希亮的眼睛问道。
“花了两天多。”范希亮被这个问题弄得十分气馁，“我文思比旁人慢，总爱勾勾改改的，落笔不定，写得就很慢。”他沉吟之后，语气又慢许多，声音也低了，“而且平常读书的时候，家里总有事打断，我再回来重新整理思绪，又有些接不上。”
怪不得行文之处多有怪异的顿处，许多地方明显是断下来后重读时觉得不妥，又添了几笔衔接之词，却反倒更突兀破坏连贯性和完整性了。卓衍曾教过卓思衡，考官都爱读一气呵成的卷子，一体通畅其思畅顺，若是读到一半感觉有困顿和割裂之处，往往也是撂下，少有再往下读判的。想必表弟就是因为这个之前省试吃了亏落了第。他有这样的习惯和往日家中环境怕是分不开的。
卓思衡觉得此时省试是第一要紧事，也不管什么家私不家私的，直接劈头盖脸的就问了：“是不是在你读书写文章的时候，你继母总有宅中事情吩咐？有时还是你父亲和家中仆役的事情也来问你？你弟妹也是？院子里平常照顾你的仆从，在你读书时也都打岔又惹事，让你分心？”
他每说一句，范希亮就睁圆一点眼睛和长大点嘴，最后话音落下，他已是不能更佩服道：“这些事我没有提过，表哥怎么知道？”
从一个人的品性可以粗略判断他的行事风格，卓衍以前说他自己便不怎么留心这个，若是卓思衡以后入了官场，切记要学会看人。他虽没见过范希亮继母李氏，但听范永的话和看范希亮的遭遇，从行事风格反推，也能察觉到此人心术不正，怕是惯常用些挑拨离间阳奉阴违的手段折腾表弟。这个“家里有事打断”的说辞范希亮说得很是迂回，他这人就是这样，谈及家中和自己的困境，总是先想着语言上替人转圜，故而他越是回护的事情，怕是越过分。
这样折腾，怎么能好好复习呢？倒不是说非要安安静静连走动人都不许，只是普通略纷杂的环境，也未必生出这许多事情打扰。从前卓思衡在家和慧衡一起读书时，慈衡那么顽皮，都知道要轻手轻脚到外面去玩闹，悉衡更是自小安静懂事。父亲从不在此期间多做重活，只因他家屋内外都不大，偶尔有些动静很容易听见。可范府却是大家府邸，范希亮又有自己的小院，这都能打扰过去，可见必然是存心。
卓思衡不想让表弟在这时多想多思，干脆说道：“这样，你往后若要读书，就来我这儿，看这里多静，这两个多月我们就一起复习。从前在家父亲帮我看文章，父亲去了后我便和慧衡妹妹讨论，此时背井离乡，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咱俩一起结伴学习！”
“当然愿意！”范希亮高兴地直搓手，却又犹豫了，“可是……我家里那边要怎么跟父亲说……他不怎么让我出门的。”
卓思衡早就知道范希亮的顾虑，已想好了说辞：“你就说是上次给你内部消息的朋友，约你一起去书斋读书，你要是怕姨夫不信，就将我名字说出来，他也不知道我就是你家表亲的卓家，有名有姓，我又确实是宁兴府来的，也不算骗人。你也可以不用日日来，平常可以拿些文房到卧室里读写，两三日我们聚一聚，谈谈彼此文章也是好的。”
范希亮笑道：“就这么办！”
于是十二月中，两人隔三差五就聚在山寺禅房读书交流文章，范希亮并不像他自己说得那么不堪，经常也会从独到处给出意想不到的切入，卓思衡常常夸他，他便也少了眉眼间那一抹难舒展开的不豫，说话声音都比从前大点，更敢于落笔而非盘桓苦思，于是屡得佳句，更添自信了。
他也总带些家中藏书来和卓思衡共读，范府也算诗书人家，藏书多如牛毛，许多都是卓思衡在父亲那里听过名字却从没读过的，宁朔城唯一的那个书店更没得卖，如今有了新书可看，更是白天笔耕不辍，夜晚萤窗挑灯，加之那些书大部分都是范希亮读过或是老师讲过的，偶尔有不解之处，还能有人讲解梳理，他这段时日便也得了许多进益。
然而临近年节，范希亮家中事情渐多，来的也少了，卓思衡偶尔也会入城买些日常用度和给家人寄信报平安，他在之前与佟师沛约定好的邮驿处得了留下的条子，知道他父亲晚他几日返京，现下他们都已归来，家中没有什么事情，二人可以见面一叙。卓思衡一直惦记着归还他砚台，便也按照他留下的家宅地址送了信约好相见。
佟师沛还是老样子，面如冠玉笑意常蕴，即便冬装压身也还是步态轻盈，但见他脱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风毛斗篷，却动作潇洒坐在卓思衡约的街角小店一隅，竟然没有半分不和谐，反倒好像常来常往一般自如。
“好在借过你东西，年前就能讨到你一顿热饭，今天可真是冷啊！”佟师沛坐下后大大咧咧笑着说道，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卓思衡之前就很欣赏佟师沛的这份洒脱随性，也没多做客套，两人不用卓兄佟兄这样的称呼反倒比之从前更热络不少，围着炉子一同边吃边聊。
两人自近况聊到礼部省试，这时候佟师沛似想起什么，问他去了群星宴没？
“什么群星宴？”卓思衡觉得这个名头听着就挺唬人。
“你不知道省试前各州各府的解元会在丰乐楼聚宴？”佟师沛惊讶于卓思衡基本除了知道考试有关的任何事宜外，其余科举关壳一概不知，“此宴又称群星宴，丰乐楼自太祖朝起便开始做东，他们也乐意取个群星争辉的名头，再留些墨宝，保不齐谁就高中了。这些年便一直流传下来，如今已成为士子里不成文的约俗。”
“原来这就是那个礼部官吏跟我说的宴会？”卓思衡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礼部因为我考了解试第一请我吃饭！”
佟师沛听他憨言厚语大笑道：“想吃官家的闻喜宴，你可得入了殿试才有这个便宜可占，不过如果是你，也不是不能的。”

第18章
卓思衡听说宴会是私下举办，便怕麻烦不大想去，但佟师沛用很妙不可言的语气告诉他说，丰乐楼老板每次都会给所有解元送些神秘礼物，以及那里的菜真是好吃极了，此次宁兴府解试卓思衡是赢了自己争到的名额，那必须得替自己去看个究竟，再回来说说那个神神秘秘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这样一说，卓思衡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况且美食的诱惑也是不小，他最后还是心甘情愿前去赴宴。
由于本朝不设宵禁的缘故，天黑之后，帝京街道也都是人头攒动，街道夜市在冬日也依旧热闹。而丰乐楼前的欢门是整条街道最高最大的，上面挂满彩招彩飘，横伸出的条枝头缀有各色宫灯，夜里看去好似真有群星纷落映在人前。
卓思衡穿过欢门，将帖子递给门口小招，见是解元来赴群星宴，小招立即格外殷勤引他上至五楼，这里几乎快和皇宫几处建筑一边高了，远远眺望过去，隐约可见宫中通明的灯火，而帝京皆在俯仰之间，街道小巷的灯光像是淡金色的河流，将生息的安宁流至人间每个角落。
在这里吃饭，难免会有那种运筹帷幄即将染指朝政的磅礴雄心，怪不得一路上楼，墙壁上题诗都是满腔热血迸发下挥洒肆意的大字。
但卓思衡就冷静多了，他和此处营造的氛围仿佛有种遥远的格格不入感，对还没得到的有形或者无形之物，如果能保持客观距离去看待，卓思衡觉得对大家都有好处。不过如果说他不想要，那就太假了。十年寒窗位极人臣，他早已接受了这个价值观，最主要的是这份恰到好处的企图心，可以满足他站得更高去体验感受这个世界的目的，与为家人——无论是尚在的还是已离去的——带来渴望的生活与慰藉。
不过说真的，从高处俯视时，好像什么景色都变美了。
他这样想着，有人已将宴饮花厅的门为他打开。
暖香盈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卓思衡本以为迎接他的是菜香肉香，没想到竟然是股风雅却填不饱肚子的味道。他所见的宽阔厅中没有卓也没有椅，观景的勾栏飘步回廊绕厅一周，只是隆冬天寒，四周都落下锦绣扎绒的帘幕，然而错银灯台几步一交辉，让整座厅堂亮似白昼，灯台之间牵有珠箔流苏，华贵妙丽映得满堂光晕。
正当中有一道凿地而成的蜿蜒石渠，自门口起环绕，迂回庭中成一椭圆，最后迤逦入屋内一角的假山造景后，化作流瀑如此往复。已至的各州解元都是围拢庭中水渠席地而坐，他们见又有人来便起身相迎，卓思衡见过众人，也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在布置好的软垫上坐下。
除去北方凌、朔、戎、卫四州与宁兴府同试，南方威、巫、雷三州也因士子人数不过百并入江南府解试，其余一十九州加上帝京所在的中京府各自论试，群星宴共计二十二位贞元十年恩科解元齐聚一堂。
丰乐楼洪老板亲自引十余名侍婢奉酒继烛，直呼招待不周，又祝在座之人省试殿试力拔头筹，争取连中三元，紧接着美味佳肴各入盘碟，流入石渠，沿众人面前徐徐而过，洪老板也悄然离场，只余解元们共襄盛宴。
自然有人先夸丰乐楼好有雅观，弄得出这魏晋风流曲水流觞来，起初许多人还是放不开读书人的架子，但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尖子生，一直以来为省试苦读不辍，今日有次机会浮生偷得半日闲，没出一会儿便都四处相聊起来。
卓思衡知道言多必失，不如安静边吃边听，有什么趣事见闻回去分享给表弟和佟师沛，也算没有白来。
更何况菜色美味，单就几道鲫鱼做法便各有不同，悉衡最爱食鱼，要是自己能学会回去做给弟弟吃就好了。只是这种名店大厨怎么会愿意将秘法相授？卓思衡便自己很斯文地在一旁吃鱼，并用发达的味蕾揣摩调料和做法。
起初周围人的聊天内容还仅限于考试，其中有许多人明显家中都有人在朝为官，知道曾大人此次做了主试官，然而没有一人谈论到曾大人对汉魏六朝赋文的喜爱，仿佛没有这件事一般。
当大家酒足耳热之后，谈论的话题便开始朝奇怪的方向展开。
青州的解元唐祺飞先挑起头说了本次恩科的开端立太子之事，卓思衡因为家中变故，对太子这俩字极为敏感，但凡提及立刻闭嘴安静，绝不多说一句。可是这帮士子哪个真正亲眼见过当年腥风血雨，几人谨慎闭口不言，但也有些人毫不避忌，似乎也是想试探旁人意见，并非真的口无遮拦。
只是有人真的仿佛春风得意之中，没有了警惕，大肆谈论起来。
卓思衡只静静听他们的话，知道了太子今年才十二岁，他没有亲弟弟妹妹，是皇后唯一的孩子，据说很是知事晓礼，年初皇上有疾，他日夜侍奉不曾怠慢，这才感动天颜封了太子。
“我本来听说，皇上最属意聪慧骄人的二皇子？”
“聪慧比不过仁孝，此乃古之纲常。况且皇上素来对太子学业最为上心，这是朝野尽知的事情。”
“没错，据说此次科举不单单是为国取士，也是在为太子东宫储才备幕，若是高中大概便能跳过苦差，一步登天也未尝可知。”
那也未必。卓思衡想。
“那也未必。”
忽然有人将他心里的话说出来，卓思衡也是一愣，和其余人的目光一道看了过去。说话之人正是青州解元唐祺飞，此人出身宛阳唐氏，叔伯又在朝中皆为肱骨，方才自我介绍时便是一股骄傲神气，如今插话进自己挑头的话题也是扬起声调。
见众人都安静投来目光，唐祺飞反倒自斟自饮一杯，再抬眼时，目光却落在卓思衡身上：“东宫的差事哪是那么好当？戾太子的案子你们家中若有人曾在朝为官，想必也都有知晓，入了东宫的福祸也未可知。”唐祺飞扬起下颚笑了笑，“不信你们去问卓解元，他祖父可曾是戾太子的东宫詹事，卓家乃是宣州汉川名门，可他却是宁兴府的解元，为太子当差的个中滋味……咱们当中便也只有他知晓了。”
此时汇聚到卓思衡身上的目光可谓百般多样，有人错愕有人茫然，有人仿佛早就知道并不意外只是安静旁观，还有人仿佛早就等待这一刻似的幸灾乐祸。
卓思衡扪心自问，他活了两辈子的二十岁上下，这些时长加在一起他都算脾气很好的人，不和人争执，少与人斗气，大部分情绪他都能自我消化而非郁积，决不受他人意志影响转移自己的心境。
但此时此刻，他非常、非常地生气。
即便如此，卓思衡仍旧是一副清和平允气定神闲的神情，说话时眉毛都不动一下：“我不过刚得了举人的身份，也没做过一官半职，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实在不知东宫情形。”
虽说生气，但卓思衡依然冷静，不愿涉入他们讨论的问题。他心中古怪，这种事姓唐的为什么拿到这种地方来讲？他家人都在朝中，会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他根本不是冲着太子，而是冲着自己来的？
果然唐祺飞听到他这样说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处使力，依旧不依不饶道：“难道你父亲没有同你讲过你祖父因戾太子获罪的旧事么？”
此时在座不只有世家官宦出身，也有些许寒门子弟，他们只清楚旧案，但未必了解始末，已都是云山雾罩却不敢做声多说，然而他们连交头接耳的机会都没有，只见刚才还君子温润的卓思衡豁然站起，俊逸面容已换做严霜萧肃，朝着唐祺飞冷声斥责道：“唐兄，你我有幸共同赴宴，将来若有殊荣，还是同榜之谊，为何你如今要以莫须有的罪名陷我先父于不义？”
连唐祺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镇住，旁人更是噤声不敢言语。
这是哪跟哪啊……
卓思衡用自己这辈子最严厉的语气继续全情投入，冷冷道：“先父一生忠君爱国，从未有半句怨言，自我家蒙恩大赦后先父也是教育字辈要牢记天恩仁德，当勤学自勉为此圣君一身一心鞠躬尽瘁，而你竟妄图以我之口构陷我父！”
“你才是血口喷人不知所云！”唐祺飞此时也反应过来，起身反唇相讥。
卓思衡当即朝前一步厉声道：“你说先父同我讲祖父获罪，然而此罪已赦，有何罪可讲？若我家依旧不依不饶将此事挂在嘴边，岂不是先父以旧日之事怨怼圣上？我若答了你，那才是白白得受天恩与父命！我们今日方才相识，我不知何曾开罪于你，竟以此大逆不道之罪强加我家，你发此问居心不良，我耻于与你这无父无君之人一同就座！告辞！”
说完便往门口走去。
几个早就看出不对的解元怕事情闹大急忙出来劝和，之前与卓思衡说过一两句话的人则将他拉回座位，也有似乎是唐祺飞故交的人在他耳边低声不知说了什么，他脸色早已在卓思衡一番怒斥后变得苍白，此时更像白纸，咬唇许久，勉强朝卓思衡仓促行了个极其不情愿的礼，说道：“卓兄见谅，小弟多喝了酒说错话，莫要怪罪。”虽说是道歉的话，可他说得实在太过生硬，也没有半点歉意在里头。
台阶给足，卓思衡也不折腾，冷哼一声回到座位上坐下，人是坐下了，心脏却还在扑通扑通乱跳。
吵架真是力气活啊！自己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其实他虽生气，但也不会用此种方式宣泄，只是若不以发作怒火盖过此人不明的攻击，怕论及朝政自己说一个字错一个字，他不想早早先留下不慎的言行，不如直接把棋盘掀了，谁也不用去猜心思想对策，回去再问问表弟和佟师沛，这个姓唐的到底什么毛病。
场面从其乐融融到各怀心事再到僵硬尴尬，终于出来个破冰者勇敢挑战宴间气氛，站起来的这位身段长相在众人当中不算突出，但有一双圆润清澈的眼睛，秀气非常，笑起来时由圆化作一道弯弧，极好看。此人是肃州解元靳嘉，字乐善，方才便是他卖力缓和，又说了许多好话将卓思衡拉回座位。
“咱们再祝酒一次，这次便祝圣上子孙延绵福寿永昌。”他音调不高，吐字清晰，说话语速有点慢，像是个慢性子的老好人。
于是大家一同祝酒，不知是谁借着靳嘉的话感慨道：“圣上刚得第五子，当真洪福。”之后话题就到了此次宫中新贵降生上。
卓思衡细听之下也了解到不少，原来此子为宫中最得宠的罗妃所生，罗妃入宫两年来几乎一直风头无两，如今盛宠又诞下皇子，据说圣上有晋她为贵妃之意，只是她父亲不过是巴州的小小橘官，皇后着意阻拦，故而目前尚未有晋封的旨意，但大多人都猜测想必五皇子百日时，罗妃便会更上一层楼了。
“我听闻此前罗妃父亲过世，圣上想赏罗妃家子侄辈些恩荫，娘娘却全都拒绝了，只接了自己的妹妹入京。”
“罗妃娘娘贤德，自己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妹妹，想来是姐妹之情甚笃。听说罗妃的胞妹入京后一直在宣仪长公主的府上居住，似乎很得长公主垂爱。”
宣仪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卓思衡刚才听人提到过。
“何止，前些日子太后寿诞，似乎老人家也……”
“够了！”
一声爆喝后，众人齐齐看向卓思衡，然而他正在安静地吃着菜，此时也被吓了一跳，于是大家再找声音源头，就见一直坐在卓思衡身边的邰州解元彭世瑚猛然站起，满是厌恶的目光逡巡在场众人后高声道：“我等聚于此地，本就是荒废学业，你们不谈书本圣贤也就罢了，却张口闭口的靡靡之语蜚短流长，天下读书人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光了！”
他那句够了声音极大，坐得离他最近的卓思衡现在耳朵眼儿里都是疼的。如果不是知道彭世瑚在邰州考得解试，他真的怀疑此人是自己解试时在旁边夜班高呼的那位大嗓门考生。不过他之前有注意过，彭世瑚只说过一次话是在自报家门的时候，之后便一直黑着脸一言不发，可能是已经受不了了才作此激语。
可卓思衡觉得自己被骂进去很冤枉，他也只说过两次话，一次是自我介绍，一次是吵架，还有其他几个一直比较安静的解元也很无辜，此时他们也只能说无奈地看着彭世瑚，看得出他们很想剖白自己并不是真的喜欢这种场合。
他语气不善，自衣着看家世，也能猜出是个寒门子弟，许多高门世家的解元此时都满面不屑与薄责，似觉得他不懂此宴门道，器量与见识皆是上不得台面。
尴尬的气氛再度弥漫开来，还得靳嘉出马，他又站起来笑呵呵倒了杯酒敬给彭世瑚道：“彭兄消消气，不过是闲谈，读书辛苦，偶尔说些旁的，无妨，无妨……”
可他话音没落，酒杯却先落地了，彭世瑚怒容满面将他递来的手极用力拨开，酒洒了坐在最近的卓思衡一身。
他好心疼衣服。
“你是读书人，不是曲意逢迎的勾栏女子！没得半点骨气！”他瞪着靳嘉，话说得极不客气。
一般人听到这话，怕是都要怒发冲冠的，然而靳嘉当真人如其字，乐尔向善，虽然也是面露尴尬，但还是说道：“彭兄不要气恼……大家即将同榜共赴省试，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然而彭世瑚并不像卓思衡那样有台阶就会下，他冷哼一声，憎恶目光绕场一周：“耻于与尔等之辈同榜！”说罢扬长而去。
这哥们儿也太莽了……不过想想，可能真的被聒噪的烦了。卓思衡其实也有点烦闷，只是来都来了，怎么也得拿到礼物再走。
好多人哪受过这个气，指着大门开始痛骂彭世瑚，骂一句有人叫一句好，眼看群情激奋事态失控，洪老板及时出现，将准备好的锦囊一一赠给每位解元，只说薄礼相祝，又命人抬来一架绷好雪白丝绢的八开屏风，侍者捧上笔砚，请求各位解元以惯例留下墨宝。
于是大家都暂敛情绪，琢磨如何题诗才能艳压群星，有几人文思极快，已落笔写好句子。在这样的地方留墨，不宜写诗，哪怕是绝句都有太长卖弄的嫌疑，于是大家都比着过去前辈的例子写一或两句诗联，四五六七言皆不限。
唐祺飞也成了一句，写完后不忘挑衅似的看看卓思衡。
他写得是句五言：
百舸争一跃，风波踏月阶。
文采还不错。卓思衡心中评价。但似乎其他人都很喜欢，觉得大气非凡又有拿云之志，称赞声不绝于耳。
这时靳嘉也写好了他的句子：
光阴踽踽催华发，覆水汤汤掷少年。
是传统的时间不停歇要珍惜的警世恒言，因没有太大新意，众人也都只是面上应付夸了两句。
卓思衡已想了一会儿，轮到他拿起笔来，写完一句便听身后有人夸好字，待到两句写完，大多人却是有些鄙夷，唐祺飞则轻哂一声，很是不屑。
他写得是：
银丝青鲫，曾逐快舟，灼蜜过江，忍刺吞香。
许多人都很无语，但只有唐祺飞说了出来：“别人谈志，你却谈鱼，难道来考一次科举只收获了口腹之欲吗？”
这不过就是在夸丰乐楼的招牌菜银丝鲫鱼做得好吃，因为是自邰江捕捞刚刚逐舟竞游的鲜活鲫鱼，又用蜜汁小火煨熟增鲜后再勾汁淋芡，所以纵使鲫鱼刺多，大家还是趋之若鹜品尝美味。
只是大家都觉得，从方才卓解元说话一套一套来看，他这句子虽然简单，会不会有什么深意典故又暗藏些锋锐讽刺？各人心中各有解读，但只有卓思衡知道，他真的是在夸鱼做得不错。
因为他的志向，是不必写下来让别人也看到的。
那不如说说好吃的，这可能是此次群星宴唯一让他觉得还算值得来一趟的地方。
很快他就发现了第二个。
回到禅房，卓思衡拆开丰乐楼洪老板给的锦囊，里面除了些扇坠一类小玩意儿，居然还有一块刻着篆字“及第”的拇指长宽小金牌！
这可太值了！
他顿时希望省试之后还能有这么一顿，即便是到时候看着唐祺飞的脸，他也能吃得下去这顿饭。

第19章
待到几日后佟师沛得空来到卓思衡的禅房，刚一坐下便迫不及待打听起群星宴。卓思衡先捡流程讲了讲，佟师沛听完大笑道：“我刚听你那句诗，以为是在骂在座各位都是过江之鲫，从前是鱼，烤后是菜。”
这点连卓思衡自己都没想到，好像确实也可以这么解读。
他无奈表示自己真的是在夸菜，自己将来若是接妹妹弟弟入京，第一顿饭就要带他们到丰乐楼去尝尝。
一直在听在笑的佟师沛却忽然少见的笑容渐渐归于沉默，卓思衡忙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再度露出笑意，但这时的笑里却有几分哀伤：“我大哥从前也爱带二哥与我去吃些京中饭楼酒肆出得新菜，但我那时年纪小，嫌弃他们对我严厉人又古板，总是找借口溜了做别的。”
卓思衡不知他家到底什么情况，看佟师沛神情便觉该问一句关心一下，谁知佟师沛转瞬便笑得像没事人一般说道：“不说这个，我听传闻那天群星宴上吵起来了是怎么回事？谁吵起来的？”
卓思衡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我……”
佟师沛大惊：“你？我不信！我打死都不信你会和人争执！”
“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卓思衡将当日情形一五一十告诉佟师沛，又问，“我实在觉得奇怪，既然唐家是累世官宦，唐祺飞又怎么会被教育得在那种场合里口出妄言？他自幼必然有为官长辈耳提面命，哪些话能讲哪些不能心中肯定有数，可他不但讲了，还是指我名道我姓讲出来了，实在诡异，我总觉得他是冲我，而不是冲什么太子东宫的。然而我不知自家和唐家曾有恩怨，父亲并未说过此事。方则你久在京中，可知其中原因。”
佟师沛起初听时饶有兴味，而后听到唐祺飞的话时笑容渐消，最后当卓思衡问他缘由，表情又变作那股带着少年人顽皮坏意的得意神情，故作高深笑道：“我当然知道，但你要我说这么机要的事，可得拿出点什么来交换。”
卓思衡知道他不是要钱财，许是在故意逗自己，无奈笑着问：“那你要什么？”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等你接来你妹妹弟弟去丰乐楼吃银丝鲫鱼时，也带上我去蹭一顿。”
“这有何难，我答应你！”
听他这样说，佟师沛低头笑了笑，收敛起玩笑的意味，沉声道：“唐家与你们卓家据我所知没什么冤仇，但你没有感觉错，他十有八九话便是冲着你去的。”
“可我也没得罪他啊？”卓思衡更迷惑了。
“他父亲是唐氏旁支，因追随景宗有功得了官位，他家一时手握权柄又是先帝近臣，风光盖过了唐氏嫡系一脉。只是嘛……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他家日子可不大好过。唐祺飞他爹被外放到均州，虽说官位品级没变，但离中枢远了，于他家来说无异于贬谪。”
卓思衡觉得到这里都还没他什么事，要知道朝内更新换代的时候他全家还在朔州喝西北风，自己都难以保全，哪有功夫折腾别人？
“其实这也还好，真正要命的是三个月前，贞元九年科举的状元郎自翰林院出来，圣上特赐入御史台，得了均州登台郡的巡检，这位状元到了均州任上，专和他家过不去，这三个月已经连参他家三本，前两本还只是些琐事不当，但第三本直指唐祺飞的父亲在任上怠慢河工忽视堤巡，又细细列出了虞河哪处堤坝年久失修，哪处排涝口被屯田堵压，圣上大怒，前几天下了朱批让唐祺飞他爹回京交待。”
一口气说完，佟师沛喝了好大一口茶。
“可是……我没懂哪里和我有关系啊？”卓思衡哭笑不得。
“有关系就有关系在这位去年的状元郎当真是一位妙人，听说他在翰林院时就得罪好些个同僚，为人最是冷面冷心铁口无情，而这位状元郎和你有个共同点：你们都是朔州调去宁兴府解试的解元。”佟师沛意味深长地看着卓思衡说道。
“这是地域歧视啊！朔州人怎么？朔州人吃他家大米了？我们朔州出两个宁兴府解元那是人杰地……”卓思衡正在拼了命替自己喊冤，却猛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再看佟师沛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脑内如雷惊乍闪，似是终于明白了，“这位状元……他家也和我家遭遇一样？”
佟师沛笑了笑：“云山，我们俩的关系，你直说就行。没错，他家正是当年戾太子案八位罪臣之一，如今他杀回来了，也不知是针对所有先帝近臣还是单纯只是太过秉公正直，总之很是微妙。但唐祺飞讨厌你们这类出身的人，却是证据确凿，所以他为难你以此出言不逊，也是故意闹开恩怨，你若是还嘴和他就此事吵起来，将来你真高中，他们说不定就要拿你过去的话当党争的苗头说出来针对那位为难他们家的状元巡检，所以你那日做得极好，拆台也拆得极妙，没留半点把柄在人手上。”
卓思衡并没有什么庆幸，他只是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皇上当年没有让他们家在大赦后返回帝京，主要是因为不想让先帝旧臣为难与酿成朝中派系相争，可是如今听来，好像无论当初做了什么努力，眼下似乎已是暗流在蠢蠢欲动，滔滔之势难以阻挡。
“我还听说，这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状元郎曾和唐祺飞在青州的江乡书院一道读过书，不知道是不是个中有什么私人恩怨也未可知。”
佟师沛随意一句补充，却让卓思衡脑子里忽然闪过记忆的片段，他猛地拽住佟师沛的衣袖，语气分外焦急迫切：“我问你！贞元九年的状元，是不是姓高名永清，他曾经为官的父亲叫做高本固？”
“你怎么知道？”佟师沛惊异道，“莫非你们认识？”
卓思衡顿时被喜忧两种情绪淹没。喜的是永清贤弟果然没有辜负高世伯的期许，高氏一门父子两位状元，当真风光无限；忧愁的则是，记忆里那个瘦弱沉默的男孩如今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此举是皇上授意还是自己为之？其中又有何原因，若是真的引发党争，永清贤弟又要如何自处？
看得出卓思衡写在脸上的担忧，佟师沛拍拍他胳膊说道：“你不必多虑，眼下自己的省试要紧，你朋友的事我再帮你打探打探，不过你自己可别去给他联系，他在朝中，你在贡院，你们来往多了对你对他名声都不好，而且他做得事……总之你先别急。”
听出佟师沛字字都在替自己考虑，卓思衡心中感激，暂且放下忧虑点了点头：“我晓得利害，不会轻举妄动的。”
为了排解朋友的心结，佟师沛捡了几件帝京的新鲜事讲给卓思衡听，气氛缓和下来后，卓思衡看向他的目光却愈发深沉。
“方则啊……你跟我说过，你家没人在朝为官，可你知道这么多，你当初可是戏言？”
“绝无戏言。”佟师沛夸张地做了个发誓的动作，“句句属实。”
卓思衡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难道……难道你家里是……”
佟师沛不自觉也屏住呼吸，刚入口的茶都忘了咽。
“是……是卖邸报的？”
佟师沛将嘴里的茶全吐出来了，他咳嗽半天才说出话来：“若不是知道你脑袋好使得不行，我真以为你在装疯卖傻！”
卓思衡忙给他擦掉茶水，满含歉意说道：“别的事我确实还算勉强得心应手，但帝京里的这些人际与身份，我一个头比两个大……”
他听父亲说过，官宦人家有时都会收到朝廷的邸报，上面会记载一些最近的要事新闻，卓思衡觉得这就是如今的报纸了，只是普通人无缘得见，他也不知道邸报具体的流通方式。
佟师沛好像很喜欢看卓思衡这样的聪明人犯难的表情，得意道：“那太好了，以后你欠我的饭只怕越来越多！”
送走佟师沛没多久，范希亮便带着范永拎着大包小包自山下大汗淋漓爬了上来。
“表哥，这些是给你过年用的！”他一边擦汗一边热情介绍，“这里有点茶叶和点心……这包是衣服，这回都是新的了！这个是新墨，帝京这边读书人都讲究新年换新墨润笔，你初来乍到不晓得，我给你预备了！哦对，这是我买得炭火，帝京一年到头也就正月里可能下雪，虽然不比朔州，但也是挺冷，你别冻病了。”
“表弟啊，我来帝京是赶考，不用这么周全，你也太破费了。”卓思衡虽然一直知道表弟心细，却不知他竟心细至此，感激之余急忙拉他坐下烤火，生怕他一身热汗着凉生病。
范希亮见卓思衡嘴上说破费，但看他来仍是开心，心中顿时比脚边红热炭火盆还要温暖明亮。
他得早些回家，故而不能久留，走之前对卓思衡说道：“我家中近日年节的事情都忙完了，年前还能来一趟，我又写了几篇文章，表哥与我看看。再来就是要年后了，不过年后也没几天就要省试，只盼家中事情少一点，我多点时间来和表哥研读。”
还有三日便是除夕，卓思衡要他年前就先在家待着，免得姨夫责怪，年后再看文章也来得及。范希亮笑着应了。
除夕前一天，卓思衡也到帝京城内买些物资，虽说范希亮给他准备的面面俱到，但他想买些衣物和几本书寄回家中给慧衡和悉衡读过。然而没有想到，他刚寄出东西，便收到了家中来信。
看信的落款，是十二月寄出的，可能那时家中才收到他在山寺落脚后留了地址写给家里的书信。
信是慧衡亲笔，她表示家里收到他中解元的消息，已为父母上香，家人皆是思念兄长，不过请兄长不必担心，在帝京安心准备省试，但切记注意身体，不要过度劳累辛苦。家中三人都是很好，自己的身体也比往年好了许多，慈衡医术渐长，悉衡读书十分用功，朱五叔夫妇很想他，呼延老爷子也是如此，今年小勇哥从南方回来陪他过年，但他还是很怀念往常过年时与卓思衡一同饮酒夜话。
信中都是家中琐事，字字温情柔软，抚慰卓思衡独自千里之外守岁的孤独。
是夜，渴望团圆安宁的心只得靠一次次重读信件平息。
卓思衡知道自己此时承受孤独，是为了今后一家人再也不离分，所以纵然思念折磨，但他仍然甘之如饴。
这是他为想要的生活做出的努力，在这个或许不那么舒适的过程中，他觉得自己却是真真正正在幸福着的。

第20章
隆冬之际节礼最多，冬至、除夕、元旦、元宵。这四个大日子卓思衡都是在山中古刹度过的。
近两个月来他跟随僧人晨钟暮鼓的作息像在家一样自在舒适，学习疲累时就去寺庙的田地里转转散心，偶尔还去听听却尘主持的法课，其间他发觉佛法能够静心，于是借了两本佛经当做阅读间歇的调剂。
却尘很喜欢这个勤勉安静又随和的年轻人，经常拿自己的上好檀香送卓思衡读书时焚烧凝神，他来听法课时，也会额外多留他一会儿谈论佛心佛性。卓思衡谈吐颇有见地和慧根，住持觉得他是有明心见性之根基的，如此聪慧的人来洗石寺暂住也是深具佛缘，更是照顾有加。
年后至元宵这段日子范希亮和佟师沛都没时间拜访，卓思衡就闷在寺内专心研读，待到正月将过，范希亮来了两次，两人换了这些天的文章相互品评，又说了许久的话，范希亮交待卓思衡很多自己上次省试不成功的教训，以及入贡院的准备，卓思衡也讲了些自己从父亲处听来的省试小窍门，二人依依惜别时，尚觉都有未交代完的事情，只是天色太晚，实在不能久留。
而他们再见之时，便是省试当日。
贞元十一年二月七日，礼部贡院省试开试。
卓思衡还是背着自己的鹿皮囊袋，在一众箱笼置物的士子之间显得特立独行，仿佛是什么新潮流的引领者。
贡院卯时一刻开封条，此时座次列榜已然张贴出来，榜前大多是亲随小厮打扮的人张望完急急跑回旁边等候的马车里告诉真正的考生与家长，但像卓思衡这样的就只能自己垫脚看了。
省试人数比解试可要多了太多，卓思衡找了半天才看见自己是思字间。
这时有人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看得人太多，起初卓思衡还以为是挤到旁人，于是赶忙让开，但肩膀上又被轻轻敲打后，他回过头，看见范希亮标志性的温暖笑容。
范希亮脸颊冻得通红，只有范永一个人跟在他身后，卓思衡本来想问表弟怎么是一个人来的，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
“表哥，我家马车在街对面，找到名字了我们去暖暖。”范希亮笑道。
贡院前街停满马车，卓思衡随范希亮钻进他家的马车轿厢，里面果然暖和许多，但却除了他们也没有旁人。
范府怕是没有人替范希亮担忧奔波的。
卓思衡想，幸好还有自己。
他刚一坐定就从鹿皮囊口袋里翻出一个冒热气的布包打开，里面垫着的几片干苏叶上有两块乳白色圆形糕饼。
“表弟，咱们一人一块。”卓思衡说道。
“广寒糕？”范希亮诧异极了，“我方才路上沿街没买着！本来还想给表哥带一块，谁想哪里都在排队，我又怕时间赶不及。”
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咽下去后说道：“表哥居然还知道这个彩头？”
卓思衡的也已经一口吞掉，他笑着说：“我爹从前讲给我听的。”
“那你是在哪买的？”
“我自己在寺里借了厨房做的。”卓思衡看范希亮的嘴长得比刚才吞糕时还大，十分有成就感地打口袋里变戏法般又掏出一个不小的轻便蒲编食盒，“这也是我做得五香糕，给你多做了一份，你带进考场吃，我爹说过，五香糕顶饱香甜养胃补气，当考试的餐点吃最好，比干粮饼子强得多，我照着查到的菜谱买了材料自己昨夜蒸出来的，你拿着。”
其实卓衍从前讲五香糕的好处时，卓思衡并未放在心上，考试前只是想着做一点带着父亲说过的吃食入考场更觉心安，谁知道看了五香糕的配方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东西确实有一定科学依据在里面。
五香糕需要用白糯米和粳米二八分，混合芡实、砂仁、白术、茯苓、人参五种材料磨极细过筛后的粉末，用麦芽糖滚汤拌匀，最后上锅蒸制。
这里面含有大量的碳水化合物，而碳水本身是大脑动力中枢神经胶质细胞的运作能源，尤其是维持人体平衡、注意力和视觉稳定性的前庭系统对人体内的碳水化合物水平最为敏感，保持足够的碳水化合物可以让大脑时刻状态满格，全情投入思考。而在肌肉和肝脏中储存的糖原，也是维持身体保持活力状态的关键。
五香糕里丰富的碳水化合物——尤其是像麦芽糖这种优质双糖摄入源，他往里倒的时候一点也不心疼。
卓思衡多希望科举能考这些，他现在还能闭着眼写出碳水化合物的分子式。但他没有选择，只能一会儿进去乖乖握笔写好文章。也不能把这些科学知识教给范希亮。
不过他的五香糕只是低配版，因为没有钱买人参，只去药店买了点人参须磨好的参沫代替，这个便宜，他用得起。
范希亮震惊了，他一直受到的教育是君子远庖厨，表哥是他见过的当之无愧真正君子，然而卓思衡一副厨房老手的模样让他陷入混乱……可是那个五香糕，真的是太香了。
似乎知道表弟在想什么，卓思衡豁达笑了笑说道：“我在家乡要养活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不会做饭哪行，生活面前，圣人的大道理或许不能违背，但小道理嘛……有时候也得让让路。”
“表哥，你好会讲道理！”范希亮此时的眼神已经是明亮又闪烁，“我觉得，你比圣人还会说服人！”
“胡说！”卓思衡被他逗笑了，“一会儿考试卷子里还得写文章拿圣人给你的观点撑场面，现在就把圣人抛在脑后还早了点。”
二人说笑之间，时辰便差不多了，范希亮在令字号房，两人离得很远，最后拜别时互相共勉一番，分道扬镳各自寻次序站好。
近千名士子齐聚，禁军牙将装束的人在隆隆鼓声中撕开贡院门上封条，随后与与负责考试纪律的贡院主判立于门前太祖所书“为国求贤”匾额之下，宣毕后，让开贡院正门前路，士子以此道入院。
卓思衡这次入门前没有回头。
检查还是和解试一样，只是又多一轮复查，把戳烂的吃食再戳得更烂，铺盖衣物也细细再验，卓思衡的鹿皮口袋都被彻底反过来看里面有没有小抄。
卓思衡这次有了经验，他带了个汤匙，切碎的糕饼可以舀着吃。
省试结保是三人一保，临近座位相互为作保，只是卓思衡都没看见左右两侧的人，便被关进鸽子笼似的廊屋里。
还是先磨墨，再想别的。
省试依旧大战三日，策、论、诗各一天，与解试无异，只是省试试卷上的封条盖有礼部贡院之印，卓思衡觉得这省试可谓仪式感拉满，考起来真带劲！
——这是没有看到应策时文考题的卓思衡。
当他看到考题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去砸门，高喊放他回家。
这位曾大人不想要命无所谓，可他卓家还有一门家小，他不能死！
考纸上赫赫写了此时朝野内外最火热也是最禁忌的话题：
当然开头引经据典是必不可少的。曾大人表示《史记》和《汉书》都有《循吏传》的单独篇章，循吏就是良吏，是历代帝王最渴求的人才，可是大家翻开《史记》看到，太史公只列了五人，都是先秦人才，而班孟坚的《汉书》列了六个，一个文景帝时的人，剩下五个都是宣帝在位时的人才。后人认为这是他们对良吏的标准不同造成的，你觉得是这样么？那你心中良吏的标准什么？好了，让我们转向现实话题，如今圣上刚刚立了太子，你们还是为了这件喜事开恩科有了答这张卷的机会，所以请回答，你们会给咱们皇上推荐什么样的人才入主东宫辅佐他的太子？你的理由？
一月十八，尚在数九寒天，卓思衡的后背却能感觉到汗水的潮热。
这问题，或许别人答无所谓，但对于他这个戾太子案罪臣的后人，提笔便是一场和自己的较量。
他是说实话，还是说假话？
如果说实话，那他觉得，像他祖父一样愿意为太子去死的那种，才是真正的太子良吏；如果说假话，他有一万句的假话能讲，可是真的要这样说吗？
考场安静到落针可闻，想必人人都在专注作答，对于这些十年寒窗进入省试的精英，想要总结出一套自洽的为官选官的书面逻辑其实不难。但对于卓思衡来说，却是一道真正的门槛，横亘在他的未来和他的良心之间。
“其实，有时过度揣摩上意也并非是好事，心声自有恒言。比如科举文章，与其想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出来的就未必是可高中的好文章了。”
卓衍温和的声音自他心底响彻。
“你个性醇和故而不爱作锋锐之言，往往文章文脉清晰明快条理畅顺，却少些芒刺，但知子莫若父，你心胸中有一把从未出鞘的刀，虽不做强烈的主见言语，却自有一份决断的冷静。不过还是要切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到了真正需要你展露自己的时候，一定别再诸多顾虑，若是考题尖锐，你就锐过其问百倍答之。”
卓思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对啊，自己在焦虑什么呢？既然这个问题锋利无比，那他或许就是想要个能碰撞出火花的答案，也要一把钢口坚韧的好刀迎上去才能电光火石。
抛开自己的身份，用强烈的心声指引笔触。
进退无碍，谓之自在。
卓思衡睁眼提腕，写下自己省试应策时文答卷文章的第一字第一笔。

第21章
开篇依旧遵循阅读题原则，先写材料再延展观点，卓思衡写这种开篇不可不谓得心应手。他写出太史公评价良吏的角度来自“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认为遵守、执行贯彻国家法度是良吏最重要的评判标准，班孟坚则认为“所居民富，所去民思”才是循吏的关键所在，颇有孟子宏论的风采。
卓思衡此处转笔，写出他自己的见解：在他看来，这二人的观点看似分歧，但却都是忠诚的体现，所谓忠诚就是终于国事，法度和人民都是国家的根本，以此二者判别良吏，就是根据国家的利益来衡量官吏的好坏，因此做官就是要忠于国事，为国而忧劳。这也是本人心中良吏的真正准则。
那么问题来了，我按照这个标准给太子选良吏，会出现什么问题呢？第一，会造成误会，有人会觉得忠诚于太子比过忠诚于皇上是僭越犯上，其实大错特错。太子又何尝不是国之邦本？否则历朝历代为何会这么重视太子的废立？忠诚于太子就是对圣上决策的肯定，对国家根本的维护，其实是一回事，只是很多人乐于混淆这两点，仿佛抓住什么关键的话题，没完没了做文章，这种人就不适合进入东宫辅佐太子，更不适合在朝中辅佐皇上。
“此辈非事储之才，亦难事圣，遑论事国？”
好的，骂得够狠，卓思衡觉得心里很痛快，好像替他爷爷和老子出了一口二十年的恶气。
但还没骂够。
他再蘸笔匀墨，继续写道：
第二点，要看时代背景给我们提供了怎样的人才选择来配套此时的政治氛围。让我们回到史料，班孟坚的《汉书循吏传》列举了三个朝代官吏所处的政治氛围，孝武皇帝外攘四夷，他是猛男，于是用猛臣，朝野内外的氛围也是奋发刚强的；孝昭皇帝冲龄践祚，朝政是霍光说了算，但那时有更宽容的舆论环境，比如贤良可以入朝与帝国中枢的官吏讨论国事，才有了《盐铁论》流芳，总之是比较安稳过度的阶段，也给民众打下了稳定生活的基础；孝宣皇帝就不一般了，他见识过真正的民间疾苦，所以事必亲躬，希望能为百姓谋福祉，为天下官吏的表率，在那个时期，官吏都同心同德，共创中兴。以上史料我们得知，政治氛围往往能决定时代的走向。而东宫的氛围其实有时候和朝野的氛围相辅相成，皇上希望怎样培养太子是非常重要的，皇上对国事的态度也是非常重要的，东宫的氛围不能和大环境有差异，否则就会营造出不和谐的论调，致使猜疑产生，动摇国本。
“祸歧望氛，疑窦两生，乱国本之始源也。”
卓思衡写完自己读了一遍，心想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瞎子看不出来他在写孝宗废戾太子的原因吧？
第二点写完，第三点也在心中酝酿好了，他一气呵成向论点核心发起猛攻：
第三点，国家需要什么样的太子才是最重要的。这点光是圣上明白没有用，满朝文武明不明白才是关键。有时候皇上明白，但架不住官员装糊涂，也有历朝历代哪个皇上就不明白的，那官员再明白，也只能劝谏，结果未必尽如人意，只不过为了忠实于国事这也是臣子的必须尽力为之的义务。如今我朝正待中兴，朝堂之上需要敢于思考怎么突破的官吏，东宫之中也需要敢于思考如何为国事培养真正能秉持圣上理念的官吏，这样的人辅佐太子，可以使得上下一心同心同德，共同为美好的未来朝发光发热，而不是将时间浪费在猜忌党争之上，让后来者不能专心好好搞事业，还得先清理战场澄明吏治再投入国事。
“先者僭祚而后者忧劳，奋补不及蠹蚀久空，难继也。”
他顿笔后连犹豫都没有，又补了一句：
“此事已有先鉴，实非妄断。”
很好，很好，该结尾了。
最后就很容易了，复述一下自己“为国事”的核心论点，返回母题的史料，以太史公和班孟坚的观点再次扣题，结束。
卓思衡写完后有直抒胸臆的快乐，只是可能是太累，眼睛有点模糊，他揉了揉，还是感觉四周有点暗。
不对劲。
小小一方天地里很难感受时间流逝，然而抬头往帘下探看，又听暮鼓伴随肚腹饥肠辘辘敲响第一下，卓思衡才猛然发觉已快到结束时间。
而他还没将文章誊抄到考卷上！
本朝科举严禁继烛，不但考生不许带蜡烛入场，前朝的夜答特赐三支火烛惯例也给废除，因而四十九遍暮鼓后，考生便会因为天黑无法继续作答。
卓思衡进入疯狂加速状态，磨墨的动作跟上发条没有什么区别，展开考纸，走笔誊写，总算当太阳彻底落下黑暗淹没全部字迹前将文章抄写完毕，他终于长出一口气。
而后便是顿觉浑身酸麻，尤其是胳膊，几乎要抬不起来，方才连带紧张加连续书写，身体真的有点遭不住，勉强吃了点东西，脑袋晕沉沉倒下就睡。
幸好是家里带来的皮绒毯子足够抗风阻冻，第二天除了鼻子脸冻得发红脑门发木以外，最重要的手脚都还算舒适。
而听起来隔壁两位“邻居”状态都不怎么样，一个受冻咳嗽，一个受风打喷嚏。
清晨分发净水，漱口洗脸吃过东西后，来到第二天的“论”战环节。
论题相对而言较为简单短促，有点像是问答题，多与律法、经义和国策有关，这是卓思衡认为的不失分题，也就是考卷中前面那些铺垫问题，只要有认真按照所学内容回答，便不该丢分。
只是解试的问题不过五道，时间充裕尚有余裕，然而省试有十五道之多！卓思衡算是思维比较敏捷作答较快的那一类考生，这次又是暮鼓敲到最后十下才答完的。
如此一来，他第二天结束时便已疲惫至极，浑身酸软又在号间里不得解脱，只能继续蜷曲身体缩在寒夜一角，顶着隔壁的喷嚏和咳嗽声昏迷般睡死过去。
睁开眼终于是最后一天了，但这一天的卓思衡可没了头天写策论的精神头，他眼睛睁开都已是勉力至极，浑身僵硬，在座位上抻扯几下胳膊就算他这些天除了写字磨墨以外的唯一活动了。今天他食欲极差，但强迫自己吃了好些，想着最后一日考“诗”，万不能懈怠，于是拿冰冷冷的水抹了一把脖颈，激得他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从大脑到神经中枢彻底苏醒，调整至备战状态。
试题分发，拆封见问：
作咏史诗，限五言律，典故限前四史，韵押十三元。
卓思衡想是不是皇上最近特爱看前四史啊，怎么从解试到省试，都和这几本较劲呢？
他别的诗其实都很一般，也就咏史诗用些典故还算工整，只是限典还好，前四史他也是能娓娓道来的，限韵可就难上加难了。
卓思衡用了十几张草写，才最终定稿，再删改推敲几字，终于誊写完毕：
残碑拭前论，月照茂陵原。
盛有苏张去，兴知卫霍还。
中郎岂独轸，张尉更孤辕。
汉垒今烽燧，桃薪岂复燔。
好像落下最后一笔就是他全部力气的残余，帘外官收卷时，他的手都在抖。并不是怕和担心，而是仿佛一张纸都拿不住了。
终于，为期三日的省试结束，夕阳挽紧余晖，贡院大门再次拆封洞开，只是此时由里面出来的都已是没了人形的士子，三天前各个风华正茂的拿云少年，此时一个比一个面似菜色活似丧僵，挪移着瘫软无力的脚步，一点点、一点点将已是耗尽心力脑力体力的身躯拖过贡院门槛。
来接自家考生的人都必须在界线外等候，不能越雷池一步。眼见要死的考生步履维艰，都恨不得冲上去赶紧拖进车里带回家急救。
卓思衡解试出来的时候还有力气自己走，省试则筋疲力尽，之前表弟让他坐自家马车一道真有先见之明，现在让他走到京郊，大概他就直接去见父母汇报考试情况了。
范永一直在焦急等待，他先看到卓思衡，待其走过界限后赶紧冲上来半扛半推扶到车前略坐，然后又去寻范希亮。只是一直没有看到。
卓思衡头晕眼花，喘息之间听见嘈杂呼喝，余光晃荡见佟师沛被俩个家丁打扮的人各架住身体一边，像被绑架似的拖回走，前些日子还笑闹无忌活力无限的少年，此时跟死了没有区别。只是到他家车前时，上面踉跄着下来一个老人，扶住佟师沛，脸上的心疼焦急溢于言表。
卓衍跟卓思衡说过，一般世家是不兴父母出面来接应试孩子的，尤其是家中有人做官，难免别头避嫌，父亲自然不会来，而考生也有爱面子的，比如他，当年他死活不让自己母亲来接，生怕被人说闲话。大多家里来的都是同辈的兄弟或堂表亲，有些祖父母疼爱孙辈，也有来接的，这便是人之常情，无人置喙。但其实自己孩子来考试哪有不担心的，只要是家在帝京，那不在贡院也在宅邸门口翘首以待，后来许多父母实在放心不过，也是来接，只是会偷偷躲在马车里不下来，让家中下人接回来到车上再好好疼看一番。
那个自车上颤颤巍巍下来的老人想必就是佟师沛的爷爷吧。
其他士子除了那些远道而来的，剩余帝京中有暂居之所有家眷陪同的，都有来接，好些上了年纪的女子见自己的儿子孙子这样出来，也都哭着下了马车又是心肝又是我儿地呼唤，而那些始终在车里不肯露面的父母，下人给士子抬进去时，总能看到帘子里伸出一双官服衣袖，用有力的手将不省人事的士子接入轿厢。
如果父亲母亲还在，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一定会很心疼吧。
卓衍定然不会安稳坐在车里，一个科试他都坐卧不宁，更何况省试，他必然是舍得出去面子来心疼儿子的，而宋良玉想必也是早已落泪，用她温柔的手来抹自己额头的汗珠。
可是，卓思衡已经只能靠想象去重铸这些未发生的天伦，他如今没有依靠，必须要去做别人的依靠了。
他羡慕佟师沛，羡慕所有有人来接的士子，羡慕向他们伸出的每一双亲人的手。
而自己的表弟，父亲健在，此时也是恍惚着一步一拐，被范永拖着才能前行。
卓思衡赶忙上去搀住表弟，范希亮看见他，似乎是想笑，但笑不出来，似乎是想叫一声表哥，但动动破皮的嘴唇已是极限。
卓思衡同样虚弱地摇摇头让他什么也不必说，两人在范永强壮身躯的扶持下，才双双进了马车，渐渐远离身后的嘈杂，朝范府驶去。

第22章
一路上，两个年轻人都是浑浑噩噩瘫软厢内一言不发，车里放了好些范永买来备好的干果点心，卓思衡却只觉得胃里滚烫，没有半点胃口。
不知晃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范希亮微微睁开眼，似乎想使劲儿站起来，但最终失败，还是范永给他搀扶下车，他转头又对卓思衡道：“表少爷，到咱们府上了，您等我一等，我去给少爷送回院子，回来载您回寺里休息去。”
卓思衡身体已经放弃挣扎，可脑子却还有一点清醒，他隐约觉得奇怪，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道：“只你一个人扶得动么？其他人没来吗？”
范永叹了口气，似乎不想这时候烦卓思衡，只说让他等等。然而卓思衡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竟主动扶着范永的肩膀，挣扎着下了车。
已是傍晚时分，天色入暮，范府门前点上了灯，然而大门紧闭，只有侧边小门开着，上面靠着的仆人呵欠连天，除此之外安安静静。
“上次省试你们府上也是没人来接表弟么？”卓思衡的脑子被气得彻底清醒了。
范永眼圈顿时红了，用力摇头。
“也没有人开正门，在府前接应一下？”
范永继续摇头。
卓思衡自心头冒出乱窜的火气，只觉怒意涌至喉头，他将范希亮身体斜依在范永身上，不知从哪生出力气，朝前走出两步，提声喊道：“范府大少爷省试归来，开门！”
打呵欠的仆人吓得栽倒在地，明白过来后连忙朝院里跑。
卓思衡自己命途多舛，来到这里，遇到至贤伉俪为父为母，人生第一次体会承欢膝下的幸福满足，纵使日子艰难也仍甘之如饴，然而老天要他孤苦无依，母亲父亲相继离世，他没有这个缘分和福分享受科举考毕后的温馨天伦。
但表弟不一样。
姨母虽然去世，然而姨夫尚在，即便再娶新人，骨肉也仍是至亲。范表弟他爹活得好好的，自己儿子省试去时不送也就罢了，东西准备不够贴心也不去纠结，可归来之时连门都不开不见，府里上下没人接应，这是什么道理？
“范府大少爷省试归来，开门！”
范府不是什么公侯府邸占街独道的高门大院，范大人不过官居六品，因而宅邸街道对面与斜侧都有官吏人家，听到这几嗓子，便有好事的奴仆从角门探头来望。
范府侧门里先是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口吃伶俐态度不冷不热，说自己是范府管家，没人比他清楚规矩，之前大少爷也是这么回来的，外人不知道府上规矩就别管了。卓思衡也不和他理论，也轮不到他来质问自己，逼出自己此时能喊出的最洪亮嗓门：“范府大少爷省试归来，开门！”
管家见这人不依不饶，围观的人却是越来越多，隔壁这时也有迎考生归来的官宦人家好几口人，马车也都堵住站下了。
就在卓思衡准备再叫的时候，大门终于打开了。
里面走出一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与一美貌妇人，后面跟着五六个府上仆从。
“你是何人在我门前喧哗！”范逊怒道。
卓思衡不卑不亢，尽管后背酸痛，还是尽力挺得笔直道：“我是府上大少爷同科的士子，他省试结束身体不支，相送至府上，然而大门不开也没人相迎，故而呼喊。”
范逊听了这话顿时面色因窘迫发红，却是他身边那位穿着华贵的妇人抢先道：“瞧瞧咱们大少爷交得好朋友，回来就回来，天子脚下也不独他一个考省试，瞎嚷嚷什么，不是开了个门让进么？这样吵闹老爷的官还做不做了？”
这位想必就是范希亮的继母李氏，卓思衡心中有气，语调也冷硬起来，掷地有声道：“我朝有律，士子乃国之将器，出入贡院需开正门让道相迎。贵府长子省试归来，大门紧闭无人看顾，这样苛待自家士子有违我朝重士之风，范大人也在朝为官，便也认同这纵容家中怠慢长子与读书人的道理吗？更何况贡院尚且正门迎士，难道范府的家院里家法大于国法吗？”
卓思衡省试这几日苦熬去半条命，脸颊凹陷面色青白，天生舒朗好眉目因怒意透出冰冷感时，竟也有了不怒自威的少年锐意与脾气，字字铿锵更是雷霆之威。
周围偷看的仆人见此情景听此道理，无不暗暗叹服，对范府众人啧啧有声，已经想好如何回话给府上老爷太太。只是不知那些停下但未回自己家门的马车里听到这些是怎样光景。
李氏盛怒，正要再说，却被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范逊制止：“够了！找人扶少爷进府！”
几个仆人这才上来，搀扶范希亮入府。
范希亮刚才也被卓思衡喊得略有些精神，此时眼中莹然有光，却仍然双足不能行，只默默看他，千言万语都只在目光里。
范逊最爱面子，被此陌生士子一番激论细数已是颜面尽失，仓促之间只能怒斥身边李氏找补：“蠢妇！我让你去接希亮回来，你竟没去，让我如此丢人，以后如何与同僚相见！”
李氏听闻此言语反应极快，以帕掩面竟哭泣起来：“老爷，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科举省试的时辰，早就派车去接，许是走岔了也说不定，咱们家大少爷一向有主意，自己安排了车也不和我说一声，让我这个后母里外不是人，他又不肯信我，也不等一等家里的马车，如今还诓来外人给我下颜色，我又有哪处说理的地方？”
卓思衡庆幸范希亮已被扶进府内，没有听到这番话，他自己则仿佛已被之前那段话抽干了力气，静静地听完才开口道：“既然有车去接，那范大人最好在这里等等那车回来，问问府上去的仆人，到底是岔在哪里，别等到二少爷再省试的时候也走岔了路，耽误了时辰。”
范逊胡子都抖了起来，直嚷关门送客，门口的马车也被牵走，范永禀告少爷还让他去送人，却也被推搡着进了府门。
周围人家的角门一个个关上，仆人离开，马车驶回自己府上，天也彻底黑了。
卓思衡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范府紧闭的大门前，他想自行离开，问问附近有没有客店让他暂住，然而摇晃几步后只觉天旋地转力气彻底耗尽，栽倒在地。
马蹄轻快的声音似乎传入紧贴地面的耳朵，但卓思衡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彻底昏了过去。
再苏醒时已是不知今夕何夕，卓思衡被浑身上下的疼痛催促着睁眼，由模糊转至清晰的视野里却是极为陌生的景象。
看着就知道柔软的杏黄帷幔遮住雕满吉祥花纹的木床结构，周身好像陷入轻柔的皮毛里，伸手摸去却是极其松软的床褥。
卓思衡猛地坐起来，牵动浑身疼痛。
屋门打开，似乎有人听到动静进屋查看，卓思衡看见进来的是个和慈衡差不多大小的女孩，但行走却比自己那活兔子三妹妹稳重多了，见他醒来也是不惊，当即替他倒水，又微微行礼道：“卓公子安好，我们老爷接少爷省试归府路上见您不便，将您接回在客房暂歇，请先歇息莫要走动，我这就去通知老爷您醒了。”
卓思衡想向她道谢递过来的水再问问这里是哪又是谁救他回来的，可是那姑娘说完后干脆利落离开，没给他半点发言机会。
不一会儿，屋门便再次打开，这回进来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卓思衡觉得有些眼熟，再一细细回忆，忽然发觉眼前的人正是贡院前下了马车接佟师沛的那位老人。
他立即下床行晚辈的礼节，刚掀开被子就被老人笑着制止了：“什么时候了就不必讲繁琐礼数，你是病人，歇着说话也无妨。”
“老人家，恕卓某失礼。”卓思衡看他态度坚决，只能客随主便，“省试结束那日我曾见过您，却没想到会有此叨扰。”
卓思衡将与佟师沛熟识的经过和他对自己的帮助和盘托出，又向老人道谢，对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笑表示自己是佟师沛的父亲，一把年纪放心不下小儿子考试，让他见笑了。
卓思衡有些诧异，佟铎看起来年纪很大，仿佛六十来岁，而佟师沛还小自己一岁，又想许是老来得子，于是这般关怀也是有可能的。
佟父笑起来慈祥，声音也是和缓：“卓解元，你回来的当晚起了高热，好在大夫看后说只是虚脱劳累生得表里虚症，你昏迷的时候喂了几次药，如今感觉可好些？”
卓思衡不知道自己居然还生了病，住在别人府上还麻烦人请大夫，真是太失礼了，他又要下床赔罪，又被制止了。
“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眼下还在睡着，累得人都傻了一半。不然该让他来看你，省得你见了长辈一会儿要拜一会儿要谢。”佟父笑着调侃卓思衡，语气仍是温和极了，“你不必谢我，我或许还要谢你才对。说来惭愧，我溺爱幼子，所是他最为顽劣难驯，这两个月让他读书他偏往外跑，谁知我一出题，他文章水平却有长进，问了才知道是认识你后你二人常常聊些文章道理，他也受益匪浅。”
“方则兄也借我好些稀有刻本书籍，我亦是感激。”卓思衡此话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然而他却觉得佟父看向自己的目光十分深沉，笑容也渐渐归于沉静。
“我儿有你这样家学渊源品性嘉良的朋友，是他的幸事。”静默片刻后，佟父缓缓开口，但语气似悠长而远，“你不必惊讶我知晓你家的事，也并非我儿告知，卓解元，那日你怒责范家荒唐我听在耳中，恍惚之际似是回去到我尚未致仕时的弘佑元年。”
卓思衡不可能不惊讶，眼前的老人不只知晓他的身份，口中所说的弘佑元年更是景宗皇帝问罪戾太子致使自己全家获罪的那一年。
佟父用一种比意味深长更为幽深与难懂的目光望向自己，说道：“那一日我被传召至天章殿问政，在路过殿外时，也听过一次仿佛你两日前那般隐怒语气和坚决冷静的斥责，那是你的祖父，在殿外大声责问景宗皇帝。”
卓思衡不只是身体，头脑和心都跟着一同颤动几下。
“他已跪三日，未食一饭，嗓音嘶哑难言，笔直跪着的身体也是颤个不停，但那个声音，却犹如洪钟，声声震在我心上。”佟父老迈的身躯被回忆扯回当年，轻轻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又看回震惊不已无法作言的卓思衡，“你那日便与他一模一样。我坐在马车里，又好像回去到弘佑元年的天章殿外，呆呆站着。”
“佟伯父，您是……”卓思衡并不记得父亲提起过哪位与当年之事相关的同僚姓佟。
佟父只是摆摆手道：“我已是致仕的老迈无用之人罢了……当年我未曾替你家仗义执言，但也未有落井下石，你不必对我或我家有任何感念和顾忌，不过是老头子年纪大了，见到故旧的孩子这般出息，感慨一番罢了。你是好孩子，必不会辱没你祖父与父亲的盛名，我今日便可断言，卓氏再兴，指日可待。”

第23章
那日谈话后，卓思衡心中有释然也有疑惑，但受人之恩暂住家中，又不好太咄咄逼人去追问不解之处。佟师沛是真的累坏了，每天醒来吃，吃完睡，人都是神志不清，卓思衡略好后看他一两次，又担心表弟醒来后在洗石寺找不到自己，于是主动去拜别佟父。佟父知他自有理由，也不多留，派了车马相送。
洗石寺里时光安宁岁月漫长，卓思衡仍是疲累，睡了两天并未等到范希亮的消息，心想大概也是和佟师沛差不多的状态，自己也趁这个时间多休息休息。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难得整日高卧酣睡补足精神时，贡院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本朝省试通常有千余人应试，共三场三科，试卷加在一起便有三千多张，九个阅卷官通宵达旦地批阅也是筋疲力尽，如今七天过去，终于即将见到曙光。帘外的誊录官将最后的糊名誊写好的几摞诗考卷子由禁军递入帘内，禁军士兵捧着上锁的卷匣还没进到阅堂，就听见里面在吵架。
而且很激烈。
“此卷立论雅正，辞气激昂，哪点不配会元？”
负责批阅应策时文卷子的王沛琳大人是新晋的翰林学士，四十余岁，说话中气很足，好像永远是气鼓鼓的，但这次他是真的生了大气，几乎就要不顾君子形象与同僚的礼数，指着鼻子去骂和他同样阅卷应策时文的弘文馆校理徐汝恕。
“我承认此子文字清通，但你说他立论雅正，哪里是正？若是让天下士人以为只要随便挑一件朝纲旧事重提抨击就能高中，那省试要变成什么样子？为国取士难道只要听这些偏颇讨巧之语不成？这便是王大人的辞气？”徐汝恕不甘示弱，发表见解的同时将唾沫发射到对方脸上。
其他几个阅卷官见吵成这样，都来劝说，可那俩人越说越起劲，吼得声音也越来越大。
禁军士兵看傻了，他从前倒是见识过市井贩夫走卒吵架，几位大人如今也不遑多让，好像贡院比菜市场更热闹。这时，有人来到他身后，军士看清来人，急忙行礼让路道：“曾主司好。”
曾玄度作为知贞元十年贡举官，其工作以出题为主，以及评卷结束后，两位同权知贡举及其他七位阅卷官将判好的试卷与定好的对应名次报给他最终定夺。也就是说他们内部吵完，才轮到他登场。可是曾玄度被锁在贡院两个月正是心情烦躁的时候，又听阅堂大吵，心想到底是什么卷子能让人不顾斯文到如此境地，干脆自己来看看。
他让送誊卷的禁军军士噤声，自己静立在门口继续听下去。
“理法辞气，此卷样样出众，通古达变，此文哪里有谬？徐大人说此卷作者取巧狂言，不过是抱残守缺不愿见新锐之语罢了！”
王沛琳陡然将意见之争上升到了人身攻击，徐汝恕当时就火了，他官位本就比王沛琳高，如今被不如自己的后辈指着鼻子骂，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朝前一步怒道：“但凡新锐之语便是好文章我看也未必！许多人便是就借着此道为自己沽名钓誉，焉知古意流传便不若新声？王大人莫非新点了翰林学士，便对‘新’这个字百般留心？”
门这时候开了，曾玄度的出现制止了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他本想再听一会儿两人的见解，谁知道越骂越没有见解，只剩下吵了。
众人朝省试期间负责管理整座贡院的曾玄度问好，他款款坐至上首，压制住心中的烦闷，柔声道：“大家都坐，我方才没听到头，谁来讲讲是怎么回事？”
一人出列说明原委：应策时文卷子全部批阅完毕，然而两位主判却对其中一篇文章起了争执，王沛琳大人认为此卷为近年省试之最佳，当点会元，徐汝恕大人则选了另一篇文章点为会元，且认为王大人推举的文章看似佳作，实则穿凿讨巧，并非取试正道，若点了此文，以后天下必然群起效仿，再想找到踏实稳健的真正人才便难了。
曾玄度听罢笑了笑，让人给上了茶，之后又劝说几句，才说回正事：“那两篇文章在何处？”
王徐二人将各自指名会元的文章奉上立于一旁，等待曾玄度的最终裁夺。
曾玄度静静看过两张卷子，立即有了答案分晓，可是心中忽然闪过自己被钦点考官当日皇上的话，又有些迟疑。
他再次拿起两篇相看，王沛琳大人所钟爱的那篇无愧会元，当真是气象魁然卓尔不群，辞采斐然却不以华丽浮靡博人眼球，反倒措辞古雅清隽，有唐时文旧风。最主要的是时策时策，需要结合当前朝政与史料同位论述，此卷抓题之准破题之狠无有出其右者，以史入观，却句句都落在朝局之内。
但他偏偏落得却是当年的戾太子之案。
另一篇文若说文辞，不在此篇之下，史说叙论亦是铿锵有力。然而终究行文气度与风骨奇朗略逊一筹。不过，此人对朝局的论道也有一番见解，认为以立东宫为一契机，选择能臣而非近臣入职，以时局朝政做例传教太子，使其仰观大局，知圣上韬略与辛苦，亦晓民间朝堂之为难。
他又命人找来这二卷之主同编号的时卷与诗卷，可谓是难分高下，而由策卷定名次该如何评定他心中已是不言自明。
只是……
曾玄度是皇上近臣，除去政务，日常私下天章殿问政后，常常伴驾探讨经筵文章和史书掌故，更清楚眼下朝局的涡流怎样暗中动荡。
沉吟再三，他提笔落定，圈出本届省试会元。
然而贡院发生的这一切无人知晓，最终放榜那日，所有人看到的只有结果。
放榜时卓思衡才又见到范希亮，表弟瘦了一大圈，可精神特别好，笑得格外灿烂，说不管今天中是没中，都要和表哥去庆贺一番。不过眼看到时辰，表弟还是肉眼可见的紧张，指甲盖都捏白了，卓思衡想逗逗他，但他看的样子也还是不忍心。
省试的放榜再高一层，由礼部上属衙门尚书省放榜，贡院门前几乎挤满了人，好多官宦人家是不自己来看的，官府会第一时间拿到榜单，然后告知在朝官员府邸，家中考试之人是否高中，然而像卓思衡这样的，就得自己腿着来看。
省试一旦中榜便都将由吏部取用，只是名次与官位都要再看殿试圣上亲自考校，定下一甲三元与二三四甲若干，返还尚书省分下再论，那时才是真正的彻底考完。不过殿试不设落榜，顶多名次靠后官职起点略低，因此省试考中便是真正的登科了。
范希亮已落第一次，如今再看个中滋味自然与卓思衡是不同的，卓思衡虽然也有点紧张，但他心中却觉得自己能写出那篇文章来也已经是做到了最好。
尽人事听天命有时候也是一种掌握天命的方式，毕竟除了尽力，还有什么更能代表主宰命运的能力。
数张金花帖纸于贡院榜墙由礼部官员一并展开，整条长街都陷入嘈杂，卓思衡和范希亮的位置很近，他轻而易举就看到了前面：
本届省试会元——邰州彭世瑚。
是之前丰乐楼骂人的那位仁兄？看来骂人水平高，文章也是厉害。
然后，卓思衡在第二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表哥！表哥你是省试第二！”范希亮比他反应还大，揪住他衣领猛摇，卓思衡脑浆都要被摇匀了，不过均匀分布的脑浆里也是无限欣喜在疯狂冒泡。
乡试发榜时他无人分享喜悦，此时有表弟在身边，心中倍感安慰。
这个消息也要早早告诉家人才是。
还有告慰他的父母双亲。
此时还有其他事做，卓思衡和范希亮再往后看，除去前三，后面的贡士便不再按照名次相列，因此要一直从头看到后找寻名字。
卓思衡没先看见表弟，却先看见了佟师沛。
方则本就聪明，想要高中其实并非难事。
帝京的二月虽已不再寒冷，却仍是西风横扫，满身凉意。然而范希亮的鼻尖已全是汗珠，紧张得双手都在颤抖。
终于，表兄弟二人在后几排寻找到了范希亮的名字。
“表哥！是我！是我！”范希亮捉住卓思衡的手，像小孩子一样激动到几乎落泪，反复念叨，卓思衡为他高兴，也握住他的胳膊。
真是太好了！
两个少年的心志得酬的喜悦是寒冷天气浇不灭的，他们几乎是一路走一路笑，找了家酒楼决定庆祝一番。
酒店内也已有高中士子的家人在楼上雅座摆酒庆贺，亦有失利之人买醉消愁，此时整个帝京都在议论的便是此次恩科。
卓思衡路过厅内时便听许多人在讲彭世瑚连点解元与会元，怕是要成就连中三元的壮举。
他听到此番话来一时激起强烈斗志，忽然很想在殿试再试试看，是不是自己的文章真的不如这位新科彭会元。那种考试时才会有的争胜欲望忽然就捉住了他的心魄。
范希亮没有察觉表哥的心思，依旧快快乐乐拉着他进了小间。卓思衡是不怎么喝酒的，他不喜欢那个味道，而他的个性是不到最后的殿试结果就没算考完，也不会放松。可他发自内心地替表弟开心，也为自己的成绩感到满足，于是也与范希亮同饮对杯，共祝对方金榜题名。
范希亮的开心事不止这个，他满脸幸福地告诉卓思衡，自从省试回来表哥那一闹，他在家的日子忽然好起来许多，虽然继母对他还是老样子，可他爹前两日还遣人问问他休息的情况，又听说他膝盖在贡院里挨冻疼痛，请了大夫专门来看，这是从前几乎没有过的。
卓思衡听在耳中却痛在心底。
他体会过父母的垂爱，因此知道这些还远不足够，或许姨丈根本没有那么疼爱自己的这个儿子。但范希亮自姨母去世后便没有得到饱足的亲情，这样一点点关切便能让他欢欣雀跃如获至宝。
眼下还有殿试，卓思衡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表示自己当天也是太鲁莽了，后来还担心给表弟惹下麻烦，没想到能促成父子关系修补，也算没有白白挨骂。他没有告诉范希亮自己被丢在范府门前无人看管的事，只说后来雇了辆车送自己回山寺。范希亮心思纯良，并未察觉什么，只是抱歉那天人都晕了没有帮上忙。
二人言笑过了，谈及殿试，都是不知到底如何，卓思衡也只是从父亲那里听来过只言片语，但只知道是圣上亲自出题考校，当场誊录再由圣上亲自阅卷，殿试当日便知名次分晓，想来就很刺激。
而殿试与省试发榜时日历来相隔不超过五日，他们的兴奋渐渐被真正最后考验的紧张吞噬，香浓的酒液也渐渐淡去了味道。
“那……那还需要准备什么吗？”范希亮忐忑不安地问道。
卓思衡缓慢摇头：“其实不需要了，趁着省试手热考殿试其实也挺好的。”他其实也有一丝紧张，但不想给表弟营造更焦灼的氛围。
“殿试只答一篇应策时文，时间却比省试短许多，不知能不能写完。”范希亮双手捂住脑袋，显然已经考麻了。
卓思衡看他有趣，笑着倒了杯酒，拍拍表弟的头，将酒杯塞入他手，再自斟一杯碰上去：“省试士子千余人，今日中第一百余人，十中取一，你我得第，便是有这个本事入殿问策，此时何苦忧思，他日自有良策！”
听表哥这样说，范希亮也略有释然，笑着饮下杯中热酒。
二人饮酒克制，未醉而归，卓思衡先去驿站往家中去了封信，后回到洗石寺后先问主持要了些香火，在寺庙殿内烧焚，告祭父母得知自己省试得中的好消息。
在佛殿之中，他的心应该是安宁的，可不知怎么回事，在酒楼里听到的话却始终在耳边心底萦绕。
第二名确实不赖，但还是输给了第一。考完的就先不去深想，而即将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觉得让佛祖菩萨保佑自己高中太市侩了，这俩位大能有更重要的事做，于是他便转而祈求父母在彼方极乐继续恩爱同德，再无困顿苦难，然后顺便，顺便让佛祖转告一声父母，由他们保佑自己就足够了。
……
省试发榜的五日后，旨诏吉期，着尚书省典录贡士名册于御前，传众贡士入宫，集英殿天子亲试。
很久很久以后，卓思衡还是能记得自己去殿试那天的清晨，霜露满街柳芽新黄，他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挑战者的决心和求胜欲，去触碰他崭新人生的最后一道大门。
由自己亲手开启新的人生的感觉如此美好。

第24章
本朝建祚初年，天子于崇政殿亲试，后天下大定，学风渐高，士子繁如过江之鲫，崇政殿为日常朝会之所，不若专为春秋两令大宴群臣、冬至诞圣二节设宴亲族而后修的集英殿明阔恢弘，故而将殿试之地换入后者。
卓思衡与一众举子自德庆门正门而入，穿行御道，禁军夹列道侧，军容整肃甲胄明光，他们由礼部官员引领，走过王朝中枢，向集英殿进发。
光是这条路，好些考生已是走得汗流浃背紧张不已。
卓思衡前面那个人后背都透出一丝湿痕。
但也有人走得春风得意，仿佛已是胜券在握名传天听。
集英殿的飞檐率先映入眼帘，微云流去，天际蓝胜湖海，大家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都被这肃穆而巨大的建筑压得不能再低。
礼部大小官员早已恭候殿前，由礼部尚书接过引节，带领贡子入殿。
殿内辉煌却不奢靡，既有皇权崇高的彰显，又有典雅的大方高洁，殿廊一周皆已设好帷幔列好坐席，坐席挂有木牌，上书各人姓名。为百人设座后，集英殿中仍有巨大富余空间，侍者屏列，部分阅卷与观礼官员由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首恭候，最前方帝座龙椅仍是空的。
待到举子于殿中站定，礼部官员谒报，再听几声唱礼高宣，当今圣上徐徐入殿。
众人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整齐叩拜，而后有人宣读圣旨，旨意上又强调了一次为何开恩科以及圣上如何爱才，并让众人竭力作答，以展才魄，得沐恩荣。
这是卓思衡第一次见到当今天子，只是他不能抬头，叩谢过天恩，便被领到自己座位前，再拜就座。
笔墨纸砚都已准备妥当，所有考生人生中最重要一场考试即将开始。
到达此处，卓思衡才明白为何科举是读书人的毕生追求。你达到一层的水平与相应认可，就会得到更高一层的礼遇，这等自我认同高级需求体验，实在很难不令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甘抛一二十年光阴苦对寒窗。
但是他离会当凌绝顶还有一张时策答卷的距离。
殿试不同于所有考试，它由皇上亲自出题考校，题目以宣读圣旨方式公布，答题时限为两个时辰，午时即纳卷糊名誊录，由圣上亲看或由指定官员诵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随议，其余官员传阅，最终天子定夺一甲三名，后二三四甲则由百官评定。
集英殿的安静由皇上打破，他声音自高座上而下，仿佛远处而来，但又沉郁有力：“启卷吧。”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沈敏尧答了声遵旨，而后双手接过近侍手中圣旨，展开朗声宣读题目：
汉孝文专用德化，几至刑措；孝章事从宽厚，人赖其庆。而今岁报重辟，至以千数，寒燠僭差，水旱为沴，彼何修而臻兹？今何由而反是？贤鄙之未明，徭赋之未平，法令之屡更，颇欲革而正之，安得无忧而定也？
听完，卓思衡就麻了，全体贡士也麻了。
什么汉朝百科三连考，皇上最近为什么和汉朝对上眼了？
前两卷那些汉朝典故人物用也用得差不多了，还从哪给他老人家找啊？
没完了是吧？
卓思衡比其他人还有一重苦恼：题目里说得“寒燠僭差，水旱为沴”其实就是气候异常造成了各种灾难，他当然知道这种偶发的季节性气候灾害和人类活动有关和地球活动也有关甚至和太阳黑子也有关，但他没法写，他要写就只能把这一类现象归于苍天示警。
卓思衡叹气。
犯难归犯难，题还是要答的，而且卓思衡略微细思，也觉得皇上这道题出得很有水平。首先他说西汉汉文帝擅长用德化治国，效果是润物细无声，刑法几乎都用不上了；再说东汉汉章帝宽容治下，人民生活水平幸福满足；然而皇上他自己面对的局面却是多灾多难，一年报了他一千多例死刑，极其头痛。为什么汉朝那个时候国家可以到达这种水平，现在不行呢？是我朝用人不察？徭役赋税还没整明白？法令调整不够贯彻？你们给出出主意吧，怎么才能让国家无忧安定？
总不能说是皇上您不行所以国不行吧？
况且卓思衡自北方一路南下，所见景象也都是太平祥和，可见圣上并非乱政之主，亦有治下方略，然而许多事情未必如他所愿罢了。
卓思衡磨墨时拟了拟腹稿，忽然想到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也不再继续磨了，赶紧先蘸一点记下来。
卓衍从来都很欣赏自己儿子的一点，便是他思维敏捷常有急智，却又不疾不徐，稳而慎定。他觉得这是位极人臣该有的品格。
卓思衡前两次考试的表现想必也不会让他失望。
这次也是一样。
棘手的问题令许多考生难于落笔，而这次还有个难度，就是虽然左右有帘幕遮挡避嫌，可前方是没有的，考生的座位绕集英殿一圈，呈环状布局，因此抬头就能看见隔着大厅对面考生的作答情况。有人脑子快想出破题点也快，于是此时早就笔走龙蛇写了好多，有人写写停停措辞慎重，但也在思索之际。可这对那些还没想好文章落脚点的人来说，看着旁人笔飞腕舞，心中满是紧张焦急，心理素质要是差一点，那就更想不出来了。
卓思衡是给人压力的那一类，他写草稿速度当真是极快，习惯一气呵成再从头审阅增删，边磨边写，墨赶不上用，恨不得一手写字一手现磨。他如今毛笔用得和水性笔一样熟练，写题和涂卡一样快，果然是环境塑造人。
一个时辰，他写好初稿，再花半个时辰修改，几处抹掉重写，几处干脆删去以免啰嗦，留下的都是能直切论点的论据，最后的论断也紧扣题目。标新立异不是他的目的，皇上在位这十年，看过至少三次殿试的答卷了，天下英才之多，无论是答案新颖的还是述古的，想必他都有所见识。自己不用什么花里胡哨的论点，只给一个新的视角，去探看那些似乎老生常谈的论点，而这往往能发现新的思想火花。这是卓思衡自己经常反复看待问题的切换角度法，如今用来答题，运用得心应手。
最重要的是，每一个字，都是他认真思索的答案，是他真正用心用技巧编织的缜密回答，是他这么多年浸沐考试艺术的集大成。
最后半个时辰誊录抄写转至考纸，几千字的小论文正字正写也是极累的，卓思衡额头感觉到隐约潮热，抄完落笔时，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来。
这一口气不是紧张得以纾解，也不是如释重负的松弛，而是一种完成后的满意与喟叹。
这是卓思衡在两个时辰内能写出的最好文章。
在他示意后，封弥官立即上前收走试卷，此时已有不少人交卷，也有许多人仍在奋笔疾书，卓思衡去找范希亮却没看见，因不能探头探脑，于是也无法朝两边寻去，倒是佟师沛在他对面也是刚刚交了卷似乎在放空自己，看到卓思衡，他胆子实在大得很，竟然还敢朝他偷偷笑一下。
但他立即重新垂头，假装在思索和回味考试。因为他爹佟铎一向知道他快笔的能耐，考试前警告他，要是提前太多交卷不好好检查，回来考完也要罚他不许出门，这对佟师沛来说比打板子还要命，当然他爹也没舍得打过他一下就是了。谁知道此时列在集英殿里的哪个大臣是他爹的故旧，此时正替他老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待汇报，佟师沛十分警觉，但低头后又忍不住微微翘起一点点脑袋，朝斜对面的卓思衡咧咧嘴。
两个人在少年意气方面脾气相投，都不是刻板老实的个性，卓思衡看没有巡考路过，便也回他了个笑容。
最后一刻钟时，为提醒尚未答完的考生，近侍于御前燃起线香一支，烧毕落笔，但见火灰星点，不就便要烧至最后了。
鸣罄声响，殿试结束。
所有士子无论是否答完，一律停笔，由礼部官员引出至偏殿等候结果。
殿试是不会让人再回家再等通知的，刺激也是刺激在这里，你坐在偏殿，正殿说不定皇上就在看你的文章，想想都有点小激动。而且当场出成绩，下午立即唱名赐第，赏袍笏，骑马出宫门赴期集所。全套流程极其完备，一甲三名可谓荣极。
偏殿内所有焦急不安和渴求盼切都隐藏在沉默当中，卓思衡坐在一侧，不知为什么心思飘忽，想到了一件父亲卓衍说过的趣事：他那一届殿试后，一人因太过紧张晕厥，后来那人点了二甲第十五名，也是极好的成绩，可是因为这一晕，被人起了个外号叫昏昏进士。
那时他觉得这人好有趣，自己高考也没那么紧张的。可是只有亲身经历才明白这种感觉，命运的审判就在隔壁，此时却只能枯坐等待，何等心焦。
不过他现在想起当初的父亲和自己，想起这位昏昏进士，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倒是暗自摇头一笑，兼具自嘲和释然。
而集英殿正殿的天子于臣僚，皆着眼于国之大计，士子们在隔壁的小情绪他们是浑然不觉的。
皇上已看过几篇，他觉得水平还算属于平均水准，便让礼部官员先读着，听到偶有不错的再细看。而读过的文章都传至其余殿试阅卷官员的手中。
读过五十余篇，皇上反倒觉得，这届士子的水平比去年要厉害许多，有人文辞雅正，陈词滥调也能写出绰约风貌；有人立论严谨，丝丝入扣张弛得度。总之都有一些长处。他略一挑选，便有十余篇摞入内侍掌心，只觉难分高下，不知改列谁为一甲。
但皇上的这种心情，只持续到第六十一篇时策答卷读完前。
礼官只念开论，他便立刻觉奇，要拿过来自己细看，边读边击节赞叹。
这篇文章实在是太特别了！
大多数人都从汉文帝和汉章帝入手起论，而此篇上来却先表面态度：皇上，我们先不要看汉文帝和汉章帝，要看当时的政治成就，也要看先前的政治遗产，这些皇帝之所以运用这些方式治国，未必是他们性格如此，而是有可能是接手时的环境让他们不得不选择这样做。
首先，汉文帝前是汉惠帝和前少帝、后少帝两位不为史书所认的君主，这是吕氏临朝的时代，司马迁干脆没写惠帝本纪，直接写了吕后本纪，可见汉文帝承接的其实是吕氏时代。吕后时代在《史记》和《汉书》里的评价都跟高，认为是“海内得离战国之苦”，再加之黄老之道休养生息，于是“天下晏然，刑罚罕用，民务稼穑，衣食滋殖。那么当汉文帝继位后，周勃陈平夏侯婴等大臣诛杀了有异心的吕氏一族，这是上层的动荡，然而民众仍然井然有序生产生活，管子曾经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汉文帝又何必采用激进手段巩固统治呢？他只需要沿用前任受欢迎且有效果的政策，甚至在此基础上更加轻徭薄赋废除重典，自然德化兴盛。
其次，再看汉章帝的爹汉明帝，他老人家在位期间也是以吏治清明海内安定著称的，他注重儒学教育，主抓社会风气，户口滋殖，所以汉章帝继位的时候，就有了一个相对儒道交相辉映的环境，在这个环境里，宽厚的风气是一种必然选择，因为社会已经接受过道德的训教，顺应无需太多变化，也是成本最低的治国方略。也正是因为汉章帝选择了顺应，才有了后面的明章之治。
所以，我的观点是，能因时制宜因地制宜才是汉文帝和汉章帝的优点，而不是所谓“专用德化”和“事从宽厚”。这也是此两朝达到皇上艳羡水平的原因。
皇上问如何才能像他们一样，我劝皇上先别想“像”而去想“不像”，他们因时制宜只需要顺应，但并不是每朝每代都能以这种方式来决定政策导向。汉宣帝就是中兴之主，他前面的战乱不可不谓生灵涂炭，他怎么延续前面的策略呢？延续谁？王莽？这不可能，所以他的选择就是开创自己的时代。“兴亡在知人，成败在立政”能够选择顺应，是一种条件，但如果不能顺应，便要有所开创。皇上忧心的问题其实不该是如何承续，而是如何开创新局面新时代。
……
后面又列有目前国家面临的问题，以及需要采取面对的态度和手段，其间旁征博引，纵列穿梭于史料之间，可见此人博览群书且博闻强识。最重要的是，能将这些知识化用入文，丝丝入扣编张若星列，完全没有夸张和惊哗的虚言，字字都说到此人希望论述的观点之上。而除去新锐的视角，文章用词也是古雅质素，颇具唐文风采。不铺张乱陈，也不夹携冗杂，简练刚健，又有迂和缓急引人入胜，当真是好文好思好策好对！
皇上将此卷交给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沈敏尧，得才之喜溢于言表：“沈卿也观此文！”
沈敏尧方才听读时，便觉惊艳，此时再看，便明白为何皇帝如此愉观，他心知除非天上文曲星真的下凡答后面几十张卷，否则后续再有超过此子之人怕是不能。他将卷子递给下首几位阅卷官同看，自己则躬身向皇帝作答：“好文章当配紫金鞍。”
皇上颔首微笑。
果真直到读完所有文章，虽有一两个也是非常优秀的卷子，但始终不及此文此论。
皇上几乎不用犹豫便择好一甲，而余臣商议之后，也呈列其余士子名次，报以天子一观。
最终，礼部官员到偏殿传所有人回到正殿时，已又过了两个时辰，这期间宫中虽有赐食，但大家都味同嚼蜡，没有怎么吃得下去。
他们重新按照之前的位次站好入列，步入集英殿正殿，此时座位皆已撤去，皇帝御座下以西站着弘文馆大学士白琮，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沈敏尧大人已站至御前正下，阶前七名禁军御前金卫纵列，这个站位便是即将御案阅甲和唱名的次序。
百名士子几乎连呼吸都已是凝滞了。
“进，一甲三名策论。”
礼官高声唱毕，沈敏尧自从礼部尚书何敬辉处双手接过排列有三张试卷的托盘，恭敬奉于皇帝面前的御案之上，这是对照誊录卷子排号后找出的原答卷，姓名皆已缝封严实，圣上自白琮处取金印，三张依次加以天子印信，沈敏尧拿起最上一张，以金挑划开封线，露出姓名。
他愣住了。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立即依照惯例，将姓名展示给圣上。
皇上也微微一滞，他静静看着籍贯，若有所思只是一瞬间，继而抬头，略略扬高声调：“第一甲第一名，朔州，卓思衡。”
这个声音对于偌大集英殿来说其实并不是特别大，但却十分清晰，甚至不知为何，很多人都觉得，皇上的声音有种轻快的意味在里面。
皇上的这句话卓思衡是听清了的，自己的名字由天子口中说出，他先是恍惚，而后是比喜悦更强烈的感受，好像一切的努力最终都得来了回报，他的全部付出都没有辜负，这是比欣喜若狂更令人着迷的感受。
“第一甲第一名，朔州，卓思衡。”沈敏尧接着皇上唱声。
“第一甲第一名，朔州，卓思衡。”白琮继之。
“第一甲第一名，朔州，卓思衡。”何敬辉又之。
此时声音已至阶下，由御前禁军七人依次再唱：“第一甲第一名，朔州，卓思衡。”
武将声如洪钟，七声唱名回荡集英殿内。
卓思衡此时方款款出列，一步一步走至队伍最前。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很清醒，那种沸腾过后的平静，让他无比期待下一道流程。
这是他渴望状元及第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第七名禁军身前，礼官引导他站下，禁军朝他行礼问道：“恭喜廷魁，奉旨来问，籍贯哪处，父祖姓名？”皇上还未赐第，因此依照规矩，还不能称第一名为状元，以廷魁代称。
卓思衡还礼，用很平静且清晰地声音答道：“朔州宁朔郡人，祖父卓文骏，父卓衍。”
禁军于是扬声：“第一甲第一名，卓思衡，朔州宁朔郡人，祖父卓文骏，父卓衍。”
剩余六位禁军皆是如此传唱。
此时集英殿之上，众多官员都愣在当场，静静看着阶下站立垂首身姿卓然的新科状元，每个人都知道他祖父与父亲的名字，知道这两个名字消失的原因，包括皇上，他也是静静看着卓思衡，一时目光竟有恍惚之意。
何敬辉、白琮唱毕，再回到沈敏尧，他虽震惊，但亦是唱完最后一声。
皇上说道：“上阶回话。”
卓思衡步上御阶，第一甲第一名领赐可躬身不跪，他只是站着，在他右前侧是当朝宰相，左前侧是当朝弘文馆大学士，正对着的，便是天子。
“籍贯何处？”天子问。
“朔州宁朔郡人。”
“父祖姓名？”天子再问。
“祖父卓文骏，父卓衍。”
卓思衡不知道人死之后是否能知道此间之事，但他此时无比希望拥有真正的阴阳之通，这样就能听到此时他将自己和家人的名字重新带回金銮圣前。
圣上看着他，取御笔于他的答卷上姓名前朱批：
第一甲第一名，赐状元及第。
而后他的笔尖悬停于半空，停顿片刻，复又落下书了什么。
沈敏尧是看得到的，但他看了后心情十分复杂，还是按照惯例伸手去接，却被皇上温言制止：“让他自己领恩吧，这也是替他祖父和父亲自朕手中来接的。”
这是自历朝以来状元从未有过的殊荣，卓思衡有点慌，父亲没有告诉过他还要自己接皇上的赐第卷，只在沈大人低声传唤下，他没时间多想，再向前一个台阶，皇上双手将他的答卷递来，却忽然开口道：“你祖父和父亲是德臣能吏，朕希望你能继承他们的品行，三代立于庙堂。”
卓思衡微微怔住，声音不知不觉间已是轻轻颤抖：“臣必行圣上恩谕。”
皇上点点头，令他起身抬头，这是卓思衡第一次见到皇上，眼前的天子比寻常三十岁出头还要再年轻一些，胡子也并不浓密，看起来很是和煦，笑容也有种温厚的感觉，不像是会问出那样尖锐试题的人。
卓思衡没有再看的机会，他谢恩后又回到阶下，此时皇上赐第口谕传晓沈敏尧：“朔州卓思衡，赐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一声声传唱再度响彻，而卓思衡的目光微微向下，看清了皇上在他时策卷上写得朱笔御批：
第一甲第一名，赐状元及第。
以及，还有四个字：
满门贤烈。

第25章
手上的试卷有了千钧之重，待到一甲唱名赐第完毕，状元首席领一甲其余二人共同时，卓思衡才注意到此次的榜眼正是之前省试会元彭世瑚。
探花则是一位陌生士子，看起来年纪比他和彭世瑚都要大一些。
而后卓思衡认真垂听，佟师沛成绩也是很好，得了二甲第十一名，表弟三甲第二十二，位于此次殿试中游。
各赐相应出身后，皇上赐绿袍牙笏，礼部官员领着所有人去偏殿更衣，换上深青色袍带，手持笏板，再由卓思衡带领本次殿试全部士子拜谢圣恩，天子再赐鞍鞯与御道驰马的恩荣。
布衣入门绿袍出殿，这是每个读书人毕生的渴求，尤其是走在头名，身骑御马脚跨紫金鞍辔，前有十四位禁军各执黄旗为仪仗开路，又有三人挑大旗悬一甲姓名籍贯次第而出。
那个走在头名率先骑马步出东华门行至朱雀大街的，就是今科状元卓思衡。
街上早已站满了帝京的男女老幼，殿试结束后的进士游京可是几乎仅次于上元节夜市的热闹，人人都要来凑一凑瞧一瞧，更何况上元节一年一次，皇上开科三年才能赶上，今年情况特殊开了恩科，故而连续两年围此奇景，百姓无不津津乐道，富贵人家也在沿途设围屏彩幔，一是添喜助兴，而是方便内宅女眷共襄盛举，同观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人间第一得意行。
要是自家有人在游京进士当中，高门府邸那更是要沿路设筵，分洒铜钱，而无论贫富，也都是要全家老小来夹道给自家人壮一壮声威，共同享受这份荣光。
每走过一处街道，众人都议论纷纷，这届状元郎生得好相貌堂堂仪表不凡！最重要的是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业能耐，简直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
卓思衡在殿前作答不紧张，金殿唱名不紧张，皇帝亲问不紧张，可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宽袍官服如此招摇过市，他就有点紧张了。
尤其是看着围观人群全都看向自己，没有比这种感觉更古怪的了！
本朝不设宵禁，对日常生活甚少约束，故而民风淳朴开放，有将军得胜归来与状元及第游京两大荣极之事时，素来路边围观的百姓女子有掷花抛彩的习俗。卓思衡人还没走出朱雀大街，身上被丢了不知道多少各色彩花彩绢，他像一个移动行走的绿色园艺造型植物，任由人抛花掷彩妆点，甚至路过一些公侯府门路设的彩帷时，自看不清的帷幕后，还会突然飞出一个绑着绸带的花球花绫，正中他的脑壳或者怀中。
好可怕！
卓思衡真想回去求皇上让他再考一次试吧，刷题比这个容易多了。
游京的终点是礼部期集所，也叫状元局，此处将设闻喜宴，由圣上赐宴当朝宰执领重臣同列，请状元上座。
卓思衡终于坚持到了礼部，下马时后背都是僵硬的，他站着缓了好久，佟师沛自后面路过他时根本忍不住笑，憋得辛苦，像一只在努力不打鸣的鸡。
卓思衡瞪他一眼，赶紧将马缰交给禁军，回到前列赴宴。
今日殿前唱名的官员都在宴上，卓思衡被请至上首座位，接受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沈敏尧带领赴宴朝臣的敬杯。
卓思衡猜到在座的官员可能都认识他祖父和父亲，所以这些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大多有一种探究和戒备的意味，只是许多人并不表现出来，而是以平静的垂询以及关切作为掩饰。
倒是沈敏尧，他已年届六十，说不定和自己祖父还是同期为官，怎会不识，但他却无一点多余的目光游弋过来，祝酒后便和弘文馆大学士白琮交谈着什么，直到卓思衡接受完其余人的依次相敬，他才微微侧身开口道：“状元郎这些日子好好休息，下次初一大朝会，你要率领诸位进士一道朝谢圣上，那日自会赐下官职。”
卓思衡恭敬道：“多谢沈相提醒。”
“后日吉期还得拜谒礼部贡院文庙里的大成至圣先师，再去凌烟阁敬叩功臣。”沈敏尧语气严肃，但提醒的内容十分细致，“最后还要返回贡院将姓名刻于碑上，便算礼毕了。”
“晚辈感激提点。”
沈敏尧似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举杯又敬，白琮倒是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捋了一把花白胡须，笑吟吟道：“今科状元虽然也是朔州出身，却文通礼识，很有涵养，果真是好家教。”
这句也是朔州出身，提醒了卓思衡，他立即明白白学士的话或许是指永清贤弟，但他觉得此时追问并不妥当，便只是很客气又克制地笑了笑回答道：“家父自幼严教，不许嬉怠课业，晚辈只希望今日恩荣能告慰双亲。”
他并不提什么今后同朝为官多多照拂的话，反倒让沈敏尧觉得得体，又跟他讲了些之后朝谢要注意的事，白琮也在一旁有所指点。
与卓思衡相比，彭世瑚便显得有些落寞，他离连中三元只差一步，如今却屈居人下，即便是闻喜宴，也吃得有点低沉提不起兴致，但几个人是知道当时群星宴上他不欢而散搅局的事，故而有点幸灾乐祸。
而探花郎许彦风却是个爱说话的，拉着左右一直在十分愉快地喝酒庆贺，比卓思衡更像拿了状元。之后他又来热络向卓思衡祝酒，已有些微醺的红润得意面庞上挂着笑容道：“状元郎，咱们喝一杯！”他大概将近四十岁，虽不是风华正茂的年级，但有此喜事，却也是红光满面再回青春得意时。
卓思衡看彭世瑚自己在那里冷落自己，于是拉着许彦风一道过去，笑着说：“不若我们一甲同饮，共庆及第。”
彭世瑚赶忙起身，他之前神情总有些倨傲，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这是状元亲自来邀，他礼数上不能拒绝，也客客气气说了两句，倒觉得自己有点小器不够雅量，略显惭愧道：“状元郎文采卓绝，我甘拜下风。”
这时说什么谦让的话都像故作姿态，卓思衡也并不想像小人得志一般扳回一局后就当人面炫耀，好像八辈子没赢过。况且人家彭世瑚在省试赢了的时候也没招摇到自己脸上，证明他只是自尊心足够强的读书人而已，并非恶意。
卓思衡笑道：“再过一日此次恩科便结束了，今后才是新开端，这杯酒就祝我们三人与在座进士都能不负天恩，为才堪用于天下。”
这话说得很是让人心中鼓舞，恨不得立时就做一番大事业，彭世瑚和许彦风都是笑着将杯盏中佳酿一饮而尽，又互祝今后仕途顺遂。
宴席结束，按照惯例，众位新科进士今夜便宿在期集所内，许多人大醉，闻喜宴乃是读书人人生最喜乐之时的欢愉，醉才是正常，各自回房倒下睡去后，庭内屋廊皆是一片静寂。
时值二月末，柳叶新芽尚黄嫩，草色未青，夜风犹凉之时，卓思衡完全无法入睡。
他其实被敬了一轮酒，看起来脸红红的，然而半点没有醉意，多亏呼延老爷子的北方村酿烧刀子多年培养，二人进山之时为抵御刺骨寒风须喝酒暖身，他养成如此好酒量，这些甘醇甜酒根本没法让他头晕入醉。
此时夜阑人静，卓思衡自屋内出来，绕过回廊来到庭后花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平息内心的激动。
他其实真的很兴奋。
但兴奋之后有有些感伤，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接来妹妹弟弟入京，也不知自己如今的能力，算不算可以照顾好一家人了。
然后他便蹲下，捻起地上碎土，随便撮土为香，正想拜祭父母，却听身后有人拍了自己一下。
“可被我逮到了！你偷偷在这里……”佟师沛那种永远欢快的声音总是能感染人的，但他看见卓思衡在做什么时，忽得就沉默了，“对不起云山，我不知道你在……”
“你是知道的，我父母都不在了。”卓思衡朝他笑笑，表示自己没有责怪的意思，“今天分外想他们，在殿上唱名的时候想，后来赴宴的时候想，此时此刻更想。这里也没香炉什么的，就简单拜谒一下……我父母都是洒脱通达之人，其实平常也不在意虚礼，我这么做也只算是为自己了却些思念罢了。”
佟师沛静静听完，也跪下到他身边，向诧异的卓思衡道：“那既然这样，就借云山你的土香，也替我故去的母亲和两位哥哥一道寄托些我的思念。我也顺便拜祭一下令尊令堂，表一下晚辈挚交该有的礼数。”
卓思衡很是感动道：“好！那我们一道同拜故去的亲人。”
其实这并不合礼数，然而礼数在此时却也并不要紧。
卓思衡与佟师沛二人三次叩拜，并未念念有词，只是一切都在心底叙说，又或许是真正的悲伤本来就难以自口而言，心中沉痛只能归于寂寥心海。
是夜，睡不着的二人谈了许多，佟师沛第一次和人讲家中二位兄长连丧的悲戚，父亲一夜白头的辛酸，卓思衡也从未与亲人以外之人聊过在朔州流放时的苦楚悲辛以及求学路上的诸多不易。
待到晨起时，两人都未察觉困意，又马不停蹄与众新科进士一道奔赴礼部孔庙、凌烟阁，再折返礼部贡院。
最后新碑凿字，卓思衡的名字列于首位，看着碑文，他不禁有种很强烈的荣耀感：若是这个石碑于千年后让人发现，他的名字将还是在最显眼的地方。
期集所这几日过得很是愉快，每日的宴饮与谈论都十分放松，怪不得卓衍说过同榜之谊非常亲厚，大家这么多天住在一处吃在一处培养感情，认识几个志趣相投的未来同僚也是常理。
但其实期集所将新科进士聚在一起这些日子也有其中文章，那便是避免到朝谢间为所有进士定落官职去处前，有些人施展八面玲珑的手腕长袖善舞，替自己奔走，靠人情关系谋得诸多方便。然而家里朝中有人的那些，即便进士自己被关在期集所，也还是能多方联络，只是这个形式的初衷是好的，现在也没太多作用，反倒只像联谊。
而卓思衡这种家里在朝中无人无权也无处请托的人，才是期集所制度真正的受害者。
不过他是不需要担心的，因为一甲三人的去处自有定例。
到了朝谢的日子，众人松散的神经便又再度紧绷，今日便决定大家各自仕途第一步的起点，是官宦生活的崭新开始，人人都是严阵以待。
卓思衡又换上那套绿色御赐袍服，他将率领众进士入朝谢恩，因是全体京官参与的大朝，故而极为隆重，礼部一位礼官一直陪同他讲些要点。
“待到谢恩时，众人跪叩，状元郎你只需要颔首俯身立领圣旨。”
“我不用跪？”卓思衡惊呆了。他是知道在唱名时状元不用跪拜天颜，以示本朝对读书人的礼重，可大朝的朝谢是如何重要，这也不用跪的么？
礼部官员笑了笑，他似乎很欣赏眼前这个虽然贵不可及但一直不卑不亢很是平和的年轻人，耐心说道：“是的，你是状元，无须跪拜。因为朝谢之时你并非代表自己，而是代表天下读书人。其余人可以跪，但读圣贤书的天下士子表率必须站着，并非你尊贵，而是学问尊贵，并非你的礼遇，而是我朝组训对天下读书人的礼遇。”
卓思衡感慨，这书是真的没有白读。
这是一个人在帝王专治的时代，唯一一次可能与皇帝平等的机会——以读书人的身份。
有了礼部官员的指点，他在朝会之上举止得体进退得度，没有一点错处，领旨谢恩时，在所有稽首叩拜的一干人等中鹤立鸡群，彻底体验到一生想必只有一次的无上荣光。
一甲三人按照惯例赐了翰林院侍诏，二甲前五赐了翰林院检校，佟师沛得了太史馆的校书郎，其余三甲往后则由吏部与礼部共议后再发诏。
昭文馆、太史馆、集贤馆与翰林院被人称作三馆一院，昭文馆总理国内图书的详正与教化生徒，大到朝廷的制度沿革礼仪轻重，小到国家发行的书籍找错字，都归他们管；太史馆工作相对单一，只主管修史和整理史籍史料；集贤馆是收藏、校理典籍的官署，相当于国家图书馆和国家档案馆，很是机要；而翰林院里则皆是皇帝的秘书与幕僚，更是国家储才之地。这四个地方均清贵无比，新科进士入此门中，将来若无大错处，不说平步青云，多少也都会有功绩傍身恩荫及家。
三馆一院的学士也被统称为管阁学士，比其他在任官员待遇优厚，事儿少钱多地位清高。
三位最新侍诏在朝谢后由皇帝召见，再次给予他们成绩肯定，并嘉奖另外赐了些钱银。但是卓思衡却被皇上额外点名，这次，皇上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恩泽：
“你们卓家的府邸如今已被用作他途，朕再赐你一座院落，规模和气派固然不及你祖父为官时的规制，但想必也足够你自苦寒之地将家人接回，朕知你为长兄，是一家之主，自然要有作长兄的担当和表率，安置好家人，方能更好在朝为国。”

第26章
朝谢后，完成了身份上最重要的转变，新科进士们各回各家，与家人齐聚同享喜悦。卓思衡怕是其中最兴奋的一个，他迫不及待去了驿站给家里去信，让家人赶紧过来，你们老哥中状元组织还给分房啦！
他又写让呼延老爷子也一道入京颐养天年，这样以后小勇哥自南方回来看他也方便。朱五叔有军中职务在身，无法擅离，五婶得空能来便再好不过了。然后他又写了一大堆入京的注意事项，又将皇上赏得银钱的一大部分存入邸店换做银票寄给家中弟妹当做路费，留一点点傍身以备急用。
明日太府寺才能将皇上赏赐的府邸转交，今天他还得去洗石寺住一晚。
黄昏刚过，寺内灯烛初上，香客皆已离去，卓思衡收拾好行李打算去拜别主持，另外再添一些香火钱，感激这些日子寺内上下对他的照顾。
主持在晚业昏修，卓思衡不想坐在屋中枯坐，可以接来家人的兴奋渐渐被一种纷乱心绪替代，他此时迫切渴求静谧的思考，于是去了僧人日常修课业的法堂。
独自一人立凝视法堂菩萨塑像，卓思衡无心替自己去求些什么，只希望家人能平安抵达帝京……而他的命运，似乎便是问了，菩萨也无法回答。
他这两日占尽人世风光，可谓人人艳羡，他虽也开心，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担忧。皇上的态度仿佛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自己的家世渊源，又额外恩典昭彰殊荣，闻喜宴上已有官员对他流露出试探之意，那些没有表现的，未尝不是也已在思量揣摩真正的圣意。
皇上希望他做什么呢？作为当年八大罪臣家优秀后辈的表率？让天下读书人知道，只要努力就有回报？或者是希望给先帝在朝的那些旧臣提个醒，朝中英杰辈出，不是抱残守缺便可安享尊荣？又或者皇上意气用事，只想用这种手段来恶心一下死了的先帝，好像在打脸说：你讨厌的大臣都是好人，不会是你自己当皇帝得位不正有问题吧？
而最危险也是最有可能的，是皇上也想有一套自己的势力班底，去运筹抗衡先帝留下的老臣亲信，均衡朝局，替自己将来想施展的抱负提前铺路。
卓思衡是感激皇上的，给了他祖父与父亲如此评价，即便只是帝王心术的手腕，也足以令他为之折服，更重要的不是对已故之人的慰藉，而是对他在世家人的照拂，皇上这样清楚他家中情况，并且专门做了安排，让他免除在帝京朝中工作时仍然牵挂家里的妹妹弟弟，又苦于家人仍在朔州，难以团聚的离分愁索。
还有什么比这更贴心呢？
但是帝王的赏赐里，往往蕴含的不是君臣情谊，而是更深一层的利益交换。
他需要付出的除了忠诚，还有什么？
后堂的门徐徐打开，夕阳光线已衰弱至虚无，却尘主持穿着日常的旧袈裟向卓思衡行了出家人的见礼，而后引点堂内灯烛，请卓思衡对坐在造像前的一对蒲团之上。
却尘主持笑着捻动佛珠说道：“恭贺卓施主金榜题名，老僧虽是方外之人，但眼见施主日日苦读不辍，也为皇天不负有心人而欣慰。”
卓思衡没想到主持消息这么灵通，被这样当面夸倒有点腼腆，谢道：“原来主持已经知道了，其实我正是为此来告辞的。这些日子叨扰主持了，多亏此地能清心静气专注读书，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寺内上下照拂我实在感激不尽。”
“施主你布衣去绿袍还，再加之平日借住此处时展露的心性和智慧，老僧再愚钝，也不会错看。”却尘方丈的笑容总有种令人松弛的沉静感，而不知不觉间，他已略略睁开笑眼，又道，“可是施主如今身负恩荣与光耀，为何容光焕发之余却仍有困顿郁结眉间？”
“这么明显吗？”卓思衡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看来以后官场还得修炼，火候还差点。
却尘朗声一笑，道：“并非施主不能自持心境，而是我方才入内时，观施主望向菩萨造像的神情似有所求，心不静才来佛前求宁静，若是真的静，心静又何须求呢？”
听方丈的话中自有禅意，卓思衡也不再隐瞒，将人生骤变后心情的徘徊曲折一并道出：“我有时踌躇满志，恨不得踏遍大千世界，尝看各种纷繁人间百态，但又因知晓世界多有不堪挫折，不知前路如何，踏出每一步时都多有顾虑，因世界非我一人世界，乃是万千人的世界，我又如何独善？如今步入庙堂之高，固然尊荣备享，也得读书人至高的追求，满足之余，又有苦虑，看不通看不透之事何其多，犹如踏足迷津，故而站在菩萨前静思。不怕主持笑话，我其实并未求菩萨什么，因为我此时连该求什么都想不出来。”
却尘始终静听，偶有点头，此时听罢沉默半晌，忽然一笑：“施主年纪轻轻便能悟得大千世界的苦海慈航，当真慧根天生。人生苦厄处处悲辛无尽，从中探求便是经无量劫数，施主苦读所学是入世金科，自然有许多当局者迷，不知是否愿意听老僧这世外之人说些不同于儒子学说的道理？”
卓思衡之前听过方丈讲法，知他学富五车对各种佛学典故信手拈来，自己对学问好的人有种天然的尊敬感，听他这样说立即怀了谦虚求教之心恭敬道：“晚辈愿闻其详。”
“卓施主可知堂内供奉的是哪位菩萨宝相？”
却尘并不一上来就说大道理，而是侧头仰观二人身旁的菩萨塑像。
此塑像有二三人高，描画精细加以金身，菩萨身坐青狮手持宝剑，法相庄严目有慈悲，此时正静静凝睇同样抬起头来的卓思衡。
他其实并不太懂佛法，然而住在洗石寺里的几个月为缓解读书疲惫，顺路听了好些讲法，如今也知道一些知识，当即说道：“持剑踏青狮的是文殊菩萨，位列华严三圣之一，象征智慧，故而供奉在讲法堂。”
“卓施主果然好心智，只略略听老僧讲过几次便记得许多佛学之要。”却尘点头道，“没错，尊位正是文殊菩萨，乃是智慧的化身，掌大般若无上光明智慧。那么施主知道为什么文殊菩萨作为智慧的化身却是要手持一把宝剑身坐一只雄狮吗？”
确实，执掌三千世界无上智慧的菩萨，却比佛前罗汉还威猛，持剑骑狮，恍若战神，实在奇怪。
个中道理卓思衡完全不知道，于是很诚实地摇摇头等待受教。
“因为通往智慧境界的道路尽是混沌，唯有利刃可破除迷茫，此剑名为慧剑，是菩萨智慧所化。以智慧、也唯有智慧能斩破诸般烦恼结，不为纷繁所迷。所以当修智慧，明是非，断五蕴。青狮威猛凶悍，则是探索世界智慧之勇，狮吼威风能震魔怨，所向披靡。智慧与勇气，便是文殊菩萨给出的探求三千世界净渡苦海慈航的答案。”
智慧与勇气……
卓思衡明白佛经的道理都源于更深层的体系，若要深究只凭几句话是没有办法得点化的，但不知为何，他今日听主持这短短一番话，却隐约有种醍醐感，好像其实自己一直寻找的答案就在心中，只是为眼前表象所迷，舍近逐远。
“我所向往的正是我所畏惧的，因而心怀勇气无需畏惧；我所拥有的正是我所祈求的，因而心怀智慧无需祈求……”卓思衡像是说给主持听自己的总结，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忽然，他仿佛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欣喜满腔抬头欲谢，却只见面前空无一人，门关之声轻叩于耳，主持已悄然离去，讲法堂内寂静平和，仿佛最开始就只有他一人一般。
……
是夜，佟府书房内，佟师沛已经被迫听了两三个时辰的父亲半生仕途总结，他听到头晕脑胀，只想开溜，却眼见父亲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
“爹，我是在太史馆，又不是去了御史台那种要玩命的地方，前朝史早八辈子编完了，现在这里是养老的，我就在那安静待着，谁也不招惹还不行吗？”佟师沛哭丧着脸说道。
见自己良苦用心被说成提前养老，佟铎气得胡子眉毛乱颤，怒道：“你小子给我警醒点！你爹我给你保入太史馆，是为了你有个高论的出身，今后再去外放还是擢升，都能挺直腰杆，你在太史馆里给我好好听好好学，少像在家一样闲散！”
“知道了……我肯定不敢造次，人家知道我是曾经副相的儿子，说不定有人专拿我错处当自己台阶往上走，故而要格外留心，不许妄为，是吧？刚才的话我都有听。”佟师沛复述自己老爹今晚说了至少三遍的话，满脸沮丧，今天回府时那种得意风光全然不见了。
佟铎看儿子也是听了讲，又蔫蔫的有点可怜，到底狠不下心严厉训斥，扫了孩子高中得名的好兴致，缓缓坐了下来，轻轻叹气道：“好好好，知道你听了……你省试和殿试的文章我都看了，文辞是很好的，今后在太史局再下些功夫，文章之道便是文官到死也都用得上的本事。”
每次省试殿试后，弘文馆为彰显当世文韬与向天下有意仕途的学子立表率，都会将高中之人的文章辑录成册，刻制印板，发行天下，这也是一种由天下悠悠之口来监查的思路，若是有人徇私舞弊，让世人轻易看破文章的高低不符合成绩，便会招致非议，甚至传入圣听。故而以此方式督策阅卷官皆自省慎独，以免落了错处。
“这么快？”佟师沛没想到官方印发的省试文章册子能这么迅速，立刻朝他爹伸手道，“让我看看！我早就想看看那个彭会元写文章哪点好过我卓大哥了。”
“什么卓大哥！说话谈吐这样没规矩。”嘴上嫌弃，佟铎仍是将省试时策合格答卷刻板刊印的书册递给了儿子。
佟师沛边翻边道：“我和卓大哥可是在期集所里撮土为香互相拜过对方已故亲人的好兄弟，那是和桃园三结义一样的兄弟情义，叫声大哥又怎了。”
听儿子颠倒错乱的礼法规矩和不知道哪来的什么撮土为香的江湖话与奇怪比喻，佟铎脑仁疼得直突突，心想卓思衡那样澄净心性慎定品格的优秀晚辈，居然能受得了自己小儿子的跳脱脾气，也是难得。
佟师沛眼睛和心性一样敏捷，飞快看完彭世瑚与卓思衡的两篇文章，顿时有了不屑的神情，将书一合丢在桌上道：“曾大人老眼昏花了不成？彭世瑚的文章哪配和我卓大哥比？”
他这话其实说得很轻佻无状，又妄议主试，说完他就后悔了，感觉自己又要挨一顿臭骂，谁知父亲却略带欣赏目光看向他，似是笑了又忍住，只略略点点头：“看文章的眼力倒是很有为父当年的风范，将来让你去做个学政历练或许还不错……这个以后再说，我问你，你也觉得彭世瑚文不配位？”
今天第一次被父亲夸，佟师沛立即打起精神，再翻了一遍，浏览过后自信道：“他文章并非不好，论理去比他人，自是高了一筹，但卓大哥文章何止通透，简直是振聋发聩，文辞之间又锐意风采，胜他何止一筹？”
“孩子，你可知道，你的想法……或许和官家是一样的。”佟铎听完儿子的论述后，十分欣慰。
“皇上也这样想？”佟师沛惊住了，“爹您是怎么知道的？”
“皇上在殿试后又去看了省试的卷子，然后便将曾玄度急召入宫。”佟铎意味深长说道。
“他被革职啦？”佟师沛没想到皇上这么雷厉风行。
佟铎每次刚对自己这个聪明儿子感到满意，就会被立刻气到发颤：“胡说！官家哪里是那种喜怒无常的个性？不过立即召见这件事本身便能说明问题了。”
“那就是小小表达不满后申斥一顿了？”
“不见得。”佟铎略微沉吟后说道，“曾玄度是近臣，又才拔擢为翰林学士，自有他能常常伴驾的能耐，皇上垂问，他当然早就想好应对之策，此次急招，大概皇上也不会深究。只是可惜卓家好儿郎的连中三元……”
佟师沛心想当官真的难啊，又替卓思衡不平道：“父亲和刘世兄都赞过曾大人的学问，可他却未能为国秉公则才，当真令人失望透顶。”
佟铎叹了口气道：“或许，正是因为他秉公为国，才会这样选择……也正是如此，他才仍是被皇上视作股肱……这便是他的选择了。”

第27章
卓思衡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当然产权可能是在皇帝手里。
但普天之下谁家房子的产权不是皇帝的呢？
这样一想，他心理格外平衡，自太府寺官吏手中拿了地契，和范希亮直奔新家。
他的新家地段很好，在大内外沿朱雀大街直行一段，拐入浚仪桥街再折回一点的右掖街，这里离他未来的办公地点中书省很近，卓思衡算了一下，他大概可以每天花个二十分钟走着上班。
但这个想法刚说出来就被表弟否决了，他说自己家离老爹办公的鸿胪寺更近，但他老人家也都是坐轿子去处理公务，因为穿着官府官靴再在大街上腿着走就太有辱斯文了。
卓思衡没能将有辱斯文和上班顺便锻炼进行有效联系，但他作为职场新人还是不要太出奇冒泡比较好，于是将此念头打消。
或许是因为地段卓越，小小的崭新卓府周围聚集了好多官宦人家的宅邸，前后左右住着的不是尚书就是侯伯，都是恨不能占据半条街的极大门户，偏偏路经过他家这里折返出个小斜角，种着些杂七杂八不知名的树，分隔开离大路较远的一间院子。院子小小的正门冲内巷而开，不对着谁挨着谁，青墙黛瓦秀气质朴，比旁边的人家是小了太多，但对于卓思衡来说已是极大。
大门内有个铺满压阑砖的小门厅，有水井树木，四周围一半的“短”廊和尽头的厨房，穿过去后是正院，虽然只有一开一间，但内里空间很大，若是隔开还能单独隔出个房间来，而左右各有宽敞明亮的厢房，西侧还有个单独的小耳房。
最惊喜的是正院后有个大概七八丈见方的小院落，没山没水，但已有了花园的布局，略微栽种些树木就能心旷神怡起来。园子当中还有个小小的亭子不像亭子、屋子不像屋子的建筑，卓思衡从没见过，范希亮知道他一直住在北方，也没见过中京府这地处天下之中位置的府邸，便细细讲道：“这叫凉阁，围着的这一圈不像墙也不像窗的其实是可拆卸的亮格，夏天拿掉后在其内通风纳凉，冬季若用则装上后内里再挂一圈帘幕，表哥也在帝京过了一冬，这里没有那么冷，一年顶多下两三次雪，就是有时北风逼人罢了。”
卓思衡不知道还有此种高级的操作，这小房间不过三四丈开，却包含如此多设计玄机，配合外面的花园，当真是精巧匠心。
昨日前路未卜的愁闷得以开解，此时他心中更多憧憬，忍不住跟表弟分享家中房间的安排：等家里人来了，正屋给呼延老爷子住，自己和悉衡住一处厢房，慧衡和慈衡住另外一个，平常自己和家人读书就在这间凉阁里。
范希亮听着也觉不错，更替卓思衡高兴，但似乎想起什么，拉着表哥在就近的凉阁台阶上坐下问道：“表哥，你当我是自家人，我也问个自家人才会问的问题。”
“你说。”卓思衡当然是当他自己弟弟一样。
范希亮忧色道：“之前你同我讲慧衡表妹已是十八岁，为何……还没许人家？是不是在朔州苦寒之地耽误了？”
这个问题卓思衡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当然知道在这里女孩子十六七就得嫁人，但他自己是很难接受的，然而如果为了妹妹好，还是要他去适应环境，而不是一味坚持反而害家人受累。
可慧衡的事更为复杂，他并不避讳范希亮，甚至希望对方也能帮自己想想，于是将家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父亲在世时，曾想过如果在杏山乡有朴实本分人家的上进诚实子弟或者贤惠女儿，便让我们各自嫁娶，无须等到我有了功名。但杏山乡人家不过二三十户，其实人丁也少，我这个年纪前不挨后不靠，我又专心读书也不太在意这个……也算不上耽误。慧衡妹妹倒是有几个合适年纪的少年郎，那时我父亲也考虑过，然而慧衡妹妹身体不好，无法操持家务农活，在乡下地方很难说亲，父亲心中也明白，便也不作他想，离世前千叮万嘱我要照顾好二妹妹，即使我有了功名官职而她未能得到良配，也不许为前途或者其他随意论嫁，更不许在家中怠慢未嫁的妹妹。”
其实没有人比卓衍更了解卓思衡心性，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然而那时父亲已是油尽灯枯，他最牵挂疼爱的便是体弱多病的慧衡，怎能不有所安排才能安心闭眼？
卓思衡是和慧衡一道识字读书长大的，兄妹情分没得说，他一直很郁闷的一件事便是慧衡读书天分不输自己，才学一流为人又稳重周正，只可惜因为是女儿身，却不能求取功名。他有时天真胡思乱想，竟希望慧衡能穿越回他来的地方，自己的妹妹考个自己省的文科第一，定然不在话下。
而且他总觉得结婚要两情相悦培养了感情才能步入婚姻生活，要是让妹妹糊里糊涂嫁给个不认识的人，也太草率了。只是这是他惯常的想法，与当世格格不入，他要真是让妹妹自己出去自由恋爱，那两个妹妹的名声还不被毁得彻彻底底。
还是那句话，婚恋这件事只能他来适应时代。
当然这些想法是不能和范希亮说的，他只能在心中自我感慨。
范希亮听完也是替自家表妹忧心，忍不住催促卓思衡：“表哥你现在可不是白身了，虽说不能委屈了表妹，但也不能耽误了，我也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人家，就算慧衡妹妹身体虚弱，慈衡妹妹也十五岁了啊！”
表弟的思维非常符合时代，他作为兄长当然替妹妹的年龄和婚事担心，这是他的责任，卓思衡十分感激，也不能拿自己的思维去说服，只道：“也好，但你别到处说，默默看着就行，更何况你自己的官职也快下来了，好像就是这两天的信儿了，咱们妹子的事儿我肯定上心，你的前途也很重要。”
话题每每说到自己身上时，范希亮就会蔫了，完全没有他替人打算时的精细认真，只有些懵懂不知所措的言辞：“我也不知道如何呢……我打听过的，我这个成绩不上不下，留京大概就是个小衙门的差事，外派倒是还能做个一县之令，可大概就要离家很远了……我也不知道哪个合适，之前父亲问我打算，我实话实说，被他骂了一通……”
卓思衡略有沉吟后问道：“姨丈没有说对你的寄望吗？”
范希亮神色低落地摇摇头道：“他起先没说，听我说完大骂一通后说也罢了，问问他的老上司，给我在帝京谋个小职位，不求有多出息，但求能多帮帮家里就是了。”
卓思衡蹙眉思考其中问题出在哪里时，范希亮见他久不出言，又说道：“父亲与其说对我有寄望，不如说是不失望就好，他与继母都看好二弟，我也确实觉得自己不如二弟聪慧。”
卓思衡知道自己这个表弟又想自闭了，赶紧拍拍他的肩膀组织一下语言说道：“表弟，这世上小聪明总是更容易被人看见，但真正的大智慧却要潜心相处才能发觉。但若不能潜心相处，这些隐藏在人行为当中的优点又如何得知呢？我虽是晚辈，但这几次听你说和见面后，都觉姨丈和夫人行事皆有不妥，实在有违长辈的慈行。”卓思衡觉得，是时候真正好好和范希亮谈谈了，如果现在不说清楚，表弟一辈子的未来可能就要囿于宅邸的麻烦之间了。
范希亮苦笑道：“表哥，父亲不喜欢我，我一直知道的。而我不是继母亲生的孩子，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能不偏心呢？我虽然心中也有委屈，但也是理解她的。”
卓思衡听罢却极其认真摇摇头道：“确实是人都会偏心，你我虽读圣贤书也会如此，这不奇怪。然而偏心与坏心却是两回事。我听范永说，你常来我山寺的事被你继母知道，她暗中跟你父亲诬陷你养了外室才到处乱跑不肯在家读书，有没有这件事？”
范希亮之前怕耽误卓思衡读书，并未将此事告知，而是范永气不过，在考试后挑了个时间一股脑说出来，想让卓思衡替自己家少爷想想办法，他最佩服的就是这位表少爷的才干，每次都能拿住老爷制服夫人，有他出主意少爷定能摆脱眼下的困顿。
“表哥，这事儿已经过去了……”范希亮赶紧想大事化小，“我和爹说了实话，是替朋友安排住处，总去看诗文的，后来他看了我在你那里写得文章，那么老多，没花时间怎么写得出来？想也不是去胡天混地，便也只是罚我书房思过，没打也没……没怎么骂。”
卓思衡此时正襟危坐，拿出卓衍教自己人世道理的架势来字正腔圆道：“这件事如果不是你继母故意，又怎会歪曲至此？即便是出于偏心不求真相，想要约束打压你，她就该会在知道你曾经私自外出后，押了你的小厮去你父亲那里，告知他事态可能危及家门，然后由他对你教育惩罚，这至少是出于规正家风的目的，也是治家严谨该做的事情，然而她却屡次由人跟踪，明知你是去一处佛寺，仍要将事情压在一起添油加醋故意诬告，这般作为定然是对你心怀歹念，已经不是偏心不偏心的问题了。”
表哥说得每个字都如此有力，其实范希亮并非愚钝，又怎么会不知，只是他总觉得天不怜他，命里如此，便是这样了。
此时他心中也只是悲愤难抑，却并不憎恨继母。
卓思衡看他难过，换回平常温柔大哥哥的语气，柔声道：“所以，表弟，和你父亲说，你想去谋个外任吧。”
“外任？”范希亮愣住了，“要我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吗……”
卓思衡坚决点点头：“对，一个人去到广天阔地，独自历练，去解决真正的治世问题，遇见更多的人，探求更多的道理，而不是被不爱你的家人困在四方宅子里，枉费自己的胸怀与学问。”
表哥描述得如此激荡，范希亮再柔懦也是个少年郎，怎会不热血翻涌心怀激荡？可他还是略有犹疑：“我……真的可以么？”
“当然可以！”卓思衡笑道，“表弟个性虽然过于良善又软了点脾气，但却是有大善之德的心胸襟怀，你细心且勤勉又真挚克己，若为父母官，必能造福一方百姓！”

第28章
听了卓思衡这样说，范希亮才下定决心，回去告知父亲自己的抉择，范父并未多言，只说吏部分他到哪他就老实去哪。
第二日范希亮得了消息， 第一时间来找卓思衡，原来他果真派了外任，是去到灵州湘宜郡的桐台县去做县令。
他即高兴又忐忑，卓思衡却直道恭喜，表哥笃定的祝福给了他无限勇气，最终范希亮踌躇满志的表示，定然要做出一番事业，三年后回京不让父亲与表哥失望！
卓思衡本想介绍佟师沛给范希亮认识，毕竟这是他自乡试起交到的同榜好友，谁知佟师沛被他爹关在家里，并表示上任前不许出来好好静心修些讲史的学问，佟师沛一连发了三封诉苦信给卓思衡，用典隽永字字泣血，卓思衡看完后心想佟老大人的铁血补习好像还挺有用的，不然方则老弟怎么短时间内文章又有进步？
他其实这段时间也是很忙，有了新房当然要布置一番，房子无需怎么硬装修，但软装修却都要自己来，还好之前留下一点皇上赏得银钱，虽然不多，但先捡必要的家具买倒也花不完。
范希亮这时主动请缨，刚好三月初相国寺万姓交易开市，不若去集市上买些百姓自己摆摊卖得实用物品，便宜又耐用。
“你要远途上任，正是用钱的地方，别为我家破费了。”卓思衡怕范希亮又要替自己花钱，去的路上不忘提醒，“我如今也有些圣上的赏银，买这些东西是足够的。”
范希亮却道：“表哥，我中旬就要去灵州了，表妹表弟们得四月才能进京，我怕是见不到他们了，所以给买些用度当做见面礼，总不能当表哥的什么都不准备，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我娘知道了都是要怪我的。”
他搬出姨母来，卓思衡真的没法反驳，只说让他少买点，意思到了便够了。
卓思衡入京之扆崋后苦读至高中，哪见过相国寺每月五次的万姓交易是何等热闹，刚到附近就被这摩肩接踵的景象吓愣住了，范希亮一路得意介绍道：“表哥不知道，这里是全帝京最热闹的去处了！这叫瓦市，开市的日子人就和瓦片一样层层叠叠，百姓和商户都可以在这儿摆摊叫卖，一会儿去到相国寺后院，还有好些金石字画老印的刻本，都是好玩的！”
大相国寺入口的街道就已是挤满摆摊的小商贩，京郊农户挑担来卖的时令果子、有人卖自家糟腌的小食、甚至还有人卖些自家的鸡鸭猫狗。
进到里面，就更是琳琅满目什么都有了，只要是能想到的衣食住行用度，此集市上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卓思衡这才明白父亲说过的帝京繁华到底繁华至何等程度。
范希亮说帝京五月便开始有热意，得早点准备簟席和凉帘一类的东西，于是到卖竹编的地方买了好些，卓思衡本以为很贵，一问价格才二百文不到。
“这里就是这个市价，那边的旧物更便宜，只是咱们是新家，还是准备点新的吧！”范希亮喜滋滋道。
卓思衡悄悄算了个账，一贯是一千文，他还有个几十贯余钱存着，以及之前的路费因为一路有表弟帮衬并未完全花完，留作不时之需，添置家具定然足够。
于是他也放下心放开眼瞧，买了卧榻用的小屏帷，又去看幔帐，这是来摆摊的两个妇人自己缝绣，图样简单但大方，范希亮挑中一个桃红的一个粉紫的，说要买给慧衡慈衡两个妹妹，卓思衡立即想到表弟当年置办的那几批给他们家的援助物资，其中几个颜色诡异的女子装饰到现在妹妹也都没用上，赶忙制止，亲自替喜欢蓝色的慈衡挑了个大方清朗的青黛色幔帐，又给慧衡选了一套素雅的赭罗淡红，范希亮也觉得自己眼光不如表哥，更不比他了解自家妹子喜好，于是改做从旁打听，询问哪里还有不错的家用物什卖。
卓思衡想着两个妹妹都大了，厢房虽然比他家在杏山乡住得一整间屋子还大，两个人住绰绰有余，然而还是给妹妹分开有各自的屋子比较好，先找木匠打出个木的隔断倒是可以，但也得有屏风和帘幕搭配。可挑了一圈都没看到合适的屏风，要么太贵要么太大，要么就上面花里胡哨的，自己家妹妹从来都不爱俏，买了这种她们定然嫌弃。
看他挑了这样久，这次却是来摆卖的木匠学徒给出了主意：“看公子是文人打扮，不如只买个屏风架子回去，自己绷矾一块绢子在上头，题点喜欢的诗啊字啊岂不更妙？”
卓思衡觉得这个办法好！慧衡妹妹书法那么好，让她自己写点什么比买来的更贴心实用。
因买卖繁多不乏大件大宗，故而相国寺后街可雇驴车拉货至家，卓思衡又买了好些箱笼和给悉衡买了点文房，范希亮担心买卖人搬东西不小心，非要看着，他让卓思衡先去相国寺殿内买好香烛，等他安排好后回来，他们一道再上香。
不管外面再热闹，佛寺往深处走都仍是有种不落凡尘的幽静。隔着热闹外院几道门，大雄宝殿香火昌盛，往来香客都极为虔诚。大相国寺乃是受过敕封的皇家国寺，历史久远，据说十分灵验，即便没有市集，寻常来此祈求佛祖庇佑的人也络绎不绝，卓思衡买来香烛，表弟还未归来，他便独自在殿内绕屋查看墙上由长明灯照耀的历朝历代名士们争相题记的佛偈。
他渐渐绕至佛祖塑像后侧，垂下的经幡遮挡了视线，此时这一批香客渐渐散去，殿内逐渐归于寂静，只有一两个格外虔诚的仍跪在佛前的蒲团上伴着香雾缭绕念念有词。
他不欲听人私语，正快走过面前佛偈，却听一声凄苦哀叹，而后是泫然欲泣的妇人絮语声：
“我佛慈悲，施恩保佑思衡状元及第为卓家光耀门楣，弟子特来还愿……”
卓思衡愣住站下，是谁在替自己求善缘？这声音他并不熟悉。
在几次跪叩的短暂安静后，那低柔的妇人之声又道：“弟子贪心不足，但请佛祖念在弟子为母之心，不要责怪多番叨扰……求卓家一家人平平安安门第再起，求可怜的慧儿身体康健再无病无灾，求……”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似是忍耐不住一般，呜咽哭道，“求慈儿和……老四也一生顺遂安乐无忧……我的好孩子……是娘对不住你们……”
卓思衡脑海忽然闪过一个许久未曾想起的憔悴身影，他扯动经幡朝外快步走去，忽然被一人拉住胳膊。
“表哥，我都弄完啦！”范希亮笑容明亮温暖，晃了晃手里拎着的纸包，“路过地摊时看到两个精巧的菱花铜镜子，给表妹们……表哥？”
卓思衡推开他冲了出去。
然而已经迟了。
几个蒲团上都没有半个人影，其中一个上面还带有湿润的斑斑泪痕。
他又快步跑出大殿，只见台阶之下人潮汹涌，妇人打扮之人不下数十，已然无法分辨哪个是他要找的人。
“表哥，发生什么了？”范希亮从没见卓思衡这样过，赶忙跟上追问。
“好像看见了一个熟人……”卓思衡不知该如何说起，“那人在佛前念了我和我家人的名字……”
范希亮不知他家中如此细微的旧事，只当是卓思衡遇到什么佛前奇缘，笑道：“说不定是那日状元游京，哪家姑娘见表哥英姿卓然芳心暗许，故而来此地求和你的良缘。”
卓思衡摇摇头道：“表弟别乱说，不是的。”目光却还是不依不饶在人群中穿梭，想要找到那位妇人的身影，然而这样做只是大海捞针般的徒劳，只一眨眼的功夫，内院进进出出的便有十余人，哪还能找得到？
他神色认真又有些忧虑，范希亮看后知道自己唐突，连忙道歉，问是要找哪个样子的，自己也来帮忙。
“不必了，人已经走了，我猜是我家的一位……故人。”他看范希亮十分担忧的表情，又笑了笑，“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有问题想问问，表弟不用抱歉，走，咱们替你此次灵州赴任之行和我家人进京顺利一起进香保佑。”
他嘴上这样说，重新踏入殿中时却仍忍不住回头再看，所见只有人海茫茫。
那个妇人会不会就是慈衡和悉衡的母亲，他的三婶婶姜氏？
十余年过去了，也不知她过得如何？卓衍和宋良玉从未怪过姜氏离去，也未曾瞒着几个孩子各自的来历，慧衡和慈衡被自己父母养在膝下时虽然年幼，但多少记得一些事，瞒是瞒不住的，四个孩子三个知道，最小的悉衡也无须再隐去身世。卓宋二人对待自家的四个孩子都似亲生，绝无厚此薄彼。卓衍和卓思衡父子之间最为交心，交流是最多的；但若论最为关照最得疼爱，当属身体最弱的慧衡；慈衡心直口快爽朗可爱，卓衍对她的担心忧虑最多，去学医晚回来一点都要去亲自接，否则绝不放心；而悉衡年纪最小，学得每个字卓衍都恨不得亲自握笔传授，只是后来父亲身体不济，倒是卓思衡亲自教弟弟更多。
这样的深厚的亲子之情，已是与亲生与否全然无关，孩子们也根本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然而若是妹妹弟弟来了帝京，慈衡和悉衡会否想见见自己的亲生母亲？他们也已经大了，或许这件事自己该听从他们的想法。
还是等家人都到了后再研究吧……
卓思衡算算日子，说不定现在家里还没收到信，也不知一家几口老的老小的小，上京会否多有不便？
希望菩萨今天收到三份保佑卓家的申请，能够稍微重视一些吧……

第29章
卓思衡见范希亮和父亲略有缓和，这才提出可不可以去范家拜祭一下姨母的牌位，尽一份晚辈的哀思之心。此事他入京省试前便有打算，只是范家不许自家多往来，也不希望给表弟添麻烦，现在表弟即将赴任，他出于礼数去探望长辈顺便道别也是合理。
谁知姨丈仍是不许，甚至骂范希亮翅膀硬了专门给李氏添堵，找来什么表哥拜祭亡母，范希亮听不过去表哥被这样说，略有抗辩，惹得父亲大怒，于是又被关在家中反省思过。
卓思衡因为此事连累表弟而内心愧疚，心道，不知当年姨母健在之时受过多少委屈，姨母走后表弟又吞过多少眼泪，如今总算表弟能外放闯出一片天地，自己纵然拜祭不到姨母，无法替母亲尽心，但必然要不计得失襄助表弟，令他幸福平安。在表弟不能出来的日子里，卓思衡到处奔走帮忙，总算好些东西在范希亮赴任前都置备齐整。
送行那天正是三月二十一日，春分好时节，帝京城外京江运河上的横桥码头三两伙头工吆喝人让路，纤夫们一个连一个替船靠泊挑头，端是一派人头攒动货堆如山的景象。这里是自中京府南下的必经之路，自帝京到江州，再换船行过三山江便至灵州，只是若要到范希亮上任的桐台县，还得再转陆路翻山越岭。
明媚春光里，却是话别愁。
卓思衡按照习俗攀折下绿芽茂茂的柳枝，放入表弟掌心：“表弟一定要多多保重，路上吃食勿要图省事只吃干粮，偶尔也得下船吃两次新鲜饭菜，我给你做了些糕饼带着，都放你箱笼中了。还有，我买了几本灵州地志风物相关的书，你路上拿来看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到了地方记得先询问衙门老吏本地概况，再做其他。最重要的是记得给家里和我都来一封信报个平安。”
范希亮眼中早已是晶莹，拼命忍住，哽咽道：“这些我都晓得，表哥在官家脚下做事也要万事小心，虽然你是最稳重的个性，但也切记谨言慎行。”
手上的垂柳嫩枝都被折揉出汁液，范希亮说不下去了，范永见状连忙接过话来：“表少爷，我们少爷虽然人一直在府里不得空，但也让我四处奔走来着，他说等呼延老爷子、表小姐们和小四少爷来了后，你家院里院外没个人手不像样子，总不能还让您亲自下厨，不体面不说，还耽误官家的差事，他让我去给你相看了几个好用的仆人，都是家世清白的正经做工人，我留了一个烧火做饭的寡妇带她十三岁的丫头，还有个五十岁上下从前做过兵头的叔爷给您安排车马看护院子，这三个人的工钱我们少爷付过一年的，一年后您上任久了手头也宽裕了再自己付，人我已经安排好过两日到府上见您，您再自己看看是否留用。”
表弟在家关着还惦记自己的事，卓思衡心中感念，眼眶也是被春风吹得酸热，和范希亮拉住对方的手，相顾无言。从高中后的春风得意到此去二人都是前路未卜，但却是真正的人生崭新篇章留白待书。卓思衡此时竟有些感触，只觉人生的悲欢愁喜尽在一瞬之差，有时喜亦是忧，有时悲亦有欢。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看着范希亮上了的船缓缓开拔，卓思衡仍是跟着纤夫朝前走了许久，表弟那肖似自己的面庞渐渐随运河而远，他才感觉手臂已挥至酸痛，站在原地，心中孤独一片。
但很快，这份孤独没给他太久的沉浸，因为他的新工作也开始了。
翰林院三月二十三日分发了官服一套，连内衬的衣物都是成套的，青绿色茧绸质地极好，官靴踩进去舒服踏实，又有一系列其余物件，皆是要妥善保管不得丢失。翰林院与东西一起给他的还有一封字函，告知今届一甲及二甲若干进士，均要在二十五日于中书省点卯，字函包着一块紫铜的腰牌，上面刻着卓思衡的未来单位和职务品级，以及他的姓名。
国家机构就是正规。
卓思衡感慨到。
中书省前朝曾名紫微省，乃是离官家最近的决策职能机关，结构相当简单，只下设两个部门：政事堂和翰林院。政事堂由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实际权力上的宰相作为首脑，下属官员极少，不设冗门，但都为精干之辈，只与皇上讨论国家大事并制定草拟国家政策，任何国事皆可置喙，而翰林院则拥有一部分学术功能，比如给皇上开经筵讲讲课，与皇上共同学习进步之类，但也是皇帝的机要秘书，替中书省草拟旨意与诏令，参与国家政策的讨论和撰写传达工作。
此外，中书省的长官中书令是虚职，专贴给那些致仕的顾命老臣，故而实际上中书省的真正座首便是自己曾见过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沈敏尧。
入了翰林院，他的顶头上司则是省试的出题官曾玄度。
还都是熟人。
卓思衡一面整理尚还空荡荡的凉阁书斋，一面思索，与其挖空心思去投上司所好，不如乖乖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少惹麻烦，安安静静先度过第一阶段，若是遇见问题，他该如何做就如何做，不推诿也不强直，若是没有，他也借此机会了解一番官僚机构的整合和帝国机器的运作，通过体验给自己增加经验。
他刚想清楚没多时，新雇的柴六嫂便来给他送夜宵。
柴六嫂面貌有些风霜摧折，人也略显消瘦，但却十分精神麻利。她是慕州人士，嫁给跑买卖的货郎后迁来帝京方便生活。前两年男人去到宣州奔走时路上遇到山洪丢了性命，留下孤女寡妇相依为命。虽说财产也有一点，但柴六嫂是闲不住的勤劳人，想着钱留着给女儿添嫁妆，自己做些帮厨的伙计来当谋生进项，听范永说是去新翰林院的老爷家里当厨子，女儿也可以服侍知书达理的小姐，便十分愿意。
她自幼在北方长大，最擅做各种面食糕饼，与卓家口味很是一致，卓思衡吃过一次她下得卤面后便赞不绝口。再加上柴六嫂的女儿阿环也很是活泼干脆，卓思衡虽说还是不习惯家里有人服侍，不过范希亮的顾虑确实对，他忙起来后实在没时间照顾家人饮食起居，也不能让弟弟妹妹总是自己挨累，花些该花的钱替家人买来安顿和时间也不失为一个自己奋斗的小目标。
卓思衡吃过夜宵的素馄饨，又夸奖柴六嫂一番，柴六嫂兴奋得恨不得卓家几个孩子现在就进院子，她好大显身手施展一番手艺，现在就卓思衡一个人吃得也不多，实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负责卓思衡出门和看院的伏季看上去也是忠厚老实的人，不大爱说话，从前有过军差，后来落下病被清退出来，养好后曾在京郊私人的马场当过一阵子帮工，如今马场主犯了事，他也没了工钱，正好他认识范永的一个亲戚，中转介绍来卓思衡家做事，因知道底细，范永也敢将看家这样的差事托付给他。
从什么都要靠自己变成一下子有了三个仆人的“大家庭”，卓思衡觉得自己可得适应一阵子，就像二十五日那天他起了个清早，收拾妥当后出门上班，结果走出五分钟后被伏季驾家里的驴车追上，他才想起来自己不好穿公服走着上班。
这要是真走到了翰林院，第一天就要闹笑话。
他感谢了伏季，上了自家那个便宜买来的二手车上窄窄的蓝青色轿厢，又过了五分钟便到了中书省。
此处衙门正对前路，面前宽阔一道方正场地，砖块平整到连杂草都没有，左右皆有石雕护门，一排桑树横着展开新绿的帷幕，朱红漆门敞开的两侧各站禁军二人，手持戟槊，威武严肃。
卓思衡亮出腰牌得了放行，第一次踏过此门，顿时理解了那些诗文当中士子发出的鱼跃龙门的感慨。
本次二甲诸人均已在翰林院内等候，而前排站着的则是一甲的彭世瑚，卓思衡到后，探花郎许彦风后脚便至，几人见过礼，曾玄度大人也到了。
卓思衡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省试的出题官，曾玄度四十余岁面阔庭方，除了脸上总是有点不太精神的睡相，其余都非常像一个中年读书人该有的样子，他说话慢条斯理，也不因第一次向新下属训话便耀武扬威，只是很平和寻常地告知每个人的工作安排：
“三位翰林院侍诏，除休沐外每日排定班次同我或其余学士进宫，奉诏承记，需谨慎敏达，勿有纰漏，未入宫者则留待翰林院，中书省若有诏令，草拟参详不得有拖延，斟酌辞令需问询其余学士后再定笔。其余各检校，中书省若有诏令命你等抄写传达，需及时赶快，亦不能出错，不知之事多问其余前辈，勿要专断。”
如此逻辑清晰简明扼要，卓思衡觉得自己这个上司其实不像看起来那么嗜睡懒怠。
“卓侍诏，今日你随我入宫。”
然后他的名字就被点到了。
不过卓思衡已然想到，自己就是跟着皇帝身边混日子，就是要成天往宫里跑，必须习惯并且迅速培养文官的业务修养，于是他略微躬身，示意从命。
入宫要乘中书省专门的官用车马，宽敞许多，卓思衡在马车里坐在自己新上司下首位置，和老人家一同闭目养神。
忽然，曾玄度闭着眼噫哗睛开口说话：“今日你我入宫不是面圣。”
卓思衡恭敬答道：“是，卑职初来乍到但听安排。”
曾玄度还是闭着眼睛，但这次点了点头，又道：“今日为太子开课，亦是要事，切勿怠慢。”
太子……
卓思衡表面平静应承，内心波涛汹涌风中凌乱。
他们卓家是不是这辈子都要和这个高危职业杠上了？

第30章
太子一十二岁，新拔的身姿初具少年之态，又兼具天家贵胄的教养，温文有礼说话平和，长相也肖似皇帝。他今日第一天开学，皇后亲自带着自己儿子来向老师行礼，只说太子资质平平，唯有辛苦一条路途可走，希望曾玄度大人莫要顾忌太子身份，我朝严奉师道，太子为曾大人的学生，就要恪守尊师的礼俗，无需宽佑特事，只需严加管教，当做寻常学生一般便可。
皇上没有急着给太子开东宫，只说先开课上着学，之前虽然和其他皇子一同学习，但教得都是基础，既然封了太子，如今便该学些太子要学的内容。
这话说得很是笼统不明，不过能单独念书，对太子而言总归是好事。
卓思衡跟在曾玄度身后朝皇后和太子行礼，之后始终垂头而立，方才时他瞥见皇后的样貌，心道这和之前佟师沛讲给自己的八卦不大一样。
皇后与皇帝同龄，今年三十二岁，佟师沛说皇后极不受宠朝野人尽皆知，但他见到皇后却觉得这位母仪天下的女子不说容貌光华，那也的的确确是有雍肃之美的端庄仪态，皇上和皇后可是当初在患难之时结为夫妻的，不知为何二人如今形同陌路？
这种八卦果然还得以后去问佟师沛，眼下，他便是恪守礼数，绝不多看一眼多问一句的。
本朝规矩例如太后皇后贵妃以及长公主等尊贵内宫女眷，并非不能置喙朝政，而要依照身份只能做合乎自身地位的事情，决不能越矩。皇后作为太子的母亲，亲送太子进学，又执求师礼，此事不但得体，而且还算教子贤德的表率，从前几位明主的皇后便有此先例。
曾大人与卓思衡恭送走皇后，又请太子入仪德阁进学，太子很是恭敬，一路都执弟子之礼随着，曾大人让过两次后便受下，这也是本朝崇师重道的国策，即便太子也必须如此。
仪德阁曾为皇帝读书的书房，但圣上为理政便捷，将御书房搬至日常问政的天章殿，此处便留给太子进学。
曾大人似乎早已了解太子书读到哪里，并不多问，只让他拿了套《汉书》，却抽出最后一本递出去，缓缓道：“太子殿下从前细细读过《史记》，我们便从《汉书》讲起。”
卓思衡心想读前四史是什么宫内风潮吗？最近有什么读书的流行趋势？还是因为皇帝爱看，所以曾大人也让太子看看，跟自己亲爹找点共同语言？
只有后者可能性最大。
卓思衡手里没有准备《汉书》，前四史他读得熟，倒是都知道，只听便可以了。
太子恭敬回答道：“是。”然而似乎有些犹豫，又道，“曾学士，《史记》虽然从前的白大学士讲过，但只是通读，若论细学却没有过。”
太子还没有名义上的东宫老师，故而所有老师他皆叫学士与大学士的职名。
曾大人一直仿佛睡着一般半眯着的眼睛终于略微睁开了些，说道：“白大学士未曾细讲？”
“是，白大学士说前四史胜在文辞，若讲史论，莫如不读。”太子道。
卓思衡隐约觉得曾大人自己的喜好被贬低后，他眼睛又大了一点，却在太子面前不好发作，只是沉声道：“前四史自有精妙之处，后世文章立论大多以此内为据，太子殿下若是不学，皇上问起典故一时不好作答就大不妥了。”
“都听曾学士的。”太子似乎有些紧张，好像生怕自己说得话有问题。
但他的话确实有挑拨离间的嫌疑，只是看太子的神情不像是故意的。
卓思衡善于观察和沉默，此时屋内就像没有他一样，只是他的内心就比外表活跃得多。
曾玄度大人讲《汉书》，不是自第一篇《高帝纪》讲起，而是先为太子梳理时间线。卓思衡觉得这就很有现代教学那种概览课的意思了，很讲究方法，可见曾学士的翰林学士不是白封的。
“自汉高祖至新莽，二百三十年历史，班孟坚云‘虽尧舜之盛，必有典谟之篇，然后扬名于后世，冠德于百王’，可见《汉书》载德载道，虽为颂声，亦留华章。殿下可不必先读前文，先翻开最后一册，读过末篇《叙传》读起。”
“《汉书》要从后往前读得么？”太子很是迷惑。
曾玄度大人正要解释，一个太监却忽然进入书阁道：“曾大人，皇上急招，请速至天章殿。”
他在急字上咬得很重，曾玄度自然不敢怠慢，吩咐太子先自己读着，朝门口走去，谁知一只脚迈了出去却又顿住，回头对太子说道：“这位卓侍诏乃是今銥嬅科状元，学问极好，前四史于他更是如数家珍，太子殿下读至费解之处尽可请教。”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卓思衡一个人和太子大眼瞪小眼。
他这算上班第一天就给太子当陪读型的家教了吗？
太子当真是懂礼貌又听话，听到曾学士这样说，便也起身朝卓思衡一拜，吓得卓思衡心里咯噔一声，也跟着站起来。
“卓侍诏，辛苦指点。”
“随太子殿下读书是我分内之事，太子勿要谦礼。”
不管怎么受惊，卓思衡都能云淡风轻地微笑，这是他的绝学。
太子仍是被方才的疑惑缠绕，许是卓思衡看着就没那么严肃，官位又低，没什么面圣打小报告的机会，他说话也不像刚才似的那么小心谨慎，但仍是保持该有的礼节道：“方才曾学士没有说为何要我从后往前看《汉书》，请问卓侍诏知道缘由么？”
“殿下不用客气，为殿下解惑是微臣职责。”卓思衡其实方才便知道原因，脱口而出道，“因为《汉书》与其他史书不同，最末的《叙传》实为序，以四字叙诗形式将整本《汉书》所记紧要人物排出。‘皇矣汉祖，纂尧之绪，实天生德，聪明神武。秦人不纲，罔漏于楚，爰兹发迹，断蛇奋旅……’”卓思衡一口气给他背了数十条，眼看太子的嘴越张越大，他才慢慢收住，露出笑容道，“班孟坚将这些放在全书最后，四个字排声列叙，一直讲完整本《汉书》，可谓是读通即知概要，曾学士请太子先读《叙传》，想必是希望殿下能先有大略了解，将脉络牢记于心，而后再从头细细读来更知表里联系。”
太子瞬间对卓思衡有了崇拜之情，忙问：“读书这么辛苦，卓侍诏却能记得这么好，是否有什么求学的要诀？”
“若将学习当成辛苦事，那读书定然很辛苦了。”
“从前白大学士也是这样说的，只是……读书如何才能不辛苦？”太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太子若将学习当做习惯，培养自己的求知欲，读书虽然不会自己变成轻松愉快的事情，但至少可以略略填补心中烦缺，致使静心。”
卓思衡循循善诱，用从前自己班主任劝其他同学用功的句式调动学生学习积极性，但班主任的话也不能都用，比如那句震古烁今的“你们是在为我学吗？你们是在为自己学习！在为自己的前途和明天学习！”这种话他就不能对太子说，难道要说“您不是为我们学习，而是为取悦自己皇帝老爹再从而将来继承大统后用得着而学。”
那他才是活腻了。
不过他也有点奇怪，若说小孩子读书起始阶段七八岁说这种幼稚的话也就算了，太子都十二岁了，虽然说还是孩子，但对于天家子嗣来说只有早熟没有晚熟，他们学习资源丰富，全国大学士随便挑老师，开蒙又更早，他早该了解到学习的必要性，怎么还显得有点……纯质？
这可不是太子该有的品质。
罢了罢了，今天第一天上班，卓思衡决定求学方法买一送一大酬宾。
“太子殿下，您垂问进学之事，微臣还有一言。”
“卓侍诏但说无妨，我在你面前只有求教不敢拒绝。”太子不管什么都是很谦虚的，即便是卓思衡这种七品侍诏，他也是说话客客气气，令人印象极佳。
卓思衡斟酌语句后，施施然道：“方才曾学士教您读《汉书》从最后一本读起，其实殿下可以先不用急着问问题，而是自己找到原因。当时若是殿下翻开最后一本看到《叙传》内容，以殿下的聪敏达观定能自己发觉其中要义道理。为自己心中存疑于书本中找到答案，颇有成事之感，或许殿下以后可以尝试看看。”
太子若有所思点点头，又谢过卓思衡指教，而后开始认真读了起来，遇到不懂之处也虚心请教，可以说是个很好的学生。
然而这个学生，卓思衡真的有点不大敢教。
首先，他不知道作为皇上近臣的曾玄度是不是得到授意后才教得《汉书》；其次，若是如此，那皇上想必自有深意，自己如果没有按照曾大人所领会的意思教，那就麻烦了；最后，他是真的不想再和储君这样危险的职务扯上关系，他家人还没入京，能不能现让他们一家人团聚过点好日子再来危险系数高的挑战？
因此卓思衡只敢答疑，再讲些学习方法，别的却不多说一句。
饶是如此，待到曾大人回来时，太子已是对卓思衡敬服无比了。
“方才殿下问臣为何自后先看？”曾大人并没忘记这件事，回来开讲前又提了回来。
太子自被皇后领来后，第一次用如此自信明朗的声音说话：“曾学士，卓侍诏已为我解惑了，方才《叙传》我已细细读过一遍，知晓了曾学士的用心用意，今后烦请曾学士不吝指点。”
曾玄度的眼睛略略睁开看向坐在一侧的卓思衡，又很快收回目光，朝太子和蔼点头道：“殿下知礼谦和又能不耻下问，可见从前学业精湛，今后也定能韬奋。”
卓思衡被这不明其意的一看弄得心跳有点加快，太子这孩子，也太实在了！就不能说是自己悟出来的么？非得实话实说！
不过，这可能是太子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吧……
虽然只相处一天，卓思衡已然会想用悲悯的目光去看太子，可他只能继续维持恭敬端正，曾大人在时牢牢闭紧嘴巴。
第一个工作日虽然没有惊心动魄，但卓思衡却心有余悸，觉得自己知道了一个朝野内外许多人已经知晓的大秘密：太子其实资质平庸，或许还……难堪大任。
这会不会是皇上一直迟迟不肯立太子的原因？
自宫中返回中书省点卯后，酉时初刻天微有黄昏倦意时，他自工作单位出来，只觉得总算敢迈开大步走路了。谁料刚走出两步，一个马车在他面前忽然紧急制动，不等他看清，马车轿厢里面就伸出个脑袋来。
“云山！走啊！”
佟师沛可能也是第一天上班后下班，有种解放了的喜悦在清隽眉目里，只是眉毛飞得不要太嚣张。
卓思衡让伏季先等一下，而后上了佟师沛的马车，看他的样子就笑了出来：“找我吃饭？不成，今天第一天去衙门，我知道你想聊什么，我也有想和你说的话，但咱们的话大概不适合在酒肆里聊，不如去我家里，你还没看过我的新院子吧？”
“行啊！”佟师沛觉得他说得不能更有道理，正开心答应，却忽然警觉，“等等，我没准备拜帖和手礼，到你府上做客会不会不太好？”
这是真给卓思衡逗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礼数了？再说我那哪是什么府邸，就是个小院罢了。”
“还不是我爹，说我如今是朝廷命宫了，出门去找人都得上拜帖也不能两手空着，更不能买些不得体的礼物，总之就是事情太多，我若是空手去你新宅院拜访被他知道了定然又要数落我。”佟师沛显然已经被佟父改造得出具新官上任模样，然而内里还是从前的不逊之态，和卓思衡一说话便原形毕露。
“无所谓的，是去我家而已，我们不需要那样客套的。况且我家人还没入京，家里就我和两三个仆人，清净得很。”卓思衡笑道。
“对，你家里人就快来了，等他们来了后我再置办点东西上门，给你家人添添搬家的喜气。”佟师沛与卓思衡混熟后也是相处更加自然，不去讲究些有的没的，更没有客套，依旧随性，“这样，我们顺路买点热菜带回你家，小小弄一桌，就先不饮酒了，云山你看怎么样？”
“不错！就这么办！”
卓思衡与佟师沛商量好后便去了附近一家以烹炙羊肉闻名帝京的食肆，带了好些菜肴回去，柴六嫂见此情景觉得自己的职业能力受到了质疑，激愤之余用家中简单的材料做出一桌子的美味吃食，佟师沛和卓思衡均是食指大动，享用得无比满足。
“云山你是不知道，太史局里只我一个人没有胡子，他们说话的那个速度，听得我直着急！”没等吃完，佟师沛便忍不住对自己的工作单位发表锐评，“我这一天就是查查书，写写典章，闲得人都要锈死了。”
“你在的太史馆在昭文馆治下，那里面出入的都是有学士头衔的朝中重臣，你爹是想让你多看多学，但别出头，少做点掌实权的事情，为将来真正需要走到政治舞台上的时候积累点经验。”卓思衡笑道。
佟师沛有时觉得自己这个看起来老实的朋友新词却比自己还多，正想问，却忽然想起什么，神秘说道：“听说你今天去陪太子读书了？怎么样？”
他消息倒是灵通，可见在朝中许多事根本没有秘密可言。本来就是有求于佟师沛的，卓思衡也不隐瞒，将今日发生的事与心中疑惑都问了出来。
他们将餐桌摆入凉阁，此处前后不挨，若有人来第一眼便能看见，四处也藏不住人偷听，最适合谈话，于是便也不需要刻意隐语。佟师沛听他提到皇后娘娘，虽是没有后顾之忧，但还是习惯性压低了点声音：“官家与皇后的情分极淡，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你可知道原因么？”
“按理说患难夫妻不该如此啊？”卓思衡确实很难设想，他心中的患难夫妻都是卓衍和宋良玉这种不离不弃的坚贞爱侣。
“因先皇忌惮，官家在继位前一直被幽禁在宗正寺后的南楼里，二十岁上都未被指婚。后来先皇龙体每况愈下，又无亲生子嗣承袭大统，朝中便议了官家继位，可是你也知道，官家其实是……”
是戾太子的儿子。
卓思衡点点头表示明白，让佟师沛继续说下去。
“听我爹说，先皇那时候也是愤怒不从，然而太子是国本，若不定下，他也觉不妥……我倒是觉得是拖不起了。最后大概是为了试探与观视官家，就选了国舅的亲眷，也就是昌国公的女儿钟氏指婚，那便是当今皇后娘娘了。”
卓思衡愣了愣，终于明白怪不得帝后关系一直不大好与太子不受宠爱的原因了……
佟师沛知道他已经明白因由，便也不再多说，只捡些其他紧要讲：“当今圣上继位时你们全家还在朔州，不知道为着立后闹成了什么样子，那时太子殿下还只是大皇子，刚刚满岁，皇上不想立钟氏为后，可满朝文武不答应，他们都是先帝的股肱，为江山社稷才立了新帝，如今大行皇帝尚在停柩，新帝就不服管了，还要在服孝期间褫夺先帝赐婚发妻应得的尊位，这哪成？那时真的闹得乌烟瘴气，只是昌国公手里尚有兵权，先帝留下的亲贵权臣也不是好惹的，咱们圣上取了折中之道，不立太子，但立皇后，总归是平息下来一场纷乱。不过后来昌国公的错处落在圣上手里后可就没这样的折中处理了，皇后一家的外戚便彻底拔除，再也没有什么能掀得起的风浪，也没人再提立太子的事，直到后来皇上一年前病那一场才算有所转机，但经历了这些，帝后感情想要转圜却是不可能了。”
卓思衡知晓了这些便也不那么疑惑为何太子如此个性，要是他自小不被亲爹待见，忽然当了什么太子世子的，也得战战兢兢问问自己配不配，会不会弄丢了。况且别人丢了父亲的喜爱也就是没有天伦之乐，太子若是没了父子之情便是会丢了性命。
天家亲情，不过如此。

第31章
“太子的事尚不明朗，咱们又没有什么说话的立场，不若少说，你日常入宫伴驾，难免殚多思稠，可得小心。”
佟师沛走之前不忘忧心忡忡叮嘱卓思衡。
连自己这位最闲适无拘的好友都知道让自己小心，可见翰林院的差事风光清贵里又有几多枢窍。
好在之后几天都不轮到他入宫，于院内抄点圣旨和中书诏令，又勘校发往地方的政令印文，不忙也不累，甚至偶尔还能翻翻整理收藏在中书省的几代政令抄本，看着从前许多事例如何施政定针，卓思衡也学到不少公文书写的要诀。
四月初一是月旦大朝会的日子，这一日帝京但凡有品级的官员都要于宣德门外向皇帝请叩上书，而后五品以上入麟德殿内朝议。以卓思衡的品级是不够入内的，然而中书省官员一向不论品级，每旬两次的朝议皆可参加，这也是翰林院令人艳羡的一点：不论官阶大小，入内后便能直抵政治中枢，所言所讲皆达天听。
宣德门外官员成列，不看不知道，原来京中这样多文武官员，叩拜后，下级官员列述要沉，将所奏之事秉明，皇帝于御门听政，百官杂议部分上奏，余下留到入内再议。
这是卓思衡参加的第一次大朝会，流程繁琐事项冗杂，下级官员所陈大多以弹劾为主，也有涉及政事细微末节的利弊，众官员站足了至少一个时辰大朝才结束，然而后面还有室内的朝议，只见青绿二色官袍渐渐散去，余下朱紫徐徐入门，其中夹杂少数绿袍官吏，便是一些皇上特批的参知政事和中书省的卑微小秘书们。
本朝官袍三品以上为紫，五品以上为朱，七品以上可着绿，其余皆青。卓思衡作为本次朝会那几个“万红丛中一点绿”看着格外扎眼，说不定一会儿就会被点到发言。
然而作为新科状元，他觉得自己是逃不过这次朝议发言的。
提前做好各方面准备，他倒是不虚。
况且还能增长见识，临场观摩他未来活动舞台的精彩演出。
比如吵架。
吵架，是文官的必备技能。当然也可以称之为辩论，但卓思衡却觉得，辩论是就事论事，不会夹杂这样多的人身攻击。
此时，太府寺卿与户部侍郎两人就已经抛弃各自的论点，在疯狂对彼此进行毫无底线的人身攻击——用比较文雅的言辞说出难听的话。
“只论民道不论天恩，孟大人许是肚肠里尽装他物，圣贤书都已抛却，故而作此问也未尝不是。”
“冯大人媵妾充室，必然是不懂何为民道惟艰的！”
……
卓思衡听完希望自己四五十岁的时候，还能有这个洪亮的音色说话。
此架起因是方才大朝上，一个工部营缮司的八品主事递上一份报表，写了年前皇上提出立太子后修缮一下东宫这项工程的进度，工期一拖再拖，如今到了四月，仍有几处宫室尚不能寝。孝宗皇帝废掉戾太子后，东宫空了二十多年，修起来确实所需甚多事项繁冗，但拖了四个月却是因为资金不到位，工部实在不好交待，还请皇上督促户部拨款，尽快为储君修好宫室。
户部尚书听说年前就病入膏肓，已经许久没有上朝了，如今户部是冯鉴主事，于是皇上入内后第一件事便是问他为何款项迟迟不给工部到账？
冯鉴丝毫不慌，出列答曰：“专款特批，四月前已着太府寺支取，不知为何迟迟未能入部。”
太府寺大领导孟昊松当时就怒了，从旁出列道：“圣上明鉴，此钱银来自常平仓出粮所入，去岁大稔，故此今春粮价稳平，无需常平仓调度，若强行出粮，岂非天下大乱陷民生与水火？”
“常平仓大稔之年出粮并非没有前例，孝宗观正七年，是岁大稔，常平仓依旧照常贩粮，只因连年丰收粮库不纳，需调度余粮给予贫州。如今北方四州尚未春耕，为何不调粮去往北地平仓？”
“运河至宁兴府止，陆路运粮折耗颇巨，恐出粮价格不及损耗，若年年如此，常平仓岂非年年净亏？”
……
两人就常平仓要不要将去年便宜买回的粮食卖出然后修东宫吵了很久，最后才终于升级成人身攻击。
户部和太府寺虽然都是管钱的，但户部更像审计局和财政部的合体，而太府寺则有点像商业部和税务局，自古审计和税务与财政部门就有着数不尽的爱恨情仇，卓思衡从自己附近官吏与顶头上司曾玄度大人那瞌睡的表情来看，这两边掐架大概是常有的事情，不足为奇。
那他也继续围观好了。
吵架很激烈，而皇上却很平静。
看着皇上沉静如水的面容，卓思衡心中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或许皇上和自己是一类人。
他们都是那种一切情绪可以自己消化的脾气，除非真的触及深心，否则绝不轻易将心绪展露。卓思衡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并不控制温和的喜悦与满足的幸福，但在外人面前，他甚至连笑的程度都与内心欢乐指数不符。
皇上会不会也是这样？
然而这时，只见皇上缓缓起身，用温和的手势制止了吵架：“既然如此，东宫的事先放一放，民为邦本，农为国业，其余的事都不重要。常平仓按照往年粮价收纳粮食，北方几个州没有冬荒，无需特运。”
曾大人的眼皮动了动。
卓思衡觉得这番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在谈调控粮价和财政问题，但真正的有效信息却是东宫不必修了。
东宫不修，太子就不必出去开府建立自己的班底，继续在宫中散读成长。
好惨。
卓思衡甚至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仿佛刚才吵架的两位大人就是在给不修东宫找个借口卖力表演，演够了，皇上出来表态，一切的事情就顺理成章起来。
朝堂上的事真的很难揣度，但其间总有些遗漏的蛛丝马迹，他觉得此时自己的拼图还差一个线索，于是静静等待皇上接下来的话。
“既然谈及东宫，朕今日也有一问听听诸位爱卿意见。太子虽不能入东宫开府，但仍是重中要务，亦需从善而教，只是如今他跟随几位翰林院学士读书，却无具体课议教章，不知诸位对教育太子有何荐议？”
有那么一瞬间，卓思衡觉得自己面前的曾大人已经转动脚踝要出去发言，然而，皇上却在此时笑了笑道：“此事倒也可从长计议，诸位若有善言，近日上表即可。”
曾大人不动了，卓思衡却懂了。
修东宫花钱的事可以吵，但皇上并不想在台面上因为太子教育的事让群臣吵架，他对待储君与群臣的关系非常谨慎，也不希望以此成为站队的契机。
那不如大家各写各的，最后再由他定夺。
只是若是定下来的内容有问题，不还是要吵？
卓思衡总觉得这一架是跑不掉的。
卓思衡以为自己的危机是要在下一轮吵架时才出现，谁知，今日轮到他与曾大人侍诏，二人于天章殿偏阁等候时，一直眯着眼睛的曾大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他：“今日皇上所论之事卓侍诏如何看待？”
关于这件事，卓思衡是有自己看法的，而且他不觉得自己的看法出格，倒也能说说，不过说得方法或许要因为面对的人有所调整。
“如今太子进学确实不大体统。”卓思衡做出思索的样子来，轻声道，“下官虽是家父于家中开蒙，但也知官学或私学都有课次日替与措调施教，然而之前与曾大人入宫时却不见太子有类似日课，只跟翰林院诸位大人每日入宫次序就学，当真不大妥当。”
他这话说得很实在，确实，太子作为一国储君，现在的教学计划可以说相当潦草，翰林院今天轮到谁入宫和皇上议政，那就是谁顺便教一下太子，平常不管是国子监还是民间书院都有很系统的课表和按照学生需求调整的课程内容，太子全然没有，完全看老师心情，这样有点寒碜。
曾大人点点头道：“的确如此，我等入宫是随侍政务伴驾，于太子与皇帝之间两两相奔走，既贻误上听政事又耽滞太子进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卓思衡很喜欢和曾大人说话，他这人总是很能贴切主题也不乱打太极，而且从不过分粉饰自己的主张，他决定也查查资料，毕竟教太子这种事，翰林院怕是要给个集体建议，他也不能为明哲保身只看不说，于是欣然道：“待下官近日于中书省查阅前代中书政令，且看看祖宗几代太子如何进学，再请教曾大人。”
况且太子确实挺惨的，这种情况下倒也不必算站队，凭着职务的责任给太子安排一些课程也算分内之事，至少让孩子好好上学先。
曾玄度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说了两个好字，却又忽然顿住，缓缓说道：“其实若论进学的规章与完备，戾太子的先例是无出其右的，然而……还是少提吧。”
卓思衡也是这么想的。
皇上是以戾太子儿子过继到先帝膝下，他能继承皇位不是因为戾太子的血脉，而是与先帝那不存在的“血脉”决定，因此朝野内外在提及皇上真正亲爹时都格外谨慎。
可能是曾大人怕卓思衡因自家的关系拿知道的戾太子例子举例不够妥当，于是温言提醒。
卓思衡不知该不该将道谢挑明时，正有太监传话皇帝已至天章殿，二人免去这一纠结。
此处虽名为殿，但实则也是个书房规模，入内后不过十余丈见方，殿顶极高，纳光充足，二层环廊存有书籍，东西两侧偏殿为皇上书写休憩之所。殿内陈设古朴简素，不似麟德殿那般辉煌明堂的天子贵气，倒有几分富贵人家书房的清雅考究感——卓思衡觉得佟府那个书房就是这种感觉。
皇上也已换上日常装束，见二人入内，便很客气待行礼后与曾玄度很热络地聊些闲事。比如曾大人当爷爷了，最近皇上也怎么看自己小儿子怎么喜欢，两人交换了不少男性育儿知识，将没成家也没孩子的卓思衡晾在一旁许久。
终于，聊够其他，皇上才谈起正事：“太子进学一事，朕还是得听听翰林院的意思，曾爱卿也教了太子有些时日，不知有何想法？”
卓思衡发现曾大人真的不是那种巧言令色之辈，他方才怎么与自己讲得，此时便怎么同皇帝讲，几乎一个字没有差。
人的品格和个性往往能在和不同人说同一段话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听完后皇上沉默片刻，叹气道：“确实不像个样子。”
曾大人道：“方才卓侍诏与臣已有所初论，皇上不若听听他的意见。”
于是皇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转向站在屋内后侧的卓思衡：“哦？那你也说说看。”

第32章
曾大人这并不是给自己挖坑，因为方才的讨论如果没有自己的那部分表达，其实论述是不够完整的，故而他让自己说话也是补充一下翰林院的意见。
卓思衡心中了然，但对第一次圣前奏对也充满了十二分警惕性，款身一步，行礼后将方才的话重新补充入曾大人的意见里，皇上听罢点头道：“朕膝下不过二女五子，又有二子实在年幼，离进学尚早，太子单独进业新立学章，设立后又能比照，也是有助学风之行。”
皇上的三个大一点的儿子一直都在一处读书，如今太子单独出来，另外两个不好好管也不行，拿太子的新教学制度当规章降一档给其他皇子用，这样以后再有年满开蒙的皇子入学也多个参考，倒不是不行。只是卓思衡觉得，这话里处处却不是在为太子考虑。
“此事可定，中书省拟文来看便是。不过太子如何进学最为得益，朕还是想听听意见，卓思衡，你可有想法？”
皇上叫卓思衡是可以直接叫名字的，他又不是皇上近臣，叫不了爱卿，也不是五品以上官员，叫不了卿家，和皇上关系没那么好，皇上也不会轻易叫他表字，这种情况皇上是不会客气直呼其名的。
只是被人叫全名字在他来得地方也是一件危险系数极高的事，尤其当是你的长辈或者老师与领导这样叫时。
卓思衡努力让脑子转得再飞快点，但也不能太快，快到好像根本没想或是已经想好了，他用恰到好处的时间组织语言，回应道：“臣以为，皇上可将太子至于身侧，有殿下相伴奉以孝道，天家自示亲厚于世人。”
皇上是个不太外露情绪的人，可是可以通过观察了解皇上的人的面部表情变化来判断皇上此时的反应。从曾大人陡然睁大的眼睛来看，表面上沉静如水的皇上可能听了自己的话后非常不爽。
“太子年幼，如何带在身边染指政事？”皇上的垂问就像是真的在忧虑太子年轻恐怕不太合适这样做似的。
卓思衡对这个反应并不奇怪，他用自己最坦率最真诚的语气说道：“皇上方才与曾大人言及骨肉相亲，琐碎诸事皆心细若发，舐犊之情令臣深感肺腑触然。故此臣作方才之言。皇上将太子带至身边，未必为其聆听政事，可于听政以外携太子同赏书画共论艺文，加之太子颇爱读史，想必是受皇上言行熏陶，皇上亦可与殿下同阅品评，有皇上言传身教，太子必然更能精进教养性情。天家人伦父子和睦相谐，定为天下芸芸众家之表率。”
说到一半时，卓思衡的余光便瞥见曾大人的眼皮重新撂下来到瞌睡的角度，他明白自己算是过关了。
而皇上的反应果然不出曾大人眼皮所料，听罢叹息又复笑道：“想必卓家也是父子合和亲睦，故而有此肺腑之言，朕是人君，亦是人父，无论人君人父，都要为天下表率，此话甚诚啊！”
他的话全部都是从父子相处和言传身教的角度来说，滴水不漏，也根本不涉及政事，皇上不想让太子过多牵扯俗务的表态已经够明显了，卓思衡没必要和皇上对着干，而且说实话，他觉得以太子的性情年纪资质，这时候确实该与朝堂政治保持一定距离，皇上也不全是偏心，多少也是有自己打算在里面的，何必为了哗众取宠打响自己做官的第一枪和讲道理的人对着干不是？也不好第一次奏对就只说没意义的片汤话，他好歹食君之禄还领了皇上分得房子呢！得起点关键作用。
至少他觉得天家父子之间不讲政治，讲讲感情也是不错的选择，既在群臣乃至天下面前保全了皇上的面子与父子之情，让他不会因为东宫这一系列操作被诟病，也让太子有了亲近父亲的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卓思衡是不确定的，他不能售后服务到这份儿上。但太子孝顺是出了名的，和自己亲爹普通环境相处不会有太大问题……也许吧……
回答刚才的问题已经让卓思衡陷入一种脑细胞亏损的状态，不过总算有惊无险。皇上让曾大人整合一下卓思衡和他自己的观点，再看看翰林院有无其他补充，这两日便上一道奏疏，确定太子进学之事的具体事宜。
返回中书省路上，曾大人可能也是累了，一直闭目养神，就在卓思衡也放松下来想小小闭眼一会儿时，曾玄度却给他来了个突然袭击：“卓侍诏，你能以心度之诚恳进言实为幸事。”
卓思衡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关于太子问题在皇帝面前的陈词，也不好太谦让也不好太骄傲，只能笑道：“都是肺腑之言，我第一次奏对很是紧张，也不敢巧言令色，只好实话实说。”
“实话未必是圣上不想听的话，你比旁人早懂得这个道理，路便会走得更顺畅。”曾玄度的脑袋随着马车摇晃而摆动，“一味逢迎实非为臣之道啊……”
是的，一味逢迎皇上便是有求于君恩和当前的地位，以如此做官为目的，只怕立身存心都不大正，虽然大家都想保住脑袋和脑袋上的乌纱，然而也还是得讲些原则和职业道德。
这话没必要说出来，卓思衡觉得曾大人做了这么多年官又如此受皇帝器重，必然是懂得，于是他也只是称是，不加多言。
“我从前不大相信人如其文，文章总好粉饰人心，颇难探察，不过你的文章倒是和你的为人一致，思条清明、理络澄澈，翰林院的职事很适合你。”曾玄度也是笑了笑，而后又闭上眼睛。
但卓思衡总觉得曾大人好像还有话到嘴边没有说的样子。
其实他也有问题……他还是想知道自己省试的文章到底哪里不如彭世瑚了？虽然此事已经过去他又拿了状元，但对于做题家卓思衡来说，思维惯性让他有受迫性总结综合症和考试问题上极强的自尊心，一次失利其实不要紧，要紧的是想知道自己哪里有错。
只是如今这种形势下，他多问省试就显得很小器，没有半点容人雅量，反倒像是从没赢过似的得理不饶人外加得了状元卖乖，于是他也不好再去问了。
此次奏对三天后，关于太子进学的事终于有了批示，皇上下旨依照翰林院的奏疏办理，排课润业则由翰林院共弘文馆一道商议，太子也可于进学后伴驾，不能学散而荒嬉。
很多人都没想到皇上对太子也忽然上起了心，颇感意外，但真正让卓思衡意外的不是自己代表翰林院写得奏疏这么容易就通过，而是皇上接下来的旨意三连：
——晋罗氏为贵妃，其子封赵王；
——赞罗氏之妹博学高才、明识法度，授女史职官，入内廷教授公主与郡主学问礼法；
——修缮东宫之事可暂缓，然而太学年久失修，当尽快营缮，有爵之家与七品以上官员之子五月照旧例入学。
卓思衡心中的迷雾拼图由皇上亲自拼上了佚失的最后一块。
从始至终，皇上都并不关心东宫太子皇子，他关心的是政权的稳定与皇位的稳妥。
他宠爱罗妃——现在是罗贵妃了，以及其子赵王，如果一开始便直接说要封，那很多人就会跳出来反对表示太子现在还没着落呢，先封爱妃爱子不合法度，所以他先把太子的事情弄好，虽然也只是弄个表面，没有东宫的太子又有什么势力？而罗贵妃的父亲只是小小橘官，也已过世，家中除了妹妹也没有其余亲眷，可谓是毫无外戚之忧，这样的爱妃和所生爱子可能宠爱一点也不会影响朝局走势。
罗贵妃的妹妹卓思衡隐约曾在当年丰乐楼群星宴听过一点八卦，据说是当世的班大家，学问造诣极高，连同样以学问德行见闻于世的长公主都十分推崇，本朝因前镇、定二公主的旧例在所以并不反对女子进学，尤其贵族女子更是要以知书明理为要，而让罗贵妃的妹妹作女史，一个是可以教育公主与郡主，彰显宫中学风惠及，再一个或许是皇上可能想为罗贵妃的妹妹指婚一门好看的亲事，让她有个头衔而不是如今的孤女，这样由皇帝指婚，大概此女的婚事不会太差，然而也培植不出什么外戚势力，富贵有余权柄不足，大致如此。
最后一条就很关键了，卓思衡曾听卓衍讲过，许多亲贵重臣子女到了一定年龄都有入宫为皇子公主随侍伴读的机会，这是一种额外赏赐的恩荣。然而皇上似乎不打算这么做，他大概是担心亲贵子嗣过早与皇子们接触，形成门阀同皇子之间的派系，党同伐异，他亲爹就是被这么搞下来的，他对此必然心有戚戚，于是就让所有子弟都老老实实去太学念书，谁也别惦记进宫结党提早站队的事了。
这一连串顾左右而言他加连消带打以及假途伐虢组合拳可谓拳拳到肉，基本杜绝了世家想与太子和皇子勾结的可能，也为自己的后宫去除了外戚的弊端，至少这批皇子成年前都是被剪去了羽翼，想飞出皇帝的手掌心是不大可能了。
包括太子。
卓思衡对这位才大自己十岁的皇帝可谓刮目相看。
这就像一场在他面前真实上演的精彩帝王心术政治秀，教会他入朝为官后的第一个道理：圣心深不可测。
不过他也总结出自己文官职业生涯的第一条经验：永远站在皇帝和朝局的角度思考问题。

第33章
太子进学之事尘埃落定，卓思衡免去了给太子陪读的工作，教育太子的任务也交由几位馆阁学士，虽然没人明说，但明显翰林院上下都松了口气。
至此，卓思衡的工作回到正轨。不用入宫侍诏的日子他就在翰林院撰文与抄写，工作大多是斟酌词句与寻找参考旧例，以及将新的诏旨誊写归档。而入宫时，他则从抄写员变成了机要秘书，翰林院的学士为皇帝讲经筵，他在一旁陪读，整理好学士们需要的资料与教学用书；皇上天章殿问政时常与臣下聊及本朝前几代帝王的施政，有时需要查阅，他就要跑去皇宫内作为档案馆和图书馆的弘文馆找寻祖宗实录的对应记录，带回交由皇上和廷臣一道进读参详。
工作简单，但信息量极大。
卓思衡耳濡目染不同的官员被皇帝叫来处理不同的事情，对整个朝局的态势以及统治机器的运作有了初步认识。这些会面中有普通谈话和照例问询，也有褒扬和申斥。皇上勤政敏学，除去大朝和朝会，几乎每日都会在天章殿例行问政，每五日一经筵，偶尔有比较重要的朝中事宜也会留重臣于殿内传餐而食，再行商议。
卓思衡大概也是五天会轮到一次入宫，和经筵时间高度重合，因此他总是得去弘文馆跑腿，与管事太监高恭望都混熟了。
弘文馆设在内廷，故而归内廷省管辖，其中多是太监宫女负责收纳洒扫与日常整理。历代皇帝实录都属机要，皇族方能观之以学，不可外抄外借，不可藏于外廷，但皇上会赐给许多官吏可观实录的恩荣，这样的官员一般都是皇帝近臣，因要共同讨论要事，故而特批，也有太子与诸位皇子公主的老师以教育皇族为目的，以实录为课，参详观之，教育子孙后代祖宗基业的来之不易。
总之想看实录规矩多得很，卓思衡的级别只够跑腿，翻都不能乱翻。
弘文馆供职的太监宫女大多识字量有限，皇上有吩咐取书都是侍诏的翰林院或昭文馆小官负责，高恭望督管时并不敢因官阶怠慢，都十分殷勤。
今日经筵，皇上与曾学士和白大学士论及太宗业平十七年重整学政一事，说道：“我观太宗朝实录，多发警醒，如今我朝上下学风比之过去自然更盛，可是太学国子监弊端颇多，个中子弟难有功名，实在不如祖宗在位之时，倒是江乡书院等私学颇为昌盛，朕记得去年的状元高永清便是学出此地。”
皇上这样清楚记得永清贤弟的名字，卓思衡不知道是皇上记性好，还是真的有何其他联系，此时他沉默伫立于室内一角，只觉得有目光飞快从他身上略过，头身不动以目光探寻，仿佛是自己多心一般，另外三个人仍在很热络地讨论关于学政的问题。
“功臣之家大多得蒙恩荫，也有个别远志子弟学有所成，虽少，但也说明世家亦重学重才。”白琮白大学士欣然道，“只是富贵乡中若想静思苦读实在太难，历朝历代大抵如此，皇上不必介怀。”
皇上颇以为然地点头，似乎想起什么，问道：“本次恩科似乎善荣郡主之子得中进士？”
曾玄度回答道：“善荣郡主之子便是二甲二十一名的靳嘉，如今在户部的水部司任从七品员外郎，前些日子去到绥州勘察凌汛，奏表自工部递交中书省，都赞其办事练达。”
卓思衡没想到那样好说话好脾气的靳嘉居然是他们所有人当中家世最好的。
果然人不可貌相。
皇上夸了善荣郡主教子有方，又谈及太宗当年治学的功业，于是今日经筵便从此处讲起，卓思衡奉命去弘文馆请取太宗朝业平十七年五月起涉及整顿学政的实录，他领命步出天章殿，沿着熟悉的御道踏春而行。
四月的大内宫苑纷纷绿意扑面携香，桃李清芬甜淡，连禁卫巡逻与执站带来的紧绷感都被冲淡了。
弘文馆虽然建筑不高，但却远远就能瞧见。因院外种植许多高大的楠木与柏树，内院又遍植香樟和桂树，别处都是淡淡新绿温软宜人，这里的树木却始终庄肃冷翠，深深浓绿与碧瓦相连，可谓触目生静。
这里连时间仿佛都比外面走得更慢，卓思衡每次来都有职务在身，又还没得可来此处翻阅实录的恩典，只能发自内心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在弘文馆看上一天的书。
高恭望正领着一班太监宫女在院子里例行翻晒旧实录，见卓思衡来了赶忙行礼，笑道：“卓侍诏今日又入宫伴驾了？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彭世瑚太清傲，许彦风太虚滑，这届翰林院常跟着入宫的只有这位说话办事都令人如沐春风的本届状元郎最是言谈举止合度。所以高恭望也乐意让人给他倒杯茶，多说两句话。
卓思衡将要的实录时间范围报给高公公，待他取来太宗朝实录存放的簿册，对好册数和存放位置后才说上两句闲话：“高公公辛苦了，一大早就带人晒书，不过香樟叶子是真的好闻，书熏过后书页也不变色。”
“这哪辛苦，辛苦的是今天来得人多，太子和皇子那边的老师各个都急得很，少不了一一核对。”高恭望总觉得卓思衡这样的人物品格将来定非池中之物，他倒也不求什么，只是和此人略混熟一些总没有坏处，于是道，“今年雨水少，香樟发味儿浓，我领人晒了好些，回头给卓侍诏分点回去做书签，防虫又醒神。”
“那便多谢高公公了。”卓思衡心想几片树叶没有什么，他要是回绝就显得太过小心，好像心中没有分寸和量度的能力。
公事要紧，寒暄不过两句，卓思衡便入内按照之前查到的书架位置寻找。
今日天气极好，弘文馆四面架窗，任由细细阳光洒入，照透通堂，又有凉风料峭隐吹樟香。卓思衡想，要是能在这个时节这个时间，偷偷藏在弘文馆角落里打个盹，什么皇帝什么太宗他便都忘掉了。
然而工作还是工作，惬意事他想想也就算了，此时职责在身，卓思衡撩起官服下摆登上高梯，去翻列于通顶书柜上方的实录册。
这一行书大概是春日迟迟还未堪晒，经久积灰，卓思衡仰头拿视，眼中便落入了灰尘，又痒又酸，想打喷嚏又打不出，眼泪倒是落得很快，很是难受。只是这样一来，上面虚列还未取入手中的一本书便滑脱落地，噼啪一声，像是熟透的果子砸在地上。
卓思衡双眼模糊，闭眼略低头屏息一会儿才算得以张开，就见一袭烟雾般的藤萝紫裙裾翩然游弋，流转过尚未能完全视物的视线。
待他完全看清，已是有一片同样氤氲的紫色自下而上递至他侧身处。
“大人，手有书灰，莫要揉眼。”
春日融融里竟然有这样冷逾冰雪的女声。
卓思衡自上而下看去，递过来的手帕后是一名陌生女子，身着淡雅简素的宫裙，姿容也和她的言语一般，清凌瑰魄眉目胜画，通体都是幽兰生于空谷的气韵。
“实在抱歉。”卓思衡接过手帕擦拭眼周，略略将灰尘与溢泪一道揉开后感觉终于好了很多，便从梯子上下来再次道谢，“多谢姑娘。”
卓思衡不清楚是不是不好问人家姑娘姓甚名谁，但如果不问又不方便称呼，岂不是更不妥当？他上一个在宫里直接对话的女性还是送儿子上学的皇后娘娘，眼前女子虽然穿得是宫裙，样式却简单端庄与华丽不挨边，她的身份一定不是妃嫔，不过从仪容举止来看却也不像那些在弘文馆洒扫的宫女。
幸好此时快步而来的小太监替卓思衡回答了心中的疑问。
“罗女史，您要的书已找到了，只差太宗朝十七年那本，高公公说是皇上要用的。”
原来眼前女子便是前几日封了贵妃的罗氏之妹，罗元珠。
小太监看到卓思衡便笑了说道：“正是这位卓侍诏来替皇上找的。”
“有劳公公。”罗元珠略略颔首，又看向卓思衡道，“既然是皇上寻用，请卓侍诏先取。”
她说话语速偏慢，却听着不让人着急，卓思衡拿过她手上那本厚厚的实录，将手帕还了回去，心想这个女史怕不是比他官位品级要大，虽是教授内宫的公主郡主，也不能不讲礼数，于是行了个在翰林院看到同事才行得礼后才自行取书离去。
回去的路上，卓思衡回忆方才，想着自己擦过眼泪的手帕人家肯定嫌弃，应该拿回去洗干净再还。可是又一想，这破地方事儿多，要知道在这里这种行为怕不是会被解读为不检点的私相授受，更是因在宫中，难免还会有更难听的话，还是算了吧，大家不论男女都是同事一场，少点麻烦最妙。
带回实录，自是听了一番皇上的品评和两位学士的高见，卓思衡也觉学政之事颇为刁钻，虽然不似漕运盐务那般直接干系国之命脉，可久而久之若是不能除弊兴利，便仿佛潜伏的病毒，只待发作时日药石无医。
但今天听两位大人和皇上所聊的内容，本朝学政的问题大多是在恩荫太多了贵族子弟，导致这些出身世家官宦的孩子不愿意好好读书，浪费了国子监的机会，皇上虽然有点头疼，可似乎也没那么紧要此事，言谈所及更多是讲太宗的手腕和韬略。
卓思衡听得认真，但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
太宗固然是圣主，然而他觉得，太宗教育女儿的本事也不比治国差。
太宗驾崩后，太子穆宗继位，不久遭太宗六子陈王谋害离世，膝下尚无子嗣。太宗两位女儿力保自己的九弟英宗继承大统，于宫中假传遗诏，诓骗陈王说穆宗有意立他儿子为皇帝，将入宫的陈王及其世子一网打尽。
英宗继位后不就遭逢承治之乱，陈王余党连携鲁王、滕王造反，朝中诸多顾命大臣皆首鼠两端，一面继续在朝中假装坐镇，一面又和鲁王党羽私下勾连，以至于帝京遭围时，这些人早已溜得一干二净，城防空虚，勤王之师也迟迟未至。
国家的社稷安危再次多亏英宗的两个公主姐姐，她们换上戎装，指挥禁军抗敌的同时调度勤王之师，固守帝京一个月之久，终于等到边关部队抵达，顺利平定叛乱。
因此不世之功，两位公主受封镇国长公主与定国长公主，这便是镇、定二公主的来历。
二位公主受封后面圣陈表不单为自己谢恩，还特为一名已故去的韩姓女子请封。原来当年此韩姓女子曾为宫人，其父为前朝大吏，出身簪缨世家，改朝换代后隐姓埋名，她极通书写与文史典籍，并因缘际会教予二位年幼公主。两位公主皆陈情道，若非自幼进学有人阐知是非大道天理昭彰，又何来二人不屈为国表义忠君？
天下深感其二人之德，英宗亦对二位姐姐礼遇有加，并自此定下女子进学以明理德化的先例。
后世之人感怀，还特意在帝京修了镇定二公主庙，离卓思衡现在的家还不是很远，香火旺盛，士庶女子皆来拜谒。
卓思衡曾经和佟师沛去茶肆喝茶时还听过瓦舍艺人讲书，说得就是此段掌故，那人讲得很是绘声绘色，还配了一首小巧的打油诗赞道：
天家二姐冠京华，
非以才容以勇嘉，
辅业持国胜须眉，
镇定姝英遗叱咤。
虽然没有韵律，但朗朗上口，可见二位公主的形象多么深入人心。
如今不论是天家的公主郡主还是官宦人家的女子，能够读书多亏了此二位的传奇事迹，罗元珠可以入宫教书也受益于此。
这也是一种伟业。
当然太宗能抛弃门第之见，令前朝重臣之女教育自己的女儿，也是有自己的胸襟和远见。
卓思衡陪着皇上看了一天的书，很多时候都是靠这种脑中知识的横扫激荡来度过放空时间的，下班后他回到小院打算舒舒服服洗澡睡一觉，明日休沐无需劳碌，他便在家看看书，再看看太宗时期历史相关，补充些知识，也算惬意度过春日烂漫时光了。
伏季见他回来，立即递上来两封信，说是官驿送来的，卓思衡心中一亮，赶忙拆开，只见第一封果然如他所想是表弟寄来的，他已抵达桐台县，此地地势险峻却风光旖旎，民风亦是淳朴非常，他来了后除了略有水土不服其余都很好，让表哥无须担忧，又问表妹们和表弟是否到达，家中一切安好。
他的问题下一封信里就有答案。
第二封信是慧衡一个月前寄出的，她说一家人已于信寄出的当日到达宁朔城，不日即将南下，大概一个月左右便能与大哥重逢。
卓思衡算了算日子大该今明两日家人便到了，当即喜不自胜，自从做了这个侍诏以来，他第一次彻彻底底流露出内心不受控制的喜悦，嘿嘿直乐，吓得伏季和柴六嫂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说话。

第34章
卓家一行人乘坐的客船是第二日傍晚抵达的金水门内码头，杨柳垂绦掩映下的夕阳破碎在运河水面，卓思衡在岸边焦虑地盼了两个时辰才盼来家人。
与卓思衡来帝京时的客船一样，眼前的船也是宽舷两层，船工刚拴住缆绳，岸板才搭一半，卓慈衡冷不防一个箭步自甲板蹿跳出来，吓得卓思衡后背都是冷汗，赶忙冲前去接扶！然而以慈衡的矫健哪用得着他伸手，稳稳落地不说，还直接抱住了卓思衡的胳膊连摇带拽道：“大哥！我好想你呀！”说着竟有些哽咽，眼圈也不自觉红了。
慈衡最是好强争胜，自小就极少落泪，若不是思念至极，也不会如此外露软弱，卓思衡心疼得不行，揽住妹妹微微颤动的肩软声安慰道：“平安到了就好，来了这里以后天天见，到时候就怕你还嫌弃大哥烦你。”
“不烦不烦！我有病，大哥一天不唠叨我浑身难受！”慈衡飞快抹掉泪珠，复又寻常一般语气跳脱不拘，绕着卓思衡看，“大哥没胖没瘦，就是脸上肉有点少了。”
“年纪轻轻说什么病不病的！”卓思衡想瞪妹妹一眼，但他与家人久别，此时欢喜和疼爱还来不及，哪瞪得出来，这话也是噙着笑意说出口的。他都二十了，样子哪容易再变，倒是刚满十五岁的慈衡抽长了些身姿，已有少女的窈窕之感，脸颊上圆润的颊肉也已消退不少，眉眼愈发英气蓬勃，清丽端方之余又满是雀跃的生命力，看着便令人心头蓄满朝气的青睐。
待他们说完好几句话，客船的岸板才彻底放好，上面走下来个高个挺拔的雄壮汉子，一手一个箱笼扛在肩上仍旧步履轻快矫健，连路过的码头纤夫苦力都投来惊叹崇拜的目光。
“小勇哥！”卓思衡立即迎上去接行礼，而后和那满面笑容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子互相猛拍对方的上臂。
呼延勇有斡汗八部的北方草原壮汉血统，壮硕到在码头这种靠力气吃饭的地方看着都毫不露怯，说话却温温和和，和粗犷又孔武的样貌身材完全不符：“我的好思弟！可真是出息了！快让老哥好好看看！真是好样的！”
卓思衡刚到杏山乡时，呼延勇是村头一霸，然而听了卓衍教诲学了好些道理，也不再一味淘气，和卓思衡一道念了一年多的书。呼延老爷子赶山打猎常常将他们一起带上，两人感情极为要好，脾气也投契，没少一起喝酒后跑去河沿里舀鱼和后山上逮兔子。后来呼延勇因胆色过人兼识文断字，被来北方做买卖的一个大商队掌柜看上收做学徒，这几年几乎跑遍半个本朝疆土，比之从前谈吐更为干练了。
“我真没想到你也来了！这一路可辛苦了？”卓思衡个子在大朝会时看着都算文官里出类拔萃的挺拔如松，可在呼延勇面前，他就显得有点娇小了。
呼延勇握拳碰了碰卓思衡的肩膀道：“我可不放心你这一家人自己南下，万一出个什么差错，我哪有脸面见你！”说完他似想起什么，赶紧让开下船的路，“别光顾着和我说话，慧妹妹和四弟都盼着见你呢！”
“大哥！”
慧衡已由慈衡扶着下了船，许是路途颠簸劳碌，她整个人的气色都显得与生机焕发的春日格格不入，唯有一双明亮的眼眸闪烁着莹莹流丽的泪光，将春风拂过的轻柔柳枝细梢都比下去几分轻灵婉然。
“怎么脸色这么不好？是晕船了？”卓思衡握住慧衡伸来的手，心中懊悔没有安排更好的船和车马，心疼道，“小慈，快扶你姐姐先上车，我们回去再聊。”
慧衡用力摇头，好像要证明自己很好，声音都提了提道：“只是累了，大哥不用担心。本来小勇哥想在前个镇子歇住一晚，是我急着见大哥才催着一路至此。”
此时悉衡最后带着剩下的箱笼行李下了船，静静立在两位姐姐身后，慈衡见他来了却一言不发，让开半步笑道：“在家里时最想大哥的就是你，睡不好觉老是皱眉，怎么到了大哥面前倒装起稳重大人了？”
“好弟弟，快让大哥瞧瞧！”卓思衡说着自己先快步过去，半年多不见，十二岁的弟弟似是长高了些，他和慈衡长相极似，但英气中又有幽邃的沉静。
“大哥……”卓悉衡喉头动了动，难得出现少年该有的笑容，“大哥过得还好？”
“特别好！”卓思衡一点也不谦虚，恨不得现在就跟家人炫耀自己考出来的家业，揽过小弟，再看妹妹们与小勇哥，顿觉只要日日有此团圆，他便是天天在御前提心吊胆加班也心甘情愿。
不过好像还少了人？
卓思衡朝船上看了又看，只见都是其余客人扶老携幼陆续下船，再不见熟悉身影，忙问：“呼延老爷子呢？”
“我那个爷爷，简直就像祖宗，再没比他更倔的人了！”呼延勇重重叹了口气，又觉得此时气氛不该如此，换回方才重逢之喜的笑意，“别在这里站在，没得让妹妹们风吹日晒的，咱们回家里再聊。”
见面太过高兴，好多事都是顾不上的，周围也有亲人再会夫妻团聚的，也都不忌讳礼俗，卓思衡更不在意这个，不过小勇哥说得对，一家人关上门再热热乎乎聊亲厚话多好，于是安排两个妹妹坐家里的车驾，自己与弟弟以及呼延勇一道将行李都抬上雇来的拉货平车里，再与众人一道回家。
卓家新居终于热闹起来。
卓思衡一个人在家时每日两餐每餐清淡，柴六嫂觉得自己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终于一家人团聚，卓思衡又领了俸禄，于是她采买了好些食材，大展拳脚，做出一桌丰盛美味的团圆饭，光是小勇哥一个人就吃掉三碗饭，这样真心实意的赏脸行为让柴六嫂精神焕发，又做了不少点心，饭后一家人聚在小小凉阁里喝茶时重开胃口，连一向食欲虚弱的慧衡都吃了两三块新蒸的酪酥。
能一家人窝在一处说说话，卓思衡心中轻快无比，看两个妹妹各自学问谈吐都有长进，弟弟学业又上一层楼，小勇哥如今也自己做了商队里一路货队的把头，自己更是摘星成功事业小有起步，这样好的现状，他心中连发满足的慨叹。
初到后，他们将父母灵牌摆放供奉好一齐磕头，此种欣慰便沿着酸楚凄苦的子欲养而亲不待之心渐渐蔓生，生死非人力所能扭转，但至少自己已然带妹妹弟弟重回帝京，挣下片瓦遮头，今后更会庇佑他们平安顺遂，以如此的行动和觉悟告慰父母，他们在天之灵想必也能畅心无忧。
凉阁内，卓思衡又问呼延勇为什么老爷子没来，小勇哥将茶杯重重放下，又气又无可奈何道：“我那爷爷实在太倔，我和两个妹妹去劝了好些次，他就是不肯来，说什么没有林子钻的地方他活不下去，思弟，你比我更了解那倔老头，若是他说不肯，我就算敲晕他绑来也没有用，只好依了。”
“老爷子是怕拖累咱们照顾，但我们一家早把老爷子当成自家老人长辈，我作为长孙照顾自家爷爷难道不是为人晚辈该尽得孝道么？”卓思衡确实了解呼延老爷子，猜都不用猜，“我再去一封信劝劝他，大不了给他在京郊安排个地方住，那边也有不少野林子。”
“行，他听你的，你也会劝人，如今做官了肯定更能说会道，我在帝京和咱们一家亲近几天，然后再南下顾着买卖，之后有消息了你再知会我。”呼延勇喝茶从来都是大口大口，又干了一碗后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朱五叔和五婶让我给你带个好，说在皇上面前当差是好事，但小心点别累着，说话也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五叔行伍身份不能擅离，五婶也不好走动，他们让我给你带了好些东西，说你若在京中走动也不能空手。”
卓思衡感念不已说道：“小勇哥，之前我单独给你去信说的事情怎么样了？”
“找到了合适人了！”呼延勇拍了下桌子，笑得很是自得，“你说想给乡里再找个教习师父教孩子读书我能不上心吗？走之前去联系了涌山镇的一个自军营里休下来的老主簿，大概咱们家搬走没多久他就能带着家小过来，你给的银子够足，他都没怎么推辞，又听说这乡间出过状元，更是乐意了。”
自卓衍去世后，卓思衡自己忙着读书之余偶尔仍是给乡里孩子上上课，后来他去赶考，是慧衡在身体好的时候教教。他们一家在乡里居住的这些年受到不少照顾，不能一走了之不管不顾，如今卓思衡有了能力，自然要继续安排这个教习的位置将杏山乡的学风继续吹拂下去，他虽然俸禄微薄，但这份用来报答乡亲们的银钱是一定要花的。
“多亏乡亲帮衬才有我家今日，请教习这件事以后我责无旁贷，无需乡亲们出粮出钱，受人之惠不忘于心才是。”
卓思衡说得很诚恳，但他却看见慧衡略略低了头，悉衡似是在思考什么，连小勇哥都有点局促，想要开口，却被心直口快的慈衡抢了先道：“大哥博览群书，肯定知道这‘受人之惠，不忘于心’的前一句是‘施人之恩，不发于言’才对，我们受了好些乡亲的好，自然要感恩，但是一看大哥有所成就便想着占便宜不顾这些年情面的人我们家也没那么好欺负！”
“小慈！”慧衡见她说得尖锐，赶忙制止，慈衡略有不服，又不敢惹姐姐不快，只看向卓思衡求救。
“二姐，这件事大哥早晚要知道的。”一直沉默的悉衡忽然开口道。
卓思衡一头雾水，不知到底发生什么，见呼延勇也是面有惭色，似乎此事让他也很是没有面子和懊恼，再见慈衡梗着脖子迫切望向自己，好像不让她说出来她就会憋死一样。

第35章
“小慈，你和大哥说。”
自小时起，慧衡会为了让他少担心故意抹去些自己受得委屈，而悉衡的神情似乎也想让慈衡说，小勇哥略显窘迫的模样也不好去为难他开口。
慈衡口齿伶俐心地直率，必定能一五一十讲得清楚明白。
卓慈衡得了大哥的话如蒙大赦，也不顾慧衡的眼神警示，将卓思衡中状元的消息传回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完整复述。
原来自卓思衡高中状元的消息传来，乡里乡亲都很高兴，祝贺自不必说，里正还做东请全乡一道泽沐状元及第的恩荣开了乡宴，甚至隔壁乡镇乃至宁朔城的官员也至卓家的农户小院里来恭贺，州府与地方都送了好些贺仪。要知道哪个州出个状元都是大事，是政绩啊！之前上一个朔州状元在这边却是连家都没有，想祝贺都拜不上门，可算逮住一个住在本地的状元家，一连半个月家里都是往来客人，州里县里也按照崇学的惯例褒赏，又为鼓励各处乡中子弟进学，学政官吏们多添好些额外红赏。
卓思衡走之前吩咐个性稳妥练达的卓慧衡当家，她待人接物十分得体，拿了赏赐后也不藏掖，感念杏山乡父老待卓家的友善恩惠，给乡亲们分出大半，还专门找到里正赠与一笔州里的赏银，以此钱资助杏山乡修个正经的学堂。
饶是如此，卓家也一夜之间多出不少家资，便有人眼热起来。
那天突然门口吹吹打打声音响个不停，慧衡还以为又有哪处的官来道贺，却见是乡里一户邻里徐二婶领着一大帮人来，不问不知道，她竟然是领着媒人来提亲的！
卓慧衡纵然涵养再好，也仍是个姑娘，听到这话当时就气恼得不行，只是她从来心思深沉，暗中叫悉衡去叫呼延老爷子，让慈衡去找朱五婶，自己顶着恶心和面上的和气同一干人等周旋。
说到底是徐二婶觉得如今卓思衡是状元了，要慧衡念着这些年杏山乡乡亲们的好，别忘恩负义，不若就嫁给她儿子报恩，虽然她身子弱又有娘胎里带下来的病，可他们家不嫌弃，过继的孩子都准备好了。
好在朱五叔那天在家，被慈衡拉着赶来一问，当即气得脸色铁青，站在卓家院里挡住慧衡朝外怒骂道：“我们乡里人虽没读过书，但也懂得礼数，你男人当年到你家说亲是趁着长辈不在摸黑上门的？人家爹过世后长兄如父，当家的哥哥还在外面打拼，你牵着不知道哪来的野狗媒人叫个屁叫！当我和媳妇不是卓家的长辈？让你儿子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的熊样，胡子两年蓄不出指甲盖长，猪脑子都比他弯绕多两圈，切开来就是一盘下水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敢惦记上我大侄女，找死？”
卓慈衡将朱五叔的话原封不动复述，听得卓思衡赶紧叫停：“你大致讲讲意思就行了，不许学原话。”朱五叔是军营混出来的，骂人的话也都出自这天下最浑的地方，嘴要多脏有多脏，偏偏慈衡学得绘声绘色语气还原辞令照搬，听得卓思衡额角突突地跳。
慈衡缩了缩脖子，不敢挑战大哥在教养方面的权威，继续讲呼延老爷子到了后也是气到眉毛胡子一起颤，指着对方鼻子骂自己的乡亲：“什么狗东西起了这种坏心思，给咱们乡里抹黑，人家卓家不欠咱们什么，这么多年卓教习去了后几个孩子还接着教乡里娃儿读书，这些年各家都有读书认字的当了兵得了更好的差事前程，你家混账儿子不争气，倒打起慧儿的主意，趁着别人长兄不在来逼亲，传出去人家怎么议论我们乡？以后乡里小子怎么到附近去说亲？”
呼延老爷子的话很是在理，全乡人都受过卓家恩惠，虽说大家是互惠互利，然而这么多年卓衍卓思衡尽心为善不说，爹死了儿子赶考去，人家妹妹带病给孩子上课，愣是没给课业耽误了，州府打赏的钱，人家拿出大半给乡里建学堂，这可是整个朔州第一个乡里的小书院！如此好的名声与关系却被这家只惦记蝇头小利的乡亲毁了。一时乡里人群情激奋，全都指责起徐家的不是，徐二婶也没有刚才那股欺负慧衡大姑娘不能为自己主事的气焰，臊得恨不得拉上媒婆和吹拉的人落荒而逃。
这件事到底是乡亲对不起卓家，呼延老爷子和朱五叔都觉得面上挂不住，吩咐小勇哥给卓思衡赔不是，他自己也气不打一处来，实在难以开口复述。
哪有人在别人当家的出远门的时候去找姑娘本人提亲！属实是不要脸了！
卓思衡听完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在妹妹弟弟面前动气，不能在妹妹弟弟面前动气……默念三遍，他终于将心中汹涌的愤怒压制回常温，心疼且愧疚的望向慧衡，声音无比低柔道：“是哥哥不好，以后在哥哥身边绝不会有这样的委屈了。”
卓衍说过，若是乡里有合适子弟愿意同他家结亲便相看着，亲事重要的是人品家风，纵然将来卓思衡有了功名，也不许为门第摧折。只是慧衡情况特殊，这么多年亲事也没有动静，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待他高中，却忽然来人趁他不在家搞出羞辱妹妹的行径，这若是传出去，慧衡妹妹要如何立足？
听到兄长这样说，慧衡竭力忍住百感交集的眼泪，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没人能再将他们兄妹分开了。
卓思衡瞥见悉衡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关节都泛着冷冷的白，虽然弟弟什么都不多说，但眼见自己姐姐受辱，他这个年纪又如何咽的下去，卓思衡不希望悉衡钻牛角尖，温言安抚他道：“弟弟，你二姐姐吩咐去寻人你二话不说立即照办，做得很好，这便是最大的维护了。我们一家人就是要这样，只要咱们是一条心，什么困难都不必生畏。”
卓悉衡听罢松开了手，嘴角终于松弛，微微朝上弯着向卓思衡点头。
卓慈衡看见哥哥最后转向自己，以为自己刚才学粗口要挨骂了，却见大哥招呼自己，惴惴凑过去后，没想到卓思衡像对男孩似的一拍她的肩，声音却柔缓极了：“你二姐姐的身体辛苦你一直照顾了，你学得悬壶医术比我这个状元学问要有用得多，不必顾忌自己是女儿身而在维护家人时缩手缩脚，咱们家里不兴那套女子不如男的说法。”
慈衡从来没一天之内哭过两次，今天听完这番话破天荒又抱住大哥的胳膊，噼里啪啦掉了第二回 眼泪。
反正是在自己家里，卓思衡示意慧衡和悉衡也过来，三个人都凑在他这个大哥的身边围拢在一起，他站在那里便能让所有人安心。
做一家之主其实并不容易。
慧衡外柔内刚心思敏锐，他要给足庇佑守护的安全感和被需要感，令她不必担忧连累家人自卑恼恨；
慈衡果敢强韧争先好胜，他要鼓励引导个性发展和温情熏陶，令她能处事不急不躁又不必困顿于天性；
悉衡深沉内敛隐忍克制，他要温情有余春风化雨以及循循善诱自为表率，令他凡事有更通达的心窍思路莫要一味心深盘根。
这些都是多年和妹妹弟弟朝夕相处摸索出来的关怀方法。
爱家人有时也要讲究方式。
如果三个人能平安幸福一生一世，他费多大的心思都是心甘情愿的。
呼延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是感动又是佩服。他们做行商的最讲究察言观色和度量人心，他这些年已学得这两样本领的皮毛，已然足够闯荡，可思衡老弟是个读书人，却能观之度之对每个家人说不同的话对症下药安抚他们的心结，比自己那所谓经验眼光要老辣百倍，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夜里，卓思衡又和呼延勇聊了好些，安排他先歇息后自己去看了悉衡，只见他已将自己的行礼收拾妥当，嘱咐他沐浴后早点休息，再去东厢房看两个妹妹。
这边有阿环帮忙收拾，屋子已经初具齐整，卓思衡让她也下去歇歇，自己坐下和两个妹妹说些话。
“屋里好些东西都是你们范表哥送的，他心疼你们姑娘家没有妆奁，又添了些首饰，有几个他特别叮嘱是姨母留下给卓家女儿的，都放在那个樟木匣子里，大哥不懂这个，你们自己看了分分。”
自己的两个妹子还从来没像别人家孩子争过任何东西，他不必担心分配问题，反而让两姐妹自己选最得宜。
卓思衡不懂珠宝钗环，但有些首饰从材质上看就不可能是便宜的，从范家的家风来看，说不定这些都是当年姨母的陪嫁。卓思衡当时很是焦急，说什么也不肯收，让范希亮自己留下，说不定那是姨母留给自己不能谋面的儿媳妇的东西，范希亮却有点不好意思表示，母亲安排得很是妥当，什么是给谁的都有吩咐过，他也只是遵照遗愿行事。
这样说卓思衡便不好拒绝了。
“我们是不是还得拜见一下表哥和已过世的姨母？”慈衡个性虽莽直，但好歹也是卓衍教出来的，礼数得体方面半点不输官宦人家女儿。
卓思衡给她们自高处取下首饰匣子后一边擦拭一边说道：“范表弟家情况比较特殊，以后咱们慢慢聊。本来想着你们入京能和他见一面，可你们表哥派了外任，如今人已到了桐台县做了县令。”
慧衡并不关心首饰，她更关心这么多年对他们一家照拂不断的表哥本人，忙问：“可是灵州湘宜郡的桐台县？”
卓思衡没想到妹妹知道这个，转念一想，对了，自己后来给家里寄过好几次书，不止有给悉衡看的经史子集，还有给慧衡慈衡两姐妹看的些山川地理游记舆册，慧衡最爱读书，大概已经看过不知多少遍早就烂熟于心了。
“正是。”卓思衡对表弟上任的地点还是很满意的，“表弟能去到那个地方我也放心了。”
慧衡回忆起书中所录，也放下替素昧谋面表哥的担忧道：“确实是个好地方。”
“二姐，你从来没去过南方，怎么知道那里好的？”慈衡在那边叠放衣物，听到后好奇心顿生，忍不住问。
卓思衡心中微震，用眼神鼓励慧衡说出自己的想法。
慧衡甚少表露自己的学问和心思，但妹妹问及与哥哥示意下也不再刻意收敛，声音好像春风般娓娓而来：“哥哥寄回来的《南府舆国志》里讲桐台县在三山江的支流颍水西岸，那里气候潮热，最适合油桐树生长，因此附近多县盛产桐油。只是因地形险峻扼要甚少耕地，也无其余特产，较为穷困闭塞。”
“这样听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嘛……”慈衡不解。
慧衡用目光示意妹妹稍安勿躁，继而温言道：“我从前听朱五叔聊起军营营务，说新任的校尉牙将最难当，因为这些新来的中军小将不知自己手下兵卒头领的秉性也摸不清他们的脾性，很难相处得当，矛盾又多，惹了兵头不快下面小兵也跟着被扇动起来较劲，很是麻烦。五叔说得是白话，但我想话里的意思大概就是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表哥去的桐台县不涉及盐矿茶这类紧俏的物产，不挨着上进贡品，更没有什么较深的行当沾染，表里内外一目了然，最好‘知己知彼’，再加上也不是贫瘠至无有生计，不是还有桐油一项可抓的物产么？想来表哥心性本领让咱们哥哥都赞不绝口，若是做一县的父母官，定然能抚民载道政绩斐然，平安顺利度过第一任外放。”
说完，慧衡也不去看旁人赞许嘉奖的目光，只娴静温文地低下头，敛去方才眼眸中的璀璨光亮。
卓思衡忍不住鼓起掌来：“真不愧是咱们爹娘的女儿、我的妹妹！”
他当时就是这样和范希亮分析的，甚至还将查找的许多要点写成信夹在自己给表弟带走的书里，让他需要时翻看。
自己好歹是个朝廷命宫，接触的信息之多之广，以慧衡一个常年身体孱弱只能在偏远乡下养病的女子来说是无法企及的，然而她却能在有限信息源的情况下做出和自己同样的推论，思维缜密与逻辑能力可见一斑。
慧衡虽然在家时没少被卓衍和卓思衡如此直白的夸奖，但每每还是会有点不大好意思直接面对，只将头再低些，显得十分谦虚可爱。
看着面貌清丽绝伦心思澄明聪敏的妹妹，卓思衡心中觉得是时候与她谈一些人生的关键性问题了，便向慈衡说道：“阿环不清楚你们东西都放哪了，你去同她分一分，将悉衡的挑出来，我同你姐姐说两句话。”
慈衡知道哥哥这样说便是有关于慧衡姐姐的事要私下郑重讲，于是痛快答应下来，飞快离开，只留哥哥姐姐在屋内叙谈。
慧衡也知哥哥有话对自己说，于是抬起头静静等着。
卓思衡望着妹妹的星亮的眼眸，将声音放得更轻更柔：“阿慧，这些话如果咱们娘亲健在该是她与你说，可是我们兄妹四人没有这个福分，如今你只有我这个大哥，这话便只能我来问你了。妹妹，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可有什么想法么？”

第36章
卓慧衡似是对此问丝毫不感意外，只面颊略有浅浅绯红，眼神却未有躲闪正色道：“婚姻大事当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兄如父，慧衡一切谨听大哥安排。”
卓思衡也料到妹妹会这样回答，低下头略有伤感地笑笑：“妹妹，你说得这是礼法，不用说哥哥也清楚，但今天我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这便是我的心里话了。”慧衡目光坚定没有半点动摇，“我活至今日是父母垂怜，拖累家人至此，是我不孝不悌，若还不能为兄长解忧轻烦，我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
慧衡性情笃定自持，卓思衡最怕的就是她这样说，直直劝导未必有效，于是故作轻松道：“又胡说了，爹要知道我让你说出这话，今晚就得到梦里来拿家法将我处置。”
慧衡紧绷的神经也略有松弛，忍不住笑了。
“况且这些日子要不是你管着家里，哥哥我哪能后顾无忧科举得第？帝京朔州千里之遥，这半年我每每担忧家中情况，都是想到家中有你坐镇方能稍稍舒心，才静得下去再翻翻书。”卓思衡说得字字实情，不全是哄劝之语，他对家人担心确实没有思念多，因为慧衡是怎样的人物他当然了解，托付给妹妹照顾家中，除了她身体令人难以放心，其余都不在话下。“我这样问你，也是你范表哥的担忧，他说若是姨母在，还能替你寻寻可靠的女性长辈相看，然而你就只有我和他这俩自己都没成家的破哥哥，这种事上什么都不顶，简直无用。所以纵然可能不合礼法，我也还是想问问你的意思，想听听妹妹的心里话。”
一番肺腑之言也叩开卓慧衡的坚静，她此时终于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偷偷和自己哥哥讲悄悄话的心境，须臾的犹豫后，这次说得便是真心实意的心里话了：“大哥……我不想嫁人。”
“这不是挺好么？干嘛不肯说。”卓思衡听到妹妹说出心声才算松了口气，也像小时候听妹妹说话似的往前凑凑压低声音，“和哥哥说说理由。”
哥哥的反应让卓慧衡安心和松弛许多，她也低低笑了说道：“哥哥人在朝堂，我家虽然人口简单，但也有好些事情，让我继续管家吧，我如今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你看，路上奔波这样辛苦，我也只是下船时才有不适，到岸上便大好了，帝京气候宜人，我一面养好身体，一面替家中打点诸般事宜，为哥哥减轻些烦扰，照顾妹妹和弟弟也本来是我这个长姐的职责，我不能逃避。至于我的亲事……家里如果需要我以姻亲立足，我责无旁贷，若暂时不需要，我便全心持家，不做他想。”
卓思衡听了大笑道：“怎么就需要你去联姻了？咱们家最落魄时父亲都没拿儿女婚姻当成筹码，如今渐行渐上更无需如此。”
慧衡再想自己刚才的话，实在不是未嫁少女该说的，也有些耳热。
“就这么定了，你身体无恙时咱们家里的事都归你来管，我那里俸禄和官家赐下的及第恩赏还有一些，加上你们从家里带来的州府郡县红赏，都放你那里，都由你做主。”卓思衡聊完后觉得身心舒畅，妹妹自己过得顺心比什么都重要，能让她不必再有拖累之心自伤之意，今天的谈话就算圆满完成任务，他站起身，又说自己明天找个大夫再给慧衡看看，让她早点休息，这才心满意足往屋外走。
“哥哥，妹妹还有一事。”慧衡也跟着站起来。
“说吧。”卓思衡转身温言道。
“其余的事都可以放放，唯有四弟的课业不能耽误。”慧衡认真道，“哥哥能不能在帝京给他找个学风师资俱佳的书院，在家里时，我专留了一笔银子就打算以此为用。”
“咱们果然是亲兄妹，操心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卓思衡抚掌笑道，“我已经物色好了合适的门路，不过等你们安顿下来再说，不差这两天。”
慧衡露出少见的甜糯笑容来：“哥哥这么为我们费心安排，也得替自己的终身大事多留意留意。”
“我才让你管家，你就管道我头上来了？”卓思衡大笑，点了下慧衡光洁的额头，“哥哥心里都有数，总不能刚取了功名就急吼吼借着这份光去成亲，缘分的事情，咱们兄妹都不强求。”
出来屋子，就听慈衡已和年纪小自己两岁的阿环收拾着行礼笑成一团，阿环自幼在帝京陪伴寡母，不比慈衡跟着荣大夫去过宁朔郡好多地方又有此次南下的经历，听她一讲路途上的奇趣见闻，已是心生崇拜五体投地。两个少女叽叽喳喳的快活音调萦绕在曾经静寂小院，卓思衡不忍心打扰，自后绕回屋子，心情蓬松得犹如杨絮一团轻软，走路都轻快好多。
果然有了家人才是真的有家。
这一夜睡得无比踏实，第二日卓思衡上班都精神百倍，好像有无限热情投入到工作中去，曾玄度知道他昨日休沐去接家人，问了些近况表示上司该有的关切点到为止。卓思衡越来越爱听他说话了。
下班后，他跑去太史馆堵佟师沛，对方以为卓思衡终于懂得如何浮生偷得半日闲享受生活了，却不料他请自己喝茶只是有事相求。
“你要见我爹？”佟师沛大惊失色，“你真要见他？”
他印象里，自己爹实在很难接近，别说就刘溯一个门生，其余故旧同僚也都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家很少有人拜访。
此时他们正坐在卓思衡家附近一家小小的茶寮二楼，街道正是行人最熙攘之时，人间鼎沸烟火弥漫上来，茶香都浓郁三分，卓思衡替佟师沛斟满茶后诚恳道：“不用紧张，听你天天念叨我也知道你父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怎么可能跑去攀关系，是有正事想咨询一下。”
“你咨询我啊！我去帮你打听。”佟师沛极力劝阻道，“我怕你被我爹冷言冷语一番，怕是意志都要消沉了。”
“那我问你，你知道除了国子监的太学外，还有哪里适合十二三岁的少年读书么？”
这不是佟师沛的八卦认知范围，他只能摇摇头。
卓思衡肃容道：“我正是想拜托佟伯父打听一处可靠合适的私学，我弟弟悉衡刚至帝京，他的进学乃是我家上下最要紧的事。”
佟师沛也不再玩笑，点头道：“确实要紧，不过我爹他真的不怎么见客人，我怕他连我面子也不顾及拒绝你，伤了咱们兄弟的情分，以后我哪好意思再约你出来谈天吃喝。”
卓思衡略放低了些声音说道：“那倒不至于，我若是那种人，你也不会同我往来这样多了。方则，说实话，其实我之前想过去拜访曾学士为弟弟探问，但又觉得不大妥当，你是我朋友，我们两人又都是不太关键的清差事，你爹也已致仕在家，我在帝京没有什么人望，思来想去只能麻烦你们父子，此次我去正式拜谒，拜帖也已写好，有劳方则带回禀告。”
说罢从袖子里抽出一封规正拜帖，双手递上，佟师沛见状也双手去接，郑重收好：“行，那我去替你跑这个腿，我爹不帮你，我也去问问别人，反正太史馆那些老大人平常也不掺和政事，我上他们家中是没人说闲话的。不过你也提醒了我，不管这事儿成不成，我都得先去你家送点乔迁之喜的见礼，不然我爹定骂我越活越浑没有半点礼数给他丢人。”
卓思衡再拜谢过。
回到家中，原本堆在几处的行礼箱笼都已收拾妥当，有慧衡打点，院落虽小，各处却都已是井井有条。屋内又添置了几个家具大件，原来是小勇哥见屋子太空，去买回来的。他又给家里买了好些粮米，再将呼延老爷子和朱五叔一家送得山货给卓思衡点齐。
“也都不是什么贵的东西，可在帝京却也是稀罕的北地特产，你若是走动拿上面子也好看。”小勇哥原本害怕卓思衡是读书人不知也不屑这些人情，没想到自见面以来他待人接物无不自然毫无酸腐气，便也放心了，“我过两日便启程，你给咱们爷爷留得那间正屋还是你这个老爷自己住吧，他那里我们都一起劝着。”
卓思衡当然舍不得呼延勇，可做人志在四方，大家都有各自的前程奔忙，无需挽留，祝福和牵挂便足够了。
慧衡给哥哥看了自己裁写的账册，按照从前他们一家在流放地时见过写过的营里账册改成，卓思衡其实也不知道平常官宦人家的账册什么样，但这种册子既然可以管劳营那么多琐碎金额款物，统筹个几人的小家庭想必也不在话下。
卓思衡让她先去安排给家人做几件新衣，再拿点银子出来整理一下后院，还没说完他的花园设计方案，便有佟府下人来访，说是佟老爷请卓侍诏明日入府一叙。
佟师沛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说服自己老爹，卓思衡赶紧去清点了打算明日带上门的山货，第二日下了值回家换好便服带上礼物，独自登门拜访。
佟府他曾经来过一次，只是那时是被救来的，不好到处走动，这次来佟府的管家极其热情，给他介绍院子和建筑，还讲了好些匾额的来历，似乎这里真的从来没有什么客人，可给无客接待的老管家憋坏了。
但也可见佟府治下极严，老管家再是热情介绍，也十分得体合度，不吹嘘也不夸张，带有一丝克制的骄傲和温和的礼让，似乎他也对佟师沛感情很好，还说少爷很少有朋友，多谢卓思衡一直照顾。
佟府书房名叫守修斋，古板但文雅，卓思衡一望便知此名典故出自《孟子》的“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
佟铎正在书房内裱字，一身儒士素衣清癯沧桑，但渊渟岳峙体态端正，仿佛上朝一般，卓思衡见后敛容躬拜：“晚辈问佟伯父安。”
“不必不必，又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样郑重，坐吧。”佟铎其实一点没有佟师沛说得那么可怕，这两次见面卓思衡对他的印象都十分好，按照吩咐坐下后，卓思衡先拜问他身体如何，又说自己带了些北地山中药材，都适合老人养身。他也并不虚伪地一个劲儿寒暄，问候点到为止便开门见山诚挚道：“晚辈前来是有事想请教佟伯父。我家中尚有一弟，排行第四，前两日终于入京与我团聚，我父亲离世前最放不下他的学业，百般叮嘱我上心。可我也是初入帝京，又无人脉又不知情形，故而求到方则兄来托付伯父，想拜问帝京之中是否有合适私学可供我家老四进学？”
佟铎静听时若有所思，听罢笑道：“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你身为长兄受父所托照顾家人奔走，合该如此。我虽是已离朝多年，但也算有些交情，替你打听一下也算无妨。不过有一事老夫实在好奇，望贤侄如实作答。”
“晚辈必定知无不言。”卓思衡心想他来求人，也不敢不答的呀……
佟铎神色依旧是一贯冷静恒定，唯有语气温和道：“贤侄为圣上钦点的状元，如今位列翰林院七品侍诏，虽说国子监太学须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家眷方可进学，但三馆一阁的臣工却有不成文的俗例，哪怕品级差一些，家人亦可特例入学。为何卓侍诏不愿自己弟弟入国子监太学呢？”
卓思衡并未表现出半点为难，反而泰然笑道：“佟伯父，实不相瞒，晚辈近些日子听到好些官家对国子监太学之弊的慨叹。能传至天听的事，不是大事就是积弊已久，晚辈再不才也是为人兄者，只盼望弟弟能静心修学不负寒窗，于此事上自然当有抉择。”
说实话，他的好些消息都是从佟师沛那来的，佟师沛也是刚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他的消息不都是自自己亲爹这里来得么？出于礼尚往来，人家连国家好些秘辛都告诉你了，你若是实话都不讲也没有必要来求人。更何况，以佟家消息这样灵通，皇上又对学政之事不满已久，说不定在佟大人致仕前还俩人面对面探讨过这个问题，就算没有，想必也有其他渠道知晓，何必刻意欺瞒？
他并非为私事便一味谄媚，更不是要攀附权贵，佟师沛多番襄助佟伯父更是曾救过他一次，即便此事不成，就当这个实话是往来相回卓思衡也问心无愧。
佟铎依旧是一派慈爱的长辈神情，平缓说道：“的确，官学的弊端几年前便听官家在朝堂谈及多次，只是近些年南方屡有灾情，漕运才整饬过，其余诸事都只好放一放。你有这样的担忧，可见是真的为兄为父了。”
卓思衡不敢抱有此事已成的希望，他只等待佟伯父最后的首肯。
“不过老夫还有一问……”佟铎似乎还是对此次谈话意犹未尽，忽然道：“若命你整顿官学，你当如何作为？”

第37章
卓思衡万万没想到，给弟弟找学校，他还得考试。
这跟答策论有什么区别？措辞需要的脑筋一根儿都不会少。
唯一的不同是，这道题他已经有了答案。
当初在御前听到此事，卓思衡便于心模拟解决方案，只是他不是学政口的官吏，对个中细节知之甚少，单从几位大人及皇上口中了解的内情终究有限，如果真的实施还得亲自搞一番基层调查才合理。
因此，他并不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是万全之策，不过是一时锻炼脑力的小自测，许多想法只有理论支撑没有实际操作空间。但眼下正是需要不这么完美、但是听起来是他认真想过的答案。
卓思衡沉吟之际，佟铎已饮了口茶，和颜悦色道：“你如今御前奔忙，小心谨慎些是对的，不过你我此番论述不涉及我朝机要军情或是施政根基，不过是絮语几句，老夫也只是想听听后生晚辈的高见。实在无需太过紧张。”
卓思衡哪是紧张，这种突然袭击的遭遇战总得给他一小会儿整理思路，才过去十秒就让他交卷，皇上都没这么严苛！
不过卓思衡心念顿闪，可能当臣下的确实要比皇上脑子转得快点，佟老大人焉知不是这样锻炼出来的。
好在他已想好如何准确且克制表达自己的意见，谦虚笑道：“那晚辈就拙言献丑了。”
佟铎也很配合地撂下茶盏，好整以暇。
“国子监太学为三者子弟而设：官宦、世家、贵戚。然而其实从设立当初，这个制度与另一个制度有着致命的矛盾。”卓思衡正色不笑说话时有种天然的严肃感，即便声音仍是清澈透亮的，“那就是恩荫。”
佟铎静听此言面色沉静如水，唯独眉峰有极细微的浮动。
“三者子弟皆可恩荫入仕，若家中少些督促，自然无需勤苦便手可摘星辰，虽然恩荫的品阶不如进士出身，但仍可位极人臣。既然如此，他们又何须在国子监太学寒窗苦读？”
“依卓侍诏的意思，恩荫是否该免去才对？”佟铎笑着问道。
卓思衡心里想的是您老别给我挖坑，脸上则展开笑颜：“不可，恩荫祖制极是得当，所恩所荫也皆是该泽之人。废去便是自断一臂。”
本朝恩荫的规矩很简单，有爵位的人家、四品以上官吏、皇上特批的先进典型以及自己家亲戚，这几种人家的孩子都可以享受无需科举便能做官的优待，虽然这种官的可选范围和晋升空间都小了很多，然而却实打实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捷径。这是政权笼络统治阶级最重要的手段，是稳固人心的基本国策，是封建王朝统治的一个底层逻辑，绝对不能废止。
佟铎当然知道卓思衡所说的自断一臂是什么意思，只是这种话不必明说，他点头示意卓思衡继续说下去便是。
“恩荫不能废，国子监太学也是国之学政学风的旌旗，二者矛盾，但并非不能共存，若要国子监太学可以真正发挥设立之初的作用，我其实也未有稳妥且切实的谋断，只有个自己心里一想一过的办法。佟伯父是方则兄的父亲，我便不将您当做外人，还望不要笑我见识浅薄。”卓思衡谦和得不卑不亢，而后才说自己真正的想法，“那便是将国子监太学对所有学子开放。”
此话说得可是很有冲击力，连始终稳如泰山的佟铎的都微有一滞，凝聚目光在卓思衡脸上，等他说下去。
“先将国子监太学生源两分——也不一定就是等分，这个分法实在难想，便只是个意思。我想可以在国子监和太学进行每年两次小试，一次由原本没有入学资格的学子们参加，合格者便能入学，他们占一分生源。剩下的一分则由原本有资格的官宦贵胄亲眷参加考试后合格者入。二者共同在国子监太学读书，一则那些早就指望恩荫的门第也不必让孩子来考试，考了也不一定考过，还伤了面子，就别占着太学的名额挂着名浪费朝廷指派的名师传习。二则确实有寒门子弟出类拔萃，他们多一分机会，未来或许便会多一位贤臣能吏。为国抡才当以国为重，而世事大多堵不如疏，多源之水径流则沛。”
其实他的想法就是简单的引入竞争机制，激发内部活性，让良性竞争推动教育事业发展。
不过他是真的不知道国子监太学到底什么情况，这样的话不过纸上谈兵，他自己也知道没有几斤几两不能作数。
可佟铎却听得津津有味，等他说完还意犹未尽，似在回味，又似在品咂内中要义。
就在卓思衡以为自己今天得不到判卷老师的准确答案时，佟铎却起立鼓起掌来：“不亏状元及第，此等见识我在你的年纪是断然没有的。”
卓思衡赶紧也跟着站起来，说自己是唐突胡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因为和方则兄熟悉才对他爹敢说这话，不然是打死都不会胡乱编排学政的。
“不然，其实你能瞧出的或许旁人也早已瞧出来，不过是各有肚肠，加之学政又不甚紧要，何必多此一举惹恼不该惹恼的人呢？”佟铎也说了好些大实话，或许是他觉得说到这里便够了，于是笑着话锋一转，“有兄如此，想必言传身教之下弟弟也差不到哪里，明日取两篇你弟弟平常写得文章来，我写一封荐书送至熊崖书院，我与院长还有一点交情，以后你家弟弟便去此处进学……哦对了，你可知道熊崖书院？”
卓思衡特别诚实地摇摇头。
他真的不知道。
佟铎的此次大笑里有一层长辈对晚辈慈爱的意味，说道：“让我那儿子讲给你听，他就是在那里读出来的，你看，连他这般顽劣的小子都能教成进士，你弟弟如若上进，定然是有他自己进益的。”
听到佟伯父居然将自己儿子念书的地方介绍给他，卓思衡当即深躬大礼言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佟铎面上笑他不必如此，心中却怆然隐痛，思及若是佟师沛的两位兄长在，想必也是愿意如此为弟弟的学业奔走求告……
如此，他对卓思衡又多了几分和蔼和慈爱，留他用饭，又叫佟师沛来准备些文房送给要念书去的卓悉衡，代表他作为长辈的一番督策，卓思衡连连道谢，心中感激不已，佟师沛也没想到佟铎突如其来的热情，但也由衷为自己朋友解决一桩烦心事儿高兴。
卓思衡回家后很想告诉弟弟，你哥通过面试加试给你弄来一张极其稀有的录取通知书！但害怕给弟弟增加压力，便也只说拜托了个朋友之父帮忙。悉衡自幼努力上进，读书求学是无需他提醒端正态度的，他也顶多说些礼节方面的注意事项。
第二天，佟师沛就拿着自己和父亲给卓家人准备的两份见礼上门来了。
“你真狠得下心将弟弟送到熊崖书院？”
前厅里，佟师沛紧张兮兮地问道。
“不然呢？”卓思衡哭笑不得，“你不也是在那里念出来的进士嘛！佟伯父将你念书的地方作为推荐之选，可见他是真心实意为我四弟找个好去处，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推辞？”
“我爹当然是真心了，那里多难进去——也就比江乡书院容易入门一丁点，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托人走关系，一个月前我堂叔家想走我父亲的门路将堂弟送去那都被我爹冷言回绝了。他是真心帮你，我看得出来。不过就是因为我念过才要提醒你！到时候别舍不得你弟弟吃苦！”
从佟师沛提起熊崖书院时发自内心的恐惧来看，那个地方可能是本朝的衡水和毛坦厂，大概是有一种恐怖的学习氛围，不过他转念一想，省试备考时佟师沛连多看本书多写篇文章都觉得天地无光日子活不下去，让他学习肯定是怨声载道，便也没太放在心上。留下佟师沛和家人一道用饭。
卓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乡下时也没有那么多男女大防，卓思衡只当佟师沛是自己朋友介绍给家人，佟师沛起初觉得有点太随意了，这和他自幼接受的训导不大一样，不过卓思衡一家人的温馨日常让他很是羡慕，一顿饭后更是感慨有兄弟姐妹真的幸福。他人风趣幽默，慈衡很爱同他不着边际地谈天说地，俩人很快就和亲兄妹一样聊天，不能再更投契。
佟师沛回去后和父亲讲起卓家，佟铎话到嘴边想提醒儿子还是该注意点规矩，但见儿子讲卓家四个手足之间的亲厚趣事讲得羡慕又陶醉，心下也是不忍，便始终听着，时不时也笑上一笑。
而卓思衡这边是在悉衡入学半个月后才明白佟师沛的提醒。
他真的后悔了！
熊崖书院不在帝京，而在近郊的熊崖山半截，进学的弟子半月回家一次，一次两日，又要回去读书。自己弟弟白白净净地去了念书，半个月后回来时瘦的仿佛脱了层皮，眼眶凹陷面颊浮肿，人也没有了刚入京时的精气神，回来后倒头便睡，卓思衡又是心疼又是上火，第二天嘴唇上就起了两个燎泡。
一问才知道，书院课业极重，不只是悉衡，各个弟子都半个月回家续一次命，然后回书院再苦读而战，人人如此没有例外。
卓思衡这人就是这样，他自己怎么苦读都觉得云淡风轻，可看着妹妹弟弟受苦，他便五内俱焚恨不得自己替他们遭罪。
于是回书院前卓思衡拉着悉衡表示：“好弟弟，大不了咱们不念了！”
卓悉衡都傻了，他不知道自己哥哥发什么神经，直愣愣盯着等他说完。
“你哥我也是状元啊！也没读成这样！你就在家里，哥哥自己教你，保准教得不输你们先生！”卓思衡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卓悉衡觉得自己哥哥有时候想法跳脱到难以理解，却也能感觉到兄长的关怀，心中又是温暖又带点叛逆的嫌弃，低声道：“我很喜欢书院。”
“你喜欢什么啊？”卓思衡不能理解，“喜欢这种受迫性学习的环境？”
他一着急，连过去沉睡在上辈子记忆深处里时髦的名词都蹦出来了。
“就是喜欢。”卓悉衡不打算理解大哥今日的古怪，只说心中实话，“我想继续学，大哥不必担心，我模样疲累，心里却是开心的。”
弟弟都这样说，他再怎样也不会违背悉衡个人意愿。
卓悉衡见自己哥哥不再说胡话，便打算回房，走至门口时他忽然站下，回过头来一字一顿道：“大哥，慈母多误子。”说完便关门离去收拾明日回书院的东西了。
卓思衡人生第一次被弟弟教育，坐在书房只觉非常沮丧。
但他万万没想到，与“叛逆期”的弟弟相比，对他杀伤力更大的是叛逆期的皇帝……和与皇帝叛逆到一处去的大臣。

第38章
卓思衡不知道皇上继位前被幽禁的生活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没他快乐。
他家惨吗？惨。
但一家同心一气没有条件其乐融融也要创造条件其乐融融，纵使遭遇轮番不幸和亲人离世的惨痛，父母仍为他们四个留下了无数可供回忆的天伦与温馨，使得四个个性不同的孩子在各自饱尝的苦痛中坚守心底和记忆里最温情柔软的角落，精神上和人格上从不踽踽独行。
当今皇上就没这么幸运了。
戾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甚笃，育有一子一女，再无其他妾妃子女。一子便是当今圣上，一女则是宣仪长公主。太子被废时皇上只有十五岁，天横贵胄的青春叛逆小伙子锒铛入狱，妹妹金枝玉叶被押至宫中掖庭，父母死罪，兄妹离散，不可不谓人生至暗时刻。
夜长梦多，原本在景宗的计划中皇上和长公主都是要死的，谁料卓思衡的爷爷率领百官逼谏陈词，硬是保住这两位戾太子后裔，然而八个家庭却也因此破碎流离，昔日门第不复昨，朝中日月换新颜，景宗将襄助自己上位的功臣封遍朝野，有了前七罪臣的警示作用，哪有人再敢置喙？
至于皇上，他死罪得逃生罪亦艰，景宗下令将他幽禁于宗正寺后的南楼，此处三面环水背后靠山，山顶是中京府禁军内卫营的驻地，四周密不透风。毕竟这里可是太祖皇帝为自己造反兄弟专门准备的独栋别墅，关死过的皇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十五岁的前太孙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但他却化龙而跃，一朝踏出南楼，得位九五之尊。
被幽禁这段时间显然是没有人给他做什么心理疏导和精神文明建设，加之他为了皇位舍弃了父亲的宗嗣，入牒了自己杀父杀母大仇人景宗，卓思衡觉得即便性格稳定如自己遇到这档子事儿，也会变得个性阴暗逼仄难以捉摸。
所以他特别理解皇上城府极深又睚眦必报这一点。
皇上永远表面上很“仁”，对他那杀父仇人的老婆当今太后也是“孝”到天下表率。但卓思衡跟在他身边当秘书，将好多事情以时间为计量单位串在一起稍加细想时就会发现，皇上做事永远是表面“朕惶恐不安”“朕不忍加诸”，心里“朕爽得不行”“朕整不死你”。
卓思衡日常伴驾侍诏，这一年几乎所有诏书都过了他的眼，这段时间，他看到的皇上天威难测实操案例如下：
贞元十一年五月初，某御史上表说今年均、金二州春旱，都是因为皇上不修身养德，封襁褓中的儿子做王，笃信后宫妇人巧辞。皇上表现得特别惶恐，沐浴斋戒三日跑去太庙告罪祖宗，罗贵妃还素服谢罪上表请求皇上免去她的贵妃和儿子的封王，皇上几乎就要恩准了，这时二州终于天降大雨，皇上表示是祖宗原谅他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大朝点名嘉奖此名御史一番，赐宅升官，甚至为他书了一块“直诤忠良”的匾额挂在家堂。
到了贞元十一年十一月，该御史被人参了一本收受财贿任人唯亲，借助吏部职务将家眷亲属塞入地方要职，他小舅子贪污盐税惹出祸端，这才将他的行径揭露。皇上痛心疾首到病了好几天，连诉自己用人不察，只知看沽名钓誉的清流谎论，不懂钻营狡诈人心向背。百官都劝说皇帝保重龙体，要知道这种拿骂皇上博清名的官吏自古有之，不是皇上的错，刑部和大理寺已将他的罪案实判，御史与其妻舅问斩，两家二十年不得入仕子弟不得叙用。皇上哀叹连连，表示他虽有罪，但他的孩子多可怜多无辜啊，就把朕那块匾额收回来吧，房子还给他们住着，匾额就拿来提醒朕自己，以后不要用人不可只看行为不纠察目的。
群臣盛赞皇帝仁厚敢鉴。
卓思衡当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跑回中书省翻开六个月前的圣旨存档，找到这个御史被表扬擢升的手谕，只见上面明晃晃写着他是什么百官表率，什么天下多几个这样敢言善谏的直臣，何愁吏治不清？如今想来，这诏书故意往打百官的脸来写，简直就是塑造朝堂对立面的典型，或许那时朝野当中好多人就看出他是故意以谏议犯天颜，故意博取个直诤之臣的名声，为人所不齿，只是当时大家觉得皇帝在兴头上，也不好反驳。今日此御史招致如此确凿的罪证和迅速的判决，恐怕大臣们六个月前无形中早被这一封捧杀诏书拉至皇帝阵营，并且盼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皇上的心机与手段，当真恐怖。
以上事迹让卓思衡意识到一点：皇上最不在乎的东西是面子。
因为他自“认贼作父”后就已经失去了最大的脸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全天下都知道他的这个笑柄，他再怎么努力挽回颜面也于事无补，不如将所谓脸面看作身外之物，多追求些真正实在的“里子”，比如坐稳皇位，比如仇痛亲快。
卓思衡还捧着存档敬佩，只见曾玄度曾大人来了，他赶紧行礼，行礼后两人就那么站着尴尬看着对方。
曾大人看看他手上的存档，垂着瞌睡的眼说道：“我也来寻此本记档，卓侍诏可看完了？”
卓思衡赶紧双手奉上。
他和自己上司想到一块去，也不知是好是坏。
曾大人翻了一会儿后点点头，若无其事交还给卓道：“收起来吧。”
卓思衡照做。
俩人心照不宣一言不发离开中书省，各回各家。
但自此之后，曾大人偶尔赴些同僚的清谈茶宴都会带上卓思衡，表示人家没有爹娘，甚至连个像样的长辈都没有，更没个靠谱亲戚在帝京，小伙子到了这个年纪也该完成齐家这一步，想我这个做上峰的给做个媒，也是人之常情，故而带他四处走动。
卓思衡都震惊了，他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但是曾大人还是一副仿佛他真的这么说过的表情，同各位至少也是个侍郎的官吏交流介绍，还卖力推销卓思衡。
怪不得您能跟皇帝当亲近君臣，都说谎不变脸色不打草稿，卓思衡佩服。
他当然知道这是借口，曾大人也并不想替他找老婆做媒。
其实他的家世很尴尬，聪明人都等着看明年秋闱是不是还会上来一两个当年戾太子案涉案后人的进士，以及揣摩着皇上的心思，不敢贸然表现出一点站队的意思。再加上卓思衡没有后台，自己带着全家杀回帝京后毫无根基，也看不出在翰林院工作绩效如何皇上喜不喜欢，便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许多人见卓思衡几次后却也因欣赏他的品貌个性才学，也想着家中有合适年龄的旁支姑娘，但都被曾大人用各种巧妙理由回绝了。
卓思衡知道这是曾大人提携他的方式，巧妙又不落人口舌，曾大人没有门生，官声一向很好，如果不是这一年来的日常考察和欣赏，也不会对他如此上心。这般相助于他而言肯定是多有裨益的，况且君子之交淡淡如水，曾大人也不搞党争也不拉他做些奇怪的政治斗争，曾经又对他指点一二，自己能听的话和该听的话还是要跟前辈混一混的。
这一年卓思衡在翰林院的工作非常受用，他一入朝堂便接触帝国权力中枢，近水楼台虽谈不上先得月，却也是能更近处观月赏月，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学到了或许别人一辈子都学不到的知识和经验。
年节前皇上对近臣都会有些额外封赏，特别是翰林院这个他近侍班子，几乎人人都有额外的勉励嘉奖。卓思衡也得了不少，他还在皇上单独给翰林院下得年节告赏恩旨里露了回脸：皇上点名夸了曾大人和其他几位日常经筵伴驾的学士，单独又点了卓思衡一个最年轻的，夸他素日“温和体仁”“宽心虚怀”，又说自己年纪轻性子急躁，多亏卓思衡时长“温言良劝”“忠衷斡旋”，给他找了好些台阶和折中，才免去自己施政时一些因操之过急而造成的弊端。皇上表示。希望卓思衡能继续好好在翰林院潜心修炼，为朕和国家加油塑造自己。
卓思衡听完人都麻了。
皇上您可真是妄自菲薄了。您急躁？您为了报复一个开罪您的小小御史都能潜心隐忍六个月厚积薄发一雪前耻，自己那点水平真的不如您懂什么叫“忍辱负重”。
不过拿银子还是开心的。
卓思衡现在收皇上的赏银再不像刚中状元时那么不安了，经常晚上睡不着觉扪心自问是不是真的有为国为民不负皇恩？这一年他也确实在翰林院兢兢业业，这些赏银他拿得心安理得。
这是卓家第一次过如此富足丰享的团年。
年赏买了好些东西寄回去杏山乡后，卓思衡又单独准备了东西寄去给范希亮，表弟再父亲不疼爱，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如今身在荒僻之地，身边难免缺东少西，卓思衡置办了好些物什仍觉不够，但想想若真是面面俱到，怕又会惹人非议表弟不俭，只好暂且权益，只挑不显眼的紧要东西寄出。
贞元十二年的元月以一种幸福和安宁的姿态滑过卓家的上空，帝京气候宜人，果然慧衡的身体经过精心调理已是无碍，她如今掌管卓家大小事物，曾大人来访时见她举止言辞也是赞不绝口，要知道曾大人连卓思衡都没当面夸过。慈衡倒是觉得这里限制颇多很不痛快，她又不能同以往一样随荣大夫游走行医，不过她找到京郊一家名为禅月庵的女道观，此地建庵道祖最是心慈，又精通医术，常替周边农家妇幼诊病，如今的观主正是她的徒弟，也继承师父衣钵；慈衡通医术懂药理，跟随观主入山采药，颇得喜爱，总算不至于天天闷在家里。悉衡念书极其刻苦用功，熊崖书院以治学严正不容嬉怠闻名，悉衡从无犯戒成绩名列前茅，次次考校都为优上，连佟师沛都来和卓思衡说，熊崖书院的院长来探望他爹，说他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介绍好学生，给悉衡夸到了天上去；学问渐长的同时，卓悉衡消瘦的趋势也有所缓解，许是到了抽个子长身高的年纪，声音也开始有所变化。
总之，直到贞元十二年开春三月，任满三年的各地方与外派官员入京述职前，一切都还是美好且风平浪静的。
更让卓思衡局的期待的是，他一直最盼望见面的高永清也回来了。
然而他却不是空手回来的。
钦点均州监察使高永清归京后第一件事是上书弹劾均州知州唐令熙五大罪状：荒浪田亩、怠慢河工、赈灾不力、蓄纵犬奴、排异私阀。
一封奏疏，搅动朝堂天翻地覆。

第39章
卓思衡不是没有联络过高永清。
他自为官以来通过官驿陆续送信至均州，希望能和永清贤弟重新相认，也想知道高世伯如今是否在京可否替父亲一叙，可是这些言辞承载恳切思念的信都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回音。
科举结果不可能不出现在给各地各级官员的邸报上，永清贤弟一定已经见过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他要拒绝联系？
为了原则？他如今位列御史台治下的督察院，年纪轻轻资历尚浅就手握监察一州政令要职，故而未免非议不愿与朝中官员过多来往，哪怕是自己？
为了使命？人人都告诉卓思衡高永清是皇帝近臣，此行或许皇上有什么特殊交待，因此担心自己的私交让皇上误会？
或者是卓思衡最不希望的一个原因：人，是会变的。
不知怎么，卓思衡觉得原因或许很复杂，但必然不是最后一种。他并不天真，也不是轻信，有种政治动物的天性在冥冥之中驱使他去设想更可能的缘由。
出于政治立场考虑，高永清本就是均州的监察，上参均州知州，没有半点越权越矩，反而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不需要小心到连故交都回避，做得太过反而因可疑惹人猜疑。如果永清贤弟是担心自己受到牵连，那大可不必，卓思衡一不是朝中要员人微言轻，二不是怕事躲怠之人，他一直在皇帝身侧看了一年各地奏折和中央政令，能帮上永清贤弟的地方必然全力以赴，只要他参奏有因。
永清贤弟选择的对手，是势力与权柄都极煊赫的宛阳唐氏，孤军奋战绝不是上上之选。
退一万步，哪怕不置喙此事，至少他要为父亲见一次高世伯，这也是两位长辈当时的心愿。
于是休沐当日一早，卓思衡亲自带着拜帖前往高宅拜见。
拜帖没有写拜见高永清，而是拜见高世伯，作为晚辈这是应尽的礼数，高永清可以不见他，但不能拒绝这个合理要求。
高宅也不是高门府邸，倒有点像卓思衡家的小院，位置在内城却又安宁僻静，三月弱柳扶风孱孱，天色晴好，卓思衡将拜帖递给仆人后已等了一个时辰，春日的朝晖落在他身上，照得一身旧袍服也有鲜润色泽，然而他的目光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黯淡。
紧闭的院门将两个患难结识的少年之交隔绝内外，又过了半个时辰，卓思衡只等到通传仆人的拒绝：
“卓大人，高大人命我告知您一声，我们家高太爷早在五年前便已过世，既已没了长辈的这层关系，您以后就不必来了，他是不会见您的。”
卓思衡静静站在原地，许久后轻声道：“辛苦你了。”
那仆人似乎本以为自己传这种话会被挨骂，没想到这位卓大人却涵养如此好，赶忙道谢告辞。
卓思衡在高宅门前站立一会儿后，才慢慢转身离去。
原来高世伯也已经去了。
永清贤弟已经一个人孤身在这世上过了这样久了。
……
第二日，卓思衡去见昔日旧友高永清被晾在门外将近两个时辰又惨遭拒绝的事传遍中书省。
一向爱打听的许彦风凑过来低声问：“脸色怎么这样不好？”他是最八面玲珑的，绕着弯说话探问总能不露半点痕迹。
卓思衡心中略有不快，面上仍是笑着的：“不碍事的。”他也是太极高手。
“昨日……现下大家可都知道了啊……”许彦风似是不想放弃这么个信息量巨大的事件。
朝中表面的往来是没有秘密可言的，卓思衡当然知道，但他私下去拜访永清贤弟却传得如此快，不得不怀疑有人存心想拿旁的事情在永清贤弟身上做文章。
“哎……”卓思衡作痛心疾首有辱斯文状慨叹，“白大学士的儿子也真是太……竟做出如此有违君子之道的行径，不怪大学士气成那个样子。”
他家住在官宦人家堆里，昨天柴六嫂买菜的时候听白府下人说，白大学士的大儿子狎伎被亲爹当场缉拿，拖回来打了个半死。
这事儿明明比他被关高家门外要劲爆多了好吧。
许彦风见他的话水泼不进，待要再迂回一番，却见曾学士板着脸走入院堂。
“十日内，不得告假。”曾玄度大人说话时若是睁着眼睛便是有事了，“几位侍诏同我入宫。”
人人都知道这可能是要出事了，侍诏平常一天一个人进宫就足够忙活的，这么多人一起去，想必是会有连串上疏和旨意。
果然今日宫中气氛焦灼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卓思衡也时隔十年再次见到了高永清。
还是那样清瘦苍白，但眉眼中的坚毅和深邃却没被岁月折损，反而更显坚韧。他立于二十余名身着朱紫的朝廷大员当中，一袭绿袍不卑不亢，陈奏自己两日前上书中的条条罪状。
“均州连阡累陌民善劳耕，自古以来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然而自唐令熙任均州知州，放任农荒不宣耕赏，从前在均州无论从事任何行当者，家中有田不荒产便可免去一定钱税，唐令熙到任后将此赐赏革除，致使大量余田荒芜，粮食岁产年年递减，以致于一灾空室，竟难以自调！这是臣走遍均州所累记的田亩荒芜情况，请圣上亲览。”
高永清言毕自袖中取出一份折表，由太监转呈，皇上面无表情边翻边道：“你继续。”
“虞河河堤之事臣已呈报过一次，皇上亦有示下，然而唐令熙不遵不违，拖延至今，虞河春汛本就势猛，加之去岁上游降雪频频，此次慢怠使得虞河堤坝在春汛之中多有决倾，数千均州百姓流离失所迫为荒民。”
皇上此时已看完高永清记录田亩荒芜的折表，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此实乃人祸，若是臣所弹劾第一条唐令熙未曾有过，以均州的财力和积粮，一时天灾难敌，仍有对策之道，可惜他胸无臣纲目无民生，闻知灾情方觉已晚，只好逼迫均州富户为其分忧，私设灾税，上下皆怨声载道，并非怨怼于他，而是怨怼于圣上。赈灾如此，非灾不业，只怕会勾累出更大的灾祸，已不仅仅是不力了。”
高永清的每一条立罪陈词都环环相扣、掷地有声，言至蓄纵犬奴、排异私阀两条时，殿内声音落针可闻。
高永清将唐家奴仆横行霸道却被地方官吏维护的事一一陈述，每一案都配有受害者与其家人的供词画押。排异私阀则直指唐家将各处的亲戚安排进朝廷里，比如唐祺飞就被放在御史台的吏科做给事中，高永清还历数了几个如今在朝中手握一定职权的宛阳唐氏成员：
唐令熙，均州知州，正四品；
唐令照，工部尚书，从二品；
史禹，六科司谏，从三品；
唐祺飞，御史台吏科给事中，从七品。
这是在京的，还有七扭八歪好几门在外任的亲戚，高永清化身户口稽查人员，给单独列出个折表，又进给皇上。
五条大罪逐一陈毕，满堂寂静。
卓思衡从来没见过曾大人眼睛能睁开这样大。
他也没有见过如此言辞锐利的谏言。
其实崇政殿内的官员不过二十余人，其余侍诏都被安排在外等候递交其余官吏的上疏和轮换排班后续听令，他一人在内，殿里便只有两个人穿着低品级的绿袍，那就是一个贞元九年一个十年的状元：卓思衡和高永清。
原告陈述完毕，被告登场。
唐令熙已被召回帝京，在挨骂时已气得胡子乱抖，卓思衡见过唐祺飞，这俩父子长得很像，面阔庭方的端正之态与一身不俗的清朗之气相结合，仿佛天生就是做文官的料子，抗辩之词也掷地有声：“均州虽是富庶上州，然而几年前北方四镇冬荒频频，朝廷命北部其余诸州运粮赈灾，其余州府多有推诿亏付，唯独臣倾举州之力，谨遵上谕，将存粮悉数运调，又调民夫多人襄助临州抢收秋粮，所谓农田均荒却有部分属实，然事出有因，绝非臣之荒怠。而赈灾不力……敢问皇上，他州之灾难道不是吾国之灾？均州倾力以抗北方灾荒，如今难得自保，难道是活该不成？”
他再抬头时说话已有了哭腔，哀哀道：“谨遵上谕者，难道便要遭此构陷？自此以往，再遇邻州灾情岂不各州都要袖手旁观以求自保？天下百姓何辜？若是臣因此受罚，岂非寒了天下州郡官员的心？”
他一番陈词结束，皇上的面色已由沉郁露出些许悲悯。
不亏是为官多年。
卓思衡冷静细思，也觉抗辩有力，只是永清贤弟手里有实打实的数据，想要依靠此等言辞翻盘，实在太难。更何况真正最让帝王猜忌的第五罪他却片言未提。
这才是最要紧的。
这时自他面前走出一位紫服大员，出列后卸下进贤冠纳头便拜：“臣愿告罪请辞，还我宛阳唐氏清白。唐氏跟随太祖兴国定邦，忠行可表，既然我与兄长同朝为官已造人猜忌，不若我自请白身，我兄才干吏能皆强于我，还望陛下莫要因人构陷对他心生芥蒂，万事请皆以国祚民生量度。”
原来在这里等着。
唐令照自请离朝，用行动表面他们家是不屑于构建势力和荣华的，要知道如今他比哥哥的官位重要职权更大，要是真的贪恋权势和逃避罪责，也该是被参的唐令熙自动请辞，然而却是他站出来……
卓思衡偷偷用担忧的神色去瞥高永清，只见对方全然面无惧意，冷冽的神色胜冰欺雪，肃肃萧萧。
看来永清贤弟已然料到会遭到以退为进的疯狂反扑，故而临危不乱。卓思衡略有安心，收回目光时却被曾大人瞪个正着。
这是一个警告的眼神。
卓思衡心中苦笑，眼下局势混战，他怎么会胡乱说话？若是说错话陷永清贤弟于危局，那他怎么对得起自己父亲和高世伯？
他当然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眼神交换间，皇上已走下了台阶。
他的目光不再有方才的半分犀利，只剩宽惠的温和，行至唐令照面前，双手将他扶起，又接过太监手里递来的进贤冠，替他戴好。
唐令照不胜惶恐，连忙俯身不敢言语。
“子辉啊，何至于此……”皇上叫了他的表字，“朕自会核查，绝不偏听，你身子不好，这样负气若是抱病，朕才是会真正不安啊……”
“陛下……圣上……”唐令照老泪纵横，俯身再拜。
“好了好了，你们都回去吧，今天本来就是先听听你们两头都是如何各有各话，便先到这里，兹事体大，朕定然不会昏察。”
皇上的声音里也有一丝疲倦，朝堂闹出这样大的事情，他不立即给出反馈是正确的，总还要听听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如果是卓思衡自己，他也会这样做。
众人纷纷退出大殿，高永清走过卓思衡身边，没有看他一眼。
卓思衡也没有叫住他。
二人形同陌路，擦肩而过。
御道宽阔，官员们三三两两各走各的，卓思衡走在曾大人身后，努力不去看高永清的背影。
“咱们做臣子的，不单单要向书本里的圣贤求学，也得看其他活着的圣贤而有所获益。”曾大人慢悠悠的声音同他的步调一样，“比如今日，你我就该向圣上学习何为不疾不徐何为当放则放。”
卓思衡明白曾大人教训自己的意思，低头道：“是，下官受教。”
“你心中有话，并非不当说之话，到当说之时再讲出来罢。”
“是。”
他们继续沉默着朝前走，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
“曾大人，卓侍诏，留步！”
二人回头，竟是皇上身边的薛公公快步走来。
“二位慢走一步，皇上有请卓侍诏前往天章殿。”薛公公朝曾大人见礼后说道。
“翰林院的差事你回来再议，先去吧，莫要陛下久等。”曾大人看着卓思衡说完却没有立即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向他。
卓思衡明白曾大人目光的意思，正是在说：是时候了。

第40章
折回再见皇帝，他的表情和最后散议时的宽惠悲悯宛若两人，一双眼眸古井无波，低着头专注地以笔蘸墨，卓思衡行礼参见后皇上一言不发，只点过头让他起身。
书案摆满奏章，皇上握着朱批的笔许久，最后也没落下。
卓思衡也没说话。
看得出皇上心烦，但他却心思清明异常冷静，甚至已经猜到皇上会如何开口。
“卓思衡，我听人说你昨天去了高永清府上吃了闭门羹？”皇上面色沉静，不像质问倒像是好奇。
不出卓思衡所料。
“是。臣去拜见高伯父，然而仓促得知伯父已于五年前过世。”
“你父亲和高本固是同榜，更是好友至交，遭遇也都艰难，只是如今高永清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去。”皇上叹口气后，低头笑了笑，“他不念少年故交情谊是他不好，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这么个脾气，犯起耿直狷介的劲头连朕都是顶撞不误的。”
看来高永清把什么都告诉皇上，卓思衡心里有了底，恭敬严正道：“臣父教导，患难之交不可泯，但若为国事，身亦可抛，无所顾忌。臣能理解高永清，也钦佩他，必然不会放在心上。若是臣父健在，也会欣慰故交之子有此孤臣之心。”
“不是孤臣也不敢上这样的书，你能抛开面子看待此事，也是公明允德之臣。”
皇上的高帽子从来不是白架的，卓思衡猜到后面的问题了。
“方才两方所言你已都听见了，那么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卓思衡缓缓行礼道：“臣在陛下左右侍诏一年有余，资政尚浅，但也曾耳濡目染日见陛下处事。但凡地方上奏弹劾，陛下必多番垂询其余当地官吏，多方求证，若是大案，陛下则钦点督察院官吏前往地方督办。所以臣想此事牵扯甚广，许多证据均在地方，当实地取证，方能验听参详。”
他要是只凭借自己目前所知的信息下论断，实在有失公允，帮唐家感觉像在借机向士族权贵示好，又好像报复高永清的闭门不见；帮高永清则更像暗中早有勾连刻意作戏，倒给永清贤弟添麻烦。不如做最正直的回应，本来这种大事就是要启动专项调查的。
看着皇上如雪后初霁的神情，卓思衡也明白他在朝上就想好的答案不偏不倚刚刚好，再联系方才曾大人的言语，他心中微动，心想这不就是曾大人说得“该向圣上学习”？他言语之间的论据出自对皇上日常政治行为的观察总结，原来曾大人的意思就是让他拿皇上做例子来回复皇上。
皇上饮茶几口，语气也松弛下来：“的确，兹事体大，还是要再查访后方能定夺。巡检的人选朕再斟酌，不过有个事情却是该要你去做的。”
……
弘文馆。
皇上让卓思衡去查找些前几代实录里类似案件的圣断量裁，并说不必一册册拿来，准许他这几日在弘文馆进读，整理成编，再递交自己鉴观。
于是卓思衡这几天在风口浪尖的差事都免去了，倒得了个看起来有关、实际却不疼不痒的活，也不知是皇帝有意让他退避，还是不想他退避得太彻底。
卓思衡经过和皇上双人对谈的一番考验已是过去一关，但不知后续如何，仍然显得心事重重。
他每天入宫就埋头进弘文馆，也不多问其他，整理自太祖至景宗期间各州监察弹劾本州知州与长史的案宗和皇帝实录里记载的言语裁断。
外面风口浪尖上人脑袋吵成狗脑袋，他这里却春和日丽万物祥静，每日以书卷为伴，就是需要摘录誊写的内容太多，经常晚上要回家加班。
这一天午后，卓思衡在弘文馆伏案已久，高恭望光茶就给添续了五次，卓思衡又饮完一盏后，揉揉酸疼的手腕，见四周无人，料想下午也到了弘文馆最忙的时候，也不去催人来，便自己动手去填水，出去回来的功夫，馆内却多了一个人在翻阅查找。
乌云发髻只饰以素绸珠簪，如此从俭却仍难掩天人之姿，不是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罗元珠罗女史又是谁？
罗元珠见他率先礼让，也施施然行礼。
卓思衡看自己书案上一摞摞卷宗，心想别又拿了人家要看的书，他还得抄半天，先让别人看完再说，于是笑道：“这些实录卷宗里罗女史若是有用，便先拿去看，我还要慢慢抄录。”
罗元珠却螓首微摇：“只是找些太祖朝的旧档用作教例。”
卓思衡觉得罗元珠有自己当年高中班主任带高考班备课那种严谨劲儿，心中敬佩油然而生，也不再打扰她查资料，朝座位走去。此时却有春风乍起，卓思衡书案上没被镇纸压住的几页手抄当即纷纷扬起复又落地，罗元珠拾起一页，目光略扫后递还给卓思衡。
“我于苑内亦读过您省试与殿试的文章，敬服卓侍诏深通前四史，信手拈来尽是个中掌故。”罗元珠眼眸不闪，语调微微顿住后再道，“想来卓侍诏博学，其余史书也当是自有熟读遍览，在下冒昧，不知卓侍诏对《晋书》可有钻研？”
“读过，但说是钻研还谈不上。”卓衍让他看前四史最多，里面的片段好些倒背如流，但后世的史书便达不到这个程度了。再加上从前家里没那么多钱买书，好些后来史书都是他有了俸禄后补看的。
罗元珠以手执卷背于身后，清丽面庞上的笑容从容淡泊：“那卓侍诏必然记得《晋书》当中‘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故事。”
卓思衡当然知道。
东晋司马睿一朝，王敦作乱，与他同属琅琊王氏的堂弟王导彼时正任朝中要职，听闻刘隗建议司马睿诛灭王氏，于是王导率领全族跪于司马睿殿前告罪。时任尚书左仆射周顗是王导的密友，二人关系亲厚，哭跪的王导见周顗奉诏见君，高呼求救请周顗替自己族人求情，周顗不语径直入内。君臣叙话完毕，司马睿赐酒，周顗醉出，王导复又苦求，周顗不答，却和左右发出醉后狂言，说要为国尽杀贼寇。王导见他丝毫不顾念往日友情，心中无限愤恨悲凉。
后来王敦杀入健康，自然不会对自己堂弟下手，而像周顗这种忠于司马睿的大臣则被他抓了起来。王敦问堂弟王导该如何处置周顗，想到当日殿外跪求的心寒和已消弭的友情，王导选择沉默不语。但沉默亦是一种表态。
王敦下令杀了周顗。
而后来，王导翻越奏章时才看到当时周顗为自己上奏了好些折子，全部都言辞恳切字字肺腑替他求情，而知情者也告知，那日王导跪在殿外，虽然周顗入时不答出时还放狠话，但与司马睿言谈之中仍是不停在替王导求情，正是因为他的求告，加上司马睿也认为造反只是王敦作为与整个琅琊王氏关系不大，才最终赦免王导及王家。
知道真相的王导大哭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周顗，字伯仁。
卓思衡回味典故，知道罗元珠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因为一时面上记恨蒙蔽双眼，高永清未必就是不念故友，其中缘由不能即刻得知，因此才不能妄下定论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不能去做第二个王导。
“卓侍诏受圣上隆恩，洞若观火，我不过是近日教亲眷贵女们《晋书》，重读此章心有戚戚罢了。”罗元珠敛衽微微颔首，“不打扰卓侍诏辛劳，告辞。”
卓思衡也颔首相谢。
罗元珠人在宫中，又是罗贵妃的妹妹，知道的只怕比自己还多，大概在她的眼中，此事再发酵，想必就会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事态，未免朝局动荡，她才出言提醒。
若真是如此，罗女史的担当可比好些前朝官吏要强得多。
但卓思衡却不是王导，他一没有权力滔天，二没有士族撑腰，三也更看重当日患难真情与父辈厚谊。
不过这番提点，他还是心存感激。
罗元珠真的很适合当老师，要是能去带高考班，如此兢兢业业又循循善诱，大概肯定能感动不少不愿好好学习的小兔崽子。
天色渐晚，宫门落钥之前，卓思衡抄录完毕后带着书稿回家整理，自家宅邸门前已点起一盏淡黄蜡纸灯，春日入夜时分散发着暖融融的淡金色光亮。
他顾不上吃饭，只让柴六嫂给煮一碗面送至凉阁书房，便一头钻进书摘里，继续工作。
敲门声响，卓思衡以为是柴六嫂来送吃食，抬头却见是慧衡端着托盘送来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汤面。
“哥哥，先吃饭吧。”
慧衡撂下托盘，将面与小菜一一避开书稿摆好。
卓思衡见她头面齐整，穿戴也是年前做得簇新一套衣裙，便知她定然也是刚刚出门归来，寻常慧衡和慈衡在家穿着都是简素的旧衣衫，只有出门时才略微打扮，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回来就找他，于是笑着说道：“有事的话和哥哥说说，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慧衡面色是有些郁结，推门时见卓思衡伏案苦作，更是心疼不已，在书案旁的藤墩坐下方道：“哥哥你忙了一天肯定饿了，一边吃一边听罢。”
入京一年来慧衡管家事无巨细且条理颍然，除非涉及官场，其余均不用麻烦卓思衡定夺，她自己拿了的主意件件合宜，小小一个卓宅也被打理得条理分明。卓思衡知道能让自己妹妹犹豫的事定然有些她剥缠不开的纠葛，他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先吃了两口味香浓郁的汤面，示意慧衡继续。
卓慧衡轻轻吸气道：“哥哥，有人绕着弯和我说话，透出想和你……和你结亲的意思。”
卓思衡夹着面的筷子顿在半空，好久没送进张开的嘴里。
“和我？”卓思衡觉得匪夷所思，“谁？”
卓慧衡沉声道：“是宛阳唐氏的族人。”

第41章
与其说惊讶，不如说玩味，卓思衡秀挺的眉峰微有意动，示意慧衡继续说，自己则趁热又吃了两口面。
看哥哥不但容色自若，甚至还有心情继续吃饭，慧衡心中忐忑平息不少，料定兄长自有打算，柔声道：“我去兰萱妹妹府上赴春日宴，唐家大小姐唐祺薇说与我听的。”
兰萱妹妹便是卓慧衡的闺中好友赵兰萱，要说二人相识还多亏佟师沛的请求。
半年前佟师沛忽然上门，不是为了见卓思衡，而是哭着喊着来专程拜访慧衡，一问才得知，原来是佟伯父给他商议了一门亲事，只听说是勇乡伯赵家的女孩，其余老爷子一概不说也不许他多问。
佟师沛急了，他当然知道勇乡伯世代从军，子弟皆有军功傍身，他生怕赵家小姐也是个勇冠三军的大宝贝，他以后的逍遥日子可就没了。可他一个男子，怎么也不好自己找理由私下相看在议亲的姑娘，传出去他和姑娘的名声也太难听，人家家里肯定要把他打出来的，佟师沛自己没个亲姐妹，表堂姐妹也隔着老远，只好来求慧衡，让她找机会能在女眷当中走动走动，替他看看这位赵家小姐是不是夜叉转世。
卓思衡心中觉得好笑，就算赵小姐真是三头六臂，你不也得听父母之命，还能扭过老爹不娶不成？但眼看佟师沛都快哭出来的可怜模样，只好让也是哭笑不得的慧衡答应下来。
佟师沛不敢瞒着老爹自己的小动作，过年卓家来拜访时佟铎见过卓慧衡一面，很是欣赏喜欢她虽长在荒伶苦僻之地却陶养出大家风范的端庄与性情，便也默许儿子在不违背礼数不败坏家风的情况下绕使慧衡略作打探。
刚巧赶上镇国公主的祭礼日，佟铎不知从哪找来封勇乡伯家闺宴的邀请函给慧衡，她也是自此结识了第一个闺中密友赵兰萱。
赵兰萱是勇乡伯的亲侄女，她父亲原在军前自己哥哥麾下效力，十几年前奉旨扫平作乱的羌夏头领时，二十出头便为救兄长勇乡伯丧命，只留下妻子与赵兰萱一个独女，勇乡伯与弟弟自幼亲厚，遭逢如此打击，便是战胜也心碎如割，将赵兰萱养在膝下视作己出，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要上心得多。此次两家相看也是他旧日里与佟铎曾同朝为官，知道佟相人品与家风，挑了又挑才终于松开口舍得侄女议亲。
两个女孩虽差了三四岁的年纪，但难得的是性情相合，赵兰萱样貌和个性都是温婉却不扭捏，颇有武将家门的磊落大方，言谈更是宜笑宜嗔，两人一见如故，自此有了交情，后来还去镇定公主庙拜过金兰。
听慧衡对这位赵家小姐美誉不断，佟师沛也从恐婚变成催婚，天天问他爹什么时候提亲，气得佟铎大骂他没有出息。
不久两人的婚事便敲定下聘，定亲时佟赵两位当事人也按照礼俗见了一面，互相都是满意得不行，两方家长见此也是但笑不语，便将好事定在了今年的七月。
如今赵兰萱待嫁闺中，不好到处走动，成天央求慧衡来陪她，这个春日宴也是她提议想在婚前再见见自小玩到大的姐妹们，由慧衡陪她一手操办。
“可是她也没请唐家那位大小姐来，也不知唐大小姐跟伯爵府怎么搭上了关系，从她伯母那里要来请帖，也跟了来，来了还摆派头，要知道来赴宴的大多是军勋家的小姐妹，各个都是爽利又大方的，就她一个端着架子，像个供桌成了精。”
卓思衡了解自己妹妹也有自己那表面不动声色内心疯狂吐槽的脾气，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宣之于口，偶尔的小小刻薄也很是可爱。
“后来她同我说了那层意思，我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不愿意还来，敢情是家里给的差事。”慧衡微微蹙起眉头。
“她是怎么说的？”
卓思衡是真饿了，此时一碗面条已经全部下肚，专心听妹妹复述。
“她问我为何一直没有定亲，是不是因为哥哥尚未娶妻所以耽误了。”
卓思衡很想说关她屁事，我们兄妹关起门来商量好的家事她算哪根葱。
但他在妹妹面前还是不愿意说情绪化助词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也不知道关他们唐家什么事，我们兄妹自家事情，她一个外人凭何置喙？”慧衡冷冷道。
真不愧是自己妹妹，完美省略语气助词，精准表达了他的心声。
卓思衡忽然心情就好了很多，笑着给慧衡倒了茶。
慧衡也笑了，脸上少见的带了点狡黠说道：“兰萱妹妹听到她说这个也是不快，她是主家个性又直，只问她是不是看上卓家大哥想来个凰求凤才追逼着人家妹子问这问那。”
卓思衡没绷住笑出声，可想而知唐祺飞的妹妹得气成什么样。
“唐大小姐脸都变形了，竟然还是忍了，又问说他家有个也是做官的好亲戚，父亲回京述职时见了你，觉得是个人才，想拖她问问。”说至此处，慧衡冷笑一声，“求人便求人，她那副公主下降般的骄傲嘴脸，仿佛是给了我家多大的恩典。”
卓思衡心中感叹，妹妹啊，你是没见过她哥，见了才知道什么叫狗窝里爬不出狼崽。
“哥哥，他们唐家打得什么主意？怎么忽然攀扯上咱们家了？”痛快过嘴，慧衡流露出些许担忧，她平常从不打扰过问卓思衡的政事，细想此事定然和朝堂有关，又听赵兰萱说最近官场氛围很是紧张，连他们武将家里都有点惴惴，心底更是蓄满忧虑，顾不得太多径直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慧衡是见过高永清也知道自己一直在试图联系他的，卓思衡捡了些这七八日紧要的事告诉慧衡，一则觉得妹妹明慧剔透自有揣度；二是想着好些事都是瞒出的隐忧，若是坦白说出，家人心中有数，也不必庸人自扰了。
慧衡听罢绣眉蹙紧，复又展开，似有了主意般说道：“既然哥哥晓得其中厉害，妹妹也就不乱出主意了，只是此事开端在朝堂，我虽已告诉唐大小姐自己是做妹妹的不方便为哥哥谈论终身大事，但若要真正杜绝，还得是哥哥自己找个合适的时间地点说出来，方能免去他一家没安好心的盘算。”
“你放心，哥哥已经想好了，这些日子你多陪陪赵家小妹，不必忧心。”卓思衡温言安慰妹妹。
“好。”卓慧衡又有些迟疑道，“那若是我再遇见唐家大小姐，她又言及此事，我该如何说道？”
她担心自己处置不当，轻则给卓思衡留下前朝的话柄，重则被唐家逼亲，哥哥的终身大事岂不毁了？
卓思衡低头一笑，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妹妹，慧衡听完难得粲然一笑，已是心中有数。
第二日卓思衡照常上班，他如今不用去中书省衙门点卯，每日直接进宫，抄完回家接着写，仿佛不问世事一般，被佟师沛笑说他比自己还像进了太史馆。
卓思衡整理编完皇上的差事之日，便是皇上钦点的均州巡视小组出发之时，这一批可不单单是督察院的官员，还有两位邻州地方官员以及吏部及刑部的官员，可见圣上重视，然而卓思衡掐指一算，也有一两个和唐家沾亲带故的。
他们家好亲戚真的多，甚至还想把卓思衡变成“沾亲带故”的唐家人。
不知道这些好亲戚里多少个是用这样的方式加入这个幸福大家庭的。
唐家借此拉拢卓思衡的意图昭然若揭，想着自己被高永清拒之门外便怀恨在心？还真把他当做在世王导了不成？
唐家也不抬头看看，如今门阀士族只手遮住的天早就变了。
果然不出卓思衡所料，唐家还想走慧衡的门路，唐祺薇又找机会去在赵家见慧衡，这次只有三四个兰萱的好姐妹在，她话题不变，问慧衡的还是卓思衡的亲事，慧衡依照哥哥吩咐，眼泪说来就来，用卓思衡当年丰乐楼对付唐祺飞的方法指着唐家大小姐哭骂道：“谁不知道我是身体不好难说上亲事，哥哥为我的事不知掉了多少眼泪，我心中又有多少连累家人的愧疚？你也是大家闺秀，三番五次说与我暗示我哥哥的婚事被耽误是我的错，唐大小姐，我从未招惹过你，你为何屡次拿话刺我伤我？偏叫我当着你面承认是我碍着了哥哥！”
素来和赵兰萱往来的姑娘都喜欢慧衡为人处事的如沐春风，这些武将家的姑娘也都知她身体不好，亲事为此耽误，无不唏嘘这样好的姑娘却命途多舛。不少人亦将她当成姐姐，也说些少女心事以求排解，向来都是她温柔言语慈怜心怀开解朋友，哪见慧衡被欺负哭成这样？大家便都恼了，一面安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嗽连连的慧衡，一面怒斥唐祺薇什么家风家教，拿这种闺阁女儿不好谈论的事逼迫别人家姑娘。
最后唐祺薇羞怒之下不告而别，卓慧衡哭至几欲昏厥。
这边慧衡在卓思衡导演的指导下鸣锣开演，另一边卓导演自己也戏瘾大发。
卓思衡自入翰林院以来兢兢业业工作负责，从不迟到早退，上司同事对他都是有口皆碑，谁料本日竟然告了假，说是家中妹妹突然病重，十分紧急。
曾大人有言在先这十日不许告假，偏偏最后一天卓思衡递来条子。
其实翰林院的同事多少都知道彼此家中大致情况，而卓思衡家有个二十岁却仍然未嫁的妹妹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当然知道不为别的，只是这个卓家二小姐身体实在多病羸弱才耽误大好韶华。要知道好些家中没了父母照顾的女儿，被当家哥哥早早打发出嫁的不在少数，卓思衡却遍寻名医替妹妹治病在家尊养，能有这样关爱妹妹的兄长也算二小姐因祸得福。
便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了解卓家情形的曾大人也只是叹息后道几声罢辽，其余人见此，也是从旁相劝，都说若不是真的有事，以卓侍诏的勤勉品格，必然不会违抗大人的意思。
然而其实那日于勇乡伯府发生的事，早已传遍帝京高门世家官宦府邸之间。素来欣赏卓慧衡的勇乡伯听侄女说了当日的事，怒道再不许唐家人登他们的家门，平白辱没他们的门风，更让赵兰萱不许同唐家大小姐来往，他们武将家里可不吃自以为清流的门阀那套做派。后又让赵兰萱教人送些名贵药材去卓家。
其余少女也都连气带骂将那日情形转述给家人。
好些消息灵通的武将都了解如今朝上的风波，听闻唐家竟以如此手段拉拢与高永清有故旧情谊的卓思衡，还把人家带病的妹妹逼成这样，都颇为不齿。
这事儿从武将堆里传出至文臣处，更让众多朝中文官觉得斯文扫地，他们的理解更多一层，便是唐家要借卓思衡被高永清拒之门外的事做文章，故而许以姻亲拉拢，谁知卓思衡不是那种为攀附世家就好搬弄的小人，听说他告假后第二日入宫，向皇上表示自己身份尴尬不应再染指此事，如今皇上已然派任多位监察同往均州，真相如何自会有分晓，此时卓思衡已是不由自主被迫立在风口浪尖，如若再关联此事反而有损朝局脆弱的平衡，导致各处流言纷纷，于此事的公正严明和朝野清议都无有益处。
其实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皇上也有个身体不太好却和他感情极其好的妹妹。
皇上当即表示这件事谁再拉卓思衡下水谁就是居心叵测，就是怀了构陷结群的念头，于是唐家就此彻底安静下来，卓思衡一时也成为朝中时论里立身极正的有为君子。
……
“啪”的一声，均州窑白瓷薄胎茶盏掷在地上被摔了个粉碎。
“卓家是什么东西！北方流放地乡下来的土狗，我唐家旁支的庶女嫁过去我都嫌弃脏了门楣！”
唐祺飞骂过仍不解气，一个茶盏自他手中再度弃掷地面碎散有声。
唐祺薇已是哭得不能自已：“爹爹从来没罚我打我，今日下朝却这般凶恶！如若不是他安排吩咐，我怎会愿意去拉下脸面说这件事？卓家也配与我家联姻？卓慧衡便是给我当奴婢我都嫌弃不够高贵！我不要了面子照爹爹话做，结果惹了麻烦他还怪我不会做事不配当唐家的女儿！”说罢又是一阵啼哭。
唐祺飞心疼妹妹，又气又恨，怒道：“他们兄妹一贯狡猾市侩！卓思衡那小子什么心机我是领教过的，他那个混账妹妹也是一般做派！我早就告诉爹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偏爹觉得他和高永清那个混蛋的关系可以大做文章！”
“哥哥，我可怎么办啊……我的脸丢得满朝都是……爹爹不心疼我，哥哥你要为我出气做主啊！”唐祺薇拼命扯拽自己哥哥的袖子哭道，“难道咱们家还要受这种破落户的气吗？”
“好妹妹，有哥哥在呢！”唐祺飞拍着妹妹的后背，咬牙切齿道，“爹表面上是骂咱们，实则他最爱面子，此番你被羞辱便是折损他与咱们唐家的颜面，放心，有了这一事，爹必然不会让卓家人好过的！”

第42章
半月后，杨柳尚青江花未红，监察使浩荡归来，将见闻和勘察的结果报呈奏章，皇上倒是一副自己绝不打算偏私的样子，将高永清陈奏当日在崇政殿的一应官员全部叫来，同听结果。
除了卓思衡。
他得到旨意可以远离此事，但心里却好像刚淋油的松鼠桂鱼，吱哇乱响，他被留在翰林院，假装真的在认真抄写，实则一颗心早已飞去崇政殿。
旁人见他虽深涉此事，仍泰然自若，不禁都心生敬佩，只有卓思衡自己知道什么叫坐卧不安还得假装与我无关。
与他相比，此次监察使的工作更难做。但自古御史台都是最“难”的官职，因为世间公正本就极难昭彰，牵涉越广越多掣肘，弹奏不法肃清内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与其强迫人人都做官场清流，到头来让只会自己失望，不如先自正其身先为君子，不与谋利之人同流合污，再去思考人的社会属性可能带来的策略抉择为自己将要达成的目标所用。
这是卓思衡正在为自己总结的朝堂为官方法论。
监察御史不管怎么不敢两边得罪，最不敢得罪的也是皇上。要是亲去一趟回来还是不咸不淡的那套折中说法，皇上定然不满，说不定把气撒在他们头上，治一个首鼠两端的罪过。但唐家确实不好得罪，唐祺飞的舅舅正是六科司谏史禹史大人，督查院和六科同属御史台，低头不见抬头见，极难撇清。然而永清贤弟的战斗力和不怕死的精神他们也是有目共睹。
如果这批监察御史当中有诚恳精干且一心为民的官吏，索性实话实说，看到什么陈奏什么，不必夸大不必涉及两方立场，只根据均州民众的情况公正汇报。
这是最好的情况。
坏的情况则是唐家根本不怕调查，因为地方已经打点完毕，监察御史也都有人情相欠，大家你来我往心照不宣，一封奏疏回禀四字“断无此事”即可。
但这两种出现的可能性都不大，最有可能出现的奏疏内容是避重就轻两不相扰。
地方上嘛，确实有些问题，农田荒芜人口失流，河堤多损可见灾民，这些问题与高巡检的奏疏吻合，造成的原因也如唐知州所言。邻州灾厄多发，均州竭力救援致使自身疲敝不堪，如今好些人口流落他地，难以短时间复苏。前三点罪状都可以大书特书，但门阀结党这在田野调查里很难一句话说清的真相，最容易被避重就轻抹去，唐令熙就算治罪，也不会太严，高永清即便成功，也仍有夸大其词的诬攀嫌疑。
思考间，翰林院众人归来，白大学士满头热汗，一入内便喊茶，曾学士紧随其后，眉头深锁，仿佛是没有睡够就被人吵醒一般。跟随同去的侍诏们要么脸色发白要么面露惊惶，连一向胆子最大最敢说话的彭世瑚都眼神飘忽了。
糟糕，出事了。
卓思衡不敢多问，立身朝二位大人行礼，白大学士疲倦地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去忙，我和曾大人商议一下。”
他话音刚落，门再度被推开，走进来的正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沈敏尧，他看起来还算镇定，摆手叫行礼的众官员不必多礼时却晃动太快，暴露了他内心的焦急。
三位朝堂大员钻进翰林院内堂关起门来不知在说什么，其余人等皆是噤声入座，不肯多言一句。
卓思衡更着急了，莫不是上疏出了什么事？按照他的分析，不管是哪种情况，以皇上的城府都未必轻举妄动，可是人人都一副朝堂惊变的模样，难道说他的预计有问题？
时间一点一滴的折磨卓思衡，他虽焦急求知真相，也只能枯坐等待。
三位大人再出来时已是上灯，早到可离院回家的时间却无一人敢走，沈敏尧出门前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卓思衡，但脚步如飞，似又其他要忙的事，并未迟疑逗留。白大人略胖一些，还没出春天便开始不停冒汗，他对属下不像曾大人那般不冷不热，从来都十分可亲，见天色已晚便温言让众人先行回去，明日莫要迟了。
然后，他转向卓思衡：“皇上说你的编目做得很好，让你再填删些内容，给著文局刻板刊印，具体事项今日已晚，明天你入宫再议。”
卓思衡哪有心思惦记自己抄录的那些破实录，却也只能行礼答应。
谁知曾大人此时从袖子里拿出卓思衡之前交给皇上的前几代君主与御史台相关诸事诸案实录抄编，抖开清晰可见上面的朱批勾画与墨笔添删。
“皇上已有御批，命我同你增删，你先留下，这是皇上钦点的差事，不得怠慢。”
卓思衡知道编书的事情哪用细说，曾大人定然是明白他心中苦求才特意成全。
不一会儿，翰林院其余人等散尽，只留卓思衡和曾玄度二人，他们也不去内堂仍留在外间，曾大人让卓思衡坐下，卓思衡却不肯，于侧首施礼道：“多谢大人。”
“我帮你就是在帮自己，你无须谢我。”曾大人声音也是疲惫至极，“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今日到底发生何事？”
曾玄度也不故弄玄虚也不瞌睡了，一口气将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告知卓思衡。
督查院特派小分队归来，给出了答案：高永清弹劾唐令熙的前三条罪状确有其事，后两条地方上难以核查。
卓思衡听到这里不禁疑惑，这不是和自己所想那最有可能的方案是一致的么？若是如此，皇上或许该松了口气才对，两边都找了台阶下，怎么会给自己同事弄成一副精神工伤的样子？
曾大人看他不解，霍然起身，指着门口却压低了声音：“你的好世交好贤弟！他可真是生怕事情闹不大！”
卓思衡从来没见曾大人生气过。
“他当初在翰林院的时候我是没看出来居然是这样不怕死的厉害角色。很好！高永清向皇上奏言，他早就料到朝中官官相护已是至此，更显宛阳唐氏只手遮天，如此他身为御史决计不能罢休，他居然……他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新的奏章，你知道他这次要参什么？”曾大人怒极反笑，颤抖的手高高扬起，“他早写好折子，参了所有此行均州行代圣监察之职的官吏，还有同圣上商议举荐人选的官员。”
卓思衡觉得自己脑花一下子都熟了。
和圣上议定出行官员的人有五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沈敏尧、弘文馆大学士白琮、吏部侍郎于堪、御史大夫王恢孝……以及自己眼前这位翰林院学士曾玄度。
高永清……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参那些监察御史，卓思衡不奇怪，这结果不是高永清想要的，他必然要有下一步举动，可参几位朝中肱骨却是无稽之谈！宛阳唐氏多大的面子，能扯动这几个人给自己卖力吆喝？不说别人，但论一个沈相，如今地位如何尊崇，无论仕林还是清流，官中亦或民间，都多有声望，加之他为人勤俭从不铺张，府邸也少仆无库，皇上连年嘉奖器重有嘉，如此智者是断然不会将自己陷入世家勾连的泥淖！
再说曾大人，这一年多卓思衡静静仰观，也只曾大人虽大多数时候不言不语，但却是有自己政治理想和抱负的官吏，也绝非庸碌混迹官场之辈。去年九月茶盐税出了纰漏，众人都想大事化小，偏曾大人力排众议屡次上书，只说茶盐税务乃是国藏之重，又言盐民辛苦不能加诸，几番复议才最终惩处了下面那些盘剥盐民的地方官吏。
官场上许多事的确是有表面功夫，但当涉及个人利害，是否愿意以身涉险便成为检验的关键。
沈相和曾大人便是卓思衡观察得来的结论，沽名钓誉的人是做不到拿自己的官途坦顺来为政治和人民做牺牲的。
高永清也在翰林院做过侍诏，他会不知？
卓思衡不信。
除非背后还有更深层的目的。
卓思衡想替他辩解，但也知道此时的言语有多无力，若要替他抱歉，他一个都被高永清拒之门外的人又有什么资格代人说话？
当真是夹在中间极其为难。
曾大人可能从来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污损吏治”“不堪一用”，是真的气到了，坐下顺了好一会儿气，看卓思衡始终低着头不言语，又觉得自己发火拿他撒气大不应当，沉默须臾后开口道：“天颜震怒，高永清已被押入大理寺典狱，皇上要他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是不是为了私怨不顾社稷，挟仇裹恨攀咬相诬。”
刑部大牢关民事和普通刑事犯人，宗正寺裁狱关押犯了错的皇亲国戚，而大理寺的典狱是专关在朝官吏与大案要案的罪犯……
高永清身体不好，关到大理寺去哪还有命？卓思衡心焦似烹，越是这个时候，他越强迫自己冷静，从曾大人的话里摘出关键信息。
“私怨？”
看他这样急焦都还是能抓住重点，曾大人心想自己看人的眼光总还是不错，眉间心头的郁结也略有舒展，放缓了声音道：“昨日唐令熙的长子唐祺飞已有奏明告罪，他说自己当年在江乡书院时狂悖无知顽劣不堪，多有欺辱同辈的高永清，致使两家结仇，如今更让皇上为难。他自请要去向高永清谢罪，也让皇上治他父亲管教不严和他私旧有亏的罪过。”
唐家何其恶毒！
将上书缘由和此次风波根本归结到少年旧怨……这一道折子上去，便是永清贤弟也百口莫辩，无从去说自己是不是在挟私报复，加之今日变故，皇上定然惊疑盛怒。
“不过这样一来……我原本还相信唐家未曾干涉此次巡察，可这折子刚好在督察御史回来前日上奏，想必御史里也是有他家的好亲戚能做个耳报神的。”卓思衡低头闭上眼再睁开后，才能冷静着说话。
“若是你高贤弟有这番见识，也该知道怎么回禀圣上平息天威。”曾玄度也点头道，“只是这条鱼即便钓上来又能如何？搅动泥水污秽满溢朝堂，高永清即便逃过这一劫，鱼死网破后的路怕是也难走了。”
高永清曾在曾玄度手下做过不到一年的侍诏，曾大人曾经欣赏过他，但他的阴冷狷介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也令曾玄度深知此子极难为国柱栋梁。
可做个流芳百世的能吏不也挺好？为什么非要作死呢？
他想不明白。
曾玄度叹了口气。
卓思衡在曾大人说完刚才的话后便一直沉默，像是傻了哑了，一动不动，曾玄度略有怜才之心，安慰道：“你如今不过是个小小侍诏，此事绝非你可转圜，早些回家，你妹子还病着。”
卓思衡木然点头，走出两步，却又站下，缓缓转过身，眸目不知何时又恢复神采，只是在曾玄度看来这种光亮实在诡异，仿佛亢奋又惊奇，甚至还有些恐惧在其中。
“曾大人……您钓过鱼吗？”卓思衡的声音很轻。
曾玄度也愣了，他心想这小子不会是傻了吧？他好不容易才看中一个晚辈后生可堪重用，别就此一蹶不振了。
那他可真要恨上高永清了。
卓思衡无视了曾大人那副你没事吧的表情，恍惚般自顾自说了下去：“在朔州有一种叫哲罗鲑的鱼，肉质鲜嫩晶莹，入口鲜香软甜，只是此鱼只在水草多蓄之深处，习性又凶猛狡诈，若要垂钓，必须两人配合。”
曾玄度心头凛然，原来方才卓思衡不是惊骇之余的魂魄出窍，而是在思索表象背后的真相。
“怎么配合？”他觉得自己有些明白这位深不可测晚辈的意思，但又不能完全参透。
“一人以猪油涂钩饵，在江湾深处拖曳，哲罗鲑食肉，闻此荤香便会随饵游至较浅滩涂。”
“为什么不能以此饵直接深水垂钓，亦或诱至浅滩以网捞补？”
卓思衡缓慢摇摇头：“哲罗鲑游速堪比雷霆，生性极为警觉，不能以网捕猎。它横行深水，成鱼有六尺之长，超过成人，故此力气极大，若操舟驾船于江心深处直接以饵钓之，定会被他拖入江中溺毙。”
曾玄度听罢若有所思，示意他继续。
“……只能先诱至浅水，另一人在岸边于鱼钩上挂新鲜鱼肉，长索相钓，一旦咬钩，立即将鱼线一头拴在树上，哲罗鲑尚未挣脱时，二人以网兜盖，合力拖拉拽至岸上，方是成功。”
说完，他静静看着曾玄度，曾玄度也静静看着他。
从未有过的心照不宣在他们的心底和眼中被彼此反复确认：真正的大鱼，也许就要上钩了。

第43章
起初，卓思衡思路仅能保持在混乱中握紧稀缺的冷静，可当曾大人谈及钓鱼，敏锐的直觉和强识的记忆立刻给他架起通往真相的桥梁。
呼延老爷子盛年时曾在江上渔猎谋生，老来酒后每每讲起与哲罗鲑斗智斗勇的英勇事迹都无比感怀往昔，卓思衡第一次听时觉得血脉贲张动魄惊心，如今曾大人的只言片语撞开记忆洪闸，顷刻之间倾泻之水将迷惑的困谷通达成奔腾的河流。
他知道艺术来源于生活，没想到政治也可以来源于生活。
大鱼诱出前，水面平静无波。
高永清关在典狱三四日，皇帝日日差人去问话，问他是何人指使又有何目的，他均是不辩解也不愤怒，盘坐腐席之上从容作答：
“无人。”
他并不喊忠君爱国的口号，也不多说一句其他，只安静坐着，倒让来人觉得是自己咄咄逼人。
卓思衡已在和曾大人的对话中理清思路，虽不担忧高永清的安危，却仍是牵挂他的健康。再住几日，他就算能出来也是要一身的病，典狱可不是能舒舒服服过日子的地方。
申饬了几天，皇帝气消了不少，那几个被弹劾的人也都上了自辩的折子，但都没要求严惩高永清，尤其是曾玄度，甚至还让皇帝从宽处理，他高风亮节的表示诤臣难得，自己挨两句不符实的骂就当给晚辈交学费了，高永清年轻急躁，处事不够体量皇上的辛苦和难处确实不太好，该让他多多历练，只要皇上肯好好对他归正调心，这般骨气他日成为栋梁也未可知。皇帝看罢奏章，多有慨叹，沉思良久后以问询真相为名又召一批均州与邻近几州的地方官入京，打算另行盘问。
皇上亲自在崇政殿小朝会上向重臣们倾诉：毕竟事情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利害关系越来越大，草率论断于两方和全体臣吏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此举得到众官吏的一致好评，让本就极受官员爱戴的皇帝陛下收获更多赞誉。
只有曾大人和卓思衡交换过心照不宣的眼神。
鱼肉已经挂上第二个钩。
次日，两朝老臣，在任吏部尚书、枢密直学士、领参知政事郑镜堂上书，表示唐家既已认错，而高永清也拿不出更多的证据，希望皇上能分别治罪，但务必权宜从轻。卓思衡是在中书省看到这份奏折的，他惊讶于这鱼是挺大个，但却不认识是什么品种的。
曾大人如今几乎是把他视作门生，自然要耐心解释。原来这位郑大人三年前患了重病，直接晕倒在朝会上，太医说是风患心疾，已很难治愈，需要调理休息。郑大人向皇上表示自己要致仕退休，然而皇帝却不舍得他离开，觉得这是当年拥立自己的重臣，只让他放心，尽管挂着职衔好好将养，如自己有何过错不端，还需他作为先帝遗命托孤的股肱老臣出面指点。
卓思衡听完很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旁人一定觉得皇帝多高风亮节啊！可佟师沛讲过，三年前那段时间刚巧是好些景宗的心腹老臣都换的换撤的撤，高永清状元及第深受器重朝野十分动荡的时期，要是给这位重量级选手也同样旧臣处理，皇上必然怕落下他面热心冷酷待旧臣的口实——并不为面子，而是担心此等非议掣肘，办不成他最想办得事情。不如养起来就当给自己买一份“君臣之道，融洽雍睦”的保险，反正现在管事的吏部侍郎于堪于大人是皇上自己拔擢的心腹。
因为有共同的洞悉和秘密，曾大人在卓思衡面前说话松弛许多，仿佛无意间回忆起来缓缓道：“当时陛下为挽留郑相所写的手谕里还用了《韩非子》中‘一手独拍，虽疾无声’的典故。”
曾大人这话听着就够阴阳怪气，文科生说话真是最会拐着弯损人。
不对，卓思衡想，我眼下也是文科生了，我也可以。
“陛下学有所用，三年间学问大有进益，不只会写，已经会用了。”
他语气真诚的就好像真的在盛赞一般，曾大人都被卓思衡表情态度语气和言辞本身内容的南辕北辙所震撼，盯着他眼珠都不转了。
卓思衡赶紧补充：“可见大人您的经筵没有白教。”
曾玄度没料到自己混迹官场如此多年还能露出这种油然而生的笑容，也不知是得意自己眼光好发现如此大巧不工的明珠璞玉，还是真的会心一笑。然后他就又板起脸，用手里厚厚的硬封叠折敲在卓思衡脑壳上。
“御前侍诏，切勿言语不慎。”
他板着脸说着教训的话，可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
卓思衡乖巧站立一旁，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当天皇上就亲自拜访郑相府邸，好一番君臣叙旧，内容旁人无从得知，只是皇上回宫后下了一道圣旨：此事依照郑相上书去办，唐令熙确有为臣不密之失，着调令回京，暂去知州之职，而后再议何任。高永清虽是直言敢谏，却无法自证没有挟私报复的可能性，加之刻意把奏章写得耸人听闻，此非御史秉正之道，革去督查院职务，降为八品县尉，贬至威州。
有些事，皇帝想较真就是大事，不想较真便可以大事化小。
只要人人乐得这样结果，没人再闹。
更何况皇帝也不是没有收获，找到唐家这一窝虾兵背后真正的蟹将，皇帝稳赚不赔。
只是可惜了高永清。
卓思衡又一次亲眼见证并领教了皇帝的手腕。
此番朝中大议虽也是极大风波，但对皇上而言有三利而无一弊：
第一，引蛇出洞，倒易表里。想当年唐家凭借襄助景宗逐渐壮大势力站稳脚跟，如今已是盘根错节固居朝堂，皇上不可能未有察觉，他与高永清联手，将朝野内最大的士族和背后真正的结党魁首引出，改变了“敌”明我暗的弱势倾向，完善了心中的猜疑链和证据链，确定了景宗旧臣之间真的有非一般的庇连。
第二，验证了高永清的忠诚和可堪一用。要知道皇上把他派去均州是一年前的事情，可见此事布局之早用意之深，如果高永清有心却无能，必然办不好此等机要差事，那也只好弃子不做他用；若他有能却不肯不敢，便是不弃也得被以人工方式弃掉。经受住如此考验，皇上更能确定，此位与唐家和整个景宗旧臣有仇怨的状元是他的忠实盟友。
第三，打造出坚不易摧的金身。十年如一日的隐忍以此事漂亮收尾，朝野内外已好些人上表嘉奖皇帝“道合乾坤，德协人神”，想必好多对他的身世命运有过防备的大臣经此一事都会放下心来，天底下竟有如此仁和为上的君主，又带着点摇摆和好说话，简直是所有臣下最爱的那种皇帝。
卓思衡在此事中学到的重要一课则是：要懂得在长远利益和眼前得失之间找到最微妙的平衡点。
入仕之道，果然学问很多。
但他全然感觉不到得意或是欣慰，只因为高永清是切切实实的要以贬谪的形式到大西南去了。
自己想替他准备些什么也送不去他手里。
曾大人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也出言宽慰道：“他拒你于千里之外，必然是已知孤臣之道有多凶险，你该体量他的心意，且去成全他全然为你考量的心情。”
“下官明白。”卓思衡心中晓得，却仍有不舍之惦念。
曾大人似乎还有什么想说，但最终却只是要他早些回家。
卓思衡总觉得曾大人像有话说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可他这样的人，只要不想说，自己怎么发问催逼都是没有用的。
回到家中，尘埃落定后的松弛并未翩然而至，反而是更多的忧心忡忡盘踞心头。这些天好多信件他都没读没回，其中有表弟报平安的书信、朱五叔拖军营里人写得问候书信、小勇哥自建业发来的日常絮语以及几个平常还算熟识同僚的赴宴邀请。
有两个是要成亲，有两个是孩子满月，还有一个自己过生日的。卓思衡先回了前三个重要的信函，略歇一歇时，突然发现有一封来自洗石寺的书信夹杂其间。
却尘方丈的字迹沧桑有力但不失圆润合度，他问候卓思衡安好，又说听闻他的妹妹慈衡在京郊行医采药多有善举，卓家佛光盈门，定能人人福泽平安。问候完毕，他说近日有人在洗石寺添了四盏福灯，其中有两盏说是为卓思衡的父母所添，名字也对得上，那人不是卓家之人，与卓思衡年纪相仿，似乎也在朝为官，每每初一十五前来拜谒时都是同拜四盏福灯，极其虔诚。作为方丈，他本不该多管俗世，可他觉得自己与卓思衡之间是文殊菩萨指点过的佛友，合该告知。
卓思衡心头猛颤，略一计算，明天竟然就是四月十五，他连忙吩咐安排，当天夜里根本无法入睡，第二日一大早就动身前往洗石寺。
抵达山间旧寺之时日出方过，透淡云天仍存留初生朝阳最末一尾绒绒淡金柔光，古刹几重森碧树木都被这光晕抹去肃穆，只留春日和畅的轻快余韵。
却尘方丈见卓思衡前来，也是略有诧异，但转瞬似已知晓缘由，施礼后道：“卓施主，那人今日来得比你还早，如今正在佛堂参拜。”
卓思衡谢毕方丈，健步穿行，他这里住过小半年自是无比熟悉，径直行至供奉佛堂前，毫无迟疑地推门而入。
跪于蒲团之上的人听到门声开合，缓缓起身调头转望来人。
其实根本不用转身。卓思衡不需要看清他的面目也能认出此人正是他苦苦求而不见的少时一面之友高永清。

第44章
卓思衡尚未说话，高永清已朝他深深拜去，口中声低意惭：“兄长，永清无礼，不敢奢求你原谅，只求能与你再叙十年未见之谊，见此一面，永清今后埋骨黄泉也有面目去见家父了。”
他瘦削支离的身形深深躬曲，却在半路被一双手扶回直正。
高永清抬头望见卓思衡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形容，历经十余年孤身的飘零困顿，他却觉得面前之人同当年朔州春雪中役营前的少年没有半点变化，时光在成长中并未夺去那份眉目里的温润清平。
“是我们的父亲在天有灵，能让你我先后状元及第又再度相逢，咱们就一起拜祭告慰二位的魂灵，让他们得以安息吧。”卓思衡努力想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悲苦凄凉，可是说出此话时，他也知晓现世之人的思念终归难以企及彼岸黄泉，可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两人心中少许平复安慰。
这必然也是高伯父和自己父亲的心愿。
高永清眼眶已润出微红，难以言语唯有点头。
仿佛又回到那日启程，明明是各自奔往光明未来，然而每个孩子的身后都有阴影追逐，潇洒如太白居士方才能说出昨日之日不可留，然而他们二人走过的路，却尽是乱我心者多烦忧。
稽首拜叩福灯后，卓思衡率先起身，他向主持借了自己旧日里住过的禅房，引高永清至清净少人的后厢叙话。
这里从无香客涉足，也少有沙弥踏入，唯有苍林静默语不传他耳，终于能好好说上一说。
眼前男孩身高已与自己相差无几，除了略显消瘦和苍白，哪里看去都是个铮铮挺拔男儿。高永清与其父极为肖似：端正干净的君子相貌，眼目有神，气胜修竹，却唯独没有高伯父眉宇神情那种即便经历苦难仍然温厚的淳平之风。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是卓思衡这段时间以来最想对高永清说的话，此时总算得以讲出，“你做过侍诏我也做过侍诏，当今官家是什么性情你我不必复言，但既知如此，你为何还要断绝自己的后路？你我二人深承父志，立身投朝济世报国都是该做之事，可是你偏锋舞剑，这当真是此路的正道吗？”
高永清听完反倒面露笑容，他不是爱笑的人，一丝笑意也是弥足珍贵的，更何况此时眉眼舒展，去了阴郁冷刻，竟也真真是个朗然少年。
“唯有兄长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肺腑之话来。”
“这不是提点，是警告，我愿意说，但你愿意听吗？”卓思衡和自己弟妹说话都没这么苦口婆心。说来也怪，他和高永清十年前一面之缘后即是别过，有过前头那些误会，再见面时没有半分生疏隔阂，想什么就说什么。
或许是那时他们由父亲介绍相识，彼时两位老人俱在，二人之间又有诺言维系，多年心中一直有个影像希冀为念，久久经回，在虚无的十年当中生出茫茫兄弟之谊，仿佛此刻便是在替父亲成全同侪手足的一世念相，是多一重黄泉碧落的生死重逢。
高永清低头莞尔：“我与兄长是不一样的。你我或许清明济世不负平生所学的抱负一致，不求闻达但求天下安乐的愿望也不曾分歧，但我已选择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即便此时身陷黑暗踽踽独行，我亦深信前有光明。兄长的仕途虽也不坦顺，但你走得是千古为臣的正直察观经世实行之路……是我们父亲教导过的为人臣者真正该走的路。你的道路必然是对的，但我的也未必是错，时候还早，便让你我二人今后各自证明吧。”
卓思衡听出他心已笃定，又知眼前朝局不能回转，也只好由他而去，料想皇上如此心机隐秘布下的棋子，一时半会儿也舍不得用，将来若是高永清遇到危险，自己也有时间掌握权柄行事，施展手段相救，如此想着，他自己也没发觉心底竟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野心来，说话的气势也无意中更浓了：“虽然我们多年没见，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有多倔，披件衣服也要我来哄。这些天御前见你，也没看你改了分毫，所以我也不多劝说了，但凡事有度，你尽心竭力是对，谋求保全自身也未必是错。”
“兄长怕我做了张汤周纭么？”
“张汤周纭的下场可不一样，不许混为一谈。”卓思衡立即抓住高永清的语言漏洞，要知道这俩虽然都是汉朝酷吏，可一个被逼自尽一个得以终老，这差别可大了去了！
高永清听罢无奈笑道：“我读书不精，兄长别笑话。”
“你是故意的，别想糊弄。”卓思衡拿出御史眼里不揉沙子的劲头来教育弟弟，很快又忍不住担心，“你要是读书平平，想来在江乡书院里唐祺飞也不会将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然而说到此处，一直沉浸在重逢剖心而谈幸福中的高永清忽然冰冷面容，眼瞳愈发浓黑。
卓思衡见他如此心中痛极暗道：必然是唐祺飞这个混蛋校园霸凌自己的永清贤弟了。
“唐祺飞这样的世家子弟我见得多了，跋扈流俗全无肚肠，即便言语欺辱和日常恶向我也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真正让我怀恨至今的是五年前他们唐家的所作所为。”高永清行至窗前负手而立，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面容。
“五年前我父亲自知身体积重难返，只想在离去前再见我一面……我为求学与父亲天各一方，他碍于罪臣身份不好走动，病重后拖人办好通关文牒才仓促上路，出发前寄给我一封信，说他知道时日无多，于是自己自北而下，要我自南而上，只盼能道中得见……”
……
“唐祺飞与其他世家子弟多有蝇营狗苟，一直暗中棘绊于我，得知我有封加急书信，便灌醉书吏将信盗走，他们偷看信件，明知其中所书乃是亲子伦常人间至情最要紧事，却特意藏起不告知于我……”
卓思衡目眦欲裂几乎要痛裂心扉，只要一想如果是自己遭逢此举，那必然是连鱼死网破的心都要有了。
高永清的声音仿佛自远而来，虚弱无力：“等到书院例行年校之前，他们才交还书信，我惊痛焦恨，既没有时间考试也没有时间报复，仓促上路，赶至汴州晋陵郡五里坡才知晓，我父亲一个月前已然在此地去世。”
冗长的沉默后，高永清猛地转身，快步行至卓思衡面前，双手扶撑他的双臂嘶哑了声音：“兄长……大哥！五里坡再往前走二十里路就是我在的青州啊！”
卓思衡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才看到自己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也已颤抖不停。
“我在义庄认领父亲遗体，我家人早被摘出高氏族谱，爹也没有故乡祖坟可埋骨，索性一把火烧了，待我回京后安葬，毕竟这里才是父亲最想回来的地方。安排好这些后我回到书院，将此事告知院判院监，谁知江乡书院面上是读书用贤的君子福地，内里却是腌臜污肆的小人奸窠，院监是宛阳唐氏族人，论辈分是唐祺飞的族叔，院判又畏惧唐家权势，再加上唐令熙得知此事后亲自出面，不知他们如何利益交换，院判已是无有不从。他们只将此事归于同学玩闹，让唐祺飞写下忏书算作道歉，唐令熙还假惺惺地说我父丧事的花销由唐家来出。笑话！我当即震怒，决心将此事告知州府衙门，想治唐祺飞一个毁孝背德陷人于不孝的罪，谁知院判为阻挠我，竟拿我求学的事做要挟，如果我要去告官，他便除去我的籍签，让我没有院试的资文，也就不能应考乡试！”高永清的眼泪终是落下，然而仅有几颗，其余皆被他硬生生忍下。
“那时，我只觉得天地都是黑漆漆的，白昼里也是一样，睁开眼到处都是黑，想再听听父亲的声音只能把耳朵凑近装他骨灰的瓦罐晃荡两下，而后又是安安静静……那时我有想到你，我想，大不了就去朔州找你，卓世叔不会不管我的，和你一起读书，未必就比在这里差。可唐家让书院扣下我的籍签简直易如反掌，我人可以回去朔州，身家性命却是回不去的。”
高永清自嘲笑笑，阻止卓思衡的欲言，继而说道：“我必须沿着父亲期望我走得路走下去，不能回头，所以我答应院判不予追究，会安静读书，他们只当我第一次领教权势逼人的厉害学了个乖，也就不做他想。我对不起父亲，但我若要不负他的期望，唯有这一条路可走……”
四月的梁下燕欢俏笑闹，一家子飞出飞进，屋内只听得见阵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天高云淡时的艳阳不疾不徐照入，将对视的二人身影收缩至两个淡灰的圆点。
“大哥，你看，我可以选得路，从来就是很少的。”最终，还是高永清率先开口，“所以唐家说我与他们有世仇并未说错，我也没打算隐藏，他们说出来最好，更便宜我从事。”
他及时收住，不想卓思衡知道更多他与皇帝的计较，卓思衡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百感交集，只能更用力扣住他的肩臂，点头道：“如今你我同在朝中，再不必怕此等小人。”
既知此事，他绝不袖手。
谁知高永清却反过来安慰他道：“大哥，其实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如今我看他们成了天下之主的眼中钉，便知道自己没有选错路。你是浊世里最清澈澄明的人，哪怕只看我爹对卓世叔的情谊，我也不能拖你下水。”
“好弟弟，你既然心思通透，那就该知道，有些事不能逃也不该逃，更何况，你怎么知道唐家不把我看做必除之疮呢？”卓思衡心无惧意面上亦然，此时语气更是笃定沉着，“更何况你我虽是异姓，但却是尊前之交，我们若是都不能联手同心，岂不让天地之间再无鹡鸰亲诺可言？你不必担心我牵扯事中，皇上已替我们每个人选好角色，虽然这几年不见得会有好戏开锣，然而谁又知道今后你我权倾朝野那一日，天地未尝不为你我二人改色更颜！”
高永清呆呆看着卓思衡，一个从不乱言雄昂之语的人，说出的却是能令人闻之色变的话，高永清顿觉眼前的大哥既令人稳心又令人仰畏。
然后，前一刻还口出狂悖之言的卓思衡，立即变成忧愁多虑的大哥哥，变着花样从袖子里掏出银票和信件，像交待自己未成年亲弟弟出远门似的碎碎念叨起来：“弟弟啊……穷家富路，你带着银子，路上好打点行程，过了灵州就别走水路了，那边水势湍急，即便有人渡河，也好多吃江心停船问客要钱这碗饭的，你可不能大意，陆路虽慢，但是咱们安全第一嘛！哦对了这是给我表弟范希亮的信，他人在灵州湘宜郡桐台县做县令，你路过时带给他，让他给你安排些熟悉当地的向导，再由他补给一些，他最是细心会照顾人啦！还有我记了一些此行重要驿站在另一封留给你的信里，我知你这一去咱俩再见也是要到三年后述职，而你是县尉又未必得来，只好把嘱托都写在里面，你要时不时拿出来看看。路上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多带干粮少吃野店，夜间别贪快赶路，拿捏着点随行的人，让他们多多警醒，但也别太苛刻……”
高永清都震惊了，他不知道卓思衡是如何从前几句仿佛“我花开后百花杀”一般的豪乾强辞立即换至母鸡护崽般的叨叨叨叨……
卓思衡浑然未觉，还在喋喋不休，从日常穿衣饮食讲到防火防盗，乾坤气度雷霆劲势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高永清许久没有经受如此细腻关怀，即是感动却也有种被当成小孩子的无奈，他想说大哥我比你都早入朝一年，按照资历，你得叫我一声前辈，况且我已经放过外任，当然知道该如何行事。可他心中贪恋被人关切的温暖已久，此时久久不愿言语，只一边听一边点头，再乖巧认真不过。
听着听着，高永清只觉卓思衡这十年来似是变了又没有完全变化，还是一样絮叨，回想方才那些话语以及之前朝堂所见，竟像两人一般。卓大哥的性格真是古怪又有趣，他想，大概这就是所谓做人的大巧不工吧。

第45章
卓思衡怀疑自己是不是给人当大哥太多太久，有血缘和没血缘的一个接着一个，导致他内心被焦虑感填满，每天睁眼要先想想这些兔崽子过得如何。
自家的三个弟妹不必说，都有省心的和操心的地方。范表弟个性太善弱，又在荒僻小县为官，卓思衡隔三差五去信询问，每每翻开邸报都要查找灵州诸事是否平安，可谓操碎了心。佟师沛少年丧兄，极度缺爱，将自己当做哥哥一般看待，无话不谈，他老子还健在本来也不用卓思衡多担心，但是这小子每次来找自己都会口无遮拦带回一堆朝中八卦，仿佛从没挨过社会毒打，卓思衡只能耳提面命，要他凡事谨慎，切记祸从口出。高永清最让他坐卧难安，这家伙弄了一个高危职业要做孤臣酷吏的职业路线规划，卓思衡自与他一别，嘴角都因不安长出燎泡，又怕唐家暗中使坏，又怕皇帝弃卒保帅，还不能和高永清联系，简直就是折磨。
卓思衡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当哥哥的命，回头看去一排冤家站成行，个个比他年纪小，怎么想怎么有操不完的心。
不过随着气候一天天转热，暑气送来的不止是漫长的白昼，还有他其中一位弟弟的婚事也赶到了。
佟师沛成亲当天嘴都快咧到耳后去，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卓思衡不断提醒让他稍微沉稳那么一点，勇乡伯虽然不是他的正牌泰山岳父，可养育侄女之用心远超亲生，稍微稳重一点好让人家觉得没挑错女婿。佟师沛这才勉强绷住一会儿，谁知后面又开始傻乐，勇乡伯看佟师沛的眼神仿佛都是在责问自己当初怎么就挑了这么一个傻女婿，卓思衡看在眼中无奈苦笑。
不过他转念一想，要是自己娶了喜欢的姑娘，想必也比佟师沛好不到哪去。
可是他的姻缘好像根本没有放出任何消息，大概连老天都觉得他这时候不该辜负大好年华应当专注事业吧。
佟铎致仕后一向检行慎交，但婚宴总要顾忌亲家面子不能少摆从简，人家勇乡伯在军中也算是有分量的一号人物，好些人也冲着他嫁女的面子来，因此里外摆了好多桌子，大多都是行伍之人，喝起酒来令人心肝胆颤，还没到傍晚佟师沛已是被灌得舌头打结目眼昏沉，卓思衡替他拦住好些酒，喝得也有点头晕脚轻，但他酒量可是呼延老爷子的土烧练就，与军中晚辈拼酒绰绰有余，偏他说话谈吐文质彬彬看着秀气可欺，谈笑间已将几个欲要灌醉新郎官的年轻禁军牙将喝至倒地。
勇乡伯看他饮酒之时仍气度温润，向佟铎低声奇道：“这便是你同我说过的方则的异姓兄长？那位卓姓状元郎？”
佟铎含笑道：“正是，如何？”
“将来说不定是个人物。”勇乡伯也不弯绕，更不吝夸赞，“咱们家老三有这个朋友，想必以后在朝中也多有臂膀可以倚靠。”
“孩子的事我们又能管得了多少？他看人的眼光不错，能结交如此挚友，是他的幸事，至于今后仕途，便看他自己了……”
佟铎语气略显哀伤，勇乡伯知道他是想起了那两个早亡的儿子，于是佯装怒笑道：“什么看他自己！当我这个老丈人是摆设不成？我相中的女婿，自然是不会不管的！再说当年若不是亲家您暗中相护，我家怕是早已被褫夺爵位举家流放，哪还有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告诉你，咱们家老三我是一定要帮扶到底的！”
“我哪说不管孩子了。”佟铎听后摇头笑道，“当年的事也过去了，那时候皇帝刚刚继位，咱们这些旧臣暗地警醒都不好过，如今虽说天颜已改，还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二人又说了许久，之后举杯共饮，喜宴热烈酣畅至极点时，一群人推着佟师沛要闹喜，可新郎官早就濒临不省人事的边缘，唯一能控制的动作就是嘿嘿傻乐。卓思衡倒是没有醉，但头晕得厉害，待到平安将佟师沛送入内堂，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夏夜熏风吹拂犹胜一醉，七月流火里仍藏有一丝清和温柔。
佟铎知道他今天替自己儿子挡了好多酒，妹妹又是新娘的闺中密友在内桌陪伴女眷，于是特意安排车马专门送一家人回去，卓思衡领着慧衡和慈衡谢过佟父后告辞。
车上，慈衡缠着慧衡问今天席上的一些趣事，不知不觉，她们的哥哥已然靠在车内软壁之上闭眼入睡。
慈衡看哥哥睡着了面上还带着有点傻气的笑容，也忍不住笑出声，还戳戳二姐一起看去，慧衡见了也是忍俊不禁，她们哪见过卓思衡这副尊容？最后两个妹妹笑作一团，反正笑出声哥哥也是不会醒的。
“姐姐，你说哥哥睡着了乐成这样，是不是在做梦娶媳妇啊？”慈衡一边擦笑出的眼泪一边眨眼贱兮兮地笑说。
“已经是大姑娘了，还这样没遮拦的说话！”慧衡嘴上嗔怪，可手上却依旧轻抚着妹妹额角散碎的软发，“哥哥最近烦心事多，好不容易有件喜事，他总是可以松些气了。”
慈衡没关心过卓思衡在朝堂上的事，只今天听女孩子们私下谈了好些家中父兄言及的事情，问道：“是为了永清大哥的是吧？我还记得当年见他第一面就告别了，今天听人说他回朝闹得好大，转头又被贬走去了好远的地方。”
此事慧衡自卓思衡处知道一些，又从赵兰萱那里听来好多，自己拼凑出来的虽不若整件事全貌，但俨然已大致知晓始末，既然妹妹已经知道关心大哥，她也无须隐瞒，讲了讲近日的风波，继而叹息道：“我记得永清大哥身体很不好的，威州是极西边陲，大哥怎会不担忧呢？他们两人可是爹爹目下结识的好友，自然情谊更重，要是以后你听到什么相关，记得告诉大哥。”
慈衡难得乖巧安坐听完，乖顺点头：“我晓得厉害。”可她心中尚有不明，面露疑惑，“可是姐姐，哥哥和永清大哥都是状元，是这世上聪明人里的尖尖，我想永清大哥不会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可能就要被皇上惩罚，说不定还要步了咱们爹爹和高世伯的旧尘，你和大哥不是总教我和悉弟要吃一堑长一智么？我不信永清大哥不懂我都明白的道理，可他坚持这么做又是为何？”
沉默许久，慧衡缓缓开口道：“因为心中有必做之事，哪怕需要不幸和苦难来交换，也是在所不惜的。”
慈衡似是懂了，头点得很用力，但又想起什么，摇了摇慧衡的胳膊：“那哥哥会不会将来也是这样？”
“哥哥最有自己的打算，他从来都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如果他要这样做那定然是有他的道理，我们做家人的只需要知晓同甘共苦、一肩承命，其他无需多虑。”慧衡语声温柔，却有笃定深埋之中，慈衡也笑开青春明媚的颜色，打心眼里赞同姐姐的话。
马车踏过夏夜喧嚣的街道，两侧传入夜市熙攘的和声，慈衡难得没有想下去走走，而是将头枕在姐姐腿上，缓缓道：“姐姐，你说大哥哥将来会娶个什么样的嫂子呢？是温柔的还是活泼的？是厉害的还是乖乖的？”
“会娶他喜欢的。”慧衡抚摸着妹妹柔软的鬓发。
……
饮酒的结果就是第二天头痛欲裂。
卓思衡其实没有醉，他下车时被叫醒，还能自己回房，又按照习惯看了会儿书才漱洗安置，结果仍是没逃脱酒精的制裁。
好在最近他的工作都是在和编书较劲不必面圣，免去了御前失仪的隐患。
皇上似乎很喜欢这种按照主题辑录出实录的特定内容来阅读，并赞赏了卓思衡之前的编撰工作，翰林院的差事暂且搁下，命他和弘文馆的几位校理一道整理排编。
午后，弘文馆内清凉宜人，凉竹篦将暑热与暴晒挡在书库之外，卓思衡的头痛已好了大半，正伏案专心点校前几日排出的书稿。
点至一半墨条却用尽了，正要起身去取，桌上被人放过来一砚浓墨。
“卓侍诏认真专注，有人入室也不曾闻听。”罗云珠缓缓行礼道。
卓思衡赶忙起身道谢，说真是不好意思，罗云珠听完只是委婉表示帮忙是因为她要拿来教学生的那册实录已经在他手里三天了，帮忙是希望他能快点用完。
他已摘录完毕只剩点校，于是先将书给罗云珠看，此册乃是英宗一朝的实录，英宗一朝遭逢承治之乱，又有后来镇定二公主的故事，想来罗云珠是要以此为引，教导宗室女子。
而拿到书的罗云珠略一翻看，却仍是摇头恍若自言自语般说道：“原来劝学的话，大多是一样的……说过了也就说过了，用途却未必有。”
卓思衡细细看过此本，其中有记录镇定二位公主宫中劝学的宏论，再看一贯舒云淡月的罗云珠也有眉头深锁之时，卓思衡便料得许是学生们不服管教，让老师头疼了。
“罗女史是为内书廷之事烦忧？”卓思衡随口问道。
以她的出身，想要管理那些学生，应该也是挺难的。
“我的学生乃是宗室之女，人人出身天潢贵胄，她们的嫁娶本就无需学问作衬，自有良缘，便无心也无需苦读，只教养德行可堪出身便足够了。”罗云珠说话却没有官场之人的委婉，她声音虽平静低柔，但话语里的真实直接却不让分毫。
卓思衡好久没有和同事用这样直接手段交流，只好绕回一句至自己的舒适节奏说道：“女子向学本就不该以寻觅良缘为因由，料想当年镇定二位公主英姿勃发，也未必是为姻缘而博览群书知世识明。”
不过道理是这个道理，道理有时不能直接解决问题。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高门贵女，在国子监太学和内书廷都是不肯好好读书的，他们需要的不是耐心的读书内驱动力解释和利弊分析，而是行之有效的受迫性读书训练以及针对真正能掌握他们命运的人——家长——的利益诱导。
罗云珠似乎没有料到卓思衡会有这番言论，定了神色看他，只看到一派澄明的神情和合度的笑容，她在短暂的犹豫后以请教的谦恭口吻说道：“不知卓侍诏当年求学是如何光景？可有治学良策？”
卓思衡想，那你可真是问对人了。
想归想，表情管理仍旧是风轻云淡的模样。
“我在家中由家父亲授进学，家父性慈，并无什么雷霆手段。”卓思衡稍加思索又道，“恕在下冒昧相问，罗女史可曾考校过学生？”
“今年尚未到点问考校之时。”
一年一次，也只是课堂口头问话，毫无威慑力。
“倒是有个办法可解燃眉之急，然而内书廷各种情形在下并不了解，许多事宜还要女史自己斟酌。”卓思衡谦和道，“这几天罗女史不妨以考卷形式出题考校。”
罗云珠再度蹙眉：“你的意思是科举试卷？”
“是也不是。科举试卷单题单文，不适合课后的考练，还要辛苦罗女史自己出题，毕竟所教内容女史了若指掌。”
“卓侍诏所言可是经义贴文一类考对？”
罗元珠对这种问答形式并不陌生，然而卓思衡还是摇了摇头，随后当即提笔在草稿纸的背面给她列了几道作为范例的选择题、填空题、完型题、问答题、阅读题，虽然都是大致上的命题思路，罗云珠是何等冰雪聪明，一点即透，粗略一看便已明白此种卷子的厉害。
她即便面露的欢欣也仍是克制后的疏淡，又稍作迟疑，斟酌许久后才开口：“但她们若是懒怠作答，我也不能怎样。”
“这个容易，你校对完她们的试卷后，给批改上分数和圈好错处，让她们拿回家中由父母签押。”卓思衡还有后招。
家长签字这一招，其实非常恶毒了。
“若是她们不照办呢？”罗元珠明显已经对这个方法有些心动，可是似乎还有顾虑。
“带着卷子，去她们的家中拜访，去见她们的母亲，就说你由圣上钦点，是以女史责任之重，不敢疏忽皇家女孩们的学业，当尽职尽责，再将卷子给到她们家人，只说些尚可或是难说这种话。”卓思衡见罗云珠略显迟疑，便替自己解释道，“我家中四弟在京郊熊崖书院读书，每一季都有院监来家中与双亲亦或其他在责家长告知家中子弟求学情况，分析利弊，是以警示家中襄助书院，好好督促学子上进。女史这样做也是尽到圣恩重托，绝非叨扰。”
其实他还有当时给国子监太学整顿学政准备的更激进的方法没有用上，比如收集历年科举真题增加模拟考，周测月考排大榜，按成绩分座位，等等……
但给人出主意还是别搞这些有争议的手段了。
卓思衡出的办法可以避免罗元珠直接和学生冲突，以免跌了尊师重道的份不说，还可能惹得这些金枝玉叶愤懑怀恨，实在没有必要，给人出主意要考虑对方利益第一，是不是真的有效可行还要对方依据实际情况自行调整。
话已至此，罗云珠知晓卓思衡的谋划是真正有替她而考量，心中感激，再行礼谢过才告辞离开。
望着罗云珠端庄清丽的背影，卓思衡遗憾罗女史生错了时代，如果生在他来的地方，同样是当班主任，哪用如此迂回才能与学生父母见面，微信群里说一声无不一呼百应，想找家长点名私聊即可。
他虽是出主意的，但确实不是馊主意，而是曾思考过许多次或许行之有效的方式，如果罗云珠在“内书廷教育试点单位”施行卓有成效，那是不是意味着此种方法刚好切中学政的某些要害？
这的确值得跟踪调查。

第46章
教育改革试点单位的反馈很快就传到卓思衡处。
不过反馈的不是政策实施者罗云珠，而是卓慈衡。
在佟师沛的喜宴上，卓慈衡交到好几个同年龄的闺中好友。因赴宴女眷大多都是武将之家，教养女儿也都看重果敢坚毅的品格胜于诗书静妍，故而几个姑娘和她们的母亲都欣赏慈衡既能大方爽利又不失周全礼数的品性，纷纷主动结识。
其中有几个也算颇有威望的门第，与宫中往来甚多，这天慈衡本收到邀约与两位好友同去大相国寺内苑赏花，其实她并不怎么爱花花草草，家里的后园虽说被她占领后也种上许多卓思衡都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但那些花草每个都有明确的药用价值。卓慈衡是听说了好些名贵的药材都种在大相国寺极少给人参看的后院，于是才欣然同意共往。
当然她的那些朋友也不是真的为了最后的夏花流连感伤，用卓慈衡的话说，有借口出门，傻子才不用呢！
但她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到家便换掉出门的整套精致装束，只穿日常旧衣，又跑到后院去侍弄药材。
卓思衡今日休沐，正在凉阁加班，看见慈衡刚出门就回来，奇道：“妹妹，你不是说和兵马司副都指挥使家两位千金去大相国寺了吗？”
“别提了。”慈衡刚回来一会儿就已经满手是泥，头也不抬道，“云佩妹妹被和馨郡主叫走了，听说郡主被她娘狠狠罚了，如今正在家哭着闹着不肯吃饭呢。其实不过就是在内书廷被师傅罚了，多大点事儿能闹成这样。”
和馨郡主是颍王膝下爱女，颍王薨逝后，皇上念及当年叔侄照拂之情额外给她赐了自己的府邸并外加御赐亲书匾额，虽然她如今还是住在王府侍奉在母亲身侧，尊贵却是郡主当中独一份的。
听到是和内书廷有关，卓思衡立即放下毛笔，走下凉阁追问：“怎么个罚法？”
慈衡抬头笑道：“她们那个师傅，听说人很冷淡但还算随和，从来都随着学生闹也不多言，不知怎么前两天忽然想起来考校，结果那些和皇族沾亲带故的女孩一向不把她放在眼中，哪肯买账？除了极个别认真读书的，其余差不多都是乱答一气。谁知那个女师傅也不生气，竟让她们去找自己亲娘阅卷签字，那几个哪肯啊！”
罗元珠果然掌握了精髓！就是要不着痕迹突然袭击，这是高中班主任必备的战术技巧！卓思衡听得起劲儿，干脆搬下来个藤墩再拿两杯茶，一杯给慈衡润嗓，一杯自己边听边喝。
“那女师傅真的厉害，居然一个个拿着卷子去到学生家里拜访，听闻是皇上指派的宫中女史到访，还是教自家孩子的，哪家敢怠慢？于是那些娘亲看了自己女儿那狗屁不通的卷子……”
“不许学朱五叔说脏话。”卓思衡打断正说到兴头上的慈衡。
慈衡嘿嘿一笑蒙混过关，换了说法继续道：“女师傅连连道歉，说自己枉受圣上器重，竟不能教好金枝玉叶，进学一年有余只得这般学问程度，她除去谢罪再无他法。果然那些王妃和当了娘的公主郡主们都气得冒烟啦！拉来自己女儿当场就要道歉，有几个脾气急的，甚至还动了家法呢！”
诶呀，体罚教育，这个就不太好了。卓思衡摇摇头。
“嗨！其实哪是为学问，我看都是为了面子罢了。”慈衡将茶一饮而尽，空盏递给哥哥，一面继续弯腰去除杂草一面说道，“那些人家出入宫中有头有脸的，要是自己女儿有违皇上内书廷承教的目的学问不精，怕是每每应酬时都抬不起头来，更不好拿出去攀比，像是她们家教有问题一般，所以才这样着急，倒也未必真是为了孩子的学风与上进。”
慈衡的话确实说到卓思衡以此为手段的真正目的上。
从根源解决问题，往往切入点未必是问题本身。
他开心得摸了两下慈衡满是汗的脑袋瓜，让她继续忙，自己则怀着运筹帷幄收效甚巨的自得之心回了凉阁。
卓慈衡心里奇怪，自己哥哥平常不爱听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怎么今天倒打听起来？
回到书房，卓思衡提笔却没有落下，而是细想其中要点。
虽然他只和罗元珠说过几句话，但看她教学生的用心和自身的学问都是过硬的，必然能用好他的方法，其实要是在外面的闺学里教官宦人家的女儿，罗元珠倒也不用发愁，也只有这些天潢贵胄之女敢怠慢罗贵妃的妹妹，其余人家大多追捧都来不及。
只是卓思衡没想到，没有多久，连皇亲国戚也不敢再怠慢罗元珠了。
因为她的姐姐罗贵妃再度诊出两月余的身孕。
自她入宫诞下一子便已是宠冠六宫的恩荣，如今锦上添花，后宫之中再无风头出其右者。
因有着身孕，九月的天子秋猎罗贵妃便不好伴驾，谁知她却向皇上表示，希望腹中孩子无论男女，都能习染他们父皇的英武气概，听得皇上龙颜大悦，直说罗贵妃必是要同去的，叫带上全部太医，再选宫中有照顾孕妇经验的老嬷嬷陪伴便是了。
但皇后却被留在了宫中。
为了此事也有人上表不妥，皇上却表示宫里好些事情都要皇后尽心他才放心。
皇后什么也没说，其实她就算说了，如今没了外戚在朝中，她的话也未必传得出来。
倒是太子这次却被皇帝主动带上。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朝臣也觉得差不多得了，于是就只剩废后这种流言的揣测暗中肆虐，其余表面上的言语都销声匿迹。
作为翰林院侍诏，卓思衡是必须要去协助皇上处理日常公文的，曾大人让他务必谨慎再谨慎，这次秋猎御驾开拔前一个月就如此多纷争，只怕出发了也未必太平。
后来卓思衡回忆起九月二十一日秋猎出发当日，深觉世事往往是以分外风和日丽的方式展开未测的难辨，人力岂能预知？
天子九月秋猎绥州是自太祖社稷开国以来的定例。昔年太祖英武雄昂起兵于草莽，自麟州龙兴，挥师西去，于绥州太苍原以五万劲旅大破前朝三十万守军，扫定西北疆土，免去南下成就霸业的腹背之扰。
后六合八荒尽入皇图，坐拥天下的太祖再临太苍原，彼时秋草未黄，仍见当年鏖战之后遍地残械坟茔，□□感慨功勋霸业与当年煊赫，又道几十年梦回却恰似烂柯黄粱，唯有历代后人励精图治，方能不醒帝祚长梦。遂命人于绥州太苍原修筑行宫，传旨后世本朝历代君王，文治安世之余务必韬奋武德，每年九月率领文武国戚秋猎于此，赏有功卒军无论尊卑，祭祀太苍一战亡魂不忘建功之白骨，武仁并恩招抚天下民心。
就连英宗这位出了名低耗能静置型皇帝，每到九月都不得不跑出帝京带着大队人马来绥州太苍郡受罪，否则便是不敬祖宗，那可罪过大了。
本朝天子亦是好静不好动、好文不好武的文人清气，而他每年九月却都积极筹备秋猎，且亲自参加。卓思衡觉得，在做社稷子孙表率上，他的领导从不甘心落在仇人老爹景宗的后面。
秋猎不只是武将的盛会，朝廷一半的文官都得跟去。要知道秋猎一猎就是一个月之久，围绕在皇帝身边的领导班子总不能闲着，日常政事要议，若有紧急军情也是要特办处理，因此中书省只留下几个不便走动的老臣工看家，其余人等一概随驾。
卓思衡也不例外。
御驾出发当天风朗气清，尚未红黄的秋叶招摇在路侧密林之间，浩荡数千人的队伍缓缓行进，自中京府沿沛水西来的方向，横穿丰州，足足十五天路程才抵达绥州太苍行宫。
修整两日后，围场来报，御驾行辕大帐已得居妥当，圣驾可往。
卓思衡从小长在北方，多见密林荒原，抵达秋猎行辕时却也被西北之地的草原壮景初慑，再移不开眼。
太苍原水草丰沃，油绿色的草海秋时仍浓，远处雁山高低起伏于碧空之下，舒张山林茂密的苍苍肌理，目光所及皆是皇家禁闱猎场，无处不在的恢弘气象昭彰皇权的至高无上。
其实天下又何尝不是权力的猎场。
卓思衡遥望壮阔景象，思维却是更涣散奔逸了。
因数日舟车劳顿休息不足，曾大人和白大人等翰林院老臣皆是疲敝难堪，皇上体恤文臣辛苦，头两日先安歇在各自帐中，先让侍诏们照常秉公。虽然来了这么远的地方，但工作还是那些工作，卓思衡做皇帝助理快三年了，早就得心应手，每天又和其余同事轮班，倒比在帝京时一入宫就是一天更得清闲。
这天傍晚他的倒班结束，走出御驾行辕大帐，行走过一排排繁复交叠的勾连帷帐，自金铃垂绦之下得见正西落艳阳高天，卓思衡顿觉心旷神怡，只停下来驻足。
猛然间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回头一看，原来是勇乡伯的世子、赵兰萱的堂兄赵霆安。
“昨天找你你说没工夫，今天都有时间在这望天了，可别说忙！”
赵霆安自婚宴上被卓思衡灌醉，自此对文官的态度大有扭转，对卓思衡也是相逢恨晚不能日日把盏。他年纪轻轻便任禁军兵马司都虞侯，又是勇乡伯世子，自幼在军营跟着他爹长大，为人最是豪气干云不拘小节，自抵达行宫后便每日找卓思衡去与他那一班禁军兄弟饮酒，卓思衡总以第二天要公干为由推脱，今日竟被他堵住，当真失策。
“你不会是想报婚宴上的仇吧？”
卓思衡在夕阳下眯着眼睛时，竟好像只狡猾的狐狸在打量猎物，看得骁勇小将也有点瑟瑟，赶忙捶他肩膀一下：“怎么？还不许我找回场子了？”
“娶你妹妹的是方则，又不是我，你偏和我过不去干嘛？”卓思衡哭笑不得，他和赵霆安见过几次，知道对方个性，说话便也直来直去。
“那小子当这么清贵的差事，连秋猎都不来的，再说就算他能来，我也得让他告假，新婚燕尔，不在家陪我妹子，往外跑什么跑？”赵霆安因素日勤恳操练的原因，脸上呈现出健康的麦色，笑起来露着雪白牙齿，看着便青春洋溢十分有五陵少年的慵懒和不羁，“婚宴那天你多威风，连我这个娘家兄弟的面子都灌没了，我不报仇，以后怎么在众兄弟面前混？”
卓思衡挺爱听这小子干脆的说话劲儿，听完几乎就要笑出声来：“你们禁军的面子原来都是这么找的？欺负我一个小小文官也太不体面了。”
两人说着说着已行至军曹的马营附近，此处往来便都已是武将士卒和欢快的马匹，人员少了许多，赵霆安这才低声道：“其实也是想和你说一句，我那妹夫来前跟我千叮万嘱，说要我照顾你点，他爹觉得此次秋猎恐有些麻烦，也是让你御前伴驾谨慎为上。”
卓思衡已知秋猎前的风波，又从来稳重，并不太过焦虑此事，但听到好朋友与其父都提自己忧心，胸中暖意流肆，仅有的一点担忧也几乎要被冲散了。
“放心，我有数的，你在军中也要多留心。”
卓思衡真诚拱手相谢，却被赵霆安不耐烦按下道：“除了几个军治监回来的刺头和州府军的废物，我哪有需要小心的地方，我们兵马司不比殿前司日日在官家眼前晃，倒是你，多担忧一下自己就是了。”
秋猎要事，北地各重要关隘驻军皆要共襄盛举，本朝地方驻军为州府军，勇武善战自是不如三府禁军般精锐，然而雄关重峙地理要冲历来布防重兵，皆是军治监管辖下的最为骁勇的驻关军，可谓兵精将勇能征善战，从来禁军在秋猎时都在他们手中讨不到功劳和便宜。
“军治监的驻军主将都来了？”卓思衡心想昨日他还在御前听说有几处北地偏远边关的武将要明后天才能抵达。
赵霆安勾着卓思衡的肩，嘴里叼着根随手拔下来的草叶，懒洋洋道：“最讨厌的那个来了。”
卓思衡正想问谁这么让人讨厌，却见赵霆安朝一个方向极不情愿地努努嘴，极为嫌弃地一口吐掉草叶。
他顺着望去，只见几匹高大慕州良驹之上骑着漆黑重甲军士，犹如一幢幢半截铁塔正缓缓朝他们过来。
“妈的，军曹营里也不下马，当是他们那没规矩的地界了！”
听着赵霆安的低声唾骂，卓思衡本想解释军治监五品以上武将特赐可纵马行辕，但看着对方不善的神色还是决定闭嘴。
朱衣轻铠的禁军军官和身着绿袍的文官并肩走在一处，在此地可能比重甲武卒更是惹眼，骑在马上的几人经过两人时都低了眼看，但神情仍是冷冽，其中有一个走在最前的，神气也最是骄傲，看人仿佛都是在用瞟的，眼底下风一扫，刀削斧凿的下颚动都不动。
卓思衡没有军阶，只以寻常文官礼节正要颔首，却被赵霆安一把拎着脖领给揪直后背连带脑袋，这一仰头，刚刚对视上最前军将的视线。
他的年纪和自己相仿，肤色比赵霆安白皙许多，相貌儒雅不似武将那般方阔雄纠，眼眸像是方形的柳叶，又长又窄，看人时莫名带有鄙薄的意味，满溢目下无尘的骄矜。
怪不得赵霆安不喜欢这小子。
卓思衡也不喜欢他于马上看人时的傲慢模样。
勇乡伯家不像一般世家骄纵子弟，赵霆安自幼就跟亲爹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听说他亲爹治下的军队操练演武从不分出身，严苛至极，他的骨头还为此断过几根，是个本领与品格都很出众的世家儿郎，绝非嫉贤妒能的酒囊饭袋，他连行礼都不让卓思衡低头，自己也是笔直得站着，睬都不睬领头那位军阶高过他的军官。不过赵霆安是禁军，从来禁军镇守皇朝三府，精干骁勇自视甚高，加上中京府的禁军又多一层御前的体面，更是不将边地驻军看在眼里。
何况看这个架势，两人似有仇怨，如此相对也见怪不怪。
终于一队人马走过，卓思衡快被赵霆安提溜到断气，总算等到他松手后站稳，一边拉平官服一边问：“你们有仇？”
“我哪敢，跟他较劲，我老子非打断我的腿。”赵霆安挺阳光的一个小将，此时说话阴阳怪气的，颇有朝堂上挤兑人时文官的风采。
“他出身很高？”
“西胜军治关的都尉，虞雍，他爹是令国公，娘是景宗的姐姐含昭公主，打小就没长一双会看人的眼睛。”
怪不得，那确实是不需要长眼的。
“不说了不说了！今天这顿酒你说什么也得喝！”赵霆安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仿佛也踢飞不快的阴影，又露出笑容，拉扯卓思衡的袖子，架势像是就差要拿绳子绑他去自己营里祭天。
“我明天早晨还要御前侍诏，你是嫌我活得长了是吗？”卓思衡其实是明天下午的班，但他实在不敢在行辕喝酒生怕误事。
赵霆安根本不吃这套，粗鲁夹住卓思衡一个膀子，嘿嘿一笑：“你小子，又来这套，今天我可特意跑去问了你们曾大人，就总眯着眼睛说话好像睡不醒那个，他说你明天下午才到御前，我都替你跟他告了明天上午的假，他说年轻人难得出来，只要不荒唐，放松一下也没什么。怎样？还推脱不成？”
警报！敌在内部！还是他上司！
卓思衡顿感无力，心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两人拉扯之间，忽然一个声音不知何时靠近，就在面前传来。
“卓侍诏……你现下可有空？”
这回的来人赵霆安可是不能不跪了，不只是他，连卓思衡也连忙俯身。
“参见太子殿下。”
“见过太子殿下。”
二人一个行武将礼单膝点地，一个文官礼躬身俯颈，都是毕恭毕敬朝面前的太子行礼问候。

第47章
太子来寻，赵霆安没了法子，只好悻悻离去，走之前不忘回头朝他挤眉弄眼咬牙切齿一番，卓思衡忍俊不禁，心想这小子和自己一般年纪，怎么和个弟弟一样。
再看身前太子面露忧色在打量自己，忙道：“太子殿下若是有吩咐，臣自当遵从。”
太子刘煦有一双与父亲极为肖似的圆润眼睛，此时正盈满不安，朝赵霆安离去的方向看了又看，似内心挣扎了许久才开口：“他……和你是有仇怨吗”
原来太子以为自己被霸凌了，卓思衡哭笑不得，他是真的挺喜欢和赵霆安这类人做朋友，于是赶紧替好友辩解：“不敢欺瞒太子殿下，赵虞侯是臣新结识的朋友，他脾气爽快作风也不拘小节，刚才是缠着臣去吃酒，我们并未结仇，也素无怨恨，谢太子殿下为臣担忧。”
刘煦目光艳羡里也有好奇，似是第一次听说这样交朋友的方式，又谨慎措辞问卓思衡二人如何结识相交。
卓思衡同他将喜宴当玩笑事讲，心中却暗含悲悯无奈。
太子前些日子刚过了冷清的十四岁生辰，听闻皇后为他庆祝引得皇上不满，申斥了这对母子，连卓思衡都觉得皇帝有些过分，其实皇后也不过是请几位宫中女眷和皇子一道吃了顿饭，要知道赵王过两岁生日时的排场可大多了。
可能就是因为风声鹤唳的生存环境，导致太子总给人一种难以舒展开的愁闷感，他凡事总是战战兢兢生怕做错，别说一十四岁该有的少年心性，就连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贵气仿佛都是克制过的内敛。
也正是如此，他不得不比同龄少年更敏感多思，比如方才见卓思衡和赵霆安，其实很容易便能看出两个人虽是拉扯，可嘴角都是扬着的，但刘煦却总觉得世间好些往来都多一层意思，按照他往日习惯，必是不敢开口多言，然而卓思衡教过他几日又不似其他师傅那样刻板冷漠，周身总有种让人亲近的温润气质，才冒自己历来处事之大不韪出言探寻看看是否能帮上一帮。
太子因好奇缠着卓思衡多问几句，只言说自己是来给妹妹挑一匹女孩能骑的小马，教她也试试策马原野的畅意。
言语之间，夕阳已是坠落原野尽处，二人行出军辕，几名内侍跟随，一时远处天色殷红绯绯，大家都驻足望去。
“太子哥哥！”
沉溺美景之时也只有如此清脆娇俏的声音才能唤回众人心神，只见几位宫中或老或少的侍婢簇拥着一个纤细矮小却初具娉婷之态的小女孩，那女孩前一刻还端庄淑贵，下一刻便朝前快走，直奔太子而来。
皇上膝下有两位公主，五岁的密山公主因年纪太小身体孱弱与母亲杜婕妤留在宫中，年方十岁的青山公主乃是当初幽禁之地的一名侍婢所生，这位辛苦诞下孩子的女子入宫没多久便早早去世并未得封，其曾侍奉过皇后，二人有主仆之谊，故而青山公主被视作皇后之女养在身边，得以与太子一道长大，宛若亲生兄妹。
众人向公主行礼后，卓思衡站在原地任由公主大胆打量，公主身后的侍婢催促她赶紧回去自己的内苑行辕，然而公主却比他哥哥勇敢许多，细声细气发号施令让侍婢退后，仰头道：“太子哥哥说想让他当自己师傅的可就是卓侍诏你？”
此话一出，太子吓得去捂妹妹的嘴，卓思衡心里一万个分裂出来的自己在齐声惨叫，然而他表现得比太子镇定得多，微微一笑，施礼道：“公主谬赞了，臣不过只是小小侍诏，学识微浅，不足以担此重任。”
确实啊！哪有让侍诏去当太子老师的，再怎么不喜欢也是亲生的孩子，皇上给太子找的都是馆阁学士一级的重量级师资，他算哪棵葱？
好在太子的侍从和公主的侍婢都已站远，公主说话又细声细气柔软娴静，只有他们三个听见……大概吧……
卓思衡见太子满面歉意望着自己复又低头，也有些心软，可是连曾大人都不敢站出来跟皇上说教太子的事情，还让卓思衡离没修好的东宫越远越好，他实在很难真的做到还在一个七品的官位上就能对太子这样身份的人施以援手。
并非他拜高踩低轻视太子，而是因为这本就是不现实的事情，更可能的是，朝中官吏离太子越远，此时对太子和皇后这对苦难母子才更有好处。
“婉婉不懂前朝的事情，卓侍诏不要……不要放在心上。”
太子情急之下叫了妹妹的乳名，卓思衡很想说，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啊……可最后也只是温和笑道：“微臣岂敢。太子殿下，天色已晚，还是早些休息，后日秋猎的林狩就要开始了。”
刘煦点点头，慌忙拉着妹妹走了，卓思衡觉得他心理素质在被压制这么多年后真的很难再培养，将来就算顺利继位也……
也是很难在天字第一把交椅上坐得稳稳当当。
自己看来真的是当哥哥当多了，看到可怜的孩子就迸发出强烈的保护欲，他严重怀疑这是他们老卓家的血脉诅咒。
不行不行，卓思衡提醒自己，在权力的阴影里万事皆要权宜，决计不能以苦心之仁替代了明智之善。
卓思衡按说心理素质一直很好，可这件事却让他有些苦恼，于是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带着黑眼圈下午侍诏，不过明天皇帝就出发带着自己身前的禁军侍卫去林狩了，他总算可以补眠。
秋猎分为围猎和林狩两个环节，在卓思衡看来围猎更像个人比拼，由猎场士卒将所养猎物围拢在草原一定范围内，子弟和士卒们同台比拼，看看谁能猎得更多拿下头彩的封赏。而林狩则像是团体比赛，放几批人进去到皇家禁林，猎物以队伍计算总数，多得即为赢家，赏赐也极为丰厚，若是猎有虎熊等大兽则还有额外的武勇之奖与圣上钦赐的刀剑铠甲，简直占尽荣光，像赵霆安这样的少年小将，每年等着盼着都是要到秋猎时一扬风采以赢圣恩。
皇帝自己参不参加围猎一般看心情，但林狩却非参加不可。卓思衡目送圣上身着金甲跨刀上马，背后的镶金楠木弓与鹿皮箭囊里的数十支金鈚箭俱是闪闪发亮，他觉得这弓看着好看，但未必好用。呼延老爷子有一把家传角弓，色若朽木光泽黯淡，却能连发不乱弦，势大力沉，可见好看的弓未必得用。
他忽然很想念家中墙上挂着的那把黄桦弓，桦木也是随处可见的资材，但却适合做成软硬合度有力的长弓，他自小用到大，手感没得说。
罗贵妃身怀六甲前来相送皇帝，这是卓思衡第一次见到这位快被传出三头六臂的女性，她身量尚未显孕态，仍是窈窕纤纤立在荒原劲风当中，却不显娇弱之态，远远望去看不清面目，可见她为皇帝亲自戴盔系绫，也知二人情深绵长。
皇上与爱妃告别后，一声威武令喝率领着自己的精锐与护驾禁军纵马入林，待帝驾远去，也轮到其余队伍各自出发。
太子和越王年龄已够十二，都有分到自己的禁军小队林狩。卓思衡冷眼旁观，只见越王麾下六人虽也都是不超过十七八的年纪，可各个魁梧干练，十二岁的越王也有股天之骄子的气势，挥鞭训话俨然一个英气的小将军。而太子队伍里的人却好像没有什么精神，年级也都大了许多，太子同他们讲话时仍旧和平常一样神色柔和，也不知他说了什么，竟还有一人胆敢偷笑，太子却只是低了低头再去看远处的圣驾旌旗，然后才命令出发。
最惹眼的还是策马戎装的女孩们。因镇定二公主的先例在，每年秋猎都有一队公卿世家的女子成队出猎，她们倒不参加比拼，可气势也不输正规军，领头的往往身份高贵，不是公主就是郡主，卓思衡看今年青山公主骑着太子给挑的一匹小马也在十余名窈窕英姿的女孩身前，不过她左右都有相护的禁军，大概是为了让公主也体验一把皇家传统，猎林附近溜溜走个过场。小女孩极是兴奋，看得出来公主的马术是练过的，跑出去时虽不比其他女孩打马扬鞭那么快，仍是纵辔压鞍稳健熟练。
卓思衡心道慈衡十岁时也能骑得这样好时，赵霆安带着兵马司禁军的六人路过，他不忘居高临下吹嘘一番自己要拿下头名的壮举，而后才打马绝尘，一支短鞭恨不得扬到天上去。
倒是虞雍领着换过轻甲的西胜军治关小队最晚才走，七个人悠闲得好像是来游园，可听到虞雍一声沉沉的令喝，当即仿佛七支黑羽铁箭笔直而出，转瞬便没了影踪。
好些来送行的官员忍不住叫了句好儿郎，卓思衡却只是静静看。
曾玄度看他望着虞雍背影若有所思，同行返回路上问道：“你见过令国公家世子了？”
卓思衡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他为人傲慢不驯极难相处，离他远点。倒是勇乡伯家的小子是个好的，你们年纪相仿，本就该合得来。”曾玄度的眼睛被艳阳逼得更细一条，走路倒是比在宫中快了好些，只丢下一句让卓思衡回去休息，自己便走了。
皇帝走后，翰林院是最闲的，没有跟着老总出差的助理每天都不必早起，卓思衡过了一天神仙生活，每天搬个小马扎到大营附近的沛水岸边钓鱼读书，仿佛回到了朔州的日子，悠闲自在。
谁知第二天早晨，鱼没上钩，彭世瑚却慌慌张张跑来，扯住他道：“肃州来了八百里加急军情，曾大人正到处找你呢！”
卓思衡鱼竿鱼篓马扎什么都不要了，跟着彭世瑚一路跑回议政小帐。
帐内已聚集了好些朝廷要员，卓思衡见军报上封了朱漆翎羽，知晓这是只有皇上才能开启的军边密奏，就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沈敏尧沈大人都拆看不得。
“可知皇上在何处？”沈大人捏着急报，询问禁军殿前司指挥使杨真。
“一日前奏报，圣驾狩至雁山北林，距中军行辕五十余里。今日尚未有人回报。”杨真斜压佩刀沉声回禀。
“等今日回报哪来得及。”沈敏尧语调仍是四平八稳，不显半点急躁，“殿前司禁军士卒皆已大部分随驾而行，其余不管剩下多少人你都派出去。”
“可是如此机要不能抄录多份，请问沈相密函由谁携带？”杨指挥使问道。
卓思衡却当即明白沈相用意，心中喊了句高明。
沈敏尧并不先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干脆径直说道：“你们所有人先同去雁山北林哨帐，在那里再分道寻找圣驾位置，找到后不必回中军来报，只就近报回哨站即可。”
言毕，沈大人看了曾玄度一眼，后者接道：“边报密函从来都经中书省转交，我们会派一人与你们同往，先侯在北林哨帐，一旦禁军有了消息，那人再将密函沿路送去。”
两人好像用得是同一副肚肠，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卓思衡虽然也想到了沈相节省时间的办法，可还是惊讶于这两位老同事的默契。
那么问题来了，谁去呢？
中书省要么是五六十岁的学士和政事堂的参政，其余都是书生，虽然都多少会骑马，可想要骑上禁军的军马和他们一道奔驰也太强人所难了。
卓思衡就知道没有无缘无故放得假，这些都是调休啊……可真出了事，他有这个能耐，也不能装作与自己无关。
到底也是国家大事，他是为国取士考上得状元，又得圣上隆恩，理当身肩重任。
于是他痛痛快快站了出来道：“下官可以同往。”
其余人都有些惊异，但很多人也了解他的出身，想了想卓思衡自幼长在北方，马术或许真是他们当中最好那个。
沈敏尧看了看他点头道：“那便是你了。”
曾大人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开口，也没有睁圆他的眼睛。
禁军指挥使杨真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绿袍官服的二十多岁文臣，只觉得他个子在自己军中也算出众的挺拔，长袍大袖之下却有些单薄了，而且长得这样清秀文气，就连刚才那番主动请缨的豪言壮语说出来都是和和气气的淡泊，看样子就是个纸糊的花灯，别被禁军那些脾气暴烈的军马颠死在半路就是幸运，更别给他们的要紧差事添乱才是。

第48章
杨真很快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他命人为卓思衡挑选一匹性子温和的老军马，率领众人即刻出发，从御驾行辕至雁山北林哨帐约四十余里，原野坦顺跑马飞速，不到两个时辰可以抵达，但进入御林后植林茂密恐难以疾驰，还要细细寻找，时间将大多花在后半段上。
因此他的打算是即便卓思衡掉队，其余禁军无需等待，他们众人优先疾至哨帐，待到卓思衡跟上抵达，他们已在搜寻圣上中军了。
为此，出发前他特意去很不客气地给了卓思衡一张刚画好的粗略哨帐方位图，冷肃道：“若是掉队，自行前往再待军令。”
那名唤作卓思衡的小小翰林院年轻侍诏正往苍绿官服外上系着披风，恭敬接过草图也没任何抵触，平静的就像途径太苍原的沛水，笑起来甚至还有粼粼波光。
“谢杨指挥使照应。”
杨真嘴不多言心中冷笑，若是一会儿马背上跑了一个时辰还能笑出来便好。
军情紧急并无时间整备，除去护卫内苑大帐妃嫔宫人的几队禁军和看守辎重营的重要人员外，余下的两千禁军都已随皇上出发，皇上身边跟着二百人，其余都在沿途哨帐布防护驾，殿前司禁军目前可调动的只有不到百余人，但只需这些人分别将找寻中军的将令发出，所有待命禁军同心协力，想寻到圣上方位倒也不难。
八十余人齐齐上马，卓思衡在马上看见了远处不放心，自打帐里探出半个身子还朝这边看的曾大人。
他一见旁人关心自己就会心中暖融融的，也不顾四周鄙夷目光，仿佛第一天上学的小孩子似的，忍不住回头和家长挥了挥手。
杨真看在眼里，心中不屑，当即号令出发。
天边铅云似垂，有风缓起，是即将落雨的征兆。可是眼下顾不得天气好坏，众人得令出发。
禁军快马锐卒自是不同凡响，一队人马跑出两三里路，杨真见离雁山越来越近，朝后看去寻找卓侍诏，只见哪还有苍绿衣袍和深褐披风的影子！
才一炷香多就掉了队，读书人竟然这样没用！
但他身上怎么都还是有最要紧的密函，杨真也不能坐视不理，正欲开口留下一人寻找，却听耳畔风声杂糅马蹄声繁疾，犹如鼓点敲击大地。
斜了眼去看，紧跟他马侧的不是卓思衡又是谁？
杨真心中暗暗吃惊，看卓思衡扬鞭打马的频率缓急是行家的手法，既不逼催频频如雨也不虚浮似蜻蜓点水，引正笼头胸辔动作娴熟，迎面来风他比旁人更先巧捷伏鞍，侧风势猛他也率先弧背而盈，一匹好马此时正是得遇明主四蹄狂踏。
此等御骑之术竟不输自己帐下数十年餐风饮露与马为伴的老辣斥候！
杨真顿时对这位小小文官侍诏刮目相观，只知翰林院哪怕一个七八品小吏都是人中龙凤，却不见本朝哪位一甲能骑出这样骏捷的快马追风！
行军途中饮水亦是规矩严格，再口渴都不可擅自解囊痛饮，要等长官一声令下，全体将士同饮同歇再度出发。马军疾行更是不能解甲下马饮水，故而将士都练就一身马上迎风饮水不呛的本领。跑过一个时辰，杨真见卓思衡仍紧跟自己身侧，十分欣赏，有心再试他一试，于是侧身朝后下达军令：“缓行！饮水！”
所有的马都在得令的禁军士兵操控下降速，但仍是四蹄不停，各人自鞍后单手卸下悬挂的水囊，伏鞍饮水，卓思衡竟也听从军令单手而卸，他显然也是渴极了，连灌好几大口，居然也没有呛风。
杨真和好些禁军看在眼里，心中都道了声好。
“加鞭！”
随着杨真再一声高喝，众人齐齐将水囊挂回原位，重新促马提速。
如此这般又马上饮了两次水，一队人马终于已是接近雁山北林边缘。
而此时风雨忽然大作，硕大雨珠猝不及防摔打在身上，眼见原本清晰的视野渐渐被雨雾融化，马也略有迟滞，杨真心急如焚，只凭借记忆当中的布防图于前引路加鞭，终于是按照原定时辰抵达哨帐。
哨帐是为了布防和保护圣驾，与接应迷路的秋猎人员，规模虽不大，但帐篷也有七八个，简要木篱围出一人高的屏障防备野兽，两个出入门口皆有禁军岗哨。
杨真同此处牙将对过令，众人暂且下马安歇，这时杨真再同卓思衡说话便友善好些，他久在军旅少同文官来往，不大喜欢应付酸气连天的读书人，但眼前的小伙子却让他恨不得招致自己麾下效力。
“卓侍诏，你就在这里等我们的消息，一有中军动静立即报予你知。”杨真拍了拍卓思衡肩膀，顿了顿又拱手道，“出发前我若言语有冒犯，还请侍诏多包含。”
卓思衡如今也结交了几个军中的朋友，知晓他们做事讲究看本领不论其他，故而出发时他不觉自己是被轻慢，而眼下一个五品的军将还朝他拱手道歉，他也有点不大敢受，只也回礼道：“杨指挥使心系大局，合该有此担忧。然而情势紧急，下官自知斤两才敢应声，绝不敢怠慢如此军机要务。”
他答得不卑不亢，面容语气皆是谦柔平和，也不倚仗旁人的错处作威作福，杨真当下更是喜欢，叫人给卓思衡腾出一个帐篷喝些热水暖身休息，他们则必须立即冒雨出发。
卓思衡很久没有骑马，是有些疲惫，但当年在朔州，他的马术是呼延老爷子亲传，那可是在斡汗八部茫茫草原上纵横过的骑术，加之朔州荒野纵马难度极高，他亦是来回穿梭如履平地，所以在太苍原跑马两个时辰还不至于让他要死要活。
只是听着急促暴烈的雨滴猛敲营帐，卓思衡愣住了神，直到指尖被行军专用的锡碗烫得发红才赶忙撂下，他的披风已由杨真指示马夫烘干取回，他忍不住去看时漏，不知不觉又过去半个时辰，然而还是没有人回来报信。
系在背上保护军奏密函的书筒已由松蜡封死，不会渗入雨水，他也不拿下，就绑在身上严阵以待。
终于，一位禁军来报寻得皇上中军此时所在位置，卓思衡也不等雨小一些，冒着劈天落地的大雨，确定方位后跨马出发。
皇上所在已深入雁山北林腹地，周围多是沛水支流形成的溪谷滩地，幸好有了这场雨，御驾选定一处地势较高处暂且扎营盘点这两日猎物，斩头留作计数，其余都是剥皮就地享用。
卓思衡在林中纵马更是如鱼得水，他与呼延老爷子便是骑着马钻遍了朔州老林的，哪里有枝丫快马时该低头心中都有数，眼下更是他的主场，没出一个时辰便按照地图寻至御驾营帐。
当密函由卓思衡跪地呈上，皇上尚未拆看眼中便已有了掩饰不住的欣赏。看过后也是沉吟片刻，取笔快书朱批，再度封好递给已浑身湿漉漉站在他身侧的杨真道：“交给沈卿家，他看了便知如何做。”
皇上没有立即御驾返回，大概不是边防攸关的要事，可既然不是要事为何要发八百里加急？
卓思衡不解之时，一只手忽然拍在他全是雨水汽的肩上。
“想不到朕身边还有文武双全的少年。”皇上笑赞道。
卓思衡实话实说，把自己曾在朔州渔猎养活家人的事和盘托出，听毕，皇帝似乎有些唏嘘，只道：“做人兄长的自是责任重大，即便如此你也没有荒废学业，可见不负你家学所传。”
要是三年前卓思衡听这句话还能心里扑腾扑腾激动不已，可如今他已知晓皇帝是如何鹰视狼顾的狠角色，只是深深拜谢，并不多做他想。
皇上要杨真带消息给沈相，卓思衡自然闲下来可以休息，他原本想等雨停后出发回行辕大帐继续做他小小文官该做的事，可偏偏风骤雨急不肯停歇片刻，连着整夜都是疾雨不弛，好在御驾营位于林中台地，并无积水，帐内又有暖炉烘干水汽，干燥舒适。圣上此行兴致极佳，他似不打算半路折返还欲再猎，便让归心似箭的卓思衡自己寻个合适的雨小时分踏上归途。
终于到了隔日中午，雨势渐歇，虽仍是淋漓飒飒，可也好了不少。卓思衡不愿被说成赖在皇帝身边不走刻意亲近天颜，于是收拾好马的鞍辔告辞即将重新出发的皇上，沿路返回。
回来的路要更难走。
大雨下了一日一夜，森林当中已是遍地狼藉，在御军大帐时已烘干的官袍披风再度沾染水汽，林子里雾蒙蒙的，到处都是断枝乱横。卓思衡跑了大半个时辰，像从一片云朵腾挪到另一片里，雨虽然小了却不见停，淅淅沥沥汇聚在密林枝叶间，待卓思衡快马行过再被惊落洒下，仿佛一个个小小的瀑布专往他身上倾泻。
卓思衡虽然也觉雨中茂林意趣甚美，但林地潮湿已是归程慢了好些，要再拖拖拉拉怕是人都要被秋雨淋透风寒，即便这样想，见到一颗苍阔遒劲的不知名巨木时，他还是停下来顺手揣了片形状少见刚有些染霜的秋叶在怀中，准备拿回去给慧衡做个书签玩玩。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一阵诡异的响动。
不是雨压断了树枝，也不是被惊的野兽四下逃窜，而是那种重重倒地的跌坠，紧跟着是一声满压了恐惧的少女惊叫。
这声音还有点耳熟。
卓思衡当即下马，轻缓步子加快速度，拿出在朔州的看家本领——既不弄出大动静惊扰猎物又能快速接近——奔寻向声音来源。
哭声随着他的靠近也越来越响，卓思衡在猛然回忆起声音主人是谁的刹那，也终于抵达看清究竟发生何事：
青山公主委顿在地，边哭边爬，护在她身前的是拿着一把小小匕首的太子刘煦，他纵然面色苍白也不肯退后一步，抵死对峙着面前手持直刀正步步逼近的禁军武卒。

第49章
眼看全副武装的禁军已举起闪着寒光的刀刃，两个孩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岁，怎是他的对手？
卓思衡顾不得许多，什么个人安危身家性命加在一块也不够让他选择见死不救，不过他也不是莽夫，而是越急越勇，自内心生出镇定和果敢来，三两就下解开披风，再没半点犹豫便从藏身的树后斜里冲出。
举刀禁军猝不及防被他拦腰撞倒在地，而后眼前是一片潮湿的漆黑，卓思衡将披风连头带肩裹住他上半身，就连手臂和刀都飞快缠作一团，浸湿的绫锦不沉却韧，绕了两圈便难解开和斩断，只是他回去不知道拿什么赔给借自己披风的曾大人。
“快走！”卓思衡总算得空朝两个已经傻了的孩子大喊。
他话音刚落，脚下一滑，竟被禁军在盲视情形下以足勾倒在地，树叶堆积泥苔厚藓腐朽的气味霎时直冲面门。
摔在厚厚落叶之上并不很痛，可地上有些断枝横摆，戳到腰腹剧痛至极，卓思衡顾不得许多生怕禁军缓过气来再起杀心，挣扎着抬头再催孩子们逃跑，谁知太子刘恕和青山公主刘婉却没有走的意思，四只小手伸来一人捉住他一个胳膊，将他往远离禁军的地方拉拽拖行。
可他们两个孩子哪有力气带着个成人逃之夭夭？
卓思衡惶急之下不顾疼痛竟自己奋力爬起，然而身后禁军已扯下缠在头上的披风，挥刀向他劈来。
最危险的关头，卓思衡一把揽住两个孩子就地一滚，拿出当年躲避野兽爪袭的灵巧躲过这一击，安全后马上推开太子公主，让他们离自己远些，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横扫禁军的腿弯，硬生生将他踹倒在地。
就算没有下雨，卓思衡的背心已早已被冷汗湿透，他不能再让训练有素的禁军站直挥刀，当下犹如扑猎的恶狼，整个人冲弹出去制服猎物。
这些年他虽仍勤练箭术，身体强健肩背有力，却是根本从没学过一招半式，也肯定无法赤手空拳打得过一名训练有素的禁军士卒。
可他要是畏惧软弱，身后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怎么活？
只能咬牙。
禁军动作也不比他慢，就地挺身，横刀相迎，太子刘煦看见卓思衡眼看要撞上那把差点杀死自己和妹妹的明晃晃的刀，下意识大叫提醒道：“小心！”
卓思衡并没奔着禁军去，他冲向的是离禁军最近的一颗榛树。
榛树枝低，树杈软韧，他借势勾拉如同拉弓控弦，将最长一条树枝弹出直扑禁军面门。禁军士兵一手去挡一手持刀去劈，但他手臂上还缠着刚才电光火石之间难以解脱的披风。
宽大的叶片上沾满水珠，势大力沉抽向禁军，树枝的脉络纤维里蓄足水分，禁军的刀势快而猛，却一时难以砍断潮湿的枝杈，披风缠上树枝，刀刃夹在豁口当中，整个人都是进退维谷。
卓思衡这时才真正出手。
他用自身力量扑倒禁军，硬是将他逼迫松开握刀右手，刀就卡在树枝上，而这只右手也被披风撕扯纠缠垂挂其间不能解脱。
生死攸关之际，血勇冲头杀意当先，卓思衡心中起了血腥的念头，竟一脚踩在禁军被树枝勾住的手腕之上，硬生生踩它到地上，禁军的胳膊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人也凄厉高叫，公主方才惊吓之余已是摇摇欲坠，此时听到见到如此恐怖场景，浑身仿佛都被抽去了魂魄，太子一把搂住妹妹遮住她眼睛不许再看，其实自己也吓得几乎当场昏厥。
他想去帮忙卓思衡，但那两人互相往来极快，他若是贸然冲出去，只怕拖累卓思衡不能力敌，可若是帮不上什么坐在这里看二人缠斗，他又在生死存亡之际满心都是焦急恐慌。
忽然他摸到身侧一把匕首，仿佛身上顿时注入了勇气，捡起来朝卓思衡脚边一侧扔过去。
可他动作太慢，来不及出声提醒，那名禁军仿佛在极端疼痛下发了恨，竟硬生错力拗断自己被卓思衡踩住那条臂膀，忍着极大痛苦扯住卓思衡衣袖，以军卒武勇之蛮力掼他在地上。
这一下疼得卓思衡眼前漆黑中冒出湛湛金光，浑身动弹不得，再能视物时却已被禁军单手掐住脖颈，呼吸死死扼在旁人手中。
他还有力气挣扎，受求生欲驱使，整个人都绷紧蓄力，一只手去扣禁军的眼面，一只手扯向禁军断了的手臂。
两人不顾自身性命拼死厮打，各自激发了身体里野兽般的狠恶本能，凄冷秋雨中都是命悬一线做最后一搏。
这时，不知哪来的勇气，将一切看在眼中的刘煦在惊惧的恍惚中回国神，用带着近乎哭腔的悲鸣大喊：“卓侍诏！你快逃命去吧！不要管我们了！”
卓思衡听了这毫无求生欲望的声音心头巨震，呼吸已是到了断绝的边缘，他垂落的手跌向地面，却触碰到一个冷冰冰湿漉漉的金属。
仿佛是忽然之间，他又能舒畅呼吸了。
只听刘煦哭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快走吧……告诉母后我和婉婉死在哪里就够啦……”
他哭着哭着，却觉得一切好安静啊，莫不是已经死了？朦朦之间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卓思衡转了个方向趴在地上剧烈大口呼吸，脖子上没了掐着的手，而那个禁军则直挺挺站在原地，甲胄肋骨一侧接缝处插着他丢过去的匕首，血液也自此处犹如猩红的泉浆汩汩涌出。
看至愣住的太子浑身发软，捂着妹妹眼睛的手不受控制般垂落，青山公主也张开眼，旋即战栗僵住，那禁军士兵还朝他们走了两步，像忽然垮塌一般跪坐在地，用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可怖凶恶的目光看过来。
“母后？呸……你娘就是个卖主求荣的女表子……”
言毕，他的头颅低垂下来，跪坐的身子再也没有动弹。
卓思衡也听到了刚才的话，他才恢复呼吸，又是心下大骇脑海空白一片，清醒后的头一个念头竟是难道皇帝要害自己的孩子？
许是他因前几件事已对皇上带了偏见，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脖颈被冷雨淋到清醒后他当即便暗骂自己糊涂。
皇上再不喜欢太子也还是替他找了朝廷上下最好的老师，定期查问功课，也常常去询问几位大学士太子的学业，虽说皇上对于太子来说绝对不是个好父亲，但若说他会做这样的事来再立喜欢的儿子上位，卓思衡认为这其中的推理链条缺乏逻辑和原始驱动力。
等等，如果这个卖主求荣里的“主”指得不是皇上呢？
冷雨淋下可能真有提神作用，卓思衡感觉自己的大脑可以百分之百投入运转后，略加思索便想起佟师沛曾说皇上皇后是景宗赐婚，皇后确有监视之嫌，但这些年皇上从来没提及此事，只是一味冷落皇后，其中又有什么关联？难道这个禁军是景宗的忠实拥簇，当年皇后出卖景宗同皇上联手，故而他为旧主复仇要杀了皇后的两个孩儿让母亲痛不欲生？
卓思衡看向跪着的禁军，想着自己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他该死，也还是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距离颤抖，胃部也开始痉挛，只想呕吐。
但又看见太子和公主瑟缩惊惧之后呆呆看向自己，像两只受惊的小兽，让人顿生怜悯。
于是，他用尽全力调度出温柔的神情，朝两个孩子微微笑笑，想要告诉他们危险已经过去，他们不必去死了。
至少眼下如此。
看见这个笑容，什么君臣纲常，此时小公主和小太子什么都顾不得了，连滚带爬起身齐齐奔向救命恩人卓思衡，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扎进他沾满朽叶血污的怀中，悲恸大哭起来。
劫后余生不过如此。
卓思衡一手抚摸一个孩子湿漉漉的脑袋，也知道这并不能安慰惊魂未定且眼见生杀血腥的孩子，可多少能传达到有人正在保护他们的信息。
两个孩子哭得比此时淋至三人身上的秋雨还凄凉彻骨，身体仿佛雨中欲坠的枯叶无助的剧烈颤抖。
其实卓思衡的手也在抖。
他第一次杀人是为保护孩子也为拯救自己，却仍是亲手刺穿一具活人躯体，怎能心平气和就此安之若素？
此时唯一能让心灵平静的只有证明两个孩子还活着的哭声和他心底强烈的保护欲。
……还有一个，那便是真相。
在雨里一直哭也不是办法，卓思衡拍拍两人，低头柔声道：“好了，已经安全了，我们一起去躲雨好不好？”像是在哄自家弟妹一般耐心。
太子率先抬头，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是少年了，不该如此，急忙抹掉脸上泪珠，用力点点头。公主却真是吓到了，小小一团手死死揪住卓思衡的衣襟，说什么都不肯撒手，哭得断断续续几乎要没气了，卓思衡只好半跪在地上，为受惊过度的小公主拂去头上身上的枯枝败叶，又温言软语让她平静下来。
太子主动牵起妹妹的手，承担起安慰妹妹的责任，卓思衡朝少年赞许点头，他深知这样大的孩子见了如此残酷景象短时间内怎么能调整得好？不过是有更需要关怀的亲人在于是逼迫自己罢了。
卓思衡叹息一声，让兄妹二人先相互依偎，自己则去检查禁军尸体。
此人甲胄就是一般禁军装铠，内衬也并无稀奇，只是颜色上是玄黑而非赵霆安一般军官的朱红色。他手上虎口皆是厚茧，必是真正习武之人。可其余身上得以辨认身份的东西却是一样都寻不见了。
太子刘煦一直盯着卓思衡看，猜到他是在翻找证物，腾出只环抱妹妹的手臂往西边一指道：“他的马拴在那边了。”
卓思衡赶忙快步赶去查看，却也不禁失望，军马上的物件也是禁军马卒的标配：鞍鞯两侧挂有水囊箭囊与一张麻背长弓，其余也找不出什么来。
他想了想，将一套弓箭取下挎在身上，又取了垫在马鞍下的薄毯，摩挲两下马鬃，牵马回到两个孩子身边，将薄毯披在他们肩头：“太子、公主二位殿下，咱们得先离开这里。”
其实他心中还有个疑问想说。
两个孩子都不是调皮好胜的，不会擅自专断跑进御林这么老远，那他们是怎么被诱拐到此处杀机四伏的地带？
可此时耗在原地是下下策，只能先带他们返回安全地带再等两人情绪稳定后再细细去问听真相了。
正当他要将两人扶上马背，却忽然听见一阵窸窣的震颤，很像北方深林骤雨之际的雷滚之声颤动树木，呼延老爷子管这叫天雷击木，是远处有树木遭雷劈了，若是这时雨还没下起来，那便要赶紧跑出林子，以免山火烧身。
可眼下雨都下了一天一夜，人和树都湿透了，雷击烧着一棵树还有可能，要说引发山火，那实在不大现实。
但这个声音又是哪里来的？
等了半天也没有雷声，那个诡异的细碎声响却越来越近，连太子和公主都听清了。
“这是什么声音？”太子不安询问卓思衡。
卓思衡没空回答，本能告诉他危险正在迫近，于是他下意识一只手拉住一个孩子，要扶他们快快上马逃走。
可一切已经太迟了。
灰黄的浪涛拍打过棵棵树木已朝三人席卷而来。
一日一夜的暴雨让沛水的不知哪条山间支流决口，雁山溪谷众多，此时都成了便捷的河道，襄助奔腾的水流化作山洪，将紧紧团在一起的三人顷刻吞没，转瞬便不知所踪。

第50章
山洪污浊湍急，卓思衡死死挟住两个孩子三人才没被激流搅散，太子和公主皆是呛了好几口水，连呼救都喊不出来，卓思衡大声要他们抓紧自己，可水流轰隆的巨响不输雷霆震炸，他耳中轰鸣根本听不见其余声响，两个孩子听没听见不知道，他自己倒是也呛足了水，鼻腔都酸麻起来。
万幸，他们方才所处的地方地势不高不低，刚好是洪流倾泄的通道，周遭树木茂密，将水速降去些许，但危险的也是树木太多，若是不小心撞上只怕非死即伤。
渐缓的山洪漂下几个上游被连根拔起的空芯朽木，卓思衡赶忙用斜跨的长弓勾住一个，让两个孩子攀紧自己，三人仿佛一体用力将性命系于一根已死的树木之上，卓思衡时不时用另一只手去护两个孩子的头，不让他们被流经树木的粗枝打到。
秋雨寒凉山洪如雪水方融，不一会儿刘煦和刘婉的嘴唇都已是淡淡的紫色，卓思衡料想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真的又饿又冷，身上的力气也快要用光，可每多看一眼一手抱紧自己一手扣在浮木上的两个孩子，他便自心底生出一股勇毅的力量，继续咬紧牙关不动如山。
树木越多，山洪越慢，水向四周漫溢后，水位也下降不少，卓思衡感觉自己的脚尖已经可以碰到底，水也足够慢，他用尽全身所剩不多的力气将公主和太子先后拖上浮木，命他们趴下伏低，自己则还泡在冰冷的水中。
好几处涡流自茂密林间生成，卓思衡自己也不得不半个身子挂在浮木上躲避要人性命的迎面树木，他个子高出孩子很多，更不好躲避，只顾前面闪躲，却没看清身侧横出的一条树枝忽然顺着浮木被涡流搅得打转时斜里撞过来。
有水流速的惯性，卓思衡的脑壳好像被猛抽一下，顿时到处都是白的红的光，耳边嗡嗡直响，只听见两声太子的呼喊后便彻底晕了过去。
好像真的又死了一次，卓思衡在奇妙的痛苦当中抓住自己即将离去的意识，身体到处都用疼痛催促他赶紧睁眼，于是他只能照做。
看到的是天空，和两张哭花的小脸。
“醒了！”青山公主声音是喜悦的，可表达方式却是放声大哭。
太子也不停用他那都是污泥的袖子去抹眼泪，把脸抹得越来越花……
卓思衡不免觉得他们可爱又可怜，心想你们俩亲爹驾崩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努力压抑全身肌肉痛楚的否决，颤抖着坐直，搂住两个哭泣的孩子在怀中。
他们在一块巨大的石台之上，浮木恰好卡在这处巨大岩石探出的地方，洪水已经退去，石头下面全是污泥和树的残骸，天上飘着的云已是更淡的银白，可太阳却在其间不停往西坠落。
看来今晚是要在此处过夜了。
总之，在做其他准备前，还是要先哄孩子。
“你们怎么把我弄上来的？不哭了，来告诉我。”卓思衡不用刻意低了声音，他基本上就是在有气无力嘶哑着说话。
太子到底年纪大些，忍住辛酸道：“水小了后木头卡在此处，我和妹妹跳到石头上，拿藤条拴住你拉过来的。”
卓思衡去翻开两个孩子泡至发白发灰的手掌，见上面遍布红紫勒痕，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再看他们脸上也好多细小伤痕，想必是激流途径树梢所刮，更是忍不住再抱紧孩子。
“真是对不住，我说着保护你们兄妹，可自己先晕过去了。”卓思衡摩挲两个孩子的手掌鼓励道，“多亏你们两个坚强聪明，想了这个办法，不然今晚不知怎么过夜。”
太子好像没听过有人夸他聪明，此时已是受宠若惊，可听罢却面露惊讶：“我们不快些赶路回到中军行辕么？”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在森林中走夜路。”他本想说野兽出没觅食很危险，可怕吓到孩子，只好改口说个不那么恐怖的理由，“夜里无法分辨方位，是很危险的。”
太子恍然大悟点点头，连青山公主都不哭了，只安静地听。
“所以咱们得弄些能过夜的东西，先熬过今晚，补充些体力，明天再去寻路。”特殊时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了，况且自己要还是一口一个臣和各种恭谦之言，两个孩子更要畏缩，不如就真斗胆当一回他们的哥哥，吩咐道，“太子，公主，你们得帮我一个忙。”
“卓侍诏哥哥，你说。”公主刚才被夸了后忽然坚强起来，觉得自己很受人倚重。
卓思衡心想我是你爹的臣子，你叫我哥，我们这辈分太乱了。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便也只是笑笑柔声道：“这件事哭着可办不好。”
公主立刻肃容坐直，使劲儿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哭了。
“你们去捡些树枝，不许去远，只能在附近，只要这种。”卓思衡拿起手边一支湿漉漉松树细枝，“我去找点别的，咱们夜里有火便不怕了。”
“可是这么潮湿，真的可以点起火吗？”太子表示怀疑。
“总得试试。”其实卓思衡自己也没把握，他虽然学过怎么用湿树枝取火，然而从前都是看呼延老爷子做，自己还未曾成功过。
他踉踉跄跄站起来，嘴上说着得罪，用手解开公主长长的束发带，用这淡紫色的绸带绑住孩子一人一只手，以防两人走散，又叮嘱一番其他需要注意的事情才肯放手。
卓思衡自己的弟妹不需要哄，他们都吃过天大的苦，太懂事听话，于是老天爷让他在这一天将前十几年的份额补上，给他两个能哭的弟妹，让他好好体会一次做人大哥的切实感。
不过其实……感觉还挺好的。
卓思衡看着孩子的背影始终保持在自己视野范围内，这才起身查看周遭环境。浮木上仍挂着那把麻背弓，多亏禁军的武器军械匠造过硬，来势汹汹的水流激荡都未折未断，他们才得以保全性命，原本箭囊也一直牢牢斜套在他身上，两个孩子拖拽时才给去掉，如今箭囊掉进石头下的淤泥里，卓思衡下去捡起来查验，一共九支精铁黑簇箭一支不少，都被封在羊皮的箭囊当中。
然后，他便一个人朝岩石更上方走去。
这是几个巨大岩石拼成的小小台基，岩石交接处参差咬合，形成好些平行于地面的缝隙，有些一根树枝都插不进去，有的却可以半个身体探进去查看。习性凶狠的猛禽最爱在此处筑巢，秋季时这些鸟巢多已荒废，但用来筑巢的碎木片干绒草却最是蓬松柔软，加之水位不曾涨到此处，雨水也淋不进来，因此岩缝深处的干燥环境保持得很好。卓思衡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再加上一个手臂的长度摸索半天，终于摸到一处干爽的窝巢，二指轻扯拽了出来，果然是鸟儿给自家孩子准备的上好婴儿房，外面下了这样久的雨，它还能不潮湿不塌瘪，他顺路又在里面掏出几块干燥的碎石，都小心翼翼放在没有沾水的地方备用。
孩子这时也抱回两怀树枝，卓思衡让他们在靠内岩台上将树枝潮湿的树皮磨掉，借此提升些热度蒸发水汽，再取出一支箭矢，以铁簇摩擦没有淋湿的石子，用擦出的火星点燃干燥的鸟窝。最后放到一丛已磨去外皮露出些许松脂、虽不够干爽但温度也已足够高的松树枝围环……
篝火就这样燃起了。
此番戏法一样的取火表演彻底奠定了卓思衡在两个孩子心中的老大地位，怕是就算他现在要谋朝篡位，两个孩子都会像方才一样用力拍手鼓掌表示支持。
解决了取暖问题，还要解决果腹，这对于卓思衡就简单了，他吩咐孩子烤干身上的衣服，然后自己一个人做好记号，去林子打了只因山洪受惊没了巢穴的野兔，未免孩子害怕，他还是把兔子杀好剥皮后带回的临时营地。
虽然这俩孩子都见过杀人了，还是给他们少增加点心理阴影吧……
卓思衡又到高处摘了一把酸浆果，捏碎均匀涂抹在兔肉上后再架火烤制，用天然的酸涩味道去除腥味，避免肉类在没有盐分的情况下不够鲜美和口感差的问题。
两个孩子瞪圆眼珠，只觉得卓思衡是什么神仙下凡才有这样的本领，而当他们将鲜香油光的兔肉吃入饥肠辘辘的肚里时，更确定了卓思衡一定超凡脱俗拥有奇诡本领，是戏说里才会出现的传奇人物。
“卓侍诏哥哥，状元也要会这个的吗？”吃饱后的刘婉投来崇拜的目光。
卓思衡嘴上说只是一点点家乡时学到的本领，心里想得确是当年他以为自己要靠绝地求生和极地大冒险才能养活家人，谁知道峰回路转又当了回状元，本以为这些本事再也用不上了，哪里晓得怎么又天降了你们两个大宝贝要他带着荒野求生。
当真是命运九曲十八弯，兜兜转转间也不知那条路上就瞎猫撞见了死耗子。
想到这里，卓思衡顿觉好笑，自己也算读书出息读出个状元来，心中所想的比喻怎么还是如此拙劣。
他吃过兔肉，精神好了许多，身上疼痛的伤处也折磨稍缓，又去捡了松树枝磨掉外皮续火，到底还是潮湿了些，火堆上黑烟滚滚，不过也是焉知非福：若是有寻找太子的队伍能看见这烟尘就更好了。
对了，太子。
卓思衡在火堆边填柴，两个孩子身上脏得不像样子的衣服差不多都已烤干，可秋夜露重，又刚下过雨，他们都缩得像是冬日里的麻雀，将手小心翼翼探向火苗取暖。
此时不说怕是没有合适的时候了，卓思衡再不忍心也得向两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开口询问心中一直狐疑的问题：“太子，公主，有些话眼下不问回去或许便没机会再谈，此时高天远月只有我们三人，可否告知我实情？不知你们两个为何会掉队？又怎么遇到的刺客？”
青山公主听到这已是面皮又惨白一片，但到底是经历了生死幻变后坚强长进许多，忍住了眼泪并没有哭，太子心道我不相信救我和妹妹性命的卓大哥还能相信谁呢？于是将当日全部情况告知。
原来青山公主对狩猎全无兴趣，她只是凑热闹加上想同哥哥一样骑马才进了那支都是妙龄少女的队伍，太子也并不热衷骑射，只是若他不能射得猎物便会更加见罪与父皇，假如此次战绩斐然，或许回去还能替母后求情。
太子队伍里的兵油子都不想奔波辛苦，请他设陷阱捉到猎物假装射获，太子不允，那些人本就与他不熟，更是怠慢，经常林里走一小会儿便嚷累和渴，斥候也不尽心，太子头两天就被这些人带着原地打转，根本没走出多远，第三日下雨后便在沛水一条小小支流扎营逗留，有人嚷着受伤有人嚷着生病，却都是再不肯移动半步。
这边女子都是朝出暮回，每日如此，次日再入林在边缘狩猎，青山公主也不例外，她没想到自己第三天单独带着侍卫骑马，竟然还能寻到哥哥的营地。兄妹相见后，太子愁闷的心情好了许多，又留她在营里一同用过膳再回去。谁知二人还没说完话，不知从哪冒出了冷箭，竟接连将公主身边几人射毙，余下的都是太子亲随的兵油，他们竟然朝从林中走出的刺客跪拜，口中说着自己已经照做将人引来至此，但求饶过性命。
太子再恐惧慌乱也知事有蹊跷，趁着刺客结果那些人时迅雷不及掩耳拉着妹妹骑上马，逃往林中。二人在林子里没头没尾纵马了一夜，谁知竟没甩掉刺客，终于是被他堵住，二人又是弃马而逃，没跑出多远，仍是被轻易追上，就在他们以为要在这里殒命之时，卓思衡却从天而降……
听罢，卓思衡沉吟许久，问道：“他有说过什么吗？”
太子摇摇头：“从头至尾，除了……那句死前的话，什么都没说过。”
卓思衡陷入沉默。
首先，刺客竟然轻易安排并贿赂了太子的狩猎随从，将他引至预定地点，若有这个本事安排行刺，又为报仇痛快，那不如自己混入其中夜里动手脱身更为方便？为何如此弯绕？唯一解释是只有他一人行凶，且有严密计算好的时间，他分身乏术，不能同时多段操作，又有必须掩藏罪行的理由，不能太过明显的行凶；
其次，刺客选择的预定地点在沛水支流的河道附近，卓思衡之前便觉得这山洪来得怎么就如此巧？皇家御林附近的河道大多都为了安全修筑了堤坝，一天一夜暴雨足以让河水涨高满溢，却未必能形成洪峰，除非有人炸毁，希望能借山洪掩盖罪行，这样一来，第一条便可以解释了，刺客需要时间布置好毁尸灭迹的办法，待到下雨时炸毁河道，让山洪冲刷他行刺太子的罪证；
最后，刺客辱骂皇后“卖主求荣”，直指当年皇帝继位前的风波，若要真的回去后闹大惊动朝野，怕是要彻底翻寻行刺动机，积年旧怨一朝得见天日，偏偏这些是皇帝这些年从来没提过的，是以，即便皇帝知道此次行刺，也未必会愿意追查到底，他会坚持保守自己的秘密，永远。
以上。
分析过后，卓思衡非常灰心，因为他知道，凭借皇帝对太子的喜爱程度，完全不足以支撑自曝式的刨根问底，皇后也未必愿意提及，此事关系甚深，或许有幕后主使暗中相助，或许只是刺客一人精心布置多时，缺乏证据无从得知，只能确定似与景宗有关，至此，事情的真相恐怕以他的一己之力是极难知晓了。
更难的是，他还要劝说太子公主这两个受害者接受这个现实。
“太子，公主，敢问你们相信我吗？”这个时候，他没有选择用臣自称。
太子刘煦听他称呼亲昵，极其卖力点头，崇拜之情溢满双眸：“卓侍诏，你的话我今后无不听从！”
青山公主也是跟随哥哥一同点头：“卓侍诏哥哥，就算你叫我不哭，我也会听话的。”
朔月隐于天际，晦暗无星的夜晚，卓思衡知道自己带些嘶哑的声音并不能起到什么安慰作用，但他希望自己所讲的道理可以让两个孩子明白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回去后，太子你必须亲自告诉皇上我此刻说得谎话：你和公主遇到刺客，那人不问缘由就杀了你们的亲随，又追杀你们一路，千钧一发的时候，是你自己拔出短刃保护了妹妹。后来，你们遇到了我，我在带你们出去的路上遇见山洪……自此往后便实话实说吧。”
太子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道：“卓侍诏，你……你让我在父皇面前撒谎？”
卓思衡郑重地点头道：“没错，太子，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妹妹和母后，你必须说谎。”
“可是这样怎么找出凶手的目的！他是否有幕后指使？他们下一个目标又是不是我母后？这些事这么重要，难道就掀过去了吗？”公主急得快哭出声来，“卓侍诏哥哥，难道……你不要帮我们了吗？我和哥哥要一个公道总不过分呀……”
“我就是在帮你们，这件事不会有公道的……”卓思衡知道自己的声音此刻过于冷静，所以显得半分不近人情，但他必须如此，温言软语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解决问题，“记住，天底下不是每件事都立刻就能见到公道的，静待来日，方能正心。”
有些公道来得会迟些，还要自己有能力亲手讨要。
但这个道理，他此时不打算言明。
两个孩子呆愣在原地，仿佛在努力理解卓思衡话中的意思。
“此刻的妥协，是为了生存，你们只需要隐瞒真相，就能让你们的母后躲过一次劫难，能让你们的父皇带给你们更多的爱怜，能让你们两个自己把握住更好的明天……以待来日方长。”卓思衡握住两个孩子的手，心下不忍，口中说出的话语却冰冷坚硬如箭簇，“与这些相比，眼前的真相和公道不值一提。”
他太了解皇帝的个性，皇帝承嗣景宗继位，深以认贼作父为耻，若真是当年皇后反叛景宗助他登临帝位，他却仍是如此对待皇后，那更是证明他心中深恨究竟多难以平息……以及皇帝的器量有多狭小。如果翻出旧日夙愿，牵涉当年旧事，皇帝必会恼怒，怜悯之情也会被冲击殆尽，他终究永远只会为自己考虑，那么抖露真相提出彻查的太子必受牵连，甚至唯一知情人皇后也会因此遭受灭口的灾厄。
公主似乎还要为自己争取，太子却垂下眼帘，按住妹妹的手：“婉婉，我们就照卓侍诏的话做。”他虽然没有哭泣，但平静的声音里透出的无奈悲凉并不比哀哭要少。
听到哥哥也这样说，公主忿忿后更为落寞，但却不再开口，仿佛做了极大努力，含泪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都没再说话，林中长夜分外寂静，山洪洗刷之后，连虫鸣都不得耳闻。
许是一日疲惫至极，没一会儿公主便靠着卓思衡睡着了。
太子已经有好一会儿只是盯着火苗一言不发，卓思衡不忍见他灰心至此，将声音低了好些说道：“太子，我们都是为人兄长的，注定许多事不能依照脾气个性随意妄为，这是为了保全所护之人与保全自身必须做的事情。”
“我明白这个道理。”太子低着头，少年鲜润的脸庞淹没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当中，“我必须让父皇喜爱我，才能保护母亲和妹妹，他不喜欢从前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太子可是心中委屈？”
谁知刘煦却摇摇头：“我是在恼恨，为什么这样浅显的道理，还要卓侍诏讲得如此明白透彻我才意识到。我果然……不适合做太子……”
“太子，这话我只能听一次，也只有我能听，在其余的人面前——哪怕是你的母亲，你也不许再说。”卓思衡紧挨他坐着，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于是脱下自己的官袍，一半盖在太子身上，越过自己，另一半盖在公主身上，将三个人都尽量囊括在稀薄的温暖当中，“机会给到你时，你必须牢牢握住，因为好些机会，是没有退路的。但若是一往无前披荆斩棘，焉知尽头会不会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那个人呢？”
听过这话，太子再抬头看向他时眼中终于有了星亮：“卓侍诏，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卓思衡愣住了，继而笑笑说道：“太子，我也有自己的无奈和不能选择，并非万事顺心的。”
“但你好像总有办法解决，还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卓思衡的笑容渐渐褪去，悲伤自他心底泛起波涛，许久，他忽得低头笑了笑说道：“太子，有两个我想保护想要给予幸福的人……已经不在了，任凭我再怎么力挽狂澜运筹帷幄，也无法让他们回到我的身边。”
刘煦想要道歉，但张了张嘴，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很蠢，这时，一只手却重重拍在他肩上，顺着看去，伸手的卓思衡正用一种兄长看待弟弟的目光望着自己：“但是，你还有机会，你在意的人，在属于你的未来里，还有可能与你分享同一份幸福，共度同一段时光，所以为了他们也为了你自己，为了你们共同的希冀，坚强起来，面对一切。”
刘煦心头大震，从未有人对他说过如此沉重却又轻盈的话语，好像要把他的埋藏在心底好久的苦痛都挖掘出来，摆在阳光下曝晒，晒成灰后扬遍漫天——然后它们就消失了，所有的卑微不甘自伤苦怨，全都不见了。
“太子，人活一世，有时就是要和自己和命运较劲，一时的顺应绝非妥协，只要心底的信念、坚持与原则还在，退一步又何妨呢？”卓思衡觉得这话是说给太子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遐想是不是祖父也劝过当年戾太子一样的话？
太子听完终于决心振作，甩脱哀戚和萎靡，就着寒凉夜风深吸一口气，仿佛一个男子汉一般郑重点头，用一诺千金的口吻道：“我会做到的，为了母亲，为了妹妹，为了我自己。”
两人又说了好些闲话，但气氛已是轻松惬意，卓思衡慢悠悠的语气很是能安抚人心，不知不觉间疲倦袭来，刘煦已被困意包裹，他话越来越少，可恍惚之间却想起曾听人讲过的事，迷迷糊糊问道：“卓侍诏，听说你还有个年纪最小的弟弟？”
他听见那个仿佛永远温润的声音回答自己：“嗯，我弟弟悉衡和太子一样年纪。”
迷蒙之际，看着卓思衡提及弟弟时眼中的思念和温暖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太子多希望卓思衡是自己的哥哥，可若是如此，太子之位哪轮得到自己？他心思转瞬之间已过千百个念头，最后被疲倦拖入睡眠前想得却是：若是没有母亲和妹妹只自己孤身一人在世上，他这样的太子当了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去卓家给卓思衡当个弟弟来得快活。

第51章
两个孩子可以睡得香甜，卓思衡却要强打起精神守夜。
许是之前昏睡一阵，他只是疲累至极，却并不乏困，时不时戳弄篝火保持进入空气的缝隙足够助燃，适时再添一把不那么潮湿的去皮松枝。
阴翳的夜空难辨时辰，卓思衡凭借滴在石头上的渗水大致测算已至寅时，再等一会儿天开始变亮，他也能小憩一会儿后再给孩子们猎一顿早餐，只是一日生死变幻，不觉间眼皮已经开始越来越沉……
诡异的窸窣声爬过卓思衡的困倦，他陡然站立，警觉地朝四周眺望。
远处山影幢幢，月无光，星不见，漆黑天际下扭曲的树木从峭壁间探出身形，随夜风摆晃诡异的躯体，发出飒飒的声响。
但自己听到的声音却不是这个动静。
卓思衡在朔州深山练就的耳力不可能听错，这是野兽伏击隐藏在树丛中才有的声音，可是月黯之夜，就算呼延老爷子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也未必能确认潜伏中的危险来自何方。
他要耐心等待。
许是睡得不够安慰又感觉倚靠消失，太子刘煦和公主刘婉都苏醒过来，只是尚在迷蒙，不停用手去揉眼睛，借着火光看到卓思衡示意自己噤声，便也一下子清醒过来，只是什么都不敢问，像两只小兽似的紧紧缩在一处。
麻背弓是军用硬弓，射程远稳定性强，若是单独一只野兽，卓思衡相信自己可以应付。他张弓搭箭站在火堆前，他们后面是石台岩缝之间，选择这个位置歇息可以避免遇袭时腹背受敌，但仍有三个方向需要戒备。
忽然，太子惨白着脸，直向面前，他牢记卓思衡的警告，喉咙里没发出半点声音，可表情却恐惧至极。
卓思衡余光看去，只见两团幽绿荧光自矮灌木中时隐时现。
几乎瞬间，箭矢破空声凌厉短促，纯无杂音，只听嗤一声后，呜咽哀鸣令人毛骨悚然，自那灌木里竟踉跄出来一只牛犊大小的野狼，额头双目之间正中一箭，此箭力道之大，命中后竟只余一截隼尾箭羽在外。
卓思衡仍保持开弓姿态，手肩与视线平行，身背笔直如松，唯有大拇指蜷曲搭弦。太子和公主看得呆住，这箭术分明不输禁军锐卒，可怎么他们的卓大哥只是个翰林院从七品侍诏？
文官现在的选拔标准都这么严格的吗？
危险解除，太子终于松了口气，他正想开口，却见卓思衡脸上仍是极为少见的严肃和戒备，又自箭囊当中抽取一支搭弓压弦，此次他瞄准的朝向是相反一侧。
不只是一只狼。
山洪毁掉野兽巢穴，群狼无处避栖，饥肠辘辘夜晚觅食，即便畏惧火光，也还是选择迎难而上，方才那声呜咽分明是提醒同伴小心危险。
那只狼，只是先锋哨探。
朔州森林里豺狼少，虎豹多，卓思衡只在一次赶冬荒随呼延老爷子南下时在与卫州交接地的深山老林边缘遇过一次狼群，老爷子告诉他，身边若是没有火，遇到狼群唯有死路一条，但若能守住篝火，便有胜算。
“填柴。”
凄清冷夜，卓思衡的声音听起来如碎帛裂冰，却异常冷静，比温柔言语更能安抚人心。两个孩子听罢，立即往火里加上卓思衡已经磨好的松枝。
火光立刻大了许多。
似乎幽幽的绿影也在后退。
狼群不会在白天捕猎，不出一会儿就会破晓，只要守住黎明前后的夜幕，此劫便可平安度过。
卓思衡额头已被汗珠濡湿，他死死盯着四周的漆黑，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黑夜仿佛已被危险填满，一声草叶的震颤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危机，卓思衡只剩八支箭，他没有资本贸然出手。
忽然，自青山公主右前侧窜出一只巨大黑影，速度之快令人目光都快追不上了，卓思衡横身一步，已张满的硬弓发出清脆迸响，箭矢自狼的右颈部入左边出，惯性将狼身甩出老远，冒着热气的狼血溅在刘婉外裙上，她牢牢捂住自己的嘴，竭尽全力不发出声音，太子一把抱住妹妹，尽管他自己的手也在剧烈颤抖。
几乎同时，自左侧也跳蹿出一只体型略小些的狼，这只速度更快，左右前腿先后着地转换方向，但毕竟狼是怕火的，它竭力避开火光炽盛之处，越走越右，这给了卓思衡瞄准的规律，他看准下一个点位，预判撒弓，羽箭不偏不倚正中狼背贯穿脊骨，仿佛是将狼拦腰截断钉在地上。
太子直到那只狼彻底不动才敢睁眼，圈护妹妹的手始终未有半点游弋。卓思衡看在眼里，朝他赞许点头，顺势再往火堆后退一步，直到后背都能感觉到灼灼的热量。
离火越近，狼群逡巡的距离越远，他们的试探均告失败，却仍不肯丢掉这几乎到口的一餐。
狼是集体作战最具纪律性和战略性的生物，这次突袭是三只同时出击，它们意图明显：以一只狼的代价牵制敌方有生力量，其余同类则协同攻击没有威胁性人类。于是三只中有一只是吸引卓思衡火力的诱敌疑兵，另两只则直扑刘煦刘婉！
“靠近火！蹲下！”卓思衡大喊。
——同时轮指连发两箭！
两只狼一个左眼一个右眼中箭几乎同时应声倒地，而目标是卓思衡那只狼却冲到了他的面前。
“小心！”太子大喊提醒。
卓思衡就地一滚，右侧喷薄来腥臭的恶风，他与恶狼已近在咫尺！
下一秒，卓思衡半跪在地以怀中抱月的姿势迅速射发一箭，因距离极近，势大力沉，将落在他原来所站位置的那只狼掼出好远，血迹滚出一条断续的猩红。
不知是填过柴火后照明光亮范围变大还是天在渐渐变亮，太子觉得自己的视野好了很多，看清了那只死狼竟然是箭入口腔而毙命！
箭，还有三支。
卓思衡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只狼，箭一旦用尽，他们的死期便将宣判。
在这时，终于，头狼出现了。
它比寻常的狼要大上许多，缓缓自远处亮着幽绿的荧眼，保持安全的距离直面卓思衡，仿佛想要看清对手的长相一般，随即昂头长啸，似在宣布发起黎明前的总攻。
不好！
“拿火把！”卓思衡大喊道。
两个孩子慌乱之中仍保持着听话的乖顺，他们自火堆中扒出两个较粗的树枝握在手上，颤抖的后背紧紧挨着，此时在往他们处聚集的几个缥缈鬼火一样的眼睛看见火光后都静止后退，不敢再朝前一步。
对峙，等待，时间对他们来说是有利的。
卓思衡盯着狼群头领绿中带着一丝荧金的眼睛，背对两个孩子，平静地对太子说道：“太子殿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可以有劳你照顾一下我的家人吗？”
卓思衡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最可怕的话，太子闻言身体和内心几乎就要垮塌，差点忘记呼吸……可是，他如果此时软弱，又怎么对得起昨夜剖心置腹的彻夜长谈和此时救命恩人的郑重托付？
一瞬间，太子忽然意识到如果要成为卓大哥这样的人，此时此刻要做的承诺，就是扛起担当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于是太子也郑重回答：“卓……大哥，我以储君之名发誓，有我一日，必会护卓家一世。”似乎他觉得还不够重，又严正道，“海岳尚可倾，吐诺终不移。”
“我相信太子殿下。”
卓思衡点头，却并不回头，只留给太子和公主一个决绝的背影和清风朗月般柔和的话语。
短暂沉默之后，他率先出箭！
头狼似没有想到对方竟不死守而是主动出击，惊骇之余蹦出老远，随着他撤开几步，其他绿影也往后退去，只是那支箭却落了空。
卓思衡本就不打算一击即中，逼退头狼最为紧要，而后他匆匆回身自火堆拔出一枝燃烧松柴，向空中猛地一掷，猩红光辉在已不那么黑的天空下划出一道鲜妍弧光，照亮原本盲区的视野，卓思衡终于能看清头狼身后一段距离内的环境，此时手中一箭已是张弓满弦，呼吸间迸出——瞄准的却不是头狼所在！
头狼没想到自己藏身之地居然一览无余，饶是它走过血雨腥风，在面对这一冷箭时也略显仓皇，它似乎感到我方制胜时辰已经因为方才的对峙而错过，然而心有不甘，怎么都不肯就此认输，那支神出鬼没的箭又逼得它不得不再朝前一步。
卓思衡等得就是这一步！
这是他最后一支箭！
长长的金属破空呼啸声发出好听的蜂鸣，像是一阵极快的琵琶轮指依序快捻。可那枝被卓思衡投掷出去的火把已经彻底熄灭，周围却越来越亮，亮到可以看清箭矢的轨迹提前一步到了头狼狡猾计算好的落脚点，不等它站稳就径直贯穿了它的头颅。
葱茏山影忽红忽金，还有固执的稀薄残绿不肯屈服秋雨秋风，它们都被朝阳点燃一般，映出璨红的轮廓，摇曳熹微的晨光。
天终于亮了。
卓思衡浑身几乎都被冷汗湿透了，那些狼在头狼已死的瞬间就已仓皇而逃，他们得救了。
这时，太子惊奇地发现，死去头狼的颅顶竟然插着两支箭。
一支是卓思衡的禁军专用黑簇箭，尾羽是隼羽的红褐色，而另一只则饰以漆黑尾羽，仿佛沾染了方才浓暮一般的夜色。
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停在他们所在岩台的上方。
卓思衡也抬头望去，只见晨曦照耀下，关治军监的漆黑甲胄竟也能闪耀出灿烂虹彩。
虞雍居高临下，他的身后又出现数十名戴甲马卒。
那支箭属于谁已是不言自明。
虞雍不顾岩台之间落差极高，竟下马后着甲跃下，甲胄鳞鳞摩擦，他却岿然不动，落地后稳稳当当站直，不疾不徐行至卓思衡身侧停下，一双方而长的眼睛斜侧里看过来：“三箭追魂阵，你一个小小翰林院文官怎么有如此箭术？”
卓思衡方才便有疑惑，此时听罢更是心头冒火，迎着他不善的目光看回去，冷声道：“你在上面看了多久？”
虞雍目光没有丝毫闪烁，对视之间不咸不淡回了一句：“有一小……”
他话音没落就被突然截断，卓思衡猛地揪住他甲胄外的领巾，将他整个人拉至自己近前。
西胜军治关的将士们见状皆是大惊转而震怒，小小文官居然敢对他们主将无礼，于是一连跳下十几人，落地后立即刀剑出鞘，逼迫而来。
“大胆！”
“放手！”
军人的喊喝极具威胁性和破坏力，然而卓思衡却连眼珠都不动一下，他冷冰冰看着面色如常的虞雍，几乎从自己牙缝里挤出了极力压抑住愤怒后的嘶声：“若是太子公主有何闪失，你该当何罪？”
“二位殿下有卓侍诏神箭护卫，必然毫发无损。”虞雍反倒轻笑一声，抬手示意自己部下不必动作。
卓思衡松开了手。
他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
真心生气比杀狼还他妈消耗体力。
卓思衡想着，用力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再冷静。
可他此时的样子让看惯了温柔和蔼体贴大哥哥模样的太子公主吓坏了，两个人见他冷漠愤怒至极时冰雪雕塑般的面容比见了狼还恐怖，此时大气都不敢喘。
虞雍再不看卓思衡一眼，正了正深紫色的领巾，单膝跪地向两个孩子叩拜道：“太子殿下、公主殿下，末将西胜军治关都尉虞雍救驾来迟，还望恕罪。”

第52章
山洪来势汹汹，此次林狩不得不中断，御驾率先回到中军行辕，其余人等也陆续归来，但这些人里却不见太子和青山公主，即便皇上不是那么疼爱这两个孩子，他也仍是一名父亲，当即大惊失色吩咐所有能出动的军士彻底翻搜御林，务必找回两子。
于是，才有了虞雍的“及时”出现。
返回中军行辕，卓思衡已教几日险难折磨弄得几欲昏迷，曾大人听说他回来，拎着袍子下摆慌张跑出来，却见快半死的门生在马上摇摇欲坠。他急得头发另一半都要白光了，赶忙找人去扶，恰好此时皇帝听闻儿子女儿活着回来，也跑出来看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曾大人急中生智，偷偷狠掐卓思衡的后腰一把，他疼得人栽倒在地，皇帝正抱着哭泣的儿子女儿共叙劫后天伦，见此情形忙分出照看太子公主的太医一人去看看卓思衡如何。
功莫大于救主。第二天才醒过来的卓思衡听到自己机智的上司曾大人捋着胡须老奸巨猾地说。
“太子和公主无恙？”卓思衡想自己还是关心一下这个吧。
曾大人觉得他心地果然宽厚，忙出言告知：“二位殿下均是无恙，不过公主殿下似有风寒侵体，还需好好休息调养，倒是太子殿下身体强健并无大碍。殿下已经将你救驾之事禀告圣上，圣上赐你了好些东西，感觉好些了要即刻面圣谢恩才是。”
卓思衡知道太子心性，必定按照自己所教回话，他并不担心这个，而是心中隐隐有股怪异感：虽然皇上一向大方，但来自高处赐下的礼物仿佛总有些交换条件，卓思衡不知道这次自己的是否要付出更多，希望是他多虑了。
看曾大人也是一脸倦容，卓思衡感动又愧疚，忙起身拱手道：“下官让大人担忧了。大人所借披风被我不慎丢落山洪之中，还望大人恕罪，下官一定赔还。”
刺客的事知道的人总要多担待风险，卓思衡不舍得让曾大人立于危墙之下。
他蹚的一池浑水是命运冥冥之中牵引进去的，旁人就算了罢。
“说这个做什么。”曾大人扶着他重新坐下道，“君子不该拘泥小节，你是有大志向的人，更该如此。”
二人不敢多多絮语，曾大人为卓思衡借了旁人一套绿袍官服，只因他的那套实在无法再穿，面圣恐失了体面。卓思衡拜别曾大人，简单整理仪容，前去御驾大帐内谢恩。
他一昏就睡至第二日傍晚，红日西斜却仍是亮遍整个太苍原，遥遥看见皇帝行辕大帐的金赤光耀，帐角都是赤金包裹再悬垂金铃，通过禁军三道关卡，卓思衡才能近前看清金铃镂空的吉祥纹路内里缓缓袅袅溢散的龙涎浓香。他到来的消息已经通传至内，不一会儿便有太监宫女掀起两重帘帐，从里面走出一华服宫装女子，可这一身衣衫再怎华丽，也比不过她的样貌雍容华美艳射四方。
卓思衡立即低头回避行礼，却已从长相和衣着上判断出这名女子大概便是宠冠后宫的罗贵妃了。
与她的妹妹罗元珠其实长得并不是十分相似。
也对，自己的长相其实和悉衡也不是很像，倒是和范希亮好像同模出厂，一打眼就让人能看出是兄弟。
罗贵妃经过卓思衡时忽然停住，说道：“卓侍诏辛苦了。”她声音落落大方，听起来比罗云珠的声线多一分清透少一分柔婉。
卓思衡仍旧没有抬头，心中却道自己不该多掺和后宫的事，守住礼仪标准就无需再做任何多余的事了。
似乎罗贵妃也没有多言语的意思，她在宫女搀扶下迤逦而去，帐内太监此时出外，恭敬引卓思衡面圣问话。
大帐内没有半点秋寒，暖融舒适，让人想睡上一觉。
“身体好些了吗？”
皇上并未抬头，似有要紧折子在批，见卓思衡入内只出声问了一句，摆手令周围侍奉之人退下。
“回皇上，臣已无大碍，特来谢恩。”卓思衡仍保持着行礼，直到说完也没抬头。
一时大帐之内只余卓思衡与皇帝二人。
皇上撂下笔，走至他面前，将他双手扶起，笑道：“朕该谢你才对。”
大帐铺设空心两层地板，内置熏热砖石，板上覆以绒毯，故而站立其上足下生暖，说不出的舒适与放松。
但卓思衡却不能放松，他将头放得更低不去直视天颜沉声道：“臣不敢当。”
“太子都告诉朕了。”皇帝叹了口气，坐回御座道，“多亏你在山洪当中奋力携护，又于狼口之下舍命相救，他们兄妹才得以保全。御医说你身上大多是撞击受伤，尤其腰腹一侧十分严重，回帝京后好好休息两天，朕会让御医为你再诊视的。”
卓思衡方才抬头道：“多谢圣上关怀。”
看来太子复述得很好。
“哦对了，有一件事朕要问问你，太子说想要你当他的老师，你是怎么想得？”皇上语气没有波澜。
有那么一瞬间，卓思衡想回去和头狼继续对峙都比此时被皇上这样盯着强许多，太子为什么要这么说？这傻孩子在想什么呢？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事情不是这样的，太子终于成长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终于懂得利用父亲的多疑，来为他人考量。于是欣慰之余当即答道：“皇上，论资历学识，臣俱是不如皇上为太子千挑万选的几位学士，实在难堪此任。”
皇上也露出颇为为难的神情，盯着卓思衡说道：“可是太子向朕哀声求告……你是知道他从不敢在朕面前多一句话的，如今有了胆量心性，倒也令朕颇为动容啊……”
卓思衡朗声泰然道：“皇上，若是那日在山洪当中所遇的不是太子公主，而是农家猎户的儿女，臣也不会放手的。”
他说得是实话。
皇上似是明白他的意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拼死救护太子公主二位殿下，一是不忍见性命摧于浪涛之间猛兽之口，二是深受圣上隆恩不敢废忘。这两日与二位殿下共同患难，尤其见太子殿下置生死与度外相护公主……臣……也很思念家中弟妹。故而夜里叙谈，太子与臣之间多有交心共语，殿下问臣家中弟妹琐事，也向臣讲述与公主幼时趣事，许是这份相交之谈令太子殿下向陛下提此恳请。可是，储君立学不该论情而当论理论德，二者臣都有待修行，所以恕难从命。”卓思衡言毕再度下拜。
皇上面露动容之情，却又须臾才开口：“你说得确实在理，看来是太子进言冒失了。”
卓思衡却缓缓道：“皇上，太子殿下纯仁至厚，并非冒失之人，他向陛下提有此言，也并非为难陛下。殿下于死生之际安归至亲膝下，于此时心中情厚于理，正是至孝至纯之表，臣大胆妄言，当此时，太子殿下所言所感是将陛下视为父亲，而非君王。”
有些话父子之间所言无忌，但君臣之间却会生出嫌隙。
皇上低着头，陷入了沉默。
卓思衡已了解这位九五之尊的一个习惯：他往往真的面如春风之时倒并非听言入心心情抒怀，可如果沉吟不语，倒确实是在认真权衡思索，有所深感。
“卓思衡，朕一直很喜欢你说话时进退得益，又不失自己的主张。”皇上忽然开口道，“朝野内外需要你这样的臣子，太子还小，尚需向真正的鸿儒饱学之士进益思取，你还是先留在朕的身边，太子那边朕会去说。”
卓思衡刚想言谢，皇上却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明年春天你就在翰林院三年了，你素日的用心和专注朕看在眼里，曾玄度和白琮对你也是赞誉有加，不出意外，你的考评必然是优上，朕会给你挑选一处合适的位置历练，希望待你归来朕身边时能有所斩获。”
卓思衡心中苦笑，只道人算不如天算，曾大人想着给自己三年期满再谋个得近中枢又紧要的差事，没想到皇上对他却另有安排。
谢过皇帝恩典，他终于得到旨意回去养病，可行至大帐门前，皇上却忽然叫住了他：
“云山啊，还有一件事，太子有和你说起过刺客的事情吗？”
卓思衡心下一凛，动作却仍保持不疾不徐复礼道：“太子殿下告知臣，刺客穿着禁军甲胄，看不清面目也不知是何来历，穷凶极恶令人胆寒。”
“没有了？”皇上的声音仿佛自远处飘来，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太子殿下还说，刺客武艺高强，一人与他和公主的随从缠斗不落下风，不过也正是为此，刺客追上二位殿下时已是力竭，太子殿下说，否则他也不可能抓住机会亲手毙敌。”
皇上点了的头道：“朕知道了，退下吧。”
卓思衡有时候是蛮佩服自己的撒谎和掩盖谎言的能力。
他走出大帐时夜色已浓，秋风仍是颇为恼人，尤其吹拂他刚出了一身的冷汗时，那种冰冷的逼迫感很是让人紧绷。
御前侍奉的公公对他恭敬有加，卓思衡也不敢怠慢。待他告辞后却见远处有两个圆圆的脑袋向往此处看，身边又拥着一大堆人，黑夜里只能看清这些了。
卓思衡无奈笑笑，心想回来这里，他只是卓侍诏，就不再是太子和公主的“卓侍诏哥哥”了。
秋猎风波平息极快，林狩不够尽兴，众人便都潜心围猎夺魁，赵霆安就抽出时间来探望卓思衡一次，剩下时间全部一心扑在训练上想要拿下头彩。
可到围猎当日，仍是虞雍最终位列第一，气得赵霆安牙都要咬碎了，无奈技不如人，他只能暗暗发誓明年非要一雪前耻。
卓思衡看虞雍也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那天他明明早就到了，却非要作壁上观试探自己，拿太子和公主的命当做儿戏，卓思衡很难容忍，震怒之下少有的失了态，但现在回想起来，竟一点都不后悔。
赵霆安不知从哪听说卓思衡竟然拎着虞雍脖子质问他，兴奋得拿来黄酒，非要和卓思衡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说没有比有共同讨厌的人更为可靠的友谊了。
卓思衡虽然同意这句话，但还是表示我和你妹夫已经算是异姓兄弟了，再和你结拜，实在太乱。
此次风波也留下不少猜测，山洪来得蹊跷，好些人都进言彻查，可最终，两个那日饮酒并未巡堤的猎场散员给问罪缉拿，算是有了交待。
至于行刺之人是谁又为何行刺，皇上只是表示尽力查，可却也没特意安排专案专办，仿佛办砸了也没有关系。起初有些拜高踩低的小人是觉得皇上不重视太子所以不愿劳师动众，便又有怠慢，这次皇上没有装作看不见，而是狠狠斥责后又加诸国法，少有的严苛了一次。
回程的路上，皇帝命太子和青山公主与自己同乘御驾舆车，这六十四匹御马来的时候拉着的是皇上和罗贵妃，回去的时候又有新的客人。
卓思衡想，若是遭逢此劫真的能让皇上在太子身上看到自己当年拼死相护长公主的影子，对太子和皇后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只是他的命运却变成悬而未决的谜案，唯有至高无上的天子知晓答案。

第53章
御驾回銮，帝京亦是闻风而动。
一时之间此次秋猎的风波随言语之风飘然入户，再加上皇帝大张旗鼓地赏赐，卓思衡刚到家就被堆满院子的箱子吓了一跳。
各个能装进去一个大活人的实木箱子上都帖了宗正寺封条，上书御赐内帑敕赏翰林院侍诏卓思衡，整整齐齐码放十个。
他们家还没这么阔过。
还有一些箱子和礼物则没有封条，慧衡正在同悉衡清点，见卓思衡回来，二人欢喜又焦急，奔至近前查看他是不是还好好的。
“你们也知道了？”卓思衡惊讶信息的传播速度。
“从昨天起就不停有人来送礼。”悉衡言简意赅，“都说大哥立下不世大功，日后生涯坦顺来日可期。”
卓思衡无奈笑着摇摇头，心想这些人怎么这么着急，怕是都不知道自己要被皇帝扔出帝京，这送的财物又不好要回去，当心后悔死了。
慧衡一直在问他身体如何，是否受伤，此时见卓思衡表情微妙，忙道：“大哥不必烦忧，我只留下了之前便与咱们家有交情的礼单，其余一概退回，只说哥哥尚未归来，我们做弟妹的不敢擅专。”
卓思衡展颜一笑道：“你做事我哪个不放心了，我自己也做不到更好了。”
“还有皇宫的赏赐。”悉衡朝院内看去，倒没有一点高兴的神情。
“还挺多的……”卓思衡自己也没想到皇帝居然出手如此大方，糟糕，怕是要给他派到哪个山穷水尽的多事之秋地方上去吧？
可他再一想，自己起初闻听要外放时最担心的就是家人在帝京的经济来源不够稳定，眼看这些赏赐，他就算因公殉职，家里人大概也够个十年花销。
皇上……还挺体贴。
“你们还没清点？”卓思衡自嘲一番后见封条都还是原样，于是转身问道。
慧衡沉下脸来，少有的不那么端庄了一回道：“这些是哥哥的卖命钱，未见哥哥平安归来，妹妹不愿拆看。”
卓思衡心中是温暖的，嘴上却还是温言提醒道：“人人做官都是如此，不许这样往刁钻了想，对自己心境也没好处的。”
慧衡乖乖点头，悉衡倒是在一旁若有所思半晌，忽然开口：“大哥，来人说你是为保太子才身陷险境，他们虽未明说，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你已然是太子的近臣了。”
卓思衡心里骂得飞起，心想哪来的好事之徒，不知道他们卓家的孩子各个都有太子东宫导致的家破人亡创伤后应激障碍吗？他还没回家这些人就拿关键词跑来吓唬他弟妹，安得什么心？
“别有用心之人将捕风捉影之事说得越确凿，要么是为攀附给自己架梯，要么是高声起论试探虚实，或者是欲抑先扬捧杀声势，只要分辨得清，便无需庸人自扰。”卓思衡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教育契机，于是又道，“佟府也送东西来了吧？他们的来人是如何说又送了怎样的东西呢？”
慧衡过目不忘，也不用翻簿册就直接答道：“佟大哥送了好些名贵药材和温补的食物，兰萱姐姐说让大哥回来后好好养伤，药用完了家里还有。勇乡伯府也送东西来了。”
这个卓思衡倒没想到，大概是赵霆安给家里递了消息吧。
慧衡让开身后，给卓思衡指看勇乡伯府的礼物——一个巨大的木桶。
干嘛？给他家腌酸菜用？季节好像确实刚好合适。
“勇乡伯夫人说，他们家男丁世代都在军中效力，若有伤筋动骨，便在樟子松木桶里药浴浸泡，强身健体恢复极快，他们家特意着专用的箍桶匠给赶工做了一个送来，又拿来了一个药浴方子兼几包已配好的药，让你务必试试。”这礼物似乎也送至慧衡的心坎里，她介绍时声音都柔和好多。
赵霆安看着粗野不羁但还挺细心的，怎么也得陪他把那顿酒喝了才好。
卓思衡收集够了论证条数，欣然点头道：“所以，真心与你相交之人所关切的并不是你可能载他们一道的飞黄腾达，而是你这个人以及多年来的情谊。这与之前那些人便是最大不同了。”
慧衡悉衡醍醐灌顶受教于心，顿觉心胸开阔许多，便和卓思衡一道打开那十个御赐的木箱——里面金银锦缎目不暇接，甚至还有一些玉石器皿。
完了，卓思衡单看着这百两黄金绝望地想，这下注定要被送到天涯海角，怕是挨着羁縻州和土司作伴去了。
如此眼热的赏赐，慧衡和悉衡也没有喜色，对视一眼，俱是疑虑和不安，但看卓思衡也是沉思的表情，最终两人什么都没问。
算了，卓思衡想得很开，这就当是他外出给皇帝砍人的安家费，收了钱他就得办事。
在这之后便是奉旨养伤，来探望的人自是络绎不绝，而慧衡回绝得更是干净利落：圣旨在身，家兄伤重，不宜见客。
毕竟太医都来过两回，说他腰上那处外伤是挺重的，该少站着多卧着。
慈衡自外归来，才得知兄长受伤之事，怒骂全体十万禁军没一个顶用，都是饭桶废物，好死不死一个太子让文官保护，他们皇家的饭吃到狗肚子里了？她骂得痛快，没注意自己长姐在身后听了个遍，因脏字连篇被罚抄《言戒》十遍。不过似乎这番话说得很得慧衡心意，慈衡也就写了一遍，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妹妹光天化日下偷懒，甚至还亲自下厨做了好些妹妹爱吃的菜以资鼓励。
仿佛在说骂得漂亮。
自家弟妹的心思卓思衡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才不在乎什么封赏什么虚荣，只想要卓思衡平平安安，这当然也是卓思衡自己的心愿，不管皇上如何安排，他都会竭尽全力力保家人安宁。
只要他们一家齐心，事情就未必有那么糟糕。
被传旨入宫那天，卓思衡调整心态准备好了英勇就义的觉悟面圣。
皇上永远那么亲切随和，见面就问他修养得如何？身体好了没？赏赐得东西喜欢不喜欢？
卓思衡一一回答，其实抛开他对皇帝本性的洞悉，单纯论福利，这位皇上还算是大方慷慨的，只是多少眼下的福利有点透支未来命运的意味。
领导的关心时间很快结束，进入正题也不需要弯绕，天章殿今天挂起了幅两人高的舆图，气势磅礴徐徐展开，从南到北，绘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面对舆图抬头望北，仿佛长辈垂询一般慈爱问道：“云山自幼在北方长大，有否去过其他州郡？”
皇上对卓思衡的称呼是在救了太子后升级的。
这幅《江山胜概全舆图》有个更大的版本，要铺在崇政殿地面才能完全展开，极少示人，寻常皇上只看这个缩略的，但也够用。顺着皇上的目光游弋，卓思衡知道自己的去处即将揭晓，他显得格外随遇而安，自若回答：“自朔州至帝京赶考时沿运河去了好些州府，可是都未逗留，未曾领略我朝山水之壮美疆域之辽阔，微臣一直深以为憾。”
皇上点头道：“由北至南运河这一路大多城镇，繁华有余天然不足，倒是自江南府再朝南去，山川秀嶂险多而丽，水道丛密自有奇境啊……”
卓思衡心想那么远皇上您也没去过啊，说得好像自己爬过那里的山游过那里的水似的。不过好像皇上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属意他去岭南，那他人生的地理跨度还是蛮大的……
其实卓思衡已然做好去最偏远地带的准备，因此皇帝说出来意图时，他倒并不慌张也不讶异，容色自若道：“微臣未尝得见，愿有生之年得以观之。”
皇上低头笑了笑，回身看他，似是安慰的语气道：“岭南路远，美矣险矣，云山你要是去了，家里的弟妹岂不是要日夜牵挂？”
皇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啊？
卓思衡心中腹诽，表现却很诚挚，演技炉火纯青，一丁点不耐都没流露，只平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皇上的具体吩咐。
然而皇上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递给卓一个小小的黄泥沙色粗瓷小碟。
此碟手掌大小，用来蘸笔匀墨和置菜均可，只是做工极其普通——还是委婉说法。倒有点像朔州乡下土窑烧制的瓦罐，结实耐用，可外观就很不尽如人意了。
“这是瑾州安化郡窑产的旧瓷，前几日安化郡通判杜晗致仕归朝给朕带了几个，朕看着粗糙不大中意，只顺手留在桌案上也忘了，可谁知那天太监笨手笨脚给摔在地上却也没碎，倒是个好物。”皇上意味深长看了卓思衡一眼，笑道，“朕赐一个给你也用用看。”
卓思衡明白皇上的意思，一颗石头终于落地，恭敬谢恩领旨。
皇上似有话要说，却见太监入内通传，说是皇后娘娘宫中送来清润秋燥的梨羹甜露，皇上接过尝了一口，似是喜欢，又略饮后才放在案头，又吩咐太监让皇后娘娘今日晚膳时叫上太子公主，他用过膳要问问两人的功课，太监连忙称是退下。
这段话的信息量震惊了卓思衡。
皇上和皇后似乎关系有所缓和，还一起吃晚饭，而且似乎已经一连几天如此，今日特别吩咐叫上两个孩子一家子一同吃饭，皇上还像是普通人家的父亲一样，会在饭后查问孩子功课、关心孩子成长。
卓思衡不敢说皇后和太子苦尽甘来，但至少眼下他们不必再战战兢兢过活了。
他的命运也迎来了落定的尘埃。
瑾州安化郡，大概还是顶那个致仕的通判，通判要六品官职，他虽是升迁，却也在地图上绕了一个巨大的弯弧……
走出天章殿时正是傍晚时分，晚风初凉伴随夕阳淋落在卓思衡身上，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碟，再去看薄暮的天色，对比两种金黄不同的色泽，心中多了几分畅意的舒展。
去处落地的感觉总归是踏实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远处的皇后、太子和青山公主。
天章殿为方便皇帝问政，位置刚好在内廷与外廷之际，内外之间隔有太液池一片，清粼波光送来微风时整片湖面都好像吹皱的绸缎。穿过池塘的是一座风雨廊桥，走过去便是内廷，故而桥的两端均有禁军背对廊桥巡卫。
皇后左右各携太子与公主站在廊桥道中的碧波照水台上，母子三人正朝他望来。
卓思衡看见皇后于远远处郑重敛衽，对他颔首行礼。
太子和公主一道跟着他们的母亲低颔可爱的小脑袋，规矩又认真。
颔首之礼并非大礼，然而以此三人的身份，卓思衡已是不敢承受。四周皆有宫人，如此细微的动作又隔着很远未必会被发觉，但如果卓思衡在这边还礼，那皇后此举便难说得清了。
他心中明白，这是皇后在感谢自己救了她的孩子。
卓思衡无法还礼和说明那天即使换了其他的孩子他也会出手，只能远远注视片刻，磊落地接受这份礼遇，稍作逗留继而离去。
这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是真心希望太子和公主……与这世上所有可爱的孩子都能幸福平安长大。
“卓侍诏果然大义。”
远处，皇后低声自语，略略平静了心绪后她将目光收回湖上，仿佛一直在与孩子游湖赏景。
她见儿子目露不忍，叹息道：“我的孩子，你在中军行辕求你父皇让卓侍诏做你的老师，这样做很好，只有这样，你多疑的父皇才会将他支离帝京与中枢，他留在此处会因为救了你们被当做是咱们的党羽，朝堂之上腹背受敌不说，久而久之，你父皇即便再有爱才之心，也会心生疑窦……是你救他暂脱困顿之境，你如今有了这样的心胸和筹谋，母后很是安心……”
太子刘煦也已收回留恋的视线，仰头看着自己的母亲：“母后，卓侍诏会被送去很偏僻蛮荒的地方吗？”他担心自己做得过了。
皇后沉吟片刻，面露不忍，但眼中却有一丝镇定的坚毅：“他必须离开，离我们三人越远他就越安全。”
公主刘婉眼圈尚红，似是来前哭过，此时紧紧揪住母亲的手指，轻颤着声音问道：“为什么他救了我们，我们却不能好好报答，连谢谢都要远远的偷偷的，这根本不是罗女史教得待贤礼数！”
皇后忧怜的语气当中有一种毋庸置疑的沉着：“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和我们母子三人的难处，定会体谅。离他越远越好，便是此时我们三人能对卓侍诏大恩的最好答报。”
两个孩子心有惴惴，对母亲的话垂首称是，皇后缓缓闭上眼睛，将孩子搂入自己怀中，用很低很低甚至仿佛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好孩子们……记住来之前答应母后的话，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见你们的救命恩人了……此恩无以为报，直到你们能光明正大为他遮风避雨的那一天，不要再给他的天空多添一片阴云了……”

第54章
“轻清秀丽，东南为甲……”
卓思衡一手撑腮一手翻页，快被前朝人陶谷所写的《清异录》磨没了耐性。
这书细细碎碎讲了好多南方生活细节，却没有他想找的内容。
瑾州地处东南一隅，曾与雷州、巫州共属古滇越国统辖，自数百年前旧朝天下一统，无论朝代几多更迭天下几易姓氏，瑾州一称始终沿用至今。
皇上确实给他找了个还算不错的地方。
南方三州威州、巫州、雷州和北方四州都属极偏远之地，相比之下，瑾州以北即是百事繁庶的江南府，虽有霞彭山天堑陆路难通，但海路便利快捷，倒也不是非开山凿路不可。
瑾州的州府与海港同在永明城，而卓思衡要去的安化郡很不巧位于内陆，根据他所查到的有限资料，安化郡是瑾州四郡里最贫困落后的一个郡，潮平郡与永明郡靠海吃海，航运发达，放眼整个本朝南部都是数得上的富庶安乐地界，湖阳郡虽说不如前二者声名华茂，但顾名思义，凭借越江下游的兰溪湖优越的地理条件，也成就了一方安定水土。
唯独安化郡，书里都找不到太多资料，历代记载也大多都只写了其地处“两山交隙，盆谷蓊坳”，其余就是山怎么奇险秀绝，水怎么灵韵天成，民风怎么淳古质朴，都是些没落到实际的话。
只有皇上赏得那个土窑粗瓷是卓思衡接触过的唯一来自安化郡的实质。
但卓思衡并不怪皇帝挑了这个地方给他，甚至还被勾起了好奇心和胜负欲。这里其实是很适合他施展才华和抱负的外任目的地。
其实皇上若存心想要想为难他，再往南去的雷州简直就是恶心官吏的天选之地。
雷州天下至南，雷泽难越，此处作为数百年间知名流放地点，如今也仍被称作荒瘴边陲，更挨着百越羁縻州内数十个土司寨，他在中书省隔三差五就能看到雷州来的招抚请奏，虽始终没有战事，然而小的摩擦也是一直未停。
所以卓思衡的外任地点虽不是多富庶的鱼米之乡，但也没有蛮荒不化，比之州内三个郡确实略显“远郡边陲，荒湖野岭”了些，却反倒适合他施展一番作为。
那些膏腴之壤富丽泽国轮得到他也未必适合年轻官吏一展拳脚，要知道这些地方大多势力遍布，人情往来交错纵杂，他并无朝内根基，也无家世相助，白手起家是定然要有个能够造福一方的地利及相配的野心。
安化郡完全具备充分条件。
卓思衡从迷惑到憧憬的心理状态跨越非常顺滑，他买了好些地理志风物志的书，里面有官方刊印也有个人笔记，越看越找不到安化郡，越找不到他就越兴奋。
好奇心永远是一个热爱学习之人的致命弱点。
卓思衡回家一直埋头书间，晚饭也单独在书房吃，今日刚好是悉衡自书院回来旬休的日子，慈衡也在家，两个人本想去找哥哥一同吃饭，却被慧衡拦下道：“咱们三个吃就是了，大哥从宫里回来后好像买了好些书要看，许是要紧公务。”
“二姐，你知道哥哥新买回来的都是什么书？”悉衡总是很敏锐的。
“书坊送来的都是些游记笔记一类，还有好些方志地理的。”慧衡翻捡回忆，忽然想到还有个共同点，“还有……这些书都是讲南方几个州的。”
安静的餐桌上摆着四道柴六嫂精心搭配的荤素菜色与两道热汤，然而只有卓慈衡一个人懂得欣赏美味，闷头专心吃饭，慧衡和悉衡都未动筷，满怀心事沉默不语。
待到慈衡心满意足吃完，撂下碗说道：“柴六嫂手艺越来越好了，这要是不在咱们家出去开店，保证名满帝京！这次的水龙圆子做得鲜滑弹牙，真是一绝！姐姐，我明天想吃笋肉馄饨了。”
她兴奋表达完自己对生活的热情与明天的憧憬，却见姐姐和弟弟仿佛对着一桌食物默哀，一时有点迷茫。
“大哥是要外放了么？”悉衡忽然开口。
慧衡涩然道：“怕是要去南方……”
“南方也分江南府和岭南三州。”悉衡年纪轻轻，蹙起眉来却总是有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感，“我们家朝中并无根基脉络，无人能替哥哥奔走，闲地美差是轮不到的。”
“岭南三州人烟荒僻燠热难当，哥哥自幼长在北地，怎能消受？”慧衡声音惴惴。
慈衡看看姐姐，看看弟弟，起身出门一气呵成，径直疾行到凉阁书房，二话不说推门而入，拽起正伏案的卓思衡急道：“哥哥！你要外放了是不是！还要去岭南三州那种人烟罕至的地方是不是！”
卓思衡自书页间满脸诧异抬头道：“谁告诉你的？”
“姐姐和弟弟说的！”
于是，兄弟姐妹四人聚坐书房，慈衡几乎要把自己的藤墩挪到卓思衡身后去来躲避慧衡和悉衡锐利的目光。
卓思衡已知晓前因后果，看着慈衡可怜的模样心中好笑，柔声又无奈对她说道：“但凡你吃饭的时候认真听一句呢……”
慈衡习惯性想顶嘴，但被慧衡一眼看去，立刻识趣安静。
“与其瞎猜不如直接来问我，一家人嘛，我不和外面说是有所顾忌，你们是我的弟弟妹妹，只是此事尚未确定，皇上也只是和我说个想法，具体事宜还要年底任期满后才有确切公文。”卓思衡面对家人的耐心和耐性总是很好的。
“如果外任岭南，我不放心哥哥一个人去。”
这次家庭会议很意外，从来话少的悉衡居然第一个表态。
“我也一样！”慈衡立即表示。
卓思衡抢在慧衡开口前说道：“我会考虑一下咱们家人的去留，不过这也是后话了，今年过年还是可以团圆的，别的事之后再说。”
其实他心中有了个主意，打算留慧衡单独谈谈，谁知阿环忽然传话，说门外来了客人，指明要卓大人收帖子。
卓思衡心道这已经用过晚饭的时间，谁挑这个时候来？接过帖子一看却是愣住，也顾不上别的，对妹妹和弟弟说道：“我出去一趟，去去就回。”
他方至屋门，又回头对家人笑了笑：“旁的事先不要多想，咱们先过好眼下的日子。”说完离去。
给卓思衡递来帖子的人正是佟师沛。
帖子也完全没按格式写，属于佟伯父看了会昏厥那种风格，上面只写了：去留之事，速来府上，急！
那个急字佟师沛写得确实挺着急，墨都用没了，飞白半笔，倒有点颠张狂素的意蕴在里头。
卓思衡没想到的是，佟师沛居然知道他可能要外放，难道是佟伯父得到的消息？
马车抵达佟府，果然有下人在外等候，引卓思衡到佟师沛的书房。
里面还不止一个人。
赵霆安在原地走来走去，显得极为焦虑，佟师沛则抱臂靠在书架一侧，眉头比胳膊抱得还紧一些。
见卓思衡到了，两人都赶紧围上来，待到屋内只剩他们仨时，佟师沛急道：“你果真要外放到瑾州去了？”
“不能去瑾州啊！”赵霆安不等卓思衡回答便抢话。
卓思衡笑了笑正欲开口，又被佟师沛截去话：“瑾州什么都好，就是州府不好！”
“你知道他们州知州是谁么？”赵霆安也凑上前来追问。
“他们知州叫王伯棠！”佟师沛立刻接上。
“你知道王伯棠是谁吗？”赵霆安接着逼问。
就在卓思衡快被这两人一人一句堵到憋死前，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佟铎冷着一张铁青色的脸迈步入内。
佟师沛和赵霆安立刻恢复安静，各叫各的。
“世伯。”
“父亲。”
卓思衡也行礼道：“佟伯父安好。”
佟铎看也不看自家这两个孩子，只对卓思衡点点头，径直入内坐下。
“你们两个，出去。”
佟师沛和赵霆安两人不敢违逆，乖巧得像是两只耷拉耳朵的兔子，安静离开自己的书房。
佟铎看着两人背影，气也说不上，怒也不至于，只是无奈摇摇头，又看卓思衡还在站着，招呼他靠近了坐。
然后，他才缓缓低声道：“王伯棠是唐令熙的女婿，唐祺飞的姐夫。”
卓思衡的第一个反应是：他们家女儿还真多。
可他真正关心的不是未来顶头上司何许人也，而是别的问题。
“佟伯父，恕晚辈无礼，想必方则和伯英是在您这里知晓此事的吧。”卓思衡诚心发问。
佟铎向来欣赏喜欢他，被这样问并不生气，反倒释然笑道：“到底在朝堂上熬过大半辈子，吏部有几个老朋友可以问些消息，他们告知我说皇上特意叮嘱今年空出的瑾州安化郡通判要留着，不必上议人选，想着秋猎的事，我便知道这是皇上要把你送出中枢去啊……”
“佟伯父洞若观火。”卓思衡打心眼里敬佩眼前这位老迈的退休干部，“安化郡的确有了通判的空缺，但到底晚辈三年任期未满，此事皇上属意，却仍不确凿。”
“离远些是好事，我听后了只觉得安心。”佟铎的皱纹似也随着笑意舒展开来，“你虽是有功，可还是沾染了不该在这个关头沾染的人和事，远一些避一避，以你的能耐他日带功还朝是必然的，我看中的人是不会久居人下的。”
秋猎归来，佟铎是第一个与自己透彻分析此事的人，卓思衡虽万事自己做主心中有数，此时也多少有了松弛感，仿佛不再孤军奋战一般，那种严阵以待的心情似也缓解了。
佟铎却变回严肃脸色，哼了一声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原本是想找他告知你些消息，谁知他自己慌了阵脚，又抓来自己舅子当狗头军师，两个人想着给你商量一下谎报个病留在帝京，真是异想天开！”
卓思衡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摇头笑了好久。
“宛阳唐氏……”佟铎冷笑一声道，“宛阳唐氏有什么可怕的？在咱们官家那处排过号的，从没人全须全尾自朝堂安老。”
“我并不惧怕唐氏。”卓思衡知道佟铎这样说是为鼓励自己有一番作为，于是朗然道，“唐氏势大，未必是福，我与其的恩怨也未必就是祸。朝中既然人人知道我与他门第不和，若是他们再勾结排挤做出过格之举，岂不更显得他们真应了高永清所言？”
“你能如此想最好！”佟铎听罢抚掌，“到高天广地去磨炼自己的锋刃，好好淬炼自己的本领，要给自己拼出回朝的资本，这些才是最要紧的，若是想太多人情世故牵绊仇怨，倒显得庸人自扰了。你能明白这点再好不过。”
卓思衡起身向佟铎深躬行礼，动容道：“自秋猎归来诸多事端，伯父是头一个对晚辈推心置腹明辨利害之人，请再受晚辈一拜。”言毕再拜。
佟铎也是心颤动容，当即想要伸手去扶，可想了想，还是受下这一礼，许久后才叹声道：“不怕你猜度，我起初结交你，是担忧方则朝中没有个兄弟手足，你虽聪慧至极有天纵之才，却心性淳定洁行安然，我心中是有盼望你能助方则一臂之力的。再加上我敬佩你祖父为人，故而多有照拂，也并非全然纯粹。可是三年来见你行事与心胸，我又怎能不喜？今日种种我确实费了些周章探知，你的谢我收下，然而你我既已交心，今后莫要再同我这个枯朽之人见外了。”
卓思衡听着此番肺腑之言，一时心胸翻涌，他早知佟铎有让他携伴佟师沛之意，只是此乃人之常情，佟家从未有过加害之意，初入官场时佟家多为他利用人脉探听消息，令他知晓好些无法言说的关窍，这其中的情谊和恩惠是远远大于利用的。
“父亲曾教导我，做人为官必当多有权衡，然而权衡一事，却是要轻利重由。我与方则是真心交好，他方才急至自乱阵脚，我看着虽也觉得好笑，但心中却是温暖的。此等情谊绝非交换，我若为得权术利益与方则相交，想必伯父也必然不会如今日一般至诚待我。”
卓思衡此话也是皆出自肺腑，佟铎听罢眼中浑浊，自抑许久才不至哽咽言语：“好……如此这般，你们兄弟要相互扶持，斩玉断金必能不在话下……”
卓思衡郑重答允后，佟铎又与他交待了好些外任的注意事项，待到最后话无可说，他似想起一件难事，沉吟迟疑后方才开口：
“……你还记得姜家吗？”

第55章
小芩园是太宗业平年间赐予姜家的一座别苑，筑于京郊翠台岭余脉，环清抱碧，引楠溪活水入园构景，所拟天然图画仿若自造一方天净云清之地。
含章姜氏是诗礼传家的望族名门，其先祖创立的梁壁书院声誉并州惠达四方，与青州的江乡书院并驾齐驱，士林学子所言学海双魁“北梁壁，南江乡”便是赞此二书院如学坛明珠，交相辉映。
卓思衡随姜家仆人穿过廊桥抵达内苑，皎洁白壁苑门上刻有太宗亲书“德音孔昭”四字，他便明白此园以“芩”为名以此四字为题，必然是用了《诗经小雅鹿鸣》的典故。
读书人家的园林宅邸爱用四书五经为名之典故，大多庄重肃穆，此园的名字和布局却都轻灵跳脱，暗含君子好客之德，但又不失婉曲典雅之美。
当真不俗。
一入内苑豁然开朗，再无游廊长桥，皆以木石为缀，半遮半嶂之间弯出一道涓细溪水，半绕一座雕梁飞檐的吊脚凉阁。
这凉阁比自家的那个要大十余倍，却大半被花木遮掩，只有屋檐和紫铜檐铃隐约可望。
直到近前，踩过溪水间的石道，卓思衡才看见凉阁四周悬挂的紫竹簟帘与轻罗帷幔后似已有人。
仆人不再送内，朝他行礼后告辞。
卓思衡略正衣冠，凉阁无门，他便轻叩前柱三声后才徐徐而入。
屋内的女子陡然站起，看着他进来似不受控制般“啊”一声，可再去看他身后并无旁人跟随，一时之间仿佛将落的秋叶一般摇摇欲坠。
卓思衡思忖许久的称呼，最终还是在见到姜氏时改了回来：
“三婶婶，侄儿迟来拜访问候，令您忧怀，实属不敬。”
姜氏没有想到他会以旧日称呼，心中悲喜相煎一时情难自已，以手帕掩面站立而泣。
卓思衡躬身长拜，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此时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心中继续焦灼。
那日，佟铎说国子监司业姜文瑞找到他说，知道他家公子与翰林院卓侍诏是同榜好友，便希望他能从中斡旋，让自家妹子与卓家人得见一面。
卓思衡先前听到姜家便大概猜到是谁，听佟铎有此一句便了然这位姜文瑞大人正是他曾经三婶的母家哥哥。
佟铎面露难色道：“此乃你家家事，我虽腆居你的长辈，仍是不好置喙的，你若觉得不妥，我帮你回绝便是了。”
卓思衡知道佟伯父为别人私家旧事传话的尴尬境地，谢过他即便如此仍为自家着想如实相告，那日大相国寺听到的佛前哀告久久盘桓，他并不打算拒绝这次邀约。
“我愿意见面，只是……我的三妹四弟是否愿意，还要我回去问问，总不好我替他们做这样的主。”卓思衡自己是很想见曾经对自己很是照顾的婶婶一面，但他的妹妹弟弟却未必如此。
佟铎见他为家中弟妹多有体谅看顾，语气里多了感怀与动容道：“这件事我知你也艰难，可姜大人苦求不止，当时情形，实在难以一口回绝……我想到底还是该问问你的意见，如今你便是卓家的家主，有些决断本也该是你来做的。你的意思我会告知姜大人，你也做些准备，他妹妹如今已经再嫁，膝下还有一五岁小女，这些你和你家里人都还是知道的好……”
不日，姜文瑞听说卓家愿意来人会面自己的妹妹姜文瑶，忙收拾出小芩园的内苑方便私下交谈，又安排好了来去的车马，卓思衡觉得自己作为兄长，大概最多也是这般体贴。然而他却没带来姜文瑶真正想见的一双亲生儿女。
返回自家后，卓思衡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三个妹妹弟弟，只说自己绝不强迫，怎么想就怎么说，最后他来善后就是。
卓衍宋良玉夫妻从未对兄弟姐妹四人各有所出的真相加以遮盖掩藏，他们四人自小养在卓宋二人膝下，从未因亲生与否有过半分嫌隙芥蒂。故而慈衡与悉衡都知晓自己的亲生父母何许人也，此时听说亲生母亲要见他们，也都显得极为平静。
“我就不去了。”慈衡总是说话很快，她的拒绝并没显出半点为难和窘迫，“我记不清她的模样了，见不见都没有必要，看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要是冷冷淡淡大家岂不更是尴尬介怀？不如不见来得轻松。大哥让她好好保重，无需牵挂我与弟弟。”
“三姐不记得，我更全无印象，不必见了。”悉衡用他独有的淡漠语气说道。
卓思衡其实早就料到慈衡和悉衡不会同意，自己的妹妹弟弟什么脾气他自己了解，只是这样重要的事，终归要问一下尊重他们的意见。
如此，他既不挽留也不多言劝说，只让他们去忙各自的事，并嘱咐既然已经拿定主意那就不必多心多想。
然而慧衡却在二人离去后主动留了下来。
“大哥……如果不想自己去，我可以一道同去。”慧衡善解人意，总不想卓思衡为难。
卓思衡却兀自摇摇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了个别的问题：“阿慧，你还记得三婶婶吗？”
“记得。”慧衡的语气低柔语调却干脆，“我还记得小时候三婶身怀四弟时总怕我们两人吃不够，每次都将吃食分我们一点。那时我几乎隔几日就要发热病上一回，她怕娘日日照顾我睡不好，就主动接我去她那里睡，让娘能休息休息。夜里我咳嗽睡不着，她会唱歌给我听，我若是要饮水，她就先将冰凉的井水放进陶罐自己抱暖后再喂给我喝。”
卓思衡静静听完，眼前好像也出现朔州纷扬的乱雪：“三婶那时身怀六甲，三叔还未罹难，她闲暇时拿手指在雪地里划着教了我好多字。”
“哥哥一定还记得，三叔和三婶总是笑着的模样，即使在劳役营的日子那样苦，他们也从不埋怨……”慧衡语气轻轻扬起，最后却又归于一声长叹。
三叔去世前的确如此，但自那往后，无常世事将一个孤苦女子的飘零人生撕得粉碎。
“我也想见见她，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也想让她看看我如今身子已经好多啦，还能帮家里做事……”慧衡侧身悄然拭去眼角的潮湿。
卓思衡起身安慰道：“好，但还是我先去见见三婶和她哥哥姜大人，不然我们去了两个，却都不是她的亲生骨肉，我怕三婶一时伤怀。待我见过后再安排你单独和她会面，你们也可以在后宅自由说些体己话。”
于是，此次前来只有卓思衡一人。
姜文瑶今年该是尚未四十才对，可此时站立悲泣的夫人却仿佛枯槁之人，昔日笑靥芳华俱是凋零殆尽，但善睐长眸仍能看出悉衡俊逸样貌的源头。
慈衡的样貌更肖似三叔，英气明朗；悉衡则自姜氏处继承了八九成的精致焕美。
“闻听你状元及第，供职翰林院，如今得见果然是长得一表人才……大哥大嫂泉下有知定能含笑心足……”姜文瑶缓缓止住泪声，露出欣慰又悲苦的笑容，“我自得知卓家返京那日便想像今日一般求见……然而当年我自行求去，未曾患难与共，眼下何来面目与故人相认……可是……心中牵挂忧思日日摧折，几番病痛，兄长不忍见我如此消沉，为我抛却颜面求得一见……你愿意来见我已是宽仁至极，这一声婶婶……我……实在受之有愧……”
“婶婶不必如此自伤。”卓思衡搀扶仿佛随时就要倾倒的姜文瑶就座，而后坐于下首，“还望多多保重自身才是。”
姜文瑶强打起精神，泣声喑喑道：“大公子如今一切安好？阿慧身子好些了么？夜里是否还会咳嗽难眠？可有了良缘？还有……还有我的那两个……他们都好么？”
“我没什么毛病，一切都好，家里人也都好。阿慧回了帝京后身子已无大碍，只是春秋要多注意些，她听说婶婶来寻，也是很想见您，待我后面安排你们二人私下相见，她有好多女孩子的话想私下和您说呢。”卓思衡知道避不开下面的话题，轻轻吸气，希望不管是语气还是措辞都能尽量柔和，“此次会面我问过阿慈和悉弟，他们说让您好好保重。可是您也见到我孤身前来，婶婶……这件事是强求不得的，即便我做哥哥也不好强扭他们的意愿押来面命，只会更伤你们之间的缘分。”
姜文瑶呆呆听着，仿佛过了许久，眼泪已经流尽后才极其缓慢地点点头道：“是我不好，不怪他们，我自知不配为母，未敢奢想相认……如今听你亲口告知他们过得安然，我也了却一桩心事……”
“婶婶当年对我和阿慧照拂有加，若有吩咐，我与她还当您是家人。”卓思衡不会也不愿强求弟妹，但他自己却也不能忘记当年种种。
姜文瑶正欲开口，忽听一声稚龄轻音欢畅雀跃飞入凉阁，紧接着一个小小的鹅黄绒团奔入帘内，直扑入她怀中。
“娘，你在同谁说话？”
“苓笙，不得无礼……怎么自己跑来了……”
“我不是自己来的，舅舅带我来的！”小女孩一指身后，此时石木相交的阶梯上才缓缓上来个人影，拂帘入内。
卓思衡起身朝姜文瑞行礼道：“姜大人见安。”
姜文瑞官职高于卓思衡，年龄辈分又长，却仍是也还了个礼，轻声道：“辛苦卓侍诏了……”他言辞之中大有愧疚之意，卓思衡请身让坐，他也不肯，只看着外甥女缠着妹妹，眼中似悲似喜，极其复杂。
姜文瑶将痴缠的女儿朝前推了推，说道：“这是我女儿苓笙，小孩子家不懂规矩，大公子莫要见怪。”
卓思衡来之前已听佟铎说过，姜文瑶后改嫁一梅姓人家，育有一女，小悉衡九岁，想必便是眼前这可爱女孩。其实单看眉眼也能看出，要是悉衡五岁时候也穿鹅黄色扎起两个圆团头，那一定和这女孩如同双胞胎一般，哪怕自己和弟弟朝夕相处也是分不清楚。
梅苓笙听见母亲介绍自己，连忙稚拙地朝卓思衡见礼，口中学着母亲念道：“大公子好，苓笙有礼了。”
卓思衡这辈子有两个死穴，一个是他那该死的好奇心，一个是可爱天真的小孩子，见到与悉衡相像的梅苓笙这样乖巧又惹人喜爱，心中都柔软了大半，说道：“叫我哥哥就好。”
闻言，姜文瑶又红了眼眶，姜大人见状便让她带孩子先去玩耍，自己有话和卓侍诏讲。
母女二人走远后，姜文瑞仰头叹息，尾音长得仿佛穿堂而过的秋风。
“晚辈多谢大人安排会面。”卓思衡还是决定先打破沉默。
姜文瑞苦笑道：“令你家为难，我原该告罪，只是我家小妹的样子卓侍诏你已然得见……我们都是为人兄长的，自家妹妹如此这般，怎能忍心？”
他声音微微抖着，忽然向长长一拜道：“多谢成全我为兄之心。”
卓思衡赶忙伸手去扶，急道：“大人不必如此！”
姜文瑞被扶起后面上已有泪痕，声音也是凄怆：“我如何不知你的为难？可是，阿瑶到底是我的妹妹……卓家失势之时，我父母便想让她脱身，然而她与妹夫鹣鲽情深，又有了女儿，我便不忍，只好含泪眼睁睁看妹妹去了极北苦寒之地……后来母亲忧思而去，死前都未能见到阿瑶一面……父亲又在此时病重……我心哀焦至极……得知妹夫在朔州过世，便瞒着家人接连发了十几封信去，拿父母和孝道逼着她回来……可自归来后，阿瑶没过上一天快活日子，我们父亲离世前，替她寻好梅家，并非我家无情无义逼女再嫁，而是我身体也自幼多病，那时膝下尚无子嗣，父亲疼爱幺女，怕他百年后阿瑶孤苦无依，才为她寻了个可以依靠活命的人家……卓侍诏千万不要责怪你三婶婶再嫁，那是父亲死前苦苦相求，她才不得已答应的呀……”
卓思衡不知道要怎么同他解释自己虽然此时是卓家的大家长，但其实真的并不在意三婶是否再嫁，也不觉这是什么背信弃义之举，只安慰道：“大人方才说我亦是人兄，其中难处我是知晓的，若我妹妹如此，我必然也是不忍得见。”
姜文瑞哀声长叹：“终是我对不住你家，若那两个孩子心中有怨，便冲我来吧……阿瑶只是命苦之人，一生命运从未系于她手，不该受此折磨……”
“慈衡和悉衡并未记怨。”卓思衡不希望旁人觉得自己妹妹弟弟有何怨怼，只平静道，“我父母将他们视作己出，他们也将二老视为亲生。故而过去之事便过去了吧，没有什么怨恨与否，姜大人也要劝劝三婶婶，让她勿要再执着了。”
事情本就在卓家流放定罪之事便再无从转圜，他也注定不会逼迫弟妹强行相认，冷静下来后，双方都不再纠缠旧事，便是对彼此最大的释怀。
更何况卓思衡是真心希望婶婶能身体康健。
自小芩园归来，卓思衡一直心情郁郁。
一件看似谁都没有错的事，却造成了几乎每个人的不可逆伤害。他不再纠结过去之事如何发生，满脑子想得都是今后如何避免此等惨剧重现。
若真是到了他要为信念与价值观殊死一搏的时刻，他会否像祖父一样毫不犹疑？
此时的卓思衡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更聪明更可靠的答案。
他叫来慧衡，给她一张姜大人手书的小芩园门帖，拿着此帖她可随时登门拜访，无需提前礼问。
慧衡未问哥哥此行如何，只与他说了些家中琐事，待睡前准备离开之时，方才迟疑着探寻道：“哥哥，你……可曾对三婶婶将三妹四弟留下有过怨怼之语？”

第56章
慧衡很少询问自己的看法，她善于揣测多于交流，内心有足够的细腻、大脑有足够智慧支持她以这种思维模式与家人相处，然而在这个问题上，她却选择了开口。
卓思衡也用认真的口吻如实相告：“其实父亲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他问我如何再看当年的事情……阿慧，你也是女子，若是你嫁为人妇，难道便不是卓家血脉了么？你和我并无区别。我们共流同样的亲源之血，拥有在同一父母膝下承欢的记忆，共同读过一本书，用一个人教的笔法写出同一个姓氏，这些都不会因为嫁娶更改，家人就是家人。”
未有过的震颤自心底升腾，慧衡虽是仰首静听，心中却犹如山呼海啸，强自镇定着点头。
“同样的道理，难道三婶嫁入卓家，她便不是姜家的血脉了么？她的父母兄弟就该活生生受此骨肉分离之痛么？她是三叔的妻子，却也是姜父姜母的女儿，是姜大人的妹妹。这便是我当年给父亲的答案。”卓思衡说道。
“但，她也是三妹和四弟的母亲……”慧衡咬了咬唇，似是鼓足勇气般开口道，“在妹妹和弟弟眼中，她到底是抛弃了他们的人啊……”
“所以我们不能替他们做决定。”卓思衡的声音变得愈发坚定，“要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否接受原谅，或者坚持不去理解与不去认同，哪怕是无所谓无所言，我们二人也不该出言置喙相劝。这是他们要面对和解决的心境，我们可以创造机会，但却不能利用妹妹弟弟对我们的信任替他们行使这个机会。”
“哥哥，我有时多思，每每听你说话却能心境开阔。”慧衡吐字如珠，笑容也重新绽回面庞。
卓思衡与慧衡相视而笑道：“妹妹，人就是这样的，我也并非时时常备万全之策不惑之心，尤其是事涉手足，我肯定比看起来更焦虑烦忧的。”
“爹爹教过，性定者恒强。哥哥自小就看起来温润稳重，我还记得那天三婶婶来寻爹爹写出寡请离的文书，哥哥轻声的叹息从没停过，可面上还是乖顺平静一言不发，时至今日，面对同样的人和事，你也还是一样，分毫未曾移性。”
卓思衡愣了愣，心想不对啊，忙问：“可是那天我记得把你哄睡了啊？”
慧衡狡黠眨眼，比了个悄悄的手势：“咱们家会装假伪藏的人可不止哥哥一个。”
……
这边慧衡和思衡在说话，那一边慈衡在看悉衡收拾回书院的箱笼。
二人一言不发，一个看一个动，就这样过了好久。
慈衡百无聊赖看着窗外那棵前年春天刚移栽过来的梧桐树，十月浓金色的片片掌叶在月夜下婆娑凄迷，透着疏疏淡淡的清光。
再回头看悉衡，已将大半东西收捡完毕最后查看。
“我给你那个醒神用的香囊呢？”她顺口一问，“里面的药芯改换新的了吧？”
“上旬的时候就坏了，药洒了一箱子。”悉衡说道。
慈衡知道自己针线极差针脚粗漏，只好道：“等秋天过去姐姐身子好了让她再给你缝一个吧……”
屋内又恢复安静，很久很久，悉衡忽然开口：“三姐，其实你还记得她，对吗？”
慈衡刀子一样的目光落在镇定自若的弟弟身上，上下刮了个遍，圆圆睁着的眼睛像两颗黑亮的火丸要给他洞穿两个窟窿：“你想听我说什么？”
悉衡淡淡道：“我想听什么并不重要，因为她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我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可姐姐却在为此烦恼。”
“也就一点点吧。”慈衡倒也爽快，反正在这个家，她想藏什么心思都是藏不住的，哥哥姐姐弟弟，各个人精，她将头枕在手上，幽幽道，“与其说烦扰倒不至于，只是有些想爹和娘了。”
“其实三姐姐心中都是明白的，我们并不是没有爹娘的可怜人。”悉衡同慈衡一起望向窗外的梧桐与月，“我们其实一直都很快活。”
慈衡明白弟弟的意思，幸福的人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怨恨上，卓衍和宋良玉的存在让这个世间并不亏欠她什么了。思及此处，她忽然有了做姐姐的劲头，站起来道：“明天我去给你再抓一副醒神的药来，你先拿纸凑合包着，下旬回来我给你重新缝一个香囊。”
“这次辛苦姐姐缝得严实些。”悉衡说着笑了笑。
……
这个秋天虽有风波，但卓家却过得依旧温馨和畅，唯一的大事是刚入冬年节前，卓思衡又为宅院里添了个家仆。
卓家一直只有三个仆人，负责厨房和内院粗杂的柴六嫂，负责洒扫洗衣和慧衡慈衡近身琐事的阿环，以及掌管全部外出车马的伏季。他们三人不似大宅院里的家仆，是卓家文书上雇佣来的下人。然而卓思衡此次寻来的却是第一个带着卖身契的仆人。
此人名叫陈榕，是卓思衡自悯人司买回的家仆。悯人司是刑部关押受罪犯牵连的无罪家眷处，当年卓家妇孺便都在押此处。陈榕的父亲是官焙局的差役，专负责贡茶入京的押运。其父没有品级，却牵扯入一桩年初监守自盗的官司里。官焙局一名胆大包天的茶官居然私自勾连贼人，劫走贡茶，而后上报失窃，再与贼人私分贡茶售卖。
此等行径基本就约等于藐视皇家权力，贼官均遭族诛斩首，陈榕父亲是此次押送当差者之一，也受到牵连问斩，家人尽没入悯人司，发配发卖为奴。陈榕的祖母已年届七十，经不起折腾一病而亡，陈榕年方十三，比悉衡还小一岁，被贬为奴由悯人司发卖。
“难道哥哥是可怜他？”
看见卓思衡领着陈榕进凉阁谈话，慈衡忍不住去问姐姐。
慧衡替她掖别好耳际的一缕顽皮细发，笑道：“悯人司一年到头发卖的官奴不计其数，哪个不能说出一段各自的凄惨？为何哥哥偏偏买了他？”
慈衡思索半晌，仍是摇头道：“姐姐，你就告诉我吧！这些弯弯绕的事我最不擅长啦！”
慧衡轻点她额头一下，却还是笑着取出一方纸张来递过去：“你看看，这是叫陈榕那孩子的卖身契约。”
“这上面有什么好看的么……”慈衡拿过来粗粗看过，“不就是籍贯和在籍一类的嘛，字又小，又带手印和画押……”
“你当大夫给人看病也这样粗心？”慧衡无奈笑道。
“那自然不是，人命在身，必当慎之又慎！”慈衡自豪背诵起荣大夫教她的第一课。
“那你怎么看这些带字的东西就不能再用一点心呢？”慧衡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陈榕卖身契上的籍贯，“你看看这是哪里？”
“瑾州安化郡庐陵县……”慈衡起初读得拉着长音，可读完时却安静下来眨眨眼，“这不是……哥哥可能要外放去的州郡么？”
慧衡一副循循善诱教妹妹很是心累的模样，耐心道：“想来哥哥已看过所有能看的书，找过书本里安化郡的内容，该去问问真正生活在那里的人，此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去处，未雨绸缪见微知著当如是也。”
“哥哥真是厉害！这都能想到！我看其他那些官员未必就能做到这样用功。”慈衡恨不得此时卓思衡就在，听到她这番夸奖，再反过来夸她一番。
慧衡觉得或许到了该谈论大哥外任的时机，于是拉过慈衡的手说道：“阿慈，姐姐问你，你可有想过嫁人成亲？”
慈衡立即抽回手警觉道：“干嘛！你自己都没嫁人呢，不许来试探我！再说咱们家不是不兴催婚逼嫁这一套的吗？”
她虽然已是十八岁，寻常家女孩这个年纪大多已是定亲等待最后的嫁娶，可卓思衡一问，慈衡就大义凛然表示自己要学姐姐，于是便也一直没有提过此事。
慧衡似是极欣赏妹妹这个回答，不以为忤道：“好，既然你也有这个心思，那姐姐再问你，你可愿意到同哥哥一起到岭南去见见世面，看看大好河山？”
“这个不比嫁人有趣多啦！我当然愿意。可是咱们一家不是要一起随哥哥上任的吗？姐姐干嘛对我多此一问？”心宽如慈衡也觉得这个问题哪里透着不对劲。
“因为我和四弟大概是不会去的。”慧衡低垂眉眼，轻声道。
“为什么？”慈衡惊讶道。
“四弟就读的书院是哥哥好不容易求来的，他在熊崖书院进学识略精微已有所成，哥哥是断然不会让他半途而废的。”
慈衡听着姐姐的话点了点头。
“可是四弟一人在帝京求学旬休年节之假都要回家，家中不能只有他一人。更何况哥哥如今要去外任，京中好些朋友关系仍需维系，若有朝廷中枢的消息，仍需可靠家人相助传联，我责无旁贷。”
慈衡也点点头，觉得确实有道理，这样一想，只有自己无牵无挂最合适同行。
“但是你如果与哥哥同去，只怕还要哥哥花费精力来照看你。安化郡不比帝京，处处缺东少西，虽然咱们家兄弟姐妹都是一道吃过天大的苦一路走来，不怕这个，但哥哥或许要面对从未有过的难处和官场情态，不能分神也不得分神。你可有决心同他去闯这三年难关？”
慧衡的话彻底激起慈衡的蓬勃之心，她本就好强，人又胆大，听了这样的话非但不觉为难，倒认为是姐姐觉得自己已然长大，将重任交托，无比自豪道：“这是必然的！我不光可以替哥哥分忧解难，若是有个头疼脑热，我也不是全然无用。至于其他，姐姐更不必担心，只要有我在，家中诸事都不会令哥哥在百忙之际困扰！”
慧衡听罢眼中若有星子丝丝闪烁，她抚摸妹妹的脸颊，赞道：“好妹妹，多少女儿盼都盼不来这样的海阔天空，如今你不必困顿于婚嫁非良的窘境，也替虽无此忧但另有他责的姐姐看看我朝伏威之土国境之南的大好风光！不过只一点要记得，若是在山奇水美的地方见了什么心仪才俊，一定要告诉哥哥，让他替你做主，要知道好姻缘也和好见识一样可遇而不可求。”

第57章
卓思衡并不擅长宣威训话，但他也有适合自己的背调方式。
入冬后，慧衡命人将凉阁都挂起绒毡，只余闲窗两扇透着室外园子里自然澄明的光亮，书房里融融淡淡，温馨又亮堂。
“你叫陈榕，可有表字？”他看着写在纸上十分规整的名字，温和询问站在下首的男孩。
陈榕此时已撂下笔站好，点头后是摇头。
“字写得很好，读过几年书？”
“三年。”
“在村塾？”
“在州学。”
卓思衡心下了然道：“以你父亲的官职，想必家里花了很大功夫才送你进去学习。”天下苦心家长大抵如是。
陈榕低着头，并未回答。
与十四岁的悉衡相比，十三岁的陈榕虽然身高相近个子却矮了好些，悯人司日子难熬，孤苦的孩子无人照拂，怎么也不可能白白胖胖。
“我家中并不缺下人。我选你也并非一时善心大发，而是我有特事要办，只你最合适。”卓思衡放下写有陈榕名字的纸，“你的月钱与我家其他仆人一样，不过，你不必服侍或者随从，只是有两件事需要你来亲自做。”
陈榕抬头看着卓思衡，只觉得他说话并不怎么大声，也不威严，温和的平静里却始终透着难欺的肃然。
卓思衡自书架上拿出一本裁好的雪白纸页新簿册：“第一件要动笔。我要你将家乡安化郡的风貌风物写下，还有你自幼成长在家乡的经历见闻也都可以事无巨细。大到你记得的郡内要事与舆情众论，小到家长里短田野奇闻甚至一草一木。你是州学出来的孩子，识字遣词不在话下，白话直记也并无不可，重要是详尽真实。这些我都会一一看过，然后问听于你，还需要你替我详细剖答，所以省时简写也未尝不可，但最重要的是你心中有数。”
以为自己已然沦落为奴仆的陈榕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卓思衡，只见对方面目沉静如水，并无半点戏谑之意。
“敢问大人第二件事。”陈榕主动开口。
卓思衡也第一次在这场别开生面的主仆面试当中露出笑容：“第二件不急，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于是，陈榕便在伏季处安顿下来，天天同他一道吃睡，只是白日里在小门房内，他笔耕不辍完成卓思衡交待的任务。
伏季心里奇怪，哪有人家买回仆人是为了让读书写字的？但他了解卓家这个年纪轻轻的老爷并非心血来潮捡回来个孩子过教书的瘾，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安排。
没等伏季弄明白卓大人高瞻远瞩的特殊安排，卓大人自己的特殊安排就已经彻底落实了。
贞元十四年正月正旦朝会后，吏部照例送发归官赐第表，上有各地官员于今年致仕之人的姓氏籍贯与照常赏赐，以及官家额外赐予老臣的体恤恩赏。除此之外，还有补位人员的名字与对应官位，此表看至下方，致仕的瑾州安化郡通判杜晗的下任职补上，明晃晃写着卓思衡三个字。
第一次看到这张表的卓思衡正在曾玄度府上，两个人的心中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旦大朝会后有三日连休沐，是本朝公务员难得的小长假，曾大人已换掉官袍只穿一身半新不旧的常服坐在书房太师椅内，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而卓思衡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合起表单，倒是轻松自在。
该来的迟早要来，来都来了，他也做好充分准备了。
不但不担心，甚至还有点期待。
“三天后吏部会递上贞元十三年官员考评的总表与种种外任升迁平调，你会是优上，升至正六品。”曾玄度显然已是看过吏部的折子，半闭着眼睛徐徐道，“其实最开始吏部给你定下的是从六品，但皇上觉得这个品级去做通判略显局促，怕你施展不开处处掣肘，于是着意提了。若是京官如此必定会招人侧目，可你虽说是升，却也去到荒僻之地外放，他人想必不会多言。”
七品到六品往往要经过至少两个三年外任，比如自己的表弟范希亮，就是三年任满政绩优上，从正七品提至从六品，却没实现质的飞跃，六品往上官吏才可出任郡官，如范希亮的安排，大抵是要留任三年再看官绩。
卓思衡升迁飞速却不令人眼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与他同年的一甲二位榜眼探花都是未放外任继续留在中枢。
彭世瑚荣受皇上嘉扬，说他勤务精业，给升了从六品侍讲，还是留在翰林院圣上近前，这是莫大的荣耀和恩旨，一时间彭世瑚风头无两，许多人想登门拜谒，却都被他拒之门外，据说圣上很是满意，年前又单独赏他好些财帛以资嘉奖。
许彦风也留在了帝京，却并非翰林院，而是去到了国子监，好巧不巧的是，他正是去到国子监司业姜文瑞手下做主簿，还是秘书工作，也升了从六品。
榜眼和探花留下，状元却走了。
尤其大家都知道卓思衡为皇上立过大功，却还是去到并非上上之选的外任。诚然，如彭世瑚和许彦风，哪怕此次留任，今后也还是会外放历练，此乃本朝不议之纲，无人例外，但大多一甲都能在京中多留几任，待到阅历能力都得到一定程度积累，根基也扎稳后再派遣出去磨炼。
这原本也是曾玄度为卓思衡做得打算。
“我原本希望你能留在中枢一任，已选好兰台秘书监留了个空位，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也罢，此行外任也并非贬弊，或许此时远离帝京朝堂对你来说也是焉知非福。”曾玄度与其说是劝说卓思衡接受现实，倒更像在自己劝自己不要郁结于眼前得失。
卓思衡知道曾玄度一直替自己担心和太子过从甚密不好安排工作的事，于是笑道：“自秋猎归来，曾大人为此忧思甚多，如今也可安眠了。”
曾大人嫌弃看他一眼，表情仿佛要他严肃，可自己却也破功摇头直笑：“也真难为眼前这个局面，官家还能处置得宜。”
“官家什么时候处置不得宜了。”卓思衡笑道。
为了权力，不得宜也要得宜。
“过去年节后就是殿试，又会有新的后生入仕，翰林院腾出了新位置，官家又有施展余地了。”卓思衡尽量想让自己的话显得不那么阴阳怪气，但从曾大人的表情来看似乎不是很成功。
“你呀……明明是个很有锋芒锐气的人。怎么样？这三年藏得辛不辛苦？”曾玄度笑着喝了口茶。
“事事锋芒毕露才更辛苦，吵架伤神费力，我精力不济，还是适合目前的处事状态。”卓思衡想说的其实是他非常节能，低耗状态下待机时间长，这是他可持续发展自我的生存方式。
“年后准备准备赴任的事，多问问之前有过外任历练的亲戚朋友，路上需要主意什么，到任要准备什么。”曾玄度说完也觉自己这些话实在老生常谈，况且以卓思衡的心智能力，想必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完毕，何须他多言提点，于是便换了个话题，“瑾州的长史潘惟山曾在我任下几年，与我有些交情，我已去信给他，你到任上若是遇到些麻烦，比如那位唐大人的好女婿知州如果刁难你，他会想办法帮你拆解一二，但是终究地方上的事和为民谋治的官绩还得靠自己。”
其实要说说话阴阳怪气，曾大人并不比自己差。卓思衡听前面还想调侃，听到后面心中便只剩感激，起身朝曾大人行礼道：“多谢大人为下官筹谋安排，下官于朝中并无脉络，一直以来都是大人提携，实在无以为报。”
“不，你是可以报答我的。”曾玄度说道。
卓思衡抬头看他，不知为何今天曾大人说话居然这样直接。
“云山，我姑且先这样叫你。”曾玄度示意他坐下，继而说道，“你觉得咱们官家是什么样的性子？”
心存弘志，务于大略，腹黑成性，器量狭隘，外宽内紧，睚眦必报，有明君之智，无明君之仁。
他凭借多年弃理从文后的职业素养，已将以上词汇替换好了不会掉脑袋的版本，可看着曾大人投向自己的灼然坦诚之目光，最终，还是说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实话：
“我知道，但不敢说。”
曾大人噗嗤一笑，笑过后却是叹息：“其实我也不敢……”
两人默契看了对方一眼，都心照不宣。
“所以，虽前路凶险未明，但你的前途却注定要好过我的……我这一生，因是景宗旧臣，最多至此便休矣，终其一世是不可能得到官家在政略上的器重。”曾大人的语气充满无奈和衰退，“我或许可以位极人臣，但也终究难以实现心中抱负，手握权柄达济天下。”
其实五十岁在朝中并不老迈，正好是中流砥柱发光发热时期，然而曾大人语出此言也不无道理。
以皇帝的个性，优待且表面重用老臣是一定的，然而真正的国家施政方针和策略，他却不会听从。他一直如此重视科举，就是因为想亲自选择门生，自登基以来几批贞元年间进士都得重用，逐渐开始登上政治舞台，而老臣则纷纷与权力渐行渐远。可以预见的是，在不就的将来，整个贞元一朝的朝堂将十分年轻化，再过十年二十年，想必朝野要职与权力部门就会再无景宗一朝旧人。
“其实官家对大人已可算是器重。”卓思衡想安慰曾大人，但他知道，在他们都能对时局洞若观火的前提下，什么安慰都是徒劳的，但他也有自己的说话技巧，“事无巨细均与您商议，虽然官家也未必听从，但垂听也未必只是做样子。大人，恕我妄加揣测，多少圣上还是听过您的建议，虽然不多，但仍是有的，是么？”
他希望能让曾大人恢复一些自信，别太消极，这样对中老年人身心健康不好。
谁知，曾玄度听完他的话却突然沉默，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般，脸色都灰败下来。
一直非常擅长语言艺术的卓思衡慌了，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开解不该有问题啊！不是说得挺好么？
他正要替自己找补两句，却见曾大人摆了摆手。
“官家……确实曾有一重要之事听我进言……只是此事也是我所最为痛悔之事。”他缓缓看向卓思衡道，“你可知是哪件事？”
卓思衡摇摇头，他怎么知道……
“贞元十年，我蒙恩诏被点为恩科知省试贡举官。判卷最后一日，两位时策阅卷官却争执起来，一位便是你日常在翰林院得见的学士王沛琳大人，一位是如今已致仕的弘文馆曾任校理徐汝恕大人。”
卓思衡心中一惊，暗道，贞元十年，省试……莫不是和他有关？
曾玄度看着书房墙上悬挂的《倪宽赞》长卷，仿佛已身回四年前，幽幽道：“他们争执的起因是想将各自判评第一的考生列做省试会元，于是二人相争不下，言辞激烈，几乎便要大打出手……是我出来制止他们。我看到卷子，起初只觉本次取试虽与上次只隔一年，然而却人才济济更胜昨昔，尤其是王沛琳大人所推举的那篇，当真是激锐之余不失雅正，强锋理论又兼通达。”
曾玄度站起身，踱步走向那幅亲自手书的《倪宽赞》，背对卓思衡在长卷前站定，诵读起来：
“论曰：奉职循理，所去民思……”
听到曾玄度背出第一句时，卓思衡霍然而立，呆呆茫茫，直到曾大人背至“此辈非事储之才，亦难事圣，遑论事国……”他才自表里经年的恍惚中回到三年后的现在。
曾大人背诵的文章，他也能张口就来，因为这就是他所写的答省试策论卷。
他听着曾大人徐徐完整背完自己的文章至最后一句，已是震惊难言，只静静看着他转过身正对自己，面色哀惭道：“没错……王大人所选的省试会元正是你。”
卓思衡清楚记得自己是省试第二名，为此还在好胜心的驱使下稍微有点小小纠结，不过后来状元及第，此心绪便再也没有烦扰过他。
如今猛然提及，他尚不明白曾大人的意思。
“徐汝恕大人所推举的是彭世瑚的文章。你们二人的卷子各有千秋，但你所作答切要题目，斩决旧论，优过于他不止一分，我亦是极为欣赏……”曾玄度说至此处，长叹一声，“但是，我最终却点了彭世瑚为会元。”
融会如卓思衡，已然知道了原因。
“那是封名誊录，我不知此文为谁所作又有何来历，只是自文章而视，似是对当年戾太子一案多有愤对强词，虽然所言皆是在理在义，但仍难免激起朝野非议。我料定此文必定深得圣心，然朝中已有一个高永清……当年此人一出，风波闹动许久，朝野内外半年都不得安宁……于是此时大家都在试探圣心，想知其选材要略，又是否有要翻审旧案的意愿，好凭此站位，谋求圣恩。我恐朝中党争之势因此再起，故而力排众议，点彭世瑚为会元，你为次之……”
卓思衡听到曾大人泫然欲泣的声音，心有不忍，其实事情过去这么久，一个会元不会对他有这样大的影响，他也没有那么深的执念，如今听来只是震撼，并未达到怀恨含怨的程度。
可曾大人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径自说了下去：“后来名录揭晓，我见果然是朔州举子答此文章，心中却也愈发愧疚，直到那日圣上阅毕省试策论试卷，召我于天章殿问话，问我为何不点你做会元……我并没有遮瞒，只一样样利弊陈述，进言圣上切勿燃起任何党争之势，哪怕只是如此星火，亦可一发难以收拾。圣上那次听了我的进谏，其实他的本意原是想重驳省试，再论高低，还你应得的连中三元……”
此言落地，曾玄度朝卓思衡深深拜去：“云山啊……我有愧于你，令你与三元之幸失之交臂，我不求你宽恕这老朽昏聩之人的歉亏，但请受下请罪……”
“曾大人无须如此！”卓思衡牢牢扶住曾玄度，“老师！不可如此！”
曾玄度本是仍在挣扎着要俯身，闻听这一声老师，整个人犹如石塑般立住，竟一动也动弹不得。
“老师怎可向学生行礼？你让学生以后如何自处？”卓思衡趁着曾玄度愣住，将他扶回太师椅上，自己跪了下去道，“老师虽从未提及，但你我早有师生之谊，三年来在翰林院老师处处提携无不恳切，但凡学生所涉之事皆劳老师心力不知几何，此一拜早该老师担得，只望老师不嫌弃学生莽撞刻薄，以后请多指教。”
说完他按照书院学堂叩拜授业之师的大礼稽首，曾玄度待他起身后连忙去扶。
在卓思衡心中，早就将曾玄度曾大人当做自己的老师了。
鉴于前朝党争的教训，本朝太祖自登基以来严禁书院学生与在朝官员、科举考生与命题官之间以座师门生作师徒相称，避免世家权贵假借师徒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收揽威权，也避免寒门子弟需攀附朱紫才能出头的窘困境地。
但其实师生之谊极难查处，除非真正结党过于显表，如只是私下相交或是好友之间请托代为授业子弟，仍是不可避免。
师生这种联系，只要有科举制度和目前的传授方式在，此种关系就必定会成为维系读书人友谊和人脉的一种必然形式。只是通过法度加以控制，确实如今已将天子门生这一观念深入人心，虚弱了师生结党环环相扣的权力链条。
虽然好些官员也私下会有自己的老师与学生，但都不敢在明面上显露，官场自有险恶一面，人人都不敢公开触及祖宗之法的底线。
曾玄度听得这一声老师，便知道卓思衡对自己已是不能更真挚存敬，于是感愧羞惭后，他仍是坚定心神受下他的拜师大礼，心中又是难言的欢欣。
他扶起卓思衡，重新让他坐好，待到心中激动已渐渐平复，才同他继续说话：“既是如此，你我之间便再无隔阂，该言的与不该言的，以后也不再避忌，我于朝堂三十余载，未有门生，如今有人继承志向衣钵，也算终于心愿得偿了。”
“学生仰观老师，已学会很多为官治政之道，今后虽不在帝京，仍望老师不吝赐教。”卓思衡也不知道刚拜好师要不要这样说，毕竟他所有知识都是亲爹传授，一天学也没上过，总之郑重一点，显得他父亲的言传身教总算没有白费。
果然曾玄度很是畅意地点头道：“那就不必虚礼了，我只问你，为官三年，有何感触？可已有了什么治世之愿景？都说来我听听。”
这话题太大，但卓思衡却陷入沉思，许久后才朗然道：“我父亲一生襟怀未曾开，他最遗憾的就是曾身为官却未尝治世，一身飘萍无处施展才华，他对我的寄托便是希望我能不负平生所学，齐家治国，于私重立卓氏一门诗书府邸，于公毕生所学施惠于天下。我的愿望也是完成他的心愿。”
“那你自己的为官仕途愿景呢？”曾玄度知道卓思衡其实是极有自己想法之人，他面上总是惠风和畅，心中却时时拍打起惊涛骇浪。
卓思衡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口：“老师，我……我喜欢小孩子。”
曾玄度差点直接说，那你自己成亲自己生啊，二十多岁了又不知道着急！可他想了想，不对，可能卓思衡表达的不是这意思，于是催促道：“然后呢？”
卓思衡笑容舒朗，一双明眸说话时璨动华光：“我的愿景便是希望所有孩子，都能在一个清明的太平盛世中无温饱之忧无死生之患的去成长，然后去体验、去触摸这个世间的好与不好，坏与不坏。”
他说完真的感觉有点局促，自己已经很少有这种感觉了，于是挠了挠头，再抬头时却看曾大人眼中亦是流光闪熠，正用一种欣赏与赞誉至极的目光看向自己。
“我受制于景宗一朝之身，已是不可能在当今天子治下实现抱负一展所愿。”曾玄度用饱含期许与希冀的眼神注视自己的得意门生道，“但你不一样，你是圣上钦赐的状元及第，是本朝迄今为止无出其右的读书人表率，若你能潜心磨砺心志不改胸怀，存德有道载智有方，有朝一日，你的愿景必然可以实现，希望到那一天，为师还能有幸亲眼得见何为海内承平日，天光破云来！”

第58章
帝京三月芳菲俨俨，自往南去，同一时令又显不同风光。
卓思衡人生的起点在本朝疆域极北的朔州，于是乎他的人生注定要不停南行。三月的邰江春水溶溶，绀滑胜绸，正将他自邰州送往青州，待到抵达后，他需要换陆路行至江南府，再由海路转赴瑾州。
那里将是他未来三年的挑战和机遇并存之地。
卓思衡只在运河走过船旅，天然江河行舟却是头一遭。不过此次出行比之从前要惬意许多，一是有官员任命的告身书在手，无论在哪里地界休息，都有整洁清净的官驿免费住宿，二是慧衡替他和慈衡雇了一艘宽敞舒适的独享平底客船，虽然只有四个船舱，但货物全装载在底仓，客舱在甲板上层，空间施展得开，支起舷窗透入春风，读书休憩都免去旅途仓促疲敝，别有一番泰定悠然。
虽是远行常住，但兄妹二人俱是轻装简行。瑾州四季胜春，无需厚实冬衣铺盖，最麻烦的行李省下后其余箱笼都显得轻巧极了。与他们同行的随从也只有陈榕一人，本来慧衡想给妹妹再佣一位婢女以供路上差事，偏偏慈衡不喜有人跟着自己，说什么都不同意，最后卓思衡出面，慈衡才勉强同意到了瑾州再寻一位稳重的婢女处理内宅家务琐事。
他们的客船已沿邰江南下十余日，昨日夜里入了青州地界，午后晴日丝柔照得船舱内天光明荡，卓思衡却忆起离家那日慧衡和悉衡的面貌，仿佛话别依依尽在昨日。不过他的亲弟弟妹妹都十分坚韧，并未落泪，只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和慈衡，并要他无需顾虑家中，一心去求得施展，好做出不负自身本领的雄心绩业来。
然而他没有血缘那位弟弟带着自己的大舅子，两个人拿了一壶好酒来相送，喝着喝着可能氛围到了不哭不行，两个大男人哭得比慧衡还伤心，卓思衡心道你们是来给我送行还是送终，却又觉辛酸好笑，免不了作为二人的大哥出言宽慰了许久。想到佟师沛京中再无一两个能自己一般说真心话的好友，只好嘱托同来相送的赵兰萱多多开解他，又让赵霆安操练当需多加注意，伤处务必及时调理。
作为长辈，曾玄度和佟铎不好亲自相送，于是都提前一两日送了东西又吃了离宴，二人各自多有叮嘱，恨不得将自己曾经的外任经验用一日一夜的功夫倾囊相授，所送的物品也都是经验之谈里的实用物资。
罗元珠也托人送来别礼，她帖子上谨躬拜谢卓思衡当日点拨，送了一套太宗年间刊刻的珍版《晋书》给他，望他造福一方后踏云归来。
还有一些寻常有过交情也算关系不错的同僚都送了些别礼，但大部分东西卓思衡都留给了慧衡，自己只带必要物品上路。
最意外的是姜文瑞也送了好些东西，其中一箱子里有好些钗环首饰与几件素雅大方的时新衣裙，针脚绣纹皆是簇新，一猜便知是三婶所亲手裁制，大概慧衡已告诉她慈衡要与自己同行岭南，于是三婶赶制出来适合在南方穿的轻便衣装，与兄长的礼物一同送来。
慧衡也没瞒着慈衡，都告知她是哪里来的再给她收拾入行装里，穿与不穿全在她个人罢了。不过慈衡既不抵触也不欣喜，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卓思衡觉得自己的三妹妹真的长大了。
遇事沉静自若仿佛是卓家遗传基因中的某条隐藏序列，跳脱外露如慈衡，也仍是拥有此等优良品格的卓家孩子，与其他三位兄弟姐妹一道继承了来自父辈的家门风范。
除此之外，在离家前发生了好些事，如今船上思来种种，都仿佛遥远得像是此时的帝京。
“大人。”陈榕的话将卓思衡的思绪自帝京家中拉回船舱，“还继续么？”
他手捧亲自书写的簿册，低敛面庞，用与年龄不符的沉闷声音问道。
卓思衡点点头，他还有正事要做：“继续吧，方才说到瑾州各处风雨雷师坛香火旺盛，四时皆有祭祀？”
陈榕已经对卓思衡在思维奔逸后仍能准确把握记忆节点见怪不怪，接着讲道：“大人说得是，不过安化郡更崇敬山神祭祀，除去四季祭礼，另有寒食冬至两次乡祀。”
“因为安化郡三面环山四处皆谷，生息繁衍与山息息相关，故而如此？”卓思衡当做复习知识点说道，“自江南府抵达安化郡，如不走海路而行陆路，需要向南经过五岭三川，由北起始依次是黛云岭、盘岭、响金山、游仙岭和彤山；中间穿插三川：砻水、碧滴江和慜河。安化郡的郡都泉樟城在盘岭余脉和黛云岭之间，是一座山谷中的城镇，城中定然是有山神庙宇了？”
即便听过无数次卓思衡过目不忘的本领，陈榕还是无法抑制内心讶然和费解，只怔着点点头道：“正是。”
话至此处，忽然船身一晃，而后再无动静，卓思衡正想出去探问，然而慈衡的动作总是最快的那个，她已是带着消息推门而入，兴奋道：“大哥！要过铜船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慈衡不由分说拉起卓思衡便往甲板上走，边走边道：“船头说铜船每年就在邰江上走两次，春秋各一次，咱们可赶上了！哥你动作快点，那船虽大，却走得好快！慢一点就看不见了！”
二人一踏上甲板，便见江面已有七八艘大小客货渔船均已停至右岸一侧，有经验的船工们将船只桅杆落好，踩跳踏板上岸拴紧缆绳，此举是避免船只被铜船吃水而过时掀起的浪头打侧倾舱，致使船上之人失足落水。
不远处，数十艘铜船仿佛高大的楼阁正缓缓朝他们移来。
铜船行江，百船停航。
青州密山郡以产铜闻名，就地冶炼好的铜块装船，经邰江运抵帝京。铜块极重，铜船是经工部特殊设计过的，只单作运铜，吃水深而不坠，仍能快帆乘浪，但只有春秋顺风时方能行船，因为铜块太重，运铜船吃水极深，难以凭借纤夫和桨手划水之力行进。也正是如此，若寻常船只碰挨一星半点都会有倾覆之险，所以铜船所经之处船只无不避让，景象自是十分壮观。
巨大铜船自江心行过，船底水波犹如蹈海，浪流激荡，即便卓思衡他们所乘船只的船头经验丰富早早将船拴牢靠，船身还是猛得摇晃几下。
不过卓思衡和慈衡都在船舷当中，略稳一稳便站定了。
“这么多铜，不知道是运去做什么的？”慈衡被新鲜事物征服，眼神明亮，目送着十几艘铜船驶过，感慨中带着疑问说道。
“铸钱。”卓思衡不假思索地回答。
慈衡未曾料到，这个答案反而勾起了她的好奇心：“铜钱吗？”
卓思衡点点头。
慈衡取出一枚贞元通宝，只见银白钱币只有边缘略带一丝微深的金褐，摇头道：“怎么可能？铜色要么是红要么是紫，哪有这个颜色？”
“因为里面混合了铅、锡，所以颜色泛白，若是只用单铜浇铸，那这铜钱怕是要赶上银子价贵了。”卓思衡笑道。
慈衡也笑了：“哥哥，你怎么什么都懂？”
“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不是我懂得多。”卓思衡正想借机教育妹妹，让她留心观察学习生活当中的小知识，既开拓视野又陶冶情操，然而忽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前面一艘雕舷大船之上传来：
“表妹，往里站一点！”
半斜在卓家客船前的是一艘高桅长舟，上有二层船舱，宽大平底，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私用船只。船尾处才来了两个人，一个丽装少女正翘首追望已行过的铜船队伍，她身旁方才说话的正是卓思衡及第当年的同榜——靳嘉。
此时靳嘉也看见了卓思衡，两船离得极近，不必大声说话亦可闻听。
“云山，好巧！”
靳嘉自为官后与卓思衡也有些往来，两人又是同榜，早就以表字相称。
他乡遇故交，卓思衡也意外又欣然地打了招呼，立即给靳嘉介绍道：“乐宁，这是我行三的妹妹慈衡。”
“见过靳大哥。”慈衡虽然不喜欢拘泥礼数，但到底是卓衍带大的女儿，一行一坐皆有大家风范，又大方得体从不扭捏，略亲近些叫哥哥朋友的称呼也是挑不出问题的。
靳嘉便也要介绍他方才称呼是表妹的女子，这个姑娘与慈衡差不多年岁，生得肤白如玉，巧兮盼兮目有秋泓，见了外人后也不再像刚才私下瞧热闹那样无拘，已是大家闺秀的标准端庄仪态站好，等待靳嘉介绍自己时，一双眼睛却始终落在慈衡身上，带着好奇克制又不至唐突失礼的神情静静瞧望。
谁知此时竟从他们身后船楼后绕出一人来，打断了刚刚开口的靳嘉。
偏巧的是，这个人，卓思衡也认识。
前船船身大，船尾略略高于卓家客船，因此当虞雍再次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时，卓思衡的笑容也渐渐归于一种礼貌且仅有礼貌的君子平和。
他的内心可就不那么平和了。
涵养，卓思衡，注意涵养。
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好的，再来一遍。
……
用最短时间，卓思衡平复出方才的泰然自若来，以温润如玉的姿态掩饰内心的忿忿狂乱。
气氛随着二人的对视从他乡逢友的喜不自胜到嫌者又见的凌然相漠，靳嘉最会察言观色，也清楚二人不大对付的过往，赶忙缓和气氛道：“云山，这是我表弟和表妹，虞表弟你是见过的，我表妹单名一个芙字。他们是陪我娘回越州探望家祖的。”
靳嘉同虞雍是亲戚的关系卓思衡并不惊讶。
去年秋，佟师沛从赵霆安处得知卓思衡与虞雍的摩擦，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将自己知道的其中姻亲关系全部告诉卓思衡：
善荣郡主是含昭公主的堂妹，因父亲魏王早早去世，太后慈怜，将郡主收入宫中亲自抚养，因此她与公主是一同长大的情谊，虽是堂亲，却胜过亲姐妹般要好。后来含昭公主降嫁令国公，留下一对稚龄子女后急病离世，善荣郡主便对虞雍虞芙这两个表亲外甥与外甥女格外照拂，虞芙如今还养在善荣郡主府邸内，与亲生女儿也没多大区别。这对兄妹和郡主的独生子靳嘉也几乎是一起长大，只是后来靳嘉随父亲去肃州外任，于帝京的亲戚就都是聚少离多了。
靳嘉从来在朝野内做人低调又全身上下都没有世家公子习气，旁人对这一层都是不大知晓的。再加上虞雍朝内风评从来极差，大部分人也难以将此表兄弟二人联系到一处去思量。
卓思衡带着慈衡同虞氏兄妹问候。尽管仍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看人，但虞雍还是和妹妹也一道还礼。他没有甲胄在身时更像一个寻常富贵公子，唯独挺拔得过分的身姿与略带桀骜与戾气的神情透露出行伍中人的痕迹。
虞芙与卓慈衡两个同龄女孩正遥遥相望对视，似乎是有结识之意，尚未开口却听一声巨大响颤，而后是阵阵水花飞溅的声音与尖叫惊呼。
五人一同看去，只见铜船行过搅动的余波当中半横了一条大船，不知是缆绳没有系紧还是其他什么缘故，那船竟被铜船尾浪摇得上下颠簸左右横摆，上面还在不停往水里掉人！
“落水了！”
“来人！”
好几个别船船工都跳下船去，卓思衡见有人遇急，也鱼跃入水搭救，甫一入水，听得左右几处水花声连连落下，又夹杂着远处的呼喊求救，他自江水中凫起抬头，才知原来水声是虞雍和靳嘉紧跟他跳下救人。
冷不防又是一声入水，伴随着虞芙发出惊呼。
慈衡竟也跟着三人跳了下来！
虽然知道妹妹水性极好，卓思衡仍是想让她快回船上，然而不远处求救疾呼催人肺腑，此时顾不得那么多，四人奋力朝失事船只四周那扑腾出十几团激烈水花的落水者甩开臂膀游去。

第59章
四人跳入江中救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三月春暖，江水却漾蕴轻寒，卓思衡在周身转冷之前已游至一名落水者身后，自背部将其环住托起，对方显然并不会水，使尽全身力气胡乱扑打，但只是朝前和左右挥舞，卓思衡顺利将其推往旁边客船伸下来的搭竿捞网上，再游走去捞救其余落水之人。
掉入水中的也不全是客人，还有几名会水船工，他们不急着上岸，翻身蹈水就近救助不识水性的客人，靳嘉和其中一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一个几乎与他们两人加起来同重的船客救上岸，而虞雍在陆上与水中都是英勇敏捷，此时已在搭救第二个人了。
慈衡被自己救的那位姑娘按着喝了好几口水，总算连拖带拽成功提人上岸，又去带另一个姑娘游至安全处，这个女船客倒还算冷静，一直紧紧抱着船上扔下来的木桶漂浮，不叫也不乱动。
此时周围客船货船上会水的客人也都纷纷跳下舷板，眼看每个落水者身边都有两三个人帮忙，很快所有人全都获救，称谢之声不绝于耳，出事的船只也已稳住船身，一名白发老者由两人搀扶上船，不住朝水中相救众人作揖拜谢，口说家中是青州一商户人家，举家出行遇此横祸，多亏大家帮助，若不嫌弃请上舟更换衣物，他们定当重礼酬谢。
卓思衡几人自是不要的，慈衡被他催着已游回去，虞芙备好热水暖茶，又挑出一套自己的衣裙给她更换，慈衡刚盛情难却上了船，就被七八个侍女拿又厚又软的绒布裹住推进船舱去了。
靳嘉也请卓思衡上船，笑说先换过衣服他们再叙叙旧，天眼看就要黑了，邰江不比运河，夜里不好赶水行船，不若休息一夜，让他尽一尽船主之谊。看在老同榜的面子上，卓思衡也不好拒绝，再加上虞芙似乎对妹妹很是照顾，他也不好自己先回船去。
虞芙安排的仆人将三位各自领去备好热水的船舱，简单擦洗后，卓思衡换上陈榕送来的自己便服，笼干头发重新束好，再出来至舱厅内，靳嘉也是换过衣衫，他长得本就一团和气，此时一身绛红暗纹的常服更显得人亲切忠厚。
“这是我表妹让人煮好的姜茶，加了蜜糖，你趁热喝。”靳嘉自己也喝了一大口，顿时脸上笼起一阵暖融的光彩。卓思衡也饮下几口，不一会儿便有暖流自肚腹内朝四肢涌去。
靳嘉看他喝完，才略带歉意开口笑道：“你别同我表弟一般见识，他爹老国公在为他说亲事，那家的姑娘他不喜欢，正和老子怄气，现下对着谁都是摆出那一张讨债的臭脸。我表弟脾气虽然差些，但人不是坏人，云山你别见怪，要是他有不妥之处和曾得罪过你的地方，我给你赔不是。”
“我与他也没怎么说话，乐宁不必如此。”卓思衡也笑着说道。
可他心里想得确是虞雍娶谁当媳妇关他什么事。
再说秋天的时候两个人犯冲的时候，可和媳妇没有什么关系。
但这就是靳嘉，他从来都不愿自己在场时旁人起冲突，总想化解其中纠葛，哪怕自己吃些面子上的亏也是全然不在意的。
不过，大家似乎都在愁烦婚事，范姨夫也给范希亮说了一门亲，表弟很是着急，他们南方与西南几州县官述职都在江南府，也回不去家，原本相看还能见上一面，眼看连见都不给见就要他娶媳妇，范希亮给卓思衡的信字里行间都透着不安。
他们这俩当表哥的，似乎都有表弟要操心。于是无奈苦笑几声对视，倒生出几分心有戚戚的同病相怜感。
虞雍换过衣服后入了厅，却看见靳嘉和卓思衡俩人在对着叹气，他也不说话，拿起自己那盏姜茶一饮而尽，长时间的沉默开始了。
与船厅当中的尴尬沉默不同，虞芙的船舱里，两个女孩子之间却好像天然便是合得来的朋友，没聊几句就已交换了更热络的称呼。
虞芙拿给慈衡的是自己一套桃绯粉的常装襦裙，慈衡从来没穿过这颜色，可人家的好心意却不能轻易拂拒，只得硬着头皮换上穿出来，整个人都好似被陷阱套索拖住后腿的兔子，与方才江中击水救人不让鹞隼的英气流丽判若两人，几乎要连怎么走步都不会了。
谁知她正窘迫，虞芙见此装束却眼前一亮赞道：“这套衣裳让慈衡妹妹穿出灼灼其华的风度来了！”
慈衡头皮发麻，方才虞芙的侍女重新给她梳头抓得太紧，此时她整个人都紧绷得不行，本想假装做个家教端方的名门淑媛，可看起来虞芙不是那种曾见过的朱门千金，举手投足都是大方又自然的做派，于是她便也依着自己的个性笑道：“芙姐姐，我还是第一次穿这个颜色的衣衫，感觉好像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卓慈衡跃水凫浪的英姿历历在目，此时面前的少女端庄秀雅又被衣衫衬托得俏丽可人，虞芙只觉造物神工，一个人身上竟然有这般多精魄，只是之前着实惊到自己，没听说哪家姑娘这般生猛，她屏退左右，邀慈衡坐下，二人相对时才问道：“慈衡妹妹，你当时想都没想就跳进水里？”
慈衡觉得自己的水性遭到质疑，当即为自己伸张道：“小时候我们乡里没人比我游得快，也就大哥能赶得上。”说完不忘补充几件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当为佐证。
虞芙听得亮了一双潋滟容长的双眸，其实她本意不是问卓慈衡的水性，而是好奇她怎么能这样大勇无畏且不顾及女子仪态闺训，可慈衡成功将她的注意力引去乡间逸闻，虞芙不过比慈衡大一岁不到，少女心性一时兴起，旁的疑惑一时被她抛去不知何处。
侍女再端上热姜茶时，慈衡才收住话，喝了口润润喉，虞芙见她胸前挂着的似玉非玉的项坠形神熟悉，自怀中取出自己的玉坠来，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般解下递给慈衡凑近看：“多巧，咱们的坠子都是玉兔捣药的！”她自幼长在堂姨母的郡主府内，家规极严，此时说话声音之雀跃要是在家中是必然被教习嬷嬷用眼刀警告的。
慈衡看了看，果然一样，自己的也摘下来比对。
卓慈衡的那个与其说是玉，不如说是青色的石头，上面斑斑点点驳杂石絮，青而不透，雕凿的线条也无半分灵动写意，直来直去刻出一玉兔捣药，再无旁的纹饰点缀，整个玉佩唯一可取之处大概是因贴身久了带有一丝莹润的光泽。
而虞芙的那块同样是玉兔捣药，用得料却是上等纯白羊脂籽玉，一丝杂质也无，光润颜色恰似月辉满盈，精光之彩灵动非凡，上面不但刻有栩栩如生的玉兔，还有一株盛放桂树，镂空雕琢了层层月海纹，小小一块便有三层透雕相错，说是美轮美奂也无半分过誉。
虞芙此时后了悔，她方才一时好奇兴起，又觉缘分使然，可这样比来，好像她故意炫耀一般，正为难的时候，谁知慈衡忽然说道：“你这个玉兔雕得真好看！活兔子都没它灵！要是给我雕这个的邻村李石匠见了非得自惭形秽不可，当年他可是和我爹说整个朔州都没个匠人能雕出他这手艺，为着这个多收了咱家好几十文钱！”
她语气俏皮又夸张，听得虞芙忍不住同她笑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心道果然是自己多心，净想些有的没的，人家卓家三小姐是怎样洒脱旷达的人物，怎会计较这些沟壑里的有无？
“这玉佩是你父亲相赠？”虞芙也阔了阔自己的心，接上刚才的话问道。
慈衡目露柔软的思念，絮语道：“算我爹和大哥一起送的。那年我上山采药崴了脚，在家修养时想吃鱼，我大哥赶紧去钓，可他在岸边看书看得太入迷，鱼把饵全吃了一条都没钓上来，最后只能亲自下河给我摸鱼，摸到条比手掌还小的，顺道还捡了块青色的怪好看的石头，这石头是我那没吃成的鱼的补偿，我爹说这是北地青玉，只是大多杂石不够精纯，倒也有缘，就照石匠给我雕了个玉兔捣药，以求庇佑。”
虞芙听她讲述，心中觉得温情，大方介绍起自己的玉兔什么来路：“我母亲自幼多病，跌跌撞撞过了周岁，外祖母德敬太后命人以肃州贡玉雕琢出此佩，后来母亲又给了我。”
“我想也是，就只有家中长辈喜欢送这些给子女晚辈的。”慈衡笑着将自己的玉坠挂回去。
虞芙心中却缥缈黯然，思及父亲与哥哥，家中种种实在难与人言，只得低头含笑咽下辛酸，垂首称是。
看出她似有心事，慈衡正欲发问，忽听门外传来婢女急切的低声：“二小姐，方才出事的船上来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不会是特意来道谢的吧？
虞芙让侍女进来，只见侍女行止也是端庄，眉眼里却流露一丝焦急道：“那船的主人领了好些人来，都是来者不善的样子，现下世子和表少爷同卓大人正在与他们周旋。”
“公道？救了他们还来讨公道？”慈衡秀眉一立，直冲冲站起来朝外走，虞芙本想拦她，可担心哥哥与表哥，索性也跟着走了出去。
船厅内已聚了十余人在，卓慈衡进来时，正听见一个冷冽如冰的声音说道：“话已言毕，此时下船还有送客的礼数，若是再存心妄言，那就都游回自己家船去。”

第60章
“话已言毕，此时下船还有送客的礼数，若是再存心妄言，那就都游回自己家船去。”
舱厅冷渗渗的气氛着实令人不适，即便靳嘉也想不出什么软和的漂亮话来打圆场，卓思衡难得有认为虞雍说得好的时候，心中对他不可一世气焰的抵触倒消退几分。
起初，他们三人也以为对方是来答谢，靳嘉还让人通传说不必客气，江上相逢不敢欺水，君子又怎能视他人危急而不顾。这话说得已是漂亮至极，然而不一会儿又来人传话，说是青州那家商贾之人并非言谢，似有极严重的事要亲自来说。
于是便让那家人入内叙话，为首正是方才在船上言谢的那位鹤发老者，此时他的面目就没之前那样和蔼从善，痛心疾首道：“老朽乃是青州客商，敝姓邵，多年奔波积累下了家私，此行返乡多亏几位君子救了我家老小，自当感恩，然而老朽万死，只因一重要事物遗失，此事又事关家眷，不得不特此前来相问，此行固然冒犯，但非到不可的时候，我这一把年纪的脸也不至于腆滑至此。”
卓思衡和靳嘉科举出身又有一任三年文臣的历练，纵然耐性极好也被他弯绕好几轮的迂回话说得有些腻烦，更别提十四岁便到边关从军的虞雍，他已是横斜着剑锋般的长眉，用特有的居高临下目光瞧着老人，声音比眼神更冷道：“来都来了，想说什么就说。”
邵姓老人许是没想到对方如此强横连礼让谦词都不讲一句，脸上红白一阵后才恢复镇定，挤出愁苦神情道：“今日落水之人中有我膝下小女，她虽获救，但颈上所带的贴身玉坠不知如何遗失不见，那块玉佩乃是亡妻所遗赠之物，意怀甚重，若是几位谁救了小女曾否拾得此玉，若当归还必有重谢。”
卓思衡看了眼靳嘉，对方的脸都快白了。
其实救人和碰丢东西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当时人命要紧，拉扯之下不小心拽断个绳子坠子实属无心。然而重要的是，人家小姐的贴身玉佩，要是他们三个男人说见过，那问题可就大了。邵姓老人此举实在可疑，他若真是行商多年，必然晓得人情世故，假如他真有自己说得那样疼爱女儿，哪会如此唐突来问几个大男人他宝贝女儿贴身的玉佩哪去了？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这位老者打听到了此船的所有者和方才救人者的身份，妄图以此种方式攀附，玉佩不玉佩的并不重要，只要他们三个里有人承认救了这位邵小姐，只怕立刻就会从天而降什么名节清誉之类的帽子，让他们娶自己的宝贝女儿。
这种碰瓷逼婚攀嫁的新形式着实让卓思衡开了眼界。
卓思衡思维总是快人一步，转瞬之际已有了答辞，便朝邵姓老人微笑道：“老人家，此处浅滩，船只又都尚未移游，玉佩落水想必还能找到，趁着天色尚明，当尽快寻找才是。”
靳嘉立刻领会老同榜话里的精神，也笑呵呵说道：“若是人手不足，我们船上有些船工水性极好，也可从旁相助。”
只有虞雍一言不发，冷冷听着话语，看着那老人和他身后七八个富贵打扮的族人。
“那玉佩并非落在水里了……”老人以拐杖柱地，痛心疾首道，“小女上岸后对我哭诉，是救她的人拉扯之下才拽断了玉佩，只是那时她心中惊恐，不敢言语，绝非玉佩落入水中这样简单……”
卓思衡正要再把话题拐开，虞雍却忽然寒凉着声音道：“你是说我们有人扯开你女儿的衣服拽下她玉佩了，是么？”
虽然他是这个意思，但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卓思衡心中悄然叹气。
自己身侧的靳嘉人都呆住了。
“你这狂徒！怎么说出这样轻薄之语来！我妹子的名节难道你们便不管不顾了吗？”
老者身后站出一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横眉立目道。
“名节？她的名节关我们何事？”虞雍冷笑一声，“难道你妹子的贞洁和别的女人不大一样，男人捞一下就失了么？”
话是这个道理，但是你不能这么说啊……卓思衡脑壳直跳，侧眼看去，靳嘉脸白得像是马上要晕过去了。
邵家人皆是震怒，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含愤，像要撕碎虞雍一般，可虞雍却岿然不动，用目下无尘的傲慢神色凛然道：“话已言毕，此时下船还有送客的礼数，若是再存心妄言，那就都游回自己家船去。”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一时邵家人都被言语中的冷冽震慑住，舱厅里静悄悄一片。
卓思衡却觉得这家人既然打定主意便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要怎么应对好？总不能真的让虞雍继续这样输出，若是邵家有什么朝廷里的关系，回头参他们三人一本，为这事儿……那可就太冤枉了。
想着想着，目光偏余闪过一道明亮的茜粉，卓思衡以为是虞二小姐来了，可定眼一看才看清竟是自己的宝贝妹妹。
卓思衡从来没见自己妹妹穿过如此明艳的粉色，能把柔和乖嫩的颜色穿出俏丽动人英姿窈窕的青春明耀来，全天下也只有自己这位妹妹做得到。
他朝慈衡略略摇头，让她先回去，谁料慈衡却没有走得意思，看都没看她哥一眼，只站在众人后安静谛听。
“仗着官身欺压百姓，民家良女便可随便欺辱不成？”自居邵小姐大哥的人怒道。
“你妹妹是不是良女尚未可知，但你们家人要想自称良民，那可有点贻笑大方了，哪里的良民为攀附权贵会将家里姑娘的名节放在嘴上随意言语？”虞雍肃厉颜色，整个人犹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弩，严酷的语气仿佛箭矢，“听着，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这艘船的来历，既然已经知道落了这个心思，就该想想有没有本事说完想说的话还能好好下船。”
听表弟话里已经有威胁的意思，靳嘉也顾不上鼻尖上的汗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自若道：“我们三人的确未见过也未救起你家女儿，谈不上玉佩，也不该论及名节，此事还妄诸位知此进退，大家江上行船，自此恐再无得见，相逢是缘，何苦硬要去别大家的眉头。”
卓思衡此时也已斟酌好词句，一派春风笑意恍若大家气氛相处融洽，温言道：“涉及家眷诸位心急情有可原。但此次实属意外，见有人落水，周围七八船只都有人跳下扶救，连我们救人者都不知救了何人，你们却言之凿凿到此船上讨要说法，于理似有欠缺，于情亦是更需斟酌。”
这话说得表面上好听客气，可内里基本就是在指着鼻子骂邵家坏了心思知道这船主人身份，于是臭不要脸拿女儿来碰瓷，连虞雍都侧头望了卓思衡一眼，打量之际似有所思。
邵家年轻子弟面对虞雍还能以怒闹之，可面对两把滑不留手的软刀子就算要张开五指去接也难以下手，只得邵家老人亲自出马，他略朝前挪了挪，也不怒也不恨，只红了眼圈重重一叹道：“若是你们不认，我们平头百姓又怎么敢与帝京的朱门皇亲去争？我认下这亏便是了……但那玉佩对我与女儿皆是意义非凡，不知三位官爷谁一时兴起拿在手里，还请赐还。”
姜还是老的辣，这话简直说得他们三个人像不要脸的流氓，卓思衡已想好说辞，虞雍也冷笑一声朝前一步，可两个人却都被一声清越胜莺的明亮音调打断。
“你们家小姐水里丢掉的可是玉兔捣药的青玉玉佩？”
开口的卓慈衡乖乖巧巧站在那里，眨着略显懵懂天真的眼睛看向邵家老人。
虞雍闻言诧异回头，当即微微一愣。
“不错！正是！”邵小姐的哥哥认道。
邵姓老人飞快横了他一眼，又立即敛目垂低道：“确实是此图样的玉佩，姑娘可是在船上……或者谁哪里见到过？还望告知……”
靳嘉生怕天真可爱未曾涉世的同僚妹妹被这老奸巨猾的老头套路进去，急着要开口，却被那老人的哭声恰到好处打断：“我女儿与你一般年纪大小，可怜自小丧母，姑娘温婉如兰心性纯良，解意我这孤苦老父的悲切，万望如实相告！”
自己的妹妹自己清楚，慈衡担得起心性纯良，但至于是不是温婉如兰，卓思衡觉得可能这老头要自己倒霉后才知道。
慈衡笑了笑，步态端庄朝前行至老人面前几步，朝其敛衽行礼，自手中垂下一青色玉佩，问道：“可是这个？”
玉佩坠下晃荡，老人看得模糊，一旁的虞雍却看清楚了，似恍然明了般望向含笑的慈衡。
“正是！”老人的儿子喊道。
“没错，青玉的玉兔捣药。”老人因头晕晃了两下，站定后说道，“可是姑娘在船上何处得来？又或者是谁送你的？”
“从你女儿脖子上。”慈衡笑了笑，“因为是我救下得她。”
邵家人大惊，都朝她看了过来。
“怎么可能！”其中一人喊道，“你一个姑娘家家，还是个大小姐，怎么会下水救人？”
慈衡此时才有了寻常那种略带锋芒的顽动和洒脱，直言不讳道：“即便是女子也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水里也掉下了好些个姑娘，若是我没有出手，她们岂不今天都要急着找婆家啦？”
卓思衡听到靳嘉差点笑出声，还朝自己投来一个赞许的目光，仿佛在夸他们家的女孩当真能耐。
那确实是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用出手了。
老人脸上青白一阵，开口道：“您是公侯小姐，请不要同我们这些百姓人家开玩笑……您千金之躯，怎会贸然下水，公侯千金纵然识得水性，也仍是闺训森严，怎会容得如此越矩？小姐千万别再拿老朽女儿的终身大事说此等妄言了。”
虞雍一步行至慈衡身前半步，仿佛半堵墙将她掩在身后，声音也不似方才那样冷硬：“这位是邻船的客人，因救人英勇，使得舍妹敬服憧憬，于是特邀上船更衣梳妆叙谈一二。她家人可与什么公侯府邸没有半点关系。”
“先敬罗衣后敬人嘛，倒也是人之常情，衣服确实是公侯小姐的衣服，人却不是，也不能怪老人家不对。”慈衡笑出弯弯的眉眼，可眼神里却没有笑意。
卓思衡真觉得阴阳怪气也是他们家基因遗传序列的隐藏选项，但自己的妹妹和弟弟们都已暗中勾选。
“那你说，我妹妹的玉佩怎么在你那里的？”见父亲哑火，邵小姐的不知哪位哥哥使出了胡搅蛮缠的战术。
慈衡越过老人，目光大大方方落过去，徐徐道：“我身上的钗环在施救时不小心勾住，方才还不知是谁的，正在屋里同姐姐询问，只是这一看便知是女孩的贴身之物，故而未曾询问船上三位兄长和大人是否认得，他们当然一概不知。”
说完，她回过头去笑盈盈唤道：“姐姐，你方才还在问是不是哪个侍女不小心落下的，如今可找到真正主人了！”说罢竟将玉佩挂至邵家老人的拐杖顶上。
卓思衡知道这块玉佩对慈衡来说意义非凡，看她如此，也是心中有些因心疼而焦急起来。
虞芙在方才慈衡出言之时也已婷婷而立站在他们身后，此时闻得心下一动，点头含笑：“正是，总算得以物归原主。”她面上从容，心中却隐隐难过，为解自家的难题，慈衡却拿出那块如此重要的玉佩来……
卓慈衡一番话彻底洗脱三位船上男子涉嫌非礼的嫌疑，邵家人面子已是再挂不住，然而他们打定主意而来，自是不肯善罢甘休，于是那位大哥恼羞成怒之下梗着通红的脖子说道：“什么物归原主！拿这种货色的玉佩来打法我家！也不看看青州邵家做得多大的生意！上进的北绢织锦一半都是咱们家的货，我们家的妹子会带这种玩意儿？”
不等虞雍发作，慈衡登时怒目，冷下声音肃容道：“我真当是慈母情怀孝感难却，才做出不分青红皂白不顾礼义廉耻跑到救命恩人船上搜翻‘脏物’这种事来，原来还觉得到底是孝义在先，也算人之常情，如今再看，什么孝道什么亡母，当真教人贻笑大方！”
“东西是你们方才亲口认下的，如今又说不是，将你们的亡母置于舌尖随意搬弄，实在有违人子孝道。”虞雍立即接上。
“谁说不是！”慈衡不给其他人讲话的机会，“口口声声能将亡妻和亡母的遗言拿来构陷施以恩惠援手的君子，这便是青州大户人家的家风？”
“老人家在天之灵听到此等悖逆话语不知会有多哀恸难过。”
“何止，我看恐是去不瞑目夜里还魂也要来问问这些不肖子孙和不慈之父，将她女儿作何打算？”
卓思衡、靳嘉和虞芙都听得傻了。
尤其是卓思衡，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三妹妹不能入仕，是国家司法界的损失。
当年永清贤弟弹劾唐家，要是有慈衡和虞雍在旁一唱一和，大概早就成功了。
邵家人被噎得言语不能，各个脸色涨如猪肝，仍是有一两个不服，做出想要撒泼的样子鱼死网破。
舱厅另一侧珠箔帘幕却在这时向两侧迤逦而开，四名侍女手持拂子荡开帐幔，自里面走出一盛装妇人，珠翠金光照耀其乌云发间，通身都是华贵之气。
不用想也知道此人必然是靳嘉的生母善荣郡主。
郡主年纪四十许人，却并无疲态，仍旧光彩照人，行止仪态让船上舱厅一时也仿佛变为哪处天家宫室。
她看也不看下首的邵家人，受了所有人的礼后，坐上主位，温柔的目光逡巡过卓思衡和卓慈衡，轻声道：“原来是船上有客，怪不得这样热闹，来，让我也看看如此懂孝礼明事理的好孩子。”
虞芙柔柔笑了，走过去拉起慈衡的手，引她至郡主身前，正要开口，郡主却抬手打断，看向厅后一排红着脖子和脸的邵家人道：“这些人是……”
“母亲，方才有人落水，我们去救了几位这家的老少，他们来道谢的。”靳嘉施然道。
郡主点点头，微微蹙起眉头道：“这又是何必，救人于危难本就该是君子所为，只有那些小人才拿着别人的恩义摇唇鼓舌，当做自己的幌子行事，我们家的孩儿不能学得这些。”
“谨遵母亲教诲。”
“姨母教训得是。”
靳嘉和虞雍齐道。
这话虽是好像教育自己家孩子，却冲着邵家人去，然而郡主说话时仍是温温和和，没有半点不悦，甚至还很亲切：“天色已晚，那便好些送客，让他们不必言谢。”
虞雍听罢转身，朝那一家人平静道：“不送。”
卓思衡和慈衡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有流露半点笑意，一个从容自若一个仪态端庄，但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其实早就很难绷住。
可是当邵家人灰溜溜的离去后，慈衡的目光却软了下来，只远远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一直跟着那老头子拐杖上摇晃的玉。
卓思衡也是如此。
虞雍和虞芙都悄然将二人神情看在了眼中。

第61章
郡主对慈衡的喜爱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拉着慈衡的手问她好些话，从朔州的乡情琐事到帝京见闻，听罢她的经历与成长，连带着卓思衡与卓家都被郡主赞誉至嘉。
还好靳嘉入仕前就和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海西侯家女儿成了亲，不然卓思衡真怀疑郡主是看上自己妹妹当儿媳妇了。
江上夜航多有浓雾，正巧此时两船相挨停靠，郡主便邀请卓家两兄妹在自家船上歇息一夜，卓思衡看出妹妹也挺喜欢虞芙和郡主，便也不礼让推辞，只说叨扰。
夜里，虞芙拉着慈衡到自己船舱，同榻抵足而对，两人谈至深夜，都觉相见恨晚。
“从前我听姐姐说，她和兰萱姐姐好得仿佛上辈子就见过面，我心里却想，又不是自小一同长大，没吃过一处玩过一处，哪就能这么好。今日自己见了上辈子的金兰才知道姐姐说得没错！”
慈衡说话总是直接，虞芙听得心热，拉住她的手，转瞬的垂眸后再抬起便是闪着熠熠光彩的眼神：“金兰之契总得有契物，妹妹收下这个吧。”
慈衡只觉热热的掌心里多了凉丝丝的触感，展开一看，却立即惊色摇头：“这不行！”
虞芙看着那个羊脂籽玉“玉兔捣药”佩，再度握紧慈衡推回来的手：“你为我家排忧解难，连父亲所赠重要之物都拿去尽用，我也得舍物酬金兰才配得上做你的姐妹。”
慈衡还是摇头往回推道：“我哥哥今天也是被牵连者之一，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群阿猫阿狗污蔑我哥都不站出来讲一句吧？这玉佩也是你的重要之物，我怎么能收？”
“就是因为重要，我才送给你。”虞芙音调柔柔，语气却坚定，“既然是要真心相交，寻常之物也没有意义，你已经将重要之物以非比寻常的方式送出，我也定当如是。”
慈衡被她郑重严肃的模样镇住，一时又觉不妥，又觉不收更伤人心，只好暂且留下，打算问问兄长意见。第二日兄妹二人返回自己船只准备启程，慈衡将赠物之事一五一十告知，本以为大哥会训斥自己不该私自收下旁人如此重要之物，谁知卓思衡却只是沉思半晌，轻轻叹气道：“那你一定好好收着，交友交心，最不能辜负的就是他人的赤心热意。”
“可是……哥哥，你好像很讨厌芙姐姐的哥哥，那个世子？”慈衡即便语气有试探和小心翼翼的感觉，也始终习惯直言不讳。
卓思衡这次真的笑了说道：“也谈不上讨厌，我和他脾气不对付，不过他在边关恐是长久镇守，我于岭南大概也是两任六年，回朝后未必得见，讨厌不讨厌的又有什么重要？倒是你，自在乡里也没有人说得上话，没有什么朋友，难得遇见知心金兰，可比我遇到一个讨厌的人要难多啦！”
慈衡本就是舒朗阔达之人，听完也笑了出来道：“能让哥哥讨厌的人，实在是坏透了。”
其实卓思衡不喜欢的人很多，可非要他上升到讨厌，这便是另外一个层面的情感，对于他来说太消耗心力，故而至今甚少有人划归此类。
但姓虞这小子每次拱火都能正拱到自己气头上，也是怪事。
两船相别，一北上，一南下，两帆各自鼓张，春风一脉却话两向飘零。
看着卓家小船摇曳着江水秀波远远朝南去，虞芙回到郡主舱中，将头埋进姨母怀中，心里被结交挚友的兴奋和此段友谊尚温热时便要离别相送的愁绪撕扯，善荣郡主让左右退下，温柔轻抚虞芙柔软的鬓发，听她低声絮语。
“不知娘会否怪我任性，这样重要的信物我也拿来送人，可是……我当时所想即是所为，没有半点旁的念头，只觉得自己做得对，可此时……又觉愧对母亲。”
虞芙眼圈微红，她本就是柔婉的眉眼桃李的容颜，落泪时凄楚万分，惹人心碎。
郡主却用很是确切的声音平静道：“你母亲……我的姐姐最是性情中人，她若知道你结交了能剖心置腹又勇毅有魄兼具侠义心胆的挚友，只会赞你赠玉酬知己才是咱们家女儿该有的气魄和心胸。”
“真的？”虞芙自姨母怀中抬头，“我虽然已经忘记娘长得什么样子，可哥哥说娘是最温柔慈性的母亲。”
郡主亲自取出手帕，替她按去眼角泪珠道：“你娘幼时信誓旦旦同我说，要与我做镇定二公主那样的姐妹，才不负生在皇家一场。能说出这样话的人不单单会是慈母，更是咱们刘家品格最贵重的女儿，可惜，一场姻缘断送你娘满襟宏愿……所以你哥哥才为了不让你重蹈覆辙，硬是这些年什么亲事都不点头，他不娶，你便不好嫁人，依照你父亲那个性子，只怕你十五六岁时便想办法打发了。如今你才十八岁，再挑两年又有何妨？你是刘姓公主的女儿，难道还怕嫁不住出去？别说镇国公主一辈子没嫁人，定国公主也是二十一岁才挑上可心夫婿二人白头偕老，我嫁给你姨夫也是二十出头，难道我们过得都不快活？当真是笑话。”
自己的姨母一直很神奇，她能用世上最柔软的语气说出最强硬的话，从不疾言厉色，也不狠言相加，虞芙听罢也展露了笑颜：“我昨夜对阿慈说，虽然她爹爹早亡，然而她所受得慈父垂爱却比我要多得多，别提还有长兄如父殷殷关切，她便劝我不要往刁钻了想，说我也有兄长百般呵护，更在姨母膝下庇佑成长，天下事事怎能求全责备，知一事晓一福才是该有的处世宽心。是我一直心思繁重不肯轻放，如今姨母和阿慈都这样宽慰，我心中已然通透许多。”
善荣郡主起先听得奇异，至后言中更是眼盈笑意不住点头，听罢说道：“能得友如此，当真是你的福气。”
此时船上书房里，气氛却紧张许多，靳嘉劝到嗓子冒烟已经黔驴技穷，他真的很想念卓思衡，若是他在一定能加以劝阻，可是一想自己表弟和卓思衡两人的矛盾，又只能叹气。
“表哥不必再劝，我心中自有分寸。”虞雍撂笔，将写好的信封好，传来自己一随行部下，递信后道，“务必送至青州府军都督施庭手中。”
部下得令而出，动作干净利落，看得靳嘉也是暗赞表弟年纪虽青，却治下有方，可转念一想，还是忧心忡忡道：“你我不单在朝为官，更是亲贵之后，占着一个皇字，即便为身直正，也总是难免会遭一二不德之人构陷，你若事事放在心上事事不让，只会让麻烦增烦于心，若真兹事体大，我也赞同你施展手腕，可昨天这事说到底还是那帮歹人怀心未遂，最后也没掀起什么波浪，过去就过去了，哪能事事睚眦必报呢？”
“确实没有必要，蝼蚁苟蝇不足为虑。”虞雍重新坐下，神色也不怎严肃，声音甚至还有一丝轻快，“更何况我们的皇字和当今天子的皇可不是一笔写出来的。”
虞雍的母亲是景宗的妹妹，靳嘉的母亲是也是景宗手足的爱女，他们辈分确实不低，也的的确确各个属于近枝皇亲之后，却与和景宗只有名义父子关系的当今天子隔着一层。
“那你何苦要有此一举？”靳嘉大为不解，“施庭在青州府名声并不好，你我都是知道的，他治下州府军军纪散漫多有事端，前些年我爹在青州任职时最是烦心给他的破事善后，你明明都知道为何还招惹？欠他的人情哪是好还的？”
虞雍却只是置之一笑，仰靠椅背轻声道：“他若是治下严正有方，我许还不用他帮忙。”
靳嘉从来说不过表弟，担心也是无用，只好换过话语来：“好，这件事我不管了，但云山兄怎么招你惹你了？他是官家看中的能吏，此次外任虽是远调，却也是圣上亲自选的地方，我看他回朝后必得重用。就算不为这个，他个性能力都是同辈里一等一的好，我不信你看不出，为什么非要和他过不去？”
听到卓思衡的名字，虞雍半闭养身的眼睛豁然睁开，半晌后说道：“我和他脾气不是很对付，天生合不来。”
靳嘉都要被气笑了，他自诩好脾气，可偏偏拿这个表弟没有办法，只好搬出杀手锏来：“你和人家哥哥不对付，可咱们妹妹和人家妹妹关系好得很，到时候你要是闹得僵了影响阿芙，我第一个找你算账。”他天性恬淡折中，放出的狠话其实没有什么魄力，但还是决定说出来。
许是提到妹妹的缘故，虞雍眼中的戾气似乎是悄无声息的消散了，靳嘉看在眼里，心中也略略放心，他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然而其实表弟在军中混迹，脾气若不是这般，也不能从十四岁起便摸爬滚打至此位置，倒也不是非要转他性子，只是凡事多少留点余裕，但愿他是真的听了进去。
白日行舟江上，自有春风相助，卓家兄妹五日便抵达江南府地界，离建业城还有十几里水路要走，天空忽下起雨来，细细蒙蒙缠缠绕绕，慈衡第一次见这样不清不楚的大雨，不见雨珠只仿佛天地间连了万千丝线，密密织开一张水雾氤氲的春时之网，把他们捕获进去。
她不肯去舱里躲雨，非要站在外面，卓思衡只能跟船家要了套蓑衣雨笠给妹妹穿戴整齐，两人一个坐在篷底一个站在船头，随着稳稳当当的舟船，经过青烟飘雾的柳滩，进入建业城北的吴都门。
帝京汇集天下富丽繁盛，然而建业亦是不让，民物康阜只观水运码头周遭的楼阙好屋便知一二，到处行人像是早已习惯这细柔不沾衣的春雨，来去自如也不遮盖，别说慈衡看得呆住，就连卓思衡也深觉天下之大，竟有如此细腻精致又热闹繁华的好去处。
待到船只靠岸，两脚踏上青砖地面，仍有不真实的感觉，卓思衡回身安排人去送行箱到官驿，再一转身，忽被一个身影挡住前路。
“表哥！我终于又见到你啦！”
范希亮双目含泪，却是笑容盈风，欢欣的语调好像比江南的细雨更轻飏若飞。

第62章
“慈衡见过表哥！”
慈衡脆脆的声音连绵柔细雨都能打透，范希亮还是第一次见除去卓思衡以外的卓家人，别有一番亲切感油然而生，之前信中读到表哥会带着慈衡表妹来江南府，他专门备下好些见面礼，如今都堆在官驿，自然忙不迭拉着表哥和表妹赶紧同去。
“表哥，你长得和我大哥真像！”路上，慈衡讶然惊叹道，“比四弟还像！”
范希亮和卓思衡相视后皆是大笑，说道：“不然当年我怎么在那样多考生当中一眼便认出表哥来？”说完，他眉梢上的喜气更浓，转头对卓思衡道，“表哥，咱们家的相似之人，如今可不止我们两个了！”
“你找到舅舅了？”卓思衡当即明白，也惊喜万分。
范希亮用力点头：“对！找到了！”
原来他们的舅舅、两位母亲的弟弟宋良永，曾在巴州剑门郡清涿县任一主簿，范希亮在任的灵州湘宜郡桐台县紧邻巴州，他期间多次寻访，却未有所获，按照从前地址查问，也都问无此人。
“可我这些年寄过去好些东西，舅舅虽并未回信，但年节时也有土产寄过来，怎么会不在原来的地方？”卓思衡诧异。
“我多番打听，才知道舅舅当年在做主簿时，随县令攀山查访不慎跌落，伤损双足，虽然还能行动，但也需拐杖常伴，他残损之躯很难出仕，便病致离堂，如今正在巴州盘江郡一个小书院里做课师。”范希亮叹了口气，像是感慨重逢不易般，又悲伤又庆幸，“只是可惜前两年舅母病故时我尚未寻到他们一家，没能帮上忙。现下我已把舅舅接至县衙府上奉养，他与舅母有一女儿，也就是咱们表妹，乳名叫露至，今年才十一岁，长得好像我们！当真是一家人的模样！那些土产寄送往来都是她操办的。”
惊与喜、悲与欢随着表弟的几句话流转颠倒，好像人生也似是如此，卓思衡觉得心中亲眷重逢喜悦是真，可感知舅舅这些年的辛酸流离，更有悲苦萦绕心头，只想早日见面，好替母亲再与家人见上一面，于是说道：“舅舅身体如何？若是你那边不方便，接到帝京我家里去吧！让表妹也一道上京，好歹有阿慧在，她也不是一个人。”
“舅舅身体很好，可是腿脚不便，灵州多是山路，恐不宜远行，不然此次我来述职必定带他与你一聚。他本想只让表妹前来，可表妹惦记尽孝照顾舅舅，哪里会肯，就只能是两人都留在我那处。”范希亮重新展露笑容道，“表哥你从前总是说我细心最懂体谅照顾，怎么如今反倒不信我照顾得好咱们舅舅了？”
慈衡听着两人说话，先是难过，此时更是惊讶，范表哥看起来很是稳重温和的模样，谁知和大哥说起话，好像是小孩子一般，还会任性小闹玩笑两句！果然大家在哥哥面前都是如此，即便是最少年老成的悉衡四弟，也会有忍不住偶尔伏低，真真正正像个弟弟的模样。
卓思衡则早已习惯被人这样依赖玩笑，大笑道：“我哪是不放心你？我是担心你家里给你找麻烦。”
范希亮的神态一改离京前的郁郁和陈黯，疏朗中多了自信，笃定道：“从帝京到灵州隔着三四个州十几个郡望，我爹不过是个闲散衙门的闲散官职，手是伸不过来到我地方上，我在自己的地盘照顾亲舅舅，哪用得着顾忌？”
卓思衡对表弟性情的转变大喜过望，尚未启口夸赞，只听马车到了官驿，三人便就此止住一道下车。
官驿传餐酒水俭薄，但仍是肉菜皆有，卓思衡和范希亮生活中都是简朴习惯了的，并不挑拣，一家三人在一处吃了饭，絮语好些各自这些年经历的世事，只觉三年快如白驹过隙，仿佛只是忽然而已。
叙谈至夜，卓思衡让慈衡早些休息，自己则与表弟二人离开官驿，沿湖桥行至视野开阔的宽堤之上，夜风微凉扶柳，四周无有行人，远处灯火依稀明灭，二人自己各执一雪纸提灯，橘红两点闪闪摇摇相伴而行，到僻静处才开始说些真正烦恼的事。
“你的婚事我已去信让阿慧替你打听了。”卓思衡知道范希亮最关心的事，于是先挑这个说，“对方是太府寺少卿林璞大人的二女儿，自幼在家乡祖父母膝下长大，到了议亲的年纪才接来帝京。林大人为官也算清正，曾学士见过他家大公子，说是品性端正，虽然尚未入仕，但来日可期。只是曾大人说有一样……”
“林二小姐是庶出。”范希亮笑了笑，“听闻还是当年林大人在家乡时犯下的一个错误，同家里侍婢生下来的女儿，因怕耽误前程便只养在父母膝下。”
“表弟，你很介意么？如果你介意，不妨告诉伯父。如今你官升半级，与你爹也只差半级，他未必会像从前那样对你颐指气使，也看得出你未来只怕比他不知要高到哪里去。”卓思衡自己是不介意这些的，但他觉得婚姻大事，还是表弟自己的看法更重要。
“表哥，我说我不介意，你信么？”范希亮磊落的眼神望过去，却仍是自嘲般笑笑，“我只是在想，若是我父亲与母亲为我弟弟谋求亲事，是否会像这样不计较出身呢？”
卓思衡很怕表弟钻牛角尖，当即站下认真说道：“你弟弟怕是攀不上这样好的亲事才对。”
“为什么这么说？”范希亮也赶紧站下。
“你爹对你这个弟弟确实尽心，不怪你觉得不平。四处求告找门路让你弟弟希明进了熊崖书院。他比咱们家悉衡年纪长，读书却是不如。悉衡回来曾告诉我，夫子和教习屡次提点你弟弟用功，他偏不肯听，多有顶撞，甚至还有次返回晚归，被院丞当场逮住。”卓思衡说着都忍不住直摇头。
这些范姨夫是不会是告诉表弟的。
范希亮听得一愣一愣，似是不敢相信，连忙追问：“果真？可父亲来信说家中一切都好，弟弟学习上进样样出色，再过两年就让他下场考试了……”
卓思衡心想你爹最要面子，怎么好愿意承认自己天天看不上的大儿子如今政绩优秀前途光明，自己最疼爱挂在嘴边夸的小儿子是个纨绔无用的废物？只是这话直直说了表弟又要伤心，只能婉转迂回出更舒适的辞令：“是不是怕你担心，我是不清楚。我只知道每次书院旬休悉衡回家，我探问之下总能问出你那宝贝弟弟的新花活。到底在我离京前，他屡次三番院内试测不堪入目，已被书院清退回家。”
这消息对范希亮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他从小就被灌输自己不聪明，弟弟最出色，父亲也总说将来不指望他做出成绩，全靠弟弟光耀门楣，如今听到这样同记忆和认知颠倒的话语，竟一时恍惚起来。
卓思衡拍拍他肩膀，宽慰道：“我从前就同你讲过，小聪明总是容易被看见，但真正大智慧却未必常常示于人前。不过你弟弟的事有你家两位长辈操心，你只管做好自己。婚事的事我再让慧衡帮你打探，你若不喜欢，咱们总能想到办法拒绝。”
许久之后回过神的范希亮终于摇摇头，他轻轻吐气，说道：“怎么都绕不过去父母之命的，我只怕自己将来夫妻相处像我父母一般……那日子过得也太没趣味了。”
卓思衡从没问过姨母姨夫的事，但想也都想得出来，姨夫这样的人绝非良配，姨母婚后日子想必心中艰难，表弟所介意的从来不是女方的门第出身，而是不想重蹈覆辙回到自己幼时体会过的那种家庭环境里去。
如今的范希亮不比从前，他外任三年，心境随视野开阔许多，此时放下既往，重新提灯朝堤前漫步。
“不说这个了，表哥你之前让我打听的那件事，我也探出点眉目，可是不多就是了。”
轮到卓思衡紧张了，他声音都不自觉压低，脚步也再度慢下：“李家人可还在灵州？”
“不在了，是去年夏末离开的，说是家里老人生了病，想去帝京求医，便搬走了，连屋子田地都一并卖出去，什么都没留下。”范希亮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听说他们儿子李昊在帝京，还是个小军官，哪个军治下的乡里乡亲就不清楚了。”
“禁军。”卓思衡轻声道，“他们的儿子在禁军殿前司做事。”
“怪不得……总之听说是有门路的，所以才教家人进了京，不过自那以后同乡里老家就没往来了。”范希亮若有所思道，“表哥，这人到底是谁？你为何还要我私下打探不要张扬？可是要紧人物？”
卓思衡没有告诉范希亮，这个名叫李昊的禁军就是行刺太子与公主的凶手。
皇帝并未下令彻查行刺一案，于是禁军只是内部筛过一遍，查出那日仅一人擅离职守后又失踪，便是李昊。此人尸体仍未被发现，许是被山洪冲至哪处也未尝可知，可卓思衡总是心中存有疑影。尤其是当一次闲谈中问过赵霆安后，对方表示这个禁军年届四十，仍是小小戍卫，也没有什么军功，早年在宗正寺当差，后来调回宫中，也一直没有什么好职务。
宗正寺，皇帝当年不就曾被囚禁于宗正寺的南楼吗？
愈发扑朔迷离。
卓思衡总觉得此事当中还有什么隐藏的关键自己尚未得知，或许将来能有用处，于是他问来李昊籍贯，刚巧是在表弟所在的邻郡，谁知他家中之人也在秋猎事发前销声匿迹，不可不谓诡异。
李昊并未被定为刺客，而是只报为当日执务失踪，疑似毙于山洪。太子遇刺一案仍是悬案，也渐渐无人提及，或许这也是皇帝最希望见到的结果。
“表哥？”
卓思衡许久没有回答，范希亮见他神色混杂，不像从前那样总是清明镇定，赶忙试探着叫了叫。
“没事，只是一个熟人拖我打听，不是什么要紧事，既然没头绪，你以后也不必再去找了。”卓思衡拿定主意，换回无忧无虑的春风笑颜朝范希亮说道，“话说回来，表弟你这三年变化实在很大，做事依旧细心有度，但整个人却意气焕发，简直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范希亮被卓思衡这样一夸，握在手里的提灯都美得横晃：“我自己也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他缓步轻行，任由夜柳拂肩，不胜的喜悦后是一声满足的喟叹，“踏出帝京，我才知何为天地之大，何为万象人世……不怕表哥笑话，我刚到桐台县时，说话都没有底气，总怕有人打断和轻蔑，故而战战兢兢夜不能寐，非得要想好第二天要做的事要说的话才好闭一会儿眼。这样熬了半个月，人都快熬没了。直到那日县里暴雨，盘山路给滑石堵住——表哥你不知道，在灵州四处都是山的地方，一处路死，县里和外面便断了往来，偏偏春天是往外运桐油的日子，县里百姓都指着这时的银钱买种子打粮食，每个人都急得不行，于是我就带着县衙里的差役和所有能叫上的壮丁冒着雨上山路去疏挖，若是不能及时清理乱石，雨越下越大，积蓄成山洪冲垮道路一切就为时已晚了……那时候根本顾不上别的，只想不能刚上任就让县里遭这样大的灾让百姓为难，我们一百余人闷头连清带疏了一整日，第二天几个较远的乡里也来了百来人，就这样两拨人轮着，总算在雨停前给道路重新挖了出来……”
表弟在刚上任就遇到天灾难题，卓思衡听着都揪紧了心，身子已全侧过来追问：“后来呢？”
范希亮纯然一笑道：“我们怕再有塌方，于是去较安全的地方守着，谁知没一个时辰雨就停了，刚巧是晨曦初升，山谷里到处都是金红色，蓝得透亮的天上横出一道七彩虹霓，我在帝京这样多年，京郊处也是见过虹霓横天的美景，可那时候我浑身筋疲力尽，连接乡亲们递过来的水都抬不起手，却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景致——表哥，灵州的山真多啊，层层叠叠崎岖古怪，下有江流不知去往何处，有山的地方天好像特别高，有水的地方好像谷也特别深，我看着天地之间仙境一般的旷达美景，再看看身边的父老乡亲，心中就在想，天地多此奇伟，其间多此生灵，我却为自幼的郁郁愤愤家中琐事不肯敞开心境而困顿自己，又怎么对得起面前的天地和百姓？以及表哥你曾对我说过的那番高天广地去有所作为的寄托？自那时起，我便振作起来。”
卓思衡听得也是心绪沸腾，直道了三声好，用力一拍表弟后背，声音都激荡好多：“‘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表弟悟出来的道理定然要强于我说出了百倍。”
自翰林院离开前，皇上天天拿着《孟子》手不释卷，曾大人的经筵也从史书换成子集，卓思衡跟着复习了好多，此时张口也是其中内容，他再一细想，与其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不若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更恰当，但话题已过，也没必要再回头纠正。
“所以，如今轮到我来提点表哥了。”范希亮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道，“表哥当年对我如此上心，替我查了好些桐台县风物，为我助益良多。毕竟这三年我做了地方父母官，多少积累些心得，不知表哥愿不愿意听我一言？”
卓思衡诚然道：“我自然愿意。”
两人已行至长堤尽头，伴着溶溶月细细风，心思和话语都是清透澄亮。
“表哥可曾听过杀威灭风？”
“听曾大人和佟伯父说过，有些地方上来了新的官吏，原有的那些便要使出些刁难手段来，好显示自己在本地的威望人脉或者说一不二的能耐，给新官一个下马威，要他不好大刀阔斧做出伤自己利益的事。”卓思衡对到地方上外任做足了准备。
范希亮早就料得自己表哥是万才之人，外任一事心中必早有准备，但听罢还是击掌赞叹：“不愧是表哥，未雨绸缪身动心行。是这个道理，我刚来的时候也吃了点小亏，但多亏那次山雨，后来下面的人多觉得我亲身力行为县里做事，总归是个好人，便没有太多为难。但我那里不过是个下县，多是本地甄选的补缺小吏，还有招纳的文书押司一类，终究民风淳朴，不会对我怎样。可表哥要去的却是郡望，虽不是一郡之守，但也仅在刺史之下，其中怕会有许多周折，表哥要先想好应对。”
“表弟的话我记下了。”卓思衡持灯而立，粲然笑道，“只是初来乍到，不知个人肚肠，单单一个防字，可以防住怀试探之心的人，又如何防住真正有利益纠葛的天然之敌呢？”
这就超出范希亮的所知范围了，他思忖片刻，只能答道：“固然是防不住存了坏心的人，但总归要提防。”
“我明白表弟的意思，定然会存好防范之心。”卓思衡感激道。
“安化郡下有四个县，各个要比我的桐台县大，你千万要心中有数，不能给人落了口实。”
“这个自然。”
“也不能让上峰挑理，瑾州府是商衢要冲，海运繁盛，个中多有冗杂纠葛，你也要慎之又慎。”
“我的个性想要不慎也还是有点难的。”
“还有，你们离江南府近，素日公文往来的时限也短，决不能懈怠！”
卓思衡笑出声道：“表弟，你真是当了父母官，口吻也好像做了爹娘，小时候我爹带我读书都没耳提命面这样多过。”
范希亮听了调侃也兀自笑出来，两人皆是心怀舒畅，笑声也朗朗而发。远处巡堤的老卒正偷懒躲在柳荫下赏月吃酒，听得这阵欢快之声入耳，又饮了一口心道：不知谁家哪里又来了吃酒多了的公子少年在那里耍酒疯，不过听着是真的舒心，好像酒也跟着更香醇了。
于是明月辉光里，他将酒壶里最后的几口一饮而尽。
第二日，卓思衡和范希亮便都繁忙起来没有时间再闲来叙谈。
卓思衡拿着告身书在江南府的吏部押了印，如此便可直接到郡上赴任；范希亮将自己的述职案文也一一递交有司衙门，他上一任考评优上，难得灵州有地方父母官做得如此出色，江南府几位大人自是勉励一番。
匆匆忙过便是匆匆话别，二人都要马不停蹄去地方上，再见怕是三年之后，卓思衡此次与表弟依依惜别纵然还是心有不舍，却已放心许多。今时的表弟不同往日，如今他心胸开阔见识不凡，又做出自己的政绩民望，有了立身之本立官之念，再不会因为内宅的困顿而疲敝伤怀。
自己总算没有给他指错路。
而自己的路还要再朝南走，翻山越岭才能得见分晓。
于码头辞别先行的范希亮，慈衡也心有不舍，她虽是第一次见表哥，但也觉格外亲切，思及旧日里在朔州时表哥的不懈相助，心中更是难言别绪。
陈榕跟在两人身后，见二人已于离愁中渐渐缓出，方才启口问道：“大人，是否要雇海船至瑾州？还是先歇息一日回官驿再做定夺。”
卓思衡却摇摇头道：“我们不走海路，走山路南下入瑾州。”
陈榕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须臾才说：“自江南府再难，便是五岭三川，极其难行，除非客商沿途贩收货物，少有人行。”
“这些你都有讲过，我记得。”卓思衡解释的时候总是很耐心，“但艰难之路也有路上的见闻和经验，我们初到此地，花些功夫了解风土人情未必就是耽误时日，纸上得来终觉浅，还是得亲自用脚踏一踏瑾州的地界才好心里有数。至于不好提拿的重要行李就雇船送去瑾州，那里有人接应，咱们三人轻装简行，明日启程。”

第63章
安化郡郡都泉樟城东门外十里，郡衙小吏正往竹庐顶上堆叠新砍的竹枝与蒲苇，七八个青衣官吏于庐内饮茶纳凉。四月的瑾州已有潮热闷困之感，昨夜又豪雨连连，此时午后溽热难耐，纵有岩茶甘润清口，众官吏仍是叫苦不迭。
“饶是海上遇到风浪多做休整，两三日前也合该到了才对。”体态最宽沃的一人一个时辰前就开始不住擦汗，如今后背已是湿出一块深痕。
“传信的人说，通判大人是十五日前离开的江南府，算日子就是这两天，也没听说海上哪处风高浪急出了岔子，许是陆上连雨山路委实难行才略有耽搁，左不过就是明后天，再等一日吧。”另一人说完便让人续茶。
众人都多少有些无奈，只有最年轻的一人并未坐着而是面东而立，茶也从始至终未喝一口。
“潘司事，你也来略坐坐，虽然何刺史有令要我们相迎新通判，但也并未将话说死，你坐坐就是了。”
潘广凌回过身来，接过衙役递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却并未落座，仍是沉着张黝黑却带些青涩之气的面庞，固执地站立不动。
一个衙门同僚几年，彼此的性情大多了解，于是也无人再劝，众人又说起新上峰的趣事来。
“咱们这位新通判，听说在帝京最是骄傲出众，什么诗社雅集都邀他相赴，是个样貌芝兰玉树又极其风雅之人啊！”
“徐司事的亲戚在帝京为官，这些事定然是比我们知道的细详。”
方才说话的徐司事被这样一说也颇为自得道：“我姨丈的表兄只是个小小的礼部郎中罢了，与这位卓通判也只是同朝列席为官，诸位无需这般抬举。”
“我们只在刺史处听闻，这位新通判是状元及第，在翰林院很受圣上器重，文采斐然落笔成文，听得徐司事如此说才得知他竟是文坛的风流才子，难怪何刺史如此看重，未曾见面就想将其引为诗文知己。”一人摇扇赞叹，“如此少年英才到我们宝地来，想必将来刺史大人游山题略也有人吟唱相和了。”
众人皆道确实如此，又听仓曹徐司事讲了些新上司在帝京的奇事，说他姿容卓绝，好些簪缨世家权贵朱门想要招他为婿，就连名门宛阳唐氏也不例外，谁知这位状元郎一一拒绝，大家都猜测，是皇帝想等公主成年后招婿，还有人觉得一定是这位状元家中已有青梅竹马，故而不愿做陈世美，定要一诺千金。
太阳随着他们越说越远的话题也朝西奔去，潘广凌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始终站的笔直望向路的尽头，直到视野尽处出现了传驿的驿卒，一人一马加鞭而来，他才朝前迎出几步。
其他人也都跟着出来，朝刚下马的驿卒问道：“通判大人可到了？”
驿卒倒还精神，未显疲态，飞快地摇头拱手道：“永明郡的码头说近日到港的船只没有载着新通判的，那边衙门也没有消息。”
一时间大家都慌了阵脚，左一句不会出事吧，又一句怎么这样呢，只有潘广凌拍了拍驿卒的肩膀，回竹庐给他倒了杯茶送来，轻声道：“辛苦了，这三天跑了两趟。”
驿卒渴极了，也没来得及言谢，先一口喝光，潘广凌将茶壶提在手里，又为他蓄水一盏，等他喝至足够才接回杯盏。
喝完后，驿卒抹去唇上水珠笑道：“谢谢潘司事，刺史的交待，下属定当尽力。”
“先去竹庐里凉一凉，再……”
潘广凌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又一阵马蹄踏着急促节奏出现在路的尽头——然而不是自东而来，却是打西边城门内跑出来一衙役，靠近竹庐跳下马连奔几步，大声道：“卓通判已至郡衙，何大人命各位回衙拜见。”
……
惊疑的众人赶回郡衙，终于见到了新任通判的庐山真面目。
谁也不敢相信，这个脸上被晒得发黑发亮、脸上脖子上满是防蚊虫的灰青色泥膏、穿着乡野樵夫一套短装还挽起裤腿袖口的小子会是郡里新来的二把手。
卓思衡倒是走得浑身舒爽，出透汗后那种溽热感已经消失，衙里又有冰盆降温，丝丝凉风让他终于感觉到些许路途疲惫。此时正坐在椅子上、将惊呆了写了满脸满眼的刺史何孟春已保持同样表情足足两刻钟了，他长相极为儒雅，四十余岁却保养得宜，身材既不臃肿脸盘也不虚浮，想到曾大人和此人年纪差不多，卓思衡忍不住心中感慨还是皇帝身边的差事压力大啊……
“卓……通判，路上可是遇到险难了？”何孟春又确认一遍卓思衡给他的告身书，确定上面有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三省的公印和三省长官的签押，又看到江南府的复核大印，才终于敢开口叫卓思衡的确切官职。
“谢何大人关怀，未有险难，只是山路难行，滑了几次跟头人就成了这样。”卓思衡才被他让着坐下，此时也不好多礼再起，于是只行了个坐手礼道，“不过安化郡沿途风光真教人忘疲难惫。”
“山路？自江南府走海路从永明港上岸，向西走有官道，只需换一次船便可抵达泉樟城东门外的车马驿，大人为何要走山路？”
好冲的语气。
卓思衡余光见何孟春面露不虞却还是能稳住文雅的性子，缓缓道：“潘司事，卓通判自帝京而来，不通此地交通也是常情。”
“如何行路江南府一问便知，江南一地三岁小儿都知五岭三川委实难行，快抵需走海路，卓大人何惜一问？”
卓思衡看着说话的是一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皮肤颜色也差不多的年轻人，长相倒是斯文，语气却刚强直硬，一双眼睛明亮且大胆地看着他，有种在帝京官员身上极少能看到的锋芒与锐意，奇怪的是，此人却没有本地口音，一口好听官话字正腔圆，同长相是一般的周正清朗。
“潘广凌！”好脾气的何孟春也有些挂不住面子，直喝出名警告。
潘广凌仿佛没听见一般，朝何孟春行礼道：“下官还有差事在身，这几日已然因恭候卓通判延搁，恕在下无礼，先行告辞。”说完头也不回，快步走出郡衙内堂。
一众官员都不敢说话，只看着卓思衡是何反应，何孟春倒是面露惭色，觉得自己招待不周还派这样人给新来的二把手添堵，说了两句周转的好话。
一直站在何孟春身后的安化郡长史崔逯则笑吟吟对卓思衡说道：“那位说话不成体统的乃是瑾州府州史潘惟山的长子，恩荫入仕，来到我郡上做了从八品的工曹司事，素来行事狂妄无度，只是他父亲是我们何大人的上峰，何大人又素来是个宽和的君子，故而也不好计较，卓通判也得当心才是。”
不先介绍潘广凌的官职却先提及他父亲的官位与名讳，卓思衡心下了然，觉得这位长史大人比刺史大人更精通语言的艺术。
不管是提点还是警告，亦或有别的意味，卓思衡此时并不在意，他心中已然对此地官员有了大致的了解，也不展露任何其余说辞，只重新接上方才的话道：“我走山路自西城门入城，倒让各位同僚苦等，是我的不是，我初来乍到，今后此地的风土人情还望各位多多告知，免我再出纰漏，我自己出离倒是还好，要是让何大人难做，便是大大的不恭了。”
众人皆心道，果然是状元，一番话说得又礼让君子又给足上峰面子，再看何大人受用的表情，大家恨不得都拿个簿册将卓思衡的言行抄录下来，以便日后深研效仿。
何孟春看他虽然人被旅途山路折磨得不似传言描述那般萧萧肃肃俊逸非凡，但话却好听至极，心中一阵舒适，只教众人快去准备接风，好让卓思衡回事先准备好的通判府邸沐浴休息。
自内衙出来，卓思衡还不忘拎着自己路上一直背着的筐，里面还有吃剩的干粮和水，以及路上所遇乡亲送得一些土产。慈衡已按照他吩咐先去通判府宅收拾先过来的行装，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陈榕却低着头。
陈榕不爱言语，但可能这件事让他实在迷惑，于是难得的率先开了口：“大人，你为何要对这些人如此礼让，他们是你的下官，却唐突询问你的选择，这是不该的事。”在他看来，这便是一种欺生。
卓思衡却脚步轻快，笑着说道：“人年轻的时候嘛，最喜欢把礼貌当做一种软弱，实则不然，我也是后来才悟出的道理，有时候礼貌便是平静，而如果将一个人比作一座城池，平静就是你的城墙。”
陈榕没有明白，可他知道不该再问，于是重新低下头专心行路。
安化郡的郡首是座小城，被两道山岭一道急流夹在当中，城内高地错落，只有两处平坦，其中一处便是郡衙与四周的府邸，这些府宅均为官修，只按照职位供给来此郡为官之人，若是离去，便要交还。最大一处宅邸自然是郡首席长官刺史居住，两条种满香樟树和芭蕉的道路开外，便是卓思衡的通判大宅。
即便是蜗在小城，这座宅邸也要比他自己家里那套皇帝赐第要大上太多，三进三出的院落外加两个南北花园，前厅后堂一应俱全，连仆人住的排屋都没有挤挤挨挨的逼仄感，卓思衡看见正门已换上卓府的匾额，心中也是颇为意外。
就是这字有点……有点眼熟。
越靠近泉樟城的山路上越常见山水秀美之地多有题刻，此时看着匾额上的字同之前所见石刻倒是笔迹相似……相似的平平无奇。
这字说难看倒不至于，但是如果在他们翰林院抄书誊写诏令上谕敢写这种字，当天就得被曾大人找去谈话。
府上的家仆都是官奴，二十三人已列作一排出来相迎，府上大管事叫程涪，拜见过卓思衡后忙不迭殷勤抬头介绍：“大人，这匾额可是何刺史亲手所书所赠啊！这还是咱们安化郡头一份的外任官员能有此等殊荣呀！”
卓思衡知道那些字是谁题的了……
不过一个管事说话也文绉绉的，卓思衡倒是比知道这字的来处更意外。
不说一手好书连卓衍都盛赞的慧衡，悉衡开蒙后没多久写得字就比这多筋骨有体度了。
也不知慧衡和悉衡如今在帝京怎样？
卓思衡的思绪随着往宅邸深处逡巡也飘逸渐远。
春季帝京偶有春寒回返，慧衡有时便会因时令突变复发咳疾，但愿今年四月的帝京气候温润如昔，不使妹妹难过难受。也寄望熊崖书院的夫子少留点课业，悉衡还在抽个子长身高，哪能夜夜苦读笔耕不辍？
卓思衡抵达目的地后发现自己愈发想念家人，可此地看来门道也是不少，只能是将思念之情掩藏于内，再细细思索上任的头一遭团建联谊该如何应对。

第64章
平心而论，能看得出安化郡绝非贪腐积弊之地。
自打卓思衡步行进入安化郡地界，途径的几处山间乡村虽物资不丰，但也都民风淳朴，并无饥馁，大多鸡犬相闻安乐祥和。借饮水和休憩之际细问此地居民也能得知，平日里他们并无冗杂税役，官府甚少苛政，许多乡民甚至不知郡望老爷姓甚名谁，每年纳粮交绢只说是给朝廷，其余一概不知。
可见至少安化郡民众没有什么疾苦和困顿非要卓思衡一日之间急白了头去解决，然而这不代表此地就没有问题。
卓思衡深感问题就出在这批和他吃饭的官吏身上。
宴席之间的菜肴多是本地特色，倒也风味独特并无奢靡，酒水也是本地泉水的新酿，清冽甜香，不算破费。然而酒过三巡，何孟春何刺史忽然招呼大家一同以欢迎卓通判为题作诗庆贺，还要人专门记录，打算录成一集册流传，卓思衡差点把喝进去的酒喷出来。
不过就是一个小小刺史的接风宴，搞得这么附庸风雅？
谁知那些官员竟也纷纷列律排韵，竟真的你一句我一句的作起诗来！
卓思衡跟随曾大人也去过一些帝京的文人集宴，虽说也偶有咏和，却大多言之有物，少有因一人一事便大做文章之举，再看听着众人作诗时神色颇为自得的何孟春，他心中大致明白了此地官风情形。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何孟春到处题诗题字，想必是自诩风流文士，也以此道督促下属，故而人人钻研诗文，追求风雅高意，对地方民务政事自然不是那般上心。
席间人人吟咏，唯有看似被强拉来的潘广凌闭口不言，轮到他时，他便只冷冷说自己不是科举出身，不懂诗赋也没有雅兴。
卓思衡并不讨厌他泼下的冷水，因为此时自己也尴尬至极，只是心想这小子到底是没在帝京官场混过，满脸满身满口都把不屑厌恶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这却不是他的错处。
想到此处，卓思衡对潘广凌也多几分欣赏，只是不好直说。
总算等到作诗的由头过去，何大人又热情表示明天要和卓思衡同游附近名山秀景，带他领略本郡大好河山。
到任第二天就游山玩水确实不太好，然而卓思衡心中已有自己的打算，当即同意，又面露难色问道：“只是本地乡民口音甚重，不好相谈，不知何大人平常游幸时如何与民同乐？”
“不瞒卓通判，你方到此地自然难懂乡音，即便我已满任六年，仍是难解本地人话中土语啊……”何孟春笑道，“此次出游，带一二可略通本地乡音之人随行即可，人若太多，实在坏了我们趁兴而游的雅意啊！”
卓思衡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便只是微笑点头，示意任由何孟春安排明日行程，此时长史崔逯却忽然开口道：“在座诸位大多乡音土话皆可入耳却出音不正，唯有潘司事擅长此音此言，不若便让他随行相译？”
卓思衡看见潘广凌的脸都要黑里透绿再涨满红色，仿佛随时都要爆炸，坐他身边的一二官吏似乎在座下也在拉扯着他的袍服下摆，明示他今天千万别再怼人了。
大概潘广凌正想说些公务繁忙的生硬推辞，却被崔长史提前开口截制道：“新任通判大人到地巡查郡内风土人情也是要紧公务，若无言语相通者接引，怎好教大人领略民风体察民况？又怎好之后再据实施判造福一方？此等重中之重的公事，莫不是潘司事也要推脱？”
卓思衡不太喜欢自己被人在话语里当靶子用，他见潘广凌都快背过气去的样子，临时起意，转瞬已是笑意盈盈：“既然崔长史如此说，潘司事便随何大人与我同往，路上为我讲解些本地事略与民物乡情，有劳了。”
按照职位，潘广凌是郡府衙门六曹里的工曹司事，卓思衡是通判，正好是他直接的顶头上司，实在不必说有劳二字，然而刚才气氛剑拔弩张，他这样一说，倒给了一个台阶，潘广凌就算再激愤也不好再发作，只能闷闷应了，蹙皱的眉头却没有疏张的意思。
这眉头潘广凌一皱就皱到第二天。
沿着山路行进的路上，卓思衡看潘广凌痛苦的表情，觉得有趣却也有不忍。
盘岭余脉蜷曲交叠，正好将泉樟城围在当中，苍岩迭起之处随见奔急浚流，沿壁凿山的道路虽还算平坦，但不过容下三四人并排，偶有往来行人，多要避让。许是为了展示自己的亲民，何孟春遇见人便打招呼，可他不通土语，皆要潘广凌翻译。
行至冷泉峰半盘山间，有一处歇亭，牌匾所书“古岩亭”三字一看就知道又是何孟春手笔，但见一侧还有石碑，上刻此亭纪事，又是何大人亲笔。原来这亭子是他所修葺，盖因“风宜山景，人至忘归，幸游于此，携与朝晖”，卓思衡看毕，转身对何孟春笑道：“此山名为冷泉，方才路人所言潘司事所译，乃是山顶有一菩萨泉得名，何大人为亭造名‘古岩’，想必是用了唐文豪令狐悫士‘古岩泉滴滴，幽谷鸟关关’的典故？”
有那么一瞬间，卓思衡觉得何大人都要落下泪来，只见他仿佛终于寻得子期的伯牙，执起卓思衡的手来，动容道：“我郡中这几年往来官员无数，文人骚客亦如云而来，唯独云山你知我用典，可见你乃是天赐于我的兰亭之交啊！”
卓思衡觉得再说下去他鸡皮疙瘩落地前，潘广凌怕是先要吐出来，于是赶忙拍拍何大人手背安抚道：“大人谬赞了。至此人皆疲惫，然而此处山好云齐，我欲再上望见远处风景，大人在此略歇息片刻，待我求得佳句归来，与您讨教一二。”
何孟春确实累了，又听卓思衡这样说，立刻有了兴致，只说在此也吟求好句待他下山，卓思衡朝前走了两步复又转头，对着满面鄙夷冷漠的潘广凌说道：“潘司事与我同行吧。”
纵然不情愿，潘广凌还是阴沉着脸跟着卓思衡，一前一后继续朝山上走去。
连接村镇的山道多在亭下盘路，越往上走行人越少，卓思衡因湿热出了好些汗，但经由山风一吹，黏腻之感顿时消散，见前后已是无人，他才放缓脚步，对潘广凌说道：“多谢潘司事帮忙接应我的箱笼行李。”
潘广凌冷着一张脸和声音，面无表情道：“家父所托，不敢不为。”
他的父亲便是曾大人之前所说昔日颇有交情的同僚：瑾州州长史潘惟山，临行之前曾大人已将书信提前寄往，还让卓思衡暂时先别拜谒以免惹来闲话，潘州史长子正在安化郡工曹任司事，他会替卓思衡安排打点。故而在江南府时，卓思衡先送去行礼也是因已知道会有人接应。
“那便还请潘司事代我谢过伯父。”
潘广凌忽然停住脚步，泠然冷眼盯着卓思衡说道：“家父也是受曾大人所托，卓大人不如直接自己去谢曾大人，也少了这些弯绕。”
他语气里多有鄙薄不屑，卓思衡心中叹息，只道若不是我刚才顺着那位风雅刺史说话，哪来咱们能光明正大谈一谈的机会，我自己初来乍到不好单独邀约本地官吏，也只能如此，然而到了旁人眼中就显得趋炎附势。自己在帝京中枢人精堆里待得太久，已经不会直来直去说话与愣头青沟通，地方不比自己来处，以后还要多注意才对。
不过，卓思衡觉得潘广凌和本地官员那一派祥和的气象格格不入，也是一种难得。
所以他也并不生气，只平静答道：“我已写信给曾大人报过平安，也谢过安排，多谢潘司事提醒。”
潘广凌带刺的话好像都扎进一池无波的水潭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别过脸去，自己快步走在前面，再不去理卓思衡。
年轻真好啊……卓思衡看着他的背影感叹。
转念一想，自己和他同岁，其实也不老啊？然而再想想一样是同岁的曾大人与何刺史，他也就恍然大悟了。
皇帝啊皇帝，你让多少人的青春都蹉跎了啊……
一时无话行至快要登顶之处，忽见一乡人打扮的樵夫下山，他似乎认识潘广凌，见到便行个礼，用土话方言很亲切的打招呼。
潘广凌同本地人说话也用极熟练的乡土话，地道纯正，二人问候之余说起农事，将卓思衡晾在一旁好久，因是常服，农人也没将他看成官吏，只与潘广凌聊得热络，卓思衡摸摸草叶，拽拽爬藤，闻闻小花，倒也自得其乐。潘广凌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心道要是从前那些官员早气得三庭五眼怒纹丛生，然而他的这个新顶头上司好像有点不大正常，像个帝京来的闲散公子，没有半点自己是主事主政官吏的使命感和危机感。
看了就让人生气。
待到谈完，他又与卓思衡一道登山，及至山顶，卓思衡眺看云岭洽连翠色碧海，何止一句神清气爽可以形容。
就连潘广凌也舒缓了一路至此的烦闷，深吸一口气，再轻轻吐出。
卓思衡觉得是时候而已是地点和眼前这位愤怒青年好好谈谈了。
“潘司事觉得那座古岩亭如何？”
潘广凌顿时警觉，盯着卓思衡半晌说道：“当初何大人花了半年时间才修筑好此亭，怎么会不好呢？”
卓思衡假装听不懂话里的阴阳怪气，低头一笑道：“确实，此地常有山雨疾风，又潮闷易腐建木，可那亭子的立柱刷了足足十几层厚漆，又再以清漆油封，几年来都不见斑驳，可见是没有半点偷工减料。”
潘广凌自己是工曹的官吏，最清楚营造之事，那古岩亭也是他与工匠得令后同画草图，亲自监工，自然用料扎实绝无偷省。然而听卓思衡只看过那亭子几眼就知晓其用心之处，他实在意外。
但他仍是控制不住这张嘴，哂笑一声道：“即便有些偷工，有了何大人的亲笔题额和立碑作传，那亭子也必然只会是好得不行。”
谁料，卓思衡却摇摇头：“此言差矣，那个亭子我看却是烂透了。”
潘广凌先是愣住，一股邪火蹿至心头，这两天的愤懑一股脑涌出喉咙来，声音不自觉高了八度道：“大人又未亲眼见到亭子修造，怎知不好？此亭以山岩作基，深埋土重压方，除非山崩地裂决然不会倒塌，上顶叠瓦乃是安化郡本地黏土烧制，落雨如罄坚不生草，我亲自督工怎会不晓？哦，我懂了，难不成又是京中哪位大人提点让你知晓各种奥妙，不用亲眼瞧见也神通广大能知千里之外一亭之工事？”
说完他就后悔了。
父亲总是叮嘱他性格不要急躁，不要意气用事，即便不去圆滑逢迎，也至少要做到不卑不亢，可他实在气不过此新任通判一连串的行径：明明海路更近，他却对自己要赴任之地的情况不闻不问，一意孤行去走山路，害得众人都为他苦等耽搁；待到至此，又和刺史长史等人诗词相和，不求实干，只谈风月，全无能耐本事，倒是阿谀之词张口就来！
然而此话一出，哪怕这位卓大人脾气再好，也是要生气的。
自己恐怕又要得罪人了。
想必父亲得知，定然对自己失望透顶。
果然，卓思衡冷肃下眉目静静看过来，潘广凌心下一惊，只觉这位自己的新上司一直以来都是笑吟吟的温和面目恬淡做派，为何一板起脸来看人却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摄人？然而他心觉自己所言也未有错，大不了被痛骂一顿，反正同这些成日里风花雪月的官吏他也是受够了。
卓思衡看着潘广凌一副引颈就戮的慷慨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依然严肃，字句顿挫道：“再好的钢口也需用在刀刃之上才能算作得用有当。那座亭子确实坚固，然而所修位置却太靠近山顶，离盘山道路太远，只有赏玩景致存意攀登之人才能用上。寻常山中出入往来多是乡民商旅，我们一道走来，未见一处休憩之所，可见他们所走的盘山道路却并无此等台亭，若真正常用此路来往的民商行人遇见日晒雨淋，只能岩壁之下苦等。所以我说，此亭好则好矣，用处却还不如山道一侧简陋草篷。”
潘广凌此时张着嘴，像刚被抓到岸上的活鱼。卓思衡看着他，也不等他回过神，继续说道：“你方才同乡亲谈话，他不也是说前日上山采土药给牲口治病遇到豪雨，多亏在亭子下躲雨才避过一阵？但他也只是偶然才会攀山至此，用上此亭也是第一次。这种无用之物即便修得再美轮美奂经久得用，也依然是毫无用处之物。”
“你……你不是不懂安化郡的土语吗？怎么能听得懂我和乡民在说什么？”潘广凌脑子里一片空白，已是想到什么就不自觉说出什么，措辞的思考空余都没有了。
谁知卓思衡终于露出笑容来，也说不清是狡黠还是笃定，只是笑得却仿佛像一只得道多年的老狐狸，没有胡须却好像在捋着胡须般讲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了？”
他确实从没说过。
昨天崔长史推荐自己给卓大人翻译，他也只是说方言难懂让自己介绍风土人情，绝没提他本人到底会不会方言。
所以这位卓通判卓大人从始至终没有骗过人说过谎——却比骗了和说了还让人觉得受到欺骗。
“大人……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潘广凌摊牌了，他不想再弯绕着说话，反正他绕不绕都是绕不过眼前这位看起来风雅无为实则心思百转令人猜不透的卓大人。
“就当我是皇帝跟前混不下去的小官，外任到此避一避难。”卓思衡已恢复之前谈吐的闲适随意，甚至还有几分慵懒得吹着山风伸了个懒腰，“这句话也是实打实的真话。”
现在卓思衡不管说什么，潘广凌都是不信的。
“好了，眼下得想想下山那首欠何大人的诗怎么写了。”卓思衡仿佛没看见潘广凌望向自己的震惊迷惑钦佩惧怕交加的目光，兀自叹息，“当真是不如让我再走一便五岭三川，也好过天天凑韵对仗……不过你们何大人倒是好说话，这点可比我从前的工作环境要好太多啦！”
……
帝京，曾府。
曾箬安抚女儿好一会儿，才说服她放开卓慧衡的手。
“我爹等你好久了，你快去吧，他似是有事要说，也不好再耽搁。”曾箬转头又对女儿说道，“阿珮乖，你外祖父有正事要找慧姐姐，再不放她去，外祖父可要凶人了。”
小女孩虽然才五岁，但也知道外祖父板起脸来的吓人模样，只好憋着嘴松开手。
慧衡笑着又安抚女孩一番，向曾大人的长女告辞后，由人引行至曾玄度的书斋去了。
曾玄度大人不方便与卓思衡过多书信往来，于是自抵达江南府以来的消息传递全靠慧衡交待。慧衡早与曾大人的出嫁女儿曾箬结识，故而但凡曾箬回府探望父母的日子，她偶尔也一道随行，只是次数极少，好免去些旁人猜忌疑心。
帝京脚下官吏之间的往来，总是小心为上的好。
慧衡转交哥哥来信，曾大人阅毕，竟笑出声道：“他人都当云山是谦谦君子，谁知涓涓细流深处自有湍浪暗涌。虽说我一直信得过他能耐，可还担心他吃了本地那些滑不留手的老吏下马威，结果一月有余，他已是将人驯得服服帖帖。”
慧衡莞尔一笑道：“老师哪是信不过，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她已随卓思衡改口跟叫曾玄度老师。
“我那故交的长子他最是头痛，不爱读书也不钻研科举，于是只好走恩荫的路子谋了一小吏去做，也算得有所用。谁知这孩子脾气耿直性子火爆，遇见任何不平之事纵然自己老子也照顶撞不误，得罪好些安化郡本地官吏。可你哥哥一去不出半个月，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教这小子一时竟转了性！回头和他爹说自己过去不懂识人自作聪明，让老父多有劳心实属不孝，如今受卓通判教诲，通晓了好多事理，还要父亲多多担待。我故交来信说，简直不像他那混账儿子会说出的话来！”曾玄度眼中掩饰不住对卓思衡的欣赏，语气却还缓慢平静，只道，“你那个哥哥确实会教人也会做人，但又把持得住自己的肩担之则与心之度衡，只盼他在地方做出些声响，也不辜负山高水长跑去岭南那样荒僻的地界一趟。”
慧衡自然也是思念哥哥的，但她知道哥哥此行定然要做出事业，心中的怅惘也多作希冀和翘首，柔声道：“自我记事以来，不管遇事多难哥哥都从不曾软弱半分，他只是从不表露坚毅，外加待人合度，于是便总让人以为他心性同外表一样温润清雅。其实他内心又何尝不与这位潘司事一样，是刚正笃定之性呢？”
曾玄度颔首道：“须知过刚则折，他从来张弛有度，我自是放心。”
“不过那个何刺史……我听老师说过，此人也是进士出身，从前在帝京也做过一阵京官，后去到地方好几处，未曾有过错，却也未有功绩，只怕是个稳中求安、宁可不为的，学生此言不怕老师笑话，只恐他耽误哥哥的宏图。”慧衡面露忧色，她自信中看出卓思衡并不太喜欢这个上司，也从曾大人口中得知一些此人故事，只觉得这样一个人只会碍着自己哥哥上显德能下展志才，不如没有的好。
曾玄度大笑道：“方才你还说我关心则乱，自己又何尝不是？你哥哥素日与我夸你经史子集无一不晓，怎会不知你哥哥用得是晏子对付齐景公的方法？”
《晏子春秋》卓慧衡当然看过，她当即顿悟，眼神明亮许多：“原来如此！晏子佐景公，投其所好，让其肆意逍遥听之任之，于是他大权独揽阔斧施政，成就名相权臣之业！”
曾玄度想说以你哥哥的本领能耐，将来如何做不了名相权臣？却又觉此话虽是宏愿得偿，但权力的台阶步履维艰，任重道远，更有诸多凶险，便也微笑不言，就此越过此话。

第65章
出发之后，行进于安化郡南的惊山盘谷之间，潘广凌始终记得并且未来也会不断回想起出发前那一夜卓思衡对何孟春说过的话。
……
“但凡通判新官上任，总要去到郡内各县一趟，我虽有心同大人以诗相交，却无奈朝廷俗务在身，还望大人体量。”
卓思衡说这话时痛心疾首的表情几乎让人生过半晚酬知己的何大人落下泪来，他感叹道：“云山是少年英才，虽说你我君子之交，不该罔论尊卑，却始终有这身官袍贻误此生啊……你不必难过，一路之上所见所感，皆作诗文且记下来，或来信予我，或归来再叙，你初到郡上，我已将郡令派下给四县官吏，命他们对你务必言听计从，无需担忧有人刁难，若敢，只管来回我！看我怎么收拾这些宵小！”
这是潘广凌第一次见何大人大声拍胸脯讲话。
而且何大人从来少管地方事务，只是如实报上派下，甚至都少有干涉过问，可他居然给县派下郡令，那自己和卓大人这一路上岂不是不会有半个人敢找麻烦？
“那下官就多谢大人照拂了。”
“云山啊，这是我为你特设的饯别私宴，无需这样称呼。”
“伯澜兄，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卓思衡的称呼转换如此丝滑，神态表情却依旧从容，仿佛和何大人已结识良久兄弟情深，自然而然便有此一呼。
“好！来，愚兄敬你一杯！”
席间何夫人也出来应客，她谈吐很是爽朗痛快，比她那位不文绉绉不会说话的丈夫要好得多，她见何大人如此看重卓思衡，便要自己府上得力的护卫道中护送，卓思衡谢过但说，本地在何大人治下民风淳朴怡然，自己走最险难的山路入郡都未曾遇贼，此次更不用如此大张旗鼓耗费人力。何大人和何夫人听了受用无比，都赞卓思衡勤俭平和，有淳古吏风。
几巡之后，何大人酒还没喝多少，人已经飘了，卓思衡将敬酒一饮而尽，笑道：“其实，小弟此去还有一事相求。”
“但讲无妨！”
卓思衡举杯相悬，敬道：“我知道伯澜兄兴好游山乐水之事，郡内各处多有墨宝，皆是在景秀天然之处山水融洽之地，此去一路我也想沿途寻兄之脚步，再朝郡外走探，亦步亦趋，探看秀色品略兄之文墨，但又不知究竟哪处可堪一游？哪处有兄长题墨？还望兄长赐教亲劳，替我简要绘制一图，好因就寻之，瞻仰一二。”
听了是这理由，何大人当即说了三声好，命人去开郡府库，取出瑾州舆图来，白描红绘，将整个安化郡与周边两郡的地志图画下，于上点了十几个墨点，详细告知卓思衡沿途美景和自己的题刻都在何处，还一一标记，生怕他记不住。
潘广凌心中是震撼的。要知道州舆图因涉及军府布防与地要关垒非刺史不得阅，卓思衡的品级看到安化郡舆图倒是足够，要想再看周边却难，眼看卓思衡虽是在极认真地附和何大人的景点介绍，可目光却飞快扫览滑阅整张图，仿佛要将目之所及统统记住一般。
然后，到了刺史巡郡真正出发的时候，拿着带何大人亲注的地图，卓思衡带潘广凌走得路却全都绕着上面的题记走，一处也没停留观看。
“大人回去还要给何大人交诗词什么的，一眼都不看，如何交差？”潘广凌跟在大步流星的卓思衡身后不禁担忧。
谁知卓思衡却只是笑了笑：“我半个月前给家里去信，要我在书院读书的弟弟拿些他和他同窗平日课上写得诗作寄来，大概咱们回去的时候就能拿到，到时候随便改改，换几个字，他山作此山，就当做是本地游览兴作，以何大人的水平是绝对不会发现的。”
面对施展瞒天过海之计智多近妖的卓大人，潘广凌一时觉得自己的担忧像个傻子一样。
相比自己，身侧卓大人的随从，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男孩就淡定许多，仿佛已经习惯卓思衡这些眼花缭乱的操作，没有半点错愕。
“可是……大人难道不觉得委屈吗？”潘广凌跟上卓思衡脚步，实在憋不下心中的疑惑了。
“委屈？”卓思衡转头看他，“为什么会觉得我委屈呢？”
“大人心有宏略，又负大才，却要为施展二者不得不折腰摧眉，难道心中不会委屈吗？”山路无人，潘广凌也说得意从心起，声音越来越急，“何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我在安化郡这五年再清楚不过！他虽无大过，却从不作为，遇事便摊派他人，只关心自己那点子风月文墨，去到地方从不去关心农作耕事和乡情诸事，六曹公务从不过问，不说别的，他到安化郡两任做满已是六年有余，连一句本地话都不会说！遇到个别公案需要升堂，还得专门有人替他译话才能同本地人交流，这样的父母官怎么算合格？这也便罢了，偏偏他自己附庸风雅不够，还带得全郡上下官吏都往这条不务正业的道上走，由他牵头，谁敢不从？自他来了后，郡上大小官吏为博得他青睐，各个开始钻研诗文骈赋，谈论正事时也是不是来上一句毫不切题的典故，此风一长，再难收拾！如今郡衙什么样子您也看到了，难道不是何大人的过错吗？”
卓思衡听罢大笑道：“你是想说‘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楚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是不是？诶？潘司事看我这个《韩非子》的典故用得切题不切题？”
潘广凌是急脾气，滔滔替人着想的肺腑之言后却好像拳打棉花，满腔不平都塞住在心窝，别提有多难受。卓思衡看他神色也不再打趣，放慢脚步走在他身边舒缓道：“千人千面，在朝为官总会见到各种不同的人，要是各个都像你这样负气而对，岂不在施展抱负前先拖垮自己？真正的气要留给那些贪赃枉法有悖人为的人，像何大人这种，与其生气，不如听上他几句废话又有何妨？”
“但何大人虽说没有贪赃枉法，却也能力腐朽，哪配造福一方百姓？”潘广凌仍是不能接受。
“那我问你，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卓思衡顺手摘下片藤叶转在指尖，递给陈榕，示意他收好，准备拿这个叶形舒展的不知名花木回去给妹妹做书签用。
“查访四县，了解民情，体探乡风，寻知利弊，做好这些方能知己知彼真正为安化郡做适合的实事与能事。”这是出发前卓思衡对潘广凌说的，那时他听完满腔热血都好像烧起来一般，觉得自己总算盼来个能做实事的上峰。
“做到这些需要什么呢？”卓思衡拿出当年卓衍教自己的耐心劲儿来。
潘广凌昂首道：“自然是需要我们有责细心，不畏辛苦，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不留存任何一个纰漏，凡事多用心，去真正用双脚踏足四方，务实走访查探一番。”
“很好。如何才能不放过一个细节一个纰漏？当然是要按照舆图走访到每个地点，去过每个村寨，才能说到做到，没有舆图只靠两腿，我俩怕是连前提都做不到。但我们如果向何大人直说讨要舆图，难免有越权之嫌，又显得好像我们勤恳实干，他便是躲懒懈怠，必然是得不到襄助的，不如两句不费心力的好话说到点子上，利器到手信手拈来。你啊……又不是说要咱们出卖臣节为虎作伥，去做那些必然不行的有违原则之事。有时为达到目的，稍稍走段弯路还或许是更快的捷径，只要目的确凿，那也是不算辜负了读过的圣贤之书。”
潘广凌听到超出自己接受能力范围的道理时，就会张大嘴显得有点呆滞，卓思衡轻拍他肩膀，将他唤回来：“你看，如今我们游走各县各乡都无人刁难，也没人拿我当新官上任的热柴乱烧一通糊弄过去，去看些文书和要务记录也都唾手可得，省去的那些各级之间纠缠打滑的时间拿来多走几处，不是能做更多实事要事？这些还多亏了何大人的安排嘱咐。所以我委屈什么呢？我不要太宽心，此刻只管上路，还有更多事等着咱们去做。”
平心而论，卓思衡也极不喜欢安化郡的风气和这种风气的始作俑者何孟春，但他却觉得这人其实并不复杂，甚至很好利用，拿来当做傀儡名目做些实事不但不会成为阻碍，反而利用得当还能襄助一臂之力，又何苦费心刁难抗拒？
说到底，还是要理清轻重，将民生政事放在自己的心绪感受之前多做思量。
但此等道理直说出来潘广凌未必愿意听得进去，非得细细用实例证明，他这人才会心服口服。
虽然他太耿直又不知变通，可也是可造之材，最起码他的心气为身都极正，这已是很难得的了。
再加上他是曾大人故旧的儿子，多了这层情分在，无论多不好说通，自己也会想办法将肺腑之言讲透。
不过潘广凌也有个好处，只要将话讲透，他立即便能转过弯来，不管哪处脾气里都透着风风火火的劲头，埋头便做，根本不顾虚理，卓思衡倒觉得他是很适合在地方做事的秉性。
谈话间，沿山路翻越崇山峻岭之际，潘广凌已将此地许多从前陈榕没说到的地方给卓思衡补充得七七八八，还有一些过去的官府旧事旧政，都事无巨细一五一十讲来。
“大人此行最先要去的汀岩县就在浮汀山北麓。”潘广凌用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一道弯曲的线，此时他看这张点满黑点的舆图怎么看怎么顺眼，“只是不能直走，要从山道先穿过谷地，再朝前行，需要大概半日山路，沿途有两个村寨可供留宿。”
卓思衡抬头看着天色道：“未到晌午，我们先不用歇，我想先去看看县里的岩窑，这两个村寨返程时再来。”他需要带着问题上路，给思考留下更多时间。
潘广凌心中奇怪，但也觉得今天自己问了太多问题，若是再喋喋不休，一是显得他也太笨！二是如今他再不能更相信卓通判的心中谋略，只言听计从称是。
“广凌，我之前听本地人讲，浮汀山的岩茶只出自南麓，北麓却是一棵茶树都没有，这是为何？”
这是陈榕说过的。
卓思衡主动发话提问，也刚好问到自己的业务范围，潘广凌立即亮了眼睛抖擞精神说道：“大人看舆图，海风自临海的永明郡和潮平郡吹来，却遇到两座山阻隔，一座是潮平郡与我们郡之间南北走向的东姥山，另一座是永明郡和咱们之间东西走向再加一拐的浮汀山，两座山脉将安化郡圈得严严实实，不止堵住了人，更堵住了潮湿海风与丰沛降水，故而喜湿润的茶树不可能长在干燥少雨的浮汀山北麓。不过这也是成就了北麓的土质少水疏松，倒适合拿来做坯烧瓷。”
卓思衡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这次潘广凌觉得卓大人忽然变得心事重重。
他并不知道的是，这座岩窑和烧制出的土瓷，正是皇上给卓思衡这任外放的一道必答题。

第66章
抵达汀岩县的岩窑厂时，刚好一炉新瓷烧出，十余名工匠吆喝起腔调拉开第一道炉窑门，热流自内封口缝隙渗出，喷涌得整座院落里仿佛炎炎夏日，卓思衡觉得自己眉毛好像都要烧着了一般。
“这已是降过温的炉子了。”遇到自己专业时，潘广凌总是能更耐心说话，“烧好后的瓷器要静置在炉内一段时间，用余火烘出最后的水分来，瓷才又硬又锵经久耐用。”
卓思衡第一次见这样场景，满心激荡，恨不得自己也挽起袖子拉住麻绳，与窑工一道齐心协力扯开封门砖。
连话少的陈榕都忍不住开口道：“我也是本地人，可从没听过他们唱得号子，有些字眼也听不懂，不像是咱们郡里的方言？”
潘广凌摇头道：“我倒是来过很多次，也曾问过，只是听他们说是为齐心喊唱的，都是本地窑工之间口耳相传，却不是县里的乡音，那些词句我也听不懂。”
“那是伊州古调。”
说话的是一个赤膊上身的汉子，他正拿浸水的毛巾擦自己光秃的脑顶，用带本地口音的官话向三人搭茬。
“小吴师傅。”对这里的人和事最熟悉的潘广凌认出此人，忙给卓思衡介绍，“这是岩窑的窑主吴兴，年纪轻轻便继承了这座窑厂，经验却最老道，关于岩窑一切事宜都可问他。”
言毕，又对还在猛劲儿擦汗的吴兴说道：“这是咱们郡新到任的卓通判，巡视当下来县里看看，特意过来窑厂。”
吴兴在头顶乱抹的手猛地停住，正要行礼，却听远处有人喊他道：“吴当家！通窑了！”于是顾不上那些，丢下三人奔至窑前，将手腕粗的绳子往臂间一绕，朝后大喊：“唱起来！”
“他们要扯开第二道封着的窑口。”潘广凌怕卓思衡介意吴兴的无礼，赶忙替他解释，“一定要在窑温未完全降下时赶紧打开泄热，否则一窑的器皿就要坏了。”
卓思衡却根本顾不上这个，只认真在看在听。
只见十余个满面红光的汉子唱起他们听不懂的苍凉古调，散碎的动作逐渐整齐划一，待到歌至最后一句，音调高亢变唱为喊，几近吼出，窑门应声而倒，窑内红光炽盛，照得人眼前好像只剩一种颜色。
好一会儿三人才从这壮丽又雄浑的人为景象里缓过神来，此时吴兴已带十余人站好朝卓思衡行礼，领头拜道：“卓大人，请救救岩窑吧！”
……
帝京，卓宅。
天气渐热，凉阁的卷幕已都换做竹帘，窗格卸下，好风随入，如今这里归了慧衡使用，从前卓思衡的书籍与文房她都照原样保持，只自己单独支张小桌挨着大桌，点算账目与闲暇阅读都于其间，是不是侧头看看依旧例摆放的大桌笔砚，仍觉大哥尚在帝京，只晚些就能自翰林院归家。
但今天，慧衡手上捧着的却不是书卷，而是个泥黄色的岩窑瓷洗。
旬修的悉衡换过衣袍拿着书箱走至帘前，凉阁无门，他便叫了声二姐姐，慧衡过于全神贯注，听到声音才恍然抬头唤他入内。
“诗作我已整理好，我自己的居多，还有几个有来往的同窗习作，一百一十七首。”悉衡撂下一摞装订好的簿册，还已细心地裱糊上厚纸的封皮。
熊崖书院课业繁重，一旬就能攒下这些诗作来，慧衡心疼弟弟，让他先去歇息，谁知悉衡却摇头坐下，沉声道：“有一件事我想随二姐姐的信附上告诉大哥。”
“很要紧么？”慧衡边问边转身拿来纸笔，“此时记下，我明日便教人送去驿站。”
“是关于高大哥的。”
慧衡愣了愣。她当然知道高永清在卓思衡心中的分量，他们二人是由各自父亲介绍结识的故交，情谊非比寻常，自高永清被贬谪后，卓思衡每每提及都要忧思无解，如今他们一个西南一个东南，两地相隔山川，再加上朝堂之争在先，更不好交联，卓思衡走前曾叮嘱慧衡，若是京中有高永清的消息务必急驿告之，但她才拜访曾大人不久，佟师沛前几日也有和赵兰萱来访叙谈，并未提及朝中何事与高永清有关。
“我在书院有一还算熟悉的同窗，他长兄如今在威州武宁郡州府军做七品的校尉，他们的驻节地就在郡内的金川县，高大哥就是在那里做县尉。”悉衡顿了顿，接过姐姐递给他的水却没有喝，“他长兄两日前寄信给他，要他照顾父母身体替他多尽孝道，说自己今年因军中出事无法归家，信里说，金川县的县尉——就是高大哥，拿住问罪斩了一个州府军的五品参将，府军险些哗变。”
慧衡腾得站起来，脸色都有些变白，定得什么罪她不清楚，但州府军哗变却是大事。
州府军军力虽不如几处军治监与禁军二司，然而好些驻边州府军也是精兵锐卒防范边境的劲旅。威州地处西陲，与古蕃接临，两地虽戴白者不见干戈，却也曾有过刀兵，此地驻军若有哗变恐危朝纲，是极要紧的事！
“你朋友可告诉你那参将犯了什么罪？”慧衡惊惧之后镇定问道。
“高大哥定他恃醉行凶，戕害两个牧民。”悉衡轻声道，“那牧民的独子拿了那日行凶的匕首来状告，人证物证俱在，其实那个参将抵赖不了的。然而他却口口声声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若要处置也该论军法而非民吏，个中细节同窗兄长心里也未写明，只说当堂判了参将个斩立决，州府军戍卫将领赶到时，人头已落地多时了。”
“若罪状属实，确实也该等府军之人协从定罪。”慧衡清楚律条，知道七品以上的军中官职即便落罪入衙，也要有其所在军监的长官在才可议罪，但高永清不是那样鲁莽的人，除非他有别的理由，她略微思考后说道，“为自己手下的五品参将哗变？除非这个戍卫将领是他亲爹不成？此事定然还有隐情。”
悉衡料到自己姐姐敏锐聪慧，当即说道：“此事或许机要，即便兄长也不方便对弟弟多说，我那同窗只说，戍卫将领欲要大事化小，可此参将一直颇得人心，他手下好些卒勇见主将不肯做主，便纠结起几十个不怕死的硬闯县衙要杀高大哥还命。然而他们不但扑了个空，又误杀了衙役和衙仆几人，县令一怒之下将此事当做哗变上报郡州，两级官长都是怒火满炽，不肯调和罢休，这些人现已押在州牢内，只是……”
“只是上达天听后却还没有下文。”慧衡想都不想便说道。
“不知官家如何裁断。”说到此处，悉衡脸上忽然闪过一个冷漠讽刺的笑，“别又是上次一样，各打五十大板，像是自己多处事明正从不偏倚……”
“悉衡。”慧衡以少有的严厉目光制止他的话，“大哥教过我们什么你都忘了么？纵然我们一代四人坎坷非常，也不该多有怨怼之语，不为别的，只为不该以此困顿心境，徒增烦恼，须着眼当下眺看前路，才能不负父母希冀。”
悉衡自知失言，沉默半晌低头道：“二姐，我知错了。”
慧衡也觉得方才之语太过森严，心中自责暗道悉衡最是深沉内敛，若不是对着自己，怎么会说出心里话来？对旁人他是必然不会开此口的，于是便轻轻扶住弟弟肩膀放缓声音道：“是姐姐不好，哥哥不在，姐姐不会疏引教导，你别难过。只是你心里纵然不喜……今后难道就不入朝堂为哥哥臂膀了么？念及此心，也该从此时学着里不露表，迹不由心。只看咱们哥哥平时是如何做为，你也该心中有数。”
悉衡愧意终于稍稍褪去，须臾后方才开口：“二姐，我这些日子时常在想一件事。”
“你说，姐姐在听。”
十六岁少年的眼中忽然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只听他低声说道：“我是必然不会眼见哥哥一人在朝堂泥淖之中孤军奋战的，可是，襄助兄长的路难道就只有科举入仕一条么？”
这次，慧衡没有斥责弟弟这番听起来似有狂悖之意的话语，她只是静静看着弟弟的眼睛，许久不语，只听春露滴落花木的脆响悠悠传入耳际，她才用那柔缓又坚定的语气说道：
“你我并无通天晓地之能，也无未卜先知之术。但哥哥所走之路定然是荆棘险途实在无需二者亦能知晓。我们做妹妹和弟弟的若只是待到愁来才想分忧，岂不是太过无能？我们的大哥不是一般的手足，他既是你我的父亲也是你我的母亲，何止血浓于水？家中最悲苦之际，你恨自己年幼我恨自己孱弱，都是无能为力不得替大哥分忧，如今我们再不是从前的样子，也是时候该是与哥哥并肩同担一路风雨了。”
悉衡没见过姐姐眼中曾闪烁过如此攀星胜月的明光，他知自己此时定然亦是如此。
“但，只有一样。”慧衡用最轻的语气说出最强硬的话来，“我们的抉择不论如何都要告知哥哥，不可一意孤行，让他从中为难。”
“我明白二姐的意思。”悉衡的这个笑容终于有了少年人肆意舒畅的感觉，从唇角到眉眼都自如展开，发自内心地呈上了他的许诺与决意。

第67章
“我家先祖列代都为匠作官人，隋朝时随主将受封伊州，举家迁徙至西北，到了晚唐连年战乱，西北已是无法维系，剩余族人只好归还家乡瑾州重新落脚，至今也已百余年了。在西北时先祖随军烧窑都是就地取材，也跟四面到此的匠人们学到一身好本领，归来后便也世世代代以此谋生，大人听不懂的那些歌谣正是伊州古调，我们都是跟家里老匠人们学的。”
吴兴讲起家珍娓娓道来，半点没有拉窑时的粗犷豪迈，他替卓思衡又倒一杯酒，也给潘广凌再度斟满酒杯。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的技巧都是祖传。可我听说，瓷窑最要紧的是‘一火二土三细工’人力终究是最末，技巧再好也要看窑的天时地利，你们先祖带着满身技艺自西北归来，想必也适应了好久本地水土，才重新烧出岩窑坚而不摧的奥妙来。”卓思衡将酒一饮而尽，看着岩窑烧制的平口酒碟缓缓说道。
吴兴自方才起就对这虽是初来乍到却能满口讲出烧窑行里话的年轻官吏心生敬意，此时听他讲出瓷窑的根本三要，更是五体投地道：“大人从前是在工部还是在修内司专管御窑和官窑上进的官？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
潘广凌大笑道：“你可别瞎猜，大人是状元及第，从前那可是翰林院的御前侍诏，哪做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官？”
卓思衡心道，御前的鸡毛蒜皮可太多了，他倒是愿意做些实务，不然也不用翻了上百本书才学到一身皮毛，到这里讲出的其实也都是浅显的知识。
然而让他沉重的是，即便如此浅显的东西说出来都能让吴兴惊喜讶然，可见之前此地官吏从未关心过岩窑的死活。
“瑾州的水土和古伊州定然不同，你是否知道自己先祖是如何调换技艺与天时地利再创造物？”卓思衡将话题绕回正事上。
“我爷爷和爹都同我讲过，当年家里换了三四代人才琢磨出新的方法来，都是因为伊州地处西北，那里的高岭土本就干燥疏松，无需静置即可研磨后直接使用，可即便浮汀山背再干燥也还是挨着海的，一年四季总有山雨，此地的高岭土要阴干和自然风化一阵子才好用。”吴兴说到此处也忍不住叹气，“方法都是前人琢磨的，我们后代不过是学着，并没搞出什么名堂，可后来越州的宜安郡出了安窑，青州密山郡出了密窑，就连江州一带荒废了上百年的淮窑如今也搞得有滋有味，原本瑾州本地各处都是在用咱们的烧瓷，可这二三十年，四周几处州郡都有各地官府帮扶逐渐越办越好，不但拿到好些官窑的采订，连瑾州这里各处都开始用起他们的烧制来。我们也不是想坐吃前人的山空，潘司事来过好些次，也替我们找过何大人，上一任杜通判也到过看过，但只是问问，拿走几个盘碟，一直到他离任都再没消息。如今瑾州州府的瓷器都用上外来的，我们屡次三番拿改良过的瓷器去上进，都好像石头子打海，什么影都看不见。”
伴随着潘广凌的无奈叹气声，卓思衡安静听着。他在州府衙门的宴席上见过那些官用的瓷器，都是上好的淮窑青瓷，淡透清润，似玉如罄，确实是好物件，何孟春眼光倒是有，官府用什么瓷器本也不打紧，可若是连自家都不管不顾本地的农工产业就有些尸位素餐躲懒怠政了。
他正要开口询问窑厂这两年改进了什么又是否有成效时，打外面进屋了一个窑工，朝卓思衡行礼后满面不快对吴兴说道：“当家，宋老三来了。”
“让他老规矩在咱们这歇一晚上，货今天出窑明天透凉，再给他装驮。”吴兴看起来也不大喜欢此人，但又有生意的关系不得不应对，“我今天要陪卓大人说说话，就不陪客了。”
“咱们也是这么说的。可宋老三听说新通判在此地，非要来拜见，不然怕会让人说他们宋家行商没点礼数不通人情。你听这话说的，这普天下还能有更比他们家会钻营打点的吗……”
窑工的抱怨被吴兴用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卓思衡在旁温言道：“见见也好，听起来此人是咱们窑上订货的买主？我同他谈谈，或许也能多了解些，看看能不能帮上窑厂。”有时从消费者角度也能看出些他们这些卖方瞧不出的端倪。
吴兴虽是犹豫，但还是同意，只道：“没有说让咱们通判老爷去见他的道理，让他过来拜见，给搬把椅子再添套碗筷。”
宋老三一身精神干练的苍蓝衣袍，下摆犹自沾着山路的苔泥，他面庞也是因总行野路而略显红黑，三十岁上下，浑身透着行商的精明强干，笑容真切平实，倒让卓思衡想起小勇哥来。
方才等待之时，卓思衡已听潘广凌和吴兴讲了讲此人是何来历。
他其实不叫宋老三，大名是宋蕴和，挺儒雅端正的名字，其人乃是江南府宋家此辈当家的三弟，因这个缘故才被不喜他的窑工们这样叫来叫去。
江南府宋氏乃是本朝南国第一富商，家财万贯不足形容其家资丰厚，兴业连横不足形容其产业多繁，整个江南到处都见得着宋家的商号，无论各行各业，都难免同他家有些银钱货物的往来。瑾州物产丰富，其中以茶叶最广为人知，而最有名的莫过于岩茶和白茶，潘广凌说，整个瑾州的岩茶都产自浮汀山南麓，而这里，都是宋家的产业和茶园。宋蕴和便是宋家负责整个瑾州茶叶生意的总管，他做事亲力亲为，像给茶叶运输装罐这些琐事都得自己查看才能放心，是故每三个月都翻过一次浮汀山自永明郡来安化郡的窑厂一趟，看看烧制的瓷罐是否符合要求，然后再亲自运回，顺路采买其他。
卓思衡心中有些说不清的迷惑，但一时也难梳理，他决定再收集一些相关信息再去判断，此时宋蕴和已朝他行过礼，他也很温和的礼让一番请人就座，而后饮下敬酒，笑道：“从前我在北地只见过南方的行商，却未见过这样大的掌柜。”
“我们这些微末商人，能被邀请与大人同桌宴饮已是不胜荣光，多亏是大人亲蔼厚待，不然在下哪有这般万幸，共饮一杯村酿，共话一段趣详？”
宋蕴和谈吐得宜，说得都是客气话，但不卑不亢，又有盛情的热络，卓思衡忍不住想，怪不得天下以南的钱都让人家赚了呢。
可这人在坐，吴兴就不怎么说话了，只淡着张脸，就当桌上多个喘气的人一样。
原因刚才潘广凌也说了，岩窑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宋家茶园就近的订货已是最大宗的买卖，故而每每宋家压价，他们都只能忍着，其实吴兴自己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价格便宜，周边这么多选择，为何宋家这样大的产业，却偏偏在此处订货呢？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便宜？
对啊，这是为什么？
卓思衡是不懂经商的人，他无法带入商人的角度去思考，但他这些年感受到生活中的许多事，大到朝堂风云天下政治，小到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其实都拥有一个事情本质自内而外化作表象的过程，这个过程常常会受人为操控与其他因素的影响，导致最终呈现的表象与真正原因原理并不符合。
想要击穿这层表象，就必须了解更多，思考更多。
“我随行带了自家茶园的岩茶，都是老树好坑少产，卓大人初来乍到，不若尝尝鲜吧。”宋蕴和殷勤又礼貌得推销起自家产品，卓思衡听得十分认真，甚至还偶尔发问两句关于岩茶种植的疑问，他都一一作答。
似乎是卓思衡对岩茶表现出了超乎宋蕴和预料的好奇，他当即表示，若是卓大人乐意赏光，可以在明天他清点完货物后一道返回永明郡，去看看他们家的茶园。
“我们大人来此地是专门为了视看窑厂，怎么能就陪你跑去别郡？”潘广凌听罢不等卓思衡发话，当即提起调门。可当他看见卓思衡比平常严厉百倍的目光正看向自己时，顿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闭嘴。
从心直口快的潘广凌脸上收回目光，卓思衡已唤作和和气气的笑颜对宋蕴和说道：“那一言为定，多谢宋掌柜辛劳领路，我虽是官身，可瑾州诸地好些风土人情山水物产都不甚熟悉，有劳你见多识广为我讲解一二，也好多见些世面，日后述职总不好三年仍是只知庙堂，不晓俗务。”
宋蕴和请卓思衡去自家茶园当然是无利不起早有自己的打算，见他这样乐意，心下自然松了口气，连道岂敢岂敢，再看吴兴和潘广凌的脸色都是不大好，他也不多言，只举杯邀两人一同给卓思衡敬酒，恭祝此行顺畅。
夜里窑厂给卓思衡安排了住的地方，他自进屋脸色就一直冷着，潘广凌知道是因为自己之前抢话的缘故，待陈榕去取热水时主动向卓思衡承认错误：“大人消消气，我不该唐突替您说话，我知错了。”
卓思衡其实没有那么生气，但他觉得，有时候也不能一味宽劝，要来点严厉的措施，让潘广凌意识到许多事自己会给他机会，但旁人不会。于是他拿出自己这辈子最严厉的语气说道：“你好大的官威，替我来做主！我问你，来之前我对你说过什么？”
潘广凌见卓思衡动了真气，心里一虚，声音都抖了起来：“大人要我切勿急躁……凡事先想再说……”
“我又送了你什么？”
“大人送了我一本《韩非子》和一条熟牛皮的腰带。”潘广凌不等卓思衡再发问，接上话继续，“大人此举的用心是想借用书中典故勉励我，《韩非子》里说‘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于之心缓，故弦统以自急。’大人也像西门豹一样送我条柔软的腰带，要我记得想做得西门豹这样于地方造福的官吏，不止要急民之所急，更要懂得急缓自如，莫要心性只躁不沉，坏了处事。”
“你既然这么清楚，为何不照做？”卓思衡冷起面目来训人时，倒真像御前的官吏，拿得出一股天威熏陶过的气势，令人不自觉胆寒。
潘广凌也不是替自己辩解，他只是真的出自内心道：“我担心宋老三有其他打算，想支走大人，让您不好在此地施展，又影响了窑厂的要务。”
“为此地着急的人不止你一个，就算只有你一个，你也不该凡事不过思路就先开口。以后不许这样答话！再有一次，我就只当你是个六曹的下属，想跟我去各地查访是不可能了，以后官府里遇到也最多打个招呼问个政务，别的话一句也不会对你多说。”
潘广凌急得快哭了，他这辈子没有这样佩服一个人过，只盼着能多学些为官做人之道，将来一并造福百姓功业一方，听到这样的话，心中五内俱焚悔恨不已，发誓绝不再犯。
于是第二天上路时，潘广凌极为安静，就连宋蕴和谦让他饮水歇息的垂询都只点头摇头作答，卓思衡看了实在哭笑不得。
但他也顾不上想这些。宋蕴和说话虽是温文尔雅，却比官场混过还会套话，卓思衡总能顺着他的话说出些自己的情况同时，再讨回些消息，从不吃亏。
宋蕴和觉得这个年轻小官表面上温和儒雅，实际暗藏机锋，几次好险被绕出些有的没的，不若放开话题，大方说些旧交出来，探看一下他是否有背景与交情。
“不知贵郡何刺史与崔长史都还好？”宋蕴和在歇脚的间歇检查过驮队，在沿路的山驿命人为卓思衡和潘广凌泡好了茶，继而攀谈到安化郡的故交身上，“从前何刺史在江南府时与我有过一面之缘，我和崔长史倒是不熟，不过我那儿子却是见了他就要怕的。”
看他笑呵呵的样子拿出自己家琐事说道，又攀扯上自己的顶头上司，卓思衡也顺势问下去：“我初来乍到，只知何刺史文采斐然，崔长史精通金石，只可惜从前未有交集，原来崔长史倒是和宋掌柜有亲故之交？”
“什么亲故之交，他曾经给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当过师傅。”宋蕴和大笑，“我儿顽劣，咱们商贾人家总想有个读书出人头地的孩子，我一时心气太高，也不看自己儿子几斤几两，就讲他送去名满天下的江乡书院，谁知这小子是个混不吝，吃不了读书的苦，只好带回来跟我学点经商之道。我那儿子几年前在读书时，崔长史刚好是江乡书院的院判，说来惭愧，我领儿子回家的时候，没少跟他道歉，只怕这几年没见，他大概还记得我那灰溜溜的模样。”
“原来崔长史在江乡书院做过院判，怪不得他诗书文墨皆是通晓，出口成章排典列故更是不在话下。江乡书院是何等文昌德化的好地方，我于朝中见过好些出自其处的进士出身，想必好些还是崔长史的学生，而他多年却躬耕于东南一隅造福于一方百姓，安守读书人的治世之道，实在是堪称表率。”
潘广凌没有看出什么，但陈榕却微微侧头去看了一眼说这话的卓思衡。
他好像很平静，和寻常清谈没有什么区别，措辞也是极近文雅，挑不出半点瑕疵错处。
但又好像有哪里和平常不大一样。
“这是自然，我也是慕名而去，要知道江乡书院实在难入，自打贞元九年出了个状元后，便更是使得读书人家趋之若鹜，哪个不想给孩子挤破头送去读出点名堂？我也是当年听闻此事，忙不迭将孩子送去，想沾沾人家书院和新状元的光，只叹犬子无才无能，没有读书的本事，只好继续和我吃这碗劳碌饭。人家崔长史做院判时教出个状元来，那也是人家状元老爷争气，就像大人的状元功名，也是奋发而来。我看啊，除非崔长史有本事点石成金，否则他就算教出一百个状元来，也没法把我那不孝子给教出功名，咱们家老鼠的儿子，还是乖乖打洞得好！”
言毕，两人皆是因此诙谐的自嘲相视大笑。
陈榕听见卓思衡爽朗亲切的笑声落定后，用他那特有的平静又甘润的声调，很轻却很咬字清楚地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继续同宋蕴和感慨世事般说道：
“这真是太巧了。”

第68章
山间气候多变晴雨不定，方才一阵雨后又是晴空万里，气候潮湿却带了凉意，不若之前那样闷热，潘广凌却觉得难道是有点太冷了？不然卓大人怎么起身时指尖都有些发颤？
可他也没带披风一类御寒衣物——这种东西在瑾州根本用不上，正着急的时候，谁知卓大人却笑着和左右聊及天气溽热，自己一个北方人很是不习惯。潘广凌心道大概是自己多心了，昨天被骂一顿，便恍恍惚惚生怕大人给自己扔下再不肯教导，才生出些有的没的战战兢兢来。
其实只是他不清楚，卓思衡手抖是因为愤怒，出得汗也是实打实的冷汗。
他之前只觉得崔逯说话挑三架四让人不舒服，然而为官多年这样的人见过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于是根本没放在心上。谁知这人竟是当年与唐家蛇鼠一窝的江乡书院院判，高永清父子死生之别不得见的罪魁之一！
当年逼迫高永清的江乡书院院判和院监姓甚名谁卓思衡也细问过高永清，可他却说此事未到得伸之时不可操之过急，也要卓思衡暂且不必为他的仇怨烦忧，待到他们二人位极人臣还有好长的路走，姑且徐徐图之，到那时他们再去寻求天理昭彰时犹未晚。
他当然答应了永清贤弟要共同隐忍绝不主动寻衅，可问题是，他没答应仇人撞上门来，他还得从长计议啊？
更何况崔逯这个官位，八成是与唐家蛇鼠一窝包庇唐祺飞威逼高永清换来的，此人在瑾州也很是微妙，瑾州知州不正是唐祺飞的姐夫王伯棠么？
很好，原来都在这里等着他。
卓思衡脑子里过得是这一件事，嘴上却和宋蕴和谈笑风生，眼见细窄山谷就要到头时，路边出现了里堠，单堠为五里，前方便是郡与郡的界碑了。
穿过山谷，抵达永明郡内，南麓山道更是险要，谷涧接连盘回九曲，然而一行驮队却走得更快更稳。
盖因永明郡境内的浮汀山里多有盘山石道，一些实在不好修筑道路的地方，也多有垫脚的齐整石头，沿山一侧时有铁链供路人把扶，山驿也明显多了起来。
潘广凌看卓思衡将一切看在眼中却沉默不语，凑近解释道：“三年前永明郡想在浮汀山修几段山路，倒也不是那种大兴土木，就是像这样搭石板顺顺山道，再给几个容易出事的地方做些防护，可那永明郡的刺史为此事而来，何大人却只拉着人家谈诗论景，一面说不忍征用民力有夺农时，一面又说浮汀山天然之美造化神奇不好破害，人家刺史也没多说，客客气气走了，后来只我们这边山还是那样难走，人家早都修好路搭好桥，造福了好些为谋生进出此地的乡民商旅。”
他努力隐忍语气里的忿忿，卓思衡朝他笑笑，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安化郡与永明郡仅仅一脉之隔，山路之间深埋长谷捷径，实际走来只需一日半的路程，道中有宋家的馆驿供休憩，床铺干燥松软，吃食更是本地风味佳肴，如果不是卓思衡心中怀事深夜难寐，这一觉必然睡得极为踏实。
他也不单单是思考如何收拾崔逯。
沿途观察，安化郡与永明郡的差距简直是肉眼可见：瑾州多山，大多本地居民自然靠山吃山，除去茶农，好些采药农人和猎户也都得频繁入山谋生，即便普通人家偶尔也要赶山收集应季的食材，以供家中丰富餐桌。而永明郡仅浮汀山南麓一带大多修有山道和歇脚处，更有些石护栏铁锁链拦住危险的山涧一侧，以免出入危险，这些安化郡的北麓统统没有，虽说是一日半，两边差不多的脚程，可大半时间都是在安化郡内跟天然的山路过不去，待走到人家地界不出半日，就开始得见瓦屋茅楼的灯火鸡鸣了。
而两地居民的生活水平也是肉眼可见的差距。
安化郡原本看着还算乐足，毕竟岁无饥馁也少灾厄，可对比永明郡人民的小康生活可就差得太多了。
卓思衡路过的永明郡几处山乡虽土地简薄，但户户既有乡民耕织亦有人在外谋生，宋蕴和的驮队里便有七八个本地人，路经自家，他们都顺路捎带些外面买回来的玩意儿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媳妇姐妹，又拿些特产带出去托宋家其他外路的商队售卖，故而家家户户都有额外营生，更有与外界交应的机会，听宋蕴和讲，此处乡里和茶园都有好些人家将孩子送到外面做学徒的，郡上这两年想在附近修个乡塾，毕竟此地人口越来越丰，为求方便，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孩子就学问题的方案，宋蕴和表示宋家一直积极配合郡里，他这一路来也是再看看选址，琢磨一下怎么选地建屋能让乡塾既能照顾到山乡的孩子也能顾及茶园的子弟孩儿。
宋蕴和还很自豪地表示，这地和建屋的银子他们宋家已经决定自掏腰包，郡里只需派驻人手管理和日常教学即可。
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彰显他们永明郡官民一心共创美好明天的愿景与努力。
压力来到安化郡和卓思衡身上。
不过他自馆驿出发，一路直到茶园都还保持着恬淡，好像此地什么都很新奇，不管宋蕴和怎么夸耀，他都特别配合地表示：
“果真？”
“原来如此！”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三句话总能配合得天衣无缝，让人半点看不出卓思衡在这场隐形的实地比较中是尴尬的那个。
饶是宋蕴和纵横商海多年，从没遇到过如此滑不留手的年轻人。
再说尴尬有什么用呢？要是尴尬和羞惭能解决问题，那卓思衡现在就能憋出大姑娘上花轿拜堂的大红脸来。然而态度并不能让问题消失。
卓思衡认为，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改变现状，安化郡摊上姓何的做父母官实属倒了大霉，哪怕被比成这样，他也更该厚起脸皮多学多看。
不过当见到宋家茶园时，卓思衡心里还是真的吃了一惊。
这哪是茶园，这是圈山为地，一个县都是他们家的园子！
放眼望去各处都是山间梯田交错，种植的东西也从粮食到果蔬应有尽有，可却不见一棵茶树的影子。
宋蕴和到了自家，难免涌起自豪之感，介绍时声调都高了不少，他见卓思衡并未面露疑色，忍不住发问：“大人可知此地虽叫茶园，却不见茶树是何故？”
自从他开始读书，这两辈子以来，任何课上的突袭提问都从来没有难住过他。然而卓思衡却没有半点得意的神情，只是低头笑笑说道：“我再不济也仍然知道浮汀山乃是‘岩岩有茶，非岩不茶’，如果不是茶树长在岩凹石隙石缝里，又如何得名岩茶？此地又无悬崖绝壁，还得再往深处，去寻三坑两涧才能看到你家的茶树。”
宋蕴和没想到他如此了解岩茶，心中也是略有吃惊，自沿路观察，他断然能确定卓思衡从前并未来过此地，可此人之未雨绸缪与了解之深，着实是有备而来，想必是个会有作为的官吏，既然如此，若能在安化郡即将到来的变化中有利可图，他自然愿意与这位年轻有为的新通判打好交道。
他们行商无非是求利，能互惠互利的好事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
帝京京郊，禅月庵。
“观主，舍妹所寄的瑾州药材都已在此，这是她所列的清单，再劳烦观主点察入库。”
慧衡递上字迹清晰明快大开大阖的两页纸张，禅月庵观主玄蒲见此字如见人，当即露出慈祥与关切的笑来问道：“辛劳二小姐奔波，不知慈衡在瑾州一切可好？是否已与贵兄安顿下来？”观主如今虽是耳顺之年，鹤发斑驳皮肤苍松，笑容却犹如慈母，令人安神静心。
“家兄与妹妹皆已安顿，慈衡特意寄回她在瑾州采买的药材，也借此向观主报个平安。我虽早自妹妹口中听闻观主游方济世的善举，却一直未曾亲拜，今日得见也是得偿钦慕之愿。”慧衡起身行礼，又道，“舍妹顽劣，多有叨扰，观主不嫌还将医术传授，实在是垂爱，我替兄长在此拜谢了。”
玄蒲观主也起身回礼，可还未回答，却听女冠叩门道：“观主，长公主鸾驾已至门前。”
慧衡一愣，心想难道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宣仪长公主？她虽然知道玄蒲观主善名远播，京中多有官宦人家女眷来此观拜谒，或谈论修身养性之德，或多资善举，却不知长公主也与观主有交情。
但看观主泰然处之的神情，看来长公主也不是第一次来，慧衡不好打扰观主的正事，主动表示避让，观主便让女冠领她至后堂书舍暂且观书休憩。
观中书舍内自然多道家经典，又有好些养生与医药之书，慧衡盘步其中，却见一本极少有的《墉城集仙录》前朝刻本，此乃前朝道教名人的著作，记录了百位女仙人与女道士的传记，慧衡曾在别的书里听闻，却未见抄本，如今在此处得见，便取下观看。
也不知看了多久，忽听门外有响动传来，她以为是观主事毕继续与她叙话，然而门开门阖，只见一紫衣丽人翩跹而入，一时恍若空谷幽兰绽于庭室。
女子也看见了卓慧衡，但她仿佛毫不意外此处有人，只微微颔首，既柔且肃地说道：“我自观主处听闻卓大人的妹妹在此观书，特来相见，在下罗元珠，打扰二小姐雅兴，还望见谅。”

第69章
“长公主召见我？”
卓慧衡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与长公主从未有过相涉，兄长也从不和皇亲国戚过多往来，忽然自罗元珠口中得知这一消息，一时不敢草率，只能回应道：“我今天是来为舍妹送药，衣饰简陋，怕在长公主面前失了家中体面。”
“长公主正是自观主处听说贵府的善德，才欲见你一见，至于衣饰装束还请二小姐不必放在心上，长公主不是那般迂腐的亲贵，更何况在此碰见也是巧合，仓促之间怎会计较虚礼？”
罗元珠说话语调冷冷清清，言辞却柔和清婉，慧衡也不好再三托辞，只得答应，随同去拜访宣仪长公主殿下。
宣仪长公主是圣上唯一的妹妹，兄妹二人自小亲厚非常，后遭逢磨难，兄妹重聚后更是骨肉之血相浓相融，圣上对这个妹妹爱护有加，几乎可以说是无出其右，公主有自己的府邸，且在宫中仍保留寝宫，方便她入宫与兄长共叙天家亲恩。而公主虽只比圣上少去两岁虚龄，却仍是未嫁之身，自圣上登基后，她便自请效仿镇国公主旧例，代发修行，不资汤沐不求虚号，只愿以身侍国，佐从君王。
卓思衡曾与慧衡谈及过这位长公主，当时哥哥说：“皇上最忌外戚，盖因我朝几代积弊多因此起，所以登基后一系列举措皆是铲除这一弊端，就连眼下最偏宠的罗贵妃也是没有外戚之扰的选择，可见他多忌惮。若是长公主下降，无论嫁给谁，以她和天家的亲厚与尊贵地位，都会形成本朝最强势庞大的外戚集团，与皇帝的初衷相悖，所以这位长公主一是有极高的政治头脑，她知道自己的婚姻势必带来朝局的震荡，于是情愿独善其身，也能保证在此前提下，她的地位得以拥有足够立场清晰的中立属性和政治话语权；第二是她真的非常在意兄妹感情，不愿兄长为难；所以，与其让自己陷于天家亲情和权力猜忌的两难，不如把握最好的平衡点，坐拥权势和情分，鱼与熊掌兼得。毕竟和这两者相比，政治婚姻的吸引力恐怕不值一提。当然，这也有可能是皇帝的安排，公主只得听命。”
慧衡还记得兄长最后的话：“宣仪长公主如果不是一个乖顺至柔重情致心的妹妹，那就一定是和她亲哥一样的政治动物，血脉里躁动着权力的波涛。”
可她在宣仪长公主那张保养得宜的尊贵面庞上寻不到半点真相的线索。
宣仪长公主让罗元珠扶起行礼的慧衡后柔声说道：“早听闻卓通判才高八斗深受皇兄器重，虽未曾得见，如今一见其妹风采，亦知其人定然非凡。”
那还是按照哥哥的分析，先设想后一种情况吧，毕竟他们卓家在皇家的人性问题上吃过大亏，保守一点总没错。慧衡想。
“谢长公主殿下谬赞。”慧衡天生便给人一种孱弱的观感，连带声音也是如此，听她这样，长公主忙问是否身体不好，又可看过大夫，还说她兄长在外为国守判岭南护民之安居，她也要在家多多保重自身，若是感觉不适，可去她府上请医问药，长公主府有皇上御赐的随侍太医常驻。
于是卓慧衡被长公主和罗女史拉着谈了一个时辰的女性保健知识，她很配合，但却很清楚这两人来观中的目的不是为了和观主探讨延年益寿的秘方。
观主回来后，卓慧衡才明白，原来长公主亲自驾临，是在此处为自己刚刚出生的小侄女求供一盏祈福的灵灯。
罗贵妃诞下一位小公主的事是这两个月帝京最热络的谈资。
听闻皇帝龙颜大悦，赐给贵妃好多褒赏，又独独赐她一印，刻有皇上亲自书写的金篆“双全重福”四字。这一下可炸开了锅，好些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都上疏直奏，说除去皇后以外的人赐印不合乎规矩，然而皇上却很大方的将他们请来天章殿，亲自抱着刚出生足月的可爱小公主与他们叙谈，笑说罗贵妃这印没有任何实际权力，她喜欢书画，给她刻一个在收藏上印着玩，可以理解每人尽忠职守的原则，但大家确实不必多虑。说完还让臣工们都看看玉雪可爱的公主，又请鸿胪寺和礼部一定要给这个大宝贝起个好听的封号。
于是各级官员再不好说什么，毕竟只是一块鉴赏的印章，兴师动众实在没有必要，可这其中似乎又有无法让人忽视的难测天意，很难就此揭过当做无事发生。
罗家的恩荣让人眼热，可罗家都没个机会让人攀附，急死了好些钻营小人。他们将目光转向罗贵妃唯一一个妹妹罗元珠身上，一时好几家亲贵请旨求娶罗家小妹，皇帝倒是很开明的样子，亲自垂询罗元珠的意见，谁知罗元珠跪请不嫁，说自己承蒙天召得为宫中女史，责领亲贵女眷的导教之职，不敢废忘隆恩，时时勤恪，唯恐有负圣意。如今学生们却大多学识尚未丰牢，她自觉愧对宏愿帝蒙，不胜惶恐，只求能继续将功补过，不敢说能让诸位皇亲贵女能望镇定二公主项背，但至少也要通文畅达，足称国之上下女子学问的表率。
听说皇上听完大为感慨，只说要她继续为自己不争气的女儿们与其他女子费心，并表示相信罗女史的学问和德行足以再为国教出两位忠义公主来。
而罗贵妃也借此机会表示，希望自己和皇上的女儿将来能有妹妹的学识与风范，所以希望由妹妹出面编纂一部镇定二公主与本朝自坐拥天下以来，所有具有德行才干值得记录一笔的皇室女子的传记集录，以供今后的皇室女子们瞻仰效仿。
皇帝欣然同意，又命长公主参详，长公主也深感此意愿为彰显本朝女子德才著书立传，于是他们前来观中，也是想向历经三朝的观主整理诸位亲贵曾留在观中的墨宝以待酌研。
慧衡隐约觉得此事或许与没有那么简单，可自卓思衡赴任，她对宫中之事便失了来路，不好妄自判断，只能从旁静听长公主和观主的对话。
“此集既是书女子之传，便该由女子编纂，元珠身为本朝女史，总纂官责无旁贷，其余编修本宫想多募集些素来京中才学女辈，不知观主可有推举？”
观主似与长公主极熟，也不多做礼让客套，径直说出几个她所知的京中才女名讳，有些慧衡也略知一二，而话锋便在此时忽然一转道：“……卓二小姐论博览群书，亦是女中翘楚。”
慧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诉出，心中一凛，赶忙谦卑低头，然而自心底升腾起的却是火热的灼炽感，她忽然肖想，不知哥哥当日金殿唱名，听人郑重于殿前报起自己的名讳来，是否也会有此等不敢宣之于口的骄傲？
长公主圆润的眼睛里仿佛永远拥有笑意，她只道是好，又说：“本宫也教罗女史推举了好些才能女辈，我们千万要好好甄选，好不负圣上重任托付。”
一直同慧衡一样沉默的罗女史用她特有的清冽声音忽然开口道：“长公主殿下，不知该如何甄选，还望示下。”
从金殿唱名的畅想中回过神的慧衡顺势接口道：“不若也似科举取试一般，考校抡才？”
屋内的其余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
慧衡知自己唐突开口，却未必是说错了话，她深知这或许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强作镇定施施然道：“择才之道，自然是我朝科举定策为最上，既然如此，不如也效仿此举，请长公主做裁，为此集择选良笔。”
罗元珠那双似乎总有烟雨凄迷的眼睛此时也熠熠生辉亮起殷切的光，她也向长公主进言道：“此法甚好，可公正取录，又端拱学风，由长公主主持再好不过。”
慧衡暗暗看了眼罗元珠，心想大家果然都很默契，如果不是长公主出面牵头，只怕她们谁也没有这个能耐和脸面张罗起这件事来，而长公主……对于她来说，此事又何尝不是一不可错失之良机呢？
长公主并未表态，她赞同两个女孩提出的主意是很优秀，然而此事要从长计议，她回去再做思量。
慧衡此时更确定了哥哥的猜想：这位长公主绝不是一般人物。
自观中告辞离开，卓慧衡心绪飘忽，她前来此处只为妹妹嘱托，谁承想却有此等契机，然而这份看似惊喜实则诡谲的际遇里又有多少值得玩味的细节？
编书一事是罗贵妃提出，想让自己妹妹主导，这或许有一定的政治意图在其中。她们家已然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入仕的亲眷，唯有提高罗元珠的地位，才能为她的孩子提供一些她们唯一能攥住的筹码。编书一事既不涉及朝廷政事，又能彰显圣上德化，是稳妥又体面的事，此书一成，罗元珠必然成为帝京的焦点，或许会是本朝有史以来第一位彰名于刊册之间的女史。
可皇上答应让罗女史任总编纂，却将真正负责的位置给了自己的妹妹。要知道长公主殿下或许是目前唯一一个有能力也有权力置喙政事的女子，毕竟太后不是皇帝生母又有一层无法宣之于口的尴尬在，皇后即便与皇帝关系缓和，却还是不好言说，罗贵妃又从来谨慎安稳，没听说她有过僭越或是多言……只有宣仪长公主，她与皇帝议论朝政从来不是秘密，听闻几年前几个公案，皇帝都有专门询问妹妹的意见，而长公主总能以符合身份地位以及最贴近皇帝心意的答案给予圣上谏论。大家心照不宣的是，长公主一直以同样终身未嫁致力朝政的镇国公主作为榜样，而也因为有此先例，长公主又从来德行服人，朝中也未有议论。如今她掌握这个权力，也能替自己造势立名，离她的政治诉求与理想，必然更进一步。
那自己呢？
望着一方澄澈幽蓝的天空，慧衡扪心自问。
她所求的又是什么呢？如果她单纯只是无欲无求，在听闻此事之时，又为何心境躁动不安心胸翻涌激荡？
可是如果她朝前走了这样一步，对哥哥是否会有影响？
两相权衡交难，她心中亦是天人交战。最终的结果是仅剩的唯一一个念头：
去信问问大哥该当如何。
慧衡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她寄托了无限信任的大哥满身污泥蓬头垢面正在山涧里狼狈攀爬。
“大人真的没事吗？”
宋蕴和看卓思衡手脚并用攀岩的架势，露出极为担心的表情。
卓思衡忍住掌心磨损的疼痛，坚强笑道：“既然宋掌柜说此涧一侧茶树为茶园之冠，那我必然是要看看的。”
好奇总是需要代价的，付出体力已经是最小的代价了。宋蕴和告诉他在此岩涧当中生长的茶树已有七八百年树龄，所产岩茶也是丛中之王，他既然主动邀请，卓思衡也想看看，不单是为了好奇心，更是觉得这么名贵树株的茶叶，若是用岩窑的瓷罐盛装总觉得不够隆重。毕竟岩窑的品质他是亲眼看到过的，因水土限制确实有些低质粗糙，若是寻常茶叶装进去倒也没什么，可是这种珍贵品种难道不是要包装精美多加点附加价值吗？
他于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可这一路实在太难走了，又因晨起刚下过雨，四人都没有穿雨屐，于是每个人身上都因湿滑摔倒沾了好些泥苔。
不过最终还是看见了巨大如蓬的茶树。
卓思衡不知道茶树也能这般壮美绮丽，岩茶独特的轻烟绿色仿佛浓雾汇聚到一处，蓬云如盖，低徊苍翠，只觉天边像是要落下碧绿的雨滴来。
“这株是母树，几乎是整座山谷岩茶树的先祖。”每当提及茶，宋蕴和的语气里都有一股油然而生的自豪感，“我们每年春天都要和茶农一道祭祀茶祖，今年大人错过了，明年可以来看看，当真是一地各有一地风俗，我刚来时也是看的全然入迷。只可惜这样好的茶树所制的茶叶，却未能得见天颜，未有得封，当真是明珠蒙尘，实在可惜。”
卓思衡心里很清楚，岩茶不是贡茶，若是贡茶，此树所产茶叶自然是要上贡的，树也可以因荣得封。他隐约意识到宋蕴和请他来此处的真实目的之一，于是先当做又学到一小知识，缓缓点头，绕开话题表示自己听人说过，瑾州因地方多山，因此好像稀奇古怪的祭祀活动与神仙庙宇都与山和山内生灵有关。
谈话间，他想凑近看看茶母树，谁知刚朝前迈了一步，脚下一绊，整个人都扑倒在地上。
“诶呦！”
随着他摔倒却还有个声音。
潘广凌与陈榕都慌忙去搀扶，而自一旁的几丛半人高的茶树里竟横伸出半条腿来，这就是卓思衡摔倒的元凶。
乍一看，好像有人抛尸在此地，但方才的声音正是这条腿主人发出，想来人还没死。
不一会儿，卓思衡从摔倒的晕眩里恢复过来，茶丛当中的人也钻出来，也是灰头土脸，然而却是卓思衡见过的长得最符合“玉树临风”此词的人。
“你！你这小子！”宋蕴和气得直跺脚，“你不好好在账房跑来这里做什么？”
宋蕴和一路都是和气生财的模样，此时眉毛都恨不得倒立着，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抓这个啊！”那人被吼一通后仿佛被骂得不是自己，展开堪称灿若星辰的笑颜，将手里一直在响的藤编吊笼抖了抖，“我和老七打赌，他那只蓑衣将军必定是我的手下败将，这不，我听说茶母树下有带劲的虫儿声，抓到一只红背甲来，三叔，这次我赢定啦！”
卓思衡觉得宋蕴和已经要当场心肌梗塞死过去了，颤抖的手指着那个长得就像地主家傻儿子的年轻英俊男子骂道：“你爹叫我带你来见见世面学学东西，你可好，三天两头拐着你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堂弟玩闹，这又……哎！你知不知道你把谁绊倒了？快过来给通判大人请罪！”
言毕，他率先行礼道：“卓大人请千万息怒，这是我长兄家的幺子，我的小侄，才刚满十八，毛毛躁躁的，此子单名一个端字，顽劣成性不堪德教，冒犯大人实属无心。”
还没进入状态的宋端被他按着脑袋躬身行礼，浑身都摇摇晃晃，脑子似乎还不是很清醒的模样。
卓思衡心道我哪里就生气了，多大点事，面上也不故作什么姿态，平和道：“无妨，小磕碰罢了。”
“三叔，你看卓大人都不计较，你就别按了，我脖子疼……”宋端挣扎着抬起头挣脱宋蕴和，后者气得胡子眉毛乱颤，又只好再度赔罪，直到卓思衡明确表示不用了才肯停止。
卓思衡知道对方是担心自己盛怒之下毁了这个可能与官府合作的契机，于是才这样在意，更确定宋家茶园如今最想要的，想必就是御赐的贡茶名头与威望。
他不动声色，调侃道：“宋公子无心之失，宋掌柜不必如此紧张，我此行也并非以官身前来，毕竟这里又不是安化郡而是永明郡，我一个隔壁的通判若是在这里摆威风，要让上峰知道回去定然不会要我好过的。”
宋蕴和听罢也笑了出来，复又摇头叹道：“大人不计较是大人宽厚宏量，您能来此地奔走，实在是我们求不来的福气，只怕小侄得罪相扰，坏了大人的兴致。”
“难道在此之前没有永明郡的官员来过？”卓思衡故作奇怪。
“郡望上的别驾大人曾来过，正为修筑学塾之事。”宋蕴和觉得卓思衡当真是一个没有架子的官吏，心中所想的也一直是事务而非自身，若是能和他搭上关系，或许自家在瑾州的生意真能更上一个台阶，于是便说道，“这茶园简陋，再有接待的贵客便是大人您了。”
“我这一身泥可说不上贵客，我看这株茶树才是真正的贵中之贵，可惜安化郡没有这样得天独厚的灵化之物，只有这岩窑还多亏宋掌柜不嫌弃粗陋。”卓思衡余光看见潘广凌憋得难受，不过欣慰的是，这小子终于学了乖，再怎么因为听到这番略带自伤自贬的话也没辩驳。
孺子可教。
宋蕴和听了这话只是笑答：“我们这茶也不过只是俗物罢了，比不过潮平郡东姥山产得白茶，自古便名扬至各处去，没在山涧里憋住，得了从前吴越国皇帝的封，作得贡茶几千年，名望大得很。我们这里的茶虽是品质极优，又有岩茶厚润甘醇香意繁复的好处，却不能飘香出江南这个地界，又怎敢妄称名贵和灵化？卓大人实在过誉了。”
卓思衡顺势提出想看看茶叶加工的工序，参观一下茶厂，这正中宋蕴和下怀，他当即答应，而后命人带卓思衡去更衣休息，用饭后他们自当安排。
然而，卓思衡离开茶母树下时却注意到，那位英俊至极也天真纯然至极的宋端公子从始至终都笑吟吟看着他，没有什么礼貌，却又只是真的好像不通俗务。
他却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不过这种奇怪很快被持续三日的游览取代，尤其是此行的收获，在卓思衡看来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于抵达后第四日才踏上归途，临行前宋蕴和同宋端直送他出了茶园又走上好些山路才肯惜别，待叔侄二人回去的路上，宋端仍旧手提着他心爱的促织笼子，一边逗弄一边说道：“三叔，这个卓大人可不简单，我跟在你身边这样久，还没见你被人套话套进去过，可他三言两语竟然将你都蒙混过去，当真是好大本事。”
“胡说，你三叔别的不敢说，走南闯北这些年积攒下的人情世故却是保证不输官场上的老吏，他不过只在官场混迹一任三年，到底还是差了点火候的。”宋蕴和欣赏卓思衡，但却不觉得他有这么神乎其神，自己的侄子也只见了此人一面，他可是和卓思衡走了一路将近两天，了解也自然更深。
宋端隔着藤编的气窗逗弄里面促织，闲适悠然道：“三叔，他这招是《吴子》里的‘审敌虚实而趋其危’，趁着你担心因为开罪他而最为紧张时以话术刺探虚实，自你那里得知了咱家同本地郡内官吏来往并不深，却想假途伐虢自他处借力拿来贡茶的头衔，他知道了咱们家的目的和筹码，我们却还没摸清他的盘算，若是真打算互惠互利，他必然在知晓底线的情况下用最少的退让换得最大的利益，到那个时候我实在不信三叔还能说出他‘差点火候’的话来。”
他每说一句，宋蕴和的表情就难看一份，说至最后已然是面若死灰，他回想起来方知侄子所言甚有道理，然而此时再说什么都是晚矣悔矣。
“三叔不用忧心，我有个办法，倒有可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宋端玉一般白润的指尖轻触促织露出的头须，闲散快活的神情犹如胜券在握，又好像根本不在乎输赢。

第70章
“大人，果然不出您所料，卓通判一路并未途径和逗留任何一处刺史所题墨宝，却去了一趟永明郡宋家茶园，后又绕路潮平郡，今日夜里他自东姥山翻岭归来，眼下已回了自宅。”
长史府书房内灯烛以茧绸罩拢，光晕团聚辉照亮堂，崔逯封信的手有短暂停顿，而后发出轻轻哂笑：“他连哄带骗也就只能欺瞒何孟春这个纯质之辈，明天我倒要让他拿出答应的那些诗赋来，看看如何交待，要是坐实他谎骗舆图的事迹，只怕最胆小躲事的何大人也不敢保他。在御前几天学了点糊弄人的小聪明鬼把戏，便拿到地方上来舞袖，该让他知道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凭他再舌灿莲花急智过人也是要栽跟头的。”
“大人英明，那卓思衡萤火之腐却敢同大人日月之辉争光，活该如此下场。”下人忙不迭献上准备好的捧唱说辞。
崔逯听闻此言却并未表现出受用的模样，仍是对打探回禀的细作追问：“对了，他去宋家茶园可有什么旁的举动？”
“他在宋家茶园一共待了三日，只是四处走动，但和宋家小少爷见了面，不过这位小少爷是个败家的纨绔，整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没得能耐。卓思衡走时带了好些土仪，大概都是宋蕴和所送得茶叶一类，但有一个箱子装得严实，这么大一盒，卓思衡亲手拿着不曾假手于人，不知里面是何物。”细作连比带划示意出来盒子的大小，“那盒子他一直随身携带，后来去了东姥山的白茶茶园，看贡茶的时候也是盒不离身。”
崔逯听罢放声大笑道：“卓思衡啊卓思衡，我当你真是清风般的人物，不染纤尘的如莲君子，谁知竟也是污淖里爬出来的腌臜，不过装装样子博个美名，这样的读书人我见得多了，还以为让唐大人如此挂心的人物是个中异类，却也只是个圣贤书里的蠹居蝇蛆。你听着，他拿了宋家的东西和钱势必要为宋家办事，你好生盯着，若有动作记得来报。”
细作应了，又道：“他一路上假惺惺的，对下属又体贴照顾，对亲随也客客气气，原来都装的。自东姥山回来前，他还专门派贴身亲随将路上收到的礼物先送回来，怕是觉得空手上路却满载而归让人看着影响他的官声吧……还是大人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这读书人里的败类来。”
“败类？他并不是败类。”崔逯站起身，在细作迷惑的目光中踱步道，“读书人哪个都是这个样子，嘴上沽名钓誉，内里自私刚愎，既然各个如此，他卓思衡不过是从善如流，哪谈得上是个中败类呢？我这辈子从前在江乡书院，见得最多的就是这些读书人。什么圣贤书圣明事，都是口中云云心中不屑，各个都是钻营的好手投机的行家，却偏要给自己的行径巧立名目，找出个圣人托词做得天下家国的牌坊，说孝义论世理，然而该退一步的时候，转身得最快忘了这些话最快的也是他们。且看卓思衡和他那个故交高永清，都是如此，任凭嘴上说得如何冠冕堂皇，切到他们的要害便立即会自退自让，什么读书人，什么状元，也就骗骗自己罢了。”
“大人高见，真乃宏论啊！”
“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崔逯转头去看细作时已是冷下了脸：“我又不是何孟春，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王知州再有消息你务必及时通传予我，告诉你的其他手下，唐大人若是有吩咐，也决不许耽搁，否则我唯你们是问！”
细作马屁没有拍成又被斥责，赶忙连声称是，惶恐得退了出去。
……
卓通判府。
“你提前回来没教人起疑心吧？”
“没有，他们当是大人收礼收得太多，差我提前送回来一些，无人起疑。那些障眼的空箱子回来后一直放在大人书房，没人打开过，不知道里面一无所有，只有几包茶叶，几点烧瓷。”陈榕奉上几页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张，“这是回来沿路记载下的何大人墨宝与题咏。郡内以南几乎都在这里了，其中一些景物与地标在下都已圈注其名，供大人查看。”
“做得很好，这几日辛苦你了，快去歇息吧。”卓思衡朝陈榕笑笑，“你既然回了自己家乡，找机会也回去看看是否还有亲眷，不必成天在府上待着，多亏你一直教导我本地的方言土话，我才在此地言行自如，辛苦了。”
“是大人未雨绸缪勤精于学才有此成效，在下不敢腆功。”
陈榕虽然已经习惯卓思衡如沐春风的相处模式，可还是十分拘谨克制，私下相处也严守上下之礼，告辞时都一丝不苟。看着他的背影，卓思衡只轻轻叹气，翻开慧衡寄来的一摞簿册，里面整整齐齐都是裁切好的抄录诗词，他一一按照陈榕绕路先返于各处抄录的何孟春题诗与当地景观，给悉衡和他同窗的诗句替换删改，整理出几十首来，又自己粗略编了几句混在一起，用自己字迹抄录一遍，简直就可以以假乱真了。
卓思衡从来没有作弊过，但这种心跳的感觉当真是有点上瘾。
他重新翻看，欣慰悉衡读书作诗的学问都长进好多，但却没在其中发现家书，正疑惑的当口，慈衡叩门而入，递给他一封厚厚的信。
离开前卓思衡同慈衡讲过，未避免消息搁置，但凡家书抵达都让她先行拆看，若有不妥，差人传报于他，所以此封家书慈衡已先行看过，面露忧色道：“大哥，信里有高大哥的事情，你快看看。”
思衡先前已看过邸报，心道若是有大事邸报上必然会挂着高永清的大名，但威州武宁郡安安静静只字未提，只在家书中提到的话，想来就是些要紧但又不好宣之于口的细枝末节，想着他已将信展平，再细细读过，半晌后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二妹妹熟悉的字体。
“大哥，你怎么了？这件事这么严重么？姐姐不是说还未有圣裁？高大哥未必就有事吧！就算那些兵痞仗势欺人，州府军各级相护，却也绕不开国法啊！”
慈衡连弩似的发问给卓思衡逗笑了：“我没有着急啊。”
“可大哥你表情不是这样的。”慈衡觉得凭借她对大哥的了解不会看错分析错。
“这件事确实严重，但你永清大哥事情做得极其漂亮，我担心的并不是他会受责罚。”卓思衡耐心解释道，“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首先是卫戍将领的不追究和避让，其次是皇帝的犹豫，最后则是永清他为何如此鲁莽？须知他做事虽然看起来总是很不计后果，但其实每件事都有自己的思量与退路，并非一味莽撞，所以我相信，他斩杀参将绝对是手中有旁人不能质疑的理由，而这个理由，是比杀人要严重得多，所以卫戍将领同皇帝都宁愿认可永清只是处斩军中将领。”
“比杀人还大的事情？”慈衡脑子灵光，只眨眨眼就想出一个来，饶是她也几乎快要被自己的想法吓到，“那位参将是州府军中人，威州又地处边陲紧邻古蕃，比杀人还大岂不是他有通敌叛国之罪？”
卓思衡用欣赏和赞许的目光看着妹妹，心想果然是慈衡，一点就透，当下屋内只有他们二人，于是他也并不避讳，直说道：“除了这个理由不会有其他。那位参将之所以杀人，或许是因为牧民瞧见他与古蕃人往来，所以才惨遭杀人灭口，永清察觉蹊跷当机立断，免去后顾之忧，然而若是手下通敌，卫戍将领难辞其咎必然会被皇上问罪，所以他投鼠忌器不敢因帐下将领被杀而将事情闹大，还要弹压军中闹事之人，妄图将此事抹去。而皇帝也不希望传出自己边疆驻军居然同邻地暗通款曲之事，若是军心不稳，或是朝中逼他备战，他好不容易维持的朝局平衡只怕就要被打破。所以永清的选择对谁都是好处，可偏偏那几个手下不知情况一味血勇入脑给事情闹大，现在皇帝发愁要如何处理，所以按下不表。”
卓思衡解释得通畅，但他心中明白，抓住了边关将领的把柄，高永清以后要在当地行事想必会更顺畅，若是这件事办好，皇帝借着由头给他升一级上去也未必不可能。
但这条路也太过险峻了……
不过好在唐家人安排的麻烦都在自己这里，永清贤弟不至于分身乏术，他有时间可以去施展计划，而自己也该做些什么了。
只是这些话卓思衡是不好同妹妹讲的，兄妹二人又温言絮语谈了些卓思衡此行的琐事，又共同吃了夜宵，之后才各自回房安寝。
第二日卓思衡到衙门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何孟春汇报工作。
不出意外，崔逯也在。
卓思衡表现得不能更平静，但心中却切实体会到了心字头上一把刀的厉害。
何孟春可能是早就盼着卓思衡回来，见他风尘仆仆又晒黑许多，直问他要不要多歇息两天，卓思衡却玩笑似的说道：“大人一路的墨宝可教我好找，那些好景好诗怎么都在如此荒僻的地方，当真是苦了在下。”
何孟春十分受用哈哈大笑：“云山你饱读诗书，怎会不知‘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这句话中道理？要想探求盛景自然须行苦路啊！”
卓思衡心想要是自己的高中语文老师听到何孟春如此曲解这篇课文的言义，非得罚他抄写五十遍不可。
崔逯在一旁凑趣道：“卓通判临行之前说要以诗相和，大人离开这些天，我们大人且盼您回来，就等着一同坐而论诗以文载道，不怕大人笑话，就连下官也是翘首以待。”
“是了是了，云山这一路教我等得好苦！快让我瞧瞧可有佳作？”何孟春笑道。
这么融洽的办公室氛围，卓思衡还以为自己在小学的课后兴趣小组，在瑾州混迹官场当真容易，只要会做两首诗就能保证无风无浪平安顺遂。
真是好笑。
他也确实笑了，不过是恬淡适宜的笑，还笑着拿出自己重新抄录过的几十页散纸，在崔逯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递给何孟春道：“皆是玩兴之作，还请大人过目赐教。”
何大人翻看一首，赞美一首，哪首直而不野，哪首又是婉转切情，卓思衡也不客气，照单全收，直当在夸自己弟弟，心里是极舒坦的，可崔逯就没有那么好受了，他本以为卓思衡目的不纯骗来舆图后只想蒙混过关，又按照细作的禀报得知他哪处题词之地都未去，却不知他哪里来的瞒天过海之能，竟真有这好些诗作来，里面的地点和风物都描述准确，连顺序都是按照之前何刺史的手书一一排好。
崔逯心又生一计，也跟着何孟春赞了两句，说道：“卓通判大造之才，文精典熟，果然名不虚传。”他取出其中一张来指给何孟春道，“就说这一首赞枯树岩的诗，大人别怪下官唐突，怕是比大人那首要青出于蓝的。不知卓大人是否最喜此处奇景，才有如此瑰言？”
他心道旁的可以行弊代笔，但没有真的去过，是不可能知道个中细节的。
“枯树岩形似枯树底若古井，料峭嶙峋在下从未曾得见，大人所题五言中‘拳曲盘盘意，额瘤坳坳叠’之句再贴切不过，其实这首在下最喜欢的原因还有一个，那便是大人为人处世多有融融淡淡君子风，文辞亦哉，此诗却独树一帜，瘦骨支伶，清峻生寒，既蕴东野之骨，又附阆仙之神，别体别韵，若说炼字凝句，或许不如其他诗作，但若论心神合一风骨毕现，此篇堪称诸首之冠。”卓思衡说完看向崔逯，笑道，“崔长史觉得呢？”
崔逯欲切齿咬牙骂卓思衡伶牙俐齿矫饰文论，却又看何孟春那副激动到无以复加的神情，投鼠忌器，不敢多言，只能附和点头一副颓丧嘴脸：“卓通判说得是，这首的确不凡。”他再抬头去看卓思衡时，心下忽然一惊，只见这位素来温文沉静的年轻人虽然仍在笑着望向自己，可眼神却没有笑，和善垂弯的眸目冷逾冰雪，可唇角漾起的亲和又不像在装模作样。
这份古怪让崔逯一时慌乱，他不知是否自己和知州大人的来往已被眼前之人知晓，又不能确定他究竟何意，如何做到既不亲身去到各处题记之地又能拿回如此切实且言之有物的诗论来，只得在这种战战兢兢的惴惴不安当中强撑笑脸，陪着何孟春与卓思衡一同谈诗论道。
这一天结束，何孟春还未聊够，又再请卓思衡与他同席，如坐针毡的崔逯忙找个借口留两人叙谈，自己则逃之夭夭，卓思衡至席间最末时，忽然转口提及永明郡之行，回味之情溢于言表：“何大人，自安化郡南穿过浮汀山还有一番景致，尤其是永明郡治下的宋家茶园，其中有一株茶母树，巍峨旖旎翠雾茵茵，雨中凄迷不输江南府堤上柳，晴日昭昭胜过太苍原碧波荡草，当真是美不胜收。”
“竟有如此景象？我确实听崔长史说你此行还顺路到了永明郡境内，他呀，做人最是小心，担心你在那边给人留了话柄，让别郡议论我们郡上官员多事，我倒要他宽心，说你好文墨爱游历，又是头一遭来瑾州，难免贪玩些四处走动，你看，我想得果然没错，愚兄虽与贤弟相交不久又是忘年之交，但却是旷古知音，如何不识得你的心性？你去到茶园见此奇境，倒也说给愚兄开阔眼界了。”
何孟春此话倒让卓思衡心中一凛，他回来前崔逯便知道自己的行程，看来也不能太掉以轻心，不过这件事不影响卓思衡的计划，他继续依计行事道：“崔长史素日老成持重，他也是替兄长分忧。想来我不在的日子，兄长连日操劳政务，也是心力皆劳，我实在惶恐不安，不如这样，兄长你也辛苦了这一阵子，该好好松弛一下，就去宋家茶园一道，游览浮汀山美景，再看永明郡风光，如何？”
要说游山玩水，何孟春当然乐意，可他欣喜过后又是犹豫，迟疑道：“但永明郡毕竟不是我的治下，若贸然前去会不会有失官仪？”
“兄长不必担忧，宋家茶园从来没有学政以外的官吏前去，他们又不上进贡茶，没那么多规矩，同自己郡上更无往来，我与他家也有些谈论，兄长若要前往，我便给去一封信，教他们差人领您四处探看周边奇美之景，不作俗务，自然无人置喙。”
听卓思衡这样信誓旦旦，这一个月已在衙门待得不甚厌烦的何孟春当天便回家命家仆打点行装，又嘱咐卓思衡看好郡内衙门处置好公务，再教其余郡衙官吏在自己不在时务必遵听卓通判的代令。吩咐完后他心道，以后若是自己能和这位卓贤弟轮流主务，另一人便可暂时得脱于繁琐政事，高天广地四处游览，说不定还能再往岭南去探看，自己肩上的责任便轻去好多，当真是舒心畅怀！
他出发当天，卓思衡亲自去送行，二人依依惜别，卓思衡好生叮嘱何孟春许多路途事项与可看景路，何孟春也表示郡中事务多劳他费心。
望着何孟春和那十几个跟着他浩浩荡荡的家仆渐渐远去，终于学会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话的潘广凌这才开口问道：“大人昨日让陈榕去送给宋家茶园送信，为的便是这个吧？可是下官并不明白，虽然大人劝说了何大人走动又路经窑厂，可以他的……他的习惯，必然不会去那穷山坳里看看，一定是绕路直去茶园，我们的用心岂不白费？”
“还没用上心就说白费，你也太性急了。更何况他去不去窑厂都不影响，我让陈榕送信，说咱们大人听了我的话对岩茶茶母树和贡茶一事十分感兴趣，宋家茶园愿意招待我一个通判，当然更愿意招待一位刺史，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的，而且我也告诉他们留得刺史越久，好处越多，宋蕴和最在意的便是自家的生意和声望，他们断然不会浪费我创造的机会。至于窑厂，在这件事里并不重要。”卓思衡望着远方何孟春的队伍消失在视野里，心情和一望无际的城郊风光一样是清风五月玉露流光，适宜得不行。
“窑厂的事不重要，那什么重要？”潘广凌觉得卓大人越来越难懂了。
“你说，咱们朝郡望的官制是什么？”
卓思衡前后不挨的一句话让潘广凌更是满头雾水之上再沐迷津，只下意识答道：“大人怎会不知？郡望以刺史为大，下设通判，再下便是长史与别驾，还有州内驻此的巡检，我这样的是下头的六曹官吏，然后就是各县一级了。”
“那你说，咱们郡的刺史大人因公外出怕是要走一月有余，这一个月郡内政事公务该归谁管？”
“这还用问嘛，当然是大人您……您……”潘广凌的话骤然顿住，他静静看向始终盯着远方的卓思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卓大人似被阳光笼罩，这样繁盛的光芒之下，他却没有眯起眼睛，而是始终圆睁静望，绿色官服袍带快和周遭浓绿混成一色。然而这样安静从容的站立着，卓思衡却浑身上下都没有寻常的温润气质，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剑，同他的话一道闪着危险的光芒。
潘广凌忽然想起卓思衡刚到任那几天时，一日他照常衙门里做事，几个闲极无聊的小吏游手好闲在那边谈论相术，其中一人说新来的通判大人是鹿眼，女子生此眼便是苦海慈航的菩萨转世，心柔至善，投胎入世只为普度凡人，是天生的慈母之相，必旺子侄；而男人生此眼便有点男生女相，难免妇人之仁过于柔懦，即便入仕为官，也终究碌碌无为难有魄力建功立业。他对此言自然是不屑一顾的，但却也不得不认同，卓思衡的眼睛的确有种麋鹿般的灵动和沉静，只是过于温柔了，没什么个性，然而此时再看，这双圆润又有神的双目哪像是麋鹿，简直就仿佛苍鹰金雕同样也是足圆的眼睛，其中流动的绝不是什么从善如流的祥和宁静之光。

第71章
安化郡的官吏们一夜之间发现，点卯喝茶闲谈看邸报下班回家这样的生活一去不复返，日子开始变得不好混了。
自何刺史走后，郡衙内大小事务都交由卓通判经手， 第一天时一切还和往常一样，没有会开没有议政听堂，权力交接安安稳稳度过，谁知第二天，只用去一天时间便整理好这两年内郡内各项施政积弊的卓通判，按照事件的负责人，挨个叫人去谈话。
当然，他很亲切，比何刺史还亲切，从不大声说话和吹胡子瞪眼，但每个自通判政堂出来的官员却都脑门是汗，颤颤巍巍扶着门框才能勉强成行。
他们都被以最温柔的方式威胁了。
召来郡内负责吏治考评的官员，卓思衡表示，今年的考绩好像是照着去年填得，不然怎么都一模一样呢？我知道你不是贪赃枉法敢收受贿赂乱国家法度的人，你是不是被别的官员威胁了？要是有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做主！什么？没有吗？那就是你完完全全按照自己得意愿所为？我初来乍到，不知道别的地方都是如何处理考绩的，不如我去给吏部去一封公文，让他们看看，也好让我们一同参详……啊，你会重新按照去年各人政绩再酌情重新考绩？这最好不过了，辛苦了，咱们都要一起为何大人分忧才对啊！
召来郡内负责农政田务的官员，卓思衡表示，我看常平仓五年都没买进卖出过了，是财政上有什么困难吗？可好奇怪，我刚才问负责郡内钱款的大人时，他说一切都好啊，给常平仓的银钱也都是有出入记账的，要不我再把他叫回来咱们三人对一对那些银子哪去了？别急别急，我相信你没中饱私囊，可是上面未必相信啊，我来之前听闻户部要整饬州府的常平仓钱银，怕是旨意就在这两天，州府那边要是对不上，肯定要找咱们郡上的麻烦，到时候何大人做事两难，他也只能实话实说了……哦你今天回去就查看一下账目，明天开始正常买卖？那就再好不过了，亡羊补牢时犹未晚，州府拿不到咱们几个的错处，何大人自然也不会为难了。
当然也不是都这样顺利，有几个仗着同何孟春一道做了两任六年的长官下属，听闻卓思衡问责，也不就事论事，只是倚老卖老撒泼，历数自己的资历和功绩，又表示身体不行，以暂休为名要撂挑子不干。
卓思衡心中冷笑，就你们本地官员的办事效率，天天照常上班和在家抱病根本没有区别，他也不挽留，甚至还含泪表示自己年轻唐突，只希望对方能早日康复回来继续辅佐刺史大人。
于是好些人便觉得卓思衡不过是纸老虎，沾水便没了气势，在家安然养起不存在的病来，可当他们摆了两三天架子，却发现郡里好些事业没了他们更是搞得如火如荼，卓思衡自下属曹衙与县中找了好些暂代他们职务的年轻官吏，这些人不是走科举正路上来的，大多是恩荫和衙署考校出来，他们要想升官比科举出身的官员要难得多，于是只要窥见哪怕一星半点的机会便咬紧不松，主观能动性极强，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帮助给自己这一崭露头角机遇的卓大人完成使命。
“病人们”慌了，他们忙不迭回到衙署，却发现实权都旁落到他处，便去找卓通判闹要，谁知卓大人殷切关怀，深情表示你们可都是何大人身边的老吏旧属，何大人一离开就生了病，他一个新来的人如何交待？千万回家好生将养。
这些人便拿出国家法度来，说卓思衡没有权力将官职和要务随意交予旁人。
卓思衡当即大呼冤枉，你们的职位官衔都还在啊，俸禄也没有动，这些人只是暂时提拔至郡中，官位和俸禄都是按照原来县上职务分发，没有半点越矩，完全按照国家法度行事，至于将人提拔到本该不负责此事的位置上也是他迫不得己，若不是诸位生病，他也不至于出此下策，郡内事务总得要办，不能刺史不在就没人管了，他们也是身兼两职，替你们这些病人做事罢了。
众人痛呼卓思衡趁何刺史不在乱行职权，待何刺史归来，他们必要讨个说法。
卓思衡也不恼怒，只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让他们千万不要这么说，原来你们做事是只为何刺史不为国家，何刺史不在便不做事，他回来才开始办公，这样一来传出去，何刺史岂不是要落下个“建拥党羽以自重，裹挟下属以辟衙政”的罪过？
最后，他不忘痛心疾首的来上一句：“难道本郡官吏只知有刺史政令，不知有皇命旨意？”
这次谈话之后，装病的人几乎都真要病了。
是吓的。
潘广凌惊喜的发现，各个郡内衙署的办事效率呈现飞快增长的态势，而卓思衡私下里的外号也变成了“慈面阎王笑脸虎”。
卓思衡听罢大笑，直说：“看来何大人在任期间提升他们的文学素养也不是一点功劳没有。”
“他们确实是怕了大人，但大人不怕他们等何大人回来参您一本么？”潘广凌痛快过后也有隐忧。
“我还怕他们不去参这一状。”卓思衡笑了笑，“最后满桌俗务再给何大人吓跑，他们再落回到我手里，就没有这次的好说好商量了。”
潘广凌看着卓思衡的笑容，第一次觉得那个外号起得当真贴切。
然而这些日子，他也将卓思衡的辛苦看在眼中。
卓思衡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整理政务，逐条审核，将有问题的一一列出，甚至连传餐都只在衙门，已经三天没回过府上睡一觉了，他妹妹天天教人送东西来，他也只是问问来人家里是否还好，妹妹如何，脚步却都不挪动，全身心投入到这场与本地官员的较量中。
目前他是赢了。
可是这样十日后，卓思衡同潘广凌去到县上查看农田夏作，却没有往日攀山越岭的精气神，在田间歇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继续走下去。
潘广凌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鞠躬尽瘁和舍身忘已，他顿时知晓，目前的自己根本做不到卓大人之全能全效，他需要学习的还有太多。
卓思衡能不及众人反应便将他们收拾得服帖，最基本的便是他自己能力过硬，一天之内整理完毕多年积弊，对症下药谋定对策，又亲自去到过县内，掌握第一手的细末官吏脉络和各人情况，第一时间调配人员填补空缺，完完全全预料到了会遇见的所有可能性，分而治之后又准备好了万全之策。
他是如何做到的？
潘广凌钦佩之余，只觉卓思衡仿佛不是凡人，有种他无法参透的力量。
两人一路并行至山间田乡，潘广凌隐约觉得卓思衡此行并不是单纯查看田畴，他官衙里明明还有那么多事做，却专门跑出来一趟。
“大人，夏耕之事不如就交给在下吧。”潘广凌看他神色和身体都已不是昔日充沛健康的样子，便下定决心要为大人分忧，大义凛然道，“我自己的事务从来无有拖欠，一时也不需找补，这次我来多兼顾一些，您回去多休息休息。”
卓思衡却摇摇头，指着远处一片蓬勃植物问道：“小潘，这是什么？”
他已经习惯这样来亲切称呼自己这位属下了。
“是剑麻。”潘广凌回答，又欲再劝，却被卓思衡将话打断。
“我自江南府翻山越岭来到咱们郡上，路中遇见好多此种树，有些人家也在家附近种植，他们告诉我说，剑麻可以用来制麻，但这个麻却织不了布做不了衣服，他们都拿来编绳子。”
“是这样的，附近的井绳基本都是剑麻编织，这是在咱们这个地方，往海边去，船上的缆绳帆绳也都是剑麻取出的麻料所编，极为耐用。”潘广凌随着卓思衡走上前去，抚摸剑麻直刺天际的剑叶，“听说潮平郡处还有人将它编作渔网和包货的篷布，总之用处是很多，只是在我们山里，便只能挂在山民的房屋外拴点腊肉、吊在井上用作辘轳绳索了。”
卓思衡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待何大人归来后，我要你亲自为我做一件事。”
总算有能帮上卓思衡的地方，潘广凌立即站直郑重道：“别说一件，一百件事我也会替大人办到！”
“大人回来后，你再去约见宋蕴和，让他来窑厂同我一叙，你就说，他最想要的东西，我有办法替他得到。”
……
一天的奔走，卓思衡是真的累了，他终于回到自己府上洗了个通透的澡，将劳累至极的肌肉都泡软后，手脚并用爬出木桶，靠坐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整理。
果然越是繁琐的事务就越是折磨。
不过眼下的成效也不赖，他没有白白辛苦。
这些日子光顾着政务，书信和邸报都没功夫看，卓思衡虽然困极累极，但还是坚持强撑到书房去，回了几封帝京和杏山乡的来信。
唯独家中慧衡的再度来信令他踌躇不定。
距离上次收信也不过几日，慧衡再次来信必然是有要事，拆看后果然如此。慧衡将那日禅月庵中得遇宣仪长公主与罗元珠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又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和徘徊之意，此书她不知该不该编，应承还是拒绝，请兄长为她分析论断，最后谋定。
卓思衡知道，慧衡不是没有自己主见的人，她之所以这样询问自己，是担心她的选择影响自己的仕途和家中的命运。
而这件事，确实足够意味深长值得玩味。
卓思衡取纸提笔，开始了洋洋洒洒的回信，他先是给妹妹分析了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是宣仪长公主和罗贵妃，她们一个希望增加自己的政治话语权，一个想要增加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她们一拍即合，此次良机再好不过。然后又加上对朝中局势的评论，倒也不能武断确定此事罗贵妃有争储夺嫡之嫌，毕竟赵王目前连自主进食都还做不到，年龄太小，太子过了人生的一道坎儿后，终于开始长进，目前让皇帝也还算满意，罗贵妃大概只是希望妹妹能有更多的势力支持，来作为她们家两姐妹的政治筹码。最后，他还点拨妹妹道，此事并不蹊跷，然而最终会攀扯甚多，要知道许多人会借助此事想要攀附长公主与罗贵妃的关系，让自家女孩加入，局势就会变得难以收拾，或许还会引发新的变动，那这样一来，妹妹想参加的初心便被辜负，还会惹上令她神伤的麻烦，尤其这个主意还是她出的，虽然很好，是个有益于自身又能惠及多人的点子，但如果真到了后续难辨的时局，恐怕会被人拿来做文章。所以择事还得慎之又慎。
他写了足有十几页信纸，落笔再看，却没有方才直抒胸臆的痛快，只觉得口中和心底都是一样的苦涩。
在这个时代，妹妹和自己是不同的。她没有入仕的机会，好不容易得到如此展才扬名不负平生所学的机会，却因诸般政治利益纠葛不得不放弃。
凭什么？
卓思衡重重将笔一摞，胳膊支抱住脑袋，抵于桌上。
凭什么要这样？他这个哥哥岂不是太没用？事事只会让妹妹小心谨慎，却教她错过如此的天赐良机，自己当初答应父母的事又真正做到了几分？
窗外风雷涌动，瑾州山地气象骤变是常有之事，怕是要有豪雨将落，卓思衡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关窗，第一次发现原来瑾州本地的房屋屋檐都要长出帝京的民居一些，好教顺风之雨不得入窗居之内扰人清闲。
他站在窗前许久，直到第一滴雨落下，他醍醐灌顶一般，重重才将窗户关上，一颗心扑棱棱乱跳，只道，我不就是该做这样的屋檐这样的飞窗，待到风雨来时，替屋内的家人遮风挡雨么？怎么能让家人反过来为我做这檐这窗，天底下没有这样做人哥哥和家长的道理！
思路犹如也被电闪雷鸣穿透，已是无比清晰，卓思衡回到书案前，将之前那十几张写好的回信撕了个粉碎，重新提笔，再书再写……
帝京，卓宅。
慧衡拿到大哥的回信，心底十分惴惴不安。
她寄出去信后便后了悔，心道哥哥在地方必然政务繁忙，我却如此拿自己的事叨扰，岂是做妹妹的道理？然而此事除了哥哥，再无人能为她点燃这盏照透寒夜之风灯。
于是只好枯坐苦盼，直至今日，等来回信，握在手里却不敢拆看。
这封信实在太薄了，薄得让人惊心。
要知道哥哥最是絮叨话多，素日里家书哪次不是厚厚一沓？小到米面是否足够与仆人月俸是否发完，到再悉衡去书院的添减衣物与自己日常吃药的叮嘱都能写出半页，更别提还得问几句佟师沛与赵兰萱夫妻感情如何有没有吵架，赵霆安的旧伤有没有因节气复发，三婶和苓笙如何，老师的旧疾有没有复发，佟伯父又跟他儿子动气没有等等等等……总之就是事无巨细，恨不得面面俱到。
可这次，信轻得像片羽毛。
慧衡知道，许是自己这样问令哥哥生气了，要知道此事纵然机会难得，却带有一丝不明的险意，她多少有些明知故为，若是真的人生第一遭被兄长训斥，她也是自找活该。
带着忐忑又自责的心情，卓慧衡拆开了大哥的回信，果不其然，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再无多言。
然而她却愣住了，连眼泪不自觉落在纸上都未曾发觉。
卓思衡的回信只有寥寥二十四字：
“欣之所遇，展才扬名；放手而为，无需瞻顾；刊见天下，兄长殷盼。”

第72章
卓思衡的威信在十日内成倍数增长，以至于他踏入六曹衙门来找潘广凌商讨岩窑事务时，吓得所有官吏都跑出来迎接。
看着在衙门前两侧站成两排大气都不敢喘的大小官员们，卓思衡心里哭笑不得，但表面上却非常和蔼，对每个人和他们正在补的旧日积压怠政进行了亲切的问候和探讨，并且表示何大人昨天来了信，说永明郡山水之美非人间盛景，他已经打算多逗留些时日，要卓思衡替他多多劳心郡内政务。
一群人屏息凝神听完面如死灰，落在卓思衡手里的日子无限期延长，各个都心照不宣：眼前的二把手不但对付下属有魄力手腕，架空上级也是他的强项。
他们对视一眼后，发觉每个人的内心和目光都仿佛在咆哮着同一句话：你跟我说这是二十四岁新晋官吏该有的手腕和能耐？
六曹衙门的屋子并不大，往最里走的院子才是工曹，这里人最少，屋子最荒僻，但可能因为是工部的原因，吏员们动手能力强，年久失修的门窗都是修补过的，看起来旧是旧了点却还能用个十年八年，倒比别处多了欣欣向荣的感觉。卓思衡知道这是要归功于工曹的主事潘广凌，他正在内堂屋里研究岩窑的釉浆如何提彩，卓思衡一进去就闻到很浓的化学试验室气息，乍一看还以为进了哪家道观的炼丹房：各种炉子烧具、性状不明的粉末与液体，地上堆着的盆筐里不是碎石就是矿物，还有些他叫不上名的植物。
“卓大人！你来看看这个！”潘广凌一旦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整个人就会焕发着与平日全然不同的神采，张牙舞爪都透着可爱，卓思衡凑过去看，发现他正在调弄一小瓮深灰色的泥浆。
“这就是釉浆？”卓思衡去过窑厂所以能认得出来。
潘广凌兴奋点头道：“吴兴跟我说，他们始终参详不出如何让釉色淡一点和细腻点的方法，我想着会不会是因为咱们本地的高岭土太多水汽疏松多孔，烧出来的胎胚表面就不够光滑，我想反其道行之让釉浆更粗糙点能填补空隙，就试着多加些釉料和草木灰，起初不是很融合，挂浆的时候总有斑驳，但后来受大人启发，烧了点剑麻取出的麻灰进去，你看现在釉浆就顺滑多了！”
卓思衡忍不住拍他肩膀连称几句好极，自己也坐下来查看，桌上放着好些岩窑改进后的成品，其实比之从前卓思衡在帝京见到的已有不少起色，至少在粗糙方面改良颇多，但那个泥浆的土黄色确实太扎眼，如果不解决这个颜色，大概岩窑的发展也必会因此而限制。
他说了自己的想法，潘广凌叹道：“这事儿我与吴兴也说过，我好歹也是读书官宦人家的孩子，家里父辈亲友书房中用得是什么样的瓷器、厨房里的器皿都见过好些，我告诉吴兴，但凡稍微有点脸面的人家最看重瓷器的成色和雅观，放在书房多是白青蓝三色，偶尔有红也是豆红的淡雅色彩，这个泥巴色怎么都进不了真正愿意花钱买这些东西的人的家门的。”
“吴兴不是也跟我们说过么？”卓思衡回忆起来道，“他说本地来调釉浆的泥土只能出这个颜色，比不上其他地方，这是不可能改的，窑烧瓷器只得就地取材，要从远处运来，一个是土壤的天养之性被毁，只怕不堪得用，一个是耗费也太多，烧出一个器皿来非得卖贵才不亏，可卖贵了谁又会花大价钱选咱们的东西呢？”
“是这个道理。”方才的兴奋渐渐淡去，潘广凌皱起眉来，“许多尝试吴兴吴窑头已经做得差不多，我们能帮上的地方也都已经帮了……”
卓思衡搬了把椅子过来挨着潘广凌坐下道：“小潘，你知道为什么咱们这儿的土磨粉烧出来的釉色是黄色么？”
潘广凌摇摇头：“吴兴说他自小跟着家里长辈学的就是这个颜色。”
“岩窑附近挖釉土的山你是见过的，你还记得是什么颜色吗？”
“红色，有点深的，比丹朱暗，但又不像酡红。”
“对，因为这些土里含铁。”
“铁？”潘广凌挠挠头，“但咱们这儿也不出铁矿啊……”
卓思衡没有办法同他解释红土中存在有大量的游离氧化铁的原理是因为地球地壳在多年演变中经历的沉积和风化作用，也不能解释这种游离氧化铁经过窑炉一千度以上高温的烧制变成黄色是因为铁元素通过反应变为了三价铁离子，故而才有这种独特的颜色。
他只能用高中化学知识以外的部分来做解释道：“我来瑾州路上曾去问过沿途的烧铁厂和官办铸造局，他们说矿里常有石英和长石的铁矿，熔炼的时候就会容易出来琉璃或是瓷釉的质感，我想正是因为这个，其他窑的釉质才会有类似玻璃的剔透细腻，而我们这里没有。”
“那怎么办？”潘广凌听罢只觉得什么戏都没得唱了。
然而卓思衡却笃定地笑了，慢条斯理自随身的竹编挎箱里取出个淡青色恍若雨雾般的小盏来说道：“经验丰富的铸造工还同我讲，那种好瓷的翠青和缥色他们也偶然见过，那是因为矿上送来的铁不够纯，废渣多才有的情况，但这种不纯的矿石掺在石灰釉或者是草木灰釉里，就会形成影青这样漂亮的颜色，这也是几处官窑就地取材的好处了，比如这个青州密窑的青瓷，便是如此才有的好釉彩，想必小潘你爹的书房里好些此窑的笔洗和呈盘吧？”
潘广凌连连点头。
卓思衡又取出个乳蓝色的细口宽身温壶说道：“炉工还说，要是送来的铁矿里有磷矿杂质，那烧制时可能就会有蓝色的结晶，越州安窑就是这个着色，只是磷矿伴着铁矿的含量极不稳定，因此安窑每次出窑时都好像在摸骨牌，不知这批会是哪种蓝、多深的蓝，但也恰恰因此，极漂亮的深浅蓝色釉彩可遇不可求，安窑才如此名贵。”
最后，他又摸出一个清透干净的白瓷小碟来：“慕州的当窑就最神奇了，他的釉色之所以有这种极其纯净的白，大概就是因为当地的土壤里几乎没有铁，都是石英同云母研磨捣碎，再加上玛瑙粉，最后才能烧出这份天下独一无二的晶莹剔透来。当窑能作为官窑数百年历经多代，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这都是他们天生天养的长处，我们岩窑如何比得？”潘广凌隐约觉得卓大人的自信不是没理由的，然而他又实在很难相信这个问题真的能得以解决。
“其实除了追求开窑刺激体验的安窑，其余的窑厂或多或少都会干涉釉浆的含矿量来调整色泽，我也问过吴兴，他说他们也曾经试过在里面掺些石灰粉，可是这样上出来的浆色就更深了。”卓思衡停顿时笑了笑，“小潘你这里不是有拿回来的岩窑釉粉吗？咱们来试试看。”
潘广凌赶紧自一旁的布袋里舀出一碗还没调成釉浆的釉粉，这是岩窑所处山间红土岩块所研磨又淘静过筛沉淀后的细腻粉质，为自己尝试，他还没往里掺草木灰，只见卓思衡取出一个小陶瓶来，拔出塞子，屋内立刻充满了令人皱眉筋鼻的强烈酸气。
“这是咱们这里的土醋？”潘广凌揉揉鼻尖，“没有兑水农家刚出来那种才有这味儿，大人口这么重的吗？”
他依稀记得卓思衡是北方人，他自己在南方土生土长，只听人说北方人口重好酸咸，但不知道居然能用这种醋下口。
“我哪能喝，家里买来的醋早兑过水才用，这是之前打农户家里买来的，刚制好没两天，劲儿最大，让我们试试。”说完，卓思衡把醋倒进那一碗褐土色的釉粉里。
“然……然后呢？”潘广凌被醋味儿呛得脑壳痛，但看这釉粉比他的反应可小多了。
卓思衡又不能解释醋酸和铁中和，会产生乙酸铁，而乙酸铁里的铁离子是正宗三价铁，也就是会变成淡黄色的溶液，这个淡黄色可比烧出来的沙黄色泥浆色要好看得多了，若是这个化学实验可以成功，他们就能尝试让形成岩窑尴尬釉色中的铁含量以化学方式降低，从而形成更淡雅更素净的颜色，并且减少杂质，加上潘广凌所想得办法，如果成功，那釉色也会更加细腻均匀，大概效果不会太差。
可是醋不是醋酸，杂质很多，或许还会有天然物质形成的乳酸，这些都是实验的不可控因素，故而卓思衡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是否成功，会不会需要调整醋的纯度和成分，这些都要慢慢一次次尝试。
但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自己那些年的理科生总算没有白当，如果他的化学老师知道这位得意学生还能活学活用到这份儿上，大概会更喜欢的自己的。
思考之间，卓思衡看潘广凌拿出纸笔记录，又自己调出一碗带草木灰的釉粉来，照着卓思衡的加量也兑上醋，说看看效果有什么不同。
做对照组实验？卓思衡被这番操作惊艳到，心想潘广凌这小子要是在他来得地方，一定是个极好的理科人才，只是可惜……
他在可惜当中忽然起了个念头，这个念头并没有吓到他，反而让他心底和眼前都是豁然开朗，仿佛看见一直以来自己所希冀的愿景一般。
“小潘，我想问你一件事。”他努力压抑心中的兴奋和雀跃，只假装合格的成年人，在事情还没有具体头绪的时候，卓思衡不打算泄露他所萌生的创造天机。
“大人想问就问，我一定知无不言。”潘广凌此时觉得岩窑的事儿有了盼头，又是佩服卓思衡的奇思妙想和博闻强识，不管卓思衡问什么他都会照实相告。
卓思衡斟酌语句，只用看起来不那么激烈，但在此地生活之人眼中确实有点离经叛道的话问道：“若是科举能考这些数理工器之论，你会作何想？”

第73章
有那么一瞬间，潘广凌觉得卓大人疯了。
他是直来直去的劲竹脾性，想到什么便要说出来：“大人，你疯了么？”
“这话很疯么？”卓思衡没想到潘广凌反应如此激烈，或许这个念头真的足够离经叛道，但他还是想听听当代理科生的看法，于是笑道，“此地只有我们二人，就算是疯话，有何不可说？”
潘广凌露出极其为难的表情道：“可是大人，我从来没有想过啊……”
“没有想过自己的一技之长可以作为科举新开的科目？”
潘广凌点头道：“我朝独尊进士科，每个读书人自打捧起书本的第一天就知道的，其余诸科如明法、明经、明字和明算，早在太宗朝时就都划归入衙科常选，也不和科举一同取试，也不算作进士出身，考上虽然也是能入衙署为吏，但最多就像我这样在地方衙门里做个小部从，顶天去到帝京六部下属，以七品身份终老此生，那便是极大的能耐了。在这情况下大人和我说咱们工曹主管的这些琐事能进科举，我怎么能想过呢？”
“既然如此，咱们今天就想想看。”卓思衡决定先从打开一个人的思路开始，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就先说说你愿意不愿意呢？”
“这当然愿意了！怎么会有读书人不爱功名的！”潘广凌激动之余差点掀翻手边的釉浆，小心翼翼捧到边上去后才继续说道，“大人是科举出身，功名煊赫，怎会不知个中差别？不论个人能力和治学，单看根据榜次入列朝班后的先后与区别，便知功名的好处。大人可以从翰林院启发，外放也能在郡上施展才干，但大人想来也有同榜在三甲开外的，他们最初只能去到县里，家里没有门道和疏通的可能只好去些旁人睬都不睬的下县苦熬，大人别见怪，我说话直接，咱们单论这一点，是不是功名也决定各自的起始，而这个起始，便决定了各人往后的官途？”
卓思衡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单看他和表弟就能知晓其中差别。潘广凌愿这样推心置腹讲功名而不论什么圣人言的套话，卓思衡很是欣喜，更敢说疯话了：“此言甚好！比那些只谈心性论圣贤却不愿说切实利益的虚言要好的多。我自己谋求功名，心中亦是有私愿，想教家人富足美满与我团聚，想我父母在天之灵得以宽慰，想我自己可以看遍世间百态百样不负来人世一遭，这些都不是圣贤书上教得读书之道，可我却也甘之若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与卓思衡推心置腹交谈给潘广凌很大鼓舞，他觉得自己终于配得上和卓大人谈论心迹，更是恨不得将所思所想一并捧出，直道：“这才是对的！咱们读书人做官对得起朝廷和百姓是大事，这责无旁贷，但又不贪赃又不枉法，且对得起自己，又有何不妥？若是按照大人所说，能给咱们数术工器农政等科开考举，那我肯定第一个参加，又不用之乎者也，考得定然都是实用实行的门道，能堂堂正正做官，拿大份儿的俸禄，给家里添大份儿的面子，最重要的是，难道我所学所负的就不是正经的学问吗？难道我的抱负就天生比旁人低一等吗？”
说到此处，潘广凌难免有些激动，他忽得起身，到屋内书架上捧出好些书册放在桌上给卓思衡展开：“大人，这些是我曹官吏日常研读的书作，从工造到营建，自农政到历法，哪些不是正经的学问？这上面有我们标注的，能在咱们郡上用得到的方法门道，咱们也都自己先试试看，这份心思这份用功，我敢发誓不比那些天天皓首穷经书海徜徉的科举书生们差！”
卓思衡看到这些记满笔记的书册，就想起自己刷题的理科生时光，顿时也是百感交集，不住点头：“那是自然，我自己读书也不过如此用心。”
“要我们去考科举，我当然愿意，不但愿意，还乐意辞官用白身去考！”潘广凌重重将书阖上，“可是哪有这个机会呢？大人也不过是心血来潮问一句，我当然知道，但大人有这个心，就已经要强过那些自觉高人一等的士大夫好多了。”
说罢，他自嘲般长叹一声，又道：“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读书也只指圣贤书罢了，我看得这些书莫说是在旁人，在我爹眼中也是玩闹，登不得大雅之堂……成也功名败也功名，成得是大人这样的天纵英才，败得是我们这样歪了的不入世之人。我倒不是说酸话，而是真的有时觉得好不服气，功名是人人都想攀爬的阶梯，说出来也不丢人，我也想建功立业给自己脸上贴贴金，可我之所好却非世人所认，便也只好认命了……不过眼下能在大人手底下做事，也算一展长才，谈不上埋没就是了。”
卓思衡侧头听完，沉吟后忽然笑了，拍过潘广凌的肩，温言道：“很多机会都是要创造的。”可他这句话太空泛，潘广凌只是一听一过，并未放在心上。
二人继续琢磨起岩窑的事务来。
……
帝京，宫城，瑶宜殿。
罗元珠将怀中襁褓里已睡熟的公主轻手轻脚递给奶妈，待宫人退尽，方对侧靠塌上的姐姐罗贵妃说道：“丹山乃是上古名山，凤凰所栖，金玉吉祥，单论封号，丹山公主已是我朝公主当中头一份的荣极。”
珠箔绣帐将两姐妹围拢在初夏的殿内，阳光只借光来却晒不透重帷，罗贵妃拉起妹妹的手，揽她在自己身侧坐下，说道：“官家的用心我自然感念，只是担忧这封号太张扬了……长公主听过后可有说什么？”
“长公主殿下只说是好封号，自己哥哥最不爱读这些杂书，却也从里面翻典故，可见是多疼阿妧了。”罗元珠轻声道，“姐姐不必忧心，最近长公主忙着开选撰考的事，其余旁的都是一听一过，没空落在心上。”
“说是选撰考，然而宫里宫外都叫这次选考为‘女科’，可见大家知道长公主的分量和官家的看重，眼睛也都看着这里……”罗贵妃心疼得望着妹妹这几日明显瘦下来的脸颊，“虽然姐姐也盼着你做出些本事来，但也得顾着身体。”
“女科？此称呼不合规矩，若是引来其他的非议耽搁真正的考选得不偿失。”罗元珠谈及正事，即便在自己亲姐姐面前也是肃容，“姐姐不要同他们一个叫法，这些人大概都有自家女孩要参加选撰考，故而以此称呼自抬自唱。”
“咱们阿妧年纪还小，我又不指望她像你一样做个女中状元，去掺和这件事做什么，没得都是麻烦。”罗贵妃笑着替妹妹正了正发髻上的小钗，“咱们家只你一个出挑就够了，你自小爱读书，学问不比那些男子差，姐姐想为你争取来这个机会也不光是替我们家添些光彩，更也是想你不负所学，能够得展才华。”
“我明白姐姐的期许，只是此事实在冗杂，如今长公主主导自然是好，我担心的是若遇朝堂上的反对，怕是官家会被两方牵扯，倒让好事变得两难。”罗元珠蹙眉时声音好似比叹息更轻一些。
“妹妹，你虽说书读得多，却不大看得透人心，此次为编我朝贵女列传所开的选撰考确实是开未有之先河，但凡有此开先河之事，哪次朝堂上无人置喙？好些官员只等着这档子事给自己抬身价呢……”罗贵妃即便哂笑也显得格外温婉，“但这次，即便有几个没眼色的在那边反对，为何却被自己同朝的官员先弹压下来？又为何多有赞颂之声而非反对之言？妹妹你可曾想过缘由？”
罗元珠当即答道：“我们搬出镇定二公主的旧例来，他们也不敢言语过激造次，那岂不是对二位再造国祚的公主不敬？他们没有这个胆量。”
谁知罗贵妃却摇摇头：“所以我说要你跟在长公主身侧多听多学，此事她办得极为妥帖，并非是因没给人留下话柄，而是她将满朝有女儿的人家都绑在自己身上，在此事里与她同进退共荣华，自然不会遭到太大阻力了。”
罗元珠何等聪慧，一点便透，恍然大悟道：“选撰考的参考者已确定是官宦家通诗书的女子，无论年纪和出嫁与否，都可表递应召在下月初五入长公主府邸考校，这些女子出身权贵朱紫，家中自然愿意她们能博得本朝头一份的女子编纂荣耀，留名史载，替家中添一笔荣光造一份名目，这对家中其余人的仕途和威望都大有裨益，故而他们不会反对，而这些人的赞同与支持便是长公主殿下天然的壁垒，他们会为自家利益抵消来自朝野内其余反对者的压力，故而长公主可以高枕无忧全心全意施展此事。”
“对极！对这些官宦人家来说，一个面子里子都能赚到的事何乐而不为呢？这便是长公主真正高明之处，捆绑利益，与有荣焉啊……”罗贵妃不住赞叹。
“但是……姐姐，这个主意不是长公主殿下提出的。”
罗贵妃目露讶异，自方才妹妹所言，可知她并不了解其中关窍，故而绝不是妹妹提出，那还会有谁？
罗元珠将禅月庵见卓慧衡一事告知姐姐，又道：“那日是卓家二小姐提出来的，长公主倒是很快首肯，想必她之前一直也在苦恼此事，有了这个办法她便再无掣肘。”
“这个卓家二小姐名叫慧衡，可是你之前同我讲过，替你谋划出裁的那位卓侍诏之妹？”罗贵妃思忖片刻后问道。
罗元珠点点头：“正是。”
“果然是家学渊源共存智志……可惜我家若是人丁能够兴旺，如今也不必你担负起兴家之则了……”罗贵妃叹道，“这位卓家二小姐大概不必考校，长公主定然直接授予编纂官的职位了吧？”
“长公主殿下是这个意思，然而二小姐却推辞了。”
“哦？”此举出乎罗贵妃意料，“为何？”
“她说自己只是出谋，并非以才德摘星，若是就任难以服众，她会同其余女子一般递表入考，以真才实学拼下实名，不负长公主慧眼期许与厚望。”罗元珠仍记得卓慧衡说这句话时的笃定与自信，仿佛此话不是出自那副孱弱的身体一般，带有落雷惊风的魄力和自持。卓慧衡虽身体有掩饰不住的虚柔，说话亦是轻缓温文，好像柳絮随风飘萍落瀑，不胜之态溢于言表，但此言一出，无论是宣仪长公主还是自己，都不再将她视为一个多病娇弱的女子。
存志如此，不说女子，即便在全天下人当中，也是一等一的豪迈慷慨。
想到她是卓思衡的妹妹，不知为何，罗元珠倒也不觉得很奇怪。他们兄妹气质里有些感觉其实是非常相似的。
见妹妹沉思，罗贵妃亦有些心中忽动，问道：“阿珠，好妹妹，告诉姐姐，你是否对这位卓思衡有别的心思？”
罗元珠正在思索他们卓家兄妹二人的相像之处，忽听这样的问话心中大窘，却也还能慢下音调解释：“我并没存旁的倾慕。姐姐不要多想。其实自第一次见他我确实有留过些心，只因旁的翰林院弘文馆之臣见我，大多行男子见女子之礼，而他却行得是臣工相见的礼仪，我第一次被人当做平等的朝臣对待，心中不胜自喜，便对他另眼相看。但这与男女之情是不同的。”
“我知道，你向来自持，他将你当做同僚，你未作他想，却还是心中觉得他是一等一的世间男子，对么？”罗贵妃试探着问道。
罗元珠眼神和声音一样澄明，坦率道：“这是自然，他才学和本事朝堂内外有目共睹，我非聋非哑怎会不知？然而君子之交便该淡淡如水，若论其余冗杂，便显得我不够尊重这份来之不易的同等相待了。所以姐姐不要再这样说了。”

第74章
卓思衡亲自到城郊送潘广凌去岩窑，看他喜上眉梢掩饰不住的得意，忍不住温言提醒道：“我们虽然尝试成功，但还未入窑得见成效，先不要这样作色，待见了吴兴吴窑主，也得谢他这些年辛苦钻研，给咱们打下了好根基，才好在这上多得所思见了成效，这些都是窑上人人离不开的努力，千万别居功自傲，只顾着开心。”
他叮嘱人时有种天然的絮叨感，潘广凌迫不及待要给吴兴带好消息，不管卓思衡说什么他的快快地点头答允，也不知道究竟听没听进去心里。
不过这些日子潘广凌已是成长许多，卓思衡也放心放手要他做，总得多锻炼才能有长进，自己在瑾州最多也不过两任六年，之后此地的各项事宜还得有真正负责用心之人去把握。
没有比潘广凌更好的人选了。
如果他能真正修性平心，去接纳这个他并不喜欢的官场，为己所用，必定会成为造福一方的良吏贤达。
其实他该自己去的，毕竟是他研发出来的釉色，不是自己探看怎么都不放心。然而泉樟城有他走不开的理由。
一个是这些不省心的懒烂官员，有几个还偷偷差人去给何孟春报信求他快点回来，还好卓思衡早有准备，在往南去的官驿安排了几个刚拔擢的小吏，但凡郡内送出的官信一律优先压下，他们心中当然明白，要是自己的靠山卓大人倒了，那自己这份上升的差事也都没了。
二是崔逯。
卓思衡严重怀疑这些偷偷送信的人就是崔逯扇动的。
不过没关系，他留下就是为了收拾这位昔日的江乡书院崔院监大人。
这些日子他故意没有折腾劳动崔大人，好教他安心收集自己的错处和罪证，一一报给王伯棠。传信的驿使来报过好几次，都说崔大人的家人用驿站的马，却不是送官驿的信，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前往瑾州州府永明城，通风报信沆瀣一气的目的不言自明。
……
崔逯从没有这么着急上过衙门。
这些天不管卓思衡怎么大张旗鼓折腾旁人，在他这里却是秋毫无犯。
今日他却要崔逯前来商议重要政务，却没说到底是什么事。
崔逯心中略有不安，但一想到王伯棠教他勿要担心，卓思衡未必真敢搅动翻天覆地，他一个刚初出茅庐的外放官，无非是想做出点声响，好教上头听见他没有白来一趟，大多数刚外放的新晋官吏大多如此，不过这却是一个他们的难逢良机。
这些日子崔逯在家也没有闲下来，他四处慰问那些被卓思衡铁腕整饬的官吏，给他们出谋划策，虽说一一被卓思衡化解他却也不急，按照王伯棠知州的吩咐，只将这些人所言所屈记录下来，准备在关键时候与州府官员联名上奏，治卓思衡一个欺官压僚藐视纲纪的酷吏之罪。
郡衙内好似同过去变了样，曾经这里仿佛地方收容无子女老人赡养的德安堂，大家踱步慢行论诗品茗，此时各个脚打后脑勺，有办不完的政务。
崔逯见卓思衡在和一庐陵县来的文书吏说些什么，也不上前打扰，只在一边站着等他们聊完，卓思衡笑着送人离去后才开口道：“卓通判辛苦了。”
如果科举要有阴阳怪气这一科卓思衡也有自信拿状元。作为最擅长此道之人，他虽常常只能心底腹诽，却还是能分辨出皮笑肉不笑的崔逯是何意。
他笑呵呵一面将人往内堂让一面说道：“不过是安排些杂物，下面县里好些事都得重新立起规矩，哪像咱们郡衙门上规矩都是现成的，多亏崔长史一直以来克勤行务。”
崔逯被这话刺得直难受，还是得跟在卓思衡身后假装若无其事。
“崔长史，我查验去岁官列，其中有一个常平仓的仓吏因年老休家，补缺他位置的却是一个户籍不在本郡之人，素来我朝无品级的地方吏员均按‘就地相宜多用郭人’的政旨，为何此人就能特例？还有，去岁还有一个内衙卫的空缺，补任者籍贯青州，我郡在录户籍也未载他父系三代，这人难道是青州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单这两件事我想都是长史您经手的，于是特意问问到底是何缘由？”
随着卓思衡语气不变急缓、温温蔓蔓的问话，崔逯的汗却在额头顶越聚越多。
他当然答不出来，因为这两人一个是他的亲戚，一个是他旧日里的学生。
卓思衡并不催促，他很悠闲地给自己和崔大人都倒了杯茶，就这么静静等待他并无所谓的答案。
其实卓思衡在皇帝身边时就发现，最好找漏洞的从来不是钱粮之事，而是人事。
账目差个数，粮食缺个漏，这些都太好补平，但一个大活人的出现和消失，与这个活人有关的一切都能大做文章。
皇上最爱从人事推荐上找官员的茬，同理，官员也乐于在皇帝的人事任免上挑刺，大家君臣祥和都知道哪里一戳就能漏洞，简直是默契。
可见吏部被称为天官不是没有道理的。
卓思衡找崔逯麻烦用得也是同样套路。
御前三年熏陶，不止抄书当秘书这么简单，官吏的行为模式的观察与思考是卓思衡最宝贵的方法论。但他要用这些技巧去做的不说结党营私和为己谋权，而是更重要的事情。
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让崔逯这样的人在自己治下的郡衙手握哪怕一点实权。
整理好语言的崔逯终于开口道：“大人请容我一言，任吏之事皆是何大人首肯，下官不敢造次，此等要情还需何大人归来才能有所承对，其中若有……若有隐情，也该何大人处置。”
“倒也是这个道理。”
崔逯以为卓思衡终于拿住把柄发难自己，势必速战速决，却没想到他如此好说话。
谁知卓思衡马上接了一句：“今日收到消息，大约四五日，何大人就能归来，到时候咱们再议此事，有劳崔长史了。”
说完他很是不客气的起身离开。
崔逯双手指尖微微抖动，一直到家中仍是不能平息，直至婢女奉上热茶，他一怒之下砸在地上，才将这口气出来。
然而比愤怒更难以抑制的是心中的恐惧。
何孟春已被卓思衡拿捏得死死的，即便何大人不想管，此事抖出来，他为了自己不沾染这些破事也会都推得一干二净，卓思衡定然知此才如此平静接受自己的推诿拖延。
不过自己本来就和王知州商议，只参奏卓思衡拉他下马一是罪责不重，不可一击毙命；二是显得目标过于明确，毕竟卓思衡与唐家有结怨之事朝野皆知，恐他反咬一口。所以他们早就想好，连带何孟春一同拉下水，写好的奏折里明确表示二人结私相护，公然勾连一方，二人嬉怠成性互为照应，不惜暗行私利，将一郡民政视为玩物，一人出巡枉费民财，另一人则把持政令清议使得官吏之怨怼不得上达，下有酷腕阻塞之嫌，上有凋敝圣听之罪……
拉上何孟春使得罪责更重，且为他们撇清了嫌疑。
……当然还有一层好处。崔逯知道对自己而言，这一层才是最重要的。
这次卓思衡拿住自己的把柄，要是等何孟春归来岂不是自己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先被人当成替罪羊？
万万不行！
“来人！备马！”他吩咐仆人备马，又传来属下，将一封早已写好的盒封奏折并一封书信拿去，“快马将此折送至王知州手上，道中拿我印信，在官驿换马，务必尽快送到。记住，此物不许落入他人手中！”
看着属下离去，崔逯才稍稍松了口气。
……
而卓思衡这边才刚刚开始紧张。
自己故意激得崔逯不得不出下策，却不知他走哪路官驿，好在各处他都已安排好人，只说最近好多官吏私用官驿驿卒驿马，实在不成体统，若抓到必然禀报他严惩。他又安排几个刑曹的司吏带衙卫去到各处巡查，若可疑人路过官驿也不能放过，有这两层安排，想来也不会有事。
卓思衡不是擅长主动出击的人，但这次，他必须占据主动权，将制裁的机遇牢牢抓在手中。
两个时辰后，泉樟城东十里山驿快马来报，捉住歹人一名，此人有崔长史私印而无官府印押却要调取驿站快马，驿丞虽是见长史印信不敢不从，暗中却趁换马调换押送之物，那人跑出后折返索要，不成，竟纵火烧驿，好在周围多有巡查刑曹衙役才没有人员伤亡。现歹人已在押回途中，其所携书信先遣快马送抵。
卓思衡心想这个驿丞灵活机变如此聪慧，当真是可造之材，待事情结束后要好好褒扬与培养。至于纵火，没有伤亡便好，那人估计是投鼠忌器怕此信落入他人之手才出此下策。
不过其实卓思衡已经知道信上和奏折上大概的内容，无非是把他和何孟春捆绑成地方双害，危言耸听添油加醋后将他们二人除去，他拆看信件，心道果然如此，奏折盒子却没拆动。
他预料到内容，不代表他不需要这个两个宝贝。
此时黄昏渐行悄然入夜，伴随漆黑而至的还有淅淅沥沥的初夏山雨，空气中蕴藏的湿热在雨珠拍打中此消彼长，这个气氛，实在太适合好戏开场了。
卓思衡拿着截获的奏折和信件，也不换官府也不披蓑衣雨笠，骑上马，直奔何刺史府去。
何刺史当然还没回来，但他老婆在家。
何孟春的妻子姓刘，卓思衡是见过这位夫人的，只是当时觉得其人爽快通达，不似何孟春一般迂腐，后来得知刘氏原是宗室女，父亲虽说没有继承到王位，但也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又有军衔傍身，也是煊赫无比。据说当年何大人殿试入二甲，前往期集所游街路上被当时还是未嫁少女的刘氏相中，投花入怀，成就一段佳话。
这位何夫人也是何孟春多年来混吃等死还能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
当然，这也造就了何孟春的一个性格特点：
惧内。

第75章
何孟春怕老婆不是什么新鲜小道消息，可谓人尽皆知。
当年一个不长眼的县上小官想走何大人的关系，投其所好赠他一个通诗书俏姿容的美婢，说是为他红袖添香之用。何大人吓得根本不敢收，而何夫人听闻此事，当即联络帝京的娘家，给这位钻营错了方式的县官一个“营苟上级，所图非轨，为官不正”的罪名，让此县官罢官免任，再无起复可能。
故而再也没人敢给何大人介绍什么红粉知己。
这个何府谁说了算，大家也心知肚明。
只是何夫人再有能耐，眼前这封奏折若是上达天听且由唐氏一族党羽细细参详连纵后，她也无能为力。
所以卓思衡的何府之行势在必得。
夜雨淋漓，何府风灯随风抖摇，昏黄光影忽明忽暗，卓思衡跳下马，故意跑了几步，好像急得直喘般拍门。
“来人！我是卓通判！求见你家夫人！”
何府在何夫人治下实行准军事化管理，她的嫁妆据说有一队从前的王府禁卫，如今跟着她随夫婿一道至此地，卓思衡也只是听闻还未曾得见，此时来开门的是一老者，他问过卓思衡身份，将他带进门房，得知对方没带拜帖后赶忙回禀，再来的就是两名身着甲胄的军士，精铠按剑请他入内。
何夫人于书斋外的会客花厅等候，她左右仅有一名侍婢，其余厅内二人皆为甲士，英武成双器宇轩昂，何夫人虽是华服金簪立于其间，却让人有种挥斥八极之感。她常听夫君对这位年轻晚辈的溢美之言，又亲自在宴席上见过两次，对卓思衡印象极佳，见他形容狼狈跌跌撞撞，满身雨水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好似被自己府卫恫吓一般显得很是不安，忙命贴身侍婢去取熏暖的绒巾和干爽的软布，又让左右略退几步，二人在门前，二人在身后，才道：“卓通判不必惊慌，此些甲士乃是我娘家劲卒王府內卫，素日护我家内外，并非险恶之辈，通判入夜疾驰而来想必是有要事，你兄长外出，若此事涉及府上，告知嫂子我也是方便的。”
卓思衡行礼道：“夫人，实在事出有因，否则我也不会来此叨扰……此事涉及何大人，我万不敢擅专，而大人不在，我常听大人赞誉倚重夫人之辞，特来求见。”说罢，他递上书信与奏折木匣，“今日一歹人以长史印鉴于官驿调度马匹，驿丞不敢不从，谁知那人慌忙中遗落此物，返回寻找时竟纵火烧驿，还好救援及时，未有伤亡。这便是他遗落之物。”
何夫人自侍婢手中接过信笺，听罢后奇道：“落下了回来取便是，他为何要纵火？难道是里面有什么不可告知的来往怕人知晓故而灭口？”
“不敢欺瞒夫人，奏章盒匣虽然尚未封蜡押印，但下官不敢多看，信笺拆开后实在是……实在是震铄肺腑，不知天下竟有此等人和事，请夫人探看裁夺！”
见卓思衡如此惶惑不安，何夫人抖开书信，越看眉毛的长尾越往上挑，看到最后竟已手抖发颤，最后将书信重重拍在身侧几案上：“崔逯小人！竟构陷我夫君！欺我府上无人不成？”
“夫人息怒，兹事体大，会否是有人越俎代庖行此等事？”卓思衡小心翼翼问道。
何夫人略微沉吟，伸手取来奏章匣子欲要打开，卓思衡忙上前一步制止：“夫人不可！这是……这是奏章的匣盒，不好坏去规矩。”
“你们这些书生，当真迂腐！”何夫人不耐道，“我怎会不知奏章匣子如何机要？只是这盒子尚未封蜡，上也没有加盖印信，便是还无上奏之物，怎么就不能看了？要是咱们不看，又如何确定崔逯是不是和姓王的勾结起来证据确凿？你个大男人不要婆婆妈妈，你兄长不在郡上，此地事物本该由你执掌，这个样子怎么能行？”
其实她说的规矩卓思衡在御前做了三年秘书怎么会不知道？奏章常有联名，所以一人写毕递至其他人时，奏章还未加封盖印，也不是什么机要，只有最后封好，又在封泥上加盖地方呈送府衙印信的奏章才有了国法加持，不可随意拆看。
但如果他先拆开留下痕迹，这个奏章里面的东西也就没了那样强的说服力，何夫人看完也不会更加怒火中烧。
“好！好一个崔逯！我夫君如此待你，你竟这样还报？”奏章盒子被暴脾气的何夫人掼在地上，她已阅毕，此时更是怒不可遏，“卓通判，你还不教我看么？我若是不看，咱们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她情急之下直接递给卓思衡奏章，他赶忙接来，假装第一次知道上面的内容一般，慌不择路惊惧交加道：“……这……这都是谎话啊！他……他怎可如此污蔑朝廷命宫？这哪是君子所为？”
“你们这些只会袖手谈心性的所谓君子，当真是百无一用惟书生！亏你还在翰林院任职，却也这样不同人情。你可知他为何构陷于你和我夫君？”何夫人又怒卓思衡不争气，又怜他年纪轻轻怎经得这样的事，不由得放缓音调提点一二，“如果不是你外任至此，这通判的位置本就是他的，偏偏你来了，他怎会不记恨你？这是其一。其二此次机会千载难逢，我夫君与你若是双双因此罢官，因你们在任中，朝廷不成文的规定便是要本地下属官吏暂代罪臣之职，他余下两年岂不直接坐稳刺史之位？这期间多加走动，怕是两年后再有擢升也未可知！”
卓思衡徘徊半晌，哀哀道：“我与他自是没有交情，然而何刺史待崔长史如此亲厚，我虽方至几月，亦是耳闻目睹多有钦羡……难道官场上便没有君子之交么？难道兄长从善弘达之心便要造此妒恨？”
思及平日里自己丈夫对崔长史的以礼相待和亲厚之举，这话说得何夫人肺腑中也是满腔怨悲，直叹天下之间不容斯文之人的余地，又道：“总之既然已成定局，此文他未必没有额外之备另册，你准备怎么办？”
“这……不如将崔长史传唤至郡衙，问对听答，看他如何解释？”
“你啊！怎么和你那不成器的兄长一样是个柔懦书生！”何夫人十分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自己穿上官袍去当这个刺史，“我问你，他要是不从，反倒打草惊蛇，要人给这奏章递上去，如何？他上面有王伯棠这厮接应，上达天听，就算是我娘家也未必有本事转圜，那个时候若是官家不肯听旁人言语，将你们落罪，天高皇帝远，你们两个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在郡上只怕就会遭到毒手！”
卓思衡听完羞愧道：“但兄长不在，我实在不知除此之外还能如何是好……请兄嫂示下！”
听他换作平日里私下敬重丈夫和自己的亲切称呼，何夫人对他是骤然心软，也不忍苛责，心想人家到底是年轻官吏，第一次外任，哪见过这种腥风血雨和官官倾轧的阴谋诡计，稚嫩些也是正常的，自己不该那样语气说话，没得吓着孩子，于是换了亲切的口吻问道：“好！你既然这样叫我与你兄长，便是信得过我，你兄长不在，我替你们二人拿个主意，保管能处理好此事，你看如何？”
“有兄嫂主心，我当然安泰！”卓思衡立即行礼，“一切听从兄嫂安排！”
何夫人点点头，侧身叫一直恭候的王府內卫甲士上前吩咐道：“传我的意思，带人闯进长史府邸，就说他趁郡望之长不在，竟通挟外官意欲作乱，如今文书证据俱已缴获，将他一家老小捉拿下狱。”
“是！”
甲士本就是王府出身，随何夫人至此，对她的命令无不遵从，领命后当即离去点兵出发。
卓思衡心中也暗赞此等雷厉风行，若是真遇到反叛或是内乱，有这样的魄力绝对可以有本事将暗火灭于炉膛。要是何夫人是安化郡刺史，大概自己也不用费这些周章了。
但戏还是要演的。
“兄嫂！这……他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宫啊！”卓思衡急切劝说道，“且不说这样是不是会惹朝野非议，若是有损兄长清名，那岂不得不偿失？”
此时此情卓思衡还念着自己夫君的名望和官声，何夫人甚为感动，只觉得他内心单纯质朴，又可怜这样的人沦落官场，实在犹如鹿入狼群，当真可悲可叹，于是乎她拿出女性长辈的慈爱来宽慰道：“好贤弟，你和你兄长是一样的慈悲心肠，总把人往好了想的良善君子，你胸无城府心无弯绕，今后在朝为官可如何是好？听嫂子一句劝，今后遇事可不能再如此徘徊裹足，要拿出些为官的胆识雄魄来，不能放过这些宵小啊！”
她见卓思衡终于在犹豫之后，仿佛下定极大决心般努力点了点头，说道：“我既已答应唯兄嫂之命是从，便一定会守诺，但还望兄嫂尽快差人唤回兄长……郡上没有他主事，实在是不行啊……”
“好，我这便差自家信得过之人去通风报信，你也不用焦躁不安，快去郡衙给大狱安排好，很快里面可要进人了。”何夫人颇为自得笑道。
夜雨没有停歇的态势，但已比方才轻柔许多。
卓思衡从何府出来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大狱，而是回了郡衙，调令泉樟城四门明晨之前非郡令不得开，不能耽误百姓晨起后的正常生活，但晚上还是得防备有人传出消息，不过以何夫人的雷霆手段，大概家贼和外贼都会手到擒来，他所作的也不过只是锦上添花和防患于未然。
他并没有去郡内大狱。
只因去到何府之前他就按照崔家户籍上的人口吩咐大狱的狱卒腾好对应数目的囚室，毕竟，他是个柔懦仁善的读书人，待客之道也是君子的雅量之一，他从不敢忘怀。

第76章
何孟春披星戴月赶路归来，一入泉樟城所闻所见却和往日祥和没有区别，午后令人倦怠的阳光透过香樟和芭蕉的缝隙落满青灰色石砖铺就的街巷，往来行人各有各的懒散和匆忙。
夫人口信所说郡衙危矣，他半点都没看出来。
直到卓思衡也来接他，满面愁容人憔悴好多，沿路告知他究竟发生了何事，何大人听完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脸色比卓思衡好不到哪去。二人共失魂魄一同回到府上，何夫人屏退左右，直截了当问何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关在牢里的崔长史，何大人支支吾吾，又说“痛心疾首”又道“识人不察”，就是说不出该如何是好。
何夫人一拍桌子，开始对卓思衡与何孟春进行同步无差别人身攻击：
“你们两个还是读书人！遇到事情都先没了主意，还要我个女人拿主意！圣人书里难不成只有修身养性就没有治国之道了吗？这样的臣子留在朝中，岂不是你们不能替官家分忧？我看这个官你们做得可真窝囊！一个刺史一个通判，被一个长史欺负成这样！可怜可笑！”
何大人已经习惯在老婆面前不敢出大气，就是在卓思衡面前略有些羞惭，但看卓思衡挨骂也是畏缩瑟瑟，顿时便有同病相怜之感，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好，现在事情已经闹成这样，若是再不决断拖下去，姓崔的是在咱们手里了，那姓王的人还在永明，你们两人哪有那个本事管到人家？”何夫人怒气不见消减。
“既然崔长史……姓崔的已然伏法，全家又都在控制，怎再能通风报信……夫人且宽宽心。”
何孟春本想安慰一下妻子，谁知反倒要她几乎暴跳如雷，指着他怒道：“你说宽心？我怎么宽心？捉拿姓崔的那天，若不是我小心防备，咱们早教人卖了！你一天到晚挂在嘴上的挚交竟然在咱们府上埋了眼线，探听到消息便要去报信，还好我王府戎卫不是只会说不会做的无能文人，当即将人拿下一并押好，这才没有后患，否则消息真要递出去，他跟咱们鱼死网破，我们哪有如今这筹码？你还大言不惭在这说‘怎能通风报信’和‘宽心’这样的话！”
卓思衡觉得再不开口，何夫人就要动手招呼何大人了，他适时道：“此人用心歹毒，暗中窥伺之人绝非埋伏一日，可见其谋划良久，意欲除去何大人。多亏夫人急智勇谋，才让我们拿住这人证。既然崔长史想要诬告的是何大人，恐大人不好出面亲自上奏，便让我来拟折一封，将其部从口供与他自己的罪证一并交由刑部呈堂。”
何夫人斜了一眼丈夫，仿佛在说你看看人家，又想了想道：“只你一人恐怕分量不够，而且既然针对的是刺史，他若不出声岂不显得太过奸猾？不可，还是得有一封你们二人的联名折子才好。”
说到这份儿上，何大人就算再怕麻烦再胆小躲懒，到底性命与仕途攸关，他不敢不听夫人的谋划，与卓思衡一道审过崔逯派至其府上的细作，加之派去送信的从属，拿着二人签字画押的罪证加上参奏的折子，由何夫人派遣王府劲卒快马报回帝京，直去中枢。
卓思衡想的是，这样一来可以直接将人押送至帝京刑部立案受审，或许可以挖掘出其他关系网来，若是唐家要保下此人，天子脚下也未必如愿。
皇上可不是吃素的。
但谁知这些天忙完刚过了两天消停日子，刑曹的司事夜里忽然急报，把卓思衡自好不容易的安眠中拽醒。而他听完后也没心情再睡，换好官袍直抵大狱，片刻都不敢耽搁。
因崔逯之案牵连甚广，他家眷属皆分而在押，崔逯自己单享一个囚室，卓思衡深夜来提，他以为是自己死期将至，见到仇人分外眼红，隔着监栏怒骂道：“卓思衡！你使计诱我先行，还诓骗何孟春与你共谋！朝中怎会有你这样歹毒的读书之人！”
他被关在此地已是七八日，从前的儒雅书卷气已是荡然无存，蓬垢之躯仿佛衰老十余岁，叫骂的底气也是虚中无力。
卓思衡不想和他过多废话，站在外面冷冷道：“共谋？难道不是你与王伯棠将我与何孟春共列为一党？白纸黑字，崔大人别忘了自己写过的东西。不过我来不是提审你，今日狱中的晚饭你可吃过了？”
崔逯本已准备好如何狡辩，却没想到卓思衡所问竟是这样小事，一时愣住，而后哈哈大笑：“你特意来狱中就是为了这个？你难道不是盼着我死才对，怎么会在意这个？还是要做出个青天的模样来给旁人看？”
卓思衡不想和他过多纠缠，沉着声音继续说道：“狱中餐食肯定是比不上你家里的，但一日三餐也不会使犯人饥迫，尤其是儿妇，你的家眷被关在上层，今日晚餐时，狱卒照常给他们送饭，但因你没有吃，他便将未动的饭菜一并给了你的家眷，你妻子担心儿子饥饿，于是都分给他食用。”
崔逯不明白卓思衡为什么说这个，心中却忽然升腾起古怪的恐慌感。
“方才刑曹来报，你的儿子一个时辰前忽然倒地抽搐，狱卒领着大夫赶到时已然去世，大夫说他是中毒而亡。他自己那份同其他家人的出自一个食桶内，若是有毒，定然全家中毒，然而只有他一个毒发，可见是因为他吃了你不肯吃的饭菜才会如此。”
卓思衡明明近在咫尺，但对于崔逯来说，他的话却好像自远处飘来，有种不切实的感觉，自听到“中毒而亡”四字，崔逯便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自己在听什么，呆呆愣愣一言不发，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消失。
“我们抓住了下毒的人，是个从前的老狱卒，今天本不该他当班，他收了别人的银钱，于是做出这样有违国法的事情，你不想知道是谁做的么？”卓思衡的语调里没有任何起伏波动，仿佛一个时漏，点点滴滴精准得说出每一个字。
听到凶手，崔逯伏地大哭嚎啕，悲恸之声环震囚室，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头目眦欲裂看向仍旧平静的卓思衡，整个人扑到栏杆上：“是谁！是谁杀了我儿子！是何孟春是不是！是他那个贼婆娘要置我于死地！”
卓思衡摇摇头：“你错了，指使狱卒下药的正是你的好盟友，王伯棠王知州。”
“你妖言惑众！不可能！王知州助我除你乃是唐大人的命令！他怎会不听自己岳丈的话？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我儿子！”
面对状若疯魔的崔逯，卓思衡不露任何神情，声音很是干脆：“他知道我与何大人的联名上奏已至天听，刑部核对后交由圣上裁断。圣上见地方官员之间竞兴私利竟然如此倾轧，天颜震怒，要将你押送入京，着三司会审。所以，王知州才想要你死，因为你活着就会供出他来，这才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岳丈的名望，他不惜出此下策，反正在他看来，安化郡的吏治和政务也混乱得很，你死后也必然能蒙混过关，但他不知道的是，如今的安化郡已不是从前的安化郡，此时安化郡衙里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我都可以溯源归结，尽在掌控，没有人再敢怠慢政务推诿差工，所以事情一发生我便将人赃并获。”
像崔逯这样的人无需多言，只说出因果便能通透，因为如果是他们自己遇到相同的事情，也定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他跪在地上嚎哭不停，整个人都在颤抖，牛油灯的光焰忽明忽暗，如果此时身在室外得见天地，好像天地之际的万物都要被这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而变色——除了卓思衡。他自身后桌上取上纸笔，耐心平和铺在地上，又缓缓起身一边研墨一边慢条斯理说道：“要不要替你儿子复仇，如何替他复仇，你心中清楚，写下证言画押，哪怕你的话在帝京诸多阻碍，白纸黑字也是最后的壁垒。”
哭声渐息，崔逯颤抖的手拿起笔，却又伛偻大叫，反复几次，人几乎是断了气去，最后断断续续才写完证词，枯黄的手指在缭乱泣声中蘸墨画押，最后字迹已是凄惶缭乱，只得勉强辨认。
他看卓思衡动作优雅地叠起证状，心中又恨又痛，知道自己与小人相谋最终落入陷阱是这个下场，却没想到连累自己的儿子，悔极痛极之际，抢地问天哭嚎道：
“我的儿子！子松啊！他才十五岁！十五岁啊！”
卓思衡听了之后倾身蹲下，隔着栏杆一字一顿道：“你的学生高永清与父亲相距仅有二十里路却天人永隔、冤屈刻骨不能声张、被你们逼至绝境的时候也只有十五岁。”
崔逯愣住了。
“你儿子是无辜的，他是被王伯棠害死也是你自己亲手襄助，你如果不去与虎谋皮为仕途私利暗害我与何孟春，他也不会今日遭此劫祸。昔年你威逼戕害我永清贤弟时，是否想到会有今日自己也品尝这份昊天罔极的人伦之痛？”
说罢他站起身，在身后一声悲过一声的喊叫中离开了大狱。

第77章
夏日澄空湛湛，其风虽南来，却尚未有暑热相侵，加之昨夜有雨，帝京六月的早晨仿佛抖落一身困倦后只余下了清爽。
长公主府正门前排排梧桐木下的车马些许时辰前便已自列成行，为避讳，府前街道已扯开树好青缥色的帷幔，马车入内后有人在内重新阖闭幔布，好教外面无法窥视，帷内女子也可更自如等候。
毕竟自本朝建祚以来，女子参与的学问笔对考校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宣仪长公主请下皇命，为彰显德化遍及内闱，可参照科举成规，制选撰考，点女撰修五人，共编皇朝女杰述传。参应女子需依照长公主令不得有违，从严而论，舞弊钻营等罪亦有对应条责，不得越矩。
宣仪长公主于是尽可能按照省试要求制定了选撰考流程，从入门前的侯列座次，到入内后不得随意出入与交谈，最重要的是她还专门找了自己通诗书的婢女，来糊名抄录试卷，不可不谓精益求精。
此时帷幕之内公主府前已站了百余位丽装女子，每个人都是跃跃欲试，这些姑娘都来自朱紫势位之家，自幼便习通诗书，不敢说才思卓绝，但也绝对乃女中翘楚，更有一些临近几州的官宦人家，一切筹备齐整将女儿送至帝京，仿佛真如家中男儿应试赶考一般。
倒也成一番未曾有过之新气象。
卓慧衡看着眼前来往女子和蜂拥的侍婢，并不觉得紧张焦虑，反倒有些难言的激动于心间酝酿，靠着肖想当年哥哥省试之前是否也有同样心境来排遣等待的焦急。
这时府中侍女将按照千字文排好的座次榜悬挂至门前挑杆顶，帝京贵女们都自珍自矜，虽是心下焦灼，但又要叫侍女去榜前替自己查看报回。卓慧衡倒是不差这几步路，自己抬头仰看，在中央寻得名字紧跟在“王”字之后。
自府内传出高亢的鸣锣之声，长公主府正门缓缓打开，罗元珠自内款步而出，清丽音色此时也有肃穆的铿锵：“请列位待考闺士清退左右，独自入内。”
众人自侍女处接过装文房的提盒或是篦篮，准备徐徐入内之际，忽听一声娇语：
“且慢。”
说话的是谁卓慧衡不认识，但自她骄傲的神情来看，大抵家境不会太差。
“竟然不许带侍女入内应考，那谁来伺候我们笔墨？难道要我们自己舀水磨墨不成？”
此时大家都已站住脚步，其实这件事方才卓慧衡便听到周围有人低声抱怨，许多高门府邸的公卿之女被尊养多年，据说读书时翻书都有侍女在旁侍奉，虽是乐于参考，但都对诸多规矩颇多怨言。此时亦是有人低声附和，嘈嘈切切之语不绝于耳。
卓慧衡的心上如果长了眉毛眼睛，定然都会蹙到一块去，只是她不愿沾染是非，静静站着一语不发，也想看罗元珠作为此次选撰考总阅官要如何处置。
罗元珠声高都不变，平静道：“此次选撰考按科举例，我朝科举取士皆不许携带仆从差役。”
“科举取士是男子参加，我们却是金尊玉贵的女子，怎能相比？若是亲手做这些自贬身份之事，岂不让家族蒙羞？自与来参考之目的背道而驰！”那女子并不相饶，冷笑一声道，“不过不怪女史不懂，你自幼待成于蛮荒野郡的橘园之中，自然不知道帝京累代公卿之家如何教养掌珠。”
卓慧衡惊讶于罗元珠的沉静，这般侮辱之语仍不能激怒，只见她岿然不动道：“兴宁公裴氏家代重侯累相，自然习熟于朝章，本次选撰考虽上无旧例，但均有成法参照，妄议科举取士之国法，劝裴小姐且思且言。”
裴家小姐仗着出身开国公世家，并不将罗元珠放在眼里，冷声道：“拿为国抡才的男子取试之法来衡度女子高低，本就是越矩！”
卓慧衡听她口中一个男子一个女子，心有不服道，我哥哥作为男子都不曾低看此次女子选撰考，还又来信给我讲他科举时的经验要领，当做我真是去贡院为国士一般严正以待，裴小姐身为女子却左一个有别又一个不同，这样自贬一筹的话听来实在窝火。
罗元珠沉默、其余众人不知该不该入府的当口，卓慧衡却朝前一步，柔缓道：“入试宗牒上交之前，大家便已知晓此次选撰考的规矩森严，仍旧照做便是认许，此时再议耽误考试吉时，长公主恐有怪罪，还是尽早遵照上旨，按时应考才是正题。”
她并未去看裴家小姐一眼，只向罗元珠略施一礼，自阿环处拿了提篮便朝内走。
罗元珠望着她似是感激又似是敬重，也略微颔首。
裴小姐身边的七八个侍女里有一个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自方才的窘迫中才回过神，嗤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状元家的妹子，你哥哥刚到任上就让手下没了官做，给朝廷发回个大案，闹得上下鸡飞狗跳好大动静，你这妹妹也是不遑多让，凡事都要插一手管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罗元珠以为卓慧衡要发怒了，她正经过自己走向府内，却猛地站住，周身都散发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威压和愤怒，但这些又好像只是错觉，因为当卓慧衡缓缓转身时，清丽绝伦的面容上仍旧保持着不能更端庄的笑容。
“我家长辈早离患世，长兄如父，我之言行皆由兄长教授传习，我兄长任地方官为地方事，乃是在其位谋其政，可此时此地街傍之侧未在庙堂，姑娘您却口出诳语妄议我朝国事国政，想来也是父母言传身教勉力教导。”
罗元珠自认稳重冷静，听了这话也想像茶肆听书的客人一般鼓掌叫好，裴家大小姐面色紫涨已是怒不可遏，正欲开口，却听一声肃穆至极的呼喝自前方传来：
“恭迎长公主鸾驾！”
众人立即行礼避侧，宣仪长公主却只带两个府内女官，装束轻简端庄，立于众人之前。
“未曾听闻有人敢在贡院前这般大声喧哗，看来是觉得这敕造长公主府不够煊赫了。”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威仪堂皇不可欺，听得人心惊肉跳，卓慧衡觉得自己即便胆大，此时也多少有些惴惴，不过自长公主话中不难听出她的意思。卓慧衡此时怒浪涛天也退去大半，心道这姓裴的只算活该，虽说表面上都是罗元珠制定考校规则，但真正的主导者却是长公主殿下，她不开口罗女史哪敢擅专？拿此次考校规矩说事，简直蠢不可及。她从来都是聪明人见得多，偶尔见到这种货色，一时实在难以理解。
富贵多代果然堕人心志。
“既是考校，闲杂人等便要回避，本宫尚且只点一二随从，国公千金又有何不能为？”宣仪长公主并不打算给裴小姐一个请罪的时机，接道，“既然国公千金不欲自跌身份自行应考，那便回府继续尊养，无需应试了。”
说罢，对其余人等道：“应考诸女，自行跟上，勿要耽搁。”
此话一出，哪还有人敢多嘴，再没人去看已是面色煞白再不能言语的国公小姐，皆是肃容噤声，迤逦成行，徐徐入府。
卓慧衡将心思重新放回在考试上，深深吸气，司仪女官已将众人引至公主府正殿，她再抬头时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波澜再起：只见辉煌殿内已改成殿试的列席布置，与大哥所讲一模一样，座位绕殿一周，之间隔有垂幔以防侧窥，桌上放好了蜡封的试题，慧衡手心开始冒汗，想一步冲过去打开看看。
但她还是忍住了。
自就座到击罄宣布开考，只觉仿佛虚度半年有余，即便再热切，她也是慢条斯理拆开考题。
此次选撰考因是选拔编纂书刊的人才，故而只考史论文章，说是史论，也与时策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不必与当下朝政相呼应，但题仍是自史书中来。
——她们此次要作答的题目出自《晋书》。
《晋书志二天文中》有载：怀帝永嘉六年七月，荧惑、岁星、太白聚牛、女之间，徘徊进退。案占曰：「牛女，扬州分」，是后两都倾覆，而元帝中兴扬土。
卓慧衡读罢试题所写晋书原文，心想晋怀帝司马炽永嘉六年已实为东晋，正是永嘉之乱已过尾声，天下大乱，东晋偏安江南，可讲之人与事如此之多，为何以星象起论？
再看后续点题，若不是正在考场，慧衡真要为出题的罗女史击节而赞，赞她怎么想得出如此见微知著又识略敢言的题目来！
罗女史在题中叙述的意思层层递进，她先是说：自晋后天文历法发展，已经证实以上星象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是司职官员编出来上书所自行创造的祥瑞，为的就是要让琅琊王司马睿于江东登基为帝，虽然这个时候晋怀帝司马炽仍在北方被扣押，然而已无人君之实，江左需要新的皇帝主政，故而朝臣纷纷上表称祥瑞，鼓动司马睿继大位。这件事连司马睿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听了后连叹国家现在这个德性哪还能有祥瑞？老天不长眼吗？
罗女史论述完毕，调转话锋，逼出真相和主题：
这些进言的人大部分都是门阀和外戚，他们同气连枝，希望司马睿上台，给自己创造权力的温床、政治的土壤，扩大实权增长势力而已，哪是真为了国家着想？古往今来，此等事屡见史书，并不稀奇。外戚，即戚畹，自宏处解释，是帝王的母族妻族，自微详析，官宦人家公侯府邸乃至寻常百姓家中都有这样的关系系于裙带之际。其纽带，便是我们女子自己。自古以来，外戚并非皆为恶徒，亦有能臣良将家国栋梁，只是作恶者多，致使人人论及外戚，总先非议起议于我等女辈，然而真正倚仗血缘为恶事的，难道真的都是女子吗？既然外戚之祸不全然是我等之罪，那么问题来了，作为女子，如何做才能不去成为这样的裙带、使得自己的家人成为如此关系的作恶者？又该如何作为，好在其他人已经成为了这样外戚的情况下，如同镇定二公主一般忠献于圣上、裨益于社稷？
卓慧衡用大哥教得经验，一边审题磨墨，一边草拟腹稿。
这个问题非常尖锐，却又安全，它实际上完美避开了当下朝政。要知道当今皇帝哪有一个半个外戚，罗女史虽然是罗贵妃的妹妹，但是唯一的职务是宫中教女眷读书，半点实权也无。太后皇后家都被收拾过一遍，还活着的人都老实得堪比秋末死蝉。所以听起来仿佛此问切中所有王朝要害，也只是起于史料尽于史料，没有越矩之嫌，却实实在在能检验出考答者的水平来。
她按照卓思衡传授的答题准则，先落笔写下“对曰”二字，最后一划横过，只觉金殿对策就当如此，在这二字之后的每字每句都有千金分量，不可欺也。
“江左一朝，代乱国祚，自永嘉徙流偏安却不得安，敦、峻二乱致帝位浮荡……”
她自腹稿取论，斟酌字句，按照罗女史命题的思路先将要阐述的论点隐藏在论据中，以史料的堆叠呈现其义。这是大哥讲过的时策“缓破法”，当然还有开宗明义的“脱颖法”，她觉得还是前者更适合自己此次的阐要。
卓慧衡继续写道：王敦之乱暂且不表，但苏峻之乱是庾亮一手造成，此人正是晋明帝庾皇后的哥哥，正宗外戚，在晋明帝驾崩成帝继位后，作为皇帝的舅舅，从太后手中收来摄政的权柄，架空年幼皇帝把持朝政，却志大才疏盲目躁动，甚至杀害宗室，是最终造成苏峻祖约之乱的罪魁，当东晋都城建康落入贼寇之手，他的妹妹一朝太后也惨遭毒手，多亏陶侃温峤二人力挽狂澜，否则东晋国祚更要短折不承了。
那么庾皇后也就是庾太后有罪吗？她对自己的兄长言听计从，自己的儿子被算计而已无法拯救。只是因为她这样的门阀之女大多只被培养成了无用的器具，是衣冠名流家族们染指皇权的裙带，全无本领，即便她心中能识善恶能辨事理，也毫无能力去改变现状。
所以我认为，如果要想彻底杜绝外戚为祸朝纲的可能性，就要从如何教育女子开始思考。科举取士为国抡才，讲究的是为国，那么女子教习却从来强调光耀门楣，是不是就落了下乘呢？故而好些成为外戚裙带的女子只知有家不知有国。但如果能用对待士人的教育方式来教育天下女子，让她们心中承载家国功业之重，通晓治世明达之理，就算她们父兄子弟里有如庾亮一般的社稷蛀虫朝廷歹人，她们也能有能力制衡，因为受过国政教育后的女子，就如同立志为官的士子一样，将国列于家前，拥有同样宏达的志向，坚不可摧。
……
卓慧衡又以举例引出论点再阐发论据的方式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期间多有抹去再推敲的字句，又恐言辞不够深刻，多有删添。
终于到了文章的最后，慧衡忽然想起昔日童年时曾与大哥一道读书时深记的一则《晋书》故事，刚好可用来放在文章最后，既能回首点题，又能引深意长。她略加思索，提笔将心中所涌加诸于墨：
东晋流民帅刘遐，其夫人邵氏乃是名臣邵续之女，当年邵续赏识刘遐虽非门阀士族，却“忠勇果毅，义诚可嘉”，将女儿嫁给他。刘遐自为朝廷所用，一直坐稳北中郎将和兖州刺史。这期间他几次平定叛乱，的确没有辜负皇上和自己岳丈的赏识。
后来刘遐去世，他毕竟是流民帅出身，部下多草莽，好些人为贪功便想趁此时拥立刘遐之子为王，此时已经是遗孀的邵氏听闻此事，先按兵不动，待时机成熟，便去纵火烧毁刘遐军队的军械库，事发突然，众人救援不及，兵戈凶器毁于旦夕，但妄图作乱之人也没有了利器成事，被邵氏一并捕获问罪。千疮百孔的国家免去了一次丧乱，疲敝不堪的百姓也少去一次流离。
听闻邵续教女，常引典籍与史论，不止文义，亦教女骑术纵马，视若子嗣培养。最终此女为国维安，为家免祸，不可不谓之使人深感邵续之远见明察，邵氏之国士襟怀。
“假使庾姓世家教女怀此德量心襟，江左北伐天下再统未必无告而终矣。”
这个结尾她再满意不过，重重一笔落下，也听击罄声同时响起。
糟糕，还有一个时辰考校便结束了！
卓慧衡赶忙再研开墨块重新添水，拿出新纸，写上籍贯姓名，抄录策答。直至最后抄完浑身松弛的瞬间，她才感到一丝眩晕和浑身的疲惫，整个人已是强弩之末，轻轻一抹便能在额头上抹下豆大的汗珠。
幼时病发之态似又袭来，呼吸被扼住的苦痛已许久没有体会，此时犹如老友再逢，却不那么热络相熟。
卓慧衡咬紧牙关，怕因自己昏厥意外等事取消资格，她反复鼓励自己，心说道：坚强些，再坚强些，哥哥省试三日，无人打点衣食，大到备试小到起居琐事必须亲力亲为，那时的他只会比自己更为难熬，他却可以展才扬名，又于金殿问策中独占鳌头，自己未有哥哥当日一己之力兼顾诸事的艰难和分乏，更不能露出哥哥未有之软弱。
终于待到完试，公主府女官收上众人试卷，卓慧衡缓缓而出，但见大多同考女子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形，面色惨白不说，有些连下唇都咬得快不见血色，四个时辰的长考对她们来说是未曾有过的考验，她们自幼哪经历过科举般的参答要求？都是头一遭体验如此的艰辛与重任。
但是没有一个人中途放弃。
行至门外，各自马车上随着声声呼唤，下来的不止有丽装贵妇，还有许多人家未及笄的少女和未及冠的男孩。他们都是来接自家姐妹的，好些女孩见了家人已是坚韧不住，扑到亲人怀里便落起泪来，却也是笑中有泪，在家人的搀扶下入了轿厢。
卓慧衡很希望此时父母尚在接她回家，又忽然想到，当日哥哥三天煎熬走出考场，得见其他士子皆有父母亲眷相接，却唯独他孤独一人，心中该有多悲恸怀伤……
“二姐。”
“二小姐！”
两声熟悉的呼喊讲她尚未飘远的思绪扯回，叫她二小姐的当然是阿环，可为何悉衡也在？
二人上前扶住她，满面忧色溢于言表，慧衡音色虚弱至极，仍是勉力开口问道：“弟弟，今日不是旬休，你怎么回来了？”
“我跟书院告了假。”悉衡虽是十六岁，但已比慧衡高了一踵，他扶住姐姐手臂，让慧衡可以倚靠在阿环身上的同时不至于完全倾倒。
“胡闹！”慧衡强撑着说道，“什么小事就要告假？你们院监居然也准了？”
悉衡神色不改，凛然道：“为何不准？我说我姐姐今日参加选撰考，堪比科举，是我家头等重要之事。哥哥带三姐外放于岭南，如今家中只我一个亲人，无论手足情理还是家门人伦我都不能不去。院监答允，只需我今日夜间闭院前返回即可。”他顿了顿，似已预料到二姐会说什么一般，又道，“当年哥哥赶考，我不能送接已是遗憾，今日姐姐应科，我为家人，自当如此。”
慧衡刚才还很坚强，听弟弟这样一说，顿时眼眶发热，只是她双脚虚浮，已是虚弱至极，只感动又幸福地点点头，任由二人将她搀扶上车。临行前，悉衡让阿环先入车内，自己取出两份茶盏，行步至旁侧一车，向一位仪态华贵过衣饰许多的妇人双手奉上，谢道：“我家准备不足，多谢夫人请邀赠茶，六月渴热得缓，晚辈送还饮具，再谢。”
妇人身侧的侍女接过茶盘，而自那含笑妇人后冒头一个看样子和悉衡一般年岁同等身高的少年，他率先答道：“有什么好谢的，咱们都来接自己姐姐，别客气。”
妇人并未斥责他冒失，依旧笑着对悉衡说道：“方才其余人家都快马加鞭入帷内，唯独你却别车相让，令我家先行，可见是位小君子了，古人云：‘君子客茗，蓬荜之家亦可生辉’，这里虽然不是陋室，但你与我小叔小姑年纪相仿，我也望他们能自你稳重大方的君子所为熏陶一二，不必多加客气。对了，你家姊已上车了？”
悉衡点头行礼：“是，已接回家姊。”
“我家大姑也已在车上了，她们今日疲累，你回去要吩咐下人好生照料，记得备些易消食的茶点，不要一味油腻热菜。”妇人声音柔缓宛若慈母，关切之情真挚可表。
“大嫂，你说得好像我和小妹像是山村野人一样不懂礼数。”少年说完自己朗声先笑，回头招呼自己妹妹，“阿络，你刚才不是还想知道小君子的姓名吗？此时不出来问人家就要走了！”
在车边一直躲着一个茜色莲裙的少女，和呼唤他的哥哥看起来年纪相仿，左不过一两岁差，此时已是面红耳赤整个人缩回车侧，不见其人只闻其声怒道：“我没有！你别瞎说！”
看悉衡稳重老成，而自己家两个还像个孩子，妇人无奈莞尔，又柔声道：“还请不要见怪，我夫君在朝为官常年外放，家中弟妹甚少管教，他们个性跳脱无礼，实在是叨扰了。”
卓悉衡见他们家人之间多似自己家人般相处自如欢快不假辞色，可见兄妹感情甚笃，只有温情同感，哪会嫌弃？他不自觉唇边溢出一丝温和笑意，轻声道：“我与姐姐在家也是如此要兄长相烦，只在家人眼际耳侧，若讲礼数就太苛责了。”
“是这个道理！大嫂，哥哥不也这么说的吗！”少年听完笑道。
妇人笑着摇头，要卓悉衡快去陪伴家人，他们也要回家了，此时少年才乖乖站好，以平辈的礼仪告别，只是方才那个穿茜色裙子的少女却怎么都不肯出来，钻进自家马车的轿厢里，再不出半点动静。

第78章
崔逯享受了由刑部所派高级官员亲自押解上京的礼遇。那天泉樟城人山人海，这里的居民已经习惯安宁平静，突然出了这样头一遭的大事，全都拖家带口出来围观，卓思衡利用这个机会为民众进行普法教育，几个法曹的押司轮流沿途宣讲为官亦可获罪，若谁家有冤屈或是告官之类的苦事，不必担心官官相护，尽管去敲郡衙的大鼓。
但事实是，泉樟城实在太小太穷，官吏们宁可不错所以不做，又在何孟春手下养成虚伪的“风雅”，也没胆子做欺压良民的事，来衙门的三两户告官之民多是些与官吏之间的邻里纠纷，鸡毛蒜皮都是往大了说。这种情况何孟春也根本指望不上，他在受到连番惊吓后卧病在床，只能天天写些什么“病中久缠绵”一类比闺怨诗还怨的诗句，卓思衡还得亲自顶上。
为正事这一拖，卓思衡原本的计划全被打乱，好在他能力足够应付，大小事务一个人做主，隔三差五假模假样去探望一下何孟春，表示一下自己独掌权力的惶恐不安，与对他早日康复的殷切期盼，然后回到岗位上，继续一人独支权柄。
收到潘广凌发来公文时，他已是将所有代办事项处理完毕，信上表示卓思衡要他办的事均已办好，岩窑烧制的成品要他回来时才能查验带回，再附上归来大致日期，总之写得没有半点公文的规矩，字迹也龙飞凤舞，没有章法。
卓思衡拿出十二分的耐心，给他按照标准官府往来公文书信格式回了一封，略思考后，安排他们二人先在泉樟城东十里山驿汇合。
他要先去顺路办一件正事。
陆恢其人实在不像个从九品驿丞。
他面皮比卓思衡还要白，干净清透得几乎就像个闺阁女子，文弱恬淡，一双眼睛也清澈透亮，但其中的沉静却好似不易看透而非心地单纯。陆恢年纪很轻，一般驿卒驿丞大多都是年纪稍长的老吏，这位置并不劳累，虽然俸禄微薄，但很适合公中养老居闲。卓思衡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年轻的驿丞。
“那日崔逯手下不按规章传递消息，你能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实在难得。”卓思衡坐居上位，也要陆恢坐下不必拘礼，“再加上歹人纵火，本官听兵曹的衙役事后说都是你紧急调度得当，驿站的货物书信均没有损失，因此若是崔逯定罪后何刺史论功行赏，本官会报上你的名字，以资嘉奖。”
“大人提前已布置妥当，在下只是照吩咐行事，不敢擅专。”陆恢说话的声音更轻更柔，倒有点像是慧衡。
卓思衡心想不知道妹妹的试考得如何？换季这当口身体又怎样了？再看陆恢清瘦的身形，声音也柔软了几分：“陆驿丞是不是身体有些积年的弱症？换季的时候是否有不适？”
陆恢起身感谢道：“多谢通判大人关怀，下官自幼体弱多病，如今公务无碍，前些日子歹人纵火呛了些烟才有不胜之态，还望大人勿要担心。”
卓思衡看过陆恢的户籍，他家中有一母亲正在泉樟城外十里左右的山乡当中居养，心想他这个样子家中肯定不好有其他营生，驿丞俸禄大概也仅够养活两人，想必日子过得很是清苦。
那么他必然不会拒绝自己的邀请，却也有无法一时答应的苦衷。
片刻的思索过后，卓思衡温言道：“本官与何刺史商议过了，他说此次好些仗着崔逯官身升达的吏员都得清退干净，未免再留下祸患，所以空出好些位置，有两个吏部收回去留作恩荫分配，还有一个该归通判手下的文书掌簿，九品官职，咱们郡内自己提拔，本官已是属意于你，你可愿意去到郡衙做事？”
陆恢没有抬头，仍旧保持谢礼的俯首，轻声道：“下官受之有愧，不敢入衙。”
“你本是有功，何谈有愧？”
“下官家舍离泉樟城实在太远，家中尚有母亲，不能擅离。”
“这是要事，确实不该。但本官想，孝敬父母其实还有一层意思，便是要尊重父母的意愿。你可以回去问问你母亲是如何所想，再来回禀。”卓思衡也不催促，起身朝门口走去，却在出门前忽然停下回头道，“文书掌簿虽然只有九品，但因是衙内官，俸禄至少是你目前五倍有余，在泉樟城赁屋别住也是够用的。本官来之前翻看你的户籍，得知你年少时曾考过科试，却未再更进一步，而你例常上报公文的书写工整规范，没有一点错漏。我身边最缺通晓文书文案的人，好好考虑一下吧。”
他说辞的最后刻意将官吏公事中自称的“本官”换成了“我”。
卓思衡对陆恢的答允算是胸有成竹，一件小事都做得如此井井有条之人，即便身居小吏，仍可能怀有不堕之志。
他走出驿站后堂，只见这里原本拴马喂马的草篷已被烧得只剩块黑灰色的地面，之前他拨来的资材都已送至罗列在院中，木砖都是好料，如今这些官吏办事效率可真高啊，卓思衡自己都忍不住感慨。
正值他愣神的功夫，马蹄声由远及近，快要给地面踩出窟窿一般急促，上次卓思衡听到这么带劲儿的马蹄声还是在太苍原秋猎的时候，他抬眼望去，远远只见潘广凌骑着一匹枯叶黄色驿马，四蹄生风地朝驿站奔来。
这人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卓思衡远远朝他招手，潘广凌看见了他后急得再加两鞭，马就好像飞到卓思衡面前一样，潘广凌不等停稳便抬腿跳下，也不和卓思衡行礼，只欢喜道：“大人！成了！”
他满头是汗，浑身也都是被汗泡过的酸朽味，衣袍显然路上驿站都是来不及换，卓思衡略有些心疼，也不问他什么成了，拿出手帕递给他，只道：“看你咧开的嘴也知道成了，快去洗个澡，既然已经成了我也没什么好担忧的，先歇歇咱们再聊。”
较大的山驿和车马驿都有可安排递送公文驿卒或兵士休息下榻的地方，也有可烧热水沐浴的灶房，瑾州虽地处岭南，这些官驿设施也一切从简，但该有的还是都有。
卓思衡转头吩咐驿站里的驿卒烧水，潘广凌却一只手擦汗一只手拉住他，根本等不及歇息连弩般说道：“我赶了两天的路就为告诉大人这个好消息！大人可好！怎么都不先听一听？跟我进屋！我一定要先说！不然根本什么都静不下心！”他不由分说，推着卓思衡就往屋里赶，好像在撵牛放羊，没有半点当官的样子，看得刚刚从屋里出来的陆恢都是愣在原地。
早就习惯潘广凌的心性，卓思衡不但不生气，反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当人哥哥的愉悦感觉，还抽空笑着回头对呆愣的陆恢说：“陆驿丞帮忙沏壶岩茶，热热的给他发透汗！辛苦了啊……”他声音随着进屋而变小消失。
完全不像上下级见面，倒像是家人重聚。陆恢须臾后便去按照吩咐做事。
潘广凌火急火燎自背上解下包袱，打开时却小心翼翼，也难为他在瑾州这样的地方找到这些厚实的布料和棉绒，包裹得左一层右一层，最终露出里面的瓷器时，卓思衡的眼睛已是直直的再不能移开！
“这是……成品？”他难掩兴奋，伸手捧起那只小小的瓷碗，只见瓷器胎体莹润细腻，外面的釉色不再是灰黄的泥色，变成了质地与颜色都肖似琥珀的蜜色！
“吴兴说这是石蜜色，根本没有窑烧出来过淡而透的颜色！”潘广凌指给卓思衡看瓷器上面的圈口，“从这里开始，由薄转浓最是好看！可比我爹书房那些名目繁多的名瓷要漂亮多了！好像淋了蜜糖！”
卓思衡没想到自己的办法一次就能成功，好像之前窑厂和潘广凌多次的努力，终于到他这里厚积薄发由量变形成了质变，他简直也快一改往日持重，几乎就要手舞足蹈起来，可忽然想到什么，笑依旧挂在脸上来不及换，声音却关切道：“只试了一次么？成器的效果是否稳定？还用不用再试试看？”
“我去到窑厂先跟吴兴说了办法，让他们放手去试，然后我才去到宋家茶园替大人传话。回来的时候他们烧了两窑，一个窑里醋多淋了，颜色是这个淡的，另一个出来的效果釉质虽厚实，但却也是深蜜色，只是那个出窑晚还没完全阴干，我不好带回来给大人看。这两窑虽然不能确定足够稳定出产，但也说明咱们的办法至少好用，我离开时吴兴又准备再烧两窑，他说有了结果会给我和大人消息的！”潘广凌一口气汇报完，终于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天气闷热，赶紧擦汗，到一半却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哦对了，宋蕴和说，他谢谢大人您的邀请，待忙完园中要事便立即动身拜访。”
两个好消息让卓思衡着实惊喜透顶，他细看岩窑的新瓷，越看越喜欢，目不转睛点头道：“你办得很好，有条理又将事情都顺了起来。”
“都是大人言传身教的好！”潘广凌嘿嘿一笑。
“更难得的是你也学会说话了。”卓思衡和潘广凌相视而笑，二人又同时看回新瓷上来，卓思衡含笑道，“这琥珀蜜色瓷一出，总算了却咱们一桩心事了……”
听了这话，潘广凌一拍脑门道：“对了，吴兴还说要麻烦我一件事。”说罢他撩起官袍下摆，竟直直跪了下去，大礼叩首道，“岩窑窑厂三十七名窑工共一百五十二名家眷谢卓通判恩德！”
卓思衡下意识去扶，要他赶紧起来，别弄这些虚礼，他虽不是县上父母官，但做这些都是分内事，这次潘广凌却异常固执，推开他的手郑重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是答应过吴兴和窑工们的，必须得做到，不然以后没脸见人。”说完连叩三次，才肯在卓思衡的拉扯下站直。
卓思衡心口和眼眶都是热的，说道：“如果不是你们之前打下了底子，又给我留了那么多记录，我也想不出这个办法，这是咱们大家一起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潘广凌倒严肃起来，郑重答道：“大人这可说错了，我和岩窑的人在地方上足足折腾了五年都没有起色，如果不是大人到来，怕是我们也就放弃了，大人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像前几任一样将事情推到地方县上，他们也像从前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岩窑可能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然而大人却亲身力行，想办法出主意，又研究我们之前的文稿和次品，才最终得了这一只新瓷，大人的这份功劳是无论如何也谦虚不来推脱不掉的。”
要是再推让就太做作了，卓思衡心胸激荡，为自己真正落实了切实之事而满腔热血，平复一会儿后，他才笑吟吟看着潘广凌开口：“不说我了，你可知道前几日泉樟城的事？”
“知道，姓崔的是不是已经押解上京领罪去了？”潘广凌眉毛一立，忍不住骂道，“他活该！”
卓思衡低头一笑，漫不经心似的说出差点让潘广凌弹到空中的话：
“别的事先放一旁，但郡内事务不可怠慢。长史的位置在他走后空了出来，我和何大人给吏部写了推举的公文，决定由你来暂代长史之职。”

第79章
“大人！我不行的！”
卓思衡还没见潘广凌被吓到脸色发白说话发颤，只见他几乎是跳出老远，使劲儿朝自己摆手：“你让我继续在工曹里忙活吧，我还有好些事没着手，岩窑的事也放不下心！”
“原来你从前和我说过的那些什么自己‘心系一方黎民’，要做西门豹那样的地方官这样的话，都是哄上司开心？”卓思衡佯装恍然大悟。
“我哪敢！我和大人说过的哪句都是心里话！”潘广凌急得快哭了，“可是当长史……我真不成啊……我除了工曹这些事什么都不懂也不会，怎么能担得起这样大的职责？”
卓思衡轻撩下摆优雅回坐道：“你生来就会工曹这些事务，那还真是神童了。这不是要你学么？难道你要永远做个小小工曹？你自己心中明明有更大的抱负，为何却畏惧机遇？是不敢相信我的安排和信任，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本领和胸怀？”
一连串尖锐的发问却由轻缓的语调说出，潘广凌已出了比跑马还多的汗，又急又不安，答不出个所以然。
卓思衡看他模样可怜也是心软，于是安抚道：“量才处任是我的分内之事，但听从上峰调遣却是你此时该做的。不能因为一件事自己没有尝试过便百般推诿，你想想，如果咱们是这样，那百姓岂不是日日都要处于积弊当中？你我都盼望乡陇清晏之日能早日到来，难道你就打算只等别人来做？三年后要是我调离此处你要怎么办？再等下一个卓思衡外任到来？那如果再来之人是何孟春或是崔逯你又当如何？像从前那样愤世嫉俗满腹怨怼，继续蹉跎自己与百姓的光阴么？雪赫啊……我们做人父母官的，断不能如此！”
潘广凌听他温言称呼自己的字，然而其余话语都是千钧之重，心中犹如百川蹈海，到处都是奔流蹿涌，仿佛此时在他眼前的不是卓通判，而是他的一位兄长在谆谆教诲，满揣殷殷的私切关怀之意，句句引着他朝从未去过的心胸之内天涯之远而去。
卓思衡起身站至潘广凌面前，望着他的双眼说道：“你自己也说过，追求功名声望不是坏事，坏的是心里只有这两件事。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心里容得下家国重器，也顾得到百姓黎民，我来此处已将近半年，两年多后若是满期调任，我最希望的就是你能接手我所有的施政与谋划，也只有你有这份不堕青云之志的赤子之心，可以将你我心目中的安定乐土在安化郡亲手实现。你难道不想看着自己心中的理想一点点靠着自己的双手去实现么？”
他其实还有一大堆话可以说，然而停下是因为潘广凌已经开始泫然而泣了。
“大人……我怕我做不好……”
潘广凌哭起来就像是十几岁的大男孩，咧着嘴先是呜咽，随后泣不成声，也不管礼节教养，直接拿袖口去抹眼泪。
“我……我是不想辜负大人对我的教导和信任！”
说完他竟噗通又跪下来，这次不是为了行礼，而是结结实实抱住卓思衡的腰，开始嚎啕大哭，边哭边喊：“大人！我答应你！我一定不辜负你！我要做全安化郡……不！全瑾州最好的官！我要让咱们这里的百姓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不止是吃饱穿暖！是人人都快快乐乐的那种日子！我……我一定要做到！我会学的！我好好学！我答应你！大人……我答应你！”
卓思衡又感动又有点哭笑不得，算了，他的弟弟妹妹、有血缘的没血缘的，早就一辆马车拉不下了，再多一个也无妨，所谓债多不压身。于是他轻拍还死死搂住自己腰跪地狂哭不止的潘广凌的肩膀，柔声道：“好了好了，我亲弟弟都没这么哭过，你比他还大个七八岁呢，怎么哭得像个小孩子，我知道啦，你一定可以的，来，不哭了，擦擦脸，一会儿哭肿眼睛怎么回郡衙里见同僚？”
谁知温言的安慰倒让潘广凌哭得更起劲儿，一会儿大人一会儿大哥的叫，死活不肯撒手。这样的性情中人卓思衡在帝京几乎从未见过，好笑心疼之余，倒切实生出从今往后要好好教导他的责任感来。
此时山驿院内，驿卒拿着茶吓得脸色发白，哭嚎之声还不断从屋内传出，他颤颤巍巍问陆恢道：“陆驿丞……这卓通判看着斯斯文文的，下属犯了错怎么这么凶悍？潘司事那样强硬的汉子居然给他骂成这样……我……我不敢进去了……”
陆恢望着是不是传出哭声的门，接过茶盘道：“没事，未必就是挨骂，你先下去，我一会儿去送，先别打扰他们说正事了。”
……
当天回宅舍，卓思衡总算安排好其余事宜，又叮嘱交待好些长史的工作事项，并且告知潘广凌拿两天时间出来，跟自己好好学学公文写作和文书要领，要再按照之前的那个写法，就罚他去陪何大人作诗凑对，吓得潘广凌立即点头答应，说自己定然好好修习文官职业技巧。
可他的官服遭了殃，拿给仆人洗时，仆人还以为卓大人今天又去下乡走访，他们定然想不到胸口那一块块鼻涕眼泪是安化郡新任长史哭上去的。
坐在书房，卓思衡对了一下自己接下来的时间表：和宋蕴和的见面安排在岩窑，刚好可以同路看看岩窑新烧制的情况，他心中还有个想法，光是品质上去也不够，还得数量能赶得上需求，岩窑场地太小，炉膛只有三个，一个烧素胚两个烧釉，实在不够，还得想办法方方面面给俱全上才行。这就必须得实地看看了。
还有就是一些田地的统筹与剑麻新栽的园子，这些何大人通通不管要他来做，他也得自己下去看看才行。
对了，还有陆恢的事，这个倒是不急，等他和母亲商量好的了再议，而且结果大概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但王伯棠在崔逯押解后一直没个响动，这点倒是不得不防……
卓思衡整理思路到半夜，吃了点夜宵，才理顺政事去看书信，里面没有家书，大概慧衡备考辛苦，没有空写，算日子也差不多该考完了，不知道妹妹考得怎么样，有没有累坏……
他一边想一边靠在桌上，回着要紧的信笺，许是今天实在太累，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
帝京，天章殿。
清晨大朝銥嬅礼毕，皇帝天章殿例行问政所召见的第一个人便是宣仪长公主。
“哥哥这几天也太忙了，想见一面都见不上。”
宣仪长公主入宫如回家一般，也不像寻常天家兄妹那样皇兄的叫，一句哥哥已是唤了快三十年，从未更改。
“你自己也忙得不行，前几日罗贵妃想办个夏至的家宴，你那里还要亲自阅卷分不开身，仿佛真是当了科举的总官，怎么，今天想起朕来可是忙完了？”皇帝笑着说完吩咐人去拿来公主素日爱喝的茶爱吃的点心果干，又教人给椅子上拿个软垫——长公主早年因父亲罪死而被发落掖庭为奴婢，落下腰膝的寒痛之症，皇帝不许她久站，公主府上常年侍疾的太医也是专为此症奉皇命久居。
公主自然是从不需要跟自己的天家哥哥那样客气，她笑吟吟坐下，其余宫人早就见怪不怪，待都按照皇帝的吩咐办好一切琐事，他们都徐徐退出，只留兄妹二人叙话。
“妹妹已经将哥哥交待的事办好，此次选撰考入选五人已最后敲定，恭喜哥哥皇纲治下学风昭穆，德政遍及深闺，我朝女子也都深明大义洁行修善，所成文章真是令人击节赞叹！”宣仪长公主说到兴处，忍不住轻轻抚掌。
皇帝欣然而笑，只道：“这样说是有妹妹你很中意的文章了？”
“哥哥看这篇。”长公主自袖中取出一折，亲自上前递给皇兄，“我与罗女史已将其列为此次选撰考头筹，这可是咱们朝女状元的文章。”
她说正事时的语气也有种娇憨在里头，皇帝被哄得饶有兴味，说道：“元珠那丫头出得题目这么刁钻，我还当没人能入她的眼，没想到你们竟然意见如此同一，那朕可得好好拜读了。”
长公主拿来的是作答原卷，皇帝刚一展开，便咦了一声，略显诧异望向妹妹：“这字迹笔体怎么好生眼熟？”
长公主但笑不语，要他继续往下看，皇帝笑骂妹妹故弄玄虚，却也专注看起，不知不觉被文章吸引，他不是轻易展露辞色的个性，但此时在妹妹面前也并不掩藏眼中的惊艳，连叹好文，看完重重一合，意犹未尽道：“真是词直理正古雅畅言，此等好文竟是闺中女孩所作？”
“她们现场作答，想找人代笔也实在是不可能的，确确实实就是女子作答。”
“到底谁家女儿教养得这样出众？”
长公主但笑不语，又取出一折来，上面列有五位女子籍贯家溯和姓名，只见第一位上写着此文作者：
选撰第一名，卓慧衡，朔州宁朔郡卓氏，兄卓思衡恩领正六品，任瑾州安化郡通判。

第80章
自就任以来，潘广凌殚精竭虑生怕哪里做错给卓思衡添麻烦，卓思衡安慰他，但凡在任期内遇见官吏意外离任，多是本地其余官吏自下而上补缺，有些品级不够暂代职衔的特例也不是没有过，再说长史不过七品，虽说他是卓思衡推举，可潘广凌越级暂代也得了吏部照旧例的安排，手续公文都是正规的，无需忐忑，不如放开本领大胆做事。
这样安慰后，在卓思衡动身前往岩窑前几日，潘广凌日夜苦读研究卓思衡给他留下的日常公文往来，终于有勇气第一次承担起重任，毕竟何孟春人还病着。
卓思衡觉得，何大人可能还要病得久一些。这家伙虽说被吓得够呛，可每次努力着想要承担一部分自己刺史的责任时，卓思衡就搬去郡上最繁琐的公务文筹，厚厚一摞里大部分都是他已经做完的事，却仍留下待办时的原件，专用来吓唬何孟春。
何大人一见卓思衡愁眉苦脸捧着这样多的事情来找他，立即打起退堂鼓，表示身体不济，尚需条理，何夫人骂过他两次，但想到丈夫可以在家陪着自己倒也不赖，便嘱咐卓思衡多担待些，若有人敢不服他，就说如今是代行刺史全职，看看谁人敢造次。
卓思衡心道，那确实是没人有这个胆子的。
更何况眼下他有了潘广凌的襄助，自己也得放开一点要年轻人去尝试，不必事事躬亲。
于是他便打算只身前往岩窑。
这次再去岩窑，卓思衡的心情便完全不同了，岩窑蜜瓷的成功让他此次和宋蕴和交涉的筹码又多了一个。
不过路上，卓思衡忽然换了主意，由于形势的变化，他心中有个更大胆的交涉想法，如果成功，或许比原来的计划更适合此时他与安化郡的处境。
抵达时，吴兴亲自带着几个窑厂老工头来迎接，大家无不兴奋，卓思衡笑着叫他们不许多礼，看见人人都是满怀喜悦说要让他也开心开心，于是他便先跟着吴兴去看连着几次烧出的十几批岩窑新瓷。
“火候差不多已经掌握好了，还有醋的用量和颜色区别，只是不能用得太少，否则颜色和胎体就又会像从前似的，不够均匀。”吴兴带卓思衡去窑厂库房里查看不同批次烧制的蜜瓷，卓思衡发现吴兴此人做事极为有条理，他已将不同产次的瓷器按照日期标注分别列在不同架子上，又在旁边写懿驊记了烧制条件的区别和用料多寡，这样判断不同对照组下瓷器成品的差异一目了然，以此优化最佳批量生产的方案事半功倍。
卓思衡很满意地赞赏吴兴一番，对方摸着光亮脑壳笑得很是欢欣鼓舞，卓思衡要他别受限于眼前的条件，他已经和潘广凌打算给窑厂加几个烧窑，先稳定下烧制的固定方法和用量，其余的事之后会迎刃而解。吴兴高兴得又要行礼，被卓思衡拦住，让他再费心看看能不能早些把流程固定下来。
吩咐完后，卓思衡问道：“烧制蜜瓷的成功的事有教外人知晓吗？”
“大人吩咐过不许声张，我们当然不会，除了潘司事……潘长史，还有我和三个窑厂里的老窑工头，没人知道此事，这个仓库我单独辟出来还上了锁，寻常没人能进来，大家都当是少了一批郡衙用的瓷器。”吴兴拍胸脯保证道。
“好，这就好，一个是秘方要牢牢守住，一个是新瓷的事还未到能公开的时候，咱们总要一鸣惊人才是。”卓思衡并不故弄玄虚，该说的都说道了，他才谈别的，“宋蕴和已经到了？”
“昨天到的，客房我们都收拾好了，给大人和他准备了谈事儿的屋子，很安静，就是没那么宽敞。”吴兴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大人您还有其他的吩咐吗？”
“你们去歇着吧，我和他谈笔生意。”卓思衡轻描淡写一句，转身出了库房。
此处只剩下吴兴和另一名老窑工，那人神色惊疑不定，见吴兴也是面露忧色才上前说道：“这次大人没带小潘大人和之前的跟从，自己前来见宋老三，会不会……会不会是要卖了咱们窑厂给宋家换好处才这样隐秘行事？”
“你别瞎猜，大人是咱们的恩人，怎么会这样做？”吴兴斥责道。
“可是向来都是无利不起早，他一个当官的殚精竭虑替咱们烧新瓷，不可能没有所图……窑厂有了新活路我也开心，可是老大，我也怕卓大人人精似的，给咱们卖了咱们还给他数钱，这可如何是好？”
“你不许说这个，谁也不许说，管好自己的嘴，大人借咱们个地方见客是我们这里的荣耀，别什么都往外说。”吴兴语气生硬，训斥过后又看向门口，卓思衡的背影已然是看不见了。
……
整洁但狭小的厅屋内，茶还冒着热气，宋蕴和也是刚来。
“见过卓通判。”
宋蕴和还是老样子，不笑不说话，他给卓思衡行礼，又请他上座，卓思衡今天穿得是官袍，于是也受了，挨在上首坐下后说道：“辛苦你跑一趟，没耽误生意吧？”
“都安排好了，没有耽误的。更何况大人这次叫我来是为了更大的生意，我自是不会错过了。”
看来宋蕴和今天是不打算客套直接开门见山了，他本可以说自己为了见卓思衡当然推掉所有应酬恭敬前来，却实话实说得如此坦荡，卓思衡还有点不习惯。
这可不是宋老三寻常太极推手一般的说话风格。
显然他也是有备而来的。
“生意大不大还得看宋老板的意愿，我虽是官身，但你情我愿的事情也不能拿来压人。”卓思衡比他更直接说话，“随宋老板商队去次茶园，着实开了眼界，这样好的茶和园却不能得一御批的封赏，的确可惜。宋老板一直心系此事，言辞之间多有透露，我并非不查。”
“大人若能替我宋家三代完成这一心愿，我定当结草衔环！”宋蕴和起身就拜。
“宋老板不必如此，在谈此事前我还有一事不明，所以想问老板，还望如实相告。”卓思衡低头笑了笑，看对方点头才说道，“你说宋家三代的心愿便是要自家茶园产的岩茶成为贡茶。宋氏在江南三代经商，财名俱收，我虽是北方来此却也是早有耳闻，可为何在这之前，以你家能耐却没法寻到合适的官吏来疏通此事呢？”
宋蕴和心中一惊，不知为何心底想起侄子的叮嘱来，又赶紧压下去，按照自己的说辞答道：“说来惭愧……之前何大人那边我们想走动过，可是大人他……不大愿意同商贾相交。”
“不，这只是你这一代，前面两代人呢？既然此事已成你家几代心疾痼症，怎会没有做过其他努力呢？”
卓思衡说完静静笑着，他声音不大，也不拿威视和严肃的语气压人，舒舒缓缓说出的话却比射出的箭还锐意刚猛直逼要害，他看宋蕴和沉默着，也不逼迫非得交待，选了个合适的时机悠然开口道：“宋老板，不如我来替你说罢。”
“我自宋家茶园离去后又去了咱们瑾州唯一一处贡茶的产地，潮平郡的东姥山。”卓思衡站起身，踱步慢道，“那里的白茶作为贡茶已有数百年历史，享誉我朝。圣上平日里爱喝江州上贡的云雾茶，咱们本州上进的白茶多作赏赐，我也得过两次，确实清汤淡韵，别有风味。不过白茶园却不像它产得茶那样清淡通透了。除去常贡院设在本地的茶官管辖的贡茶园子外，其余整个东姥山到处都是零散的茶园，甚至鱼目混珠山下还有好些，我去一处处看过，各家都对自己的老板讳莫如深，哪有像宋老板这样坦率敢说知无不言的？其实也不怪他们，因为猜也猜得到，一种茶做了贡茶便是抬了身价，行销各地自不必说，其中利润之丰厚宋老板你是经商之人，只会比我清楚。那些大小分散的茶园定然是在郡内州内有本事弄到此地地契的人家所开所种，我想里面有不少宋老板家拜访过的熟人吧？”
宋蕴和满头是汗，只沉默却不敢应声，连点头仿佛都做不到，脖颈往上都是千钧之重。
“不必如此局促，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人家要么是本地富户乡绅，同官吏的关系自不必说，说不定里面还有曾在任的实权官员手上一些银股；而有些干脆就是官吏私下开设，自行方便。所以，他们为圈好自己的利益和产业独一无二的身价，保证整个瑾州只有一处贡茶园，怎会同意你家请求？”
宋蕴和没想到卓思衡一个六品通判如此敢言！这便是在皇帝身边待过的练过的胆子么？他一个白身，半个字都不敢多说，想到侄子宋端曾说，卓思衡此次摊牌必然会先将难听的话说出来，他已知晓他们一家的软肋，决计不会手软只朝这一处出击，侄子要他务必“抢一步说完该说的话”不给他命中靶心的机会，将主动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引导谈话到岩窑上去，这才是唯一谋利的突破口。虽然卓思衡的确如侄子所料直捣黄龙，但这话题也太恐怖了，他不敢造次，只得硬着头皮道：“不敢欺瞒大人，也确实是……无法言及个中辛酸。”
“所以我替你说了，说出来也没什么。”卓思衡笑了笑，“而我愿意帮你，是因为我新官上任在此地没有利益纠葛，你们宋家也是看重我这点，你才特意相邀，想给我点好处就此互惠，我说得对么？”
犯国法的事儿被卓思衡轻飘飘笑吟吟说出来，竟透着股恐怖的意味。
宋蕴和这下后悔没听侄子的话了，宋端顽劣躲懒人不靠谱，但脑子灵活，他的主意或许自有道理，不知此时亡羊补牢是否未晚？宋蕴和到底在商场打磨多年，心智和反应都是极快，只道：“大人说得没错……我却有此意，我家愿意襄助大人，无论大人在江南府有何所求，都可以商量，岩茶入贡一事请大人务必施以援手！”
“就算我要你家茶园每年的分利？”
宋蕴和惊讶得迎上卓思衡注视自己的目光，看不出他这话是玩笑还是认真，此时卓大人脸上和蔼的表情半点没有变，可说出话来却直接聊到禁忌话题里去。
官商勾结。
……“三叔，切记侄儿一句话，万事遇到死胡同就先以退为进，千万别硬闯，这个卓通判是个钢芯的软刀子，宰杀的时候你没感觉，可当他想抽刀，咱们的皮肉就都在倒刺上挂着了。”……
谈话走向与宋端预料并无区别，宋蕴和自己一时没有更好的法子，便索性硬起头皮，按照侄子的话照做。
拉他卓思衡下到水里去，可谓不成功便成仁，他若是做成这件大事，在宋家说话也更有分量，大哥必然高看他一眼，况且既然他家正常门路走不通，如今只好用些非常之计了。
“我家茶园分利六分归公中，一分归我，剩下三分是给茶园其余所有雇工、茶农、驮队等均分，若是大人愿意助我们一飞冲天，在我这份里取出半分，公中取出半分，合成一份分给大人，如何？”宋蕴和一辈子奉公守法做商人，虽说也有些小的与官场之人的灰色人情往来，但都不算出格，此次却是他第一次挑战本朝律法的底线。
汗水已经湿透里衣。
卓思衡略有诧异，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沉吟一会儿，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分成的合理性与自己得的那一份有多少。
在宋蕴和低着头咬着牙死撑镇定的时候，卓思衡终于开口了：“这一成可以划出来，但无需给我，我要银子用处不大，还有掉脑袋的风险，这又是何必？不如……银子就当是岩窑厂入股你们茶园的年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蕴和却整个人都惊骇到不能言语。他为商多年，此时的场景却是第一次见。
“大人你……你不要？”
“我不敢啊。”卓思衡大大方方地苦笑，“我还不想死呢。”
这确实是实话……
“可是窑厂……大人，不是我说岩窑，这里犹如枯木，早晚会被弃如敝履，如今除了我家，哪还有其他家愿意在这里下订？你将银子给到岩窑厂……”宋蕴和没有敢说后面的那句：难道是为了避人耳目？
卓思衡明白他的意思，大声笑道：“可千万别多心，我说不敢，那就是不管什么办法都不敢的，而且我可以和宋老板你交个底，我的野心和志向绝非你们茶园一股可以买到，今后路还长远，我不可能将把柄留在上路启程的地方，宋老板是聪明人，想必也有青云之志，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也断然不会如此，对么？”
以卓思衡的能耐和本事，宋蕴和绝对相信他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作为，谁不信就让那人来摸摸自己湿透的后背。
可他不能这时候服软，于是又将话题讲回岩窑上来：“大人既然如此说，我便相信大人，但岩窑的事绝不能退一步，如果此时的岩窑蒸蒸日上，我们宋家与他强强联合，利字写作一笔，我当然没有个不同意的，可是此时若要我们扶老携幼一样带着岩窑朝前，只怕会成为拖累，那银子我们本就已经打算出了，话往难听了说，给到大人我还反倒放心，因为那是确确实实出了我的手心进了大人的腰包，大人买宅子也好置地也罢，总算是花出去有用处，可给到岩窑……那不是往枯井里扔银子，只能听个响么？我们又是图什么？”
“说得好。可是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岩窑这样不好，为何你家茶园却还一直在这里订货？”
卓思衡的话题十分突然，但此时宋蕴和已然镇定下来，成竹在胸地答道：“瑾州多山，三面封闭，只有一处临海，我们若是自外州订瓷，成本实在难以驾驭，尤其是岩茶还得经海路去到江南府的码头再走一遭，其间费用都是我自家船队承担，因此实在不允许我们随意更换……不过因为岩窑瓷器品质实在不够应事，待茶叶运抵南北方我家各处邸店，为在本地兜售，还得给岩茶按照各地买主的喜好装进瓷罐或是漆盒里再卖，这点没有必要欺瞒大人。我家这样做有我家的取舍，但要是岩窑真的越来越不济事。我们也只好换其他载物装着茶送出去了，成本也只得自行负担。”
“你们不会。”卓思衡显得比宋蕴和还要更成竹在胸，“你说的固然是宋家岩茶选择用岩窑装罐运送的理由之一，但不是最主要的那个。真正的理由是岩窑的烧制方法刚好对岩茶的运送条件最是满足，只是你们一直没有说穿，故而次次拿品质来压价，岩窑除了你们早没什么生意，投鼠忌器也不敢不从罢了。宋老板，你一定知晓，其他窑厂烧制的办法，多少会裸露出瓷器底部的胎体，而覆烧法大多用在官窑烧制，拿金银等物去补覆烧时漏出的口圈一周，美观又密闭了底部，价格却不菲。但岩窑却不是以上二者。岩窑的工匠当年久居伊州百年，学到的也是先朝古伊州烧窑的方法，乃是裹足支烧法：在烧成的胎底以支钉撑起，这样整个瓷器最后上釉都是完完整整，避免漏胎……这不是什么秘密，你当然知道，这工艺也是宋家岩茶选择岩窑的真正原因。”
卓思衡说完将桌上的茶盏扣过来，果然足底有三个极细小肉眼难辨的小凹陷，便是裹足支烧时留下的痕迹：“初到茶园时你向我介绍，说岩茶九次焙香，干韵才可锁住岩茶厚润的香气，直到热水淋灌的那刻再奔发出来，才有浓郁的醇香扑鼻……我印象深刻极了。所以岩茶的运输途中不能沾水沾潮，否则会严重影响风味。而白茶半鲜润的叶子则无需如此，他们的茶客茶商买回茶后雇人背在筐里运出山即可，所以他们根本不必再多花这份银子。但你们却必须如此。寻常瓷器底部露胎，再细腻的胎体也有烧制后的细微气孔，瑾州如此潮热，山路崎岖，又要海运，抵达江南府大概需要五到十日不等，这期间若是岩茶受潮，风味全无！这项生意便没得做了。所以，并不是你们纡尊降贵同情岩窑，而是你们需要岩窑，需要这种只有岩窑才烧出来的密封容器……来将整个茶园盘活！”
屋舍阴凉通风，宋蕴和却仿佛三伏天站在太阳底下，从头到脚都支站不稳。
卓思衡什么都知道了，在商言商时让人知晓透底细便再无商议余地，只能任人宰割。
他之前仍是不死心不愿相信，到底还是仗着自己多吃了几年盐看清了这位卓通判，尽管侄子已经再三提醒，可他觉得宋端到底没有做成过生意，不懂其中门道，也是一听一过，此时才知道自己已是一败涂地。
“所以这样分出一成来，也不算拿银子投井玩，我说得对吧？”卓思衡调转瓷盏，低头莞尔，仿佛自言自语。
“大人揭开我的老底，我也不能再说什么……既然如此，我想大人费尽心机，所求绝不仅仅只是银子，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让我这个败军之将也听听看。”宋蕴和此时方知什么是以退为进。
“好，那我便说了。”卓思衡不打算弯绕，直说道，“我的条件有四个，第一条是继续同岩窑订货，只是不能按照压价后此时的定价来，要依照从前。”
这条并不过分，这些年确实是他们在压价将岩瓷的定价下至最低，这些年的便宜也占够了，眼下被人戳穿，再交回去银子他们并不亏，只是赚得少些罢了。
“第二，往来安化郡的宋家商队也得雇佣本地的乡民，至少得保证五人有一。”
宋蕴和也不意外，若是和安化郡的生意做起来本就要新设商队驮队新雇佣人手，本地人知根知底再合适不过。卓思衡是想帮安化郡的一些本地人打开赚钱的路子，要他们有法子到外面去，有父母官如此，倒是此地人的造化，这事儿就算没有前面的交谈，他也可以当贡茶之事的添头加上。
“第三，你们打算新建的学塾得建在浮汀山道中，也让我们安化郡北麓的孩子也可去念。”
“这个万万不可！”宋蕴和沉下脸来，“大人，此事若不涉及茶园子弟，我大可以答应你，但若是将学塾设在山间，咱们的孩子难道要每天走几十里山路摸黑去读书么？您心疼安化郡的子弟没有书读，可我们永明郡我们宋家茶园孩子的前程便不重要了么？此事我绝不会答应！”
宋蕴和能这样说，卓思衡深感其人虽是圆滑的商人，却也不缺义理，是真的造福一方之商才，于是他也严肃起来，将所想一五一十道出：“我虽是安化郡官吏，但绝非眼中只有自己的官声与官绩。我与你一路看过自浮汀山到茶园的路，原本你想修在道中，可让山乡与茶园的孩子都能兼顾得到，是否有此事？”
“确实如此。”
“但为何一直没有实施？因为你发现，这个距离让两边的孩子都不便读书。”
宋蕴和听罢面色稍霁，为难地点了点头。
“要是只顾着茶园的孩子，你又觉得不大妥当，因为山乡几处也都有宋家的驿站和商队的雇工，可要是挪学塾到南麓山乡处，你又没法同茶园的伙计们与茶农们交待。我知道你的难处，最好的办法是为了能让学塾覆盖更多的地方，将其扩大建成书院，容纳学生留宿求学。便好像我家亲弟弟所在的熊崖书院，他自帝京往来其实也算方便，却还是得在书院里一住就是十天，旬修归家。如今像样的书院都是如此，一是教学方便安排，又好督促；二是外地来求学的孩子好教收容。真正免除奔波之苦的不是离哪里的远近，而是书院是否能兼下多种需要。在浮汀山中设立书院，可教安化郡和永明郡浮汀山山里的孩子更近读书每日走动减少路程，而岩窑与茶园、乃至附近你我郡上的孩子都好来此地留宿求学。不然按照你取茶园和山乡居中的办法，只会让两边一天都走十里八里路，没人能得了舒服便利。待到学院扬名，或许还有瑾州其他地方来的孩子，咱们设立书院是为孩子计之深远，既然要计之深远，那便要看得更远才是。”
在此次谈话中始终强势的卓思衡忽然循循善诱起来。
宋蕴和其实已被说服，他一直没有想到好的解决办法，此时卓思衡替他完美解决，已是不能再好的上上之策，可这其中还隐藏着另一个问题。
“大人说得好听，一处学塾而已，能用多少银两？可若是书院，这银子真要教宋家完全负担么？大人当真是狮子大开口，我不和大人哭穷，只是论理，我答应郡上开学塾是为方便自家雇工与茶园们的孩子，但若要顾忌安化郡，建书院费得银子也不是我宋家大风刮来的。”
“宋老板还记得给岩窑的那一成吗？”卓思衡慢条斯理说道，“建书院的钱也不用你们额外多出，一年十分之一茶利足矣，对外就说是茶园和岩窑一同为两处郡上共修，书院的利润也归你们，人员从我们两郡遣派，也减少些你们郡上调派人手的俸禄开销，他们只会乐意，而自两郡选人，师傅的选择更多，优中择优，孩子才是最终的受益者。”
这样一来，书院便成了一项投资，更是会不断持续增长的威望与名声……宋蕴和心中算盘敲得响，反正那一成也是要扔出去的，如今相当于省下一笔建书塾的钱，又能妥帖解决问题，岂不妙哉？
此时他看卓思衡的目光便有了十足的钦佩感，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已将一切都打算好了，不给所有人留任何后顾之忧。
可是就这样吗？这样想怎么都是他家赚了。商队的事本就是添头，而一成的利润换贡茶，此称号所能创造的获利只会多于投入，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这里面又出了书塾的钱，还有收益进项，他们家绝对没有亏，这生意是不是太容易了？
不对。
不管卓思衡的笑容再恬淡随和，宋蕴和也都是充满了戒备，只说道：“大人还有什么要求？”
“还有最后一项。”卓思衡从袖口拿出一缕麻来，“宋家船队通达五湖四海，我想要你家的船队能在安化郡收本地剑麻制作的缆绳，当做咱们共谋的另一份利，如何？”
这提议让宋蕴和呆愣在原地，许久，他忽然爆发出笑声来，摇头叹道：“大人，幸好你不是个商人，不然我家遭逢劲敌，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卓思衡只是笑笑，不谦虚也不认下，只道：“这便是我全部的条件，如果宋老板能答允，我有办法给岩茶弄到贡茶的名号，只要你们宋家愿意配合，这笔买卖我们都是稳赚不赔的。”
“若是听了这些我还不相信卓大人的本事，那也太不会观人查世了。”宋蕴和笑着深吸一口气，“便如此行事吧！林林总总好些事还要再另行商议，我会通知我家大哥，贡茶的事大人也不必急，咱们一道扎实的办了，我信得过大人，大人也请相信我。”
“我相信宋老板是一诺千金之人，能将如此大的产业置弄得规规整整分毫不错，单有能力是不足够的。”卓思衡心中松了口气，表面上还得装着真的是云淡风轻。
“卓大人，我还有一事求问。”
“但讲无妨。”
宋蕴和直截了当道：“大人与我商议之事，大多共有互利，我家不必做赔钱买卖，郡上没有额外花费，最得益的是两郡的黎民……可大人若想实心实意为安化郡多谋利一些，为何不敲我家一笔竹杠？你手里拿着我家好多短处，就算真的苦苦相逼，我顶多在讨价还价上多转圜些银钱，其余便是没有什么施展的余地，拿大人没有任何办法，可大人为何不作此打算呢？”
卓思衡此时就显得格外诚恳了，他朗声说道：“我是希望安化郡好的，可若只是安化郡好，并不是有远见的做法。我希望他周边的郡县乃至州府都能富庶，几处通起人员商贸，到处都能遍及繁利，若只是一处天府不得连携，再多的兴旺也没有根基和腹地，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所以我的全盘计划里，咱们两地都有惠及，宋家茶园越来越好，安化郡未必就不得好处，而安化郡日渐繁盛，宋家亦可从中得利。”
如果不给宋家足够的利益，只是单纯威逼利诱拿贡茶的事要挟，只怕事成之后便难有后续，这就不是结下互惠共利的前景，而是结仇。但若能创造双赢局面，宋家也在后续能得到好处，他们当然甘之如饴投入百倍，安化郡能得到的就业与创收便可取之不尽。
宋蕴和听罢敛衣正体，朝卓思衡深深拜去，口中道：“今日我宋蕴和方知‘官’字如何写就，请受此高敬之礼，今后大人有吩咐，只要能造福一方，我宋家责无旁贷。”
卓思衡扶他起来，笑道：“是不是还以为要提着脑袋来这里和我较量一番？”
宋蕴和略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道：“要大人见笑了。”
“对了，此次你我协商妥当，我还有一礼相赠。”卓思衡不给宋蕴和反应的时间，推开房门，做了个客气的“请”的动作：“宋老板随我来。”
说完他抬腿就走，一时茫然的宋蕴和只好跟上，同他走到一个仓库前，卓思衡要人叫来吴兴开门，之后却教他们不必跟进去，只带满腹狐疑的宋蕴和进内。
宋蕴和不知卓思衡还有何事，但见一束束靠近屋顶的细条窗照进的阳光倾斜出道道金色，而这金色里又满是细腻的淡淡光晕融化的感觉，仔细一看，原来是架子上几排形色各异的瓷器。
可是……这不像是岩窑的烧瓷啊……
宋蕴和诧异地看一眼卓思衡，得到对方许可后上前拿起一双掌共拢大小的瓷罐，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竟有这样秾丽又淡雅的瓷器！琥珀色泽蕴于内，润透精光绽于外，此种颜色和质地，不是刚好极其符合岩茶的茶汤特色么？
“大人，这是……”宋蕴和一时失语，“这是何物？”
卓思衡也拿起一只小盏，仿佛要同饮一般畅然道：“岩窑烧出的新瓷。放心，我不会坐地起价，但宋老板要知道，这样的好物不能咱们独享，要给名声扬到天下各处去，还得借助宋家的本领。以此瓷来装呈岩茶，那它的价值越高，你的可入之利也就越大，我们可共乘的船又多了一个。不过这个不是我的条件，这是咱们生意的共赢的好开端，现将新烧的蜜瓷造响名声，后续之事想来也坦顺许多。我的另一个要求其实是……”
“大人请讲！”宋蕴和对新瓷爱不释手，捧在手里真诚发问。
“是谁教宋老板‘以退为进’的与官谋皮之术，此人可否引荐我认识一下呢？”

第81章
司礼女官来自宫中，主持过内闱祭祀封妃等典仪，对各种礼制熟记于心，她告诉卓慧衡和其余四名女子，谢长公主不必叩首大礼，但长公主宣读圣旨时，务必稽首而待。
说完，她也是笑笑，严肃的神情略有减缓，眼尾勾画出几笔岁月添就的纹路，慨叹道：“我侍奉两代帝王的内苑后宫，主引过无数祭礼和册封，却从未有幸能与诸位才学之女一道共沐学风之惠盛，今日首开此典，与诸位一道为天下女子之先河，何其荣焉。”
五位女子听闻此言都心怀起伏，同谢女官。
卓慧衡站在最前，今日她被称为“女状元”，这个称呼不算正式，但赵兰萱告诉她，如今帝京都这样称呼她，还道“卓氏一门，兄妹状元”，不可不谓佳话。
她自己警醒自己，不可被美誉冲昏心智，却仍有种挥之不去的荣光感，伴随她的脚步，一级一级登上长公主府正殿的台阶。
罗元珠身着女史淡紫色的朝服已等在殿中，人到齐后，司礼女官一一唱名，长公主华服宫装双手捧圣旨自后端步行出，宣读。
卓慧衡按照司礼吩咐跪地静听，可惜诏旨中只言编书，却未点此次选撰考入选五人的姓名与籍贯。
之后，便是各人职责，罗元珠为总编修，卓慧衡为协修，其余四女为编撰。
长公主宣读完圣旨，静静看着阶前的六个女子，目光落在卓慧衡的身上。
她想起前几日于天章殿，哥哥同她说得话来。
……
“卓氏一门虽自寒苦远边归来，子弟儿女却都身负才学，着实不易。但更难得的却不是这个。”
“哥哥的意思是……”
“卓思衡身为长兄，膝下三个妹弟，自状元及第后却从未见他给家人议亲，他本可以借此攀附，以他的才德定然会有许多人想要以此结为裙带，可他并不为此走动，反而安心居家抚育弟弟和妹妹，从不将亲人的婚姻大事当做筹码。之前朕以为他是生性谨慎克制，如今观其妹之笔锋，可见是家学所承不齿裙带结利。”
“是了，哪怕是身体不济事，以卓慧衡的样貌举止与德贤文才想要嫁入高势之门未必就行不通，可她一直在家抱闲悠居，事事以陶养身体为先，定然是卓思衡为她的宿疾殚精竭虑多有慈顾。他们家的三妹妹此次随卓思衡赴任，据说在当地行医，口碑极佳，最小的弟弟还在书院读书，那日我见了阿云堂姐，她也说这位行四的卓悉衡年纪虽少，却是个风仪高彻又稳重端方的君子，他家孩子之间的感情也是好得没话讲，阿云堂姐说那日取试后接小令华回府，那位卓通判的四弟还亲自去接姐姐，我听了也是感慨，到底是共患过难的姊弟感情，旁的人家哪能比？”
“别人不晓得，你和朕却最懂其中要理……确是此理啊。”
……
此时，领旨已毕，罗元珠双手接过圣旨，供奉于案前，她肃容转身朝其余人道：“既已尊奉领旨，吾辈定当竭力相赴，此身才学尽皆诉诸笔端，不负天恩浩荡。编纂史籍，自古为长计，少亦有年，长则数载，期间若有婚丧，除去孝礼大义不可废，嫁娶亦不能动摇心志，当以为后世垂范而比德。”
卓慧衡的父母都已过世，而至于婚嫁，她自是没有此烦恼。
作为一个女子，能有除了相夫教子以外值得专注行务实之事，她已是不能期待更多。于私惟愿此身此生能不负所学；于家愿同兄长一道光耀卓氏门楣；于天下……她愿以女子之手记女子之能，凿民生之耳目，开一代之先河。
……
瑾州，安化郡，岩窑窑厂。
第一批正式烧成的蜜瓷是卓思衡看着出炉的。他和窑工一道撸胳膊挽袖子拉开封窑的砌砖，紧张期待，见成品琥珀般的光泽展现于世，令人目露惊艳，那种感觉实在是无可比拟。
于是他看着这第一批新瓷被宋家驮队拉走时，好像送弟弟上学一般焦灼，心里十分不安，很怕它们被磕了碰了砸了，这可如何是好？
虽然宋蕴和离去前一再向他保证，自己一定将首现天下的蜜瓷当做性命一样守护，他还是不放心，一直站在路口看驮队的影子消失在盘绕山中，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人，你是不放心宋老三此人么？”吴兴从没见卓思衡这样的神情，他虽然也跟宋老三在生意上结了梁子，可对此人经商的本领和责任还是信得过的，“宋老三压货次次都自己来往，不怕苦累，可见是个务实肯劳的人，大人不必担心他不够稳妥。再说这条路他走了上百次了，不会出事的。”
卓思衡心中苦笑，对于他来说，走的不是蜜瓷，是他给皇帝所出的为官这张试卷上写下的第一道问答题的答案。
就算他再笃定坚毅，交卷的时候总不能让他不焦虑吧？
但这种想法是无法对人言语的，卓思衡只好笑笑表示是自己多心了。
吴兴面露愧色道：“谁不说是呢！我之前还担心大人您可能和宋老三谈着谈着对岩窑不利，结果是我自己小人之心，大人对岩窑的大恩大德，我们是给您塑金身都报还不得了。”
吴兴是个实在得不行的汉子，这样自己阴私想法的心里话也能张口就说，可见行事磊落，卓思衡也放心将宋家的钱银交给他：“人非圣贤，我当日心中的想法不便说出，吴窑主没怪我擅专窑厂之事已是宽宏了。不过窑主别怪我多言，宋家的银钱务必看管妥当，这笔银子将来会有大用，待到修建书院时，想必蜜瓷已名闻天下，那时烦请你以本地贤望的身份出来表示会资建书院，不必隐瞒银子的来历，就说是宋家和咱们窑厂共利的银钱，这也是实话。”
只不过换了种说法。
说起来，他这样的朝廷命官去找商人“寻租”“筹措资金”也真是太刺激了，那天他几乎里衣都湿透了，觉得自己就是在边走钢丝边抛起十来把开刃的匕首，哪个扔出去没有接稳接准都有性命之虞，但好在结果不错，除了令人意外的宋端。
……
“大人……怎么知道？”卓思衡提出最后一个要求后，宋蕴和讶然问道，“难道这也是看得出来么？”
他行走商界多年也没见过如此匪夷所思之人和匪夷所思之事。
卓思衡可以选择讳莫如深，但他决定说出来自己的判断：“从前与宋老板交谈，如同我也做了回商人，咱们二人在商言商，说话都务实不务虚，来回的试探和弯绕都是朝前一步便要逼退他人更多，我想宋老板寻常做生意也是这般言谈风格吧？”
宋蕴和心道，他倒是论事知人，别具慧眼。于是笑着点头称是。
“可这次，你在中间好几次转换交谈的方式，用得却不是‘话术’之道，而换成了道家的言辞路数，实在可疑。”
“道家？”这宋蕴和就不懂了，他只知道老子和庄子以及几本道家典籍的名字，自己那个侄子也是不爱看书的，怎么就扯上道家了？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此乃道家先祖老子《道德经》中的精华，讲得是如何以退为进之道，那人想必也是这样教宋老板的吧？”
卓思衡笑得可亲，在宋蕴和看来便简直是只浮汀山成了精的老狐狸，他心中惊讶于卓思衡竟然连侄子教自己那句‘柔弱胜刚，以退为进’都说出来，也又动了旁的心思：要是宋端能和卓思衡交往上，不论其他好处，卓大人的人品学问说不定能劝导自己这惯爱懒散胡闹的侄子两句，给他引上正途，也不失为他家的幸事。
于是他也不隐瞒，将宋端的话一五一十告知。
这回轮到卓思衡惊讶了。
那个十八岁长得犹如明珠生辉风尘外物般的少年宋端？
就一开始还抓蛐蛐那个？
虽然卓思衡早觉得此人有点古怪，可那古怪的地方他却没往这上想。果然是真人不露相，论看人评人，他可能还差点火候。
还要勤加修炼啊……
宋蕴和在离去前，还表示会安排侄子来拜访，卓思衡欣然应允，也不知这小子到底什么根底，总要见见聊聊才能下论断。
不过要做的事还很多，可能不是忙这个的时候，卓思衡正想和吴兴告别，却听远处来了好几个人，是几个窑厂见过的窑工走在前面，后面疾步跟着的正是陈榕。
窑工给陈榕引路，他几乎是跑到卓思衡身前，递上封信说道：“三小姐让我务必赶来送信，亲自将此家书交到大人手上。”
卓思衡心下一惊，莫不是帝京家里出了事？他赶忙接过来拆看，可看过之后，反倒面容变得比看前平静沉着好多。
“没有什么大事。”卓思衡淡淡折上信放进信封，微笑转向吴兴，“窑主先回去看着还在烧的窑炉吧，我在此地转转，看看修山路后里堠该怎么立才妥当。”
吴兴心思没那么细腻，卓思衡怎么说他便怎么做，陈榕却已有些了解自己这位卓大人，但也不解这奇怪的反应，明明三小姐交给他信时是泫然欲泣的神色，为何卓大人却如此镇定自若？
“陈榕啊，你跟吴窑主一道先去窑上歇息，一路辛苦了，喝点水洗个澡，给马喂上草料。”
卓思衡的话总是这样体贴又细致有条理。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吧。
陈榕想着，答应下来，同吴兴与其余人一道返回。
卓思衡踮起脚看了好久，直到确认他们已然走远，才颤抖着手飞快拆开信件，看了足足三次，眼泪在信纸上却不止掉了三滴。
他笑着去抹自己的脸颊，视线已然是模糊的，但兴奋和激动却如此清晰得积聚，四周已是无人，卓思衡拔腿往天上跳，边跳边笑，哭着大喊道：
“我妹妹中状元了！”

第82章
远在东南，卓思衡回到通判宅舍后还是和妹妹慈衡一道准备了一桌子菜，两人抱头痛哭庆祝慧衡高中女状元，然后将菜吃了个干净。
此事给了卓思衡极大鼓舞和巨大的幸福感，他在桌上和慈衡感慨道：“我自己也中过状元，心潮澎湃也是有过，但如果说百感交集还得是你姐姐的这个状元。”
慈衡言简意赅表示：“人老了就是想得多嘛，大哥你年纪也不小了。”
卓思衡当即表示抗议：“你大哥我才二十五岁！”
慈衡则无奈道：“刚才那句百感交集你自到家已和我说了十几次了，哥你自己说，是不是只有老头子才这么一句话反复絮叨？”
来到瑾州后琐碎的事太多，偏偏事无巨细都要他来揣度拿捏，卓思衡也感觉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唠叨，难道真的是人老了？
做父母官这种事，真的会加速衰老……
怕是他到了何孟春这个岁数，长相都要比曾大人显老了……
刚发愁完，谁知第二天，卓思衡就遇到让自己皱纹都要提前长出来的愁事。
当日，卓思衡正在听潘广凌讲何孟春决心修道来与自己进行和解，去治愈崔逯给他造成的心灵伤害，探索人与人之间的道法自然，这时，来人入衙内禀报说驿丞陆恢前来拜见。
“我给你找了个通文书的伙伴，以后务必要好好相处！”卓思衡语重心长对满头雾水的潘广凌说道。
之后他才觉得，自己这话好像幼儿园大班老师在介绍新来小朋友时的用词。
他的个性已经开始被摧残去到意想不到的道路上了。
潘广凌挺好奇的，决定留下看看这位卓思衡提拔的人才，可卓思衡立刻转变为了高中班主任模式，向他提出了灵魂三连：“我布置的文书写好了吗？写完检查了吗？检查过后你觉得你懂了吗？”吓得潘广凌立刻跑走去完成卓老师的作业，陆恢入内时，内衙小厅静悄悄的，只有院外的蝉鸣时不时透进来。
“考虑得如何？”卓思衡请他坐下说话。
“下官已回禀过家慈。”陆恢仍旧站着，说话语气也还是淡淡的，“家慈说，任由下官自己考量。”
“那便说说你的想法吧。”卓思衡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真的很难沟通，都得循循善诱才能问出点心里话来。
“下官斗胆问大人一个问题。”陆恢此时才直视卓思衡，“大人为何会选择下官破格提拔？”
卓思衡笑着摇摇头：“你不必多疑，我也非任人唯亲培植党羽，这太花费功夫了，我接下来的两年会忙到分身乏术，需要有能力的吏员从旁襄助，分担一二，事事躬亲未必就是最佳抉择，而你恰好是我一直在找的那种官吏：遇事不乱又懂从中转圜，可以晓润诸事，又有大是大非的衡量。驿站的事之前我也翻看过许多小吏的籍档，你是唯一一个考过科试的，想来文书的事务也能胜任。故而我想调你到郡衙。”
很长一段时间，陆恢都只是用静止的目光看着卓思衡，这个年轻人的眼瞳很是幽深，和他清秀的外表实在不一致，这种气质让卓思衡恍惚间会想起高永清来。
“大人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么？”
陆恢没头没尾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给卓思衡说得云山雾罩。
“那你该是谁呢？”他沉词问道。
陆恢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交给卓思衡：“大人，我的母亲告诉我，如果大人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看重我的做事为人，那便将此信奉上。”
卓思衡还是不懂，但见他容色恭肃，于是双手接过信问道：“虽然我确实是不知，但假如我知道呢？”
“我会辞官求去，带着母亲永远离开故里。”陆恢眉眼微垂，轻声道，“大人看过此信便能明白根由了。”
卓思衡带着从未有过的疑惑展开那个外封已是略有脆黄的信，抽出信笺，短短两页，看到第一个字时，他整个人脑海一片空白，自椅子上不受控制站起，抖着捏信的双手难以置信得望向站在侧旁的陆恢：“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我父亲的亲笔书信？”
他少有的失了沉着冷静，语气都比以往清允平和乱了三分，只因这个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小时候一次次模仿练习的笔体，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父亲卓衍的手笔。
陆恢的眼中第一次出现悲伤的情态，他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卓思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去：
“兄燕谷急拜。复无咎吾弟。前日故人顽疾复发请宫中太医问诊，遭拒，家父以为非病乃遭毒害，恐宫中已生异变。家父愿请奏面圣，却遭百般阻挠未得成见。如今弟因谏表一事被拘于家中，已见罪于圣上，为保安宁闻得何事皆请勿再言，切记切记。念昔日旧感，兄与家父自当竭尽全力保故人一家，亦是保全吾等东宫旧臣之来日，退无生路，自当进之，况天理昭彰仍在！吾弟性急而直，若不知事之根底，听闻风雨声而躁未免莽撞行事，家父命吾修书一封安抚。谨拜。”
卓衍的字迹相当急切，可能是在非常紧迫的形势下写成，然而在信的最后，或许是又想起什么，卓衍在后面重新蘸墨，用稍微不那么潦草的字迹又添了两行：“令嫂问弟妻安，弟妻月余即将临盆，而弟拘于家诸多不便，勿躁，令嫂已安排自家妪婆奶母二人谨侯，若需疏通，自当打理，弟妻安心待产，万事无忧。再拜。”
卓思衡觉得好像有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自己胸口，读完信的眩晕感无法消散，他在混沌中挣扎了不知多久，才重新抓住一丝冷静的神思，察觉信中的出入，冷声道：“不对，父亲同我讲过，无咎是东宫司经局洗马卢载的字，他们自幼相识，与太子伴读，绝不会有错。但卢载在跪谏当日确确实实是在场的，也因此遭罪问斩，不排除他看到我父亲的这封信后仍然选择慷慨前往，也有可能是后来事情发展超出我的所知不得不如此。但是，东宫没有旧臣姓陆，七罪臣里没有人姓陆，你又是何人？”
此时的卓思衡不像寻常那样的温和从容了，他声音不自觉扬高，眼神锐利至极，几乎要将陆恢的面容烧出两个窟窿来，只等对方回答。
“大人，我是个……不存在的人。”陆恢的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卢大人的妻子被他送回娘家，而后大人自己前去天章殿陪伴恩师与兄长，跪谏景宗……后来的事大人已经知道了，但卢夫人的命运大人却不知晓。”
卓思衡被他目光中的哀凉所侵感，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卢夫人的娘家十分贫寒，是卢大人外放时结识的小吏之女，然而二人情投意合，于是卢大人没有按照家人的意愿去求取公卿之家的女子，而与这位卢夫人成就百年之好。他家中虽是不满，但有卢大人的老师当朝述古殿大学士卓文骏做媒下定，他们也不再推阻。卢夫人虽目不识丁，但夫妻二人情厚恩笃，成亲后没多久便有了身孕。卢大人后来因上谏景宗苛待戾太子获罪，被停官留拘家中。再后来便是信中与大人了解之事……而卢大人最终还是和大人的祖父他的恩师一道问斩，卢夫人没有见到丈夫最后一面，因为这个时候，她已然被娘家亲人接走避祸，而那个孩子自生下来就没有了气息……因被七罪臣之案牵连，当官兵来捉拿卢夫人问罪时，她因亲子夭亡而早就失魂落魄，闻听丈夫罪死，便一刀撞死在了禁军的利刃之上……”
卓思衡沉默地听着，他觉得身上一阵发冷，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回到了朔州的劳役营里，记忆里总有下不完的雪和化不开的冰……
“卢夫人有个小她三岁的亲妹妹，她个性强悍不畏死生，在家乡听闻姐姐传信来报喜有孕，思念牵挂不已，于是自告奋勇前往帝京，就是她在危难之时主动照顾姐姐，让她得以安心生产……大人，这对姐妹，姓陆。”陆恢的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好似没有重量的羽毛，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那个本该姓卢的孩子其实没有死，但姐妹二人知道这孩子已是罪臣之后，恐难以存于世间，于是姐姐让妹妹带走孩子，将他改名换姓，带回老家抚养成人，要他远离官场是非，平安到老。唯一能证明这个孩子在世间存在过的，只有一封裹入襁褓里的信，卢夫人不识字，但这封信卢大人给她念过，她知道里面说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还有谈及了这个孩子，或许是为了证明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其实是存在的，也或许是卢夫人一时糊涂，她让妹妹收好这封信。可她的妹妹也不识字，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于是那个孩子在瑾州乡下平安快乐长大到十一岁时翻到了此信，质问母亲自己的身世，才知晓母亲其实是她的姨母……他为此奋发读书，去考科试，想要重回朝野为自己正身，然而母亲却逼他不许再考，一定要遵从生身母亲的遗愿，不许染指官场……他答应了。”
“后来，他因识文断字，当上了一个小吏来养活自己与母亲。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这样过去……再后来，郡上来了个姓卓的通判，人人都在谈论这位状元郎出身的卓大人，说他经历传奇，以罪臣之后自科举中脱颖而出……我曾留心过大人，您一点点都不像是罪臣之后的样子，您身上有种从未遭逢过苦难的舒展之感，我一时羡慕又嫉妒……”陆恢顿了顿，自嘲般笑了笑，“此时再想，我们这些人，哪有人能免去身份之痛，无非是大人心境旷达且从不将心事宣之于口罢了……这不正是咱们这样的人自父辈处学会的存活要领么……”
“那你今日为何又愿意将信拿来给我看？”卓思衡声音已不似方才那般冷硬，在陆恢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好些人的剪影，有高永清，有慧衡和慈衡，还有悉衡……
陆恢低头一笑，再抬头时眼中已重新找回那固有的沉静，缓缓道：“就像我说得那样，如果我的身份被大人发现，那我满口谎话也是无用，而大人若用这点要挟我，想必也是有所图谋，我倒是无所谓，然而母亲不能无人奉养，当然要逃得远远的去……可如果大人不知道，那就是另外一层意思了……或许冥冥之中定有天意也未尝不可。况且信中所书不止我的身世，还有一件极其重要之事，大人作为当是时局中人之后，我想，该让你知晓才对。”
“你是说我祖父怀疑戾太子在幽禁期间中毒之事。”卓思衡从没听卓衍说过，为什么父亲将所有旧事始末与相关之人无论大小细碎全部告知，却唯独略过这一件？
陆恢不笑的时候有些像高永清，甚至有些像悉衡，他沉声道：“如何处置这封信内的秘密，大人还请自行斟酌。”

第83章
离去前，陆恢对卓思衡说道：“母亲要我自己抉择，是襄助故旧之子违抗生母遗命，还是继续藏愚守拙将真相永远深埋。我这个人，有时很怕选择，于是我暗中将选择的机会交给了大人：如果您是故意寻到我有所图谋，那我便按后者行事，如果您并不知晓，为官秉正如大人的祖父和父亲，那我便也如同我的父亲一般，听之从之，绝不废望。今后陆恢便是大人的从属，大人若有吩咐，在下万死不辞。”
说完他便告辞了。
卓思衡一个人在内厅坐了许久。
那封信陆恢也给他留下了。
“大人见此信时的表情，是在下从未见过的思念与哀痛，父信归子，若是卢大人卢夫人在天有灵，想必也愿作此安排，大人不必交还，留作证据也好，留作纪念也罢，它注定是属于大人的。”
陆恢告辞后，卓思衡仍然捏着这封信。
父亲的字真好看啊……他学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没有习得这样的章法和坚骨。即使连寡言少语如曾大人每每看他的字都是赞不绝口，他也还是觉得自己的书法功力差了父亲不止一筹。
他一个人就这样独自坐到夜里，等到慈衡不放心来找他，他才想起回家。郡衙离家很近，但卓思衡经常要将公务带回家中，故而常常骑马，好多携带文书，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对慈衡说道：“阿慈，陪哥哥走回家吧。”
慈衡从来不会多想，只道：“好啊，我去跟他们要盏风灯！”
于是兄妹二人并肩而行在泉樟城石板的道路之上，两侧香樟树影影绰绰，芭蕉舒展，月光之下俱是婆娑。这里不像帝京，夜市繁华人烟至子时仍不散去，百姓们习惯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个时候街上早没有店面开着，自然也没有人影，唯独卓思衡和卓慈衡二人执一盏光晕淡金的风灯缓步月下。
慈衡话多，絮絮叨叨说些这两天行医的趣事，卓思衡微笑着静听，时不时凑趣一句，逗得妹妹大笑。
走着走着，他却忽然提了个极少有的要求：“阿慈，和哥哥说点过去的事情吧。”
“好呀，哥哥想听什么的？”
“咱们到杏山乡后爹爹的事？讲一些我不知道的。”
“好！我这就能想起一件来！”慈衡最爱谈的就是杏山乡时自家的往事，明明那个时候的悲伤和困顿都如此真切，但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温暖快活也是历历在目，“不知道哥哥还记不记得，咱们刚到乡里的第二年，朱五叔得闲来咱们家找爹吃酒，你在一边读书，晚上光太暗啦！你为了看清书，越读越凑近油灯，结果看得太投入，灯火给书页点着了！吓得爹和五叔赶紧跑过来看你有没有事，结果你人是没有大碍，可袖口被燎了好几个黑洞，眉毛也焦了，那样子可逗人了！连四弟都忍不住乐！后来爹赶紧叫你去换衣服洗一洗。”
卓思衡忍不住也笑了：“我记得很清楚，可奇了怪了，当时怎么就没有感觉呢？”
“可后面爹和朱五叔说什么你就不知道了吧？”慈衡作为知情者，忽然有股比哥哥知道得还多的得意感油然而生，骄傲得扬起小巧的下颚。
“我出去换衣裳洗脸，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聊别的了。他们说我的坏话啦？”
慈衡笑道：“朱五叔说啊，思衡这小子，懂事聪明，可不知道为啥有股痴劲儿，尤其是读起书来，将来可别成个书呆子！浑浆浆的，怎么好说媳妇！”
卓思衡忍不住大笑，这确实是朱五叔会说出的话。直到他离乡赶考前，朱五叔还担心他会变成腐儒书呆。
慈衡说在兴头上，走起路来都一蹦一跳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倒像当年杏山乡那个野丫头似的自己，欢快道：“可咱们爹可护着你了！赶紧说，咱们家思衡他不是这样的孩子，方才就是读书时太钻研罢了，其实平常思衡很好的，人聪明懂变通，凡事都会迂回想想利弊，从小就懂得张弛有度，办事从不拖泥带水也不毛躁冒失。朱五叔听得直乐，说不是有哪个聒噪圣人说什么老子不许夸儿子的，他们这些武夫也在外面不好意思讲儿子半句好话，生怕人笑话，老哥你这读书人倒是实在，夸起儿子来都不喘口气儿的，什么好词儿都往思衡身上堆。爹也笑了，就说那是思衡担得起这些好词儿，当爹的下不去口说些贬损的话，说了太违心，说违心的话也是有违圣人……哥哥……你怎么哭了？”
慈衡收起回忆和笑容，人也站住了。
卓思衡依旧朝前走。
他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
慈衡站了片刻，快步跟上，默默拿过哥哥手里的风灯，然后走他快一步，给他照亮前一步的路。
月光和灯光将两人紧挨的影子向路的两端扯去，一边深深埋进两处都照不到的黑暗里，一边始终被灯与月的温暖明亮拥抱。
卓思衡和卓慈衡兄妹二人就这样静静朝家的方向走着，没有再说一句话。
……
第二日，卓思衡照例来到郡衙，笑意温和安排报道的陆恢去见同僚，又给他重新分派事务，陆恢与他一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和所有人问好，而后便投入到郡望的工作上去。
如此勤勉，日复一日。
……
帝京，卓宅。
除夕当日。
卓慧衡和阿环一道挂上新写的桃符，见悉衡还在院子里清点年节的赏赐，赶忙说道：“弟弟你快回屋里去，外面太冷，东西一会儿抬进去咱们再看。”
悉衡在姐姐面前总是很乖巧听话，于是说道：“二姐，一起进去吧，柴六嫂熬了热的甜露，里面加的是哥哥寄回家的瑾州粗糖。”
慧衡笑吟吟点头，与弟弟一道进了屋，今年除夕家中只有二人，可卓思衡自瑾州寄回了好多土产，他们便想着用这些做一桌年夜饭，便好像同哥哥和慈衡一道在瑾州安化郡守岁一般。
“哥哥和阿慈到安化郡已是一年了，我听老师说，圣上今年特地表赞了哥哥在地方的政绩，说他施良法善政，务行于实，是荒僻之地为官的表率！”慧衡不自觉提高音调，自豪骄傲之气漫过温柔的眼角眉梢，悉衡也是难得一直将笑意挂在脸上，轻声道：“改岩窑制新瓷、开山造麻池、辟新路越山岭、引新业入郡望、兴人丁保农时……只一年哥哥便做出这样多政绩，我竟不知他要如何才能做到。”
慧衡捧起面前的岩窑蜜瓷小盏，柔声道：“别的不说，就这一个‘玉盏乘来琥珀光’的蜜瓷，便足够他考绩为上上了。如今帝京可是风靡，自好些人从江南府带回此瓷，听说到处都是人去南北行求购，可惜供不应求，听说皇上也问过好几次，安化郡上献了几个，皇上都自己留下了，都没舍得赏人，还要修内司的人到安化郡地方上看看去，不知道是不是要给岩窑设官窑呢！”
“供龛的香插二姐换成蜜瓷了么？”悉衡忽然问。
慧衡忍俊不禁：“你当姐姐只顾着忙编书，什么都你忘了？爹娘灵位前的供奉器皿我全换成哥哥送来的蜜瓷了！也教咱们爹娘看看哥哥如今的本事和功绩。”
姐弟二人相识一笑，满目都是浓而不化的温情。
喝过甜露，慧衡看着弟弟日渐有男子模样的面庞沉吟许久，忽然说道：“弟弟，有件事姐姐想同你商议。”
悉衡看着姐姐，很是坦然道：“姐姐要问我意思的必然是与我有关的事，是不是我的生身母亲想在年初来祭拜爹娘？”
这两个称呼在一起并列总有种古怪的感觉，但对于他们家来说也只是一种命运的无奈。慧衡轻轻叹气道：“是了，什么都瞒不过你，你该和阿慈的心眼重新分一分才对。”
“这是好事，哥哥在也会同意的，二姐不必担忧我。”
悉衡显得格外平静，但卓慧衡知道，他们家的孩子，哪怕是慈衡，有些心事也是从不表露的。她想了想，决定找个万全的办法，于是说道：“那我便约她十五前后来祭拜，那日你去和令显弟弟出去走走，去大相国寺庙会逛逛，他好几次来找你你都在书院不得空。”
自那日来接自己选撰考后，崇岭军治关守备将军杨令昭的夫人陶南云便结识了为他家别车让路的悉衡。再加上杨将军的妹妹杨令华也成了编撰，两家人越走越近。
慧衡暗想，悉衡不像大哥般个性舒朗亲和，总有人往身边凑，显得孤僻凌厉了些，这次结交了杨将军年幼开朗的弟弟杨令显，总算有了个朋友，二人偶尔竟也会约着出去跑马，很是投契，她高兴还来不及。不过他家的小妹杨令仪似乎好像很喜欢跟着，那个女孩很是有趣，活泼却不吵闹。卓慧衡总觉得，杨夫人似乎很有和他家悉衡结亲的意思……
杨家的情况和自己家很是相似，父母俱已归魂，杨将军带大三个弟妹，如今他为国镇守边陲去，家中自然长嫂为母，杨夫人是可以为小姑子做这个主的……
但悉衡似乎只是同杨令显一道出去而已，身边是不是跟着个女孩子好像并不在意，不过哥哥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一心读书的，孩子们还年轻，这件事大概要往后再议了。
此时悉衡已应允下来，让姐姐随意安排无需介意。
好说话这点自己的弟弟倒是很像哥哥的……
卓慧衡莞尔思考。
可是想到三婶如今的模样，慧衡又有些难过，可此时，她眼前忽然闪过可爱的圆润小脸蛋，于是心中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当然，她还是决定先写信问问哥哥的意思。

第84章
姜文瑶不胜悲苦地拜祭过卓衍与宋良玉，被卓慧衡请去客居梳妆匀面，而后又带她去看了如今自己和悉衡共用的书房，看了看悉衡写得字与慈衡回得信，姜文瑶虽仍是悲戚万分，但已有欣慰之情略展抒怀，再加上慧衡软语抚慰，已是能平气言语。
“我心中明白，能见他们两个学有所成又平安喜乐，我该是满足了，阿慧，一直以来你每每安慰我，都让我足以舒心，再加上听说思衡在地方上颇有建树，我亦是深感欣慰……好与不好，都是命途如此，如今我已想开，不再强求。”姜文瑶说此话时目光仍眷恋在桌上悉衡所写的书摘要义之上，唇角的笑意里有含混不清的哀凉和平静。
慧衡见她如此，仍是不放心，又道：“三婶，书上说北地坚冰千年难化，但我看人心有时比坚冰更难时易，我与哥哥自知双全难求，但总想着亲友般见一见能变成稀松平常之事也好……只是万事不可强求，你需要珍重自身，若是慈衡和悉衡哪天转了念头可你却……那不是倒让他们存了遗憾么？”
姜文瑶沉默后认真点头，似是真的将此话听了进去。
慧衡稍松一口气，微笑说道：“说起来今天怎么苓笙没来？”
“那孩子蹦蹦跳跳的，我怕吵得你烦。”提到女儿，三婶舒展笑意道，“她爹也是这样想的，便要她留在家中，孩子也到了读书的年纪，咱们都想让她也像阿慧你一样虽是女儿身却也能读书读出自己的出息来。”
“我的出息和哥哥比还差得远，不过苓笙那样聪明，若不要她读书实在有些暴殄天物了。”慧衡莞尔道，“是梅叔叔在家里教她么？”
三婶再嫁的梅子义卓慧衡见过两次，是个很严肃且不苟言笑的人，可处事却意外通达澄明，他知道三婶同从前婆家卓氏的子侄辈来往不但不阻挠，反而要她多关怀卓家无父母的孩子，只说不必在意那些旧事和迂俗，做人最要紧是良心得安。卓慧衡很喜欢这位如今刚自外任返回帝京的梅大人，他藏书盈栋，自己还去借过基本参阅，他听说是为编书，便赠与一些市上难寻的旧版刻本珍本给慧衡，要她务必尽心尽力。听曾大人说，此人很是铁面无私，前两年兴宁公的世子在国子监读书时纵仆打人，他照样依照法条给人赶出了太学，惹了好些权贵不满，然而在清流中却极有声威。
“你梅叔叔管其他人的孩子是从来都板着脸的，可自己的女儿却舍不得，寻常苓笙拿笔就说累，他赶忙就带她出去玩，已是给女儿宠得不像样子了。我同他商量了一下，还是给苓笙送去闺塾吧。”姜文瑶笑道。
“闺塾？”慧衡心想难道我是闷头编书太久，已不知道如今世上的新鲜事了么？
姜文瑶点头道：“正是。自打选撰考以来，官宦人家看女儿才学也可挣得如此荣光，便有人给女儿请了闺阁女师教导，亲眷听闻又送自己女儿过去一同就读，这样慢慢传开，好多富贵人家有富余园子的都愿意请女师傅来定堂授课，一来二去索性开起闺塾来。我也想让苓笙去读一个，总好过天天在家胡闹。我哥哥听说后想着小芩园一直空着，又清净雅致，不如请来好的女师傅，在自家弄个小点的闺塾，三五个女孩能一处学来德才，也是自小的缘分。”
卓慧衡没想到选撰考竟有这样的魅魄，使得官宦人家竞相任女子逐文，若是待自己所编书籍得成，或许又是一番新的天地了。
……
大相国寺。
万姓交易在正月最是热闹，整个相国寺内外摩肩接踵，卓悉衡和杨令显穿着正月的新衣，在眼花缭乱的摊位前时而驻足，时而低语。
万姓交易好就好在无论贵贱，都得在地摊上捡货，好些王孙公子也不能骑马倨傲，最上好的锦缎冬袍和寻常人家的绨袍在摊位前挤来挤去，看着也别有一番人间烟火。
卓悉衡发现好多摊位都宣称自己在卖蜜瓷，然而凑近看了，果然都是假的。
如今帝京最风靡的便是这种烧瓷，可惜江南府的宋家独断了运输，岩窑似乎是地方小窑，产量狭少，故而在北方一蜜难求。据说好些人去抢买宋家的岩茶，只因此茶正是用蜜瓷裹装售卖。
好多摊主都宣称自己是从宋家拿来的货，门路隐蔽，旁人有些看不出，但卓悉衡和杨令显却一眼便能分辨真伪。
杨令显个子高，浓眉下却是一双细细的眼睛，声调总有种欢快感在里头，没话也能找出话来，他看过又一家假货蜜瓷，得意对卓悉衡说道：“你带给我那个蜜瓷笔洗真是好看，还好我不爱读书写字，放桌上当陈设不用挺好！”
“哥哥又寄回来些蜜瓷，这个你要么？”卓悉衡从怀中掏出个笔枕，三个起峰两处山鞍，只有巴掌大小，但浓蜜凝固般的淡金之色却是小小一块恍如琥珀。
“太好了！”杨令显接过来捧着看了好一会儿，谢过卓悉衡后说道，“我哥哥夏天回来，他每年都给我带些绥州的碳玉，我上次给你那个挂牌和镇纸都是，这次我让他带点新奇的回来，你再挑！”
两人的姐姐都在编纂女史书，于是话题又去到编书上，说着说着路过一个北货行商叫卖慕州产的紫毫笔，两人驻足看了都觉得是好物，于是打算买回去几支给自己姐姐用。
在这个摊位旁边的就是个卖文房的在吆喝，左一句有蜜瓷，又一句是瑾州来的真货，两人早已见了太多骗子见怪不怪，看都不往那边看一眼，专心挑笔。
“你的蜜瓷可以让我看看么？”
却有不懂行的人被吆喝吸引。
卓悉衡听得声音清澈，侧头看去果然是个清隽的玉面少年，同自己差不多年岁，衣饰打眼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少爷公子。
做生意的摊主当然也看得出，立刻殷勤招呼，小心翼翼从身后的布袋里拿捧出个瓷罐：“小少爷，识货就看这个……”
可他将瓷罐递给少年时却故意在其未接稳时先撤开手，瓷罐应声落地，周围的人都是被这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
然而这些小动作都让卓悉衡看在眼中。
“你……你赔我蜜瓷！”摊主借机生事，跳起来一把扯住少年袖口，怒道，“这可是我从瑾州背回来的好东西！教你给毁了！”
少年百口莫辩，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似乎不善言辞，窘迫之余只好低声道：“多少银子……我陪你就是了……”
“十二两！”
那人脱口而出后，好些围观之人都倒吸了口凉气，这一要价比好些农家一年的开销还多。
少年似乎并未迟疑，用没被握住的手自怀中往外翻找。
“等一下。”
人们循声看过来，只见又是一个萧萧肃肃朗朗清清的俊逸少年开口说话。
卓悉衡不知什么时候捡起了一片方才被打碎的瓷罐碎片在手里，声音平静得几乎有些冷淡：“这是假的。”
言简意赅，但四个字让周围人都是愕然。
使诈的摊主眼看肥羊入口却被搅局，恨得牙根痒痒，他看顾四周，见围过来的人大多穿着普通，便猜测其中无人见过真正蜜瓷的样子，说话便有了几分底气：“你这小子胡说八道！没见过好东西也敢编排！这不是蜜瓷什么是蜜瓷？睁开你没见过世面的狗眼看看底下的款，是不是瑾州岩窑？”
摊主说话粗俗，杨令显听得耳际往外跳青筋，朝前一步眼看要撸胳膊挽袖子动手了，却被卓悉衡一只手掌顶住胸膛止住去路。
卓悉衡并不恼怒，目光恨不得比声音还沉静：“这确实是瑾州岩窑的烧瓷不假，但却是去年六月前的烧制，岩窑的釉质改良前杂质极多，多是此种泥黄色，还有沉淀的褐色斑点，胎体也粗糙，改后才有的细腻光洁，釉质如琥珀黄玉似蜜蜡浓蜜的色泽，故此得名。而你的这个瓷罐只有前者的粗糙，并无后者的精致，怎么能说自己是蜜瓷呢？”
杨令显想给卓悉衡鼓掌，毕竟他这位少言寡语的朋友这一口气已经将一天的话说完了。
被讹诈的少年似见到救星一般，闪着圆亮的眼睛望向卓悉衡。
可摊主怎肯罢休，见交头接耳的围观者多是被此小子头头是道条理清晰的话说得动摇了，忙厉色道：“放屁！什么玉啊蜜蜡，瓷器烧不出这颜色来，我这种就已是黄瓷里最好的釉色了！所以才叫蜜瓷这个名字，你这么能耐，倒是拿出一个给我看看什么叫蜜瓷？”
“诶呦！我竟然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儿！”杨令显听罢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卓悉衡方才送得笔枕，“我这朋友今日刚给我一个蜜瓷把玩，那今天就叫你开开真正的眼界！”
真正的蜜瓷一露出流光溢彩的真面目来，顿时卓悉衡手中和地上的黄泥色瓷片便相形见绌，立刻成了云泥之别中那个不入眼的泥。众人看得如痴如醉，都说今日可没白来大相国寺，能见到如今一器难求的蜜瓷真真是长见识了。然后又吵着要摊主放开人家少年，呼喝中京府布置在大相国寺万姓交易各处巡逻的衙兵来捉人，吓得摊主卷起东西钻进人堆立刻不见了。
人群看没有热闹了便也渐渐散去，方才无辜的少年此时也揉着被抓疼的手腕，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他朝卓悉衡和杨令显深深一躬，背直垂首顿滞后是手臂自下而上的流畅一拜，动作之标准让时常跟着县主嫂子进宫谢恩领旨的杨令显都吃了一惊，他进宫前反复练习后流畅度也还不到人家的十分之一。
但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上遇到哪家王孙子弟也不算稀罕事，尤其今天还是十五。
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多谢二位仗义执言扶危济困，在下感激不尽。”少年抬头后轻声说道，“家中小妹喜爱蜜瓷，百求不得，在下做兄长的只好四处查问。在下不敢唐突要二位少年侠士忍痛割爱，可否祈请告知是从何处买来？好让我能给妹妹送上这元宵重礼。”
他说得诚恳，又是给自家妹妹买东西，卓悉衡和杨令显都是有姊妹手足的，将心比心，要是自己姐姐妹妹想要个什么，他们也非得跑断腿去找不可，于是顿时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兄台别客气，我说话直接，你也别往心里去，这个东西不是买的，眼下有银子也买不着。”杨令显很真诚说道，“这是我这位朋友的哥哥从瑾州给他捎来的。”
“那……令兄还能再有机会带回来么？”少年圆润可亲的眼睛里满是不甘的执着。
卓悉衡只是摇摇头，平静道：“他在瑾州外放，一时回不来。”
少年微微一愣，看了卓悉衡半晌，似乎有所犹豫，杨令显不想他再纠缠，于是说道：“兄弟，我看你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他哥哥不是做行商的，人家在瑾州做官，在安化郡当通判，就岩窑在那个郡，所以偶尔会寄回来几个给自家弟弟妹妹玩玩，要是贩卖那不是有违国法么？可不行的，你也别再求了，咱们也没办法。”
卓悉衡最是敏锐，当杨令显提到自己哥哥的官职时，面前的陌生少年好像被雷击中一样弹动两下，后退两步，死死盯着自己看，那一瞬间少年眼神中又是诧异又是惊喜，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安和恐惧。很奇怪一个人能短短一眼的功夫变幻出那么多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神来，卓悉衡也盯住他，心想此人莫不是认识哥哥？
可不等他问，陌生少年转身拔腿便跑，被他推开的人群散开后又骂骂咧咧的闭合，哪还能看到少年的人影。
“这人！怎么这样！咱们本来就没门路，他听完就跑了！真是的！什么东西！”杨令显现在后悔救人了，可他看卓悉衡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不是生这位陌生少年的气，仿佛有什么心事一般。
“你怎么了？”杨令显问道。
卓悉衡静静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轻声道：“算了，我们走吧。”
可他和杨令显走出几步，却仍是忍不住回头观望，心中想得仍是那个陌生少年到底是谁？

第85章
“能与卓大人同游，真乃人生乐事一件。”
“若真是乐事，为何宋公子推延至今才肯应邀？”
宋端的客套话卓思衡似乎并不想笑纳，他也不恼，只笑着答道：“大人自到任上兢兢业业，这两年大事小情事必躬亲，您对我的疑虑会随着了解得越来越多而转淡，我们此时再见岂不避免更多无异议的推拉与试探，把臂同游才更加尽兴。”
卓思衡发觉自己与宋端谈话不落下风，但也讨不到什么便宜，这个年轻人可谓滑不留手，但说话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仿佛在打太极，但被推回来的话又总能恰到好处契合疑问需要的答案。
于是他也只是笑笑，并不多言，二人沉默行进在安化郡最西陲的边地山间，此地春日雨露缠绵，今日却恰晴好，湿润的雾气正在散去，漫天的翠障下是山野间多姿的摇曳树花。
安化郡居瑾州西北方，与临近的江州只隔一道九曲来回的盘岭，偏偏是这道卓思衡与宋端所行进的山岭阻隔了瑾州通往外界的西行陆路。
这两年卓思衡已将安化郡往南的道路打通，如今永明郡来往安化郡沿两侧修好的山路只需一日有余，脚程好的驮队一日赶路便可抵达。因交通便利胜过往昔，加之岩窑闻名与岩茶的享誉，自安化郡与永明郡之间的浮汀山路一时成了州内最紧俏的道路，好些乡民会挑着自家的农产手作在沿途售卖，较为平坦的山脚处也一夜之间多了好些山乡里的客驿邸店。
可向西一边却仍是封闭，卓思衡打算任内最后一年将通西作为最主要的政务。
于是他今年巡查春耕便最后到安化郡西，自盘岭起，朝江州行进，而一直拒绝他邀见面要求的宋端也突然有了时间，主动邀约想一起出发看看闽越边地少见的楚风遗存。
“瑾州为闽越旧国，可西临楚地楚水，人物风土全然不同，我也只是从前慕名，想来探看却被三叔百般阻挠，拖大人的福才有幸来此游玩。”
宋端还算爱说话，不必卓思衡开口，他一路嘴也是不闲着，看到花花草草都要评略两句，卓思衡倒也爱听，此时又言及本地风物，自然也更感兴趣。
“去年春耕前曾来过此地，但那时南路未修凿完毕，没有逗留只好匆匆赶回，时至今日才好漫步西山，可惜此地尚未有山路，委实难行，要宋公子劳累了。”卓思衡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小心收入怀中，随口说出的话也是和脚步一般不疾不徐。
“大人是生长帝京长在朔州？”
宋端忽然没头没尾一句话落在卓思衡身上。
“嗯，我自小都在北方，及冠之年应考之后才有幸南下。”
“奇怪，我看大人倒像楚人，尤其像一个楚地的名人。”
楚地名人那可太多了，屈原项羽各个名存青史，卓思衡不知道宋端想说什么，于是只笑着静听。
“大人很像我朝开国的白袍枢相也就是后来的楚安王云无涯云先生。”
卓思衡当然知道这位云无涯何许人也：一介布衣乱世遭难，偶遇太祖得蒙恩召，王佐之才襄创基业，总之后世要是写本朝史书也必然会对这位有传奇色彩的开国元勋大书特书。但他身上最神秘的地方并非是前半生，而是谋定天下之后，他却辞官归隐家乡江州楚地，接受太祖唯一一个异姓王的封号，却只一人消受，请太祖勿要将此封传享自己的子孙。楚安王故此只有一位，但他的后代历来为天家厚待，据说云先生故去前要自家子孙不得求取入仕，他相信安享富贵乡里的尊荣度过碌碌无为的一生也是一种造化，当然也有人说云先生深精易学术数，曾为自己演卦，说他子孙将有败姓者毁百年家业，故此择另一种安荣荫庇后世子孙。更有阴谋论者相信，云无涯是为了躲避“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才藏愚守拙，反倒得了太平乡中的宁静富乐。
总之关于他的传言几乎要成了一门学问，随着时间流逝才稍微平息，如今云家后人继续在楚地享受富足的安宁，云无涯的故事也逐渐变为传奇的话本，在市井之间流传。
卓思衡觉得不管从哪方面自己都不像这位仁兄，不知道为什么宋端会这样说，于是说道：“云先生潇洒磊落，我自是比不上的，况且在我这个年纪，云先生便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日即将辅佐太祖成就霸业，这等才学本领我只能望尘莫及，绝非谦虚之言。”
“大人是身在此山不知山高，在下幼时最爱读云先生的猎奇趣事，虽然大多是些哗众取宠的孟浪之语，但能引人发起如此多奇谲思语，云先生自有他神奇之处，我在未见大人时也是如此肖想，见了大人虽说没了那么多神秘，反倒更好奇大人究竟何许人也？我想云先生当时给人的感官不外乎如此。”宋端话说到此，朝卓思衡笑了笑，“原来此时身在此山的人倒是我自己才对。”
卓思衡很想说，少看点老庄的书吧，你三叔来之前求我和你谈谈，劝你的聪明脑瓜潜心学问，去接触一下真正的人事物，可如今这样看来，这位宋小少爷是不太可能往这条路上走了。不过卓思衡也劝宋蕴和不要强求这些事，还拿慈衡举例，宋蕴和也只是叹气，说只求卓大人略尽绵力，其余如何便看宋端个人的造化了。
于是卓思衡酝酿了满肚满腹的劝学之道，但话未出口，却被宋端忽然打断。
“大人！咱们到了！”
他语气像个小孩子一样雀跃，顺着手指看去，卓思衡也有些目眩神迷。
此时在他们眼前的是安化郡西陲盘领中唯一一个小镇建阳镇，古旧城墙由盘岭青石碓筑，半掩半映在密林层榕之际，绵延山溪徘徊于重叠之隙，崎岖环绕，有种说不清的氤氲凄迷之美，此时城墙之上挂满朱红彩幔，又间隔坠上刻着玄鸟的木牌，身着彩衣行人正拥簇一位头戴面具的伛偻老者朝县城外涌。浩荡的队伍里不少人都是赤膊上身，肩扛横木，不知要做什么用途。
“楚人善巫，此地春日开耕之俗与他出实在迥异。”卓思衡来之前自然做好了田野调查，他本来就是想看看此地风俗和道路，是否允许向西往江州的道路修葺，于是拍了拍宋端的肩，示意他跟上一看究竟。
瑾州地处东南，虽说一年四季可耕，但许多喜湿喜热的作物仍然需要土壤温度达到一定程度和雨季到来后才能播种。
来瑾州这两年，卓思衡不敢忘废根本，春夏二耕次次郡内巡查督促各县官吏谨守农时。如今安化郡虽然各处都是麻园和麻池，但各家各户如果保有一定量的自耕农田比例且每年如期耕种，每年的赋税便有一定减免，故而家家兴耕户户农垦，一到春日整个郡望都忙得不亦乐乎。
建阳镇虽然风俗不同，但享受待遇当然和安化郡其他地方一样，故而春耕的热情高涨。卓思衡跟随一路舞唱的队伍到了田郊，只见此地已搭好了木质的祭台，赤膊的农人将肩上的横木一一垂下，两位同样带着青铜鸟喙面具身形纤细的随从扶着那位头戴赤红长翎与玄鸟青铜面具的老态之人一步步走上祭坛。
那人摇摇晃晃的，几次都仿佛要摔倒了，多亏身侧两个随从始终搀扶才勉强登到台上，而后便是一阵卓思衡和宋端都听不懂的吟诵，而后以梧桐枝引燃火簇，焚烧承装在陶碗里的种子，再纷纷撒入人群，任由大家争抢。
卓思衡和宋端被争抢的人群推搡开来，他们都从未见过此等习俗一时手忙脚乱，好些围观之人也戴着木刻藤编的面具，照面交错光怪陆离，卓思衡仿佛在梦境中穿行，他又没穿官袍，此时被人推来推去，想抓个人问问是在做什么都伸不出去手。
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卓思衡站稳一看，竟然是头戴青铜鸟喙面具的一位搀扶老者的随从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
“外乡人，大巫说仪式后想见见你。”
拽住他袖子的正是说话的随从，只是开口才听出此人的少女清丽之音在混乱之中如此能宁心静气，卓思衡微微行礼，谢道：“初来乍到不知风俗，还望赐教，这是在做什么？”
“春耕开田抢烧藜。”女子倒也落落大方，声音自面具后碰撞青铜而来，别有一番空灵，“此乃楚地风俗，并非闽越惯有，这些年镇上田地多有荒废，多亏郡望的新政令，家家另辟新田开畴，去年起大家才又重启此道，以求风调雨顺多有结实，来年好免去赋税。”
提到这个，卓思衡忽然脑子一片清楚，当即问道：“那田畴情况如何？引水灌溉可足？乡亲们平常爱种什么样的粮食？如今人口可支撑这样的田地规模吗？还有什么困扰？”
面具眼孔中女子的目光静静看过来，也不知是好奇还是迷惑，似乎是第一次被人缠住问这个，人也懵了，许久才忽然笑出声来道：“这个你该去镇上的衙门里问老爷大人们，我虽然戴着面具，只是帮人出力凑个热闹，可不懂巫卜也答不了这些问题。”
卓思衡也觉得自己随便路上逮住个人就犯职业病的行为该改一改，也笑了笑道：“初来此地见到巴楚风俗实在眼乱，多谢姑娘指引。”
此时仪式似已入尾声，卓思衡见宋端在一边哪有半点不适，正开开心心和本地乡民一道争抢烧过的藜种，抢到后被烫了手，将还在冒烟的种子在两手间来回翻腾。
自己仿佛是带孩子春游的感觉油然而生，卓思衡无奈笑着摇头，但见台上的大巫在朝自己招手，于是便请面具少女引路，二人绕至祭坛后的竹棚吊脚高屋，走进去后，大巫也颤颤巍巍而入，卓思衡便和少女一同去搀扶，只听大巫说了几句自己根本听不懂的土语，他只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少女。
“大巫妪说你是贵客，不必纡尊降贵来扶她。”少女用标准的官话翻译道。
说来惭愧，卓思衡精通本地土语，但此地方言却属楚音，简直犹如另一门外语，他还没来得及学，只好求助同声传译帮助。
“在下不算贵客，只是想了解一些本地风俗，多有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少女替他翻译过后，听完大巫妪的话后却忽然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卓思衡，许久才开口：“大巫妪说，你的躯体的确只是凡胎，但灵魂却来自于九天之上，高贵无比，你能前来是她的魂魄离去前最后一件幸事，她要为你卜筮一卦，作为赠礼。”
卓思衡听得愣住了，他从来是不大相信这些，但被言中隐秘，他的心中仍是一惊一条。
只见大巫妪从腰间解下悬挂的犹如黑玉一般的龟甲，又看了看少女，从她鬓发间拔下装饰用的几棵蓍草，上面仍然盛开着白色的小花。少女也是一惊，不自觉后退一步，她仿佛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眼中的迷惑和犹豫并不比卓思衡更少。
大巫妪九次舞动蓍草，再将其花九朵置入龟甲，九次朝天地各方摇晃，最终洒落地上。
她摘落面具，跪伏在地许久，抬起头来时卓思衡才看到她布满沟壑依然看不出年龄的面容。
紧接着，大巫妪虚弱的微笑着对少女说了好长一句话，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点点头，转向卓思衡说出了他的卜辞：
“两生两世，魂兮归来，凤还雷渊，再造万邦。天命反侧，朱明承夜，一步昭然，一念既惊。”

第86章
这几句谶语都出自《楚辞》卓思衡烂熟于心，但重新组合后他却难寻其迹。
大巫妪似乎扔未说完，几句过后，戴青铜面具的少女又用官话复述道：“大巫妪说，要你务必记得，龙生九子，然亦有百鸟朝凤而来。”
这就更玄妙了，卓思衡百思不得其解，正要发问，却被大巫妪礼貌请了出去，连少女也一并被赶了出来。
“大巫妪好久都没有给人卜筮了。”许久后，少女忽然开口，“我上次来安化郡的时候……”她说到此处却停住，没再吐露半个字。
卓思衡也不好缠着姑娘问这问那，只换了个话题道：“此地山川虽仍是闽越红土凛丘，可风俗却与百十里外全然不同，极具楚地风俗，小小一个瑾州便能汇聚如此多人文态貌，果然人杰地灵。”
面具少女似被他的话题引出兴趣，好奇问道：“你是游历来此的书生？准备写些游记成书作刊吗？”
卓思衡本想实话实说，可突然脑海里被少女的话点燃了一簇明亮光火，把他自南下以来好些不解和遗憾串联起来，他心中雀跃，不自觉就笑道：“要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前两年南下路上，翻遍书籍，瑾州所记大多都是山川水文，寥寥几笔少有风俗风物的人文之事，害得我只能找本地人言传身教，若能真将此地物俗人趣历史沿革等考据记载下来，岂不是更能引人达观趋之若鹜而来？也好留下文教之便，令此等风光能流传沿人。”
说完他跟少女匆匆道谢，径直离去。
戴面具的少女站在原地看卓思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忽然笑出了声。
宋端此时已和本地人打成一片，他虽然不懂方言土语，但却会喝酒，热情豪爽没有半点扭捏，有人递来舀满乡酿的半葫芦瓢，他就接过来喝一口，若是姑娘递过来的，他就喝得一滴不剩朝人家笑，宋端的长相一等一的俊逸，已笑得好些姑娘都拥上前来要他喝自己舀来的酒。
好在卓思衡及时赶来带他突出重围，二人在一株巨大榕树背阴出休息，宋端竟用袖口去擦腮边残留的酒液，卓思衡看他洒脱自如的样子，纵使邋遢仍然有种举手投足间天然的意气风发感。
“宋公子跟随宋老板在此地久居，不知道是否听闻瑾州可有什么本地风物志？”卓思衡找他是有正事要问。
“大人叫我的字就可以了。”在卓思衡开口前，宋端仿佛已知道他要说什么，截住道，“既然咱们远离纷扰喧嚣，我在此地就只叫大人一句卓兄好了。”
“远达，既然我年纪虚长，那就这样称呼了。”卓思衡能客套出最熨帖的场面话，但不虚与委蛇的时候总是直接干脆，“你三叔说你其实读过很多书，但大多不求甚解，尤其到了瑾州来后，虽是遇书便翻，但草草两页又丢到一旁，不知可否看过什么关于本地的书籍？”
“本地地理山川的书籍倒是很多言及南方的地志多有记载，然而一条一句而已，也没什么好看。卓兄是眼见这样的情境，所以起了动笔的念头？”
宋端完全能跟得上卓思衡的节奏，这让卓思衡很是意外，一般来说，除了自己的妹妹和弟弟，几乎是没人能同他的思维同一个速率运转的。
“卓兄如果想动笔，那就得再花时间去体察风土人情和乡野万物，而且不止要在安化郡，瑾州四郡都得走遍，我看以你此时身肩的事物怕是不能够有这等闲暇了。”宋端随手折下草叶叼在口中，漫不经心道，“不如我来帮你？”
卓思衡侧过头看他，只见这位宋少爷闭着眼睛脸上尚有酣醉的酡红，也不知是真心话还是醉后的胡言乱语。
宋蕴和之前就求着卓思衡劝劝自家的侄子去求务正业，这位宋少爷是他们家的一大心病，打小最聪明最吃书的一个孩子，偏偏不肯读书，怎么浪荡怎么活，好歹到了二十岁，又不肯成亲，各处的游手好闲。他言及此处也是无奈恳切：“……也不求卓大人劝他考功名，这些如今我家也不肖想了，哪怕让这小子看看账本知些俗务，我们家也会对大人感恩戴德的……”
游历写书应该算是正业吧？
卓思衡不知道宋家心中的正业标准到底是什么，可他却觉得，能编成此本瑾州风物志，不单单是对本地有宜，更可传名后世，怎么说都不算游手好闲的无所为。
“能为此地留有书传记录风俗沿袭是好事，但也是费心的事。我妹妹在帝京编书已是一年有余，却只成三四篇人物辑录，仍有许多史料尚待编纂，或许三年才能成书初稿，远达你有这个想法固然是好，但决心与耐心却是不能少的。”卓思衡隐约觉得宋端并非在开玩笑，一路上的畅谈让他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毕竟谁不喜欢坦率的聪明人呢？但宋端身上始终有种卓思衡难以深究的气质，他不会轻易为人下论断，故而先将想法挑明。
“卓兄是担心我一时玩兴而已？”宋端张开眼笑着看过来。
“其实若要真能当成玩，倒也很好。”卓思衡深吸气后依靠在树干上，反倒闭起眼来，“做官经商都有致仕和赋闲的疲惫之时，但真心乐事却能坚持一生，反倒可以持之以恒。要是远达能将编书当做乐事玩兴，我却愿意同你一道编纂此书试试看。”
宋端略显诧异看了卓思衡一会儿，低头一笑道：“卓兄果然和旁人不大一样。”
“那我就当是夸奖了。”
“卓兄鹤立鸡群，但也一定听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卓思衡也睁开眼看向他：“你有事要告知于我？”
其实对于宋端来说，自小身边便少有人能跟上他说话跳脱的思路，然而卓思衡却是例外中的例外，不但能跟上，甚至还能快他一步，他心中略有起伏，语气和面容竟都严肃起来，将出门前收到父亲来信一事告知：“我家虽世代为商，但若想财源广进，免不了手眼伸看去朝堂，卓兄曾与宛阳唐氏的恩怨我家也不是不知，前些日子王伯棠王知州去见我父亲了。”
卓思衡没有半点意外，自上次收拾过崔逯后，王伯棠表面上没有动作，可自慧衡与老师处传来的消息却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本来岩窑年底就能兴建官窑烧制的独窑，却被瑾州一个上奏拦下，说是夏末秋初风潮席卷，瑾州为修缮堤坝民力紧缺，此时为上贡而扩建窑厂实在有违民利，劝圣上慎之又慎。
然而卓思衡早有准备。早在夏耕结束时，卓思衡便将农闲的徭役分配至此，扩建了窑厂，将吴兴吴窑主改良过的馒头窑再建三座，于是他上表朝廷，表示为求从简，只需另设新墙围厂做官窑，由朝廷派人管理，其余无需再耗费多余人力，亦可保障风潮之灾不扰民时。而官窑之设也是利在地方之事，绝非圣上单为享乐而纵，若有官窑在此，商贸屡通，民资丰足便是有备潮灾藏富于民的举措。
皇帝看了他的折子称赞不已，只说若能各个地方官都可预期成事早有备手，好些事端也不必积压积弊到最后惹出麻烦才上表朝廷求援。
于是岩窑的官窑顺利设立，再没有任何反对之音。
但卓思衡却知道，阻拦的人未必就是真为了民生而声。
此时听到宋端的提醒，他也是心知肚明为何王伯棠想在他和宋家之间从中作梗。
“我父亲十分客气，我家在瑾州商贸往来极多，这位王知州自是不敢得罪，但我们做商人的最在意的还是如何得利，在大人这里已经得到的好处和将来注定会到手的利益，我父亲看得真真切切，怎会因为一人的言语而动摇？故而他委婉拒绝了王知州所商议的领管东姥山白茶贡园的美差。”宋端压低声音说道。
尽管有心理准备，卓思衡还是吃了一惊。
东姥山白茶园里有好些瑾州本地官员的利益在其中，王伯棠居然能统筹之后给宋父开出条件，着实是有准备和手腕的，只是宋父也知道白茶园的浑水，没有在巨大利润面前短视，也确实是个有远见的人物。
“我父亲要我提醒你，他们这样舍得出本来想和你争，那定然会有后手。”宋端说完后才恢复一贯闲散舒适的笑容，伸了伸腰，“毕竟我家如今和卓兄可是在一条船上，咱们若想乘风破浪，还是得要齐心才是。当然，顺势而动乘浪而行也必不可少，须知越是有激浪之处就越有劲风，焉知不能送我们快一程扬帆？”
“我明白，多谢令尊，也谢谢你诚恳提醒。”卓思衡此时已有了想法，只是他眼前还有其他事要做，至少他第一个外任的三年还是先脚踏实地做好必须做的要紧事，收拾宵小只是顺带，没工夫专门给他挪出时间来修理。
……
帝京，曾府。
“官家真的有这个想法？”
卓慧衡纵然从来端庄，此时也一只手忍不住捏紧衣襟，指节间的苍白莹然毕现。
曾玄度叹了口气，眉间是郁结不散的烦扰：“今年春闱瑾州的弊案实在是令龙颜震怒，官家已处置了一批官吏，致使瑾州好多任上出现缺位，此时王伯棠提出要让郡望上的官吏上调州府，又点名你哥哥去，实在是腹怀蝎尾。”
“正是！哥哥还差一年任满，他官声斐然业效卓越，未必就不能一年后升调回京，此时要他去州府，岂不是还要在唐家眼皮下再留地方一任？况且瑾州学政与他有何相干？他就算来年上去州府任官，按照常例也该是从州上的长史做起，怎么就要提举一州学政？再者说，以哥哥的个性此时安化郡尚有未完之事，他是断断不愿半途而废的！”慧衡也有说话如此急切的时候，她眉心紧蹙，哪怕想法不够成熟也还是向老师和盘托出，“若他们已有安排，不如让哥哥以兼任之名同领两地差遣，说到底提举学士司是清淡些的，却也算热差，我不信无人看中这几处位置，更不信吏部会任由空置，各人都有各自的肚肠，只要略拖延时日，唐家也按不下众人的眼热来。”
曾玄度听罢点头道：“确实是这个道理，你先写信告诉云山，要他先知晓此事，于公于私我都不会任由唐家肆意妄为至此。”
听了老师的话，卓慧衡终于略有安心，颔首称是，她看曾玄度正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睁开的眼中既有宽慰和欣赏，却也有一丝憾意……
“若是你能于朝堂之上助云山一臂之力，他也不会如此孤立无援……也罢，各人有各人的命途，你也有自己的道路要走……”
老师的叹息缓慢又纤细，卓慧衡静立听罢，却露出一丝笃定笑容。
如果是几年前的她，定然要为此语黯然神伤，然而今非昔比，她略微沉吟后笑道：“老师，即便不身处庙堂之高，以女子之躯，我也可以为哥哥坚力协护共同进退。”

第87章
雨幕垂过古榕交错的枝条，只余下三两滴间隔很长的脆响，天边翠山黛云青雾融化作一整片模糊的斑驳，时间悄无声息的在其中推移流逝，卓思衡站在树下，肩上仍沾满来时路上落下的雨珠。
“你的兄弟不会来了。”
少女今天换了个木刻的面具，鸟喙扁在斜向，像是一只山枭，可露出的眼睛却圆润可爱，并没有山神座下爪牙兽鸟凶恶的目光。她一身淡红色的乡民女裙，朴素却灵动，抖掉伞上的雨滴，好像一只快活的鸟在掸抖雨中飞行后的翅膀。
卓思衡本是约了和宋端去看附近一处上古时的楚巫洞窟，据说那里面曾举行过神秘的祭祀，是大巫妪告知他们若想了解本地楚风楚俗可以去一探究竟的，然而宋端昨夜同山民饮酒，此时仍是不省人事。少女这样转告时，无奈摇摇头：“我堂兄昨夜也在乡宴之上，他说你兄弟喝了太多，怕是要睡到明日了。”
卓思衡一点也不意外，宋端及时行乐的脾性他有所了解，只好自己独自上路。于是他答谢少女传话，转身欲走，却被木面具后清越的声音叫住。
“大巫妪要我陪你去。”少女说着又撑开了伞，“巫洞崎岖，外人不好寻觅，她说你是贵客，不能怠慢。”
本地民风淳朴真挚，颇有楚地之瑰奇感，这样的祭祀之上，少女都热情同宋端敬酒，还赠予他好多绣品小物，乡宴也不乏女子身影，可见没有那些约束礼俗。如此卓思衡心想他们两人一并在山路上行动也不算他给人家姑娘添麻烦，况且有人指引确实好过盲目寻找，于是便顺其自然。
卓思衡撑开自己的伞，二人齐头并进，只听远处春雷阵阵，而山路之上春花烂漫草被如织，卓思衡心想《九歌》里的《山鬼》会不会就是此时情境，走他先一步的少女虽是沉默，但步履轻盈衣饰简素，雨中缓行颇有楚辞绮靡之感……
“公子是读书人，一定读过《九歌》吧？”
少女忽然开口，打断卓思衡的思绪，他正踩在一块湿滑的青苔上，被正中心事，猛地就栽倒下去，还好斜里伸出一只手将他勉强扶住，伸手的少女也是一个趔趄，但总算两人都站住了……
但是手却握在一起。
卓思衡对女孩子手的记忆停留在小时候拉着两个妹妹背着弟弟去劳役营食堂吃饭上，此时的触碰简直就是破天荒头一回，他想好了一万句道歉的语句在松开手后说，但最后指尖的温度消失时，被无数人夸过文辞精绝才艳高炽的卓状元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少女的表现比他淡定沉稳的多，只点点头，继续朝前走。
卓思衡开始盯着山路，努力避开任何可能再摔跤的“陷阱”。
但两个人好像都忘记了方才的问题。
行至盘山中道，卓思衡却发觉此处山路有修葺的痕迹，于是问道：“衙门有修过此处山道么？”
“衙门没有，这里的路是几十年前云家修的。”少女答道。
“楚中云氏？楚安王的后人？”这卓思衡确实没有想到。
“建阳一带连安化郡人都觉得是蛮荆之地，然而此处却有云氏后人居住百年，虽然谈不上苦心经营，但多少也有不少云氏的田产家业，大约六七十年前，江州的云氏后人曾出资修过半条山路，然而公子也算走了一段，应知此路艰难，拖拖拉拉修了两三年才修完三分之一，后来也是不了了之。”少女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什么来，“不过如今自江州抵达建阳镇，一半水路一半山路，虽是辗转，但也有通路，不算麻烦。”
“原来此地还有云氏后人，我以为大多云氏之人都在江州安乡守土。”卓思衡对江州并不是那么了解，对云氏的知晓也都在纸张之上。
“云氏也算是江州大族，只是奉守祖训家中人不可出仕，只出过几个本地的武官镇守，没什么权势可言。先祖为长远计倒是留下了好些田地产业遍布江州，安化郡也有零散几处，多是云氏旁支在此居住打理。这样的家族，人自然是不少的，建阳镇上就有两三出祖宅。”少女说到此处，忽然回头看向卓思衡，“其实，大巫妪和我都是姓云。”
卓思衡下意识回道：“我姓卓。”
说完他就后悔了。
自己在胡说什么八道……
然而姑娘只是看看他，又转身朝前走去。
他们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行至一处藤萝遮蔽的洞窟口垂下朵朵倒吊的紫色花蕾前。
“就是这里了。”云姓少女轻声说道。
卓思衡看此处地上还有脚印，想必是这两天春日祭祀于是有人前来，于是并未放在心上，他率先一步踏入，替少女掀开绿紫相间的天然帷幔，少女点燃了洞壁之上凿刻的凹槽，里面竟有未燃烧完的脂灯，照亮二人脚下原本漆黑的行路。
随着一路走一路点，洞壁之上展开一道光晕的灯带，直到深处，明晃晃将视野照得透亮，卓思衡在洞中豁然开朗的巨大肚腹内见到斑斓的岩画与线条古朴拙稚的雕刻，大多是山川和动物的造型，也有一些植物，最多的则是玄鸟。
“我们楚地人崇拜玄鸟，四时多有祭祀，问卜巫筮也多由此起。”少女清丽的声音在洞穴中荡了几荡进入卓思衡的耳中，竟然有种毛茸茸的温柔感，“这里据说上古时期便是祭祀场所，用于问天卜地，如今已荒废多时，除了大巫妪时常拜祭，再没人来了。”
“可是我看门口有崭新的泥印？”卓思衡问道。
“可能是避雨的野兽吧。”少女低了低头，转了话说，“你昨日又去找大巫妪，问她本地楚俗，说要写书，是真的么？”
卓思衡笑道：“正是，不过是我同我那位兄弟一道，自己一人怕是难以为继。”
“你的样子倒是会写书的，他的……不大像。”少女说完自己也笑了。
“我朋友是个不拘小节犹如庄子一般的人物，我倒是个俗人，或许还不如他适合着手此事。”卓思衡说得确实是心中实言。
少女歪着头看他许久，说道：“我看你不见得是俗人。昨日你再见大巫妪，却只字不提巫卜之卦何解，你真的不好奇么？”
“命运好些时候玄而又玄，通透明义也未必步步畅达。我自己也经历过起落，也有玄奥之数至今未曾参透，但行至此地的每一步路，倒确确实实是自己走出来的，故而我想巫卜如此预兆固然有其中奥妙，与其求来仍旧云里雾里的解释担惊受怕度日，不如自己靠脚踏实地参透验证，才更有存在而活的生性之意。”卓思衡想得认真，回答得也认真，还不忘补充，“好奇定然是有的，但我更好奇的不是提前知道结果，而是自己要如何才能不辜负此等奇谲瑰丽的卜辞。”
“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还说自己是俗人？”少女似乎是笑了，可是因为面具的阻碍，卓思衡只看到目孔后弯弯两道眼眉，“你真的只是个书生？”
“可能比书生强一点点。”
卓思衡想说自己是书生的高级形态，但又觉得在这里亮出身份实在有点奇怪，犹豫之际，少女却笑了两声不再追问，只道：“那可得叫你卓先生了。”
二人相视一笑，便不再纠结此话题，环顾四周，聊起洞中遗迹来。
少女似乎很熟悉这个洞窟，对岩画和雕塑都如数家珍，卓思衡听得极为入迷，但凡他的问题提出，少女都能一一作答且言之有物，到最后卓思衡不知道她对自己的身份还是否好奇，但自己对她的身份确实十足感兴趣，难不成本地还有古楚国那种巫女不成？
回去的路上，他索性直接问了，谁知少女听完只是摇头：“如今哪有这些，大巫妪平常也是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只是她年岁长见识多，真的见过学过巫楚之道，才被大家拥戴，每年祭祀如此奉迎，借古道来祈求风调雨顺，并非真的巫者。本地习俗，每年春祀都要有两个未嫁之女照顾大巫妪，她年纪大，登高难免要小心些，而我也只是临时装扮，顶替生病的堂姐，当然不是什么巫女。”
卓思衡自她言语中听闻出恳切的真意，正想再问她知道如此多是否是大巫妪传授，却见远处通往镇子的道路迎着走来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宋端醒酒后匆匆赶来。
但他行至面前，说得却不是酒醉失约之事：“你衙里那个陆什么的小掌簿派人传话到县衙，说朝廷有公文到了，望你速速赶回。”宋端神色自若，但语速却不自觉快了一点，大概是听说急事，所以也难得不那么潇洒了一回。
朝廷的公文？
卓思衡心道官窑和贡茶的事都已办妥，寻常公文也不需要他急忙赶回，除非……
除非是人事上的任免。
“我这就去官驿取马赶回，远达你若无事可以多逗留些时日，书的事咱们之后再谈。”他转身走出两步忽得停住，复又对宋端说道，“陆恢年纪比你长，不许叫人家小掌簿。”
再走两步后，卓思衡似猛地想起什么，又调头望向戴面具的少女，“多谢云姑娘导引指教，山路难行，我这位兄弟也是堂正君子，让他送你一程。”
说完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少女欲摆未摆的手尚在半空中，只好又落了回来。
“姑娘就是云桑薇？”宋端意味深长看着两人，忽然说道。
“你怎么知道？”少女忽然警觉。
“你堂姐正在四处寻你，她说你一大早戴着面具人就没影了，大巫妪告诉她说你是去看楚巫洞，她们谈话时我刚好在。”宋端笑了笑，“快回去吧，你姐姐可是生气得很。”
云桑薇不说话了。
回到镇上后，果然她在自家老宅被堂姐云芷薇堵住，不由分说被抓下面具，拎回房里。
“你也太大胆了！孤身一人跑去那种荒郊野岭的地方！况且那洞里你不是昨天才去过，怎么今日又要去看？你来这里后愈发得野了！怎么还穿得如此粗野？”云芷薇比云桑薇大两岁，说起话来很有姐姐的威仪，“还有两天咱们就要回江州了，亲戚都走动得差不多，你给我好好在家里待着，不许再乱跑！”
云桑薇很想说，她其实不是一个人出去的，但忽然想到若是说和姓卓的那位二人同行，只怕今夜别想睡觉，于是便识时务的安静着听完，也不辩解。
自己堂妹脾气有点古怪，云芷薇是知道的，此时也明白她并不服气，只是一时静默，于是又道：“回江州后你也该收收性子，我们家虽是名望还在，但根本算不上什么世家大族，可你也得顾忌家人脸面，至少做些娴静的姿态，要么窝在家里闭门不出，要么出去就不见人影，哪像闺秀女儿的样子？”
云桑薇知道此时若是不说话，姐姐还会继续絮叨下去，于是忽然开口道：“姐姐，回来的路上我见了那位宋公子，他此时正在拜访叔父呢。”
云芷薇的脸仿佛瞬间烧透般红了，支支吾吾又说道：“我去看看……给叔父的药熬好了没，你好好待着，回来我看你不在，小心回去我告诉爷爷！”说完便三步变作两步离开了。
云桑薇低头一笑复又摇摇头，瞥见手上的面具空洞的眼睛正望向自己，山枭莫测的似笑非笑此时看着并不狰狞恐怖，倒像是在揶揄着什么，遐想之际，她觉得右手触摸后那种微微麻痹的奇怪感觉似乎还在徘徊……

第88章
“是吏部的公文么？”
卓思衡快马加鞭返回泉樟城，直奔郡衙，见到潘广凌的第一句话便猜中了。
潘广凌已经习惯卓大人的神奇，但还是忍不住面露惊讶，点头道：“是，是大人升迁的告身和文书。”
“没有圣旨？”卓思衡微微蹙眉问道。
“没有。”
卓思衡没有回答。
这时候调他离任是为何？最近哪里很缺官吏么？对了，之前瑾州州府处置了春闱弊案，原任学事司提举和下属一干人等均遭罢免，可谓雷霆横扫无一幸免。然而按照惯例，州府一级的学政缺任是由吏部委任官员填充或是本地州府其余官吏暂监，也轮不到他这位郡一级的官员。
“云山啊！你可回来了！”
一进衙门内堂，来回踱步满心焦惶的何孟春便迎上来：“这……这好端端的，怎么给你调走了啊？”他说着将吏部的文书递来。
卓思衡接过一看，吏部没给他提品级，却直接调去了瑾州州府学士司提举。
职务确实是高升了，但其中深意却令人不安。
陆恢也在堂内，他手捧一摞簿册安静站着，也是微微偏过头不知在思索什么，一时堂内四人皆是沉默，许久，卓思衡率先笑了笑说道：“我外任还差一年期满，没想到就要离开何大人，实在有些不舍，今日退衙后想去大人府上叨扰，当做别离前一叙，不知可否？”
何孟春当然高兴，连连称好，又道：“云山，你此行建阳，不知是否……”
“下官当然谨记，给何大人带了些当地延年益寿养生的良方，此方为本地百岁老者所述，在我马鞍挂囊之内，今日一并送至府上。”卓思衡装作没看到潘广凌的白眼和陆恢的冷笑，和蔼堪比春风般说道。
“好好好，我这就去筹措一下今夜的宴席，咱们不醉不归！”何孟春说完一改之前愁容，欣然离去。
“都什么时候，还惦记他那点破事儿……”看着何孟春的背影消失，潘广凌才开口说出憋了好久的心里话。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何大人，不必同他计较这个。”卓思衡收回笑容，又看了看自己的任命告身书，“十日之内动身，这样着急么？”
“大人。”一直没有说话的陆恢此时才开口，“安化郡浮汀山本地书院刚刚破土，向西往江州的官道仍悬而未决，几处加挖的麻池仍是没选好地点，这三样是我们手头最要紧的事，十日之内很难完成。”
卓思衡点点头：“我明白，百姓的事耽误不得，吏部的差事我也不敢拖延，咱们只能尽量兼顾。小潘，你这个长史得在安化郡继续忙好几样事，千万不要疏漏，何大人那里今天我会安排好让他不会烦你，但从今往后，你也得自己亲力亲为代我行事。”说完他拍拍潘广凌的肩膀。
虽是紧张，但被寄予重望的潘广凌显得激动又不安，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用郑重的点头允诺替代话语。
潘广凌这两年的成长是卓思衡亲眼见证的，将自己未能着手完成的民务民政交由他主理，卓思衡是放一万个心的。
然后他又看向陆恢，没等他说话，陆恢便先开口道：“大人，我不过是九品小吏，调派差遣无需经过吏部，大人忙中上任到一处新地新衙，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信得过的人，下官愿意虽大人同往永明城。”
陆恢有种敏锐的聪颖，他反应总是很快，尤其对政事有种天然的敏感，仿佛知道其中关节不好打理，短短一会儿便已做好前赴后继的心理准备。
“好，我也是这样想的。”卓思衡有种自己培养出来的下属都能独当一面的满足感，话语里终于有了点轻松的腔调，“虽然事情突然，但我并非完全没有头绪，你们不必担心，先处理好自己手头的事，还有些时日足够打算，不必惶惑。”
卓思衡说话一贯镇定自若的语调让潘广凌和陆恢两人都平复许多，看着二人离去，卓思衡自己却陷入略显迷惘的沉思。
他当然知道这个安排过于唐突，可是他不信只是吏部能让他轻易调离，其中皇帝究竟是否有授意？或者其中会否有其他原因还需证实。如果吏部的这个安排有皇帝的意愿在其中，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整顿学政之事已成为皇帝眼中的要务，或许他中意的人选正是自己，才试探性的让自己在地方先行考察。
果然他回家后收到慧衡来信，信中说了与自己猜想一致的始末，老师也认为此举中不免皇帝授意，妹妹和老师都认为可以暂拖下去，以任上事由未完为托词——说是托词却也是实情，或者暂代两地职务，直到吏部再度派人。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妹妹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可见这两年书没有白编，老师也教了她好多朝堂之机要。
欣慰之余，卓思衡却有自己的想法。
他略微沉吟，提笔回信一写而就，让慈衡将信寄出，自己则更衣前往何府赴宴。
别看何孟春嘴上动不动说什么君子把盏非是为醉，可他酒量奇差，卓思衡略灌两杯，人便东倒西摇，哭着说些什么当年所托非人罔信崔逯，如今依旧凄惶幸有贤弟的鬼话，卓思衡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人灌倒在桌，差人去传何夫人。
何夫人也知道丈夫酒量和胆子差不多，见状倒也不奇怪，她命人安顿丈夫，又说卓思衡或许饮酒不够尽兴，要叫儿子来陪再传一宴，却被卓思衡制止：
“在下今日斗胆，有一事想嘱托夫人。”
何夫人略微沉吟，倒也不慌不忙，只道：“若是朝堂之事，还是等我夫君明日酒醒再与云山你商议吧。”
卓思衡却笑着摇摇头：“夫人是宗室里的英雌人物，女中的豪杰，必然已看出这两年郡中事务何大人已大多不再沾染，并非在下擅专弄权，而是许多事与其说与何大人，不如告知夫人。夫人叫我一声表字，也是同何大人一样将我当做晚辈，那我就再大着胆子说一句，当年崔逯一事我利用夫人的魄力果断为自己行事，实感万分惭愧，今日再请罪但望时犹未晚。而我留夫人在此，也是认定夫人在心胸远谋上更胜何大人一筹，所以容我再次斗胆，敢问在夫人眼中，两年前的安化郡与此时有何不同？”
何夫人从来都不是拐弯抹角的性格，她为人仗直，稍加思索也明白卓思衡的意思，毫不避忌道：“那自然是改天换貌不可同日而语。我丈夫此人如何我最清楚，你无须多言。还记得当年崔逯发难，你虽是有利用我们夫妻的意思，但我后来细想，当时你若是存了不良的心思，将事情推脱到孟春身上，想必如今也是一跃成为一郡之长，但你却没有，可见不论你是否愿意屈居我丈夫任下，都是个良心坦荡的君子。这两年我看你行事也是多为吏治着想，凡事先着眼于民利民生，这般作为我要是再拿当年的小节为难你，岂不因小肚鸡肠丢了我刘家女儿的脸面？我那夫君……做个富贵闲人也罢，如今执掌一郡之事，从前就多有怠政，我并非不查，只是身为内子不好赘言外事，即便从旁规劝也只能慎重。况且不怕你笑话，到底我还是愿意夫君闲散一些，多陪陪我，就当是我的私心作祟罢了……但你如今离开，两年的耕耘若是继续回去从前，岂不辜负安化郡众民的希冀？这也是万万不可的。你要交代的，便是这件事吧？”
“夫人深明大义，请受我一拜。”卓思衡深深一躬，不等何夫人谦让，只道，“还请夫人规劝何大人继续安享自得，一切便如从前，安化郡吏治断不会废弛。若有可能……来年外任考评，何大人高升回京，或许会有真正的闲适美差以待来日。”
卓思衡的手段何夫人是领教过的，她深知自己从前看走了眼，眼前的温润君子哪是什么柔弱书呆，全然是个鹰视狼顾的狠角色，但她更了解的是自己的丈夫何孟春，若是能安守本分配合卓思衡的安排，以他的手腕和能耐，京中或许早有准备，要是能回去自己的地界，说话办事都方便许多，清闲的优差也的确更适合不通俗务的丈夫……
面对将双赢选择摊开在面前的卓思衡，何夫人反而长舒一口气，洒脱笑道：“既然如此，那便依你的意思，我不过费费口舌管他一管，为了百姓也好自己一家也罢，都是好事，只是若是事有变化，我丈夫他担不起事，还望云山你自州府多多担待。”
“这个自然。”卓思衡起身后也笑了出来，真心喟叹道，“嫂夫人，若你是一郡之刺史才该是民吏的福气，哪用我如此周折安排诸事？”
何夫人听罢不由得愣住，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如今却从自己所见过最有本事的官吏口中说出，实在让她讶然震惊，直至卓思衡离去，她都在想若是自己为民之父母官又该当如何？
最重要的事解决，第二日，卓思衡便让慈衡开始打点行装，自己则安排衙内诸事诸人。经过卓思衡这两年的规范，安化郡郡衙早就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即便有人因为听说卓思衡要调任而心思活络，但看到被留下的是铁面冷脸的潘广凌，也不免赶紧打消偷懒耍滑的念头，心中暗自叫苦，咬牙继续勉励。
卓思衡最放心的就是潘广凌铁面无私这点，然而他还不忘这位自己亲手栽培的下属，凡事过刚则折，多点圆滑并非就是世故妥协，而是寻找刚柔并济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这话他这两年说过很多次了，潘广凌次次听得答得无比认真，如今临别嘱托，更是毫不怠慢。不过潘广凌倒也有事麻烦卓思衡，他准备了好些东西和一封亲笔书信，只说这一年没顾上回家，要卓思衡顺路去探望一下自己在瑾州州府做长史的亲爹潘惟山，给他老人家带个话，也要他罩着一点卓思衡。
卓思衡自然答允。
离去那日，卓思衡特意没有告知其他人，而是同陆恢悄悄上路。
二人骑着官驿的快马，打算尽早赶赴任上，先看看如今瑾州州学与学政的诸多情况，再去衙门告身报文。
因为此次升调突然，即便此时已安排好安化郡事物，卓思衡仍是对前方的未知多有怀测，所以路上他话很少。而陆恢也是安静的个性。
好在正是春雨酥润的时节，并行时听着雨声也不算沉闷。
自泉樟城往永明城的路上大多官道，却仍有山路迫使他们不得不放慢马速，从赶路变得像于雨中赏景一般漫步。山野之际，卓思衡于盘桓处驻马眺望，确认前方道路是否通畅，却忽然听见自上路以来，陆恢第一次主动同他说话：
“大人，那位高永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89章
“他是我的弟弟，是我的亲人。”卓思衡的回答言简意赅。
“大人知道旁人都是怎么称呼他的么？”陆恢的声音和雨滴声一样轻，“他们叫他‘屠尉’。”
卓思衡没有回答，他于半年前知道这个称呼是在慧衡的来信和邸报之上。
高永清在威州虽只是武宁郡金川县的县尉，却伸手进了许多本地的要案当中。因武宁郡位于边陲，州府驻军有五万之数，更有本地士卒家属屯驻垦荒拓边，人口尚属稠密，与几处羁縻地濒临的地方案事极多，高永清雷霆手腕斩决不疑，但凡遇到牵扯州府军的案子一律照判不误，均是从重，许多本地官吏都看不下去，上奏参他酷刑烈狱严法重纠，是本县的“屠尉”。折子递上去，然而反倒是被整饬得最狠的军屯之地却悄无声息。
皇上倒是不偏不倚要高永清自己辩解，他回了个奏本只说“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又将自己任上刑狱的数目一一条陈，其中有一半都是积年的案子在他手中结案，并非新发新案。经过他的手笔，县衙大牢已是干干净净，三个月都再无鸡鸣狗盗之徒犯案。
此事发生在半年前，风波如今已然平息，但之所以最近被提及则是因为威州运失一批军粮，由高永清裁断终于人赃并获将悍匪与其勾结的押运官员一网打尽，皇上很是欣喜，连提三级将他破格拔擢为提点刑狱使，虽然有反对声音，然而他功绩正在，当时丢军粮一事的烫手山芋无人敢接，被他一己之力办成，之前不做声之人便很难有立场置喙此事。
但“屠尉”这一称呼却如影随形跟着高永清到了州府。
“我们只是听当地官员这样说他，却没听百姓如何说过，个人的口说个人的话，也许身在威州再听旁人的议论便是另一端言语了。”卓思衡相信高永清不是任意妄为发泄自己无端愤怒的庸官，他如果不是目的明确，是绝不会采取这一种极端手段的。
但卓思衡更清楚的是，高永清的个性里有一种偏执的尖锐感，这与他的经历和选择有关，很难剥离。
陆恢听罢沉思许久才开口说道：“若是大人行事必然不会激起如此多无端愤怒。”
“若是我也未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解决这样多的沉积旧案。”卓思衡从不怀疑高永清的能力。
陆恢听完竟然少有的笑了笑：“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大人的心也同世人一样是长偏了的。”
卓思衡微微一怔，当然听出他在揶揄自己言语回护高永清的所为，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多少有点为不知道根由的事在强词夺理，旋即无奈苦笑道：“知晓了一个人的难处和苦楚，再想折中公允去谈其所为所不为，实在是圣人才做的出的公正来，而我也只是一介俗人，对自己的亲人朋友没有办法冷眼作辞……”
“是我提起大人的伤心事了吗？”陆恢正色道，“请大人恕罪。”
卓思衡极为温和地看他说道：“是你说中我心虚之处才对。我同永清贤弟是我们父亲尚在时引荐相识，情谊非同寻常，我对他言语上的回护在所难免，你说得对，我有时也该更客观去辨析利弊，才能真正替人去苦心穷虑。”
可卓思衡没有说的是，他与高永清受于彼此身份限制很难联系，即便真的想要提醒一二，却也无处开口，这才是真正的无奈。
陆恢听罢点头，似是领悟到了什么，许久才叙话道：“说来也是巧合，正是这位高大人发觉之前秋闱时有人自瑾州前往威州偷改籍贯应考，今年是威州第一年独设贡院开试，便有人活络心思，觉得威州地处边陲少有治学之士，故而容易鹤立鸡群得中解试，才暗中使了银子人脉过去应试，却被高大人逮个正着。由此才引出瑾州州学的弊案，方知我州之上学风早便腐于蚁溃，于是惹得龙颜震怒，圣裁落罪才空出了大人要上任的位置。”
陆恢清楚高永清和卓思衡一直在努力避嫌，肯定不是有所勾连后才作此举动，只是这件事巧合的很，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而卓思衡当然明白他的深意，将本就闲庭信步的马速再降一降，轻声同此时已并肩而行的陆恢讲道：“任命我的是吏部，首肯之人是官家，其中再有深意也是上意。如果我没有猜错，想必此次弊案还牵扯到了国子监和太学，所以上面动了整覆学风的念头也未可知。我已去信回家询问，如果有消息，我会再做打算的。”
陆恢心中服气，觉得自己再敏锐也只是发现问题而已，但卓思衡永远想得快人一步，且做好准备无惧可能的困境与纷扰，实在是一种他无法企及的高彻通明。
二人言毕雨停，估算时辰大概还要不到一日的路途，于是决定暂不休憩继续赶路。
颠簸的马上，卓思衡心中再清楚不过：当一个地方的学政出现弊案，并非此地开始出现问题，而是问题已自暗流中积累到不得不浮出水面的地步，眼下他要做的难事恐怕不止一件，但他已习惯一路走来担物而行，要是真的以后要重返帝京整顿国子监太学乃至全国上下的学政，得以先在此处施展一试，倒也是焉知非福。
想着，他心中的疑窦和迷云便散去大半，只剩勇往直前的炽烈催促他快马加鞭。
其实两人都并非第一次踏入永明城。
前次卓思衡来时是为替何孟春汇报工作，只不过是在一年前，那时他是同潘广凌前来，他们身有要务形色匆匆，急于赶回郡上监督麻池修造，并未见到潘父，而瑾州知州王伯棠也因公务前去江南府，二人没有打过照面。
此次入城，繁盛海埠仍是千帆竞汇，港路通达尽显富庶膏腴之美。卓思衡忍不住想在这作市舶司的长官可真是好差事，说不定官家还没到手的东西自己就能先享受。但越是这种好处明显的地方，大家眼睛都看在此处，敢造次的人实在不多，不如学事司一职治下，又是切要的仕途相关又是隐蔽的利害冗杂，几般勾连多纵深难测，自己要想在这里面翻江倒海还是需要点手段的。
想着，他同陆恢也到了州府衙门，二人下马后自有人迎接，那人只道是王知州同潘州史亲自恭候，还望新学事司提举能赶快去拜见。
“你先去看看学事司衙门，若时间充足，再看看州学情况。州府给我准备好了宅子，我已安排陈榕陪送照顾你母亲来永明城与你共住，这样一来你能施展才华又好尽孝道，不必两地奔忙。”卓思衡见陆恢眼神烁烁意外之中又有欣然，赶忙制止他的谢辞，“你也是我的弟弟，我的心本来就是偏的。”
说完他笑了笑，只身前去会见那位娶了唐家姑娘的知州王伯棠。
王知州今年三十有七，至此五品知州，不可不谓官运亨达，相比之下潘惟山倒是一副老迈之态，可能是春日多雨潮闷，他时不时咳嗽两声，似乎是身体不大健朗。然而只看那黝黑的方正的面庞也能看出他是潘广凌的亲爹，两人已是不能更像。
王伯棠笑容亲和，个子高挑却略显清瘦了些，似乎是真的因为州上出了大事被皇帝申斥后战战兢兢，显得十分疲惫，他受过卓思衡的下属拜见之礼，很客气请他落座，又先说提举宅子的安排，要他放心居所，不必担忧。
“与其担忧居所，下官更忧心的是到底州学情况如何？”卓思衡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表情求问道，“下官仓促赴任，仍不知实情，还望二位大人赐教透露，好教我有所备筹。”
“州学所受影响极大，情况甚劣，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急切向吏部求索能人来治管。”王伯棠收起笑容后重重叹息，“卓提举在安化郡时便有筹备书院之谋，想来对学政一事多有谋划，或许正是可解我州学政积弊之人啊！”
说完他将目前州学和学事司的问题着重讲了讲，听起来确实很严重，什么缺人缺官缺吏缺师；生员怕牵连入弊案，家里有点门路的都跑了；学事司衙门里的银子亏空严重，几乎是一无所有……
总之就是缺人缺钱缺德，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王伯棠长叹一声，却重新坐好，静静看着卓思衡，似乎在期待他的反应。
毕竟当年笑里藏刀收拾崔逯是何等的措手不及，如今卓思衡想要故技重施，王伯棠似乎也是好整以暇，早就恭候多时一般。
他等来的却是一声巨响。
卓思衡猛地拍击侧桌，怒容切齿，将方才的忧思愁悴不知甩到哪里，大喝道：“这些地方官吏岂敢如此？竞兴私利贿托公行，简直无法无天！丝毫不知何为尊奉皇宪！太祖曾言‘学政乃国计’，又说过‘废弛学务犹如害伤春稼’，不奉行祖宗之法，此等行径简直是狂狡滔天无德无道！”
卓思衡曾在皇上身边抄了半年的实录，可以轻松背诵我朝历代明君的名言，用到此处简直不要太铿锵有力且立论坚实，两处引用可谓掷地有声，疾言厉色也同外界流传的温润君子形象全然不符。
再看王伯棠，似乎卓思衡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但只是短暂的迟疑，卓思衡也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只道：“王大人，下官并非说您吏治不明用人不察，而是学政积弊已久，恐怕你到任时就早有潜藏，此次我们上下一心定要同心同德，好好整饬一番瑾州学风，好教天听畅明，瑾州的读书人也好有所得庇！”说完，他深深再拜，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看向王伯棠，好像王大人不答应他配合便是要天听不畅天下读书人心怀不安一般。
坐在一旁的潘惟山咳嗽起来，卓思衡听起来觉得潘老爹是憋笑憋得比咳疾难受。
本来他同唐家的关系官场上人尽皆知，他只需要面子上过得去，勤恳尊敬上峰又勉励治学就足够了，又不像当年崔逯一事敌明我暗需要伺机而动。
没得收拾你的好处谁和你虚与委蛇去客套？
卓思衡心道，我又不是什么官场和平大使庙堂慈善家，哪有那个功夫废话，此时也要王伯棠明白，整治学风是必然的，正事上要么配合要么少给他添乱，否则他有无数个姓王的不敢戴的帽子准备扣下来，最好先掂量掂量。
卓思衡的突然发作和隐语威胁让王伯棠措手不及，早听闻姓卓的是个笑面虎，从不说重话，可眼见为实才看出来，此人城府极深之余又带有一丝不符合年龄的狡狯凌厉……
“卓提举如此说，那我便放心了！”王伯棠却也不是闲混来的官职，只作感动状这一项看来便是一顶一的演技，他语重心长，要卓思衡务必放开手脚不要辜负圣上的期许，又说自己必然支持他，绝不动摇。
可是王伯棠的话承诺了又相当于没承诺，简直就是“会给予一切精神支持，除了帮忙”。
卓思衡并不慌乱，银钱和人力一开始他就没觉得王伯棠会给他方便，要是真的给了，他才会忐忑其中是否有诈。
听完王大人极致的废话后，卓思衡终于笑了，他笑得如此切实和笃定，令王伯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这个卓思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第90章
卓慧衡收到哥哥的回信后立即去到梅府，三婶听闻她要来，以为只是寻常走动，教人准备了好些慧衡爱吃的点心，然而卓慧衡却屏退左右，径直问道：“三婶，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是因为哥哥的回信，他想知道国子监太学是否出了什么事，梅叔叔和三婶的兄长如今都在国子监为官，我想了又想，这事还是得问三婶才最可靠。”
姜文瑶与家人极少言及朝堂之事，但得知是卓思衡求问，便也知无不言：“我只知道老爷已是三天都未回来，差人告诉我说公事繁忙，至于怎么繁忙如何繁忙，我实在不知。前几日去见哥哥，他也是愁眉不展，只是问他却也说是公务扰心，并未再言其他。”
这样想来，的确是国子监出了什么事，只是眼下还未闹大，大抵是因为殿试在即，故而不好声张。
哥哥猜得没错，只怕是因此事起，圣上动了整顿学政的念头，才特意要哥哥未满外任三年就调任州府的学事司提举。
“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姜文瑶看慧衡眉心微蹙，紧张问道。
卓慧衡不想三婶担忧，也不打算隐瞒，挑紧要的解释了一下哥哥此问的缘由与此次升调的怪异，又笑道：“只是眼下木已成舟，有此一问也不为别的，只想确认一下哥哥的想法，毕竟事情暂未言外，梅叔叔和姜伯父不好开口，待到有了圣断我再来拜见也是不迟。”
姜文瑶看她笑得从容，也略放下心，说道：“他们不日都将随同圣上去参加郊祀耕礼，要是问也得是归来后才能说上一说。”
春祀之事卓慧衡倒是忘记了，不过既然哥哥已经猜中，还在信中表示无需担忧，若是圣上有这样的心思他去到州府学政一职反倒是好事。
那她也就安心了。
耕礼与穗礼乃是本朝春朝三礼最重要的祭祀，分别由帝后执掌，皇帝行耕礼，亲耕农田以示国重耕稼民本。穗礼则由皇后主持，耕礼后一月的吉日，由皇后率领拥有品级的已婚命妇前往，祭祀后，亲自照料皇帝之前亲耕土地，以去年丰收晒干的稻穗引水灌溉。
自古以来耕礼都极其隆重，必须皇帝亲往，贞元十六年春，圣上例行祭祀耕礼，百官随同，亲贵世家亦同往，杨家几个孩子也不例外。
杨家是开国功臣之后，杨令显的父亲虽非袭爵的一脉，却也军功彪炳，曾于戎州西胜关外大破乌梁游部的突袭，受封宣威将军，后为掩护主力奇袭率领三百骁骑断后，力战而亡。彼时杨家四个孩子年纪最大的长兄杨令昭也只有十二岁，二妹杨令华年十岁，杨令显七岁，稚龄小女杨令仪不过三岁，杨令昭哀恸之中担起长兄重责，圣上垂怜，特准他破例恩袭父亲军爵，自此格外优待杨家，甚至后将滦平郡主独女荥城县主陶南云赐婚杨令昭。二人婚后也是恩爱和睦，只是因杨令昭军职责重常年戍边，夫妻二人聚少离多，而长嫂如母，自然是陶南云管领将军府事宜，连带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她都带上前来此次耕礼。
杨令显最爱玩闹，能出京走动他再欢快不过，可杨令仪就没那么兴奋了，一路都是恹恹的，怎么都提不起兴致。
“读书时要静心专注，可出来散心也得尽情尽兴，怎么还比在闺塾念书时还要愁眉苦脸？”
杨令华在给随行亲贵居住的陪辕行宫外见妹妹返程时仍垂着眼角嘴角，忍不住发问。
“姐姐，你别管她。”杨令显跳下马不怀好意笑道，“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啊，悉衡他这两日刚好季休，好不容易在家，咱们小令仪却错开来……”
“不许胡说！”杨令仪脸已是红至熟热，也不顾仪态，拎起裙摆便要追打哥哥，二人闹作一团，杨令华知晓原因也是但笑不语。
陶南云正陪长公主殿下归来，见到这一幕，也是相视莞尔，却并不阻拦，只听着笑闹声渐远，嘴角也越弯。
陶南云的母亲滦平郡主与长公主算是同辈，当年滦平郡主受戾太子案牵连也和长公主一道关去掖庭，当今圣上继位后才同长公主一道得见天日，二人有过患难之交，后郡主因早年落病而逝，留下唯一独女陶南云，长公主便请求皇上封其为县主，又多加照拂。
长公主疼爱陶南云，也喜欢杨家几个孩子，行宫便将两家安排至一处，如今行宫院落欢笑盈庭，同别处的寂静方圆天差地别，长公主每日都倍感宽悦。
“这些日子事情繁杂，总算还有孩子笑闹让人舒心。”长公主望着杨家最小的两个孩子，忍不住喟叹。
“还是为了国子监的事么？”四下无人，陶南云才低声说道，“那几个自行请去的学生圣上不是已经申饬过了，怎么长公主还为此烦忧？”
“申饬是申饬了，但他们的诛心之语实在恼人。”长公主也不知是气是叹，到底兄妹连心，看哥哥愤懑，她又怎么好受，“那几个学生实在过分！竟然拿着弊案说事，为自己辩解说自国子监请去罢读只是不想落了人口舌，他们几个家中都有爵位，听闻此次瑾州州学弊案虽是地方泄露解试试题与国子监虽无牵连，可案子查到后面又有学事司的官吏大放厥词说能与京中权贵结交，就算几个弊案参与的学子省试落第，也可安排他们去国子监太学疏通关壳，再做打算。”
“荒谬！国子监太学哪是疏通就能进的，国法严明，何人可入学就读自有规范，哪是作死犯上的官吏可摇唇鼓舌说动的？”陶南云听了也有些不安，“所以国子监那几个想要自请而退的学生是听说了这件事怕国子监牵涉其中连累自身……才有此行径？”
长公主的冷笑只是一闪而过，声音倒平静得很：“我可不信。怕是都找好了门路想去民间几个威望盛意的书院去就读，刚好出了这件事便拿来做幌子罢了。”
听出长公主的讥诮，陶南云也是无奈摇头，如今的国子监什么情况她大概是清楚的，自幼便与长公主亲厚无比的她也不弯绕，索性实话实说：“长公主，只是如今的国子监让人生了这样的心思，实在不奇怪，他们错得是拿旁人为非作歹弄出弊案的错处去打圣上的脸面，但为一己之身谋长远计的求学之心若渴，却是没什么好责怪的。”
“我又怎么不知道呢……”长公主也是轻轻叹息，“学政之事若再从长计议，只怕三年后又会冒出更多的孔洞，里面各个污秽不堪，到那时大家谁得面上都不好看……”
几个孩子没有听到二人的愁悴之言，仍是闹得开心，杨令显哄着妹妹好久才算哄好，想着圣上命诸位世家亲贵明日春郊马场放马游乐，不如去选匹好马给妹妹来骑，要她别再多想，好好玩闹散心才是正事，于是便去到行宫的马厩亲自挑选。可他看了好几匹，不是性子太烈就是马身过于高大，都不适合妹妹，跟从的马倌直道：“这些马大多是给参加放马的男子预备的，公子要给令妹选，实在是可遇不可求啊……”
“不如试试这匹？”
此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
不知怎么，杨令显仿佛在哪听过，但又没有那么熟，回头去看时，恍然一震，下意识就想挽袖口打一架。
方才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两个月前他和卓悉衡在大相国寺十五万姓交易时遇到的那个少年！当时此人的无礼之举杨令显很为卓悉衡不平，虽然少年只是落荒而逃谈不上恩将仇报，但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无礼至极！
而杨令显根本来不及质问当时之事和少年所为究竟缘何。
因为身边的马倌此时已是单膝跪地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太……太子？”
杨令显傻了。
他很想摸自己的脖子，去确认脑袋还在不在上面。
太子从来在宫中深居简出从无涉世，简直比他妹妹闺训还严格，自己几次进宫根本没见过，哪会知道那日大相国寺的少年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横贵胄？
他也只好跟着行礼，只希望自己的鲁莽别连累了悉衡。
“你是杨将军的弟弟？”太子倒是温雅随和，也不拿礼数熬人，让他和马倌都起身，然后才开口，“这是我给青山公主准备的马匹，可她热症方愈，母后不许出宫迎风，只好作罢。方才听闻你在为妹妹找合适的马匹，你的年纪与我相仿，大概咱们的妹妹也是同龄，你先牵去让她明日放马就是了。”
杨令显冷汗直冒，只说不敢，倒是太子洒脱笑笑，似乎很是明白他为何如此战战兢兢，让马倌先行离去，接着说要杨令显试试此马，于是二人一前一后牵马走出马厩，来到行宫外的试马场。
看到周围没人，杨令显当即单膝叩地，以武将的礼节请罪道：“太子殿下恕罪！”
“我没有怪你……当时确实是我做事不够得体。”太子莞尔一笑，声音比春风都轻柔几分，“叫你出来也不是为了寻衅，而是……想问你一件事。”
杨令显只是憨直了些，但不是傻，他大概猜到太子要问关于卓悉衡的事，生怕连累兄弟，语气倒比刚才还急了好些：“太子殿下，我兄弟没有冒犯您的意思，那日他确实也是不知您的身份！是我粗鲁无礼言语无状，您别记怪他，有气便怪我吧！他是最懂事本分的人了！”
“你误会了。”太子垂下目光，搀扶起杨令显，“不过听你这样分辨我倒放心许多。”
杨令显这下迷惑了，太子到底要问什么，又放心了什么？
“敢问你同卓家四公子可是莫逆之交？”太子一双明亮的眼眸盯着杨令显，一字一顿说道。
“这是自然！”杨令显颇为自豪，毕竟在他之前，内敛沉闷如卓悉衡是没有一个朋友的，“我俩是真正的兄弟，他那个人别看话少，但待人实心实意的，可是个值得掏心掏肺的挚交！”
太子点头道：“既然如此，你愿不愿意为我捎带给他一句话？”
“他这两天春休在家，要不然等咱们回去，我带他来见您？”杨令显不懂为何此事要经过自己这么弯绕，太子虽然早年不受圣宠，但这两年也算得了长进熬出了头，皇帝甚至偶尔议政时还将他带着，对皇后的态度也缓和许多，故而太子虽然仍非炙手可热的人物，却也没了从前那份地位的尴尬，再无人敢轻视。更何况他杨令显也不是那种拜高踩低的小人，太子毕竟是太子，若有吩咐当然是他带着卓悉衡来拜见。
可听了这话，太子的眼中却流露出惶恐和焦急，使劲儿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见卓家的人……但此事关系到卓悉衡的大哥卓思衡，我曾受他重恩，不能坐视不理，只是没有可信之人从中捎带……之前看你维护卓悉衡，又将事情都揽给自己可见你们之间的兄弟情义并非作假，我想我可以相信你，你也愿意帮助卓家，对不对？”
太子语调从急到缓，最后用期许的目光化作一个殷切的笑容，简直令杨令显无所适从，只是连连点头不断保证，自己当然希望兄弟一家平安顺遂，若是有事，他肯定责无旁贷会带过话去。
如此，太子才深吸一口气，逡巡四周确定无人后，低声说道：“卓思衡的瑾州州府学事司提举乃是吏部与父皇共同商议敲定，郑镜堂郑尚书似乎……很是积极，我担心唐家早有预谋要卓大……人……就任此职，其中为何却是不得其解。我希望你能告知卓悉衡，将郑镜堂与父皇秘密议定之事传递给他哥哥，我或许不知道缘由，但以他的能耐必然会规避麻烦顺利在任。”
杨令显没想到是这样的大事，也一时脑中空白，可他想到自己哥哥要是有这样危机，那他也是要责无旁贷的，这种心情加上与卓悉衡的结交情谊促使，他也顾不得许多，毕竟男儿一诺千金，方才答应的事怎好不作数？
“太子殿下放心，我必然将此话带到。”
太子说完这件事，似乎整个人终于松弛下来，用他略带忧伤的眉眼满怀寄托地看向杨令显，真挚说道：“多谢杨兄相助，我虽是太子，却不如这世上大部分人自由随性恣意快活，但能如此坦然信任一人的感觉却是真的太好了……”

第91章
潘惟山的咳疾犹如一夜痊愈，此时卓思衡面前的是个精瘦干练的中年官吏，头发甚少斑白，肤色深郁，笑声爽朗不输他的儿子潘广凌。
“本该我去见你谢你，却要你上门来拜见，实在是如今身份尴尬，不好私下会面，也是怕你刚到永明城人还没立足，先落得个‘谄讨机巧’的恶名。”潘惟山苦笑摇头，“你接了烫手山芋，可此地想看你笑话的人却比想你能力挽狂澜的人要多太多，你心中可要有数啊……”
卓思衡同长辈说话时有一种特殊的乖巧感，显得格外老实：“我是来替雪赫拜见伯父的，他让我顺路带了些土产，总要亲手送到才算不负嘱托，怎么好让您亲自来一趟？可是……恕晚辈无礼，前日见伯父似乎咳疾未愈，缘何今日却精神矍铄？”
潘惟山听罢哈哈大笑道：“你若不是以替下属探疾来见我一见，我们哪好有机会说上话？你来前几日我却有风寒，不过调理得当早便好了，但我想着我家那小子肯定要给你添麻烦，所以干脆继续‘病’着，我也是有话想对你说。”
小潘啊小潘，看看你爹！你为什么没有遗传到这些圆滑的精髓！
卓思衡真的很想拎着潘广凌的脖领子来听课，也感激潘惟山的周全考虑，慨叹道：“我同雪赫名义上是上下职属，实则却更像手足，实不相瞒，我有时训斥他怕是可能比伯父您还要凶狠一些。”
“我要说的也正是此事。”潘惟山忽然正色起身道，“这两年多谢你替我教养那个不争气的蠢材……我的儿子什么德性我自己清楚，他自小不爱读书，专爱看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不过也罢，当爹的我努努力，熬到品级，给他谋个荫职，也是我一个父亲该行的事……可他那脾气，云山啊，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官场啊？每每要替他料理一些开罪人后的人情往来，我时常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可是自你到任安化郡通判，他好像变了个人，虽更少回家，然而再没得罪人惹事不说，有次年节后还找到我，叩拜行礼说自己之前胡闹任性让我操心是为不孝，如今跟着你学了好些做人做官的道理，今后定要痛改前非。我真的是……喜出望外四个字难以形容那种为人父亲看子女建木成材的心境……我给你的老师我的好友曾大人去信，也问了你到底何许人也，怎么有这样通天彻地的本领？他倒是还跟我卖关子，只说他的学生自然是人中龙凤。”
说完，潘惟山竟要给卓思衡行一礼：“寻常人家都知尊师重道，你便是我儿的恩师，我行一个尊师礼也是该有的。”
卓思衡最怕这个，赶紧去扶，又按着潘惟山坐下，略思忖了言辞后才缓缓开口：“雪赫只是不适合安化郡衙门的氛围，其实以他的个性，若是去到个强腕能吏任下，定然早就做出一番功绩了，我这绝非奉谄之语，伯父，你说雪赫小时爱看闲书，不钻研科举文章，可是恰好是他的‘闲书’知识造福了一方百姓，可见眼下的科举虽也能为国抡才，却仍是筛网不够稠密，没办法真正选贤任能将有识之士依照个人的素养筛选出来，这不是雪赫的错。”
潘惟山听卓思衡讲自己儿子，心中却是微微一惊，心道这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官吏如此见微知著知人善任，或许真的是最合适整顿学风的人选，他能针砭时弊敢开口去言科举祖宗之法的利弊，又似乎对任人有自己的认知……
“但如今瑾州地方上的学政若从宏远着手，恐不能立竿见影。”潘惟山觉得自己也真是年纪大了，忍不住叮嘱年轻的卓思衡不要只着眼明处远处，要多看眼前的弊端，先从微末出着手。
卓思衡觉得如果是曾大人在，也会这样细心耐心提醒自己，心中颇为感激道：“晚辈明白，明日我就去州学看看情况。”
“今天王伯棠的话虽说有试探和恫吓你的意思，但其中一事却是没有夸大。”潘惟山看卓思衡沉着且条理先后已拿捏了分寸，愈发喜欢这个年轻人，干脆敞开天窗将话挑明，“他说州学如今废弛，那也是实情。你去到那里先别忙着动手整饬，走访后再落实自己的心思。我信你是有盘算的，但到底此事艰难，多想想如何保全自己并不算尸位素餐，还是要量力而行才更稳妥。”
这是官场混了几十年老油条的忠告，卓思衡当然会听，但他也只是有选择的听，嘴上表现得乖巧听话懂事，但心中却有股气劲儿。
要是他弄不好眼下瑾州的学政，还谈什么将来去整肃全国的学风？
更何况若是在唐家人眼皮底下办事不力，那他岂不是对不起这份为他量身定做的人事调遣？
不论什么缘由，他都必须坚定且锋锐的去行事，不能有半点温软之意，否则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退避和失望。
卓思衡相信自己，但也倍感压力。
离开潘府后他深吸一口气，只觉海风咸润填充肺腑，精神振作许多。已是许久没来到过这样繁华的城市，夜灯挑亮恍若白昼，卓思衡牵马步行，趁着舒适的海滨春夜好好替自己理一理冗杂纷乱的思绪。
除去极北与南陲几处偏远州府，本朝各州均设州学作为官学治所，不同于国子监入学严苛，州学不单本地官宦子弟可以进入，普通人家的学子亦能在科试录入后列名其中，只是本地官署衙门官吏的子嗣可免去学费，但其余人等还要筹措每年一笔不小的开销。
州学大多是本地饱学之士作为老师传授学业，一些学风繁盛之地更有已致仕归乡的朝廷大员为师员倾囊相授，所以州学算是地方上能接受到水平线基准教育的最佳选择。
可近几十年由于民间书院的兴起，更多百姓愿意将孩子送去教育资源更多的书院里去，更何况民间书院不似官学如此多条框明文，官学的老师都是有明确俸禄多少，再穷的地方也不能亏少然而富庶之地也不可多添，这样一来民间书院可以给足更好的待遇，自然吸引更多学问大家开堂授业。
州学之上的官员确实身有品级，但大多授业之师却只是吏员，他们自然没有必要白身一人还坚持在州学混迹，不如更实际一点，多拿点工资且有书院提供全家食宿等优待，何乐而不为？
故而除去本地官员的子弟，百姓已是大多不去到州学，然而因为恩荫这一制度的存在，官宦子弟倒也不必辛苦读书，老师反正拿得是死工资，学生好学便正常教，懒怠便也自己乐得赋闲，倒和国子监的情况极为类似……
每个都是根本上的问题，但要做好这个手术，还是得先切开皮肤……
卓思衡走着走着，不自觉想起之前送悉衡去熊崖书院时的自己，那时他和佟伯父还未曾深交，只能拜托佟师沛引荐，后又交涉一番才给弟弟赚来求学机会。弯绕辛劳费神费力，普天之下心系子女的长辈大抵如此。
他忽然意识到，这便是他的出发点，他既然也是人家的长兄，也为妹妹弟弟殚精竭虑过，就该知道自己想送家人去哪里读书，那旁的人也是一样的。
将心比心来思考问题，或许是最直观最有效的办法。
于是第二日带着陆恢前往州学时，卓思衡已然准备好了方案，可州学的现状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虽然陆恢之前有来“踩点”向他汇报了一些情况，但眼见为实，州学督学从八品官员孙静珈引着他一路看下来，所见所闻仍是足够触目惊心。
“怎么没有看见学生？今日是旬休？”
“回卓提举，州学断课已有月余，王大人下令在新提举到任前不可开堂。”
“那生员的名册呢？我看看。”
“名册还未改好，争取明日拿来给大人过目。”
“为何要改？”
“好些生员自请退了州学，得将他们的名字勾去。”
孙静珈四十余岁，能在瑾州学政衙门如此大规模整顿后留下的，大概是个极其老实的人，但是他也太老实了，卓思衡不问，他就什么都不说，很本分地走到哪就介绍到哪。
什么学堂正屋侧屋、书斋琴房、宿楼饭堂之类，事无巨细得恨不得连哪年由谁所主持修建都介绍得明明白白，可关键的内容他却一问三不知。
“眼下还有多少吏员在州学？”
“属下不知……”
“帝京礼部办案官员离去前可曾留下什么笔录参详？”
“属下不知……”
“州学公账上的银子还有多少？”
“属下不知……”
“那眼下谁负责州学这些大事小情孙大人总该知道吧？”
卓思衡没有生气，他只是哭笑不得。
可或许是一直温和的语气陡然转变吓到了孙静珈，他立即汗如雨下，苦着脸左一句“下官该死”又一句“卑职惭愧”，看起来确实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看这种情形，卓思衡忽然有了个想法需要证实，于是制止了孙大人自残般的道歉行为，放缓语调说道：“孙大人在任督学前是做什么的？”
“下官是……是州学从九品的堂簿，州学出事后，上面的人关得关判得判，王大人便让下官暂代督学。”孙静珈说这话时都快要哭了。
卓思衡也快要哭了。
州学里堂簿的职务是库房的管理，也就是说，孙静珈在被“破格”提拔为瑾州督学前是个仓库库管，主管州学食堂买米买菜和存粮以及宿舍各项器具的收纳存放。
当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第92章
心里骂脏话的卓大人脸上依旧只是点到为止的苦笑，他怕自己表现的稍微激烈一点都会让孙静珈崩溃，只好故作沉静道：“孙督学，州学府库虽然不像州府衙帑那样咽喉紧要，却也是我们学事司一等一的要务，若论资历我不如你，还是有个老练的熟手来统辖更让人安心。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堂簿，官职既然升上来了也不必降回，毕竟眼下州学确认，你要多担待些事务，这份辛苦俸禄也不算白拿。”
孙静珈如闻大赦，急慌慌道谢，可却又愁容不展，小心翼翼问道：“如果王知州问起怎么办……下官不敢……不敢隐瞒……”
“无需隐瞒。”卓思衡安抚道，“大可以实话实说，只说我要你兼管府库，暂时劳累些，日后有了其他官吏入任再交托事务。原话说就可以。要是王知州再有什么疑问，我亲自为其解答，无需你回禀。”
卓思衡在御前这样久，当然知道夹在中间的官吏最难做，日日如履薄冰两头听令，不知哪里不对便得罪其中一头，却偏偏都是得罪不起的。
孙静珈的苦衷他明白，也不会让他陷入两难境地，更何况自己也不是没有人用。
不再去看感恩戴德长出一口气的孙静珈，卓思衡转身对始终沉默站在自己身后的陆恢说道：“陆恢，你即日起领学事司司理官职，午后我回衙门给你出具印文。你从前是九品，眼下还是九品，不算拔擢，但责任却更重，今后要有个数，一会儿替我起草份昭告示文，就说，州学纳士，但凡参考过科试的皆可入学，若有在任官吏推荐文书的可免除此项，此次非官宦子弟亦可免去学资，只是须自负住宿伙食，其余皆由州学承担。”
“是。”
陆恢的公文质量极高，至少高出潘广凌有四百多个何孟春，他起笔自己到州府的第一份公文卓思衡分外放心。
然后他又不得不放缓语气，对孙静珈说道：“明日一早让其余仍在学事司与州学任上的官属和吏员都来见我，就在州学正厅即可。”
孙静珈被和蔼的对待后已有了勇气主动交待情况，此时努力过后坚强道：“大人，其实不用在正厅，一共剩下的五六个人还算上我，在学事司内衙也可安排。”
卓思衡脑壳里像有五百只蛾子乱飞，他好歹一个州府的官吏，怎么手下就这么惨淡了？
看着陆恢投来的“卓大人请坚强”的目光，卓思衡深吸一口气，还是笑着说道：“就州学大厅吧，正式一点。”
孙静珈点头称是。
陆恢果然文辞娴熟，下午卓思衡公务还没理完，他已写好告示，文义和措辞都很完美，无需删改，卓思衡狠狠夸奖他一番，教人张贴在州学外的告墙之上。忙完琐事，这一夜他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州衙提供的学事司提举宅子倒还算宽敞，只是里面缺东少西，主要是此次任命突然，一切来不及安排，家中的搬挪的事情都交由慈衡来做，卓思衡自己轻装上阵，就带了最简单的行李，连唯一的随从陈榕都派去接陆恢的母亲，于是卧室里要什么没什么，光秃秃的床板睡了一夜。
第二日晨起天还没亮，卓思衡就被唤醒。仿佛回到当年在考场睡硬板的峥嵘岁月，浑身每块肌肉都在用疼痛来严正抗议，转动一下脖子都忍不住龇牙咧嘴。
死去的应考记忆开始疯狂攻击他。
整个宅子就他和陆恢两个人和一个看门的大爷，卓思衡忽然怀念起当年何孟春迎接他的架势来。
陆恢当然也是睡得不踏实。
他一面牵挂尚在路上的母亲，一面担忧本地学事司和卓思衡面临的困难，辗转反侧深夜才入睡。虽说在驿站值夜条件也是艰苦，但都比这强多了，起床时他肩膀都好似被石头砸过，看看日色也知自己起迟了，急忙洗漱出门，却在路过一个小厅时听到里面的响动，闻到一阵诡异的香气。
不对，这宅子也没什么其他人啊？
他正要查看，却见小厅半掩的门忽然开了，卓思衡站在里面笑盈盈道：“游余，来用早饭。”
陆恢愣住了。
卓思衡此时穿着便衫，袖口挽到胳膊肘，脖子上挂着旧色的厨罩，手里握着一柄莲蓬大小的汤勺。
这个形象实在震撼，以至于陆恢半晌才回过神，茫然无措朝厅内走。
见到里面情景，他更是错愕到无以复加：厅内几乎没有任何陈设，一张旧桌子摆在当中，也没有个桌罩，桌腿似乎短了一截，下面垫着两本书，看样子是昨天卓大人从学事司衙门拿回来的名册和账本，两个椅子一看便不是成套，一个是藤墩，一个是书房里的靠背椅，肯定是临时凑起来摆在桌前。
但这些都不如桌上五菜一汤来得震撼。
其中四道是冒着气的热菜，烫碗里躺着安静滚圆的可爱鱼丸，上面飘着青绿的荇菜，鲜香气味扑鼻而来；旁边摆着的是一道清炒芥蓝，些许莹白蒜末夹杂在被切作等长的菜叶当中；还有一盘炸至金黄只看便知酥脆的五条手掌长不知名小鱼；以及一道油笋鸡丝……冷菜则是一份瑾州常见的咸蛋黄甜豆。
陆恢傻傻站在原地，只见卓思衡又端进来一小砂锅白粥，撂下后摸了摸耳朵，朝他笑道：“永明城真是热闹，咱们住得离小码头近，我去那边转了转，这鱼不知道是什么，可好便宜，新鲜的一文钱一条！其他山菜也是都是新鲜采摘，就是米比咱们在安化郡贵了点，倒也还算可以。对了，你喝粥还是吃包子？你们南方人是叫馒头包子的吧？”
他又不知道从哪处端出个小竹屉，盖好了白色细麻布，上面有三四个拳头大小的馒头正冒着热气：“我们北方做粥都是大锅闷熟，我也是头一次用砂锅煮粥，火候不好掌握，所以不一定软糯，你尝尝味道？诶？你站着干嘛？快坐下，吃完还得去衙门，今天要忙的事可多了。”
陆恢扶着桌子才勉强坐下，除了听说自己身世那天，这是他人生中最惊讶震撼的一个早晨。
“大人……都是你做的？”
卓思衡正美滋滋热情得给他自砂锅往碗里盛粥，头也不抬道：“当然不是，馒头和甜豆是买的，早晨这里好热闹，卖这些吃食的小贩挑着挑子自宅子后门长街经过叫卖，我听了就饿了，出去买了点。”
“剩下都是？”
卓思衡点头，将粥碗放在陆恢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尝尝我这个土生土长北方人做得南方菜怎么样？”
面对贤惠温婉的上司，陆恢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说道：“在下有罪，居然让大人入庖厨来给我做早餐，实在是不该……”
“我习惯的。”卓思衡笑着打断他，“游余你家里只有你一个孩子是吧？”
陆恢点点头。
“我家里有三个弟弟妹妹，父母去得早，从来都是我做饭的，早就习惯了，要真是遵循君子远庖厨那套，那我一家人难道去喝西北风？”卓思衡见他局促不安的样子便觉得好笑，“咱们大的原则不亏不折，小地方上让自己和家人舒服一点也不算什么有伤德行的劣迹，填饱肚子可是顶要紧的事，快吃吧。”
陆恢听完觉得果然是自己局限了，可要他接受卓思衡眼前的形象，也确实需要点时间消化。但的确，今日事多，还是早些吃完再论其他，陆恢于是终于提筷夹菜，尝了尝卓思衡的手艺，眼睛睁得更圆更亮了。
卓思衡对自己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看着陆恢的惊愕和震撼，他忍不住摇头笑笑，心想自己这还是到安化郡任上后太久没有做饭厨艺大打折扣，要是当年在朔州的巅峰时期，那可是慈衡到了饭点就抱着碗蹲在灶台前的希冀与期盼啊……
看着陆恢从震撼转至闷头干饭，卓思衡忽然很想家中的妹妹弟弟，他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了，怕是在瑾州又要任上三年，待到回家，只怕慧衡的书已经编完，悉衡可以去考科举了……
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快又这么慢呢？
感慨之余再去添粥夹菜，发现粥已经都被陆恢吃得干干净净，卓思衡心道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于是便盛汤啃馒头吃了起来。
两人闷头吃得正香，却见看门护院的老人一瘸一拐走来，略显急切说道：“卓大人，外面来了个姓孙的，说是有急事找您，好像是什么……州学什么的告示。”
孙静珈？卓思衡和陆恢对视一眼，都是不知怎么回事，于是说道：“让他进来。”
吃着饭见下属总归是不太好，卓思衡索性和陆恢往外迎一迎。
二人刚出内堂，便看见记得满头是汗一脸苦大仇深的孙静珈小跑往里进，看到卓思衡他便慌里慌张，组织好几次语言才将话讲通顺了：“卓提举，不好了……有人在州学您发布的告示前闹事！好些人都在瞧着呢！”
卓思衡不想自己第一个举措就出问题，回屋里抄起官服往身上一套，边走边整理，听着孙静珈的汇报。
今日一早，州学招生的榜文不知被谁修改了，那人似乎也是个读书人，改完却还不走，只站在远处喧嚷，引得众人观看。
王知州先收到消息，他派人将那个书生抓住带回府衙，命人给州学围住，如今倒也算控制住了事态。
卓思衡在这段汇报中听出两个关键点：其一，这么大的事王伯棠收到消息，但他没有；其二，看起来像是能平息混乱的举动，却太大张旗鼓，好像生怕人不知道自己新官上任就搞出事来。
王大人还真是贴心。
卓思衡快马加鞭赶到州学。只见告示墙围满了人，却都是州府衙门的兵士与差役，而穿襦衫书生打扮的读书人和百姓都被他们远远隔开来。
走至近前，张贴的榜文还在，就是旁边被人用笔多加了一首诗：
“秀秀亭亭高门宦，凄凄淡淡寒士哀。十年字里觅柴米，不如朱楼盏中谈。”
卓思衡一个头变得两个大，瑾州一连串变故，简直纷乱极了，用朱五叔的土话讲就是按下葫芦又起瓢。但看周围围观者愤懑和不安的表情，卓思衡也知道此时不是清理这首诗和其带来的影响，而是赶紧去看看那位被王伯棠带走的读书人，他可千万不能出事！

第93章
卓思衡杀到州府衙门时，王伯棠王知州正在和臣僚喝茶。
众人用一种试探和玩味的目光看向跑马至此连口水都没喝上的卓思衡、陆恢与孙静珈，见他大汗淋漓额头濡湿，几人互视后都是心照不宣的沉默。
潘惟山今日不在，他告假两日继续养病，说是不好立即就回来免得惹人疑心，于是卓思衡在今日的瑾州州府衙门便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了。
“知州大人，听闻闹事的书生已给缉拿回来？”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以为兴师问罪来势汹汹的卓思衡却反客为主，优哉游哉找个位置自己坐下，命人倒茶的样子好像衙门是他家开的，极有派头。
有些未做过京官的官吏心中忍不住暗道：果然是圣上身边待过的官，气势做派大不一样！
王伯棠似是也没料到卓思衡还能神采飞扬着说话，略低头笑了笑说道：“你刚至任上，好些事不好着手，我便先替你将人拿来，人已过了堂，刑狱司给画了押，罪状文书已给你准备好了，你随时都可以看，人也随便提回学事司看罪再议。卓提举莫要着急，也无须慌乱，你看大家都在替你做打算想办法，咱们一个衙门的人之前也是大风大浪过来了的，此时定然不会令你一人踽踽独行。”
要不是知道他老婆姓什么，卓思衡还真有点小感动。
自己确实又急又慌乱，但并非单纯因为此事本身，而是因为王伯棠插手，只会让事态更加混乱。
早在很久之前卓思衡便看出在这些人眼中，政事要务与民生民利都不如他们头上的乌纱与官场中的勾连来得要紧，当行事的出发点由公变私，那例如王伯棠的行事背后逻辑只会是竞兴私利而非公允。
抛开私怨，他也不会坐视不理要这种人安安稳稳拿着朝廷俸禄坐在高堂之上。
卓思衡心中的愤怒和激荡半点没有在面上表露，反倒一口茶入喉，甚至还品了品回甘，才舒展开一个十分安逸的笑容：“有王知州在，那样大的弊案在座各位也都还好好的，下官又怎么会担忧呢？只是来到此任第一件事不免要做得漂亮些，才好不辜负各位的希冀，这案子交由学事司来处理，大人尽管放心，下官不冲着大人的恩惠和各位的协理维护，也要为自己的脸面考量，各位说是不是呢？”说完他才站起来，行了一礼道，“那下官便去提人了，不日就会给大人一个交待。”
此言情理皆通，挑不出错处，在陆恢看来王伯棠肯定要费尽心思反驳，谁知王知州只是哈哈大笑，直说要是各个年轻后生官吏能像卓思衡一样事事亲力亲为，安知吏治不会海晏河清？然后便明日拿了公文，由卓思衡去办事。
他这样说实在古怪，既然这么容易答应，何苦横插一手？陆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卓大人自堂上出来后铁青着冷脸，咬着牙根出声，这样的神情他从未得见出现在这张温润宁和的脸上。
直到见了被捉来的那位惹事书生，陆恢才恍然大悟王伯棠的心计竟有如此歹毒！
此人趴在州府牢里的地上，浑身是血已奄奄一息，狱卒只说过堂用了脊杖，打了多少不知道，人拉回来便是这样，还活着，气不多了。
要是这个人出了事，瑾州的学子都得把账算在刚来的卓提举头上，岂不是要卓大人一到此处就闹起事来？这是多大的罪过！
他从没见过这样多的血与这样重的皮肉之上，一时只觉得浑身发冷胃中似有铅块滚撞，而一旁的孙静珈也是老实读书人，再加上大狱里腐朽的气味，已是忍不住干呕起来。
只有卓思衡，虽是眉头紧蹙，却没有半点难以忍耐的神情。
陆恢心如焦烤，匆匆翻看提审的画押文书，急道：“此人叫鲁彦，字三修，十七岁，是永明郡人。”
卓思衡不必陆恢心境好到哪去，但他有一丝清明仍在头脑当中，也不顾官袍和身份，半跪蹲下用手掌去拍打昏死过去的鲁彦的脸颊：“鲁彦！鲁三修！”叫了两声，鲁彦似是昏迷中听到声音，痛苦着哼了口气，又晕回了去。
“这里不行，得带他去医馆。”卓思衡确认人没事，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人。狱卒不知道什么情况已躲出去老远，陆恢瘦削孙静珈矮小，只能自己来了，于是说道，“把他扶到我背上，我背他出去。”
“让我来吧！”陆恢立刻说道。
“别在这上拖拉浪费时间，你那身板还不如我家小妹。”卓思衡说话干脆利落，不再多说一句，架起鲁彦交给发愣的陆恢和孙静珈，自己则背过身去。两人被这说一不二的气势喝住，虽说不合规矩但还是下意识照做，等到卓思衡背起人来，陆恢才有些回过神，朝躲开的狱卒怒道：“瞎了眼吗！卓提举背人你们就在原地看着？派人去准备马车！”
他从来都是内敛平静的个性，此时逼急了语气昂扬，有种刀锋一般的锐意，狱卒被唬得也几步颠跑出来，支支吾吾说什么王大人说不许管，但被卓思衡瞪过一眼后只觉得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年轻提举好像能用这眼神攮死自己一般，只得把嘴牢牢闭紧，唯唯诺诺地叫人去准备车，自己也只是搭把手扶着卓思衡背后的鲁彦，一行人就这样去到马厩，将鲁彦俯卧装进马车轿厢。
“你不用跟去，方才你看过画押文书，先去鲁彦家里，看看有没有家人，告知一下情况……若是只有老人，你知道怎么安抚。”卓思衡在车上回头冲着要上车的陆恢说完，又对孙静珈说道，“孙大人，你先回州学，告诉今日来的官吏，我晚些赶到，让他们去准备收拾一下州学的前厅，多摆些椅子，没有椅子蒲团也行，我回来要用。”
二人此时是卓思衡说什么听什么，都赶忙点头，而卓思衡自己则头也不回赶着马车，一路绝尘而去。
李家医馆第一次遇见穿官袍的人进来，身上还背着个人，吓得李大夫手都麻了，搭把手也不是，光看着也不是。
卓思衡撂下人也顾不上此位医者的复杂心理活动，只道：“是棒伤，先处理一下，看看会不会留下病灶和残缺。”
李大夫行医才十几年，从亲爹手里接下医馆还没两年，遇到这样的大事，赶紧叫帮手给人弄到屋里，也顾不上叫学徒给官老爷沏茶倒水，赶紧验伤处理。
卓思衡一直在旁边来回踱步，他心中怒意膨胀，想摔点什么，后来想想砸了医馆的东西还得赔钱，不如将来抄唐家的时候摔他家的东西来得痛快。但这股气和愤懑确实一直压抑着，像块石头堵在心口。
终于，过了半个多时辰，李大夫才擦掉额角的汗珠，转头来对他说道：“这位……大人，此人没有性命之虞。”
卓思衡不敢松气，赶紧问道：“会不会落下残疾？”
李大夫沉吟道：“不好说，要看百日后恢复如何，但这百日想下床却是难了……外敷内服的药不能断。不过我看他身子骨还算强健，肉也不少，估计不会有那种无法入仕的伤残，可疤痕还有今后雨水多的日子里那些隐痛怕是得忍忍了。”
“辛苦大夫了。”卓思衡太了解读书人了，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入仕，其他一切都还可以转圜。
李大夫听他这么说，赶紧行礼道：“大人无需多礼……实在是小人不知道大人……该如何称呼？”
“瑾州学事司提举，卓思衡。今明两日药资诊费到我府上结算即可。”卓思衡松口气后声音也平静下来不少，“但我担心此人会有发热等症，不知方不方便人先养在大夫的医馆？”
“这倒无妨。”李大夫还以为自己要白看这一诊，没想到还能收到诊金，实在有点喜出望外，“我有两个学徒，平常也是照看些不方便走动的病患，他在此处也好看顾。”
“那就有劳了。”卓思衡此时才觉得后背已被汗水浸湿，略舒展一下胳膊都觉得难受。
鲁彦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卓思衡不敢太放松，州学里还有一堆人等着他，那么多工作仍需要安排，即便是他，偶尔也会觉得畏惧眼前的迷局。
可以畏惧，但不能认输。
卓思衡是从州学后门返回的，他还穿着带血的官服，不好在人前给出更多的惊悚氛围来，只能自己偷偷行事。州学里幸好还没开课，四处安安静静，内堂里还有一件可换洗的旧官服，也不知道是谁的，反正颜色都是绿色就行。
收拾整理好仪容，他调整好从容的状态去到等候他开会官吏所在的正厅，却看到一张张面如死灰的脸——只有五个，还得算上孙静珈。
“又出事了？”卓思衡去看孙静珈，他努力让自己的那个“又”咬字不那么绝望。
孙静珈擦着汗点着头道：“回大人，外面的学子……好像知道了鲁彦被用了刑的事，好些人围着咱们州学要讨个说法……怎么都赶不走……人也越来越多……”他今日对卓思衡的作为多有佩服，又感念他让自己回到熟悉的职务上来，于是也略微壮了壮胆道，“大人……不如先避一避风头吧……”
卓思衡一直沉默着，听完却低着头笑出了声，吓得官吏们都面面相觑，呼吸也慎之又慎。
“我去哪里避风头呢？这里是我的衙门。”卓思衡抬头时笑容已经消失，他掸抖官袍，拉开因过于宽大形成的褶皱，平静道，“他们想要个说法，那就让他们进来，我亲自给他们这个说法。”
几个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让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官吏出来说话，他行了一礼道：“方才卑职怕他们人越聚越多出事，所以想要他们先进来州学里面，而后再谈也不失为……折中的处理，可他们……嘴上却说……说大人是酷吏，要是进来院子里，怕是要和鲁彦一样抬着出去……怎么都不肯……”这个年轻官吏说道一半时受到卓思衡投来目光的肯定和鼓励，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这辈子能聚集起来的最多勇气道，“要不然卑职再去劝说一下！”
“不必，他们不会进来的。”卓思衡朝他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官职？”
“下官之前其实没有品级……是州学抄书的笔吏，不是官员……后来人都没了，就提我了一个从九品裁录……”年轻人很紧张，喉头动了动，僵直得又行了个不规范的礼，“从……从九品瑾州州学裁录聂铸明，拜见卓提举！”
“挺好的。”卓思衡看着他说，“聂裁录，你不用去劝，他们也不会来，咱们一起出去。”
聂铸明愣住了，孙静珈和其余人也都是怔愣看着卓思衡，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你们帮我把这些准备好的蒲团都搬出去，就搬到人聚集的州学门口，搬完回来歇着，替我整理整理之前提举任上留下的重要文书。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必露头，聂裁录，你随我来。”
说完卓思衡便夹起自己座上的垫子，大步走了出去。
聂铸明脸色苍白，也赶紧跟上，看着卓思衡高挺笔直的背影，他一时茫然不知所措，实在憋不住问道：“大人是要……是要做什么？”
“去听他们谈谈。”
卓思衡边走边道。

第94章
如果没人告诉来闹事的州学学生，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官服、腋下夹着软垫踱步出来的清秀干净年轻人是瑾州学事司提举，他们一定会把此人当做自己一伙的。
卓思衡身上有股做官多年都甩不掉的书卷气，他安安静静的时候因为眉眼缘故总是过分显得乖巧，可一旦开口说话，便有了高过品阶的气度和风范。
“一起坐吧。”
这是他来到州学外对所有人说得第一句话。
不同于国子监太学外遍植松柏，南方风物潮润，州学外尽是高大的香樟与刺桐，当下时节俱是星点白花盛开点缀碧叶之间，清香隐隐入风来，却散不去树下聚集人们的焦怒。
但对卓思衡的好奇却可以。
无数震惊和迟疑的目光追着率先撩起下摆、盘坐在地面软垫上的卓思衡，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然都不知要怎么开口。
几个官吏已战战兢兢执行了卓思衡的命令，给所有能找到的蒲团与椅墩都搬了出来，卓思衡看没人坐下，就又示意一次，终于有人忍不住，怒道：“鲁士文现下在哪？”
一石激起千层浪，好些人也跟着嚷嚷着同样的话。
士文是鲁彦的字，这样称呼大概也是同学或是认识，卓思衡平静道：“活着。”
“空口无凭！”那人又喊道。
卓思衡摇摇头：“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凭证，你们得离开去才能看见他，怎么好让刚过了堂下了狱的朋友来看你们向你们证明呢？但眼下我无论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离开此地，所以我的建议是，听我把话说完，然后你们把想说得话说完，最后再去探望你们的同侪。”
对话之人的平静有两种极端的功效，一是要人也能平心静气恢复理智，二是看到旁人的平静则更加恼恨而被激怒，大发辞色。
此时聚集此地的州学生有二三十人，于是他们分成两派，有的脖子更红冲卓思衡吵嚷得更凶；另一波人则安静下来开始主动劝说。
看着此景，卓思衡不多言语，却瞥见躲在树边的聂铸明像个怕生的猫，他笑着示意其走过来些在自己身边后一点坐下，那里有事先准备好的垫子。
大概州学里那些敢犯国法胆大的都已被捉拿归案，留下的都是这些老实巴交的。
聂铸明不敢不听从上峰的指示，凑过来后见卓思衡笔挺的脊背，不自觉也感到些勇气似的，他没想到这位新官初上任就胆敢直面如此混乱场景，心中是钦佩又敬仰，于是趁着来人还在争论，他小心翼翼压低声音对卓思衡说道：“提举大人，来人不止有州学的学生……还有几个下官从前的同僚……也是没有品级的吏员……”
这在卓思衡的预料之内，看穿着其实不难辨明，但这时候愿意同自己讲这些，聂铸明大概突破了勇气的阈值了。他用肯定和鼓励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个还有点瑟缩的下属，点了点头。
“你是新来的什么官？”
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卓思衡心想还以为你们不会问呢，他略一转念，心道可能之前应付这些人的都是没有品级的吏员，看到一个穿绿色官服的人，他们也不敢贸然去认。
“这位是吏部任命的瑾州学事司提举大人。”
卓思衡顺着熟悉的声音看去，只见匆忙赶回的陆恢满头是汗，可站在那里却笔直如松，声音也严正肃穆分毫不为呼吸所乱，到底是在自己任下一年多磨砺过的人，再加上陆恢本来就有临危不乱的气魄和胆识，以沉静的陈述就能镇住眼前所有人。
于是即便是来闹事，出于严格的规约，学子们也必须躬身拜见卓思衡。
卓思衡不想在这里摆谱立威，场合和氛围都不允许，于是让众人先不要拘礼，方才就要他们坐下说，也不是非得等着慑人。
或许是终于见到这一等级的官吏，终于，大家安安静静坐了下来。
“鲁彦如今在医治伤处，我初来此地，不知哪家医馆杏林有望，只找最近的一家李氏坐堂，为他休息考虑，还是别全去的好，有亲属挚友后面去看看，给家人转达下情况就是了。”卓思衡说话的语速很慢，却不在转折处逗留，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径直去到下个话题，“那么，我可以保证，你们不会在这里遇到比我官阶更大的官吏了，所以最好该说的都在这里说了，今日先让我多听，来日有机会再由我讲。”
“大人……是来善后弊案的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勇敢开口道。
“总不能让学事司衙门永远空着吧……”卓思衡无奈摇头笑了。
“大人读过鲁士文留下的诗吗？”又一人喊道。
卓思衡看向告示墙，心想王大人多贴心啊，处理了人却给告示留下，生怕他和永明城其他人看不到似的，忍住阴阳怪气的渴望，卓思衡以不能更端方的神色道：“‘秀秀亭亭高门宦，凄凄淡淡寒士哀。十年字里觅柴米，不如朱楼盏中谈。’说得是寒门学子没有参与弊案，却被弊案连累，如今州学还被封着，你们的日子大概很不好过吧。”
话音一落，便有哀叹之声接连绵延，方才最义愤填膺质问卓思衡那位仁兄此时起身行礼道：“方才我多有不恭，但见大人如此亲平，还望见谅，实在是……州学学子的日子实在要过不下去了，才非要以此方式来正展视听啊！”
他说罢又有一人起身道：“大人，圣天子在上能扫清弊案，我们心中自是欣喜，须知十年寒窗，无非求得个公平应试，好能青云平步，以大人如今的官职，想必也是科举出身，一定能理解咱们的苦衷。然而我们贫寒士子多出自农门市井，我们没有银子去买弊案中那几道考题，就算倾尽家资，也没有门道走通此路……可我们却在为此案干脆利落的处置叫好后，全没了依傍！州学岁末纳学资，弊案出时，学资都已交完，在座哪个不是家中折资交纳？好些人家卖了牲畜与冬产，甚至年景不好的家境还需典当才能交足……然后……然后便是整饬，州学关门，授业之师均受牵连要么入狱要么流放，三四个月过去，我们一堂课都未上过啊……”
“我已发榜告知诸位可即日前来就读，大家是不相信此言么？”卓思衡听罢问道。
“大人新官上任，不知道也是自然的，是我们唐突了，但也是实在惶急才出此下策……”一人起立行礼道，“大人您来之前，这种告示不知发过多少次，今日说减免粟米，明日说少纳供奉，总之天天有新花样推诿拖延，起初咱们还相信，可等了又等看了又看，便到了今日啊！家资富裕的人家，早就将子弟送去其他书院就读，然而清贫学子，又哪有地方筹措路费和另一笔书院供奉？”
卓思衡是自拮据清贫中走出的官身，当然知道艰难贫苦之家想供出一位学子来有多艰难，听着哀恸的苦诉，他心中倍感酸楚，却不打断，只要其余人继续说下去。
“弊案本就是那些朱门官宦人家不学无术子弟闹出来的事端，如今却要我们承担罪过的余波，这实在太荒谬了！”……
“大人，我们兢兢业业勤勉慎独，读书科举中与不中，自看个人本事，但总不能让我们出着银子，书都不能读吧？”……
“鲁士文绝非故意要让大人赴任伊始便难做，他也实在是走投无路。我们一道去州府衙门不知多少次，不求别的，只要重开州学，哪怕要我们这些人无师可从自读自勉也不失为一个暂且权益之计，可如此卑微的请求竟然不许！”……
“起初他们说是因为学事司提举一直空缺，要等朝廷派人来，后来我们听说来了一位提举大人，又去州府衙门，仍是说不知道何时再开州学！鲁士文这才出此下策！大人明鉴啊！”……
卓思衡沉默着点头，心中亦是格外沉重，却听身侧后方一声绵长叹息，自聂铸明的声音和神色来看，这些学子所说大抵都是实情。
听到聂铸明的长叹，在后位一直席地而坐的一人忽然起身道：“聂笔吏！你也向大人说说你的难处！不止是学生，咱们吏员的心中也是有苦说不出的！”
“对啊！聂笔吏！他们寻常欺辱你最多，你来说吧！”
好几个人跟着叫嚷，看起来年龄都比在座学子更大，大概都是州学无品级的吏员身份。
聂铸明没想到同僚会点他的名字，局促不安得自地上弹站起来，手都不知往哪处放，卓思衡觉得他似乎是要哭了，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说说吧。”卓思衡轻声道。
聂铸明疯狂游弋的眼珠听了这话才在焦虑中略显镇定，小声道：“下官……下官习惯了……”
“哪有人习惯委屈的，再说，你此时不止为自己，更是为同僚一吐心气，万不能吞声。须知‘物不平则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该言己事，切勿保留。”
卓思衡的温言开导果然有效，之前聂铸明便对他产生油然而生的钦佩之情，此时听卓大人拿韩昌黎的名文中言鼓励自己，于是尽全力终于张开了口：
“大人，我们吏员没有品级，您是知道的……州学也不是什么机要重务之堂，好些恩荫的官宦出身之人带着品级来此处，大多只是混……只是浮生得消罢了。”聂铸明调整措辞后终于略微放开了点声音，“可他们是不必担忧的，即便只是八品和九品，衙门也得按照国家法度发俸，可我们吏员……若是开罪了这些人，随时都会被扫地出门……这些人平常甚少做事，入衙喝茶出衙聚酒，本该他们的事务便推诿到我们吏员头上来……但我们没办法拒绝，若是一口回绝，只怕明日就丢了谋生……这些官吏在弊案里大多出了事……却把我们吏员推到前面去，此时面对这样的局面，我们……只是笔吏和掌簿……哪懂怎么管怎么治，大人……实在不是我和孙大人在您面前一问三不知……而是这些讨巧的差事从前轮不到我们，吏员只能做最琐碎麻烦的事务，又怎会了解这些呢？”
年轻的吏员说完便红了眼圈，其余人也是摇头苦叹，一时之间树荫笼罩着的只有沉默和悲伤。
卓思衡站了起来，大家的目光顿时都汇集到他的身上。
他本想说我都明白了，但却觉得，自己这么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办法彻底了解更多的问题，此时迫在眉睫的是州学开课之事与吏员重新分配职务，其余桩桩件件的事都要排在这二者之后。
但是他十分清楚，王伯棠是不会给他学事司账上剩下哪怕一钱银子的。
“明日记得准点来上课。”
卓思衡干脆一句话惊得众人呆住，聂铸明急道：“可州学只剩一个能授业的先生……”
“明日起，生员分做两拨，一半慎独自学，一半堂前听课，上下午轮换，我来教。”
卓思衡的沉着和自信让被此话惊到的人都略回过神，心想若是如此，倒也总算州学重开，可是不知这位学事司提举大人年纪轻轻，又能教得如何……罢了罢了，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吏员今日下午点卯，不许迟到。要是不放心觉得还是推诿的，今夜眠宿在书院，被褥床铺会有提供。”卓思衡顿住话语，目光逡巡过众人希冀和犹疑间杂的面容，“别忘了去看看你们养伤的那位鲁同学。”
卓思衡这才走到告示墙前，抬手将多添了四句诗的告示揭下，吩咐陆恢再写一个，原计划他并不打算更改，只是可能要换个方式。
此时卓思衡的平静终于变为一种鼓舞的力量，教已是绝望的众人互相对望时眼中燃起希冀，他没有任何虚与委蛇，第一时间解决了所有人最迫在眉睫的问题，这已经足够诚恳让他们暂且接纳此时的解决方案。
卓思衡在众人注视下行至州学门前匾额之下，而后他转过身，用自对谈起至今最为严肃的口吻，向所有人说道：
“我们都是读书人，家中倾尽所有只为我们能读圣贤书晓圣明事，然后金榜题名，不负才学和家人的寄托以及圣人的教诲。你们今日的不平则鸣不要成为自怨自艾的借口，士不可以不弘毅，即日起发奋即是不为此事重演，更是不为他日后人再遭磨难，心怀天下之人，必有所伸。”

第95章
熊崖书院临接帝京，却有段难行山路不便往来，据说当年创此书院的大儒熊琨曾在此山当中面崖悟道，故此得名。
如今熊崖书院名声不如学海双魁“北梁壁，南江乡”那样名满天下，在帝京仍是声名蜚长，官宦人家对国子监太学热衷寥寥，却都乐意将子弟送往熊崖求学。
初入书院的卓悉衡深深感受到了求学的压抑氛围与紧张环境，不过他很快便适应了，再没有那种被书院挤压的紧迫感，熊崖书院的授业之师大多是一些致仕后的老迈官吏与多年不仕的学问广达儒生，这是他以为的熊崖书院最受青睐的原因，可随着成长与成熟，卓悉衡才意识到没有这么简单。
他在此处求学，低头抬头的同学不是尚书和侍郎家的儿孙就是九寺二府家的公子，用杨令显的话说，熊崖书院掉下个瓦当，砸死的九个人里三个爷爷是大学士三个爹是六部尚书两个兄长是弘文馆的校理，最后一个说不定是参知政事家的亲戚。
于是这个书院除去学习本身外，又成了信息交流与人脉潜伏的聚集地，在此处学子入仕以前，他们便早在书院拥有了自己的同侪和“班底”。
这才是熊崖书院最令人趋之若鹜的所在。
在这个地方，卓悉衡就像一个异类。
他从不钻营人际，也甚少与人往来，论道书谈从来不去，茶会雅集半个不来，安安静静读书，规规矩矩做人。于是便有人暗骂他清高不沾尘，真要做君子该去当许由和商山四皓，没的得出来读什么书考什么科举？卓悉衡只当没有听过，依旧我行我素。
他与自己的哥哥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卓思衡热爱生活和交流，上到九五之尊下到贩夫走卒他都能交流得上，沟通是他的本能。但卓悉衡热爱的却是沉默和寂静。
自小他就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但这一切从认识杨令显开始，变得都不大一样。
杨令显一家也是兄妹四个，各个都是话痨，据说他们的爹娘都是乐语爱笑之人，继承自先人的优良传统似的他们一家四个孩子即便早早去无双亲孤伶可悯，却始终牢记父母要他们勇敢乐观的箴言。据说杨将军战死沙场前听部将急报援军已到，主力部队大破乌梁主力，放声而笑，直说自己此生死前得闻此言方是痛快，阖眼前让部将转达家人的遗言也不同凡响尽显豪迈：他说自己的四个孩子都不许哭，老子为国征战死得其所，能听着捷报闭眼，已是人间最为快意之事。不论四个孩子今后志在何方，需记得抒怀乐达为第一要紧事，唯有尽忠事国可在此事之上。
杨家的四个孩子无不以此为训。
卓家与杨家的兄弟姐妹之间都有不同寻常的浓郁亲情，这是卓悉衡起初乐于与杨令显结交的关键。
后来他就后悔了。
这小子的话是真的太多了。
不过杨令显个性洒脱坦荡，确确实实是在熊崖书院难得一见的高畅雄健之辈，慢慢卓悉衡习惯这份大吵大嚷的嘈杂后，只觉做人能得友如此，其实也算一种幸事。
杨令显还有个性格特点，便是大胆。
比如此时卓悉衡收到杨家家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偷偷递进熊崖书院给自己的字条，实在是觉得这家伙该找点事做，否则闲着早晚出事。
字条根本没有任何格式，属于他们授课师傅看了会昏厥的那种粗犷风格，只写了一行字：
急！西院墙狗洞外榆树下！令显拜！
哎，好歹会用拜字结尾了，这两年自己也没有白教……
卓悉衡这样想着，简单收拾一下文房，自别舍出来，顶着午后金灿灿的阳光去会面。熊崖书院管禁严格，非必要不可在非休日自行下山，杨令显曾偷偷跑来找卓悉衡去山中游荡，那个年久失修的“狗洞”便是他发现的出逃秘密。卓悉衡被迫每次都得钻出来再钻回去，幸好他高挑且偏瘦，否则定然会被卡住。
然而这次他钻出去，看到的不是那张熟悉的露牙笑脸，而是另一张可爱面庞。
“我学我哥的语气是不是还算很像？”杨令仪穿着男装，他们兄妹长相像卓家四兄妹一样，其实并不是特别相似，但奇怪的是四双眼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因此杨令仪笑起来时弯起的眼角也与她哥哥几乎一样，唯独因矜持而笑不露齿的仪态比她哥倒是好了不少。
“怎么是你？”卓悉衡看杨令仪身边还有两个看上去也是假扮成男子的仆人，以及之前见过好几次的熟悉杨家老仆，“你嫂子知道你这样出来么？”
“那当然是不能让大嫂知道的！”杨令仪振振有词道，“我可是为了我哥的嘱托才排除万难来了此地，要不是他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俩平常偷偷溜出去居然还要钻洞。”
她抑制不住的笑意终于让一痕贝齿自樱粉色的唇际露出来。
“你们随御驾自京郊回来了？是令显有什么急事要交待我么？”卓悉衡见她无法无天的样子，只好先看看是什么样事情，确实如果不是杨令显告知，这个接头地点过于隐秘，是无人知道的。
“今日一早御驾回銮，长公主感染了些风寒，我大嫂不放心，跟着去了长公主府侍疾，我哥本是要自己来找你的，可却让大哥派回来的参将堵住，说要考验他的弓马，不日去禁军备应武举。他心中焦急，我只好……勉为其难答应他的恳请，专程来这里一趟见你一见！”杨令仪说话吐出的字句很像欢蹦的跃兔，一跳一跳，几乎每个字里都夹杂着溢于言表的雀跃。
卓悉衡担心她出来太久被家人发觉，外加路上不安全，于是赶忙问道：“你哥哥要交待我什么事？”
杨令仪深吸一口气，一字不差，将杨令显告诉她的太子原话转达出来，又将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时卓悉衡和哥哥遇见的华衣少年其实是太子的事情告知。卓悉衡听前面时虽眉头越锁越紧，但还沉静自若，但听到太子两个字时，着实是错愕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太子，怎么又是太子……
卓家人对这俩字有天然的敏感度和警戒心，自从卓思衡救过太子的事被圣上褒扬后，好像他们家再没和太子扯上过关系，怎么自己过个年逛个街，都能又遇上普天之下仅此一个的仁兄？
且言及的还是如此机要的事情……
卓悉衡沉下心思略想了想，说道：“四妹妹，我姐姐是否知晓此事？”
杨令仪摇摇头：“我头一个便赶忙来找你了。”
“可否劳烦你将此事赘述一次告知我的二姐？”卓悉衡因常见杨家人，与杨家三小姐见过好些次，并不陌生，可这件事如此重要，他措辞上比平常都要严肃很多，“这件事关系甚重，可我在熊崖书院不能及时传讯，四妹妹一家多有消息，若得方便，还望率先告诉姐姐。”
这话确实是这个道理，也该第一时间告知卓家当家的二姐才对，杨令仪和她哥哥其实也是代太子传话，故而直接来找卓悉衡，更何况……
杨令仪安静时是很懂事和乖巧的，心中分得清主次，见卓悉衡是这样的严肃，也不再笑闹，只应了正事，可心中却有点空落落的委屈，张口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在艳阳下站那么一小会儿，然后低声催促卓悉衡早些回去别教人发现。
卓悉衡当然是又谢了她，目送杨令仪上马车后离去才返回书院。
帝京，卓宅。
卓慧衡不是第一次见杨令仪，自与杨家结交，杨令显极爱来卓家走动，也会带着小妹拜访。但今天的杨令仪与平常不大一样，她极为严肃得交代完哥哥与卓悉衡的话后，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耷拉下脑袋，低声倒：“本该先来告诉慧衡姐姐的，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倒绕了原路，还得悉衡哥哥叮嘱才晓得轻重。”
卓慧衡心想，自己家的两个男人，实在是没什么情感上的经验，悉衡必定是严肃告诉杨令仪此事重要，却完全忽略了为什么杨令仪一定要去先见他呢？
还不是因为杨家跟随御驾前往京郊，刚好错开卓悉衡的春假，导致杨令仪没有见到自己的傻弟弟，于是得了这样的嘱托，第一时间跑去探望见上一见，他可倒好，必然是给人家陈述利弊要人有事先来转告自己，的确是此举并无不妥，可以说是他们家人干得出来的冷静沉着之事，却实在要小女孩的心思难以纾解，满心欢喜都化作自责和沮丧。
他们家到现在还没一个人成亲是有原因的。
卓慧衡心中苦笑，嘴上却只能安抚少女不要介意悉衡的鲁直，又让她回去告知杨令显，卓家一切都好，必会将太子的消息的带到。
杨令仪这才略展笑颜，乖巧离去。
卓慧衡的心境却已是不能再多想小儿女的□□了。
她略算了算时间，曾学士今日经筵入宫伴驾，此时大概已是快要出宫，自己赶紧给哥哥修书一封，寄出前要老师亲自看一眼是否有填补，又要叮嘱什么才是稳妥。
信自然是提笔而成，可她的马车还没准备好，家中却突然来了客人。
赵兰萱总是急三火四的个性，武将之家养出的女儿，在熟悉之人的面前更是不怎么拘束，大步流星走进院里，迎面撞上正要出门的卓慧衡，也不由分说，直将她拉进内室。
“今日我有些事，办完大概要好久，明日再找你……”
“我也有事！”
赵兰萱打断卓慧衡的话，又压低声音道：“我不是来找你玩的，是我公爹要我来跟你说一声，卓大哥他被人参了好厉害的一本！眼下曾大人同好些臣工都在宫中政议此事！”

第96章
天章殿里的氛围十分压抑，在御前多年有眼色的官吏都能看出皇上动了真气，只是努力平静着去垂听臣工的口诛笔伐与唇枪舌战。
……
“我朝素重孝义，孝忠本是一体，卓思衡此举罔顾人伦置孝礼于不顾，枉读圣贤书枉为天子门生。”
……
“此人竟将在朝堂已挂职丁忧还乡的官吏收为己用！命诸人于州学教课授业，实在有悖伦常不成体统！”
……
“参奏上说，他擅自消剔州学纳入，为补亏空，却引商资至州学府衙内庭！开店铺设餐馆，简直有辱斯文！天下读书人之脸面岂不都跌在其所行所为之际？”
……
“他一人所为是小，若天下人非议起来，只会说圣上近臣不知分寸，将此罪加诸圣上，卓思衡所为岂不是悖逆无道虏挟圣誉？”
……
众臣口中的话越说越重，太子刘煦越听脊背越冷，他本来只是照例向父皇汇报学课，却不料遇见江南府公事疏送至案头，其中有一封弹劾，父皇见他课业长进，于是顺口要他留下也听听看，却不知翻开弹劾之上奏龙颜霎时变色……
后来便是传召大臣入天章殿议事，说是议事，其实哪有议论的余地，都是在同奏疏一道指责卓思衡行事不端罢了。
太子与卓思衡有恩义之交，人尽皆知，他即便心急如焚，也只能尴尬站在父皇身后保持煎熬的沉默。
可是，连卓思衡曾经的老上司曾玄度曾大人都紧锁眉头一言不发，看来卓大哥此次真的遇见大麻烦了。
皇上安静听完所有人的控诉，重新打开奏章，边看边道：“江南府巡检司说卓思衡夺孝无道，废义忘礼动摇国本，朕不知是否有言重之处，或者未及之情，若真恶劣至此，不如转交大理寺，由御史台协办？”
刘煦心里咯噔一声，如果只是御史台去瑾州核查，那是朝廷去验证地方弹劾的情况是否属实，虽是特事特办，但也属职责范畴的检校之行，大部分地方官有争议的行为如果上达天听，大多由父皇吩咐御史台巡查汇报，再做定夺。但如果交由大理寺，那便是父皇认定此事可以立案，与前者性质天差地别！
他快要急哭了，却一句话都不能替卓大哥讲，否则只会更糟。
“陛下，臣觉得若越过御史台直接递交大理寺，不合乎国家法度。”
一直沉默的曾玄度终于站出来说话了，当然他的音色仍是带有困倦的鼻音，怎么听都是事不关己慢悠悠的强调，常常与他一道议事的百官同僚以及皇上是早就习惯的。
“既然是要定判卓思衡的举措是否有违国法，那便要拿国法来量度，如有偏颇，岂不给旁人巧言令色推责之乘隙？此举不可。”
皇帝听完转向因身体虚弱而得了赐座的郑镜堂，温言道：“郑卿，中书省有何看法？”
参知政事郑镜堂颤颤巍巍站起身，礼道：“中书省阅过呈递上表，同曾学士的意思。”
刘煦偷偷去看站在郑相身后的沈敏尧大人，其实该代表中书省的是这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对，他才是名义上的宰相，而参知政事只是副相，然而父皇却去问郑相，不知是何用意？
沈敏尧很平静，只听不说，和旁人连个眼神的交换都没有。
但皇上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决，他比所有人都更沉静，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道：“既然如此，便按中书省的意思去办。”
“领旨，陛下容禀。”
“郑相说便是了。”
“此事虽在地方，却干戈甚远，御史台也不好专断，可参考当年高永清上书唐氏事来照比，由吏部选派官吏同御史台共往瑾州巡查。”
皇上听完，却是错身半转头，对着僵直而立的太子说道：“太子，你如何看？”
刘煦觉得，自己此时不如死了好，母后告诉他，郑镜堂与唐家的联系千丝万缕，在高永清一案中也已显现，唐家同卓大哥已是对立之态，恐有相害之心……那么郑镜堂的话就必须反驳，说不定这个弹劾就和唐家有关，他如此建议大概也是用心歹毒，总之自己不能让他与唐家如此轻易得偿所愿危及卓大哥。
可他该怎么说，怎么办？
恐惧和软弱几乎就要填满他的整个人，混乱至极与空洞无物两个极端此时撕扯刘煦的思绪，直到一个声音自记忆中响起：
“坚强起来……”
那是卓思衡在秋猎夜谈时说过的话。
对，坚强起来。
刘煦在此时才忽然明白，坚强是一切的始源，当他坚强时，自然便逐渐冷静，而从前读过的书看过的人和事，便清晰有条理得出现在脑海，供他斟酌选择最合适的言辞回应这致命一问。
“回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同当年高永清一事并不相仿。”
此言一出，连皇上都略显诧异看向自己儿子，只道：“哦？有何不同？”
郑镜堂与所有官员都朝刘煦看了过来。
刘煦死命压抑恐惧和慌张，声音虽还是控制不住的小了点，但措辞却几乎很快完成：“高永清弹劾唐氏以结党为主，故而为求平衡与公允，父皇才由吏部与督查院协商共派前往青州查验。但卓思衡此参却不涉及结党营私，如此兴师劳动，只怕会令朝野不安。”
郑镜堂慢条斯理道：“太子殿下，此事虽不涉及结党，却有动摇国本之可能，不得不慎之又慎，臣知晓卓思衡于您有救命之恩，但此事却必须以严明之态处置，这也是朝廷对圣上吏治的交待。”
有那么一瞬间，刘煦想要放弃了，他这辈子，除了行刺自己的刺客，没和任何人起过言语上与肢体上的冲突，不管何事，只要略有对抗的苗头，他下意识的行为都是避让和退出。可反对的话已经说出，此时再退又有什么意义？
坚强起来。
刘煦忽然抬起了头，假装没有注意到正在看着自己的父皇对郑镜堂沉声道：“郑相此言差矣。我在父皇面前须称一声儿臣，虽是子，但仍是臣，郑相为臣多年，自然知晓为人臣者当以社稷为先，我开蒙受学以来所学所得皆是此理，史书中便是有臣子为社稷而立身，甚至有时连性命都要舍弃的。作为父皇的臣子，我心中想得也是社稷，而不是一人的恩怨。若将恩怨置于社稷之前，我又怎么配为人臣人子？父皇为我遍寻名师，日理万机仍不忘督促我功课，难道此一问就是要听我一句回避之言的么？”
余光看到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就连曾学士也不例外，刘煦不知怎么提起从未有过的勇气，转向父皇，礼道：“儿臣若有偏颇偏倚的私心，大可直说要卓思衡亲自递表辩解，为他留足余地，但儿臣明白，御史台执掌天下公允，御史台的官吏都由父皇亲自委任，皆是父皇重信的中正强干之人，此事本就该由其负责。”
太子一口气说完，只觉像死了一次般虚脱无力，努力去看父皇，却出乎意料看到一丝少有的笑意。
“职所有责，懂得这个道理很好，虽说你的想法也有些欠考虑的地方，不过，看得出来读书是足够用心，只是朝政之事万不可生搬硬套旧理陈论，要多着眼多思考，才能度量忧患，明辨利弊。”
皇上的声音在这个紧张的下午终于有了一丝回缓的温和，太子连忙点头受教，只说父皇所问他便回答，确实有欠考虑。皇上点点头，再看略有愣住却马上缓回微笑的郑镜堂，只见其又缓缓起身，含着一丝欣慰的笑意诚挚道：“恭喜圣上，太子如此明理，得见是社稷之福。”
刘煦低着头，心里却彻底惊讶了，这就是官场老油条吗？态度过度竟然如此丝滑，临时组织的语音也如此到位，自己真的是不够看……
可惜卓大哥不能教他如何应对。
太子只好保持一贯的羞赧姿态站在父皇身后。
皇上的心情似乎的确有所缓和，环顾众人道：“那便由御史台、吏部以及江南府共拟名单，由朝廷和地方共派监察使同往勘验此上奏是否属实。”
众人领旨皆道圣明。
自天章殿出来，太子的气不止松了一口，脚步都轻快许多，只是残余的恐惧感仍是令他有些惴惴。
“太子殿下，留步。”
于是在听到有人叫他时，太子几乎在停住的同时原地颤了一小下。
曾玄度大人做过自己的老师，虽说只有很短一段时间，但绝不陌生，太子仍旧以师礼相待，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曾大人才慢悠悠走过来。
“太子殿下的功课如何了？”
曾学士忽然慈祥得关心起自己的功课来，刘煦实在不明所以。曾学士在学问上极为负责，却从不多言多语，他在教授自己学业时，自己同他说得话还不如和卓思衡说得多，此时他猝不及防一问，太子不明所以，却仍乖巧回答了一下最近功课的进度和学习情况。
“那今日是皇上传询太子殿下至天章殿，亲自治问功课么？”曾大人垂着眼睛问道。
刘煦说道：“是我的经史师父，弘文馆张大学士，他要我于此休憩免学之日将近日所积写之文章拿给父皇看问。免得平常午后问课耽误学业，又是夜里叨扰父皇，不尽孝心。”
“哦？张大学士什么时候要太子如此表述孝心的呢？”
“昨日。”
曾学士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要太子勤勉治学的话，半个字没提卓思衡和与其有关的案子，告辞后又慢吞吞离开了。
刘煦实在不明白。
他唯一能问的人也只有自己的母后了。
当他于中宫请安，将今日之事与曾学士语焉不详的问题告知母亲。
皇后陡然自座位上站起，脸色都白了几分，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道：“孩子，你是被人算计了！曾大人是在提醒你！”
刘煦愣住了：“我……我被什么人算计了？”
“你的老师……竟然如此对你，当真其心可诛！”苍白褪去后，皇后的面上只余愠色，“他要你休憩之日去找你父皇禀告学事，第二日便是休憩，又刚好有与卓思衡有关的参奏议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朝野尽知你同卓思衡之间有恩义之交，此事当是避嫌，他要你前去便是早知会有奏参，故而要你涉险冒犯天颜！”
刘煦也白了脸，后怕道：“我若是替卓思衡说话，便是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皇后沉着脸点头道：“可你如果不替他说话，你父皇又会觉得你不知恩惠为讨好天颜对恩人落井下石，有失德行；你一言不发便是为明哲保身持中不言，更显懦弱无能……如何都是错啊……”
太子虽知道今日危急，却没料到危险至此，已是后怕至极，颤抖声音道：“他们要利用我来……来击溃卓大哥？”
皇后此时反而已是镇定许多，她轻抚过儿子出满冷汗的鬓际，轻声安抚：“但是你做得极好，此时进亦是退，反倒没给他人构陷你与卓思衡的余地，若是你卓大哥能见到你今日的决断与长进，必然也同母后一般欣慰……”

第97章
江南府转递的上谕抵达瑾州永明城当日的清晨，卓思衡正在吃一碗腾腾加了鱼丸的汤面。
慈衡抵达永明已有了些日子，仍是不喜欢海滨的潮闷感，晨起就恹恹的，吃东西时才勉强有点精神。
卓思衡替她夹菜，想着该吩咐新雇来的厨子多做点北方口味的菜给妹妹改善一下胃口时，陈榕将学事司的紧急公文送入小厅。
看过后，卓思衡只是笑了笑，该夹菜夹菜，该吃面吃面，胃口依然好得很。
“这是哥哥前几天起就一直等的公文么？”慈衡觉得哥哥的笑容有些古怪，是那种看起来柔和实际上却透着一丝狡猾的诡异感觉。
“比你姐姐的信晚了三天，大概人在江南府建业修整一番才不慌不忙到了永明，今日一早登岸，立即就要到州学巡查。”卓思衡吃饱饭撂下筷子，温言道，“还是吃不惯吗？明日给你做些家乡的小炒？”
“那还是姐姐消息灵通！早就将哥哥被参和来人巡查的事告知，咱们也做好了准备！”慈衡见惯了哥哥的稳重，却也好奇到底事情如何，点了点桌上的公文道：“我能看吗？”
卓思衡当即应允。
慈衡飞快浏览，边读边冷笑道：“好大阵势！为了抓哥哥的错处，还派了五个人来！为首的那个还是四品的御史台都察院左侍御顾缟，又有吏部郎中，江南府巡检司司吏，还有……”她的眼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睁圆，看看文书，又看看卓思衡，所有的话都噎在口中，也不知是愤怒还是错愕，竟憋红了一张小脸。
“我不会有事的。”卓思衡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安抚道，“谁来都不会。”
说完他起身去更衣，自镜前端正好官帽，理正袍衿与袖口，深深吸了口气。
卓思衡骑马抵达州学时，门口早市仍是热闹非凡，不过十数日，瑾州州学便与从前门可罗雀的萧条景象天差地别，挑子挨着地摊，人也挤挤挨挨凑在临时摆开的桌前吃些便宜却诱人的早点，不止是州学学生，更有附近住家的老小来这里买一碗云吞或是鱼面。
陆恢同聂铸明也已身着官袍等在此处，聂铸明显得有些紧张，犹豫问道：“大人，要不要先让商贩们离去？一会儿巡察大人们就都来了……”
“不必，他们本来就是来看这些的。”卓思衡平静道，“叫其他吏员也一道出来迎接吧，不用站在道中影响人家做买卖，我们到街边去等。”
陆恢从容自若答应，聂铸明却焦虑不已。其实州学即便如今也没有多少吏员，凑了九个人站在一处，只有陆恢是低级官吏的青袍，其余都是吏员的蓝色襕衫，唯有卓思衡身着绿色官袍，还算有点品级和分量，但这一排人看起来，也实在是寒酸。
——至少当巡察使的众人抵达此处时，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想的。
卓思衡率领学事司官吏拜见了顾缟，瑾州本地随行的则是王伯棠和潘惟山二人，他们本就是瑾州州府衙门的一二把手，上面的巡察工作组下来，自然要陪同。
尤其还是这么大的事。
卓思衡看着一行官吏在川流熙攘中站定，因不是出巡，也没人替他们开道，场面一时很是尴尬，不过好在已过了早市时间，摊贩和客人都在不断散去，他这时才要吏员开道，让出一条直通州学正门的路来。
“卓提举，这便是你在州学办得早市？”顾缟冷着脸问。
“不是。”卓思衡的表情格外诚恳，“此处道路也不属我州学独占，百姓要来摆摊叫卖并无不可，只是我有规定，只早晚二市可制位于此，另需自行清理摊点，不得污扰。”
站在门口，小贩散去，终于周围又清净下来，各人才有了真正是在州学的感觉，卓思衡一一看过去来人，只见顾缟虽年纪四十出头，却比年轻些的官吏还要强壮高大，宽肩厚背很是威武，说是武官都有人相信。慧衡的来信里有附一张抄录曾大人原话的纸条，说是顾缟此人的的确确是武举出身，但亦极通文墨，在边关办过几次军营里的弊案，人称“铁吏”，圣上得知后特意拔擢至了御史台，起初御史台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吏都觉得他没有功名不过是个粗人，谁知后来论事争辩，竟无人能旁征博引过他，自此他尤其服众，再无人置喙出身，也慢慢一步步当上四品官吏，正直刚健，说话和态度都是冷硬不折的风格，平常在朝中谁得账也不买谁的面子也不卖，可谓是一身钢骨不容错，此人能来对卓思衡来说焉知非福。
其余几个则是陪同随行，虽有两人的吏部背景被曾大人列为可疑，且这样的机会郑镜堂和唐家不会放过，许是另有目的也未尝可知。
但有一个，同曾大人来信中所言不同，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那人站在最末尾，冷冷清清，只是看着，从始至终一言不发——正是高永清。
上面让江南府派个巡检司的本地官吏，没想到他们竟临时换了人。但卓思衡今早看到高永清的名字时却并不意外。
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恶心他们两个人呢？
一个是监察使，一个是被弹劾的地方官，利益最攸关的两人之间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高永清从严和回护都令自己进退两难，郑镜堂和唐家此举实在是恶毒又狠辣。
想他今年春天三年任满，因律治有为提到江南府巡检司，却第一个碰上了自己的案子，卓思衡心中虽是气恼，可面上仍是平和的笑容，让着几位一道入内。
——进入州学穿过正堂，所有人又傻了。
里面竟然还有一个市集！
说是市集并不准确，卓思衡管这叫州学步行商业街，但他的措辞并没得到认可，州学和百姓仍是叫这里学府市集，这让好不容易能施展新鲜名词的他非常沮丧。
此处青石砖铺路百米余长的甬道本是通往内学的出入之路，分隔开州学的办公区与教学区，之前两侧多是树木，如今却建起了棚亭式的简易店面，挂满招旗。不同于外面，此地的店面极为安静，一半以上都是卖书籍字画与文房四宝的斋号，倒是还有卖药卖茶叶的共用一个小铺，清苦却沁人心脾的香气幽微而来，倒让刚有暑热的永明多了几分清明之感，最神奇的是还有两处卖糕饼的铺子，只是没有炉灶和后厨，只以竹盒或是荷叶包着些现成的甜食与果脯，路过便心口甜丝丝的，这里买吃食的学子却比旁边一处卖纸的铺亭还要多三五人。
很奇怪，众人都觉得这里虽实在不像是州学那般肃穆庄重，但又并非那样吵闹轻佻之地，甚至有几分适度的烟火气和从容感，并不令人反感。
可却足够令人震惊。
“你竟真在此处行商贾之事？”一位吏部巡察使惊道。
卓思衡笑了笑说道：“大人是吏部的官员，瑾州州学一案在六部几乎各个部门都过了一遭，免职的官员名字想必大人都要倒背如流了吧？”
因被说中实情，吏部特命的监察使倒也是不置可否。
“州学没了人也没了银子，处处百废待兴，下官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不与民争利的前提下尽可能周转筹措。于是清理出这条路来，以季置租金，他们若愿意自备木瓦搭建，我们可以出人力帮忙，免除些租子，咱们瑾州永明是个商贸之风隆盛的宝地，商贾听闻有这样的机会便趋之若鹜，此街建好倒也没废太大功夫，只是有些亭铺时日久了还是加固一下比较稳妥。”卓思衡恳切道。
吏部的巡察使被他带跑了思路，顺口点头道：“确实是亭子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垒砌围住三面墙壁，倒也可无忧……”
一旁他的同僚猛地咳嗽两声，此人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赶紧再度板起脸来。
陆恢和卓思衡都是专业的，他们不会笑，但几个吏员却是朝廷的专业官僚，实在憋不住，脸已经憋红了。
“与不与民争利，不该我等过问。”顾缟却不为所动，泠然道，“眼下情形与江南府巡检司所参并无殊异，其言符实，卓提举你的确是借州学读书清净之地染铜臭之污，肆意经商纵其资材招摇过市，有辱圣人斯文。”
卓思衡听完也不急躁也不羞愧，收敛笑意后义正严词道：“敢问大人，无银两薪俸，如何重振此地斯文？”
“我并非学政，此事也非我职责。”
顾缟是绝不跟着卓思衡思路走的硬骨头，但他不是没有办法。
“大人此言差矣。御史台为何被称‘难苦官’，一是俸禄不多，主理之事却挨累且开罪人，二是其身负监察之职，监为眼目为天下睁张守定是非公理，察则要明辨实情代圣开听，若不详知所察之事，如何称之为察？如何明察？大人来之前若是没备好学政之业的功课与要务，岂不是渎职之辈？下官不信圣上以明断之德会任由如此官吏来做这巡察主使的当断正听之职。”
此言一出，好些人都白了脸，有的是气，有的却是怕，即便是王伯棠也被卓思衡的气势镇住，一时竟愣住，饶是被卓思衡点名直诤的顾缟也是没料到会闻得此言。
“休得无礼，顾大人今日一早抵达我们永明城的码头时，手上还捧着州学案的案宗，怎能说是不察呢？”
潘惟山如何圆滑通事，当即出来圆场，像是申斥卓思衡言语过激，却是搭好台阶，又明着告诉卓思衡顾大人并非不知情况，卓思衡该说的都已说到了位。这台阶此时不下更待何时？
卓思衡如何聪慧敏锐，他不是走下台阶，直接采用滚下台阶的方式说道：“若要知晓全貌详情，只看这一处并不能评议，下官相信顾巡察得见之后必会有所得。”
“听闻此言，我也有一问。”
高永清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此时官阶虽比卓思衡低，却带着职务，一句“在下”自称在用与不用之间，可同自己顶头上司一样自称“我”那确实是有点点狂悖的高傲了。
其实在此处的人大多知道卓思衡和高永清的出身与过往，又知道当年二人在朝中时，因卓思衡在青州上疏案里被高永清拒之门外，于是二人再无往日情谊与后日来往，仿佛断交一般失去任何联系，高永清被派至此地，便实在有些微妙了。
卓思衡看着高永清，心中百感交集，但口中语调起伏于方才并无差异道：“请讲。”
“我也同看过弊案卷宗，其上所写边之后瑾州州学所余学子不过二十有一，想来之前仍有人为求避祸不断离去。但今日所见却与卷宗之上大相径庭。光是此处便有来往学子不下三十余人，想来内学更多，那么此事究竟如何相异又为何相异，还望卓提举解释一二。”
高永清声调冰冷，同顾缟几乎一样的漠然，但卓思衡却在这问题里抓住一丝关键，那就是高永清想要他借此机会，好好介绍一下自己改革的成果。
说是质问，其实是襄助，只是贤弟的表情不像御史，倒像是大理寺来给自己审案。
心潮起伏当中，卓思衡明白永清贤弟的好意与用心，又将唐氏一族连带所有亲戚以及郑相用他能想到最恶毒的语言在心里骂了一遍才从容不迫开口道：“且先入内学，下官自当知无不言。”

第98章
自打高永清露面，陆恢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他，卓思衡看在眼里，实在无奈，陆恢对和自己命运相似的人有种天然的好奇，这样是他会留下在自己身边的原动力之一，他没有办法追溯真正的父母与来处，只好在他人身上寻找自己的可能性。
但是看到高永清注意到回头去和他对视，也实在是有点太紧绷了……
不过永清贤弟是不知晓陆恢的身份，大概看他就像看个莽撞的毛头小子。
内学一入的正堂前有处不大的院落，两排杏树已过花季，堂内正供大成至圣先师的牌位，又有万世师表匾额。
学舍书堂皆在正堂后，并作两排，各有小间分隔，已有读书声朗朗入耳，仍有学子穿行于道舍之间，遇见这样多穿官服的都是一愣，避让行礼，顾缟倒先出言安抚，要他们不必兴师动众，读书要紧，勿要多礼。
“州学人数不到一月便已增至这样多？”一位巡检诧异问道。
卓思衡示意远处的房舍道：“那边是后院，学生分成上下午就读，还有一半人未至。至昨日，州学共有在册学生一百八十七人。”
从弊案后只剩下二十余人到如今将近十倍，卓思衡的手段不得不令人佩服，要知道在州学式微的当下，即便像青州、汴州、邰州这三处历来学风繁盛之地，州学人数也不过二百三四十人。
“卓提举免去了州学生的纳贡，大家自然趋之若鹜。”高永清不紧不慢说道。
“这便是你将市肆私设在州学逐利的理由？”顾缟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向卓思衡。
卓思衡满意的目光仿佛逡巡自家丰收场院的地主一般看着来往的学生说道：“州学纳贡对官宦富贵人家来说当然只是九牛一毛，但对贫家子弟却可能是一两个季度的口粮和收入。弊案过后，本地官吏家对州学唯恐避之不及，眼下只有穷苦学生愿意读书，却因钱粮被拒之门外，若能让州学有其他来利，何必自他们身上盘剥？难不成真要咱们瑾州州府的州学摆设一般空空如也？那确实一文钱都不用花。大人回朝述职，尽可以将此话转达圣听与其余枢密大人共议，下官甘愿受此评断。”
他说完后，便连顾缟也是无话再议。
忽然，一个浑身素白的身影自他们面前优哉而过。
“赵……赵侍郎？”出身吏部的巡检立刻认出自己的老上司，下意识就叫出官职，“您不是……您不是在丁忧居丧吗？”
赵侍郎单名一个慨字，据说是吏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侍郎，今年不过三十有九，他父亲去世回乡丁忧时，大家暗中都说可惜，这三年对于事业上升期的他来说岂不空空流过？然而祖宗之法不可违背。
在此处见到的赵慨穿着一身孝服，白麻腰带和披挂都十分到位，要不是腋下夹着本书，还以为他是要去上坟。
赵慨倒是从容，与老部下寒暄两句，只说还要给学生上课，然后意味深长看了卓思衡一眼，大摇大摆走了。
“赵居士今年是守孝第二年。”卓思衡收到那个眼神中信任的暗示，弄出一副替人哀挽的到位表情来，“他深仁忠孝，衍德效圣更兼操守清正，当真是吾辈典范啊！”
“他……他这分明是居丧无礼！卓提举太强词夺理了！”吏部巡查怒道，“孝期当中却招摇过市，废孝忘礼，不住结庐不奉躬亲，何来深仁忠孝之说？”
“此言差矣。”卓思衡的表情显得格外大义凛然，“诸位只听一面之词，却仍未亲眼得见实情，如此攻讦孝义表范，我心不安，诸位请跟我来。”
不知道卓思衡要带他们去哪里，但见他迈开长腿已走出好些路，众人只好跟上，绕过别苑，又至后厢，当见到原本用于讲学的空地上搭起了五个联排的草庐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震惊。
包括一直最冷冽不阿的顾缟和始终沉稳的高永清。
这草庐简直就是孝子的标配，据说前朝真正的孝义之辈会在父母坟茔之侧建起草庐，餐风饮露不肉不酒，豁出命去为双亲守丧。但此举在本朝被简化许多，居大丧丁忧亦可在家，只须另辟独居一室，早晚供奉拜祭，不得其间婚娶等等要求仍是必须遵守的。
草庐并非空着，正有人在祭拜牌位，也有人在哭烧祭品，总之非常热闹。
卓思衡满意得看着众人确实是被震慑到的表情，露出动容感慨参加丧礼才有的表情道：“这五位都是籍贯瑾州丁忧归乡的朝廷命官，五人在此结庐，严守古贤人的孝礼，说是朝野表率，我想也不为过。”
“那为什么是在这里，不是去坟茔之地？”吏部巡查被方才的话堵住之前妄议，回过神来试图找回面子。
“大人，敢问我朝孝制最严之度的规定是针对何人？”
“自然是天子。”
“没错，因为天子的孝礼不只是自己的德行，更是垂范天下的表率。我朝孝礼比之前朝其实是略有宽限，但却多有一条，需天子以身作则，表正朔相承和祇畏敬奉的深意。下官认为，此乃我朝孝礼的明义与精髓，便是要一人的孝德可以昭彰天下，好让万民感受教化和德沐！为何之前州学子弟身陷弊案泥淖？皆是因为德行有亏私利竞兴！上不知为臣忠义为子孝衍，下不知规行距范正身立人以言传学子，故此才有弊案兴起州学没落啊……下官为避免再有此事发生，便以微末之身，去求请五位当世大儒！几位先生各个都是舍弃功名利禄归乡守孝的贤德之人，在下将他们请至州学结庐，一面足了他们的孝义之心，一面又要诸位州学官吏同学子一道耳濡目染敬仰效仿！他们每日都要为学子授业，更是将自身的德性传衍泽被于众人。”
其实哪有什么以礼相请，找这五个人来都是套路。
卓思衡在朝廷见了好多丁忧官吏，好些人表演痕迹太重，请辞时只见哭声不见眼泪，只有真正除去官服时才有眼泪哭了出来。
那才是真的伤心。
虽然父母过世对于这些人来说确确实实伤心，可三年的时光在蹉跎中度过，对于官吏来说实在折磨煎熬。更何况这些人父母的真实想法未必就是要孩子给自己守孝，好些父母离世前估计是巴不得要孩子能继续施展建功立业。
但在孝礼面前，他们不敢不请辞。
卓思衡向潘州史要来本地记录在册的丁忧官吏，专找曾在帝京做过京官又是守孝满了至少一年的那些人下手，以利诱之：热衷名声在乎面子的，他就告诉人家可以在一整个州学的人面前结庐表演孝礼，口碑岂止是远播，简直就会立即成为士林清流的偶像！对权力和官位有强烈虚荣心的，他便暗示可以在州学授业，那岂不是给人当了授业恩师？今后若是有一个两个可以高中，那人脉和门生，哪个都不会缺，起复后再不用担心职位降阶和大权旁落！
总之，只要抓住痛点，卓思衡觉得自己也没费太大功夫便将这些真正科举高中且有丰富为官经验的人请回上课，又在巡检来之前做好足够安抚，告诉他们此事已上达天听，他们的孝义即将为皇帝所知。
于是便有了今天的精彩表现。
卓思衡觉得自己的官要做下去，还得磨练一下演技，这实实在在是门为官的基础课程……
他的话说完，众人都沉默了。
每个人都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但每个人都无法打破话语里的逻辑链条和伦理高地。
稳重如陆恢此时也忍不住微微扬起下颚，用敬仰的目光看向卓思衡，每次都在他以为斯人如此强悍时卓大人又能更上一层楼，实在令人五体投地。陆恢又忍不住去看高永清，只见对方也是与自己恨不得相同的眼神一闪而过，紧接着便又是那样冷漠的凝睇。
装，接着装。
他忍不住想。
顾缟用一种玩味和略带佩服的眼神端详卓思衡，缓缓开口道：“这样说来，我要是上表制止此种行为，岂不是不知孝礼枉顾国法人伦？”
“若是制止，那下官第一个就要为瑾州州学的学子们鸣不平了。”卓思衡也义正严词道，“难道就因为从前此地出过弊案，其余学子便不配一张平静的书桌与德行操守戒备的师尊来授业吗？”
“授业之师一定要是丁忧之人么？”
顾缟总是能抓住重点，这是卓思衡对付过的最难缠的对手，不是因为他与自己观念立场相左，而是这人是真真正正在脚踏实地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非是不可。”卓思衡大方承认，“因为整个永明城也没有愿意来州学做吏员教书的了，而我早已将请求外派州学官吏与选拔师吏的陈表递交吏部同礼部，可如今等来了诸位，却还是没等来调令和安排。多亏几位先生愿意为国育才以身作则，才救瑾州学子于水火煎熬。”
顾缟转头看一眼吏部派来的巡检，对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大概明白了，于是转头对卓思衡道：“既然如此，卓提举也是状元出身，学问煊赫才名远播，为何您不来教？”
“这正是在下要说的最后一件事。”卓思衡笑了笑说道，“自此朝后的后院如今改花草为果蔬，种子都是学子自己带来的，他们半天上课半天轮值务农，为的是给自己减少些开销勤俭求学。但下官不能陪诸位大人去看了，因为一会儿便有我的课了，既然下官是学事司的提举州学的监管，这份为师为教的重责还是不能推脱的。请诸位跟随陆司簿前去，下官告辞了。”

第99章
夹着坐垫的卓师傅又来上课了。
每到他的课，学生总是能坐满州学最大的堂屋，甚至回廊之上也站了人旁听，为教大家都能舒服一些学习，卓思衡教人将堂屋和廊道之间的门窗拆去，铺上草席供人坐读。反正瑾州已是快要入夏，根本不会冻冷。
卓思衡其实根本没有当老师的心理准备，但这种情况不允许他准备。刚开始其余师傅没到位的时候，卓思衡点灯熬油上下午的讲课，嗓子都哑了，夜里还得为第二天备课。后来有人分担，他也可以着手处理其他事物，只是课这件事本不想继续，却还是少些得力的师傅，再加上学生不愿意他退居二线，只好继续咬着牙顶上。
久而久之，卓思衡倒觉得上课没有什么不好。
至少这些学生比他那些同僚要好对付的多。
他如今的课目是给诸位州学学生讲授《文选》，其实他的课程很像是大学里的论文写作指导课，因为确确实实是个状元，教策论这种应用类文体写作极有实操经验和说服力，只是空荡荡的讲也没什么趣味，卓思衡便找到一套《文选》来给自己当教材，没想到效果竟然出奇得好。
今天是巡检最后一天在州学的日子。自他们头天来后，卓思衡便没再陪同，余下几天都让这些人自己闲逛，去盘问当初的学生也好，去同那些丁忧的大人交流也罢，一切自便，他则该干什么干什么，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
顾缟带着其余四人一同站在木制的廊道上，学生们朝他行礼，之后规规矩矩坐好，有这群穿官服的人在，没人坐得踏实舒服。
只有卓思衡例外。
今天王伯棠和潘惟山都没有来，陆恢站在几人身旁，眼神还是总忍不住往高永清身上撞。
“今日是讲左太冲的《吴都赋》。”卓思衡能将此文背诵出来，所以没带任何书册在手边，空坐而谈道，“咱们不用老办法教，今天先不讲文辞体例，我想说说《吴都赋》里的水产。”
众人面面相觑，连带巡检司的五位也是茫然不明所以。
头一次听说讲《文选》和赋文的先讲里面的水产……
仿佛没看见大家的反应，坐在最前的卓思衡汪洋恣意地讲了起来：“《吴都赋》里一共出现了十五种水产：鲸、鲵、腾蛇、蛟、鲻、琵琶、鲔鱼、鯸鲐、鮣、鱕、乌贼、螃蟹、鼊、鲭、鳄鱼。有一二个水产带有上古巨兽的绮丽幻色，其余在江南府与我们瑾州本地倒也常见……”
眼看卓老师今天的课开始从文辞越来越讲到庖厨美食去，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老师今日不讲《吴都赋》文法要义与赋丽，却讲其中所写物产是何用意？”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养好伤的鲁彦。他个性直率，再加上卓思衡鼓励学生们有问题提问题，于是每每有疑惑都毫不避言，又加上之前的他的所为令同堂学生们敬佩，于是大家便打趣叫他鲁勇。
卓思衡耐心问道：“在座有人明白此种用意么？”
众人皆道不解。
“左太冲在平定吴蜀后写成《三都赋》，评略三国地域风貌国略概况，古人皆以《吴都赋》为三赋之冠，为何？”卓思衡又问。
“《吴都赋》铺陈流丽，递进快畅，文辞最为精湛。”一人答道。
卓思衡摇摇头。
“因为他宏富广博？”另一人道。
“有点接近了。”卓思衡笑着说。
鲁彦想了很久，似乎有了确切答案成竹在胸后才开口道：“因为左太冲在《三都赋》序里有文‘且夫玉卮无当，虽宝非用；侈言无验，虽丽非经’，又说自己写此赋‘美物者贵依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匪本匪实，览者奚信’，可见写出此赋来为的是去伪存真，不追求表面的华丽，而要如实写出三地最真实的情况与物产，其中以《吴都赋》所写最详，也最真实，故而读来有与左太冲共游旧国之感，才会引得洛阳纸贵，令世代文人如此赞誉。”
卓思衡觉得这小子要是在他来的地方做阅读理解，一定是一门好手。
况且显然是预习过了，才能引原文为自己的理论撑腰。
孺子可教也。
“好，说得好！”卓思衡不吝惜自己的赞美，又道，“左太冲费尽心思比布如此多物产，绝不是只为骈丽之体，他是要用这些物产来衬托吴国的丰饶广博，用此种铺陈来扩大吴国本身疆域带给人的局限，以彰显其富饶强盛。”
“可是《三都赋》是以魏为尊，颂其道统之正，好为西晋一朝树祚立业彰显其正统，为何如此大费周章描述已征服之国郡的强盛？”
“塑造一个强大的吴国，更能体现魏之强盛与天命，我想教大家的书作方法正是如此。在你们将来于考场之上对答时策之时，请务必牢记，有时并非要直叙才能点题破题，迂回映衬往往更显文章机巧斐然，左太冲此文闻名于世，各位若能学其精髓，想来高中也并非难事。”
卓思衡说完众学生恍然大悟，却仍有人犹疑问道：“可是水产风物之流，到底落了下乘，庸俗难登大雅之堂，若写进科举文章，岂不拽跌词句？”
卓思衡笑了笑，心想这话确实是读腐了书的人能问出来的，不过确实也不怪他们。想也不必想，他只道：“赵汝适的《诸蕃志》中有句话我非常喜欢，他说‘山海有经，博物有志，一物不知，君子所耻。’皓首穷经或许是一条读书的正途，然而知世练达未必就不能学有所成。诸位若将自己局限于书中，那天地之间，便只有书册与你，但要是开阔眼界，直入书中得见世界，那天地当中便是变化无穷为你所用。”
鲁彦听罢抚掌，其余人从这番醒世恒言一般的语句里回过神，也都跟着抚掌而笑。有那么一瞬间，陆恢觉得巡检司的几个人也差点要抚掌了，可是他们到底是官吏，这点小激动还是忍得住的。
课讲完前，巡检司众人也打算离去，却猝不及防被卓思衡忽然叫住。
“至州学巡检的几位大人都是科举高中的国之英才，要他们为大家讲讲自己的经历，从人所得，治己之学，吸取前人的优秀经验也是很有必要的。”
五个人都愣住了。
突然让他们给学生讲话，他们实在不知道讲什么……
可全屋子一百来个学生都转过头用渴求知识的殷切目光望过来，转身就走实在是不合适……
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顾缟是总巡检，他倒是不怯场，上去直说自己是武举出身，然而功名不如实干，只要心中有德所行有为，必定会有所用之地。
可谓言简意赅，卓思衡听了都佩服。
这样的人能来视察，倒是他的福气。
其余都是科举为官的官吏一个接着一个上前，到底都是有真才实学的，随便讲讲也能讲出好些经验之谈，听得州学生们各个抖擞精神，甚至有人拿毛笔记下要点，不能更认真了。
高永清官位最低，也是最后上去的，陆恢看着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站在自己身边的卓思衡道：“潘州史说，来的人选本就不是高御史，是那人在江南府不知为何突发疾病，江南府临时决定，要刚来此地述职调升的高御史顶替前来，大人，这里面或许有其他文章。”
“他来这里，我们大家都是两难，进退都是错，尤其是永清，新任第一件差事竟然是来查我。不过那些人实在低看了咱们，我最不开心的其实是这点。”卓思衡不传外耳低声道，“我绝非畏惧，倒挺想让人来看看，破烂摊子如今变为此情此景，原来瑾州的官吏是不是该自惭形秽。”
陆恢低低笑了笑：“我们不是一直在盼着圣旨所拔擢的巡检司一行到此么？如今总算盼来，下官入夜都是好眠。卓大人你如果不用些过激的手段，那些人又怎么以为抓住了咱们的把柄，好将参本递到御前？圣上能够得知此事，必然会有派遣，有能达圣听之人入州学查看，大人的作为和用心便就没有白费。”
“我的初衷也是希望这些学生可以不要蹉跎，你看他们，各个出身贫寒，处处能省则省，求学不易，人人要强，听课来都是几人相约，今日他记，明日我记，然后轮番递借传看笔记温习，好节省笔墨花费用度……我不忍心看他们受苦，也不忍心因几人的污秽而折损普通人的理想。”
卓思衡望着满座学生的目光令陆恢心头一震，但他也有不得不说之疑惑：“大人，我知晓你的志向和高洁，但仍有一事想问……你是否需要借此事将自己的功绩传达至帝王耳中，好继续上攀，得揽大权？你……喜欢权力么？”
卓思衡转过头看向陆恢，对他敏锐略有吃惊，但想想又有什么好意外的呢？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能瞒住身边最亲近的人。
“喜欢权力是错事么？我看不见得。”卓思衡慢悠悠说道，“我的的确确是想要借此告知皇上，我完成了他出的题目，我就是他需要的那个人，在即将到来的风雨和变革当中，我有能力和决心去做他的臂膀和栋梁。可话虽如此，我并不喜欢权力。”
陆恢前面听得心鼓颤动，后又闻得卓思衡反折否认，心中不解。卓思衡没有卖关子，这不是上课，就像皇帝需要传达隐晦的心意，他也要将自己的决心告知下属与亲密战友：
“我不爱权力，但我爱权力带来的力量，我需要这种力量去实践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去达成自己的目标，去一步一步为自己想要的世界奠基。权力，是我的基石，我可以不爱他，但必须拥有他。”
这是陆恢第一次在卓思衡的眼中看到野心和热望，那是一种他从来不敢想象会出现在卓思衡身上的气质，他心中最智慧明达的人此时却化为了一支令自己陌生的箭矢，并且将要带他去到从未有过的天地。
而此时前方，高永清的话正落在《韩非子功名》之句：“‘夫有材而无势，虽贤不能制不肖。故立尺材于高山之上，下则临千仞之谷，材非长也，位高也。’诸位若想一展长才，须勤读勉力，勿废弛所学荒度己身，当登高望远，永存士志。”
而说完后，他将目光看了过来，陆恢清楚地看见了，也知道他在看卓思衡。
那一刻陆恢意识到，他们两个心中所思所想，皆是同道。

第100章
巡检司一行人离去后两日，终于忙完手头事的潘广凌风风火火星夜兼程，骑马赶到永明城。
他抵达时正值入夜时分，也不必去衙门，径直杀向卓宅，来人通报后，潘广凌几乎是一溜小跑赶到书房，瞧见正在为明天堂课整理书录的卓思衡眉头紧锁哀苦愁悴的模样，他本就惶急的心便更加慌张。
“大人！是不是出事了！怎么样！那群混账难道为难你了？我爹他没帮你说话吗！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他的话跟箭矢没有区别，字字满弓惊出，话音刚落，卓慈衡正送茶点到书房推门而入，将前面听了个清清楚楚，忍不住笑道：“我大哥什么时候会为这些宵小烦心，我这个亲妹妹都不担忧，小潘哥哥你满头的汗，比我还着急。”
他们二人在泉樟城里结识，因那时事务繁忙，潘广凌同陆恢二人经常不得不在卓思衡家夜谈至即将天明破晓，便只能客房将就一夜，故而也算常住的客人，看慈衡就如看待自家小妹一般，被数落笑话一番也只是挠头。
“可是大人的表情……”潘广凌看慈衡朗然，也知道自己可能多心，但再看看卓思衡灰败的面目，实在不能放心。
这时，卓思衡深深叹了口气道：“这两日骤雨后，天气转寒，永清贤弟走的时候穿得那么单薄，他身体弱，也不知道有没有按时添衣好好照顾自己？饯席之上，本地的菜色他一个没吃，肯定是不合胃口，可是将来如果他要在江南府就任，吃不惯这里的菜可怎么办？听市舶司的官吏说，明日有风浪，上午港口还要封泊，不知道永清贤弟到了建业没有，会不会遭遇海潮？”
潘广凌人都听傻了。
原来卓大人担心的根本不是巡检司即将返回帝京回奏之事，也不担忧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竟然担心的是些婆婆妈妈的琐事……
“大人！”他拎着卓思衡的袖子晃了晃，“你的永清贤弟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喘气的大活人，这点事都办不明白，怎么会连年升迁平步青云？他可是肃州那样艰苦的地方熬出来的，怎么咱们江南府还养不活他？你清醒点啊！”
卓思衡恍若未觉，又叹了口气。
“没用的。”慈衡无奈歪头，告诉潘广凌，“自巡检司一行人登船后，你卓大人就是这个样子，已经两天了，我看且得再缓缓。但你和他说正事，说不定就能回过神来。”
潘广凌也是无奈至极，只好说道：“那我和他说说浮汀山书院的事。”
“书院？书院怎么了？”卓思衡听到关键词，立刻切换回了办正事的状态。
速度之快，即便是了解自己大哥的慈衡，都吓了一跳。
“我来本就是为了这事。”潘广凌自己搬了个小墩坐下，“吴兴和宋老三都听说你被弹劾参了一折的事，书院选好了下个月开建，可眼下这事，他们都觉得要问问你的意思，这书院……到底还建不建了？”
“建啊，这是咱们商量好的大事，为什么不建？”卓思衡刚回过神来迅速进入状态。
“可是……大人眼下在重兴州学，若是我们在瑾州再立一书院，岂不是在这个当口和大人唱对台戏么？这怎么使得？浮汀山那个书院本就预备学资轻薄多利附近子弟，大人还跟宋老三说，可让本郡内来此读书的学子之家拿物产抵替银钱，由宋家折算收纳，这样一来，岂不附近人人都去咱们那里，谁给大人的州学撑场面？这不是破坏了大人的官声和计划么？”
卓思衡看潘广凌严肃焦虑的脸，笑着摇头拍了拍他肩膀道：“小潘，你同我去过好多次山乡民户，不知道还记不得有一家人的鸡鸭产蛋最多，以此为生计的？我们当时都很好奇，去问山民如何做到同样品种的鸡鸭吃同样的东西，却能比别家产蛋更多？”
“记得，但凡和大人出去的事我都不敢忘。”潘广凌立即答道，“那家奶奶说，母鸡母鸭老了便不爱走动，只爬窝不产蛋，所以好些人家的老母鸡老母鸭都是养至不下蛋了或卖或自己吃了。他们家却给老禽的窝里放上些刚成年的小母鸡，又闹腾又欢实，总追着老的啄闹，老的便不得不动弹，打架乱跑什么的，便又有精神头下蛋了。”
“那你就该明白，州学想要永远能维系下去且保持活力，需要的并不是我，而是一个竞争的关系，是一个能够让它不可以安安稳稳享受眼下不思进取的‘对手’。况且说对手也不太对，要知道瑾州虽然算是多学之乡，历次科举多有中者，却比之中原几州仍是差了好多，多一些书院增长学风，让更多人愿意送孩子走入学堂，州学并不会因此失利，这反而本身就是设立州学惠及万民的目的之一。我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学事司，难道我走了，州学里的人便不活了吗？瑾州的学子都不读书了？哪有这样的道理。”卓思衡说完自己都笑了。
“是我狭隘了。”潘广凌虽然做不到一点即透，但只要讲清楚道理，他便不会再前思后想左右郁结，是个极畅达的人，“对了，宋端那小子好像回来了，他让我转告大人一声，说他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建业，书稿之事他走了好些地方，已拟了好多腹稿，还等大人一同切磋文字，不过眼下他知道大人分身乏术，说若是有缘你们建业再叙。”
卓思衡听后暗自沉吟，心想以宋端的智识，想必已经看出自己的用意，能说出建业再叙，看来他已经猜测到了事情的走向。
与此人相交，也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沉吟之际，他略算时日，心想自己给慧衡的信，想来也该到了，不知她安排得如何？
帝京，小芩园。
“……大哥信上便是如此交待的。”
卓慧衡立在姜文瑞同梅子义二人右侧，待他们都看过书信才开口。
“梅大人是什么意思？”姜文瑞看后侧身问道。
“倒是可以一试。”梅子义沉吟后抬头看慧衡，“阿慧，你要知道，这次国子监的事虽不算弊案，但与你家勾连上的这一星半点关系，只怕会拿去给人做文章，你哥哥还不知道吧？”
国子监的姜文瑞与梅子义两位是内兄弟关系，二人个性一张一弛，却同在学政上有所钻研且志向相合，如今统理起国子监来不得不谓同仇敌忾，二人自接手国子监，便设立私考，定期考校学子经义史条，专攻基本要理，却正中要害搞得那些读书基础不牢靠子弟们叫苦不迭。
但事端也由此而起。
“慧衡，我与你梅叔叔早知太学考校有人做代考的生意，放长线钓大鱼，也算蹲伏月余才在前几日人赃并获抓住十四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这事儿说到底只是国子监学子的事，比弊案不及，但眼下正是圣上为学政一事余怒未消的时候，我们尚未上报也算担忧以此掀起波澜，还需从长计议。但偏偏这些人当中，就有你范家表哥那位弟弟。”
卓慧衡当然知道，之前三婶就已经告知自己了。
范表哥异母的弟弟本是同悉衡一样在熊崖书院就读，却顽劣不堪被退回家中自学，范表哥的父亲溺爱幼子，拖了好大一圈关系，给他又送去国子监。谁知此子仍是不知长进，居然为逃避课考，买人代弊，却被捉了个正着。
眼下若将此事上报，恐会影响风口浪尖的卓思衡之口声，若被人以此攻讦，他地处东南之地，一时也无法为自家辩驳。
但巡检司一行官吏已于今日入京，卓慧衡深知若是去信回信告知兄长此事，时间根本来不及，这个主意必须她来定夺。
“二位叔叔，慧衡本不该拖大，朝政之事我不如二位通晓，只这几年在京中为哥哥办事了解些皮毛，我若是说得唐突，还请伯伯们教训。”慧衡语气虽弱，但声调却坚定无比。
“阿慧聪颖，不输那群国子监太学生，若是男子，定能出仕。如今你想说什么便说，我们二位虽不是你至亲，但这些年见你拜得女状元又编书有所小成，只将你当做自家子侄辈，怎么会怪你多言？卓家的事你哥哥不在，你当拿决断，若是不可，我与你梅叔叔再做参详。”姜文瑞本来就欣赏慧衡，言语之上多有鼓励。
梅子义也含笑点头。
慧衡施施然道：“哥哥做事素来务实，虽有手段机巧，但绝不徇私弄弊。前些日子范家大人居然找到卓宅，希望我能去信给哥哥说句话，要他替那位不成器的范家二少爷安排一二，我便当场以此言回绝了。”
听到范家人找上卓家的门，姜梅二人都是微微蹙眉大有不屑之意，听完慧衡的话，又缓缓点头，心道慧衡女子，看似柔弱，心中却刚硬决断，快利有决。
“他忿忿离去，我自知到底是长辈，或许冒犯，然而我冒犯总好过哥哥亲自回绝——我料定他必然如此——若真是这样，恐他在心中道义和范表哥之间挣扎自责。二位叔叔是知道我哥哥为人的，他从来最护亲族。”慧衡见二人点头，便继续道，“此事就该由我来说。二位叔叔尽管按照哥哥心中所书，待到巡检司一行人回禀他之参奏后立即将国子监太学课考代弊之事上书圣听。”
“思衡之意我们明白，他是希望以此加促圣上整顿学风之心，我们亦是这个意思，如今朝野内外举国上下，学政之事已是愈发刻不容缓。思衡虽有才德，却资历不够，若能自瑾州学事司任上归来入我国子监，那再好不过。我们并不担忧此事，甚至颇以为善，可是……”
“可是到底涉及自家子侄。”姜文瑞接上梅子义的话说道，“皇上这两年愈发……天威难测啊……”
慧衡心中感念二位与他们家并无亲缘却仍真挚相待的长辈，礼道：“慧衡替哥哥谢过二位长辈的慈心，不过我想哥哥此举……另有深意。”
“哦？你自然比我们更了解你的兄长，说说看？”梅子义问道。
“哥哥想要二位叔叔在此时秉明圣上，不单单是为促使圣心早做决断，更是暗示圣上，对于国之学政来说，非常之事需非常手段，他的做法未必是最规矩的，却是最有效的。哥哥也是想让圣上明白，二位叔叔并非办事不力，而是实在掣肘太多，若圣上可放宽些权柄，愿意让二位施展，或许国子监太学并非不能治理。”卓慧衡言辞条理清明，上句得听之时，下句已有腹稿，只见她微笑又道，“圣上猜忌心之重，二位叔叔自然比我清楚，故而做事不敢太过，只怕见罪。如今哥哥替二位试出圣上底线，今后行事想必更有准绳。”
二人听罢对视一眼，面上皆是笑意，梅子义说道：“我们为官多年，自以为有分寸懂进退，如今想来，还是不如年轻晚辈更敢当敢为，真是惭愧。”
姜文瑞亦笑道：“其实你我二人就是因为顾忌太多，不敢行事，阿慧锐意，思衡缜密，兄妹之心怕是比你我二人更为坚毅，再加上你我外任多年，不如思衡真的在圣上近前为官，论了定圣意，即便你我为官时日更久，但却不比他三年如履薄冰得来的经验多啊……既然如此，那便按照思衡的意思来办。”
卓慧衡稍稍松口气，这还是第一次她自己决断一件朝堂之事，虽也是对哥哥的所行有所感知和量度，但确实实在在她自己试了回当断得断的魄力。
于是在巡检司回京入殿禀告参奏的当日，圣上案头递上了一国子监太学的折子，直言近日内弊环生，不得不重治以责。
圣上听罢五人所言，又问了诸位臣工的意思，虽是有人听完深觉卓思衡之举略有过意，但仍是行之有效，无需治罚；却也有人依旧执言其到底不怙祖宗之法，有辱斯文。两方自是争执不下。
而作为巡检之首的顾缟却在沉默着听毕纷乱的吵闹后，终于表达了他自己的意思：“圣上明断，臣有言。瑾州州学几乎崩于一场弊案，若不是卓思衡，到哪里去遑论斯文与学政？臣不喜卓思衡之巧言令色与吊诡手段，但却不得不说，非常之事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若旁人领衔瑾州学事司，想来断不会有此弹劾参奏，因为什么事都不为无为，便无奏可参。圣上，臣喜与不喜，并不重要，但臣之所察才为此役之要。卓思衡确实有悖离之嫌，但如今州学景象繁盛，瑾州学风渐起，此时问罪于他，岂不是鼓励天下学政官吏起那无为避祸之念？臣万不敢同，只望圣断，申斥于其，要卓思衡持重受矩，多有思量，但不可处罚，也不可责罪。将其继续在瑾州学事司任作满，再看是否有所成效。”
这一番话说完，皇上已是垂首而笑，深叹道：“知私而悫公，顾爱卿为我之衡臣！”他再用目光逡巡四下，见还有官员跃跃欲试想要反驳，便也浑作不觉，取出一封上奏来命人传阅，继而说道，“这封奏折由国子监监丞与少监二位大人所上，近日姜梅二人奉朕之命整治国子监太学，初有成效，朕心甚慰。然而其内里所暴露的情形，却令朕不寒而栗。方才顾爱卿说，非常之事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此时若连朕的脚下都藏污纳垢至此，须知万里之外到底是何光景？想来也到了该用非常之法的契机了……”
言毕他眉目微垂，哀哀道：“先皇交社稷在朕的手上，学政一事却都不能决断，朕真是罔对天下子民与祖宗之灵……诸位可有整顿学政的好办法，就在今日都说出来吧，朕也听听臣工们的想法。”
然而，却没有人说话了。
方才抨击卓思衡吵得最厉害的官员也仿佛堵住了嘴，再不言语。
他们并没有任何能解决的办法，也不敢揽这重大的职责在身上。
皇帝看了又看，又长叹道：“既然无有，一时惶惑朕也能体谅诸位，只是到了这样急切的时候，还是得朕来决断，若是今后有人非议，那便是朕之罪，而非诸位之罪！朕已决意，要卓思衡继续留任，再两年满任三年后，亲自回京述职将诸事禀报于朕，到那时，再听听诸位对此事还有何看法。申斥朕自会在他例常的折子上加写朱批，他在翰林院时素来稳重，见过后定然有所收敛。那么这件事便这样决定了，诸位臣工是否还有异议。”
没人有异议。
只怕多一句嘴，皇上就来一句：真的吗？那太好了！你去接替他来整顿瑾州的学政吧！
本以为一切说完，曾玄度心底总算松了口气，却忽然听到圣上再开金口道：“这两年各地巡检事务繁多，顾爱卿四处奔忙，也是辛苦了，朕一直没有顾上给御史台增派人手，是朕的失察。今科进士有几人的殿试文章骨鲠正直语焉刚强，朕心想或许是可造之材，已着吏部分配到御史台那边去，且好好培养，他日好作鉴臣。可是只有这些新科进士也是不妥，这样，高永清，你也不必回江南府了，即日起，你也去到御史台，在督查院任职谏议拾遗御史，虽只是七品官员，但也是协助顾爱卿来分察百僚、巡按州郡、纠视刑狱、肃整朝仪的要务，且不可怠慢。”
顾缟同高永清一道谢恩领旨。
离去前，曾玄度忍不住想，此次事端，只有二人全胜大捷，一是卓思衡，所思所想皆达天听，且诸事今后可以放开手脚继续施展，只怕今后天下学政都尽归其治下。其二便是皇上。
皇上想做的事，想提拔的人，他都完全主宰，但面上仍是贤君温厚的模样，半点没有折损自己的威仪与君望。
不知道将来，自己的这个门生和自己辅佐的君王，到底谁在政治手腕上更胜一筹？
曾玄度只是想想，便不敢深究。
……
几日后，卓思衡看到自己折子上的朱批差点没笑出声。皇上的申斥和他小学时候有次上学迟到老师的口头警告没有什么区别，翻译过来就是：
你呀，事情办得很好，可是有点着急了嘛，大家都说你稳重，怎么到了地方却反倒急躁了呢？事情呢你就继续办吧，朕心里有数，但你这个样子，朕以后也不放心你再到外面去外任，罢了罢了，这样吧，两年之后，你回来帝京，继续在朕眼皮子底下做事。希望这件事可以给你一点长进和经验，朕欣赏你，信任你，但也要有分寸，朕等你的好消息。
卓思衡面对这番“春风化雨”的言辞，当然淋涕上表，感谢皇上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并用比皇上还委婉的措辞表示他下次还敢。
于是就这样，他任期的后两年在风平浪静中度过，当三年任上后的考评抵达时，卓思衡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优上。
同时到达的还有一纸中书省同吏部的调令：
瑾州学事司提举卓思衡，右可试国子监司业，擢升从五品，召令既出，述返帝京。

第101章
贞元十七年冬，卓思衡自瑾州学事司提举任上辞别，即将一路北上，回到国家的中枢。
为少叨扰旁人，他选了卯正时分出发。
慈衡已在他安排下先坐船至江南府建业，他们兄妹二人家私极少，家仆随从只有陈榕一人。慈衡足够打点，她同陈榕先携带行囊前往江南府，而卓思衡还要在离去前安排些琐碎学政事物，到离开的前一天便是一夜未睡，反复确认已将所有在任公文处理归档完毕，他才默默又在自己住了两年的院子转了转，待到天将明未明，他才独自牵马，踏过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石板路，抵达永明码头。
码头最早便是卯正开闸，宋蕴和本想让他坐自家海船前往江南府建业，卓思衡却觉得还是低调些好，自己在一家纸笔铺子的货船上赁了个小舱，足够栖身了。
月夜正悄悄淡去浓郁，清光自海侧蔓延，照亮码头内条形砖石铺就的路。
卓思衡边走边想是否还有遗漏，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原来是船主老远看见闷头走路的客人，在刚浇过水的舢板上招呼。
卓思衡在永明城的知名度比不过在安化郡泉樟城。他做通判到处往外跑，和田间地头的乡民山民混得很熟，可在瑾州州府永明却是只管学政，两年下来除了学生家和门口做生意的小摊贩，几乎没人知道有他这号人物。
于是他和船工打招呼时，旁人也不用敬语，喊着粗话招催促，卓思衡也不顾形象，拎起下摆，小跑登上舢板的长栈。
“卓大人！”
顺着叫自己的声音回过头去，在熹微的初生朝阳协助下，卓思衡看见码头上自己刚站过地方的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数百人。
站在最前的是潘广凌和他的父亲潘惟山，陆恢看卓思衡回头忍不住朝前一步越过他们；吴兴也带着窑工们聚在一处；宋蕴和同茶园的老伙计都在；孙静珈、聂铸明是在所有州学官吏的最先处，而鲁彦则领着二百多个州学生，紧紧围住所有人。
卓思衡愣住了。
“大人！”潘广凌还是那样的急性子，非要抢在所有人前开口，“大人！我们是来送你的！”
“大人请放心。”陆恢言简意赅。
潘父只是笑着微微颔首，但脸上的感怀并不比他儿子少。
而其余人也是此起彼伏一句“大人保重”，“大人顺风”。
卓思衡一时眼眶发热，踮起脚摆手，却是一句依依惜别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对瑾州安化郡和瑾州数万学子有不世之善，请受我们一拜吧！”鲁彦大喊。
所有人都齐齐弯腰垂首，朝卓思衡深躬以礼，码头上偶有脚夫同客商路过，都是不解，却见一群人朝着一个他们未曾见过且穿着便服的年轻男子行礼，心道这么年轻就做了大善人，结下这样多的善缘，是必有福报的。
卓思衡眼角潮热，正要跑下去，可船帆方才就张开，此时风力满盈，船工以抽回栈板，只是都错愕看着卓思衡，不知道怎么回事。
船被风推助，渐渐离开港埠。
卓思衡只好以手拢音朝众人喊道：“幸甚见之，是我该谢你们！”他喊完声音颤抖，眼泪也不自觉滑过腮边，只是此时众人已远，他们再喊些什么，卓思衡便听不清了。
自己总是处理不好这样送别的场景，每次都哭得像个小孩子。卓思衡怅然了好久，他在瑾州这两任长进极大，至少对他自己而言，真正走至民间，方知庙堂之高未必事事了然，而江湖之远却自有学崖攀援。
他在瑾州遇见的人，也令他有种不枉此生的畅意。
潘广凌如今在通判任上已极有作为，何孟春已调回帝京，圆了何夫人的夙愿，据说新调派来的刺史曾在六科有过很辉煌的战绩，想必也是个性勇毅的兄弟，或许会和潘广凌再接再厉；
卓思衡临走前同陆恢长谈，希望他以白身再入科场。陆恢的书笔之力绝不输科举试子，他心中有未展之愿，还需以官身才可实现；
岩窑如今内设了官窑，同民窑一道每日每夜热火朝天的烧制，但吴兴仍是觉得不足，他觉得在岩窑式微之时本地父老没有放弃他们，于是他们仍是要改进配方，好教更多的百姓也买得起蜜瓷；
州学里如今学生越来越多，半天轮课排课已不好满足，于是又另辟了学舍，方便诸人自选时辰应课。不断有丁忧在家的官吏私下找过来也想当个老师教教学生，发挥一下余热，卓思衡也照单全收，若是学问不行的，就让他们去讲科举的经验，也算受欢迎。孙静珈还是管他的仓库，不过他现在手头工作又忙又多，毕竟学生多了，仓库里需要的东西也多，那些在书院小街生意做得好的商家都愿意出钱租借仓库存放货物，听说还有不少高价来买租铺的，旬休时，卓思衡还会开放书院内外两街，仿效大相国寺万姓交易那样开门迎客，收效甚好。聂铸明跟着陆恢学文书的书写，眼下也算是出了师，而鲁彦在一众学生中为佼佼者，他打算明年科举之期便赴考场，定不辜负卓思衡的希冀……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而且是在自己的引牵之下，这种脚踏实地的满足感同之前在翰林院抄写文书是完全不同的。
卓思衡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必须更上层楼，才能去触及更高的实地，去做不负此生的必行之事。
只是道阻且长，他的权力之路才刚刚开始。
上次来建业简直就是走马观花，这次卓思衡可有了时间。
一方面是本地述职加盖文书，但半天便可，其余的则是陪妹妹好好逛逛，给家里的妹妹弟弟和帝京还有别处自己那些亲朋好友多准备些礼物。
地方官的薪酬可比翰林院强了百倍不止，卓思衡觉得自己手头还算阔绰，便要慈衡放开了买，可慈衡也不爱闲逛，听说建业几处医馆大有来头，便要去看，后来只好卓思衡自己去压马路买礼物，大包小裹带回驿站。
除去这些琐事，宋端早就在同卓思衡通信里表示自己的父亲宋蕴惠想见他一面，卓思衡想着这位宋家当家还通过宋端私下传递些秘辛消息给自己，也算伸出援手，虽然自己和宋家有利益交换在，然而互惠互利，多年合作踏实又愉快，出于礼貌，还是要见一见的。
三人在嘉鹤楼会宴，虽是在上层密闭且视野极好的厅室内约见，但或许是知道卓思衡素来从简，招待的菜色精美但不多，都是江南府名菜，算是尝鲜，而酒也换成了茶。
宋蕴惠同自己的三弟宋蕴和长相不是特别相似，宋蕴惠自己笑着说他像父亲，可三弟像母亲，旁人都看不出来他们是一家子。不过卓思衡看来，二人的性格却更不相似，宋蕴和其实多少有些商人的明显特制，那种圆滑世故是刻在言谈举止中的，然而宋蕴惠却好像个好脾气的邻家老翁，说话做事慢慢悠悠，风趣又爱笑，根本看不出是富甲一方豪商的领头羊。
这点看来，宋端倒是更像他爹。
“从前只在我家小儿子口中听过卓大人的风采，如今得见，当真是不凡，曾听家里老人说，私下里越不像个官的官越是真正的官，这话听着拗口，但宋某多年混迹，如今想来，好像真的是这个道理，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官吏，倒像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宋蕴惠语速慢，却中气十足。
卓思衡心想那看来成功的商人也是这个道理，只是他没有说出来，不过笑笑，显得很是谦虚。
宋蕴惠径自说了下去：“我大儿子一直为我奔波，跟在我身边学了好多做人的道理，也确实，他是做这个的料，但我的小儿子打小便爱读书，识文断字比秀才家的孩子还早，我便想着，将来让他谋个功名，就算不为了官场上有人照应，也是想材有所器，不辜负自己的本领。”
“我父亲也曾如此教导过我，大抵天下慈父多有所思。”卓思衡接道。
“正是如此。可这小子……”宋蕴惠虽说嘴上嫌弃，可看向一侧宋端的表情却掩饰不住的疼爱和欣赏，“他实在顽劣！如今二十有二，却还是个白身，根本不务仕途。也罢也罢，做个富贵闲人，我倒是觉得也还好。可是，自从见了大人，我家小子回来后埋头书本，偶尔出门也是为了编书什么的，日日在书房里，实在奇异，我心中本就感激大人耳濡目染将他教至成材，谁料几日前，他读过大人的信后居然和我说……”
“爹，让我亲自说吧。”宋端还是那样光风霁月的笑容，可这次，他的笑容中少了一丝捉摸不透的缥缈，却多了几分从容的笃定，“卓兄，”他用得还是私下相交的称呼，“我想去考科举。”
卓思衡愣住了。
啥？宋端要去考科举？
自己居然有这样的感染力？
那他该试试感染一下皇帝，让国家早日走向共和……
不对不对，这小子哪是那么容易说服的个性，他打了这样的主意一定是有别的目的。
“科举仕途虽然好，但你叫我一声卓兄，我身为兄长要提醒你一句，若心不在此，实在无需勉强。”卓思衡摆出给州学生讲课的循循善诱来说道。
谁料宋蕴惠和宋端父子俩都是笑了，宋端说道：“我并非一时意气，而是见卓兄的本领而技痒，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本事。”
这个理由倒确实像是宋端能想出来的。
“但仕途不是儿戏，是一生的阶梯却也是桎梏，你今后可能再没有其他选择了，”卓思衡严正道，“这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路，你可想好了？”
“卓兄走着这样的路，不觉得孤独么？”宋端反问。
卓思衡心里略有触动，其实他不孤独的，家人同朋友以及好多有缘得见的人，有些已成为他前行的动力，可是，在有些时刻，在有些长夜到来之时，卓思衡总是能意识到他已独行了很久。
这是他从未与人言过的心境，不知为何，被宋端点出之时，他下意识想要回避，对方却似乎已是拿定他的心思，不求他的回答，径自说了下去：“卓兄升任的是国子监的司业。这个位置不单单是要管理国子监太学，还有天下学政之事都得分心劳神，除了礼部管理科举和选材，其余学政都在你处。卓兄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好独自为援，我去考科举，长远看是为自己痛快心意，可眼下，却是能去到国子监的太学里为卓兄张开一双眼睛，做个你的耳目，在你看不到的背后为你警醒参谋。”

第102章
卓思衡是有点职业病的，他当官多年，第一时间便发现这话里的漏洞并予以指正：“远达，国子监太学需要七品以上在帝京的官吏亲眷方能入学，我记得你家并无亲属入仕，你有心助我，我甚为感激，但此事却不易行。不如这样，我四弟如今正在熊崖书院读书，我可以为你请托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帮忙引荐，你看如何？”
宋蕴惠倒是先一步笑道：“大人，如果您愿意引荐那就再好不过了。”
卓思衡哭笑不得：“可我也不是你们家的亲戚啊……”
“大人，令堂的娘家姓氏是宋，我家有专治族谱的相公翻阅后，发现我爷爷的兄弟的儿子的堂兄，正是令堂的堂亲兄弟，长门宋氏的族人啊！”
“啊？”
卓思衡活至今日，从来没有被什么东西绕晕过，可这两世都过于简单的亲戚关系令他大意失了防备，听到这一串亲眷关系已是脑子里乱作一团。
宋蕴惠显然打算乘胜追击，欢快说道：“论辈分，我家小子还得叫您一声舅舅！”
卓思衡傻了：“我是……是他舅舅？”
“舅舅。”宋端一本正经站起来给卓思衡行礼。
“别！”卓思衡吓得也赶紧站起来，“我和远达就差五六岁，这么叫实在太古怪了……”
“舅舅多虑了。”看得出来宋端努力忍住了笑。
卓思衡知道宋家倒也不是逼他，只是想要他帮忙想想办法，而宋端提出的建议确实很诱人，虽然他也算有认识的人在国子监，和学生中却没有个熟人好了解些信息，国子监不比州学，势力遍布错综复杂，想要改革学政的第一步，他需要足够的了解和认知，但已经离开政治中枢五六年的卓思衡暂时并没有这样的掌控力。
他需要盟友，尤其是基层的盟友。
这即便是利益的交换，却也是建立在他与宋家多年的亲密战友关系上，他不会不帮宋端，可是舅舅这个还是算了吧……
等等，舅舅？
卓思衡突然灵光乍现，他第一次这样佩服自己在混乱中的急智。
“远达兄需要一个依傍，但我若突然多出个这样大年纪的外甥，实在说不过去，但我却真的有一个舅舅。”卓思衡笑道。
“愿闻其详。”宋蕴惠立即表示非常感兴趣。
“我母家舅舅因过去罪案影响，仕途坎坷，后又因腿伤告请辞官，他膝下仅有一女，眼下正在灵州湘宜郡的桐台县修养，我姨母家的表弟曾在此地为父母官，他官声极佳，如今已升至戎州常平司的提举，但他为官清廉，素无余财，此次自西南到西北赴任将近万里之途，他骑马赶赴倒是可以，然而我舅舅若无舒适车马船只与人照料，实在不宜从行如此之远。我想将我舅舅同表妹一道接回帝京与家人团聚，我舅舅是真正的长门宋氏子弟，若论亲缘，他或许更合适远达兄从附。所以只要宋伯父愿意安排宋家的马队和商船帮忙照料护送我舅舅入京，一切都是好说。”
卓思衡刚到地方时，其实并不擅长和人讨价还价，但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官吏，如果不能找到自己的筹码，在地方推行新政便是寸步难行，他逼迫自己掌握了这项能力，如今，他相信能力本身会在更广阔的天地帮助他从容前行。
不过，大概，可能，他还得伪装一下，毕竟在儒生眼中，他搞这一套简直堪比犯罪。
但是卓思衡不在乎。
他要得是灵活且踏实的过程，与正确且稳固的结果。
宋蕴惠听罢击节而赞：“卓大人不但才学与治政是翘楚，德行亦是表率，如此忠孝之诚，该让我这儿子好好学一学才对。既然如此，大人便告诉我家舅的居处，我命灵州宋家商号的人去接应，也劳烦大人修书一封告知贵家表弟此事，好有个照应，再给我也留书一封，这样接人去时，也得有个凭证不是？我立即着人去办。”
“也好，那就劳烦宋伯父了。还有一事。”卓思衡看了眼宋端，忽然想到了安排还能更缜密一些，于是立即有了主意，“这样，让远达先随我北上，到邰州他停驻些时日，等贵家商号之人携同舅舅抵达，由他亲自护送入京，这样一来，我便说是宋氏一族里还有个别能来往的亲戚伸出援手，往后我凭此介绍远达去国子监也好说通。”
“这实在是太好了，你这小子，有卓大人替你考虑，实在是福气！快谢谢大人！”宋蕴惠竟有些感动的样子，看来能把宋端送走，他似乎也是松了口气。
宋端笑容盈面道了谢，似乎也很满意这个安排。
卓思衡严重怀疑，宋端未必同意这个意见，但却只是喜欢看自己被叫舅舅时的窘迫，他的游嬉逍遥之心仍是丰沛，不知今后学习是否能沉下心境？
宋家父子笑乐之间便与自己又达成一项协议，卓思衡心道好在当初他是和宋蕴和较量，若是和这二位，只怕头发都要白去一半才能想到好对策好办法。
宋蕴惠便是这样一个人：只要交易达成，他是会全然替伙伴考虑的。从前替卓思衡传递王伯棠消息是这般，眼下又是如此，只见他表情严肃目含关切低声问道：“大人这一去确是高升，然而瑾州……王知州却是留任了，大人怎会愿意见自己的努力毁于其手甘愿坐以待毙？不知我家有什么可帮得上忙的地方。”
其实卓思衡来见宋家也本有这样的安排，对方不知是看穿还是早就打算继续合作，总之不必他先开口倒也好，卓思衡沉吟后笑道：“我当然不会坐视有人因党锢之争而戕害百姓，将我所看顾在意之事揉捏后毁于旦夕，于公于私，我都不会置之不理。我回帝京便有办法要王伯棠紧跟我离开，但确实是有一件事需要伯父做件‘火上浇油的小事’……”
……
这顿饭卓思衡吃得很是心情起落，不过想到各件心头事都有了眉目，最重要的是自己在瑾州的施政会得到保护以及舅舅可以在宋家周全且体贴的安排下入京与自己一家团聚，他便心中平静，迈出的每一步都轻快起来。
于是他和慈衡回家的路途上又多了一个旅伴。
宋端这人，自他们从建业港出发至青州州府河东后，一直埋头大睡，天天不见人影，慈衡也纳闷，怎么有这么能睡觉的人，卓思衡不放心去舱内看过两次，宋端睡相极差，几乎扭曲，想叫他用餐都是叫不醒的。
只好由着他去。
即将抵达青州府前一日，宋端终于好像回过神，在卓思衡于甲板上眺望落日深思明日时抻着懒腰缓缓行至他身边：“舅舅，早啊。”
“你再这么叫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卓思衡虽是无奈，但还是笑了。
“也对，我也得叫你表哥了。”宋端优哉游哉站至卓思衡身边，双手托腮支立在船舷高高的围栏上。
“不论称呼，就说你那句早，也实在不像话，你再睡几个时辰去罢，刚好可以这样问候。”卓思衡摇了摇头，“国子监虽是不如许多民间书院严苛，但也是有规矩在的，尤其我要整饬的便是规矩，你万不能太过随性。”
“这我当然知道，总不能拆表哥的台。”宋端笑道，“我这样猛睡不为别的，是因为今后要走的路怕是再不能安睡，所以要先睡足今后的量才行。”
卓思衡觉得自己确实也是年纪大了，爱操心不说，在面对亲戚朋友的时候还容易心软，听到如此闲适的小子故作轻松说出沉重的话来，他心底也有丝怜惜，于是诚挚道：“远达，你父亲不像是那样望子成龙便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他很是在意你，若你不愿意我可以同他再说说此事，今后我与你家不可能就断了往来，这件协议我自会补偿。”
“表哥，你这样好说话，简直不像做了许多年地方官的样子，你果然都是奸诈狡猾在心里来对特定的人事，我看不是我没做好准备，恰恰相反，我正是因为知道今后要走什么样的路才如此行为，可你嘛……虽是智识足矣，也知晓前路荆棘，却仍要加把劲，我看你要再硬下些心肠才好应付今后的风浪。”
宋端也没见过自己雷厉风行的时候，他这样想很是正常，算了，最好所有人都这样想，少替自己操心最好。这条路他自己折腾自己就足够了。
这样想着，卓思衡便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是这样容易的事……但你居然会听从这个安排，我确实惊讶。”
“并不是我父亲的安排，是我自己想要如此行事。”
宋端漫不经心的坦然出乎卓思衡预料，他不解道：“你为何转了心思？你三叔每每见了我都要絮叨你的怠慢悠闲，我以为，你是喜欢这样生活的。”
“我确实喜欢，但你喜欢如今的生活吗？”宋端即便这样尖锐的问话，也还是笑吟吟的。
“我不能说喜欢，也不能说讨厌。”这是卓思衡的实话。
“看吧，通达如你，仍是有自己的抉择。我也一样。”
“那到底是为何呢？”
“你应该知道我有个哥哥。”
这个宋蕴和倒是提过，宋端的大哥单名一个翊字，也是继承了父亲的聪颖，他自幼随父亲经商，极擅此道，积累经验后也是人中龙凤。
卓思衡点点头：“你哥哥也是少年伟才，你三叔曾经提过。”
“但我三叔绝对不会告诉你，我哥哥在家中最厌恶的人便是我了。”宋端不紧不慢说出很让人难受的话语来，“我父亲倚重哥哥，却偏疼我多一些，我小时候仗着有点小聪明，最爱抓尖卖乖讨巧，我家如此大的家业，父亲又只有两个儿子，他比我大上十岁，便不得不多想一些。我并不意外，长大懂事后也不怪他。我父亲最重亲情，手足之间多有照拂，但凡宋家子弟，他都愿意荫庇，若真是兄弟阋墙在他的膝下，他必然痛苦万分。我不愿意让父亲烦忧。于是想着入仕便断了对家业的继承，让哥哥安心，让父亲放心，我自己嘛，也过得舒心。”
卓思衡听后心情纷繁复杂，只觉人心多窍，加上世事无常，都是极难琢磨，想了想后还是决定问个彻底：“所以你父亲从前有打算想要你去入仕，也是为此么？”
“是的。他早就看出这个苗头，想要极力挽回，先是哄我入仕，我那时年纪轻，不愿意浪费人生，他又舍不得真硬扭我的意愿，只好让三叔带我去瑾州，离建业略远一些，以为这样能教我们兄弟多点距离也少些矛盾。”宋端望着远处正坠入海面的夕阳，幽幽说道，“我到了瑾州，也是不学无术，其实本无所谓，但我三叔自幼看我长大，担心将来……我会吃亏，于是紧着督促和安排我学些经商的本领，他必然没少拿这件事麻烦大人吧？不过大人每次的劝说都点到为止，我心中是很感激的。”
“所以你后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只是为了家人么？”
宋端这次非常坚决的摇了摇头：“不，为了家人是其中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便像我那天在接风之宴上说过的，我见你如此能耐，简直本领滔天，便有些不自量力，忍不住去想我若是在大人的位置，会否做得更好？不怕你笑话，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这样的好胜心。这次就让我和大人比一比，看一看，在仕途之上，谁更有能耐造福百姓，谁更有本领位极人臣。”

第103章
自青州再往上游的海路因凌汛扰困，冬日再难航行，卓思衡一行人至青州宛阳城下船，改换陆路。
江南步入东陆，寒意侵染多有瑟缩，卓思衡便一面吩咐慈衡和宋端添加衣物，一面自己打点行装，想赶在十二月的末尾入京。
每至一处新地方，慈衡总是闲不住要到处逛逛，又听说青州是古齐鲁国之地，物产繁盛，宛阳城旧称临淄，千余年前便是商贸通达之地，她更要抓紧时间好好转转，出去买些物产带回家中。
卓思衡则在官驿内写些信件，告知家中和亲友自己的行程、安排舅舅入京的事宜、去信到瑾州给潘广凌和陆恢再叮咛些自己路上想到的事项。
这日他正写着一封给佟师沛庆贺他喜得贵女的信函，却见慈衡一脸诡秘地钻进书房，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叫了声哥哥，却没把话说下去。
“干嘛吞吞吐吐的？”卓思衡封好信笺道，“是银子不够了？我再给你些。”
慈衡摇摇头：“哪有那么多花银子的地方，我又不去买什么金银首饰，给姐姐买了几本书，给弟弟带了鲁地特产的胶墨条，给阿芙带些青州的名物木刻文玩，银子剩下好多，回去都交给姐姐。不过我方才出去，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和哥哥说……就是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罢了……可又实在奇怪……”
“都说到这里了，那就说了吧。”卓思衡撂下纸笔，专心听妹妹说话。
“哥哥，你还记得几年前我随你南下赴任时，在邰江上遇到的那户姓邵的人家吗？”
“记得，他们借故闹事想拿女儿攀附权贵，后来被你却堵回去了。”卓思衡怎么会忘。
慈衡挨着卓思衡坐下，神神秘秘凑过去道：“我方才出去，因想给快到咱们家的舅舅和表妹买两匹本地特产的绢布，又记得邵家是做本地布料生意的，所以特意去打听，准备绕开他家的产业，不买他家的东西。”
说到这里，慈衡仍是面有不屑和愠色，仿佛不愉快的故事就发生在昨天似的，卓思衡笑了笑，要她不必多想，鲁缟与齐绢本就是青州特产，宛阳城哪里没有卖得？随便找一家就是了。
慈衡却摇头道：“哥哥你不知道，我在街上也没看到邵家的招牌，随便找了家店问问，这才知道，邵家五年前便就出事了！”
卓思衡一愣：“那不就是……我们刚到瑾州的时候么？”
慈衡使劲儿点头：“我当时也算了，差不多就是咱们刚到瑾州的头两个月出的事，掌柜的和我说，邵家探亲归来水路转陆路的山道上遇到了贼匪，抢走了金银细软，好巧不巧，旁的人一概未动，只邵老太公和邵家大公子遭了毒手，一命呜呼。”
“其他人都好好的？”
“对，都是好好的，可……坏就坏在这了……”
卓思衡明白慈衡的意思，他已大概猜到：“邵家那个老头和他大儿子没了，他家子孙又多，忽然这么大的产业摆在面前，想来全家上下立刻就乱了套，他家人行事的风格……兄弟白刃相向在父亲尸骨未寒时争夺家产也不意外。”
“是的！大哥最聪明了！”慈衡习惯性地夸道，“就是那个……从前你给我和姐姐还有弟弟讲的什么齐国小白的故事！”
“是‘停尸不顾，束甲相攻’吧？说齐桓公尸骨未寒停灵的时候，他的孩子就开始争夺家业自相残杀。”卓思衡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啊……就记住个齐桓公的小名了是吧？”
慈衡特别坦率地露齿一笑：“这种典故我能记得名字就很不错了！总之就是，邵家就是这样！”
“那后来呢？”卓思衡无奈笑笑，接着问。
慈衡的神情慢慢严肃回说正事的样子，说道：“就像哥哥你想得那样，那个姓邵老头的几个儿子与孙子开始争家产，闹得不可开交，最后闹到官府去，折腾了一两年案子都还没判下来，可能地方官也觉得家事难断，各方又各执一词都没物证罢了……邵老头是意外去世，估计也没个安排。最后邵家便这样分家后一蹶不振，子孙们只有夺产的心却没有守业的能耐，家业尽散后虽然不至于说家破人亡，但其实也算是差不多了……”
“确实有点奇怪。”本能告诉卓思衡这里面有一些自己尚未察觉但十分重要的事情，无奈事情过去多年，信息不够充分，“后来捉住那批山匪么？”
“没有，那些山匪后来也再没犯案，地方上找了好久，捉到的山贼多是领星两三个人，这些乌合之众，根本对付不了邵家请来的押镖师傅和本家的精强护院，更没有百余人之数。”慈衡想了想，“那个老板也就知道这些了，再问，他也都想不起来太多，大哥还要我去打听打听么？”
“不必了。”卓思衡心中虽然疑窦丛生，但到底这件事和他们没有多大关系，也没时间在青州继续逗留，“我安排了车马，明日午后咱们启程。”
慈衡乖巧点头，又问了卓思衡有什么要额外准备带在路上的东西，确认后转身打开门，却猛地惊呼一声，吓得卓思衡赶紧站起来：“阿慈！怎么了！”
“小陆哥哥？你怎么在这？”
慈衡的声音透着十足惊讶错愕，听到卓思衡的呼唤，赶紧让出视线来，让哥哥也看看她看到了什么。
只见陆恢风尘仆仆面容憔悴，正站在门外。
“快进来！是瑾州出事了吗！”卓思衡见他的样子心疼不已，又担心真的出事，赶忙拉着陆恢到屋内坐下，给他倒了热茶，慈衡也赶紧去拿点心。
陆恢是真的渴了，也不像从前一样一饮一食都是斯文严谨，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不等卓思衡再问，他就已经用略显嘶哑的声音开口道：“大人放心，瑾州一切安好。”
卓思衡看他本就瘦削的身体已在寒风中瑟瑟如秋叶，忍不住道：“既然无事，有什么就写信好了，你这一路赶到青州是为何？”
“大人，我来是为自己的事情，我想通了……”陆恢喝过热茶，人已缓回好多，说话也有力气了，“我不考科举了。”
“什么？”卓思衡从椅子上弹起，以为自己听错了，“走之前我俩促膝长谈，你说如今你母亲并不反对你求取功名了，以你的智才学识，辞去吏员任职，在家不出两年，便能得中进士，为何如今反悔，是有什么苦衷么？”
陆恢笑了笑，缓慢却坚定地说道：“大人刚回帝京，又接手这样的烫手山芋，身边不能没有从旁协助的人，我不能让大人独力而支左右无顾。”
原来是这个原因。卓思衡叹口气，重新坐下，温言道：“你不必替我忧心，形势再严峻也不比我刚到永明城时更艰难，这点情况我处理得了，你心细又多思，替我担心前景我很感激，但你自己的前途我又如何不担忧？几年后你高中登临庙堂，会帮我的只有更多，眼下的困难实在不值一提，听我的话，明日一早乘船回去，衙门里工作耽误了，我不更是烦忧？”
谁知陆恢只是仰起头直视卓思衡的眼睛道：“请辞的文书我已递交，经过批准后我才启程动身。”
“胡闹！你不要自己的功名，也不要去追溯真正身份的自己了么？”卓思衡气得一拍桌子，掌心疼得发麻，怎么会有这种先斩后奏的事！他是和谁学得？
哦，和我自己啊……那算了……不！那也不行！
卓思衡拿出不容置疑的强势来说道：“好，你不做吏员，可以，那你马上回去开始读书，明年科举就给我去考！”
“大人，我在你的激励下科举为官是为了找回身份与和你一道励志治世，不要再让我们身上的悲剧重演，可是，如果追随你便能做到，甚至要做得更好，我为何要舍近求远？”陆恢也激动得站了起来，声音不住发颤。
卓思衡急道：“你如果能入朝为官，我们更能并肩而向啊！”
“不是的，大人的身边已经有高大人了，我看得出来，你们自始至终都是同一条心朝着同一个目标行进，大人需要的不只是刀剑，还有匕首这样的贴身短刃，多器可用，才能左右皆搏化险为夷。”陆恢难得语气坚定的仿佛便了个人，半点没有转圜余地的意思，词直理正，根本不打算听劝，“这便是我的目标，我不需要功名也可以做到，也只有我能做到。”
“不行！你现在就给我回去！”卓思衡火气上来，语气也冷硬起来，拿手一指门口，仿佛随时都要赶人，“我是不会要连自己未来和前途都不会做打算的人当左膀右臂的！”
“我已下定决心，绝对不会走的，你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认定的事不会动摇。如果大人硬要赶我，我便一路追到帝京去，直到你点头为止，我断不会废弃此志，哪怕要我跪求苦等也在所不惜。”陆恢也随着卓思衡的话针锋相对扬高音调，“就从此刻开始。”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慈衡！叫人！给我拽他出去清醒清醒去！”卓思衡气得手在发抖，他不能接受陆恢这样践踏才华和未来的举动，简直荒谬！怎么现在年轻人这样轻率己身？挥霍才华！不知所云！“你做事不计后果，但我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如此作践自己！给我出好好想清楚想明白！”
卓思衡动怒时雷霆万钧，连慈衡都吓得指尖发颤，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同小陆哥哥生这么大气，也没见过他这样的愤怒，她方才出去想拿些吃食给陆恢填填肚子，回来时两人便已经吵起来了。
她连争执都未见卓思衡同他人又过，又怎见得过如此暴怒的大哥？一时之间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必麻烦慈衡妹妹，我自己去到外面等待大人想想清楚。”
陆恢说完径自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哐当一声，卓思衡将案头的茶盏掼碎在地。
卓思衡并不因陆恢违背当初他们的安排而生气，事实上，如果对陆恢自身而言，依势而动有更好的选择，他会更乐意看到计划的改变。可是，此刻陆恢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于陆恢自己来说，他的人生目标最需要的就是科举入仕，随随便便就将一生的期望抛诸脑后，他希望这小子能吹吹冷风好好清醒清醒！
但卓思衡在怒火自极盛回落后，他也一直明白陆恢的固执超过他认识的所有人，几乎和高永清不相上下。他想，如果是高永清和他说这个他会作何感想？大概因为他更相信高永清的能力，知道他可以为自己选择更好的路，所以虽是忧心无奈，但也会默默接受，为什么陆恢就不行呢？
他放心不下，略起身欠开些窗，只见已是傍晚，寒风正起，陆恢直挺挺站在院子里的封口，衣裳袖摆都来回乱颤。
卓思衡想起宋端说他心软，自贴身的怀中，取出那封父亲写给陆恢父亲的信，将熟悉的笔体看了又看，最终还是一声叹息将信重新归于原位，推开门没好气道：“给我进来！”
陆恢面色冻得略有发青，他迄今为止只在岭南生活过，青州这样四季分明冬日有雪的地方还是第一次领略，衣衫单薄也没有增添，进屋时已是摇摇晃晃了。卓思衡把重新烧好的热水灌入凉盏，放到他面前，虽是余怒未消态度冷硬，可掩饰不住的关切仍无法掩藏：“你真的想好了？”
“矢志不渝。”陆恢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卓思衡心中叹气，但面上维持着铁甲般的冷冽说道：“希望你不要后悔。”
“我不会的。”陆恢目光坚毅，可却忽然露出少年人该有的快活来说道，“大人教过，但凡选择，都有后路，不是未有而是未觉，说不定等到将来，我四五十岁时大人已将天下治成海晏河清，我再以高龄入科场，说不定又是一桩美谈。”
卓思衡觉得自己不到三十岁就要心肌梗塞去世了，这么懂得活学活用，为什么就不学学自己的徐徐图之不急不躁呢？科举之路虽难，但以陆恢之才，想来也不会挫折，他有官身在，今后就算自己出了事，他也能想办法保全自身，这才是真正的后路啊……算了，人和人终究选择不同，他能做的，可能也只有继续替这几个混账保驾护航了。

第104章
宛阳到邰州，走了多远的路卓思衡就叹了多久的气，骑在马上比旁人都高一头的卓大人总是耷拉着脑袋，气确实是消了，可沮丧却只增不减。
“大人一路上都没怎么同我讲话。”陆恢私下同慈衡讲话时也没有了在宛阳的慷慨激昂，“我知道他是在为我好，只是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但到底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
“所以他最后也没阻拦你嘛。”慈衡倒是笑得没心没肺，“虽然那天我哥气成这样也吓到我，但看后来他板着脸去给你熬姜汤的样子我就知道，哎呀，他心很软的，其实你不犟嘴顶撞他，说几句软话，说不定连生气的部分都省了呢！”
陆恢愣了愣，简直不敢相信：“真的……能么？”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又狠不下心来，怎么会经得住你苦苦哀求？还是你自己性子宁折不弯的，非要同他硬碰硬，像我家里人可都知道怎么对付大哥的脾气，别说家里人了，将来你帝京，见到我哥哥的同僚佟师沛佟大哥就知道了，那可是对付我哥哥的一个好手，卖乖耍赖样样精通，软磨硬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跟我哥混，拉得下脸面便万事无忧！他最爱替人操心的了！佟大哥年末去到中京府界提点司，升了提点中京府界诸县镇公事，还生了个女儿，只是不知道当了爹，是不是还像小孩子似的缠着我哥。”
听慈衡说得欢快，陆恢的心情也畅意许多，只是心道你哥哥心狠手辣对付对头的时候你是没有看到，那是半点心软都没有的。可他抬头再看卓思衡耷拉的脑袋时，仍是心有不安。慈衡看出他的忐忑，又安慰道：“你既然知道我哥是为你好，可你又不打算听，那不如坦率一点，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一条路走到黑，去死命撞上南墙，总之就是你认准了绝对不改，那他拿你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我并不是担心大人会赶我回去。他行事一言既出，怎么会轻易改同儿戏？我只是于心有愧，大人为我的安排可谓是尽其心力，他让我在任上独立学些本事，若走仕途，即可先攒下些银钱以备赶考之用，他还说，包括他在内，科举前大多只治学而不闻天下事，我却不一样，有过真正的为官经验，见识必定不同，所写文章也定然鞭辟入里独有一番宏论，再加上若得高中，有前面的实干打底今后外放也能独当一面……不怕慈衡妹妹笑话，我若是有个亲哥哥，怕是也做不到大人这般劳心劳力的为我打算……”陆恢半低着头，心中也因忤逆而酸楚，“但我终究是任性辜负他了……”
“让他有点气性也好，想想回帝京会遇到的都是什么样的人，要是半点脾气都没有，哪还能叱咤风云呢？”
二人聊得太投入，以至于宋端在后面跟上他们都没有注意，只听他插话才齐齐看向侧方。
“要是自己心里不安，那就想想今后的路怎么走能将你家大人的劳的心费的力全补还回来不就是了，他回到帝京，身边缺得可不止是一两个人，同他要面对的事情来比，你一个人只怕杯水车薪，不过总归有人帮忙就是好的。”
宋端用很悠闲的话语说出极其令人不安的话来，慈衡都止住笑容问道：“整顿学政嘛，真的这么严峻？又不是钱粮吏兵这些要务？”
“学政牵扯到太多官吏与贵戚爵门的切身利益，大人要面对的并不是一件事一个人，而是一整个高望之门的高墙壁垒……”陆恢说完之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宋端不是故意吓唬卓慈衡，而是说给自己听，要他好好想想卓思衡的处境与即将面对的严酷，好坚定决心，不再困顿。
“既然知道，那不就结了？”宋端笑道，“还是快点赶路吧！好冷！今天晚上可得吃点热的汤水，不然我人都要僵住了！哇！好冷！”
他边说边瑟缩着，不知不觉放慢了马蹄，又渐渐离他们一行人远了。
直到抵达邰州最东长门郡内驿站，他们才再碰见一直落在后面的宋端，但到此处，他也要暂且别过了。
带到卓思衡一行人启程前夜，宋端将自己写好的稿子送至卓思衡手上，卓思衡之前以为这位兄台只是一时兴起，谁料已写了这样厚厚一沓！
“我后来又去了几处瑾州偏远的山中县乡，记下了当地的风物习俗，加上在遇见你之前在瑾州的累积，林林总总写了四十三篇，这里将未成文的原始记录也一并奉上，你在删改的时候也好有个参照。”宋端明明是在说正事，可整个人偏偏就是那种松弛的样子，仿佛只是在闲谈。
卓思衡却惊讶了，他粗略一看，字里行间宋端的文笔清丽辞彩精拔，最重要的是内物详尽，从山川风貌写到民居民俗，无所不包，这样的文章下来却并不长篇累牍，而是文体省净风华清靡，读起来干脆利落，竟有古靖节先生之感！
“你的文章这样好，其实不必去太学大费周章，我可以教你些时策文章的写法要义，你再读些史传，必不会在下次科举当中空手而归。”卓思衡陈恳道。
宋端却笑了：“你这人，该算计的时候怎么不会算计？我要是不去国子监太学，谁替你打探个中动向？你为自己考虑也该给我的文章挑挑毛病，再大义凛然来两句劝学的话，这样方才像个宦海沉浮过的能臣老吏。”
卓思衡明白他的意思，也笑了出来：“我要真是这样的人，你怕也不会同我讲这样的话。我们既然已是知交，那更不用再弯绕一番。你的文章已不输许多我的同榜同僚，假以时日，高中是必然的，你真的还打算去国子监太学么？你应该清楚那里如今是什么样子吧？”
“我当然清楚，但却并不担心。能在这样近距离的地方看你的施政手段，这一趟我必不白白花去时间。你能教我的远比文章更多。”
宋端的眼睛很亮，话语更是富有穿透力，让卓思衡豁然开朗。
对的，许多时候他以为的照顾和传授实际上太过死板，其实真正的有心之士在任何时候都能汲取到自己想要的经验。
二人又将文稿看过一遍，粗粗对过，其余留待今后帝京再见再议。卓思衡又叮嘱了宋端一些在北方生活的注意事项，以及表弟回信所说舅舅与表妹的近况，二人谈至黎明才依依不舍话别。宋端留在本地，卓思衡则即刻启程。
自离开家五年已过，虽然一直音书相通，却难解思念。越行近帝京，卓思衡越能理解何为“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连一路都欢跃的慈衡也沉默许多，只静静看着官道两旁已落过叶的枯枝，默默数着里堠的个数。
也不知是煎熬还是喜悦。
他们入京前逗留的最后一站是中京府的近郊官驿，此地为由南向北抵达帝京前的最大一处场驿，周边尽是村镇，来往行人极多，反而入了官驿内倒清净，卓思衡打算在这里收拾停当最后用餐修整一番，赶在黄昏前入城，谁知他刚刚落脚，便自外面进来位长相陌生却穿着绿色官袍的官员，这人看上去很是年轻，体态挺拔端正，漆黑的眼眸目不斜视，略略下垂的嘴角天生便比人多出几分严肃。
他朝卓思衡行礼后自报家门：“下官是翰林院检校吕谦行，奉圣上口谕，国子监司业卓思衡恭听。”
翰林院检校，那便是上次科举的二甲了？
卓思衡想着已准备好领旨。
口谕不同上谕和诏书，是皇帝以口传形式下达的命令，更多是非正式或者私人的传召与信息传递，只是即便如此，也得大礼奉诏。
“口谕有令，传召卓思衡即刻入宫。”
言简意赅，什么信息都没有。
卓思衡听完起身，见这位年轻的翰林院检校满脸严肃，似乎不打算和他多说什么，于是他也闭口不谈其余，只道：“驿站快马即刻便可调遣，我这就赶回入宫面圣。”
“下官与卓大人同往。”吕谦行礼数是不错，可却好像一只仙鹤，有种天之骄子的傲然。
卓思衡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也没时间再想更多，急忙换上官袍，将官帽裹好背在背上，告知慈衡与陆恢一声，便匆忙上马赶赴皇城。
他入城后沿着朱雀大道直走，行至自家附近，只需两三拐便能回去，可此时大概慧衡和悉衡都已离家跑去帝京南安门外接他，可惜自己却被皇帝不明所以的诏书拉着匆匆而行，也不知到底为何？
只一个闪念，卓思衡已疾驰至皇城门前下马亭。
皇宫威仪耸峙雕梁如旧，尚未黄昏时日光犹有余烈，只是被冬日寒意浸透后那一抹碧蓝澄空下的淡金色也有一丝微凉。
卓思衡跑马之后出了汗，略擦拭了额头再戴好官帽，抵达天章殿后再次整顿仪容，迎接与皇帝时隔五年的重逢。
然而他先听到的却是天章殿内传出的小孩子的嬉笑打闹声。
许久不做京官，但卓思衡还保持着出色的肌肉记忆，内监通传后，他才缓步入内，先不去直视帝王，而是率先行礼。
嬉笑声止住了。
“臣卓思衡参见圣上。”
“云山，怪朕，叫你来得匆忙，官袍都没赐下，你看你如今也是入了五品门槛的官吏了，却还穿着绿袍，一会儿赶紧去换上。来，让朕看看，这几年朕身边都没个得力的侍诏，很是想你啊！”皇帝的声音仿佛是自记忆里传来，温和平常，“在外面一定很思念家中弟妹吧？如今你便能入京同他们团聚了。”
其实在卓思衡救过太子后，皇帝与他说话的氛围似乎是变了，如今却又回到卓思衡最熟悉的感觉。
“圣上急召，臣不敢怠慢，两任在外五年未见，臣亦是思念君上的知遇之恩，盼望早日得见天颜。”
开玩笑，我不想我妹妹弟弟，还能更想你？
这种心口分裂言不由衷阳奉阴违的熟悉感……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卓思衡觉得自己离去多年未有不适应御前的生活，反而一回来便很快进入状态，演戏的水平甚至还更有精进。
他说完抬起头，虽是沉着，却还是愣住了，在皇帝膝上坐着一个小小的鹅黄宫装女孩，不过三四岁大，极其玉雪可爱，在桌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常服却自带麟趾之气的七八岁小男孩，两个孩子都用好奇又天真的目光打量着他。
“云山还没见过朕这两个孩子吧？”皇上像所有慈爱的父亲一样，温柔揽过两个孩子，“这是赵王，这是丹山公主，都是在最讨人嫌的年纪，光会给朕添乱，来，见见救过你们太子哥哥性命的恩人。”

第105章
卓思衡听完心跳持续加速，心想皇帝这葫芦里又开卖什么新药了？你听听你自己说得什么鬼话？
两个孩子心思单纯活泼，不管不顾，听了后都大胆凑过来打量卓思衡，丹山公主还去拉扯卓思衡的手，还用不大清楚的口齿奶声奶气问他是哪个手拉得弓救得人？
他拿孩子最没办法，对他们爹的不安也不好连累小孩，规规矩矩叫了赵王和公主问好，却被两个小孩子缠住，极其狼狈，既不能在圣前失仪，又不好真的蹲下来陪他们打闹。
想到太子刘煦小时候肯定没有这种被宠爱的安全感，能在父亲膝头撒娇可以任性肆意言语，卓思衡越觉得赵王和丹山公主可爱，心中就越是悲悯叹息。
同爹不同命。
“平常朕处理政事面见大臣都不好带着他们，偏偏他们正是淘气缠人的年纪，一会儿见不到朕就要闹。不过今日是见你，你是我的近臣，个性又不那么强诤认死理，两个孩子闹一闹你也不会怪朕嬉怠臣工与政务。”皇帝垂着笑眼凝睇两个子女，慈怜宠溺溢于言表。
卓思衡心想我什么时候成皇上你的近臣了？但嘴上却还是保持受宠若惊，谦逊道：“臣惶恐。”
其实他可以理解，皇帝也算温馨和睦家庭氛围度过的童年，只是遭逢惊变家毁人亡，怎会不怀顾从前？或许他也想将这份温情传递给自己的孩子。
但仅限自己最喜欢的孩子。
“你怎么只和父皇说话，不和我们说话啊？”赵王对卓思衡的区别对待略有不满，皇帝听后哈哈大笑对自己儿子说道：“卓爱卿还没有做父亲，不会同你们小娃娃打交道。”他似是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卓思衡，“不过你即将而立之年，却尚未成家，实在不成样子，如今回来也是堂堂五品穿朱佩印，你要是相中哪家品貌端方的女儿便告知朕，朕来赐婚就是。”
“臣谢圣上美意。”卓思衡希望皇上赶紧截住这个话茬，不讲正事却在这里聊些子女和婚姻的事，实在古怪。
但是皇上是个喜欢将目的隐藏在表象深处的人，他必须得顺藤摸瓜才知道圣心的深意。
“好了好了，你们快回父皇这边，阿妧，你快给人家的手指头都拗拧了，快回来吧！”皇上招呼孩子回去，两个小孩一蹦一跳的，又紧挨着他们父亲去了，皇上搂过来孩子，看向卓思衡道，“云山，其实这次调你回京不止为学政，朕还有一事挂心，赵王过了年也到了该开蒙的年纪，朕这朝野里有学问的老臣倒是好找，可大多年迈，一是精力有限，二是朕这个儿子也是个淘气的，得有个经得起折腾的老师，朕想着你大概合适，不知你意下如何？”
卓思衡想连夜登船逃离京。
皇帝真是敢想敢说，明明他也怀疑卓思衡和太子关系因为救命之恩过于亲密，百般试探，还要自己去当另一个儿子的老师？
等等，如果这也是试探呢？
卓思衡对上皇上殷切期盼的目光，顿时有了注意，朗声道：“能为圣上分忧，臣自当尽心竭力。”
这个回答似乎让皇上略有迟疑，他静静看着卓思衡，点了点头。
这时卓思衡又补充道：“只是皇子一人的学业终究不及一国学政重要，请让臣先平却圣上的另一心头大患后，再为赵王开蒙。”
“是该如此，但孩子的事不能耽搁，我再找合适人选就是了。”皇帝再次微笑，叫来内监宫女，将不情愿的孩子们领下去，而后终于愿意开始讲正事了，“此次整顿学政，你有何看法？”
热身时间过于漫长，再拖一拖怕是卓思衡会忘了入宫前草拟的腹稿，还好他胸有成竹，快速进入状态：“回圣上，早年圣上命臣辑录实录，上有载学政之言，无不警匮如醒，可当时不过是读过书页上的恒言之语，如今看过地方学务曾执过一地学政，再思再想，更深有感触。学政之事，建祚之初虽微，但举国气象一扫，多是欣欣向荣，可如今累时积弊，便有诸多顽疾留待圣上裁决。臣以为，整顿学政首要之务是在教化万民，不该只局限于国子监太学，在不破除恩荫这一祖宗之法的前提下，督促贵戚官宦子弟勤勉守业也是本固邦宁之策，但不能只着眼于此，而空视大计，当以国子监太学为先，州学次之，再至地方学府书院。”
卓思衡没有办法向皇帝讲普及义务教育，只好以“教化万民”这种皇帝一定会喜欢的词语代替，虽然意思不同，但他也没打算按照古意做事，先挂上漂亮的羊头拿到整饬学风的权柄再说，不然他只有个任免，办起事来难免碍手碍脚。
不过有了基层经验回来，说话就是有底气倒是真的。
皇帝听完略有沉吟，后又颔首道：“这话朕记得你从前就讲过，那时曾大人还说你对学政颇有见解，果真实务之后，更鞭辟入里了。那依你之见，学政之务要以国子监为先导，再布行上下惠及万民？”
皇帝的政治素养就是高，知道什么叫试点什么叫推广。
卓思衡立即表示正是如此。
皇帝似乎觉得不错，可却没有松口的意思，又问：“你有何良策？说来听听？”
不带方案的甲方不是好甲方，卓思衡决定反客为主：“敢问圣上，期许学政若何？有何愿景？臣自当从愿制策。”
卓思衡自地方归来后的变化令皇帝也略略惊讶，或许是没有臣工这样先问过他的意思，他起先略有戒备，但仍是饱含十足的好奇开口道：“朕所言事，你皆能通治？”
“但求恭听。”
卓思衡的自信让皇上也有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他必然是早将整顿学政一时千思百想多回，开口便条理清晰，四条俱列：“好！学政弊疾，朕所患，无非为四。其一，宗室子弟倚仗旧恩，怠学无术，不能从益辅业为表率；其二，官宦子弟仰仗恩荫，无家学家传，德疏才陋，多有不义不善之举是为隐患；其三，我朝上下学风虽盛，科举人次累有所增，但皆出自私学而非官属，朕颜面略缺在其次，更甚在于官学疲敝积下祸患，瑾州弊案犹如冰山一角，不可不防；其四，我朝进士门生尽归天子，私学繁盛，是否有损，朕且不得知。以上你若能逐条相克固然最好，若不能暂缓徐徐图之也并非不可，但无论如何，且记住最后这一条，其五，官民若是对整顿学政一事沸反盈天多有微词，不如不做。”
说完，他静静看着卓思衡，等待答复。
完全没有超出自己的预料。
卓思衡不敢将得志的笑露在脸上，反倒蹙眉思索，装作一副压力很大的样子，沉默许久才开口：“臣愿意一试以报圣上知遇之恩。”
“好！但朕给你这个权柄之前，你先给朕拟一道秘折来，勿要让旁人知晓，细则再议。今日你也疲累了，早些回家同家人团聚，五年未见定然有好些话要说。”皇帝又恢复了和善的笑容，“你在地方的政绩，很好，朕一直注意你的施政，自安化郡到瑾州府，可谓策略得当，人皆赞颂，虽略有冒进之处，然而若是守成拱手，也不能成其事，朕也是看重你这点才委以重任。”
卓思衡还担心他今日不提这件事呢，提了自己才有办法讲本日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皇上，言及瑾州，臣有一事不敢写作奏章，只能亲自面奏于圣，请求圣断。”他让自己显得很为难，却又大义凛然，不得不说。
“你说便是。”
“皇上是否还记得安化郡长史崔逯一案？”
“自然记得，此案实在不堪，朕深以为恨。”
卓思衡自怀中取出一封由蜡泥密封的信件双手呈上：“这封信为当年我在牢狱中命崔逯所写认罪文书，有其签字画押，请圣上观览。”
皇帝拿到手中拆开，越看越皱眉，最后看完已是面有微白，作色道：“此案朕记忆犹新，最后其认罪伏法的文书朕也看过多次，绝不会忘。为何你手中的告罪书与大理寺和刑部呈交朕手上的认罪状完全不同？他说自己戕害之罪并无指使，可你这上却有王伯棠为罪魁的白纸黑字？”
“皇上，大理寺刑部所递交之案少了王伯棠指使之事。臣以为，并非此二处失察，而是自瑾州押解帝京，必有疏漏，未必没人拿其家人安危予以交换，要崔逯不供实情欺骗圣听。”卓思衡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他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留在瑾州的政治留产交到王伯棠手中的，“皇上，他膝下本有两子一女，一子于牢中已亡，乃是因为误食了他的餐食才中毒不治，做了替死鬼，还有一子一女均已成家，虽被连累不得入仕，却仍是家资颇丰奢靡耽乐。”
“朕已下令抄家没罚，只余祖业薄田荫蔽子孙。”皇上纵然面上仍是一副痛心疾首，可语气里已渐渐对此事生出疑窦和猜忌来，他话说一半，便等着卓思衡告诉他答案。
卓思衡在说标准答案前，又拿出几张贴身叠好的纸笺，这些是宋蕴惠给他的宝贝，是他用给宋端当哥交换来的重要罪证：“臣归来述职前，曾去地方几处书院督导瑾州民学，至潮平郡东姥山白茶茶园，却见崔逯之子崔允在此，于是心中起疑，暗中查访，得知崔允在本地出手极为阔绰，出入赌坊青楼往往一掷千金，即便崔逯家资再丰，抄家有所瞒藏，余财也不可能如此挥霍。”
皇帝静静听着，再隐忍不露，他的脸色还是阴沉下来。
“而东姥山白茶茶园，并非一户所有，而是多家在此置地经营产业，臣闻听有人最近在求卖山中茶园土地，便略走访，果然，是崔允因入不敷出在出售名下的茶田产业。”卓思衡递上纸笺，“臣命手下装作不愿露面的买主，以信件往来，这便是崔允的亲自回书……后来茶田卖出，臣又找到真正的买主，征求同意抄录下买卖契文，证物都在此处，可以证明崔允售出十余亩茶田后手上仍有茶田百亩之多！这些田产由何而来？”
买下这份茶田的，当然是宋家，卓思衡就算拿原件来他家也未必不会同意，只是那样太假，于是还是手抄一张标明废文的证据才恰到好处。
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卓思衡的音色也越来越激昂：“臣曾在牢中告知崔逯，若要为枉死之子报仇，便当押解入京后知无不言，将王伯棠指使一事上达天听。但他终究未说，未必是不恨罪魁祸首，而是其为保家人安荣，再次狼狈为奸，至于是要挟还是利诱，臣便不得而知了。”
皇帝没有愤而激怒用力拍打桌面，看得出来他为自己被蒙蔽与戏耍异常压抑为恨，却仍是隐忍着，用阴晴不定的目光看了过来：“崔允手上的东姥山白茶园……曾是谁的产业？”
“臣只能查至此处，其余还需真正精通国法与刑狱之能臣来纠察真相。”卓思衡及时抽身，退走一步，留下更大的空间让皇帝自行报复。
皇帝撂下手上再清楚不过的证据，冷声道：“召王伯棠回京。”
卓思衡努力确保自己没有笑出来，虽然他此时真的很想露出胜利的表情。
但他忍住了，因为这只是刚刚开始。

第106章
卓思衡在皇帝的口述下亲自草拟圣旨，这活儿他过去常干，时隔多年再次发挥，依然得心应手。
看着圣旨传达出去，卓思衡心中落定却仍是不敢懈怠，皇帝将证据握在手中，正在重新翻越，眼见皇帝阴沉的面容，卓思衡忍不住想，如果他看到自己亲爹差点被名义上的牌位爹给毒死，又会如何？
陆恢交给自己那封有决定性意义的信，又该如何处置？
或许暂时隐瞒是最好的选择，否则眼前这位睚眦必报心狠手黑的皇帝掀起什么血雨腥风，只怕一切有利于民的政令都会一朝被搁置，党争将成为朝堂的唯一的议题，未免人心浮动天下再乱，此事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眼下没有，或许未来他可以创造一个。
但绝不是现在。
“云山，你能凿朕之耳目，秉公刚正心细入微，倒让朕觉得，或许将来做得御史与刑狱之责，也未尝不可。”皇上已在卓思衡沉思之际转换心境，他放下手中愤怒的源头，声调平和至寻常，“只是眼下学政之事乱怠，朕后遣调国子监的几位官员倒是得了，可老臣顾虑也多，不敢施展，劳苦你多费心力。实不相瞒，这些年多有人在朕身前以你在瑾州之为多加毁谤，朕不以为意，因为朕信任你，如同过去你的祖父与父亲一样被信任。”
每当皇帝想要情感上和道德上绑架自己，就会搬出祖父和父亲，卓思衡已经能非常从容辨别和处置如此帝王心术的玩弄，他深深一躬，正色道：“臣父常以祖父节行教导，臣不敢忘废。”
“朕相信你。”皇帝终于重新找回了笑容，“你这次回来，五品身份再住着之前的宅子也不大合适，之前国子监有一批官吏因贪赃枉法被治罪，官府罚没了几处宅邸，朕拿其中两个来安置有功之臣的子嗣，说到底，你也算有功之臣的子嗣了，只是许多事只有朕知道和你知道，朕也赐一邸，算是补偿补偿朕的亏欠之意。”
卓思衡心想好啊，这次的买命钱又多加了，估计今年过年的赏赐也少不了。
这些都是有代价的。
但他自己也有非为此事不可的理由，即便没有这些附加物，他也在所不惜。
告辞了皇帝与皇宫，卓思衡完全没有任何不安，他的命运早已经由自己安排迈出这一步，如今入局只是必然，又有什么好忐忑的？与其浪费时间在自我折磨上，不如快马加鞭赶快回家，去见见多年未见的家人。
当真是懂了何为归心似箭。
跑马归家路上，夜方至，天飘雪，细细的雪霰堆满卓思衡的鬓间衣褶，又被热气融化成袅袅的烟尘。
卓思衡离着好远就看见自家熟悉的小院和门前挂着那一盏雪夜里幽荧暖黄的“卓”字灯笼，他急赶催促，到门前跨鞍下马，急切去拍门喊道：“是的！是哥哥回来了！”
于是门几乎是极快被打开，几声“哥哥”混做一团，卓思衡的眼睛也在这一刻彻底湿润。
卓家四个兄弟姊妹上次抱在一起，好像也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那天卓思衡离开朔州出门赶考，三个妹妹弟弟紧紧抱着他，落进一家人怀中的雪格外的冰凉。
今天他自外任归来，满足的温暖被一盏带有他们姓氏的暖灯照亮，雪夜也变得温情隽永，凛冽寒风也化作温柔的轻抚。
只是一家人哭得眼泪都冻住在脸上，回去好久，上面被冻出的红痕都没有退掉，四个人互相又是笑不可支，仿佛刚才哭作一团的不是自己一般。
拜祭过父母灵位，卓思衡与弟弟妹妹吃起不是过年的团圆饭。这次倒不用卓思衡嘘寒问暖，慧衡和悉衡都一夜之间多起话来，恨不得将这五年的事情全都在一顿饭上全说得一个不剩，虽然好些在信中也有提及，却仍是忍不住亲口复述。
于是一顿饭一家人竟然聊至深夜，又添了几回茶酒，子时过后才聊罢，卓思衡知道慧衡一定有好多话要同自己说，但慧衡却摇摇头道：“四弟想说得更多，大哥今夜和他能抵足而眠，他一定开心。”
卓思衡觉得慧衡也不好再熬夜，于是便要她好好休息，慧衡却眨眨眼睛笑着说：“有阿慈在，一定拽着我聊到天明，睡是只能熬困了她再说。”
卓思衡听完也是大笑。
悉衡果然是睡不着的，夜晚，两人也干脆在卧房摆上消食的热茶，在窗前踏上寝衣共话，卓悉衡在塌上堆了半人高的纸，都是他这几年得意的文章，卓思衡哭笑不得，直说自己要是看完得一直看到致仕。
悉衡今年刚满二十岁，已是及冠，个子竟比卓思衡还要高些！他被哥哥这样说也只是笑道：“哥哥，我还没有字。”
“这是大事，我虽是想过，可却觉得，与其费尽心思取个意思好的，不如像我的字一样，出自父母随口一句，更显灵光命定，天数与人和相交而得。不如……也让父母的在天之灵，为你来起这一字。”
卓悉衡眼中发亮，点头不迭。
卓思衡仍是用当年卓衍卜卦的方法，他不通《周易》，但为学典故专门读过，认个卦辞还是信手拈来。六枚铜钱自他手中扬起，脑海中却是当年朔州流放地，父亲卜卦的音容。铜钱落地的清越声后，卓思衡才自遐思回至现世，静静去看桌上踏上的铜钱正背。
好巧不巧，三正□□。
“这是未济卦么？”卓悉衡也看过《周易》却也没有深读，只不求甚解记得大概。
卓思衡点点头，直接翻出一本来查阅，见是第六十四卦“象”卦：君子之光，其晖吉也。
“君子之光，其晖吉也……”卓思衡默念卦辞，心中洞然若有光，脑海里也是清明一片，“君晖！如何？”
悉衡只觉冥冥之中似有冥冥之意，这个卦象由哥哥口中说出，便是天意，君晖二字何其明熠有光，他只有喜爱之心，别无他言。
于是卓悉衡的字便这样定下来了。
兄弟二人皆是感怀故去，又聊了许久，才谈及卓悉衡的课业。卓思衡翻过几篇弟弟文章，张弛有度不得不谓之文略不凡，疾处犹如须发戟张，缓处又似散乱烟霞，虚实并论，不缺义理明阐，言志宏谈，又有意气高飏。
卓思衡不知道自己夸了多少次，直到弟弟实在被夸得不好意思要他有所收敛，他却看到一篇熊崖书院师傅命题的策论，要以《史记》中任意列传为溯源，起一段史论，弟弟选了《商君列传》。
卓思衡正想问弟弟为何选了此篇，却忍不住被文章吸引看了下去，只见弟弟字里行间评述了商鞅见秦孝公所言的“帝道、王道、霸道”三论，辞气捭阖，昂扬锐意，是为所有文章中他最爱的一篇。
这篇文章讲述自古以来帝王三种执政方式，尧舜是帝道，讲究无私唯公的德行与君主个人公义；王道则为周天子的仁义之政，讲究礼法和天下归心的德政；而霸道则是源自春秋五霸，乃是其富强一方的实用型方法论。
天下的所有皇帝都会称赞帝道、尊奉王道、实行霸道。
卓思衡觉得，在弟弟写出这篇文章后，或许是可以谈论一个禁忌话题的时候了，于是他压低了声音，看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弟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了皇帝，天下如何治理？”
“朝代更迭自有时分，会有人辅佐新的帝王归政的，只是大多也是依照此例。”悉衡没有思考便能给出标准答案。
但这不是卓思衡想要的答案。
他摇摇头，又问：“哥哥的意思是，皇帝这个人，从世间消失，再没有人在万人之上要人叩拜，而是人人去追求平等安宁的生活。”
卓悉衡呆住了，他不知道哥哥在说什么胡话，而已无法理解话中意味，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卓思衡，好久之后才低下声音，疾言道：“大哥！你不许对旁的人说这样的话！只有我听过便完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能宣之于口？”
卓思衡也愣住了。
是啊，这个想法……或许对于这个时代有些朝前了。
但此时或许言之尚早，将来未必不能有朝一日。
就像耕种田地，需要有人犁地播种，才会有开花结果之日，作物的生长有一季度半年和一年，但是一个新的时代，可能要孕育成百甚至上千年。
他现在能做也必须做的，不是攀居高位后自上而下破坏性的改造，毕竟眼下不是乱世，而是承平日久的时代，很难在其间以爆裂的方式孕育新生，然而，却能春风化雨潜移默化，将知识与开明的种子，播种入时代的车辙，当螺旋上升的历史回到无法冲破的节点时，便会看到此路已天地焕颜，新的时代就会应运而生。
“哥哥方才喝了点酒，这几年又看了些乱七八糟的书，胡说的。”卓思衡心胸中激荡，口中却只能含混掩饰过去，他拍拍弟弟的肩膀，“好了，哥哥不会对旁人说的，放心。”
卓思衡的保证纵然从来都是有实践的，但方才的话语太过震撼，以至于卓悉衡一时都不敢相信是出自最为端方君子的哥哥之口，他缓了好久才回过绷紧的心神，缓缓点了点头，却仍是觉得今天的哥哥古怪至极。
卓思衡只能笑着继续安抚弟弟，要他不要多心，催促快去休息，兄弟二人同塌而眠，也该说些轻松的话题。
但卓悉衡却有另外的事情讲。
和衣而卧后，卓悉衡顶着顶棚，忽然开口道：
“哥哥，我遇见了太子。”
这次轮到卓思衡惊掉下巴蹭得自踏上蹿起来。
没完了是吧？敢情他们全家都躲不开了是吧？

第107章
“太子，是个很可怜的人。”
卓悉衡仿佛没有看到哥哥的错愕，依旧静静望着漆黑一片，缓缓道。
像他们这样经历过悲惨命运的人家，仍然忍不住去同情那个尊贵无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依旧仿佛命运囚徒的孩子。
卓思衡的震惊也在这样弥漫的哀伤气氛里化作微凉，低低道：“太子……今年也二十岁了吧？”
卓悉衡点点头，也不知道哥哥看没看见，两人俱是沉默。
“你是怎么见到他的？”
许久，卓思衡才问道。
卓悉衡将当年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所遇之事和盘托出不敢隐瞒，又不忘补充：“哥哥放心，后来再也没见过了，话都没有传。”
当年提醒之事，慧衡为求稳妥，未在信中全部写明，卓思衡只知道自己家得来了消息，却不知道消息的来源，如今明了一切，原来是刘煦在暗中不顾己身冒险相告。
这个傻孩子啊……
卓思衡心中怃然，思及今日皇上与赵王兄妹的天伦之乐家常之暖，再想到秋狩遇险，自己在雨后寒冷的夜里抱着的两个瑟瑟发抖惊恐万分的兄妹……
但这次太子的魄力和手腕，都让卓思衡刮目相看，五年未见，当年那个六神无主颓丧绝望的孩子也长成了敢担当的少年郎。
“哥哥，你心软了么？”
卓悉衡忽然转过头，在黑夜里看向卓思衡。
“还没到时候想这些。”卓思衡纵然真的心软，也觉得一切都言之尚早。
“太子未必就不能做个好皇帝，才学可以后天勤来补拙，但心性却源自伊始，不能更改。”卓悉衡喃喃道。
“才见了一面，就想给太子当东宫的幕僚了么？”这个话题太沉重，卓思衡拍了下弟弟的脑袋，假装轻松一笑而过，“好了，早点休息。”
这种性命攸关的烦恼事，还是让他自己来操心吧。
况且眼下真正要殚精竭虑的，也不是这件事。
第二日，三个弟妹都在睡懒觉，卓思衡一个人默默起床，替悉衡掖好被子，一个人去到五年未进的书房，看见桌椅摆放都分毫未动，陈设之上寸灰未有，再看桌旁还放了个小桌，上面也是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的文房和装订好的纸册，一定是慧衡寻常读书用功另置的。
这次换了个大宅子，不止舅舅和表妹有地方住，妹妹也能有自己的书房，皇帝开得价码还真是值得自己卖命。
卓思衡无需擦拭布置，落座提笔，便开始书写密折。
所谓密折，并非事情有多隐秘不好宣之于口，皇帝之所以要暗中行事，是为了到时候改革学政真出了事，天子更方便甩锅给自己，很多皇帝都爱用这招，与臣子的谈话和计划不公开，到了出事闹开来，将事故责任一味推给臣子，一斩了之。圣上清明犹在，祸水东引，绝不沾染，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他和皇帝心照不宣的交易。
不过……他也不是晁错。
卓思衡提笔落定，两个时辰便写好密折奏疏，内容是他早已心有从容的东西，词句都无需再加斟酌，再抄录一遍以示郑重，而后便可密封，不经由中书省，亲自交到皇帝手中。
当天下午，卓思衡和家人吃过午饭，就带着密折进了宫。
天章殿内，皇帝默默看完卓思衡的奏疏，条条对应他昨日所言积弊，都有务实方略，其余更添了许多自己始料未及的奏议。
第一条，为让宗室子弟学有所长，即日起，有爵之家必须将没有功名和官位的继业之子送至国子监太学，由宗正寺典录在册；
第二条，国子监太学生准入仍是七品起，但按照目前太学生比例的三分有一数目，开放社会招生，由国子监出题考试，报名的身份限制与科举一样，其余并无其他门槛；
第三条，州学点报生员簿册，如同考编户籍，递交礼部与国子监，验过封存，每三年开科取士点报时，开取验明正身，防止有人徇私舞弊顶替冒学；并由国子监设巡检提学，同御史台巡检司职务，巡回各地方州学督办学政事宜；
第四条，轮请各地私学书院名师入帝京讲学，国子监重礼迎师，开讲坛聚求知，有显学名望者，可请入宫中开帝王经筵。
此四条对应皇帝之前的四条陈弊，具体细则还需再依照情形逐条细化。
但这四条都是为了应对甲方以便后面的讨价还价打好基础，卓思衡真正的目的都在后面的三条中：
第五条，国子监开设术算、农畴、匠作、藩文、医理、测勘、刑律七科，此七科不在太学学习，国子监将另辟僚属专设学堂，七科第一批生员上至公侯下至农商无论任何身份都可报名，通过专门的考试后，分派到各地衙署为对应科目吏员；
第六条，州学将与国子监实行一样的考校制度，即每半年一次需要将试题、试卷、成绩上报至国子监和礼部的考测，考察内容完全按照进士科设置，若是某州学考校大部分学生同期水平最低，则问责于州学学政；
第七条，设立地方州学私学奖励制度，以天子的名义，若有某地州学或私学学生入殿试，依照人数对出身学府无论公私进行奖励表彰，此表彰计入州学官吏任期考评。
其实不止是七条，还有几条隐藏要素但却需要其余助力，这些助力怕是要他前期成功才能得到支持，如今先透露出来百害而无一利，不如暗在心中做好准备，脚踏实地先行为上。
卓思衡看着皇上读完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七条全部都有戏。
要知道他非常阴险的，让每一条都有尊崇天子门生的含义，国子监太学本来就吃皇粮，只要进去了，别管考上没考上，都是仰仗皇恩，普通人家的子弟若能进学，在皇帝眼中也是自己的门生；针对私学和州学的改革也都将检查之权牢牢收归中央，连吏员的任免也自地方收编一部分回来，皇帝怎么会不高兴？当然皇帝以为是他管，但他哪管得过来？
卓思衡看着眼前这个百分百的政治动物，知道他一定喜欢这几项举措，但却仍有顾虑，因为其中几项非常容易激发矛盾，让他的统治不够安稳。
“其中几项确实似有直攻积弊之意，但是否有急进之嫌？”皇帝又摆出那副为天下忧心劳神的表情来。
卓思衡礼道：“此七条并非条条都要一时为之，臣以为，此次整饬学风当如为教化天下而垒砌城墙，一砖落定一砖再叠，不容操之过急。此封奏疏，只有圣上与臣二人知晓，后步如何，也无人得知。”
皇帝看着卓思衡，忽然笑了。
“那便以此为纲，缓缓垒砌堆叠施手，小事你可权宜从之，若有大动，务必禀报于朕。明日是大朝会的日子，到时，朕便会向列席百官宣布你的任职，从即日起，你就手上承载的，便也是我朝学政的基业之重了。”
“臣领旨。”
卓思衡等的就是这句话。
然后他就跑去宗正寺领新宅子去了。
听说要搬家的消息，三个妹妹弟弟只有忧色，都没有喜色。
“每次赏赐哥哥，都没有好事。”慧衡皱眉道。
“皇上惯会差使人卖命……”慈衡嘟囔。
“这房子也挺好，不搬也行。”悉衡表态。
卓思衡哭笑不得道：“皇上要我做事，不给我宅子，我难道就能拒绝吗？好了好了，三个都是大人了，不许闹这种小脾气！想想舅舅和表妹是不是要来住？小勇哥之前来信说，呼延老爷子听说他成亲，终于愿意挪窝了，那要是来咱们这探亲，住自己家也方便。更别提过两年朱五叔离伍，终于不用绑在营里可以走动，难道五叔五婶来了，你们会不缠着他们？哪舍得他们去别的地方住！这大宅子多实用！”
“可现在就咱们四个，加上家仆也就四个人。”慈衡快人快语，忽然调转攻击目标，“哥哥你又不成亲！你成亲娶老婆生孩子了，大宅子才用得上吧！”
“三姐说得对。”悉衡点头符合。
“是这个道理没错。”最乖巧可爱的慧衡也反水变节。
卓思衡顿时孤立无援。
哎，要是当初王伯棠使人弹劾自己的时候，有慈衡这样得力的御史煽风点火，那他早完蛋了……
但他也有杀手锏。
“你们再催，我要是成亲了就搬出去住！”
三个妹妹弟弟立刻就不说话了，都乖得老老实实。
当了这么多年大哥，还制不服你们？卓思衡终于身心舒畅，心平气和道：“这宅子我去看了，我看尚书府也不过就是这样，花园就两个，一大一小，咱们人人都有独立的屋子和厢房，多好，你们有自己的书房了，难道不开心吗？不许说赌气的话了，这是哥哥应得的。”
“哥哥什么时候去国子监报道？”慧衡本想说，姜文瑞之前说很想见见他，可是弟弟妹妹在身边，她暂且没有开口。
“明天大朝会后。”卓思衡说道，“你们这两天收拾收拾准备搬家，到时候咱们在家里开两桌，请上大家一起吃顿饭。在这之后，我怕是就没有时间了。”
他这两天几乎就没有什么私人时间，想去看看老师和佟伯父都不得行，更别提佟师沛他们一家了，那个刚出生的可爱小佟姑娘卓思衡也很想见见，可惜时间根本不允许他去做些私事。
但老师却是可以在大朝会上见面的。
曾玄度这五年好像老了十岁，虽然他身体还算康健，也少有病灾，但明显体态却不似自己离开时那样挺拔，他自天亮于门外候驾时，远远看见卓思衡穿着簇新的绯色官服，眼睛不自觉睁大，继而酸涩，赶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袍带。
见老上司行个礼无需避忌，卓思衡快走两步行至曾玄度身前，以旧日见上司的礼仪鞠躬道：“曾大人，下官回来了。”
曾玄度本来忍得很好，听了这一句，又平复许久才好说话：“回来便好……在官家身边，要像过去一样谨慎做事，不得怠慢才是为臣之道。”说完他又重新眯回眼睛，还是老样子。
卓思衡明白老师在提醒自己，心中感激，可也不好多说太多，只能谢过。
十二月的大朝会，寒风逼迫大部分官吏都不会选择在室外吵架，于是皇帝御驾垂门听政颁布政令与任免后便无事可议。
卓思衡的任免和其他几个调职官吏一道被宣布，他夹在众人之间并不起眼，由地方学政回到国子监的安排也不算冒尖，更何况他只是个五品的司业罢了。
自朝会散去，官员们便三三两两快步赶回自己的衙署，想及早回到室内，卓思衡刚回帝京，一时也不习惯严寒侵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宣德门外的御道长而宽阔，此时大部分官吏都已先走一步，他因见到旧日同榜多言几句，此时已远远落在后面。
却有人在他更后。
“卓司业请留步。”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又没有那么熟悉。
卓思衡站定回头，原本以为又是故旧的期待目光顿时犹胜天寒。
郑镜堂已慢慢行至他的面前。

第108章
郑镜堂是卓思衡见过最儒雅清和的老人，没有中年过后残留的臃肿体态，合度的身材配上挺拔笔直的脊背，寒风中不露瑟缩之态，鹤态自若，比之谷中老松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他的那一缕已皆白的胡须，便自然地垂落至胸口，让此老者的言语仿佛更有权威和重量。
若是自己六十岁后能有这样的风貌，老迈也没有什么恐惧的。
“郑相安好。”卓思衡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叫住自己，心中警惕面色从容对其报以诚挚问候，“郑相身体康安归朝而来，晚辈恭祝。”
“已是朽木之躯啦……哪有什么安康？只是这几年朝堂乱象丛生，每每思及先帝把臂而托，心有不安，强撑着一口气爬也要爬来辅佐官家，除一除庙堂里的蚤虫，也好百年后有面目去见先帝。”郑镜堂站至卓思衡面前半叹半笑着摇头。
卓思衡是可以将惊讶表演至炉火纯青的，但他却不想。
郑镜堂和唐氏想除掉的人不就是自己和高永清么？那他话里的蚤虫大概也是他们两个了。
“晚辈离京多年，偏居东南一隅，不曾过问枢机，不知如今如何景象，怎让郑相不安至此？”冷冷的声音与面无表情搭配，卓思衡毫不掩饰自己听懂了郑镜堂的话，他们之间早就有过三回合交锋，再以哑谜互相配合，郑镜堂兴致好，卓思衡却没那个玩心。
他想听听郑镜堂好好说话，能透露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如今本固邦宁，天下承平日久，却始终未及太宗时期般大治，并非官家无能，而是没有贤臣辅佐的缘故。”郑镜堂笑道，“我腆居吏部尚书之职，若只愕然愧惭岂不渎职？也该为官家拔举良吏扫除奸小才是。”
“说得也对。”卓思衡低头一笑，抬头时音调也轻轻扬高，“圣人云‘君子和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给郑相一个建议，若要为圣上身边扫清奸佞小人，不如去查勘谁人结党营私，谁人攻讦异己，想来小人必定以党为同竞兴私利，聚于一处。若能牵动一人，便可连根拔起，至此，圣上便可垂拱而治，郑相也可以笑对先皇。”
卓思衡从来不信有人能比他更会阴阳怪气。
但郑镜堂却足够沉得住气。
听过这番尖锐的讥讽，他以轻而拨，调转话题，仍是面不改色道：“我曾听闻，卓司业你最是君子胜玉温润合度，宾礼咸贤风至英朗，今日一见却没想到也是少年锋芒锐意进取之辈？果真百闻不如一见。竟有你祖父的刚直风范。”
“我见郑相亦如是。入仕前也听人提过郑相之儒雅贤名在士林当中是读书人的翘楚，今日得见方知岂止翘楚，能与我祖父同朝为官又身受辅命之诏社稷之托，两朝皆是位极人臣，可见岂是一个贤字就能草草概略？”
对待吵架提及家人的对手，卓思衡也会使用人身攻击予以咿嘩回击。先帝和皇帝是什么关系？姓郑的可以两朝为官，可见是什么见风使舵的货色，又与唐家以旧臣之实打压新臣，骂他首鼠两端也算是好言相向。
“卓司业辩才了得。”
“郑相才是苦心穷虑。”
二人的对峙显得格外平静，御道之上偶有执勤禁军与来往奔忙的内监经过，都忍不住偷偷侧面去看这诡异的一老一少保持两步开外的距离，就这样面对面，虽有笑容，却都是在用冰冷的目光凝视对方。
“我听闻卓司业刚返回帝京，便说得官家下诏查办瑾州知州王伯棠？”郑镜堂问道。
“是官家明察秋毫，不容下垢。”卓思衡不咸不淡道。
“王大人坐镇瑾州两任有余，水旱皆无饥馁，千帆入港尽显我朝繁盛，若不是有人搬弄唇舌，又怎么会锒铛沦落？”
“水旱皆无饥馁是因为王伯棠任上也没有什么水旱，他上报的那些灾厄之河流晚辈都去看过，不过是山中溪水因短疾之雨暴涨冲去道路，无人伤亡，无屋倒塌，哪来饥馁？瑾州地质山川少有载记，河流名目少人得知，外人更好欺瞒而已。至于千帆入港……敢问郑相，永明城通贸外邦不说千年也有五百，天下商贾无非逐利而来，难道没有他王伯棠坐镇，那些船只就都迷路方向驶不进我朝的港埠了么？”卓思衡将最后的克制和礼貌如数还给发问者，“还是郑相虽没有亲自去过瑾州，却犹如自王伯棠眼中看过瑾州一草一木般了解实情？”
郑镜堂也终于进入了状态，笑容消失后的他连带银白胡须赋予的仙气也一同消失，眼尾因怒意而垂落后，整双眼睛像是倒置的三角，阴鸷地看着卓思衡。
卓思衡却笑了：“郑相，晚辈为官资历尚浅，不通此道，若说了得罪的话，还望前辈海涵。”
要是气死人不算谋杀就好了。他想。
卓思衡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此时周围又有人经过，郑镜堂不好发作，况且他终究经历过风雨无数，老辣有余，竟也还是笑得出来：“当年我久缠病榻之时便听不止一人说，有一朔州高才得点解元，解试文章识略精微，字句好比星罗珠玑，最重要的是，那届解试策论极其难答，苦倒好多士子，虽然人人都知汉官威仪，能讲出愿意为谁的倒是很多，可如何而为却难住了很多人。如果我没记错，你当时卷子上写了自己愿为公孙弘？”
“正是。”
“公孙弘曾为猪倌，不似你是名门之后，而他老得重用，亦非你年少扬名。我倒觉得《倪宽赞》中却有一人与你相似。”
卓思衡猜到他要说什么了，笑道：“郑相想说得想必是霍光霍大司马。”
“当如是也。”郑镜堂也不再弯绕直道，“你们二者相似处确有甚多。”
当年参加考试的那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或许会因畏惧不敢提到这个名字，但如今二十八岁已为官将近十载的卓思衡卓司业却笑得游刃有余：“霍光位列麒麟阁第一功臣，郑相太抬举我了。况且霍光辅政期间便有本事处置掉一个御史大夫桑弘羊，一个侯爵上官桀，我哪有这个本事拔除党羽来实现昭宣中兴呢？”
“辅政大臣也不是这么好做的。”
“大人这个辅政大臣一半时间都在养病，我看也没那么难。”
“你即便此时深受皇恩，也不能如此骄纵凌上。”郑镜堂冷冷道。
“能卧病在床多年仍旧居于相位，您才是真正的身受皇恩，晚辈如何可比？这样说来，您才是我朝最像霍光的那位第一功臣。”卓思衡笑得弯起眼睛，但目光却没有笑意，“再说，晚辈也不觉得公孙弘就不比霍光，退能泥淖嬉猪，进可宰辅君王，私德不染臣行，也算是历代为官的垂范。”
郑镜堂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间的微微蜷曲，可很快就又放下，而后悠然放慢了语速说道：“你熟读前四史，该知道与公孙弘同朝为官的明察之臣汲黯是如何评价他的？汲黯说，公孙弘位在三公，俸禄甚多，却故作姿态只穿布衣，矫饰自己的品德，不可不谓之诈猾。”
“这点我确实比公孙弘不及，我自幼家境清苦，如今得赐新宅，正满心欢喜要去看看呢。”卓思衡笑道。
“我差点忘了，卓司业家中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这句话让卓思衡警觉却没有慌乱，他反应极快道：“是啊，两个妹妹均是待嫁，裙带之末端空空如也。”
郑镜堂道：“你为了做孤直之臣，便如此怠慢家中弟妹？”
原来他们是这样想自己的，得知如此，今天的架也没有白吵。原来自己在敌人的眼中是这样一个沽名钓誉的混蛋。也真的很是奇妙。
“我自己也还没婚娶，四个人凑合过挺好，郑相就不用担心我了。”
“你救过太子一命，就以为自己是千金之躯，实则小心渡河，不要江心洗去金身，发现船上人人俱是泥胎难保时已经时犹未晚。”
这是郑镜堂在此次交谈中说过最直接的话，然而他却是笑着说的，那种自信和笃定溢于言表。卓思衡对他如此的原因心知肚明：在他们看来，太子自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其他搭上太子这条船的人，必然也是一样下场。
太子再不济，也好歹是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比他们这些高官厚禄却只知结党弄权构陷异己的小人不知好到哪里去！
忽然，卓思衡心中有个了个叛逆又狂野的想法。
他就是要将这些人眼中这样的太子护上皇位，保他成为一代明君。
一瞬间出现的狂妄念头并未因这瞬间的激意渐去而消退，反而在卓思衡脑海里成为了一个真正可行的计划。
“圣上春秋正盛，我怎敢与太子同船？况且我此时所作之事，桩桩件件都是为圣上奔走，郑相这话即便是拿病了做借口，怕是到圣上处也说不通清理。”卓思衡见郑镜堂变色，也不深说，怕自己忽起的心思展露，也是点到为止，“不过毕竟在下是想做个公孙弘的人，得过且过的道理还是懂一点，郑相，咱们就此别过，今后朝会议政再见，还要多多担待。”
说完，卓思衡率先一步离去，只留郑镜堂一人独自而立。

第109章
和郑镜堂的唇枪舌剑交锋下来，卓思衡摸清了三件事：
第一，旧臣与唐家的党羽根本不相信太子可以继位，那是不是可以说，他们心中其实已经确定了更合适的人选？
第二，在这些人眼中，自己行事的逻辑也是先私而后公，甚至不惜为自己积累政治筹码而牺牲家人的利益；
第三，因为这两年自己政治地位的上升势头，或许他已经超越高永清，成为对方的第一目标。
卓思衡相信自己是个善于总结的人，但前两点仍需更多信息实践检验，来日方长。
第三点却是最有可能的。
因为在大朝会上，皇上给卓思衡在国子监司业外加了个集贤馆直学士。
集贤馆相当于国家图书馆，用以收藏典籍碑文拓片等文教重器，机要清贵，但整个机构不过五个常设官吏负责日常工作，而集贤馆大学士、学士、直学士等头衔均只是荣誉职务，其中大学士是专门授予于高位退休的官吏，佟铎就在致仕时获得此荣誉称号；学士其次，但至少也得是四品往上退休的人才有机会得到；至于直学士，那就好弄到手得多，它只授予在任官吏，一些被皇帝特别分派负责修书、编史、巡学与特殊经筵等学政事务的官吏按常例会被赠与此头衔，而这也是年轻官吏能最早摸到的馆阁学士头衔之一。
不是正式编制，也不是历史上获此头衔最年轻的官吏，却是圣上在位以来第一个三十岁前冠名直学士职称的大臣。
卓思衡有了这个头衔，便是顶着钦封的治学官名义来到国子监，得到消息的诸位官吏全都站好迎接，站在头一个的便是三婶的哥哥，国子监祭酒姜文瑞。
梅子义在去年就因身体原因告病致仕，他如今仍在卧榻静养，慧衡去探视过多次，都觉得梅叔叔很是虚弱，但已比之前好了很多，他是因过度操劳在国子监昏迷的，在这之后，国子监二把手的位置一直空缺，每每有人提议，皇帝都表示再等等看，朱紫之官便明白皇帝是留着这位置等人，直到卓思衡归来，一切才尘埃落定。
梅子义告病后，姜文瑞一个人治理国子监早就分身乏术。如今见到卓思衡，又是自己看中的得力青年才俊，心中喜悦，面上却仍是保持着上峰该有的持峙。虽是他来迎接，但卓思衡却仍是快步主动给他行礼道：“下官见过姜大人，今后还望大人多加指点与教导。”
其实有着集贤馆直学士这一头衔，卓思衡是不用如此谦卑的，毕竟他身上还有治理学政的上谕，但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姜大人一个人支持国子监，在不能改革只能调整的情况下坚持了这么久，实在是不容易，这一礼是他该行的。
“卓司业有上谕在身，不必如此。”姜文瑞笑道，“更何况国子监的同僚们盼着这道上谕，也是很久了啊……”
众人皆道如此。
卓思衡看大家的样子，不像是为了配合自己的到来演戏，看来不好管且难缠的学生谁都受不了。
“见过诸位同僚。”
卓思衡这次调职比起在地方好了太多，至少人都是齐整且各有职属的。
国子监长官为祭酒一人，司业一人，二人一正一副，统领国子监太学全部事物，下有司丞一人，主簿二人，学政与学录各三人，各科博士若干，协教若干。看上去人是真的多，站满了整个正堂。
和其余地方官吏就职的手续不同，国子监官吏就职第一件事，是去孔庙拜谒大成至圣先师。帝京孔庙就在国子监院内，卓思衡拜过老师的祖师爷，自松柏间穿过，只觉肃穆万分，北风也静寂守礼许多。
余下的路，就只有姜文瑞陪着卓思衡在国子监内步行，带他认识各处建筑与用途。
“卓司业，你能来这里，我是真的感谢圣上隆恩。”姜文瑞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只是叹息，“这几年下来，再不大刀阔斧改治一番，靠我修修补补实在是独木难支……”
“凡事要有轻重缓急先次之分，紧张些迫在眉睫的问题也是咱们眼下最要先解决的，我正想问姜大人，眼下有何已是不改便毁的要节？”卓思衡也唤作私下更亲近些的称谓。
“你来之前想必有所了解，不过……个中不堪还是要亲眼得见才明白……来，我带你看看如今的情况。”姜文瑞蹙着眉头，随手推开一间学舍的门，只见里面将近五十余对桌椅，却只有三个学生，一个方才卓思衡见过的年迈老人。
老人看到二人，随即起身相迎，其余三个学生站起来两个，另一个因在睡觉，浑然不觉。
国子监有不成文的规定，课堂上只执师礼不执官礼，故而博士不必向上司行礼，而出于对知识传授者的尊敬，姜文瑞即便品级高出博士一大截，介绍时也仍是略侧身以示恭谦道：“冯博士是经义一科的师范，已在国子监二十余年。”
“怎么学生这样少？”卓思衡立刻看出问题。
即使只有两个人在听课，姜文瑞也不愿打扰，带着卓思衡关门离去，低叹道：“你是知道前两年出了那个案子，我与梅大人皆是警惕万分，于是严加管饬这些学生，增设科试堂测，又添了好些规章。可这些王公官宦子弟哪个是受得了这些苦的，没几个月便告假的告假，称病的称病，久而久之，来上课的人已是少数，即便有些愿意来的，也是家中长辈严苛督促，才不得不来点卯，考试时便找借口溜之大吉。”
说罢，他苦笑摇头，接上自己的话：“国子监太学想要严管，难啊……或许是我能力不济，到底辜负了圣意……”
“没有圣上的首肯，想要督促进学恍若梦谈，在此举步维艰的情形下，姜大人能行至此处，避免更多混乱，已是竭尽全力，在下今日能来到这样一个不论学生如何，至少官吏负责博士勤恳治学的地方，也是靠大人一直的坚持与不折才不至沦落。”卓思衡发自内心道，“大人万不能如此自伤。”
姜文瑞勉强笑了笑道：“我所说也是实情，你若不是已有成竹在胸的方略，以圣上的性情，也不会让两手空空的人来此地施展。就是不知道要如何为之，你且先说说看？不是自夸，我到底比你清楚些这里的情况，有些地方也好跟你从旁提议。”
“我也正想求大人的意见。”卓思衡笑道，“大人，咱们国子监还有没有较大的院落和空处可腾出来？”
“国子监是太祖年间兴建，起初因财力所限规模不大，就是咱们站得这处院落。可后来太宗时期文治之风兴盛，求学进学之气云增，于是又扩建一番，只是如今扩建那几处都已用不上，为求俭省，我已让人封起，这边走，我带你去看看。”
绕过一个间隔的侧院，便是贴着封条的扩建区，这里的屋舍不比之前小，甚至更有一看便是用来开讲坛与文论场的大院子，十分宽敞。卓思衡看过觉得不能更足够了，于是将自己的第一步改治计划告知姜文瑞：“我原本打算先施行一项，现在看来，其中三项都已是不得不做了。咱们先要把人聚集在国子监太学里……”
卓思衡选得先行三项一个是开放社会招生那一条，再一个是继业之子由宗正寺登记造册必须入学的事，最后则是一个不那么紧要，却暗藏关键的邀请地方名师客座。
姜文瑞每个都认真听过，有时深以为然不住点头，有时则眉头紧锁。
最后，他似是喝了一口极苦的茶后严密思虑一番后才开口道：“最后一条倒是容易，那些私学书院的名师，虽有民间威望，却无官府认可，必定趋之若鹜以涨身家和士林名声，但前两个……若是改治起初便四下反对，我怕你的想法造此碰壁后再难施展。”
“另辟新院自行考批开试必然会遭到反对，尤其是礼部，咱们必须做好准备。”卓思衡笑容忽得灿烂几分，志得意满的神情根本不符合此次谈话严肃的主题，“但另一个，我看未必。不过上疏中书省之前先要咱们派几人先去六部九寺和各个衙门走访一番。”
“闲任的人是很多，可是去做什么？”姜文瑞不明白卓思衡此举的用意，毕竟他们的工作除了和负责科举考试的礼部能谈上话，其余都不太沾边。
“不用告诉这些人为何去问，只告诉他们，去问各职是否有人员上的短缺？缺哪些？他们若问是为什么，就答说，国子监想知道要如何为朝廷举才，需知哪处无才。”卓思衡连腹稿都替跑腿的人想好了。
“那我便差人去做。”姜文瑞似乎是懂了卓思衡的用意，但仍有些不敢确认，又觉得只是问问确实也无妨，也好教人说他们做了事。
卓思衡笑着制止他道：“我自己去说就是了，大人也要让我小小专权这样一下，将来若真的闹起来……不对，是必定闹起来，也是我这个怀揣上谕的人所为，圣上面前，更好答对。”
……
卓思衡与姜文瑞拟好明日准备递交中书省的国子监上疏已是深夜，归家时悉衡还没睡，卓思衡比白天看到空无一人的教室还着急道：“都什么时辰了，读书也不差这会儿。”
“哥哥当初准备赴试之前经常通宵观书。”悉衡非常善于攻击卓思衡对待自己和家人双重标准这一逻辑漏洞。
卓思衡无法自圆其说，却会顺势而推借力打力：“我就是因为知道熬夜的坏处，吃了亏，才这样提醒你的。”
哥哥的战术在这五年丰富了许多，卓悉衡一时哑火，只能转移话题道：“我是有事要同哥哥说。”
“那你说完快去就寝。”卓思衡无奈。
“我想离开熊崖书院，去国子监读书。”
卓思衡怎么一点也不奇怪自己弟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也明白弟弟是为了要自己不因送家人去私学，自己却大力整顿公学而因此受人攻讦。他能感受到家人为他着想，一天的疲累也被此种无法替代的温情与关怀一扫而光。
“你也会为哥哥筹谋了。”卓思衡揽住弟弟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其实，我相信你在哪里都能读好书的，即便是国子监，也不乏有资历的老博士，用功用心，未必不如私学。可是有一点，你是我的弟弟，若是我得罪了人，你又如何在这些利益相关的人中间自处？我实在不能放心。”
卓悉衡深觉被信任，声调不自觉扬高道：“既然哥哥觉得我是你的弟弟，那就该相信我，即便在那种情况下，我也能慎独自处，分毫不乱。”
作为成年人，卓悉衡有权力支配自己的选择，但卓思衡还是无法控制去忧心忡忡……
“让我试试吧……哥哥。”
这是卓悉衡第一次祈求自己。
卓思衡没有办法不答应。
“要是被欺负了，要第一时间告诉哥哥，知道么？”
最小的弟弟也已经成人，作为家长的卓思衡开始尝试同自己进行和解。

第110章
国子监派出的人员去到各职司衙门问询统计花去五天时间， 第六天的时候，中书省收到了国子监的奏疏，上有两项议程，每个读起来都让人震惊。
但是皇帝的答复是，没有问题，按照他们说得办。
中书省也并未驳回，虽然多有非议，但他们并不想只在这件事上就动用自己的权力，用沈敏尧的话说，是官家难得搞些自上而下的大动作，第一次有此意愿便要咱们中书省驳回，那也太不给官家面子了，这么多年官家对于臣子，也是从不怎么为难的，至少先看看再说，如果为难，或许便到此为止了。
曾玄度表示，沈相说得对啊！
其实他心知肚明，沈相了解卓思衡不是一般人物，毕竟在中书省三年，也算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官吏，再加上这两年在地方的大胆作为，沈相是何人？当然知道一切只是前奏，现在就用了权力，今后闹得更大需要中书省出来平衡各方争议的时候该如何分说？
于是，众人便看着国子监一日连出三道布公文书。
第一道，听说礼部尚书何敬辉看了当场懵圈，他问四下，到底国子监是礼部还是咱们是礼部？国子监怎么招人，咱们管不着，但他们凭什么管考试的事？这种面向全国上下所有士子的考试，难道不是只有咱们礼部能出题么？于是当天礼部的官员们就跑到天章殿去，在皇帝面前哭诉一番，据说引经据典，非常专业，连整部《周礼》都搬出来压在了皇帝的案头……
第二道，宗正寺寺丞刘牍看到倒是很平静，宗正寺历来是皇家宗室德高望重的皇亲任职，刘牍和皇帝的关系离得不近，可是辈分大，可以算是他叔爷爷，是见过世面的。他看此令全无反应，下属悄悄告诉他说，隔壁礼部已经炸了，他却道，又和咱们没有关系，不过就是点个命留个册……但姓卓这小子，确实有点手段。总之咱们就只是配合，什么也不要说，不要沾染和招惹，不表态不承诺，给我全体保持缄默……
第三道，官场无人问津，却搅动士林各处都是群情鹊起，大家见私学的鸿儒开始受重视，便纷纷赞叹皇上有德，不可不谓仁君圣主。
卓思衡端坐国子监，等消息听反馈，几日后，第一个报上来的果然是几处距离中京府较近的私学书院向州学推荐的入京讲学人选，第二个则是宗正寺的名册。
然后第三个，他等来了一个人。
靳嘉是额头冒着汗赶来的国子监。
卓思衡正在办公，见到老同榜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大家都知道，如今靳嘉是在礼部任职从五品员外郎，因在工部政务出色，他比卓思衡晋升得还要早一任。
“乐宁，你来了，坐下说话。”
卓思衡乐呵呵招呼朋友，在靳嘉眼里简直是没心没肺，但他赶过来实在太渴，连喝两杯茶嗓子里才说得出话：“是我上峰何尚书要我来的。”
“何尚书有何吩咐？”卓思衡没有半点意外。
靳嘉焦虑得根本坐不住，屋子里来回走了两三趟，站住后愁苦道：“你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何尚书这次是真的不打算让步，他知道我们曾是同榜，就想要我来问你最后一句，是不是真的非要如此？你应该知道礼部去找了官家，若真再闹下去，大家都不好看，不如你让一步，只选贤才，同入京讲学那些鸿儒一样，让私学书院推荐人选到国子监就读，你们既能充实生员，也不干扰礼部职权，难道不是一举两得么？”
“嗯，好的，就这么办。”
“哎你也不要太固执了，有些事……”靳嘉忽然愣住了，他呆若木鸡得看向一脸真诚的卓思衡，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方才说得是……可以？”
卓思衡乖巧点头：“是啊，让礼部这么为难，是我考虑不周，既然这样，大家各退一步嘛，我愿意。”
“不是……可是……但是……”靳嘉的手不受控制在空中来回比划，他准备的一肚子劝说的话全憋在喉咙里，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鸡，本该打鸣的时候，却好似噎住只能瞪着眼睛。
“没有什么不是可是但是，我绝对不给老同榜添麻烦，既然乐宁你来说和，我是肯定要给面子的。”卓思衡眨眨眼，“再说，我也不好让官家夹在中间难做不是？”
靳嘉即使被一时突变惊住，也到底是这么多年书没有白读，官没有白当，他马上嗅到诡异，当即道：“不对，不是这样，云山你……你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一直都很好说话啊，当年邰江南下船上相遇，后来告别之时，你还夸我是你见过的君子中最可比玉的那个，我还受用了好些年，原来你才是口是心非的那个人。”卓思衡一副很是受伤的表情，单手抚住心口，仿佛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真相的打击。
靳嘉惶急得脸都变白了，赶紧替自己解释：“我自然是这样想你的！今天也未变！但是……你是那种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里，心眼最多的！”他一着急，也不说那些高级词汇了，只记得最通俗的说法。
卓思衡这时才笑了说道：“哎我就说，乐宁你必然不会这样想我，既然我是正人君子，那又会有什么诈呢？毕竟吾日三省吾身，今日之省便是此节。你回去就告诉何尚书，说我迷途知返，深觉愧意，他日定然亲自上门，向礼部诸位同僚亲自去赔个不是。”
“你到底是什么打算？阳奉阴违只会给你填更多麻烦，以你今时今日的官职和权柄无异于饮鸩止渴。”靳嘉终于找回了书面语词汇，冷静道，“算了，你或许不打算告知我，这也无妨，但出于同榜之谊，我却是不能不提醒你的。”
卓思衡明白靳嘉即是出于平和本性不愿意看到动荡，也多少对自己有同榜的情谊在，不愿事端来自自己，于是也笑了笑，虽不作解释，却话中尽是柔和的安慰之意：“我一直感念能在贞元十年恩科结识像方则与乐宁你这样的朋友，我并非不告诉你实情，而是你们礼部的要求在我看来，也并非是无礼蛮横，我有自己的主张，却也不好在初期便树敌太多，更何况国子监和礼部好些事情都要相互斡旋，最好还是别生嫌隙为妙。”
这些话在情在理，即便靳嘉还是觉得另有隐情，那种诡异感怎么都无法消弭。再加上他实在觉得卓思衡此人深不可测，一时难以判断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只好听下好话记在心里，准备回去跟自己顶头上司复命。
然而告辞的时候，却被卓思衡叫住了：“乐宁，我其实也有一事想问你。”
“除了礼部的事，其他的都好说。”靳嘉仍然很警惕。
卓思衡笑了笑，又给他倒一杯茶递了过去：“外面冷，喝完再出门，别着凉，你边喝边听我说。我同宗室和有爵之家甚少往来，只是想问你一句，眼下公府侯门里知晓那条宗正寺名正继业之子入国子监的条则后，是不是都安安静静在准备？”
靳嘉看着卓思衡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怀疑之前的事有没有诈，那是一定有诈的！眼前这个老同榜如此狡猾，怎么会轻易允诺让出一步？必然是早就预计到了所有人的下一步行为，故而才有此法，只是不知他真正的、掩藏在表面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是如何知道的？难道你觉得，王侯之家贵戚门庭就不会将此事闹到官家面前么？你为何如此笃定？”靳嘉无比冷静问道。
“乐宁，人是会为了切身利益趋向无垠膨胀而精打细算的。权力和财富越多，便越会倍加如此。”卓思衡低头一笑，复又抬头时眼中清光一片，“大多数有爵之家的继业之子自出生起便由宗法与身份决定，这是不可改变的，所以上报此项会非常的快，这些人来与不来，在条则里其实也没有规定不来便不能继承爵位，这我们国子监也管不了，看起来这只是像个逼迫公卿世家子弟走过场点卯读书的形式……是么？但是，你要知道，为什么公卿世家希望子嗣众多，并不是为了优中选优继承爵位，而是在真正的继承人发生预料之外的悲剧后，能够不至于香火断绝富贵权势旁落。但如若此，这个继任者是谁，本朝却有各种各样的先例……”
“你是说公卿之家会为了这些‘意外’的可能，让其他子嗣也来念书？”靳嘉顿时明白了卓思衡的用意，“或者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
靳嘉的母亲是郡主，他当然知道其中情况，虽然嫡子继承家业是祖宗之法，皇位亦是如此，但当这个位置空悬，一切都失去了定数，会有竞争和觊觎出现，继承人留下过幼子，却被弟弟继承位置的也有过先例；爵位持有者在继承人离世后，也未必就选择下一个顺位，而找理由废弛去选择自己最宠爱看好子嗣上报宗正寺的，也大有人在……
“因为国子监没有资格认可继业者，但别忘了，宗正寺有。”卓思衡笑着说道，“而他们不管愿不愿意，将簿册交给我的时候，就已经上了这条船。”
他总要说一些自己的打算给旁人，若是事事隐瞒，只会让亲近的同榜和朋友都觉时刻猜忌自己，尤其是善意提醒过他的人，说一些别人早晚会想出来的关键，也是一种节省别人思考成本的关怀。
“这样一来，太学岂不人人趋之若鹜？”靳嘉想得通透后，也是摇头无奈得笑了，他不是在笑卓思衡，而是笑自己竟然现在才明白为何自己这位同榜会这样询问，“最近有爵之家的走动都是多了，还有好些打听对方家里送了哪些孩子去国子监再来议亲的……听说好些家里虽然门户紧闭，可里面却热闹得很，有争执也有商量……总之，别的哪条是妙计我不清楚，但这一条，你死死握住人性的弱点，赢得真是漂亮。”

第111章
靳嘉听了卓思衡在一个方略上的兜底，心情已是舒展很多，看到老同榜如此靠谱，他也不再纠结，便告辞准备回去复命，总算没有白跑一趟，就是不知道何尚书听完是何反应……
但是走之前，靳嘉却突然在门站住，神秘兮兮地回头压低声音道：“云山，虽然还在公时，但眼下咱俩的身份私下来往不方便，我还是趁着机会和你说一句私事吧……我表弟要回来了。”
“军务人事的安排倒也算公事，只是和我关系不大。”卓思衡知道他说得是虞雍，但这小子死不死和自己关系都不大，更何况是一纸调令。而且军务布防，七到九年是一个周期，算算差不多他也该回来了，想必也是高升。
“他这次回来进了枢密院，任禁军兵马司副都指挥使。”靳嘉知道卓思衡和虞雍两个人脾气不对付，以自己的个性，也不会主动在对方面前提及另一个姓名，可是他觉得必须嘱咐一句，“哎你们还是除了朝会，其他地方不要见面的好……当我多心了。”
“乐宁，你话说一半，更让人焦心。”卓思衡看靳嘉吞吞吐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是我不愿意说，而是这五年发生了很多事……你还记得邵家吗？”
卓思衡心中一惊，顿时全然明白，他问道：“你是说青州邵家当年遭遇的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你表弟所为？”
这是什么违反法制的私刑行为？
“我若不说，你早晚也会知道，到那个时候闹开来怎么都是麻烦……我也不是担心你知道后拿这件事攻讦他，只是觉得，你该知道这个，有些准备在心底，也是好的。”靳嘉此时完全是一副操心的家长神情，“我表弟……是有些心狠手辣，他做事偏激有时不计后果，我怕他在朝中树敌太多，你本就和他因性情有所不和，至少我希望你这样同侪里出色的人物，即便不是他的朋友，也不会是他的敌人。”
说完他和卓思衡行了别礼，匆匆离去。
这件事信息量也挺大的，卓思衡始料未及。
他正打算细细想过，却见又一人入内礼道：“卓大人，各州学事司推举的春季讲学儒士名单我们已整理完毕，姜大人说请您来看看。”
五年前的事只能暂且先放放，该进行下一步方案了。
见到姜文瑞，卓思衡将与靳嘉关于礼部的沟通告知，姜文瑞忍不住笑道：“你故意让他们闹起来，好不阻拦咱们其他的安排，这主意是好，可朝堂人人都盯着你和礼部的矛盾，偏偏你这时候主动服软，人家会不会觉得你好言好语没有魄力？若是以后效法此计为难你怎么办？”
“如果我不好说话，为难我的人就会少么？牵扯多方利益的事，不是软弱与否就能免除麻烦的。”卓思衡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只见他眉头微动笑了笑，说道，“更何况在咱们这一朝，最不值得当一回事的就是面子。”
卓思衡意味深长的话点醒了姜文瑞，毕竟皇帝……
“礼部下了台阶，我们再招人的事他们也不好置喙，更何况说不定有人还拿他们做文章，我们担心什么？趁这个机会先将过了年后的讲学与经筵办起来，至于这些原本想吸纳来的学生，我有办法补齐。”卓思衡看了眼名单，各个州学已将自己和本地私学书院最有名望的儒士学者上报，这是弘扬他们本地学风和学政官员政绩的好事，自然效率极高，还附带有每人的履历与治学成果，卓思衡一眼扫过去，果真各个都是当世大儒，多少有些他也有所耳闻。
“大人，就让这些士林清流名望学者从自己取入的书院选择两到三人，在他们在帝京讲学期间从听旁览，一道进学，咱们国子监一直封着的院落就拿来讲学开坛，以及各师开课。待到众人都抵达后，在别苑为他们安顿食宿，以免奔波，这期间，国子监可以对天下士子开放，以旬为准，张贴讲学名单与学者名号。”卓思衡的每条思路都是环环相扣，节奏紧凑。
“那宫中的经筵呢？”姜文瑞觉得此举甚妙，他心细，想起之前的安排还有一项没有落实。
“总得让皇上自己选吧。”卓思衡笑笑。
皇帝是什么人？把权力看得比什么都重，虽然将整顿学政的大权完全交给自己，但要是一丁点事都不找他确认，他一定会有所猜忌，卓思衡早就考虑到这点，就等着名单出来，也不拖延至第二天，当天下午便拿着数百余各州推举的讲学鸿儒名单进了宫。
总得调动一下皇帝的积极性，给他点参与感。
皇帝没有表现出多开心，但从他感兴趣逐一询问卓思衡各人的情况来看，心情和兴致都是极佳的。
“这位是前两年重校过《三班文集》的陇州士林领袖，樊引，他所校注十分详尽，是我朝史撰考论的一大家。”卓思衡知道皇帝爱读《汉书》和《后汉书》，选出此人来专门介绍，“陛下若愿意，便请他来宫中经筵。”
“我也读过其书，樊先生亲自去到古战场参看考证，校准了许多古人叙述不详的地名与错漏，可谓治史精微，朕愿与之秉烛夜谈！”
有那么一瞬间，卓思衡觉得皇帝眼睛都亮了。
“这位是梁壁书院的陶茂之，他之文辞章句习成汉韵，与其弟子和拥簇一道，被称为晋陵文派，他去年刚成一集，结成数十年钻研，将汉赋四大家之作集成一部，收录古今校义和他自己的评注，刊印之初，便是用当年左太冲的洛阳纸贵来形容都不为过。”
……
除此之外，还有好些研究四书或是五经、阴阳周易、纵横家学说等等全方位多角度人才，卓思衡仿佛是在推销一般，每个都说出些门道来，皇帝难得如此松弛听大臣的汇报，又见自己治下之世有如此多博学鸿儒，颇感骄傲，连叹道：“虽不及太宗之朝文治远仁，总算朕也没有辱没祖宗……”
皇帝崇拜太宗也不是什么新闻，他历来爱看太宗一朝的实录，这事儿卓思衡最清楚，他还怕皇帝不提太宗，既然提了，便立即接道：“本次国子监正是开了太宗朝所营造的讲厅文堂来举办讲学。”
“这是应该的，朕记得太宗曾钦此匾额？”
“太宗所赐怎敢不敬？与太祖御赐匾额一道悬于国子监正堂，才可垂范后世。”卓思衡看了看皇帝，“可是，太宗下令建造的主厅并未悬有匾额，不知臣可否请陛下御笔？”
将皇上和太宗相提并论，绝对不是单纯为了哄皇帝开心，这是一种政治需要。皇上自从主政以来，处处拿太宗的政事做榜样，屡屡引政处置事宜，均出自太宗实录，并非他真的是太宗的忠实拥簇，而是他需要给自己树立接近太宗的形象来营造权威感与帝王形象。
所以卓思衡的做法简直就是让皇帝的心坎里涌出难以估量的喜出望外。
皇帝当即提笔钦书“经纶范世”四个大字，叫来匠作监的内侍，吩咐尽快营造成匾额送至国子监，又命光禄寺筹备筵席，准备在崇政殿大宴天下选进学士。
安排完全部，皇帝看着卓思衡道：“云山，朕选你来执学政牛耳，果然没错，虽前几日略有波澜，然你也算劳心抚平，臣下一心为国治学，是你为公识得大体，自己却受了委屈，朕都明白。”
听到皇帝说自己受了委屈，卓思衡很努力才忍住笑，忧思满目深情道：“臣自幼支离，为求学奔波劳苦，一直以来便想大庇天下寒士，心怀读书人再无臣之哀碌享沐学风之志。是陛下给臣这样的机遇，臣如何不倾尽全力以报此知遇之恩？”
回到皇帝身边，自己的演技不但回到了巅峰水平，甚至还更有精进，真是妙不可言。
“朕原本还担忧你因年轻，太过激进惹来旁人的非议，使得自身困顿，但你游刃有余，朕也放心了。”
九五之尊的演技果然不输自己。要知道皇帝担心的可不是他卓思衡是不是被人非议攻讦，而是目的是否达到预期，又是否添了麻烦引发朝野震动给他的统治带来隐患。
虽然知道表象背后的真实，但卓思衡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一安慰，并且再度表态自己绝对在所不惜一定完成任务。
然后，他又向皇帝提了个小小的建议：
“陛下，宫中经筵不比国子监内讲学，于诸位鸿儒来说皆是得仰天恩的德化，对于宗室诸位亲贵，也都是不世遇的千载良机。陛下忧心宗室子弟不思进取，不若借此机遇，令诸位仰止学问大家，也好瞻仰陛下虽享尽天下，却仍是虚心若渴求学不竭，若经此一役仍是不能感化，臣实在不敢相信竟有如此冥顽不灵之人了。”
皇帝是个演技派，又多少有点表演型人格，能让他在更多人面前表演礼贤下士的古帝王之风和太宗的文治决心，他必然会答允。
那些宗室的子弟连课都听不下去，经筵上鸿儒们毕生总结的高深学问也定然入不了耳。
可是没有办法，皇帝要他们来，皇帝还在认真听，他们就得陪着听完，否则便是不忠。
“还可命宗室子弟听完后，再书感怀之论心得之要，陈于陛下亲自品评，这样宗室子弟若有贤才，陛下也可用之。若皆言有所出，辑录成册彰显文治也未尝不是美谈。”
我真是太坏了。
卓思衡忍不住想。
皇帝当然同意，他并不喜欢这些不学无术的宗室子弟，希望他们吃点没文化的教训，君臣二人一拍即合，就照这么办。
皇帝喜欢陪他演戏的人，卓思衡就更进一步，给他当导演当编剧，甚至还兼任制作人，满足皇帝担纲绝对主角的需求。
双方在友好的氛围中结束了此次会谈。
而被害者们仍然不知道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飙戏很累，但确实很过瘾。
走出天章殿年仅二十八岁的卓直学士望着十二月灰幽幽的天空感慨。

第112章
隆冬深寒，雪絮如绒。临近年节，酒肆茶舍都在雅间内添置了盆养的水仙，朵朵莹润玉瓣高洁皎辉，浓郁的香气也被橙红火亮的烧炭小炉烘烤得弥漫暖甜。
只是如今酒肆雅间再清净雅致，也被四下隔壁无休止的吵闹破坏，那些尖锐的、亢奋的、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不断冲破墙壁，闯入卓思衡这边厢的耳朵。
“松善先生学贯五经，之中又以《书》最为精达，将他作为开坛第一讲，实至名归。”
“不见得，只推显学不重其他，我看国子监是太世故而僵，只重科举学问罢了。论人望论治学，樊引樊先生都该是首座讲论之选！”
“王兄这话就偏颇了，难道我们不是士子，不为考学仕途么？尹松善先生本就有门生众多，佼佼者上次科举名列前茅，寻常他只在江州坐堂授业，如今能入京谈道，以精识书经惠及我等士子，岂不妙哉？”
“你们不过是按着自己的喜好编排，谁是真正替天下读书人着想？年后将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入京而来，无不带着一颗求学甚笃之心，我看就该他们都到了后再做评定！”
“我支持公仪望先生！”
“丁逊贤望才是吾辈该听之学之的垂范！”
“荒谬！”
“滑天下之大稽！”
“堂而皇之，姑妄之语！”
……
讨论到最后，隔壁雅间内的话题逐渐开始变成人身攻击，这边厢已经半个人都贴在墙上光明正大“偷”听的佟师沛却兴致未减，朝同样歪着脑袋一直听得认真的卓思衡问道：“所以快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选尹松善先生年后春坛作首个开讲的座师？”
“因为他第一个抵达帝京。”卓思衡实话实说。
佟师沛顿时索然无味，以为有什么千回百转缜密审慎的安排，却没想到竟然这样了当直接。
“真是无趣。那入宫经筵的安排可出了？”
“经筵的事宜官家想再听听诸位亲贵和皇子的意见，看看他们有无推举人选，毕竟此次经筵还有宗室与有爵之家子弟观礼，咱们官家做事，自然都要照顾到的。”卓思衡没有忍住嘴角一丝略显得意的笑容，这当然是他的好主意，想到开学后诸位国子监新学生能从自己的口中听到这个好消息，他就更是愉悦。
“待一切安排出来，怕是又要因这经筵请谁不请谁吵得不可开交。”佟师沛一副很乐意看热闹的表情向往道，“说不定还会被人解读出些隐秘来，那就有意思了。”
“各地座师年后入京的安排都完全不同，可又要赶在三月初开讲，可不得按照这个先后顺序分配场地和提前筹备，哪有那么多隐情。”卓思衡苦笑，“只是我没想到这件小事居然引起这么大波澜，看样子，这件事不吵明白，这些读书人年都要过不好了似的。”
“你们这个样子才是让我过不好年！”三人当中唯一端坐在桌前的赵霆安怒撂酒杯，“你们说说，云山好不容易得空咱们三个才能聚一聚，你俩可好，有功夫听壁脚没功夫陪兄弟喝酒，再过两天年节，咱们哪有空再乱跑，年后朝廷事情又多，又聚不到一起，我看你们就是当文官当出病了，读书读书，人都读傻了还读呢！”
佟师沛对自己这位大舅哥一点也不客气，当即反驳道：“咱们这是江湖之远仍不忘君子所负，你个武夫哪懂这个！”
两人眼看又要斗嘴，卓思衡赶忙制止：“先喝一杯，酒要凉了。”他用温壶替二人斟满酒盏，笑盈盈道，“咱们三个下次再聚不知什么时候，整个春天我和方则恐怕都得忙得不可开交，今年又是边关换将调防的年头，仲宁你也要不日启程，这杯酒也是给你践行。”
赵霆安听到这个更烦了，将酒一饮而尽，又自己边倒边骂：“姓虞的回来，谁愿意和他在兵马司待着谁待着去！老子还看他脸色？不如到边关吹风，看旱碱地的裂纹都比他那臭脸要舒坦！”
“听说老令国公人快不行了？”卓思衡忽然想起前几天听属下聊天时的一个八卦，“会不会是为这个才给调回来的？”
“他袭爵后再掌管兵马司的军队在京畿驻防？难怪此人一贯目下无尘，这等资历谁人去比。”佟师沛如今就在中京府任职当差，当然知道个中关键，“京畿防务多重要，可见官家是当他自家子弟一样使唤。”
赵霆安最不爱听人夸虞雍，夺下佟师沛的杯子说道：“我不是也在兵马司任职？你怎么不夸我？”
“你就是个都虞侯，低他两级。”佟师沛笑嘻嘻气他道，“再到边关熬几年，回来说不定才能平起平坐……哦不对，那个时候姓虞的说不定就又拔擢了。”
两个人眼看又要呛起来，卓思衡赶忙又给拉开：“你们要是不想聚，那我可就走了啊！”这才抚平气氛，三人终于开始闲话家常，饮酒谈天。
赵霆安酒量最差又最爱喝，没几杯人就开始飘忽，待到喝完已是不省人事，卓思衡和佟师沛两人一杯没有劝过，全是他自己兴起，简直令人哭笑不得。
天寒有雪，三人都是骑马而来，酒局散时已是入夜，赵霆安又宿醉，两人只好雇马车先送他回去，再折回取马，并肩行踏在薄薄一层积雪之上。
帝京冬夜的街道竟也是热闹的，总有挑摊的商贩边喊便经过，又有还在置办年货的行人裹紧袍子和披风，穿行不止。
酒热闷烧，卓思衡和佟师沛都不想跑马，一步慢似一步，挥发身上的热意，待行至略僻静的街巷，佟师沛才忽然开口道：“抽空来看看我爹吧。”
“佟大人想见我？”卓思衡问道。
佟师沛摇摇头：“他身子……不大好了。”
卓思衡愣住了：“可是自瑾州回来后我带家人去拜会的时候……”
“他这人，要强了一辈子，总不肯示弱……”佟师沛叹气的声音很轻，连飞至他面前的雪絮都吹不散，“前两天抱着阿荧去院子里玩摔了一跤，大夫说他身上的病积得久，这次一摔有些凶险，叫我备着些。”
阿荧是佟师沛和赵兰萱的女儿佟盛荧，小女孩刚一岁，最是可爱活泼，佟铎爱得什么似的，宛若掌中明珠，凡事百依百顺，哪有当初管训儿子的架势。
卓思衡明白这个“备着些”是什么意思，愕然中难掩悲痛：“真的……这样凶险吗？”
佟师沛缓慢点头：“是，说是过了冬才敢说有没有大碍。我爹人已经有点糊涂了，认人不是很清楚。那天兰萱带着阿荧去看他，他看着我女儿，却叫了我大哥的乳名……”他说不下去，声音已有些哽咽了，“我爹从不在人前多说自己的丧子之痛，但其实我心中明白，他对我的大哥所倾尽的心力与关爱无与伦比，自然在大哥故去后，那份悲痛也是无与伦比的……”
“你爹总和我埋怨，他太娇惯疼爱幼子，让你变得不谙世事，他对你也极是在意的。”卓思衡略引着马头朝佟师沛边侧靠过来，安慰道，“父母也是人，偶尔难免有偏心，公允如我爹，出门一趟回来，推开门第一件事都是问我二妹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咳嗽，分东西也都是先可着她，难道他就不担心我的学业和三妹跑出去是不是又惹祸了？难道不担心幼子小小年纪还得打水码柴是否伤手疲惫么？他都是挂心至极，可总有些最在意的非得先问了才踏实去说其他。”
佟师沛总是愿意听卓思衡的劝，但这次，他忽然显得格外固执，只是摇头：“不是这样的。你说的这是疼爱，我爹当然疼我，可是卓大哥，父母的寄予厚望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偏爱？我父亲再疼我，也不曾对我像对大哥那样寄予过如此多的热望……在他心中，最像自己的人是大哥，最可能成为自己的人也是大哥，最会光耀门楣和让他体会做父亲那种满足欣慰与幸福的，也是大哥。”
卓思衡还想开口再劝，佟师沛却抢他一步又道：“卓大哥，你也是家中长子，可能你自己都根本没有注意过，父母或许对每个孩子都饱含同等的关爱，但却对第一个孩子最寄予希望和期盼，这是哪个孩子都替代不了的。我也是有了女儿才忽然意识到这点。那种满心希冀盼望他诞生的喜悦和忐忑，初为人父的欢欣和不安，对那样小小一个生命未来的惶惑和殚精竭虑与无限可能的期许……全都混在一处，何等百味陈杂刻骨铭心。卓大哥，不怕你笑话，我和兰萱经常一夜一夜不睡觉，不是阿荧吵闹，而是我俩能共话畅想女儿的未来直到天明：将来咱们的女儿能不能像慧衡妹妹一样当个女状元，她是不是读书的好天性，有没有继承我和兰萱的那些优点，还是将来要嫁个什么如意郎君，过怎样的生活……这些我俩每天都不厌其烦的去想，简直着了迷……”
“当爹当娘也有个兴奋劲儿，我刚赴任当了哪里的新官，也是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卓思衡听了佟师沛的话，心中满是暖意，但也知道他还是因父亲的事而郁郁，便依旧尝试安抚，而佟师沛明明说着如此令人柔情满溢的话，笑容却是悲伤的：“所以……我忽然明白，当年我爹和娘在大哥刚出生时必然也是这般，而大哥果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许，这种偏爱得到反馈的满足，是无法替代的……这大概就是第一个孩子最得天独厚的幸福了。”
“我身为长子，不否认父亲母亲对我的期许是超过其他弟妹的，但是有一句话，我不是为了劝你才这样说，而是真心这样觉得。”卓思衡柔声道，“你第一个女儿是个安静省心的，所以你和弟妹就想着她读书，若你第二个女儿儿子是个顽皮活泼的，说不定你从衙门回家第一件事，便是问他今天磕了没碰了没，再问阿荧今天识了几个字有没有挑食，这才是父母之心多有偏的缘由。孩子的个性不同，脾气有异，父母担忧和关注的地方也定然不是一样，但凡能注意到这些点的父母，才能显出那份旁人眼里的‘偏颇’来。佟伯父总说你小时候顽皮不堪，鬼点子比谁都多，他也是知道你心不在读书之上，也不能未卜先知将来会发生的悲剧，才顺应你的个性，要你乐天幸福，安享这份无忧无虑，绝不是他对你没有期望。方则，你如今也已经当爹了，该是时候放下一些心中的执念朝前走了。”
佟师沛听完心震如雷过，再闪过念来已是澄明许多，想起自己之前的话多有刁钻，也是略觉惭愧，他反应机敏，话也是岔开得最快：“卓大哥，我找你说大概也是觉得你肯定能劝住我才开这个口，果然你是不会让人失望的。可是弟弟我还有一事不明，得让大哥给我解惑。”
看佟师沛又恢复往日那种有点没心没肺的笑容，卓思衡也放下心来笑道：“你问就是。”
“大哥你这样能说会劝，怎么没哄回哪家好姑娘到自己宅子里给你当夫人呢？”
说完，佟师沛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看卓思衡面目逐渐狰狞，立刻心道不好，打马扬鞭顿时开溜，卓思衡奋起直追，二人在雪夜纵马街道，你追我赶，一时又仿佛回到贞元十年恩科的那个冬春之交……
在这此聚会之后，果真如其所料，三个人都无休止的投入到奔忙当中，整个年节过完，都没机会相见。
卓思衡倒和佟师沛因公事见了两次面，私事一次。
头次是正旦朝会，两人远远看了一眼，卓思衡还记恨这个如今家庭幸福的臭弟弟嘲讽自己，狠狠瞪了他，佟师沛嬉皮笑脸打他身边经过，也不怕卓思衡在这样的日子怎么多群臣百官面前不顾体面撩起官袍下摆追着自己揍，非常自信沉着大摇大摆溜达过去。
私事是卓思衡抽空去见了一次佟铎，老人卧病看着让人焦心，不过似乎佟铎比佟师沛和他聊起此事时好了些，还能训斥儿子不够体贴夫人和女儿，要他好好学学怎么当爹。
最后一次公事见面，便是在二月初，卓思衡去到中京府尹处，安排春坛事宜。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次春坛会来这样多人。
世人如今都叫此次全国性质的讲学为“贞元春坛”，卓思衡听着像什么贞元年间春季高峰论坛这种商务会议的名称，觉得很是难听，非常想换，可惜根本没人理他，虽然知道是讲坛的含义，又有润春杏林的美意，可他就是觉得没有自己努力营造的那种学习氛围。然而大家还是这样称呼，一时帝京人人谈论，刚过年节，便已有慕名而来的各地学子纷纷入京。
不喜欢也得办公。
中京府尹名叫苏谷梁，这是全国上下最重要的几个职务之一，历来由重臣或是太子就任，但由于本朝太子年纪尚青也没有临朝掌理过半件事务，只能由重臣承担。苏谷梁是三朝老臣，在孝宗年间便备受器重，后来景宗继位，他倒是还上书斥责过景宗不近人伦，就算戾太子有错，身为弟弟也不能处死哥哥这样的话，虽然说得还算委婉，可到底触及逆鳞，被调去偏远山区七八年，后来才得到重用。
卓思衡想，这也是他能身为旧臣，手上的实权却比真正拥立景宗的重臣郑镜堂还多的原因。
苏谷梁须发已是皆白，可精神头足够，嗓门特别大，吩咐人做事喜欢嚷嚷，脾气也不大好，在他手下做提点中京府界诸县镇公事的佟师沛饱受折磨，每天回家都要用耳油来保养听力。
卓思衡这次真得见识到此位狮吼功传人的威力。
“此次涌入帝京为共襄盛举的读书人与商人不下万余，你们国子监可太会给人找活儿添了！”
苏府尹的声音震得卓思衡耳膜疼，他赶紧解释道：“国子监虽有预料会有如此多人慕名而来，却始料未及竟这么多人崇礼尊文。也确实是我们有此不及，特来请府尹大人出面，主持安排此次春坛期间帝京与县郊的诸多相协事宜。”
“你说得轻松，这么多人涌入进来，光是沿途馆驿已是难以为继，若真陆续都到了帝京，群人集聚必有个闹事争执，我的人还要去日常维持城内清安，又得替国子监巡逻治安，我都不知道上哪里去给你变人出来。”
苏谷梁即使是在抱怨好像也似吵架，佟师沛偷偷跟卓思衡摆手，要他别信以为真，卓思衡却也没真的以为自己遭了申斥，毕竟他是有备而来。
只见他自袖口里抽出一卷卷宗来，在苏府尹面前桌上展开，徐徐道：“下官备好了应对之策，请为大人一一释解。”
苏谷梁略有诧异，示意他说下去。
“此次春坛乃圣意关切，下官以为，切不可将盛事变为骚乱，故而首要之条便是先做好防务之事，只靠中京府的戍卫与衙兵太过局促，我们可以申调一部分本就日常驻守帝京近郊的禁军从旁协助，只巡逻朱雀大街与御街两处要道即可，其余便是入城前的四处郊门与帝京之间。”卓思衡的卷宗上还有简单的手绘京郊图，方便他比划方位，“其次，大人所担心的无非是城内涌入如此多的人后，城内人满为患，又时值余寒未尽早春时节，若有冻饿，岂不有违此次盛会本意，损伤天颜？”
卓思衡其实不关心皇帝的威信，他真正的关心的只有这些为了听讲学入京和做生意入京的普通人，还有那些本身就在帝京的普通人到底怎么度过这个忽然变得拥挤时期，可是他又不能明说皇帝算老几，只能顺着更容易被接受的辞令来阐释他的方案。
“下官有一个想法，请大人容议。在春坛开讲后，若是帝京邸店客栈均以住满，贫穷旅人无处栖身，请允许京中寺庙道观安置部分士子，比如大相国寺、清都观等，我们国子监也定会尽可能容留部分士人客商，不会让大人在职责上捉襟见肘。当然，寺庙道观我们国子监可以去帮忙疏通，无需大人劳神。”
卓思衡想得很周到，苏谷梁之前也曾想过最好有些筹备，用不上最好，若真到了用上的时候，他们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然而卓思衡代表国子监亲自来表态配合，还愿意主动承担一部分事务与责任，为他省去很多繁琐，是好事中的好事。但他为官多年，深谙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买卖，深知无需深思便知晓卓思衡还有求于他，于是便问道：“还有呢？”
“下官只想确保春坛顺利，并不做他想，故而还有一事，望大人费心。”卓思衡将卷好的卷宗塞回袖口笑道，“在春坛结束后，请大人为国子监行个方便……”
佟师沛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卓思衡有备而来，苏谷梁稳坐泰山，两人交换完条件，一拍即合，当场成交。
在卓思衡走后，苏谷梁捋着胡子看着他的背景不住点头，转身问佟师沛：“我记得，你们是同榜？”
“贞元十年恩科同榜。”佟师沛回道。
“好个状元郎，不读腐书不作腐儒，智识胆略俱是过人，这样的人物，将来何愁不能位极人臣？”苏谷梁赞叹道，“果然英杰本自少年出。从前我去天章殿问政也见过当时还是侍诏的卓家小子几次，没觉得他与从前的侍诏有何不同，淡泊从容的样子也看不出今日运筹的本领，谁知几年外任历练，到底还是长了心胸和本领啊……”
佟师沛很想说，大人你是以前没有了解过卓大哥，这小子一直一肚子坏水，特别狡猾，而且最善于隐藏自己，你之前看到的乖巧听话那都是装的！但是他怎么会拆卓思衡的台？吹捧还来不及！于是将卓思衡考科举时一些经历经过夸大加工后讲给苏谷梁，听得老上司不住点头，破锣嗓子时不时发出赞叹声。
然而佟师沛却望向卓思衡方才离去的地方，心中很是担忧，这春坛和国子监新招学生的事总算尘埃落定，可那些世家官宦子弟都传出话来，想要针对他们的卓思衡好好吃点亏，眼下悉衡又去了国子监读书……头两件事一完，整顿国子监太学的重头戏才真正开演，那个时候卓大哥才是真正孤立无援，他到底打算如何应对？即便自己相信他天纵英才，也还是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第113章
作为登基以来第一次文化盛会，此次贞元春坛受到皇帝前所未有的高度重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个道理卓思衡从前只是听过，到了瑾州遇见何孟春和他手下那些清谈无用的废物后，才更深切实际体验到了此言的不虚——并且如今已经学会了如何抓住这个现象的本质加以利用。
他将国子监太学开学的日子提前到了二月，美其名曰，希望各位学生都能在三月即将召开并持续两个月的春坛中学到平常所学不到的东西、积累书本中读不出的经验，还会有人蒙受恩诏参加经筵，这是多么难得且宝贵的学习机会啊！
各位学生当然是叫苦不迭百般推诿，然而他们长袖善舞政治眼光拔群的长辈却都嗅出本次春坛的重要性，听说国子监太学的学生可以无条件参加，还要选拔优秀学生为诸位大贤引听坐帷，便连哄带逼，萝卜加大棒，将儿子们全赶来提前上学。
有些学子真的感受到此次开学的不同，可能是家长提前警告到位的缘故，表现得非常老实，也有一些本就向学与个性稳健的，自然期待更多。
然而二世祖们却各个丑态百出，仍是分不清眼前形势，入了国子监便呼朋引伴，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
但国子监的官吏们并没有被打个措手不及，他们都已在昨日得到卓司业的指点，提前知道面前的纨绔们都不是省油的灯，也按照卓司业的吩咐，在点到记簿，和查验身份与随从时，留了一百八十个心眼……
然而大家还是震惊了。
“姜大人，卓大人，这是国子监太学学生的名册，已都统计完毕。”主簿气喘吁吁进了大成至圣先师庙侧的厢房后，好一会儿才说出完整的话来，不是因为跑得急，而是气得胸闷。
“外面如何了？”卓思衡为他倒了杯茶，将簿册递给姜大人后问道。
那些学生都在内学与外堂之间的院子里，他们此地听不到什么动静。
主簿是个新晋官吏，快人快语，眉毛皱得更快，只是在上峰面前回话还得端着礼数极力忍耐道：“很不成样子……下官实在看不下去……”
“怎么个不成样子，说来听听。”卓思衡像是准备听说书，有种悬念揭晓的快乐。
但他听完也还是被震撼了。
“大人，那些纨绔哪是来读书求进的？各个带着三五个伴读随从，之前早便告知，只许带一位伴读随侍，但没人肯听，李学录拦下那些多余的人，还险些被围殴！这都不算过分的……”
“这还不算过分？”姜文瑞虽然已在卓思衡处做好了心理建设，仍是震惊不已。
主簿怒道：“长庆侯的世子竟然带了个……女扮男装的伴读来！那女子浓妆妖娆却穿着男装，同长庆侯世子在众人面前也是举止亲热不成体统！我去质问，世子竟然说只许带一个，却没说是男是女，不算坏了规矩，还说自己是红袖添香，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雅，说罢还竟然……竟然大庭广众亲了那女子！”
啪得一声，姜文瑞将手边茶杯扫至地上。他是老派文官，自己行正立直，行事古板讲究规矩，听到这里已是气得嘴唇发颤，指尖都抖了起来。
卓思衡知道这些家伙会干些离谱的事，但实在没想到能离谱到这个地步，他今日也算开了眼界，愣住半晌，听见茶杯碎裂声，才缓过神镇定宽慰姜文瑞道：“大人，咱们等的就是这个，不必为此伤身。”
“实在斯文扫地！他们的先祖随太祖出生入死打下的大好基业，后辈却不知护佑，竟做出如此欺君灭祖的行径来！”姜文瑞气急道，“且不说他们的出身高贵，便是普通百姓人家，也没有到学堂做出这样丧辱之举的！”
他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嬉闹之声，跟着方才主簿提及的李学录小跑进来，急道：“二位大人，几个学生的家奴起了口角撕扯起来，现下成了斗殴，几个吏员拉都拉不开！还请大人示下！”
姜文瑞蹭得站起来，卓思衡却慢悠悠伸出只手臂拦住他，对李学录道：“辛苦学录主持大局，叫吏员去拿些棍棒和绳索，但先别动手，先拿棍棒拨开那些惹事的，自己的安危要紧。”
“真的就要他们这样闹下去？”姜文瑞扬手一指，气得胡子乱颤。
“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来着？”
“为了恭迎圣上御赐匾额入大成至圣先师庙内得沐香火，再请上集贤堂正堂悬挂。”
“是了，那匾额没到，我们出去做什么？”卓思衡看一眼太阳的位置，气定神闲对两位主簿和学录说道，“我与姜大人皇命在身，暂时脱不开，辛苦二位奔劳对付那些混账，只是定要小心，钦差来前不必太过激进，尽量不要让事态扩大保证人员安全便足够了。今天结束，来日恐还要大家费一日的膝盖，只是此役一过至少一年半载的好日子是有的，大家定要坚持。”
卓思衡在安排春坛一事上条理舒张又事必躬亲，加之事事有预先之能，早已让属下敬服，如今听他这么说，心中又也想着看那些混账能闹成什么样，钦差见了又如何说，于是都再三保证，领命离去。
“云山，这是大事，你也敢……”姜文瑞虽信任卓思衡，却因余怒未消而忐忑，他总觉得不出去制止，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大人，我们不比旁人，除了膝盖，还有俸禄要折损，可这是一锤定音的计策，眼下出去控制便功亏一篑，只要等到……”卓思衡话音未落，通传钦差到的吏员便跑了进来。
时机已到，二人对视一眼，戴好官帽，一同走了出去。
眼前的场面非常混乱。
原本只是几个家丁，后来又加上一些学生，紧接着都乱了套，也不知是谁帮谁、谁劝架，你推我搡拳脚相加打作一团，哪有半点国子监生员读书人该有的样子？满地狼藉不说，几个人身上头上还都沾了血，衣裳被扯烂的不在少数，护赐匾额的钦差沈敏尧铁青着脸站在正门台阶上，身后是负责理赐其他与应赏主持仪式的皇帝贴身太监胡百川，他的脸色也是极其难看，而护送匾额前来的禁军殿前司指挥使杨真正命令麾下禁军快快将这些不敬圣上的人全都拿下。
好些学生是听家中长辈说过今日会有御赐之物送抵国子监的，可打得火热时，各个都将此事抛诸脑后，如今见到来宣旨的竟然是当朝宰相之一，又有圣上身边最得力的公公与禁军撑起排场，这才知害怕，丢了手里的东西呆呆站着。禁军直接从吏员们手里拿过准备好的绳子，将好些眼见着不肯罢休的人捆住按在地上，个别不知死活的还在那里大喊自己家中长辈的官位和爵位……
眼看沈敏尧额头的青筋在太阳下一跳一跳，卓思衡看准时机，箭步冲出去，当场憋出声哭腔道：“沈相……下官办事不力，让沈相见笑了……”
这情绪语气过度如此丝滑，连官场混迹多年的姜文瑞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赶忙跟上表示自己也是失察，二人均是在孔庙内准备恭迎的仪式，却不知事情已发展至此不可开交，怠慢护送御赐之物的钦差，罪该万死。
沈敏尧不是分不清主次的人，他身为宰辅，只是摆手制止姜文瑞的话，前行两步，冷面视下，声音不大，威慑却是一等一的强硬：“都在做什么？圣上御笔题匾在此，还不跪迎？”
听到此言，好些仍在梗着脖子大叫的人也如梦方醒，赶忙跪下。
卓思衡暗道沈相不愧是沈相，不训斥也不过问，保持中立的冷静沉着，却将皇帝搬出压制场面，控制住了局势，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说。
杨真在早年秋狩时对卓思衡印象极佳，又见他今时今日被这些纨绔子弟折磨得都没了当年纵马猎苑的少年风采，满面惶急殚精竭虑的模样看着便让人无奈，心中也有些气，他本就叫手下控制了闹事最凶且有手上握了器具肆意伤人的几个，此时细看，几个是家仆打扮，但也有几个身着绫罗腰佩美玉，一时没了主意，不知是否该继续绑缚这些人。
他求问的目光去看沈相，然而沈相目不斜视，也不理眼前跪满一地的人，率先走在前头，直奔孔庙去供奉匾额，示意后续人等跟上。
不表态有时等于表态。
杨真心里有了底气，也不言语，直走进去。
胡百川以前见过卓思衡许多次，他随侍伴驾多年，最擅长的便是体察圣意，他知道皇上眼下最重视的就是卓思衡当的这份差事，于是在姜文瑞和卓思衡面前逗留片刻，低语道：“辛苦二位大人了，圣上那边我自会交待，大人们且放宽心，勿要为此耽误正事。”
姜文瑞同卓思衡谢过胡公公好意，两人看对方的眼神都知道已然成事，便都跟上，继续走完接下来的流程。
众人于大成至圣先师挂画前供奉匾额，宣读圣上亲自撰写的祭表，由随行的鸿胪寺礼乐官奏大雅之乐，供奉祭器。一套流程走完，才能请出匾额，送至群贤堂上高挂，至此流程全部走完已过去两个时辰，好些人都是疲惫不堪，方能喝下第一口水，然而那些被绑着的犯事子弟还在院子里，他们也不敢叫闹，战战兢兢等着结束松绑。
但他们等来的却是面容依旧冷峻的沈相用平静的语调下令：“带回宫里，交由圣裁。”
众人皆是一惊
卓思衡低着头都不敢露出笑容，抬头时已是忧心忡忡道：“沈相，下官初理国子监便引出如此大的事端，是下官无能，他们到底还年轻，有些仍是孩子，不如先暂且让他们回家思过，下官自去圣上处领罪。”
他这样说，好些刚才闹事的有点良心的学生都有些羞惭，心觉自己无礼，给新上任的国子监司业下不来台，背后还有更猖狂的扬言，谁知这位年纪轻轻的卓大人竟有如此肚量，更是真心关怀他们，实在令人感动。
姜文瑞也跟上一步道：“下官身为国子监祭酒，更是难辞其咎，若要处罚，也当由下官承担。”
沈相对上卓思衡的眼睛，对视半晌，他正要开口，忽然听一声高叫自身后嚷起：
“我娘是皇上的姑姑成端大长公主！你们好大的胆子！”
卓思衡看过去，原来是景宗最小一个妹妹的儿子在那里叫嚷，可能是听说要被压去见皇帝于是心急，只能出此下策，妄图以宗室的贵重身份要沈相忌惮，好来个就地松绑。
虽说真的很蠢，但卓思衡还是暗自希望这小子声音再喊大一点，让更多人听到，忍不住偷偷给他加油鼓劲儿。
短暂的凝滞后，沈敏尧再不逗留，连看都未看此人一眼，只对胡公公和杨真说道：“杨指挥使，胡总领，请一道回宫复命，并为此事同作见证。”
二人皆礼让沈敏尧先行，他身有皇命，也不推辞这份礼数，走在最前面出了国子监，禁军将所有绑住的人全都带着跟上，杨真不忘回头单独对卓思衡抱了个拳，眼神仿佛像在说都包在我身上了。
“大人，该要他们先行归家，我们也得准备准备了。”卓思衡对姜文瑞低声道。
于是遣散已是心惊胆战慌乱至极的学生们，卓思衡和姜文瑞分别派人去通知家里人，今天不用给他们留饭，来大活儿了。
……
正是午间用膳时分，宫里这个时间总是相对安静，然而今日天章殿外确实严阵以待的紧张景象。
自从归来复命的沈敏尧、杨真和胡百川归来，气氛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三人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皇帝，又让人带来那些闹事被绑缚的宗室与官宦子弟入殿，由已是差点被气死的皇帝亲自审问，这些酒囊饭袋有惹是生非的能耐却没一个能在皇帝的怒火面前说出完整清晰的囫囵话，颤颤巍巍交代清楚斗殴的始末，气得皇上命禁军将这些人统统打入大理寺的大牢。
一时之间，皇宫忽然变得和大朝会一般热闹。
皇帝嘴唇气得发白，胡百川赶紧叫来太医，皇帝顾不上这些，先让人传召这些闹事子弟的父亲长辈入宫问话。
等卓思衡和姜文瑞赶到时，天章殿外的空地上已经跪了不知多少个免冠请罪的王公侯伯外加朱紫大员，那些犯事被捉拿子弟的亲眷都在里面挨着骂，外面这些是听自己家不争气的孩子回家告知此事，预感大祸临头，主动来这里替自家孩子谢罪的父亲叔伯与兄长们。
卓思衡看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是跪在二月尚寒的石板地面之上，体态虚弱摇摇欲坠，很是可怜，可他心中又明白，若不是这些人没有担负起责任，自家的孩子又怎么会变成这样？今日那么多闹事的，却也有始终站在一边安分守己的学生，不参与也不胡闹，只安静去到少人的角落从旁静观。自己弟弟卓悉衡也在这些人当中，只是他深知不愿给哥哥添麻烦，故而将自己隐藏的最深。
这些孩子的长辈便不用受此等痛苦。
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卓思衡告诉自己此时必须狠下些心，他们没有教养好的孩子，如今轮到自己来管，为了真正的治标治本，他此时必须冷下心肠，做完该做的事情。
于是他和姜文瑞一后一前，在最靠前的位置跪下请罪，跪请皇上责罚二人统辖国子监不力的罪过。
这件事已是发酵得极大，不止男性长辈，好些闹事子弟的女性家长若有诰命品级和宗室册封，也都急切奔走起来。她们穿上礼服，去到皇后宫门前请罪，要请治她们教子无方之责。
总之，小半个朝廷的官吏和大半个宗室玉牒上的人齐聚一堂，场面仿佛祭祖和朝会的混合，好不热闹。
皇帝发了大火，撂下话来说此等有辱斯文的事必须严惩不贷，一个都别想跑。宣仪长公主本在自己府上，编书一事已至最后校对，女编修们都恪尽职守每日必来，罗元珠同卓慧衡一道，将之前长公主有疑问处一一解释，却听宫中女官前来告知长公主此事，并将眼下情形火急火燎地交待了七七八八。
三人皆是一惊。
卓慧衡听国子监三个字，心跳陡然骤烈，又听自己哥哥眼下也在跪天章殿外请罪，更是顿时心急如焚。
“皇上如何？”长公主最关心的自然是自己哥哥了，“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皇上如此惊怒，只怕会肝胆气郁损伤龙体，皇上却斥道那些闹事的不堪之人才真的是不顾他的死活……眼下人乌泱泱跪了一片，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乱作一团，胡总领要我出来请长公主您入宫劝劝皇上，事情闹得是太大了，不怪皇上生气，实在是那些……”女官不敢当面直言罪魁祸首的罪过，只能隐语，可从表情看得出，在旁人眼中，此事已然是一桩耸人听闻的丑闻了。
卓慧衡听完，竟略放下心来。以哥哥的能耐，必然不会让事情闹至此等地步，除非……他是故意为之，让这碗水满而流溢，乱象丛生。
长公主撂下手头书册说道：“我这便入宫，元珠，你也同去。入宫后我去面圣，你将几位公主找来，她们是你的学生，你教一教眼下该如何说话，也一同带去天章殿，我的侄女都是乖巧可爱的，有她们劝说也好缓和，免得真闹出龙体病恙来。”
罗元珠领命颔首。
长公主看着卓慧衡道：“此处编纂的大局便交给你来主持，你哥哥也在那边跪着你心中定然担忧，但此事尚未有定论，待我去劝说过后，或许便能平息一二。”
卓慧衡其实已经不着急了，她相信哥哥早就掌握了解决的方案，此时跪着说不定也是表演的一个环节，她只担心哥哥的膝盖，毕竟虽已有春意，却仍是寒意浓浓……
宣仪长公主安排妥当后，以最快速度赶至皇宫，正遇到带着弟弟们准备去请求皇帝保重龙体的太子，越王和赵王跟在他身后，三人一起向姑姑行了礼。
长公主见太子如此重孝礼也有担当，点头道：“如今有了做哥哥的样子，果然大不同了。我们几个姑侄一道劝说，你父皇说不定能听进去一些……先不去论事，至少不能让他太过震怒以致病灾。”
“谨听姑姑安排。”太子见到姑姑的时候便知道唯一可能劝说父皇的人到了，总算松了口气。
长公主领着三个孩子行至天章殿，也被眼前乌泱泱一片请罪的人群唬住半晌，她虽见过大世面，可这个场景实在见所未见。长公主略略站定，也给自己稍稍顺气，忍不住低语道：“真是……太不像话了！”
太子并未见过自己姑姑发怒，此时见她面有愠色峨眉耸峙，再看眼前的人群，也觉得压抑非常。可是很快，他便自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卓思衡了。因不能参加朝会，他和卓思衡几乎没可能打个照面，但要是遇到这种事才能见一面卓大哥，太子想了想，还是觉得代价太大了……
卓思衡正跪在前，也是脱下官帽请罪的姿态，他先听见脚步声，再余光瞥见迤逦的裙摆扫过他身侧，熟悉的华贵身影自一旁经过，通传声音刚落便径直走了进去，此人不是宣仪长公主又是谁？
跟在长公主身后的，也是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太子如今身姿挺拔，温和俊秀的容颜里多了几分自信沉着，卓思衡虽然料到太子会来，然而真正重逢，仍是心中百味陈杂。
但见太子虽是目不斜视走过他跪的地方，然而控制不住扫来的眼角余光还是暴露了激动和关切。
哎，孩子又长大了又没完全长大，这种叠加态下，卓思衡只能更担心了……
不过有长公主引领，大概不会有事。
“哥哥，怎么药都凉了还没喝？”宣仪长公主入内便看见案头热气已经稀薄的浓褐色药汤，她赶忙吩咐人去再熬再煎，自己则替面色仍是愤怒未消的兄长倒了杯热茶，“先压一压火气。”
见到妹妹，果然皇帝的神色略微舒缓，却仍是板着铁青的脸，嘴唇颜色也并不好看，可他还是喝下了长公主递来的茶，又看见三个儿子乖乖站在侧边，朝他行礼时也温驯听话，心中又添一丝舒缓，朝长公主问道：“怎么带着孩子们来了？”
“哪是我带着，是我这几个侄子教养得益又至孝，我来的路上正看到他们急慌慌赶过来，便打算一道相劝。”她巧妙切入了话题，叹道，“若是那几个混蛋有我这几个侄子省心，哥哥也不必气成这样了……”
想到儿子们规行矩步又教养严苛，皇帝忽然又气起来：他贵为天子，教育儿子都是严加管教不得怠慢，即便最小最疼爱的儿子赵王读书，也是头一个要教如何尊重师傅，师傅不坐下小小一个人也得站着……可那些败类却做出如此丢脸的事，尤其是在春坛之际在无数双眼睛下闹事，给他送匾额彰显重师道重教化的日子表演如此反例，简直仿佛在说在他治下满朝公卿文武都不会教孩子，国子监太学不过是个摆设，民间得闻，指不定要将话说得如何难听，而自己好不容易效仿太宗所拟来的文教风范也好像是东施效颦！
他虽为皇帝，颜面尚在其次，可朝廷的威望若是因此扫地，他宣扬的教化为人所诟病，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114章
长公主见兄长余怒犹盛，也不再强劝，顺势道：“此次春坛真是办在了最该办的时候，想来各地博学鸿儒入京传学，再混账的后辈听了能学到些礼数和道理，也不枉费哥哥如此费心安排。”
此话点到要处，皇帝明白妹妹的意思，不就是因为这些人不争气，所以才更要进学以明事知礼，更能彰显大操大办此次讲学的目的，前些日子因春坛过于隆重，已有大臣上书委婉表示“需慎靡费之风，勿添好大之功”，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的着一个台阶和理由？
皇帝心念转过，已然舒展，一味生气虽是多少有做样子出来的意思，却也真觉此事过于荒唐过分，眼下他胸有韬略处理此事，心中主次划定条理分明，终于略有笑意对妹妹说道：“还是你最能以良言而非激语相应。”
“哥哥心中早有定论，只是气急罢了。”长公主也终于笑了，“只是看外面黑压压一群人，哪个没有个爵位，最差也是绯袍的朝官，实在有些吓人了。”
“自家的孩子都教不好，姑且先跪一跪也是活该。”皇上不以为意道。
长公主笑道：“可是还有没孩子的在外面跪着呢。”
“哦？”皇帝有些奇怪，“和此事无关来这里请什么罪？”
“是卓思衡卓司业，我看他和姜文瑞跪在前面，还以为是哥哥申斥了国子监不能及时止乱治力有亏，原来不是？”长公主奇道。
皇上若有所思片刻，低头笑了，转身对妹妹说道：“你是不知道国子监闹成什么样子，那些人怎么管怎么治？国子监一群读书人老的老呆的呆，平常最和气文弱，沈敏尧回来告诉朕，为了分开那些闹事的学生，国子监的官吏都用上了长杆！要他们去对付那些平常跑马斗鸡走狗的年轻学生，实在太强人所难，别说是他们，胡百川后来私下同朕讲，就连禁军绑了闹事的人后，那些人嘴里还是不干不净地叫嚣，试问国子监的官吏上上下下哪个能治得了这帮豺貉？也就只有一个卓思衡还算青壮得力，可他又在大成至圣先师庙内准备迎接匾额，到底分身乏术。”
“国子监虽掌治学要务，却并无实际权柄，到那里读书的蛮横之辈出身世家，又怎么会将这些读书人放在眼里？”长公主叹气，“当真是为难。”
“所以有些话，确实要朕来说。”皇帝沉吟片刻后又道，“罢了，总不好让人办事，却不给些方便，但朕也不想去做恶人，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太子隐约听懂一些，他心道，果然是卓大哥故意跪在外面，这样父皇处罚起他人来时，也让国子监吃些连累两边都不会难做，不然朝野受此次牵连的官宦世家有些不通情理看不清自家孩子斤两的，定然觉得是国子监无能才闹大，而有些或许又觉得父皇是偏袒。卓大哥能想得这么周全，果然厉害。
此时皇后派人前来通传，说是有些上年纪的命妇已然身体虚弱，她先做主将人引入内宫休息，又命太医诊视，先勿要出事为上，又请皇上示下。
听完后，长公主心想皇后做事果然很是谨慎妥帖，再看皇上的表情也甚为满意如此处置，她便也说道：“既然这样，事情果然还是不便再起波澜为上。”
……
天章殿外，外面跪着的人眼看人是只进不出，自打之前被申斥的那批公侯子爵和官吏出来后，再没其他人自里面能透露些口信，再想连长公主和几个皇子都不能劝说，众人只觉得晴天亦是要有倾盆大雨般阴沉，今日怕是非要交待在这里了不可。
就在大家都以为事态愈发严重时，天章殿的门终于开了。
皇帝负手缓缓走出来，脸色依旧好不到哪里去。
众人赶忙高呼圣上，又道死罪死罪，哭得哭喊得喊，场面比大相国寺万姓交易还热闹。
卓思衡和姜文瑞则安静在一边，他心想皇帝终于想通了，或许是早就想通，就等着长公主或者其他人来给他个台阶下。这人真是的，非要别人搭戏台才肯唱戏，自己这配角都酝酿情绪在这里半天了，果然天底下最会耍大牌的人就是皇帝。
皇帝仿佛没听到众人的呼求，逡巡踱步后再次站下，胡百川在旁轻咳一声扫了扫拂尘，下面的人心领神会全部收声。
“你们啊……眼下才知道着急，早又去做什么了？”皇帝重重的叹气恨不得天章殿外都能听见，“孩子长到这样大，好些个儿郎子弟明年也该入仕了，却仍是未得蒙教般不驯，你们是他们的长辈和父兄，这便是你们的责任了。”
此话很重，好些人面子上挂不过去，已有羞惭者落泪，更多的则是恐惧。
然而皇帝话锋一转，又道：“但朕也知道，你们为官勤恳得力，做事都是兢兢业业，为朕可以说尽忠，为国可以说尽职，心中公事总是排在私事前头，误了自家孩子的关切管教。可若是因此疏忽家人，那朕才是使你们如此劳碌辛苦首尾不顾的人，这件事朕亦有过错啊……”
这几年不只是自己的功力见长，皇帝的演技也是与时间成正比例增长，卓思衡心中惊叹只想鼓掌，自己的戏台总算没有百搭。
众人高呼圣上切勿如此自责，又都说是自己的罪过，皇帝摆手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他仿佛深受打击，整个人都颓丧为难，声音沉出了一种莫名悲苦的哭腔来：“朕原本以为此次春坛能惠沐天下，却不料自己身边才最需德化，惭愧，真是惭愧至极……”
下面的人见皇帝并未严加斥责，只是一味自伤，此时心里都有些松动，听闻方才这句话，许多人立刻表态，愿意让孩子参加春坛全程讲学，好好学认真听，绝不辜负皇上的期望，将来也会督促孩子在国子监必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不会犯下这样的大过。
皇帝立刻扶起最近的一位老臣，那人是来替自己孙子跪罪的，已是须发斑白，皇帝眼含热泪，老臣亦是泣不成声，二人相携相扶，皇帝哀道：“朕还希望将来你们的孩子也能如同你们一般辅佐朕和朕的儿子，不辜负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啊……”
卓思衡心想，这时候是不是该去抱着皇上的大腿哭才算合格群演？他正想得间歇，已然有人扑过去连连叩头，扯住龙袍下摆不住嚎啕，卖力的样子令卓思衡感叹其敬业程度。
于是，皇帝便表示，那些打架伤人的，关在大理寺几天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些人的亲长，也要上表请罪，再罚俸禄一年以儆效尤。其余虽是闹事，却没伤人只是参与的，就自己领回家去好好教育，亲长有官职在身的罚俸三月。
卓思衡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于是准备好疲倦无奈的声线，在众人表示圣上贤名宽怀有慈悲之心后，声情并茂背诵自己准备好的台词：“皇上，臣身为国子监司业，不能为国事分忧，致使如此乱象，罪责深重，自请罚俸去职。”
姜文瑞也表示此事自己也有不可忽略的过错，希望能得到和卓司业同样的惩罚。
许多人早就看到这俩人在这里跪着，有人觉得他们没有管好孩子心中气恼，也有通情理的觉得人家也是受了连累，此时两方听到这话，也都哀叹做官真难，个别有怨怼的也是心服口服，心想他们两个也算垫了背。
皇帝沉吟片刻，扶起二人道：“你们是为朕整顿学政，朕选忠厚之人若尔等，是为感化，谁知弄巧成拙，却要你们不知所措，朕也有朕的过错，你们无需如此，此事错不在尔等。”
“皇上，为臣需正身，臣若不能责己，今后如何督促国子监学生改过？还请皇上成全臣为师之业。”卓思衡觉得，皇帝要是最佳男主角，自己拿个最佳男配也不算委屈，毕竟眼泪真的要出来了，情绪相当的到位。
他这样说，皇帝便也叹着气应允，又拉着卓思衡感叹他身负重则，定要砥砺前行为治下学子做出表率，春坛的事也务必尽心。
于是结局皆大欢喜，卓思衡用自己三个月工资换皇帝做了回不是恶人的恶人，给了自己的重要打击对象一个致命下马威。
而卓思衡回家后才得知，中京府府尹苏谷梁动作之快令人咋舌，他已然上表，表示自己愿意配合卓司业整顿学政的工作，给国子监拨过去几名得力差役，若再遇到此类事件，定能轻松化解。
“哥哥之前去见他，商议的便是此事么？”卓慧衡看到佟师沛传来的消息后，忍不住好奇追问卓思衡，“那今日为何哥哥不主动在官家面前提及，这样不是显得你未雨绸缪更有先见之明么？”
卓思衡正在用慧衡拿来的药油涂抹淤青的膝盖，听了这话头也不抬笑道：“阿慧，你说好处如果有两份，你却两份都占了没给别人分点甜头，旁人会尽心竭力助你成事么？”
卓慧衡细细思考哥哥的话，聪敏如她，立即恍然大悟道：“哥哥是故意留着让苏府尹主动提及，要他在皇帝面前出些风头，显示些公义尽责之心，但最终好处还是哥哥的。而苏府尹知道哥哥的意思，定然也不会多有为难，说不定今后还多有协助，尤其是春坛期间，国子监和中京府多有相交处，他能行个方便岂不省去哥哥很多劳心？”
卓思衡抬头朝妹妹笑笑说道：“‘小惠未遍，民弗从也’这句话换到官场也是适用的。不过也不是谁都值得这样惠及，苏大人是三朝元老，执掌中京府多年未曾有过错漏，可见为官之德行与才能皆是一流，与这样的人合作互惠当然是好，若是要小人尝到甜头，只会今后更变本加厉索要无度。”
“可是那些纨绔子弟，真的会因为这次的下马威老实么？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虽然圣上威压自是雷霆万钧，可怕是几个月春坛过后，这些人又给哥哥捣乱。”
卓慧衡边说边用药油浸透柔软的亚麻布，卓思衡让她坐下，自己接过药布说道：“这只是个警告，其实有些学生未必就是无可救药，环境使然罢了，我来是整顿学政，惩罚从不是目的，能救一个是一个，有气性和良心的孩子见到父母亲长为他这样奔波受罪，心中焉能不痛？若为此痛改前非，虽是一剂猛药，但药到病除，我的功夫也没白费。至于药石无医那一类，再怎么整饬也不能如何，只要不影响旁人和我的计划，他所派生的祸患也是自家领受，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卓慧衡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说道：“能借此事长进，也算善莫大焉，可就怕有些人因此记恨上哥哥，暗中使坏。”
“没事，大部分都还得谢谢我才是。”卓思衡本是笑着，可沾了药油的亚麻布碰上肿胀的膝盖，顿时疼得他蹙眉咬牙。
看着哥哥已经肿起的膝盖，慧衡虽是觉得此役赢得漂亮，却还是忍不住心疼道：“做官真是难啊……”
“做官也有简单的做法，但爹不是这样教我的。”卓思衡从疼痛中缓过来，引着手里的亚麻布一圈圈轻柔缠绕，声音仿佛比动作更轻，“若没有底线，也不配担起这份责任。”
……
二月最后的一天，风波过去后，国子监太学正式迎堂入读的日子终于到了。
卓思衡觉得这样称呼开学仪式过于繁琐，但据说是太祖起的说法，他当然不敢改了，只好按照这个说法叫下去。
姜文瑞的职务其实就是国子监的校长，开学仪式的演讲本来该他主持，但因卓思衡身上有了直学士的头衔，又是圣上加赐的治学官，于是便换成看起来年纪和学生们差不多的卓思衡于大成至圣先师庙前率领众人焚香。
今天，所有学生都老老实按照国子监的全部要求到场，可怜有些人脸上的巴掌印和红肿都没消，最惨的一个学生是被抬着进来的，让人看了可气可笑。总之都是吃了苦头，卓思衡自上而下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也看见卓悉衡站在最后，显得很是老实。
再看前面那些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臭小子，卓思衡顿时觉得自己家的弟弟真是好啊……怎么看怎么省心。
强调一遍规章，再说一次注意事项，卓思衡额外加重语气强调：“不可以三五随从聚众闹事，违者移交中京府府衙严办。”然后他很满意地看着一群学生战战兢兢偷偷去看站在门两侧的壮硕持棍衙役，这二位是苏府尹专门派来的得力干将，据说人人抓过流窜作案的恶贼与江洋大盗，而且是恶贯满盈无需刑部秋后问斩直接当场处决严办的那种。
除去此二人，还有几位额外增派负责国子监周围安全的巡役，也都各个威武逼人，让人看了便不敢造次。
“春坛盛事想必诸位早有耳闻。”卓思衡板着脸时也是足够严肃的，“各地学贯古今的名师鸿儒不日即将陆续抵达，各州私学书院亦选贤举能，将德才兼备的学子一同遣派，他们将与你们一道在春坛期间于国子监读书进学。自然了，你们也要同他们一起共听讲学，并将每次所听所感得录为文章，交由授师品评。承蒙圣恩，各个佳作将可辑录成册以昭彰盛世之德。选不上也无须气馁，毕竟可以得到大家点评，也不虚笔墨。但是，如果不交……”
卓思衡的停顿很有技巧，学子们的呼吸都跟着他的断句凝滞住，眼珠目不转睛不敢离开卓司业那张面带温和笑容却比不笑更恐怖的脸。
“如果不交，也并不能怎么样。”
大家松了口气。
“每次开坛讲学，都会设有国子监生员专用的签到簿册，上交文章亦然。这两本簿册最后都会呈至圣上面观，我确实是没有处置各位的意思，但圣意如何，也不是我能探知，诸位好自为之。”
大家重新开始窒息。
“哦对了，你们其中也有人会被圣上抽选入宫参加经筵。”
大家的面目开始逐渐扭曲。
“被选中的人你们的父兄也有可能一并得沐天恩，同去同享。”
从表情来看，已经有人想死了。
“这是无上的荣光，天赐的恩典，诸位还要好好珍惜哦。圣上也会御观经筵后你们的文章。”
想死的人越来越多。
“还会同你们的家人一道品评，来参看你们是否有学到经筵上授师们分享的智慧与学识。”
卓悉衡第一次见到这样残忍恐怖的哥哥，他能听到自己周围一阵又一阵无助的倒吸冷气之声，看来等到同窗知晓他的身份，大概根本不会报复他，而是会唯恐避之不及，根本不敢招惹。
“总之，类似的机会还有很多，求学之路道阻且长，我身为司业会一直陪伴大家走过人生中这段难忘旅程的。”
卓思衡为自己的讲话做了完美的收尾，然而整个院子的国子监学生们都已是傻傻站在那里，看着人是活得，可眼珠都转不动了。
他本想再说两句准备好的“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一类劝学良言，可看着这些被吓傻的孩子的表情，心想是不是自己说得太过了？可脑海里顿时出现天章殿外的景象，他又提醒自己，有时请务必狠下心来才能做成事情。
只是到底于心不忍。
卓思衡没有马上吩咐他们去上课，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开口：“那日我和诸位的亲长一同跪在天章殿前……”
学生们听闻此言恍若隔世，自恐惧中回身，有些面露惭色，有些羞愧难当，也有不知所措和故作镇定的，放眼望去当真是人之百态。
可他们都看着卓思衡，第一次对他口中说出的话有了想听下去的感觉。
“当天归家后，我双膝时至今日仍是肿痛难行。诸位，我今年二十有八，不知诸位亲长年纪多少，如今膝盖怎样？”他转过身去，最后说道，“让家人能安心少忧，这便是你们的第一课了。”
众人皆是沉默。
……
他们跌宕起伏的心还没有受到今日真正的考验。
学子们拖着虽只是听了一会儿讲话却好比挨了一顿毒打般的疲惫身体，行尸走肉般挪进讲堂，然而等候他们的不是松弛的课堂氛围，而是手捧试题面带微笑的堂师。
“司业大人说，此乃摸底考试。”
一些心理素质差的学生，当场哭出声来……
卓悉衡扪心自问，他是从据说规矩最严苛的私学熊崖书院出来的，但就连旧日学堂严苛古板的氛围都比眼下国子监要活泼松弛好多。
他将试卷上交后穿行于太学内，看到的仿佛都是行尸走肉没有活人，偶尔健步如飞面露红光精神矍铄的，都是老师……
晚上回到家中，卓思衡当然还是要办公晚归，随着春坛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回家的时辰也越来越晚，家中只有两个姐姐和他一同吃完饭。
看弟弟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慧衡吃过饭后问道：“弟弟，怎么了？在国子监读书遇到什么不方便和大哥说的难事了么？那就告诉姐姐。”
“难道有人因为你是大哥的弟弟所以欺负你里？”慈衡听完重重撂下碗筷，仿佛下一步就要撸起袖子了。
卓悉衡只是摇摇头，犹豫后开口道：“二姐，三姐，你们有没有想过，哥哥在外面的样子，和我们了解的……完全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慈衡跟着卓思衡外任过五年，她最清楚不过，“哥哥在外面可凶了！”
卓悉衡愣住了。
“他会骂人！”慈衡紧接着说道，“会砸东西拍桌子，会冷笑会发火，外面的人好多都是怕他的。”
慧衡倒是低头笑笑，这对于她来说一点也不奇怪，但是今日头次见识到大哥另一面的卓悉衡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不过，他很快就能见到他大哥的第三面了。
……
三月初三，春坛吉日。
在卓思衡的主持下，尹松善在国子监完成此次春坛的第一次讲学，说是门庭若市也不为过，除去国子监的学生与帝京的士子，各处慕名而来的求学之辈都纷至沓来，将太学最大的集贤堂挤得人满为患。姜文瑞不得不临时吩咐人将堂门窗全部洞开，再在廊道间铺上席子。
尹松善讲至一半，发现好些学子只能远远于窗外廊下求听，他便自蒲团上起身，漫步走出讲堂，行至院内席地而坐，在天地之间播授学识，诸多外州奔波千里入京慕名而来的学子见此，无不涕零。
此事入了皇帝的耳中，据说他感怀落泪，一是敬叹尹先生的大德与仁心，二是感慨求学者求道之艰难。于是，圣上下旨，赐国子监白银五千两，为听学士子传餐与列席之用，再将赐尹松善先生一方亲刻小章，上有四字：贤望德达。
一时之间，传为美谈。

第115章
陆恢从京郊洗石寺一路入城，见到了从未曾见闻过的繁盛景象。
牛车驴车相连在阡陌道路之间，道边乡野市集热闹非凡，行商旅客络绎不绝，更有赶路者风尘仆仆，只在道边里堠下坐着喝完挑担卖得便宜茶水，紧接着立刻上路，赶着入城。
陆恢心思细腻善于观察，他一路走一路看，发现在几处乡间与帝京所通的必经之路上，生意最好的当属邸店茶肆，其中最多的便是蜂拥而至的读书人。
宏论谈弈者遍布沿途茶舍酒肆，他们大多都是各地穷苦书生士子，仅仅路费盘缠就足以致使其处于身无分文的窘境，只好为节省用度暂居在城外落脚，每日奔波数里入城恭听名师大家讲学。
卓大人主理的这次春坛果然是开先河之盛事。
但陆恢并未有幸见到前几日春坛盛事最初那几件人人称道的事，自打入京，他就被卓思衡罚去洗石寺思过，即使卓思衡选择接受他的个人选择，但仍要他反省一下自己冲动行径可能造成的后果。陆恢去信三五次，表示自己已经反省完毕，可卓思衡的回信都是言简意赅，让他继续再好好想想。
陆恢无奈，只能继续窝在寺内后山禅房，偶尔帮僧人挑水浇园，偶尔翻翻闲书。最后他实在是待不住，干脆偷偷跑出来，想溜进国子监听听讲学，看看到底春坛有多盛大。
没到国子监前，他就在沿途听说了今日讲学的座师名叫樊引，前两天入宫为圣上主持经筵，是眼下全帝京最受追捧的贤望大家，国子监门口早就排起长队，都是来听他讲论自己所校注新编的《三班文集》同《汉书》掌故。
陆恢抵达时，国子监已是告知内里再没位置了，让门前拥堵之人早些散去，抱怨之声四起，却也没得办法，众人只能悻悻离去。陆恢只叹自己消息闭塞，想来凑个热闹也凑不上，正转头想走，余光却看见一人鬼鬼祟祟攀扯住一个也是满脸失望的书生，不知说了什么，书生满面鄙夷，甩手便走。鬼祟之人无奈，只能继续寻觅，眼神却正好对上陆恢的目光，人立刻凑了上来。
“小哥，是想听樊先生的讲学吗？”
“是又如何？”
“外人往里进不容易，可若是国子监太学的学生，只要带着凭证就可入内，我这刚好有一块生员腰牌，也不要银子，就是得麻烦你去听完写篇文章给我。”那人自袖口里遮遮掩掩露出一块木牌一角，陆恢见到上面有官印的刻角便知是真的，他心想难道有人敢在卓大人治下弄这些门道？
出于好奇和想调查真相，他便接话道：“也不是不行，我此行入京就是奔着樊先生而来，可你贸然这样说，我也不知你底细，若是用我的文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毁去我的清誉，那以后我如何在士林立足？不可，你还是另寻他人吧。”说完便作势要走。
那人四下看去，也没什么人可问了，仿佛将陆恢当做最后一根稻草，拉住他袖子苦求道：“你们读书人不是都很仁义的吗？实话实说，我也是不得已才替我家少爷来找人代听……少爷他昨天挨了老爷一顿板子，今天是来不了才非得找人代笔的。”
“不来便不来，为何找人代写文章？”陆恢不解。
“你是不知道，眼下国子监来了个姓卓的新司业，简直是阎王手段夜叉心肠，那叫一个满肚子坏水，他非要国子监的学生三次讲学至少听一次，每听一次交次观感文章还得言之有义什么的，总之要求一大堆，我们家少爷从前哪认真读过书，一共听了三场，每次都快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进去，交上的文章又不行，被打回来重写，偏偏他文章不行，返回来给少爷自己就是了，那个姓卓的，跟中京府尹借来好些寻常跑腿的小吏，专送这些被退回的文章交给生员的亲长，咱们老爷就是因看了少爷的文章，气得昨天给了他一顿板子，我可怜的少爷呦……”
那人说着都要抹出眼泪来，陆恢听着他说卓思衡的坏话，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敬佩万分，心道这些人想收拾非得用这样的办法才行。
不过卓大人确实面慈心狠，只是对自己人却又足够宽容，当真是矛盾……
想想自己这段时间的禁闭，陆恢忽然觉得可能卓大人的宽容也是有限，自己还有个戴罪立功的小机会，于是又道：“不过是口说无凭，若是我做这个代笔被你们张扬出去，今后要我如何做人？”
“我们哪敢！要是说出去了，我们少爷第一个就得死！”那人恨不得立刻发誓。
陆恢看已铺垫的差不多了，接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你家少爷你家老爷，但你到底是哪家却一直不肯说，教我如何信你？”
“我们家？说出来吓死你个穷酸书生！我家是襄平伯林府，我家老爷是当朝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可能觉得自己态度过于恶劣，生怕帮手跑了，又放缓语气道，“真的是走投无路才来这里堵人的，一会儿你进去了，我还得在外面等你出来还我腰牌，若不是真的急，哪有人肯在这三月的风头里站在这处挨冻？”
“既然这样，那我这就进去，出来后我们找一处僻静地方，我写出来，你让你家少爷抄一份去。”
襄平伯府的家丁总算松了口气，自袖中小心翼翼取出腰牌交给陆恢，却又一耸，急切道：“不过你真的能写出像样的文章来？”
“肯定比你家少爷的强。”陆恢接过腰牌气定神闲挂在腰间。
陆恢的脸看着就是很会读书的样子，此时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家里的清客相公又怕在老爷面前露馅不敢麻烦，少爷的朋友自己的那份都写不明白呢！也只能如此了，家丁叹口气，见陆恢已是朝国子监正门走，又赶忙追上去低声补充道：“但也别太好了！我家少爷写不出来那种！别让人起疑！”
陆恢很想笑，但忍住了，点点头示意明白，头也不回得过了门前衙役的查验，进入了国子监。
聚贤堂已是无处下脚步履维艰，还好陆恢个子不矮，才好在窗外找到个合适的位置站着，樊先生已然开讲，他自班氏一族的渊源讲起，知人论世，再探章句，字字珠玑甚可推敲。但陆恢却边听边忍不住去找卓思衡在哪，生怕被他抓住捉到罪加一等。可看了一圈都没有卓思衡的影子，如果这时候突然卓大人从他背后出现……
陆恢打了个冷颤。
为求证卓思衡的去处，他只好在讲学间歇拍了拍前面一人的肩膀，那人回过头来，也是个清秀年轻人。
“敢问可是此地学生？”
“阁下是要问路么？”
“想借问一下，怎么没有看见卓司业卓大人的影子？”
那个年轻人看上去温和恬淡，可瞳仁却冷冰冰盯着他，半晌道：“圣上传召卓司业入宫有要事相商。”
好险。陆恢意识到自己不会被当场缉拿，心情平复许多。只是眼前年轻人的眼神看得他毛毛的。
转念一想，入宫？难道是整顿学政之事又出了纰漏？还是春坛的琐事尚需处理？卓大人不像在瑾州时有他和潘广凌为左膀右臂，如今独自鼎力，想必也有难处，可为什么他还是要让自己待在山寺，还说待到用他时再说，难道卓大人还在生自己的气么？
陆恢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卓思衡，但此时，他却陷入了迷茫。
卓思衡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决定会对旁人的影响有如此之大，他自天章殿出来，已和皇帝汇报了自己的下一步工作，因为第一步走得稳健踏实且颇有成效，故而虽然下一个计划显得有些激进，可皇帝仍然愿意期待他给的惊喜。
果然夯实基础是多么重要！
他心中对自己此次的施展也颇为满意，三月过半，春风吹得人熏欲醉，太液池柔波湛湛在阳光下也有粼光流丽，这是他自春坛开始以来第一个短暂的闲暇，可以略微驻足松弛一下紧绷的身心。
然而当看到宣仪长公主迎面走来时，卓思衡知道自己的短暂休假结束了。
“卓司业辛苦了。”
卓思衡行礼后回道：“长公主殿下日夜校对女史书典，辛劳更胜微臣。”
宣仪长公主没想到他如此奔忙当中还有闲暇从妹妹处了解女史书典的进度，叹道：“令妹更加辛苦才是，我不过从旁协理，又有何难？倒是卓司业，春坛与学政大事小情如今都要亲自过手，却还能关切编书这样的琐事，可见你们兄妹情悌真挚非寻常人家可比。”
听了长公主的话卓思衡觉得，自己的想法提前同全天下政治地位最高、政治话语权最大的女人透露一些也不是坏事，毕竟从实际角度考虑问题，长公主可能是对这个未来才能实践的计划最感兴趣的人之一。
也可能成为他最重要的助力。
“长公主殿下，微臣并不觉得编撰女史书典是件琐事，在微臣看来，此乃事关学政的大事，故而臣不单单是关切妹妹，更是关切职责所在。”
宣仪长公主微怔之后粲然一笑道：“卓司业在说笑了，若是这书是在弘文馆编成，那自然得以视之为文教之器，可惜它是在我府上编就，再怎样借着我这公主的身份也不过是本普通书籍，虽然我与令妹一样为其凝聚心血寄予厚望，希望这本书可以将我朝女子之贤德与慧通永世流传，却不敢擅言此书能有助学政，卓司业是谬赞了。”
已经习惯了奉承围绕的宣仪长公主在任何冠冕堂皇的话面前都能冷静思索得体处置，她下意识认为卓思衡是在顺势美言，但自己的回答说完，长公主的思绪又陷入迷惑，先不说卓思衡是不是这样乖觉的人，就算他是，以他的分寸，也定然不会将此话说得如此直接，可如若不是，他又是何意？
长公主第一次这样直接地与这位如今她皇兄手下最得力的能臣对话，又听到不明所以的言语，一时好奇心起，很想听听此人接下来是要以怎样的说辞应对。
然而卓思衡的话不是说辞，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若是能有选择，天底下绝大部分的宗室女……甚至是平民女子，都是想成为镇定二位公主的，长公主以为呢？”
这话就显得更没有前言后语了，宣仪长公主不动声色道：“能以己身拨乱治正昭彰天理与正统，成一代为国为民的英雌，自然是乐意的。”
“微臣却以为，众女子愿意成为二位先公主，更有深意。”
“哦？敬听卓司业高言。”
“不敢。”卓思衡微微欠身道，“二位先公主因有力挽狂澜再造社稷之功业，故而为人崇敬是常情常理，但微臣却以为，天下女子愿为二位先公主，更是羡其独能立身，可为所为之事，能做想做之人。”
若是这话从一个女人口中说出，长公主甚至都会有些惊叹，更何况眼前同她言及之人竟是一为官男子，她心中实在惊骇，想驱言避过不愿心中隐秘言中为人所知，却不甘心此话到此为止，更想得知卓思衡究竟如何作此想。长公主镇定下来只花去些微时间，继而转向太液池，临风笑道：“我当卓司业说什么呢，原来是这，那是必然的。要知道二位先公主一人亲自择选驸马，一人独善未嫁，能做主自己的姻缘得遇良人得避不淑，天下女子如何不羡？如何不愿？”
长公主的迂回很是漂亮，但卓思衡今天不打推拉战术，他的话锋始终尖锐，直逼此次意外之谈最核心的问题：“婚嫁良缘固然是人生的重中之重，却也未必总是被最先考量的权衡，若有别的选择，大概人人心中最想握住的，有岂止会是一段姻缘？”他说完便将所有话中的话留给长公主自己去想，行礼告辞，一气呵成。
宣仪长公主静静看着卓思衡笔直端正的背影离去，再回头看湖水，怎么看怎么觉得浊浪滔天难以平息。
卓思衡所说众女子艳羡镇定二公主的理由，其实长公主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是因为权力。
可是镇定二公主可以拥有权力，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没有少，甚至还有一场叛乱襄助，她是不会让哥哥陷于如此困境来换自己的权柄。
但她又何尝不想能像二位传奇公主一样，拥有执掌之能权柄之重，得从幕后行至庙堂？
回过神来，宣仪长公主忽然意识到，或许卓思衡是在暗示她，这条道路，难道会从学政之治为伊始么？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言语。
总之，看看再说。
卓思衡边走边想，这对兄妹真的很像，就像慧衡像自己，自己身上也有一部分性格与妹妹如出一辙。
方才他与皇帝谈论此次春坛，皇帝最先表示的是这些名师弘士一个月后自帝京离去，归还故里，会为更多学生讲述此次见闻，会告诉他们朝野内外如何向学，朝廷又如何重视和尊崇读书人，这样越来越多的人就会拿起书本，走进考场，天下的英才尽入他的麾下。
卓思衡心想你可想得真美啊，人家读书普通觉悟是为自己功成名就光宗耀祖家业兴旺，高尚有德的那是为天下安邦而读书，谁是为你啊？但他很喜欢自己的脑袋，还不能这样说，只能啊是是是啊对对对的进行表态。
同样道理，卓思衡深知自己如此卖力整顿学政也不是为了皇权永固。只是他的目的还需要国泰民安的盛世才能逐渐达成，照顾皇帝情绪那都是为了顺利完成指标，其他的根本就是顺手。
长公主方才的回答同她哥哥一样，也首先是想到她的身份，故而规避掉与权力相关的内容顾左右而言他，在他们兄妹眼中，个人的权力高于一切。然而自己身处皇权至高无上的社会，他们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因为一旦失去权力……这对兄妹已经见过真正的下场了，他们是为权力，也为自保和生存，卓思衡认为自己可以腹诽两句，但若真正审慎思考，皇帝和长公主并没有任何错。
可是自己想要走的路必须有高位之人分得利益才能襄助，他也是并没有那么多选择的。
对互相利用关系有了更进一步认知的卓思衡返回国子监，按道理这个时间樊引的讲学已经结束了啊？怎么集贤堂还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而且里面吵得好像还很激烈？
卓思衡自窗外往里看，不看不知道，一看整个人气得不行。
堂内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樊引樊先生端坐上首，满眼欣赏得望着堂中所立的四个年轻人，好巧不巧，这两个人年轻人里有两个卓思衡认识，一个是他亲爱的弟弟卓悉衡，一个是他另一个没有血缘气人的弟弟陆恢。
这小子不是在面壁思过吗！
他们在争论的是班固贬损司马迁修史谬议是非。
卓思衡问了一句旁边看热闹的读书人，原来是樊先生在讲授完毕后抛出了问题，让众学子自由发挥今天课上学到的知识，他说《后汉书》的作者范晔有言：“迁文直而事核，固文赡而事详。”那么他说得对不对呢？《史记》和《汉书》两种治史成书方式，你们觉得哪个更好呢？
完了，因为受父亲影响，自己弟弟悉衡是司马迁铁杆粉丝，自幼抱着《史记》手不释卷。而卓思衡在这方面好恶并没有那样强烈，他都能说出好处和坏处，可悉衡却不是这般好说话。
此时，自己的弟弟正在用极其冷静的声音质问对方辩友：“太史公善于工文，班孟坚密于修体，文体之辞色，再精益求精也只是枷中之舞，治史论人，不论骈句多少，而论言明其身。”
弟弟很少锋芒毕露，这样听来，他心中的锐意其实并不比同龄人少，只是略显冷漠的个性在外得以掩藏。
卓悉衡的话引来一阵喝彩，对方辩友也不示弱，笑道：“此言差矣！太史公莫不以文辞震铄古今，可若论治史立论，太史公多加以感慨感叹之粉饰，仿佛在自圆其说，自抒自的胸臆，哪有班孟坚言有所论笔有克己来得更严密着实？”
支持者也是连连高呼正理。
此时陆恢站出来道：“班孟坚笔有克己？阅遍《汉书》‘哀哉’之叹不绝于耳，难道为豪义之人称道是尔等所言之‘粉饰’，徒增涕零伤感之语便为‘克己’？未免有些荒谬了。”
陆恢说话攻击性好强！
卓思衡惊讶于自己两个弟弟在他面前不肯展现的那一面，忍不住想，若是自己和慧衡，肯定会避免这种争执，他们兄妹是典型的低耗能型人格，可以非常容易自洽，在说服自己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故而很少被外界左右，因为与人吵架太过高耗能，能用演戏规避的就规避掉，内心能量都是用来滋养自己的。
但弟弟悉衡显然不是，他相对来说略显偏激，许多事情喜欢用更自我的角度去看待并且坚持，这点和慈衡是一样的，卓思衡简直不敢想要是他们俩在这里辩论会是什么景象……
最让他诧异的是陆恢。
陆恢个性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老练。但通过他竟然能做出放弃科举追随自己前来帝京这个不计后果的决定，卓思衡隐约意识到，陆恢并非不冲动，只是他冲动的点不为利益而是在感情用事上，这点或许很像他的父亲吧……
因材施教啊卓思衡要因材施教！他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时，那边争论已进入到白热化，对面两人根本不是卓悉衡和陆恢的对手，已经开始偷换概念和人身攻击，但卓悉衡是谁？他是卓氏一族抬杠专家卓慈衡的弟弟，这种水平的攻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见他不屑笑了笑道：“二位盛赞班孟坚之冷峻克制、冷眼旁观，然而自己言说却到激愤之处颇有些你们所诟病的太史公的‘激愤之语’，奇哉怪哉，敢问二位到底是推崇还是效仿太史公呢？”
不等气得手抖的对面反应过来，陆恢又补上一句给予致命一击：“古人言，班孟坚治史如守绳墨，然而今日你二人将墨绳缠于身，已是乱序难理，却仍想做直言，又如何能让人信服？”
四下人等皆为卓悉衡和陆恢叫好，二人相视一笑，颇有少年意气风发携手同胜的惺惺相惜之感。
“既是如此，那二位的慷慨辞令也承自所言中太史公的好义宏盛，可《史记》中大多言辞叠句多有圆润变通之美，几无咄咄逼人之章，又是何故？”
众人朝发言者看去，都不自觉让出条路来，尤其是国子监里的学生，恨不得跳开躲出去老远。卓思衡便就顺着宽敞的让路行至已经傻了的卓悉衡和陆恢面前，用春风般和蔼的笑容与视线扫过二人苍白的脸，又漫步至樊引面前行礼道：“见过樊先生。”
寒暄过后，樊引笑言国子监藏龙卧虎，两位学生皆是腹有诗书能言善辩胸有丘壑，自己带来的门生甘拜下风。
“先生谬赞。”说完视线再次朝卓悉衡和陆恢扫了过来，却只是一晃而过，继而又同樊引礼道，“不过是仗着少年意气胆子够大，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罢了。他们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第116章
前一刻意气风发抖擞精神的卓悉衡和陆恢已是哑火的炮仗，被卓思衡眼锋一扫，脖子不自觉后缩。然而卓思衡却再不看他们，只同樊先生讲话，又请樊先生同各位学子再讲再论，总结陈词，之后命人为今日到场的人传餐送水，亲自送樊先生回了国子监内苑的临时住处。
而众人散去后，陆恢和卓悉衡被叫到司业日常处理公务的内堂，两人焦虑不安得站着。
“你真的是太学学生？”卓悉衡从方才并肩而战陆恢所显示出的学问素养来看，觉得自己同学大部分达不到这个水平。
陆恢不好说自己的身份，心中忐忑，只能沉默。
“如今的太学规章严格，你若不是，那又怎么混进来的？”卓悉衡和他的兄弟姐妹一样有一种天生的敏锐，他察觉到沉默背后或许就是不能说的真相，可因刚才的惺惺相惜，他沉着思索后还是觉得可以大胆一试，说道，“从这里往返后苑还得有些时候，卓司业又要和樊先生客套，你快走罢。”
陆恢愣了愣，难以置信看向卓思衡：“那你要怎么解释？”
“就说你来得路上离去了，我也没见到。”卓悉衡觉得自己哥哥也未必就会把他怎么样，虽然一顿训斥是跑不了了。
自己本想继续隐没，却没想到这个议题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又听有人大放厥词怒斥太史公，才忍不住站了出来，谁料就在自己身后的太学生一样不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站在一处去替太史公辩驳，如今竟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卓大人没有那么好蒙蔽。”
“总之我自有办法。”卓悉衡就没有打算蒙蔽哥哥，他是料定实话实说也不能怎样。
陆恢觉得眼前这个太学生笃定的有些诡异，试探问道：“你不怕他吗？”
“说得好像你有多怕我一样。”
二人皆是一惊，齐齐回头，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卓思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盯着两人，脸上似笑非笑，可眼神却不是同一个意思。
“樊先生说你们两个古人章句信手拈来，再加上气吞如虎辩才了得，还要我引荐收你们二人当做门生。你们两个太史公的千年后高足，让班孟坚的忠实读者都如此厚爱，真是本领不小，可惜我出宫太晚，没来得及现场谛听这等精彩的言弈，实在可惜。”卓思衡边说边背手踱步，自两人中间穿过，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后叉手靠着椅背，以目光巡视二人。
陆恢到底是卓思衡任下做过几年官吏，太了解他上峰的脾气，立刻解下腰牌递到桌上，毫不犹豫将祸水引开：“大人，我听说有太学学生暗中收买代笔，故而隐没其间，这是襄平伯家林姓学生的腰牌凭证，他家家丁雇佣我来代听代写，证据确凿，他如此欺瞒，实在可恶。”
卓悉衡傻了，这是哪出和哪出戏？忽然他想起来，自己三姐曾说过，在瑾州时有位小陆哥哥，是大哥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也是一位弟弟，此次跟着一道私自入京，被大哥不知罚去哪里思过，从描述和行为来看，自己眼前这位不是陆恢还能是谁？
“你是……陆恢？”卓悉衡等不及答案揭晓了。
陆恢也是一愣，当即问道：“你为何知道我的姓名？你是谁？”他再看此人眉眼虽不似卓思衡，可气度与样貌有种模棱两可的相似感，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此位学生胆敢让他先行离去自己收拾残局的底气——因为他是卓思衡真正的那个亲弟弟。
这时，卓思衡忽然笑了出来：“那，互相介绍一下吧，我的两个才华横溢有勇有谋的好弟弟。”此时他笑起来可比不笑吓人多了，“既然你们彼此心意相通，都这般挚爱《史记》，那我问一下，其中列传第五篇是什么来着？”
两个人都嗅到危险的气息，知道答案也不敢说。
“游余，你来说。”
被点到名的陆恢不敢再保持沉默，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史记》列传其五是《孙子吴起列传》。”
“原来是这个。”卓思衡好像第一次听说一般，又问，“那里面讲了孙膑哪个计谋名显天下来着？”
“是‘围魏救赵’之计。”
“原来是围魏救赵啊！”
陆恢这才明白卓思衡的意思是自己刚才的临时“智计”被看穿，在揶揄他妄图用围魏救赵来摆脱责罚，一时羞惭，整张脸到脖子都是通红。
卓悉衡心疼陆恢，心想自己哥哥阴阳怪气说起话来实在是有点凶残的。
然后，他就发现哥哥看向了他。
“你很讲义气，在这里读书真是委屈你了，该去军营行伍闯荡闯荡才是。”卓思衡在训人方面一碗水端平，阴阳过没血缘的弟弟，现在开始瞄准有血缘的这位，“你‘自有办法’，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卓思衡的笑容随着他的话在一点点消失。
下面挨训的两个人都知道完了，这次全完了。
卓思衡果然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桌面，上面的簿册书纸都跟着晃上几晃：“一个个都长了好大的能耐！”
“哥哥，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这样出风头了。”卓悉衡立刻承认错误，这是他从三姐身上学到的办法，一般情况下对哥哥非常有用，然而眼下却不是一般情况。
“出风头？我何时说过是因为你们站出来机辩而责骂你们？”卓思衡怒极反笑，“请来这些四海名师为得是什么？不就是像你们这样的学生能学到真正的本事和知识，能让樊先生当场指点，能说出自己的见解，这是你们的造化，我感激樊先生还来不及，何曾说过会为此事怪你们？你们这样想，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陆恢立刻做出适时调整和反省道：“我不该私自违背大人的命令离开洗石寺。”
卓思衡气饱了训够了，可还没教育到位，他不断在心底默念，“这两个是自己家弟弟这两个是自己家弟弟”才勉强平复下来，能够显得稍微心平气和那么一点指点两人挨骂的理由。
“游余，你看似稳重实则冲动，但在帝京，在天子脚下世间宦海，冲动就会带来致命的弱点，这弱点可能眼下不是那么危机，但如果落入你敌人的手中，你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余地了。你擅自离开洗石寺想出去走走，我虽怪你不听话不老实，但其实不算什么大错，你偷偷来国子监，交易身份想溜进来听听名师讲学，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连你最后站出来辩论一番，倒也不是错处。你真正的大错是妄图隐瞒，你从最一开始的打算就是这样‘戴罪立功’？简直荒谬！”卓思衡又拍一下桌子，陆恢单薄的肩膀都跟着一颤，“遇事欺上瞒下，不能明察局势辨析是非，已知有过，只想矫饰不想承担，这是你这些年跟我学到的么？”
不等陆恢回答，卓思衡又开始对卓悉衡进行教育：“你觉得你是在帮惺惺相惜的朋友，可你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的时候，只凭一腔热血，就在那里自以为是，我是你哥哥，你就敢包庇隐瞒，今后你进入仕途，我都不敢想你会去做什么！”
卓思衡站起来，忍不住指着两人道：“都很会拿捏我脾气不是么？还有商有量的，真当我不敢罚你们？”
他确实敢，但是不舍得。
卓思衡又一次感受到当家长的矛盾。首先陆恢和卓悉衡都是好孩子，其次，他们是有主意的好孩子，最后，这两个孩子个性上都缺少一些克制，但偏偏这点是他最担心的。其实生气归生气，倒也不用这样发怒，然而卓思衡总觉得，如果不趁现在赶紧让他们意识到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今后就真的要用血的教训来交学费了。
那时候他会更心痛的。
卓思衡啊卓思衡，你收拾人家儿子可谓心狠手黑，换到自己弟弟就百般犹豫，真是没用。
他觉得自己还是要向皇帝学习，至少在狠得下心这方面，人家才是自己的老师。
还有那个什么哪里来的襄平伯世子，顶风作案，当真是混账透顶！
不过找人顶替代笔这件事可大可小，处理不当可能会有其他风险，卓思衡不愿因小节而失大理，盛怒之后他很快找到了解决的方案。
此时再看两个战战兢兢的孩子，便难免开始心疼了，卓思衡不想心软暴露，便只冷着面目说道：“我还有公务未办，等我回去再说。陆恢，你先和我来，指认一下到底是哪个眼瞎的找你当代笔，然后和悉衡一道先回家去反省！”
陆恢不敢不从，只能跟着卓思衡，找到还在苦等的那位林府跟班，由中京府衙役出面抓了个正着，卓思衡押着人准备去襄平伯府，再看陆恢站在瑟瑟春寒的风里，显得格外单薄，低着头，整个人好像都没了半点精神和气力。
卓思衡已经将不能心软四个字刻在脑子里当成座右铭，可他看到此情此景，还是心中有些涩然，只能硬撑着横眉冷目朝他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反省。”
“是。”陆恢说完便转头挪动脚步，朝国子监前大街另一头走去。
“回来！你去哪呢？国子监在这边。”卓思衡喊他回来。
“回去反省，回洗石寺去。”陆恢老实答道。
卓思衡很想叹气，最终还是忍住了说道：“你和悉衡一起回家！回去了该吃饭吃饭，等我回来再收拾你们。”说完头也不回翻身上马直奔襄平伯府。
襄平伯林敦在府中听说国子监司业卓思衡来了，顿时警觉。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儿子又惹祸了，自己的膝盖也忽然开始作痛，又气又急，怒道要绑来儿子当着卓司业的面再动一次家法，林夫人知道丈夫的火爆脾气，更是忧心儿子闯祸，赶忙道：“老爷先别急，卓司业来访还不知何事，如今好些客人在家里借住，我娘家的亲戚和老爷旧日同僚的晚辈都还在别苑，若是一时动静闹大实在不好解释，老爷不妨先去听听卓司业所为何事。”
林敦这才略略冷静，先派人将儿子林劭看起来，自己则穿着刚从衙门回来还没换下来官袍去见卓司业。
林敦是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职衔高于卓思衡，然而卓思衡一个直学士头衔却足够压人，加上他实在觉得儿子又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教国子监的师长官吏找上门，气势又矮了一截，八尺高又壮硕的中年人见到卓思衡，便只有颔首先行礼，道一句：“给卓大人添麻烦了……”
卓思衡见不得父母如此操心又不安的样子，赶忙去扶道：“大人太折煞我了，请先起来。”
林敦没想到卓思衡态度如此平和谦逊，一想到儿子，又心中焦痛，几乎落下泪来，他人在太常寺，日常掌管宗庙祭祀一类事物，迎来送往不是皇家就是宗族，平常做事务必百倍小心，怎知有天要为儿子如此担惊受怕，只希望混蛋小子不至于真的开罪这位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千万不要惹是生非，他自己宁可受辱，也实在不想出事，于是便握住卓思衡的手，又羞愧又无奈道：“我那逆子，上次打架便有他一个，去了趟大理寺的牢狱，回来倒是老实了几天，可前些日子写个狗屁不通的文章让业师给递回家里，我简直没有脸看！我动家法打了他一顿，如今犬子正在养伤，他若是又做了什么混账事来……大人便拿我去给圣上交差吧……”
其实情况卓思衡已经在陆恢处了解得差不多了，他也并非是兴师问罪，于是扶着襄平伯坐下，自己也尽量让人感觉松弛些挨着落座，笑道：“大人，我是国子监司业，规正学风处置学政事务是我职责所在，贸然来访当然也是为贵府世子。但还请大人先别急躁，我来虽然不是兴师问罪，但也是要将话讲明，才不负圣上所托之责。”
卓思衡态度温和字字在理却不咄咄逼人，也不像疾言厉色来责问的，林敦稍稍缓了缓心神，方才关心则乱，此时在小自己一辈的年轻官吏面前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只能等对方开口说话。
卓思衡看出对方的窘境，也不故意使人困扰，率先微笑说道：“世子被责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大人如何得知？”林敦也并未将此事外扬出去。
卓思衡也不卖关子，将今日他家家仆四处找人代听代笔的事一五一十告知，眼看襄平伯边听双拳边握紧，脸色由赤红转作惨白，他适时说道：“大人，虽说世子确实有错，但他有伤在身不好旁听讲学也确是实情，只是这件事若不罚他，我如何明正太学规章？又如何做得治学官？”
“逆子！”林敦羞惭惊怒，勃然之下狠拍桌子，扬手喊道：“来人！将逆子绑来！让他亲自向卓大人谢罪！”
卓思衡却伸手制止他，只教来人再沏一杯茶，温言道：“世子若来，好些话我不方便讲，我虽不是别人的父亲却也是兄长，今日在责罚之前，想和大人谈谈如何教养自家晚辈的心得，不知大人愿听否？”
林敦此时生怕此事闹大，圣上三令五申的要务，偏偏他家儿子犯事，上次与众人一道过关，此次他一家之责惹来雷霆之怒又如何担待？纵然心焦如焚，可除了听卓思衡说下去也别无他法，只好道：“我……犬子无德，我有何面目言说如何教子啊……”
“大人不要这么说，是我想听听大人的心得罢了，因为在我看来……世子有一点性情十分出色，我也想自家弟弟能有这般品格，故而特此请教，不知大人是怎样相授，才有这般渊源？”
林敦傻眼了，卓大人是疯了吗？前一秒来告状，后一秒夸他儿子，林敦觉得另有文章，虽不敢得罪，但还是避让道：“大人所言……我实在是不懂。”
“我捉住了替世子办事的书童，那人是与世子一道长大的亲随，拿着世子的腰牌替他找人代写。但我所知晓的这些却都不是自他口中所言，而是从他雇佣之人处得知，这个书童被我命中京府衙役当场捉拿，本想再核对一次他的口供，不料此人咬死不说，只说是他自作主张偷了腰牌，与贵府世子没有半点瓜葛，世子并不知晓此事。”
卓思衡叹了口气道，“仗义每从屠狗辈。其实也未必是。我在地方做官多年，见了许多主纵家奴事后家奴反咬的案情，人心向背利益纠葛多是如此。然而世子的亲随有情有义，可见世子寻常并非以钱财笼络，而是真心对之，人非草木，故而知道闯下大祸可能再无转圜，却仍是愿意士为知己者死，哪怕此亲随大字不识又确实犯错，但在我看来也算不负所托的豪性之辈。而这样的人是为世子而肝脑涂地，不得不谓之是世子有古战国四君子之任侠品格。我深觉此性情难得，故而想垂询大人如何熏陶培养，才可使后辈得之？还是世子天性便是如此任侠豪爽之辈？”
林敦这辈子都没从这样清奇的角度思考过问题，听着离谱，可细想却是如此，他喃喃道：“不瞒大人，那日大闹国子监，犬子归来后跟我顶撞，说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眼见好友被打才不管不顾动起手来，其实他只带了一个书童，也并未惹事……可到底是做了错事，我没脸去跟旁人解释这些，今天若不是大人提起，可能我与夫人一辈子都不会提及……他自小如此，做事冲动不计后果……后来又结识下不学无术的王孙子弟，我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哎……实在是不知如何言说……”
见林敦卸下心防，不再防备自己，卓思衡也将话彻底敞开：“大人是严父，我说句求全责备且有些冒犯的话，大人觉得世子的学问文笔如何？”
“很是不堪……简直不入流！”
“没错，这批国子监太学的学生，文章词句样样不通，写出的文章颠倒错乱，我看过后简直是火冒三丈不下大人您的怒意。也是难怪，这学从前上了和没上一样，能学到什么？写出让大人生气的文章该是情理之中，大人震怒无非是觉得脸面尽失，该要管教，其实文章的坏处并未超出大人的预料，在下所想是否如此？”
面对卓思衡的坦率，林敦也只能点头：“已闯出这样大祸，我不敢不管……”
“可是一顿板子，他连其他讲学都无法去听，为了不再挨打，只能继续铤而走险，如今的局面，当真是谁都不想见。”卓思衡叹了口气，“有时一顿家法并不能解决问题。”
“可又不能打，要我如何管教？”林敦也觉得很委屈。
“大人是否愿意信我呢？如果相信，不如让我试试看。”
卓司业胸有成竹的笑给了林敦很大鼓励，他想既然事已至此，人家也将话说到了底，若只是告发，卓思衡早就交了差回家，此时还在这里便是尽职尽责到极点，自己有什么拉不下脸来奉陪？便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于是他点点头，听从卓思衡的话，叫人带来被捉住的亲随与世子本人。
这两人未来，林夫人却借口来添茶待客先到一步，林敦佯装愠怒道：“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卓思衡看林夫人眼圈已是红的，一双手绞在袖口里已是没有血色，哀叹着可怜天下父母心，避让行礼后朝林敦说道：“夫人也是关心则乱，无妨，您二位本就是世子至亲，在这里也是应当。”
林夫人谢过卓思衡，侧到丈夫身后一步，悄悄用手帕按去眼角的泪痕。
林敦也只是叹了口气。
襄平伯世子林劭入门来时看到的便是自己父母与校长同在的地狱景象。他本就难行，站定后摇晃几下，不敢去触碰任何一个人的眼神。
而当自己的亲随被衙役押送入内后，他忍不住用眼神验看亲随是否有挨打的痕迹。
这些都被卓思衡和林敦看在眼中。
卓思衡朝林敦笑笑，似乎是证实了自己关于世子有情有义的话，没等他开口，那亲随见到世子也在，便知败露，急忙喊道：“世子！是我大逆不道！我混蛋！我偷了你的腰牌出门惹出祸来！都是我！”
“你住口！”林敦怒道，“卓司业还没开口，你抢什么话！”
他虽然是气着说话，可心中却惊讶于卓思衡所言皆中，不知不觉间竟也换了一番视角去看自己的儿子，心道这小子莫非真的有这般气性能收拢如此忠节之人为自己担当？
“世子，是这样么？”相比林敦，卓思衡慢条斯理得多，但林劭是见过卓大人手段的，知道卓阎王的可怖就在于春风化雨的面容和言语下都是狠辣毒计，他想象到自己可能面对什么，心惊胆寒之余去看亲随，但见他面色苍白咬紧牙关，忽然心中涌起股血勇来，当即仰起头道：“是我指使仆从如此！他只是听命，我才是主谋！”
林夫人此时已是慌张，林敦却连连叹息，怒拍桌面，严父慈母之形跃然于表，卓思衡看在眼中，心底又叹一番，面色不变，只看下首跪着的二人。
亲随果然急了，直呼不是如此，世子则拿出一副英勇不侵的高傲势头，梗着脖子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请卓司业责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林敦再听不下去制止道：“两个孽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说完，他也是落下泪来，再不能支，竟向卓思衡跪了下去泣道，“卓大人，我年届四十才得此子，娇惯宽纵皆是我的过错，我没有脸面求你宽饶，但还请上报此事时务必宽缓……我绑他去领罚……可……可千万不要论罪啊……”
林夫人听此言语，也随同丈夫一起跪下哀哀而涕道：“我不懂朝局，然而自古母慈多败儿，今日之罪，是我教子不当，我愿自请去诰命钦封，惟愿大人能宽宥我儿最后一次……”
卓思衡好去扶林敦，却不好扶林夫人，世子林劭见父母如此，已是震惊至无法言语。
卓思衡总不能叫伯爵和三品诰命夫人跪着自己，也只好俯下身，半跪着安慰道：“大人，夫人，万不能如此，我来是为讲求道理，绝非兴师问罪。”说罢，他看向已是彻底傻住，只眼中不控制落泪的林劭，绷紧语气道，“你可知你父母为何如此求我一又无爵位又只是五品的小官么？你所犯的事说大并不大，可是却偏偏撞上官家最忌讳的事上，今日的讲师樊引樊先生是入宫开过经筵之人，圣上都执弟子礼谛听，你却如此怠慢疏忽，还暗中教人代笔，冒犯我所制定的国子监太学规章在先，冒犯天颜在后，加诸前事，你知道自己会有如何下场么？圣上若是拿你来以儆效尤，你该让你父母如何面对？我若是见此情形于心不忍隐瞒不报，若让人将此事告发，旁人会说你父亲与我私下结交贿托公行，枉顾圣上诏令私相结党互隐互弊，以此名义弹劾若是治罪下来，别说你家爵位，哪怕是性命怕是都未必能够保全！”
林劭呆呆听着，人已是木然不知所措，跪在那里半晌，忽得哭出声来。
“见父母如此方知自己不孝，如亡羊补牢。我问你，你在行事之前必然是先去找那些狐朋狗友，他们可曾愿意帮你的忙解你燃眉之急？”
听到卓思衡的话，林劭啜泣着摇头。
“好，那我再问你，眼见你父母如此，你心可有痛？”
林劭哭泣重重点头。
“为这些酒肉小人，致使父母如此伤悲，你可知你错？”
三问之后，林劭再无法绷住，大哭悲鸣，膝行至父母身前，埋首与父母怀中，嚎啕痛哭，口中不住哭道：“孩儿知错了……知错了！爹娘，是孩儿不孝！孩儿知错了！”

第117章
林家人哭作一团，卓思衡在一旁唏嘘的同时不忘思考下一步如何更有效且直观地抵达预期目标，等到他们哭得差不多了，他才酝酿情绪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身为治学官，能理正学风本就是职责所在，如今得见他日千里驹能勒于悬崖前几步，终是不负圣上重托。”
“敢问卓大人，眼下我家该如何是好？”此时林敦彻底服了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说话慢声慢气的年轻人，儿子好不容易浪子回头，他只盼能度过这一难关。
“大人如果愿意相信我，就让我带世子入宫面圣。”
林敦吓得啊了一声，不自觉握紧儿子的手，生怕就此再见不到孩子一般，夫妻紧张得对视一眼，惶惑不安的视线再齐齐望向卓思衡。
这细节被卓思衡看在眼中，自心底的羡慕中涌起阵阵隐痛，他无视自己微小的情绪，用镇定且坚毅的目光回看去说道：“大人在朝资历长于我太多，自然比我更通晓圣意，此事确实可大可小，但若被人做了文章……须知如果不去才会有祸端临门，若是去了，倒真未必有事。”
事已至此，想到那日圣上如何雷霆之怒，又如何再三表示不能再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襄平侯咬咬牙只能重重拍在世子肩膀上：“孩子，你跟卓司业入宫去吧！”
卓思衡看着林劭鼓足勇气跟父亲和母亲点头，甚觉宽慰，总算自己折腾下来，这小子自己也争气。
襄平伯与其夫人的心却复杂，又是感恩自己儿子终于还是长进且并不再顽劣，二是才方回头的孩子又要给送去自请责罚，心中如何忍受？但二人皆是感念卓思衡的亲自到来才有了如此转机，事到如此，他们也只好听凭其带走儿子。
卓思衡不想太过招摇，同世子共乘马车入宫。
车内，林劭心乱不宁，总是用不安和恐惧的目光看向悠然端坐的卓思衡。只见其闭目养神，看不出像是要面圣的样子。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卓司业……能不能烦请您教教我该如何复述此事……”
“实话实说。”卓思衡睁开眼朝他微笑道，“一个字也不要有隐瞒。”
“可是……会不会……连累父母？”
这时候眼前十七岁的少年先想得是父母而不是自身安危，卓思衡很是欣赏，温言安慰道：“为了不连累家人，你更要在圣上面前知无不言，若是隐瞒眼下或许能逃过一责，可将来的祸端才是不知何时从天而降。”
卓思衡解释得耐心，让林劭略平静一些，再看卓大人和蔼又慈爱的模样，他一时嘴快，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大人，您一点也不像在国子监的时候那么可怕，在国子监，我的那些兄弟……不是，是从前那些狐朋狗友都私下叫您卓阎王。”
卓思衡忍不住笑了：“我来你府上告状还不可怕？”
林劭使劲儿点头，又赶紧摇头道：“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这次完蛋了，可没想到大人是来讲道理的，听完就觉得，自己从前真是不懂事……”
“我在国子监的时候讲得也是道理，可是你们听不进去罢了。”
“大人在国子监讲得道理都太难懂了。”
卓思衡忍不住敲了林劭脑袋一下说道：“那是你们平时不学无术！我引用些浅显的典故都听不懂！”
林劭揉着脑壳，显得很委屈：“那确实就好像听天书似的……”
卓思衡这次真的哭笑不得了：“就这么不喜欢读书么？”
“除了让我读书，让我做什么都行！”林劭立刻表示自己与读书势不两立。
卓思衡叹气道：“这你得和你爹娘商量去，他们要你读书求进也是一片苦心。”
“我爹从前倒是动过要我跟他昔日同僚的儿子去军中一道历练的念头……可我祖父和祖母当时觉得我年纪小，又舍不得，后来想着读书嘛……我爹就打算送我去那个熊崖书院，但祖父母打听过又觉得，那里待学生太严苛了，爹就只好给我送去国子监，离家又近，又没那么多规矩，谁知道……”
“谁知道我来了是吧？”
林劭还真敢点头。
卓思衡忍不住又敲一下他脑壳，现在的孩子真是可爱不足气人有余！
“若是真不想读书，回去后和你父亲心平气和谈谈，人这辈子哪是非得一条道走到底的，你自己也问问自己，到底想走什么路，想清楚该当如何，再开口说出来。经此一役，他会相信你已然成长，必然会听取你的意见。不过你那些所谓朋友以后就别来往了！”卓思衡感慨自己是忍不住操心的命。
林劭赶紧点头道：“那是肯定不会了！您今天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二人入宫时天色已晚，皇帝听闻卓思衡带着襄平伯世子求见，便在天章殿召见二人。他心中已是有数，卓思衡带着太学生来，必然是有要禀告处罚又不好做主的事，于是早就做好准备听听到底这位襄平伯世子又在国子监做了什么好事，可听到什么找人代笔，皇帝仍是心有愠怒，觉得这些混账小子，只会给他煞费的苦心添些节外生枝的麻烦，若要外面好些大臣知道，又要纠缠个没完没了，可若是要他真的下狠手去处罚亲贵有爵之家的子弟，尤其还是继业之子，致使人心不稳非议陡增，他又如何平衡贵与官两股晦暗不明的势力？
然后，他便看向卓思衡：“云山，此事归你管辖，该如何处置你有何想法？”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卓思衡明白，这是皮球踢回来给他了，不过倒也正常，毕竟是他负责的事情，且他也想好如何应对。
“皇上，于公于私，臣都不希望此事愈演愈烈呈众人口诛笔伐之势。”
皇上本以为卓思衡定要严惩以维护他作为治学官的尊严和权力，却没想到听了这样一个大为出乎意料的说法：“你是在为他求情？”
林劭跪在地上也不敢动也不敢看，却忽然涌起内疚感，心想是不是父母的哀求连累了卓司业？
“国子监不是执掌国家法度的衙门，臣也不是手握法刑裁夺的官吏，臣能做最大的处罚，便是将他逐出国子监太学，仅此而已，但这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可朕已然得知，故而也不能当作此事没有发生。”皇帝不动声色说道。
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发生的事情还少了么？你儿子差点被不明刺客弄死时候，你不也是含混过去了？那人现在还没逮住，您每天不也该吃吃该喝喝身体倍儿棒吗？这会儿较起真了？真是没有半点说服力。
卓思衡所想所说南辕北辙，只见他朝皇帝再度行礼，沉声道：“臣不愿蒙蔽圣上，致使有朝一日若是哪位大臣将此事揭露于朝堂之上，圣上岂不痛心疾首认为臣有所隐瞒辜负圣心？更何况臣是圣上任命，若是不能明察秋毫，岂不显得圣上也是如此？臣是断然不愿如此的。”
不敢和不愿是两种心理状态，皇帝能明白卓思衡字斟句酌里的弦外之音，听罢笑了笑说道：“若是诸位大臣都如云山一般，朕便可高枕无忧了。”
“皇上命臣治学理文，而不是命臣罚断刑狱，是要臣彰显德化广布崇文礼学之风，而不是要臣倾灭不学之人。此二者天地之别。臣以为，教化虽不是一味春风化雨便能杏林坐首，但终究是要人知德明理敞心纳言。说句不怕皇上嗤笑的话，臣有时读这些国子监学子的文章，真是能气至火冒三丈，只想揪出他们来一人一个耳光，问问是如何才写出这等狗屁不通的废话来！”
这话给皇帝也逗笑了，其实他自己也查看过部分此次讲学的观感记事，感受基本和卓思衡一样，他甚至很想把刑部尚书叫来，看一篇抓个人回去揍一顿，才能消去读这种屁话文章的火气。
二人对话的气氛因这一笑略显松弛，卓思衡便说了下去：“可臣终究是师，若是人人天纵英才无需善教，又何须我来拿此份俸禄去做这份差事？有些国子监学生实在令人生气，但不乏襄平伯世子一类，只是误入歧途并且尚未歪残。惩罚并不是臣到国子监的目的，臣希望能真正以教化育人，这样的学生能转圜一个便是一个，毕竟，臣是拜过大成至圣先师的，臣不能辜负圣上的期许，也不能辜负圣人的教诲。”
说完，卓思衡站到跪着的林劭面前，礼道：“臣前几日经筵之上曾闻听樊先生讲论，其有一言，臣铭隽至今，樊先生说‘孝宣之治，信赏必罚’，请圣上效仿炎汉孝宣皇帝，惩罚此子胆大妄为藐视国子监严规之举，再凭此子悬崖勒马且自告自错的坦荡上彰显治宜，措加宽宥，这岂不也是‘信赏必罚’的昭穆之德么？”
卓思衡觉得，哪怕汉宣帝此时忽然活过来，听了自己对孝宣之治的重新诠释都要佩服他讲逻辑的瞎掰能力，而皇帝的表情显然也是解决两难后的舒展。
“听到了么？你老师不可不谓为你忧勤百转，你回去教让父亲上一封表奏，将此事原原本本写出来，再替你认个错，事情便到这里吧。”皇上对林劭虽不至于和颜悦色，但也算天颜得展，“经此一役，便长点记性吧！”
林劭自然感恩戴德，只是认错比他想得情况要好得多。
“你能即禀公又怀仁，也是极为难得，此事做得很好，为免其余学子以为犯错便可效仿，先不必对外张扬，若有不知悔改的，朕也怕你难做，总之该以春坛为先，四月事毕，你从前对朕说过那些其余整饬的条例再一个个继续下去，你与朕君臣二人定能看到天下崇文之风大治的那一日。”
从皇帝的话来看，他的心情真的很好，于是卓思衡见好就收，也不再谈公事，领着林劭请辞离去。
回去的路上，林劭整个人喜气洋洋，好像受了表扬似的，卓思衡免不了看了生气，训斥道：“你稳重一些！想想回去如何同你爹说！”
“就实话实说呗……”林劭对卓思衡又怕又敬，他一用力说话，立刻就老实得瑟缩回马车角落里去。
卓思衡回到朝中便天天和十八个心眼的人打交道，今天忽然遇到个缺心眼的，一时转不过来，只好非常不适应地将话撂下在明面上：“你之前不是说不想读书了么？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但从林劭的表情来看，他的智商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卓思衡只好又道：“你告诉你父亲，圣上让你家自己主动请罪便是天大的台阶，不若就此请求逐你出国子监当做惩罚，这样一来圣上会觉得你家不与他为难且你父亲明事理识大体，而你也能脱去恼人的书本，你不是说你爹希望你去军营里磨砺磨砺么？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么？”
林劭眨着大大的傻狍子似的眼睛看着卓思衡，激动得一站，脑袋磕到车顶，又疼的龇牙咧嘴坐下，嘴里却憋不住傻笑声：“卓司业，你为什么能这么聪明想到这个？”
卓思衡气得一边帮他揉脑袋一边没好气地说：“因为我读书！”
这时，马车忽然一个急停，林劭脑袋来回一晃，后脑勺又磕在轿厢壁上，还好里面冬日用的厚绒软垫还没撤下去，只听咚的一声，声音挺响，但是他倒没觉得有多疼。
卓思衡很想告诉赶车的襄平伯府仆人，你家少爷脑子本来就不好使，你再给他摇匀了，他去军营都混不下去！
“世子，是表小姐。”仆人的声音自外而内，紧跟着的是一个极其清越的女声。
“表弟！你和卓大人在里面么？”
不知为何，卓思衡竟觉得这个声音有那么一丝莫名的耳熟、
“二表姐！”林劭立刻钻出去，“你怎么入夜还骑马跑出来？大表姐回去怕是又要骂你了。”
听林劭的声音，显然和这位襄平伯府的表小姐很是亲切，颇有几分卓思衡和自家妹妹弟弟说话时的关切和亲厚感，于是他也探出身去。
襄平伯府的表小姐身着素装骑在一匹马上，因已是天黑，只能借着一盏马车上悬挂的柔暖风灯去看，表小姐明艳的面容一半隐没在黑夜中，一半在昏黄的光里被镀上层奇妙的淡金色光晕。
“正是姑姑叫我来告知你们一声。”表小姐的目光若有似无滑过卓思衡，落在自家表弟身上道，“家中来了拜访的客人，他不好说你去了哪里，只说还在修养，也不方便教旁人通传，姑姑就让我在这里等着知会你和卓大人一声，先绕行府上后门再取道凉阁后的花园入内。”
离开轿厢，这清越干脆的声音变得更真切了，熟悉感也更强烈，但卓思衡非常确定，自己从来没和襄平伯府打过交道，又怎么会认识林夫人娘家的小姐呢？
况且以表小姐这样明媚不输三月时令的样貌，卓思衡觉得自己见过也断然不会忘记。
“那我们就绕路回去！”林劭回头对卓思衡说道。
“既然有人来了，那我便回府去好了。”卓思衡说完跳下马车，“你记得该如何说，不要忘记了。圣上的意思，可不能转达有误。”
林劭赶紧表示自己一定能说清楚。
卓思衡点点头，家里还有俩自己的孩子要教育呢，他得赶回去才是。
“卓大人留步。”
叫住已转身卓思衡的是表小姐。
回过头来时，卓思衡正好看见一个轻捷利落的翻身下马，再一晃神，表小姐就将坐骑牵至卓思衡面前。
“更深露重，大人徒步赶路太过疲乏，还请上马。”
好像从这里走回家是有点远。
“对啊大人，我和表姐坐马车回去就是了，你快骑马回家吧！”林劭在一旁说道。
既然这样也不必推辞，卓思衡点点头道：“那我明日便将马归还府上。还请代我向林大人与夫人问安。”说完他翻身上马，纵弛归家。
……
吃过晚饭，慧衡发现在书房留给两个弟弟的吃食都没人碰，她看着两人的模样也不像能吃得下去，取出冷了的饭菜，她只盼大哥早点回来。
然后她就看见板着脸的卓思衡出现在书房门外，却紧锁眉头没有进去。
看见慧衡提着的食盒里饭菜满满当当，卓思衡也知道他们二人饿着肚子到现在，心情顿时很是复杂，慧衡担忧得望过来，卓思衡安慰着拍拍她的肩，让她不必担心，而后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看到大哥回来，陆恢和卓悉衡都是一耸，卓思衡自他们中间穿过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座位边头也不抬道：“你们也坐。”
他声音比白天时已平静不少。
人似乎可以通过任何契机去领悟然后长进。
今天，卓司业卓大人也在教育家人和学生的同时反省自己。
他希望这两个弟弟能够吸取教训，所以才疾言厉色加以纠正一直以来他都没有狠下心去解决的问题，但似乎这次脾气过了头，毕竟作为一个几乎从不和家人生气的大哥，他给家人的印象永远是温柔可靠，一朝惊变，吓到了陆恢与悉衡，他也觉得是有些太过。
可是，那个既能让他们反省自己的错误又能不骇人至此的临界点到底在何处？
卓思衡能够解决全天下最难搞的那位九五之尊，却解决不好自己眼前的这个问题。
卓悉衡和陆恢当然是不敢坐的，卓思衡没有从冷面反省到春风化雨，仍是板着声音道：“坐下再说。”
这样，两个人对视一样，才拖着疲惫的腿在卓思衡书房侧面的两个椅子上坐好。
“反省过了？”
“已经反省了，但是不知道在哥哥眼中算不算反省。”悉衡觉得这时候还是实话实说吧。
“我并非一定要你们认错。”卓思衡回想今日在襄平伯府的见闻，耐心说道，“许多事作为兄长，我自认为有必要为你们规正，但今后的路终究是你们自己要走的，我只是希望你们明白一个教训，那就是错误并非最开始就是错误。”
两人都是低下了头去。
看来两个孩子都是明白的。终于换到卓思衡熟悉的智商频率说话，他觉得舒适了许多：“游余，我今日白天时说过，你擅自离去和偷入国子监都不算是错，但你隐瞒我却不该。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以后你自有道理并非有错的举动却因为同我或者其他人没有及时告知辨明，因此留下纰漏和祸端，岂不冤枉？在官场行事，一步路走下去前，迷雾里的后十步都要看得清清楚楚，你从前都是跟在我身边，由我探看后安排你再去执行，但你说入京跟随我是为我分忧，我将你视作手足要你独自替我去做些紧急的要务，你若未有此识略，我如何放心？”
陆恢惭愧至极，已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悉衡，你能替意气相投的朋友着想这是应当的，可你却将哥哥对你的回护与照顾当做有所倚仗，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纨绔子弟，没有想仗着我的官职而去做不得为之的事情，你当时想得，大概只是想仗义出手保护知己……但你更要懂得保护自己。你的这个知己总算是没有交错，可若是有天错了呢？你若是不能明辨，却将把柄握于人手，今后行走官场，难道就为自己留下这种布满荆棘的后路吗？”
卓悉衡双手蜷曲于膝盖之上，指节已然惨白。
“道理说至最通处也仍然只是道理罢了，究竟如何做，怎么去做，是要靠遇事才可验证……然而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永远也遇不到验证的机会……”卓思衡站起身，他今天叹气已经太多，此时连这个气力都已勉强，只能仿佛喃喃自语一般说道，“今后不能再这样了，被哥哥骂不是吃亏，真正的吃亏……”
真正你们吃了亏，大哥不知会焦急伤心成什么样子。
但最后的话卓思衡没有说出来，他想到今日襄平伯的样子，再看眼前两个并没有这样的父亲为之操心和耳提命面的孩子，心中酸涩，又更觉责任重大。
他从来都不止是一个哥哥。
“好了，去吃些东西，刑部大牢的犯人才饿着肚子挨训。”卓思衡也被自己说出的话逗笑，站起来拍拍两个弟弟的肩膀，“大哥白天急了，你们别害怕，其实就算天塌下来又怎么样？有大哥在，天砸下来前我就能想好办法让它站下。”
陆恢和卓悉衡听到这样的话，心中都是巨震，他们很想落泪，又觉得没有脸面在大哥面前哭，只能使劲儿低下头去，显得更可怜了。
卓思衡总算劝得两人去吃饭休息，又让慧衡给陆恢在家里安排个舒适宽敞的住处，反正现在宅子大了，怎样都是方便的。
“我早就准备好了，连铺盖都教人送了过去。”
“弟弟要是有妹妹这样贴心就好了。”卓思衡听完忍不住感慨。
慧衡早就被卓思衡这样夸得习惯了，却仍是显得十分骄傲道：“要是大家都这样贴心，怎么显得我是哥哥最疼的那个？”
卓思衡这次真的是笑得开怀，在如此紧绷的一天的过后，他终于能松弛下来，舒展一下大脑和情绪。
但不知怎么，当整个人一放松下来，第一个闯进脑海里的却是那个熟悉却又摸不到源头的声音。
“对了，阿慧你从前有识得过襄平伯林府的人么？”他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直接问了出来。
慧衡点点头：“我见过林夫人两面，她和老师的女儿似乎是手帕交，二人很是要好。”
提到曾玄度，卓思衡也没想起来自己是不是在老师那里见过，大概就是太累所以听得有些模糊，于是他也不再多想，随意接了一句道：“今日我也见了林夫人，看她为儿子担惊受怕的样子当真是不忍见此慈母忧焦，若是以后再见，你替我道个不是，今日并非我故意将事情说得如此严重，而是为免除后患，必须如此。”
“我晓得了。襄平伯我确实没有见过，也与他们府上没有往来，只是林夫人说过几句话。”慧衡隐约觉得哥哥对林家这位夫人似乎有些好奇，虽不知道原因，但哥哥做事不是没有条理缘由的，便将知道的事找出些说，“林夫人最是和善的人，处事起来别有一种亲切自然。我听曾姐姐讲过，林夫人母家家训很是奇怪，竟然是不许家中人出仕谋取功名，只许享受朝廷恩赏与产业。”
卓思衡心头一动，当即问道：“林夫人母家姓氏是什么？”
“她姓云。”

第118章
云这个姓氏让卓思衡想到的是瑾州楚风遗俗地，和那个带着面具的神秘云姓女子，这样细细想来，那个透过面具的声音确实便是他今日倍感熟悉的渊薮。
楚地巫女会出现在帝京么？
然而出现与否，似乎都和他关系不大，马还回去后，他还是同襄平伯府少来往些更好。
卓思衡止住念想，让慧衡早些休息，自己也得准备明日后续事宜。
第二日，襄平伯上请世子无德无才腆居太学，多次讲学时论不堪入目有辱圣意，自请再罚俸禄，并将世子逐出国子监太学，入禁军为卒，不求仰仗文德入朝为圣天子驱使，但凭义胆豪勇仍可表论举家之忠良。
在大家的诧异中，皇上却欣然应允道：“朕并非强求世家子弟皆求功名，只望累代兴盛自上而下，不负社稷君臣之职责。若是其志不在此，有所转圜也并非取巧。”说完他用一贯和蔼亲切的笑容看向卓思衡，“你是治学官吏，又下辖国子监，你以为如何？”
自编自导就算了，还得自演，卓思衡认为自己该找制片人皇帝多加点工资，不过好像他和皇帝直接并没有平等的雇佣合同可言，只能老老实实配合道：“圣人曾云：‘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培才育人当因人而宜，此乃古理，臣愿听从圣上乾纲独断之意。”
连主观此事的卓思衡都这么说，其他官吏也都没有什么再议，毕竟他们觉得这其实是件小事，根本没必要特意讨论。
但需要特意讨论的事很快就来了。
春坛即将接近尾声，卓思衡愈发忙得只能住在国子监。
他邀请这样多名师和其门生至帝京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那就是为了将太学打造成国家第一学府而储备师资力量和优质生源。
其实国子监不缺优秀的老师，许多在这里传授六经等科的博士都是学富五车韦编三绝，同本次入京名士坐而论道也不一定就是逊色一筹，朝廷千挑万选的博士总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可大多博士年纪都已经太大，一是精力不济，二是学生顽劣，教习过于消耗心血且没有得意门生出现，扪心自问，就算是卓思衡自己当老师，积极性也会在这日复一日的失望中磨灭的，所以需要一些优秀的学生唤醒老师们的本心，再有一些不那么死板僵化更年轻更懂得与学生沟通的民间座师来调节国子监课业的枯燥和沉闷。
卓思衡这几日都在同各位入京的名士讲师沟通，希望他们能留在帝京，有些接受过皇帝觐见且在宫中开过经筵之人，大多表示愿意认真考虑，也有些闲云野鹤惯了不爱富贵名利，只想将学问传承下去的人婉言谢绝。卓思衡并不勉强，按照皇帝的意思奉上返程盘缠，并盛情提前邀请这些人下次再来。
虽然他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可皇帝尝到了士林赞颂的甜头，肯定会将春坛变成定期活动，这样活动本身就可以成为国子监一个固定的师资和生源。
待到春坛最后三日，已有一十二名入京讲学的名师愿意留驻帝京，其麾下五十余名弟子也纷纷表示愿在国子监求学。卓思衡为显得此事郑重，决心说服皇帝，专门为这些人准备一次帝王私人性质的“谢师宴”，士林中人视名声多过财帛，拿优渥待遇留住人只是基础，还得皇帝配合给些额外又崇高的自上而下的肯定，才是最后能一锤定音的完美收官。
他入宫面圣便是要陈议此事，然而踏入宫门，他的政治敏感度雷达忽然警声大作，种种细微的异象都显示出今日似乎有些古怪。
天章殿外安安静静，只有洒扫的宫女太监，卓思衡问了个眼熟的管事小太监，那人道：“卓大人，皇上去了崇政殿，好几位大臣都来了，可什么事咱们就不知道了。”
崇政殿是小朝会日子皇帝才会去面见臣工的地方，或者要讨论的事情波及广要召见的臣工多，天章殿一个办公室站不下，皇帝就会移驾传召。今日是出了什么事？
卓思衡自打负责上学政入了国子监，其余朝议都极少参与，一是皇帝让他专权专管一项便是要他专注办事，所以就算知道了的事情，他也不会轻易置喙；二是他确实忙至不可开交，眼中除了学政，再无他事。故而今春几次祭祀和相关的布政颁令，卓思衡都没有参与讨论，也只能从老师处得知。
崇政殿议政，莫不是春季凌汛，北方几州又遭了灾？
若是此事，便重于眼下学政之务，等待皇帝忙完再议就是，卓思衡白跑一趟，准备出宫回国子监明日再来，谁知走到宫门口，却遇见沈敏尧，卓思衡向沈相行礼，不料第一句话就听得他头皮发麻。
“你也是为王伯棠一案入宫？”
卓思衡愣了愣，心想这件事不该横生枝节的，自己已经布置妥当，难道又出纰漏？
“下官为春坛几件收尾之事入宫秉明圣上。”卓思衡赶紧说，“大人言说之前并不知晓此事。”
沈敏尧看了他半晌，才开口道：“那便同我一道面圣。”
这都能来都来了的吗？
卓思衡心觉不妥，说道：“大人由圣上传召，下官并未得，若贸然同去，岂不有越职之嫌？”
“这件事和你也有关系。”
“当然有关，王伯棠之事是圣上同下官核实后才最终定夺，但之后交由三司会审，如何议罪定罪，下官并未参与，也无能置喙。”
“皇上一定会传召你的。”沈敏尧的语气里有种毋庸置疑的笃定，“只是圣上不知你人就在宫中，一会儿便说是我遇见你告知即可。”
卓思衡立即察觉此话的深意：“王伯棠牵扯出了下官？”
“不是王伯棠牵扯出你，是另一个人。”沈敏尧看着卓思衡说道，“高永清。”
卓思衡心中一跳，他素来知道沈敏尧为人是少言多行的，也从不多做让人非议之事，寻常埋心政务，同老师一样都是实干多于谋权的人物，他今日对自己说得如此多，必然有他的道理，眼下不是推脱的时候，于是他拜道：“烦请大人了。”
沈敏尧只点头后就走在前，卓思衡跟在他后面，仔细思考方才话中的引申。
三司会审定然有御史台参与，永清贤弟牵涉其中并不奇怪，可是他如果过多参与此案，岂不是又要被人说是挟私报复？御史台为官最忌讳偏颇恩怨之事，若是真如此，莫说皇帝，就是高永清的顶头上司顾缟。
御史台报奏案终是职责所在，顾缟不会让高永清挟私，那一定是王伯棠案本身牵出重要干系，是自己在瑾州所不知道的事情。
所以他才要在场，皇帝需要他来核对当时在瑾州的蛛丝马迹，此次他必然不是被告，而是证人。
理清思路，卓思衡极为冷静知晓自己要扮演的角色，行至崇政殿，果然皇帝身边的胡公公见了他就道：“可找到您了卓大人，去国子监的官吏说您入了宫，可咱们也没看着，这圣上的差事差点给办出岔子。”
“多亏沈相告知，下官才好赶来至此。”卓思衡确实要感谢头脑清醒的沈敏尧。
“其他诸位大人也已至偏阁等候传唤，二位大人请跟我来。”胡公公命人去告知皇帝与其余人，将最后到的二人引至崇政殿外等候，不一会儿，卓思衡就看见偏阁里出来了好些人。
郑镜堂、曾玄度、顾缟、白琮、唐令熙，以及高永清。
以上几人卓思衡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会被传召，可后面还跟着一位出乎卓思衡的意料。
虞雍今日未着戎装只穿朝服，他个子最高，宽大袍服在他身上便也是合体得度，走起路来两下生风。
为什么会有虞雍？此事和禁军有和关联？
这里面所有人里，唯一能和卓思衡悄无声息交换眼神的只有曾玄度，老师自他面前走过，轻轻摇摇头，似乎在暗示他先什么都别说，又可能只是告诉他没有什么问题。
可卓思衡此时心里想得头一件事是：这些人等在一个屋里，不会打起来吗？
皇帝来得也很快，显然是等候多时，他身后跟着那位年轻有为，据说这两年最的圣意的翰林院检校吕谦行。
吕谦行一贯目下无尘，天生自带着傲骨，颇有文人清流最极致的风采，同虞雍那样贵胄宗室出身又军功彪炳的傲慢持峙各有异同。
卓思衡看着身着绿袍在朱紫行列里的吕谦行，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
几人站定，叩拜皇帝，等待示下。
“朕叫诸位来是为王伯棠一案最终了结听听三司的总汇。”
白琮虽是大学士，在卓思衡不在这几年自翰林院出去兼管大理寺事务，任职大理寺卿，卓思衡回来后觉得让这么个老好人去当最高人民法院院长有点残忍，但后来发现白学士可以在任何位置上混得风生水起，在他治下，大理寺日渐和谐融洽。
代表刑部的则是唐令熙，他在卓思衡不在的时日里调回中枢便在此任职。
而今日，为王伯棠的案子，三司长官齐聚一堂，再加上几位皇上素日信任的臣工，卓思衡愈发觉得，在他忙于学政时案子已经升级至一个他所未曾触及的层面。
皇上示意顾缟，由御史台作调查陈词。
顾缟则看向高永清，只见后者迈出一步，礼后朗声道：“三司会审王伯棠一案后，御史台查验证词证人证物，再转交地方巡检司核验，却发现事有隐情。瑾州弊案一事刑部认定王伯棠只有渎职，然而自巡检司来报，在瑾州弊案前，江乡书院曾派人密通王伯棠，并表示要在瑾州开设其书院，瑾州私学虽多，却多是县镇小塾，唯独瑾州州学规模为最。江乡书院若想广纳贤学，必要与州学抗衡。偏偏在此时，瑾州弊案昭彰天下，州学关闭整饬，巡查不断，官员处置，学生缺业。御史台以为，此事与王伯棠及江乡书院勾连甚深，弊案情由或不单是瑾州学政官吏贪婪无度，为上者鼓动纵容也未可知。”
卓思衡听得脑瓜子嗡嗡响，不是惊骇，而是愤怒之下血压升高造成的现象。
如果真像高永清所说，为了一己私利，王伯棠及唐家竟然不顾瑾州学子与国家科举取士的信誉竞兴私利，至州学于死地，而扶持江乡书院在瑾州立足。想必要开在瑾州那个江乡书院里，定然有唐家和王伯棠不少银子，若盈利，他们也会盆满钵满，所以才不惜以私害公，至千百学子的前程于不顾！
卓思衡压抑怒火，平静得站在风口浪尖，而他一侧的唐令熙却站出来道：“荒谬！刑部提审王伯棠七次，他并无此述！”
“若是各个案犯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要刑部做什么。”高永清在御前讲话也从不收敛，锋芒毕露。
“你在御前大放厥词，想必御史台定有证据，请让圣上过目明察。”唐令熙扬高音调，气势绝没有输。
高永清冰冷的目光看了过去，一字一顿道：“派人去将江乡书院几位元老捉拿归案严加审讯，人证便有了。”
“简直是莫须有之罪名！平白无故要刑部下令缉拿士林中人，你置圣上清议于何地？若士林非议，岂不是怪罪圣上对读书人刑讯严苛？你挟持圣心以报私怨，用心之歹毒简直闻所未闻！”
唐令熙语气森冷，毫不客气将话堵回，他帽子扣得极大，卓思衡听完掌心已有潮意。
倒是高永清，始终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答曰：“随你自辩，然而天理昭彰，水落石出之议御史台已陈述完毕，其余留待圣上乾纲独断，你代圣而言不也是挟持圣意么？”
虞雍十四岁起便去到边关餐风饮露摸爬滚打，虽身份贵重但未在前朝涉议言政，人生第一次接触文官打架，总是冷静自持如他，也是略有面怔，只在一侧脸色阴沉地盯着两人。
此时已是不可开交的局面，皇帝却仍选择一言不发。
卓思衡知道他在等人说话，但这个人不是自己。
沈敏尧站了出来。
可他未等开口，郑镜堂却先一步道：“圣驾在上，不得失仪。”
唐令熙同高永清便不再言语。
郑镜堂朝圣上行礼道：“此事过于骇人听闻，臣听罢心有一疑，望圣上准臣言明。”
皇帝仿佛一个永远处于局外的看客，带着平静和惯有的忧虑示意郑镜堂说下去。
“方才高御史所言，臣以为有待商榷，须知江乡书院至今只青州一处，并未于瑾州有所增设，若按照高御史的思辑，瑾州弊案源于私利暗起，然而瑾州今日最鼎盛私学却无其所指江乡书院，而是……卓司业同安化郡窑厂与永明郡茶园所共设的道阶书院，那岂不是意指卓司业同瑾州弊案才是有千丝万缕勾连之人？”
卓思衡知道话题早晚会到自己身上，却没想是以如此犀利的方式这样迅速斩落。
众人的目光汇聚过来，他正要开口，却听皇帝忽然说道：“那此案刑部和御史台各执一词，大理寺是何意见？”
皇帝将话题转出，卓思衡立即明白此意。
皇帝当然不想进行到一半的整顿学风因为主导官吏涉案而被迫停止，尤其春坛即将完美收官的关键时刻，卓思衡的中立和稳固对他来说比任何事都重要。
所以，自己才得到了圣意的袒护。
但这个袒护却让卓思衡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第一次同皇帝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白琮的回答当然是一贯的和稀泥，皇帝不管爱不爱听，但至少装作听得十分认真。而卓思衡则在这个间歇，回忆起道阶书院命名的由来。
“这个书院的名字，还是要大人您来取才最得益。”
在离开安化郡前往瑾州学事司赴任前，宋蕴和、吴兴和潘广凌同他最后核验书院兴建的事宜时纷纷如此表示。
卓思衡也不推辞，他确实已经想好了名字：
“我想叫它道阶书院。”
“这是何意？”潘广凌不解，其他二人也面面相觑，觉得此名甚是古怪。
卓思衡将道阶二字写于纸上，落笔道：“天地相悬，间无可攀。但天地之间却是有道。此道非一人之力可行进，要我们世世代代历阶而上，才能无限接近心中之道，而心中之道是为天道。”
三人皆觉甚妙。
但卓思衡没有办法说出自己为书院取名道阶的真实想法。
这是他的私心，因为他此时已然决意，要做历史进程中那个最关键的台阶。历史发展的一蹴而就可能需要太沉痛的代价，如果历阶而上，未必不是一条漫长却更稳健的路途。他与他要寻觅的盟友，只能做这样一种人：他们必须勇于做历史进步的一级台阶，为后人能在翻天覆地的变化中竭力攀登积累知识经验和夯实心基。或许，穷尽一生，卓思衡自己所成为的这一级台阶比之于历史犹如尘埃比之于沙漠，但他的下一级必须由他而上，再下一级亦然，历史便会这样前进，有朝一日，当所有台阶准备就绪，即将创造历史的后人就可以自他们一步步历阶而上，用变革创造新生。
他希望历史能历阶而上的这条路注定与至高无上的皇权背道而驰，但不代表此时此刻，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与目的，同皇帝站入同一条战壕。
机不可失。
白琮说完没有任何意义的话后，皇帝仍是配合得点了点头，此时卓思衡已经调整好自己，准备随时进入战斗状态。
“朕都知道了。”皇帝叹气时显得忧心忡忡，似被眼前混沌所迷一般，“既然诸位听完，那再听听朕派出调查此事之人如何言述。”
在场所有文官都愣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在事发之前，皇帝已经找人去搜集本案证据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人选。
大家齐齐看向冷着脸的虞雍。
卓思衡猛然意识到，这才是虞雍自边关调回帝京的真正原因。
这几年来，京畿无论文职武职，天子近前好些位置都已换成较为年轻一批将才文吏，高永清早一榜的同僚，好些也已经去到临近几州手掌一方实权，而卓思衡这一榜贞元十年的进士，也都在下次科举到来前，纷纷得到晋升。卓思衡便是提拔年轻官吏的受益者之一。
而虞雍自边关入京也标志着武将与爵卿之家的中坚力量也开始步入核心。
卓思衡回忆起老师曾说过的话，在不久的将来，景宗一朝留下的老臣都将退出历史舞台，而新朝门生则将大展身手。
虞雍此时已行过礼，重新挺直脊背，用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王伯棠自瑾州押解入京前，圣上已命臣暗中走访瑾州几处查证。东姥山茶园一事，三司会审后王伯棠已尽数交待其与崔逯私交并无遗漏，东姥山白茶茶园确有王伯棠产业，此事三司也已问询确凿。但崔逯曾在江乡书院供事，又由王伯棠衙荐为吏员，后至其位，故臣特去青州江乡书院走访，原来王伯棠早与江乡书院诸位元老往来密切，臣已将口录整理交由圣上亲阅。高御史所言确有其事，但因朝廷速遣同样于瑾州任上官吏赴任学事司，未能成事。事后王伯棠为补偿江乡书院，曾提出引荐其至帝京开设新学招收门生。至于高御史所提鼓动瑾州弊案等事，供词中并未提及。臣说完了。”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顾缟松了口气，看向自己的下属，似是终于心里石头落了地。高永清显然没有料到皇帝已经做好准备，对于他来说虽然是惊喜，却也十分意外。
郑镜堂一贯伪装得老成持重的面容上，也写满了难以置信，唐令熙似乎还想开口，却被冷静过来的郑镜堂用眼神制止。
白琮显然是吃惊的。
吕谦行仿佛已然知晓此事一般，措置裕如。
沈敏尧半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曾玄度关注着卓思衡。
而卓思衡则是彻底的震撼。
他默不作声，看向了皇帝。
此时的皇帝没有了那种忧心忡忡的表情，他温和而和煦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包括卓思衡——目光在他的脸上逗留须臾后才离开。
那个眼神仿佛在宣示此次未雨绸缪就是自上而下的庇护，是一种皇权对为自己尽忠尽职之人的保障，是卓思衡必须为皇帝与其野心而鞠躬尽瘁的上谕。
脊背上有种窸窣的冰冷感向全身蔓延，卓思衡此时已再清楚不过：他此时的盟友有多强劲，未来与其交手时就有多绝望。

第119章
虞雍言毕，真相水落石出，各怀心事之际，皇帝目光逡巡过众人，缓缓起身，叹道：“吏治不堪至此，是朕不查之过。朕之朝堂，竟有人因私而害公，至斯文与学子前程于不顾。你们与朕皆是君臣失密，让此人为祸一方多年……实在悔痛莫及。”
“圣上，亡羊补牢时犹未晚也，即便太宗一朝也年年有官吏因徇私舞弊而问罪，太宗完人在朝尚且如此，圣上勿要自责，况瑾州渺远，有人心存歹念圣上如何得知，都是臣等不能分忧的罪过。”顾缟因受皇帝赏识才能破格提拔至此位，故而与皇帝的关系更亲近些，他此时站出来安慰很合时宜。
然而也有不合时宜的人。
郑镜堂调整得极快，不知什么时候自袖内抽出一封奏章，双手递上道：“徇私舞弊因私害公之人何止远在地方，圣上身边亦有，臣有一奏，请圣上明鉴。国子监司业卓思衡腆居其位，乘宠骄盈，有负圣上之宏略。其于国子监治下徇私枉规，擅与襄平伯私交，宽纵其子不守圣上所定之纲纪，隐瞒其罪责不报，蒙蔽圣听。臣请圣上明察。”
卓思衡能感觉到自己又一次成为崇政殿的焦点。
不过他一点也不慌，甚至有点小激动。
刚才皇上替他摆平了，这次轮到他自己上场了。
折子递上去，皇帝面无表情看完，似是沉思后才开口：“郑相，此事你是如何得知？”
“事发之日，吏部官员有因公事前往襄平伯府，听其府上下人谈及卓思衡刚刚拜访与缘由，竟是襄平伯世子私自寻人代笔东窗事发，然而卓思衡亲自前往却不为纠察而为徇私，后引走世子，并未上报，只襄平伯一封恳请世子避祸的奏章上陈，避重就轻，而卓思衡也再未提及此事，其居心不可不谓暗劣。”
卓思衡感谢当初的自己做了最正确的决定：将一切坦白给皇帝，并带着世子亲自来认错。
郑镜堂以为皇帝什么都不知道，然而他错了，他们一开始都只是了解却不足够了解这位九五之尊有多么可怖，今天会是他们交出学费的这一课。
“圣上，臣有一言。”卓思衡觉得在吵架前需要申请是一种文官的职业素养，就好比拳击手开赛前要向裁判致意，在得到皇帝批准后，他才缓缓转身，看向郑镜堂，“敢问郑相，微臣是何职位？”
“国子监司业。”郑镜堂沉声道。
“是了，臣是国子监司业，既然郑相知晓，那怎会不清楚臣能给太学生的处罚最严厉莫过于赶出国子监？如今襄平伯世子已然自请离去，本就是最严苛的惩罚，又何谈我渎职徇私？”卓思衡余光看见高永清握成拳头的手和发白的指节，在这种无声的关切里，他说话底气也再涨三分，“若是吏部拜访官吏听闻襄平伯府下人私相交语后心中无私，便该第一时间将此妄议朝廷命官之人拿下，兹事体大，假如他所言为真，岂不当场将臣之罪证人赃并获？可此名官吏为何知而不报，只将私语传于郑相之耳？而不是直接禀告圣上？平心而论，若讲徇私，还是此人更甚。”
卓思衡不疾不徐说完看见曾玄度的表情，他一度以为老师要给他鼓掌了。
郑镜堂倒也不慌乱，被驳斥后，他的选择不是同卓思衡争辩，而是看向皇帝，深躬一礼道：“此事到底该如何处之是小节，如同圣上所言，朝野之内不能再有此等蒙蔽圣听之人，此为大患。”
然而郑镜堂今日却觉得皇帝略有些诡异，因为往往听到这样的弹劾，皇帝的第一反应从来都是反省自己以笼络人心彰显仁德，但今天，他只是低头笑了笑。
一种不详的预感忽然涌漫全身。
“看来，朕今日也要做一回旁证了。”皇帝苦笑说道。
卓思衡敏锐捕捉到皇帝的表现欲，他决心配合皇帝演好这出戏，于是上前一步，用更忧虑焦急的语气说道：“圣上不可！”
“云山啊，朕明白你的用心是好，你维护朕，但朕也不能让你蒙受不白之冤……”皇帝转身对胡百川说道，“去取前两日那封密奏来。”
“圣上！圣上无需为臣辨明，臣身行磊落，自愿去刑部大牢任凭审讯，即便三司会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圣上欲言之事，臣万不能愿见！”卓思衡直接跪下，搞得胡百川一时进退维谷，可他到底在皇帝身边多年，仔细观察二人神色，当即心中有了计较，马上离去，取来一方正木匣，双手奉于案前。
除了卓思衡和皇帝以外，其他人都是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卓思衡为何反应如此激烈，皇帝又为何说出这样伤怀之语，他们不知情况，无法开口，只是看着皇帝打开奏折，亲自走下台阶，扶起卓思衡，将奏折递给郑镜堂。
只看了一眼，郑镜堂神色骤变，扑腾跪倒在地。
“襄平伯那日上了两份奏表，一封诸位都知晓内容，是替自己世子告罪请离国子监，这一封是密奏，他将世子是如何有违朕意不守规章与卓思衡怎样苦劝其主动坦陈之事一一上告。”皇帝举起奏折环顾四周，“其实在这封奏表交到朕的案头前，朕就已经知晓了实情，当然，与郑相所言大抵一致，襄平伯世子雇人代笔去专书朕要亲自御览的讲学感论，此事被卓思衡发觉，将其带回家中告知父母。但在这之后，卓思衡又将襄平伯世子亲自带进宫中，带至朕的面前，亲自告罪坦陈，这便是朕知晓一切的缘由。”
卓思衡居高临下看着露出恐惧神色的郑镜堂，他想过有这一天，却没想到此时站在自己身边，利用此事给郑镜堂致命一击的人是皇帝。
那一日，皇帝让世子告知襄平伯亲自上奏，再写一次经过，卓思衡以为皇帝是要演戏来用，当做什么垂范天下的优良典型，给各位养出败家孩子的勋贵之家立个好榜样。可他左等右等，也没等来皇帝的演出。
那时，卓思衡便意识到，皇帝要留下此证，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万无一失的借此来防备寻衅滋事的官吏。若有人真的知道了这件事，并凭此找春坛、学政、国子监与一系列事的麻烦，皇帝都可以拿出最有利的证据，予以任何想要违背他意愿的人致命一击。
这就是当今天下的九五之尊，隐忍负重蓄势待机，犹如结网的毒蛛，擅长等待，但凡出手只追求一击毙命。
卓思衡站在他身后，虽然还置身戏中，却看着皇帝的背影久久不能平息心绪。
“朕并未宽宥襄平伯世子，你们尽可以说朕严苛，卓思衡替他们求情时也言，教之本在从善而非厉罚，可朕执意想要此子吃一堑长一智，但终究襄平伯是由太祖亲封的开国功臣世袭罔替，朕不忍抹杀其颜面，只教其上表自请罚罪，也算砥敬太祖之心略有弥补……”
皇帝说这话时都快泫然欲泣了，好像多不忍心下这个命令似的，回过念头来的卓思衡心道自己确实说了国子监是为教书育人不是为惩罚的这话，但绝对不是皇帝今天说出来的意思，不过也好，自己临场发挥也能接上戏。
“然而郑相一封奏折，却逼迫圣上讲露此事于人前！若是今后开国勋贵之家心有愤懑，怨怼圣上加诸重责于功臣之后，圣上该如何自处？臣今日才算得见，何为私利先公，郑相不顾圣上体面，亦不自己严查探访，便将道听途说之事献媚于朝堂公之于众，令臣受此诟诬是小，然令圣上从中为难且失信于襄平侯是大，若此所谓，当真是人臣之理么？”
这是卓思衡为官近十年来第一次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所有熟悉他个性和脾气的人都愣住了。
皇帝这时回头怒斥道：“不得无礼！郑相乃是先帝遗臣！朕都要敬上三分，你又如何胆敢言语不相饶？”
这哪是劝架，简直就是在提醒其他人该怎么接话。
高永清听罢将弦外之意明了于心，开口道：“皇上，臣以为，先帝遗臣更该替圣上分忧，而非惹乱。”
“高永清！你也不得放肆！”皇帝瞪着眼睛半转着身怒斥高永清道，“郑相的年纪是你们二人的祖父之辈，便是你们二人如今都得器重，也不能这般同他无礼！”
哦，这句是提醒自己的。
卓思衡马上明白，当即表态道：“若臣祖父尚在，亦会与臣同样持刚直之言，或恐更甚！”
皇帝好像真的被气到了似的，抬手指着卓思衡，指尖都在颤抖，胡百川赶忙扶住皇帝，而曾玄度看准时机说道：“圣上，二人言语虽是欠敬多锋，然此事却有蹊跷，还望明查。”
皇帝被胡百川扶着，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可能是曾玄度的话给足了台阶，他决定迈下一步。皇帝至此重重叹息，示意沈敏尧凑近，开口道：“沈相……朕也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敏尧也是景宗留给皇帝的辅政大臣，此时问他，皇帝的试探多于下台阶本身。
卓思衡等待这位数十年职业官僚从政经验的宰相大人的回应。
“圣上，春坛尚未结束，数万士子仍在帝京，天下百姓视此盛事为美谈，若此事惹至街谈巷尾非议连连，岂不枉费圣上心力？”
沈相多年屹立不倒，卓思衡觉得自己还得像他学习。
这不仅是告诉皇帝何事为重，也是以此言语敲打自己。
卓思衡心道，你不说其实我也想用同样的理由结束这场精彩的剧集，于是顺理成章道：“臣有罪，万事当以春坛与清议为先，臣不该疾言，请治罪。”
高永清跟着跪下请罪道：“臣性急，圣上几番申斥，臣不能自改，不分主次，臣亦有过。”
其余人也都极为配合地跪下。
但皇上第一个扶起了仍在战栗的郑镜堂。
“郑相辛苦，郑相是为朕分忧，为吏治清明而谏言，不能及时告知郑相，是朕与你君臣二人皆不够相密。”皇帝至此停顿，又拉住沈敏尧的手说道，“往后再有类似之事，朕一定对郑相与沈相知无不言，你们二位是先帝亲命辅政，随朕至今，辅弼相宜未曾擅过，朕心中感念……望今日之事，能替君臣同堂都提有警醒，朕与诸位齐心，才能使朝堂同心，也只有朝野内外一心，天下才可安定大治黎民滋幸，到了那一日，海晏河清民丰国富也未尝不能载于青史啊！”
皇帝的满分作文结尾令卓思衡叹服。
崇政殿内一派君臣和睦的景象，仿佛之前的攻讦与算计从未发生。
今日如此，日复一日，皆当亦然。
然后事发第二天，各位勋贵便知晓了这件事。
但凡开国功臣受爵之家，均是勃然大怒。在他们看来，皇帝是为了保存他们的颜面，是为了体恤勋贵功臣才私下惩治，如今却为了郑相一番攀诬之言不得不将此事抖落人前，襄平伯自是请罪，只言要圣上腹背为难是死罪，让圣上为自家隐瞒，简直是罪上加罪。
而襄平伯不是一个人，他所代表的贵胄势力均以此为恨，将矛头直指郑镜堂，一时朝野上下弹劾纷飞。毕竟世子真的挨了罚，也被赶出了国子监，到底也还是开国功臣之后，更是伯爵的继业之子，闹到这份上皇帝都给了面子，你郑镜堂却不肯罢休，还非要将功臣们的脸面撕下来，让皇帝和他们一同难堪。
功臣勋贵们愤怒了。
此次事情的矛盾成功转移到了郑镜堂身上，卓思衡看穿皇帝的借刀杀人之计是想将迁怒之意蔓延勋贵功臣的势力之间，并由他们打压郑镜堂，自己再顺势给予惩罚。
或者郑镜堂识趣一点，就该自己请辞，免去皇帝主动的降罪。
但凡聪明人都会这样选。
郑相自当如是。
郑镜堂自请致仕，深言己罪，皇帝几次挽留仍是不能更改其意，最后只好恩允。然而因二十余家开国功臣之后联名上奏反对，皇帝原本打算给郑镜堂的荣誉加衔只好作罢。
皇帝又成功去掉了自己身边的景宗一朝重臣。
卓思衡知道这是自己的机遇，却也是向深渊迈进的第一步。
……
夜深时的郑府灯火尽灭，只有书房花厅一隅亮有微烛，烛火随着哀涕之声轻摇慢摆，郑镜堂伛偻的身影时而被照亮时而被隐没。
在他身边哭着的人不止一个，唐令熙和唐令照皆已涕泪满面，唐祺飞与史禹也都情难自已啜泣连声。
“老师……是学生不好，不能为您分忧，是学生无能……”唐令熙哭着跪下在郑镜堂膝前，“老师此行归乡，不知何日再见，还请老师去到我家京郊别苑中隐居，也好日常得以相见！”
“今日的皇上不是从前的官家，你们还当他好糊弄不成？若是我不老实还乡，皇上就不会主动安抚闹事的勋贵，再这样闹下去，我只会前路弥艰，怕是难有善终……还是回乡好啊……”郑镜堂经此一役似乎老了十几岁般，原本斑白的两鬓已然全似染霜，声音也透着疲惫，“我这一走，你们都该当小心才是，万不可犯同样错误，轻视官家与那两个小贼。”
“都是姓卓的那小子害了您！我今后必然让他和姓高的皆是不得好死！”唐祺飞咬着牙盟誓。
郑镜堂缓慢摇了摇头，阴沉着声音道：“高永清倒不用担心，他要做孤臣，官家由着他来……可卓思衡已然成了气候，他可不是什么孤臣，他最惯用的伎俩便是将自身的利益捆绑于他人悬命之上，此种做法之高明，远超利益许诺……此子自地方外任归来，犹如脱胎换骨，从前只觉他冷静自持透着股不世出的危险和狡猾，然而此时獠牙毕现，卓思衡哪是什么狐黄之辈，是虎豹般危险的猛兽，你们万不能轻举妄动。”
“若此时不动手，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二人成为官家的股肱？”唐令照望向郑镜堂，不解中亦有愤恨。
已是败军之将的郑镜堂忽然笑了。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连寻常在他身侧多年的门生故吏也因这个显得格外阴鸷的笑容而深感不安。
“离官家走得越近，就越危险，这个道理你们务必记住。官家的个性容不下任何人，越是优秀拔萃，他越是带着忌惮重用，此二子仰仗才华，岂不知他日必有登高跌重的一天？”
“那我们难道就苦等么？那又要等到何时去？”唐祺飞深恨道，“这样下去……我们今后如何在朝堂立足？求您为我们指点迷津！”
“人都是有弱点的。他卓思衡再神通广大，却也是人，是人便有软肋……我一生自负，这便是软肋，否则也不会轻视帝王心术，落得今天下场……”郑镜堂在自嘲的笑后陡然犀利了目光，“卓思衡的弱点，便是他重情义……不只是他，他们卓家三代莫不如此！如非当日之事他祖父为救戾太子于亡命之际，也不至于如今人丁稀落要孙辈砥砺奋进才能博得朝堂上的立锥之地……卓氏一门，本该荣光，然而便是为了重情重义，前程似锦毁于一旦。卓思衡是他父亲教出的儿子，必然心性同样，他最看重的或许不是自己的前程，而是肩负的情义。”
“他的软肋是他的家人？”唐祺飞问道。
唐令熙此时却摇摇头，他已经明白老师的意思了：“若以家人为路，走通了也易被指摘，不是佳途。我想老师的意思并非要我们从卓家四个兄妹做文章，而是从另一个更能影响朝局和圣心，又同卓思衡有恩义之情的人身上做文章。”
唐祺飞恍然大悟，兴奋道：“是太子！”
郑镜堂笑着点点头：“很好，你们能想到这一节，不枉费我多年栽培的心血。记住，皇帝对太子越是暧昧，卓思衡便越会摇摆向太子，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已经难逃他家世代的命运，才教他冥冥之中救下太子一命，此乃天意啊……然而圣上不止一子，如今他尚在春秋鼎盛之年，若到将来……一切尚未可知，只要卓思衡站在太子一边，就是咱们的千载良机！况且我也并非狼狈而退，为师为你们留了后手，卓思衡再神通广大也绝想不到。只是时候未到，待到时机成熟，便是卓家再灭不起之时。”
……
春日夜晚的灯火总是带着几分凄迷，卓思衡仰头看了看自家宅子挂着的卓字垂灯，心中却是暖意融融。
只要迈进这个门槛，就好像外面的世事纷扰都与他隔绝。
今日，春坛终于结束，朝野内外的争议也彻底平息，好像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卓思衡知道不可能，但他愿意在今夜这样想。
这是他这几个月回家最早的一天，回来前特意派人传话，要妹妹和弟弟等等他一道吃饭，这些天哪好好和他们坐下说说话，今天终于如愿以偿，卓思衡恨不得脚步快一点再快一点——然后他就撞上了人。
卓家宅邸大过从前许多，到饭厅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卓思衡步履仓促，没有注意前面斜里忽然出现的人，二人径直撞在一处。
那是个少女，声音很轻，被卓思衡结结实实这样一撞便跌倒在地，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声。卓思衡爬起来倒是快，他本就有弓马本领在身，在瑾州又一直长行山路，回京后即便缺乏锻炼也还是看起来虽颀长匀称，身上实则健硕，他刚开始以为是撞到了风风火火的慈衡，可听声音便不是，若是自己那个宝贝妹妹，此时已然要闹起来了。
“有受伤吗？”卓思衡赶忙去扶，那姑娘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大，很是纤弱，摇晃几下才勉强站稳，只是摇摇头，并未做声。
卓思衡很想问她是哪位，怎么在自己家里，看少女打扮朴素的样子，大概是慧衡雇得侍女？然而看此女气质与神态，却更像读书人家的大家闺秀，娴雅自若不说，自站稳后便落落大方，也没有多余言语，更不毛躁惶急。
更奇怪的是，卓思衡看她的眉眼，总觉得有点眼熟。
这种圆润的鹿眼，匀称的额头，淡却适度的长眉，挺而翘的鼻梁……诶？等等？她怎么长得这么像自己？
卓思衡吓得后退一步。
那少女也一直盯着他的脸看，许久，她用还带几分稚嫩的声音犹豫着问道：“阁下可是卓家大哥？”
“正是。”
少女听罢泫然欲泣，当即一拜：“多谢大表哥差人护送照顾，爹爹同我才能平安抵京，他和二表哥此时正在等您，爹爹……他日思夜想便是与你们团聚……大表哥快随我去见他吧！”

第120章
慧衡、慈衡与悉衡三个人看着卓思衡、范希亮和宋露至站在一起，心里的感觉都是怪怪的……
“为什么哥哥和表哥表妹他们仨站在一起……比咱们还像亲兄妹啊？”慈衡心里藏不住话，羡慕得问道。
慧衡无奈笑笑，却也心中忍不住嘀咕，真的太像了！大哥和表哥还有表妹……他们的眉眼仿佛同父同母所出，上半张脸就好似造物一笔画就，线条柔和的勾勒都是不尽相同，那种看第一眼便能确凿的相似感，是他们家四个兄妹根本没有的。
多少自己和弟弟妹妹，都稍微有那么一点羡慕的吧。
卓思衡正拉着范希亮的手，两人好像自重逢便有说不完的话，饭后一直把臂相谈，而宋良永则始终含笑看着两个外甥，似深有所感，时不时暗自垂泪，每每此时，他的女儿宋露至便会在一旁殷勤安慰，她是全屋子年纪最小的孩子，举止却好似大人一般，卓思衡看在眼中酸楚在心，若不是巴山楚水凄凉地的磋磨，小小姑娘便不会被迫懂事。
这期间的事，卓思衡也有许多话要与舅舅说。
在范希亮给家里弟弟妹妹们分些灵州巴州和沿途带回的特产时，卓思衡请舅舅坐至内书房，二人相挨而坐，四下无人，宋良永才开口说些甥舅之间贴心的话：“见到你，就好像见到了我大姐姐一般……你像你娘多一些，真好啊。”说完眼泪又是盈满眼眶。
宋良永与宋良玉不亏是一母同胞，长相极似，想来卓思衡未曾谋面的小姨也定然是同一副眉眼，才留下了表弟那般和自己相似的样貌。只是宋良永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却已是斑白华发面容憔损，透出的老迈和疲敝只在神情间一览无余。
舅舅很瘦，个子也不是很高，一身朴素衣衫干干净净，透着股读书人的清朗，只是精气神到底因奔波和陈年旧伤而残损，唯独一双眼眸里光亮晶莹，始终在用那种母亲曾经凝睇过自己的慈爱目光注视过来。
卓思衡心中暖意激荡，起身拜道：“舅舅，这些年外甥不孝，让您在外受苦了。”他发自内心的愧疚，如果不是范希亮尽心尽力，只怕自己一直没有办法替母亲了却此桩心愿。
宋良永扶着他起来挨着自己坐下，拍拍外甥手背安抚道：“都说甥舅情近胜过叔侄，怎么和舅舅还说些客气的话，舅舅虽没做过你这样的大官，但也在官场走过一遭，怎会不知你与你表弟二人无有仰仗依傍独闯庙堂之艰难？你二人尚未立足脚跟，哪能顾及许多，舅舅心里明白，也不怪你们，可千万别自责了。”
听娘说过，舅舅幼时便博览群书，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连爹这样读书人中的佼佼者都夸舅舅是可造之材，但受罪案牵连，舅舅最后只任了巴州剑门郡清涿县主簿，后又因腿疾不得不黯然离任。
想及此处，卓思衡心中更愧，但又不想舅舅同自己一样神伤至身，只得笑道：“是了，要知道东汉末年掌权的外戚都是皇帝的舅舅，可见舅舅确实不是一般的亲。”
宋良永忍不住大笑：“你读这样多的书就是为了说话时好让人驳不倒的么？好，真好啊，舅舅从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与你的表弟，眼看你们入朝为官都颇有建树，想必两位姐姐在天有灵也可含笑九泉。”提到自己的姐姐，笑容渐渐隐没的宋良永只剩叹息，“你自幼肩负家责，为父为母，其中辛苦难以言说，而你的表弟虽是在父亲身边，只是那样的父亲还不如没有得好……好在都已经过去啦！”
舅舅为人说话都是通透，与他说话卓思衡心底仿佛有光照入，尤其是舅舅身上同母亲相似的那部分个性，让卓家几个孩子在今日家宴上都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今后舅舅就是住在自己家，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卓思衡笑道。
“哦对了，路上送我们一家至帝京的那个宋家子弟，当真是好孩子，咱们麻烦了人家，哪天我也要亲自再道谢一番。若不是他事事从宜，我身体路上不济，只怕也不能如此顺利与你们团聚的。”舅舅提到宋端时十分感激，忍不住提醒卓思衡道，“难为他这样的年纪，却能事事周全，就是他也一口一个舅舅叫我，倒是有点不习惯。”
“舅舅，他家族谱同宋氏有些血缘，想借着国子监重整的机会入京念书求个功名，他叫你一声舅舅就是我的弟弟，今后也好入内从学，有个照应。”卓思衡解释道。
“此事……会给你添麻烦么？”宋良永在路上得知卓思衡如今就在国子监做司业，怕是他为找人安置自己而欠下人情。
卓思衡摇头笑道：“没有什么麻烦，他人多可靠舅舅也是见过的，我愿意同他一道，无须担忧。”
宋良永这才稍稍放心，二人再话多年旧事，及至深夜，卓思衡才要舅舅早些安置，谁料范希亮也还未睡，就等着卓思衡同舅舅私下聊完与他叙话。
“你后天就要启程赴任去戎州胜关，大半夜的不睡觉，咱们明天再说不也好？”
“不好！今天要是不说，我哪睡得着？表哥，咱们多年未见，上次还是在建业匆匆一面，我不日便要述职北上，也好趁着这几天多与你谈谈心。”范希亮哪有半点困倦的意思。
卓思衡嘴上担忧，可实际行动却是叫人准备多一套被褥到自己屋里去，“算了，咱们不聊一会儿你怎么都不肯去睡的，那就睡前说说话，我也确实有些事想和你说。”
二人夜间也不再饮茶，一人一杯淡酒，伴着春夜月色共饮。
“大哥还没贺你新婚之喜，今日恰好这杯祝上。”卓思衡举杯道，“可惜弟妹先去戎州替你打点，不然也该见见才是。”
提到自己的新媳妇，范希亮的嘴角就拼命往上翘。当初他对婚事虽不是反感，心中仍是对家里肆意安排略有芥蒂，他不知继母与父亲所寻觅的姑娘是否是良配，但最终还是决定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毕竟太府寺少卿林璞大人的官声朝野得见，曾玄度又为此事专门受卓思衡嘱托去打探过，他家的二女儿林可蓉养在祖父母膝下，是极为孝敬贤柔的女子，想来她和表弟个性相似，卓思衡唯一担忧的是这对夫妻都太过柔和，难免要在他们家里受些气来。自己已经准备好在帝京去给表弟夫妻撑腰的卓思衡，听到的却是表弟幸福的笑声。
“阿蓉也很盼着见见表哥。我们成亲时表哥尚在瑾州，实在遗憾。表哥，我从前担心听命于上，嫁娶不能随心意，难免要步母亲的后尘所遇非人……可阿蓉真的很好，还请表哥放心。”
看他这样平和却幸福得谈论妻子，卓思衡也替表弟高兴：“总算你一件心事得了，天作之合大抵如是了。”
“表哥，我从未想过保护一个人的感觉这样好。”范希亮将盏中淡酒一饮而尽，他酒量比杯盏还要浅，脸颊已是微微浮起颜色，可声音还是清净透亮，“成婚之后，我急着赶回灵州赴任，我怕她去到那里穷山恶水辛苦，就让她在家中。然而到底是我想事不够周全，竟将阿蓉留在我继母身边……”
卓思衡一惊，嗨呀一声道：“你继母她对阿蓉定然苛刻，你该带着她赴任才对，即便再辛苦，也好过在此处离新婚丈夫这样远，又备受欺压的好。”他太了解范希亮那位后妈是什么德性了。
范希亮也是惭愧低头，悲伤道：“是了，如果是表哥定能早有预料，而我那时觉得自己已然品级与父亲相当，又在州府还算得力，便想着阿蓉怎么也不会受欺负就是了，自己急着上路，也没有多思多虑。”
“可是弟妹向你求援？”
范希亮摇头苦笑道：“阿蓉个性……太像我从前，什么苦累都自己挨着忍着，怕给这个添麻烦怕给那个堵心，只会委屈自己。要不是她娘家姐姐来探望，见秋里午后日头毒晒，阿蓉还在被我母亲罚跪，说是侍奉不周，气得她姐姐同我继母吵了一架，她姐姐是林家的大小姐，养在帝京父母膝下，自幼优渥尊荣，和阿蓉虽是见得少情分不似我俩，可到底是自家妹妹，怎么都看不过眼，她也知道闹过后不是办法，便暗中要夫婿给我写信告知此事，我这才晓得做错了事，忙派人去接。”
“你继母会同意？你官途坦顺，她儿子连个科试都中不上，这才将气都撒在你妻子身上，好容易捏住个软柿子，怎么会轻易答应你们团聚？她怕是看你们过好日子比她自己受苦都难受。”卓思衡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跟着表弟揪心起来。
“她当然不愿，拿出孝道来说事，我早就料到安排好回话，她说孝道，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弟弟还未成亲，我是长兄，将妻子晾在家中自己赴任，哪来后继香火？只这一件事她便不占理，听完后恨恨作罢，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再加上我那个妻姐也是个做姐姐的女中豪杰，三言两语威胁下来，她想不放手也只能放手。”表弟慨叹道，“阿蓉到了灵州见了我，才痛哭出声，我心中愧疚，不怕表哥笑话，当时恨不得自己替她受这个委屈，心里除了往后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根本没有别的念头了。”
“这是应该的。”卓思衡笑道，“你们小夫妻本是最亲近的人，你们是要相互扶持走完这一生的，若没有这样纯粹真挚的心意，今后柴米油盐哪能得度余生？”
谁知范希亮听完却哈哈大笑道：“表哥，你好像自己成了亲似的，这好像是第一次我先你一步的事情了。不知道表哥的缘分到底什么时候会来，还是你一心只扑在政务上，也不肯看看身边的好姑娘。”
“婚姻之事也是看缘分的，月老还没替我准备红线，我急什么。”
卓思衡仰躺枕臂，一副乐得心安的样子气得本是半靠的范希亮蹭得坐直：“胡说，有些缘分就是要自己争取的，差一点也不行，常言道，天助自助者，表哥你怎么就知道月老没有给你牵好线，但你偏偏扯也不扯，叫那边姑娘苦等芳华？”
“哪有谁家姑娘为我苦等？我怎么不晓得？我又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来天降的姻缘，不如顺其自然。”
“你这样子就算了！别耽误我两个妹子和悉衡弟弟的大好姻缘！”范希亮难得在卓思衡面前硬气一回，也拿出哥哥的架势来。
“我又没不让他们成亲，要是有合适的人选，那我当然乐得。”卓思衡见范希亮酒劲儿上涌，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总之我会时不时拉一下手上的红线，看看能不能拽出哪个撞上我这只死耗子的瞎猫来，你呀，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到了戎州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虽说如今天下大定并无战乱，然而戎州到底是边关地界，你是常平司提举，互市的安定你要把握，商旅你要照看，杂居之地税银难收人人都知道，你心地好心肠软，可别到时候让朝廷怪罪。还有，戎州还有边安军治监的大军驻扎，平常交往通来要小心谨慎……”
卓思衡说着说着，范希亮没有了声音，只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卓思衡看见后只是低头一笑，心道如今的表弟再不似当初，自己这样多思多言的事他心中想必早已有数了。于是起身为范希亮盖好掖紧被子，只听他半梦半醒之间喃喃道：“有个家感觉真好……”
需要自己回护的表弟，如今也能保护家人了，卓思衡靠在床上，满怀欣慰入睡。
第二日，卓思衡来不及同家人一道用早餐，今天是小朝会的日子，又赶上春坛结束，好些事情都要向皇帝汇报。
慧衡也是一早就出了门。还好安顿家人有慈衡帮忙，如今慧衡编纂书籍到了收尾，也是顾不得家中琐事，卓思衡更是忙得不必说，而慈衡则凭借在瑾州管家时积累的经验开始大展身手，卓思衡看她事事做得条理畅明，也是放心。
小朝会虽比不上大朝会百官云集，但各衙门枢机皆至，五六十人站在崇政殿里，放眼望去也是热闹，这些人都在安静听卓思衡汇报春坛的工作。
这是他整顿学政以来交上的第一个答卷，皇帝满意，群臣大多听完也很满意，但偏偏有人要唱反调。
新任户部尚书冯鉴站出来道：“启禀圣上，臣以为春坛旷日持久两月有余，国子监入不敷出，讲学期间提供传餐、各位座师来往车马官驿招待、修葺屋邸以迎众士，除去修葺屋宇外，其余两项皆虚无缥缈之费，仅是这三项便花费甚巨，今后是否有必要再起此事还望再议。”
卓思衡还记得自己八年前身为新科状元得点翰林院侍诏，参加朝会的第一课便是眼前这位当时还是户部主事的冯大人同对头太府寺官员的吵架盛况，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是八年过后，卓思衡的吵架本领已不可同日而语，眼前这位过去的“老师”只会是他的手下败将。
“圣上容禀，春坛所耗用于三处，其一，各地学子入京听学，于国子监传餐，此视为圣恩鸿博之举，学子皆戏言，本未中进士，然食君之禄便为天子门生，正是此举。虽是戏言，但也出自于心，天下士人之心皆入圣上执掌，此花费难道能说缥缈？”
卓思衡掌握了文官吵架的精髓，先拆解，再针对，而且他说话一贯和风细雨，慢慢悠悠不急不躁，若是跟他喊起来，便好像显得素质很低。
“其二，座师往来车马虽是确凿花销，但沿途馆驿招待学子却是实实在在的银钱收入，数万学子慕名而来，沿途所费岂不也是纳入？两者相抵的账目，不知冯大人是否有详细明算。”
冯鉴瞪着眼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卓思衡还没说完。
“其三，修葺屋邸并不只为一时所需，今后国子监若再招揽贤才仍需扩院张庭，总不能因为地方不够便缩减生员，岂不为天下士人所寒心？”
卓思衡慢条斯理的话仿佛好言相劝和耐心解读，他深知户部和吏部都有郑镜堂的旧部，他不能态度急躁留下话柄，只能以表面的和缓来冲淡上次风波的影响。若是他急功近利对唐氏一族与郑氏余党穷追不舍，皇帝必然疑心，暗忖他怀有别意，到那时怕是也不愿站在他这边推行学政新革了。
冯鉴听完立即捉住卓思衡话中的漏洞，不屑道：“卓司业以此年纪在学政一任也算出众，然而银钱度支相关却未免太过自信。只说这些花销皆是有用之费，却不考虑国库库银与其他国事开支的花销。我且问你，可知今春为防备北方五州凌汛国库支出多少？南方四州春耕维调水利又有多少银钱水一样淌出去？百姓民生之计大过天，酸儒之费又有何脸面与其相提并论？”
这话就显得尖锐很多，相当于直接将两种花销对立起来，若是真细细比较，只怕卓思衡就会落得个“哗众士林、图名清流”而不顾百姓死活的罪过，曾玄度心道不好，正想如何化解时，却见卓思衡不慌不忙接上了话。
“皇上，臣今日确有一奏同时事关学政与民计。”
皇上一直保持非常优雅的看戏状态，只是随着二人的言语时不时点头蹙眉，非常配合，他显然打定主意看最后讨论会发展到哪一步，不料卓思衡忽然横生枝节，此时他也捏了把汗，担忧春坛和学政因此而被打压，又不愿国库真的受其影响有碍重费。
但卓思衡已然开口，他只能道：“说说看。”
卓思衡行了礼，自袖中抽出一折，双手奉上，由胡百川转递上去时，他直起脊背，用在场每个人都能听见听清的音调和吐字说道：“此乃本次春坛的收入总揽，国子监自计春坛耗费银钱七千四百两余，纳入一万九千二百两，净剩一万一千八百两，国子监请旨能留下一千八百两用作阔充屋宇以待来日之用，其余一万两皆数尽缴府库，也是读书人为天下黎民之民生所计献一份微薄之力。”
皇上与其余官吏皆是震惊，没人敢相信这样一个纯粹花钱的活动居然能赚这样多银子？难不成那些穷儒还能盘剥？
“不可能！这定是之前户部拨银所余！被你拿来充装门面！”冯鉴怒道，“圣上请明鉴！”
卓思衡笑了笑，将银子的来历和盘托出：“冯侍郎此言差矣。国子监也有自己赚银子的门道，若是总让户部府库出钱，难免像今日一样被排揎，这还是小的，若是弹劾奏上，那国子监官吏哪敢到圣上面前奏对？不过还请圣上及诸位大臣放心，此银并非盘剥而来，乃是出刊行印的纳入。”
“出刊行印？”皇帝看着账上凭空多出来的银子也是一头雾水。
“本次春坛共举行讲学五十三次，又有经筵一十五次，加上国子监太学内又有各位座师的雅集相聚，每次会况都有专人秉笔记录讲坛内容，分次辑录成册，由著文局校对刻板，刊印天下，此举不止为谋利，更为方便不得成行入京的学子能够共襄盛举，各州卖出本数不计其数，收入已明录在册。除此之外，每次讲学后云集学子所书之观感屡有佳篇，俱已收录编撰校对后刻板刷印，雅集诗画亦有别卷出印，想必很多大人家中已有收藏。臣不敢说此些书刊能比一时纸贵，但风靡各州书肆茶舍却是实情，账目俱在，尽可审阅。”
说完他坦然接受四下投来的惊异和钦佩目光，却表现得非常恭谦，也不再攻击冯鉴。
因为已经输了的对手便没有再纠缠的必要。
其实卓思衡很想出些什么《明年科举前哨站：看看各州尖子生如何写应试文章》《国子监真题集》、《太学密卷》、《天下名师讲堂课后练》、《二十七州套题》、《春坛满分文章大全》之类的刻板刊印发行，但他觉得这事儿还得慢慢来，毕竟天下读书人刚掏过钱，总要等一等再实行他的国子监自给自足计划。
毕竟，还有什么比卖给考生的参考书更赚钱的呢？
卓思衡回忆起自己当年刷过的题，百感交集。
崇政殿的朝廷大员们听完却不是百感交集，国子监能赚钱这件事就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接受范围，每个人都惊异于此事的可行性，无人言语一二。
最后还是皇上最先从震撼中缓过神，叹道：“有此良策，春坛想必再无异议，今后学政一事你务必尽心竭力。”

第121章
敲竹梆的吏员踩着回廊上的木板条，一次次通报距离考试结束的时间。投入此次考校之用的屋室共有八个，寻常用来传习诵课，此时里面坐满了奋笔疾书的太学生，时不时从窗格门里传出急促焦躁的磨墨声。有人早交答卷，意气风发或推或拉开糊了明纸的门，昂首迈大步走下台阶。
不一会儿，最后一串竹梆连响宣告此次考校结束，所有卷子都要一并糊名封录再由专人誊抄后交由国子监选出的八位博士审阅，流程犹如科举般一丝不苟。
但这只是国子监太学的一次摸底考试。
这个词对于太学生过于新鲜和惊悚，他们听卓司业说出来时便有些不详的预感。
春坛过后，国子监太学不管是师资还是生员都得到极大补充，尤其是学生，各州五十余名优秀学子的加入，让原本充斥腐朽懈怠气息的太学顿时竞发出韬奋之感，而因此名声大噪的太学也重新笼络了世家官宦的信任，好些人重新将孩子送了回来，不过他们其中也有因看圣上重视国子监才刻意为之。
但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时之间国子监太学多了一百余名新生，加上之前的百余人，一共三百太学生的数字已经接近太宗一朝太学的规模。可问题也接踵而至，这样多的学生要一起授课基本无有可能。
这时卓司业站了出来，他提出一个方案，进行一次从考至判完全模拟科举的考试，对学生的知识水平进行摸底，然后根据成绩排次分批，由不同博士与师傅任课，穿插安排课业与时间。
太学人满难治的问题倒是解决了，可太学生却崩溃了。
兴致勃勃刚入学的太学生们本以为迎接自己的是一次次风光的讲坛与对论，谁知上来连考三天，卓司业还贴心表示知道很多学生家远不方便，考试期间全都吃住在国子监，省去不必要的走动。
当然，家长们都开心极了，连赞卓大人高瞻远瞩，今年秋天便是科举之年，卓大人让国子监出钱为学子们准备以假乱真的科举，让孩子们提前能体会氛围，又有真正的鸿儒出题博士主判，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就连好些官员都对此举赞不绝口，尤其是家里有孩子马上要参加科举的，上朝时还专程去找卓思衡道谢。
国子监太学新生宋端在考试前将所听所见告知卓思衡时忍不住笑道：“学生们提你时连姓氏官职都不敢带，只叫你阎王，他们也怕自己长辈听见斥责，毕竟但凡有孩子在太学的人，哪个如今不赞得你是有口皆碑？”
“这就算阎王了吗？”卓思衡听完慢悠悠喝了口茶，“我还没说三张考卷加上全太学排名名单要带回家让家长签字呢。”
这回连从来都是缓若秋水的宋端都愣住了，许久才道：“卓大人，将来你百岁之后含笑九泉，阎王见了你怕是都要纳头便拜直呼逊你一筹。”
“承让承让。”卓思衡觉得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忠实赞美，决定照单全收，“那个时候我就上谏阎王也整顿一下地府的学风，做鬼难道就不用读书了么？”
口若连珠思维敏捷的宋端除了内心震撼外，听了后一句话也接不出来。
不过他并不怕考试。
三天考完，宋端回去舒舒服服睡觉，但卓悉衡就没这么坦然了，他表面依旧沉着从容，可内心焦虑，生怕自己没有考好而影响哥哥在国子监的官声。
卓思衡轻易便看出他的心思，笑着安慰道：“无所谓的，我在太学生当中哪有什么官声，就算你我十全十美，他们照样会将自己没考好的气撒过来，倒不用想那么多。况且你不管考成什么样子，我还得给你签字呢，这么想是不是就有些秋后问斩该是你的那一刀早晚都是你的这种心境了？做人有时候便是要如此无畏。”
卓悉衡听完自闭了一整天。
晚上慈衡去书房找卓思衡，忧愁道：“弟弟晚上什么也没吃，也不说话，就一个人闷闷坐着，不知道怎么了，大哥你今天同他说过话，他是遇见什么烦心事儿了么？”
“考生都是这样的。”卓思衡安慰妹妹说道，“我当年考科举也是紧张过的。”
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这又不是科举！”慈衡有时候非常好糊弄，有时候却是家里最难说服的那个，“你们太学怎么这样，弟弟从前在熊崖书院读书好好的，怎么去到大哥那里反倒天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了！”
卓思衡则泰然自若道：“阿慈你从前背医术的时候念不下来，不也是很急切生怕荣大夫考你时胡言乱语挨罚么？这和读书是一个道理，若是觉得自己学得足够，考试时便不会焦虑，既然心有不安，那便是自觉不足，该当抓紧时机重整旗鼓，为真正的那次决定命运的考试做足准备才是。”
慈衡鼓着脸，显然没有被说服，在她心中吃饱饭这件事非常重要，不管任何时候都要排第一位的，卓思衡看着妹妹可爱的样子，不禁莞尔道：“好了，你去把饭拿给悉衡，说是我让他好好吃饭，明日是发考校成绩和榜次的日子，问斩还有断头饭要吃。再把我和你说的道理告诉他，他自然会懂。”
“真的？”
“当然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卓思衡笑了笑，“好了，去吧！”
慈衡这才肯离开。
发成绩与榜次的日子不单单是卓悉衡的“问斩”，也是整个斩监候的太学生们最忐忑的一天。
他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模拟到真正的科举考试，可是科举考后等榜的焦灼难耐此次却是深有体会。
卓思衡先一步拿到榜次和几篇由八位博士推选的优秀时策文章。他其实也有点紧张，展开叠页，忽得松了口气。
他家悉衡被评了第二，这下弟弟总算能放心了。
第一上豁然写着的是宋端的名字。
这卓思衡也不意外，他见识过宋端的文笔和才略，在行天下后增见闻这方面，弟弟确实不如宋端，而宋端又有将历练沉淀于心诉诸笔端的能耐，自然更胜一筹。
姜文瑞看过文章，连赞此次太学生的水平终于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准，终于不全是那种狗屁不通的文章了。他与卓思衡二人再核对一次奖励的名册与排名，教人将榜单张贴出去，又商议如何将此次优秀的文章刊印出来，再赚他一笔。
卓思衡想得更深，他想不若让慧衡将此次时策的考题拿去给罗女史一份，让她去考一下自己的学生，也看看如今宫内女学的水平到底如何。
正想着，忽然来人通传，说姜大人府上来了个人，说有急事一定要见。
姜文瑞本不欲见，卓思衡却道：“今日的事差不多都已了结，榜单发出去后咱们也歇一歇，家里若是有事问一句又怎样，大人就是太谨慎小心了。”
姜文瑞笑了笑道：“只是怕惹些非议，眼下国子监是风口浪尖上的衙门，不过总算春坛和此次考校都过去了，我也是习惯谨慎过头了。”说完他命人将家人传入内堂。
然而这位家人入内后露出真面目时，姜文瑞却是又气又惊：“苓笙！你个丫头！怎么穿得这个样子跑来国子监抛头露面？你怎么这样莽撞！”
梅苓笙一身不知哪里来的合身男装，人虽然纤小秀气得过分，但却一副小公子做派，似乎也还能以假乱真。
这位三婶的小女儿卓思衡只在七年前见过一面，彼时她才五岁，如今刚满十二，还是稚嫩少女，倒和几个来国子监年纪最小的太学生相仿，反倒让人辨不出男女来。
“舅舅，我是受人之托，非得来这里一趟不可，闺学里的姐妹们还在等我呢！”梅苓笙自小便是多动活泼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言语里的娇憨很是可爱，却又有着不可辨驳的坚定，“我们想要国子监这次考校的题目，也想拿回去写写，看看比自家兄弟哪个文章写得更漂亮！”
豪言壮语说完，她才看见听见此话后面露笑容的卓思衡，忍不住呀了一声，退一步行礼道：“卓大哥哥好！”
“苓笙还记得我？”被认出来的大哥哥十分开心，“想不到多年未见，苓笙的求学之心竟有如此长进，又敢来这里要试题，当真有勇有谋。”
看着梅苓笙极其酷似当年十二岁卓悉衡的男装模样，卓思衡更是欢喜，亲自抄了一份试题封好给她道：“若是写完想听人论一论辩一辩自己的章句，就去找你慧衡姐姐，让她给你好好看看。”
苓笙最喜爱慧衡，听了这话自是不胜欣喜，接过来连连道谢。
“哎……你怎么纵着孩子胡闹！”姜文瑞虽是疼爱自己的外甥女，却还是怕她太过唐突，“这样做可合规矩？”
“当然，本来这题目就是要和文章一道刊印的，只怕好些学生考完后便将题目透给书肆私下贩卖，毕竟这可是国子监太学仿照科举的考试，谁又不想试试呢？这样一来大家更觉得国子监太学权威，从前咱们这里丢掉的脸面，总是有各种方法一点点挣回来的。”卓思衡不是一时冲动才给出的卷子，在心中他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听卓思衡这样说，姜文瑞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但再看苓笙小小年纪如此大胆，女扮男装混进国子监太学来，他便直怪自己与妹妹夫妻惯坏孩子，派人将其送回去。
梅苓笙听完却笑道：“我当然不敢私自来了，是叫父亲派了家里的人跟着才得了首肯，舅舅难道觉得苓笙是这样没有算计的鲁莽之辈吗？卓大哥哥，你不是刚刚还夸我有勇有谋来着？”
“那也得路上注意，别乱跑，勇多于谋和谋多于勇便都是欠缺了。”卓思衡笑道。
“苓笙知道了！”说完少女转向自己舅舅，“舅舅你看，来这里一趟不止拿到了题目，还能学到做人的道理，你这样还要说我嘛？”
虽然这话有点胡搅蛮缠的撒娇之意，但姜文瑞和卓思衡都还是被逗笑了。
“罢了罢了！你快回去！回去好好写出来，让你们闺塾的师傅给指点一下，也算不枉费你胆大妄为这一次。”姜文瑞叮嘱道。
梅苓笙得了大赦，欢蹦着揣着试题，心想自己在同学面前总算争了脸面，大家都摩拳擦掌正想小试身手，赶快拿回去她们也来场考校！
她走出堂屋绕到外面，打算自侧门不惊动任何人离开，却听见一阵极大的喧哗，仿佛是欢呼雀跃夹杂着哀叫，奇怪极了，好奇心驱使，忍不住偷偷又绕回前面，只见此处正院里挤满了太学生，小到和自己年纪相仿，大到已有了小小的山羊胡，都挤在一个悬挂在长木杆的榜前探看，看完后各显其态，情绪也是天差地别。
有人呼天抢地泪流满面，直道死了死了，也有人欢喜过头眉开眼笑。
梅苓笙个子小，轻松挤至榜前，仰头观望，自上而下第二个名字就这样毫无防备闯入她的眼帘。
梅苓笙知晓卓慈衡是她的姐姐，卓悉衡是她的哥哥。
只是他们只有同一个母亲。
这件事是父亲告知的，并要她像尊敬自家手足一般去敬爱卓家的四个哥哥姐姐，只是眼下没到相认的时候，除了慧衡姐姐和卓大哥哥，那两个她真正的哥哥姐姐便不要惊扰。
后来梅苓笙无意间听到母亲和慧衡姐姐的谈话，也知晓了些当年旧事，她对自己同母异父的兄姊别有一番好奇，然而既然答应了父亲，总要守住这份承诺。
此时看见卓悉衡三个字位于第二，她又是憧憬又是佩服，心中还有一些莫名的酸涩，只觉得不知是何原因家人不能相认，但又不得不默守秘密。
她自人群中脱出，没了方才的笑闹活泼，走步都是失了那份欢快，耳边的纷扰一时模糊起来。穿过都是人的院子，走回侧院，四周再次变得安静，梅苓笙听见两个人边走边交谈，正迎着她而来。
“悉衡老弟，我晚上还要补眠，你替我将卷子带给咱们舅舅签一下，其实让你大哥签也不是不行，可就怕咱们第一第二都出自他家门，他怕是要乐得夜里睡觉嘴角都直奔耳根。”
“宋大哥这样说不怕我哥哥么？他要是知道你又排揎他，一定要生气的。”
“他生气可没什么意思，没有那么吓人装作吓人，也只有你那个小陆哥哥会害怕。”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梅苓笙却只听见那声“悉衡老弟”的开头。
只看两个人中个子略高那个，只是一眼便能看出与自己相似来，她站住脚，呆呆望着，一时竟忘了移步。
宋端也注意到眼前有个年纪小的太学生，可走进看了他也拉着卓悉衡停了下来奇道：“你家……还有个弟弟？”
“我家四个兄弟姐妹，哪来的弟弟？”卓悉衡觉得宋大哥说话最容易让人摸不着头脑。
宋端示意卓悉衡往前看说道：“可要不是你家的兄弟，怎么长得和你这样像？天底下还有这样巧的事情？”
卓悉衡看见面前五步开外那个仿佛是小时候自己出现的少年，心中错愕万分，也是不明所以。
那个少年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朝两个人行礼道：“恭喜二位位列前茅。”
他声音细细的，又带了些鼻音，听着有些可怜，卓悉衡心道莫不是自己没有考好，怕回家挨骂，也不知是不是家里有凶恶的家长，想想这个年纪来答这样难的卷子，实在可怜。
宋端倒是看了少年一会儿，忽然笑道：“那我就笑纳了。”
卓悉衡心细，他平素不爱说话，尤其是同陌生人，但还是略俯身向小自己如此多的晚辈学生说道：“多谢。望日后同榜相见，能同列高位。”
这样的话真是体贴又简练了，少年似是要哭了，看了看似笑非笑的宋端，忽然警觉般拉着卓悉衡的衣袖，使得他不得不低头，自己则附耳上去，用极小的声音说道：“下次考校你必然第一！我给你祝祷鼓气！不要输给那个小子！”
矮着他们恨不得一半的少年叫宋端“小子”，卓悉衡哭笑不得，也不知为什么这小孩就是觉得自己能考好，他正要说借你吉言敷衍过去，谁知少年忽然变成了兔子，蹭蹭蹭几步跑远，消失在他视线当中。
“宋大哥平常在太学见过此子么？”看着少年背影消失的地方，卓悉衡心中有种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感涌现，可他摸不清这种感觉的来由，也实在想不出是否与其有过照面。
“没有见过。”宋端也看着远处，忽然低笑出声，“不过要是有缘分，早晚还能再见。”
卓悉衡也未多想，只是忍不住走出一段路又回头张望，最后去到领取试卷的地方也仍然为自己的挂怀莫名不已。
太学生们正在为成绩各有情态的时候，卓思衡正奉旨带着试题入宫。
谁知道皇帝又听了什么风，非要看看题目和优秀答卷，于是派人传召，卓思衡本想早点下班的愿望也泡了汤，只能带齐东西赶入宫中，直奔天章殿。
今天是例行经筵的日子，曾玄度也在，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奉诏入宫商议政事的官员，他们听说皇帝要看国子监太学最新的考题，都是也起了好奇心，卓思衡带来的这份被诸位大人传阅后，几人又点评起文章来，自然，宋端的时策备受赞誉，皇帝看了也是不住点头，直说期待此人明年科举的卷子。
卓思衡总觉得皇帝叫他来绝对不单纯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但皇帝这人就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图穷匕见。卓思衡只好陪着他聊着出题思路和解题思路，又与众人一道品评优秀答卷。
终于，看够了的皇帝撂下试卷说道：“此题甚妙！朕想不若让宫中诸位皇子也一道考校此题，看看会有如何作答。”
看着皇帝兴致勃勃的样子，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卓思衡心想皇帝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心血来潮说些没边际的话。
且不说皇子们年龄差那么大，哪有评判标准可衡量，大臣们又有谁敢说让皇子考试比较，谁来判卷谁来定名次？要是考得好也就罢了，如果考得不好伤了诸位皇子的颜面，皇帝你是不在乎脸了，这些皇子若是有哪个心眼小的将来想打击报复一下他们大臣也并非难事。最麻烦的是如今皇子们年纪都大了，若是轻判重判如何裁夺都有夺嫡的嫌疑，那谁又能撇清干系呢？
皇帝的兴奋却遇上大眼瞪小眼，他并未表示不满，可卓思衡知道这种情况皇帝的心情是不会好的。指望别人开口劝解不大可能，这时候只有自己上了。
“回禀圣上，为让非国子监太学的学子也能自试牛刀，此次考校题目已然发出，若是圣上亲自到宫外走走，便能在有读书人聚集的随意哪个地方都听到谈论此次考校的题目和自答。如果当下出同样的题目考校诸位皇子，只怕有些的师傅已然告知题目并讲解一二，实难公平。圣上教子之严勉实在堪为表率。臣以为，待国子监与太学下次考校之时，臣可提前将题目上呈御览，宫中诸位皇子可同时与太学学子一道考校，然后将试卷同样以糊名誊写的方式混入太学生卷子中一道裁夺，这样方能真正使得圣上辨明诸位皇子之学问增进。”
这样就算考得不好也怪不得任何人了。
听了卓思衡的话，皇帝深以为然，当即表示是个好方法，众大臣看麻烦事被卓思衡三言两语化解，也都道好。
嗯，下次一定。
卓思衡只能在心里这样同自己讲。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他便向皇帝申请前往弘文馆查询历代实录，以备今后考校所需。皇帝自然答允。
卓思衡此时不比曾经近侍奉诏时出入弘文馆方便，可是只要他提出来，皇帝都会同意，还告知他宫门落锁前随便查阅。
故而他为找些过去的典章和曾经的案例也还算方便，只是奔波比从前多了。
弘文馆还是老样子，总是宫中最静谧的地方，卓思衡最爱这里的桐荫与五月，总有种时间在此处便会更慢的错觉。然而他现下不像做侍诏时那样优哉，入了弘文馆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将需要的实录一次提出十余本来飞快翻看。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打扰他的专注。
“卓……卓直学士。”
卓思衡很少被叫自己的贴职，同僚之间惯以主职称呼他叫卓司业，而只有品级较低的官员才会刻意称呼贴职来体现地位的差距。
也只有太子这样谨小慎微的个性才会在重逢时这样称呼。
卓思衡还是习惯他私下里叫自己卓侍诏一点。
然而看见如今同自己弟弟一般年纪的太子，卓思衡还是百感交集。
弘文馆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卓思衡先躬身行礼，然后才唤作从前亲切的称呼伴着亲昵的笑容开口道：“殿下，好久不见了。”

第122章
太子刘煦眼中似有薄雾，他四下看过无人，才再次开口：“之前见卓大人你遭受非议责难，我却在一旁无法言语，实在于心有愧，不知要怎么见面，可听阿婉来说她的侍婢见你只身到了弘文馆，我才贸然前来……只是想道个歉、叙个旧……如果卓大人觉得麻烦，我马上就走……”
“殿下如今是成龄之人，做得也是成熟决断，你的克制帮了我很大忙，怎么好接受殿下的道歉呢？更何况当年你在帝京一番言辞，亦救我于千里之外，是我要谢谢殿下才对。”卓思衡像从前一样拍了拍太子的上臂，予以鼓励和安抚，“太子殿下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若是对七年前的我讲如今您会变作这样的有为青骏，我大概是不会相信的。”
他说得是肺腑之言，刘煦心中怎么不知？那种当年纵使身在密林黑夜惶惑无助却因为卓思衡在身边而备受鼓舞的感觉又回来了，太子的语气都比重逢之初欢快许多：“卓大人在瑾州那样凶险，我能做的也是不多……母后教导我不许替你添乱，少说少错，那次我却不得不言语，至今想来仍然是忐忑不安。不过，你能化险为夷回到帝京就最好了！”
“今后这样的时刻还会更多，太子殿下千万不要过多置喙朝政，我当然有自保的能力，但是殿下你就算规行矩步，也还是会因为身份陷入朝野利益的旋涡，切记明哲保身啊！”卓思衡一见到太子就忍不住叮嘱，到底是他亲手救下的孩子。
看着太子还和当年一样乖巧点头，卓思衡又想起那日与郑镜堂在宫内甬道上的对话，有一瞬间，他忍不住扪心自问，太子真的适合掌握住天下的权柄么？但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又茅塞顿开：不是还有我在么？
既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太子沉沦遭难，那就干脆试试看能不能暗度陈仓先将形势稳固，今后的事今后再说，眼下这一步，他至少要帮太子走得稳稳当当。
豁然开朗的卓思衡在太子开口说话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他带至弘文馆内侧一间存放笔墨纸张的杂物间，这里他抄书时每天都要来个三四次拿取，洒扫的太监宫女们极少出入，可谓无有耳目，是他能想到的宫内最适合说话的地方。
“太子殿下最近在忙什么？”卓思衡先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而是缓和一下紧张的氛围。
太子起初以为是被人看见东宫和朝臣无故交谈，可确认四下没人了，他也就敢说话了：“不日几位叔伯藩王即将入京，宫中要设宴款待，父皇要我接待诸位世子，我还在认宗正寺给我的玉牒皇谱。”
这件事卓思衡也有所耳闻，皇帝总算还给太子点活干，虽然不涉及政事，但这种政治意味很浓的家事也适合练手。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一直在忙的事？”卓思衡又问。
“读书。”太子想了想，有些不大好意思道，“也学了些弓马，今年秋狩总不好再拖尾了……”
卓思衡点头道：“能做好这些已然是不容易的，做人最好别太事事强劲，偶尔露出点不足和破绽，并非就是示弱。”他倒觉得太子目前的形象还算尚可，无需要改变。
“有时父皇很苛刻……有时又很好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便听母后的话一直少说少做。”太子的目光里透出些许忧色望向卓思衡，“卓大人……我还可以在私下无人的时候叫你一声卓大哥吗……我想请你帮帮我。”
卓思衡知道自己对熟人和晚辈最爱心软的毛病，他也知道不像之前在密林求生时那样的绝境，两个小孩子一口一个哥哥大哥的并不碍事，即使他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公主。可是走出那个特定的时段和环境，他如果接受了这声大哥，就意味着必须要真真正正成为一个太子党，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当然可以骗一下太子，答应、但是蒙混，但卓思衡并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也不愿欺骗和自己同生共死过的孩子。
“私下叫顺口了，万一人前叫出来怎么办？”卓思衡笑道，“不然你干脆还是叫我卓侍诏好了，我听着也习惯。”
太子觉得卓思衡说得有道理，自己脑子转得没有那么快，万一说漏嘴一次就是天大的祸患，而卓侍诏也算一个自己和妹妹独有的特别称呼，于是欣然应允。
“太子想请我帮你什么呢？”卓思衡又问。
“卓侍诏……我不知道要怎么当好太子，请你帮我、教我，我不为将来过多他想，只想我和母后还有妹妹能太平安乐一生无忧。”太子声音里有种近乎祈求的伤感，“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帮我作此打算……”
“太子身边没有信任的人并不是你的错，而是为了生存不得已而为止，不要因为外界的压力而自我折磨，这样很消磨人的心志。”卓思衡尽量用松弛的语气来说严肃的话，希望太子能心理负担小一点，“如果殿下信任我，我愿意替你想想该如何做怎么做，可在此之前，我想问殿下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殿下务必如实回答。”
“我一定知无不言。”
“殿下想不想继承大统登临至尊？”
这话吓得太子脸色一白，连连摆手道：“我……我不敢想这个！”
卓思衡苦笑不得，倒也确实是太子的实话，他温柔低声道：“太子既然信任我便不用如此战战兢兢，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想与不想都可以说，愿与不愿也都能谈，但我想听的一定是太子的心里话，哪怕从未启口说过，今日若要同我问策，也是要亲自说出来的。”
刘煦觉得自己好窝囊，一定又被卓大哥看成软弱之人，人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只为自己着想，自己却还不敢言语，又怎么对得起卓大哥从前的救命之恩与今日的提点之义？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总算能用小声开口讲话谈论此事：“我确实没有想过……登临大位，听起来与我似乎极其遥远，我只想眼前的事，不敢奢望将来。”
“那就将继位看做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当做一个目标。”
卓思衡总是会用慢且悠长的语气说些惊天之语，太子半晌回过神，才发觉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我连太子都不会做，又怎么去做皇帝……”刘煦喃喃道。
“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做人家哥哥的。”卓思衡很用力地拍在刘煦的肩上，“做哥哥和做太子一样，其实都不是我们自己能选的，但却是无路可退的。你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再回头了。读了这么多年书，我问你，你可曾听闻哪个废太子能安享余生？好些废太子别说过舒服日子，连活着都是做不到，要是你真的落得如此境地，你的妹妹和母亲都将是何下场，你可想过？所以我虽是问你想不想，却也没有其他的路指给你走。但你愿意问我，大概也是不想自己落得史书里那些废太子的下场。所以纵然不说沉钩旧事，我且问一句，你难道愿意再经一次你祖父那样的命运么？”
太子这次的摇头异常坚决：“我不愿！我曾听老宫人说，当年姑姑被罚去掖庭苦役，小小年纪要洗衣舂米，被欺辱责打，连饭食都常被其他宫人抢走，虽然父皇做了皇帝后，将那些曾经欺负过姑姑的仆役宫人全部处死，可我只要一想阿婉和母后受这样的苦就恨不得自己去死！”
太子重视亲情时便有了气性，卓思衡最欣赏的便是他这点，听完后含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殿下不是一个人面对未知前路，你的左右手还各牵着一个亲人，怎能不放长远目光用坚定之心去做更勇敢的决意？”
“我明白卓侍诏的意思。我也想不去争不去抢，但我要保住此刻的自己和太子之位。”太子深吸一口气道，“而保住太子之位，就是去争，这二者没有区别。”
“所以太子问我能不能帮你，我也要确认一下太子的决心究竟愿意做到何等境地，殿下既然已经能拿定主意，那就可以听听我的建议了。”
很奇怪，刘煦觉得自己之前忐忑不安，可听过卓思衡的话下定决心要竭尽全力保全自己和家人后反倒安定沉着许多，虽然这条路更难走更艰险。
看着太子这次的点头更有力度，卓思衡终于放心告诉他自己的打算：“殿下一直以来韬光养晦，其实是个性使然，而非心有谋算。眼下朝野形势晦暗不明，这样做也是歪打正着，刚好符合你父皇所期待的情况，他希望你稳固和优秀，却不拔萃和冒进，这样一个太子能够帮助他争取更多时间去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而非过早将经历虚耗在无休止的议储风波之中。”卓思衡认为皇帝的这个做法非常正确，可能换做是他也会如此选择，但这种情况对于太子来说就不是好的消息了。
他这个位置仿佛就是随时要被适时出现之人取而代之一般才设立的。
“可我安分守己，也不能避免争端，之前那些人想借我的话攻讦卓侍诏你，不就是看准我身为太子，说错做错便是万劫不复……”太子心有戚戚道。
“是了，因为你的身份与常人不同，所以更多一份危险，但事情未必就像他们想得如此顺利，如今你我能在此处叙话……虽然是偷偷摸摸吧……但终究也是逃过一劫。可见天底下也有事在人为这一说。”卓思衡希望太子能了解形势，但又不为形势所囿，了解皇帝的看法非常重要，但也不能轻易为之左右，“时局凝滞，无需自我设限，殿下先做好一个哥哥、一个儿子足矣，化繁为简并非愚懦的表现，既然人人都觉得殿下谦和守礼，那便将此做至极致，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我明白了。”刘煦因改变而不安，但如果不要他去改变，他反倒能适之自然。
“我有三件事要与你约定，这三件事你一定要做到，这关乎我们今日谈话的最后结果，我不敢保证能让你登临大位，但却能在你做到此三件事后要咱们都平安顺遂度以待来日。”卓思衡耐心道，“但你务必先向我保证，你会信守诺言，竭尽全力的去尝试这三样。”
刘煦听过卓思衡前面的分析已是豁然开朗，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他也恨不得立刻去做来证明自己，点头点得比方才快多了。
“好，咱们是君子之约，不需要盟誓不需要繁文缛节，只需要你将我的话牢记在心。”
“我定然信守！”
卓思衡收敛笑容，严肃道：“第一件事，你务必要好好读书，这是一切的前提。读书可以让人纵然在孤独时依然强大，静其心端其身，修养与知识会是你一生的助力。当然，这是长期的，短期内优秀本身也能让你成为一个好的榜样，想挑出榜样的错误是一件难事，因为这对于树立榜样的人来说，这也是在否定自己。”
“第二件事，我要你学会观察。你要去观察你的父皇，看他如何说话，通过他呈现出的态势来探知他如何思考。”
刘煦问道：“卓侍诏是要我学会揣度圣意么？”
卓思衡摇头：“你不需要揣度，拿捏人心并不难，一个人的思维模式不容易通过一件事暴露，但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总能总结出规律，这里面的规律是一个人的行事逻辑和内心准则。你需要知道你父皇的这两点，但不为了讨好和逢迎，而为了规避可能出现的障碍，并从中学到经验，积累自己的力量。”
“我总是不知道父皇如何想，这很难，但我愿意一试！”
“好，有殿下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卓思衡微有笑意，却又立即收敛，这次的表情比之前都要更认真，“第三点，我要你拒绝即将到来的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殿下到了东宫开府的年纪，也会有人给你筹谋婚事。这些都不重要，他们都是你必须面对的事情，但这其中会蕴藏一个危机。那就是东宫开府意味着你有自己的班底，你可以接受东宫，接受你父皇的赐婚，接受所有符合你身份地位的赏赐和恩典，但你必须拒绝东宫班底的存在，你要告诉你的父皇，如今国库处处都要用银子，若单独为你开辟僚属，无论银钱还是人力都过于耗费，你并不染指政事，仍在求学，实在不需要一团人围着你转。”
卓思衡要避免太子过早陷入进退维谷的泥淖。
要知道东宫开辟僚属也未必有官员愿意去，而被派去的也不知道安得是什么心。郑镜堂在甬道上的话卓思衡每每回想都觉得意味深长，或许这些人已经找好了后手，若是真的开宫自辟僚属，那太子岂不成了真正的靶子？任何人都可以将人安插其中，连皇帝也会更忌惮三分。
独善其身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以上三点，切记切记。”卓思衡握住太子的手叮嘱道，“虽要小心，但也不必过于担忧，殿下不是一个人面对未知的明日，你还有母后和妹妹，她们是你真正可以信任的人。而前朝不管遇到千难万险还有我在，我可以救你一次，就可以救你第二次，但是我希望这个第二次机会永远不要出现。”
卓思衡心理很矛盾，他即希望太子能有点安全感，所以才这样说，又怕太子安全感过了头，失了分寸和谨慎。
但好在太子是个稳重小心过分的个性，想来也不会太过冒进。
“记住了吗？”
好像在叮嘱小孩子似的。
卓思衡自己问完都忍不住在心底腹诽嘲讽自己的婆妈。
偏偏太子是个捧场的，不止点头，还特意说了一下：“记住了！”
“好，我们没有那么多机会像今天一样见面详谈，但只要你记住这三点，就如同我在你身边叮咛。”卓思衡替太子理了理衫袍的领口，双手重重拍在他肩上道，“好了，别不见人太久，回去照着我说得做，快走吧！”
太子当然是舍不得卓思衡的，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成熟，咬牙痛快离去。
留卓思衡一个人靠在墙上，望着灰尘发愣。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但他也是竭尽全力，做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他不像太子需要墨守自己的地位，他需要的是创造。
创造一个他和太子共同的未来。
卓思衡现在已经开始需要筹码进行这一场博弈，就像皇帝会为想要的权力营造其需要的政治氛围，卓思衡也是如此。
他们都要走一条很长的路去验证自己的未来尽头是否有明光迎接。
想至此处，原本的疑虑也变成笃定，他相信自己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
……
此次国子监拟试后，国子监太学着实太平了，不过就算不太平，朝野内外也没工夫盯着他们。
这些日子最热闹的事是八地宗室藩王带着自己的世子入京，他们将自己的继承人引荐给皇帝，再由皇帝下诏走一遍程序，命宗正寺将几位世子记录在玉牒之上，视作今后藩地权力财富继承的凭证。
当然这也是为了彰显皇权可以决定藩地的主政人选。
这事儿虽然重大，可和卓思衡这种学政的官吏根本不挨边，所以当宗正寺来人通知他要去参加晚上款待藩王的宫宴时他都懵了。
“为什么圣上下诏命我前去？今日不是宗室与爵门共聚一堂么？我既没有爵位也非皇亲国戚，哪有面子承担这份荣光，还请大人提点一二。”卓思衡用谦卑的姿态来套宗正寺礼官的话。
果然，那人见皇帝眼下最器重的臣子如此知情识趣，卖他个面子总归没错，于是压低声音道：“卓司业无需惊忧，据我所知，是有两个藩王在封地闻听春坛归来的名士和学子们讲了国子监太学的学风，于是便动了想将世子送来学个几年的念头，圣上想着这是皇家的家事，但你又是外官，不好在朝堂上讨论，不如家宴上细细说来，看卓司业有何高见。”
“不敢说高见，若是要为圣上分忧，在下自当赴宴，多谢大人顷谈。”
送走宗正寺的礼官后，卓思衡一直在想，皇帝为什么要叫自己去？
最可能的原因就是皇帝希望藩王都将世子送到国子监来□□育，这样手握他们的继承人，这些藩王也不会造次，会给皇帝极大的安全感。可是这点如果由皇帝亲自提出来，难免会被人议论苛待宗室，毕竟这些藩王和他的亲戚关系非常微妙，属于他的叔伯和堂兄弟辈分，处理不好非议若多，想来会有人闲话皇帝是为当年这些人没有支持他亲爹转而支持景宗在报复。
所以皇帝让自己去给意见和处理此事，不管能不能行得通，他都将自身摘出事件的旋涡，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弄权。
高，实在是高。
卓思衡多想现在就抓来太子，然后拿此事做例子好好给他上一课。
他爹这点心眼，这个孩子是都没继承到啊……
但牵扯到人家家族内部的琐事，卓思衡决定多留几个心眼，少招惹麻烦，不然事情还没办成，又有树敌就不好了。
皇帝的家宴皆于集英殿大办，与寻常家宴不同，皇帝是不会与一家子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帝王家宴也是各有各桌，列次而坐，像卓思衡这样和家宴八竿子打不着的参与者，只能挨着负责太史馆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值班史官就座。
他不认识这位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史官，大概是自己在外任其间金榜题名得了这个不怎么闲散的官职，旁人都在吃喝，他只能闷头记录。
卓思衡时不时给他搭把手磨个墨，也顺便给他剥个橘子，那人很是感激，低声道谢，可皇帝今日话实在是有点多，根本没有时间歇口气，只能闷头伏案奋笔疾书。
卓思衡以为皇帝喝酒高兴，也就不会叫他了。谁知不一会儿，皇帝便自上方接受又一轮祝酒后朝他看了过来：“今日卓司业也在，几位叔伯不是想问国子监太学可否令世子就读一事么？朕让他过来，你们随意问便是。”

第123章
因为职业素养出类拔萃的原因，被点到名的卓思衡迅速进入备战状态，他的位置靠后，但因离史官近，其实与皇帝距离并非极远，只是站起来才能看见乌泱泱殿中之人。
与其中几个熟悉的面孔。
靳嘉挨着善荣郡主夫妇坐在一处，虞雍和虞芙兄妹与他们一家三口紧邻，听到卓思衡的名字被皇帝提及，他们都看了过来，郡主还微微侧头，同在一边的宣仪长公主殿下不知说了什么，二人含笑而视。靳嘉和虞芙也关切冲他颔首微笑。
虞雍没有理他，当然他也不想理虞雍。
最靠前落座的几位藩王卓思衡从未见过，不过以他的身份若是和藩王有交情，那才叫危险。这几人的世子有的不过十岁的样子，还是个毛头小儿，有的看着年纪比自己都大，胡须已是半长。
皇后和太子离皇帝最近，听到他的名字后，青山公主刘婉虽是竭力假装不在意，可到底修行尚浅，不像她哥哥能眼观鼻鼻观心端坐，恨不得小小两个耳朵都要竖起来，实在是有点可爱。看到公主也已亭亭姣容，不再是当年拉着他袖子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卓思衡心中也深感欣慰。
再旁边便是罗贵妃了，她膝下一位皇子一位公主都还是小孩子，正是坐不住的年纪，虽然老老实实乖巧落座，但一对兄妹还是藏不住活泼的天性，时不时凑近母亲身边黏在一处。没有看见罗女史的身影，大概是因外戚的身份，故而在后面看不到的位置就座。
卓思衡用几步路的时间纵览大概全局，思考过程以向皇帝见礼宣告完毕。
“国子监太学如今百废正兴，唯恐侍学不周，怠慢亲贵。”卓思衡喜欢将丑话说在前面，“不过求学之道本就艰苦，砥砺韬奋方能略有所成，若太学只是赋闲养人之地，岂不辜负圣上所期黎民所望？”
“正是听闻国子监太学治下甚严，我才有意让自家拙子奋发进取。近些日子自春坛归来的学子已然将此盛事景象传遍各处，我亦有所耳闻，故而才有此请。”
一位藩王带着自己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世子起身说道，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可是孩子显然是困了，没有领会父亲的深意，只跟着点了点头。
“哦？济北王叔，不知他们都如何议论春坛？”皇帝表现得对这件事非常感兴趣。
“那自然是交口称赞了！都说天下列士云集于帝京，讲学谈理，无不令人倾心敬服，又有陛下隆恩，名士弘师归来皆是衣锦还乡，尊崇教化至此，如今乡下放牛的孩子都牛角挂书囊萤映雪，也要勤奋苦读求一份如此荣耀的功名来。”济北王笑道，“农家子尚且知理如此，我们刘家子弟总不能落于人后吧？”
为防备再有前朝藩王作乱之事，建祚之初本朝驻留京畿的亲王才有单字王号以示尊荣，而后单字王号也大多成为皇帝封敕自己薨逝手足的哀荣，目的是为其后代多得恩典，今时今日，更是只有死了的兄弟与或者亲生的皇子才能享此尊荣，一旦兄弟继位，这些原本单字称王的皇子也得改做两字，以显皇权之尊。而其余各地藩王皆为两字号，封国财政一律上缴，但其享有封邑一定比例财税，当然，这部分也是要缴租税的。最重要的是，两字藩王没有任何政治权力和军事调度能力，但作为宗室的成员，他们依然是除了皇帝以外，身份上最尊贵的人群。
仅限身份。
不过卓思衡觉得，像济北王选择将世子托付在帝京，虽然确实有希望孩子能离开自己羽翼庇护好好读书成材的单纯父母之心，但也有更纵观大局的考量。
首先，时局虽是太平，可随着皇帝年长，太子和继任者的问题开始登上台面，自己的世子能在帝京提前和继任者搞好关系，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其次，皇帝表面上给人仁善的感觉，但宗室永远要比官吏更倍加小心，让世子在帝京读书也并非首创，从前亦有先例，不过那时宫中有太子和各位皇子的伴读可列，如今皇帝没有这个打算，想要表示自己愿意将世子交托中央换一个皇权的安心也就只能选择国子监太学了。
最后，帝京的信息量永远大于偏远封地，尤其部分藩王封的位置基本属于老少边穷地区，想要捕捉帝京最新动向，不如让继承人直接过来，反正只要没有太出格的举动，皇帝也乐意见得。
这些都是常见的套路，卓思衡并不奇怪，就是有点可怜这些世子，估计都是被逼着来的，到了国子监，他们要经受的可能要比想象的更残酷。
哎？可是这些世子家长不在，没考好的话，他找谁要签字去？
不如就让皇上代劳吧。
卓思衡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已经开始在心中给几个孩子安排班级了，这时自他身侧忽然出现一个很清亮的声音。
“听闻罗贵妃的妹妹罗女史学问造诣不输男子，那我们宗室女若想留在帝京随她进学，可否以请圣上的恩典？”
说话的是个雍容明艳的少女，她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人便马上告罪道：“皇上勿怪，小女在家中娇惯至此，不知天高地厚，小女儿放肆之言，还请见罪。”然后他又侧头嗔道，“还不快快请罪？”
皇帝笑着伸手制止道：“我们刘家女儿是要这样好强的，广阳王叔莫要训斥阿珮，好学是好事，况且罗女史确有才德，在座好些爵官家都想将女儿送给她教一教也常有人求于朕，盼女明德之心与望子成材之愿本就相同，朕自己也是公主们的父亲，自然懂得此理，王叔不必如此斥责阿珮。”
罗贵妃闻言起身替妹妹谢过皇帝的赞誉，得到免礼的指示后重新落座，笑容里满是谦卑得宜，言谈之际没有半点傲慢：“小妹得以女史享沐天家恩德，已是造化，学问若比国子监太学诸位官吏与博士，实在不足为道，绮英郡主谬赞了。”
绮英郡主大概是广阳王的掌上明珠，所以才能与他的世子一同进京谒见。皇帝似乎挺喜欢这个远房堂妹，听了她的话并不以为忤，反而又夸道：“要是朕的女儿们都有罗女史的学问又有阿珮的进取之心，朕的烦愁便少去了一半，阿珮想要求教是好事，让朕来替她引荐。”
说完便传列于席末的罗女史上前。
卓思衡和罗元珠两人并列而立，他们算是眼下帝京最有名气的两个老师了，卓思衡回想起当年给罗女史出损招对付学生的过往仿佛就在昨日，如今自己妹妹倒跟罗女史一道编书，命运的际遇真是奇妙。
罗元珠贺谢之音仍是平常那样融融淡淡，罗贵妃含笑看着妹妹，而诸位受教于罗女史的公主也都一同起身，向师傅行礼以示皇家重师之德。
这一来下列诸位藩王和其余爵官均赞誉不迭，称赞圣上教导有方，膝下公主皆是恪礼敬文，无不有当年太宗之治的遗风。
皇帝的面子被给足了，欣然又称赞一番罗女史的才德，只说自己的女儿这样顽劣都能被罗女史教出如此明理识德，可见其治学严明不逊诸位博士。
自始至终，罗贵妃和罗女史都保持非常沉静和自持的姿态，这对姐妹在诸位亲贵之间其实是非常孤独的，他们家中没有男性在朝为官，如果不是两人个性好强，也未必能走至今日这步，可再要强的个性，都不得不在此时隐忍掩藏。
卓思衡却想得更深：如果不是因为她们的孤独，皇帝也不会这样放心的尽情称赞和抬举。
他思量之际，众人的话题已谈到最近帝京学风的新气象，广阳王似乎并不想将话题纠葛在世子入京进学之事上，而是转说国子监的趣闻来：“听说前些日子太学考校极其严格，我们入京时正看见太学门口还挂着张榜单，好像是科举一样，真是从来没听过的，倒是有趣。”
“是了，国子监按照科举完完本本的出题判卷，也是朕头一次见这样好的办法，这都是卓思衡的主意，自他接手国子监的学政诸务，如今官宦人家的子弟大多勤而向学，也算一扫旧弊，为朕了却了心愿。”皇帝倒是不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
当然这要建立在卓思衡继续要为他将整顿学政一事贯彻到底之上。
卓思衡也明白，自己这样受到皇帝的抬举，一是他没有家族背景，毫无气候可言，二是他真的能办事并且将事情办成，所以皇帝才会如抬举罗女史姐妹一样不吝溢美之词。
他的境遇其实和罗女史姐妹一样，并没有太大异同。
但皇帝终究还是不够了解自己。
“陛下，听闻卓司业亲自出题了考校的时策，那题好些人花重金去买了来做，不知状元出身的卓司业出得是什么题目？”绮英郡主眉目里自有一股天横贵胄的骏丽英气，看向卓思衡说话时却也没有半点颐指气使的娇蛮，落落大方，颇有几分宣仪长公主的风采。
皇帝示意卓思衡回答，他才开口道：“臣出得题目是讲论唐代白马之祸何启何缘？为士子当有何论？于今祚何鉴？”其实这个题目比自己当年科举的策论题要简单很多，但作为摸底考试，卓思衡不打算出得太难。
毕竟以后还有期中和期末考试。
绮英郡主听完击掌道：“虽说不难，可是却立问全面，又有掌故又有自论，平常读书差一点都是不行的，卓司业当真是会做师傅，怪不得我听自帝京春坛回来的那些士子都笑说太学生们都私下里叫你卓阎王。”
此话一出，笑乐之声不绝于耳，连皇帝也是大笑后问道：“果真？竟然还有这回事？可我这臣子平常最是亲平和蔼的君子了，怎么会得了这个称呼？”
连罗元珠都忍不住微微侧头面露熹微笑意。
“臣不敢当，但治学也不好一味求全，总有些严苛之处，还望圣上体察。”卓思衡是最哭笑不得的那个，他总不好真的说他觉得自己比阎王还比较杀人诛心，只能谦辞避让，算是符合皇帝对他的定位了。
“我看卓司业也不像那样的形容。况且这题人人做人人赞，可见其分量便不是滥竽充数之辈的空论。比阎王在生死簿上的勾画要有趣得多。”绮英郡主看着卓思衡莞尔一笑。
“郡主谬赞了。”卓思衡赶忙表示别夸了，还是让他保持谦虚的形象吧。
这时一直沉默的罗元珠出乎卓思衡意料得开口道：“此题却有精湛，堪考学生学问基本与高屋建瓴之眼识心胸，臣女将此题出给列为公主，皆有嘉论。”
“朕看了那些文章，要说最翘楚的，还是阿婉那篇，可见书没有白读。”
听见父皇叫到自己的名字，青山公主刘婉显然略有错愕，忙起身谢恩，卓思衡看着小公主的拘谨也知道她平时大概很少见到父亲，连被夸一句都显得战战兢兢，太子在妹妹旁边一脸欣慰，而皇后则是始终保持沉默。
罗元珠此时又道：“青山公主殿下文中引用了唐人罗隐的诗‘高祖誓功衣带小，仙人占斗客槎轻’来立论，可谓清奇妙笔。”
其实大家都知道如今宫中皇后和罗贵妃虽然井水不犯河水，但又因各有一双儿女而微妙的关系，罗贵妃的妹妹却盛赞皇后之女，这样做人师傅的贤名与公正，实在令人钦佩。
“阿婉你是诸位公主的姐姐，自然要勤勉于学做好表率，太子亦然。”皇帝温言道。
皇后这时才带着太子和公主一道谢恩，卓思衡看到太子和妹妹刘婉在重新落座前都偷偷朝他看过来，可是眼神相交的瞬间，又赶忙藏起来那种想要在自己面前炫耀如今已然成长的微小心思。
当真是可爱。
卓思衡这辈子的软肋都在这里了。
谁料，在这时，又冒出另一个小可爱来。
赵王看到大家都在聊学习的事，忽然开口道：“父皇，儿臣也想到国子监读书！”
各位亲贵又都笑成一团，济北王笑道：“赵王殿下，陛下为诸位皇子寻得的师傅可都是当朝大学士，各个鸿博饱学，你为什么要去国子监舍近求远呢？”
这话虽然是在逗孩子，但也顺便夸了皇帝，卓思衡听了都说妙哉。
赵王欢快得跑到皇帝跟前，没有半点怯生和羞涩，抱着父亲攀住后笑道：“因为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呀！在宫里学习只有师父和兄弟们，可是如果去了国子监，有数百人呢！这么多人里如果每三个有一个可以当我的老师，那必然是我的幸事，岂不美哉？”
顽童乐话虽是无心，却也让众人惊艳，大家皆道赵王聪颖，夸赞之词不绝于耳。
卓思衡想，这孩子真是会继承父母的优良基因，又自带天真憨然的可爱，教人喜欢。最重要的是，这份聪明不像是跟谁学到的圆滑，反而有几分不靠谱的谬论在里面，更像是孩子无羁的戏言，偏偏这份戏言里就是透着股他也不能不肯定的聪明劲儿。
太子往后的路，或许比他想得更难。
即便从罗贵妃与皇帝的言行上都没有看出对赵王有什么超出他身份的期待，但卓思衡没有办法保证其他渴望富贵和权势的人不会利用这份得天独厚，去用危险的方法侵害太子。
而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
靠前的席位距离皇帝近，宾客都显得格外活跃，略靠后一些的即便私下交谈也不会传至圣听，大多在保持礼节的情况下自行交流，倒也自得其乐。
襄平伯世子林劭自从和狐朋狗友断交后，得知他们考试里全都被国子监的官吏找上门去，十分有大仇得报的快乐，今日里见好些人根本没来，也知道不是挨了打就是关了禁闭，于是更是开心，自斟自饮喝得舒爽。他余光看见表姐安安静静端坐，目光却始终看向前方，忍不住也跟着看过去确认视线，而后忽然笑道：“二表姐，你怎么一直盯着绮英郡主看？是喜欢她今日的穿戴么？”
云桑薇收回目光回到桌上，低声道：“是觉得郡主飒爽英姿，所以才多有探看。”
“二表姐你喜欢她哪个钗环头面，我今次军中发了饷银去到姿宝斋给你打一个去！”林劭赶紧抓紧时机显示自己已然是能赚银子的军伍之人，绝非过去纨绔，再加上他受表姐照顾许多，当时挨打又多亏表姐劝解父亲，自然要表示一番感激之情。
“你已经许了姑姑和姑父还有好些人要买礼物了，禁军一月也不过二两银子，到时你变不出钱怎么办？”云桑薇叹了口气，又抬起头侧过朝前看，幽幽道，“还是留着银子罢。我就算穿戴得齐全，也没有……”
她话说了一半便不再说下去，安安静静继续端坐，林劭不解，但无论他怎么追问，云桑薇却是都闭口不言。
……
卓思衡接受完盘问，皇帝和藩王都不再言及世子进学之事，他便明白可能家宴并不能彻底讨论解决此事，还需日后再议，不过这就和他关系不大了。
可今天皇帝的表态还算明显，他努力夸赞自己和国子监如今的学风，想必就是暗示希望各位藩王世子能留在帝京治学，不过皇帝是明白的，卓思衡也明白，他觉得诸位藩王也都清楚，偏偏要有人装糊涂的话，谁也不会将这话挑明了说。但没有世子，留个郡主在帝京也是不错的选择，像绮英郡主这般长袖善舞的女子，想来一定适合宫中的生活。
而卓思衡自己则乐得挨着史官躲在角落里，共分一个橘子。
他的战场本来也不在这里。
终于宴会结束叩拜过皇帝后，卓思衡清楚得听到身旁的年轻史官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如蒙大赦，他忍不住微笑道：“今日还要将文书整理归档，这么早就松气可不行。”
小史官忙道：“是下官唐突了。”
“什么唐突不唐突，我们在圣上的家宴之上都不过是外臣罢了。”
“多谢大人搭手相助多次，我初次轮值便遇见这样的大场面，实在是力有不逮，让大人见笑了……”小史官看他随和，也是苦笑后自报家门，“下官是太史馆纂修辛淳，见过卓大人。”
这个工作佟师沛曾经做过，但他做起来就显得清闲许多，可眼下这个小官就有点力不从心，可见虽然佟师沛常年消极怠工，但到底还是佟伯父的基础训练到位，让他在其位可以游刃有余。
看来自己也要着手提前培养太学生们的职业素养打好坚实基础了。
卓思衡同辛淳搭话也不止是闲谈：“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大人但说无妨。”
“今日的记录里，不知有几句是出自宣仪长公主？”
辛淳回忆一下，并不确认，只能回头粗略翻看后才道：“三句，皆是祝告之语。”
很奇怪，今天为什么长公主如此安静？按道理，皇后的尊贵怕是在这种宴席上都比不过她，她应该更多话才是，然而方才自己被叫到近前的时候，长公主一直含笑不语，时不时凑趣两句，也只同左右说话。这不像长公主的个性。
思忖之际，众人在方才致送皇帝离开后也已皆按照爵位逐渐离退，卓思衡再去看长公主在哪里已然遍寻不到。
宫中宴饮入席和退席都有极其严格的规矩，像卓思衡这种外臣得蒙恩典列席，也要最后离去。他替辛淳整理笔墨，交给来引路的太监，要他一道送回太史馆，又不想赶着那样多皇亲贵戚一道出宫，便自出集英殿后，命为其引路的太监慢一些走，离其余人能远一些。
春夜温软，御道在夜里三步一庭燎，道路砖石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卓思衡仍在思考往后该如何应对世子入国子监学习与接下来学政整饬的事，就在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同时脚步已至身后。
“卓司业！”
林劭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他虽然不会在御道上狂奔这样无礼，但大概也是走得快步，说话都带着没心没肺的雀跃：“我爹叫我来亲自谢谢你！”
卓思衡看他没头没脑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可还是觉得林劭憨厚有趣令人无奈莞尔：“也替我转达，此事我实在不敢居功，也多亏大人坚毅。对了，军营里苦不苦？待着可还习惯？”
“当然苦了！每天都要操练！如果不是有这次宴席，我哪能出来！”
“苦还谢我？”卓思衡笑道。
“当然要谢！军营里虽然苦，可我今日听说卓司业你在国子监考试的事，那还是我从前的狐朋狗友更苦一点，军营怎么都比太学强！”
“胡说！”
在卓思衡想在皇宫敲人脑壳之前，林夫人及时赶到，替自己口无遮拦的儿子歉道：“我家老爷说之前的事让大人遭受非议，他于心不安，也为避嫌不好亲自来谢，只好要这小子亲自代拜，我便是不放心我儿说话颠三倒四，一来果然如此，若他有冲撞之处，还望卓司业海涵。”
但凡林劭继承万分之一林夫人的稳重端庄他都不会是这个样子。不过遗传这件事非常玄妙，比如太子也没继承到他爹的心眼，可见生孩子是一件非常随机的事情。
卓思衡向林夫人行礼说道：“夫人无需多礼，帮助林大人也是帮我自己，不必论恩，只是分内不得不为之事。”
“卓司业过谦了。我家此事差点连累大人受过，我们夫妇良心不安，自家儿子不争气，得幸遇见大人教导如今才有几分样子，但却因此事让大人惹上麻烦，好在天理昭彰，大人没有蒙受不白之冤，我与老爷总算能略有宽怀。”林夫人笑道。
卓思衡心想当初出事后，估计林大人也肯定吓坏了，后面诸位有爵之家上书弹劾郑镜堂想必襄平伯家也暗中联络不少，他不愿为此居功，于是便想先换过话题，谁知竟无需费心多思，一个现成的记忆碎片没有任何预兆便径直出现在他脑海里自他口中言出：“那日还多亏府上表小姐机敏，不知归还马匹夫人可曾收到？”
“当然已收到，大人办事细心又不张扬，该教我儿多学才是。”林夫人说道，“只是我娘家哥哥的女儿自幼长在乡野，没有规矩，让大人见笑了。”
卓思衡以为云家的二小姐也在，可夫人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林劭一个人在傻乐，他本想确认自己的那个猜想，却也不好说去见人家的姑娘看看到底是不是自己在瑾州相识那位，一时心有失落，但也只好小心掩藏起来，礼尽道别。

第124章
自皇室家宴列席后区区两日夜，世子入国子监进学之事的上谕便递交至卓思衡案头，他一点也不惊讶于皇帝的效率和手腕，谕令上写着除了一位身体不适与另一个年龄过长之外，其余五位世子得蒙圣上恩典，皆将在国子监太学与上至公侯之家下至平民黔首的学子一道入读向学。
“这件事原本朝野都揣测圣上有心为之然而推行或阻，没想到竟这般顺利。”曾玄度在国子监再翻看一次名单，仍是不禁深叹感慨，“圣心之难测，圣意之行断，吾辈实在不敢闻听。”
“但那日宫宴之上，属意送自家世子留京进学的不过济北王一人，这多出来的四位世子仅在三日内便都欣然自请，期间发生的事让人不得不想探知。”卓思衡今日一直在忙学政改化的后续，只是听说上午崇政殿小朝会很是热闹，长公主同诸位藩王都有觐见。
果不其然，小朝会会罢，老师便来国子监宣读此项圣旨，可见皇帝重视藩王世子的安排，竟委派当朝大学士亲自宣诏传命，这也让卓思衡和曾玄度这对师生终于能抓住机会叙话，他们如今身份不像过去上下级那样低头不见抬头见，因公因私往来次数少了许多。
“你好奇心这样重，不知是好是坏，这事同你关系并不大，不管来得是谁，便是太子和皇子送到你治下，你难道还会姑息偏袒不成？依你的个性，只会一视同仁，也没什么好避讳退让的，所以各中缘由深究倒是不必。”曾玄度不想卓思衡在揣度圣意上花去太多时间。
此时内堂只有他们师生二人，卓思衡显得比在旁人面前活泼许多，听完后露齿一笑道：“老师说得不对，我可以不揣度圣意，但老师您要给圣上拟旨断策和主持经筵，我这是在帮您猜一猜，给点思路。”
“我教我的课，没听说老师还得揣度学生意思的！”曾玄度想睁圆眼睛瞪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可睁到一半觉得太累了，又半眯回去无奈道，“罢了，不说你是不会罢休的，想问什么便问吧。”
老师今日一整个白天都在宫中伴驾，发生什么他最清楚不过，卓思衡立刻给老师续杯茶才开口：“这次诸位藩王同意此事，可与长公主有关？”
曾玄度虽然知道卓思衡的能耐，但此猜测一击即中，他还是不禁愕然：“你如何得知？”
在老师面前卓思衡没有那种跳脱的得意，只笑出一副沉稳的面容：“猜的。”
“胡闹！说说理由！”曾玄度嘴上呵斥，可嘴角眉梢都带着欣赏的笑意。
“是，老师。”卓思衡在未有师徒之名时就爱同曾大人讲话，二人一个层面的对话效率总能让他倍感舒适，“宫宴当日，长公主所言不过三句，皆是祝酒之辞，那时学生便觉得古怪，长公主个性英豪心思深沉不输须眉，此宴圣上必有要她左右逢源之际，她却安稳端坐不发一言，即便广阳王推开圣上的话题，她也未有任何言语。直到今日木已成舟我才明了，正是因为长公主没有在宫宴上对世子进学一事做任何表态，诸位非自愿藩王在得知圣上此意后，才会在情急之下找到长公主这位在圣上心中最有分量又似是中立之人去帮忙从中斡旋，但从她的表现来看，长公主才是圣上真正守株待兔的说客。”
如果是他自己去办这件事大概也会这样安排，既能保证自己置身事外又不显逼迫苛待，还能知人善任达到目的，给予双方最大的面子和好处。
“你说得不错，今日长公主殿下确实也在，正是她向皇帝陈明诸位藩王的‘主动’表态，又替那些无法作此安排的藩王解释个中难处，可谓左右逢源，诸位大臣都明白皇帝的意愿，而长公主代圣言事，又不显圣意强横，反倒是像亲眷家人出面做些调度同缓和，颇显其乐融融，简直再合适不过。只是我总觉得，长公主近些日子活跃许多，大概也是有所自觉，朝局虽稳但不乏隐忧，她若是想站稳脚跟，还要自幕后向前迈这一步。”曾玄度的分析也十分通透。
卓思衡想是不是自己那天鼓励长公主参与更多的政治决策去拥有更多权力筹码的暗示真正起效，还是女史即将编成给了长公主一直期待的机遇，让她决定时不我待。
不管是哪种，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如今承平日久，不似镇定二公主时危亡离乱迫在眉睫，若想在权力的激流中操舟破浪，便要抓住每一个浪头冲至面前的良机奋勇争先。”卓思衡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你似乎很欣赏长公主的为人和手腕？”曾玄度敏锐发觉卓思衡言语中的赞赏。
“这是自然，长公主当年流落掖庭，境遇不会比我兄弟姊妹幼年时饱经丧乱好到哪里去，说不定还更多些无法言说的苦楚，然而她今日从不言及恩怨，只向前看，我便钦佩不已。”卓思衡坦然相告，“若是我身处她的境地，也未必做得更好。”
曾玄度点头道：“确是如此……当年的风波……算了，此事已然过去。不过我倒是觉得，云山你是不是倾心于这类英气豪情又心胸开阔的女子？”
老师话锋一转，堪比政敌在朝堂上将自己一军，卓思衡惊出一身冷汗，忙道：“老师说哪里的话！我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话说得奇怪，你不知道谁知道？难道我知道？”曾玄度像所有家长一样，说正事时可以做到有理有据，然而谈及晚辈的婚事，便立刻开启胡搅蛮缠，“你这老大不小的年纪，眼看身边需要操心的人越来越多，你舅舅家又来个表妹，自瑾州带回的两个小子也要你亲自安排，可你自己呢？你自己的孩子在哪里呢？”
“还没生啊……”
“你要生孩子总要先成亲吧！”曾玄度一拍桌子，茶盏都跟着颤了颤，“你自己多大年纪，心里都没有数的么？我在你这样大时已是儿女双全！况且我也是同侪当中晚些成亲的那个，我都尚且如此，你想想你自己如今孑然一身，究竟是多令人侧目！”
卓思衡没想到逼婚的压力还是自上而下的出现了，他嘿然一笑，企图蒙混道：“老师，我每日伏案务实，哪有空想些儿女情长之事呢？我每日皆踏着更鼓声自衙门归家，若是娶妻娶来人家青春大好的姑娘在家里是替我夜夜独守空房么？时机未到，只能待到学政之事一毕再说了。”
曾玄度盯着自己这聪明绝顶但一提婚事就百般推诿的学生冷哼一声道：“非也，到那时你就会天天急着往家里赶了。”
卓思衡连耳朵尖都跟着红热起来，想来脸上的颜色也不会太暗淡，刚才还太极推得稳稳当当，现下却因这话而急道：“老师，圣人云，非礼勿言！”
“哦？我说什么了？身为男子顾家乃是应尽之责，你不夜夜归家，难道还要眠花宿柳么？”曾大人心道，自己为官的时间是卓思衡三倍之多，这小子再奸猾也还是在个人之事上欠了火候。
但也确实是将自己当做家人，卓思衡才会露出如此慌不择路的一面。
气人是气人，但也确实令人心胸满怀暖意。
“老师这是谬辩！”卓思衡努力稳住阵脚，选择以诡辩应对诡辩，“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此时想要娶亲，也未必就能立即找到合适的姑娘，也就没人管我到底晚上回不回家！”
“我倒是知道有一个，才情模样自然没得挑，出身也只有你高攀她的份儿，再加上个性也是你喜欢的飒爽明扬。”曾玄度稳如松下垒石，端坐捋着胡须，欣赏门生的窘态，“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哪家姑娘这么不开眼？”卓思衡每天的生活都是家、国子监、皇宫的三点一线，哪会见到什么姑娘，还是条件这么好的？卓思衡料定老师是在虚张声势，干脆也顺势阴阳怪气道，“老师别牵不成红线，却要编排人家姑娘的清誉。”
“广阳王的爱女、圣上钦封的绮英郡主，如何？”
卓思衡听完脑子里一片空白，愣了好久，忽然笑出了声：“老师，你莫不是在同我说笑，人家堂堂郡主怎么可能会中意于我？我二十八岁至今未婚，带着三个妹妹弟弟，上无亲长，身无爵位，家族因旧事荒落，全家四口人单靠我的俸禄和恩赏吃饭，连宅子都是皇帝赐的，说不定以后派到外任还要还回去，郡主图我什么？老师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
卓思衡根本不相信，听完只觉得是天方夜谭。
谁知曾玄度却一脸严肃道：“你啊……又自知又不自知，我且问你，你说你二十八岁，二十八岁得了直学士头衔又主掌一朝学政之人，算不算前无古人？你状元出身，祖父和父亲是圣上亲笔所书的忠烈之臣，妹妹为长公主编书做传，堪为女学头筹，家中弟弟也是争气，不日也自有仕途。你长相一表人才，为人颇有古君子之风——至少表面如此，而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不说前程似锦也是欣欣向荣，怎好菲薄自己至此？”
“但是……但是我和郡主根本就不挨边啊……”
“那我且问你，如果郡主真的属意于你呢？”
曾玄度这极其认真的表情仿佛图穷匕见，卓思衡忽然感觉自己被老师套路了，糟糕，在熟人面前没有防备心理就会是这种下场。老师一定知道了什么，才这样迂回话题试探。
“今日还发生了什么？”卓思衡真的紧张了，“老师，就告诉学生一句切实的话吧！”
“我也不知官家是何心意，但你要做好准备。”曾玄度压低声音道，“今日小朝后，皇帝留我探问，说我做过你的上峰多年，最知晓你的心性，问我你是否适合为良配，我心下大惊，不敢答允，只说你品性淳正，是官家自己选得厚才，怎会不好？只是若圣上有意指婚，还须知晓你不似其他朝野同辈同侪，你家中以你为长，下有弟妹皆未成家，若是求亲须知长嫂如母，总得要有个能担家的女子才好。”
卓思衡脑袋嗡嗡乱叫，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听曾玄度继续说下去。
“你放心，这点官家倒是也深以为然，说自己也是做哥哥的，知道难处，不会随手乱点鸳鸯。但这次，是广阳王试探，似乎是绮英郡主有意于你，更是为你想留在帝京，广阳王说宗室子女的婚事不好擅专，总要告知官家，然而他也不知这位司业到底如何，又觉此事似有不妥，他亦是疑虑非常，只能如实相告。”
回归到自己的专业上来，卓思衡猛然惊觉。广阳王想放女儿在帝京，效仿长公主参政不成？自己可能只是个合适的借口罢了。但广阳王不好说赞成还是反对，若私下传播，难免显得藩王入京就要拿女儿结交近臣，实在不堪，再加上自己与郡主来说确实有些不够看，未免其中差别为人闲谈，他干脆将事情都推给皇帝，搞得好像为女儿心有所属格外不安的老父亲，实则都是计算！
他刚要开口，曾玄度示意他不必说：“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也是作此想法，或许郡主对你无意……但我倒是觉得，她对你有意思也不奇怪，我的门生毕竟人中龙凤，才华与前程自不必说，单论仪表也是堂堂翘楚一时无两，莫说郡主，公主也配得上，可她背后的意思若是别有所图，那你自当小心。此事不单单是小儿女婚姻□□，个中隐情需要你自己把握，若是官家亲问你情形，你没个准备像今日一般，提到成亲脸红到脖子根耳朵尖，那可真是慌了脚的母鸡，只会乱窜，哪有半点将来要位极人臣的样子！”
卓思衡明白老师试探的苦心，惭愧感叹道：“也唯有老师会以此试探来替我预备他日不备，我今日言语之中多有慌乱不当，今后定然牢记老师的提点，时刻醒惕。”
曾玄度看他这般举一反三，也知道聪明人只需点到为止，终于放下心来，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润了润嗓子才再道：“我当然信你。不过……你今日也却有古怪。”
“是不够警觉显得有点蠢笨吗？”
曾玄度听他这样说笑着摇摇头：“不是，是我没料到你对指婚一事反应竟这样大，莫非……你已有了属意的心上之人？”
卓思衡连忙摆手：“我若是有，一定告知老师！”
“好了好了，你且安心，人年纪大了难免多思多想，你没有便没有，怎么又慌了起来？你考别人什么拟考的时候多成竹在胸手辣心狠？被我这样预先演练一番他日可能遇到的盘问劫难到自己便阵脚大乱。真该让你那些学生看看你今日的德性。”曾玄度笑骂过后站起身来，“时候不早，我也该去复命了，你多留意最近亲贵们的动向，自己的终身大事总要自己上心，二十八岁，真的不小了。”
卓思衡送走老师，人也自混乱回归清醒。
从宫宴上的表现来看，广阳王并不希望自己的世子留在帝京，但既然已经决议，或许让郡主一同留下相互照应也算是身为人父可接受的选择。所以，绮英郡主一定会留下，只是留下的理由需要找个不那么功利又足够顺理成章的选项，自己恰好在宫宴上和绮英郡主有过短暂交流，一下子成了不二之选。
简直荒谬。
皇帝还需要自己这个戏搭子唱完整场，怎么会轻易允许？只是可能在皇帝看来一个郡主留在帝京也不是什么他无法掌控之事。
真是给自己添乱！
但卓思衡也不是没有办法。
第二日，卓思衡主动面圣，在天章殿向皇帝表示，这个学政改革第一步咱们君臣二人已经圆满完成，接下来是不是该进行第二步走了？第一步虽然基础打得好，但原定的第二步分走了整个朝野最大一份权力，定然会遭到无情的抵制，现在臣想了个不是万全但很有把握的主意，只是需要花很大精力和时间去实施，请陛下耐心等臣的好消息！
此话一出，皇帝当即表示抓紧办好好办，尽情去做无需有后顾之忧。
走出天章殿的卓思衡表面神和自如，心底却十分骄傲。再不怕有人利用自己说些有的没的了，要知道皇帝的个性他太过清楚，别说不会杀掉拉磨的驴，就连榨取完剩余劳动价值的死驴皇帝都得再榨取一些情绪价值，怎么会在这关键时刻放自己去成亲？
一切纷扰，皇帝都会替他挡下，好让他鞠躬尽瘁。
这就是卓思衡的应对措施。
但这也不是凭计虚言，他确实要着手实施下一步了。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些事要安排。
回到家中，卓思衡找来陆恢，见其这些天已不再因忧心忡忡而憔悴，忍不住调侃道：“怎么？如今安心了？”
“大人既然已经答应愿意带着我行道，必然不会将我丢至半路，之前是我庸人自扰，让大人见笑了。”陆恢笑着说话时也不那么忧郁了，少年郎的气息盘桓在眉宇之间，语气也笃定许多，“大人的教诲我已苦思多日，悔不当初，大人没有赶我走是对我的期许和信任，我不会辜负大人的这番重意。”
“好了，这里是家，又不是衙门，叫什么大人。”卓思衡听他说得这么正式，忍不住笑着拍了拍陆恢的肩，“好像我在家里养个小朝廷替自己卖命，怪吓人的。”
这话一出，陆恢也是笑出了声。
他在上次代笔之事的深谈过后心境已升华许多，没了诸多困扰，说话的方式却仍没有来得及改变。
“是，大哥。”陆恢第一次这样叫，有些激动也有些不习惯，可叫出口去，竟觉得早该如此，人也更松弛了。
仿佛也在此句大哥之后真的有了自己的家一般。
卓思衡揽住他挨着自己坐下，低声道：“接下来我打算在国子监另辟吏学，开七科选培吏员，此事我在瑾州便同你和小潘讲过，眼下我有了更具体的打算，只是如何实施怎样落地还得再探再看。先说要紧的，我之前本想让你在新辟的吏学中进学，不管是为你自己还是为我，都有所裨益，但现在我改了主意。”
“大哥要我去做什么我都毫无怨言。”陆恢被卓思衡搁置这段时间，完成了从慌乱不安到自我沉淀的心理自我疏导，他知道这也是卓思衡给他的功课，所以不敢多问一句，此时终于有了安排，他恨不得立即去赴汤蹈火。
然而卓思衡是不会让他赴汤蹈火的。
“你愿意去到军中么？”
陆恢愣住了。
“军中？”
“是的，去到禁军之中，去做一个小小文吏。”卓思衡说道，“你的上峰是位个性恶劣脾气孤傲心性狂悖为人晦暗之人，除此之外，其他可能都还好。”
陆恢从来没有在卓思衡口中听到这样对多一个人的□□，好奇问道：“此人是大人之敌，要我去监视么？”
“当然不是，我连敌人都不想选他做。”卓思衡笑容和心情一样无奈，“这里面的原因以后再和你说，只是我此次行事，还要军中有襄助之人，只有你是我心中唯一适合的人选。你从前看似稳重，但实则冒进激愤，我想如今你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自然也不会轻易被激怒，所以我放心你来办这件事。”
“可是大哥，我不明白。如果你和那人素有嫌隙，他又怎么会让你安插人在军中？”陆恢很想知道答案，但他更想知道的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让卓思衡讨厌？
要知道卓大哥厌恶的无一例外都是党锢之人和因私害公的暗虫，他是断然不会与这类人合作的，但他又与此人合作又是恶言想象，属实怪哉。
“这便是我教你的另一课了，游余，你要记住，即便是你讨厌的人，如果有共同目的可以捆绑，也千万要把你们之间的绳子系上死结。”卓思衡半身靠在椅背上，难得在事情落地前就露出无忧无愁的表情，“利益就是这条绳索。”
陆恢在瑾州时可以轻易猜测卓思衡的心思，但回到帝京后，他发现卓思衡的想法越来越玄奥难懂：“整顿学政同禁军有何共同利益？”
“很快你就知道了。”

第125章
禁军兵马司大营位于京郊西北古坛场，此地自古为京畿要塞，筑有营城，周边虽坚壁清野无有住家，但因西北三州入京必经此处而设有关栈，车马驿和市集均供往来行人客商便利，相较好多偏远州郡小城竟还多出几分繁华热闹。
禁军下辖兵马司与殿前司，二司各有其职：殿前司一万五千精兵护卫皇城与圣驾；兵马司十万驻扎中京府各地要塞重路守护京畿安泰。二司皆为皇帝可直接调动的军事力量，乃是防务的重中之重，故而二司的长官无需听命他人，更无兵部统辖的掣肘，从任命军中将领到文吏，一切权力皆在二司长官股掌之间。
这也是卓思衡选择禁军兵马司作为统战对象的重要原因。
相比此等得天独厚的优势，禁军兵马司如今都指挥使不管多讨人厌也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虞雍调回京畿这一年升迁速度令人咋舌，他以兵马司副都指挥使司平调入京，当时还有许多人说边关回来的将领如此也不算升迁，大概是因为年纪碍住将衔。谁料王伯棠一案虞雍深受皇帝信任，跑了一趟外差，归来后原指挥使去任兵部，他则原地升迁统辖十万禁军，实在是使人不得不遐思或许皇帝早有此安排，才给他一个功绩先立下威信再进行拔擢，用意如此，今后的重用与仰赖便不必多说了。
倒是卓思衡却觉得，皇帝已经不单单只想在文臣中选任自己门生的班底了，这个打算已然在军务中实践。
卓思衡此行前来古坛场兵马司大营面见虞雍，自入营城所见皆是有条不紊，客商与军旅各走一路，人货分别过关，把守军士军容齐整，可见虞雍治军严谨绝非浪得虚名。
承认他优秀是一回事，但能不见就不想见又是另一回事。
虞雍此人傲慢里透着股阴狠，让卓思衡实在无法相交，但公事在先，他递交圣上亲书的入营印书时仍旧按照规章办事。
五月莺歌碧野烂漫时节，兵马司大营内正杀喊震天，操练的禁军分为十人一组，于木栅内使劲浑身解数交斗，力有不逮者稍有懈怠，脚架高处逡巡的军士便会执长杆击其脊背，以示驱策和惩戒。
卓思衡等待期间站在此处观看，心想那些国子监的学生还觉得自己手段残忍，应该也引进这个办法，考不好的就都圈禁起来一人一本书丢下去背，背完的才能出来，上面最好也站着人拿戒尺监督，有人困倦瞌睡就一戒尺下去……
还是算了，这种事也就只能恨铁不成钢的想想，打也打不出来上进求学的心，只能适得其反。
但回忆起自己看过那些太学生狗屁不通的文章，偶尔用这种精神胜利法释放压抑的怒火还是挺好的解压手段。
替卓思衡通报的士尉不一会儿自主帐归来，双手奉上归还印书请他入内，卓思衡终止遐思，跟着此人一路畅通无阻。
只是沿途士兵多少有些侧目，忍不住都偷偷去看这位只身独闯禁军大营的绯袍文官。
相比秋狩时皇帝的行辕，禁军的大帐显得朴素冷硬许多，内里夯土垫高，洒水压实，没有纹路细腻的木板也不铺任何毯垫，只一张长桌横在虞雍面前，上有京畿地形的沙盘阵列，左右两架木挂上各悬有一张水文山川一张城垒舆图，□□剑戟等物遍布帐内，罗列整齐，无论哪处都透着严苛的有序感。
站在正当中的虞雍抬头看了卓思衡一眼，还是那种让人厌烦的眼神，随后他挥挥手，士尉应令离去。
“圣上的手谕都拿来了，想不见你也不行，说吧，要我去抓你们国子监不听话的学生来看管还是直接派人去羁押？”虞雍双手扶着长桌上，
有人快人快语是干脆，有人就显得很讨厌，卓思衡在心里已经将幼年父亲所教的君子三立、四不、三戒、九思、三乐、五耻、三德通篇背诵，然后才保持冷漠的礼貌开口道：“国子监自会严管学生，无需禁军代劳。我此次奉命而来是为禁军文吏任选一事。”
虞雍听完抬头看他：“文吏？太学生的事儿我管不着，禁军的文吏也同你没有多大关系不是么？”
“从前没有不代表今后没有。禁军选任文吏由主帅任免，我前些日子向圣上陈秉，圣上认为该由你我商议此事是否得行，再由我出具书面奏章递上中书省，故而我特此前来相询。”
“卓司业同我讲话不用字斟句酌，我俩相看互厌也不是什么秘密，你直说便是。”
“书不能白读，厌恶归厌恶，涵养还是要有的。”卓思衡也不指望此次相谈甚欢，他只希望能按照预期达成目的，“国子监即将兴办吏学，顾名思义就是要按照各衙门所需，招收吏生培养为吏员，经与圣上商议暂定有术算、农畴、匠作、藩文、医理、测勘、刑律七科，其中三科文吏皆可受命于军旅，望虞都指挥使列出一份缺任表单交由圣上御览。在此期间我会派驻一人在营地内协理此事，并不屈劳贵军奔波。”
虞雍手上握着一枚沙盘木雕，把玩半晌后撂下道：“空缺是有的，但你这件事拉我下水便是不厚道了。”
笑死，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是厚道人？
卓思衡努力保持得体的笑容道：“我会把所有衙门都拉下水陪你和你的禁军兵马司。”
这话连虞雍都不禁微怔，冷眼打量能笑着说出这种缺德话的元凶：“你从吏部手里抢肉吃，又担心阻力太大，就想出馊主意拿禁军打先锋？因为禁军的人事任免无需通过吏部，这锅肉他们看得见吃不着，你拿我来堵天官们的嘴？卓司业怕是自己便已经学过吏学的术算，算盘打得真是嘹亮。”
确实，不过这是你没见过我的巅峰数学刷题速度，我求起导来我自己都怕，估计不用当学生，当老师也不差。
“我可以向你保证，只有吏部会激言反对，其余各部最后都会从善如流，必然不会让你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卓思衡这次的笑倒是发自内心了。
“除去与吏部为敌，兵马司也没有什么好处。”虞雍也不礼让半句，自己大大方方坐下。
卓思衡清楚，自己没有皇帝的手谕，所以此次商议绝非传旨说个命令就能走，皇帝也不希望各部离心离德，意思是要他来商议，说服虞雍而不是用诏令压制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谁说没有好处？”卓思衡也不使用任何辩论说服的技巧，直接将利益摆出在虞雍面前，他要给这个人不能拒绝的条件，“其一，”他握起一颗木雕，放在虞雍正面前，“虞都指挥使自边关归来，与禁军诸将本就自有隔阂，以你的个性想不得罪人只怕都难，我一路看来，只见军令如山，想必你用严令治军弹压诸人，又晋升好些年轻牙尉将领培植自己戍卫，这些用心还是差些关键，若军用钱粮物资调度的人不是己用，稍有掣肘都能要你治军的颜面难堪，而由此次吏学兴派便有个取代他们的官方名目，受你选任提拔的军中文吏岂不为你所用？这样的好事就算六部都同你为敌，你也乐得接受。”
这件事是卓思衡自林劭处得知，原来林劭入禁军这样痛快不是因为刚好有缺漏，而是好些原本的士兵卒卫忽然受到提升，才有他能补足的机会。
虞雍沉默着看向他，黑色瞳仁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
“其二，”卓思衡并排摆落第二颗木雕兵卒，“你治军可谓令行禁止，当年秋狩我便有所见识，而各个将领的带兵风格与军中风气都是各有差异，因此普通文吏未必能够胜任你军中的职务，你能按需委派国子监培养军中文吏，此等益处还用我再言说么？”
这是卓思衡从前在杏山乡听朱五叔讲过的，换个将领军中便是换个风气，好些将领和驻军若是行事风格差异太大，磨合不调便会多生嫌隙，他曾经便是同几个随自家将军派委至延和军治监的牙尉牙将闹得僵硬才被调去劳役营，这里面的苦水朱五叔喝多了就要讲一次，卓思衡倒着都能背下来。
虞雍自背靠的姿势朝前倾，双手支住下颚，却仍是看不出有任何说话的打算。
“其三，也是最后一点，”这次，卓思衡拿过一匹马的木雕来放在第三次序，“朝廷今年会在秋狩前整顿军资，禁军的损耗其实不大，可万一你刚接手的粮仓武库里有什么虚耗……还是得找信得过的专人清点以下，别糊里糊涂得背了黑锅，虞都指挥使。”
几声脆响回荡在营帐当中，虞雍拍着掌站立起来。他是笑起来也有几分锐利和阴刻的人，此时盯着的人若不是卓思衡，怕是定然要忍不住在此等威压面前后退几步以避其锋芒。
卓思衡则安心享受这份阴阳怪气的赞赏。
“如果不是讨厌你这份表面淡若君子内心沟壑千回的毛病，我可能都想要你来随我治军了。”
“我若不是真正的君子，你会更讨厌我的。”
“这话倒也对。你的人什么时候能派过来？”
虞雍这人最可取的一点就是办事干脆，卓思衡觉得自己虽然记仇但足够以大局为重，他不理虞雍阴阳怪气的表情，只比出个三字来：“三天，给我点时间准备，人先给你派来，此事上奏后立即见分晓。”
“小朝会如果遇见吏部的人兴师问罪，我要替你说话分辨么？”
“不必，我自己可以应付。”
“那就行。”
“不过若是圣上要你作证，你可得实话实说，咱们做臣子的最重要的不就是忠心么。”
这次轮到卓思衡阴阳怪气了，他能看出虞雍明显的愠怒在目光中冲向自己，后槽牙大概都要被他咬碎了。
这感觉真棒，以后他还想常来。
大概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卓思衡每天在一盘子鸡蛋上奔走，在各个利益集团之间寻求平衡已经太久没有如此痛快的讲话，这样说来，还是和讨厌自己的人来往更能舒展心境。
“没有其他事了？”虞雍冷声问道。
卓思衡保持基本的礼貌，朝虞雍行了个官吏之间见面的平礼：“我告辞了。”
然后便朝大帐外走去。
“我本以为你可能会拿青州邵家的事来要挟我。”
虞雍在他身后忽然说道。
卓思衡站下来，也用同样冷漠的声音回答：“这不是我行事的风格，你应该庆幸，我确确实实还算是个真正的君子。”
说完敞帘而去。
卓思衡对这次谈话的过程和结果非常满意。
至于虞雍满意与否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替人分析利弊本来是件辛苦事，卓思衡替太子分析是发自真心，但给虞雍分析则是速战速决结束交涉，出发点不同造成劳心劳神程度不同，他为太子思量仿佛是在给亲弟弟谋划人生幸福，自然殚精竭虑；虞雍不配有这个待遇，最好的过程就是他说完了事，唯独利益是他们之间至少目前为止唯一存在的纽带。
其实虞雍从能力和手段来说是卓思衡回欣赏的那类人，但两个人的恩怨自太子始，当初的事卓思衡始终记仇，再加上此人性格刚好是他最不能容的那种傲慢阴鸷之辈，自然他们个性融不到一处去了。
只是虞芙当真是慈衡的挚交，自慈衡回京后，两个小姐妹恨不得天天聚在一处，加上靳嘉的母亲善荣郡主疼爱慈衡，两家其实走得也还算近，真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哥哥能有这样懂事又明理的妹妹。
卓思衡便想边去营前领回自己只能放在营外的马匹，却见马已不知所踪，别说他的马匹，马槽里更是空空如也。卓思衡心道，不会把他的马当做禁军军马一道去操练了吧？那家中老马怎么吃得消？于是忙问马卒，一问才得知原委。
“定然是那帮小子将马全都拉去隔壁马场里！今日有贵人前来选马用作仪仗出行，宫里今早才来人告知，咱们营上准备不及，恐是忙中出错误将大人的马也扯了去，得罪大人了，我这就去给大人找回来！”
马卒见卓思衡穿着绯色官袍，以为他是什么来传旨的文官得罪不能，态度十分谦卑，卓思衡倒十分随和，笑道：“不必了，我自去领回，从马场直接回京，也少走几步路。”
可他却想不起最近宫中有何大事要自禁军昂贵的马匹中选来备用。
马卒听过他的话后如何肯？连喊带叫找了个小卒跟着卓思衡一道替他引路，二人到了马场，却见沃野草场的栅栏外停满华丽的车驾，细数有近五十余。
“这是……”卓思衡一时不能分辨。
“是各位贵戚女眷们的车驾，为了避嫌，军中除了马车近前执岗哨的那些，其余人都在远处待命，大人只能跟我带着腰牌进去。”小卒殷勤道。
对了，不日皇后即将去先嫘坛举行亲蚕礼，按照礼制，会有三十六名贵戚官宦之女随往梭织共礼，大概便是这些女子来马场为伴凤驾择选良马。
那他也还是不要进去得好。
“麻烦你去帮我将马牵来，我实在是不便久留。”
大概没有见过这样客气和自己说话的人，小卒一惊，赶紧表示立即就办，可他刚行出两步去，却被一位自马场骑行而出的骑装丽人堵住去路。
卓思衡看清来人，心道今日大概真的不是什么适宜出行的日子。
那名丽人显然已是看见了他，于是翻身下马，大方利落得迈步行至近前：“卓大人今日也有兴来选马驰骋？”
“见过绮英郡主。”卓思衡行礼道，“公务至此，正要离去。”
“卓大人是见了我想走，还是原本就打算走呢？”
绮英郡主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过来，卓思衡有种冲动想跑回虞雍的大帐去看那双死鱼眼睛。
他实在不擅长和亲人以外的女子打交道。
“不敢隐瞒，确实是公事缠身，不得久留。”
“也不用久留，说两句话而已。”绮英郡主虽也是天恒贵胄，但说起话来全然没有趾高气昂的感觉，反倒是落落大方，与她明艳的容貌相得益彰，“大人公事繁忙这我倒是知道的，前些日子圣上也是这样告知我父王的。”
她说完粲然一笑，又道：“我是断然想不到，自己还有这样被拒绝的一日。”
卓思衡傻了。
皇帝这个王八蛋，竟然给他卖了！
他是希望皇帝能表示还要重用自己，但是换个说法给自己一个台阶，免得大家难堪。现在好了，皇帝直说直话，轮到郡主来跟他兴师问罪。
怎么办？怎么办？
卓思衡慌了，但他慌张的时候，表面上已经可以习惯性保持沉稳如常，这是一种文官的职业素养，他修炼得炉火纯青，甚至可以用体面的沉默来为自己赢得思考时间。
终于，他想好了该说什么，郡主显然没有察觉他的心绪方才有多乱。
“郡主是金枝玉叶，想要留在帝京只要去面见长公主即可，无须扯上一个微末官吏来言说，下官不敢与郡主相提并论。圣上所言也皆为臣所求，学政整饬紧迫，下官奔走无暇顾及私事也属实情，还望郡主体察。”
那就都说实话吧，卓思衡想，我也提你指条明路，你就不要再纠缠我这个剩男了……
“既然大人已经知晓我的难处，我也不是善于隐瞒的个性，尽可以告诉大人，我与弟弟自幼感情甚笃，他一人留在帝京我怎能放心，于此才想留此作伴。”绮英郡主虽仍是目中含笑，然而话中已有了机锋，“大人说若想留下可以面见长公主？何以见得？”
“长公主如今在编纂女史之书，郡主可否知晓？”
“这个自然知道。”
卓思衡放了些心，已经能松弛地保持住礼貌微笑：“是了，长公主为宗室女子编纂此书，当然希望书成之前，有更多宗室女子可参与其中，此举不可不谓继往开来，郡主大可以面见长公主严明自己仰慕此书功在千秋，也想略尽薄力，长公主如何不允呢？”
长公主大概也希望身边多些得力的宗室女子襄助，她此时最需要的就是自己的势力。
绮英郡主个性与宣仪长公主必然投契，那两人岂不一拍即合？
还是放过他这个官场浮沉的大龄男青年吧……
“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可书编成后我岂不就要离去？”绮英郡主刘珮稍加思索后又是一笑，“大人别是为了哄我想出这推脱一时之辞。”
“当然不是。郡主想要久留，还要看阁下在长公主身边协同编书的表现，这件事我无能为力，只能为您指清留京之路的方向，该如何走还要看郡主自己的步步为营。”卓思衡本想说以她的能耐定然能够有办法留下，但他却觉得也还没到说出此话的程度，故而未有表示。
绮英郡主听罢微微侧头露出能让仲春桃李羞惭的笑容来，再转眸看向卓思衡时缓缓道：“多谢大人点拨，这样的话还从未有人教过我。”
大概也没有人想像自己这样急于脱身眼前的窘境。
卓思衡也坦率避让道：“那就预祝郡主留京顺遂，世子求学安泰。”
说完他就要走，却被郡主突如其来一句话唤住：“大人，如果我是真心真意的呢？”
卓思衡站下来看着绮英郡主，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只道：“郡主在说留在帝京之事么？”
“不，是留在你的身边。”
一瞬间，卓思衡觉得自己的脑花轰然炸开，齐齐上天，拼命想逃离此时此地，而救了他的不是自己的急智，却是另一个及时出现的熟悉的声音。
“卓司业可是在寻这匹马？”
卓思衡以为自此有救，可看到来人后，刚回到颅内的脑花开始沸腾。
云桑薇正牵着自己家那匹黑色老马站在不远处，看过来的目光很像当初在瑾州楚巫洞窟时来自面具下的那一次次对望。

第126章
跟随卓思衡至此的禁军小马卒不住感谢云桑薇认出此马少了他好多迂回曲折，绮英郡主见此二人在，思及方才言语，似也有火烧般的窘迫自脸颊蔓延，只匆匆再看卓思衡最后一眼，好强道：“大人的主意我笑纳了，大人公务繁忙，今日就此别过。”说完便步履轻快得翻身上马，打马绝尘而去。
云桑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将卓思衡坐骑的缰绳递交出来，小马卒赶忙接过笑道：“多谢小姐！我去给它喂点草料。”
云桑薇朝他点点头，自己却也没有逗留的意思，未朝卓思衡再看一眼，转身准备离去。
“云姑娘！”
卓思衡叫完就后悔了。
他其实并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但直觉又告诉他必须开口。
云桑薇转身看他，仿佛在等下文。
五月的风照理来说不可能有这般溽热难耐的感觉，但卓思衡周身潮闷，好像三伏天穿了夹袄，透不过气。他大步停至云桑薇面前，如释重负道：“瑾州一别，多日未见，没想到重逢是在帝京。”
云桑薇似乎对他认出自己并不意外，只颔首道：“我随伯父自江州入京探望姑姑姑丈一家，从前不知大人是朝廷命宫，多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卓思衡以为认出此位楚地兼职巫女会费一些周章，没想到对方大方承认且毫不避讳，他倒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于是赧然道：“瑾州时只是去到各地查巡，未曾想过以官身明示。”
“我以为大人寻访是为著书。”
“著书当然也是目的。”卓思衡终于体验一次嘴比脑子快的感受，“此书初稿已完成大半，你愿意替我参看参看么？”
云桑薇看人时有种奇异的平静，她虽然今日未戴面具，却好似有无形的面具隔开她与众人，只是这虚无之物却遮不住清丽的容颜，午后迟滞的春光忽然焕发出方才没有的活力，在她的视线尽头雀跃跳动。
在沉默当中，卓思衡已经以为自己的唐突会被拒绝，但最后，他看见一个让自己此生难忘的笑容。
“乐意至极。”
这个笑容导致卓思衡回到国子监后，整个人都仿佛融化在了春光里，连判卷时的笔触都带了几分对尘世的无限眷恋，那一日，好多国子监学子发现自己答得狗屁不是的卷子竟然都得了甲乙丙丁四等里的乙，一时太学普天同庆，直呼卓阎王听了地藏菩萨讲法，开始懂得何为慈悲为怀。
卓思衡对学生的柔情保质期不到半天，第二日，当他将下个月的考试安排张贴出来时，昨日弹冠相庆的学子们如坠冰窟，怒骂佛法不渡狠心人。
提前将考试安排放出是因为卓思衡要先一步安顿好学生，自己则全身心投入到准备发动的下一个大型战役中去。
第一步，卓思衡叫来陆恢，仔细嘱咐他入了禁军营里要注意哪些事，强调次数最多的便是少惹虞雍，有多远离多远，但是此人的吩咐还是要听。
第二步，卓思衡亲自写了封奏折，递交中书省。
第三步，回家等待明日朝堂上的较量。
一切都和卓思衡预料的一样，中书省抄送奏折递至皇帝书案与各相关部门，并未提批，他可以想象沈敏尧看到这个奏折时的表情，大概会拎着奏折去到隔壁翰林院找自己的老师质问你们翰林院出来的一个个人才怎么都这么……别具一格？
不过中书省没有直接加批等待圣意也没有出乎他的预料，要知道自己整顿学政的每项条令都经过圣上钦肯，中书省想先看看御批意见如何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皇帝也不会直接表态，他会召集部分职责关联的朝臣在崇政殿举行临时小朝会，好像他真的在乎大家的意见似的。
经过多年的观察和总结，卓思衡已经熟练掌握从中间点把握中书省和皇帝这二者之间的顶级拉扯，并可以想办法利用二者的试探来为自己的目的谋求最好的结果。
所以在小朝会上，吏部官员气势冲冲向皇帝陈述卓思衡此奏折用心之险恶为臣所不察甚至是做人都失去了基本的理性和分寸时，他表现得非常委屈，仿佛这些废话真的能够伤害到他质朴且纯粹的心灵，是对他高尚人格的玷污。
“圣上明鉴，臣所为之皆是各部所求。”卓思衡哀怨着自袖子取出一份单子，涩然道，“臣自赴任国子监太学以来，不敢说殚智竭力，却也苦心不遗，为开吏学一事，最先派出几位国子监得力属下，走访各个衙门，调查各处用人上的困难，询问何等储才堪为所用。这便是当初的记录，字字在案，均为各部各衙门亲口所述。吏部侍郎曹大人当时所言皆在其上，曹大人说吏部最是缺乏可用吏员，如此国子监才照实参考，有了臣这一封奏折，如今曹大人同吏部却又来指责臣之过错，臣不知自己到底有何错。”
最后一句说得全是情绪没有技巧，委屈难堪的语气自绯服官臣口中说出，实在是令人不忍。
但是在场的各人久经沙场，多少能看出些表演痕迹，即便没看出来，他们也猜得出来卓思衡这样说的目的。
曾玄度大人最捧自己门生的场，甚至还叹了口气仿佛在感慨如今为官怎么这么难呢？
沈敏尧站在最靠近圣上的位置，给所有朝臣属下们一个冷漠得没有任何起伏的背影；
御史台的长官顾缟似乎还没搞清为什么今天要让他来，难道是辩论输了的直接弹劾走流程？他人虽耿直，却不是傻，此时更是保持中立，连个眼神也不给双方；
高永清好像是事不关己，因官职最低站在人群最后，然而他不断舒张袖口露出的一截手掌，然后再握起、张开……但没人注意他的小动作；
礼部的官员们刚在和卓思衡的第一轮交锋里吃了亏，这时候正在天人交战，一面他们希望吏部以后真的少管自己衙门吏员任免的事，要知道礼部的吏员是六部当中最多的，好多小礼官祭祀时才有工作，平常都是闲职，偏偏吏部随便委任一些不知道哪里冒出的有背景之人来，大事不顶用，小事多错漏，礼部常常有苦说不出。可卓思衡之前让他们吃了哑巴亏，若是能看着此人被痛击，他们倒也乐得；
就是苦了靳嘉，作为全场唯一一个真正不希望吵架的老实人，他很想出面调停，但皇帝还在看戏，实在轮不到他一个从五品礼部员外郎开口……
其他几个部门都看出来那上面有自己当初给国子监的交待，生怕被当枪使，缄默不言，却都盘算起如果自己能选任吏员该是多么好的光景啊……好时代是不是要到来了？
中京府尹苏谷梁是带着佟师沛来的。其实佟师沛能来自己麾下，也是佟铎奔走的结果，毕竟当年二人实为同榜颇有交情。佟铎希望老同榜能照顾一下儿子也属于人之常情，苏谷梁挺喜欢佟师沛这孩子，他很聪明，又不那么聪明，是个当副手的好料子，然而眼下看着卓思衡纵横捭阖，佟师沛心急如焚却只能假装冷静又装得不是那么全须全尾，苏府尹真的很想去告诉老同榜，你这儿子还得跟他这位异性兄弟修炼啊……
崇政殿里表情最复杂的人要属虞雍了；
可能是听了这话看了这表演后本能的生理性不适，虞雍眉头都皱到一处去，忍住恶心竭力控制面部肌肉，才制止了自己想要翻白眼瞪上一瞪的下意识反应……
文官，呵……
吏部侍郎曹廷玉是郑镜堂的老部下，原本看卓思衡便有气，此时更是怒火难扼，当初卓思衡派人来时，他便在郑相提醒下觉得此人必然没安好心，于是只是应付说缺方便派遣的吏员，并未吐口言说官缺等机要，谁知卓思衡要得便是这个！他今日得知才大呼上当，若不是圣上端坐在上，他上去活撕了卓思衡的心都有。
不过凭借为官十余年的经验，曹廷玉仍是稳住阵脚和修养，只声辞激切道：“圣上容禀，卓司业既然知晓我部为难，又为何名为协助，实为削清？历来选任调配吏员为吏部之职责，卓司业难道不知？此次国子监太学整顿学政，却整至吏部，臣实在不解卓司业到底是为权势还是真在为圣上分忧？”
这话说得还挺直击痛点。
卓思衡知道自己的行为属于欺负吏部老尚书郑镜堂被扫地出门后位置暂缺，唐氏党羽为避风头一时收敛，但他们欺负起自己和高永清来可没有讲究什么退避三舍先礼后兵，自己当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这件事本身已经超过私人恩怨的范畴。
他和吏部从根本上是利益和权力的斗争。
朝廷选贤之重任为礼部之责，每三年一开科，恩科加诸其间，从命题到开考归判，直至金殿唱名大朝初拜，全由礼部负责。
而吏员不同于官员，皆由吏部考课任免。吏员没有国家一级统一考试，而是每年各地各衙门各司将所缺吏员职位人数上报至吏部，经由确认批准，看看是否有需要恩荫的位置和平级调度，而后再将余下可自行考聘的名额发回，由各地衙门自行开考任选，只是考毕选出了适合人选，这名单还是要再交一次吏部，再请一次批准。
这其间吏部的权力之大、影响之深，不可不谓之天官威慑。
最恐怖的是，吏部不但可以掌握吏员的选拔、分配、晋升、罢免，甚至监查权利也由他们牢牢握在手中。
卓思衡要分出一部分权力来交给其他部门，但这无疑动了吏部最大一块蛋糕，所以他才布下今天这场对决，将自己的计划贯彻到底。
谁挡在他的前面，他就要将谁从自己所摆这张政治的圆桌上清理出去。
没有例外。
“国子监太学不过是清差事衙门，只管治学，不加俗务，曹大人此话何缘何故臣不得而知。”卓思衡含怨叹息，“更何况吏员选任之权绝不归国子监太学，而是由各部将所需报至国子监处，而由我们受委托，按需培养其所需吏员，绝没有越权越矩，更无有独揽大权之意。若国子监想染指此事，臣大可以上书由国子监自行开考选人便是，然而臣所陈言皆发自肺腑皆利在千秋，绝无一己私心！”
“竟有如此强词夺理之人腆居庙堂！”曹大人还是努力找到了此言中的漏洞，切齿道，“委托你们国子监的是职务同职位，而不是人员，吏员如何选怎么选，还不是由你们擅专？”
“所以圣上才叫来诸位股肱之臣一道商议，臣如何敢置喙先言？”卓思衡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说道，“不过既然吏部如此激愤此举……那若是臣一再强词请旨，岂不令圣上为难？臣断然不愿！”卓思衡看着皇上深拜道，“臣请求第一科吏员避嫌六部与吏部，由禁军提请，国子监设学而培。”
六部的人都傻在当场。
礼部尚书一副实在是高啊的表情看了眼副手靳嘉，靳嘉则是愣了半天，才转头看自己那位还在皱着眉头的表弟。
不对！他们是串通好的！靳嘉只敢在心底惊呼。
就连一直保持脊背挺直给下臣们看的沈敏尧都在一滞后缓缓侧回身，极其意味深长难以置信得看向卓思衡。
“哦？爱卿所言是在指……禁军中的文吏？”
看够了戏的皇帝终于开始了他的友情客串。
“正是。十万禁军八百吏，其中琐碎繁多，唯有文吏可以胜任，但大部分军中文吏皆来自士卒，有些出身行伍，却连识字都是责备求全了。臣以为，可将一部分军中文吏送至国子监新设吏学，分三至四批，每日轮班进学，其余人则照常负责军中杂务。令一部分空缺之处可由禁军划定人数与培养方略，同样交由国子监选考出良才，于吏学传习，再分至禁军处。这样一来既能保证吏学开设的目的：为服务与帮助各衙门培育可到手即用的吏才；二也能解除禁军一直以来的顽痼之疲。”
卓思衡言罢，曹侍郎怒极反笑道：“卓司业！还说你不是为了选任之权？你竟将手伸至禁军处？”
“曹大人。”卓思衡一改方才忧色，义正言辞道，“此事与吏部又什么关系呢？”
曹廷玉愣住了。
“禁军的吏员选任，从来和你们吏部没有半点关系，禁军兵马司的虞都指挥使尚未言语，而你在此置喙，现在是你们吏部打算将手伸到禁军处么？”卓思衡不怒自威时仿佛变了个人。
曹廷玉一时无法言语，他看了看始终皱着眉头不肯开口的虞雍，又看了看端坐上方的皇帝，再去逡巡同僚，而同僚皆是在自作打算，不敢同他有任何目光上的交汇，他顿时感觉孤立无援，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说辞去顶回卓思衡的建议。
卓思衡不再同已经败下阵的人浪费宝贵的时间，他调头看向虞雍，假装没看到对方的不耐和厌烦，认真且和蔼得问道：“此事臣曾与虞都指挥使略有交涉，然而他认为该先垂询陛下，臣深以为然，作此奏折上表天听。”
我是一个多么按规矩办事的好官吏啊，卓思衡忍不住在心中替自己感慨。
皇帝一脸赞许的神色，听罢也温和道：“是了，朕也觉得此事既是为禁军考量，那定然要听听禁军的意思，虞爱卿，你可有对奏？”
被卓思衡点到名字可以装死，被皇帝点到名字却只能开口。
虞雍虽仍是冷淡的表情，但大家都知道这小子从来这副德行，便也习以为常静心听他如何分说。
“回圣上，臣以为此事可以先行由兵马司一试。”
虞雍话音刚落，靳嘉就知道今天的所有人都被自己这个不可一世的表弟与深不可测的同榜一并玩弄在股掌之上，这两个人定然早就商议好此事，怕是皇上都有得知，但从各人的反应来看，他们此时在乎的并不是来此处听一场吵架究竟为了什么，而是这背后的利益切分自己能分到多少……
靳嘉保持端正仪态，却用余光去看卓思衡，只见此人泰然如山岿然不动，仿佛没有什么能动摇他坚定的心智一般站在那里，阻隔开所有非议与自己的目标。
当真可怖。
希望自己永远不要与他为敌。
“禁军所需文吏极多，但有些位置也是为些老迈伤残之人停备的，这些人的安顿万不能割舍，否则致使伤老无所依，朕实不忍见啊……”皇帝听完后第一次发表了自己对此事的指导意见。
卓思衡心道皇帝这人关心的明明是军心稳当与京畿安全，却偏偏说得惜老怜贫仁善无双，真的是……自己还得跟他多学多练才是。
如果皇帝是一本练习册，那卓思衡认为这本册子绝对常练常新，还得准备个错题本以备不时之需。
虞雍也是很会配合皇帝的戏搭子，他诚恳道：“臣统辖兵马司时日尚浅，多谢圣上提提点至此。臣以为，这些人若不愿就学，可安排副手协助，副手代去国子监吏学从教。”
这个办法好，这不是皇帝靠提拔年轻副手来架空老臣的办法吗？卓思衡惊觉皇上这本练习册居然不止自己在刷！虞雍这小子八成已经开始对答案了！
曾玄度此时悄悄递来一个眼神，老师的目光仿佛在提醒自己学无止境，千万不能因为一次考试成绩优秀而怠慢，要知道后面想追上来的人何其多……
这话好像自己从前班主任也说过……
卓思衡少有的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虞雍的话得到了皇帝的肯定，再不用卓思衡多费唇舌，一道圣旨降下，着国子监同禁军兵马司共理吏学试行，着力为量，施行后务必勤加回禀情势，用以参看。
崇政殿内众人皆是百态，唯有曹廷玉叩谢时面若死灰。
郑镜堂不在，他的属下们还真是不中用。
看来自己擒贼先擒王的策略确实有用。
接下来便是皇帝和虞雍商议如何选人怎样选的细节了，他们留下了沈敏尧一同商议，卓思衡大义凛然表示自己要避嫌，不会参与其中，然后当着快吐血的曹大人面昂首阔步退出崇政殿。
反正他该参与的部分已经参与完了。
虽说方才的胜利酣畅淋漓，但卓思衡不得不思考后手，若是郑镜堂自幕后有些动作，他不能不防……
此时在他后面出殿的诸人也已分别踏出殿前场地走入宫内长长的甬道，靳嘉快跟不上自己上司礼部尚书何敬辉的脚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老头能脚下生风走得这样快，朝前一看才注意，走在最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老同榜卓思衡。
何大人追他是何用意？
难道……
“卓司业请留步。”
靳嘉脑海中闪过此念的须臾，何大人已行至卓思衡近前。
“何大人。”卓思衡立即行了下官见礼，恭敬道，“不知何大人在身后，实在是冒犯……”
“哪里哪里，我走路是轻一些的。”何敬辉一改从前提到卓思衡时的咬牙切齿，犹如春风化雨般在这五月里堪比旭日晴晖一般和煦，“我寻卓司业是有一事，不知国子监能否为我礼部做些驯才之务？”
“可是……”卓思衡一脸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顿后再语，“今日大人也看到了……吏部……曹大人他……下官不敢擅专了……”
这就是有话只讲一半的技巧么？靳嘉再次为卓思衡折服了。
“诶！莫要担忧，我并非要你国子监选才去得罪人，而是我礼部已有的一些吏员送至你处，你看可好？”看到卓思衡为难，何大人赶忙补充道，“卓司业无需为难，这些吏员就是吏部选来分在礼部的，并没有违背圣上和曹大人的意思呀？你我这样做绝非私心，不也是为着礼部今后才德之人能充栋造业才如此行事么？即便此举到了圣上面前，我也是自有话说的，你放心好了。”
卓思衡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其中利弊似的，仿佛艰难下定决心后开口道：“既然大人这样说了，下官如何好推脱？大人能不计前嫌同下官共为千秋国祚而谋，是下官的荣幸，明日下官便差人至礼部处，大人有何吩咐尽管告之。”
靳嘉知道何大人心里犹如明镜，这根本不是化干戈为玉帛，而是看清此次整顿的本质可以为礼部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人事任免权。
所以，何大人才能“不计前嫌”来找卓思衡商议，仿佛从前的不愉快从没发生过。
“过去的事嘛，过去了就不必再提了，你我同朝为官，当以公事为先，私事便是次之再次了。”何敬辉大度得笑道。
“何大人，上次的事是下官不懂变通，给大人添麻烦了，虽然上次去礼部亲自赔了不是，却没有机会单独向大人致歉，今日请了结下官这段时间的一个心结……”卓思衡颔首拜过何敬辉，感慨道，“八年前下官得蒙恩典金榜题名，那日金殿唱名，喊出下官名字的诸位近臣里便有大人一个……这些年下官一直记得那日情境，如果不是其中误会太深，下官怎会冒犯金殿之上唱喝己名之人？还请大人勿要因此伤了下官对大人的一片真挚敬仰之情。”
靳嘉人都听傻了，他不知道一个人能如此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又根本不是那种流俗的圆滑世故，却真挚得好像就是心中所想化作口中所言！
何敬辉听完后眼眶湿润，忍不住慨叹道：“当日我便觉得你是可造之材！如今总算没有看走了眼，我若是还防着你记恨你，岂不是那般党锢小人的货色！何某断不愿如此为人！”
“有大人这句君子之言，下官便安心了！”
就在靳嘉觉得，这两个人下一步就要在宫中甬道上结拜成忘年之交时，二人见好就收，约定好明日时辰，礼貌道别。
靳嘉于是跟着自己的上峰朝前走，与卓思衡擦肩而过后，他实在忍不住停住脚步，飞快折回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而疾道：
“你小子……你怎么能这么坏！”
这是一个厚道人能想出的最严厉的措辞了。
而卓思衡只是朝他笑笑，不置可否。

第127章
对于卓思衡来说，紧锣密鼓进行下一步计划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完成。
宋端被叫来卓大人位于国子监的司业堂，他以为是最近上课时睡觉太多要挨骂，谁知来了后却看见春风满面的卓大人殷切招呼他道：“远达，你之前给我的部分瑾州风物志初稿我已校对完毕，你看看是否有错意和不当之处，还有我自己之前整理写下的那部分也已删改好，你也替我参看一下，若有不妥我们再行增减。”
就连素来遇事淡而自若的宋端都忍不住愣了，接过厚厚一摞粗订成的册子，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删改的痕迹，茫然道：“大哥你最近为吏学一事奔走不是很忙么？”
“还好。”卓思衡谦虚一笑，“先有规划和预案，办起事来就顺利很多。”
“还有空闲做这个？”宋端哭笑不得。
“都是自衙门归家后夜里忙的，也不算空闲，只是觉得不好再拖了。”卓思衡略略解释后指了指文册，“找个时间替我看看。”
宋端心中觉得古怪，作出漫不经心的懒散样子试探道：“不成，大哥有闲时间，我嘛……可还得准备月末太学的试测。”
“题很简单的你不用看书都能考得很好！”卓思衡觉得这小子在敷衍自己，“好多博士同我讲你上他们的课时趴卧睡觉，你把用功的时间给我挪到课上去！”
这样一来，宋端便料定眼下这风物志的事对卓思衡格外重要，只是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他眨眨眼笑着说道：“这是上午和下午头一节的堂客就是容易困倦疲累的呀。”
“不许再睡了。”卓思衡换回严肃的表情，“学累了就看看改改这风物志，调剂一下心情。”
宋端真的傻眼了，他觉得自己对调剂心情方式的理解和卓思衡全然不同，只好苦笑道：“这真的可以调剂么？”
“当然，我当初读书时就是这样，五经看累了便换四书，四书也读烦了再去研读史料散经与大家文章，这便是最好的放松方式了。”
要不是卓思衡说得一本正经且带有哥哥对弟弟那种非常真挚恳切的传授教导感，宋端真以为他在气自己。
不过毕竟这是卓思衡卓大哥啊，他能这样学习，反倒不出宋端所料。
听过卓大人的一张一弛学习小妙招后，宋端自内堂出来，心中仍有疑虑，回太学正巧遇见卓悉衡，赶忙拦住低声问道：“你哥最近在家有没有怪异之处？”
卓悉衡被这一问弄得摸不清头脑，只道：“一切照旧。”
“就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么？”宋端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只是缺乏有力的证据。
经他这一提醒，卓悉衡似是想到了什么古怪之处，缓缓道：“三姐姐自瑾州归来时曾带回株山采石斛兰，她虽悉心照料然而物候不适，此花未曾张新叶也没开新花，只是活着而已，前两日大哥将此花要去自己书房，日日殷勤侍奉，早晚培土，还总是盯着此花发愣发笑……不知何故。”
宋端听完愣了许久，醍醐灌顶般笑出了声。
“宋大哥知道缘由？”卓悉衡觉得宋端好像发现了什么自己所不知的事情。
“缘由嘛，不敢这样讲，但你大哥终于是开窍倒也算喜事。”
说完他留下一头雾水的卓悉衡，以卷好的文册敲打掌心，迈着懒散的步子渐渐走远。
此时卓思衡正同姜文瑞一道前去国子监开辟给吏学的新院落。
国子监原本空间足够，无需令辟新地，只是需要与太学隔开一定距离保证教学空间的相对独立和方便管理。卓思衡从没有这样感谢过太宗，老人家当年扩建国子监真是有远见的决定，不然此时自己定然在和户部与工部为工程款项扯皮浪费时间。
但由于旧校舍这七八十年久旷失修，圣上下旨让工部先勘察再看看是否能够正常投用。今日一早工部就派人至国子监清查需要修葺的屋舍，卓思衡和姜文瑞都只等工部的消息，却没想到工部来人却不是主管衙署公修事务的营缮司司事，而是工部尚书周德惟带来了工部侍郎卢甘。
这么高级别的到访，不只是卓思衡，国子监名义上的一把手监丞姜文瑞也不得不亲自出来迎接。
其实在卓思衡外放瑾州前，工部尚书仍为唐令照，此人是唐令熙的弟弟与唐祺飞的叔父，已在工部主事多年，根基极深，而后其调任江南府任户部尚书，负责膏腴沃壤的银钱课税，可以说是天下极大肥差之一。但因王伯棠一事牵连，再加之郑镜堂的失势，皇帝很合事宜得将此人调回帝京，却没升迁也没返还旧职务，只给其一学士头衔，命其暂时于中书省待听圣令。
许多人猜测唐令照会接替郑镜堂出任吏部尚书，尤其是皇帝赐下学士头衔的器重表示让许多官吏蠢蠢欲动，纷纷暗中奔走示好。
然而卓思衡却觉得，皇帝就像一个蜘蛛，他特意布好自己的猎网，只看看哪些不长眼的会撞上来。
这些人即使不是朋党，也会被皇帝当做朋党来处理。
所以也许唐令照未必会接替郑镜堂，但此事卓思衡所收集到的信息还不够，他能看出皇帝的意图，却暂时不敢对其下一步计略妄加揣测。
还是先走好自己的路吧。
对于卓思衡来说，自己的路目前还算方向明确，比如他其实心中明白，工部来人如此“重量级”的原因到底是为着什么。
“下官国子监监丞姜文瑞，同国子监司业卓思衡见过周尚书。”
因级别差太多，姜文瑞入到别院里见到周德惟后领着卓思衡恭敬问候，自报家门在先是非常正式且隆重的问候方式，寻常衙门之间私下办事不必如此，但姜文瑞做事最讲究礼盈行正，一板一眼绝不含糊。
卓思衡目不斜视以目光四处逡巡，但见不止这二人来了，还有一些差役和工匠带着修葺的材料和工具都已开始丈量和造册登记别院的屋宇缺损情况。
有求于人果然就是效率高。
周德惟五十岁上下年纪，面目虽消瘦但没有疲态，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瘦长手臂拢于身前，客气得回礼道：“姜监正多礼了，某因公务而来，无需这般谦迂，你我又是老同僚了，我如何承受得起？”
姜文瑞不再赘礼，又看见站在一边顶着最近一处房屋房橼发愣的卢甘，笑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卢侍郎吧？这个年纪能至此位的，满朝只此一家，想来我不会认错。”
卢甘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才收回目光，他官职与姜文瑞平级，于是也只是平礼相见。
卓思衡从前就听说工部刚上任的年轻侍郎卢甘是个怪人。
首先是他的名字。
这位人送外号橘子哥的老兄是圣上临朝之初最早一批进士出身的官吏，只是他为人比较木讷，在工部一直熬日子，也没外任历练过。可谁知贞元七年乌梁叛军游部进犯戎州西胜关，彼时卢甘正被工部派至此地负责关隘例行修检一事，在大军来袭之际，这个一直未被重视过的工部小官却提出乌梁素以骑兵骁勇著称，只要破其军马齐头并进之势，便可暂压进攻的冲力，他们在关内只需以静待疲固守，等待主力部队前来灭敌。
此话说是容易，但如何破势却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据说卢甘当场取出纸笔，绘了一幅锤簧索弩营造图，此弩不同于军中常用床子弩，改用锤击重压簧片击发的方式，将两个锤丸同时射出，而锤丸之间连有绞索长绳。此弩不讲究准头，因惯性使然，两头重物击飞后环绕甩直其间绳索，横扫便是下马一片，几次击发便可将马军冲锋最势不可挡的先锋攻势化解于无形。
而且此弩只要拿现有弩机便可轻易改装。
事不宜迟，关隘诸将诸吏齐心协力，以此法破敌先锐，待到驻关大军至此，此地小股驻军虽未有杀敌许多，却让乌梁叛军游部连关下近前都未曾靠近。
卢甘回朝后便得到圣上亲宣嘉奖，然而卢甘拒绝擢升的恩典，明确表示自己入仕在工部，希望今后致仕也是在工部，终其一世均能有其用武之地栖居。
皇帝为此深受感动，赐予宅邸资才以示嘉赏，还亲自批示卢甘以后便是工部的人，谁也不能置喙。
也正是因此，他能三十岁出头便做到侍郎这一职位。
卢甘并不胖，但却是个圆脸，显得人有点憨头憨脑，眼神看上去似也有些迟缓，但卓思衡听闻过他的事迹，得知世上有些人便是大巧不工大智若愚，若论才华不输任何人，绝非聪明主张都流于表面的肤浅之辈。
这样的人他发自内心的敬服。
“姜监丞就只夸我的属下，也不看看自己身边站着的少年英才卓直学士？”周德惟不亏混迹官场多年，漂亮话说得迂回又耐听，他看着卓思衡含笑说道，“那日崇政殿你心系社稷痛陈吏学的德功，我都有从旁闻听，能如此为国勤忧，何愁他日不为栋梁呢？”
自己老师都没说过这么重大的嘱托，卓思衡心中咋舌，却仍是谦恭道：“大人谬赞。”
这样一来，姜文瑞也知晓周德惟是来找卓思衡试探此次吏学一事，他略加思考后笑道：“工部这次派来这样多的人，怕是还不知道哪处是咱们准备好的新吏学堂舍，不如下官领大人巡视参详？”
周德惟发出顺意的笑声，慢条斯理道：“那就劳烦姜大人带卢侍郎各处走走看看，此事由他专任主理。”
看着姜文瑞领着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就被派开差事的卢甘走远，卓思衡也知晓周尚书用意，不必等人开口，他要这个面子也没有什么用，不如先搭好台阶听听此人来此的目的到底是不是符合自己的推测。
“周大人是有话吩咐我？若是关于吏学一事，我必定知无不言，绝不隐瞒大人分毫。”
卓思衡感慨自打外任回京后，自己说谎越来越痛快了。
周德惟似乎很喜欢眼下的对话方式与谈话对象，他舒展开笑容，但也压低了声音，同卓思衡沿着别院小路边走边说道：“春坛之前，国子监差人来询我工部是否有缺任和所需何等吏员时，我便料定卓司业你是敢想敢为又细心担责之人，他日定然不会令我失望。我见吏学的七科里有好几个皆是工部急需的吏员来源，更知你差人询问不单是为做勤务的样子，而是实打实要做出些事业来的。”
“我受圣上所托，总不能腆居官位而庸碌怠日，那也太令人不齿了……可是，却是我无能，只有禁军可堪用我吏学。”卓思衡长叹一声，“终究是辜负了几位大人的信赖和希冀……”
“你到底年轻，官场上的事利害相关知悉得少，又大多时候在荒僻地界外放，帝京朝廷里的弯绕你这样的坦率的直性子哪能刚回来便参透？不过此事要我说也不怪你，你一腔热血是好，但却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如今吏部实在太不像话啊……”
卓思衡不知道周大人从哪看出自己是坦率的直性子，更大可能是他故意这样说出来，这话他说出来时可能都不信。
没事，卓思衡自己也不信。
“我资历尚浅，并无长材，又因鲁直惹了天官，看来今后必然是不堪得用了……”卓思衡假装自伤起来也颇为哀婉，“可仍是心下不忍吏学之事荒废啊……”
“我来便为此事！”周大人忽然停下看向卓思衡，“吏学一事我们工部觉得可行！吏部那些眼高于顶的天官们哪知吏员缺损之痛？工部下属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司，哪个不需要得力能吏来处理那些大人们看不见不愿摸的冗杂琐事？这些都是关乎民生大计，却也是最少人能胜任也少有人愿来吃苦的衙门……若真能以吏员为准则培学选任、分职委派专术专业，那对工部来说便是天大的便宜之事啊！所以我想着，先让我们工部教各地工曹选出几位年少有为之能吏，送至帝京交由国子监训教，只是不知卓司业有没有这个胆魄和意愿，与本官同工部共行此事？”
卓思衡心道果然是大家各有对策，不同于礼部从自家衙门找人先试探，工部可能是缺人缺得着急，于是想了更急利却也还算稳妥不出错的方式来交涉。
但他仍是装作为此提议犯难发愁，苦涩道：“开设吏学便是为此！可大人也该体量下官的难处……此时若要吏部知晓，弹劾一道‘阳奉阴违擅自专司’的折子，下官小小一个司业如何领受？”
“吏部？与他们有何干系呢？”周大人两手一摊，“各地工曹本就与我工部有上下之属，我们调些人上来应急那就是工部的分内之事！难道说这些吏员是吏部给我们工部选的，到了工部我们如何用还要吏部管教？岂有此理！便是我朝开国百余年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下官绝非贪恋权位的怕事之徒，只是大人若夹在中间难做，下官岂不罪大恶极？”卓思衡好言相劝，没有一点看热闹不怕六部事儿大的端倪，“六部之间往来最多，日常公务到朝堂奏对，大人您和曹大人他低头不见抬头见，若为吏学一事闹得僵了，今后有些事暗中遭到构陷，下官如何敢当？”
周德惟豁达一笑，宽慰卓思衡道：“我浮沉宦海多年，若是要你个晚辈来担当，岂不教人笑话？道理在我们处，祖宗之法也未有违背，吏部若想无理取闹，那闹起来便是，我们工部也不是好欺负的。你无须担心，此事是我委任，若出了事，尽管说是应工部之求。只是若今后吏学能以常态运作下来，别忘了给我工部行些方便，选些得力之人，如何？”
“有大人这句话，下官便放心了。”
这台词和之前同礼部何尚书讲话几乎一模一样，卓思衡想，不知道剩下三个部来得时候是不是也要再说一次？
也好，省得费心再想了。
此事应承下来后，姜文瑞也同卢甘归来，工部二位首次官长告辞后，姜文瑞得知周大人此行目的，忍不住叹道：“凭他们一个个什么尚书老臣，还是落了你的计谋里。”
“他们不是落入我的计谋，而是落在利益的窠臼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卓思衡笑着说道。
……
京郊的禁军兵马司古坛场营城里到处都是人，今天是禁军轮假的日子，再加上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正逢斯日，好些中京府郊县民众入京采买必经此道，故而虽然营城不大，但卓慈衡在人潮里面绕了三圈才在约定的地点找见陆恢。
“小陆哥哥！”慈衡牵着家里的马，并行几步跑得比四蹄都快，蹿至陆恢面前，“让我好找！”
陆恢同她在瑾州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几年光景，已如同同姓兄妹一般亲近，有个这样活泼的妹妹，生活里虽多了聒噪但也少了烦愁，尤其陆恢家中只他一个孩子，于是忽然意识到可以做人家哥哥的感觉竟如此之好，在瑾州时便对慈衡百般照顾，他见慈衡光洁的额头已有了汗珠，忙取出自己的巾帕递给她道：“是我不好，挑了这么个地方见面。”
“你自去禁军营里就忙，好不容易得空出来，当然越近越方便越好，我事情少闲日多，跑跑腿就当望风了！”慈衡顾不上擦汗，胡乱一抹后将手帕掖入袖口，转身从马背上横跨的两个竹囊里开始往外倒腾东西，拿出一样放一养在陆恢手上，“这是大哥给你带的书，你之前走得匆忙没读完，他要我捎来，还说你有时间读就读，没时间便先以休息养身为要紧事。”
陆恢拿下书来不及确认，又一样重物便压在他手上。
“这是姐姐给你带的衣物，她说帝京六月换季早，别再穿厚的春日里衣衫，你在营里奔忙多，出了汗捂出病就不好了，这些是夏季里的薄衣衫，有几件是你旧日里的，也有她新给你找人裁的，你换着穿。”
“你替我谢谢大哥和姐姐。”陆恢早如同一家人般称呼卓家人了。
“还有还有呢！这是四弟给你的！”慈衡两只手满满当当拖起个藤编的小筐摞在陆恢胳膊里前两样东西上，“他给你带了几篇自己平日里读史摘录的心得，还有点文房物件，里面好像还有一包他自国子监抄回来的考题还是什么我也不大懂的卷册，他说你有空可以做做看。”
考题是陆恢走之前拜托卓悉衡替他留下一份的，他很想马上翻看，但吃力的双手已经快捧不住了。
慈衡最后才拿出自己捎带的东西，得意介绍起来：“这是我给你缝得软枕头！大哥说军队里都睡硬枕，我怕小陆哥哥你不习惯，就自己缝了个，别嫌弃针脚粗啊！姐姐在编书没时间，要不然我就让她代劳了！这里面有夹层，可以放这些我亲自配得助眠药包，我都给写上签子标好了！还有几包醒神的药包，和给四弟的一样，你累了嗅一嗅，保管精神好！”
“太多了，我来大营是为忙事，哪能顾及得这样面面俱到？”陆恢略显无奈的笑容里却满是融暖的乐得，“以后千万别再这样劳心劳力了。”
有家人手足的牵挂于他来说本是不敢奢望的幸福，如今自家妹妹亲来送这些关切之物，哪样不是家人的牵挂与惦念？
他此时觉得自己纵然在大营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这些都是日常用得到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奢侈玩意儿，哪样过格了？”论强辩家里也就只有大哥是慈衡自己的对手，陆恢又一向对她纵容，她更是有恃无恐道，“军营里再怎么也不会管这个，怎么？有人照顾有人心疼，你上峰还会看不过眼去？”
说完她见陆恢这一会儿已经是满头大汗，又双手捧着东西，眼看汗要流进眼睛里去，慈衡赶忙自袖中抽出方才他递给自己的手帕，替陆恢擦掉额角的汗珠。
陆恢正想说自己来就好，却感觉有些怪异，这种怪异不是来自于此时他们兄妹二人，而是身边。
一个高大的黑影自他们身旁投下。
陆恢侧头去看，饶是平素镇定且见过大世面如他，这一幕看到眼里，手中的东西差点惊得掉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顶头上峰虞雍虞都指挥使骑着马正停在陆恢与卓慈衡身边。

第128章
“参见虞都指挥使。”
陆恢七手八脚撂下满怀的东西，向虞雍行礼。
卓思衡告诉过他，不要让虞雍挑出毛病来，这人喜怒无常，万不能给他发作的借口。平常陆恢万事求稳，他又勤恳且精诚，自然不会犯错，今日他也是按假出门，绝没有私自避劳，然而直觉告诉自己，虞都指挥使这神情便是来者不善。
卓慈衡自邰江上一别还是头次与虞雍重逢，归京后虽与虞芙一直往来不绝，但虞雍却是人在军营，未曾在善荣郡主处得见，从她和虞芙亲似姐妹的关系上，她叫虞雍一句虞大哥再合适不过，然而听了陆恢的称呼，卓慈衡觉得还是跟着自己小陆哥哥一样叫更为妥当，便也开口道：“见过虞都指挥使。”
“营里新入库的匠作补器都到账了？”
虞雍从马上看人时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令人喘不上气，陆恢赶忙回道：“回虞都指挥使，入库清点完毕，未有错漏。”
“分发的册单可撰好核对了？”
“都已写订完成。”
“通知到各营了么？”
“……还未。”
“那你还在此处闲逛？”
“下官立即回去处理。”
卓慈衡闻听虞雍语气咄咄逼人，便将当初并肩而战的默契抛诸脑后，仰头便问：“敢问虞都指挥使，今日可是营中轮休之日？此日是否轮到我家小陆哥哥休息？既然是休息，那又何故额外安排军务？况且若是今日各营也有轮休，通知到各处去时负责之人也不在，难道一个个都拽回来不成？军营军法执行严苛，若只是一纸空文，那遑论严苛？”
陆恢脸色煞白，二话不说将慈衡护在身后，急道：“虞都指挥使请勿怪罪，小妹快人快语，多有失言还望宽怀。”
沉默好久后，陆恢才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冷哼：“军中法度依主将令变，时有不逮，常新常变也是有的。”
陆恢愣了愣，心想虞都指挥使是在和自己妹妹吵架吗？
怪哉。
他今天心情怎么这样好？平常都是令行禁止说一不二，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从不给旁人容禀的机会，也不听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说出的辩解之语。
不过……为什么他开始担心虞雍了啊？要知道慈衡想找辩词，那除去大哥基本是没人能将她说服的。
果然，慈衡也报以冷笑，格开陆恢护在她身前的手臂，掷地有声道：“军令出自军营，然而方才虞都指挥使自外归来并非自营中寻人，请问为何营令发于外却要自称法令出于内？”
“你看见我从外面回来，停下在这里？”
今天不算晴朗，春云频扰阳光隐约，然而陆恢却看见虞雍不知为何眯起眼睛说话。
“我又不瞎，你那么大个人又骑着匹高头大马，怎么看不见？”慈衡没有半点畏惧他的威严，甚至骄傲得扬起小小的下颚，尾音的反问上挑颇有几分挑衅的意思。
“那你还不停下……同你大哥的同僚……打声招呼？”
“奇了怪了！我小陆哥哥汗都要落在眼睛里，我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再先给别人不咸不淡问句好？”慈衡将眼睛瞪圆看回去，“况且你哪是我大哥同僚？你是武将他是文臣，你们平常处理公事都处理不到一处去，一年到头见不了一次面，什么同僚？你别跟他套近乎！”
陆恢一时弄不清状况，虞雍不是和大哥极不对付么？为何会自称是其同僚？可他看虞雍脸色渐渐变白，心里竟起了同情，毕竟他是在和慈衡妹妹辩论，是不可能赢的。
“虞都指挥使，待我和妹妹告别，马上便回营去。”陆恢觉得不能再让两个人针锋相对下去，他转向仍是一脸忿忿的慈衡，柔声道，“妹妹你快回去，不然天黑了路不好走，出来太久大哥和姐姐也要担心的。”
他掌握了熟练的安哄慈衡的办法，听了大哥和姐姐会担心这样的话，慈衡才略有缓和，又执意将竹编的挂篮给陆恢留下搬东西用，不舍道：“小陆哥哥，你在军营要多注意身体，缺医少药的话就传话回家，我给你抓配。”
陆恢还没回答，自头顶就抢先传来一句阴恻恻咬牙切齿的话：
“禁军大营又不是刑部大狱，病了有医有药，难道还会害死你小陆哥哥不成？”
“刑部大狱至少还许人去探视送东西呢……”慈衡用大家都能听清的声音嘟囔道。
陆恢感觉再这样下去，虞雍都要当场被气死了，至少此时自己上峰的表情就是这样预示的。
虞雍不再开口，慈衡也不看他脸色，只继续对陆恢道：“那我这便回去了，小陆哥哥保重。”说完才半抬眼皮，用卓家人特有的冷冰冰礼貌腔调说道，“虞都指挥使，告辞。”
看慈衡上马离去，陆恢一颗心都忐忑不已。他想再替妹妹的耿直宽一宽虞雍的心，但见虞雍也是望着慈衡离去的方向，表情似不像方才那样的紧绷阴刻了。
只是有点……有点奇异的伤怀在他晦暗不明的脸上，让陆恢一时摸不着头脑。
“还愣着？”
他只迟滞一会儿，便被又变回冷冽的语气自上而下质问了。
陆恢赶忙表示立即动身，匆匆将东西归入主箱，再听一阵马蹄声，原来虞雍已是先行一步，此时连背影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
慈衡回到家就气不打一处来，平常她知道大哥公事繁忙还要带回家中处理，故而极少打扰，但今日若是不说出来，那她快要气足到连饭都吃不进去了。
“大哥！你听我说！听了你一定也气……”
话音未落，她进了书房，却看见卓思衡正对着窗沿内自己带回来的那一株石斛兰发愣。
“大哥？这花怎么了？”慈衡走过去拿手在卓思衡面前晃晃。
回过神来的卓思衡也不知自己方才怎么了，自嘲似的笑笑，对妹妹说道：“除了不肯开花，其他都挺好的。”
“花也是有自己脾气的！每一株都不一样！咱们给它挪回它不喜欢的地方，它怎么愿意？大哥别急，我看石斛兰的叶子也是好看的，不开花便不开吧。”慈衡提到自己喜爱的事物，眉眼都温柔不少。
“好，听咱们家阿慈的。”卓思衡笑道，“对了，你方才风风火火进来是遇见什么事了么？”
不提还好一提便罢，慈衡的眉眼又恨不得竖立起来，噼里啪啦字句迸于口，将今日午后之事原原本本又加了不少个人情绪讲了出来，听得卓思衡直皱眉。
虞雍这小子，和自己别眉头也就算了，拿他弟弟妹妹撒什么气？
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朝他膝盖上来一箭呢？
“咱们不理他。”虽然心中怨怼，但卓思衡还是温言安慰妹妹，“他有毛病，朝堂上也是一副活人勿进的死人模样，离他远点就是了。”
“哥，他在朝堂上有没有这样欺负过你？”慈衡咬牙切齿问道。
“那没有，都是哥哥欺负人，哪有人欺负哥哥呢？”
慈衡难以置信眨眨眼道：“哥哥你这样温柔的好人，都要被迫去欺人以求自保吗？官场当真黑暗！”
卓思衡哭笑不得想着，某种意义上说，官场现在的所谓“黑暗”，是因为你哥在疯狂搅混水的缘故……不过慈衡自幼横冲直撞惯了，便是强词夺理，卓思衡也都听之任之，她哪领教过自己在朝堂上政敌的那种感受。
维持一个善良温柔好哥哥的形象当真物超所值。
安抚劝说过妹妹，卓思衡想了想，又提笔给陆恢写了封信，内容主旨是别惹疯子上司的十条注意事项，之后才开始准备这几日要忙的公事。
卢甘卢侍郎约着不日到访国子监，他已算出大致修缮的银钱与资材需求，但还要实地核对与询问国子监的具体加修意见，卓思衡虽知他是能臣，却不知办事效率如此之高，乐得早办妥早了，提前预备好国子监要提供的数据和文书，当日一早便到了自家衙门，谁知客人比他还早到。
还未到上课的时间，阴阴的天幕下，绯袍的年轻工部侍郎仰着过于圆润的脑袋在查看屋宇，很让人担心他的脖子此时所承受的压力。
“见过卢侍郎。”
卓思衡官阶低于卢甘，但却有直学士头衔，虽作下官礼却不以下官相称，算是得益的问候，但好像卢甘根本不在意这个，依旧仰着脑袋，下颚动了动算是点头。
卓思衡不是计较虚礼的人，只是好奇他在看什么，别是这儿的房舍有大问题要花大价钱修。
“卢侍郎，是有需要额外注意的屋宇修葺之处么？”
“斗拱。”
卢甘说话声音小，语速慢，温吞吞得如果不是卓思衡侧耳去听，怕是都听不清。
术业有专攻，卓思衡并不太懂建筑，只知道些普通人知晓的皮毛和通识，他能认出斗拱就已经是极限了，毛病却是看不出来，于是跟卢甘一起仰头去看，只见支撑屋檐的斗拱有三层嵌套结构堆叠，上面玄漆已是斑驳，但没见有什么问题。
玄色五行属水，因国子监是文教重地，又有藏书与笔墨之用，故而斗拱房橼皆以玄漆相饰用意克火，与别处衙门常见的朱漆大不同。
莫不是这漆不好弄？
于是他只好虚心请教道：“这斗拱不知修葺起来要费多少时日？会否有安排上的难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大人尽管说。”
“这斗拱真好看。”
听了卢甘的话卓思衡差点从台基上跌下去。
卓思衡满脑子都是预算和工期以及是不是会耽误吏学开学的进度，但是好像卢侍郎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倒也挺好。
卓思衡无奈笑笑，不过却也好奇，又问：“我不懂这个，还请卢侍郎为我解惑这斗拱好在哪里？”
“这斗拱是太宗朝修葺官建的特点，结构复杂实用也能兼顾美观。每一组斗拱为‘一朵’，其中每挑出一层为‘一跳’，增高一层为‘一铺’，我朝以‘铺跳’之数来作等级，但铺和跳虽然拆开看，也是有规律的，不能只修外跳不顾铺作，一朵的铺数里除去相等在外的跳数，还得加上栌斗、令拱和拱方，也就是说我们要修……”
“我们要看三修六。”
卓思衡快速完成心算，迎上卢甘惊异看过来的目光。
“你也看过《营造法式》？”卢甘问惊奇到声音都高了一调
“没看过，但方才卢侍郎说得话里很容易就能得出推算，即三朵三层实为能看见的三跳，但三跳背后有每跳铺数与栌斗、令拱和拱方这三个常数，带入进去就是三跳铺六，我算得可对？”
卓思衡眨眨眼，对于数学题来说，他急需一个标准答案对他的推导予以肯定。
可卢甘像是傻了似的呆呆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道：“《营造法式》里说‘出一跳谓之四铺作，出两跳谓之五铺作，出三跳谓之六铺作，出四跳谓之七铺作，出五跳谓之八铺作’……”
卓思衡松了口气：“那我是算对了，受教了。”
数学题对答案永远能给他说不出的满足感。
“卓司业从前在工部待过么？”
这回换成卢甘问他了。
卓思衡摇摇头：“我哪去过六部学过真正实在的本领，不过是班门弄斧，大人不笑话我就好。”
“不，不是的……卓司业算得很好，将来可以考虑来我们工部。”卢甘诚挚道。
卓思衡心想能去工部多好啊，然而皇帝这老板只会把他放到权力斗争第一线去。
“若有机会，定然赴约。”但不知为什么，卓思衡总觉得不忍心拒绝眼前这位为人颇为纯粹的同僚，只好哄骗两句，然后飞快转换话题，“这样一来，其实修复的工序是比我想得更多，是么？”
卢甘点头道：“是了，一共三间房舍，除去较小的那个没有斗拱是直通檐，其他两个都要花去更多时间。”
卓思衡心中有些焦急，但这种慢工出细活的事也不好催人家施工方，只能说道：“若能尽快，还是尽量快些得好，若不能，还是以大人专业的标准来衡度。吏学不日即将开授，禁军、礼部和工部已经都交了名单，不好一直拖着。”
“其实这事说难也不难。”
其他官员这样同卓思衡说，他定然觉得这是索贿寻租的开场白，但说得人是卢甘，卓思衡便不做他想只等下文。
“只是工部太缺人手，营缮司为最，我朝官建多为太祖太宗年间修造，至今已到了密集需要补修的当口，各处都找工部来闹，却没一个体量工部的难处，吏部派到我们这里的吏员都并不精通此道，还要再学再教才可堪用，人便总是不够。”
卢甘声音不大，也不是抱怨的语气，但听来却很让人辛酸。
“但吏学可以输送已经培养好的人才供职各部，到那时，卢侍郎你的燃眉之急自然可解。”卓思衡希望自己的话能安慰到他。
谁知卢甘却摇摇头，缓缓道：“人皆有志，但愿意为此道者总归是少于入仕为官之人的。”
“朝廷一向重进士出身，你我二人如今能身着绯服列于朝班，皆是有功名傍身。但如果有朝一日，朝廷也将吏科重视若同等，便不愁趋之若鹜之人云集响应。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人皆有志各展所长。”卓思衡还不能将自己长期的计划透露，眼下所作的一切都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可能再过几十年才有一定的社会化效果，但不能因为见效慢就什么都不去做。
这些道理是没有办法轻松告诉给旁人知悉的。
“但若只为安身立命而求到吏职，真的会认真做好不负朝廷所托么？没有自身的寄望在之上，终究会有懈怠和厌倦的一日。”
“卢侍郎，芸芸众生是无法纯粹而活的。”
卢甘愣愣得看着微笑说出这话的卓思衡，似是懂也非懂，却掩藏不住内心的震撼。
“我从前也不懂这个道理，后来机缘巧合得以修些佛法，才知晓百态融于世间而妙法自在万象。芸芸众生之所以芸芸，便是因为心也芸芸，我们又何尝不是其一？世间牵绊苦厄琐碎纠葛如此之多，一生一世纯粹求理之人如凤毛麟角，我们终不能以己度人。芸芸众生为过活也好，为保靠也罢，他既做了吏员，只要职责所在并无辜负，那他为吏员的初衷真的重要么？”
卢甘缓慢得摇摇头：“这便是佛偈吗……这也太难懂了。”
卓思衡笑道：“在我看来，《营造法式》里的话能更难懂，卢侍郎你却能如数家珍，可见你我也是芸芸众生，也有所能不能。吏学便是要将不能变为所能，至于目的纯粹与否，只能根据今后表现来看，那大概就是御史台的事情了。”
卢甘听完有些莫名的醍醐感，虽仍是云里雾里，但笑容却是真挚的，他赧然道：“我钻了牛角尖，让卓司业见笑了。”
“卢侍郎你是难得纯粹之人，看人也是剔透眼光玲珑心肠，无妨的。”卓思衡其实很钦佩卢甘这样的人，这个世间越是能容下这样的人，才足矣证明世道的清明。
或许是这番谈话去掉了卢甘天生自带与陌生人的隔阂，他便逐渐话多起来，拉着卓思衡言说公事也加快了语速，哪里该修哪里如何修他都是一一相告，卓思衡没想到居然这样多的工序。
然而在一块空地之上，卢甘却停下沉默了许久才说道：“若是此处能再建一个屋宇就好了。”
“我与姜大人算过，三个用作讲堂已是足够。”
“不是讲堂，”卢甘摇头道，“是工坊。”
卓思衡心下一惊，对了！他怎么忘了这个！
理工学院哪能没有实验楼？
“是了！”卓思衡一拍手掌，“是该有个可以让吏学生们动手学习的地方！”
“但是如今想兴修新官建却是难上加难，我不过一说……”
“没事，我来和户部沟通。”
卓思衡的大手一挥，看得卢甘今日不知第几次发愣，在他的认知里，户部官员的指缝和吏部官员的嘴都一样得紧闭，半个铜板和半句实话都出不来，难道眼前之人真有本事搞到户部的公文和银子来造新屋？
看卢甘难以置信的表情，卓思衡决定先将好消息分享给他，反正早晚大家都要知道的。
“户部昨日来人与我密谈，他们想偷偷塞几个人在本批吏员里蒙混过吏部的眼睛，因到年末盘点府库仓帑之际，好些恩荫入户部的吏员哪懂术算和记账累册，都是滥竽充数被塞到肥差上的酒囊饭袋，户部让我好好治治这些人，给他们长点能耐。为此，他们说修缮吏学的款项他们愿意通融通融。”
卓思衡收拾学生的威名在外，户部人慕名而来，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大喜过望，愿意和国子监今后都“便宜从事”。
反正花得也是国库的银子。
卢甘彻底傻了。
他看着卓思衡好像在看什么神仙，这个自己会术算又通佛法的年轻官吏，玩弄起权术和人心来更是不遑多让，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官员中的异类，然而他不过是自恃清高，真正的异类和翘楚此时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暂且保密，先别说去哦。”
卓思衡最后不忘笑着说道。
这是卢甘一生之中迄今为止见过最狡猾也最和煦的笑容了。
……
卢甘走后第二天，工部来人的匠作们便开始投入修缮。
自打吏学开始真正动工，卓思衡就再没时间休息了。
他每天都要来查看进度，然后和那些想要互通有无的衙署官员们“私相授受”，连中京府的苏府尹都找人来传话说他们正缺仵作，若是吏学能从几个他们看好预招的医馆学徒里从中培训筛选一二就再好不过了。
卓思衡当然愿意答应，毕竟苏大人之前忙他的忙也是不少，况且地方刑事案件也确实需要真正专业的人才来保证法度的公正。
但与之相比，吏部的安静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连曾玄度都忍不住悄悄提醒卓思衡，吏部不会如此善罢甘休，要他做好准备，或许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阻碍。
卓思衡当然明白吏部是不会放过自己的，所以一定会发生的事不必太费心担忧，反而若是因提前隐忧而耽误他眼下最要紧的公务那才是得不偿失。
然而这次，吏部的确给了卓思衡一个“惊喜”。
五月末，吏部联名上书，奏请六月年中额加官吏考课，以察京中各处官吏不善之举不实之务，德义、清谨、公平、勤格皆在考课范畴内，有失必查有亏必究。
一时京中朝野人心惶惶。
但卓思衡心里清楚，这不是吏部要为官场清明而奋战到底，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第129章
“你得警醒些，吏部这手假途伐虢可是冲着你来的。”
国子监内院的堂屋，姜文瑞轻轻敲了敲卓思衡面前的桌子，语气比平时严肃不少。
“是假途伐虢也好暗度陈仓也罢，我并不担忧自己的处境。”卓思衡似乎是下意识看向窗外，“可此举势必卷入许多无辜之人。”
“你心中清楚没有用，可有应对之策？”姜文瑞第一次在卓思衡脸上见到如此隐忧的表情，心中也泛起一丝不安。
“很多事不是有应对之策就能处理的。”卓思衡见姜文瑞这般，反倒笑言宽慰道，“有些办法越是当场想越是见效快。”
“你素有急智，我不该替你杞人忧天，只是我隐约觉得事情凶险是因为那姓曹的未必有眼界和谋算想出如此直奔要害而来的法子。你说，他背后是否有……”
“姜大人！卓大人！你们快出来看看！”
姜文瑞的话被突然闯入的一个刀笔吏打断，此人急得面色青白，礼数都不顾，卓思衡便明白该来的还是来了。
“大人，若信得过云山，一会儿且请听我先言。”卓思衡先一步拦住急切往外赶的姜文瑞低语道，“切记勿要急躁。”
“好，就依你的意思。”
二人自内堂而出，经前院出到外院，只见整个压阑石铺就的宽敞空地上跪满了国子监太学的各级官员与吏员，上到监丞主簿、学正学录，下到博士及一干笔吏，一个挨着一个，或跪或泣，一时之际到处哀声连连、叹息阵阵。
“有话也不该跪着说，先起来罢。”卓思衡轻声道。
“这是在做什么样子？往来学生看到像什么话？”姜文瑞听卓思衡开了口才说道，“若为公事而来，这样岂成体统？”
“大人！我们来此只是想求条活路，绝无他想！”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仁义礼善之于人也，辟之若货财粟米之于家也……”
“请大人慈怜我们！”
……众人一言一语之混乱，姜文瑞自入国子监来见所未见，他正欲开口训斥，却见卓思衡朝前一步，自台阶上坐下，一手肘横撑于屈前膝盖之上，平心静气道：“求人帮忙总得先说说帮什么不是么？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让我摸不着头脑了。”
众人安静下来，跪在最前的主簿在与四周确认了目光后，拜道：“卓大人，吏部此次中察是冲着我们国子监各人来的，我们因吏学一事得罪吏部，如今身家性命都握在人家手里，该如何是好啊！”
卓思衡沉吟片刻道：“是了，吏学一令自我而出，吏部若要寻衅，也该是对我，你们都是被我连累得惴惴不安，对么？”
人皆以为卓思衡会打哑谜混弄过去，将责任推给各人分担，却未曾想到他直话说了众人心中所想，一时因方才主簿禀告后而又一言一语吵闹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诚然，此事是我之责，我开罪吏部，他们动用中察之权就是拿诸位国子监官吏的前程和身家来要挟，但如有越矩，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弹劾上书奏对请旨，我都会去做的，你们不必忧心至此，到底我还是头一份呢。”
卓思衡今日的声音要轻柔许多，但跪求众人听着却不似安慰，倒像心里没底的虚弱。
“大人勿要玩笑！您是圣上信任的近臣，是朝野内炙手可热之人，即便您被吏部直指兵锋，圣上也会保你安泰，但我们……圣上怕是我们的名字都不知清楚，若要息事宁人，便只有我们当了垫脚，到时候我们该如何是好？”
“大人您说得轻巧！我们谁不是寒窗十年熬到了今日，只盼能早日告老安度余生，谁又没有一家子人指望着过活？”
“是啊！大人，我们若被吏部以恨报复，那又该如何自处？”
姜文瑞越听越气，但想起卓思衡的叮嘱，只能忍住。
卓思衡却比他平静得多，这个被迫置于风口浪尖的年轻人只是安坐于台阶，听着人们的呼求，待到全然安静才选择开口。
却不是抚慰的托词。
“那你们想要我做什么呢？”他问道。
“大人，这吏学我们国子监便不设了吧！”
“我们和吏部各退一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下面“对啊”“没错”之类的低语盘桓在卓思衡耳际，让他意识到曾经可以躲在弘文馆静心抄书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那样静谧安逸的午后仿佛自他人生中彻底溜走，只留下狼藉和混乱，以及直面人心的惨淡。
人生真是吝惜欢喜，却爱赠以悲烦。
卓思衡站了起来。
众人仰头等待他的答复。
“我会考虑的，你们先起来吧。”卓思衡说道。
但这个答复显然不是众人想要的，他们忽然群情激奋，只说卓思衡的敷衍和推诿教人寒心，没有一句准话，他们便不会起来。
被悲戚和绝望胁迫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卓思衡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形形色色之人，想起前几日同卢甘关于芸芸众生的谈论，又觉一语成谶。
“你们希望我保证能取消吏学，好教吏部能放咱们国子监一马？”卓思衡问。
众人皆同口言是。
“那你们求错人了。”
在所有人或是诧异或是怨怒的目光中，卓思衡说道：“下圣旨要兴建吏学的不是本官，是圣上。你们要去跪崇政殿，而不是国子监。”
称呼的变化和语气的坚毅教众人一时哑然，而卓思衡话语里的意思，他们更不敢驳斥。
听卓思衡的语调变的强硬，姜文瑞想了想，决心同卓思衡配合，他此时凛然道：“既然如此，我作为国子监祭酒该当以身作则，愿意同我一道入宫去崇政殿门前长跪不起的便随我来。”
没有人敢起来。
“怎么？不是要个说法么？如今上峰带你们去讨要，还犹豫个什么？”姜文瑞努力压制怒火，却感觉自己见了方才那一幕已至决堤边缘，他没想到自己手下竟是这样一群无能的绵羊，气闷之际只想叫出吼声来，但见卓思衡都能泰然处之，他便不能拖晚辈后生的腿，于是强忍气性道，“那便都散了！没得一会儿让学生进来瞧见自己的师尊们一个个眼下的样子，就算吏部没整到你们头上，今后你们还能在这国子监太学的学生们面前抬起头来？”
卓思衡也适时道：“姜大人说得是，再怎么我们都是读书人，有辱斯文不是断绝自己的后路么？旁人还未出手，自己先授人以柄，我若是吏部，就拿今日这事大做文章，到时候圣上传你们一个个去解释，要如何说得出口？”
这句话算是切到要害之上，国子监众官吏即便是无奈情急，也知道所作并非可言于人之事，多少知道些羞耻，都陆陆续续站了起来，可有些老博士老吏，仍是泣不成声，只觉此生尽毁，再无安宁之日了。
卓思衡看到如此景象，心中也恨也怨，但他不怪这些芸芸众生，只想立即揪出始作俑者，让他也尝尝命运受制于人心境颠沛无助的滋味。
他再次下了台阶，去到众人最靠后一排，那里站着经义一科的冯博士，初来国子监时，姜文瑞曾为卓思衡亲自引荐。那时太学里学生寥寥，在他课上的学生不过两三人，其中还有不顾尊师重道的酣睡之徒，然而冯博士却仍悉心毕力授业，不可不谓师道之典范。他明年便到致仕年纪，若眼下这次中察过不去，数十年青丝白发便是连个安稳的晚年都没给自己挣下。
冯博士此时已是羞惭，他虽落着泪，却朝卓思衡摆手两下又深深一拜，一言不发便要匆匆离去，卓思衡扶住了他，和蔼道：“博士，您是经义一学的翘楚，我想请教您一句，《论语》的《雍也》一篇里，子贡问说‘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敢问大成至圣先师是如何答复他的？”
老博士本来因为哭泣而红肿浑浊的眼睛忽然有了光，他似是难以置信般仰头望向卓思衡，许久才缓慢吐出一句话：“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卓思衡笑了：“是了，便是这句话。家父自幼教导我要为仁义者，而他为我教读开蒙时解释何为仁者正是用此句释义。我一直不敢废忘。”
自己想立身于世，也使别人立身，自己想做事通达，也使别人通达。
冯博士和在座众人哪有不知此篇此句的，听过之后许多人都已明了，这便是卓大人的承诺，除了感涕难已，一时众人心绪复杂慨叹，都无法自持。
送走诸人后，姜文瑞同卓思衡重新入内，他也没想到卓思衡能将此事处理得如此漂亮，心中深感欣慰，想去夸他两句，回过头却愣住。
他只在卓思衡眼里看到了悲伤和哀戚，半点没有处理完毕一件棘手事务后该有的自得。
“云山，你做得很好，不要自责……”姜文瑞忙道，“吏部人使这样的主意，是他们不配为人为官，你心存悲悯，若陷入忧闷，今后又如何自处？”
“姜大人，我全都明白。”卓思衡勉力朝他笑笑，“我想请几天假，这件事如何处理我有个想法，但需要点时间，这些日子可否请你多多担待太学里的事务？”
“交给我，不必担心！”姜文瑞立即承诺，“去放开手做你要做的事去！”
“那晚辈先谢过大人。”卓思衡郑重俯首。
争取时间对此时的他来说再重要不过。
卓思衡回家后便收拾行装，告诉妹妹弟弟自己要出门一趟，不去远处，只在中京府内游走，但却是极其要紧的事，怕是没有三五日回不来，要他们好好看家，这段日子安心便是。
慧衡和悉衡都对近日的事略有耳闻，但他们也知哥哥做事必有自己的道理，只是嘱咐他路上小心，一个人轻装简行多带些银钱用度。慈衡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却觉得哥哥这样一门心思往国子监里扑的人却要出去，定然是大事，也保证自己会照顾好家里家人，让姐姐放心编书，让弟弟安心读书。
卓思衡一走，国子监太学各级官吏们都寻不到卓司业了，使人打听，只知道他告了假也离了家，眼下不知所踪，好些人便又慌了起来。但一如冯博士等许多人得了卓思衡当日那句话后，便是再对他也没有旁骛和犹疑，唯独对己身之命运惴惴不安，却也不再多言，专注自己该当负责的事务。其余人没有这样的君子之定性，慌乱中皆是不知所措，又聚在一起去想别的法子。
卓思衡走的第三日，如今做了卓宅前院大管事的伏季照常每日打开大门，带一个小仆洒扫门前的道路，替燃了一夜的门灯填烛剪芯，谁知一开门便看见门前乌泱泱好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唬了他一跳。
“你们在卓家宅子大门前做什么？”他从前做过军差，说话自有一股壮气，一句话几个字仿佛吼出一般，惊得门前好些人都朝后退去。
他这才看清，好家伙，门前聚集得都是女人！
伏季心道不好，这样成何体统？他家老爷是顶清贵的文臣，门前聚集这样多女人来，传出去是什么样子？老爷的名声官声都要不要了？
他正决心狠下心不顾男女之别去驱赶，却听第一声啼哭起来，接着哭声便此起彼伏哀叫连天起来。
如今卓家住得地方，附近莫说达官显贵，便是有爵之家也不在少数，这样一闹，好些附近府宅的下人们便出来看热闹，有些也兼着传话探听的缘由探头探脑，直等搞清楚原委去回禀主人家。
“哭什么哭什么！哪有一大早到别人门口号丧的！”伏季虽不知道什么事，但知道不能由着她们胡闹，先赶走才要紧。
只是他吼得声越大，那些女人们哭得越凄厉。
陈榕听见声响走了出来，不由皱起眉头，他低声问伏季发生何事，可伏季也不能回答，只是干着急，催促道：“快去找二小姐和三小姐来吧！”
“二小姐一大早去了公主府编书，三小姐去为舅太爷采买药材，都不在府上。表小姐也照顾着舅太爷应邀去旧日宋家相识处拜访，家中眼下没有主事的人在。”陈榕不是不急，可他这些年跟在卓思衡身边学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处变不惊，决不能做率先慌乱的那一个。此时卓思衡不在，二位小姐不在，卓悉衡也在国子监读书求学，至少得有人问清缘由再去传话。
陈榕于是靠近最前的一个年老妇人道：“婆婆莫要哭，我们老爷最是心慈，有什么苦楚说出来，能做主的我替你做主。”
那老妇人的装束并不穷困破烂，反倒是上等衣料，然而此时跪坐在地流涕却是一点尊贵的举止也没有，大哭道：“你家老爷哪里心慈？留下烂摊子给我们男人，教我们家里没有路走，求求他行行好，去吏部起服个软，替我们做个主吧！”
“卓大人看在我们家即将孤儿寡母无人照料的分上出来说句话莫要再躲我们了……”
“救救咱们一家子吧！”
呼哭声越来越大，陈榕和伏季皆是额头冒出同样大的汗珠来。
看着眼前至少二十余人，陈榕听着他们说得是朝野内外的事，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正要安排人去找卓慧衡，却见一辆华车在门前的道侧停下，自上面下来一位身着岫玉色宫裙，头戴垂金步摇的清丽女子，步向此处来时裙裾都仿佛摇曳生辉，她在众哭闹女眷侧停下，微微抬头看了眼宅邸门上面书有卓字的门灯，向陈榕点了点头，示意他过来说话。
“敢问可是国子监卓司业家？”宫装女子轻声问道。
“正是。”虽是警惕，但灯笼挂在这里，随便问一句也能知道，陈榕知道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他暗中打量此女子，心道能穿着出这样的风仪来，想必非亲即贵，也不一定就会一同闹起来，说不定还会知道个中缘由。
“可否告知一句，这些人方才哭什么？”那女子说完不忘解释，“我与你家卓大人有些私交，他之前说要我看看那本瑾州风物志，我今日随家中长辈入宫拜谒归来，便想顺路来取，却不知为何是这般景象？”
能说出极少有人知晓的这本卓大人仍在编改的书，必然是亲口听大人所言，陈榕终于放下些心，将方才所听如实相告，又问道：“不知小姐贵姓自哪家府上前来，在下不敢盘问，只是若大人回来，且要告知来访之人，还望饶恕唐突探问。”
“我姓云，是襄平伯府的表小姐，你这样说，你家大人便知晓了。”
“是，在下定然告知，只是……”陈榕回头望了眼还在哭的女人孩子们，又道，“还请云小姐体谅，我家眼下实在没有法子待客……”
“我看得出来，方才你说得我也知道了，她们在这里的缘由我也大概知晓，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且先去替我办一件事，先将这些女眷从你家门前送走，其余的之后再议。”
此时襄平伯府表小姐的话无异于观音大士玉净瓶中的琼露甘霖，陈榕虽是不全然相信，但他觉得与自己老爷来往的女子必然不会是俗人，没有更好的法子不如听听她的话，于是赶忙求教。
“这附近出去四个巷子口外，有早日里的晨市，周遭人家的下人都在这处采买，眼下应该商贩们还没散去，你去跟他们说，不必自报家门，只说你家老爷府邸上来了远道的亲戚，如今招待着人手不够，请小贩们将活禽活畜活鲜的水产以及瓜果蔬菜全都送来这里，只要新鲜的，钱好商量，他们若愿意来，来多少你们买多少，再给他们一份送货跑腿的辛苦钱，当场结清绝不赊欠。”
“可是……”
“我有银子，我来结，回头和你们卓大人如何商量再去说，先解了燃眉之急要紧。”
看着云家小姐的笃定的笑容，陈榕觉得这笑容有些似曾相识，是了，卓思衡也有过这样的笑。于是他忽然便信起眼前的女子来。
“再叫你家厨子和帮厨一起出来，准备接收这些东西。”
“是！我立即去办！”
看着陈榕奔跑而去的背影，云桑薇才稍微松了口气。
方才她和姑姑在马车上，见此处哭声连天，便让车夫看看到底什么情况，车夫只说卓府门前都是女人，不知道在搞什么。
闻听卓府二字，云桑薇心中一惊，忙问可是卓思衡卓司业家，车夫最熟悉这附近的路，只说除了他家这附近没有第二家姓卓的了。
看过情况，云桑薇回到车边去，但也未重新回到车上，林夫人等不及掀开帘子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卓司业家可是遇到难处了？”
“姑姑还记得前几日姑父下朝回来说卓大人遇见麻烦了么？我猜便是这件事惹来的风波。眼下不好细说，回去再让侄女细细讲给您听。”云桑薇说道。
“你快上来，年纪轻轻这样抛头露面的让人说道怎么办？我去替你办这件事。卓大人于咱们家有恩，不能装作没看见不管不顾。”
说罢林夫人便要下车，却被云桑薇拦住道：“姑姑今日劳累了，我已经吩咐了解决的办法，还得自己动手才是，你先休息着，若是侄女不济再请姑姑来撑场面。”
林夫人还是不放心，人已是下来马车，却听周遭阵阵喧嚣声杀嚷进来，禽畜的叫唤不绝于耳，到处闻听得仿佛杀伐般的动静，实在骇人。
不只是她，方才还哭着的女人们也都听见声音，惊慌抬头，只见自道路街口杀来数十个或推着车或赶着驴的小贩，好些也挑着担赶着脚程，连跑带颠，追着一路跟来，眼看就到她们近前。
云桑薇从车夫处拿来一小包放在车上常备不时之需的散碎银子和几吊钱来，落落大方穿过已是呆傻的众女眷们行至卓府门前，跑得已是气喘吁吁的陈榕仍不忘朝她行礼道：“云小姐……办妥了……眼下要……要做什么？”
“你大声喊就是了，叫他们到我这里结钱，一手钱一手货。”云桑薇又回头看刚到门口不知发生什么已然呆住的卓府厨房佣仆三人，“你们也来帮把手，我付过钱的就拿进去。”
她说话做事慢条斯理，但又给人种胸有成竹的主心骨之感，一时卓家下人都围拢在云桑薇身边，陈榕放开嗓子喊，但他是个文弱之人，伏季听不下去，用自己那嗓门叫开了去。
一时之间，刚在门前停下不知道去哪找生意做得人都似得了令的兵卒，直朝卓府门前冲将来，他们中间不止有云桑薇之前的提的几种买卖人，更有些听了附近摆摊之人传过来的话，只知此处有大生意做，于是卖糕饼、酥食、蜜饯的，甚至还有卖编挂与香烛的也都跟来“共襄盛举”。
卓家门口俨然成了闹市，一时隔壁几家的下人也忍不住凑过来，买几样家里缺了的东西和看着细致的吃食。而那些嘎嘎叫个不停的活禽与活蹦乱跳鱼虾将一小条街闹得人仰马翻，扛着半只猪肉板子与羊腿的贩子也都摩肩接踵朝前挤去。
这便苦了那些国子监众官吏家里的女眷，她们大部分人也是养尊处优的，哪见过如此阵势，被鲜肉和活禽擦过些都不住尖叫，躲又躲不开，一时乱作一团，也根本顾不上哭了。
此时云桑薇已付了些银子出去，买了些猪肉羊肉和果蔬，轮到肩上搭着桶的卖鱼人过来，她看了看活蹦乱跳的鱼说道：“鱼是好鱼，可我家厨里人手不够，麻烦店家现杀现买，替我省事些，我这里多给你些银钱，劳烦了。”
看着放在自己掌心的碎银小块，鱼贩爽快道好说，往旁边一侧处取出敲鱼的木棍来拎起一只鱼撂下在台阶上便砰砰朝鱼头上砸去，再拿刮鳞的锉刀当场剖开鱼腹。鱼血和鱼鳞顿时四下乱溅，云桑薇裙子也崩到不少，可她神色平静如常，只静静看着鱼贩手起刀落，面色不改。
但其他未染庖厨过的女眷却被鱼鳞鱼血和这等血腥的场面吓到，全都面如土色惊叫不已，只是被人围着又突不出去，有人挨不住已经哭着干呕起来。
然后就是应主人要求当场杀鸡与杀鸭的表演。
就在这些女眷最无助崩溃的时候，云桑薇却自混乱中站了出来，她走下台阶，将银子交给陈榕，命他去旁侧结账，自然小贩跟过去不少，留下了门前一道生路。
“各位夫人小姐，快请入宅中避一避。”
听了这话，众人如临大赦，全都涌入进去卓家前院，只眨眼功夫，门前哭着的叫着的女眷便一个都不剩了。
云桑薇让伏季命人去打些干净水来，再搬些椅子，伏季看门前危机解除，将大门赶紧关上，又命人开了买菜的小门来自外往里继续源源不断递陈榕买回的东西。
卓府下人很少，有两三个侍女都是舅舅和表妹来后范希亮雇来的人手，她们匆匆赶来，便被吩咐帮忙替一院子二十来人净手和简单擦洗掉脸上的脏污，总算这些女眷们可以稍微喘喘气了。
这期间，云桑薇一直注视却沉默不已，直到众人仪容齐整，她才起身行礼道：“小女不才，见诸位被冲撞便自作主张请入内来，还望见谅。”
众人有苦说不出，又因这一闹此时大家都静下来不免开始自惭形秽。
云桑薇柔声道：“我知道诸位的难处，国子监的事想必家中男人给你们不少话说，才教你们到旁人家门前做出这样有违自小读书和教养的事来，我料定若是咱们在座是家人如今的位置，想必断然不会如此行径。”
她说话慢条斯理，声调又谦柔，丝丝入扣的话语已是说得一些确实不愿来却不得不来之人泪眼婆娑。
“可你们也见到了，若是家中主人在家，怎么会由得门前胡乱闹作一团自己却不出来看看发生何事？可见卓大人确实不在，而你们在门前哭闹，除了邻里各家看去笑话，半点用途都没有的。若是真的无妨，为什么教你们来此的人不愿意自己出面，却要你们来做此事？这里的关壳，我想来便觉得不知如何说道。”
云桑薇低垂下眉眼，楚楚之态毕现。
方才众人都整理过仪容，唯独她没有，此时身上也是血污鱼鳞鸡毛到处斑斑点点，人也显得狼狈可怜。再加上这些感伤的话，来得女子好些都已是心生怜悯，只觉得若不是自己被逼来此地，人家光鲜迫人的姑娘又何必这般也受此委屈？
自己家的罪魁才是罪大恶极。
云桑薇哀哀得抬了头，叹道：“便是如此，我也不好看诸位空手而归，回去若是不能交待，岂不白吃这一趟的苦？终究是我得罪唐突了诸位……这样，我且替卓大人记下诸位的家中在国子监谋事亲人的名字和官职，回来督促他早办早了，如何？”
听到这样说，女眷们也觉得回去便有了说辞，又能赶紧离去，当真再好不过。于是都一一报上名来，由云桑薇亲自记录，又从后门亲送，以礼相待，众人无不心怀感念，交口称赞。
等到陈榕忙完前面，再将赚得盆满钵满的小贩送走，回到自家院子里，却不见了云姑娘的影子，他忙追出去，可只看到道路尽头，那辆华丽马车正沿道路越来越小。
车上，林夫人看侄女这般模样自是心痛不已，她听了云桑薇简单的描述，纵使涵养再好个性再温柔，也忍不住怒道：“国子监都是些什么人？竟逼着至亲来做这种事！怕是中间不止是妻子女儿，还有好些人的娘亲！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可惜卓大人不在，不能知晓今日来闹事的谁家人在国子监办差，不然以卓大人的好义之性情，必然不会放过他们！”
然而听了这话的侄女却没有附和也没有像寻常一样颇有侠情的言语，只是低头神秘笑笑，悄悄摸了摸自己似是有沙沙声的袖口，继而悠悠道：
“卓大人如果想秋后算账……也不是不行。”

第130章
卓宅闹事之人散去后两日，卓思衡才风尘仆仆归来，他入宅后便闷头在书房，陈榕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却被已经知晓事情原委的慧衡拦了下来。
“大哥手上的事情必然要急过已暂告一段落的，先别去打搅。”
“但云姑娘的事……”陈榕还是有些顾虑。
慧衡略思索后说道：“那位姑娘愿意出手相助，必然不是歹人，她做事干脆利落又不求我们相谢，或许有些话还要哥哥自己问才知晓，让哥哥先忙吧，你且宽心。”
如是这般，卓思衡得以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闷头一日一夜，只在书房吃睡，第二日一早不顾疲累，沐浴更衣赶去小朝会。
出门前，他才注意今日替他备马的不是别人，竟是悉衡，诧异之余又见慧衡和慈衡也在门内。
“怪大哥不好，忙着急事，忘了回来见见你们同你们说说话，待我回来咱们再吃饭。”卓思衡心意有愧，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大哥当得不够称职。
谁知慧衡却摇头说道：“大哥跟自己妹妹和弟弟怎么也说这样的话？我们难道还不知道大哥辛苦么？这几日的事我们也有所耳闻，知道大哥出门势必有因，而回来便是尘埃落定之刻。今日是小朝会的日子，大哥既然要去，那必然是做好了同歹人们斗上一斗的准备，妹妹们和弟弟无能，不能帮哥哥分忧公事，只能今日在家里送别，祝哥哥旗开得胜。”
面对这样隆重的全家相送阵容，卓思衡很想笑着夸妹妹弟弟是长大了，这便是最大的分忧，可眼泪拼命往他鼻腔和眼眶外挤，视线模糊得极其突然，此幕就好似自己离乡赶考那一日送别之景，都是他此生不会废忘的记忆。
见卓思衡有感而哭，慧衡也忍不住眼泪，慈衡早就哇一下先出了声，只有悉衡还在努力忍耐。
卓思衡按捺不住上前去抱住妹妹弟弟，一家人再度环在同个怀抱内。
不知过了多久，卓思衡终于稳回心神，拍拍三人的后背，直起腰来道：“大哥得走了，等着好消息。”
还带着止不住的哭腔的慈衡喊道：“大哥！整死那群臭狗屎王八蛋！”
卓思衡刚迈出一步，立刻转身看向她，慈衡一边哭一边捂住嘴，使劲儿摇头表示知错了。
卓思衡这才放心，收回锐利目光，深吸一口气，出发上朝。
今日小朝会，皇帝已传下话来要议一议中察，可他早晨正在罗贵妃宫里穿戴小朝会较为轻便那套朝服时，却听人来报说卓思衡请求列议，并要陈表上书关于学政一事。
皇帝本正着头，由宫女太监替他整理衣袍戴上朝冠，听闻此事后不禁侧过头去，略显诧异：“他人到了宫外？”
“回圣上，正是。”来禀告的太监回道。
皇帝沉默须臾，又道：“那便让他列席，只是告诉他，今日该在的人也都还在，他要是上书，总该做些准备。”
太监得了话转身离去，皇帝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圣上在烦心？”罗贵妃看见皇帝表情，便教侍奉之人都到外殿去，自己亲手接过朝冠替皇帝戴上并整理，“可是有何不妥？”
“倒不至于烦心，只是总觉得时机不对，看来今日又是一场闹戏。”皇帝说完自己也意味深长得笑了笑，“不过我倒是想知道，卓思衡会如何应对。”
“皇上一直赞他有为强干，也不知道今日会不会帮他一帮？”罗贵妃最后调整过皇帝下颚上的朝冠系带，带着些不似平常那么端庄的娇俏气笑了笑。
“朕可是立誓要做垂拱而治的圣帝王的。”皇帝也是笑意迎面，揽住她轻抱作别，低柔道，“好了，朕走了，教孩子不用中午等着朕一道用膳了，你们先吃，今日的小朝看是没个结果各家都不会善罢甘休了。”
等皇帝摆驾崇政殿时，殿内已然有了令人噤声慢步的气氛，只见六部官吏列于前后两排，中书省沈敏尧、曾玄度、唐令照三人再加苏谷梁同位在最前。
御史台的顾缟也在其间，同时还有翰林院检校吕谦行，今日只有他一人绿袍，格外扎眼。
当然还有卓思衡。
皇帝坐下受拜后，仿佛不知今日的剑拔弩张，笑道：“今日春倦疲乏，惹人贪睡，朕让诸位好等了。”
众人皆道不敢。
卓思衡看皇帝红光满面的样子也像是睡够了，晨起他看自己镜中满面倦容，梳洗后才有了精神，熬夜过后的人和吃饱喝足的精神状态果然不一样。
几位中书省大员先陈禀今日报上的各地奏章，从南方各州夏耕即将开始的筹备，到北部几地边防的轮换，夹杂水运、盐务与互市等冗杂繁驳的诸事，皇帝一个个听来，一个个询问，最终拿定大家都觉得稳妥的办法，再命中书省下发政令到各地去。
待到说完这些，吏部尚书曹廷玉才依照流程开始汇报自己的工作：“圣上容禀，中察六月初一始启，仍旧是先中京府再宁兴与江南二府的顺序，吏部已将详细中察列序汇于折内，请圣上参看。”
接过此折，皇帝先打开参看，这其中的空档与沉默教崇政殿内其余官员紧张极了。
虽说是吏部的折子皇帝在看，众人却有意无意都暗暗把目光朝卓思衡处去，在列哪个不是官场中的翘楚，坐至此位，人人皆知吏部的用意，若卓思衡为国子监上下五十余官吏妥协，那吏学怕是都办不成了，最难的是皇帝已经下了旨意，想要推翻何其之难？怕是还要见罪于圣上。然而若不从……这一番中察下来，怕是整个国子监的人都要脱层皮。
卓思衡自己也明白，除了沈相一贯中立，为人正直不偏不倚，除去吏部外，其余五部虽都与他有交易在暗处，但在他有明确信号得以扭转乾坤前，他们是不会帮助自己的。
利益换来的盟友只在分赃时才是伙伴，而风险来临只会作鸟兽散。
但卓思衡并不怪他们，自己来到这里便是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
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态，甚至曹廷玉自己也纳闷，为何卓思衡还是不语？皇帝此时将奏折重重一合，笑道：“中察之事便按照吏部的意思来。”
直到尘埃落定的一刻，卓思衡仍是一言未发。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是要放弃或是打算暗中给吏部一些好处来认输时，胡百川照例询问是否还有奏请。
此时，卓思衡才缓步而出，轻声慢语一入寻常道：“臣有奏。”
众人的神经再度紧绷。
“哦？可是学政一事？”皇帝也下意识直了直背，仿佛也是好整以暇期待已久。
卓思衡拿出连夜赶出的奏章递上，才略略提了提声音道：“臣奏请督学一制，改塑天下学风，监察学政之弊。”
“何为督学？”皇帝自胡百川处接过奏章甚至没有翻开，忙问道。
“‘督’为督查院之‘督’，取其行督责之术含义。臣请圣上开新一职是为督学，用以监督考核中京府与各地学政官吏……”
卓思衡在众人的震惊中，介绍完了他此次设督学并与之配套的全部四项政策：
其一，创立督学官职，由御史台统率下辖，对天下学政相关官吏进行每三年一次的例行考核；
其二，督学的工作范畴与御史台类似，只不过专为学政而设，其考核对象为中京府和其余二府的国子监及府学、各地州学，考核内容为以上官学每三年的科举三试入围人数及比例，与当地学政官吏所管辖地方的公私二学学生入学率与百姓识字率。另外附加一条，将当地入学率和识字率二项也纳入当地父母官的考课标准；
其三，国子监与州学每年进行一次学力考试，学生的作答与合格水平才是评估博士与教课人员的唯一可量化标准。也就是说根据第二点和第三点，对于国子监太学以及各地州学乃至学政官员的考评今后将以此等数据为准，而不再采用吏部现行的传统“德义、清谨、公平、勤格”四项查验法；
其四，各地私学可自行选择是否参加学力测试，但测试结果需统一递交国子监参看。而私学的教学也要受到督学的监察，虽不必三年一查，但督学会随机每年抽取各地私学，亲临视察，形成报告形式上交朝廷。
卓思衡说完后，享受着此时的寂静，他抬头便看见皇帝眼中的震撼之意，那是一种完全出乎意料后不受控制发自内心的情绪。
皇帝曾想过许多办法，假如自己是卓思衡该如何既能保全属下又能继续推行吏学新政，但卓思衡没有用他所想到的任何一种办法，而是剑走偏锋出其不意，使出一招当年釜底抽薪般的绝计，令吏部失去对国子监和学政官吏的监察之职权，将全国学政的人事考课权限分作三份：九五之尊也就是自己、御史台、还有国子监本身。
忽略掉皇帝惊艳的目光，卓思衡努力保持谦虚和警觉，不让自己陈述观点后那种自信写在脸上。
被震撼的众官吏终于渐渐缓过神来，顾缟作为被提到的御史台长官正要开口，却听一声怒喝抢在他前。
“如此藐视国法的行径，还望圣上予以严惩！”
不同于其他人的惊艳与钦佩，曹廷玉的表情只有极力压抑下的惊恐和狰狞足以形容，他抢出一步拜道：“圣上，敢问若各个衙门都若此，还要我们吏部做什么？”
“因学政一职较为特殊，全国上下无数读书之人，又因如今学风繁盛，许多百姓也自发断文识字，故而统筹作算反倒比原本考课更有说服力，毕竟这是实实在在的数字，若不看本地识字读书的人多寡、学生学力的强劲与否，那学政官吏又该参考什么呢？”卓思衡慢条斯理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在争辩。
如果郑镜堂真的在背后为曹廷玉出谋划策，那必然替他筹谋推测出自己可能做得反制手段，再加以详细提点，传授如何一一反驳。
但卓思衡却不按常理出牌，此举何止是釜底抽薪，这简直是一脚给吏部的锅踹了，任凭多少人抱柴来也别想生火做饭！
曹廷玉没了腹稿的应对，果然水平迅速下滑至第一次廷议时的水平，翻来覆去只会说卓思衡哪里不顾祖宗之法，又哪里专断无礼，却说不出任何有效反驳其督学制度的话语来。
然而卓思衡是一个人在战斗，曹廷玉不是。
但见其词穷之时，唐令照迈出一步礼道：“历朝历代吏部职责皆为最重，因要对天子治下官吏无论哪省哪部哪里南北，都务必一视同仁，若独出一套不同的考课标准来，岂不让朝野内外人心动荡，失了公正的准衡？”
终于来了个能抓住重点的，卓思衡当即接招道：“唐大人所言亦有其道理。然而只是从吏部角度去思考，而不是从国家角度，为臣与国谋，该将视线不只囿于朝野内外，更要去站在万民与时代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不就是上升话题高度吗？卓思衡心道，你敢往上迈步，我就直接跳过下一个台阶，再跃至更高一层去。
“我朝若说学风兴盛，非太宗一代莫属，敢问太宗一代为何学风兴盛？源于其间太宗下令，将各地州学变为常设，又添了额外科举廷赏专赐予各地州郡县三级，若本地出了进士，自上而下皆有恩典，全国读书人便齐心得沐天恩，致使学风仍旧可以荫蔽今朝。”举过例子，卓思衡开始陈述自己的观点，“太宗一朝已完成了赏赐机制，赏罚赏罚，也该到圣上将罚与察贯彻上下。”
“照卓司业这样言语，那吏部也可以以考课来论赏罚，考课全国学政官吏时只需按照卓司业所设的标准即可，无需劳烦御史台。”唐令照冷声道。
“圣上，我吏部愿行此职责，为圣上分忧。”曹廷玉仿佛抓住救命的稻草，被唐令照一言点醒。
可他没有兴奋过刹那，便被卓思衡一句话淋灭了心火。
“不行，除了御史台，哪处都不行。”卓思衡笃定道。
“这是为何？”皇帝也好奇为什么不可，方才他也发觉卓思衡言语之间最大的漏洞便是制定了考课的规矩，那这个规矩便仿佛工具，由谁使用都可以，为何非得是御史台而不是吏部呢？
皇帝有点期待卓思衡的回答。
卓思衡笑了笑说道：“因为要收集各地数据与检查各地，吏部没有任何一个可在地方行使权力的机构，然而御史台却有。”
“是各州各郡的巡检司！”皇帝恍然大悟。
“圣上明鉴。”卓思衡不但要陈述自己观点与反驳他人言论，还得适时给皇帝捧场，今日他左右逢源上下皆顾，却仍优哉游哉游刃有余的样子，让在场众前辈也在心底直呼叹服。
一任都未完成的后辈吕谦行更是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在自己前面、在天章殿正中站立的卓思衡。
唐令照掌心已然潮热有汗，忽然想到郑镜堂要他见招拆招的随机应变，只道若没有好法子，就去对方过去的行径里找，让他陷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进退维谷的地界，好教其言失去信力。
他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一点，顿时自信不少，语调也下意识扬高：“吏学便正是为各部培养储才之地，若吏部没有此类优才……卓司业不是一直在为建设吏学一事奔走么？可以在吏学培养几名巡察能吏出来送去吏部，好教吏部能兼顾此项。”
这句话就厉害极了，但卓思衡仿佛已经等他这样开口很久很久，静静看了过来，目光里没有慌乱和紧张，只有从容和隐藏极深却又极锐的锋芒。
“唐大人是否知晓中京府有多少个县？”
唐令照一愣，赶忙用眼神暗示曹廷玉要他来答，谁知曹廷玉竟也不知！
卓思衡晾够二人的一问不知后才缓缓开口道：“一共是三十七个县。”
皇帝看了眼苏谷梁，苏谷梁便点点头，示意皇帝卓思衡没有说错，他是中京府尹，这个数对他来说便是弥留之际都不会忘记。
“这三十七个县分别有多少巡检司官吏责辖，大人可知？”卓思衡这次看着曹廷玉讲话。
“此事问顾大人便可！何故问我？”曹廷玉急道。
顾缟于是站出一步道：“中京府三十七个县共有七名巡检，负责检查全府上下地方上官员与事务。”
“看来吏部连自己任命了多少人都不清楚。”卓思衡笑道，“下官还真有些不放心将全国公私各书院的数目交到吏部手上去任凭混忘。”
曹廷玉有苦说不出，再看圣上自上而下带有薄责之意的目光，更是汗如雨下不敢回话。
“可是此事与臣方才所言之事又有和干系？”唐令照当然不愿浪费自己想出的这样好的一个可攻击之要害。
“怎么没有关系？一个中京府都要培养这样多巡检司人员，全国上下吏部要新添多少个职位才能足够督学所用？这些人的俸禄难道要户部拿国库全都出了么？”
别人听卓思衡这直言的雷霆之语都是觉得爽快非常，可唯独户部尚书冯鉴听得后背都湿透了，他反应也是极快，当即站出来道：“圣上深思！此笔俸禄花销国库哪堪承担！”现在跟他要钱，不如直接跟他要命。
“一定要设这样多么？巡检们要负责的事多，位置自然要多些，可若只顾及学政这单一一项监察要务，又何必冗官至此？”唐令照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诘问道，“卓司业莫不是故意夸大其词？”
卓思衡只低头一笑，再从袖口里抽出长长一叠写满字的纸张来，这次却未先行递上，而是握在手里说道：“此为臣这几日与中京府七位巡检的交谈记录与其下视各县各乡行路的绘图，臣一共探访五日，平均下来此七位巡检皆每完全走过一县寻访，需要三日往上，这是在臣中京府沃野之地，若是去到南蛮荆楚与西北边陲荒野之处，怕是五日都走不完一处山乡。若在巡查上花费太多时间，衙门里的公务又该如何处理？依照唐大人的意思，便是要再添人手了？不看真正实施政令之官吏的一手反馈，于庙堂之高空谈理政，实不可取！”
皇帝示意要看看卓思衡的记录，胡百川赶忙下去，今日他对卓思衡也只有钦佩再无其他，自卓思衡手中接过纸叠时都显得比以往郑重许多。
在皇帝阅读时，卓思衡看准时机道：“圣上，最重要的是，臣此行得知，今年开始，各地巡检司的巡检们也将州学与县学等公学纳入例行巡视的范畴，所以臣才有这样的分派，既能做到减省人力开源节流，又可真正在学政上有所督责。”
如果没去与各地巡检司巡检真正交流过，是不会知道此项新措的，这是卓思衡亲身参与田野调查的有力客观证据。
这是皇帝今天第二次震惊，他难以置信看向顾缟，只见这位沉稳的御史台御史大夫坦然行礼道：“确实如此，因响应春坛之风，各地学政皆有起色，御史台担忧有人趁此机遇做出污损扭曲圣意之事，故而特勤加巡查各地学政。”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许犹豫，最终才决定开口：“此为高御史所提请。”
卓思衡心中一跳，万没想到竟然冥冥之中是永清贤弟祝自己一臂之力……
他不敢表现出半点激动，极力压抑心中的欢快与感动，只留平静的海面悬浮于巨浪和暗流的旋涡之上。
“朕有你与高爱卿二位能臣，便可真正垂拱而治了。”皇帝赞许看向顾缟，“御史台在责谋政务于大略，堪为百官表率，确实该当此任。”
这个评价可是相当之高了。
卓思衡立刻趁热打铁道：“既然如此，御史台一切皆就绪，何必再劳民伤财令择冗官？臣以为，督学一事势在必行，御史台也该当此重任。”
前面的辩论已经奠定了胜局，皇帝的态度也足以说明一切，在一次次攻击都被更猛烈的攻势化解后，唐令照和曹廷玉都已无力回天。
于是在卓思衡的胜利确认后，其余五部的尚书仿佛忽然活了过来，均站出来表示支持卓思衡关于督学制度的设立，至于评判标准与督学的官位俸禄都可以再议。
顾缟也表示自己部门足以胜任，人手方面，可由本地巡检先行兼顾，或巡检司司职堂官亦可商榷，这些堂官寻常并不下到地方去，做文书行政的工作较多，适合和各地学政打交道，若只是监督学政，职务多寡的安排也该以各地具体学政情况而定，是否加派人手可以再议。
方才唐令照说御史台不合适的话似乎伤了顾大人的自尊心，让他此时非要争回御史台的这份面子，又一一陈述了自己的考量。
便是众人都赞同，皇帝仍是垂问了沈敏尧和曾玄度的意见，在都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最后拍板认可：
“便照卓司业的奏章去添办督学一事，具体细则先教御史台递来一份章表，再者，朕也想听听其他任过学政的诸官的意思，若是各州学政能有上书言及此事，也看看他们的态度，如何？”皇帝总是想得周全，其实就是不周全，眼下气氛到了，众人也只有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话说出口。
本次自吏部手中解放全国学政的崇政殿遭遇战，以卓思衡的胜利告终。
退朝后，曹廷玉和唐令照两个败军之将皆是大势已去的神情走出了崇正殿，可几乎同时，他们自身后听到一句五月艳阳下却仍是阴恻恻的低语：
“就算郑镜堂此时出现也还是救不了你们。”
他们齐齐回头，正好迎上卓思衡自他们中间穿过，迈着磊落端正的步子扬长而去。

第131章
御史台衙门只出皇城沿长街再走便是，弯都不用拐半个，曾有戏称说你到你自己的嘴巴喉咙里也是不必绕路的，皇帝和御史台自然也是要越近越好。于是凭借天然的地理位置优势，顾缟是今日朝会所有人当中第一个回到并将消息带回自己衙门的长官。
一直等待他的人是高永清。
“如此说来，此次中察仍没有废止，只是会将国子监和太学暂且搁置，留待试用首设督学考课？这样一来，吏部为挟制与报复国子监所行的伎俩，最终却只给他们自己平白添了事情苦劳。”
听过之后，高永清言简意赅地点评，虽然他没有冷笑，可反应却比冷笑更令人悚然。
“此次中察本就令三府官员们怨声载道，如果吏部能一击即中倒也算所求所应，大家没有白白跟着遭殃，说不定怨怼之语还会追根溯源落在国子监头上。但国子监如今抽身而出，那纷纭之口所向便是大不同了。”顾缟做御史这么多年，太知道朝廷当中的舆论是如何以暗议而流向，吏部今次开罪人数之多，只怕天官都难以承担。
高永清道：“但我们御史台的差事也凭空多了。”
“考课的差事，多就多了吧，这是好事，本来吏部握着考课之权唯我独尊的样子就令人厌烦，也让他们知道知道天底下还有物不平则鸣这回事。”顾缟也是笑得冷漠，“卓思衡此人本领我从前便有领教，今日更是刮目相看，有朝一日，他或许会有倾朝之权也未尝可知……”
“是么？那倒可以看看到时候是什么光景。”
高永清的话听不出幸灾乐祸和其他情绪，语调冰冷一如寻常。顾缟也是坚毅之人，连他都觉得高永清似乎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他欣赏这位属下，自然希望他能越来越平步青云剪弊兴利，却不想此人路越走越孤，开罪之人也越来愈多……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万海啊……你与卓思衡之间是父辈传下来的情谊，当初你俩年轻气盛，可将来以你们的才干必然是要共列朝班同为股肱的，难道便这样不来往了么？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去做个人情去和姜大人说说，由我们引荐，你们二人见一面讲话说开，过去的便过去了吧……”
谁知高永清并不领情，泠然道：“大人不必为我奔走，世上之事本就难以强求，父辈之愿纵然美好，但我与卓大人终究要有不同的路走。”
“你既已拿定主意，我也不便多劝，好在眼下你们随形同陌路，但也算同仇敌忾……罢了，今日之事我去拟一道折子，拟好后你再添改些，最好尽快给圣上递交。”
“是，属下遵命。”
高永清走出御史大夫堂，回头望向其屋檐下正中“守正不挠”的匾额，刚毅的目光有一瞬间被春日最后的光辉融化，他抬头看天，在所有人都看不到听不见的地方轻轻地叹息，俯仰之间再度回归平静，转身离去。
……
比御史台晚一些知道消息的礼部众臣已经决定今晚去何敬辉何尚书家里赴宴，毕竟他们押对了宝，他们的老尚书没有只顾着面子而有损礼部的实际利益，同卓思衡不计前嫌打好了关系，今后想要在国子监行个方便不说，哪怕有朝一日卓思衡高升，他们礼部都不用战战兢兢了。
只有靳嘉从震撼到怀疑，众人走后他都久久不能平静。
“乐宁你莫不是在替卓司业忧心？不必如此，他过得了此关，吏部定然是真的怕了，至少眼前不会造次，他想为之事大概都会办成。”在何敬辉心中，靳嘉同卓思衡又有同榜之宜私下关系也是不错，但凡交涉，皆能拿回些实在话，因而靳嘉听闻消息后一言不发，大概是在担忧老友后续的境遇。
靳嘉只是苦笑，他有好些话不方便同何大人说，只能暂时藏着心底，敷衍道：“大人说得是，我不过庸人自扰罢了。”
“也不必妄自菲薄嘛……吏学兴办后，咱们礼部和国子监多走动还得靠你从中斡旋。”何敬辉笑道，“我方才听人说，除了吏部外，其他几部衙门也都将此事传遍了，敢公然挑战天官权威的，你这位同榜可是咱们朝头一个啊！”
靳嘉也只好跟着笑笑，表示当然可以，然而心中所想却无法言说，需知他们五部此时与卓思衡虽不是友，但至少利益一致，倘若今后各为其衷，又会是什么光景？好在卓思衡所作之事皆为民谋事，但愿自己真的只是杞人忧天……
……
卓思衡并不知道此次小朝会之后各部衙门的活跃，他拖着疲惫身体连国子监都没去，径直回家，倒头便睡，再一睁眼已是第二日下午。自打入国子监以来，他还没睡过如此全须全尾的一觉，浑身的倦怠一扫而空，只是双臂双腿沉得人发坠，连头都跟着一起抬着费劲。
沐浴过后由热气蒸透，卓思衡的脑子才算可以重启重新投入使用。
他更换好衣物，想着要不今天就在家陪妹妹弟弟，下午先不去国子监了吧？但去看了一圈，原来慧衡去编书了，慈衡去找小姐妹虞芙，悉衡人在太学。
卓思衡于是去看了舅舅和表妹，才说了一会儿话，陈榕便进来说有事相告。
二人出了屋子，行至窄院的游廊下，陈榕将那日国子监诸人家眷打闹自家宅门前与襄平伯府云姑娘仗义相助的事告知卓思衡。
“什么？她还说什么了？”卓思衡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不在时竟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云桑薇如此智勇有谋，替他家解决了一个极大的危机。
“送走那些女眷们后，我去找云小姐，一是想谢谢她的急公好义，二是想让她留一句话或是手书留给大人参看，可她早已不知何时离去，我事后告知二小姐，二小姐本想去襄平伯府道谢，此事涉及朝中政事，觉得该是大人您去，她不好越俎代庖。”陈榕解释道。
慧衡说得对，这件事必须他自己去。
卓思衡不信云桑薇真的是要来唐突要那份手稿的，必然是无意撞见才鼎力匡助，这是要极大的勇气和心胸才能做到的事。其实混乱才是人下意识会想要规避的情况，在这种最难受控的被动场合下，人的失控感会很严重，卓思衡自己也不喜欢，可每次都是他不得不面对。云桑薇却站出来主动承担这份她本不应该承担的混乱……
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卓思衡能想到的只有一个答案……
原来云桑薇也是个好姐姐，为了自己拉过那个不成器的表弟一把，便存了侠义心肠，当真是楚地的女中英杰！
卓思衡立刻跑回书房，抄起瑾州风物志的手稿就往外走，然而走到一半，他又停下了。
自己一个大男人，跑去人家家里，点名要见个没嫁人的姑娘，这像什么？这不像话！
事到如今，办法也只剩了一个……
傍晚，慧衡前脚刚到家，后脚便被卓思衡神神秘秘拉进书房里去。
“大哥，上次云小姐买给咱们家的那些吃食都还没吃完呢！好些鲜肉我都命人拿冰存贮放在地窖里，今夜咱们一家好好吃顿饭，不如也叫来佟大哥和兰萱，把宋大哥也喊来，热闹一下。”慧衡对朝野的消息最为灵通，她已然知道自己的哥哥大获全胜，便想借这个机会一家亲友好好聚聚，总算风波告一段落，一直紧绷的神经也该放松了。
“好，我写个帖子给那两人，到六月天一热起来怕是也没有这样好的胃口了。”卓思衡知道这段时间也苦了弟妹们一直担心，是该一家人聚齐一处，好好释放释放。不过眼下他还有其他事求慧衡，只是当哥哥的实在不好开口让妹妹去约女孩子出来，支吾之际，只能先铺垫一番，“阿慧，你方才说云小姐的事，这次她帮了我一个大忙，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
慧衡习惯哥哥一直说得都是正经话，此时也不觉有异，只一手抚住心口道：“我那日回来听闻此事，惊出一身冷汗，须知那些人便是看准哥哥如今为圣上鞠躬尽瘁，定然要存下好名声，否则出了差错，那也会连带圣上的用人不当的失察，如此恶毒！还尽是找家里的女子出面到道上来弄出声响，听陈榕说，还有些是年迈的妇人，不知是不是谁的母亲……简直可恶！多亏襄平伯家云小姐急智化解，哥哥才免去遭受这阴险又低劣的构陷。哥哥如果想谢她，不如去拜访一下襄平伯夫妇，他家与我家如今也算结交，走动走动旁人也说不上什么闲话。”
“可是……如果我想直接去见云姑娘，是不是就显得有点唐突了？”卓思衡小心翼翼问道。
卓慧衡愣住了，她编书都没有像此时这般需要如此缜密的思考，在通过一系列事情发展的前因和后果的联系当中，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位帮助他家的云姑娘……很有可能就是大哥那到了二十八岁才出现的心上人！
“大哥，你要单独见她？”
不慌，卓慧衡，不要慌，大哥平常都是先试探他人虚实，再下结论，眼下正是这各时机。
“嗯……是这样打算的……如果不好，那便算了……”卓思衡现在觉得，拿着这么个难题出给妹妹，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别算了啊！”卓慧衡发觉自己急了，赶紧轻咳一声掩盖过去，恢复柔声道，“这样大的事，不见面道谢哪成体统？不若这样，我便以谢过解当日燃眉之急为由去襄平伯家拜访，再约她同她姑母哪日同去三婶家的小芩园，到那日，哥哥你去拜访三婶，不就可以和她在双方家长皆在的情况下礼貌相见，只是再去院子里找个略清净的地方说说话也不算越矩。”
“好主意！那便按照阿慧你的意思办。”
“可是……”
卓思衡还没来得及高兴，卓慧衡紧跟一句，将他期许浇灭一半。
“可是怎么？”
慧衡笑道：“可是我与她不是相熟，第一次见面便约着出来，也不知该说什么合适，不如哥哥告知我你们二人是如何结识相交，我以此作为契机相邀倒更可信些。”
给妹妹讲自己如何认识一个女子听起来是有些怪，可是妹妹说得也不无道理……卓思衡在局促中只能勉强组织语言到：“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我与云姑娘认识是在瑾州……”
“瑾州？”卓慧衡惊呆了，这已是两三年前便认识了，自己这个做妹妹的却如今才知道！大哥藏得好深！
“嗯……当年在瑾州安化郡时，同她有过一面之缘。”
“只见过一次么？”
“也不是……两次吧……”
“哦？那都是何情形？”
“第一次是在安化郡西的楚巫春祭之上，我去那里查看是否有条件可以修造一条通往江州的山路，刚巧见到扮作巫女的云姑娘，当时主持仪式的大巫妪要见我，于是命她来传话，我们才有机会得以相识。”卓思衡说得坐立不安，忍不住想扣自己指甲，只能努力忍住。
“楚……巫女？面具？是《楚辞》里那样么？”慧衡惊得合不上嘴，襄平伯家的表小姐想来也是非富即贵的出身，竟然会去扮作巫女，这个极有可能成为她未来嫂子的姑娘实在是有趣至极！
卓思衡点点头，又比划两圈，示意面具的形状，继续道：“后来我去看附近的楚巫洞，可大巫妪年迈难行，便让她替我做向导……”
“等等！就你们两人？”
“嗯……”
“在山洞里？”
“是……是啊……”
“大哥！你是不是对一面之缘有什么误解之处？这可不是一面之缘！你们两个这已经算是有过……很深的交情了！”卓慧衡怕自己说得太严重，及时调整措辞，“怪不得她会这样助你……不，助我家一臂之力，这也是你们之间从瑾州到帝京的缘分使然。”
“其实我觉得，她大概是为她表弟。”卓思衡连忙道，“我替她表弟解了困境，也替她姑姑与姑丈了却教子心结，她之前也为此谢过我……”
“等等！”卓思衡的话再度被妹妹叫停，“她为襄平伯世子之事曾谢过你？那就是在帝京你们便相认了？”
“是啊……”
“那又是如何相认的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
卓慧衡坐下在椅中，微笑道：“妹妹今日也没有其他琐事，还是将恩人之事问个清楚明白，也好后面自我引荐。”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好像有哪里奇怪……算了，自己的妹妹还能害自己不成？果然是这段时间太过紧绷，疑神疑鬼的毛病怎么改不了了？
“妹妹说得是……我与她再次相见是在那日带襄平伯世子入宫归来的时候，她替府上传话骑马拦住我们的马车，当时夜黑风骤，我看得不是很真切，也没有确认就是故人，况且之前见她都是戴着面具的模样，一时只觉声音似曾相识……”接下来就是最难启齿的部分了，卓思衡犹豫半晌，不知该不该说绮英郡主的事，如今郡主就天天在公主府上同妹妹共事，若是知道，会不会就略显尴尬了……
他犹豫之际，卓慧衡忽然道：“然后便相认了，之后就开始了往来？”
“绝对没有！我和她只后来再见一次面，就没有任何往来了！”卓思衡赶忙否认，最终下定决心，将当日去到禁军兵马司大营发生的对话包括绮英郡主留京之事一并告知，又说自己同云桑薇是如何相认，又是如何表示约读手稿，最后不忘补充道，“这真真是我和她在帝京最近一次见面了，之后事态频发，我也没了时间去顾及别的。”
卓慧衡在心底大致算了算时间，果然最后一次见面没多久，卓思衡便开始有些古怪之处，此时她转头看向那盆瑾州远道而来不肯开花的倔强石斛兰，终于茅塞顿开。
“既然是从前有约，那就好办了！”卓慧衡压制住内心的雀跃和欢欣，站起来施然道，“我这就去写个拜帖递去襄平伯府上，替哥哥办好这件事，哥哥不必担忧。”
“让自己妹妹去奔忙这样的事情，我也不大好开口……可是眼下也只有妹妹能帮上忙了。”卓思衡无奈笑着实话实说。
慧衡只是朝哥哥一笑，站定在窗下的石斛兰前，用仿佛自言自语的声音道：“请君有钱向酒家，君不见，蜀葵花。”说完便离去了。
卓思衡不明白妹妹为什么忽然背起岑参的《蜀葵花歌》，细想此是诗前后的意思，顿时恍然大悟，慌忙站起来。
糟糕！自己这点隐秘的心事，全教妹妹三言两语挖了出来！
真是学会了哥哥的招数就来对付哥哥！
卓思衡正在那里感慨妹妹之狡猾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陈榕却在此时来报，说外面来了辆马车，说想见见卓思衡，只是不方便在家中会面，要约他出去一叙。
“那人可说来意？”卓思衡恢复警觉恢复得很快，他此时由衷感谢朝堂的锻炼和折磨。
陈榕自怀中取出一个极其华丽的金丝锦袋，递给卓思衡道：“来人只说看这个便知晓他家主人的身份。”
卓思衡只看一眼便道不好，也不再换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书房直奔正门，跳上陌生马车对车夫说道：“带我去见你家大人。”
车夫也不以为奇，只应声后便驱策马匹行进。
卓思衡撂下车帘，握着织金的巴掌大口袋一路沉默思索。车子没拐几处路便停了下来，周遭忽然安静下来，仿佛进入到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车再停下时又过了一小会儿，车夫将帘子掀开，但见天色将晚欲晚流蓝渐深，霞光侵染之处是一座三层高的临水阑干楼屋，周遭尽是掩映青翠，不见远处人影。
车夫同一位方才走至近前的男子说了句什么，那人便引卓思衡踏进楼屋，直抵三层，此处只有一扇紧闭的门，陈设古雅质朴，盆栽并无疏艳皆是浓叶，可见此地不俗。看着像是茶肆，却比寻常市井茶肆要隐秘和高雅得多。
“客人正在等您。”
说完，侍从便自行离去。
卓思衡只得自己推门而入，室内宽敞明亮，长长的矮塌之上摆着矮腿方桌，上面茶具一应俱全，此座正邻窗凭栏，视野开阔甚至依稀可见自家宅院，而紫竹编席之上列坐的，正是信物的主人。
“下官见过沈相。”卓思衡双手碰上金丝锦袋，恭敬道，“沈相相邀只需直说，下官莫敢不从，实在无需动用圣上钦赐的金鱼袋，还请大人收回。”
本朝虽无真正意义上的宰相，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参知政事可以当做实权上的宰相与副宰相，而拜相的象征便是皇帝给自己属意的大臣加封称号同时，赐予“赐紫金鱼袋”的礼遇。
这个锦袋里有一枚纯金打造的鱼符，关键的混乱时刻，甚至可以用于当做兵符来使用。
沈敏尧便是它的主人。
沈敏尧接过鱼袋，也不摆朝堂上的架子，只让卓思衡落座，说道：“如今想同你说话却有一些不方便，此地名为言雍楼，听闻楼上风光大好又避世安静，适合如今你我以各自身份在此言说些不能在朝堂上说得公事。”
在卓思衡的印象里，沈相为人中正通直，但极少发表自己的意见，皇帝赞他慎言也不无道理。这样的人刚一见面就说如此敞亮的话，卓思衡一时有点不习惯。
“下官听命。”他也只能这样说了。
“你我不是朝堂和衙门里见面，不必如此自称，今日之事需快言快语的深谈，而非几句依礼严称便能待过的浅显之话。”
沈敏尧替卓思衡说着倒了杯茶，好像就在告诉他今日的尊卑并不重要一般，卓思衡哪敢受此礼，但也不好再多说，于是双手接过以示郑重。
果然是好茶，他轻啜一口便有齿间留香，只是眼下无心品尝，卓思衡轻轻落下茶盏，也同样直言道：“不知大人今日要与我谈些什么？”
沈敏尧看着卓思衡，一字一顿道：“云山，请姑且允许我这样叫你，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但也是时候稍让朝野局势略缓和些了，你若要改革弊端，激进的朝议绝非最佳施展的氛围，舒缓一下对你和对政局都是有好处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第132章
沈敏尧不同于郑镜堂，他贵为当朝之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未曾结党弄权，虽不是诤臣，却堪称能吏，主持中书省以来少有虚耗于民的举措，而当个别方针和政令较为偏颇，或其影响不可预知时，他都会率先举出不当，宰辅帝王之职可谓尽责。
如果是兴利除弊的政策，他也不会因个人的好恶和利益进行阻拦。
比如卓思衡此次学政改革，沈敏尧从未表示过阻止，只是在具体实施时提一些和缓建议，希望政策可以不要以太过强硬的方式实施。
可以说，沈敏尧是一个“不折腾”的官员。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三个字便是天大的好处了。
因此卓思衡也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是希望自己能暂且给紧绷的朝局一个缓冲。
卓思衡可以理解，但并不完全赞同。
“沈大人，许多事起因并不在我。”他解嘲般替自己分辨道，“如果不是吏部发难，我也不会将督学一事提前推入涡流，但在当时的局面下，除了拿出此种有效的方法，我没有任何选择去保障吏学与吏员们的利益，更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学政改革不受干扰与侵害。况且大人应该知晓，吏学一事圣上已经在我的建议下给出诏令，那我在中察开始后便退也是错进也是错，真的要将自己陷于不易之地么？”
沈敏尧须发未有全白，他比曾玄度年轻一岁，神态柔和不具老态，听罢此言却自持重的平和中透出一丝忧奈的神色道：“我如何不知你难处，故而在约你相见前，我也去会了会唐氏兄弟。”
卓思衡微微一怔，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们虽对你加以不善之辞，劝我警惕你的野心和酷烈，但也知道经过这样多次往来，再想同你抗衡实在是困难，不过这只是知难而退的表面，你我都知道他们背后的人是谁，此人若不善罢甘休，你仍是腹背受敌。所以我言语之中也有警示，要他们别在学政一事上再对你暗伤，我腆居此位多年，虽不说权柄威赫，但至少说出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至此你学政之路必然不会再有阻碍，尽可放心。”
沈敏尧说出自己的保证后，取出金鱼袋里的金鱼，此鱼不过成年人食指长短，却由纯赤金打造，鱼文贯穿、鱼目点睛，轻按即可错分成两半，内里刻有文字，虽然坐得略远而看不真切，但卓思衡知道上面是用金文篆字所刻的沈相名讳与官职，以及赐予他紫袍和金鱼袋的年份佐证。
“这个小家伙，你迟早也会有。”沈敏尧摊开手掌，让卓思衡看清两半金鱼符，“那么你可想知道我这些年所悟到的金鱼一分为二的含义？”
卓思衡本想习惯性谦虚两句，但人家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再谦虚便是不礼貌了，他只能在座位上拜后道：“请大人赐教。”
“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啪的一声，沈敏尧将鱼符合二为一按上卡扣，“此乃为相之道。”
“大人，我不否认自己听到这样的赞誉有些欣喜，但……这个位置离我目前尚有些遥远，还是让我先兼顾脚下的星夜兼程，再去想黎明后的天光破云。”卓思衡不是个会被长远目标蒙蔽不顾眼前的人，他始终相信人当有远虑，却不能为此忽略近忧，这两者如何兼顾，那就要看个人的能力与见识了。沈敏尧以《左传昭公》中的言辞来释义鱼符的二合为一，卓思衡想，远虑和近忧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道理？
“你愿意务实，绝非清谈误国之人，我是知道的，自中书省时你在翰林院就职，我多有探看，便知晓你是可造之材，所以才有今日之会面。我并非要阻你脚步，反倒是望你能更持之以恒，张弛之际能为自己稳下脚步。如今你被迫御敌也好，主动迎上也罢，都是令朝野紧张不已的举措，也该是时候为前段你自己所做而略微小结，再缓一缓上下清议的视听。”沈敏尧朝卓思衡笑了笑，又替他填一杯热茶，“我做斡旋之人，必然不会令你有所欠亏。”
沈敏尧的话让卓思衡想起一句《韩诗外传》里韩婴的话来：“治国者譬若乎张琴然，大弦急则小弦绝也。”
自己确实可以高强度紧绷备战，二十四小时处于战备状态，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就杀一双，但如果要所有人跟他同处于一个状态，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再加上有些政策一时之疾行，还需些落地前的准备。
他决定部分且有保留得听取沈相建议。这个保留就是关键时候的正当防卫，以及……他学政改革的最后一步，是必然要引起轩然大波的。
“我可以答应大人的只有在这段时间内协同御史台完善督学制度与继续推进吏学的建设，将其余事暂且放一放，其余之事并非我一人因果，但朝野太平亦为我求，我愿‘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于期间’，也不会放弃竭尽全力守护已实施学政之令的决心和勇毅。”卓思衡举起茶盏平齐眉间，“晚辈以茶代酒，执此盟誓。”说罢一饮而尽。
沈敏尧并没有因此而轻松的表现，他只是点点头，回了一盏温茶，转头望向窗外，叹道：“大好江山啊……”
卓思衡隐约觉得他是想说英杰辈出一类的话，但最终却只是变成一句尾音冗长缥缈的慨叹。
“你忙了这些日子难得回家，去和家人聚一聚吧，忽然邀你前来是我无礼了。”沈敏尧笑道，“别让家人久等了。”
告辞离去前，卓思衡转头又看了眼沈敏尧，只见他依旧望着窗外，眉间眼梢看不出悲喜，唯有沉寂居于其间，不知他为何事而烦忧，为何事而静寂。
这是卓思衡少有的难懂之人。
而沈敏尧也几乎从不在卓思衡面前去提自己旧日里和他父亲还有祖父同朝为官的事，即便今日相谈如此之深，他也未言及半句。
但他迄今为止所作所为，卓思衡仍然心生敬意，今日的保证，他也绝对会做到。
……
于是在此次小朝会激烈的争执后，这几日反倒成为一段时间里朝野最平静的时日。
卓思衡跑了几次御史台，商议如何确定督学一职的具体职责范畴，其余时间便都在国子监，监工吏学的建设情况和具体规章制度。
国子监太学好多官吏都胆战心惊，因为他们发现平常好说话又温和的卓司业卓大人忽然不那么好说话了，他阴沉着眼神盯着每个人看，好像要找出什么似的，却也不多言心中所想，以沉默审视每个来和他汇报工作的人。
令人疑惑不安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卓思衡想借此找出到底是谁驱策家人来他们家门口闹事，要和他较量，他是奉陪到底的，但是去找他家人的麻烦，那是绝不姑息的。
可是总不能让自己家人跑去人家宅子里挨个女眷去认，他只能用比较传统的方法，保证自己的严肃与愤怒，让不安之人自己露出马脚。
确实也有人心理素质不过硬，直接来找他承认错误，但不过才三四个，和当日的规模还差得老远。
国子监太学之人都知道是卓思衡救了自己，并且让全国上下所有学政官吏摆脱了冗余考课的桎梏，眼下是大家都要备战第一次督学的实施，不然全国学政官吏都想跑来帝京给卓思衡夹道欢迎送礼感恩。
国子监太学的官吏倒是有这个便捷的条件，然而他们不敢。他们当初的行为实在是自私至极恩将仇报，再加上整件事卓思衡所展现出的雷厉风行和手腕冷酷，让他们也是闻风丧胆，这些日子卓思衡有好多对国子监太学官吏关于教学上的额外要求，他们也不敢不从。
唯一让卓思衡感觉些许欣慰的便是不到一个月时间，工部就赶完了修葺工程，腾出的人手加快新造吏学工坊。
这座新工坊是由卢甘一手设计的，利用有限的场地和空间，完美为所有吏学学生提供了可以实际操作的教室，比如医理的吏学生有模拟中京府和大理寺停尸房的专业仵作间室来进行学习，只是确实是场地有限，他们上课的时候，大概要苦一苦只有一帘之隔的隔壁匠作工坊上课的学生们了……
农畴的吏学生们比较特别，卓思衡为了给他们找合适的“工坊”，只能跑去找皇帝，问可不可以拿出几亩皇田来让学生们实操，毕竟他们将来要负责的可能是一地农桑要务，如果没有下过田野只会纸上谈兵，那就违背了吏学培养他们的初衷。皇帝深觉此事可行，便下旨开辟出十亩自己的田地来专供农畴吏生学作，卓思衡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其学坊就选在田地附近的皇庄之内，包吃住有补助，就是辛苦一点，往来城里也不方便。
刑律一科的吏员也是很难教学，卓思衡在工坊里设了个模拟衙门，希望能让吏学生们身临其境，可感觉还是差点意思，他又跑去大理寺，跟那处的官吏沟通好，以为他们委培学员为条件，他们则允许国子监的刑律学生旁听真正的大理寺级别提审。
这些都是场地和条件限制，然而藩文和术算就是人力限制了。
礼部说可以提供一些寻常处理各边关外事与诸邻国往来通使复有经验的官吏来代课，但暂代终究不是办法，卓思衡只能跑去找“外教”，好些往来帝京做生意的域外族人为求方便在此地购置了宅邸，卓思衡便去找那些他们从家乡带来的随从与文柜等人员，行不行总之先得试试看再说。
至于术算，卓思衡真想自己撸袖子上，可他事情太多分身乏术，于是就去求卢甘在工部给他物色些得力人选，又找户部帮忙请人讲课，总算将数学老师这一重要职责暂时圆满落实。
由于这样多的事情焦头烂额，他不得不把慧衡为他约定的小芩园会面一事一拖再拖，直到七月里的第二个旬休日，卓思衡和同妹妹才得空一道前往三婶家的京郊小园。
路上卓思衡觉得妹妹好像比自己还期待这天，显得十分激动，慧衡自小就比同龄人多一分成熟，今日这样雀跃，他也有点好奇，于是问道：“最近书编得如何？可是近期要开始最后的校对了？”他觉得妹妹这么开心，一定是因为编书的事情。
卓慧衡没想到自己表现得这样明显，只能顺势说道：“对的对的，已经开始校对了。”
“这样快？”卓思衡没有想到，“我以为今年末才会有消息。”
糟糕，可能计划要提前了。
“这两个月长公主多了个左膀右臂，就是你上次提到的绮英郡主，她十分能干了得，我们多了个人手，自然事半功倍。”慧衡似是故意般眨眨眼，戏道，“要说她能来帮忙，多亏大哥从中助力，我要是郡主，定然也对大哥的恩德念念不忘。”
她将“念念不忘”四个字咬得重且顿挫，卓思衡顿时耳朵尖都是红艳艳的，急道：“你这嘴越来越像阿慈了，都说妹妹学姐姐的，咱们家怎么是反过来的！”
“因为我发现啊……对付哥哥这样诡计多端的家长，还是阿慈的办法好用些，自然从善如流了。”
二人笑闹之间，已至小芩园外，姜文瑞早已派人引他们入内，卓思衡忽然有些紧张，卓慧衡将自己哥哥的变化看在眼中，心道自己猜得果然都对。
见过三婶和襄平伯夫人，卓思衡将一些潘广凌给他寄回来的瑾州土仪当做见面礼，林夫人见了笑道：“我那侄女自江州来也带了好多东南的特产名物，好些和大人的也是一样，前些日子你家二小姐上门来后，桑薇竟和我说，你与她在瑾州便有过一面之缘，世上的事当真好巧。”
“那日事发突然，却有您和云小姐经过我家门前，这也是世上难得的巧合，若换了个人或者夫人与云小姐换了个路，今日之事可能都要变个样子了。”卓思衡慨叹道。
自丈夫处知晓之前朝堂中察风波的林夫人也是轻轻叹息，继而蹙眉道：“吏部也真是没事找事，冲着你们国子监使这种小心眼的绊子，突然一个中察闹得到处鸡飞狗跳，听说好些官吏明明没有什么大错处，却被他们拿住些琐事小题大做，前几日不是有个中京府哪个县的县令，一怒之下告到了大理寺，大理寺的官吏可不吃吏部要挟的那套，直接报给圣上，听说这几日圣上为了此事申斥了吏部诸臣。”
“我也听哥哥说过这件事。”姜文瑶摇头扼腕道，“真是不堪……”
卓思衡当然知晓这些事，他之前有想火上浇油的心，但想到沈敏尧的话，又老老实实只闷头做自己的事去，他对二位夫人说道：“吏部也是无路可走才出此下策。他们本想拿国子监做文章，然而现下却无从下手，若抓不出些能证明中察起作用的考课差评来，不是更显得他们因私废公，开罪于朝野内外么？”
卓慧衡看哥哥同两位夫人越聊朝政聊得越起劲，赶忙找借口催他去亲自和云桑薇道谢，卓思衡看只有自己去，两个夫人也没有动的意思，小声问妹妹：“这样私下见面真的好么？”
“三婶也在，人家的姑姑也在，长辈都在便不算私相授受。”
“什么私相授受，我只是……”
“是去道谢是吧？好了好了，哥哥别让人家云姑娘久等了。”
卓思衡被慧衡自屋里推出来，按照林夫人说得位置去寻找云桑薇，却没想到刚拐过临水木廊尽头，便正迎上也往此处来的云桑薇。
两人都因对方的出现而猝不及防，倒是云桑薇先一步回过神，略别过因快步而些许缭乱的柔软耳际鬓发，大方道：“我在想大人是不是为什么事难住了，怎么还没到，没想到正在赶来的路上。”
云桑薇说话有种轻快的利落感，这和她身上那种雾蒙蒙的神秘感竟然完全没有冲突，卓思衡听她这样言语，之前的莫名焦虑也一扫而空，也能松弛地笑着回道：“我也不是总有困境要麻烦云姑娘鼎力相助的。”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
“不如一道走走？”卓思衡问，“小芩园的后苑不知你去过没有？”
“还没。”云桑薇让开一步，“卓大人领我去看看罢。”
同上次一道步行的山路不同，小芩园虽为模仿天然之景也有铺地的乱石交错，但始终坦顺，偶有狭窄通道垂下藤萝蔓条，卓思衡便先一步为云桑薇掀起，好教她通过。
他们二人经过这件看似是欠了人情的事后，却越发没有之前说话的云遮雾绕，反倒都能直言不讳，卓思衡自己也觉得奇妙。
两人在路上便攀谈起当日的事来，卓思衡郑重道了谢，云桑薇也没推辞，只道：“那么多鱼禽菜肉……也不知你家吃不吃得完。”
“光我家几个人算上仆役也是吃不完的，这段日子只好真的每天请些客人来家中吃顿晚饭，消耗消耗，天越来越热，怕是用冰也留不住多久了。”卓思衡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下，“对了，买东西的银子我已叫家人算好，明日送去到你府上。”
云桑薇露出惊讶的表情来说道：“我以为卓大人是要请我去府上赴宴。”
“你想来也可以来的呀！”卓思衡赶紧说，“但总不好拿你的银子买来的东西，还说我们邀请你，这样也太令人侧目了。”
“那就当是我请咱们一道吃饭。”云桑薇笑着说，“银子就不必还了。”
“只是让姑娘为我家尽心力还要蒙受损失，我家兄妹心中皆是过意不去。”卓思衡觉得能行出如此计谋，云桑薇也定然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可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云桑薇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含笑问道：“听说大人前段时间面见圣上，请来了几亩皇田用作吏学施教，朝野内外都传遍了，大家都说大人胆子真大，但想想又觉得是件好事，天子门生出自天子田亩，说来还显得圣上大开明德心胸。不过我想，依照大人的性子，如果自己家有田地，大概会直接挪出献给国子监，用作衙署的永业田，或许就不会去求圣上了，是这样么？”
“如果我家有的话，确实我也不会费这个心思。”卓思衡摇头笑道。
“大人家中没有产业没有田亩，同其他的官吏还真是不同。因我家中祖训，男子皆不可入仕，所以云氏一族想有人能比肩大人的权势和功业是不可能了。但是大人就算从此刻开始攒地，怕是也怎么都比不上我家的土地。先祖曾让子孙后代在其死前发誓，决不可沾染权勋二字，唯独富贵可以安宁守业，所以我家这几代人的精气神全用在攒银子和土地上了。所以，我没有受什么损失，大人不必心忧。”
卓思衡听得很震撼。
看来真是干一行爱一行，人家云氏也不求高官也不求爵位，闷头经营自己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也是一种成功，云无涯果真是不拘泥于出将入相，做事极有个人风范的神士。如此一来，自己执意要还这笔银子，倒显得有些自尊心过强了。
“我能理解云姑娘的意思，银子可以依照姑娘的意思来，但如果不能为姑娘做些什么，那我会于心有愧的，至少姑娘给一条明路吧，告诉如何才能偿还这份倾囊相助的恩惠。”卓思衡诚挚道。
“你已经为我做过了。”云桑薇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是什么？”卓思衡愣了愣，忽而释然笑道，“是你表弟那件事么？姑娘，实不相瞒，这事发生在前，我又如何得知林家有个如此才智卓绝的表小姐能在未来解我的燃眉之急呢？所以这不该算的。”
谁知云桑薇却摇了摇头。
卓思衡这下彻底懵了，他还干嘛了？没有了啊！
他只能诚挚求问：
“敢问我为姑娘到底做了何事足以比肩这份恩惠？”
云桑薇看着卓思衡的眼睛，在无数次的眼瞳闪躲后，仿佛下定极大决心一般看向了他的眼底：
“你的出现对我来说就是命运的恩惠。”

第133章
卓思衡曾被人说过一次类似的话，当时是绮英郡主似是而非的表白，令他手足无措，恨不得当场死掉就不用应对了。
可此时此刻，他虽然脑海也是逐渐空白，但心中的怡悦如此真实，以至于他下意识只希望他能楞在原地更久一些。
没有一本书教过卓思衡此时该如何做，也没有任何圣人教诲提点过这种情形要以何样的智慧去应对。
可能这种书是有的，但卓思衡没有看过。
他好像在开卷考试里忘记带参考书的考生，情急之下，只能求助于从没认真听得课上那些模糊的似是而非，他忽然回忆起，小的时候，曾经看过父亲轻轻为母亲整理鬓边散乱的发丝……于是他也伸出手去，轻轻地，轻轻地凑近姑娘已然烧热的耳际……
替她把本来很整齐的鬓发给塞乱了……
手就这么尴尬得僵持在半空，生搬硬套答案的下场就是这样，可在卓思衡不知所措之际，另一只手解救他于困境，将他的手牢牢握住。
一朵雪白槿花似是看不下去了，只熹柔的微风便将它抖落，滑过二人正缓慢消失的距离之间……
……
在回家的路上，任凭卓慧衡如何话术诡套、撒娇软磨和威逼利诱，卓思衡死都不将到底和云桑薇说了什么聊了什么吐露半个字，卓慧衡无计可施，觉得此时就算三司会审自己哥哥都问不出任何话来。
可越是不说，她越觉得有古怪，通过观察，卓慧衡发现哥哥自小芩园回来后更频繁得去侍弄那盆石斛兰，直到有一天，整盆花都忽然消失不见，慧衡忙去询问卓思衡，得到的答复是：我送给桑薇以解她思乡之情。
不久后，慧衡又在家中书房的窗下发现七八盆叫不上名字的花，卓思衡每天自国子监回来就算再晚，也要亲自侍弄绝不假手他人。
卓慧衡明白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信号，两个人的关系在当天定然有了她不知道的发展，以至于称呼和来往都大有变化。
她意识到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是去清点家中账簿，看看能拿出多少银子来给哥哥准备娶媳妇的聘礼。
但卓思衡的平心静气却被一封信打断。
信是自瑾州寄回的，卓思衡原本宽绰松闲的心一下子提紧，果然信中是潘广凌的笔迹，他如今做了安化郡通判，按照卓思衡在时的规章办事，无不得心应手，然而这段时间朝廷公文逐渐下达至各郡县，将学政官吏和地方官新添的考核标准公布，潘广凌觉得这是好事，便兴冲冲为了实施，准备让道阶书院一些学生来帮忙教山乡的乡民识字，愿意承担此项事务的学生，可以由郡上资助减免一定学资。
这是好事，无论初衷和手段，都十分有当年卓思衡施政的理念，但潘广凌却发现，山乡的乡民根本不配合，他们并不打算识字，也完全对书本不感兴趣，从不去各乡之间他专门选定的里程合适的官驿去免费跟学，潘广凌想不出办法，只能求助卓思衡。
信的开头和最后都是同样的字句：大哥，急！
卓思衡看完气笑了，觉得他这个行文风格颇有当年自己高中舍友生活费告罄后跟家里发微信要钱的风格。
潘广凌跟着自己也有日子了，他只学到皮毛，却没学到真正变通的核心在于了解。
卓思衡提笔，本来用得是很严厉的语气回信，可想了想，小潘也是人生第一次遇到如此考验并且主动尝试解决方法，已经很是难得，还是以鼓励和提点为主，警示为辅吧……
于是卓思衡回信将自己的意思以对方文化水平可以接受的方式写了下来：
信收到了，姑且先不客套，来看看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事情。首先你在制定政策前没有完整设身处地考虑对方所处的环境和情势，贸然凭借一腔热血做事，虽勇态可嘉，但却失了本心。
要知道如今瑾州即将进入夏耕，正是乡民们最忙的时候，你这个时候组织他们去到一处来听课识字，不是有夺农时伤民根本么？
你和我一同在瑾州时，我们去到各处山乡与郊县，在天地间见到的百姓，农忙时节只能在闲暇时间在田野间歇息，那时我们还为他们修了好多田间纳凉的芦棚，你都忘了么？
所以，教学的地点不该在选定的固定地方，应该就选在田间郊野，也不必固定地点，让自愿的郡内学生们走到哪里时间合适便教到哪里，不要拘泥于场所，要着眼于目的和行之有效的方法。
其次，你说百姓们对所教的书本不感兴趣。这是当然，你拿学子们开蒙的教材去一板一眼的授课，这些讲述的内容虽然做人的道理相通，可却离百姓的生活有些远了，他们如何爱听？你自己读到不喜欢的书时都会呵欠瞌睡，请将心比心。
我的建议是，将去田间教百姓识字的材料换成宣讲郡上租赋减免政策的一些条理，以及一些抚恤老幼的衙门惠泽，这些内容因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他们自然就会提起兴趣。
还有《大律》和《刑诰》等我朝官方法律文典也可以作为教材，但不要死板的照本宣科，而是找些地方上衙门里的案例，结合宣判定罪，用讲故事的方式讲给百姓听，他们劳累一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坐下来歇息却要听长篇累牍的大道理，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之中不免有些负手清谈的高高在上之感了。
雪赫，你在地方做事，务必脚踏实地，决不能只想为解决问题而想办法，这个问题也不是你政绩的问题，而是百姓生活上的问题。
试想他们如果学会了简单的识字，日常生活会带来多少方便和快捷，你的政令下达也会更顺畅，这不单单是应付御史台，这是一地百姓的福祉。
最后，你要谨记，许多事情的解决之道不在事情本身，就在对象本身，多观察多思考，才能更好面对今后更严酷的考验。
结尾处，卓思衡觉得自己通篇还是太严格了，于是将“最后”的那一段前添了几行字道：
你能想到让道阶书院的学生在空闲的日子去教百姓，这是我都想不到的好主意。要知道很多学生虽是慕名而来，但为求学奔波千里，银钱怎么会没有羞涩？此举既能解决学生的学资困难，又可以让百姓得到来自正规书院人士的教导，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你能有这份见识和心胸，是自己这些年在地方历练的成效，我看到你的信后感觉很是期待你今后的表现，希望再看到你的名字和佳绩是在地方政奏之上。
这样一来就和缓多了。
重读一次重抄一遍时，卓思衡自己也思考起来。他眼下在吏学也面临一个问题。人力和场地都解决了，教材要怎么办？
作为开先河者，他并没有什么能够参考的先例，为今之计他也打算先找真正的一线人员商量一下。
头一个便是卢甘。
信寄出去第二日，卓思衡便去到工部，亲自去拜访卢甘。
如今的卓思衡是朝堂上的风云人物，好些工部官员都跑出来想看看卓思衡到底是什么样的风采能一个人独对吏部且大获全胜。卢甘以侍郎之身命他们快些回去工作，才救了卓思衡于众人围观的水火。
他将卓思衡带至自己寻常处理公务的内堂，此处不似一般衙门长官的书房和堂室一般齐整和条理，虽是宽敞，可屋内四边都是长桌子，上面摆满散落的纸张和各种木方与做到一半的木作小物，还有许多衡器尺牍横陈其上，半点章法没有。
卢甘见过卓思衡井井有条的内堂，同样是文书堆积如山，他那处却仍旧是齐整而规矩，自己这里嘛……他略有些不大好意思，搬来个木条板的马扎递给卓思衡道：“我这里简陋又杂乱，卓大人不要介意。”
“挺好的。”卓思衡还没被人请座请坐在马扎上，倒也新鲜，他正想应邀坐下，却看到西侧条桌当中放着个极眼熟的建筑烫样，凑进去看才发现，这不正是他们国子监在建的吏学工坊么？
“这是卢大人亲手做得？”卓思衡被烫样房屋的精湛程度惊住了。
卢甘有点不大好意思彰显自己的手艺，只点点头算作回答。
“这也太厉害了！”
“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
“谁说的？能做出实事来的道具那就不是奇技淫巧。”卓思衡替他宽慰道。
看卓思衡这样感兴趣，卢甘忍不住说：“这个烫样的屋顶是可以打开的……”
“真的？”卓思衡再次震惊了，他小心翼翼用双手捧开屋顶，只见里面布局同真正的工坊一样，各个分区甚至连如何安排得桌椅都做得宛如等比缩小。
他彻底折服道：“大人做事认真负责，又如此有心，我要替吏学的第一批学生们谢谢大人了。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大人，我来的目的也正是此求。敢问大人，可否能与我一道想想要怎么去找出合适各科学员所用的教习之书？”
卢甘听完沉默良久，自一旁的书堆里翻了半天，翻出两本《营造法式》和《九章算术》来道：“我学习这些大多靠自学，不怕卓大人嘲笑，都靠这些书，再去找些手艺人不耻下问，才能自己画绘解理……可我觉得拿这个书直接去给吏学生们教课，似乎不大合适。这些东西虽是瑰宝般的论述，却少了好多因时制宜学会即可上手的要诀，咱们办吏学是为务实，总不能只看表面忽略此节啊……”
“我也这样觉得。”卓思衡深以为然，“所以我之前也想，第一批吏学生总要辛苦些，我们收得人少，师傅手把手教得过来，让他们事无巨细都跟着师傅学，待到师傅也积累了教学的经验，便将带这第一批学生的要领和反省之处罗列出来，当做以后的教习书材来用，你看如何？”
卢甘虽然知道卓思衡一贯有远见卓识，却没想到他能想出如此绝妙的主意来，忙道：“好！是好办法！”他兴奋之后却又想起什么来，似有隐忧道，“可是……不说别的地方，我找来那些吏学的老师，平常还要兼顾自己的工作，哪有这个时间来整理？且他们是否愿意花这个心思也未可知。”
“我已经想好为愿意撰写之人提供一份银饷酬劳，同时派一名太学生去帮助这些撰写之人记录和整理他们课上的讲义与言辞。当然，如果自己愿意为吏学出力撰写教习之书的人，不必身为座师，也可以带着自己的书籍来国子监申请，若得用，银子也是少不了的。吏学不比太学，没有那样雄厚的积淀，不积跬步实在无以至千里。”卓思衡虽拿出了看似万全的想法，可这次，就连他也仍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便是摸着石头过河了罢……”卓思衡苦笑，“也不知深浅，但这一脚若是不迈出去，后人哪知道河流的急缓和滩涂所在，又如何修造桥梁利万世之好呢？”
卢甘被卓思衡的心胸感动，当即道：“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卓大人千万别客气，我愿为吏学做力所能及的所有事，即便我所不能，我也会竭尽全力找到有此能者为大人分忧。”
卓思衡虽然不愿意套路老实人，但卢甘的保证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吏学需要一些除了利益以外的真正的支持者，这些人大多会出自未来那些受益者，可眼下，只有赤诚如卢甘才会对他做如此保证。
虽然是为了一个美好的目的，然而卓思衡仍旧觉得有点愧对。自从上次告知卢甘户部与他的暗中往来后，他已经可以确定卢甘之缜密，绝不是浪言忘信之人，所以眼下，倒也能同他聊聊自己的下一步目标，这样卢甘其人就变成了自己的战友，那自己方才的话也不算忽悠。
拿定主意，卓思衡便暗示卢甘凑近一点，低声道：“卢大人，有一事我还未告知任何人，但你今日肺腑之言在先，我若瞒你实在显得我不义无道。可这件事，你万不能告知任何人。”
“好，我答应你。”卢甘的心眼和肺腑都笔直无弯绕，听了别人剖心置腹的言语，便也恨不得当即指天盟誓。
“卢大人之前同我说，你其实一直很喜欢工部这些机巧玩意儿，但是为了前途和更好研读工部所藏的书籍和以此为业，不得不逼着自己去读四书五经等应试之书，大人是否还记得。”
卢甘点头道：“自然记得，这确实是我的一点经历与无奈。”
“今后——我不敢保证这个时间是多久，但总归是有朝一日——像卢大人一样志在此处的后辈想要学有所用，就不必像大人一样曲线救国，而是可以直接参加正式的科举，因为未来的科举考试，将会添加吏学里的科目。虽说人们千百年心中对进士的崇尚与尊视难以更改，可如果能先让吏学几科和进士并驾齐驱，先使得实际地位与所获殊荣在同等标准，那人们的感官也会时移世易，有朝一日，定能出现我们所期待的情境。”
卓思衡一番话听得卢甘已是眼蕴热泪，他忍不住握住卓思衡的手道：“卓大人……我想替天下不出世的那些英才向你道一声谢，却也知道自己并无此资格，但我自己的感激却是足以说出口的。你所说的事哪怕我们二人有生之年不得以见，他年他月若得实现，那我也可以含笑九泉，向你三拜而稽。”
“这话说得也太言重了……”卓思衡有些不好意思得笑了笑，“也未必你我就看不见，眼下愿意来吏学的学生其实并不少，很多人受世俗眼光的制约不敢迈出这一步，等到第一批吏学生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或许事情就会按照我们的期许向前迈进一大步，之后的路便会好走很多了。”
这也是卓思衡自己的设想规划。
但终究只是设想。
不过只要计划在，他有信心一步步将计划变为现实。
二人的谈话在对未来的期许中结束。
卓思衡返回国子监，而卢甘工作结束后去赴朋友之前的邀约。
靳府因迎娶过郡主，有种和主人身份官职不匹配的富丽矜贵之感，靳嘉也是完全没有架子的半个主人，他父亲如今还在外放当中，家里便是由他暂管。看见以前工部的老友应邀前来，他直到门前迎接，二人从前在工部时便说得上话，后来互引为知己好友，即便如今不在一处常见，却也时常到彼此家中做客走动。
还未到晚食之刻，二人便在靳府花园里闲逛谈天。
“今日卓司业来找过我。”
“还是为吏学兴建的事么？靳嘉好奇道。
“是，但不单是建造之事。”卢甘说着说着说到了今天发生的事，将二人对教习书本的考虑对话告知，然而他牢记和卓思衡的约定，并未将最重要的那个秘密告诉老友。
靳嘉听完沉默一会儿道：“之前我担心他做事操之过急又手腕强硬，引发朝野震动实在是会殃及池鱼。不过这一个月来卓司业当真稳健，没看他再做之前那些出格的事，之前许多的举措也都桩桩件件朝稳上行。我之前同你说得忧虑一下子成了庸人自扰的杞人忧天了。”说完他不忘自嘲般笑笑。
“乐宁你个性温和体仁，不喜争端，遇事只想调和，不知你有没有后悔为官的时候。”卢甘直言不讳道。
“自然有了。可想想自己也算读书多年，若真的碌碌为为，那也是愧对父母的厚望与自己的期许，那些不快和愤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靳嘉笑道。
原来天下的人都是这样，卢甘回味起卓思衡的话来，更觉其中深意仿佛可以解释所有人求取功名的动机，只是他眼下所想却不能告知挚友，只好闷在心中自己品味。
“不过说到卓司业其人，他确实比从前变了许多……”靳嘉忽然道。
“我从前只闻其名，并未见过其人。你与他是同榜，自然知道更多。他从前难道不是这般急智聪颖么？这些是他为官这些年所锻炼出来的品格？”卢甘听了实在好奇，忍不住打听起卓思衡的过往来。
靳嘉却为难得摇摇头：“我……不好说。当年第一次见他是会元的群星宴，唐家人寻衅滋事，他也是应对有度，很多时候甚至显得有一点过于宁静和淡泊了，好像所有人谈论得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自打瑾州归来，我觉得他似是有了极明确的目标，做事针对性愈发强了，且手段也带有从前未有过的刚硬之态。虽说人还是那个清允平和的君子，不过柔中的刚毅同百折不挠倒是让人印象极深。”
“我只觉得他很神秘。”
“神秘？”靳嘉第一次听人这样评价卓思衡。
卢甘点点头：“他好像有双居高临下的眼睛，看到的事物与我们是不同的。他所呈现给你的世界也有异样的光彩。然而当你想要了解他时，他却好像将真实的自己隐没在迷雾当中，只偶尔透露出他希望你看到的自己。”
靳嘉仔细回味卢甘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可他想想卓思衡在官场中的生活环境，若不是这样，怕是早就已生涯尽毁，不比他爷爷和父亲好到哪里去……
通往权力的道路，总是需要一些代价的。
靳嘉忍不住这样想着。
“表哥……卢大哥也在？”
打断他们分析卓思衡其人的是虞芙，她正身着入宫时才加身的宫装，似是急着出门。
因为卢甘是常常往来靳府的人，虞芙见着也不意外，很是亲近得打了招呼。
“一会儿不是咱们要同吃饭去，你这身又要去哪？”靳嘉问道。
虞芙难掩激动，声音都轻快的几乎飞扬起来：“我要去长公主府上道喜。”
卢甘和靳嘉对视一眼，都是不明所以，于是忙道：“何喜之有？”
“《圣朝女史典》今日完书编成了！”

第134章
长公主府门前华驷盈门，倾盖如云，衣香鬓影摇曳行内，皆为道贺而来。
《女史典》编纂三年有余，大功得成之日，朝野亦为之震动。但官吏往来不便，大多遣女眷来贺祝，关心此书会带来的意动，毕竟这是圣上下旨编纂史籍，又是继往开来第一部 书写女子传纪史略的书籍，其意义不同凡响。
卓慧衡今日一早至长公主府上，见罗元珠一夜未眠，将最后一部分传赞批改过半，陆陆续续几个编纂也都至此，大家见今日或许能够完编，一整日未用整餐，只喝了些长公主使人送来的甜汤。
终于在将近傍晚时分，罗女史落下最后一笔，完成全部检校，几个女子见状皆忍不住落泪抱作一团。
长公主昨夜因同罗女史一道校对而感染了风寒，病榻之中闻听此消息，亦是欢欣而起，卧榻之侧侍奉她的绮英郡主也感慨自己只参与编书月余已深感力疲，今日乃三载之功成，实属不易。
应付前来庆贺的众人结束，几位女编纂官兴奋的劲头渐渐被疲累取代，罗元珠因整夜未眠，不免有些摇摇欲坠的虚弱，卓慧衡也是身体羸弱不足的，杨令华见她们样子都不大好，赶忙安排人扶二人入内休息。
内堂之中，卓慧衡闭目暂歇，却听一声深深的长叹。睁眼后，只见罗元珠自那双闭着的双目内落下成线的泪滴，不住滑过苍白的脸颊。
三年来的千辛百苦与厄难，罗女史最能体会。
起先编纂因朝廷支持又有长公主这一靠山进行的十分顺利。然而逐渐开始有编纂退出，理由无一不是说亲和成亲，家中都不希望其再消耗时间在此事之上，而希望她们能在成亲后相夫教子。
虽受封编纂时，众人都承诺不因婚嫁而废离职守，可压力真的到了的时候，谁也无法阻止事态的异变。女编纂们个别无法违背家人，虽万般不舍却只能都自请辞去，个别一两个负隅顽抗的，也架不住家中女性亲长祖母与母亲等人，接二连三至长公主处哭诉告访。甚至有一家祖母还穿上自己的诰命装束，要去皇宫叩问，天下哪有令女不嫁之理？
最终，这些抵抗者也都未免事态扩大造成朝野非议，回到了家中。
三年后的如今，史书编成，剩下的原班人马也只有罗元珠、卓慧衡和杨令华。
三人皆未成亲。
罗女史的眼泪是出自悲辛的感慨还是成书的喜悦，卓慧衡并不得知，她只是默默起身，替罗女史掖紧软被，又擦去她腮边的泪珠。
回到家时，卓慧衡远远就见到哥哥带着全家人出来迎接，不知道是谁点了炮仗，仿佛家中有人得第一般庆祝起来。
“姐姐！”慈衡先跑几步，自车上迎下慧衡，她目中含泪，欣喜道，“恭喜姐姐大功告成！”
宋露至看慧衡似乎面色疲倦，也上前一步同慈衡一并搀扶道：“慧表姐，恭喜你！”
“姐姐的盛业定能留存千秋。”悉衡也笑道。
“恭喜妹妹行满功圆。”卓思衡让陈榕拿铜钱洒给围观之人，这是他听说进士中榜后家人都会做得庆祝行为，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来表达全家人的喜悦，只能照着例子行事。
慧衡忍住眼泪，只说自己当不起，实在不大好意思，谁知卓思衡却立即否决道：“编书之事业在千秋，而妹妹编撰的书又是前所未有的‘造始’之功，这样庆祝我还嫌弃太简薄了！”
众人拥着慧衡往屋里走时去吃宴时，慧衡笑着悄悄附耳卓思衡道：“大哥花银子千万别大手大脚，我怕你到时候拿不出聘礼来娶心上人呢！”
卓思衡顿时面红耳赤，急道：“胡说！”可说完便似是抬眼心算一番，又凑近慧衡，紧张兮兮问，“好妹妹……咱们家……还有多少银子？”
慧衡噗嗤笑出来：“我逗你呢哥哥！咱们家长年累月受赏赐，又素来节俭度日，你去问问哪个五品官家里仆人的数量和家人数量几乎一样的？银子是够用，只是不知道，云小姐满不满意，愿不愿意嫁来替我们家管账呀！”
开完哥哥的玩笑，看着哥哥窘迫的样子，慧衡一天的疲累与兴奋里暗藏的忧涩一扫而空，同家人团坐吃了顿极其丰盛的欢宴。到了夜里，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又怕腹胀难眠，一个人行至花园里，又想起今日罗女史那串百感交集的泪来。
整个卓家此时只有卓思衡的书房还在透出蒙蒙的光亮，卓慧衡想了想，还是决定敲响书房的门。
“进来吧。”
卓思衡同家人说话时总有种慢悠悠的闲适感，这声音听着就能让人倍感安心，仿佛大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慧衡推门而入，见卓思衡仍是俯首案头，忍不住叮咛关怀几句，却反倒被哥哥温柔教训了不许太晚就寝。
她犹豫之际，还是决定将今日心中的忧悒如实告知……
“大哥，今天是这三年来除了你归来那日外我最开心的日子，可是见到罗女史的眼泪，我也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开心……”慧衡低头道，“这样说或许会让他人觉得我多少有些矫情自饰了，但却是妹妹由缘于心的感受。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因夜深了，卓思衡也不替妹妹倒自己的茶，只给她填杯热水道：“那让哥哥猜猜原因，如何？”
卓慧衡乖巧得点点头。
“《女史典》编纂之艰难我不必多说，妹妹你是亲身经历，无需多言。你与罗女史心中郁结或许会有感怀过往周折困顿之情，但更多的，我想是对此时与未来的迷惑同忧思。”
卓思衡挨着妹妹坐下，想安慰妹妹几句，但又知道此时妹妹需要的或许不是这样的话语，而是能畅直得坦陈心中所想，于是他才说道：“《女史典》一书在世人看来是大功业，可大家多把此当做一件政柄看待，长公主本就被他们当做触及皇权的一道捷径，此时她炙手可热更加非比寻常，众人眼中便只有这更大的机遇，何人真正有期待此书背后真正编纂的目的呢？阿慧你不是他们那样的人，你的心中编成此书是为天下女子造福业，希望她们能读到本朝女子恢弘不凡的经历并以此明志，求得人生其所，不再囿于小方而非天地之间……大哥在朝堂上整顿学政，总将凿民生之耳目挂在嘴边……但民生之耳目也不单单是读书人是男子的耳目，女子的耳目也是耳目，可今日之事，达官贵人前来相贺，所贺是权势和富贵，却不是你与罗女史心中所向，故而你们才在该当一醉的好日子里忍不住伤怀，我说得对么？”
“大哥……”卓思衡说到一半时，慧衡便已经落下泪来，叫过一声后实在忍不住心绪，靠在大哥的身上哭了起来，“我只觉得憋闷，明明这样好的一部书，我们编出来它就为了让它做台阶做跳板么？朝堂上的事便是如此便该如此么？这样的书如果只是束之高阁，那这三年，长公主是为了什么，杨家妹妹是为了什么，罗女史和我又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大哥都明白你的难过。”卓思衡揽住慧衡颤抖的背脊，轻拍道，“阿慧是唯天下至诚之人，所感所见入心纳神，必有所忧所劳，这样只会让自己疲敝，咱们要做万事通心却不欺心的那种人。”
“大哥说得怕是圣人吧……”慧衡泣声连连道。
“阿慧错了。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
卓慧衡抬起头来，不假思索将哥哥所说刘琨的《重赠卢谌》的后面句子接下去：“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是了，这首诗还是爹教我们背的呢！”卓思衡笑着拿软巾替她擦去泪痕道，“爹说什么你可还记得？”
慧衡点头道：“爹说圣人犹如此，我辈何所求？烦恼不会因为个人的强大就能避免，反倒是你越强韧，面对的艰险也就越挫折，人生多是如此。可是……”她不甘心得看向卓思衡，“便只能就这样了吗？”
“我们还能争取。”卓思衡将软巾放在妹妹冰凉的掌心里，再将她五指收紧，“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也会拥有一定改变他人命运的机会。这只是机会，却不是权力，尽管慎之又慎，但许多改变都是不可逆的，下定决心也会很难，阿慧，你要实现的理想，或许并非许多人眼下能理解并且愿意追求的，这样的话，你还愿意去实现么？”
“我愿意。”卓慧衡已止住哭泣，“《女史典》一书编纂下来，我亦震惊我朝竟有如此多可大书特书的女子，我希望更多女子与我一般读过此书知晓此事，让这本书不只是被当做灰尘里的谈资，而是真真正正能教人明理论世的书作。”
“好！后世千百年，他人若再写史书时，一定要给我家阿慧这番有志之言立传青史！”卓思衡抚掌道，“有了这句话，那哥哥就来助你一臂之力！”
“我该怎么做？”慧衡已从感伤中走了出来，此时已是仿佛编书第一日踏进长公主府之时的足志之态。
“我虽有个想法，但只是今夜之前的权宜之计，不过今日听了阿慧的肺腑之言，看来是要改改原本的想法了。”卓思衡神秘得笑笑，“给哥哥一点时间，到了关键时刻，这个关键之人非你莫属。
……
《女史典》编成后三日，长公主拖着病体将书献上，皇帝龙颜大悦，为长公主加了封邑和赐了尊号，绮英郡主连带也受了褒赏，而罗元珠、卓慧衡与杨令华三人则受封三品、四品诰命，恩荣无两。
这个时代，女子的诰命大多来自其父兄丈夫与儿子，但自己的妹妹却不一样。
卓慧衡的诰命是她凭借卓绝的才干、尽心竭诚的坚持、矢志不渝的情操亲手得来。三者缺一不可，稍有弛废都会前功尽弃。但慧衡却从未止息，直至今日大功得成，她的一切都是自己所得自己应得。
卓思衡边想边忍不住走得越来越快，引路的太监差点被他撞到后背。
太监也是天章殿侍奉多年的老人了，从前也引着卓思衡拜见过，谁知今日素来稳重的卓大人怎么毛毛躁躁的，略一思量就想起最近朝野中最热闹的女史书编成一事，卓大人的妹妹正是副撰官，还封了四品诰命，怪不得他一直边走边乐。
入了天章殿见了皇帝，他也是不掩饰自己的喜气，说话都始终弯着嘴角，皇帝见了他这个样子笑道：“如今按照品级，你妹妹的官身可比云山你都要高一等了。”
“编书是何等难事，臣是做不来的，臣妹得以持之以恒，多亏圣上始终力，加之长公主以身作则且领御有方，罗女史兢业不倦，其余编纂也是殚诚毕虑，臣妹之才学与品格才没有白白辜负与埋没，否则如此新意之书三年之期如何成此功业？”
卓思衡夸人一直是很会夸的，皇帝听完很是心悦，直笑道：“你这便是当哥哥的心思了，夸自己的妹子如此弯绕，朕如何不知你此时的心情？朕当日听闻此书得成，也是替妹妹欢欣的。”
这点上二人确实有很多共同语言，平心而论，卓思衡觉得皇帝切切实实是个没得挑的好兄长。
也正是这点，对于他接下来的计划非常重要。
他心思到了这里，口中却不再言说，只将话题引到今日前来的正事上：“圣上，今日臣是来应召陈禀自学政革新半年来的具体实陈与如今情势和进展。”
皇帝也调整好状态，温言道：“是了，竟已将近半年，朕昨日参看各地的表奏和御史台的上书，看到民间学风隆盛，方知云山你的用心。从前的学风之盛，是在读书人当中，但今日之盛，是百姓黎庶皆享教化德沐，这都是你的功劳。”
领导夸你能干的时候，最好谦虚的点在于团结，而非否定自己的能力。
卓思衡拜谢道：“臣所为之事，皆有各衙署长官与同僚齐齐尽心，否则臣一人又如何成事？”
说完他将自己写成的奏折奉上，上面条例清晰且数据详尽，卓思衡不打算让皇帝安静看，有许多话是未曾写在上面的，他都已拟好腹稿。
“臣初受重任，圣上曾让臣务必做到的事，臣都已经做到了，有些时候兵行险着，多亏圣上不吝垂手相护，才使臣得以完业。”他先进行了致谢部分，才继续道，“下面臣一样样报听，请圣听言。”
“学政之变的第一项举措，是先声夺人的春坛。但凡学政之变，多要读书人悬心不安，唯恐自己多年苦读一朝幻灭，辜负平生之志，若因此而使得人心不稳，岂不舍本逐末？臣以为，该先让读书人先仰慕天德，才能将后续之事减少阻力。再加上圣上爱才惜读，才能广邀天下名士入京，又将国子监的师资与生员扩充。”
皇帝点头道：“那些自帝京离去归乡的名士，无不赞许当今朝廷崇礼仰识，自然各地读书人皆愿加倍苦读，换得一夕尊崇。而我今日所看国子监的试卷，许多原本不堪之才如今也能有所心言撷句成章，这是云山你教导得好。”
“臣治学严苛，其实不过是施压，但那些名士的学生自入了国子监，其求学风采便在原本生徒左右，稍有自尊心之人都埋头苦读，生怕为家族与门第丢了面子。这又是春坛的另一妙处了。”
卓思衡嘴上这样说，但心里还是觉得，月考制度和家长签字的效果更好。
从前他总觉得受迫性学习具有局限性。
而现在嘛……
他虽然还信因材施教这一点，但怎么刚好他手下的学生就都适合受迫性学习呢？
只能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皇帝笑道：“这是自然，而你又让国子监的银钱自给自足，少了好多掣肘，如今那些书肆里卖得最好的便是你们的书册了吧？”
“臣也只是不愿户部为难罢了。”卓思衡假装真的这样通情达理一般说道。
“然后你的下一项举措，便是开设吏学。”皇帝的目光在奏章上游走。
“回圣上，其实自春坛和吏学之际，还有许多琐事，都是臣为巩固国子监太学如今的安稳才实施。不过这些琐事，并非要紧，臣之所以言及，是因为自其中臣悟到了些为人的道理，那便是‘君子不谓小善不足为也而舍之，小善积而为大善。’此言出自《淮南子》，臣昔年曾读时不过当做一句警示之语，未曾置心，如今真正亲历，方知小事难为更甚大事。”
皇帝思忖片刻，叹气道：“是啊……襄平伯世子那件事……看起来只是一人之事，却牵动如此之多……”
卓思衡这样说才不是他悟到了什么道理，他小时候家里那么穷，哪看过《淮南子》这种闲书，全都是后来补的，但为了营造这种语言的氛围，他觉得这个欺君的点也是很合事宜。他提及此事，就是想让皇帝想起郑镜堂的掣肘和那次朝议的背刺，让皇帝不得不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徇私，拿出早准备好的证据。
以皇帝的小心眼不会不记得这件事。
卓思衡不过是略微加深一下他的印象，为自己后面的话做个铺垫。
“在这之后，藩王世子能够入京求学，也是圣上的鸿恩了，臣一直谨记圣上希望皇族子弟能够秉持矢志，不忘太祖训诫，如今藩王世子都能一心向学，何尝不是圣上的教化之功？”
这个危险的功劳确实也是皇帝兄妹的杰作，卓思衡不自己胡乱居功，只实话实说，还不忘额外捧了捧长公主：“圣上不知，那几日臣妹自长公主府归来，说忧心长公主身体，见她日日消瘦，却也不知为何。后来臣才得知，多亏长公主心力皆劳从中斡旋，这件事换做旁人，未必做得如此圆满熙和。”
其实皇帝当然知道，他和长公主一起谋划了这次行动，最清楚的人就是他，但他仍然在听过卓思衡的话后，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真相，难以置信道：“朕这个妹妹……哎，这些竟也瞒着朕，她虽贵为长公主却该有责在身，然而此事她能如此深明大义，实在是令朕也赞叹不已。”
卓思衡看铺垫的不错，又顺着皇帝的意思赞许几句，紧接着说了下去：
“在诸多事端平定后，臣才能静下心，去为吏学行事。但没想到招致更多麻烦……不过设立吏学在臣看来是比春坛影响更巨之事，不知圣上之意若何？”
时不时还得互动一下……卓思衡觉得自己的工作汇报真是堪称沟通的典范了。
“吏学一事，朕始终有个疑问，为何云山如此执着此事，不惜与吏部剑拔弩张？朕也是知道你们做臣子的那些话和心思，吏部被你们叫做天官，寻常是万万不敢开罪的，怎么你会如此冒大不韪呢？”
皇帝没有表态，而是将问题抛回来。
这正是卓思衡想听到的话题，于是他拱手道：“圣上有所不知，臣去到瑾州，才知地方衙门是何等景象。虽说吏员均是满配，但大多数人来自地方恩荫与指派，难堪一用，有时臣想问他们一些本务之内的事，都只是得到一问三不知的反应，实在令人忧心。自臣领受学政之责以来，便设想如何去改变这一情况。国子监太学是天下学政的标杆，若能在影响甚微的情况下开设吏学，鼓励术业有专攻之人真正施展自己的德才，那也就可以逐渐解决臣在瑾州所困扰的问题了。”
皇帝听后赞同道：“有些事确实是外任才能知晓的弊端。然而这些人到底还是杯水车薪了。”
“吏学只是第一步，如果吏学之事能够顺利沿袭，那臣希望州学甚至私学都会有吏学的科目来造福一方。”卓思衡适时顿了顿，又道，“况且如今吏学在国子监太学治下，也是天子门生，圣上若有想要指点吏学生之处，还请不言劳烦看顾一二。”
给天子门生再加一个砝码，卓思衡不信皇帝会不收。
皇帝听后与寻常一样笑道：“这是自然，我亦觉得吏学看似微末，却有不期之功尚未显现，他们既然是天子门生，朕必然不会怠慢。”
“有圣上这句话，臣就算经历再多风波也无所怨言了。”
不是没有怨言，而是怨言要换一种形式说。
“当日臣虽是为解国子监太学之困，不得不提前督学一事的计策，但终归是御史台能臣遍布，将此业尽善尽美呈于陛下案前。再加上地方官吏如今为自身考课，皆投身于教化百姓之职，这才有了今日陛下同臣所讲的下治百姓之明德。”
联系到前面谈话的内容，皇帝略有思索后深以为然道：“民为邦本，若民能识德，朕也不算辜负列祖列宗的嘱托。”
普及识字率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掌握知识，而知识是命运的钥匙。
卓思衡深知自己所作所为绝不是为了什么圣德教化，但对于他来说，能实施一个真正有效的政令并且令人民受益时，那实施政令的理由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以上，就是他一个阶段性的总结。
而下面，则到了本次总结最关键的目的。
卓思衡看皇帝将奏折心满意足合上后，才重新再拜道：“其实，臣的下一项举措今日便能告知陛下。”
“好！朕也想听听你还有什么法子更上层楼。”皇帝正听在兴头上，语气里也有鼓励卓思衡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臣自执掌学政以来，眼见许多才德之辈因种种不同原因被埋没，因此今日臣学政之革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希望皇帝虚怀纳谏，接受臣一个举荐。”卓思衡朗声道。
官员举荐官员这件事虽常见，但不免会遭到皇帝警觉，此时听到这句话，皇帝也不免疑惑，卓思衡从不结党营私，亦不拉拢朝臣，今日怎会贸然举荐？
于是皇帝更想知道到底被他举荐的人是谁了。
“好，那朕便听听卓爱卿你第一次向朕举荐贤才究竟举荐得是谁？又是何人有何德何能入了你的法眼？”
“圣上，臣举荐之人是圣上的妹妹，当朝宣仪长公主。”

第135章
皇帝目不别视，以一种异样又专注的目光看向卓思衡，这是他几乎很少展示在人前的一种神色，方才听到的话令他猝不及防，有一瞬间真实的自我也被释放了出来。
“云山，你可当真？”
卓思衡也拿出正颜肃色，朗声道：“回圣上，臣绝无妄谗之意。近日所感，皆于言中。”
“你是希望长公主能执理政事？”
“是的。”
“你到底是在作何打算？”
但凡皇帝这样问话，无论语气如何，氛围多少也已经紧张。但卓思衡觉得这比问他太子怎样显得要轻松得多，况且话题是由他提及，这点心理准备他还是有的。
“陛下如今担忧朝野非议，可以先将与家事相关之政务交给长公主，若有人置喙，即便言及帝王无家事此类话语，亦可驳之为帝王虽无家事却有家人。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为兄长分担忧思难道不是分内之事么？”
卓思衡先给皇帝借口，再交待自己的动机。
“臣之所以今日提及此事，是因为自整顿学政以来，见了许多从前做侍诏和地方官吏无法触及的表里之事，方知何为社稷忧者。长公主屡次替陛下同担共难，实则她分内并无此事，然而公主心怀天下与陛下，急陛下之所忧，怆天下之所患，这比臣所见的许多朝臣还要明是非懂担当，臣姑且妄问陛下，陛下令出，长公主可曾有过推诿？可曾有过阻挠？”
皇帝难得诚实答道：“确实未有。但凡朕之旨意，公主皆愿领受，即便多有顾虑，也是及时进言再往领命。”
“是了。臣为学政半年，已见多少阳奉阴违之人推阻陛下圣意？即便再往前议，单就《女史典》编纂一事，当初多少人言之凿凿说此典枉费人力财力，不足论也不足叙？长公主力排众议，顺应陛下的意愿，三年砥砺完成此篇，如今朝野阅过何人不赞不称？当初异议之人又在哪里？无非想以夸赞掩饰自己当初的失察罢了。”
卓思衡心道，我如果是个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的奸臣，那真的会是祸国殃民的坏，还好还好，他的良心仍然活蹦乱跳。
皇帝听罢仍是不肯表态，他何尝不知只有自己的妹妹无时无刻不与自己是一条心？但首先重用皇族，便会引人非议，更何况这皇族还是一位公主？怕是有人就要拿外戚之事来做文章……
等等，外戚？
长公主没有成家育后，何来外戚之有？
两个脑子高速极限运转的君臣飞快对视一眼，卓思衡点点头，仿佛在肯定皇帝顿悟的想法一般——当然他不知道皇帝此时想到了什么，不过看眼神也知道是意识到非常重要的事，这种时刻，卓思衡认为应该对领导的一切顺势念头进行充分的认可。
皇帝心想卓思衡定是预料到这一点，才愿意举荐长公主，然而这件事面对的困难还太多，他虽然需要自己人的坚实助力，也不好为此引发朝局的震荡，不过如果是自己的妹妹能够拥有一定权柄，将来的事……即便是托孤辅政，自己也只信得过她。
“你举荐长公主，只有此意么？”皇帝问道。他心中又有了另个想法，卓思衡的妹妹在自己的妹妹麾下编书作传，若是长公主得到实际权柄，他是否有在通过此等方式让妹妹也因此受益，进而使家族荣光？
平心而论，以卓思衡的家族，无需这样的手段，只靠他自己足矣踵事增华，但他如果没有自己的好处，又何必如此唐突？
皇帝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自然不是，臣举荐长公主，也有为学政之革下步排铺之意。”卓思衡通过问题提问的角度敏锐察觉到皇帝的警惕，于是将原本准备的下个论点延后，而最后一个足够有说服力且能让皇帝放松的构想提前。
“你之前向朕保证和奏报之事均已实施，还有什么是未曾言明的？”
卓思衡郑重道：“圣上明鉴，此事并非臣起始所有之意想，这半年中此意逐渐现露，而《女史典》的最终编成促使臣将此希图禀报陛下。臣最后一项学政之变正是……设立女学。”
皇帝的反应没有卓思衡想象中的大，他很认真得听，似乎也在很认真得思考，许久之后才开口道：“所以你希望长公主有更多权柄，替你便宜从此事？”
“也唯有长公主能成此事。”卓思衡觉得自己和皇帝说话都没有这样恳切过，“臣也是有妹妹之人，于私，臣不愿意看臣妹因身为女子无法施展才行只能屈居末流；于公，臣自臣妹处得知许多长公主编书以来不让须眉的功绩，臣希望朝野中、陛下侧多能臣干将，此能臣干将是何人，臣并不希望设限。陛下，朝廷和国家都在最需要人才的时候，如果能聚拢天下女子的人心，又何尝不是陛下垂范千古的助力？”
即便是肺腑之言，也要先摆出利益让皇帝动心。
“吏学尚且存有阻碍，开设女学如果反对之声更甚，你该如何处之？”皇帝并不想表现出自己对卓思衡的提议已经感到蠢蠢欲动，他只是抛出另一个问题。
“依臣之见，女学倒未必会有吏学反对之声那样多，即便有，也多从腐儒之观外戚之祸大做文章，然而陛下，我朝非但没有过外戚之祸，反倒因公主成事而受益。再加上《女史典》里桩桩件件都可以反驳此言，不足为虑。”卓思衡决定给皇帝一点可以彻底放心的定心丸吃吃看，想打动注重利益的人，也唯有利益至上的说法能做到了，“陛下，女子虽不在朝野，满朝文武功勋却家家有女子，若女学能为各家女子提供更高一级可攀升之捷径，众人因受益于此，必然以沉默作为表态，将益处均衡审慎而分，便可更令诸人归心。”
卓思衡不给皇帝反应再提问的机会，径直抛出原本前用的论点，加以缀饰，契合方才所言道：“陛下或许会忧心，这些官宦功勋家的女子，亦有力量影响朝局，但陛下也请知晓，这正是臣举荐长公主殿下的原因，试问陛下难道会疑虑长公主的忠诚与耿耿赤忱么？殿下若执掌女学，世家女子皆于其麾下，她必然是会为陛下与天下尽力守责，若后世愿意效仿此道，也将以天家公主相继可为，亦是长治之略绝非一时之能。远虑近忧臣已经都尽数分明，如何裁断，臣愿谛听陛下的谕令。”
这次的沉默相对而言短暂许多，卓思衡在心里倒数，十个数还没数完，皇帝便给了他答复。
“朕已知晓你的用心。”皇帝感赞而叹，走下座位至卓思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云山，你行事素来为长治天下考虑，朕如何不知？只是此事牵扯略广，朕要考量一番再做决意，朕不是不懂你的意思，而是要权衡许多，你可明白？”
皇帝会为利益动心，也会为利益犹豫，卓思衡早有所料。他并不懊丧也并不失望，只笑而平静得行礼道：“臣侯听圣裁。”
“朕也相信你身为兄长，也有为妹妹所考虑之处，其实朕是兄长，也是人父，朕也希望朕的女儿能同儿子一道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这才不负她们生在帝王家，若只是寻常嫁娶，朕又何故命罗女史言传身教明德之书明世之典呢？”皇帝叹道，“哪个皇帝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镇定二公主的才略与风范呢……”
卓思衡心道，你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有镇定二公主的才干和忠义来辅佐你未来的继承人。不过皇帝说的话也未必是虚，至少他没有任何兄弟，不免有时会有腹背受敌孤立无援之感，独一个手足便是宣仪长公主了。长公主虽在皇帝的授意之下偶有涉猎朝政，但却并未真正走至幕前，可也正是这份积累和朝臣对长公主权势地位的认可，让卓思衡打算将她推向正前，去掌握更多政治话语权，女学需要的榜样也是女子，而不是他。
而以长公主的能力，只会做得比他要好，可她没有一个契机，自己愿意做这个创造契机的阶梯。
自皇宫离去时已是傍晚，卓思衡一人一马行在帝京的街市上。其实每次入宫面圣后他都会有种疲惫感，但这次，他心情却无比轻松。因为这个建议极具把握，他此时只需要再给长公主一个合适的助推。
至家中时，晚饭已备好，这段时间卓思衡终于能按时回家同家人一道用饭，只是他知道今后又要忙起来，看家人时不免有些愧疚。
悉衡将哥哥的沉默看在眼中，饭后用茶时主动说道：“大哥，这几天总有同学找我询问吏学之事。”
“他们问你什么？”
“他们家中多有兄弟，却并不爱钻研仕途，他们的父母大多有试探吏学是否能如国子监太学一样根据官员品级定入的规矩。”
卓思衡撂下茶杯道：“是他们告诉你这个原因的么？”
卓悉衡摇摇头：“是我自己猜测的。”
“真是厉害，四弟越来越有见识了。”慧衡稍加思索便能知道缘由，听罢笑赞道。
卓思衡也是点头赞许道：“为人父母为子女谋长远是人世最常见的道理。不过吏学未必就要同太学一样设个门槛要人去迈。”
“就是，什么便宜都要做官的占了，那百姓的路不都堵死了？”慈衡快语道，“我看吏学就该给天下人一个均等的机会去考学，有能者居之！”
“三姐这话有理也不完全有道理。”悉衡道，“吏学所教授的内容并非常人可以触及之专术，且就是为了培养此等人才得以为朝廷所用，若要以此考学方能入，那岂不有违初衷？不过吏学的门槛我也以为确实不该用家人官位之高低来定夺。”
“但我偏觉得不公平！官宦人家的子弟自幼想学什么不能学？却去和寻常百姓家难得此机遇的孩子去争抢？我看就要有钱有权的家里自己办学好了啊，自己请人来教自家子弟，少去掺和旁人的良机。”慈衡总是很难被说服的。
慧衡了解妹妹的个性，但她也对吏学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阿慈，须知魏晋六朝为何世家掌权？彼时更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此语所言，正是世家权倾朝野富埒天子，王家能与东晋一朝司马家共享天下，更无需说桓庾王谢累世公卿弄权天下了。他们在成为门阀士族前，便是在乱世中掌握了学识，其他人因汉末乱据不得谋生之际，这些家族倚仗对学问的独垄悄然崛起繁茂于权朝。我想学在家族终究是比不过学在世间的。”
“那就除了太学里的吏学，再多设几处，总之要让天下人都有机会选是去考进士还是考吏员！”
……
自此话题而开，慧衡、慈衡与悉衡皆是各抒己见，均有不同的考量和看法，每个人都已有见识和才略去自主所思所想，纵然大家观点不同，但卓思衡听得快慰逸豫。然而此时，他却无意间看到一直在旁的宋露至满眼欣慕望着三个表姐表哥在热言讨论，可专注倾听之余，她完全插不上话，尚且稚嫩的眼神中不只有艳羡，还有一丝惆怅。
见弟妹们讨论得差不多，卓思衡思忖后笑道：“之前我没有多在家中，不知道错过了多少这样的饭后娱情，听你们谈自己所思所想，真是比大睡一觉还能消我一天疲乏。”
于是兄弟姐妹又是嬉笑一番。
舅舅已服过药去休息，在姐弟之间谈完后，各人也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大家同彼此告辞，而后各自回房，卓思衡却叫住走在最后的宋露至道：“表妹，我有些话想同你讲，不知你方便不方便？”
“表哥训话，自然恭听。”宋露至是坚毅且要强的个性，又十分尊重卓思衡，说话时都带着几分郑重感。
卓思衡笑道：“你过来坐下，我只是你表哥，怎么说也都是平辈，你怎么战战兢兢？你看你几个表姐表哥同我讲话，都是不讲究礼数，我们家没有那些规矩，平常外面做给人看也就算了，自己在家当然是怎么亲近怎么舒服便怎么来了。”
他给宋露至让出离自己最近的位置，看着女孩安静坐下，也不知她有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入心中。
“当然，我知道你自幼未见过我们，难免有点生疏，也不用勉强自己，一家人自小长大也有个性不合的，只要用心慢慢相处，咱们互相关照倚靠，那便是一家人了。”
卓思衡的话让少言寡语的宋露至难得露出笑容道：“我并非拘礼……只是实在不知该同大家讲什么好。”
“我们家还没人去过巴州灵州这样的地方，等着哪天饭后用茶，你同我们讲讲当地的人文风物和趣事逸闻，大家定然爱听。”卓思衡因为亲自带大弟弟妹妹，所以对与青春期少男少女沟通有着丰富经验，他这样一鼓励，宋露至果然神色明熠许多。
“谢表哥教诲。”
只是还点拘谨，但也不要紧。
卓思衡又道：“我留你来是想问你，舅舅初到帝京稍有水土不服，如今已然大好，寻常也有精力体力去四处转看，你却平常都呆在家中，不知是否也愿意去读读书？”
从方才宋露至的神情里，卓思衡看到的不只是自卑，还有一点对知识和亲密的渴望，这是很难掩饰的情感。宋露至自小被迫照顾生病的舅母，后又要照顾舅舅。她比寻常女孩多一分对世事艰难自始知的早慧，后来跟着舅舅开蒙读书，识文断字自不在话下，可没有兄弟姐妹和亲朋好友来一同长大，也并无多少书可读可看，自然不似自家妹弟那样要么学识强明、要么主见非常，因此未免在同家人相处时有些瑟缩和自卑。
但这不要紧，宋表妹只是心结难解，要是她能真正读书增广见识、拓历眼界、开阔心胸，定然能克服眼下的困顿。
果不其然，宋露至听罢不住点头道：“表哥，我当然愿意去读书了！”
她难得用这样的大声讲话，卓思衡也倍觉鼓舞道：“好！那你就等着表哥的好消息。表哥一定给你找个最好的地方读书。”
“表哥要送我去哪家闺学？”宋露至耐不住好奇问道。
卓思衡却只是神秘笑笑：“是比闺学更好的地方，你且等表哥的好消息。”
……
宣仪长公主自《女史典》编纂完成后，只面圣献书一次，之后便一直在家中修养，虽是已然大好，却仍是因不愿见攀附之人始终告病，但眼见要到暑夏的水龙祭典，她也不得不开始渐渐与外人有些往来。
卓思衡便是在这个时候提出希望能觐见的。
长公主一直记得当日皇宫偶遇卓思衡所言之语，皆如他当时所料，她也确实在彼时未能想及，《女史典》的编成能为自己带来如此多意想不到的蜚声赞誉。自典成之日，她一直保持审慎之态来看待此等荣光，以不变应万变，而卓思衡是与那些攀附之人不同的，她想听听这次此人会带来怎样的言说。
卓思衡没有来过长公主府，他非权也非贵，当然无可能入此拜见，今日得幸是多亏之前他铺垫的好，仿佛算命第一次及时应验，那被算之人必然成为回头客。
只是他没想到，除了自己妹妹以外，杨家的大姐令华与罗女史都在府上，还有绮英郡主居然也在。她们大概在为《女史典》的刊印商议。妹妹见到自己不免有些诧异，但似乎旋即明白，只了然一笑。罗女史倒是极其正式以臣见臣之礼向卓思衡主动问好，卓思衡心道她现在的官可比自己大了不少，要见也该自己先拜见才是。杨令华从未见过这个同僚的传奇兄长，只在旁人处不断听说，因而忍不住细细打量。
只有绮英郡主，卓思衡根本不敢抬眼去看。
怕是多看一眼，这要是让桑薇知道了……
长公主命众人且退，绮英郡主经过卓思衡时偷看他一眼，卓思衡发现却装作并未看见。
“卓司业，令妹似乎也不知你要来面见，可有何要事？”
这点长公主和她哥哥是一样的，明明心里有一万个疑问，却还要先问你想做什么。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卓思衡暗自感叹。
“长公主殿下，臣来求见是想请长公主主持学政鼎故革新的最后一项。”
如果说皇帝是受益者其二，他的犹豫更多出自对局势的把控，那么长公主就是卓思衡计划里最大的受益者，她能从这件事本身得到最多好处，所以不必花费时间痛陈利弊，直接告诉她好处就足够了。
卓思衡已经惯常将利益作为诱饵去实现他的计划。
“卓司业说笑了，学政乃是国之机要，我虽身为宗室公主圣上至亲，却也不能置喙。”长公主谦笑道，“只怕要让卓司业失望了。”
“长公主请先听臣一言。”卓思衡要言不烦道，“《女史典》编成前，臣告如实坦陈殿下，此书定为事关学政之要。如今，臣正在为吏学诸多事项烦愁，其中最令人无从下手之一便是各科教习典章不如如何择善而选。不过长公主不必担忧了，女学的教典已然编成，那就是《女史典》一书，相信天下女子入学后都能将此书中的先辈视作榜样，求知立身，不敢忘废长公主批删三载之所成。”
此番话未等落声，长公主已然自座位上起立，待到说完，她更是盯着卓思衡，似乎想要看出他说这种话到底是何目的：“女学？”她似乎有无数个问题，最后只脱口而出两个字。
“此事臣已上书圣上，正待圣裁，如有可能，臣希望能是长公主亲自主持女学大局，特此亲自烦请。”
“你已经同皇兄进言？”长公主哪了解卓思衡的办事效率，一时竟有些不安，“你如何言说？皇兄又有何意？”
“圣上尚未决断……臣以为，圣上是想听听殿下的意思。”卓思衡说道，“毕竟能与不能，皆在殿下一念之间。”
卓思衡将压力推了过去。
长公主似在天人交战，她几乎瞬间就意识到这个机会能为自己带来怎样的权柄和前所未有的地位，然而，一方面是唾手可得的权力，另一方面是本能对机遇的戒备，只须臾之间，她似乎就已经得到了想搜寻的话语，重新优雅落座，绽露雍容且心平德和的笑容来：
“我知你设吏学和欲设女学都是旨在苍生德沛世人之举，我不疑你之初心。然而，我尚有一事难明，那便是吏学和女学究竟为何先立，却无相应吏科和女科之举措？以卓司业的长计百虑，不会想不到这上。卓司业莫怪我说话直接，毕竟此事言及于我又已上达天听，你我都该明了不管是否得行，都已不是一言以蔽之的琐事了。那么我要知道，你为何不去先开吏科和女科，任选世间之能才，却先要自学而起舍近求远呢？要知道若论普惠民众下及市井，再不可能比效仿科举更好的方式了，你却只在帝京开学讲坛，此举未免显得有些杯水车薪了。”
果然是皇帝的好妹妹，当朝的长公主！卓思衡因为职业病的缘故忍不住心中给她一个满分。这问题怕是皇帝都看不出关键，当初自己同卢甘讲吏学的兴设理念，他都没有察觉之中的问题，唯有长公主看出关键并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好回答极了，但卓思衡还需要一点语言技巧。
该怎么说好呢？

第136章
该怎么说好呢？
卓思衡虽有腹稿，但未料到长公主之敏锐，此时再用预设方案显得自己格外没有诚意，于是他决定剖心置腹，将这件事同长公主言至清通。
“吏学与女学，吏科与女科，确实辅成相济，恰似科举与公私二学。如没有科举取士，公私二学也不会如此兴盛引天下人趋之若鹜，若没有公私二学遍布天下，科举取士又自何处为国抡才？”卓思衡说理言事总是措置裕如，语速不疾不徐，“长公主或许觉得，开吏科与女科才是真正的公平，但臣却觉得，这恰恰是最大的不公。”
长公主称奇道：“如何不公，敢问卓司业高见。”
“科举制度已有百余年沿袭，培才育德之术早已自成一脉，如何养贤施教，怕是长公主自乡下村塾问一塾师，他都能讲得头头是道，去到偏乡远镇的书肆里，只需说开蒙一套，全国上下的书肆老板都会给殿下拿出一套‘三百千千’来，无有殊异。科举和与之相称育才体系已然完备，这是吏科和女科根本无法比拟的。”
卓思衡见长公主若有所悟点头，又道：“在当下还没有任何教习体统的情况下，无视基础先开吏科和女科，除了授人以柄揠苗助长以外没有任何作用。因未能形成积淀，无有先决和根基，贸然开科取士，这样的吏科和女科所选拔出的人才，各方面的素养与学问都不及已然成熟的科举取士。试问让婴儿同官驿的快马去比速度和耐力，这能公平么？非但不公，反而会给反对者授之以柄，让他们找到理由攻击吏学和女学的错处。”
“他们会说，吏学与女学成效失宜，与其大费周章不比专精国家养士，也无需破费，然而却全然不顾二者起始晚积累浅的实情……”长公主喟叹道，“以此为借口，岂不无可辩驳？以先绩定成败，反倒害了吏学与女学、吏科与女科。”
长公主触类旁通的能耐卓思衡早已领教，无需多言，他欣然道：“正是如此。故而臣先设此二学，广纳良才加以培擢，然而再设二科或许要在臣所不能见之来日，先跬步再千里，徐徐图之，正式使此二学能学有所用且不为他人构陷于污言。”
“但这件事对卓思衡你又有何好处？”长公主的目光在思考后再度聚焦在卓思衡脸上，“若论科举出身，你是最骄傲的状元，你不为士人谋之，却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甚至对自身并无任何好处的事，究竟意欲何为？你若希望我能一道成事，那请务必给我个答案。”
“这个答案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卓思衡坦然一笑，“我与我家人的命运是被知识所改变的，这让我相信知识的力量可以塑造个人的命运。《国语》有云，‘教不善则政不治’，自古以来邦民之教便为政通之本，若想造就太平盛世，怎能不以教化为先？我是读书人，自幼所驯皆是达则接济天下之德，如今我的命运已被知识改变，该到我去为他人铺行此道的时候了。许长公主听这句话未免有些觉得托大，然而总要有愿意开先河之人，之后如何一步步坚实砥砺而行，便要看后人是否能慢慢积累出此道。”
然而卓思衡不能说的是：
自己希望人人都能有机会拥有改变的机遇，无论他是官宦勋贵还是普通士农工商，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任何出身，这是我所坚信的必然。在他看来，人应该在知识面前人人平等。但想到面前的人是当今皇帝的妹妹，这句话他仍是没有说出口。
长公主联系卓思衡之前的作为和功绩，霎时明白那些做法，无一不是将知识自居高临下处释放出来，且增加更多通达道路的举措，她心中颇为震动道：“你……真的相信这是可为之事？”
“不是可为与不可为，是必须为之。此乃我心所向，我愿所往。”卓思衡坚执道，“殿下，我朝不比前朝对女子进学严防死守，因镇定二公主救国救世的故例在，世家多以自家女子能进学明理晓德为荣，就算没有女学，各家五花八门的闺学又何时少过？纵然许多是为自家子女作嫁添资，但至少，这是一个已经自镇定二公主以来便积累至今的成熟机遇。”
“那为何是我？”
“殿下的言行和声望皆是无二上选。编纂《女史典》何等艰难，殿下三年不曾辍断，我相信殿下心中也是有信念的，故而才能矢志不渝直至典成。”卓思衡悄然之间将自称由臣唤作了“我”，说完这些他俯首道，“此事虽并非歹急，但《女史典》修成乃天赐良机，还望勿要错过，请长公主明择而断。今日暂且告辞。”
“你已言尽己理，我也会加以谨慎斟酌，请在我与皇兄未曾言明之前，卓司业勿要向他人透露。”长公主个性缜密，是不会让这个消息在确凿前流出在外。
卓思衡怎不知晓她的想法，当即答允。
况且他也并没有什么人可以去说这个大胆的想法。
他利用的，是皇帝和长公主两个人权力欲望。如果皇族和官吏们的初衷为私利，那就由他将其转化作为民为公的公利，是否双赢他还未尝得知，但就目前来看，真正能将此事落实的人却是非常买账。
这样的交易，除了至亲他怎么敢告诉别人呢？
长公主实在多虑了。
不过想想她哥的做事风格，卓思衡也就不奇怪了。
……
自长公主府离去后的五日，朝堂与生活都如同七月初的晴好明净天气一般无波无澜。
吏学修建完毕，第一批学生入驻，或许是谁也没有想到吏学这看似末流的学府竟如此火爆，一时之间竟有官员表示，吏学该同进士科一样向民间广揽人才，这是卓思衡完全没有想到的，不论这样说的人初衷是为了讨圣上的欢喜顺势而言还是真的看到作用感觉殊为可行，对他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卓思衡适时站出来表示还得等等看，没有因赞同的声音越来越多而忘乎所以，他还在等着那个最终要的答复。
七月初，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大暑之日的水龙法会如期而至。皇家二十四节气均有对应礼法与活动，只是分重要与次要，独尊独享或与民同乐。水龙法会便是官民共庆的时节。
水龙法会这日，皇帝会携宫中诸人与文武百官全朝贵戚驾临位于南郊邰江水龙滩上的半夏行宫，在此期间皇族需身着朱色服饰，以祀南方诸星宿，祈望流火日短天地回常。
起初这是个非常严肃且传统的仪式，后来慢慢演变成一种由皇帝主持的“郊游”般的盛会。
卓思衡还在做侍诏时参加过一次，但见邰江之上亲贵公侯们率领自家仆从们操舟争先，捕鱼捉蚌，在附近林中游猎，而侍女们折莲采菱，捞荇菜与水蒲，将这些一道进献，由御厨亲炙佳肴。皇帝与亲贵群臣一道水边纳凉宴饮为乐、言夏论诗，也是闷热夏天里轻松的美事了。
前两年夏旱凶猛，皇帝为表替受灾的几个州郡祈福，便停了水龙法会，改作祭天祈雨，今年难得风调雨顺，整个夏日里都无水旱灾情报上，于是皇帝心情大好，便在大暑这一天恢复游乐，带着数千人泱泱出城。
卓思衡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和家人来，如今慧衡有了诰命品级，也是这种高级皇家活动的座上宾，慈衡与悉衡跟随他们一道也有幸沾光。卓思衡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和全家人一道有机会旅游过，真乃人生憾事，眼下虽是伴驾还要多有谨慎之处，可一路同家人说话共乐，倒是十分快活。
行径碧树绕堤与湛水漱石，几处回道皆有丽色炎夏之景，远处行宫绵延依水而建，桅杆如林处已是御驾的船队已是先一步抵达。
此地虽说是行宫，但却无有富丽恢弘的屋宇殿庙，环水之处尽是阁榭轩台，又直通滩涂，高台之上圣驾端坐，其下各处除非传唤或有旨伴驾，其余人等皆可自行走动，上下皆不见，也不以为忤。
这也是许多亲贵朝臣最爱水龙法会的原因之一。
少年少女们也有的聚在各家搭建的荫棚之下叙谈，更多则是四处打马嬉戏为乐。卓悉衡刚到没一会儿功夫，就被杨令显两兄妹叫走，他问过卓思衡是否得行，作为大哥，卓思衡当然愿意弟弟去和同龄人多多接触，欣然应允。
“大哥觉得杨家的小妹令仪如何？”望着三个少年人骑马离去的背影，卓慧衡忽然低声问卓思衡。
“刚才那个骑装的女孩？”卓思衡眺眼望去，此时已不见三人影踪，“是个挺英气的姑娘，说话都带着笑，和她哥哥真像。”
“大哥，你有注意她看悉衡的神情么？”慧衡总是忍不住在这种话题上逗一逗卓思衡，“……就像云姑娘看你的眼神！”
卓思衡大惊失色道：“什么！她喜欢我们弟弟？”
卓慧衡一脸你不打自招的表情才让卓思衡意识到自己失言，此时再怎么找补也没有用，只好无奈摇头笑道：“人说老不看史，因而狯狡。可妹妹你是编过史书后妙龄仍然狡猾许多，哥哥真是防不胜防……”
“这有什么不好和自己妹子承认的。”卓慧衡笑道，“难道一定要在娶亲前一天说么？”
妹妹同自己说话时才会有这种活泼的感觉，卓思衡即是高兴，却也实在拿自家弟妹没有办法，只能认输道：“若到了那天，肯定要告诉你们的……不过眼下……眼下总不能……”
他的话语被嘹亮的号角声突然打断。
“这是什么？”慧衡是第一次来，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是林狩出发的信号，好些子弟要一展身手，除了去操持舟船争先夺魁，也会去附近林子里狩猎，这处是皇家林苑，野兽都养得膘肥体健，他们公卿家的孩子最爱这个，猎来猎物让家中随行厨子烹调后上进给皇帝用作夜间晚宴佳肴，这次咱们也有口福了。”
“大哥你不去么？”慧衡是知道卓思衡箭术了得的。
卓思衡赶紧摇头：“别，我对狩猎有点不愉快的回忆，还是在这处咱们一家人聊聊天说说话，多温馨惬意……等等，阿慈呢？”
转眼间，卓家的帷庐里就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八成是去找虞家妹妹玩了。”慧衡笑道，“算了，他们年轻爱动的，怎么会愿意同咱们坐在此处，不过哥哥，你不去找云小姐见上一面么？”
“这里人多眼杂，还是算了。”卓思衡似乎真的认真思考后才给出答案。
慧衡暗自想了想，只一笑带过不再言语，举起茶盏道：“那……就只好由我这个懒怠的妹妹陪哥哥以茶代酒共赏半夏风光了。”
卓思衡笑道：“果然还是阿慧最贴心。”说罢也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风吹起帷幕，远处可见高台之上，皇帝早已就座其间。
然而今日，坐在他身侧的不是皇后也不是罗贵妃，而是宣仪长公主。
看来自己所期盼的事今日就会有结果了。
卓慧衡顺着哥哥的目光也看见了高台之上微妙的座次变化，她沉吟后幽幽叹道：“哥哥，我不担心长公主，她是必然会应允的，毕竟此事她所受益无出其右……我想这也是长公主一直以来的夙愿。但……官家真的会应允么？此事若有人拿什么外戚党锢那些事来大做文章，怕又是一起风波恶……”
“能不能成此时已不在你我，而在长公主了。”卓思衡低声道，“权力会驱使人去竭尽全力争取。像长公主这般地位，一旦有染指更高更大权力的可能，是断然不会轻言放弃的。当年镇定二公主不也是如此么？可惜她们之后难有人继，今日，或许真正的二位公主政理德念的继任者才方出现。”
卓慧衡望着哥哥仿佛参透一切的神情，问出了压抑已久的那个问题：“那哥哥你呢？你……会为权力做到哪一步呢？”
她静静等着回答，最后却只等来一句比帷幕还轻飘的四字话语：
“我不知道。”
……
“咱们去哪？”卓悉衡看着杨令显和杨令仪带他骑行越来越远，于是问道。
“当然是去林子里射鹿了！”杨令显自马鞍上解下弓箭扔给卓悉衡笑道，“咱们家的蜜汁鹿脯可是最好吃的，今日咱家也带了厨子来，咱们猎一只回去，进上的那些剩下的就一起吃！”
“四哥，你是不是窝在太学都忘了怎么骑马啦？这样慢！”杨令仪已打马跑远，在林边的桥上招呼道。
卓悉衡在家中行四，杨卓两家关系走得近，故而彼此之间要么直呼姓名，要么亲昵些就叫排行辈数，他叫杨令仪一句四妹，杨令仪称呼他一句四哥，两人已是自许久以前便习以为常。
杨令显和卓悉衡对视一眼，俱是含笑，二人也催马追赶，三人如电逐风，穿过林地，径直冲入林中。
除去他们，也有几家少年携仆令从好大架势往林苑里去，杨令显怕被人抢了先，就摧着马朝深处去，眼见身后之人越来越少，他才放下心慢催坐骑，搭弓在手，与卓悉衡和杨令仪一道慢行林间。
三人屏息凝神之际，刚巧见一斑鹿自右侧蹿出，杨令显眼疾手快射出一箭，却被灵巧小鹿闪避而过，眼看它正要溜走之际，卓悉衡的箭应弦而发，不偏不倚正中鹿颈。杨令仪正要叫好，却几乎同时有另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眨眼间只在卓悉衡的箭命中须臾瞬间同时射中鹿肩。
“还有人和咱们抢猎物不成？”杨令显扯住马缰四顾，仿佛随时要下去和人拼命的架势，“是谁！出来！”
卓悉衡倒是很冷静得跳下马并拴在附近树上，去检查已毙命的鹿，但见自己的箭没入一半几乎只留后杆与尾羽，另一个箭则只有箭簇中入鹿肩。
这支后来的箭有着光滑且坚韧的桦木杆，桐油洁亮，尾扎隼羽，在前端刻有一个行小字，卓悉衡看清后猛地愣在当场。
不会这么巧吧？
此时马蹄声渐近，原本影影绰绰的人如今穿过密林清晰不少，只见一对朱色猎装的青年男女领队在前，其后几位禁军打扮的军士紧随。
杨令显一看到来人，立刻翻身下马，没了刚才要干架的莽撞劲儿，规规矩矩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杨令仪是第一次见太子，也跟着哥哥不敢多看，卓悉衡倒不是第一次……可是上次那一见还是几年前的大相国寺，眼下重逢，太子和身后的同样穿着以皇室贵胄朱色服饰的少女他却从未见过。
“不必多礼。”太子也跳下马来扶起杨令显，可他看到卓悉衡后，立刻本能得退后一步，方才的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仪态也不见了。
杨令仪好奇暗道，怎么太子见了我四哥好像见了鬼一样？
卓悉衡这次总算明白太子看见自己的反应是何缘故。他们家早就被大哥提醒过与任何当今皇帝直接的亲属都要保证除公事外少私交的距离，尤其是太子，更要慎之又慎。并不是他们家要以先前为戒闻风而动，而是眼下太子的身份与救过太子的大哥之间过于尴尬，少些往来对自家和太子都更多好处。
于是卓悉衡略理了理装束再拜太子，却始终站在亡鹿之侧，没有朝前走半步。
太子刘煦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对比卓悉衡的冷静自持，他顿时自惭形秽，心道不愧是卓侍诏教养的亲弟弟，一举一行都有家门风范，自己与之相比实在是不值一顾。
此时刘婉也瞧见卓悉衡，她隐约觉得此人有些面善，但又想不起来，行至兄长身边想探问，但又见到兄长神色不大对，她未免场面窘迫，率先言道：“此鹿是你们先射中的，我同太子哥哥便不夺人彩头了，哥哥，猎物还多的是，咱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刘婉通身天家公主的气派与姿仪，却毫无骄横无理，声音也轻妙和缓，她人如其名清扬婉兮，杨令仪见她风姿不凡，又称“太子哥哥”，便知道她乃是当今青山公主，又回忆起之前自己代哥哥去私下为卓悉衡传话之事。
大嫂也曾提醒过他家的兄妹几人，不要随意与圣上的几位子女过多接近，只是当初之事为帮卓家，也顾不得许多，杨令仪听着公主开口，感激她给双方都找了个好顺路。
眼下相遇与其说惊喜不如说尴尬，太子听了妹妹的话赶快接道：“是了，我的箭也未射到要害，猎物该是谁的便是谁的，咱们走。”
偏偏这个时候，愣头青杨令显开口叫住了太子和公主：“太子殿下！你们要是空手回去是不是也不太好？不然这鹿……咱们就见者有份一分为二？”
卓悉衡很是不知道该说自己这个直心肠的朋友什么话好，但一想若不是挚交实心实意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己当初哪里得到那样机要的消息？
他也不好再沉默，主动说道：“不敢与太子争锋，请太子分鹿。”
太子不是爱炫耀争强的个性，听了这话他只会诚实得感觉困扰，但眼下如果自己真一走了之，好像显得像是落荒而逃，况且还有父皇为保护他二人安全亲点的禁军跟从，也不是私下自行，传出去也是难听。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稍加思索，很快想出个解决的办法来：“我既射中鹿肩，那便只割此处好了。”
听得此话，太子身后戴甲侍卫中走出一人，上前去使贴身环首佩刀将鹿肩两刀斩下，用准备好的油布裹住，献至太子面前。
而太子接过鹿肩肉却并未挂佩马鞍处，他捧着鹿肩走到杨令显面前道：“这肉你们先代我保管。”
杨令显一脸茫然接过鹿肩肉，回头看了看卓悉衡，又看了看自己的妹妹，犹豫道：“这……”
“只是代为保管烹调，待到进上时一并为父皇献上，也是可表的心意。我不通烹调，却知道鹿肩是鹿身上最佳的美味，你们既选鹿猎，便是有把握调制出美味佳肴来，我不过是经过路过不想空手而还随意一射罢了。美味当献于父皇，我怎么敢擅自割走享用？”
太子说这话时有雍容大雅之感，个性直率如杨家两兄妹当场信服，直道鲜明。卓悉衡却觉得震惊。
素来只听说太子庸懦软弱，且遇事沉默寡言不知变通，可面前的少年人却从容自若，既能周全臣子的收获和面子，又替自己以孝义理为先，树好安全的庇护。
这和他听说的太子完全不同。
太子……当真是那个为人所熟知的太子么？
还是吴下阿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卓悉衡一时难以分辨。
而此时太子已然带着妹妹青山公主刘婉上马，与三人作别，轻骑离去。

第137章
“哥哥，咱们真的要空着手回去么？”
沿林中道路并肩慢马而步，青山公主刘婉忧心忡忡问道。她的哥哥，当朝太子刘煦已经一言不发一箭未射许久了。
“这个时候，大概像样的猎物都没了，此地林苑又小，不比太苍原，咱们转了一圈没有收获，那就只能空手而还了。”刘煦无奈笑笑。
“母后当然不会苛责咱们，但父皇如果挑你的不是可如何是好？”刘婉眼珠一转，先警惕得看看身后十几步远的殿前司禁军，确认这个距离他们听不见再悄声道，“不如一会儿我假装坠马，你就说急着送我回去，所以耽误了追猎，这样父皇就不会怪你了！说不定还会嘉奖你呢！”
“胡闹！”太子虽说是斥责妹妹，但他的语气根本和原意没有任何关系，“卓侍诏要咱们兄妹珍重自身，你这就忘了？你这坠下去如果真的伤到，我如何向母后交待？你老老实实坐好！”
刘婉无奈叹气，只道：“是是是太子殿下，遵命。”
看妹妹略显沮丧的样子，刘煦忙出言安慰道：“其实空手回去也没什么不好。母后不是和咱们说这次水龙法会不要顾着出风头，这满朝文武和亲贵功勋全都伴驾而来，咱们要是太出挑，显得未免有点刻意卖弄，做好自己本分也就够了。”
“母后的话确实没错，可咱们是连本分都没做成呀……”刘婉忿忿道，“哥哥你没看二弟出发前耀武扬威的样子，还说大声说要猎熊给父皇享用，生怕别人听不清似的……我看这次法会的风头都让给他好了，就算不让，他也都抢了去。”
“你和弟弟计较什么，再说二弟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他个性肆意随性，父皇也夸奖他不拘谨够洒脱有古豪士风范，咱们又去争这个做什么呢？”太子说话和做事总有种细嚼慢咽的舒缓劲儿，劝人更是如此，“好了，我们沿途看看是否有小的猎物，最好……还是别空手回去吧。”
刘婉也不再负气，重新振作道：“好！实在不行，咱们去河里摸鱼好了！”
“那倒也不必如此吧……”刘煦实在不想再泡进水里，想到当年秋狩的变故，他就觉得浑身发冷。
此时，青山公主已经打马冲了出去，叫他赶紧跟上，二人又重新开始寻觅猎物。
……
卓思衡狠狠得打了个喷嚏。
“哪有人六七月打喷嚏的？你是不是这几天在国子监没日没夜累找了？”佟师沛停下脚步问道。
卓思衡摇摇头，说道：“这几日事情少得很。大概是水边清凉些，不比方才咱们帐子里。”
佟师沛一家在卓思衡和卓慧衡正聊天时前来拜访，赵兰萱正要同自己的好姐妹说些体己话，于是两个男人就被赶去河滩上漫无目的散步了。
“我想也是，眼下不管是太学还是吏学，国子监各项各事都已井然有序，听说御史台和巡检司前几日将第一次学政考课的归齐折子交到了中书省，官家是否有阅我尚且不知，然而你看这几天里风平浪静，中书省半点消息也没有，可见事情一切顺利。你也没什么好再担心的，今日不如好好轻松轻松。当然，如果没被传召的话。”佟师沛生怕卓思衡提醒自己来扫兴，赶忙给自己的话加个特定适用范围。
卓思衡摇头笑道：“你在中京府管些远郊近县的琐碎事，怎么这些机要都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事情再忙，也没你这位置多烦操心，你啊，不必替我去打听，先做好自己的事，也好让佟伯父放心。”
“他过了这个冬天后精神好得很，我女儿才多大？他就想教孩子读书了，天天捧着本千家诗抱着孩子读来读去的，美其名曰先熏陶一二，我看他眼下是半点也不担心我，只想含饴弄孙。”自从佟铎身体好转，佟师沛的心情也转好许多，有了女儿的他好像还是当年那个闲逸少年，说话透着与生俱来的松弛轻快感，“对了，他吏部那些故交隔三差五来想找他诉苦，我爹拿身体差当幌子全都拒之门外去了，你记得对外别说他大好的事。”
“这我知道。怎么那些人还去找他？吏部的事情还没完？”卓思衡奇道。
佟师沛诡秘一笑，凑近卓思衡低声道：“你是不知道如今吏部闹成什么样子了。自打上次我中京府治下桃兰县的知县将吏部借中察考课苛待地方官吏的事面陈圣上后，好些衙门的官吏都去告御状，甚至连浑天监察院的官吏都有联名上折子的。”
卓思衡知道前面，但不知道后面，为求避嫌，他一直努力让自己在风波后离吏部远一点，一个是确实不该牵扯，毕竟穷寇莫追，以免过犹不及引起皇帝猜忌，一面是他答应过沈相不去落井下石，那瓜田李下的事他自然要少沾惹。可事情怎么会闹到浑天监察去？那不是替皇家观星和天气预报的地方么？
他稍加思索便明白了个中缘由。
“吏部急着做出中察的成绩来证明自己没有随意弄权，所以各处吹毛求疵，他们不敢挑拣京畿要务衙门来处置，便去找那些没权没钱清水衙门的麻烦来给自己充场子找面子……”
佟师沛道：“可不是，浑天监察院是倒了霉，咱们官家不比先帝，除了节庆祭祀和驾行这类惯例的事，几乎不召见浑天监察院，也不是那样看重星宿之事，这才让吏部觉得人家是好拿捏的，弄得浑天监察院一共上上下下才七个人，竟有六个考课不过，你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确实是有点欺人太甚。
“但纵然官家不召见，可浑天监察院却有职权能直抵天听，他们官禄虽微，按照祖制可以直行上奏圣上报请天象异动。”卓思衡觉得这届吏部真的不行，郑镜堂一走，立刻就不成样子，连点盘算都没有。
“所以呀，前几日中察刚结束，浑天监察院就以天象为名上奏啦！”佟师沛意味深长眨眨眼，“说是月接连犯毕大、牛宿和建星，揭示了国之忧患乃是臣子相谋的下犯上之相，还说，荧惑逆行入太微，国将不安，太白见昼，有强臣惑主。”
卓思衡虽然大概猜到浑天监察院的说辞，但真正听完还是震撼了：“不过几日当中能有这么多如此复杂的星象？”他对天象星宿这套是完全不通的。
“这你就不懂了，人家浑天监察院说了，这是自中察开始以来陆续出现的星象呢，他们起初觉得不过一个，没什么必要小题大做，可到中察结束，谁知已积累这样多丧乱之相，他们是‘微末官吏’无有‘擅专之能’，所以就很是‘惶恐不安’地禀告圣上，请求圣断。”佟师沛用自己阴阳怪气的语调去转述浑天监察院阴阳怪气的上书，别有一番风味。
卓思衡差点乐出声来，只是往来偶有行人，还多是他认识的，总得见面打个招呼，实在不敢太夸张的表情，可他心中是真的好久没这么欢乐了。
真是恶人自有强人磨。
“那吏部怎么说的？”
“说他们挟私报复，以星宿之说谗妄朝政。”佟师沛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可这个表奏上完，立即蹦出好些江南府和宁兴府的地方小官联名请奏说此次考课苛而滥痈，所以说吏部说的谗妄立刻就不攻自破了。”
就像堤坝被凿刻开一道缝隙，多年来郑镜堂坐镇吏部以此挟制各方的积弊狂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将裂隙冲成缺口，再想堵上却是难了。
只是可惜沈敏尧希望朝局太平的想法终究没有持续多久。
“沈相想必四方奔走定然很忙碌了。”卓思衡似是叹息般说道。
“你没说错，沈相这次还跑去那些中京府报奏吏部失职的地方上，要去看看实情，圣上也准奏了。沈相至今仍未归来，听说家里妻子还病着，哎，其他的我也就不知道了，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佟师沛说着笑了，“但大哥你赢得是很漂亮的，眼下吏部再不敢找你麻烦，不，是整个官场都没人敢触你一点霉头。”
卓思衡正想开口问那是不是自己这个卓阎王的管辖范围又大了不少，忽听一阵喧嚣刺耳渐渐逼近，好像狭小居所涌进数十只雀鸟一般吵闹。
佟师沛也同他一起朝声音来的前方看去，只见一群子弟拥簇同走，他们当中最显眼的便是一位身着华贵朱衣的十七八岁少年。
卓思衡二人沿着河道散步已行至行营外沿，此地没有那么宽阔，只能看见帝驾所在高台的一个尖角。云集周围岸边多是劳作采集的侍女和一些携家人友人漫步至此的官勋，或是三两华衣少女架庐斗草饮茶，消闲时光。
所有人见这群五陵少年般的人物蜂拥而至，便都主动让开，时不时有避闪不及的哪家仆役，都被这些人的随从不由分说怒喝赶走。
而当此时，两人好巧不巧正逆迎着他们打猎归来的路走，佟师沛见着这些浪荡子弟就气不打一处来，作为一个女儿的父亲——虽然女儿只有不到两岁——一想到自己女儿十几年后开始谈婚论嫁，所门当户对的就都是这些货色，佟师沛心中就烦怒异常，想去替他们爹娘抽他们耳光。
而卓思衡则一眼认出朱衣少年正是当年皇帝的第二子越王，他不希望同皇族打交道，于是对佟师沛道：“方则，咱们去到那边林荫下转转，我也刚好有些口渴。”
可佟师沛此时忽然意识到，不对，自己的大哥不就是国子监太学的司业么？自己不能管辖，可他能啊！佟师沛在这些小计谋上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立刻道：“大哥……天太热了，我好像有点头晕。”顺势便要斜里倒下。
卓思衡吓得赶紧扶住他，去试探额头是否有热感，又看是否唇色变淡，连问他可有带避暑的草药香包，哪里最不舒服。
谁知忽然佟师沛又没事儿似的站直道：“诶？怎么不晕了？”
就在此时，那群少年已经行至他们面前几步远，比人先近前的是股强烈的刺鼻酒气。
“让开！好狗不挡道！给越王殿下让路！”
因避开今日法会皇室朱衣的吉服，众官吏不分品级皆穿着素色常服，待到夜里群臣宴饮才再穿着朝服以示隆重，再加上卓思衡和佟师沛都显得比实际年岁要清隽许多，所以那些狗仗人势横行的下人才没认出眼前的两人皆是当朝从五品绯服官吏。
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走在越王身侧的几人明显已经步态摇晃了，而他们身后是七八匹满载而归的驮马，还有两人架着一只死熊。
此时，人和猎物都因挡在路前的卓思衡与佟师沛被迫叫停。
立刻便有三四个剽悍的仆从走上前来，打量一下两人的衣饰后叫嚷道：“哪家的子弟，越王殿下的路你们也敢拦着？越王殿下得猎归来，是去给圣上送猎物的，你们在这里是有几个脑袋？不要……”
仆从的那句不要命了还没说出口，却被一个极其凶猛且出其不意的响亮耳光抽得整个人翻旋在地。
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跟在越王身后的一个子弟，只见他惶恐至极，声调都瑟缩着道：“见过卓司业……我家下人……不知天高地厚……卓司业千万不要……不要怪罪！”
说完就行了个见师大礼。
此句一出，方才还醉醺醺全无仪态的几个少年全都激灵酒醒，从越王身后蹭蹭蹭跑出一半的人来，齐齐道：“见过卓司业，问卓司业安。”
还在越王身后的几个人从穿着上也看得出来是武将家世出身，他们没有读过太学，只闻听过狐朋狗友口中恐怖的卓阎王，此时见到，竟觉得此人气势比越王还足几分，一时也噤声不敢言语。
“臣卓思衡，参见越王殿下。”
“臣佟师沛，参见越王殿下。”
卓思衡和佟师沛没有先回应这几个太学生，而是先以臣子的礼节见过皇子。
佟师沛垂首时忍不住想笑出声，但为了氛围，还是努力忍住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越王也忍不住用异样的目光去打量卓思衡，他显得比自己那些跟从们都要沉着，扬声道：“见过二位大人。”
得到回应，卓思衡与佟师沛一道起身，他这时才对几个仍旧保持躬身俯首的太学生说道：“这不是在国子监太学，各位世子不必多礼。”
他这句话轻描淡写，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却让面前这九位少年都浑身一悚，脑海里浮现出一些不愿回忆的往事来。
从表情来看，他们似乎是想说卓司业饶命的，佟师沛忍不住心中感慨，当国子监太学的官吏真好啊……
“卓司业！我……我是写完了卓司业所留课业才同家人前来游幸的！”
方才掌掴自家无礼下人的那个少年说话气息已稳了下来，可语调还是有股说不出的惶急。
卓思衡早就看清其人身份，但此时才仿佛刚认出来道：“原来是长庆侯世子。世子上次月测的时策答得实在有待提高，可史论诗却颇有言叙，可见前四史没有白读。”他言谈温雅亲切，面带慈意，仿佛是体贴的老师关怀后进的学生，越王和一众军中子弟听过后都觉得不过是个做官的迂腐文弱书生罢了，怎么会教人怕成这样？
可太学生们听了点评，却都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有劳卓司业指点！今后我定然更加孜孜不懈，力学不倦！”长庆侯世子再拜道。
这位世子便是卓思衡新官上任一众太学生打闹国子监那次最出格的人之一，他带了自己一个侍婢女扮男装称作伴读，结果没想到……他是最出风头的那个，也是后来最惨的那个。
长庆侯被圣上申斥后，非常负责任得教训了儿子一番，这次任凭世子的隔辈家长老人们怎么哭求都不管用了。
世子第一次还不服气，谁知道卓司业的手段从来不是一步到位，而是次次相辅相成，几次三番之后，长庆侯世子成为了太学里的模范学生，虽说成绩还是不怎么样，但从不迟到早退，任何规矩都无不听从。
卓思衡此时也明白了佟师沛那点小心思，心中笑他当了爹却还是顽童心思。不过此事到并非完全不该他出面，虽然他确实管不到越王头上，也犯不着管，然而这些是他的学生，总要提点一二。
还是要拿出一点副校长兼教研室主任兼教导主任的威严的。
“你们可是有饮酒行乐？”卓思衡含笑问道。
就算喝了酒，方才与卓司业不期而遇的巧合也让这九个人酒醒大半，听了这句话，更是不得不全醒。
“我们再也不敢了！”立即有几个学生出声道。
“今日是水龙法会伴驾之日，尽兴游玩便是圣上的旨意，你们又不是饮酒入学，何错之有呢？更何况是陪伴越王游兴，此举并无失当，反倒是少年朝气，应该的。”
听卓司业这样说，九人纷纷松了口气。
“但是……”
这口气松到一半，连心都跟着一并重新提起。
“饮酒纵马，刀箭无眼，终究还是要小心为妙，法会是为赏心乐事，千万别酿出祸端，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卓思衡后一句话说完，太学生们已是大汗淋漓，均道听从卓司业的告诫。
警告的责任卓思衡是做到了，他此时转头看向始终盯着自己的越王礼道：“臣施教学生，让越王见笑了，请越王先行。”说罢与已经憋笑把脸憋红的佟师沛一齐让开路去。
然而越王此时已经不想走了，他看着卓思衡，右手执箭支边轻敲背脊边说道：“卓司业，本王知道你箭术了得，当年你从狼口之下救下我兄长便是靠着无双弓法，怎么没见你去狩猎？”
当年的越王还是个少年，卓思衡依然记得此子打马催促部下时的扬耀之锐气。然而今日看来，这份锐气似乎有些仍保持在天潢贵胄的仪态之际，有些却已经变成隐约志大而骄的脾性。
不过还不是时候急着下结论，卓思衡很少接触皇帝的这几个孩子，对越王的信息收集得仍不够充分，他还需要言谈几句才能初步判断。
“殿下谬赞了。”卓思衡谦卑道，“臣近日事务繁忙，不胜体力，无法纵马驰骋开弓得猎，只能待到入夜宫宴之上以逸待劳。今日见到越王殿下英勇彪炳，便知道今晚臣得蒙圣恩，有望一饱口福。”
这话说得越王很是受用，他原本因为卓思衡竟让他的随从如此温驯而感到有些恼怒，此时看其对自己还不是毕恭毕敬，于是颇为顺意道：“也不过是小收获罢了，和本王去年秋狩相比不值一提。可惜那时卓司业尚在瑾州，无缘得见，也是遗憾。”
越王知道自己的任职与曾就任的地点，那他必然也了解过朝政，不似一般游走闲散的浪荡子弟。
“臣深以为憾，今年若有幸伴驾秋狩，定要瞻仰越王英姿。”卓思衡恭敬道。
越王隐约有些奇怪，卓思衡明明恪守仪度恭而有礼，他却仿佛略觉哪里不对，好像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可一时又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打心底只想离此人远些。
于是他将箭支丢给一旁的跟从少年，说道：“本王要去给父皇送猎物了，告辞。”说罢也不多看卓思衡一眼，带着人浩荡离去。
九个太学生走之前还不忘给卓思衡再行一次师礼后才匆忙跟上。
“你觉得越王怎么样？”
看着这队肆意的人马渐行渐远，佟师沛忍不住想知道卓思衡的想法。
“他一点也不像他爹的儿子。”卓思衡笑了笑，将话说得言简意赅。
……
“看你们几个那窝囊样！一个竖儒也给你们怕成那副样子？”
越王身后，几个平常就大胆今日还吃了不少酒的武将之家子弟忍不住嘲笑长庆侯世子与一众国子监太学生，“还他娘的执师礼，诶呦，这可是在法会，你们才是尊贵的，他是个什么东西？官袍都不配穿！”
长庆侯世子的反应和其他太学生一样，全都齐齐回头去看此时和卓思衡的距离，但见两方都已走远，无论如何是听不见的，才稍微放心，转过头来怒骂道：“你小子知道个屁！他诨号是卓阎王，你知道什么是阎王么？你在丑丘八堆里打滚，哪知道咱们在太学吃得苦，要是被他整过一次你就知道什么叫龙王三太子撞见哪吒——筋骨皮一样不少给你全扒了！”
“他真这么吓人？不过是个白面书生，和咱们殿下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哪像会有雷霆手腕的人。”几个武将家的孩子仍是不信。
长庆侯世子此时才觉得这些同辈的玩伴全无眼珠，根本只会以貌取人，实在没有脑子，自己怎么就跟他们混在一处去了？真是不可救药。但话赶到此处，他还是继续说道：“你们小看他倒没什么，但是别惹他！我告诉你们，听我爹说，这卓阎王连吏部都敢咬一口！你们难道没听家里人说这段日子朝廷的风声么？吏部都被他整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再骄横能比天官还强豪？”
少年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辩起来，而走在最前的越王刘翊的脸色也随着他们交替的话语愈发阴沉。

第138章
卓思衡与佟师沛二人一路漫步回到自家荫棚，正瞧见邰江上挂满彩绸的帆旗船疾驰而过，鸣锣响号自江面隐约传来。
听闻此声，佟师沛的女儿佟盛荧不但没哭，反而大笑，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着：“船！船！”卓思衡掀开帷幕，自妹妹手中接过女孩抱着，看她可爱古怪的眉眼就打心眼里喜欢。
“阿……伯伯。”阿荧似乎是想叫大伯伯，两岁的小孩口齿尚且不够清楚，稚嫩的声音吞了字后更是惹人疼爱。
“阿荧认人叫人都这样快，我们家阿慧也是这么大就能记人了。”卓思衡回想起小时候自己妹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这是好事！说明阿荧将来能像她慧姑姑一样英才过人！”佟师沛一边逗着卓思衡怀抱中的女儿，一边笑着说道。
卓思衡看着阿荧乌黑如明亮星丸般的眼睛说道：“等到阿荧长大的时候，说不定也能考个女状元回来。”
“好像竞舟开始了！”赵兰萱和佟师沛一样，都是做了父母的人，仍有活泼的心性，她最爱热闹，看见各家船只均已在船头挂帜，连忙招呼大家。
原本竞舟只是水龙法会其中为祈求夏秋无旱水陆风调的一个祭祀仪式，由礼部放出彩船，引火烧焚，再由一船选出的亲贵追逐火船，以水灭之，求得年收大好祛灾禳厄，后来才成为京中官宦权贵人家逐浪争锋的赛舟会，仍是以火船点燃为号，只是改为此船在远处固定处烧焚，各家各府的家丁悍勇操舟自同一线争相竞逐，看谁能第一个抵达引燃彩船。
此事为争第一不单是图个热闹和好胜，一来是吉彩兆头，二来是皇帝会为头名嘉赏，能得赐宴旁坐对许多人来说便是无上荣光。
赵兰萱一面说着当年自己哥哥如何英勇，率领勇卒先拔头筹，一面翘首以待。
听她这样说，第一次看竞舟的卓思衡也燃起了兴趣，抱着阿荧一道朝邰江之上那数十个舟楫处望去。
……
“阿慈，你真打算这么干？”
虞芙捏着卓慈衡换下的衣衫，快给团团揉皱了，她五指蜷曲不安，好像非得这样才能说出话来。
“有什么不行？你难道觉得我不够骁勇？”慈衡此时已经换上令国公府竞舟船勇的玄色衣服，将腰带三重两叠地利落系紧，炫耀般拍了拍自己的身板，“怎么样，是不是不比你家那些训练有素的船勇差？”
“可你这张脸怎么看都还是女孩子啊……”虞芙快急哭了，“让你大哥知道可怎么是好？你快换下来吧！”
“放心，我早有准备！我可是人称杏山乡小诸葛的卓慈衡，哪会露出这种轻易看穿的马脚？”说着卓慈衡往衣衫肩膀里塞了自己的手帕垫高，又从怀里掏出条巾帕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眉，“这样不就看不出来了？”
确实，慈衡的眉眼足够英气，乍一看只像是略微文静的男子罢了，但虞芙还是不放心，也不敢肯定她的办法是好的，只能勉强说道：“你戴着这个怎么和其他人解释？你是竞舟的船勇，又不是江心劫船的水匪！再说我家那个不争气的船勇和人打架受了伤，差一个人就差一个好了，反正得不得头筹我家都没人在意，你又跟着凑哪门子热闹？你要是真这么打算……你……我就去告诉卓大哥！”虞芙只能想出这个办法来制止姐妹胡闹。
“你去呗！”卓慈衡料定虞芙不敢，嘿嘿一笑道，“快去呀，马上就去，不去我可上船了！”
虞芙哪会去揭发慈衡，她不过说说而已，反倒被将一军，已是无可奈何至极。
“好啦！让我玩玩看，我从前在乡下也是操舟的好手，到小河中央停舟捞鱼那可厉害了，你别担心，我水性好着呢！”慈衡笑道。
二人是躲去江畔一侧庙宇内堂更换衣物的，因善荣郡主听说此山庙灵验，特此来为长公主的身体安泰祈福，故而虞芙和卓慈衡也跟来一道游览。
两人行出山庙至水畔码头，就迎面撞上了来看望郡主的虞雍。
虞芙心道不好，赶紧想让慈衡藏起来，谁知慈衡反应奇快，当场有模有样压低嗓门行礼道：“参见世子。”
卓慈衡心想，她和虞雍一共就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和旁人吵架，一次是他们俩吵架，想来他也不会将不愉快的事记得那么清楚，况且自己还遮着脸，哪就能认出来？
虞芙不想戳穿姐妹，虽骑虎难下，但此时也只有为虎作伥了，她极为勉强笑道：“哥哥不必为竞舟的事烦恼，我找来个附近的猎户少年，他颇通水性又懂操舟，也愿意给咱们家出力，之后的赏银多给些便是了。”看了看慈衡古怪的遮脸装束，她又硬着头皮道，“不过他前些日子出了风疹，不好再见风，所以遮了一下，不碍事吧？”
自打刚一照面，虞雍就一直盯着蒙着面的慈衡看，听完妹妹所讲，他才缓缓收回锥刀之末般的目光，温和道：“妹妹去操心这些小事做什么，若真的缺人，我自己上也没什么不行。”
竞舟不乏为求圣上钦赐近座荣光与恩赏的好胜世家少年参加，只是哥哥从来不爱这些微末琐事，今日却一反常态，虞芙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虞雍对装扮好的慈衡道：“跟我来。”
慈衡来不及给虞芙做个放心的手势，只能快步跟上，在身后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摆手示意。她不知道虞芙此时的焦急，自己心中却只有兴奋，雀跃得想着可是好久没有捡起小时候的本领了。
令国公府的舟船因缺人是最后留在码头上的几艘船之一，船上的船勇正满面焦急，他们心中暗骂惹事的人给自己添麻烦，抬眼一见到自家世子出现，连抱怨都不顾，跳上木板来行礼道：“世子，你看咱们……”
谁知，虞雍忽然脱去华贵的外袍仍给负责领舟的船头说道：“人带到了，我也来。”
大家顿时备受鼓舞，慈衡却心中诧异，心想阿芙不是说自己哥哥最不喜欢这些玩意儿，怎么这个家伙怎么忽然左了性子？
眼看礼部的官吏已将彩船在远前水域准备就绪，虞雍接过一人递来的船桨大步迈进船内。
卓慈衡还在纳闷就被人催着也上了船，留下的空位只有个挨着虞雍的，她想是这位世子大概在家里人人都怕，没人愿意挨着他，当世子当成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天下独一份，只能自己走过去坐下，两人扶住一支橹桨。
可她看虞雍坐在靠外侧，于是想了想说道：“世子请到里面来坐，靠外侧的要控桨，得有点经验才行。”
其实慈衡自己也只和从前乡里的小伙伴划过简陋的船，后来和荣大夫出诊，过江过河偶尔遇到湍急处就要客人帮忙摇船，她也是因此学会这个说技术也不算技术、但确实是门本事的活计。
她这样和虞雍说话已然令附近前后的几个家仆倒吸一口凉气，更震惊的是，虞雍竟然听从指示，站了起来主动让开。
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简直此起彼伏。
卓慈衡倒没感觉有异样，她大大方方换坐在外沿，熟练得比划起来，甚至怕虞雍这小子拖后腿，还主动给他讲解要怎么配合。
在旁人眼里看来，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蒙面新人说什么，虞雍就点点头，完全不知道是何来路。
大家都呆愣得看着这一幕，直到前面摇旗号令的人看竞舟要开始了，大家才一起喊口号将船划至礼部官员已提前指定的地方。
一江之隔，岸滩绵延。远远的，皇帝和一众达官贵人坐在高台上，卓慈衡似乎听到虞雍正开口说话，谁知一声锣响，她也顾不上听，立刻甩开膀子，开始划船。
因竞舟赛水两年未行，今年参加的家族便如雨后春笋，好像铆足了劲想要争些时隔太久的荣光，放眼望去，足有二十七条船争先恐后朝彩船拼涌。
令国公府的船只一开始因为两个新人的加入不够默契，划桨的频率差些齐整，被左右船只落下一截，可很快，训练有素的船勇们便齐心协力，跟着船首以旗为号的船头，整齐划一拼尽全力，直冲到前面七八个船只最混战的当口。
卓慈衡浑身的热血都往脑子上涌去，只听得见身边人喊得号子，恨不得立刻去跳上彩船。
“诶呦！”
在她前排，一个船勇毫无预兆喊了句后捂着额头栽倒，他们的桨频顿时乱作一团。
慈衡反应快，她听见哒哒哒几声，低头循着声音找到了一颗打磨过的浑圆小石子，再侧头去看，只见离他们几六七尺开外的船上，两个船勇正往这边投掷石子。
“他娘的！玩阴的是吧！”卓慈衡下意识骂道，由于她的骂人话是朱五叔亲传，因此从语气凶狠到抑扬顿挫，均像是在军营里混过几十年的老兵头，听得出身军中的虞雍都是一愣。
此时不止他们和邻船，因所有船只都是朝一艘彩船使劲儿，航道越来越窄，快的几个险些撞上，于是便有人去拿准备好的白蜡杆戳打邻船上的人，也有两船相接见面分外眼红干脆直接上手拉扯的。
可石子杀伤力却是不小，邻船似乎打算把最近处威胁他们的令国公家竞舟给先解决，于是又扔过来好些个同样大小的圆石子。
“小心！”
卓慈衡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被拉扯着倾到一旁，而身侧自后绕出一条臂膀来，替她挡住了飞来的石子。
石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和打在木头船帮的声音是全然不同的，卓慈衡看见是虞雍及时伸出了胳膊，不然自己也要脑壳开花。只见虞雍的手背顿时肿得老高，石子甩出的力量之大可见一斑。
卓慈衡怒从心头起，蹭得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虞雍顾不上疼痛大声喊道。
周围几条船已经乱作一团，吵嚷互骂的声音盖过了号子，卓慈衡假装没有听见虞雍的话，趁着两船几乎要接上的瞬间，跃步纵身，竟跳到对面暗箭伤人的那条船上！
这猝不及防一跳让对方和自己船上的人都来不及反应，卓慈衡揪住手里还握着石子的那个船勇，在人惊呆了的瞬间，抄起船桨就是一棍，将人直接打得掉到水里！
她动作之快没人能及时反制，等到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将手里的船桨使劲儿扔出老远的水面去，然后轻捷灵巧犹如点水的水鸟一般，反跨腾身跃回自己船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两条船上的人都看傻了。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蒙着面，动作之骁勇比传言里河匪还凶悍的人是谁。
他们确实不了解。
卓慈衡是谁？她是卓家的战神。
在杏山乡，她十岁时就敢跟大自己五六岁的男孩子打架，起因是那孩子不想上卓家的私塾，背地里骂了句慧衡是早晚要死的小病秧子，卓慈衡听见后用小小的拳头和随手抄起的每一样东西将此人打到杀猪般哀哭求饶，然而慈衡仍然没有收手的意思，连追带赶，将这个混小子追得绕着乡里跑了两圈，才被出来看热闹的大人拦下。
那时卓衍已经去世，卓思衡为谋生与呼延老爷子出门打猎，悉衡太小，慧衡拖着病体，卓慈衡是家里的唯一战力，她必须坚强彪悍。
她没有选择。
慈衡自小就认为自己是为了守护家人为意义而活，她天性洒脱刚健，加上环境造就，便有了从不允许吃亏的脾气，若见到暗箭伤人的这类事，她更是会激愤不平，仿佛是游侠儿再世，也不去讲道理，只跟凭心中所想所义行事。
卓慈衡的壮举已是足以让众人一时半会回不过神。
只有虞雍反应最快，他站起来伸出手，双手接住跳回来的慈衡，让她平平稳稳落足船上。
旁边的船只此时也反应过来，他们骂着叫着，救起水里的人，又喊着要打上船来，然而一个船桨被卓慈衡夺过扔掉，想划得快却是很难了。
卓慈衡心跳不止，正想着要怎么和虞芙歌颂自己今日的丰功伟绩和无双英勇，可一抬头就撞上虞雍盯着自己看的目光。
“愣着干什么啊！”她已经顾不上假装下人去叫世子了，“快喊人划走！不然真等他们打上来么！”
虞雍这才在一阵已经占据他魂灵许久的震颤中回过神，朝也是愣住的掌旗船头喊道：“号子！”
卓慈衡拉着虞雍飞快坐下，两人用力摇动一根橹桨，舟船乘风破浪，将方才的邻船甩在了身后。
——但他们前面还有其他船只。
有些船不遑多让，也动起手来，虽不像石子这般下作，可往来的碰撞却是不少，只是这些事在远远的高台帝座之上都是看不清的，皇帝俯视的景象，就好比是在看蚂蚁搬运食物一般，所以众人才如此肆无忌惮，为求胜不择手段。
令国公府船只此时已突围至最前，与他们纠缠的船均被落在后面，其中有个舟楫上的船勇在两船比肩时竟拿船桨过来想扫打下去几人，可却被勇悍敏锐的虞雍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桨头，用力之下，竟给对面那人直接扯入水中。
“好！”卓慈衡看在眼里，对虞雍一时也是刮目相看。
船上其他人也都备受鼓舞，仿佛被催生了万夫不当之勇，喊声震天，朝着彩船冲去……
“今年的竞舟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似前几年精彩。”
远处的滩岸上，赵兰萱远眺后显得颇为遗憾，又道：“你们看，这样快头名就要决出了，之前都要好久的。”
“我其实什么都没看见。”卓慧衡是第一次看竞舟，其实并不知道该朝哪里看。
“我也觉得今年好像快一些，似乎头名那条船格外的快。”佟师沛自小就是水龙法会的常客，也看过不下十几回了。
“要烧彩船了！是不是有人跳上去了！”赵兰萱忽然叫道。
卓思衡努力去看，可纵然他视力再好，也看不清到底遥远的水面发生了什么，只见一条小舟以极快的速度将身侧的船只甩开，正撞在彩船之上，船上似乎跳下来两个人，然后就只见彩船晃了晃，忽然燃起猩红烂漫的火光。
滩岸上的人都叫起好来，高台之上，皇帝也站起身，同身边亲近之人同眺。
而对岸码头上，虞芙的位置却离得比这些人近好多，她将出发后水面上的混乱看得一清二楚，掌心扣出的指甲印里都是汗水的蓄闷。终于彩船燃着的时候，她才终于松了口气，偷偷去擦眼角溢出的泪滴。
船只都陆续回来，好些在江上敢动手的人到了岸上却只敢互瞪两眼，礼部官员赶来祝贺得胜的船只，许多人都见那面在船头招展的“令”字旗而刺眼。
但令国公府的人却是欢欣雀跃，虞芙看见哥哥和慈衡带着其他人一起上了岸，大家都满面笑容得庆祝，其中几个人抱作一团，而一个竟要去抱离他最近的慈衡来欢庆！虞芙吓得脸都白了，谁知这时，自己的哥哥忽然上前一步，将那个快活的船勇给隔开推走一步，也将慈衡挡在身后。
虞芙松了口气。
但忽然，她又觉得古怪。
难道慈衡的身份……被哥哥认出来了不成？
卓慈衡自己却什么都没发现，她此时才感觉到双臂的酸楚疼痛，浑身累得仿佛虚脱，然而纯粹的欢快与畅意却让这一切都显得无比值得。
“玩得尽兴？”
忽然虞雍开口问她。
这话没头没尾的，卓慈衡想着自己此时还是山野猎户，便只嗯嗯啊啊算作回答，又找了个借口开溜。
谁知虞雍也什么都没说，只看着她点点头，便轻易放她走了。
卓慈衡心道怪了，还以为因为虞雍的出现会有些麻烦的善后，谁知和自己预料的也没什么区别，她大摇大摆走出几步，脑子里却回想起方才虞雍为自己挡石子后手上的红肿，于是她忽然停下，又转头折回到虞雍面前故意哑着嗓子道：“世子的手受了伤，可用苦良姜、田七、散瘀草再加老鹳草各少去一些，研磨成粉末沾水敷上，两日即可痊愈。”她说完便后了悔，人家军营里会治跌打损伤的大夫营医怎么会少，更何况令国公府又哪里寻不到帝京名医了，轮得到她说一些山乡的野方子。
或者干脆让这小子多养两天伤，少给小陆哥哥派些差事才对？
不过虞雍此人今天给自己的观感算是极佳，又替她档了旁人的暗伤，卓慈衡告诉自己不能太过计较小器，哥哥若知道了也会说她的不是。于是她又道：“今日多谢世子仗义出手。”
虞雍始终看着她，正要开口，却听虞芙不知什么时候已至近前道：“恭喜哥哥！”
虞芙来解围了，慈衡便觉得自己真要走了，礼部官员又赶上来给虞雍道喜，趁着哪里都是人的功夫，虞芙和慈衡两人便悄悄溜走，没留半点痕迹。
虞雍再回头去找时，乌泱泱人头攒动的码头上已是看不见他想寻之人的影子了。
……
待到慈衡去到山庙重新梳洗打扮，跟善荣郡主和虞芙一道返回另一侧的河滩后，两人才依依不舍道别。慈衡觉得胳膊酸胀的已难以言喻，而大哥就在前面和佟大哥不知道说什么，她也只好强撑着装作无事走了回去。
“到傍晚的宫宴还有几个时辰，怎么不和虞家妹妹再转转去。”
看见慈衡朝这边走来，卓思衡笑道。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的个性，也没必要硬让她窝在一个地方，毕竟能好不容易出来转转，也算难得的惬意时光。
“看来大哥是不愿意我在眼前晃，已经开始厌烦妹妹了，哎！”
慈衡故意的夸张叹息逗得佟师沛笑起来：“阿慈妹妹怎么长大了也还是这样，好会诡辩。大哥哪有不担心你的，方才也问了好多次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可知道你爱玩也不想拘束着你罢了。”
慈衡听完心中是十分温暖，可嘴硬玩笑话也是要说：“我就算再长大，也都还是妹妹，也不可能长成姐姐的，所以当然要劳烦哥哥一辈子牵挂着我才对。”
慧衡与赵兰萱听了也是相视一笑，他们都被眼前温馨的气氛环绕，觉得今日时光便是过得慢些也没什么不好。
忽然，鼓声自高台上传来，催断整片滩涂上各家对此次竞舟的讨论与欢笑。
这声音是圣上要传些人至高台上的讯息，便是要所有人都准备好可能而来的伴驾。
高台上的皇帝望着下面人群重新陷入窜动，而台上身边，皇后去安排傍晚宫宴，罗贵妃去照顾熟睡的小公主，其余后妃与亲眷都被他获准更衣暂离，除去站在较远处的侍女内监，他的身边只剩下了自己的妹妹。
“哥哥……可是有事要同我说？”
没有人比长公主更了解自己兄长，她明白其中用意，甚至也能猜到二人即将谈论的话题。
皇帝在与长公主相处时便会轻松许多，说话也总算能够更加直接：“妹妹，你大概已知道朕要说什么了。”

第139章
“妹妹，你大概已知道朕要说什么了。”
长公主慢缓一笑道：“是卓思衡所提之事，对么？”
“正是。”皇帝似叹似笑说道，“我看他是做学政官做出毛病来，好一道难题丢给我们兄妹二人。”
“他能搭建出这样的桥梁来为自己求成而谋，可见此事对他极为重要。”长公主说道。
“他是这样说服你的？”
“他说他是两个妹妹的哥哥。”
自江水拂来的凉爽夏风穿过皇帝和长公主二人之间的沉默，片刻，皇帝仰头望向澄蓝无际的天空道：“朕又何尝不是呢……如果母妃腹中的那个孩子是个女孩，朕也是两个妹妹的兄长……”
“哥哥……”宣仪长公主四下微斜观察，确认周遭无人能听见他们的谈话，便想开口劝解一二，可当她触及兄长悲恸彻骨的目光，半个字也无法自口中吐出，唯一能言及的，只有那段共同的、却如今必须成为秘密的记忆，“那时我还太小……只记得母妃笑着问我是喜欢弟弟还是妹妹，我如今只依稀记得母妃样貌与笑时的眉眼，却忘记自己是怎样回答的了……”
“在父母……之后……是我没有做到一个兄长应尽的责任……”皇帝悄无声息将自称换回人世间芸芸众生最平凡的那个指代。
宣仪长公主忽然握住皇帝的手，坚定道：“不，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哥哥了。”
皇帝看着妹妹，牢牢将手回握住，低头翻看自己掌心里的妹妹的手。
这双手骨节粗大，糙砺且布满已淡成褐粉色细线的伤痕，仿佛是属于一个从事粗苦劳作的卑微奴仆，与它真正的主人——一位举国上下最为尊贵的女子——没有半点干系。
“朕曾经嫉妒过卓思衡。”皇帝望着长公主记录着曾经凄苦处境的手缓缓说道，“他失去双亲，为人兄长，担起一家之则，却上不愧对天地，下不愧对父母魂灵，也从无愧对自己之心。朕做不到，所以每次见他都倍觉残辱。”
“胡说！哥哥并不知道。他妹妹在我处编纂《女史典》，也曾讲过当年卓家之事，卓慧衡说她身有痼疾，卓思衡也觉是自己之则照料不周，于此常怀愧疚。天下率表之兄长我想大抵如此。哥哥何尝不是？在我看来，你并不比他差，我是你的妹妹，我于此事才最有话说！”长公主急道，“若非哥哥忍辱认贼作父，救我于水火，今时今日，我怕是早已在暗无天日之地病累而死，何谈能在此处陪伴哥哥共看盛世平泰？”
此话大为安慰了皇帝的自责之心，他终于散去些眉间眼底的郁结，深吸一口气道：“见你如此，父母九泉之下得知，想必也不会怪朕……”
“自然是不会的！”长公主坚毅道，“父母定然以兄长为傲！”
皇帝笑着拍了拍妹妹的手背道：“其实卓思衡提此事时，朕几乎就要答允……一来是想着能为你这些年的苦楚和隐忍补偿一二，哪怕是些无关紧要的荣华和权柄也好……再者，朕虽世人尊奉，然朝廷上下无亲，除去你，朕无人可信，也唯有妹妹你是全然与朕同心，你能有些旧日镇定二公主般的权力，朕才方能安枕……最后，也是朕作为一个哥哥真正想为妹妹做得事情：你才华不输于朕，心能与眼界亦远超许多朝臣，你能学有所用人有所立，是朕的心愿，也是朕发自内心觉得能对父母所做得些许安慰。”
“哥哥没有立刻答应才是对的，彼时虽然《女史典》编成，时机尚佳，然而却因前几次争端难得喘息，顾全大局才是上计。再者说，我不信他卓思衡没扆崋有全然私心，看看他下一步如何做何尝有错？哥哥以帝王之姿统理万邦，哪能以常人之心去衡度天下之人？”长公主低声道，“他与我说这些时，我也是半信半疑，不过……想到能为哥哥分忧，在那个时候，我心中亦是欢喜万分。”
二人因想至一处相视而笑，默契自不必多言。
皇帝又道：“不说卓思衡了，莘吉，说说你是怎么看女学的？”他很久没有称呼妹妹的小名了，并不是不愿，而是二人甚少有如此独处的机会。
“那妹妹可就斗胆说了。”长公主莞尔一笑道，“我身为女子，定然是希望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来人世间走这一遭，谁不想留下点响动呢？我也明白，哥哥对女学略有迟疑是因为不想朝中亲贵女子凭此裙带相互勾连嫁娶，借着求学的名头，却去联密为谋。”
皇帝深以为然道：“世家党锢，一方面是在朝堂之上有共同的利益，另一面则是靠着女子这条细细裙带。前朝多少外戚之鉴，朕于朝中除了妹妹你便是孤家寡人，不得不防备此算。”
“在我看来，所谓外戚当权无非是由政势失衡所致。”长公主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卓慧衡当年那篇论外戚的时策来，她当然希望自己的野心能够实现，也希望能凭一己女儿之身襄助兄长成就不世之功太平之业，于是决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竭尽全力说服道，“古来外戚皆自帝为始作俑者，那皇帝为何这样做？他们难道不知枕榻之侧有他人酣睡便是表里受敌么？明知故犯必有其因，因为朝中臣子、世家的势力已是威胁，才要驱策培植外戚与阉宦来平衡，说到底，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罢了。”
皇帝对此帝王心术之道深以为然，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可外戚虽自裙带而生，又是否为身系裙带的女子之愿呢？”长公主叹气道，“我自己也是女子，我当然明白，绝对不是如此。往往遇事，先牺牲的绝不是裙带两端所系之人，大多是女子本身。谁又愿意这般无奈造人弄使？所以，若女子人人都能像镇定二公主一般，愿意为国为民所思所想，赞德以忠、立身以教，那她们便会对赋予她们如今势位的哥哥感恩戴德，遇事就未必会去做那条沉默的裙带了。只要这条纽带断裂，却都系于哥哥的掌心，又何谈外戚之患呢？”
“我家莘吉果然不同凡响！这样的言语，便是做个一国太宰股肱之臣都足够了！”长公主的一席话已让皇帝放下忧心，只是他仍有些迟疑道，“一个女学，若说影响也并无太多，也只是将那些闺学挪去一处而已，朕何苦劳神而忧？唯独是介怀此学落入野心之人手中做出些事情来，岂不有违卓思衡与你我的初衷？反倒贻害无穷了。”
“那就让它始终握在我们刘家女儿的手里。”长公主努力压抑心中因野心和企望所激起的浪涛，沉声道，“绝不让它落入外人之手。”
皇帝在自己妹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目光，他忽然觉得，如果能立起女学，只一点，让妹妹成为自己朝政暗中的臂膀，何尝不是女学最大的效用？自己眼下所忧便能迎刃而解。
“好，便依此言。”皇帝说出的其实也是他早有的意愿，“但愿女学之事可以助你我兄妹二人心愿得偿。”
“帝京女学，怕是自一设立，那些有些爵位的世家和朝臣们都要挤破头将女儿送进来的。”长公主在如愿以偿的松弛后歪头一笑，“最好哥哥再放出些风去，就说要以女学才德之辈充实后宫，那这女学还会有人反对？我可不信。”
皇帝无奈笑道：“就爱胡说，朕什么时候惦记过这些？”
“我是看出哥哥愿意设这个女学，给出个注意罢了。”长公主在外人面前根本不会显露的一面在自己兄长的身边便肆无忌惮起来，她笑道，“不过是给这些权贵之家又一个自升的由头，其实倒不用要你我如此盘算，只当是个台阶，他们愿意上，我们愿意铺，哥哥和他们君臣一心相和，岂不美哉？他们在哥哥这里得到的好处越多，便越会愿意往哥哥这里站，人说到底都是为这利字奔忙不是么？”
长公主将话怎么摊平敞开怎么讲，皇帝听了很是悦耳道：“也只有你会与朕如此横陈利弊剖心置腹。朕觉得女学可行，然而需要你来主持，这事需要办得有声有色又不动声色，让人察觉不出我们的意思来。”
“哥哥愿意抬举我，我也愿意襄助哥哥，不若这样……”长公主略微沉吟后说道，“就将女学设在我公主府上，如何？对外便说是为节省国库银子，为今年科举士子沿路多设官驿逆旅方便赶考，那朝中清流也定然无话可说。但女学没有像样的地方，一是怕女子们不好出入，二是担忧临时居所简陋，仿佛厚此薄彼亏待诸位亲贵之女，这样一来那最合适的地方便是现成的，就在我那处。”
“好！”皇帝笑道，“朕再给一些才学女子封作女学的女官，添些荣耀，再要公主和宗室女子们去到女学读书，让此处荣光鼎盛，好教众人趋之若鹜，将长公主府当做可攀援之地，你便可以无需费力水涨船高。”
长公主为哥哥所作的这些而动容道：“我们兄妹是没有猜忌的，兄长既然信得过我，我必然无负兄长，不说做出一番事来，最少也得在我那里当做个消息往来之地，襄助哥哥掌握大局。”
二人议至此节，四目相对皆是笃定和神采飞扬，而此时诸位被邀请至高台上伴驾的亲贵也已前来。
“妹妹可以先透露给他们一些风声，问问他们的女儿姊妹如今何处就学，旁敲侧击。”皇帝决定此事由隐而不发先撩动些风吹草长，看看各方如何试探，再做调整。
“我当然明白哥哥的心意，定然不会让哥哥失望。”长公主看着正在登台的诸位亲贵，笑容神安气定，眉眼中尽是熠熠光辉。
……
“这次官家找人伴驾，居然没叫哥哥？”慈衡望着远处的高台奇道，“我以为如今哥哥是近臣了，总要比以前多些信任的。”
卓思衡听罢笑道：“妹妹切记，官家身边可没有近臣这个说法，这样想自己的人才是危险。”
慈衡正想再问，悉衡却刚好回来，他身上沾满树叶草枝，虽然狼狈，精神却好。
“猎物呢！”慈衡赶忙问。
“猎到一只鹿，杨家在做蜜汁鹿脯，算是我们两家一同进上的。”悉衡说道。
卓思衡看弟弟如今也比寻常书生多些英武之气，心中很是高兴，声音都不自觉骄傲起来：“我还没吃过炙烤以外的鹿肉吃法，咱们从前在乡里都是老法子开烤，这次也沾悉衡的光尝尝鲜。”
慧衡和慈衡也都显得十分期待，可卓思衡却见弟弟似乎有迟疑在眼中，不似那么松弛，于是问道：“怎么？有什么事？”
此时佟师沛与赵兰萱已回到自己的歇息处，整座荫棚的帷幕里只有卓家兄妹四人，外面也少有人走动的影迹，卓悉衡便低声将自己遇见太子和青山公主以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家人。
“咱家和太子还真是有缘啊……”慈衡委顿在椅子里感叹道。
慧衡也显得有些忧虑，向卓思衡柔声问道：“太子若无功而返，是否会受圣上训斥？今日……这样多的人在，太子若被面责，岂不失态于众人之前？教他今后如何自处？”
慧衡了解哥哥，知道因为当年那一救，卓思衡始终牵挂太子兄妹，此事若不好解决，哥哥定然夜不成眠。
“这就要看官家今日要抬举谁了。”卓思衡想到越王和那些猎物，深感不安，他忽然起身道，“你们就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看看情况。”
“我也去！万一能帮上忙呢！”慈衡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给我坐下。”慧衡将她按住，严肃道，“哥哥又不是去找人寻衅打架，人多未必是好，他一个人也好行动些，你跟着就是添乱了。”
姐姐说得自然是有道理的，慈衡不敢再造次，只能乖乖坐好。
“大哥，我回来时听人说，太子和公主两手空空回来过行宫一次，后只带了三两侍卫又沿着支流的云竹溪上游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去那边的林子里找些东西进上。”卓悉衡说道。
“好，稳妥起见，我不会贸然去寻的，但若是有了把握，我且去看看情况……总不好让他们再受委屈。”卓思衡拍拍悉衡肩膀，然后掀起帷幕一脚大步离去。
三个妹妹弟弟互看了两眼，都已明了，哥哥这个样子便是下定决心要帮助太子了，因为哥哥只有在想守护亲人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少有的紧迫神情。
……
卓思衡沿着岸滩行走，思考着今日同越王的不期而遇。
如果大家都只是一两个猎物傍身，太子显得粗苯一些倒也没什么，可越王仿佛有备而来，只怕还有些卓思衡尚未知晓的隐忧即将出现，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可这两个死孩子，树林子还没钻够？上次的教训还没领受？怎么又带这么几个人往偏僻的地方跑！
不过上次好像也带了……
算了，不如不带……
卓思衡脑仁又开始疼。
他想了想，最容易知道这些情况也最容易套出话来的，就是那些跟着越王的人，以及自己的学生，那些小子什么水平他最清楚，糊弄出两句话来没有什么难的。
眼下他们的父母有的怕是以及前去帝台上伴驾，这些野小子没人管，会聚集在哪处呢……
卓思衡扫眼看去，触目可及都是人与台棚，没法找见目标。
这时正有几个侍女从他身边走过，两个领头的边走边说道：“……管他们什么世子又猎了多少猎物，没规矩就是没规矩，我家小姐同金兰密友在岸边玩耍，他们凑来作甚？说出去不怕人笑话么……”
啊哈，找到了。
这些躁动不安的青年人啊……
卓思衡冷笑着想。
于是他便远远跟随捧着食盒的侍女队伍，没走多远就在一处扎好的彩秋千与帷幔处见到了自己的三个好学生正在搭讪其他家的姑娘。
显然人家姑娘似乎并不愿意，只远远站着，恪守礼貌，有一句每一句得勉强报以微笑应付，可这三个家伙看着人家笑便觉得是有意，还非赖着不走，嚷嚷着要请她们吃自己打来的猎物。
“越王骁勇，尽显英姿，猎物都不是山鸡野鸭那般俗物！便是连太子都两手空空回来，今日肯定是我们在圣上面前大出风头！”
“谁不说是！也教几位妹妹沾沾光，尝尝鲜。”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没注意到卓思衡正在步步靠近。
“不知美味佳肴有没有我的份呢？”
带头的长庆侯世子周骐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人就麻了，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还好左右反应快支撑住了他的身体。
“见过卓司业，问卓司业安。”
看着三个人条件反射和自己问好，卓思衡就气不打一处来。
另一旁，几个少女如逢大赦般求助看向自己，说不定这几个是自己同僚家的女儿，听了自己的官职，想顺势礼貌避开这些纠缠。其实论官场规矩按照辈分自己也算人家长辈，于是卓思衡和蔼道：“方才似乎圣上传召，却不知传了哪几家，不如你们去看看是否有自家获此恩荣，也好准备一下再行面圣。”
那几个少女皆是道谢不迭，领着侍女全都散开了。
然后，卓思衡转向面色惨白的三人，仿佛比方才同女孩子说话还有和蔼一样笑道：“怎么不在越王殿下身边跟随？万一越王殿下寻你们不见，岂不失礼？”
周骐赶紧说道：“不是不是！是越王教我们离开的！我们没不辞而别！”
“是啊是啊！”其他两人赶紧附和。
“没有失礼便好。”卓思衡点头颇为满意道，“今日各家似乎都有收获，怎么你们的没有进上，却先拿来自己享用？”他忽得严肃了语气和神色道，“这可不是为人臣子的道理。”
“这些是越王分给我们的！今次我们收获极多，多到都用不完！”长庆侯世子周骐两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好像上面张了嘴能一起替自己解释似的，“我们的都是家里一道进上，家父家母也不放心由我们准备！不敢冒犯天颜辜负卓司业教诲！”
“我看你们胆子挺大的，我是不敢教诲了。”卓思衡猝不及防冷下眉目斥责道，“你们私下如何吹擂自己，我不管，但你们背后非议太子，若追究起来，旁人会说是我不教之责！我也就罢了，更有甚者若是说你们今日所言是越王怂恿，离间天家鹡鸰之情致使龙颜震怒，想想今日你们祸从口出，他日还有没有命再开口尝这些美味！”
卓思衡是不大声说话的人，此时疾言厉色声虽不大，却异常震慑，三人心胆皆惧，连声求饶，他却仍旧没有半点宽宥的意思，又道：“还有，你们是如何知道太子空手而还的？莫不成你们一直在窥伺太子，意欲何为？”
“我们没有！卓司业明鉴！”
这个罪名真的是将三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击溃，尤其是周骐，他家本就因爵位和皇家走得近，若是因此连累家族，那他死一万次都不多！此时便只有告饶：“我们是跟着越王见过太子的！太子真的是什么都没猎到！越王还说要分太子一些猎物免得他今晚丢了皇家脸面！太子只说不必，就带着青山公主沿那边溪水旁的小路走了！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啊！我只是在听！你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造次！”
卓思衡心头有怒意翻涌，心道越王竟然这样对太子说话，哪怕他们兄弟并无感情，也不该如此言语，也不知道谁借这小子的胆子。
可他转念又一想，不对，即便越王桀骜，当着如此多亲贵之家子弟的面说这样的话，仿佛是刻意一般，其中必然有些自己还未知晓的原因，怕是要见到太子才能再了解一二了。
转念间，不过是几个眨眼，他完成思考，低下头笑了笑，换回平常那副温和面目，眼神里半含关切半含慈怜道：“我知道你们虽是贪玩爱闹，但也不是那种胆大妄为至此的孩子，这样的事你们没胆子做，可今后务必小心，别给家里人平白添了麻烦，这件事你们回去务必告诉父母，原原本本得说才行，不必隐去我，也告诉家人，是我要你们实话实说的。事情并非还没转圜，但已不是你们力所能及，该教你们父母知道轻重，来替你们解决隐忧。”
卓思衡的话让人更加害怕，三个人知道自己口不择言闯了祸，恨不得立刻回家教父母来替自己想办法，答应得极快。
卓思衡也不多留，要他们赶快回去，看着三人踉踉跄跄跑远，卓思衡才沿着方才所指道路，去寻找太子和青山公主的影踪。

第140章
“哥哥，你到底会不会叉鱼啊……不然我们还是钓吧！”
青山公主刘婉站在岸上，看哥哥踏进刚刚没过小腿的溪流里，深一脚浅一脚站都站不稳，只能勉强扶着准备拿来叉鱼的木棍作为支撑保持平衡。
他们之前还嬉笑实在不行就去捕鱼，可走投无路，只能用这个办法。若是随便去哪里借旁人的顶数，肯定会被父皇识破不说，要是留了把柄，岂不因噎废食？
想了想自己弟弟满载而归的景象，太子觉得最起码，还是准备条鱼吧……
可刘煦和刘婉两兄妹用借来的鱼竿掉了一整个时辰，连水草都没挂上钩，两人想着要不干脆算了的时候，刘煦忽然想起当年他们三人遇险避祸时，听卓思衡说过曾在河里叉鱼，于是他便削了个简易的树枝，挽起裤脚自己摸石头走了下去。
听着是挺容易，但真做起来，他完全不会。
“哥哥，还是算了吧。”刘婉看溪流清浅慢缓，但哥哥还是站不住，觉得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二弟带了那么多猎物，我要是空手，岂不让母后难做？”刘煦说着仍旧努力维持仿佛不存在的平衡，“不行，没有猎物，总要找点别的交差，不为咱们自己，就当是为了母后。”
“其实咱们也不一定就空手回去。”刘婉劝道，“方才哥哥不是吩咐侍卫们散开去找些能吃的果子和野味山珍了么？拿这些不就好了？今晚宫宴……总得有素菜吧！”
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就听见一声熟悉的松爽笑声。
“你们是在替圣上施养生之道么？”
“卓侍诏哥哥！”刘婉蹭得站起来，几步跳到自林中而来的卓思衡面前，用得还是从前的称呼，“你来帮我们啦！”
说完她就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因喜悦而声音太大给哥哥和卓思衡惹祸上身。
“我来之前看过了，周围没有什么人，你们派侍卫去找东西倒没什么，可是如果自己遇上什么麻烦身边没人可如何是好？”卓思衡忍不住絮叨，“还是要小心为上。”
“我总觉得，当年出事，不是因为身边没人，而是因为有人……”刘婉嘟囔着如同自言自语，可很快，她又换了解颐之态道，“这么久没见卓侍诏哥哥，别见面就教训我们呀……”
刘婉的话让卓思衡想到了慈衡，她们虽然个性完全不同，可不肯认输的嘴巴确好像是同一张，他只能无奈笑笑，转头看见太子正高高兴兴踉踉跄跄往岸边走，赶忙过去伸手扶住刘煦，帮他站稳：“殿下小心些，水下的石头你看着在一个位置上，实际又不一样，得慢慢才能适应。”
“我说我怎么总也站不稳呢……”太子不大好意思笑笑，可他见了卓思衡是真的开心，顾不上形容狼狈说道，“卓侍诏，教教我们怎么叉鱼吧！”
“侍卫派出去多久了？”卓思衡谨慎问道。
“半个时辰不到，他们看我们什么也捞不着也是着急。”
太子笑起来很是憨和，大概侍卫也是实在无奈，又不好真让老实的太子空手而反，万一皇帝心有不满，又不好拿自己儿子说事责怪起他们来才是倒霉。
卓思衡能体会这种打工人的心情……
这时，刘婉拉住卓思衡袖子可怜兮兮求道，“卓侍诏哥哥帮帮我们吧！要是空手回去，我们兄妹挨说没什么要紧，连累母后被冠上个‘教养不周’的罪过，那可怎么办？”
“卓侍诏，要不你现在就教教我，我如今学东西可快了。”太子也赶忙补充。
卓思衡心想自己原本是想来看看情况了解一下越王和他们见面时到底还说了什么，再提醒一下两个孩子今晚务必谨慎，可眼下情形只做这些是不足够的。
于是他叹口气，也不再多说，顺手将外袍脱下仍在岸边，再脱下鞋履挽起裤腿：“这鱼叉你们哪来的？”
“我用随身佩刀削的。”太子说完十分期待肯定地看向卓思衡。
卓思衡一时哭笑不得，又不好扫了孩子的性，只能说道：“果然学会了不少有用的招数，可是不擅长的事贸然去做也有一定风险，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如此。”
“我觉得这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刘婉立刻替哥哥辩解。
“好好好，你们每次怎么都这么容易就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呢？”卓思衡知道自己的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责备，好像认命一般接过那粗糙的自制鱼叉，光着脚踏入清凉沁人的溪水中。
看着卓思衡能轻松站稳并且快速行至溪中央，两人顿时都觉得自己有救了。
卓思衡时间紧迫，要赶在回来人之前帮太子解决今天的猎物，同时还得完成临时教学任务，他只能边耐心寻找鱼的影子边说道：“水会偏折一部分光亮，因此你自水面上看到的景象与水底是全然不同的。一件事的表面和内里也是如此，好像是剔透的人却只让你看见表面折过光的内里，那就不能说自己可以确凿判断其人本性。就比如说今天越王同太子如此跋扈宣扬自己的猎物，他只是性格如此？还是却有笃定之事值得他如此夸显？”
听到此处，刘婉怒从心头起，忍不住开口就要骂自己无礼的弟弟，可谁知太子却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认真听卓思衡的教诲。
“再比如说这鱼，它看似摆尾游动的位置其实只是一个折影，你要通过此时天上太阳的位置推断它偏移了多少，那里才是鱼的真身……”
话音落时，卓思衡持鱼叉的手臂迅猛刺下，等他拿起这简陋的木棍，在尖端刚出水的那头，已是插上了条拼命甩尾的硕大活鱼！
“你们一个二十一个十八，都是大人了，今后想事情切忌只见表面，来，接着。”卓思衡将鱼取下，用力抛到岸边，太子和公主两人赶紧过捡起来扔进一旁的木桶里。
太子抬头回味卓思衡方才的话后问道：“卓侍诏是让我小心二弟？”
“也不是小心不小心的。”卓思衡上岸后再用溪水濯足，“你要心里明白，支持他这样说话的不一定是这份个性，可能还有别的咱们不知道的缘由。不过你能看得出他猎了这么多猎物，可能会危及你自己身，所以才跑出来继续找，这已经很好了。”
卓思衡说话时总希望不但能指出问题，还能肯定太子解决问题的能力，要像是他爹一样只会挑刺，太子会越来越不自信的。
果然太子听完深感振奋道：“卓侍诏放心，我一定时长警醒自己，上次卓侍诏告诫我的话语我始终牢记于心。”
太子已是有了成人的年龄和心智，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学会用政治的方式思考与朝局相关的问题，卓思衡觉得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透，再说人家年轻人就烦了，于是打算问问他们和越王见面以及对话的全过程，谁知这时远远忽然听见窸窣声，他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和太子过从甚密，只匆忙叮咛两句晚上宫宴的注意事项，然后抓起衣服钻进另一片树林里，沿着事先查验好的小路自行离去。
刘煦和刘婉稍加等待，果然是侍卫带着些山珍归来，总算没有白白浪费时间，两人于是拖延了一会意在为卓思衡争取时间，而后才朝行宫走去。
回去的路上，刘婉引马悄悄靠近哥哥低声道：“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和卓侍诏说？”
说完她故意夸张得眨眨眼，弄得自己的哥哥面色霎时变作熟透般颜色。
“那件事……等有机会再说吧……”太子支支吾吾，耳朵都是红的了。
“卓侍诏哥哥和刑部的顾尚书同朝为官，说不定他的妹妹还能去看看哥哥这位心上人顾家千金，替哥哥探探口风。”刘婉戏弄自己哥哥已经习惯了，看刘煦越窘迫，她就笑得越灿烂，“说不定人家顾小姐也早已经芳心暗许哥哥你了呢？”
“你别这么说坏人家女孩子声誉的话……”刘煦也知道自己声音多小多没有说服力，“母后不是说了，这些事都要看父皇的主意，我们不能自己做主……就算告诉了卓侍诏，他也帮不上什么，反而给他平添烦恼，你看他的烦恼已经够多了，我们还是替他着想一二为上。”
刘婉还想说什么，但看哥哥讲完这段话，方才的腼腆扭捏已然消失，一副对未来不知何去何从的悲哀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于是，她便也沉默着，思考着关于母后、哥哥和自己的不可预知的将来。
……
“哥哥怎么去了这样久还不回来？”
卓慈衡坐立不安得来回折腾，忍不住一次次问慧衡，但得到的答复都是稳重而平静的摇头。
“不行！我要去看看！”慈衡忍不住了，她想到太子两个字脑袋里就开始被不安笼罩，再这么枯坐久等，她怕是整个人都要煎熬成灰。
可她这次刚站起来，劝住她的不是慧衡，而是悉衡。
一个噤声的手势和严肃的表情就已经够了。
“谁在那里！”
卓悉衡喊出声后忽然发难，伸手掀开帷幕一角，慈衡反应也快，只见一个身影正要跑开，她两步上前攥住那人手腕，硬生生将人扯进了帷幕内。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眉目柔和绰约，可神态却是俏丽中又有英拔之姿容。
卓悉衡看到这张脸，忽然想起在国子监太学曾经撞见的那个与自己十分肖似的少年。
不就是眼前这个少女么？
而这个时候，卓慧衡也看清少女的面容，猛地站起来，惊异道：“苓笙！你怎么在这里？”
梅苓笙还被卓慈衡攥着手腕，又疼又无处可藏，紧紧咬着下唇，她听见慧衡叫自己，差点没忍住落下眼泪，但最终还是死死将泪水压在眼眶里。
“姐姐，你认识她？”慈衡愣了。
慧衡快步走过去，轻拍妹妹手臂道：“快松手，这是……”话到最后，她却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的妹妹弟弟介绍苓笙。
慈衡当然听姐姐的话，她松手后看少女委屈的模样，也知道自己可能手重了，忙半俯身弯腰道：“对不住……我没轻没重的，疼么？”
梅苓笙握着手腕，看着慈衡的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卓悉衡看着梅苓笙，再看慧衡欲语还休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也顿时复杂了起来。
“苓笙你是来找我的么？”慧衡略平静后微笑道，“来，吃点东西，可咱们家人都不爱吃甜的，点心不是很多，倒有不少上赐的新鲜瓜果，你来尝尝。”
苓笙却只是摇头，半晌才用很小的声音说道：“我就是来看看……”
卓慧衡知道她是来看什么的，顿时心底泛起一丝悲伤的痛意，此时未免苓笙难过，也不想自己的妹妹和弟弟陷入窘迫，她也将这份无奈之伤压抑回心底，只温柔道：“姐姐带你去河边走走，顺便考考你功课，最近有没有偷懒。”
卓慈衡听她们的对话似有奇怪的地方，但也深思不出什么，便随口问道：“姐姐，她是你学生么？”
卓慧衡看了妹妹一眼，并未回答，只说要去走走，便拉着苓笙出去了。
“二姐怎么了？”慈衡挠挠头，“怪得很，也不说那个小姑娘是谁。”
已经想到一切的卓悉衡闭上眼睛，须臾后缓缓张开：“她是我们同母异父的妹妹。”
卓慈衡愣住了：“你说什么？”
卓悉衡没有重复，而是说道：“我之前曾见过她。”
卓慈衡还想再问，刚巧卓思衡归来，看见弟弟妹妹表情凝重又有些错愕的样子不由得顿住正往里走的脚步问道：“发生什么了？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你们姐姐呢？”
“大哥，”卓慈衡刨根问底的个性让她无法将话藏在心中，“我和四弟是不是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卓思衡在短暂的微怔后很快平静下来：“是的，她叫梅苓笙，就要十三岁了。方才是她来了？阿慧是去送她了么？”
卓悉衡见哥哥都猜中了，也只能点点头。
“你们心中如何想、打算如何处理，我虽身为大哥，但不会置喙和施迫。我相信你们如今已能将自己的心放置最适合你们的位置停当。”卓思衡说道，“但苓笙是小孩子，你们能做到的事情她未必能。”
他其实并不担忧弟弟妹妹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可是有朝一日总要解决，他还是决定在有限的层面上尊重他们的想法，但作为兄长的自己，也需要表态。
“苓笙大概只是好奇来看看，她好动难闲，却从未向我和慧衡打听过你们二人，她虽然小，但也不想让你们为难。证明在孩子的心里，虽然素未谋面，你们却还是她的兄长和姐姐，试问你们自己，也是从来不愿让我和你们姐姐为难的不是么？”卓思衡看弟弟妹妹都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只轻轻拍了拍两人上臂，“想去看看就看看去，自己的妹妹有什么不能看的，大不了送过去就回来。”
“可是去了，我该说什么？”卓慈衡不是不想去看看梅苓笙，自听说自己有个妹妹，那种复杂的情绪让她心中有种很异样的悲伤。
“不说也无妨。”卓思衡宽慰妹妹道，“谁规定一家人就非要一直喋喋不休的？”
“大哥是希望我们去的吧？”卓悉衡在许久的沉默后也试探问道。
卓思衡却摇摇头：“我希望你们不后悔。”
此话一出，卓慈衡和卓悉衡都是一震，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
“谢谢大哥！”
“我明白了。”
然后两人便跑了出去。
卓思衡低头一笑，也不知是欣慰还是辛酸。上一辈的苦难折射到孩子身上，究竟是哪里来的孽缘？他再去看高台之上，想到太子和青山公主，又觉得好像天下无论多大的家业多尊贵的身份，好像所有的孩子都绕不开这份不属于自己，又必须由自己承担的苦恼。
但好在慈衡和悉衡虽然个性要强又有些固执，却是向往亲情和温暖的。
然而太子和公主所期待的那份关注和温暖又在哪里呢？
越王、赵王……卓思衡靠在椅子里，身心疲乏，脑海中全都是最不想看到的景象在盘桓……
……
“哥哥姐姐……是不是不希望我存在？”
沿着滩涂缓缓前行，梅苓笙终于向卓慧衡吐露心中压抑的所想，这是她最不想承认的真相，却也是一直无法逃避的可能。
“胡说，怎么读了那么多书，人却给读得更狭心了？”慧衡看她伤心，自己也忍不住哀怜，轻声道，“你刚一知晓自己有这两个兄姊的时候，定然也是慌乱不安了许久，对么？人皆有好奇之心，你想见见他们也是人之常情，他们却不知道你，那自然也是同你当初一样慌乱。他们虽然是你的哥哥姐姐，但你做妹妹的也要学会体量他们的难处……你已经知道家里的许多事了对不对？”
在得到梅苓笙的点头确认后，卓慧衡继续道：“是了，那你就该知道，哥哥姐姐自小吃了很多苦，跟着你卓大哥和我在那样的苦寒之地，怎么会过得舒适？他们心中也有自己的郁结与悲伤，你们都要互相体谅，这才能成为真正的家人。”
“那他们今天这样子……是不是不会愿意与我说话了？”梅苓笙仰头问道。
卓慧衡认真思索后道：“你希望他们当你的哥哥姐姐？”
“自然了……我从小就很想有姐妹弟兄……那时候问母亲能不能要个弟弟妹妹，她便会落泪……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会伤母亲心的话，因为……”梅苓笙说不下去了，忍住抽噎，许久才平缓过来，“之前没见过，还没有那么想，可见过一次后，就总是惦记，想真正和他们说说话……至于认不认我当妹妹……我知道家中的事后便不做他想了。”
这话自听着很是凄楚，慧衡哪里忍心，停下脚步来正要再宽慰安抚，却听后面有人叫她。
“姐姐！”
梅苓笙也抬起头来，忽得眼神中又涌起潮润的湿气与其间的光。
卓慈衡和卓悉衡快步到卓慧衡面前，方才想好的话，却一时都说不出来，两个人低头看看已是落下眼泪的苓笙，心中所想已无法自行去阐释，只有一种命运奔劳的凄惶感自深处来、又朝深处去。
“大哥刚才回来了。”卓悉衡先开口对慧衡道，“他……叫你回去，姐姐，你们去聊正事吧。”
慧衡听闻是大哥回来了，顿时激动万分，果然也只有大哥能说服自己家这两个有时偏偏软硬都不吃的家伙。她想了想，知道这是个哥哥创造的良机，于是顺势问道：“那苓笙呢？我能放心将她交给你们给安全送回去么？”
慈衡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点头道：“我和弟弟送她……送苓笙回去，保证没事。”
“真的？”慧衡含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
“真的。”卓悉衡看着慧衡，“我会照顾好姐姐和……妹妹的。”
听他这样说，卓慧衡的眼眶也发热起来，她连忙道：“好，那你们去吧，我回去找大哥了。”说完快步转身，想回头看看，却也明白不要回头更好，让他们自己往下走去吧。
岸滩上，江水清泠的浪音轻轻拍在梅苓笙的心上。
她听了这一席话，明明百味陈杂里涌动最多的是欢欣，可真让她开口说话，满腔的情绪到嘴边，只有眼泪的咸涩在酝酿。
卓慈衡低头看了看哭泣的苓笙，这辈子难得支支吾吾一次，好像鼓起极大勇气才说道：“你家的荫棚在哪处？我……我和你哥哥送你回去。”
卓悉衡想了想说道：“不如先在远处散散步，我们吹吹风罢。”
梅苓笙点了点头。
卓慈衡取出手帕，蹲下来替她擦掉眼泪，自己这才第一次看清，苓笙实在长得像悉衡，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是十二岁的弟弟穿女裙，必然就是这个模样。
这样想着，她便忍不住想笑。
心中因这个想法莫名升腾起一股暖意，慈衡主动牵起梅苓笙的手，引着她慢慢朝前走。
苓笙看看慈衡，又看看旁边的悉衡，她伸出了另一只手，握住哥哥的靠近自己一侧的手掌。
卓慧衡走出几步远，心中仍是不放心，她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回过头去。
午后的骄阳正朝西跌坠，它走得仓促，将一线天空尽数染成烂漫的猩红。江水的边缘也因明亮而闪烁着青红二色跳跃的光，就在这光的边缘、一侧的岸上，三兄妹牵在一起，正沿着波光缓慢前行。

第141章
高台层叠，数百庭燎燃明如昼，往来宫人穿梭填油加烛，一时天上明月繁星光辉尽夺，杳杳罄雅之乐轻妙盘桓，夹杂三两笑声，令人置身忘思人间何处。
但卓思衡不能忘记自己是在皇帝的宫宴之上。
作为君臣共乐同话丰夏的重要政治活动，水龙法会的夜宴与之前卓思衡曾参加过的家宴大有不同。
首先，皇帝身侧最近的一圈人选从皇亲国戚尽数换成当朝股肱，就连沈敏尧下午刚刚来行宫报奏自己于中京府勘察吏部滥职弄权嫌疑一事后，晚上亦要不顾疲累，换上紫色朝服佩金鱼袋，成为座位离皇帝最近的臣僚；
其次，因高台修筑共有三级，第一级自当是皇帝与诸位皇子公主以及列为后宫所在，长公主本该列坐其间，然而她今日却坐在下一级高台上，为诸位在朝中有军职与官衔的功勋世家之首；
最后，卓思衡是原本家宴上额外邀请只能跟太史局笔吏安排就座的中等品级官吏，这次却承蒙皇帝恩旨，可以在沈敏尧与曾玄度的之下的次席就座。盖因前侧右边席位有不成为的规定，是为皇帝近臣所备。卓思衡如今也有资格坐在这里。
但最让他高兴的是高永清就坐在自己旁边。
让他不高兴的是，虞雍也在他旁边。
卓思衡默念着人生有失必有得和今日之失未必不为后日之得这样的箴言，花了好长时间才说服自己心理上接受这个安排。
也不知道虞雍是因为他家竞舟拿了头彩还是屡屡压中皇帝这套密卷的题目能坐在这里，实在令人闭着眼睛都觉得心烦。
这样安排座位很符合此次宴会的政治意义，然而，效果却十分焦灼。
高永清和虞雍在朝野内外都是出了名的厉色严相之辈，不是说不好说话，而是根本说不上话：一个乖僻邪谬不近人情，再加上有御史台酷吏性质的工作威慑，哪有人敢去搭讪；一个眼高于顶狂悖倨傲，是禁军里说一不二的冷峻肃杀之将，旁人无从接近。
卓思衡坐在他们两个中间，显得十分突兀可怜——当然这是在沈敏尧和曾玄度的感觉，高台左侧亲爵勋门的世子和家长们看过来这边三个其实也没多大区别，就像十殿阎罗来了三个端坐镇守，哪个都不敢惹，实在让人如坐针毡。
沈敏尧时不时用同情和期待的目光看两眼卓思衡，似是希望卓思衡主动一些，联络一下同僚感情，毕竟对面的世家功臣们相互推杯换盏气氛温馨而活跃，而他们近臣这边仿佛丧礼现场般肃穆的氛围确实是有些令人感到窒息了。
卓思衡也想活跃，可他和谁活跃呢？高永清？那还是算了，他们俩如今扮演好各自的角色，多说一句话都嫌多，实在没有发挥余地。虞雍？那还是高永清吧……
卓思衡第三次接收到沈敏尧眼神暗示后绝望得想。
他这半年兢兢业业战无不克，不说为国为民多大牺牲，但至少问心无愧竭尽所能。为什么皇帝要这么报复他安排他坐在这里？究竟是做了什么遭报应的事要受这种煎熬？
卓思衡举起酒杯，已经准备好接受命运的制裁，这时，救了他的人是宣仪长公主殿下。
“今年岁时炎夏，然而风调雨顺卉木繁荣，正乃天应人和四海清穆之景，臣妹贺皇兄德政广布归怀天下，他日海晏河清定有所期。”
长公主一袭华丽红裙与赤金钗环加在一块都比不上她的话语更殊荣夺目，于是自第一级台上起，三台皆立，举酒同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样的盛景，任凭谁坐于天地之间俯首倾听，都多少会有些飘然之感。然而皇帝却仍是谦和道：“若要海晏河清，朕仍须以太祖太宗的德威之志为宏愿，孜孜勤政，更要有贤达良才辅佐、内外廷署同心才是。”
言及内廷，皇后起身拜道：“臣妾谨遵圣心，不敢忘费。”
内廷代表发言完毕，外廷代表沈敏尧也起身礼道：“臣必躬行圣言，无有相违。”
气氛随着皇帝的畅怀的笑声再度高昂，有几位和皇家素来走得极近的亲贵来向皇帝单独敬酒，卓思衡看见了今天被他收拾了一通的周骐的亲爹长庆侯。
长庆侯早在宫宴前就私下来找过卓思衡，他千恩万谢表示感谢卓思衡让自己家不成器的儿子实话实说，这才避免一场风波，自己回去一定好好教养，绝不让孩子再陷入此等境地。
过于接近还没有开府权势地位尚不明朗的皇子，是这些开国功臣勋贵之后最禁忌的话题与举动，他们当然感谢卓思衡没有张扬此事，又借此肯定他并未站队，否则怎么会没有利用此事大做文章？于是主动试探后看其态度温和，只是单纯在谋其职，更心中钦佩感激，相互之间也多有美言。
没有站队？
才怪。
卓思衡觉得自己作为命运选择的太子党，早已经被选择好了天平上的砝码。
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就算太子不过平平，有他在，也未必就是普普通通的守成之君。
更何况，如果权力握在自己手中……
卓思衡想到这里，不知怎么，本来清凉的夜风也仿佛忽然躁动起来。
他忽然回忆起当年作为解元得赴丰乐楼群星宴，他看着楼间墙上诸多历代名臣名相的豪言壮语却一身轻松全无所负之感。那时他心怀平和无欲无求，在楼间眺望帝京繁华盛景，也无分毫心潮澎湃。
但今日，好像一切都已在冥冥之中发生了意料之内的变化。
卓思衡在记忆里回头去看，曾经的自己依然清晰，但今昔确已非昨。
“听说今日各家猎物颇丰，想来佳肴呈上之时定然满目琳琅。”
气氛又恢复冷淡后，沈敏尧实在是坐不住了，决定主动开启话题，他们各人各有一案一座，沈相虽是在自己座位上同曾玄度大人讲话，然而声音却故意放大，令附近的人都能听见并且加入。
“是了，不过我们二人不比年轻人，也只能算作今夜来蹭吃蹭喝的。”曾玄度笑道。
“不知你们都准备了什么进上？”沈敏尧听完后顺势闲谈询问其余三位。
“回沈相，无有。”
高永清的回答言简意赅，非常符合他的个性。
沈敏尧和曾玄度一点也不奇怪。
“彩船的彩头臣已献上。”
虞雍的言谈额度仿佛也是有限一般，绝不多加半个字。
最后的希望只剩卓思衡了。
“下官倒是没去，不过臣弟同亲友伙伴一道猎了只鹿，不知道算不算做我家一份。”卓思衡在这两人之后言笑晏晏的回答就显得十分可爱了。
曾玄度欣慰异常，看了眼老同事，沈相也舒张了些紧张疲惫的神情，同卓思衡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今日法会种种，他只说自己错过不少精彩，先问沿途风景，再聊家人亲朋，最后又问道：“前几年竞舟格外精彩，连我这个老骨头看了都忍不住想试试，不知今年如何？”
卓思衡心道你得去问虞雍啊，不过作为观众，他还是要点评一下的，于是回答道：“岸滩之上只能远远看个热闹，不过听看过多次的人说，今年似乎较为平淡，胜负也早见分晓。”
“隔岸远观终不及亲试下场，是否精彩还要舟上才知。”
虞雍忽然开口道。
卓思衡不想理他，以为这话是对着沈敏尧说的，可谁知无意看过去，却发现虞雍在看着自己。
他和自己说这个干嘛？他又没上船划船怎么知道？
虞雍盯着卓思衡半晌，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很是得意的一笑，然而才侧身朝沈敏尧恭敬道：“今年我府上虽胜，却是兵行险着，多亏一员骁勇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否则今日虞某便无缘与沈相和曾大学士列坐在此。”
卓思衡不知道是自己多心还是虞雍说话就这个样子，他总觉得此人仿佛话里有话，但又想不出竞舟这件事有什么好做文章。
于是虞雍倒是和沈敏尧与曾玄度略聊几句，气氛稍有缓和，卓思衡转过头去看高永清，只见自己的这个弟弟低头斟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高永清抬起头目不斜视，轻轻咳嗽了一声。
卓思衡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只见自台下正上来一队人马：说是人马也却有夸张，因为不过是一些侍从打扮之人，然而却因人数众多实在引人侧目。
他们几乎是每两个人担抬一道佳肴，因为最前的巨大银盘由四人共举，卓思衡直到近前才看到四人之中竟有一人就是越王刘翊！
皇子亲自抬着进上的佳肴，众人看清后都略有错愕，待到越王至御席之前，连皇帝看见了都惊异道：“越王，你这是……”
“儿臣猎到的猎物太多，人手不够，只好亲自送来。”越王朗声笑道，“再说，儿子给父亲端一盘菜不是该有的孝道么？父皇怎么这样奇怪？定然是儿臣平常粗心，疏忽了父皇，给父皇请罪。”
他虽说是请罪，可笑得十分真挚欣喜，听得众人也都是笑了，皇帝更是龙颜大悦道：“你这混小子，书你不爱读，平常三天两头就要往校场跑，朕训斥你，你还振振有词说自己的豪雄之气读书根本用不上，这下倒是用上了？”这番话里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反而很是骄傲，“让朕看看究竟你猎到多少好东西，怎么就连人手都忙不过来。”
越王亲自掀开第一个银盘之盖，但见里面浓郁若绵雪的羹汤之正中是一宽肥如白玉般莹润的熊掌，就连坐在卓思衡处，都能闻见扑鼻的鲜香。
“此乃御膳雪里脂玉，乃是熊掌最极致的做法，儿臣知道父皇曾盛赞此菜肴，然而熊掌难得，又要合适季节，故而今日猎得，献给父皇享用。”越王嘹亮的声音仿佛号角，一时众人皆赞，好声此起彼伏。
熊掌被献至皇帝面前，他还未品尝便感叹道：“你能有如此孝心，可见寻常不止贪玩好动去了，你的师傅很是用心，你也没有辜负朕的寄望。”说罢由左右试菜布菜后品尝，又赞叹鲜甜厚润，免不了再夸奖越王一番。
越王是喜怒皆形于色的个性，此时得到褒扬，更是春风得意，将余下自己所猎之物一一进上，每个都详细介绍一番，他这次收获颇丰，又有圣赞，多余菜色由圣上赐下列席品尝后，众人也都交口称赞。
卓思衡分到一份炙烤野山羊，可是虽然味道丰富且香气四溢，但卓思衡还是怀念在杏山乡吃过的烤羊，即将烤熟的羊肉用烧酒再淋一次，表面燃起火苗将烤出的油脂变成焦化的脆皮，辛辣粗犷的香气不是眼前静心烹调的佳肴所能比拟的。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牵挂即将被吊打的太子而导致如此美味都索然无味。
花了好长时间，越王才将战利品展示完毕，他收获够了赞誉，那份快活的自得倒比他实际年龄更像个孩子，卓思衡忍不住想，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孩子不像自己，所以皇帝才会如此抬爱，也不吝赞美。
但太子也不像皇帝啊……
卓思衡看着微笑且满足的皇帝仿佛真是一个慈爱的父亲在感慨儿子的成长，心中不免有些不平。
其实本该太子率先进献的，怎么现在还不见这孩子的人影？
“我也给父皇准备了进上！”
稚嫩童声适时遮掩住卓思衡所心焦之事，赵王双手捧着一个小小木盒有模有样半跪在皇帝面前。
“你也去打猎了不成？”
随着皇帝这一问，大家也都笑了。
赵王一点也不怯场直声道：“没有打猎就不能进上了么？儿臣在附近摘了野花椒！”
他自己去到皇帝身前，垫脚给一盒花椒放到桌上，皇帝见了大笑道：“这个朕只能领受你的一番孝心，然而只有佐料没有菜色，却实在下不去口啊……”
上到皇后和长公主，下到其他列席之人，都是言笑不迭，倍感轻松。
赵王听了这话却一本正经摇头道：“父皇此言差矣，儿臣以为，父皇每日和大臣们言政事，然后才来陪伴儿臣，所以大人们就该送大菜，儿臣送小料足够了。大菜是宴席之上的必需品，就像诸位大臣是父皇所掌天下之贤能，不可或缺，儿臣嘛……这花椒给父皇的菜里添味道，儿臣就只管给父皇的日子添点乐趣就足够了。”
一番稚语童言却惊艳众人，连皇帝都难掩惊叹赞美的目光，点头道：“好！朕缺了你，岂不是佳肴无盐？”
赵王素来以聪睿闻名，只是多在亲贵之间传言，臣工之际不过只是闲谈听闻罢了。今日大家却都深感百闻不如一见，赵王不过七岁，便已有此虽是小儿之言但深思亦有哲意道理的话语，许多人心中便又觉得赵王如此显能再加之皇帝的宠爱，他日或许……
四下有人飞快交换眼神，但最终，所有人的私心都化作一句句对赵王殷切的赞美。
坐在前面的卓思衡一面觉得赵王可爱聪明，一面又松了口气。
还好太子没有只送那些山珍之类的东西，否则岂不和赵王一个小孩子送来的东西一样？如果真是如此，那太子是必然要经受责备的，在旁人眼中也会显得格外无能。
真的好险。
不过如果太子再不来……可能会更麻烦。
终于，在卓思衡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马上要蹦出来后，太子姗姗来迟。
皇帝刚得到了两个儿子不同风格的表孝进上，心情似是大好，也没责怪太子迟来，只问道：“先前你说要晚到片刻，是去做这个了么？”皇帝看了看太子双手捧着的木色托盘，上面盛放着一个双耳蜜瓷豆，“这是你的进上？”
“正是。”太子将容器放在皇帝面前，亲手掀开道：“这种江鲫鱼汤不同于父皇平日御膳里的鱼汤，父皇可饮汤一试。”
相比于越王的丰盛华丽与赵王的可爱讨巧，太子所献似乎比中规中矩还少了点巧思，不过皇帝并未有何神色，尝了口后却赞道：“果然不同，虽鱼小但汤浓且香美，鲜味更甚。这是你自己自江中钓的？我以为你去林中狩猎，会带回些山兽美味，没想到还有水中珍馐，也是用心了。”
太子笑道：“江中垂钓对儿臣来说太难了。不敢欺瞒父皇，今日狩猎儿臣空手而还，这才打算钓鱼进上。”
“你可是之前做了功课，知道江中此鱼？”皇帝倒觉得有趣，于是追问。
太子记得卓思衡的叮嘱，实话并非不能事半功倍，如何说实话却要看技巧。
“其实……儿臣原也不知是什么鱼，问过御厨才知此乃邰江鲫，为此地独有，虽刺多而细，却肉质鲜美，适合做鱼汤纯饮。”他又颇为无奈地笑笑，“而且……这鱼也不是儿臣钓的。”
“那是……”
“是儿臣用木枝插上来的。”
不止周围的人，连皇帝也讶然道：“你是说下到水中？”
太子赶忙摇头道：“回父皇，儿臣不是很通水性，便去上游溪间垂钓，但……钓鱼实在是有些难，儿臣便干脆下水去摸，父皇放心，儿臣并未去激流里，只在溪中摸索，也只抓住这一条来……承蒙父皇不弃，儿臣今后……还是好好读书让父皇宽心罢……”
皇帝看太子满头大汗，显然是着急往这里赶，又听了这一番不加修饰的肺腑之言，忙叫他过来近前道：“你这孩子，总是太死心眼，下到水里万一有危险怎么办？你是国之储君，要懂得珍重自身，不为自己与朕和你母后，也要为江山考量，不能再一板一眼做事了。你看你满头都是汗，此处江边夏夜的风也多少带些寒意，若是因此发热岂不更令朕忧心？”
此番话一出，那些之前对越王和赵王多有心思的人却都是愣住了。
皇帝如此关怀太子，又在这样的宴会上强调其是储君，言语之中多有回护和切爱……实在让他们无法确凿，到底皇帝是不是如传言一般对太子心嫌不寄？
而他们细想太子所言，皆觉得言语虽然质朴无华，菜色也普通并无出众，圣上所感必然是因其明明可以美言修饰，却还是选择直言实语，倒显得真挚纯孝了。
果然有种大巧不工之感！
皇帝此时已在吩咐皇后找人去熬一些能挥发的热汤来给太子，又赐他坐在自己身边，垂问如何捕鱼刺鱼，又是否受伤。
太子的实话里有一半是谎话，他刚受到来自父亲的关怀，心中正热，脑子里却十分清楚卓思衡的警告。他没有一时感动而飘然，只笑着仿佛当自己是笑料一般，将他钓鱼失利又被迫狼狈下到水中，跌跌撞撞都没补上鱼来的部分强调讲出，帝后听完都是笑声不止，可左右却只敢赔笑，毕竟天底下除了皇帝和皇后，哪有人敢嘲笑太子的笨拙。
哪怕太子心慈宽善，但如果笑声太大惹怒人家的亲爹，他们也承受不住……
毕竟此时看上去，太子真的就是一个备受器重的储君。
“……后来儿臣才悟透，水面之上观鱼却非鱼，其是鱼在水中偏折之影，而非鱼之实形……之后才略的要领，带回此鱼。”
太子将卓思衡所讲心得用一种比较笨拙的理解方式讲出，博得皇帝的点头赞许与夸奖：“你能因小知大，生活琐事亦有所悟，让朕深感欣慰。天下智识虽多在于书本，却也有些非得躬行己身才可得知，很多道理朕亦是如此学得，哪有捷径可言？”
太子忙垂首连称受教。
这些话，是卓思衡要他以自己的方式讲出，不需要太有条理，也不需要多漂亮的辞藻，只是如实表达即可，他也是深思熟虑后才想好说辞要怎么将话讲得自然而然。
现在看来，卓思衡在那短短一炷香不到的时间所教会他的，比多年读书学到的还更能立竿见影。
太子知道卓侍诏坐在那里，即使不去朝那边看也有种莫名安全感，好像有他在自己就不必担惊受怕，也无须忧虑不安。
此时卓思衡正在看向太子和皇帝，看父子二人一来一回说得十分投契的样子，心中感到的不只有欣慰。
太子的身上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稚拙感，他并不是讨巧惹人喜爱的个性，若是编出鱼龙百变的言辞来赘述，皇帝如何看不出来是有他人传授？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与其扬长避短，不如变短为长，在人人都挖空心思做足漂亮功夫的时候，只做本分又不失璞真之情，使得太子这份朴拙更加天然和真挚。
当朝皇帝、太子的亲爹又不是昏君，他太了解每个人的个性和习惯，所以在他最能接受也最习惯接受的一点上稍加修饰，就足以显得下过功夫了。
这是卓思衡为太子做的打算，但当时时间有限，只说了些概要，不过现在看来太子完成得很好。
卓思衡彻底放下心来，终于舒适且惬意得喝下今晚第一杯香醇的佳酿。

第142章
三位皇子进献佳肴完毕，原本轻松的氛围却多了丝莫名的紧张感，卓思衡去看各怀心事的众人，似乎都在为方才皇帝的态度暗加揣测，而他心中清楚，越是不安心之人越是尚未做好判断站定位置，相反那些不以此为影响之人，才可能真正危险。
宣仪长公主是与先前相较最难看出异常的。不过她的话情况特殊，卓思衡相信，长公主的镇定自若是因为她心中有一份旁人无有的自信和笃定，如果圣上对储位之事另有安排，第一个得知的必然是她自己，所以长公主依旧载笑载言妙语解颐，仿佛三位皇子之事与之无关。
而沈敏尧和自己的老师这两位老臣当然不会因为此事而表现出任何波澜，此二人均混迹官场伴随圣驾多年，绝非心事流于表面之辈，这时候两个人正在交换一些老年保健知识，比如喝什么茶对日渐昏花的眼睛有明目作用一类的话题。
虞雍倒是自斟自饮十分泰然，军中之人离这种事从来都是越远越好，作为能抢在自己前面先对答案的人，卓思衡虽然讨厌他，可也相信他的明智。
高永清则自落座以来就一如既往的紧绷，他就没有松弛过。
卓思衡用不察之眼暗中逡巡，最后料定其实大家都对皇帝的心意没有任何准备，可见皇帝在这方面故意令人捉摸不透的诸多举动是有成效的。一个皇帝如果轻易被人猜中心事尤其还是继承人问题这样大的计划，那定然会招致麻烦。
有一个精明强干的上司有时是好事，但有时也令人隐忧非常。
此时，这位上司正在和三个儿子共叙天伦，画面十分温馨。太子稳重、越王张扬、赵王可爱，三个孩子各有天性，皇帝似乎很享受这样的陪伴，总能听见自上传下来的笑声。
而其他各家进上的佳肴珍馐也陆续被送至皇帝面前，皇上每个都会尝一口再分赐左右，每个进上之人他都会与之交谈，家中有老人的便问身体是否康健、刚娶亲的祝福夫妻同心、有孩子的则关怀学业是否可心。
俨然一副圣天子在朝的和乐之景。
不一会儿，卓思衡看到杨令显和自己的弟弟同携着蜜汁鹿脯一道献上，皇帝问了两人些狩猎的趣事，又朝将卓思衡传至近前笑道：“听闻你弟弟在国子监太学也是一等一的出挑，不知今年你是不是肯放他秋闱一试？”
“臣弟得蒙圣上抬爱一问，臣不敢过谦，虽其学问仍需砥砺，但臣也却也有放手一试之心。”被皇帝夸奖过分自谦就是惺惺作态了，卓思衡三分需七分实恭敬道。
“朕记得你当年状元及第也是二十岁整，当真是春风得意好年华，朕此时还能想起你殿试的文章来，新用前朝司马文正公的‘兴亡在知人，成败在立政’言古论今，不可不谓之佳篇。你之所写今日历历在目，一转眼已快十年过去，如今你在朝已为朕股肱之臣，身负重任，有导行天下教化之责，可见文章知人百代不欺。”
卓思衡听罢不由微怔，他没想到皇帝竟记得如此清楚。
作为读书人，自己的文章能被他人记住，即使冷静如他，多少也略有心潮澎湃。
而他还未回应，皇帝已转向悉衡和煦道：“你要望你兄长项背，存韦编三绝之毅，立匡世衍德之志。朕还记得当年沈相看过他的文章后，直赞好文章当配紫金鞍，朕希望你的文章与你兄长所书一般，也能配得上你的姓氏和家传。”
卓思衡没有想到，原来沈敏尧曾经如此称赞过他，可这么多年他们之间有过一次极其深入的切谈，还有一些公务上与公务后的只言片语，沈敏尧一次都没有讲过这件事。
卓悉衡受此天子面策之隆恩，于是再三拜过道：“草民必竭尽己能，不辱皇恩。”
他还没有入仕，只能如此称呼。
皇帝又看杨令显，也是一样以关怀口吻道：“你兄长为国戍守边关，你如今也在军中效力，你们兄弟同你们的父亲一样都是国之柱石，但你也要记得，兄长不在，家中你是男儿，既是男儿，就要把照顾好家人当做安民护国一样的重责，你家于社稷有定邦之功，你要传习父兄之志，切记切记。”
杨令显也深深拜道：“臣必不负圣言。”
与卓悉衡不同，杨令显身上已有了个牙尉的小军职，虽是不大，但已然可以称臣。
皇帝很是满意这一文一武两个臣将之弟的表现，又看有几人进上，也都是各家的英才少年，自是夸赞一番如今青出于蓝，听到自家孩子备受褒扬，几家势位极高的有爵之家也都倍感天恩浩荡，纷纷起身谢恩，一时皇帝近前子弟云集，十分热闹。
卓思衡从刚才两次的恍惚中回过神，看着皇帝欣赏夸奖这些晚辈，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糟糕！这是遭遇战！
他刚意识到的瞬间，皇帝已经放开音量开口道：“眼看诸位爱卿之子年纪轻轻便已开始独当一面，尚未能入仕的也都有青云万里之羽，实在令人感叹。其实……朕的孩子何尝不是也有到了该有所作为年纪，却因朕的溺爱和骄纵被留在朕的身边无处施展，朕想，是不是也该到了让孩子们出宫封府的时候了？”
卓思衡几乎能听见所有人脑内警报大作的此起彼伏之声，自己老师已经是将眼睛睁到最大。
这是什么危险的话题？真的适合在这种温馨融洽的场合讨论吗？难道在朝上讨论不是更好？
除非……皇帝希望这个讨论能在非正式场合进行。
那他一定也多少有试探而非真的要大家讨论可行性的目的。
或者是是不是真的封府出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位适龄皇子会在这个问题抛出后如何应对。
好的，目的明确了，现在来思考皇帝想要的答案。
皇帝一直以来闭口不提成年皇子的出宫封府之事，皆因不想像前几朝尤其是他亲爹那一辈发生诸位皇子过早封府而老皇帝又是个老不死的情况，于是每个皇子都拥有足够多的时间来为自己积蓄政治力量角逐皇位，这也是导致皇帝的戾太子亲爹最终无有善终的重要原因。
他不希望朝野混乱，也不希望任何人过早对皇子进行站队，甚至不惜为此当年铺垫许久，彻底断了各家子弟入宫伴读皇子之常俗。
这样一来，百官公卿无法在他还在壮年时就首鼠两端，大家也难有合理之由重提言及此事，时至今日，皇帝当然乐得假装成年的孩子还是孩子。
那么，他想要的答案，其实就并非是一个确切且确凿的期待，而是态度上的表现。要知道他如果希望得到明确答复，在朝堂之上见到那些模棱两可的太极高手，他便可以以皇帝的身份斥责，逼迫他们必须做出选择，但在今天这场宾主皆欢宴会上，即使有人和稀泥他也不能将人怎么样。
今日水龙法会宫宴，重要的文武臣子和皇亲勋贵都在，没有什么时机比眼下更适合试探的了。
所以，皇帝想要的不是答案，而是除去皇子反应以外，其余人的表态。
最后，知道了皇帝的提问的目的和正确答案的方向，还有一点，那就是他和太子到底该如何作答？
卓思衡的头脑风暴速度之快，几乎是皇帝每说一个字他的思考就推进一个进程，等到皇帝话音落下，他已基本理清思路，再一眨眼，答案便已陈上心头。
只是他知道了，太子还没知道啊……
因为刚才皇帝因悉衡进上后叙话的传召，卓思衡眼下就站在上一级高台的侧列，这距离离皇帝一家都很近，别说打手势和递眼神了，就是朝太子看一眼都会被皇帝发现。
这辈子没做过弊的卓思衡忽然很后悔，他这两辈子都应该尝试尝试的，不然现在也不会全然无措，只能寄希望于太子悟道一些其中关键。
太子，务必努力回想！我给你押过这道题的！
这时候，多亏赵王又及时出现，为所有人争取了时间。
“不！我不出宫！我要和父王还有母妃在一起！”赵王大概只听懂了自己要出宫，已经快要哭出来了，拽住皇帝的龙袍便不松手，罗贵妃忙起身安抚，然而却并无作用，赵王的眼泪顺着脸颊就落了下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又是自小在父亲身边长大，听这个消息确实算是晴天霹雳了。
皇帝忙揽过赵王，亲自安抚道：“你当然不出去了，你还是孩子，书才读了几本？如果没朕督促，你怕是天天要贪玩到不知什么时候，就算你想朕都是不肯的。可你两个哥哥都已念了十几年书，要是再不放出去，怕是都再也坐不住了。再说朕的菜里，哪能没有你这小花椒？”
听到皇帝这样说，赵王终于破涕为笑，皇帝示意罗贵妃将儿子暂且带走，谁知赵王却不肯，执意挨着他坐，皇帝对这个儿子总是不忍苛责，于是便又让罗贵妃回去位置上。
卓思衡是真心感谢这个小可爱，有他这一缓冲，气氛已然舒缓许多。也有素来亲近的公侯此时同皇帝笑言说天子为父也是慈爱非常，皇帝笑着摇头，直说自己怕了这孩子能哭能闹的，为人父当真是难。
不，卓思衡愤懑地想，做你儿子才是真的难。
虽然气氛舒缓了，可问题还没解决，皇帝看了看左右的另外两个成年儿子，柔声道：“你们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是否对自己的将来有所打算？”
卓思衡很想扯着自己头发一边尖叫一便绕场三周来发泄此时的焦虑。
你这是什么问题？你问越王还好，怎么回答都对，你问太子？你让太子说什么？说将来的打算是等你死之后接班？储君不就是这个功能么？可是却不能这么说，因为没有皇帝愿意听自己儿子说这种实话。
实在是难题一道。
果然越王急性子，什么都要抢先一步，他很快就回答道：“儿臣当然是不想再念书了！”他说话有股爽快劲儿，很是利落，仿佛根本没有思考过，“儿臣愿意去军中、去边关，要不就去牧场和猎场，反正都比书斋里强。”
虽然看起来越王没有什么心计，可这话说得实在太有水平，不得不引起卓思衡的警惕。
越王是真的这样自然流露直抒胸臆，能将危险话题回答得恰好符合皇帝对他的认知，还是也已摸透皇帝的心意？
皇帝果然笑了说道：“你这小子，读书是为知礼明德。”说完他指了指杨令显对越王说道，“人家满门都是将门虎子，不得也自小读书再去磨炼？”
“那儿臣也算读书读过了。”越王笑得愈发灿烂道，“也该出去磨炼磨炼了。”
皇帝亲近得拉着儿子的手臂拍打两下，好像寻常家中的父亲一般，叹气道：“算了，你不爱读书也是小时候起便如此，朕也没好好约束你，你若是愿意去吃苦，朕就给你安排，但去到军中有了职务，可得更加谨慎，不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况且职务在身，你出宫封府，府上的事也得自己拿主意，千万不能再毛毛躁躁的，听到了没？”
越王仿佛根本没有领会到任何深意，开开心心得谢了恩典，就好像让他开心的根本不是开府自立这件事，而是不用读书本身。
不等卓思衡思考越王其人，皇帝就已经转向了太子，也是一样和蔼道：“太子，你是如何想得？”
卓思衡表面风轻云淡仿佛事不关己，但已经快要窒息了。
太子似乎很认真在思考，然后小心翼翼问道：“父皇，儿臣对封府一事有许多不知之处，可以问您么？”
“这个自然，你有什么拿不准的不问父皇又是问谁？”皇帝笑道。
太子听了这话点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认真道：“那父皇，儿臣的封府是不是就是东宫开府？”
所有人听了这话几乎都楞在当场——包括皇帝。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和敏感，因为太子开府另立东宫就是要选出一套自己的班底，在东宫拥有一套三司小朝廷并染指真正的权力，但这也是很多太子悲剧的根源。皇帝在问题上十分巧妙地规避了东宫开府的事，只言出宫封府，似乎只是谈别居成家一事，没有言及关键，可太子直接点出，仿佛像是在索要东宫开府之权，实在令众人震慑，不知这个一向被视为木讷平庸的孩子哪里来的胆量和贪念。
——只有卓思衡例外。
他知道太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而这个关键，早在弘文馆时自己就已经提醒过了。
太子一定不会忘记。
孩子答出了自己曾经押中的文综最后一道大题，卓思衡终于松了口气。
“你很想要自己的东宫开府三司么？”皇帝还是笑盈盈地问，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一丝隐藏在笑容中的沉郁。
连素来沉静恭谦的罗贵妃都忍不住看了眼皇后，却见皇后端坐如常，并无任何波澜。
“儿臣已至弱冠，如同父皇所说，确实到了该出宫开府的年纪。可是，儿臣却不想要开府东宫三司。”太子轻声道。
“哦？这是为何？”
“朝廷每三年一次科举取士，天子门生如过江之鲫，可是，朝野内外仍是到处缺少贤才，父皇不也是每每感叹，若是天下人人读书，便可解选贤之忧么？所以才有学政之革，广布教化，为的便是让天下人皆知读书勤学，好有朝一日人人皆可为栋梁。事实上，朝廷确实是年年时时缺人的。父皇对儿臣从来都寄予厚望，若儿臣开府，父皇定然为我辗转反侧择优举良，可是这样一来，原本可以在朝中为父皇分忧之人却到了我的府上，而我也无什么需要三司才做得的事，岂不空耗国资枉费才贤？父皇，儿臣还是只出宫便是了，开府的事不如搁置，眼下朝廷用人各处都是燃眉之急，您常常教导儿臣无时无刻都要牢记‘农时不可夺也’，儿臣以为，贤才亦不可夺。”
太子说完略有瑟缩之意，声音都小了许多又道：“儿臣一点妄言，还请父皇恕罪。”
恕罪？怕是你爹要给你抱你一抱。卓思衡激动得想。
“这才是储君该思之事啊……”皇帝果然大悦，甚至眼中也有些许晶莹，“你自幼少些主见，如今能言及至此，是多年课业没有枉费，也是你母后教导得方。”说罢看向皇后道，“皇后贤明，才能教子如此，朕政务繁忙，于诸子学问上关心不够，有赖你一直费心了。”
皇后起身端肃道：“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妾分内之事，怎敢受此盛赞。”
“是你应得的。”皇帝笑道，“只是太子即便不东宫开府也不能太简陋了，不然岂不失宜使人轻视储君？皇后你也参详参详东宫事宜，朕若有不周之处，你多提醒才对。”
皇后却只是再一行礼，将到手的巨大权责交还回去道：“陛下，臣妾是太子生母，若有偏颇之处，难免令人对陛下任人加诸非议，臣妾自请避嫌，还请陛下令择佳上之选。”
卓思衡感慨皇后的政治敏锐程度，要是她应承下来，一是皇帝多心万一连累太子，岂不得不偿失？二是，确确实实她或许知道皇帝心中真正的人选。
太子终究还是继承了他母亲的审慎。
皇帝稍加思索道：“皇家的事，总要多些考虑，皇后果然明察，不过一时朕也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皇后笑道：“臣妾倒有一个。”
“谁呢？”
“宣仪长公主殿下。”
皇后的声音略有放声，四周都已听见这个举荐，长公主似乎也有意外，可很快，她就坦然起身笑道：“皇嫂是看我书编完了闲不下来，立刻就给个差事做了。”
皇帝也是含笑看着公主点头道：“这个举荐好！你心细且公允，适合来将此等宗室之事交由你去放手，朕也放心。”
卓思衡注意到皇帝的语气是将强调放在“宗室”二字之上。
于是，长公主虽也有推辞，但最终还是耐不过皇帝殷勤，只得应承下来。
卓思衡忽然意识到，这是长公主一次水涨船高的绝佳良机，皇帝虽以家事和宗室的名义下令，但到底是安排储君东宫事宜，怎么会与朝堂权力毫无瓜葛？可见皇帝是在故意抬举长公主，授之以渔。
而皇后只是适宜得当地顺水推舟罢了。
皇帝为什么会忽然这样做？卓思衡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的女学计划看来不日即将落地，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今日是他和太子大获全胜的日子。
不过今后开府出宫，太子会不会面临更多困难？卓思衡既开心却也有着深深的隐忧。
长公主不是拜高踩低之人，也无须苛待太子，再加上这是她一次观众更广的政治表演，她定然拿出十足的诚意来对待，所以东宫的事必然会被长公主做得极为漂亮。然而这会不会让太子成为众矢之的？又是否会影响许多人心中的天平？
皇帝的本意或许是试探，但针对不同的试探结果，他也准备了不同的对策，显然这个结果他是满意的，尤其是太子拒绝开府立三司一事，机不可失，他当即顺水推舟将此事落地，也是果决明断。
卓思衡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似乎在今晚，某些平衡将就此打破。
然而不破不立，他再怎么忧虑，作为太子一党目前唯一成员，他也必须与太子携手面对一切即将到来的风暴。
其实不只是他，一番交谈下来，许多列席之人也都陷入一种惴惴不安的氛围当中，好像这次朝局的变化完全超出所有人所料。原本的试探却落了地，之前未能表态之人多少都有些疑虑和后悔，毕竟谁知太子今日的隆恩令人咋舌，这是从来没有在皇帝口中听过的赞誉。而越王似乎也备受关注，皇帝对其更是不吝赞美宽容有加，他又是要到军中去，其意不言自明。至于赵王……先前“花椒童论”的天纵之慧就足够让人惊艳如斯，而皇帝对幼子的疼爱也是但凡得见之人都无法忽略的事实。
摆在面前的，是一个非常难以抉择的处境。
对于众人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皇帝春秋鼎盛，看起来还有足够时间让他们入注择选家族未来的荣光和命运。
似乎是感觉受到氛围的变化，皇帝适时命人端上佳酿，又用言及他事的言语安抚众人道：“今日朕深感为父之足，请诸卿同朕把盏。”
皇帝赐酒，众人莫敢不从，纷纷起立而侯，侍女则自侧小阶捧瓶依序而上，将御酒琼浆奉上。
杨令显和卓悉衡两人和一众世家子弟本是来进上菜肴的，却因为皇帝提及他们不能擅自离去，就在前排的黄金位置听完了人生第一堂风险投资课与政治课。许多年轻人都还是云里雾里的，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学到的理论无法联系实际，只能饮下皇帝的赐酒，再混同众人乌泱泱得令而下。
离去前，卓悉衡小心看了眼还被留在皇帝身边说话的哥哥，心中怃然道：这就是哥哥每天过得日子么……
皇帝似乎也很满意今天的成果，他非但没有要卓思衡回去座位上的意思，反而是又叫来高永清和虞雍，为三人赐酒说道：“你们虽仍是朝臣当中的青壮，不过有朝一日定为朕之股肱。朕的儿子们开府后都要入朝理事，老人家的话年轻人未必爱听，但你们提点或许能对他们多有裨益，今后还请多照拂朕的这两个孩子。”
这话已是知遇重托和礼贤下士至极，三人都心感惶恐，谢恩感戴，共饮下御酒。
第三轮酒又是同贺皇帝得子有德乃是天伦眷顾，众人再度起身，侍女重新添酒，这次后宫诸人也都起身同祝，上下内外皆是熙熙融融笙磬同音。
卓思衡终于松弛了神经，今夜大概就到这里了，祝完这一轮酒，行宫暂歇一日，明天就可以返回帝京，官员在水龙法会后都有三天暑休，各个衙门分轮，不知道轮到国子监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夏天都过了……
不过可以在这三天里和家人一道出游，去哪里好呢……
他正想着，耳边响起众人饮酒过后谢恩的声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卓思衡也跟着一道俯首。
可抬起头的瞬间，他却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哼，紧接着是杯子碎裂的清脆细响。
卓思衡抬头看去，方才松弛的身体顿时僵硬如石，浑身血液同时凝固。
猝不及防的尖叫在这时伴着凄厉的话语喊响炸开在每个人的耳际：“贱妇！纳命来！”
声音是一个方才奉酒的侍女所发出，而此时，她已经将不知藏在何处的短匕刺入皇后的腰腹当中。
夜空冥冥，血倾如注。

第143章
瞬间的惊惧酝酿出风云突变的雷霆，卓思衡当机立断，比任何人都快一步扑向刺客！
脑海里有一种突发的直觉，让他认定此事和太子公主遇刺有关，若两事有所隐秘，那控制住刺客便是关键中的关键。
可是卓思衡所站的位置终究离尊坐存在距离，他反应再快也难以企及，眼看刺客的第二刀迅雷不及掩耳即将刺下，而其余反应过来的侍卫皆已一拥而上，却仍不能及。
“母后！”
这时，一直坐在皇后斜侧的青山公主扑了出来。
她用自己的身体撞开刺客，空手去格挡匕首。
然而皇后和皇帝坐在一处，她的血已溅在已完全愣住的皇帝的身上，刺客被撞倾倒，及时稳住身形，再回头看去，公主已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整个人牢牢抱护住皇后摇摇欲坠的身躯，把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得露给刺客。
刺客反应极快，并未莽撞再刺，此时却听一声铿锵之音，原来是卓思衡已至身前，以手劈其腕，匕首应声而落，虞雍也紧跟其后，其人本就是武将，动作自是比卓思衡快一些，后发制人，已是准备将刺客制服的架势。
千钧一发之际，刺客放弃去浪费时间拾起匕首，拼尽全力，转而弯腰躲闪卓虞二人的携力夹击，顺势举起皇帝案头太子所献的鱼汤，在她被制服的前一刻高高举起，全力向皇帝头顶砸下。
皇帝并非反应不及，他原本此时已自震惊中激发求生本能，亦有时间躲避，然而吓傻了的赵王就在自己臂弯之中一动不动，他几乎毫不犹疑，以身躯隔开刺客和幼子，紧紧抱住了年幼的孩子……
只听见鸣金碎玉一般的破裂之响，皇帝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在越王和太子的疾呼声中犹如融化的冰山一般倾颓倒地，他和皇后几乎横陈一处，两人之间汇成不知究竟属于谁的道道鲜红涓流。
几乎同时，刺客被卓思衡和虞雍一道压在了案头上。
尖叫和哭泣、号呼和求救……耳边只有这样的声音在不断充斥……
言笑晏晏转瞬之间成了修罗地狱。
“护驾！”
卓思衡听到高永清的声音在大喊。
侍卫原本皆列于台阶之上，此时赶到虽已极快，但本就有一定距离又事发突然，仍是未能来得及保护皇帝和皇后，此时二人均已不省人事，倒在血泊之中，连他们亦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顿时众人都已无知该如何是好。
惊天巨变之下，无人真正镇定自若，即便如卓思衡，也短暂陷入了脑海的一片空白之中，可很快，他意识到此时必须冷静，接下来的每一个判断都有可能改变所有人的命运和未来。
“你的人马在哪里？”他疾声问正压制挣扎嘶吼刺客的虞雍。
“兵马司禁军三千，在行宫外沿布防。”虞雍也语速飞快道，“行宫内是殿前司执勤，大约也有一千兵马。”
“守住行宫，一个人也不能放走。”卓思衡不等虞雍回答，转头迎上此时才奔至近前的沈敏尧和曾玄度，两人的脸色已说不出谁更惨白。
“沈相，此时能调兵的也只有您了！”卓思衡这时候说话也顾不上尊卑礼数了，皇帝昏迷，虞雍能调动的兵马只有禁军他手上这些，可为保证事态，只这些是不够的，必须沈相用金鱼符曾调附近兵马防备帝京有变。
毕竟他们谁也不知道，皇帝此时是死是活。
沈敏尧看了眼不知眼下死活的帝后，微阖双眼须臾，再一睁开已惧意全无：“我去调枢密院在中京府的府军，守住此地，不许放出消息。”
卓思衡用力点头。
他转过身，眼前的混乱犹如滔天巨浪朝他扑来：
四散奔逃的人群里有公侯贵戚也有内监奴仆，高台下的禁军正朝上行，台上之人却拼命往下涌去，场面混沌不堪；
赵王因在皇帝身边最近的位置，全程目睹了惨剧，他被昏死的父亲护住压下，才七岁年纪的孩子，已是失声尖叫惧不能自已，罗贵妃一手扯着哭嚎着的更年幼的丹山公主，一手去抱已失去魂魄般的儿子，一双眼睛却绝望得看着皇帝，不住呼唤；
太子和越王二人撑住皇帝的身体，高叫太医，而太子又兼顾去看血泊当中哭泣的妹妹与母后，已是喊哑了嗓子；
宣仪长公主已然飞奔至近前，她拉住哥哥的手，脱掉华美的宫裙外袍去努力止住皇帝头顶的血流，直至伴驾的太医赶来，她也没有松开；
沈敏尧与曾玄度二位老臣一人前去调兵，一人则回宫看顾大局；
此时高台之上，卓思衡、高永清和虞雍三个人，成为了真正能左右大局之人。
摆在卓思衡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其一，让太子站出来主持大局；尽管未必能快速令其冷静，但自己可以代替太子做出判断，这样即便皇帝无救，太子也能最大可能最快速度稳住大局，方便他日顺利继位，然而这样做存在很大风险，如果皇帝无事，那太子却没有守在父亲母亲的身边而是临时接管权力，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虽然稳住大局也是此时当务之急；
其二，让长公主站出来主持大局，太子护送圣驾救治；以长公主心性与能力定然能迅速冷静稳住局面，如果皇帝没有生命危险，这是最好的一个选择，今后会对长公主的权力与太子的储君地位都得到双重保障，但如果皇帝出事……这或许反而成为混乱的始源；
他该怎么做？
这是卓思衡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关键的一个抉择，仿佛是殊死一搏的赌徒，只有一个机会，而命运到底如何选择，连他也无法未卜先知。
但他没有时间斟酌，必须做出选择了，再拖下去，任何一个都会变成错误答案。
卓思衡深吸一口气，朝前一步，在皇帝瘫软的身体前蹲下。
“殿下，请您主持大局。”
他看着哭泣慌乱的长公主，一字一顿说道。
仿佛是有人在嘈杂的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听到这句话，长公主自关心则乱的混沌中忽得清明，却又看着眼前面目坚毅沉着的年轻官吏再次愣住了。
“殿下！没有时间了！”卓思衡大声道，“圣上遇刺消息会很快传至帝京乃至四方，臣不知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臣可以肯定，天下若乱，必自此始！决不能放任事态发展！臣会同您一道面对眼前的艰困，但请您务必立即站出来主持大局……至少，先稳住近前之人。”
长公主下意识点点头，可点过头后，她自己仿佛也对自己的这份听之任之感到了意外。
没有时间再思考了，她在卓思衡的搀扶下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握住了想要握住的镇定，眼中的彷徨痛苦被冷酷压下。
长公主冷静后做得第一件事是先转头对罗贵妃说道：“将孩子们和后妃都安置在高台的屏屋后，暂且与这边隔开……”
见长公主已开始发挥作用，卓思衡立刻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
高永清忽然拉住了他：“大哥，刺客交给我，不能让她在这里。”
这正是卓思衡此时所想，他点头道：“好，你带她去行宫偏僻屋子里，我会让虞雍找人护卫你们，但一定切忌，不许她和任何人交谈，也不许她自戕，将她关押后你不可以审问，除非……”
卓思衡没有说出皇帝驾崩四个字，但高永清已了然于胸道：“我明白！”
“看住她，直到皇帝醒来亲自提审，若有人找你要人，无论以谁的名义，决不可信！必要的时候即便武力抵抗也在所不惜！”卓思衡用自己能用出的最大力气握住他的手道，“贤弟……保重。”
这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可放眼望去，卓思衡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也只有高永清了。
高永清重重点头。
卓思衡当即转头对虞雍道：“将刺客交给高大人，派人押送，这些人务必令他们只听高大人的命令，这是非常之时，没有余地可讲。”
虞雍并非不能看清时局之人，他已然明了卓思衡的用意，二话不再多说，将刺客捆绑塞口，交给几个点名出来的得力强干禁军，吩咐这些人跟着高永清押人离开。
“你在这里控制局势，我必须到外围调遣人马将行宫重重围住。”虞雍脱手了刺客后也有自己的计划。
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虞雍留在这里维持秩序，那高台之下还有满朝文武的家眷和一些散官勋贵在各自处用膳，他们不知道高台情况，若以讹传讹制造混乱，只怕行宫就要陷入不可收拾之态，此时需要禁军的指挥使出面。
“我留在这里，你给我留几十个足够看守住此台之人，再派人护送帝后去到最近宫室方便太医救治，其余人等你一律带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住行宫态势，尤其是不许人出入。”卓思衡飞快说道。
“人我可以给你，但你行么？”虞雍始终不愿意相信文臣会有如此魄力。
而卓思衡只是平静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管好你自己。”
他这样强横没有半点文臣之气，反倒让虞雍放心，当下也不再多言，先吩咐人护送帝后，而后点足五十人留给卓思衡，自己最后再带其余人动身离去。
他们都知道，如果皇帝这时候出事，天下若大乱，自己的什么宏愿抱负只怕都要化作百姓挣扎的苦痛和哀鸣，本可以创造的治世也将不复存在。
哪怕拥有太子可以继位，但权力的更迭哪是如此简单便可平滑过度？若有人存心大做文章，以太子当下的处境和从未染指过的中央权力，他根本无力抗拒。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卓思衡和虞雍此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稳住，决不能乱！
“你们去将这个台子给我围住，除了护送帝后的人，其余一概不许放人出入，若有人违抗，便是与今日刺客的同党同谋之罪，你们听清楚了么？”卓思衡声音不大声调却冷冽十足，禁军皆是屏息称是。
混乱之际，高台三个出口顿时都被军士扼守，再有想要冲下去的人已都无路可走，他们堆挤慌乱在一处，却也有人注意到情势渐转，努力安慰身边的家人。
长公主看着兄长和皇后被护卫送走，两位皇子与青山公主和太医亦步亦趋紧随，她站在原地，忽得仿佛身体垮塌一般松弛下去，却又立时绷紧，扬高脖颈。
“殿下。”卓思衡唤道，“我已安排禁军守住高台不许人出入，眼下只有您能威慑全场，不论结果如何，臣与您一样希望帝后平安天下太平，请相信臣，也相信殿下您自己。”
长公主满面是泪，精致的妆容早已氤氲出狼狈之态，可听过此话，她如梦方醒，深吸一口气，拿出宣仪长公主的威严和势位对卓思衡沉声道：“那便有劳卓大人了助我稳下态势，守护天下黎民不至陷于乱世。”
“臣必定不遗余力。”
长公主听罢点头，步至高台正中，放声道：“若有人再肆意走动意欲不法，全部以刺客同党押扣，留待圣裁！”
终于，混乱的一方天地找回些许平息，众人看向长公主同其身后的卓思衡，渐渐安静下来。

第144章
这种安静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时间，慌乱并未因为有人出现主持大局而结束，许多人仍对方才那一幕心有余悸，此时不知皇帝到底情形如何，人人都仿若时局里的困兽，为不知会否倾塌的天地而惴惴惶惶。
“殿下可以为臣争取些时间么？”卓思衡知道不能放任情形继续下去，于是对长公主低声道，“方才有人趁乱逃散，但人非草木，许多人因此惊变心生恐惧乃是人之常情，可我们不知道刺客是否有同党又会否有人通风报信掀起更大的风浪，臣欲趁此机会点清人数，但若做得太过明显，会招致众人抗辩惶恐，还请长公主再言几句，臣安排人先暗中核对。”
长公主此时也唯有相信卓思衡了，况且即便不需要核对人员，面对不安的亲贵，她也必须说些什么，无论皇兄是否安好，都不能让这些人陷入恐慌。
她必须和眼前这个五品官吏站在一起，跨渡今日尚未见岸的迷津。
于是长公主朝前一步，用恳切的声音朝众人道：“诸位都是我朝撑天柱地的鼎力之臣勋，否则怎能高座于此台之上常伴与陛下左右？今日之事犹如天崩，我亦与诸位一样忧悸惊心挂怀帝后圣体，但还请诸位明鉴，眼下刺客虽已伏法，却不知是否有同党共谋尚在暗处，若借此晦暗不明之际行事，可以跑得下这个高台，但真的能跑过大难临头么？”
长公主用强势的盱衡厉色镇住在场众人后，此时又换作忧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卓思衡看她如此游刃有余，也知不需要自己襄助，便准备去先清点内监和宫女的人数，谁知这时忽然站出来一人道：“长公主殿下，方才混乱之际，好多人奔踏推搡，不少老者妇人因此受伤，暂且先安置他们吧……”
一时又有哀哭之声悄起，长公主却也为难，因为所有伴驾太医此时都在帝后处，哪能分出一二来？
“殿下，此事交给我来，你可以信得过的随从在？”
卓思衡的声音不能更适时地响起。
“有是有，不知你要做何用？”长公主问道。
“我家小妹颇通医术，既是女眷受伤，派人让她来暂且看顾，既不影响救治帝后圣驾，又能避免诸位亲贵心绪不安。”卓思衡说道。
是了，长公主想起禅月庵观主玄蒲每每都对卓家三小姐之医术与慈心赞口不绝，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于是唤来近前女使，命其拿着自己的信物按照卓思衡的描述去寻找卓慈衡。之后再告知诸人已安排医者前来，还请大家稍安勿躁。
终于情形似乎是平静下来，长公主去到各人处与之交谈安抚，她当然对自己兄长的情况心急如焚，可也必须替其稳定眼下乱局，倒有不少有爵之家也是在军中见过世面，不但并未慌乱，反而协助禁军统筹局面，还暂且抓住两三个想要溜走的内监宫女。
“先将这些人关押起来，是不是刺客同党留待后续审问，不要教他们互相交谈。”卓思衡命令道，“你们将已经清点过的内监宫女名册交给我，再押人去。”
禁军应声领命。
比较混乱难查的是宫人，各家亲贵反倒好验，这样级别的宴会礼部都有完整的邀请与座次名单，只需一对便知此时谁在谁不在。可要是真的一个个去问去对，这些人可没有宫人那样好说话，万一起了冲突激起矛盾，刚维护好的情况又要乱作一团。此时卓思衡负责宫宴的礼部郎官也在，已是吓得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卓思衡走过去问道：“今日宴请的名册可在你处？”
本就是负责核验到场之人和安排座位的礼部郎官不安得点了点头，赶忙给名册交出来。
卓思衡扫了一眼，单看着上面的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又将名单塞还回去，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一个方法既不创造麻烦，又能妥善保留证据……
高台之下偶尔传来一两声喧哗，台上之人不敢擅动，只紧张去看，卓思衡知道这样久而久之不是办法，此时押送逃跑宫人的禁军快去快回，他豁然睁开眼，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先是平静得听禁军报告完毕，忽然低声道：“一会儿我说什么都不许诧异，你只点头便是。”
禁军是训练有素的，却也没见过卓思衡这诡异的路数，可自己顶头将领要他莫不听从此人，也只能答应。
他还未及准备好，却听卓思衡忽然扬高八度声音道：“果真！太好了！真是皇天庇佑我朝帝祚啊！”
这声感叹极大，台子上所有人都被吸引着看了过来，他们立时猜到卓思衡的感叹可能与皇帝的情况有关，公侯之家莫不关切，但碍于长公主仍在，都不好敢在前面七嘴八舌去抢问，只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的每个表情和动作。
卓思衡快步走到长公主面前，带着满面的喜色和劫后余生般的感动朗声道：“殿下！太医传来消息，圣驾无恙只是暂且昏迷，只需调息将养即可康复！”
这下众人都听清楚了，所有人的心也都跟着放了下来，方才还在暗自揣测要不要派人回家中传信或许会有大变的人也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长公主猜到卓思衡此言可能有诈，因为在移走皇帝时，太医曾对她说了一句“圣体危急且难以预料”，怎么会这么快就传来好消息？可她是如此聪慧之人，只略一思忖便知卓思衡的用意，也硬是靠心中担忧逼出一丝泪光来道：“果真天佑吾皇天佑我朝。”说罢她转向众人道，“还请诸位暂且休息，待御驾苏醒，诸位今日眷顾局势之举必有封赏，到时再随我一道面圣谢恩。”
“快快收拾一下，请各位回位落座。”卓思衡适时吩咐宫人道，“先将座位整理干净，礼部郎官何在？重引诸位落座，还按之前座次即可。”
高台之上又忙碌起来，宫人连忙清扫满地的狼藉和混乱的位置，又扯彩锦将高座之上的血迹围住，留待之后勘察和避免旁人看到心滋恐慌，不一会儿，虽然台上还有很多杯碟碎片，但掀翻的桌椅座位却是都已恢复，卓思衡看在眼里，对礼官低声道：“你随我一起，按照名册上座次的安排一个个引人重新入座，你记住，不要多说话，若有空置的位置，拿笔标出，让我来处理。”
礼官赶紧点头，此时让他说话也是说不出什么的。
卓思衡想的办法就是这个，可以不用问也能借此清点人数，无论皇帝是否出事，他都需要一个在场人员的名单，是否有人逃跑因何逃跑，他都必须知晓。
这可能是所有人最后的线索和保障，如果有出事，自这些离去之人查起也会迅速百倍。
庭燎的油火都已重新填充，卓思衡亲自去引座，只一小会儿，他便让所有人都回到座位上，这样看去，果然有几个位置已是空了。
长公主也将一切看在眼中，她一面佩服卓思衡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一面又暗恨这些人在她兄长生死未卜之际却做出此等不忠之举。
卓思衡见长公主的面色有虞，猜测是与缺席人员有关，于是上前去低声道：“殿下不要为眼前之事寒心，陛下其实……并未有消息传来，我们还是暂且稳住要紧。”
长公主只能忍住愤懑悲痛，沉重得点了点头道：“要将这些人留到什么时候？人数既然已经清点完，不如让他们回去，此处快教大理寺和刑部来查验并审捉刺客与其同党岂不更好？”
卓思衡明白长公主心急皇帝遇刺之事，暂且未能看清全貌，于是解释道：“殿下，暂时不可。这些人若是回去行宫内自家营帐，定将今晚之事传出，到那时流言就会四起，不说帝京，行宫就会先乱起来。虞都指挥使已带人去封锁此地，沈相也已去调兵前来，等到他们都归来后，我们才可以进行下一步……”卓思衡本想说无论皇帝死不死那下一步都将尽在我们掌握，可眼前之人是皇帝的亲妹妹，他怎么说得出口这样诛心伤人的话？只能将话语婉转得不能再婉转了。
长公主也明白卓思衡是为大局思量，虽仍是心忧难静，还得苦苦支撑道：“有劳卓大人了……”
忽然此时自高台下方传来阵阵喧哗，仿佛正有急促的马蹄声沿高高的几层台阶蹬踏而上，众人刚放下的心又都悬在喉头，均是起立朝下望去，只见庭燎所照之边缘外尽与天地相接的黑暗，不一会儿，急促的马蹄声就越来越近，直到一匹高壮黑马跳出黑暗，一跨便是半层缓步梯阶，再转眼马以是到了最高之处——众人的面前。
骑马之人正是虞雍，可他还未下马，从他的马背后忽然跳下来一个人。
“阿慈！”卓思衡看妹妹从虞雍的马上下来，惊异之余第一反应是妹妹是不是被劫持了，可看慈衡还背着个简陋的药箱，就明白她是赶来救治伤患在路上遇见回来报信的虞雍才有这趟顺路。
虽然奇怪，但卓思衡还是没有功夫再细想了。
“大哥，谁受伤了？”卓慈衡下来第一件事便问这个。
“没事，不必着急，是一些磕碰的损伤，你且看一看，宽一宽他们的心，其余的事我们回去再说。”卓思衡眼下已经没有那么焦虑，便让慈衡先见过一旁的长公主，“这位是长公主殿下。”他又替妹妹告罪道，“舍妹自幼长于乡野，疏于礼数，还请长公主见谅。”
长公主点头道：“无妨，且快去看看几位受伤的诰命，再为宫人查看伤势，你妹妹能来帮忙已是救此时之大急，礼数不礼数的哪有眼下大事要紧。”
于是慈衡谢过长公主，飞快跑去看伤，此时虞雍才跳下马，对长公主行见到的抱拳军中礼节道：“回殿下，行宫均已围住，但数千禁军人数尚少，不足以控制周围以保御驾安全，臣请去掉兵马司全部禁军前来护驾。”
“一去一回需要多久？”长公主知道禁军兵马司古坛场大营离此处并不近。
“先锋急行军前来需要半日，明日中午或可抵达，全部调动要再等一日。”虞雍回禀道。
长公主下意识看向卓思衡，希望他能给她一个意见，长公主接触朝堂政治并不少，但唯独军权她从未有任何了解与染指。
卓思衡只在瑾州地方时接触过兵务，但在帝京做官也不得不了解一些基本，否则犯了禁忌就是无可挽回的大错。他估算一下时间，觉得虞雍预计没错，便对长公主说道：“曾大学士已经赶回帝京，他会告知中京府尹苏谷梁大人暂且关闭帝京城门并派遣中京府兵戍守，禁军无需协护京畿军防，可全力应急行宫。殿前司的人手已都在此处，唯有兵马司可以再行调动。在沈相归来前，最好先调来禁军以备不测。”
就算不是以备不测，也不能让禁军在原地待着，这样想着就更危险。
卓思衡希望自己不是草木皆兵，只是他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又或者虞雍和沈相以及苏谷梁，任何一个人有其他的想法——虽然卓思衡对他们都是心存信任，但也不敢在这个危机的时刻保证他们路途之中不会起任何变化——都可以互相以兵力牵制，不至于皇帝近前处落于被动。
卓思衡人生里有过无数危急时刻，但此时的如履薄冰真的让他意识到权力的可怖和脆弱。
长公主听罢略加思索，便对虞雍说道：“还请虞都指挥使快去快回，陛下的情况……如今局势不明，也唯有忠心得力之人能保护圣驾平安了。”
虞雍明白此言语里的重托，以军中礼数接下长公主的旨意，而后上马离去。
他前脚刚走，礼部郎官便小心翼翼得挪了过来。
“回殿下……还有卓大人……下官理好了名册，但是……但是高座的人，好像也有不在……”
“高座之上的人都是皇族宗室，此时也都在皇兄皇嫂身边，自然不在我们处。”长公主说道。
看着礼官欲言又止的样子，卓思衡觉得还是要问一下比较好：“究竟少得是何人？”
“列位藩王留京求学的世子都不见了踪影。”

第145章
“什么？”
卓思衡与长公主几乎异口同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知这才是他们忽略了的真正巨大的隐患，可危险已经在酝酿，事到如今唯有亡羊补牢。
“虞都指挥使已封锁行宫，如无意外，应该不会有人随意出入，但若禁军当中有一两个被买通之人，消息还会自行传递，当务之急是先让圣上身边的消息无法传出，控制能控制的，其余……再想办法！”即便是卓思衡，也有因焦心而忍不住不停去握住五指来缓解紧张的时刻，他方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
无论皇帝是死是活，一旦藩王世子将消息带走，又没有人质在帝京牵制，只怕地方上会有波澜，虽藩王军队受限人数不多，焉知没有亡命之徒为博开国之功予以跟从？
“杨指挥使此时正在护卫圣驾，可以让其在当下时机彻查一番。”长公主也给出自己的方案，她的鼻尖微微沁出汗水，整个人紧绷如一张弓弦。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显然比对自己更算得上“噩耗”。
卓思衡与禁军殿前司指挥使杨真有过些交情，他听罢觉得也只有这个办法可行：“还请长公主殿下稳住此时局面，此时不便令人通传，臣要亲自去到圣驾暂医处告知杨指挥使。”
“你且放心去，此地有我。”长公主的沉着冷静即便是不得已而为，却也能让卓思衡心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选择留守人员时做了无比正确的决定——如果是太子独自支撑，即便孩子已然能独当一面，他也无法放心，因为太子对政事与朝臣勋贵的接触并不如长公主，自然少了一份得心应手的威严，这样的场面他未必就能掌控。
看着长公主坚毅的目光，卓思衡点点头，刚转过身去，却又被叫住。
“卓大人。”
他回过头来：“长公主还有事要交待？”
“今日之事本不是卓大人分内，你却为我兄妹肝胆相照……我替皇兄先谢过卓大人之胆略与赤诚。”
其实此时鞠躬尽瘁四个字更恰如其分适合卓思衡与他们二人的身份，而长公主却弃之不用，只是这一念之间的措辞，便很有她兄长的风范了。
“陛下以我为臣，乃是竞天下之择，如今我为天下赴汤蹈火，才可言身为天下之臣，这就是我的分内事。”卓思衡说完向长公主行礼告辞，转身奔向高台之下。
通往最近内殿的道路已按照卓思衡和虞雍的吩咐布置了层层关卡，禁军严阵按剑，不许任何闲杂人等出入，卓思衡经过后才略有安心：想在这样的铜墙铁壁之下传递消息确实困难。
那这些世子会去哪里呢？
此处并非为皇帝准备的下榻宫宇，而只是行宫一间小殿，原本因离宴台足近，故而会安排些年老体弱的贵戚在此暂歇，因此只能言舒适却仍略显简陋。院中只极小的殿前花园只三两棵花木就将近占满，其余便是把守巡逻的禁军了。
卓思衡一眼就看见急惶出入的太医和宫女，院内一片混乱景象，杨真脸色铁青站在帝后此时所在的殿门前，正大声吩咐宫人将烛台悉数点燃，不许留下黑暗死角。
“杨指挥使！”卓思衡快步近前，连礼数都免了，“杨指挥使一直在此处？”
“这是自然，我身为殿前司指挥使，必然不能离开圣驾半步。”杨真肃然道，“卓大人不在高台上主持大局，为何在此处？是否有……”
他没说出是否情势有变的后续，但卓思衡是明白的。
“有长公主镇定持理，我便来看看这处如何。”卓思衡压低声音，“也是来问杨指挥使一句，在混乱时，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杨真知道，皇帝遇刺，即便是没有事情，他这个殿前司指挥使也免不去一份“护驾失职”的惩处，此时他只想圣上平安无事和及时抓到真凶，让自己和其他殿前司的兄弟们少些罪过，听了这一问便也仔细回忆，却最终只能徒然摇头道：“若有，我怎会让刺客近前……哎……”
“帝后遇刺时，藩王世子们在何处？”卓思衡又问。
“我与弟弟皆在左右。”
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杨真还未起始的话语，自屋内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绮英郡主和她的弟弟广阳王世子刘岢。
这次卓思衡没有任何去紧张私事的余裕了，他看见郡主和世子在此，心中放心泰半，但又只见他们二人，于是问道：“得罪郡主世子，乃是臣之罪。但情势危急，请容臣一问，其余四位世子此时可在皇帝近前？”
除去广阳王世子，还有济北王、临江王、当阳王和阜陵王四人的世子在帝京求学。
绮英郡主身为藩王之女，怎不知此事敏感，她不禁收紧了搭在弟弟肩膀上的五指，沉声道：“当时混乱不堪，我与弟弟一心都在帝后身上，直至伴驾至此，未见其他人。”
她话音刚落，广阳王世子刘岢便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姐姐，他今年一十二岁，在国子监太学也是较为沉默寡言的孩子，不似姐姐般活泼飒爽，学问却极佳，卓思衡曾批改过其文章，不知道比有些帝京的世家子弟水平要高到哪里去。
这孩子并不是跳脱个性，这时也始终保持沉默，但姐弟二人在对视后，卓思衡看见绮英郡主扶住弟弟肩头的手又再次收紧。
似乎他们也有自己的困境有不能说的事情，眼下不是逼问的时候，卓思衡想了想说道：“有劳郡主。”
他没再问下去，郡主似乎松了口气道：“卓大人哪里的话，公主皇子叫我一声堂姐，我如何能不管不顾，况且帝后如今……我亦是刘家子弟，不能坐视不理。”她看出卓思衡似有话同杨指挥使讲，言毕便先行告辞离去。
“要我去搜捕几位世子么？”杨真何等人物，一听便知卓思衡此来目的，况且入京的藩王世子不见可是大事中的大事，即便皇帝无事，都是要严查不怠的。
“不知刺客是否有同党尚在逃窜，虞都指挥使已命人严查，杨指挥使先将此处看严才是首要。”卓思衡想了想道，“殿前司如果还能分出去兵马，就先沿行宫外围——尤其是上下游搜索，派人去朝南的官道设卡，非官令不得调用官驿马匹。此时虞都指挥使正在赶去古坛场大营，只要我们人手充足，一切便都好说。”
“好，我这便着人去办。”
“切记不能声张，只说搜寻刺客同党即可。”卓思衡补充道。
“这个自然。”
杨真转头吩咐手下，此时屋内隐隐的哭声似乎出现某种停顿，忽然又听见一声女子哀切地疾呼：
“陛下！”
卓思衡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太多，迈步入内，不大的房间内已是跪满了人，罗贵妃跪在皇帝昏迷的床前，而罗元珠此时搂着贵妃的一双儿女，正在温柔安抚，太子和越王亦都在内，其中一个太医正一点点地将软布缠在皇帝头上，另一个似在写药方，还有一人正同罗贵妃回话。
“……虽已无恙，但还待苏醒再看。”
卓思衡只听到太医的话说了一半，一颗悬着得心终于落下。
似乎方才是皇帝片刻的苏醒后再度昏迷，但人是没有事了。
至少他目前所作的一切都是正确且值得的。
但还没到松一口气的时候。
屋内另一张床上，青山公主干脆已经跪在床内，牢牢握住皇后的手，双目中的苦痛溢于言表。
不比皇帝，此时皇后身边只有一个御医在忙碌，似乎血已经止住，但从御医神色来看，却未必安稳。
太子跪在两塌之间，父亲无恙，此时又去看母亲，带着哭腔询问太医诊治情况。
卓思衡看见青山公主手臂上也有一道血痕，看样子是去保护皇后时被刺客匕首划伤，上面的血迹已然干涸，不知伤口怎样。
可太医救治完皇帝，还要救治皇后，哪有空去看公主呢？
“卓大人可否能言语一句？”
这时，罗元珠忽然叫下了他。
卓思衡不懂医术，着急也帮不上忙，只能往临时架起的屏风外一步，对罗元珠说道：“罗女史何事唤我？”
罗元珠面色很是苍白，她似是有难言之处，又不得不开口：“大人且看看赵王殿下……”
卓思衡这才注意，罗元珠怀中正搂着赵王殿下，可看起来殿下闭着眼睛却不像睡着，仿佛惊厥一般，偶有抽动，卓思衡赶忙去试探额头，却被烫得立即收回手来。
“殿下发热至此可有太医看过？”卓思衡说完就意识到，不可能的，太医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分心看赵王安危的。
“大人还能找到其他可来看看赵王情况之人么？”罗女史压低声音，“姐姐……我不敢此时告知……圣驾虽然不至于有性命之险，但包扎换药煎汤服用等事一个都少不了人，刚轮下来的太医又要去救治皇后，可赵王殿下受惊过度，不能不顾，我知卓大人的妹妹是医者仁心，可否拜托大人令妹奔忙，此乃不情之请，若不是殿下如此，我万不敢叨扰。”
想来那些亲贵都是小伤，慈衡也大概忙完，赵王的情形实在不好，卓思衡看不得孩子受苦，只道：“罗女史先不要焦心，我这就叫人去找阿慈来这里做个帮手。不只是赵王，青山公主似乎也受了伤，若还有他人隐忍未发，也都教小妹先行处理等待帝后均已安稳再令太医诊治。”
罗元珠松了口气，但忧心却丝毫未减，只故作坚强点了点头。
卓思衡转头去命人自高台上唤来慈衡，然而丹山公主却又是要哭出声来，罗女史赶忙去哄，她一个人也无三头六臂，丹山公主瑟缩在椅子后罗女史身侧，仍旧浑身发抖抽噎不止，三岁的小女孩哪经得住这般恐怖之景，卓思衡一时忘记公主千金之躯，只当她是个无助可怜的孩子，赶忙去摸了摸女孩的头顶，孩子的战栗立即自他掌心传至心头，卓思衡心痛难当，低声安抚道：“公主莫怕，如今你父皇已然大好，不久他就又能带着你与兄长玩耍嬉戏了。”
卓思衡是最擅长与小孩子沟通的了，说话也讲究技巧，语气又和他本人天生柔和的眉目一起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感觉，丹山公主因以前就认识卓思衡，此时便瘪起嘴又要哭泣时，索性张开手臂一把抱住卓思衡的胳膊，怎么都不肯撒开。
而罗元珠怀中的赵王还在不安踢动，她欲去安抚公主又腾不出手，卓思衡见状只好张开手臂，将小小的丹山公主抱起来让她攀住自己的肩膀与脖颈，给孩子一点安全感。
“除去姐姐和皇帝宫中的贴身宫人，其余人等我皆已让杨指挥使暂且隔开，未免刺客仍有同党再危及帝后性命。”罗女史低声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轻易放心将二位殿下交予旁人……给大人添麻烦了……”
“罗女史决断得对，是该如此。况且非常之时，我身为人臣也本该为天家分忧的。”卓思衡知道眼下并不是最适合讨论这件事的时机，但也没有时间顾虑，只道，“罗女史，在下有一件事想请问。”
“大人如何客气？只管问便是。”
“请罗女史如实告知，方才是否得见任何异动？”卓思衡一边抱着哄着丹山公主一面问起正事。
罗元珠沉吟片刻，她当然明白卓思衡所言异动所指，最终似乎下定决心般抬起头道：“我身份尴尬，卓大人信与不信皆可，但我可保证，接下来每一句所言俱为元珠双眼所见，未有欺瞒。”她深吸一口气道，“原本济北王世子和广阳王世子与郡主都跟随而来，可当时太过混乱，我也替姐姐看顾二子未见全貌，可我确实看见，越王同济北王世子交谈之后，济北王世子便自行离去，至今未返。”

第146章
听到这个线索，卓思衡反倒没有之前听说藩王世子一个不在时那样不安，似乎这印证了他的一个想法，然而他缺少证据，也无法向罗元珠言说，只能说道：“我已知晓此事，罗女史如实相告便是帮了陛下大忙。”
罗元珠摇头道：“圣上得天庇佑，我方敢言及。”
她是罗贵妃的妹妹，贵妃又有膝下一子一女，作为外戚，口中言说其他妃嫔所出皇子可能的过失其实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但卓思衡明白，罗元珠未必是说谎或者别有用心，她姐姐和皇帝的感情明眼人皆知，又见皇帝如何奋不顾身保护与罗贵妃所生的幼子，众人亦能分明其中舐犊之情的深恩，皇帝若出事，从情感上来说，对罗氏姐妹是最不利的情形，她们没有任何朝中势力，只能孤立无援，罗贵妃会一夜之间从天子宠妃沦落为深宫太妃——毕竟以赵王此时的情境和她们的势力来看，想要夺得皇权实在是难上加难。
她们比任何人都需要皇帝活着。
而罗女史是有心怀与抱负之人，怎会不知若眼下圣驾崩殂会为世间带来怎样的混沌？她绝不会眼见于此而不痛心疾首。
更何况这两个可怜的孩子都还这样年幼……
丹山公主死死揪住卓思衡的衣领，浑身的颤抖正渐渐缓和，卓思衡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抚也确实有效。
罗元珠看在眼中十分惊异，忍不住道：“卓大人虽还未成家，看顾幼子的本领却和执理学政一般娴熟。”
两人都是借着带孩子的间歇喘息一二，卓思衡苦笑道：“熟能生巧，我可是亲手带大了三个弟弟妹妹的。”
罗元珠似乎心有鸣应，缓缓点头道：“我也是姐姐亲手带大的妹妹，个中艰难，我亦有知。”
这时，二人听到屋外有动静，于是起身查看，原来是慈衡赶来却被拦住，她虽然有虞雍所给的同行凭证，可在皇帝此时下榻的居所前，还是不足以入内，慈衡正要解释，卓思衡赶忙出来道：“杨指挥使，人手实在欠缺，臣妹略通医术，受命前来看顾几位受惊的皇子公主。”
杨真赶忙放行。
卓慈衡快步奔至哥哥近前，接过已因哭泣疲累而渐入昏睡的公主在自己怀中对卓思衡道：“哥哥，这边就交给我，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手足是卓思衡最信任的人，他再无顾虑点头道：“好，照顾好几位殿下，尤其是赵王，他似乎惊厥发热，看样子略微不好，我不懂医术，你先替他诊治，再看看青山公主的外伤……但是在这屋内，言行皆要谨慎。”
慈衡正欲答允，就听内室又是一度惊叹之声，卓思衡以为是皇后出事，连忙入内，但只见太医依旧围绕昏迷不醒的皇后忙碌不迭，而皇帝身边的人却仿佛都躁动起来，罗贵妃的哭声惊中有喜连连涕诉道：“陛下！陛下！”
太子和越王也都趴俯在床侧连声呼唤：
“父皇！”
“父皇儿臣在这里！”
然后，卓思衡就听到那个本应熟悉却因虚弱而陌生的声音：“孩子呢……阿殊……咱们的孩子……呢……”
卓思衡能看见太子和越王的背影皆是一僵一震，他的心中亦是五味陈杂。
罗元殊是罗贵妃的闺名，想来私下皇帝就是这样亲昵称呼的。
一个父亲，不顾自身安危拼死保护下了孩子，而苏醒后更是不言己身只问孩子的安危，舐犊情深至此，莫不使人喟叹帝王之家亦有骨肉亲恩。
可是在太子和越王的心中，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孩子们都好好的……好好的……”罗贵妃说罢已是泣不成声，“陛下也请保重龙体……”
“好……都好……”皇帝似是在极大痛苦中说完这些，声音随之渐弱，再度阖上双眼。
太医忙前一步探看，禀告道：“贵妃娘娘，圣体虚疲皆因头痛至损，需要休息调理，除此之外大体上是无恙了，娘娘切莫慌乱，一会儿药汤齐备，先请陛下入服，再看是否需要施针镇缓。”
罗贵妃谢过太医，仿佛终于心愿得偿般双手合十，也闭上双眸。
卓思衡原本生怕皇帝是回光返照，这样一听，也又放下心，他看了看表情恍然无所依的太子，只见太子急切问道：“太医，那我母后……”
“皇后娘娘凤体……臣尚不敢言……”太医略显迟疑道，“还需再行救治才是。”
一直看顾母亲的青山公主听了此话忽得又落下泪来。
她始终握住母亲的手不肯松开，忽然，她觉得掌心似有微动，连忙叫道：“母后好像醒了！”
“母后！母后！”
太子膝行至母亲床畔连声呼唤，一直在皇后身边施针的太医也赶紧再度号脉，只见皇后已经几乎失去血色的面容上，那双仿佛疲倦至极的眼睛微微张开一道缝隙，卓思衡亦心悬其间，此时却除了祈祷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佛庇佑这母子母女三人也不知还能再做些什么。
“再续上参片。”太医总是显得比旁人更镇定些，但额头上也渗出了汗，他吩咐完毕一连抽出三根银针，针针刺入皇后的手侧心脉之上。
皇后此时动了动口唇，公主与太子不由得屏息安静下来。
“阿煦……阿婉……”
她声音极弱，卓思衡勉强能听清她在呼唤自己的两个孩子。
“母后，我在这儿！哥哥也在！我们都没事！”青山公主极力忍耐哭腔，尽可能清晰大声道。
不知皇后是否听得真切，她发出一声痛苦细微的呻吟，缓缓地倾吐出一口仓促的气息：“我的孩子们……”
“母后！”刘煦不敢去动母亲正由太医施针的躯体，只能伏在床边十指死死扣入软塌里。
“别哭……”
皇后说完这两个字，缓慢阖上双眼。
刘婉捂住自己的嘴巴惊恐得看向太医，刘煦已是呆愣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只是他们，其余在场之人，无不被皇后流连子女之情所彻动，皆默然哀恸。卓思衡觉得心如刀绞，好像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即将失去双亲的那两个时刻，那种无力回天又拼命想付出一切去拯救和改变的痛苦朝两个方向将人活生生撕扯开来，所有经历过的悲伤在这一刻仿佛从未过去。
卓慈衡在探看赵王病情，却听得几声太子公主仿佛要失去母亲般的凄厉呼喊，眼泪不由自主就落了下来。
罗贵妃与罗女史皆是恻隐而垂首润目。
太医再抽出几根针来，这短短几针却如此漫长，卓思衡十指蜷曲关节发白，他看着太医再将切好的参片送入皇后口中，须臾后又查验脉象，再去抽针，也不知反复几次后，太医终于自皇后床边站了起来。
太子和青山公主脸上浮现出一个人一生中可能出现的最惊恐的表情。
“皇后娘娘的心脉护住了，暂且没有大碍。”
太医也仿佛长长得出了口气，即便不雅此时也顾不上仪态，拿袖子去抹掉额头已汇聚如注的汗滴。
卓思衡也深深得叹出一口几乎让他憋闷至难以言喻的气息来。
但他的慨叹也只能有这样一声，不比此时喜极而泣的太子和青山公主，因为对于他来说，还有更多需要思考的事。
其中一件非常特殊，与其说思考，不如说是决断。
他必须做一件非常不愿意做的事，而且就是在看起来很不合时宜的此时此刻。
卓思衡静静看向仿佛劫后余生般涕泣的太子……最终还是皇后的话促使他做出了决定……
太医逡巡一周，最后朝罗贵妃禀告道：“贵妃娘娘，臣有一言。眼下帝后的情况……实在不宜移驾，可这间屋宇太过简陋窄小，不若暂且先将人请出去一些，方便照料，帝后的汤药都已在煎熬，此处人多眼杂，也不适合伺候服药。”
罗贵妃颔首道：“我不懂救治病患，但今日帝后无恙，太医院当为首功，您劳苦功高，我怎会不听？就依徐太医的意思来办。”
徐太医忙道不敢，此时皇帝身边的胡公公也擦干眼泪，赶紧去安排其余人等暂且歇息之处，今夜注定漫长，这间屋子里非尊即贵，谁都不可怠慢。
卓思衡自然不会堵在屋内，他还有别的事情做。
绮英郡主带着弟弟此时先自请告退，她经过屏风一侧的卓思衡时，深深望了过来，卓思衡赶紧低头，再抬头时二人已然跟随胡公公去到其他宫室暂歇。
罗元珠也请慈衡帮忙，将赵王和丹山公主一同移去更安静整洁的地方。
越王而后起身，由于跪了太久膝盖僵痛，他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卓思衡离得近，便顺手扶了一把道：“殿下小心。”
越王朝他看去。
卓思衡则兼具礼貌和严肃得问道：“殿下可曾见过几位藩王世子？如今禁军正在搜寻，若世子不在，陛下醒来后定会责怪我们看护不周。”
“我一心都在父皇身上，哪有功夫去看着他们。”越王毫不客气道。
卓思衡没有回答，而是避让开道路，请越王先行。
说谎的人一旦得到机会，都会尝试最快速度离开现场，越王也不例外，他本还在僵硬的脚步在迫切心境的操持下不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看着越王的背影，卓思衡觉得还没到时候收拾这小子的破事。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必须立即着手。
由罗贵妃照顾皇帝，青山公主照顾皇后，太子虽是不放心，可也得遵从太医的嘱咐，他也迈着极酸极痛的腿一步步出来，看见卓思衡，人也不再那样紧绷。
“卓大人，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么？”太子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高台之上仍有未散去的各家，长公主正在安抚，还请太子去告知他们帝后无恙的好消息来安抚人心。”卓思衡朗声道。
太子点点头：“劳烦卓大人引路。”
因屋内还有罗贵妃和太医，两个人也是十分恪守储君和臣子的距离与礼数。
二人自屋内出来，卓思衡在前引路，渐渐走出禁军最密集之处。
而在至高台的道中，太子见前后无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想和卓思衡说两句时，卓思衡却率先站住脚步。
他手上的灯笼也跟着晃上几晃后熄灭了。
“殿下，眼下还能看清周围么？”
卓思衡的声音仿佛自黑夜最深处传来。
云海沉沉如墨，自天顶垂下黑暗无际，星月光华皆隐，似也惊于今夜之变。他已行至少人处，远有巡逻戴甲军士所执明火闪略约约，却不见人影只见火光。
“什么都看不见。”太子实话实说，他甚至连两步近前的卓思衡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这边是你此时的处境，请太子殿下恕臣无礼，但接下来这些话里每个字，都是臣无论出于作为一个臣子还是哥哥所不得不言的。”
太子听着熟悉的声音里又有一种陌生的冰冷，不由得绷紧了脖颈，可下一刻，他就觉得颈后像被人拍了一巴掌般，麻痛难当。
是卓思衡按着他的脖颈与后脑，将太子整个人推进了一侧的空屋里。
“卓侍诏……卓大哥，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太子最擅长的就是体察人细微的态度变化，他能清楚得感觉到卓思衡的语气与平时大相径庭。
“不，不只是太子你错了，我也是大错特错。”卓思衡没有把手挪开，而是继续按着太子的脑袋，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是皇后娘娘、你的母亲，今天用生命警示了我们所犯下的同一个错误。”
“是……是什么？”
“是将我们团团围住的看不见天日的黑夜，和我们以为的一定会到来却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黎明。”

第147章
“卓侍诏是说……我已经没有来日他想了是么……”
太子的喃喃自语里透着不安和悲伤，可紧接着脖子后又是一紧，被重重拍了一下。
“殿下，请务必回答我这个问题。假如今日坐在你父皇身边最近的孩子是你，他会像保护赵王一样保护你吗？”
卓思衡的问题太过残酷，太子和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真相之间那一层薄薄的晴纸被就此击穿，他明明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被别人问出，他却怎样努力都无法脱口而出。
“回答我！”这次，卓思衡没有和风细雨也没有娓娓道来，他步步紧逼，要太子必须学会直面此时的真相。
“不会……”太子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他觉得面颊一片冰凉潮湿，眼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父皇不会的……”
“是的，我们都知道，他不会像保护赵王一样保护你，因为在他心中，你不如赵王重要。你出生在他人生最困顿和绝望的时候，他与你的母亲也没有那样深的感情，他那个时候看着你的诞生，或许心中还会满怀恐惧，因为当时的情形下景宗并无子嗣，为免后世所立新帝对自己清算，你极有可能被景宗钦点于襁褓中继位，你的父亲会因此收获死亡，如果是你看着这样一个有可能夺去自己性命的儿子，你会作何感想？你可能也不会对这个孩子产生过多的感情。”
卓思衡的手掌感受到太子的战栗，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悲悯和同情了。
“可是赵王的出生对于你父亲来说就完全不同了。”卓思衡根本不给太子喘息的任何机会，“他的母亲罗贵妃是皇帝亲自选中入宫，他们的感情无需我多说，这些年你亦看在眼底。赵王在他们情意浓甚时来到世上，便是这份爱与责任的延续，你的父亲这个时候已经不再是被幽禁的戾太子之后了，他是至尊天子，拥有无限权力，他将他自己对鹣鲽夫妻和谐美家庭的期许全部倾注到这个孩子身上，甚至可能对他还有一丝亏欠，他可以给自己最爱的孩子一切，甚至不惜开恩科和为他能在襁褓中封王使尽手段，我问你，他可曾为了你去做这些？他是否有过对你的关注和爱值得你相信今日发生的舐犊情深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太子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卓思衡的手明明压在他颈后，却好像卡住了他的脖子喉头，让他说不出话难以呼吸。
他知道吗？他当然知道。
可他不敢深想，不敢去朝真相试探半步，哪怕去靠近这个答案，都会让他希望自己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上。
可就在太子最绝望悲观几乎想要立即死去的时候，卓思衡的声音却突然变得温柔了。
“但是你的母亲会。”
太子已布满泪痕的脸在黑暗中骤然抬起，适应了光线的眼睛也看清了卓思衡离自己极近的轮廓与那双仿佛星辰般永远明亮的眼眸。
“你的母亲，她会为了你和你妹妹的安危奋不顾身。即便你出生时也是她挣扎和困顿的时刻，她对你父亲的爱可能比他对她的感情还少，但你是她的骨血，是她十月怀胎诞下的幸福本身，她不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在你身上，因为你就是她的喜怒哀乐。今日之事，若刺客的目标还是你，你的母亲会如何做？你告诉我答案。”
“母后……母亲会保护我……就像父皇保护弟弟一样……她会的……”太子每个字几乎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那就应该明白，不要再对你父亲当今的天子抱有任何希望了！不要再为祈求他的那点对你的不值一提的父爱和关怀像个几岁的、从没被人爱过的孩子一样摇尾乞怜了！”卓思衡厉声道，“今日结束之后，每当你想继续软弱下去，就想想你的母亲是怎样在弥留之际呼唤你的名字，她是多么不放心将你和你妹妹留在这个她或许根本并不眷恋的世间，你们是她活下去的信念，你如果再不能为这样母亲去做自己能做之事，又何谈配得上为你与死相搏的慈心？”
其实，卓思衡不擅长将话讲得如此让人痛苦，他每说一个字，几乎也都在挣扎。可他比太子更清楚眼下的局势，除非他们先一步走出黑暗，否则这份阴霾将永远驻足在他们周围。敢问世间谁能撼动一个爱自己孩子的父亲？皇帝连死都不曾畏惧，也不去在意自己所拥有的权势和一切，那一刻，他是愿意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去救下自己骨肉的。
但这个骨肉，不是太子。
他们都必须面对这个事实。
而且太子似乎仍然没有做好准备，那已经彻悟的卓思衡就必须将他拽出那个仿佛安全的牢笼，去亲自踏上荆棘之路，感受脚下传来的剧痛——
——然后走完这条路，抵达重点。
太子愣了很久，连哭都忘记了哭。他好像自一场大梦中醒来，可周围却还是黑暗。而回荡在他脑海中的，则是那句温柔又虚弱的“别哭……”
“我要怎么做，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他拉住卓思衡的袖子，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殿下今日所见该当明了，伴驾太医五人，只有一人在你母亲身前，其余太医皆在你父皇身侧救治，然而你母亲看起来明明伤势更重……在你看来，这是为何？”
“因为……他是天子。”
“对，他是天子，这是他的权力。如果今日天子是你，那你就可以有权力决断谁更远离死亡。”
卓思衡觉得自己此时不像一个老师和大哥，他像是一条毒蛇，在将最黑暗的毒液以语言的形式注入一颗良善的心。
他从前不是没有想过将残忍的利弊与温情背后的血腥逻辑道出给太子听，可他总觉得，或许还未到时候。但今天，皇后弥留之际的话语彻底将他唤醒，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候了，为了太子也为了自己，他需要狠下从未狠下过的心。
太子静静看着卓思衡，仿佛忘记了呼吸一般，沉寂的黑暗里许久之后才传来他的低语：“但是太难了……卓侍诏也说，父皇并不属意于我……”
“那就给他个理由，一个非你不可的理由。”卓思衡不等太子说完打断道，“让自己变成唯一的那个选择。”
“皇位到底是离我很近还是很远，我其实一直并不清楚，母后曾告诉我说，先让自己立足比什么都要紧，所以父皇病重那天，我才会去……后来我跪到昏厥，醒过来时，他们告诉我，我已经是太子了……但是我没有高兴，我高兴不起来……那个时候我太小所以不懂，可如今是真的知道原因了……”太子低语道，“因为我知道，这个位置不该属于我，在父皇的心中……他只是需要一个太子来平稳朝局，他需要一个人在储君的位置上，好像一切都是正轨，可我的感受从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卓思衡听着太子的话，心中焉能没有半点同情和酸涩？可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用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赵王可以用感情博得你父皇心中的地位，而你需要用实力和能力来证明自己。已经没有余地再犹豫不决了。行刺之后的朝局只会更加混乱，你父皇身体到底会受多大影响连救他回来太医都不敢下结论，如果真的到了储君之位必须敲定的时候，你还会如此稳当得坐在其上吗？还有就是刺客冲着你和你母亲而来，此时究竟缘何尚未可知，你父皇不愿意为此事大动干戈自然有他的目的，但你们是真正的受害者，你们不能坐以待毙。”
太子似乎是点了点头，可他的动作太小，卓思衡只能自掌心感觉到些许微动。
“你需要自己掌握权力，将危险永远驱逐出你家人的生活，这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为生存所做的别无选择的道路，你已在通往权力之路上，不去披荆斩棘就可以安全么？你自己不想要，你的位置也会成为别人的目标。殿下，你需要对权力的渴望，你不能没有对权力的渴望！你的权力欲望可以不为自己，但要为你的母亲和妹妹滋生，这会让你每迈出一步都更坚定和勇敢，这二者是你如今最欠缺的东西。太子殿下，坚强起来，为真正愿意为你而死之人，为真正愿意为你而活之人，勇敢一点，不要退缩。”
卓思衡说完所有的话后，自己也想长出一口气，但他紧绷住神情，希望自己的坚定也能让太子明白，自己和他一样没有选择，但依旧朝前走去。
黑暗中的时间流逝或许更慢一些，许久之后，太子忽然抬起头来。
“我明白了。”他声音很轻，但之前的那种犹豫却彻底得消失了，“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卓思衡这才露出些许笑容来道：“不，恰恰相反，你心存此志后才会一直让我担心的。”
太子也笑了：“我从没有这样清醒过，谢谢你，卓大哥。”
“清醒未必就是幸事，但我们都没有不清醒的权利。”卓思衡终于收回了手，声音也恢复如常的平和，“殿下，我也有自己必须要做之事，你也是我寄托希望之人，我们都要面对自己必须面对的痛苦，我不能保证你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但我可以保证，在你险厄孤独的时刻，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与你一起面对。”
“我相信你，因为你也是用生命保护过我的人。”太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就快亮了，殿下，你要去告诉所有人好消息了。”卓思衡推开屋门，外面仍是黑夜，可不知为何，太子却觉得好像什么都能看得真切一点，至少脚下的路仍在延伸向前。
“我们这就动身。”
太子说道。

第148章
高台之上，庭燎的燃火又添了一次脂油。
长公主被心头焦苦折磨，却也一次又一次含笑示人。
但久而久之，不见天晓也不见再有人通传帝后的消息，便有人担忧狐疑，屡次想离去询问，都被长公主以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的手段给拦住。
只是越来越多人开始不安，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拦住多久。
几个世家亲贵倾耳相谈，时不时将目光投向四周的黑暗中去，也有人仿若无事，却认真去听临近能听到的任何话语。人们的镇静自若都像是精湛的伪装，他们让旁人听见的都是对帝后的关切，可心中所想却尽是一声一声拨弄算筹的响动。
长公主并不为此郁愤，她想，如果自己坐在那个位置，而躺在里面的人与自己如果没有半点亲情血缘，或许她也会如此。可事实上，没有人比她更关心皇帝，卓思衡之前显然是在为稳而谎称，那么此刻兄长情形又是如何？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是太子殿下！”
长公主沉思之际骤然听到有人惊呼，忙循声望去，刘煦正独自一人登上此台。
他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弛之感，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终于落地的声响。
“太子殿下。”
众人还从未这样期盼和重视过太子的到来，纷纷起身行礼，刘煦虽是让人感出平和之态，但神色里的疲惫也是十分真切：“父皇和母后均已无虞，眼下醒过来各有吩咐，又因体虚和伤损睡去静养。各位今夜忧惶挂虑，俱是忠心可表，请诸位稍作歇息，不一会儿便能各自归回行宫各处，只是禁军仍在排查刺客余党，还请稍安勿躁，再待些时辰。”
告知情况、许诺安抚和维定现况，一句话便全都说清。太子的话让人听了心安，却也有人看着附近的空座位发愣。
言毕，刘煦又深深朝长公主行了一礼，长公主连忙去扶急道：“好孩子，怎么还和姑姑这样大礼。”
“姑姑，今夜有劳了。”太子眼中略有晶莹，声音轻而缓，“是侄儿无能，只懂牵挂父皇母后，却不似姑姑一般着眼大局会为攸关情势着想，待到父皇母后均是无恙才想起这边由姑姑一人苦苦支撑。于情，姑姑是父皇独一无二的至亲，焉能不能急不忧？于理，侄儿才是按规矩，该留在此处担责主事之人。到底还是姑姑懂担当，替侄儿避免了两难，侄儿不能不拜谢。”
长公主见太子的泪滴随话末尾音一道落下，心中感其情真切挚，亦是感怀而含泪道：“一家人不说这样见外的话。姑姑如何不懂你也有难处？若你留在这里，难免被人说一句不孝，而你心挂你父皇母后侍奉身侧又是何错之有？怕是也有人要怪你不周。怎样都是你错……这些年未尝没有其他事不是如此，你能平素对待，至今都不人前人后说一句不妥的话，是你心胸宽阔又明事理，姑姑不会让那些小人背后嚼你舌根的。”
长公主对兄长的所有子嗣一直都一视同仁得保持安全距离，然而今日最先宽慰她难处的人竟然是太子，她也未曾想过。太子一直木讷少言，看来个中委屈都在他心中积蓄已久，长公主也不愿当今太子心生怨怼，况且今日太子所作并无错处，方才他安抚众人也是不能更恰到好处了。这样想着，她便出言安慰回护，心中继续思量前后，这事怕也是在卓思衡意料之中，才特意选自己留下，当时也确没有更好的他选了。
而太子始终记得卓思衡让他只身赶来前叮嘱的话：
“这是争取长公主最佳良机，感情是你的突破点，却不是最终理由，她和你父亲一样，都需要实际利益来真正打动。”
……
“姑姑……”太子含泪道，“父皇母后能无恙渡过此劫，实在是上天庇佑，我不敢祈求太多，今后但求做个孝顺儿子，能常伴父母左右，其余便是不敢多想……出宫立府之事，还是缓一缓吧……”
“你好好念书又能懂事，便是真正的孝顺，今日你能做的都已做了。”在得知兄长无恙后，长公主放心后也倍感疲倦，声音都显得温柔许多，但太子立府的事已确定是她来督责，听到这样一说，她又打起精神，不愿让此事付诸东流，“但可别说灰心的话，待你父皇好后，同他好好谈谈，有些委屈也该说说，倒也不是他做得不好你做得不对，只是你们父子之间不似寻常人家，还是将话说开了好。你要是不好开口，便由姑姑去替你们父子做一次斡旋之人，这是咱们家的家事，也不能一拖再拖。”
“那也要等父皇母后的身子都大好了再看。”太子犹豫后说道，“请姑姑也保重身体，这事成与不成，都无妨，但我实在不想再有今夜这般痛彻心扉……如今只要父皇母后能安乐康健，我便再无所求了……”
……
“这话别人说可能长公主未必信，但以你素来的心性去说，她一定相信。况且相信对她是有好处的。”卓思衡转身离去前，脸上的是一种信任和宽和的笑容，“你能做好的，我相信你。”
太子心中回想着卓思衡每一句叮咛，看着长公主慈爱又垂怜的面容，一颗心却仿佛在向黑夜更深处沉去……
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轻松和笃定，好像在黑暗中，亦能飘如游云。
……
卓思衡举着火把的手臂早已酸痛，他没想到行宫外沿居然这样长，早知道就骑马赶过来了。
他身上疲累，心中也因牵挂太子而不安，可不管怎么说，太子也是在宫中长大的，这样几句漂亮话他一定可以完美发挥。
可是太子刚刚经历自己语言上的狂风暴雨，真的能安然无波么？
算了……反正已经决定让他放手去试，还想这些瞻前顾后，简直是庸人自扰……
但就是忍不住担心啊……
在卓思衡内心最纠结的时刻，他忽然被一声爆喝止住思考。
“何人！站下！”
自路旁冲出十几名戴甲禁军，横刀搭箭，将卓思衡团团围住。
卓思衡自怀中取出虞雍给的军中令牌，众人便立即收了相向的刀剑，给他行礼。
有兵权是真好啊……卓思衡在这样紧张的夜晚忍不住这样大逆不道的想……
“卓司业？”在这样的场合忽然有人这样叫他，卓思衡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禁军士卒拉下面罩，露出年轻的面庞。
原来林劭也是今日执勤的禁军之一，也不知道是该恭喜他今日可以有立功表现，还是该替他操心有没有好好完成任务。
“今夜你们可曾遇到什么可疑之人了吗？”手上拿着军中信令，卓思衡说话多少有了更足的底气，“虞都指挥使让我暂代此地防务，特此来巡查一番。”
几个禁军相互看了一眼，他们总觉得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不会让文官来做这个，可卓思衡手里的信物却又是实实在在的，他们作为禁军只能服从。
“今天的可疑之人那可多了去了！”林劭抢先道，“按照虞都指挥使的军令，但凡要出去却没有印信的已都扣住了。”
卓思衡回忆高台之上的空桌，心中倒也不是很意外。
“卓司业你要去看看么？”林劭热络道，“我来带你去！”
“不必。”卓思衡笑了笑，“我只是例行问问，并无职权审讯提人，他们都是今夜重要的嫌犯，如何处置还要圣裁，我如何使得？”
听他这样说，多有疑虑的禁军也放下心来，其中一人恭敬道：“圣上已无恙了么？”
卓思衡点头道：“得天庇佑，帝后皆已安泰，但你们仍要守住此处，不得放人出入，还是按照虞都指挥使的军令做事。”
几人莫不听从。
卓思衡特意赶来，其实不单单是确认，但他知道自己是军中的生面孔，即使手上有虞雍的令信也还是不能立即服众，需要先巧妙安抚后才能询问他真正此行的目的。
“不过帝后无恙却要静养，眼下是长公主和太子各处主事，他们正在清点人数，好作日后对照，不知今日是否有些御前朝堂的要紧之人被你们扣下，我也有个数好回去禀告。”
卓思衡这样问，带队的禁军便敢说了。
“大人，我们这一营只在此地巡查，并不知他处情况，今日被我们捉住的一共有四人，都是各府的随从，却并未有大人所说之人。”
“那是否有藩王世子的亲信随从？”
“有一人形迹可疑，被我们扣下后却不说自己出处，教我们搜身搜出一封信来……因涉今日要务，为求实证我们几人同拆开验看，其中落款印押有济北二字，或许是与济北王世子有关。然而此人不肯说出实情，我们并无空闲审问，只好暂时羁押，其真实身份亦不得而知。”禁军士卒说道。
“信中所写何事？”卓思衡问道。
“只说京中有变圣上遇刺，形势十分危急。”禁军道，“再无其他了。”
“信在何处？”
禁军自怀中取出信来，似有犹豫。卓思衡一看便明了，只道：“我只暂且一看，好回去复命，这信与在押的人都是你们的公务，我不会干涉。”
禁军这才放心将信递上。
卓思衡展开信笺，只见上面笔触仓促，似是情急之下写成，不过两句话，所写正是禁军转达之意。而或许正是为了验明寄信人的正身，唯有一角的朱印有小小的济北二字，勉强可以辨别此信的关联。
依照约定，卓思衡阅过便将信还回，让禁军继续去巡逻。
看着林劭那期盼的目光，他也只好在盘算正事前同他告别道：“你做得很好，比在国子监时强不知道多少倍，可见是适合军中的，勿要让长官费心，也别让父母忧心才是。”
林劭听了这话，高高兴兴得同其他士卒走远了。
卓思衡无奈笑笑。
要是人人都能像这小子一样心思简单，他也不用费这么大的神来迂回弯绕。
但他也不信，以本朝藩王那点能耐敢去造皇帝的反。这个传信很有可能是针对其他事的，而同济北王世子相关的，就只有罗女史所见所述的对话了。
越王为什么要让济北王世子传信出去？二人就算有了勾连，难道这傻子会以为争位的时候一个藩王有发言权？
卓思衡心中冷笑，可又在一个念头闪过后戛然而止。
越王今日的表现前后反差实在太大，在宫宴之上的自然质朴大巧不工与此时的昏招简直是天壤悬隔，但卓思衡不是第一次见此等前后不一判若天渊的表现，在这之前，他就和有人指点攻击性极强的吏部侍郎曹廷玉曹大人与无人指点仿佛鱼肉的曹大人分别对峙过。
当日的曹廷玉，今日的越王……
卓思衡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答案、一个名字：
郑镜堂。

第149章
拂晓抵达人世间的头一件事，便是先使人见清光亮。
而自晨曦中到来的除了破云的升阳，还有禁军兵马司的五千玄甲先锋。
这比阳光更让卓思衡想热烈欢迎。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渴饿疲累都已积累至最后的边缘，好在身体素质过硬，几口凉水下去又能恢复精气神，继续帮长公主和太子解决琐事。
其间最神奇的事情莫过于藩王世子们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对于卓思衡来说，形容世子用雨后春笋这个词，实在是侮辱他状元的身份，但除了这个词，他也实在也想不出更恰当的形容。
有趣的是，当问及几个世子在当夜身在何处，他们的回答都是不约而同的去寻找刺客同党替陛下分忧，但捉是没捉到的，他们也没有人见着，这件事就仿佛一件怪谈般，以一种笑话般的口吻在水龙法会的参与者之间流传。
卓思衡觉得，长公主听了这种废话定然是怒不可遏，不过这件事还要等到皇帝醒来之后再做定夺，长公主也不能擅自决定。而那封信件，皇帝醒来后一定会看见，至于他看见之后怎么决定，卓思衡倒觉得自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至少目前为止皇帝一定会维持这个安稳的状态，直到他的身体完全康复。
这一夜比卓思衡还更辛苦的人其中一个必然是慈衡了。她在晌午时刻才回来，人已累得走路摇晃，若不是虞芙送她回来，卓思衡真不知道妹妹一个人是否还能走得了这样远的路。虞芙自是担心慈衡，也担心自己的哥哥，她连问卓思衡好几个问题，卓思衡能说的也只是虞雍去古坛场大营调兵，至于此时行进到何处，他实在无从得知。不过虞芙牵挂兄长的样子实在可怜，卓思衡让她不如就在这里陪着慈衡，两个人也好作伴，她哥哥也会放心的。
然而善荣郡主不放心虞芙一个人在这样混乱的时局下在外面太久，只催她回自己身边，虞芙只好领受并感谢卓思衡的好意，自行离去。
卓思衡扶着慈衡到里间休息，关心过妹妹后才开口问道：“赵王殿下可好些了？他发热可是受惊过度？”
“是小儿受惊之后引发的热癔惊厥，现下热已经退了。”卓慈衡说道，她的声音里有一股难掩的疲倦感，“可之后怎么样还得看这几日调息怎样，不只是赵王，小公主也受到了惊吓，哭闹不休，但凡离了人便不行，怎么都不肯入睡，我又给她熬些小儿安神的药，这会儿两个孩子都已经睡了。”
两兄妹皆是沉默。
“大哥，做皇家的孩子真的好惨。”慈衡打破沉默叹息道，“人间之人各有各的凄惨彷徨。我在咱们家乡和京郊行医时，见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食难果腹，得了病也是朝不保夕，再想想我家当初的景象，只觉悲凉。今日见到皇家这样的情形，我也不能说心中半点难过没有……我知道这二者不可同日而语，但我的心竟然是一样的，一时叫我说出个所以然来也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就是因为我们阿慈有苦海慈航的菩萨心肠，对众生之苦都一视同仁。”卓思衡柔声道，“既然不知怎么说，那也不要去想，快去休息吧，你姐姐弟弟因为担心你一夜未睡，也去教他们安心。”
慈衡今日的叹息怕是比之前她那二十余年加起来还多，入睡前也仍是压抑憋闷不知从何言起，干脆眼睛一闭，听哥哥的话，什么都不去想了。
当日晚些时候，虞雍携三千禁军精锐抵达行宫护驾。
此时皇帝已然苏醒，听到这个消息连说了三声好，直赞虞雍果敢过人，是天生的将才。卓思衡知道后心中忍不住去怀疑：皇帝其实早就醒了，但他一直在装昏迷罢了，只等禁军抵达万事稳若泰山，他才能放心醒来主持大局。
那不如让刺客敲得再狠一些，直接昏到沈相回来岂不更妙？卓思衡不乏邪恶得想。
毕竟这是这是卓思衡人生中最混乱的一个夜晚。
而当混乱终结，等待他的不是平静的生活、顺遂的仕途，而是更大的骚动。
这是一种很强烈的预感，不只是他，其余人也预感到朝局或因此次行刺即将面临一场淘洗，其中最闪耀的三人，莫过于高永清、虞雍和卓思衡。
此次风波除去身为皇帝至亲的长公主和太子，其余主事之人皆为本朝新贵，无论是高永清、虞雍还是自己，无人年纪超过三十岁，他们皆由皇帝亲手拔擢，所处境况和未来全然不同于景宗一朝的旧臣。如果说原本三人只是同一代中最有可能上位的佼佼者，那么此次风波后，几人的青云平步将毋庸置疑。
毕竟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些年皇帝一直在为朝局中的“新血”铺路。
虞雍十几岁时就被皇帝以“历练勋贵子弟，业不愿假于非亲”的名义扔去边关摸爬滚打喝西北风，当然这其中也有虞雍和他爹关系不和的缘故在，但皇帝愿意摆出替父子两人各找台阶下的渠道，也就代表此事是有意为之；
高永清更不必说，即便自入朝以来得罪人无数，他御前宠臣的地位却分毫没有动摇，除去在边地一带锤炼的那次“贬谪”，之后一路晋升不可不谓风雨时若，入御史台后更是屡得圣赞，光是棘手又得罪人的案子都办了不知多少个，虽次次雷厉风行使人诸多微词，但圣意如此明昭，谁又会拿有错之人的得失去触天子的霉头？
至于自己……当然是比不上前面两位如此春风得意，可是，卓思衡总是在想，他所走得路似乎也都是被皇帝安排妥当，仿佛每一次下脚前低头，都能看到一道道阶梯沿级而上……
他又被皇帝视作哪种臣子？或者说，是权力这棋局上的哪颗棋子？
果不出所料，待皇帝略好些后第一件事便是召见高永清。
此事和刺客有关，卓思衡万分感谢自己在当时那样混乱的情况仍然记得提醒永清贤弟不要去审问刺客，他清楚记得皇帝对当年景宗赐婚之事的芥蒂和其中不为人知真相的防备，他不会愿意让人知道这件事，那么只要没有去审讯刺客，永清贤弟便是安全又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皇帝第二个召见的人是虞雍。
这也在卓思衡意料之内。要是他是皇帝，那也先打听一下自己现在手上有多少武力可用，此时防务如何，是否足够安排下一步计划。
但是，卓思衡却一直没有被召见。
直到三日后，禁军兵马司其余部队皆至，手持金鱼符去调兵的沈敏尧率领三万甲士归来，此时皇帝已能下地行走，一直侍奉在侧的长公主与皇子们皆被屏退，在与沈相两个时辰的叙谈后，皇帝才宣召卓思衡觐见。
卓思衡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就被迫爬起来穿戴整齐，见到皇帝时的错愕将最后一点疲倦也席卷干净。
短短三日，皇帝仿佛老了十岁，鬓边乌发隐约闪出暗淡的银光，他正在小花园中散步，这是御医的嘱咐，因四肢麻痛尚待恢复，皇帝被建议勤走动少久坐，于是他这几日召见大臣都是在这样的踱步中会面。
看着皇帝寸步缓移的模样，卓思衡心惊肉跳，心想你可千万别这个时候顶不住啊！
当皇帝开口说话，听起来底气仍在，到底是四十岁上下春秋鼎盛，也没有各种古往今来作死皇帝的不良爱好，身体素质也是要好一些，卓思衡才放下心来。
“你做得很好。”
这是皇帝对卓思衡说得第一句话。
那确实，我也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卓思衡很想这样回答，可说出来的却是：“臣不敢妄自议功，事发突然之急，多亏长公主与太子殿下心碎苦忧之际仍能以力擎天，臣所作皆为臣之责，今见陛下身体康泰，所行便为所得，不敢居功。”
“你不敢，那此次也是无人敢再称功了。”皇帝的头上缠着明黄色三指宽绒带，里面似有药包散出微苦的香气，他时不时停下脚步来缓一缓头痛，也在这其间看向卓思衡道，“朕自己的妹妹和儿子是什么样朕心中再清楚不过，他们都说你居功甚伟，那必定是肺腑之言，你能临机制变尤其是留下当场的人证来，此等急智便是留侯在世也可比肩一二了。”
皇帝的比喻里总是带有暗示的，比如他说卓思衡是留侯张良，那目前来说自己不但安全，还非常合他心意，可要是说自己是淮阴侯韩信一般的足智，那就可以回家让弟弟妹妹们打包好行李，准备再去流放地常住吧……
这时候再谦虚就不礼貌了。
“不怕陛下鄙夷，臣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凄厉之景，待时局转安后想要休息，却久久不能入眠，闭眼便是当日之景……今日疲极累极方才阖眼。”卓思衡的黑眼圈的的确确不是假的，因此他的这番话就显得十分真实恳切，“臣之希望，再无让臣施展所谓‘急智’的机会了。”
皇帝听罢也是一笑，双手优哉背在身后，口中却冷不防道：“有了这次的历练，今后朕也放心将更重的担子交给你了。”
这句话完全超出卓思衡的预想。原本他以为，皇帝找他来是问清当天发生的全部事项，尤其是藩王世子一事，可显然皇帝并不打算聊这个，话锋已转至他的仕途和命运上，自己押题失败，准备好的答案一个都用不上。
不过没关系，这道题他可以现场作答。
“臣深感陛下隆恩，但若凭此次险难论功，臣以为不可。”
“哦？为何这样说？”
“帝后遇刺，臣下却论功，岂不今后人人盼着朝堂出事？”
皇帝听罢大笑道：“朕懂你的意思，古人云‘帝王始崩臣下论功’是国祚将亡的预兆，可朕不是还好好的么？不过是想你给群臣做个表率，也不只是你，虞雍和高永清也在内，都是此次该赏之人，他们两个倒是原任擢升便够了，可你再往上也不过还是在国子监一职上，岂不屈才？朕得好好给你想个新去处。不过你也别担心，朕知道你心忧学政，自己主理一半不肯放手，还是等你做个满任再来调度也不迟。但有一件事，朕是不愿再等了。”
卓思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会又提什么给赵王教书这种性质的工作吧？
皇帝这次没有任何迂回，只看着卓思衡说道：“朕打算给两个年长开府的孩子派些差事，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这差事该怎么派才妥当？”

第150章
这种感觉像是什么呢？就像是老师向前面两个同学提问说，请回答一下这个字的读音、下面这句话中哪个是错字；而当轮到自己时，老师的笑容消失了，他说，卓同学，请你现在马上立刻写完我这篇命题作文，就在黑板上。
皇帝就是这个偏心眼的老师。
同样是大臣，永清贤弟和虞雍那小子肯定不会被问及这种问题，怎么他就必须在送命题的边缘激流勇进？
皇帝如果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句话少一点主观理解，可能自己的日子会更好过。
好在他只是抱怨，但其实已经习惯，腹稿即刻草拟完毕，当场就可以作答：
“臣不能贸然回答这个问题，还要知道陛下对二位皇子的寄望和期许才可判断。”
皇帝倒是慢悠悠笑着道：“你现在也会试探朕的心意了，是担心行差踏错么？”
皇帝被砸了脑袋后，说话的弯绕程度骤然降低，卓思衡一时不习惯，可他很快明白，或许是死亡的阴影让皇帝开始考虑一些从前未曾考虑过的事情，那么这个问题就不是试探，而是一个悃愊无华的意见收集。
与死亡的擦身而过让皇帝需要一个答案。但卓思衡也没掉以轻心，当年他是全程目睹了皇帝如何为赵王铺路搞出一番安排，让最终受益者能够安享尊荣，此时这个问题卓思衡也不能立时判断是否是圣心深处某个答案的铺垫。
所以，他的回答需要兼顾真诚的狡猾。
“陛下有两个成年的儿子，二位殿下如今要进入朝堂，如何安排既是陛下家事，又是国之政事。臣之所以这样问并不是替自己赚得几分安然的余裕，而是想知道在陛下心中此举究竟是为家事还是为国事而问，自然这两者臣也有不同的答对。”
“如果是家事呢？”皇帝听过这番话后停下脚步，饶有兴味看向卓思衡。
“那臣以为该陛下该询问长公主与其他可信亲贵，臣为外臣，不敢擅专。”
“如果是国事呢？”
“那臣以为，朝野内外此时任何政职司务，都没有适合二位殿下之处。”
皇帝看自己的表情让卓思衡以为是自己脑袋被砸了。
“那你便是反对此二子开府执掌庶务了？”从语气听，皇帝这回是真好奇了。
卓思衡心中冷笑，想着要是我立刻罗列出几十个适合你两个儿子的位置，你不会胡思乱想我早就有另谋他路的贰臣之心才怪，有些话就算皇帝表现得再真诚，他都不会直说。
“皇子及年而开府，乃是我朝历来之约，虽无纲则，但亦有传俗，陛下此举并无不妥。然而二位殿下从未沾染俗务，个性又质朴且淳意，若去机要之处执掌要务，只怕会一时不得要领难以上手，可若只是分个赋闲差职，又有人要说陛下不重子嗣又或非议二位殿下的心性智略才干，加上此次风波……万一有人心怀歹意，将尚且年幼的赵王殿下攀扯进来，说陛下倾侧袒私，难免就会有人私押贰主心存剧乱，若引发党争与夺嫡，岂不令朝局动荡维治不稳？臣不能不顾及此等大事。”
从皇帝看自己的目光中，卓思衡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皇帝不惜性命去救小儿子赵王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的事实，如果这时候皇帝薄待两个皇子，那岂不就印证了他对幼子的偏心宠爱？到时候自然人人站队赵王，夺嫡之争所导致的政治崩坏会覆水难收。
所以，虽然卓思衡无比清楚人心本就偏歪，视骨肉而公平对每个父母来说都是考验，但他希望自己的话能让皇帝明白，偏心可以，但不要过分，满朝文武没有人是瞎子聋子，也不是人人都是傻子。要是不想放权，那就别让两个皇子出来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如果想放，那就想清楚真心要历练儿子用作社稷之基，还是给那个最爱的小儿子铺路。若存后者之心，不如不放。
皇帝在与卓思衡的安静对视中，似是感觉到那种委婉却坚毅的态度，不一会儿，他率先缓缓收回目光笑道：“是这个道理，大多英明君主之所以晚年颇显力有不逮，无不因继天立极之事骚惹朝政，使得前所积淀反倒化作弊病之源，好似为乱而治，实在触目惊心。朕不敢以圣天子自炳，但也不会令事态至如此地步，你大可以放心。”
卓思衡心道，你的脑壳要是有你的嘴这么硬就好了。
算了，自己的脖子也没有钢刀硬，还是换个说法吧。
“陛下若真心想历练二位皇子，莫不如先仿效长公主从事吧。”
好了，预防针打完了，该说正事了。
“你是指先让他们执理一些宗亲与政务略有交融之事？”皇帝仿佛逃掉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话题一般，恨不得快马加鞭积极投身到下个问题中去，“这倒是个好办法，可是并没有这样多的适逢其时来安排太子和越王。”
这话就是要让卓思衡来创造机会。
不过没关系，机会嘛，眼下就有一个。
卓思衡直接将遇刺后藩王世子失踪一事原原本本告诉皇帝。
虞雍因其职务，必然是要先汇报过这件事的，说不定那封信皇帝也已然看过。那么卓思衡如果不说自己知道的，就显得有些“奸猾”了。可要如何说以及在什么情况下说，卓思衡略微修改了原本的答案，在恰当时候主动交卷。
我真是个合格的纯臣啊……卓思衡说完后忍不住在心底对自己进行一番他看起来丝毫不过分的夸奖。
当然这个纯臣的定义是卓思衡自己所下，最终解释权也归他自己。
皇帝听过确实也不意外，他的回答也证实了卓思衡的猜想：“此事我已听虞雍报奏，明日大理寺即将带那些妄图逃离行宫之人回典狱问话，朕暂且也不打算治罪。不过你说此事和给太子与越王分派差事有关，莫非你是想令他二人试手此事？”
“刺客与其同党之疑与审，该当大理寺刑部乃至御史台三司过问，此事涉及陛下与皇后的安危，而二位殿下资历尚浅，并无尝试余地。臣以为，藩王世子缺离一事，倒是可以让二位殿下负责查问。一来此事却也在家事同国事之际，二来殿下们身份尊贵却无实际权柄，去过问便好像是堂兄弟之间走动探访，淡化去兴师问罪的意思，也好让诸位藩王安心镇藩。”卓思衡拿出最有利的说辞来给太子找一个合适他的工作，加上前面的铺垫，让这番话显得没有半点私心，非常之诚挚。
但卓思衡心中清楚，如果让太子一上手就去做那些繁复之务，怕是神仙来都要皱眉头，更何况一个从没碰过庶务的人？到时候难免皇帝不满，群臣生轻视之心，太子自己也会受损而挫，他好不容易给竖起来的昂扬斗志怕是又没了大半。
卓思衡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他精准把控皇帝的心态，从铺垫到图穷匕见一条龙服务，绝对不给皇帝一个说不的理由和机会。毕竟，没有人能拿出比他更好更合适也更凿凿可据、井井有法的谋策。
最重要的是，这个办法对朝政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卓思衡知道皇帝是不会拒绝的。
“好！”皇帝笑道，“朕也正在忧烦此事该如何处理，总不能让诸位世子承担莫须有之罪，但若不过问……也并非严事之理。这两日太子和越王都看出长进不少，也是朕遭逢此劫，逼得两个孩子不得不先去面对疾风骤浪了……”
“二位殿下都是可造之材，陛下悉心培理，焉有不力。”
“自古为帝王者，天命之年方虑其后，可朕经历此番，不得不多有所思。”皇帝叹息道，“朕在昏迷混沌当间，只觉万事皆轻若鸿毛，唯有江山社稷重压心头。卓爱卿于山陵险崩之日运筹砥砺，朕心中感念，因此这个问题，朕没问过旁人，却想听听爱卿心中是否有可堪承此重任者？”
卓思衡连停顿都没有，迅速给出答案：“回陛下，臣以为太子可授命于天。”
“你便这样确凿？”皇帝看着卓思衡，声音愈发低沉。
卓思衡却显得格外坦然道：“若非如此，以陛下之英明睿断，又怎会立其为太子呢？既已立太子，那臣自然谨遵圣旨，不敢违背圣意，唯有视陛下所立之太子为继业之首选。”
任何突然袭击都不能击垮我。卓思衡想。只要是试探，其本意都必然隐藏在表象的词句之下，找到关键信息提炼，他总能得到正确答案。想看他是不是为站队才提这个意见，皇帝的想法很好，但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入朝野的小小侍诏，会因为皇帝眼花缭乱的操作而惊叹不已。
现在，他的目标早已不是熟谙规则并利用规则，他要开始制定权力的规则，把暗中的主动权渐渐揽入自己手中。
当然这一切不能让皇帝发觉，他非常谨慎，这是一个人初尝权力甘美时最好的保护色。
如果皇帝看着自己，他会看到一个坦率甚至有些大胆直言的臣子，他会看到一个有能力却足够忠诚的下属。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卓思衡心中真正的想法。
这也是经此一役，卓思衡的崭新认知：
皇帝，其实是权力的消耗品。
如此而已。
卓思衡深知他无法改变时代，他的目标只是去做未来即将出现的千万个台阶的第一级，可即便如此，他也需要权力来配合实践这个即便会导致天翻地覆他自己也无缘得见的理想。
“你说得对，太子是朕所选立，也是祖宗之法所择，朕不会轻言废立之事。”皇帝在直视卓思衡许久后，十分郑重道，“朕知道，群臣都看得出朕偏心幼子，但赵王年纪还小，也未必就如太子般持重稳健，自古废长立幼的前车之鉴朕都知道，你话里的深意朕也明白，能言及至深若此，朕自是信得过你。不过真有些事确实是该交待太子了，你且先回去，这两日移驾回宫的事还得你帮沈相费费心，他这一来一回也是病了……”说到此处，原本已经转过身重显悠闲之态的皇帝忽然意味深长再度看向卓思衡道，“也是时候该你们这些年轻人分担些老臣的重担了。”
他分不分担，那还要看后续事态的发展，但是太子的好时机确实真正到来。
卓思衡退下后走出行宫内苑，抬眼望向不远处皇后暂居的宫室，心中的悠长牵挂就仿佛此时绵延天际的最后夏日滟光……
太子殿下，我该说该做的都已不能更多，接下来这次父子对话，要全然看你如何自己把握了……

第151章
“陛下传召，还请太子殿下迅即动身。”
传达上谕的内监将“迅即”两个字咬得很重，正侍奉皇后服药的太子刘煦与青山公主刘婉对视一眼，各有所思。
“我这便更衣整仪，觐见父皇。”
待内监得了回话离去，刘婉微微侧过头，含怨道：“这会儿全都安慰了一圈，倒想起哥哥来了……”
躺在床上的皇后虽已睁开了眼，却仍是面色苍白血色全无，虚弱瞪看女儿一眼道：“怎能这样讲话，即便在私下，也该少些怨怼之语，不为别的，只教自己宽心……”她一口气尚说不了如此多字词，虚极而喘，刘婉赶忙去顺气道：“我错了母后……别气……”
皇后身体虚弱又兼腹带刀伤，不宜挪动，只能原处静养，这些日子都靠太子和公主二人衣不解带侍奉，分毫不肯假手于宫婢，二人轮流将苦涩的汤药舀入指甲盖大小的银勺，再一点点送喂至皇后唇边，故而除去每日例行的请安问候，太子都陪伴在母亲身边。
卓思衡告诉太子他一定要沉得住气，可是三五日的功夫，皇帝一次都没召见，太子牢记此言倒十分平静，然而青山公主却替哥哥心有不平。
“阿婉，你侍奉母后把剩下的药喝了，记得慢一点，蜜水我已让人温过，服药后你试试凉热，太烫口也是不好。”太子悉心叮嘱道。
“哥哥小心些。”虽然这不像是要去见父亲时应该叮嘱的话，可刘婉总觉得父皇叫哥哥去从没有过什么好事，此次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太子今次一反常态，不似从前被皇帝叫去时的拘谨与彷徨，有股从未有过的端然的从容，他看着妹妹担忧的神色，笑言安抚道：“若是为了兴师问罪，父皇早便将我叫去了，他赏且从宜罚却从疾，次次如此，我心中有数，妹妹不必担心。即便有什么险厄，我也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些日子我已想得不能更透达，除去你和母后，哪有需要我烦扰之事呢？只要你们安好，我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皇后听到儿子这样讲，一时错愕，可很快，她似乎就已明白儿子为何能这样镇定自若，旋即虚弱笑道：“经寒暑晓冷暖，我儿长进了……好，好……”
太子被母亲这般夸奖，也不谦虚，只道：“是卓侍诏开导得好，我少钻些牛角尖，路便走得更坦阔。”
“既然是卓大人指点，那他必然告知你该如何做最是得宜，母后也就不啰嗦了，你快去吧，别让你父皇久等。”皇后未尝不是担忧，可见儿子如今说话已有老成之感，便也不再缀言。
太子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再试过汤药温热才离去。
“母后，哥哥仿佛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太子走后，刘婉一面继续侍奉汤药一面说道。
皇后又是欣慰，又是悲哀的摇了摇头道：“若不如此，他在宫中该如何自处？即便我讲过多次，到底还是要你哥哥自己想个清楚明白才能过了这道心坎。他能觉悟，我这一刀也是老天赐下的该当一劫。”
刘婉心下不忍，但也知情势如此，他们三人哪有余地？便只低了头，偷偷去抹掉眼角因忍耐不住而溢出的泪珠。
“这宫中你若不坚强，那到处都是暗礁，随便一碰，最柔弱的便只好鲜血淋漓，我们三人相依为命至今，你哥哥……他已经尽力了，接下来的路唯有迎难而上。不过，有卓大人相助，未必我们三母子人就不能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母后，我能帮哥哥什么吗？”刘婉急切道，“我不能看着哥哥腹背受敌任人欺凌！我是当朝皇后的女儿，当朝太子的妹妹，我也要仰起头来！”
皇后勉强而缓慢地抬起手臂，用轻颤的手指抚摸女儿柔软乌黑的鬓发：“你们兄妹本就是一心。无论你要做什么，且记住，只看长公主便够了。你要向你的姑姑学习，她的一举一动，你都得看在眼里、记在心底，这些从旁而来的智慧有朝一日必定会有用武之地。”
刘婉重重地点了点头。
……
熏烧药材的苦涩气味缭绕室内，太医收拾好药箱，内监替其携带，二人依次告退后，皇帝才对一直垂手而立在身侧的太子说道：“你母后好些了？”
“回父皇，母后已能进食，但也只吃些米珠露和药膳汤水，药还是一日三次少量得进，太医说，外伤可愈，但气血想养回从前却要大费周章了。”太子恭肃道，“父皇无需挂心，儿臣与妹妹自当照顾好母后身体，也请父皇保重龙体。”
皇帝面露疲态，似是已顶着头痛在朝政中周旋已无精力，只虚弱点了点头，许久才道：“这些日子诸多琐事，你若怪朕今日才召见安抚你也是应当。”
“父皇哪里的话，父子之间本就该合心至亲。父皇去问外臣琐事，儿臣即便往后放放也不会心生嫌隙的。”
太子笑容中的疲惫也显而易见，皇帝看在眼中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侧近前，轻声道：“照顾病人最是辛苦，你也注意自己休息，别熬坏了身子，回头朕给你派差的时候又给大事耽误了。”
谁料，皇帝话音刚落，刘煦却倏然起身跪在地上，再抬头时眼中已莹然满光：“父皇，请您收回出宫立府的旨意，让儿留在宫中吧！”
“这是为何？”皇帝拉起儿子道，“怎么说得好好的又不愿意了呢？”
若是从前，这点探问的温柔和关切就足以让刘煦仍旧怀有一丝父亲对自己疼爱关注的寄望，但今时今日，他即便心中略有所动，也知这囊萤之火的些许微光，根本无法照亮他与母后妹妹的境况，唯有他自己才能实际争取来平安顺遂的曙光。
“父皇……儿臣……儿臣不想走……”刘煦的眼泪伴随哽咽朝外涌出，他一半是真的愁绪难当，一半则是自卓思衡处学来的伪作真意，却没想到叠加起来，他自己都觉得心中委屈仿佛就这样能说出来似的，毫无迟滞便脱口而出，“父皇和母后遇刺就在儿臣面前，儿臣却什么都做不得，实在寝食难安，又日日见母后伤后凄痛，如何能此时离去？太医说……母后的伤势便是好了，身体也会缠绵病榻好些时日，之后如何谁也不得知……请父皇恕罪，容儿臣说一句心里话。儿臣因不敏不达一直难让父皇满意，腆居储位却不足以令朝野和天下信服，这些儿臣心中怎会不清楚？母后为儿臣的不争气不知落过多少眼泪，儿臣却仍是让父皇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儿臣廿载光阴虚度已是不孝，又要在眼下离宫立府，岂不是忤逆至极？父皇就去了儿臣的太子之位，让儿臣在宫中侍奉吧！儿臣扪心自问不管是在学问还是政务上都资质平平，唯独人子尽孝还算能以为继，儿臣没有别的请求了，惟愿父皇成全！”
说罢他叩头而涕，哀哀不断。
“你身为储君怎么能说这样的话！”皇帝的话语虽是责怪，可语气里竟有叹怜之意，他拉起儿子，似是眼中含怒，实则已有泪光，“你仔细思量，这话出口岂不让父皇更是寒心？你母后听了会作何想？更是忤逆不孝！”
太子却哭得更为悲伤道：“可是发事当日……儿臣每每梦回都是惊痛难当，父皇母后皆倒在血泊，天地变色莫过于此，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我只想父母都能在我身边，每日请安能见到双亲健在，便是人间至福了……”
皇帝听了此话，半张开口，仿佛一夕之际回到当年自家戾太子府上，父母皆亡，而他与妹妹被禁军撕扯开来，连父母尸体都不得碰触，那天的全部记忆便是他们兄妹二人的凄厉哭喊嘶吼和父母滚落在血泊当中的头颅……他忽然头痛欲裂，哭泣着浑身颤抖。
“父皇！父皇！”太子吓得急忙去扶，“太医！”他大喊道，“快传太医！”
一直候命的太医急忙赶入殿内，皇帝却爆喝一声：“出去！”
于是内间又只剩太子和皇帝二人。
“父皇！你不能讳疾忌医啊！”太子急道。
此时皇帝似是已从惊惧悲恸中暂缓，面色苍白口唇仍有一丝血色，他半靠在镂雕三羊踏春图的壁板上轻声道：“没什么事，朕和你说会儿话就好了……”
太子已惊出一身冷汗，此时只能点点头唯命是从。
这些话，是他自母后处听来的一些旧事里剖析来的。父亲是亲眼目睹双亲暴毙，如果能利用这一点，他必定无往不利。
……
“皇帝知道你和你母亲与妹妹所受的不公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但他仍然选择无视，一是因为本就没有感情，二是利益至上，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相处得少，想要剖白的机会就少。不过最后这一点也最好利用。正是因为你从不向你的父皇表述心迹，因此在特殊时机的一次激烈陈词才会最为有效。你父亲虽是帝王，但你也看得出来，他并非全然无情之人。身为帝王，心中有同情和怜悯，但也是不多的。你要借着这个时机利用好这个机会，我会尽可能为你铺垫好，但如何说得动人心肠，你就得自己琢磨了。”
……
这是那日黑暗里，卓思衡的叮咛。
他不知是否有用，父皇也已经闭目许久没有言语，二人这样静静对坐，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宽厚的手掌忽然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孩子，你有孝心，心里牵挂父皇母后，朕听着高兴。那日混乱至极，你若是有私心留下安抚一众百官亲贵也是储君之职，可你顾不上这些，一直跟在朕和你母后身边，可见至孝之心天地可表，朕当年也是看中你淳仁才立你为太子，可见朕的眼光还是没有看错。你今日这话说得虽不得体，但朕知道也是你的肺腑之言，不过你今后在朝廷里做事，需记得肺腑之言还是少说为妙，内里绪思无要人知……”
这是父亲第一次给自己讲为人处世的道理。
但自己等得太久，他说得太晚，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这些话已经有人全都叮嘱过他。
太子闭上眼睛，摒弃心中最后一丝留恋，只低声道：“儿臣再不敢惹父皇生气。父皇怎么安排，儿臣就怎么听。”
“朕知道，这些年疏忽你和你母后，你心中必然是有怨怼的，朕不敢说自己从无偏心，但也要为自己剖白一句：太子之位朕属意于你一是因祖宗之法，你为嫡为长，居于此位毋庸置疑，二则是当年朕急病，醒来后就见到你小小身子摇摇欲坠在床前，像是也大病了一场，有子纯孝若此，这对于一个父亲来说也是极其欣慰之事啊……你不必惶恐不安，越王个性张扬外露，赵王虽慧却年幼，他们都不及你适合储君之位，你好好坐在此处，朕和你母后也会好好养病，不至于让你也去尝那份痛失双亲的苦楚……”
皇帝的声音越到后面越轻，眉头也因头痛越蹙越紧。
“父皇，还是叫太医来看看吧……”太子慌张道。
可皇帝却仿佛浑然未听，自顾自道：“你的差事朕已经想好了，藩王的几个世子，你去同他们联络联络，先不必问要紧的事，只说是朕要你来安抚，回京路上你同他们一道走，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好好记下……”
“父皇！儿臣记下了，儿臣一定不负所托，您还是看看太医吧！”太子看父皇的脸迅速惨白下去，嘴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声音也焦急起来，“咱们父子什么时候说这些体己话都行，可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听过太子最后这句话，皇帝痛苦万分的脸上却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来，他喃喃道：“‘父不能知其子，则无以睦一家’……朕知你孝顺，一定能将事情办好……”
说罢整个人便晕厥过去。
太医在太子的呼喊下又重新进来，施针敷药，许久才报了平安：“太子殿下，陛下头痛难当，还需多加修养，臣已经开了新的药方，除此之外陛下龙体并无大碍。”
“有劳太医了。”太子无论何时，对谁都是和气的。
今后他也会如此。
毕竟他的父皇说过：肺腑之言还是少说为妙，内里绪思无要人知。
他会永远记得，自己舍弃了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全部期待和对父爱的渴望所换来的这一课。
卓大哥说得对，这一刻他非但没有觉得愧疚沉重，反而整个人轻松安宁，仿佛第一次能踮起脚尖去眺望值得期待的未来。

第152章
一场雨过，天气里的燥热暑气立即淡去三分，大家都道越王安排回銮的日子选得巧又好，幸亏圣上将这件差事交给他做，不然如果急吼吼动身，虽只有一日路程，还是会因酷热难忍平添多少不便。
御驾不比寻常人家出门，浩荡队伍绵延几里路，都要按礼制保持先后行进顺序，又因回銮时填了几万禁军与府军，沿途光是军马投槽的临时行驿都多加一倍不止，个中安排都由越王亲手操办，时不时都能看见他自队伍前后打马而过，身后跟着一众由杨真率领的殿前司禁军，好不威风神气。
在出发没多久，他便已经途径太子与皇后车驾附近三四次，终于在第五次的时候，越王勒马停在太子面前。
“太子是在照看母后么？”
“母后刚用过晨起的药，我不放心阿婉一人服侍。”太子谦和道，“弟弟操持回銮之事辛苦了。”
越王却没像太子这般客气，只道：“太子别怪弟弟逞能，我倒也不想揽下这个差事，可父皇却说此事非我莫属，为人子哪有推脱的余地，我这才不得已鞍前马后忙乱。”
“哪的话，父皇常赞二弟干练，最适合做这务实的差事了，我是万不敢揽来，又何谈责怪？”太子同弟弟讲话时总是保持的恰到好处的客气。一是他记得母后和卓思衡的叮嘱，收敛心气，不在不需耗神的人与事上过心，二是他和越王本就没有什么兄弟情分。
越王生母出身低微，早早离世，越王在太后膝下教养过一段日子，可太后胆小怕事，对皇帝和其家事唯恐避之不及，后来又以身体为借口将越王推脱出去，本来皇后是有责抚育的，可当时恰巧也是年幼的青山公主刘婉生了会传染的痘症，皇后日日照顾，连当时还不是太子的刘煦都搬离出皇后宫中，以越王的年纪也不好安排过去，皇帝的后宫里并无太多内宠，彼时罗妃尚未入宫，余下的一两人亦不适合抚育子嗣，最后只将越王刘翊送去到一位太妃处抚养，故而越王同其他兄弟姐妹皆是生疏。
越王听了这话生出几分骄傲来，也不刻意掩藏，自顾自说道：“那就好，没得伤了我俩的兄弟情分，岂不因小失大？代我向母后问安，我就不下马去到行銮里探望了。”说罢带着一众禁军打马而去，倒是杨真最后朝太子马上行了礼，才随众离开。
皇后的行銮车驾气派非常，不是小小一辆马车，外面的动静里面也听不清楚，刘婉只听马蹄声缭乱，凑到窗边想命人问问外面发生了何事，然而人回来却只说太子也不见了踪影。
……
卓思衡与诸位臣工一道骑马跟随在御驾銮车之后，中间隔着五百戴甲禁军，各个严正森然，仿佛有人骑马朝前一步就会被槊死当场。也对，出了这样大的事，明显回来时戒备与来时不同，单论巡逻的军士与频次就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卓思衡已经看到越王跑了三个来回了，每次都到皇帝御驾跟前弄出点动静，一会儿说什么要□□手先行，一会儿说要銮驾慢些别颠簸到了他父皇……越王像个从没被青睐过的孩子，忽然得了能支配玩具的权力，一时就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
还好太子不是这样的个性。此时大概他已经在和几位藩王世子打交道了吧……在行宫，他和太子互通消息没有那样多眼线，可回到宫中就不方便了，等到太子出宫立府，与朝臣交往更是要小心谨慎，不知道要怎么互通消息上的有无，又怎么能在暗中襄助桃子。
卓思衡生出的欣慰里又多了一丝忧虑。
“卓司业，可否说两句话？”
他那种老母鸡带崽的愁绪立时被熟悉的声音掐断，不用转头都知道这样低沉又不耐的声音是谁的。
“虞都指挥使有何指教？”
两个人各撤一步，出了队伍，骑马沿外道减速慢行，卓思衡好奇虞雍这时候找他干嘛，难道也是要互通有无？看来皇帝也给这小子出难题了，不然他怎么会跑来问自己。
“我的手下日前禀报，说你看过他们搜没的那封带有济北二字押花的信，可有此事？”虞雍目不斜视只看正前方，又是骑在戎州名驹高头大马之上，自有一股凌人意气。
“看过了。”卓思衡也不遑多让，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可我记得那日情急之下交你军中令信，没有说你可权宜收束紧急军情。”
“忘记了。”
卓思衡言简意赅的技术没有让虞雍恼火，他只是继续漫道驭马，忽得冷笑一声道：“你的胆子还是真大。”
“承让了。”
这时忽然自他们身后飞驰上一匹快马，虞雍和卓思衡都勒马停下，快马之上是一位虞雍的禁军亲信，那人见卓思衡在，便凑近低语两句，也不知说了什么，方才被卓思衡阴阳怪气三番还是沉着自若的虞雍却蓦得皱眉，满面不快道：“随他去，杨指挥使都不说什么，不必事事来问我。”
卓思衡听出森冷的语气来，心道莫不是越王插手兵马司禁军的调度了？这小子如今真的是骄傲，连虞雍都敢惹，谁不知道虞雍是眼下皇帝身边一文一武第一信将，别说军务，就连朝政皇帝也多问他的意见，越王干嘛触这个当口新贵的眉头？
不对……卓思衡转念一想，难道是皇帝真的要让越王去军中办事，所以他才想提前染指立威？
原本卓思衡以为皇帝在宴会上所说让儿子去军中历练，也就是去到自己近前殿前司晃悠晃悠，可如果去到真的在京畿有十万驻扎的兵马司，那意味可就不同了……
卓思衡思量之际，他觉得这件事果然还是得问虞雍，可看其此时似乎也没心思说话，正拨马欲行，于是开口叫住他道：“虞都指挥使不是有事一问么？就是方才所言？”
虞雍一副你原来不是哑巴啊的表情看过来道：“不然呢？”
也是三个字。
卓思衡觉得此人真是幼稚至极无药可救，但想想自己之前的行径，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算了算了，还是消息渠道要紧，他也不管虞雍的冷脸一张，只道：“既然问完了，那在下也有一问。”
“你说吧。”虞雍漫不经心道。
“陛下召见时，曾问我太子与越王二位殿下该当朝野内外何职何位。”
卓思衡这话说出口，虞雍就没办法三个字三个字的报复了，他先是一愣，随后咬牙道：“莫不是你上谏陛下要越王殿下到我军中历练？”
果然，卓思衡对自己的政治敏锐度还是自信的，当然虞雍肯定也不是白白透露给自己，看来这小子是很想搅黄越王这件差事。
这倒情有可原，平常人谁也不希望身边跟着个碍手碍脚的皇子，指不定哪天再把令国公府卷进风浪里去。慈衡之前总在虞芙处姐妹玩闹，也听了不少令国公府上的琐事，虞老国公眼下是不行了，他又只有虞雍一个儿子，又有军权又继承爵位，虞雍的前程用鲜花着锦形容半点也不过分，这么好的来日，他其实完全可以等着继任者来讨好他，而不是他去讨好不知是谁的继任者，押宝这件事对他来说倒是赔本生意，坐待来日却稳赚不赔。
“我要是说了这话，今日就没命同虞都指挥使你走在这里了。”皇帝身边混的人哪能不知道这位九五之尊的脾性，卓思衡干脆直言道，“二位殿下如今都因遇刺而惶惶不安，我请求陛下暂不要急急派遣差务，若要安排，也先让二位殿下执理些宗室庶务，其余回宫再议。”
关键时候，还是得靠实话来套实话。
“二位殿下都因遇刺而惶惶不安？”虞雍忍不住冷笑，“怕是只有太子殿下如此，另一位我看还挺快活的。”
这话也就虞雍有资本敢说。他也确实没有说错。
如果太子按照卓思衡的吩咐，拒绝立府和差事表现得哀痛且战战兢兢，那么皇帝眼中这个儿子不说别的如何，至少孝顺是做到了不能更好。可看越王这架势，好像总算逮住了机会，实在是竖子不足与谋，要知道这机会是他亲爹脑震荡换来的，最起码也该低调行事以示惊忧不安才算有些见识和城府。
不过这也说明越王背后的人并不在他的身边，他手上的剧本内容有限，在应对突发事件时便只能自作主张地昏招频出了。
好，第一个线索卓思衡收集完毕，于是他又道：“我虽不喜你为人处世，但我们两个的妹妹是挚交，我又和靳兄有同榜之宜，所以不得不说一句，若越王真去了你处，你勿要同他使这脾气，疏不间亲，他做事再不规矩本分，后面也有人为皇室颜面来撑腰。”
虞雍听了这话竟也没发作，更没愤世嫉俗地嘲讽一二，只道：“那日陛下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比你清楚要如何回答，只是陛下自己拿了主意，我再怎么推也是推不掉的，太过激烈反倒招致疑窦，不值得。”
原来皇帝也问了虞雍的意见，卓思衡思忖片刻道：“然而太子的差事还没落地，先让越王如此张扬……现下大臣们顾忌皇帝的身子不会多言，可回去后怕不是要上疏直言幼于长先有失礼法？”
“那就是你们文臣要操心的事情了。”虞雍不咸不淡地说道，“我们武将只有自寻死路时才会议论这种事。”
“但越王到了你营中，你真打算将军务交出去些么？”卓思衡不信他内心真像表现出的那么平静，于是使得话题直击要害。
“自然不会，陛下说是历练，那就从士卒做起……不过我手下的士卒可没有那么好当。”
卓思衡心中有数，要么是虞雍掩饰得太妙，要么是自己太蠢，显然前两者都不大可能，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性：就是越王根本没在虞雍这里铺垫。越王背后的人似乎也没和虞雍打好招呼，本来很好的差事，看来要弄得大家都不愉快了。
而虞雍主动说这些也不是他心直口快，能看得出他也挺希望这个消息通过卓思衡这个文官的渠道透出去，好让朝野上下议论一番，给皇帝施加点压力，好甩了这个破包袱。
妙啊……
卓思衡看出他的心思也没点破，毕竟他们这个谈话虽然依旧是互相看不顺眼，但也算完成了互通有无的目的。
虞雍也不再多言，以军务为名向后巡视去了。
卓思衡原本想回到队伍里去，但因为这段对话，二人已是掉队许久，看了看附近正是命妇与各家眷属的几多车驾，他不便久留，想要快点朝前追赶，却见自己的妹妹卓慧衡正与罗元珠罗女史同一位他不认识的女子一道登上长公主的鸾车。

第153章
早在向长公主陈言的一开始，卓思衡就知道妹妹势必会被拉入这盘棋局当中。
他丝毫不意外长公主会有这样的举动。当然他的妹妹是人中龙凤，被人以千里驹欣赏拉拢也是人之常情，放眼长公主身侧，纵观心性才干与博采学识，能胜任女学之职者，非慧衡莫属。而将慧衡收为左膀右臂，也符合长公主的利益需求。这是一次无声的利益交换。长公主无需明说，卓思衡也心中有数：这是希望将他和他的家族收入自己阵营的明示。
虽说此时的环境是女子不能入仕，可跟着长公主，妹妹与半只脚踏入仕途没有区别，悉衡今年秋也即将参加科举，卓思衡觉得自己是时候想想以家族为单位来谋划未来的蓝图了。
他正想着，但见一人也是目光殷殷正朝长公主鸾驾望去，同自己穿着一样绯袍官服出现在此处显得格格不入之人，正是宣和殿学士刑部尚书顾悯淳。
二人目光交汇，无论官职高低还是资历德望，卓思衡都得先向顾大人行礼问候。
“顾大人安好。”
“卓司业多礼了。”
顾悯淳生得长眉细目，五十岁上下仍不失清秀儒雅，许多年轻官吏都输他几分温文，更别提那些年纪稍长已有便便富态的官吏自然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卓思衡同顾大人只打过一两次交道，多是因吏学之事来往，此人丁是丁卯是卯，办事无相无作，只言正事不讲他情，然而方才目光之优柔牵挂却溢于言表，想来那个慧衡和罗女史身边自己不认识的女子便是顾大人那位后来替补入公主府协助编书的女儿顾世瑜了。
如今杨令华已然婚嫁，随丈夫前往外派赴任，论资历也是顾小姐该当此职。
卓思衡也只听慧衡提过几次，并未放在心上，此时见到同僚，想也知道二人怕是一个心思：都知道长公主的意图，但看家人能施展抱负，纵然担忧，也只能咽下。
顾悯淳寻常不和人多私事往来，不过在这里又是此时的心境，他还是略敛愁容先开口道：“小女个性鲁莽刚横颇难相处，多亏卓大人之妹虚怀有容，多在小女因编纂章句之歧见而顶犯高位时出言婉转一二，才让小女能容于长公主及罗女史。小女自幼丧母，上只有两位兄长，又是家中独女，被我和她两个不成器的哥哥宠惯而骄，多有得罪卓司业之妹，还望见谅。”
其实卓慧衡同自己讲过一些编书的人和事，她对顾世瑜这个年方十八岁的小姑娘夸奖多于腹诽，只说此女不似一般女子那样以随和婉约言功为求，屡屡出言锐意，能较真的地方绝不妥协，同罗女史和慧衡也多有因编纂意见不同的地方而争执。可这份较劲的认真感却是她们一众女子都没有的，故而慧衡也多有赞誉，说世间就是要多几个能较真敢较真的人，哪怕是吵过不愉快，她也未必就觉得自己全对而人家顾小姐就全错。
卓思衡当时还夸赞妹妹不因私废共，是大器之材，今日听顾悯淳的赞声，心中也是欣慰的。不过顾大人也是替自己女儿回护的爱女之心，虽是道歉，但也都将错处往自己身上揽，又解释到吵架都是因为正事不是无理取闹，如此周全，当真是慈父之心。
“《女史典》编纂是圣旨所诏的大事，岂能儿戏？令嫒千金是为正身之事不惜冒颜，可见顾大人家教守正不挠向公以德，吾妹也多有叹敬，顾大人过谦了。”卓思衡笑道。
“今日长公主传召小女，我心中本是不安……”顾大人叹息道，“不过有卓大人之妹在侧，也好稍微放心一二。”
“我今日一直在前路行进，不知发生何事，顾大人可否方便告知长公主传召所为何事？”卓思衡抓住共同的心情共同的语言，进而探问。
顾悯淳明了卓思衡的妹妹回去是一定会和他说的，自己此时不说也没有必要，便如实相告：“小女与我言说，长公主垂青抬爱是为开课设女学，教授其所编撰的《女史典》一事。”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长公主身上已有两件要事，一是女学开设，二是太子越王出宫立府，在皇帝和文武百官眼中后者显然重要过前者，但对于长公主而言，前者却是决不可搁置事关己身的长远之计。
“原来如此。”卓思衡假装恍然大悟刚刚知道，但大家都是御前做官的，装得太假难免让人怀疑，所以还是也得说些又含糊又实在的话，“此事之前我亦有所听闻，只是此次水龙法会因帝后遭刺突然，怕是朝廷里也有不少事得耽搁，便没去多想其他，还是长公主远见卓识，也是陛下舍己向政，不愿废弛朝议。”
“那吏学一事可仍能按部就班？”顾悯淳三句话不离工作，非常兢兢业业。
“这个是自然要继续办的，如今吏学已然开课，顾大人送来的几个属下也十分恭勤，陛下的意思是让我抓紧先培得一些当行出色的吏员来做个表率，我回去便要加紧此事。”
“那就有劳卓司业了。”顾悯淳肃态起来，正经道。
……
“任教不比编书，牵涉诸般人事，又要日日筹备，况且宫中之职不可搁置，并非推脱长公主器重，实在是元珠分身乏术。”
在赐座后，听过长公主关于女学一事的想法，罗元珠是最先表态的，卓慧衡知道她心中并非不想如此，只是要为了女学将宫中亲贵之女的教育撂下一来是半途而废实在难以接受，二来再被人说是为名利去结交公主，对罗女史和罗贵妃都并无益处。
长公主显然也已经考虑到此事，温言道：“此事我与陛下曾有谈及，既然是女学，也当为垂范天下女子忠孝的表率，若没了宗室女子在其间受教，难免缺了些说法，所以罗女史你眼下的学生也是要到我处来一道求学的，想那些藩王世子都在太学进读，与寻常百姓人家的孩子在读书方面并无二致，咱们要是找了借口，只怕女学会让人诟病只是个抬举出来的名头，是贵戚女眷们的兴起玩闹，并无实教。”
但也确实只有一小些人能从女学中收益。卓慧衡忍不住想。甚至还会有些人家把这当成是抬高女儿身价和攀附权贵的勾连良机，可假若真心求学之女能十中有一，卓慧衡便觉得长公主已然在展开一幅千秋伟业之卷。
或许若干年后民间的女学也能蔚然成风，这便是个再好不过的开端了。
这样一说，罗女史仍是不敢答应，只道：“臣女以宫中女史一职任教女学，不敢多专，但若能于女学中教授《女史典》，乃是无上荣光，亦不敢言拒，还请长公主容思。”
这样的大事，罗女史要与姐姐商量也是正理，长公主当然应允。
顾世瑜眉目皆显柔细之态，但言辞却不似外貌般柔弱，铿锵且坚毅道：“臣女父亲为国尽忠，臣女自当效仿，虽是女儿之身，亦要表请忠孝之节，此事家父定能赞同，臣女愿为女学殚精竭虑尽心以诚。”
长公主赞许地点点头，看向了卓慧衡。
问题来了，卓慧衡是知道此事来由自己哥哥的始源，要是装作不知还要回去请问，那显得就太做作且蠢钝，况且长公主未像招募《女史典》编纂一般开考而择优，就代表她想低调行事，不愿过于张扬，她们三位也本就曾就职编撰，仿佛编书而教，更显得顺其自然。
卓慧衡略一思考，拿定主意后款款娓娓说道：“臣女承蒙长公主厚爱，虽从未设想有朝一日能为女学博士，但亦有拳拳之心愿能尽力而责。只怕资历尚浅难以服众。”
要知道帝京闺学众多，许多名师也是不输有名望的书院般使人趋之若鹜，这个消息若是传出，一来是抢了她们的生意，二来那些素有声望在的女师范难免觉得落了面子，那些在她们出学成并标榜自身的弟子也多，岂不伤了她们引以为傲的资本？她们的家族亦会觉得落下面子故而多有微词。
卓慧衡知道，这便是古来学阀的源头之一，哥哥亦说过，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在科举取试抡才的根基下总有无法割舍的勾连，不管是感情还是利益，哪怕是虚名，都会牵连起复杂的纠葛。最好的缓释方式是避免学在家族，而将知识释放到世间，改为学在民间学在书院。
可叹闺学仍是“学在家族”，哪怕只在长公主府上开设女学，仍是不足以改变现状，但这第一步总还是要走的。
长公主听罢也微微沉吟，又道：“你的意思是，该让几个资历深的女教习来添些说法？这想法虽好，可落地却难，待我思量一番再做决定。”说罢她又朝卓慧衡笑笑，“你能周全思量，果然我没有看错人。”
卓慧衡只谦虚得低下头，心道真正周全思量的是长公主你自己才对。
……
及至傍晚，浩荡的队伍终于望见帝京的城墙，此处还有最后一个停驻之处，禁军先将帝后车驾严实围起，重重戒备，再派专人去喂饲骏马，其他人也得旨可以在入京前最后暂歇。
卓思衡不好去直接找妹妹问个一二，这时曾玄度曾大人正去探望因身体抱恙由陛下亲赐车席的沈敏尧，他也想与老师商议此事，于是二人同行去和几位也存探望之意的同僚一起去见尚在病中的沈相。
沈敏尧那日星夜兼程奔波，一把年纪身子骨实在支撑不住，回来便高热病倒，此时虽已无有热症，可人却虚弱得只能倚靠不能独坐。卓思衡看了也是有种酸楚之感，但一起同行的大多是上了年纪与老师岁数相仿的官吏，他们七七八八告知沈相自己的养生秘诀，卓思衡在这方面的知识是全然无有，只能站在旁边静听。
说到正酣，曾玄度正给沈相推荐一位身负家传绝技的推背理骨老师傅，皇帝身边的胡公公在此时火急火燎赶来道：“沈大人，陛下急召。”
皇帝自此事后对沈敏尧优渥嘉待，怎会在其身体不适时强行传召？
除非是出了大事。
卓思衡和曾玄度暗中对视一眼，都深感不妙。但胡公公久居御前，怎会口无把风？他当然是不肯说的。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这次胡公公无需他人追问，便直接当着一众官吏的面将原委告知了沈敏尧：“高永清高大人奉旨先行一步押解刺客入京去到大理寺典狱，谁知……那刺客半路竟趁人不备自裁躲罪！高大人方才回来禀报，陛下生了大气，还请沈相勉为其难，快快动身。”

第154章
直到御驾回宫，众人也没再看到沈相的影子。
大家只知道皇帝龙颜震怒，太医刚回宫就被叫到皇帝的寝宫福宁殿里，直到夜间都还在往里送汤药，外面的人屏气凝神，只听里面皇帝发作的怒音连连，可请罪的高永清和议事的沈敏尧却听不见半点动静。
毕竟是自己和皇后遇刺，这刺客本该细细审问再正法以儆效尤，结果却落了个自戕，皇帝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连一向宠信优渥的高永清也遭逢当头的雷霆震怒，皇帝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着大理寺将他关押留待问罪。
听说那名刺客死状极其惨烈，她将喉咙撞到路旁尖锐的树杈上，自下颚到脖梗全给撕开，鲜血喷涌得满地都是，去过现场的刑部和大理寺官员都心有余悸。
皇帝要治高永清的罪，大骂他护送不力办事不周。而又因高永清得罪了许多人，这个消息不胫而走的速度快得惊人，到了夜里，连卓家三个弟弟妹妹也都知道了此事。
“哥哥，这皇帝怎么猫一天狗一天的呀？他不是才刚刚夸完高大哥吗？怎么这会儿又要给他治罪？那刺客是自己一心寻死，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脖子上又挂着重枷，她硬是靠枷锁的重量朝路边的树上去撞伸出来的枝杈，好死不死刚好给她戳了个对穿。这也能怪到高大哥头上去的吗？我听阿芙说，高大哥已然给关了起来，明日朝议后由百官议罪！”慈衡护短自己人，不分青红皂白，但凡有冲突一定是外人全错自家人全对，从无例外。她又素来性急，越是着急话越是多，一连串说完自己都快上不来气了。
但卓思衡仍是沉吟不语。
悉衡拉住还想再说话的姐姐，示意她让大哥认真想想，慈衡这才把到嘴边的话又重新憋了回去。慧衡最灵心慧性也最通晓卓思衡的心意，她缓缓说道：“大哥可是觉得其中有什么古怪？”
可等了许久，三个弟妹都没有等到卓思衡的答复，他只是沉声道：“天色已晚，你们且去休息，这件事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和想法。”三人一向听大哥的话，即便再担心也还是纷纷告辞。
走出门后，慈衡仍是按捺不住，又骂了两句：“自己老婆教人捅了刀子，不想着赶紧除之后快，就该知道拖拖拉拉有拖拖拉拉的麻烦，结果真出了乱子，倒怪东怪西就是不怪自己。”
慧衡想让妹妹谨言慎行，可看了下是在自己家无人的后院里，况且她也觉得此事诡异，明明是皇帝思虑不周，怎么也该先审完人再转移，但这样重要的钦犯羁押了五六天没问出个所以然，送走出了差错，又说还没来得及问罪同党，这实在是怪不得别人。
“高大哥会有事么？”慈衡觉得自己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了，大哥似也不愿多说，所以她决定求助比自己聪明百倍的姐姐弟弟。
“我们对朝中的事知之甚少，不如哥哥消息灵通，也无法一时分辨，但如果高大哥有事，哥哥怎么会袖手旁观？我们姑且看看。”悉衡安慰姐姐道。
纵然不愿就此罢休，但一时也没别的办法了，三人都是烦恼不已。
而卓思衡一个人站在书房，心口上像是压了块石头。
高永清是什么原因被关，卓思衡再清楚不过。
这件事怕是皇帝借高永清的手杀人灭口，所以，他不会有事，也无须过多担忧，最后大概不过是走个过场罚酒三杯，还能反倒成为皇帝最终的心腹而获得更大的权柄。
但在卓思衡看来，这情况还不如真是押运途中出了错，高永清受到连累就算贬官，也好过替皇帝去做脏手套这条路好一万倍！
笑话！皇帝是真把人当傻子吗？他气得锤了下桌案，恨不得也举起什么文房朝皇帝脑顶去砸。不行，他不能放任此事不管，之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被这件前后有关联的谜案牵扯进来。
他需要知道真相之人的帮助。
……
第二日清早的朝议因皇帝身体不适取消，这倒没什么好说的，文武百官都是知道眼下皇帝的身体情况，虽白跑了一趟，但也是希望万事清平皇帝不要有事。
可正当他们准备离开，太子却来到崇政殿宣读圣旨，说今日陛下命他来听政事，诸位若有议，也由他回禀圣上。
大家都傻了眼。
这确实是皇帝有恙太子监国该行的职责，可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们的太子真的会被皇帝委以此任。
于是忽然大家都重整上朝的列阵站好，纷纷有了发言的踊跃激情，忙不迭用微妙的方式开始试探。
太子一一报出这几日奏章上比较紧急需要皇帝处理的事态，由臣工商议，给出意见，太子仔细听对，又由翰林院侍诏同编撰一道记录，待回去递交圣览。众人发觉第一次临朝的太子虽然声音比较小似是不大习惯此等场面，人也拘谨不安，可说话慢声细气十分在理，也没给人他老子那种绵里藏针的感觉，是个真真正正的实在人。
商议秋收转运余粮一事，户部官员说夏日里因水涝，几处运河暂不能通行，可南方几州已完成收割，户部上折子请问该暂存当地常平仓还是陆路北上。
太子思考后回道：“陆路花费可是多于水路？差额在多少？此差若常平市出所运之粮可否相核无损？若有计算，还请户部将细账罗列，再由陛下定夺。”
虽然是谨慎回答，可规矩不失又逻辑清楚，卓思衡很想在崇政殿拿官袍袖子去擦欣慰的泪水，但还是忍住了。
之后几个问题太子也都慢慢悠悠回了，大臣们多有惊异之色，虽然这些回答确实都是四平八稳之词，可实在不像一个多年不经手政务的太子所言。
卓思衡却一点也不意外。
太子念书确实可能不大是最咬尖的人精，但却足够用功，再加上皇后颇有宏识从旁点拨他一些朝堂之上的道理，他也能得些要领，虽然你让太子去解决这些事是不可能的，但替皇帝收集意见并代为指示规划还是足以胜任。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问题，太子也明显有些发憷，可还是尽量显得从容道：“陛下令诸位相议高永清失察失职一事。”
崇政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可以说卓思衡的人缘有多好，高永清在朝中的风议就有多差，他过去在地方任职被人叫做“屠尉”，得罪了不少人，回到朝中依旧不改酷烈手腕，被他逮住错处的人基本是怎么狠怎么整，可那些人也有自己的根基，久而久之其余略有牵连的人对高永清的怨怼之语也多了起来。从前他是皇帝宠臣，旁人犯不着为已定罪的臣子去开罪天威，可眼下，卓思衡是真见识到了什么叫落井下石。
一时群情激奋，各个都说高永清刚愎自用致使大错铸成，伤损龙体之逆贼竟然以自戕避罪，简直天理法理皆不可容。
也有人将事态扩大化，一口咬定刺客一个人做不成此事，一定有从犯帮凶助纣为虐，然而高永清失职，导致无法审讯犯人，也就无法查出同党，今后若是帝后再有危险，便该拿高永清以谋逆同罪处理。
太子到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听着大家群情激奋额头冒汗，只好吩咐侍诏记录，也不敢多说自己的话。
就在他看大家“慷慨激扬”而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臣有奏。”
太子的心顿时稳了下去，可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继续绷着严肃的脸道：“卓司业请讲。”
他今天对每个臣工都分外礼貌，论身份地位，他用不上说一个请字，但第一次临朝总还是谦和礼让为上。不过这次对卓思衡的请，他说得十分心悦。
“兹事体大，处理官吏过失一看天子之断二看法度之章，纠察官吏不轨，也当有所凭证，此事大理寺未有定论，御史台又因高永清任官而避嫌，太子殿下当言明后，由诸位以上书痛陈利弊，以陈陛下预览。待到大理寺审讯过后，陛下手握参照，再好听从诸位嘉论，以断刑狱。”
卓思衡在皇帝身上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就是秋后算账。
比如那些趁着他不在派女眷去到他府上闹事的人，在云桑薇处得了名单后，卓思衡第一件事就是一一料理——当然不是他自己亲自动手——那个时候正好在推行新的督学制度，于是只要给御史台带句话，说国子监太学要先行表率，请先自此试行监查，自然会有人上门，而御史台的人第一次执掌此权，要是没有半点动静，他们也觉得似乎正当性有所欠缺，又因在和吏部较劲，好像自己无能，卓思衡便顺水推舟，将这些不顾礼义廉耻之人做了给御史台的人情，于是这些人都吃了督学的“杀威棒”，无一幸免。
这里面当然有私愤作祟，可在卓思衡看来，此种品行也不配在国子监太学任职任教，早清理早干净，他半点不打算姑息养奸。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原因，更不敢在学政一事上给卓思衡添堵造次。
当然这也不只是在皇帝身上学来的，还有卓思衡自己的思考。他走过一趟地方外任才知道，好些事是不能只求以理服人以德慰人的，有些事必须要拿出魄力和决心，并且要让想威慑之人看到你的魄力和决心，方此才能成事。天底下偏偏就是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是一味只追求德理之说圣人贤言，怕是一件得力的事都办不成。
此时，他决定故技重施。
你们不是要闹高永清的麻烦么？好的，请上书。到时候白纸黑字，高永清一定不会有事，皇帝也不会重罚，回过头来，一个也别想跑。
但这些官员并不知道从前太子遇刺一事与此事有关联，更不知道内中辛秘，还都以为是落井下石的好机会，纷纷道允，愿替陛下分忧。可满朝文武也不是人人憎恨高永清，更不是人人都要跟此风而无己思，也有人一言不发，只看着这个被传早和高永清撕破脸水火不容的卓大人，深觉诡异，但又找不到头绪。
太子也不知这是为何，他只是觉得卓思衡既然这样说，那一定没有错。
于是百官散朝，太子带着一肚子话回头去找皇帝。
可刚一进寝宫，他便呆住了。
自己的爹和长公主谈笑风生，看不出半点毛病来。
所以这是对自己的考验？可又不太像啊……
他正迷惑之际，却听姑姑当头棒喝般的一句话：“太子归来得好，你手上的事先放一放，眼下还有一件大事得听听你的意思，我与你父皇正说道你出宫立府的事情，这立府便也要择立太子妃了，不知你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
太子本在想，父皇似乎并不在意高永清一事其他人如何看待和谏议，甚至优哉游哉在和长公主闲谈，是不是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只不过走个过场？那自己也是过场的一部分？父皇希望自己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可这个话题一出，他再无暇顾及其他人，愣住当场半晌，我来我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连皇帝看了都忍不住言笑晏晏：“这个年纪也不算早了。”
“母后……尚在病中，儿臣不敢妄议亲事……”太子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自己都听不清了。
一个娉婷玉立身的影绰约浮上心头，可他却不敢去分去半点思量。

第155章
二位长辈见他不愿说话，以为是被问至羞怯窘迫处，相视莞尔。
宣仪长公主打圆场笑道：“你父皇又不是问了便给人抓来做你的太子妃，天家找媳妇更要提前仔细斟酌，你是储君，你的婚事便也是国事。皇嫂身体羸弱又在养病，你该尽孝处还是不能废忘的，可年纪摆在这里，找个能与你一起尽心照顾皇嫂知书达理又品性端方的太子妃也是当务之急。”
自己的这个姑姑最是能体察父皇的心意，想必这也是父皇的意思。
可是，如果让自己说心上人是谁，父皇必然猜疑他借婚姻大事来附着自身权势，找寻朝中重臣来结党助力，如果不说……他也不知道父皇会为他挑选什么样的妻子……
急剧的惶惶意乱催逼，刘煦却在无助当中牢牢攥住一道光束般的记忆。那是个平淡又仓促的四月，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顾世瑜的四月。
那天他前往姑姑的长公主府为父皇办差，说是办差，不过照吩咐送些庆贺姑姑生日的赏赐。午后天空蓝的分外不真实，入到内院，自南方移栽来的芭蕉被骤雨摧打得哀怨低迷，委顿的每片叶子仿佛都在倾诉不愿被收束此处的怨怼。
他经过垂头芭蕉入殿内，谁知来得不巧，正编修《女史典》的几位女官们正在为着什么而争执，有一个声音自内传出，清悦动耳，明明柔柔细细，却透出股强烈的自信和笃定来，听着就让刘煦羡慕不已。他顺势看去，说话的是位声音和眉目一样柔细的女子，身着烟霭般的蜜色宫裙，可那样铿锵顿挫的声音，却仿佛是自朝堂而立，笔挺胜剑，于百官当中亦不逊色。
战况甚是激烈，刘煦半道而来，没有听到前面的起因，只听女子说：“不可！此言出处无确凿。若擅自引用岂非失了精确与尊重？若无处可查便当舍弃。修史当求真求实为先。”
罗女史和卓大哥的妹妹慧衡姐姐却有不同的看法。
“此句为二典结合所编，绝非杜撰。”罗女史的声音也是毋庸置疑的坚定，“若事事都以单一史典为昭，又何谈集编之成？”
“编撰绝非摘章抄句，我也认同该详实求真，但此出处尚不可表，自其他二史中集成合议，并非不可。”慧衡姐姐的话则委婉得多，但细细听来也是十分坚持自己的意见。
三人便就此争论了下去。长公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直高坐其上，含笑又不失专注地望着几位女子……
刘煦没有上过朝，但他有丰富的天章殿伴驾经验，也见过一些大臣为着脸面而非实确争得面红耳赤。眼下这三个女子虽然之间气氛是剑拔弩张各自不让，然而言辞之间却句句强议各守其理，无人造次攻讦。
就在他正想继续听下去时却被姑姑发现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出来将差事办完。
姑姑也给他一一引荐了这几位《女史典》的编修者。
罗女史其实不必介绍，他在宫中见到许多回了，毕竟自己的妹妹还在同她修习功课，也非常崇拜这位女中博士学问大家。卓大哥的妹子他未曾有幸得见，但一见便觉得亲切，论理他也应当叫一声姐姐，只是这句姐姐大概也只能在心中说说了。
当介绍到方才言语铿锵眉目纤秀的女子时，刘煦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位是刑部尚书顾大人的千金顾世瑜。”姑姑介绍说，“顾大人是端明殿学士，家学渊源，她两位兄长都身有功名且在朝中为得力臣工。”
顾世瑜一声端庄的“臣女见过太子殿下”，让刘煦几乎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办完差事他自长公主府离去，眼看那几株不合时宜的芭蕉都仿佛精神起来，一丛丛葳蕤强盛的绿意往他眼底心坎上扑，饱满的翠色舒展开了他整个春天……
……
“这孩子，自己的大事都不说句话么？”皇帝看似埋怨，但其实语气是温和又带些调侃的，长公主听罢也笑得开怀，忍不住戏谑道，“还是皇兄家教得宜，一看便知太子心思都在学业上，这些事可从没扑过心眼。”
顾世瑜的父兄都是父皇的得力能臣，若只是父亲还好，偏偏她两个兄长各个能干，亲家与亲戚也都是朝中说得上的门当户对，如果自己真的报出这个名字，父皇和姑姑会如何想？且不先说如何想他，万一给顾家添了麻烦……
太子不敢再想，只低头道：“儿臣……儿臣没有什么心仪之人……婚姻大事，还请父皇与姑姑做主。”
说完，只觉得方才的记忆瞬间成灰，一切只是燃烧时的梦幻泡影。
皇帝和长公主似乎很满意太子的答复，又言笑几句，再说太子甄选正妃总还要明发上谕，事情急不得，先物色人选才是。长公主又将此事揽下，说自己做姑姑的当然责无旁贷，不过如果皇后身体健朗，该是她主理此事。说罢长公主也是略有叹息道：“不管怎么说，也要问问皇嫂的意见。”
皇帝点了点头道：“理当如此。”
太子虽是已灰心至极，但也知道姑姑是在周全母后的面子和考虑自己的心情，不由得心生感激。
他的事到此为止后，皇帝说道：“今日朝上如何？”
长公主闻言起身：“皇兄，你们说正事吧，我先退下了。”
谁知皇帝却挥挥手道：“不必，你留下也听听。”
太子一愣，可看着姑姑只是笑笑，也未推辞，他心道看起来姑姑是真的要开始替父皇分忧了。
于是他也陈上由翰林院所录的今日朝堂辑要，又将一些大臣的言述整理后口头转达。
皇帝直到听罢高永清的众议也还是闭着眼睛缓慢点头，倒是长公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高永清呢？”皇帝缓缓张开眼睛看向太子。
或许是对这样的突然袭击早有预料，刘煦并没有他想得那样的慌乱：“儿臣以为卓司业的主意很好，大理寺未出具明文之前，诸臣的建议不过只能落于纸上，议罪还早。”想了想，他又沉声道，“儿臣是最想刺客毙命之人，可虽深恨，但也希望能查出同党，使得父皇母后得以安枕。然而高御史是父皇信重之臣，委以重任虽有疏漏，但若因此治重罪，儿臣也担心今后朝野见重责唯恐避之不及的风气……至于如何解决如何继续查……儿臣对庶务也不是那么懂……说了恐惹笑话，便只是听就够了。”
太子将见解和表态掺半混入话中，效果看得出来还是不错，长公主以微笑鼓励，皇帝也道：“你是孝顺孩子，但朝局纷乱，一时看不清也是有的，只一点你说得对，该多看多学才是。如今你弟弟越王去了兵马司历练，你也该在朝上学点东西。前些日子你同几位藩王世子打交道做得不错，今后再忙也不能忘了宗室往来的情谊。你且先下去，看看你小弟弟赵王去吧，他烧退了后人一直恹恹的，还很怕人，他平常也喜欢你，你们是手足，今后……也要互相多加照顾。”
……
这几日百官都没有见到皇帝，皆由太子在小朝日子亲临崇政殿代政，而平常也是太子去到天章殿，按照皇帝的吩咐，召见需要召见的臣工，商议函待解决的要事。一时之间，众人都对太子的地位有了新的认识，想也是如此，眼下赵王再受宠爱都是年纪还小，再加上经此一役，据说小孩子吓得不敢说话，闻者辛酸，此时不是太子受器重又还能有谁呢？但越王却去了军中，大家也不敢贸然揣测圣意，只是对太子的尊敬却与日俱增。
加上长公主放出话来，二位殿下立府便要成家，有适龄女子的家门也都开始心思活跃起来。
但这些都没有对高永清的处置消息来得震撼。
下一个小朝会的日子，太子将皇帝的意见转达出来后，许多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永清失情不察，拂意朕心，大理寺讯问皆已查实，当以失而言罪。予罚俸三年，不得升迁调任，钦此。”
太子自己念得时候声音都越来越小，他心道，这和罚酒三杯有什么区别？
对高永清落井下石的官吏也都傻了，不是说皇帝生了大气么？怎么就和挠痒痒一样罚点俸禄就完了？高永清在御史台再原任三年又能怎样？虽不能升迁，可这小子如今的年纪和官位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旁人升任了怕是还没他品级高！
于是便有人联合起来打算去面见皇帝，上谏此罪断得不妥。后来卓思衡听老师说，皇帝亲切接待了这些“痛陈利弊”的“忠臣”，耐心听他们言说，又非常适时的头痛发作倒地不起，吓得几个官员也几乎要昏厥过去，事后，皇帝“苏醒”后又在病床上召见了这些人，然而已经没有一个人再敢慷慨激昂地陈述了，都只是让皇帝静养为宜。
这件事便以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体面”方式翻了篇，高永清也自典狱释放。
卓思衡和那些没有公报私仇成功的官员一样不满意。
作为知道为何如此的人之一，他现在非常愤懑，然而除了亲自去问高永清，也没有更好的途径来询问其余他所不清楚的始末。
那就亲自去问！
高永清自大理寺典狱回到自家，便收到一封来自洗石寺主持的信，说是快到他父亲的忌日，是否仍旧要来参拜一日，是否要准备他的素斋。
往年主持也是这般询问的，可是今年，这封信的笔记便有些不大对劲……再仔细查看，高永清忽然认出了许久不见的字迹出自何处，也不知是惊喜还是忧心，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第156章
卓思衡自进到洗石寺里就阴着一张脸，引路的小沙弥刚入寺中不认识此人，只觉肃杀非常看都不敢看去一眼，之前那位高施主就显得宽和多了。
绕至后院禅房，小沙弥唯恐避之不及，匆匆退下，卓思衡也不敲门，径直而入，高永清自长条春凳上起身，难掩雀跃道：“大哥！”
两人几年说不上一句亲近话，难得聚首本该无话不说，可卓思衡铁着脸摆明就是来兴师问罪，高永清也不敢再说，这时候倒显得颇为老实了。
卓思衡看他因典狱又走了一遭，疲乏之态尽显脸上，苍白面容更甚从前，也不知道是心疼更多还是气愤更多，声音沉了又沉道：“典狱的牢饭就这么好吃么？”
卓思衡阴阳怪气说话时非常有杀伤力，但他大多数时间都用腹诽来消耗这种与生俱来的尖锐锐意，很少说出口。
高永清低声道：“不是很好，没有肉。”有时候，他也是很诚实的。
卓思衡差点气晕过去道：“废话！大牢里的肉是给死囚吃的！皇帝怎么会让你一个功勋卓著替他尽能分忧的忠贞不二之臣出事？”
“大哥都知道了。”高永清不指望能瞒过卓思衡，“我也是人臣，尽人臣所能而已。”
一句话，让卓思衡彻底火冒三丈。
“你长嘴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劝他？你读的那些书都读到哪去了？这个时候不正是应该摆道理的时候吗？即使他不肯听，你也可以拿利益诱导，你难道不知？他使手腕只看利益，不看其他，我不信你当时想不出其他的理由来譬解，你为什么不愿意这么做？”
“因为杀人灭口的主意是我提的。”
再一句话，让卓思衡目瞪口呆。
高永清坦然的样子好像早有预谋，卓思衡一时难以言语，只觉五雷轰顶不过如此。高永清自己去找皇帝解决刺客？
“难道你没有听我的劝告私下审问了刺客？他告诉你了皇帝的阴私，所以你如此行事？”
高永清摇摇头：“我没有审问刺客，当日事出从急，一切都是按照大哥的吩咐来做。但后来，皇帝召见，格外谨慎问我那日是否有与刺客谈话，又是否有羁押禁军单独和刺客有所来往之类，我便看出刺客来路不简单，皇帝又审了刺客足足两个时辰，出来后让我押人回去，我猜到此人或许和皇帝故去身份有关，否则还有什么事足以让他投鼠忌器？我便上陈了杀人灭口之策，皇帝表现得好像很挣扎，但同意得却很快。”说完，他自嘲般笑了笑。
“为什么？”卓思衡难以置信看着高永清，“你为什么愿意主动去做这样的事？纵然此人是有罪之人，自当有国法处理。”
“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不能错过。只做这一件事。让一个有罪之人罪有应得，就可以得到我一直想得到的东西。”
“你要什么？”
“皇帝的信任，”高永清目光灼灼看向卓思衡，“还有权力。”
“以我们当下的地位，何愁将来不能身负权柄位极人臣？”卓思衡急道，“到那时不也能一展能及之事？而你急功近利，换来一时皇帝的无上信任，但最终若招惹了他的猜忌和阴狠，才真的会有灭顶之灾！一时风光比一世煊赫，你要哪个？你明明能明白，为何又不肯明白呢？”
高永清微低着头，晨光正透窗洒过他的身影，他侧头而对窗外，似是在细听啁啾的鸣鸟欢蹦而唱，许久却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大哥觉得太子如何？”
卓思衡知道自己偏帮太子的事是瞒不过高永清的，但也不觉得二者之间有何联系，只等他将想说得话说完。
“我年幼时曾经问过父亲，戾太子个性温厚淳善，为何朝野内外除了你们几位东宫重臣却无人拥护？”高永清提到父亲时，声音里总会有着郁结不开的哀伤，“父亲答道，他从前只觉得是那些人不知何为天地君亲师白读了圣贤书，后来他才明白，是他们这些东宫臣子自己无能。他们都是厚和之君子，一则与戾太子自幼结交，固有深谊；二则是将品德看得太重，却不知天下熙攘皆为利趋，景宗野心甚大，若支持他，必定能得到更多荣光与富贵，而戾太子不过平和仁人，怕是毫无可图可进。况且天下方乱才有功可论，那些人自然选择更为明耀的路途，事实证明，他们也选对了。”
这个问题卓思衡何尝没有问过父亲？
而父亲的回答与高伯父并无太大区别。
“东宫里人人都是纯臣君子，还自以为天下大义皆在此间，殊不知庙堂乃是虎狼方可饕足之所，咱们便守着清高自愿做了鱼肉，死到临头才顿悟要拼死一搏，只是为时已晚……”父亲的叹息声饱含遗憾，回荡在卓思衡的耳际……
“所以，我要吸取父辈的教训。”高永清自金灿晨光中转头望回卓思衡，“朝堂之中已经有大哥这样又机变有能却也不迂腐的秉古贤臣了，就让我去做那个酷吏奸徒，我没有怨言。而大哥为太子谋划，自然清楚我们不能走父辈的老路。”
“我为太子……是因为我与他的机缘在，自己亲手救下的孩子，难道你让我眼睁睁看他去到死路上么？”卓思衡也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况且我并非不是自负，总觉得以我之力，未必就让太子重蹈覆辙，说不定天下治泰就自太子始也未尝可知，难道我就不能逆天改命？”他越说越激动，双手不自觉搭在高永清瘦削的肩上，扬声道，“但这是我自己选得路，我几个弟妹与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是他们的大哥，我难道会明知死路也要带家人撞上去么？我当然有自己的把握和打算……甚至也有退路。可你与太子又有什么瓜葛？你说到底也是心中不服，也想试试到底能不能为父辈所不能为之事。但这不是该意气用事的地方。”
高永清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时才有久违的清澈之感，可这笑容里，又带有化不开的无奈和悲伤：“大哥已经知道我如此为之的原因，就不要再苦口婆心来劝了。太子一事上，我唯大哥马首是瞻，可如何为，我想自己来拿主意。”
“你这样做何尝给自己准备了后路呢？”卓思衡急道。
“我不需要后路。”高永清昂然道，“我需要的是公道和权力。”
“这两样我们都会有的啊！”卓思衡不肯让步。
“如果只是眼下步步为营，何日才能昭彰我们心中所想？大哥，你真当我是瞎子聋子么？你费尽心力驱走一个郑镜堂，他不还是能处处给你掣肘？唐家人一时半会儿是离不开朝堂的，皇帝最会权衡，他不喜家族结党，但也知如果手腕凶烈除之而后快，必然引发朝野内其他已有所相结之家的不安，于安稳无益。他此时和我们一条心，是因为我们还没图穷匕见，有朝一日他只会是我们的敌人，此时不积蓄力量，难道还等到他日任人宰割么？”
高永清的话正是卓思衡早就担忧过的事，他也不能否认贤弟的每个字都对，这就让他根本无从反驳。事实上他自己也早在做这样情况的准备了，只是他不能以出卖高永清为代价。
此时卓思衡也冷静下来，因为愤怒和斥责都已是没有用处了，如果是皇帝提出高永清办事还有一救，但是永清贤弟自己主动提出，那便再不可能有回头一路，他劝解又有何用？唯一能做的便是分担风险，未雨绸缪。
现在想来，太子还更省心一些。
卓思衡只能摇头苦笑。
“大哥，你信我一次！”高永清看卓思衡的表情，生怕他要因此弃交自己，忽然慌乱起来，“我不是完全没有谋算只一腔血勇蛮干之人，让我试试吧！”
卓思衡松开扶着他双肩的手，腾出一只来轻拍落回肩膀道：“我要是不同意，也没那个办法回到过去赶在你做傻事前拦着你……事已至此，也不能挽回，不如想想前路如何，好过发你脾气。”
高永清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大哥发脾气还是很吓人的。”
卓思衡自己也笑了，又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想说什么却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身上万钧之重又多了一担。
“对了大哥，有件事一直没机会告诉你……”高永清忽然有些嗫嚅，似是难以启齿，但眉梢又是得意的喜色，“我……我在威州的时候成婚了。”
卓思衡傻眼了：“这么大的事才告诉我？”
高永清不太好意思点点头：“之前诸多不便，你又身负学政重任，不好安排见面，也只能眼下秉明大哥了。”
“可是，我没听说你家里有家眷啊？”
朝廷里这种事是不会有秘密可言的，官员家眷全都会在吏部辑录，尤其在京官吏更是有严格的家属登记制度。
“因为她人还在威州……我自威州离开时，她有了身孕，不好挪动，回来后我又觉得自己在帝京树敌太多，先让她留在威州更安稳。时至今日，我才觉得自己算是真正立足独当一面，已吩咐人将她和我已出世的女儿接来同住了。”高永清惭愧道，“只是她来了后不好带她们母女和大哥见面，也只能借着这个机会详述一番，当做见礼。”
他又讲了自己夫人姓霍名月双，是威州一位小小武官的女儿，因一起军中弊案自己为她家清了官司才结识。高永清于孤苦中长成，对那些养尊处优的女子并无好感，可霍月双家中也是贫寒，自小泼辣果敢，二人很是投契，于是霍家父母做主将女儿嫁给了高永清。那时他尚是地方小尉，一切都从简，知道的人也是不多，如今也不过吏部存了份他的告身书，却也少人见过这位尚在威州的高夫人。而高永清离开威州也已将近三年，女儿如今也已三岁，他觉得时机成熟，一家人也该团聚一处了。
卓思衡知道高永清至少面前一段路会非常顺遂，故而他们更不能有来往，可是不能见见贤弟的家人，他还是深感遗憾，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在自己身上袍子里摸了一圈，小心翼翼掏出个玉佩来塞进高永清手里：“今后不好见面，那你收下这个当做礼物，这是我爹当年给我的，咱们家都抄了，这个也不是值钱东西，是他在乡里跟人拿米粮换来的，只想求个平安意图让我去考试的时候戴，我不爱这些文玩，就一直收在身上，虽然不值钱，可是是有出处和寓意的东西，我拿来送你你必不会嫌弃。”
“这东西才最贵重！我不能收！”高永清急道。
于是卓思衡拿出送礼时无往不利天下无敌的四个字来道：“给孩子的。”
高永清也只能握着玉佩，无法回绝。端详玉佩，其实不过小儿手指长宽，玉色类石，灰中带青，本是粗糙的做工，只是可能常把玩的缘故十分温润，再细看去上面刻着一行字：衡而知平，思危居安。
前句出自《韩非子》的“悬衡而知平，设规而知圆”；后句出自《左传》的“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正应了卓思衡的名字和“平安”二字。
于是轻轻一块玉佩拿在手里便更重如万钧。
高永清眼眶发热，又道：“大哥，还有一事，烦请你给我女儿起个名字吧！”

第157章
“孩子都三岁了怎么还没起名字？”卓思衡奇道。
“威州那地方本与古蕃相接，胡汉杂居，多有奇风异俗，我妻子说孩子一岁前不好起名字，乳名都不兴叫，一直女儿得胡喊。我就想着等着大哥给女儿起名，谁知一拖到了当下，女儿三岁只有个小名叫阿绒，正经的名字还是大哥来起吧！”
这是很郑重的事，不似他们家惯常的起表字自己拿大钱占卜，讲究一个随缘。卓思衡非常认真地想了想，继而问道：“不知你的女儿该行什么字？”
谁知高永清却极冷得嗤笑一声：“父亲同我不过是姓高罢了，无宗可附无谱可录，我女儿也不稀罕他们排出来的行字。单凭大哥做主，喜欢什么名字就起什么，不用顾虑其他。”
高永清凄烈经历有自己过往天差地别，他的狷介偏执都情有可原，卓思衡也觉无需去劝，可若不婉转宽慰，他又觉得自己有失做哥哥的品行，更对不起父亲与高伯父，正心绪徘徊此际忽然想到了个好名字。
“那便叫曼衍，可好？”
高永清微微怔住，忽得笑道：“可是庄子《齐物论》里‘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的曼衍？”
“正是。”卓思衡含笑且期待道，“无事无非，逍遥物外。”
高永清感叹道：“如此好名，她若真能‘忘年忘义，振于无竟’，也不枉人世间来这一遭做我的女儿。”
卓思衡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也慨然点头。
“其实我知道大哥也是想用阿绒的名字点醒我。”高永清澄澈的目光看过来，里面分明都是了然，“大哥希望我‘和之以天倪’，要我对自己留些转圜，可和也其难，我从一开始便是没有后路的。但大哥的心意我同妻女都会牢牢记下，只盼望孩子能不似我们一般，更有一番天地广阔之心。”
卓思衡与高永清不算是不欢而散，反倒最后相谈甚欢，可离开洗石寺后，他却闷闷不乐，不知道自己的最后的话永清贤弟到底是否有听进去：
“永清，无论是做扶摇之鹏还是翩翩之蝶，我们都得活出自己的意境来，不能一味只知攀登，还要去看天地之高远，这也是咱们父辈的寄托，你我也该存更高远的宽心，少于自己为难。”
……
此次见面后，卓思衡心中毫无轻松之感，他骑着马，自京郊山路平缓处迂回而下，路遇几家车马队伍，才知原来今日是进香的吉日，民农百姓和权贵世家都有各自的祈求，纷纷前来京郊翠台岭这各家庙宇云集之地。
卓思衡自人群中缓缓引马而过，心中烦愁使得目之所及皆是纷乱，他也不想逗留，只是不愿疾驰扰乱香客们，便想暂等等上午这人潮褪去，翠台岭他因住过好长时日分外熟悉，知道就近有一处水潭，静谧宜人，从前他在此处读书，今日也可暂且一避，于是拨歪马头，朝山间崎岖的小路走去。
这一走便隐没在人群里，急坏了跟在他身后却被人潮挡住的云桑薇。
云桑薇是在自家马车上见到的卓思衡。
水龙法会后，卓思衡被纷乱诸事困扰，她亦有所耳闻朝局混乱，即便再想念也未尝敢去打扰。今日随姑姑进香，心中想得却是除了替家人求一份福泽外再替卓思衡祈上一祈。没想到还未至庙中，便在沿途为给官宦家进香女眷休憩的避人雅驿下车时见到骑马而过的卓思衡，她差点忍不住叫出名字来，可周遭又都是人，只能生生咽回去。
林夫人也看到了卓大人，便想叫人请他也歇一歇喝杯茶，可看见卓思衡行色匆匆，而侄女先喜后愁欲言又止的模样，仿佛知道了什么似的，忽得有些心惊。不等她发问，云桑薇就抢先道：“姑姑，我去和卓大人说句话，去去就回。”
“你一个人去像什么样子？我派两个人跟着你。”林夫人急道。
云桑薇点头点得很是仓促，可却不等林夫人再行安排，直走出去。
她自幼在乡野长大，一个人也哪里都敢去，但这是京中，本也习惯守姑姑家的规矩了，可到紧要时候，还是忍不住我行我素。
林夫人赶紧要人跟上，想了想又嘱咐道：“要是桑薇和卓大人……只是说说话，便让他们说吧，你们在人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就好，等着小姐一道回来便是。”
论理，卓思衡是他们何家的恩人，要是能和自己侄女有缘分，是两家都乐意见得的，可是到底还是得注意些风议，免得到时候明明是好事，却要两个年轻人都遭受非议，那就不好了。林夫人一面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那卓大人可是一等一的君子，自己的侄女虽然性子野直，可也是读书明理，但她是长辈，不去多想多思那更是不可能的，也只能等了……
卓思衡在山路出口出拴马，再往前便没有路了，他一人分开纵横枝叶，没几步就看见一道清泓之光幽幽澈澈，似绿似蓝在山石藤蔓之间团簇，他旧日落座读书的石头早已重新生满青苔，他正要坐下去，忽听有枯枝凋叶折断的声音，当即警觉回头道：“谁？”
自青青苍苍的枝叶之间，云桑薇走了出来。
卓思衡忽得愣住了。
卓思衡本想解释自己的警觉和询问她为何在此，但一连几日的疲惫，他竟忽然不想言语，云桑薇也是并未发一言，二人对视后皆是一笑，卓思衡让开自己刚清理出来的平石轻声道：“陪我坐一会儿吧。”
云桑薇点点头，挨着他一道坐下。
两人挨着肩坐了半晌也不说话，卓思衡望着潭水，脑海中却不似这般平静无波。太子、学政、高永清、皇帝、郑镜堂、越王、吏学、女学、以及即将到来的悉衡的考试和慧衡的仕途，天地之间都塞满了烦恼和困顿，他一个身都回不去，整夜睁着眼，好像有思量不完的纷扰。
但这一刻，他终于静了下来，身心俱疲，想着身边有个可以陪伴的人了，便只想阖眼歇息。
“桑薇，我可以靠着你睡一会儿么？”
他一改往日的谨慎和克己，低声一句，听得云桑薇心惊似烧，可看卓思衡眉眼间的疲态，她明知这提议或许有些不合礼数，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卓思衡将头斜着倾去，闭上了眼睛。
真好。
……
午后许久，云桑薇才回到姑姑处，林夫人急得不行，但看云桑薇似是极其低落，也不忍多问，只偷偷去问跟着她的两个侍婢到底怎么回事又为何这样久。
“夫人，二人……其实连话都没有怎么说……”两个一直远处监视的侍婢为难道，“就只是挨在一块一直坐着。”
林夫人愣了愣，说道：“也没有什么……逾越之举？”
其中一个侍婢爽快直言道：“卓大人脑袋靠在我们姑娘肩膀上的时候，我本想冲出去的！可……可他们就是一直靠着，也没说话，卓大人睡着了……我走过去大人也没醒，我们姑娘让我不要出声，所以咱们就在旁边帮夫人监看着，但到最后，两个人也再没其他举动，告别后我们就送姑娘回来了。”
她本想说两人靠在一块，又是在那样美的景色下实在赏心悦目，不想去打搅，可最后还是不敢说出口。
林夫人确实是欣慰的，果然卓大人人品贵重，虽然靠着一下也还是略有不妥，但若两人能修成正果，也算是无碍。可为何自己的侄女却是这样忧愁？也只能回去后再做询问和打算。
……
进香的人实在太多，虞芙和卓慈衡二人自大相国寺回来便不住抱怨哪家姑娘真是聒噪，拉着人没完没了嘘寒问暖，好像很熟一般，尤其是虞芙，她眼下一露面，便有好多不知哪冒出来的七拐八拐的“亲戚”家女眷，非要结识一番。
谁不知道如今高永清失了势，只剩虞雍在皇帝身边风头正盛，可虞雍那个脾气，攀扯交道是没人赶去的，便都让自家人盯着虞芙来攻坚。
不过好在有卓慈衡在，二人去到大相国寺后院专给各家贵戚女眷供奉上香的庙院，用素斋时多亏慈衡毫不留情推走好些“盛情”，但还是不得清净，只好匆匆跑回了家中。
虞芙一直跟着善荣郡主住在郡主府内，慈衡来了多次又受郡主喜爱，故而与自己家一般，待虞芙更衣去后，她便在后院里去看她家新载的几株名花，正看得欢欣时，一片巨大的阴影自头上将她和花全都遮住。
卓慈衡转身就看见虞雍一张似乎不那么阴沉的脸就在自己身后两步开外。
她下意识就想说，你怎么在这儿？可还好心思转得快，这是人家小姨家，妹子又住在此处，过来看看和回家也没有区别，自己要这么问才显得没礼貌。而且还是在家中，卓慈衡只能很规矩得按着和虞芙的关系上叫了一声：“见过虞大哥。”
其实她本想还叫虞都指挥使来着。
园子里夏木葳蕤，隐隐有清香撩绕，靳嘉正好看着眼前一幕，实在无心欣赏，急着就要往上冲拦住虞雍，却被一旁跟来的虞芙叫住。
“表哥，你不觉得……有点怪么？”
靳嘉前几日派了趟外差，今日一早方自邰州归来，去过部里点卯，才将带回来的好些东西送给母亲，当然也少不了分给表弟表妹一些，他和虞雍一道回来，难得大忙人表弟得空，正打算一家人聚聚吃顿饭，谁知给母亲妹子送东西的功夫回来，便看见虞雍在和卓思衡的妹妹慈衡讲话。靳嘉素来知晓虞卓二人的不和，生怕虞雍给慈衡吓到，赶紧打算去回护一下，谁知拦住他的却是表妹。
“阿芙你不知道……你哥和她哥……虽然同朝，但也就是没当面翻脸的程度……”靳嘉觉得来不及解释，可当他再打算去，却被表妹又拽住袖子。
“表哥，不对劲……”虞芙张大一双眼睛，里面也都是惊异，“你看我哥……他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啊？”

第158章
“我还以为在自家也要听你叫我的职名冠称。”
卓慈衡看虞雍笑着说话，也不禁莞尔道：“虞大哥知道我水龙法会做得荒唐事却还没拆穿，再加上我那晚急着爬台阶去救治，多亏你骑马赶到送我一程，这声大哥就当是妹妹知趣跟着阿芙这样叫一声，总不好让人说我卓家人忘恩负义。”
虞雍本想说你们卓家人确实都在嘴上从不吃亏，但还是忍住，只含了一丝笑意道：“你没觉得我蒙在鼓里才是真的让我意外。”
“哈！我又不傻。”卓慈衡终于找到了可以炫耀自己脑子的时刻，“赛舟时你没认出我来，我当时是没多疑的，可后面你捎带我去高台上时，分明说得是小子快上马，一时说漏了嘴还是故意让我知道，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那你还是很机灵的。”
“这是自然！”慈衡分毫不爱谦虚，顺势还给自家人夸耀一番，“我全家兄弟姐妹哪个不是世上绝伦的聪明人？我虽不如他们，但总也差不到哪去。”
虞雍含笑道：“你这就是胡说了，在我看来，你行医济世又坦率真挚，这样的心思才是真的大智慧，不像你那个兄长，只有小聪明。”
卓慈衡当即竖眉立目，扬声道：“你才是胡说！我大哥是天底下最最聪明最最厉害的人！”
虞雍一时语塞，只能极为不情愿仓促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卓慈衡当他服软，也不计较，又问：“自水龙法会归来，军中想必极其多事辛苦？”
虞雍本转阴的心情又回归晴好，说道：“多谢关怀，倒也还可以应付，不算忙乱。”
慈衡叹气道：“别说小陆哥哥都好久没回家了，就连去送东西也根本见不上送不去，还说不忙。”
虞雍一口气险些没背过去，谁知这只是头一句，后面还有一句在等着他。
“对了，虞大哥，你方便的话，顺路帮我捎带些东西给小陆哥哥去营里可否？”
“你姓卓他姓陆，他是你哪门子的哥哥？”虞雍忍不住怒道。
“他就是我们家人我的哥哥！”慈衡也毫不客气，“你是管禁军又不是管户籍的，要你来论！”
眼看两个人剑拔弩张似要吵起来，吓得虞芙和靳嘉齐齐拔腿，可二人却被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善荣郡主轻声制止，只见郡主饶有兴味得看着远处院中互瞪的虞雍和慈衡，也不许自己儿子和养女过去打扰。
“娘！你不知道，卓兄他这个人，其他什么都好说，就是自家这三个宝贝弟妹，那是他的命门！千万不可得罪！万一表弟说错了话，惹哭人家的宝贝，卓兄还不得和咱们家玩命？”靳嘉深知卓思衡的杀伤力可不像表面那样温文儒雅，急道，“赶紧去劝和才是，我们可不能和他家结仇！”
一旁的虞芙也急急点头同意表哥的说法，她是将慈衡当自己亲姐妹一样看待的。
谁知郡主不为所动，眼中含着莫名的笑意和玩味，轻声道：“结仇？我看……怕是结亲才对。”
……
傍晚的卓宅总是会先早点灯，因家中都是读书之人，火烛之光从不俭省。卓思衡自洗石寺归来又回到房中，他已不是那么困倦了，但想到今日午后的事，还是觉得脸上发热，真是有辱斯文！
不知道人家云姑娘会不会觉得自己孟浪……
不过两个人之前也算有所亲近，那也……那也不行！
这边卓思衡被极高的品德问题困扰，却见慧衡找来道：“大哥，妹妹回来了。”
“她怎么了？”卓思衡觉得慧衡的面色有点古怪，更何况平常慈衡最闲不住，总是出来进入的，也不特得单独找来同他说一句，怎么今日这样特殊？
“她……她带了个朋友回来。”慧衡说道。
“可是阿芙妹妹？”卓思衡问。
慧衡却犹豫着摇摇头道：“是个……男子。”
卓思衡拔腿就朝前院跑。
慧衡紧随其后，待她赶到时，卓思衡正呆站在门廊下，看着慈衡正往同来的虞雍怀里塞大包小裹的东西。
“这个是换洗的铺盖，这个是竹篾的枕头。”
“军营里这些东西都按需送发，他哪就会睡死。”虞雍虽是没好气说话，但还是老老实将东西都牢牢接过。
“你们禁军发是你们发，我家送是我家送，小陆哥哥爱用哪个就用哪个。”慈衡不以为意，又拿出来一筐零碎摞入虞雍怀中，“这是些换洗衣物和些药包与小陆哥哥爱吃的风干小吃，他苦夏得厉害，你记得嘱咐他饭前服下，身上再揣着些防溽热中暑。”
“他是南方人怎么就能苦夏到不吃这些就活不下去？”虞雍皱着眉，闷沉着脸收下。
闻询而来的悉衡还不清楚状况，就被慈衡喊住问道：“弟弟，你不是要给小陆哥哥送抄下来的文章么？快去拿来。”
“哦……我这便去拿。”悉衡觉得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古怪，看着那个站在院子里的陌生男人明明满面不耐不善，可又好像很乐意似的，实在诡异。
他答应下来后转身要去拿，正巧看见大哥和二姐在不远处，于是忙道：“大哥，二姐姐也来了。”
慈衡这才看见两人，也说道：“大哥姐姐，你们有什么捎给小陆哥哥的东西吗？我找了个人帮忙送去。”
被找来的那个“人”就站在自家院子里冷冰冰看着院子的主人。
卓思衡想撞墙的心都有了。
妹妹啊，你找禁军兵马司的都指挥使给陆恢一个笔吏送日常生活用品是么？
关键是，这个陆恢的上峰，还是虞雍！
这种天下奇闻也就自己这个宝贝妹妹做得出来……卓思衡内心崩溃表面死撑，仍是板着脸对虞雍问候道：“虞都指挥使，小妹若有得罪处，还请恕罪。”
“哥，他是自愿的。”卓慈衡见大哥道歉，不等虞雍回答赶紧告知，说完看向虞雍。
虞雍没有办法，只能用又低又沉的声音冷冷道：“对，我是自愿的。”
卓思衡傻了。
卓慧衡看自己哥哥和这位虞都指挥使互相看去的目光，便猜道两人关系不善，可也不知道慈衡怎么把人给指使到自家来，可暂且不表缘由，也不能让大哥和此人僵持，便上前去微笑礼道：“有劳虞都指挥使烦来，家中茶酒俭薄，还请歇一歇再动身。”
对慧衡，虞雍则变了一份面目，客气且温和道：“多谢礼让，只是军务在身不能久留，即刻便要动身。”可他看向卓思衡时，就又变回那副死沉得脸，肃然道，“卓司业，陆恢不日就将按照你我当日约定遣派至吏学，以禁军中人身份就读，别忘了之前说好的事。”
“这个自然。”
两个人都是冷冰冰对峙的时候，悉衡这时候拿来了自己抄录的文章，感觉不到气氛凝滞的慈衡接过来递给虞雍轻快道：“多谢虞大哥了！”
卓思衡听到这句虞大哥差点叫出声来，近三十年君子涵养几乎毁于一旦，慧衡感觉不妙，立刻从中缓和道：“辛苦虞都指挥使奔走。”
虞雍也不逗留，只略略颔首算作道别，转身离去。
卓思衡站在前院当中，就在慧衡以为大哥要昏过去的当口，他忽得说道：“阿慧，我去给爹娘上香冷静一下……晚饭先不吃了。”
慧衡何等聪明，立即点头，可当大哥扶墙颤颤巍巍离去，她转头拉住仍是不明所以的妹妹带入里屋逼问道：“你是怎么认识的虞都指挥使？怎么又不说一声给人带回家了？”
“姐姐，你干嘛这样紧张，我可没有丢咱们家的脸！”慈衡自陈道，“况且郡主也是知道虞大哥来我家帮忙，又不是私下往来。”
“善荣郡主知道？”
“嗯，郡主还说，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去找虞大哥，要我别客气呢！”
慧衡顿时有种自己妹妹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的既视感，看来郡主真的很喜欢慈衡，喜欢到了要给她张罗姻缘的地步，而且这个姻缘说出去，也还是挺吓人的……
可是好像大哥似是和此人并不对付，但也不好跟慈衡说，因为慧衡自己也见到慈衡是如何对虞雍的，要知道自己妹妹在外人面前还算客气，可要是把人当做自己人了……那各处都透着自然而然了。
方才便是如此。
慧衡一时目光复杂，可也不愿意去扫慈衡的兴，只心中想着希望爹娘显灵开导一下大哥……然而虞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和哥哥是因分歧才有此嫌隙？他家里又是什么个情况？对慈衡又是怎样的心意？
好多事情函待解决，她也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焦虑，让慈衡自行离去。
……
此时此刻，焦虑的不止有卓慧衡，还有林夫人。
晚上，她特意来到侄女房间，想拐弯抹角问些情况好心里有个数，谁知云桑薇也不遮掩蒙混径直道：“我与卓大人是两心一意。”
林夫人又喜又忧，半晌才道：“你从小就是有主意的，你父母去得早，姑姑将你当自己女儿，有事你从不瞒我，为何这样大的事却直到我问你才说？是否你也觉得眼下并非议亲的时机？”
云桑薇也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卓大人不似一般官吏，我能感觉到他心中自有一番天地，他如果没有主动说，便大概就是时机不对。”
“你这就说错了，卓大人这个年纪还没成婚，必然是父母不在无人张罗，又不似你有好些至亲，你姑父也愿意为你出力，所以他可能未必知晓要如何表述言及，不如我们略微暗示一番，总不好教你也不能安心……再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林夫人从前就觉得虽然帝京世家，为求合适婚配二十岁上嫁娶的例子不胜枚举，可云桑薇今年二十有二，也确实大了些，“再者说……他今日朝你肩膀靠上去，不是夫妻哪能如此？他又不是那些登徒浪子的混账，卓大人定是有这样的心思。”
说到这个，云桑薇的脸忍不住发烫，可怯意当中又有惆怅，她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仿佛无所不能的卓思衡变得如此疲倦，心思重坠当中，她低语喃喃，像是同姑姑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靠在我肩上睡着的时候，我唯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往后的日子里，他如果再有疲累，我这肩膀能永远让他依靠……”

第159章
待到陆恢带着十余禁军兵马司营中文吏来吏学点到的日子，卓思衡将他拉至自己的文书间悄悄私下问他：“姓虞的可给你气受了？”
陆恢摇头道：“大哥说过不许我触他霉头，我当然万事谨慎，没有一样差事要他挑出错处，他自然也没理由苛待我。”
“他前几日给你送东西时是怎么说的？”卓思衡不死心，继续问道。
陆恢回忆半晌道：“只说是我家里人给捎带来的，扔下东西就走了。”虽然当时虞雍的脸色确实不大好看，但陆恢看都指挥使来给自己送东西也是吓得一惊。
卓思衡面带狐疑，心道虞雍没有半路给那些东西扔了？他实在是不信。
陆恢也略感好奇道：“大哥和虞都指挥使不是有些分歧么？怎么会找他给我带东西？”
“是慈衡。”卓思衡没好气道。
陆恢一愣，心想慈衡当初言语那样不饶人惹了虞雍，怎么会又能找上他的？
这里面的关系陆恢是实在想不清，而卓思衡是不愿意想清。
“不说这个了。”卓思衡觉得还是公事适合自己的头脑，“你到了吏学务必要处处留心，看看与你一道的吏学生们都怎么看待自己眼下的处境和未来的谋划，他们的心境和期许你也要记牢告诉我，比这更重要的是，他们觉得吏学哪里不足，哪个老师有不尽力的地方，你也都得记下。”
陆恢郑重点头，旋即一笑：“我还以为大哥要我去在内部暗中查证谁有怨言谁又不满。”
卓思衡忍不住也笑了，心道国子监又不是特务机关，自己也不是特务头子，哪来的这个诉求，只道：“这些哪里重要了。吏学刚刚办起，就几个人牵头，智者百虑尚有一疏，肯定会有不足之处。你且牢记，越是这种开先河的事越不能拿自己是先驱故而备有不足来当借口，旁人是不会怜情你初上手无经验可谅不妥之处，恰恰相反，这些本该有的不足会被攻讦你的人牢牢捉住对你百般阻挠。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快速反应，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我明白了。”陆恢心道还是得在大哥身边，总能学到最有用的东西。
国子监太学里禁军的吏学生们一到，其他几个部便也敢将部内吏员逐个送来，加上原本吏学招揽来的人，一时新院里极其热闹，国子监太学院外的街道顿时成了早晚市的繁华地带，据说附近铺子和房屋租赁的价格都跟着翻了几番。
卓思衡虽紧着忙吏学开课后的诸多琐事，却也不能落下太学。要知道九月份新科开考，这也是检验他执掌此处以来的第一次考验。
虽说卓思衡整顿学政不到一年，但就像他告知陆恢的道理，自己决不能落下大的过错给人，此次科举要是出了岔子，只怕好些后续的计划都要收到阻滞。
卓思衡是应试教育的出色制成品，所以他最擅长的就是针对应试教育做出灵活机变的调整。在七月，国子监太学宣布为针对九月末将到来的解试，将在七月下旬、八月上旬、八月下旬进行三次模拟解试，这个消息一经宣布，立刻被好些京畿本地的书院学走，也拿去给自己的学生当做范本来置办模拟，各位当届家中有考生的家长也都纷纷叫好。
苦的只有太学生。
卓思衡在上次藩王世子不老实的事件上深刻认识到，人闲下来就会想些有的没的，为了让这几个世子能在最近少些动作，也顺便帮帮太子完成安抚的目的，卓思衡特别循循善诱向皇帝表示，第三次模拟也就算了，可前两次模拟是针对所有太学生的，今年不科举的学生也都不许缺席，假如让世子例外难免会有非议，可若让世子参加，他只是个司业，也没那个权力，皇上你看……
皇帝当然明白卓思衡此言深意，立刻摆出一副肩负重任苦大仇深的样子道：“朕的叔伯们将嗣子交给朕，便是信任朕，将他们送至国子监，更是对朝廷与学政信赖有加，若不能一概视之，岂不是让叔伯们失望？朕断不能如此。告诉世子们，我们刘家的弟子不能因贵而忘进，要始终念及太祖劝学之言。他们的卷子务必拿来给朕过目，由朕亲阅，你多费费心。”
卓思衡何等乖觉，当即表示，皇帝你要保重龙体啊！看卷子的时候不要着急，世子们在藩地基础没有打好，水平一般，不过都有进步，可千万别动气。
然后他就开开心心回去国子监，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几位世子。当然告诉的方式非常恭敬且委婉，还不忘加一些艺术性的再创作：“陛下龙体欠安，谈话中数度昏厥，却仍是牵挂世子殿下们的学业，决心亲自阅卷，臣铭感五内，不忍再闻……”
皇帝这一下脑袋真没白挨！
卓思衡非常满意地看着几张扭曲至极但又不得不叩谢天恩的脸。
于是他又找回了自己的节奏，每天轻快地在诸多繁琐公务里自如穿梭。其实在那日愁烦至极的乌云盖顶后，卓思衡经过审慎冷静的思考，终于重新振作起来。既然事情多且乱，他就一个个理清一个个收拾。
首先就是治下国子监太学吏学，这是决不能马虎的。
七月末的第一次模拟解试，卓思衡专门布置了符合科举规范的考场，虽然没有那么多隔间，但通过卢甘借来了工部一些库房里的木材框架余料，雇佣了些帮手，在太学的院子里拉开阵势摆出考场。此次一模由卓思衡命题姜文瑞监考，连一向从容懒散的宋端看到这个阵势都有些发憷。
考完后，陆恢对卓思衡私下道：“好些吏学生都悄悄去瞧了，回来好生羡慕，不住得说若能以这样的阵仗入仕，那谁又会轻视吏学生呢？”
“他们有这样的心胸和见识，可见各处选来的都不是闲人。”卓思衡感叹后更觉自己责任之重，决不能轻言废止。
宋端到底不是正经书院出身，处理正规考试上失了经验，此次榜上落了七八名，太学第一次模拟的状元便由卓悉衡拿下了。
杨令仪自慧衡处得了这个消息，一整天人都是勾着嘴角泛着梨涡，走路步步轻快。也刚好赶上杨家难得团聚的日子，杨家大哥杨令昭自边关归来例行面圣再去枢密院重领点将，二姐杨令华与丈夫也自邰州归家省亲。杨令显看妹妹这个样子，加之心情愉悦，难免忍不住逗上一逗。
“哎，我说妹子，大哥和二姐回来都没见你这样高兴，你这样子怕是今日成亲的新娘子都没你笑得甜。”
杨令显每次惹杨令仪生气，都会先跑两步，免得被妹妹扔过来的东西砸中，然而这次居然没有任何易碎的玩意儿飞来，他还有些不适。
杨家兄妹关系亲近但活泼更胜卓家，尤其两个小的，自小一起打闹长大，经常乱作一团，互相的招数自然也都是了解的。
“我不信你的话！”杨令仪虽是红了一张圆圆的可爱小脸，但还是努力替自己的心意和幸福抗辩道，“嫂子都同我说了！慧衡姐姐是有意……反正等悉衡哥哥考完就是了！我不和你急！帝京根本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你！”
见这一招不行，杨令显立即改换战术，挨着妹妹坐下，垂头叹气道：“可惜，做哥哥的我只怕妹妹痴心错付啊……”
“什么错付？三哥你又胡说气我！眼下大哥在家，你当心我去告你的状！”听到这四个字，杨令仪立即紧张，却强撑着不肯服软。
“我说悉衡兄弟啊！他这次考得好，你高兴个什么劲儿？嗯？”
“他考得好我当然高兴！来日悉衡哥哥金榜题名有望，说不定卓家一门还能出两个状元，有何不能高兴？”杨令仪奇道。
杨令显故意将叹气声拉得老长：“哎，我的好妹子，你心思单纯，哪知道朝堂里那些弯弯绕绕。悉衡兄弟这样出色，若真的金榜题名，以卓家眼下的清誉名望和卓大哥的官身能耐，怕是不知道多少公侯家的小姐排着队要赶着嫁新出炉的状元郎哦！那个时候你想想你……还有戏么？”
这话显然是稳准狠地击中了杨令仪心底的恐慌，她当即起身大声道：“我和悉衡哥哥是青梅竹马！哪是……哪是旁人比得了！就算那些家里想攀附他，卓家人是什么高洁的品性，又怎么会点头！”
她虽是振振有词，可声音里都透着慌乱，杨令显最爱看妹妹气急，此时得意地故作愁绪接着再补一刀：“是啊，公侯之家嘛，他们能推一定会推掉，我也是信卓家的。可是，妹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圣上赐婚，卓家就算属意于你，也是无法冒天下之大不韪推掉的啊……”
“皇上没事为何要……要赐婚啊！”杨令仪此时已是要哭的样子，眼圈都红了。
“妹妹忘啦？之前不是长公主放出风声来，说是太子越王与青山公主三位殿下都到了年纪，但圣上和皇后遭逢变故身体欠安，正是她分忧的时候，想着做姑姑的物色物色合适的人选，先挑着看看。妹妹你想啊，还有比状元郎更合适公主的么？更何况悉衡兄弟的品貌，啧啧，怕是小公主看一眼就春心大动了！别瞪我别瞪我啊！是是是，我知道，皇帝未必就愿意给公主找这样有功名的驸马，可还有好几个未嫁的郡主，诶？妹妹你不是还见过么？怎么样？她们容色和学识如何？你比不比得过？”
杨令显刚将话说出口便后悔了，杨令仪的嘴已是越来越撇，待他话音一落便再也忍不住当即大哭着跑出去。杨令显赶紧去追，然而妹妹一路跑到大哥房里，一头扎入嫂子陶南云怀中，痛哭不止，连道：“我不要悉衡哥哥考科举了……我不要他当状元了……”

第160章
杨令昭正在家中，听了来龙去脉，当即罚杨令显去给妹妹赔不是，然后要他在院子里打他十遍□□长拳，晚饭也不许吃了，可这也没能安慰杨令仪，最后小妹还是哭到脱力才勉强睡去。
夜里，陶南云自杨令仪闺房回到自己和丈夫的内寝，又是无奈又是好笑道：“小妹总算睡了，不过明日起来不知道还要怎么哭，得想个办法让她安安心才是。”
“你不是和卓家的二小姐说过了么？”杨令昭一面脱去铠甲一面说道，“他家和咱家一样，没有父母做主，我们兄姐就是长辈，咱们拿主意，两个孩子又情投意合，也算是定下来了。”
“可是……”陶南云接过丈夫脱下的铠甲，面色却也有些忧虑，“慧二小姐的意思是，她家大哥还没定亲，最小的弟弟抢在前头，是不是略有不妥？”
杨令昭也愣了愣：“怎么？卓司业还没结亲？他都多大了？哪有人这个年纪还不成亲的？”他一直在边关，又是武将，于京中文臣不甚了解。
“谁不说是，这个年纪的官身还不论亲，实在古怪得很。从前我以为是卓家的亲长故去前给留下什么指腹为婚的言定，毕竟他家经历过风波，后来没了音信倒也合情合理，或许是因此卓大人才一直寻觅故交恪守孝道，不肯冒犯先人美意，可我后来自慧二小姐处才知晓，他们家四个孩子没一个有父母之命，也没长辈给看顾亲事。”陶南云微微依靠在丈夫臂弯里，忧愁道，“悉衡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最难得的是和咱们四妹妹是梅尚青时便结识的情谊，两个人好得什么似的。万一悉衡真能一朝得中，结果却被人家捷足先登……我可不依妹妹的亲事这样混了！”
杨令昭抚着妻子的手掌，也不多思量，当即道：“这样，咱们在悉衡去考科举前将这婚事定下不就完了？到那个时候天王老子来看中他作女婿也得论个先来后到的理，便是圣上也不会横插一脚。”
“是这个道理，但卓家那边得先知会人家大哥一声。还有长幼有序这件事，也得明说到底怎么办才好，他不成亲，弟弟倒先议亲起来，别回头人家再觉得我们家失礼。”陶南云人温温柔柔的，可她嫁过来杨家便做起来三个弟妹的母亲，在亲事这般要紧事上绝不肯含糊。
“这是自然，阿云不必操心了，明日是大朝会，散了后我去找卓司业商议商议。”杨令昭安抚妻子道。
然而，杨令昭是武将，做事风格从来说一不二干脆利落，他选择的“商议”方式是带着两个副将在卓思衡下朝的路上堵着。
于是卓思衡刚一下朝正准备回去国子监，继续骂骂咧咧批阅那些小兔崽子们的模拟试卷，长长御道刚走至半路，就被两个佩刀的铠甲雪亮士将拦住，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果然自己出了解甲宽刃碑几步，对方看起来是有备而来。
而这时自二人后走出个更是威武的年轻将领，一双鹰目直盯着他看。
卓思衡满头雾水之际，来人忽然开口道：“卓大人，在下自边关归来，京中诸事不甚了解，想请教卓大人一事——卓大人你打算何时成亲？”
卓思衡于感情的事上“做贼心虚”，第一时间便觉得完了，是在军中有些亲戚朋友的林家人派打手找上门了。自己轻薄了人家的姑娘，如今被人这样指摘拿问，他除了惭愧的余地也无有其他，也是时候该负责任了。
一时慌乱后是更深的愧疚，自己枉费父母多年悉心教导，居然如此行事，实在无面目见九泉之下的双亲，不过亡羊补牢时犹未晚，卓思衡端正心思，郑重道：“请放心，卓家不是无信无义之家，我亦不是孟浪之辈，定然会有个交待，不日我便会求请家中长辈前往府上，将事情定下来。”
对面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点头道：“好！卓大人爽快！那我家便等着大人的亲长，等到时再与大人把酒叙话，咱们今后便是亲戚了。”说完，便更干脆利落地带人撤了。
卓思衡站在御道上看人远走，虽是惊魂一幕，可回忆起云桑薇来，心中甚至还有些小激动。
当晚，杨令昭回到家中对妻子自豪道：“放心，你男人我都解决了！卓大人这几天就上门提亲，叫小妹别担心。”
陶南云没想到这样顺利，忙道：“那长幼有序的事……你也说了？”
“一码归一码，咱们先定下，他家自己的事自己安排去，到时候时机合适我们再结亲不也一样？”杨令昭在军中办事也是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毕竟从来军机不待，事情能解决一半就先解决一半，剩下的临头再想也不迟。
虽然仓促且不安，但陶南云仔细思量，好像自家去过问人家的亲事安排也是不妥，丈夫这样行事虽然鲁莽，却也有条理在，大不了之后找补，也不算唐突。
大家都觉得事情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真正的幕后“黑手”卓慧衡除外。
卓慧衡也是无奈之举。弟弟和亲事是本就在计划当中的，慈衡这件事虽是横空出世，可八字还没一撇，目前轮不到她放心思过去。至于大哥……才是最让她操心的那个！
她本是想借杨家给大哥一点压力，让他在婚姻大事上急一急，谁知好像哪里出了偏差。傍晚时分，卓家用过晚饭，四个孩子都在舅舅身边围拢，听他讲些蜀地风物人情与奇谲怪谈，这是他们几个人最爱听的，尤其舅舅声音温厚娓娓道来，俗气的故事仍能讲出跌宕和迷离来。
正讲到关键处，门却一阵风打开，卓思衡看着一屋子人都诧异望着自己，顿时面带惊惶，磕磕绊绊道：“我……我和舅舅说两件事……”
慈衡快人快语刚想问发生什么了，被心明眼亮的慧衡私下拽了拽衣袖，再给悉衡对过暗号，两人二话不说，领着表妹拉着慈衡夺门而出——却没离开。
出门后慈衡不满，正要质问，却见姐姐做了个噤声手势，四个人蹲在门外，非常不雅观得偷听起来。
可似乎卓思衡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只有支支吾吾断断续续的话语入耳，但舅舅满心欢喜的忽然高声却教他们听了个清楚：
“这是喜事啊！我是必然要走这一趟的！咱们东西也得都准备好，礼数不能错！让我想想……”
慧衡当即惊诧，杨家到底干嘛了，怎么这样有用？只是想让他们借着悉衡的婚事催一催卓思衡多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一下子就快到提亲这步，她着实没想到。
紧接着又不知卓思衡说了什么，慈衡听不见着急，便一个劲儿往前挪，最前面个子最小的宋露至表妹被她压按着肩膀，一个支撑不住朝前倒去，四个人紧挨一处，一损俱损，全都倒入了扑开的门内滚作一团。
卓思衡傻了。
他这辈子没在弟弟妹妹面前这样丢人过，此时只想拔腿就逃。
只有舅舅大笑招呼四个孩子道：“不必偷听，这是喜事，该教你们知道，你们大哥要说亲事啦！”
然后他就真的逃了。
这是卓家天大的喜事，四个孩子又给卓思衡拽回来逼问，从谁家姑娘到生辰八字，恨不得当即就给人接来，用慈衡的话说，大哥那个扭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别人来娶他们哥哥！
待他们放卓思衡走后，舅舅忍不住喜极而叹道：“你们是知道的，当个大家长有多难，尤其是思衡这样的，他一心没在自己的私事上，所以才一时慌了手脚，想想也是可怜可叹。”
四人听后，俱是感怀辛酸。
夜里，卓思衡偷偷摸摸来找慧衡，神秘兮兮问道：“我们家还有多少银子？”
慧衡知道他所问所意，格外自豪地取出并将账簿一摊，卓思衡看完下巴眼珠简直一并都要掉在字里行间：“怎么这么多银子？”他扪心自问为官清廉，又都是去得清水衙门，但账上的数字实在令他心惊肉跳。
“我家开销少进项徕纳多，哥哥做官近十年，光是圣上每年时令的赏赐就多少？哥哥都没算过么？”慧衡笑道。
卓思衡木然摇摇头，家中的事一直都是慧衡操持，他完全没有费过心力。
“圣上和朝廷按例是一年三赏：夏至、正旦和年节，可其余节气也有时令赏，更别提哥哥三次加官都是额外的提拔，还有一份拔擢的恩赏，这些咱们家从前四口如今六口人，上哪用得完？”
“可是翰林院时，我的俸禄不是不够么？那时我记得咱们家开销紧，还是要每年将赏赐贴补到各月来花的。”卓思衡只记得这个了。
“那都是什么年月的事儿了，哥哥自做了地方官，俸禄不知比从前高了多少，你和慈衡在瑾州时花费极少，你又把银子全都汇回家里，我和悉衡又能用多少？咱们家人是素来俭省惯了的。如今哥哥身着绯袍，还以为是从前微末侍诏么？光是月俸就够一家加上仆人的开销还有盈余了。”说到此处，慧衡忍不住略扬了扬头，“更何况自我编书以来，还给家里领一份公主府编撰的俸禄，虽不及哥哥，但也不是小数目。”
卓思衡听完心中顿时升起一股骄傲之感，妹妹立足于世，定然也是如此心境。可他看了眼账本，还是觉得不对，连忙指出一处田地产出道：“这又是哪里来的银子？我不记得咱们家有地啊？”
慧衡简直要笑出声来，不知拿哥哥该如何是好道：“大哥，我从前不是问过你，家里要不要置办些田产，你说有盈余了要我自己斟酌，你忘记了？”
“忘记了。”卓思衡实话实说，这些生活上的事情，他全部交给慧衡来做，几乎从不过问，努力回想也记不起什么时候两个人商谈此事。
“那么些银子留着也是留着，我置办了些旱田水田，虽然不多，但终究有个保靠。我也没有到处张扬钱财，铺子和买卖我都没投钱，不过是些继业之田亩和两三处房产地契，哪个做官的人家没有？哥哥尽管放心。”
卓思衡感觉到了固定资产带来的安全感，激动溢于言表。
慧衡声音细柔但犹如磐罄，一副我当家你放心的样子，将事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兼思虑周全，卓思衡听罢感慨道：“多亏有阿慧在，不然我怎么能日夜无所后顾，一往无前？”
慧衡听了这话眼眶微微红了，急忙道：“一家人说什么见外话。大哥你尽管安排想要的聘礼，千万别担心银钱的事。”
“舅舅说我什么都不懂，他会安排的。”卓思衡提到这个就很局促，他真的很想回去国子监批改卷子，那可容易多了，“不过就算都忙完了，一时也……也没有功夫，还有秋闱和春闱，这两个忙完后，明年我还想试试吏学的考吏科，还有……”
“除了今年的科举，其他都不影响你成亲。”慧衡斩钉截铁道，“这才是我们家头等的大事。”

第161章
年逾二十八岁的官场黄金单身汉卓思衡定亲的消息是官场上各人走亲访友时，除了你家孩子模拟考怎么样以外，最被关注的话题。
但杨家人却等啊等，盼了好久也没等到卓家人上门，只听到是卓家大哥要成亲了，一时都哑然无声。陶南云何等聪慧，意识到定然是夫君没把事情讲清楚，倒推了人家有情人一把，给卓司业的婚事定了下来，可怜杨小妹哭肿了眼睛，这次是但凭谁怎么哄都哄不好了。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兄长，杨令昭穿着全副铠甲，拿出家传的宝刀挂佩在身，骑上父亲的老马坐骑，打算亲自去拜访了一趟卓家，陶南云心想是不是杀气有点太重像是逼婚抢亲一般的架势，让人家卓家怎么想？可三个弟妹全都在临行前给大哥相送壮行，杨令显还专门拿了壶酒来，一家人无论男女，句句祝福豪言壮语，从旗开得胜到应许而还，仿佛是大哥带不回卓悉衡的人，带回他脑袋也行。
这可能就是武将剽悍的家风渊源吧……想起自己未曾谋面的公爹是何等英雄人物，陶南云心道这四个儿女也确实不失家传英雄本色……
杨令昭身受崇岭军治关守备将军，说威风八面都已是委婉，更别提全副武装出现在卓家门前递上自己的拜帖时，仿佛是单骑扣关的先锋血海里杀回的猛将，正巧当日卓思衡休沐在家，正同悉衡讲些解试需注意的点，就见通传的人战战兢兢，直道老爷不好。
卓思衡去到前院正厅，看见的便是仿佛年画上的门神横刀拦恶鬼一样的画面。
“见过卓司业。”对方双手环扣，用标准潇洒的武将礼节问候，结合声音，卓思衡这才看见此人竟是当日在御道截问自己的那位骁勇猛将。
只是对方今日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再见将军风采依旧，请坐。”卓思衡也以文官礼节见过。
但对方却没有落座的意思，只道：“杨某人前来不是叙旧，而是想问一句卓大人因何失言失信？”
卓思衡愣住了，赶忙解释：“提亲那日我本想亲自前往，是家舅告知，亲定该是长辈行事商议，若晚辈自己去，显得我家唐突粗鲁，恐惹人笑，故而我才未能亲去。”可他急切剖白完先是自己心中起了疑窦，杨某人？没听说桑薇的亲戚有姓杨的啊？
自称杨姓的将军扬起眼眉来，语调肃杀，好像随时都要抓卓思衡去祭旗一般：“大人若觉得此门亲事有碍前途另择高门，大可直言歧处。杨某人虽是得沐天恩破例世袭家父将衔，但扪心自问，从不敢忘废家父言教，日日勤苦于军务，操持于大帐。边关军镇确实不如禁军风光，若无战事，也的确有名无实，于权势上失了煊赫。这些满朝文武心知肚明，何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卓思衡细细思考此人言语，看其隐含怒意并非像是故意找茬，好像确实是自己做错什么一般，但他又无从得知，最快速能帮助他理清思路的线索就是此人来历姓名，于是问道：“或许杨将军哪里误会了，可否告知在下姓名与过往相交，若真是错在在下，必定负荆请罪。”
“杨令昭。”
卓思衡愣住须臾，立即道：“您是崇岭军治关守备杨将军？前几日还朝述职的那位杨将军？”
“正是在下。”
慧衡在前几日还同自己说过，杨将军好不容易回来，要抓紧时间说说悉衡的事情，卓思衡还特意跑去问悉衡，自己弟弟应肯说大哥是父也是母，他的婚事只听父母之命即可，若大哥和二姐都喜欢杨令仪，他本就和杨家四小姐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自然不会忤逆。
卓思衡觉得弟弟大概是还没开窍，仿佛自己当年一般，不过既然同意，那也是对杨家四小姐有情谊在，可以先去和杨家说两句。但一事接着一事纷至沓来，他忙得焦头烂额，将此事告知了舅舅，打算有空再做商议，没想到人家找上门来……
不对，杨家最开始找自己如果是为了悉衡和令仪的事……那他岂不是会错了意？
他忽然笑出了声。
这声音几乎要激怒杨令昭了，可很快，卓思衡连连摆手，无奈又尴尬道：“杨将军，咱们全错了。”
“何错之有？”杨令昭本是生气的，可看卓思衡的笑容却不似嘲笑，他今日虽觉得自己唐突，也是为小妹做此一搏，总不能不听人家解释，所以耐着性子也要听完。
卓思衡便将自己的婚事是如何促成与理解错误之处一一告知，杨令昭先是惊奇，再是懵然，最后也只能尴尬赔笑，给自己的鲁莽也找个台阶下。他到底是直心直性，急吼吼出了岔子，自己敢说，卓思衡也敢信，到头来小妹的姻缘其实和自己说得成了两回事。
“卓兄，我言语麻烦了，在军营里莽惯了，凡事不讲细纠，让你误会，我实在过意不去。”
杨令昭恭敬俯首道歉，被卓思衡赶忙扶起：“我也是晕了头会错了意，怎么能说是杨兄的错？”
卓思衡觉得杨令昭与其说是鲁莽，不如说是关心则乱，他想到自己家和杨家相同的境况，自己和杨令昭又都是做大哥的，一时便心有戚戚，拉着人坐下畅聊。果然从幼时两个人如何又当爹又当妈聊到弟妹的姻缘，话题根本说不完，聊到回神来，屋内已然要点烛上灯了。
正巧慧衡和慈衡也在，卓思衡也让两个妹妹见见这位杨家兄长，毕竟以后怕是要常来常往。
于是二人言谈之间，赶紧将悉衡和令仪的事提上议程。
卓思衡还想再问问悉衡的意思，虽然知道弟弟在对待类似事情上都比较被动的个性，可若是真要自己全然做主，卓思衡又觉得对悉衡不公平。
他打算想个合适的托词，先绕过此话题，再去跟悉衡确认一番，谁知卓悉衡自厅前求见，打断了他的思路。
杨令昭和卓思衡一见如故，此时第一次看到自己夫人和弟弟妹妹们都赞不绝口的未来妹婿，怎么看都觉得是一表人才，恨不得立即提去成亲，卓悉衡朝他十分规矩且郑重地行礼，说道：“晚辈不才，垂青贵府四小姐，愿求成全。待到功名身定之日，必不辜负。”
杨令昭当即大喜，扶起悉衡，不吝言语夸赞，可站在卓思衡身侧的慧衡却有些不安，她想同兄长说些什么，但此下的场合却不允许。
卓思衡还没见过弟弟如此主动，他分外怡悦，对杨令昭说道：“悉衡与四小姐的事，我可以定下，但若是去，还得要劳动家中长辈，我舅舅于我们是至亲，不能绕过。”
杨令昭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只说好，又言自己总算可以回家同家人交待了。
说完私事，卓思衡还有公事要同杨令昭讲。既然两家要结为姻亲，卓思衡希望能在巩固双方密切合作的感情基础上，再锦上添花，于是打算将刚在悉衡求娶时拟好的计划再斟酌后与杨令昭商议，他让弟弟妹妹们先行离去，自己则又命人添了一回茶。
慧衡走出屋子，和喜滋滋的慈衡不同，她心思更重，于是拉住悉衡问道：“四弟，你说实话，你之前同我说你觉得杨家四小姐好，是真的么？”
悉衡很直率得望着姐姐道：“自然是真的，我当真觉得她心性人品极好，我与她相处很是舒心平静。”
“但你……是否心悦于她呢？”这才慧衡最关心的，她觉得，连自己一直以来也被悉衡骗了，直到刚刚悉衡对杨令昭说出那番求娶的话来，她才意识到全家人都被悉衡瞒住了。
那种申请，完全没有大哥听说要娶云姑娘时那份难以掩藏的慌乱。
而是自然而然的平静。
“二姐，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卓悉衡沉静道，“但我会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去营合一个家。”
“这话大哥都没说得如此沉重，可在你看来，成亲就是这样的意义么？”慧衡追问，“你若是真的不喜欢，或是没有遇到意中人，大可以告诉大哥，他不会逼你，我们也会有法子去和杨家交待。”
卓悉衡温驯地笑了笑说道：“我真的很满意这个安排，二姐为我着想，我心中感激，可是许多事并非事事在心中都要对自己有个交待，我从未感知过意中人之意象，也并无什么儿女□□之偏许，但我相信哥哥和姐姐，你们说的，一定是对的。”说完他便告辞回去温书，慧衡也只能目送。
屋内，卓思衡已将想法完全梳理清楚，甚至想好了细节，正在同杨令昭讲解：“……边关之地我亦是待过，那边学风堪忧，御史台递交回来的核准也让人精心。我想的是，一时让边关的孩子和年轻人在全无风气的地方钻研四书五经，他们一没有合适的师傅，二也缺少崇文的风气，不如取个折中的法子。”
听过卓思衡一番独辟蹊径言论的杨令昭早已是拍案叫绝道：“这简直是太好了！要知道边关民风剽悍人皆尚武，我那边好些军中新卒，都是本地所纳。但每年苦于军中寻找文吏、匠作和医者，真是要派人去走各处地方，招揽民间人士才可勉强尚足。而这样的人兵部也是紧缺，一向只紧着禁军，我们哪有得着？若能让有些存了习文志向的和稍微断字的那些孩子跟着吏学的老师求学，那是不能更好了！”
这是卓思衡打算建立的第一所吏学分校，没有比军治关更适合的地方了，眼下杨令昭又有远见和执行能力，由他和自己一并牵头更是再好不过。而且由帝京皇帝选派优秀吏员和教习去到军治监教授军中文吏和职官技术知识，皇帝更是乐意见得自己影响力朝更远处延展，虽只是下层的军士，可还是触手可及的权柄朝一处使劲儿。
但也不能操之过急，两家要是有结亲的意思，立即去上议此事一来恐皇帝见疑，二来可能为人所利用攻讦。
他得想个更圆滑的办法，再等些时日。
至少要等到悉衡考完科举，再成了亲，徐徐图之，方能称之为长久之计。

第162章
礼部贡院解试只开其中一院，虽不比省试汇聚天下英才隆重，却也肃穆异常，连微黄尚碧的秋叶都平添了肃杀气息。
参加中京府解试的多为京畿官宦人家子弟，故而相送阵仗十分了得。各家各户都得三四辆马车，少也有一两辆同行护送，家丁护院成群结队自不必说，其余亲眷也皆出动。但各个考生家中为官的父亲兄弟却是按照惯例一概不来的。此举一为避嫌，二位保持一个家长的严睿而非慈弱形象。
马车上下来的都是考生的母亲以及已出嫁的姐妹等女眷亲属，以及会有堂表亲兄弟子侄一道前来。
众人目送家人进入考场之后，便是长达三日的惴惴不安。
其实除去考生家属，还有不少来凑热闹的京中百姓，解试开考后总能看见父亲带着儿子，在考试的三天期间经过贡院，每每都会用一种期许又向往的语气、抚摸着小儿头顶感叹：“你小子将来也要努力到这里考试啊……”
这景象卓思衡自己是没见着，因为两个妹妹严禁他出现在国子监贡院附近三条街范围内。
“自家弟弟考试都不让我做大哥的送上一送叮嘱一番，你们好狠的心！”卓思衡在家中为自己抱不平，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官声和约定俗成，自己当年一个人孤零零入考场，如今弟弟解试，他不去履行身为兄长的职责实在坐立不安。
慈衡不听他解释也不和姐姐一样习惯讲道理，只道：“弟弟有我和姐姐，小陆哥哥也帮忙，舅舅和表妹说了三天后一道去接，哪里就一个人了？大哥你也不怕官场上的同僚笑话。”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自家人送自家人！”卓思衡急道。
慧衡只温温柔柔摇头，可说出的话却十分犀利：“哥哥是国子监太学的司业，刚巧在任上时四弟科举，若被人看见拿去捕风捉影，哥哥和四弟今后的仕途未免都有影响，虽说我们身正影直，可难免被小人之心度量，此风险不能有涉，哥哥必须待在家中等待四弟的好消息，还是说……哥哥信不过我们两个妹妹？觉得我们做不好这样的事，只会给四弟添乱？”
在慧衡和慈衡直直盯过来的目光下，卓思衡举手投降。
其实他也知道其中利害，原本只是想躲在马车里不被人看见，可妹妹们说得十分有理，他这点殚精竭虑的忧心也只能自己消化了。
早在解试前定中京府主考时，便有人上奏举荐卓思衡。但卓思衡是何许人物？何曾被这半年来的风光吹晕头脑？他当即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参加科举，他必须避嫌，所以直接到皇帝面前表示自己才能有限且亲属参考，不适合做出题官。
其他州府的出题官可以由学事司提举出任，但中京府的出题官必由学士担纲，也就是说，只要当了出题官，卓思衡就能自直学士更上一层楼。
这是个陷阱，但凡稍有不慎便会被诱饵吸引万劫不复。
可惜，设陷阱的人似乎忘记了卓思衡根本不是猎物，而是猎手。
他推辞时不忘向皇帝表明，自己明明有亲属参考，竟然还有人举荐，臣左思右想只有一个可能啊！那就是想让我为弟弟行个方便之余，再为他的亲属行个方便，好拖臣下水！不然为何如此积极去推进促成一件对他根本没有好处却令陛下为难的事呢？这还是轻的，更有甚者，万一存了更坏的心思，想要勾结我出卖考题……陛下你看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蔑视您和国家法度将学政与科举大计视为儿戏与为自己牟利工具的行为！罪不容诛！
皇帝听完当然知道这件事只会是陷阱，他在意的是，为什么有人会觉得他看重的能臣是个傻子呢？于是为了提醒其他人自己的“知人善任”和“心明眼亮”，举荐卓思衡的那位官吏得了个漂亮的革职查办。
在这件事后，卓思衡也格外小心，只是到底是自己弟弟考试，而解试三天如何艰难他最清楚，连夜亲自下厨做了当年自己动手也做过的五香糕配上勺子，给弟弟打包好进贡院的行礼。
“为什么要用汤匙？”卓悉衡不解道，“筷子省事也省地方，更便于携带。”
卓思衡却摇摇头道：“弟弟啊……你会明白哥哥的苦心的……”
于是当卓悉衡在号间里用汤匙舀起被贡院查验夹带守卫戳成碎屑的五香糕时，他终于明白哥哥的经验是多么的宝贵。
这是他进考号间的第一天，时策题摆在面前，他已写完吃过饭，午后过去了一阵子，再一两个时辰夕阳西沉，贡院将陷入黑暗，那时他必须誊写完毕，可看着面前的题纸，卓悉衡却猛地忆及前几日大哥同他的谈话。
“父亲曾说过，解试乃是科举第一关，时策更是重中之重，除去点题的观点与对策，更要足餮展示出个人的优渥，行文与释解、敏思与卓论、博达与智识，做到几者，便可顺利得偿所愿。”
“大哥是要我炫文以才？”卓悉衡问道。
谁知卓思衡却摇摇头，很是诡秘狡猾地说道：“我要你用尽浑身解数唬住阅卷官，要他能自心里折服感慨，一个解试便有如此人才，该要此人去省试闯荡这样的念头。”
这是卓思衡从父亲处得来的知识加上自己的经验之谈，他相信，只要给出“合格”以上的答卷，阅卷官自然会也给出超出预期的判断。
说到底，虽然是心理博弈技巧，卓思衡却认为自己弟弟的水平摆在那里，无需补充基础知识，只需要点思路，便可以很大提升，故而才这样指点。
卓悉衡回忆起这番对话，再看题目有云：谶纬之治乱，今兴当何如？
没有材料也没有内容，完全将作答的权力交给了考生。
这是大哥说过最该防备的一种策论出题方式，这意味着论点少会显得考生才识不堪论、学识不足恤；可如果夸夸其谈不知品度，那便被当做一味炫耀却是还好，若写着写着跑了策论，才是真的贻笑大方。
题目是说谶纬之学在治世和乱世各有不同，如果在当今的世道论起谶纬，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大哥曰：警惕隐藏在论题下的陷阱。
如果说谶纬有错，那就是在说当今是乱世，那确实是言过其实；但如果说谶纬之说该当大行其道，虽然确实是体现了圣天子临朝的德行，却不是卓悉衡心中所以为的答案。
这便是这个题的厉害之处了，他不是让你只闭着眼拍屁拱手，而是让你说出真正的理由，看谁拍得稳拍得准，当然也侧面鼓励了痛陈利弊别一语言之，可以说周全里又有机巧，但狡猾中又蕴藏了稳健。
卓悉衡这才意识到，朝野当中的官吏，尤其是那些清贵出身读书读成了精的学士们，各个都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当然也包括同类型的他大哥。
如此再看自己之前四平八稳的卷子，便显得有些不足了。
卓悉衡是有自信的，这个卷子绝无疏漏，去到省试可以说绰绰有余。
但兄长是解元，他也不能只求一稳，辱没家门高声。
卓悉衡略看了看天色，随手将先前答卷揉作纸球弃之不顾，再展一卷，提笔便落……
对于卓思衡来说，最难熬的不是不能去送弟弟，而是不能接。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解试考完的考生是什么德性，三天折磨下来，人都没了形，尤其弟弟还是第一次进考场，其中滋味怎么好受？他自己虽受过，也知道虽然难受，但不是不能忍受，可这苦楚要是让他弟弟吃，卓思衡比自己再进去考一百万次还难受。
但他只能在家中等待。
终于到了傍晚，随着西垂落日一道回来的马车抵达了卓宅，卓思衡这回在自家门口是什么都不顾，就在门内蹲守，听到动静便蹿出来，动作之敏捷，给头一个下车的陆恢吓了一跳。
两个男人一手一脚接下半昏迷状态的卓悉衡，卓思衡五内俱焚，心想这才是解试弟弟就这样，到了省试该当如何是好？
眼下却不是着急的时候，慧衡和慈衡也相继下来，搀扶着悉衡朝府内半挪半走。
看着卓思衡快要掉下眼泪来的样子，慧衡心中酸涩，心道大哥当年哪有个这样舒服的宅子给他休息？自己亦步亦趋生生走出来的路该有多少荆棘和苦涩，他却从不和弟妹讲一句。如今悉衡虽然辛苦，境遇却比大哥好不知多少，都是因大哥为他们家攒下了如今的根基。
卓思衡只顾心疼，搀扶着弟弟不住嘘寒问暖，一会儿说已准备好热水，自贡院考完腿脚冰寒泡一泡会好受很多，一会儿又说热汤食吃多未必舒服，可以先以温水送服些面食果腹……一直半昏半醒的卓悉衡忽然缓缓侧过头，对一肩扛着自己半个身子的大哥犹如低语般断续道：“大哥……你受委屈了……”
卓思衡微微怔住，起先他没明白，自己在家好好的，哪有什么委屈？可很快他就意识到弟弟此言的深意，往日形单影只的酸楚和凄迷涌上心头，那种凄惶的感觉他自己再不愿经历，当然也不想让弟弟体验半分。
悉衡憔悴之际似又说了些什么，已然是听不清楚，周围几人只听得他的只言片语：
“今日我能有……相接相伴……已胜过你当日……你无须……有你做哥哥……是弟弟此生幸事……”

第163章
“大哥……别听了，再听饭菜都凉了。”
卓悉衡举着筷子，无奈又尴尬，可卓思衡恍若未闻弟弟的话，只搬着自己的凳子贴着墙边，继续听隔壁雅间里一众学子激昂指点讨论本次解试，声音随情绪逐渐高涨。
……
“……彭大人文思似刀，起了这样幽眇湛深之题，我等看后皆拍案叫绝。”
“正是，我家中长辈有过去应考的，都言说今年中京府解试极难，他们未必就有把握，也还好我今年怠慢躲懒，若真参加了，也是自然要等三年后才有机会了……不过以我那点文采，眼看青出于蓝，怕是今后都没个出头日咯……”
“也别这样说，如今国子监不是还有吏学么？要是科举仕途走不通，我看吏学也是条出路，眼下朝野内外都是在传，将来吏学生也有自己的取试为官之道，咱们兄弟也不是人人出自书香门第，要是有志向为官立身，这又何尝不是条路走？”
有人附和也有人反对，只说科举才是正途，反对的则说既然存了仕途之心哪条路都能走得正。你一言我一语逐渐针锋相对，险些吵起来，于是便有人拉回众人的分歧道：“你们也别自伤，别管哪条路，还是得自己下功夫才是正理，我师傅说，难题策才出好文章，你们想想看，本次中京府解元的文章要没有这题目，也未必有如此妙笔。”
来了来了，他们终于说到正题，卓思衡简直急死了！
“这话在理！咱们中京府卓姓解元的文章可谓是蛇打七寸，字字句句都踩在题目上，虽是论谶纬之说，又不拘泥于谶纬之说，纵横捭阖杂而不乱，实在是妙笔里的游龙走凤！”
一人的话引起在座共鸣，嘈杂的声音皆是溢美之词。
有一个人最为骄傲，声音都比其他人要高出八度来：“某人不才，曾与这位卓解元有过几面之缘。”
于是大家的话题都聚集在他身上，在得知中京府新科解元卓悉衡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岁，此次是第一次科举，便能解试夺魁，众人一时艳羡不已。
“咱们还是聊聊文章吧，知道他人是谁，也不能教咱们更上层楼啊！”有人打断了炫耀，听起来似有啧啧声，但话题还是很快回到卓悉衡的文章上来，“时下流行的策论文章，我看都华而不实，爱讲史例，少谈圣人之言，可卓解元却写了《中庸》里‘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那些滥用谶纬之人，大多没有理解此句深意，故而以诈博利。此等振聋发聩之言，不可不谓之存古论又述新思。”
又有人从不同角度夸了几句，卓思衡恨不得冲到隔壁去，高叫自己是卓悉衡的哥哥，你们夸得真好，谢谢你们……
但他在骄傲之余还有理智尚存，隔壁的声音也随着正常探讨而越来越轻，什么都听不见后，卓思衡才意犹未尽得挪回桌边。
卓悉衡却觉得，早知如此，不若拒绝哥哥，不来吃这顿饭……
“哥哥，你是堂堂朝廷五品官吏，又是国子监司业，却在这里偷听壁角……”
“来，吃菜。”卓思衡笑着糊弄过去。
他本想让两个妹妹也来，可她们都异口同声拒绝，似都有事，卓思衡也不勉强，打算等日后卓悉衡金榜题名，他再拉上全家出来。
“看来大哥在国子监刊印的《中京府解试时策真卷选》已是读书人人手一本了。”卓悉衡不动声色感慨，从前也有印局会发印科举考试的试卷刻本，但也只有当届前几个，印作文章，一页页售卖。然而他大哥不止有做官的能耐，还有商业头脑，竟然将近十年中京府解试解元的文章集成一处，又着意挑选了许多篇虽非第一，可仍文采流华的得第文章辑录成册，一经印成，立刻被抢购一空，印局只能再紧急加印，还好刻板都是现成的。
“那也得是里面文章好才卖得好，大家也不是白白为了点纸张和字掏银子的。”卓思衡惬意道，“对了，方才我们说道哪了？”
“说道群星宴了。”
“对，群星宴。四弟你记得，若是群星宴上有人找你的茬，你千万别去搭理，你宋大哥今年是瑾州的解元，你们二人只管当群星宴是白吃的一顿饭，别同话多的人沾染。”
他们将来说不定更会烦死你的。
卓思衡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讲述给弟弟听，但这句话还是没说。四弟心思重，若多说他难免多想，以为自己受了委屈，将来要是到官场上护起短，怕是要招惹麻烦。
宋端中了解元的消息是半月前卓思衡在各地发上给礼部的省试名录里看见的，他自然也是高兴，但却没那么意外，毕竟宋端的本事他是清楚的。
只是不知道宋端和弟弟谁会摘得省试头筹？
“哥哥，你认识今年中京府的主考官彭大人么？”卓悉衡忽然问道，“听说他也会受邀前来丰乐楼。”
本届解试的主考正为当年与卓思衡同榜的榜眼彭世瑚，他如今在弘文馆做校理，因勤勉得力文章卓著，也是圣上年节褒奖名单上的常客。而且他自高中得入翰林院后，从未被派驻到地方任职，不可不谓一路尽在清高门第，众人都十分艳羡。
想到彭世瑚当年在群星宴上夺门而出又怒骂靳嘉，大概这次回来主考大人是很严肃的想规劝其他解元别做那些失身份的事，彭世瑚为人严苛古板，却是正直且刚毅的，他会答应下来，卓思衡也不奇怪。
于是他将自己当年群星宴第一次见彭世瑚的事讲给弟弟听，悉衡听得入迷，菜也没顾上吃几口……
待到群星宴当日夜里，卓悉衡归来，卓思衡立即拉着弟弟去到书房，紧张又关切询问是否遭到刁难和遇见什么不识趣之人，谁知卓悉衡只是摇头道：“没有，他们知道我姓甚名谁后，都来主动结交，还有人当场要和我结为异姓兄弟，”
卓思衡大为震惊，可转念一想，自己当年是什么情况，悉衡如今一直在熊崖书院和太学享有学名，多有子弟识得，又是五品官吏的弟弟，寻常之人大概也是觉得弟弟可堪一谈，而乖觉之人更是要结交的。
果然不可同日而语。
自己这些年的努力都以不同的形式得来了回报。
卓思衡放下心来，才慢慢替两人各斟一杯茶，悠然道：“不知道如今的解元们都谈了什么？”
“谈了各地的考题，与大家是如何应对的。又讲了些备用于省试的心得。”
世道变了？卓思衡以为自己听错，当年除他以外那些同列者讨论的内容可是五花八门无所不包。他很快转过念头，当即心下了然笑道：“是因为彭大人在场，我说得对么？”
悉衡无奈笑笑：“大哥，你的这位同榜当真是尊活的怒目金刚，只要咱们的话题稍微偏离读书科举，他便一双圆目睁开看过来，吓得大家自然不敢造次——其实只不过想聊聊各自家传和眼下帝京那些常听得到的话题，也并非不可谈之事。”
可怜那位极会做生意的洪老板，以为能请到一地主考官列席，与有荣焉，谁知却是请回了阎王，最后几乎可以算是草草宴饮完毕不欢而散。
“不过令显又找我出去小聚，才回来得如此晚，让哥哥担忧了，明日弟弟便不再出门，只安心回国子监读书。”悉衡没有说其实是杨令显不放心，担心自己在群星宴被人欺负，尽管卓悉衡百般解释读书人就算想欺负人也轮不到动拳脚，可杨令显还是自愿给兄弟护法，一直等到他出来。结果这样早结束，两人便又去附近酒肆加饮小酌庆贺，此时才归来。
卓思衡只是笑笑，说这又何妨，于是便让弟弟早日休息。
谁知一向少言寡语的悉衡却略显沉吟，半晌才开口道：“有一事我觉得哥哥会想知道。”
“什么事？”卓思衡好奇问道。
“令显让我别同外面的人讲，我想大哥是不算的。”卓悉衡似是斟酌了语句后说道，“越王似乎在禁军兵马司的古坛场大营惹了麻烦。”
杨令显人在军中，自然在这方面消息灵通，卓思衡是完全不知道禁军大营发生了什么事，从前唯一能告诉他的陆恢眼下已到了国子监吏学。
“他惹了什么麻烦？”谈及越王，卓思衡立即警觉。
“令显兄也不知道甚多，他也是从别的禁军任职的伙伴那里听来，可虞都指挥使治下极严，不许多说，他只知晓越王之前到禁军听差，总和虞都指挥使闹矛盾有分歧，但也没听得什么大冲突，可前几日，虞都指挥使忽然罚他去大营门守卫执勤夜岗。”
这事儿虞雍干得出来，他这人唯独清楚谁是真正该马首是瞻，谁又可以尽情得罪，根本不在意皇帝以外之人，风评极差，反倒让皇帝放心。越王招惹到他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可是越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他会不知虞雍的本事？
打破平衡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大哥，这里面是有什么关窍么？”卓悉衡看着卓思衡沉思的表情，只恨自己年岁太小，此时才参加科举，还要近半年才勉强入仕为兄长分忧。
“我也尚未得知。”卓思衡此时的笑倒不是故作轻松，而是发自内心，“凡事未有头绪不该庸人自扰，你且先去休息。”
卓思衡是这样劝慰弟弟的，也是如此宽慰自己的。
可他也没想到，新的头绪很快就到来，还是冲着他来的。
第二日国子监有一场专为未参加科举之学子准备的小测，听说几位藩王世子正在罢考时，卓思衡正跟几个监正安排腾出给已过解试之人的单独修习室，每日再开专门课程，也设自修的座位，好让这些学子可以潜心在国子监备考省试，毕竟自九月到十一月，等待其余州府解试通过人员入京还得两个月有余，再拼一拼锦上添花，说不定成绩更能突飞猛进。
来报的人急急忙忙闯入正在布置的新腾出的空屋，里面几个围在卓思衡身边的监正都是吓了一跳，听完来人奏报，更是不知所措全都看向了卓思衡。
“司业大人，世子们……如今就在考场外罢考，说……说您为自己弟弟才拉他们无辜学子作陪，如今你弟弟高中了，就休要……休要再折磨人了……您快去看看罢！”

第164章
卓思衡静静听完，只温言道：“辛苦你奔波操心，不是什么大事，你只管教其他学生继续好好考，好言好语去请几位世子到空屋子里歇息饮茶，他们若不愿，你就该做什么忙什么去，无须言说相劝。”
来人心道，那可是藩王世子啊……和天子同宗同姓，卓大人竟然敢晾着他们？可自己也是不敢招惹，卓大人说得方法还算妥帖，便依言领命离去。
“大人……这样真的行么？”一名监正忧心忡忡问道，“到底是官家将世子交托我们处，若不妥善处理，职责有失恐惹天威。”
卓思衡在查验新教室的簿册上勾画两笔，缓声道：“咱们在此处为官是为朝廷办事，朝廷让我们办得是什么事？是培才养德，是梳正教化，是理掌学风，不是给几个藩王世子当奶母亲随。两个月后便是省试，此次难得国子监创近三十年之最，有将近二十人解试得第参考，若能让他们齐入殿试，才是我们国子监太学官吏的荣光与不负，与之相比，安抚世子又算什么职责？”
他说得言辞确实尖锐，可语调却娓娓道来似是安抚，众人听罢即便心有不安，可转念一想，自己此时所忙何事，那确是不值得为世子殚精竭虑的，于是也都不再言语。
卓思衡一一点过何人何时轮班，在此处为省试考生答疑，又道：“咱们也开个先例，若是有早到的外州入京的省试考生，只拿了礼部点过到的凭证，也可来咱们这里念读备考，告诉各位业师，授课答疑时万不可厚此薄彼。须知天下德才之辈至此，却并非人人得天独厚有安心备考之地，我们若能为国安士，也不枉在国子监太学承一重任。还有，我会上书官家，将刊印解试文章所得银两取出一部分来供来国子监自修学子饮食，好教他们俭省开销，安心备考。”
赚了考生这么多钱，也不好不回馈一番，剩下的银子留待来年提议在京中修建个专供考生和学子赴考求学与奔赴春坛所用的住宿会馆，也算取之于学用之于学了。
一些监正业师也是贫苦中苦读入仕的，听了这话，皆回忆起当年赴考之不易奔波之艰难，若那时在京中等待府试的日子里有个地方能供他们安心读书，岂不是天赐般的隆恩？眼下学子们有卓司业为其操劳安排，当真是万幸。众人皆对卓大人的良善之惠策心服口服，无不表示必当尽心竭力。
待众人离去，空空的屋子里，卓思衡这会儿才去细想藩王世子的破事。
世子们的人身攻击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可逼他们读书的还真不是自己，他们老子给他们留在这里受苦遭罪，他们又不肯老实，难道自己和皇帝就要眼睁睁看他们群魔乱舞不找点事做不成？
考试又不是目的，只是手段罢了。
等等，如果他们闹事也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呢？
卓思衡忽然想起悉衡带回的越王消息，不也是在这两天，越王闹起事冲撞了虞雍？
这就未免过于巧合。
他本想冷处理此事，但若是如此目的性明确，却也不能放置不管了。
卓思衡只身来到正在考试的厅堂院落，还未至其内，便听吵嚷声不绝于耳。
“你们是在糊弄本世子不成？”
“我看你们是活腻了！是不把藩王放在眼中是么？叫你们姜祭酒和卓司业来！”
被呵斥的是个寻常办杂事的太学小吏，不敢回话，只能唯唯诺诺告饶，可世子们却不肯罢休。卓思衡看得无名火起，只故意迈开慢腾腾的步子，边走边道：“何人敢在修考期间于院内大声喧哗？”
这声音不大，且并非疾言厉色，慢悠悠的尾音却莫名令人感到肃杀之气，世子们骤然安静下来。
卓思衡步至近前，目光一一扫过济北王、临江王、当阳王和阜陵王世子。
广阳王世子刘岢年纪最小个子也最矮，此时缩在众人后，本就未曾言语的他见到卓思衡来，更是紧张得小脸泛白，睁大眼睛似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又憋得通红。
卓思衡说话自有风云气势，他又先言院规立住了道理，几人一时也不敢顶撞。然而济北王世子刘伦最先反应过来，他撒开揪住吏员衣领的手，拍打两下衣袍继而昂首道：“物不平则鸣，修考期间莫非此地便不许人言了么？卓司业连言过其实也能好大口气好大威风，怪不得当年能状元及第做得好文章。”
他声音很高，就在院子里屋内考试的学子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没人有心思答题，全都朝开着的窗外挨挨挤挤看过来，监考的业师也是无心看顾，甚为担心卓司业。
可这样的讽刺卓思衡仿佛没听到般，只肃容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便身份贵重如世子，也要遵守国家的法度。国子监太学院规乃是圣上亲撰，刻于石碑之上，是否为法度可行世子殿下大可以去观看，再议本官所言是否言过其实。”
济北王世子刘伦见此间无理，忙道：“你便是这般在圣上跟前摇唇鼓舌，好教我们为难的吧？”
卓思衡能感觉到背对着的房舍里，学生们窸窣的衣衫摩擦声，他深感欣慰，自己这将近一年时间没有白白教育这帮臭小子们，要是从前，闻听世子闹事，几个不安分的必然也跟着起哄，可他们眼下全都安安静静坐在室内，自己来了才凑起热闹，不可不谓懂得了是非分寸百态轻重。
要知道此时在这里考试的，都是今年不参加科举，或者根本没有科举打算的世家子弟，卓思衡不愿意让他们怠慢，才专门拿出空屋子来督促这些人的学习。但看着进出的科举士子与其所享受的关注极其考中后的荣光，未必这里面就没有子弟不会心动，但凡有一个愿意因此发奋，卓思衡也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做。
而他们明理不去胡闹，对卓思衡来说简直就是望外之喜。
努力没有白费是一种非常能鼓舞人的感触，卓思衡此时便充满了斗志，只是他面上还是辞色雍容的平静，看似温言如春，实则句句堪比朔风凛冽：“原来在国子监太学处求学是教诸位世子为难的事么？我还以为世子们秉持崇学家风，甘愿背井离乡于天子脚下进读求学，如今想来，确实是我会错了意，那便是个误会了，无妨，待我去向陛下秉明诸位世子心意，将今日抗考之事原委陈词详述，想来陛下定不会怪罪几位殿下，还会将诸位送回藩地，以示安抚。”
从几位世子的表情来看，卓思衡的回答和他们预想的全然不同，几人怒目圆睁面红似烧，想说什么却被诘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面面相觑想找个台阶下也是找不到。
卓思衡心中冷笑，心想难道你们以为我会和虞雍那个武夫狂徒一样同你们吵上一架然后到皇帝面前好让你们有话可说？别笑死人了，文臣也有文臣的手段。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给几个人合适的立场，而一旦争吵，就是默许了对方的抗辩是存在立场的，他决计不会留白任何疏漏。
况且拿悉衡说事又欺凌小吏，之前几人一直的伪装看起来是终于舍得撕破，卓思衡根本不想给几个人留半点面子，温温然又道：“然而我一人前去陈词，未免不能说出世子殿下们的心声，不若咱们一道同往面圣，臣在圣上面前亲自向诸位致歉，再跪请圣上顺遂诸位心愿，如何？”
世子们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然而最先崩溃的却是年纪最小的广阳王世子刘岢，他不过一十二岁，素来少言寡语避世独处，不知为何被拉扯进来，听闻卓思衡的一番话终于无法抑制，带着哭腔道：“卓司业……我不要去面圣，我继续留下读书……我再也不敢了……”
卓思衡立即换了面目春风化雨道：“世子身份不同，自然是来去自如的，若是要留，我也必然不会置喙，还请世子放心。”
“既然如此，我们的事你便少管！”济北王世子刘伦怒而拂袖，趁此机会瞪了广阳王世子刘岢一眼，顺着自己给自己找来的台阶拉着众人一道离开。
待世子们走后，自卓思衡身背传来一阵欢呼的呼哨与呐喊抚掌声，学子们听了方才卓思衡那席看似温润实则满是机锋又不留把柄的话语，皆折服惊叹心生敬意与崇拜之情。再加上几个世子在太学里其实并不惹人喜欢，寻常人家的孩子当然不敢惹几位世子，就算是有爵之家也多有避讳。在卓思衡整饬后，留在此处的大多父母和学生都多少长了好些心眼和记性，当然不愿意为这点私交去惹麻烦。而藩王世子们身份贵不可言，在太学里横行多有霸道之处，许多人也是敢怒不敢言。方才考试众人紧张，可他们却在外一味吵嚷，大家早就不耐烦了，如今听到卓思衡替他们出了口恶气，怎么会不欢欣鼓舞？
卓思衡心中是乐意看到自己的学生有如此见识的，但出于司业和老师的角度，他还是回过头用笑面上那锐利的目光逡巡挤在窗户前的众学生，语气柔缓，但又铿锵：“怎么？都写完卷子了？回头我再看见谁答出上回那种前后不接的荒唐话，我可要拿着卷子去到他家里让他父母也一道共赏了。”
于是学子们吓得汗流浃背，一哄而散，老老实实坐回座位上去，苦思冥想每个字他们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又阅读困难的题目。
夜里，学生们都将这件事转述给了朝堂为官的亲长，大多家长都感慨卓司业用心良苦且无端遭受此辱，也有人借机教育自己孩子道：“如今你算是明白了，何人何为才是为了你好。那些世子找你出去斗鸡走狗，误你学业前程，岂是真心要与你交好？从前你认识的那些不就是这般酒肉朋友？现在你长了见识，便不会再受这种构陷了。你们卓司业对你们严苛，那才是真心望你们成材，便如父母一般，再疾言厉色追问学业，也是怕你们误入歧途严加督促。多亏卓司业教导有方，今后你识了好歹，即便不科举为官只恩荫得封，在官场上也能严守自身不为家族平添纷扰啊……”
这番良言，如今孩子们也是都能听得进去了。
卓思衡相信众学生已有所更变，他并不担心几个世子会掀起国子监太学什么波澜。可看几个世子对自己的态度，他心中大概明白，有人告诉了他们，水龙法会遇刺当日是自己查验了世子离席一事，因此才有此报复。然而这件事和越王在军中闹事又几乎同时而起，卓思衡也觉巧合里带着丝诡异感。
出于防备越王的心理，再不情愿，卓思衡为当务之急着想不得不知会虞雍一声，公开见面似有不妥，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他信得过能够传递这话。
慈衡看大哥来花园找自己，欢欢喜喜拉着大哥看新栽种的药材与花草，又说哪个是善荣郡主专程给自己留的种子，卓思衡心道你们家打我家妹子主意是全家都上阵么……难道郡主不知道眼下虞雍和自己的身份，竟然真敢于撮合？
算了，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卓思衡对慈衡说道：“阿慈，哥哥有件事非差你去办不可，你去到郡主府上，同阿芙妹妹说件事。”
“行，什么事？”慈衡干脆利落道。
“你只说，她哥哥在古坛场大营要小心越王近日冒犯，能忍则忍，静待其后。”
“好！我这就去！”
“等等！”卓思衡叫住已经走出几步的慈衡，犹豫后严肃道，“只许去跟阿芙妹妹见面同她说，不许去找她哥说话！”
“虞大哥还在营中，我上哪找得到，我也只能见到阿芙了。”慈衡哪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当大哥是聒噪惯了，笑罢离去。

第165章
十月初三是善荣郡主生辰，郡主与长公主亲厚，面子也大，又因靳嘉在朝中甚为得力，作为宗室姻亲子孙，皇帝将其作为勤心向学的表率，上谕道言郡主夫妇恪敬固本，持家育人皆是有道有传，故而特赐嘉赏与厚礼。郡主丈夫在外州任官无法归来，便由郡主领着儿子靳嘉进宫谢恩，归来后直往自家京郊别苑，那处正筹备着极热闹煊赫的辰诞宴会。
原本靳嘉觉得在自己府上办也就好了，请些亲眷足以热闹，若这样声势浩大，会不会显得有些刻意？可母亲听后却摇头笑道：“我儿也太老实实在了。你想想，圣上优渥隆恩大张旗鼓，是想将我家之恩化作率众之令，若我们不彰显一番，拂落的便是圣上的面子，也显得咱们不晓得好歹，没能意会圣上暗含的心意，只要不过于奢靡破费，拿圣上的赏赐做些样子不算不知好歹。”
看着儿子老老实实点头，郡主不放心又道：“你有下帖子去请卓大人来么？”
“母亲耳提面命的事，儿子怎敢怠慢。云山兄亲书复函，说除了小弟如今为备考宿在国子监，不便来贺，他们家其余三人自会亲来。”靳嘉笑道。
“待他到了，你别与他单独见面，叫上你表弟。”
靳嘉赶忙摆手道：“还是别了母亲……我都讲过多少次了，这俩人在一出就要别眉头。”
“傻孩子，单你一个人哪是卓大人对手？他三绕两绕你就败下阵来，你那些个实诚心眼，怕是要被人吃得死死的。这件事非得你表弟出面不可，他之前同我说过，便是他也在卓大人那里吃过暗亏，此人心计深不见底，我们虽知道他为人正直，却也不能一点防备没有，让你表弟来说至少免得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机会白白浪费。”郡主看儿子忧心的目光，只拍拍他手背道，“你从小就最听我话，和你爹一样，都是软面性子菩萨心肠，小时候你见你表弟和别的宗室子弟打架，你第一反应就是先哭着挡在两人之间，结果自己两边挨拳头……我且问你，你做了这样久的官，这样的法子，还行得通么？”
靳嘉对上母亲慈爱的目光，沉默着摇摇头。
“这就是了，你要学着点你表弟的魄力和卓大人的手腕。若是我们两家真能……也是不枉费我为你们表兄弟妹几个孩子谋划一番……”
……
卓思衡不是第一次见郡主，但今日善荣郡主的风姿却格外明耀动人，她并不多话，温柔和蔼地关怀每个向她贺寿的小辈，且唯独慈衡被她拉住，询问了好些最近秋季干燥，该如何保养润肺。
这期间，靳嘉将卓思衡叫到偏院，卓思衡明白此次受邀前来绝不只是贺寿，可他总忍不住回头去看慈衡和郡主，总觉得自己的可爱妹妹会被人卖了。
“我娘又不是人牙子……”靳嘉似乎看出他三步回头的担忧，哭笑不得道。
“鸿门宴上，项羽也不是人牙子，他想要的可比一个人要重要得多。”卓思衡叹口气，意味深长道。
靳嘉心道自己这位同榜何等绝顶聪明，哪能瞒得过他此行目的，干脆直言道：“你上次传得口信真是解了我家燃眉之急，再晚个一两天，我那个暴脾气表弟就要参越王一本到圣上面前了。这事儿我们家人都觉得古怪，可想让你们见个面有多难？还是天时安排，今日能见一见，我已劝过表弟要他别无故惹你，你也稍微迁就迁就他罢……”
说完，他看卓思衡面色不变，干脆停下脚步正对同榜故交，深深鞠躬道：“算我求你了，云山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卓思衡赶忙扶起靳嘉，老实人的真挚往往拥有很强的杀伤力。
二人刚说好约定，就见虞雍阴沉着脸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们面前。
靳嘉担心表弟看见自己服软又要发作，赶忙想从中缓和，虞雍略略有了丝愧色道：“表哥费心了。”
听这一句话，靳嘉顿时松了口气。
卓思衡也不好不依不饶，先道：“见过虞都指挥使。”
虞雍也颇为礼貌还礼。
靳嘉差点跪谢天地，并且认为是自己精诚所至感动了上天。
三人于院内偏厅就座，周围都已拓清，并无闲杂人等出入，卓思衡知道是郡主安排妥善，心中敬服，他此行也确有目的，于是率先道：“藩王世子于国子监太学闹事，已教我弹压下去，然而时机太巧，听闻虞都指挥使遇上同样的麻烦，我不得不留个心眼。”
“为什么偏偏是我俩？”虞雍只一句话便直击要害。
高永清因牵连，眼下热度稍退，况且人还在御史台，那地方普通人可进不去。但自己的太学和虞雍的禁军大营对皇亲国戚来说却未必密不透风。
越王触他们两个的眉头，实在是不明智的举动，况且难道不是让人看出他和藩王世子略有交集？想到水龙法会刺杀当日，正是越王同济北王世子刘伦说了什么他才离去，或许从一开始，越王就拿定主意想借力藩王世子来给自己些政治资本。
许诺他日的权柄，是最好的筹码了。
卓思衡不禁有些担心太子，却也不愿明说自己真正的隐忧，只道：“越王殿下在陛下眼中本就是性急燥意之人，虞都指挥使如果上书明言他的冲撞之处，只怕陛下当做儿子向来如此，至多温言安抚，未必会加以处置。”
“他在陛下眼中如此，不知在卓大人眼中如何？”虞雍忽然问道。
卓思衡没被绕进去，只恭肃道：“我与越王并无私交，也不敢结交，更不能无顾妄议天家骨肉。”
其实，卓思衡心中清楚，他隐藏的太子党身份实难向虞雍隐瞒。自己为官以来处处稳健自持，从不外露心性，唯独数年前秋狩那一日太子遇险，虞雍居高临下作壁上观，自己怒火喷薄无法自持。只有虞雍见过他拼死相护太子的决心，眼下他就是装作无所谓，人家也未必会相信——但他也没有证据，只能推测。
可虞雍难道就会当越王的党羽么？这更未必。他虽脾气狷介古怪又冷酷，但却十分通晓皇帝心意，是与自己不相伯仲的朝堂做题家，他要是想和越王勾连，又何须将禁军古坛场大营的事情闹大故意撇清自己和越王的关系？大可以顺水推舟人情坐满。
只是眼下尚未到真正判别之时，有没有他虞雍相助，自己都是要助太子顺利登位的。况且自那次遇袭后，皇帝的身体也并不是太好，头痛发作时难以上朝，再不早做打算，那一切只怕都要来不及了。
但郡主让靳嘉撮合两家的意思，看起来是非常想提前划定阵线，如果是靳嘉和虞雍站在太子这一侧，这就是自己能为太子找到的最好盟友。
为此，卓思衡乐意先卖个人情出去，他缓缓将自己心中所想的缘由委婉道出：“水龙法会惊变当日，虞都指挥使最清楚我是如何得罪了几位世子，如今他们磋磨我倒也还能理解。但替圣上去安抚世子们的是太子，他们闹起来，只会显得太子办事不力，皇上如今虽然已经可以重新临朝，但也经常差遣太子，偏在即将立府的时候几位世子这样不顾太子面子，足显几人狂悖。”
虞雍和靳嘉对视一眼，似乎也与他们想到了一处去。
靳嘉与聪明人讲话总得提起十二分精神，但这个时候，他却因证实了心中猜测分外安心道：“好在云山你手腕高明，没让他们闹起来。”
“卓大人为太子也算殚精竭虑了。”虞雍忽然道。
卓思衡并不接他的话，站起身来：“几位世子虽然身份贵重，但在国子监规矩森严，当下又是科举之年，谁敢惹乱为国取士的国家法度无视士子和国运前程，我身为陛下钦封学政官必不轻饶。”
听他摘得干净，虞雍也不多做纠缠，只道：“在下执掌禁军军务，也不会让人凭空于营内造次，将太祖以来所立军纪视若无睹。”
“那咱们今后就要互通有无了。”靳嘉赶紧说道，“你们不方便见面这是自然，我同云山是同榜，和表弟又是实在的亲戚，今后礼部若和国子监有差，我一定亲力亲为。”
卓思衡看着虞雍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我们两家身份尴尬，妹妹们金兰之契多有来往还好说，其余的就不好瞒过他人的耳目了。”他咬紧妹妹二字，像是警告，虞雍和靳嘉当然听得出来。
人家哥哥也不是傻的。
说完，卓思衡也不等他们的答复，起身告辞。
见他走远，靳嘉松了口气，方才言谈你来我往虽是没有火花，可他仍觉芒刺在背，此时松弛下来，便道：“表弟，咱们到园子里走走说两句话。”
虞雍和旁人都不好说话，但他的表哥和妹妹却是一家人，听完也顺从相伴同行。
“你也听出来了，其实云山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也一样。你对慈衡……我和夫人也喜欢慈衡这姑娘，还有我娘，也存了这份心，更别提阿芙将她当亲姐妹一般，可在皇帝的眼中，要是我们两家有了姻亲，别说今后受到的防备和忌惮，怕是手上的权柄和前程都要一朝全无，你真的愿意么……”
虞雍走在靳嘉一侧，听罢却是笑了：“这个皇帝不愿意成全我的心意，那换个愿意的不就好了？”

第166章
“你……你不要再说了！”靳嘉大惊失色，站定后紧张瞧望四周无人，压低声音喝道，“你小子再胆大包天，也不能说这样的话！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虞雍不以为然道：“表哥，你真以为全天下只有我存了这样的心思，旁人都没有么？”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如今官家的身体怎样，你我不必赘述，前些日子宫中透出的消息，赵王殿下惊厥之症仍是频频复发不见好转，也恰巧是这之后越王便开始兴风作浪，可见不论是官家的身体还是原本众人希冀的赵王，都已渐渐式微。姨母让我们做得打算，不就是这个么？”
靳嘉听了虞雍的话，惊惧逐渐转为平静道：“我娘以为，我渐渐开始有了官路，而你本来就手握兵权，要是不能适时而动，这些眼下的光彩一夜之间便会成了催命的符咒，她是经历过当年景宗一事的……故而清楚这期间的危机四伏，我们当听她的话……”
“小姨对我和妹妹有如亲生母亲。如果我不能孝顺，替他去探探姓卓的口风，我岂非禽兽不如。”虞雍说道。
靳嘉颇为感慨，难得表弟有这样让他放心的时候，语气也松弛下来：“但云山兄的口风从来很严，今天我们看似说了很多，但实则也并未确切就要到太子的下一步运筹，但以他的谨慎，能确认同一前目成已是极好的。”
“口风很严？”虞雍冷笑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咱们本不该妄图从这只狐狸身上知道些什么，不过只是确认一下罢了。我倒觉得他愿意同咱们去共同应对此事，已能说明其心早就拿定主意。虽然被他利用，我是大为不情愿，可是若能被聪明人利用的同时自己和家人得到些好处，倒也不失为一个划算的买卖。”
“云山兄他当真就选定太子了吗？依卓家过去的荣辱兴衰，我原本以为他会对东宫之事唯恐避之不及才对。”
虞雍似是沉浸去了回忆当中，声音也沉缓下来：“表哥，你不知道当日的情况，那日他为了保护太子和公主，在危机四伏性命危虞之际却仍能镇定强韧，分毫不乱，凭着仅剩的三支箭在群狼面前尚布置得出凌厉战术，背水一战不落下风。此人何等冷静自持可见一斑。然而就是这样的卓思衡，却因得知我陷太子公主于险境作壁上观，怒发冲冠不能自持。人的爱恨最好相瞒，但怒哀却极难掩藏。我早就料定他与太子的情谊绝不是一般。或许姓卓的是我们整个朝堂里最早选好前路之人。”
“表弟……你当时也确实不该……”知道原委的靳嘉却也说不下去，他是很难指责别人的个性，遑论自己一处长大的至亲表弟。
“不该袖手旁观？”虞雍低头一笑道，“别人觉得怎样我倒是不在乎，但是表哥这样想，我倒可以解释一番。姓卓的那日用出来的箭术是我从前在边关同斡汗八部几个悍匪残部对垒时自敌方处才见过的招法。那日我本要出手，但见他发弓手势和所用战术心中大惊，暗道莫非细作竟混到了陛下身边？但又觉得他拼死护卫太子公主，实在不像异心异族，于是生死之际我才真正出手。自那事后，我暗中派人去到他家乡查访探寻，这才确定他的箭术习自斡汗八部的老猎手，这才放下心来不再追盘。当然，我也不去否认，若没有这件事，他那个看起来温厚君子实则狡狯阴恻性子我也见不来。”
靳嘉听罢方彻底知晓误会原委，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哪里能弥合二人，想着个性这种事，也不好去强求，如今这样已是难得，倒也不是所有能臣都非得和乐不是？于是也似自解一般叹气道：“你在边关待的久，比旁人小心些也就是了，可后来你不该处处同他针锋相对，现在可好，中意上了人家妹子，知道着急也晚了，你妹妹和我娘愿意去替你说和只怕人家哥哥也不乐意。”
“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表哥不用担心。只要太子能顺利由我们拥护上位，我们一家也至少能安稳度过数十寒暑了。之后的日子再思量不迟。”虞雍倒显得十分豁达。
是了，必须得是太子。靳佳其实心中也清楚这虽是存有风险但亦是最好的选择。人的心性是很难改变的，越王骄满，以他的个性若有朝一日扶他继承大统只怕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功臣，只觉得自己应当得此位全无自知之明。而赵王的年纪还看不出太多心性，要是他能顺利继位，必然是圣上一手谋算，想来也只会感念自己的父皇为他殚精竭虑独爱无二。
也只有太子……
只有太子会真正感念帮助过他的人，无论是以他的心性还是所处的地位以及之前那些尴尬又不合时宜的处境。他都会心有戚戚，更加珍惜别人的鼎力相助。只有帮助他，自己一家才会真正得来，所期待的回报。
更何况有卓大人这样的盟友，其实想来我们的选择也不算太差。
兄弟二人怀着一样的心思，慢慢踱步在深秋无人的长廊之上……
……
卓思衡难得在见过虞雍之后仍保持着愉快的心情，等回家之后他便听到来自慧衡的另外一个好消息。
“这么说来，长公主已经开始着手了？”
书房里，卓思衡也不在妹妹面前故作深沉，音调都满怀期待。
“没错，长公主已经在中京府面请七八名颇有美名嘉誉的女师范。她们皆愿意前来女学任师传道，只是本来的学生也要跟着。”慧衡亦是不吝喜悦的神情。
“我想这里面至少有一半女师范是好几户公卿世家向长公主推荐的吧。”卓思衡了然道。
“什么都瞒不过哥哥。”
“而且大多还是已经自这些女师范处学成的女子与其家人所荐？”
“要是女学真的得以筹备，最担忧的其实还是这些平常标榜自家女儿出自名师闺学的家里会不服，哥哥曾说过，但凡开先河之事一定要慎之又慎，能减少非议便是替所谋之事得沐益处的泛众着想了。依妹妹看来，长公主虽是为此事顺利推行，但最终结果也做到此言所图。”
家长为了不让孩子的学历贬值，也是很努力了。
“在某些无碍之事上，没有必要在结果和过程之间太多纠结较真。”卓思衡纵然知道慧衡如何聪明敏锐，仍是忍不住叮嘱道，“你今后一定要尊重这些女师范，至少表面上要做到。多替长公主分忧，时时想着自己身为开先河者的责任。不过要是觉得累了，就告诫在假期的时间，保证你的身体长公主是清楚的，我们也不算扯谎。”
慧衡却不服道：“哥哥自己都从来没有告过假，哥哥能做到，我自然也可以。”
卓思衡不肯让步：“你和我学做什么？我教你这个叫一张一弛。我做不到不是不想。而是皇上老给我出些不拼尽全力都办不好的难题。”
他这边还在和慧衡拉扯此事，却忽然听闻佟师沛来家中寻自己。今日是自己休沐，却不是他的休息日，必然是有事而来。
可当卓思衡听完焦急的佟师沛讲完来意，他反倒沉着下来。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佟师沛还穿着官袍，绕着卓思衡打圈转，“这范希明是你表弟的亲弟弟，要是不管，万一有人将事责到你们兄弟身上怎么办？”
“他自己作死，关我和表弟什么事？”卓思衡拉着佟师沛坐下，还给他慢悠悠斟了杯茶，“你方才说，中京府已定了罪，他是被骗子骗了，相信自己买到的是解试真考题，缉拿归案的骗子也供认不讳，说拿自家乡里教书先生编出来给学生的题充数，买了七八个人？”
“是了。”佟师沛急道，“那几个买考题的都是本此中京府解试的考生，苏大人本以为是个大案，没想到是一群蠢货……这是苏大人原话，不是我说的……没想到是这些纨绔子弟连这样编给孩子的题目都认不得，还奉为圭臬以为得了至宝，入考场才知被骗。后来他们几个人纠结起来去找骗子寻仇，给人打了个半死，案子这才到我们手里。然而题是假的，骗子也没有得着题目，更无有有碍科举的大罪大错，几家的父母又都是有些官身在的，苏大人让我来知会你一声……他打算小而小之。”
“苏大人多年居坐中京府尹天下第一官的位置，他自有打算，我不敢造次，便按他的意思办就好了。”卓思衡微微闭着眼，忽然道，“只是劳烦你跟大人说一声，范希明就给我继续关着他，任凭谁来说情都不通融，反正打人闹事也说他是下手最重的那个，不算冤枉。”
“算了吧，大哥，我也不想让你难做，况且这件事也是说小可小的，最后定罪的时候几人都是杖责后羁押，三年后的科举也不许参加，算是从严警示，旁人也挑不出我们的错处。既然不涉及真正试题泄漏，只要能清正视听便够了。”
“这不关你的事，你不要替我出面，你好不容易在这清静的地方做官，将来急等下积累下的好官声都是你自己的。佟伯父多替你着想，你看你这一路做的官，哪个是要同别的官打交道的，要么是和文书较劲，要么便是梳理一方民务，他为你着想，是为了让你将来立足官场，真正该大显身手的时候，不至于腹背受敌，双手清清白白皆是政绩也不会因结怨而平白遭谤，这样好的根基，你万不能胡作浪费。”卓思衡正色道。
“可是范家与你有亲戚关系，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事被他人拿来做文章他日再殃及到你。做事不能只顾眼前，也得防微杜渐才是。”佟师沛仍觉不妥。
“他是我哪门子的亲戚？”卓思衡笑了，“我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你不必担心。”
“可是你表弟范希亮是他的亲哥哥呀。你不替他操心，也不可能不替范兄弟操心啊。”佟师沛太了解卓思衡了。
“我当然会替表弟打算，但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千万别擅自做主，做了错事。”
听卓思衡坚持这样说，佟师沛也不好再擅作主张。
慧衡一直在旁边沉默听着，待佟师沛走后她方才忧心忡忡问道：“我们要通知表哥一声吗？”
“当然要通知，但是是要告诉他不要回来，他们家一定会叫他回来趟这趟浑水，不要让他沾染这些破事。”卓思衡斩钉截铁道，“我有办法让他们范家一个个好亲戚都给我长个记性。”

第167章 雨过横塘（四）
然而事发是在五六天前，卓思衡去信时范希亮已收到家中来信，快马加鞭，紧急赶回。三四日后他便抵达帝京。
不过幸好是先来了卓思衡家。
卓思衡再有闷气，看见表弟风尘仆仆的憔悴相也只有心疼，便不再责怪埋怨，只关切嘘寒问暖：“路上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么？嘴上皮都破了。对了，你回来跟吏部报过？拿得什么说法？”
本朝地方官若告假回京，需交知吏部，但也非事事可批复，一般都是家中急情，例如父母急病或是奔丧一类要事才可先离再告。
卓思衡还挺希望是后一种的，可是想来范家两位亲长，定然是拿出前面的说法逼迫表弟回来替他们的好儿子收拾烂摊子。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愤懑。原本他打算让表弟留在任上不理此事，自己一手暗中操办送范家一个教训，谁知表弟先一步回来，但他回来也有回来的办法，教训还是要教训的。转念之间，卓思衡已改换计划，做好准备再度出击。
“家书里说父亲被此事缠烦到病重，我哪敢逗留，十驿停一换了几匹马才从戎州赶回，好在戎州才入冬，只下过一场雪，道路尚不阻滞，这才及时赶了回来……我家……我家没给表哥你添麻烦吧？”范希亮饮尽茶水后以焦虑口吻问道。
“没什么麻烦，你此次回家我同你一道去。”卓思衡言简意赅，见范希亮正打算拒绝，他先一步道，“表弟，此事可大可小，你若再让家人肆意纵容你这位不成器的弟弟，只怕今后你一家都要遭受连累，你是他们的家人好些话不方便说，还是让我来吧。”
卓思衡的话是有道理的，范希亮犹豫后也明理地点头答允，卓思衡本想让表弟在自家沐浴更衣再剔面去须，可想了想，维持这幅样子也好，只道：“咱们这就动身，你今晚再好好收拾休息。”
范希亮自是无有不从。
二人骑马前往范家，路上卓思衡叮嘱道：“表弟，一会儿你按我的意思说，不能再一味服软了，要把道理像刀刃一样磨快，让他们知道这件事的利害……”说完他又简单几句说了自己的打算。
范希亮听完悬心道：“我不一定能照着表哥的意思做得十足，不过我肯定会尽力按吩咐做就是，但愿这次……能起些作用吧……”
“咱们为的不是起些作用，而是一了百了。”卓思衡提醒道。
二人说着抵达范家大门，表兄弟二人收声对视一眼后齐齐下马。
范希亮此时已是戎州常平司提举，身着碧绿锦袍骑于马上，虽风尘仆仆的倦怠绕着他周身，可到底还是经过世面后有了心胸和威仪，范府之人见他回来先是不敢相认，有老仆看了许久后才敢小心翼翼上前搭话，他只是眉目不抬地应了一声，众人见状赶紧前呼后拥，只是都不敢去直视府上这位曾经唯唯诺诺如今官禄加身的大少爷。
再看少爷身旁的朱袍大员，更是不敢怠慢。
范希亮带着卓思衡进了内堂，他想到这还是表哥第一次进自己家门，不由得心生愧疚，正要开口，却听尖锐的哭泣声由远而近，然后便是一声爆喝。
“你还知道回来！是不是你老子死了你在外面更开心快活！”
然而哭和喊着的范老爷与范夫人自后室而来，身后还跟着仿佛自己什么错都没有，迈着方步，大摇大摆的范希明。
他是这两天刚刚放出来的，由于那批犯事的子弟里有人通了关系，于是他也能连带着跟出来透透风，不然凭借范大人一个多年未曾擢升的六品鸿胪寺少卿哪来这样的面子？当然也是卓思衡和佟师沛有所商议的结果。
不过看起来范大人精神状态好得很，卓思衡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看见，可心中的怒意却当头浇下。
范希亮下意识想去搀扶父亲坐下，然而却被卓思衡从后头悄悄扯住官袍带子，他这才想起卓思衡来的路上千般叮嘱，沉下面庞，深吸一口气，几步走到弟弟范希明面前，高高扬起手臂，也不是很重但架势十分唬人的落下去。
“啪”一声后，堂内静可闻针。
可惜，要不是会破坏气氛和影响策略效果，卓思衡是一定会欢呼出声的。
范希明捂着脸，震惊至极地望着这个仿佛自己从来不认识的哥哥，范大人和范夫人也吓住在当场，只张着嘴瞪着眼，为难以置信的一幕惊心骇目。
“你……你敢打我？”范希明最先回过神来，他今年也过了二十岁，身高比范希亮还高出一截，目露怒意后竟有些狂态，眼珠一周都变得通红了。
范父用颤抖的手指向范希亮，脸色煞白，似是真的气到了般：“你……你……”
范夫人则扑到儿子身上，先是哭着查看儿子的脸，再尖叫怒骂范希亮竟然对弟弟下这般毒手，是天底下最狼心狗肺的恶毒兄长。
尖锐的声音汇集在小小一个屋堂里，快将人的脑壳钻开，制止这些的是范希亮自己。
“我是你的长兄，父亲病重，我为何不能教训你？”范希亮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也不知是努力照着卓思衡所教还是真的动了气，下颚都能感觉到那种用力的起伏，“你做出如此下劣行径，无视朝廷法度败坏家门声誉不说，让父亲病重至此乃是不孝，又拖累损伤父亲的仕途，若是父亲没了官做，家里上上下下岂不失了顶梁支柱？”
原本已要上前替小儿子找回这巴掌的范大人猛地站住，这回他的表情，倒真像是即将病重去世一般：“你……你把话说清楚了？什么仕途？什么没有官做？”
此时到了自己出场的时刻，卓思衡不紧不慢起身，清正音色道：“范姨夫不在中枢，不知此事严重，中京府已将事情上奏，如今虽在中书省留待朱批御览，但中书省给递上去的陈言是将所有犯事之人永久不许科举入仕，父母若无爵级，褫夺官禄。”
他轻描淡写说完，便听了两声“啊”的惊惧，范大人同范夫人一时慌了手脚，连范希明也似明白自己闯了大祸。
卓思衡特意让佟师沛将人多押几天便是为了此事，这几天他当然是以学政官吏的身份“关心”了一下此案的进展，并且表示必须找出一两个典型加以严惩，若是各个宽纵，哪能服众？所有犯事的子弟里，只有范家官职最小最没有势力，再加上范希明本就是主凶，当然上面乐不得找他来承担责任。
只是卓思衡还是夸张加工了一下，毕竟中京府苏府尹处已定了轻罪，又不涉及真的科举弊案，其实没必要闹得人心惶惶再惹人来做文章，褫夺官禄倒是不会。
可是，范家是不知道的。
“父亲，这样可不行啊……”范希亮接收到了卓思衡的暗示，立刻接道，“您若是没了官位，这个家可要怎么办好？”
范大人站在原地摇摇欲坠，他自己的仕途即将毁断的消息，是从他一直以来最不喜且轻视的儿子口中告知，而造成这一切的，反倒是他所疼爱的孩子……也不知是失了多年苦苦维持的面子更让他痛苦，还是人到中年即将变为白身更令他绝望。
范夫人忽然扑到丈夫身上哭道：“老爷！你要救救咱们儿子啊！不能让他的一辈子就这样毁了啊……”
“其实也不是没有通融的可能。”
范家三个人齐齐看向说话的卓思衡。
“表哥，如果你有办法，请帮帮我家人吧……”范希亮赶紧跟上道。
卓思衡将屋内所有人看过一圈后叹气道：“那便看在已过世的姨母面子上，我去疏通一番好了。”
范夫人哭得扭曲的脸上再添几道弯折，手也无声蜷曲起来，可看着六神无主傻了一般的儿子，也只能死死忍了下来。
范大人只是一愣，可听说还有救，忙道：“卓……贤侄，你有办法？”
“有是有的，不过此事既然已到了中书省，不拿出些错处来给他们说道是不行的，但姨夫你的罪责说白了不过是被连累，我想办法让亲长的连罪去掉就是，只是一个管教不严的斥责是一定会下来的，但是相比丢官，罚俸惩斥已是最小的了。”卓思衡这时候倒像是个温情安抚长辈的好外甥，扶着范大人坐下，范希亮跟着上前给父亲倒了杯茶。
范大人方才以为已是绝路，此时柳暗花明，顿时也顾不上面子，直道：“若是需要打点的地方，让希亮与你一道。”
卓思衡心想好事你可想不到你这个儿子，却也忍着气含笑点了点头：“为了表弟和姨母，我也会尽心竭力。”
一直无人应理的范夫人忽然哭着膝行到丈夫身前大哭道：“老爷……可怜我没个好姐姐，也没个好外甥，难道我的儿子就该死么？你得救救他啊！”
范大人自己安全了，便也想到了孩子，忙道：“那总不能让希明真的就一辈子……没有仕途啊！”
“这也不是不行。”
卓思衡又一句话燃起了满堂希望，然后，他用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一字一顿道，“可是我也说过了，这件事上面的意思是必须找个有罪的落下，总不能案涉科举又带上了本届主考的声誉，如此触了圣上的逆鳞还想全身而退，实在荒谬。希明他已被同行的供认为带头者，被捉拿归案的骗贼也说希明以刀刺之，中京府定案的人证物证俱在，永不入仕这罪责是推脱不了的……也只有一个办法能免去。”
“是什么？”范希明急不可耐上前一步问道。
卓思衡似有不忍摇了摇头，看向范姨夫，沉声道：“那就是……范姨夫可以自请管教之则罪大，愿意辞官谢罪，且请容许希明改过自新，面壁思过避得近两次科举，而后再入考场，光明正大一雪前耻。”

第168章 雨过横塘（五）
这是来的路上卓思衡没有同自己讲过的，范希亮也是一惊，可他为官多年也是耳聪目明，不似父亲只在清闲差事混日子，他立即发现里面的漏洞，见父亲近乎扭曲焦灼的表情，心下不忍，正要开口之际，却撞上卓思衡近乎警告的严厉目光。
他立刻将话咽了回去，瑟缩回一旁。
范希亮还没被卓思衡用瞪政敌的眼神看过，一时吓到，半晌说不出来话，趁这个机会，卓思衡趁热打铁道：“当今圣上慈父情怀，最怜父母之心，若能如此，我便有十成把握能让希明不至于永绝仕途。”
这是实话，皇帝最近特别喜欢父慈子孝的话题，每每听到都十分受用，听说最近翰林院侍诏们抄的实录也渐渐变成天伦和睦对治国之道的成辅之用，比卓思衡当年抄得还要枯燥。
但于眼下说出来的这些实话，也不过是编造的虚张声势，可是却非常有用。范希明母子仿佛抓住了最后的稻草，两人跪在地上扯着范大人的衣袍下摆，泪涟哭告。而他们哭得有多凄惨，范大人的表情就有多难看。
范希亮看着眼前混乱的这一幕，忽然意识到表哥的目的。
他是想惩罚自己的家人。
自私刚愎的父亲只会选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尊严，即便再溺爱弟弟，父亲最爱的也始终是他自己罢了。
一旦这样选择，虚伪的父子情谊夫妻轻易都将在利益面前无所遁形，曾经建立在范希亮自己痛苦之上的所谓亲情也将顷刻瓦解。
看着面容平静且默默注视这一切的表哥，范希亮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这个至亲身上原来有一种他从未曾得知的强硬和阴狠，可是，他明知自己该觉得是错，却仍是自心底生出一股或许绝不该存在的感激之情。表哥是为了自己在做这一切，要是他这个时候软弱下来，如何对得起表哥？
可是，这终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啊……
范希亮努力搜寻一种能既不破坏表哥的计策又，暂且安抚家人的方法，可是比他头脑更快的是人为自己打算的心。
这次惊到他的，反而是旁人的巴掌了。
范希亮第一次见父亲打弟弟，比方才自己下手时周遭人的反应更为震撼，脑海里也是一片空白。
今天被两个从没打过自己的人打了两下的范希明已是彻底傻在当场。
“孽畜！逆子！悖忘祖宗的混蛋！我教养你有什么用？反倒累及全家！罢了罢了！免得叫你以后走上仕途，那时再害我家就是全家性命了！你且好好在家思过！等到以后……”范大人看一眼卓思衡，转过头来再看儿子道，“将来让你卓世兄给你在国子监的吏学谋个吏员的前程。”
范希亮当即色变，想开口制止父亲拖表哥下水的话，谁料他继母先他一步，失声惊叫道：“吏学？你是说当吏员？老爷！这可是我们的儿子啊老爷！怎么能让他去做这种卑微低贱的差事去？你不是常说明儿是要有远大前程的么？你怎么能弃我们孩子于不顾啊……你如何对得起曾为他谋划的前程……你再想想办法啊……”
范大人在家中从来将面子视作最要紧事，听到夫人在外人面前如此说又败露自己的无能，又只能像从前一样以暴怒来掩饰无能与局促，跳起来推开范夫人道：“无知蠢妇，休要再言！”
范希明听说自己要去做吏员，惊慌也变作愤怒，在轮番刺激下切齿扬声道：“我不去做什么狗屁吏员！不做官就不做官了！反正跟着越王混，今后他当了皇帝，我们这些伙伴也能混个爵位！”
“谁当皇帝？”
他话音刚落，就觉得面前一道阴影遮下，只见是卓思衡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站在他面前，用玩笑般询问的口吻，轻轻地说道。
卓思衡背对其他人，旁人都看不真切，只有范希明觉得这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就好像是要攻击的毒蛇在靠近自己一般。他吓呆了，自知错言，朝后退了一步，谁知只退到一半，脸色已是苍白的范希亮自后扭住他胳膊怒道：“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还不从实说是哪里听来的！”
范大人也跌坐回椅子上，被儿子的话惊呆，他再久疏政务，也知此言危险程度比此时儿子身上的罪过要大千万倍。
唯有范夫人不知利害，见卓思衡和范希亮逼迫自己儿子，立即自地上七手八脚跳起，冲上去扯住儿子护在身后，梗着脖子道：“什么大逆不道？越王殿下早在前年就同明儿结识，好多京中子弟都是越王的座上宾！殿下欣赏咱们明儿，是看得起咱们家！你们别在这里眼红！等我儿子功成名就那天，我们娘俩定不会饶了你们！”
范希亮再急也不能去拉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质问她，此时只有气到手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比他更崩溃的则是范大人，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来，颤颤巍巍站直，但又跌坐回了椅子。
“大人。”卓思衡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也不再追问，只恭敬向范大人施礼道，“您听得清楚，无需赘述，这样的话如果说出去会是什么光景，您心里比听得会更明白。范家家事我无从过问，还请您亲自处之，只有一样，我此次前来想拜谒姨母灵位，还请命表弟引路。”
范大人没有力气再说话了，他坐在椅子上虚弱摆摆手，卓思衡也不等范希亮回过神，就拉着他退出了内堂。
范希亮走出两步，只听身后内堂里又是砸碎瓷器又是哭叫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父亲动了手，他驻足转身欲回内去劝，却被卓思衡拉住了胳膊。
“他们一家三口阖起门来，关你何事？”
表哥的声音听起来有种诡异的冷静，范希亮浑身一耸，半晌，整个人松垮下来，点点头，领着卓思衡一路沉默，来到供奉亡母牌位的小佛堂。
这里看起来已经许久无人打扫，积满灰尘，上贡瓜果均已灰败萎缩，范希亮重新引燃的蜡烛照亮了他悲伤的脸，兄弟二人各引线香，上敬叩拜。
檀香柔缓且仿佛能包容万物的延绵气息似乎让时间都显得慢了下来。
卓思衡正跪后九次长叩，柔声道：“姨母，外甥思衡终于见到您了。我家一朝沦落，亲眷尽绝，唯有您挂怀心忧，那些你寄来的衣衫，我们家兄弟姐妹四人仍有留念，多年以来若非你和表弟始终接济，无数寒冬不知我家孤苦儿女如何度过，如今我们已能照顾舅舅且直立于天地，还请您于九泉之下安心与我娘再为金兰，继续嬉乐于老家的莲池畔……”言至此处，卓思衡眼眶已是湿润，许久才道，“我与表弟，是母亲和姨母一样的骨肉血亲，我们定会风雨相携，无有断绝。”
他说完久久不能平静，心道也希望今日自己所为，能稍稍告慰姨母您在天之灵这些年竟眼看表弟如此受人欺辱却无能为力。
范希亮听着早已低低啜泣起来，他努力自抑些许，才稍稍平息，待到卓思衡结束叩拜，他也一道起身，而后望着母亲的牌位缓缓说道：“我有随身带着一个母亲的牌位去到各处赴任，我心想，母亲是必然不愿意留在这间从不是她家的宅子的，或许她在此间……从未有过任何美满。”
卓思衡并不打算以言语哄慰表弟，他径直言道：“表弟，你已为人夫，而我即将为人夫，我们其实心里都清楚，以你父亲的个性和种种行径，当年姨母的日子只会过得比你更不如，怎会有美满可言？”可他还是在此处顿了顿，又道，“但姨母抚育你和期盼你成长的岁月，还有回忆与我母亲同咱们舅舅一道嬉戏读书的时光，定然还是会让她心生慰藉。”
范希亮本就是努力忍耐情绪，听过这样的言语，再是绷持不住，也不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鬼话，只扑在表哥的肩怀之间，嚎啕大哭，这些年的委屈和悲伤，似随眼泪般一朝流尽……
……
“母后的胃口越来越好了！明日我叫御厨换些甜口的汤羹，免得喝过药后嘴里总是存着苦兮兮的味道。”
青山公主刘婉让太子去看侍女手上托盘里的空碗，又告知他今日太医诊脉说得话，如今皇后恢复得很好，太子刚自宫外归来，虽很是辛劳疲惫，可听到这些消息还是雀跃不已：“太医既然说过几日母后可以到处走走了，咱们就陪她在小花园里先散散步，挑每天太阳好的时候！”
“就这么办！”刘婉命侍女都下去，只留兄妹二人在屋内，“哥哥辛苦，母后这会儿刚有困意，咱们聊聊天，我都好久没有见你了！”
她似是小女孩撒娇般的声音倒让太子刘煦生出些许愧疚，他其实手上还有些没弄完的差事，但也仍挨着妹妹坐下，两人一道谈起今日之事来。
“哥哥又去见那几个狼心狗肺的世子了？”
自从水龙法会后，刘婉已经将这个四字成语和世子的称呼并用至今。
“我是从别处听说，他们在国子监闹了事，我担心是自己之前差事没有做好，倒惹了卓大哥的麻烦，于是便去看看，结果似乎是讹传，没听说有什么事，几个世子也都说自己没受委屈更没人敢给他们委屈。”太子苦笑，“这几个人，要么是自卓大哥处吃了大亏，不能言语，要么才是真的无事。”
“那肯定是前者。”刘婉不屑道，“哥哥，当初你就该自水龙法会回来后在父皇面前参他们一奏！御驾回銮当天，你亲眼看见二弟那混账的手下来给他们送信的！这不是勾结，那什么是勾结？”
“我们手上是没得证据的。况且父皇本就说咱们自家的子弟该多有交好，若只是普通书信往来，要是小题大做，反倒会让父皇定我个构陷手足的不义之罪。母后不是告诉过我们么？有些事不能用告状的方式解决，要想办法让想知道的人自己知道。”太子笑着说道，“这件事我也想和卓大哥商量，可一直没有机会，不知道他是怎么看的。”
刘婉听罢没有半点开心，反倒哀哀然道：“与其问他这件事，不如问问他，父皇和长公主给你定了茂安公府上的那位尹千金，可你根本不喜欢她啊……况且茂安公府从前倒是开国元勋里的翘楚，家中又多将才，但眼下早就衰落了，子弟不努力，全是靠恩荫吃饭的后辈，虽然威名功勋仍在，可……”
“妹妹，母后不也说这是个很好的安排么？”太子打断妹妹，异常坚定道，“所有人都在替我打算，我也不能只看着自己的心意任性妄为，也该我为大家分担些前行的担子了。”

第169章 巧拙无施（一）
范希亮因公务脱不开身，处理过家事便要立即启程，回去前，他再怎被家人伤过，还是对弟弟有些许担忧与感慨：“其实希明小时候很可爱的……他那时候还会叫我哥哥，追着我要点心吃，要我陪他玩竹儿马……后来……他读书后，学得确实要快我好些，那时家里请来的师傅平心而论不算偏心，也都常赞希明才思敏捷远胜一般同龄孩童……哎……如今他成了这幅样子，爹娘皆有难以推卸之责，现下他被父亲关在府中自己院子里读书修身，至少半年都出不来了，若能改过……”
“他是不可能改过的。”卓思衡打断道，“表弟，你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只是过不了亲情和心软这道坎儿罢了。”
范希亮站在官驿前，身边经他而过皆是车水马龙的热闹，唯独他在沉默着静听卓思衡的话，许久，他才将气叹出：“多谢表哥，我又让你费心了……”
“这是什么话。”卓思衡也不好一直板着脸训自己弟弟，挨近他笑言道，“我又不是第一天当哥哥了，你就算生活常岁无忧，难道我就会不担心了么？”
范希亮也笑了：“表哥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你想将我未来仕途可能预见的麻烦先剔除了，我再不知好歹心中也是清楚的。”
“你知道就好，你这家人……不会给你帮得上忙也就算了，就你弟弟的脾性，那天你也看到，他什么话都敢脱口而出，他日惹了祸，你全家都要遭殃。而你如今不但次次考绩为优，在地方也愈发起色，将来回到帝京，自是六部会有个好位置等你来升从五品，若被他这不知死活的混小子连累，我想想都要气死。”
卓思衡虽是笑着说话，但心中实打实长出了一口气。解决表弟的后顾之忧他很早就提上了安排，一来没有好时机，二来没有个能一次除弊的干脆机遇，好不容易让他遇到这次，他非要将事情办个干净，好还表弟一个清朗泰然的仕途。范希亮在地方任上官声极佳，但凡民事无不是靠亲力亲为积攒下的有口皆碑，他为人亲诚，待人又真挚，上下级官员也都认可其务实之能，这是许多官吏在官场谋了一辈子都未必谋求到的好积淀。
纵然今后许多不确定仍在等着他们，但这种是非能免则免，况且得以早早知道越王的举动，也不失为一石二鸟。
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等到姗姗来迟的佟师沛，他听说范希亮回来一定要亲自送，可无奈近前光景各地学子纷纷入京省试，中京府忙得不亦乐乎。佟师沛才到没一会儿，说了十句话不到，范希亮便至启程的时分，也只好匆匆道别。
卓思衡和佟师沛怀着思念之情一道返回，为缓解些情绪，二人聊起了今日小朝会上的事。
“官家给自己这两个儿子定得亲事，还都是一个路子。”佟师沛胡子如今留了一小撮在下巴上，但还是年轻时爱讲琐碎的那张嘴，神神秘秘道，“大哥，你知道未来太子妃尹家小姐和未来越王妃徐家小姐的渊源么？”
“她们不是两家的国公千金么？有什么渊源？”卓思衡确实不知。
“按照辈分，她们俩还是表姐妹，她们的母族往上，还都出自太宗的昌乐公主。”佟师沛立即用炫耀般的口吻炫耀起自己的知识储备。
卓思衡在心中飞快算了一下道：“那也离太远了……太宗朝的亲戚，八竿子打不着吧……”
“虽是打不着，但这两家当年因为娶了公主的女儿，被太宗找了个好借口去了兵权，当然也可能是两家先长足够明智，不愿在太宗强腕下多惹麻烦……这不，到如今也保全了富贵，女儿又能嫁入天家，官家仿佛是在提醒所有人这里面的联系和渊源呢……”佟师沛故作高深去抹自己那不到半截指头长的小胡子。
“这是好事，两位殿下一道立府出宫，官家选得儿媳妇都是素有贤名又出身名门，太子妃家地位略高一些，先祖都在凌烟阁中，其余爵位倒是与越王妃一样，这一点差异不至于要人看低越王，但也给太子了更多面子。”卓思衡本想说，其实皇帝想做好做漂亮一件事是完全有能力的，哪怕他脑袋再挨那么一下，无非是看他愿不愿意罢了。
佟师沛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可我还是觉得他对太子不够隆重。从前戾太子出宫开府的时候，同时封了一个正妃两个侧妃，我爹说，那才叫风光……虽然后来嘛……但总归是风光过的。”
“这就叫风光？”卓思衡忍不住揶揄他，“回去跟你老婆一样的话讲一遍，别过两天小朝会我还见不到你囫囵一个整人。”
佟师沛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说来奇怪，他也是当了三年的爹，谈吐说笑仍是有一股少年气在，还像是当年和卓思衡初遇一遍。
二人说笑着回了卓家，方才在路上连语不传外耳都不方便谈的话此时终于好说。
“大哥，做弟弟也不和你弯绕了，你看太子这孩子，觉得他如何？”佟师沛坐下便按捺不住道。
卓思衡心中再清楚不过，佟伯父只有佟师沛这一个孩子了，他为这个儿子所精心布置的仕途，可谓殚尽心血，佟师沛一路走来之顺遂，是所有人都无法比拟的，但却也可以理解一个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的老人既想要儿子能有所成就，又希望他能安乐富贵一生的折中，故而卓思衡一点也不打算把佟师沛拖进这场已经迫在眉睫的夺嫡大战中。
他只是轻轻笑道：“太子既然是官家钦封，咱们做臣子的，跟着官家走总没错。太子眼下没什么大错，看不出有任何废立的必要，动摇东宫朝野将会如何，咱们也都知道景宗朝的事，我不说对谁寄予厚望，只是希望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咱们所有人都能安稳走完剩下的路。”
佟师沛听罢却忧愁道：“我总觉得太子不甚稳妥，虽然他这婚事我爹也觉得是极好的，眼下找不出又能不至于太张扬的结党亲事，还可顾全太子面子的良配门第了，不过真是家里连个像样的丈人和舅子都没个。官家若是有心，不如给太子再纳一门侧妃，家中有些助力，就算将来有人起不不臣之心，太子也好有个盟友搭救……免得像……”他想说像戾太子一样，又不想在卓思衡面前直接说出口。
卓思衡自己却无所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也熟知过去旧事，我且问你，戾太子和太子妃——我们也无需避讳，就是皇帝和爹和娘，他们感情如何？”
“自然是极好了，虽说皇帝也给他做主准备了侧妃，可太子和太子妃是青梅竹马，二人是出了名的恩爱情浓。”佟师沛不假思索道。
“所以陛下的意思还不明显么？他当然希望太子也能鹣鲽情深，而不是给小夫妻最需要培养感情的时候找些不痛快。”卓思衡真希望事实就像自己想得一样，“亲爹才会给孩子做这些打算，你爹难道会给你纳小吗？”
佟师沛赶紧连连摆手。
“就是这个道理，不能说官家不重视太子，但这重视也确有妥协。且说他自己的后宫里都无实权高门的女子做妃嫔，儿子东宫里三个两个尚书的掌珠将军的千金，你觉得这在理么？”
佟师沛这下明白了：“大哥说得对，我欠考虑了，只看外面这些表象确实看不出太多，非要细想才有个中道理。皇帝的考虑是真在父子上，我却只看权势……不过太子终究是救过的孩子，其实只要他能继位，对你必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或许，所有人都是这样想自己和太子的。
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早就已经因为那次阴错阳差，成为天然的盟友了。
卓思衡并未真的叹出气来，他用一半事实和一半糊弄给歪了过去，见此招有效，也安心下来道：“眼下中京府因赶考士子纷纷入京，你的差事最多，可得照顾好自己身体，别先累垮了。”
“说到这个！苏府尹还叫我私下谢你一谢。”佟师沛的眼睛有亮了起来，“往时科举之年，屡有因备考食宿等麻烦的案子，苏府尹真是烦不胜烦，说是鸡毛蒜皮不管，可又跟为国抡才大业有关，实在不好，但要真细细论下来，确实也都不是什么大案不值得他亲自过问……不过今年你在国子监太学给士子们准备了读书和用饭的地方，免去了好些冗杂，又指派师傅专门给今年的省试考生们答疑，苏府尹只在你们国子监太学附近多设几处巡逻的人手便够了，其余地方今年可真是太平不少！他说这是多亏你巧思仁心，旁人有这个智慧，却没这个慈心。”
卓思衡只道：“当年我入京是什么光景你是见过的，如今过桥的人成了建桥的人，当然知道行人想要什么样的桥了。”
“可是，大部分官吏不都是这条桥上走过来的么？唯有大哥你想到了。”
“今后会有更多这样的人。”卓思衡笑道，“我是真心相信这一点的。”

第170章 巧拙无施（二）
佟师沛虽然这样说，但国子监里外却是比从前乱了许多，也有学子颇为不满意，觉得清净搅扰，卓思衡倒能理解，只把给外州省试学子方便进出的门单独开一个，重新设计了一下动线，出入人少了，便少经过些寻常学生读书的地方。
此时在太学里备考的学生除了卓思衡自己的亲弟弟卓悉衡，还有囫囵认下的“远房表弟”宋端也已入京，他本住在自家在帝京的宅内，却也非得凑热闹来这里读书。还有个人卓思衡倒不意外他会来，当初在瑾州弊案中身先而勇的鲁彦也到了省试这一门槛，他家中贫穷，卓思衡便留他在自家居住，可他要强，只在远处租了个小屋，每日来国子监习读。
卓思衡收到潘广凌的来信大多是报平安，如此总算能细细问问道阶书院和瑾州州学如今的情况，但也等到考试后，在这之前，还是让考生们安心读书的好。
考生是要心无旁骛的，太子和越王倒是不必如此，他们两个人即将一前一后成亲且出宫立府，有了自己的府邸与家庭，因也是皇家这些年少有的喜事，皇帝特意大度得表示，众人无需太过小心避嫌，且去替他儿子们添添喜气，吃个酒送些薄礼，也当是让自己也高兴高兴。
皇帝一开口，就解了许多人的茫然境地。
其实不怪大臣们为难，眼下这批大臣，即便是自景宗朝的老臣，也未有参加过储君或是皇子公主的嫁娶典仪，尤其是太子和越王的婚事连着办，不送礼又不太好，送了也不好厚此薄彼，若是被当成试探或者交好，却也得不偿失。皇帝的话便是告诉所有人，都来都送，以热闹为主就行。官员们立刻活络起来，有些人是真的存了试探的意思，有些人也确实只觉得难得的喜事，总要凑个热闹。
太子成婚的规格终究要高一些，可以在宫中宴请群臣，卓思衡和卓慧衡因官职和受封都得以入宫参加。参加太子的婚宴是件很奇妙的事，作为卓思衡，总有种自己捡回来的孩子终于承认的既视感，可心中又担心他将来是否能夫妻和顺生活幸福，这份快乐里也带着对未来的忧思。
“也不知道太子妃是什么样的个性，和太子合不合得来……”
在目睹新婚夫妇向帝后叩拜的大礼后，卓思衡忍不住低声感慨。
因是家宴，故而座位不以职属只以家姓而分，卓思衡同慧衡坐在一处，讲话也更方便。
“我从前也没见过太子妃，不知她是什么样的心性。不过既然长公主做媒，她也不会给自家娶进门不合适的姑娘。”慧衡本想笑话哥哥这话说得像是个婆婆，可见哥哥是真的在担忧太子，又立即真的实话实说，“再说，太子殿下寻常也不怎么与人交往，皇后也甚少招女眷入宫伴驾，有长公主相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些卓思衡怎么会不知道呢？但也不是知道就能免除忧思的。
大喜的日子，他也只能不动声色四处看看来缓解这种不合时宜的心绪。
只见今夜果然与从前水龙法会的宴会全然不同，光是高座之上帝后身边就站着十余名披甲执锐禁军，殿前司指挥使杨真更是亲自护驾与帝座侧，以手按刀，目下警觉。
不过回头再想想，寻常宫宴也确实戒备森严，但那日因在行宫，又在高台之上，不便护卫，或许刺客就是找准时机才下手。
卓思衡再去看皇后，虽然她自那次生死之际后瘦削憔悴许多，然而今日儿子成婚，皇后身体也恢复不少，竟也了几分从前的雍容万仪之感。
但皇帝四周除了皇后和侍卫，也太寥落了些，与之前宫宴实在没得比。
“怎么罗贵妃和赵王与丹山公主都没来？”慧衡也注意到了。
“我听方则说，赵王在上次受惊后一直不大好。”卓思衡和佟师沛两个大男人，对内宫所知甚少，但总有些风自宫内透出来，虽不至于刻意宣扬，也没有额外隐瞒，大家耳中多少听到些风声，“似乎是惊厥过度，难以安眠，又屡屡噩梦惊扰。丹山公主也是如此。想来罗贵妃怎好放心？”
“两个孩子……也是可怜。”慧衡叹息摇头道，“再来这样的地方又是想起那一幕来，怕是更要难以成眠。”
卓思衡点点头，四下再看，正见太子在皇帝的属意下去拜见沈相。
沈相的身体在这次风波后大不如前了，他平常已是一个帕子不离手，咳嗽时文雅地盖住口鼻，皇帝见他如此也心生怜悯，寻常议政多有赐座，今日又叫太子垂拜，沈相忙起身相让，卓思衡坐得远，也不知皇帝温言说了什么，沈相竟也站下受了太子这一拜。
“哥哥，你觉得沈相……是支持太子的么？”慧衡问道。
卓思衡低声道：“无论哪个做了皇帝，只要沈相仍未致仕，他便会是顾命大臣，何苦去冒这种风险？真正想早些做出选择的，大多是那些高地不就的，又或者是见过当年景宗一朝储位风波，知道何为一朝天子近臣一朝苦地囚犯，不愿再在中间蹉跎了的。更何况皇帝本就是权力的消耗品，原本皇帝看着还能长命无忧，谁知遇刺后身体大不如前，可朝中他拔擢的这些臣子都还在当打之年，当然不愿意如沈相一般乐天知命了。”
但卓思衡看皇帝的举动，似乎不只是让太子见过沈相，今日坐在他近前的都是一二品大员与各级大学士，皇帝一一让太子见过，似乎还有吩咐，难道他是想安排太子和朝臣再熟悉熟悉，好以后着手工作？
是了，太子如今立府成婚，推脱掉了开府的内臣安排，皇帝要是再不给些差事，那可就显得这个爹当得小心翼翼又太没劲了。
不过也可能是赵王真的比想象中严重，皇帝终于死心，也肯老老实实为这个虽然不是自己首选，然而却也还不错的继承人安排。
无论哪种，对太子来说都是极好的消息。
不一会儿，皇后便表示身体欠佳，只能由女儿青山公主陪伴提前离席，皇帝倒是精神和心情都不错，大概是做了家翁的喜悦还是真实的，几轮亲贵的盒酒他照单全收，最后不免有些不胜酒力，只是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或许是气氛难得高涨，好些亲贵都表示想亲送太子出宫去到自己的东宫府上，再闹上一闹，太子有些不好意思，可皇帝却说机会难得，该有些热闹和欢快，一时有些年轻官吏也跟着凑热闹，卓思衡只远远看着，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太子其实没有看到得那样喜悦……
今日皇帝高兴，出宫前赐下所有人可御道行车的恩典，但由于马车太多，一一安排的当下，许多人也只好在皇帝离去后的宫中苦等。卓思衡同慧衡待了些许时候才登上马车，可坐上去一会儿，周围的嘈杂不知怎么渐渐消失，只听见秋日夜风簌簌梳理叶子的响动，卓思衡觉得古怪，他常走这条御道入宫，哪有这么多树，正待他探头遇问，确是马车先停下，自外面探进来一个脑袋。
“卓侍诏哥哥，是我，别慌。”
青山公主刘婉吓了卓慧衡一跳，她只远远见过公主，还是第一次这样近，卓思衡却见怪不怪，只当自己又一个妹妹冒出来，失笑道：“是你哥哥要你给我带什么话？”
刘婉摇了摇头道：“是我母后想见你，她说经了这些事，你一定有好些问题想问，今夜便是最好的机会，没人会发现的。”
慧衡有些惊愕，卓思衡也确实没想到，可时间宝贵且拖久不宜，他便不再多问，吩咐慧衡等待，自己跳下车来，由刘婉引路。
此处是自宫中出去的夹路甬道，连着个不知名的小花园，这个时辰甚少人来，今夜又是喜宴，宫中所有巡逻守卫与宫人都绕着皇帝忙碌，他们只几步开外，就有一雨阁，内里没有灯火烛光，刘婉示意卓思衡进去，而后低声道：“我和你的妹妹就在这附近，咱们假装宴会后在此见面相邀散心，今日亲贵很多，也不算稀奇。若有人来巡逻，我会大声告知你和母后的。”
卓思衡心想果然是皇后的安排，确实足够周密。
他从来没有单独见到过皇后，也知道这是极其越矩的行为，一向平静的他也有些许紧张。可皇后也不是冒失唐突的人，有此安排必然有她的道理，再加上卓思衡也确实有几个只有皇后才能回答他的问题。
说是雨阁，可因为年久无人，这里大概只做存放物品的地方，故而灰尘气息极大，内里也不甚宽敞，而黑暗之中却有一点微光。
定睛看去，是皇后座侧只有一小盘萤石略略发光，她见卓思衡到来，缓缓起身，卓思衡正要朝她先拜，却猝不及防见皇后先躬身纳拜道：“请卓大人受下本宫此礼，你屡次三番救下我的孩子，身为母亲，理当谢您再造之恩。”
卓思衡没有办法去扶皇后，这实在太失礼了！可他又着急不敢受礼，只能赶忙回礼道：“皇后千万别这样说，今日会面难得，你我还是赶快说些要紧的吧！”
皇后回直脊背，微微笑道：“卓大人宅心仁厚，我儿有你辅佐，才真是皇天授意。不过眼下确实非多礼之时，卓大人，我有一事需要告知予你，皇帝已定了你来年去到吏部主事，吏部虽好，却也有一览众山小处的万险千难，我想你若能早些知道也好早做筹谋。”

第171章
在回去的马车上，慧衡一直不敢打搅沉默的大哥，他似乎在思考非常重要但也让他格外困惑的事情，而这样迷茫且深沉的表情在卓思衡脸上是不多见的。
卓思衡在短短一面的时间里接收了太多令他猝不及防的信息，即便是他，也需要时间梳理。
比如这第一件，就是他所始料未及的。
“吏部？”卓思衡本想说他的事不重要，先聊皇后皇帝和太子你们一家的破事吧，可当皇后说出吏部时，他还是大吃一惊。
原本他以为皇帝会安排他去到一个六部里有实际职权的部门直接做个侍郎二把手，这是又稳妥又适合培养自己实权信臣的路数。可吏部这也太“一步登天”了些。
皇后颔首道：“我不会对自己儿子女儿的救命恩人有半句虚言。大人能得此高位，是福也是祸，但我相信以大人的宏略良才必能逢凶化吉，我们一家三人也必定会与大人同道进退。”
皇后今日并未用本宫自称，以“我”降格，处处以表对卓思衡的感恩，卓思衡几乎就要受用不起，但也不想浪费时间去讲究虚礼。吏部就吏部吧，他想，今后怎么走怎么办，他再自己斟酌，眼下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皇后娘娘，两次遇刺皆冲您与太子而来，我想您今日见臣，必然是有真相相关告知。臣的他日不足为虑，但若不知晓来龙去脉，陛下又不愿查证，只怕您与太子公主的安慰便无法保靠，若您知晓，请务必告知，臣定当尽心竭力。”
“大人明鉴，我确实是不愿见大人于黑暗中摸索为我儿尽力，可之前实在身体和时机都难以讲述，今日定然会将真相告知。”皇后凄然一笑，带着悲伤的神色开口道，“大人是否知道阿婉并非我亲生？”
卓思衡点点头，这事不算什么秘密，但皇后与公主的母女之情却无可辩驳，公主在遇刺时更是舍身救母，没有多年的情谊，断不会如此。
“其实这件事，同她生母有关。行刺我与煦儿的人，正是阿婉母亲的手足，也就是她的舅舅与小姨。”
虽然知道这是个惊世秘密，卓思衡还是愣住了，皇后用虽快却清晰的语速继续讲道：“相信以大人的聪明才智不难知晓，当年我被迫嫁给一位幽禁中的宗室子弟，是家族的无奈之举。先帝膝下无子，群臣保奏那时还是罪子的当今陛下能承嗣继位，先帝如何肯？他原本是想，先假意答允，并为当今陛下指婚做出样子来，再由这位太子妃博取信任，私下搜罗其不当之处，若没有也可以网罗织造些莫须有，由她出面佐证，这样罪出有责证据确凿，他再行废立之事，名又能名正言顺又能堵住群臣的嘴。”
“皇后娘娘的家里被迫承担此职，恕臣直言，是否贵府在景宗朝时也是式微，才被选中如此注定为弃子的人选？”实在没有时间虚与委蛇客套，卓思衡想到什么便直言不讳。
皇后欣赏地点点头：“不错，大人如此聪慧，我们更能省去许多解释的时间。我钟家虽在太宗一朝有过救驾之功受封，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又并非开国元勋，虽是听来显赫的昌国公一门，然而并不受景宗器重，我姑姑是景宗的皇后，景宗也并不愿得罪世家大族，只怕狗急跳墙，于是景宗便要我家出一位机敏的适龄女子承担此任，而我家只有我一人待字闺中，我父母虽是千般不愿，皇命加身，也是无从选择……我心中虽有怨怼，但为家族，也只好如此，别无他路可走。”
皇后讲述自己命不由己的过往时并没有太多悲恸，她很平静，也很泰然：“但我在新婚当夜见了当今圣上，心中却萌生了一个念头，我想景宗以为自己可以掌握他人的命运，难道我便要接受这个结果么？”
“所以是皇后娘娘主动将事情告知了陛下？”卓思衡当即明了。
“是的，新婚当夜我便将自己的使命和他即将遭受的命运和盘托出，当今陛下那时不过刚刚弱冠，可听罢却并未慌乱，沉默许久后，他问我，是否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同他试一试能不能闯出这绝望境地。”皇后轻笑道，“我可以告诉大人一句大逆不道之言，我对陛下，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却对他甚为欣赏，须知那样的境地，一个人可做出如此应对，我想自己虽不能与良人共度和满一生，可若与此人创下新天地来，也不失为一种夫妻情分。于是我便答应了。”
这很符合卓思衡对这位顶头上司的认知，能在如此绝望的情况下有今天的建树，他绝非庸人。不过现在看来，若没有眼前这位同样胆略才识与之匹配的女子襄助，他也未必能直达九天。
“可是，景宗是何等多疑，一个世家的女子，他又不甚了解，所以他也同样派了人监视我。”
“是阿婉的母亲？”
皇后点点头：“她母亲原本是景宗近臣的女儿，在宫中做女官，同我一道赐给当今天子，入嫁当时的南楼。我与圣上当年第一件事，便是想着先收服她。与我不通的是，阿婉的娘亲……是真的对圣上情根深种。”
那她的死可能就不是意外。卓思衡想。
“我们三人起初的谋划很顺利。我悄悄给景宗密函，告知他圣上平日里的错处和把柄，阿婉的娘亲也是一样，将我说得谎话当做真实禀告，于是景宗便真的相信。其实也是他于病中不似从前般强腕，否则以我们三人当时年纪和心胸，未必是他全胜的对手。”
“景宗得位不正，最猜忌防备旁人的口舌，同时也最依赖各种密奏，听闻那时他只用密函和心腹往来，他愿意相信这样的来源也是常理。”卓思衡听得手心冒汗，觉得当时这三人必定日日夜夜犹如悬丝狂奔般惊心，也是胆略惊人。
“先帝也确实像是大人所说，他心胸狭隘，最忌旁人言及他帝位来路，每有听闻，都要大兴刑狱，其实朝中早有非议，故而其实拥立当今陛下的呼声也不会那样的高。毕竟各地藩王也都蠢蠢欲动，有子嗣的，更是早早表示想将孩子送到国子监读书来。”皇后缓缓说道。
藩王子嗣？国子监？怪不得当初皇帝的反应如此微妙，原来是这一节！卓思衡恍然大悟，又继而静听。
“我们的计划很顺利，我又暗中联系了家人，我家人因不满景宗对待，又加上姑姑已去世多年，早没了牵绊，于是便打算帮助我们，好让我家也能一扫阴霾重归荣门……”皇后的语气忽然低缓，她摇了摇头后，又坚决道，“于是后来我有了身孕，也是家人帮忙才瞒得下来。直到那日，景宗以为自己终于搜集了无数当今圣上在南楼幽禁中的‘罪状’，假意宣称在大朝当日要封其为太子而召见，再由我与阿婉的娘亲二人齐齐于百官前告罪。但到了那天，我们三人却是有备而来，当今陛下表现得全无对杀父仇人的任何怨怼，至纯至孝，并无半分行差踏错，与平日我们所报的‘时时怨怼情难自抑’全然不同。”
卓思衡忍不住道：“而皇后娘娘与阿婉的娘亲也并未像景宗安排一样出面指正，而是从善如流与陛下一道做得贤妻。”
“是了。那日当真是好险……”皇后似回忆的慨叹般说道，“景宗本就病重，强撑上朝只为看自己期待的‘好戏’，然而事与愿违，我与阿婉的娘亲皆怀有身孕，继立当今圣上的理由又多了个无后嗣之虞。他知道自己遭受了背叛，当即就要暴怒，然而到底身体不继，当成晕了过去。我家人便趁热打铁，群臣商议之下，要当今圣上暂且不必回去南楼，就在宫中侍疾，等待过继景宗一脉的典仪和太子的加封……其实我很担心圣上一时无法忍耐，对景宗报恨，但我也是低估了他的隐忍之心，他心中牵挂自己的妹妹，也不只是为自己在苦苦忍耐。”
卓思衡自己也是哥哥，如果是他，他也会忍耐，但心中恨痛定然灼炽折磨……
“景宗这一病下就是几个月，我家也终于如愿以偿得以风光。现在想来，不过是富贵如泡影罢了……陛下在这期间逐渐染指了权柄，景宗偶尔醒来，见到的也是衣不解带照顾他的孝子，竟也又气又惧，屡屡昏厥。他还想再召藩王世子入宫，也无人听从，大臣此时都已站定，若再改换门庭，他们也得不偿失，自然都糊弄先帝罢了。景宗无法得偿所愿，便想要报复我与阿婉母亲两家，我家自是已成气候，而阿婉母亲的家中，却是忠于景宗，只将她视作叛徒……”皇后的声音终究还是悲哀了下去，“我与阿婉的母亲相继生产，一子一女，何等平安顺遂。但阿婉的母亲却在家人催逼之下，忧思苦痛，不得成眠，产下阿婉后便撒手人寰……”
卓思衡也心中酸楚，一道叹息，可他很快又意识到不对，忙问：“那是否是她的家人误会了什么，把娘娘您当做凶手才屡屡做出这种行凶之事意欲复仇？”
“大人只猜对了一半，我确实是被当做了凶手，但并非是他们一家的误会，而是景宗最后故意为之，好让他们寻衅复仇，也要我这个叛徒终生不得好过……”皇后并未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但也没有愧疚，她只是很平静地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有关的事实，“我知道这件事后为时已晚，他们家又素来对景宗忠心不二，只是多年未曾发作，我竟也少了防备，后来……就多亏大人您救下我这一儿一女，让我不至于因自己的疏漏而悔恨终身……”皇后说罢又是一礼，她也不为难卓思衡，很快又起身道，“后来的事大人应该也差不多知晓。陛下自然是不愿意这样的事为人所知的，他和景宗一样，也是忌讳颇多，故而对我与我家那些知晓全事的人，也是诸多忌惮。”
卓思衡想了想，这话依理本不该说，但他还是决定说出来：“陛下……应该感念娘娘的恩德才对。”
换句话说，他是真的有点忘恩负义了。
皇后只是无所谓般笑了笑：“大人，我且问你，我是一生做一个囚徒的妻子被关在南楼中好，还是今日虽不受敬重且如履薄冰，但仍有机会看见一双儿女各有天地更好呢？若你是母亲——我知你身为长兄，与父母也无所相异——你会如何？”
卓思衡愣住了，其实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皇后眼下这样，等那个没有情分的老公闭了眼，她是还能和一家人有福气可享的。她的人生早在被景宗操纵时就失去了选择，可她还是做出最合时宜的选择，并且虽然不尽如人意，仍是替自己与骨肉创下了新天地的可能性。
卓思衡当即俯身行礼道：“臣的见识不如娘娘，受教了。”
皇后欠身让过，还礼道：“大人无需多礼，我发此问，不是想让大人钦佩。我这一生，已是蹉跎，能见我一双儿女不至于重蹈我覆辙，便是最大的安慰，有大人在侧襄助，我相信他们必不会似我一般始终都作困兽，定能有一飞冲天的那日。我且期盼那日，能光明正大感谢大人，与大人再行叙谈。我相信，定能有那日的到来。”

第172章
太子的东宫就在自皇宫出后沿着朱雀大街直行，再朝深处的东侧，占据近半个街道的太子府挂满绵延的火红囍字灯，又穿了鱼龙灯在道旁，长公主将这里妆点得恍若元夕佳节一般热闹，好些百姓均来凑热闹讨赏，宫人每个时辰自府内出来一批，将瓜果干碎混着铜钱夹杂万千张蜡染的彩纸齐齐抛洒，每到这时便会传来庆贺的高呼。
许多意犹未尽的宾客已簇拥着太子和太子妃的车驾归来，门前负责引客的宫人忙得不亦乐乎，但他今日似乎也拿了足够赏钱，哼着歌一路小跑，每一步里都蹦出阵阵欢快。
“大哥，我们不进去么？”
“不了，看看就好。”
卓思衡望着在黑暗中闪烁着金灿灿灯火的东宫，用很轻很温柔的声音回答妹妹。
卓慧衡便不再说了。
“这里几个月前还是半个废墟。”卓思衡忽然说道，“今天已经红妆结彩入住新人了。”
“是啊……自戾太子一案后，东宫凋敝多年，如今终于有太子入主，长公主将旧日灰败一扫而空，怎么也想不出这里曾经出过那样多血腥的往事来。”卓慧衡也略有慨叹，她看向东宫另一侧，疑惑道，“怎么府内只有一半是亮的，这半难道不是东宫么？”
卓思衡看过去后幽幽道：“这也是东宫，但是东宫的外朝，也就是太子的小朝廷平日里办事上朝的地方，太子虽立府却没开府，没有自己的这套班底，长公主思量周全，自然不会将这片修复再做他用。这里也是咱们祖父父亲曾为官的地方。”
慧衡再看过去时，眼中便有了丝哀伤，她只如今家境已不似从前罪臣，单论大哥一个，也是前程似锦，可见到旧日里的伶仃片影，她却不知为何仍忍不住心悸感怀，沉默许久后，她却觉得也没有必要再避讳什么，只将心中所想说出：“那从前咱们卓府也是在这附近了。”
卓思衡点点头：“那宅子听说后来被赐给景宗上位有功的近臣了，眼下不知又怎么辗转，估计也是找不到的，听皇上说过一次，比咱们家现在住的地方还宽敞，不过咱们祖父是当年的大学士，我们家门庭自然是比不上的。”
“哥哥，你想来这里看看，只是为了再见见东宫么？”慧衡问道。
卓思衡笑着摇摇头：“东宫有什么好看的，我来是想看看太子……谁知还是慢了一步，这会儿大概已经闹起洞房来了吧……”
“皇后娘娘说了太子什么？”
卓思衡并未回答。
其实二人最后的话题自然免不了围绕太子。
“知子莫若母，我知道煦儿不喜尹氏太子妃，他心中大概也是心有所属的，然而尹氏确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卓思衡没有料到的，他从头到尾都不知婚事中的隐情，听罢忍不住说道：“皇后娘娘，其实如果早早让太子告知我，这个婚事也未必不是没有转圜的，我可以……”
谁知皇后却毅然道：“没有什么可以，大人，我相信您固然可以为我儿争来心上人，您是有这个本事和能耐的，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为了这件事是否值得付出这样多？”
卓思衡沉默了。
从兄长的角度，当然值得，但如果是从幕僚和辅佐的角度，他或许会说服太子接受皇帝与长公主的安排。这是最好的选择。
“卓大人英明睿智，当然明了尹氏太子妃的身世好处。她的家世矜贵，给足我儿皇太子身份的匹配，而她家中并无权柄，几个父兄都是恩荫入仕，做个清闲官位，挂着好听名头。我儿孝顺，他不肯拿自己的心事说出麻烦大人和我，便是知道那个他心仪的女子只会添来麻烦，故而始终隐忍……”
卓思衡沉吟须臾后道：“若是家中在朝中势力颇大，再以太子妃入主东宫，难免会引起陛下猜忌，对太子妃家中和太子二人都并非良择，或许还会招来祸端。太子仁善，不希望因一己之私为他人带来困扰，所以并未坦言，只接受了陛下和长公主的安排。”
“大人方才的言语不过是关心则乱。你对我儿真挚，做母亲的我几乎要愧不敢当。可是也不是我做母亲的心狠。大人，你我皆希望他来日能登临大宝仰继天祚，成为真正的九五之尊，可若做了皇帝，真的就能为所欲为么？即便强腕如太宗，也要事事掣肘，所想所图，皆需步步为营啊……不能和心爱的女子相知相守，与将来执掌天下后更多的桎梏相比，实在不值一提，他今日能忍得下这般苦楚，今后才能不辜负我与大人对他的满心期许。”皇后说这些时眼中有泪，作为母亲，她何尝不希望儿子幸福，可有时小不忍则乱大谋，一时的顺遂，代价可能是来日里的凄风苦雨。
“皇后娘娘教子有道，远见卓识，我自是不如。”卓思衡叹息道。
他的致命弱点，他自己心中也清楚，在对待家人和关切的人时，会分外心软。他没有办法硬下心肠去让至亲割舍，每每思及，都觉心中悔亏悲伤。因为他明白什么是对的选择，但这个正确的选择却未必是人真正渴望的。
这样相比，自己还是比太子幸运许多，至少他日成亲之时，他的新娘是自己所钟爱的女子。
或许是感知到卓思衡悲伤的源头，皇后也努力制止自伤，换做笑颜道：“还未恭喜大人即将成家，我与一双儿女都无法为您庆贺这样的喜事，也只得今日祝一句大人与未来的卓夫人能白首相许知心知意了。”
皇后的声音透着衷心的贺喜，卓思衡不能不收，只谢过她。此时二人已聊了太久，该是时候告辞，皇后最终嘱咐道：“大人，刺客的身份，您先不要告诉我的儿女，他们还暂时不适合去了解这些，待丽嘉到今后有时机再说不迟。而您知道了这样多，也千万不休要表露，若引起陛下猜忌，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我会去寻访阿婉生母的其余家人，看看是否还有刺客残党，若能免除你们母子三人受此威胁，也是让太子今后再无后顾之忧。皇后娘娘放心，我会私下小心行事。”卓思衡了解皇后今日与他说这些的重要原因正是在此。
皇后感激再拜，卓思衡也不再久留，二人前后别过，并未被人发觉。
第二日小朝会，卓思衡站在后方，一直在用旁人注意不到的目光去看现任吏部尚书曹廷玉。
这位曹大人是前两个月暂代吏部，由侍郎升任尚书，当时卓思衡还没理解皇帝的深意，如今一想，皇帝必然是想要早些空出合适的地方来给自己的人，故而以先拔擢再派任差遣的方式，又显得他优渥老臣，又不会让这些人占用关键机要位置太久。
只是个中安排竟是为了自己，卓思衡前些日子还在想，皇帝这人想要费心用心给人安排，总能将事情办得很好——为自己打算也是一样。
那他这次要拿什么来换这个恩典？
卓思衡半年前和吏部的人因学政之事在前朝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将吏部手中职权硬生生削下一块来，干出这样的事，他要如何再回去做吏部的领导？
啊……皇帝，你可真是比高考时候的数学老师还会给人出难题啊……
不过还有一年多时间，他还可以安排。
此时，皇帝正在夸奖太子，他慈声道：“太子纯孝，开府次日携太子妃入宫拜见朕与皇后，又有慈和兄长之心，去到赵王宫中探望病榻上的弟弟。有子若此，我也安心。”
夸完儿子，皇帝开始布置新的任务：推举合适人选作为省试主考。
这件事卓思衡哪怕在推举上都要避嫌，更别提自己胜任，但其实，他对出题折磨考生的兴趣其实是非常大的……
不过这次没有人再推举卓思衡了，因为上次那个不怀好意将他往前的推的人被卓思衡报复得太惨，这次大家虽然心中也觉得卓思衡是合适人选，然而人家弟弟今年应考，避嫌还是当务之急，于是各人你一言我一语推举起一些德高望重的文臣来，其中白琮白大学士呼声最高。省试不比解试，年轻官吏可以染指尝试，但凡省试皆要有馆阁学士的称号缀于前。
最后皇帝也属意白大学士，并亲赐御笔，由其主考，白大学士也只好叩谢，可怜他一把年纪，自即刻起，就要由数十名禁军护卫去到贡院里，直到发榜当然才可出来，期间一个半月至两月有余，对年近古稀的白大人实在是个考验。
卓思衡目送禁军接走白大人，自己却陷入沉思。
白琮白大学士的学问自不必说，他给皇帝讲过几十年经筵，也是学富五车的鸿儒了，不过他个性随和又不喜锐意言语，寻常也多是个朝堂上的老好人，如果他来主笔出题判卷，那大概今年的题目也未必会有什么意思。
卓思衡略想了想，却也不知对于悉衡、宋端等人来说，到底是喜是忧。

第173章
卓悉衡经历过一次解试，再临省试仍然心中存了些许紧张。此次中京府贡院全开全座，《千字文》的排序用去泰半，据说是参试考生最多的一次省试，光是戍守贡院的禁军就比解试多了几倍有余，三百步卒穿黑羽黑鳞甲，昂首按剑，将整个贡院围拢得水泄不通，只这阵仗就足够让人胆寒。
“最前的那个神气得像只公鸡一样的是谁？”
宋端和卓悉衡一大早在卓家吃了卓思衡亲手准备的早点，又带上他亲手准备的糕饼，二人一道赴试，在查过榜座后在一处歇息，宋端看禁军里的一人总是频繁在门前来回巡逻，气势纠纠宛若要上阵杀敌，可他眼中却只觉好笑。
宋端没有见过此人，但卓悉衡可是见过的，他不动声色道：“是越王殿下。”
“想来有殿下压院，我们是不用愁会有歹人闯入对你我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来。”宋端这人说话惯会阴阳怪气，卓悉衡听了心中的些微紧张也竟淡去，忍不住笑了笑。
其实宋端的话没错，今日的主角本是各位考生，然而越王得了这样紧俏的差事，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在贡院门前不住作势，明晃晃的招摇，看起来实在夸张。
卓思衡教会了卓悉衡如何透过表象去分析内因。他想，越王如此仰重这个差事，无外乎是可以在天下学子面前露脸。这些未来的国士今后入了朝野，都将记得省试当日越王何等受到圣上器重、肩负要任的模样，自然而然的，所有人就会潜移默化以为圣上看重越王。
这种事，骗骗没心胸的官场新丁或许真正有用。
卓悉衡和宋端没机会再说话，时辰一到，贡院院鼓连鸣十声，礼部官员引唱，负责贡院纪律的主判于正门前匾额下宣读圣旨，再由禁军——也就是越王殿下亲自撕开贡院朱门上的封帖，越王的动作极其夸张，撕拉声响几乎传遍整条前街。
卓宋二人互道珍重，便各自入场。
……
与此同时，国子监吏学也在举办一场考试。
这是卓思衡在一个月前吩咐吏学各科师范专门命题，今日准时开考的一次吏科模拟。
因贡院就在隔壁街道，鸣鼓声响，众人全都齐齐侧耳倾听，各存心事。
卓思衡虽是在屋内巡考，可也忍不住想望去看看，弟弟是不是已经进了考场，东西是否都带了整齐……
不过眼下还有其他工作，卓思衡轻咳一声，吏学学生们立即回到自己面前的那张考卷上，苦思冥想、奋笔疾书。
陆恢也在其间执笔思索，他是匠作一科的吏学生，大部分禁军调来的营吏均为此科，盖因军中军器备械多由兵部修造，但因禁军特殊，许多装备为军中独有，故而也有自己督造的军械和日常石木营造等活计。陆恢在禁军里跟着从前的老营匠学到许多，然而劳营匠也慨叹：“从来营中都是老师傅带新小吏，要教要学，各人标准却都不同，你们这些小吏，白纸一张，到营中来做差却一问三不知，也不怪你们，从前没人教，只能现学，可若是真赶上了争年乱年，又哪有这个功夫？”
陆恢听罢，更觉卓思衡有先见之明，而吏学之重又不言自明。
许多事平常看着都是小事，慢慢教慢慢学，可一旦碰见谁也无法预料的攸关之事，备才无患才是真正在解决前唯一能做得准备。
匠作的考试题大概是少些，也或许是陆恢平常认真学得更快，他做完后等了好久，其他各科才陆续有人开始将手中卷子交上去。但亲自来监试的卓思衡并未让这些先考完的吏学生离开，而是要他们再等等。等到中午时，所有人都已交毕，卓思衡清点过卷数和人数，才开口道：“今日下午无课，大家的午饭可以等等再用，随我去个地方。”
众人不明所以，但这是卓司业的话，莫有人敢不从。
于是百余名吏学生就跟着卓思衡走出国子监，来到了相隔一街此时已俨然比刑部大牢还严密监防的贡院。
陆恢立刻明白了卓思衡的用意，其余也有吏学生似有所悟，但大部分人仍是一头雾水。
因有禁军环护在贡院外，卓思衡带着学生在内街外仰观高墙。是日秋高气爽，深秋虽是风凉且劲，然而午后骄阳正足，明晃晃照得高墙玄色釉瓦亦是泛着金光。
“诸位想在里面考试么？”卓思衡在凝瞩许久后对众人说道。
吏学生们皆是一愣，一人道：“如何不想？此处考试，乃是为网罗天下之英隽，吾辈又不输一分志气，缘何不配做英隽？”
他这话引起好多人的共鸣来，众人纷纷称是，看向贡院的目光也不单单只是艳羡，还有一丝不甘留恋其间。
卓思衡看着吏学生们满意笑道：“你们有这样的志向，不枉费各自的上峰要你们来此处就读，须知万事开头难，若你们没有志气和毅力，旁人不会议论你们，而是会说吏员和吏学生就是不如科举士子，就是不如进士出身，这样一来你们之后的吏学生再想朝前奋进，就是难上加难了。”
“卓司业的话我们何尝不知？可是天下轻吏已久，非我等一时半刻能转圜，而科举乃是千秋大业，万世瞩目，我等虽有艳羡之心，却我扭转之力。”一名吏学生叹息道。
“我自己的弟弟正在贡院考试。”卓思衡半点也不避讳，温言之际，坦率面对吏学生们探究的目光，“其实若有可能，现下各位也都是愿意以进士之身入仕，谋个一官半职，以酬心中志向和家中亲长。我身为人兄，亦是期盼家弟可以出人头地，此不能免俗。但我带你们来，不是冠冕堂皇说些鼓励的话语，却不切实际要你们做些无用的念想。”
听他这样说，方才心中略有鄙夷的人也都觉得是自己心胸狭隘了，也都静静听着卓司业到底想说些什么。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敢问诸位，若今日吏学不必科举，却同样可以与进士一道出相入馆阁前程似锦，诸位还想去进去这贡院受这三天折磨么？”
卓思衡的语气很轻松，也不怎么逼迫，但大家听完却都沉默了。是啊，那样的情况，傻子才愿意去遭这份罪。各人想了想，吏员的入仕途径确实轻松，那自然前程不如进士，也是理所应当。他们也见过前几个月隔壁太学的学生是如何被几轮考测折磨，当然知道进士的路虽然风光，可付出的却也比他们多了太多。
“但这并不是你们的错处。”卓思衡话锋一转，肃容道，“我相信各位也能付出同样多的努力，去追求相等的回报，你们并不比贡院内的任何一人差在心性才干，吏学所教本就与进士所学全然不同，天生万物各有其能，谁说不会读四书五经就抬不起头来？术业有专攻便是吏学铺设的目的，要让能司非同之人入非同之职，为无数本该不同之人创不同之路，路路通天而非一道孤行。我带你们来这里，是希望诸位心中少去些怨怼，多一些对自己的期许和认可，若真有一天，吏学也有了自己的科举和考试，诸位便是先驱，当今后你们的后辈论及当年，我希望你们能对他们说的，不只是有当初的艰苦和自身的艰辛，还有一份信念与坚持得以传承。”
吏学生们皆屏息凝神听完，各个都显出昂扬之态，仿佛恨不得立刻翻墙进去考一场试来表达决心。
看着诸人的神情，卓思衡觉得自己心灵鸡汤的熬制水平随着从事教育行业的年限与日俱增，然而他说的也确实是心中所想。
不过此言也是对眼前这些吏学生才有用。要知道这些人毕竟还是有些企图心的，否则以现在吏员的待遇，熬一天是一天，何必接受派遣来吏学又重新读书？还不是心中存了新的期望和有着怀才不遇的不甘，想试试看能不能更进一步。
如此，他的这番话才能起到作用。
这样说来，自己可能还是有点从事人事工作的天赋的。
卓思衡忍不住想。
可卓思衡没有在心里得意多久，就听急促的脚步声自前方而来，众人都听见这诡异的响动，定睛看去，竟然是一队禁军跑步行进，很快接近了正在贡院西侧墙外街上的吏学生众人。
“让开！”为首的禁军牙尉非常不客气，神情也格外严肃，他指派着手下将贡院再度围拢一层，又让人给吏学生们团团围住，呼喝之声惊起好些正在午睡的雀鸟。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此处？”
吏学生们面面相觑，皆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卓思衡身着官袍，上前一步问道：“本官是国子监太学司业，正引领吏学学生在此处临近观摩省试，以图激励鞭策，不知缘何受此质问？”
卓思衡先前被人团团围住，此时牙尉见了那一袭朱袍，心中也是一颤，可想到身上职责，便脊背又直三分，只是语调已比方才客气许多，却仍不失肃态：“越王殿下得报，今日省试场内或有舞弊，命属下领兵将贡院围住，闲杂人等不得进出，且等圣裁如何。”

第174章
考生们才入内半日多，贡院正门尚有些闲杂人等，此时又因禁军重围聚拢更多，卓思衡和一众吏学生赶至此处时，禁军已将门前隔出十余丈空地，围看的百姓皆不得靠前，正门再贴上的敕命封条也重新启开，所有人皆严阵以待般森穆凛然。
卓思衡略正衣冠，朝负责正门门禁的牙尉肃然道：“本官是国子监太学监正卓思衡，贡院被封，省试暂停，还请让我查看何事至此。”于责任，他也是学政的官吏，虽为避嫌不负责管束省试，但如果出了事，他也得先到此处应对。
“越王殿下命令，任何人等不可逾越此线，越线者斩。”牙尉看了眼卓思衡身上的朱红官袍，语气还算客气，但复述所言却没有半点余地。
听见自己爱戴的师长被如此对待，有吏学生也是不服，正欲辩驳，却被卓思衡先一步扬手制止。
“去中书省。”卓思衡对陆恢说道，“这事要沈相过问。”
他言简意赅，陆恢当即领命，可还没转身，就听贡院大门再次打开，里面传出阵阵呼喝，紧接着自内出来十余名执刀禁军，跟着他们出来的则是本次省试于贡院内负责大小事宜的若干官吏。
这些人已在贡院中禁闭一月有余，未免试题泄露和人情往来，他们同外界的联系自然也是全部割断，好些人都是卓思衡同僚，姜大人因是国子监监正，他统理除去出题与阅卷以外的其余程式，自是要在其中，他在头一个被带出，然而官帽已去，双手缚以锁链铁铐，由禁军拖拽着朝外行进，几乎一个趔趄就要摔倒在门口，卓思衡下意识要入内去搀扶，可却被阻隔禁军持槊横隔于外。
“姜大人！”他情急之下喊道。
姜文瑞顾不上回答卓思衡，他只看了一眼，便用警告一般的眼神示意勿要开口，站稳身形的第一件事，便是转过身去，自门内扶出另一个颤颤巍巍的伛偻老者。
“那个不是……白大学士？”
有学生家里父祖为官的，认出了白琮，众人一惊，纷纷看去，只见身着紫色官袍的老人果然有些面善。可白琮白大学士是本次省试主考，却被如此押解出来，到底是出了怎样的弊案？
白琮已是年届古稀，不出几年便也该致仕，他又是当朝大学士，素有文声清望，今日竟卷入最令人不齿的弊案中去，又于大庭广众之下带铐押解，已是将读书人的斯文扫地，加之他年纪在此，如何消受？白大学士刚一出来便看见众目睽睽皆朝他看来，立刻血气上涌，晃晃悠悠险些未能站稳，加之身后禁军甲士逼催，前又有人拖拽锁链，更是恍惚羞惭之间几欲昏厥，还好有姜文瑞在前和其余官吏在后拥簇搀扶，将他护在当中，才让白大学士没有即刻倒地。
卓思衡但见此情此景，如何不心急似焚？但他急中未失冷静与理智，亦知此时不能太过冒进，他一面敦促陆恢快去快回，一面寻找那个关键人物在何处。
越王昂首自贡院门内走出，大步流星，呼喊禁军道：“将这门封上，不许里外相同，直到此案水落石出，违令者斩！”
有些人家里有考生在内的，已是肝胆皆惊手足无措，不知里面情况如何家人如何，若一直关押下去，干粮吃完了案子没解决，又要如何，此时十一月深秋之夜何等寒凉难耐，考三天强忍也便罢了，可要是多上几天，那一众考生该如何消受？
卓思衡也有至亲在内，如何不急，可他看见越王耀武扬威的架势，却觉奇怪：为何越王要如此大张旗鼓？若真有弊案，首先当做的确实是控制贡院，封锁待查也无可厚非，但若要提审涉案官吏，先禀告圣上后由大理寺与刑部自贡院内会审不是更好？兴师动众在众目睽睽之下押送官吏，一个是舍近求远，一个是于理不合，除非越王的打算就是要更多人看见。他或许根本没将解决问题放在首位，而是给此次突发当做自己的阶梯和契机，才故意昭彰还未定性的功绩。
锦衣玉食养出的小人得势。
卓思衡压抑怒火，理清思路，在姜大人和白大学士被押着走出重围时，步上近前说道：“二位大人，到底发生了何事，有什么下官可做的么？”
姜文瑞怕连累卓思衡，只是摇头教他快走，白琮见昔日属下，又加之今日受辱至此，心中委屈，竟有泪意涌上，颤抖啜泣道：“云山啊……你，你去叫来沈相，一同面圣，我们……我们实在是……”
“卓司业，还请避嫌让一让罢。”
白琮白大学士的话被越王粗暴打断，卓思衡神情微漠冷冷看过去，说道：“越王殿下是要押解朝廷命宫到何处去？”
“自然是大理寺典狱。”越王轻蔑道。
“敢问几位大人因何获罪？”
“本王收到隐报，此次省试有人泄题于外，一众试官都不能脱去嫌疑，且先押再审，莫非卓司业有何异议？”
面对越王近乎挑衅般的言语，卓思衡心火炽烧但面若井波，只轻轻一笑，似寻常谈话般慢条斯理道：“越王殿下深受圣上器重，身担贡院禁律要职，所行所为皆无不妥，然而殿下也说，众位大人皆有嫌疑，我朝律法，非罪不可以枷链上士大夫，那为何殿下还捆缚以铁链，令圣上所器之朝臣在光天化日之下受斯文之辱？”
他谈吐清雅依旧，没有半分急躁至显的混乱，却处处直击要害，将越王所行不当有违国法之处广布于众耳，越王的脸顿时赤红而绛，面露怒意，却不好当众发作，环视四周，皆见狐疑与鄙夷神色，他心中恼怒，却根本想不出反驳话语，又恐难以服众，最后只能冷冷道：“那就先解开诸位大人便是，但这典狱他们是必须要走一遭了。”
这句话犹如警告，可卓思衡却浑然不觉，他看着十余名官吏的锁链被除去，心中的石头却仍紧紧压住呼吸。
“且照顾好白大学士。”卓思衡只能吩咐同行的年轻官吏，再在此处辩驳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要入宫面圣。
白琮已是落下浑浊泪滴，又仍顾及斯文，不肯以袖拭泪，只被搀扶着走远，姜文瑞满面忧色看向卓思衡，示意他快些离去，自己也急忙跟上。
越王自是不再理卓思衡，他神完气足，仿佛没有刚才被质问的窘迫，潇洒上马，引着亲卫禁军拨开人群，头也不回朝前走去。
卓思衡深吸一口气，让吏学生回去读书，自己则也返回国子监，骑马入宫。
可是刚到宫中，胡公公便告诉卓思衡一个噩耗。
“陛下缘何突发宿疾？”
“今日陛下去看赵王，原本好好的，可谁知赵王忽然又……”胡公公不愿将皇家隐秘说与人听，但一想水龙法会当日还是卓思衡找来妹妹救治得赵王与丹山公主，哪有他不知道的道理，便只能叹气道，“赵王他又抽搐起来，陛下被赵王那甩开的小手打中了额头，便又昏倒过去，眼下还没醒来，太子如今正在侍疾，太医们皆在左右，处理政事是不能了。”
卓思衡心道怎么是这个时候！可他没有办法，又不能去揪着皇帝领子晃他起来收拾另一个混账儿子，此时也不好让太子离开床前主事，思来想去，只有两条路走。
不管哪条路，他都得和沈相见一面。
沈相得了陆恢的报信，不一会儿便自中书省入宫，卓思衡已在大臣候职的堂屋里等待多时，二人见面匆匆行礼，卓思衡将皇帝眼下的情况和贡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沈相听完脸色也变得苍白，他本就因为水龙法会那日连夜奔波操劳大病一场，后又未得安歇，入秋后更添咳疾。此时他用绢帕掩住口鼻，重咳几声，才开口道：“圣上不能裁决，便等太子得空再问，只是此事太子也不好和自家兄弟唱对台戏，若圣上苏醒后得知，也会怪我们做臣子的不能分忧。”
沈敏尧是了解皇帝的，他不愿让卓思衡也夹在中间为难，索性将话挑明。可这科举中断了，将近五百个考生还羁押在贡院里，此事也无法再拖下去。
可即便是他，想要压制越王，也无法逾越身份的鸿沟。
卓思衡在来的路上便有了打算，他此时也直接说了出来：“太子殿下和沈相您出面皆是不妥，不若让长公主去问清缘由，我们心中也好在陛下醒来之前草拟好应对，长公主殿下深得陛下信任，只是过问而不发号施令，我想无人会反对。”
沈敏尧沉默后，也只能点头道：“由长公主过问几句也确实不算僭越，若能略有转圜，先查清真相才是当务之急。”
卓思衡急于查清真相的重要原因，是担心越王为自己扬威立功急于求成，致使众人蒙受冤屈。而皇帝，未必就会为几个大臣去真正惩治自己儿子的。
“那就由下官出面去请长公主殿下鸾驾。”卓思衡不愿沈相为难，主意是他想的，事情也自当他来做，况且他心中并非全无计谋，虽不能说是万全之策，但也绝不会让所有人坐以待毙。
沈相看着卓思衡的眼睛，沉声道：“云山，我且问你一句……你知道自己所为之险要，是么？与皇子为敌不同于你过去与朝臣相抗，除非一种情况，否则圣上是绝不会站在你这一侧。”说罢，也不只是急切还是担忧，沈敏尧再度连咳不止，几乎是要将呼吸自体内都咳出一般，整个人绷紧后，脸色铁青，卓思衡赶忙倒水并抚背，直到沈相渐渐止住咳嗽，他才开口：
“多谢沈相提点，下官自然明白在做何事。我自然不愿开罪殿下，可我若不来出面，此事发展至何等地步皆不可知，白大学士曾在翰林院对我多有提点，姜大人更是我的恩上，我的弟弟和亲人还关在贡院当中，我不能独善其身，势必要奋力相搏。”卓思衡当然知道这一种例外是哪种，他顿了顿后说道，“不论是何人妄图以自身私利冒犯国法，我都有办法让他骑虎难下。”

第175章
“卓大人，上次你也是要我主持大局，但情况不同，此次事涉朝政，又兼科举弊案此等重事，我若出面，岂不是逾越了皇亲同朝议的限界？只怕那时遭受非议的就不只是越王这孩子，还有我也难逃其咎。”
长公主听了卓思衡的意见后深觉不妥，她倒不是一味躲懒怕事，而是这事根本轮不到她管。
卓思衡早就料到长公主的这番说辞，他也准备好了辩答：“长公主殿下，圣上龙体欠安之际出此要事，朝臣理应分忧担责，此际沈相已着急大臣于中书省议政，但朝臣如何去与越王说论圣体欠安之际不宜动用兵权这样的话？现下贡院已围，涉案官吏皆已捉拿，但越王殿下弄出的响动越大，各处的猜疑也越多，若在圣上无法临朝之际人心浮动，沈相与微臣皆觉不妥。但此事该由圣上所信赖之亲眷去说才妥当，毕竟若真朝臣群起言之，越王殿下治事之心难免会有挫折，但生怨怼就不好了。可如果长公主殿下以姑侄身份好言相劝转圜一二，想必圣上苏醒后得知，也会稍有喘息再做布置。未免天家子孙与朝臣结怨，还请长公主为圣上分忧。”
真正说动长公主的，是兄长此时无法临朝的身体情况，和会造成人心浮乱的禁军调动。她最了解兄长，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任事态随意升作紧迫，皇上的施压手段总是巧妙而恰到好处的，要真因此朝臣与越王结怨，到时候难做的是自己哥哥，该如何在平息非议和亲生骨肉之间做选择是道难上加难的苦题。
这样一来，她就必须站出来先避免事态恶化至无法收拾了。
“卓大人，你总能找到问题之关窍，说服想要说服的任何人。”长公主微微一笑，旋即起身道，“也罢，终究也是家事，我若坐视不理，旁人会说天家没有担当，只是有一样我必须向卓大人说明，我此行劝说，是不希望侄子之为引发非议致使皇兄两难，绝不是言涉乱政妄自弄权，还请大人与我同行，为我做个见证。”
长公主是如何缜密的人，当然不会落人口舌，卓思衡自己出的主意也做好分担的准备，直言笑道：“谨遵长公主谕令。”
其实长公主也听到一些混乱的风声，她并非在朝中全无消息，今日贡院一封，她得知越王行径，便觉太过张扬，但终究是做了对的事且也是皇兄所交待的差事，略微过火不算错处。但听卓思衡将事情朝深处理清脉络，她又觉此事需要到此为止，提点这鲁莽的侄子，该当她做姑姑所为。
眼下，越王正在大理寺，此处已教禁军围了个严实，卓思衡随长公主鸾驾抵达时，已有不下三百劲卒在此，他心道，虞雍这小子别是故意为之，皇帝让越王统领些禁军护查省试，他就故意不干人事让越王随意调兵犯错，好甩掉这包袱。不过这思路倒是没错，和卓思衡的打算里多少有些不谋而合的意味。不过事情还没到时机，虞雍也是操之过急，武将，呵，再聪明也是一个德性。
卓思衡忍不住想。
他就不一样了，他已经为越王殿下非常贴心且精致地挖下九九八十一个坑，可能越王对他亲爹的了解还不如卓思衡这个大臣，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心机之深心眼之小世所罕见。皇帝此时晕厥或许是个意外，但也给了卓思衡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彻底探清越王的虚实，并且顺便让他吃点苦头。
越王此时正占据大理寺的正厅，长公主入内时，便听他在发号施令：
“再去古坛场大营，命虞雍调来一千人，除去贡院，这几个捉拿归来的大臣宅府也都给我围住，不许闲杂人等出入。”
看着越王意气风发的样子，长公主眉心微动，说话却仍是款洽亲善，似是最关心人的长辈，柔声道：“翊儿原来在这里，教姑姑好找。”
然后，她不动声色拦下得令欲行的禁军牙尉。
越王正在兴头上，被打断后颇有凝滞，但见到是宣仪长公主，也不敢不给这位亲姑姑几分薄面，他冷冷扫了眼近旁的卓思衡，快步下来到长公主面前行礼道：“侄儿问姑姑安好。”
长公主则满面愁容，低垂眼帘道：“你父皇身子不大好，我听闻你调动了禁军，担忧是宫中出了变故，特意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卓思衡很佩服长公主与她兄长不相上下的演技和临场发挥的措辞。
越王听罢立即说道：“姑姑，宫中哪有变故？万事都很安稳。”他扫了一眼卓思衡，眼中冷芒必现，声音也阴沉下来，“姑姑且安心回公主府，该小心的是那些个小人在您面前搬弄是非，显得咱们皇家好似不是一条心一般。”
卓思衡仿佛说得不是自己，已然保持得体的泰然自若，于姑侄二人侧后静立。
当然他的内心深处仍然只能靠背诵自幼从父亲那里学到的君子修为慎戒来寻求涵养和平静。
长公主如何听不出越王的弦外之音，她也不是会轻易表露心思的人，再觉此话不妥，说出的也是温言软语：“是了，咱们家人当然是一条心。可姑姑担心你调动禁军的事惊扰了不相干的人，倒让人以为天子脚下出了什么大事，你也知道水龙法会行刺的事有多凶险，才过去几个月……万一……再有人心怀不轨，觉得此时是天赐良机，咱们岂不又要措手不及？听姑姑的话，旁的朝政姑姑也不懂，暂且不去提，先别调出如此大的动静，咱们静水流深，千万别惹了不必要的干系。”
在卓思衡看来，做长辈做到长公主这样也算是该说的话都说尽了，虽说有些道理没法说透，比如：你皇帝老爹此时躺在床上，你却开始四处调兵，这是什么个意思你给解释解释？诸如此类，都是不便拿到明面上的话，长公主能换个说法婉转提点，短时间内措辞如此，卓思衡钦佩不已。
可似乎越王不打算领情，他已有些不耐烦解释，似乎是实在不愿意错过眼前这一良机，冷硬了语气道：“姑姑这般阻拦，是担心我抢了谁的风头么？可这是科场弊案，重则动摇国本，我受父皇重托，哪能坐视不管？再说调兵一事，待父皇苏醒后我自会解释，到那时父皇定然明白我的苦衷，无需劳驾姑姑劝解。”
长公主听了这不客气的话明显一滞，却仍耐心道：“什么风头不风头的，姑姑不懂政事，只是担忧你父皇醒来烦愁，再加重头疾，可该如何是好？你是好孩子，存了孝心为你父皇分忧，但也别给自己不留余地，怪让人担心的。”
“姑姑既然说自己不懂政事，那还是别再言及朝堂之事了。”越王凌然道，“姑姑怕我惹父皇不快，就不怕自己干政让父皇更是不悦么？”
卓思衡发觉自己似乎有了个新爱好，喜欢看人作死。不对，其实是在人作死时，帮忙添柴，于是他非常适时且恰当地开口道：“越王殿下息怒，长公主殿下只是心急烦忧，并非以言涉政，此事干系甚广，为求稳妥，还请听从长公主殿下之言，勿要在圣上欠安之际再添风波。”
劝架的精髓就是主动帮助事态升级，越王不怒，那也是怒，长公主未急，那也是急。
不过现在看来其实是反的，长公主已怒，越王最急，卓思衡给越王挖的第一个坑就是惹怒自己姑姑。要知道皇帝总是隐晦要长公主去参与些模糊了皇家事宜和朝堂之间的“似政非政”之事，从亲密关系上，长公主也认可自己的身份是皇兄的左膀右臂，可越王偏偏不将姑姑放在眼里，实在是低估了长公主的威仪。
“你若不肯听，那也只派人守住该守的衙门，叨扰未言其罪的臣工家眷之事，我朝从未有过，断无此理。”长公主肃容道。
“未曾有过？断无此理？姑姑果然是不懂朝政，我朝怎会没有？”越王冷冷一笑，看向卓思衡道，“当年先帝惩治那几个以谏犯天颜之乱臣，便是先且扣押并封其家宅，而后再行议罪，这件事卓司业定然清楚，姑姑不信可以问他。”
深秋的厅堂在此言后便先一步外面的天气步入了严冬。
越王所说的，正是当年戾太子旧臣跪谏获罪一事。
卓思衡当然清楚，但他并不因此而愤怒，因为这个厅堂内，最憎恨先皇景宗的人并不是自己。
越王妄图以言语攻讦卓思衡，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见卓思衡面色微变，甚至还颇为得意。
但卓思衡可以精准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便他已经幸灾乐祸至极，显示出的仍然是一副仿佛被羞辱后极力克制的愤怒。
他瞥看长公主，那双与之身份相较显得过于粗糙的手正在微微颤动。
许久，那依然保持柔和慈爱的声音才出现：“姑姑哪懂这些，罢了，你是皇兄最器重的儿子，又交给你如此重要的差事，我本不该置喙，你便照自己的打算放手去做，若你父皇之后有什么不明，姑姑会替你分辨这一番孝心的。”
“多谢姑姑成全。”越王听过见好就收，一面安排方才听令的军士赶紧动身调兵，一面嘱咐手下护送长公主回府，此时确实像个贴心懂事的侄子。
卓思衡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却不住冷笑，虞雍，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捧杀，这才叫真正的捧杀。
他倒要看看越王背后的人怎么替这个蠢货收拾这个已无可转圜的局面。

第176章
长公主并未表现出任何愠怒和不耐，她从始至终异常从容，甚至要离去前，还吩咐越王记得入宫探望皇帝的身体，卓思衡钦佩皇帝和长公主这对兄妹突变的基因，但也深知或许正是环境而非父母的馈赠塑造了二人。
他打算将方才的言谈告知沈相，与长公主正欲一同离去，这时却见大理寺卿姚佑匆忙入内求见，二人不约而同顿足。
“越王殿下。”姚佑见长公主也在，虽不知缘何，但也规矩行礼，“长公主殿下。”
卓思衡官职低于姚大人，先朝他颔首躬身。
姚佑今年四十余岁，体态阔润，又蓄有重须，面目便显得有种与官职不符的和蔼亲近感，可他执掌大理寺五年，断案无数，也是颇有政绩与刑效的硬骨头，今日不知为何，卓思衡在他脸上见到了一丝从前朝会上从未见过的惶急与不安。
“何事？”越王几乎要将倨傲写在脸上，长公主却只是静默不语。
“白琮白大学士于典狱中哮疾发作，已然病故。”
卓思衡仿佛听见轰隆的声响，浑身都随之战栗，一时之间愤怒几乎要占据理智固守的高地，可他偏偏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冷笑，正来自他前方的长公主。
人性告诉他，白大学士是无辜的，且曾在翰林院时对他多有提点，他的怒火如此正当，以至于即便皇帝在此，他也应该直言面斥越王；
理智告诉他，愤怒是徒劳的，白大学士已死，公道不能靠愤怒声讨，皇帝也不会为了一个臣子来拿亲生儿子偿命，这就是残酷的真相，他需要解决问题，与制造这一问题的人，而不是以无用却炽热的怒火焚烧自己，换得良心的安顿。
卓思衡想大口吸气，但他非常清楚这是个错误的表现，他在越王的脸上终于看到不可一世以外的表情——一种深深的震惊和不安，想必长公主那若有似无的冷笑便是源于此有感而发。
大脑以愤怒的方式维持着清醒，卓思衡思考着：年届古稀的老人造此惊变，若一时气急而恼，素日顽疾突发未必不能，而典狱不比外头，狱医来得晚一步都会要去性命，可是，还是翰林院侍诏的卓思衡曾经见过白大学士因劳累在中书省病发，他随身会携带有两个药囊，一个里装着嗅袋，内有可缓和气息的药草，另一个里则是皇上命御医专为白大学士配好的丸药，病发之时和水吞服，便能解一时疾困。
白大学士几乎可以说久病成医，他不会落下这两个救命之物的，除非……
卓思衡将他可怕的冷静扮作一丝慌乱，听起来急切与悲恸的声音都是格外恰到好处：“姚大人，白大学士随身会带有药囊，事情怎会至此？”
姚佑似是难以启齿，但他略有思量，再看已是六神无主的越王，似忽然打定主意后说道：“卓司业，白大学士确实有随身携带药囊，但……入典狱羁押前，越王殿下吩咐我们搜身查验，将他们随身的物品都收缴了去……”说完他也看向越王。
见众人目光汇聚于自己，越王一时慌乱，却也信不过其余二人，只能看向长公主，然而长公主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看到，只轻声道：“我乃一介女流，不该置喙政事，几位大人理应同越王商议此事，我且入宫侍疾先行一步。”
说完便迤逦而去。
卓思衡并不意外长公主如此选择，她只需要沉默就足以表达愤怒的时候，实在无需太多言语就能给予越王警告，而卓思衡不一样，白大学士的死对长公主来说不过是个教训的机会，但对他而言，却真真正正是感到了愤恨。
“恕臣直言，殿下当立即去安抚其余朝臣，臣已派遣人手调查弊案，水落石出前，一切尚未可知，殿下宽怀体仁，宜请速行。”姚佑于大理寺任上多年，不敢说事事公正无偏，但至少分晓轻重，他此时的劝告中肯至极，然而在这时候又有禁军入内禀告，越王只得强作镇定，卓思衡始终一言不发，待越王同手下查看出去后，他才看向忧色深沉的姚佑。
他要再添新柴。
“姚大人是否觉得越王此事略有过火？”
似乎是没有预料到卓思衡如此直言，姚佑略有诧异，可很快，他便稳住阵脚，只虚晃道：“我一直在大理寺，不知贡院情况如何，也不好言语。”
“是了，大人坐镇大理寺，白大学士骤然离丧也是在大理寺，恕下官直言，只怕此事会与大人有分不开的牵扯。”
姚佑如何不清楚自己在白大学士死的那一刻就和这件目前还无法定性之案不可能割离，他也看到长公主离去的漠然，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明智，可自己却没得这样的机会。
究其根源，还是越王。
可他又能指责皇帝的亲子么？
“在职谋事，我也当为圣上分忧。”
姚佑想制止这一危险的话题，可卓思衡似乎又表达出足够的善意，他忽然意识到可以从这位近一年来于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学政官吏身上寻得些方略，于是又道：“卓司业可是有什么暂且说服越王的办法，先教几位大人暂且缓和？”
卓思衡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故作忧色道：“白大学士已然故去，我们回天乏术，但还恳请姚大人先将姜大人和其余几位老臣由典狱移至空屋软禁，一来仍旧是羁押在案，不算私放；二来也能找几位狱卒小吏好生照料，若是今后几位大人得以昭雪，也必然会感念姚大人的融然之道。”
姚佑思来想去，也觉这不失为一个虽不能独善其身，但也稍有转圜的办法，于是点点头道：“沈相现下已知晓了么？”
“正是沈相与下官商议后遣派而来，请长公主劝言越王殿下。”卓思衡道。
姚佑未听到前面三人的谈话，忙问：“如何？”
卓思衡重重叹息，摇了摇头：“越王殿下又从古坛场大营调兵入京了。”
姚佑一惊，处变不乱如他，心中也是骤然不知如何是好，眼见事态升级，自己却又被卷入旋涡当中，实难独善。
“还请姚大人在越王面前极力为几位大人与尚在羁押的考生温言几句，殿下处置本是得当，弊案牵扯甚广，需且从严，可白大学士……若是查证后无事，要如何交待？终究目前只是存疑啊……”卓思衡是很会吓唬人的，即便是和自己一样的当朝官吏，他也能将最坏的后果以似是而非的猜疑链呈现，“姚大人为人正直，下官于朝内得仰多年，今日虽不该由我言之，也请求大人莫要以此为冒犯。毕竟下官自中书省和长公主府而来，知道些许外臣不晓之事，此言绝非造次，下官亦有私心。”
姚佑当然知道卓思衡那位弟弟眼下正给封在贡院里，当初卓思衡避嫌科举之事闹得很大，他如何不晓？正因如此，卓思衡的话因有私求，才显得更是中肯，他思量片刻后，决定听听看：“但说无妨，你我今日共面此难，也当互通有无。”
为官多年，将场面话说得不疼不痒又切到好处已是一种本能，卓思衡深感对方未必好被自己驱策，但只要抓住最重要的利益点，他也能无往不利。
“大人，圣上很欣赏越王殿下。”卓思衡深吸一口气说道，“越王殿下的立府与婚事按规矩是要比太子低上几级，但却仍旧在不逾越的情况下有声有色气势非常，足以见陛下的优渥之心。”
姚佑只听这一句，便意识到大事不好，他猛地抬头看向卓思衡，似乎已经知道对方即将要说什么。
“若是这次越王所为……惹出非议来，大人真觉得陛下会……大义灭亲么？”卓思衡在合适位置的停顿总能创造极好的悬疑恐怖气氛，“或者，下官也就直言了，在大理寺出了这件事后，若要追责，除去皇上不忍处置的越王，还有谁，更适合担纲此责，平息众怒？”
姚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又说出老辣之语的官吏，沉默须臾后说道：“国有国法。”
只四个字的试探，卓思衡也听出弦外之意是姚佑以为自己所言过甚了，不过他这样试探，倒是证明方才的话已让其感到威胁和恐惧，卓思衡仍保持着面容上的忧涩，沉声道：“是了，国有国法，可如果越王有悖惯常之法在先，却也”
姚佑不再说话，似在思索，眉头也朝一处不自觉凑去。
“我与大人并非交浅言深，而是实在有切肤之痛正在作患。”卓思衡悲切道，“我家中幼弟牵扯此事，他素日拔萃，实在无有参入弊案之需，若受此连累，我实难向双亲在天之灵交待……再者说，我家情况大人在朝野多年也是清楚，家中已无甚长辈……何等凄怆，姜大人算我半个师长亲故，他若有事，我实在是……故而与大人言深至此，只望大人晓得利害，为自己也为我家能多在越王面前松泛纳言，好教殿下有张弛之德，严办此案同时多怀仁心，让大人与我一家皆能度过此劫。”
卓思衡言语恳切，姚佑知他难处，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他慨叹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卓思衡没有露出分毫胜利的表情，他依旧忧愁慢慢，也仿佛无奈般才出此下策，正当此时越王归来，他看着两人，似已有了主意，并不再如方才那般手足无措，只是冷冷道：“此时大理寺乃办案重地，而卓司业你理当避嫌，还请暂理。”
卓思衡不以为忤，向二人一一告辞，转身离去。
他要做的事要燃的火，都已完成。
但是真正的问题又有浮现：越王肤浅鲁莽，也谈不上何等人格魅力值得追随，为何藩王世子要与之教好？哪怕是有利可图，从其身上又何能图之？
如果不是自愿追随，那便只能是被迫，难道藩王世子有把柄握在越王手中？抽丝剥茧后，卓思衡手中的线索只能支持他分析至此，剩下的，便只能大胆揣测了。而他第一个念头就将自己吓了一跳。
能让藩王世子不得不冒险的把柄，定然揭露后果更重，所以，他想，是不是这个把柄……和皇帝遇刺有关？

第177章
卓思衡骑马自大理寺出，心中所思皆是方才大胆却又合理的奇想，出此之外，他很难在现有证据的佐证下设想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就在他打算返回中书省面见沈相之际，却听铿锵马蹄震颤自远而来，遥遥望去，竟是看不到边的禁军甲士。
这样多？不是只调了古坛场禁军大营一千军士么？这看过去玄甲漆黑如鸦羽遍布目所能及，显然不止一千。
难道说虞雍故意多调了人来给越王指挥，再添点乱？
这想法是好，但也太欠考虑了！黑压压几千禁军入京，若引发猜疑骚动，人人自危，惊惶之下岂是他们能预料？他自己虽也期望越王登高跌重，然而却不想事态脱离掌控，片刻的思索后，卓思衡勒马调头，朝中京府衙门纵奔而去。
一路上尽是慌乱和寂静交叠的景象。
道边摊贩见禁军入城，皆不知发生何事，只当大事临头，匆忙收拢朝家赶回，路人惊觉也一道足奔，偶听见一两声幼儿啼哭以及骡驴嘶鸣。而官宦人家消息灵通，虽尚未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但也多少明白弊案殃及甚广且皇帝晕厥不能理政，于是都将宅门严合，无有出入，整条街道寂静一片，同外沿市井天差地别。
踏着两种浑然不同的路抵达中京府衙，卓思衡心中不可不谓焦急，他一点也不希望帝京陷入混乱，正常人的生活因为此事遭到牵累，如今之计只能让苏谷梁苏府尹来稳住帝京局面。
之所以非中京府尹苏大人不可，是因为帝京除去五千护卫皇宫的殿前司禁军，便只剩两支军队。一是古坛场大营的兵马司禁军，驻扎五万，其余五万布防京畿要塞，把卫入京关隘。第二支就是中京府尹手中的五万京府军。这只军队论剽悍威猛自然不如训练有素的禁军十万精锐，但日常中京府的巡安卫戍均由其承担，在非必要情况下，即便是皇帝也不会轻易调动禁军，而是指派调遣京府军从任日常军事。
事情往往如此，有卓思衡可以预料并且规划接后的选择，也有他必须随机应变临时调度安排的措手不及。
果然中京府衙内也已戒备，卓思衡被拦在衙外，通报后才得以入内，苏谷梁见到卓思衡倒也不客套，径直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五千兵马司禁军入京招呼都不同我这个中京府尹知会一声！你如果是从中书省来的，敢问沈相有何打算？陛下是否安泰？”
苏大人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卓思衡被这一吼三问震得耳后也隆隆轰响，缓了半天后他才说道：“苏大人，沈相并不知晓此事，弊案出事后因陛下龙体欠安，沈相便命我去寻长公主劝解越王，也正是越王殿下将古坛场大营的兵马司禁军调入京中，我见此景不妙，于是来知会苏大人一声，且勿要京府军有任何动作，万不能激发事态，使得京府军与禁军起了冲突。”
“只是个弊案，封了贡院就封了，还调禁军入京做什么？”苏谷梁执掌中京府，为人胆大心细，个性又强硬，不似沈相般儒雅平和，最重要的他手中又有兵权，深受器重，分毫不畏惧眼前形势，直言不讳道，“越王殿下想做什么？陛下龙体欠安之际，他不在榻侧亲孝奉顺，却调禁军入京？要造反么？”
卓思衡一点也不觉得苏大人鲁莽，他只是羡慕，要是自己手上有五万人戍守帝京，那他刚才就和越王翻脸了，还至于如此殚精竭虑？有兵权真好啊……他想要手里掌权，非得哪天做官做到枢密院去才有些许机会……
停止遐思后，卓思衡深拜道：“下官无有揣测，但长公主殿下劝说无果，眼下局面已成，还请苏大人调控帝京局势，勿要累及百姓，下官来时已见京中乱象，万不能再致使人心浮动了。”
权力的风云隐变，百姓却实在无辜，卓思衡不忍见乱，必将能做之事先未雨绸缪。
这些是他的实话，足够诚恳情切，苏谷梁如何不知局势混乱自己怕是皇帝醒后第一个要被问罪的，卓思衡为公来告知，却也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想了想后说道：“我晓得利害轻重，但若有人趁机行乱于市井该当如何？我先差人且巡视着，规避禁军便是。”他顿了顿，平素极大的嗓门忽然就低了下来，“陛下龙体到底如何？”
“陛下头痛昏厥，太医皆已医治，此时太子正守定御驾侍奉汤药。”卓思衡交待情况不忘委婉替太子美言几句。
“这才是身为人子该当之事！”苏大人的嗓门再度恢复，“为子，无外乎大孝尊亲，太子贤睿仁孝，承责在身，理当如此。”
卓思衡希望所有人都这样想。
告辞苏谷梁苏大人后，卓思衡马不停蹄返回中书省将事情告知沈相，谁知中书舍人却告诉他，皇帝已醒，即刻召沈相入宫。
“陛下还召了谁？”
“回大人，还召了禁军兵马司的虞都指挥使与大理寺卿姚大人。”
还好，没有先招越王。卓思衡一颗心放了下来，却又忍不住担心起弟弟和其余还被关在贡院的考生，以及姜大人同那些仍押在大理寺的同僚。
事情水落石出之前，皇帝也不会放他们出来，若朝令夕改，必然是不如将错就错的……只是卓思衡希望这个将错就错点到为止。
而至于什么时候传唤他去问话，卓思衡以为会在越王和长公主之后。
调查弊案是越王和大理寺的事，皇帝自然要挨个问过，再做安排，待到一日后卓思衡被传召入宫时，不出他所料，皇帝该见的人都已见过，最后才需要他的从旁佐证。
在皇帝寝宫外，卓思衡见到捧着汤药离去的太子刘煦，两个人只是行礼问候，在这个时机下，半个多余的字都不敢说，眼看卓思衡入内，太子心中激动，可却头都未回，只快步朝外走。
他真的很想告诉卓大哥父皇苏醒后发生的事。
“荒唐，你是储君，朕身体欠安与国事遽尔不利孰轻孰重，你怎能不知？正要你去主持大局之际，你却作妇人状在朕床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皇帝自头痛中恢复，得知弊案与京中骚乱，并未置一词，起身第一件事便是训斥太子。
可刘煦却从父皇的语气中微妙体会出了此次训斥是与从前全然不同的，这并不是责骂和嗔怪，更像是一种……换个方式的探寻。
卓思衡告诉过刘煦，有时在亲长面前，笨拙比睿智更是一种恰当的自白，于是他顺着这个思路急切道：“父皇病重，儿臣不能离弃，储君又如何？仍为人子啊！况且科举之事本就是父皇交待二弟的差事，儿臣如何不知二弟行事可靠，有他坐镇，又能有什么差错？儿臣反倒不担忧那边。可父皇病重，小弟病发，儿臣又是人子又是人兄，此时该主持的大局便是病榻之前，而非朝堂之外。”
他还记得卓思衡说过，无论如何情况，都不能先说兄弟手足的坏话。
太子说这话时显得有些倔头倔脑，十分固执，皇帝听罢又斥责他几句，多是什么“不得要领”和“为政知所先后”之类的话，但语气与其说是薄责，几乎可以说是安慰更多，最后太子却怎么都不肯认错，宁可要皇帝处罚自己不当，也坚持表示下次还敢。
最终，他听到的是一声来自父皇的虚弱的绵长叹息。
“你是个好孩子，可朕且问你，若是朕这一倒再不睁眼，皇位空悬之际，你弟弟在外统兵，你在内只知哭泣，该当如何？”
这一问，是真真正正吓到了太子，他张着嘴震惊的模样却恰到好处适合这个问题的回答——那就是没有回答。
皇帝又道：“罢了，你也辛苦了，去看看你弟弟，然后便歇息吧，记得也让太医给你把把脉，开些温补之药，别太过操劳你倒在朕前面倒下了。”
太子并不知道的是，在卓思衡为他安排的角色里，正是这份“拙”有着比“巧”更神奇的成效。
越王越是上蹿下跳，安静的太子便显得弥足珍贵。试问皇帝病重的时候，是喜欢看到儿子操弄兵权——即使为着还算正当的理由，还是希望看到儿子守在床前？这是不言自明的，当然是哪个威胁小他更愿看到哪个。
皇帝这种生物，对“孝”的需求永远不如“忠”多，无论对大臣还是儿子，都是如此，只不过儿子的孝便是忠，诠释方式不同，可内因本象却从无二致。
卓思衡在太子安静的时刻让越王更加躁动，无论皇帝还是其余牵扯其中的官吏，都会看出二人的对比。
只是他也有未料到之事，白大学士的死是个让人苦痛的意外，卓思衡至今思及仍然心口憋闷，而面见皇帝时，他的这位顶头上司也并未言语，只递给他一张诏书的草拟，温言道：“云山，朕的近臣里你的文辞最佳，看看这封诏书是否还有待改之处？”
诏书不为别事，正是追封白琮白大学士谥号的旨意，其中多为美言安抚之辞，单看这个诏书，卓思衡便知道皇帝是不会处置越王的，但越王也已经永远失去了他渴求的一切。

第178章
卓思衡看诏令沉默太久，苦涩的药香缭绕在二人之间，皇帝并未催促，只是在一段时间的寂静后忽然慨叹：“你自入翰林院便是由白爱卿主事，他这一去，你心中定然不会好过。”
“陛下拟定的谥号和追尊的哀荣都十分优渥，臣无笔可改。”
卓思衡的悲伤并非装模作样，他与白大学士不算深交，可也曾经共事多年，若是寿终正寝他也不会似此悲愤，偏偏是人祸至死，诏书里却只能说白琮白大学士“忧劳忽隐患，尽忠竭智而去”，这不是给越王找台阶，这是为避免皇族同朝臣的矛盾在避重就轻而开脱。
这是卓思衡早就预料到的结果，皇帝是不会为了白大学士一人而处置自己的儿子，即便他也愤怒，但为保全皇家颜面及尊崇，他也会竭力保下越王。只是卓思衡不会让此事白白过去，至少，越王也必须付出前途尽毁这个代价。
“朕听闻封锁贡院时云山你也在场，你如何看待整件事的始末，朕想听听看。”皇帝折回诏书，温言道。
“陛下，此次科举臣应当避嫌，即便弊案当前，臣也无有可言。”卓思衡沉着道。
“云山一定要谨慎至此么？”
“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皇帝看着卓思衡，似叹似诉，接道：“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云山你是君子，但并非人人都能做到。也罢，你家中亲眷应考，多说一句只会给你平添烦扰，但这事如何善后，朕是必须要听听你的主意。”他忽然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道，“毕竟搞出这样大的动静，总得想想后面怎么办。”
皇帝是几乎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即便是私下同臣子交谈，他都尽量平静，卓思衡听出其中的不耐和厌烦，决心将火上浇油进行到底。
“回陛下，臣以为当先安抚人心。”
“是了，朕也下诏安抚白爱卿的亲眷家人，也给他长子帖了个高职。”
卓思衡拜道：“臣所言并非安抚朝臣，而是安抚百姓。”
“为何？”皇帝似是没预料到卓思衡所言安抚竟是这一节，不过他到底在九五之尊临朝多年，立即明白其中缘由，追问道，“可是京中起了骚乱民心有变？”
“民心有变虽不至，但确有乱象。”卓思衡说话总是有种恳切的诚实感，将实话和夸大其词混合一处，全然没有半点虚色，“陛下有所不知，当日我一路奔走，见禁军入城后各处均骚乱不止，陛下勿忧，禁军自然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但百姓见到却都心惊胆寒，议论丛生后皆夺路归家，生怕帝京有变，殃及己身。”
帝京有变四个字显然深深触及到了皇帝利益的核心，自持冷静如帝王，也微有变色，泠然道：“怎么？难道有什么流言不成？”他再看卓思衡一副苦思冥想斟酌字辞的模样，又放缓语气道，“你只管直言所视，勿多后顾。”
词是早就想好了，不过卓思衡为了烘托氛围人为制造了些许凝滞罢了。其实他心中清楚，皇帝如何不知这“帝京有变”是何意：那必然是民众见禁军浩荡入城，便猜测死了天子要改换年号，说不定之后还有兵戈相向，所以回家躲藏避祸。
说一件皇帝心中已然明了的答案，替他确认，是一件容易也不容易的事，还好卓思衡在这方面业务上有着丰富的经验，一番话能让他说得诛心又委婉：“百姓所顾，自然是性命生计，禁军殿前司只在皇城，偶有出面，也是伴驾出宫，届时常有百姓夹道叩拜陛下，也无需奔逃。可兵马司禁军素来只在京畿要镇，何曾入京？数千禁军浩浩荡荡，百姓见到，只当是宫变生乱，故而纷纷躲藏规避，谣言也自此甚嚣尘上，实非百姓之过。陛下，若是臣在家中，只听外面喧嚣禁军肃行，第一个念头也是赶紧穿戴入宫或去到中书省待命，更何况百姓呢？”
但见皇帝面色阴沉却一言不发，卓思衡又开始往自己这盘大菜里加些凶猛的香辛料：“陛下明鉴，当是时，仍有京府军在京中护宁科举之际安相，臣面见苏府尹，他尚不得知禁军缘何入京，还当是……故而正准备调动京府军护驾，若是如此，两军哪怕产生半点误会冲撞，我朝两大精锐都要受挫，国家养兵千日，好儿郎的血岂不白流？还好苏大人足够审慎冷静，观之大局，并未轻举妄动，后知这些禁军是调入京中为封查弊案一事，便也放下心来。终究是有惊无险。但百姓眼下尚且不知如何，臣斗胆请陛下龙体康泰之际，可主祭冬郊，一为祈求来年丰茂安泰，二为让百姓仰拜天颜，以求安心。”
他在言语当中把乱象和隐患全部归结为越王让禁军入京一事，虽半字未言及越王，可字字都恨不得告诉皇帝，都是你这个破儿子干得好事。这是实情，但也有夸大嫌疑。不过卓思衡自己当然不会谴责自己，他甚至还想毫不谦虚地抓来太子旁听一下自己所展现的语言艺术，好好听，好好学。
不过此时，看着皇帝已然沉冷如冰的面容，知道自己的话起了致命作用的卓思衡只能暗暗在心中喊了句请讲掌声送给自己，然后继续保持温文的沉默，等待皇帝发起下一个话题。
但最后，皇帝只是说头又有些痛了，让卓思衡叫来太医，早些回去，又叮嘱弊案一事他会督促，且先将贡院继续封锁，而涉事大臣也且在大理寺先软禁，待水落石出后再做定夺。
省试考生都带了三天的干粮，不知眼下是不是在饿肚子，卓思衡想到这里就又五内俱焚起来，但他也知道皇帝不会将此事拖得太迟，迟则多怨，在他入宫之前已然听说大理寺查到了些眉目，可尚未有定论，还需再审。
只过一天，卓思衡便又被传召入宫，这次来宣的公公私下里同卓思衡说，是大理寺姚大人面圣密奏之后，圣上才传了九位大人天章殿觐见，想来是一直悬心的事终于有了结果。
果不其然，天章殿内，皇帝命大理寺卿姚佑将最后结果告知几位亲近臣僚：
经大理寺调查，省试开考当日，一醉酒之人称自己是白琮白大学士远房堂侄，拿酒钱同酒肆之内其余人一道设赌压题，需知但凡科举省试，酒肆茶栈常设赌盘供人押乐，有些是押状元归属，也有压题出自何处，此人宣称自己已然知晓题目，若有人愿意请他吃酒，他便告知。偏巧酒肆当中正有一人为济北王世子的家仆，听罢将此事告官，于是才有了弊案始末。而大理寺将那日酒肆之内所有人包括这位自称是白琮白大学士亲属之人统统提审几轮后，确凿此事并非弊案，酒醉胡言之人只是白府一位体面管事之侄，整日游手好闲，他自白大学士得赐主考后便总拿自己的身份蒙混吃喝，也骗到一些考生及家眷，以为能在他处得到些消息，可不过都是酒醉胡言。那日他也是惯常行事，却被人举告至官府，引出弊案嫌疑，连累当日全体考生与贡院内官吏。
而大理寺在查验过所有考生与官吏后确凿结论为，并未有弊案发生，此人也不知任何考题相关，一切皆是误会。
姚佑说完很想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了殿内的压抑，即便老成持重如沈相，面容也是灰败阴霾。
毕竟，白琮白大学士是真的造此人祸牵连殒命，何其无辜。
姚佑自己查完也觉心悸，如今也算述职完毕，无需提心吊胆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示下，皇帝环顾四周，将手上大理寺呈上的结案文书重重甩在地上，怒道：“只一混账，便搅得省试辍乱帝京浮慌！将此人着刑部议罪，以”
重臣心知这是骂那个始作俑者，也说不定是在骂越王。
卓思衡却想为什么这么巧，又是济北王世子，又是越王？自己之前的猜测或许完全可以成立。
而皇帝这样讲，是不打算公开讨论越王之失职且也无追究其责的可能，可为平息事态，还是需要有人背锅的。
这个人该不会是……
“虞雍！”皇帝一声怒喝，虞雍朝前一步，听着劈头盖脸的斥责，“你好大的胆子！越王才到你帐下多久，你就放心派五千禁军入京由着他来？那朕要你何用？你自己为何不亲自前来看看事态？假若帝京因此而乱，你又该当何罪？好，你要是就教朕的儿子这些，那也不必，今后让越王回来朕的身边，也不必去你那里专学些专断的乱子！你这都指挥使先撂下，回去给朕好好想想自己哪里做错了！在朕见到你的上表请罪之前，不许回大营去！”
以虞雍的脾气，他一句也没有反驳，只静静听着，然后告罪领命，再不多说一个字。
越王永远告别可能染指的军权，或许也是永久地告别了他的野心。皇帝这个安排就是在告诉众人，不要盲目听从皇子的话，他们是天子的儿子，但不是天子。
只是卓思衡第一次同情起虞雍来，可他又很快意识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让虞雍背黑锅，彻底断绝了越王和虞雍的关系，让二人互有猜恨，尤其是虞雍，他必然知道自己受谁牵连，断然不会再同越王亲近，这样一来执掌禁军军权的将领永远不会站在有野心的越王一边，他纵使再想翻江倒海，也没办法得到最重要的助力，二人也会相互制衡，以水火不容的方式解决皇帝对皇子和军权关联的忧患。
时隔许久，卓思衡再次见识到了皇帝的精湛弄权之术。在受伤后，皇帝本呈现出收敛的休憩之相，可到底是寒芒，收入鞘中仍不减其利。只是这次，收拾的是自己的亲儿子。
这也提醒了卓思衡，皇帝不会因对象而手软，哪怕是自己的儿子，当冒犯天威之时，仍然会遭到他无情的处理。
想来若是太子犯事，也必然不会例外。
天家亲情，有，但不多，点到为止，需要的不是血缘，而是权力边界的分寸。
卓思衡唏嘘，但又清醒。

第179章
朝堂的非议在皇帝一道道诏令中被削弱，继而犹如百川到海，归于止息。
白琮白大学士府上醉后胡言的家仆论罪获斩，除他罪有应得以外，受牵连最重的莫过于虞雍。
他都指挥使的头衔俸饷一律褫夺，在皇帝罪责之后，被驱回令国公府撰写陈罪表，无诏不得领军。为此，善荣郡主还特意入宫求情，然而皇帝连一向优待褒扬的郡主也一道面斥不留情，直说虞雍“宽纵军令，违悖皇子，莫非有挑拨天家恩亲父子之意？”这番话说得厉害，善荣郡主跪求无果，也只能含泪离去。
天降横祸，卓思衡甚至都开始有些同情虞雍的被迫“挺身而出”，然而终结这份萌芽中同情的，是卓思衡听说慈衡去令国公府探望了虞雍两趟。
对此，慈衡的解释非常坦然：“虞大哥说他胸闷气短夜不成眠，我见阿芙便顺路瞧瞧，给他捎带几服药。”
“他令国公府找不到大夫？非要你来看？”卓思衡此时就没有半点朝堂上被人攻讦仍然和风等闲的气度了，恨得牙痒痒时话都说得音调尖刻起来。
“大哥，虞大哥受了这样重的罚，如今哪有人敢往式微的令国公府跑，大家唯恐避之不及，听说连平常给老国公诊脉的御医都推脱有病再不来了。”慈衡一副侠义心肠，是不会不管虞芙家中窘境的。
卓思衡急道：“他家式微？他家好得很！不出三个月，他虞雍就能回他那破禁军大营里蹦跶，当他的狗头将军都指挥使，你不用替他们操心！”
慈衡还当是大哥来自官场上的仗义消息，立即雀跃道：“真的？谢谢大哥！我这就把这好消息告诉阿芙去！省得她成天为虞大哥的事忧思伤怀。”
看着妹妹果断离去的背影，卓思衡不知道虞雍是不是真的胸闷气短，但他自己是真的上不来气了……
卓悉衡来书房时，便是看见自己大哥捂着胸口闭着眼，一副眼看仿佛断气似的样子。
“大哥，喝水。”悉衡赶紧递上热水，扶着大哥坐下，今日本是大哥找他来问话，他却见三姐笑盈盈走出去，谁知屋内什么情况，看得他也不明所以。
“你来了……”卓思衡见到弟弟才稍微缓过口气，还是先讲正事要紧，“这几日睡够了？先别急着读书，先把精神养足了。”
“已睡了三天，再睡人就钝了。”悉衡说道。
卓思衡无奈笑了笑，只道：“贡院解封后，出来的考生哪个有半点人形？关了五天，又是十一月寒天，真是要了人命，还好后来大理寺安排人手每日熬些热汤送进去，不然各人就带了三天的干粮，饿都要饿死了。”
卓思衡自己不是个会抱怨的人，可自己弟弟遭遇这样的磨难，他心中的怨怼实在不吐不快。若不是自己去同大理寺卿姚佑商议，怕是连这份汤都没有，越王一心挂着他建功立业的案子，哪顾得上旁人死活？
不过好在水落石出后，贡院重新开门，将考生全都放了出来，这时卓思衡还在宫内议事，是两个姐姐将几近昏迷的他接回，卓思衡晚上回来后见到昏睡的弟弟心疼得不行，私下里对越王进行了长达一个时辰的言语人身攻击，慧衡和慈衡一面心疼弟弟，一面感慨大哥真不愧是状元，无论是写文章还是骂人，都无有重复之言辞。
但此时，卓思衡的话语却都是冷静后的中肯之言：“朝廷另议了省试再考，年前实在时限不够，礼部也措手不及，还要重新再任命主考出题……烦此种种，只好来年本打算殿试的日子先挪作省试，这样一来，你就要一月末再入考场了。这期间你照常读书，同平时一样，有想探讨的文章尽管来找大哥。”
“我家在帝京，自然可以过年，但外地赶考学子要如何度日？”卓悉衡言及此处，顿了顿，又道，“哥哥当年又是如何省试后留京过年等待殿试的？”
卓思衡当年的凄苦孤独自不必说，他更不愿在弟妹面前提及，徒惹孩子们伤心，只言笑前者道：“这个你无须忧虑，我已向官家倡说，将国子监太学吏学等处一律开放，临时庇护盘缠不够的外地考生在屋檐下，吃食也有预备，苦读也不好饿着肚子。只这一处固然不够，帝京周遭几处书院我亲自去倡议一番，他们也都为斯文有教寒士得庇纷纷响应，元月期间屋子也都是空着的，各考生拿着礼部的牒文即可入住。”
“大哥的安排自然是周到的。”卓悉衡听罢也有笑容浮现。
“不然天寒地冻的，考试拖这么久，真教人走投无路，朝廷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在为国抡才？这批考生无辜，都是受了牵累，能好好过个年也算安慰。”卓思衡找弟弟来一是为了告知他后续安排和为其安心，还有一件事便是确认当时考场内情况，之前悉衡一直在恢复，此时看着精神不错，他也好开口询问：“悉衡，大哥想知道当天贡院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将你看到的听到的都说出来。”
这些可能都会成为有朝一日替白大学士能讲上一句公道话的根据。
卓悉衡郑重点头，说道：“那日的事，我也正想告知大哥。”
他挨着卓思衡坐下，深吸一口气，缓慢去追溯当日发生的一切。
“那日策论开考了一个时辰，我已拟好腹稿，正在按照大哥的吩咐先将几处纲要记下，梳理思路规正文络，大抵其余考生也都有动笔，左右听不见磨墨的声音了。谁知这时忽然喧哗起来，一众禁军冲入廊下，让在号间里的我们全部停笔起身，不许擅动，那时我以为是查出有人夹带，要再搜身一次，谁知真正的喧哗却不是自考场这边来的。”
“你们听见了扣捕白大学士与姜大人还有其余帘内考试官吏的声响？”
“不止是听见……那一阵阵喧哗没多久，我们就见越王殿下自各处巡视，无人敢问情由，紧接着就是催促和锁链拖行的声音，再接下来……我们便看见一众考官全都给锁上，自我们面前被驱赶朝前走……”这画面让一向冷静的卓悉衡回想起来也难耐心中的一丝不忍，声音渐低下去。
卓思衡听得火起，却极力压抑，只问：“你的号间可是靠近外沿，所以才看得这样清楚？”
谁知卓悉衡却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睁开时说道：“我的号间横纵皆在里内，按照道理从诸位大人坐镇的考馆排屋出来，根本不会路过这里，只有一个可能……”
“越王故意让所有考生都看见考官被他带走。”卓思衡一字一顿得接上弟弟的话。
卓悉衡也是这样以为的，继而道：“是了，只有这一个可能。越王殿下亲自走在前头，我看得清清楚楚，众人噤声无人知晓缘故，只当是出了大事才先锁押主考，那时大家都以为已然定了罪证据确凿，我也是从打贡院出来后才知晓此事只是一醉汉口不择言引出的闹剧……”
“越王就是故意让人看见他的威风。”卓思衡泠然道，“你们将来都可能是朝中的贤才，让你们记住他的英姿，便是他以为的资本了。”
“可越王殿下为何要如此冒进？他只需要安稳办好差事，无风无浪，便能受得褒扬，他这样大张旗鼓，又是做给谁看？”卓悉衡有自己的分析论断，只是他未身在朝堂，也不知晓许多前因后果，只能根据自己所视而评。
“他是蠢货中的蠢货，这样做只可能是有人告诉他，他需要大功一件，来扭转自大婚以来太子正盛的风头，来占据皇帝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地位。”
卓思衡冰冷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让卓悉衡也觉得大哥有些陌生，但他很快接道：“不日就是白大学士的丧仪，听闻官家让越王亲去祭奠，这是在以另一种形式斥责他的所为么？”
“是，但在亡故之人与其丧痛家人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卓思衡用冰冷的声音说出了他真实的想法。
其实白大学士的丧仪不止越王，连太子也被敕命务必出席，太子妃和越王妃也要全程陪伴白大学士的家眷于内府，以示天家安抚。
而其余朝臣，除去当值要务的，一律都必须前往吊唁，卓思衡当然也不例外。
这可能是白大学士府上少有的朱紫盈门时刻，然而却是一极度悲伤的方式。大臣们未必不对皇帝的处置心有不平，然而皇帝对白大学士的极近哀荣和子女的厚待，也多少稍微平息了众怒。
众人心中只觉，若自己遭逢此等池鱼之殃，至少家门仍能光耀。
白大学士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无缘科举，靠着恩荫得了两个不上不下的官职，长子年今五十不过是从六品州府小官，如今丧父，自远地奔丧而还，已是哭得要人搀扶才站得住脚致谢诸位到祭亲朋，看得人心中酸楚难言。
卓思衡跟随姜文瑞站在离亲属很近的位置，他们听往来的下人禀告说白夫人哭得昏死，前来告祭的命妇与女眷也都是十分忙乱，白府内外皆是丧乱之相。
可到底是亲眼看着以为少惹权势只掌清贵宦位的大学士遭此不测，人人的恻隐里更多还有自危，这就让越王来吊唁时，众人视之的目光里多少都带了些沉静的审视。
人人都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也更清楚他是谁的儿子。
白大学士奔丧归来的长子领着弟弟妹妹向来吊唁的越王致谢，卓思衡自斜后方朝前看，只见三人的手都在鞠躬时攥成了拳头，紧紧握住压抑的愤怒和颤抖。
同朝多年，卓思衡自是了解一些白大学士家里的情况，长子外任多年，妻子陪伴丈夫远任，两人的一双儿女因白大学士和白夫人实在舐犊情深难舍孙子去风霜之地，便留在自己身边教养，前几个月白大学士还同卓思衡问过，待孙子来年十四岁上再送他到国子监太学读书，不然年纪太小，恐坐不住吃不下书，先在家他教着才好。其实不过是老人担忧孩子在太学吃苦，尤其是卓思衡到了国子监以严苛治学著称，作为祖父，白大学士既望孙成龙，又多少不舍，卓思衡心中也能明白。
因是自小跟在祖父身边长大，白大学士的孙子白泊宁与孙女白泊月自然与隔辈的感情深厚胜海，眼见越王从容而来，多少知道祖父离世缘由的少年少女正浑身发抖，披盖的麻衣也簌簌颤动，二人齐齐死盯着越王，卓思衡看这家人的凄惶隐忍在眼中，心中也是哀恸感伤，然而他离得近外加观察总比旁人细致，却见白大学士的孙子孙女袖口里偶尔隐约闪烁星点寒芒。
不好！
越王在受了致谢后转身离去的瞬间，白泊宁便似下定了千钧的决心般朝前踏出一步，袖口里的寒光由隐而现。
然而在这时，一只手自身后，死死按住了白泊宁的肩膀，也止住白泊月朝前未动的趋向。

第180章
卓思衡拉得开硬弓的手用起力来，别说是小孩子，就是成年人都要抖三抖，白泊宁肩膀吃痛整个人朝地上栽去，却又被那双罪魁祸“手”给捞着站直。
白家的三位兄妹闻听动静皆回过头来。
“孩子恐是哀思过度，险些脱力了。”卓思衡语出关切道。
姜文瑞也见此异样，他了解卓思衡，若非事出紧急，断不会如此鲁莽，此时他也上前一步道：“是了，还好卓大人眼疾手快。”他与白大学士素有私交，白家几位子女年节里都是见过他的，于是纷纷行礼，姜文瑞又道，“这是国子监司业卓大人，从前也与白大学士有过几年同署之恩。”
白大学士的长子单名一个梧字，与姜文瑞熟识，也知其与过世父亲多有私交，哀恸之际也不忘礼数，朝二人谢道：“多谢先父同僚挂怀……我替先父……”话未说完却又剧烈咳嗽起来。
此时越王已然离去，可两个孩子还死死盯着门口，卓思衡知道这样是不行的，然而眼前弟弟妹妹哭着去扶哥哥，一家人丧乱至极，无法静心细论方才紧急之事，可孩子不能不管，他极快做出决定，温言道：“不若暂且让孩子歇口气，下去喝口温热水，也好继续灵前尽孝。”
白梧的夫人听罢再次道谢，安排下人先让孩子去后堂暂歇再回，卓思衡又对白大学士长子说道：“白大学士曾对我提及过贵府公子，我有些故人寄言想告知两个孩子，不知可否恳请私下面会？”
即便言语礼至，可这提议在丧仪当中算是突兀了，然而卓思衡没有办法当下与孩子的父母解释，因为他们也是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只能言及至此，唐突一回。
白大学士的次子与白梧的夫人皆不明所以，但白梧却是沉吟后点头首肯，已是空余残悲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温情道：“先父曾对我说过，他为孩子找了个好师傅，正是卓大人您……先父还说您家家学渊源，您的妹妹也是女中状元……他本也想待小女年长些，与您交言一番再劳烦您的妹妹也不吝赐教小女……先父的安排定然是不会有错，卓大人有什么想说的，便去同两个孩子讲说，只是如今我家实在难以周全礼数，若有不当，还请大人海涵……我实在是……”他说不下去，又是咳又是涕泣，望向父亲的灵位，深感心力交瘁后便是颓然地伏地大哭起来。
卓思衡见他丧父之痛，心中也勾起自己的哀思，姜文瑞见状拍拍他胳膊，示意他带着孩子去后堂，这边还有自己照应，又吩咐几家来协助的远亲，帮忙搀扶着安抚。
卓思衡感激朝姜文瑞点头，与仆人一同领着白泊宁和白泊月自灵堂侧门而出，沿小门回廊去到后堂内里无人的一处休憩厢间。大概这里是给白家奔丧的亲戚暂时驻脚的地方，丧事仓促，多有不备，屋内陈设也简单，不过几张椅子几个方桌，四处挂满苍白的丧帘垂幕，屋内点有明烛，在白昼被紧闭在此处的昏暗里闪着颤动的光影。
年老的仆人似是不放心，一步三回头，但还是按照主家的吩咐留下陌生人和两个少主人在屋内，自行离去。
卓思衡想，该怎么面对这两个痛苦的孩子呢？安慰？没有什么能安慰丧亲之痛，他深知除了时间可以减缓这种慢性的痛苦别无他法；斥责？痛骂孩子们一顿或许短时间会有效果，然而这太残酷了，他不想对两个如此凄苦的孩子冷面言语。
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强迫他们去窥见一眼大人世界的残酷法则。
也只有这个办法，虽然也是要狠下心来，但总归能让他们尝试理解今日差点铸成的打错到底缘何。
道理总是要讲通的。
“好了，这里没有其他人了，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吧。”卓思衡不想凶狠，但也必须严肃。
十三岁的白泊宁和十岁的白泊月兄妹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任何动作。
卓思衡摊开自己的手掌，说道：“你们听到父亲的话了，我是白大学士为你们寻来的师范，你们不听我的话，就是不听祖父的话。”
他深知这样的话语对失亲的孩子杀伤力极大，果然，白泊月抽泣两声后哀哭续断，白泊宁极力隐忍，也还是止不住眼泪，他缓缓地自袖内展起手臂、亮开掌心，只见一柄纤细的紫竹刻柄小裁刀已被攥得染出了汗渍湿痕。
这是寻常书房里裁开新纸用得文房，短短一片细刃，别说杀人，想不小心留下块疤痕都是难事。
白泊月见哥哥如此，而已缓缓交出自己隐藏的“凶器”，那是一枝精致的小钗，显然是专给小女孩精心定制，缕缕金丝因纤细而不显得过于奢靡华美，恰到好处拥拖一颗指甲大小的珍珠，雅致又大方，绝不会因太沉重压得小姑娘脖颈酸痛。
这两样东西一看都是长辈专门给小辈精挑细选的玩意儿，可能也是两个孩子唯一能找到的利器了。
卓思衡看了后心中只更觉得气闷愁楚，想大口喘气排揎这种因悲哀而生的苦痛，但又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只得忍耐。
他拿过两个“凶器”，蹲下来缓缓道：“谁告诉你们这两个是能杀人报仇的东西？”
孩子们只是抽涕流泪，并不回答。
“你们想杀的人，想报的仇，靠一腔血勇和孝顺之心，加上这两个东西，就能成事么？朝堂之上多少人敬重你们的祖父，他身故后，就有多少人希望应惩之人罪有所诛。可是，他们都不出手，你们的父母也不出手，难道是因为他们找不到更锐利的凶器，没有你们力气大，不比你们敢作敢为么？”
卓思衡的话让两个孩子渐渐安静了，他们一道看向这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妹妹年幼急切，忍不住开口哭道：“爷爷是我们的爷爷！不是他们的！我们只有一个爷爷！是那个混蛋害死了爷爷！爹和娘不是怕他，是怕他的爹，我都知道！但我和哥哥不怕！大不了我们再偿命就是了！”
隔代人教养孩子，总是会娇惯疼爱多于管束，所以孩子才胆子这般的大，盛怒悲痛下敢如此莽撞。从白大学士同自己谈起孩子的只言片语，卓思衡也是能感觉到他对这两个孙辈的宠爱，而两个孩子又如何不依赖自幼疼爱自己的祖父？十岁的小女孩哭得人听来也是撕心裂肺，令人心疼不已，卓思衡最见不得孩子深陷苦楚磨难，心软下来，低声道：“你们的命在你们祖父眼中，可比什么皇帝的儿子要贵重的多，要是真换了命下来，去到阴曹地府，你们祖父听说这个买卖后是要被你们两个小祖宗再气死一次的。”
伤心的孩子听不进去劝，可提到祖父，他们总是哭泣哽咽，然后又安静一点。
卓思衡趁着这个时机又用极其柔和的语气安抚道：“孝而不为，乃是不为让长辈心伤之事，你们以为自己所作所为是孝顺，却不知正让你们祖父在天之灵气急败坏。况且，不只是你们失去了祖父，你们的父亲叔叔姑姑，也失去了父亲，将心比心，难道他们就不如你们难过么？你们若是做了赔上性命的事，再让你们爹娘又没了自己的骨肉至亲，你说你们的所作所为，是你们祖父教过你们的该当之行么？”
“可是……我们不能眼见他来，再看他走……”白泊宁瞪着通红的眼睛咬牙道，“我做不到……”
“你们的父母都做到了，你们也要学着他们来做。”卓思衡希望能用温和的语气说出本质是冷酷真相的话语，至少，能让这个残忍的道理柔和一点降落在两个孩子已经残破的心中，“他们不是不想给你们祖父讨个公道，但公道不是用伤害自己和家人的方式得到的。”
“那要怎么做？”白泊宁迫不及待问道。
“要长大。”卓思衡拍拍少年的肩膀说道，“要坚强。”
这个答案显然让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失望了，他们站在那里以沉默作为对这个回答的表态。
卓思衡并不想在孩子的心中播下仇恨的种子，可是，孩子真的会忘记疼爱他们的祖父是如何去世的么？他们不会。真正制造仇恨的罪魁，是一切的元凶，孩子无辜承受一切，但也必须面对一切。
而怂恿孩子忘记和释怀，又是另一种意义的残忍。
不过卓思衡希望他们至少能暂时接受这种死别的苦痛，直到长大，直到有能力分辨，再去为这份隐痛和悲伤去抉择自己的命运。
“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在你们长大的路途之上，在你们祖父为你们安排的人生道路之上。”卓思衡耐心道，“你们不喜欢这个答案，希望今天就能解决你们心中的困惑和仇恨，但这是不可能的。身加一日长，心觉去年非。给自己点时日去思索，去想想祖父希望你们如何做，而你们自己打算如何做，不是靠一时冲动，却为全家惹下祸端。”
“爷爷想要我去国子监读书。”白泊宁听过卓思衡的话后，似乎平静许多，已经能止住眼泪说话了，“他说我爹和二叔吃书很慢，不如我聪敏，他想我考取功名，给家中光耀门楣。他想让妹妹也去念书，他说眼看着官家女学要兴盛，我们家的姑娘也不能落在人后。”
“既然你清楚，那你的打算呢？”
“我不想读书，不是我读不好，不是我怕辜负爷爷的期许，而是我觉得读书帮不了家里人……我想从军，想去做禁军！”白泊宁的眼睛忽然亮起了光，“我若能在军中举足轻重，也没人敢对我爷爷肆意妄为了。”
其实并不能，但思路是对的。在自水龙法会后的几件事启发下，卓思衡也开始觉得兵权之重实在令人垂涎，小孩子经此一役想到这点也是难得。
不过这或许真是个合适的选择，反正白泊宁还年轻，又有父母在，或许自己可以让他们自己打算，也给孩子准备另一条可走之路。
“那好，你如果相信我，我会同你爹娘言及此事，让他们去替你打算，只是事成不成，看他们也看你自己，路有很多走法，读书也好，从军也罢，你愿意走下去的那条，就都是通达之途。如果你真的打算去禁军，我可以帮你安排，你想读书，我也可以当你的老师。记住，别被仇恨蒙蔽了明智，但也别忘记是为何做出的这个选择。”卓思衡摸了摸男孩的脑袋，他无法微笑，但也想让孩子觉得自己亲切一点。
白泊月听过后也明了些其中门道，忙问：“你真能让哥哥如愿以偿？你到底是谁？”
“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卓思衡说道。
“我相信你。”白泊宁也接话道，“我相信您是因为，您和我们说话时，好像我们已经是大人了。”
不，不是的，傻孩子，如果你们是大人，我说不定收缴武器后就直接抽你一巴掌让你彻底清醒了……
卓思衡叹气，心道还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可他又不能直说，只能温言道：“那就乖乖喝几口水，再回去前面陪伴爹娘和叔叔姑姑，家中变故，越是孩子越要努力长大，学会忍耐和分担就是你们开始长大的第一课了。”
这些话两个孩子略有些似懂非懂，可又能感觉到其中那股莫名的力量，想想方才险要，似乎真的差点断送爹娘的性命和祖父的苦心，两个人略有惭愧，但也忍不住再度难过起来。
卓思衡知道无需赘述，两个孩子的一只脚都已迈入成人世界的门槛了，他带着沉重心情，没收了“凶器”，转身出门去，让孩子们静静消化这份无奈。
门外小苑，忠诚的仆人还是因为担忧外人对少主不利，徘徊在安全的范围内逡巡，又保证坚守主家让三人私下谈话的命令，没有靠近，卓思衡见状走过去，将裁刀和小钗都递给老仆，和蔼道：“辛苦老人家看护，这两样东西是你家小少爷和大小姐交出来的，你不必多问，交给白大人，他自会明了。”
老仆谢过卓思衡，便慌忙去看两位小主人的情形了。卓思衡站在白府御赐宅邸陈景典雅的花苑回廊当中，才发觉这处隐秘的地方已在内宅了，他不宜久留。
就在他准备离去时，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按照不知从哪里来的奇怪规矩，他和云桑薇定下亲事后便被禁止见面，此时两人相间遥遥一望，卓思衡只觉心间稍稍好过些许。
他还在思索这个规矩，是不是无意见面后要赶紧离开，谁知云桑薇却朝他走了过来。

第181章
“白老夫人晕厥后，多亏有你妹妹慈衡照顾，此时已是能睁开眼了，内苑里外人实在太多，善荣郡主让些许人先离开，哀思有表即可。”云桑薇同卓思衡边说边沿廊路走，此处僻静少人，话说得久些，也不会有人打扰。
“白大学士骤然离世，白家上下也是猝不及防，怎么可能有周全的准备？为难他们，今日还要撑起门面。”卓思衡说道，“故而人少些，反倒是给人家少些烦乱，郡主明理。”
云桑薇也是同想，点头后似乎想起什么，又问：“方才听前面来人通传说……越王来了？”
提到越王，卓思衡的语气都冷淡了好多：“皇命在身，他不敢不从。”
云桑薇自然听得出来，于是道：“你是不愿意见他那副耀武扬威的样子才躲到这里来的吗？”
“白大学士的孙子和孙女伤心过度，我送他们到内苑来安慰几句。”
这些话对云桑薇讲出，卓思衡倒不觉似之前那般憋闷。
云桑薇心中清楚，再忙乱的主家也不会将自家孩子交给客人看管，其中必有什么隐情，但她也晓得卓思衡此时又其不必细说的道理，于是也不去追问。
两个人静静并肩走了好一段路，卓思衡忽然问道：“长公主可送来什么东西？或是差遣来什么人探望？”
“长公主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不宜探视，送来了丧仪典备诸多必要之物，都是能解燃眉之急的，是善荣郡主代她寄表哀情亲来吊唁的，对了，长公主还特意遣罗女史来递上一份她亲书的祭表烧焚。”云桑薇知无不言道。
长公主当然不会大张旗鼓参与到这件事来当中，但是她未必就没有自己表态的方式。长公主怎么会不知道，白家遭逢此无妄之灾，怎会对皇家无半点怨怼？毕竟皇帝也确实牺牲了他们应有的公道，来维护皇家子嗣的颜面与王权的尊严。而长公主是不会来此替越王分担这份怨恨，她只是旁观并施以援手，以隔岸观火的姿态看待后续，这是明哲保身，却也是一种态度，须知长公主最爱扮演的便是皇朝的调停者这一角色，若照往常，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她必然会亲自露面施展手腕从中斡旋，从大局上不至于要朝臣和皇家离心离德，从私心上则让自己的话语权更为人所知。
二者如今她都摒弃不用，可见是对越王失望至极，也让其去咎由自取今日应得的恨意。
卓思衡正想问罗女史可有代长公主说些什么，就见罗元珠正由白家的侍婢相引，自二人对面的茂林小径迎面而来。
似乎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不期而遇，罗元珠的压抑并不亚于卓思衡，而云桑薇惊讶地发现，卓思衡是以朝臣往来之平仪同罗女史见礼。而罗女士也坦然相受，还以平礼。这与她寻常所见大为不同。
她在姑姑家中长居，因姑姑是朝廷命妇，姑父又有爵位，常有宫中女官来此宣旨传召等事宜。然而家中男子见了女官，皆是行男女尊见之礼，无有以同朝为官之礼相待。不知为何，见了卓思衡同罗元珠这礼数的一来一回，卓大人在云桑薇心中，似又严正明光许多。
卓思衡被人看见和未婚妻子同行，本来是一时有些无措。他们二人论理虽是不该私下见面，但也有婚约在身，又不是做贼偷香私会，行正坦荡，罗元珠看在眼中，再听卓思衡将自己坦率引见给未婚妻子道：“罗女士与我一道在朝为官，担教化之责，又是慧衡同僚，共编《女史典》，才干卓绝，我家兄妹几人皆是钦佩。”
这介绍十分郑重，云桑薇听过后也郑重肃容向罗元珠问了声罗女史好。
这股君子之交的豁然开朗之感令人心胸舒朗，几人都从方才的悲伤中走出些，也能平静相谈。
“今见他日贤伉俪，先恭祝二位并门享同德之心。”因是在丧仪当办的门户中，罗元珠也并未说什么喜庆话语，言辞点到为止，“我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凭吊，二来长公主殿下也无奈自己无法前来，要我探看或缺之处，可否帮衬一二。”
这个时机难得，卓思衡略思忖了言辞后直言道：“白家确有一事，希望长公主能通融关照。白大学有一掌珠孙女，年方十岁，自幼娱亲膝下，疼爱非常。他与我闲谈时曾经说过，希望此女能入女官学仰沐天恩。今日我见此女仪态学问皆不逊色，定不会辱没朝廷女学门楣，还请罗女史回去后向长公主陈言一二，望能了却白大学士这一心愿。我也尽一份故交之责。”
“我必定将话带到，不负卓大人所托。”罗元珠听罢郑重答允。
“不知赵王殿下现下身体如何？可好些了？”
赵王的惊厥之症或许比自己想得严重，看罗元珠形容憔悴，也知她这个做小姨的无时无刻不替姐姐与外甥心焦苦痛，怎么也是自己抱过的可爱孩子，卓思衡出于关怀之情也自然一问。
果然，听到这句问候，罗元珠原本宁谧的脸上出现一丝愁涩。她似是悲伤，又似是无助，一时只能轻轻摇头，许久后才启口说道：“多谢卓大人挂怀赵王殿下，殿下身体并无大碍，御医医术高超，已是在渐渐恢复。只是他一个孩子骤然经此惊变一时无法忘怀，屡屡夜哭，无法好好休息，才致使虚弱，还要时日才能恢复。”
卓思衡听完也是轻轻一声叹息，心想赵王这样聪明的小孩子，无辜受累，也是世事弄人。可他转念又一想，若是皇帝当初在太子公主遇刺后决心彻查，或许李家的刺客余党早就落网，便不会有水龙法会的惊变。
事已至此，多想无用。
罗元珠告辞后，云桑薇和卓思衡并没有什么心思说些温柔细语，二人望着白家今日颓唐丧乱，心中皆有沉重。
“这件事便这样了结了？”云桑薇思及今日后苑内宅的悲恸，难忍伤怀。
“在皇帝那边是了结了，但在白家却没有。”想到两个孩子愤恨的目光，卓思衡知道这是个开始。
“我听姑父和姑姑讲，这几日朝堂内外对此事多有怨言，连亲贵们私下都颇为不屑，他们大多觉得越王行事莽撞不端，白大学士虽非机要之职，然而在朝中颇有威望，又交好士林，他遭祸猝然长逝，人人皆哀，指望越王殿下亲自祭奠便能免去众人不满，实在是不大可能。”
云桑薇直性直言当中又有清晰的逻辑和论断，卓思衡听着十分舒缓，疲倦也淡去许多，他还想接着听，遂问道：“你如何看越王行径？”
“身为皇子，享尽天荣却不愿以身担责，乱加恩威于旁人，实在难堪大任。”云桑薇说完看向卓思衡，一双漆黑明熠的眼珠灵动非常，“你也不喜欢他，是不是？”
“急于投机之人才会对冒进之举加以赞赏，我不想投机，对从龙之功也不感兴趣，当然对此人也无甚欣赏之意。”卓思衡直言道。
“自水龙法会圣驾遇刺后，人人都在谈论储位之事。我姑父在朝内多是同高门贵戚往来，可他们也莫衷一是，相互试探，却不敢言明自身。但此次却都对越王颇有微词。我甚少了解朝堂局势，也只从家人口中略得一二，大概越王今后若想大刀阔斧朝前跃步是难上加难。”云桑薇并非话多之人，可在卓思衡面前，她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心中所想皆愿告之。
卓思衡并不意外，皇帝的一连动作后，除非是有难言之隐，否则谁还会押宝越王？这更证实了他的猜测，藩王世子必然有把柄在越王手上。
而暗中为他出谋划策之人所图，又是为何？
总不会是觉得越王人傻好骗吧？
卓思衡冥思深想须臾，才注意到自己忽略身旁的云桑薇，只见对方却不以为忤，仍是饶有兴味看向自己，他反倒有些赧然，低声道：“我是不是很无趣？”
云桑薇却极其认真摇头道：“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有趣又神秘。”
这是第一个给自己如此评价的人，卓思衡颇感意外：“这话要是说给我们的弟妹听，他们定然要笑出声来。”
他说出“我们”二字，云桑薇不禁脸颊发热，略偏过头去。然而卓思衡浑然不觉，仍道：“往后你要是觉得我实在无聊，就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对了，你有什么喜好我还不知道。”
“骑马和查数。”
卓思衡是见过云桑薇飒爽骑术的，前者他不意外，后者却实在一惊：“单纯地数数字么？”
云桑薇点点头：“我年幼时爱一个人跑去田野外山林间独处，家人为让我静心想尽办法，后来发现只要给我些带数目的东西，让我查清清点，我就会在这期间一只安静。”言及幼年趣事，云桑薇没有任何遮掩，十分坦然，“其实长大后也不曾更改，心不静时默数什么都会让我感觉得到安宁。”
卓思衡多希望自己高中致力于培养学生对数字敏感度的老师能见见自己的未来妻子，这不就是老师一直在寻找的那个梦寐以求的数学课代表啊……
卓思衡听罢略有惭愧道：“我比你无聊许多，普通读书人的爱好，也是全然无有。”
“今日我才觉得自己对你不甚了解，其实没有就没有，反正你也并不像一个普通的士大夫。”
云桑薇言毕，却看到了卓思衡今日第一个微笑。
“不急，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慢慢了解我。”

第182章
该怎么去描绘和卓思衡成亲后的这段时日？云桑薇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这种令人目眩神迷的迷惑是从新婚当夜开始的。
被迫中断的省试在元夕之后终于得以重启，虽因白大学士离世让此次科举染上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但国之取士不可不严正隆重，三天的折磨以鸣金告终，待到试卷启封，佳音传至，卓悉衡在省试中拔得头筹，进入殿试前，一时风头无两。
但谁也没想到最后贞元十九年的状元，是由宋端独占鳌头。
云桑薇在安心待嫁的日子里也隐约听闻此次殿试的争议，据说当日在集英殿上众多大臣各执一词，为着卓悉衡和宋端二人的卷子究竟谁更胜一头而争执不下，但最终皇帝钦点宋端文章，直说此文言理非义正辞严铁面钢牙，却自有股庄子轻灵谲美之风润于笔墨之间，他做了将近二十年皇帝还是第一次见，实在难得。
日后云桑薇也看了两人的文章，虽说未来小叔悉衡的文章更有辞气风骨，文铿词锐，但宋端果真文采风流颇有中古清新宏博之气，无人可出其右。但云桑薇直到新婚之夜才知晓这位新鲜出炉的状元郎竟然也是卓思衡的弟弟之一。
“那你当日支持了谁？”后来云桑薇实在耐不住好奇，忍不住问当事人丈夫。
卓思衡无奈苦笑着说了实话：“即便由人誊录过，我亲弟弟和认来弟弟的文章我也是一眼看得出来归属谁，只能在大殿上闭嘴，听他们为我两个弟弟谁当状元吵架。”
这话不免有些得意在里面了。
卓思衡究竟有多少个弟弟云桑薇并不知晓。
依照旧礼风俗，新人入洞房后、合衾酒之前，家中同辈兄弟姐妹一辈皆可进入洞房当中同新人笑闹，以博个热闹喜庆的好意头。说是闹洞房，但诗书之家大多不许子弟有辱斯文，将闹换做祝福和贺喜酒，再吟诵些花好月圆的词句，以表对新人的祝愿，喜庆却不胡闹。
但云桑薇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的这份喜庆，新科状元郎和榜眼都到场庆贺，在她的洞房当中为她和未来夫婿的美好生活，吟诗祝愿。
对她来说卓子恒的第一个未解之谜出现了，他究竟有多少个弟弟啊？云桑薇实在不解，她只知道那日她的新房里站满了人，姓卓的和不姓卓的、喝多的和没喝多的，个个都叫他大嫂，整间屋子里都是祝贺的笑声，人人情真意切。
她不知道待人都走后，别的新婚夫妇私下独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她只知道他同卓思衡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些人都是你的弟弟？”
“也有没到的，瑾州路途遥远，不可面见，再加上还有朝中不方便出面的，私下不好往来的，但也与我亲似骨肉。不过其余的今日都来了，是不是还挺热闹的？”
云桑薇只记得卓思衡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欣快的光。
其实不只是自己的新婚丈夫，卓家全家都带有一种神秘且让人摸不清头脑的气质。
云家子弟遵循祖训不可出仕，故而大多守土安方，偶有经营陶朱之才，虽不能说富甲一方，但旁支也多家境殷实。云桑薇自幼见惯家中房田二契、账簿入录，十分精于此道，卓慧衡蒙诏得入女学为教后，便同卓思衡一样忙碌，于是将家中庶务琐事皆交给云桑薇打理。
这对她来说绝非难事，但见到账本的时候，云桑薇还是震惊了。
“这是家中账簿？”
她诧异的目光让一向大方的卓慧衡也不禁有些局促不安：“是了，都在这里。可是哪里不妥？”
云桑薇略翻了翻再确认一遍后，瞪大眼睛道：“这样记账是你们大哥教得？”她只能得出这个答案。
慧衡老实点头：“大哥小时候在边地流放劳役营里替五叔做账——就是婚宴上嗓门最大又最能喝的朱五叔，故而我们家都是照着那时候学会的方法簿录出入。”
云桑薇错愕之后，对满头雾水的慧衡说道：“全帝京的人家，也找不出一户拿劳役营管流徙营民的方法记账的了，不过这样记出来倒也是账录清楚，咱们家从前治下，颇有军屯之风。”
慧衡听罢，也知自家算是糊里糊涂管道现下，虽是个中辛酸难以言明，可如今细想，也是趣事一件，忍不住笑出了声。
后来卓思衡听说后很震惊，表示自己融合了劳役营和官仓仓储管理的记账方式居然不是主流方法？云桑薇对卓思衡有时候对奇怪事物命名的执着表示可以理解，但他们家的管理模式以后还是从善如流的好。
很多人，特别是云桑薇的家人，都对她的生活产生了一丝好奇。
卓思衡在学政任上后两年的生活基本在奔波中度过，各地民学渐兴，官学不甘示弱，待贞元十九年科举落幕后，朝廷首次依照卓思衡制定的赏学法分派赏赐到各个进士所出的学府，从前官府奖励都是去到各家或县乡，然而此次荫赏却入学中，为彰显此德化，各处官学私学都替名次靠前的进士立碑作传，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们读得是自己这所学府。
卓思衡为表示朝廷的重视，这半年都在各地的州学与私学之间奔波，亲宣圣旨，代犒学府，以彰学德之贵学风之隆。
当然这里面也有他另外两层打算，他在临行前曾告诉云桑薇自己的用意：“地方州学多在州府繁华地，我此去也想看看县乡当中若设学塾，该怎样归公归私，与私学相和，共普惠智识于四方百姓。不过……其实也还有原因。”
“是什么？”
“四弟刚入翰林院，若是和我交相辉映，未免旁人看了眼热，我出去转一圈，让他在朝中也多些余裕，别一来别人只当他是我弟弟，而忘了当朝榜眼究竟何人。”
“你做任何事都是这样先设想周全了么？”
“差不多，只是我从来没有告诉别人的习惯。”
卓思衡的坦率让云桑薇因分离而产生的忧愁淡去好多，她想了想说道：“那以后你可有一辈子的时间去习惯了。”
其实云桑薇的姑姑林夫人是很不满卓思衡刚成亲没多久就主动要往外跑的行径，云桑薇倒是替他辩解许多，林夫人很担忧二人的相处是否融洽，不足够的时间又能否给新婚夫妻合适的情融之期，毕竟卓思衡虽然人看起来就很聪明，和这样的人相处，不免让她觉得自己这个自小个性奇僻于常人的侄女是否能真正获得幸福，然而云桑薇的辩解一点也没让林夫人安心，反倒让其更觉震撼。
“姑姑放心，他再忙回来都会陪我说一会儿话的。”
“那你们平常都说什么？”林夫人试探着问。
云桑薇语调里都透着快活道：“他会给我出题！”
林夫人人都傻了，张着嘴半晌，只道：“什么题……你们半夜里……还在寝居里考科举？”
“姑姑，不是科举，我不爱读那些史典文摘你知道的，他给我出的题都很有趣，比如，姑姑你可知道，一个田间蓄水池注满水需要四个时辰，将其中水放完需要六个时辰，那么同时注水和放水，此蓄水池装满需要多少个时辰？”
林夫人听完并不关心那个蓄水池，她只觉得这对小夫妻和自己，一定有一方是脑子出了点问题的。
其实云桑薇也说，卓思衡在各个方面都是个优秀的夫君，只是有些话，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同长辈去讲。
嗯，确实是各个方面。
……
卓思衡在国子监太学司业最后任上的这半年多几乎走遍半个皇朝伏威之土，他深觉自己即便将近五年的外任仍然不够了解脚下的土地，还需要更多历练和见识，去支撑今后的野心。
不过这半年因为目的性明确又遍布四方，他这一路走来反倒比从前在瑾州一处所获更多，沿途所见所闻，他皆有记录下来，只是行路匆忙，未能有时间仔细编纂校订。
不过能回到家中，卓思衡也还是开心的。
可问题是，回家之前，卓思衡还要先入宫面见皇帝。
这半年来，皇帝老了许多，听悉衡家信所述，皇帝并不似从前卓思衡在翰林院时那样精力充沛日日都安排经筵进学，往往是处理完朝政便劳累疲敝，需要长时间休息才能支撑第二日理政。饶是如此，他除去头痛之症剧犯的那几日外，一次也没有耽误大小朝会，不可不谓坚毅励精。
卓思衡再见到皇帝，看其鬓边华发，也不知岁月和病痛究竟哪个更加残忍，君臣许久不见，虽这些年一路走来都是互有猜忌，可再度于天章殿相逢，竟都是心有别话，不知从何说起。
“云山，你今年已至而立了吧。”
这是皇帝对卓思衡说得第一句话。
“回禀圣上，臣年岁整三十矣。”
皇帝看着他，似乎是笑了，可很快，这种笑容里又充斥着别的意味：“你入朝十年，事事力求完满无缺，但凡能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国子监这三年来你为学政前后奔忙，也已再塑学纲学风，如此年纪，堪称我朝第一人了。”
卓思衡心中清楚，这次谈话会决定他今后六年甚至十年的人生走向，然而问题是，他看着已然被头痛之症折磨至未老先衰的皇帝，不知其是否还有这十年再续君臣之礼。
“前几日，吏部曹侍郎因弹劾自请早去致仕，想其在位多年，自郑相离去后，吏部尚书一直无有接续，由他主理，也是强人所难。”皇帝有时候夸人和骂人一样，明着是赞其非得其禄却要担纲其责，暗里却说此人根本德不配位，所以才一辈子没再上一层楼。
卓思衡听着皇帝的话，心道他明明知道自己和姓曹的在朝堂上撕得火光飞溅，此时是要自己再夸两句吗？这倒也不难，反正言不由衷也是文官的素养之一。
可就在卓思衡要开口之前，皇帝却先一步道：“如今吏部多有缺空，朕想你此任了解后能填补要职，只是如今还在尚书和侍郎间犹豫，你自己是何感想不妨说来听听？”
刚一见面，皇帝就给他挖坑的这种亲切感，卓思衡比看见皇帝两鬓斑白都想落泪。
再一次，当初瑾州外任归来的那种百感交集再度盘桓心间。
回来了，熟悉的感觉又一次都回来了。
三十岁的卓思衡，面对故人的盛情，露出了他如旧的微笑。

第183章
其实以卓思衡对皇帝的了解，还以为他回来后上司的第一句话是聊起悉衡来，这是皇帝最喜欢使用的感情牌，再加上针对卓思衡格外有效，因此屡试不爽。可皇帝却开门见山，似乎已经不愿意再将吏部之职虚悬空拖时日。
仰仗皇后告知，卓思衡早已知晓皇帝心意与即将进入吏部的安排，这些年他心中亦是在屡屡深思后明了，皇帝并非无人可用，而是无人愿用。皇帝想要的是个与自己利益保持一致的官吏能够朝顶点更进一步，在这之上，没有世家根基又口碑清湛，他卓思衡简直是上佳人选。
但自己是不是与皇帝同心，却要看是具体何事了。
为国而忧为民而思，那他自然责无旁贷。
可皇帝的私心又是为何，卓思衡还得细细听来再做打算。
“吏部高位虚悬已久，陛下心中莫非始终未有合适人选？”卓思衡一副非常关心朝政的表情问道，“臣久涉于地方，疏漏中枢朝政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久经缠病，人虽憔悴，但目神炯炯，也未有垂昏之态，他听罢此言，旋即笑道：“朕心中早有合适人选，只是时需可待，人亦也需官声威望，云山你学政任满，期间普惠邦民，施利于天下，正是拔擢良机。”
卓思衡是一个适应性很强的人，这一特点充分表现在被人同他说人话，那他也言有所衷，但如果同他讲鬼话，那就别想自他口中听到半个字实言。此时皇帝以诚相待以实相告，随也是驭下一策，可也正经是在说事而非试探，卓思衡听罢，决心将此行半年后最想同皇帝谈谈的话题搬上台面。
从前他不过是个小官，即便心有千钧，口却无说服之力，但此时虽未上任，在皇帝心中他是百官翘首的吏部天官，那即便乌纱不戴，他的话也有些分量。
“陛下，臣感念陛下恩德赏识，本应领受，但臣亦有言语，由衷而发，不得不倾于圣听。”
“但讲无妨。”皇帝也略正颜色道。
“臣曾蒙圣恩，得以入弘文馆仰观实录多年，故而知晓我朝历代均以东宫之位充作吏部与中京府尹二任，太祖与太宗之太子皆是如此。中京府尹由苏大人执掌多年，心尽力责，自当无迁，可既然吏部之位虚悬多年，而太子殿下这些年初涉朝政也早有历练，为何陛下不使得太子殿下到任？”
皇帝望着卓思衡，似乎是在斟酌其话语，许久后他微微一笑，轻声道：“云山，你从前除非朕问，否则半字不言东宫相关，今日又为何主动提及？”
在说出前言时便知有此一问的卓思衡回答得十分坦荡，但很神奇的是，他的语调总是那么温和，明明是朝野最尖锐的话题，从他口中说出，也仿佛只是日常问安般春风和煦：“陛下，臣这近一年多奔走于乡野，查调乡学与百姓普慧，陛下可知，最寻常的农野田牧之家如何教导子嗣？大约家中子女十岁至十二岁，便要事涉农桑，学而担家中之责，家中再溺爱的幼子稚女，也多在七八岁时要习得些家务粗事，好教爹娘耕种农忙时得以少劳。敢问陛下，太子如今何岁？太子所习如何？太子所掌可与起年龄与身份匹配？可有担起东宫之责？臣并非责怪陛下，各家各有不同，天底下也并非家家子女都遵照若此，但若非此行，臣亦不知，天家长序却还不比治下百姓更先忧后劳，为长远计。”
卓思衡想得非常简单，皇帝早就打算让他入主吏部，今日的谈话并不意外，可问题来了，本朝从来都是太子坐镇吏部或者中京府，如今苏谷梁苏大人依旧在其原位，吏部原本空出的位置，好多人都以为是皇帝为太子成长起来后特意预留的，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早就预约此职务。要是自己打出差回来就担任这个职务，除了年龄年轻，资历却也还够，可太子的面子要怎么周全？
皇帝不为太子考虑的事情，卓思衡必须考虑。
其实在卓思衡看来，皇帝并非无心之人，他对太子近些年的种种用心，虽是迟来，也能看出确实有委以重任的打算，可单纯的意向并不能解决问题的实质，太子需要在继承大位之前就真正参与到政权核心的运作当中，这才是最好的学习。
自己今后如果真的入主吏部，怕是再难有机会和皇帝陈言太子的事，不如此时皇帝先行明言，他也将话朝台面上讲开了，毕竟有些话，皇帝主动问和自己主动提是两回事，前者是皇帝想听，后者……还是多给他的太子弟弟留些余裕吧……
皇帝认真听罢，许久未曾言语，低下头去的时候，在皇帝便冠的一侧，卓思衡见到许多仓皇的白发，皇帝比卓思衡大十岁左右，此时不看面容，却仿佛已是老去多年。卓思衡深知皇帝心性外宽内紧，心思深沉，朝中诸事先过心去，不管多琐碎都要思虑一二，本就因为当年遇刺后疲敝不堪的残病折磨，身体已是大不如前，再像往常那样凡事过心，迟早也要给自己折磨死。
虽然对卓思衡诸多猜忌，但平心而论，皇帝对谁都是这样……反而对自己还多点关照和收拢之意，出于这些恩惠，卓思衡在深思后，还是开口道：“陛下，智者千虑或有一失。多年陈疴哪能一朝痊愈，便是太祖太宗还朝于世，今日之势也与他日不同，未必二位先祖就能胜陛下于当世一筹。可如果陛下事事劳心忧思，作为之心难敌琐碎之烦，励精图治之举，还需钢刃落案，集百力于一处。”
这是卓思衡真意所思，与其说劝谏，不如说是掏心掏肺的实言，平心而论，皇帝并非昏庸暗聩之人，否则当下四海也不会承平日久，只是王朝到了中期，诸多积弊，凭他一人之力又能如何全了？还是先好好活着再想其他。
皇帝听过后缓缓抬头，似乎方才强打起的精神已慢慢逸散，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朝卓思衡看过来，内里无有猜疑，唯有无奈。
“朕何尝不知，亘古盛世，难有一帝独木而支……朕只是很不甘心。”
如果是太子说这话，卓思衡可以拍拍他的头，温柔说孩子你已经很努力了，可是话是皇帝说的，他只能曲线救国为缓和此时氛围而故作叹气道：“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
果然皇帝听罢诧异抬头，继而一笑道：“云山果然是成亲之人，从前与朕文说旁征博引，都是经史子集，如今倒拿得出陶潜绮丽幽艳的《闲情赋》字句来安慰人，不知平常是不是拿这些缀华柔糜之词来安哄佳人？”
气氛由愁闷略回转些许，卓思衡抓住机会，自嘲般笑道：“何止陛下哀叹时光须臾不等人，臣也已入而立，思及家人与春秋，多有感伤之语，但正是因为春秋流易不经人心，而家人俱在尚需吾覆，才更要提气从心，将思虑用在良处。”
婉转的衷告即便不是出于忠心，也至少带着足够的安慰，大概在这期间，无人对皇帝说过这些话语，他听过后深有感触，摇头轻笑之际，目有融光，只道：“云山，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学政事毕，只需再关注余情即可，陛下若有需要臣的地方，臣自当领命，绝不辜负所期。”卓思衡深拜道。
皇帝自座位而下，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卓思衡的肩膀道：“你对东宫并无私心，今日所言皆发肺腑，朕相信你。放心，朕对太子自有器重安排，不会让他在朝野舆论当中错失尊高，储君也有储君该当之职，别教天下百姓笑话皇家的儿子不能当家。朕会安排妥当。”
从以往征信的角度看，皇帝的保证还算可靠，能为太子谋个安稳的尊差，卓思衡心道自己就算没当上天官，也不算白回来一趟。
他还未及再拜，又听皇帝说道：“朝中这一年来，也算平和，但冗余陈旧之言阻塞言路，也多令朕困扰，朕希望你在吏部侍郎一职之上，能为朝中多添新鲜气象，增广贤才，又不止于才。”
就这样，卓思衡入内时还是从五品国子监司业，即出，得升从四品吏部侍郎。
当然，吏部还是没有尚书。
卓思衡成为了实际意义上的天官之首。
不过在卓思衡看来，这个尚书或许是一个奇妙的余裕，留给他施展的可能，将会不止局限于此，又或者说，皇帝还是觉得三十岁便任职尚书难以服众，他不愿意替下属担可能之非议，也是要卓思衡自己树立威信。
吏部的威信？笑死，吏部的威信就是当年自己搞没的。
总之这次，他的前程和考验都一同到来了。
先不提之后要打的硬仗，至少今天杀回帝京和皇帝这一遭遇战，他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无有错失。
告退出门时，卓思衡望着天章殿外熟悉的殿宇楼台太液碧波，不可不谓心宽情畅。要知道感情牌这种打法，其实自己也早已经从皇帝那里学会了，只不过他不像皇帝那样喜欢滥用，一定要用在最需要的时候，才算得当。

第184章
贞元二十年夏六月初，旬日大朝会。
卓思衡双手捧起诏令，拜谢隆恩，接过诏书前，他还是从五品国子监司业，而此时他谢恩的身份就成了正四品吏部侍郎。
原本为他所定新品级是从四品，也不好升拔太过，但小朝会经议，从四品做侍郎，上头又没个尚书，怎好管束吏部？多亏卓思衡当年下手太狠，吏部已经老实了这么多年再无兴风作浪，其余五部因当初国子监吏学的从旁协助，都愿此时为卓思衡再说一句好话。
尚书省其余五部并无非议，自然旁人也无甚可说。
而从前卓思衡的历历功绩无可辩驳，加之国子监时期给不少衙门从权职上谋了实际的好处，再有过去恩外殊荣连升三级的先例——比如当年的高永清、也有年纪比其更少坐稳侍郎一职者——比如卢甘，先例服众，于是没人来找他的茬。
更何况今年是述职考课铨选大年，旁人也想噤声看看朝廷头一遭升迁调派的风头要往哪处吹。
但大家还是惊讶于吏部尚书这一职务的安排。
“……着沈敏尧代行吏部尚书之权。”
宣布完毕之后，却无人领旨。
卓思衡朝本该沈相所领衔如今却空空如也的位置看去，心中五味陈杂。沈相病重根本不是秘闻，自两年前水龙法会遇刺后，沈相连夜疾奔加上忧思操劳过度落下了沉疾，后一年朝堂诸多事情皆不省心，不免沈相又要亲力亲为，致使这半年其于病榻上缠绵，别说朝会，连天章殿问政都力不从心不能到场。
按照皇帝的吩咐，御医每日会去沈相府上寻诊问脉，可带回的消息一日不如一日，卓思衡归来之前便听闻沈相的身体怕是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如是，皇帝的安排就很微妙了。
要知道这个上司等于没有，卓思衡仍可擅专。但要是遇到大事，于规矩，他必须去请示名义上的吏部顶头上司沈相，还有掣肘。
或许这个安排……卓思衡还有个不太好的设想，只是此时不愿深思。待到散朝后，他去拜会沈相探问病情，再与当事之人如实相谈，可能会更好些。
沈相在吏部尚书的位置，是无需质疑的，可百官皆有差异，若是沈相居此，太子又到何处？
太子已跟着中书省政事堂忙活多年了，手中一直无有实权，中京府苏府尹处是无事不可能调措的，唯有吏部按常俗由太子领衔，但这一正一副今日皇帝全赏发出去，那太子置于何地？
明明这些年，皇帝对太子且期且盼，明眼人都以为太子顺利继位当是天选，谁知今日又出纰漏。
就当此事，却见皇帝慢慢踱步下台阶，缓缓行至太子面前，启声道：“原本吏部此位该当太子当得，然而吏部衙署虚悬多年，一直未有能掌事者居之，今朕想趁着考课之年整调吏部，才选了能才良吏与沈相坐镇。”
这话像对太子解释，也像是对群臣言述，众人皆道圣明。
太子不敢表露半点失落，他倒不是为吏部职权，而是以为能和卓大哥去到一处衙署，正努力忍着期待，却不料一盆冰水当头淋下。然而此时细想，太子也觉得自己之前太过天真，吏部位置虚悬等待卓大哥已久，可要是一上来就太子给其当尚书，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样说来，父皇对卓大哥，也是当真器重。
只是这器重的前提，是会有极要紧的事需要卓大哥经手来办。
天底下哪有白来的皇恩？
于是太子的心境从期待到失落，再到替卓思衡忧虑，千回百转，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兜了个迂回大圈。
“太子在中书省这些年，也是深得朕心，事事得量，也该去更能历练的地方去为朕分忧了。”谁料皇帝话锋一转，出乎所有人之料，“着太子以东宫之尊，临政门下省侍中之职，即日便往，御史台同弘文馆需遣专人伴驾侍理，钦此。”
圣上口谕不止震惊朝臣，更让卓思衡也大为诧异。
门下省听着机构精简，不过两个部门：弘文馆和御史台，可门下省负责监察谏议文书理史之职，不可不谓举足轻重。历来本朝三省不设长官，尚书省的尚书令、中书省的中书令以及门下省侍中，皆为虚衔空职，只赐故去有谥重臣，不与生人。沈相再受重用，执掌中书省二十余年，也没有中书令的晋升。这是历来的规矩。可太子此次入主门下省，虽说只是领职而非实称，却还是实实在在掌握了中书省的权柄。
卓思衡实在意外，皇帝竟然如此大方？
不过仔细思量，卓思衡忽然明白各种用意：或许皇帝原本就打算让太子初次掌握实权就去在门下省主事，可如果直封，又是首例，怕是要有人非议，皇帝最讨厌旁人置喙自己的安排，与其事后和人找各种理由相辩，不如先给太子按规矩该去的地方堵死此路，让人以为太子遭逢冷落待遇不公，再给其余职务似是找补，让人也觉可行。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但自己和太子，都已今非昔日。
……
“其实就算是令太子行理门下省职务也并无不妥，未必就会招致非议。此举本朝确实无有先例，但先唐时，门下省又叫作‘东省’，此东之意便是东宫，由太子执掌门下省也算事而师古。”
散朝之后，卓思衡按着规矩去拜会新上司，只是他的上司没有办法工作，他只能去到沈敏尧府上，去到其病榻边礼面一番。之后沈相问卓思衡今日朝会可还有其他安排，卓思衡一一告知，言及太子所涉之职，沈敏尧问卓思衡是何看待，他不方便多言涉及太子的事，只能从记忆里找些言之有物的话来当做回答。
沈敏尧已是难以下床见客，此时便在榻上半依半靠，听过卓思衡讲述今日朝堂之事，他的眼中才又有盛光。
“依你之见，此举并无不妥？”他又问。
“并无不妥。”卓思衡这说得倒是实话，“回沈相一句肺腑之言，总不好考课大年让太子殿下来接这个烫手山芋，咱们接了也就接了。”
沈敏尧适才笑出了声。
许是老去也许是病中，沈敏尧的笑容里竟有几分老年人才有的慈怀其中，要知道从来沈相都是风清鹤骨少言稳实的作风，别说絮语谈笑，哪怕是私下同卓思衡那次见面，沈相也是肃正词严的，此时虚弱笑意，反倒让卓思衡略感故人老去之惆怅。
“不是咱们，是你。”沈相看着卓思衡微笑道。
“官家要是只想下官一人执掌，何苦劳差沈相费心？”卓思衡觉得这些安排的精妙之处可瞒不过沈敏尧，何苦萦回言语云里雾里，不如直言，“官家望我能于要事请教沈相，也是教下官不要刚愎自用，其中用意下官晓得分寸。”
沈敏尧低头笑笑，今日他似乎很是和蔼，不似朝堂之上那样威不可攀，略咳嗽了几声，接过卓思衡递来的水啜饮后方才启口道：“云山，灵心慧性如你，怎会不知道官家安排的用意？你不过是怜我将行，才不忍言明的。”
被说中了的卓思衡只能沉默。
“官家的用意？御医日日探看，我怎会不知自己身体如何？官家又如何不知？此安排一来是教我能在要职任上殁离辞世后，好多些哀荣可赏，为我家人荫蔽，也为官家自己声誉，都是最佳上选……”
卓思衡想要开口教沈相不必这样自伤，却被其用手势制止，继而沈敏尧歇了口气又道：“再者说才是官家的真正用意。他看好你今后执掌主理朝政，可从前你虽也有功绩，却都非要职实权，今日给你吏部权柄，是为铺路之举。但要是直接将尚书位置交予你手，岂不是在宣告这些年吏部天官之职是为你虚位以待？圣上之心，必须深不可测，所以，这才有了我这个安排，若是今年隆冬我辞世了去，刚好半年时间，你既在这段时日里熟悉了吏部的差事，以你之能，如何不得心应手？而因上司故去升迁，再顺理成章寻常不过，且这半年你若做出实绩，便是靠着自己的毋庸置疑而登临此权势之位，旁人哪有非议余地？你其实早在官家有此安排时便明白个中用意，难为你不忍告知。”
“沈相别这样说……”卓思衡心软之际，总怕人言自伤之语，即便他对皇帝之猜忌多有不满，也还是在看到其身体不济未老先衰后而悲悯忧心，而沈相对卓思衡虽说未有往来也无有恩威施加，但二人曾经同心同德共谋天下安泰，也多互相欣赏心有戚戚，此时听闻老者哀语，教卓思衡如何不伤怀？
沈敏尧见他神色，也似寻常长辈般，轻拍其上臂示以安抚，可他并无力气，只碰了碰衣衫，便将手颓然落下，见此情形，沈敏尧也是无奈自嘲般笑过，再抬头时，眼中又有坚毅之态：“云山，你的淳良慈悯是与生俱来的，哪怕朝堂下有浑海浊浪上有血刃险峰，这些年你一路走来，也是初心未改。因此，我才更为你多了份担忧。论理，不该我同你说这个，但将死之人也有将死之言，你姑且听之，当做……是上一任百官之首对下一任百官之首的衷告，可好？”

第185章
卓思衡听此自伤之语如何忍心，立刻起身道：“下官何德何能，沈相切勿再这样说了，来年春礼，还得沈相引百官朝贺天子。”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沈敏尧用久病之人才有的枯黄瘦手拉着卓思衡在靠近自己的地方坐下，“也不必再以自谦而称，今日之谈，之作你我交心之语，若你愿意，将我视作一聒噪长辈也未尝不可。”
如此一说，再让就显得虚伪了，卓思衡便换了自称道：“是，晚辈悉听教诲。”
“你这一路走来，其实有谁能给你教诲呢？所走之路所成之事，皆靠自己。但路已至高，你一思一觉已不是只由自己，我很想问问你，云山，你并非颐养无争之人，此时身居高位，你所求究竟为何？是清名一世的士林翘楚，还是翻云覆雨的一代权宦？”
卓思衡未料得有此一问，尚未作答，沈敏尧便先一步道：“你先不必剖白，谨慎之人，是要听完全部的话再作打算的。咱们先单说吏部这个位置，云山博览群书，定知六部之制源于《周礼》，书中定有六官，即为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和冬官，此乃六部之始源，为何吏部就是天官？”
卓思衡答道：“古人以为，上至天子下至匹夫皆当顺天应命，故领衔者号为天，万民之首是为天子，百官之首是为天官。”
沈敏尧笑道：“百官之首，这首也有不同做法，便是我方才所说两路，一是文誉天下，做百官职权上的领袖，也是心中的领袖，只是如此清高之位，难免要独善其身，不与人争，寻得清净淡泊心，于泥淖中醒世，如此这般，以你之贤之才，待百年后，未尝不是一代文臣之擘。”
“那权宦呢？”卓思衡问。
“权宦则是另一条通天之途，吏部天官能给你的就不只是积累威望和声名，而是真正人情脉络党锢私交，这些都会为你今后的权力之路带来本资，助你直上青云。可是这条路上，阴云遍布，不知何时雷霆何时暴雨，自己这一身又会否染污而浊。那么，如上二者有收获却也有恐惧，你究竟想在这天官之位做出怎样的前程来呢？”
面对沈敏尧仿佛刺入灵魂一般的质问，卓思衡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他半似玩笑半似认真道：“听起来这么吓人，我还是回国子监好了。不过前辈，我少年时曾在朔州为养活弟妹渔猎为生，北地林中野兽狡诈凶残，习性昼伏夜出，我常独自夜入深林，一人一弓，只为糊口。夜深老林当中，即便有酒壮胆，心中也仍生恐惧，每当此时，我便去想自己为何而来，心中恐惧便能驱散大半。沈相说得两条路，在我看来，每个都是充满恐惧的，慎独克己的恐惧和游离德操的恐惧，但这二者，都比不上夜行时，孤独的恐惧。我已经做了很久的独行者了，恐惧，是我的故旧好友，我比熟悉自己还熟悉这种感觉。”
沈敏尧当即明白他话中深意，于是道：“原来，你是要走一条无人走过之路……与这二者皆不同么？”
“一样也不同，该面对的一样不会少，可能困难还更多一点。”卓思衡用轻松的语气说出令人沉重的话语来。
沈敏尧略思索后用一种惊异的目光望向卓思衡，感知到这目光中的畏与怒，卓思衡慌忙摆手：“前辈，我不是要做伊尹霍光，也绝没有以篡莽为向往！你听我解释！那样会给天下黎民带来怎样的波折，我心中清楚，决不能让世人为我之野心流离凄惶！我只是……想做历史迄今为止最高的一级台阶，让人从我身上走过后，就能一瞥远处的山和海。”
听过卓思衡的解释，沈敏尧略略缓了过来，他似是在深思卓思衡话语当中的那层仿佛怎么都揭不开的迷雾，可他再看眼前的年轻人，却觉其心眸之亮，即便自己不能深解，他也会勇往直前。
“当以天下苍生和江山社稷为重，便是好的。”沈敏尧不再多想，这些年来，他对卓思衡自有放心也有不放心的地方，可如今听过这一席话，即便难以去深思年轻人的想法，可其中的志向之宏远，也绝非篡权僭主这般妄为狂言，或许，他无需理解个中深意，只需将自己的心意阐明，眼前之人定能把握得当。如此思考后，沈相又因心潮澎湃而咳嗽几声，待服送茶水后，才能再度开口道，“你心中已有计较，但需不忘脚下之路，能不独行，还是不要独行的好……虽说朋党不可取，可总比踽踽试路要好上许多，你在吏部这位置上，再没有更一览众山小的好处了。”
为了能让老人家彻底放心养病，卓思衡决定今天放一狠话，他先领受教诲，才开口道：“晚辈心中的朋党，其实也并非单纯好坏之分，此言断没有欧阳文忠公《朋党论》那样振聋发聩，可也是晚辈这些年精心思索之语，不知前辈可否愿赐教？”
沈敏尧来了兴趣，示意他说下去。
“党锢之类在晚辈看来绝非独一，而是有三。其一，便是最常见的利益驱使结党为患，家族利益裙带之结也在其中，自古史书之上不胜枚举，晚辈也不多赘述了；其二则是愿景渴想一致，同心同德，党争多为此起；其三最为少见，乃是心力缘情之党，有时人会做出选择，不是因为这个选择真的正确，而是因为信赖之人如此抉择，那视为知己，自当责无旁贷。三者各有不同，在朝堂争斗中也各有所长，但最终要运筹宏业，三者缺一不可。”
卓思衡拿出当年考科举作答策论的本领来，一次说个痛快：“心力缘情之党适宜做心腹，堪当秘责，须知此等交心最不易变节，况且此义因人而起，人在而在，人亡尚存念想，最为牢固。愿景渴想之党最好同仇敌忾，若遇难渡之苦路，需有人砥砺前行，若无心中信念，怎好一往无前？此时有人襄助，出于情未必能锋锐迫人，但若出于理，必然奋勇当先。”
“难道前人所说的小人之党，就是你所说的利益驱使之党，也能有用？莫非是利尽而用？”沈敏尧饶有兴味听至此，忍不住说道。
卓思衡却摇摇头笑道：“非也，也不是所有的利益驱使之党都是小人之党。沈相定然知晓当年我为推行吏学所拉拢其余五部孤立吏部之举，难道我和五部几位大人以利来往，却是小人不成？我们都不是小人，但都是在最合适的时候做出了对自己利益最大的选择，这边是利益驱使之党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刻——人人有利可图，那或许这种党羽才是最为稳固的情形了。”
沈敏尧听罢大笑，这是卓思衡第一次见到沈相如此酣畅的表情。
“好你个卓云山，你祖你父皆为忠义不折之臣，怎教出了你这一个恺切诚笃却又狡诈至极的后辈来？好，好！我想你家祖辈在天有灵，也要道这一字来！在朝为官多有转圜绝非失察失德，造得英雄也得且看时势啊……”沈敏尧在又是朝深一步了解卓思衡的心胸见识后，又对其欲为更加放心了。
二人又絮语许多朝中施政，尤其是吏部暗中规章，沈敏尧更是无一不言，有些卓思衡也确实未能听过，这一番谈话令他也受益匪浅。
可是，到了临别之际，沈敏尧却似乎从无所不知的沈相变成了个垂垂老矣的将暮之人，用颤抖的手拉住卓思衡的手说道：“云山……我知你不喜官家，可是官家也并非全然猜忌之君啊……”
卓思衡可以理解，对于沈敏尧来说，皇帝是他看着从南楼放出继位，到如今颇有建树的，其中感情虽说未必比得上卓思衡对太子的殷切之关，却也绝非只有君臣之谊。
“我知官家这些年对你诸多猜忌，可这其中，也有重任托付之意。官家……毕竟是官家，称孤道寡之人，可信者又有谁？他虽诸多弄权，将老臣视若棋子，多有狠辣绝情之处令人灰心也是难免，不过且看他待我，甚至这些年待太子，也能看出其绝非铁石之人无情之辈……你不要记恨他……在君之策，当多有提点，聪慧敏达如你，即便是谏言，也能说得倾心动听，你多劝多劳，也是我这朽木之人，最后的托付了……替我……照顾好陛下……”
这一番肺腑之言不可不谓震撼。卓思衡确实并不喜欢当今皇帝，但也并不讨厌他，尤其是这两年皇帝身体不济后，他难免看在眼中多有心软之处，可沈相之语却处处情理昭然，他没有任何不答应的理由。
“晚辈自当遵从。”
可是如果当他和皇帝的意愿起了冲突时，自己大概还是会义无反顾，与皇帝以权术进行一场较量。
他希望没有这样一天，但也无法保证没有这样一天的到来。
总之，做好准备，但在此之前，也得试试先好好相处忠人之事……
离开沈相府上，卓思衡本想归家，却忽然想起自己刚整理过的许多地方乡县学的报告还未递交，于是马不停蹄赶赴国子监。今日本该是读书的日子，可不知为何国子监里极为安静。
或许是最后一次来这里，卓思衡的脚步都不由得放慢下来，三年于此处，事无巨细，他将学政拆剖再组，有雷霆手段，也有慈怜心肠，只是眼下一件件一桩桩自心中而过，所有磅礴都只剩回响。
不过，三年，他也算将规划之事做完大半，其余事项只要按照他留下的框架按部就班，想来今后人人识字可读知识普惠天下之民的时代，也早晚会到来。
最后整理过书案，放好材料，卓思衡自内堂而出，可眼前景象却让他愣在当场：原本空荡的前院此时站满了国子监太学吏学的官吏与学生，与当年欢迎他那次胡闹混乱场面不同，在同样的地方，里面甚至还有些同一批人，此时都规规矩矩各自列行，整座院子、所有阶下之人，朝卓思衡齐齐而拜：
“谢卓司业再涤天下学风蔚然，再燃传习之光，吾辈深受司业再造之恩，今后自当不废不忘。”

第186章
国子监处惜别依依不忍辞离，然而同一时下，吏部后堂却是另一副光景。
“司吏、司封、司勋和考功四衙署的人都到了？”
“回沈郎中的话，都已到了，几处散职的官吏也都在此听候。”
沈崇崖听罢自座位站起，目巡整堂官吏，所见无外乎面目焦灼不安与忧涩愁叹者，朝他投来的也有祈请的目光。
“如今吏部二位大人尚未来报任，也只能由我一个小小郎中令暂代职务，听闻卓大人已去拜会了沈相，又去国子监述职，不出所料日暮前便会到部里来同诸位同僚相见。”他话一出口，非但没能抚平众人情绪，只见人人心中的不安又在面上加剧几分，不过沈崇崖也不是为了安慰才集结人在此，只自顾自道，“我知诸位心中所思，无外乎畏惧新任卓侍郎同咱们吏部的恩怨，又恐骇卓侍郎素日里为官的声威，心有惴惴，可诸位这些天明怕到夜，夜怕到明，他卓侍郎还能闻知你意应你所求——干脆不来了？”
论年龄资历，其实这些话本不该他来说，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在吏部实在没有什么身份可讲，但眼下官职上无出其右，其他二位年长郎中令见状，一个是郑相从前提拔的从属，立刻称病避新官锋芒，一个据说当年在吏学一事上参奏过新侍郎一本，用词之凶残甚至将其列为“国贼”，这几天也是称病不来，不过沈崇崖倒是觉得，这位是真得吓病了。
他能怎么办呢？只有他这个郎中令是去年调任过来，故而和当初恩怨没有半点关系，此时由他出面接待新侍郎最合适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即便迁怒也是顾不得了。他一路升迁不可不谓小心，以为找到好差事，谁知一年过后竟变成烫手山芋，沈崇崖自己也纳闷也无奈，可还得站出来稳定人心，总不好一会儿新官来任，下面的人惶惑不安成何体统？
思来想去，也只有吓一吓才能短时间先让人稳住阵脚，毕竟真的怕了，才无人敢造次，卓侍郎来了，吏部的面子也多少能周全。
想至此处，沈崇崖故作肃容，严正道：“诸位大人比我在吏部年头长，自然见过的人多，明白的事理也大，早在圣上降旨之日便该知晓会有今朝，何故如此慌张？”
此时下面一人出列道：“我们虽久于吏部，但官职卑微，也只在大朝会日远远得瞻圣容，不比沈郎中多少曾御前奏对过几次，况且还有沈相……”他言至此处，却见沈崇崖霜刀似的目光逼近，赶忙噤声。
同僚见此人失言，急忙上前一步道：“沈朗中，请给咱们指条路吧，这卓侍郎来了，咱们该当何论？”
“该当何论？除了唯命是从，盼望他既往不咎，你们还想何论？难不成还想我带头给他个下马威？”沈崇崖快被气笑了，“大人，咱们是吏部的官吏，不说对朝堂之事最该耳聪目明，就这邸报都是咱们这里下发出去，他卓大人的能耐你还不知？”
如果方才是沈崇崖想吓一吓众人的话，那此时，他是真的有些对眼前之人的不识时务而气恼了：“你们该知道卓大人在国子监时是被人叫作什么诨号的吧？”他朝众人冷笑一声道，“卓阎王……要我说，怕是真阎王同他烧香结义还得叫他一声大哥！咱们吏部吃了他一个天大的亏，到现在于各部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当初的事我未经历，可只看这几日大家战战兢兢就知晓此言非虚！再加上这半年多各地方发回的人事调免，我只问各位，有多少官吏是因卓大人查撤而丢了乌纱，你们心里没有数么？”
众人听着这话，都低着头，不敢言语。
“你们想得倒好，是，吏部是咱们的地方，用不入流的话讲，那咱们就是此处地头蛇，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卓大人来了吃我们一个下马威，今后咱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你们怕不是真这样想得吧？”沈崇崖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道，“我奉劝诸位，收收这份心思，踏踏实实做事吧！这半年，卓大人去到国内各处去，几天换一个地方，怕不是各处地方官都存了一样的心思，可你见他吃过哪怕一次亏么？哪次的邸报上有他办事不力的消息？他怕是收拾你们这样心思的官，收拾得手到擒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了！我奉劝诸位，小心谨慎先论公事，没听说有人活腻了要去触阎王眉头的！”
这最后一句，已是极为严厉的警告了。众人听后忙道遵令不敢造次。
正当此时，外面通报，说卓思衡卓侍郎已至衙门外。
沈崇崖也不是不紧张，他实在无辜，就算卓侍郎心狠手辣要算旧账，也算不到他头上，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担忧？可眼下担忧也没用，他只能率领吏部众官吏去到正堂迎接。
吏部衙门位于尚书省苑整条街最前一处，三进堂院四面方庭三十二座屋室鳞次栉比，是六部里最宏大且华丽的建筑，单说这正堂上高悬的太祖亲书“画省凤台”四字匾额，都比别处大有来头。
卓思衡看了那么多年实录，此时仰头张望金匾，其中典故跃然心间。
据说太祖仰慕汉人时风，听说汉人将尚书省叫做“画省”，甚至想依此赐名，还好被众人拦住，一通道理说完，太祖才就此作罢。原本汉代尚书省为彰隆盛，以殿为公事堂，殿以胡粉涂壁，画古贤烈士，又以丹朱色地，谓之丹墀。故俗称画省，意中多风雅却少庄重，唐时诗人爱用此典，太祖起于草莽寒微，据说从前还为糊口给大户当过更夫，大概只在成事后恶补文化，背过几句杜工部岑参军用画省典故的唐词，也不知道什么具体意思，觉得好听就用。
可能是被一群文化人拐着弯否决动议后，太祖仍旧心有不平，才赐下正堂的匾额，非要把画省二字列上，满足一下小小的心愿。
而凤凰非梧桐不栖，想来凤台之意，便是希望吏部能聚凤鸟般的才俊官吏，不可不谓寄予厚望。
其实太祖多英明神武，史传自有述略，卓思衡不觉自己可以评价。但偏偏是这个匾额的来历里那一丝小小的任性固执，倒让卓思衡觉得太祖也是个有趣且鲜活的千古风流英雄人物。
此时他就站在这块匾额下，面对众人叩拜，带着非常体面的微笑，一一亲自询问姓名与官职，客气又和蔼。
当然，他来的路上紧急用借来的冰块给哭红的眼圈消去颜色和肿态，还好吏部官吏没人看到他们新顶头上司在国子监被感动到哭得稀里哗啦的狼狈模样。
总之装模作样的本领，卓思衡很是精通，旁人一点也看不出半个时辰之前他的情绪有多涌动，甚至恨不得上书皇帝再让他留任三年的冲动也是有过滋生。
但最终，他还是抵达了这个今后他可能要不止奋斗两任的新部门。
不过大家还真是听话啊……不知道为什么，卓思衡心中竟然有点失落，他本以为还会有人找事的，但这样你好我好，他也落得轻松。
可话虽如此，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办。
“我初来乍到，多有不知，还望诸位同僚提点一二，我虽腆居诸位之上，然而和光同尘的道理还是略知一二，但凡我不甚了解的此间常俗，也请诸位不吝赐教。”卓思衡襟怀洒落笑如春山的面目恐菩萨见了都觉自己不若之慈眉善目，“今日诸位候我前来以十分疲惫，暂且歇息，切勿为我劳顿，那岂不折煞我也？请先退下各去忙碌，三位郎中与四司员外郎且请留下再叙。”
这些话好像他从前和吏部相处和睦，如今是来更上一层楼一般，让知晓前情的人更觉恐怖。
待其余人战战兢兢退后，堂内只剩卓思衡和其余五人，他恍若不觉问道：“其余二位大人呢？”
沈崇崖硬着头皮站出来道：“回禀卓大人，孙、徐二位郎中令大人偶感热风之症，均告病在家，实在不能亲自相迎，还请大人恕罪。”
卓思衡听后当即关切道：“可严重？不然今日晚些时候，沈郎中随我去二位家中一一探望可好？”
沈崇崖心道你可别去，你去了孙、徐两人怕是见了阎王上门当场吓死人到病除也未尝可知。他也赶忙回答：“哪有下属劳动上驾之礼？我今日便独自去探望，将大人的好意带到便是。”
卓思衡也不继续在此事上纠缠，含笑点头应允，让沈崇崖回去坐下，又去看四司的长官员外郎道：“不知司封员外郎林大人是哪一位？”
林统善上前一步，恭敬道：“在下林统善，侯听大人吩咐。”
卓思衡竟然起立去扶此人，蔼声道：“林大人是我夫人娘家姻亲，与我姑丈同辈，我该叫一声世叔才对。”
众人一惊，心想卓大人素以直正审慎闻名，怎么今日忽然在公事之地论起裙带私亲？这不成规矩也无有体统啊！
林统善本和襄平伯府林氏是本家，但亲戚较远，同宗同姓，其实关系也不算近前。他听过此话却未像旁人一般惊讶，只白了张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惶恐不安地似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诸位同僚似乎十分诧异？不如让我来代林大人告诉大家个中缘由。”卓思衡倒愈发自然自在，好似在自家后院宴饮般自如，“林大人，几日前我自外州归来述职，你夫人刚巧在我夫人回娘家的日子拜访襄平伯府，不知可有此事？”

第187章
大家都是为官多年，哪个不知道这样的巧合其中深意，在座几人便都朝林统善看去，有人眼中也不免鄙薄，也有人狐疑惊惧。
林统善此时却只想落跑，只因双脚发软，动弹不得。
“我夫人最是和善，见长辈前来便亲自拜会，谁知林大人的夫人只问公事却不谈亲论戚，内子惶恐不安，待我归来后涕泣不止，以为是冒犯长辈不贤不孝，怕我在公事中受此连累。”卓思衡低头一笑，再抬头时，只看向林统善一人，“林大人，内子不贤，我亦有过，今日且让我替内子向您和夫人二位长辈道一句罪过。”
“大人……大人我……”林统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浑身乱颤，“大人，是我不知好歹……想让家人去……去攀个亲戚……绝无他意啊大人！大人请恕罪！您千万别和我这……这一般见识！”
卓思衡非但不恼，反而诧异惊忧，伸手去扶林统善，急切道：“大人何出此言？怎么会是大人同我攀亲戚呢？是我要攀大人这份好亲戚才是，要知道，方回来述职的那日，我还不知自己要来吏部做这门差事，可大人却能先觉先知，可见门路之广人脉之盛，论亲论理都该我去攀附大人才对，是也不是？”
听至此处，沈崇崖不免一耸，骤然回忆起当年在沈氏族学里，最怕师范待他答完后点评时的重音落在奇怪词语上，比如方才卓大人那“攀附”和“才对”二字的重音，实在恐怖得可疑，仿佛故去的师范附体一般，不直说你的错处，但你却感觉今晚他就要跟你家长狠狠来上一状。尤其是那灵魂的反问，简直触动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他下意识拿后背去找椅背，想在这种熟悉的不详与警示当中寻找一丝安全感，偷偷去看其余人，竟也都是一样悚然睁目，呆呆望着堂前的恐怖景象。
大家都不知道林统善背后的这个小动作，当初还以为一众人都想给卓侍郎一个下马威是同心同德来着，谁知早有人投诚，却投错了城隍庙撞进阎王爷府邸的大门……但此时鄙夷林统善仿佛已经不再重要，几人都觉卓思衡实在是名不虚传的深狠，几句话就能诛心至此，仅这一手，便绝了旁人想走他门路的心思，且又只留下几个同级的官吏，驱走下属，也保留此人几分薄面，仅仅是警告，就显得出卓侍郎的能耐手腕强势不可欺之势，还好沈郎中方才狠话，不然他们还真有下马威这个心思，只怕此时已然死无葬身地了。
林统善此时唯有哭告：“大人……我再也不敢了……我今后一定安分守己……我再也不敢了！”
与其说他是被卓思衡扶起来的，不如说是拎起来的。
卓思衡还温柔谦恭地替林统善抚平了官袍的褶皱，笑意盈盈道：“是了，大家又是亲戚，又在一处为官，今后可要好好相处，不止我与林大人，与诸位同僚也当如是。”
几个人哪敢说不，立刻纷纷挺直已被冷汗濡湿的脊背，慌忙站起，连道有幸。
“我这人，最喜和气和睦，最怕吵闹纷乱，要是大家今后能如今日一般融洽，协力齐心为国谋事，那便是真正的幸事了。”卓思衡和颜温润，甚至仿佛有几分被大家的诚挚相待感动的意思，“咱们众人能同朝为官已是不易，今日同堂而立尽忠国事，同举贤才共奉良谋，更是文缘深厚才有的情谊，自当珍惜才对。”
众人不敢说不是，只能心道，和阎王有缘分，大概上辈子真是杀人放火才要此刻赎罪了。
“我也不喜欢搞下马威杀威棒这一概事，多见外啊，外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吏部不是一条心，要笑话咱们的。像今日这样就挺好，传出去了不止诸位大人面上有光，卓某也与有荣焉啊！”卓思衡双手于胸前合为一处，双掌交握，坦荡自然地把瞎话说得冠冕堂皇。
沈崇崖简直惊骇，心道还“咱们吏部”，这吏部今日都是拜您所赐，亏您说得出口……可他也实在佩服，心想怎么有人能瞎话说得如此漂亮还让人无法反驳，又立威又不失道理，半点也不仗势欺人，其实他卓思衡就算拿着皇帝的安排和沈相的重托说事，他们也不敢造次，然而此人半个字也未提皇帝沈相，只言我而说，就将众人心中的小心思和小谋算击溃如齑粉，再不敢生。
当真是官场奇人吾辈楷模。
怀着复杂的心境，沈崇崖扶着颤颤巍巍的林统善和其余人一并告辞，卓思衡温和送大家到了门口，而后走入内堂，关起门来，忍不住冷笑一声。
笑死，还想在他这里走夫人路线，想什么呢！
那日他还家后，云桑薇言及此事，他差点笑出声来。
“……我同这位林夫人哭了好一会儿，先哭你新婚就跑出去，一年不见人影，我简直凄惨，再哭你不给我写信，冷落佳人，哭到我姑姑气得赶客，只说哪有到人家做客专说刺心话要晚辈心伤的。总之，她在我家这里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哎你也把自己说得太惨了，至少我来信还是很频繁的。”卓思衡笑道。
“那不演得惨一点，怎么好教姑姑开口？我要是以晚辈的身份赶人，你又要被人说宽纵家人举止傲慢，为官升拔后便眼高于顶不可一世了。”云桑薇语气虽是抱怨，但也忍不住笑了，“况且新婚就独守空房，我也没说瞎话。”
“我被人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怜你嫁给我就要一起被骂。”卓思衡故作感叹地握住妻子的手，夸张地又叹一声，“人家今后就要背后议论，说咱们这对夫妻，一个冷心一个冷面，共用一副铁石心肠。”
云桑薇笑道：“和你共用一副玲珑心肠？天底下还有这种占尽便宜的好事？”说罢，拿手指在他心口一点……
卓思衡赶紧将回忆在此打住，再往后想，他就没法静心办公了。
不过说到办公，这侍郎的案头怎么如此干净，连半片纸都没有？
好奇怪，难道是公务都不敢拿过来了？
自己有这么吓人么？
于是只能再叫回郎中令沈崇崖询问。
“这段时日吏部无有人主理，没有什么积压的事务么？”
“无有，紧急之务都已递交至中书省政事堂，其余照章办事，卑职与诸位同僚都已处理完毕。”沈崇崖恭敬道。
他们哪敢拖着，这几日披星戴月点灯熬油，全都给积压的事务处理完毕，生怕落下个把柄在这位与吏部有仇的新官手上。
沈崇崖想着，也觉自己也跟着加熬几日，实在是惨。
卓思衡虽然知道自己还算是在吏部有些恶名余威，却没想能这般好用，按照从前，新到一个衙署，总要先将积压之事分为三等，一等是紧急待办一刻不能拖延当下就得给出结论的，二等是暂时可缓只是不能久延之事，三等则可交由惯常处理事务之司督促办理。此次他到吏部，到省了这份麻烦。
是不是意味着……他今日能早点回家吃饭？
还有这种好事！
不过到新部门工作第一天早退，岂不是给属下树立了反面典型？
那第一天还是找点事做吧……
“沈郎中，”卓思衡换过慈蔼面孔，和风细雨道，“说来惭愧，我只在当年身为小小侍诏时跟随几位中书省大人来过吏部办差，所去不过前堂几处，今日还是第一次入内堪看，不知沈郎中可否百忙之中抽出些时辰来陪我兜转一圈，认认各司各曹的门，如何？”
沈崇崖因方才的那一幕至今心有余悸，听闻卓思衡叫自己问话，只觉乌云盖顶喘不过气，此时更是背心凉透，却只能硬着头皮连连称是。
卓思衡看其强忍为难样子又硬压紧张的样子，便知自己可能刚才是有一点点过了，不过要是不给点压力，哪能服众？在短暂的自我反省后，卓思衡还是决定先顾着公事，再顺路照顾一下部下的心理健康，也算将功补过。
于是跟随沈崇崖一路出来，先到吏部尚书该办公的堂后正屋去看，里面收拾妥当，该布置的东西一样不少，看得出来，吏部的人是多盼望沈相能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救他们于水火……
然而，至少这半年里，吏部的最高官署却是此屋旁侧自己那厢。
“……大人，这边是四司所在。”
不管是否乐意，公事不能不办，沈崇崖领着卓思衡走过廊下司吏、司封、司勋和考功四司，所有内里各级官吏见了卓侍郎，同见了鬼的表情也没多大分别。
卓思衡也不是故意来吓人的，他奉公行事巡视一圈，也不是耀武扬威，可眼看似乎情势不对，卓思衡便指了个小路，想先离开此处，便顺口问了句：“这边是通向哪里的？”
“收库官档文书的储文馆。”沈崇崖先一步从角门迈出去，这处不是人人都能进来，有执卫察验腰牌后才能入内，“大人若要查找往年各项吏部文书的留档，以及诸位官吏往年批书历纸以及身份户籍抄本与载记造册，在此处均可查到。”
卓思衡虽说有心理准备，但看到一座三层高的楼与两旁四个二层库屋，整座院子满满当当，都作储纳之用，而这处院落大小，堪比宫中殿宇，可见吏部机要文书之多。
中书省和国子监都算是文书往来留档多的地方，但没有一个有这般储纸造册收纳的规模。
而且于此院内，全国官员的背景和资历全都可以查到，卓思衡也算是沾染过权力的人了，可当真正的滔天权势以如此直观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如今这一切的主宰者便是他自己时，这种内心的震撼仍是无以复加。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走入一扇开着的门，只见当中七八开的房间里林立柜架，又按不同从属事项将屋内以木贯相隔，见过大世面如他，也仍旧再次被震撼一回。
专门负责此库出入的校书郎官五人，一一拜见卓思衡，未免让人焦虑，卓思衡也不多说什么，先让人去各忙的，依旧只和沈崇崖各处逡巡。
朝内几步，里面有一间隔屋却是空的，于是卓思衡问道：“这里是留作备用的地方么？”
沈崇崖当即涨红了脸，似是努力开口，嗫喏半晌最终才勉强道：“这里原本是作他用，现下暂无出入，就先放着，等大人另作安排使用。”
他古怪的样子引起卓思衡的好奇心：“那这里原本是做什么用的？”
“是……全国上下学政官吏的考课记档，现已都转交到了御史台，文档交割没有什么问题，大人放心……”
看着沈崇崖语速极快说完这段似是要窒息的表情终于让卓思衡绷不住笑了出来，他边笑便摇头，看着不知所措的部下说道：“原来是我当年把这里搬空了，这事我想朝野内外也是人尽皆知，以后但凡这样的事因，不必担心我挟私报复，你直说就好。”
说罢，他忍不住想，沈相这个远房的堂侄，也真是有趣。

第188章
此人此事说来奇怪，沈相与自己深谈几个时辰，只字未提有个堂侄现下正在吏部为官，仿佛沈崇崖不存在般。既然这样，大概是沈相不希望因他名势地位抬举亲眷，故而特意避嫌。
好多人提携亲眷的疏通其实都是极为巧妙的，比如同样的事，就会有人说，自己家亲戚虽然也在同处，不过请大人同等视之，无需特例照看之类的话，这不就是委婉告知么？本意还是希望多有回护罢了。但卓思衡不是眼中只清无浊的人，只要不是徇私暗举，正常科举渠道上升来的官吏，无有劣迹，让熟识的人偶尔提点也绝非逾越包庇。
但沈相即便如此，仍是只字未提。
沈崇崖看上去是个十分标准的官吏，官袍收拾得一尘不染，人也干净利落，颇有干练风范又不失儒雅谦和，除了和自己说话时总是害怕被牵累报复，其余没有看出太大问题。况且一路走来，他的介绍详略得当，表述清晰，至少能力上看得出足够了解吏部各项规章，大概也不是腆居此位。
听过卓思衡的笑语，沈崇崖也暗道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紧张了，只是他想着自己能有今日一路走来是如何不易，还是心有惴惴，只自己暗中给自己宽心后开口道：“卓大人见笑了……下官有失体统，还望恕罪。”
卓思衡示意他不必道歉，也不在此问题上过多纠缠，继续询问公事：“今年考课铨选大年，是否应该先腾出位置来，暂存各地各级官吏的表章？”
“这些都有专门的空屋暂存，大人无需担忧。”沈崇崖引卓思衡去到另一个开着门的房间，将数十个空空的架子展示给他看，“如果是小年，只需三分取一便可足够，但今年则要全部腾用才能施展。”
几个空架子后，还有个上锁的小门，卓思衡心道这吏部机关和秘密也太多了，他眼神看过去，沈崇崖便知晓其意，紧跟道：“这里是铨选之年左选与上选名单的存放处，因涉较多，即便是下官与领库校书郎也没有钥匙不得入内，只有尚书阁下与您才可踏足。”
沈崇崖看卓思衡只是很平静地点头，似乎对这等权柄没有半点波澜，如此定力了，他心悦诚服，只是心中却有不解，因涉及他的工作范畴，今日不问明日也要言说，索性看今天卓大人心情不错，干脆提出来好了。
“卓大人，不知今年左选是否要额外安排人去沈相府听候？”
朝廷铨选五年一次，是自上而下的选官制度，由吏部主导，吏部尚书全权负责。在铨选期间，吏部先将全国上下全部官职统计出来，列出空缺，再按照考课的结果与磨勘复核的最终评价合二为一，升任降职统一安排。
但铨选期间，却有两条途径无需经过考核便可擢升。
其一是上选。
皇帝每五年可以行使一次特权，将自己心仪器重的人才列为上选，指派到各个空缺的位置上，当然，既然是皇帝，没有空缺也可以创造空缺。上选之特殊在于寻常皇帝临时擢升任命官吏需要经过与中书省的商议才可执行，卓思衡自己当年在安化郡未曾满任就调升提举瑾州学事司，便是皇帝提出，中书省复核通过，才得以赴任。然而当年高永清自边地县丞直接连升三级调去江南府巡检司，就是皇帝动用了铨选的上选特权。
上选只需皇帝列出人选，中书省及文武百官都无权置喙，毕竟九五之尊五年才有这么个机会，再比比划划就显得不礼貌了。当然这项前提也是皇帝别太离谱。要是众臣发觉今年上选名单都是皇帝的小舅子，那照样还是会群情激奋的。所以上选是一个微妙的平衡，皇帝不过分，群臣不较真，对大家都好。
其二是左选。
除去皇帝，第二个特权者其实是一个部门的两个长官：吏部尚书和侍郎。这二位在铨选之年，也有权力不通过正常铨选流程和百官监督进行非常规的人事选拔，做这件事，可以全凭喜好，当然明面上的说法收受贿赂仍是不行的，从前私底下如何，卓思衡便不知道了。因为他入朝的这些年，吏部是郑相和唐家的地盘，卓思衡是没享受过左选的优待。
想来有趣，尚书左选和侍郎左选从某种意义上是平等的特权选拔，只是当二人推举的人看中同一个位置时，侍郎避让也是理所应当。
尚书左选的名额不定，可一般吏部尚书也不会傻到名单比皇帝的上选还长，侍郎一般也就参照自己上司，差不多人大家都保持体面最好不过。
总之，这是考课铨选之年掌握在三人手中的两大特权。
可是今年就有些不一样了。
“我去拜访时请问过沈相如何安排。”卓思衡说道，“沈相今年将尚书左选也交给我一并办理，无需再去叨扰。”
沈崇崖知道自己眼睛有时大而无神，愣住发呆的时候便会显得蠢笨，可此时，他也无法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眼前这位和自己同岁的人此时手里能晋升的名额，怕是比皇帝都要多了！
其实卓思衡原本的打算是尚书左选列出后，他还是去给沈相过目好了，但这件事具体怎么操作他没有思量清楚，于是也没有告知眼前瞪圆眼睛的沈郎中的必要。
这样看来他今年的考课铨选行事安排奏章就显得无比重要了。
卓思衡在参观自己办公场所结束后，花费三天写成奏章上交皇帝，说是三天，然而多亏皇后早将此事告知卓思衡，他对这个位置已是研究许久，只是临时突然起了些变故，无论是太子还是沈相的安排，都令人始料未及，三天已是卓思衡在自己从前打算基础上改变策略做出重新安排的最快节奏了。
他当面递交奏折，皇帝也在天章殿当面御览，读罢掩卷沉默，继而抬头望向他道：“很好，你初次执掌此权能拿出如此方略，可见朕识人还算堪用。不过云山，朕有一事不明，你这最后一条用意在何？”
卓思衡就知道，不管他前面写了多精彩的考课铨选方略，皇帝的目光都会落在最后一条上。
“回陛下，臣希望此次考课部分能与门下省通力相成，合而作绩。”
“是因为如今太子坐镇门下省么？”皇帝表明不动声色，可问题却直击要害。
对于皇帝的敏锐，卓思衡早有预料，他太知道自己这样做是风险与回报并存的行为，但这样的机会五年一次，下次怕是他未必就在吏部任上，此时不做便可能再没机会了。
“回陛下，敢问陛下是觉得太子殿下难堪此任么？”卓思衡反客为主先问一句，再答道，“臣倒是以为，此次考课铨选大年与其说机会难得，不如说步履维艰，如果能的门下省御史台分负些责，也能免去沈相病缺的难弊。虽然常说众说纷纭，但考课一职能扩大众议，尤其是素来以严正著称的御史台从旁监察，更能服众。至于是不是由太子殿下负责此事……陛下，门下省即便如今是旁人领衔，臣的奏章也不过是改个称谓罢了。”
皇帝希望朝堂年轻化，都由他所临朝期间高中的年轻官吏渐渐染指权柄，这便是他对此次考课铨选最大的期许，卓思衡抓住这一点，让皇帝明白，仅仅靠一个人的力量来提升这些官吏远远没有任何说服力，必须得多管齐下，才能将真正他期待的人选提拔到位。不然自己一个左选皇帝一个上选，倒是人都选上来了，万一因此遭到非议，岂不得不偿失？既然要做，那就将事情做得漂亮些，仿佛是大家一致研究决定的结果，到时候如何反对？
皇帝不会不明白个中用意，他只是看到太子二字就担忧分权太过而已。
但权衡利弊后他当然会明白卓思衡的用心究竟在何处。
卓思衡并不是第一次拿利益来诱导人了，屡试不爽后愈发觉得这个招数上至天子下至平民都可堪一用，只是他又到世间行了一圈后，归来再为自己总结了不少经验，配合他如今的官职，言语也不一味迂回恭谦，否则皇帝将他带入吏部侍郎又兼了尚书这一职权，难免会觉他掌权便开始曲意逢迎，带了轻视之意。
故而不能一味示弱，强弱得当才是此时在皇帝面前言辞风格的上选。
于是强的部分说完，该说弱的了。
“陛下也当宽宥一下您新晋的吏部侍郎吧……眼下沈相不能理务，旁人眼里臣一人擅专如此大事，岂不让人以为只手遮天？加之故去和吏部的恩怨……不瞒陛下，臣初往吏部，那些属下见了臣就仿佛见了鬼……”
他哭笑不得的表情令皇帝也是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连连摇头。
卓思衡笑罢重新施礼道：“是而，臣要真是一人独揽考课铨选之事，不但自己或许不能服众，考绩和铨选的结果里那些经臣手而升晋的官吏们怕是也要受此牵累让人轻视，臣实在不愿见此，还望陛下成全。”
好了，台阶可给好了，现在下来对大家都好。
卓思衡说完心道。
此时天章殿内气氛也比之前轻松不少，皇帝听罢他一强一弱两条理由，笑过之后沉吟片刻，怎会不明白其中利害，再抬头时，目光可比先前质问之时温和许多：“也罢，你如果难做惹人非议，到头来那些聒噪的大小官吏还得把举任不明的帽子扣在朕的头上，朕帮你也是在帮自己，就让御史台给你分些职权。太子那边朕去说，只是你办事时多提点提点太子，别让他将差事办得不够妥帖周全，倒坏了你与朕的一番心意。”
如此一来，自己也能和太子光明正大的接触了。
卓思衡稳住激动的心情，十足平静但又以表达了充分的喜悦的语气与表情向皇帝谢恩。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皇帝又开口道：“不过此次考课铨选，你还有个难处自己没有看到，朕再给你一个恩典帮你免了后顾之忧，如何？”

第189章
卓思衡几乎是立刻就明白皇帝所指之事所指之人，可不等他开口，皇帝已然笑着步近，拍上他的肩膀说道：“你弟弟悉衡与你同朝为官，此次大察你对他避忌也不是、推举也不是，两相其难，朕打算帮你解决这两难困境。”
卓思衡心道不好，赶忙道：“谢陛下隆恩。天无私覆，地无私载，自古举贤理当不避亲仇，臣执掌吏部，当心明此理，必然不会辜负陛下重托。”换而言之，这是非常礼貌的拒绝。
但皇帝似乎并不打算善罢甘休，他笑道：“朕怎会不知你品良身正，必然不会借此徇私，可吏部不是国子监，其中牵扯或许私要比公多得多。你少些后顾之忧，也好更为朕尽心竭力办事，至少这次考课铨选是你执掌吏部首次重责，出了纰漏的话……还记得朕方才的话，朕岂不要和你一起遭受非议？”最后这句话，便是警告的意味了。
卓思衡的心紧紧被攥住，可面上却还轻松道：“还请陛下取信于臣，臣必不辱陛下威声。但若陛下出手替臣周期，同僚也觉臣无用。”
“他们只会畏惧你。”皇帝看向卓思衡的眼睛，“因为他们知晓，你的背后是朕。”
他不等卓思衡再说，立断道：“况且你不打算听听朕是如何安排你弟弟为你避嫌的么？”
卓思衡敏锐感知到对话存在的可能性与危险，不再以委婉方式抗辩，只压低声道：“臣敬听陛下恩示。”
“你弟弟身为翰林院检校，朕会多留他一任在原职之上。此话由朕金口玉言，旁人自当无有，不过是留任，也绝非提升。可云山你仔细想想，以你如今身份，若经你手，你弟弟无论是留任还是擢升，哪怕是外任，都会有人背后非议短长，朕不希望自己的他日股肱尚未强垒，就先留有遗污。”
面对这警告多于宽慰的言语内义，卓思衡清楚知道自己没有权力拒绝，况且皇帝的选择非常具有实际意义：自己如果在吏部第一次就不能服众，那连带任命自己的皇帝也会受到质疑，今后许多旨意的贯彻便会掣肘，如此一来，皇帝何必要将自己推到这位置上创造更多麻烦呢？皇帝要为他自己的选择保证无后顾之忧，而卓思衡自己，也别无选择。
可这样一来，或许本能翰林院第一任结束后外放历练的弟弟却要被迫留在中枢再抄三年书，卓思衡思及此处，又觉愧对弟弟。
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以悉衡的学识和能力未必就有如此多的掣肘，说不定同自己三年即可外放去见识广天阔地历练心性品格了。
更何况，此时皇帝留悉衡在身边，倒颇有几分“人质”的意思。
他此时要是拒绝，只怕他们兄弟俩都得失去皇帝的信任，他自己皇帝还有用处，大概不会太不好过，然而弟弟尚未离开翰林院也全无前程可言，要因此遭到皇帝厌弃，那自己才是罪大恶极，与这种情况相比，再留一任翰林院多跟在皇帝身边学习一下这位权术高手的套路也不算太坏。
此时唯有暂时退一步才是唯一上策。
于是卓思衡谢恩领命，再无缀言。
皇帝似是极其满意他的答复，重新流露出笑容，这笑容让卓思衡仿佛回到十年前，君臣第一次同朝的情形。
但终究今昔非昨，旧时的自己在面对这样紧绷的胁迫时虽也能应对从容，但心中敬畏是多于不满的。
可现在，卓思衡满心所向皆是一句话：
你给我等着！
所处的位置和手握的权力，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态。
他这样想着，辞别皇帝，离开天章殿，再望太液池水，也觉宫中虽是活水引源造池，并无波涛兴澜，可平如镜静如天之下，又全然是无处得见的鲸波骇浪。
回家之后，晚饭时分，所有人都看得出卓思衡心事重重，一桌子人也静默不语，只有慈衡看出来就一定要说。
“大哥，是吏部的差事不好办么？怎么吃饭这么开心的事还要紧起眉头？”
卓思衡对这个心直口快的妹妹向来没有办法，只能强颜欢笑道：“不管好事坏事，想事情的时候要是笑着想，岂不吓人？”
陆恢和卓悉衡当然是看出来卓思衡心事也能根据朝堂动向猜测大半的，二人对视一眼，于是陆恢撂下碗筷微笑道：“大哥可是刚去到新衙门，手头事情太多一时忙不过来？”
但这种转移话题并没能说服慈衡，她当即扬声道：“你们少骗我！大哥这幅样子就是心事重重，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阿芙和她大哥，反正朝中有什么事，他们都是最先知晓的。”
云桑薇还以为自己丈夫一口气没上来要当场背过去晕倒，卓思衡费了好大劲才将气喘匀，却又得故作轻松道：“别去，大哥又不是没能力没办法处理手头的难事，难事虽难，可也要看经谁的手，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不能胜任此职。”
说服慈衡还是卓思衡自己在行，听过大哥的话，她立即放心，乖乖继续吃饭。
卓思衡感慨这一桌子人心眼加起来有多少，数都数不过来，怕是除了慈衡，人人都看出他手上遇见难办烦心的事，不愿多言。不过难道是自己最近忧心的事太多，没有表现出从前稳若泰山的气度来，才让家人如此担心么？这次顺从皇帝的安排也是因为皇帝所言并非全然无用，二也是审时度势自己做出的最后抉择。要是自己真遇到一时无法处理之事，他也有非常手段应对，一时之间权位和能力不够，奇谋来凑，总归因时制宜绝不坐而待毙的。
感受到家人不同方式但出于同心的全方位关怀，卓思衡想着，还是家好啊……不禁露出笑容来，他正准备继续吃饭，筷子还未重新提起，心中却好似落入一颗石子，先前在太液池未见的涟漪此时却荡漾于心，渐由细浪换做沧澜。
卓思衡似烫到一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皇帝为什么这样做了！
“我出去一趟。”卓思衡说完转头就走，家人们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出去门外的身子又回探出头肩，“阿慈，不许去找虞雍，听见没？”
说完就消失了。
留下一桌家人茫然不知所以。
卓思衡饭吃到一半骑马离家，直奔中书省。
中书省值班的官吏从来最多，因与皇帝商议机要，政事堂又设立于内，总有学士与朱紫官级每日候命，万一遇到急务，便可第一时间递入宫内，皇帝若有急事商议，也可马上找到人选。
卓思衡名义上是来找前两年小范围考课的圣旨诏令留档，实际上却是翻找其他能佐证他想法的朱批。
果然，在卓思衡不在中枢这将近一年时间，虽说皇帝身体不佳，但朱批数量却不见减少，甚至比卓思衡人在翰林院做侍诏时还更多了，有些奏章其实完全不用朱批，上面的内容无非是地方的琐事，按照从前惯例，交由中书省省批即可。
但为什么皇帝现在却要亲自过目并批示呢？
因为他在害怕。
就好像方才受慈衡启发自己所想，如果面对非常时期的非常事态，自己能力与权势不足，那就更要强调手段和谋略。皇帝从前是不大会用这种损伤他贯穿执政始终那份“仁下”之风的手段，变相的胁迫对皇帝而言多少有点掉价。
可今时不同往日。皇帝的身体大概真是不行了，至少目前仅能维持表面上的安泰，但御医是如何私下对皇帝陈言的，他们做臣子的无非知晓。而皇帝自己清楚，并且他在这几年感觉到的力不从心也不会说谎，他想要将更多的权力握在手中，掌握更多人的命脉，好为自己所驱使，来弥补衰败身躯带来的恐慌。
也只有这一个答案了。
先人一步知晓下次考试的题目，总是有好处的。
不过这张试卷，要他和太子一起做才行。
但卓思衡也意识到，玩弄权术的同时，自己也会露出破绽，皇帝大概不会想到，考题会以这样的方式，透露给被自己……
回到家中，卓思衡立即叫来弟弟悉衡，将今日皇帝所言一一告知，并叮嘱交待：“在皇帝身边做事，最重要的其实未必是谨慎，多听多学，他身上，有很多值得咱们效仿的东西，也不单单是皇帝用得臣子就用不得。”
已经渐渐习惯大哥里私下会讲大逆不道的话，卓悉衡在这一年翰林院的磨砺也不是白白虚度时光，他说道：“大哥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
卓思衡却只想苦笑，让我难做？怕是自己的存在才让弟弟难做……
“如果你没有我这个哥哥，一个榜眼受到器重也是应当，可此时怕是所有人都当你是我的弟弟，对你倒不比我当初一个人身在朝堂野蛮生长那样自如了。”卓思衡愧疚道，“这是哥哥的不好，你多担待。”
“哥哥这话好奇怪。”卓悉衡却不以为意道，“如果不是哥哥，自幼谁教我读书又是谁给我吃住？既然若不是哥哥世上已无我，又何谈哥哥口中的误我？”
卓悉衡不等回答，干脆将卓思衡的担忧一次说出：“我知道去瑾州外任历练对哥哥为官立身影响极巨，故而哥哥也希望我能早日去任地方自闯天地。再加上哥哥在朝中任吏部要职，若是我一直在中枢，难免有于兄长羽翼之下成长的嫌疑，今后怕是去了要位也不能服众。可哥哥一人在朝时所受疑虑未必就比我此时要小，旁人会以为哥哥上无父兄师长指引调教会少去熏习，下无自小人脉交际没有助力，难道哥哥当时所受质疑就比我今日要少么？但凡初为人臣，都得遭受这个，我又比旁人多了什么，还能越过去不成？只是质疑之向与哥哥南辕北辙罢了。请哥哥放心，我是不会只见挫折艰难就忘记自身砥砺的。”
卓思衡为这懂事的安慰之语又是宽心又是苦恼，一时百感交集，也不想弟弟过于担忧便笑道：“人年纪大了难免会有余忧多虑，倒也不是虚妄，只是觉得身前身后经历太多，就会不自觉替后来人担忧。不过你与我不一样，说不定你多我一任在翰林院还能学到比我更多的东西，今后所走之路也自有精彩之处。”

第190章
考课铨选大年是朝廷五年一次的重中之重，宣布条目规程自然要在大朝会上。
经过皇帝和中书省的同意颁行后，其实卓思衡此次所列的条目注定不会遭到太大反对，毕竟从头到尾真正的考核规范有本朝制定的完善法规，真正可以操作的部分都在人本身上。
针对人的本身，卓思衡则是做了调整。
“着门下省御史台，点十人，考课期间于吏部任勘校检核之责，凡吏部所行考课书文公表，盖行吏部大印后，需递交御史台核验以准，加盖御史台印信，方可陈上。”
百官没料到还有人想方设法自己给自己设绊子，即便有人早对卓思衡独揽大权颇有诽议之词，在听过这一条目后也难掩讶色。
可但凡资历丰厚且脑筋聪明的人都只在心中既赞且叹：卓思衡这小子当真是乌纱帽成了精，天生就是混官场的料。
卓思衡默默注视御史台领旨谢恩，脑子里前几天天章殿内让人哭笑不得的作戏。
在皇帝批准卓思衡此次考课铨选的意见后，便叫来了高永清，吩咐此事之余，也找来卓思衡，将二人至于面前，温声调停：
“万海，我知你与卓侍郎素有嫌隙，当年之事你二人尚还年轻，互不能容，此时也该千帆过尽摒弃前嫌，共做朕的股肱，须知你们二人于朝中，其一显垂世立教之美，其一为骨鲠正直之臣，该共襄盛举同尽心尽德为朝廷效力才是。”
皇帝还记得当年卓思衡以故交情谊去求见高永清吃了闭门羹后，二人就此绝交之事，他看重此次考课铨选，故而怕御史台和吏部因此二位互生嫌隙搞砸差事，让他这个牵头的皇帝下不来台。
他这样做确实有道理，自古不乏主动调停大臣纠葛的明君，但卓思衡和高永清一人被皇帝拉着一只手面对面站好的样子，真的很像小学生打架后由老师带着向全班互相道歉。
——更何况他们表面上不来往而已，私底下却仍是至亲。
为了配合皇帝的一番苦心，卓思衡摆出一副摒弃前嫌的良好态度，率先道：“臣不会以私害公，必当先行国事，绝不论及私交而废害同僚。”
“臣领受皇恩身负磨勘审鉴百官之职，当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绝不会先涉困境使陛下深觉负愧。”高永清也当即表态，不会因为二人的“恩怨”做出有失官格之事。
皇帝拉起他们二人的手，深情慨叹道：“有你们二位青秀胜蓝之臣，是朕和社稷的福气，只盼此次大验可整顿吏治，不辜负祖宗拖江山于朕。”
卓思衡想说，把江山被迫给你的人是你那仇人便宜爹，哪是你祖宗，可他还不想死，便只和永清贤弟一般摆出一副虽然我非常不喜欢这个工作搭档，但为了皇帝的面子和国家的里子，我仍然愿意慷慨赴义的表情。
而实际上他能和永清贤弟一道办理公差的愉悦心情无以复加，直至下朝后准备继续和皇帝汇报进一步工作前，在太液池畔偶遇越王。
说是偶遇，但氮卓思衡怀疑越王这小子就是在这里蹲点等待自己。
按照规矩，卓思衡还是主动先向越王行了礼。
“臣见过越王殿下。”
“卓侍郎自归朝以来，这一个月春风得意，连脚步都不似从前战战兢兢，走路时看着轻快不少。”
奇怪的是，越王仿佛根本没有受到当年科举一事的影响而低迷委顿，反倒仍旧和卓思衡记忆里的一样，精神抖擞、趾高气扬。
这态度又将卓思衡的记忆带回到白府那场混乱悲恸的丧仪之上。
其实这些年越王并未受到太多的惩处。自当年虚作弊案尘埃落定后，他被从禁军兵马司古坛场大营调回宫中，据说皇帝私下里狠狠训斥了他一番，却无人知晓到底说了什么，只是明面上并未给他任何实际的处罚。白大学士丧仪后，皇帝将越王调至兵部，美其名曰静心学习些兵术韬略，看似仍未彻底冷落搁置，甚至还吩咐时任兵部尚书多多教导。
但别人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卓思衡却再清楚不过，当今圣上心眼之小，可非常人能比。这般调遣对于皇帝来说已经算是惩罚，指望皇上拿自己的亲儿子给白大学是偿命是不可能的。而在自己离开帝京时，皇帝的轮番奖惩安排已经证明他心中将越王排除继位人选并且将虞雍和禁军变成了越王触及皇位的一道天堑——那是他永远也不可能通过的考验。
思及此处，卓思衡也自然而然平息心中刚酝酿出的无用怒意，心平气和且谦和有度地同越王说道：“臣深受陛下器重。能担负如此重责。自然深觉身心畅然且有天恩不可辜负。”
他想拿工作的事情将人打发走，谁知越王非但没有识趣告辞的意思，反倒面带挑衅的笑容继续说道：“怪不得前几日我王府喜宴上未见大人亲自前来道贺，也没见大人送上薄礼，我的这点小事确实和国之大计不足以相提并论。”
卓思衡知道越王说得是他前几日大摆宴席纳侧妃的事情，遂低头笑了笑，语气却不冷不淡说道：“那臣就在这里面贺殿下新得佳人了。”
“卓侍郎可知我的这位侧妃所姓为何？”越王略扬起他那酷似自己父亲的下颚。
“殿下内宅之事，我又如何知晓？”保持礼貌笑容是卓思衡的本能，况且他也好奇，谁家这么不长眼还去投资一个已经宣判无前景的产业。
“此佳人姓唐，乃是太府寺卿唐大人家中最后一位千金。”
此位唐大人便是卓思衡的老熟人，曾经的均州知州、唐祺飞的父亲唐令熙了。
这可就有意思了，卓思衡想。唐家同意这门亲事，想来背后郑镜堂功不可没。但是至今他仍没想明白，为什么正向要选择越王进行他最后的绝地反击？难道这小子身上还有什么自己没发觉的闪光点？卓思衡再次打量越王，只消看几眼便知方才那个设想简直是无稽之谈。
“臣曾听闻唐氏乃当朝衣冠名流礼法世家，更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唐氏女似非梧不栖的凤凰，非当代才俊不嫁，殿下能得其女垂青，可见不凡。”
说完此话，发觉自己的阴阳怪气并没有被面露得色的越王听懂，卓思衡那面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果然有些话即便是暗骂之揶揄也有听懂的门槛，自己不该对牛弹琴。
越王浑然不觉卓思衡话中所刺，颇为自得道：“听说当年卓侍郎本有机会迎娶唐氏女进门，若当初得行，今日你我便是连襟，或许卓侍郎也会像今日扶持太子的百虑千思助于本王。”
提及太子，卓思衡登时警觉，与此同时面露不解道：“不知越王殿下这话从何说起？臣实在不明就里。”
越王向前一步盯着卓思衡的眼睛泠声道：“你刚独揽吏部大权、手握天下独一份的考课铨选重任，便忙不迭献宝，将此等露脸机会分给太子，这般用心我岂能不知？你们这些文臣，本王再了解不过，开口闭口都是立嫡立长存礼存孝，你家祖上便是迂腐之人，今日到你有何不同？”
卓思衡已经练就一番掩藏深思与心绪的绝技：即便此时他怒上心头，想要一拳打在对面不可一世的那张脸上，他也仍然能保持得体的微笑、自然下垂的双手和松弛的五指，并且用温和且恳切的声音说道：“臣父祖皆为国尽忠，臣自幼也以此为志不敢废忘，如何说尽忠是迂腐这样的言语？越王殿下不该出此言语。”
“本王偏要这样说，你能奈我何？”越王冷笑道，“难不成再去父王面前告我本王一状？你之前不是试过么？也该知道此招对我无效。”
卓思衡此时看越王，就像看到那些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蒙对了答案，却没有写任何结题过程的同学，他很想说，你这样只能得到两分，还会被老师怀疑抄了旁边同学的答案。
但他会帮找他求解讲题的同学分析，并且愉快告知自己的正确答案；而不会对越王存有任何同情和期待。
“殿下多虑了，陛下对您寄予厚望，旁人摇唇鼓舌如何能敌过父亲殷切期待儿子成材之心？”卓思衡的微笑从始至终挂在脸上。
“你最好清楚，并且永远记得。”越王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越过卓思衡，径直离去。
卓思衡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他背影的意思，只略整理了官袍领与袖，仿佛整理好心情，向天章殿走去。
但他出了天章殿后，便去寻如今在礼部混得风生水起的老同榜靳嘉。
靳嘉如今也坐上侍郎之位，他在礼部多年，待人谦和有礼且尊重上峰关照属下，提及他，同衙官吏皆是赞不绝口。
当然这样好的舆论环境也和他与郡主被皇帝视作宗室表率分不开关系。
靳嘉见到老同榜来找自己品茗叙话，自然是愉悦松弛的心情，可他只是憨厚老实，却不是傻，在听卓思衡说要和妻子一道去靳嘉府上拜谒善荣郡主时，他当即自椅子上弹起，后退两步，以野兔听闻野兽经过的风吹草动般的警惕目光盯着卓思衡道：“你……你打得什么主意！”
“我家慈衡小妹这些年多亏郡主照拂，我这个做哥哥的亲自上门拜谢一番也是礼数。”卓思衡笑得比靳嘉还憨厚几分，却冷不防话锋一转，“也顺便见见乐宁兄的表弟，顺路谈两句正事罢了。”

第191章
卓慈衡自得了嫂子后，十分爱重，听说大哥大嫂要一道同自己拜谒善荣郡主，自是兴高采烈。云桑薇待人恰似春风，善荣郡主爱她稳重又不失欢俏，叙谈良久，慈衡在一旁乐得坐听，时不时也随靳嘉的夫人凑话两句，内堂气氛自是欢融惬意，可唯独虞芙却一脸忧心忡忡，忍不住总朝外瞧。
“你怎么啦？”慈衡见她好几次心事重重抬眼去望窗外的模样，于是低声凑近关切。
“你真不担心你哥和我哥……打起来么？”虞芙心思较慈衡细腻百倍，思及之前二人大哥见面情景，便坐立难安，她觉得自己的朋友该是在这两位哥哥的风口浪尖才对，可此时却畅意无比，没有半分担心。
实在神奇。
“我哥不一定输啊！”慈衡的理解朝向一个诡异的分支狂奔，“我哥也是拉得开百二十斤硬弓的人，他不一定吃亏，我有信心！”
虞芙实在哭笑不得，拉着慈衡说自己要和姐妹说体己话，便先告辞，两人出来后，她却没去到自己的小院，而将慈衡拽去内厅书房的路上。
“咱们是要去偷听？”慈衡意识到虞芙的举动，忽然来了兴头，“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今日要商议什么事？”
虞芙本想说，我怕得是他们商议你的婚事打起来，可想想也觉最近朝中好多事众说纷纭，她只从兄长表哥处就听来好些变故，大概兄长们所谈也是正事，然而想到哥哥……她还是不放心，咬咬牙，决定为了挚交金兰彻底违背一回闺训，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风范，只摇头叫慈衡别嚷嚷，随她来便是。
两人去到内书房花厅一路的夹道上，此处建有回廊荫遮，垂蔓重碧后绕路而行，便可直达书房后储书的斗室，两屋有门可通，但靳嘉归家后处理公务于此，未免闲人擅入得窥机要，门只锁住，家中仅几人持有——虞芙便是其中之一。
与前面一门之隔后，里面三人所谈之事，只要静听便内尽收耳中。
而书房花厅里的三位人兄刚刚结束尴尬的沉默和靳嘉一人努力融冰的寒暄，正说至关键。
“白大学士曾与我有言，望我能顾及他隔辈至亲，其孙白泊宁自幼聪颖好学，读写畅达，可自白家造此变故，他便立志投军，不想再舞文弄墨，我觉其年纪尚青且彼时心碎激愤，故没有轻易答允。此次归京后，几日前我去到白府拜访，自他父白大人处得知孩子仍存此志，白大人虽是希望能子继祖德，投身科举中去光宗耀祖，但见孩子心志坚定，又思及白大学士疼爱长孙，定愿遵其心愿行事，于是拖我替孩子寻觅前程，是好是坏，且看孩子自己是否毅力从心了。”
卓思衡语气淡然，可其实那日白大人其实是想让他再劝劝自己儿子好好读书的，卓思衡却安慰白大人道：“父母能为子孙计之良多，我虽为长兄，可与父无异，深知大人此心良苦。但一个孩子能有如此心性坚持，一年未改心意，甚至私下学武练弓马，可见心坚志存，有这份坚毅在，无论是书笔还是戎马都能做出一番事业，不如还是听听孩子自己的打算。”
白梧白大人又叫来白泊宁，想再问问最终确认。
“我愿习兵法投军旅，不愿我家再无依傍人人可欺！”
白大学士为父不似寻常世家宦门严父，多慈多感，于学于任都宽宥多于督促，甚少责骂子嗣，父子从来依赖情深，故而白大人与自己父亲也是亲厚多于敬重，此时闻听儿子此言，又勾起思念亡父之情，无尽悲辛涌上心头，搂住儿子便是忍不住落泪，颤声直道让卓大人笑话，可眼泪却如何都止不住。
“我年过五十，并无功名傍身，恩荫得职，如今还在外任漂泊，因儿子争气，望他不要步我后尘，能以正路得功名享官禄，也是不负丈夫一生才学……”白梧自知失态，可卓思衡是父亲所拖恩义之人，也顾不上那样多，领着儿子同拜道，“如今犬子主意已定，若家父仍在，想也不过从之任之而已，我腆为人子，如今若辜负父亲爱重长孙，岂不也不配为父？请卓大人照拂犬子，我唯有倾尽所有以谢此恩……”
卓思衡当然知道父亲骤然离世于子是何等悲若天塌，白梧白大人自幼在父亲荫蔽慈爱下成长，无有太多颠簸，竟此生离死别，似是衰老经年，哭泣时更觉其五十岁上下竟有些许花甲之感。他不忍见此，无不答允。
且他心中原本所想，也是在铨选时将白梧白大人自外任调回京中，白府如今无人主事，白大学士的夫人因丧夫而卧病也已近一年，总要让人暂缓悲痛。更何况他去到各处普查学政时，特意去到白梧白大人所在县内仔细查问，得知白大人仁善平和，为当地百姓称道，绝非仗父官职恩荫横行霸道之劣吏，这样的人不能擢升无非是因为无有功名，稍作调整，即可回至京中任非要紧的职务，白梧白大人之德如此升迁也绝非卓思衡偏私不察。
但在这之前，他还要安排清楚白琮白大学士曾托付给自己的两个孙子孙女。
靳嘉听过卓思衡言语，也知此事涉及当年越王作事的余波，他也去过当日丧仪，深知白家窘境与悲辛，闻过叹息道：“白大学士曾交托云山教养孙辈之事，也算所托有人。”
“你想让白家小子到我营中谋差？”虞雍相比靳嘉就直接多了。
卓思衡直言不讳道：“正是，他如今正是寻常武勋人家安排子弟入营从军历练的年纪，是个能磨砺的好孩子。”
“你求人办事还能这么不卑不亢，我也是佩服。”虞雍轻笑一声，眉眼都不抬说道。
“象升！”靳嘉自旁故作嗔言，又对卓思衡歉道，“云山别气恼，我看这个想法可行，我朝本就鼓励官宦子弟少恩荫多自强，不管文武哪条路不都是可以扬名立志么？”
虞雍在表兄面前也算收敛，只正色道：“能恶心那位的事我是不会说不，即便由你所提。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军中营下各家出色的少年郎不少，我也乐意卖这个无伤大雅人情，可大部分世家子弟三两人便消受不住我治下的辛苦，全都跑回家去，你举荐的这位少年不会也是这般不成器的货色吧？”
“这你放心，白家小子我亲眼见过，也与之交谈几次，其志刚毅，绝非纨绔。”卓思衡相信自己的眼光，愿意替白泊宁做这份担保。
“我也不会因他是白大学士家的晚辈就回护，他要同泥里爬出来的士卒一道吃睡操练，并无任何优待。”虞雍虽是提点警告，可用得语气却是冷漠孤冷，“弓马骑射刀枪剑戟可不比书房提笔那样惬意舒服，他要是跟不上，我绝不通融。若都能接受，明日即可让其来古坛场大营带投身书于我，我自会安排。”
卓思衡心道，我不生气，这种粗人哪知文章贵重读书辛苦的道理，千万别一般见识，事办完了就好……他梳理心气，也报以礼貌但冷漠的微笑道：“那就有劳虞都指挥使了。”
随后，他转向长出一口气的靳嘉道：“乐宁兄，还有一事也与白家相关，但只能由您请托郡主阁下。”
连一旁偷听的卓慈衡都能听出，哥哥在和靳大哥说话时的语气与同虞大哥说话时简直全然不同。
虞芙听见哥哥难得这么配合，也松了口气，心道果然是涉及越王，能恶心恶心这家伙，哥哥自然责无旁贷。
“云山你但说无妨。”靳嘉和卓思衡本就有些交情在，深知其不会强人所难请托些让旁人难做的事，再加上母亲叮嘱过，与卓思衡交好就是与太子交往，不可怠慢，先应承着总没错。
卓思衡温言道：“白家小子还有一亲妹妹，也是白大学士疼爱的孙辈掌珠，她年纪虽十年有一，还未及笄，可经过家中离乱，却不似一般少女懵懂，白梧白大人也想遵从父命，让女儿能早日到长公主府女学听教，我知她年纪不及十二，可若是郡主阁下出面保荐，加上孩子却有沉稳聪慧的长处，长公主或许会首肯。”
卓思衡知道长公主一定会答应，事实上，前段时间他回来后，在长公主府女学任女博士的慧衡便向卓思衡说，长公主有意扩大女学，不只是一些世家贵戚的子女，也该让朝中许多除朱紫以外之官宦人家共沐天恩，特别是好些父祖辈去得早些家中失了朝中依傍的孩子，该显得天家亲厚时，就多在子女上下些功夫，也教人觉得为国尽忠也可给后代存些恩荣。
这简直就差点名白大学士家了，卓思衡当然愿意，毕竟在越王一事上，他和长公主也算一拍即合。
善荣郡主与长公主亲厚，自是最能体察其意，靳嘉如何不知母亲所思，听罢便答允道：“此事不难，待我回过母亲便可答复。”
卓思衡正拜谢老同榜时，却听一旁突如其来的响动，只见虞雍猛力拉开隔门，斥道：“出来！”
原来竟有人偷听，这是卓思衡没想到的，可很快，瞬时的紧张化作无奈，他看见灰溜溜的虞芙拉着妹妹慈衡自门后挪步走出，再无旁人于其内了。
“阿芙，你这成何体统！”靳嘉个性柔和，斥责表妹没有半点威严和苛责，反倒像担心她被几人的言论吓到一般。
虞芙自小闺训极严，如此被发现极为惭愧，可虞雍却没斥责妹妹，看了看两个女孩，似要开口，却被卓思衡闪身一步，挡住在他和慈衡面对面之间的空位上。
这一步这是卓思衡平生以来最快的反应，连戎马半生的虞雍都觉突然一耸。
“我自己的妹妹自己带回家教训礼数，不劳二位了。”说罢他不由分说，带着慈衡自花厅正门而出。
此举流畅一气呵成，半晌，屋内三人才回过神来。虞雍哂道：“咱们家还能拐走他妹妹不成？”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靳嘉心道。他头皮胀痛，很想去抓，无奈只能苦笑，他真不知将来这两位哥哥要如何收场，奈何天意如此，只能走一步管瞧一步，至少目前大家还有共同敌人，也不算太坏。

第192章
考课本有定法，历来遵照旧例，即便如此，吏部在正式审核开始前仍有诸多事务，从三府与各州人员的调遣和指派到文书的上缴与期限安排，卓思衡事必躬亲，往往从衙门回家都得是星夜兼程。
这天基本考课前所需事项都已完备，他早便告知家人今日可早些回去吃顿人数齐整的晚饭，谁知还未到离鼓敲响，云桑薇就派人来告知卓思衡，回家的时候走后门。
卓思衡满头雾水，心想为什么他回自己家要偷偷摸摸啊……可云桑薇不会没有缘由吩咐，大概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情况，差人来也不便细说，于是他便答应下来。
还很少从后院后门出入的卓思衡第一次试了仿佛做贼的感受，云桑薇派来接应的老仆早等在此处替他掌灯开门，看卓思衡入内，又探出头去确认外面没人，才将门关上。
见卓思衡诧异，老仆施然道：“老爷莫怪我多疑，今日实在是有够混乱的，要是让人知道老爷提前归家，怕是咱们府上门板都要叫人拍烂了。”
“咱们家又没欠人银子。”卓思衡迷惑不解道，“你先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老爷得了圣上赏识，擢升要职，又负责铨选，如今官场上的人知道考课就要开始，老爷闲下来了，可不得都攀关系上门送礼么！这今天来了十几拨人，多亏夫人在，不然老爷和大小姐都不在，咱们可不知道怎么办好。”
考课开始，吏部尚书与侍郎需要负责的内容就没有那样多了，而铨选即将展开，这是朝廷惯有的例行，故而人尽皆知，奔着卓思衡自己的侍郎左选加上从沈相手中接过的尚书左选共近百人的名单而来。
卓思衡早便料到会有此等情况，但没想到能这么受欢迎，反倒好奇，于是快步去到前厅，未出声便听见归来的慧衡和云桑薇正在前厅清点送上门的礼物。
“我真的不知道咱们家原来这样多亲戚。”云桑薇阴阳怪气起来很有卓思衡自己的风采。
慧衡笑道：“别说大嫂你，就连我姓了这二十多年卓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样多的平日失了来往的亲眷。”
“对了，今日还有人借着舅舅家的名头来，我不知宋家如今亲戚如何走动，就也没劳动舅舅出来，别又是不知哪冒出来的宋家人就要来拜见舅舅，没得让他老人家也跟着受这份折腾。”云桑薇说道。
“大嫂做得对，我娘的娘家本就人丁单薄，老家的亲戚早就不来往了，没那么多旁支，说不定他们凑出的关系，还不如宋大哥真的离咱们家近。”
二人说罢相视一笑。
“可是大嫂，这些东西都留下真的不用筛选退回去一些么？”慧衡替卓思衡接过不少皇帝的封赏，可都没此次守礼的规模大数量多，她看着也有些发憷。
云桑薇无奈道：“是你哥哥吩咐过我，要我遇见送礼先收下再说，我也担心会不会影响他清誉，他只说自己自有办法。”
卓思衡早就料到会有此景象，不过他也是被攀亲戚与关系的人如此之多惊骇住。
他正要现身说话，却又听妹妹慧衡幽幽开口：“我倒是也有料到哥哥此次赴任吏部会有天降之亲，只是我没想到，竟然汉川卓氏会找上门来。”她说完抚摸一个硕大木箱上的封条，那上面的卓字由浓墨而写，分外清晰，“不知哥哥见了会作何想。”
“他家来送礼之人说，早年都是一家人，遇到冤案如今昭雪，该再做回一家人才是。”云桑薇沉吟片刻道，“我心中迟疑，你哥哥从未和我提起过故去卓氏的旧怨，但猜到些缘故倒是不难，所以我也未将他们当做亲戚视之，只寻常礼数迎送。”
“做得对，我们家是宁朔卓氏，同汉川卓氏又有什么关系？也没有天底下但凡姓卓就是一家的道理。”
卓思衡自厅后而出，语气平静，却仍让其内两人讶异，但此话听来更振聋发聩，云桑薇也明白这两家是已无转圜，便道：“好，那他们的礼物我派人送回去。”
“就说……”慧衡略思忖片刻说道，“就说哥哥说了，如果是亲戚家即便关系远些走动也无妨，可半点亲故不沾要是这个时候收了难免要人误会卓大人在朝中所行不检，还请海涵，怎么客气怎么说。”
卓思衡觉得妹妹的话简直说在自己心坎里，连连点头，只赞自己想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来。
“可是其余的礼物你打算如何是好？”云桑薇站在一圈圈箱子的包围中，想在一间屋厅内走进自己丈夫都得三绕八回。
“收下就是了。”卓思衡轻描淡写一笑，“我有办法。”
卓思衡当然不是真要趁着铨选捞银子花，这也不是他所求，之所以收下是因为此次送礼有极强的政治意图，那政治上的问题，还是用政治手段来解决才相得益彰。
第二日，卓思衡便求见皇帝，将昨日收礼之事详尽汇报，当然不是大义凛然吹捧自己廉洁秉公的模样，而是可怜兮兮不安又无奈想皇帝陈言道：“臣扪心自问，因自负才学屡次殿前奏对未有分毫慌乱，但昨日抵家，见如此多金银财帛，却心似油煎，一夜未曾合眼……臣主吏部，本就是人事往来频繁，若全部退回事事太绝，岂不落得个沽名钓誉孤党狂尊的名声？今后与同朝同僚如何共事？陛下知臣素不喜与人争执，从前每每被逼无奈，为国事才肯辩驳一二，今日要臣去做决人情之裂，臣如何使得？可若将礼物收下，铨选在即，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臣？掌事执权未有寸功，却先收礼纳财？让臣如何有脸面面对同僚，如何有脸面面对陛下，又如何对得起寒窗苦读一朝登榜的为国尽忠之志？臣……自幼孤苦无依，无人告知臣该如何处置此等进一步是冒犯国法吏治退一步不过礼尚往来之事，臣所仰仗，唯有陛下，也只能来请示陛下该当如何了……还请陛下莫要厌烦臣来叨扰琐事。”
刚好当日伴驾的翰林院官吏是卓悉衡，他听见哥哥泫然欲泣的一番自陈非常震惊，他真的不知道一个三十岁就位列正四品六部侍郎且挂了直学士头衔的人居然能把自己的叱咤风云春风得意说得这么惨……
原来有人真能用舌头颠倒黑白。
这人还是自己大哥。
这番话实在太像奸臣为自己辩白的矫饰，可大哥说出来竟然十分诚恳，卓悉衡回想昨天家里的盛况，只觉送礼的人到头来怕是要人财两空，竟有那么一丝可怜。
皇帝听过只是叹息，竟下来搀扶起卓思衡道：“你于此事上难做朕如何不知？这事你先不必烦扰，考课铨选才是当务之急，其余朕能帮你免除些烦扰也是在为国事而谋，你我君臣自是信赖无比，何故婉转如此见外之言？”
在卓悉衡震撼的目光中，君臣二人携手含泪，表示下辈子还要继续做君臣才不负此等知遇之情。然后还硬拉上他一起，皇帝又说些你家世代忠良，如今兄弟齐心为国任才，是朕与江山的福气之类的话，听得卓悉衡一阵恍惚，他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从正事就变作了虚言。
因为能当面给弟弟上朝堂表演课的机会不多，卓思衡演得十分卖力，告辞天章殿时，还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皇帝之所以愿意配合这出戏，无外乎也对他有利而已。就算真有天赐君臣之谊，那肯定不是自己和皇帝。他替皇帝成事，连弟弟都搭在里面，此时来找皇帝为自己摆平些细枝末节简直是天理昭彰理直气壮，要是让他帮忙给皇帝上选安排合适职位，大家相互利用，我的诚意到位了，你的总不能只靠虚言吧？
皇帝陛下，还是也替臣做点实事吧。
第二日小朝会，皇帝便十分痛心疾首表示道：“听说朕的臣子，不好好思虑如何尽心国事，却只顾钻营，算准铨选期限，竟贿托公行，私下去到卓侍郎府上车马络绎送礼来求，这是为人臣子之道么？”
大概是好多官员没想到卓思衡会用自爆的方式解决问题，听了皇帝这话都是错愕之余不知该说什么，连听得风吹草动的御史台部分官吏都有些发憷，他们本以为这次的事是御史台的业绩，谁知业绩自己去成全自己了。
“朕欲严办此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皇帝似乎是真的动了气，语气都冷硬几分。
可是没有人敢说些什么，要是这次送礼被定义为贿托公行，那岂不以后私交的礼尚往来都再难说清？从前那些官吏之间逢年过节嫁娶迎亲的来往也无有可避。
于是便有几人出来表示不可，只说事情尚未定论且铨选尚未开始，实在不能以此论定，还要看看那些人是否同卓侍郎有所相托，若真是直言想在铨选中某得好处，那再单独论罪也不妨。
这话听起来就很公允了，卓思衡适时站出来，愁云满面道：“臣为臣不密，为陛下与同僚平添烦恼，是臣之失，还望恕罪。但臣有一言，陛下不可不听。须知每逢考课铨选之年，朝野不免有些波澜，人心动荡也是常有，臣亦是人臣，也知其中之理，并非诸位同僚素日不能尽心，而是即便殚精竭虑为国而倾，仍是有种将个人命脉交由他手的忐忑啊……”
卓思衡的话引起在场所有官吏的共鸣，众人即便面上没有表露，心中也慨叹正是这个道理。
“于是，臣以为，大多送礼所表，无非是想图个安心，并非真有意要臣行下方便，即便有，也多为子孙谋之，如今臣已然秉正呈交圣裁，这些心思，大抵这些人是不会再动了。就请陛下宽怀为先，再思虑考课大年素来剑拔弩张的朝野之局，求稳求和，勿要再兴缭乱。”卓思衡极为诚恳再拜道，“臣回去便将礼单烧毁，今后若有再来以贿所求之人，便是无视陛下圣断，合该严惩论罪。但这从前，便算作无行之举，不论及至人，只下诏斥责一番，也算警示。”
众臣听罢，除去一些非常了解卓思衡能耐的官吏，大部分都觉得此人格外厚道且淳善，不与同僚为梯而攀，是官场上难得的老实人啊……于是百官皆是符合此举可行，前宽后严，也是诸多明君的信赏必罚之道。
皇帝本不肯罢休，可诸官深求，他从来是兼听则明的，便也只好答允，却又下诏严斥此种行为，若是考课铨选期间再犯，定惩不赦。
如此，卓思衡和皇帝的配合结束，事情也已经完美解决，东西卓思衡表示可以退还回去，但没人敢来拿，他又求皇帝收给国库，皇帝也顺水推舟，说是当做他为官清正的封赏。
卓思衡事后复盘，心道洗黑钱最高的效率，大概就是这种自上而下的方法了吧。
眼看事情闹大入了圣听且有了圣裁，再无人敢去找卓思衡送礼，卓家一时安静如初，恢复到亲戚关系最简单时的状态。
云桑薇纵然知晓卓思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但见他这周密部署和杰出的识人本色，也不禁再佩服一下丈夫的能耐，忍不住面夸卓思衡一番。
被别人夸奖卓思衡已经听惯了，可被自己妻子夸奖这种美事，真是怎样都不腻，他忍不住又要卖个关子出来，于是讳莫如深笑道：“要是不把这件事解决好，后面还有一件挨骂的事可就做不下去了。”

第193章
“陛下，卓侍郎处事蓄私，无德妄才，竟以旧日生徒储为他日党辈！今后岂不是要自张门户操章弄权于朝堂之上？”
“荒谬！吏学为国而设，举才也应国格而论，左选本是吏部尚书、侍郎私权，自古无其余堂臣可干涉，今日众人非议，无非因当年轻视卓侍郎所初设吏学，无视召邀，因此今日幸事未落而门，故有此怨怼化恨之语！”
……
崇政殿内，皇帝坐于前处，保持他一贯的安静，倾听臣下言语的碰撞与攻击，始终不发一言。
此次激烈争执的原因很简单，是卓思衡在前日宣布，自己手上左选名目将分为官与吏，此次不仅是朝廷正选之官，旁选之吏也可铨选顺流而上，但吏学没有上升流通的律例及法规，甚至没有有效的国家级考试，那么他便打算从国子监的吏学中选出佼佼者，作为本次左选吏员的名额，直接进入六部各有司衙门。
其实吏学本就有五部与军中差派来进学后归去原职的吏员，排除此些，其余人数并不多，因此卓思衡左选拔擢的比例就显得极为可观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之前看出吏学前程或有大泽将子弟送去的人家皆喜出望外，须知吏员一辈虽能以衙门公职而出入，享国之禄米，却几乎难越级升迁，几乎一世锁于一职，但卓思衡的做法便是给这关得严严实实的盖棺定论凿出了窗，至少他们的子侄辈虽说不事科举，却也能一日龙门得跃，入去六部要门为公为吏。
但没有搭上这趟快车的其他人，便开始“不患寡而患不均”了。
几位当朝官员当即纷纷上表，攻击方向出奇一致，都瞄准卓思衡曾经在国子监供职，设立吏学非是为国拔器而是为其蓄私储才，以备收买人心，作为来日垄掌朝纲结党营私之用。此时此刻，卓思衡拥有了这个权力，便开始为自己的昔日门生造桥铺路，借此谋私。这次铨选是蓄谋已久为吏学所谋。
于是皇帝在崇政殿召集了所有上书臣工与朝廷要员，近一百余人按班而列，参加这场许久未有的争执。
各人各执一词，卓思衡在朝中不乏吏学受益的支持者，不用其开口也能为他辩护，此时的卓思衡就像是一个无辜无措的中立者，不住地为自己鲁莽言论道歉，左右相劝，中和各方激词。
“诸位同僚，切勿再为我而争执……咱们会同君面，共同商议个解决办法如何？”
最后，卓思衡无奈说出此句后，皇帝终于自龙椅上站起，喧嚣止息，他缓缓开口道：“左选依照旧例，本不该其余人过多置喙，但此事涉及国器他用，便是在朕面前讨论开来也无妨，吏学也是朕首肯的心血，若置身非议当中，朕犹不忍，既然卓侍郎也愿弃旧案，不如诸位爱卿先稳稳心神，再做他思。”
皇帝发话做总结陈词，而卓思衡又主动退了一步，众人便都稍有收敛，纷纷拿出自己的意见。
但问题是，好处得益一旦给出，再想完全收回去，只会闹作更大一团动静无法收场，即便是因吏学深觉自己有损不肯眼睁睁看着旁人得益的人，也不敢贸然提出干脆不许取吏员入左选的过激之言，各人都小心试探彼此的底线，一点点将对利益的谋求展露出来。
这次，卓思衡也体验到皇帝旁观者的快乐，乐得一言不发，看众人为自己的一句话争利不让，犹如寸土争功一般只在史书上才看得到的场面。
怪不得古往今来好些人喜欢当皇帝啊……卓思衡偷偷去看认真听着臣下辩论的那位九五之尊，竟然一时之间也能感觉他在弄权之际所感受到的快乐。
虽然众人在崇政殿吵得热闹，可也有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只被无辜连累的人。
虞雍因禁军送入吏学人数极多惨遭传召，站在殿内一个多时辰只能侯听文臣聒噪和姓卓的在那边搭台唱戏，此时他早就耐心耗尽，却又不能甩袖而去，烦躁之际，他却看见卓思衡似乎是在看皇帝。
难道是在等什么示下终结这出闹剧？
忖度卓思衡的心思，虞雍陷入奉召入宫前与表兄靳嘉的谈话回忆当中。
“我担忧此次风波或许未必如表面只是议事那样简单，你我二人务必谨言慎行，先观望情况再做言论。”靳嘉永远是谨慎的，此次一同被传召他早就料到，因此叮嘱虞雍时格外沉稳。
“卓思衡最擅长的弄权招数便是以退为进。”虞雍正了正头冠，“这次八成又是他的把戏。”
“他苦心耕耘多年吏学，怎会不为之计长远？只是云山明知这样会引得朝野之中未曾沾染此光的那些人觊觎妒恨，何苦在自己那吏部任上第一次要紧差事前平添争议？”靳嘉能理解卓思衡的动机，却无法领略其真正用意。
“表哥以为他这样做会惹非议？”虞雍不置可否一笑，“他这样做恰恰是给自己去除前路上不必要的争执与旁论。”
“你的意思是……”靳嘉似有些明了，但仍未能窥见全貌。
“姓卓的心思缜密，无利不起早。定是早就知道那封奏章呈上去会有这样的结果。我看他所求无非是借此机会将吏学的规模和威望都再扩大一些，好让人看见，跟着他姓卓的便宜从事就有肉吃——哪怕时隔良久。此次朝议我想无非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吏学生的选拔会变成定式，这么好的晋升机会，当雨露均沾才是，毕竟朝廷里也不是谁家的子弟都个个能像表哥一样不求恩荫自考功名，官宦贵戚世家子弟无能者居多，若往后铨选有吏员一席之地，那岂不是又一条仕途可走？恩荫每年名额有限，到底不是百分百可行。”
听了表弟的话，靳嘉全然明了惊叹道：“好毒辣的计策！大臣们必定会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最后不得不折中，他又能从吏学中选人，自己所创立的学府又能光大荣耀。一个利字搅动天翻地覆，确像是他的手段。”
“不止如此。他这样一来让今后继任的吏部尚书和侍郎该如何行事？如果不效仿，那必然更惹争议，要知道因此契机，众臣必定会有不少将子弟送入吏学，换人就免除此法？那不是教人搁置前程断人后路的事么？那大家难道善罢甘休？怕是又要闹到圣上面前。为求折衷与稳健，圣上必然是希望此法得延，这样一来，但凡铨选都会将吏员纳入考量，我想这才是姓卓的最想看到的局面。”
……
虞雍和靳嘉似乎是同时想起了这段对话，二人在朝堂之上互相换了个眼神，顿时心照不宣，此时诸位大臣的讨论也已经出了结果，果不其然，最终大家决定相互折中：左选仍可选任吏员，但需吏学考试以定名单，不得卓思衡私自决断，同时今后吏学开放选任，入学需比照科举简格考取，投考资格也参照科举，略可放宽，官品军品子弟亦照国子监例，勘对核查后方非试而入，此法纳入规程，可酌情再议。
卓思衡已经习惯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朝堂，不过表面上还是平静里带一丝沮丧才符合他今日所扮演的角色。
只要吏学的考试能有规章和定期，其实他挨点骂也没有关系，要知道最初科举也不是定时且完善的考试制度，而是从一个简陋的开端逐渐发展变成了今日上升的唯一渠道。
科举可以，吏学也能。
他需要推动的，只是以后吏学继续向社会面招生，其余的就可以暂时交给时间，让发展成为一种积淀。
虞雍和靳嘉自崇政殿内出来，望着先他们几步在前的卓思衡似乎是因沮丧而微微躬起的脊背，一时竟只能对视，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猜到卓思衡有心思做的事，却没想到他要做得如此大，吏学若是朝平民百姓人家开了方便之门。两场考试，几乎就改变了整个朝廷吏员选取与任免的流程，同时，又兼顾了朝堂士人和百姓的利益，仿若他卓思衡在衡秤上翻江倒海，给两头找了个真正的折中，最后人人满意，却不知都落入了他的窠臼当中。
靳嘉心中感慨自己母亲果真慧眼，若有此人襄助，太子哪怕如今尚在低谷都能再度翻身，更何况今昔的太子已非昨日可比。
而靳嘉身旁的虞雍望着那个让人不痛快的背影，用不传外耳之声蹙眉低语：
“他是有多喜欢考试……”
……
办完这件心心念念的事，卓思衡又能下一步去着手当前真正被撂在手心里滚烫的栗子。
御史台的特别工作小组今日下午便会抵达吏部衙门开始考课勘磨的办公，当然特别行动小组只是卓思衡自己一厢情愿的叫法，旁人都叫这由高永清所率的十人御史台官吏为暂领吏部巡检司。
卓思衡起得名字又一次被驳回了。
不过这份沮丧在看到御史台队伍真正主领而来之人时却被一扫而空。
“臣拜见太子殿下。”
卓思衡率吏部众官于正厅迎接太子刘煦，此时的太子也有了多年历练后的沉稳与精干，如旧的清澈目光和平易近人，也礼贤下士同他行礼道：“卓侍郎无需行此大礼，我以门下省侍中而非太子之身前来，还请今后有多指教。”

第194章
太子此次前来乃为门下省协理吏部考课一事，他虽身无常职，却代为门下省侍中，大权在身，若是只言不置，未免有人说他遇事只会摊派手下，因此亲身来到吏部。再加上太子曾有所耳闻，卓思衡与高永清因前事过节，已许久不曾来往，即日起即将共事，他如何不能不担心？
高永清在门下省对太子多有从旁协助，也不似部分官吏似有观望之嫌，尽心竭力，好些太子刘煦不了解的约定俗成，他都事无巨细相告，绝不推诿。他不愿见两个纯直良正之臣因误解针锋相对，便想自己尝试从中斡旋，缓和些今后二人公事的冷凌。
谁知卓思衡率领吏部众臣拜见过他后，安排诸位大理寺臣工由沈崇崖带领去到专辟的僚属，请他与高永清一起去到侍郎处置公事的内堂里，太子既惊喜又忧心，忐忑之际不知自己是否有能力调节，谁知三人一入内堂，卓思衡便和高永清相视一笑，抬手而握。
“大哥，恭喜你荣登此位！”
在刘煦眼中永远板着脸的高永清竟然是笑着对卓思衡说话的，刘煦整个人都是茫然无措的。
“刚来就要负责考课铨选，两只手都握着烫手山芋，哪里好恭喜。”卓思衡用力回握后笑道，“幸好能有你来替我分忧，不然真不知接下来的纷扰要怎么一个人应对。”
“大哥放心，我既来了吏部，今后可便宜从事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我便是。”高永清笑着回应。
“这段时间多亏你在门下省帮我为太子殿下引灯看路，殿下未掌过俗务，初次山手难免心慌手乱，有你襄助，我怎会不放心？只是要你两边兼顾实在是辛苦。”
“大哥的吩咐，我自当责无旁贷。”
太子这才反应过来：“你们……”他的手胡乱比划，可嘴却最多说出两个字来。
卓思衡和高永清见太子如此反应，便知二人的默契连他都瞒过去，相视一笑，还是卓思衡上前一步说道：“殿下莫慌，从前如何想今后也如何想，但您只需记得一点，高大人绝不会欺你骗你，我与殿下职务相隔甚远，不好私交露于人前，高大人与您本就该是上下同衙，于私你们二人虽也不应见面，但于公，你们但凡人前直言都是无人可置喙的。”
言及此处，他又去看高永清道：“但你也要注意，若官家问起你为太子尽责，你尽可耿直奏对，只说是陛下命太子执掌门下省，你辅佐太子便是无愧陛下，官家最爱听这样的话，多说点他不会嫌弃听腻的。但仍是不可展露太多对太子的关切，只秉公而待的架势就足够了。咱们当下还是不应暴露太多。”
“咱们……”太子饶是已在朝中锻炼多年，这样的场面还是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支吾半晌，只换来卓思衡与高永清善意却也欣慰的笑来。
“太子勿忧，我们二人人前人后不是一回事，我与永清贤弟是家父把臂受托的情谊，只是朝堂风云诡谲，于我们二人而言，故作漠然是最好的保护。”卓思衡含笑替太子解释。
原来卓思衡一切都为自己考虑到了，甚至连最隐蔽的暗桩都拿来替自己谋划，他心中感动，几乎就要哽咽，但又怕二位良师觉得自己软弱，便硬生生忍住了，只笑道：“我还以为二位是一直有宿怨，竟自以为是想来调节，倒闹了笑话。”
“殿下仁厚，怀慈而忧，让殿下担忧是臣的不得已为之，请殿下海涵。”高永清笑而长拜。
误会解除，太子的紧绷状态也就此卸下，对卓思衡的爱敬之情溢于言表，但仍对这安排有不解之处，问道：“可是既然二位如此，不更应该避嫌少些往来，卓侍诏为何让御史台加入考课？”
高永清自然清楚卓思衡作何打算，温言道：“殿下有所不知，避嫌太洁反倒会使人侧目猜忌，更何况我与大哥都以纯直秉正立身于朝，如果私怨太盛，倒教人觉得名不副实，遇事只顾私怨却不谅国体。当然，这只是其一，其二则是此次大哥手握权柄太重，难免使人侧目，嫉羡者有宿怨者也有，御史台能分担些权责，也给大哥施展留些清议的余裕。”
“还有一点，我需要一些时间。”卓思衡说道。
这便是高永清也不知道的缘由了。
“我自四方游历，见许多人才埋没于乡野，郁郁而不得志，其中有人是科举出身，也有芝麻小吏，他们不能得有所用，问题诸多不可一言而蔽之，但我想该给这些人一个机会证明自己能够造福一方。我一路走来，许多村镇乡野之间往往天差地别，一垄田畦相隔，两地百姓的日子便相差甚远，有的食不果腹，有的安足乐业，若水土一致，便是地方官作为与非的根由……吏部是天官，高高在上，想做到自上而下知晓举国官吏优劣品行而不受蒙蔽实在太难，自己走过的土地见过的乡情总归心里有数，我第一批左选，想将这些曾亲自调查过的地方上调查过的人提拔到适合他们的位置，我不想来到吏部的第一次左选就只迎来送往弄权于掌，身居高位是我所求，但若仅为权势，实在有违为人担当。”
卓思衡说完自己也想叹气，左选历来少涉及地方官吏，多在京中选材，这当然是合理的，吏部尚书和侍郎常年久居帝京，于此行公务，上朝下朝日见百官，对于他们来说，最熟悉和最了解的也是帝京的官吏，若要推举左选，总不能盲选外任不知根知底的人才，实在难以服众，故而便在帝京诸官当中选拔，也是多年来的常例。
卓思衡自打上任也思考过很久此事，并不能苛责过去吏部尚书与侍郎们不能眼目遍布，这件事皇帝都做不到，而让他们亲自去到各地也根本不现实。
须知他不过走了七八个州，便用去将近一年时间，要是考课铨选大年要吏部尚书侍郎跑遍全国，估计两三年时间就没了，这两三年吏部的公务怎么办？皇帝如果有关于人事任免的问题要怎么办？真正日常的职责也并不比这五年一次要轻多少。
要是单纯依靠地方官吏上报考课数据，那也只是死的数据，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但也不能说明全部，如果不能亲自看过，从中但凡有虚，一个名额便就此浪费，但凡有舞弊，便是一方人深受其害。
如此重责，难怪左选只在中京范畴擢升了。
但是他不一样，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吏部，于是在上个职务之利去到各处时存心留意，为自己将来所作之事预先打好了提前量，他不止为学政之事勘察地方，更四处留心，将所见所闻与亲自的调查记录下来，将近一年，这些记录便可以装订成足足四本簿册，如今正好当做他回访的引路凭证。
“所以我需要时间，再去到各地，将亲眼所见录入左选，让有能之人可得相配之位，造福于民于一方。如果不是太子殿下和永清贤弟可以今时助我，我哪能抽身行事？”卓思衡笑道。
“卓侍诏未雨绸缪，能高瞻远瞩至此，我该好好学学。”太子听了这番话钦佩再升一层。
卓思衡不敢私自居功，只道：“真正高瞻远瞩的是殿下的母亲皇后娘娘，今日也劳烦您归去后向我为皇后娘娘道一声谢，只说卓某不会辜负皇后的一番好意。”
太子多次经卓思衡叮嘱要听从皇后吩咐，听罢也点头应允。
三人不想在厅内多言而后引人侧目猜想，草草结束，又由卓思衡带太子刘煦四处转过吏部，当做实地考察。
在此之后，高永清便连同其余九位御史台同僚每日于吏部司内办公，本就因为来了卓思衡做侍郎而风声鹤唳的吏部众人此时更是雪上加霜，走路都小心翼翼，沈崇崖私下安慰众人，要他们安心做事，别只想有的没的，再说有人竟想用家中略有背景门道的亲属去走通关系给卓大人点颜色就别想了，之前有人凑热闹去给卓大人送礼，结果呢？所以，不如就踏踏实实做考课勘磨的工作，总之，熬过这段比想什么都强。
吏部众人也只好如此。
其实沈崇崖自己去安慰人也是被逼无奈，他自己何尝不怕？尤其是那些御史台的人，各个看人仿佛已经假定他们都是贪赃枉法的罪臣污吏，检查工作嘴硬心冷，不留半点余地，即便他做事踏实半点不敢逾越雷池，见了这幅模样心中也是惶惶不安。
不过他也清楚，御史台干得就是这种差事，要是慈眉善目，谁会忌惮？而吏部千转百转都绕不开一个“人”字，两个衙门办事风格南辕北辙，官吏作风行事自然也全然不同。
可就在沈崇崖花了几天时间终于适应了御史台的氛围时，却又更震惊的一件事让他五内俱焚起来。
“走？大人！这个时候您不能走啊！您走了谁在衙门里掌事？考课要如何是好？”
要是他年纪小一点，真的豁得出去脸面去拉住卓思衡的袖子。怎么回事？为考课之期刚刚开始，卓大人却要离开？这是因吏部对他抵触所以故意拿乔下面子要皇上处罚他们么？不，这些天沈崇崖也细心观察了卓思衡的行公风格，他不像是会使出这样不入流绊子的官，可他也想不出别的理由要此时主理考课的顶头官离开是个什么道理。
卓思衡看他慌乱，便放缓语气和蔼道：“沈郎中，素来朝廷考课已有成法，众人按章办事即可，若有问题，不是还有御史台的高大人在么？再不济，他还可以去请示门下省的太子殿下。”
卓大人说得很有道理，可沈崇崖觉得这样一来实在没有主心骨，又问：“那大人是想去做什么？下官如何可以在情况紧急时寻到大人？”
卓思衡只是笑笑，却也不再缀言安抚，只道：“除了考课，我还要负责铨选，这次出行正为此事。只是个中细节不方便讲太多，你且放心，我已告知高大人考课一事事关重大，他作为御史台官吏应从旁协理，他不会高壁而观的。”

第195章
七月乡间农陌皆沃，虫鸣草香顺着乡间土路去到四面八方，油亮的阳光晒干夏日暴雨后的泥泞，晨起行路脚下身上都干干爽爽，可到了午后就难免不耐溽热，衣衫后背都是狼狈的湿痕。
卓思衡牵着的马不比他情况好到哪里去，七月灼热的午后人畜都是发蔫，马儿口渴，总忍不住想去嚼两口道边多汁的鲜草，卓思衡拉扯得费力，自己也是热得汗如雨下，看了看日影，恐错过此行的目的，只好干脆一狠心，答应给马多吃些本地特产味道酸甜宜人的沙果，然后不顾马的嘶鸣抗议，一步跨上马鞍，朝目的地加鞭疾驰。
北地不比南陆，河网密布有船可及四方。自中京府向北至宁兴府一路西北四州，虽由运河连通，可其余江河入夏少水不宜行船，若要去非运河沿途的城镇，只能走下船来，商旅多租马赁车，百姓行人则搭乘便宜的私驿大轮车出乡返乡，同样便利。不过卓思衡在出行前经过慎重缜密的考虑，麻烦宋端替自己弄了张宋家商号的行旅牒文，但凡经过城门关隘，他都将自己官府的官牒收起，只用客商的那个，号称是宋家商号的一位脚商，去到
这样的脚商在北方极为常见，只去到内陆较为闭塞的地方收些当地特产和农物，或是跟哪处村镇订些农林货物，预付款项，回去后再告知商队来取。呼延勇在起初做商队学徒时也是由此做起，他经常讲些其中门道与故事，于是卓思衡也能作假乱真，一路行来有模有样，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入了丰州的伊津郡。
可是他要去的地方离郡府太远，是其治下七县之一的霞永县内一处叫玄鹿乡的地方，自县府出来，卓思衡跑马大半日，才勉强看见里堠上标注了自己的目的地。
此时已是人热马乏，卓思衡牵着马，到只剩细细一捧的小河沟里饮足水，自己也将水囊里最后一口饮尽，不过前面豆田遍布，玄鹿乡所产菽豆闻名遐迩，大概这处已到了他要来的乡间一代，据县里衙门的人说，他要找的人这几日就在此地附近活动。
果然没走出几步，就见三五个耕种男女也是热得汗渍满面从地里扛着锄头出来，直嚷渴饿，带头的是个老汉，见卓思衡是路过旅人徘徊不前，便主动上前询问道：“往哪去的乡客，要给你指个路不要？”
丰、陇二州民风颇悍且直，也没那样多的啰嗦客套话，而此地乡音甚重，卓思衡虽也会说北音，可与此处完全不同，好在从前他调查全国学政时虽未来过本县却在丰州逗留了一段时日，故而勉强可以听懂。
“老人家好，我是脚商，路过这里，夏天的日头太毒了，不好赶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讨口水。”
卓思衡也没有对答文绉绉的话，老人听完便招呼他跟上，边走边说：“咱们就去前面田棚里午间歇一会儿，那里的水缸你自己舀水喝就是，往后的路见到这种棚子诶，别怕路人讲，尽管去喝，那也是给路人用的，莫怕就是。”
卓思衡道了谢，也不再上马，跟着老人一路走，自然而然攀谈起附近的情况来。
老人姓邵，这块田是老人家祖产，不大，但足够生计，这两年风调雨顺收成很好，于是今年老人又开了整亩田专种高黍，到时候用来酿酒去卖。只是田多了需要的人手就多了，于是刚十三岁的小孙子和儿媳妇也被叫到田里忙活，后面跟着的便都是家人，一家人有说有笑，众人对卓思衡很是好奇，便追着问他是哪里来的客商，在外面可见过什么世面？卓思衡也不故作腔调，捡些老少咸宜的经历讲了，听得人顿时心驰神往。
“那你可是识字的？”邵老爷子的孙子听后急切追问。
“傻小子，人家是给大商号当差的，咋能不识字？”他的叔叔笑道。
孙子也不恼，嘿嘿一笑道：“诶我是想问，不知道小哥和孔衙差比，哪个识字更多嘛！”
听到他们说孔衙差，卓思衡便明白自己找对地方了，于是佯装好奇问道：“咱们乡上还出过县里的衙差么？”
“我们乡里都是黄土汉，哪有那样有头脸的人物。”邵老爷子背着手摇摇头，“那个孔衙差，是县里教他四处走动，教咱们乡下汉子认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的，刚巧他这旬又轮到咱们乡里了，一会儿在田棚里就能碰着，那个小后生，精神着呢，你要是问正经的路和打听官道就得问他，像咱们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哪有见识给脚商指路。”
“孔衙差一个人在县里跑乡下教大家识字，可咱们霞永县这么大，衙门就派他一个人跑？这怎么跑得过来？”卓思衡问道。
他好奇的样子装得很像，走在后面的一个邵家年轻人忽得笑了扬声道：“客商是城里来的，你看咱们这破乡下，你偶尔经过做得买卖还行，要是常驻，你可乐意？那衙门里不也一样，哪个人愿意来得？也就孔衙差不嫌弃咱们乡下糙人，爱和咱们说笑。”
“他一个人跑不得也得跑，那是衙门里的差事。”邵老爷子说道，“咱们也是进去县里听人嚼舌头说的，县衙老爷一年多前上头老爷的骂，说是整个伊津郡里就属咱们县识字的人最少，县衙老爷为此可丢了面子，于是就派孔衙差去乡间地头教咱们认两个字，到时候来人查问，自己名字总能写得，好教老爷乌纱戴牢。”
那位霞永县的赵德宏赵知县？名字好熟悉……卓思衡猛然想起，当年他治下被查出乡间无人会写自己名字，还被自己点名批评了，原来村民口中那个骂了县衙老爷的“上头老爷”就是自己啊……一时间感觉十分微妙，可又不好表现，只能假装思忖片刻问道：“可咱们这样不会耽误种地么？”
邵老爷子连忙摆手道：“哪能！耽误种地，咱们口粮哪里来？饿死不得了？孔衙差都是趁着中午咱们歇着的那会儿在田棚里叨咕两句。”
卓思衡心下存疑，想着吃饭时候上课，会不会太枯燥了？就连自己吃饭的时候都未必爱听人讲道理。
几人说着便听见一阵笑嚷，再往前看，高黍掩映之下总算得见一片阴凉地，其中用黍竿和烧木的棚子竟有几间房那样大，只是四面空空，清爽透风。上面铺满干草的棚顶不知谁顺着棚柱引了条葫芦藤爬进爬出，将半个棚子都遮去，绿意荫荫下的棚内早已坐满了在此午歇的农人，有的已经开始吃些干粮，有些则还拿着瓢不住从缸里舀水解渴，而在最前的是个皮肤黝黑不输庄稼汉的青色官袍男子，他个子很高，眉目能看出点清秀来，只是也被这晒黑的面庞给遮掩住，笑起来会有一排更显明亮的白牙。
卓思衡见他的服饰也是一愣，心道旁人都叫孔宵明是衙差，可孔宵明所穿明明是从八品县丞的官服，这和没有官阶的衙役全然不同。这和自己从前所知晓也是不大一致。
与此同时，孔宵明也看见了卓思衡，可他只扫过去一眼，并未多瞧，只顾和其余乡民农户言笑。
几个棚子里的乡民招呼道：“就差你家了！快走几步！”
邵老爷子带着一家便疾走起来，卓思衡整个身体一入荫凉的棚内，顿觉夏日已然终结，又有人往地上洒水，整个棚内更是清凉宜人。
他也舀水和了两口，其余农人都已各自在草席马扎上就座了，掏出家里带来的干粮，就着水吞咽，咸菜就摆在地上蒲叶里，谁想吃一口去夹，但每个人都没再说笑胡侃，仿佛在安静等待着什么，卓思衡也跟着一同噤声，朝前看去。
“上次咱们说到哪里了？”孔宵明嘴角的水珠还挂着便开口问道。
“赵云赵子龙去投了那个公孙啥，然后要他打冀州！”
下面有人喊道。
“对，就是这，那咱们接着说。”
孔宵明话音刚落，卓思衡便看他身后有个细细的木架子，上面挂着几张都飞边的了布卷，他抬手解开落下一个，上面写着赵子龙三字。
“就说这常山赵子龙……”他说赵云名号时三次顿挫重音，又在那三个字以此按照发音跟随自己吐字节奏三点，才继续说道，“就说这公孙瓒，拜子龙为主旗官，子龙辞别了刘关张，跟随公孙瓒去到易县，筑城屯兵，操练人马，好不热闹！城上四个马车并排可都跑得开！”
他说到刘关张时，又展开一个布卷，上面果不其然正是刘关张三字。
“赵子龙又在县城内正中搭起个土台子，修起了个十五丈的高楼，得是咱们寻常土房子七八个摞在一起那么高。”
紧接着又是“十五”和“七八”四个字的布卷也列次由孔宵明展开。
“……一个幕僚给主公贺喜说，这个楼修地好啊，若是丰年，可在楼上宴饮庆贺，若是旱年可在楼上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神仙路过一眼就能看到此楼，那肯定要为一方百姓排忧解难……”
卓思衡看到说至此处，周围的农人也都来了兴趣，有的只把干粮拿在手里却忘了往嘴里送，瞪着眼睛盯着孔宵明，生怕漏下哪里没听清。
就这样，田间这一个最热的时辰，大家都在此处歇息听书，到了农时休憩完毕，孔宵明还拿着那几个以姓氏和数字为主的布卷，又问了一遍乡里谁是和英雄一个姓氏，众人纷纷抢着说，哪怕是八竿子挨不着的亲戚同姓，也拿来嚼两嘴，而后才依依不舍离开回去田间。
卓思衡望着众人有说有笑离去的背影，这回彻底清楚为何霞永县从一年之前郡内乡民识字率垫底的地方变作了如今整个丰州乡下民间农人识字率最高的县治。
他面前这位孔衙差必然功不可没。

第196章
“尊驾觉得我讲得如何？”
卓思衡还在思索之际，棚下荫蔽处已只剩二人，孔宵明一边将种种布卷和木架折叠收好，间隙里抬头朝卓思衡一笑发问。
卓思衡牢记自己此时身份，忙以民见官之礼相拜道：“草民见过大人。”
百姓寻常会叫办差的衙役一声差爷亦或衙役大哥，而尊称有品级的官吏为老爷与大人，看得出来孔宵明不以官品称于百姓，是怕百姓忌惮自己身份而不能自如相处交谈，故而隐去真正的官职名头，但他若是假装认不出这身官袍，就实在不像是行遍大江南北见过世面的旅商了。
孔宵明也不刻意隐瞒，似是看得出卓思衡虽也是布衣濡汗轻装简行，却气度谈吐明显有读书人的风貌，便也顺言道：“堂上是大人，草泽就是野人，在田间也就不用讲场面上的话了。不过还从来没见有读书人来田间地头听我胡说讲字，怎么样？是否太过粗鄙浅陋？”
“我倒觉得大人所讲所传得地得宜，之乎者也倒是不粗浅，可一顿饭的工夫怕是还不如百姓手中的干粮饼子更好顺下去。”卓思衡也不再过谦自称，想和孔宵明攀谈出想知晓的信息，还是得主动先回答人家的话才行，他视线环顾一周悠然道，“能来田垄上传道受业，又不拘泥于照本宣科，大人是真心为民谋之，所费心血定然超乎寻常，在下唯有钦佩。”
这倒是卓思衡的真心话。若只为完成上面交待的任务，孔宵明大可行走点卯，拿本百家姓给人指认，可他做了宣讲的布幅，又编了与之对应的通俗话本故事，以最适合在田间的方式向最匹配的受众教学，这是卓思衡都未曾有过的巧思。原来这便是本地识字率突飞猛进的根源。
那卓思衡更要花时间了解一下这位孔宵明了。
“都是小节，稍微想想就能用到的心思，别的地方未必无人做到，只是你单行至此处看了我而已。”孔宵明与其说自谦，不如说是真的随性，没有半点官员的架子，他对卓思衡问道，“对了，还没问你姓甚名谁要去哪处？”
“鄙人姓卓，单名一个衡字。”卓思衡隐去了姓名中字，又主动求行道，“想找个地方歇脚吃些东西，大人熟悉本地，不知是否方便同行？”
他看出孔宵明不是个端架子又心思深沉的人，与其弯弯绕绕，不如直言不讳投其所好。
“从田垄走去，岔路口有家茶酒村店，我总在那里吃食，一道同去便是。”
果然不出卓思衡所料，孔宵明满口答应，于是卓思衡主动牵马跟上，二人一并而行，路上卓思衡便顺口问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乡路不易走，大人必然不止负责一处村镇的教务，不知要怎么逗留又怎么安排？”
孔宵明应卓思衡邀请将背囊放在了他的马上，故而感激帮驮，谈起自己的事情来不吝相告：“霞永县各村较为密集，此地又多平坦处，路倒是好走，只是村镇多，不好在一个地方逗留，玄鹿乡这里我也就待个一旬，就要动身去下处，再轮回来只怕要半年往上。”
这也太辛苦了，卓思衡又道：“我为脚商，自负去过大江南北，丰州本地官驿算是其中极多，我看大人轻装上阵，为何不派一官驿车马随行送往各处，大人脚程也能更快，于百姓也是方便。”
孔宵明似是惊讶于卓思衡能迅速找出提升效率的要诀方略，却只是继而无奈笑道：“咱只是个芝麻小官，可没权力调动官驿车马。”
“大人官职虽尚是青衣，但所负之事利国利民，我行过这样多的地方，只见大人如此尽心竭力施教于民，该是官府多有襄助才对。”卓思衡对自己欣赏的人从来都是不吝夸奖。
“在诸位大人心中，乡下做农活的百姓哪会一朝高中给他们的绩业增光添彩，不过是识的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待学政考课时不教他们挨上峰的训斥罚俸被参就是天下太平，哪会全情全力去做吃力不讨好之事？”
“我也是乡民出身，多谢乡里的师傅教了字，才有今日的前程，若是能施教普惠，未必乡下子弟就不能金榜题名。”
卓思衡的话似乎触动了孔宵明的心肠，他忽然站定，望向道边青青田垄，在起伏的翠色波涛中，一个个晒黑的脊背时隐时现，挥动的镰刀扬起时，会有明亮的反光映照入他清澈的眸中。
“乡民……”他的声音自轻转臣，仿佛两个字有千钧般的力量，“乡民苦辛何人知？各位大人出身便有诗书可学，自觉高人一等，便将乡民当做不识书的蠢物，无可能教。可他们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则是装作不知，乡民一年四季辛苦劳作看天吃饭，勉强求个温饱，好年景不过如今，仍是要在这样的日头下挥汗如雨才能一年丰足，若是遇到动荡灾年，涝旱蝗病哪个不要了他们的命？无有赡济，就只能挨饿，一年到头仅靠双手和头顶青天，全无保靠……这样的生活换了大人们，又要如何治学？”
他说至动心动情，卓思衡只在一旁静听。
“大人也就罢了，一辈子已是过来人，可小孩子呢？为家中添力，自出生便算作劳力，男孩子十岁上下便开始做农活，女孩也不得闲，家中为农人做饭添柴，哪个不是总角时便担得起炉灶之事？难道乡民农户不想自家儿女能习字念书出人头地么？可是他们只敢想，却不能，有时候一个村镇才供得出一个去到镇上读书的后生……便是如此，高高在上的士人却肆意指点妄言，只说百姓无家学渊源不能潜心治学，不配专教，可是我要我说，若是这些人治政一方能有他们治下百姓务农一半的用心劳苦，那天下早就四海升平了！”
孔宵明不是那种豪言壮语大声说话的人，如此这般已是激昂言辞，说罢他痛快是痛快了，可已知失言，忙自农田侧转回身来，向卓思衡歉道：“卓老板笑话了，你是四处行路有见识的人，却听我说这些不着边际没有王法的话，孔某失礼惭愧。”
卓思衡却心道自己确实是有些见识，可却从没见识过如此质朴又剔透的心肠，他笑道：“听君一席话却比我行千里更增见长闻，看来果然是要走过的路才知深浅长短，正如大人所言，你素日与百姓交道，自然知道他们辛苦与所痛所需，待大人高升，必然能真正造福一方为民谋福祉。”
孔宵明似是听到了极其有趣的事一般，俄而大笑道：“卓老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孔某不过是个小小县衙官吏，虽有功名，却不是榜前，不过数百名后榜，能在微末处就任已是书中自有千钟粟了，哪敢奢求高位？能步步走步步瞧看，能做多少是多少就是了。”
孔宵明当年发榜名次必然是低于表弟的，卓思衡思量后心道，所以二十余岁第一个外放任满仍是外放，不过八品小吏，也未有升任，可他谈吐和心思未必就输给那些高位留京的同榜，卓思衡觉得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学弟确实是有些东西的，不过考察嘛，不能贸然，还是得再探知一二才能确认。
于是他很快又起了心思，同已抒发完心境的孔宵明朝前继续行走，口中却仍是继续方才的试探说道：“不过孔大人，在下还有一事不明，其实农忙时节，只能劳烦你四处奔波，但若是秋收后的冬时年节前，类似丰州物候大抵有两月有余的光景，为什么不能抓紧这个时候由衙门多派几个人，集中给乡里的孩子讲学？大人或许就像你所言已是无心吃书，但孩子终归还能有教而学，此举有何不可？”
冬学本是卓思衡打算开展的策略，但这一计划要建立在吏学制度逐渐完善的基础上，但如今的规划拿来试探孔宵明却是再好不过。
只见孔宵明听后又是停驻脚步，似是专心思量，忽然抚掌道：“是好主意！农闲冬日，大人或许还有些营生补贴的事做，但孩子确实较野，无人看管，我四处行教也看过好些大人冬日里就找个乡里老者来在自家院落里管束全村年纪稍小些的孩子，要是能……能给他们派人教书……不行，还是不行……”
“哪里不行？”卓思衡进而试探道。
“衙门没有这样多人手负责此事，不瞒你说，我其实是县里的县丞，日常也与主簿共事，无奈我们县衙实在缺人，更无愿意做此等辛苦事之人。”孔宵明苦笑。
卓思衡正欲再说，却看孔宵明抬手一指，顺着望去，只见一粗布酒幌染了紫苏的颜色，挑在近前长杆上，旗下有一座三面草墙一面全空的长屋，里面五六桌座位，远处就能看见坐满了大半，似是极为热闹。
“就是这里了。”孔宵明笑道，“我见卓老板也是有见识言之有物之人，不如同我同桌而坐，我俩边饮边叙谈，如何？”

第197章
孔宵明告诉卓思衡，酒家因在几处乡里道路交汇之处，刚巧又顶于耕作田垄与住落之间，故而客人颇多，但酒水嘛就不过平平了。
按照规矩，卓思衡是不在公务期间饮酒的，但孔宵明似是不在乎此里，入店便招呼姓方的老板娘上酒，他也不好太规行矩步指正，显得太不合时宜，多年在地方行走的经验告诉卓思衡，变必要之通才是令至下而不乱的关键，于是他也顺而自然，做好违背工作原则的准备。
孔宵明显然对卓思衡方才的话极感兴趣，刚一落座叫了酒菜便问：“你方才说冬学的事……”
然而他的话却被一声清脆爽利的吆喝打断。
“酒来了！”店内也只有一个方姓老板娘忙前忙后，谁知竟这样手脚麻利，大概是店面太小，转个身就将浑酒端方在二人之间，用腰挂的巾帕擦了擦手，笑道，“孔衙差你一直独来独往，这次竟然是带朋友来照顾我生意，那这次可得给足我酒钱了。”
方老板娘三十岁上下，肩宽手长，体态却十分轻盈，说话间已将孔、卓二人面前的酒碗斟满，长相同语气一般伶俐，却不显市侩，看着便知很是健谈。
“方姐姐一直照顾我酒水，今日我来待客，那不更得再便宜点，好显得您乐善随和，以后人家再带朋友来，才是回头客满又能赚足了钱。”孔宵明忙笑道。
方老板娘显然也不是为了要钱，她大方笑过，似是只想攀谈一句，逗逗孔宵明罢了，听罢转身要走，可却在卓思衡身边站定脚步，猛地凑过来细看，卓思衡唬得一愣。
“诶呦，孔衙差，这是你衙门里的朋友么？怎么你们衙门的小伙子都长得这么俊？我原本以为你是最出挑的，谁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对！你看看你这位兄弟的长相，不是我说，比你可俊俏不知多少倍！”
方老板娘说完便笑，卓思衡倒有点不好意思，可他看孔宵明也跟着笑，心想大概是没有什么恶意也不是什么黑店，他要是太局促岂不显得很没见过世面，于是故作镇定也回礼道：“多谢老娘夸奖，今日我一定要孔衙差多点些酒。”
老板娘听了这话似是十分满意，孔宵明见状道：“既然方姐姐觉得我这位朋友长得俊，那就再饶我们两碟豆子酱菜吧。”
“孔衙差，你可太会说了，这今天带个俊后生来我店上就敢要我白送两碟小菜，这哪天要是带皇帝来，岂不是要吃我一辈子白食？”
方老板娘嗓音清脆嘹亮，一句话给整个酒肆的三两桌客人全逗笑了，卓思衡也笑着摇摇头。
他心中清楚，一屋子人显然村前村后都是认得，与孔宵明也熟识，不碍着他是官身而避忌忌讳，不敢言语，可见孔宵明平常与乡民相处便是融洽至极无有端架。
邻桌农具搭在一旁正和饮酒的一个小伙子这时笑着接话道：“你们别说，要是皇帝朕来了咱们乡里，到这儿见着方大姐，那岂不魂都没了？还不得非找方大姐回宫里封个娘娘去，那咱们到哪喝这掺水的酒啊？”
他说完，众人便笑得更大声了，连方老板娘自己都跟着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皇帝来了怎么样？那也是要付酒钱的，除非他封我当个贵妃，这酒钱才能免了！”
“那万一皇帝是个小娃儿，可以封你当个太后也不赖。”
“胡说八道，太后那得是皇帝的亲娘！”
其实不是亲娘也行……卓思衡边笑边想。
众酒客越说越离谱，孔宵明不但不制止，反而和村民一道乐起来，卓思衡也深感放松，那边厢几人争论起当今圣上究竟多大岁数起来，他饮了口浑酒，竟冷不防没预料到村酿如此醇味，只觉辣上了耳朵尖，一时想释放酥麻的舌头，顺势说道：“皇上今年千岁正四十。”
乡民酒客都看了过来，奇道：“果然看着便是见过世面的俊小伙，知道的就是比咱乡里人多。”
孔宵明当然也清楚，他正品尝美酒，并未言及，听罢撂下酒碗回身朝众人笑道：“这位是江南府大商家的脚商，诸位家里要是有什么特产，可以找他，要是被商队相中，那不日就会来人收采的。”
这一说，大家都喝不下去了，纷纷来到卓思衡桌前，孔宵明也不客气，拿出自己备用的纸笔，递给卓思衡，原本憨厚的表情此时看来竟也有了一丝狡猾。明白他的意思后，卓思衡也是无奈笑了笑，心想只能回去写信给宋端帮帮忙做戏做全套了，于是便耐心询问众人家中都有何待售本地特产，大概多少，能否带些样品来看看质量如何是否合适售卖。
这样来回取样货和记录的功夫就花去一个时辰，几家的沙果干很是酸甜宜人、菽豆红润饱满、还有些去年攒下的土柿饼也品相不错，卓思衡一一记下，再让乡民确认，他错愕发现，每个人都能在纸上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和家中货物积存的准确数字。
他惊讶地抬头去看孔宵明，只见其自斟自饮已将酒喝去大半，略显黝黑的面庞上泛着微微酡红，神情惬意又骄傲。
卓思衡深受触动，心道这若是旁的商队来，村民若不识字任由人记，万一遇见心怀不轨之人，在这难抵圣听的地方做出损民伤利的事情，只怕百姓都无个文书作证，就算告到地方官面前，也无有凭证可佐，只能暗泪咽亏，但此时，霞永县各地的百姓如果都能写自己的名字看懂数字并且会书写，就知道写下的契约里数目和价目如何，凭证有误就不会相卖，就算真出了分歧走到告官那步，也有白纸黑字，再不会吃这种无奈之亏了。
有那么一瞬间，卓思衡觉得自己做了如此多的事都不如眼前这个青年这一年所为更惊天动地利国利民，他很想起身去拜，表达心中敬畏，然而却不想此时就暴露身份，只能将所有记录一一验写完毕，告知乡民自己会驿路传书给东家，叫人来收。
乡民乐得听此，开心散去，又再去忙农活与琐事，方老板娘见状也大方免去了二人的酒钱，酒肆里也只剩下卓思衡与孔宵明仍在对坐。
“原来这是孔大人引我来此吃酒的目的，看来这酒得算我请客了。”卓思衡此时当然再明白不过，可是这样的“被算计”他却一点也不恼，只觉畅快。
孔宵明倒是从方才的闲适变作正襟危坐，朝卓思衡微微颔首道：“卓兄不计较我暗处心思，是卓兄大方有度，我只有感谢的份儿，玄鹿乡土地较其他几处贫瘠不少，大家忙碌一年，收成也不必别处临乡，所以家里多种些果树补贴。但丰州这里这些物产也不算稀罕，难得有脚商来，我实在不愿放过这个机会替村民们谋划，还请卓兄见谅。”
“别这样说，要是我所经之处各地地方官吏能像大人一样心生为民，天下何愁不能丰乐？”卓思衡也郑重言说道，“我该向孔大人言敬才对。”
孔宵明不是迂回客套的人，二人这样一来一回便够了，他粲然一笑，换回寻常的神色，又给卓思衡添了酒说道：“不过也确实是听了卓兄高见，想继续听听后续，不如再讲讲罢！我傍晚虽还有一课要讲，但是在务农归来后村口的水井边，大家聚来吃饭闲着听听，在此之前还有些时间，足够咱们叙谈一二。”
卓思衡再不能乐得与孔宵明这样的人长叹，便是今夜抵足而眠促膝长谈不睡也无妨，于是他说道：“孔大人是感兴趣我所言冬学之事？”
“正是，如此奇思妙想，恰巧应了当下学风之用。”
“那我便讲讲我是如何设想。冬学本就是应农时而设，但也不能只看时日不看地方南北东西的异况，还得因地制宜，更要……”
“孔衙差！孔衙差！”
卓思衡正讲了个兴冲冲的开头，却被忽然一声稚嫩喊叫打断。
原来是个总角的孩童自乡里住家处跑来，近前才看清孩子满头满脸都是汗珠，显然是着急了。
“慢点说，怎么了？”孔宵明换了碗给孩子舀了清水待其饮下后才追问。
孩子咕咚咚喝完水，抹去水珠道：“县里衙门来人叫你回去呢！”
“人在哪里？”孔宵明立刻严肃了神色追问。
“在村口井边，来了两个差爷，也挺着急的，还给你多牵了匹大马！”
孔宵明听罢略一思索，转身向卓思衡行礼道：“实在抱歉，孔某公务在身，不能久陪，但卓兄所言之事，孔某一定要听得明白，若卓兄不弃，可到霞永县城官驿，只说孔县丞邀来住内，我先行回去吩咐清楚，望兄台侯我两日忙完公事，咱们再秉烛夜谈。”
孔宵明好歹是县丞，或有紧急公务处置也属正常，卓思衡让其马上动身勿要耽搁，起身目送，看孔宵明背影消失后，他才蹲下温言去问乡下孩童：“孩子，能不能告诉哥哥，那两个衙差穿得如何？”
“好热的天，那两个差爷却穿黑褂袍，也不知难受不难受？但那料子可好得很，太阳下还反光咧！”小男孩手舞足蹈给卓思衡比划。
这样一来卓思衡便心中有数了。
县里传信马差公务要穿深蓝青色的官差服，而来此处找孔宵明的必然是郡府衙门的衙内公人，才有如此穿着。
看来自己是要去郡城而非县丞等人了。
又或者出了什么要紧事，他也不能作壁上观。

第198章
卓思衡并不急着先到伊津郡望所在的的伊津城，他先去到霞永县治下馆驿，果然匆忙离去的孔宵明不忘替他留下口信与牒文，要他去到伊津城馆驿等候自己，待到他公事忙完再与他秉烛夜话。
果然是郡衙出了什么事情，想想目前举国上下的官吏最关心的莫过于考课，卓思衡心道难道是这上面出了岔子？他借口与孔县丞的关系，三言两语自馆驿丞处套到些许信息：
原来是伊津郡郡衙官吏的考课上奏似乎出了什么问题，郡上来人也是匆匆忙忙，点名要各县的县令县丞与主簿及时赶往确认，通传之人甚至没空在馆驿歇脚便急匆匆赶往下个县去传令，馆驿丞神神秘秘补充道：“好像是吏部来了个大官，刺史大人好不慌张！”
卓思衡一惊，心道这个吏部来的大官不会是说自己吧？可他一路走了两个州，并未暴露身份，怎会为人所知？
还得亲身去查看才能知分晓。
伊津郡得名于伊津湖，托此湖洪福，丰州之所以能有此丰乐盛名，也因湖水灌溉周边平原沃土，利于耕作产出富饶而享誉。伊津城背湖望野，自霞永县这偏僻地界走却也要有三五日路程，好在孔宵明体贴地为卓思衡准备了官牒，有了沿途官驿马匹助力，卓思衡两日泰半就抵达郡城。
丰州因农桑繁盛又临近中京府，有南北运河之便，故而人口稠密，可看见城门前摩肩接踵的景象，卓思衡还是难掩惊讶：半个月他沿河北上在此落脚时城门附近陆路虽然繁华，可还没有这样多人，怎么这几日人忽然多了数倍？还都挤在城门口？城里闹贼在封查不成？
无论水路还是陆路至此的旅人，均要由此门通验牒文才能入城，本朝规矩从来如此，但这并不难，为何今日效率这样低，眼看三五百人就这样挤挤挨挨在城门前排出迂回的队伍，有商旅也有百姓，还有附近挑着担子入城做些小买卖的村民，几处乱作一团，时不时有城门守卫执戟经过维持秩序。
而在队伍侧方的榆荫下空地出，有三五个书生打扮的行人将背囊撂在脚边，周围围拢着几个也是行人模样的路人不知在说什么，卓思衡凑过去瞧看，却被前面一位三十来岁的壮汉堵住，回头啐他道：“把狗腿往后让让！挤什么！都在这排着呢！”
“敢问兄台，那边才是入城验关的地方，为什么还有人在这边等候？”
卓思衡说话客气，那汉子知道自己回错了意，倒红了脸，先表了歉意道：“朋友，我这粗人一个，又是心焦，嘴不干不净的，怪我混蛋，你别往心里去。真是丢人了。哎，看你文绉绉的模样，还不知道这边闹什么是吧？前日也不知道咱们郡城里发了什么疯，张贴出告示，不许不会写自己名字的人入城，我在这城边野村活了三十来年可没听过出这样的规矩，恶心谁呢？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会数个数都不错了，上哪写名字去？我不过入城给要嫁人的闺女添几块料子当嫁妆，还得堵在此处，还好有读书人在这边，三文钱就教你写自己的名字，赶紧拿树杈在地上比划比划，免得一会儿耽误事儿。”
卓思衡听完因为过于震惊简直都要啧啧称奇了，原来伊津郡是听说了吏部来人要查事，所以紧急备战么？是哪个小天才想出的这个主意，可千万别让他知道了！
虽然这些年无论是外任还是走差，他在地方的时间其实并不短，见过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奇闻也并不少，但今天确实略有些刷新他认知的下限了。
压下肚子里的火气，卓思衡也觉得这些读书人这时候窥见商机也算很有头脑，他看了一会儿，别说，还真是拿钱办事足够负责，三文钱包教包会，手把手领你写三遍，童叟无欺，果然负责。
真是哭笑不得。
卓思衡为赶快入城，只能跟着队伍排，足足两个时辰，太阳朝西滑落时分，他才顺利入城，去到郡衙馆驿。
本朝各地方的馆驿皆用来安置奔走的官吏与差使，亲眷也可入住，款项皆有衙门归账，算是各地方级别的官办招待所，这样一来官员们差旅费也好计算，无需自报自销，免去不少麻烦，如果嫌弃馆驿不够舒适要去其他更豪奢的客店，那可就要自己花自己的银子了，卓思衡以官吏身份出行从来抠门，还没住过馆驿以外的地方，不过今次隐瞒身份，就在商人旅居常去的邸店客店休息，倒也划算。这是他自帝京出来第一次再入馆驿，还好从前卓思衡上次来伊津郡时因形色匆忙，去到衙门批评过伊津郡的刺史杨敷怀后便急急赶路走了，本处馆驿的驿丞并不认识他，看到是地方官吏差使来的人，便按照官吏推介的品级，给他安排到最靠边处的小屋内歇息。
路上，卓思衡遥望馆驿前院正处的大屋，心想自己要是以官牒来此，怕是就能住那里了。引路的驿卒见他不住回头，忍不住嗤笑道：“阁下别看了，那里可不是您一个县丞邀来的人可以住的地方，况且此时已住了上面来的官差，您可别在此逗留张望失了礼数，惹恼了帝京来的大官，到时候咱们刺史可要找您算账。”
已经有人住了？帝京来的？吏部大官？别是个骗子吧？
还是说原本他们知晓来此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但郡上的驿卒是接待过京官的，很有分寸，嘴也严实，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会说，卓思衡也问不出什么，再用话术纠缠怕露了马脚，倒给安排自己住在此地的孔宵明添麻烦。
于是他最后问道：“各县来的官吏大人也都住在官驿里么？不知何时才能与孔大人相见？”
“大人们都已被传唤至郡衙公务，不到入夜怕是不能回来，郡衙事情多，您还是老老实实等孔大人来找您就是了。”
说完，驿卒便离开了。
眼下想收集信息最好的办法还是等，卓思衡打算弄清原委，于是将行囊拆解存放妥当，做出打算长期奋战的准备，又简单用了传餐的粗茶淡饭，待到入夜时分，他才出门去寻找孔宵明。
第一次时，孔宵明竟还未从郡衙归还，可卓思衡分明看见几个穿着县令主簿官袍的人已是三两人进去到一个屋子里上灯燃烛似有话要谈。
终于到了将近午夜，卓思衡才在两院回廊处看见行色匆匆的孔宵明，他正欲现身，却见自孔宵明手中提灯里照出两个人影来，他急忙熄灭了自己手中提灯，不想给孔宵明添事端。
然而孔宵明同他身后之人却也是站住，听不清二人小声说了什么，只看灯影一晃，两人朝着后院走去，卓思衡思虑半晌，还是决定借着黑夜掩护去听听孔宵明遇到了什么难处，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
与孔宵明同行的是个伛偻老人，又瘦又短，身上的也是青袍一件，他说话浊音很重，故而只需略微靠近便能听清。
“就在此处吧……这时候大约不会有人靠近柴房处，回去要是你我在彼此房间出入细说，难免惹人耳目闲话，他们本就对你……若是再去告知杨大人……我也是为你着想啊耿辰……”
耿辰是孔宵明的表字。
“谢秦大人为我着想，这些年幸亏是在大人任下，否则我哪有今日可言？”孔宵明的声音里透出自伤的意味，伴着夏夜虫鸣轻快嘹亮的歌唱，声中疲态尽显。
“我是看你今后可造，才稍加提点……不过如今你也要被调去别处……你别难过，我知你委屈，在咱们县，你这份差事做得最好，如今到了考课期间，这些功绩却要给别人绣作嫁衣裳，但耿辰啊，听我一句劝，你之前已是因做事太出挑得罪了同僚，你仔细想想，旁人的县下找来个农夫，名字不会写，田字不会认，能分清贰叁数字已是勉强，可咱们县呢，田间地头随便一个扛锄头的，不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个年号和认全十数，你这要同僚如何做人呢？”
被称作霞永县县令的秦大人说至此处声音里都是透着无奈。
“他们不用心做事，我又能如何？我所谓不过是分内之事，并未僭越也不为出类拔萃夺人光耀啊！”孔宵明到底是年轻，声音里都透着无尽的委屈，实在无法控制波澜的心绪，“考课本就是考察地方官的几项施政与治下，自打一年多前将治下百姓通识计入考课，这样长的时间，他们却不思奋进，误了差事，现下除了咱们县，其余各县均是没个相看！吏部还以为是上报有误，来人质问，刺史大人却想出这个馊主意……”
孔宵明的话被秦县令打断道：“可不能这样说！你才多年轻，官途自是要长远看，要见识的还多，以后还在丰州继续历任，万不能得罪刺史大人。”
“如今他将我调走，我所作一切也皆要抹杀归无，还冠冕堂皇说我政绩过人，也要到邻县去同求得益……折腾我也就罢了，为将各县通识均数提升，他竟要将霞永县的百姓在考课大年期间安排去别的县里乡下充数！如今正在农时！百姓若离了自家乡里田地，如何耕作照顾庄稼？如何保障收成？若为此一年光景全然白费，他姓杨的能担负此责么？”
孔宵明越说越是激动，秦县令听了直摆手，四下张望，漆黑处什么也看不清，他干脆也将提灯吹灭，生怕语传外耳，给两人埋下隐患。
然而卓思衡却将一切都听入耳中。
他心生激怒火自胸烧，还好足够镇定冷静，只深藏不显，才没教张望的秦县令发觉。
还未平息怒意，他打猎锻炼出的听力却听见身后脚步，此时在柴房侧墙躲藏的卓思衡立即回头，将靠近的来人按在墙壁上，顺势用手捂住那人的嘴不许发出声音。
然而，借着融融淡淡的夏夜清辉月光，卓思衡看清来人面目时却猛地愣住了。
沈崇崖当然也借着同样的光亮看清了他的脸。
这幅仿佛夜里见鬼的表情，简直和卓思衡刚到吏部时如出一辙。

第199章
沈崇崖非常无辜。
他来到柴房处，不是因为要偷听人讲话，而是夜里刺史府的宴席上被本地官吏过分热情迫喝了太多的酒水，他素日并无雅量，日常餐食也滴酒不沾，于是一顿猛灌后胃中犹如蹈海，可由于公务在身的缘故，他在馆驿的住处四周都是本地驿卒晃荡，未免官格失尊让人笑话吏部，他只能归来后借口如厕，到柴房人少处呕吐倾泻折磨的酒劲儿。
可谁知沈崇崖迷迷糊糊扶着墙走路，人还未站定，就被人按着脑袋嘴巴推砸墙上，天旋地转后他下意识想问这里不可以吐的话那他就走给您添麻烦了，谁知张开眼，生平第二恐怖的那张脸就近在眼前。
顿时多烈性的酒都变作满后背冷汗，彻底清醒过来。
“你莫要再说了！”
一个苍老严厉的声音将沈崇崖自夜路遇阎王的惊恐崩溃中略扯出来，卓思衡用目光警告示意他不许出声，可嘴还被捂着，他如何开口？只能靠听不知是谁和谁说出的对话来缓解此时的绝望。
“你越说越是气话，今后若面见杨刺史你心中皆是怨怼，岂不大好前程都要耽误在他手中？”
卓思衡听出秦县令是真有些替孔宵明着急了，之前一直压着的声音忽而高涨不少，可很快意识到是密探，这位老人又低下声气缓和言语：“你质朴刚健，虽有功名傍身，一不清高二不虚文，是当下难得的俊才，可世道非予时，须知韬光养晦才为上上，你切忌不可今后在任何长官面前作色如今日。”
孔宵明悲愤无奈为自己辩解道：“但我为一方父母之官，如若不能为民请命，岂不枉读诗书受教于圣贤德化？秦大人，我此次绝非是只为自己的仕途着想，若只是前面杨刺史安排我调任的话，我绝不会有怨言，可他后续所说却事事扰弄百姓，为民凭空生事，而帝京吏部来的沈大人也未置一词，我除了抵死抗命，实在无有退路啊！”
听着秦县令和孔县丞的话，沈崇崖生怕卓大人误会自己仗势欺人以官谋私，想要辩解却被堵住嘴，后背靠墙不能多做什么，更不敢冒犯撕扯卓大人的手，只能急得满头冷汗拼命在空中挥舞比划，企图用粗糙的肢体语言解释自己是无辜的，然而却被卓思衡用一个目光制止。
卓思衡锋利似刀的目光由冰凉的月光笼罩，寒浸胜霜，看得人心里发毛身上打颤。
沈崇崖立刻停止动作，老老实实，任凭冷汗继续顺着脊背涓流成河。
好在秦县令总算劝说孔县丞暂时宽宽心，看看还能不能挽回如今局势，二人又说了两句就已离去，此地转眼间就只剩下卓思衡和沈崇崖了。
然后沈崇崖就觉得自己原本因为醉酒虚浮的脚步更加虚浮，一阵眩晕，再清醒过来时，他已经被卓思衡拎着进到一个简陋的陌生房间。
此处不过一床一桌，箱笼里规规矩矩放着叠好的衣衫，环顾下来，便知是整个郡望官驿最低一等的房间，卓思衡则平静地于箱笼中找出截蜡烛，替换掉呛人的油灯，立于桌上，暖融的橘红光芒立刻笼罩住面似寒霜的二人——
一个是气的，一个是吓的。
这里大概就是卓思衡的住处了。
想到自己住得那间奢靡高华之居，再看看卓大人现下所住的房间，沈崇崖希望自己根本没有考过科举或者立刻当场死掉，也好过此时心中煎熬。
“坐下说吧。”
卓思衡却未有训斥，先行落座，甚至语气还出气平静。
越是这样，沈崇崖越是恐惧慌乱，加之酒醉的作用，他恨不得将胸腔割开，给卓思衡把今日所见一并倒出，唯恐言语慢上些许，就要下到十八层地狱里去：
“大人！大人听我解释！”
沈崇崖急于辩解，连自谦的称呼都忘了用，也根本不敢坐下说话。
“今日刺史府上是办了个接风宴，我恐不去太过肃杀有苛慢之意，便应邀赴请，谁知伊津郡刺史杨敷怀本说着闲话，却话锋一转开始谈起郡内人事调派的安排来，我哪敢说话！座上的官吏我都人不全啊！他们的安排我只能侧耳倾听！但我绝没有是收受好处才不置一词的！”
卓思衡给自己慢悠悠倒了杯茶，又翻过来了杯子，慢条斯理擦拭干净，替沈崇崖斟茶半满，推至他面前。
沈崇崖觉得自己上司不说话慢腾腾的动作异常吓人，舌头不受控制，急道：“我绝不敢因私废公！他私下本要给我些文人素爱的墨宝，我因公事在身避嫌都没敢收！”
卓思衡喝了口自己的茶，却是眼都未抬。
“他还给我安排了回去的车马！我只说官驿即可，也未答允！”
卓思衡仍是专注于杯盏中的茶汤，似是回味般侧了侧脖颈。
“杨敷怀还……还……还说今晚给我安排了一个色艺双绝的美人陪我消度漫漫长夜……”沈崇崖的脸色已是通红似烫烧过，慌乱摆手，“但我怎敢违背德训操守！也都拒绝了啊！我和本地官吏绝无任何私交！大人请明鉴！”
“沈郎中啊……”卓思衡终于开口说话了，只见他抬头微微一笑，慢悠悠道，“请你来我屋内做客不为别的，我是想问问伊津郡报上来的考课参纸可有什么纰漏要你亲自前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么？”
沈崇崖傻了，他张着嘴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但话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只怪自己禁不住劝和面皮薄，喝了太多酒，又实在惧怕新侍郎，口不择言慌不择路，后悔也已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问题：
“伊津郡所纳治状中有勘误之处，尤其是治学教化一项，与去岁相差甚多，且前后相述不一，依照惯例，需吏部派人去到地方核验校对，再可勘校作数，我……啊不，下官正是为此而来。”
“此事不是该考功司陈员外郎所责，他为何没来？”
“考功司日日与御史台核验各州上报百官历参，实在无有空闲，再加上此事涉及考课大年首次加入参标的地方教化一事，下官不敢怠慢，于是便自己来此察验一番才能安心。”
“是因为治学教化是由我在国子监时上奏纳入到考课标定当中，如今我为吏部侍郎，你们的顶头上峰，所以你们才格外重视，你才亲自前来？”
许是卓思衡声音太过柔缓，比夏夜微风还轻上一轻，微醺的酒劲儿又慢慢在对话中涌上，沈崇崖略有晕迷之感，不知怎么，听了这话后顺势答道：“也确实有个原因……”他话音刚落便知失言，睁大眼睛再看卓思衡莫测的微笑，简直惊恐万分，慌忙摆手，“不！我不是说其他考课事项就不重要只有大人曾看重纳入的才是要紧！其他也都是重中之重！只是我担心大人觉得我们不重视您……不对！是不重视您的事业……也不对！是不重视您所重之民惠……对！民惠之事！所以才不放心自己亲来！绝没有说厚此薄彼刻意讨好！”
卓思衡听他说完低头一笑，也不多言，沈崇崖觉得自己的话毫无说服力，忍不住替自己补充：“就算是其他地方出了疏漏，我也会去亲自查看！大人您第一年到吏部上任就遇见考课大年，我们定然不敢疏忽怠慢……当然我不是说不是第一年就一定会怠慢，而是我不想因过去的芥蒂要大人觉得我们吏部够尽心竭力……但我不是说怕大人您心眼小刻意报复才这样谨慎办事，而是我……我……”
沈崇崖一个“我”字说了十几个，然后终于闭上了嘴巴，卓思衡看着他，眨眨眼道：“怎么卡住了？”
“大人……我知道错了……”沈崇崖低下头，再不做困兽之斗，“办好这件差，回去我就递罪表于您案头，任凭您如何处置……”
多说多错，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辩解了，只觉今生仕途尽毁，想到方才那位不认识之人的消极之语，此时他才深感其中悲凉，不过人家是迫于无奈，他却是自己无能。
又能怨谁呢？
沈崇崖彻底醒酒，整个人似是被夺去全身精气神，呆呆站在原地。
卓思衡将一切看在眼中，实属无奈。
前面他半个字都没说，好家伙，这位沈郎中恨不得连今天在刺史府宴会上吃了几粒米都报告出来，后面自己所说想要知晓他因何而来公务也是实情，虽说吏部考课惯例，如有地方上报惯例五项善功不明，当遣派员外郎去到地方复核，因幅员辽阔路途所费甚巨，故而江南府、宁兴府与中京府的吏部各自负责辖区的核对与考察，丰州本就归中京府吏部所核查范围，如果事出较为紧迫，郎中令亲自前来也不算过错。
可沈崇崖表现的好像作奸犯科被当场缉拿，即便无心，卓思衡也要多问一句到底缘何，结果他又自乱阵脚，最终给自己说到自闭。
卓思衡想笑，又觉得沈崇崖人虽有些战战兢兢，但实在难得真诚，甚至真诚的有点让人不适应，他也从未遇见如此人物过。
“那现在可以听我的坐下说话了么？”
卓思衡无奈笑着摇头，又将条凳抽出来些，沈崇崖不再言语，乖乖坐下——还是和卓思衡保持安全的距离。
“首先，我不是阎王，我也不会吃人。”
卓思衡决定还是先强调一下这个比较好：
“其次，我没有说你做错，本来京中官吏去到地方，难免要应酬一二，我虽不喜，但也屡有顺从，你能知晓身肩担责心有分寸便够了，差事才是要务。我哪有半句说要治你罪办你的乌纱？你冷静一点，如若不能镇定，我怎好放心将最重要的一件事交由你来完成呢？”
看沈崇崖终于以死灰复燃的目光注视自己并且敢于抬头了，卓思衡才继续说下去：
“最后，你细细和我说一下，杨敷怀杨刺史要送你什么礼物来着？不管是什么，明天回去他府上，给我照单全收。”

第200章
“老爷，沈郎中前来拜会。”
杨敷怀正于案上悬腕畅书，听来人通传，抬眸一看，通传之人并非家仆，而是郡望馆驿的驿丞，他便又低下头问：“不急，我且问你，沈郎中昨日归去后都做了什么？”
驿丞凑近两步低声道：“回老爷，沈郎中昨夜不耐醉意，回去后便嚷着要方便，他不肯在内房，只说出去喘口气，想来是不想露怯，去外面呕吐半晌才归来，我们一夜都盯着，他回来后倒头便睡，并未见异动。”
杨敷怀听罢并未抬头，又问：“那他是否有说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说……想找老爷探讨文房奥妙书画情操。”
驿丞说罢忽听一阵大笑，只见杨敷怀将笔投于洗中，似是开怀般畅然，笑过一阵才开口：“我当他姓沈的是什么廉吏能臣，原来只是在面上不愿留耳目话柄，他们这些京官，各个钻营狡诈，最精于此道，尤其姓沈的还是人精扎堆的吏部出身……可那又如何？我洒下了小小一饵，不还是愿者上钩了么？”
驿丞不懂他言语中的自得，只赔笑连连附和。
杨敷怀拿起刚写好的字，笑道：“你看这字写得如何？”
驿丞虽是识字，但却不多，只面前认个囫囵，然而这前面“贫女”二字他却认得，只是不知其意，只能奉承道：“老爷的书法人皆赞叹，怎会不好？”
“字嘛，倒是我最近最顺手得一次，不过字再好，也不比这诗中的意思好，照理这诗最适合送孔宵明……”杨敷怀言至此处，冷笑一声，“可惜，他没这个福气，命薄之人配不上这幅好字。”
说罢，他撂下字说道：“去恭敬请沈郎中到我书斋来。”
沈崇崖在吏部这几年也不是没遇见过妄图走通他关系，求些好处关照的人，可他不敢造次，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官职看得比命还重要，半分不敢越雷池一步，小心翼翼委婉拒绝，直至今日，除了与同僚和同榜们寻常的礼尚往来，他扪心自问一文不该拿的银子都没有拿过。
但今天，他的上司告诉他，你要去索贿。
任凭他怎么告罪求饶自己实在不会此道都没有用，他的上司说，你必须去，不会要钱我教你。
经过卓思衡的培训，一个崭新的“贪官”迈着假装四平八稳的步伐，走进了危机四伏的幽静书斋。
“沈大人贵驾移此蓬荜陋室，真教下官惶恐。”
杨敷怀躬身礼让，拜了再拜，沈崇崖下意识就想去扶，可脑子里忽然闪过上司那张微笑又危险的脸。
“他不管如何客气，你都不许回敬，眼色都不可给，倒不用刻意傲慢，只平心静气，就是不给回应。”
……
好的。
沈崇崖怎么说也是吏部的官，虽品级不能列入小朝，然而迎来送往的千人千面见得也多，他不是不懂，有时只是不敢，再加上卓思衡点拨，今次偶尔发挥，竟也有天官衙门来的风范，几步走至正座，不等礼让便端正就落，也不让杨敷怀起身，也不说客气的话，只慢条斯理道：“杨刺史的书斋果然别致清雅，素肃两宜意趣兼顾，果真令人见之忘俗。”
杨敷怀只觉今日的沈崇崖与那日话少又平实的人完全不同，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这人虽小自己十余岁，却仿佛几日之间增了阅历一般，说话做事都是一副朱紫气派。
心思百转之际，杨敷怀也早有应对，笑应道：“哪里哪里，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请大人看茶。”
果然如卓思衡所料，杨敷怀必定不会让外人来入内，连奉茶都是他亲自斟倾。论理不该如此，同朝为官即便官级略有差异，却不能以此为压驱策对方入婢，如此行事传出去是要造弹劾的！
想到御史台的人此刻就在自家吏部里面虎视眈眈，沈崇崖心中战战兢兢，可不敢忤逆卓思衡的意思，却只端坐不动，待到茶盏由杨敷怀双手奉至面前，才单手承托而不饮，只在指端把玩这只釉色莹润胜琥珀的岩窑茶盏。
这玩意儿好像也和他上司有点关系来着……
但因为紧张，沈崇崖一时想不起来，只半垂着眼眸，假装不动声色。
“沈大人，敢问今日前来，有何赐教？”
杨敷怀何等狡诈，怎会自己主动言及？他拿定主意要沈崇崖落下话来，可谁知出乎意料，自入了伊津郡便沉默是金且稳重平端的沈大人忽然变了性子，咣当一声将茶盏重重撂在桌上，立目怒道：“杨敷怀，你的胆子可不小啊！”
杨敷怀惊异之余反应极快，惶恐垂拜道：“大人！不知下官何处惹恼大人，还请明示！下官甘愿领罪受罚！”
“这些天我不曾言语，是希望你能自知糜误，若等我离了伊津郡回去帝京吏部，那可就与今日你自述怕是要大相径庭了。”沈崇崖将背优哉靠至椅上，略抬眼看了看垂头不语的杨敷怀，按照卓思衡教得方法，默默数了十个数，才又缓慢开口道，“所以，杨刺史如何说法？你的前路如何可是看你自己选了。”
“可是……大人啊……大人我实在不知啊！”杨敷怀佯装急切替自己分辨。
沈崇崖低头一笑，站起身来道：“我明白了，既然杨刺史觉得此事可行，那我便即刻启程回京复命，官驿的屋子不必留了。”说罢他冷眼环顾室内一周，用一种卓思衡教得奇异的、冷冰冰的调子道，“只是可惜了这间书斋……”
而后抬腿便走。
仿佛一切都仅在那个不在场之人的预料，与他所说如出一辙，杨敷怀更快一步抢在沈崇崖先挡住书斋屋门赔笑道：“沈大人留步，您这匆匆而回，其他事小，万一要人觉得我杨某不会做人招待不周，今后百官同僚如何看我？您请暂留，至于下官之错，请下官再好好想想……该不会是和此次吏部考课有关吧？”
……
“他会自己说出来的。”卓思衡昨夜十分自信道，“心虚之人自有投鼠忌器之理，他惧怕你，所以才会百般试探，若只是寻常办公务，公事公办何须知根知底？你拿准他的心思，待他要你重新坐下，你再主动给出缘由，他自会觉得你是个上道之人，也足够小心谨慎，必然就会将话引至关键，要是觉得不够生猛，可以提提我。”
……
人在惊惧万分时反而会激发本能，比如昨天惊恐交加，反而沈崇崖将卓思衡的话记得字字切实，于是他一一照做。
“公事的话已在公办时说了，既然杨刺史问及，我就只在此多说一句，我来这里是为回去交差，你也同如今吏部那位阎王从前打过交道，知道他是什么个阴狠足智的人物，这些年栽在他手里头的朱紫博带有几个，杨刺史耳聪目明，无需我历数，你这小小一个刺史……怕是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吧？”
沈崇崖已熟练掌握冷笑的技巧，并且保证眼珠冷冰冰不动，嘴角却往上扬的效果——这是卓思衡亲自点拨过的冷笑技巧，“你既愿意明说，我就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此次前来，也是不想姓卓的能舒舒服服来吏部踏踏实实名利双收，他一来吏部，便给咱们一个下马威，我也吃了暗亏，他想顺利褒扬升迁，我便不想他如意。”
听了这话，也吃过卓思衡大亏，被其当着下属面怒斥的杨敷怀心念大动，要是这次自己使上了劲儿，岂不又能止息考课风波，又能畅快报复，自己是外任地方官吏，怎么都无法给姓卓的下绊使坏，但沈崇崖却是实实在在的吏部郎中令，卓思衡的左膀右臂，要能从中作梗……岂不妙哉？
见杨敷怀似有心动之态，沈崇崖实在没想到此事可成，但他又赶紧稳住阵脚，分毫不敢露出得意之色。
果然卓大人说得对。
……
“你若只说为银子，人家未必会全信，但你如果带些私人恩怨在里面，他反倒觉得切切实实。”
……
这人真的很神，要是他不那么可怖吓人，就更好了。
沈崇崖心中长叹一声。
“可是大人，咱们两个也是螳臂当车啊……”杨敷怀说道，“那姓卓的在朝中不说只手遮天，也早有了自己的气候，又声名权势俱在，犹如红日当头，大人勿恼，您……是他的属下，我嘛，一个不入流的刺史罢了，我俩又能奈他何？”
“我们两个当然不足，但吏部在考课大年从来都是得罪人的事，加之前些日子因铨选与吏学的瓜葛，姓卓的已然在朝中得罪不少大员勋门，我既然来你这里，便是已然有数，焉知这些人还撼动不了姓卓的么？”
“他们都……都愿意一试？”
“自然愿意，还有些如同杨刺史一般的地方官吏，皆吃了姓卓的亏，他们未必没有门路，有些也已交待给我，我不过是借着职务之便，好做联络，只是有一点……”
看着沈崇崖晦暗不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杨敷怀立即凑前低声道：“求大人提点下官！下官必然不会令大人遗憾。”
沈崇崖这才拿起已凉的茶盏，慢腾腾闻香啜引后才道：“你在吏部如今已挂了名，那几个御史台的阎王坐下小鬼恨不得此次考课独领风骚，拿出几个案子来证明他们雷厉风行，好在圣上面前邀功论赏，你猜我为何而来？若不是他们逼得紧，我很苦在这节骨眼上乱跑乱颠？个人有个人的苦衷啊……然而你如若真成了御史台祭旗的那个，我是不敢为你牵线搭桥的。”
“此事真如此严重么？”杨敷怀本以为沈崇崖正是为此而来，却没想还有意外收获，然而听这话锋一转里的意思，却仍是影响颇大，他犹如当头冷水淋下，心道如果能报复卓思衡当然是好，若是不能，就算借着沈崇崖搭上帝京权贵的线，也不失为一条通天坦途，他必须问清楚！
“你身染污垢，要让姓卓的反打一手当做破绽，咱们这一摊子人难不成都跟你一道祭旗不成？”沈崇崖冷声道，“先解决干净自己的事再议其他吧，杨刺史。”
“还请大人为我指点迷津！伊津郡上考课前后不一此次真是有难言之隐啊！手下办事不力又不听我管教自领其意，下官又能如何！大人，请帮帮下官吧！”
杨敷怀也不知是真急了还是老奸巨猾装得着急，沈崇崖实在看不出来，于是他只按照卓思衡给的思路演下去道：“我有心帮你，是为扳倒姓卓的添一份助益，但如今确实有心无力啊……”
希望这个长声拖得足够长了。
杨敷怀摸爬滚打多年，如何不知言中深意，听见此话，他便彻底放下心来，自一旁取出幅字来，双手奉上：“下官拙墨，请大人赐教。”
这是卓思衡没有教过的。
为什么是让我看字啊！银子呢！不是要给银票么？
沈崇崖慌了。自走进门内，一切事态都与卓思衡昨夜预言般的判断如出一辙，他当然只需回忆就能完成交待，可此时，卓思衡的吩咐就只有无论他给了你什么，都不要多问，收下就是……可这只是幅字，真的是卓大人要得东西么？

第201章
他竭尽全力才稳住心神，也没露出不耐，只假装稳若泰山，为思考拖延时间接过书作细看。杨敷怀所书乃是唐人秦韬玉名篇《贫女》一诗，读书之人几乎人人会咏诵，并无特意，字也就那样，谈不上多好，若真行贿拿出诚意，像平息考课大年错弊这样的事，怎么也得值苏黄米蔡之一幅吧？
沈崇崖还是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差事紧要遭到了轻视，姓杨的把吏部当什么了？发觉自己已是带入到贪官污吏索贿心态的沈崇崖赶紧回神，他虽不明白，但他还得努力伪装，想着卓思衡所言的不变应万变之法，只略略点头，也不假辞色，平和道：“杨刺史之字颇有欧阳信本之劲险峻峰，至京中亦能与诸士大夫争一殊色。”
希望欧阳询今晚不要来找他梦中怒骂……他沈崇崖万般无奈才想出自己临过的帖子搬出大家说事，可真没有诋毁的意思啊！
“那我便着人立即装裱此字，请大人笑纳，将其带回京中。”杨敷怀也不似方才那样急切了，笑容十分四平八稳，颇有精通此道的老辣风采。
卓大人说得是照单全收，那就收了吧……
沈崇崖略点点头，不敢开口再要，心中极其忐忑焦虑，维持面容沉稳已是要竭尽全力了。
“大人……可知京中有一金石字画小店名叫集雅斋？”杨敷却在这时猝不及防问了他一个问题。
集雅斋？沈崇崖记得，此间书斋也叫这个名字，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关联？
无人指点，沈崇崖觉得心眼根本不够用，他后悔考科举已是来不及了，唯有竭尽思力，想出或许此事与行贿有什么关联，他不敢确认，便仿效卓思衡教他说话时所言的模棱两可反问式照猫画虎了回一句：“我于字画之上并无甚研究，但若是杨刺史觉得此地甚好，我去一探看又有何妨？”
此话一出，杨敷怀当即大喜，他取出一方小印，在方才自己所书的《贫女》一诗落款日期处轻轻一压，留下方“闲中集雅”的朱红四字闲章小印，笑道：“多谢大人笑纳。”
……
沈崇崖也不知自己是否完成了卓思衡交待的任务，他官袍内的里衣背已全湿透了，杨敷怀的书斋内有冰鉴和风轮，他却比在外头晒着太阳还煎熬。
可遭受这一番折磨总算熬出刺史府，他手上仅仅多了幅字，还是不入流那种，不知如何交差是好。
万一卓大人所图不是此物，不知卓大人要怎么收拾自己，怕是今后他再不能在吏部立足了……
含混着绝望和忐忑，沈崇崖来到和卓思衡约定见面的一间茶舍，恍惚中下马，只觉阳光耀目，令人无处躲藏。
而此时楼上雅间，垂落的斑竹簟内卓思衡也已看见他的到来。
给人出谋划策教唆找人索贿集资对付自己还真是刺激。
不过这事儿除了他卓思衡自己，好像旁人也不敢这样做。
卓思衡也是第一次想出这样的主意做出这种事，竟然内心有些紧张和期待，看见沈崇崖走入茶舍，居然也得用稍许时间平复澎湃的心境，才好讲出酝酿的话来。
茶舍雅间位于二楼，卓与沈本不在一间，然而沈崇崖上来后只吩咐人不许近前，他自己则依照约定进入卓思衡所在的那边厢。
还不及汇报，卓思衡却先笑吟吟道：“口渴了么？先点些茶来，不必客气，就点这里最贵的，事成之后给你报公账。”
沈崇崖不敢违抗，只能喏喏回去自己雅间，叫来奉茶婢女，让其奉上舍内最昂贵的茶叶，婢女立即会意，将桌上预留的茶具一应撤下，换来全套精美的岩窑蜜瓷，再以玉瓶取茶焙香，添水濡浸，再汇而入盏，双手奉上后退下。
沈崇崖于帝京素来谨慎节俭，从不过分奢靡，茶叶大多是妻子自茶行所购行货，哪闻得过如此昂贵的馨香馥郁茶气升腾，只动动鼻翼便觉齿颊已被香气浸染，无比身心舒畅，可他刚饮下半盏，却见卓思衡掀帘而入，立刻茶香魂飞魄散，他感激撂下剩下的一半，规矩站好。
“真香，好茶，我在隔壁都闻得到。”卓思衡倒是优哉游哉，仿佛真是被茶香吸引而来，他落座后自斟自饮，抬头看了看沈崇崖，“为什么站在，坐下边喝边说。”
“我还是站着吧……”沈崇崖低声道。
“外人若是无意闯入，你站我坐，如何解释？”
卓思衡只一句话就打消了沈崇崖的念头，他只好顾全大局，乖乖就座，只是坐姿比二十几年前第一次去到沈氏家塾还要拘谨，新嫁娘头次见公婆不过如是。
“事情如何？还顺利么？”
“下官不知……东西是拿来了，可究竟如何，还是大人过目吧……”沈崇崖将心一横，递上那幅杨敷怀教人加急装裱好的字画。
卓思衡接过来慢慢展开画轴绢缎，只看一眼便微微蹙眉。
先不说这字实在不入他眼，不过毕竟他是在全朝堂最看重书法水平的翰林院做过事，又是书字一绝的父亲亲自授笔，看旁人的字挑剔点是他的问题，但这所书内容，却是让卓顿时怒火中烧。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念出最后一句，忽得伴随一声猝不及防的冷笑，沈崇崖听了头皮发麻汗毛倒竖，忍不住弹站起身退了一步，颤声道：“大人……有什么不妥么？”
卓思衡自知失态，稳回心绪，沉下声道：“沈郎中也是苦读而得第的贤才，必然知晓此诗明写贫家女无媒难嫁，实则暗谕写寒苦士子出身低微，无门无路不得人赏识，故而前程黯淡不见希冀，只能靠为人做幕僚或润笔糊口度日，壮志难酬。”
这沈崇崖当然知晓，他心有戚戚，略松弛了些道：“此诗妙笔，境遇之绘入人心声。”可他又觉不对，思来想去还是鼓足勇气问道，“大人是觉得杨敷怀此诗别有用意？”
杨敷怀拿百姓之事做儿戏，因嫉贤妒能利用职权之便构陷孔宵明，而这诗不就是在暗中揶揄孔宵明不过是无依托的寒士，辛苦为百姓筹谋，安乐一方后，只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样的行为严重侵犯了卓思衡的底线。
简直欺人太甚！
但一时之句辞不能向沈崇崖说个清楚明白，还是办事要紧，卓思衡不再纠结于个人内心的愤怒，冷静下来，笑了笑道：“未曾想此诗能值万金，我只是聊发感慨。”
“万……万金？”沈崇崖又退一步，“大人……没开玩笑？”
“他必然给你了这幅画流通的方法，是什么？”卓思衡笑道。
沈崇崖急切摇头：“没啊……他只给了我这幅书作。”
卓思衡叹了口气，一副你根本没有好好听讲的的样子道：“我之前不是说，要牢记弦外之音，他是否有在给你书作时强调了什么看似无关的事，比如让你去帝京联络谁？”
沈崇崖赶忙去想，总算拼接处记忆里的琐碎来，详述集雅斋之事，又事无巨细，此段话中细节可谓一字不差，一五一十告知。
“他是最后才加上这一方朱印的？”卓思衡听罢一笑，指了指落款上的“闲中集雅”四字。
沈崇崖点点头。
“好，那咱们的事就办成大半了！”卓思衡笑道，“那便照之前所述，你将自吏部带来确认的有问题那些伊津郡官吏考课名目给我留下，拿上此书，尽快启程回京，之后如何做就都按咱们之前通气，记得你先拿此画去到集雅斋，再禀告高永清高大人，如何对我详述，就如何对他细细讲来，好么？”
“下官定照做不误。”能赶紧回京，离开此地，沈崇崖恨不得此时就跨马逃离，他将案档留下给卓思衡，立即便按照吩咐，携带书作走下楼去，并且不忘先将账目结完。
谁知听说那小小一撮茶叶竟要十余两白银，沈崇崖立刻浑身肉痛，只是不敢人前捶胸顿足。
这些银子够他全家喝好几年茶的了！
不过卓大人说可以走公账，那大概……不必他破费？可此时从怀中掏出银票来，实在是心痛至极，只能咬牙忍住，故作泰然。
“店家，雅间竹室可是二楼？”
沈崇崖结过账，却听熟悉的声音传来，回身望去，竟是孔宵明自外刚刚入内。
与此同时，孔宵明也见了他，二人早在公务上见过，接风宴更是同一桌上吃饭，如何不认得？只是在孔宵明眼中，沈崇崖不过和杨敷怀是一丘之貉，说不定早有勾结，他如今早已得罪二人，又已被杨敷怀视作眼中钉，再无后顾之忧，也不愿卑躬屈膝以事奸宦，只漠然冷对官高自己多级的沈崇崖，倔强地不肯先行一礼，确认所问后，抬腿便走，留下沈崇崖尴尬又无辜地站在原地，只想叹气。
还有正事要办，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人，沈崇崖只能忍着肉疼和心疼，打马回京。
而孔宵明本想祛除方才所见怨怼之人的心绪后，再与偶遇知己见谈告辞，谁知上去雅间，便看卓衡悠然饮茶一派闲适，而对面的座位上，茶汤尚有幽微氤氲升腾，显然是有人刚刚离开，他眼尖，当即又看到桌边竟放着一摞封有吏部条押的卷档！
孔宵明顿时彻悟，骤然变色，厉声道：“你到底是谁！你和沈郎中究竟共谋何事？”

第202章
面对孔宵明的质问，卓思衡哭笑不得。
孩子人是挺聪明的，想必是和刚离开的沈崇崖打过照面，进到此间立即看出端倪，这样细致入微的观察与严丝合缝的逻辑当真不赖，可这性子确实要好好磨一磨。
他拿定主意要授课授到底，包教包会，哪怕先当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也是无妨，于是也不急着替自己辩解，只继续持着怡然姿态曼声道：“孔大人以为如何就是如何，草民不敢辩驳，今日邀请大人前来，只为叙旧，还请大人赏光落座。”
“我不会再与你说半句话。”孔宵明严正肃容，指道，“我立即就去写奏参上，告你与沈郎中官商勾结盗取机要之罪！”
他说完转身便走，没看见卓思衡被这正直的莽撞气到翻起的白眼。
可孔宵明未走出去，就听身后一声寒凉入骨的冷笑，伴随着低缓的声音道：“地方官吏确有越级奏参之权，只是再怎么激昂的克上直言，地方官吏的奏章都必须经中书省先批再揽，若无要紧事，奏章则会由其归类省批后分发尚书省所辖六部，分门归司处置。可是孔大人，你知道中书省参知政事的沈相，同方才离去的沈大人是何关系么？他二人乃是叔侄。你参奏官吏，言及吏部疏漏，若在此间卡住，被中书省发往吏部，而吏部却不止一个沈郎中。草民不才，姓一个卓字，孔大人可否想过，我与如今吏部的卓侍郎，会否又是一家呢？大人再想想，您这封奏章在上达天听和落回我手中之间，哪个可能性更大呢？”
孔宵明听罢站住不动，许久后，缓缓转回过身。他眼中所含愤恨与悲凉已是蓄化作泪水，浸红眼白，强忍在眼眶当中。
卓思衡当即心软愧疚，差点就说出“你说巧不巧，我和他不是亲戚，我就是他”这样的话来，可为了言传身教，该狠下的心是必须狠一狠的。
面对含愤绝望的孔宵明，他仍旧决定照原计划行事。
不管卓思衡心中有多柔软，他的表现仍是十拿九稳的坏人，斟新茶一盏，推至空位前：“我邀请大人来是为霞永县百姓的安居乐业，我原以为大人最挂心的莫过此事，希望不是卓某的妄自揣测。咱们不如言归正传，谈谈正事，如何？”
“你想拿百姓要挟我做什么？”孔宵明本就复杂的神情又添惊惧之态。
“草民不敢。”卓思衡笑道，“只想聊聊百姓与大人的近日之扰同明日之忧，不知大人是否有兴趣听听我是何见解？”
孔宵明再是直诤，听闻此话，也只能悲愤交加不甘情愿挪至卓思衡对面坐下，他心思澄明，如今已然明了，只凄怆道：“原来你孤身行走地方，不过是来试探底细，好要挟于我。怪我知人知面不知心，还当你是面缘知己，竟引以为友！说吧，你如此费尽心机究竟所谓何事？”
卓思衡觉得他的逻辑推理能力要是能用到正确的地方该有多好……就好像数学试卷大题里的几何解析，过程和公式的运用完美无瑕，然后代错了值得出错误答案，还是不能拿满分。
可惜。
不过作为老师，总要讲一下错题，不能只扣分不解释，这种行为和管杀不管埋一样，是不可取的。
“我需要孔大人的举手之劳，事成之后定有酬谢。”
“我不想碰你的银子。”
“大人，世上很多真正宝贵的酬劳绝非银钱，而是予人所需。比如眼下你最需要的就是霞永县的百姓能免除奔波之苦，不受杨刺史庸政所累，被迫停止农作而颠沛流离荒废田亩，杨刺史所为不过是为他自己在此次考课中免除劣评，本就不顾百姓死活。而孔大人你所图与他恰恰背道而驰，却因身份、官位与权势所限，只能隐忍不发。但我有一计，可以帮你解决此扰，若大人愿帮我这个小忙，我便以此当做酬谢。”
孔宵明努力不想让自己流露出惊骇，可听闻此惊世言语又如何能不作色？
“你打算做什么？”
卓思衡看了眼手旁案宗，缓缓道：“你不日即将述职去到他县上任，交割之际，你需进入郡衙内府归档宗库，将手头文书与公案一一同文吏核对校验、画押存封，等待继任者奉命取拿，这期间我要你支走文吏，将这份原本伊津郡上交吏部的考课评案与郡内已修订改过完美无瑕的那份交换。”
孔宵明冷汗淋漓，自座位跳起，惊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让我公然偷换朝廷公文？”
“也只有这样的勾当才能值得一县百姓的安乐，不是么？”
卓思衡的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孔宵明伸出手指在空中颤动而指向他半晌，不知是怒是惧，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后他颓然落座，以惊异目光看向卓思衡道：“朝廷公文调度自有规章，你不过是一脚商，竟能清楚至此，莫非……”
见这位弟子终于抓住此事真正的线索，卓思衡心头大喜，心道不愧是本人看重的人才，孺子可教。再往深处想想，再往细致里思索，答案便就在此！
“莫非你不过是个掮客，替不愿出面的朝廷大员办事，想借考课大年除掉异己，才如此费尽心思以权谋私？”
卓思衡差点吐出血来。
零分，必须零分！
他没见过这么细腻入微的逻辑能力却用在如此荒谬的论断之上。
卓思衡竭尽全力忍住那种想冲过去给孔宵明两耳光的冲动，也罢，涉世未深，只在微末行事，不能纵览全局视看事貌，且饶他一回吧……
他这样替自己宽怀后，便朝舒适的椅子里靠去，右手指节轻敲扶手，来掩饰内心的气涌如山，再自己给自己顺过气来，又暗说璞玉必雕等道理，才仍旧保持方才的悠游之态继续带着笨蛋学生绕圈子：
“实情如何，不是我今日可说之事，我只能告知大人我的手段，而非目的。要知道伊津郡的考课出了问题，他们或许原本未曾想到吏部会查至如此彻底，才赶紧趁着吏部核实的机会替换一份，留待备用。想来杨刺史办事周密，府库里那份改过周全的记档也已是焕然一新，待到吏部再查，上交与存档皆是一致，也就并无异议了。”
“可你要换回去原本那份考课陈表，这样吏部下来核查，二者不一，岂不要治杨刺史欺上无视朝廷纲纪的罪？”孔宵明本以为卓思衡和杨刺史是一丘之貉，如此听来竟也不是，他有些困惑。
“他治了罪，给你的调任也就不会作数，我有办法保你原任留职，继续替一方百姓谋得福祉，而霞永县的乡民也不必为杨刺史的滥政而耕作无望。”卓思衡拿出循循善诱的全部本事来，细细详说，“我们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可你要我所为何尝不是乱政败坏纲纪之事？”孔宵明盯着卓思衡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这与杨刺史之流所为本质上并无任何差别，”
卓思衡答道：“当然不同。他们计成，民不聊生；我们计成，民乐清平。”
孔宵明真的动摇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眼前之人的摇唇鼓舌说动，竟打算去做如此大不韪之事。
可他能怎么办呢？
这几日他忧不成眠，每日都想着要如何避免霞永县百姓的劳碌之苦，想去求杨敷怀，却没有门路说不上话，去到郡衙只能吃那些同姓杨的沆瀣一气官吏的闭门羹，秦县令年纪大了，畏畏缩缩不敢冒进，他能理解，也无法迫其帮忙，只能自己求告无门日复一日，在忧思中度日……
可今日，机遇之门以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方式朝他打开，他知前进一步是万丈深渊，可若要后退，则是一县百姓的安乐平静生活就此打碎……此路犹如悬崖独木，他恰在当中，前后皆是不归路，别无他途。
孔宵明的痛苦纠葛卓思衡看在眼中，任凭不忍，也还是耐心暗自道：我不给他推一推，他是不知道自己底线能有多灵活的，只有如此，才能教会他这一课，今后委以重任。
但这不比学习知识，官场有些道理学来却是血泪苦痛。孔宵明沉默不语许久，就在卓思衡几乎在心软边缘即将放弃时，他缓缓伸出手，拿过了桌旁的案档。
“一言为定。”
他声音很轻，听得卓思衡心如刀绞。
虽是如此，既然已至这步，卓思衡也不想回头，他笑言道：“孔大人为民而行大义之举，乃是伊津郡百姓之幸。”
已是万念俱灰的孔宵明只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卓思衡则稳练似早已胸有成竹，言笑晏晏道：“还有二事，请大人牢记，其一，调换此物时，切勿太过紧张，只需露显愁悴之态多作沉默潦倒，便可蒙混过关。其二，需要在三日之后，郡衙官议前做好，快可以，但慢不得。以大人的胆识才略，只需按照以上行事，必能马到功成，在下便以茶代酒，先行预祝大人旗开得胜。”
言毕，卓思衡将半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孔宵明心中将要求复述过后，却不回应这番豪言壮语，仿佛所有曾经为官的希冀都化作泡影，他仿若行将就木，缓缓起身，也不道别，拿着案档木然朝外走去。
忽然，他在门前顿住，回过头来，还是问出了即便此时此刻内心中一个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我想知道，你与杨敷怀杨刺史因何而结怨至此？”
卓思衡不紧不慢再斟再饮下一盏清茶，面上笑意更胜茶馨，用着平静的语气缓缓道：
“因为他的字写得太丑了。”

第203章
伊津郡郡府衙门。
“他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来交割公务，是存心赌气么？”
伊津郡的王通判在闻听衙役来报说孔宵明的来意后，不耐烦斥呵道。
与他相比，杨敷怀却沉稳得多，他做了个平息的手势，替手下宽心道：“他不过是个留看的小吏，这还是往好听了说，年轻气盛的晚辈不知变通，心里有气也是正常的，咱们啊，不同他计较。今日他想咱们郡上议事的日子再努努力劝说一回，那就让他交割完入内旁听，只作无此人便是。”
王通判听罢赔笑称是：“留看的小吏？不过是个丧家之犬。这几日天天缠着要见这个那个，竟不知无人愿意给他这个面子究竟是何深意，如此不同人情世故，便是正儿八经科举出身，也是走不远的。”
杨敷怀挥手让衙役回话，自己则在内屋整理官袍官帽，准备一会儿去到衙门大堂主持郡议。
冠衣镜内只照出两身官袍两个人，他这才开口道：“沈郎中离开咱们这里几天了？”
“有个五天了。”王通判答道。
“五天？那大概今日帝京就能传回消息。让人留心着点。”杨敷怀的手忽然在镜中顿住，“那日他自我府上离去后和回官驿返京前，去过清瀚茶舍？”
“是，大人，我问过跟着他的驿卒，说沈郎中去的那日茶舍人极多，迎来送往的，他只看见沈郎中去到哪里，自己到楼上雅间坐了会儿，据说点了那处最贵的茶，没能跟上楼看看。”
“人多眼杂，不去是对的。”杨敷怀自嘲道，“看来是我府上的茶叶入不了京官的眼了。他们这些吏部官员，家中迎来送往，想来日常所饮不输禁内贡茶，在我这里未饮一口，却到茶楼花自己银子解馋。”
似是觉得杨敷怀因此而不满，但也不能全然确定，王通判只能以不变应万变道：“大人将来入了中枢，手有权柄，什么茶只是说声便会案前飘香，到了那时，怕是姓沈的想再喝大人的茶却也不配了。”
“罢了，人家是沈相的亲戚，有门路的，我们这些靠自己摸爬滚打的外放官吏如何能比？还是别去置气。本次考课我若为优，年末的升迁再使使力气从他这路走，未必不能回京，咱们还是先买些好茶备着就是了。”
……
“大人，您快点，外面衙堂里即刻便要升堂问话，整个郡望的官都在那等着的！”
文吏不耐烦地把玩钥匙，催促孔宵明快些动作，时不时还朝外看去，据说今次郡上平安度过考课一劫，杨大人要论功行赏，他生怕自己错过，不住拿眼白去翻仍在低头核验案档的孔宵明。
“您画个押，不就完了么？”
“不急，我慢慢看，这是朝廷公文，交割需细致，不能有疏漏，否则谁来担责？”孔宵明希望自己的紧张没有显露，他努力维持从容矜平，只是那份失意感不知算不算到位？
在文吏看来，此人不过是自己吃了闷亏来找茬解闷，心中不胜烦扰，恨不得立即四腿撒回前面领赏。
而孔宵明全然没有心情核对自己这两年的全部政绩与案档，看似在专注，其实一颗心扑腾乱跳，半个字都没入眼。他小心翼翼窥伺不耐烦的文吏，待到对方几欲发作边缘，才慢腾腾开口道：“你若是着急，先去前面，怕是衙内议完我也尚未验毕。”
谁知文吏虽心急，却仍牢记出入此档房的规矩，只不耐烦摆手道：“你能动作快点便是真正替我着想了！”
孔宵明一计不成，心中甚慌，他从未做过作奸犯科之事，今时今日被逼上了贼船，根本无一二伎俩，好在他脑筋转得够快，见此不成，也不过多言语劝说使人起疑，耐下性子继续假装专注，实则已是五内俱焚。
一炷香时辰，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不疾不徐在书档库内窸窣作响。
就在孔宵明殚思极虑却无有想出办法的时候，轰隆声似寂雷奔涌，忽得自外入内，架子上的档案全都跟着颤上一颤，吓得书吏当即奔出。
孔宵明也是吓了一跳，但他忽然意识到此机犹如天意，便迅速自怀中取出那份旧档，挨个架子上查找对应绸布签，谁知刚看见要找的案档，却听有脚步声来，他匆忙替换，只觉汗湿濡背指尖发颤，欲将换过的卷宗塞入怀中，可自门外照入的日光中已然出现一人影。
没有时间再藏匿卷宗，孔宵明急中生智，三步两步回去自己方才所在书架前，拿着此文档充作自己正在核准的任上记录簿册，竟翻看起来。
“哪家不要命的，还敢结到郡衙外面来结亲，真是不知好歹……别被炮仗把红事崩成白事才好……”
口中不住碎念的文吏回来看见孔宵明还不动如山在慢腾腾翻看，更是气不打一初来，忍不住指桑骂槐又道：“这么会挑日子给人惹麻烦，郡衙是撒泼的地方么？旁人忙旁人的事儿，还得分身去答对不相干的人，当真晦气。”
孔宵明因紧张，虽听出弦外之音，却顾不上心中愤辱，可却忽然想到那日姓卓的叮嘱他务必以愁悴之态示人，他竭尽全力稳住心神，将簿册重重合上，悲切叹息道：“我不知前路去往何处，自金殿提名以来初为官吏，一任不到，碌碌无为，书吏大人都不能等一等我恪尽职守这最后一件事么……罢了，我也不给大人添麻烦了，就此画押罢……”
说完，他将簿册放至书架上，工整压好，收回手时以袖口掩住颤抖的指尖。
书吏也觉自己话中略有过分，可一想孔宵明是刺史厌弃之人，又能如何，当即也不再多言，领他为告身书画过押，就算交割完毕，而后离库落锁。
再一转身，就见孔宵明直直望着已上锁的库门，他便催道：“既已交割完毕，勿要让刺史大人久侯了。”
孔宵明自知失态，可转念一想，莫非这就是自然而然的失魂落魄？他好像懂了些什么但又没完全懂，与书吏一并来到了郡衙的正堂。
周遭官吏大抵已是等得不耐烦了，见姗姗来迟的孔宵明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无非是幸灾乐祸和鄙夷，唯有秦县令目露悲悯，在此场合却也无法宽慰上半句。
端坐正位匾额下的伊津郡刺史杨敷怀看到孔宵明前来，只笑了笑，而后扬声道：“咱们郡虽小，人齐却不易，现下可还缺人？”
郡通判点过一次禀告道：“已是齐整。”
“那咱们就关起门来说说自己郡内的话。”杨敷怀今日语气分外轻松，与其说郡堂升议，倒像是闲聚雅宴，“前几日京中来人，闹得大家都不安宁，不过事情一了外人一走，咱们也不用避忌。我先给大家吃副安心的药，我在帝京的人脉传回话来，说就在这两日，丰州的考课便会有结果，咱们伊津郡官吏无人勘评为劣，可谓一大喜事。”
此话一出，堂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氛，众人皆松了口气。
本朝考课勘评只分三等：优、平、劣。想评至优并不容易，大多官吏若兢兢业业勤恳务实，一个“平”字也足以升迁，唯独劣最让官吏胆寒，得了此间勘评，外任最轻都是急调回京经由吏部问话，若过错尚可弥补且态度良好，吏部处罚后再回去地方，可在任过错真亡羊补牢也已晚矣，那便是事情在吏部这里也止不住，将交由圣上亲问核查再兴问罪，可谓死路一条。
所以听闻无劣，众官颇有弹冠相庆之感。
唯独孔宵明低着头，一语不发，也看不出任何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杨敷怀座在高处，将这份不合时宜的沉默尽收眼底，他略冷了脸色，却转念之际又是一笑，止住喜乐絮语的众人：“好了好了，升迁与否还未可知，眼下庆祝还是太早，毕竟不是还有人要在郡内由我自行调迁的么？”
大家都看向了孔宵明。
如坐针毡大抵就是这种感觉了，孔宵明保持着失落的沉默，若是此行没被发现，能在最后离去前为霞永县百姓留下一星半点的福祉，他听几句奚落也是无妨……
然而杨敷怀的第一句话便让他豁然眦目、抬头怒视。
“常听人说，霞永县的百姓哪怕只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也能写个姓名，这多亏孔县丞的功劳，孔县丞与本地百姓感情深厚，但也别忘了心怀天下不该拘泥一处。你教会了一县百姓通书写断文字，把他们四散开来去到咱们伊津郡各处，他们还能教其他百姓，这不是辅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好事么？你也不要太伤感而至因私废公了。”
孔宵明的紧张忧虑全都化作悲愤，出列一步昂首道：“杨大人，您也是朝廷命宫，食俸禄享皇恩，怎么能说出如此无父无君之言？”
“住口！你是什么东西，此处是你口出狂言的地方么？”王通判当即站出来喝止道，“若不是你处处显才逞能，何至于我们要谨小慎微赔笑吏部来人？全郡都在给你填窟窿补岔子，你还理直气壮？”
“这是什么话？”孔宵明不是个易怒暴躁的人，他常年和百姓打交道，言语与处事皆是平实朴素，甚少华词缀言，个性虽直率，却并不鲁莽暴躁，前次被杨敷怀排挤，他尚能字词清楚条理清晰为自己与霞永县百姓争取辩白，待到归去后才与秦县令懊恼直言不吐不快，他绝非一时急怒之人。
可这几日的遭遇令他心绪悲愤，痛心伤臆又不能怆地呼天，此时听到百姓竟被这些人如此诽论，怒极恨极，全然忘记了那日的警告和心中一直以来平常心待人的信条，怒斥道：“朝廷下令乡野崇学，你们尸位素餐不为百姓筹谋，只想如何保住考绩，竟不惜排挤同僚构陷百姓，你们哪配为父母官，哪配读圣人书？”
“够了！”
他还欲再说，却被杨敷怀打断，此人也不再一副端稳模样，走下来与孔宵明对着面冷冰冰笑道：“你还真是个父母好官，或许你懂些与民谋之的道理，可你不懂官场，不懂为人，即便有功名傍身也不过是个不容于世的自命清高之辈，你凭什么在这里对诸位资历与阅历皆高于你的大人呼喝喊叫？我看咱们郡也不用非求一个全优平的殊荣了，以你今日不敬不恭无礼忘尊的言论，我这就给吏部送折子，要他们再给你议一议这考绩的勘评该当如何！”
杨敷怀声高几调扬手朝门口一指，却见门外竟真匆忙跑进个满头大汗的衙役来。
“来得正好！一会儿去到官驿，送信入京去到吏部！”杨敷怀转身撩起官袍下摆，大步朝高座行去，“备纸研磨！”
谁知那衙役却一拜再拜连连颤声道：“大人……杨大人……吏部的人来了！”

第204章
短暂的一怔后，杨敷怀冷笑高声道：“来得好！”
可谁知衙役接下来这句，却让人云雾缭绕不知所以：“不止有吏部的大人……”
“不止吏部？还有谁？”杨敷怀的笑容僵住了。
“大人，吏部、刑部和御史台都来了人，乌泱泱好些！”
杨敷怀一惊：“最大的官来了谁？”
“是……”
“杨刺史，别来无恙。”
众人目光里的惊骇瞬间聚集向门前声音来的方向，只见门外款步入内一人，朱服玄冠身姿直槊，俊逸面目翡玉不及，他身后跟着三四名同样朝廷官员打扮之人，以及数十名玄甲禁军，入内便左右各列，肃杀严正令人屏气凝神。
郡衙诸人仅听声音就分辨出来此人是谁，瞬间便已额头冷汗尽显，然而许多县官小吏与其素未谋面，只觉此人排场极大，自己是绯衣大员也就罢了，身后竟也跟着两个同样朱红色官袍的官吏，但此人面貌年纪轻轻，怎会如此威仪赫赫？
别的县官不认识，孔宵明却认得清清楚楚，当穿着官袍的卓思衡目不斜视打他面前走过时，那种来自他内心的震撼与疑惑差点令他叫出声。
脚商？掮客？朝廷命宫？他到底是谁？
卓思衡不等让也不客气，径直坐上最前处郡刺史的位置，居高临下含笑道：“伊津郡当真为本官福地，前次至此一别，回京没多久便得圣上隆恩，连升两级，不知此次差事如果办得好，是否还有同样的福气？”
他话音落下，同行的官吏才站在下手左侧依照规矩扬声报道：“伊津郡各级官吏拜见吏部侍郎集贤馆直学士督办丰州伊津郡考课检校钦差卓思衡。”
像是挨了雷劈的杨敷怀和孔宵明二人是最后回过俯身神行礼的。
“方才在争执什么？好大的动静。”卓思衡笑着问道。
一时下面无人应答。
“无妨，本官今日也带来个大动静的消息，不如在座各位一道听听？”卓思衡骤然敛容，肃道，“杨敷怀上前听令领罪。”
杨敷怀似是预料到卓思衡来意不善，虽面有恍惚之色，但仍勉强笑道：“敢问下官何罪？”
卓思衡道：“给杨刺史定罪的不是本官，而是刑部，今日刑部楚郎中也在此，让他来说吧。”
刑部郎中令楚荧领命，以目巡下，无需文书脱稿而诵：“丰州伊津郡刺史杨敷怀，欺瞒考检，贿托公行，凭暗途以欺上，仗孤权而瞒下，罔顾国家法度朝廷明令，视帝诏如无物，今刑部议定初罪，待押解回京，移交大理寺定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杨敷怀面若金纸，强撑镇定道：“大人你才是因私废公之人！你与我素有芥蒂，暗恨我上次招待不周无有上贿，故而暗施戕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无有证据，何故构陷于我？”
卓思衡此刻森冷的笑比方才肃容更加可怖：“你要清楚，本官统辖吏部，主理考课，你的罪过亦是本官监协不利的过失，若说有罪，本官亦然。你的案子由圣上过目交由刑部主审，本官如何构陷？既然你心有怨怼，本官也不想当诸位同僚之面蒙不白之冤，那最后这点薄面，可是杨刺史自己不愿留的。”
楚荧见状，朝卓思衡点点头，上前一步：“杨刺史，可认得此物。”他自身后展开幅书卷，正是当日杨敷怀所书秦韬玉《贫女》一篇。
杨敷怀认道：“在下酷爱文墨，闲来书写作此笔墨，有何不可？”
“这篇书作可值五万两白银？”卓思衡笑道。
“我只管书写，价值几何自有金石文玩字画店铺自拟。”杨敷怀冷笑道，“仅仅凭此定价就想予我欲加之罪，大人莫要以为天底下没有王法！”
这话严重挑衅了刑部的权威，不等卓思衡开口，奉命前来督办的楚荧先一步厉声道：“此物自集雅斋搜来，你的墨作经由朝廷命官流入帝京，自集雅斋卖得五万两银票，可否属实？”
“我将此墨赠与同僚，并未收得一文半两，卖作多少价格于我何干？”杨敷怀冷笑道。
楚荧是今年新晋得刑部的郎中令，年纪轻轻有此势位自是颇为骄傲自许，如今听得此言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当即便要反驳，却被卓思衡扬手制止。他按捺怒火，看着卓思衡自座位上站起，缓步走近杨敷怀。
“你将书作赠与托贿之人，让其去到集雅斋出售以换得巨额银票，而后再派人去到集雅斋以同等价格加上中间酬劳收回自己的作品，以此方式行贿银钱不经你手，可谓清白利落，然而集雅斋的老板如何知晓该给出多少银子呢？你们之间必有约定印信。”说罢，卓思衡自怀中取出一枚方印，上刻“闲中集雅”四字，杨敷怀四目一触此物，双膝顿时发软，跪在了地上。
楚荧见状总算找回方才那口气，说道：“卓大人先一步已封了你府上书房，自其中搜出印信若干，皆可与集雅斋内你的书作和账目一一对应，你还有何话讲？”
“下官不服！”杨敷怀猛地站起，挣扎道，“大人说我是以贿赂而乱考课，如此大罪，我如何担当？敢问伊津郡考课哪里有误？哪里需要我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事？”
“来协办此案的吏部官吏也带来了伊津郡递交的考课参表，与原本对照便知是否有掩饰违修。”卓思衡示意一旁禁军，“去带文库书吏封了郡衙档库，拿出此档原本，咱们当堂对质。”
话音落下，禁军雷厉风行领命，十余人一队整齐而出，经过孔宵明时，他已觉天旋地转双脚发软，几乎便要跪到地上去。
此时再去看卓思衡，他才明白此人如何心机深沉，方才那一步步紧闭，正是设好的圈套，只等杨敷怀困兽犹斗拼死一搏时将此件事当做救命稻草自己提出，而后再当堂对证杀人诛心，所有人都亲见证据确凿，刑部、大理寺以及本地官吏，都不会觉得吏部有任何过失……甚至杨敷怀此时竟有些得意的神色回到原本因恐惧而苍白的面容上。
可是杨敷怀不知，那文档已被自己换过了！
每一步都在卓思衡的算计之内，每个人的举措都已被他设计得成竹在胸。自己还当此人是个胆大妄为的掮客替人卖命，谁知自己才是一枚棋子。
这念头一经一过，禁军已然押着文吏带回案档，只要眼睛一看那蓝青色的封皮，孔宵明就浑身发抖，只想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当个死人，他的目光下意识朝前看去，谁知正与卓侍郎看过来的眼神相汇，他一个激灵，立即站直。
其实这眼神中并未有警告的意味，甚至还有些笑意在其中，但孔宵明只觉千钧之力此时都压在自己脊背之上，再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皆在此，为求避嫌，本官就不过手了。”卓思衡并未去接案档。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楚荧和另外一位大理寺官吏上前，以吏部收取的文本和禁军方才取出的案档一一展开相对，二人粗看过后对视一眼，楚荧合上簿册，看向杨敷怀道：“杨刺史好大的胆子！本以为你只是拖贿而求，谁知竟敢在大年考课之事上作假欺君！来人，将其押扣回京入刑部大牢，提堂再审！”
杨敷怀大惊，啊了一声后似是难以置信，竟劈手躲过案档，快目略看后，他已是面无血色，案档自他手中应声跌落，人也是瘫软回地面，双目再无神采。
刑部和大理寺办案最有经验，将所有证据一一验收存档，再命人将今日所有列议目睹之人的笔录记下签字画押，因办得是外任案件，第一手人证物证最为重要，呈交上去决不能有误，流程亦要清楚明白。
众人皆忙乱之际，卓思衡却要上前羁押杨敷怀的禁军先侯一侯，自己则低身对已是失了魂魄般的杨敷怀笑道：“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秦韬玉的好诗，你以为是给谁最合适我却不知。只知我要谢你替我又在丰州做出些眉目，这身嫁衣裳，我就笑纳了。须知伊津郡不是我的福地，杨大人你才是我的福祉。”
说罢，卓思衡让禁军拖走已双目混沌四肢发软的杨敷怀。
如此畅快一言，卓思衡心情也似七月朝晖，清朗光耀。刑部做事自然得当，加上本案属于临门一脚，刑部尚书特别向卓思衡私下来信，表示能不能办完此案再递交吏部他们刑部的考课，为刑部诸位的官绩添上重重一笔，卓思衡当然应允，故而楚荧是得了自己尚书的令才如此卖力办案，要知道办下来了，那说不定因此要案，整个刑部的考课批书都能往上提升一档。
卓思衡了解官吏们根本无法抵抗业绩的诱惑，种种安排，也是要人人都能同享好处，杨敷怀此罪便再也难逃。
伊津郡与杨敷怀过从甚密的几个官吏皆要押解回京一道候审，其余人无不战战兢兢，知无不言，将脏水用力泼得离自己越远越好。待堂上问询辑录完毕，卓思衡扫过已是仿佛拖了层皮尽显疲惫之态的官吏，颇为满意道：“既然公事已毕，今日多有劳顿，请诸位先行休息，伊津郡新代任任命下达前，由本官代行公务，今后这几日还请诸位多多担待。”
于是几乎疲敝濒死的伊津郡各官各吏，这次仿佛是彻底死了，堂上一片静寂，恍若鬼门关一般。
“无事就散了吧。”卓思衡却满面欣慰，待到众人麻木转身，他才又道，“哪位是霞永县县丞孔宵明？本官还有几句待问，且先留步。”
正往外走的孔宵明呆呆站住，待众人都离去后，他才缓缓回头，在只有两人的堂上，却觉得快要喘不上气。

第205章
“大人，我……”
孔宵明憋闷半晌才说出的三个字却被来人打断，他定睛看去，匆匆走入堂内经他而过的正是前几日有过两次照面的吏部郎中令沈崇崖沈大人。
“卓大人，案卷库已由吏部封存，无您的手令，不得擅入，几位涉案之人的宅邸也已调派人手彻查。自杨敷怀家中还查出几幅他所书加印的字幅，不知是他尚未作行贿用还是已然自集雅斋再度买回，需对过书画账目才能得知他与谁交往。”
沈崇崖汇报起工作十分干练，卓思衡点头道：“这些字幅和账目上递给皇上过目，辛苦你亲自再跑一趟，而后伊津郡后续安抚，也得你亲自来，我不日即将启程去到下处州郡，忙完后再回帝京。”
“下官领命。”沈崇崖一听说可以再回去帝京不用留此待命，乐得不表，只是离去的脚步都轻快许多，临出堂门，他才看见仍是圆睁双目似是呆住许久的孔宵明。
孔宵明早就看出沈崇崖与卓思衡是一伙的，却没想到这个一伙是伙同吏部的一伙，他如今再想自己当初所谓的“缜密”竟对沈崇崖生出一丝愧疚来。
呆愣之际，竟是官阶高他三四等的沈崇崖先十分厚道朝他点头问好，不等他回应，又几步蹿出了郡衙大堂。
于是堂内又剩下了两人。
“交出来吧。”
卓思衡笑着踱步至孔宵明身侧，抻出手来。
孔宵明呆呆看他，说不出话。
“你那封玉石俱焚的绝笔函肯定带在身上，此时此刻怕是用不上了，未眠夜长梦多，快教我‘销毁证据’了吧。”卓思衡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写了这个？”孔宵明开始怀疑卓思衡的下一重真实身份其实是神仙来着。
“你心思单纯澄澈，素以君子怀德济世之道恪守信条，今次被我逼迫做出你不能容忍之事，想来心中定然悲愤自毁，大概是事成与不成，都已决定同百姓共存亡，并誓死要将这件事的始末向世人交待清楚，也令人看清我与所涉之人的真面目，对不对？”
卓思衡随是轻笑而言，却每个字都重重敲在孔宵明心头，他缓缓自怀中取出那封他昨夜含泪写下的绝笔信，双手捧放入卓思衡掌心。
卓思衡倒不客气，打开便看，孔宵明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即死掉。
“词声激切明畅，句章似蕴铿锵，引用也是得当，以《礼记&#183;礼运》中‘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来言述立意予以警示十分得当，几处潸然诚意涕泣肺腑之言也声振寰宇，伍子胥和申包胥二人见此文章都要摒弃恩怨一齐拜你一句贤良。不过……你说我‘谋倾社稷，罪合夷灭’这句话有点眼熟，这是史书里给谁的评语来着？”
“给……给汉贼王莽的……”
“你还真是抬举我啊……”卓思衡此时心中觉得又好笑又无奈，可脸上却绷出面无表情之态，“你殿试要是用写此书之笔力，那定然得列二甲也是绰绰有余。”
孔宵明根本听不出卓思衡言语里到底是挖苦揶揄还是褒扬赞赏，他心中纷乱加之五味陈杂，已是混沌不堪，多动半点脑筋都觉思绪打结成一团乱麻。
索性，他什么都不想了。
“这东西写得再好，成与不成，难道能上达天听么？”卓思衡抖了抖那封绝笔信道，“我若真是要存心谋之，这信今日就和你一起埋了烧了，旁人半个字也读不到。”
孔宵明低着头不说话。
这种情况光是教训是无用的，看了看堂前，似有办事官吏回禀，想到郡上还有一堆烂摊子，再加上沈崇崖那小子跑得飞快，像晚了自己就要吃人一般，卓思衡也觉不是上课时机，他将信当着孔宵明面付之一炬，叹气道：“你可长些记性吧……我三日后离郡，这三天你好好想想，去办事吧。”
孔宵明浑浑噩噩正欲走，却似当头棒喝般立住，掉转头朝卓思衡一拜，轻声道：“下官替霞永县百姓谢过卓大人救苦救难之恩。”
……
三日后，伊津郡各处都下了场瓢泼大雨，将溽热暑气给淋了个透，连乡野田边都是潮凉清新之气息，黍苗笔挺油亮，在湿润的微风中摇摆着刚抽出的胚芽。
沈崇崖却是满头大汗快马奔来，半点悠闲的夏日偷凉都没享受到，下马落地时额间鬓角已是汗湿欲滴，听闻卓思衡在此，他身负公务不敢怠慢，从帝京返回伊津城后便立即换快马来此，谁知却见卓大人身着官袍，正和一群行商打扮的人不知在说笑什么，还有好些个百姓也围绕一处，地上摆满了筐和笸箩，几只驮满货物的驴子在田间穿行。
“沈大人。”
声音来自一旁的芦棚阴凉下，顺着望去，只见是之前的孔县丞也在，他自水缸里舀出瓢水，递给沈崇崖道：“大人来阴凉处先喝一口，那边还在忙，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来。”
沈崇崖热极渴极，接过来连饮两瓢，只觉甘甜宜人心脾沁凉，转瞬暑意尽消，通体舒畅。
“多谢孔大人。”
孔宵明连忙道：“前些次我数度无礼，大人不计较是宽怀，我感激大人还来不及，此等小事实在无需言谢。”
沈崇崖除了应对卓思衡，与其他同僚往来都是十分得体且自如的。
未免二人苦等尴尬，孔宵明顺势问道：“不知大人是哪榜进士？”
“我是贞元十二年进士。”
“大人原来是我前辈，我是贞元十五年进士。”
“其实我还略记得你。”沈崇崖笑道，“你中榜时我正任礼部郎官，引着殿试各甲进士谢恩，当时你便是生得最黑，却叫一个明字，故而我印象深刻。”
孔宵明听罢大笑道：“原来是这样记住得我，可我记性差，却忘了大人当日引我面圣的缘分，前几日还当大人作奸犯科，实在该死。”
二人一个和润，一个质朴，说起话来便不再顾忌官阶，提起旧日取试颇有无话不谈之意，更是交换表字相称。
“元峻兄，你能自礼部去到吏部任职，当真得力。”孔宵明好奇道，“不知你最初列入吏部时便在卓大人手下做事吗？”
提到卓大人三个字，沈崇崖立即如芒在背，明明离得好远，却还忍不住去确认卓思衡几步无法过来才开口道：“我是在吏部整肃后才来任职，彼时卓大人仍在国子监……但他威名却已使得吏部振聋发聩。”
其实何止是振聋发聩，沈崇崖想，简直是让当时吏部的人哭爹喊娘。
孔宵明一时语塞，他只在外任微末处为官，哪知中枢变动，可再去看卓思衡，怎么都想不到这样个狡诈危险之人竟也能为人师表，不知他教出来的学生都是何许模样？但至少卓大人一心为民却是真的……那他所教或许也是圣贤正道？
见孔宵明沉默困顿的样子，沈崇崖低声问道：“怀光贤弟，在郡望上，卓大人对你……可有责备？”
“我也不知算不算责备……”孔宵明苦笑，“他倒是说过几句……颇为嫌弃的话语，后来便未曾单独召见，直至今日携我来此地，路上却不发一言。”
“遭了！”沈崇崖抚掌道，“他这人，说话也就罢了，不说话只笑才是最可怕的！”
这句话孔宵明倒是很有共鸣，那日在茶舍，卓思衡由始至终温润含笑，可所言话语却似霜刀冰刃，字字句句寒凉刺心。
二人达成一致，相视一眼，皆惴惴不安起来，忽觉得似有寒流途径脊背，一个激灵，二人再抬头看去，却见不知何时远处的卓大人正朝他们所在芦棚看过来。
两人瞬时噤若寒蝉，矗立僵直，只看卓思衡同他人告辞后，背手走近。
“看你们聊得开心，不会是在讲上峰的坏话吧？”卓思衡掀起一片垂落的葫芦藤蔓，踏入垂荫当中。
孔宵明哪有沈崇崖反应快，他还在发愣，沈崇崖就已连连摆手道：“大人别开玩笑，我们哪敢……我们在说公事呢！”
“公事？是被我欺压被迫串通构陷杨敷怀的公事么？”卓思衡说这话时表情都不变一变，“也对，该聊聊这件事，事情怎么样了？”这话是冲着沈崇崖说的。
沈崇崖自帝京来此也是带来好些公文，他赶忙解下，递给卓思衡道：“大人，刑部给杨敷怀定了贿公枉法与藐圣欺君的罪，圣上已朱批秋后问斩，只是圣上生了大气，令刑部和大理寺一道严查京中是否还有人与杨敷怀多有往来，要一并株连，眼下帝京人心惶惶，好些只在集雅斋买过一两幅赏玩字画的人都抢先告罪，生怕连累己身。不过……”
让沈崇崖欲言又止，想必是他察觉了一丝不知该不该说的异动，卓思衡看了眼眨着大眼睛有些纯质不知道两人究竟在说什么的孔宵明，心道也是无妨，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听的？枉法的事都做了，反正无非是牵扯到了哪个权势之家高位之臣，其实但凡细想，杨敷怀在丰州如此靠近中京府的地方为非作歹多年安然无恙，想来背后是有靠山的，这也不算什么禁忌之事。
“说吧。”他轻描淡写道。
沈崇崖得了令，棚下也不过他们三人，周遭往来一目了然，并无人靠近打扰，倒不必多小心禀告，可他还是不自觉屏住呼吸，低声说道：“刑部搜出的集雅斋账簿上……还有越王殿下的签押。”

第206章
越王？
事情极少见的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卓思衡听罢也极为震惊，当即制止道：“好了，我知道了。”
这确实就是官场上“少儿不宜”的话题了，看着两个颇显“稚嫩”的晚辈都迷茫不安看向自己，卓思衡心中忧愁不已。
想来牵扯到越王头上，此案又一阵风波席卷，怕是最后皇帝为遮掩皇室丑闻只得不了了之，最终也就止于杨敷怀了。可越王一个皇子结交外臣，所为何事却是众人所心知肚明的。
眼看朝局随着皇帝身体的不济与皇子们的成长逐渐进入到晦暗不明却分外紧张的境地，卓思衡再看眼前的二位瞪大眼睛望着自己的仁兄，顿时倍觉心力交瘁。他们俩卷入大案当做历练倒是无妨，原本自己也存了这个打算，可如今案子无限扩大化牵扯皇家成员，对他们来说还是火候不够恐有危虞。
毕竟本次二位的表现综合起来是四个字：还是欠骂。
可看着不明所以睁大眼睛眨啊眨的孔宵明，和风尘仆仆满头汗渍官袍都因跑马而乱了领子袖口的沈崇崖，卓思衡又有些心软。他下意识抬手去给沈崇崖抚正袍领，谁知看他手臂作扬起朝自己伸来之态，沈崇崖吓得竟朝后跳两步出去。
这一动作给近前的孔宵明也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卓思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回来！”
沈崇崖也知自己反应过度，尴尬恐惧，一小步一小步挪了回来。
“怎么？我打过你不成？”卓思衡气道。
沈崇崖赶紧摇头。
卓思衡看他和孔宵明对自己因迷惑而惧怕的模样，便知不能像从前骂陆恢和悉衡那样教育，只好压下无奈之怒，抚平心境，双手扯过沈崇崖的衣领，凑近后却动作轻柔慢条斯理抚平，又替他抻开已堆叠褶皱的袖口，同时柔声道：
“我们为官之人，同百姓言说勿要端架子摆威风，平实言语即可。但身着官袍在百姓面前一定要注重仪容，不是为了威仪和气势，却要知晓自己所代表的正是秩序和法度，决不能自己先有慌乱作相之态，令人观之不安，那所言所述还谈何服众抚心？”
说罢，卓思衡瞪了沈崇崖一眼，叹气道：“你方才那个是什么样子？要让百姓看见，还以为做官的都是瑟缩胆惊之人。”
沈崇崖还有些晕乎乎的，卓思衡言语似比动作还轻，他一时竟不知是该怕还是该谢，咀嚼此番言语中的道理，忽然觉得卓大人的话中好些玄机其实并不难参透，都是直白且大有裨益的。
他正要道谢，孔宵明却快一步道：“卓大人，既然我们为官是代表朝廷国格的秩序和法度，你又为何要我和沈大人去做违背律例国法之事？”
沈崇崖顿时只想去死，这话是能问的么？怕不是一会儿他们二人真要被卓思衡杀人灭口就丢在乡间田下做了肥料。
果真，卓思衡没好气道：“我真应该掐死你就在这里埋了，你还能给霞永县乡亲们发挥一下余热滋润滋润豆苗。”
“那这也是犯法的啊……”孔宵明很委屈。
卓思衡告诫自己，人，都不是完美的，要容忍人的不完美……
喘匀了这口气，他才沉声道：“你们陪我到田里走走，我有些话想讲，放心，不是要杀你们灭口，别战战兢兢的。”
沈崇崖松了口气后又紧张起来，倒是孔宵明，似乎他做了一件为非作歹的事后彻底放开，心想卓思衡已知道自己的死罪，那有什么还是不能说的？便道：“这倒不会这样觉得，大人只有一个人，我和沈大人是两个，双拳始终难敌四手。”
卓思衡很后悔没有带弓出门，不能立即射死这个笨蛋。
沈崇崖拉着孔宵明后襟急道：“怀光啊！少说两句吧！”
气是要生的，教育也是要如春风化雨的，吓唬这两个人半点用没有，只能靠巧思。
卓思衡带着两人渐行渐远，不一会儿周遭再无人迹，唯有半人高的黍苗似碧波万顷，随他们前后而行的步伐摇荡。
“怀光，你方才问我，缘何为处置杨敷怀而知法犯法，是么？”
孔宵明点点头，他真的迫切想要知晓答案。
卓思衡想了想，低头一笑说道：“你定然是觉得，你虽不能上达天听，但我却可以，只需将杨敷怀所作所为写成奏折一封，递交圣览，便可降下罪罚，使其就范，是这样么？”
孔宵明继续点头。
卓思衡回头看他们一笑道：“你想得没错，我当然可以做到。”
这个回答令沈崇崖也颇感意外，他此时也好奇为何卓思衡做如此冒险的选择了。
“圣上大抵会相信我自地方带回的证据，即便不够充分，却也能足够将杨敷怀押解回京由刑部着审。可是这一来一去，传旨应召，三四日时间足够杨敷怀有所作为，他完全可以凭借自己在地方的势力，销去证据、联络帝京，为自己解决后顾之忧，这便是官场上中枢与地方的时间差之争。”
卓思衡语重心长，沈孔二人听得心惊肉跳，沈崇崖于类似事上已见了许多，自是心有戚戚，而孔宵明却第一次有所认知，仿若醍醐灌顶。
卓思衡看他们已不再单纯畏惧和胡言，开始认真思考，甚感欣慰，站住脚步转过身来，柔和的声线伴随豆苗摩擦的窸窣声娓娓道来：“于是乎，我想说的是，其实历朝历代整个国家上上下下只要仍是莫非王土，便无法杜绝此类劣迹再演，人人相治不能忽视在中层也就是地方和中枢之间拥有得力贤才承上启下。”
“大人所言可是郡一级官吏么？”
这还是沈崇崖今次鼓足勇气问的第一个问题。
卓思衡当即表示鼓励道：“是了，就是郡望一级官吏。州府一级官吏距离天听太近，他们无需忧下，更多是怀上；而县下所治皆为百姓，想教他们启承，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也只有郡望一级官吏，若是藏污纳垢便如杨敷怀一般只手可遮这一处小小天地暗无天日，若是能有良臣能吏，此间百姓便可守一方太平。”
“可是地方上有句俗话……”孔宵明思忖后直言道，“百姓有时调侃官吏，都说‘刺史刺史，上下不吃’还有说‘郡官不当，心也不慌’的，都说这个位置不好做，上下都得罪人，还容易吃罪过。”
卓思衡听罢心中感慨，谁说百姓无知，好些个道理他自己还要悟出来，然而平常官吏接触得多，百姓却也有自己的智慧来评断所见所闻，不可不谓见微知著。
“你觉得这话对么？”卓思衡问道。
“我觉得有些道理，刺史和州上官吏打交道，一个不周，州里的大官随便就能拿捏，但与下面又隔着县一层官吏，不好全管全辖，万一被下属欺上，到时候说不定非己之罪还要受连累。”孔宵明自己也有独到的见解。
听他这样畅所欲言，沈崇崖也顺势而言：“况且刺史官级不上不下，在此位置之人，大多铆足劲儿朝上使力，杨敷怀为何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不就是想在此次大考之年给自己挣条回京的出路么？”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越是难任，却也是重任，我就在郡上以通判之位代行过刺史之职，自然知道其中难处。只是正因我曾为之，我才能成为今日之我。这个位置之难，才是一种历练和考验，总不能因难做而望而生畏，也不能因难做而像姓杨的一样‘另辟蹊径’。你们今日懂得了这个道理，也算没有白白经历这些担惊受怕。须知越是承上启下之处，避让隐忍和一味蛮干鲁莽都是不可取的，略有转圜才是真正的手腕，只要大节无失，细节上的正反计较太多便是给自己设限，只会令那些全无下限之人更张牙舞爪欺辱你的投鼠忌器。”
沈崇崖略有些惭愧，他明白卓思衡有提携自己的意思，才将揭发杨敷怀一事托付重任，可他跟老鼠见猫一般，实属无礼。
而孔宵明在之前被杨敷怀近乎嚣张的排挤与构陷后，经此一点，更明白了其中道理，之前钻过的牛角尖，一时也变作了通途大道。
卓思衡拍了拍孔宵明的肩膀，笑道：“听了郡官难做的困顿，你是否还愿意在伊津郡郡望之上为官呢？”
孔宵明再愚鲁也听出来，卓思衡是要将自己提到郡上，他心中如何不喜，却忽然转忧道：“可我在县里还没教完书……”
“你当了郡望官吏，自然可以布置得力人手，将你自己教习百姓的理念贯彻至各个县乡，不是更好？”卓思衡稍加引导，孔宵明仿佛通彻心智，快要笑出声来，卓思衡又道，“还有就是，我之前与你提的冬学一事，我希望能在伊津郡先行尝试，待到你做出些样子来，再推行到全国去，也好试验试验咱们的办法到底得行不得行，你看如何？”
一听说可以尝试冬学，孔宵明如何不乐得，他满心欢喜先是谢过，却立即又赶忙摇头：“可如果大人左选为我破格提升这么多，会不会朝野当中招人闲话？”
“升你做个通判而已，也不算过分。要是让你接了杨敷怀的摊子倒也不是不行，可你治下多能且细心，应上却还是差了好多火候，我给你准备了个真正稳妥的上峰来做这个刺史。”
沈崇崖正在含笑听着卓思衡的安排，却见对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他这才恍然大悟卓思衡找他二人深谈的用意。
“大人是说……我来伊津郡做刺史？”他讶异道。
“让你远离中枢你或许觉得虽算官吏平级，可仍似明平暗贬，所以我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不必惧怕，无论如何我都有安排，放心。”卓思衡笑道。
沈崇崖收敛神色，沉思半晌，忽然俯首朝卓思衡拜道：“多谢大人成全。”
卓思衡知道他已明了，心中也十分感怀扶起他道：“我知你在吏部这些年也并不容易，终究是缺了外放这步啊……”
“大人是我的上峰，又是沈相看重之人，自然知晓我的底细……我也不瞒着大人。我虽与沈相同宗同族，却是远亲，中第之后我曾想拜会沈相言谢，因他以自己俸禄设立族学普惠好些亲族，使我这样寻常人家的子弟也能三两斗米便得蒙荫求学得取功名……可他却拒绝见我，只说血脉疏远不必论亲。我那时很是羞惭，怕人以为我是求拖关系之辈……”
沈崇崖还是第一次在人前说出此事来，声音越来越细，连头都不自觉低了下去。
卓思衡不愿见后辈为难，缓声接道：“其实沈相为你也有费心，他既让人知晓你与他有亲，又明说你们二人朝中不论此迹，这样一来，他人多少顾忌你与他沾亲带故，不敢欺辱怠慢，而你又不足以亲至沾光，也不必刻意讨好使你骄纵妄为。这是沈相对晚辈的一番思虑，能让你锻炼自身又不会吃亏受苦，我都为自己亲弟弟想不到如此周全，沈相当真用心良苦，而你这些年为人处世也不负他所费心，不必歉疚伤怀。”
沈崇崖含泪点头：“我心中明白，所以事事小心，生怕辜负此意……但到底还是因与沈相相关，我一路所到从无人构陷。方才怀光贤弟也感慨我这仕途是从礼部走到吏部，无比坦顺，我如何不知如此？论说殿试名次，我与怀光贤弟前后大差不差，论理我该与他一样外放为官慢慢再熬，可却能从京官做起，都是沾了沈相族亲的光。但我如何不知他人怎么看我？可我也的确从未靠自己做出什么官声实绩，其实根本难以服众，不怪旁人……”
卓思衡听罢不禁感慨道：“想要说话有些分量，有时只靠荫蔽却是不能。不说旁的，单看太子殿下也是自己主理朝中些许事物后，大家才对他刮目相看多有赞誉。从前如何得知？也不过只是听风是雨罢了。”
“所以我才要谢谢大人。”沈崇崖仰头看向卓思衡的目光里终于不再是惧怕了，“大人希望我能做出些官绩来，让我今后再回中枢能说话做事举足轻重，旁人议我将不是言之必提沈相，而是真正将我视作自争天命的同侪，我万分感激！多谢大人照拂！”
孔宵明也赶忙拜道：“我也要谢谢大人不以我为忤……之前错看，言辞多有得罪，却不知今日受教比我数十年寒窗更胜一筹，谢谢大人指点迷津！”
卓思衡扶起二人，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他知自己没有识人看错，但要彻底放心令二人行事，还需他们用态度说服自己，今日便了却了自己的怀疑，终于可以踏实信人，感觉无比之好。
“不用再谢了，还是早些回去吧。”卓思衡也努力忍着眼眶的温热，假装无事调笑道，“不然回去晚了，别让人以为我谋害你们二人埋尸于此，那才是真折煞我也。”

第207章
卓思衡六月出发九月返回帝京，暑热退却正值金喜物候，连吏部庭前两株桂花都香飘十里，不过比起花期早至，更让吏部诸员欣喜的还是本年考课大部分事务均已完毕，御史台的金刚护法纷纷打道回府，他们终于敢在自己的地盘高声说话了。
然后，卓侍郎便归来了。
整理阅对考课的批书和各级官员的历纸，加之最终落定的左选名单，卓思衡又是几乎住在吏部将近一个月才最终完成全部考课大年的工作，将全部报告装箱封条，入宫面圣述职。
在入宫前，他还去拜会了沈相。
“我看了你的左选名单，除去吏学考取上来的专务专士，便是地方上的实干得力之才，以及一些本就在京中略有政绩无奈因循升迁年纪尚青不得重用的他日砥柱，最重要的是还有伊津郡一案有功之臣列入其间，如此顾及周全的左选，怕是我朝前无古人，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想必圣上观之也知你苦心与顾全。”
沈相身体入秋后每况愈下，虽有御赐太医日日条例，几句话下来却仍是显得不堪重负，卓思衡本想协助太医侍药，却被沈敏尧严肃制止：“你是何人？怎能卑身上位行此道？在旁言正即可，今后也务必不能行此道。”
卓思衡本也是将自己当做晚辈照顾长辈，并无多心，他也明白沈相教诲的立意，便敛声于侧，待到他服药完毕，才再次入座叙谈。
“你对元峻的照拂我要额外谢你……”沈相略咳几声后恢复了温和的言语，“他是个好孩子……我身份尴尬，只任其在官场磋磨，却不如你识人入微。孔宵明有治下之能，元峻久在中枢深晓官场深浅，可自如进退应上抚政，你安排这对搭档不可不谓各取其能相互补拙，也算替我尽了一份同族长辈的心力。”
“元峻本就是得力之才，但他怕我怕得像见鬼，在吏部恐不好施展，外放后再回来他也有了经验足以服众，再委以重任。而怀光对民情体察入微，心怀百姓，多跟着元峻学些驭上的本事，今后独当一面也不在话下。”卓思衡确实是替这两个哼哈二将操碎了心。
“对了，你回来后可去见了曾大学士？”沈相问道。
“忙于公务未曾得见。”卓思衡实话实说。
“他前些日子来探望我，身子倒很硬朗。”沈相笑了笑，却又叹息道，“他本是清议之臣，可惜一批老臣里病的病去的去，唯有他健在，却因未曾揽过权柄，实难顾全，他最近萌生了退意，我想，圣上大抵也愿意成全，能含饴弄孙之年保全而退于我等不失为一件美事，你若得了空，去看看他罢。”
老师许久之前就有退意，只是觉得如今中书省几位老臣都不在，他一舍去，后辈尚不足资历接上，如何放心？卓思衡听后称是，心想如若老师已是拿定主意，自己当然莫敢不从。
“还有一件事……”沈相的目光骤然黯淡，“佟大人……你也得空去见见。”
“方则贤弟前几日要我先别急着去见，说我一回来就拜会前辈，显得十分不妥。”卓思衡所说也是确有其事。
“他替你着想，年轻人相互照拂是好事。可也不全是如此，你如今不比从前，乃是吏部大员，见见致仕老臣倒是替圣上安抚拢心，显德彰仁，顾忌太多反倒清而无理。更何况……我听太医讲，佟大人或许没有太多时日了……”
卓思衡一惊，忙道：“我离京前曾去过佟府，佟大人彼时精神还不错，他带着孙女读书习字，字正铿锵，仍是底气十足。”
“年纪大了，一场风寒就是半条命，由秋转冬更是过鬼门关，他身子本就不济，早年因丧子大病，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了……你忙完手头吏部的事务便去看看，当是替我这不行济的身子看看故旧，我与他……怕是今生再无法得见了……”说罢沈相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卓思衡心有触痛，不敢多言唯恐再惹老人伤怀，只能默默点头。
……
天章殿内，卓思衡看见皇帝披衣久咳，回忆起两日前与沈相的见面，心中唏嘘不已。
几位大人年事已高，终究天命自有，但皇帝的身体却实属无妄之灾。这连声咳嗽似比沈相还更吃力气竭，太监急忙上抚肺润燥的新茶，却被专注于卓思衡带来考课最终奏表的皇帝挥手示离。
卓思衡一时心软，待皇帝平喘后轻声道：“陛下，入秋渐寒，早起地龙吧。”
皇帝抬起头来，错愕后却是释然一笑，眼角皱纹尽显：“多谢云山思虑，你不必担忧朕的身体，倒是听说你急着往回赶时星夜兼程得了次风寒，在吏部办公连烧了好几日，如今可好得全了？”
卓思衡再对皇帝颇有微词，此时也心境复杂而感怀居多，只谢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已大好。陛下日理万机，切请保重龙体以镇社稷。”
“以镇社稷……云山，你看我好好的时候，像杨敷怀这样的人该作乱不也还是不知收敛么？”皇帝言及此事，面上却无怒意，唯有深深无奈，“若不是你肯亲自去到地方查访，他怕不是还是要在昭昭日月朗朗乾坤之下为所欲为。”
皇帝所言是杨敷怀，但卓思衡心中清楚，能让皇帝如此无可奈何的哪是一郡刺史，而是牵扯出来的越王。
只是身为皇帝顾及皇族尊严便是维护统治，保证自己子嗣的光正便是保全自己的名声，因此此案到杨敷怀秋后问斩便在此打住，再未下查。
卓思衡不满此案处置，但此时再掀翻起来并不能改变任何现状，而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的忍让绝不是无休止的，他只是需要一个量变与时机。
君臣之间的温情总是短暂，只一刻，卓思衡便将话题引回政务，他打算借此机会彻底为自己的措施铺路。
“陛下富有四海，却不过一双手两只眼，纵使英明德昭如尧舜禹汤，也不敢言知世入微所辖无害。”他先以温言安抚，看皇帝面色稍霁忧色渐隐后才道，“臣奉旨主理吏部，辅治百官，定不辍政务为陛下分忧。今次下访，便是想为陛下选贤举良，让陛下能垂手而治，政达四方。”
“你做得很好，不只是这一件事。还有吏学的选考，也替朝廷纳了一批良才。”皇帝果然受用，言笑道，“前些日子朕同各部爱卿多有谈及此次吏学考核出来归去各府司衙门的人才，他们都说十分得用，比从前吏部派出的那些未有就学的人员要精干得多，此次考校也是多受朝野赞誉，朕想，不若就按照之前的说法，将此例定为常理，今后专设一科吏学，虽不及科举文章为上，但若能选出实干人才，也不失为一广择慧严造福于民的好事。朕觉得，虽说该由国子监主理此事，但终究是任人差派的事情，吏部仍是要有些干预，具体如何实施怎么实施，你同国子监以及礼部一道拟个折子，而后再兴再议。”
卓思衡等这个批示已经很久了，听罢自然乐意，躬身道：“圣上明察国器，当真是万民万吏之福社稷之惠，臣领命。”
虽说没能料理越王，但办成这件事也不算白白忙活。
卓思衡同皇帝一直将考课的批书翻越至傍晚日坠西山，其中几人，皇帝也有自己的升降，卓思衡也都一一听从，并未违背，况且皇帝的思虑大多并非任人唯亲，只是提升了些与宗室家较为出息的子弟，在卓思衡看来也是情理之中。
此事忙完，便要下圣旨颁行确凿赏罚，皇帝本想留卓思衡在宫中用膳，但却似乎想起什么来，笑道：“朕竟然忘了，你在外三月归京一月，几乎没有回家，家中亲人定然思念，还是回去吃个团圆饭吧。”
卓思衡确实不想对着皇帝吃饭，再好吃的御膳他也味同嚼蜡，如今得诏，便谢恩离宫，返回家中。
论舒服自在，哪也比不上家。
为庆贺他考课铨选事毕，家中早备下家宴，一家人围坐一桌，颇有年节的愉悦欢快。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是好些人家奉行的教养，从前父亲也曾教导子女，但卓家人一般只在有人做客时才装一装模样，自家人因两个兄弟为官都是极忙的衙门，长姐又做了女学的师范多有事务，聚齐不易，能在用餐时说两句话已是难得，何必还死守规矩不知变通？故而今夜卓家的家宴也是分外热闹。
连一直在军中的陆恢也告假归来，带回好多营中的趣事。
一家人说话不设防，自然是无所顾忌，卓思衡看着弟妹开心，自然也是乐得。可他转念一想过去这三个月，走到哪让人怕到哪，回来吏部后更是看出属下见自己统统是一派见了黑白无常般的表情，他便撂下筷子，朝家人问道：“大哥有个事儿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就是……你们觉得我可怕么？”
云桑薇立即明白卓思衡所问何意，头一个笑答道：“旁人怕你是怕你的官威和手段，他们又不了解你何许人也，自然不知你情理深处的耐心细心。”
“就是，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别人怕你是心虚，是他们的错，干你何事？”慈衡是家中最被卓思衡纵容的那个，自然觉得卓思衡千好万好，都是旁人的错。
已嫁入卓家的杨令仪从来也都是见卓思衡温文可亲的一面，当即说道：“是了，我也觉得大哥人最亲柔平和，我大哥也算是可亲之人，但严厉管教我家兄弟姐妹的时候也吹胡子瞪眼睛的，可大哥从来都是温声细气以理服人，谁说你可怕定然是做了亏心事！”
陆恢也点头道：“大哥之耐心细心不是旁人能比的，我也从未在官场上军营里见过如大哥一般又仁善又有办法的人物。旁人所说大哥不足为虑。”
宋露至说道：“大哥对人无微不至，旁人未曾想的大哥先想到，旁人未曾忧的大哥先忧心，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教人害怕的道理？可见是那些人不知道大哥的良苦用心罢了。”
唯有卓慧衡和卓悉衡姐弟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这俩人心中同想：你们这些弟弟妹妹，哪个见过大哥在官场上强硬的手段和可怖的心思，他那个阎王的名声可不是平白得来，十年宦海浮沉，吃了他闷亏的人上到辅相下到县官，各个知晓他的厉害，可偏偏大哥对家人又是心软又是好说话，凡事无不庇护无不宽忍，但凡能自己担起的责事绝不让家人分劳多虑，如此慈兄似父又如母，这些孩子当然将大哥视作天底下最温柔的亲长。
须知要是到外面打听打听，就知晓大哥的厉害了。
卓思衡听了当然受用，他恨不得抓来孔宵明和沈崇崖一起听听看，别每次见了自己都好像活见鬼，他自外面回京不放心，绕路伊津郡返回，特意去看看刚上手的二人，谁知听说他来了，正堂上办政的沈崇崖从椅子上跌下去，孔宵明跑出来在台阶摔了个大跟头，于是他来了，正骨的大夫也来治跌打损伤，气得他险些没拿马鞭子去敲二人的头。
不过听了家人的正面褒扬，卓思衡还是深感自己果然是个温柔和蔼的好哥哥。
然后他就看见了偷笑的慧衡和悉衡。
“你们笑什么？”卓思衡立即警觉。
慧衡虽是笑，却不怕卓思衡问，只道：“我和弟弟必然是想到一处去了，就是想起个有趣的文章来。”
“嗯，二姐想得也一定是那篇《邹忌讽齐王纳谏》吧？”悉衡虽是一本正经收敛了笑意，可嘴角还是忍不住朝上扬去。
在座除了慈衡和杨令仪，大家都明白慧衡和悉衡二人是调笑卓思衡，都忍俊不禁，卓思衡非但不气，反而忍不住笑出声来，许久才道：“你们读书长本事，都长在阴阳怪气上了，也就欺负欺负哥哥能耐。”
一家人笑着用饭完毕，军中规矩大，陆恢不能留家过夜，立即便要返回，卓思衡当然不舍，嘱咐许多又亲送门口，看他引马还叮嘱小心夜路。可他心中也有些许疑惑，问道：“姓虞的那小子最是严苛事多，你怎么能告下假来的？回去要是他欺负你，你记得要告诉我。”
陆恢不敢说因为每次自己请假回家后再回去，都有慈衡捎带些东西给虞雍，自然随便请随便挪动，他正犹豫的当口，卓思衡似是知晓了什么，当即睁大眼睛道：“等等，你这大包小包的带的都是你嫂子和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么？”
“大哥，再回去城门落钥就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陆恢哪敢回答，跳上马丢下一句话绝尘而去。
卓思衡站在门前提着灯，顿觉无奈，弟弟妹妹长大后果然都不可爱了！
不过慧衡和悉衡仿佛是特例，这两个弟妹都是最听话省心的。待他回去书房，两人按照吩咐都等在此处，三人都在朝野内外，几个月未见，要说的正事实在不少。
卓思衡挨着弟弟妹妹坐下，问了些日常公务后，才言及正事：“四弟，最近太子面圣时你可有伴驾？皇帝是否有斥责太子在门下省的差事？”
悉衡回道：“我按例伴驾时，太子偶有回禀，圣上大多是褒扬和指点，即便太子有措施不足之处，也并未全然责备，多是解析裨益，再由殿下自去改正。”
卓思衡心中一颗石头落下，欣慰道：“太子熬至今日不易，不出意料，皇帝大抵也不想在储君之事上折腾了。”
悉衡也深以为然：“圣上并不放心太子全然决断，但也确实好些事放手他一试，我从旁观之，若说圣上于太子只有天家君臣之意并无父子之情，也实在是冤枉……太子并不事事请示，偶有不决拜问，多是不敢拿主意的要紧事，圣上都先加以鼓励，再要他谨慎多思，想来父亲对儿子的关怀与寄望交织一处，大抵如是。”
然而这次，卓思衡却未称是，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天家父子，君臣在先，你切莫只看表象。”
卓悉衡一愣，问道：“大哥觉得是圣上仍有芥蒂么？”
“是太子做事分寸把握得当，圣上才加以恩德，这前后因果切勿颠倒。”卓思衡说道。
一旁静听的卓慧衡此时也悟到卓思衡话中的机要，叹息道：“古往今来，多少储君都是败在分寸二字之上。太子殿下为人谨慎，知道事事去烦问叨上会被斥责并疑心无能，可若事事专断一句不请，那又要被疑心专权揽政，这左右重担往哪处偏都能要他万劫不复，他居中如履薄冰，行至今日已是不易。”
“这些都是太子这些年被磋磨出的经验吃过的亏……还好有皇后娘娘指点，他如今又存了大志，定然不会再委顿下去。”卓思衡既怜悯又欣慰，他对太子也仿佛是弟弟一般，见此困境便是如坐针毡，可眼下也只能隐忍，做好本分，才好挺直腰杆去做这储君。
悉衡听过哥哥姐姐的话，顿知自己见识太浅，认真谛听，决心凡事都朝深处想，不料此时卓思衡却是一笑，揽过他肩膀道：“我的弟弟也是不落常俗之人，你对各人各事有自己的看法是应当的，也未必哥哥事事皆对，你说得没错，我因过去事对皇帝总有心结，也是偏颇，今日听他未老先衰，也是心中凄楚，或许我也该换个思路了。”
慧衡本是含笑，可似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大哥，我这边也有一件事，或许算是和太子有关，但我一时不能确凿，想听听大哥和四弟的意思。”
“姐姐是在长公主处听了什么？”悉衡问道。
慧衡答道：“四弟有所不知，长公主从不言及陛下子嗣偏颇，也无论断。”
卓思衡深感长公主明理，正是因她此时一言不发似对皇兄子嗣一概而论绝无偏私，但因越王其实已然开罪于她，卓思衡是知道她心中深意的。如此行事，只为将来真的要她发话之时，她的言语便是公正的代言，自然比旁人多一分举足轻重。
这才是长公主的高明之处。
“这事我之所以犹豫，也是拿不准是否只是亲戚间的琐碎事，还是另有干系。”慧衡又道，“大哥可知刑部尚书顾大人之女顾世瑜与我为同僚，共在女学教书？”
刑部尚书顾悯淳卓思衡前些日子还见过，卓思衡此次凭借杨敷怀一案的功绩提拔了他的心腹门生楚荧，二人也都颇为默契，顾大人虽说执掌刑部刚正不阿，但也有变通的能耐，卓思衡更是知晓顾世瑜为人处世颇具其父骨鲠正直之风范，有她和自己妹妹这样真才实学且为人自有立世之本的师范在，女学果然已成了些气候。
“我知晓他们父女，据说女儿心性肖似父亲，想来长公主必然器重。”卓思衡说道。
慧衡缓缓点头道：“是了，长公主敬重其父，也觉顾师范德才不逊可堪重用，十分欣赏多有恩赐，可是最近就是顾师范出了些麻烦。”
卓悉衡给姐姐倒了杯茶，坐在一旁与兄长一道静听。
“此事正起自顾师范一位学生，乃是茂安公府上的千金尹毓容。”
“茂安公？”卓思衡一愣，“那不是太子妃娘家么？”
“尹毓容正是太子妃家中幼妹。她个性跋扈，我不喜欢，但学问还算可取，却寻常总仗着一两分才学来卖弄。那日几人因课业起了争论，本是各抒己见的好事，谁知太子妃的妹妹竟命学问逊她一筹的小官之女叩头赔罪，顾师范得见怎能容忍此事在眼皮下？当即便训斥了太子妃之妹。这位尹小姐便搬出姐姐和家世来胡闹，竟要顾师范也一道请罪于她，顾师范斥她无礼，以言辞将其驳倒，尹小姐素来自觉甚高十分骄傲，盛怒之下甩袖离去，然而女学也不是不讲规矩的地方，顶撞师范外加无故离堂，是要被革除姓名不得就学的，眼下顾师范措辞强硬，无论如何都要女学将尹毓容除名，若非如此，她便要辞席离位，因牵扯了太子妃，长公主也在为此事头痛不已……”

第208章
尚书省一列衙门自成庭院，规格次序森然。吏部是入省头一处最大进开的门户，往后几处皆按“吏户礼兵刑工”的古制纵列错落，虽说吏部门庭最宽阔辉煌、屋宇最华丽、房舍最多，论占地却不敢同刑部相较，光是那令人闻之胆寒的三处过审公堂与刑部大牢，便使其他衙门退避三舍。
卓思衡甚少到刑部衙门办公差，与刑部尚书顾悯淳大人也多是朝堂相见或议公事或共同奏对面圣，今日特意拜会，却是头次。
“楚侍郎办案利落，为朝廷扫除弊乱，圣心有照，望他能在刑部多多历练，今后处置刑狱执正国家法度前途无量，可若留在刑部侍郎的位置上，论功却未升，但有功之臣不赏却是不应，因而圣上希望我与顾大人商议下给楚侍郎在品级和恩荣上如何提携，也好教其他官吏以楚侍郎为国器表率。”
卓思衡见过顾大人后，与其在内堂叙话，顾悯淳极为看重楚荧这个门生，甚至此案未曾自己着手，将一应功劳全给了楚荧，听到圣上特地让吏部安排褒奖事宜，一向刚毅的面容也多了些许骄傲和柔软：“多谢圣上隆恩，也有劳卓侍郎费心。”
二人商量了半个时辰，最终决定联名将议定结果上一道奏章。
卓思衡特意将真正想说的话留待公事办完欲走时再讲，果然顾悯淳也是欲言又止、欲留却默。
“顾大人，还有一事。”卓思衡比方才言明公事时声音低了不少，语气也略显迟疑，“舍妹前日略有不适，神情也格外委顿，我追问下她才略有告知一二，前几日发生在女学之事……我按理不该以下官之身份求问大人非公差之事，可还望大人念及我兄妹自幼孤苦相伴，我为兄长见妹妹忧劳欲病心中实在不安，故此一问，请大人见谅。”
顾悯淳听罢长叹：“你兄妹如何情况朝野皆知，你为兄为父该当此问。是我教女无方……其言状无礼，令长公主殿下为难，使令妹怀忧，实乃家门不幸啊……”
顾悯淳说得十分严重，反倒不像真的责怪女儿，卓思衡心中也似明镜，这件事从始至终顾世瑜都占着一个理字，像顾大人这般家教和官声之人如何不晓？不过是想卓思衡和妹妹能帮忙略转圜些如今女学紧张的氛围，才加以重词责备在先，好给女儿一个台阶下。
毕竟此次牵扯皇家，坚毅劲直如顾大人，也不得不略有屈就。
“此事要我说根本不是令千金的过失，顾大人何处此言？”不管是为妹妹还是为太子，卓思衡都希望宁息此事，但也不该让顾世瑜因迁就皇家尊严而折损原则，“那日之事舍妹也觉女学虽是闺阁之教，却有长公主殿下主持，法度不可费，难道太子妃一家的颜面是皇家的，长公主殿下的便不是了么？”
闻听此言，顾悯淳忙拉着卓思衡重新落座，也不再迂回萦绕，直言道：“不瞒卓侍郎说，此事我一直想同你商议，一来令妹与我家不孝女皆在女学为教，你我二人必然同心同德不想女学就此造阻，令吾家女才志空费，可若真开罪了太子殿下同太子妃，到了圣上面前，只怕也难辞其咎又连累女学闭门啊……”
卓思衡无法告诉顾大人，太子绝不似他所想的因私害公之人，却不好开口，便换个言语切入道：“太子多年稳妥，怕是比咱们还不愿此事开罪长公主殿下。大人想想，您方才说我家兄妹感情人尽皆知，长公主与圣上又何尝不是？”
“是这个道理不假，但我家不孝女是抵死不要去认错讲和的……这件事岂不是连个台阶都无人给长公主找？我本想与大人说说，烦请大人与令妹言之，叨扰她去做个说客，可……”顾悯淳今日叹气的次数比卓思衡与他同僚这近十年积累可要多得多，“为人父何其不易，我又不想小女受辱受屈，亦不愿其过刚则折……但世上哪有如此多折中之途呢？”
卓思衡这一路做人家哥哥做了三十年，怎会不知个中滋味？闻听此言亦是长叹。
顾大人又说了好些在顾世瑜年幼时他的溺爱与教导，种种絮语，无非是想说她如今的个性和脾气都怪他自己教养之过，女儿何辜？卓思衡能够理解，怕是再没有个解决的办法，顾大人真要自己去跪罪于皇帝了。
这可不行，卓思衡是带了解决方案来的，他断然不会让此事发生。
“大人，我自那日听了舍妹诉苦，心中思前想后，深觉此事不能再拖，拖久恐累及女学。大人方才说你我二人皆愿同心同德力保家人，便是我今日所言之初衷，烦请大人静听。”卓思衡在看见顾悯淳眼中忽然亮起的光后才笑道，“此事不能拖，也不能掩藏，必须闹大，闹至天子面前，女学和令嫒才得以无恙保全。”
……
回去吏部忙完公事，卓思衡差遣人通知家中今日不回去用饭，自行骑马，去到了白大学士旧日府邸。
此处如今已完全由圣上做主赐给白家累世居衍，也不必按照今日白大学士之子白梧的官阶降下规制，只照旧日不变。只是到底还是因为失了朝中权势之臣坐镇，看起来比之以往要静寂许多。
白梧早得通传知卓思衡要来，与夫人一道正门迎接躬拜，卓思衡见状急忙搀扶，白梧却道：“论理，卓大人官高于我；论情，卓大人是家父托教之师；我缺了礼数怕是要让先父九泉不安呐……”
卓思衡只好勉强受拜。
白梧得了恩诏，由圣选拔擢遣调回京任职，如今在鸿胪寺少卿任上，虽是从五品官吏，却已属京官，各项优待都较往日好了许多，最主要的是也方便照顾京中老母与家人。他为此十分感念卓思衡一直以来的照拂，今日得知卓思衡来意也不觉为难，边走边道：“小女已在书房等候，这几日女学停学，她在家中苦读不辍，也算没有辜负大人为她的思虑与安排。对了，我那小子在古坛场大营也十分勤慎，前些日子他们操练，他还得了军司的褒扬，说他是这辈份新军士里最卖力的一个，我这做爹的别提有多骄傲了！”
卓思衡听了这话心中也是十分欣慰。
白夫人跟在一旁，闻听后温言含泪道：“我儿心眼太实，但凡操练绝不躲懒，每月归家的那日，身上一处好的肉都没有，青紫淤伤触目皆是，人也瘦了大半……”说罢不忍，已是垂下泪来。
白梧听了妻子的话正欲斥责，卓思衡却急忙抢先道：“夫人有所不知，古坛场大营乃是禁军兵马司的机要中枢，我朝十万禁军劲卒在此，若不勤恳哪有出头之日？这与考科举是一个道理。更何况泊宁去的是锐贲营，都是精挑细选的新卒好儿郎才有资格受这份儿罪，历练几年出来，各个都是带着军阶去到各处做牙将镇守，吃得苦中苦，前路也比旁人更多一份敞亮，这是个付出多少就有多少馈泽的差事，夫人慈母心实令晚辈触动，但也当为子女怀深远之心，忍一时之痛。”
如此一言情理皆顾，白夫人立即展示自己的觉悟，说她不过是偶尔抱怨，绝不会拖儿子上进的后腿。
白梧如此更佩服卓思衡的机敏之才，再度称谢，又叫来女儿白泊月行师礼而拜，之后才令二人单独谈话，自己携夫人离去。
卓思衡本来的目的就是见见白泊月，听这位小小的见证人说一下那天顾世瑜和尹毓容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慧衡是闻听声音赶来只见到最后的争吵，他收集的信息不够，还不能准备充足鸣锣开唱。
白泊月身量比寻常十二岁女孩要瘦一些，有些像当年身体不好的慧衡和同龄女孩比总多一些孱弱感，卓思衡见而思之，不免忧道：“读书虽需下苦功，但也要顾及身体，不然一肚子学问存到哪里去？”
白泊月笑起来才像是这个女孩年岁该有的开朗，她再拜道：“多谢卓师傅关怀，我娘日日夜夜给我准备补品，我都乖乖吃了。可是我年纪小，从前又未曾一心向学，落下同科姐妹不知多少，唯有勤能补拙，才勉强跟得上女学里师傅的课业。”
卓思衡既感慨女孩的见识和心力，却也为这被迫早一步为到成人世事当中浮沉的决意忧伤不已。
“师傅特意来是要问我女学之事，父亲已告知我了。不过论尊师重道，师傅怎么自己前来？只需传唤一声，我该去到师父府上如实禀告才对。”白泊月肃然道。
卓思衡让女孩坐下在自己近前，笑道：“这确实是尊师重道该有的品格，可你不要忘了，我如今是吏部官吏，你一个小姑娘自己来算什么怪事？需你父母引带才是。可你父母拿什么名头来拜我？岂不有我执掌吏部却驱纵官吏之嫌？不如我来你府上，还能借着过去与你祖父私交说事，加上你父亲受圣上圣选隆恩，大家也只以为我是办差抚恤而来。越是风口浪尖的职务越要少些旁议，小心是为了今后做真正想为之事能放开手脚不受言语牵制。”
白泊月听得连连点头，忙道：“谢师傅教诲！”
“不说这个了，你告诉我，那天女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顾师范是如何和尹家千金吵起来的？”
“那日顾师范先前是不在堂上的。”白泊月早得师傅来意，将整理好的经过流畅说道，“中京府府库司夏司事的千金夏芝芳写得篇史论，此论是顾师范前几日留下的课业，可夏芝芳因家中有事告了假，那日匆匆写就生怕遗有不足——要知道顾师范是最严厉的——她便让素来文辞极好的另一位同窗帮忙一看。谁知尹毓容听见二人评论，夺过观看，嗤笑此文一文不名，平常大家都不与她争执，一来是她确实有些才学又素有辩才，二来……师傅也是清楚她家世的。”
卓思衡点点头，茂安公祖上是凌烟阁的功臣，公爵世袭罔替，但早就只言贵并无权势了，想来还是仗着与太子结亲才重获荣光。
“后来呢？为何顾师范要面斥于她？”卓思衡追问。
“因大家都不言语，此事本过去了。顾师范来讲授时并无不妥。她收来课业当堂点评，对尹毓容的文章不过淡淡一句尚可，而后言及夏芝芳文章时，多有溢美之词，尤其是说她‘言古有物论今得当’。顾师范极少夸学生，可见这文其实写得很好。然而尹毓容刚嗤笑此文一文不名，她的却未得褒扬，她贬损的文章却被师范如此盛赞，众人便都看向了她，尹毓容想来是觉得自己大失颜面，便站起来同顾师范争执，言语之中十分不敬，顾师范似是不想同她争论，便要她回去反思今日之见师不敬之过，先将课听完。谁知那尹毓容如何肯罢休，非要找回面子，竟说顾师范腆居师尊，女学名不副实，她今后不会再来……这才彻底激怒顾师范……剩下的便是争执惹来众人，卓师傅的妹妹卓师范也来了……后面的师傅想来你都已再清楚不过。”
卓思衡已全然明了，他沉思之际，白泊月似有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此事会否影响太子殿下？”
卓思衡思路被打断后一愣，下意识看了看门外并无人影，才低声问道：“泊月你为什么这样问？是有人告诉你的么？”
白泊月心有不安，仍是决心向卓思衡知无不言道：“无有人同我说这些，是我自己动心思猜的。太子妃家中有此女，实在不幸，可若说过错，我觉得与太子殿下无关，然而我前些日子才读过汉朝诸般外戚之论，若是太子妃家沦为此等作乱的外戚，太子殿下岂不危险？”
小孩子都能看出的破绽，大人如何不能？卓思衡担心的也正是此，怕是早有人看准了这个时机要对太子借题发难。
当然，小孩子也是有小孩子心思在的，卓思衡一眼看穿，问道：“你是不希望太子殿下因此受责，而越王却坐收渔翁之利，对么？”
白泊月圆鼓的小脸顿时挤出忿忿之色，疾言道：“此事是尹毓容不知好歹冒犯师尊，她自己的过错，她父母才该担当不教之责，太子殿下是她姐夫，又是才成亲没两年，管不着她。但我也读了一些书，知道这类涉及家人之事最爱被狐朋狗党拿来当把柄构陷人，我听闻太子殿下仁善随和，若是没有防备之心，被此等史书常见的招数陷害不就冤枉了么？我若是越王这狼子野心之辈，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卓思衡忍不住拍一下小女孩后脑壳，佯装薄怒道：“不许口无遮拦！这话我当没听过，不许再对旁人说，知道了么？”
白泊月不服气还欲再言，可一想到自己才说了要尊师重道，便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可一双委屈的眼睛却还忍不住朝卓思衡瞟看。
卓思衡知道自己拿不出脾气来吓唬小孩子，就算故作怒色大概也没有威慑力，与其如此，不如说理。他略酝酿了思路后，换回一贯温和的面容道：“你说得对，以史鉴今，你的书没有白读，可也不能读腐陈词滥调，要因时制宜因势而思才行。”
“因时制宜老师讲过，我懂，可什么是因势而思？”白泊月急忙追问。
“就是要看穿势态的流动性，不以眼前一时之利为诱，深思远虑，为长远计。”卓思衡神秘笑了笑，“你如果想知道答案，就看师傅这次能不能因势利导化险为夷，如何？”
“师傅保证不让顾师范受委屈，也不让越王坐享其成？”白泊月的期待都化入了晶晶亮的眼中，恨不得卓思衡立刻在她面前大展拳脚。
“那要看什么是真正的委屈了。”卓思衡不愿在孩子面前将话说死，只是一笑，“但你放心，越王如果旁观，那就与他无关，如果他动了歪心思，肯定是没有好去好还的理。”
白泊月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一言为定！我一定好好观摩师傅的本领！”

第209章
可惜登台前的热身自己的学生看不见，不然卓思衡真想抓白泊月到御前来，听听自己这番旁敲侧击连打带消的贤臣基本功。
况且能当面给越王添堵，小姑娘如若亲眼得见不知要有多称心快意。
“父皇，此事看似微不足道，却实为深弊。须知若照祖宗旧例，贵女皇亲皆在禁内由女官训教，太子妃之妹也应足列，而禁内女学怎会轮到小小八品官吏之女堂皇而入？又哪来此等荒唐之事。”
卓思衡在一旁静静听着越王御前陈言，看似替皇家颜面找补，却句句往女学不讲尊卑上引。
今日御前奏议本不是为女学之事，但越王前来刚好几个皇帝的心腹大臣皆在，又恰逢长公主来奏问近日宗正寺安排祭典的事宜，越王提及此事，皇帝也未要大家退避，只说女学现下这个样子也是不成，且听听众人论议。
不巧，这三个近日御前被传唤的心腹臣僚分别是卓思衡、高永清和虞雍。
卓思衡掐指一算，在对待越王的问题上，三个姑且都能算是自己人，好说好说。
越王显然是有备而来，见父皇点头示意他继续，便接道：“皇兄是太子，国之储君的姻亲也是天子的姻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皆是父皇的臣民，既然是臣民，敬重天子姻亲便是敬重天子，不敬便是不敬，不该妄论对错，却不讲尊卑。”
卓思衡静静听着，知道越王终于将话题引至外戚这一核心关键上来。
皇帝对自己的外戚一向苛刻慎待，绝不给半点兴风作浪可能，这便是皇帝自登基以来对外戚防微杜渐的态度，从不曾更改。眼下虽说太子妃的家人跋扈，并未危及吏职只是女学内的口角而已，说太子的外戚兴风作浪实在牵强，可如果若上升到太子在小节小情处都不能辖制好自己的外戚，有朝一日登临大宝，小事也会变为大事，因小见大，他便更无手腕施展制衡本领，哪来约束外戚秉公执政的魄力和决意？
这就是越王言语外施展的遐想空间。
不得不说，他的言辞的确击中皇帝最介意的外戚之议，但卓思衡早便料到，因而不慌不忙等着接下来的发展。
“那依你之见，是要如何处之？”皇帝沉吟后问道。
越王不慌不忙回答道：“自然是要让有错之人向尊上请罪，但咱们皇家也要拿出容人之量来，如此显得君臣得益才是。”
皇上听罢只是点点头，却许久未开口，而皇帝不开口，目前的“家事”也似乎轮不到卓思衡他们三个外臣说话。
只是还有个活人坐在皇帝下首，此时听完越王的建议，已是含笑撂下手中的杯盏。
“既然言及臣下，皇兄不如问问三位臣子的看法。”长公主语气随意轻松，似是此事全然不够严肃，“只是……毕竟也不是什么兹事体大的经国重业，三位大臣千万别恼我这多此一问，要劳烦你们本该怀持辅国基业的心思却要费心叨烦我们皇家这些琐事。”
世上再不会有人像长公主一样将话说得如此漂亮。
她先将此事自越王口中的森严将去一级，低于国家大事，又拿皇家琐事来谦辞，氛围顿时轻松好些，皇帝也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朕也好奇此事臣工们是何看法？你们畅所欲言，朕是天子，天子无甚私事，你们议论不算僭越，不必拘谨小心，只管畅所欲言。云山啊，女学你也是倡导之人，你妹妹又在彼处任师范，你先说说看？”
人这一生，头一件不能相信的谎话，便是领导的“畅所欲言”，他可以说，你不能信。卓思衡伴驾多年深谙此理。
“回陛下，臣以为，此事恰如越王所言，看似小事，实则却干系极大。”
卓思衡此话一出，不论是长公主还是他身侧的高永清和虞雍都是一愣。
就连越王也用涨满不可思议目光的眼睛朝他看来。
“哦？此话怎讲？”皇帝忍不住朝前探了探身，似是觉得十分意外。
“太子殿下品性如何，在座诸位想必皆知，知子莫若父，陛下对太子殿下心性品格自然了若指掌，太子殿下随和谦柔律己甚严，众人有目共睹，他必然不会宽纵姻亲故意生事。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了。”卓思衡严正道，“那就是女学这次文章品评，却有争议之处。须知物不平则鸣，人不平即便是太子妃之妹，也不该得理而隐忍，若其所言在理，那就算是师范之言，指正也是应当，既然女学是为明教世理之地，那便不该只计之尊卑不论学才。”
大家都被这刁钻的切入答问角度震撼，一时都只顾看向卓思衡，等他接下来说什么。
“臣不才，曾略有治学经验，依臣之见，遇此等事绝非麻烦，正乃千载难逢之机遇，好看看师范何以为师，而学子如何得学。”
反应最快的人当属长公主，她立即领会精神，心下震动，试探道：“依卓大人的意思是……要让顾世瑜与尹毓容正论相辩，来一较学问之高低？”
卓思衡最欣赏长公主的地方，就是她思维敏捷之处，正在她可一隅□□甚至反客为主。
“回长公主殿下，正是如此。”
卓思衡猝不及防的回应使得原本发起质询的越王站在当中不知该接什么。按照道理，作为女学的发起人之一，卓思衡该是不希望事情闹大的，而越是掩盖此事，越显得太子无能皇室偏袒外戚，若真让顾世瑜认错，想必朝野清流大多心怀不忿，而这不忿也是对太子的。
卓思衡当然明白越王在打什么主意，连他十二岁的门生小泊月都能猜出来的事，他会不能料到么？但是光料到没有用，还要知晓皇帝期待怎样的答案和解决方式。
皇帝一是不希望自己的家人惹及大臣，弄出朝野非议来，让自己背锅，因而若出了事，必定会将罪责归于太子管束姻亲不利。可皇帝未必真将女学中学生和老师这等鸡虫得失微不足道之事放在心上，因而越王想大事化小，他或许真乐于见得。此事仿佛鸡肋，若放纵不管，皇帝也不想自己苦心经营的无外戚之患形象败在儿媳妇手上，可如果去管，他一个皇帝什么薄物细故都问一句实在无有必要。
那卓思衡就将问题扩大化，然后让皇帝退居二线，真正会有想保住女学与自己地位同所掌管事物权威性的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当是时，长公主款身站起，朝皇帝颔首道：“皇兄，既然如此，便由我来决议此事，如何？”
皇帝也露出笑容道：“也罢，你如果愿意，这也本是你的职责所在，只是身体要紧，不该烦扰之事切勿太过忧劳。”
长公主笑道：“皇兄既然说女学之务是臣妹分内，那臣妹便斗胆请求个恩典。”
“你有何求尽管说便是。”
“与其说所求，不如说所需。臣妹想的是，我朝吏治才整肃完毕，举国考课意在督察朝野百僚是否可堪合用，既然如此，既已勘磨百官，皇兄也该勘磨一下臣妹，看看臣妹是否无负皇兄器重。”长公主盈盈而拜，欣然道，“请皇兄赐我一令，使顾世瑜与尹毓容就文章才器辩于御前，臣妹自请主持辩谈。此二女一为女学师座才辈、一为学子翘楚，她二人之才学便代表臣妹所辖管的女学之质素，皇兄请亲看臣妹治学之能是否配得上皇兄之信托，且从此二女这一辩便知分晓。”
长公主仿佛是一个妹妹在向兄长近语，却又恰到好处将严肃的话题置于其中而不突兀，她每个字句似乎都说在皇帝的心坎上，没有一处是无用的亲密。
更重要的是，她顺着卓思衡的意思将这件事从政治事件化为了学术探讨，下降高度后，即便朝野关注，也不再围绕皇家与外戚这些敏感的话题了。
这正是皇帝期待的答案。
况且女学本也是皇帝支持下长公主所主张，若能彰显德化，他便又有个说法来自比贤君圣主。
大家都很满意。
除了越王。
他原本的期望是将事件上升，无奈经过卓思衡和长公主的连消带打，整件事降级为治学之趣事、风韵之雅事，再无剑拔弩张的气息，也不会再成为攻讦太子的利器。
越王本想反驳，可无奈引导作答和真正作答的人水平超出他的能力，从始至终，他像只被意外自水中捞起的活鱼，张着嘴喘着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甚好！也让其他女学的学生旁听，朕也看看吾家皇妹训导出了怎样的优秀闺阁才女！”作为满朝堂下台阶大赛的蝉联冠军，皇帝欣然见得一次不愉快化作具有教育意义的事件，自然无不应允。
皇帝发话，越王也再没有了说话的机会。
高永清和虞雍对卓思衡表演的观摩也已结束。
高永清心中，自然是以为天下为臣者无出卓思衡其右者，能想出这个办法化解潜在非议和纷争，便是古之能臣也得和他一道叫一声大哥。
但在虞雍心中便多了一层危机感：皇帝的心意并不好揣摩，怎么这小子次次都能成功？
步出天章殿的卓思衡尽量不要脚步太过轻快显出他心中的畅意。
没有人比我更懂押题、审题和答题，即便考卷是活人皇上本皇，包括怎么不着痕迹引导聪明人替自己作答，都不在话下。
他的最终目的固然最为紧要，但也不仅止于目标，本质更不是为逢迎讨好，旁人或许不会理解，但也并不重要。
卓思衡骄傲地想：这是一个两世学霸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必须由他亲自伸张。

第210章
是夜，茂安公府。
“你在家中受父母疼爱，我与弟弟皆凡事依你让你，可那是家里，为何你到外面却还言行无状？如今你让太子殿下进退两难，为咱们府上说话，人家会说他偏私不公蓄纵妻族；居中不言，人家要论他软弱无能不能执中而言秉正行事……顾小姐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师范，她即便有错，你也要顾及师礼和养你长大的家门教养……现下事情闹到御前去了，明日你去与顾小姐对峙，结果如何姑且不论，且执弟子里先在御前表个歉意也是应当。”
太子妃尹毓华已是苦口婆心说到口干舌燥，然而自己的妹妹尹毓容仍是不肯应允，听得不耐烦了，便用冷硬的态度回绝：“我言行无状？姐姐如今攀了高枝做了太子妃，却是忘记家里到底是什么光景了？咱们家门如果不是有个太子妃在，早让人忘了是开国元勋国公府邸，说到底是家里的男人不争气，爹爹和兄长都是只甩手不做事的，若是女儿们再不争气，咱们家就让人踩到尘埃里去了，姐姐竟还让我在御前拉下脸面道歉？就算姐姐贵为太子妃，也不该忘了你是从这国公府迈出的门槛！”
此话伤人诛心，简直不像个十六岁女孩能对亲姐姐讲出的字句，尹毓华又急又怒，却只能都化作眼泪，哽咽半晌委屈道：“我如何不为咱们家里着想？可太子殿下领职门下省，仍在摸索苦学其中门道，于御前之下殷勤侍奉，于百官之上亦要恭谦求教，你是他的妻妹，便是太子的外戚，若不能做出表率，你就没有想过旁人会如何议论我家家门？这份脸面你就不争了么？”
“说到底还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你自己！”尹毓容陡然站起，眼中蓄满的泪也应声而落，“怪不得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这样也不怕寒了父母和姊妹兄弟的心么？你心中根本只有太子的面子，哪还顾及自己的妹妹，我的姐姐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说罢便伏案大哭起来。
声音引来二人的母亲如今的茂安公夫人，她见最小的女儿如此伤悲，忙疾步抱住女儿安抚，忍不住薄责尹毓华道：“你要么不回来，回来便惹你妹妹这样伤心，还不块给你妹妹配个不是。”
尹毓华自幼性格柔和，对一弟一妹从无怨言事事谦让，可今时今日换来母亲这样一句话，她心似刀戟同伤，眼泪早已无法止住。
这时茂安公尹敦也和儿子尹垣走了进来，见母女三人都是哭哭啼啼，二人默默对视一眼，都不敢言语。
尹毓华急急道：“爹爹，弟弟，你们是家中男子，难道不该做主规劝妹妹和母亲，要她们着眼大局以和为贵么？当初你们说服我嫁予太子殿下时那些话又哪去了？你们今日不劝，若是妹妹做出再荒唐的事来，家里该如何是好？”
她哭泣无助的求告只换来两个男人同样为难的神情，尹敦迟疑道：“这……家国大事……我也不懂，既然圣上说去御前一辩，那……那明天去就是了……其余的看圣上如何说不就是了……你妹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吧……”
“姐姐，你让我说话，这不是为难人么……”尹垣缩了缩脖子低声埋怨道，“你倒是转头走了回太子府自己家去，我劝完却留在这里，娘和妹妹找我不痛快出门拐个弯就能骂几句，我可不管你们的事儿……”
“你……你们……”尹毓华面色已是惨白，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好意思指使哥哥教训我！”尹毓容听罢豁然站起，指着尹毓华道，“之前爹娘让你去同太子说说，给哥哥在门下省谋个闲职，可太子却百般推脱，你竟不能为自家兄弟争上一争！今日哥哥仍在家中赋闲，我家无人出仕，难道就没你的责任么？你今日倒来朝哥哥颐指气使，你哪里来的底气？”
“今年是考课大年，门下省执掌监察，若自己先塞人进来，该教朝廷如何论说？其他衙门的人如何钦服？”尹毓华颤抖道，“况且太子殿下不是给阿垣在国子监说来一个吏学的门生位置，要他读了好再安排，但我的弟弟你的好哥哥却不肯去读，你让太子殿下还能怎样？”
“吏学？”尹毓容冷哼一声，“我尚且是在女学做正经学问，吏学那不入流的东西哪是国公世子该学的东西？太子根本就从未瞧得起过我们家，也从未瞧得起过姐姐！”
“你……你放肆！”即便如此，尹毓华的斥责听起来也只像悲哀的泣诉，毫无力量可言，“你怎能如此议论太子殿下？”
姐姐自小对自己便是千依百顺，今日却如此言语，尹毓容几乎暴跳如雷怒道：“爹娘就是罔信了这个太子，将你嫁给了他！定宁公徐家和咱们家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地位，论凌烟阁次序还低咱们家一等，可徐家姐姐嫁给了越王，如今徐家是如何门庭若市，徐家几个兄弟越王都给安排了职务，就连他那个侧妃唐家好些子弟也都沾了越王的光，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可我家呢？我家得了你什么好处，得了我那个便宜姐夫什么好处？你如今耀武扬威回家却摆起太子妃的威风来，也不看看自己的丈夫到底配不配是人中龙凤！”
听到如此言语，尹毓华几欲昏厥，她求助般看向父母弟弟，三人却都闭紧了嘴，一言不发，甚至母亲似乎觉得小女儿的话格外有道理，还重重叹息一声。
除了绝望唯有绝望，尹毓华已是只能闭上眼睛，任凭眼泪自已撕裂的心肺当中淌出。
尹毓容却仍不肯罢休，也哭泣道：“我日夜苦读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不像你一样无能不能为家里添光增彩，只会遇事便哭！哭有何用？我与顾世瑜争执只是为了文章么？那是因为连他们一个小小的顾家都踩到了我头上！她顾世瑜不将我当回事，无非仗着父兄在朝中得力，她才眼高于顶，论才论家世，她哪里比得上我？我若在她面前低头，便是这辈子都不能再有脸面做人了！”
“阿华，你快回去吧，你妹妹哭成这个样子，明天如何面圣，你也不用劝了，事已至此，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母亲再次搂过哭至颤抖的小女儿，对尹毓华无奈说道。
尹毓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她迈着仿佛已不属于自己的腿，一步步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
尚书顾府，苑庭凉阁。
暑热在初秋的残党仍旧不肯败阵作罢，随蝉鸣进行最后的反扑。卓慧衡在侍女的引导下穿过一片嘈杂和白昼的余热，走进清凉宜人的水阁。
顾世瑜早在此等候，她手边放着的书卷展也未展，好像这个秋日来也未来。
“卓师范。”
顾世瑜作为主人，率先行礼道。
方才她听说卓慧衡来拜会，心中略有迟疑，她和卓慧衡从前在编书时也常有争执，卓慧衡此人绝对不会同你吵嚷争辩，而是用最曼妙柔缓的语调，执一卷书本，将道理细细说来，却不肯退让一步。
二人同僚多年，但因个性天悬地隔迥然不同，所以并无私交，从未同车同席，更别提如今日一般拜访对方府邸。
但明日之机是卓慧衡的兄长卓思衡所争取来的，她此时前来究竟为了何意？顾世瑜却不能不听听看。
“不在女学当中，我们姑且不要这样互称，你只叫我名字即可，我也不同你客气，自编书数载到女学两年，你我虽不是莫逆但也绝非陌路，我于私下拜访，还是不要太生硬的好。”卓慧衡回礼后笑道。
顾世瑜听罢沉吟后，也是低头一笑：“慧衡姐姐，明日该你去御前一论才是，过去编书校撰之争我甚少赢你，连今日一个称呼，我都轻易被你说服了去，明日如果你去一定会赢。”
卓慧衡外柔内刚，自然有股不认输的劲儿在骨子里，可她展现到人前的从来都是柔心弱骨的斯文和顺，她听出顾世瑜这话中并无揶揄和讥讽，却是无奈的调侃，便知晓这位人前刚强的师范恐怕此时心中也有憷憷之乱，毕竟明日御前一争却是有史以来未曾有过的女学师徒之较量。
卓慧衡也不同她玩笑，二人一道抵膝就座，她才轻语道：“赢？世瑜是这样想明日御前的论对么？我看却不是如此。”
顾世瑜之前精神紧绷，这时被卓慧衡一声声曼语感染神态已松弛许多，只道：“哦？是你兄长给了你什么锦囊妙计来助我立女学之威仪不成？”
谁知卓慧衡忽然严肃了语气，一字一顿道：“我未曾问计于兄长，他已竭尽全力将干戈抖展为画卷，余下的便该吾等挥毫书就浓墨辞章……因为这是我们女学中人自己的战争。”
此言一出，顾世瑜面有惭色，起立肃容敛衽深深一拜：“请原谅我语出无状，冒犯执理之人，我心中烦乱，口不择言，还请慧衡姐姐恕罪。今日你来为我宽心也好助威也罢，我都感激这份同僚之情，明日定不辱没女史馆与女学教习们的威仪。”
卓慧衡拉着顾世瑜重新坐下，恢复了笑容道：“是我自己要来说这些话，若是我低估了你的心境与决心，也请你不要怪我。可是明日之重，有些话我无论如何也要说出来。”
“尽管说便是，”顾世瑜何等爽快，“我在此受教。”
“世瑜，你方才说，为求一个‘赢’字，在我看来，首先你便未能摆正此次御前之论的表里本因。明日之论，真正的胜者绝不是言辞上咄咄逼人而赢的那个。”
顾世瑜看着同僚胸有成竹的笑容，不禁疑惑道：“那是什么？”
“是占理字的那个。”
“这不还是要论赢才占理么？难道不是一个意思？”
“非也非也。”卓慧衡笑道，“此次论议其实本是为女学争执之事找个台阶下，对圣上如此，对长公主殿下如此，对太子殿下如此对令尊尚书阁下亦是如此。那么，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便不是输赢，而是彰显气度。真正将理正词直气度与女学风范彰显出来的人，便是明日的赢家，口舌之利与词辩之锐，绝非真正胜者。”
“你的意思是让我站住一个理字？”顾世瑜虽是刚直冷硬，可却冰雪聪明，立即明了，“不胜反倒成胜，但只求一个理字，公道自在人心，道理和气度二位一体，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么？”
“自然还是不够的。”卓慧衡将桌上茶盏取过一个来，摆正道，“这是我所说之‘理’，然而只有理还是不够的，咱们还要讲一个‘义’字。”说罢再拿一盏倒扣在桌上。
“何为‘义’？”
“道理是我们的最终目的，但支撑道理的如果只有道理本身，便显得道理像是以势态压人了，世瑜你博览群书，自然知晓春秋战国纵横家们捭阖之术如何将无义之争说作天下义举，咱们也当效仿古纵横家的风采，夺取这个‘义’字。”
顾世瑜抚掌道：“是了！我们女学之立，本就是效仿先辈镇定二公主，二位公主忠义双全护国有功，我们学是为忠义，自然需要以义字为先。”
“这只是个基本的道理，至于如何套用，明日你定能见机行事，我就不赘述了，倒显得是在卖弄。”慧衡莞尔一笑，却再度伸手又拿过一茶盏倒扣，“再说说第三个字，便是‘情’字。”
“论议如此正事，也要讲情不成？”顾世瑜这次彻底不能理解了。
卓慧衡知她个性秉正，哪懂这个技巧，笑道：“世瑜你只作君子之论，自然不懂胡搅蛮缠的功夫技巧，我只说与你听。你可记得我家中那个行三的妹妹名叫慈衡的？”
“见过几次。”顾世瑜回忆道，“她好几次来公主府女史馆接你归宅，是个高挑又活泼的姑娘，爽朗又有股英气在，我还能想起她的面貌来。”
“是了，她是我家的御史言官即便是我哥哥，论口才和辩才都不是她的对手，你可知为何？”
“你们兄妹自幼相依为命，以长兄为父为母，他对你们自是疼爱无比，想来是不忍苛责幼妹，多宠溺些也属常理。”顾世瑜对卓家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她父母健在，家中长兄却也对她偏疼非常，甚至可谓骄纵，从小无论口舌还是文玩吃食从不与她争，一应让她恣意取用，外放以来几乎隔三差五一封书信，捎来各种有趣事物与珍贵书籍，顾世瑜想来天下长兄大抵如此，卓家大哥也应不例外。
“固然有这样的一面，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小妹在论争之时永远做那个握着道理的人。”
“即便无理也是如此？”
“即便无理也是如此。”
“那……不是强词夺理么？”顾世瑜有些懵，她幼承家训，做事从来讲理，哪会无理取闹强词夺理的招数？卓慧衡也是从来以理服人，今日怎么忽然换了个路数？
“自然不是，理总有尽时，你不用歪理若是旁人用了将你驳至需同招相对，你再以百口莫辩之理来说通，岂不落了全套？这个时候你要讲的就不是理了，唯有‘情’之一字可以破之。我那妹妹便是如此无往不利，一旦说理不通，当即以情萦回，在你无从招架之际，这情在她口中就又变回了道理，那时这理已由情而立，再想驳倒已是不能了。”卓慧衡提到妹妹过往的“战绩”时细细眉毛都是微微垂弯，不自觉便露出浓眷的手足之情来，“况且情义情理皆有一个情字在，三者连说，怎能算强词夺理？”
说罢，她将方才拿过的代表“义”和“情”字的两个倒扣茶盏并排，而把最初取来的、代表“理”的茶盏轻轻摞在二盏并肩之上：
“明日之论，情、理、义皆在你口你心，焉有不胜之理？
顾世瑜细细思量，竟有些通彻之悟，当即道：“从前看《荀子》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今日听君一席话，方知其中‘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是何深意！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寻常当你是同僚，却不知你是我三字之师才对。”
卓慧衡赶在顾世瑜起身之前将她的手握住，轻声道：“不必如此，待到明日赢了再谢不迟。”
顾世瑜不是爱繁琐礼数之人，便应了下来说道：“今日仿佛才第一次认识了慧衡你，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
“我想请你与我共饮杯酒。”
这个请求让卓慧衡露出十足惊讶的神情来，她忙道：“明日便是御前论争，你今日饮酒，不怕妨事么？”
顾世瑜端正道：“不为别的，也不是酗酒纵欢，我只想借个好意，请慧衡姐姐替我温一温酒，待我们明日得胜归来再饮。不瞒姐姐，你来之前，我心中虽有气性想要同她一较高下，但也有慌惧之意，不知自己如此坚持己见是对是错，待到你来方才沉稳心境，决议明朝一往无前，是姐姐给了我这般底气，我自知不比关武圣公那样英武雄浑可以温酒来斩阵前大将，但也想借姐姐的威风和勇气助我旗开得胜！”
如此正直豪迈之语，卓慧衡会心一笑心中也是激荡，她当即道：“理应如此，我便祝你所向披靡了。”
“好，我叫人拿我爹的好酒来。”顾世瑜笑道，“今日只饮一杯阵前酒，待明日杀敌归来，你我温酒再一醉来贺。”

第211章
此次论辩动用了皇家经筵的场地承明宫，由高恭望负责清扫布置，他在弘文馆当差时与尚是翰林院侍诏的卓思衡相识，二人公务往来相处互相礼敬有加，故而这次卓思衡还是第一次尝试和内侍打交道行方便。
“高公公，圣上今次广开德泽，命女学生徒共列御前听此宏辩，无奈女学里的孩子有些已是待嫁之龄，有些却尚未及笄，最小的是已故白大学士的孙女名叫泊月，不过一十二岁，无奈个子太矮，若论入学资历排座次只能在最后一角，我想请公公行个方便，将她的位置往前挪挪，能看得真切一些，这里先谢过公公了。”
高恭望素来敬重卓思衡做事待人皆为朝中一流，又知晓其如今已为皇帝心腹，忙道岂敢，又说：“不过是小事，大人体恤故旧的孙辈，哪轮得到我来摆阔？我这就叫人挪个位置去……”
他话头顿住，心思一转，已低沉了声音露出忧色道，“卓大人，如今你已为中枢，我虽知晓内侍不该与外臣过多往来，但此事紧要……我只想问上一问，大人若觉得不妥，可以不答，我一定不记怀；若觉得说给我这个微末之人也是无妨，那就恕我斗胆了……敢问大人，前些日子，为何圣上要叫太子和越王殿下抽出时间去到我这弘文馆来每日点卯读些实录？照理说，二位殿下已然开府派差，不再需要宫内读书，可好端端的突然来这么一道口谕，我倒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卓思衡初闻此事，也有微微的错愕，皇帝为什么又让两个儿子抽空去读弘文馆的实录？难道是他觉得这俩孩子能力不行还需要回炉重造？等等，这里面似乎没有这样简单。
信息不够不足以下论断，谨慎起见，卓思衡问道：“敢问公公，二位殿下每日点卯读实录可否也是要记录借阅卷数的？”
“这个自然。”高恭望一向以办事牢靠自居得力，“弘文馆的规矩大人怎会不清楚？便是圣上亲自前来，也越不过录档在借的祖制。”
如此一来，卓思衡便有了想法，只是尚在猜测，若想落实，还得等高恭望后续的消息，索性说出来，也好叫他安心：“高公公，二位殿下借览实录圣训的记档你务必好好保留整理，我想，或许圣上不日便会要你进上。”
高恭望一愣，忙道：“那我还需要备着什么话说么？”他打心眼里觉得卓思衡是皇帝信任的近臣，又没有什么架子，即便多问两句多说些内务也是无妨。
“这倒不必。”卓思衡安抚般笑道，“只公事公办即可。我想圣上只是想看看两位殿下平日里对怎样的事务感兴趣，关注哪些实录所载记的事例，到时候好依所能事再派差事下去。”
他这样说高恭望便恍然大悟，笑着道谢后又说：“那我这就将二位殿下所览读的实录也摘出来，免得圣上查问后再找这些殿下们读过的确认还要现翻现送。”
卓思衡却伸手拦下他道：“不可。公公细想，如若圣上看过记档，再找您要二位殿下阅览过的实录，你这边一句早就准备好了，圣上会如何以为？这事儿圣上既然没有张扬出去，便是不打算说与旁人知晓，公公若是显得太过体察上意，难免要圣上多心。只需装作不知，吩咐后再去办事，便没什么麻烦可言。”
“诶呀，我真是糊涂呀！”高公公急急忙忙拱手道，“多亏大人提点这一句，我才没自作聪明干出糊涂事来，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大人！”
卓思衡却还是温和的眉目轻快的言语，仿佛二人方才只说了些寻常事物：“哪里的话，我当年人微言轻，旁人都当我无足轻重，只有公公照章办事对我半点也不怠慢，寻常去到弘文馆还多赏我一杯好茶，替我留几片晒好的香樟叶作书签，我这一两句话如何算得上礼尚往来？还请公公切莫言重。”
“我之前就说，与卓大人相交便是如沐春风之感，大人您的品性真是我朝官吏中的这个。”高恭望比了个头一份的手势，也轻叹一声颇为感怀过去二人较清闲的那段时日，又在目光和神色当中真心赞许卓思衡的言辞水平，无奈眼下太忙，也不好再多言，谢过两次后说道，“大人且请去到里面恭候圣驾，我叫人引你路去，只是今日列席的贵女们多是未嫁千金，长公主殿下的意思是不好无防，就在内座和外圈的座位之间拉了片帘幕，大人只能屈就坐在那后面了。”
“这是应该的，长公主殿下思虑周全，安有不从之理？”卓思衡朝殿内望去，果然帷幕之后还有一排整齐的椅子。
高恭望去接待下一批抵达的皇亲国戚，卓思衡由小太监引到自己座位上，他这个位置离皇帝的御座是外圈最近的地方，在帘子的边缘，略微侧身便能一窥天颜，只是此时圣上尚未莅临，殿内空荡荡的，而诸位女子正在偏殿等待一会儿共同接受皇帝的召见并请安问候：这也是长公主的意思，女学的学生难得面圣，今日一道，也算格外开恩。
卓思衡脑子里还想着皇帝的做法。
难道他是想派一些不那么笼统更加具体些的工作去给两个孩子？因而才想用这个方式考察一下二人在阅读实录方面有何偏好？卓思衡想着得找机会问问太子最近看了什么实录，要不要提前布置一番。如今因有公务往来，二人的见面却比从前容易好多。
他正想着，就看见偏殿和正殿的通道侧门外，太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卓思衡心道太子大概会坐在皇帝下首以东，不必像他们外男避嫌才对，怎么太子却从这里出来？
皇宫殿内，一但落座不便到处走动，他只能趁着此时殿内人少，略微侧身看去，谁知竟看到了顾世瑜与太子正在说话。
只是二人站在门外太远的地方，卓思衡什么都听不到。
但他看太子望向顾小姐的目光，却心下一沉，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
太子并不知道会在此处遇见顾小姐，因这侧殿门入口多是留给经筵时的弟子走行，太子在这里听了十几年课，习惯途径此处，他奉父皇之命提前送来准备加封长公主的印鉴，这是父皇想借着女学这一场盛举顺水推舟替妹妹加些荣耀的打算，暂时尚无旁人知晓，故而太子提前来先将东西奉于御前书案上。
谁知却遇见本就应该通行此处的顾世瑜。
顾世瑜只许久之前在长公主府的女史馆见过太子殿下一面，未曾想会在此处重逢，虽意外但仍保持恭谦道：“臣女顾世瑜，恭问太子殿下安好。”
她声音沉稳，施礼不紊，气度高华自有“大战”前的坐镇若定之态，太子心中怦然，却也只能强忍惋伤，故作沉着道：“不必多礼，问顾大人安好。”说完一整颗心都仿佛在冰窟般的胸腔里奔撞无度，沉默着想再说一句，却也知晓二人其实除了礼数的问候，全然没有任何说话的必要。
顾世瑜对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太子并无甚可言，但问候后，太子竟然不走，令她有些疑惑，她不想在此处耽搁时间，便问道：“太子殿下可还有吩咐告知臣女？”
太子知道自己又犯了傻，赶忙道：“内眷无礼冲撞顾师范，实在惭愧，今日能化干戈为玉帛最好不过。我……我希望顾师范能以严正之辞于御前驭训内眷，好教天下皆知皇家亦讲尊师重道之礼，绝非以权势压人。”
可他说完就后悔了。
要是真的不以权势压人，何苦顾师范还要在明明自己被冒犯的情况下来此呢？但多年沉浮的理智令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不能多说对错，只能言“理”与“礼”二字，真正的评断是要交予今日到场的父皇。
顾世瑜并未将太子的以礼相待看做挑衅，她也只太子窘境，并不为难苛责，况且此时她无暇分心，只沉静如水再度施礼道：“世瑜能为女师范已是圣上和长公主殿下广布恩泽，只望今日不负所托，言尽所能。”
她的平和淡漠衬托得太子仿佛像是个没话找话的蠢材，再多说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可这样能两个人说话的机会，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太子在取舍之间饱受折磨，但他也立即做出决断，轻声道：“那便不打扰顾师范了，先行告辞……”
“恭送太子殿下。”
顾世瑜说罢，请太子先走，太子刘煦迈出几步，一只脚踏入殿内侧门，忍不住回过头来，却见顾世瑜已然转身去走着自己的路。
“顾师范！”
刘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等意识到的时候却是已经晚了。
顾世瑜回过头，施礼道：“不知太子殿下还有何吩咐？”
“承明宫……是太宗为经筵求进和皇子进学所建……”
太子支支吾吾半晌挤出这样一句，顾世瑜不明所以，疑惑得望着他。
“我是说……这里专门为经筵建立，可容纳数百人一同听经讲习，殿内纵深很长，却是专门构造过的，可使当中说话的人声更响亮，所以……所以顾师范不必为担忧声不能传外耳而大声呼喝，只需平时音量稍高一些，就能令人尽得闻。”
刘煦想说的是，保重喉咙，身体要紧，但却无法直言。
顾世瑜是知晓这个的，她父亲就曾为皇帝在此宫之内讲过历代典刑律法，在昨日，父亲已将种种悉数告知。不过出于对善意的回馈，顾世瑜还是微微施礼，以示感谢。
“如果想让人听得更清楚……更振聋发聩，就站在自圣上御座台阶下正数第七块砖上。”
这个父亲可没说过，顾世瑜因好奇而疑惑道：“此举何意？还请太子殿下赐教。”
“不知为何，那里说话声会变得极大……从前师傅教训我们时，每每踱步到第七块砖上，便会声如洪钟底气十足。”刘煦略有些不好意思。
清冷如顾世瑜，听了这话也忍俊不禁，微笑道：“那就多谢太子殿下告知如此机要了。”说罢行礼告辞。
这次顾世瑜是真的走远了。
刘煦站在原地出神看了许久，仿佛身体的一部分也随那个翩跹的背影而去，可是顾世瑜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他们之间本就该如此。
刘煦什么都明白，他默默将御前书案布置妥当，恍惚离殿，再回到之前与顾世瑜碰面的甬道处站了一会儿才离开，只是没几步，他便看见尹毓华带着随行侍女正朝此处行来。
“你身体不好，在家中歇息就好了。”刘煦快走几步迎上前去，温言道。
太子妃朝他行礼却被扶起，心头一暖，可太子越是待她敦厚亲近，她越是心中愧疚，强忍眼泪道：“都是臣妃之家不能以厚德行事，为殿下添了麻烦惹来非议，若今日臣妃不来，旁人又会以为此乃吾家故意为难殿下，实不可行。”
其实尹毓华自那日归家劝说不成，回来后便急火攻心病了一场，此时仍未痊愈，故而刘煦让她别来这处看自己妹妹糟心。但尹毓华之话句句在理，刘煦如何不知自己孤身前来恐让人猜度，可总不好为这个就逼着病中妻子奔波……
刘煦即便在成婚之前连尹毓华的面都未见过，好在二人都是平和温文的个性，婚后慢慢相处也十分融洽，从未红脸争执，也不互有猜忌。他知道茂安公府的事情绝非冰冻三尺的一日之寒，也知妻子实难转圜，并不怪罪，反倒令侍女退后，低声安抚道：“那日我该陪你一起去的，对不住，让你受自己娘家人的委屈了。你别空劳心力，如果信我，就听这一言，你那个妹妹总要吃个亏才知道理的深浅，今日你来了也别在前面看，只说在后面侍奉母后便是，不看她如何言谈，也不会那样难过，你对她已尽到手足之情兄姊之意，她不听劝也不是你的错，今日尚且让她吃点苦头，若以后她能明白些道理，你再去劝。”
没有人比刘煦知道，家里有个跋扈有个父母偏爱的手足是什么光景，因而他更多一份共情之感，处处替妻子考虑，令尹毓华几欲落泪，四下无人，她低声道：“论理晚辈不该这样说长辈的，尤其还是自己父母，可我爹娘宠溺妹妹，如今实在难以收场……这次我家实在拖累了你……也是我从来无能，不能替你分忧……”
刘煦握住妻子颤抖的指尖，可目光不受控制向甬道尽头去看，那里此时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而他手中握着的，是他的责任。
刘煦以极轻且不令人察觉的方式叹息后露出平和的微笑来：“不要说这样的话了，”他将妻子的手再握紧一些，“我们合该一道分忧，没有彼此。”

第212章
卓思衡在窥视太子后心绪不宁，连靳嘉坐到他旁边都未能注意，被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乐宁兄怎么在此？”卓思衡颇感意外。
此次因有男女之避，即便是坐于帘幕之后的男子也多与女学学生为姻亲，卓思衡是因为慧衡在女学教书，才有这么个观礼的名额，但靳嘉的女儿才五岁，他又是独子没有姊妹，怎么会来这里的？
“是我夫人要我一定来的。”靳嘉无奈笑道，“她说要让我来看看女学到底是否是名不副实还是真才实学，再决定咱们的女儿将来去不去求学。我拖母亲自长公主处说来个位置旁听，不然没法回去交差。”
卓思衡忍俊不禁道：“女学最小的学生不过一十二岁，你女儿还有多少年才能去就读？怎么这么心急的？”
“我也是这样说的，但是没有什么用，我夫人非说，若是女学因今日之论名噪天下，那就要我提前做好准备，替女儿先到长公主处点个到，预留好位置，免得人人趋之若鹜时错过时机……”靳嘉知道卓思衡是女官学的倡起人之一，也并不避讳身为父母为子女计的琐碎事，不忘补道，“若是我女儿去了，让你妹妹这位女状元多担待担待。”
这回轮到卓思衡哭笑不得了，靳嘉一个关系请托了十年，可看着同榜好友那副郑重的模样，他又觉得有趣，心想做了父母的人，果然就有不得不往长远看的形势所迫，卓思衡听罢忽然起了逗趣的心思，故意认真道：“这是自然，但我想如今治世学风大盛，无论男女皆愿读书明理，女学和太学皆供不应求，我最近正想，不然可以将入学的年龄降低些岁数，六七岁进学，但选材好好把关，入学便来个考试，合格者就读，你看怎么样？”
靳嘉为这个丧心病狂的想法倒吸一口凉气，惊道：“他们还是孩子啊……你，你心也太狠了！哪有入学还让人考试的？”想到自己科考经历的苦楚艰辛，要自己那可爱的宝贝明年就开始承担，靳嘉一时痛得心都要碎了。
卓思衡煞有介事摸摸下巴道：“也是，不能只考核孩子，可以顺便再考考父母的水平，二者名次成绩综合确定入学事宜，我看如此更好。”
靳嘉睁大眼睛，脸色煞白，颤颤巍巍道：“你……你……你还是个人嘛！”
卓思衡看他的样子实在绷不住笑出了声：“我逗你的。你想想看，若是如此，凡俗人家和百姓子弟并无家学渊源和启蒙之便利，哪比得过高门大族的训幼之传习？这样岂非不公？更是埋没了本在草泽的优秀稚童，堵住了为国抡才的广布明路么？我好歹做过学政官吏，怎会如此行事？”
靳嘉这才松了口气，也忍不住笑了，自嘲般道：“果然当了父母，听到这些就实在坐立不安……你啊……果然是坏心眼都藏得最深。好，你就笑我吧，今日你作弄我，他年你的孩子出世，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光景。”
卓思衡听罢微微一怔，还来不及深想，宣礼的太监已击罄令静，传众人起身相迎。
皇帝、长公主、太子与越王，同几位公主先后入内，照次入座，在场众人行过礼后，由罗元珠、卓慧衡与顾世瑜自正门引领女官学诸学生成列而入，拜叩天子。
在座众人虽都噤声肃礼，心中大多怀想历届进士入殿尊圣也是这般景象，而今绿袍换做红裙曳地，竟也有书文盛世的新气象。
三位女学师范穿着同样的青袍裙裾，佩长公主所赐紫玉冠，风姿卓然。卓思衡看着妹妹行进至前，纵然隔着帷幕，也似是与她一道相伴，不禁眼角湿润百感交集。
皇帝温言道：“诸位立学明理，效法我朝镇定二公主，是为天下女子表率，今日非朝堂政论，只作观瞻女学质素与传习之德，且畅所欲言，勿存隐忧。”
众人听命拜谢天恩，再起时，其余人等一应就座，白泊月以为自己位置在后面，谁知竟是靠前，她当即便猜测可能是特有安排，回头去寻找帘幕后熟悉的身影，可却只见静止的帷幔后一个个模糊难以辨明的身影，也看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师傅。
待人已落座，庭中左右只剩下顾世瑜与尹毓容二人，长公主此时示意已站至御阶下首旁侧的罗元珠，她方朗声道：“今日之辩，以夏芝芳文议为要，臣女恭请为陛下诵读，命诸位伴驾静听。”
说罢，她展开手中纸幅，用清晰的口齿将文章读出。
卓思衡静静听着，原来顾世瑜所留作业题目是讲论任意诸子百家的人物史议，夏芝芳选了《吴子》一书来论吴起，词句也似所议之人，机锋强势不遗余力，文辞之美尚有不足，可立意率直行文紧凑，卓思衡听来也觉是一篇可论颇多的佳作。
文章读毕，皇帝似乎也觉此文不错，颇为赞赏看了看长公主，似是用目光在褒扬她治学有功，但同为人家兄长的卓思衡却看得出这目光里有着不言自明的骄傲。
“那便起议吧。”皇帝收回目光后笑道，“师道为重，顾师范理当先言。虽在朕前，但你二人论言当以文章为先，该是互为对论，只当朕是个听客即可，自称不必过谦，尊称也能免则免，且将此文论透讲深，彼此互尽能言才为上上。”
顾世瑜也不辞让，领旨施礼后朗然道：“自古论及文章，各家均有己议，或有同工异曲之首肯，亦存天悬地隔之异议。我论此文佼佼，因纵览学生文章后，深感论议陈腐老套，多为先人之语，少出己言。而吴起之论却多有机锋，不落约俗，加之辞色更应文中人，亦是少见之锐意当锋，说是近日女学当中少见的卓越文章虽略有过，但却属上佳之作，予以激鼓之辞，假以时日，望更见笔端多因此励而生佳作。”
这看法基本和卓思衡相近，他听完略略点头，心道果然是我妹妹的同事，水平自然是逊色的。而顾世瑜的话也十分得体，她认为这文章虽不是天下一等那么夸张，可确实是女学最近少见的好文，她的盛赞也是为了激励能写出如此文章的学生备受鼓舞再接再厉。
先摆明老师的立场，同时就文论理，他们做官在朝堂上很多时候也是用这样的言辞之术来阐明立场和奏议。
轮到尹毓容发言，她严肃静默并无表情，不像是慧衡与泊月话语中那样跋扈的人，但或许是因为站在皇帝面前，也或许是她需要维持一种冷静自持的态度来让自己的说法更有说服力，都十分有可能。
“顾师范之论，出于师意，鼓励在先论实在后，或许并无不妥。但我为学生，也是以己身而立自论。若除去鼓舞之意，此文又能担当多少赞誉，还请顾师范名言。况且不论文章本身词句，只看立意选题，那科举抡才选贤文章，岂不只看选题所议即可判明一二三甲？此为不妥之处。再者说，顾师范出自刑律世家，顾大人乃朝中砥柱良臣，执掌刑律秉公严明人尽皆知，顾师范家学渊源，对吴子一应法家人物多有青睐也是人之常情，故而以为写法家人物才为诸子论述中的上上之选也非意外。但若仅仅凭借个人喜偏来论断学生文章，是否也有偏颇之处而公正欠缺？”
好强的攻击性。
卓思衡不禁咋舌暗道，这个尹毓容也不是毫无实才之辈，至少抓住了这件事的重点：顾世瑜喜好这篇文章是因为她有水平去判断还是她在以自己的喜好判断，如果是前者，那自然作为学生也该听听师傅出于自身能力水平的论断，可如果出于后者，那作为学生去质疑老师的不公，或许并非旁人所不能接受的议题了。
可惜，卓思衡自妹妹口中和从前与顾大人少次交流而知的顾世瑜很认死理，是个刚直不折之人，怕是会被尹毓容绕进去，就此争论起来……如果是自己家阿慈来了，尹毓容这一招必然没有用，阿慈一定会说：是啊，我就是家学渊源酷爱法家人物，我夸我最了解所学最好的学问本来就是我的强项，我教我最好的学问给学生是我负责，这是我的课堂，我是老师，我不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吗？莫不是你觉得你对法家的了解比我更深，如果不是，那你凭什么又说我的判断是错呢？
这样一来，肯定不会被人绕进去不说，反倒是将人的话起堵住，哪条路都走不通逻辑，只会逼得人口不择言思绪乱窜，更显得不占理。
他们全家人都吃过这个路数的亏。
可是顾世瑜顾小姐大概只会耿直地解释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卓思衡思忖之际，顾世瑜已然开口道：“女学共有师范十余位，我能腆居其间，多因家学所传，素擅史法二论，因此才能以师范之位传授史书论议。自然以此，我论文章当然是以我所长为论点，将我之能长教予学生，才不负圣上与长公主殿下之希冀，若不论史法，我又有何德何能评论诸位的文章？我之论断只会起于此，也当忠于此，此乃无可厚非之理。若说偏颇，必然存之，但诸位师范各有所长，若将所长视作偏颇，岂非违背选师授业之意？”
尹毓容愣住了。
卓思衡也愣住了。
这真不是阿慈在说话吗？抛开文辞之雅，简直就像自己妹妹换了张脸在前面扭转逻辑！
卓思衡十分奇怪，顾世瑜果真辩才灵活至此么？可他微微侧头之际，便在帷幔边缘看见坐在对面女学师范一行首位的妹妹慧衡正温文平静地注视正激烈交锋的前场，眼中却隐约闪过一丝狡猾。
原来如此，卓思衡恍然大悟，莞尔摇头。
看来有了这位卓慈衡资深受害者的场外指导，可以预见的是，本次议论将是相当精彩甚为激烈了。

第213章
尹毓容也并非一激便弃之人，她思维敏捷，当即找出此言中可勘的破绽，镇定道：“若真是法经一脉，自然是顾师范为女学翘楚，然而《吴子》却为兵书，想来在座皆知其为《武经七书》之一，即为兵法，此法非彼法，莫非顾师范亦精通行兵布阵六韬三略？即便精通，可此文所述却非兵略亦非干戈，无以为论。”
卓思衡也惊讶于尹毓容的机敏，可见女学的书果然不是白读的。可这个姑娘还不知道，她越是卖力渴望取胜，便越是证明自己的老师和女学之能，与她所求恐是背道而驰，许多道理本就一荣俱荣，想要摘高自己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是错了，若是女学今日名声败落唯独她出尽风头，旁人今后若问她学成何处，她又如何回答？
虽是机智有嘉，却始终目光短浅。
这个反诘纵然尖锐，却无法为难顾世瑜，她牢记理字当先，时时刻刻将自己所述视为道理根本，调换来思路，从容不迫道：“此言诧异。自古以来许多兵略之书多为百家构见之总结，虽非托兵言志，却也别有洞天，我曾于课上讲过，班孟坚在《汉书&#183;艺文志》当中将《武经七书》之一的《司马法》称作《军礼司马法》，后人以为此乃沿用古说，即古人亦有此论，《司马法》何尝不是兵书？但仍被视为礼仪典法当中一脉，流传至今。”
顾世瑜例子举得好，先以古人磅宽的见识来做自己论据的支撑，长公主不禁含笑点头，但见上首之侧兄长也是目中骄傲且盈满笑意望向自己，心中更添几分顾盼自豪与温情脉脉。
顾世瑜知自己性急，一个道理非要一口气说出来，全无章法，此次她却格外注意，慢条斯理注重停顿，在众人对前段略加思考得出心中结论后，方才肃容言道：“如此，再看可看《吴子》一书，看似句句言兵，实则字字论法。”
尹毓容略感心中慌乱，却十分不服，只觉这是强词夺理，忙问：“这是何解？闻所未闻。”
“‘凡制国治军，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也’，此句为《吴子》一要引，治军先制国，此制非治，而是制定治国之法度的明义，可见法之一字，贯穿《吴子》始终，夏芝芳所论，也正是此法。不仅如此，吴子书中有云‘故用兵之法，教戒为先’，此为用兵也不止于用兵，我朝太祖立国亦有此志，设法度明刑律不为惩理百姓，却应先以法理刑律教之训之，再行法度之刑，历来国之法纪，未尝不以教化为先，杀伐当慎，亦是我朝明正典刑之祖训，这也正应吴子所言之兵略，可见其知兵以法，亦能启迪后世之人励精图治兴邦定国，岂能说《吴子》非法？”
此言一出，卓慧衡都想起立鼓掌了，她见众人皆有拜服顾世瑜的意思，便知此次论议赢面极大，重要的是，顾世瑜牢记不为赢而赢的要理，处处所言皆是道理本身，却不以犀利锐意的言辞攻击尹毓容，这已是赢了大半，至少于立意上，便高出一筹。
尹毓容鼻尖微有汗意，她再度咀嚼顾世瑜方才的言语想找出破绽，似乎从《吴子》和法经的辩论上已是无锋可破，顾世瑜的理据完美闭合，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圆盾，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焦急之中却猛地思及顾世瑜方才所言的一句话，正是这句在方才宏论中看似微不足道的话给了她想要的破绽。
“顾师范对法之一字的认知可谓高见，但顾师范似乎忘记了此次你我所辩争之事的根本。”尹毓容逡巡两步后站定，回首一笑，自信昂然，“顾师范方才说‘夏芝芳所论，也正是此法’，没错，她所论《吴子》之立论却是言之有物，然而文章终究是文章，若文章不能以文辞句垒得意于人，又有何可取之处？顾师范赞她文章立意，我不相否，可此文之行文粗糙，并无可取之处也是实理。”
顾世瑜微有变色，尹毓容的话看似辩驳不过绕路而行，实际却是釜底抽薪，只要立论夏芝芳文章本身质素平庸，自己再怎么拿古圣贤的言论支柱也是不足够的。
尹毓容见众人听了自己的话后亦有肯定之态，便乘胜追击道：“韩文公曾言文章之理，应当‘闳其中而肆其外’，文章内里所思巧妙、蕴涵厚载，却也要以‘肆其外’的文笔将这些丰富的内容展现出来，若文章只隐中有思，却不能展现其真正妙义，少去妙笔巧文工技法则之美，又何谈文章之好呢？”
顾世瑜站在当中，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这尖锐的追问。
比顾世瑜还着急的是卓慧衡，她几乎就要拔腿跑出承明宫，拉来妹妹慈衡当场换人。
此时理和义都已阐明，唯独“情”这一招还没用，但卓慧衡思前想后，一时竟不知该在这样迫人的逼问后从何处入手来论“情”破局。
卓思衡也意识到事情来到最关键的点了，谁先抢占了这个制高点，谁就能终结辩论。他正思考着，却无意间瞥见太子望向顾世瑜那焦急和不安的目光，好像恨不得去自己冲上去一般……这比此次论议本身的结果，更让卓思衡心下一沉……
身在局中之人，未必便是迷思者。
顾世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回忆卓慧衡的话，脑海中出现了那三个相互承托的杯盏……思绪由混乱至旷荡开畅，她好像领悟了此中的要领，迫不及待想要一试。
但是，她要沉稳，不能因落下风而躁切，更不能因急于辩解而胡言无状，她接下来的话不该是为了赢而说，而是要为更高的洞察与大略而说。
她需要在短时间内整理出精准高效的言辞，但这个言辞的主旨如果只是“情”、“理”、“义”之一就太显单薄……
顾世瑜落定思考，言辞也凭借素日里的强识与强思整理完毕，她再度环顾四周，不再觉得气氛压抑，反倒以为豁然开朗。
但她开口的语气却不是平常的严肃和利落，语调中平添一抹沉重，似是喟叹一般娓娓道来：“女学文章，质素多有参差，盖因不似太学学生一般所有女子皆有开蒙，故而前后差异极大……我为女师范，屡屡阅览文章，多有自责，深以为自己未能尽职尽责，辜负圣上与长公主殿下重托，即便严厉治学，尚不能造才培贤，以为天下女子之先……”
卓慧衡当即明了此言虽为自伤与自责之语，却实为自己前日指点之中，以“情”破论的要诀。
但是单有“情”却是不够的。
顾世瑜颔首拜上后惭愧道：“圣上与长公主殿下殷切期盼女学当中能再造镇定二公主之德才之辈，秉忠义之志，以女子之身体诚于国。可见女学当教以智识，目的当是通晓大义。而我从前只顾急切督促学生求文进取，多有求全责备，严厉却少道以诚之，令学生钻研文章却失了存义之根本，是我之失职，深思熟虑后，我反思良久，从前之苛责实在太甚，倒教学生不能各展长才秉持女学之根本。而夏芝芳之文若只论文辞，或许以我过去之成见，想必也不会赞誉有嘉……”
顾世瑜说着，却顿住语句，余光去看光滑的银青色地砖，每走一步，默默数着距离……
三、四……七……
最终，她在第七块地砖上站得笔直，略略扬高声调，朗然道：
“但换过思略后再看，其文讲《吴子》之史论，述贤人之法度，抒为国取义道之愿心，大有效法镇定二公主之志，这样秉承女学设立之本愿之文章实属稀有佳作，我若不能褒扬，岂非辜负圣上与长公主殿下之托责，辜负天下女子存志二公主之德，有损女学继往开来之宏愿？断断不可！故而我夸赞其文，亦是盛赞其理，舍文辞而取其义理，不当只做迤逦辞藻之华美的骈丽，更要明理而知世，存义理之心，昭日月之章！”
“好！”
顾世瑜话音落定，皇帝自帝座而起，抚掌惊叹：“真乃壮哉激言！好一个‘存义理之心，昭日月之章’，若天下女子均能体忠此义理明德，未尝人人不是镇定二位公主之高足！”
众人见皇帝起身，也都站起颔首而拜，齐道：“吾皇万岁。”
皇帝似乎备受鼓舞，他难得有今日这样的好精神，朝一旁唤道：“顾爱卿，上前来同令嫒一处。”
顾悯淳作为顾世瑜的父亲，今日也在另侧帷幕之后静听，得口谕，他方才出列。刑部的老尚书多年以来手上办过棘手的案子已是无数，昔日同僚也曾过于他手，最终论罪，其人也正身也正，执法从无可旁议之处，自然朝堂之上备受尊重，他也从来严肃冷厉不苟言笑，端而沉着。
但今日，作为父亲，他却显得有一分老迈，似乎还未从方才女儿的激言壮语中回过神，眼角闪烁一丝难以察觉的泪光，谢恩的声音都是柔和且轻颤的：“老臣多谢圣上垂恩，不以臣女狂悖治罪。”
“何来狂悖，此乃良言。”皇帝亲自降阶搀扶起拜恩的顾悯淳，温言道，“爱卿之子为国治理一方羁縻，不能尽孝于父母身前，爱卿之女为国培才育德，而卿亦是许国秉律，举家皆为忠义之表率！宣朕口谕，赐顾府‘忠义擎家’匾额，朕要亲自书写！还有，晋顾悯淳为宣和殿学士，再赐银印青绶。”
说罢，众人无不谢恩盛赞圣德仰照。
行礼当中，卓慧衡一颗心终于落定。
自己当日所告知顾世瑜的，不过是道理而已。但顾世瑜融会贯通，在最后的一番陈词里，将“情”“义”相合，互为依托，对手已然制造出了一处高地后，她另辟蹊径，自己再高屋建瓴，一步“情”论一步“义”论，最终将这些言辞全部化作自己的道理，无可辩驳地将此次论述拉升至国之义理的高处，无人能辩驳。
当真是高论！
卓慧衡此时已想同顾世瑜浮一大白！
而此际，皇帝看向顾世瑜道：“你也应得奖赏。朕想了想，朕曾经在你兄长中第之时赐过他青袍，今日朕也赐你一件，你虽未女子之身不能科举，却出言铿锵亦有国士之风，天下无论男子女子，都应当效仿此忠义之志！”

第214章
顾世瑜万万没有料到，会有此等出格嘉赏，她抬起头震撼至失语，却越过皇帝，看见太子刘煦在朝她拼命点头，于是她急忙领旨谢恩，一气呵成。
皇帝仍沉浸在这番议论之中，果然已是忘记输赢，只道：“女学所创之初衷，便是希望天下女子能效仿镇定二公主之明理明义、忠孝于国，今日朕得见一文章能论出许多高见，可见此学之设不愧祖宗。”他说完这话，目光落向在帘幕后的卓思衡，又看向身后一侧的宣仪长公主，“皇妹，你做得好，极好！”
“臣妹不敢居功，身为宗室女，若能体察圣意，燃镇定二公主所遗星火之光，不负皇恩，便是臣妹毕生所求、竭尽可忠。”
太子刘煦适时上前递过之前送来的印绶，皇帝接过笑道：“你今日所为，亦是国之公主该当，朕信赏必罚，焉有不赞之理？传旨，封宣仪长公主为襄国宣仪长公主，按镇定二公主之旧例赐同等仪仗恩禄。”
此等封赏，历来公主除镇定二公主外，无有越其尊者。
卓思衡看长公主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权力巅峰，知晓这一切都是皇帝早有的预谋。
皇帝没有真正的手足，外戚也早已铲除，他在权力顶峰已经孤独的太久，唯一信任的人只有同胞妹妹而已。为此，他不惜抬举女学，让妹妹能够更进一步，直至今日，终于将更强大的权柄交予她手，与自一道形成天然不可破的皇权同盟。
这是皇帝唯一一个天然的盟友了。
卓思衡也利用皇帝这个心理和祈愿，为自己达到目的搭上了顺风车。
看着同样激动的慧衡与顾世瑜，他心想，不论手段如何，至少妹妹和其余目前能够惠及到的人，确实是借势而行，成为第一批真正的受益者。
这只是个开始。
卓思衡知晓一切尚且不足，但仍是欣慰。
如此盛景之下皆大欢喜之余，也无人在意攥紧拳头几欲落泪的尹毓容了。
……
顾府。
迎过“忠义擎家”的匾额，顾世瑜便自父亲处索要来一坛当年兄长娶亲时剩下的好酒，拉着卓慧衡去到自己的院落书斋里痛饮。
这是二人先前约定好的庆功宴，菜少酒多，卓慧衡体质偏弱，顾世瑜还贴心地将酒温过后再为她斟满。
顾世瑜寻常给人正言厉色的清肃形象不知何处，今日她得偿酣畅豪迈之情，难得忘情纵言，一连三杯后，比卓慧衡还话多起来：“我从前只知与人争执必要清正所思、理据皆然，拿得住自己的道理，行正做直，方能于唇枪舌剑中争来心中想要的公义。可今日自己所用之法所尝之道，却与故日坚念南辕北辙，然而我却受用良多……死认一理若要直行世间千回百转，自是不能的。”
卓慧衡不胜酒力，一杯饮尽便颊间有红热缭绕，热辣尚未自喉头消退，开口时尚有酒香：“世瑜你秉承的是你的‘道’，我前日所讲则是我的‘术’，二者虽不可一应而谈，却实则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顾世瑜经此一役对这二者的威力再清楚不过，可“道”与“术”之分野却仍是懵懂，她自幼坚信做学问自然当不耻下问，于是忙道：“愿闻其详。”
“道为万物，万物有道。世瑜你心中为人处世严气正性弘毅不折的原则便是你的道，道唯有坚持才可称道正是这个缘由，你无论在求学立教乃至做人，都秉持此道，这道自然就贯彻你的所思所行，你每说一句每行一事，皆自此而发。你是世间少数所思所行合一且坚持原则之人，这是你熠熠生辉之品格，但也局限你的所为。正是因为你的道，你不能全然发挥施展你的才智与能力，受限于己。”
卓慧衡的酒劲略有冲颅之意，她也逐渐话多起来。
“但我的‘术’与你的‘道’其实并无矛盾，它未必会违反你心中的准则，相反，我坚信‘术’可以驾驭‘道’，而‘道’为‘术’指引方向。”
“术是方法，而道是原则？”顾世瑜问道。
“正是如此。”卓慧衡道，“原则是准绳，但将这准绳挥舞出去，让自己的原则能同行四方，还是要以术承载。”
顾世瑜侧头略加思索，似顿悟般展露笑颜，她本是清凝冰雪般的淡颜姣色，此时一笑欺霜胜雪，竟有冷艳之迫人，卓慧衡都不禁心中暗叹其容色之艳，正艳于清冷而盛绽。
“我明白了！可此中深意，大概还要再试再悟才能透彻。”顾世瑜不禁想替同僚的一语之惊击节而叹，在此之余不免心生好奇。她从前未与卓慧衡深交，却也算同室编书又同堂任教多年，卓慧衡为人娴静温文且好书少言，甚少与人交往，更不炫比自家兄长威赫，埋读而学，为人处世淡泊宁雅，颇有避世隐逸之感，可为何这样的阳谋之术，她却如此了然于胸？
“慧衡，这些也是你博览群书而来么？”顾世瑜自认读书颇多，未必输于卓慧衡，但她却是闻所未闻哪本书里有这些知识。
卓慧衡低头一笑，不知是酒力还是真知灼见之威，双眼熠熠如星：“书中是不讲这些的。我之所得全部来源于我家大哥。”
“是卓大人教你这些的？”
慧衡摇摇头：“不，是我一直在观察他，才从他言行当中悟出此理。”
“可是你大哥是朝中忠厚之辈，是竹石般的君子，我父亲也赞他颇有骨鲠正直之风。”顾世瑜见过一两次卓思衡，她印象里，这位如今朝野新贵和他妹妹个性很像，与其说像官吏，不如说像文士，清净淡泊随和温厚，父亲也多有赞誉其为朝中君子殿上贤良，怎么都与卓慧衡描述的善弄“道”与“术”之人不能相合。
卓慧衡没有忍住，不顾形象，爬在桌上笑起来，直到笑出眼泪，她才抬头道：“世瑜你直率正直，看人只重看品行，可一个人品行优秀卓然，并不代表他内心就单纯直率。相反，一个人多有恶错，却也不是他就只心中尽是阴谋，蠢有蠢恶，而善有善法，这才是人世间常见之人常闻之事。”
顾世瑜聪慧过人，笑道：“那是我识人不明了，不过……我倒觉得有一人，也是此中翘楚。”
卓慧衡稍加思索便给出答案：“你所说可是长公主殿下？”
顾世瑜点了点头：“我在殿下身边也算多年，今日照你的理论细思，她从不主动开口所求任何荣耀尊待，然而今日却成世间女子之尊，仅此镇定二公主，不可不谓其真正强腕皆隐于波澜不惊之下。”
卓慧衡深以为然，但她却有另一层思议：“今日你我大敞心怀，互引为知己，我便不藏言于心了。我虽父母早逝，然而兄长为父为母，慈顾于我更甚不知多少父母健在却无得厚爱之人，世瑜你父母临近不惑之年才得你这样珍视之掌珠，也是自幼承教而宠，关柔至今。我们之亲长于我们，那便是家人，但长公主殿下唯一的亲长，却不止是家人，而是天下万民之主，她所如履薄冰只会更甚你我。”
“所以长公主为得今日势位，忍必大于求。”顾世瑜喃喃道，“只杜绝外戚这条路，便注定她走得孤独。”
“但权柄在握，孤独不孤独也未必值得伤怀。人在选择少的时候，反倒会容易挑出那条自己最想走得路来。”
卓慧衡的话像是冰雪，清清楚楚又寒寒冷冷，顾世瑜那微有的酒意也褪去大半，她泠声道：“是了，这个道理再明晰不过，我们本就选择少人一条道路，若是你我能科举入仕，又何须取舍？”
卓慧衡想了想，说道：“世瑜，先别想这些了，今日值得庆贺，旁的就等酒劲儿退了再去想。”
顾世瑜却摇摇头看向她道：“慧衡姐姐，我今日才知道，你和长公主之明智，我实难企及。”
“你也绝非等闲，否则今日圣上又怎会破例赐下进士绿袍？”
顾世瑜音调轻轻扬起，又有铿锵之意道：“慧衡姐姐可否赐教我再一问题，你为何与长公主殿下一样，始终不去成亲？”
卓慧衡正要解释，顾世瑜却骤然截断她未出口的话来：“不要说你身体羸弱，已错过嫁娶佳期这样唬人的话。你与长公主殿下的品貌才德，便是再长个十岁二十岁，也未必无人青睐动意，再加上你二人的家世，想结朱陈之好岂不轻而易举。但你们却都无此意愿，究竟为何？”
话已至此，卓慧衡无法再说多年都用的那套托词，唯有沉默。
“我替你回答吧。”顾世瑜起身说道，“因为你和长公主殿下都清楚，你们是在舍弃一部分人生，去换取另一部分。”
顾世瑜抬手饮尽一盏酒，继续道：“长公主殿下一旦成亲，虽然与陛下之亲情犹在，可却会失去朝堂上兄长的信任，失去皇帝的信任，就是失去权力，而对于她来说，失去权力才是失去一切……与之相比，孤独又算什么呢？况且我看长公主殿下乐得于此，也并不孤独。可对她来说，失去权力就是失去选择，这比独自一人面对皇家上下朝野内外要危险得多。你亦是如此。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与长公主殿下二者皆知，你们了解自己的所求，清楚他人所识，审时度势因势利导，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抉择，所以你们也许永远不会后悔。”
“但追随长公主殿下同道而行这并不是一条容易的通途。”卓慧衡此时也不再反驳什么，她轻声道，“甚至阻碍重重。”
顾世瑜却坚毅道：“那我也想试试看。”
短暂的沉默后，二人相对而立，各自举盏，斟满佳酿的杯盏在空中轻轻碰撞出如铃钟般清越的声响，却也不比二人此时的声线更悦耳。
顾世瑜道：“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
卓慧衡接而言：“受屈不改心，然后知君子。”
言毕相视一笑，共同饮尽杯中美酒。

第215章
秋雨苍苍，落而生凉。
门下省满地的桐叶尚未扫净，卓思衡就带着好不容易在吏部凑来的三件小事亲自上门了。
旁人直道此事怎好劳动卓大人大驾，让属下跑腿便是，卓思衡三两句危言耸听将事情说得恐有社稷之虞，好似今日不和太子讲明，明日便要亡国，吓得门下省官员立即找来如今的主领太子殿下亲自处理。
但哪有那么多攸关大事都凑至一日里办完，卓思衡醉翁之意不在酒，全是为了向太子求证。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化身成了抓住初中生早恋的家长，当厅室内只剩与太子二人时，他立即换了严肃的表情问道：“你和顾世瑜是什么关系？”
刘煦哪晓得自己卓大哥来势如此汹汹居然是为了问这个，一时语塞，半晌竟不能答，低着头，仿佛做错了事一般，许久才喃喃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卓侍诏……”
“你们……”这回轮到卓思衡语塞了，他本想教育一番太子，可看到其哀凉的神色，竟一时心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卓侍诏，不是我们，是只有我。”刘煦抬起头来，虽是笑着说话，但眼底的凄苦却仿佛马上要流溢出来，“顾师范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当我是太子殿下，并无其他。”
这话只听就足够让人难过了。
卓思衡顿时收敛了气势，拉着刘煦到一边挨着坐下，柔声道：“如若是在你大婚之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替你争取一试，至少也该要我知晓啊……”
“卓侍诏你不是教过我么？精钢利为刃，当断之断。如果在儿女情长之事上引得你为我谋划之事败露，日后若到了真正殊死一搏当出奇策的时刻，你我便失此敌明我暗的良机，这样因我之私而废卓侍诏你十年心血，且不说对你，单单对我母后与妹妹的苦心，我亦要惭愧枉为人子人兄，怎能如此自私？”
卓思衡想，我该欣慰太子的清醒么？可这清醒里有多少的痛苦蕴涵其中，这个说得对的对字，卓思衡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如今其实很幸福的。”太子笑着垂下了眼帘，“毓华很好，她与我一样在家中受过苦，满心的委屈只习惯孤独咽下，即便如此，她也愿意与人为善，从不抱怨命运不公……我愿意同她相处一生，这是发自内心的话，绝无虚言！可是……”
“可是你心中真正爱慕之人，却是顾世瑜。”
“不，我想说的是，顾师范却未必愿意同我度过一生，她是注定高翔的飞鸟，未能受锢于我，是她的幸事，绝非我的遗憾。我不能因自己的情动而夺其羽翼，世间囚牢里的人已经太多了，我想看她像那日殿前一般高飞闪熠，而不是与我日日相对殚精竭虑，为活着、为责任，这日子实在不适合她，她像现在这样，多好啊……”
太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像也似一只鸟儿，随着越飞越高，扇动翅膀的翕动最终也消失在了天际。
“我不会让你过这样的日子。”
卓思衡却用坚定和刚毅的语气，将太子自伤怀中拖出，他骤然抬头，诧异望向这位曾经救过自己不知多少次的人。
“对你来说，权力会是某种程度上的自由。你且看你的姑姑、长公主殿下，她便是最好的榜样。不要说这样自伤的话了，既然已决定就此放手，那便转过身朝前看，要陪伴你走下去的另有其人，正是因你们二人过去的不如意，朝前看对你们来说才更具有诱惑才对。”
卓思衡深知自己再强大也不能更正已发生的事去挽回从来不属于刘煦的那颗心，他此时能做的是鼓舞和谋划，可他作为一个在男女之情上所得所求皆称心如意的幸福者，似乎是没有资格这样命令太子这样不幸的人，但此时此刻，温和细腻如春风的歉疚之宽慰不能抚平任何实质性的创伤，卓思衡必须足够理智，才能将一切回归到可控范畴。
这很无情，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选择。
“我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我也懂得卓侍诏的提点，我不会变成第二个父皇的。”太子的语气骤然变得坚定，“我母后今日之苦，我再明了不过，若我知此却为之，岂不有违心责？”
卓思衡是相信刘煦为人的，他也绝非试探，只是希望这个可怜的弟弟能真正朝前去看，而别再回头。
“你能这样想，也是无奈。我并不为此庆幸。”卓思衡拍拍刘煦上臂以示安慰，“你我光是如今一样寻常说话，都是一条如履薄冰的路走下方才得来，但你如今也绝非昨日之你，勿要再丧气了。既然已决定不再感情用事，那就将这一准则自始至终不予转圜。”
太子听罢轻轻叹息，却又露出一丝笑容来。
“其实卓侍诏你保护我，又何尝不是感情用事？无论从哪处来比对，以你的能力和所受父皇的器重青睐，我的弟弟赵王都才是相得益彰的上上之选，又或者，你什么都不做，只需等到新皇即位，无论是谁登临大宝，以卓侍诏你的能力和本领，都会是尊奉皇宪拖紫腰金的辅政重臣，何须以命相搏冒险扶我一程？只是因为卓侍诏心软且将我视作弟弟，而非太子，一日救我，便觉始终有责罢了。”
卓思衡瞪他一眼，怪他事事想得太清楚明白折磨自己，但嘴上却说：“感情用事？没错，我就是感情用事，可谁又能耐我何？我一路走来正是因为我知自己是心软之人，故而所作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有感情用事之资本，无需为此付出代价。”
这话令太子醍醐灌顶，他愣住许久才道：“大哥之意志，果非常人能及……”
“我只是不放心，才非要来问你，既然你已揣定坚毅，便无需多言，可有一事也是我今日的目的之一。我且问你，尹毓容平常都和什么人接触你可知道？”卓思衡换回了严肃的神色问道。
“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她为人虽然……但学问还是不错的，听毓华说，自己的妹妹也是在女学当中课课不落，大概平常接触的人也就在女学当中。”太子思索片刻后道，“不过她已决意退出女学了。”
“为什么？面子上过不去？”卓思衡问道。
刘煦提起这个妻妹就忍不住皱眉头叹气：“毓华为这事哭了好些天，我看着也是不忍。她这个妹妹自幼被娇惯太过，做事全无准绳，性格倒是坚不可摧，可却似乎用错了地方，如今她自觉毁伤颜面，更不愿见女学中人，尤其是……所以便要毓华出面去替她到姑姑那里说退学之事，毓华不肯，她就闹得全家不能安生……”
“这件事，让她自己去说。”卓思衡也不禁皱眉斩钉截铁道，“告诉你妻子，不许插手此事，就说气得病了，再不成去到宫中躲躲，就说你公务繁忙，她便去替你在皇后面前尽孝道，她还敢闹到宫里不成？再说皇后娘娘如何真知灼见你岂不知？必然也能劝说予她看清眼下情形，不再拿旁人的过错折磨自己。”
刘煦眼睛亮了亮，声音终于有了些起调：“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好！况且最近父皇有意为阿婉凤台选婿，毓华是长嫂，陪伴在侧也属应当，只要能让她暂且避开那一家人才是要紧。”
“那你呢？”
卓思衡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刘煦一愣，他当然明白这句话不是问他被叨扰的烦恼，而是这尾大不掉的外戚要如何应对。
刘煦沉静心思，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非要说出来，他却用了很大决心直视卓思衡的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父皇不喜外戚，我的妻族却如此招惹非议，于我们的大计必然有所拖累，且先让我自行谋划一番，如若不行，再劳卓侍诏出手，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要你来助我，那我今后就算……也是不配。”
卓思衡这次是真的欣慰了，自己打山洪里捞出来的臭小子终于长大有了担当，他简直想搓手。可眼下还不是庆贺的时机，卓思衡想了想后说道：“好，可你要记得，如今你仍居于你父皇之下，是天底下最危险的众矢之的，事情不能做得太绝，否则会给人留下攻讦的弱点，只需暂缓这一家人带给你的弊端即可，之后如何只要暂且避过，我们还有机会从长计议。”
太子认真听罢点头。
“还有，他们家要是有什么动静，与朝中哪些人来往甚密，你务必告知我。”
“明白了。”
“还有阿婉的婚事……她要是有心上人，你也要告诉我。”
痛定思痛，卓思衡反思得极快。
“她曾和我说过，想等我一切顺遂之后，做像姑姑那样的公主。”刘煦莞尔，“不过，我看父皇却有自己的打算。”
卓思衡有自己的考量：“总之我们先做足准备，就算哪天任何一件事上有人发难，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刘煦点头，而后自嘲般一笑，缓缓道：“卓大哥，你看，摆在咱们眼前的事如此之多，我那一点旁人甚至不曾知晓的心意，实在是微不足道。”
……
心中始终回味刘煦这句看似轻柔飘忽实则荷重若山的话语，卓思衡也无法怀着达成今日目的的喜悦返回尚书省。
他总觉得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不然刘煦不至于要今天去做这种痛彻心扉的取舍。
但人怎样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呢？
吏部在考课大年后事情少了很多，卓思衡归来时，需要他来主理的内容都已按照规矩放置在案头，但负责在衙门内互递消息的走吏却还等在门口，似是有些焦急。
“还有什么事么？”卓思衡边进屋边问。
“是大人的府上传来消息，夫人说让您尽可能去一趟佟府。”走吏道，“说是佟老大人似是熬不过去了，她已带着家里人先赶去了。”

第216章
佟府上下像是浸泡在井水中，有种难以言喻的静寂，每个下人都轻步缓行，不敢发出半点动静，连偶尔低声的抽噎都尽可能压抑着声量。
卓思衡第一次来佟府时便是面前这位面容与身形尽显沧桑的管家老仆引路，那时他十分自豪讲解佟府御赐的渊源，不忘句句夸赞他们小少爷是如何佼佼，可今日，老仆似是已然被夺去魂魄般，见了卓思衡便红了眼眶，喑哑许久连句迎客的礼数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颤声道：“卓大人，快去看看老大人和小少爷吧……”
卓思衡点点头，跟随抽泣的老仆去到内宅。
佟铎所住的正房被苦涩的药味充斥，古朴疏略的陈设显得格外清冷凋敝，好像死亡已经在这间屋室内徘徊已久。
佟铎不像许多老人在病床前有诸多子女晚辈侍奉，佟师沛和妻子赵兰萱二人正在床前，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大夫和与云桑薇一道前来的慈衡在，大夫和慈衡说了几句什么，她立刻去摸了摸佟铎的脉象，又低着头收回了手。
佟师沛立即问道：“阿慈妹妹，怎么样？”
大夫和慈衡对视一眼，都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还有亲属未至么？”大夫的语义极为隐晦，什么都说了，却又未曾明说。
佟师沛愣住许久，然后才道：“没了，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了……”
大夫似是明白了什么，垂下眼帘，慈衡则道：“大夫忙了半宿，且去厢房歇息歇息，我在这里看顾就是。”
似是慈衡的医术已得到大夫的认可，他点头应允，赵兰萱这才将目光从失魂落魄的丈夫身上挪开，命人为大夫安排下榻处，而后又对云桑薇道：“大嫂，阿荧她……你帮我们先带一下吧……”
两家人寻常就总在一起，早就免了客套的规矩，而眼下也没有客气的余裕，赵兰萱心乱如麻，可女儿佟盛荧却还趴在爷爷的床位啜泣，眼看要到阴阳两隔的时刻，她实在不忍心女儿目睹此象。
然而云桑薇和赵兰萱去抱起小女孩，佟盛荧虽只有六岁，却仿佛已知晓即将到来的分别，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哭泣变成了尖叫，谁也不能拉动她分毫。
这时，佟盛荧看见了卓思衡，她哭着求救道：“大伯！大伯救我！我不要走！我要陪爷爷！”
佟师沛和其他人这才注意到卓思衡来了，他嘴唇翕动一会儿，眼泪也落了下来：“大哥……”
卓思衡上前抱起已是哭至抽噎的佟盛荧，轻拍女孩后背，只须臾，来不及脱掉的官袍肩颈处就被女孩全哭湿了。
女孩的声音也哭醒了弥留之际的佟铎。
他睁开眼睛，佟师沛赶忙凑近跪在床头握住父亲的手道：“爹，我在这里。”
佟铎的面色已是灰黄，浑浊眼中却好似还有一点亮光，他用极其虚弱的语气说道：“阿荧……爷爷想吃蒸蛋羹了……”
佟盛荧听了这话，立即从卓思衡怀里跳下来，急道：“我去拿！”
赵兰萱忙吩咐侍女跟上。
佟铎支开孙女，又招手让卓思衡靠近，卓思衡与佟师沛一道在床前跪着俯身静听。
“云山……今后你要多照顾方则……他不懂事的地方，你要多替我担待……”佟铎见卓思衡要开口，却先微微颤手止住，绵长而虚弱的叹息后，他才有力气再开口道，“从前是我要他多接近你的……你不要怪我，后来你们真的亲如手足，我一直觉得欠你些什么，才要方则多将朝野的消息说给你听……你其实心中清楚这实乃交换，却仍愿意替我这枯朽之人照应儿子，你是真正诚之为贵的君子……我去了后若能得见你父祖二人，也要向他们叩头以拜谢……”
“伯父，我与方则是没有血亲的兄弟，不必说这些，我都明白……”卓思衡说着也控制不住眼泪，唇角涌入一丝苦涩。
一旁的佟师沛则早已泣不成声。
佟铎看向儿子，慈蔼地笑了笑，缓慢抬起手去抚摸儿子的额顶，低声道：“也不能只让云山照顾你，你也要争气……爹对不住你，知道你喜欢闲散日子，却还逼你读书，你恨不恨爹？”
佟师沛猛力地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恨我吧……你娘也一定恨极了我……”佟铎的目光缓慢移向屋顶，浑浊的泪滴也自他眼角流下，“茂竹……我对不住你……你给我留下三个儿子，我只养活了一个……还过得不快活……我没有面目与你同寝而葬啊……”
屋内无人不泣，直到佟铎一阵剧烈的喘息，众人慌忙近前服侍，待到喘息平静，佟铎眼中那道熹微的光似也消失，可他的眼睛却睁得更大了。
他忽然用枯瘦而黄的手攥住卓思衡的胳膊，注视道：“阿泽，我的儿，你回来看爹了？”
佟师沛的大哥名叫佟师泽，佟铎混沌之际，已是认不出人来了。
卓思衡没有办法，只能握住老人的手，默默点了点头。
“孩子啊……凌汛的水多冷啊……你漂了那么久他们才找到你……你怎么这么傻要天天去巡视河堤呢……都是爹不好，爹自小要你好强上进，让你责在人先……你怪不怪爹？你弟弟也是和你一样……都是爹的错，你们好苦，都被爹害了啊……”
佟师沛的二哥也是在任上遭遇意外过世，听闻父亲的话，他伏在床头已是哭得肩膀剧颤，往日手足之情历历在目，今日送老父走的，却唯有他一个。
在场之人皆是掩面而泣，只觉人生苦海无涯，至此方还之际，却仍不能解脱。
然而这时候，佟铎似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清醒，他松开了卓思衡，将手移至佟师沛的肩上，佟师沛抬起头来，哽咽道：“爹……你还……还认得我么？”
“我的傻儿子……”佟铎哭着笑了，“爹去了，你若是不想做官，守孝后便再上书请表再赋闲下去，过轻松闲适的日子……你从前不是最想这样么？什么官声清名，什么仕途进益，都比不上一家人过得快活……你与妻子同心，孩子又明理懂事，岂不比做什么官都来得快活千万倍……”
说罢，佟铎的手自儿子的肩头滑落。
“爷爷！蛋羹来了！”
佟盛荧捧着碗碟冲了进来。
屋内回答她的，只有哭声和呼唤声。
……
佟铎的丧仪在老臣中也算风光。因其二子皆为国事民事在任而故去，皇帝特书赞表称颂其一家之臣名与德贤，又追封佟铎为端明殿大学士与太子太保，赐紫金鱼袋，同中书相位，厚礼入殓。
佟、卓两家的这个深秋，也因为这场葬礼而灰暗凋敝。
卓思衡对佟铎的感激与敬佩，以及他与佟师沛的情谊，使得他这些日子也沉浸在亡故亲眷一般的悲伤里，好在云桑薇的父亲云澄入京来探望女儿，他的这位岳父是个快活乐观的老头，最大爱好是钓鱼，云桑薇为了让卓思衡心情能宽怀一些，便在休沐的日子总让父亲带着他去垂钓。
卓思衡很喜欢这位泰山的性格，二人很是合得来，云澄看他因此事伤悲，也在钓鱼时出言宽慰道：“女婿啊，你年纪轻，不懂老人家的想法，要是我是那位佟大人，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后，便是万念俱灰了。做父母的，哪个遇见这样崩天彻地的事不是仿佛死过一次心，他这是肉身随着心一道去了，落得清静一了百了。反倒是儿女一时不能释怀，也是孝心，带着这样的心绪过下去，便是老人走得清静，也会不安，不若看开些，我们这些老骨头本就该着有那么一日的，活着的时候受了苦，那一天便是解脱，活着的时候快活肆意，那也不算白活。”
卓思衡听罢这番老人豁达的言语似也有所悟，苦海慈航，若真受尽苦楚，早渡此川或许也是解脱。
云澄知道自己女婿的父母还年纪轻轻时便故去了，所以在至亲生死之事上，孩子难免会有些郁结，能听自家长辈宽慰几句，大抵会心头稍微舒坦一些。
二人钓鱼回来径直去了林府。林夫人和哥哥许久未见，好些话要讲，故而云澄暂且就住在妹妹府上，卓思衡也经常陪云桑薇同去，但他今日却是为了别的。
如今在禁军升了校尉的林劭好不容易休假归来，还把同在军营中的陆恢也一道带回家中吃顿饭。林劭见到卓思衡一口一句姐夫十分亲切，连那个“表”字都省去了，林夫人说他不是当年听说卓司业要当自己姐夫时那副快要死了的表情，桌上众人笑作一团。
饭后，厉害和卓思衡二人说有公事相商，就先一步回府去到内堂书房。进去后，陆恢立即说道：“大哥让我去查的事情有眉目了。越王最近果然在外面买了新宅子，只是不知为何要买在京郊，我也问了林劭，他也说从前那些断了来往的狐朋狗友最近又活跃起来，有几个和越王关系亲近，就是这几个在帮着越王打听宅子的事，说是越王收了个外宅想安置，也不知是真是假。那宅子的位置我写下来了，在这里，听说正找人整修，好像是真要往里住人……不过林劭与我闲谈时说，皇子做这种事定然是要被宗正寺申饬的，我总觉得越王不至于办事如此掉价，想来是有别的缘由。”
卓思衡接过字条，看了上面的位置，倒是离他当初科举时暂住的洗石寺不远。
林劭从前和世家子弟来往比较多，对宗正寺种种规矩十分在行，卓思衡听罢也相信他的判断，问道：“越王留在军中那几个旧日的部下有动作么？”
“没有，老实得跟什么似的。”陆恢说道，“不知为什么虞都指挥使要留下这些人。越王走的时候，虽未提人的事情，但显然是打算不带走他们留在军中做耳目的，不过都是些只会耍混也不肯操练听令的废物，混日子罢了，虞都指挥使却假装不知道一般，也不过问。”
卓思衡没有告诉陆恢，是自己让虞雍留下的这些人，原本他那个做事绝不肯拖泥带水说杀人全家就杀人全家的顶头将军哪会肯留下越王的部下？是卓思衡告诉了虞雍四个字：
围师必缺。
“你还懂兵法？”当时虞雍也对这个大胆的提议略有震惊，忍不住反问。
“我不懂兵法。”卓思衡冷淡回答，“但我对人性略知一二。”
其实卓思衡不止做此打算，他以为这些混账与其让他们在朝野和京中做出为非作歹的事来伤害无辜之人，不如关在大营里，一来是留线索的来源，二来也避免些不该存在的损害，二者兼得。
卓思衡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我有安排，你无须担忧，帮我看着就是。”
说完握着越王新购置别苑地址的字条，陷入沉思。

第217章
时令尚未及初冬，却已有寒意先至，卓思衡在天章殿外等候召见时亦觉秋日官袍已不足保温，冷风吹过时，黄透的树叶簌簌而落，小太监赶忙清扫这些来自太液池畔的不速之客。
就在卓思衡也觉得后背有些被冷风扫透之时，高恭望公公自殿内出来，他和皇帝身边的胡公公笑着闲聊两句，而后看见了卓思衡，二人互相问候，高公公含笑对他多了一拜，而后才离去。
果然皇帝是跟他要了太子与越王阅读实录的记录，作为有备无患的感激，高公公才如此客气。
此时二位殿下正在天章殿内与皇帝叙话，卓思衡想，大概自己被召来也正为此事，皇帝八成已经想好安排了。
不一会儿，太子和越王也陆续自殿内走出，卓思衡这才被胡公公传唤入内。
看得出来，皇帝的心情还算不错，卓思衡行过臣面君之礼，就听皇帝开门见山道：“今年冬天来得急，才十一月，西北风就起了，浑天监察院说星宿不利恐有寒冻之灾，不过朕刚问过户部，各处粮食都还够用，户部的人还说你直接左选擢升的官吏很是出众，尤其是几处地方上的，今秋治农的功绩要好出别人一大截，可见是千里马遇见了伯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臣不敢居功，他们都是天子门生。”卓思衡道。
即便性情不形于色如皇帝，听了这高级又克制的恭维，也仍是笑出一分自得来，他命人给卓思衡赐座后才道：“吏部给顾悯淳入政事堂的旨意拟好了？”
“已经拟好，请陛下过目。”卓思衡再次起身，双手奉上自袖口中取出的折表。
皇帝自胡公公手中接过后认真翻开后道：“不错，你的文书功力朕信得过。上个月你代朕给佟铎写得祭表也是情理皆融的好文章。”话至此处，他骤然流露出些许伤感，“原本政事堂也该有佟铎一处的，可那年他第二个儿子也于任上逝去，他请辞时，朕就算再想挽留，看着他满头痛恨而生的白发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就算眼下朝廷这样缺人堪用，若换至此时，我也仍是难以开口挽留……”
提到佟铎，卓思衡的心中也难免泛起不散的悲伤来。
“对了，曾玄度告老还乡的请旨朕也朱批允了，你们吏部也记得给封告身，赏赐这边朕再想想。”
“遵旨。”
早在老师上表之前，他就已经告知过卓思衡，这也是近些时日卓思衡另一处愁绪的来源。
“还有一事，也是叫你来的缘故。”皇帝在铺垫许久后终于说道，“今日朕叫来太子和越王，他们这个月被朕拘去弘文馆读实录，一来，朕是觉得各处学风均有大盛之态，明年春坛，朕想让他们二人主持，二来，朕也想看看二人的志兴所在，今年这个冬天朕思来想去要做的事情很多，朝野上下的中流砥柱老臣们病的病老的老，也该让大家都历练历练，派几个差事出去看看深浅，所以就想拿这个当凭据给分派。”
这个题太好押中了，卓思衡反倒觉得如果自己错了才是意外。
“陛下有需要臣尽心辅佐之处，臣必定不遗余力。”
“先听听他们都得了什么差事，再说你的。”皇帝今日与其说像是皇帝，不如说有种家翁的闲适感，仿佛真的是拽卓思衡来拉家常，谈谈他两个出息的儿子一般，“太子这段时日看得都是实录里农事的辑录，朕问他缘由，你猜如何？太子竟说他在门下省这些时日，见下面被弹劾的官吏，好些都是有误农时和不课农桑，无论是朝廷还是御史，都对此类官吏口诛笔伐。他当然知晓农事为国之根本，却也好奇□□太宗至今几朝多有什么农时之利弊，朕听罢甚是欣慰，能知民为邦本农为民本，太子也是长进不少。”
卓思衡心道，笑死，你也不看看给他押题的老师是谁。
想归想，说的时候还是一脸诚恳衷心恭贺道：“国有储君如此，何尝不是邦宁泰康之象？陛下以一身为言教之本，表率在朝，太子殿下自然心向往之而效仿。”
皇帝感叹道：“果然孩子长大了啊……所以朕派他去到今年几处秋日略有歉收的州郡，看看缘由和长长见识，也算给他学以致用的机会。”
卓思衡这次是由衷觉得这个安排妥当而且用心，况且太子最需要的就是实践。
“还有就是越王。”皇帝略顿了顿才说道，“他也算有所长进，可是看的内容全无章法，想看什么便取什么，朕也从中分不出一二来，他不是个粗中有细的孩子这朕也清楚，索性给他派了个巡视漕运的差事，让他长长见识，眼下的时令也不太紧要，你看如何？”
漕运最忙的是一春一秋，夏季水枯难行大舟，冬季好些北方的运河水道会有冰凌冻灾，水道要被漕运衙门暂关留待春日再开行，故而冬季的漕运相对事少，也无粮秣等大宗货物运押，官漕私运皆是如此，在这期间多为工部整修漕道与官船的工作，就是这件事在卓思衡看来，越王也未必胜任。
可皇帝自然有他的考虑，如果只给太子派去差事忽略越王，他也觉得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有所处置不恰，能依照两人的个性来分派，皇帝也已是人君人父都有所承。
“陛下此举妥当，严父慈君莫过如是。”卓思衡这句话是心口如一的。
不过他也意识到，越王出京前，他还有一件事得先算好账。
这时，皇帝笑了笑说道：“吏部就给他们各派两个人跟着，最好是精通其职差的官吏，要诚挚稳当些的，给他们讲讲其中的门道和我朝的例责，人选你定。”
这对卓思衡来说也是一件费心劳神的事，不过他心中已然粗略有了人选，就是要回去看看目前各人手头的工作，还需统筹。就算越王在卓思衡心中再是个混账，正事上他也会派个得力的人去帮忙，至少不至于给沿途的官吏和百姓添上麻烦。
这一点反而太子的心性卓思衡放心，倒无需过多担忧。
离开天章殿时他忍不住在心中自嘲，皇帝替两个儿子安排差事，他想得怕是比皇帝都多。
……
几日后，京郊小道。
树叶尚未尽落，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在人烟稀少的夹道上行过，却将最后固执的几片枯黄叶子震到马蹄下。
此处临邰江支流浅溪，因上游落差高故而不易结冰，此时仍有潺潺水声伴随马蹄达达，前面的车夫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拉扯缰绳，正当他调整姿势想松弛一下臂膀的时候，却忽然见路中央摆着个鱼篓横着根钓竿。
鱼竿横亘阻碍道路，他赶忙拉停了马车，后面的马车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谁叫你停了？”
车内传来声不耐烦的呵斥。
不等车夫回话，自路边走出个钓叟打扮的村夫，优哉游哉踱步至道中，将鱼竿提至肩上，又拎起鱼篓。
可他却没有要马上离开的意思。
恐再遭训斥，车夫怒道：“好狗不挡道，快滚！”
钓叟苇编的斗笠挡住了脸，教人看不清长相和岁数，只见他略调整过扛钓竿的姿势，慢吞吞挪出两步，又低头似是在数鱼篓里的鱼。
马车里的人终是不耐烦探出头来，此人不是别人，竟是越王刘珝，他怒道：“还要我教你怎么赶路不成？”
车夫本就是越王的仆从，不敢违拗他的意思，只好跳下车握着鞭子准备抽打走挡路的钓叟。可此人却不知为何，没有半点惧意，竟慢慢悠悠拎着鱼篓扛着鱼竿一步步迎上来，直至马头前策。
“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越王殿下。”
越王一愣，这讨厌的声音过于耳熟了，他当即便听出是谁才能说出这种让他泛起恶心的话来，而面前的钓叟也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温和的笑脸来。
“卓侍郎，你不会真在这破地方钓鱼吧？”越王看着他咬牙切齿道。
卓思衡递过来鱼篓道：“山溪里的白鲢多而肥硕，我送一条给越王殿下尝尝鲜。”
“你来给我送鱼？”越王气不打一处来道。
“这个只是顺路罢了。”卓思衡瞟了眼身后那辆马车，轻描淡写道，“我不过是受人之托，来找后面那辆马车里的一人说一句话，只是空着手来见殿下终究礼数有缺，于是顺手钓两条鱼上来作礼，还请殿下不要嫌弃简薄。”
提及后面的马车，越王的面色骤然暴戾道：“本王的客人也轮到你来盘问？滚回你的吏部去听差！”
卓思衡却半点没有因着怒斥而气急，反而笑道：“这就是吏部的差事，越王殿下，我先走一步去办事，你且看看哪条喜欢。”说罢竟将鱼篓塞进呆住的越王手中，径直走向第二辆马车。
“姓卓的！”越王抛开鱼篓，三步两步追上去，然而却已经晚了。
卓思衡已然到了第二辆马车的窗外，隔着帘布对内说道：“茂安公阁下，请借一步说话。”
车里似是有一声“啊”，但很快归于沉寂。
而越王也呆愣住道：“你怎么知道……”
卓思衡回头看他一眼，弯起的眼睛似笑非笑：“殿下，臣是吏部侍郎，代行吏部全责，若是一个国公全家跟着封王的皇子出去帝京都被蒙在鼓里，您父皇会怪罪臣的。”

第218章
卓思衡看着太子这位老丈人瑟瑟缩缩自马车上抖到马车下，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可是面子上却不能过不去，端着的架子也还没到放下来的时候，于是他依旧笑盈盈拜道：“见过国公。”
“卓……卓侍郎。”茂安公尹敦拿眼睛不停得去瞟越王，像是求救一般。
越王确实比他率先冷静，只道：“我与茂安公一个是封王的皇子，一个是开国的国公，你一个小小的侍郎如何敢拦住咱们的去路？”
“殿下，我方才已经说了，是公事。”卓思衡不以为忤，自怀中取出封带有吏部封泥押印的纸帖笑道，“正是因为茂安公阁下身份非比寻常，我才要亲自前来告知这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茂安公望着卓思衡，不住地搓手。
“太子殿下前几日向陛下请旨，给茂安公您安排了个差事，陛下命我拟出告谕，本是去到您府上递表的，谁知您竟不在，好不容易打听到您最近在和越王殿下出游，我便等在此……刻舟求剑，没想到竟也能不辱使命。”
卓思衡话里的阴阳怪气便是茂安公也听得出来，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看向越王，可越王此时也是阴晴不定盯着卓思衡，根本猜不透此人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什么任命？”越王只能这样问。
卓思衡双手递告谕给尹敦，一字一顿道：“中京府辖地，京郊西北清河仓城眼下正缺一位能主事的监正，太子殿下以为您论亲论德皆可胜任，陛下也深以为此。”
仓城是存放京中所需物资的地方，并无住户，却因粮米绢棉铜铁等国资皆储备于此，实属肥差，就算愚钝如尹敦也知晓其职之肥美，圆脸之上的肉都乐得往嘴角眼角拱，他喜滋滋去接卓思衡递来的告谕，却不成想摸了个空。
卓思衡收回告谕，笑道：“可是仓城处有规矩，监正与监按等要职皆要家眷留于京不可无故擅出，其人也要居在仓城，无调令不可肆意走动。”
尹敦愣住了，他很局促地看了看越王，又看了看那封尚在卓思衡手上的告谕，颇为不甘道：“家人住在京郊……不走远也不成么？”
“不成。这是法度，不能擅更。”卓思衡此时忽然流露出狐疑的神色道，“不过……国公爷您家的宅邸不是在京中雀门楼一代么？应该不影响才是啊？”
尹敦生怕丢了美差，赶忙解释道：“是越王殿下给我家买了套京郊的宅子，已经收拾好了，就等着去……”
“国公！”
越王瞪着眼睛，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挤出这两个字来。
“诶呀！”卓思衡以拳敲击自己的手掌，遗憾道，“那就没有法子了……咱们也不能拂了越王殿下一片心意不是？那……我回去奏报圣上，再给您安排别的差事，听说礼部下属的浑天监察院最近空出个司仪来，官阶还比眼下这个更高，您去就职也更体面。”
浑天监察院一个观星象的小官如何与仓城监正可比？茂安公尹敦恩荫只论到了鸿胪寺的闲差，后来因劳累事多又没什么油水，便辞去在家，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有诱惑力的差事，听卓思衡这样说早已急得额头冒汗，再不去看越王警告的眼神，仓皇道：“卓大人！我就不搬去京郊了！我这便回府！”
卓思衡忍住不去看越王此时的表情和笑出声，努力调动情绪，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当真？您拿定主意了？”
尹敦急道：“诶呀……都是小女不懂事……觉得在御前失了颜面，不肯留在京中……我夫人疼爱稚女，便吵闹着要带孩子离京……正巧越王有地方安排……诶呀都是一家人，便让我们暂时去那里安身。这不……这不我有了新差事，也不能辜负皇上和太子殿下的厚爱不是？还应以国事为重，国事为重！”
“国公爷这番话堪为百官表率，您年高德劭怀才抱德，卓某受教，今后定引您为榜样，勤勉谋事不敢废忘今日之教诲。”
卓思衡眼中流露出的崇敬和五体投地之敬意已让尹敦飘飘然似神仙啜引仙酒般受用，他喜出望外接过表奏，却撞上目眦欲裂的越王，吓得额头冒汗跳出两步开外，匆匆拱手当做道别，手脚并用爬上马车，就要车夫打道回府。
望着马车逃之夭夭的烟尘，卓思衡顿觉此处冬日萧条的景色反倒令人爽心豁目起来。
这位国公爷确实也不傻，帝京西北只此一个清河仓城，也是中京府地域内最大地域一个仓城，负责整个中京府以西的钱粮储备调配，是重中之重的好去处，能在这里哪怕只做个监正，也多少有丰厚的待遇。
但国公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清河仓城在帝京西北，那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设施，叫古坛场大营。而清河仓城之所以是帝京规模最大的仓城，就因为它所负责的不只是临近县乡，还有禁军兵马司古坛场大营的军需物资也必须经此地调配。
古坛场大营那是虞雍的地盘。
卓思衡望着已消失不见踪影的马车，心中慨叹，那就只能祝福太子殿下的老丈人能仕途顺遂吧。
“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越王早已怒不可遏，一步跃至卓思衡正面前。
“公务而已。”卓思衡摊手表示自己的清正，“茂安公府一直想借着太子殿下能攀出些关系，今日终于如愿，我也替他们高兴。”
“收起你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越王一把揪住卓思衡的衣领，“你到底要想和本王说些什么？”
他话音刚落，手腕却剧烈吃痛，不得不松开，只见卓思衡不知什么时候拗住了自己的小臂，只轻轻一扭，他的额头上便落下豆大的汗珠。
可是几乎很快，卓思衡便收回了手，可他并没有道歉的意思，而是居高临下，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漠目光看向自己。
“我没有话同你说。”他语调冰冷更胜此时寒天，“叫你背后的人出来我才有话可说。”
越王一愣，惊惧替代疼痛占据他的身心。
“什么背后的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明知自己不能急切免得露出破绽，可却又觉得自己一直以来行事从未暴露过什么，为什么姓卓的会知晓这么要紧秘密的事？难道是他身边有人泄密不成？
面对被疑云和不安笼罩的越王，卓思衡却愈发沉稳和漠然，他说道：“你不必惊慌，就将今日我的话转达清楚明白，让你那位军师大人替你决定要不要来见我。”
卓思衡不想再继续哑谜了。
太子和越王都即将派出差事，而越王竟然聪明到在太子的外戚上做文章，这显然已经危急到太子的切身利益和储君之位的安定，若不造成一定有效的反击，只怕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再想保全太子一家就难了。
真正让卓思衡下定这个决心的，是几日前太子妃有孕的消息。
太子妃的家人再这样下去，只会让所有人万劫不复——包括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最有效的防御就是进攻，这也是卓思衡选择主动出击的真正缘由。
越王被这猝不及防的攻势虽逼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似是想要辩驳，却不知面对一个仿佛已将自己背后帷幕看穿的人该从何说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卓思衡迈着悠闲的步态，重新扛起钓竿捡起鱼篓，慢悠悠摇晃晃消失在视野里。
……
而茂安公回到家中说出了这个好消息后，家人的态度却是天差地别。
儿子尹垣自喜不自胜，已经想着要如何沾着父亲和姐夫的光也谋个一差半职，茂安公夫人也直咂嘴念佛，直道终于轮到他家走运的一日。
唯独尹毓容花容失色惊叫道：“爹爹！你不是答应女儿了么！”
“这不是有更好的事儿等着咱们家么。”茂安公尹敦当然自知对小女儿理亏，却怎么都不肯承认，只笑道，“你想想爹爹有了这个差事，哪会有人瞧不起呢？你也不用往外躲了啊……”
“不过是个七品的芝麻官！又是哪门子的面子？”尹毓容怒道。
“胡说！那些个七品的县官和这个肥差可怎么比？”好像是酒壮怂人胆，尹敦不知怎么破天荒责备起小女儿来，竟觉自己也能底气十足教育儿女，“你哪懂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这是你太子姐夫给为父谋的一等一的好差事，你就安心待在家里，若是还觉得面子上过不去……那就别出门了。”
“就是啊……阿容，如今你姐姐有了身子，那娘还得去照看她，她这是头一个，可得小心谨慎。”茂安公夫人忙在一旁帮腔。
尹毓容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咬牙道：“娘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权且当没有姐姐这个女儿，怎么今日又要……”
“娘那不是气话么！你看你……”
“妹妹，你就盼着点咱们家的好吧！”尹垣看母亲被诘问逼得下不来台，赶紧开口，“你不是一直想要咱家能风风光光么？眼下这么好的机会，你就不动心？还是你心里一直就只装着自己，咱们爹娘的面子、国公府的面子，你全都不顾？”
一家人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女儿实在是不懂事，尹毓容自幼被家人视作掌上明珠，哪受过此等气，一怒之下便要去抢夺告谕，尹敦惊慌失措，胖硕的身子闪转腾挪，始终将告谕护在胸前心口。
谁知尹毓容不依不饶、边哭边闹，他不知怎么，好像那告谕里凭空生出他的脾气与做父亲的底气来，竟抬起手，猛地一巴掌扇在小女儿的脸上。
“爹……你打我？”
尹毓容被这一把掌抽倒在地，她生平第一次挨打，只觉此刻难以置信的天塌地陷了。
母亲也是一惊，下意识去护住尚在地上委顿的女儿。
“你这个……不孝女！”尹敦指着尹毓容道，他没有疾言厉色说过话，从前也没有这样在家里横行的资本，今日仗着手中的文书，音调都高了起来，“你做母亲的，难道不知道教女儿知识大体恭顺父兄么！”
茂安公夫人从未见过如此的丈夫，一时也慌了心神并手脚，只呆呆仰着头看去。
“教她不许出门！就在家里待着！我不日便去赴任！”尹敦心思畅快，头次说话这样有魄力，感觉奇佳，他背过手去，学着平日里看到过的其他一家之主训斥子女般厉声道，“该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学学她姐姐的贞静娴雅了！”
说罢冷哼一声，留下了既惊且恐的家人，努力模仿着今日卓思衡的潇洒步态，扬长而去。

第219章
“可惜茂安公为太祖龙蟠十八骑之一，奋勇为万夫不当，我年轻时读史，最爱此段霸业未成之时豪杰年少意气的载记，几能背诵，茂安公尹榆起初只是一营中伙夫，最终却辅佐太祖成就我朝帝祚，位列凌烟阁，不可不谓世之传奇。然而不知茂安公在天有灵，见子孙后代如此短视愚蠢，会作何想……”
曾玄度说完这喟叹后略咳嗽了几声，卓思衡急忙替老师拢紧皮袍外披，以抵御十一月京郊的寒风。
“要是需要茂安公显灵，那他早就坐不住了，我读史也知道，老茂安公性急，用兵与治下皆是如此，若见那日他子孙的德性，怕是早在凌烟阁里坐不住化作鬼也要杀回府去收拾收拾不肖子孙。”
卓思衡的话逗笑了本有些阴悒疲态的曾玄度，师生二人于寒风中踱步共话，已走过一个来回，又重返马车停驻等候的地方。
“你能以利哄诱小人，以诚宽待君子，可见是权柄在握仍有恪守之德，我原本担心你念旧心软的毛病给人拿住，如今看来，是我杞人忧天。光看你用蝇头小利困住茂安公一家，也知你不是只会冒进，我亦能放心而去……”曾玄度笑道，“虽也算了解你的智识和手段，但仍旧忍不住担忧，我是真的老了啊……”
垂柳枯尽，唯有素枝盈风摆晃，卓思衡所见满目萧条，所闻听也是寒鸦嘶叫绵延不绝。
沉默之后，他开口道：“老师为什么不等过了冬去春来再归乡？路上颠簸，虽您是南去，但终究物候在此，学生实在担心您的身体。”
“阿慈给我准备好了些药带着，就算真有什么也是有备无患，你自己妹妹的医术你还信不过么？”曾玄度似是安慰般拍了拍卓思衡的肩膀，“你对时局洞若观火，怎会不知来年春天……考课大年刚过，多少才俊等待明年春一纸调令的擢升，年纪大的再不识趣，不知让位，倒让人嫌恶。你说我也算通透了一辈子，非要临了给人老糊涂的暗思么？那我可是不愿意的。”
卓思衡知道老师心中一直有着股读书人的骄傲，他一辈子都是清流之路走来，自然有自己的坚持。
“那也总该等到明年春坛后，您的学问也不输那些入京的名师大家，能一起论道也是好事。”
卓思衡说完就看见老师耷拉的厚眼皮动了动，而后便闻听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啊……你的心思是真深，我会不知道你是为何意？你想我能和这些各地的学范大家见面，然后好让我致仕之后再受人赏识，能去到哪处书院任教，继续受人虔敬，又可安享晚年又可做得学问与名声……倒还真是处处都占着好。”
老师的话虽然不算挖苦，但卓思衡听来却明白里面有一丝无奈，他安静谛听接下来的指点，不敢多言。
“可是人生哪能处处都占着一份完全的好呢？”曾玄度慈爱地看着学生，便是训话，也还是不忍施加半点薄责之意在语气里，“你看佟大人……他当年三个儿子，前两个哪个不是人中之英杰少中之翘楚？结果呢？人算不如天算啊……他这辈子，算是早在两个儿子走在他前头时，便已经了结，不过是还有个不放心的小儿子要看顾，一时不能抽身罢了。”
老师提及佟伯父，卓思衡也再度黯然。
“我提这个不是为你伤心。当年我与佟大人同朝为官，看他替两个儿子安排前途，真是觉得处处着想万无疏漏，一个去到临近帝京的县上外放，若是得力，好名声传回京中传得快，若是稍有差池，他离得近也可以帮衬指点……另一个去到远州州府里去，跟随大人学得治世处事之道，天高皇帝远虽然艰苦，可能施展历练无有掣肘，对年轻官吏也绝非坏事……你觉得这两个安排如何？”
“父亲为爱子安排，自然是不能更周全的。”卓思衡说道。
“你说得没错，可是佟大人如此周全的安排输了什么呢？他输给了天啊……”曾玄度仰头叹道，“就像你方才为我尽心竭力的安排，若是我过不去这个冬日一命呜呼，那些个安排又有什么用呢？”
“老师若是不喜欢，学生不胡乱安排了就是，您别这样说。”卓思衡眼下实在怕听这个。
“我不是想扎你心窝要你难受才这样说，是希望你能明白，人做事自当为应为应尽之责尽心竭力，然而若时不待我，千万不能朝着牛角尖去钻，要懂得顺势而为。”
卓思衡敛衽长揖而拜道：“学生多谢老师教诲。”
曾玄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悠悠走到马车边，自车尾卷帘内取出个装裱好的卷轴来递给卓思衡道：“老师家里就是些有年头的书还值当些，都送给阿慧了，她爱读书，又当人家师范的，学而时习乃是不废之理，自己的学问立得住，才好教人信服。我没什么能送你的，这卷《倪宽传赞》在我书房墙上也挂了十年了，我书写他的缘由是因你而起，今日也算缘起缘归自有来处，你要勤加自勉。”
这番言语令卓思衡心头怆然，他回忆着当年在老师书房里，听老师背诵自己科举时策的文章，二人引为师生自此交谊至今，种种温情与风波历历在目，眼眶发热之际，泪滴已不自主滑落。他双手捧着曾玄度亲书的《倪宽传赞》卷轴，唯有点头，却哽咽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个当朝正四品大员，吏部能做主的侍郎，睥睨文武的天官，你说你……你在这里哭得这个样子，真是有辱斯文威仪！让人看见或是传出去简直不像话，往后朝堂上还做不做人，要不要脸面了……”曾玄度嘴上是数落，但心中却是痛惜不已，忙道，“你老师我是回乡颐养天年，瓦房院子都是三进三开的，又不是去遭罪，你哭个什么劲？沈相那样想走却必须留的才是活受罪挨日子，你老师能有今日的释怀便是造化，偏你弄得像给老师提前哭坟一样，没得晦气！”
这样说卓思衡心中确实好受不少，努力守住心中的不舍和忧虑，努力吸了吸鼻子，哽咽着点点头。
曾玄度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在长辈慈爱上实在欠缺，天意弄人，他卓思衡又何尝不是个无辜受害之人？故而即便是心里有数的事，卓思衡也愿意私下请教自己，不似一般年轻人，总觉得老人的话叨扰甚厌，都是因为年幼失怙的缘故……想到此处，他如何舍得，也是眼中渐起浑浊，最终只是侧头忍住，待心绪平息后才轻声道：“好了，别为注定之事过于忧怀，你心思细腻，总想这些也不好，年纪轻轻，事情要多朝前看……”
卓思衡含泪点头，苦涩道：“老师到了家乡，记得给学生来信报个平安，也好让学生放心……”
曾玄度点点头，去上马车，卓思衡赶忙在一边搀扶，车上仆从也搭手出来，待到老师安置在车上，他却不肯放下帘子，朝车下站立的卓思衡说道：“太子是个好孩子，只是你俩不能心软到一处去，你要帮他拿主意做决断，这样才是辅政之臣的补足之道。”
“是，学生明白。”卓思衡恳切道。
“还有，勿要事事纵容太子，我知你对太子寄予厚望又常存慈兄心怀，但不能事事如此，政事不能以情而驱，前思后想要谨慎，万不能意气用事。”
“好，学生知道了。”
“阿慧的身体虽然如今好了许多，但你也别只顾着公事繁忙忘记家人的康乐，要有个当兄长的样子，阿慈和阿悉都是好孩子，就是一个莽撞了些，一个太闷不易自宽自叙，你要多多规劝与宽怀……”曾玄度说道此处，忽然想起这些年卓思衡不就是这样做得么？可他还是忍不住唠叨和重复，一时之间他只觉自己是真的老迈昏聩了。
而卓思衡却看不出半点不耐烦，郑重又动容道：“老师的话，学生一定字字谨记。”
曾玄度也不忍再说，只催促卓思衡快些回去别受了寒凉，又叫仆从和车夫快些开拔。
卓思衡握着老师的手，再道一次珍重和书信的事宜，便只得将总也说不完的千言万语化作别语，再拜一次，然后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初冬的风并不那么凛冽，可拂过卓思衡被眼泪流淌过的脸颊，却仿佛冰凌催逼。
他一个人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伤怀的离别之情里抽出自己来，翻身上马，在回京的古道上慢腾腾行路。
一条不长的路，卓思衡走至将近黄昏才勉强看见城门。
其实他也不过是想慢些走，好消化自己内心的波涛汹涌，待到入城后，等待他的还有风波诡谲的事态，以及许多尚待处理的要务，他不能用稍显脆弱和悲痛的一面去应对，哪怕半点的软弱，也会露出破绽。
可是，他没想到，在入城前刚刚调整好的心绪，便又被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打破。
“卓大人，我家老爷已在等候您了。”
拦住他去路的是个仆从打扮的年轻人，此人穿着虽是素色短褐，衣料却能看出价值不菲，卓思衡停马伫立看去，不动声色道：“你家主人是哪位？”
“越王殿下从中牵应你我再会，还是应卓侍郎您的邀约不是么？”
自仆从身后不远一颗几人抱的粗槐后缓缓步出一人，他的声音和面容都是卓思衡这些年虽尚未再见，但始终不曾忘记的。
“郑相别来无恙。”
卓思衡一点也不意外，用他最平静的语调同郑镜堂打起招呼。

第220章
“哎！可别这样说，一介草泽乡野的愚叟，哪配得上如此称谓？”郑镜堂以民见官之礼向卓思衡问候，态度谦卑至极，以他告老的官职与皇帝额外恩赏的荣耀，怕是卓思衡给他行礼都绰绰有余，位高而卑态，反倒令人警惕。
卓思衡没有立即回答，他以平礼而还，可谓不卑不亢。
“老朽应约而来，敢问大人有何赐教？”郑镜堂笑道。
卓思衡示意二人可以在郊道借一步说话，只比了个手势，然后便头也不回先走了过去。待到已入浅林，周遭其余路人皆已消失，他才回首对郑镜堂说道：“如今这个世道，想见一个幕僚竟也这么难，希望我没有冒犯。”
论阴阳怪气，卓思衡不觉得自己会输。
郑镜堂捋起他那花白却修剪齐整的胡子，虽人在冬日，神态却似春风拂面般道：“卓大人如何对老朽如今正为越王帐下一幕僚之事言之凿凿？”
不将话说清，他看来今天是不打算承认了。卓思衡早就料到，也没有因不期而遇乱了阵脚，怡然道：
“越王殿下何许人，心性几何能耐几分，你比我更清楚。自你告老还乡后，越王在圣上面前奏对多有可取之处，不似从前言行无状，想来都是你的功劳。原本我以为越王殿下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谁知水龙法会时，他又似恢复从前举动，行事全无章法，可见是有人从中指点然而当此人不在身边时，越王殿下便又本质如初了。”
“越王殿下也可能是自己寻觅了一二得力从属，又为何非是老朽呢？”郑镜堂似也露出些好奇，仿佛已认可这一猜想，却仍是想知道卓思衡缘何得知。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为何非要是越王呢？”卓思衡略侧身，他一半身体被夕阳照得绯红明亮，另一半却好像已经隐没入即将莅临的黑夜当中去，“不过出于尊敬，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那老朽就洗耳恭听了。”
“越王殿下每每大事先决，总要出城一趟，即便已是深夜城门落钥，他照样会用自己的通关凭令恣意出入，就算我不注意，中京府的人也不是傻子，越王殿下一没有口谕二没有诏令，频频出城，难道众人都是瞎了不成？只是我恰好知道，在越王殿下归来后，他的举动与之前便会迥异，想来是城外自有高人指点。”卓思衡当然不会说出他利用佟师沛调查此事，他立刻调转话题，希望自己的语气足够坦率，“如果不是越王殿下想为茂安公一家令择宅邸，欲使太子殿下后院起火，我或许还不能确定他在京郊宅邸的底细。”
“只是这些？”郑镜堂似笑非笑道，显然是对这种仿佛瞎猫捡到死耗子的揣测全无认同。
“当然，这些给了我启发，但这些又都不是关键，真正关键的是你的行踪。”卓思衡笑道，“我于两年前去了一趟你本该告老而还的家乡丰州伊津郡，可你并不在家中，家里人说你出门云游去了，这倒也正常，我若是告老之日必然也想孑然一身去四处游历，好丰富丰富这一眼几乎要望得到头的日子，可你的通关文牒却根本没有记录在郡望，这就奇怪了。”
郑镜堂的笑容在这里第一次略微僵住。
卓思衡凑近他轻声道：“我第一次去伊津郡时没有职权查看郡府库文书记档，但是第二次去，我借着办案拿到了暂代郡刺史的职权，这才发觉你不是没有出去游历，而是根本没有回乡过。”
卓思衡做了许多年猎手，他擅长观察猎物，有时细微的动作反而比撒腿就跑更能说明一个猎物的本能反应，而他方才所言正是触及到郑镜堂所存惧的根由，为此，其人才会在保持得体和镇定笑容的同时，却不自觉僵硬了抚弄胡须的手指。
这边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刻。
“原本官吏归乡后地方要上报到吏部，你说巧不巧，吏部刚好也是由我主理，那就太好验证了。我回来后发现，彼时你告老归乡的文牒就在吏部文书库里存档，那么也就是说，当时在伊津郡做刺史的杨敷怀为你造了假的凭证，杨敷怀已经落网，那我去牢里问问他实情，也不是难事。”
郑镜堂的笑中逐渐浮现起一种莫名的深意来：“都说杨敷怀罪恶滔天，竟用集雅斋做贿托公行之事，然而据老朽一两个尚在朝中的朋友所说，那集雅斋的账簿里可没有老朽的名字，老朽与杨敷怀便无往来，怎好凭空说这些猜测是确凿之语呢？”
“因为你与杨敷怀在集雅斋往来使用得是越王殿下的名头。”卓思衡说罢看着郑镜堂的双眼道，“表面上看似越王殿下为求你留京做幕僚安排了一切，其实是你借着越王的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就是借着这个办法，一直将自己隐没在越王的羽翼之下，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指点迷津，可越王做事总自作主张，想来也让你头痛不已吧？所以，随着朝堂对致仕多年的你早有遗忘，你便借着这次为茂安公寻找宅子的机会悄悄搬回了城中，而原本你在京郊所住的屋宇便给了茂安公，越王托人去找新宅子，可为什么没有买卖就开始着人搬家带人出城？那是因为你转移了幕僚的阵地，仅此而已，可惜茂安公还以为自己一女嫁给太子风光无限，自己又搭上了越王的关系可两边下注，谁知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郑镜堂静静看着卓思衡，花两年时间观察与验证，最终掌握确凿证据，通过越王告知自己对真相的十全把握，然后再以此来要挟见面……
“你今年不过三十有一，心计之深却胜过砥砺浮沉多年的老谋深算之辈，当真是后生可畏。但你今日见我又是何意？既已知道，便当做把柄也可，大不了在圣上面前参奏越王一本，或许我也能被迫现身，何故舍近求远呢？”郑镜堂仍然能保持得体的笑容，只是语气已冷上许多。
“见你一面自然是为了确认一件重要的事，现在我清楚了。”卓思衡负手转身，笑道，“你心系权柄，妄借推举新君上位重归庙堂，最好是报复一下令你赔累而退颜面尽失的圣上。这本无可厚非，为人念及自己所受屈意也并非不可原谅的过错。但聪睿果断，能以壮士断腕保全自己所剩实力以待来年春日老树新发的你，为何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越王人虽鲁顿，对老朽却分外尊敬。”
“那他是不会不听你的话事事非要自己作死才知南墙砖硬的。”卓思衡调头看向郑镜堂，“要是选择傀儡，在你隐退之时，不会有比彼时的太子殿下更好的选择，若真是单纯为了权柄，为何不在太子殿下最困顿的实际施以援手？且太子忠厚，若是援助于他，待他顺理成章得继大宝，你岂不立即就成了上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我朝萧相国？何须错付一莽夫竖子？因为你的目的本不在此。今日之见倒让我觉得，你似乎很期待我发现真相，然后替你摆脱越王？那我为什么要照着你的意思去做呢？”
郑镜堂听罢大笑道：“有趣有趣！我从前也与你祖你父打过交道，二人确是正直之能臣，可若比起你来，却都输了正直里最该有的那一丝狡狯，过刚则折，我想你是不会走你家人老路的，你是姓卓的里品性才略的冠世之辈，即便我如此提防，却仍是小瞧了你去。”
这番极高的恭维却没让卓思衡有半点的喜悦，他听罢反倒骤然冷下面容，一字一顿道：“面子不说父过，郑相，你失言了。”
“是失言，也是实话。”郑镜堂却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只笑道，“如此甚好，你已料知我所为，但又可知我所不为？我若早想放出风声去，未必树敌颇多的越王就无人告发，不过会连累于我，那我还是谨慎为上？至于我所求如何……不过是一介书生毕生所求——出将入相，能施展生平抱负，又有何错？”
在遇到高明的对手时，可以暴露你的所知，却不能暴露你的不知。
卓思衡深谙其理，故而在此时适当迂回，不让郑镜堂得知他尚未明了其真实的目的。
“你如何想如何做我并不关心，越王说到底不过是你的棋子，但你放任他为不可为之事，我便不会善罢甘休。当然，我也不会去做你想我做之事，无意助你这一臂之力，你我今日的会面是我为确认，你也是希望你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是蠢货。”
“老朽也是有未尝之喜，有卓大人之青出于蓝，可见这朝堂当真精彩绝伦，老朽虽是昏聩高龄，但见此盛况仍然跃跃欲试，想来也是人之常情。”郑镜堂的身影渐渐被晚霞消失后降临的夜色笼罩，他欠身道，“那便感谢卓大人今日之赐教了，上了年纪的人，夜视欠损，请准许我早些还家。”
嘴上是请求，可动作却是离开，卓思衡看着他极快消失的背影，忍不住想要冷笑，但心中的一丝担忧仍旧让他在达到此行目的后仍旧存有疑虑。
卓思衡需要和郑镜堂的会面当做一个确认和警告。原本卓思衡也不想这样早就摊开来说话，在对手还未料定意图之时，这样做的风险实在太大。可太子妃的怀孕和太子要外出的事另他别无选择，这个时候如果他不能站出来，还有谁能帮助这对焦头烂额的夫妻？
况且郑镜堂和越王坏事做尽，就算没有太子这一节，卓思衡也绝没打算放过二人，与其小心翼翼引蛇出洞，不如直截了当打乱对方的节奏，为太子和太子妃创造时间，也要自己吸引火力，成为众矢之的。
想收拾自己？卓思衡倒要看看这一个蠢一个坏的组合能搞出什么花样。

第221章
“圣上传我入宫？”
“正是，卓大人还请快些，伴驾的规矩您再清楚不过，莫要圣上久等。”
胡公公亲自来唤，卓思衡不由得心生疑虑。他本在尚书省吏部办正事，上午才看过皇帝就他报上的陪同二位殿下巡查人选举荐奏折的肯切朱批，谁知下午就被通传入宫。
既然已批行之事，为何还有单独召他觐见？
皇帝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不成？
瞎猜无意义，面圣便知。卓思衡不敢耽搁，将手上工作暂且搁置，一路入宫直至天章殿。
正在观书的皇帝似已处理完朝政将奏折都已发还，桌上唯独留着一份展开的奏章，卓思衡入内时正是皇帝服药的时辰，两名宫女与太医将煎煮好的汤药奉上，卓思衡侧立一旁，这要甫一入内，苦涩的味道便充斥整个殿中。
卓思衡见皇帝面不改色饮下一碗黑褐色的汤药，也觉病人不易，便在服侍之人离去殿内仅剩他们二人后开口关切道：“陛下有何吩咐或下口谕或写手谕，请吩咐臣下处理，龙体要紧，切勿太过操劳。”
“有些事总要自己多上心，毕竟是自的儿子，总不好让旁人代朕去做此等得罪人的事。”
其实很多事皇帝心里都是明白的，卓思衡苦笑道：“其实也定没有很开罪人，臣是吏部当执，因事因时以需而判推举二位殿下的随行人员本就是职责所在。”
大概药汤极苦，皇帝连喝了两盏备好的蜜水，才道：“朕的身体大不如前，这不必旁人赘述，朕自己清楚，历朝历代九五之尊身体抱恙，下面的人大多会动心思来为自己和家人谋些后计，也是人之常情……这次二位殿下出行，旁人都以为是朕在查验两个儿子的能力，私下走动甚多，朕听到的动静也多，怕是还有不少人想走你的路子，朕说得对么？”
“臣名声在外，不是很好相处，旁人倒不太会走臣的关系。”卓思衡心想，他们倒是敢。有一两个仗着家世旁敲侧击来问过，被他一概申斥回去，再加上之前自己的“劣迹”名声在外，并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找他聒噪。
“卓阎王是不是？”皇帝难得爽朗笑出声来，“说到底还是为朕办事落下的坏名声，你和高爱卿不都是如此么？虞雍那小子是天生的脾气，朕也训诫过他，可他军旅出身，若是没有脾气不好行事，也没办法。你们三个是朕如今的心腹，能说得上话且安心说话，但关于朕的这两个孩子，朕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卓思衡本是打起十二分警惕的，可奇怪的是，这次皇帝的口气全无试探之意，似乎是已经拿定主意，不过是找他来吩咐。
“臣谢圣上信任。”
“你给越王的安排，朕很喜欢。卢甘卢侍郎久于工部，精熟河工漕运，是纯臣中的洁行修德之人，他个性老练沉郁，由他领着越王四处走走朕也放心，不然以越王冲动的个性没个人规劝，朕也怕他冒失伤事，不但不能学些什么，反倒让他人替他收拾烂摊子……”皇帝说至此处，深深叹了口气。
卓思衡心道，你今后要替他收拾的，可能还有个烂摊子……但又觉得皇帝作为越王的父亲，也算竭尽所能安排，不然还能怎样？即便是帝王，心中抹灭了某个儿子继承的可能，要他斩草除根也未必都下得去狠心。
“但是你给太子安排的人选，朕初看尚可，朱批下达后，却越来越觉得有问题。”
卓思衡一愣，微微躬身请示道：“臣若有失密不察之处，还请圣上指点。”
“倒也没有那样严重，是朕的心思变了……”皇帝将桌上展开的奏折递给卓思衡，他立即双手去接，一看即知这正是自己推荐陪行人选的上疏，“户部的人……也确实适合陪太子视察几处粮仓，可朕却觉得，太子毕竟是太子，该知道的也要比旁人多，派去的人选也不应当只是司其职者，该有个可靠且博闻强识又曾在各处地方多有经验的官吏辅佐。”
卓思衡去看皇帝，心道，那你不如直接点我的名吧……虽然堂而皇之承认起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可明眼人也都知道这说得是谁……
皇帝低头一笑道：“便是你去吧，将太子交给你，朕也放心。”
此时是有两种可能的：
第一，这是又一次的试探；
第二，皇帝真心希望太子借着此次机会学有所往。
经过飞快的推演，卓思衡以为第二种可能性更大，皇帝一上来先以自己的身体铺垫，还当着他的面喝药，也算是不避亲臣且将身体状况略有暗示，便是经过这一番举动，卓思衡再推辞就显得十分不能为皇帝分忧了。如果只是试探，皇帝大可以隐藏起身体情况，再假借储君的随驾这一极具诱惑力的身份来设饵岂不更妙？如果卓思衡自己选择，他就会如此行事。
能虽太子四处巡察，借着这个机会教给他更多东西，卓思衡自然乐得，但他也觉得是有难处，便直言不讳道：“圣上命臣为储君伴驾，臣倍感深任不胜惶恐，可太子殿下此行为农事粮本，臣不敢自居熟识此务，唯恐有误圣恩。”
“云山啊，朕问你一事，你觉得沈相是知无不尽的人么？”
皇帝的话题转得极快，卓思衡的思路也跟随着飘移飞卷，他当即答道：“自古为相才者，不敢说知无不尽，却也懂知任达明法度、量君心存方略、晓农桑水利亦要有军务之能。沈相辅佐圣上多年，此中之道想必已进大成，绝非臣下足以旁论。”
“其实你说这些，沈相不过将将做到罢了，但朕仍然觉得他是一位能相，只因他在识人论世上无出其右，实乃朕之股肱。他曾为朕推举的朝中英才如今均已独当一面，于是在朕看来，真正的能吏未必就要无所不晓，云山你对自己多少有点求全责备了。”
皇帝是多疑之人，看人总带有疑惑的滤镜，这与他成长的经历关系密切，故而他最看重辅相的能力便是替他做出选贤任能的相应判断又不至于越权，沈相大抵早就摸清了皇帝的思路与脾气，在这一事上彻底成为不可替代的股肱，并且保证不偏不倚无私可徇，皇帝才会如此器重这样一位先朝老臣。
卓思衡看皇帝似乎很希望将这个话题聊下去，于是只拜而不言，等候语言组织完毕。
“他当初告病之时曾向朕言及朝中三人可堪大任，第一个是行也无邪言也无颇的高永清，他说就算哪日朝野上下遍布谗佞之徒，唯有高永清一人似明镜高悬，亦可使得帝王眼观清明。”
卓思衡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说多夸点多夸点，我爱听这个。谁知皇帝话锋一转，说了个他不爱听的人出来。
“第二个就是虞雍。此人跋扈且傲慢，却自有股不因直而犯讳的魄力在，寻常人处事多虑多思，他却颇有物之相胜或以气势的不当之勇，纵观史册，这类臣僚多见于开国中兴，少在安平顺泰之时得见。因此沈相对朕说，若勇以重任可以此人做栋梁。”
哦。
皇帝讲得投入，卓思衡心里却异常冷漠地回答。虽然他知道皇帝和沈相说得都对，但是他不爱听。
没事，反正他又不是永清贤弟那样的正直衡臣。
“第三个便是你。”
卓思衡不意外沈相会这样说，可很奇妙的事，当这句话以很轻和亲切的口吻自皇帝口中说出，他仍然有些许震颤回荡在心间，从而缓缓抬起头来道：“陛下……”
“可是，沈相论你的话却是最少的。他说，他之身后，唯你一人尔。无论今后谁承继大统君临万邦，且请朕留你相辅。”皇帝看着卓思衡的眼睛说道，“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卓思衡为表谦虚，适时低下了头。沈相同他交往甚少，是后来有了工作上必要的通达才互有来往，今日听闻沈相早就将自己视作相才，一时他也无法辨明心中的错愕是否真实。
“太子是储君，尽管朕曾有动摇，但今时今日，也不再犹疑了，既然你是未来的辅臣，又对太子有过救驾之功，你的话他必然愿听愿学，希望你们二人今日可相处融洽……他日做了君臣，也能……”
说罢皇帝剧烈的咳嗽起来，卓思衡是外臣，不可擅自近侍，此时殿内唯有二人，也顾不得那样多，飞快上前一步，一面喊着宣太医，一面将押口的温水递给皇帝。
皇帝却并未接过，而是紧紧握住了卓思衡的手，用喘呼不匀的声气道：“替朕……宽慰太子……朕从前对他苛刻的地方，朕心中清楚……是朕不好，你多疏导太子，朕有朕的过失和苦衷……只是事到如今，能做的也已不多……此次出行，朕调派一批禁军陪同，你替太子甄选几位心腹护卫，莫要让他出事……还有……你让他且学宽宏之量，往后多多照拂他那两个弟弟……你是人尽皆知的好兄长，你说得话……他自然会听……”
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胡公公带着太医已赶来，卓思衡不敢离去，只在一旁，忽觉心头肩上重了许多，再看太医施针，皇帝的面色才自方才近在咫尺的血色全无恢复许多，太医一面施针一面叮嘱皇帝切勿心绪浮动和操劳，皇帝只是疲惫的点点头，说道：“朕想去皇后宫中处理接下来的政务，一会儿教人把文书奏章都送过去吧……”
卓思衡见此也是不忍，想开口劝说皇帝去休息，但皇帝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又写了一道圣旨命人递交卓思衡，让他这就去差调与太子随行的事宜和期间吏部工作的安排。
卓思衡只能领命，但忍不住还是又举了些例子，请皇帝静养，皇帝虽是点头，可谁也不知他是否听得进去。
卓思衡心事重重自殿内出来，正巧遇见弟弟卓悉衡捧着一大摞自弘文馆取来的抄录书簿，二人在宫中只能论臣不能论亲，卓悉衡规矩且严正地向哥哥行下臣之礼，卓思衡也只能领受。
看着如今身为皇帝秘书的弟弟走入殿内的身影，卓思衡心中也是十分清楚，帝王的信任始终有限，他能感觉到皇帝的重托，也不能说全无触动，可皇帝之所以毫无顾忌信任自己，也是因为自己一个妹妹卓慧衡一个弟弟卓悉衡就在皇帝和长公主身侧仿佛人质一般，他与太子的此次出行正是如此皇帝才能全无后顾之忧。
不过他并不能因此怪责皇帝。
大概是自己反侦察工作做得太好，皇帝以为这些年自己和太子完全没有私交，故而将国之储君交到他手上，难免有些不放心，另做安排也是寻常人父该有的思量。
况且此人父亦是人君。
须知高处不胜寒。
卓思衡在冬日午后的熹微的长叹很快被啼叫的冬鸦以声势盖过，一片纤细的雪花缓缓滑落入他朱红官袍的褶皱深处，转瞬消失无踪。

第222章
卓悉衡进入店内时，哥哥和太医均已退下，皇帝病态显现的脸色透着深深的疲倦，但他听闻皇后前来时，仍是放缓语气对胡公公笑道：“本想去皇后那里，没想到皇后竟来接朕了。”
卓悉衡正要避让退居，皇帝却叫住他道：“不必特意敬远，朕和皇后说两句话便随她一道回宫，你出来进去的再着了凉。你替朕取的实录和抄录朕都还没过目，要是有疏漏还得你再去取回。”
尊上者的命令，卓悉衡只能听从，便在皇后进入时也不抬头窥伺，只安静于一旁垂眸而立。
皇后拜见过皇帝，关切皇帝面色而询问身体之事，亲手奉上了自己炖煮的补品，二人絮语几句后，皇帝才温言道：“你近日也勿要操劳，今冬的封蚕礼还得你主仪。”
“臣妾来正为此事。”皇后垂首道，“这几日臣妾只觉心有绞痛，唤来太医，只说仍是旧伤在身，冬日务必静养，不能劳于心神。臣妾无能，不能替圣上分忧，这几日苦思冥想，愿亲自去请长公主殿下代行封蚕礼。毕竟国之大礼，怎能因臣妾一身之境而废弛，普天之下能执礼之尊者，莫过于长公主殿下，还请圣上允准。”
卓悉衡暗道此举古怪，封蚕礼和开蚕礼乃是为祭祀西陵国女、皇帝之妻——嫘祖。故此历代皆为皇后亲礼，是隆重不逊于耕礼的皇家祭祀大典。就算有朝有代后位空悬，多由宫中贵妃等地位最尊者代礼。
皇后若不能去，也该是罗贵妃去才对。
不过太宗一朝因皇后薨逝后贵妃亦重病，其余往下妃嫔无有尊者，只好由太后亲临也是记录在案的特例，偏偏没有皇帝姊妹代行的前例。
然而皇帝却只是低头略一想后，便笑道：“自家小姑，还能拒绝你不成？她最近事也不多。劳动劳动也是为国分忧，你无须如此小心翼翼，身体要紧，你和朕都要保重啊……”
皇帝的态度让卓悉衡迷惑中却又抓住一丝清晰的线索：这是皇帝期待的一个答案。
大哥早就告诉过自己，皇后是宫中绝顶聪慧之人，难道皇后已经知晓皇帝的心意，所以免去试探，径直抛出答案？
他回家后将自己的猜想告知大哥，卓思衡只是略一思索便低头笑道：“不愧是皇后娘娘，只是不知何时才能郑重向她道谢。”
“大哥的意思是……”
“我能有幸伴驾太子，大概是长公主殿下前去转圜了皇帝的心意，但这是一笔交易，代价是皇后娘娘为长公主推波助澜，让她得封国号后能有身肩重责之职来彰显尊贵，铺垫其权柄在握。这正是长公主目前最需要的，而皇后最需要的则是太子的安稳和他日胸怀之天下，他们母子除了我又能完全信得过谁呢？可若要皇后说要我陪同或是长公主说自己主持封蚕礼，以皇帝之多疑必会心存芥蒂，又如何成事？”卓思衡自己说完都想替长公主和皇后鼓掌了，大概这两个聪明人甚至未有交流，就达成了这沉默中的协议。
当真令人敬服。
卓悉衡也十分惊诧，他虽见识过一些长公主的本事，也心存敬意，但经大哥一说，才知其中精微高妙究竟几何。
卓思衡看着弟弟似是明了，心中反倒更放心不下，说道：“先不说这个了，我不日即将随太子殿下离京，你在皇帝身边务必谨慎，这次皇帝许是也觉自己身体犹如枯灯萎烛，才希望太子能进益历练，好让自己安心。人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多疑，伴君如伴虎，你且要心明眼亮才是。”
卓悉衡点头后道：“大哥，我其实觉得，你与其担忧我，不如担忧担忧越王那一趟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卓思衡确实担心，自己弟弟再怎么经验尚浅，也是沉着冷静且智识明达之人，但越王混账一个，他也只能寄希望于卢甘了。
“卢侍郎是‘慎于言者不华，慎于行者不伐’之人，为人处世我信得过，且他一直颇受器重的原因并非政吏手腕，而是勤精于务无可替代，便是越王也要给他几分实力来的薄面，至少当着他的面不会造次。”卓思衡觉得自己与其说是在安慰弟弟，不如说是给自己底气，他对卢甘极为欣赏，过去的合作也只有愉快，纯粹之人理应专研，其实在做出这个安排前，他也专门去问过卢甘是否愿意。
“我自然愿意。”卢甘坦率道，“尊上者愿意了解枯燥的河工之事，或许便能为黎民带来更多惠及。”
“但越王为人如何你也清楚……”卓思衡苦笑，“我虽秉公应当报你，可与你到底是携手同僚且惺惺相惜，这样的苦差事只要你说一个不字，略有迟疑也罢，我都不会摊派到你头上。”
“越王为人我确实不知。”卢甘疑惑道，“不过我自然相信你的话。可是他要真如此不堪，那你会给谁安排这个差事？岂不是害了旁人？”
“我会想办法透出风去，让越王自己活动选出个狐朋狗党来添到上头。”卓思衡说道。
“不可！”卢甘激动得几乎跳起来，“那不是耽误河工要事么？我去吧！你就安排我去！我不怕他，我虽在人情世故上愚鲁不及你万分之一，可到底是真才实学傍身，大不了我让着他些就是，你千万别给他安排那些不济事的废物！”
“好好好，你先坐下，不要激动……”卓思衡拉着卢甘重新坐好，低声道，“我也觉得你是合适之人，这样，我再给你多派个得力之人襄助，你有什么事且和他商量着来，那人叫宋端，如今是翰林院的侍诏，虽说职务不大，可此人机敏才辨上届科举无出其右者，且为人可靠，你尽管同他商议，他定会与你同心协力……”
卓思衡回忆后心道，自己的安排也算是万全了，越王要是作死，卢甘耿直且有权威，可以拿道理拿捏，如果拿捏不住，那还有个脑子灵活颖悟绝人的宋端帮忙，怎么都能托底了。
于是他也给自己打气，然后再叮嘱弟弟许多要事，才回自己屋内与妻子云桑薇话别。
……
卓思衡与太子出行之日，正是十二月一阴日，高天似铅垂重，然而道旁却有腊梅盛开，蕊瓣妍艳暗香幽微，倒比晴好日还令人心旷神怡。
太子刘煦虽乐意光明正大同卓思衡一道，却仍是放心不下有孕的太子妃，百般安慰相送的妻子，又不住叮嘱家中可信之人多多照料妻子。
但卓思衡关心的却是别的。
“盯着茂安公府的人也都吩咐好了？”
出发后，二人轻装素衣骑马于前，仿佛就像富贵人家的兄长带着弟弟出门游幸一般。可卓思衡问这话的语气却并不轻松。
“都吩咐好了，卓侍诏不要担心。”太子提到泰山一家也颇显凝重，“茂安公府里外都换了我的人，若有事，他们会向阿婉和母后回报，也不会告知毓华。”
“你做得对，太子妃仁厚，对自己家人更是如此……知道太多反而会神伤，该你处理担当的事不要让她忧心了。”卓思衡知道自己的话语略显得冷漠，可这是他和太子二人能想到最温和的处理茂安公一家的方式了。
太子自上次让卓思衡帮忙调度茂安公与越王之事后，提及这家人就头疼又无奈，他只苦笑道：“听说我那丈人在清河仓城吃了大苦头，前些日子回来京中想找我和毓华诉苦，我让毓华入宫去母后那里暂避，我自己嘛……就谎称门下省事多，在那边值夜的厢房将就了两天，他找不到人仓城事务又催得紧，只好灰溜溜回去了……”
“那看来虞雍是没给他好脸色看，甚至也没少刁难。”卓思衡倒还能笑得出来，要知道他是希望茂安公吃点苦头长点记性的。
太子感慨道：“岳家以为自己是功臣之后女儿又做了我的太子妃……可真要比的话看，虞都指挥使的祖上也在凌烟阁，人家还是单字公的世子，亲娘又是公主，从哪边比都要更尊贵，况且虞都指挥使自己还有真本事，虽也有隆恩得今日之势，更多还是他十三四岁就去军营里摸爬滚打自己赚来的威望，我岳家没有一处比得。也不知虞都指挥使究竟做了什么，让我岳家连滚带爬跑回帝京……”
“要想知道古坛场大营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不容易？”卓思衡讳莫如深一笑，“咱们这就能清楚。”
太子愣住的功夫，卓思衡朝后喊道：“杨都尉！太子命你近前回话！”
只眨眼的须臾，自仪仗与护卫队伍里便斜出一匹漆黑骏马，马上身姿笔挺的青年也是玄甲玄羽，气派非常。他打马近身，又退控马匹保持离太子和卓思衡的座驾些许距离后才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黝黑却朝气笑盈的面庞：
“殿下找我何事？”
杨令显朗声道。
“小点声，太子和你打听点古坛场大营的事。”卓思衡看着面前英武又俊朗的少年笑道，并嘱咐是专问最近清河仓城同他们大营往来公务之事
杨令显还是幼时的脾气，见太子也微笑点头，便敞开心怀瞪大眼睛道：“卓大哥，你真厉害，咱们都指挥使和仓城新来那个废物头头不对付的事都知道！”
于是他就将茂安公想以次充好和几次调度不利被虞雍发觉后，妄图抵赖之事一五一十绘声绘色讲出来，还学虞雍冷漠质问，和茂安公被问后吓得从马上摔下来的模样也被模仿得惟妙惟肖。
太子忍俊不禁，却又愁容满面，看了卓思衡一眼，似是在问自己与他将这位老泰山安排在这个位置上是否真的合适。
卓思衡却朝他笑着摇摇头，示意不必忧虑，有人能压制，便是有事也会无事。
再为宽太子的心，卓思衡刻意向杨令显问道：“那后来茂安公可有收敛？”
“他敢不收敛么！”杨令显笑道，“只要看见军法营碗口粗的脊杖，他魂都没了，已经再不敢徇私和出错了。”
太子这才露出些许欣慰之情。
三人言说得投入，杨令显也说到兴头上时，却似看见什么般忽然打马蹿至太子和卓思衡的马前，拦住二人去路道：“太子殿下、卓大哥，先等等，前面好像有点奇怪……”

第223章
卓思衡下意识横马向前，越过太子座驾一步，若真出事可护其安全，但杨令显张望半天后却回头道：“好像是几个赶路的人坐在路边歇息，也不像恶歹之辈……”
“他们隆冬时节赶路，是否是有要紧事？”太子看卓思衡示意无事后，赶忙打马上前，也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卓思衡远远看去聚众之人的打扮，再略加思索，便知这时候穿行在此道上的大概是何种身份之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很好的实践教学机会，于是率先下马道：“太子殿下随我一问便知，也当是查探查探沿途风土人情。”
太子最信得过卓思衡，无论他说什么都点头答允，又叫杨令显快些回去叫停仪驾和护卫远远休息一会儿不必跟随，而后才与卓思衡并肩前行。
官道路边设有标注最近城镇距离的里堠，方便驿站与行人判断，而里堠处往往会设有歇脚台阶，若离附近乡野较近，还会有本地人支摊卖茶与些土产。可这群人选择歇脚的地方前后不挨，连个草棚都没有，只在道边空地处席地而坐，八个人半围半拢，以就地当中燃起的火堆取暖。
卓思衡和刘煦虽未穿着官袍，但仍旧衣着光鲜，与这八人粗绨布衣相较便是天壤之别，若说想借口水借个火就太虚伪了，八个人已然看见了他们，正面面相觑不住打量，卓思衡想了个好借口攀谈，拜而笑道：“几位路客，我们家少爷见这里升起火，以为是林里冬燥燃了山火，忙过来看看，原来是同道行人生火取暖，多有叨扰，实在冒犯。”
八人里有一老者半倚半靠在旁人身上，面色灰黄气色委顿，火上悬吊的铁壶锅里正朝外冒出酸苦的气息，他率先虚弱地摆摆手，同伴自也不多言，只说无妨。
卓思衡适时道：“终究是我们冒犯，这边有些随身携带应急的药材，承蒙不弃，愿做赔礼。”
听闻是药材，几个人眼睛都忽然亮了好多，还有人打探问道：“二位是从江州贩药材的行商？”
刘煦不明所以，卓思衡却恭敬答道：“正是，我们从帝京贩药归乡，办完今年最后一趟差事正朝回赶，相逢即是缘分，我看老者身体欠佳，还剩些药材在身上，你们看看需要什么就先拿着。”
刘煦心道，卓大哥必然是早就看出这群人是在煎药，外面如此天寒地冻，若非人等不及，怎会席地熬药救急？故而拿药做攀谈，于是他去亲自取来随行要用的一些药材，还教跟着的太医前来替人诊治，张松月张太医得知不可说出身份，于是谨慎替老者诊脉，后道：“此乃消渴重症，又添积劳，综至气血逆乱热灼津亏……”说罢他看了看老人已是浮肿有水光的脚，摇头道，“这样是不宜赶路的，只会加重病情……我给你开一方，可暂缓病情，但若想今冬无虞，务必静养修脉。”
此言一出，一路的几人都是黯淡神色，其中一人道：“我们也想好好休息，可是……”
老者却阻止道：“生死有命……怎好当着路遇恩人抱怨？还不快谢过人家少主人。”
刘煦看老人的腿浮肿不堪已有溃烂，心中不忍，忙扶起要下拜的人，让张松月拿出药材来，而后道：“不知几位为何赶路，不如在路边等等车马驿的驿车？”
“那是要钱才能乘上的，况且离我们家乡还远，来回倒换，要多花银子不说，还折腾人，我们还是自己多走走歇歇便是。”一人答道。
卓思衡看太子不能理解其中意思，温言对几人道：“诸位可是自陇州到宣州去跑耕的麦客？”
几人忙答正是，老人饮过汤药后精神也好了许多，谢道：“路客好眼力，咱们一家子赶冬回乡，正是跑麦路的。”
于是卓思衡又问了些宣州今年的收成与农事，待张太医开好药方抓好药，才告别上路。
太子刘煦一直听得不明所以，回去马上后，他和杨令显与卓思衡前后而行，思量片刻后才开口问道：“卓侍郎是特意要我见见民间疾苦的么？”
卓思衡却只是平静道：“这只是百姓寻常的生活罢了，算不上疾苦。太子可知什么是麦客？”
刘煦摇摇头。
卓思衡去看杨令显，这小子总算有插话显摆的机会，语速飞快像跳起来的雨点道：“这我知道！我大哥是驻守慕州的驻将，我从前去探亲时见过，每到秋天，慕州陇州的农户就拖家带口到中京府往南的州郡去做麦客，就是给人种麦子耕地的雇农，每到初秋，这些人成群结队，未免耽误百姓赶路，我大哥年年都要额外增加关隘守军的人数验通关的文牒，慕州州府衙门也得在附近里堠处给搭设些棚屋，让他们歇脚。”
“他们没有自己的地么？”太子忙问。
“有啊！”杨令显回答，“但是他们的地耕完了，就去帮别人耕赚银子花。”
“是往南耕地多，往北耕地少才会这样么？”太子又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杨令显朝卓思衡看看求助。
卓思衡看二人一问一答说完，才缓缓开口：“太子殿下，可知为何中京府为天下正中？”
“因为太祖定都于此。”太子不假思索答道。
“这是其一，可太祖为何定都于此呢？”
这对常年熟读列祖列宗实录实际的太子不在话下，他立即作答：“当年天下初定，南境仍有残国余孽时发骚乱，太祖定都考量本欲在江南府，以便镇宁保方，但其谋士云相却说，王业不偏安，帝祚非割据，必然要于天下正中才为君临万方海内一统，故而最终于中京府兴建帝都。”
“是了，中京府无论纵往横去，皆在天下正中，故而以此分天下南北西东。中京府往北处的农时农事与中京府往南自大不相同。这些人并非家中无地，可居于北地——尤其是慕、陇、并、均四州，十月后土地渐冻，冬日再无耕种之物候，直到三月春回地暖，整整四五个月颗粒无收。然而中京府往南十月十一月却正是播种冬麦的季节，这里冬日耕土不冻，家家户户为保来年春夏收益，都翻土再种，然而土地一秋后肥力不足，还需人工洒土重犁，工作量极大，需要帮手，于是为在无收季节赚取温饱，家中有地且南下距离较为适度的州郡北农亦会不辞辛劳南下谋求生计，南方为保冬麦丰收，也会花些银钱雇佣帮手替自己家出力耕作。”
卓思衡的讲述娓娓道来又不照本宣科，甚至无有煽情渲染，只寥寥平叙，刘煦就已觉自己仿佛看到了冬日里风雪中由北南下的无数方才打扮的农户。
看着学生沉默，卓思衡又道：“自古民生多艰。太子殿下，我们此次巡查的目的地为慕、麟、宣、青四州，这四州有朝廷的四大粮仓，为何选址于此，太子殿下可知缘由？”
“也是为天下正中方便调运么？”太子说完便觉得这个答案太单薄不足以支撑，又想了想补充说，“这几处也是产粮之地，各处又有驻军重兵，设立国储时也必然考量了为征战和戍边的军饷调动便捷。”
“太子殿下所说是原因其二，但起初国储粮仓并不在这四处，是太宗年间经他巡视天下走访后力排众议，将几处粮仓重新拆分调运，新建仓城，才有今日四仓之况。因为太宗亲眼得见百姓疾苦与所求，才愿意花费甚剧来行此动国本之事。”
“我有读过此卷实录，太宗有说，他是为百姓谋利，虽花费甚巨，却可福泽万年，哪怕千百年后，旁人忘记他的战功与文治，也会记得此四仓之利。”太子回忆道，“但为何却未有提及。”
卓思衡驱策马匹缓缓而行，冬季特有的雪前阴铅色天空下，他的声音听来都格外沉郁：“慕、麟、宣、青四州四仓，慕州仓毗邻西北重镇，此地农牧交杂，一场提早的冬雪可至百姓人畜亡无耕地无收，而冬日官道亦是难行，等待调粮之时已然于事无补，故设此一仓，丰年积蓄，荒年救灾；麟州气候虽不至于慕州恶劣，但因河道山川并行，地势多变，耕作极难且频有地荒土灾，若无粮食补给，此地岂不要流民失所以至荒废？再加上北方四郡多由此出入向东，在此处设仓也可在北方四州遭灾之际及时调配，我的家乡当年若无麟州仓补给，冬荒之日漫长，想来今日与太子殿下策马之人也将更易……”
“何止如此。”太子沉默后说道，“若无卓侍郎，今日我也没有命在此听授此番教诲。”
“而青州乃是邰江入海的富庶之地，自古农产丰沛，却因邰江改道诱引多场剧变之灾，治水不甚便是天下倾颓，青州百姓受水患之苦一语难尽。此地设仓一来丰年便于储备，一旦水灾来临，周围全部邰江流域皆可受益及时救助，而青州仓与其他仓最大不同便是设于山麓之上，虽运送不便耗费人力物力，但为避灾仍然值得。”
卓思衡给太子一些思索的时间，然后才说最后一处选址：“最后一个是你我今日要抵达的宣州地界，这里四季过于分明水旱常有不调，旱灾蝗灾自古频发，却又是我朝西部门户之一，人口甚密，灾年断然不能弃百姓于不顾，不论从任何意义，一座粮仓都可以保全一州万万生命。”
太子听罢沉默，只觉了解这些却未有得慧之欣喜之感，反倒心头似有千钧重担压下。
卓思衡最后郑重地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脱口而出：
“太子殿下，您今后的一个主张一个指令，都会波及天下万民，上至公卿百官，下至方才我们所见之寻常百姓，无不纳入或诏或谕之中，别无选择。太宗一令，虽劳顿花费，但时至今日仍能惠及万民，我希望太子殿下能懂这一令的意义，胜过您路上对一人一客施以援手。”

第224章
太子刘煦与卓思衡一道，行过宣、青、麟三州，绕着中京府走了大圈，一路上见识倍增，直到最后一站慕州，他虽已疲惫不堪，可还是心中有着极强的冲动，想将这条求索之路继续走完。
隆冬元月却抵达四州里最北的一处，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考验，但卓思衡对此地的查访也是最为期待，一是慕州地处北地四州与中京府北陲边界，此地各方面政务都显复杂，刚好可以让学了一个多月的太子殿下练练手；二是自己表弟一家正在此处。
范希亮年前自戎州常平司提举升至慕州知州，如今也已从五品加身，地方官吏最大的职权莫过于此。他新官到任还没站稳，就来了太子巡视，州府衙门官吏都觉倒霉，地方官交接之际，哪怕权属文书交割得再清楚明白，也还是要有适应与了解的时间，可太子前来，新知州范希亮必须作为地方官吏代表出面迎接，太子必然有所设问，范知州若答不出，岂不是新官上任就要被天听裁断？
更何况跟随太子殿下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朝野煊赫的吏部阎王，这位卓大人据说眼里从不揉沙子，要是撞他霉头，今后别说仕途，怕是夜里就要卷铺盖走人。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太子预期抵达当日，竟是从新任范知州府上过了一夜再来前往衙门的！
与太子殿下一道的当然还有卓侍郎。
众人在衙门战战兢兢，见范知州历数慕州这些年仓帑之务竟无所不知，心中顿觉诧异，又看太子殿下态度纯正平和，卓侍郎温雅宜人，半点也没传闻中的可怖，一时所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加之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因为太子前来，怕是另一件事就瞒不住了……
卓思衡站在太子身侧，扫过各怀鬼胎众人的面容，再看表弟如今一派威严，心中甚为欣慰。
欣慰之余，其实卓思衡心中是有些觉得对不住表弟的。
原本表弟这次任满升迁，有个回中枢的机会可供擢升，再加上表弟一路外放官声极佳，所到之处离任皆有万民奉衣夹道相送，便是自己到任吏部后有史以来最严厉的考课铨选，表弟都得了个上选，可谓是不必再受外放之颠沛，可以早日携家眷归京。
然而慕州忽然出了乱子，原本的知州于任上暴亡，最后认定竟是其子恨其夺己之爱妾而毒杀报复……此等官场现形之丑态令皇帝震怒，急切调任可靠能办事且有治理一方经验的官吏前往，而目前最符合条件的就是自己的表弟范希亮，卓思衡不能只念亲情不顾政局态势，只好举荐表弟，这是个苦差事，说难听点，甚至是去收拾人家的烂摊子，此种举荐绝算不上谋私，皇帝心中也清楚卓思衡的为难，便做主直接给范希亮提了五品，也算是恩荣有嘉。
范希亮刚在戎州常平司提举任上卸职完毕，正准备出发回京过年兼吏部报道领新职，圣旨突传，他当即自戎州出发奔赴慕州上任。
正巧他到任没多久，太子便带着卓思衡来此寻访。
与其说紧张，不如说兴奋。
范希亮虽也知身兼重任，心甘情愿担责来慕州上任，摒绝私心不顾自身仕途……但他却觉得对不起跟自己从南到北一路奔波了妻子和前几日刚至四岁的女儿与尚未周岁的儿子……妻子的娘家也在京中，她父亲和姐姐也是常常同她书信，每每思亲亦是悲伤垂泪。林可蓉虽是庶出一直养在老家，但林老大人愧疚，对她多有垂怜，她姐姐林可蕙也是颇为照顾妹妹，人家一家人焉能不渴望团圆？
再加上回京还能在卓思衡身边，范希亮知道自己可能帮不上自己这位近乎神祇一般的表哥什么，但终究二人身在官场，他多年外放亦知如今皇帝身体不济，更有猜测此次派遣太子巡查四大粮仓之事更是即将交割权力的象征，表哥身处旋涡当中，总要有个左膀右臂可商可量。
然而这次，他的期待却全落空了。
但事情还是要做的。
范希亮来到慕州州府所在的镇安城没多久，就查清事情真相。
昨日里他同太子刘煦与卓思衡夜晚叙谈时，也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
“慕州原来的知州方大人……他办事还算恪尽职守，衙门里各方各项事物都很清楚，也并无太大积弊冗沉，我只几天便理清，再加上本地各处殿下和表哥一路前来也已见过，也算安定繁盛，百姓多有恒产，可见方大人也绝非无能之辈……只是其私德上……欠缺实在太甚……”
范希亮实在不好意思说下去，卓思衡接道：“光这夺走儿子爱妾的事儿，就挺让人难以接受的，表弟是想说这个对么？”
出乎卓思衡和刘煦意料的是，范希亮竟摇了摇头：“不止这一件……我走访查下来得知，方珲方大人……甚爱美色，不能自拔……”
不是不能自拔也干不出这缺德事儿。
卓思衡忍不住想。
“但是他爱得美人都……都……”范希亮结巴半天才猛地说出口，“都成过亲了！”
卓思衡翻了个白眼，摇摇头，喝了口茶。
刘煦可没他老师那样沉着，他年纪小脸皮薄，自小宫中训诫极严，要小心父皇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更是听母后严苛教诲，哪听过这么刺激的花样，连耳根到脖子都红透了。
范希亮也有点难堪，但不能不说，只得硬着头皮道：“他元配妻子七年前故去，后来他续弦一女……是故旧已去世同僚的寡妻……”
可能是汝妻子吾养之的托付吧……卓思衡想。
“除此之外，他家中有妾共十七人……”
“可是……可是方大人五十三岁了啊……”刘煦觉得自己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这个数字太过震撼人心，他亲爹后宫加起来一个手五个指头都能数清，他哪见过这个阵势。
“这十七个妾……都是……都曾经成过亲……要么是寡妇，要么是旁人巴结送来的自己内眷……有的还是带着孩子嫁来的，方大人也一样宠爱不误……”范希亮说到最后实在难以启齿，咬着牙才憋出来，“方大人看重亲人的妾室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很……孝顺……爹看中了哪个美妾侍婢，他们便亲自奉上，三儿子不舍，父子还曾为此冲突过，最后才起了杀心……”
卓思衡也震惊了，今日他重新理解了“孝顺”的定义，仿佛从前圣贤书都白读了。
“父皇特意来旨要我在慕州询问此案后，将案情整理上表递交……这要怎么写才好……”刘煦彻底傻了，他倒也不是单纯至此，官场上许多官吏的恶劣行径他多少也知道些，可问题是老当益壮的方大人……有些太过狂野，他怕他亲爹的身子骨看到自己的上书实言会背过气去……
范希亮总算介绍完案情背景，长出一口气，然而还有重要的事没给太子还有表哥理完，必须继续说明：“案情我也理过，为太子殿下写明在此卷之内，太子照写即可。”范希亮恭敬递上自己替太子打好的小抄，才为难道，“但有一事，确实想请太子殿下亲自过问。”
太子感激范希亮的提前预备，忙问道：“什么事？”
范希亮起身拜道：“圣上给我的谕令里说，要彻查慕州方大人一案，整肃慕州官场。前者我已不负圣恩，但后者确有棘手……慕州府衙里许多官吏都曾经向方大人行贿……行贿的方式便是送上自己的妾室……我审过那些女子，她们也是苦命人，有些不敢指认过去的老爷，有些则害怕罪责加身……我想太子殿下明日借我一些声威，让我可以既能找到这些以裙带谋私利的官员施以国法，方正视听与风气，二来，我也不想让无辜女子背锅，她们已然被视作物件互相赠与，其自身意愿终究无视，她们绝不是此案真正的罪人。若无真正兴起此事之人在背后为己谋利，她们也不能决定什么案情。”
卓思衡心中长叹，表弟真乃天下第一慈爱之官。论理，作为涉案人员，审讯这些妾室符合国法与律例，甚至加刑讯以逼问亦无不妥，但表弟为人断然不会将此苦难施加于弱者之身。
太子也颇为触动，扶起范希亮道：“范知州真乃惠臣善吏，一方百姓有您坐镇，必然心之归处安居乐业。明日到了衙门如何去做，你只管教我便是，我此行本也不是为耀武扬威，一是巡查四仓以了解民间与官场诸多吏治之举，二也是替父皇查看良吏歹人可有造福或危害一方，这正是我分内之事。”
……
于是到了慕州州府百官迎接太子殿下的这日，他们看到的是一位和善的储君，虽已知道此处藏污纳垢，但仍然极为温和亲切，半点没有皇亲国戚的架子，顿时令慕州诸官员安心许多。
尤其那位陪同的天官也一路笑呵呵不说话，太子说什么他都说是，看上去也十分好相与的样子。
太子于府衙正堂正位落座后，按照卓思衡和范希亮的教导与自己的理解发挥，充分肯定了慕州如今取得安定繁荣的成绩是来自于在座各位孜孜不倦的进取与爱民之心，非常诚挚地表扬了慕州官吏们的治理能力，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然糊弄过去后，太子才话锋一转，长叹道：“然而方珲一案实在不堪！就算诸位再怎得力能为，我回京面见父皇后再怎美言，也难敌此案所至圣心厌恶……若是此案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岂不美哉？”

第225章
未等太子将话讲完，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几字落定，座下已有人喜形于色，眉毛恨不得跑去别人眼睛上，好教眼神互通来去。
卓思衡和范希亮都不动声色，刘煦也目不斜视，继续道：“方珲方大人于此案固然有错，可人已亡故，又能如何追责？他虽无圣贤之德却也有能吏之才，若真抽丝剥茧一层层扯开，岂不有违死者之大？况且其子已然判过斩监候，便再寻错处，又能寻到哪里？父皇宅心仁厚，他虽为此事龙颜震怒，但也只是惊骇于私德有亏而已。”
这与太子方才的说辞全然不同，然而一棒喝一松动，简直就像打开了秋日里的水闸一般，众官听至此，纷纷出列叩拜齐声道：“皇上圣明！太子殿下仁慈！”
刘煦担心自己演得不够好，还特意起身示意大家不必如此，才最后说出最关键的说辞：“既然这样，我打算就此结案，但还有一事我放心不下，那些方大人的妻妾实在可怜可叹，我想亲自过堂，一来是走个过场，也不好教旁人说咱们慕州州府衙门的闲话，二来是想听听她们将来有何打算又是否有亲眷投奔，也好遣散安抚。”
……
“太子殿下，这些女子都是卑贱之人，怎能由您自污身份来过堂？”
“是啊是啊！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这可是有失您身份的事，如何教您亲自为之？”
……
一时堂上炸开了锅，许多官吏十分惊恐，说什么的都有，总之就是要太子千万不能自降身份去审讯方珲的妾室。
刘煦努力维持十分为难的样子说道：“可……我回去也要有所交待，不能一个涉案之人都不过问，这岂不有违父皇信任？”
慕州的大臣们依旧叽叽喳喳一片，却听卓思衡轻咳一声，堂上立即仿佛人死光了一般鸦雀无声，只见他缓呓桦缓行下，朝太子刘煦一拜说道：“殿下心存仁厚，德沛天下，圣上如何不知？故而才命您于慕州便宜行事，可如今若慕州官吏皆以为此举不妥，岂不更是有违圣意？”
大家没想到这位吏部天官竟然还挺好说话，便都附和而拜，直道卓大人说得是。
范希亮也适时下到堂中，领率慕州众臣道：“臣以为，以殿下之尊若于慕州折损，圣上更会责怪臣等有失臣格，还请殿下三思。”
于是大家也觉得这位新来的知州是个上道的，心中更喜。
“那……那要如何是好……哎……”太子抚掌而叹。
“臣有一法，不如令诸位慕州更熟悉案情的大人们为太子殿下代劳，亲自过堂，再将诸位方珲的妾室堂簿由臣整理，递交御前，如何？”
卓思衡的话让诸位慕州大臣连声称赞，都说此举甚好，范希亮也道自己愿意从旁协助卓大人整理案档，书写成章奏。
刘煦也笑道：“此举甚好，那便即刻着手吧。”
众人方才还堆笑的脸顿时面面相觑，唯有卓思衡和范希亮领了一句是，说罢便要传人入堂，慕州官吏全都傻了眼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慌乱中说道：“太子殿下不回避么？”
“我为什么要回避？”太子仿佛听到什么奇异之语，“方才不是已经讲论清楚了么？”
“可是殿下不是说不好自降身份过问么……”
官吏战战兢兢问道。
刘煦知道，他们心中惧怕的无非是自己以妾室贿赂方珲的事败露，与扯出更多沆瀣一气的人赃来，故而不愿让自己亲自过堂。而之前那些在范希亮面前守口如瓶的妾室们也是有所授意，为家人或者其他缘故，不说出原本是出自谁家。
之前卓大哥和范希亮也是这样告知自己的，但这些官吏或许没有低估自己，却实实在在低估了自己身边这二位的心机和手腕：早在昨夜，卓思衡就已去牢中面见了方珲的全部妾室，并且告知她们，太子宽柔仁爱，不愿见无辜之人就此飘零，于是已与本地官吏沟通完毕，诸位大人们也愿意将此事翻篇掀页，太子殿下将在慕州众官面前亲自送她们各归旧门或寻觅家人或再续前缘。明日会由太子殿下为她们做主，若是能找到归处的，即刻可走，若不能，就只能再度收监，待太子殿下离去后，留待本地官吏处置。
她们也是知道自己在此案中算是“来路不明”，若真保持沉默不抓住此次机会，要是真落到真正“涉案人员”的诸位本地官吏手中，只怕才会有真正的性命之虞，于是都对卓思衡千恩万谢，深觉此乃一线生机。
这确实是她们的一线生机。
太子刘煦心中所存的悲悯清楚明了，他前脚离开，即便有范希亮坐镇，这些女子怕都是可能会以各种理由死去和消失，这样认证不复存在，再想翻案寻找污点也难了，他必须肃清慕州的积弊，并且救下无辜之人的性命，如果父皇希望他交出此次巡查的答卷，那这一案必须是重中之重。
他心中百转千回，可面上却仍是春风和煦道：“是了，我深知诸位替我着想，若是不领情，面上也过不去，诸位放心，全程我一句话也不会问不会答，只教你们过堂做主安排，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有异议的。”
慕州众官吏犹如被脱了官袍丢进室外冰天雪地一般，冻硬僵住，虽知是无声无息着了道，却哑口无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卓思衡见状轻轻咳了两声，范希亮当即极为客气道：“我新赴任到本地，主理此案若有不详实之处，还请诸位多多包涵，在太子殿下面前为我存几许薄面，大家请快快就座。”
这话仿佛将所有人当做自己家人一般，却教人有苦说不出。
慕州官吏战战兢兢，身体还未完全陷入椅子当中，就见卓思衡轻拍两下手掌，二十位杀神般冷肃的玄甲禁军就分两列步入，将众人与堂中隔开，然而他们不是升堂的衙役一般面朝堂内威慑犯人，而是二十个人各个背对正堂却面对在座——禁军之威仪可非寻常外放官吏所能及见，加之这些勇卒悍尉皆是虞雍帐下的精锐，只面无表情的肃杀之意就已使心虚之人顿时汗如雨下。
“带上来。”
范希亮略正帽冠后朗声道。
带人上来的是州府衙门的衙差，他们的气势可比禁军弱得多，各个女子均已在女监梳洗得齐整洁净，也并无枷锁，步行入列反倒比在座官吏更显得从容。
衙差撂下人，见范希亮摆手便急忙告退，恨不得快些离开这个鬼地方，也有一两个想以眼神偷偷示意周遭官员，却被门口的禁军直视而不敢造次，慌忙离去。
然后，禁军关上了大堂正门，从外面落下了门栓。
落栓的声音闷闷回荡在堂上，却惊得好像人似在座位里弹跳了一下。
太子果然说话算话，一个字不说，慢悠悠品起茶来。
“诸位既然也都觉得此事不宜外扬，那我们就关起门来说话。”范希亮和蔼道。
慕州官员今日知道了厉害，且不说这个太子到底是什么个能耐看不出路数，单说他这两位笑面虎罗汉护法，便笑一笑就要去人一层皮。
之前范希亮于公审问，女子们见了他多有瑟缩之色，但昨夜卓思衡同她们牢中叙话却是温言细语关怀备至，甚至还额外一人发了套衣服，且安排人为她们沐浴梳洗，如此体贴入微，教她们都觉得这人是真心来解救自己，于是殷切企盼的目光都望向了坐在太子东侧的卓思衡。
只见卓大人起身先朝太子殿下拜了拜，再向西侧的范知州微微颔首，而后才面向女子们以极为轻柔的口吻道：“太子殿下已知晓诸位的难处，也愿意在堂上为诸位做主，请大家切勿惶恐，更无需涕泣，只说出所求所愿请太子殿下谛听，来路必然要交代清楚，这样太子殿下才好为你们做主，如有不实，那就要留待再议了，至于诸位归处如何……自认自辩或是求赏恩典皆可，只需实话实说即可。”
此言落地，太子刘煦也含笑看向诸位女子点点头，证实了昨夜和今日卓大人的话皆所言非虚，于是一十七名女子当即跪下谢恩，而后由最前头的禁军引序，一个个向太子叩拜述说身世。
前两个都是家中弟妹甚多于是因穷苦而被贩作商贾家的妾室，原本的官人过世后，她们就被方府买走，又被方珲看中。她们大多不愿回奔从前家中，都说方夫人待她们极好，愿意跟随方夫人侍奉在侧。
太子点点头，范希亮便答应她们的请求，将她们交给已打算回去娘家再次寡居的方夫人，去留她们到时候再商议也可，又以太子名义赠与一份薄资。
二人千恩万谢领了银子与身契，被禁军带至一旁等候，这时其他女子也看出此次实乃千载良机，甚至身契都会归还，即便方才心有丝毫疑虑，此刻也荡然消散……于是第三个上前的女子跪下叩道：“妾身乃是漕衙陈桐德陈大人的妾室，因通书写懂音律，被赠至方大人内宅为妾，妾身的母亲与姐姐尚在人世，姐姐也在陈大人府上帮厨，妾身想请太子殿下和陈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一家一条生路，我们娘仨回乡务农去，再不踏足慕州了！”
“你……你血口喷人！”
坐在右侧末端一个圆润的官吏突然跳出来，仿佛是个被击出的槌丸滚至堂边，可禁军不是吃素的，只一瞪，就让他原地站下，浑身的汗已濡湿官袍。
“她……她胡说……我不认识她……”
卓思衡却意外且温和地朝他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漕衙的陈大人了？无妨，勿要急躁，太子殿下在此，还会冤枉你不成？若是这个女子公然诬陷，殿下也不会坐视不理。”
下面的女子白了脸，连连叩头急道：“妾身卑微，如何敢造次犯上！”
“这很简单。”范希亮朗声道，“来人，记下她姐姐的姓名，到陈大人府上搜寻便知，如果她姐姐在，就说她妹子和陈大人都在堂上，等她们团聚。”
领命的当然不是衙差，而是鳞甲都泛着寒光的禁军。
女子脸上露出欣喜和期待，但陈大人却面如死灰，跌坐在地。
他们被关在这里，想和外面通气都难。要知道好些人为了要挟自己从前的妾室，都将她们的家人收在自己府上，以做工照顾的名义，却实为监视的人质。今日如果一个个这样查下去，那便只能有一个结果。
禁军办事如何雷厉风行自不必多说，一炷香时间便自堂后的内门里押回个中年妇人，与地上跪着的妾室一照面，二女立刻哭着抱作一团，姐姐妹妹连声呼唤，卓思衡听得心中凄楚几欲落泪，面上却仍不改色问禁军道：“可是在陈大人府上搜出的人？”
“正是。此女正在厨灶忙作。”禁军答道。
卓思衡再笑着看向已半瘫软在禁军脚边的陈大人，缓缓道：“既然太子答应了，只要她们说得是实话，就教自己选出路，那还请陈大人交出此女姐姐的身契了。哦对了，陈大人为何要送妾室给方珲这个罪人呢？不过这个不急，咱们留待后面再说清楚。来人！请陈大人入内等候！”
他最后一句骤然扬高声调，威赫凛然，气势几乎欲要逼得人到退一步。禁军得令后也不管陈大人是不是还能站起来，只当拖着待宰的猪一般，给他拖走进去后堂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不一会儿，禁军又重新出来原位站好。
女子们都知道，这是真正的机会，于是接下来，整个堂上都是控诉和凄哀的自述，一连十个慕州本地官吏都被禁军拖走出去，连个动静都没有，在场其余人哪怕没有送过方珲内人的官员，也都已是面无血色口唇轻颤，更有人一头栽倒晕在地上。
卓思衡放眼望去，十分满意今天的成功，可他无意中却瞥见站在其余尚未过堂女子队伍最后的一个方大人的妾室不似其他人般面带喜色和希冀渴望赶紧上前，而是沉静地立在原地，沉默地向自己望了过来。

第226章
对视之际，卓思衡见此女无所求也无所盼之目光只是安静看来，与其说观察不如说审视，与其余女子全然不同。在场妾室们虽身着粗布无绣的素衣，却仍是能看出前慕州知州方大人的审美不俗，各个荆钗布裙难掩姿色，而站在最后此女在如此多殊色里仍然极为出众，妍姿绮质却无浮艳俗态，待到她上前时也是不卑不亢仪态端庄持姿而拜。
“妾身叩见太子殿下。”
她不急着说自己的所求，而是沉静等待问话。
太子自然是不会开口的，范希亮代问道：“你姓甚名谁，源自何处，想去何处，都说来看看。”
“妾身无姓氏，方大人称我为姮姬，我想去的地方只要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一条生路即可。”
这话新奇了，卓思衡问道：“是有人威胁你性命么？不必担忧，尽管说来。”
谁知女子只是摇摇头道：“我求一纸笔。”
卓思衡心道她什么来头？竟然太子在坐也不能说么？还是顾忌周围之人，又可能受过主家恩惠，并非被逼迫，乃是自愿替人去到方珲身边？种种猜想转瞬便在卓思衡心头过了个遍，反正也只剩此最后一人，无需城门立柱来树立信任。
他命人将笔墨送下，姮姬提笔的动作可见书写娴熟，她只写了两个字，对叠后放回笔墨托盘中，由人再送回至卓思衡面前。
展开字条的瞬间，卓思衡头皮像是通了电般，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面色有多沉静如水，心中就有多波澜汹涌，阖上字条的须臾，卓思衡心中有了对策，只气定神闲道：“你的这个主我不好做，我可以先让你和家人团聚，其他稍后再议，如何？”
“我没有家人了。”姮姬平静道。
“那就暂且先在府衙做个帮佣。”作为可能是全场唯一看出卓思衡异样的人，范希亮立即替此际的突发态势解围，“府衙上下因前知州一案牵连不少下人进去，你既无去处，太子殿下先给你一份安置的银子，待案子最后落定，你再恢复自由身，这样如何？”
姮姬似乎读懂了暂缓之计的用意，看了看范希亮，又望回卓思衡，点头应允。
于是一场大戏就此落幕，没有被牵连的本地官员也早已是心胆俱裂，颤颤巍巍被放回了家，其余涉案被指认出来的那些官员则没有那么好运了，太子表示，你看，我说了一句话不说就一句话不说，我很守信用的，不过这个案子牵扯如此大，也不好就此结案，还是请范知州替我挨个审过来，看看方珲案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
范希亮应下东宫旨意，当即提堂，将女子的堂录一一画押，再以此为据，对照提审一众已收押的涉案之官。
而卓思衡则去到内堂，姮姬已在此恭候多时，见其入内，依礼而拜。
“为什么只肯见我。”卓思衡并不摆官吏的架子，平和道，“对罪人妾室宽宏处置的主意其实是太子殿下和范知州的意思，他们或许更适合替你做主考量。”
“我只可告知大人，旁人不能在场。”姮姬正色道。
卓思衡也不多言，自袖中取出那张字条，抖开后上面赫然写着“济北”二字：“你是济北王派到方珲身边的么？”
姮姬看着自己所写二字，缓缓道：“是。”
济北王的封地位于慕州与绥州的交界处，将藩王封邑设在两州交界的做法是为两地州府衙门共同监视且可相互监督是否与藩王有所勾连，济北王想必是两头投其所好，给慕州的方知州便送来了美人。
“你原本是济北王的姬妾么？”卓思衡问道。
“我是济北王世子刘伦的姬妾。”
想到这个和越王勾结的臭小子，卓思衡太阳穴便突突乱跳，他心想莫不是这件事还和越王有关？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姮姬缓缓道：“此刻大人明白我为何不能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言及以上之事了罢。此事涉及藩王，虽然太子殿下对大人您言听计从，但也只有您能保全我的性命了。”
卓思衡顿时警觉，只故作笑意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是太子殿下此行的陪臣，今日之事都是太子殿下的主意，我等唯有奉命行事。”
“大人，我本是王府的歌姬，宴饮之上宾客百态，尊者未必为尊，智者却永以为智……您或许以为我人微言轻，然而我所见之人之多，绝非您能想象。您与太子殿下虽有尊卑之分，可太子殿下却倚仗于您，只论今日他每每听到一人的陈情后，都下意识去用余光看您便可知一二，相信今日之事也是您的主意。我所言之切，绝非炫耀自己之识人，无非是想借此向大人表一番恳切，我每一句话都是肺腑之语，所求也不过活着而已。”
姮姬说完竟跪了下去。
“我自知身份诡诈，又涉及藩王与地方官吏勾结，若是太子殿下知晓，难免将我送至帝京由圣上盘问，结果或许是为平息事态而就此消失。但大人您的智谋与声威小女子即便微贱也曾听闻，济北王世子深恨于您，济北王也引您为患，当昨日我听闻您自述姓名，我便知道自己有救了！”
即便是激动，姮姬也不失清晰的吐字和表达，卓思衡对其心智与谈吐刮目相看，又不好出手搀扶，只道：“你先起来说话。”见她起身，才又道，“既然你知无不言，我也可以告诉你一句实话，你所言之事已超出我的设想，我不敢保证你的安危，但如果你能尽可能将真相告知，我也许可以想到两全的办法。”
姮姬似是早已做好忘死一搏的准备，听罢非但没有忧虑，目光甚至更为坚毅道：“我自做此法，便已有了最坏的打算。”
“好，那我问你，济北王和其世子为何要接近方珲？”
“他们想找一个能入京说得上话的官吏。”姮姬干脆回答，“帝京的官吏各个小心谨慎，不敢接触藩王，但如果是地方官吏他们却可以先行交好，甚至出银子帮助他们更上一层楼返回中枢，这样一来这些官吏便会更容易为他们所用。”
卓思衡心道：利益链条形成后再送人入京，好打算。
姮姬接着说道：“方大人虽年届五十却在地方官声极佳，考绩出色，济北王以为此人可堪大任，又加上他的弱点实在不难攻破，于是在一次宴会上他将我赠予方大人。可方大人虽然迷恋声色，却也知晓此事利害，他不愿得罪藩王，却也不想因此犯忌讳，于是折中收下了我，却让我只在深宅当中，与我并不见面，故而他实际上并未与济北王真正勾结。”
方珲这人在私德上可谓放飞自我，但于公确实并非色令智昏。卓思衡想罢问道：“你可知道假如你接近方大人成功，济北王和其世子想让其入京做些什么？”
“他们并未言明过。但我知道他们想要方大人所为之事与越王殿下有关。”姮姬并不卖关子，她知道眼下这种情况唯一能救自己的只有卓思衡，于是便知无不言，“我曾听济北王辱骂过世子，那时世子以探病为名自京返回封地，他们吵嚷之事便涉及越王。济北王辱骂世子是蠢货混账，但过一会儿就说什么将错就错，越王性蠢却有人襄助之类的话，但后来他们的声音就小了下去，我只听得到这些，在这之后，他们便安排我去到方大人身边，此二事想来定然有所因果。”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卓思衡心中一闪念，仿佛所有的线索终于藉由姮姬的话穿在一条线上。
“四年前的十一月。”姮姬记得十分清楚，“那年秋天非常的冷，济北王感染风寒，其实并无大恙，可世子还是执意归来，反倒路上自己先病了，到王府后昏睡了一日有余，我也是随侍病驾才无意听见他们父子的对话。”
四年前，是水龙法会皇帝遇刺的那一年。
卓思衡顿时心如明镜燃烛，仿佛一切都在他面前掀开了最后的迷雾，世间万物都以最澄澈的模样呈现。
此时，他已有了下一步的计划，但面前还有一人也要考虑。
“这话你不能再向任何一人说了，只有这样我才能设法保全你的姓名。”
姮姬听罢点头。
“你真的没有家人了么？方才堂上所言，是为隐护还是确实如此？”卓思又问。
姮姬低头道：“我也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家人……我是朔州人氏，贞元四年五年接连两次冬荒，我爹娘相继亡故……我有一兄长，舍命带我南下投奔叔父，至慕州时我俩已身无分文几乎饿死，他拖在王府做杂工的叔父带我去府里过活，自己离开了……哥哥与我告别时说王府里一定能填饱肚子过得舒服……但我在王府学艺从未吃饱过，过得也不舒服，更不知道如今兄长在何处是否尚在人世……”她的声音仿佛那年的雪片落入其他同伴当中，消失不见。
卓思衡当然知道那场让他们四兄妹在朔州失去父亲的冬荒，他心中悲伤，此时不好展露，只道：“只要原籍还有记载，或许能找到也不一定，我可以帮你向当地官吏调取查看，在这期间你要在府衙做仆工，且不能对外说自己的身世。找得到我会让范知州告知予你，若找不到或者消息并非你所期待的那个……我也会告知。待到我的事处理完毕，你再想去哪都是你的自由了。”
姮姬听罢又要叩拜相谢，卓思衡赶忙制止，让她不必如此，暂且安置下来，保持缄默。
……
而卓思衡接下来的计划，必须有太子配合。
姮姬以为太子是皇家之人与此事关联莫大，不敢告知，但其实卓思衡并无不可告诉太子的理由，更何况事涉越王和皇帝遇刺，太子需要知道一部分实情——剩下一部分等尘埃落定后再知也不迟。

第227章
刘煦这辈子活到今日，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可听完卓思衡所述，仍是愤惊交加道：“难道父皇遇刺与越王有关？”
皇后或许没有告诉儿子太多当年的沉疴与旧怨，卓思衡也觉该由皇后亲自告知才好，故而没有言明，只道：“与旧日之事有关，或许也与越王有关，当日我便奇怪，为何几个世子那么巧偏都不在，有人见圣上遇刺去报信家中倒也不奇怪，可奇怪的是，济北王世子明明已到了御前，却是和越王碰面再行离去，现在我全都明白了。”
“卓侍诏是觉得济北王世子刘伦是和我弟弟有所勾连？”
“与其说勾连，不如说是被拿住了把柄而受到威胁。”卓思衡沉吟半晌道，“水龙法会行刺一事，虽不是世子主使，但就在此事上他有把柄被越王知晓，故而要挟其与自己携手。世子不能自主，便借故归家征求济北王意见，父子俩无路可走，便上了越王这条贼船。在那之后，济北王世子屡屡发难，想来都与此事有关。”
太子惊异之余许久才沉声道：“济北王和其世子意图拉拢朝廷命宫不止，竟然还与皇子共谋，简直胆大妄为闻所未闻。”
“表哥是已经想好对策了么？”范希亮问道。以他对卓思衡的了解，表哥绝不会在提出问题时没有准备好答案。
卓思衡低头一笑道：“咱们不是到了人家的地盘了么？有一句古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
“卓侍诏，真的有‘来都来了’这句古话吗？”
在前往济北王府的路上，刘煦惴惴不安问道，他显然被卓思衡说服执行计划，可心中却因计划的内容过于大胆而无法安坐于马上。
卓思衡心道我带回来的古话应该也算古话吧，可话是这样想但不能这样说，他为了安抚太子的心绪说道：“我怎么会骗殿下呢？再说杨令显已然按照吩咐派出，殿下可以放心与我同行。”
看卓思衡胸有成竹之态，刘煦也稍回缓些紧绷，思索后道：“我们贸然前往，会不会反倒让他们起疑？”
“我们到这里的消息只怕就会让他们起疑了，亏心之人自有亏心之事，更何况他们也担心姮姬之事败露，但我们不是给他们留了惊喜么？”卓思衡的语气好像是探望亲朋准备了什么意外之喜来庆贺般松弛，“殿下，你务必要牢记‘事出于意外，虽智者亦穷’这个道理，超出人意料的事会让人对自己的智识和能力产生疑惑，而动摇就是破绽，如果没有这个超出预料的惊喜，我们就量身定做一个超出他们认知的意外。”
刘煦点点头，也许是为了让自己轻松些，也许确实是心中存有疑问，他又笑道：“卓侍诏，孔夫子的《论语》里说‘巧言令色，鲜矣仁’，但你好像是个例外。”
卓思衡也笑答：“孔夫子不是还说过克己复礼为仁么？我们今天是来验证圣人所言仁之一字的另一种诠释方式，所谓为仁由己，那我们今天如果成功了，就是成仁成功，由我们自己创造的仁才是真的求仁得仁。”
……
本朝的藩王王府不许置于州府市镇，济北王府在慕州一侧的燕略郡内，看上去虽规制辉煌，但所在街道实在无法与帝京一些富户的宅邸所临繁华街市相比，只是王府毕竟是王府，高屋建瓴又有特例门庭市街，然而因配着萧条少人的北地小镇便显得有几分不配搭的诡异。
怪不得藩王想搞些动作，非要联上本地官吏与京中皇子才能壮胆。卓思衡望着眼前的场景想道。
但是还是打错了算盘。
大人醒醒，已经不是藩王可以造反的地方武装割据时代了。
济北王与自己的世子刘伦在收到州府衙门的通传后，已在敞开的正门前带着一家老小恭候多时。刘煦当朝皇太子的身份地位尊贵摆在这里，二人见刘煦骑马近前，急忙拜迎太子殿下下马到访。
卓思衡则按照规矩早在街门口就下了马步行过来，他远远看着太子春风满面和煦陶然的模样心中甚为欣慰：孩子真的长大了，已经开始会骗人了。
他走至门前向济北王和世子刘伦行礼时，一家血脉甚远只能追溯到太宗的堂亲已然寒暄完毕，刘伦见卓思衡便耐不住性子，尤其想到在国子监时自己受到的折磨，眼下在自己的地盘可算仰首伸眉，恨不得用鼻孔去直视卓思衡，而其父济北王却适宜得多，对卓思衡也同样嘘寒问暖事无巨细关怀，颇有仁厚的长者之尊。
卓思衡与刘煦被让入正厅，刘煦依照卓思衡来之前的吩咐，非常主动地夸赞王府陈设与布置，然后适时道：“我在宫中时亦有听闻，及济北王府虽在北地，却有一处地龙温园，四季如春华茂似锦，不知此次可否有幸一观？”
济北王笑道：“太子殿下愿意赏光已是小王阖家之荣。且让犬子引路。”说罢又看向卓思衡道，“他们年轻人爱这些俏的热闹的花哨玩意儿，我上了年纪腿脚不便，也不知卓大人是否赏光与本王一道饮茶品茗？”
四人一路都不说来意和正事，急得人自然会急，无需卓思衡和刘煦先提。
听到这样说，卓思衡笑道：“王爷吩咐，下官岂敢不从。”
将四人拆开后，刘煦随着刘伦远去，卓思衡明白这是济北王想借此机会支开太子试探自己，真巧，他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不是试探，而是圈套。
自室外进入到室内，水仙花馥郁的香气盈满周身，书房已备好茶饮茶点，济北王礼让几次后率先坐下，笑道：“早就听闻殿下不日即将抵达慕州寻访，无奈不知殿下是否公事繁忙，不敢贸然相邀一尽地主之谊。幸好本王没有先去函求问叨扰，见太子殿下和卓大人神色疲倦，也知这几日如何劳碌辛苦。”
卓思衡饮下一口热茶后也不知是苦到微微皱眉还是烦事入心，叹道：“本是即将打道回府的，谁知圣上一道旨意，只好再多留几天，不过事情也算处理得七七八八，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若是路过叔叔的家门而不如，岂不让圣上以为他失礼目无尊长？这才特意前来拜访。”
“圣上的旨意可是为了方珲方大人一案？”济北王哦了一声后问道。
“正是。”卓思衡撂下茶盏叹道，“这事儿触冒龙颜，下官于吏部考课大年又无有发觉，故而圣上怒斥臣失察，即便差事办好，这回去只怕也是难以恕罪的，都是方珲此人太过败德，岂止有辱斯文！简直是弃国法而不顾！”
“本王因循祖制，不敢过问太多朝政，只是从前与方珲有过些许寻常婚丧宴席里的往来，见其仪表堂堂且谈吐直率，以为是能臣良吏，谁知竟如此不堪？”济北王好像第一天知道方珲方大人的奇妙爱好一般，竟有些许悲悯的表情道，“只是可怜了那些无辜女子，如今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事让范大人去操心罢……”卓思衡摆摆手道，“不瞒王爷，下官这一趟差事可是办得提心吊胆，回去帝京将方珲生前所书的几封往来书信和自述的与那些女子及其原本来历的记录算作证据，再连同案卷奏章一并上交，下官也算不负圣上所托了。”
济北王即便极力控制，还是可以看出瞳仁在听到此话后不受控制的增大，立即以好奇作为掩饰道：“什么……书信和记录？”
……
温园顾名思义，内里物候适宜，犹如春日，花草繁茂多为南地珍奇，刘煦无心赏玩，可样子还是做得十足，向心不在焉的刘伦不住询问花草的来历名目，转了半周才道：“这里地方真好，回去我也想上议父皇在禁苑设个用来冬日养体。听闻王叔一到冬日便会身体不佳，可有试过在温园中陶冶调养？”
“试过，一般风寒期间在此处短住还算有效。”刘伦边说便不住用眼神去瞥刘煦，似乎想知晓其真正的心思，索性和他闲扯闲聊，于是顺口道，“只是北地虽有不少奇珍名药，却无名医。之前的几个庸医实在恼人，几幅药下来没个成效，反倒拖得父王病入严冬，更是难好，都教我们赶出王府去了，如今这个倒是医术不错。”
刘煦牢记卓思衡的提点：刘伦不如他父亲聪明，从前在帝京和国子监时就见其急躁不耐的个性，且没有盘算，不然怎么会和越王搞到一处去？卓思衡要刘煦自由发挥，将一切话题努力引至恫吓上去，总之先吓上一吓，再施以诈挟。
这正好是个合适的话题。
与卓思衡相交多年，刘煦也逐渐学会了许多原本想都不敢想的语言技巧，此时他心念一动，竟全然配合愠怒的表情施展了出来：“哼！天底下的大夫庸医居多！父皇也是被耽误了龙体，不然怎会如此！王叔和堂兄皆是仁厚，不愿加罪于医者，父皇亦说要善待医徒，我却深觉不然！”
刘伦在京中与刘煦有过一些王孙子弟层面的交往，知晓其性格柔和，第一次见他发怒，心道此人竟如此至纯至孝？
谁知此时，面目狰狞的刘煦话锋一转，盯着他道：“毕竟伤损父母之躯的人，即便只是帮从者，于亲子亦是可杀大罪。为人子若对此辈仁慈，那才是天大的不孝。堂兄，你说对么？”

第228章
温园暖融胜春，可太子此言一出，刘伦却自脊背滑下透骨的冷汗：“殿下……殿下在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怎么说起话还断断续续的。”刘煦目有寒峭，整张冷峻的面皮唯有嘴唇轻微翕动扬起，像是在笑，“不过是做儿子不能尽孝的无能之语罢了，我想世子见王叔急病，也有此心焦之感，不是么？”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刘伦一边笑着陪说，一边不自觉拿惶惑的眼珠去瞟刘煦，他心道怎么从前那个软面菩萨今天却像个阴晴不定的鬼差……难道他真的知道了？
“对了，从咱们这里到帝京最快需要几日？”
刘煦的话打断刘伦思路，他忙答道：“现下隆冬，北运河走不成，到帝京驿站快马轮换大致七日。”说完他疑道，“殿下不回慕州州府了么？”
“不回去了，身上还有重务，自你们府上离开我便即日启程回京面见父皇。”
刘煦轻描淡写一句，却教刘伦的心不住缩紧……
……
“我哪知道是什么信札笔记的。”卓思衡摆手笑道，“太子殿下听闻有此物，便独自阅览，而后未给我与范大人同看，只道此事关系重大，不止方珲一案，更牵扯入能使皇室朝野俱震上震下之事。本来下官是要陪殿下径直返京的，但殿下心存礼敬之意到此访探，下官莫敢不从。”
卓思衡演技经过多年打磨，已至臻化境，说得他连自己的都觉得有些担心似的又缓慢皱起眉头，略凑近济北王说道：“对了，关于这些信札，殿下的意思是，此事涉事甚广，恐引起朝野争议，而下官正恐自身因方珲一案鉴下谏上皆不利而获罪……下官想请王爷点拨一二，王爷久于藩地，自知此地情况，可有什么会动摇朝野的事若能尽早提点下官，下官也好为全家避灾免祸。”
“这……这……”济北王满面为难，实则也是想蒙混过去。他自儿子口中得知卓思衡是厉害人物，也素来了解此人在朝中行事堪称心狠手黑口蜜腹剑，他一面惊异是否太子真的知情而卓思衡却不知，致使如此人物也有畏惧仕途的一天，又或者此人不过在演戏？
他面心不一应对之际，卓思衡已然坦率开口道：“此处只有天地二人，朝政之事也是由下官提及，王爷若不愿，下官也是清楚规矩的。”
“不瞒卓大人，本王若是早年……还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您打探一番，可这些年……老朽身躯不堪疲敝，连年病衰已是无力回天啊……”济北王不愿露出半点破绽给眼前的危险人物，只虚与委蛇道，“连颐养天年都是奢望，哪还有心力去管这些林林总总世俗冗杂呢？大人还请自行珍重……”
卓思衡笑言自己唐突，又主动圆回话来，将话题顺着身体健康转至老年保健知识，毕竟他是可以和沈相与曾老师两位老人深谈几个时辰的人，这些知识不在话下。
倒是济北王在惊魂未定之后又陷入茫然若迷当中。
眼前之人不过三十几许，望之更少，谈吐却有朝廷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不惑老臣之感，游刃余地张弛有度，让人摸不出底细和虚实；可说起身体康健汤药等琐事，又仿佛自己在与一古稀老者叙谈，养生之道娓娓而来，简直诡异。
济北王因心浮胆虚，不愿多谈，总算盼回了儿子和太子，赶忙招呼人安排宴饮，又说一定要宾主尽欢，先去安排，命刘伦将二人暂安在客房梳洗休憩，然而刘伦领人回来后，只见父亲根本没有去做宴会的准备，而是焦躁烦乱地在书房里自顾自兜圈。
“太子和你说什么了？”见儿子回来，济北王立即上前问道。
“爹，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刘伦实则比他爹更慌。
济北王大惊，忙道：“他告诉你了？”
“没……但他话里话外好像就是那个意思！”
“你个小子，没被套出话吧？”
“绝对没有！”
济北王得到确认后稍显沉静，他思索后拍了拍儿子肩膀低声道：“看来姓卓的没说假话，太子或许真的知道，但他却是什么都不知的。”
刘伦也尝试跟上父亲的思路，回忆后道：“太子确实问我从咱们这里到帝京要走多久来着，而且听他的意思是不打算回去慕州州府衙门了，就从咱们家直接触发。似乎……没有带着卓思衡的打算。”
“那就是了！”济北王抚掌道，“这可不妙啊……若是让姓卓的知道还好办，可太子知道咱们和越王的往来……这不是往他心头和前途上插刀挖坑么，他不可能善罢甘休……这样，儿子，你快去写信加急给越王殿下，让他早做准备，还有，皇上的身体……”
刘伦接话道：“之前的御医给咱们传话了，说还是不见好的话，怕是过不了春天了。”
“那你把这条消息也给越王殿下带去。”
“可是越王殿下这个时候差不多人在澎州，咱们送信给他可要比太子从咱们这里赶回帝京要花费更多时日，这可如何是好？”刘伦道。
济北王听罢忍不住笑道：“我儿糊涂！咱们只要拖住太子，这什么时日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么？”
……
慕州虽不是四州极北苦寒之地，二月初寒冬之际却也滴水成冰大雪封路。待到晚宴时分，院子里的雪已没过成人踝踵，室内虽有地龙，但因恐今日严寒突抵令人不适，济北王特命人在王府正厅额外添了足够多的暖笼，宴席两侧庭燎里均添了无味的鲸脂油膏，无论辉煌明堂还是暖融舒适，此地都犹似春昼。
为求一尽地主之谊，济北王命人抬了只全羊在厅中炙烤，又布上许多北地名菜，加之陈酿烈酒，卓思衡心道就算皇帝御驾亲临也不过是这个待遇了。
生怕留不住他们似的。
放心，一定留得住。
美食美酒当前，刘煦也不敢放纵，谁知卓思衡却一杯接着一杯邀请上座的主宾共饮，他便明白了卓大哥的意思，于是也略略放开，表现出对吃食的极大兴趣。
“太子殿下在慕州州府衙门都不曾尝过这些菜色么？”济北王看刘煦对吃食格外上心，不由略起了疑心试探。
刘煦心想坏了，是不是自己演砸了，他下意识想看卓思衡的暗示，但立即想到若是此时让人看出破绽岂不前功尽弃？只略微的迟滞后，他施然笑道：“不怕皇叔您笑话，我这一路来餐风露宿，只在几个大市镇逗留，其余皆在赶路，在州府衙门连着审案办案，还要处理……哎不说这个了，总之是只在皇叔处才可安心敞开肚腹说上几句话尝上几道菜。”
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效果极佳，卓思衡比自己表演出色时心里状态还要甜津津美滋滋，可还得装作照顾太子不周的尴尬，饮酒掩饰。
济北王听罢果然疑心顿消，却又再起焦虑，心道果然太子是知道了些什么却无法明说，那看来是必须按照计划行事了，于是他当即举杯道：“殿下心系圣上所交待的政事，勤心存孝，真乃国之储君天下之本，小王携犬子敬殿下一杯！”
在座皆引进此酒后，济北王又道：“可若让殿下如此仓皇归京，圣上岂不要怪我招待不周？小王万不敢怠慢，还请殿下小住几日，让我再尽应尽之谊。”
刘煦面露难色道：“不瞒皇叔，我身有要职，不敢久留。”
这是刘煦的自由发挥，卓思衡简直要鼓掌了。
好一个欲擒故纵！
世子刘伦也被父亲教过该如何配合，此时也道：“父王一片好心，太子殿下怎会不领，实在不是殿下故意推辞，适才殿下与我游玩，已告知有急事要回，我已教驿站备好马匹鞍具。”
“原来如此，那……”
济北王的话被来人打断，他摆摆手，外面一个满身风雪的驿丞便走了进来道：“参见太子殿下、王爷。”
“有何事打扰宴饮？”济北王显得十分不耐道。
驿丞礼道：“回王爷话，世子交待小人准备的马匹都已准备好了，只是……”
“在贵客面前，不许吞吞吐吐的！殿下是自家人，有什么就说不必避让！”济北王朗声道。
“是！王爷。外面突降大雪，官道受阻，已不能出行了。”
驿卒说完，济北王和刘伦仿佛比太子和卓思衡还要惊讶，尤其是刘伦，他当即摔下筷子站起来指着驿丞的鼻子怒骂道：“混账！难不成要太子殿下干等着你们办事不成么？给我立即清道！派出府上所有人去！”
不等驿卒回答，济北王又愁涩道：“这可如何是好……不知太子殿下的要事到底如何，可否略等等看？小王若是为此误了大事，岂不死罪？还望太子殿下饶恕……”说罢他竟以老迈之躯向太子起身叩拜。
虽早就料到这对父子俩会演戏挽留自己，但没想到短时间安排如此妥当，甚至还利用了突发的天气情况。只可惜这么好的安排却被浮夸的演技所累……卓思衡很努力才抑制住想笑的冲动，只沉默不语。
刘煦则彻底松了口气。可该做的收尾还是要做，他飞快伸手趁着济北王拜倒前上去伸手扶住，急道：“皇叔这是如何？岂不置我于宗正不容之地？您是我的族叔长辈，我如何担得起？快快起来！”
“那……这该如何是好？”济北王摊着双手，无助彷徨道，“殿下不知，我们北地冬日里的大雪没个一日一夜很少停歇，而之后积雪道路委实难行，就算清道也要花费时日……”
“事已至此，大雪亦不是皇叔之意。”刘煦勉强笑了笑，也是叹了口气，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般说道，“在通行前，只好叨扰皇叔一阵，还望皇叔莫要怪罪。”
于是，在场四人两方都觉得自己赢了，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坐下，等待侍者将酒盏再次斟满。

第229章
“太子殿下三四日不见人，你们竟浑然不觉，殿下未带侍卫出巡，你们竟也不劝阻，如今在我的辖地出事，若是真有个好歹咱们整个慕州的官吏别说乌纱保不住，就连脑袋都要给圣上赔储君之命！”
范希亮以响雷般高亢的声调说完这段话后，不忘顺势猛拍桌子，再把拍红了的手背在身后，悄悄握紧松开缓解痛感。
堂下诸官本就因前次过堂心有余悸，此时出了这么大的事，更是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那这要如何是好？还请知州大人示下……”一旁的长史颤颤巍巍说道。
“军司衙门来人听令！”
范希亮扬声后，一位青袍小官站出来垂首。
“八百里军令箭马传信，送消息给戎州西胜军治关裴都尉，请他领关军三千速来护东宫之驾。”范希亮转身就座，提笔即落，迅速写作军书一封，折好递下，军司得令欲走，却被他又叫住，“还有两封信一并八百里快马送出。一封给宁兴府府尹，请他调本府卫戍司由东向西朝我们这里行进，路上搜索太子殿下踪迹；最后一封给绥州知州，让他速速领人在州界处与我汇合，告诉他们，若是慢上一星半点东宫有失，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是！”
堂上此时悄无声息，范希亮望着噤若寒蝉的众人，心道自己也算完成了表哥交待的事情，接下来如何……却要看他们的了。
回至后堂，他传来自己的主簿，紧绷的声音终于柔和下来：“回府告诉夫人，我这半月要出去，让她安心就是，事情办完我便赶回，还有大小姐和小少爷，告诉他们……”范希亮言及此处，却猛然顿住，半晌道，“算了，只告诉夫人就是了，出去时给我备马，我即刻动身。”
……
“我一定要去问个清楚！宋侍诏不要再拦着我了！”
二月初，澎州已有些许微薄春润之气，此地东临沧海，州府历阳更是东陆要港，人稠物穰之处于春日更显人烟阜盛，可在官驿深处的客房里，探头入庭的新芽嫩柳也无法舒展这份紧张的气氛：工部侍郎卢甘已是在愠怒边缘，他官袍的朱红袖子此时被官级低他四五等的小小侍诏攥在手中，寸步难行。
“卢大人，越王殿下临时修改返京时日此事必然有诈，你此时去问岂不自投罗网？”宋端哭笑不得道，“咱们两个眼下正是该坐下来仔细思量的时候。”
卢甘本不是性急暴躁之人，此刻也顾不上仪态，厉声道：“原本回京路上途径汴州晋陵郡，此地东向水闸关便有四个，今年报工部待修的便有三个，我特意规划了这个路线，就为让越王殿下带我们看看情况，好做出应对。可殿下欲疾驰回京不过晋陵竟今日就要出发！若四月北方汛期一至尚未巡视，沿岸百姓若因此遇险，卢某岂不是千古罪人？”
宋端的小身板眼看要拉扯不住天天在工部匠作司真的挽袖子干活的卢侍郎，可他反应快，急智之下竟松手道：“那卢侍郎便去吧，只是去之前要想好行凶之后如何收场，您是打算自投官府，还是让下官代劳？”
“行凶？”卢甘本义愤填膺，听了这话却愣住，“什么意思？我是去劝谏。”
“越王一路走来一意孤行大人不是不知，他若执意如此，你只有一条路走能维护沿岸百姓免受泛滥之灾，那便是杀了他一了百了，定然不会有人阻挠工部的人继续排查回京了。”
宋端语气之轻松闲适与其言语之大逆不道天壤之别，卢甘已是脸色煞白，慌道：“你……你好大胆子！糊涂了吗！在说什么！”他这辈子没听过如此恐怖的话语。
“大人不必担心，我事后会组织本地百姓为您建祠，护卫一方河水安宁。至于您的家人嘛……”宋端仿佛真的仔细思量一般还摸了摸下巴才道，“这样吧，您写一封绝笔书信安排好，我回京后转交给卓大人，他的人品心性您是信得过的，由他来照顾您的家眷想必您也放心。既然如此，那您就动笔，然后再去行事，下官祝大人马到功成为民除害。”
卢甘无法分辨此言虚实，他呆呆站着，这已经超出他能力范畴和思考的极限，许久后，他颓然坐在椅子上，因为他清楚，想要说服越王改变主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一路上越王之任性与顽劣他看在眼中急在心底，不顾一己之身犯上进言的次数已不胜枚举，今时今日这样的大事，他虽一时意气想奋力一搏，却也在听过宋端看似荒唐大胆细想竟有个中道理的话后心下颓丧，只觉天地之大然而自己拳拳之心却无处可捧。
看自己的暴力劝说见效，宋端这才放缓语气，扯过条凳凑在卢甘身边坐下温言道：“大人是心系百姓一时心下全乱，我给大人梳理梳理眼下的情形。大人以为越王为何今日晨起忽然决定即刻动身？”
卢甘这时呆气上身，只木木地看着宋端摇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些权贵的脑子里平常都在想些什么。
“越王此举定然有异。想必是临时收到了什么消息，教他仓促决定不顾此行目的。”宋端了然一笑，略压低了些声音，“派他越王出来的是他皇帝老子，他回去交差也是去找他皇帝老子，可他不要这差事的结果，硬要回去如何向他老子交待呢？他老子不是别人，可是九五之尊啊……”
卢甘再不通透于政事也在官场立足了近二十年，只这一句话便让他打开了思路，只是接下来的想法，却是他稍一触及就惊惧得恨不得全身发抖，他不自觉瞪圆本就圆润的双目，惊恐看向宋端道：“圣上……难道龙体欠安？”
“是了，只有这个可能，才会让他顶着出巡不利的圣裁冒险回京，因为这个消息的存在，他这样回去，也不会有人再裁断他了……更重要的是，此时东宫尊驾尚在慕州，别说没人怪罪他，怕是他要继承大统，谁又能怪罪他呢？”宋端替卢甘讲出他不敢讲的话来，又安抚道，“不过大人也无须太过惊慌，卓大人在出行前便有所布置，前些日子又送来一封信教我们如何配合他来应对，我们只需照章办事，说不定事成之日仍能按照原计划去巡查水闸，大人心系的百姓也能妥善得顾。”
事已至此，卢甘也无有办法，他唯能点点头，可似乎又觉得这一点不够坚决，又再重重点了一次。
宋端笑道：“我自有办法，我家商行遍布市镇，我会让人稍回消息告知卓大人与帝京早做防备，未必就慢于越王的车马。大人可知卓大人为何派我随驾？就是为了今日之状，所以大人无需担心，我还怕越王殿下不作出些妖事来害我没法交差。”
……
“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刘煦在济北王府的书房，看着慕州府衙的官令告示急道。
比他更急的是济北王与自己的儿子刘伦，他不住道：“还请殿下澄清此事，不然小王……怕是衔冤负屈非得以死明志不可啊！”
“是啊！明明殿下在我府上做客，为何他姓范的要四处寻找，如此大张旗鼓不知安了什么心？”刘伦扶着父亲说道，“还请殿下未我们父子做主。”
“这是自然。”刘煦叹气道，“皇叔千万别这样，小侄如何担待？若要父皇知晓，必然要怪我不知宗室尊上厚老之礼。我这便亲自去向范希亮这厮解释。难道他没收到我之前的消息不成？怎么搞出这种事来领我皇叔难堪！”
说罢他便要走，却被济北王一个眼神暗示儿子刘伦给拦下了。
“殿下您无需亲自劳动大驾，只需递个亲笔消息即可。想来范希亮正大张旗鼓四处找您，您又出去，岂不闹得满城混乱人尽皆知？若是圣上知晓，虽会责备范希亮无状之举，可也定然要疑惑是否是您未能及时转达客座而劳师动众惊骇百姓，若为此怪罪于您，岂不冤枉？”
济北王上前说完，见刘煦似有动摇，便觉可以劝住他继续留下，毕竟越王殿下还没传来消息，若是这时候没留住太子，岂不是前功尽弃？只需要拿太子手谕给巡视的军士查验便能让他们暂且归还，不费吹灰之力。
“父王说得对。”刘伦接话道，“殿下为大局考虑，也得为自己着想，难道要陪姓范的一道受罪不成？您可是储君，决不能让圣上见疑。”
这对父子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是自己的心腹谋臣，字字替自己着想。刘煦终于体会到卓大哥的快乐：那种事事皆如己所料，旁人又不知不觉配合还自以为高明，这场面由居高临下之感观视，别有邪恶的畅快感。
“那……那便暂且如此行事。”刘煦故作为难，可又不得不为之的模样道，“我写一封手谕告知范希亮，让他给我收兵回去！别为了自己邀不存在的功添乱！”
说罢他抬笔在济北王父子二人的注视下作书一封，写完后甚至还让二人一道观看并且商议措辞，最终定稿誊抄后盖上自己的东宫印信，交由刘伦使王府驿卒快马送出。
卓思衡此刻正站在积雪似繁花盛开的树下，目送书房里的人进进出出神态皆是焦急。他略算时间，心想出发前的信如今大概已经抵京入府，家人如见，必然知晓该如何行事。
可他纵使运筹千里之外，却仍有心中担忧，全家人此次必须倾力以赴，才可将看似混沌的天地再现重光。
成败在此一举。

第230章
一入夜，卓府大门紧闭，连洒扫的仆人都再无出入。
书房内，云桑薇将收到的卓思衡亲笔信交给卓慧衡、卓悉衡、杨令仪、佟师沛和宋露至一道阅毕后开口道：“事关紧急，收到信我便让阿慈先过目，她即刻出发前往古坛场大营，此路无论时还是势皆不得有失，务必时不我待。”
“大嫂，依照信的时间，越王即将抵达帝京。”卓悉衡最清楚朝中动向，他又飞速浏览一遍后说道，“圣上已多日不朝不召，宫中如何情形眼下我等皆不知晓，大哥信上让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大嫂若要按照哥哥所说以探视皇后凤体为名入宫，万一圣上已经……岂不是禁内已封无从入内？”
云桑薇闻言一笑，轻声道：“你大哥已给我准备好了借口，只等今日。”
卓悉衡略略放心不少，这时，杨令仪忽然说道：“我陪大嫂入宫！我自小跟随家中长嫂出入宫中，不管是宫中殿宇还是道路我都最熟悉不过，宫中好多老嬷嬷都认识我，万一有所需要，我定能帮上忙！”
云桑薇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利落点头道：“如此甚好。”
“我去见沈相，定然取来金鱼符，连夜出城调中京府兵，只等越王入京后驰援。”卓悉衡本想说让家人们皆自珍重，可又觉得没时间说这个，他便即刻动身安排人备马。
“阿慧，长公主眼下正在京郊嫘祖庙代皇后执护蚕礼，还有七八日才礼成，只要见到长公主，务必告知她京中形势，要她速速归来主持大局。”说到这里，云桑薇又强调道，“一定要说是由她主持大局，你大哥说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其余的他不必多说，你自己斟酌。”
卓慧衡了解长公主的野心和寄望，她颔首道：“我会像是请长公主殿下回来继位一般言而从重。”
此话虽大胆，可此处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也乃非常时刻，无人再作惊讶之态。
“好！咱们家的兄弟姐妹那必然是合力一心，我去见苏府尹，教他先按兵不动，帝京三重兵权，古坛场禁军大营有阿慈妹妹，京畿卫戍有悉衡，府卫有我！”佟师沛说完道，“我安排好一切，就让兰萱带着孩子先回娘家去。”
宋露至继承自父亲那线条柔和的眉目轮廓里此时也盈满坚毅，她说道：“这位高永清高大哥我虽不认识，但想来表哥已经打好招呼，我这一趟最容易，若能早归，家里的事便交给我。”
云桑薇朝她笑着颔首。
一切都已按照卓思衡的布置安排就绪，云桑薇深吸一口气道：“再看看你们哥哥在信上最后的一句话……我们便各自出发。”
信的末尾是以在场所有人都熟悉的朗逸笔体写就，除了卓思衡，朝野上下没人能兼顾线条的柔和与间架的刚毅：
“举家赴业，无有转圜，然而天道在吾，事未必不以吾愿而为。”
或许是最后想起什么，他仓促之际没有蘸墨，而是用残墨又补了满是飞白、笔触婉转的四个字：
“安全第一。”
……
皇宫禁城，入夜时分。
“回二位娘娘的话，圣上休憩前说了，谁来也不见，您二位还是赶快回去吧，天寒地冻的，您二位的身体也是要紧啊！”
看着奉旨守在门前的胡公公，皇后和罗贵妃皆是沉默。
她们二人都是听说皇帝今日又无上朝和召见，且未批阅奏折，于是特意前来探视。二人在福宁殿外刚好碰见，身后随伴的侍女又都有捧奉温补的汤食，于是这样碰面未免有些气氛尴尬。
其实皇后和罗贵妃甚少言语，却也从未有过任何冲突。
早年皇后被皇帝限制权力与仪荣，故而没有后宫请安问礼这样的规矩。后来她日渐恢复皇后仪仗，却也因遇刺身体抱恙，主动免去了内苑朝仪。罗贵妃也并非忘废礼数之人，她在儿女康健之时常派去向皇后拜礼，自己也偶有探视。
但是二人足够聪明，都知晓皇帝未必喜欢后宫内往来颇多，于是也点到即止。
今日一遇却多少有些疏于交言而显得彼此都甚为拘谨，然而听闻胡公公的话后，二人的面庞似都罩上一层黯淡的忧思。
皇帝在遇刺后虽然也有不临朝理政的日子，但从未像今天一样一个人都不曾见过。
同路而回，罗贵妃率先打破沉默，主动问候皇后身体，又聊了聊青山公主的婚事，只是二人都没言及皇帝的康健，寒暄后皇后则道：“怎么没见赵王和丹山公主两个孩子？”
罗贵妃轻声道：“回皇后话，臣妾本想带来的，可是……”
她没说出的话，皇后也能猜出一二，身为母亲，她也不勉强罗贵妃多言，只道：“如今两个皇子都在外面奔忙，只有赵王能承欢在陛下的膝下了，带陛下身体好些后，带他多来看看。”
“赵王定会以二位兄长为榜样，淳仁礼孝，尽心伴驾。”罗贵妃恭敬道。
皇后沉吟半晌，忽然道：“赵王今年也有一十三岁了，什么时候过十四岁的生辰也好热闹热闹。”
罗贵妃道：“谢皇后关怀，只是……”
她正要继续说，却有个宫女来她宫中而来，只说赵王又要赶走太医，如今不肯吃药，无人可以安抚，于是皇后便让罗贵妃速速回去照顾孩子，罗贵妃如获大赦，不住道恩言谢，匆忙离去。
望着罗贵妃的背影，皇后亦有不忍，她略摇了摇头，可过了一会儿再看已是无人的狭长御街甬道，只觉今夜的皇宫不知为何分外安静。
……
“军营重地，不得擅入！”
箭塔上的守卫已开弓搭箭对准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她纵马奔驰，有违非令大营近前百丈不许骑马的规矩。
照军令处置，可在营门前十步格杀勿论。
但这个女子偏偏在十来步的地方跳下马，兜帽滑落，露出松散且乌黑的鬓发，几乎要将她融入黑夜里去。
“我没说进去！”女子步行至营门高声道，“叫你们虞都指挥使出来见我！”
营门前戍卫的都是禁军兵马司精锐，他们这辈子也没听过如此豪横的话，还是出自一个女子之口，一瞬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轮值的戍卫牙将回过神来也怒了，将刀抽出刀鞘寸许，冷声道：“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滚开！”
谁知女子自袖口里亮出个木刻镶金的圆牌，用比牙将更冷上百倍的声线道：“那就让虞雍看看，咱们到底是谁在胡闹。”
见了令国公府的令牌，众军士皆是一愣，牙将立刻软弱三分，想了想，怎么都不敢耽误虞都指挥使的家事，于是差人去通传。
毕竟此国公府令牌为开国御赐，只此一面，想来国公府有要事，没人敢于造次。所有人都以为此女子大概会被获准入营之时，却见到他们的虞都指挥使跨着急躁大步，竟自营中迎出。
“虞大哥！”慈衡推开拦着自己却愣住的戍卫，奔走几步到虞雍近前。
“阿芙给你的令牌？”这样重要的东西，鉴于他亲爹每天昏迷在床已经好几年，虞雍一直交给妹妹保管。自己始终在军营里，不适合随身携带，万一府上有什么事实在鞭长莫及。
卓慈衡点点头，夜色里，她头上晶莹的汗珠闪着含蕴的细小微光。然而此地不宜说话，卓慈衡也没时间客套戏说，干脆拉住虞雍的胳膊，拽着他，在众人几乎是雷劈般的目光中，将整个古坛场大营最威权的主将仿佛牵马一般，给拽进了浓夜的深处。
……
范希亮比任何人都要紧张。
当然，其他人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各人紧张的原因皆有不同：收到他消息前来搜寻太子殿下的将领与参军皆是在路上就已快要油煎火燎至心胆俱裂。
“太子殿下真没有半点消息么？”西胜军治关都尉裴伯英急道，“殿下怎么出去会没带自己的东宫禁军呢？”
“殿下说是去拜访济北王，不想带着禁军以免失礼，早知如此我冒死进谏也要让他带上……”范希亮说话时忍不住想看自己的袖口，那宽大的官袍里面，贴着里衣，有一封一直在摩擦他皮肤的信……
“那现下如何是好？”自宁兴府来的府戍卫将问道，“大肆搜捕只怕闹得人尽皆知，我们这里丢了国之储君，传出去……”
“万万不能传出去！”绥州知州周翎是亲自带兵马来的，他话听了一般便赶忙制止武将不懂朝堂政治的胡话，“太子若是出事，我们担责事小，万一消息传开导致……国本动摇……”他言语巧妙，将这四个字说得崎岖八绕，但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有人借此机会兴事，我们才是真的死不足惜。”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人怎么找？”府戍卫将猛砸一侧的旁桌，因事出紧急，范希亮还来不及给三个人上茶。
“先安顿好你们的兵马，粮草调配我想办法。”范希亮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他想的明明是差不多这个时候送信最好，“还有，我先派出几路小股人马，且去巡查山地难行之处，万一是殿下出游巡猎遇险，我们也好……”
“大人！有人送来一封书信，上面有加盖太子殿下的印信！”
范希亮的主簿边跑边急喊，他正踏入府衙后厅的院子，差点摔了跟头，其余人听闻此话都是惊得站起，而范希亮反应比谁都快，三步两步跑出去迎上，接过主簿手里的信。
“你先去看看膝盖有没有事，这里不需要你了。”范希亮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那么僵硬。
主簿拜过转身背对范希亮，而范希亮此时也是背对尚在后厅的三人。他飞快自袖口里掏出那封早在太子离开前在卓思衡授意下写好并盖了东宫印信的书信，而将方才主簿递来的那封塞去袖子里。
时间足够他藏好全部马脚，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子的信上。
范希亮调过头，一边撕开信一边快步回到厅内，再有条不紊将门阖严。
三人这时已都聚到他身边，四个人几乎同一时间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每个人脸上唯有惊恐一个表情。
这是一封求救信，太子亲笔亲押，仓促几个字写得仿佛身在绝境：
济北王欲反，扣吾在府，速调兵平乱。
“即刻将带来的兵士点齐！杀去济北王府！”裴伯英是所有人当中品级最高的将领，且在边关多年，戎马经验了得，他深知一旦出了这样的事必须应对尽快，否则岂不要给太子收尸？
其余人也赶忙散下，各自回去领兵调使，准备一并救驾。
范希亮的指尖在颤抖，不过没事，除了裴伯英，其他人都差不多呈现不同惊吓的症状。但他惊吓的源头不是太子真的出了事，而是他知道卓思衡全部的计划。
自己的表哥当初是怎么想了如此大智大勇的计谋？试问敢将天地之间万物皆驱策于股掌之上的，恐怕也唯有卓思衡一人。

第231章
冬日清晨，雪霁深寒。
一支素色纸鸢在半高的天际由北风撕扯着狂舞，支撑了没一会儿便一头栽下再不见踪影。
哪有人冬天放风筝的。济北王府的下人们看了好一会儿新奇事，又散去忙工，卓思衡则在他们身后不远朝着墙外方才风筝跌坠的地方看了不知多久，直到略觉冷风侵衣，才合领而去。
虽比计划中慢了两日，但也未有失策。卓思衡爱极了一切了若指掌且应付裕如的感觉，这种时刻，他常常会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澎湃，好像他所掌握的是比权力更值得贪恋的东西：
规律与规则。
他回到房间，换上官袍，备好所需一切，略调整了面部总是那么平静温和的表情，由自己去完成在所有的按部就班后最重要也是变数和危险最大的步骤。
济北王自卧居晨起已用过早膳，他刚问过亲信是否帝京有越王的消息传来，得知无有正纳闷时，却听一阵喧哗自外入内。
“谁敢在王爷内苑喧哗！”心腹亲信怒道。
外面跑来一婢女急回：“是在府上做客的卓大人，他说……他说要面见王爷，还说……王爷……王爷意图谋反扣押太子，欲要行……行什么七八之乱……”
此言一出，济北王额角顿觉湿凉，人也是一阵眩晕，他匆匆罩好外袍朝外走去，卓思衡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济北王，你欲为贼臣，以私而乱天下……”似乎因有人推阻，声音在此断续，而后又接上前言，“太子殿下贵为国本，你竟软禁东宫动摇天下，其心可诛……放开我……让我……”
“你住口！”
济北王抵达内苑的前厅时，世子刘伦刚带着人来收拾局面，他满面赤红青筋外露，仿佛是要领王府府兵十余人欲与卓思衡火并。
“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济北王略定心神，用目光制止儿子，驱散厅内拦着卓思衡的内卫与其余府兵，只余三人在内才缓言发问。
“这话该我问王爷才对。”卓思衡一改平日春风润物的细腻言辞风度，一转尖锐凌厉道，“殿下已在贵府逗留近十日了，每每欲走，你们父子均有话术挽留，昨日太子殿下欲要离去，你们又说近日王府准备祭祀希望殿下能以尊体主仪上宾，简直荒谬！太子殿下与你们家的渊源追溯已至太宗一朝，多代相隔，你们祭祀父祖又与太子何干？”
“大胆！”刘伦觉得这话太过于冒犯，新仇旧怨叠加，顿时被激怒而道，“我们刘家的事情，关你何事？你不过是刘家的一条狗罢了，从前做个小小的国子监司业时便对本世子吆五喝六，如今竟对皇家家事指手画脚，卓思衡，你简直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的人是你们父子才对。皇家无有家事，皇家的家事便是天下事！你们拘禁东宫苟意昭然，我身为朝廷命宫缘何不能置喙？今日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待！不然我立即杀出去叫人来救太子殿下离开！”
卓思衡凌空一指，气势逼人，济北王伸手制止欲要再叫人入内的儿子，心道越王殿下的消息还未有，大抵今明两日也就知晓殿下是否已顺利抵达帝京，小不忍则乱大谋，必须再行拖延之计才最为稳妥，于是压抑怒火轻声笑道：“卓大人这是哪里的话，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若想解除误会，现下就放太子殿下离开！”卓思衡在声音气势上节节高升，从之前的质问到此时的命令，显得十分强硬。
“这……可这明明是太子殿下自愿留在本王府上的啊……”济北王无奈摊开手掌，“殿下愿意赏光，难道本王还能拒绝不成？若是殿下想走，那本王即刻送殿下与大人上路便是。来人呐，请太子来此。”
屋外的内卫得令离去，不一会儿便回来了，然而只有他一个人。
“回禀王爷，太子殿下昨日豪饮不胜酒力，无法将其唤醒。”
刘伦冷笑一声，济北王则捋着胡须含笑道：“卓大人，您看……这绝非本王不愿太子离去，实则太子乐不思蜀啊……”
“乐不思蜀？世子在帝京才是真的乐不思蜀，水龙法会上贪迷美色，以至于犯下逆谋行刺的助恶之罪。”
从暴躁到平静叙说，卓思衡极快的转换让济北王父子楞在原地，而他口中所言之事，也让二人面色变至同一种苍白。
他们的反应已经说明真相，卓思衡换过面孔，垂眉而笑道：“其实除了要挟你们的越王，我也知晓此事。那日行刺事出蹊跷，刺客本是新晋宫女，没有资格随驾前往水龙法会，可她却在几方通融之下得以前去，旁人都以为是有同党密谋，但禁军查验过后绝无同党襄助，那就有趣了，这位貌美刺客是如何有人给她疏通关节能得到这份美差的呢？”
刘伦面无人色，嘴唇翕动，却一个辩解的字也说不出来。就连自诩老谋深算的济北王也因卓思衡突然发难而始终脑海一片空白，但他还是率先反应过来道：“卓思衡，你见理不在己处便准备含血喷人么？”方才的儒雅端厚老者形象已是荡然无存。
“我这些话里确实含血，但却是皇上和皇后的血。”成功撕下二人的假面，卓思衡觉得已成功一般，他不为恶言所动，依旧一副闲适的模样笑得人心里发慌，“世子为美色所贿，以为刺客是愿意攀附自己，于是想办法让她可随驾前往行宫，不料实则为刺客所利用，让其可自由出入宴席，最终实施行刺，导致帝后险些崩殂，犯下滔天大罪。”
“你……你胡说……你不可能知道的！”刘伦退后一步，若不是有他老子拉住，他已然坐在地上了。
卓思衡笑道：“我可不是胡说。要知道世子在宫中其实也没什么势力，那么是谁给您牵线搭桥的呢？越王殿下想必出力不少吧？所以他知道行刺之事与世子您脱不开干系，于事后要挟，您不得不就范，答应帮助他夺嫡继位。”
说完他转向济北王道：“您原本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牵扯到其中，知子莫若父，您太了解儿子的心智并不适合此项事业，但这件事却也给了您一个契机，引燃了二十二年前的那个残梦。”
如果说济北王之前还能面前保持冷静，当卓思衡说出二十二年前这几个字后，原本就难抑慌乱的面容顿时狰狞几分。
“当今天子自南楼被群臣奉迎已是二十二年有余，可在二十二年前，当今圣上却不是群臣的唯一选择。当时朝野有不少人担心以圣上的血脉今后会清算他们这些拥立景宗有功的老臣，于是便择选一位藩王可随时在景宗驾崩前后入京继承大统，这位藩王便是您。但人算不如天算，最后还是当今天子技高一筹，而您则与权力巅峰擦肩而过，想来是含恨不已。今时今日，您在得知儿子犯下滔天大错后，愤怒不及野心萌发的一半，于是便顺水推舟，想借助看起来不太聪明的越王成事，指望他登临大统之日你能以摄政王之尊入京掌权，从而再取而代之。你自己以为算无遗策，却忘了此事上最不通的一点。”
“什么？”济北王以阴翳的目光注视卓思衡问道。
“越王殿下确实不大聪明，可是一个不够聪明的人都能利用你们二人，你们竟以为自己可以事后占据上风取而代之。”卓思衡笑得漫不经心，没有丝毫嘲讽的语气却又满是彻底的鄙夷，“越王能以此事挟制你们，背后必然有人指点，你们自以为妙计，却不知黄雀在后，如今鞠躬尽瘁以侍乱臣贼子，致使冒犯太子殿下，可知死期已至？”
他话音落定没有多久，就听外面一阵喊杀声起，内卫高嚷有刺客，可很快，说辞就变了。
“禁军！是禁军！”
济北王大惊失色道：“怎么……怎么会有禁军！”
卓思衡并不吝惜对将死之人的耐心，平和道：“太子殿下此次前来携带有东宫调令与百余名精锐禁军翊卫，你以为他没带来你们府上，这些人便去喝西北风了么？今日用太子的兵符调来的禁军，正为护驾而至。”
“本王是太子的叔父，太子殿下在叔父王府做客，就算到圣上面前也解释得通，你自己肆意妄为越权谋事，真正祸乱朝纲的人正是你才对。”济北王被逼至绝境反而找回了些许冷静，他高声道，“你以为你谋断卓然朝群便目无尊上，须知此时越王殿下已至帝京，皇帝数日无法临朝，一旦越王殿下大功告成，以你蝼蚁之能还想倾覆我等苦心经营的权势广厦不成？来人！将卓思衡押下！待本王平叛入京后将其交由越王殿下处置！”
然而却没有内卫回应。
卓思衡低头一笑，言语并没有感到任何威胁般自在：“越王殿下？逼宫？”他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锋芒正盛，声音也骤然严正，“此时帝京共有三路大军：禁军兵马司一路、中京府府军一路、京畿卫戍营一路，你们的越王就算身边有亲兵有地方募勇和不怕死的藩王府兵襄助，这些人有什么本事和此三路军队相较？不过你们放心，越王殿下会长驱直入直抵皇帝禁宫才会功亏一篑，否则怎么给他定罪谋逆好斩草除根呢？”
如此阴狠的话语竟以轻描淡写的方式说出，济北王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小小侍郎会有的口气和气势，他想要开口，刘伦到底是年轻，知道这时候不该同卓思衡废话纠缠，他拽住父亲头也不回地从后厅往卧居的廊道逃离。
然而卓思衡完全没有去追的意思。
……
太子刘煦按照先前的计划，跟着带兵来此的杨令显汇合后在府上四处找卓思衡的踪迹。谁知卓思衡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对正欲兴奋邀功的杨令显说道：“快去给范知州带来的人领路，太子殿下交给我！”
一片混乱中，杨令显踌躇满志领命离去。而刘煦却被卓思衡拽着胳膊，在慌乱逃窜的王府仆妇侍婢中逆流而行，竟来到了后厨处。
“卓侍诏，这是干什么？”
停下来后刘煦气喘吁吁问道。
然而卓思衡气定神闲面不改色，推开旁侧一个木门，竟将太子推了进去。
刘煦被推得跌坐在地，才看见这是一处柴房，里面堆满柴火与杂物，地上满是灰尘，他这一跌身上已然满是斑驳脏污。
“卓侍诏！大哥！为何……”
他站起身来想打开门，然而在一声门栓落定和锁扣的咔哒声后，这门怎么都推不开了。
计划里没说这个啊！
刘煦急切拍门：“这是做什么？”
“殿下，等人来救你，你就一直拍门喊救命就是了，我先去办点事，你知道遇见范知州他们该怎么做的。”
门外的声音倒是极为镇定，然而刘煦再叫再喊，也无卓思衡的回应，他相信大哥不会害自己，冷静下来后想了想，按照方才所说，声嘶力竭的求救起来……
根本也没喊几声，刘煦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在门外说道：“你们听！这声音是……是殿下！快砸开门！”
这是范希亮的声音。
然后便是杂乱的嚷叫，粗细不一的嗓门轮番撕扯，紧接着，门豁然洞开。
刘煦站在正中，阳光自外而入，一起进来的一共是四位，其中二人着文官官袍，二人戎装，在他们身后是许多衣着不同的兵士。
裴伯英已然惊愕不知所言，他见太子形容狼狈，顿觉天旋地转，又庆幸还好找到，否则不知会出什么事，或许是太子的样子太过惨烈，裴伯英语调都有些哽咽，他单膝跪地执武将之大礼拜道：“臣等救驾来迟，致使殿下蒙难……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恕罪！”
“臣等死罪。”其余三人一并而跪，他们身后的所有兵士也都撂下兵刃朝刘煦叩拜。
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叩拜自己，刘煦心中不知怎么忽然猛劲儿跳了几下，而后才稳住心神，上前仪态端重地率先扶起裴伯英道：“将军无需自责，快快请起。”
太子风度翩然，人人得见，绥州太守也深感其威仪，再拜道：“济北王谋逆犯上，竟有篡心，囚禁东宫动摇国本乃是死罪，请太子殿下下令剿诛其党羽，将其父子二人押入帝京由圣上亲裁！”
想必这就是卓大哥的目的。刘煦心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东宫的危难，再由他们亲手解救，给这些人臣一个可能存在的“从龙之功”野心，要他们跟随自己讨逆平叛，然后心有所期。
无论是局势还是人心，没有一样不在卓思衡的把握之中。
范希亮此时也已明了，他看了太子一眼，也拜道：“殿下蒙受此辱，是臣等无能，今日臣等愿随东宫尊驾扫平篡逆，为殿下所驱策。”
其余人皆道：“愿为殿下所驱策。”
刘煦知晓自己此刻形容狼狈，然而卓大哥也教过他，气韵和声势无需假借外物，不论要说什么，务必先让自己信服。
“诸位为解救我自驻地所镇餐风饮露奔波劳顿，刘煦敬谢此忠肝勇胆、义重恩深。”
刘煦深深长躬，惊得四人不敢领受慌忙再拜，他此次却不扶起，只垂首郑重道：“然今日之乱并非刘煦一人之劫，诸位皆为朝中股肱与要镇铿将，定知藩王作乱乃是天下苍生之哀患！先汉七王作乱险使一国分崩离析，而晋朝八王之祸绵延百余年……乱臣贼子只顾自己野心，谁又将天下生灵之命放在心间？今日济北王胆敢囚禁东宫，明日岂不要杀入帝京行篡政谋位之不忠不义之举？”
此时，他才一边将四人一一双手扶起，一边凝视众人之目再道：“还好苍天怀仁怜悯众生，不教圣朝哀亡于乱臣贼子之手。几位公忠体国之臣临危赴难，不止救困于刘煦一人，乃是扶危国祚仗护黎民！今日且让我们一并卫国以忠、护民以勇，将此次作乱断灭于伏灰，昭彰天德！”
范希亮被说得眼睛都湿润了，他心道真是表哥教过的学生，一番话下来后要自己抛下全家去替太子殿下赴死他都心甘情愿了。
其余人何尝不是此心？他们大多听闻过太子柔仁的名声，又以为太子许是过于弱质才为人所擒，今日一见其居上却不凌的气度便心生敬意，加之闻听此倾心吐胆心怀天下之语，再被这礼贤下士厚敦爱仁的风采折服，已是五体投地，连言愿随东宫之驾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刘煦将手背在身后去握成了拳再缓慢松开，而后扬声令道：“先将此地围控，不许任何人出入！再……”
“叛贼济北王由死士数十人护送正欲败走！”
卓思衡曾在自慕州州府出发前说过：“济北王府的存逆意绝非只一两年，想来府中早有准备，再加上皇帝身体江河日下也不是什么秘密，心存矫念之人难免会暗处积蓄以备一时只需，咱们此次务必做好完全准备，决不能因自己部署周密便大意轻敌。”
范希亮和刘煦飞快对视一眼心道果然如此！刘煦当即改变命令道：“拦阻他们！捉拿之人可亲押面圣！”
刘煦言毕快步走出卓思衡给他推搡来的小院，有人劝说他回去暂避，他却道：“诸将皆在前迎敌击叛，没有我一人独享安宁的道理。”
裴伯英大声喊来护卫，不少禁军闻听皆心以至此护驾为荣，一时趋之若鹜。
路上还有零星抵抗的王府亲卫，但也已只是腐草之萤罢了。然而及至前院，此处却交战正酣，流矢不住喊杀不断，二位武将将文臣与太子皆护在身后，又有禁军在旁侧督卫，一时即便有王府逆贼蜂拥，也能轻松抵挡。
范希亮此时道：“王府此街过于狭窄，军士无法以阵突入，不过太子殿下请放心，莫说王府，连整座小城此刻都被围得水泄不通，量这些人插翅难飞。”
“殿下，末将杀入王府之前便已名一千名精锐西胜关军在城中要道设卡，范知州与末将虽是两方尽可能布置万全之策，但须知此地已由逆贼耕耘已久，未免变数，咱们务必力求将其二人擒于府内！若不能擒，也决不可放虎归山！”
裴伯英是所有人中排兵布阵与战策最可说经验之谈者，他的话刘煦当然相信。
可最后那句话中就地正法的意味让刘煦不寒而栗，但他亦深知此言的道理：若这城中还有王府的内应与拥虿藏匿二人，那自己就必须彻夜搜查整座小城，使得百姓不得安宁，甚至或许还得逼问供词以捉拿二人归案……这还是最好的情况，要知道万一济北王在城中留有后手，一是地道或水路逃遁不知所踪埋下隐患；二便是有埋伏让此城同归于尽……哪个他都不能接受。
也唯有裴伯英这个办法可行。
刘煦四处探看，一是想看清局势，二是想寻找卓思衡在何处，可他只看见混乱的王府正门前济北王和世子刘伦正在重重死士护卫下妄图突围，而卓思衡却无迹可寻。
刘煦不知周身的寒意是来自心中寒潮涌动还是北地朔风逼催。
但没人比他更清楚软弱的结果，也没人比他更明白软弱的代价。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有后路的人，卓思衡说他们是置之非死地却以求死而求生，若不能拿出绝处一搏的狠辣与破势，这些刚刚聚拢至身边的人便会对他失望，甚至卓思衡可能都会失望……
他的命是卓思衡救回来的，他的希望也是卓思衡创造的，今日他哪怕不为自己，也要为卓思衡雷厉专断下一次杀伐的决心！
“力所能及，务必活口。”刘煦看着等待自己指示的众人深吸一口气道，“若形势威逼有异变之动，请便宜从事……格杀勿论！”
将令传出，四下皆为之振奋，都愿以先锋夺勇功。
然而此时，却见一众死士竟不知从何处以软梯勾住王府高墙，再用长朔阻挡靠近的箭矢，使得济北王和其世子刘伦可相继攀援！
眼看他们二人在猝不及防之际便要脱出王府，却见凌空两道接连寒光犹似冬夜劈开黑幕的闪电划过，两声惨叫后，济北王和其世子刘伦背心中箭，相继从攀梯上跌落……
一切发生的极为突然，那些死士见主上已死，有些绝望跟随，有些则束手就擒。原本激战的前院顿时安静下来。
这不过是小规模的一次冲突，在战场上甚至怕都不算一战，然而因在王府内，前来营救东宫的部队由三股组成，又不识路，多有散布不能形成集中有效的攻势，加之济北王早有准备，许多逃离之术都是出其不意。
好在有神射手一锤定音……刘煦长出一口气来……
等等，神射手？
他似猛然在梦中惊醒，四下张望，只见卓思衡正从一处西南方的石兽上跳下来，他将手中长弓丢在地上，解开尚是满满的箭袋弃置一旁。
他没有给太子思考的间歇，大步流星走到刘煦面前道：“殿下，这里不是真正的战场，我们没有时间逗留，请随臣一道即刻启程回京，那里才是殿下最该出现的地方。”

第232章
这是一场野心与权力的竞速。
卓思衡与刘煦，二人只率领以杨令显为首的百余名精锐禁军，命其余人等押后，连夜兼程，避开所有官驿，只走更艰险的近路，将七日的路程压至五日，在第六日启明星尚未升起前终于进入了中京府的地界。
刘煦没时间思索几日前的惊魂未定，他的手和脸颊都因为凛冽的寒风而吹裂出粉红的细口，对养尊处优的皇子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疲苦痕迹，但此时，他们一行人各个如此，衣衫又换了趋同的素袍，只看面容已无法分辨出谁是皇亲谁是文臣谁又是武将与士卒，各个憔悴狼狈胡渣参差，几乎已至极限了。
“再往前可以看到星点的火光，但舆图上此处是没有村镇的。”
卓思衡听斥候说完自己则道：“即便有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灯火通明，只能是警备的营垒。”
“我们要先观望观望么？”刘煦问道。
卓思衡想了想说：“越王自东而还，几日前便已至中京府，此时想必已然进城，他不会刻意绕路在帝京以北再设关卡阻拦我们，也没有那个实力分兵，殿下，我已安排人将帝京三大劲旅悉数做了布置，虽未必真能周全且严密，但至少不会让他们成为您的阻力。”
刘煦想要道谢，但卓思衡已然向着能看见火光的方位行出几步，忽然回头笑道：“但还是我先去替殿下看看，到底是哪路人马最好。”
二人一前一后立与半山，刘煦望着依旧漆黑一片的天际，喟叹道：“卓大哥，这种时候有你在身边真好……我竟一点也不害怕。”
卓思衡微微愣了愣，忍不住笑出轻声来，他走到刘煦身边，无视地位的尊卑，如同兄长一般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叫我大哥，这辈份细细想来我倒是挺害怕的……”
刘煦也是一怔，紧接着一路紧绷的倦容上闪过许久未有的松弛笑容。
“之前我曾问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个计策，你并没有思考就点了头，我的话你总是相信，可我却要问清楚的是，如今你可以告诉我，之前的应允是因为对我的信任，还是真的已经下定决心抛开一切只问抱负？”
二人相视笑过后，卓思衡轻声的提问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关切，谁都能看出太子的紧张，他此刻要做的事，放在过去怕是想都不敢想，今日之日却愿意赴汤蹈火，平心而论是卓思衡自己也会心有不安。
“卓大哥，真正日复一日的胆战心惊我已经受够啦……我不愿意再让母后和妹妹……与我妻子和还未出世的孩子，再去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我想试试看去改变，即便代价是可能要了一个手足的性命。”刘煦说完闭上眼睛，仿佛是要稳住自己复杂强烈的心绪，许久才道，“皇家的亲情，实在是太奢侈的寄望，我能拥有母亲和妹妹的骨血亲缘已是上天厚予，旁的天不予我，我也无须期待。”
卓思衡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抵达帝京便是计划的最后一步，此时再言语婉转遮遮掩掩没有任何必要：“我们成功让越王以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这个计划会有两种可能出现的结果。其一，越王在得知错误的消息决心逼宫后，我的全部安排都能奏效，那么他在抵达皇宫时就会失败，而殿下你刚好出现，避免宫中之人的伤亡，拯救你的父皇，成为王朝的救主，你的太子之位将会因为这一功劳坚不可摧，直至最后的顶峰。在越王被擒后，会由你的父皇来决定他的命运——如果你的父皇在那个时候仍然健在。”
刘煦从来没听人这样大胆地议论过父亲的生死，即便是从卓思衡口中说出，他也难掩错愕，可很快，他明白这是因为二人已是无比亲密的家人才能如此直言不讳，那份惊慌化作了一种奇异的感激和暖融。
“其二，是更好也是更坏的结果。”卓思衡看着刘煦的眼睛说道，“即便是我也不能保证事事如意，甚至哪怕各方都进展顺利，最终入宫汇合的时机也未必恰到好处，那么请太子你做好心理准备，也许你要和自己的弟弟在你们父亲的面前兵刃相向，甚至有所死伤。”
太子低着头听完，须臾后抬头一笑：“千古青史里，兄弟阋墙不独我一家，我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也已经……准备好了。”
卓思衡不忍看这样悲伤的笑容，聪慧如他，一时苦思冥想，竟一句安慰的话也搜寻不到。
两个人没有足够的时间将这些日子全部经历的心绪倾诉，杨令显通传说是见了一小股巡逻的队伍，看穿着像是京畿的戍卫，卓思衡道：“沈相的金鱼符能调来的人应该不会为越王所用，我去看看。”说罢策马而去。
不一会儿，在太子焦急的翘首中，卓思衡带着自己的弟弟卓悉衡和京畿戍卫营龙骧将军前来拜见太子。
第一句话是行礼之词，第二句却是石破天惊。
“殿下。”龙骧将军道，“越王殿下已手持矫诏将帝京九个城门悉数封锁了。”
……
“这玩意儿说仿冒就能仿冒？”
帝京城外，兵马司禁军临时围城的大营内，卓慈衡拿着越王信使传来的所谓圣旨来回翻看，表情厌恶至极。
“有人和他里应外合。”
虞雍只一句话，慈衡便明白了，惊道：“是能在宫中动用玉玺的人做了这件事！可我知道越王这小子人缘差得很！真会有人希望他来当这个皇帝么？我不相信，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虞雍看着虽并不精通政事却异常敏锐的慈衡，即便在如此紧张的情形下，他也想微笑，但最终还是变成深思熟虑后的话：“就是这样才是有鬼，但这个鬼是谁，我们只能进了皇宫才知晓。”
提到皇宫，慈衡神色黯淡下来，忧心忡忡道：“我大嫂和弟妹还在宫中……不知道眼下怎么样了。”
“城门今夜才封，要杀进宫内也需要时间，她们此时应该安全……往后也不会有事。越王再蠢也知道该握着人质，尤其是你那个天底下鬼主意歪计谋最多的大哥，他定然要凭着人质的性命来要挟，所以你家的两个内眷是绝对不会有事的。”
虞雍知道感情上的安慰并不能对慈衡起到作用，必须拿出说服力才行，可他后面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慈衡最是敏锐，轻易便看出虞雍的欲言又止，问道：“你还想说什么？立刻就说！”
虞雍率然道：“我们现在该担心的人是太子妃……以及她肚子里可能的太孙。”
慈衡的手不由得握紧。
虞雍说得对，在越王和这些篡逆的眼中，太子死不死先是两说，先让他无后也是防患于未然，如果是越王入了宫，当然这是必行之事，太子妃为躲避家人纠缠再加之有孕在身而太子殿下又不在身边，几乎就是常住皇后宫中与婆婆和小姑为伴，今日此劫，这三个太子心中最重要的女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太子殿下回来，只有他有身份和能力反驳这份诏书，否则我们此刻攻城就是师出无名，稍有变故，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虞雍拿过慈衡手中已被揉捏出褶皱的明黄诏书，眉头深锁道，“还有你那位好大哥，再不赶紧回来，你们全家只怕连再回朔州流放的命都没了。”
……
中宫的前庭按照古制立有两个铜凤门柱，原本会以节令饰以时令花木，此刻上面却缠满了冰冷的铁色铰链，从内拦住了中宫朱漆大门。
“皇后娘娘，大门这样行得通，但内角门只能再搬来石头和竖柜堵住。”
云桑薇亲自手执火把，对站在正殿台阶上的皇后报告此刻的情形。
中宫的太监在去御药房为皇后取药的时候听到喊杀声，同逃难的御医处得知越王带着人刚冲入皇宫中，于是赶忙跑回来禀告，这才给她们争取了一点布置的时间，但这个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皇后的脸色虽然凝重，但看不到任何慌乱和手足无措，她只是很平静地点点头道：“多亏你在。”
云桑薇并不放心眼下的守势，正要说话，却见杨令仪和青山公主扶着已显身形的太子妃走出来。
“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么？”青山公主不许宫女太监再在这个时候朝自己行礼，挥挥手让他们按照方才云桑薇和皇后商议的安排各自行事，又道，“我已和令仪姐姐将宫内的幔帐都扯下来了，如果他们杀入了内庭，我们就把门窗都关上，以浸湿的幔帐做门栓系牢，卓夫人，是这样么？”
这是方才云桑薇安排得办法，她点点头道：“是的，床幔还可以撕作细条，浸一半到妆油瓶子里，引燃外面的布条，可以丢掷出去。”
这是小时候家人带她去巫州以南靠近羁縻地做生意时，护送的镖师讲来对付山匪的法子，虽不能真的力敌，却也可以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她们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和援军。
皇后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缓慢地阖上双目，再睁开时似下定了决心一般道：“卓夫人，请你答应本宫一件事。”
“皇后娘娘尽管吩咐。”云桑薇立即答道。
此时情况紧急，也没有虚礼的余地了。
“带着太子妃，在角门封上前离开此处，你们二人自行去到宫内其他地方躲藏起来。”
所有人一惊，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太子妃，她流泪道：“母后，我不走，我也可以陪着大家一道……我虽然不能帮上什么忙，但这个时候我如何能丢下诸位独自逃命？”
皇后冷厉道：“你必须离开，叛军至此绝不是为本宫或者其他人，而是为寻你而来，若是他们闯宫入内，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活，唯有你一定会死，所以你必须和我们走不一样的生路。”
云桑薇从前陪姑姑入宫大多是远处朝拜皇后，后来与卓思衡成亲，常听他说起皇后之才德一国之君也当得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今日她才知晓，自己的夫君从来没有骗过自己。皇后言简意赅，该做决断时绝不烦言碎辞拖沓无序，只说利害关键，以及下达最直截了当的凤诏。
“臣妾领命。”于是她也用同样的方式回答，“臣妾定然拼死以护太子妃周全。”
皇后的声音却在此时柔和下来，她将云桑薇因奔忙而滑落的柔软鬓发理入耳后，轻声道：“你和太子妃都要好好活着，别说什么拼死的话。卓大人为我儿子殚诚毕虑，我怎会恩将仇报要他心爱之人葬身此处？”
云桑薇猛然意识到，这不只是给太子妃的生路，也是皇后为自己准备的。她心境复杂，看向了杨令仪。
“大嫂放心，我来保护皇后和公主！”杨令仪凛然直视云桑薇忧虑的目光，“我是杨家的女儿，若是这个时候临阵脱逃，别说我祖我父的英魂要怒骂我不孝，就连我哥哥姐姐都会不认我这个妹妹的！”
眼下不是推脱的时刻，再不离开所有的安排都可能存在变数，云桑薇当机立断，向杨令仪点头示意，又道了句保重，而后不再看众人一眼，拉着太子妃的手，向角门快步行去。
……
“我们真要认这封诏书么……”
门下省内，众多官吏都已聚集在此，越王兵力不够，布守九门已是捉襟见肘，还要摔兵入宫，便无人顾忌各位朝中重臣的府邸和朝廷最重要的衙门。
于是此刻，尚书、中书以及门下省三省当中里皇宫最远的门下省成了大臣们相对安全的聚集地，胆大且放心不下局势的官员与有爵之家实在无法坐在家中躲避，全都跑来此处，一传十出去，一时满室朱紫，无有空隙。
然而即便有官阶更高爵位更高的诸人在场，他们也将目光和问题一并投向站在最前的高永清。
卓思衡不在、虞雍也不在，沈相无法主持大局，苏府尹调兵去生死未卜，皇帝的近臣只剩高永清一人，他似群臣之首般，却只用冰冷的目光看向撩在桌子上的诏书：“此诏越王入宫后才发，可见在此之前他并没有什么奉旨入宫护驾的手谕，否则怎会不在入宫前拿出给我们与禁军阅览以示其正统？”
官员虽都知晓这诏书不可能是真的，但眼下赌的根本不是诏书的真伪，而是自己全家的命运与未来。
说来也巧，这一批官吏当中，唯一家中有过类似权力交割之际赌命行为的，也只有高永清了。
当然那并不是一个众人能接受的结果。
“那么我问诸位大人一句。”高永清冷漠孤高的神情倒像是今夜他才是那个犯上作乱的人，“我说这圣旨是真，你们就认为他是真么？”
众人一时不能理解其中意思，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如果我说它是矫诏，你们会与我一道全力平叛力争到底么？”
高永清再问。
还是无人回答。
“你们心中的想法，还是我替你们说了吧。”他冷笑一声，不留半点思考的时间和余裕给旁人，“你们大多数人没人和越王走得近，他今□□宫成功坐上龙椅，你们与我一样，怕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里大浪淘沙泄掉的那一批，你们当然不愿意看越王上位，你们也希望这诏书是假的。可是，如果将它视作矫诏，万一越王成功，江山就此易主，那么咱们这些宣称新皇下发矫诏并抗旨不遵的人便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前者划算。诸位大人，我说得对么？”
他环顾四周，这番话说中在场大多数人的心思，一时门下省正厅内落针可闻。
“看来大家都是这样想的，那我还有个问题。咱们究竟是当今的朝廷命宫，还是菜市场里的贩夫走卒？是与圣上共治天下的臣子，还是瓦舍里谁给你钱你就唱什么曲子的倡家？”
高永清看着噤若寒蝉的众臣，凌然道：“大道理说出来是最没意思的，我与诸位几乎都有过节，你们听也好不听也罢，但这句话你们一定要记住：你们没有我了解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绝非任人摆布的弱主，圣上卧病这些年，未有耽误过半件国政，居于病榻之上却对朝局洞若观火，你们自当明了，各自衙门的差事，哪个需要圣裁的却拖延过两三天？没有。这样的明烁之君，难道会放任皇子行大逆之事不成？圣上难道会半点准备也没有，任由人摆布么？”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心道是啊，高永清那是自点了状元后就被皇上视作心腹培养的近臣，且不说他的个性，单说他那些挑战许多官场准则的行为，放在其他皇帝麾下，怕是已经罢官了十次八次了，若是专断的，恐已丢了性命！然而高永清却在当今圣上的庇佑下横行无忌步步高升，即便有为服众而不得不做的惩罚，却也是点到为止再化作过眼云烟。他们这时候，确实更应该相信高永清的判断。
“圣上如今什么情况，你我皆不知晓，那么，我们仍然是圣上的臣子，此刻却服从于一张不出自圣上之手的圣旨，待到他日圣上稳定大局后兴师问罪，各位什么乌纱什么荣华，想必也都比今日的风波消散得更快。”高永清的声音比面容更冷峻，他停顿后逡巡众人道，“好了，眼下我又给你们多列出一个选择来，从发生的几率来看，此二对一，便是贩夫走卒也知该如何选择。”
……
嫘祖庙内长明火亮如白昼，冬眠的桑蚕皆深深安睡于温暖的蚕室，以备来年春日皇后亲临照祖制行蚕礼祈求天下百姓衣暖富足、世间再无苦寒。
冬日的护蚕礼也是为此事预备，只是护蚕礼时日颇长，持礼人要在庙内居住长达半月，这半个月各种礼仪均十分繁琐，卓慧衡抵达时便听说今日早些时候长公主疲累至极，礼毕刚步出庙殿外便晕了过去。
她本应该早到的，可是谁知这一路竟与越王入京的道路不谋而合，所设关卡极多，为不被发觉，卓慧衡不得不夜间赶路，且在越王于京畿扎营的那几日始终躲藏起来。越王的军队大多是临时征募与他从前旧部，军纪败坏，附近村民多受叨扰，卓慧衡不敢躲去百姓家中，生怕教人认出招致祸患，只能餐风饮露，待抵达嫘祖庙时已晚了许久，身体也几乎要垮掉。
可她万万没想到，长公主竟比她先倒下了。
然而卓慧衡隐隐觉得，这也太过巧合。
还好与长公主同行之人里有罗元珠罗女史，卓慧衡被她搀扶至内室，总算喝上一口温热的茶水，可她顾不上吃那些罗女史拿来的点心，只灌下几口水后便急切问道：“长公主殿下可有服药？是否苏醒？”
自己从来仪态万方的旧日同僚却以狼狈不堪的形容出现，罗元珠已从惊骇中平静过来，只蹙眉摇头道：“尚未苏醒，太医说并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
“帝京有变，没有静养的时间。”卓慧衡何等果决，将此刻自己所知的帝京情形告知罗元珠，不过并没有说是大哥教她来让长公主回宫主持大局，在尚未尘埃落定之前，她觉得此事还需守秘为上，“我要去唤醒长公主，此事不是儿戏，以长公主之明断也绝不会责罚于我。”
罗元珠听完毫无犹疑，当即起身道：“让我去叫长公主殿下，你说得对，此事不宜拖延，即便殿下身体抱怨，也必须即刻告知！”
“我们一道同去。”卓慧衡站起来道。
罗元珠却扶住她肩膀，缓缓让她安座道：“你这样子就算长公主及时赶回，你也要丢下半条命去，先吃了这些，我去转达，我们再一同伴驾回京。”
卓慧衡点点头，她确实已无有力气，她还需要体力陪长公主殿下回京，在全家人都危急的当口，她不能倒下。
罗元珠走后，慧衡仓促吃了两口糕点，根本无心品尝其中精细层次的味道，就着茶水噎入喉咙，她虽是尽量冷静，可事关重大，加之路上的变故，再想稳如泰山也是不能，便在屋内等候时来回踱步。
然而她没有等来罗元珠带回长公主已醒鸾驾即刻回京的消息，等来的是八名护卫长公主殿下的殿前司禁军，将她所在房间的门自外关上后锁住。
卓慧衡惊骇之际只听为首的牙将用冷硬的声调对门前的禁军道：“长公主谕令，此人乃是朝廷钦犯，务必严加看守，不得有失。”

第233章
皇宫城墙巍峨如屏，阻住所有人的去路。
寻常夜间，城门前的排排庭燎彻夜通明，有巡逻值岗禁军负责填鲸油以助燃，保持城下四路整夜视野近百丈远，但今日所有的庭燎都已被熄灭，皇城像是黑暗中蛰伏的巨兽，只有轮廓起伏教人隐约可见。
“没有光照无法是攻城的。我们是三股人马，黑夜当中极难辨识，易自损而攻，再加之城内入处多甬道夹墙，就算攻入，若敌人在这样的地方以逸待劳，我们照明不足，也会损失惨重。”虞雍站在禁军前驱马而行，即便是他，声音里也多了一丝紧绷，“我可以派出少部人马去到其余门附近声东击西，然而是否能吸引走皇宫内叛军的火力还要视情况而定。”
“苏府尹的中京府军已经在城内各处布防，控制可以控制的越王眷属，并且封锁街道不让百姓天明后走动，避免伤及无辜，可这拖不了太久。”
佟师沛是在卓思衡和虞雍回合后跟随苏谷梁与其中京府军而至，他很好的完成了卓思衡交待的任务，却没有时间向大哥邀功，情况过于紧急，谁都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太阳，天亮以后再冲入城中就太迟了。”卓思衡听完他们的话后望着高高的皇城城墙说道，“那个时候，或许我们就成了‘叛军’，其余人马都将倒戈勤王。”
“这我明白。”虞雍略显不耐道，“所以我已派人将帝京九门戒严，就算我们不耐及时评判，消息也飞不出去，至少可以拖延一阵子。”
“长公主如果回来，务必先放行。”卓思衡说道。
可是为什么长公主还是没有消息？难道她已经被越王控制了？
卓思衡没有时间去细思，已至此处并无退路，他必须解决当下困扰。
刘煦望着自家的高墙，一时恍惚，他从前只以为此地坚不可摧，却没想过竟然有一日自己要攻破此家大门，来守护家人的平安。
卓思衡下马在入门御道前蹲下查看，又看了看熄灭的庭燎，里面的油脂都被取走，临时用火把照明没有办法贯穿浓夜。
“虞都指挥使，是不是只要我照亮这里，禁军就能攻城？”
卓思衡背对所有人问道。
虞雍微微一怔，当即道：“我麾下将士自当攻无不克。”
“那就交给我。”卓思衡道。
“你别想那些没用的花架子。”虞雍蹙眉道，“方才我也想过放孔明灯或是临时支起火架，可一是光源飘忽难以支持久战，二是不够亮度不够反而给里面信号，断不能如此。”
卓思衡听完他的话也并未回头，而是以双指轻轻触滑御道的阔砖，再起身道：“马蹄带霜，地上的冷印尚未凝结，他们刚进去也不算很久，可见行动仓促。这时候熄灭庭燎取走鲸脂也是匆忙之间，想来是会在附近丢弃，将鲸脂找出来，再派人到临近的大户人家宅门里取来幔帐和罩纱撕成长条绑在箭上，少沾鲸脂，命弓箭手射至女墙和城垛内，以此为亮。”
说完他转过头，手持的火把将他一半的面容照得赤红而明亮。
“但是……”佟师沛只说了两个字，便明白自己多此一问，他原本担心是否也会给叛军助明，却猛然意识到，皇城墙不似帝京城墙，上可站人巡逻有墙街可走，这布条只要挂上去，便是自他们外面这一侧垂下，再以火箭引燃挂好的浸脂帷幔，便是一条条自上而下照亮整座城墙的灯火条带！
而佟师沛思考的功夫，虞雍已经下令去了。
刘煦惊讶于在这个时刻卓思衡竟然能如此冷静，可火光中，他又看见卓思衡方才触地的手已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握成了拳头。刘煦心道，是啊，和我一样，卓大哥比谁都着急，因为他的至亲之人也在墙内，他必须想出办法。
虞雍的部将办事极快，取来的纱幔也都足够轻薄，他们找到了几罐叛军来不及毁掉的鲸脂，此脂凝固似膏，还好不是流油，否则太重即便涂到纱条挂于箭上也难射到女墙以里。
但鲸脂就不同了，虽是油脂，却极易引燃，微许脂膏可燃烧许久，燃烧后融化流下，又足以湿润引燃的垂幔，自然扩大火势，故而只沾一点足矣。
卓思衡率先试了试弓箭的力度，第一箭他没有把握好风势，虽力度足够，但箭矢却歪偏落地，有人欲要去捡，卓思衡则制止道：“地上的让他们顺势点燃就是。”
而后第二箭入空，在已摸索到第一箭的规律后，这一箭的力度方位皆是完美，箭矢贯入墙垛之间的凹槽再落，而帷幔刚好顺着垂在城墙上。
“就这样。”卓思衡示范后将弓箭交给一旁的杨令显。
“大哥，你真是厉害！”就算情况紧迫，杨令显也一定要说，他觉得自己只试两次是决然做不到的。
而在他们后面，忽然响起了拍掌的声音，不出意外，是慈衡在为大哥的箭术而击节叫好。
虞雍看了后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弓箭也射了出去，方才观察卓思衡的弓势和力道显然已让他大概掌握诀窍，也是第一箭略歪，而第二箭即中，其余禁军纷纷效仿。虞雍射中后略扬起下颚回头去看，谁知掌声不但没了，慈衡也纵马跑去嚷着再找些纱幔来用。
他顿时如鲠在喉。
佟师沛将一切看在眼中，小声对卓思衡说道：“大哥，咱们成了之后，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卓思衡瞪他一眼，像是要给他钉在城墙上点着取亮一般，吓得佟师沛立刻缩回脖子。
但这件事确实重要，况且虽然情况紧急，卓思衡也觉得他们未必就没有十成胜算。
数十支箭此时已有近一半挂在宫墙之上，虞雍下令换火箭，立时天际仿佛流星飒沓，猩红明光燎染天际，火箭离弦直奔目标，只稍稍有火星触及鲸脂，整条垂幔便熊熊燃烧起来。
方才还漆黑一片的城墙外顿时明如白昼，仿佛人造的晨曦也急切地盼望着一个答案，早早至此，为众人照亮前路。
虞雍拔出佩刀，引兵向前，借着火光，朝皇宫发起攻势。
“太子殿下。”在喊杀声中，卓思衡看向刘煦郑重道，“请答应臣一件事。”
“卓……大人千万不要这样说。你有什么需要我为之，我必不会拒绝。”刘煦也肃然应答。
“殿下有朝一日得继大统君临四海，请记得臣今日的请求。”卓思衡深吸一口气道，“如果虞雍这人向殿下请旨赐婚要娶我妹妹，殿下一定不能先答应！”
……
喊杀声自外入内，宫女们瑟缩成团发出恐惧的声响，大门即将被洞开，之前精心构筑的防线是如此不堪一击。
青山公主一直在鼓舞人心，不住叫喊，但此时她的脸色也是雪白若纸，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将头埋入其怀中，发出了第一声源于恐惧的低泣。皇后即便再冷静，怀中女儿的战栗也深深刺激她不屈的心……
谁也没想到叛军来得如此之快。
云桑薇带着太子妃走后没一会儿，便有被挟持的内监领路将人带来中宫，防事坚持了一会儿，有年长宫人勇敢将土制“油雷”扔出墙外，但收效甚微。
“准备退入内殿。”
皇后一声令下，宫女太监急忙躲避，可就在这时，不知谁驻足大喊道：“天亮了！太阳出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皇宫与天际的一线腥红一片，虽不见太阳，却霞光万丈，但皇后却立即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太阳，太阳不会从宫城南方升起。
只有一个可能：援军已经到了！
“先别进去！我们要拖延时间！”
但她说这个命令时已经晚了，喊杀声不绝于耳，叛军高喊着“交出太子妃”和“格杀勿论”的威慑之语，已将宫人逼做惊弓之鸟，他们得令后便四下逃窜，没有半点章法。
或许此时大殿的门还能抵御一些时间，援军一入，这些乌合之众必然垮塌，那个时候他们才是真的逃脱险境。
皇后见不能再逆回眼下的形势，便立即改口稳定人心道：“你们看看那光亮，那不是阳光，太阳什么时候从南方升起过？那是交战的火光，是勤王之师入宫来了！我们只要顶住就能有救！”
听过她的话，好些乱窜躲避的宫人都稍许回过神，他们在皇后的指挥下按照之前云桑薇的吩咐，拿出泡了很久的绸布，准备拴住门。
“皇后娘娘，拖住就可以么？”
皇后拉着女儿青山公主正朝殿内走，猛地听见有人叫她，回过头去发现是望着天边火光的杨令仪。
“孩子，快和我一起进来！”皇后伸手去拉她，可谁知杨令仪力气极大，竟反手将皇后和青山公主往殿内推了一把，二人趔趄着几乎跌坐在地，还好有宫人顺势搀扶才勉强站稳，但再回头时，杨令仪已在外将门推关闭合，并高叫道：“快插上系牢！”
“杨姐姐！”青山公主只比杨令仪小几个月，她扑到门上大喊，却被宫人拉开。
只听外面一阵巨大的雷轰震响，中宫大门已被叛军攻破，来不及思考，皇后当即只能含泪道：“缠住门！”
她与宫人一并以极具韧性的湿绸代替木制门栓，给门窗系牢，而后他们缓缓退步，只见火光当中可以透过门菱间隙看见外面杨令仪的身影笔直而立。
叛军攻入时也是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会受到抵抗或者听见惊叫，可中宫巨大的前庭内，冬日暗色松柏于最侧开列，端穆整肃，而在越过前庭的正殿台阶之上，正站着一个娇小的宫装贵妇，她鹅黄色的宫裙即便是在夜色里仅凭火把也能熠熠生辉。
领头的人是越王的亲信将领、越王府的近身侍卫，他曾见过太子妃的面目，故而由此人带兵搜寻，本以为是里面的人识趣在恐吓后交出人来，谁知竟是个不认识的女子。
“太子妃在何处？”他冷声问道，“说出来饶你不死。”
“你们越王在何处？”杨令仪用自己最足的底气和最高的声调喝问，“速速倒戈请降，以其篡逆之罪或许圣上会顾念父子之情饶他不死！”
一个女子而已，起初无人恐惧，然而这一句话却说得心虚的叛军十分不安。
越王的侍卫长自是不怕，他冷笑道：“小小女子也大放厥词，来人，给我捉住！”
在内的皇后与公主以及一众宫人听得清清楚楚，青山公主已然落下泪来，她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杨令仪为给她们拖延时间已是黔驴技穷，此时她也不去费那个脑筋苦思冥想什么策略，干脆拿出将门之女的豪横气概，不等来捉她的叛军上台阶便大喊道：“大胆！你们可知我是谁？”
二人站下后回头看看侍卫长。
侍卫长心道，能这个时候在皇后宫中的非富即贵，此人莫非是公主？虽越王殿下尚未吩咐如何对付太子妃以外的人，但为免横生枝节，还是稍问一问为妙。他用手势制止手下的行动问道：“你到底是谁？”
杨令仪冷笑道：“看来你从军日子实在不够，能耐也是堪忧，竟然不认得宣威将军杨家的女儿！”
宣威将军四个字实在赫赫有名，稍有军卒背景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侍卫队长当即想到若是越王坐了江山，可要是他杀了宣威将军杨令昭的妹子，那万一其麾下十万西胜军治关劲卒在其一怒之下反叛，自己的脑袋怕是要被越王拿去赎罪平息此乱……他一时竟不敢妄为，扬了扬手，也让手下暂且退至台阶下。
毕竟只是个弱女子，就算她临时起意，这个距离也足够他们控制了。
见自己的恫吓起效，杨令仪的胆子渐渐壮了起来，她自知此刻唯有凭借一腔血勇舍生忘死才能拖延住时间，不负所托忠人之事，便也将全部恐惧抛诸脑后，朝前一步，反倒逼退在台阶下两个得令后不得上前的叛军再往后一步去。
“你们这些逆贼，受篡上者蛊惑，便将君君臣臣忘了个干净，仗着狼心狗肺竟欺压天子家眷！这中宫的地砖你们也敢来踩！真当天下没有王法也没有忠义之辈了么！”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侍卫长看一个小小女子的气势甚至要压过他们一头，很怕许多人此刻心虚，便当即回喝，“你仗着是宣威将军的妹妹和家中有一星半点军功就在这里大放厥词，你哥哥再有本事和能耐也不如越王殿下尊贵！”
“乱臣贼子何谈尊贵？你将他与我哥哥列为一谈，简直是侮辱我杨家世代忠良！”
杨令仪此时已不是故意拖延，她是真的愤怒了。
“我杨家是何等忠义满门，岂是宵小之辈可比？我先祖随太祖龙兴，起初与你们一样，也不过是一走卒，可他忠勇可嘉护卫太祖创下功业，又忠于太祖直至我朝建祚，受封爵位列入凌烟阁配享太庙！我祖我父皆是朝中勇将，赤胆忠肝慷慨无双！我祖镇守边关，乌梁部族数十年不敢来犯，此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父何等英雄骁勇！他星夜大破乌梁游部的突袭，受封宣威将军，后为掩护主力奇袭率领三百骁骑断后，力战而亡。一战保国之边境不容他人进犯，一死全忠义之志不负杨氏血脉！我兄长继承父志，多年离家只身戍边，护卫边境百姓安居乐业！你个逆贼竟敢问我凭什么站在这里？我凭我身上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我凭我是杨家儿女！”
叛军虽是一时嚣张，可也知自身不正，为求荣华富贵跟随越王冒天下之大不韪，而闻听此慷慨铿锵之语与义正言辞之唾，只觉振聋发聩，有些底气不足之人已是惊魂落魄。
而到底还有亡命之徒被说得恼羞成怒，几人奔走上前，不顾侍卫长的警告，举起刀刃朝杨令仪劈下……
杨令仪这一刻才感觉死亡逼近，可她余怒未消，竟不觉恐怖，只想若是这样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死，她总算没有辜负自家的家训言传。
可那一刀却没有落下，反而有温热的血腥直扑面门。
杨令仪本闭上的眼睛在不知生死的恍惚间缓缓张开，只看自己裙裾上已满是鲜血，冲至面前的叛军面目狰狞着倒在地上——背后插着一支禁军的玄羽箭。
箭矢自四面八方而来，扑杀猝不及防的叛军，墙外攀出黑潮般的玄甲禁军将整个中宫里的逆贼围至插翅难飞。
杨令仪呆呆站在原地，脑海里唯有空白。濒死的边缘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或者看见援军。
杀戮的声音已然奏响，叛军不过是出奇制胜，哪里是精锐禁军的对手，只一会儿便有数百人倒在宫里宫外的血泊当中。
这时有人忽然揽住杨令仪的肩膀。
她下意识反抗，却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近在眼前。
虞雍慢慢收起弓，命人留几个活口控制住，远远看了眼抱在一起的卓悉衡和他妻子，一时竟在这残酷的夜里感觉有些许温热涌上心头，可他悄然望向四周，自己想寻觅的那个身影已经跟着她那个大哥离开了。
“活口留这么多干什么？”虞雍转身便怒斥道，“十余个足矣，剩下的逆贼就地处置！”
这些迟来的后悔哀嚎没能打断卓悉衡与杨令仪历经劫难重逢的喜悦。卓悉衡很难形容听到那一席振聋发聩之语的感觉，只能握紧杨令仪已然是颤抖不已的手说道：“我今日才知晓我的夫人原来也是人中之杰，能娶你为妻，我何其幸哉。”
听到这话的杨令仪骤然惊觉，她还是第一次在丈夫的眼中看到这样的光芒，而且是在看向自己时。
恐惧、惊慌、委屈、欣慰……也不知哪个情绪占了上风，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千言万语都变作千钧一发后的嚎啕大哭，也不管多少人在看着多少人还在兵刃相向，只扑到卓悉衡怀中，痛哭不止。
虞雍一点也不想看这对夫妻的感人一幕，他冷着脸越过二人，叩门道：“皇后娘娘，末将虞雍救驾来迟！”
方才听闻外间的异动，皇后已然开始命人解开湿绸，虞雍的话音刚落，殿门便朝两侧打开，皇后娘娘身后跟着青山公主，跟着满怀劫后余生喜悦的宫人们一道鱼贯而出。
禁军在满地尸首的空地间齐齐向皇后叩拜，青山公主和其余宫人见此惨状皆有变色，唯独皇后一人岿然而立，仍能仪容端重地示意虞雍和将士们起身，和缓却不失激昂道：“虞都指挥使与诸位皆国之士也，今日本宫能绝境逢生，幸得天赐我朝如此多忠义之士！有诸位在宫中，圣上安危得护、黎民安泰得保。诸位讨逆有功，平乱之后本宫必当报奏圣上，论功行赏。”
言辞简单却使士气备受鼓舞，且一句话便将逆贼和讨逆的正反再次重申，虞雍也不得不在心中暗赞皇后威仪与慧心不输圣上。
他代为谢恩后吩咐诸将继续搜查，皇后此时低声对他说道：“请虞都指挥使派人去寻回护卫太子妃与卓夫人。”
虞雍一愣，他以为太子妃和卓思衡老婆就在这里，谁知竟无有？万一姓卓的老婆有个三长两短，光是慈衡的痛心他就已担待不起，还有太子妃殿下此刻也是制胜关键。于是他立即差人去四下搜寻，又说重要宫室务必留人护卫。
皇后看他安排妥当后才问道：“虞都指挥使平叛要务在身，我本不该多言，可我儿如今在何处，实在希望可得明示。”
“回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由卓大人护卫，正前往福宁殿堵截叛军主力。依照卓大人的安排，必须由太子殿下亲自救驾，故而殿下不能来中宫相护，末将代之。”虞雍恭敬道。
皇后听闻松了口气，却未让人看出心中不曾消散的忧惧，只点头道：“多谢虞都指挥使顾全我儿，您是圣上的心腹，定然是期盼第一时间前往护驾，却为我儿来救我这个不成器的母亲……此处已然无恙，未免圣上处多有变数，还请虞都指挥使便宜从事。”
言及此处，皇后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为何禁军殿前司似无抵抗也无人在戍卫皇宫？叛军如入无人之境究竟为何？此事也请虞都指挥使千万小心。”
怪不得卓思衡告诉自己，到了中宫一切听皇后吩咐就是。虞雍心道干脆要是皇帝死了皇后继位倒也不错，至少不会差到哪里去。能和卓思衡与自己一样看出这古怪的一点，皇后却有其能。
可眼下他也不好说到底因为什么，是否又真的有宫中内应作祟。
虞雍想毕单膝跪地道：“回皇后娘娘，末将会留下两营士兵，请皇后娘娘亲自坐镇将位指挥调动，一队可继续搜寻，一队护卫凤驾。末将这便前往福宁殿，以保圣上……与太子殿下无恙。”

第234章
宫变在禁军的清缴中变得像是一个儿戏。
卓思衡所想最坏的结果是兵马司禁军和殿前司禁军各为其主被迫对垒，这也是他最不愿看到的情形，然而殿前司禁军不知所踪，他忽然有了个异常清晰却仍不能全然说服自己的大胆猜测，只是情况紧急，福宁殿近在眼前，他必须先应对别的可能出现的麻烦。
“停下！”
追随太子和卓思衡的是杨令显与一众自慕州便跟随太子的禁军，虽不到百人，却皆是令行禁止忠心不二的精锐，他们知道眼下卓思衡的命令就是太子的命令，于是都站住脚步，等待接下来的安排。
“慈衡，去叫太医来，这个时候太医会在福宁殿外后御道左行的下个配宫值夜，告诉他事态紧急，如果他不愿意，就拿这个。”卓思衡抽出自己随身佩戴了多年的小猎刀交给妹妹。
接过兵刃的慈衡没有半点心理负担，点头道：“大哥，你放心，我还带了绳子。”
卓思衡点点头，让这个妹妹办这件事，比他自己去还稳妥，只是他仍忍不住叮嘱：“不要教人发现，最好潜进去，待到太子殿下其余的兵马也至福宁殿后再将人带来。”
“好！”慈衡应承后快步消失在甬道的黑暗当中。
卓思衡看她身影不见，一颗心晃晃悠悠好像也跌坠到黑暗当中去，却不得不收回注意力，压低声音对禁军下令：“裹甲衔枚，束围福宁殿！在得令之前无有妄动！”
禁军士卒皆将压枚含入口中，因其玄甲无漆无镂正为此备，也无须裹甲度夜，他们五人成队相继散去，按照卓思衡的吩咐行事，只留十人近身。
福宁殿也有一偌大前庭，许是为避免隐藏刺客危及御驾休憩，庭内并无植林花木，所有妆点的草木皆为陶盆所呈，低矮整齐地摆开两侧，其间庭燎此时已燃有火光，隐隐约约映照着近百手持火把之人的面容。
这些混杂斑驳的光亮就在皇帝的寝殿外摇曳着，卓思衡拉住太子贴近墙边，将身体紧紧与阴影保持贴合，而内里传出的声音他们也听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局势似乎没有卓思衡预计的那样危急。
可是在这样的场合，听见越王的声音还是让卓思衡与刘煦皆是忍不住五指蜷曲起来。
“罗贵妃，你还是不肯让开么？那就休怪本王无礼了。”
刘煦和卓思衡对视一眼，都没想到罗贵妃竟在此地。
“殿下！里面躺卧着的是您的父亲啊！”罗贵妃声音嘶哑，用几乎哀求的声音说道，“我虽没读过什么书，也不如您见过高天广地，但我却清楚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皇上尚在病中，殿下却矫诏假传圣旨，意欲谋图帝位，此乃是人子人臣可为的么？今日我就算死在此处，也不许你越过半分！”
卓思衡正感叹罗贵妃竟也是外柔内刚的坚毅之士，可再一回味其话语，却猛地一怔，连太子同他说话都未听清楚。
“越王带来的人不多，我们这些人待后援至此也能掌控局势。”此时刘煦也已发现了制胜的关键，可卓思衡却好像呆住似的，太子只好压低声音唤道，“卓大哥？”
回过神来的卓思衡当机立断，一只手重重拍在太子肩上：“殿下，马上带五个人去到福宁殿角门，从那里进去到圣上的寝殿内。”
一个大胆的想法自闪现到酝酿再到最终敲定，卓思衡花费的时间或许比雷电光影乍破还更短上一些。
太子忙问道：“你要我面见父皇直言今日宫变的始末，抢在他人之先辩白？”
“不，我要你带走圣上，随便哪里，你只需要告诉他情况紧急，必须马上离开，之后如何看你父皇怎么说就是了。”
“这是为何？”即便是情况紧急，但这件事关乎性命与未来，刘煦不得不作此一问。
卓思衡似乎也以为解释清楚这一决策非常重要，他加快语速道：“天下最让父母伤心的便是停尸不顾、束甲相向，设想皇上会喜欢哪一个儿子呢？是在他病榻前手握兵权指挥若定诛灭兄弟的那个？还是不愿父亲看见兄弟阋墙，在危难之际将父亲救走带至安全地带的那个？”
太子心下澄明了然，点头欲走，却又被卓思衡扳回肩膀：“可如果圣上执意要留，你也苦劝无果，那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听从即可，切记。”
太子郑重再次点头，带着禁军五人踏入黑夜里去。
“那我们呢卓大人？”杨令显有些心急，他听墙内似乎越王已经派人动手扣押罗贵妃了，似乎情势到了最危急的关头，这个时候放太子进去难道不是最危险的举动么？他想或许卓大人另有安排，却不敢多问。
但他等来的是卓思衡笃定的笑容和摆手：“不急，再等等。”
罗贵妃已被两名越王的部下左右反手扣押跪地，她凄楚的哀涕在未至的黎明听来犹如杜鹃泣血般哀婉苦痛，她控诉越王的行径，斥责他的不孝与悖逆，然而没人在意她的一言一词，福宁殿的殿门即将为最终胜利者打开。
“给逆贼围住！一个也不许走！”
一声爆喝似惊雷炸地，杨令显的刀都下意识出鞘了，可他骤然意识到，这不是卓思衡的声音，也离得太远。
紧接着就是兵甲摩擦之声、与疾步踏地之声，卓思衡扬起的手制止了所有人的误判，他的手就这样举在半空当中，迟迟没有落下。
那个清越的、属于少年的声音再次在黑夜中响起：“放开我母妃！饶你们不死！”
与话音同时而落的，是卓思衡半扬的手臂，一声令下，所有他身边的禁军精锐鱼贯而出，冲入福宁殿的前庭。
这里已是混乱至极的场面。
三方对峙的人群互相白刃相向，越王站在台阶上似是被眼前场景惊到无措，罗贵妃被按跪在地，可蓄满眼泪的目中却也包含希望的光，她看向了自己的儿子——刚刚勤王而来的赵王。
赵王身后的是数百名殿前司禁军，这些人终于出现了。
可不论是越王的手下还是赵王的人马，都对杀出的兵马司禁军表现出惊异，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谁的部下。
但他们马上就知道了。
“臣卓思衡，来向圣上请安。”
卓思衡迈着颇为轻松的步伐，好像真的和他所言一样只是为了请安，镇定自若穿过无数刀剑，一步步行福宁殿殿前三方的正中间。
“天还没亮，你请什么安！”越王见他便不受控制暴怒道。
“天还没亮，二位殿下又在这里做什么？”卓思衡笑着回问。
赵王看是卓思衡到此，之前的惊疑也有些许化作惊喜，忙道：“卓大人！越王行篡逆之事，矫诏逼宫，要谋反弑君弑父！快将他拿下！”
……
福宁殿内与殿外仿佛两个世界，这里极黯无光，更无有一人，穿过熟悉的厅屋夹道，再往内走就是寝殿了。
“你们等在这里。”
最后一道门，太子刘煦命禁军在此处等候，而他则缓缓推开寝殿宽阔的大门，再掀开厚重的帷幕，苦涩药气扑面袭来，他心中一痛，却还是快步走向御榻。
“父皇！快醒醒父皇！随我离开此处！这里已经……”
刘煦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靠近了才看清，父皇并没有像想象中的安眠，而是睁着一双在黑暗中依然铄熠的目光，静静看向天顶的藻井。
很快，这目光缓缓移至他的脸上。
“是你。”
刘煦只在父皇遇刺苏醒的那日听过这样虚弱的声音，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本来已对父亲失望至极，可此时这个衰弱游弋的气音闯入他的耳朵，心口那种憋闷和苦痛竟无以言表，眼泪不由自主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父皇……”他极力忍住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上前道，“我们快走！外面都是叛军！”
“我听见了。”
父亲的表现比刘煦想象中要平和许多，但刘煦牢记卓思衡的话，他四处摸索，以最快速度找到个厚重的冬日貂裘披风，又拽了个不薄不厚的罩袍，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扶起父亲，笨拙地将罩袍套在他身上，努力想将他扶起，然而父亲只是伸出手来，缓缓示意他等等。
“父皇不能再等了！”刘煦急道。
“你怎么不在外面呢？”
皇帝的这句话让刘煦愣住了。他本来是该在外面的，但是卓思衡让他来，他就来了。实话是不能说的，他已不再是从前的太子了，如今他很快就能以自己的语言复述卓思衡教过的说辞：“我千里之外赶回来就是为了保护父皇，这时候不来带父皇离开，难道要去外面与二弟兵戈相向，当着父皇的面同室操戈么？”
“同室操戈……这种事倒不用避免，只要你和皇家沾边，它总会找上你来的……不管你是无辜稚子还是野心逆贼……它都不会放过你的。”皇帝忽然握住了刘煦的手，半坐半靠在床边，喘了几口气后才说道，“是卓思衡教你这么说的，对不对？他也跟着你来了吧？”
刘煦心头一紧，可嘴上却反应得很快：“卓大人跟着儿臣勤王护驾，他教儿臣兵分两路，救驾和讨逆一样重要，是儿臣选得来找父皇，卓大人说儿臣做得对。”
卓思衡很早以前就教过他，谎言的威力不在于它的虚假，而在于它所隐含的真实。
他的这番话半真半假，几乎就要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不过，他却不能确定父亲是否相信，因为此时握住他的手没有任何反应，手掌的热量透过皮肤隐约传来，但却没有太大力气扣紧。
“你做得错了。朕一定会死，到那时赢的人才能做上皇位，你又有什么办法逆转乾坤呢？”皇帝言及此处却顿了顿，忽然，他自嘲般笑了，“不过也对，你还有卓思衡，他救过你一次就会救你第二次、第三次……他是古今少有之奇臣，若是你的两个弟弟坐上皇位，他大概就是史书上第二个霍光和刘裕……可如果是你，他则会是你的房杜萧张……甚至诸葛武侯也未尝不能……文庙十哲再添他一个也不算难事。然而他的心太软了，心太软的人做不了僭主、称不了帝王。”
一时之间，太子刘煦竟不知父皇是在评断卓思衡还是指点自己。
“那你呢？你做好锻造一颗帝王之心的准备了么？”
刘煦这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皇帝听罢叹息着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道：“我从前没有教过你什么，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他以我自称，令刘煦心惊不已。
皇帝仿佛没有看到儿子的惊慌，自顾自说道：“也没人教过我如何做个皇帝，我一直以来直比着自己的叔叔，我希望能胜过他，证明我们这一脉更适合来坐这张龙椅，可是这位置我坐得越久就越清楚，我的父亲你的爷爷，其实并不适合君临万邦。”
在刘煦的记忆里，父皇从不提景宗和戾太子的事，父皇继嗣景宗，这是杀死爷爷的仇人，然而为了皇位，父皇又必须忍此奇耻大辱，这是何等锥心之恨？可今日，父皇的语调却平静的仿佛寻常人家祖父在同孙儿讲古说事，全无波澜，只能听出其中的感慨万千。
“但你的二弟，他不像景宗，他愚蠢不识时务，一辈子也坐不上这个椅子，替人当了伥鬼还不自知。你的三弟是个聪明的孩子，朕没必要瞒你，朕曾经希望他能坐上朕的位置，从朕这里继承一切，但朕的意愿在天意和人力面前似乎并无半点转圜之力，他如今也只是一颗棋子，当棋子的人是不能主持棋局的……你看，朕虽一直躺在这里，黑漆漆的，却反倒将一切都看得清楚……这就是皇帝要做的事情。”
皇帝轻轻用手去整理刘煦早在奔忙中乱了的衣领，边理边道：“你也并不适合，可你身边却有能臣良将，后来朕静静看你，也发觉你虽勉为其难可做个守成之君，却绝不会让朕愧对列祖列宗，你是个好孩子，也有能力以真心换来君臣得宜的天下，朕今日可以放心说，确实心意你为太子，朕并不后悔。”
刘煦再怎么想忘记父亲对自己的加诸的不堪过往，今日这一番话也足以摧毁他自以为的漠然，除了啜泣，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年幼时受到的伤害虽已无法弥补，母亲和妹妹的不公也再难以讨还……但他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忘了今日，这是他的父亲对他说过最长最长的肺腑之言。
“人说亡羊补牢时犹未晚，朕想这时候教导你最后一课大抵也算及时，哦，对了，朕也想送你两个东西，第一个你去床尾的匣子里取来。”
刘煦哭泣着称了一声是，松开父亲的手，去床尾取来一个金丝楠木的正方形捧匣，沉而且大，他要两只手才可端住。
“打开它。”
刘煦放在床边，打开盒匣的盖子，当即愣住了。
传国玉玺静静躺在盒子当中，像一块沉入深沉之海的美玉，孤独且迷人。
而玉玺旁边是一道黄绸卷封的圣旨。
“读读看。”皇帝笑着说道。
刘煦用颤抖的手去用火石擦亮最靠近床榻的蜡烛，而后展开圣旨，接着抖动的光亮看清了里面是传位于他的诏书，以及后续安排：
“太子刘煦，天命所授……今传位于太子……”他念得含含糊糊，一半的美誉礼辞都根本说不出来，“……敕封襄国宣仪长公主为辅国宣仪大长公主，辅佐新君可参朝政……吏部侍郎卓思衡，德勋承厚，着晋集贤殿学士入政事堂参知政事，领协中书省，辅弼新皇承祚启元……虞雍……着晋枢密院枢密使……高永清……着晋御史大夫，入政事堂……”
他因哭泣而磕磕绊绊再念不下去，只能最后涕泣道：“父皇……儿臣……儿臣谢父皇……”
皇帝只是笑笑，似乎想要再抬手去触碰儿子，却停下来道：“你喜欢这第一个礼物，却未必喜欢第二个，但这第二个，才是朕能给你最好的那个。来，刘煦，朕的好孩子，未来的皇帝，朕带你去看看……”
……
卓思衡多年未见赵王，从前那个活泼聪慧白润似玉的小孩童如今有了少年人清隽且挺拔的模样，他眉眼肖似母亲，可面庞轮廓却与皇帝如出一辙，面貌自是非凡的俊朗，怕是将来长大，宋端这小子都要被比下去了。
如果不是在这个场合，在这个背景下，他或许还会去笑着问候，问一句他现在身体如何学习怎么样，就好像好些长辈见到可爱晚辈一样的自然而然的欣喜。
可今日，他能说的只有血淋淋的真相。
“越王殿下，你真以为自己会成为赢家么？”
卓思衡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越王怒极反笑：“难道眼下的形势，还会是别人么？”
“殿下，我且问你，为何今日你这样顺利就到了福宁殿前？没有受到禁军殿前司的半点阻挡？而在这之前，帝京九门都向你敞开，你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这些你的老师也是幕僚郑镜堂是怎么告诉你的？”
卓思衡语速并不快，可话里的内容却是咄咄逼人，越王冷下面目说道：“这有什么？谁不是怕死的人？难道九门的卫戍和皇城里的殿前司禁军不是人？再者说，眼下这些不怕死的禁军不是跟着三弟来了么？”
再蠢的人可能都发觉了异样，就连越王说完也愣了愣，看向一旁面露惊惧的赵王。
“有人在你来之前知道了你的动向，这个人可以接触到调兵印玺，将殿前司调离皇帝身边，为你大开方便之门，目的就是让你能在这个时刻抵达此处。殿下，不要瞪我，我那时候远在千里之外，按照预想安排对策和后招还是可以，但是却没有能力施展这么大的权力，因为我缺少最重要的条件。”
“是什么？”越王的眼中充满了不安和狐疑。
卓思衡很想叹气，这都猜不出来么，可他只能正色道：“是调兵的兵符或口谕。我不在宫中，如何向圣上要来这些去调遣其人？所以，是能接触到这些的人做了这样的事。”说完他缓缓走向了罗贵妃。
或许是卓思衡的笃定和平静具有无法言说的威慑，扣押罗贵妃的两个越王部下不自觉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让罗贵妃得以从吃痛中喘息，但她也并没有松弛，而是半跪半坐在地，抬头用阴悒不明的目光看着已行至自己面前的卓思衡。
“贵妃娘娘，你是什么时候与郑镜堂和唐家联手的我其实现在也并不能确切，但你与虎谋皮，真的以为他会扶你儿子踩着越王上位，而后安心做他的股肱之臣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
罗贵妃抿紧双唇道：“胡言乱语，你根本毫无依据。”
卓思衡并不想在分辨此事上花费时间，只道：“为什么在越王入城封锁皇宫之后匆匆写出且只发给各衙门与城外大军的矫诏，你们母子会这样清楚？方才你们言语里都有提及这封矫诏，可你们应该被封于宫中一无所知才对，不是么？”
这次，罗贵妃抿紧的双唇中再说不出半个字了。
卓思衡态度依旧谦和，和说出的话却没有那么客气了：“贵妃娘娘，郑镜堂给越王出尽昏招，要他招摇过市要他成为圣上的厌弃之人，这样你们好在他以为自己登至最高时由赵王殿下亲手斩落，好让赵王成为圣上心中独一无二的社稷之子。为此，你们不惜纵容越王。军中谋事，你们指点越王去到禁军兵马司，要他胡搅蛮缠以为是立威，却在军中彻底失去威望；贡院查举弊案，是你们刻意做出似乎有问题的样子，告诉越王他可以借这个千载良机扬名，实则令圣上彻底失望；让他与各家藩王世子勾连，让他以为是培植势力，实际上却是使群臣和圣上皆起防备之心；怂恿他去釜底抽薪来挑拨太子妃一家，你们的说辞可能是让太子后院起火，然而却是想越王和太子最终决裂，使他腹背受敌……如此种种可谓深谋远计运筹决算，但你们却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罗贵妃的声音仿佛比方才还要更喑哑了。
卓思衡的面目终于冷冽下来，他看着浑然不觉的罗贵妃，一字一顿道：“你们从没有考虑过会因这些谋算而导致无辜之人遭受多少苦难。越王愚蠢至极，他所为所伤，有官吏也有百姓，这些人何其无辜？被你们牵累到权力旋涡当中身不由己！你们又凭什么以自己的谋算为由，无顾苍生跋扈自恣，使人代尔等之罪过？”
慷慨之语后是短暂的沉默，和一声古怪的击掌赞叹。
这时，寝殿的门自内向外缓缓打开，庭燎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身影，太子刘煦扶着正在抚掌的皇帝，缓缓走了出来。

第235章
“起火了！”
负责看守屋门的侍卫见浓烟涌出门缝，不住高升惊呼，二人迅速打开门锁，一人去通传引人救火，另一人留下看守，想来一个弱女子也不可能非要两人才擒拿得住。
可他想先将人带出来时，却见浓烟滚滚的屋内并无半个人影。
难不成方才此女已趁乱跑走？
侍卫慌了神，立即调头搜寻。
他走之后，屋子一角的墙柜门缓缓打开，卓慧衡紧了紧捂住口鼻以茶水浸湿的巾帕，弯腰匍匐在地出门后沿小道逃离。
从小大哥就教过他们遇见各种不可预知的灾害要如何应对，甚至从前住在乡下木石房内时，大哥还给他们规划过安全逃生路线，时不时进行演习。
今日没想到却是为求脱身自己放火才遇见了用武之地。
她用蜡烛点燃帷帘，又给附近家具喷上水，使得烟雾看上去比实际火势要大得多，迷惑侍卫后，她才得以借此障眼法脱逃。
但她不是为了自己的性命才出此下策，而是有必行之事尚未完成，她不能让大哥失望。
当然，回去后，卓慧衡打算隐瞒这段陷自身于险境的计划。
嫘祖庙前殿祭祀供奉，后殿有几处规格极高的寝殿，供祭祀之人暂居，这里的布局并不复杂，轻易就能找见长公主应居的寝殿。冬日北风正盛，浓烟飞快散溢以至于好些侍婢宫人都跑去救火，来不及更换衣物的卓慧衡都未遭人怀疑盘问。她顺利进入寝殿，一入内便看见长公主安眠于卧榻之上。
“长公主殿下！”卓慧衡也顾不上什么虚礼，只去摇晃躺在床上的长公主，可谁知对方竟完全不醒。卓慧衡愣住了，就算自己力气不算大，使出全身力气想晃醒一个人也并非什么天方夜谭，然而长公主非但没有苏醒的一点迹象，甚至也没有被打扰的任何异动，只安静躺卧，面容也是恬静惬意，仿佛在好梦酣然中不愿醒来。
卓慧衡头脑转得也快，她立刻停止无用的动作，想到一个可能。
“明天之前长公主都不会醒过来了。”
在她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卓慧衡此时心中已然一切明了，她转过身，镇定地望着罗元珠——这位与自己共事了近十年的同僚，沉声道：“你和你姐姐罗贵妃打算做什么？”
“我不会伤害长公主殿下的。”罗元珠声音平静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哀蕴含其中，她似乎已经很是疲惫，但仍然勉力解释，“我只是不能让殿下在这个时候回宫主持大局，如此而已。”
此刻情境更不得慌乱了阵脚。卓慧衡凭借这些年对罗元珠的了解，根本不去讲什么篡逆谋反和为虎作伥这些道德上的文章，只捡最要害的话：
“如此而已？现下在宫中深陷危急的人是长公主殿下唯一的亲人、她的哥哥！我们皆是各自家人的妹妹，这份心境，我不信你不能体会！罗元珠，长公主殿下对你我皆是知遇之恩，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么？”
面对厉声责问，罗元珠看着床上熟睡的长公主，虚弱而疲惫地说道：“事已至此，再无转圜。我向你保证，如果宫中真的出了什么事，即便姐姐大功得成，我也不会苟活于人世，我会背负我该背负的骂名，自求一死。”
“你自求一死有什么用？长公主殿下的哥哥、嫂子、侄子……这些人的命难道你一死就能偿还么？我从来不知道阎王殿还做这样赔本的生意！”卓慧衡一改平日宽缓柔和语调，抑扬顿挫起来亦有利刃逼人之感，“你们打算借着越王起事，将其一击即溃，给赵王铺就绝无仅有的通天之路。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这个野心，多少人要深受其累？今日是叛军没有攻入此地，如若攻来，长公主昏睡当中不能坐镇，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惨遭鱼肉，你的良心要如何才能过得去？”
看着双手悄然握拳、面色已是凄楚惭愧至极的罗元珠，卓慧衡知道一味责辱未必有用，她换了低柔和惋惜的语气，迎前几步，用从前二人之间才会有的亲近语气道：“罗女史，此时此刻，我想听一句实话，你……是不是被逼行事？”
罗元珠被问及最关键的事却反而坦率许多，她平静缓慢地摇头，坚定道：“虽是受人所托，但我亦是自愿，不必替我开脱。他日雷霆天威，我自当领受。”
听她这样说，卓慧衡就几乎全明白了。以罗女史的远见卓识，如何不知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换做是自己，如果兄长的野心要自己来襄助，那慧衡也是会摒弃内心的一切不愿，全力以赴。
但这个时候，在罗元珠被自己的言语动摇后，卓慧衡以为她还需要一个行之有效的方略来最终减缓长公主无法回京主持大局这个变动的影响，于是她在最短时间内想好举措，第一步便是缓缓牵起了罗元珠的手。
这是一双已经冰冷的没有温度了的手，卓慧衡紧紧握住道：“元珠，随我回宫吧……一切也不是不能转圜，长公主殿下这件事我们可以说是叛军细作所为，你无须担责。我知道，你并不在乎个人安危，但你的姐姐罗贵妃、赵王与丹山公主二位殿下呢？你如果行事败露，他们就会罪加一等啊……你并不能保证他们今日一定会成功。”卓慧衡顿了顿，说出最重要的一点，“要知道我大哥这个时候已经赶回帝京，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有他在，你的姐姐究竟有几成胜算你怎会不知？从一开始你就不同意此事的原因必然不单单只是因为这是滔天大错，更是因为这是一件成功与失败皆游走在边缘的滔天大错。”
这话果然有作用，罗元珠的指尖轻轻颤抖了起来，她轻声道：“你说的话，我在起初就已经劝过姐姐了……可是人在利欲作祟时并不能兼听则明，因我反对，她早就另辟蹊径同旁人一道谋划，直到最后才将此事告知予我，然而我知晓一切就为时已晚……我若不帮助姐姐，最后功败垂成连那一分的希望都没有了……我说这些并不为自己推脱，只是想告诉你，一切已经太迟，权力不是一条可回头的路。”
“权力不能回头，但人可以！”卓慧衡用力握紧罗元珠的手，“你知道你的姐姐和赵王可能会失败，那就应该明白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情形，真正能救他们一名的人只有长公主殿下！”
卓慧衡扬手一指躺在床上安睡的长公主继续道：“她是皇上的妹妹、唯一的亲人，真正可以改变皇命且举足轻重的受信之人，只有她能让皇上改变打算扭转乾坤，我们带她回去，这样即便你的姐姐在刀刃之下，便是还有一线生机！罗女史……长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妹妹，罗贵妃也是你唯一的手足啊！”
短暂的沉默后，罗女史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低着的头慢慢昂起，眼神也愈发坚定。
虽然卓慧衡眼下还不能完全窥见此计谋的深远和秘辛，却大概分析出宫中才是真正的搅戈之地，这样一来能争取罗女史和长公主便至关重要。她相信大哥不会失败，然而如果有任何超出预计之外的可能，此刻她所作的努力也必将成为最后一道壁垒。
但愿如此，也唯有如此。
卓慧衡握紧了罗元珠的手。
……
福宁宫由太祖亲自题写的匾额下，皇帝轻轻拂开太子刘煦的手，看着方才还兵戈相向此时却静默着朝自己叩拜的人群，绵长而清晰地叹了口气。
“你们都起来。”
在武器都放下后，所有人都显得那么沉默和恐惧，他们终于能好好听听别人的话了。
卓思衡站起身后看向皇帝，发现皇帝也在看向自己，那并不是一个不善或是严苛的目光，只是一双过早衰老的眼眸中过分的平静。
一时卓思衡竟然又有些心软。
平心而论，重病之时，睁眼第一个听到的消息却是几个孩子在为争夺自己所能在死后遗留的权力而束甲相攻，这是怎样绝望的心境？卓思衡也有些愧疚，他明知道皇帝或许早就知晓此时此刻福宁殿外在发生什么，他还要太子去假意叫起皇帝来，其实不过是想让他亲眼看看、亲口做出安排。
不然呢？难道真要太子动手杀了兄弟再报告父亲么？
可是，这个策略卓思衡此时对上皇帝的眼睛，竟有些后悔了。
自己的心在十余年权力浮沉中的历练后，终究还是一点点在变得更加坚硬。
福宁殿……住在里面的人没有清福可享也没有安宁可度，整个宫殿就像一个代代相传的讽刺笑话。
卓思衡的眼眶有些发热，可皇帝没有责备卓思衡的意思，他只是慢慢说道：“你们不必这样早请安，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朕的儿子朕自己也明白。”他闭上眼睛，许久，缓缓道，“越王，你说你有诏书护驾勤王，你的诏书呢？”
越王此时跪在地上，浑身不住颤抖。方才卓思衡所揭露的实情已让他心绪崩塌，面对父亲也是帝王的追问，他唯有不断叩首哭啼着反复说自己糊涂自己该死。
皇帝自台阶上亦步亦趋走下来，庭燎将他照得似有金光镶嵌的轮廓，也将病容的疲倦显现在众人面前。但他还是拒绝了儿子刘煦过来搀扶的请求，自己走到了另一个儿子的面前。
“孩子，你是在怪朕吗？”
他轻声问越王，好像是个疲倦的老人在困惑中寻求一个答案。
但越王已被恐惧和真相逼迫得失去了理智，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会不住的求饶。
皇帝没有强迫他给出那个答案，而是缓缓走到另一个儿子赵王面前道：“孩子啊……你也怪自己的父皇么？”
赵王自幼受父亲宠爱长大，何曾见过父亲用如此凄楚的表情和悲哀的语调同自己讲话，一时心碎似焚，歉疚与自责让他再度跪地，沙哑哭道：“是儿臣不孝……”
皇帝似乎想伸出手去摸摸孩子的头顶，这大概是他与赵王父子之间最惯常的亲切动作，但这次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了回来。
最后，他走向了罗贵妃。
罗贵妃没有跪下，她痛不可忍的目光就这样看着皇帝，二人四目相对，许久皇帝说道：“连你也在责怪我么？”
朕变成了我，听起来更是悲痛难谕。
罗贵妃掩面而涕，亦不能语。
皇帝转过身，再次逡巡所有人，说道：“你们心存怨怼，为命运，也为朕……可是啊……你们有没有想过，就在此时此地，朕最对不住最该怨恨朕的那个人，却是唯一没有做出刺伤朕心之事的那个！”
皇帝回头看向了太子。
刘煦无法言说他听完这话是什么心情。原来父亲其实一直都是知道的，但还是让他这么多年默默承受了一切，可是，他们父子又能怎样？
父亲是父亲，也是帝王，他是儿子，也是太子。
加之从前的恩怨纠葛，两代人的苦恨折磨，他们注定不会做一对普通的父子，拥有平凡的天伦，他的出生本身就是断掉父子情分的利刃。
他已经看开了，但血脉亲情让他在听到这些话时仍然无法抑制内心的震动，痛苦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落下泪许久后才感觉到脸颊的冰凉。
“父皇！儿臣知错了！饶儿臣一命吧！”这时越王忽然扑到皇帝脚边，痛哭道。
“你被人驱策利用时有想过你的父皇么？”皇帝的语气里满是失望，“你可有想过你的兄长你的弟弟？你如果今日大功告成，会如何处置朕和你这两个手足呢？你回答朕！”
这个问题其实不言自明，所以越王并不敢回答，他只是哭着求饶，一次又一次。
皇帝似乎感觉到了疲乏，他闭上眼，沉沉道“你是如何打算处置你的血亲，朕也如何打算处置朕的血亲……卓思衡，今日朕说得是口谕，待事情过后，你将此口谕呈诏书颁下：今越王犯上谋篡，行忤逆不孝大罪，失人伦灭君臣，唯就地正法可告列祖列宗之愤，其妻妾子嗣全家皆同罪论处，亲从者亦论此罪，妻族五服以内皆斩。”
卓思衡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越王一直在为自己掘墓，他不可能逃脱这份由皇帝亲手赐下的死亡。
而越王似乎是呆住了，他忘记哭叫和求饶，呆呆地仰头看着自己面容冷漠的父亲，两名原本站在赵王身后的殿前司禁军上前将越王拉下去，却被皇帝喝止道：“就在这里，动手吧。”
福宁殿安静得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禁军对视一眼，也不再拖沓，执刀手起而落，一颗人头像是浑圆的珠子，滴滴答答黏着四处喷溅的鲜红，滚过殿前长长的青砖御道，离它原本属于的身体越来越远……
没人发出声音，大家都只是沉默注视。
卓思衡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刘煦睁着眼睛，看着弟弟的头颅在面前行过，黑夜变得更黑，庭燎照得更亮，他忽然很想歇斯底里地喊叫，可最终一个字都无法从僵硬的喉头顶出。
皇帝踏过儿子留在地上正冒着热气的血迹，缓缓走向了罗贵妃。
罗贵妃虽也是被皇帝亲手下令斩杀儿子这一幕惊骇，却很快回过神来，但她没有求饶，她神情谦卑，语调十分平静，跪地道：“臣妾自知愧对陛下，请赐臣妾死罪……然臣妾一子一女还请陛下垂怜。赵王是在臣妾授意下同意今日之事，拱助越王以成事也是臣妾的谋划，与臣妾的孩子无关……”
皇帝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反倒扶起她来：“阿姝，你一直陪伴在朕的身边，你觉得这个皇帝的位置，真的会令人幸福么？”
罗贵妃悲戚摇头，却道：“不会，陛下一点也不快乐，但是这个位置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人活一世，快乐是多奢侈的事情，能有一件称心如意的满足之事且将命运握在手中已然非比寻常了。陛下还记得臣妾姐妹为何流离多年么？因为连命运对那个时候的我与阿珠都是奢侈且无法言说的恐惧……我多希望我们的孩子能不再重蹈覆辙……”
“你只是为这个才布置多年的么？”
“不，也不止是。”罗贵妃炽热地望着皇帝的眼睛，“因为赵王……是我们的孩子。臣妾想让咱们的孩子能继承陛下的一切……还有很多理由，臣妾可以依靠陛下，可臣妾的妹妹若是有一日失去了陛下和臣妾的庇佑，以她的个性和锋芒未必能容于世，可如果是她的亲外甥坐上皇位，她也能继续一展长才……还有我们的女儿，还有很多很多理由……虽然都是错的，但臣妾也有不得不为之事。不过臣妾并不祈求陛下宽恕，臣妾做了大不韪之事，最重要的是……臣妾辜负了陛下的心，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妾要受到的一切死罪都是理所应当，臣妾都愿意领受，唯有两个孩子和妹妹实在无辜，请陛下宽宥。”
卓思衡还是第一次见皇帝和贵妃剖心置腹讲话，二人之感情只在互相凝睇的目光中便可窥一二，只是事到如今在权力和皇位面前去讲情义，仿佛夏虫语冰，实在无有任何意义。
但至少，皇帝这样让罗贵妃亲口于众人面前承认主谋，也是为太子铺路了。
皇帝并未答复罗贵妃，他用手指去触碰心爱女人的眼眉，而后伸手像是平常父亲叫孩子到自己身边一样，示意赵王过来。
赵王惊魂未定，十四岁的少年刚刚长高，却像风中的残烛一般摇摇晃晃来到父母身前。
“你比你两个哥哥更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皇帝看赵王时的眼神都充满慈爱，“你的字是父皇一个一个抱在怀里教的，你小时候在天章殿里玩耍，陪伴朕的时侯最久，朕批奏章见大臣你都不避让，还记得那边站着的卓大人吗？”
皇帝示意赵王看向卓思衡，轻声笑道：“你那个时候还小，卓大人见朕说要紧事，你却要人家抱你，真是……”
赵王顺着皇帝的示意看向卓思衡，含泪点了点头。
卓思衡心中百感交集，苦涩难当……此刻什么智谋都用不上，唯有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
事情到底为何至于此？
“虽然朕在你面前最像个父亲，却也是对不起你的。那年水龙法会遇刺如若不是之前朕疏于防范，你也不会患上惊厥之症。”皇帝苦笑叹息，揽住儿子的肩膀，微微俯下去，用带有一丝哭腔的语气道，“可是……你好了为何不来告诉父亲呢？你知道父亲有多愧疚么？父亲每每夜里想到你为病痛折磨落了多少眼泪么？”
在场之人，纵使铁石心肠，也都慨叹唏嘘，卓思衡的眼眶也早已湿润得无法留住泪水了。
赵王触动心肠，抱住父亲，嚎啕大哭。
皇帝亦是紧紧搂着儿子，闭着眼睛，低声道：“好孩子啊……朕的好孩子……朕对不起你，可是朕更对不起你的哥哥。”
他松开手，擦去赵王脸上的泪痕，扶着他的肩膀，朝太子走了两步站下道：“你看看你的哥哥，他小时候父亲几乎没有抱过他，他的第一个字是跟母亲学会的，他小时候没有那么多师傅跟前跟后，也不能在天章殿肆意玩耍，他做事从来都小心翼翼，生怕被朕迁怒，连在朕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他其实就像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一样，是朕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朕对不起他。”
“父皇……”
刘煦的哭声像是喃喃自语，就仿佛是他这些年的委屈，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皇帝抚摸着小儿子的肩膀，却是看着太子似叹似悲道：“这些亏欠，即便将江山交给他也不能尽数偿还……但朕还想替你的哥哥做一件力所能及之事，至少可以稍许补偿这些年他所受不公，也让他以后的路可以好走一些，孩子，你能明白这份心情么？”
看着父亲，赵王懵懵懂懂地含泪点了点头。
他没有明白此话中的深意，卓思衡却明白了，他浑身像一根弓弦一样绷紧，惊惧之下，竟头一次体会到不能言语的震撼。
皇帝在这个时候猛然推开了赵王，语气从慈祥的父亲，骤然化作君临天下的帝王：“传朕谕令：赵王不奉诏而私调禁军擅闯寝宫，意欲行篡逆不孝之举，其母罗氏窃国玺而用于孽行，二人皆以大逆之行铸滔天之罪，自古欺君罔上者不可饶恕！将他二人就地正法！”
在所有人的震惊之中，皇帝仿佛长长出了口气，缓缓转头看向了已呆愣在原地的太子刘煦，充斥在他眼中的浑浊泪水并未流下，他的嘴角轻轻划出一个悲伤的笑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
这就是朕给你的第二个礼物。

第236章
皇帝意欲为太子在登基之前去掉可能存在的危殆险厄，还有什么是比怀夺嫡之心的手足更会危伤权柄的潜在悬患？
没有。
可是，这太超出卓思衡对皇帝和太子的了解、对情况的分析……以及他内心的准绳。
他当然希望太子一切顺利，这也意味着自己施展抱负阖家平安的道路是条毋庸置疑的坦途，然而他所处的平衡点此刻仿佛却在坍缩，将他的一颗心中最柔软的地带朝虚无中挤压至即将爆裂。
卓思衡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而刘煦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父皇要为他做得事情竟是杀死弟弟们。尤其是赵王，曾几何时父皇还让他多陪伴幼弟，那时候他是真心喜欢这个活泼的弟弟，经常带着他一道在皇宫嬉戏，即便后来自己与越王的关系愈发紧张，但对这个弟弟，他始终是心怀为兄之慈。他嘴唇颤抖着看着父亲，可皇帝只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过身对已是愣住的殿前司禁军下令道：“为什么不动，你们还要抗旨不遵么？”
禁军不敢忤逆圣上的旨意，即便被此令惊至脑海一片空白，也还是去捉押罗贵妃与赵王。
罗贵妃整个人呆滞地望向皇帝，而赵王突然爆发出了哭声，他匍匐到皇帝的脚边，抱住父亲的腿喊道：“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母妃也知错了！废我们为庶人吧！我不会觊觎太子哥哥的皇位！我不会的！”
凄厉的哀叫唤回罗贵妃的理智，她埋头下拜，颤声道：“臣妾作乱牵累赵王，请圣上效法前朝，去母留子……给赵王一条生路吧……”她说至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哀求声哭泣声不绝于耳，皇帝闭上眼睛，铁一般凝固的面容看不出他的悲伤。
而在当下最混沌最苦痛的时刻，太阳却缓缓升起了。
晨曦宁谧和煦的微光带着淡淡的金红色虹影，流溢过福宁殿长长的匾额，将偌大前庭填满朝阳的光辉。
卓思衡等了一夜的天明，竟在这时候悄然而至，他侧头去看金灿的弧光落在告饶的这对母子脊背之上。
太子也看见了这样瑰丽却照映着残忍的一幕，他大口喘着气，似下定千钧决心般朝前一步道：“父皇，请饶恕弟弟的性命吧，儿臣明白父皇的深意，可是……儿臣不做孤家寡人，也会尽己之能，不让父皇与列祖列宗失望……”
卓思衡则看着太子孤零零颤抖的影子，只怕今日的一切即将压垮这个为人子为人兄也即将为人父的身影，他也忽然意识到皇帝或许以为他自己是在斩草除根，却忘记了有些隐患恰恰是在斩草除根之后。
皇帝自己没有手足兄弟，早年藩王便蠢蠢欲动，济北王这么多年为何始终存有不死的虚妄念头？都是因为皇帝一直子嗣单薄且无有手足。若是只剩下太子一人继承皇位，或许一切看似顺遂稳定，可如果太子妃未能顺利诞下皇裔，只怕皇帝身后一场大乱的酝酿在所难免，但虎视眈眈的宗室绝不会对此没有任何波澜。
地方藩王作乱对天下黎民造成的伤害比今日宫中剧变要更加无情和凶猛。
而且赐死赵王，皇帝真的单纯是为了太子与皇位的平泰么？他仿佛是在为曾经的自己斩落苦痛的根源……仿佛在为当年不能做这些事的真正的父亲和自己，在斩草除根。
但这份决绝又何尝不是皇帝自己的最后一棵稻草？
太子和皇帝的痛苦都如此清晰，那一瞬间的窒息与绝望与紧迫之下的理智让卓思衡朝前迈出一步，张开了口：“陛下……”
然而皇帝豁然睁目，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凌厉和杀意目光望向卓思衡粗暴打断了他的话：“卓思衡，你既然已经选定忠于朕的哪个儿子，就不能再替另一个说话，我不会留下贰臣给继任的新君，你想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人、将来是什么人，再想想你要说出的话到底该是什么，你到底该忠于谁。”
阴鸷和暴戾的眼神并没有让卓思衡畏惧，他反而更加坚定，那种在危急时刻总能及时滋生的冷静牢牢保护住他心中的柔软，让他有胆魄有智识，让他可以不后悔地去做自己深思熟虑的决定。
于是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用平静但顿挫的语调陈述道：
“陛下所言极是。臣是该想想忠于谁。臣是贞元十年由陛下钦点的状元，堂堂天子门生，在朝十余年，不敢说功绩彪炳，却也绝无愧圣之知遇。圣上钦点臣时，难道是为让臣做哪个皇子的幕僚么？不是的，赐状元及第的圣旨写得清清楚楚，陛下点臣，是为了觅社稷之臣立有功之业，是为了济世安邦治乱善政。臣从来没有忠于过陛下的血脉，臣忠于的是皇位上下达的仁政、是朝廷、是国家的法令刑名与典章秩序，是万民的福祉！”
皇帝诧愕地看着卓思衡，他想开口斥责这份不是违逆的违逆，但却说不出什么来找到这些实言的罪状。
因为它们每一个字都是为臣该有的品格。
“臣是救过太子的性命，可是臣也差点成为赵王的师傅，臣还抱过赵王，陛下难道忘了么？”
卓思衡的话让赵王也止住哭泣，他呆滞地看向卓思衡，又看看父亲，一时仿佛已经死了的人一般就那样无声地委顿在地。
皇帝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那个充斥着阳光和欢声笑语的午后，赵王和丹山公主被他亲自引荐给卓思衡，两个孩子是那么的顽皮，在天章殿这样严肃的地方嬉戏笑闹，无视朝廷命宫的庄重，又是扯卓思衡的衣袍，又是要他抱，自己怎么劝说也没有用，只好让卓思衡多多担待两个顽童的无心，还好卓思衡也不是刻板的臣子，竟也无奈笑着，一面回禀朝中要事，一面还要顾着孩童尚在自己的臂弯里……
卓思衡此刻的思路却异常清晰：他不能让太子在染血的路上走得太久，也不忍心让皇帝做出会令他死前痛苦之事，亦是不愿看到赵王身首异处，更不希望一场更大的风波在太平人世间酝酿……
他和皇帝终究有不同的选择。
他不等皇帝自回忆的泥淖中挣扎出来，利落地扶起地上的赵王，看着皇帝的眼睛说道：“陛下，臣愿冒死直谏是一时心软，可是臣不止是为赵王殿下，也是为太子殿下，为陛下您存慈名于世间。陛下自继承大统至今，事且从善而议、仁政广布，圭璋特达亦闳识孤怀，今后史传自会有后人为殿下颂赞声书宏略，如果因今日之事留下一笔，陛下岂不冤屈？世人只道陛下处置二子之决绝，又何尝体会陛下之苦心？”
他深吸一口气后，以轻柔的口吻再道：“况且陛下平常屡屡要太子殿下爱惜幼弟幼妹，常命其陪伴手足，今日太子殿下若默不作声此事，您难道便觉得他是继承大统的上佳人选么？若臣对此事默不作声，您难道就放心将臣留给太子殿下所用么？”
皇帝微微一震，缓缓扭头再次看向太子。
太子当即跪地道：“求父皇收回成命！”对他来说，今日之事实在无法接受，若赵王真因此而死……刘煦根本不敢想这样的场面会真的发生。
他明白父亲所说的帝王不必心软，可是……他实在无法接受。
皇帝兀自而立，闭上眼睛后眼泪悄然而落，一个人的痛苦和挣扎竟能如此清晰呈现，他并不言语，也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卓思衡却意识到这是决不能错过的动摇。
皇帝有多疼爱赵王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一个犯上作乱之人是不能留给继位者的，皇帝的每个决定都为天下着想，他将自己完全摒弃在父亲这个身份之外，做出最符合帝王的抉择，但这真是个成全太子的好抉择吗？
卓思衡并不这样认为。
越王的罪责积重难返，他自己走上这条路，不杀难以平天下之怨。可赵王不过是母亲和郑镜堂手中的一个玩偶，他没有选择过，此事若论罪，也要论罗贵妃与郑镜堂的罪责，但要以斩断手足来为太子铺路，不谈赵王，对太子也绝非万全之计。
刘煦的心性卓思衡也再清楚不过，要是皇帝今日过犹不及来上这么两刀，刘煦这辈子的内心都会留下一片阴翳，这对一个人来说是件太残酷的事情，皇帝或许可以承受，但他太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一劳永逸，这是个听来不错的办法，也是一个父亲和皇帝在事发突然之际能为儿子坐稳江山想到最直接了当的办法，可是他却忘了自己的儿子还不是一个帝王，未必就能坦然接受这份超出人理的“礼物”。况且，还有自己在。
他不会让更坏的情况发生，绝不。
“陛下为太子殿下着想，臣深感父母爱子之深为之计之深远，可陛下是否有想过，太子若有朝一日继承大统，今日之事若加诸在他身上，他岂不百口莫辩？新君之泰安盛世，却要靠亲弟弟的血来垫土为道？姑且不论这些杂言闲语的可能，陛下是否有真正了解过太子殿下？在陛下心中太子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殿下即便在此危难之际也不曾想过加害于人，即便皇位唾手可得，殿下仍然尊奉陛下以孝德。他日以殿下之纯孝心性，臣姑且言大不韪之语，怕是殿下来日想为陛下造身后之功业与盛名，单凭今日之事，殿下便无法自洽！”
卓思衡深吸一口气，皇帝睁开了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太子，太子不顾一切道：“父皇！不要这样做！儿臣会做个好皇帝的！儿臣不会辜负父皇的厚望！但请不要伤害弟弟！儿臣……儿臣只有这一个弟弟了！”
皇帝听到这句话犹如雷击一般，颤抖着几乎栽倒，卓思衡反应快，他一手拉着赵王，一手扶住皇帝，待皇帝站稳后才道：“陛下恕臣无礼。陛下方才说臣曾经抱过赵王殿下，臣也救过太子殿下，可是陛下啊……您也抱过赵王殿下也救过赵王殿下啊……臣割舍不掉的柔慈之心，陛下就真的可以割舍吗？”
阳光落在赵王凝固般的脸上，他似乎察觉到父亲正在看着自己，他缓缓地动了动已然僵硬的嘴唇，嗫喏两声，却根本听不出说了什么，惟有两行眼泪自空洞的目下溢出。
皇帝衰颓的面容已是浊泪横纵，他突然伸手抱住赵王，仿佛又有刺客袭来一般，将他护入怀中。
父子相拥在晨光当中，可是，没有人为这一幕感到动容和欣慰。
在所有人眼中，这场面就像告别一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千万言语却说不出一个字的憋闷，连晨曦在这一刻加诸在众人的身上都似乎格外沉重。
许久之后，皇帝缓缓松开了手，他这次的语气依然沉着笃定，只是其中疲态让每个字听来都犹如叹息：“将赵王押回他自己宫中，交由日后新君处置。罗贵妃……赐死。郑镜堂与唐氏夷灭三族，卓思衡，记得拟好圣旨，不必交给朕过目，递交中书省便是。”
这次，卓思衡除了领命，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虞雍带着部署赶到福宁殿，与他一道前来的还有皇后、青山公主与卓悉衡和杨令仪一对夫妇。
紧接着，高永清和群臣也在苏谷梁大人中京府兵的护送下来到此地，他们一前一后，却都在看到地上越王的人头和尸体，以及浑浑噩噩尚未被带走的赵王。
按照卓思衡的吩咐，慈衡捆了值夜的太医和太监共三人，见虞雍带禁军来了才出现，她不知是什么情况，竟想上前一步，却被虞雍拦下，示意不要出声。
卓思衡下意识去寻找家人，除去接应长公主回宫的慧衡以外，该在的都在，可唯独没有云桑薇的影子，太子妃也不见影踪。
他一颗心向下沉去，却见皇后朝他以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点了点头，似乎在告诉他一切安好，卓思衡这才稍稍放心。
关键时刻皇后一定将太子妃隐蔽妥当，而云桑薇大概在皇后的安排下和太子妃一道去了安全之地，眼下虞雍赶来便是肃清了大部分的叛军，想来宫中已经无恙，二人也必然安全。
晨曦的沉默当中，皇后向前一步也跪拜下去，她率先开口，以温柔慈和的语气道：“陛下，孩子们有什么错，该罚的罚，该骂的骂，可天家父子也是父子啊……”
卓思衡感激皇后举重若轻的言语，她是真正在为刘煦着想，不希望儿子目睹如此悲剧，一生在苦痛中难以自拔。其实在卓思衡看来，皇帝真正该好好道歉的人头一个就是皇后。
皇帝看向皇后，他的神情终于在极度的痛苦和紧绷中得到一丝松弛，缓缓伸出了手来道：“起来吧。朕……”
可是话语却突然顿住，慈衡反应最快，以匕首割断捆着太医的绳子急道：“快去！”
太医和太子都反应过来去扶住即将跌倒的皇帝，卓思衡距离最近，最先触碰到皇帝摇摇欲坠的身躯，可这个时候，他已然闭上了双目昏厥过去。
碰到皇帝的瞬间，卓思衡才意识到他或许真的耗尽了最后的气力，一个活人的身上不会如此枯瘦和轻盈。
毕竟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实在是太过漫长。
……
福宁殿外又恢复了安静，战战兢兢的宫人将地上越王的尸体移走，擦干净血迹，齐整的砖石地再次光洁如新。禁军们被派去四处巡视查验宫中是否还有乱党余孽，只有卓思衡和一众大臣守在原地，等候皇帝的召见。
罗贵妃和赵王已被分别关押起来，皇后也吩咐将丹山公主暂且带到她的宫中。
皇后其间曾对卓思衡说道：“稚子无辜，不晓世事却为世事所累。罗贵妃身为母亲，难辞其咎。”
“她和郑镜堂都难逃一死。”提及此二人时，卓思衡的内心全无波澜，可转念想到赵王和丹山公主，他又只想叹息。
在这之后，太医通传皇帝不是很好，皇后与太子此刻都已入内去侍奉圣驾病体，太医们进进出出，过了三四个时辰，有些官员已是几乎站立不住时，皇后从福宁殿内走了出来。
“圣上有旨，宣卓思衡入内。”
高永清和虞雍以及其余官吏都意识到，这或许就是皇帝最后的召见了。
卓思衡略整肃仪容，向皇后拜过款步入内，他从来没到过福宁殿，第一次见此地恢弘宽阔陈设美轮美奂却心乱如麻。
来引他入内的是太医，可是到了皇帝寝殿所在，这里却一个人也没有，连太子都不在。
太医离去后，室内只剩卓思衡和皇帝二人。
“你靠近一些……朕说话很辛苦。”
床上的声音十分微弱，卓思衡领命靠近，见到了皇帝憔悴至极的面容。
卓思衡几乎无法辨认这是曾经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一时之间他眼眶发热，自内心深处涌出无尽悲凉。
“陛下，要臣去叫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么？”卓思衡忍泪问道。
皇帝吃力地摇摇头：“不必，该说的，朕已经和他们说完了，最后的话朕有些想要嘱咐给你，不过先要谢你一谢……”
“陛下言重了……”
“如果不是你，朕大概已经铸成错事……你说得对，朕或许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个好父亲，朕还不如你更了解自己的孩子。方才太子对朕说，如果那时候赵王被处死，他实在是觉得这个帝王做了也尽是噩梦无尽……傻孩子啊……就算赵王不死，他今后好梦的日子也屈指可数了……”
卓思衡忍下悲伤坚毅道：“臣不敢保证可让太子殿下今后高枕无忧，但也必会为殿下分忧解难。”
皇帝似是很满意这个答复，努力笑了笑道：“朕相信你。朕知道，你劝朕不要杀赵王不单单是为了太子殿下和自己，也是为了朕……你看得出朕不忍心，不愿意朕带着绝望离开，你实在是个好人，做个能臣和好人往往并不能融，可你却做到了……”
面对这样的赞誉，卓思衡一时竟不知如何领受。
“最后让朕做出决断的，其实仍然是你。你说得对，若你今日无动于衷，朕事后再想，只怕会更不安心，可以你今日之谏，至少朕也少许心安。不过若不是有你辅佐太子，赵王……朕还是会杀……可想到有你在，朕便觉得，这个孩子的性命留下也无妨……况且经过这样的事情，朕的孩子也不会再有什么快乐可言，朕到底还是断了他的命运和野心，这样活着真的比死去还好么？朕也不知道……这也算是朕可以为太子所作力所能及的最后一件事了……”
卓思衡心下怃然，轻声道：“其实臣亦不知。”
二人沉默半晌，皇帝又道：“罗贵妃……赐死后，让她随葬吧……”
“是。”
“你倒答应得干脆。”皇帝面容苦涩，笑却仿佛在抽搐一般。
“臣心中对赵王存有怜悯，但是对始作俑者却半点都无存此心。”
“你心中界限分明，朕也不及。”
“但陛下在臣心中却是值得后人大书特书的一代君王。”
“哦？你觉得朕哪里做得好呢？”
“陛下，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经历您所经历的命运后仍然选择克制的。”
即便在垂死之际，皇帝听闻此言也还是禁不住变了脸色，可很快，他似乎意识到生命的流逝已不足以让他在乎这些话语，他又恢复了平静，甚至面上带着一丝苦笑听卓思衡将话讲完。
“陛下遭遇过悲剧与不公，却仍将天下之责视为己先，不曾为私怨而凌虐苍生，您虽怀厌憎却不以此心境而治世，臣心中对您始终存着敬畏。”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言语。
卓思衡其实心中再清楚不过，皇帝多少有强迫自己做个明君与景宗相较高下的恨意在，可是皇帝已经是将死之人，许多话没有必要说得那样清楚，况且在自己的心中，皇帝也确实做到了许多前代帝王未有的功绩，只看如今四海平顺百姓安乐，也知眼前将去之人也该是得几分后世赞颂的明君。
卓思衡这时自己也想了个清楚透彻，或许正是因为这发自内心的赞许，他才不希望皇帝最后连杀儿子而污名，他希望历史能给眼前的人一个公正且真挚的判断。
皇帝值得这样一个身后的公平归齐。
沉默许久的皇帝终于开口道：“其实你又何尝不是与朕一样呢？”
卓思衡愣住了。
“你心中也必然有怨有恨，然而为朝堂安稳为避免党争，你只字不提家人冤屈，只一心谋善政求至理，你所说朕拥有的品格，你自己也都一样不差。”
卓思衡听完皇帝的话，下意识想去摸这些年始终贴身携带的那封记载有戾太子过往险遭毒杀缘由的信，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言及此事。
“臣不敢以此自居。”
“你可以的，你会是个很好的辅弼之臣，你心地柔软，却手腕强硬，你不会辜负与太子的深恩厚谊，也不会废弃自己的一番宏图，天下有你在，或许才是百姓之幸。朕从前对你多有看重就多有忌惮，但今日一事可见朕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不必替朕转圜。”
皇帝制止卓思衡的意欲开口后又缓缓说道：“人世之历练，朕已行遍……好与不好，便按你说得，交予后人评说吧……但你的历练才刚刚开始，不要忘记今日朕对你说过的话，善待太子，善待九州四海的臣民与万物……”
千钧重担，卓思衡凛然领受。
皇帝再度沉默，这次的沉默更为短暂，不一会儿他便继续方才的对话：“好了，说说你打算如何处置赵王。”
“太子殿下若真一个手足没有，反倒让其余宗室和藩王起异心，臣不打算软禁赵王，赵王虽一十四岁，却仍未到开府的年级，可让太子殿下亲自教导陪伴幼弟。”
“经历过这样的事……赵王活着大概也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不过你说得也对，朕无有兄弟唯有一妹，虽有子嗣却还是让无数藩王动了不该动的野心，太子他……他还未做父亲，身边有个弟弟也好……也好……对了，皇妹在哪里……她人呢？”
“哥哥！”
卓思衡一惊，循声望去，长公主正冲入寝殿，哭着扑到皇帝的怀中。
皇帝仿佛在这一刻终于卸去了重担，他落着泪，用枯瘦颤抖的手抱住妹妹说道：“妹妹，我终于见到你了……”
“哥哥！哥哥我在这里！”
卓思衡从未见过这样大失阵脚悲恸至极的长公主，天家难得一觅的手足之情，也教他终于落下泪了，他正欲告退，却被皇帝叫住。
“遗诏在太子手中……妹妹，你来在众臣面前昭告天下……我给你留了天下独一份的尊荣，你……要好好把握……”
长公主拼命摇头，她仿佛在否定眼前兄长即将去世的事实，根本不愿接受这份天大的哀荣。皇帝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去抚摸妹妹的头顶，又用颤抖的手替她拭去眼泪。似是知道今日之后，妹妹即将不再有兄长庇护，他也落下泪来。
可他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哭泣太过耗费生命，皇帝竭尽全力转过头，对他挽留的卓思衡用几乎如呼气般的声音说道：
“云山啊……你……你不止要照顾好太子，也要照顾好朕的妹妹……不要让人……欺负她……”
“臣领命。”卓思衡郑重泣道。
他未等抬头，就听见长公主一声悲戚的哭叫，再去看时，皇帝的手正因失去生命的力量，从他面前滑落。

第237章
报丧的长钟回荡在禁宫各处，福宁殿前聚集了文武百官公卿贵戚，由太子刘煦跪于最前，皇后其次，其余人等皆各入长列，默默地在等待中任由廉纤细雪落满身体和发间。
皇宫尚未换过丧仪的白饰，可天地之间早已缟素。
卓思衡双手敬捧圣旨，跟随长公主殿下缓步而出，因手持大行皇帝的遗诏，他不需叩拜，只见下方众人均已叩地，俯视看去像是一个个染白的石像。
长公主双手取过圣旨，高举过头，卓思衡看见她在竭力忍耐眼泪和手指的颤抖，以致于这个动作她停顿了许久，才终于缓缓落下。
“宣大行皇帝遗诏。”卓思衡放声道。
长公主展开明亮黄绸，以她最洪亮的声线宣读兄长最后的遗愿：
“太子刘煦，天命所授，衍敬天法祖之德，续昌明康宁之业。今传位于太子，归正一心，海内皆同，理当共尊宜奉，万民仰戴。然太子岁月轻忽，虽非冲龄践祚，亦需辅弼之贤达。朕遗命有诏：敕封襄国宣仪长公主刘莘吉为辅国宣仪大长公主，参理朝政，辅弼新君，若有宗庙不明，请其诏同朕谕。”
这是即便镇、定二公主都未有过的无上权力。
读至此处，长公主似是极力忍耐才将语气稳住，又道：
“及，吏部侍郎卓思衡，赞其德勋承厚、纯仁之臣也，赐晋集贤殿学士入政事堂参知政事，领协中书省，辅弼新皇承祚启元。”
卓思衡感觉到天地之间的寂静，感觉到落雪在他发际融化，一切的一切像是终点，又像是开端。
“及，领禁军兵马司都指挥使虞雍，刚执秉忠，赐枢密院枢密副使，新君兵略若有操持，必有所承。”
“及，御史台高永清，晋御史大夫，入政事堂，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辅正新君，以鉴君责。”
……
大行皇帝的安排非常简明扼要，寥寥几笔，权力的交接就此完成。
长公主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宣读完毕，她落下双手后将遗诏交还到卓思衡手中，她颤抖的长睫之上已满是雪片融化后的细小水滴。
卓思衡想，如果此刻是自己与她境遇相同，大概都未必有此坚刚般的意志。
在太子不会让皇帝失望这件事上，卓思衡若有十分把握，那长公主不让皇帝失望他却是有十二分的信心。
卓思衡朝长公主轻轻颔首。
长公主没有还礼，她站在至高处却眼神空芒，须臾后，她缓缓走下台阶，扶起双肩颤抖哭泣的刘煦，而后率先跪下：“臣参见皇上。”
众人调整方向，起身，再度拜下叩首，齐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是皇帝是不会万岁的，如果皇帝万岁，自己作为新君又如何能继位？
这不过是个万世相传的谎言。
刘煦这样想着，忍住眼泪，行至卓思衡面前。
持大行皇帝遗诏在未交出前，卓思衡无需叩拜，但当他双手将遗诏递给跪接的太子后，他便俯身叩下，向新皇第一次长拜。
皇帝继位为求孝礼不废，也不能喜形于色，纵使交到手上的是天大的权柄，可即便无有此规，刘煦也没有半分喜悦之情，他的心中悲辛无尽，只觉天地苍茫的雪白也比不过心中的迷惘和空荡。
但这是他对父亲对母亲、妹妹以及自己……和对卓思衡的承诺。
他成功了。
……
大行皇帝的丧仪十分隆重浩大，接连的大雪让帝京到处白饰与缟素交叠，哪里都是一副肃杀气氛。
然而行柩送陵当日却是个晴好无风的日子。
“这些日子我时长在想，许多事在当年是否能有转圜。”
行宫之内，曾经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屏退左右，隔着帘幕对卓思衡说话。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事已至此，再去为过去纠缠又能做何用呢？我读书不多，却也知晓李太白那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的名句，皇帝如何不知？只是他心中还是有郁结。今日叨扰百忙之中的卓大人也是想请大人与皇帝再好好相谈一番，他最听你的话了。”
卓思衡恭敬道：“今日大行皇帝丧仪结束，才是万象始更之日，还有无数事宜留待圣上处置，太后顾虑周期，臣定当遵从。”
“还有一事……阿婉，来。”
皇太后将一直在后室的青山长公主刘婉唤至身前，母女二人相视一笑，猝不及防地朝卓思衡齐齐跪拜。
卓思衡顿时冷汗都出来了，当朝太后和长公主一齐叩拜自己，他实在难以担待，可是一个是新寡太后一个是未嫁皇妹，他也不能大胆无礼伸手去扶，僵持之际却听皇后叹道：“我们母子三人能有今日，是承蒙大人不弃鼎力相助。若为权势和顺应帝心，您大可以投奔赵王门下，然而大人却选择我儿辅佐，此等再造之恩，纵然今日我为太后亦要诚信感拜，请大人受下我们母女的回敬，否则我等良心如何可安？”
“太后这是什么话，我与太子……臣与圣上是何等厚谊，自然不敢废忘，可太后这样，实在让臣愧不敢当心存惶恐！”
“那就请大人今后继续辅弼我儿，使其为一代昭昭明君。”皇太后再次长拜，她也不欲卓思衡为难，很快便起身来。
卓思衡一口气这才喘匀，重新站直道：“臣身负重恩，必不辱此命。”
太后也重新拉着女儿的手就座，叹道：“还有，我想让阿婉可以跟随她的姑姑学一些东西，我朝的长公主可不是那样好当的。”
青山长公主原本还在寻觅亲事，然而皇帝驾崩，她的亲事也必须搁置，此时与其让她默默等待，不如效仿宣仪大长公主旧例可得参政之习，早为今后做出打算。
“卓大人，我定会谨慎侍奉姑姑，潜心治学，绝不空拿长公主的名头！”刘婉经此一役也仿佛一夜之间成长，语气和神态都比从前的少女要稳重许多。
卓思衡想了想道：“此事并无不可，只是眼下大长公主扶灵而病，还要等她稍好些再提。”
太后点点头，却又想起什么，先让刘婉退下，再对卓思衡问道：“今日一早罗氏自裁的消息想必大人已然知晓，先帝遗命是要她随葬……”
“但臣想听听大长公主的意思。”
卓思衡说完，太后深以为意道：“先帝的遗命是遗命，可我们也不能不顾大长公主的意见。”
“罗氏无论如何都要领罪，她一死也是为求子女平安，然而子女平安与否其实与她活不活关系并不密切。”卓思衡坦率道，“这事今日圣上也与臣商议过，圣上的意思也是将罗氏身后与其妹交由大长公主处置。”
“就按照皇帝的意思来办。”太后生出些许欣慰的笑意，却又悲叹道，“经此事后，皇帝也像变了个人一般，他这些日子除了尽孝于大行皇帝梓宫前和处理政务，其余时间都在陪伴赵王……”
“赵王……现下如何？”
太后悲哀地摇摇头：“活着也像死了般。不过我要谢谢你请求留下赵王性命，一来保全大行皇帝的慈名，二来……皇帝如今也有个寄托，他去同弟弟说说话也好，总不好一夜之间教他领悟世间独一份的孤寂与绝望，要让他如何去面对今后更凶险的风浪？这点上大行皇帝却是不如大人你了解当今圣上啊……”
“大行皇帝天纵英明，所为也乃是帝王当尽之责。”在皇帝驾崩后卓思衡也想了很多，他意识到自己若是皇帝，大概可能也会做出差不多的抉择，在那个位置上所看到的世间大抵与他们眼中所见是全然不同的。
“那就有劳大人代圣上和我去探望大长公主殿下了。”太后颔首道。
卓思衡也恭敬领命。
太后并未打算结束这次会面，她在犹豫后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道：“还有一事……其实以如今我的身份，或许不该过问涉及朝政之事，但事关皇帝，还请大人体谅我身为人母的无奈。”
“太后是想问太子妃母家的处置前朝如何议定？”卓思衡不用想就知道。
“若有逾越之处令大人为难，便不必说也是理所应当。”
卓思衡却笑道：“若没有太后的指点，圣上如何得有今日之理政之能？太后能言及政事乃是圣上与臣等的头等助力，臣相信太后，定当知无不言。”
他和太后也是曾经为太子争取今日皇位的亲密战友，以太后的远见卓识与慧心若定，就算真亲手协助刘煦处理政务，只怕不比先帝差到哪里去，更何况太后是真正关怀刘煦的人，卓思衡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而太子妃母家牵扯入越王谋反一案，新皇继位后实在不好言说，确实需要一个尊上者来给众人一个可接受的台阶。
茂国公的长子也就是太子妃的弟弟尹垣竟暗中参与越王的招兵买马，如今事迹败露，竟牵连出茂国公尹敦也从中有份！审讯之后得知，越王的原话是许诺会在事成之后将效仿汉光武帝，搁置越王妃转而迎娶太子妃的妹妹尹毓容为皇后，茂国公家想着太子对自己从无襄助也一直冷淡，不若两头下注，一时全家鬼迷心窍，只当太子妃死了一般，全都和越王暗通款曲。
卓思衡起初知道的时候震惊了许久，这实在超出他对愚蠢的认知范畴，可再恨恨也只能收拾烂摊子。
皇帝刘煦万分悲痛当中，还要分身乏术来处置此事，太子妃雪夜脱簪待罪不顾身怀六甲替家人请求逃脱一死，可随同越王的人都已论罪当诛，就算是太子妃的亲眷又能如何？
原本刘煦登基，她唯有此一妻室，东宫无其余内宠，太子妃理应顺势封为皇后赐以金册金印昭告天下，然而正为此事，太子妃如今地位却是悬而未决，只被太后留在宫中安心待产，她的家人也尽数羁押在大理寺，等候再议。
“太子妃内外皆柔，若为中宫，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是云桑薇在听说此事后对自己说的话。
卓思衡知道妻子曾与太子妃是共奔逐命的交情，可是她都这样说，是否真的太子妃不适合这个位置呢？
太子妃如今不愿见人，还好慈衡人较为洒脱爽朗，能替她诊脉看顾腹中孩子，可太医若来太子妃就要闭门不见，慈衡说太子妃日日啼哭，想求见皇帝，然而皇帝根本不想听她为家人辩解。
“太子妃这个时候不该替家人求告，这样只会令圣上难为。”太后的话将卓思衡自思索中唤回，“圣上登基第一件事若是替岳家脱罪违背大行皇帝旨意，今后要让他如何立足于朝堂之上，又如何面对群臣？”
“臣已经联同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拟了此案的上书，茂国公一家除去太子妃毫不知情且几欲遭家人谋毒之害，其余皆不可恕，应按国法处置。”卓思衡平静道。
太后点点头，似是认同群臣的看法，又叹气道：“太子妃……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可是，偏偏早割舍这一切，对她才是最有好处的。赵王能得宽宥，一是为他也确实受人摆布，二是为全大行皇帝的身后，三则多少是你我的私心，想让皇帝能不至于孤家寡人继承大统，但太子妃的事，我与群臣所虑相同，决不能姑息。”
“臣会禀告皇帝太后的意思。”卓思衡虽心中深感悲哀，却也不得不承认唯有这一个办法。
“这是皇帝继位以来处置的第一件不避亲之政刑之令，务必不能有失。”
太后最后的叹气卓思衡不知道是为谁，是为皇帝还是为先帝，又或者是为可怜的太子妃，以及她腹中尚未出世在无情帝王家的孩子……
……
三日三夜的大行皇帝殡礼在众人各不相同的心境中落入尾声。皇帝也脱去罩在龙袍外的白色罩袍，准备进行他人生中第一次大朝会。
这次朝会的重中之重是要议定大行皇帝的谥号与庙号。
然而大长公主的病却仍是未愈。
作为皇帝唯一的辅政亲贵，刘煦的意思是希望姑姑能亲临朝会，可大长公主却推辞说无有此例，况且她思悼成疾，实难授命。
卓思衡想了想，决心亲自去劝说，大长公主的权力襄助对刘煦来说至关重要，但更重要的事，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他答应了先帝要照顾好他的妹妹，先帝希望大长公主能不负宏愿一展长才，他就应该替先帝完成大长公主的心愿。
虽说没有帝王始崩臣下论功的道理，但刘煦为感激宫变当日鼎力护驾的臣子，仍是以先帝的名义各有赏赐，卓思衡也被赐了新的符合身份的府邸，只是他觉得未到搬迁的时候，暂且还是别太招摇的好。而大长公主也应该迁入新府当中，她也无独有偶拒绝了。不过炙手可热不在于庭阔院广，如今众人皆知该往哪处权势栖居之地凑，可大长公主闭门谢客，女学也同国子监一道按照祖制在大行皇帝未出陵前的七七四十九日关闭。
没有大长公主的吩咐，眼下盼来国子监再开，女学却仍是没有消息，也无人敢来昔日长公主府一探究竟。
大家都知道大长公主心神俱伤的悲恸。
卓思衡抵达大长公主府外等候通传，很快便有了回音，其府上女史命卓思衡即刻入内，似乎大长公主也有话想对卓思衡说。
虽然在先皇殡天当日二人见过，但时隔一月，宣仪大长公主的斑驳华发却自悲伤的心中长出，憔悴支离的目光只看向卓思衡，便让他仿佛回到了那一日。
“大长公主殿下，您是先帝最放不下的那个人，若是先帝九泉之下知晓您不保重自身，他如何得以安宁？”
卓思衡的话让大长公主骤然动容，她侧过头去许久，才回来道：“多谢卓相关切……”
这些天卓思衡还是没太听惯自己的新称呼，看来需要适应新身份的人也不止有新帝刘煦一个。
“卓相今日前来是想劝我去到圣上的头次大朝会么？”
“正是。”
“今上有你们三位辅佐已然足够了。”
“圣上需要辅弼，也需要家人。大长公主殿下，容臣说一句僭越的话，失去亲人的不止是您。”
大长公主看着卓思衡，哀沉的目光似是灰霾里又点燃了细小的火，她沉思良久道：“我很疲倦了。”
“圣上也很疲倦。家人理当在这个时候相互依靠。”卓思衡企图让大长公主重新回到昔日的角色中去，“更何况圣上还等待您的指点，此时圣上尚有举棋不定之事，也绝非我等臣子可以执一而论，殿下，圣上需要您。”
大长公主听罢问道：“是什么事？”
“如何处置罗氏姐妹，请大长公主示下。”
“处置？不是已经死了一个么？”大长公主的声音骤然冷漠。
“先皇曾有遗命，希望罗氏赐死后可以随葬皇陵。”卓思衡将那日最后与先皇的对话告知大长公主，直言不讳道，“但今上以为，该听您的意思。”
“我的侄儿难道继位第一件事就敢违背父亲的遗诏么？”大长公主略有些诧异。
“这个遗诏唯有我亲耳听到，是与不是，也在您的一念之间。不过如果是您的意思，想来大行皇帝冥冥之中也不会反对。况且……这不是今上会下达的第一纸诏书，除去大行皇帝丧仪与祭祀和尊奉太后的诏令，今上所下达的第一道诏书是处斩茂国公父子以及一干越王谋反案涉案之人。群臣见新皇果决不避亲，也上书宽罪茂国公的妻女，饶她们一死，流放极北朔州。”卓思衡平静道。
大长公主愣了愣，似叹息般说道：“不亏是哥哥的儿子。不过群臣的意思大概也是你的意思，你必然从中暗行保住了此二人。”
“我并不怜悯太子妃的家眷，也并不关切应罪之人的死活。可是新皇即位头次大议令旨，若半点颜面都在群臣处争不来，今后会吃亏的。”卓思衡所说没有一字虚言。
大长公主听罢也觉新皇个性柔和，或许是需要一些襄助才能真正立威……她想着下意识看向屋内陈设，几乎所有都是兄长在世时为她赐下，那些进贡的新奇玩意儿，亦或寻常御制器皿，这些事无巨细兄长都有替她留心。这份用心，直至死亡到来的那一刻都绵延不绝。
意识到皇帝在怎样的矛盾中仍然做出了正确的抉择，可自己竟还在沉湎悲伤……大长公主一直以面貌与性情肖似兄长引以为豪，此时她却心中愧惭，她这样子哪里像哥哥了？连侄儿都能做到的事情，她自诩兄长至亲却未曾及至，实在不配做兄长敕封的大长公主。
辅国宣仪大长公主刘莘吉缓缓站了起来。
卓思衡见此倍感欣慰，却也无比忧心伤怀。
大长公主看着卓思衡，既悲又叹道：“哥哥信任罗贵妃，而我信任罗女史，我们二人却都因此而失望至极，我既有失去兄长的丧亲绝痛，何尝又没有惨遭背叛的深以为恨？今上愿意经我手处置二人，是用心良苦了。”
卓思衡看她神色，忍不住又说道：“此乃千古不解之伤心事，可大长公主还请保重自身。”
“旁人说这个我就当客套话了，但卓相，你不一样。”大长公主真挚道，“我相信你。”
卓思衡略略放心，大长公主这样说便是有振作之意了。
“不怕卓相笑话，早年哥哥甫登皇位，我为仇恨所困夜不能寐，后来为了不被仇怨闭目塞听而影响我辅佐哥哥，我也曾寻求佛法与高僧，想找到可平息内心波涛的解答。兄长为我安排法师讲经，法师说，人哭着来到世上，是因为知晓一世将受之苦而伤悲，而人含笑离世，是因为知晓苦难已历最终求得正果。”说至此处，长公主低头苦涩一笑，“可哥哥却是带着眼泪离开的，大概是因为他心中清楚得很，这份‘一世之苦’将在他身后无限延续，永无消解之日。”
卓思衡静静看着大长公主的神色自含笑回忆变为苦涩，最终又回归往日最常见的仪容端庄平静道：
“苦痛不会随死亡消弭，仇恨也自然不会。可我这些日子总忍不住在想，如果是兄长会如何处置此事，以罗元珠的才干，他必然会隐忍不发使其能尽其用，将自己的抱负与基业置于最先考量。可我每每深夜入梦与兄长团聚，醒来却又孤身一人飘零世间，心中深恨如何能解？卓相，如果是你你会如何？”
面对大长公主伤悲的提问卓思衡温言道：“我未必会比先帝更有冷静的魄识，有时也会因一时心软意气用事。”
“可是正是为此，兄长才让你辅佐今上和照顾我。”大长公主低头一笑，“这是兄长最欣赏你的一点，便是你即便慧判多谋与远见卓识超乎常人，却依然有一颗常人的心。我做不到你与兄长的本领，但至少见贤思齐还是能懂的。罗氏的身后事就按兄长的旨意办，至于罗元珠，她辜负我的信任，即使最后在你妹妹的劝导下悬崖勒马，却也令我险些难以见到兄长最后一面，此恨绝非寻常，我不会重用也不会再见她，但是她的才能却是我生平前所未见的女中翘楚。女学的明日尚待打磨，仍需她这样的英才来匡助鼎力，我不喜欢辜负自己的人，却也不希望自己的寄望半途而废。所以就让她自己选吧，随她姐姐去也好，留一条命也罢，这是我最后能效仿兄长的底线了。”
“是。那臣便将这个消息告知圣上。也请大长公主准备后日的大朝会，圣上期待您能出现。”
“你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长公主对卓思衡异常镇定的反应有些许诧异，“我以为你会劝我下达后者的谕令。”
卓思衡本已告辞，听闻后又退回来，十分坦然道：“臣此行是替圣上求大长公主示下，自然奉行您的口谕。”
“你不替罗元珠求情？你们自在内廷与外朝为臣以来便交情很深这我知道。”
面对长公主的疑惑，卓思衡在临别前最后施礼一拜，沉毅道：“大长公主也应该知晓的，臣与先皇的交情，也很深。”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大长公主府。

第238章
雪夜，大理寺典狱。
一匹灰色老马孤零零拴在马棚，太冷的天气让它半口草料都不想吃，尽管如此，大理寺的值夜的巡卒还是小心翼翼给它往槽里不住添加可口的草料。
一边添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小声抱怨：“大半夜的……怎么来了这么大的官……”
不同于刑部大牢，典狱虽在地下，却宽敞干燥，多设灯台明盏于通道夹壁，又以干草垫地，再洒青灰除味，没有寻常监牢的潮湿虫蚁与腐臭气息。
这里关押的大多是朝廷的机要犯人，或是身有重罪却因诸多原因悬而未决，以及尚待三司会审及皇帝亲自问讯宣断故暂且羁押的官吏，因要涉上，故容不得苛待。
然而往往等待典狱内犯人的却是更严酷的命运。
卓思衡忙完中书省政事堂的公务已将近午夜，至典狱时，值夜的司事官正打着瞌睡，见新相至此赶忙迎接。
钥匙叮铃叮铃随着二人步伐，司事官持灯走在侧前带路，总忍不住偷偷去看沉默的今朝新相，虽说知道他年纪不大便权柄在握，却不知道竟然是这样年轻。
“卓大人，就是这里。”带到后，他打开牢门，尽管此处亮度足够，他还是将灯留下，离去前说道，“有什么吩咐的，下官就在尽头恭候。”
卓思衡点点头道：“辛苦了。”
司事官似乎没有预料到新相的谦和能惠及自己，忙道应该的，却也边走边回头，心道果然是死牢里的囚犯，来头不小，竟也有这般重臣探视，可大概这之后就是死期了。
他见过的要案和大官也是不少，这其中的规律他还是知晓的。
司事官渐行渐远，卓思衡步入囚室，将门带上。
罗元珠起身颔首道：“罪臣见过卓相。”
她本就清瘦，如今更是憔悴伶仃，深褐色囚袍松垮罩住却贴不了身，像是每个获罪的大臣一般，在牢中的这段时日尽管无有苛待，却还是被寝食难安所折磨。
卓思衡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罗元珠的那个午后，他初为翰林院侍诏，罗元珠刚入宫成为女史，二人的事业自伊始便有交汇，两人也是共明心志，多年来虽不是频繁往来的挚交，可却惺惺相惜。
今日却在此地再会，卓思衡一时百感交集，只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新君继位，卓相事繁，却还要百忙之中料理我这个刑罪之人，岂不使我罪加一等。”罗元珠愧惭道。
“如何处置罗女史也不是小事。”
罗元珠并不抬头，只伏地长拜道：“臣甘愿领死。”
“我们先不谈这个。”卓思衡边说边将手中的提篮放在桌上，竟从里面取出两道小菜与温酒壶来，“这是慧衡和顾师范托我带来的，两个人把我家厨房都要炒得烧着了才做出来，估计不会好下咽，但也是一番心意，你尝尝看。酒是我带的。”
听到卓思衡提及两位昔日同僚，罗元珠面露惭色，侧过头去强忍泪水道：“是我辜负了她们。”
卓思衡平和道：“慧衡还好，她心中有自己的判断，只是不愿影响我所思所想，于是始终闭口不言。顾师范的刚烈秉正性情你再清楚不过，她将你视作女学的叛臣与耻辱，并认为你该诉诸国法论罪当诛，不过她也还是亲自做了这道菜，顾师范真是性情中人……法是法，情是情，从法论事，因情起思，我也要学她如此泾渭分明做人才是。”
罗元珠怃然沉默，静静看着两位同僚准备的菜食，哽咽不知如何言语。
“坐吧。”卓思衡坐下后示意，“私自带话给大理寺重犯要同罪论处，她们什么都没有说，想说的大概都在菜中。当然，我来是公务，也有话想同你说。”
听罢，罗元珠低着头在卓思衡对面坐下。
“来这里之前我去见了赵王殿下和丹山公主。”
卓思衡轻描淡写一句话，使得罗元珠惶惑不安抬起头来。
“赵王殿下状若疯患，每日在自己宫中或是大笑或是大哭，圣上问过太医，太医也束手无策，不过很奇怪，只要圣上去他就能安静一些，也可以说上几句话。圣上时不时就去坐一坐陪陪他。”卓思衡为罗元珠斟好酒，“丹山公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如今养在太后身边有青山长公主作伴，可仍是彻夜哭泣，喊着要母亲和小姨。不过她也喜欢圣上来看她，见到圣上还是会笑的。这可能就是手足之情吧。”
罗元珠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你也是这样想的，才为你的姐姐罗贵妃助纣为虐，是么？”
自他到来，罗元珠不为自己申辩也不剖白心迹，只以沉默供认不讳等待罪状最终的审判，如今听到这句话，她似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轻声道：“虽是帮凶却祸同主者，我是无忠无信之辈，圣上仁厚善待赵王与丹山公主，我复无所求，愿认罪伏诛。”
“罗女史深熟史资、心存万卷，我知你犹爱《晋书》，可你是否知晓我最爱哪段青史典籍？”
卓思衡的问题与罗元珠所求的终结没有半点关系，她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答道：“我听慧衡说过，卓相喜爱《战国策》，少年时便手不释卷，个中掌故更是信手拈来倒诵如流。”
“是的，春秋战国多有奇士，我年少时见识肤浅，专爱看这些热闹有兴味的书。可是后来随着见闻增长，我仍是最爱此书。因为书中士人与尊上者谋不论忠，却论义，可谓士为知己者死一句尽述纸页间的豪情。”
罗元珠这时明白卓思衡为何要有此一问，她惭声道：“我亏欠的人实在太多……”
“先帝于你我皆有知遇之恩，说句诛心的话，即便换个皇帝我相信自己仍能状元及第，可是若不是与先帝道合志同，我未必可成今日之卓相。因此即便我曾深为今上所不公于先帝，暗中襄助今上也有谋于先帝的时候，却从不愿令先帝惝恍。”卓思衡率先将自己盏中酒一饮而尽，又道，“罗女史，我与你姐姐并无任何交情，见面也不过一两次，实在无法探知深宫中的谋划，如果你早就知晓她的安排并加入其中，我与你却是在公务上偶有往来，慧衡也是你的同僚，想来我们兄妹不至于如此愚鲁，也该有所察觉，但我们没有。我大胆问你一句……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
闻听此言，罗元珠再无法止住眼泪，沉默垂泪。
她性格素来要强，从未在人前如此孱弱，可这个时候，她已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半晌后用很轻的声音说出了真相：“我不能早发觉此事端倪，便已是帮凶了。”
“不是你给大长公主殿下服药入眠的，是么？”
罗元珠流着泪微微点头：“是姐姐安排的人暗中在大长公主的饮食中掺入了药粉……我发觉时已经晚了……那时我才明白为何她执意要我跟随大长公主殿下去嫘祖庙，一切已然事发，我夺来解药便有了犹豫，我知道姐姐的谋划可能会因为我而功亏一篑，但若是我此时不从，我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卓相，我和慧衡一样，自幼失怙，我是姐姐带大的孩子，大义灭亲从来不可能是我们这样人的选择……”
“但你最后还是帮助慧衡，让大长公主及时赶回见了先帝最后一面。”
“因为在我看见慧衡时我便知道姐姐一定会失败。她来到这里，一定是卓相你的安排，而你早有准备，我姐姐即便和郑镜堂联手我也不信他们能豪赌而赢。”罗元珠仰头去看烛火，婆娑泪眼里一切却是模糊，她颤声道，“我为什么没有早早发现他们的密谋……这一切何尝不是我的错……”
说完，罗元珠饮尽面前酒盏，半晌闭目后再睁眼仿佛似醉似痴对卓思衡笑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昔年一语成谶的，竟是我自己。”
此言虽无涕泣却字字悲声，然而卓思衡并没有一句言语可以安慰，他此刻心中也只有宿命颠沛的怃然。
“其实这些并不值得卓相来听，任何此时的话语都仿佛开脱和辩解，之前我之所以沉默不言也只是想等属于我的一死。”罗元珠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平静，“卓相，你可以宣读你应该宣读的圣旨了。”
“我这次来没有圣旨，只有大长公主的口谕。”
提到大长公主，罗元珠愣住许久，她眼中愧惭更甚，半晌后道：“大长公主于我也有知遇之恩……我愧对她更甚，任由她处置也是应当。”
卓思衡没有起立，也没有按照礼法令罗元珠跪接口谕，他翕然道：“大长公主给了你两个了结。你可以选随你姐姐罗氏一并以死谢罪，或者……以戴罪之身继续为女学尽职尽责。”
最后一个选项显然令罗元珠惊异至极，她似乎不敢相信卓思衡的话，目光满是惊怯愕异。
“这就是大长公主的口谕。”卓思衡再饮一盏淡酒，“她让你自行选择。”
“殿下……是如何说的？”
“殿下说你的背叛让她痛苦不已，又险些错过与兄长的最后一别，因此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见你信你，死活皆是。”卓思衡没有分毫修饰的措辞，平静道，“她之所以给你活着的一条路走，是因为不想女学失去一位元老元气大损，你所编撰的《女史典》如今仍是女学训读之书，你仍在做的那些修撰工作纵然有人可以代替，却不能如你一般尽善尽美，大长公主殿下希望效仿大行皇帝她的兄长，凡事先冷静考量可取得用，再论个人好恶。因此，你这样的英才继续匡助鼎力，天下女子才有书可读有路可走。”
罗元珠好似大梦方觉，恍惚不语，卓思衡替她再度斟酒，换做从前闲谈时的语气道：“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衷告，我所思所想也在方才之言中，此次论罪我以大长公主殿下马首是瞻。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你不是会为自家权势违背信念之人，但旁人不会这样以为……你选择死，他们会当你是认罪伏法；你选择生，他们会以为你是苟且偷生……你要清楚其中两难，但也无须去顾虑旁人的想法，因为不论如何都没有区别，永远都不会有人理解你。那就不如就选出自己最想要的结果，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
蜡烛在宁静的囚室内缓慢走向衰亡，可随着烛芯渐长，它引燃的光却愈发膨胀明亮。
“那就让我以替女学编纂校正书刊与寻觅集成古今书卷来恕罪吧。”
这一刻罗元珠清丽的面容在烛光当中竟有皎然的光亮，她眼中亦跳跃着火光，可这火光却不因生的希望，全然是愧痛的惭悲。
卓思衡并不评价这个选择，他公允道：“我会转告给圣上和大长公主殿下。”
“尽管二位尊上未必想听，但也请替我转达一份我今生都无法停止的忏悔。”罗元珠起身拜道。
卓思衡点点头，问道：“你要去往何处？”
“我的去处这件事我想请卓相帮忙。”
“你说。”
“不知道卓相可不可以允许我留在典狱了此残生？”
此言一出卓思衡也略有惊诧之意：“我以为你会想去到个安静的京郊寺庙去避世，这样编书和整理典籍也算清净。”
罗元珠黯然一笑道：“那样日子岂不太舒服了？我是罪人，罪人就该有罪人的样子。”
卓思衡明白她的用意，一时竟悲伤得不能言语。
“卓相是怕我占着典狱的位置么？”罗元珠似是宽慰他一般轻快道，“我倒不觉得典狱会差我这一间牢室。有你辅佐今上布政治世，天下何愁不能四海升平民安丰乐？而你坐镇百官之首，吏治必然海晏河清，这座典狱想来永远不必担忧有一天会人满为患。”
卓思衡凝视自己这位昔日同僚，心中似江海翻涌，只觉造化弄人命运又不依不饶，他们二人虽都怀有鸿鹄之志，各存所向，然而终究要在此一别，不得同路而行。他回忆起罗元珠爱读《晋书》，脑海中回想起第一次外放临别前她也送了自己一本。
史书内常在各人各传中收录有其人所作名篇，《晋书》内一首刘琨所写的《重赠卢谌》卓思衡每每读来都感慨万千。
然而纸上之字终不敌今日现实之境遇，罗元珠的困顿，恰似此诗当中“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一句。
似是感知到卓思衡的沉默是缘何，罗元珠此时倒已十分坦然，她笑道：“卓相，你是朝中唯一将我视为同僚之人，你亦是我所敬重和感激之人，我所为之事也实在对不起你将我与群臣等同的这份尊重。你无须因恻隐和悲悯为我感伤，我有今日全然是咎由自取。又怎配得上‘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这样的华美慨叹之句？”
罗元珠所言亦是《重赠卢谌》的诗句，卓思衡黯然回神，颔首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今后你多多保重。”
“天命使我至今日，今日往后，那便一切都依天命。”
言毕，罗元珠向卓思衡敛衽长拜。
……
自罗元珠的牢房离开，卓思衡跟随典狱司事官与他手中的提灯沿着长长的甬道而行，他心中百感交集，脚步和心情一般沉重，在他恍惚之际，却突然听到一声嘶哑犹如来自深渊般的呼唤。
“卓思衡……”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司事官也察觉到异样，急忙提灯回步，朝卓思衡站下的牢门猛踢一脚怒道：“闭嘴！你也配叫卓相的名讳！”
看着狐假虎威的司事官，已是形容枯槁的郑镜堂反倒生出一丝睥睨，漠然道：“我叫他的名字也不止这一次了。”
司事官生怕惹到新相不悦，取下腰间的鞭子便要抽上去，谁知却被卓思衡冷声制止：“不必，我同他说两句话，你留下灯先出去，我一会儿跟上。”
司事官不敢抗命，将提灯暂挂到墙壁的铁钩上，行礼离开。
“卓相？当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如今也配称相了。”
郑镜堂于牢栅内正襟危坐，仿佛此地是在衙门官堂而非囹圄牢狱。
“你如果要恭喜那就尽快，你自己也坐过这个位置，知道多忙的。”
对郑镜堂，卓思衡的耐心却是半点也无，言语和神情皆是冷漠至极。
“恭喜？你真以为这个位置这样轻松么？你一时从龙之功，就不怕伴君如伴虎么？”郑镜堂忽然笑出一声来，“历来权臣哪个是有好下场的，你想创世所未有，却不知自己已无路可退。我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你不是。你只是一个野心失当的人，失去了一切，还将失去性命。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么？”卓思衡居高临下，站着看向牢栅内那张渐渐僵硬呈现怒意的脸，“因为你从来都德不配位。你凡事存私无公，与唐家沆瀣一气，为的是得到权势后为所欲为，却忘记圣贤之书里的教导，所以你才会有今日的结局，我与你是不一样的。”
“你自己阴暗诡诈无所不用其极，心中渴盼权力的企图何曾半点稍逊于我？你竟在此大放厥词什么圣贤？”郑镜堂怒极反笑。
卓思衡不以为忤，语气比方才倒更加和缓了：“圣贤不是目标，应该是底线。可你从来都不懂。我做事确实不太光明磊落，可是想从阴沟里抓住老鼠，狸奴也要昼伏夜出才行。”
“你这个小人，看似平和温润，仿佛君子，其实心胸暗垢，渴慕权势不择手段，你若有天垮塌，只会比我更惨！我眼看家族众□□小连枝尽数问斩，不日也即将轮到我了，可惜，我真是想看看等到你这个绝世的好兄长亲眼得见自己手足因连累而族诛时会有怎样的表情。”
郑镜堂的脸渐渐因为愤恨扭曲，但在卓思衡看来，这种诅咒无非是源于输家的自我安慰和憎恶，这在他眼中没有半点威慑。
“你竟知道自己是有家人的。你既然知道还敢去做这大不韪之事，我看你的家人在你心中也没那么重要。”卓思衡的面目随着话语逐渐冷峻，“可你在多行不义必自毙时，是否有曾想过，那些为你所谋而受尽其害者也是有家人的，他们何辜要被你的野心牵累？你将他人的性命和亲人视为无物，可你自己品尝到那份锥心刺骨之时，可有半点惭愧？你没有，你只觉得天道不公而自己输家而已。你错了郑镜堂，惩治你的不是天道，是我。”
郑镜堂颓然坐在地上，没有了那份骄矜，他的颓丧和寻常死囚没有半点区别。
“唐家和你以为权力在手就会高枕无忧，天底下没有这样好的事情，权力压在肩上不止是荣华和富贵，更是责任。不过你不明白这个道理也无妨，反正这道理你也用不上了。”
说完，卓思衡不再看郑镜堂，取灯提行，朝着甬道尽头的光亮行进。
典狱外的雪尚未有停歇的迹象。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只觉这一路走得十分疲惫。
不过当雪在他的身上融化时，他却感觉到一种诡异的轻松，好像今日该做的事都已完成，回去好眠后，明日还有明日的期待与忙碌。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么？
“这雪真大啊……”他轻声自言自语道。
然而司事官却听见了，他以为卓相是在同自己讲话，赶忙接上道：“大人，这雪比贞元十年那场可小多了！当年的雪可是堵得典狱门半高了去，里面的囚犯挨饿了一天这边才疏通。”
是了，卓思衡回想起那是他在帝京过得第一个冬天。
从贞元十年到如今，短短十五年，他却好像已度过半生。
不过，此刻落在他身上的，却是宣永一年的雪，这个年号对他来说意味着一个别样的开端，在经历掀天揭地般的波澜后，他还能站在这里被崭新故事里的第一场雪拂过眼角眉梢，这已是一种足够令人惊叹的体验。
卓思衡这样想着，冒着漫天大雪，迈出一步。

第239章
“中宗成皇帝的第一个盂兰祭礼已都安排妥当了，御驾七月十三离宫郊祀，七月十六班驾回朝，这是礼部拟定的随行人员名册，这还有宗正寺列出的公卿伴驾的名簿。”
太液池畔早过了百卉千葩的季节，却因新移栽的榴花那独一份的火红耀得人眼花心放。卓思衡跟随皇帝沿绯红的湖岸漫步，连禀报工作的语气都伴着七月难得清爽的风舒缓许多。
皇帝刘煦接过卓思衡递来的奏章，略扫一眼笑道：“朕昨夜按照你的吩咐抄了半宿《尊胜目莲经》，现下眼睛都是花的，稍后朕看完加上朱批再给下中书省。”
《尊胜目莲经》是尊崇孝义的佛经，卓思衡认为新帝登基后有好多事要拿“孝”字来做文章，必须得做出些面貌才好示下，于是便让刘煦手抄一份，届时刻碑留存且再于郊祀焚烧一份，不管是样子还是意思，都做得漂亮妥帖。
如果是年轻时候，卓思衡或许会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上的表面功夫，可如今他尊在相位，反倒觉得有时候看似虚耗精力的事也有其必然性。
比如前两天，又有人劝谏皇帝要扩充后宫，无非是因为自己家女儿这一年国丧不好论嫁娶，想着适龄之年赶紧送进宫里。毕竟本朝祖制，若是新帝暂无血脉可继嗣，为确保皇祚永延，可于百日天孝过去后甄选后妃充实宫闱，毕竟延续皇家血脉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孝礼不可废。
偏偏刘煦刚好符合要求，于是那些家中有女儿想和皇帝论个亲戚的贵戚官宦人家心思大动，纷纷上书劝谏新帝以皇嗣为重，场面蔚为壮观。新帝屡屡回绝，直到那日朝堂上有人提出，刚好就到了爆发的时机。
刘煦不愧是深得卓思衡亲传，说哭就哭，眼泪根本没有任何预兆，他于小朝会上抚桌泣叹，直道自己枉为人君，又哭诉道：“先皇继位当初守孝一年有余，朕自知品德才干均难以企及，唯有孝之一字上渴望尽心竭力能与比肩，今日若不受纳爱卿之谏许被议为不孝，可若纳，亦是不孝。朕实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先帝若在该当如何？”
然后，刘煦又走到群臣中来，拉着大家的手回忆先帝的音容笑貌与高尚品格，走了一圈下来说哭了四五个老臣，最终他才环顾四周道：“皇后是先帝为朕指命的结发之妻，不日即将生产，朕与皇后近日即常常同怀将为人父人母之喜，又忧思昔日先帝是如何执朕与皇后之手盼永结亲好……皇后即将诞育，朕若在这时广纳妃嫔，岂不让先帝蒙羞？朕自己为难也就罢了，可若要先帝的颜面同朕一道不顾，朕无论如何也不能为之！”
为了烘托气氛，卓思衡作为群臣之首当场表示，是这样的，我们都是受先帝知遇之恩的臣子，怎么能先帝刚走就为难新君呢？
他又替皇帝列了几条不方便说的理由：
首先，先帝大行，新君继位，需要花银子的地方太多，开源需从长计议，节流却是立竿见影，这时候后宫增加花销太不表率了。
——其实中宗给皇帝留下的财产不管是国库还是内帑都十分充足。
其次，今年恩科秋闱即将开始，此次恩科是今上头次为国抡才，当属重中之重，旁的政务都要往次后捎捎，总不能将后宫选妃列于此事之前为人诟病新帝内外不顾。
——其实意思就是别给脸不要，新皇帝登基不满一年，前朝选官后宫选妃忙的不亦乐乎，传出去也不好听，你们不要脸皇帝还要，差不多得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国丧之年京官与有爵之家都不能婚丧嫁娶是祖制，皇帝也体恤各家的难处，于是今年也不另设年限和资质，让但凡受此限制的人家皆可送儿女至国子监太学、吏学与女学去进学修业，这已是恩荣有嘉的德化之政，此三处如何难入列位如何不知？应趁此千载难逢之良机，多修博识以求光耀门楣才是。
——其实是说你们这些当家长的好好督促孩子学习别再想有的没的，当心考试不过，被校长亲自带着试卷上门丢人可是会连祖宗面子一起丢掉的。
总之新帝这一哭加以上三条，最终让所有歪打主意的人乖乖闭上了嘴。
卓思衡心中清楚，这次小朝会上皇帝这招多少有点胡搅蛮缠的意思，可偏教人挑不出破绽。这正是多亏卓思衡自刘煦登基以来一直为他所塑造的形象和积累的表面细节。
要是从前都没有什么孝顺的表现，突然有人谏议倒演起戏来实在没有说服力。要知道群臣也不是白吃俸禄的，这点心思他们再看不出来可能性极低，若是存心思要直言出来，大家面子上都下不来台，只要揪住破绽，人家也有话说反驳皇帝毫无底气的行径，所以做帝王的一言一行都不能临时抱佛脚。
这也是卓思衡替刘煦所谋划的一项基础：从零开始，积少成多。
“陛下这几日辛苦劳累，要多注意休息，经筵的事再往后放放，正好今年春坛因为大行皇帝的丧仪不能照常，明年春日大办一场，再开经筵的序例。事有轻重缓急之分，不能事事都想同一时间穷尽。”
卓思衡的话让刘煦笑了，他说道：“还是卓参知偏心朕多一些，若是先帝还在，参知一定耳提面命督促不休。”
卓思衡也无奈笑了，是啊，人心本就是偏的。
提及先帝，刘煦有短暂的沉默，他的笑容渐渐化作一丝忧色，声音也压低几许道：“有一件事，朕必须听听卓参知的意思，否则实在不能专断以诏。”
其实刘煦在位这半年大多政务都已上手，除了天性使然的略有谨慎和柔仁外，一些略显棘手的政事他也未有处置不当。如今，许多事也不需卓思衡事事指点，他完全可以自己擅专，然而却特意这样说，看来是真有为难，卓思衡于是道：“陛下吩咐。”
“昨日顾大学士求见朕。刑部这半年一直有陆陆续续在审理郑镜堂与唐氏勾连结党的案子，不过朕和你都以为不宜搞得人心惶惶，顾大学士也一直教人私下盘点抄下来那十几家的财物与往来书信留待为证。昨日顾大学士带给朕二十余封信件，皆是……皆是景宗篡位前与这几家往来的亲笔。”
提到这位自己名义上的爷爷，刘煦也十分为难。
卓思衡也没想到竟然还有留存这样的物证，想来是这些家里为留作自保之用，他思考后镇定问道：“敢问陛下，是关于什么内容的？”
“多是沟通朝中布置安排，将什么人任到哪个位置上，又怎么共同商议一件事要如何联名上折子……朕看过很是触目惊心，假若逆王刘翊有景宗的手腕，今时今日哪有朕的立足之地？”刘煦回忆起半年前的一切仍是心有余悸。
“陛下还有臣不是么？”卓思衡笑着安慰道，“陛下觉得为难是因为其中涉及我家与高家等臣的内容？”
“瞒不过参知。”刘煦苦笑，“还提了不少，都是一些颠倒是非的构陷之语。”
“我们几家同当初景宗一党也算是朝野公开过的敌意，他们这样说倒不稀奇，那是什么让陛下为难？”
“顾大学士问朕，这些是否要辑录成册公之于众，朕很想为先帝和参知你做些什么，如果这样可以还参知的祖父与父亲一个公道，还戾太子一个正式的尊号，朕觉得理当一试！可是……”
“可是如果这样难免朝野震动，会有因景宗一朝得利延续至今者惴惴不安，又有人妄图结党以巩固朝野地位，恐拉开党政序幕。”卓思衡含笑说道，“陛下的顾虑臣都明白。”
“参知是怎么想的呢？”刘煦此时很需要卓思衡这个当事人的结论。
卓思衡沉默许久后站住脚步，他左侧是潋滟的太液湖谁，右侧头顶正插一株开得正艳的石榴树枝丫。
刘煦也停了下来看向他。
卓思衡自贴身的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敬递予刘煦道：“此封信还请陛下过目。”
刘煦不明所以却仍是接过拆开，外面的信封很新，可里面竟还套着一个，却是泛黄糙旧多有斑驳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挺括劲毅的字迹略有些像卓思衡的笔迹，但一看便知只是神似，完全出自不同手笔。
“东宫洗马卢载亲启……”刘煦轻声念道，随后拆开阅读，只读了两行，他便顿觉周身寒冷似火的七月也无法抑制那份不可言说的战栗。
“卓参知，这是令尊留下的？”
“是当初东宫涉事之一卢家的后人所留，乃是我父亲亲手所写书信，其后人交予我手，此人陛下也见过，正是如今吏学司事陆恢。”
与刘煦的惊骇面孔相比，卓思衡却是要沉静得多。
“戾太子竟在死前曾造景宗毒害！若此事当时查出，景宗也无法向群臣交代，所以他才灭口行事。以免污其圣名。”刘煦立即理清信中所揭示的真相，他看着卓思衡问道，“卓参知，敢问先帝可曾看过此信？”
卓思衡平静道：“臣从未曾将此信献予先帝亲观。”
“为什么？”刘煦不能理解，“先帝纵然遇事深思熟虑，可若视此信，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定然要还戾太子一个公道给景宗一个论断，卓参知与高御史……还有其他人家也能就此扬眉雪恨，参知为什么一直隐忍不发？”
“臣并非不想为家人雪恨，可正是因为先帝会因此信于朝野肃清拨乱，臣才保持缄默至今。”卓思衡看向那封信上熟悉的字迹，目光流露无限的思绪，“景宗驾崩多年，若追究起来他才是元凶，可这世上如何去找死人复仇？陛下今日不知此事何为，其实还是有所执念，但这件事并非陛下登基第一年就该做之事，当事人均已过身，公道是给活在当下之人的，臣还活得好好的，可以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行机变，或许还能作为援引也说不定。陛下也陪臣一道等等看吧。”
刘煦觉得自己虽不敢说十足了解父亲，却也多少知悉其个性。父亲对此事深恶痛绝，只是一直隐忍不发，也并无好的借口来发作。其实这封信完全可以作引而出，但卓思衡却放弃了，要是真在父皇一朝凭借此信论功，他何须辅佐自己上位？以他的才干加上昔日东宫忠良之后的身份，平步青云甚至无需指日可待，简直是唾手可得。
但卓思衡却没有。
他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并且顺利抵达重点——路上还捎带了自己一程。
刘煦对卓思衡的感佩一直有增无减，今日更添重重一笔。
“将这些人送去陪他们的好主上景宗，我也算做完了人臣人子应尽之事。更何况……”卓思衡看着刘煦笑道，“和陛下您说不也一样能有朝一日将公理昭彰天下么？急不来的事臣就不去急，把握当下才可论来日。”
刘煦经此一论，也以拿定主意如何回复顾大学士，就在君臣二人相识一笑之际，高公公却急急赶来，额前全是汗珠禀报道：“启禀圣上，皇后娘娘产时已至，请您快去看看罢！”
……
“你快去看看！我进不去内宫啊！”
卓思衡火急火燎叫来云桑薇，却只能等在天章殿外，云桑薇倒是镇定，她说道：“有太后和圣上陪伴，想来无事。我去看看便是，你别慌。”
云桑薇也有了诰命封衔，时长入宫陪伴太后，二人往往相谈甚欢，于是太后赐下了宫中可通行的宫令，赐云桑薇可随意进出探望自己。
卓思衡赶紧示意她快去，云桑薇走出一步，却转过头回来压低声音对丈夫笑道：“宫变那天你都没慌过，皇后生孩子你倒如临大敌。”
“宫变那是宫变，都是有迹可循能推敲分析的。可是生孩子……我是真不懂啊！”卓思衡觉得自己脑袋如斗，一晃荡里面都是液体的声音。
云桑薇看他的样子实属无奈，让他别瞎担心便离开了，到了皇后中宫处，太后和长公主都已至此，而大长公主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几个女人都非常镇定，只有皇帝像是被烫到脚的蟋蟀，根本不能在一处安静下来。
真不愧是她男人教出来的帝王啊……
云桑薇也只能在心里感叹一句。
皇后的哭声与其说尖锐不如说凄楚，云桑薇在等候时听来未免有些伤感。
尹毓华的这个后位来得着实艰难，因受刘翊谋逆案中从罪的家人连累，前朝许多人极力反对，不过云桑薇也知道，那些反对声音最大的都是自己家有适龄女子的高门公卿，当年他们未必就愿意将女儿嫁给尚为东宫的新帝，毕竟那个时候新帝的太子之位仍有悬念。可后来一夜潜邸化龙，眼看新帝又是孝顺的儿子要为先帝守孝，他们便都急了起来，一面催促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一面又非要赶快给太子妃的母家论罪言诛……
用卓思衡的话说，看着像替你着急的人，可能真正在着急的不过是自己的事，你只是个台阶。
事实也恰好如此。
新帝和卓思衡都不希望掌权伊始就因后宫和外戚将局面变得复杂，于是干脆也快刀斩乱麻，给彼时的太子妃母家按照国法定罪，但又说太子妃是先帝所选，要是不给封后，岂不是对先帝的安排有所怨怼？皇后要封，家人也要处置，可是皇后的母家按理女眷可以有些许从宽，于是就让太子妃的母亲和妹妹从株连的死罪变为流放。
太子妃这才顺利被封为皇后。
可因家中事，皇后忧惧非常伤怀过度，七个月的时候就有不安稳的胎相，什么方法都折腾了，这也是刚九个月就生产，没能足月而诞，多少还是受了家中落罪的影响。
如今云桑薇只希望皇后和孩子都能平安。
这对朝局也是一种稳定。
好在皇后的生产还算顺利，很快便有了消息，通传的人喜极而泣道：“皇后生下一位小公主！”
先皇的两位公主如今都已晋升为长公主，这就是宫中现下唯一的公主了。
因早在太医处知晓是位尊贵的公主将会出世，即便希望能有可继承皇位的皇子稳定朝局，但在座所有人仍然期待此位公主的到来，尤其是大长公主最为激动，她率先入内，在中宫的正殿内接过刚抱出来的公主逗弄，听见爽朗干脆的哭声立时赞道：“不亏是我刘家的女儿，自落地就有一股气势在。”
皇帝听了这话笑出声来，他从未当过父亲，这次头一遭，急忙和姑姑申请想抱抱孩子，大长公主小心翼翼给襁褓中的公主送至皇帝怀中，再与太后对视欣慰一笑，云桑薇一时感慨，都说自古无情帝王家，半年前的腥风血雨不也是这样证明的么？可眼下一家人却都为一个小生命的到来而欢欣鼓舞，温情满溢，仿佛寻常百姓家。
“小公主乳名可以慢慢起，但封号可想好了？”太后问道。
“想好了，姑姑那辈的公主以宣字为首，朕的姊妹则都已上古史书里山川命名，朕的女儿，不若就以星辰为名好了。”皇帝已为这个孩子的到来准备了许久，不假思索道，“朕封她为瑶光公主。”
丹山长公主赞叹道：“瑶光是北斗第一颗星，也被称为破军，是祥瑞之星，古人诗中有云‘王气应瑶光’，还有说‘见瑶光之星，贯月如虹’这样的星象吉兆之意。”
此时有女医通传说皇后已醒，皇帝立即要带着瑶光公主去见见她的母后，兴冲冲抱着女儿入内。
产房血腥气息已渐渐淡去，皇后尹毓华极为虚弱，刘煦抱着孩子看在眼中倍加酸楚怜惜道：“毓华，谢谢你为朕生下第一个孩子，辛苦你了。”
其实这段日子，他怕见到皇后让其勾起伤心事便甚少与其见面，今日再见，夫妻二人一个为怀胎一个为国事都已憔悴不少。
“你来看看咱们的孩子。”刘煦将瑶光公主的襁褓小心翼翼放在尹毓华的床榻边。
尹毓华看着孩子已然安睡的乖巧面容，眼泪再度落下。
“朕已封她为瑶光公主，她将像星辰一般在你我的庇佑下熠熠闪耀。乳名就你来起吧，好么？”刘煦坐在床边，看看尹毓华又看看女儿，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心快意了。
虽然他确实需要一个太子来稳固自己的朝局，可是初为人父的喜悦根本无法替代，这个女孩是如此让他难以自抑的喜爱，只抱过一次，他便想将世间万物都给她享用，那些自己没有享受过的爱，他也将绝不吝啬。
尹毓华看见夫君的神色是那样喜悦，她的眼泪便更加抑制不住，用虚弱的颤声哀告道：“陛下……求您看在臣妾为您诞下公主的苦劳上，让臣妾的母亲和妹妹回来吧……她们也是公主的亲人啊……”
刘煦的面容和心骤然同时冷了下来。
他抱起瑶光公主，站起身居高临下以帝王之姿俯视痛哭不止的尹毓华，平静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瑶光是朕的掌上明珠，是我朝独一无二的尊贵公主，她没有任何戴罪之身的外戚亲眷，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他冷漠的语气让尹毓华感到陌生和惊惧，她在短暂的错愕后哭着不顾一切拽住刘煦的衣襟苦求道：“臣妾身上也流着尹家的血……公主身上的……也是啊……”
刘煦轻轻拍打安抚女儿明黄色的襁褓，这是他私下里跟母亲学来的动作，说是可以安抚婴儿更好使之熟睡，他对待女儿是如何温柔，此刻看向尹毓华却是如何冰冷，他拂开妻子的手，用自己有史以来最严肃的语气道：“尹家所犯下的是不可饶恕的罪过，朕曾经给过你家人机会，是他们自己弃之不顾。他们的所作所为太子或许可以原谅，但皇帝不会。你是当朝皇后，是朕的妻子，朕和公主才是你的家人，忘掉他们，也不要再向朕说今日同样的话，不要让朕的女儿也失去母亲。”
说完，他在尹毓华呆滞的目光中抱着女儿转身离去。

第240章
“卓大人还是那么招孩子喜欢。”
百日后的孩子终于可以抱出内宫来，刘煦就迫不及待抱着瑶光公主在天章殿来见卓思衡。
瑶光公主长相已能看得出有些肖似父亲，圆润如鹿的眼眸里蕴藉着纯净的光亮，一眨一眨，快给卓思衡的心眨得化掉了。
他抱孩子的动作也还算娴熟，毕竟弟弟妹妹自小都是他带，可这个孩子太小了，卓思衡也有点紧张，倒是刘煦显得十分放心，一边逗弄女儿，一边道：“她不怎么爱哭，睡得也踏实，母后也说瑶光乖巧懂事得出奇，不似一般婴孩。”
卓思衡笑道：“我从前在朔州时听杏山乡的老人讲古时说过，打小不爱哭的孩子不是更懂事而是胆大有勇气，他们知道要来到这苦海世上却不畏惧不悲伤，是从地藏菩萨那里走过再来投父母，比旁人要多一份灵性通透。”
前来送茶的高恭望行礼后亲自将茶摆好在书案上，再行离去，出门后忍不住自言自语，却又是同身边的小太监低声感慨道：“天章殿好多年都没这样的欢声笑语了……真好啊。”
小太监是刚入宫一两年的，虽在这里当值，但先帝那时病重，天章殿到处死气沉沉全是苦涩药气弥漫，自然不解，于是问道：“高公公，这天章殿是圣上处置政务召见大臣的地方，怎么还能说上欢声笑语呢？”
高恭望叹道：“你这就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了，先帝还康健时，天章殿那可是热闹欢快的地方，赵王殿下和丹山公主两个孩子一个爱笑一个爱闹，都活泼得很，先帝在处理政务，两个孩子就在前庭后苑嬉笑玩耍，诶呦，那些原本在后苑的花木可遭了殃了，有时候他们还跑到殿内去跑跳，先帝可正召见大臣呢！那时候胡公公时不时就要去哄两个孩子出来玩，他们要是不肯啊，先帝就只能留下，一面带着孩子，一面理事……虽说手忙脚乱的，可当真是笑声不断的好日子哦……”
小太监听完似是不解，暗道这公公必然在摆老资历吹牛，怎么可能让孩子在这样肃静严正的地方嬉闹，不过提及赵王，他忽然想到在宫人之间流传的一些秘闻，好奇地压低声音问道：“高公公，他们说赵王殿下疯了，是真的么？”
高恭望用手中浮尘扫过小太监的脸，换了冷冽的面容道：“主上也是你可以议论的么？这命你不稀罕就早说！”
小太监听罢赶忙闭嘴，可他心中又嘀咕，有什么不能讲的，他们宫人哪个不害怕路过赵王居住的宫殿，那时不时自里面传出的尖锐哭笑交杂声响，是宫中人人惧怕的噩梦……
……
“公主殿下的名字陛下可想好了？”卓思衡将瑶光公主的襁褓递给传唤而来的乳母，他和皇帝一道看着公主被抱着离去，两人竟然都有点不舍。
不过还是正事要紧。
“想了几个，又都觉得不可心。”刘煦叹气道，“给孩子起名字当真难啊……”
卓思衡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六枚新铸的宣永通宝来：“我家起名都是父母赐下，但字却都是随缘看天意的。陛下要觉得可行，不若试试看，先当一个乳名叫着，公主殿下正式的名讳待到礼部忙完了恩科再细细拟来参详也不迟。”
刘煦哪见过这种花活，看着铜钱诧异道：“这……要怎么随缘看天意？”
卓思衡给他讲了一遍自己是的字是何处来，以及他又是如何效法给弟弟悉衡取字，刘煦奇道：“朕还以为像卓参知家这样的书香门第起名都有个俨然的说法，没想到竟……这样随意。”可他其实也起了兴致，又道，“但这样也别有奇趣，只是不知今后同他人说出缘起，显得有些局促。”
“陛下是皇帝，您只要说是自己翻遍典籍得来，那还会有人质疑么？”卓思衡毫无炮制谎言的心理负担道，“若是陛下也觉此法可行，不如一试？”
刘煦是真的想试试看，他并非沉溺天象亦或祥瑞的人，因帝座是自己和卓思衡拼尽全力得来，自然对天数之说无有那样笃信，不过起个乳名倒也是有趣，他便亲自去取来天章殿所藏的古刻本《易经》，煞有介事接过卓思衡递来的铜钱，向桌上轻轻一投，六枚钱币仿佛听令的将士各自散开躺卧。
卓思衡一一核对过阴阳卦面，四背二正，上下分明。
竟然是两个震卦相接，刘煦翻开手中的《易经》快速找到了结果：“此挂为震卦，主亨，卜辞为‘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这卦很是诡异没有吉凶之论，也不知好坏……”
卓思衡端详卦象和卦辞，也是眉头紧锁，坦白说这并不是个不吉之卦，甚至还有些玄奥蕴含其中，然而以他对易书的了解去给皇帝详细解释却也是为难，不过，好在刘煦是皇帝。
“陛下与臣既然不能甚解其意，传来可以甚解的人一问便是。”卓思衡笑着说道，“这便是在其位谋其政也。”
于是，浑天监察院的监正便被一道口谕传唤至天章殿。
浑天监察院是个闲差，半年前先帝驾崩时是整个衙门里最忙的时候，不过在此之后他们发觉新帝和先帝一样，都不是心系天象的多疑之辈，于是又得闲下来。今日忽然传召，监正十分不安，谁知他拜见过皇帝后得到的却是个卜筮的疑问。
“朕与卓大人观书查阅典籍，中有《易书》的掌故不明，还望监正可以指点。”
刘煦说完，卓思衡适时将翻开至震一页的《易经》递给监正。
监正本以为眼下临近先帝的盂兰郊祀，许是他们例行递交的文书中哪里天象出了纰漏，一颗心悬了一路，谁知到此处原来只是皇帝做学问求甚解，他立即放宽了心，知无不言道：“回陛下，此挂为震，民间自《易》中衍生出先天六十四卦中此为第五十一卦，乃是吉人自有天相之卦。”
“所以这是上吉之卦了？”刘煦听闻女儿的乳名出处吉利，眉梢都舒展开来。
监正道：“也不是。臣所言是吉人自有天相，不吉之人，自然无有此天象了。”
卓思衡何等聪慧敏锐，当即明白其中玄妙：“监正的意思是，此卦之吉与不吉，要看所求之人是否得天襄助？”
“卓相所言正是。”监正笑道，“自强之人自有天助，震卦亦有此意。”
卓思衡心中暗想：当初父亲为我卜那一卦也是“君子自强不息”之卦，竟有这样巧的事，不同卦象竟然可作同解？
刘煦想得却是：我既然是天子，我的掌上明珠得有天助也是应当。
这时，监正却再拜再道：“但民间之《易》多用来占卜吉凶，却少有真参其中深意者，若单论易云，个中多有天地之至理，绝非一句吉凶可论。陛下看着震卦，又包藏着君子以恐惧修身的引申，意为身为君子，当知慎瘆，对值得恐惧的事心怀敬畏，不值得的一笑置之，此豁达通彻之心境才能称之为君子。”
刘煦忽然觉得此卦博大精深起来，又问：“那这卦辞何解？”
监正奉命上前，指着纸页上的卦辞示意：“陛下再看，其卦词里说‘震来虩虩，笑言哑哑’便是说天上打雷不过是寻常之事，过了便过了，笑一笑无需恐惧，当然也有其他名家释《易经》说此句是旁人对雷霆畏惧，而君子却能泰然，这二者实乃异曲同工，并非相悖。下一句‘震惊百里，不丧匕鬯’更是说滔天惊雷百里都能闻听其震颤之意，然而手握祭器亦或利刃的人，却不该为此而慌乱，因为这样的人注定要成为主事者，要是轻易外露惊恐，岂不让人难以信服？故而也有人解此二句，说是帝王受天命之卦象。”
刘煦和卓思衡对视一眼，皆是一怔。
待到浑天监察院监正离去，刘煦才感慨道：“没想到只一震字竟有如此多深意，可是又不好给瑶光真取个如名叫阿震的……”
卓思衡想了想道：“那不如就将公主殿下的乳名起为辰这一字好了，无雨而震仍为雷。”
“阿辰……是个好名字！”刘煦兴致冲冲取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个辰字，落笔时却又叹道，“可惜，如果阿辰是个皇子，这一卦象岂不更妙？”
卓思衡能理解皇帝的忧虑与期待。毕竟刘煦自己也是东宫早立的受益者，如果不是当时的皇后决意让他去争一争，他若是到年长后没有这个太子之位，只怕这条路更是难行，因而在刘煦心中早立太子是稳妥且对孩子负责的行为，然而他的第一个孩子却是个女儿。
刘煦与他父亲的过往使得他如此设想也是理所应当。
卓思衡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他也知道自己的答案对此时的刘煦想必惊世骇俗，可他已经斟酌过的措辞就显得温和许多：“一直以来臣心中都存有好奇，想问陛下求要一个想法。”
刘煦率然道：“卓参知尽管说就是了，朕对你绝不会有所隐瞒。”
“陛下以为太后与大长公主是如何人也？”
“这还用说么？”刘煦想都未想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太后与大长公主皆为一代女杰，朕以为她们之能世间丈夫亦有不可及。尤其是太后，朕幼年无有师尊，多亏太后悉心教导，以事理述书、循循善诱，朕才能不至于因开蒙过迟而尽显愚鲁。可见太后智识过人。而之后的事卓参知都是知晓的，朕与你难以互通消息，多亏太后一直暗中替朕谋划，其心中丘壑与谋略绝非寻常妇人可比。”
卓思衡深以为同，点头道：“那若是将瑶光公主交给太后开蒙教导，陛下可放心？”
“当然放心。”刘煦干脆道，“皇后……身体不大好，朕也不怕卓参知知晓，她的情况多是因朕处置她家人才郁结于心，虽是因阿辰的缘故，她最近稍有好转，可还是屡屡提及其母亲与妹妹，朕不愿阿辰在她身边长大，宫中若由太后教导阿辰，朕便毫无后顾之忧。待到阿辰到了开蒙年纪，朕也希望卓参知能像施教指点朕一样做她的启蒙恩师。”
卓思衡确信太子说得是肺腑之言，于是他也直言不讳道：“在陛下心中，是太后与臣从龙而逐云，助陛下登临九五之尊，对么？”
“这是自然，没有你们就没有朕的今日。”
“既然如此，那瑶光公主也有太后和臣的教导辅弼，她为什么不能继承陛下的宏图，有朝一日与陛下一样贵为天子呢？”
刘煦呆愣在原地，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卓思衡的实话字字如金，他当然不会以此言为忤，可是要让公主继承自己的皇位，刘煦却是从未想过，今时今日第一次听到如此言语，不免整个人都如遭雷击，只道：“卓参知……是认真的？”
“臣自然是认真的，不过瑶光公主是陛下的掌珠，一切要看陛下是否认真。”卓思衡想将思考的时间留给刘煦自己，于是起身拜道，“微臣中书省还有政务，容臣告退。”
……
瑶光公主办过百日礼的后两日可谓风平浪静，直到第三日小朝会当天，朝堂上才又出现了争执。
起因是卓思衡提议宣永一年的恩科可以在照常科举的基础上增设正式的吏科，礼部被这突然袭击搞得晕头转向，当即表示吏员的归属是由吏部考核任免，他们礼部只管科举，这样一来让他们去插手吏部事宜，实在有失妥当。
礼部尚书何敬辉说完又觉得不够充分，当下又想出个理由来道：“再者说眼下已是十月，十一月各州郡通过的考生便要入京，准备时日也不足一月，这样仓促的当口如何能完善吏科各项事宜？若是办砸了，岂不是令圣上登基头年的首次恩科蒙尘？”
推脱职责在朝堂上是件常见的事情，没人觉得奇怪。
靳嘉作为礼部侍郎也在朝议之列，他听完自己上司的这话后当即觉得这个上司是不能要了，要知道卓思衡什么时候会打无准备之仗？指望为难他而推脱是不可能的事。
如他所料，卓思衡自袖中抽出封厚厚奏折叠本来，陈说道：“臣已将吏科选材如何在礼部贡院进行吏考，以及最终殿试圣上甄选钦点的实施方要写出，肯请陛下御览。”
何敬辉看着高公公接过卓思衡的折子递上去，也知道自己是甩不脱这职责了。
卓相一上任是没有新官的那三把火的，他半点没有雷厉风行，也不搞些虚花招，可是该他出手的时候再去想对策已经晚了。
这才是真正不好对付的上峰。
何敬辉暗中叹道。
果不其然，卓思衡准备完全，将整个吏科的选拔要如何操作都事无巨细讲得清楚明白，他还不忘补充讲解道：“地方州学尚且无有吏学一科，故而只先将科试设在帝京，统一考取。待到后续在各州州学郡学设过吏学后，再与科举同试分卷而考。”
何敬辉听完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个破绽，忙道：“陛下，臣有一问。敢问卓相，吏科在帝京考取也属应当，然而各地有志于吏科考取功名的学子在十月方接到此等好消息，只一个月时日，如何筹措旅资入京呢？若是只有家有资才者才可入京，那这科考试岂不专为富户而设？实在有违为国抡才的初衷了。”
卓思衡听完不慌不忙道：“何尚书此言有理，臣以为，可于驿道多设专为应考学子所预备的学舍与逆旅，持官府牒文入京应考者，在其间休息餐食，皆可免去一应资费。”
何敬辉一愣，未等他开口，卓思衡又道：“自然了，未免偏颇，也彰显陛下抡才之圣心与对天下学子的垂恩，不论科举还是吏考的学子，皆可免除。”
此言一出，朝堂上多了些窃窃私语之声，何敬辉这才回过神又要开口，靳嘉真想去拽上司的官袍后襟，好让他少说两句，然而不等他出手，卓思衡已经又先一步预判了何敬辉的发言，恳切道：“不过银钱是个大问题，这臣也知晓。但自圣上登基以来，处处俭省节流，所余库银足矣应付此举。这毕竟是为陛下所选材啊！陛下应让天下看到天子为国取士的诚意，还有什么比解决士子们劳苦衣食更好的诚意呢？天下士子无论贫寒富庶皆能同沐恩德，臣实在不知还有何处更适合将陛下勤俭的国库银钱花费出去了。”
完了，靳嘉想，就算他不想换上司，看来也要换上司了。
刘煦当然知道这个安排，他也愿意在这做皇帝的第一年多施行实在而非口头上的仁政，这只是他和卓思衡计划的第一步。
于是皇帝首肯，众臣也没有异议，皆大欢喜。
何敬辉心中黯然，暗道自己不识时务，想推脱掉麻烦的事却惹了新相的厌烦，就算卓思衡无有徇私排异的劣迹，他却也忐忑自己今后的境遇怕是要泥泞难行。
谁知这时，卓思衡猝不及防开口道：“不过臣也有思虑不周的地方。何尚书所言极是，若让礼部负责吏考，臣没有准备足够的时日，一时手足无措也是应当，仓促之间使得同僚乱纪，实在是臣没能顾及同僚肩上的重则，方才多有妄言，还请何尚书见谅。”
这次连靳嘉都震惊了，他实在是不知道卓思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卓思衡面对震惊的何敬辉，非常体贴地笑道：“臣以为，吏科此次唯有贡院考序由礼部照科举先例负责，其余从报身验文，到出题应试，再到判卷列名，皆有吏部负责。这样一来吏部也好根据吏科里的各科设置分派主考，免去礼部冗杂繁务，好教礼部诸位同僚可专心为圣上取士选贤。”
何敬辉万万没有想到卓思衡居然拉了自己一把，他原本以为所有事都会被推到礼部头上，一时激动万分说不出话来。
卓思衡则主动向其颔首道：“何尚书不亏是两朝元老，多有见识，多亏您的指点，才有如今分工之明，多谢尚书谏言。”说罢又朝皇帝一拜道，“圣上身边有如此谏臣能臣，当真是社稷之福。”
靳嘉看着激动得快哭出来的上司，只觉得卓思衡在当上参知政事后功力更进一层……
……
小朝会下朝后，卓思衡准备回中书省政事堂继续看各地呈上的奏章，一转身却被浑天监察院监丞阻住去路。
“见过卓相。”
浑天监察院监丞的职责按理只需要参加大朝会，小朝会与他无关，但因今日商议之事涉及盂兰郊祀的具体事宜，他才来陈述天象吉凶。
“监正可是有事？”虽然还有一堆事情等着自己，但卓思衡面对路遇的同僚仍是十分耐心，“我们一道边走边聊。”
监正受宠若惊，连道客气，二人一并在长长的御街甬道上朝宫外走，监正也边走边兴致勃勃道：“下官回去后又翻阅了些《易》学古籍，发现那日所解之震卦还有旁的释义。”
“监正但说无妨，我不大懂《易经》与其中深奥的学问，若是有什么玄机，也请使我受教。”
监正也是个精通自己本职工作且足够认真的人，虽然卓思衡已经不太关心那个卦象所呈现的含义，但还是乐意听这样的人讲讲他所不了解的领域。
卓思衡在知识面前的谦卑让监正大为震撼，他本想夸赞几句，却又担心卓思衡以为他来攀谈是溜须拍马刻意逢迎讨好，于是及时收住话，只说书中的发现：“有传《易》于甲骨之上流传，其文字也与我们今日不同，前朝便有学问大家拆字解意，按照甲骨之书金石之学来求甚解。比如这震卦，震之一字就可拆开来看。古时人闻听雷震则知雨至，震卦又是天动之象，雨和辰相合，天之欲雨才可震惊百里。”
听到这里，卓思衡愣住了，瑶光公主取了新乳名阿辰的事只有宫中寥寥几人知晓，他的家人自然不会四处乱讲，可见外人是绝无可能知晓的，然而浑天监察院的监正却说古籍里便有拆字来解震卦之事，不正合了他拆字给瑶光公主取乳名么？
真有这样冥冥之中的巧合么？
虽是心中意动流转，但卓思衡的表情仍是保持云淡风轻和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好奇道：“那这雨和辰都有何解？”
“雨字的古文和今日写法无有不同，但辰字却有他解。”监正的语速都因亢奋而不住加快，“今人说辰，多指星辰，可是古意里辰字却是龙的意思啊！”
卓思衡站下愣住了。
监正摊开自己手掌，在上面以指书写：“‘辰为龙’是古书上的说法，辰就是天，天就是龙，说回到震卦之上，那就可以解释为：自古帝王为天子，天子一怒，自是惊雷滚滚，故此卦也为天子之驾龙气所在的意思啊！”

第241章
卓思衡回到中书省，这里早已等候满了听凭他吩咐的翰林院诸人与政事堂各卿，这些年来政事堂的事务和他做侍诏时区别不大，忙碌也是朝廷里的头一般，毕竟直达天听的工作注定会更劳心力也更加繁重。
由于目前还必须兼领吏部的差事，卓思衡安排过中书省，立即就要马不停蹄到尚书省去，好在两个地方离得近，来回奔波也不算辛苦。
尤其是吏部的部下是真的听话省心。他们每个都跟了卓思衡好几年，越是了解就越是不敢造次，领导说什么他们做什么，可谓非常乖觉。
有时候卓思衡都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扼杀这些人的天性了？可他想到郑镜堂在时的吏部，又以为这种天性杀一杀就杀一杀吧……
吏部诸人得知自己要开始着手吏科的取试，心中自然是叫苦不迭，可嘴上个个都讲卓相高见。
布置考试其实最为繁琐，事无巨细不说，又因涉及利益分配，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且吏科不像科举本身，多少有吃力不讨好的可能在，但这些都不重要，鉴于这是卓大人安排的差事，所有人也只能顶着上。
说完大事，还有无数小事要过问，卓思衡看了看历本，问道：“这几日陆续有即将述职的官吏自地方回到京中，中京府的官驿要安排好马匹更轮，不要耽误他们办差的时日，还有核交手续也得尽快，今年有些地方上的官吏会按照去年考课的结果进行调度或擢升，朝廷现下紧着人用，早些替他们办完，我们也轻巧。”
负责的司吏署的负责人当即道：“下官定当尽心竭力，请卓相放心。”
卓思衡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又问道：“沈崇崖沈刺史是不是这两日就要回来述职了？”
司吏答道：“看牒文也就是今明两日，伊津郡离帝京近，日子大差不差。”
“好了，你们去忙各自的吧，我再回中书省一趟。”卓思衡说完起身道。
每到秋天吏部最忙的衙门都是司吏衙门。
地方官员职权的交接要在冬季前完成，尤其是中京府以北，到了冬日道路难行，这时候再调派人员难免要耽误时日，因此在司吏衙门有成文的规定，中京府以北地方官回京述职可以先行速办。
官员述职的事情烦杂，没个三五日根本不能理清，况且这之后还有好些道调任的手续，如果还是外派，又要再等中书省下达的告身书再开具牒文，总之，每个秋天的吏部都透出股脚下奔走生烟的忙碌劲儿。
伊津郡位于丰州，走运河南下到中京府算是快的，沈崇崖顺利按照指定日期返京，来不及见家人一面就匆匆赶来吏部递交自己的职文簿录等手续，忙了两个多时辰才算喝上口水，剩下的就要明天再来核验了。
因他个性练达却又不圆滑，曾经在吏部时与沈崇崖交好之人不少，即便吏部老吏对沈崇崖也多有赞誉，此次回来办事，遇见许多老同僚都恭喜他能自伊津郡归来，更也有人主动暗中对他说还不知最后要给他什么差事，卓大人在这种事上嘴严得很，半个字都不肯说。
沈崇崖却暗道，他肯说，我也不敢问啊……
看着吏部人来人往，他小心翼翼问道：“那卓大人……今天在么？”
其实这种心态沈崇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算是卓思衡一手提拔的部下，自然与他更亲近，实际上在卓思衡身上他确实获益匪浅，已将其当做师学一生的典范，可他不能控制内心对卓思衡的恐慌感，就好像被猫捉过一次的可怜老鼠，见到胡子的影都要抖上三抖。
“他早些时候来过，又回中书省去了，如今大人两头跑，不可能在咱们这里待上整日。”负责替述职官吏跑腿的小吏低声道。
“这就好……这就好……”阔别了一年多，沈崇崖还没做好再见卓思衡的心理准备。
“好什么？哪里好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低吟，那蕴含在其中的笑意瞬间便让沈崇崖汗毛倒竖，他战战兢兢转身，长拜道：“卓大人……啊不……卓相好……”
因为头压得太低，他没看到卓思衡翻起的白眼。
“我又不是饿了出来觅食，你一年多没见老上司怎么还和老鼠见猫一样？”卓思衡瞪他道，“怎么？还以为回来述职办完就能跑么？”
“这个也不是……”沈崇崖紧张道，“就是太久没见卓相……近乡情更怯……对！近乡情怯！”
卓思衡摆摆手让小吏继续去忙，示意沈崇崖跟自己去内堂讲话。
沈崇崖一路上看到投向自己的目光，有艳羡也有仿佛默哀，看来自己不在这段时日，卓大人又在吏部老同僚心中留下了许多不可磨灭的印象。
为了弥补方才自己的失言，到了内堂，沈崇崖决定率先开口：“卓相不是在中书省么，怎么又急着赶回来？”他很客气和见外的才用了卓相这个叫法，整个人都很紧绷。
“听说你今日会回来，所以想见你一面，怎么，不愿意见老上峰么？”卓思衡眼也不抬眉也不动，坐进自己的位置上随手捡起个奏章翻看。
“想见！”沈崇崖额头都急出了汗，“当然想见！有好多事想和卓相秉明！”
“我这会儿有时间，你说吧。”
沈崇崖愣住了：“啊？”
卓思衡看他一眼笑道：“说啊，不是想见我想和我说话吗？”
“伊津郡……都挺好的……”沈崇崖硬着头皮道。
“嗯。”
“霞永县的百姓……也挺好的……”
“嗯。”
沈崇崖喉头不住翻滚，干涩道：“那个……我和孔通判也都……”
“都挺好的是吧？”卓思衡瞪他一眼，“你要不要再汇报一下你家里的情况？你家母鸡下多少蛋你家仆人一顿吃多少碗饭？”
沈崇崖不敢说话了。
“元峻，你胆子大一点，我不吃人的。”卓思衡说完自己都笑了。
说真的，越王和郑镜堂都没这么怕过他。
“太久没见到大人了，我得适应一下……”沈崇崖用力吸气道，“大人，我和孔通判大概或许可能没有辜负大人的重托……他让我问候您，并且告诉大人冬学进展得很顺利。不过……其实这次入京我还有一件事想和大人说……”
卓思衡尽量努力让自己更温和一点：“你说就是了。”
“我知道大人让我尽早述职是为了将我自外任调回，大人新晋为相，身边自己人定然空缺，我能被大人器重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殊荣。可是……”沈崇崖再次深吸一口气，好像能就此获得勇气一般，“可是丰州还有好多事尚待解决，尤其是伊津郡之前的烂摊子实难一二载抚平，我不想半途而废。”
他说完长出一口气，再去偷偷看卓思衡的反应，却见卓大人也没有生气也没有笑，似乎正在真正思考这个请求。
过了须臾，卓思衡才看向他开口道：“最近吏部打算实行一套新的考课磨勘制度。”
沈崇崖不知道这和自己说得有什么关系，但心中有些好奇道：“大人……考课大年不是刚过没多久么？”
“不是这种在一定时间里的大型通察，而是让吏部日常对官吏的擢升提拔有据可依、有迹可循。其中细则还在议定，不过有一条我会执意加上去，那就是四品以上中京府官吏若想任免，必须有过外放任职地方官的经历。”
“那岂不是许多现下在任的帝京官吏不符合了？”沈崇崖一惊，这可是个大变动。
“此法开始施行后，必然是要对现有官吏的年龄做个筛选，不能人人都要求他们遵循，先划定范畴，再做打算。当然，此次恩科新任命的官吏就要严格以此为旨了。”
实际上卓思衡这样选择是为了不激化矛盾导致更有效的法令因为反对的人过多而困难重重，总要将一部分的次要利益慎重考量。
他和皇帝如果在这个时候树敌颇多，今后更多手段岂不要步履维艰？
这才只是个开始。
“那……那我岂不是已经有了外放的经历？”沈崇崖脑子还算快，“难不成大人早在安排我的时候就想好这个法令了？可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先皇他还……当今圣上也……”
“先皇还在世，当今圣上还只是太子是吧？”卓思衡无奈摇头，“所有事情都是从一个想法的雏形开始才有最终落实的完备，也不是我一朝一夕可决定的。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希望你能明白，吏部在明年伊始会格外忙碌，我那时候未必就在尚书省盯着，需要个对吏部事物熟悉的人主导，你有经验，又符合要求，是难得的恰当人选。而此法一出，你也不必担忧伊津郡的烫手山芋无人去接，如果不出我所料，怕是好多近京州府的地方官会成为紧俏位置也说不定。”
看着沈崇崖犹豫的神色，卓思衡又道：“可你如果真的对伊津郡放心不下，我也会尊重你个人的意愿，绝不逼迫你，这样听来我是不是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沈崇崖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了，他本身抱定决心来向卓思衡陈言，可是听了这样一番大动作，他又有些动摇。
“可是吏部做这样得罪人的事情，我真的可以么？”沈崇崖说完又觉得自己表达的意思不对，赶紧习惯性补充，“我不是说自己怕得罪人，我是怕我没有能力得罪人……”
“这个等你想想咱们再议。”卓思衡不为沈崇崖答疑解惑，只轻声道，“沈相……身体已是不大得行了，太医说这个冬天很难熬过去，你刚好回来便去看看，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这个时候他是一定会见你的。”
听说沈相的身体已到油尽灯枯，沈崇崖一愣，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只点点头。
卓思衡也不多留他，让他安排好后续的事情，临走前也不必非给自己一个交待，办好述职返回伊津郡后再想想也来得及。
沈崇崖告辞后，卓思衡静静靠在椅子上闭目冥思。
其实方才自己的回答已经在刚才的告知里了。
沈崇崖毕竟和沈相有亲缘在，有时候，这就是得罪人的资本。
但是沈崇崖自己却全无知晓，可见其真的从未有敢用过这个身份为自己谋私。但有时候身份特殊不谋私而谋公，也未尝不是一个灵活机变的选择。
但愿这次见面能给这小子一点魄力，让他今后可以乘风破浪勇往直前。
卓思衡叹了口气。
……
一连五六日，卓思衡皆在中书省政事堂忙碌，待到恩科的事务都已处理得差不多，终于可以休沐一日在家好好洗个澡睡到大天亮。
曾几何时卓思衡最梦想的工作就是没有伴驾劳动的翰林院侍诏，他每天看看书抄抄实录，在满是梧桐叶子的院内闲庭信步，于窗下誊写各地联名奏表与撰写中书省下达的政令诏令……那种虽充实却不忙碌、可以优哉游哉的日子早在他生命中一去不复返了。作为即将步入中年的一国之相，他与清闲二字注定分道扬镳。
但浮生偷得半日闲的窃喜还是有的。
卓思衡窝在书房榻上睡足午觉，好梦饕足后起来时却见之前翻阅的一本《易经》就丢在手边。
看到这本书，卓思衡又想起浑天监察院监正的话。
辰与龙么……
兀自想了一会儿，卓思衡自嘲笑笑，瑶光公主的年纪根本也看不出什么帝王之气，目前只能看出她对所有人帽带有非常的兴趣，不管谁抱，她一定要伸手去解去拽，再拿一截往嘴里送。其余什么天赋天份帝王之相都言之过早了。
自己看来真是老了，尽在胡思乱想，有这个时间不如放空一下大脑。
卓思衡起身想去找本不费脑子的书看，书房的门却跟响雷似的往左右各一拍，惊得他手上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一般这样风风火火会跑进来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妹妹慈衡，但是她去了京郊义诊并不在家；另一个就是佟师沛了。
“方则，你女儿在家里你也这样做表率吗？你这怎么好为人父母呢。”卓思衡语气说是斥责不如说是已经习惯，只是略嫌弃一句罢了。
佟师沛反应快脑子灵，可偏偏都是用到狡辩上了：“我女儿比我可不拘小节多了，再说大哥你又没当爹呢，未能为而无所言出，圣人都说没有实际试过不好说别人短长，等你当爹后再骂我也不迟。”
“你这就是诡辩了，我是大哥，又不是你爹，二者全然没有关系。”卓思衡虽是辩解，却还是笑着在说话。
佟师沛就没怕过这位大哥，只道：“那你一直纠缠生不生孩子的问题，正经事难道我就不说了么？”
他说完也不等让，自己坐到卓思衡身边道，“大哥让我去问苏府尹关于考课磨勘法中外任资历一事的建议，苏府尹听完也是深思熟虑几日后才又叫我去转达，他说，这其中涉及一件很重要的事，要知道咱们边境还有几个羁縻地，因临近番邦夷汉杂居，需要处理的政务也更是复杂和难手，这些地方的官吏十分辛苦，怎比得上江南鱼米之乡那些地方的官吏如何舒适自在？可如果外放到羁縻地和江南府周边回京却是一个待遇统一要求，那恐怕会有人心的浮动所致的麻烦。”
说了这样一大段话，佟师沛接过卓思衡递来的茶一饮而尽，又道：“还有一个问题，苏府尹觉得，那中京府郊的官吏可一直都是同地方官一样待遇的，在这里任职又算不算外放？想在考课磨勘法里弄这个，他是支持的，总不好官吏任免总是按着些‘不成文的规矩’办事，如今有律可依，对百姓和官吏都并非坏处，只是这一碗水怎么端平，还得你费心。”
卓思衡让佟师沛去问苏谷梁的意思，是因为苏谷梁不愿意在朝堂上对这些有争议的事情发表任何个人意见。
此人实乃中京府成精的老狐狸一只，油滑得很，如果是私下问，他必然就愿意给出一些值得推敲的意见来，毕竟他和顾大学士是朝中资历最老的官吏，单凭他们见得官场浮沉多年，这些人事任免上的事情也该咨询他们的意见。反正这个考课磨勘法也影响不到苏府尹，他手里今后还能分到几个优秀的接受过外任历练的属下，可谓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卓思衡听罢感慨，这一问确实是有意义的，他也考虑过会因外任地域造成人心不满，但苏谷梁提出的问题更为直接：在人事剧烈变动的情况下，如何保证法度的公平性？
这是资深官吏给他提出的问题。
“不过苏大人确实觉得这个办法很好，省得好些人往咱们中京府府衙塞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来，还得给他们收拾残局。”佟师沛的话也不知道是他的抱怨还是苏府尹的，“对了大哥，你也给我挑个合适的地方去外放吧！”
这句话令沉思中的卓思衡是一惊。
“你为什么要去外放？你从中京府出来便去到六部做尚书都是绰绰有余的。”卓思衡问道。
“大哥你如果推行这个法令，万一人家拿我来给你找事怎么办？”佟师沛弄出一脸刻薄相来，挤眉弄眼道，“哦，你卓大人收拾满朝文官手起刀落半点情面也不讲，可自己的亲朋却特殊照顾，在朝十四五年一任外放都无有，却能稳坐中京府的要职，你姓卓的岂不是凭仗公器荫庇私情？表面上大公无私，实际徇私枉法，自己刚设的律条法度都能在天子眼皮下面搞特令？”
卓思衡笑着摇头道：“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苏府尹信任你，你父亲又是将你交托给他照料的，他只要说会留下你，也就不会……”
“不，这样不行。”佟师沛的神情从嬉笑迅速变为一副极其正经的面貌，“大哥，我确实没有过外放经历，这是无法服众的事实，我与你交好也是不避人的事实，我不愿意因为我爹为我留下的荫庇而让你落人口实，况且在我心中，我爹真正给我找的荫庇可不是什么中京府的大树，而是你才对。”
他说得如此认真，卓思衡听得也是心潮澎湃，眼神都染了光出来。
“再者说，我可是在中京府混过的官吏，你给我塞到地方去，难道就会手忙脚乱不成？天底下还有比此处更复杂的吏治么？或许有吧，但中京府乃是九州四海最大的衙门，这总是毋庸置疑的，我既然有本领在这里让人挑不出错处，那到了地方，我也未必就不能长袖善舞。”
佟师沛说得十分酣畅，竟将茶当做酒一般豪饮而尽，再起身道：“就让我试试看吧！这不单单是为大哥你，更是为我们的将来。如果今后我们有同样的抱负和所求，那就必然会再次在朝堂上相遇，那个时候我也会有自己的话语可讲，会有能帮助大哥的实在能耐，我的父亲也会以我为骄傲的。”
佟师沛说得激动，卓思衡听得更激动，几乎眼泪就要落下来。他重重拍在这个自己在尚未踏上这条权力之路前就已经认识的挚交，心中有千百句话，但最终却就化作了两个字：
“珍重。”
这之后，卓思衡亲自将佟师沛送至门口，他不忘叮嘱佟师沛回去问问妻子的意思，又道：“此法最快也要在恩科后才会递交全书呈奏，你不必急，我自有安排。”
“那时候大哥的安排会让人指摘说是为了避嫌才故意给我差遣出去，何必如此？就在冬日前吏部的选调将我入了册吧，我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决不是一时意气，这点大哥可以放心。”佟师沛笑着说完翻身上马，又朝卓思衡道，“大哥也别太担心别人了，你自己的路才最难走，我们追着你又有何难？”
说罢，他潇洒打马而去。
恍如当年与卓思衡船上相邀的意气风发之少年。
望着佟师沛的背影，在日渐寒冷的深秋之夜，卓思衡忽然领悟到了一个从前未能参破的事理：
其实每个人的命运无时无刻不在改变，在不同的路上亦可交集。
领悟到这点后，卓思衡只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与他拥有同一处终点。
即便此行注定路途遥远。

第242章
黍苗青似翠玉，然而翠玉却连绵不成海一般起伏的万顷碧涛。
春风此刻温软，却仍逊色孩童稚嫩的发梢一筹。三五成群的农家稚童正聚在田边比谁抓了大个的蟋蟀谁捡了鲜甜的野莓，风沾着他们被欢快汗水濡湿黏在额角的头发拂过，可谁也不觉得凉也不觉得热。
这五个孩子里领头的是个七岁的小姑娘，她细布的嫩青色裙衫好像一片柳叶织就，软柔簇新，比别的同样穿布衣布裙的孩子要显得精致许多，只是眼下这么好的裙衫也挂满泥汤草梗，一块块的污垢自上而下，从脸到裙裾，一个地方都没放过。
放眼望去，几个孩子都是差不多的模样，五个圆圆脑袋凑到一处，汗水也滴入到一块泥土里去。
“……咱们就赌五个莓子！”
“不得行！要让我爹知道我敢赌，他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两个斗虫的小孩一个好胜一个胆小，争执起来，一个说道：“去年冬天来村里的师范不是教过么？，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我爹说师范说得对，小时候赌斗虫，长大了就要进赌坊去赌一年的收成！”
于是另一个骂他胆小，两人争执起来。
“不许吵！”青裙衫的七岁女孩忽然一声制止了两人，“咱们玩是为了乐子，吵架岂不和初衷背道而驰？”
她说完平静看向胆小的孩子道：“你爹是在吓你。宣永五年，父……圣上下旨清查全国所有州郡的赌坊，并明令禁止私设赌坊赌局，更将聚赌、参赌和因赌贩卖人口之事列入《刑律》，予以严惩，现在哪里还敢私设？当天下九州没有王法吗？”
“你个客商家的丫头，是今天才来咱们乡的，你又不知道……”胆小的孩子嘟囔道，“有些赌局都是偷偷开的，去年县城上就有人赌破了家，我爹回来才教训我的……”
青色裙衫女孩一听这个顿时自地上爬起站直，眉毛都立了起来道：“你说，这赌坊在县城何处？又是谁开的？开了多久？可否报官过？”
胆小的孩子说不出来，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一直没说话拿苇叶给蟋蟀编笼子的女孩笑道：“他爹也是听人说的，可我听我爹说，去年时候孔大人带好些衙差找到那个偷开的赌坊了，抓了好些人回去，赌坊门也给关了，现下那处开了个凉水面的馆子，我爹年前带我和哥哥去买年货，还去吃了一顿。”
于是话题回到了凉水面是否好吃，里面要加什么浇头上，各家做法不同，青色裙衫女孩这次没有再发号施令了，她静静听着孩子们的讨论，显得十分好奇。
蟋蟀急切地名叫，也不知是因好斗还是想要逃离，不住得朝草编的蟋蟀笼撞，这几声叫喊再给孩子们唤回，于是几个孩子一边吃着野莓，一边拿草梗去逗蟋蟀。青色裙衫女孩捉来的蟋蟀个头不大，但是却十分凶猛，照着其他孩子教得方法，她驱策逗弄蟋蟀的技术已是十分精湛，在连赢了三场后，方才好胜的孩子也服了气，急道：“你不会是骗我们吧？你说你不会斗蟋蟀，可怎么玩得这么好？”
“学来的，你们方才一直在教我，我也看到你们是怎么斗的了，这有何难？”青色裙衫女孩笑道。
她心里想的是，你们还没看到我平常读书，还要学得更快更好。
孩子们顿时对青色裙衫女孩更显崇拜。
可不等女孩再度发号施令，一声呼唤却自不远处黍苗田的茂密作物间传来：
“大小姐，差不多该回去了。”
孩子们只听见声音，却没见人，一时吓得都哑然失笑站起身四处寻找，只有青色裙衫女孩一脸扫兴，起身拍拍手同众人道别：“下次来，我给你们带帝京的蟋蟀。”
然后她钻进声音传来的绿波当中，消失不见。
孩子们面面相觑，只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
田地夹道上有一个客商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朝绿意盎然的田间天际眺望，只是一阵窸窣动静引他回头，然而回头看到的景象，却要他忍不住一声长叹：
“阿辰，怎么又搞成这样子了……”
“相父！”
瑶光公主在两个寻常布衣打扮的禁军帮助下，自田垄里爬上夹道，奔向了满脸无奈的卓思衡。
卓思衡被满是泥垢的公主抱住了腿，干净整洁的衣衫也顿时沾满了尘土，他没有办法，只能取来马匹上的水袋，以干净的清水沾湿自己的巾帕，蹲下来替公主擦掉脸上的脏污灰垢。
“相父，田里的蟋蟀好大个！你看！”瑶光公主则欢快地从腰上解下苇编的小笼，给卓思衡看里面伸长出来的蟋蟀触须。
“下次我也把你装笼子里拴在腰上，这样你就不会乱跑给自己弄成这样了。”
卓思衡语气是在薄责，可神情全无威严的说服力，瑶光公主根本没有害怕，反而还甜甜一笑道：“体察民情难道是错么？国有国法，我犯了那条律法要关我，相父不能滥用公刑。”
“那你说蟋蟀犯了什么罪要被你关起来？”
“他叫得太大声了。相父你不是教过我么，‘君子慎始，差若豪牦，缪之千里’，是蟋蟀自己不小心，让我抓住了把柄。”
面对公主的狡辩，卓思衡忍住笑意，只平静道：“说得好，这是戴圣解《礼记》里的话，可是，蟋蟀没有人教过它如何知书明理慧通晓事，你这不是在仗着自己读过书欺辱蟋蟀么？”
这下瑶光公主说不出话了，她似乎努力想从自己现有的知识里找到理论依据反驳卓思衡，却苦思冥想也找不到合适的经典引据，一时忽然沮丧起小脸来。
卓思衡温柔给瑶光公主擦掉脸上的脏污，看她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只好先服软道：“我让你去和本地的孩童玩玩，是为了要你听听他们说得话，去了解他们是如何生活的，你倒比我的要求更进一步，和他们玩作一片……也好，但以后可要注意，不能总将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懂了么？”
也不知瑶光公主是真懂了还是松了口气，笑得梨涡深深，连连点头，卓思衡只能无奈苦笑。
孩子太聪明有时候也是困扰……
“好了，咱们去找你父皇，他也在体察民情，就在前面。”卓思衡牵起瑶光公主的手。
“可我跑累了，脚很痛。”瑶光公主委屈道。
卓思衡叹气，他拿小孩子从来都没办法，只好蹲下去弓起背，瑶光公主这时候半点没有看出脚痛疲累的迹象，飞快几步蹿上卓思衡的后背，动作十分熟练。
两个禁军看了也是忍俊不禁。
于是卓思衡背起公主，沿着乡间田垄道路朝前走去。
春光清辉伴着午后凉风，虽然七岁的女孩也是不轻，可卓思衡脚步却还算轻快。
“你方才说去体察民情，体察出来什么民情？”
听见卓思衡的话，瑶光公主立即道：“很多呢！比如……这里的孩子学问都还不错。”
瑶光公主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说话，逗笑了卓思衡：“怎么个不错法？”
“有个孩子竟然会用汉昭烈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之语，此处德化文教可见一斑。”
卓思衡笑了笑道：“那其他呢？”
“此地民有岁余。”
“这又是如何得知？”
“这里的乡民年末会带孩子去县城赶集采买以备年节，若是苦于温饱食不果腹，是不可能有这样盈余的银钱用在粮食外的花费上。”
“还有呢？”
“此地虽也有不法之徒伺机为非作歹，但地方官吏吏治清明处置得当，去年有一处私设赌坊暗中为祸，官府及时清缴，维护了此地的安泰。”
卓思衡听罢很想把公主扔起来再借住，可他只是压抑喜悦温和道：“那阿辰你明白什么叫见微知著了么？”
瑶光公主点头道：“懂了，就是要通过人细微的言行来了解更多超出言行的内容，学会以小见大，善于分析和思考，不能被单纯的言语蒙蔽，要看透言语背后的本质和真相。”
“人是一种复杂的生物，我们所说往往并非所想，可所想却有时也会隐藏在无意识的絮语当中，能透过其中找到自己所需要的信息，是为政者需要具备的重要判断力。”卓思衡欣慰道。
可这话却没让小公主醍醐，她沉默一会儿，却用稚嫩的语调问道：“相父，是因为会有很多人骗我，而我不能相信所有人的话是么？”
卓思衡微微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将毋庸置疑的答案以何种不那么残忍的方式告知给一个孩子。
他心中满是愧惭，只觉自己四十余年岁月却不能呵护一个孩子以单纯快乐的方式长大，但如果真的放任小公主自由自在乐天无忧，那她今后面对责任时，肩上的痛苦只会比今时今日的迷茫更多。
想至此处，卓思衡的心境从容些许，他温言道：“即使你不是公主，也会有人欺骗你的，只是，因为你是天子的血脉，是皇家唯一的子嗣，你手上将会拥有无上的权柄，这是会让人通过谎言获益的真正驱策与诱惑，你只要拥有一日，就会永远有人要以此法来欺瞒与蒙诈你，但你要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这个话题让瑶光公主沮丧了，即便是个孩子也能意识到，面对谎言是一件并不让人期待未来的真相。
“阿辰，洞悉和判断，此二者将会是你的武器。”卓思衡柔声道，“你只要有了武器，就不必畏惧，勇敢一些。”
他们说着就看见远处一个紫苏色的旧破酒幌在温和的春风里招摇，紧接着听到一阵笑语飘来，其中有个和洪亮爽朗之声不大一样的清和音色，瑶光公主一听见便从卓思衡背上七手八脚爬下来，边跑边喊道：“爹！”
刘煦和孔宵明正在同几个农事结束准备去喝上一杯的农户闲谈，不知孔宵明说了什么，几个人开怀畅意，听见女孩清脆的呼唤才止住笑，刘煦张开双臂，女孩便飞入了他怀中。
“怎么弄成这样子？”刘煦看见远处大汗淋漓的卓思衡，和跟在远处的两个寻常人打扮侍卫，也猜到怎么回事，无奈薄责道，“又让卓师傅背你了？”
当然，他的话也没什么威慑力，卓思衡听见也只是苦笑，他和刘煦两个人，这辈子拿小孩子都是没什么办法的。
刘煦见卓思衡走过来，忙道：“卓先生快喝点水吧。”
“喝什么水，前面就是方姐姐的酒肆，咱们去那里喝更解渴的去。”
显然方才几个人聊到兴头上，一个农户才会如此提议，刘煦也没有架子，说道：“好，咱们就一块去，今日多谢二位替我讲古，就让我略尽心意，请二位饮这顿谢酒。”
“你是孔大人的朋友，孔大人是咱们乡的恩人，不兴这套客气的。”
刘煦赞许地看了孔宵明一眼，他明白，孔宵明如今已官至丰州知州一级大员，可还能和乡民打成一片，可见其从无欺压之举，更是平易近人，才会有如此景象。
卓思衡这时候也走到近前，孔宵明见了他下意识想拜，却意识到几人的身份，顿住后朝卓思衡一笑算作招呼。
方家的酒幌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近十年前卓思衡与孔宵明初遇于此饮酒时就见其迎风招展，今日再见，仿佛白驹过隙只是恰然。卓思衡和孔宵明相视一笑，一行人去到店内。
如今方家的小酒肆可不止四五个位置加三面草墙如从前般简陋，如今外面做了拴马的马槽，叠货的板条房，酒肆主间垒砌的砖瓦房十分宽敞，门做得大敞，还有两个极大的窗户开着，布帘也是紫苏染过，已洗出些白痕，店内总共十个桌子，坐了大半都是人，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在给客人添酒，墙上挂着菜牌，虽说都是下酒的冷盘，可有荤有素，看着十分红火。
看见卓思衡落座后四处观察，孔宵明用他和刘煦都能听清的低声说道：“次官道修过来后，有好些商旅往这边收沙果干和菽豆的，南边吃不着这些丰州的北货土产，可经过次官道转运河，行路便捷许多，此地百姓便寻常在自家照料几颗沙果和柿树，分出些田亩种菽豆，这些东西都是南货行爱收的，价格也一直不错，所以这些年这处交道的小酒肆也活跃起来，总有散商途径到霞永县下几个乡里来做生意，大家的日子比从前也好了许多，虽说还是看天吃饭，但家中有余粮的，一年年景不好，也不会挨饿受冻了。”
孔宵明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是如今村民多少都能识文断字些简单的文书，来了客商好自己商谈价格，不至于被蒙混过去吃哑巴亏，有些还能和客商写长期收货的文书，自己验明自己签押。有了闲钱，好多人也得了识字的好处，于是现下几户人家都给孩子送去县学读书。”
刘煦听完十分感慨，不等他说话，一旁听到的乡民便接上话：“次官道修完娃儿上学也快了好多。去个集市也好，就算和客商没谈好价，咱们乡里自己用驴车拉着去县上卖，也不吃亏。”
卓思衡心道，次官道花了国库三分之一的银子，好在给百姓带来的便利与国家后续的收入足够，不然怕是力主此事的自己就难辞其咎了。
次官道不同于只连同各大州府与郡望的官道，是次一级自郡望往下的朝廷官道，不设官驿，却能让原本只能走独轮车的田间地头走马通牛、驷车可行，虽然官府的利用率低于官道，但令百姓大为便捷。起初朝堂反对的人极多，卓思衡也未用强硬手段，只在丰州试行修筑次官道，两年过后，临近几州的知州便都亲自到帝京求请修筑，他们都看到了丰州因次官道铺设带来的富足和便利，于是卓思衡发下官府令文，朝廷不会强制各地征发当年徭役占用配额来铺设，但如若有州府想试行，可以申请。
三年后，次官道就铺便了除去羁縻州以外的所有州郡。
刘煦听着百姓讲这些年仁政的惠及，心中大为安慰，慈爱的看着也在认真听的女儿，无限希冀尽在眼底。
这时，方家的老板娘自酒窖里拎着两坛陈酿上来，看见孔宵明立即扬声道：“是孔大人来了！”
“是啊，我带了贵客来，方姐姐，给我点薄面，这次酒里可不行掺水了。”孔宵明笑道。
“哪八百年的事儿了，咱这现在都是粮食酿的好酒！”方老板娘虽是十年已老了不少，可却已然爽利如昨，记性也不错，笑着说完便看见了卓思衡，只端详两眼立即认出来道，“孔大人，这是不是曾经跟你来过那位俊俏老板，姓……姓卓？诶唷！这些年不见，卓老板怎么还是这样有身板的样子，给咱们县上的俊后生都比下去了！”
“哎你就记得路过的俊小伙记得清楚，快给咱们倒酒！”一旁的乡民笑道。
“这天天对着你们，能不把路过的俊后生记牢么！”方老板娘也不恼，笑着倒酒，倒至刘煦处，又是一愣，侧头去问孔宵明道，“孔大人可真是个好心人！还带来个看得人心里透亮的俊秀人来，这是哪位啊？要是行商，以后来我这喝酒银子都给你免一半去！”
刘煦虽到这个年纪可哪被乡下开朗泼辣的女人调戏过，顿时耳根都红了，卓思衡看他的样子便想到从前被方老板娘调戏的自己，也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孔宵明赶紧解围道：“这是刘老板，来这里做个小生意，他于我有过恩惠，我便带他认个路。”
他话音刚落，邻桌的酒客就笑道：“方老板娘真是小气，酒钱怎么还免一半呢？”
方老板娘大方笑道：“全免也行啊！那得刘老板和卓老板两个人一道来才行！”
笑声自酒肆里溢散出来，刘煦也不再局促忍俊不禁。
坐在又一邻桌的老人也认出卓思衡来，笑后用很浓重的乡音说道：“我记得当年你还说孔大人给你带来皇帝吃你家的酒，你就给人家免了酒钱，孔大人如今高升到州府衙门里做官，说不定哪天真能带来皇帝，你那个时候可得说话算数啊！”
当年一句笑语，如今大家依旧是笑，可孔宵明、卓思衡与刘煦三人却是对视一眼，都觉恍惚之间仿佛冥冥之中自有什么他们也捉摸不透的兴味，可又一想，所有心思都付诸一笑中。
这顿酒喝得刘煦晕头转向，宫廷佳酿精致且清澈，味道淡雅也不上头，然而这村酿醇厚劲儿大，他好一会儿才能勉强接受，偏偏本地人热情，拉着他边说边喝，到最后多亏有卓思衡和孔宵明拦着，才算没有被喝到桌子底下去。
但这次走访却是刘煦收获最多的一处。
“每次和卓大人出巡，都能学到好多东西，这次也不例外。”
一行人很晚才抵达伊津郡外的一处官驿，刘煦哄着女儿睡了觉后，还要批阅今日快马传至此处的重要奏章。
“臣和陛下出巡，心境也是松弛好多，除了太苍原秋猎，好久没有出这么远的门踏春了。”卓思衡说得是实话。
这些年他和刘煦都是太累了。
“这次咱们去麟州祭奠太祖龙兴之地与龙起之乡，借着这个机会多走访走访也是好的。”私下只有两个人时，刘煦与卓思衡说话从来都是更随意的，“此次还能顺路去到延和军治监与雄峙关两处军镇要地，朕也是第一次见，倒像小时候每每能出宫时那股新鲜和兴奋劲头了。可是啊……这样微服下来，积压的公务也真是缠人，还好有卓大人与我一道批阅，不然我一个人真是精力不济。”
说完，他翻开了手边第一份奏折，但就是这第一份，就让刘煦锁紧眉头，方才的轻松全无，只沉默着将奏折递给卓思衡。
卓思衡见到刘煦神色也知有事，恭敬接过奏折一看，他却是笑了。
“这些人……看朕只有阿辰一个女儿便总想着从旁嗣挑人入京，打得什么心思当朕不知道？”刘煦的表情显得极为厌烦。
“陛下大可不必为此事心浮气躁。”卓思衡缓缓合上奏章，“各大臣的联名也是出于朝政考量，只是陛下与臣不得不思考，这其中是否有其余旁嗣藩王从中授意。”
提到藩王，刘煦更是不耐道：“怎会没有，此次龙兴大祭，他们不也来一道同祭么？卓大人信不信，每个人必然都带着自己的世子来，等着让朕好好挑一挑呢！笑话……朕的女儿不知道比他们的儿子要强多少倍，怎么可能将天下假手他人！不若找个理由，给他们打发回去一了百了。”
谁知，卓思衡却笑着摇摇头，他看起来格外镇定，而这份镇定的笑容当中，仿佛又多了几分诡诈：
“陛下，臣却以为，他们愿意亲自前来，也给陛下和臣省去不少麻烦，看来这次官道修得真是值当啊……”

第243章
麟州为太祖龙兴之地、沁水源流之乡，下辖唯有二郡：沁源郡与古波郡。用卓思衡的话说，是太祖入主江山君临天下之后，欲效仿汉高祖行沛县发迹之功，想给自己的家乡更大规模的减免租赋恩赏，整州百姓同沐天恩年岁无忧，可看了看地图，发现麟州占地竟然自宁兴府至东到大海，足足六个郡望，这要是都免了租赋，宁兴府一带最富庶的州府收不上来银子，实在使国家财税短欠略多。
于是太祖想了个绝佳的主意：将原本的麟州拆分成两个州，东临大海之地四州改名为金州，再设州府郡望，而包含自己家乡的麟州就只剩下两个规模很小的郡望，却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自建祚以来无有租税困扰，百姓安居乐业。
由此，进入麟州地界后，风物皆与别州他郡大不相同。
“相父，麟州怎么到处都是湖泽，不是说北地多平川旱路少河湖流经的么？”
作为瑶光公主唯一指定老师，卓思衡一路上除了要协助她爹处理政务，还得给这个小姑娘讲课。
“沁水流经短，发祥麟州，东去不过几日便在金州的北海郡入海，可此间地势差别大，河水径流足，冬季封冻后春日有汛期，会致使周边土地短暂变成湖泊和沼泽，也就是咱们现在看到的样子了。”卓思衡说完想着，是不是该给小公主开个地理课了，回去后问问卢甘有没有时间吧。
“这样百姓岂不年年遭灾，要怎么耕作吃饭？为什么朝廷不治理呢？”瑶光急切说着看向了马上的父亲。
“朕的阿辰已经开始督促政令了。”刘煦每每和女儿相处才会有这样畅意的笑容，“朕从前也不知道，后来亲自来看才知晓，原来水泛区因冲刷山川高地上的积石泥沙至平原，使得土壤肥沃，无需施肥，倒肥沃了土地，只是需要走耕而种，略辛苦了些。太祖早年便是走耕之人，他虽是本地教谕之子，可家中赤贫，也不得不随母务农以此为生。”
瑶光公主了然后便安静下来，一双眼睛四处扫看，什么都不愿错过。只是这样久了，对孩子来说未免有些无聊，尤其还是像瑶光一样略好动的性子，耐着性子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相父，怎么不把兆宁和兆宜一并带来？你不想他们么？”
“他们要在家中读书。公主说得对，我当然想自己的孩子了，可是公务在身，我是圣上的臣子公主的老师，还是要分清主次的。”卓思衡笑道。
“那为什么我不能在宫中读书要一道出来呢？”瑶光公主问道。
刘煦和卓思衡对视一眼，各自都笑了，但他们谁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瑶光公主追问了两次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麟州祖地行宫。
除去帝京皇宫外，最大两处行宫一个位于宁兴府一个位于江南府，除去二府之外，麟州行宫规模最大，外三殿内三殿齐配，随大小弗如帝京的高展宏阔，可远远望去竟也有宫室生霞的气魄。
见到新鲜的行宫，瑶光公主又恢复了欢快，尤其是来迎接的人是大长公主，她迫不及待跳下父亲的马，礼乐刚奏，就跑向了刘莘吉。
“姑母！”
大长公主刘莘吉自奉中宗遗诏掌管宗室等事宜后变得愈发忙碌，如今她已将女学交由长公主刘婉主理，自己则一心一意于朝堂之上奉行兄长的遗愿——辅佐刘煦，不负己身。
按照礼仪，随驾的人也要在礼乐响起后叩拜奉迎天子大驾，刘莘吉年事渐长，已抱不动七岁的瑶光公主了，她只摸摸女孩的脸蛋，拉着她一并迎接刘煦的到来。
“姑姑快起身！”刘煦在众人礼毕后以最快速度下马，扶起刘莘吉，惭愧道，“姑姑替朕先行一步舟车劳顿到此处布置，快随朕一道去歇息，阿辰，你快说辛苦姑母了。”
“辛苦姑母了！”瑶光公主自幼和大长公主亲近，此时虽是正式的答谢，却也仍抱着刘莘吉的腿不放开，整个人扭上去似的。
大长公主笑道：“哪里就辛苦了，姑母做得也是该做的。”
此时卓思衡也已礼毕至前，他向大长公主行礼后，刘煦才开口问道：“姑姑，祭祀的安排已经确定了么？”
“后天卯时正开始。”大长公主顿了顿，声音也低下些来，“陛下，诸位藩王和刘氏亲贵都已至此……还带来他们的嗣子或世子等，一众人我已安排好，只是……陛下要何时见一见？”
“就今晚吧。”刘煦想了想道，“也不必兴师动众，只说是家宴即可，姑姑你也来。还有卓大人，再有几家随行的公卿就差不多了。”
大长公主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开口道：“陛下，您一定要有个预备，这些人至此皆有所求，您心中要清楚。”
刘煦感激道：“姑姑提醒得好，咱们与他们虽说都是刘氏子孙，但心早就不朝一处去了，这话朕也只敢同姑姑讲。朕知道要有所防备，宴席前烦请姑姑照看阿辰，朕还有些政事要料理，对了，高爱卿到了么？”
“高大人已在行宫崧风殿等候陛下多时了。”
刘煦点点头，吩咐女儿跟着大长公主去，才和卓思衡一并前往行宫的御用书房崧风殿。
崧风殿比天章殿那自是不如，藏书也只有些必要所参，不过一层，也无其余书架，但胜在背有内苑可供休恰，前庭距离其他宫室也略远，极为清净。
但一进去崧风殿里，刘煦和卓思衡就傻了。
案头上已是摞满了奏章和呈报，分门别类，以事态紧急次序堆叠排放，纵眼望去有近百大事小情需要处理。
“臣高永清，参见圣上。”
将一切布置妥当的高永清向皇帝行礼问安。
“高爱卿，这是……”刘煦自诩勤政，可看到这么多待处理的奏呈也是有些发憷。
“回陛下，陛下一路查访，紧急奏章都已由快马发至随驾，陛下的处理臣都已招办。剩下的机要臣已命帝京直发致行宫，再加上延和军治监与雄峙关两处官员及将领的请安，全部臣都已分类完毕等待圣上御览圣裁。”
高永清说话永远都是一板一眼，刘煦忙道辛苦，让高永清和卓思衡先下去歇息，晚上宴会请二人皆至，在宴会之前，他先批阅看看哪些可以先行处理。
自崧风殿里出来，沿着北国行宫水岸漫步，卓思衡和高永清两个朝中最忙的人已经许久没这样闲庭信步过了。
但卓思衡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无奈至极：“贤弟啊……皇帝也是人，皇帝不是牛马，他不能当驴使唤啊……”
平心而论，刘煦的勤政比中宗也毫不逊色。因刘煦总觉得自己智识能力都不若父亲，故而加倍勤勉，皇帝做得兢兢业业，官员都已离开衙门了，衙门里偶尔还能收到发来的朱批，可见其绝不是要鞭策的那种帝王。
而高永清天生的较真劲与专注认真在这样皇帝的左右可谓是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像卓思衡是负责中书省，必须将信息进行拆解和分类后再承报，如果事事都让皇帝抉择，就算不考虑皇帝累死这个必然，那中书省政事堂全然没有设置的必要了。
可御史台的工作性质不同，举报同僚控诉吏治，必须得追究到最终责任人——皇帝的身上，那么高永清的工作内容就是常年和皇帝汇报，基本上只要过御史台的案子和奏折，都需要圣裁。
两人工作方向的不同导致对皇帝投身工作态度的差异，而卓思衡因陪伴皇帝一路北上巡查，筛选政务的工作就交给了朝中另一位大员高永清，他就按照自己的工作习惯处理，于是刘煦今天怕是要通宵奋战了。
“大哥，我已做了摘选最后才只有这些的。”高永清解释道。
“‘只有’？”卓思衡哭笑不得，“你不能拿咱们的标准去要求皇帝，他除了政务，生活却也是公事，这是不一样的。”
高永清在旁人前总是横眉铁面，可在卓思衡身边且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却松弛许多，他听完也笑了说道：“大哥只是偏心罢了，你待圣上犹如自己的弟弟一般，看他辛苦比自己夙夜不寐都心里难受。大哥，你哪里都好，就是对亲近之人心软这点实在是太过了。你看瑶光公主被你宠成什么样子，圣上已是爱子之深有目共睹，你只怕要更上一层楼。”
他说得卓思衡如何不知，可几十年的习惯，教他改是改不过来的，小孩子同他甜甜叫一声他的心都要化了，这种迹象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是有增无减，有时候卓思衡自己也会想，是不是自己提前步入老年阶段了？
不过没等他感慨，高永清又耳提面命接上方才的话：“公主跟你读书，散漫一点倒是无妨，可明年正式开内府学后，你下面翰林院和我治下弘文馆的那些老学究哪个是不严苛的？她会一时受不住的。”
“你当我没想过么？”卓思衡说道，“阿辰和曼衍与阿宁阿宜他们熟识，到时候有个伴读也好些，只是伴读怕是不止这些，那些老学究才是真该担忧的人。”
高永清愣了愣，旋即明白：“大哥是说……原来他们带自己的孩子来也算请君入瓮？”
“算吧，不然岂不白跑一趟，他们失望，我还失望呢。”卓思衡看着高永清，笑得好像年轻时钓上大鱼一般，“今晚宴会陛下必然劳心劳神，有些奏章就先搁置了，明天我们与陛下再一道商议。”
“可是那些延和军治监与雄峙关武将们的请安陛下必须亲自朱批。”高永清觉得自己也算有所让步了，“这些地方的武将职官甚少返京面圣，今次能有如此机会，需要让圣上亲自安抚才得宜。且要及时才显圣心广涵多恤边将。”
卓思衡觉得高永清的话有道理，点点头道：“那晚宴前我再去觐见，让圣上先批了这些。”
高永清这才满意。
……
皇家的所有家宴其实都和“家”这个字没有多大关系。
行宫宴饮的宫殿寻常都设在显阳殿，然而今次列席人数更少且为彰显与宗室的亲近，大长公主建议刘煦将宫宴选在内宫的琨华宫，这里本来是皇帝与内宫聚宴之地。
此次宫宴只有卓思衡和高永清两个朝臣，刘煦的说法是“此二人列于朝堂，为朕之师之臣，坐于内苑则乃朕之厚亲”，显然诸位藩王亲贵见到此二位名声以铁腕见长的权臣并不乐意，可还是碍着对方的权势与地位，不得不一一见礼。
在场的小孩子实在很多，不止有瑶光公主一个，有趣的是，几乎所有藩王亲贵带来麟州的孩子基本上都与瑶光公主差不多年纪，前后不会相差三岁，卓思衡看在眼里心道这也太过昭然若揭了。
他不免对这种自己还没死呢就开始打歪主意的行为感到有些不悦。
只不过他不会表现出来，甚至会非常配合刘煦是不是夸一夸各家的孩子哪个聪明哪个可爱。
酒过三巡，就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不过是皇帝的匕首悄然亮出。
他不着痕迹讲话题讲到了孩子身上——自然这也是在座各位所期待的——招来几个十分活泼的宗室子弟到自己近前身边，问问家中兄弟几人、读了多少书之类的话，说者故意，听者有心，几多人便都催促自家孩子前去献礼，多是些地方土仪，礼物朴素，可能让孩子伶牙俐齿表现一番却是至高无价。
大长公主看在眼中也是不动声色，只是瑶光公主今日十分沉默，只静静看着所有自己的同龄人，每个都咀嚼着说出大人教过的成熟话语，仿佛他们是一些木偶一般。
刘煦已经过卓思衡的指点，他在向最后一个孩子问完后适时起身，感慨道：“诸位宗亲子嗣聪颖，可见我刘氏一族重教修德，必将千秋万代，这一杯，且让朕代敬太祖，以彰此心。”
说罢，所有人起身恭祝万岁，再将酒一饮而尽。
刘煦坐下后似感慨良多，摸了摸女儿的头看向席间众人道：“公主今年秋就八岁了，寻常人家开蒙也就是前后一两年，我们皇家更要看重学问教化才是，朕想……给公主找几个各地的业师，今年春坛还请诸位宗亲多多举荐弘士大德入京，也好让朕的女儿能得以受教。”
殷殷恳切，教人无不赞叹慈父心肠。
皇帝转向卓思衡道：“还有翰林院和弘文馆的学士与博士，也尽早安排合适人选，朕要亲自过问。”
“臣知道了，请陛下放心。”
因是宴席，故而卓思衡也没用太刻板的回应，显得也松弛一些。
皇帝含笑点头，可似乎又有忧思显现在已略有细纹的眉间眼梢：“只是过去朕开蒙读书，宫中有兄弟姊妹相伴，可公主如今却只有一人，未免也太孤独了些……”
话说到这里，大长公主为人所不察的微微一愣，目光似是无意般扫过远端的卓思衡，只见对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看不出一点异样。
但大长公主却察觉到了异样。
“陛下春秋正盛，何愁后宫无有孩子为公主作伴呢？”一位藩王起身道。
刘煦倒是笑得随意，只道：“王叔真是醉了，若是宫中这两年有孩子出生，难不成要朕的大公主等着长大再读书么？那也等太久了。”
众人于是都笑了。
“所以朕也深思熟虑过……不若找几个宗室子弟自家的堂亲手足入宫为公主伴读，诸位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卓思衡觉得几乎都能听到附近每一颗野心的乱跳声。
卓思衡故意让皇帝将话说得模棱两可，按照规矩，公主的伴读大多是京中公卿之家的高门贵女，皇帝破例要宗室子弟伴读是前所未有的，可提出后却无人反对，大家只是沉默，似乎还在等皇帝完善信息。
“从前一直有贵戚宗室家的孩子入宫读书伴读这一先例，只是先帝在时对每个孩子都有格外安排，且彼时京中也有些情况错综，一时权宜之计也只能如此。可眼下光景已是不同，公主一人求学年纪又小，难免有些枯燥，朕不想她孤零零的，而京中的公卿说到底也不若咱们自家人一般亲近，孩子们身上都流着太祖的血脉啊……可帝京对诸位宗亲到底是远了些，这些孩子如此聪颖乖巧，朕知道诸位也不舍其离开自己身边，今日的话就当咱们自家人念叨念叨，愿意与否朕也不会强求。”
在这些人眼中，皇帝的邀请仿佛是试探，但更像是为今后留有的余手。
谁都清楚皇帝这些年除了皇后并无其余内宠，可帝后二人感情不合的传言也在坊间流传已久。皇后原本母家的男子均因牵扯入先帝时期的谋反之案而伏诛，皇后的母亲和妹妹也流放朔州，五年前双双因冬日苦寒与疾病在劳营中死去了，自此皇后便在宫中日日吃斋念佛，与皇帝甚少往来，有人说二人已是形同陌路，可也有人说皇帝并未甄选妃子开选后宫，可见对皇后少年夫妻的感情也是始终未变……两种声音交杂一处，教人也弄不分晓真相。
可皇帝和皇后确实是再没有孩子降生，这是人人都知晓的。
已有宗亲屡次暗示，可以让赵王成亲，然后过继他的子嗣，这样说的人，今次在皇帝和卓思衡的安排下已是连来麟州的资格都没有。
还有宗室更多为自己打算，似乎对皇帝膝下唯有一女的情形并不担忧。
这种情况才是旁嗣继入，自己血脉君临天下的唯一可能契机。
皇帝说完这话，瑶光公主求救一般看向卓思衡，她不需要人陪伴读书也能看得进去，况且还有高大人和相父的孩子偶尔入宫陪她玩耍读书，何必多此一举？可她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是不能说话的。
卓思衡说过，小孩子在人前绝不是话多就是聪明，相反懂得沉默才是真正的智慧。
瑶光公主刘玉耀希望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孩子，所以她在父亲夸奖每个献宝的孩子时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卓思衡看到小公主求救的目光，可是他心中也是无奈，只能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成人的权力世界太过复杂，瑶光公主注定要早一些迈入，可此时实在无法向她解释这窥见的一角到底有什么玄机。
一时因为心软和心疼，卓思衡竟也对小公主产生了愧疚。
可他还是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
“陛下。”卓思衡起身拜道，“宫中外沿多有空置的宏阔宫宇，多是先帝时为俭省开支而封存的几座，挑一座修缮后用作学府，请诸位宗亲子女于此伴公主殿下读书修习，岂不有春秋战国时齐国稷下学宫之美？”
高永清理解了卓思衡的用意，也起身拜道：“陛下还可效仿古之贤王，亲自向公主与诸位宗亲子女的师尊见师礼，岂不显德表重，更有垂范天下教谕之德？如今天下教化之风兴盛，臣听闻陛下沿途一道，乡野村夫亦能书写自己姓名可读官府告示，正是先帝重教延续至今的造业，如今陛下沿袭而奉，圣人所云贤教大德之国来日可期矣！”
气氛还得是这两位烘托得好。
此言一出，方才有些许犹豫的宗亲也都跪请称颂万岁，表示愿意将孩子送入帝京长伴公主左右。
于是宴会在一片喜乐祥和的氛围中进入尾声。
当然，又是个大家都满意结果的宴会。
卓思衡最喜欢这种氛围了。
宴会结束后，卓思衡还要去陪皇帝批阅奏章，可行至一半，却见大长公主等候在崧风殿外临水的游廊之上。
“卓大人，春夜好风，我也去见陛下，不若一道同行？”
大长公主的邀请，卓思衡还是不会拒绝的，他行礼称是。
可走出一段卓思衡发觉，跟随大长公主的侍婢皆走得极远，他也想到经过这次宴会，旁人瞒过了，大长公主刘莘吉他是不可能蒙混过关的。
“卓大人。”
大长公主忽然站住了脚步，方才和蔼亲善的面容此时却如严霜一般：
“你莫不是以为自己的瞒天过海之计无人察觉么？”

第244章
“殿下，我从未想过将此事隐瞒过殿下的眼睛和心，事实证明也确实瞒不过去。”
面对卓思衡被月光照得清亮的笑容，大长公主刘莘吉不动声色道：“你不瞒我，却也未提前问我的意见，这样大的事，你便自己说服圣上擅作主张么？公主是刘氏子孙，难道诸位宗亲就不是么？”
“殿下，容我问一句，您槌丸的技巧如何？”
这句话没有来由，也非所问之答，可大长公主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卓思衡，知道他所言往往看似虚张，却内有乾坤。
“很差，几乎难以上手。”大长公主如实相告。
“但您是清楚槌丸规则的。”卓思衡笑道，“其实马球也差不多。当球归属您时，其他人会对您视而不见还是当做对手前来争抢呢？”
大长公主一点就透，即刻明白话中深意，她心中莫名烦闷想要拒绝回答，可望向空中满月清辉，心中更添怃然和悲哀。
手握权力的皇家哪有什么血脉亲缘，这不是她亲眼见证过的悲剧么？
“但他们仍然是刘氏宗亲，至少在太祖一代，我们共享同一份来自血缘的荣耀。”大长公主并未将叹息加入这句话中，她的语气总是有一份强硬在，“莫不是卓大人也像旁人一般以为天家薄情不讲血脉与亲缘么？”
卓思衡被这样质问却面不改色道：“融入了感情的血缘才是真正的血缘。不瞒殿下，曾经我也以为天家薄情，无有血浓于水之说，但后来我见到了先帝与大长公主，才知道自己过去之狭隘。天家手足之情若深，与寻常百姓家相依为命的兄妹无有所差。还有先帝舍身去护救赵王殿下，都使我撼彻动容……但济北王父子与先帝或许还比今日诸位藩王同圣上血脉更近……还有曾经的越王又何尝不是亲近之人？结果呢？可见亲疏可以血脉相论，但又不能只看血脉。”
“卓大人，你受先帝与今上器重非凡，也不可妄议皇家事宜。”大长公主严正提醒道。
“殿下，我没有妄议，您忘记了么？我受先帝托付，这本就是我应为之事。”
“你不要搬出先帝来！皇兄若在，也未必就让你如此妄为！”
“先帝若在，必然也是愿意见今日之安泰景象。”
“你想在帝京名为伴读，实则却想软禁宗亲子嗣，你无非是想为阿辰铺路助她名正言顺得继大统，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此路对她来说将有多难？”
大长公主也有急切的时候，她看向卓思衡，似乎很渴望这个答案，但在卓思衡看来，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说服她自己的理由。
“大长公主殿下，先皇大行后，您这些年过得如何？辛不辛苦呢？”
卓思衡却举重若轻般，柔声发问。
大长公主刘莘吉愣了愣，她很清楚答案，可是她并不想回答。
当然辛苦。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公主，皇兄去世，留下一份尊荣与富贵便是最好的结果，那她当然可以每日娱情愉心，她也已是知天命的年岁了，虽膝下无有子女也无天伦之乐，可世间如此繁华，天下第一富贵乡中尽情消受来也不是难事。
但她不是。
她从皇兄手中接过的不是富贵和安乐，而是权力和责任。
辅国大长公主的名头即是尊荣，也是负担。
这些年她所经手的政事颇多，虽大多与宗亲及宗庙相关，却也有牵扯之事，也曾为朝廷修筑次官道要占用藩王土地之事，亲自去到千里之外调停说服、恩威并施，其中辛苦，怕是本朝除去镇定二公主以外任何一个公主都未曾体会过的辛劳和疲倦。
但她却对已得到的权力无比着迷，为自己深以为傲。
卓思衡陪伴大长公主一同沉默着，他没有等来回答，只等来一声薄如蝉翼般的轻轻叹息。
“这个答案，殿下心中了然，不必说出来臣也能明白。”他轻声道，“清闲日子有清闲日子的好，可是，心存了抱负，再想轻装上阵面对生活却是无有可能了。阿辰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他能快乐，我也希望她能像她的姑母一样，在举世无双之上更进一层楼，变为世间的绝无仅有。”
说完，卓思衡向大长公主深深一拜道：“臣不能令圣上久侯，先行一步，请殿下见谅。”说罢他踏着清朗月色，从容离去。
大长公主刘莘吉望着他的背影，只觉月光之明，今日犹胜白昼。
……
皇帝亲自至龙兴之地祭祖可谓是皇家祭祀里的重中之重，整个祭祀光是流程就有七日，大祭小祭礼仪之范能繁琐至极，可是却也是皇帝权力的彰显，半分也不可马虎。
更何况这次祖祭的次礼均由瑶光公主刘玉耀从旁协助父皇刘煦。
次礼祭是个奇妙的位置，听起来职能仅次于主祭，可却连襁褓里的婴儿也当得。
因为这个位置大多是留给皇帝的继任者。
这也是卓思衡无论如何也要刘煦带上瑶光公主奔波千里的缘故。
当然，也不只有继任者做过次礼祭。当年英宗在镇定二公主的襄助下平定叛乱、再造江山，为告天敬祖，彰显正统，英宗带着两个姐姐于天下安定后至麟州行大祭之礼，便是让二位公主以匡扶之功行次礼。
有了这个先例，暂且无有子嗣的刘煦让唯一所出的女儿来代行之事也无有阻碍，许多人都以为与其先让一众人为了这个位置暗中龌龊争抢不止，不若早定下一位可以服众的人选，免去好多纷扰才是上上。
用大长公主的话说，是卓思衡太懂得利用人在时局晦暗不明时微妙的博弈心理，那种我不能稳稳拿手的事，宁可不去争抢也不想落入到竞争者手中的心态，被他玩弄在了股掌之上。
最危险的瑶光公主反而成为诸位宗室心中最合适的次祭人选，当真是讽刺。
这样的祭祀大人都觉得磋磨身心，更何况七岁孩童？
刘煦每每暗中查看一旁的女儿，见其身着玄色礼服被头饰压得人都要垮塌的细小身体摇摇欲坠，心中的痛惜比自己的疲累更为痛苦，他只能用卓思衡告知的话说服自己：
这只是个开始，公主今后要承担的重任远比今日更加沉重。
刘煦深吸一口气，继续完成他必须完成的礼仪。
“桐始华，电始见，蛰虫启，萍始生，玄鸟至于人间，而鸣鸠拂其羽……”
祭表由皇帝主祭而诵，是为祖先闻听，再转由次礼祭向祭台之下众人朗声重复，是为世人知晓。
稚嫩的童声自上而下，清越且自然，没有半点磕绊，使人惊异于此言出自七岁公主之口。
隔着十二条垂下冕旒，刘煦望着女儿专注的样子，心中只觉世上哪有什么离经叛道和蔑伦悖理，他是皇帝，他想给女儿什么就给他什么，旁人只需要服从，无需要询问缘由。
这是他的权力。
……
七日祭礼结束后，因太过劳累且北地倒春寒的凶猛，刘煦和刘玉耀父女俩都感染了风寒，不过好在因从前麟州大祭便常有此等情况，行銮带足了太医，三五日后，父女二人便基本痊愈。御驾理应这个时候回京，然而刘煦却提出要带瑶光公主再北上多走几日，去到延和军治监与雄峙关御驾巡边。
卓思衡虽然了解皇帝的用意，可还是担忧二人身体，然而不等他开劝，刘煦这次提前准备好了说辞：“卓大人可还记得……戾太子巡边之事么？”
卓思衡一愣，万没想到刘煦竟会提及此事，他自父亲和从前朱五叔口中都听过许多次，其中的警示意味如今对他和刘煦以及瑶光公主不言自明。
“孝宗在位的第二十一年，携太子刘缜与其余诸子前来麟州行宫，主持大祭，刘缜以太子之尊为次礼祭，这本是一次寻常祭祀，可谁也不知竟对今后影响甚巨，回到京中没有多久，刘缜太子之位便被废除，世人为避其称，以戾太子呼之。”
卓思衡对这段历史不敢说如数家珍，但几乎是可以将年份月份与事件毫无错漏的答对。
刘煦听过后黯然点头道：“朕与卓大人一样，分外关注此段历史……曾几何时朕也以为会重蹈戾太子覆辙……不过总算吉人自有天相，有卓大人从旁辅弼，今日朕之江山也算高枕无忧了……不说这个，朕是想说，其实实录记载戾太子在祭礼表现得宜并无不妥，后续孝宗为他定下的十二条大罪中的‘不敬祖祭’可能也只是刻意找了个大的名头盖上罢了。真正让他彻底失去父亲信任的，朕想应该是在祭祀之后前往延和军治监的巡边所至。”
“臣在朔州时，乡里有位年长长辈，臣唤其为五叔。臣所在之乡为延和军治监的军屯乡，多是营中亲眷，故而臣听过些延和军中往事。”卓思衡缓缓说道，“五叔曾说当年戾太子至延和军治监巡边时他也在场，其表现全无储君之气，瑟缩畏惧，军治监上至边关大将下至士卒均深感不屑，用五叔的话说，便是担心要是有一天真打起仗来，要听此人坐镇指挥送命，实在是万般不情愿的。”
“是的，实录虽无记载，但母后向我讲过外祖曾于此次伴驾，巡边时，戾太子确有不状之举，可他是因礼祭后生病，却马不停蹄虽孝宗前往延和军治监，一路颠簸病情加重，实在难以支撑才导致疲弱无状，后来是由当时的景宗代行军中与边关将领的宴饮等事，这也是景宗同各地边将来往甚密的缘故之一吧……但外祖也是外臣，所知寥寥，母后隔开一辈，亦是没有来由得知此等秘辛。”
刘煦说完神色闪烁，他如今在人前已不会有这样的神态，可在卓思衡面前足够自如放松，并非有所隐瞒，而是不知该不该说。
卓思衡了解刘煦，只道：“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好说的猜测么？”
“朕怀疑，或许是景宗暗中……暗中有所为也未可知。”
刘煦说得小心翼翼，卓思衡却笑道：“陛下，您又不是景宗的亲孙，不必这样忌讳的。”
刘煦一愣，旋即也自嘲笑了，叹气道：“朕这样子还真是小家子气。”
“陛下是任君善主，且自幼承教于太后，训勉教范都是一等一的，自然在背后讲已故长者的坏话要有些顾忌，是臣草率了。”卓思衡安抚道，“其实陛下的猜测并非全然没有可能，景宗会为夺嫡做到哪一步人尽皆知，这样的事对他来说也并非什么艰难抉择。陛下是希望公主可以先在边关将士面前有所展露，以公主之聪颖爽利，必然可先声夺人。”
刘煦感慨道：“是这个道理，虽说或许没有大用处，但朕也想试试。”
卓思衡稍加思索，笑道：“也是可以，延和军治关与雄峙关众将甚少面圣，能得仰天颜也是陛下该做的安抚边镇之举措，公主虽是劳顿，可一路未有抱怨辛苦，只是一处待久了常念无趣，她还没去过北地，也好见识见识，增长见闻也好、熟识边务也罢，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有了卓思衡的话，刘煦便安心下来，让人去筹备巡视边关的事务。
因官道至边关，御驾沿途十分顺畅，十日不到便自麟州抵达延和军治关，十万余将士列阵相迎，刘煦亲自牵领瑶光公主，命其宣读恩赏的诏书，优待军屯的将士家属，予以赋税的减免，并承诺会将官道与次官道修建到北地的每个县治。遮天蔽日般的人海发出山呼万岁的震响，以及还有公主千岁的祝愿。
只是这一折腾，瑶光公主道旅疲惫，再一个月后才抵达帝京时小小的人也瘦了一圈，看着可怜兮兮的，令太后心痛不已，一贯疼爱儿子的她也忍不住薄责刘煦有些鲁莽，可看儿子的模样也是旅途疲惫，也只好不再说些什么，立即安排人去抱着瑶光公主去自己寝殿里休息。
“先让她去见一见皇后问安，该有的礼节还是要的。”刘煦忽然说道。
太后看着儿子，一时默然，最后也只点了点头。
瑶光公主已是极为疲倦，听说要去见母后，一时有些茫然：“皇祖母，我想睡觉……”
她软声的可怜求告没能起到效果，刘煦耐心解释道：“你作为尊贵的公主出远门回来，孝礼不可废，宫中的礼规更要遵守，这样今后你说得话别人才会信以为重，换句话说就是……你自己今后会制定规则，但这个规则你必须先遵守，才有说服力。”
刘煦也不知道公主是否真的懂了，还只是为应付自己努力点头，但他仍然很欣慰看着女儿在侍女的陪伴下，克制住休憩的渴望，朝太后的寝宫外走去。
望着女孩亦步亦趋的背影，太后对刘煦郑重道：“皇帝，你真的已经作此打算了么？”
刘煦的目光和母亲去到一个方向，直至女儿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转过头，以同样郑重的语气回道：“母后，儿子至少想试试看，儿子资质平庸，纵然有能臣英贤辅佐，竭尽所能的辛劳勤勉，大抵最后在青史留名也不过是个守成之君。可是，若是办成这件事，儿子或成为独一无二的人君，千百年后也会有人记得儿子的名字，儿子以为，这才不负您与父皇的教导。”
……
回到帝京的第二日，刘煦照常临朝，虽然可在他面容上看出旅途的疲惫，但他听政问政仍然极为认真，使群臣心生敬意。
散朝后，他又带着卓思衡与卢甘二人去查看用作学宫的合适殿宇，此事在麟州时已由卓思衡着人快马发回中书省，命如今的工部尚书卢甘先行筛选并简单罗列适合的殿宇，再估算出不同选择修缮与重新布置的费用呈交。
二人拿着都已备好的资料陪同皇帝沿着前朝的三大宫往后走，在这之前的大型宫室殿宇都在各司其职，这些大多是太祖在位是修建，但在内宫与外朝之间的地带，却有好些空置宫宇，卢甘很容易便从中挑出了五个适合的选择。
“太宗雄才大略，但后人常云太宗爱奢喜华，尤其是奇伟华丽之建筑园林，与……与殊色各异之美人。”刘煦对说祖宗坏话这件事显然仍有很大的心理负担，但由于此时不止有卓思衡在场，他又不得不表现出些痛陈利弊的样子来，“朕倒是二者都全无兴致，内帑故而一直充足，此次修缮是为安置朕的女儿与刘家晚辈的读书求学，银钱就从内帑来出，国库的资才且要用到合适的地方去。对了，卢爱卿，上次卓大人说你已绘制了一幅驯水工图，要在邰江上游设一堰湖溢洪导流，好缓解每年此河凌汛给各地百姓造成的灾害，只是疏水为国事的重中之重，所费银钱甚巨，征发徭役数额也不可小觑，不能轻易为之。朕想你今年空闲下来便去实地看看，如有可行，这几年各地丰足庆馀之财便拿来做这件利国利民之事吧。”
卢甘听罢忙领旨谢恩，一路上嘴都笑得合不上，卓思衡和他早就在设计这件事，起初卢甘觉得这样大的工程或许根本得不到首肯，牵扯实在太多，卓思衡却要他先别想是否可能，且私下将事情推进，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有回音，不管是不是他所期待的，但至少能有所盼所求，也并非坏事。
他此刻想谢谢卓思衡一直以来的支持，甚至还动用中书省的中书令到地方去给他搜集民间残存的前朝水利舆图要他研究。可是此刻二人正在伴驾，他也只能将话憋回心中，一个殿一个殿的带皇帝看过去：
“振武殿从前是太宗用作与武将切磋和谈论兵法之地，足够宽敞开阔，殿顶有斜光窗展，可纳日光，最为明亮，但此殿自太宗后便无有人使用，荒废最久，修葺也最难，光是凿地为江山图的石面砖也是最难打理，一时启用倒是也可接受，只是今后日常花费只怕太多。”
……
“观正殿倒是景宗一朝还用作过朝议之所，因当时修缮天章殿，便以此为代，今日修葺起来倒是不费功夫，可这里宽余不足，只是空高，怕是用作讲学就要略有局促了。”
……
这样介绍过几乎所有的殿宇，没有一个完美合适，刘煦也十分为难，只道：“只是花银子，也就算了，可有些实在年久失修，就算即刻开工，没个半年也很难筹措得当，也拖得太久。”
“正是。”卢甘也十分发愁，可是他之前已是做过全部调查，只有这五个合适。
“卢尚书，那是什么殿宇？”卓思衡指着不远处瓦间遍布杂草的庑殿顶式样问道，“看殿顶大小，应该足够宽敞，是因为太破旧不好休憩么？”
“那是永伦殿。”卢甘在工部待的日子久，对宫中建筑如数家珍，但他答出这个问题，脸色却不大好看，“这里其实也算合适，只是有一点……”
看出他的犹豫，刘煦便道：“爱卿直言便是。”
“回陛下，此殿倒是封存时间较短，但是先帝所封，因这里本是当年孝宗皇帝关押戾太子之处……戾太子一案查了半年有余，这期间孝宗皇帝就将其关押在此，禁止其回到东宫，与东宫诸臣……”卢甘飞快看了卓思衡一眼，说道，“与东宫诸臣联系串谋。”
一段废立的往事余震之久，果然令人感慨。
卓思衡沉默不语，刘煦却先道：“一并去看看吧。”
三人行至永伦殿前，只见此地虽不似太宗时期所建其余宫宇华丽，却格外庄重古朴，开阔明亮的殿内就是把太学生拉来读书也够用，更何况十个宗室小子。
刘煦想了想，说道：“既然合适，那便就将永伦殿修做学宫。只是卢爱卿考虑的也对，不若给此宫改个名字，卓爱卿你博览群书文采斐然，请你为此殿赐名也可称得上相得益彰。”
卢甘本有避忌，可没想到皇帝答应得如此痛快，而卓思衡的思考却要更快一步，只听他轻声道：“回陛下，那就叫做明光学宫如何？”
“此殿名何解？”刘煦问道。
卓思衡望着经历了人世沧桑权力交更的大殿，缓缓道：“荀子的《劝学》有云：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但愿此地就读之人，可既见其光又见其明，同修其全。”

第245章
因明光学宫未有大损，故修缮与布置只花去十日余，加之略添些前庭绿植与重铺后殿甬道，不到月余便重整一新，此时诸位宗室伴读都已入京，而京中亲贵官宦人家的子弟也甄选完毕，学宫共收三十七人就读，年长者不过十三岁，年幼者方六岁。
除了卓思衡和刘煦为瑶光公主精挑细选的七位博学之士，为能事尽其备，而宗室子弟外臣不便管教，刘煦下旨命青山长公主刘婉来负责学宫一切事务，并由白泊月为其左右女史令，专司侍读理事。
学宫正式迎学入读后，原本空寂的殿宇顿时热闹非凡，只在午后能得稍许宁谧，刘煦挑了这个时辰来查看，高公公随驾多年也十分伶俐，知晓皇帝好静乐于独处，便吩咐殿内洒扫宫人一应暂离，唯有他在旁安静随侍，一语不发。
刘煦很喜欢讲堂正殿的布置，配殿也改了问书斋，可供师傅休憩与学生单独请教。只是他看了看让学生暂歇的后堂，觉得不够舒适，想着单独给瑶光公主辟出一间，可犹豫后哑然失笑，觉得自己太过溺爱女儿，保护太过未必就是完全之策。
后殿原本是起居之处，如今没了用途，刘煦命人将此处和后廊打通来存放书籍，也教人从天章殿和皇家书府搬来好多珍贵书籍以供此处师生查阅，饶是如此他仍嫌不足，又命弘文馆等处多将藏书刻本送一份复本至此，这些书籍他都事先让卓思衡费心过目，想来卓大哥筛选的内容绝不会有差。
迂回的书廊为藏书而避光，窗上都设了厚厚的织锦帷幕，但为刘煦的到来，宫人已将帷幕束起，挑开阳窗，使得初夏午后潮润浓郁的日光铺满书架与夹道，此处不许燃香，只以水香薰室，香樟夹书防虫避潮，不料更有淡雅的隽永意味萦绕。
刘煦已是不能更满意女儿会在这里找到一本喜欢的书翻下来静静阅读的氛围，正欲褒扬高公公安排得巧妙时，却听见了轻盈的脚步声。
“陛下正在里头，请女史暂避。”
高公公压低的声音自书廊外透入。
“叨扰陛下，是臣女无状，还请恕罪。这些是大长公主府上藏书抄录的刻本，劳烦公公入库。”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令刘煦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可确认后他的心又轰然跃动。
“高恭望，让顾女史进来吧。”
他说完便后悔了。
刘煦与顾世瑜已是足有五年未见。
上次还是顾大人过世时，刘煦为表新帝对老臣的敬重尊厚，亲自去顾府吊唁……后来顾世瑜因女学开始分设于各州学而在多地游走奔波，加之她是大长公主的幕僚女史，刘煦更是少有几会相见。
当顾世瑜奉旨入内向他行礼时，刘煦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二十岁的长公主府，四月连在记忆里也是同样的轻柔，在芭蕉茂盛处，他又活在了曾经的过往。
“臣女见过陛下，臣女今日前来是为大长公主府女学送来珍藏书册，未曾想烦扰陛下静思，还请陛下恕罪。”顾世瑜声音一如昨日般清澈明亮，她穿着女史的淡紫色的袍服，系带佩有玉扣，以示其为大长公主府女臣的身份，皎然而立，气质也如朝臣见刘煦一般端正持重。
“朕也是随处看看……”刘煦暗骂自己慌张无状，略理了理心神，故作镇定道，“顾女史快起身，朕与女史……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了，不知女史是否忙碌？怎么还亲自送来书籍？”
顾世瑜再行一礼后才缓缓起身，岁月在她清秀的面庞上填了些许细微于眼眉处，可在刘煦看来，她似乎比从前更胜清辉照眼，只是看着她，就让刘煦心跳丧失规律，胡乱到处碰壁，好像他头十几年的人生一般。
“回陛下，书籍乃是大长公主与臣女亲自甄选，此乃大长公主府与女学向瑶光公主开蒙进学献上的敬意，臣女亲自送入宫中也是为显郑重，每本书均由府上女书房点校，更有曾编纂《女史典》时寻访的珍本复刻，含同编另册共七十六本，已装箱送至殿外，这是书单，请陛下过目。”顾世瑜说话办事都与从前一样严守法式章则。
刘煦自她手中接过书单，却没心情观看，只粗粗览视一遍，阖上后努力保持平常那样的笑容说道：“辛苦顾女史了。”
“那臣女便告退了。”
顾世瑜行礼后欲走，刘煦心中一惊，想都未想便开口道：“顾女史留步！”
听罢，顾世瑜回身行礼道：“请问陛下还有何旨意？”
完了，刘煦根本没有什么想说的，他下意识这句也只是因为还想和顾世瑜再说两句话而已。可他已经不是当初的太子了，作为天子，每一句话都得有他的缘故，否则岂不和那些昏君一般言行无状么？
苦思冥想之际，刘煦猛然惊觉，此处不正是明光学宫么！他当即道：“顾女史于女学为教多年，足以谓茹古涵今、殚见洽闻，大长公主将女史视为股肱臂膀，说你夙夜匪懈兢兢于勤，朕想让女史来做明光学宫的授业之师，公主若能以女史为范，朕也安心足慰。”
虽是一时想来的话，可刘煦却觉得，女儿当真要像是顾世瑜一般，自己作为父亲夫复何求？
顾世瑜微微一愣，显然是没有料到皇帝会如此突然提出这样正式的邀请，可很快，她便收敛神色，敛衣而拜道：“陛下知遇赏识，臣女铭感五内。然而请陛下饶恕臣女回拒此谕。绝非臣女不知好歹竟枉顾天恩，乃是臣女有不得不为迫在眉睫之事。”
此话一出，刘煦也不顾之前的邀请了，忙追问道：“是有什么要事么？有什么朕可以帮上忙的么？”
“女学已设立十余载，然而在地方州府却推行不畅。”顾世瑜的声音也略略沉迟了下去，“卓女史前年已领受大长公主之命，前往江南府督办府女学，并设印造局来刊行《女史典》等书册，这些年小有成效。于是臣女也于月余前请命于大长公主殿下，决意前往宁兴府，与卓女史一南一北，共同将先帝与大长公主的德惠之举仁施之政遍及当风。此事十分紧要，臣女乃是大长公主所恩遇才有今日之寄望，如若不能恩报大长公主，谈何忠义而为人师范？”
一段自述也如此铿锵有力振聋发聩，刘煦心似水波，早搅动得久久不能平息。
“顾女史辛苦了，女史能心系大业是社稷之福，是朕草率了。”刘煦感慨道。
他当然清楚，卓慧衡前往江南府后，只有顾世瑜一人留在大长公主身边负责女学诸般事宜，她如此憔悴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思及此处，他不禁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曾经的女史罗元珠。
下意识、毫无防备地，他就说出了自己的所想：“若是昔日罗女史能在，你和卓女史也好有人分担……”
不料此言一出，顾世瑜声调都扬高几分，表情严肃至极道：“陛下固有四海，怎能作如此无状之语？”
刘煦愣住了，半晌“朕”不出一个字来。
“陛下可知国有国法？国法不可欺，国君亦需从？”顾世瑜语调和言辞一般激烈，正色道，“罗元珠刑涉篡逆，能留下一命乃是大长公主殿下怀仁以德，令其戴罪相恕，这已是额外之恩，陛下的意思难道是要赦罪宽恕她么？臣女再怎愚鲁不堪一用，也将尽毕生之所能，无需罪人襄助！罪当其罪，已有宽宥，无有再恕之理。天道有常国法为器，若重罪之人得幸蒙恩，今后乱臣贼子岂不各个心存侥幸视天理与国法于无物？陛下尊为天子，理当率法万民，请勿要再作此视国法于无物之语了！”
刘煦急得额头冒汗为自己分辨：“朕不过是顺口一说……朕没有这个意思！女史别急，朕不会枉顾国法的！顾女史消消气……”
皇帝的语气和声音急切但温柔，半点也不像朝堂之上，顾世瑜也有些诧异，很快她回过神来，立即跪下道：“臣女失仪，竟然面斥陛下，请陛下责罚！”顾世瑜知道自己有时候脾气急躁，但这次实在是过分，虽然皇帝的话的确大错特错，然而她却一时激动忘了君臣之礼，便是劝谏，也不该如此疾言厉色……
她在不安中等待许久，然而等来的不是落罪的冷谕，而是一声似叹息般的笑与温和柔软的声音：
“若顾女史能以谏臣之身于朝堂之上面斥朕之过责，那才真是国之幸事。”
顾世瑜讶然抬头，正对上皇帝的眼眸。
刘煦第一次这样近去看顾世瑜的眼睛，这是一双浓黑似墨但清亮逼人的眼眸，其中自己的倒影如此清晰，以至于那一瞬间，刘煦多希望自己可以永永远远被困在这双眼中。
他觉得自己今日一点也不像一个皇帝，说出的话也全无帝王之态。但此处无有他人，只短短一刻他能暂时在顾世瑜面前做回自己，想来……也不会有人知晓。
“顾女史快起来罢，朕不会治罪于你，但今后在外为臣，切勿爱憎分明于表面，此乃卓大人昔日指点朕的妙言真谛，朕于学问上自然是不如顾女史的，也只有此言可以相赠。”
顾世瑜缓缓起身，她还没从诧愕中回过神。
“顾女史去到宁兴府，还是走官驿吧。朕即日起诏令，但凡女官公务出京，同朝臣一礼一制，行官道居官驿，既然女官也是朕的臣子，也不能厚此薄彼。”刘煦微笑道，“还有，朕其实知道，顾女史和卓女史如此劳累，也是女官不足的缘故，卓大人今年和朕也有提及，请开女科招贤募考女官，朕会将此事提上议政，这样也好有人分担女史之心力，与女史同心同德。”
顾世瑜眼眶湿润，颤声重新跪下长拜道：“陛下之德仁圣明，臣女代天下女子谢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世瑜在皇帝的千呼万唤后才再次起身，忍住泪意与感怀之意说道：“臣女曾听闻古之士人当以士为知己者死而荣，臣女不止是大长公主之女史，更是陛下与社稷之臣，陛下今后若有吩咐，臣女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以彰臣女的忠义与陛下的恩仁。”
“你只要能学有所成得偿所愿，朕也就……”刘煦骤然收声，定了定心重新道，“朕当然希望每个贤臣都能毕尽其生才德铭世，但愿朕今后青史留名，也能以全贤达之志使人慨叹。”
他还欲再言，却听高恭望在外间请道：“陛下，高大人在天章殿恭候您商议政事，您看……”
刘煦顿时有一种酣梦方醒的恍惚感。
“臣女铭感陛下今日之言，臣女不叨扰陛下勤政。”顾世瑜拜后，恭敬正对刘煦，以朝臣之礼缓缓而退。
然而刘煦却再一次叫住了她；
“顾女史，一路保重。”
他声音很轻，与这声音相比，仿佛阳光都有了重量。
“谢陛下。”顾女史恭敬道。
“北地冬日天寒且燥，女史要保重身体。”
“是，陛下。”
“即便勤勉，也勿要忽视康健，夙夜劳累始终不是长久的办法，朕定会给你预备帮手，切勿堪忧。”
“臣女谢陛下关怀。”
“女史……女史保重。”
刘煦想不出什么了。
于是顾世瑜也离开了。
阳光落在他失魂落魄的脸上，暖融融的，刘煦不知站了多久才回忆起自己的身份与责任。
可是，那短暂的重回二十岁的四月时光真是美好。
刘煦想，人生中这两个午后，他应当满足了。
于是，他回到了现实中去，以帝王的姿态和心境，走出明光学宫，与西去的阳光一道，迎接他未来的日子。
……
宣永九年，秋。
卓思衡喜欢秋天，帝京的秋日干爽宜人、风露和畅，暑热消退而寒气未至的九月简直让人流连不已。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秋天是考试连台的好季节。
虽然一有考试卓思衡就会忙，但他总是每天精神抖擞离家，神清气爽回家，全无工作压力和紧张。
但今天，云桑薇却发现卓思衡回来的时候人很萎靡，过了晚饭时间回家，却仿佛饿了一天，只对着窗子发呆。
她略想了想顿时明了，一年前也是中秋节刚过后，四弟一家前往外放的江州，卓思衡抱着侄子哭得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第二天事情就让皇帝知道，特意给他一天休沐调整心情。
旁人问起，没见过兄弟去外放，兄长能伤心成这样子的，云桑薇只叹气道，我家是不一样的，我家这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兄长带大的。
于是她也心疼起如今孤身一人在家的卓思衡来，教人搬来藤椅，邀请卓思衡一道赏月。
“赏月？”卓思衡回过神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今日朔月刚过，哪有什么月亮看？”
“没有月亮就看星星，星星都没就看看我。”云桑薇一拍椅背，“坐下。”
卓思衡赶忙小跑过来乖乖坐好。
“能给卓相下令的除了陛下，是不是只有我了？”云桑薇挨着他坐好笑道。
卓思衡也不禁笑了：“岂止是卓相，为夫今日又得了枢密院的差事，文臣武将如今都唯我马首是瞻了。”
“你这话好像话本戏文里奸臣反角说的。”
“那些奸臣可没我权力大。”
云桑薇笑着戳他道：“好呀，那往后我们的兆宁和兆宜是不是要在那些讲奸臣的书本里找父亲的青史留名了？”
“贤妻忘了么？秘书监下著文局归为夫管辖。”
“你也就痛快痛快嘴上，每天还不是殚精竭虑？”云桑薇是笑着叹气的，“我听说这届科举你还要负责，连续三届科举，你为什么不放心交给那些后起之秀呢？”
“因为这头三届是皇帝最重要的天子门生啊……”卓思衡苦笑，“他们可能是将来的股肱栋梁，真正能辅佐皇帝的班底，我哪放心交给别人挑选？”
“公务的事我懂得不多，就不说了，你在衙门里兢兢业业，回家还忧思叹气，不若将弟弟妹妹们用你那滔天权势都唤回来，总能有个地方让你安心也好。”
卓思衡当即坐起来分辨道：“这可使不得！慧衡眼下人在江南府，女府学这两年总算有声有色了起来，听说她还因地制宜，用吏学的路子给女学也开了吏科，让许多人家的女儿可以学习纺织刺绣与茶桑之务，这正在要紧关头，怎么能半途而废呢？悉衡去到江州才一任，白衣江的漕运水务整顿起来总要三五载，只要江州畅通，那南下到巫州和雷州的道路才能顺当，朝廷的大军无需驻守边荒，及时可调通途可达，省去军费开支不说，还能更好治理边疆等地，通贸富民，这些都是造福万世的要紧事，他们是万万不能这时候撤手的。”
云桑薇其实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她等的也是这个，此时便略有得意道：“原来你知道这些，那你却还日日让自己心绪淤塞又是何故？今日兆宁和兆宜刚好都在我爹的田野郊宅玩耍消夏，你可以和我好好聊聊自己是如何想的。”
卓思衡知道妻子是在安慰自己，也觉得自己明知却犯，给自己徒增烦恼，但是怎么办呢？他这个做哥哥的，实在是没有办法不去担忧的。
纵然弟弟妹妹各个都是人中龙凤，也已有自己的事业和目标为之进取，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弟妹出个门，他都要担忧许久，晚回来更是坐卧不宁……
“其实每天都是一样。”卓思衡搂过妻子的肩膀，两人挨在一处去望向月亮，他轻轻的声音也和月光一样微薄，“除了我家这几个，还有其他的……总有放不下心的地方，每日都要挨个想一遍，不然就觉得事情没有做完。”
“你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么？”云桑薇也忍不住叹息，“但你今日仿佛心事比平时都重的样子，起初我还以为是这批考生水平太差，让你心烦至极，须知你平日里最容易烦闷的就是这等事，照理你寻常也是要担心家人们的，可今天……是有别的事么？”
卓思衡沉默着望着黯淡的天际，许久后轻声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是宫里的事？”
卓思衡点点头道：“你还记得皇后的妹妹么？”
时隔多年提起这个名字，云桑薇一时略有模糊，可很快她便拾起清晰的回忆，肯定道：“自然记得，那个叫尹毓容的，和她姐姐实在不像一家人，嚣张跋扈，后来因罪流放至朔州，说是在那边前几年生病和她母亲一道死了……不是说为了这个，皇后在这事之后就再没和圣上说过话了……”
“是，她是死了，但她留下了一个女儿……比阿辰年纪正好小半年。”
卓思衡平静的话语让云桑薇一怔，忙道：“是……是越王刘翊的……遗腹子？”
“皇帝也是今日才得知此时，我找来了当年茂国公家随侍尹毓容的贴身侍婢秘密到御前问话，得知尹毓容与刘翊在宫变之前曾有过暗通款曲之事，二人私定终身没多久，刘翊被先帝亲裁问斩，之后尹家获罪……想来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是到了朔州才发现并瞒住将孩子生了下来。”
“这……这可……”云桑薇实在想不到什么话来说，她倒不是觉得此事出格，毕竟刘翊连逼宫都能做到，这些也没什么做不来的，只是这件事牵扯太大，或许对朝局与瑶光公主的未来有所影响也未尝可知。
见卓思衡食指和拇指去揉按眉骨头痛不已的模样，云桑薇干脆问道：“圣上……打算如何处理此女？”
“陛下觉得一直亏欠皇后，这孩子毕竟是皇后的外甥女，他想接回来帝京，让皇后抚养。”
云桑薇直言道：“孩子确实无辜，可是……”
“可是这孩子到底和母亲生活了四五年，万一已是心存歹念，岂非对皇后不利？我也是这么和陛下说的，更何况此女身份该如何界定？她是两个人罪人的孩子，根本无法于礼法上养在宫中。”卓思衡在妻子面前也无所避忌，将心中所想一口气说了个干净，“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她的身份万一有人做起文章来怎么办？”
“你同意了么？”云桑薇忽然意识到，卓思衡这样烦恼，可能是因为此事全然不若他想。
“我自然不会同意，但陛下却少有的坚定……至少在我面前这是这些年来头一次，他说别的事都可以听我的，但这件事……他有自己的打算。我明白他因自小困顿，无比期待做个完美人夫人父，可事与愿违，能只占后者便是难得，他和皇后早就是无力回天了……可是陛下还是想试试看。”
云桑薇听着只觉造化弄人，悲凉的摇了摇头。
卓思衡也长舒一口气：“所以我换了个折中的办法。将这女孩的身份隐瞒下来，只让她以宫女身份陪伴在皇后身边，不许将她的身世泄露出去，这已是最两全的结果了。”
“难为你了……”云桑薇心疼丈夫，依偎过去说道。
“但愿是个好孩子吧……宫里苦命的孩子已经太多了……”
卓思衡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246章
万事总有头绪，但未必立即就有，敏锐善思如卓思衡有时候也想偷个懒。
他倾诉完心中愁索，顺势靠在云桑薇身上，只想这一刻放空自己不再思考旁的，却听一声呼唤道：“老爷，三小姐回来了！”
卓思衡听到妹妹回来，兴奋得立即总藤椅上弹起。
“带着姑爷一道回来的。”
他又坐了回去。
云桑薇也不憋着笑，几乎就要前仰后合了。
“我妹妹回娘家，他跟来干嘛？”卓思衡忿忿道。
“大概是因为……他和你妹妹成亲了吧？”云桑薇拍他一下，“好了，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就这点器量，快去接阿慈。”
卓思衡冷哼一声，这才慢吞吞在云桑薇拉扯下站起身。
夫妻二人回到内厅，就见慈衡快步上前迎来：“大哥！大嫂！”
卓思衡在这样烦扰的日子能见到此时尚在京中的唯一妹妹还是十分欣喜的，他扶住妹妹肩膀仔细端详，半晌道：“阿慈，是吃得不好吗？怎么都瘦了？”
“她每次回家你都说瘦了，你不腻我都腻了。”
虞雍自厅外而入边走边说。
“我哥说我瘦了我就是瘦了！”卓慈衡回头瞪他一眼，再转过头来时又笑容盈面道，“大哥可想我了？”
“想，当然想了。”卓思衡也笑答。
“你们兄妹不是三天前才见过吗？”虞雍漠然道。
卓思衡立即摆出一副孤寡空巢老人般无助凄楚的表情来，果然立竿见影，慈衡当即回头反诘：“我和大哥从前天天都见，嫁给你后三天才能见一次，想才是应当！再者说，你去到古坛场大营一走就是一旬，不也是每天机会一封信说想我吗？”
虞雍也不知道是被噎住还是别的原因，脸涨得通红，只好别过脸去，假装听不到卓家兄妹叙旧。
云桑薇显然早就已经习惯这样的场面，只是笑，但却不说话。
在卓思衡细细问过慈衡衣食住行各方面后，虞雍终于忍不住道：“知道你们兄妹情深了，该说说正事了。”
慈衡这才和云桑薇一道离开，只留两个男人在屋里，沉浸在紧张的气氛里。
“姓杨那小子去朔州干什么？”
面对虞雍的开门见山，卓思衡也不让他坐下喝茶，自己先落座道：“圣上派去的。”
“我还不知道是圣上派去的么？他如今在殿前司做点检郎官，除了圣上还有谁能差派得了？我问得是为什么。”虞雍自己也不客气，说着直接坐下。
在主人没有主人的礼数客人没有客人的德性氛围里，谈话似乎都以非常直接且自然的方式展开。
“那你去问圣上啊！”
卓思衡的理直气壮让虞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但声音太大，他拍完立即侧耳听了听外间的响动，确定慈衡没听见，才放下心怒道：“就算是圣上在这里，我也要说一句好大的胆子！当初圣上力排众议给皇后的母亲与妹妹从宽治罪，多少人因此事不满你心中清楚，如今还把个生父不明的孩子带回京，做什么？要是让朝野知道那又是一场好戏，你明明都知道，竟然放任圣上如此为之？”
“那就不要让他们知道。”卓思衡端坐在椅子里，语气强硬得仿佛不像是他，“当做这孩子不存在。”
“那就让她真不存在好了。”
虞雍的这句话让卓思衡悚然起身，气恼道：“你敢！你敢让禁军的人半路对个孩子下手，别怪我不客气！”
在孩子的问题上，卓思衡从来都是半步不让的。
“那孩子……也不是自己想生下来的啊……”
卓思衡的语气由怒转叹，最后自己也沉默不语了。
他当然知道虞雍的办法才能真正一了百了，但如果世事纷扰何曾一了百了？
虞雍也沉默了，许久，他缓缓道：“事已至此，圣上是什么意思？”
“他想看看孩子，然后找个理由，让皇后抚养，毕竟皇后是孩子的姨母，也算是一家人。”卓思衡自己也知道这听来有多无力。
“自家人？”虞雍烦躁得在屋内疾步兜了两圈，回道，“尹皇后自己就是个祸害，还让她带出个小祸害不成？”
这话本是大不敬之语，可是，卓思衡却缄口而默，只静静望着茶盏里沉下去的茶叶。
虞雍看着一反常态的卓思衡，直言道：“圣上早就该废后了，拖到今日悬而不决，才有如此多麻烦，圣上哪里都好，是，我不否认是你教得出色，可偏偏这点，你为什么从来不提醒他呢？”
“象升，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这是卓思衡第一次叫虞雍的字。
虞雍愣住片刻才点点头。
“你恨你父亲么？”
虞雍神色一变，咬着牙许久都未能启口。
但沉默却是最好的回答。
卓思衡平静道：“你母亲贵为公主，一生却并不快乐，阿芙在她去世时尚且年幼，故而不记得太多，但你不一样，你是亲眼看见你母亲如何被你父亲伤害，郁郁而终的。你父亲甚至曾怀疑阿芙不是他亲生骨肉，险些将阿芙在襁褓里摔死，是你救了妹妹，送到了善荣郡主家中，郡主顾念和你母亲的情谊，不忍你们受苦，硬是与你父亲翻了脸藏养你们二人在府中，如此这般，你们兄妹才与乐宁亲如手足一道平安长大。你父亲老国公暴躁狂怔，想来年幼对你母亲和你必然残酷。你十三岁起宁愿自请去边关投军，也不愿留在京中，也是为这些缘故。”
虞雍握紧的拳头缓缓张开，却又再度绷紧出发白的关节来。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激怒你。你虽天纵富贵，出身朝野无其二者，可个中悲辛毕竟少人知晓。你对阿策如何疼爱，我都看在眼中。你是个好父亲，你这样渴望成为一个好父亲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战胜你所恨的那个人——你的父亲。他虽然已经去世，但会永远是你心中的那个对手。好了，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曾经的太子如今的皇帝，也是一样，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做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提醒他，因为这是他尽全力活下去的初衷。”
很长时间里，后厅安静的唯有秋夜长风悄悄溜入挂帘时那不经意的掀动声响，虞雍的眼光聚焦在虚空当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卓思衡的叹息不比秋风更短，他心中也是万般为难，可是，终究许多事人力无法为之：“当今圣上看重情义甚于权力，或者是，他的权力其实来自于情义，他为情义行至今日，自然希望情义周全多于权术操控。这些是一个人无法改变的东西，你可以察觉他行事的规律，但却无法更改和说服……我们都是一样的。”
说完，他拍了拍虞雍的肩膀。
“当初你向他求为你和慈衡赐婚时，他因之前答应过我不能擅自应允十分为难，事后找到我求情说，看出你是真心，一个男人只有提及此生挚爱之时才会是那样的目光，他说自己已然错过了，希望我能成全你……”
虞雍心下大惊，难以置信望向卓思衡，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自己的姻缘竟是皇帝求来的。
卓思衡忆及往事，似是温情又无奈笑了笑：“后来慈衡告诉我说，那天宫变，你和她分去两路各自殊死一搏前没有对她说保重也没有叮嘱她要小心谨慎，更没有要她别去冒险留在你身边，你说得是，要她尽管大胆些，若是事成，再考虑一下与你成亲，然后将我父亲留给她那条项链丢给她。她说自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个时候，她说有个这样爽快又利落的人喜欢自己，证明她定然大事可成。”
“那你为什么会答应？”虞雍一时恍惚，似是喃喃自语般问道。
“我觉得，你会尽你一生之力去做一个好兄长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有你陪伴我妹妹一生，她会过得像在我身边一样幸福，事实上我没有看错人，不是么？”卓思衡笑得坦然，“我确实不喜欢你的个性，但我认可你的为人。就像我有时未必认为彼时太子是完美的储君人选，但他就像我的亲人一般，我也有自己不能避免的人性死角。”
“我不能拒绝你，所以也不能拒绝太子。”
卓思衡最后说道。
很久之后，虞雍才再次开口，他的语气已是疲惫至极：“这也是你打算扶持瑶光公主的缘由么？”
他看卓思衡略微怔忪的表情，也叹气道：“我又不是傻子，看得出来的……”
“圣上只有这一个孩子。”卓思衡这次没有犹豫就给出了答案，“她也是我一手培养，与其说相信她，不如说我相信自己。这些年你名眼在看，觉得公主如何？”
虞雍也说了实话：“比当年太子强上不少。”
“这就是了，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这就是我的选择。”
虞雍明白这样的事交了心，那就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他也给出自己的答案：“说实话，我不在乎皇位上坐着谁，宫变那日我见当今太后风姿，甚至想过如果她能临朝，想来也是不错，你不必担忧我的主张是否与你从礼法上相悖。只是我更在意我的家人，小姨就是我们兄妹的母亲，表哥是我的兄长，我身负两家的荣辱，只要你能保证公主临朝之后，我家依然兴盛不衰，我也不可能与慈衡的兄长为难。你进枢密院我不曾为难，因为我知晓你需要手握兵权来所有作为，但是你要清楚一点，这件事与当初阻止宫变可不一样。阻止宫变是先难后易，可如今公主若是继位，你我手中重病足以保一时安泰，压制朝中反对之声也不在话下，但往后若有反扑只会更强。”
“我当然清楚。”卓思衡笑了笑，“你不会以为我将次官道修去各县，单是为了一个目的吧？祖制藩王不得在郡望州府辟宅而居，所以他们都在州郡相交之界，可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若藩王一时谋乱，兵卒不能速达，时日一长便有割据之险，只要道路修至，朝廷的掌控便也如影随形，不说禁军，州府军调动也可速达。”
虞雍仿佛刚认识卓思衡一般看着他，许久后才道：“人老了，果然也会变得更狡猾，更善于隐藏真实的目的……”
等到夜里告辞的时候，慈衡还未发觉虞雍的异样，毕竟每次陪自己回家，他都是沉默的时候更多，然而待到卓思衡和云桑薇送他们夫妻到门前时，不等慈衡言语，虞雍却先开口道：“告辞了，大嫂……大哥保重……”
云桑薇和慈衡愣在当场，是最后虞雍拽着慈衡上了马车。
“刚才发生了什么吗……”云桑薇直到慈衡夫妇马车离去都没回过神来。
“没有发生什么啊，”卓思衡笑着揽过云桑薇肩膀往回走，“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
……
九月过去泰半，朝野内外都是风平浪静，直到杨令显归来，卓思衡才感觉到一丝紧张。
“圣上召见前，让我先见见孩子。”他对风尘仆仆自朔州赶回的杨令显说道，“你先去禀报圣上。”
杨令显受此重任，一路赶回连家门都没来得及回，此时虽然疲态尽显，但还是不放心低声道：“卓大哥，那我先去回禀，要我给陛下带什么话么？”
“不必，你先给孩子带进来，圣上那边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你一路辛苦，你嫂子一定想你，圣上没有其他吩咐的话，就赶快回家好好休息。”卓思衡说道，“一路上……没人打听孩子的来历吧？”
“没有，我一直奉旨隐秘行事。”杨令显年龄大了人也比从前毛头小子时稳重，“我带她进来……不过大哥……这孩子，有点……哎，你看了便明白。”
卓思衡不知什么让杨令显如此吞吐，点点头，示意他带人进来便是。
振武殿原本是学宫待选宫殿，可诸多不适之处，最终便仍然废止封闭，连洒扫宫人都无，因殿内通风好，刘煦想着等学宫藏书渐多，可辟此处为贮书之库，便于管理与学宫相距也近，因此里面原本的存物都已搬空，空阔寂静，唯有秋雨轻轻拍在瓦顶的廉纤声响回荡。
内殿的门再次打开，被杨令显牵领入殿的是个消瘦的八岁孩童，她衣衫整洁干净，头发却略显潦草，她长得既不太像刘翊也不太像尹毓容，倒有几分和皇后相似，但这些都不是卓思衡当场呆愣住，继而觉得四肢冰凉的原因。
杨令显所牵着的孩子，有一双盲眼。
卓思衡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喘不上来气，好像雨点穿过宏伟的宫殿就落在自己身上，周身发愣，杨令显轻轻推了推女孩，示意她朝前去，然后朝卓思衡悲悯得看了一眼，行礼后转身，在殿外将门关严。
听到关门声的响动，女孩显然感到了巨大不安，她两只手紧紧抓住短衫下摆，不住得侧耳去听，直到听见朝自己走来的脚步声，她才真的害怕起来，瑟缩着转身想跑，却撞到门上被门槛绊住。
就在她要摔向地上前，卓思衡扶住了女孩。
“没事，不用怕。”
女孩因惊慌的举动撞破了鼻子，鼻孔里流下几滴血来，她顾不上吃痛，想挣脱开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阵奇异的柔软。
卓思衡小心翼翼用巾帕替她的鼻子止血，他将手在女孩面前晃了晃，女孩灰黑黯淡的眼珠纹丝不动。
他的心仿佛沉了下去。
女孩的手上全是细小伤痕结痂和半愈后的横竖，卓思衡自己也在朔州流放过，他和妹妹弟弟的手上也曾满是这种痕迹。
但或许是卓思衡的动作，女孩不再乱动，只静静站着。
“你叫什么名字？”止住血后，卓思衡将声音放得不能更轻更柔问道。
他声音天生就透着柔和平缓的舒展，方才还恐惧不已的女孩已能在紧张和不安中细声细语了：“尹氏女。”
卓思衡一愣，又道：“平常大家都这么叫你么？”
女孩点点头。
“劳役营的管事也这样叫你？”
女孩再次点头。
“……你娘亲也这样叫你？”
女孩漆黑空洞的眼睛骤然紧缩，惶恐在其中酝酿，她抿紧双唇用力摇头。
“不用怕……不想说就不说，没事的。”卓思衡只好轻拍女孩的肩背安抚道。
“这是哪里……”女孩的哭腔在殿内伴随雨声回荡，“你是谁……”
卓思衡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心像被什么攥紧再松开，如此往复，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可面对孩子的疑问，他只能努力用舒缓的语气回答：“我是户部的官吏，你的户籍不在朔州，因此发还到了我这里，我要给你安排住处，你有听说过自己的籍贯和家么？或者是其他的亲人？”
这几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女孩的认知范畴，她似乎努力思考，急出了眼泪哭道：“我……我不知道的话，是不是就要给我送回朔州去了……我……我不要回去……那里好冷……”
卓思衡这一生最见不得的就是孩子的眼泪，他赶紧替女孩拭泪哄道：“哪有这样的王法？不会送你回去的，当然你知道最好，可以送到你亲人身边，以后都不用挨饿受冻了。”
女孩渐渐止住哭泣，只以极小的声音道：“我没有家……娘说我是野种，野种是没有家的……”
卓思衡的手僵在半空。
他从来都是最受小孩子喜欢的，几句话后，女孩已然略卸下了惧意，听他许久没有回答，抬手摸了摸，摸到了卓思衡的脸。
“伯伯，你哭了？”她疑惑道。
“伯伯也很怕黑，这里天都是黑的。”卓思衡回答了她的问题。
“天……不是一直黑的么？”
女孩的反问卓思衡没有办法组织语言回答，他少有的词穷却在此时此刻捉襟见肘。最后，他只能摸摸女孩柔软但枯黄的头发，低声道：“是黑的，所以伯伯才害怕……”
还好这时杨令显归来，卓思衡要他带着女孩却吃些东西，自己则与刘煦单独见面。
他知道刘煦更容易感情用事，有些事亲眼得见，不如旁人转述会有些许缓冲，眼下情形实在超出他的预计，必须提前做出决断。
尽管可能对于他们两个人都很困难。
“这孩子……盲眼了？”刘煦听到后人也是呆愣许久才能说话，“是天生的么？”
“臣看起来觉得像是雪盲症。”卓思衡从前在朔州见过孩童因长时间双眼暴露在雪地中，久而久之会被刺伤而失去视力，在朔州，雪中做苦工之人都会用一块粗布蒙住眼睛。
刘煦一个人跌坐在椅子里，脑海混沌，心下悲凉。
“她这个样子，怎么好入宫做宫女呢？”卓思衡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细细给刘煦分析道，“宫人身体必须无有残疾，眼盲之人在宫中且不说不合规矩，她甚至不能照顾自己……或许还会因此受人欺凌。”
“那我们……要如何是好？”刘煦已完全没了主意。
“陛下，皇后娘娘还在吃斋念佛么？”卓思衡问道。
刘煦木讷地点点头。
“那就让这个女孩剃度出家，只说与皇后娘娘颇有佛缘，让她以小沙弥的身份伴随皇后娘娘，也算是个慰藉。”卓思衡没有说出来的是，纵然他也是于心不忍，可女孩的身份太过锐利，真相会刺伤很多人，“至于她的真正身份……陛下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告知皇后娘娘。”
他已经做出最大程度的权宜。
“朕明白了……”刘煦闭上眼睛时，湿润的眼角滚落下泪珠，他用颤抖的手扶住前额，半晌道，“卓大人……还好有你费心，朕太软弱，不能抉择，但愿朕的女儿不要像朕一样，要你如此操劳……”
不等卓思衡安慰，刘煦便从埋首中抬头，苦笑道：“为难大人来做这样违心的事，接下来就交给朕吧，这也是朕的责任。”

第247章
皇帝的寝宫福宁殿位于内苑正中，整个内宫当中，能与此殿比肩规制和华美的也只有皇后所居的中宫。
曾几何时，这座颓败萧索的宫殿是刘煦幼年失落记忆的一部分，可后来时世渐缓，随着父皇的时常到来与朝堂之上的潜暗动向，他记忆里的中宫也逐渐开始拥有繁盛与热闹。
后来他顺利继位，将母亲请奉入本朝以养太后的安庆宫后，刘煦给中宫彻头彻尾修整布置一番，从前庭草木到内殿潢饰，均焕然一新，他想，他的皇后一定不会再像他的母亲一样困顿于这个尊贵却幽暗的地方了。
可是事与愿违，今时的中宫依旧是个沉寂静默的殿宇，纵然前庭花木皆有人打理，然而凋敝的气氛却并非此等修饰可以掩盖，三两宫人沉默着各自忙碌——皇后明确表示过她如今潜心修佛只盼清净，服侍的人数越少越好。
皇后终究是中宫，于是大部分礼制要求在此劳作的宫人都被安排在前庭，十分清闲，能进入殿内服侍的则寥寥无几。
宫人见到皇帝前来并不惊讶，虽然帝后情分已尽是人人皆知却不言的真相，但皇帝却十分念旧，时不时带着瑶光公主来坐一坐，看看皇后如今起居是否有什么需要，只是一些需要皇后主持祭仪宴饮就只能由宣仪大长公主与青山长公主代劳了。
让宫人惊讶的是，皇帝这次手牵领着的女孩并不是瑶光公主，而是一个小沙弥，穿着精致的棉布僧袍，有着一双莫名漆黑的眼瞳。
“你们都下去吧。”
皇帝在接受宫人的请安问候之后，让人离开，连殿门都是他亲自打开的。
殿内的帘幕皆是垂下，这样阳光慵懒舒适惬意的秋日午后，中宫殿内却仿佛仍被午夜紧紧攫住的角落，没有灯烛，只飘出浓郁呛人的檀香味道，小女孩即便在佛寺剃度时都未曾嗅闻过如此猛烈的焚香气味，忍不住咳嗽起来。
或许是觉得自己做得失礼，她在呛出眼泪后不住向刘煦道歉：“对不起……”
刘煦微笑着摇摇头，待到她不再咳嗽才进入正殿。
偏殿传来规律的木鱼声。
女孩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味觉的判断问道：“这里……是一座新庙么？”
她只记得之前去过的那间寺院，床褥舒适饭菜可口，她希望能回去。
“我来带你找你的姨母，今后你和她一起住在这里。”刘煦温言道。
女孩虽仍十分瑟缩紧张，但似乎这几日接连遇到的人都十分和善，让她稍稍缓解不安的情绪，纵然此刻不知要被待到何处去，但这里足够温暖已是让她开始渐渐好奇。
中宫偏殿原本用作书房，如今里面一应书案、书柜、宝格与高椅全都搬走，只有一个佛龛，以及放在正中的巨大的青铜鼎炉，里面冒出浓郁的青灰色烟尘，仿佛是人世烦恼所焚烧后的残余，缭乱浓烈，上升又沉了下去。
尹毓华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一手捻着长长的乌木佛珠，一手轻敲木鱼，她装束全然无有皇后的尊贵，青衫素裙无有钗环，只一玉簪将半白的发丝束在脑后。
她对有人入内似乎全然不觉，口中念念有词背诵着经文，女孩因五感缺一，故而听觉要较常人更发达一些，侧耳半晌后对刘煦说道：“伯伯，有人在念经，和寺庙里主持念得不大一样。”
“谁在那里。”
尹毓容停止击敲木鱼，却并未转身。
“是朕。”
刘煦自己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疲惫，可他看了看一脸茫然又有些畏惧的女孩，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道，“皇后，朕来看看你。”
尹毓华沉默许久后道：“参见陛下。”可她并未起身转身，只是仰望着佛龛里的观音玉像。
她并不想见到自己，刘煦早就再清楚不过，他也并非一定要来，可女儿总要去见见母亲，而尹毓华也还是他的皇后。
中宫对他来说有时比朝堂更加压抑。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要完成这个心愿。
“朕带来一个人要你见见。”
“公主殿下学业繁苦，要她有时间便多多歇息吧。”尹毓华提及女儿却连乳名都没有叫。
“不是咱们的女儿。”刘煦说道，“是你最后的家人。”
尹毓华听到此话豁然起身，转过头来，她看见了刘煦，与一个将小小身体一大半都缩在刘煦身后的僧袍女孩。
“她是……”尹毓华似乎猜到了，可却不敢不说出口，眼泪顺着她已有皱纹的脸颊蜿蜒而落。
“她是你妹妹的女儿。”刘煦叹息道。
这样的重逢怎会不让他凄怆，可这已是他能给的最好结果。
尹毓华捂住嘴，难以置信摇摇头，旋即两步上前，用颤抖的手去触摸女孩的脸颊，她似乎想从这张脸上寻找一些相似，可只觉得眉眼有些像但又不像，脸型似乎是比妹妹的瓜子脸要圆长一些……仿佛不那么确凿的相似。然而再仔细端详下去，醍醐的震撼自心底骤然涌出，她呆呆愣住，终于意识到这个孩子其实长得更像她一些……
她蜷跪在地搂住女孩涕泣良久，才缓缓仰视刘煦颤声道：“她的父亲是……是……”
“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刘煦的回答是帝王之姿该有的冷漠，与之前的和缓南辕北辙，“你如果想让她安稳后半生，就除我之外永远别提她的身世。”
他的语气让女孩身上一抖，尹毓华仿佛是害怕刘煦伤害孩子，将女孩赶紧牢牢拥入怀中。
而刘煦也觉得方才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后以尽量柔和的语气说道：“朕对外的说辞是，此女颇有佛缘，与你生辰相合。你在宫中一心向佛为国泰民安祈福求祷，于是朕命人将她领入宫中陪伴在你左右修习佛法……她的法号你自己来取吧……这已是最后的转圜了……毓华，朕有不得已为之，你也有为人亲则义难论的悲哀，就让咱们……都缓一缓各自的委屈，为了阿辰，也为了这个女孩……下半辈子总要继续的。”
尹毓华只是抱着女孩愀然而默，刘煦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可他已是疲倦至极，只想逃离这里，于是他说道：“朕已吩咐人送来些她这个年纪女孩用得上的东西，还有准备了新的寝具等物，一会儿会有人送来，今后一天的餐食，你还是陪孩子吃得丰盛一些，朕也吩咐了御膳房……好好保重。”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可一声尖叫却使没来得及迈出的脚顿住，刘煦赶忙回头，只见尹毓华惊恐地望着女孩，不停地拿手在她面前晃动。
然而女孩却无动于衷，刚才的叫声让她害怕，她拼命将耳朵侧向一旁，努力想要分辨出其他的声音，而身体则一直在扭动挣扎，想要摆脱尹毓华牢牢扣住她肩膀的另外一只手。
“她……她怎么回事？”尹毓华惊恐地看向刘煦。
刘煦轻声道：“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你好好照顾她吧……”
尹毓华听后再难自抑，痛哭犹如悲鸣一般尖锐。
女孩则受惊大喊：“伯伯！伯伯救我！”
刘煦听到她呼唤自己，心疼之余回过身来去搀扶尹毓华，顺势拉住女孩：“不要吓到孩子……”
然而他的话并没有安抚到尹毓华，他的皇后曾在得知父兄死罪与母亲与妹妹的死讯时，都只是掩面痛哭不发一言，可孩子的盲眼却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起身揪住刘煦的衣襟，似疯似怒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让她瞎了！她已经没了一切了，她能对你的江山天下有什么威胁？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只是个孤女啊！”
刘煦从没见过这样的尹毓华，他一时骇然，可很快便自心底蔓生出悲哀的疲倦，他无力应对尹毓华的追问，只轻声道：“朕没有……她是雪盲症，是因为在朔州……”他言及至此猛地顿住，忽然意识到，让这个孩子生在朔州的，也正是自己。
可是，他并不知道尹毓容怀有身孕，也并不知道一切……他曾经以为九五之尊可以像父皇一样仿佛无所不知，可此时此刻，刘煦却只觉深深的无力。
尹毓华的哭泣犹如利刃，密集得在偏殿里舞动，逼得刘煦进退维谷，她拉扯着刘煦不肯松开，刘煦用力攫住她的手，希望能得以喘息，但是这次尹毓华一反常态，崩溃边缘致使她用尽浑身力气，妄图从刘煦身上得到不存在的答案，刘煦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用蛮力将她推开。
尹毓华被这样用力一推站立不稳，重重跌倒，头却迎面撞上了偏殿室内正中摆放的巨大古鼎。
震颤的响动也让刘煦惊慌失措，他赶忙跑过去将尹毓华扶靠而坐，只见触目惊心的鲜红从额头汩汩自她枯槁的面容上流下。
刘煦拿自己的袖子去按住伤口，唯有微弱的抽泣和呻吟告诉他尹毓华还活着，没有晕厥也没有死亡。
他试图安慰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慌乱道：“朕会找太医来给她诊治，既然是后天患病，或许也有希望也说不准……毓华，你不要……不要难过。”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安慰自己那个与自己同样拥有悲伤过往的新婚太子妃。
时光荏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刘煦找不到答案。
尹毓华细微的声响在他短暂的困惑中忽然变化，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咯咯低笑，刘煦霎时毛骨悚然，他伸手想要去抱住尹毓华，像从前一样告诉她自己会陪在她的身边，让他们重新开始，可是一阵尖锐的剧痛却从眼睛传遍全身。
刘煦顺着疼痛的源头摸到自己右眼的眼眶里插着一根滑润犹如玉石的利器，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尹毓华头上的那支玉簪。

第248章
卓思衡只在九年前宫变当日在宫中奔跑过一次，九年后，他再次跑在这条仿佛长长的没有尽头的甬道之上，胸腔似乎都要被惊慌的心撞开一道裂缝。
他奔至中宫，这里不是他一个外臣能来的地方，然而没有人阻拦他，宫中随处可见的禁军都在封锁宫室，而这里也不止他一个外臣。
“我在天章殿等候面圣，谁知出了这样的事。”虞雍见卓思衡赶来时面孔惊白，却也来不及待他恢复急喘与惊慌，情势所迫，必须交待清楚情况，“我已命殿前司禁军将皇宫封禁，兵马司禁军如何调派，你是否有安排？”
“陛下怎么样了？”卓思衡只问得出这一句话来。
高恭望颤声道：“陛下……御医说不好……太后听了消息就晕过去了……现下是长公主殿下和公主殿下陪在陛下身边……卓大人……”他是宫中老人，在刘煦是皇子时便认识了，也是因从未拜高踩低漠视这位郁郁不得圣恩的皇子，加之办事得力才在刘煦登临万方后得以晋升御前掌事太监，毕竟有相识多年的情分在，此时他也是六神无主，不住拭泪。
“我先去看看陛下，一会儿再说。”
卓思衡顾不上和虞雍解释便冲进寝宫。
刘煦被安置在正殿的床榻上，血迹缭乱，看不出他有苏醒的迹象。青山公主刘婉脸上满是泪痕，却仍竭力维持镇定去指挥宫人更换一盆盆的血水，七八个太医忙进忙出，在皇帝的卧榻边，有一个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她听见脚步声朝门口望，哇得一声哭叫着扑来：
“相父！”
摧心剖肝之痛不过如此。卓思衡紧紧抱住扑来的瑶光公主，却一个安慰的字词都难以吐露。
孩子可以惊慌失措，但他不能。
卓思衡抱紧瑶光公主，仿佛也要从她身上得到力量一般，深吸一口气后才松开道：“好孩子，你父皇吉人自有天相，你去陪着他，等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掌上明珠，他一定会好得更快，相父去帮你父皇处理些政务……阿辰，要坚强些。”
瑶光公主努力忍住眼泪，点点头。
一旁看到一切的丹山长公主隐忍的眼泪早已落下，可她也不愿在这时慌乱让人心绪不定，只撇过头去努力抹去泪水后，才来到卓思衡身边，但见到值得信任之人的到来，眼泪也还是再忍不住：“卓侍诏哥哥……”她许久没这样叫过卓思衡了，此刻六神无主之时脑海中唯一能用的称呼却是当年她喊得最顺口那个。
“没事的，有我在。太医怎么说？”卓思衡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并足够镇定人心。
丹山长公主用力摇头道：“太医不敢拔那支……血止住了，可哥哥却不醒……太医的意思是……哥哥情形很差……他……”丹山长公主说不下去了。
“我明白了。”卓思衡短暂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是临危不乱的镇定目光——只是眼中的悲痛愈发浓烈，“长公主可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刘婉还是摇头，她用惊惧与愤恨的目光看向偏殿，须臾后颤声道：“皇兄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卓思衡让她盯住此处，不许除了皇帝亲近之人外再入内，而后转身去查看偏殿，一推门，他便愣住了。
在他面前的是一双垂在半空中的腿。
卓思衡依旧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太子妃了，但此时重逢，却是见她吊在梁上，因缢而亡。
他缓缓闭上眼睛。
偏殿里充斥着焚香的浓烈气息和血腥味，他睁眼后查看一周，并未发觉异样，于是心中有了个猜想。
卓思衡来到殿外，虞雍已是闭目蹙眉等得心焦不已，看他出来忙迎上前：“怎么样？”
卓思衡平静道：“调禁军入京，封锁各大衙门，最重要的是，现在立刻以陛下的口谕传召宗正寺监正入宫，还有，传召各位在明光学宫就读的世子与公卿家的伴读们入宫——让传旨太监去，不要动用禁军——就让他们说陛下有谕，宗正寺的人已带着玉牒入宫，其余的都不知道，安排他们去到明光学宫内等候陛下，待到人齐，让禁军立即封锁明光学宫，严禁出入，违令者斩。”
虞雍当即明白卓思衡这样做的目的，他沉声道：“已经到了要假传圣旨这步么？”
卓思衡却全无惧意或行此等忤逆之事的慌乱，他的眼中像是深而静的潭水，全无波澜：“此时此刻我的话就是圣旨，谈何假传？”
虞雍这辈子第一次遇见狂胜自己的人，甚至愣了愣，才一狠心转身，召唤部下离去。
看虞雍离开，高恭望才敢上前说话：“陛下现下如何？可有……”
“还在昏迷。”卓思衡无需隐瞒比自己先到此地的高恭望，甚至需要他回答一些问题，“高公公，是谁发现的陛下和皇后娘娘？”
“是……是一个盲眼的小尼姑。”
卓思衡愣了。
“那个孩子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高恭望解释道，“她满身是血，跌得浑身也是伤，扶着墙在宫里乱跑，沿墙摸到们就拍就叫，哭着喊着要人去救她的伯伯……路过的宫女太监都吓坏了，是禁军抓住了他，起初啊……大家都以为她口中的伯伯什么的是哪个宫的老太监，谁知……她记得跑出的路，给人带回去才看见竟然是……那个伯伯竟然是……是当今圣上啊！”高恭望哀泣几声，仍是心有余悸。
“那孩子在哪里？”卓思衡问道。
“禁军的杨校尉给她带去振武殿安置了……好像杨校尉与她熟识。”
孩子在杨令显那里卓思衡就放心了，他吐气后道：“有劳公公了，烦请公公，先给偏殿的皇后娘娘放下来，今日不管看见，都先不要教人说出去。陛下若可以醒来，自有吩咐，若不能，你我也不应当让陛下之事成为他人谈资。”
高恭望当然知晓这话的分量，郑重点头答允。
卓思衡还要去看太后以及安排大长公主入宫，可未等转身，他却被高恭望拉住，又往偏僻的边旁带了几步。
“按宫中的规矩，我是不能替内苑的贵人们传话的，可是……”高恭望愁眉苦脸为难道，“可是如若不说，万一误了大事，我一个小小宫人如何担待得起？仗着和卓相有几分故交的情面，今日且容我坏一回事吧……卓相，就在你入内殿的时候，赵王殿下托人带话说，他想见一见您。”
卓思衡在强迫的冷静下让自己认清一个现实：刘煦生死未卜，阿辰顺利继位还需安排，若这个时候有人起事要拥立赵王，从过去的礼法祖制上是没有问题的，卓思衡之前也考虑过这件事，但赵王的身体比皇帝好不到哪里去，加之一直没有后嗣只在宫中静养，人又已是疯癫晦明，除非有人穷途末路，否则谁会考虑他呢？
但这个时候赵王希望见到卓思衡，他也不知到底意欲何为是福是祸。
可他总要去看看才能确定。
“高公公，您做得对。”卓思衡拿定主意后首先安慰不安的高恭望，“如若得天眷顾，陛下醒来后，您也要将此事如实禀告，陛下非但不会责怪您，还会嘉奖您的急智应变，这是不能隐瞒的大事，您的见识非凡，在下感谢您的通传。”
说罢，卓思衡竟朝高恭望颔首一拜，吓得大太监慌忙摆手搀扶，急道：“卓相这是要折煞我啊！使不得！我哪敢置喙朝政，只是知道卓相是朝野上下如今唯一的倚仗，也是咱们陛下唯一血脉的相父啊……我不告诉您又能告诉谁呢？不过既然有卓相这句话，我也知自己无错，您快去吧，圣上若醒，我便立即告知。”
卓思衡见自己的安抚有了成效，于是告别高公公，不带随从，独自前往赵王的寝殿。
赵王在宫内单独有一处避世的院落，清雅别致，只是过于幽深难觅，加之赵王经常在宫内言行无状，于是通往此宫的道路都少有人踏足。但卓思衡却注意到，宫宇内外都无有半棵杂草和，瓦顶修饰得干净清透，在阳光下仿若崭新，院子里种得都是时令花木，修剪得宜，根本看不出是一个半软禁在此的疯癫王爷住所。
可见刘煦对这个弟弟已是照顾至极。
卓思衡本心绪纷乱，可在这里，竟奇异的觉得有几分安静。他怀着感慨，走入宫内，此地连洒扫的太监都不见人，因为赵王不喜见人，于是宫人只在需要时才出现，平常这里就是空空荡荡，最常来探访的人也只有刘煦自己。
卓思衡今日已见过太多混乱与苦痛，他本以为这里迎接自己的也是一样的纷扰，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许久不见的赵王虽然身形羸弱、面色苍白，可容貌却一如当年俊逸拔萃，仍然能从上窥见先帝的英伟与罗贵妃的美貌。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头发也格外齐整盘好，安安静静在夕阳照透的正殿端坐等候他的到来。
“卓大人，你变老了。”
这是赵王在见到卓思衡后说得第一句话。

第249章
殿内的时间仿佛都缓慢下来，悠悠西斜的日光将赵王刘钺与卓思衡揽入臂弯，每个人都因此而金红发亮。
这个时刻，卓思衡才觉得赵王像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快活的孩子。
“臣卓思衡见过赵王殿下。”他按照规矩行礼道。
“卓大人是外臣，平常也进不来此地，今日能有幸得见，我也终于可以感谢大人在十年前冒犯皇命为我求情。”刘钺缓慢起身，他的身体似乎十分疲弱，在阳光下也有些摇摇欲坠，他缓缓躬身而拜，长揖不起。
“殿下尊驾不可如此。”卓思衡上前去搀扶，碰到他摇晃的袖子才惊觉赵王竟这样瘦弱，宽大的袖管里只轻轻一握，就能将他的手臂捉住。
刘钺在他的搀扶下抬头笑道：“我能活着都是大人之恩，在您面前，我何谈尊驾？”
“事情已过去多年了……”卓思衡见到赵王如此悲戚的笑容，心口隐痛不止，他温言道，“殿下且让自己宽缓一些心境。如果一定要感谢，那就感谢陛下吧，陛下的手足之情，也要殿下以手足之情来投桃报李，您还要陪伴陛下一路前行。”
刘煦此时还不知如何，但卓思衡也只能这样说了。
谁知赵王却在握住他的手后笑着看向了他道：“我皇兄是不是出事了？”
不等卓思衡回答，他又道：“前一会儿有禁军闯入，确定我在后又匆匆离去，大人，您比我清楚，什么时候确认可能存在的皇位继任者呢？”
“不敢欺瞒殿下，陛下遇刺，如今正由太医照看，只是尚未知晓如何，殿下不必太过忧心。”卓思衡安抚道。
赵王刘钺的眼神忽然变得缥缈，他在卓思衡的搀扶下落座，一时陷入呆滞般的沉默。
这就是当年那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卓思衡绝望地想。
他不是没设想过这个见面或许会有危险，可这些年赵王在宫中无有除去刘煦以外的任何人接近，他惧怕外人，甚至惧怕忽然出现在宫内的蝉鸣与游走的宫猫，战战兢兢，头发许久才打理一次，有时惊厥发作，只有刘煦可以近身时，甚至只能是皇帝为他的弟弟修剪须发……
这样的人已没有可能再去谋夺沉重的权力。
任何事都能让他垮塌。
“殿下召我前来，是为了关心陛下龙体么？”卓思衡想了想说道，“如果殿下愿意，待陛下稍有好转后，让臣领着殿下去探望，如何？殿下此时最重要的是保重自身，不要忧思过度，大长公主殿下与臣皆在朝中内外，天塌不下来。”
“大人，你忘记啦，我的天早就已经塌下来了……”
赵王刘钺苦笑继而落泪，卓思衡已在煎熬中的心又添几刀锐利之痛。
他沉默之际，赵王幽幽道：“都说孩子的名字可以看得出父母的寄望，大人的名字这样好听，不知是不是出自‘衡诚悬矣，则不可欺以轻重’？大人待人也不以轻重相欺，果然是没有辜负亲人的厚望，可我……我却让所有人都失望了……大人知道我的名字是何来历么？”
他紧紧攥住卓思衡的手，颤声道：“金钺镜日，云旗降天……父皇说我出生时朝阳灿野天光明耀，他一生中都没见过这样晴好的天气，他说我是上天赐予他的朝晖与骄阳，将来也会如太阳一般照耀九州、光惠四海……”他说着将脸埋在卓思衡手上，不能抑制的嚎啕大哭，整个人剧烈颤抖着。
卓思衡无法安慰他，并不是他不愿意，而是这样的悲痛已随着当年的风波犹如附骨之疽，他没有任何办法根除，此刻唯一能为这个可怜之人所作的也只有沉默和陪伴。但卓思衡也近乎冷酷得清楚，他的时间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刻格外重要，他必须要让赵王平静下来，然后再去解决其他事情。
可不等他开口，赵王已然缓缓止住悲声，他抬头望向卓思衡道：“所以……阿辰的名字，也是这样的缘由对不对？”
“殿下，您一直都很聪慧。”卓思衡扶住他的肩膀，“阿辰是个好孩子。”
提到这个侄女，赵王的眼中也流露出悲伤以外的温柔：“我见过阿辰，她比我要聪敏得多，皇兄让我抱过她……她一点也不怕我，还会用亲昵的口气叫我皇叔……我很喜欢这个孩子……我想为她多做点什么，皇兄的恩惠我这一生也不可能再回报了，所以即便他希望阿辰能登上皇位，我也……”
赵王说到这里后愣住许久，喃喃自语般继续道：“我能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妨碍她……”
就连卓思衡也不得不承认，按照常俗礼法，阿辰继位的最大阻力便是赵王。赵王虽然是如今这个样子，可他是先帝的子嗣刘煦的弟弟，从前不是没有人提议过立其为皇太弟，只是这个意见一提出，不需卓思衡做什么，朝中便有大把人反对。这些人都或是经历或是知晓当年宫变的恐怖与缘由，断然不许有嫌疑谋害先帝之人继位，两方倒也没有过争执，此事实在无需分辨：赵王留下一命是刘煦格外开恩，并非他罪不至死。
但假如今时今日刘煦毫无征兆的暴亡，赵王继位比阿辰极为竟多了一丝合理，卓思衡知晓此事唯有用强腕弹压再做从长计议。他一心得到兵权也是为可能发生之事早有筹谋。
禁军在他和虞雍的手上，就断不会出事，到时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也留有后手。
至于赵王刘钺，在他的安排中会成为名义上的辅政亲贵敕命托孤的皇叔。
而让太后临朝听政与大长公主一并协助瑶光公主才是他真正的选择。
可这些话由赵王亲自说出时，卓思衡心中又绞结起伤怀的细网，将所有纷乱捕获在一处，越聚越多。他已习惯做出明智的抉择，挣扎的悲凉转瞬即逝，他必须担当起这一时刻全部痛苦的清醒。
“殿下如果愿意，可以为公主辅政直到公主成人，您可以像先帝教导您一样，将先帝治国理政的智慧传给公主，使公主为万人所信服。”卓思衡轻声说道。
“大人虽然人已见老，可是心肠却还是过去那样柔软。你我明明都清楚那个最好的选择是什么，我不说是因为怕死，你不说则是因为悲悯，旁人说大人是阎王，我看大人是菩萨才对……可是我早已没有了佛缘，苦海无边，没有一处是我的西方极乐……就让我替大人做出这个选择，也当是报答大人与皇兄的恩德。”
卓思衡听出话中的古怪和那一抹轻松的意味，他心下大惊，猛觉赵王的手臂颤抖得愈发剧烈了，此时哪顾得上什么礼数，他当即扳起赵王的头，正巧一线黑色的血珠自赵王嘴角滚落。
“这药是哪来的！殿下！殿下！”卓思衡大惊，可他的心思却犹如明镜：赵王在宫中几乎就是软禁，根本接触不到毒药等物，只可能是有人给他此物，可是到底是谁？又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这个人要赵王下定决心自裁？
回答卓思衡的是一阵疲惫的笑与更多涌出的血。
“大人还记得么……那天天章殿，也好像就是今天的夕阳照下来，到处金灿灿的，我非要大人抱我，父皇一直在笑……他希望大人来当我的老师……如果真有大人教我鞭策我，是不是今日……我也不会沦落至靠死仍不得恕罪……”
刘钺被吐出的毒血呛住，剧烈的咳嗽致使他向下瘫软跌坠，卓思衡扶着他在地上，让刘钺半靠在身体暂且稳定，本能驱使他朝外疾声高呼：“来人！传太医！来人！”
“我把人都赶走了……卓大人，求你最后一件事……你现在快教教我……死了后要怎么向父皇道歉，他才会原谅我……你快……教教……”
赵王刘钺的声音越来越轻，伴随着的是他口中吐出的毒血也越来越多。
就好像某种乐曲的终了，在急促密集的节奏后戛然而止，短促袭来的安静会令人恍惚，此时卓思衡就被这样的宁谧包裹，他身上满是血迹，而刘钺的手也已从他手中滑落。
赵王死了。
卓思衡清楚的了然，赵王十年前其实就已经死了。
这是一个及时的报恩与残忍的告别，可是对于十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今日的到来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夕阳垂落的时刻，卓思衡的双眼却因泪水的模糊只能看见迷人的光斑，沉寂的殿内也因余晖的跳跃而变得忽然有了生气，他将赵王轻轻放平，取下帘幕盖住尸体，而后平静地擦去泪水，平整官袍，迈出了这间看似明媚却犹如囚笼的宫殿。
门外有巡视的禁军见到卓大人，看其身上的血迹都不免犹疑，而卓思衡却镇定地发号施令道：“将赵王的宫室围住，不许人出入。”他语气平静的好像叫人去给赵王送膳一般。
祖制殿前司禁军只听命于皇帝，而皇帝此时不能理政，则听命于枢密院枢密使。
卓思衡的命令他们必须遵从。
就在这时，殿前司禁军校尉杨令显骑马而至。宫中严禁文武纵马，可他如此前来必然是有急事，无人敢质问，他们都在等卓思衡的吩咐。
“你们去戍卫吧，我来处理。”
卓思衡只是再接了一个冷漠的命令，于是禁军只能分列散去，将面前的宫宇自四方围住。
“卓大人！”杨令显满头大汗从马上跳下，凑近卓思衡时却换了称呼，“大哥，陛下醒了！”

第250章
中宫内殿，此刻刘煦的身边陪伴着太后、宣仪大长公主、青山长公主与瑶光公主，两名太医正在同刚刚苏醒的皇帝回禀着什么，因卓思衡入内而打断。
屋内无人哭泣，可见到卓思衡，青山长公主刘婉还是又红了眼眶，而瑶光公主则轻轻叫了声相父。
“是卓大人来了么？”
刘煦的声音比他女儿因悲伤而细弱的语调更为虚渺，卓思衡也顾不上行礼，快步行至刘煦身边道：“陛下，臣在。”
刘煦眼睛的血已被止住，可整张脸的血色也仿佛流失得一干二净，光洁莹润的玉簪仍然留在眼眶当中，看起来可怖至极。
卓思衡以为刘煦会对他有一些叮嘱，但刘煦的第一句话却是：“太医，也告诉卓大人吧。”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已是忙了大半天，为人医者的素养使他格外沉静，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也未有慌乱：“卓相，陛下既然已经苏醒，想来已无大概，可是若要拔出此物，一是必然御体有损至缺，二是恐再度失血难以控制。但陛下已执意要拔除此物，臣已吩咐人去备药了。”说完他十分知趣地带着另一名太医离开寝殿。
卓思衡看着此时刘煦的模样也有切肤之痛，他低声道：“陛下既然已拿定主意，那便让太医一试，臣会在这里陪伴陛下度过难关。陛下从前每次逢凶化吉都有臣在左右，今日亦不例外。”
刘煦看着他，努力想要笑出来，却因为扯痛伤目不得不制止，他只能叹气道：“今日之祸，都怪朕不能听从卓大人的谏议与教导，才致使如此境地，辛苦卓大人了……你应该都做好了安排，对么？”
“是，陛下，禁军已封锁帝京，皇宫也已安排妥当。”
“卓大人，你总让朕坚强一些，可是朕还是让你失望了，你看这殿内，朕的所有至亲，每一个都比朕坚强，殿内所有人里，唯一不配君临天下的人就只有朕了……”刘煦的声音轻轻颤动着，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伤怀。
“皇兄……不要这样说……”刘婉趴俯在床侧，带着哭腔说道。
刘煦温柔抚摸妹妹的头发，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向卓思衡和太后道：“卓大人……母后，方才，父皇来找儿臣了。”
太后微微一怔，显然是担心皇帝受惊过度，可转念一想，又忍泪轻道：“好孩子，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你父皇同你说什么了也告诉我们吧……”
见母亲为生死未卜的儿子心碎至此，卓思衡实在难以忍闻，他的眼眶也湿润了。
“父皇责骂儿臣，说儿臣无用。卓大人百般劝说儿臣不要沾染皇后娘家的人，并且答应可以让女孩先去到他过去的家乡里，使人收养当个普通人度过一生，儿臣却没有听从……儿臣心中所想，根本没有为至亲的担当……儿臣对不起母后和妹妹，对不起姑姑，更对不起女儿……儿臣只顾着自己从前的那些旧伤徘徊于郁郁不得志的过往，却忘记坐在这个位置上心里真正该容纳的是天下的安泰与万民的福祉……”
大长公主再坚强，可听到皇帝梦见她的兄长，思念的苦痛折磨出了泪水，她努深吸一口气后坚毅道：“陛下，先帝说得何尝有错？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您是天子，是世间万物的担当，您要向先帝一样，才能不负他的期许。”
“姑姑，对不住，朕从前不懂，此刻也不知亡羊补牢是不是时犹未晚……”刘煦长叹道。
卓思衡一直沉默，这时，他抱起瑶光公主刘玉耀，将刘煦的女儿放在他面前道：“陛下，请看看阿辰，看看你的女儿，你不是在亡羊补牢，你是在为她从头开始。”
刘煦愣住了。
卓思衡将瑶光公主的手放在刘煦的掌心里说道：“先帝以身作则，让陛下知晓何为天子之责，今日陛下也当以身作则，教会阿辰何为天命所授者亦承天命之重。天助之不可常恃，人事之不可怠终，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
一直在啜泣的瑶光公主此时也顿住悲切的低息，她紧紧握住父亲的手道：“父皇，儿臣在这里聆听父皇教诲，父皇不要让儿臣无人可教无人可效法！”
刘煦完好的眼中淌下泪水，他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许久后才道：“你的父皇是天子，自然会得天眷顾，阿辰，不要哭了，在这里陪着父皇，如果老天不愿意给朕一次重来的机会，那也是天命之戒，你万不能重蹈覆辙……帝王之心必然刚柔相济，刚强顽石亦不可摧，这样才能抵御权力之利刃的百般摧残；柔不单单是对家人的责护，更是对天下万民之敬奉。卓大人曾说过，天下万民不能择帝王，因此帝王当择政以酬万民的仰赖。朕因旧日遭遇而总想为过去的自己找到一个出口，却忘记此命之于国，早已不是过去之身……朕想要求得你母后原谅，想要弥补从前自己的羸弱，但殊不知这样的作为，正是羸弱本身，寻常人或许理该如此，但天下之主万邦之君却断然不可，你要记住，决不能忘。”
瑶光公主用力点头。
卓思衡知道有些事挥别旧日的自己往往比直面来日的困境要难得多，他从前百般提醒旁敲侧击的道理，如今刘煦自己以一只眼目的代价悟透，也不知到底是该当此时还是冥冥之中。
但终归他听到刘煦就此振作，心中已是比方才的绝望多了希冀。
卓思衡欣慰又紧张，而恰在此时，太医进来禀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等圣上的旨意。
刘婉捂住胸口，已是难抑的焦灼；见子即将赴难，太后犹如先被刀割火燎，痛苦难当；
大长公主看向刘煦，握住侄子的手，鼓舞他要坚强；
卓思衡将瑶光公主自床上抱下后，向刘煦说道：“陛下，你我之业尚未及成，还记得我说得么？你我都将是明日的阶梯，你的明日还在等着你以身为范……陛下，要坚强些……”
刘煦向卓思衡点点头，而后对太医轻声道：“朕准备好了。”
……
崇政殿内已点燃灯烛，夕阳隐没，殿内却犹如白昼。
聚集此处的大臣们分外焦躁，他们虽是自行入宫，却都被扣押在此，为首的禁军油盐不进，只以拔出的刀刃冷漠相峙，还有人的孩子此时在明光学宫当中，也是无有消息。
他们等来了高永清和虞雍，但这两个人都没有给予任何解释，虞雍是来调配禁军的，他只丢下一句自己按照圣旨办事，便不再多言，高永清更是惜字如金。
可是人人都知道出了大事，帝京九门落锁，严禁出入，皇城更是被围得密不透风，没人见到皇帝，于是隐约有人明白大概出了什么事，他们要求见卓思衡，得到的答复是卓相正忙。
有人提议，请大长公主出面主持大局，这些年刘莘吉在朝堂上颇为得心应手，也已有政绩傍身，自然服众，可也有人说这时候该是请赵王主事的时候了，一时两边还发生了争执，这次是高永清出面，将闹事的人押下去，留待圣裁。
其实如果不是了解卓思衡，一直在旁一言不发的靳嘉和卢甘甚至以为他要谋朝篡位也未可知……但卓相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想问范希亮知不知道他那神通广大的表哥到底在做什么，可范希亮只是担忧地望着窗外。
终于，他们一直期待的崇政殿内门打开了，这是皇帝上朝时由内廷至此的通道尽头，然而从里面走出的却不是皇帝，而是卓思衡。
“明日朝会暂且搁置，今日你们可以散去回家了。”
卓思衡言简意赅，只说这一句话，他面容和平常上朝时并无差别，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镇定，让虞雍和高永清心中都生出些许叹服——毕竟他们是知晓发生了何事的。
“敢问卓相，宫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时候只有一些家中世受爵禄且在朝为官的人敢说话了。
“圣上遇刺，正在诊治。”
一句话惊起千层浪，近百人的崇政殿顿时乱作一团，要不是卢甘和范希亮扶了一把，靳嘉差点栽倒下去。
社稷累卵之危，这样大的事，也能如此轻描淡写么？
但卓思衡就是如此平定。
“敢问圣体如何？”
又有人问道。
卓思衡道：“不知，我正要去看。”
“那……此时宫中由谁主事？”
“大长公主殿下正在主持一切事宜，如明日有事，她会召见诸位。”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下官以为当请赵王殿下出来主事。”
紧跟着又有几人行礼道：“劳烦卓相应众望，入宫请赵王出面主持大局。”
一时殿内竟有二三十人叩拜下去。
其余的人大多面露惊疑之色不知所措，却也有人似乎已明白了什么，往后捎了捎自己，以躲避这次即将发生的争执。
“圣上生死未卜，你们这个时候说赵王是什么意思？”卓思衡冷声道。
“卓相又为何谈及赵王如临大敌？”有人仰面质问，“大长公主再怎受先帝与今上器重，也终究不敌赵王正统天命，此乃事实与祖制！”
“那如果我不去，是不是就有违天命和祖制了？”卓思衡笑了出来。
但他的眼睛却没有笑。
那人正色道：“正是！此乃篡逆之举。”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尊奉当今圣上的圣旨，竟然是辱命篡逆。”卓思衡背过手去，好整以暇看着跪下的所有人，“你们也这样觉得？我应该去请赵王出面主持所谓大局？”
许是此话激怒一些权贵，他们从前就受了卓思衡在前朝的挟制与针对，此时抓准时机怒斥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奉旨行事，可圣旨在何处？”
靳嘉受不了别人吵架的毛病又犯了，他上去去想说两句，却被虞雍冰冷的目光以及范希亮在后猛地扯住他衣衫后襟给止住。
卓思衡这时轻描淡写道：“圣上口谕，无有圣旨。”
于是一时支持赵王的人齐齐激愤道：“口说无凭，谁为你佐证口谕？”
卓思衡没有回答，他阴鸷的目光扫过面前争论之人，仿佛在等待什么——直到一个声音自内殿门远远传来：
“朕来佐证。”

第251章 、最终章
最终章始必有终
在大长公主刘莘吉和瑶光公主刘玉耀的陪伴下，御辇由四名宫人缓缓抬入崇政殿，上面所倚坐之人正是当今九五之尊刘煦。
众臣见御驾临朝，错愕之余皆惊慌叩拜，在一句虚弱的平身后，当众人再次起身，却都看清了皇帝的脸。
一个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或许飘忽不得入耳，但近百人齐齐错愕，却足以让人将那份惊恐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脸上的血迹已全然擦干，但身着的常服龙袍仍布满猩红斑点，脸上一半缠无有血色，另一半缠着数层明黄色的绢布，被盖住的右眼朝外浅浅透出淡淡的红影。而另一支眼睛中遍布的血丝和全无生气的目光也让人不寒而栗。
“陛下！臣恳请陛下速去诊治！”所有人都起身后，卓思衡却再度跪下，语气诚恳得近乎要落泪般颤抖。
高永清站在最前列与虞雍离得近，他清楚得听到一声喉咙发出的细小咕噜声，侧头看去，虞雍的喉头正好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在今上刚刚登基时，卓思衡和虞雍在他面前大吵一架后，他疑惑问过虞雍，卓相到底哪里不合你意，你们曾互相鼎力相助，为什么又与他如此针锋相对？
虞雍的回答言简意赅：“听他说话我会邪风侵体。”
大概这就是邪风侵体的反应吧。
高永清也顾不上多想，他虽知道一些宫中的事，见皇帝的模样却也心惊，于是也长拜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一时众人皆齐呼。
刘煦一直以来对臣下都礼敬更甚其父，可这次，他竟没有让众人起身，静穆许久后，只发出一声冷笑来道：“朕还没有去见列祖列宗，你们何故如此急切就已替朕的祖宗们安排起事来？”
方才建议赵王出面主事之人此时虽略有不安，但为首者仍能有底气对答：“回陛下，承嗣储君乃国之大事，臣等身为臣工，当为此计，此端发于忠耿之心，请陛下明鉴。”
刘煦用从未有过的阴鸷目光扫过几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期间他用力向卓思衡摆摆手，似乎在示意什么。
“是，陛下。”卓思衡说完转身居高临下漠然道，“来人，将方才建议赵王出面主事者押下去，关入大理寺典狱，留待圣裁。”
崇政殿里立时炸开了锅，有人求情有人希望再问，还有人不解也不敢言语，靳嘉又想开口的时候，这次是被高永清和虞雍两个人的眼神共同组织住。
“乐宁兄，你别着急。”
趁着殿内混乱，雀声四起，范希亮将声音压得极低对急出了汗的靳嘉说道。
靳嘉低头看去，发现范希亮也已经偷偷拉住卢甘的袖子，不让卢大人上前。
他当即明白，也低声问道：“是不是卓相让你这样做的？”
谁知范希亮却摇摇头：“卓相这一天都在宫中奔忙，我没有时间和他照面，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时候他不会希望你们搅合其中的，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越是古怪，就越要沉默，相信卓相。”
不等靳嘉再问，方才求告之人已被虞雍召唤至殿内的禁军扣押在地，他们中有人不负，不住喊道：“陛下明鉴！臣等皆为国体察行忠恪之道才不吝冒犯天颜，臣等皆冤！”
皇帝用力一拍御辇的扶手，以雷霆万钧之怒道：“你们行得是哪里的忠恪之道？朕问你们，卓相乃是朕的股肱，是一朝之首，为何你们不肯听其令而触起颜？”
见得了解释的机会，众臣再次跪下道：“请陛下明鉴啊！卓相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明说为何不以赵王殿下请来相见。若真国祚有危，他可能担当此过？臣等并非不信陛下之股肱，实乃全无头绪不得不另做他想！”
“请陛下明鉴！”
“请陛下明鉴啊……”
“所以你们是觉得，因卓相不肯引赵王与你们相见，同你们共议国事，因而怀疑他不忠于朕？”刘煦仅有的一只眼睛微微眯起。
“正是！赵王殿下乃是陛下唯一手足，更是先帝血脉，今日之乱需正朔方可平息，稳定人心亦要名正言顺，臣等绝非与赵王殿下早有勾连，实在是形势所迫，只能奉正朔以安乱象。”
面对理据皆明的说辞，刘煦反倒平静下来，他沉声道：“既然你们想知道为什么赵王不可以出来，那朕便告知你们。”
“陛下！”卓思衡含泪跪下叩首道，“陛下不可！此事涉及皇家颜面与天威庄重，不可言说于人前啊陛下！”
刘煦难得比卓思衡还要从容，只道：“朕只是没想到，有一日会被臣子苦苦相逼，果然朕不如先帝啊……”他虚弱抬手指了指被缠绕却渗出血色的眼睛，又是一阵喘息，脸色愈发苍白，卓思衡当即道：“让臣代陛下告知众位同僚吧……”
他不忍心让刘煦自己亲口说出这诛心之语来。
谁知刘煦摆手道：“让朕来说。”他勉力从座椅上站起，一直在旁沉默的大长公主伸手去搀扶，将不忍都压抑在低垂的眉目下。
“朕今日这幅样子来见诸位大臣，实属难堪。可遇刺一事却比身体发肤之痛更令朕彻骨折磨……你们想见赵王？不，你们永远见不到他了，因为今日赵王图谋不轨行刺于朕，已被朕赐死了。”
众臣皆惊，兀自不得言语。
刘煦似哭似笑道：“若不是皇后为朕挡下致命一击，因此毙命……朕今日岂不遂你们这些逆贼之意驾崩以让国贼？朕的皇后……已然代朕赴死，可怜朕的女儿……朕的公主还不到十岁，便因逆贼谋国失去了母亲啊！如此不忠不悌之人，加害于朕，视社稷于不顾，你们竟说他是正朔？原来如此……原来竟是你们与他有所勾结，若非外朝有人撑腰，他岂敢如此行径刺杀兄长与一国之君？真正犯下谋逆之罪的人不是卓相，而是你们这些逆贼刘钺的同谋！”
一直以来，希望能以赵王为继承人的臣工皆以奉正朔自居，他们之所以连被扣押也无所畏惧，正是因为他们所言句句在理，不管是祖宗之法还是国之律例皆有可依，但皇帝的一番话却让他们陷入绝望和死寂，他们的“正朔”忽然变成了“篡逆”，他们也变成了谋逆之臣。
卓思衡再度示意禁军将人带走，这次，没有人再站出来求情了，谋逆何等大罪，方才语气铿锵之人，怕是终无再见天日之能。
二十余名官吏几乎是被拖着带出了崇政殿，呼喊冤屈的声音渐渐消失，殿内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不敢言语。
刘煦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跌坐回御辇中，若不是大长公主及时搀扶，他似乎就要跌在地上一般。
瑶光公主刘玉耀将一切看在眼中，她睁大双眼，努力掩饰内心的不安，这是她第一次身处朝堂触及政事，却是以谎言的形式了解真相。
是的，都是谎言。
卓思衡见皇帝行过诛心之事，一时虽痛苦，但却没有后悔。
这是他能做得最好安排了。
早在皇帝拔除玉簪半个时辰后再度苏醒，太医欣喜宣布御体无恙，只是要修养许久方可，大家终于长出一口气。中宫寝殿再度能听闻细细的哭声了，瑶光公主凑到刘煦身边，将遍布泪痕的脸放在父亲的手掌中，刘煦虚弱地抚摸孩子，向太后道：“儿臣不孝，令母后受惊，是儿臣的罪过，今后儿臣再不会如此使得母后怀惴惴以度天年了。”
太后此刻方才涕泣出声，连到：“好孩子……你我母子同心至今，怎至于如此说？你是娘在孤苦时唯一的希冀，何谈罪过这样的话？”刘婉此时窝在母亲怀中，伸出手去，握住了兄长的手。
听此母子肺腑之言，在场之人无不铭心而泪。
大长公主擦去眼泪，用很重的鼻音道：“陛下如今已确保无恙，不知宫外的事该如何处置？无论怎样安排，姑姑都责无旁贷。”
“谢姑姑，有你在，朕没有不放心的，只是今次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朕不想授人以柄。”
刘煦这样的话十分像先帝了，大长公主刘莘吉听罢感怀再泪，却强忍着思念点点头。
一直没有打扰皇帝一家人死里逃生后的温情，他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想好要如何处置今日之事，或者是如何利用。
只是这个决定对他和刘煦而言，都必然诛心。
在请其余人皆去暂歇后，殿内只剩卓思衡和刘煦君臣二人，刘煦看卓思衡的疲敝与黯淡神情，也只他今日辛苦，正想让他也去休息，却听卓思衡一句话犹如惊雷般炸裂在脑海：
“赵王殿下服毒自尽了。”
刘煦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他会听错但卓思衡不会说错。他躺在床上，望着帷幕自四面八方垂落，许久道：“也好，是解脱了……”
卓思衡说道：“陛下，臣有一计策，可令今日之祸消弭于无形，亦可用此事助公主殿下顺利入主东宫，只是要陛下行诛心之举，臣不忍，但不得不言明。”
“你要朕说什么？”
卓思衡深吸一口气，与其说说服刘煦，倒不如说他更想说服自己：“今日宫中动荡，诸臣与亲贵定然会有自己之盘算，于礼法上，赵王继位实至名归，我们要做的，是将这实至名归变为……罪不容诛。”
刘煦惊得坐起，直直看向卓思衡：“可是朕的弟弟，已经死了……”
卓思衡听见自己的声音衰弱，但所说之语却极尽无情与冷酷：“正是因为赵王殿下已薨逝……死人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
……
这种听着自己话语的陌生和寒冽感此时此刻在崇政殿再度将卓思衡刺痛，他清楚得听见自己说道：“陛下勿要为逆贼心伤，保重龙体，社稷为上。”
“请陛下保重龙体，社稷为上。”
众臣齐道。
刘煦却疲惫地摆摆手道：“社稷为上……朕何尝不是这样想？”他颤抖着自怀中取出一份装裱精美的圣旨，大长公主双手接过，递给卓思衡，二人飞快对视一眼，却都面无表情。
“念给他们听。”刘煦说完便仰靠在坐辇中。
“是，陛下。”卓思衡双手恭敬呈开圣旨，只看一眼便惊异顿住，转向刘煦，可刘煦却示意他照读不误。
圣旨的前面都是一些敬天法祖的套话，到了中段：“赵王刘钺，中宗成皇帝幼子，自幼湛爱有嘉，德才兼华。朕效先帝之亲，托国器之重，封赵王刘钺为皇太弟，他日继承大统，国祚永延……”
他念完后与其他在场之人皆是惊悸不能言语，然而有人的惊是真，有人假装从善如流却暗道：八成这圣旨也是出自卓思衡之手。
刘煦听卓思衡念完，痛彻心扉长叹一声道：“所托非人……所托非人啊……朕不论是选择东宫还是择选大臣，眼光均不及先帝。”
吓得在场大臣无人敢接此话。
唯有卓思衡规劝道：“陛下不要沉湎伤痛，今日之事也非陛下所能预料，自古手足为权势反目非此一件，陛下无需自责，当务之急是保重龙体，我等臣工今后还要仰仗陛下为国为民尽心竭力。”
“朕本近日即将宣布此诏，现下看来已是废纸一张。然而先帝曾说，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东宫之重亦是天下之重。此位虚悬乃是朕之过也，才令如此多奸佞歹人心生妄念甚至意图行刺谋反，朕今日自取灭亡之道，却得天与祖宗庇佑才逢凶化吉，自当戒之慎之。”
刘煦再次从御辇上起身，这次他握住的，却是女儿瑶光公主的手，“论祖制，朕当自宗室择子入嗣，然而刘钺行刺谋逆之罪尚无定论，是否有当年越王之乱得济北王助纣为虐之鉴尚未可知，朕为国取道，不应再则霍乱端倪，即便今日要违背祖宗之法，也在所不惜。朕膝下无子，唯有一女，承蒙卓相不弃，始终严慎教导，在明光学宫亦得赞誉，今日朕封瑶光公主为皇太女，若朕遇刺后不再得天眷顾，便由其继位，大长公主与卓思衡顾命辅佐。若朕仍是真命天子，就让朕自己拭目以待是否此诏得有天安。”
瑶光公主刘玉耀此时向父皇长拜起身道：“臣女惶恐，然托孤之令不奉乃是不孝，臣女愿行奉孝之德，即便受前所未有之责难，亦不想使父皇哀叹。”
此刻聚集在崇政殿的大臣连五雷轰顶都来不及熄灭，就听皇帝又以极其疲惫的音色道：“好，好孩子。明日便安排你的东宫典仪，其余的诸位臣工便与卓相商议，朕要去……歇一歇了……”
“恭送陛下。”高永清和虞雍率先齐道。
有些官臣本想看看其他人对这惊天之举的反应，可才意识到最敢说话的人，已然都被禁军押走了，而百官的首领与其余重臣此刻仿佛都已接受这个安排。
想到那些人被拖走时的呼号，再加上崇政殿此时诡异的寂静，无人敢言语半生，众人默默跪下，恭送刘煦的御辇离去。
崇政殿里又只剩下朝野的之中的臣子了。
惊慌失措的众人立即起身，向卓思衡拜道：“卓相……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如何是好？”卓思衡警告的视线扫过众人，“你们还想再忤逆圣上的旨意不成？”
众人忙道不敢。
可似乎仍有人为此惊慌，只辗转了措辞委婉道：“可陛下这行事……实在……实在令我们惶惑不安啊卓相……求您劝谏。”
卓思衡低头笑了笑，说道：“劝谏陛下么？我觉得我应该劝劝你们才对。”
“这……”众臣互相对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我方才看了看，在场之人大多有子嗣于明光学宫随驾皇太女伴读，我实在不知你们有何理由竟想要陛下收回成命。众所周知，陛下对明光学宫许多藩王世子有所不满，其中不乏入宫后滋事之徒。他们与罪人刘钺是否有勾连尚不可知，但皇后惨死，陛下重伤，如此情形陛下还会信任已在宫中的这些藩王子嗣么？如果是你们，会信任么？如不出我所料，这些人倒未必会落罪，可是很快就会以各种名目被打发回封地了，他们一走，陛下大概也不会选人再度入京进入明光学宫。”
有几人已明白了卓思衡的意思，他们很快便意识到其中问题，已然悄悄后退两步，决心不再督促卓相继续言谈此事。
而仍有人不解，连道：“藩王世子如此之多，都是皇室血脉，并非不可细细择选啊……”
卓思衡笑道：“诸位是否替孩子想过，他们如今是皇太女的伴读，于自身和家族的荣耀自不必说。而这些皇室血脉的藩王之子离去后，明光学宫现有空缺也将再度擢选优秀臣工儿女入宫伴驾……你们真愿意再选人替代皇太女么？”
他的话点到为止，在这之后便说要去忙碌圣上的旨意，就此告辞。
然而纠缠者也只剩下不到十余人，其余的官吏都已清楚其中利害：
如果现下从在明光学宫的刘氏子孙里选人入嗣，那他们的孩子即便不是皇太女的伴读，也可能是未来皇帝的伴读。如果不从这些人里选，他们的孩子将只能是皇太女的伴读了，皇帝已经替他们选好必须效忠的对象，一旦更换，且不说新入嗣之人是何等性情难以预料，家中至今的铺垫或许也会荡然无存。
虽这个安排他们仍是不能接受，但许多人也不得不决意先行搁置心中不解，回去后再从长计议……
卓思衡先于所有人离开。
看着卓思衡离去的背影，高永清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位父亲把臂受托的自幼挚交，其实从来都十分孤独。
即便万千人在他身后，他也必须要在有些时刻独自前行，无暇顾盼。
范希亮深深叹了口气，拉着已经傻在原地的靳嘉和卢甘也往外走。
而虞雍则在原地不知在思索什么。
走出崇政殿大殿，在通往内宫无人的甬道，卓思衡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上，整个人滑坐在地。
今日的诛心是对刘煦，亦是对他。
他对不起那个在他怀中死去的孩子。
可是，他必须如此。
先帝留下的两个儿子，一个永远留在了过去，一个即将迈入来日。
然而他们却都将始终在谎言当中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卓思衡靠着墙大口喘气落下眼泪，可再睁眼时，却看见面前站着皇太女刘玉耀。
“相父……”
皇太女今日所经历的一切，都将会影响她的一生，想及此处，卓思衡心中又生出了力量，他轻轻抱住皇太女道：“不要怕，相父只是累了。”
“我今后……也会这样累么？”皇太女的声音在宫内回荡，显得格外空灵，其中夹杂一丝孩童对未知的恐惧。
卓思衡意识到自己的憔悴和愧疚至使的失态也让皇太女心生惧意，他稳住心神，看向她道：“会的，但你的疲惫都会有所收获。”
刘玉耀暂时不能理解其中含义，她想了想，学着卓思衡平常安慰她的动作，也将小小的手掌搭在卓思衡肩上轻轻一拍，说道：“相父也会有所收获的！”
卓思衡心怀此生从未有过的百感交集，忍住眼泪用力点头道：“相父今日最大的收获，就是你与苍生的未来。”
……
此次行刺宫变风波的言议被皇太女的册立所取代，成为真正使人不住言说的大事，流窜于朝堂之上和市井之间。
并非没有反对的声音，只是这些声音最后都被利益牵扯，当最后明光学宫的诸位宗室子嗣被押送回各自封地后，皇帝从严处置了与刘钺勾结的朝臣，杀儆后又有恩典：紧接着明光学宫广开学录的旨意便下达四海。
这次，不论官职与出身，但凡年纪七岁至十三岁的孩童皆可取试得以于学宫入读，且入内之人今后无需科举，亦可于皇太女东宫为官。
最重要的是，入试分为男女二考，除去男子，女子亦得以应诏。因皇太女也需如镇定二公主与诸位女史一般博学的女伴，此为特例。
一步登天之机在前，百姓可有鱼跃龙门之幸，而公卿之家亦都感怀幸好女儿得入大长公主之女学，今日才有如此良机可以把握。
非议被希望与期待淹没后，震动也只是悄然无声的挣扎而已。
当皇太女奉行礼法以东宫之仪拜谒祖陵时，那些甚嚣尘上的反对就已是大浪淘沙后的少许遗存，无论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都掀不起任何风浪。
就在这份平静中，刘玉耀的东宫之仪十分隆重，连重伤初愈的皇帝都不顾身体参加一系列于京中的典仪，但因不能见风太久与劳碌奔波，祖陵的郊祭刘煦却无法亲临，只得让卓思衡率领群臣，陪伴皇太女刘玉耀前往祭祀。
东宫祭祖的典仪繁琐复杂，成人亦是折磨，故而许多本朝帝王立年幼子嗣为太子时，多因恤怀而略有延后。可刘玉耀却不能延后，因为她是史无前例，于是必须名正言顺。
看着小小的女孩汗流浃背面色苍白，却还是在重复礼官所示意的礼范，卓思衡在几步之后心痛不已，却也知晓她今后必须隐忍的苦痛只会更胜今朝。
天未亮便开始的祭祀终于在三个时辰后进入尾声，然而此时仍未到晌午。
刘玉耀即将进入祖陵太庙内，独身一人叩拜列祖列宗，并慎独一人在其中至黄昏方可出，这倒是比在文武百官和公卿之贵面前重复繁琐礼仪要轻巧许多，可祖陵太庙内极为昏暗，只有令牌前供有长明之灯，想到这里，刘玉耀便心生惧意。
她最近越来越怕黑了。
就在她徘徊犹豫之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刘玉耀抬头去看，笑着低声叫了一句：“相父！”
卓思衡身着大礼朝服，也是繁琐，但他因是顾命之臣，代行皇命，有责任领着东宫皇太女至太庙门前。
于是他牵着刘玉耀走进太庙的院落，典仪的随从严守礼法，站在外面恭候。
偌大御道只有他们两人亦步亦趋朝前走去。
“相父，你身体好些了么？”
“好多了，只是风寒。”
“这几日没有见你进宫，真的好了么？”刘玉耀有些怀疑。
卓思衡其实进宫了一次，但不是去见皇帝也不是去见刘玉耀，而是去见了太后。
他将一个只有成年男子大拇指粗细的精致瓷瓶自掌心展露。
太后面若止水望着这个瓷瓶，叹道：“哀家可以瞒过所有人，却早已知晓瞒不过卓大人。”
“太后在皇帝出事后从事发昏厥到前往福宁宫，这期间足以去一次赵王宫，将这毒药赐给赵王。”卓思衡语气平缓，不似兴师问罪，也并无怒意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个时候，整座宫中，赵王是陛下唯一的威胁。”
太后的眉眼微垂，缓缓道：“那孩子并非有罪之人，可生下来却已是戴罪之身。哀家自知此心狠手辣之举甚为违背天理，但那个时候，哀家的天理便是陛下，便是阿辰……若上天意欲惩罚，就让哀家一人承担好了……”
“太后当断能断，以身犯险，为臣所不能。臣并非来指认逼迫太后，而是将此证物归还，这件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若太后有罪，臣亦会得领天罚。”卓思衡将瓷瓶放在太后近前，又道，“赵王是甘愿为陛下赴死，而他死后种种罪名，皆是臣所捏造，其实真正要背负这万古佞罪的，只有臣一人。”
太后此时方才涕泪尽落道：“卓大人何出此言？你所为皆为皇帝与皇太女以及天下，绝非一己之私，你是如何性情，哀家与先皇都了然于心，行此事于你来说何尝不是愧痛至极？你是我儿的大恩人，卓大人……你又救了他一次啊……你上次救了他的命，这次救了他的心，我若因此事责怪于你，才真正要受天谴的啊！”
……扆崋
那日将心中愧疚言出，卓思衡并未觉得有些许宽慰，可是今日握着刘玉耀的手将入宫面见太后的真相隐瞒，他却得到了些微的平静。
……
卓思衡和刘玉耀终于走到了太庙正门，卓思衡停下脚步道：“殿下，您要自己进去了。”
刘玉耀的手指都是冰凉的，透过半开的门，她朝里看去，只见其中唯有漆黑，和尽头的那一点点光亮。
她颤声道：“相父……求求相父陪我进去吧……”
这样哀软可怜的求助，卓思衡最难拒绝，但这次他却十分平静的半蹲在地，悉心将刘玉耀东宫大礼繁复的礼服轻柔理正，边理边道：“相父可以陪你这一次，以后还能次次陪伴你么？”
“当然能了！相父是我的宰辅顾命，有我一日，就有相父的辅弼！”刘玉耀坚定道。
卓思衡笑了笑，他的眼角和唇畔皱纹毕现：“可是，相父已经老了，不久的将来亦会死去，那个时候你要面对危难之时要如何是好么？”
刘玉耀忍着眼泪，用力摇头，仿佛要拒绝这一真相用语言的方式呈现。
卓思衡柔声道：“阿辰，你要记住，相父只是你的一级台阶，也是天下苍生的一级台阶，相父会将可为能为之事，在身后之前尽数完成，但后世如何，要看你们如何踏过我，去成就自己的未来。你今后会面对许多的困境与磨难，没有一个会比今日即将面对的黑暗与寂寞更加轻松，但相父希望你记得两句话。”
“相父你说，我会牢牢记住的。”
“第一句是：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
刘玉耀默念一遍，用力点头。
“第二句是……弱而不可轻者，百姓也。”
刘玉耀再次点头。
说完这些的卓思衡，深深呼气，继而笑道：“好了，去里面，这是你必须履行的第一个职责。”
不知怎么，刘玉耀渐渐生出勇气来，她推开太庙的门，一只脚费力迈过高高的门槛，回头向卓思衡望去，似乎想要借此克服心中对黑暗的恐惧。
“阿辰，要坚强些。”
卓思衡说道。
于是刘玉耀最后一次向他点头，另一只脚也迈了过去，自殿内将门缓缓推闭。
卓思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短暂的闭目后，再度睁开双眼迈开双腿，一个人沿御道返回。
秋高气爽，十月末华叶初黄，淡淡的金色夹杂深绿，将他的身影分割成与阳光同样大小的斑驳。
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在穿过历史的一扇门，那些在时间当中隐藏的隐喻，都在同他窃窃私语。可他又如何知道未来几许将向何处去？
不，他知道，因为他已铺好了明日的台阶，让未来一步步踏上崭新的通途。
他走出太庙的围墙，立即有人上前道：
“卓相，中书省发来急函，似有要紧政务待您处置。”
“好。”卓思衡微微颔首，“我这就来。”
世上仍有他应为能为之事。
卓思衡回头看了眼这座承载着王朝未来却穿梭过悠久昔日的古旧建筑，而后转身，走向他的此时此刻、他的现在。
……
后世史论传赞曰：
卓文高圣公三代名臣，当庙堂之重，承万世之业，虽为人臣，亦可言圣。其声教遗言至今造民福祉，其所遗德政至今泽被四方。伏惟衍圣，文高圣公政绩无需细数罗列，盖因皆融于今日祖辈之生计，暮暮朝朝，如天日常临，皆为其政。
千古卓文高圣公，入文庙、享圣祠、配享太庙，为民谋者，当万世流芳。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弱而不可轻者百姓也。出自《晋书》
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出自《史记&#183;苏秦张仪列传》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110w字的旅程，不止一个人物的人生，谢谢你们的肯定和阅读。
番外目前想了两个，我不太擅长写番外，会试着写一下，番外不会很多，因为想说的已经都在正文里写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