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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它
作者：莲鹤夫人
内容简介
 ①【恶魔战马x人类装蹄师】 余梦洲是职业修马蹄子的。 他是天生亲近马匹的人，所有被他修过蹄子的马，都会把大脑袋扎进他怀里撒娇。 直到有一天，余梦洲突然掉进了异世界。 异世界的恶魔战马庞大巍峨，周身黑焰燃烧，马群的领主刚刚发起一场叛乱，撕扯着吞噬了它们曾经的骑手，并且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从天而降的孱弱人类，呲出了满口的狰狞獠牙 余梦洲盯着战马领主钉满荆棘骨刺的马蹄，犹豫一下，小声开口： 修蹄子吗？体验价可以免费的。 ②【天渊级战舰化身x曾经失去一切的人类】 顾星桥不想活了。 顾星桥意志消沉、万念俱灰，此生再无其它悲喜。 顾星桥最终掉进了一个废弃不知多少世纪的战舰上。 在宇宙间流浪寂寥了数千年的深渊战舰意念体，终于再次找到了一只新鲜的猎物。祂要折磨他，给他希望再无情地剥夺殆尽，祂要让对方哀嚎、哭泣、绝望惨叫！祂 【呃，你怎么不逃跑？】 顾星桥：啥b。 ③【白化大海獭x原本要献给海神的人类祭品】 当再没有可守护之物的时候，守护神就会消散在天地之间。 海獭是冰海人供奉的守护神，但是新的纪元同样新神林立，古老的海獭一族，只剩下一只特别大，也特别白的海獭。 白化的大海獭独自生活，独自流浪，等待着命中注定的终局到来。直至有一天，它在海滩上，发现了一个打算献给新神的，遍体鳞伤的活祭品。 大海獭：从天而降的野生幼崽！我的了，迅速揣走。 以及④凶残求偶期人鱼x一直以为对方在撒娇的人类饲育员 ⑤雄性厄喀德纳x执着的人类画家 ⑥背负诸世之恶的龙x被献祭的人类皇子（这个单元在最后！准备放飞的我决定写点追妻火葬场，作话说过一次这里再说一次，不能适应的朋友不要买） 注：虽然文案已经很长了但我还是要说，人外是攻，攻都是无情的喊老婆机器。 小故事的顺序不按文案的顺序写，哪个最有灵感，我就写哪个。 剩下的以后想到再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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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果核之王（一）
江眠站在一片幽暗波涌的蓝光中，向上仰首，投入地凝视着泛起细密流纹的海水。
穹顶剔透如黯蓝的水晶，一整面厚重透明的玻璃钢墙，与光滑似银镜的冰冷地面交相辉映，把江眠的影子完全打散成了蒙蒙的雾气。
这不是水族馆，水族馆没有这么一望无际的荒芜，这更像一个超巨型的囚牢，一个为了控制和关押而设计制造的埋骨死地。
然而，江眠还是专注地盯着那些毫无生气的人造海水，痴痴地看了很久。
从他记事起，江眠就对水有种固执的偏爱。他喜欢将肌肤浸入水中，感受那无色澈透的波纹慢慢吞没自己的指尖、手掌、手腕……以及更多的身体部位。年幼的时候，他甚至尝试过将脑袋整个钻进放满水的洗手池——然后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大口。
午后的气温潮湿灼热，天空蓝得像一大碗熔化的凝胶，没有一丝流云搅在里头。他的养父江平阳从小睡中惊醒，闻声赶来，看见养子居然做出这种同自杀无异的行径，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揪着江眠的头发和衣领，把湿淋淋的男孩提进书房，声色俱厉地斥责了他一个多小时。
那天晚上，作为惩罚，江眠没有饭吃，只能饿着肚子，蜷在被窝里掉眼泪。
再长大一点，看过更多的书，受过更多的教育，江眠就完全理解了江平阳那天的过度反应。事实上，作为一个研究所的负责人，江平阳本身就是不苟言笑的尖锐性格，他自称在一个海滨小城捡到了尚为婴儿的江眠，比起慈爱的父亲，他在江眠生命中扮演的角色，更接近于一个严师。
但无论如何，他养育了江眠，带他进入研究所，又手把手教他如何担任助理，若没有他，江眠此刻早就是个死人。因此，再怎么古板端肃、不近人情，这都是江眠欠他的。
……况且，江平阳已经去世了，在三个月前。
江眠抿紧嘴唇，竭力控制眼眶深处泛上来的热气，他低下头，即便周围空无一人，江眠依然掩饰性地眨了很多下眼睛。他不能冒着被同僚发现的风险，在这么四下开阔的地方暴露自己的软弱。
眼下，他必须做一个无懈可击的人。
“江眠！”身后有人叫他，江眠心头发颤，急忙转头，他的同事泰德正大步走过来，口中呼唤着他的名字，“江眠，你在这！”
江眠略微松了口气，在江平阳离开，研究所上层权力交接已然完成的情况下，他的身份就变得异常尴尬，而泰德是为数不多，还愿意向他展露善意的人之一。
“泰德，”他拘谨地点头示意，“有什么事？”
“我们边走边说，”泰德指了个方向，关切地问，“你最近怎么样？”
江眠低头，苦笑了一下。
“怎么样……还好，饿不死。你呢？”
他过得怎么样——这个问题，想必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他手上协理的项目早就被停了，江平阳在世时，他愿意和养子分享的资源也被现任的研究所负责人尽数夺走，就连他留下来的笔记、终端、数据心得，关于人鱼石板书的手稿……那些可以被称之为遗物，在法律上理应由江眠继承的东西，同样以“高度机密，查看等级不足”为由，全部扣押在江平阳的办公室——现在是法比安博士的办公室内部。
无论江眠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如何哀切恳求，那个高大冷酷的德国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接着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资格，江先生。”
就像是在享受江眠呼吸不稳，受伤地缩起消瘦肩膀的整个过程。
英语是法比安的第二语言，平时，他更喜欢用母语来发号施令。托了江眠的福，这句英语倒被他说得流畅更甚于德语了。
泰德同情地瞄了他一眼，耸了耸肩：“我还是老样子，你知道的，那些关于它们的习性啊、栖息地啊，之类的无聊研究，而且日子也不是很好过……你应该听说了，前些天，研究所的两艘科考船被调离了，其中一艘就是我们项目组挂名的，那可是艘3000马力的小宝贝啊……”
他清了清嗓子：“不过，这不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
西格玛研究所的科考船，同时可以兼任捕鲸船。江眠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微妙的东西，他追问：“出了什么事？”
泰德停了下来，把他拉进一个无人的房间。
“博士抓到人鱼了！”他的嘴唇紧绷，以至于他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吐出一颗急促爆破的炸弹。
江眠睁大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像砸了一道惊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是十分钟，抑或一小时，他的睫毛茫然地微颤，直到泰德轻轻拿手推他，询问“你还好吧”之后，他才突然回过神来，长长地吸进一口气。
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灌进身体，江眠的手脚也嗡地一下麻了。
他勉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强颜欢笑道：“……真的？上一次抓到人鱼，还是……”
“六年前，江博士在的时候，”泰德替他补充，“是的，时隔六年，我们再次捕获到了一头人鱼。”
江眠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所以那个新建的……”
他的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词是“牢房”，但他生生忍住了，因为法比安是一个人类至上主义者，他不会允许江眠称呼他关押异种的地方为牢房，“……那个新建的观测室，就是为了这条人鱼？”
泰德点头：“对，没错。”
他抬头看向泰德，从混沌的大脑里挤出当下唯一一个问题：“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成功捕获人鱼不是一件小事，此刻，研究所应该已经武装密封成了铜墙铁壁，微生物都难爬出去一只。这种绝密的消息，即使江平阳还在世，江眠都不能在第一时间接触到，现在就更不用提了。
泰德肯把这个告诉他，倘若没有高层的授意，只怕他出了这扇门，就得被投到危险区喂鲨鱼。
“你猜到了？”泰德低声说，“我能来找你，是因为这次抓到的人鱼实在太特殊了。不要说研究所，就是找遍全世界，都没有多少关于它的情报。江博士的笔记和手稿，我们仔仔细细地看了，还是找不到研究方向。就剩下个人终端……”
江眠明白他的来意了。
听到那些无关人等，甚至是法比安这种扭曲的人，居然都比他更有资格处置养父的遗物，随意翻看查阅那些本该代替江平阳陪伴在他身边的珍贵资料，江眠难以抑制心中的刺痛，然而江平阳的个人终端，他真正庞大的数据库，仍然是高层不得突入的核心机密，唯有他的养子可能掌握着进入的密匙。
这也是江眠为什么仍然可以待在研究所，没有被内部倾轧残忍处死的主要原因之一。
“……有多特殊？”江眠问，“我要知道他有多特殊。”
泰德叹了口气：“听着，江，我不能……”
“我想知道他有多特殊。”江眠鼓起勇气，难得强硬了一次，“他们是记录在册的人鱼，还是那些危险栖息地的人鱼？或者是指他们的体格，种类比较稀少？我得知道这些。”
泰德苦恼地看着他：“就只是……只是抓住这次机会，好吗？你知道的，你需要它！你已经被排除在核心圈外太久了，再这样下去，就像那些人嘲笑的一样，你和清洁工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江？你不能对法比安博士提太多要求，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泰德说得不错，江眠本来就是难以长肉的体质，即便是被研究所营养均衡、精心调配的饮食喂大到二十岁，他依然纤薄得惊人。更不用说在经历了丧父之痛，被排挤、被侮辱、被打压的三个月过后，江眠愈发清瘦，连苍白的脸颊都微微凹陷了进去，于颧骨下方敷出淡淡的阴影。站在他面前，泰德几乎比他高出半个头，体型是他的两个宽。
好在江眠的发丝天生漆亮如丝绸，不用涂唇膏，粉红色的嘴唇也柔软光润，导致这种瘦弱非但没能打败他，反而为他增添了另一股忧郁的，披挂黑纱般的美——虽然已经有许多次，法比安的手下毫不遮掩地冲他吹口哨，侮辱性地让他“扭扭屁股，漂亮妞儿”。
江眠叹了口气，他下定决心，冲动地打断了对方。
“我看过江博士的智库。”他说，“我没有博士的密匙，他生前从未告诉我，但是我看过，我记得。”
泰德哑然闭上了嘴，他下意识环顾周边，警惕地低声说：“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
“没有，”江眠说，“我没有告诉法比安。”
在这之前，他只想抱着最大的决心和毅力，向法比安抗争一些东西，起码要带走他养父的手稿，在江眠看来，那些在笔记本上手写手绘的研究素材，比让高层眼红看重的智库更加宝贵，它们全是江平阳一字一句，一笔一划的作品。为了得到它，江眠愿意尽力从蜗牛壳里探出敏感脆弱的触角，哪怕这意味着更多的伤害，更多的磨难。
拿到笔记本之后，江眠就能以最快的速度策划一次逃脱行动。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江平阳曾经有意无意地和他说过很多秘辛，他完全可以找到研究所的破绽，然后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带着江平阳的遗产，去他梦寐以求的大海边生活。
西格玛研究所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又牵扯到多少浑水摸鱼的势力，江眠心中十分清楚。但他相信世界之大，总能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他早晚有一天会重获自由，彻底离开这个酷寒、压抑、满溢血腥的地方，走在真正的阳光下。
然而，人鱼的再次出现，猝不及防地打碎了他的规划。
他几乎是鲁莽地向泰德泄露了底牌的一部分，因为那股强烈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直觉，正在他的大脑中翻江倒海地尖叫。
他必须留下来，他必须亲眼目睹那条人鱼的样貌，他必须……必须得做点什么。
泰德的肩膀垮下来，像是被江眠击败了。
他沮丧地叹息，说：“好吧、好吧！你把这么要命的事告诉我，看来我也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他掏出个人终端，小心翼翼地点击屏幕，一道光幕出现在江眠身前，显示出一段极其短暂的录像。
“你看吧，看完了我就必须得销毁它了，原本我没打算让第二个人看它的……”
视频仅有转瞬即逝的四秒钟，可江眠盯着它，仿佛凝滞了漫长的四个世纪。
一条巨大的人鱼静静漂浮在高压电网中，尾鳍在混浊的海浪里漫卷翻涌，想来世上再无如此瑰丽欲滴的丝锦烟霞，可从总体上看，他实在是一尾叫人咋舌的庞然大物。折射着精金光泽的细密鳞片之下，起伏交织着数千条雄厚有力的肌肉束，证明他完全能够单凭蛮力，随意地击沉一艘小型渔船。
——尽管他身受重伤，遍体的血口深可见骨，犹如被大型船舶的涡轮剜刮过，这条人鱼仍然是力与美的至臻化身，只有在油画中方能惊鸿一瞥的神异传奇。
江眠的目光挪动不得，黏在他身上。他是他生平所见的人鱼中体型最大，最强壮的一只。江眠猜测，他只怕地位非凡。
再仔细看看，这只人鱼的人身胸膛健硕、肩膀宽阔，肌肉起伏之处，便如雄浑的群山。他染着淡血的眉目深邃，五官锋利无比，左右的脖颈侧分别斜嵌着三道暗色的鳃纹，你无法说他不俊美，但也无法说他野性得不令人生畏。
至于那条不可思议的鱼尾，则是浓郁的墨黑色，可无论是耳鳍、肘鳍，还是尾鳍，都流动着青铜色的金光，古傲如同初代的君王。
加上丝绸般的鳍翎，这只人鱼的体长早已超过了三米。
如此巨大的品种，特殊的鳞色……
江眠如遭雷击，这一刻，他的心脏疯狂搏动，撞击胸腔，分不清那股霎时窜遍全身的电流究竟是出自恐惧，还是出自激动，又或者出自悲痛，以及其它不知名的复杂心绪。
他面白如纸，睁大的眼眶却是通红的，他嘶声说：“拉珀斯，风暴港的统治者拉珀斯……你们疯了！居然敢把他抓回来！”

第2章 果核之王（二）
人鱼的起源，这种奇异的生物是如何进化出在深海生存的能力，并且拥有了类人的——甚至是超过人类的智慧，乃至它们的社会习俗、语言、文字、栖息地，乃至它们创造的文明，至今是一类庞杂超然的谜题。
人类社会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人鱼不再是一页遐想中的物种，神话里的悬梦，它们真实存在于这颗星球上。正如人类统治陆地一样，数个不为人知的千年翩然擦过，人鱼统治了海洋。
和普世家喻户晓的的传说不同，它们不精巧、不脆弱，无法泣泪成珠，亦不能伴随晨光化作幻美的泡沫。恰恰相反，人鱼是顶级的深海掠食者。它们使用科研人员迄今为止都无法破译的超频声波作为语言，相互沟通交流。
自三十年前，人类第一次目击了人鱼在英吉利海峡出没起，世界各地的研究学者就燃烧着他们狂热的求知欲，为人鱼编篡名录。他们通过人鱼的生存环境、外表形态、食性与族群特征，划分出了十一个可能存在的人鱼王国。
——这其中最神秘、最危险、最与世隔绝的领属，就是栖息在德雷克海峡的人鱼群落，风暴港人鱼。
“法比安抓到人鱼的地点在哪？”江眠问。
泰德“嘶”了一声，“这我还真不清楚……不过据我听到的消息，肯定是在远离德雷克海峡的海域。”
“根据第一次的目击录像来推测，拉珀斯在风暴港有着极高的地位，他同时是一位极端排外的族群首领。”江眠沉吟，“他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乡呢？没理由啊……”
德雷克海峡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航道，人们用海上永不止息的风暴，统称了那里的海底居民。事实上，学术界一直存在的一个争端，那就是风暴港人鱼到底是真实的存在，还是目击者在狂风巨浪的剧烈颠簸中产生的幻觉。
直到十年前，一艘为私企服务的科考船再度穿行德雷克海峡时，风暴港的青铜王嗣忽然就乘着飓浪和海啸的君驾现身了，四周旋转着十余头拱卫它的侍从。
毫无疑问，它看起来怒火滔天，仇憎非常。按照人鱼的年纪来换算，王嗣那时只是一个稚嫩的少年，然而，正是这个“稚嫩的少年”，将千吨重的船身彻底颠覆在了大洋深处。
海面狂涛万丈，每时每刻，都像是有十万个雷霆在苍穹中炸开，在这种压倒性的天灾之下，人类的哀嚎只能沦为最微不足道的东西。船员赤红的鲜血弥漫，撕裂的血肉也弥漫，如何惊心动魄的杀戮，皆在电光火石间逝去，待到风暴停歇，人们最后发现的，唯余舰船的金属残骸，以及四十多具挂在上面，被鱼群用利齿细牙洗劫一空的人类遗骨。
后来，不知出于什么考量，这段本应举世瞩目的惨案被西格玛研究所发动势力压了下去，使它仅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成为一个小圈子的公开秘密。因着江平阳的缘故，江眠也只是隐隐约约地听了一耳朵。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其它领属的人鱼，做出过此等狂暴过激的屠杀行为，因此学者们怀着忌惮和担忧之情，为这条分外仇视闯入者——或者说人类的人鱼掌权者，起了一个血腥的称谓。
他们取用了传说中虐杀者之王的名号，称呼它为拉珀斯。
“主要是，”泰德急急删除了视频，“你真能确定么，它的身份？”
“第一，在已知的人鱼样本里，鲜有体长超过三米五的个体，可以推断的唯一一例，就是拉珀斯。他在十年前出现的时候，体型就已经与成年人鱼并肩，十年过去，他只会更大，不会缩水。”江眠匆匆地说，“第二，他被称为青铜王嗣，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泰德不是笨人，他立刻醒悟过来：“它的鳞片花色独一无二，足够独特。”
“没错。”江眠焦躁地吸气，“他们……法比安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会引发一场战争的！”
思及此处，泰德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丝忧虑，又很快被他扑灭。他摇了摇头，说：“你知道的，江，西格玛从不畏惧挑起战争，我们就是战争本身。”
江眠闭上眼睛，他的嘴唇抽动着，看起来很想吐露一些什么东西，到底被他生生压抑住了。
……可我们不是神，他痛苦地想，而挑起战争的人，最终也会死于战争。
“请带我去找法比安吧，”江眠低声说，“这个项目，我可以帮上忙。”
&#183;
法比安&#183;穆勒年逾四十，是研究所当前的掌权人物，不同于江平阳，他是个身材高大，四肢跟头脑一样发达有力的危险人物。江平阳在世时，研究所内的风气还算得上稳健和缓，待到他接任主负责人，短短数月，江眠已然感受到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激进气氛，向内紧紧拉扯着他的皮肤。
“这么说，江先生终于想通了？”法比安转过身来看着他，手中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根精钢的指挥手杖，“看来，江先生之所以不理会我前几个月的提议，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做出点成绩，所以说服不了你啊。”
江眠不接他的茬，问：“拉珀斯绝不是一个好对付的目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法比安好笑地盯着他，反问道：“这重要吗？只要结果足够出色，谁还会管过程如何？”
他慢悠悠地走近江眠，缓步绕到他身后。他挨得非常近，衣料摩挲的声音器清晰可闻，吹在脖颈后方的呼吸亦鲜明得叫人起鸡皮疙瘩，江眠强忍着肌肤上的刺痛感，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室内压抑无声，没有人开口说话，江眠感觉到法比安在自己身后站定时，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将指甲深深刺入自己的掌心。
他知道法比安在观察他，就像观察那些解剖过后的人鱼残躯一样，法比安也在用毫无分寸感的目光侵蚀着他。
德国人忽然伸手，光滑平整的指甲盖若即若离地擦过江眠的后颈，挑起他的一缕黑发。
“你好像很紧张？”他轻轻吹了口气，“你怕我？”
江眠的身体重重一抖，已经吊到最高处的理智同时崩断了，他不知哪来的力量和勇气，一把推在德国人胸前，抗拒的声音大而尖锐，几乎像划玻璃一样刺耳。
“别乱碰！”
法比安的身体晃动，手掌停滞在半空中。
在外人眼里，江眠一直是个安静而内向的人，强势的养父并未起到多少言传身教的作用。法比安还没上任的时候，就听闻有不少人叫他是“玻璃美人”，一个胆怯、易碎，且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太久的玻璃美人。
稀奇，玻璃美人居然也学会反抗了……
他玩味地笑了笑，举起双手，缓步站到前方，妥协地歪头：“好的，没问题，你说了算。”
不等江眠回答，他随后又道：“那么，你能帮助我些什么呢，江先生？”
江眠平复呼吸，皱眉说：“是你叫我来……”
“确实！”法比安打断了他的话，“我需要江博士留下来的智库信息，还有他针对石板书得出的卓越观点。但就在刚才，我转念一想，对啊，既然人鱼已经在我手里了，我迟早会赶上江博士的研究进度，然后大大超越他生前的成就——哦，抱歉，我无意冒犯。”
江眠没有生气，他只在乎养父的遗物，不在乎养父的成就能否被人超过，法比安自以为是的大话激怒不了他。
“所以，”法比安笑容悠闲，重复道，“你能帮助我些什么呢？”
江眠很想怒斥他坐地起价的行为，可他当前是真的骑虎难下。法比安用人鱼的信息引诱他上钩，他也委实难以抗拒这枚鱼饵的诱惑，现在他进不得、退不得，只好继续往上增加筹码。
“我知道怎么照顾重伤的人鱼。”江眠冷淡地看着他，轻声说，“六年前，研究所曾经捕获到一条罕见的雌性人鱼，她的饮食起居，都是由我来负责管控的。”
法比安得意的神情一滞，绝杀。
等待了六年，终于再次得到了一条稀世无价的人鱼，并且地位尊崇，乃是一领的王族。难道西格玛研究所内的主任研究员们，还有它背后的庞大势力，真的会允许法比安随意处置拉珀斯吗？
德国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西格玛集团，以及他背后那些精神矍铄的研究学者，西格玛研究所的活化石和元老，在江平阳还年轻时，就深深扎根在庞大帝国上的巨木，待到江平阳老了、死了之后，他们依然顽固地站在这里。那些人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来不自然地延长他们的寿命，他心里一清二楚。
——“永生仙水”，那是建立在人鱼的血肉之上，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奥秘。
因此，这条雄性人鱼，不仅不能任由他随意切割钻研，恰恰相反，他还必须把它好好圈养起来，保证它不会因为突发意外，或是过于惨重的伤口而暴毙身亡。
江眠乘胜追击，撑着自己不要后退，起码不能在这个人渣面前后退。
他盘算着措辞，拧着眉毛，努力了好几次，方能口齿清晰地说：“所以，为了人鱼的项目，我愿意替你干活。而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请你放尊重一点。”
法比安端详着他，良久，他蓦地哈哈一笑，张开双手：“当然，为什么不呢？欢迎江先生加入我的项目！我相信，凭你的才华学识，与我的能力相结合，我们一定可以做出颠覆世界的成果！”
江眠拘谨地垂着头，他开始感到厌烦了，厌烦且疲惫。同外界打交道——尤其是同法比安这种难缠的人打交道，会耗费他更多的心神，他要付出的社交成本，远大于他日常积攒下来的精力。
他没有接过对方隐含恶意的恭维，而是单刀直入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人鱼？”
法比安慢慢放下双手，重新拿起手杖，和煦地说：“何不先休息一天呢，江助理？你已经有相当一段时日没有接触工作了，我给你一天的筹备时间，明天，让我看到精神面貌最饱满的你，好吗？”
如此谆谆善导的口吻，就像过去三个月，不是他引导了一场对于江眠的职场霸凌，扣押江平阳的遗稿，几乎让他没有期限地坐冷板凳——一切只为了从江眠嘴里掏出江平阳的智库，压榨干净这对养父子的最后一滴价值。
江眠深切相信，自己之所以还没有被扣上“处置无用资产”的罪名，强行拖进实验室试药，除了密匙的缘故，无外乎是因为江平阳尸骨未寒，余威犹在。德国人虽然大权在握，可到底根基不稳，只好采取迂回的方法，拿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
直到江眠为了那条名为拉珀斯的人鱼，被迫上门自荐，法比安瞧上去才算真正的满意了。
不过无所谓，走到这一步，江眠已经不能后悔了，从他看到拉珀斯起，他就有种宿命般的决然，知晓自己一定得走到那条人鱼身前，哪怕在水中，即便去火中。
&#183;
拉珀斯并未睁开双眼，但他的神志已然回笼。
超自然的感官瞬间接收了周遭的一切，人鱼快速评估着当下的情况。
毋庸置疑，眼下他身陷囹圄，关押在一个守备森严的地方……陆民的领地。
同猎鲸舟战斗的狰狞伤口并未愈合，环绕在周身的水质也充斥着不自然的毒素，浸透在翻开的血肉上，就像渗了一层薄薄的岩浆，无尽地灼烧着、吞噬着他的身躯。
不过都无所谓，深渊人鱼是极能忍耐疼痛的冷血生命，此刻，唯有被冒犯的怒火熊熊燃烧。他的眼球在眼睑膜的遮掩下幽微颤动，恶毒地朝沉重牢笼之外透视。
除此之外，四根沉重的锁链自后方延展，分别束缚着他的脖颈、双臂和鱼尾，材质未知，份量十足。
——轻飘飘的垃圾，但可以等一会再弄断它。保存体力，适当表现出衰弱的症状，人类会相信的，越是毫无防备的猎物，宰杀起来才越随心可乐……
重重防护的囚牢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外壁非常厚，当中埋着网格形状的纹路。
——很好，是电，并且必定是被人类称之为“高压电”的种类。这又有什么用？我七岁就能跃到王潮的巅峰，驾驭最狂妄的风暴与雷霆，这种孱羸的丝网，于我而言和挠痒无异……
还有什么？
拉珀斯的鳃纹轻轻翕动，他完美地控制了体温、血液的流速、心跳的频率。如果需要的话，他甚至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一块珊瑚礁，长达九天而不被同族发现，用来骗过人类的勘测设备，不过是小菜一碟。
似乎就没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了。
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他可以离开这个可笑的囚笼，去做他自己的要事了吧？
不悦的焦灼和迫切感漫上心头，拉珀斯的眉心折出一道浅浅的皱痕，继而被水流抚平，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不，等等。
淡而腥的血味，急促的心跳和呼吸，慌乱的气味犹如一根快要崩断的绳子……拉珀斯冷冷地睁开铜金的眼睛，半透明的睑膜骤然转动，展露出兽性的，细菱形的瞳仁。
——他的左侧头顶上，正趴着一个紧张的陆民。
“它已经恢复意识了！该死，看来神经毒素的作用比我们想得还差！”
观察室里，顿时引发了一阵骚乱。
“快叫他回……不！就这样……就这样，摄像头拉进、再拉进！实时资料，这太珍贵了！”
人鱼抬起头颅，江眠俯低身体，隔着海水和陆地的罅隙，囚徒与狱卒的差距，一个满怀杀意，一个呼吸急促。他们彼此对视的刹那，时光宛如凝固。

第3章 果核之王（三）
第二日，江眠套上防护服，匆匆忙忙地往实验站跑。
他冲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熙熙攘攘，忙乱得像个菜市场，泰德赫然淹没在其中，正立在观测窗前，速度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我告诉过你这需要时间，现在还没到破译声波频率的时候——”
“我们的时间很紧！同步进行是可取的——”
“想我再提醒你一下吗？声波阻控装置还无法完全应对人鱼灵活多变的沟通形式，它仍然是——”
江眠偷偷绕过激烈争论的人群，来到泰德身边。
“他们在吵什么？”
泰德惊了一下，见到是他，稍稍松了口气：“嘿，你这个小爬行者，下次不要再这么无声无息地凑过来了！”
旋即，他压低声音，对江眠解释：“为了破解人鱼的语言系统，一部分人坚持不给实验体佩戴禁声器，所以……有人开始担心自己生命安全咯。”
江眠半是忧虑，半是好奇地向下俯瞰，拉珀斯静静地直立在水中，仿佛无视地心引力，连带着身上重逾千斤的合金锁链，也像是没有重量一样，看上去晃悠悠、飘飘然。
江眠不禁为这种惊人的力量生出一股深深的敬畏。
“人鱼不会用声波震碎他们的内脏的，”他无奈地笑了笑，眉目间的神色温和柔软，“观察室外壁夹了将近半米厚的聚氨酯玻璃棉，更别提还有真空防护带。如果这都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那我真不知道什么能了。”
泰德向后瞄了一眼，嘴唇不动，嗡声嘀咕：“这可不是消音不消音的问题。当你有能力活得更久的时候，恐怕只有老天才清楚你有多怕死。”
“先生们，女士们！请安静。”法比安终于开口了，“这个时刻的确千载难逢，我知道诸位很激动，看到下面的生物，我同样难以抑制心中的澎湃。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请让我们团结一致，人类的高贵之处，不就在于此么？现在，告诉我，有哪位绅士，哪位淑女，愿意站到观测室的玻璃窗前，与我们深海中远道而来的客人，进行一次历史性的会晤？”
泰德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双手下垂，在笔记本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一行潦草的字迹，江眠垂眼一瞥，忍不住弯起嘴角。
泰德：“狡猾的家伙，他也不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不过，发笑之余，江眠难免觉得疑惑，法比安确实是个烂人，但他同时是个胆大包天的烂人。在人鱼的主场海洋，他都敢部署抓捕拉珀斯的计划，为何在保险重重、防线密不透风的研究所里，他反倒做不出这个表率了？
一恍神的功夫，江眠和泰德的小动作似乎已被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德国人锁定。隔着人群，法比安微笑着呼唤江眠的名字：“怎么样，江？你是主动请缨要来和我一起工作的，不光你的勇敢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在饲养人鱼领域的专业性，同样使人惊叹。你愿意吗？”
被数十个人的视线聚焦，江眠不由瑟缩了一下，他盯着法比安，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只能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
江眠下了电梯，身后跟着四个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警卫，他努力不去理会他们，忽略实验站那些居高临下的目光，慢慢地，试探地走向那个一天前还空荡荡的囚牢。
越挨近，他的心跳就越激动，呼吸就越困难。江眠一步一步地往前踩，仿佛行走在棉花上，从背后看，他的步伐居然有些摇摇晃晃的，犹如微醺的状态。
实际上，江眠也确实像醉酒一样头晕眼花了，血流紧迫地在他体内奔涌，使他的体温在短时间内迅速升高。薄汗沾湿了他的鬓发，亮晶晶的汗珠点缀在他的额前，折射着流动的波光、地面的银光，便如碎钻般闪烁。
这是什么魔力？他怀疑地质问自己，难道昏迷中的人鱼也能发动无差别的声波攻击，再从内到外地煮沸他的内脏吗？
眩晕的大脑里升起不祥的揣测，江眠咽了咽喉咙，转头向后看了看跟着自己的警卫，虽然他们都离得相当远，可看起来一点毛病也没有……
还是说，昨天在临睡前胡思乱想太多，做了一晚上噩梦，所以生病了？
江眠微微摇头，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口干舌燥，血液流淌的声响隆隆地刷过他的耳畔。拉珀斯，只有这么近地抬头仰视，才知道他有多不可思议。江眠知道，自己得用更加冷静、理智的态度考察这一切，因为他上去之后，一定得给法比安和其他学者口述一份完整无虞的简报才行……可是他真的不能移开自己的眼睛。
拉珀斯闭着双眼，丰密奢华的黑长卷发在后背荡漾，大理石雕刻的面庞冷漠非常，犹如文艺复兴时期留存下来的伟作。
近距离看，他的鱼尾也不是全然浓郁的墨色，在水流的作用下，上面还转动着一层七彩的微光，只是被纵横交错的伤痕破坏了完整的美感。黑鳞层层叠叠，紧密嵌合，一路过渡到他健美坚实的小腹，导致那里的皮肤是由深青到浅青的幻色，浅青一直蔓延到胸肌下方，才变幻成更加贴近人类肌肤的，毫无血色的冷白。
根据现有的资料，深海人鱼的皮肤和鳞片可以完美地承受海平面四千米以下的可怖压强，即使在极短的时间内浮上海面，它们的内脏也不会因为气压的突然变化，而碎成一团浆糊。有科学家猜测，这可能是人鱼非凡的肌序在起作用。因为人类仅有639块肌肉，但是人鱼的身体里，埋藏着近3000根坚韧如钢铁的肌群。
现在，江眠注视着拉珀斯的身躯，终于相信了来自数据的准确判断。他就像一个过于贪恋童话故事的小书虫，禁不住未知的吸引，忘了自己正对着一头何等可怕的冷血怪物。
“上去，打开投食口，”冷不丁地，耳麦里传来实验站的指示，“尝试用生肉刺激它的反应。”
江眠一惊，浑身打了个激灵，如同叫人兜头泼了一瓢冰水。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到旁边的传送扶梯上，这座囚牢不是全封闭的，它的两侧都安置着狭窄的投食口，足够一个成年男人塞进半个肩膀。
江眠探进食物皿，笨拙地抓了一块生鱼肉。隔着薄薄的橡胶手套，他能感觉到，粘稠的鱼血正自指尖汩汩滴坠，滑腻柔软的肉块慢慢被他不自然的体温浸得发热，握在手里，几乎像一小团马上要扭动起来的活物。扑鼻的腥气同时刺激着他的嗅觉，甚至让他的鼻腔发起难耐的痒来。
他很紧张，这种紧张不仅来自于面对未知的悸动，还有一部分，来自更现实的缘由。
——他确实对人鱼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和力，但在六年前，江平阳担心那条雌性人鱼会把他也当成捕食目标，因此从未让他亲手负责过投喂的事宜，江眠基本只能穿戴全套护具，远远站着旁观，有时候，连旁观都不行。
现在，他抓着这团诱饵，鱼肉的肌理软韧、触感细嫩，研究所提供的全部是最新鲜的海鱼，确保切割成适合撕咬的形状，没有鱼刺，不带鱼骨……江眠蓦地咬紧了牙关，因为他的两腮蹊跷地发酸，唾液亦不正常地大量分泌，
这一刻，江眠在心中思忖，由于易过敏的体质，他不曾吃过一丁点儿生冷肉食，对刺身之类亦是敬而远之，在日常生活中严格遵照医嘱。这是否能作为原因，稍稍解释一下他这会儿的异样？
就在他向下探手，准备贴着壁沿，把鱼肉滑下水面的同时，拉珀斯猛地睁开了无机质的金色瞳孔，那两道目光锋锐如刀，精准钉在他的脸上。
江眠犹如被施了定身咒，一下顿在原地。
他的五根指头不自觉地松动了，鱼肉无声落水，先是晃荡着晕开一圈淡淡的，薄纱般的浅红，接着翻滚地坠下去，在他和人鱼之间，拉了一面犹如烟雾的屏障。
“嗨……”江眠神情空白，缓慢地说，“你、你要不吃点儿？”
寂静良久，实验站方有人喃喃开口。
“……老天，这孩子可真是个社交达人啊。”
&#183;
孱弱。
这是拉珀斯对这个人类的第一印象。
并不是说其他陆民就不弱了，只是眼前的人类还要再格外细瘦一些。他裹在鲜白色的防护服里，腕骨分明、双肩削薄，过大的、透明的面罩一直垮到脖颈处，隐隐支出两道伶仃的锁骨。
人类的肌肤苍白，更甚于他居住在深海里的同族，唯有面颊上飞着霞光似的红，倒显得清丽。
奇怪，怎么会？这个人类看起来就像一粒小珍珠，拉珀斯想。
那种育成不良，形状纤长的小珍珠，因为被大珠挤压了过多的空间，因此只能畏缩成月牙形状的小珍珠。
拉珀斯盯着他，假如他不是一个陆民，拉珀斯甚至可以评价，他是个很可爱的小东西。
接着，珍……人类说话了。
他说得又微小，又含糊，怯生生的，那股紧张的气味，拉珀斯在水底都能闻到。他似乎很渴望先藏到什么东西后面，再和自己搭话。可他的声音……
拉珀斯不愿意承认，人类的声音含着一种天然悦耳的韵律，轻拂过他的耳骨，恰如大洋的暖流一般迷人惬意，几乎叫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真是离奇的事情，人鱼对声音十分敏感，他们的天赋使他们可以分辨任何一种频率的音波。他们歌唱、交谈、哭泣、愤怒尖啸或者咆哮……一切情绪的变化，都在声音中体现。最多情多疑的人鱼，甚至能一瞬转过几十个不同的音阶，用以表达自己的心思。
因此，人类那粗糙的发声系统，通常会被认为是刺耳的，拉珀斯当然也认可这一事实。但眼前的人类，居然和他的同类完全不一样。
这令他罕见地犹豫了。
——按照狩猎的规则，人鱼通常会将猎场上看到的第一只猎物作为自己的首要扑杀目标，哪怕这意味着要和另一个同族相互争抢。
然而，这个人类难得激起了拉珀斯的好感，一想到要撕开他洁白纤弱的身体，掏出滚烫猩红的肠肚内脏，拉珀斯就不由地思忖了起来：不，对他，我想换一种处理方法，也许不必让他死，也不用让他很痛苦。
这个念头应当是错误的，他知道，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消耗，直截了当地杀穿这座建筑物，将胆敢趁虚而入，玷污君王荣光的人类屠戮殆尽，才是正确的做法。毕竟，他还有重要的事务待办。
【也许，你知道我丢失的灵魂伴侣在哪吗，小人类？】
强健庞大的鱼尾徐徐摆动，人鱼歪头轻唱。他的容貌分明是邪异的，可神情竟能叫人看出纯洁无暇的意味，【只要你能告诉我，我就宽恕你，在所有人中，只赦免你一个的性命。】

第4章 果核之王（四）
并非每只人鱼都会有自己的灵魂伴侣，但拥有了灵魂伴侣的人鱼，同时意味着拥有了一样特殊的恩赐。
那根来自灵魂层面的红线，将会终生纠缠共为伴侣的双方，诞生与死亡、痛苦与欢愉、爱与恨……他们将密不可分地联结在一起，像一株蔓藤去攀爬另一株蔓藤，一条河流去盘绕另一条河流。
这点上讲，拉珀斯十分幸运，尚处于幼年期，他就知晓自己命中必得这份稀少的天赠；但他同时也是不幸的，在一次深渊暴动的大战争中，王宫倾塌，他刚出生不久的灵魂伴侣亦于混乱中遗失，再也不见踪影。
那时的拉珀斯还太小了，恰如一枚螺纹都没长出的幼弱白贝，如此稚嫩的年纪，他并不能理解得而复失是何等残忍的东西。他只记得母亲用手腕悲伤地摩挲他的耳鳍，把他抱在怀里，他的父亲则发誓要为他夺回他应有的爱侣，而拉珀斯只是悬游在所有怜悯异样的目光中，独自闷闷不乐，怅然若失。
后来，南游北巡的鱼群汇报了它们知道的所有消息，溯洄的鲸鲨也向深渊的王庭传回不幸的判断：拉珀斯的灵魂伴侣，很有可能被一艘人类的船带走了。
遥远的距离，使得他根本无法探知伴侣的方位，而世界之大，他又要从哪里开始找寻？
那一天，王宫愁云惨淡，拉珀斯也愿意为他的灵魂伴侣祈祷或是哀悼。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偷盗者付出代价，于是他立下誓言，总有一天，他要杀光那些参与了窃贼行径的人类，并且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一艘人类的船舶，能平安无虞地驶离德雷克海峡。
光阴流逝如织，拉珀斯开始脱离鳞片软韧的幼年期，他变得愈发强大、坚不可摧，直到他能体会到的每一丝疼痛和不适，都来源于他的灵魂伴侣。
作为联结关系中更加强势的一方，人鱼可以对任何来自弱势一方的痛苦感同身受，并模糊地同步到爱人的位置，从而及时做出应对措施——一种保护族群的有效传统。
这也许是件好事，因为他的灵魂伴侣还活着。可那些感受都太微弱、太短暂了，就像溶进大海的一滴水，即便是他，也无法更详细地清楚定位。
直到三个月前，事态发生了转机。
一开始，是心口闷闷的钝痛，令拉珀斯自睡眠中猛地睁开眼睛，令他开始困惑地、焦虑地思索缘由。钝痛并不持久，待到某个特定的时刻，它瞬间爆发成了巨大的，窒息般的剧痛，一阵一阵地在心口激烈挛缩。
……那么多的泪水，他甚至聆听到了遥远的哭声，如此嘶哑悲切，仿佛在隆冬时节被迫摔落家巢的幼鸟，跌倒在冰雪中，蹒跚挣扎，向不知名的命运哀求饶恕。
拉珀斯撕扯胸口，发出惊怒的咆哮，他的鱼尾轰然抽毁了支撑巢穴的石柱，令整个王庭哗然躁动。一切尝试止疼的方法皆是无效的，因为这是直接来自于灵魂的煎熬。
籍由此痛，拉珀斯终于能够定位到灵魂伴侣所处的方位，等不到第一缕晨曦洒下如烟似雾的金光，拉珀斯便毅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无论出于传统，还是出于对自身的考量，他都需要找回他的灵魂伴侣。深海中奉行的原则，是谁敢冲人鱼呲牙，人鱼就撕裂他的颅骨；谁敢向人鱼伸手，人鱼就掠夺他的血肉。没有谁能打破这条铁律。
就这样，拉珀斯满怀刻骨恶恨，一腔凶暴之情，踏上了找寻的远征，只为带回本属于他的所有物。
现在，他从受伤导致的昏迷中苏醒，一睁眼，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囚牢中。
兴许他的灵魂伴侣也遭遇过这种事呢？那么，小人类应该能知道点儿什么。
拉珀斯盯着眼前的人，颇具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江眠傻眼了。
悦耳清澈的鸣声袅袅回荡，犹如一阵曲折的笛音，人鱼居然在和他说话！
“我……”他结巴了一下，“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手套上染着鱼血，他急急忙忙地比划十指，“你的语言，我——”
水波粼粼，拉珀斯的耳鳍稍微弹动了好几下，哦，好吧，无效交流。
不过，他倒没有很失望。人类多大了？这么瘦，又细又小，看上去还是一只幼崽。
真幸运，幼崽，你的声音很好，做小动作的样子也很可爱……虽然你的指头缝间没有蹼膜，看到它们以如此灵活的方式活动，实在有点古怪。
嗯，但还是可爱……
智商倒是陆民的平均水准，水下的语言对你来说是困难的，不是吗？
“继续和它交流！”实验站的指令激动起来，“诱使它发出更多信号！”
江眠真的生出了点前有狼，后有虎的感觉。他看着人鱼深邃邪异的面孔，实在很难想象，这种神话世代的造物，怎么能出现在普通人的世界里。
“你说的……”江眠用细白的食指，笨拙地指了指嘴唇，接着放在耳朵上，摇头，“我不明白。”
拉珀斯忽然一甩鱼尾，生生朝上拉近了一米多的高度。沉重的合金镣铐在水底撞击，发出的声响犹如闷雷，把江眠吓了一跳，底下全副武装的警卫也戒备起来。
但拉珀斯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通过喂食口，佯装好奇地打量着江眠，两侧的鳃纹轻轻翕合。
人鱼皆是阅读肢体语言的拿手专家，这是一种在战场上普遍得以运用的技能，如果他们愿意，人鱼甚至能在未接触过手语的情况下，读懂任意一个聋哑人的意思。不过，拉珀斯没有表现的打算，他正感兴趣地观察——或者说观赏人类无措的举止。
【你叫什么名字，人类？】
江眠看着他的眼睛，透过模糊的、摇曳的波纹，人鱼的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悸，他犹豫了一下，坐在地上，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想，‘拉珀斯’应该不是你的本名吧。”
和他一样，人鱼也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当然，他不需要拉珀斯听懂，他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发出声音，以此吸引人鱼的注意力。
拉珀斯歪头，这么短的时间内，人类居然已经平静下来了。刚才，他看起来是紧迫的，焦灼、惊叹，一点恐惧……还有悲伤，这些情绪杂糅在他的每一个动作里。现在，他看起来只是有点无奈，有点沮丧，更多的则是和缓，像无风无浪的水流，安宁地绕着礁石波动。
他在跟自己小心地交谈，轻言细语，但不是惧怕的那种小心，而是……
拉珀斯的耳鳍痒痒的，他情不自禁地抖了抖，奇特的感觉。
人类的态度，他只在那些面对幼崽的长者身上看到过，这更像是呵护的姿态。自从拉珀斯的体长超过两码之后，就再没有年长的人鱼敢和他这么说话了。
【你保护我，为什么？】拉珀斯问，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他基本是在自言自语，【难道你看不出，我比你大太多了吗？】
“‘拉珀斯’，这个名字是……我们为你取的，你的同伴又是怎么称呼你的？”
江眠知道，自己完全是鸡同鸭讲，还有一整个实验站的人围着仔细倾听他们对话的动静，可他真的忍不住。
人是需要和外界交流的生物，江平阳走后的三个月里，他原先小而稳固的社交链被打破得十分彻底，除了泰德，只有寥寥几人愿意用无差别的态度待他。
人可以忍受漫长的孤独，但人无法忍受漫长的孤立。法比安一旦流露出清算的意图，原先那些笑容和善的同僚们，比任何擅于趋利避害的动物还要敏锐。除了书本，江眠需要一个不会恶言相对，不会冷嘲热讽、漠然推拒的谈话对象，哪怕对方只是一条无法有效对话的人鱼。
他凝视江眠，目光那么专心致志……江眠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见鬼，你们看到了吗？”实验站里，一名研究员压低声音，“它望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该死的情人。”
“更像是看一只该死的猎物。”旁边的人斥驳，“它不过是只野兽，可怕的野兽，什么老虎狮豹都没它残忍，停止你的幻想。”
【可能是因为我戴着枷锁，伤势未愈？】拉珀斯慵懒地揣测，音波犹如一句短促的歌，【显而易见，陆民对牢笼抱有十足的信心，对吗？】
江眠说：“所以，你突然游上来是为什么，因为你想观察我？”
【为我唱歌，也许我会给你弹珊瑚琴。】拉珀斯看着他，【假如你不会唱……嗯，你应该唱，你的声音像一团毛毛，你见过海兔吗？那种毛毛。】
江眠与拉珀斯静静对视了一会，他放松了许多，也不那么怕了——虽然情绪还是很激动。理智回笼的同时，他也发觉出当下的情况有多尴尬，江眠无奈地笑了一声：“不，这感觉太蠢了，我们根本就听不懂彼此的语言，我根本不知道要对你说什么……”
“继续让它发出声音。”实验站立刻强硬地发布命令，“直到我们叫停为止。”
江眠顿了一下，拉珀斯敏锐地盯住了他凝滞的动作，那个小小的疙瘩，卡在人类耳朵里的疙瘩，刚刚又发出了细微的噪声，那是什么？
“你想吃点东西么？”江眠叹了口气，他和先前一样，再度从食槽里抓出一块新鲜鱼肉，尽力忽略从胃里烧起来的，诡异的空虚感，慢慢伸手过去，“或许，我可以……？”
拉珀斯钉子般的眼神终于从江眠脸上挪开了，他注视着渐渐接近的鱼肉，不由眯起眼睛。
如果做出这件事的是一条人鱼，那么他会评价对方的行为是大胆僭越的，因为在海下的世界里，唯有互为灵魂伴侣的两条人鱼，才会籍由对方的身体进食。
手、嘴唇、胸膛、尾鳍……以及更多的部位，彼此相爱的人鱼会将食物放在上面，用以喂养自己美丽的情人。
这是供奉，也是效忠，更是引诱，通常由雄性向雌性发起喂食的请求，证明他们永恒不变的虔诚爱意。
——但是人类？
——不。
【即便没有灵魂伴侣，我也不会从陆民的手上取食，小人类。】拉珀斯咧嘴，露出锋利的白牙，【因为你们没有资格……】
他忽然停住了。
……灵魂伴侣，没错，灵魂伴侣。
这是反常的，拉珀斯骤然清醒过来，他在干什么？
他一直在懒洋洋的对话，观察人类的言行举止，享受——他不愿承认这点，但他确实在享受人类柔软的轻语。他抖动耳鳍，专心凝视，说得太多，杀意太少，行动也太少。他居然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一个陆民，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他是来陆地上寻找灵魂伴侣的，要务在身，他怎么会松懈至此？
江眠敏感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伸出去的手臂僵硬，鱼肉攥在掌心里，凝作一块冰冷无情的血泥。
不知为何，平静的对话氛围骤然消失了。空气寒如刀锋，刺得他汗毛耸立，拉珀斯的眼神不复好奇，唯一柔和的、人性化的情绪荡然无存，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冰冷而可怕的顶级掠食者。
人鱼闭上削薄的嘴唇，冷漠地向后游曳，绮丽漫卷的绸鳍悬浮在水中。
“情况不太对……”泰德喃喃地说，“情况不太对！快叫他回……！”
人鱼发力甩尾，凭借他的力量，合金锁链轰然巨响，爆出一连串的炸裂声，撞得四壁都在哀嚎。
江眠同时被突变震得摔倒在地，耳膜嗡嗡乱颤。他头顶的红光疯狂闪烁，警笛亦刺耳长鸣，实验站霎时乱成了一锅粥，大量持枪的警卫随之冲了进来。
“等等，别伤害他！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他没伤到我！”回过神，江眠慌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竭力大声疾呼，“这是正常的，他不是有意要这样，等等、别！”
呼吁全然无效，混乱中，他被好几双有力的手臂强制拽下楼梯，喂食口迅速闭合，巨大的高压电流瞬间贯穿电网，俨然在室内打了一个惊天的霹雳，防弹玻璃折射强光，便如千阳照耀。惩罚太狠，也太快，江眠已经紧闭双目，视网膜上仍然烧出了一片灼热的红芒。
“你们疯了吗？！”他闭着眼睛，青色的血管在纤瘦的脖颈上道道凸出，声嘶力竭到破音的程度，“凡是实验都会有容错率，你们这跟赶尽杀绝有什么区别！”
但他的声音也被淹没在了刺耳的电流尖啸中，法比安博士戴着护目镜，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眠在警卫手中拼命挣扎的样子，他挥了挥手，那两名不为所动的警卫立即接收到了命令，压着力气不足以反抗的青年离开了观测室。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瘦弱青年，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对方绝望失控的哭喊声，一想到这里，德国人便不禁愉悦地勾起了嘴角。
接着，他惬意地转过头，重新看向人鱼所在的方向。
法比安嘴角的笑纹逐渐凝固了。

第5章 果核之王（五）
江眠蜷在地毯上，是被两名警卫推进来的。
锁门的机械音从身后传来，江眠的脑子一团浆糊，完全麻木了。强烈的电光依旧残存在他视线内激越闪烁，痛得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他捂着欲裂的太阳穴，勉力扒下防护头罩，跌跌撞撞地滚进盥洗室，猛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接着一头扎进洗手池，等待熟悉的刺痛感淹没自己。
西格玛研究所防守严密，它的生活用水尤其特别，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引发过敏的化学物质，其他人还好，只有江眠，触碰时间稍微长一点，都会像是被高浓度的消毒液痛苦灼烧过，洗漱也必须使用纯净水。
但是江平阳走了，再没有人会关注他的自残行为。冰冷的凉水劈头盖脸地冲刷下来，没过鼻梁，江眠张大嘴巴，跪在水池边深深吸气，他的肺叶干涸，有种身不由己的焦渴。
水使他冷静，即便它们很快就会热烈地燃烧起来，在他的皮肤上跳跃戳刺，但短时间内，他确实好了许多。
青年的头发打湿了，松散地飘在侧边的水面，睫毛亦沾满细碎的水珠。回到熟悉的密闭空间，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眶发红，泪水先于过敏反应，滚烫地冲开面颊。江眠把脸埋在水中，无声地哭了起来。
自由的生命凭什么要遭受这种折磨？拉珀斯不属于这里，六年前的那条人鱼同样不属于这里，他们全都是被人的一己私欲所捕获，然后强行关押在这里进行榨取研究的——就好像他们不会哭，不会笑，不会疼，也不会说话一样……
从血腥中得来的永生，人造的畸形仙水，什么样的人才会兴高采烈地痛饮它？
江眠曾经和江平阳据理力争过，然而江平阳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说：“我的身家性命，包括你的身家性命，都是做人鱼研究得来的，你不想干吗？好啊，话放出去，明天咱爷俩就得被套着头秘密处决，尸体再拖出去喂鲨鱼。你跟我讲理想，讲公义讲道理，谁跟我们讲怎样活？”
江眠无法反驳养父，但他知道这是错的，他在心里始终坚持这是错的。江平阳经常在私底下哀叹他是正确的傻子，傻子就傻子吧，正确的傻子总比错误的聪明人强得多。
直到今天，他再次眼睁睁地目睹了研究所针对人鱼的恶行，并且比上一次暴烈了十倍不止。
江眠想尖叫，想远远逃开，想冲出去砸碎这一切，无时无刻不期盼着一场报应不爽。痛苦的怒火犹如岩浆，胀满了他孱弱多病的身躯。这个冷酷的、坚如钢铁的地方，始终在强硬地挤压他正直却脆弱的道德观，试图把他也塑造成一个可以对残酷的迫害无动于衷，然后愉快按下电击按钮的人。
江眠心余而力拙，每和它碰撞一次，就遍体鳞伤一次。压抑的愤怒无处可去，唯有在心底苦苦燃烧，折磨自己。
不，他的喉咙连着胃一块抽搐，呼吸急促，气管犹如暴沸，心跳也太快了，几乎在猛砸他的胸腔……不。
池水开始在他的皮肤上变烫，江眠只能用全力把自己推倒在地，过敏反应要来了，再不离开洗手台，等不到明天，他的脸就会肿得像被一窝马蜂蛰过。
好，现在吸气、呼气，保持相同的频率，吸气、呼气，然后开始数数，从一到三。
一、二、三……好的，接着再从一数到五，注意保持呼吸，不要中断，不要再像上次那样，被迫诱发强烈的心绞痛了……
再然后，找出五件你能看到的东西，四件你能听到的东西，三件你能碰到的东西，两件你能闻到的东西，以及一件你最喜欢的东西……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可以做到，相信自己，没问题的……
江眠知道，因为目睹了活体电击的酷刑，时隔数月，他再次惊恐发作了。
五件能看到的东西，瓷砖、门框、立柜、立柜上的香皂盒、香皂盒里的香皂，那是他最喜欢的海盐香；
四件能听到的东西，风声、呼吸声、洗手台上的滴水声，还有，再想，不要忘记呼吸……还有心跳声，对，心跳声；
三件能碰到的东西，冷而凉的瓷砖、又冰又烫的水流、他黏湿的袖口；
两件闻到的东西，研究所的生活用水，它们有刮鼻的消毒剂气味，鱼血的腥气也算一样，隔着手套，那股味道似乎依然残存在他的指缝间；
以及，最后一件最喜欢的东西。
隔着口袋，江眠紧紧攥住了里面的旧钢笔，那是江平阳生前的爱物，现在，也只剩下这只钢笔还陪着他了。
吸气，呼气。
他的双臂和肩膀在刚才的挣扎中拧伤，此刻正火辣辣地发疼。身强力壮是研究所警卫的基础配置，要江眠反抗他们，无异于以卵击石。
吸气，呼气。
好的，没问题，你没事的……
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江眠才试着一点一点地坐起来。
倚着洗手台靠坐片刻，他抬起发抖的手，吃力地往下撕扯汗湿的防护衣，褪到腰间时，江眠慢慢扭头，瞥了一眼，看到四道红紫的指痕凹陷在他的大臂上，肩头和锁骨处也有钳制的印记。
他的皮肤从来苍白，又是易留疤痕的体质，这一肩的淤青因此显得分外触目惊心，没有一个来星期，怕是消不下去的。
江眠无精打采地瞄了片刻，复又转过头，不为所动地盯着地板。
他该做点什么？
他拿起纸巾，吸干脸上的水，手指依然难以自抑地不住哆嗦。
比起研究所里那些心理强大、演技精湛的同僚，他本身就是有点自闭倾向的性格，压根就不擅长遮掩情绪。今天彻底失控了一次，又引发了严重的实验事故，很有可能就这样被法比安踢掉近距离接触人鱼的资格……
按照加入项目的条件，江眠不光需要负责拉珀斯的安抚和喂食，还需要破解江平阳的智库。实验站亟待有切实支撑的研究数据，与他们目前的进度相结合。
——假设他不再是人鱼的饲育员，那么江眠等于被排出了项目的核心圈，他的职责只剩下攻破智库，得到江平阳生前涉及人鱼石板书的研究资料。
这个结论无疑是可怕的，江眠呼吸渐缓，皱眉思虑。
首先，江平阳的智库岂是说破就能破的东西？这必然是一个艰苦漫长的过程。等待的时日里，但凡有人在拉珀斯身上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那么江眠的价值都会一再贬低，直至完全无用。
届时，他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其次，人鱼的安危，是他目前唯一密切关心的问题。江眠肯铤而走险，冒然加入德国人的研究组，目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六年前的结局不至于重现。
万一他这么快就出局，那争取进来又有什么用呢？
是我太鲁莽了，他懊恼地责备自己，是我太冲动，太幼稚，如果我当时能忍住……
可扪心自问，他当时真的忍得住吗？
江眠捂住了脸，他知道，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他的做法还是一样的。实验过程中的意外本来就无法避免，何况拉珀斯不是死物，他是一条受了伤，强迫关押在陌生囚牢里的人鱼。他甚至没有攻击江眠，那真的只能算有点应激。
这种不合理的酷刑，除了要摧毁人鱼的意志，使它屈服之外，江眠找不出别的理由。
他沮丧地垂下头，精疲力竭，紧紧缩成一团，从身体到心灵，没有一处是不发痛的。
&#183;
与此同时，实验站内部一片寂静，没人愿意开口。
瞬间通过观测室的电流强度，足可以跳断一个市区的电闸，让深夜的卫星地图突兀地空缺出一块，可那条人鱼仍然完好无损地漂在翻滚沸腾的水中，睑膜封闭，貌若讥讽。
——不，其实它并不是完全没有受到伤害。
仔细看看，人鱼原先随波飘荡的长发紧紧扭在一起，犹如蜷曲的海蛇，密密缠绕在它的后背、腰间、小腹。身为一条体长超过三米的大型人鱼，它的鱼鳍宽阔如丝绸，称得上一句华美，待到电击处罚过后，那些柔软的鳍条全部簇缩在了鳍刺，以及尖锐的附肢骨骼上，从远处看，便如环绕的刀锋荆棘，拱卫着鱼尾处焦黑翻卷的伤口边缘。
……可是，这算什么惩罚？它身上的伤还是之前在抓捕时造成的，难道高压电就只配给伤口上个色？
在场的研究人员无不感到讶异，泰德捏着笔，尖端僵持在雪白光滑的纸面，凝了一点墨色的深洞。
这时，人鱼突然睁开眼睛，它抬起头，目光穿过透明的屏障，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实验站的舷窗上。
它慢慢咧开薄唇，展示利齿，露出的笑容近乎天真无邪——令人毛骨悚然得天真无邪。
法比安眯起眼睛，手臂立刻前探，就要拉下第二个阀门开关。
“可以了。”年长的学者沉声制止，他的眼神落在人鱼身上，亮起近乎狂热的欣喜，“法比安博士，还请不要宣泄私人情绪，你刚才的行为已经十分不妥。不说失败的惩罚系统，人鱼是等级森严的群居生物，你当着它的面下令攻击它的饲育员，有没有想过对后续研究的影响？”
法比安的手抓在开关上，轻柔地说：“布朗博士，我们都看见了，是饲育员造成了实验品的情绪波动，这点上讲，江眠完全不合格。当然，我不否认，今天的事同样揭示了我的错误，我低估了这头皮糙肉厚的畜生。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另一名整齐梳拢着银发的学者温言插话：“就让年轻人专心破译石板书吧，那本来就是他父亲的遗产。”
“希望下一个饲育员能够达到你所要求的标准。”布朗博士不为所动，“我们有时间，但并不充裕。”
“我们会的。”法比安微微一笑，“依照之前的情况看，实验品大概率仍处于‘好奇——观察’的阶段。也许，我们可以得出初步推论：一个行为与气息都温和无害的人，很容易就能获得它的信任。”
“但愿吧。”布朗博士咕哝道，“但愿吧。”
当天傍晚，江眠食不下咽，勉强吃了点东西，他便想找机会再去看看人鱼。
情况可能比他猜测的还要严重一些，两名警卫直接调至他房间所在的走廊巡逻，看到开门的江眠之后，更是主动上前，询问他有什么要求。
江眠深深呼吸，小声说：“我能……”
才说了两个字，警卫就果决地打断了他：“抱歉，江先生，我们已经得到指示，您可以要求取得任何有助于‘翻译工作’的资源，只是不能靠近观测室。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江眠一下握紧了手腕。
“……什么？”他不可置信地抬头，“什么叫‘不能靠近观测室’？”
江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想过，自己可能会被借机排出实验站的核心圈，他万万没想到，法比安会无耻专横到这种程度，竟然无视先前的约定，直接剥夺了他进出观测室的权利！
他急匆匆调出个人终端，翻开线上任务列表，果然，“饲育员”的职位已经从他的信息栏中撤销了，只留下一个无用的“助理研究员”。
“他禁飞我？”江眠上前一步，脸孔气得涨红，“他这个——”
“请不要为难我们，江先生。”警卫堵住了他的去路，用高大结实的身躯充当一面墙，“您应该留在房间里，专心完成您的工作。”
“我不需要你们来提醒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江眠双肩发抖，吐字又急又快，“我有事找法比安博士。”
“请不要为难我们，江先生。”警卫重复道，他们直视前方，胸前持枪，看也不曾看江眠一眼，牢牢地站在原地。
屈辱的感觉卷土重来，犹如火烧，晃得江眠眼前一片重影。他咬着后槽牙，努力抑制眼眶中上涌的热气，一言不发地转身，重重关上了房间的大门。
他不能坐以待毙，在这个唯成果论的地方，江眠太年轻了，几个项目都是做到一半，就被法比安勒令终止，或是找人取代。没有成果，就意味着没有人脉，没有权势。他之所以没有马上落得一无所有的悲惨下场，只因为跟江平阳有过私交的主任研究员不在少数，可也仅此为止了。
活体人鱼的负责团队里，是法比安一手遮天，而江眠则一文不值，寸步难行。
……石板书。
江眠扑到工作台前，他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养父对人鱼石板书的解密钻研。
江平阳生前做过许多研究项目，唯有两个悬而未决：一个谜题来自人鱼的生理，另一个谜题来自人鱼的文化。
未解的生理之谜，由于他在六年前获得的雌性人鱼，在一场实验事故中不慎丧生；而未解的文化之谜，就是江平阳在海下探索得来的人鱼石板书。
石板书形如活页，铅灰色的光滑石面上，镂刻着镶金的细小字符，笔画繁杂，形制古奥，具有很强的图画性。江平阳曾经为雌性人鱼展示过石板书的文字，而雌性人鱼“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惊奇和凝重神色，试图表现对石板书来源的质疑之情”。
江平阳因此推断，石板书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它或许承载着一段人鱼的历史，或许是一册关系重大的文献。倘若能对它进行破译，那人类一方无疑得到了一根有力的杠杆，自此得以撬开人鱼神秘面纱的一角。
必须尽快取得进展，江眠对自己说，他已经站在了江平阳过去十几年钻研成就的肩膀上，哪怕有一丁点儿突破的痕迹，他都可以把这作为一枚钥匙，趁机打开观测室的大门。
他担心拉珀斯的身体情况，担心他的生命安全，担心如果自己不够快，那么白天的初遇，就是他们这一生中最后的会面……
江眠彻夜算写，最后，还是自己先吃不住身体的疲痛，灯尚且开着，他已然趴在工作台，以及满桌凌乱繁杂的草稿间，彻底半睡半昏过去了。
翌日，江眠神智回笼，委顿地扯开眼皮之后，接收到的第一个消息，是关于拉珀斯的。
——人鱼发狂了。
新上任的饲育员供职不到三十分钟，就被拖进了水牢。防护钛铸造的投食口仅能容纳半个成年人的肩膀通过，因此，他是被活生生地拽死的。人鱼用无害的伪装向他祈求食物，新人便当真以为自己强过了前任，可以驯服这头凶猛美丽的雄兽。
他的手在水中一再伸长，招呼着黑发金眼的王嗣。假使江眠在场，那么他一定会幸运地获得一个警告：尊重人鱼的领地意识，在他们没有明确同意的情况下，不要随意侵入他们的私密范围。
可惜，轻率的代价来得太快，人鱼动手时，没有一个人可以看清他的动作，唯有血雾喷涌如泉。饲育员的残臂飘在水中，脖颈亦瞬间撞断在钛钢的边缘，那胡乱堵塞在投食口里的尸体，活像一团大型的厨余垃圾。

第6章 果核之王（六）
泰德冒着风险，为他传递了这条实时情报，对话框后面，标着一块鲜明的橙色。
这是所内私下交流的潜规则之一，橙色标记虽然没有红色那么危急，但仍意味着，它是一条事态严峻的消息。
江眠盯着对话框，头发蓬乱，眼神迷蒙惺忪，疑心自己是没睡醒，还在做梦呢。
……怎么会？
拉珀斯居然还有行动能力？他没有被电出个好歹？莫非是德国人手下留情了？
不……这不可能，那就是装置设备出故障了？
江眠并不怀疑这条消息的真实性，因为泰德不会编造这种离谱的谎言来骗他。因此，这个认知令他的思绪更混乱了。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的拉珀斯压根不是这样的。人鱼对人类很好奇，即使语言不通，他也能煞有其事地跟自己一问一答，除了最后失控的那一下，拉珀斯的情绪一直很稳定，甚至还有些悠哉悠哉的意思。
怎么会？
江眠又问了自己一遍，他不会自作多情，认为拉珀斯实际上是在区别对待他，可这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岔子，以至这种天差地别的结果？
说不后怕是假的，江眠心情复杂，胸口油然升起一股悲憾，为那位新上任的饲育员。他知道，那人是替法比安死的，人鱼的报复总是来势汹汹，不留一丝余地。
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可以，江眠真的宁肯拉珀斯不要杀人。他知道西格玛研究所掌握着多少资源、多少手段，他也见识过自己的同类到底能在有关酷刑和折磨的创意上走到多远。拉珀斯的强悍体质使他撑过了第一天的电击，但这没能让江眠松一口气，反而令他更加忧虑。
强大、坚韧、不屈——根据江眠自小积累的学识与常识，这些特质在外面的世界，或者说正常的世界中，都是值得夸耀的好东西；可在这里，在冰冷的实验室、束缚台、精密器械与真实数据之间，它们只意味着一件事。
——实验品可以承受更严酷的对待，实验品拥有更高的利用率，实验品是一个更结实的耗材。
最坏的情况可能正在发生：拉珀斯已经勾起了以法比安为首那一派研究员的注意力，野兽在大自然中拥有致命的利爪和刀齿，可当它被关押进牢笼，四周都是手持火把和工具的人类呢？
江眠提心吊胆，不能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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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拉珀斯漠然地看着。
某种强酸质地的毒物大量涌进了他的牢房，将原先清澈的水体攻占成了浓郁刺鼻的黄绿色。拉珀斯看着它们水中舞蹈、跳跃、渲染，直至无孔不入地萦绕在他身边。
他抬起手臂，轻轻甩动鱼尾，让这些色泽不悦的小玩意在周身流连，既不畏惧，也不闪躲。
所以，这就是新一轮的惩罚，作为他捕杀了陌生陆民的回报？
奇怪，拉珀斯微微地笑了起来，铜金色的眼眸于浓雾中闪着醒目的光。海底的国度，就从未听过这等滑稽的趣闻，陆民居然妄想用混在水中的毒物，来惩罚能够控水的深渊王裔……
说起来，那个小小的人类去哪了？
想到他第一次睁眼时看见的人类，那个声音动听，举止和样貌都可爱的人类，拉珀斯的思绪不由游离了片刻。
他没有忘记，当时的人类异常惊惶，张开手臂大喊，做出意图保护的姿态，可他实在太小，因此很快被两个黑乎乎的，比他高大许多的陆民抓走了。
拉珀斯本该无动于衷的，可不知何故，看到这一幕，他只觉怒火勃然，无法遏制胸膛中爆发的威胁性咆哮。只不过，投鼠忌器的心理压倒了人鱼的报复心，才没让他把那两个陆民的脑浆炸出花来。
这两日，拉珀斯的双臂和肩膀一直隐隐作痛，腰椎也难受得要命，这一定是来自灵魂伴侣的影响。来到陆地上，他能更加鲜明地感受灵魂伴侣的境况了，可自身却像陷在混乱的洋流里，无法判断准确的方向。
他离我很近了吗？
——没错，他必然离我很近了。
可这距离究竟缩短了多少？
——仿佛置身迷茫的浓雾漩涡，我左顾右盼，只是不能确定。
这情形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同时大大撩拨了他的怒气。在等待一次新的对话之前，除了推敲灵魂伴侣的所在，拉珀斯就在一直面无表情地思量，不知道那个小人类是否安全，假如明天再见的时候，他愿意对我唱一支歌，并答应担任我此行的向导……嗯，或许我会勉强考虑一下，不再吓唬他。
所以第二天，看到一名新的，面生的陆民站在他上方，满怀自以为是的轻蔑，拙劣地伪装出一副无害的懦弱模样——期待落空，拉珀斯压抑许久的怒火也跟着一下爆发了。
我肯屈尊待在下贱的牢笼里，无非为了等候那个唯一有资格给我解乏的人类，现在不仅珍珠没了，这群陆民竟还把一团鱼粪砸到我面前？
人鱼发泄怒气的手段迅猛且暴虐，嗅着水中翻腾的人血，他做出了嫌恶的评价：陆民的味道，连一只最瘦骨嶙峋的水母都不如。
“博士，”站在落地的视窗后面，助手十分紧张，“这基本不起作用……”
法比安的表情坚冷，宛如某种精密的机械组成，他看着人鱼无动于衷地在强酸中摆动尾鳍，张开指爪，继续下达指令：“抽干水，打开冷冻阀，投放液氮。”
“我请求你停手，法比安博士。”年迈的学者团中，有人暂且放下忙碌不缀的钻研工作，抬起头来，“实验体不是你私人物品，它是研究所，以及西格玛集团的珍贵财产。我们赏识你敢于拼搏的勇气，能为我们带来一条如此显赫的战利品，但——拜托停手，好吗？请让我们继续工作。”
“恕我直言，但是它一定得接受惩罚。”法比安嗓音轻柔，语气危险地说，“它杀了我们的一个人。”
“一个人。”布朗博士合上笔记本，无奈地叹息，“我们有的是人，法比安博士，可我们有几条人鱼？等到必要的时候，我们会动用液氮，在它身上敲碎点部位，做进一步的研究的。你现在是项目的主负责人，找一个新饲育员又有多难？”
他的助手不以为意地发言：“要我说，昨天那个年轻人挺不错。他是江博士的养子，听说在六年前，就是他负责喂养那条雌性实验体。”
听到玻璃美人的姓名，法比安挑起眉毛，意味深长地笑道：“好吧，先让我们试着招募第三个饲育员。无论如何，今天的人选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啊，没错了！”一名学者眼前一亮，兴奋地说，“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昨天的饲育员和今天的又有什么分别呢？其中的哪一项，或者哪几项，成为了人鱼的应激源？我们得搞清楚这个！”
其他人都被这个想法吸引了，“有意思……你是说，加一个小小的对照实验？”
“我们可以先假设，这个变量是饲育员的身高和体型，或许外表的差距对人鱼来说，是重要的接触条件……”
讨论热火朝天，助手低声问：“博士，为了安全考虑，观测室的锁链长度，是不是得再缩短一些？”
“你也听到了，那样就干涉实验了。”法比安沉吟道，“按照他们讨论出的要求，再找个人来。”
第三日。
新的陌生人类，新的声音与气味，新的畏缩和谨小慎微。
拉珀斯盯着黑发黑眼的矮小陆民，对方正哆哆嗦嗦地站在投食口边上，往下大洒特洒一些加了料的生肉。
他不禁歪了歪脑袋。
饲育员嘴唇蠕动，不知是在无声咒骂，还是在无声祈祷。
“现在，测试种类不同的饵食对实验体的影响。”通讯频道中，传出语气冷酷的命令，“饲育员，请伸手到水下三十公分左右。”
饲育员僵住了，他迟疑了半天，才用力抓起一块生鱼，把手臂一点点地浸入彻骨深寒的水里。
人鱼目光幽暗，没有动作。
正当他松了口气，打算慢慢放手时，眼前却忽地一黑——
——骨肉脱离的声响，犹如猝然崩开的香槟木塞，令人牙酸无比。男人惨叫的时间亦是极短的，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声仓皇的噎嗝。
等到警卫把尸体抬下去的时候，这个倒霉蛋的下场和他的前任一模一样 ，都是被暴虐的人鱼活活拽死的。
这一次，法比安选择抽干观测室的水，启动合金墙壁上安置的小型CIWS。这种近程防御武器系统通常只配属在海军军舰上，用于侦测与摧毁威胁性飞行物，现在，它被拿来对付桀骜残暴的风暴王嗣，人类极难驯服的囚徒。
准星精确追踪到了人鱼的要害处，脊椎、心脏、后颈、鱼尾上纵横交错的裂口……一连十二发钨芯穿甲弹，爆发出的光与热丝毫不逊于高压电火花，一旁的研究学者大惊失色，扑过去按住法比安的手：“法比安博士，你要干什么！你想杀了它吗？！”
他拦得太迟，然而，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却并未出现。
人鱼不闪不躲——他也躲不过子弹的速度，他只是在电光火石间疾速翻身，护住更容易被突破的伤处。一瞬的杀机过去，他便重新舒展绷紧的身躯，墨黑的长发也随着蜿蜒流淌。
奇异的场景出现了：那些尖长锋锐的弹壳统统卡在铁铸一样的肌肉间，被逐渐排出皮肤表层，叮叮当当，纷然砸在地上，犹如一阵短促的雨滴。
他就像一块延展性太好的钢铁，穿甲弹给他平整结实的肌肤带去了许多不自然的深刻凹陷，可他连一滴血都没流。
“别着急，亲爱的朋友，”法比安皮笑肉不笑，做迟来的安抚，“你看，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真是个奇迹……”看到这一幕，学者们团团围在视窗后，不住地赞叹、咋舌，那目光甚至隐含着一丝艳羡的垂涎。
其中一个转头朝向法比安，不可思议地询问：“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抓到他的？”
德国人的笑容恰如一个坚固的面具，他没有拉下嘴角，但他同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拉珀斯转动睑膜，他能抗住深海的压强，自然也能在陆地上抗住枪林弹雨的突袭，这分明是件对等的事，陆民何故做出那种惊异的模样？
要不是行动不便，又需要一个熟悉陆地的指路人，他早就离开了，根本不用在这玩挠痒痒的小把戏。
人鱼发出不耐烦的嘶声，正在回弹的肌肉又痒又麻，他懒得去抓，只是在这样百无聊赖的时刻，拉珀斯难免会想起那个珍珠一样的小人类。
他怎么还没来？
第四日。
新的陌生人类，新的声音与气味，新的恐惧和战战兢兢。
食物还在继续投放，观察人鱼的偏好和取向，进食的频率与规律，这全是重要的研究课题，因此，新的饲育员仍在源源不断地填补空缺。
拉珀斯随意地拽着略有松脆的镣铐——在经历过电流、强酸之类的洗礼过后，很明显，这四条沉重的大家伙并没有他那种可怕的韧性。
这意味着，他的小游戏同时变得更加轻松，更加方便。
“现在，测试种类不同的饵食对实验体的影响。饲育员，请伸手到水下三十……”
游戏结束。
第五日。
“现在，测试种类不同的饵食对实验体……”
游戏结束。
第六日、第七日。
“现在，测试种类不……”
又一次、再一次，游戏结束。
拉珀斯乏味地活动着肘部的扇鳍，控制水流来清洁上面的组织碎屑。
离奇，难道这就是他们全部的伎俩？如此羸弱的生灵，凭何妄想关押一位来自深渊的君主？
这不再有趣了，拉珀斯心想，我耽搁了太多时日，眼下唯一值得我做的，就是找方法离开这里，去寻找我遗失多年的灵魂伴侣。
……不，还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明天，如果明天还等不来我想要的人类，就可以从那群一直站在最高处的陆民开始宰起了。
“一个星期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学者忍不住发牢骚，“我们的时间很宝贵，不能再这么浪费下去了！”
“人种、年龄、性别、高矮、胖瘦、行为、气味……这些都测试过了，我们还忽略了什么？”
“可能是当天的环境？有没有考虑过还原场景的设计？”
“拜托，时段和环境一直控制得很完美好吗？我们不可能在这方面疏忽的。”
“其实……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助理怯生生举手，几天过去，他还是没能习惯人鱼血腥的杀戮行动，“如果实验体的反常，和其它任何干扰因素都无关，而是它认定了唯一的对象呢？”
法比安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实验站安静了。
良久，有人低声说：“你的意思是……类似印随反应？”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旁边传来低低的应和，“只是我们太专注解谜的过程，忽略了这个猜测。”
泰德停下手头的工作，在心中暗叫不好。
“把男孩再叫回来，”年迈的博士做了决定，“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次数，不差他这一次。”
他身边同等级的学者思忖道：“不过，他毕竟是江博士的养子……”
“那我们允许他站得稍微远一点。”老人不耐烦地说，一锤定音，“研究所不养闲人！”
第八日。
江眠裹着毛毯，咽喉干结，眼眶又涩又疼，他在焦虑且忙乱的工作中，忽然听到了敲门的声响。
“嘿，江！”泰德的口吻听上去非常轻松，尽管江眠此刻疲乏无比，腰也酸、背也痛，但他还是敏感地察觉出了其中蕴含的异样之情。
“开开门好吗？我……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第7章 果核之王（七）
江眠开了门，他身体不好，即使在恒温的室内，也习惯往身上盖点厚东西。
他穿着睡衣，踩着毛绒拖鞋，头发蓬乱，手里端着喝到一半的浓咖啡，毛毯上还有几圈不小心溅到的湿痕，一头雾水地仰视泰德。
“……你穿得像个米其林轮胎人。”江眠迷迷瞪瞪地评价，“怎么了，需要我现在汇报成果吗？我调阅了近十二年的记载文献，还有实地考察的成果、海下打捞的文物资料，我知道这是个笨办法，但……”
“江眠，”泰德深吸一口气，小声且急切地打断了他，“江眠！”
江眠愣了一下，止住话头。
“穿上你的防护服，跟我走。”
江眠竖起食指：“等我一分钟。”
将剩下半杯咖啡一饮而尽，他晕乎乎的大脑总算清醒了一些，这时候，江眠才发觉出不对劲来。
泰德望着他的眼神，饱含同情和怜悯，好像他是个在开奖前一晚洗碎了500万彩票的天弃之子。
他扔下毛毯，套上厚毛袜子，就把自己往防护服里塞，一边塞，一边紧张地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他身体一僵，张大眼睛望着泰德：“是不是拉珀斯……”
泰德不安地对他使眼色，示意他看看后面两个跟随的警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别多话，先……你的脱水防护服呢？这件薄得跟纸一样，穿那个！”
江眠摇头道：“我不参与项目已经有三个月，禁止出入实验站也有将近一星期了，泰德。我没有权限给自己留下一套脱水防护服，我只有这个。”
泰德神情异常矛盾，他欲言又止，看起来想说“我的给你穿”，但又不敢；想说“我现在去给你找一套”，还是不敢。
“别当谜语人了，”江眠叹了口气，拉上拉链，系好束带，“你就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人鱼出事了？”
泰德无言地妥协了，他示意江眠跟他走另一路，在他断断续续的小声描述中，江眠总算了解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江眠真的疑心自己这几天咖啡喝太多，把脑子搞糊涂了，“拉珀斯实际上是一条超级人鱼，他不光可以无视高压电，而且不怕强酸，还防弹。他这些天以来，杀了……”
他深吸一口气：“……他杀了六个人，怎么会？”
泰德停下脚步，对身后的警卫打了个手势：“伙计们，退后一些，留出点空间，让我和饲育员交代几条注意事项，好吗？谢谢。”
他把江眠往前拽了几步，声音压小，语速很快：“因为那些老东西，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性格。从你走后，人鱼宰了第一个你的继任者开始，他们就加了个对照实验，想弄清楚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导致了它的敌意和攻击行为。”
江眠当然知道，研究所的学者都是什么性格，被永生仙水改造了人体和寿数的畸形生物，自诩走在进化前端的高等人类，又怎么会把普通人放在眼里？
江眠低声道：“天啊。”
“六个人，”泰德哽咽地笑了一声，“就这么没了。你不知道他们死得有多快……人鱼杀他们毫不费力，跟碾死一只虫子没差。”
他沉默片刻，说：“……算了，听着，我们去找一套脱水防护服，虽说那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可好歹算个心理安慰。你是个好人，在这儿拥有罕见的善心，我知道你想保护那条人鱼，它对你也挺不错，可它真的是头该死的野兽，你得重视起来！”
江眠笑了笑，说：“谢谢你的好意，泰德。江博士……我父亲死后的这么多天，这么多人里，你是第一个还愿意跟我聊天说笑的同事，我感激你。”
他犹豫了一下，生疏地抬起手，拍了拍泰德的肩头。
“带我去见拉珀斯吧，拜托了。”
泰德骇然道：““你在想什么？你一点都不害怕的吗！你没见过死的人有多惨，他们、他们就像……”
“我知道，我已经成了一枚可以被随时抛弃的棋子。”江眠打断他，“有了活体人鱼，他们就不再重视晦涩的石板书了，对不对？”
泰德讷讷无言，没有回答。
“相信我，他不是野兽，”江眠斟酌着说，“我的意思是，他有兽性的那一面，但也有人性的那一面。我不是不害怕，他如果真想要我的命，我就算穿十套，穿二十套，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要说我从过去的事中吸取了什么教训……那就是你对待外界的态度，同时决定了外界回馈给你的态度。”
他低声说：“你像同类一样待他，他也会将你视作同类；你像野兽一样待他，就不能指望他为你藏匿獠牙和利爪。”
江眠低下头，脸颊有点发红，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他不习惯这样。
泰德沉默了一会，喃喃道：“还好我没有连到实验站的通讯路线上，这些话不会被法比安听到。”
江眠笑了笑：“谢谢。”
走近观测室，泰德替他刷开了全金属的大门，递给他一个微缩通讯器，江眠朝他点点头，便径直朝着人鱼所在的地方走去。
囚室的六重水阀确保了每日一次的清洁水源，此刻，人鱼正在墙壁边游曳，似乎在调查着什么。沉重的锁链已经被他弄断了，瑟缩在角落里，便如几条堆叠在一块的蟒蛇死尸。
江眠抽空瞥了眼高处的视窗，里头人影绰绰，正俯瞰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努力去忽略这种被当成实验品观察的感觉，小心爬上台阶。
将通讯器安置在侧耳的位置，江眠按捺住内心的忐忑，对着水面轻轻叫道：“……嘿。”
拉珀斯早就知晓了有人来的动静，只是懒得理会，此刻，一听见江眠的声音，他的耳鳍就像电打了一样，猛地抖了抖。
【你来了？】拉珀斯甩动强劲的鱼尾，摆脱了锁链的距离限制，他委实快如利箭，转瞬便上升到了江眠眼前，只跟他隔着一泓清水的距离，【你好，毛毛，小人类！】
这太近了！遭遇人鱼怼脸式的突袭，江眠吓得跌坐在地，差点窒息。他呛咳了好几下，踌躇了一会儿，才拘谨地凑过去，把手慢慢放到投食口边上。
“嗨，你好？”他试探着问，“这些天……你还好吗？”
实验站一片哗然，正在心中为江眠抓紧祈祷的泰德也瞪大眼睛，张口结舌地望着下面。
“实验体……真的认准他了？”有人喃喃地说。
“下一步，给他下一步的指示！”
人鱼好奇地伸长手臂，用指尖去轻戳江眠细长的手指，尽管隔着橡胶手套，江眠还是感到一点冰凉的湿意，在皮肤上荡开敏感的涟漪。
这么近，他完全可以清晰地看到，人鱼的骨关节更粗大，手指更长，黑色的尖甲锋锐无比，指缝间的蹼膜则是如烟似雾的深黛色，宛如氤开的水墨。
这时，耳麦嘈杂一响，传出实验站的命令。
“现在，测试种类不同的饵食对实验体的影响。饲育员，请……”
江眠还没来得及露出厌倦的表情，拉珀斯就动手了。他的手臂砉然破开水面，溅起的清波如雾，尖尖的利甲分毫不差地捏住江眠的通讯器，灵巧地将其撕了下来。
江眠：“？！”
他眼看着人鱼的两指略一交错，如同捻一撮酥黏的香灰，一下便把椭圆立体的通讯器碾成了薄脆的金属长片。
没了碍事的东西，拉珀斯收回手，探出一颗脑袋。要说成年男人可以往这里面塞进半个肩膀，那么对于人鱼而言，恐怕只能做到露个面了。
江眠又是惊，又想笑。作为回报，他也扯下了自己的头罩，被汗水津润的黑发沾在面颊上，他的肌肤晕染着湿漉漉的红晕。
【你受伤了吗？】拉珀斯问，雪白的尖牙在淡色的薄唇下一晃而过，【他们弄伤你了吗？】
人鱼弄坏了通讯器，意味着江眠暂且不用服从实验站的指令，尽管被监听仍然是在所难免的，可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江眠坐到地上，稚拙地比划手势，继续鸡同鸭讲的相处模式：“你有没有事？我听说，他们用强酸，还有……”
橡胶手套妨碍发挥，他就把手套也拽下来，放到一边，在空中捻出细长的线状，“嗯，子弹……”
拉珀斯一动不动地凝视他，人类的眼睛，使他想起许多个倒映着夜空的海面，那时明月与诸星都还不曾远去，最黝黑的波浪里，漾着雨水和露珠的泽光。
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红扑扑的脸颊、柔软的粉色嘴唇……他的气味温暖而放松，仿佛暴风雨后，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也像某种缤纷的，甜蜜的果类。
没有恐惧，没有憎恶，他只是……只是快乐，仅此而已。
江眠慢慢降低了音量，直到话语完全熄灭在舌尖。人鱼的目光太认真，太专注了，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狩猎的习惯，当他看向某人某物的时候，总是全心全意，不留一丝余地。
他脸上发热，实在不好意思跟拉珀斯的金眸对视，只得将眼神放在人鱼水色淋漓的空白皮肤上，假装心无旁骛，被那闪烁着细碎鳞光的表象所吸引。
“对不起，我在犯蠢，我明知道你不懂人类的话。”他喃喃地说，“你……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吧，对，自言自语……”
“名字。”拉珀斯忽然说，字正腔圆地吐出了两个音节，“你叫，什么名字？”
江眠震撼抬头，因为用力过猛，差点一个后仰，滚到楼梯上摔下去。
什么鬼？！他怎么、他居然……不对，等等，从理论上讲，人鱼其实是多声带构造的生物，他们的发声器官比其它物种复杂太多，当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完美仿制人类的语言。
这么一想，之前他一直在听我说话，和我一问一答，未尝不是在高效率地学习……
实验站里有半晌的寂静。
布朗博士冷静地说：“按照人鱼的发声结构来看，它们会模仿其他物种的语言，算不上什么天方夜谭。”
“只是，它们究竟是学习，还是单纯的‘模仿’？”
“……江眠，”青年咽了咽喉咙，艰难道，“江水的江，睡眠的眠，是我的养父取自‘狂歌醉倒楼头眠，江风吹醒骨欲仙’……”
“狂歌醉倒楼头眠，江风吹醒骨欲仙。”拉珀斯有学有样，流利无虞地复述，“江水的江，睡眠的眠，我的养父。”
不用提发音，连口吻、语调都别无二致地模仿到位了。说这像鹦鹉学舌，想必鹦鹉也会羞愧到自杀，这更像是录音机的回放，在声带上进行的复制粘贴。
“……坡翁去后涪翁去，冷落江山八百年。”江眠梦呓般低语，语气中充满赞叹，“你、你学得太好了。”
拉珀斯清晰地重复：“坡翁去后涪翁去，冷落江山八百年。你——我？学得太好了。”
不要说来自另一个物种的人鱼，就是来自不同国家的同僚，听到江眠这番拗口复杂的诗词溯源，都未必能在舌头上转过弯来。
拉珀斯咧嘴微笑，神色飞扬，在江眠看不到的角度，他巨大的鱼尾正扭来扭去，得意洋洋地甩动着水波。
【这没什么，陆民的语言很简单，】人鱼说，【比抓起一只横爪蟹还简单。】
片刻的哑然过后，江眠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这一刹那的惊喜，就像在钢铁浇筑的丛林中，发现了一朵深藏的芬芳花朵。江眠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兴奋，这样开心。
他甚至无法遏制地延伸出了一些不太可能实现的妄想，他想，我可以教拉珀斯说人类的话，我们可以聊天，可以谈笑，可以交流秘密。我要告诉他有关于陆地上的许多事，他会和我讲述来自他家乡的故事吗？
——倘若要江眠许愿，那么拉珀斯一定是他希望拥有的朋友类型：率真、野性、直白热烈、生机勃勃，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没有出于利益的猜忌，也没有不明所以的疏远。
拉珀斯疑惑地嗅了嗅，又不懂了。
小人类闻起来好快活，喜悦的气息在他的皮肤上焕发跳跃，好像一些少见的晴雨天，折射着阳光的雨珠便会哒哒蹦起，乘着轻盈的海风四处乱吹。
他看上去也快要飞起来了，可陆民只有两条腿，他们真的会飞吗？
拉珀斯谨慎地伸出指头，打算按住江眠的手背。
不许飞。
江眠没想到他会突然触碰自己，除去了橡胶手套的阻隔，拉珀斯冰冷的指心与他赤裸的皮肤猝然相碰，江眠的手背一下就麻了，人鱼的体温凉如玉石，可酥麻过后，一股暖洋洋的热意瞬时如复苏般迅速蔓延，让他连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手上有电！】拉珀斯惊讶地弹开手指，胸口发出轰隆隆的，大猫一样的牢骚声，【你……你电我。】
结合人鱼的动作，江眠奇迹般地听懂了这句咕噜作响的抱怨，他捂着手背：“我才没有！说不定是你身上残余的电……呢？”
他慢慢地压低了音量。哎呀，糟糕，一时间得意忘形，他和拉珀斯的小动作，早已大大违背了一名饲育员和实验体该有的互动模式，正在密切旁观的实验站……以及法比安，又会怎么说？

第8章 果核之王（八）
从底下上来之后，江眠站在实验站的人群中心，试图掩饰内心的局促不安。
“毋庸置疑，人鱼是在学习，你们都听见了，它纠正了饲育员的一个人称，把‘你’替换成了‘我’。”
“六年前那条雌性个体怎么说？我们围着它做了上千万字的文字记述、研究论文，又在它死后围着那二十多天影像材料来回打转，它可没有体现过这一点！”
“那是江博士的项目，只能说他太独了，又独又固执，素来不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一点机会。”
在若干议论声中听到了关于养父的不善评价，江眠没有立刻开口辩解，或是反击，他已经学会了教训。因此，他只是控制着面上的表情，缓缓吸进一口气，顺便用左手盖住被人鱼轻轻戳过的右手手背，那里的肌肤还在持续不断地发着热，一点不曾消散。
法比安灰蓝色的眼珠向下一瞥，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我是说六年前的雌性人鱼，她被带回研究所之后，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江眠克制住不舒服的感觉，“即使是在……在做实验的时候，也一样。”
有人轻哼了一声，“是啊，这对一头嗓子完好，声带无损的牲口来说，可真是太奇怪了。”
法比安耸了耸肩，笑容和煦：“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最重要的，永远是眼下。”
他转向江眠，笑容的弧度依然柔和：“江先生，忽略你那些恶心的，足以让正常人蒙羞的互动行为，我想，你当然可以教给实验体人类的语言。”
他转向其他人，断言道：“在我看来，它的价值不能只局限在实验室里。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肯定会需要一张路线图、一个领航员，或者，一把开启真正宝库的钥匙。你们怎么说，先生们？”
江眠一动不动，恶毒的寒意瞬间冲遍全身，将他先前的喜悦全部化作了反胃的作呕之情。
片刻的寂静后，布朗博士叹了口气，代表他身后的学者团，做出了饥肠辘辘的发言：“我们还能怎么说？一条人鱼还是太小、太少了。之前采集的血液样本就快用得一干二净，你得到集团的切割许可了吗，法比安博士？”
德国人遗憾地摇了摇头：“很抱歉，布朗博士，你知道的，集团的执行官不日即将抵达，在那之前，我们还是要保证实验体的完整程度。”
“虚伪！”学者满脸厌恶地指责，继而转向江眠，“那么，年轻人，你就这么去做吧！教会实验体说人话，在需要的时刻，我们必然得用到一些它提供的信息的。”
江眠的面颊上泛着不自然的红，也许有人会把他的表现误读为被委以重任的亢奋，但他自己知晓，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被强硬挤压，被强行塑造，他一生都在与之抗争的感觉，它又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江眠缓慢地握紧了右手，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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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除了饲育员、观察员之外，江眠还担任了拉珀斯的语言老师一职。
可在冷静下来之后，江眠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很不对劲。
西格玛集团的执行官当然不是第一次来视察研究所了，江平阳尚在的那些年，这个庞然大物的领导者们，就为雌性人鱼的存在到访了很多次，每一次，江平阳都把他关在公寓里，或者让他去做另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个保险，江平阳了解他的养子，江眠同样理解他的养父。
但是，距离拉珀斯的抓捕日已有将近十天了，那些大人物才姗姗来迟，“不日抵达”研究所……
说他们不重视，那是不可能的，江眠这辈子也忘不掉，上一条人鱼是如何被榨取、被戕害、被摧残，只为从她身上得到足够多的血与肉，用来研制所谓的“永生仙水”——传说中能够治愈重大疾病，甚至大幅度延长寿命的药剂。
得益于人鱼强大的自我愈合功能，不说集团高层，只怕研究所里有头有脸的主任博士，都是人手一支永生仙水。江眠亲眼所见，许多本该在重症监护室走完生命最后一程的精英学者，基本都奇迹般地再次出现在了研究所当中，并且逐渐在有关于人鱼的事项上占据了一定的话语权，与江平阳分庭抗礼。
那么，究竟是他们太重视了，重视到不愿出一点差错，还是实验项目，或者集团内部出了点问题，以至他们不得不拖延来访的日期？
在潜意识里，江眠更愿意相信后一种可能。
“专心、致志。”拉珀斯嗅着空气，慢吞吞地说。
他的神色漠然，眼中却闪过不满意的光，小人类的情绪又在激烈地变化，他独处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有一会了。他正恨着一些事物，这导致他皮肤上散发的气味又烫又辣，刺激着人鱼的感官；他同时悲痛着另一些事物，于是他的气味又掺杂了许多沉郁的凉意，宛如雨后的黄昏。
也许王庭的长者说得没错，人类都是沉浸在梦中的生灵。和人鱼恰恰相反，人的思绪弥漫万千，比他们的动作更加迅捷莫测，如此脆弱的躯壳，却要承载如此复杂纷乱的精神，难怪他们总是无法满足，一直闷闷不乐。
江眠瞬间回神，手中的笔记本一抖，“……抱歉！我只是有点走神了。”
“你在想什么？”人鱼眯起眼睛，“你应该只想着我。”
江眠惊讶地抬起眉毛，脸上有些发热。哇、哇，这真是直白又大胆的……
他清了清嗓子，掩饰性地指正：“你是说，我该专注于教学，是的，没错。”
拉珀斯幽幽地望着他，执拗地纠回来：“专注于我。”
江眠：“……行。”
也许是出于观察的考虑，投食口的面积扩大了不少，尽管它仍然无法容纳人鱼巨大的身躯通过，不过，拉珀斯已经可以把他的手臂搭在池边了。
记得在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时，江眠把打开的笔记本遮在鼻梁的位置，偷偷地瞄了好几眼——那罪恶的肘鳍，便如湿漉漉的薄纱，紧贴在厚实的肌肉线条上，真是叫人心猿意马，要灌下几大杯水来缓解口渴的压力，嗯嗯……
……不对，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
青年摆弄着手里的旧钢笔，不自觉地摩挲着它漆色斑驳的笔盖。在沉寂中，他忽然意识到，拉珀斯仍然在等待自己回答问题，也许人鱼就是这样紧追不舍的猎人，他抛出的任何一个锚，都要得到结结实实的回应。
江眠无端地紧张起来，他就像一个面对随堂检测的小学生，慌忙去到脑海里，紧急抓出了一个冲动的念头，一个盘旋已久的困惑。
“那么……拉珀斯？”
人鱼盯着他。
“假如你允许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江眠磕磕绊绊，希望这次闲谈可以在众目睽睽的监视下顺利通过，“当然，要是你不愿意，你完全可以不用回答，并且请你原谅我的无礼……”
这只是个社交方面的小问题，克服它！江眠命令自己，他的脑袋乱糟糟的，吐出的话语却连绵不断，嘴唇似乎与身体分离了，直到音量越来越小，差不多变成了发颤的咕哝。
“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很好奇，你知道，人鱼和人的生理结构有如此之大的差异，就好比——我们行走在陆地上，你们却可以在水下呼吸。你看，人鱼的骨骼、肌肉比人类要复杂这么多，体能和耐力也不可相提并论……”
江眠哽了一下，他说得越多，就愈发觉得自己有多么莫名其妙，临时抛出的想法又是多么思虑不周。他的脸涨红了，感到十足的懊恼。
为什么你总是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到紧张的时候，就要大讲特讲一些啰嗦的蠢话？
最后，音量完全归零，江眠慢慢闭上嘴，羞愧地看着拉珀斯，不敢与他深邃的金眸对视。
“……算了，”他喃喃地说，“我，你当我什么都没……”
我都能听见你大声思考的动静，拉珀斯睁大眼睛，稀罕地端详他。可怜的东西，连询问的勇气都没有，如果这是海国，你该怎么活下去？恐怕真的要当一枚小珍珠，被我白天黑夜地戴在身上才行了。
“直说。”拉珀斯简洁了当地开口，“我原谅你。”
“你是怎么被抓住的？”江眠脱口而出。
“嘿！谈话中止！”泰德顶着法比安阴晴不定的注视，冒死一把抢过通讯器，声音大得像打雷，“你触地了，伙计！立刻回归正题！”
江眠吓了一跳，被突然惊扰的人鱼同时面容阴鸷，闪电般转向高处的视窗。他宽阔的双肩隆起，嘴唇上翻，呲出锋利的獠牙，马上就要自胸膛中爆发出一声嗜血的咆哮——
“好的、好的！”江眠大喊道，“抱歉，马上回归正题！拉珀斯，拉珀斯求你……别冲动，好不好？”
警戒灯开始发红，水下的CIWS系统再次迅猛启动，直指人鱼的后背。他顾不上许多，急忙俯身抓住对方紧绷的手背，感觉到拉珀斯的肌肉坚硬无匹，更甚于钢铁合金，“我们耽搁了太多时间，该学习了，学习……我们不扯别的了，好不好？”
他连声恳求，人鱼的鼻子动了动，透过近距离的观察，江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深暗的菱形瞳孔是如何快速扩张，继而吞没大片灼热的铜金色，将眼珠转变为两枚择人欲噬的黑洞的全过程。
和这样的一双眼睛对视，恰如凝视了深渊本身。
江眠惶急地央告，眼见人鱼虽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但也没有收敛攻击的姿态，他只得咬咬牙，毅然扯下一只橡胶手套，将掌心快速贴在拉珀斯冰凉光滑的皮肤上。
这一招立竿见影，拉珀斯急促地抽了口气，腮纹也不自然地乱颤了一阵。
他慢慢松懈了竖起的鳍骨，再次转头盯着江眠，喉咙里发出安抚的呼噜声。
你害怕了？别怕，这里没人有资格能让你害怕。
……太热了，就像烫伤一样。
江眠深深呼吸，这股即将被融化的感觉使他的视线涣散，咽喉发痒。他不知道，自己和人鱼的接触怎么能引发如此不同寻常的化学反应，他也弄不清楚，这种异样的悸动究竟是出于物种差异，还是心理原因，抑或是别的过敏反应，可它既然很有效，那他就用。
江眠竭力忍住了头晕目眩的后劲，勉强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我知道，谢谢你。
剑拔弩张的氛围逐渐散去，泰德也放下心来，晾了晾后背的汗，喃喃道：“他妈的……”
接着，他半是警告，半是提醒地对江眠说：“注意言行，饲育员，没有下次了！”
换作是以前，江眠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逃过一劫，研究所里因为说错话而死的人可太多了。这也就是关键时期，人鱼和人鱼的看护者都是重点关注对象，江眠才得以幸免于难的。
江眠嘴唇微动，颤抖着长长地出了口气。纵然解除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可他的小腹快要抽筋了，胃也扭成了一团。
空气变得如此闷热，如此粘稠……该停止触碰，抽回自己的手了！他在心中大叫起来，然而，江眠的骨头就像煮熟的面条，湿漉漉的汗便如胶水，将他紧紧地黏在雄性人鱼身上，艰难挪动的每一寸，都像是欲盖弥彰的摩挲。
目光仿若磁石，他们互相凝视的时间越长，江眠越能看出拉珀斯的表情，以及身体状态是如何变化。
他不再那么愤怒，那么渴望杀戮，但神情却更加紧绷……他饥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抹玫瑰红的热潮，迅速扫过人鱼苍白的颧骨处，在钻光闪闪的肌肤下涌动。
拉珀斯的鳍骨不自觉地蜷在一起，他甩动长尾，手臂似乎向后抽搐了一下，才艰难地撕开他与江眠接触的部位。
“学习……？”他含糊地嘀咕道。
江眠有心弥补，但由于吞咽困难，他不得不把一句话分成结结巴巴的三段：“当然，学、学习，可以！没问题……”
拉珀斯定定看着他，学习？还能学什么？他用来狩猎捕杀、统治凌驾的大脑早已被眼前的人类全然占满，只能凭借本能的模仿能力和记忆力，抓取一条方才人类的对话碎片。
“……他妈的。”
实验站里，有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江眠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人鱼模仿的是刚才泰德的低骂，连口吻都别无一二。
“这……这不是我们要学习的内容，不许说脏话！”青年哽咽了，“快忘掉它！”
嗯，可爱。
拉珀斯乖乖地说：“他妈的。”
“不！”江眠哭了，“没有，不行！我们……我们就忘掉这个词吧，别学错误的东西！”
拉珀斯兴致勃勃：“他妈的！”
江眠：“…………”
江眠刚从一个地狱里脱身，就要陷入另一个地狱了。
泰德，人鱼触类旁通、一点就会，而你现在把他的人话词库直接污染了，等着吧，很快他就能自发创新出各种各样的骂街话。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江眠捂着脸，顿时有点生无可恋的茫然，他虚弱地向后仰倒，也喃喃道：“妈的……”
人鱼却一下板起脸，严肃地看着他。
“不许说脏话。”
江眠：“？”

第9章 果核之王（九）
江眠崩溃地捂住了脸。
“逗你的，人。”
人鱼的嘴唇不动，却有一股微小的音波钻进江眠的耳孔，沿着他的头骨震颤。
“我单独和你说，不叫他们听见。”
那感觉非常奇特，亦使江眠大吃一惊。人鱼对声音的控制精度，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知晓有多可怕。
所以，实验站当真就听不到拉珀斯真正想表达的内容了吗？不知道有些小说里讲的“传音入密”，是否就是如此……
江眠搓了搓面颊——他的手仍然又热又烫——探询地望进拉珀斯的眼眸，若无其事地说：“好吧，那就回归正题，来看看下一个单元……”
人鱼似乎觉得，这样在众多耳目之下暗度陈仓，隐秘地讲一些悄悄话，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他紧紧盯着江眠，咧嘴一笑：“被抓？不是。”
“嗯。”江眠点点头，“如你所见，诗歌一直是人类感情浓缩的成果。我们的诗人，通常习惯在极短的篇幅里，用很少的字数，表达深刻的、凝炼的情感，譬如下面这首——”
“十七天前，我在追踪猎鲸舟，两个，人的船。”拉珀斯说，“它们偷猎、潜逃；而我发现、截杀。”
江眠尽快平复呼吸，他润湿干燥的嘴唇，竭力和缓地诵读：“亲爱的，但愿我们是浪尖上的一双白鸟。流星尚未陨逝，我们已厌倦了它的闪耀……”
两艘捕鲸船？这个说法有点耳熟。
“一个是蓝色，一个是黑色，黑色的比蓝色的大，”拉珀斯心不在焉，用削金断玉的尖甲去刮江眠丢下的橡胶手套，“我把蓝色的搞砸了，黑色的搞砸了一半，我……大意了。”
“……天边低垂，晨曦里那颗蓝星的幽光，”江眠嘴唇微动，深思熟虑地盯着书本，“唤醒了你我心中，亲爱的，一缕不死的忧伤。”
——蓝色、黑色，不会错的，那就是隶属西格玛研究所的捕鲸船。蓝色的那艘是“幸运星”号，配备3000马力的电机驱动螺旋桨，在遭遇人鱼之前，是泰德所在的项目组的挂名科考船；黑色的那艘是“飞马”号，比幸运星号更大，足有5000马力不止。
原来，它们不是被调离的。
拉珀斯说：“狩猎最忌粗心大意，我轻敌了，所以付出了轻敌的代价。”
他徐徐摆动着鱼尾，那些巨大的伤口早已不流血了，但依旧狰狞可怖。
江眠指着书本上的字眼：“那么，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需要更详细的解释。
“不知道！”人鱼大声回答，旋即耳语道：“船里……有转得很快的，用来推船的东西，我被椭圆的黑弹打了一下，撞进去了。”
江眠有一会儿没说话，旁人可能会以为他是被人鱼直白的回答噎住了，然而他盯着米色的诗页，内心唯有惊涛骇浪。
人鱼是不会说谎的，他压根不屑于巧言令色的掩饰。因此，他实际上是在摧毁了“幸运星”号之后，又不慎被“飞马”号的护舰鱼雷正面击中，砸进了驱动螺旋桨当中。
绕是如此，“飞马”号仍然遭受了所谓被调离的命运，和“幸运星”号一同神秘失踪，再也不知去向。
反过来看，拉珀斯身上又留下了什么呢？十四道至今不曾痊愈的伤口？
比起两艘大马力捕鲸船的结局，这个代价简直太轻了，委实轻得可怕。
“……没关系，我们看完这首诗，再一起理解也是一样的。”江眠勉强道。
“露湿的百合、玫瑰，睡梦里逸出一丝困倦；啊，亲爱的，可别梦那流星的耀闪，也别梦那蓝星的幽光，在露滴中低徊。”
拉珀斯老老实实地说：“我失去了，意识，一段时间，再醒，就到了这里。”
他看了看自己的鱼尾，咕哝道：“耻辱的印记，先留着，不合上，记住教训。”
“但愿我们化作浪尖上的白鸟，我……”江眠哽了一下，像是为字里行间的深情所打动，“我和你。我的心头萦绕着无数岛屿，以及丹南湖滨……”
——所以，法比安只不过是个捡漏的？！
……不难想象，当德国人收到两艘捕鲸船遇难的消息，赶去收拾烂摊子的时候，重伤昏迷的拉珀斯便如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把他结结实实地砸了个满怀。
那么，很多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集团高层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赶到研究所；
——法比安为什么没有按照处理上一条人鱼的方式，急不可待地对拉珀斯动刀子，甚至有些手段看起来还颇为宽容；
——如此严重的防御措施，如此复杂的惩罚手段，到底是在保护什么，害怕什么。
法比安……他真切知晓人鱼王嗣究竟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他亲眼见过两艘捕鲸船那沉没的、燃烧的残骸，然而他全部瞒下来了，就连集团的执行官都未必清楚，研究所里关押了一条什么样的怪物。
“……在那里，岁月会遗忘我们，悲哀不再来临；转瞬就会远离玫瑰、百合和星光的侵蚀——”
这一刻，江眠望着拉珀斯，他凝视他似乎永远直白、永远不加遮掩的眼睛，很想问人鱼一个问题。
你是完全有能力撕开人类的牢笼，彻底离开这里的，可是你为什么还要留下？
千言万语，拥堵心头，江眠轻轻地说：“——只要我们是双白鸟，亲爱的，出没在浪花里。”
但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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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人鱼对他的另眼相待，江眠在观测室走动时，比常人更多了十分的特权，虽然还不能直接参与到核心实验团队里，但相较他之前的处境而言，确实可谓云泥之别。
此刻，青年正于房间内焦灼地踱步，这是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还配有一个小厨房，是他在江平阳去世之后自己敲定的住所。和过去跟养父一起生活的宽裕条件相比，确是云泥之别，但一个人住倒也够看了。
他在破译石板书时，遇到了艰难的瓶颈。
人鱼的文字介于表音和表意之间，既有象形的部分，也有类似音标的琐碎结构。它们是优雅的，无疑也是复杂的，大量波浪般的弧线和水滴形的圆点描绘组成了石板书的内容，远远看上去，它更像是一副编织精美的法国蕾丝，而不是用以记叙的字符。
江眠利用权限，调阅了大量封存已久的内部文件，又结合江平阳生前做过的种种猜想，努力进行排列组合的解读，然而，陌生文明的秘密依旧将他拒之门外，使之不得进入。
江眠焦躁地咬着笔头，嘴唇蠕动，无意识地呢喃着他想象中人鱼文字的发音，从规整清晰的元音辅音，到胡乱咂吧的婴儿学语，他的舌面上滚过许多纷杂的密码。
石板书的原型早已损毁，唯有影像照片得以留存，江眠盯着上面层叠繁复的纹路，拉出它的虚拟模型，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
——如果它不是用来读的，而是一种乐器，一件依靠外力来发声的工具呢？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靠谱，只是苦于无法验证，这时，一个念头悄然钻进他的心头，顷刻落地，顷刻生根发芽。
也许……我能不能去请教拉珀斯？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便像开闸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这些天来，他已经会说不少人类的词汇了，而且学得又快又好，倘若自己把石板书的内容透露一部分，去征询人鱼的话……
他离真相太近了，江平阳研究了十几年也一无所获的东西，现在因为拉珀斯的到来，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成熟硕果。江眠的喉咙因为紧张和跃跃欲试而干涩不已，他急切地裁剪相片，接着打印出来，匆匆夹在笔记本里，就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此时已是深夜时分，走廊宁静，万籁俱寂，即便是彻夜明亮的西格玛实验站，这会儿也剩不下几个人了。江眠站在紧闭的合金大门处，焦急地等待身份验证通过。
门开了，江眠松了口气，他从未尝试在这个时间段进入观测室，看守的警卫见了他，知道他现在是实验体唯一的饲育员，并不会上前阻拦他。
囚笼水波粼粼，在夜灯的照彻下，散发着近乎梦幻的蓝光，原本闭目养神的雄性人鱼，感应到来者匆匆的脚步声，也转开了一隙睑膜，目不转睛地盯着江眠。
青年三步并做二步，急切地上到平台处，双手扒在水边，脸颊红红的。
他仅仅穿着睡衣，连最基础的消杀都没做，就敢和那头庞大的凶兽近距离接触。警卫队远远观望，他们早已习惯了默不作声，在西格玛集团干遍各种吊诡离奇的脏活儿，然而看到这一幕，回想过去一周被铲进尸骨袋的零碎残肢，他们还是在心里慨叹了一声，真是个疯子。
人鱼在水中做了个叹气的神情。
【进食、饮水、休憩，】他的鱼尾轻轻拂动，奢华漆黑的长发在水中漫卷，【这不是人类该有的生物钟，珍珠。你该睡觉了。】
但珍珠只是兴奋地蹦蹦跳跳，嘴唇可爱地张合，吐出快速流淌的音符——他呼唤自己，眼眸也闪闪发光。
拉珀斯无法抗拒，唯有浮上水面。
“干什么，人？”拉珀斯故意恶声恶气地说，“说出打扰理由。”
眼下，他已经掌握了不少陆民的用语，等到他可以和小人类流畅沟通的时候，他就能带着一个向导离开这里了。
虽然在离去的时刻，免不了要进行一场报复性的杀戮，但在那之前，他应该会先把小人类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的。
“我、我在想，”人鱼装出来的排斥无法浇灭江眠激动的火苗，他过去受过的打击可比这个要多上十几倍，青年手忙脚乱地从笔记本里拉出一沓纸，“你可以解答我的疑惑吗？因为我真的很想弄清楚这个，有关于人鱼的文字记录……”
拉珀斯眯起眼睛，他抖掉耳鳍上的水珠，没有看江眠拿出来的东西，而是先盯着人类。
“你，向我学习？”他在目前还比较贫瘠的词库中挑选可用的词语，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江眠点点头：“请教。”
“请教，”人鱼重复，“你向我请教。”
哈，毛毛，天真、无知、小脑袋空空。深渊里的物种都明白，除非死亡是最好的结果，否则永远不要对一条人鱼祈求交易，因为他们享受在追逐中撕扯的乐趣，喜爱看到自诩智慧的猎物于垂死时挣扎……
“是的是的！”江眠使劲点头，努力给雄性人鱼展示出最好的小狗眼神，眉毛堆起，噘着嘴唇，乌黑眼眸水汪汪，“求你了？”
拉珀斯：“……”
人鱼的尾巴僵住，思维同时宕机了一小会儿。直到他缓缓沉没，水面淹过了下巴，他才眨眨眼，甩了甩尾巴，重新飘上来。
……这是什么力量？
心口到指尖都酥酥麻麻，脊椎的鳞片不住伏动，他的鳍翼也开始急促地颤栗……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求你了？”见人鱼呆愣，江眠再央求了一次，这次，他的语气更柔软，眼神更可怜，差不多要发出真正属于小狗的呜咽声了，“拜托、拜托……”
拉珀斯的两颗刚强心脏在胸腔内扑扑狂跳、交替回弹，人鱼几乎是惊慌地按住胸骨，嘶声说：“……停止！”
江眠立刻闭紧嘴唇，肩膀也垮了下去，他沮丧地叹了口气。
“你不愿意，对吗？”
江眠揉了揉脸颊，很失落，但完全可以理解。换成是他，失去自由和尊严，关在这个囚牢里，被人当成野兽，高高在上地来回观察不说，还有更多强盗虎视眈眈地觊觎自己的血肉和基因……想来他也不会答应这个无礼的要求的。帮助敌人去了解自身文明的秘密，又凭什么呢？
心血来潮的兴奋被冲淡了，江眠坐直身体，愧疚地看着人鱼。
“对不起，是我的想法太自私了，”江眠低声说，“我很抱歉。”
拉珀斯皱着眉头看他，神情很严肃：【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身体器官出了毛病。等离开这里之后，我挖出来看看就好了。】
人鱼的语言犹如曼妙的歌咏，拉珀斯的声线更是低沉而澈净，江眠权当他在安慰自己，只是羞涩地笑了笑。
“你可以向我请教，”出人意料的，拉珀斯放下手，居然同意了江眠的恳求，“只是，不同族群，有不同的字，我不是全会。然后，有条件。”
江眠大喜过望，整张脸都被瞬间点亮了：“什么条件？请讲！”
拉珀斯狡猾地笑了笑，露出一线森森锋利的白牙：“不是现在，不是今晚。”
他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锐利的尖甲轻轻刮擦在脆硬的纸面上，发出喀喀的声音，江眠急忙往后挪了挪，避免和他的碰触。
人鱼的动作一顿，喉间咕噜滚动，发出不满的抱怨。他抓过纸页，指头顽固地追着江眠的手，哒哒地轻戳了好几下，把躲避不及的青年戳得哎哟叫唤。
江眠捂着发红变烫的皮肤，小声责备：“你……你真幼稚。”
拉珀斯捻了捻发软的手指，耳鳍得意地扑扇，假装没听见小人类的牢骚。他翻开纸张，阅览着玄奥难言的图样，本该渗进纸纤维的水渍，就像接触在玻璃表面上一样滴滴滑落。
人鱼慢慢眯起眼睛，戏谑不见了，温情消退了，他看得愈久，周身的气息就越不妙。
【这是王族的文字。】拉珀斯沉声说。
他的面色冷漠异常，犹如无机质的大理石雕就，【残缺不全，掐头去尾……除了偷盗的行径，再无其它流出的可能。】
江眠不安地观察着人鱼王嗣的反应，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点端倪，但拉珀斯的眼珠纹丝不动、无懈可击，仿佛一面冷酷坚硬的铁镜。
“你是怎么得到的？”拉珀斯抬起眼睛，脊柱微弓，猩红的舌尖快速窜过唇间，活像嘶嘶作响的蛇信。他漆黑的尖锐指甲缓缓嵌进纸面，第一次用对待猎物的目光看向眼前的人类。
“回答问题，人，”他的声音如闷雷低沉滚动，“你是一个贼吗？”

第10章 果核之王（十）
江眠浑身的血液哗然冲上头脸，再以同样迅猛的速度溃散到四肢百骸。
上一刻，他薄薄的面皮因为人鱼毫不留情的质问而涨红如烧，下一刻，亲眼目睹一头顶级掠食者在自己眼前露出獠牙的压迫感，又令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我、我不是……”他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微不可闻，内心充满了恐慌——不，不仅是战栗与畏惧，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更严厉的东西，仿佛自灵魂层面击中了他。
面对拉珀斯的憎怒，江眠情不自禁地退缩了。他使劲咬着牙，齿列咯咯颤响，如同浸泡在冰水里。只除了人鱼刚才触碰过的皮肤，那里正火辣辣地发疼，堪比被烙铁贴了一下，直烫得他喘不上气来。
我这是出什么毛病了？江眠慌乱地问自己，他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但是他一张开嘴，害怕的哽咽便如打嗝一样滚出咽喉。他抽噎了一下，紧接着就是第二下、第三下。
眼前愤怒的雄性人鱼似乎正在散出一种气味……一种他无法理解、从未闻过，然而切实存在的气味，它们犹如隆隆可怖的雷云，沉重地压在江眠的鼻腔内部，刺得他大脑发懵，只想紧紧地蜷成一团，缩进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才好。
江眠的理智告诉自己：赶快逃跑，这情况太不对劲，也许事后还得做个身体检查，你已经逃避它多年，是时候面对体检的结果了；但他心中感性的那部分，却不由惊惧地大声诘问：他怎么能拿一件我压根就没做过的事情来冤枉我，冲我发火？
“我怎么了？”他捂着眼睛，不愿让人鱼看到刺痛溢出的泪水，“我的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雄性人鱼已经惊呆了。
【你哀鸣了。】他低声说。
但从理论上讲，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为只有幼崽，以及伴侣关系中弱势的一方才会这种哀鸣。他们会从胸腔中发出极其特殊的，悲恸的声音，再散发出痛苦伤心的气味，来宣泄自己有多么受伤。然而，这种行为在昔日的拉珀斯眼里，无异于一种高明的操纵手段。
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哀鸣的幼崽是如何让他们的长辈心急如焚，哀鸣的人鱼又是如何让伴侣发疯的。且不提那些需要保护的幼崽——无论先前正在经历何等失控、何等暴怒或狂喜的事，雄性人鱼嗅到伴侣疼痛的气味，立即就要抛下一切，来到对方身边，急于陪伴、急于取悦。
要是再加上哀哀的哭泣，呜咽的低哼……
倘若下潜到深渊的最深处，去猎杀一只最古老的鱼龙，就能令伴侣重展欢颜、破涕为笑，那么雄性人鱼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的。
此时此刻，拉珀斯终于亲身体会到了哀鸣的威力，江眠的气息像熬毁了的糖块，又焦又苦，滚烫地淋在雄性人鱼的嗅囊上，让拉珀斯浑身都绷紧了，那不受控制的啜泣声，亦使他缩回利爪，本能般地放软鳍翼、抖动鳞片，尽可能地表现出无害。
他立刻放弃了逼问的意图，喉间打着生涩的、温柔的小呼噜，气味腺散发出的味道，也比以往更加舒缓。
江眠正哭得迷迷糊糊的，另一种与众不同的香气，却悄然笼罩过来，它柔软得像一朵云，轻轻抚摸在江眠的鼻尖上，充满了微咸的海风，澄澈的洋流，以及盛大的阳光，如此芬芳，如此温暖，犹如奇迹一般，令他如坠梦中。
他怎么这么香？江眠的眼睛肿胀，晕头转向地在心中咕哝，可他是人鱼……他不该这么香的。
雄性人鱼趴在投食口前，不停冲他呼噜呼噜，加上那不可思议的香气，江眠几乎要融化成一滩黏糊糊的绒毛了。他靠在栏杆上，皮肤发热，脸颊通红，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真好哄。
察觉到他不再惊惶，也不再伤心，拉珀斯不由松了口气，望着江眠的眼神也古怪起来。
这确实是一件奇怪的事，但同时也解释了很多问题：为什么自己会在初见时，就对这个人类另眼相待，他说话的方式，他的声音和语调，他的样貌、气味……以及在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方面，都不似其余陆民那样难以忍受。
拉珀斯可以用审视猎物的目光审视那些人类，却无法对江眠也这样做，恰恰相反，他在心中称呼他为“珍珠”，并且时常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他想用食物塞满这个瘦弱的东西，再把对方抱在手上，称一称对方有没有变重。
早在对江眠一无所知的时候，拉珀斯就决心要这个陌生的人类做自己的向导，甚至不惜为他空等了六天。孤身漂浮在牢笼中的那些日子，人鱼总是以十分勉强的理由说服自己：陆地不好行动，他又失去了江眠的坐标，这种情况下展开一场屠戮，万一伤到领路的向导，又该怎么办呢？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江眠体内一定有隐藏的人鱼血统，才会叫他潜意识地纵容宽待。
……嗯，或许，和他特别可爱也有一点关系。
只有一点。
【那么，你应当是一个混血人鱼。】拉珀斯深思熟虑地望着他，【可怜，你是怎么流落到这里，还没有被那群陆民发现的？】
江眠慢慢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听不懂拉珀斯的感慨的低语，只知道人鱼似乎不生气了。他含糊地喃喃：“对不起，我失态了。”
“你是，怎么得到它的？”既然拉珀斯已经发现了江眠的真实身份，他自然对江眠犯下的错误宽容了许多，毕竟，这仅仅是一只漂泊在外，完全没有接受过海族教育的幼崽，自然不知道偷拿王族的文书会有什么后果。
江眠积蓄体力，急忙解释：“这是江，我是说，我的养父留下的，原件早已损毁了，只剩下寥寥几张照片，我们称呼它为‘石板书’。”
拉珀斯没有说话，江眠偷瞄他的神色，小心地说：“我不清楚我父亲是用了什么方式才得到它的，但它在研究所的日子，几乎和我在这的时间一样长。我父亲花了大量时间破译它，仍然一无所得。现在他不在了……”
江眠深吸一口气：“……他不在了，负责它的重任就落在了我身上。”
他用依旧发软的手指，拾起地上掉落的复印件，指着说道：“根据我的猜测，也许以往的研究方向都错了，它实际上并不是一类用来阅读的文字，而是一件发声的乐器。好比笛子，人在吹奏笛子时，通过风门产生相互碰撞的气体旋涡，而吹笛手则通过气旋碰撞发出的声音来控制曲调。我想，假如换成石板书的话，将气流也换成水流……是否能够解释石板书的特殊之处？”
拉珀斯惊奇地看着他，赞叹：“你很聪明。”
江眠心中一紧，赶忙追问：“我猜对了吗？”
然而，拉珀斯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你说你的养父，不在了，那他在哪？”
“他走了。”江眠转开眼神，轻声说。
拉珀斯皱眉：“他去哪了？”
江眠一怔，他抬头看着人鱼，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青年望向人鱼良久，忽然就笑了。
实际上，江平阳去得十分匆忙。江眠至今记得，当日无风无雨，气候温吞，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宁静日子。老人惯常穿着那件深棕色的旧呢子外套，胸前的口袋上没有别ID卡，唯有一只金漆斑驳，笔盖陈旧的老钢笔。当时正是中午休息的时候，江眠没有胃口，江平阳就要了一份大碗的葱花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一个给他，一个给江眠，但他的那个，也只咬了一口，就再也吃不了，也不能吃了。
那天，江眠在急救室的门前等了几个小时，自白日等到天黑。他深恨西格玛研究所，然而到了那个时候，他却不得不为它祈祷，祈祷它能挽回父亲的性命，挽回他在世上唯一相依为命的那个人。
但很久以后，他才恍然发觉，其实人的一生说长不长，说也短不短，许多人早就已经在生命中见过彼此的最后一面了，世事终有预料，绝非空穴来风。
自从江平阳离开后，他从未亲口把养父和“死”的字眼并排安放，好像这样，就能假装最后的亲人还留在自己身边。时常有远航归来的研究所成员，在见到他时好奇地问一句“江博士怎么不在”，那时候，江眠便会淡淡地接一句，“他走了”。
得到了这个回应的人们，或是真心，或是假意，总要说一声节哀顺变，关系更加密切的，还会唏嘘地同江眠回忆半晌，太可惜了，江博士怎么没喝永生仙水呢？他生前是个多么优秀，多么负责的好人啊！
江眠听了，只在心底哂笑，或许江平阳是好人，但充当好人的最低标准，恰恰是他始终不曾服用永生仙水。
现在，拉珀斯看着他，语气认真，面带不解。江眠想，也许在人鱼的世界里，死亡一直都是这么直白自然的东西，无需遮掩，亦无需迂回，相比之下，人类由于不舍而生出的贪心，甚至催化出了攀附长生的畸形造物，那他还有什么好遮掩迂回的？
江眠慢慢不笑了，他的目光，仿佛落在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他说：“他去世了，在三个月前。”
拉珀斯的虹膜微微地一闪，江眠叹了口气，这些话，研究所里没有人陪他说，他也不屑于说给那些人听，但对着人鱼，却能够放下全部的心防，与他娓娓道来：“说真的，养父的死，对我的打击实在特别大。收到死讯那一刻，我还觉得我在做梦呢，结果到了后半夜，我突然惊恐发作，直接引发了心绞痛……”
他苦笑了一下：“那种疼法，就好像我也要跟他一块走了。”

第11章 果核之王（十一）
三个月前，惊恐发作，心绞痛。
拉珀斯在水下散漫的长发倏而僵直，目光亦凝固了。
“人类，也是按照昼夜交替的方式，来划分天数的？”
江眠点点头。
“九十四天，”拉珀斯看着他，“你的养父离开你，是这么多天吗？”
江眠十分惊讶：“算上今天，确实是九十四天。你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和你灵魂相通。】拉珀斯说，【所以……真的是你。】
震惊的消息接二连三、接踵而至，拉珀斯悬浮在水中，两颗心脏寂静如死，大脑却轰鸣喧嚣，仿佛被一万个咆哮的雷霆正面击中。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江眠的痛苦和痛哭都出于养父的死亡，而这强烈的苦楚同时反射在了他身上。那激越的灵魂共鸣，使他于深夜惊醒，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应到了伴侣的大致方向。
然后，顺着那个方向，他发现了一条人类的航线，并且追击了两艘偷猎的船只，又被阴差阳错地带到了这里，遇到了一个对自己有着强烈吸引力的人类……或者说，混血人鱼。
即便在海下，人类的混血人鱼仍然是极其稀有的。早在远古时代，部分还未繁衍出文明的人鱼族群曾经与海兽媾和，与那些强大却蒙昧的存在诞下后裔。它们的血统，即便稀释到今天都异常顽强，不依不饶地在一些人鱼身上展示出祖先的特征：比如代替了鱼鳍的腕足，代替了手臂的钳肢，代替了脊骨关节的长刺。
但人和人鱼的混血，拉珀斯从未接触过。
这是否可以说明，是他体内的人类血统，导致了自己的感知混乱？
人鱼是全天下最擅音律，最能恰到好处地表达自身想法的生物，但拉珀斯看着江眠，唯有沉默。
我光知道，你出生不久后，就被深渊海兽的动乱所牵连，你的母亲也死在那场混沌的战争中，可我不知道，你居然是一条混血人鱼。
所以你能够完好无损地隐藏在这里，所以你如此消瘦，如此虚弱……因着长久的潜移默化，你体内属于人鱼的部分早就退缩到再无可退的边缘，你实际上是不完整的啊，拖着这副残躯，你又坚持了多少个年头，多少个日夜？
深渊啊，我真是一个最差劲的，最差劲的……
江眠困惑地瞧着拉珀斯，通常情况下，他甚至可以说人鱼的面部表情是坚固的。他不笑，不皱眉，也不动容，那苍白的脸孔深邃邪异，皮肤闪着钻石般的细碎鳞光，他就像一尊石膏雕像，只有当他发怒时，雕像冷硬的外壳才会骤然破裂，露出血腥暴虐的内在。
可现在他凝视着自己，神色竟恍惚地软化了，仿佛笼罩在黄昏的暮色之下，眉眼当中，有幻觉般的哀恸。
“……这种文字，被称为，潮汐文字。”拉珀斯没有再用压抑的细小声波来传递消息，他的嗓音清晰而柔和，带着一点不稳的颤意，“它们被创造出来，只有王族才能正确地解读。”
江眠一个激灵，急忙抓起笔记本，运笔如飞：“潮汐文字……”
如果你没有被偷走，没有从小离开家园，离开我，去到海浪尽失、不见自由的陆地，这本该也是属于你的文字，珍珠。
拉珀斯深深地凝视他，这一刻，震愕的洪水稍稍退却，他终于感受到了迟来的愤恨和痛苦，沉重地坠在心头。
你都经历了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人类以他们的名来呼唤你，可你是海国的生灵啊，二十多年过去了，你就待在这样一个以折磨同族为乐的地方吗？
“然后呢？”江眠求知若渴，但还是用眼神示意拉珀斯，大声说出这种秘密，是不是不太好？
人鱼微微摇头，表示没关系，他接着说：“你猜的，没有错。制作潮汐书，需要特殊的手段，在上面刻下，深浅不一的纹路，再去固定的地方，让海水冲刷，它们就能，发出不一样的歌声……”
江眠醍醐灌顶，他的眼睛发亮，抑制不住激动之情：“真的是这样……居然真的是这样！这太美了！”
他停顿一下，又觉得失落：“不过，这个方向就算我猜到了，也不能验证，因为我没法破译那个固定的位置。”
“……是的，”拉珀斯低声说，“它唱出来的内容，才是潮汐文字，真正想表达的内容。”
那真的是个很美的地方，珍珠。尽管它处在一片断崖之上，黑暗中却有流动的微光，像星空般无穷闪烁。我们都叫它潮汐图书馆，因为它永远回荡着最多情，最忠贞的爱语，人鱼写给灵魂伴侣的爱语。
江眠咬着笔头，犹豫了。
“所以……我现在没法弄清楚它讲得是什么，对吧？”
拉珀斯知道石板书的内容，只是不能在有人监听的情况下全盘告诉江眠，他唯有点头：“是，你现在没法弄清它的内容。”
“太神奇了……”江眠叹了口气，“听起来好浪漫啊。”
不止是潮汐图书馆，在每年冬春交替的时节，我们还会和邻洋的极光人鱼进行友谊的交换活动。他们培育的绒海兔是近年的热门，只有手掌大小，不会叫，但可以趴在你的肩膀上，为你殷勤地清理鳞片和头发。
江眠放下笔，嘴角带着向往的笑：“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个。可惜，我还没去过海边呢。”
“一次，也没有？”拉珀斯的眸光阴沉黯然，声线却是柔和的，甚至因为过于柔和了，余音发着微不可察的抖。
江眠抠着手指，不知为何，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嗯……我是在这从小待到大的。小时候身体不好嘛，老是生病，发烧啊、胃痛啊什么的。所以别说海边了，我连家门都很少出，可能，我是说可能，以后……”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着指节，小声道：“以后有机会了再说吧。”
雄性人鱼没有立刻回应，他以缄默作答。
远东送来的刀剑皆使岩浆淬火，极地的冰晶能够保持数月不化。到了夏天，浮游者的迁徙国度便能与我们的领地重叠，透过它们柔软的半透明身体，水面上的霞光足可以折射进最深最暗的海渊底部，为万年前的文明遗骸，渡上淡淡的金红色粉彩。
说起残骸，高耸的白银王庭下方，就是自古以来遍海沉没的船舶，那些桅杆似乱针，缆绳如缠丝，船体在风暴和暗礁中支离破碎。十几个世纪以来铺满了海沟，金币堆积如山，钻石当成沙砾，美玉化为软泥。那里是探宝的游乐场，谁有闲暇，谁就可以去里面搜寻一番，尝试在海水和时光的侵蚀下，救回一两件喜欢的人类艺术品……
我曾经在里面找到过一尊关于人鱼的雕刻石像，一把锋利不足，但美观有余的绿宝石长叉，还有几幅栩栩如生的画作。画上的人类背生双翼，站在幽密的树藻和泉水之间，于是我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相信人就像鸟一样，都是可以在天空上翱翔的生物。
拉珀斯默不作声，因为他无话可说。
他知道自己的灵魂伴侣仍活着，凭借一些小病小痛，一些细微的伤口——这都是灵魂共感给人鱼的证明，然而他也只能以此来告慰自己：即使海陆相隔，伴侣的处境也不算太糟。
那些最暴躁，最颓丧的日子，拉珀斯选择远离家乡，在广阔的海域中游荡了四年之久，试图挨近伴侣的坐标，以至邻洋的诸国都知晓了他的事迹，可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现在，拉珀斯终于找到了他，看到的却是一具羸弱消瘦的身躯，一个饱受磋磨的灵魂。他的笑容温柔，羞怯的眼神则闪躲在高筑的心墙之后，与钢铁浇筑的冰冷牢狱相比，显得如此伤痕累累，并且格格不入。
事关重大，这个消息足可以颠覆江眠前二十年的人生，正如陆民的堤坝可以适当减缓海啸的冲击力度，他同样需要一个缓冲的机会，来减小它对江眠的冲击力度。
来日方长，他想，没关系，人鱼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他也有很长的时间，来布置复仇的狩猎计划。
“休息，睡眠。”拉珀斯柔声催促，“你……不该这么晚还醒着。”
江眠咬着嘴唇，他看到雄性人鱼眉心微皱，那专注到极点的目光，令他后背一阵颤栗。
他急忙转过头去，掩饰地叹气道：“知道了这么多，我怎么睡得着呢！我满脑子都是潮汐文字的事，我就算做梦，梦里都少不了它……”
【去睡觉，】人鱼用更深沉的声音哄他，【你困了，你需要睡眠。】
真奇怪，睡意突如其来，江眠乱哄哄的大脑在晕眩中缓缓漂荡，犹如置身摇篮，或者平静的海浪。
“好……好的。”他迷迷糊糊地说，瞬间忘了潮汐文字，也忘了他今晚的反常表现。江眠慢吞吞地爬起来，再慢吞吞地踩下楼梯，“晚安，拉珀斯……”
“晚安。”人鱼专心致志地目送他离开，跟随江眠一路游动，直到观测室的尽头，直到他再也看不见青年的身影。
在确立关系的第一个成年期，双方同时会迎来第一次热潮。作为雄性，他会深切渴望建造一个巢穴，再捕杀囤积大量的猎物，用以喂养自己的伴侣，确保对方可以尽情吃饱，时刻感到温暖和安全。
这就解释了他为何会产生焦渴的冲动，以及他们之间的触碰，又怎么会产生超常灼热的、不同寻常的火花。
——因此，尽管拉珀斯找到了江眠，但他必须推迟返乡的归期。第一次成年期早已过去太久，他们迟来的接触，正在诱发江眠体内积年沉眠的热潮，他一定得留在这里，做一个合格的雄性，好好照顾他的人类，引导对方度过第一次难捱的发情期。
这里可以充当热潮的巢穴吗？对伴侣来说，它是一个安心安全的地方吗？
还有，我可以成为一个好的雄性吗？
拉珀斯有些焦虑，他打磨利爪，又捋了捋肘鳍，心情忐忑地眯起眼睛，以审慎的态度，甄选研究所的环境。
——不，这里无疑是个让人鱼失望的垃圾场。大量噪杂贪婪的陆民，没有幽暗湿润的洞窟，没有高耸料峭的崖壁；冰冷的秩序太多，野性的自由太少，光线也太强烈刺眼，不够自然柔和……
改造它。
拉珀斯以锋锐的指尖轻轻划过深埋电网的玻璃囚壁，心中已有决断。
这不再是个漫不经心的游戏了，现在，这是一件真正重要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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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第二天一早，尚在又甜又沉的睡梦中，江眠被紧急通知惊醒，要他去法比安的办公室一趟。
江眠在决定去找拉珀斯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然而，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到了必须要面对德国人的时候，他身上依旧有些隐隐发毛。
他低下头，知道拖延无用，反抗更是无用。面对两名神情冷漠的警卫，他没吃早饭，只是随手吞了两片胃药，本打算带上昨晚的笔记本，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走吧。”江眠说。
法比安的办公室，还是一如既往叫人觉得不舒服。
江眠已经习惯了江平阳在时的邋遢，他每次上来，都要给老头打扫好一阵子的卫生。法比安进驻之后，猩红的手工编毯取代了色泽敦厚的地板，窗口的光线被高大沉重的靠背椅所阻挡，它的阴影甚至辐射到了落地书柜。
每一个角落都一丝不苟，每一个转折都规整锋利，江眠一站在这里，便会感到被压迫的胸闷与气短。
“对于你昨晚的工作，你有什么想汇报的吗，江先生？”
沉寂良久之后，法比安似笑非笑地问。
江眠低下头，低声说：“我在破译石板书的工作中遇到了艰难的瓶颈，所以我……”
“你去寻求了实验体的帮助。”法比安柔和地打断了他。
“……所以我去寻求了实验体的帮助，”江眠承认得很干脆，“是的。”
法比安盯着他，笑了。
“我注意到，你和实验体之间，似乎有一种……很不寻常的反应。”他戴着手套的手指快速转动了几下，“它很喜欢你，不是吗？”
江眠凝视着桌上摆放整齐，犹如刀裁的书本杂志，尽可能放空表情，平静地回答：“这就是我的工作。”
法比安笑出了声，他饶有兴致，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就是你的工作……说得不错！”
“那么，请你告诉我，江先生，”德国人装模作样地沉吟，“因为自身的无能，而去请求一头野兽的帮助，你生来为了思考的人类基因，有没有感到一丝羞愧？”
生来就是为了思考的人类基因也不是让你学着捡漏的——江眠差点就把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吐出口了，但他忍了又忍，用尽读书人的素养，还是坚持阐明了自己的观点：“我以为这已经很明显了，人鱼和人一样，都是智慧生命。”
法比安摊开手，讶异地说：“丛林里的黑猩猩会学习人类的社交方式，鹩哥的效鸣能力能让它们轻松模仿人类的语言，它们都是智慧生命吗？江先生，你对智慧生命的定义，未免也太宽容了吧？”
火焰在江眠心中燃烧，出于被愚弄的怒气，他的脸孔不自然地发红。
“我不知道否决一个事实，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法比安博士！”江眠的声音颤抖。
通常情况下，他会极力避免争执的发生，因为他实在不是个擅长吵架的人，往往一句反击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带上了激动的哭腔。但这件事不一样，法比安步步紧逼，他真的受够了对方自欺欺人的言论，以及恶劣虚伪的行径——不管是对拉珀斯，还是对自己。
“你知道我和他昨晚都谈了什么，潮汐文字就是最有力的人鱼文明佐证，不管你怎么想、怎么说，人鱼不是野兽，而我为了解惑的目的去寻求帮助，也是完全合理的！”
抬头注视法比安，江眠终于问出了一个憋闷许久的问题：“难道把智慧生命异化成一头低等的野兽，你们就可以对他肆意妄为，给自己的罪行开脱了吗？”
靠背椅被推开的声响轻微极了，法比安站起来，那宽阔高大的身影，让室内的光线瞬间变得半明半暗。
“喔，我们当然可以。你忘了？”德国人在江眠身前站定，俏皮地弹了下舌头，“ ‘最终解决方案’的光荣传统——很久以前，我的一部分祖先，就是对犹太人这么做的。”
江眠深吸一口气，厌憎道：“恬不知耻。”
德国人耸耸肩，对他露出恶意的笑容。
“——而你，是个廉价的贱人。”

第12章 果核之王（十二）
有那么一会，江眠把所有的反应，所有的情绪，都下意识地龟缩进蜗牛壳里。他抬起双手，保护性地举在胸前。
“那么，你是个疯子。”他静静地说，让那句过火的侮辱从空白的神情上无痕滑落，“我想我需要单方面中止这次谈话，我……”
空气凝滞，他一边说，一边步步后退，法比安却忽然抓住他削瘦的双肩，铁钳一样的十指深深镶进他的皮肉，让江眠疼得叫出了声。
“你以为我没发现你们之间那些令人作呕的小动作吗？”法比安厉声问，“你又脸红、又嗫嚅，抬起睫毛看它的方式，好像你是它的娼妓一样！你真以为我没发现？！”
“滚开！”江眠大喊，竭力抵抗，“那跟你无关！”
德国人猛地扯下手套，劈头盖脸地扇了江眠一耳光！
江眠的颅骨嗡嗡作响，鼻血横流到唇缝里，他也浑然不觉，因为手套一经脱落，法比安的皮肤便溢满了反胃的油香，它们粘在江眠的脸上，顿时让他空荡荡的胃袋翻江倒海地痉挛起来。
酸液阵阵上涌，他眼前尽是密麻闪烁的雪花点，江眠想吐，但除了肠子，只怕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哦！”法比安矫揉造作地惊呼，“玻璃美人对诱鱼剂过敏，我怎么忘记洗手了？真的抱歉！你没受伤吧？”
江眠四肢麻痹，身体不寒而栗，连指甲盖都快要炸开了。德国人的手腕比他粗了一整圈，扣住他，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你觉得，这样对它很好吗？”仿佛毒蛇出洞，法比安在江眠耳边嘶嘶地问，“你现在像人一样待它，和它聊天、说笑，最后还不是要挖它的肉，榨它的血？你给它希望，但你实际上也是将来会捅它最深的那个人……有时候，我确实欣赏你的虚伪，漂亮东西。”
江眠耳鸣眼花，他很害怕，又害怕、又恶心，但愤怒终究压倒了其它一切的情绪，他用尽全力，把混着鼻血的唾弃吐在德国人脸上：“懦夫！”
“多谢夸奖！”法比安偏过脸，神色轻慢地擦掉那团血，又舔了舔，假笑道：“亲爱的，你真甜。”
“你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你知道拉珀斯可以做到什么……”江眠在憎恶和呕吐的间隙挣扎，“就算将他困在笼子里，他依然是你无法掌控的力量……你害怕他，正如我朝他伸手，而你……把自己锁在一切安全的事物背后……”
法比安的笑容凝固了片刻。
“看来，你和那个怪胎确实有特别的交流方式。”
这时，办公室的大门从外面一下刷开，法比安的副手领着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急匆匆地闯进来，惊惶道：“博士！实验体暴动了！”
新鲜空气一下冲进全然封闭的空间，也冲淡了那股油腻的芳香，江眠缺血的大脑得到了喘息的时机。在朦胧中，他也听到了远方隐约汹涌的喧嚣声。
法比安似乎是愣了一下，继而盯着手中的江眠。
“你说得对，没有趁它昏迷时就把它大卸八块，是我这辈子唯一做过的失算决策。”他低声道，“但看到你们昨晚的表现之后，我必须惊喜地承认，这件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一手抓着江眠的头发，强制把他提到胸前，贴着青年的耳廓嘶声说：“突然的惊喜，对不对？但这就是闪电战的精髓啊！我掌控不了他，却可以掌控你，漂亮东西。所以说万事万物都有其弱点，哪怕是怪物也不例外。”
江眠狠狠一脚踢在他的小腿骨上，男人也只是皱了皱眉，直接用涂着诱鱼剂的手按住他的口鼻。
“走，”法比安颇有闲情地微笑，“美女与野兽的经典戏码，我当然不能错过。”
&#183;
人鱼在咆哮。
他呲出利齿，放声怒吼，粘在手臂和地板上的宽大鳍条骤然爆发，仿佛凭空生出了数对绮丽绚烂的膜翼。
实验站的研究员们委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这天一早，身为负责人的法比安博士不在，他还同时带走了饲育员。
没关系，他们心想，他们可以应付落单的人鱼。
——事实上，他们真的应付不了。
根据监控录像显示，清晨6点24分，实验体忽然睁开眼睛，表现出了令人不安的焦躁情绪，短短十分钟过后，它的双肩肌肉忽然发生了轻微的挛缩反应，接着毫无预兆的，它轰然撞向玻璃壁面，声响和力道之大，差点吓得几个年长的学者心脏病发作。
无人尝试安抚，也无人敢于靠近，情急之下，他们抽干水，再次启用了CIWS系统。由于前车之鉴，这次的惩处没有丝毫留情。
然而，一分钟两千发的射速，大量弹药洪流般倾泻而下，爆发出的光热与喧嚣骇人无比，完全不逊于高压电火花，人鱼却没有躲避。他的身体瞬间蜷紧，肌肉板结、骨骼锁合，鱼尾的鳞片犹如层层披甲，发出清脆的叩响，待到三分钟的枪刑过去，地上尽是残破的穿甲弹片，人鱼的皮肤表面，也像刺猬一样扎满了尖长的弹壳。
三分钟，已经是启用一次CIWS的极限。
实验站鸦雀无声，人们只是望着囚笼中的怪兽，怔怔出神。
弹壳被排出坚硬的肌肉，纷纷如雹，嘈杂地溅落地面。他们看到人鱼偏过头，用指尖怔怔地、小心地碰了碰左边的脸颊，耳鳍颤抖的频率，就像在痛苦的抽搐。
“……该死。”一名研究员瞪大眼睛，“装填弹药、装填弹药！它要反击了！它要——”
一切都太晚了，雄性人鱼以一个奇诡扭曲的姿态，转向已经被他撞出大片蒙蒙裂纹的墙壁。
他张开削薄的嘴唇，露出雪白的獠牙，血红的口腔与长舌——
他露出了一个通向深渊的隧道。
人耳无法辨别的次声波在空气中激起最微末的涟漪。它们毫无阻碍地穿过聚氨酯玻璃棉，穿过种种自以为有用的隔音设备，穿过厚厚的防护服，亲昵地贴近警卫的筋膜和骨髓，摩挲着他们鲜红粘稠的内脏，使其开始强制性地震颤。
——你们选择了自己的死路，而我乐于成全！
这一刻，实验站的学者并没有亲眼看到血管爆破、肺腑碎裂的景象是如何惨不忍睹，他们只是望见了一地胀得皮薄如纸，稍微一戳，便会哗啦爆开的人冻。
人鱼对音波的操纵水准，用登峰造极来形容都显得像是羞辱。它制造了巨量的皮下出血，溶解了人体内差不多所有的器官，然后把全部的浆液完好无损地锁在吹弹可破的皮肤下面，除了溢出的七窍，没有一滴遗漏。
拉珀斯菱形的瞳仁漆黑如墨，放大再收缩，狂热的怒火滔天沸腾，快要烧烂人鱼的两颗心脏。
怎么敢……他们怎么敢？他愿意整晚整晚地唱着轻柔的歌谣，哄着江眠，让他在平静甜美的黑夜里安然睡去，他们怎么敢打破这安全的巢穴氛围，怎么敢伤害他！
“次声波……”泰德嗓音嘶哑，难掩惊惧。
“它的发声器官居然能支撑它操纵次声波？！”
视窗外一直环绕着作为保险措施的真空带，这是完全抵御次声波的唯一有效方法，也是确保实验站内部人员能够幸免于难的救命稻草。泰德的断论如同击破水面的石子，从最冷漠的寂静，到最嘈杂的喧嚣，仅需要一眨眼的时间，室内立马乱成了一锅粥，激烈的争论爆发出来，数据流和查阅资料的声音不绝于耳。
“可是六年前……”
“……六年前的雌性活体不再具备参考价值！毕竟除了血肉和极强的自愈能力，它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特殊之处！”
“人鱼本身就拥有鲜明的等级制度，现在我们看到了，不同级别的个体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差别……”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放下液氮和液氦的阀门，十五吨全部投进去、投！”
“打开粒子切割仪，我们只要血就够了，快点！”
令行禁止，观测室内，粒子切割仪的红光立刻若隐若现，接近零下三百度的乳白色的雾气亦顺着墙壁攀爬进来，凝出清脆的冻结声……人们的双眼紧紧盯着实时监控，等待着结果。
拉珀斯察觉到了真正的威胁，他无所谓低温，但射出的红光，却在他的手臂上溅起了一道灼烧的贯穿伤。
即使以深海人鱼的身躯强度，依然不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硬接粒子切割仪的威力。
他的鱼尾和腰腹骤然发力，生生从无水的地板上高高跃起，躲开了游离的大部分激光条，淡红色的血液缓慢溢出，沾湿了人鱼的长发。
拉珀斯弹落在另一侧的空地上，动作快逾闪电。他的腰弓起，鱼尾似蛇腹，刹那缩紧成一团，鳃纹疾速波动，飙出致命的音爆——
合金的墙体幻影连连，顷刻以肉眼可见的频度战栗。正如歌唱家可以随意地升调降调，拉珀斯同样易如反掌地驾驭了次声波的赫兹，精准震碎了机械的内部零件。
“该死！”实验站里有人大叫，“他妈的怪物！它的饲育员呢？！”
“他的饲育员在这里。”
门开了，泰德转过头，看到高大的德国人站在所有人身后，手上拎着一个脸颊红肿沾血，不住虚弱挣动的江眠。
“我的天啊，你在干什么法比安博士！”布朗博士大叫起来，“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打伤他？”
法比安冷酷地说：“因为，这才是真正体现他价值的时刻。”
他挟持了无力反抗的青年，把对方像面盾牌一样绑在身前，脸上带着厚颜无耻的微笑，毫不顾忌地走出了真空防护带。
“很高兴，看到你们之间可以产生这种特殊的关系！”站在四分五裂的玻璃墙前，他向人鱼喊话。
诱鱼剂正在剧烈影响着江眠的身体，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把涌上来的胃酸锁在牙关后面。江眠的视线早已模糊，可是，感应到人鱼就在眼前，他还是从喉咙里发出了类似哽咽的声音。
拉珀斯，走、快走……
黑色完全覆盖了雄性人鱼的眼瞳，他想彻底撕碎、扯烂那个陆民的血肉，再把江眠立刻抢回来，揉进自己怀里，让他笑，让他开心，让他吃饱，感到温暖、舒适和安全，让他远离一切的危险。
这股渴望是如此迫切，就像岩浆，烧得他全身疼痛。
拉珀斯的长发如群蛇一般扭动，全身上下的鳍骨仿佛炸开的荆棘。他高高立起，缓缓盘旋，以强壮的鱼尾支撑着身体，恰似一尊巨大的异形神像，投下去的阴影完全是压迫性的，彻底笼罩了德国人的颅顶。
【放开他。】隐而不发的咆哮如同雷霆，在人鱼的胸膛中沉沉酝酿。
法比安干干地笑了一声，纵使江眠在作呕和反胃的煎熬下昏沉难耐，他仍然能听出对方笑声中的紧绷与不悦。
是要它折断自己的尾巴，还是剖开自己的胸腹，撕开声带，直至重伤到无力抵抗的地步？
法比安的脑海里飞速运转着种种威胁的阴毒念头，但最终，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江眠。
愚蠢的理想主义者，他这辈子已经见过太多，他们总愿意为了自己所维护的事物倾尽一切，即便交付性命也毫不犹豫，亦不觉得可惜……尽管人质很好用，可要是逼得太过，让他变成了一个甘愿替被胁迫者牺牲的人质，那就一点都不好用了。
“我可以放开他，但是有条件。”他抬起头，力求吐字清晰，尽可能大声地说：“留下你的血，这就是我们需要的赎金！”
人鱼顿了一下，他俯瞰法比安的面庞，神情固然狰狞，目光深处却增添了一丝恶毒的讥讽。
“你要，我的血？”
江眠抠紧了掰着法比安的手指，“不、别给……”
【嘘、嘘……】拉珀斯放软眉目，低低地鸣叫，【不要紧张，珍珠。别着急，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要求什么样的结局……】
“甜言蜜语就留着下地狱的时候再说吧！”法比安高声道，“答应，还是不答应？”
拉珀斯定定地盯着他，时间缓慢如钟乳石上的水滴，不知过去了多久，是一秒、一分，还是一个小时，人鱼脸上的表情总算发生了变化。
他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血腥的长舌，在密麻的利齿后蜿蜒游动——一个唯有兽性，毫无人性的可怖笑容。
“好。”人鱼慢吞吞地回答，“你要血，我给你血。”

第13章 果核之王（十三）
众目睽睽之下，法比安挟持着江眠，一步一步地倒退进了真空防护带，等到青年再被推出来时，他孤身一人，手上多了一套研究所专门配备给人鱼的取血器，身上则多了七八个激光瞄准点。
“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了？”法比安在他身后微笑，“嘿，人鱼，不知道你能否想通子弹会杀死弱小人类的原理呢，既然你也是个‘智慧生命’？”
拉珀斯对他得意洋洋的嘲笑充耳不闻，他只是专心地注视江眠，看他跌跌撞撞地绕过地上横躺的尸体。他太瘦弱了，以至于研究所的白衬衣裹在他身上，都像是一件半长不短的袍子。
【到这里来，珍珠，】他轻轻呼唤，【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
江眠用发抖的手使劲擦去口鼻上的诱鱼剂，以及干涸的血痂，脏硬的袖口蹭红了皮肤，他也恍若未觉，只是用力压制那股恶心的感觉。
他狼狈地爬上扶梯，趴在投食口前，缺少了水的浮力，他唯有透过这个窗口，与地上的拉珀斯相隔甚远地对视。
人鱼游曳过去，推开一池的弹壳，鳞片撞击出纷乱的金石之音。他心甘情愿地仰望江眠，看着青年的脸，他温柔地咕哝道：【你花得像一只小海龙。】
想了想，他补充：【尤其是鼓着脸的模样。】
“拉……拉珀斯，”江眠差点哭出来，“你真的，你真的不用……”
“给我吧，”雄性人鱼发出呼噜噜的安抚音，“没关系，我愿意。”
不仅能加速他们的毁灭，甚至可以在这一过程中赋予他们更多的痛苦，更重要的是，它会让你安全。
我没有理由不愿意。
“饲育员，扔到它尾巴边上！”法比安发布了新的指令，满怀期待，等候着胜利的结果，“立刻！”
江眠迎着拉珀斯笃定的目光，牙关紧咬，只是倔强地不愿松手。法比安没想到，他竟然还有抵抗的勇气，不由勃然变色，一把抢过警卫手中的狙击枪，一枪点在距离江眠不远处的合金平台上，火花四溅，迸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再不放，下一颗子弹，就打断你的胳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江眠浑身一抖，拉珀斯的咆哮惊怒交加，眼见人鱼又要发狂，法比安急忙大喝：“不许动！看是你抓住他的速度快，还是子弹的速度快！”
拉珀斯竭力冷静，他转向江眠，压抑的细微音波，传进江眠的耳朵：“松手，珍珠。我的血，对他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他们会自取灭亡。”
江眠忍住眼泪，望着人鱼的眼睛。对视良久，他终于艰难地一根根地松开指头，任由取血器掉落下去，被人鱼探手抓住。
拉珀斯放松肌肉，弹出锋利的指甲，他研究了一下取血器的构造，将其贴在身上之后，接着便毫不犹豫地挖开皮肤，控制着淡红色的血液涌流出来。
血肉被撕开的水声粘稠刮耳，但雄性人鱼的神情没有一丝波澜，平淡得仿佛在抓痒。
很快，800毫升的容量就被渐渐填满，江眠急得心惊肉跳，不住小声恳求：“可以了、可以了，停下吧！”
以他亲眼所见，仅仅10微升的人鱼血，便能调配出可供上百人痊愈伤病的“永生仙水”，那份量逼近一升的人鱼血，又能让他们的野心和贪欲膨胀到多大？何况拉珀斯还是王裔，他的血，必定比上一个惨遭横祸的人鱼强力太多……
取血器满了，人鱼轻轻合上开关，将它包围在无菌环境中，远远看去，他的血液恰如一大块美丽且通透的红玉。
比起扔下去的随意，提上去的过程要更慎重。无需江眠负责，实验站的人亲自操纵机械手臂，将这份丰厚的赎金小心翼翼地拉出了观测室。
看着江眠，拉珀斯神色认真地说：“按时睡眠、进食，好好休养，积累精神。我想你，健康。”
江眠凝望人鱼，嘴唇张了张，但不等他出声，身上的激光瞄准点便闪烁了几下，催促江眠赶紧回到防护带内部。
最后，他淌着泪，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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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江眠开始了被软禁的日子。
研究所不再允许他接近人鱼了，实际上，整个实验站都被彻底封锁，不再允许闲杂人等进出，除非他们想自己找死。
听泰德说，那天过后，法比安受到了研究所高层的一致问责。
学者团指责他隐瞒了拉珀斯能够操纵次声波的能力，人鱼其实是可以在不经意间要了所有人的命的；而对于这点，法比安搬出了江眠，他认为，江眠在实验体心中有着不一样的地位，只要控制住江眠，实验体便能“产生类似投鼠忌器的心理”。
“不过，你的处境也很危险……”泰德同情地看着他，小心低语，“法比安打了你的左脸，实验体当时也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脸。你也知道，联想可是科学家的基本素养，他们都觉得，你和人鱼很可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联系……”
江眠沉默片刻，也许是出于前两次通知的交情，目前，泰德依旧是为数不多的，可以见到他的人之一。
“那真的只是巧合，”他勉强地笑了笑，“不过，我很意外，他们居然没有急着来解剖我。”
“兄弟！万一你们之间真有什么呢？”泰德睁大眼睛，“要是把你解剖了，那就再也控制不住那头疯狂人鱼了！”
江眠低下头，浅薄苍白的笑意逐渐从面上消退下去。
这些天来的事态发展跌宕起伏，比过山车还要扭曲多变，江眠身心俱疲，但还是要强打精神，和研究所里的人尽力斡旋。
他的身价愈发昂贵，从江平阳的养子，到实验体的专属饲育员，再到和人鱼谈判的最重筹码……任凭江眠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打破僵局的方法。今时不同往日，六年后的现在，他再不能用一支没有尖头的钢笔，为困在此地的人鱼谋求一条摆脱桎梏的出路。
老实讲，江眠现在受到的监管，已经是超乎预料得严苛。没有书籍，没有娱乐，也没有工作；没收一切尖锐坚硬的东西，禁止太长时间的沉思；哪怕是去卫生间，都必须在专人的看护下进行，洗漱时间决不允许超过十五分钟，并且每隔五分钟，就会有人扭开门把手探看……
用餐时，江眠也戴着镣铐，被固定在焊死的桌椅上。他没办法拿起碗，只能用锁在盘子上的配套勺子舀饭——这是确保他不会突然把餐具吞进喉咙寻死的保险措施。泰德想要进行十天一次的探看，起码得经过六道巨细无遗的搜身环节。
他殚精竭虑，虚弱几乎拖垮了他的身体。江眠的饮食不规律，睡眠质量尤其差到了极点。有时候，他饿得可以吃下一张桌子，可更多时候，筷子连挨一下嘴唇都不行；至于睡觉，在一些夜晚他能生生热醒，而另一些夜晚，即便在恒温的室内，江眠仍然冷得牙齿打颤，寒意仿佛是从骨髓里冒出来的。
他不仅不能把这种反常的情况告诉其他人，并且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几个星期下来，他本来就没有几两肉的身体更加清减，手腕几乎可以看到骨节的形状，突兀地撑着毫无血色的皮肤。
他不说话，沉默蔓延片刻，听到房门再次打开的声音，泰德环顾这雪白的、狭小的、简陋的囚室，勉强地笑了一下：“时间不多了，恐怕我得走了。你……你多保重。”
江眠抬起头，轻声说：“再见。”
“……再见！”
泰德的背影和脚步声被彻底隔断在坚固的大门背后，狭小的单间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兴许是诱鱼剂的味道还在他的大脑中挥之不去的缘故，江眠忽然很想吐。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江眠再次被法比安下令提出囚室，像之前那样，由近十个激光红点瞄准，在监控的密切注视下，去取那一滴万金的人鱼血。
拉珀斯看到他，急忙甩动鱼尾，匍匐着游过来，将手贴在玻璃墙上，用喜悦的、迫切的目光摩挲江眠的脸颊。
他们不再给他水，更不用说食物，其实，自打江眠第一天看到人鱼时，他就很少见到他吃什么东西。拉珀斯的鳍膜干燥，鳍骨的末端蜷曲收缩，鱼尾的漆黑鳞片，也呈现真正类似青铜的，枯硬的色泽，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全心全意地为能够见到江眠而欣喜。
江眠的鼻子一下就酸了，他偏过头，不忍和人鱼的眼神对视。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思索一件事。
难道真的是为了我，拉珀斯才甘心困在这里的吗？可我又有什么特殊之处，能叫一条强大的人鱼另眼相看呢？
江眠现在知道了，和上一条人鱼相比，研究所要彻头彻尾地控制拉珀斯，又谈何容易？哪怕西格玛集团可以出动一支军队，但他的力量、速度、身躯强度，乃至操纵次声波的可怕能力，都不折不扣地向人类证明了一件事：王嗣的地位，不是空有虚名就能得到的东西。
更不用说，这件事仍然让法比安牢牢把控着信息源，一丝一毫的风声都不曾放进集团总部。
所以，他为什么还不离开？
拉珀斯同时凝望着他的小人类——其实，即便身形瘦弱，江眠的个头在人群中已经算得上高挑，但对于体长超过三米的人鱼来说，他看上去还是小小的，完全可以揣在怀里。
不好了，人鱼焦急地抖动耳鳍，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和催化，江眠的热潮已然近在咫尺，哪怕隔着厚厚的玻璃墙，他仍然可以闻到那股甜蜜的、快要熟透的气息，在毛毛的皮肤下凶狠地潮涌酝酿。
而且，由于缺乏雄性人鱼的悉心照顾，江眠这些天吃得糟糕，睡得也糟糕，他已经感应到了许多次……等一下，珍珠，你……你在哭吗？
江眠跪坐在投食口上，默默地垂着头，眼泪先于粘在手里的取血器，滴滴落入桎梏人鱼的牢笼。拉珀斯慌忙游过来，嘘嘘地哄他：【怎么了？别哭、别哭……】
太年轻了，还是个幼崽，就吃了那么多苦。
拉珀斯改用人类的语言，向上伸出两只手，仿佛随时可以接住江眠的整个人：“要血？没关系的，他们要，就给他们。我只要你好。”
被愧疚万蚁噬心的滋味，想来也不过如此。我做了什么才配得上这个？江眠苦涩地想，到头来，还是我拖累了他。
沮丧和自我厌弃的反复拉扯，使他攥得愈发用力。眼看江眠身上的红点开始激动且不妙地闪烁，拉珀斯人性化地皱眉，从喉咙里发出一道小而无害的声波，成功震麻了青年的手，同时让取血器掉落下去。
江眠吃了一惊：“拉珀斯？！”
【你乖，】人鱼熟练地，甚至可以说满不在意地扯开取血器，温柔地说，【人类想要我的血，这很好，是个有利于筑巢计划的决定。很快，你就能感觉到，你需要一个安全的、暖和的巢穴……而我会把它打理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然后把你包在里面，用食物淹没你，珍珠。】
人鱼咕哝道：【所以，我不能再增加这里的死尸，陆地没有海水的强效自净能力，它们只会把我们的巢弄得全是臭味……而且人类有你，我只要你平安无事，好吗？】
人鱼用咕噜咕噜的絮叨声，盖过了取血时的声音。江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人鱼正抬起他璀璨的深金色眼眸，同自己专注地对望。
江眠想起了他曾经在国家地理杂志上读到的一篇文章，里面提到，直至上个世纪，生活在尤卡坦半岛上原住民们，仍然有朝向大海深处投放金子和人祭的习俗，现在，他忽然理解了这一切的源头——倘若情况允许，他也想把自己扔进拉珀斯的瞳孔，置身于那片包容无垠的金色暗海。
为了它，为了这个，我能撑住，江眠对自己说，总归我已经撑了二十多年了，再多一会儿，也没什么问题。
“按时睡眠、进食，好好休养，积累精神。”走的时候，拉珀斯对他嘱咐了和之前别无一二的话，只在最后关头犹豫了一下，“我想你……别胡思乱想。”
纵然江眠心中五味杂陈，他依然点了点头。接下来，他再次被强行押回了自己的牢房，继续度日如年的囚犯生活，倘若江眠不是一个天生安静内向，擅长通过内心世界与自我洽谈的人，他是很难坚持到这一刻的。
第二十七天的傍晚，合金门从外侧刷开了。
江眠平静地转头看去，不是泰德，不是叫人恶心的法比安，也不是送饭的警卫……不，他们确实是警卫，但他们不是来送饭的。
“江先生？”为首的队长以一种不自然的恭敬，对江眠低头示意，“您的禁闭结束了，请跟我来。”
江眠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疑心是自己眼花了、听岔了……或者在长久的死寂和禁锢中，生出了自由的幻觉。
见江眠没有反应，警卫队长再补充了一句：“这是最高层下达的指令，请允许我为您解开手铐。”

第14章 果核之王（十四）
出什么事了？
警卫带着近乎殷勤的神色，为江眠麻利地解下镣铐。他低头，看见自己纤瘦伶仃的手腕和脚腕上，皆残存着四圈磨损破皮的凹痕。他的皮肤原本白皙，伤口就显得十分触目惊心。
或许法比安研制了出新型永生仙水，所以他的价值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不，不可能，无论如何，法比安憎恶非人的智慧生命，尤其鄙弃愿意承认这一点的人，比方说自己。更何况，西格玛研究所的高层，怎么会放弃一个能威胁到深海人鱼的筹码？
江眠就算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自己被突然释放的原因。
跟着几名随行的警卫，他穿行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四周寂静无声，江眠渐渐闻到了一片朦胧而咸腥的水味，若有若无地笼罩在鼻尖，无端令人觉得潮湿。
他狐疑小心地左右探看，拖鞋轻轻地触碰柔软的地毯，幽暗的灯光在长廊的尽头模糊了人的视线，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一行人就像行走在某种巨兽的喉管里。
这感觉使他心头发寒，不舒服极了。
上下电梯，使用权限卡，解锁虹膜DNA密码，打开金属大门……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江眠不得不在手上狠掐了一下，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
实验站重开了，喧哗的人声扑面而来，站在下方，江眠可以看到行色匆匆的研究员在视窗后忙碌地来回奔跑，大厅空荡荡的，不见巡逻的警卫，而人鱼的观测室则清理一新、水色丰盈，波漾的蓝光照亮了高旷的空间，拉珀斯急切地贴在雾蒙蒙的玻璃墙上，使劲朝他挥手。
时光宛如倒流，一切重回到了人鱼还未暴走，还未展示出超人的能力，控制次声波大开杀戒之前……
不合理的逻辑与BUG太多，江眠的大脑瞬间宕机，他来不及喜悦，而是呆呆地站着，愣愣地望着拉珀斯，直到警卫好声好气地请他上去，江眠才像梦游一样，跟着他们上到实验站里。
他一进门，所有参与了人鱼项目的研究员——那差不多是研究所的全部高层——皆整齐划一地停下手上的活计，齐刷刷地抬起头，微笑着注视江眠。几十张苍白如面具的脸孔，嘴角扬起的弧度，也像打印般标准。
江眠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头皮隐隐发麻。
……更浓了，空气中那股咸涩的腥味。
“江先生！”头发花白的布朗博士越众而出，走到江眠跟前，他抬手的速度，快得活像要猝不及防地打江眠一耳光，但落下来的时候，却十足小心翼翼，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江眠的肩膀。
亦或者那不能叫拍，那只是用江眠几乎感受不到的力度蹭了蹭。
江眠瞪大眼睛，被“蹭”得说不出话，唯有连连后撤。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的行为举止也变得这么诡异，简直就像一批刚刚恢复出厂设置的机器人？
老人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江眠，他脸上的皱纹抽搐了一下，像是在艰难调整松弛的面部肌肉。
“江先生，”他放下手，收拢了热烈的笑容，神情骤然变得庄重起来，“我们为我们愚蠢错误的决策，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您被错误地拘禁了太长时间，欢迎您重新回到岗位上来。”
“欢迎我……？”江眠低低地开口，因为长时间不与人说话，他的嗓音分外艰涩沙哑，“我……不明白。”
他快速地一扫，既没有在人群中看到法比安，也没有看到泰德。
“法比安博士呢，”他疲惫地问，“这是他的主意么？”
他问得委婉，话里的意思可不委婉，就差说这是不是法比安搞的鬼了。
“法比安博士生病啦，”另一名学者笑容可掬地走上来，她似乎有些日子没睡觉了，眼下坠着繁重的青黑，“病得很严重，只好先躺在床上休息。他人不在，可工作还得做，设想一下，还有谁能比你更擅长陪伴人鱼呢？所以，我们就请你来了。”
“病得很严重，就请我来？”江眠冷冷地看着这群人，既然已经跟他们撕破了脸，那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他把我当成人格尊严全无的犯人，关在全封闭的囚室里将近一个月，又绑架我，强行逼迫我去取人鱼的血，而这也是你们共同答应的决定。现在你们看着我，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好像所有的损害都不曾发生过。太可笑了，你们真的太可笑了……”
江眠的双眼渗着憔悴的红血丝，他不关心法比安病成什么样，他只关心法比安能不能直接病死在床上。但是这群人，毫无底线的认同着法比安残暴的行径，利用他们在西格玛的资历，为德国人的偏激决策保驾护航。江眠憎恨法比安，他也同样厌恶眼前的研究所高层。
奇怪的是，眼前这些地位显赫，自认高人一等的学者和研究员们，却没有因为江眠难得大不敬的言论而发怒。
布朗博士站在最前面，他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那么，江先生，请允许我用我的方式，向你赔罪。”
江眠还没问你的方式是什么方式，就见头发花白的老人找准一张桌子，狠狠将头颅撞了上去！
江眠瞠目结舌，还不等他做出反应，实验站内的所有人都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疯狂地以头抢桌。宛如几十台毫无情感，只知服从命令的磕头机，“砰砰”巨响不绝于耳，直砸得纸张乱飞，一片混乱与狼藉。
人是血肉之躯，实验站的桌子却不是，哪能经得起这种鸡蛋撞石头的碰法？江眠惊骇万分，只是被震慑得失神了一瞬间，等到回过神来，眼前许多人已是头破血流，几乎要活活撞死在桌角。
“停下！都停下！”江眠大喊，“你们疯了吗？！”
他话音刚落，那些人就立刻停下了。
布朗博士满脸是血，额角的伤口几乎深可见骨，寻常人若是遭到这种打击，即使不脑震荡，也要疼昏过去了。然而，他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微笑，说：“向你赔罪，江先生。”
江眠毛骨悚然，他抱着双臂，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喃喃道：“你们变成这样，拉、我是说实验体，他……”
“哦，你说实验体！”仿佛条件反射一般，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轻松笑声，如同蝇蚊喷涌出巢，“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的实验已经出了成果，暂时用不到人鱼了，放松一下监管强度，也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什么没关系？
江眠越来越觉得这是一场梦了，而且，是一场最为荒诞不经的怪梦。
什么叫没关系？就在一个月前，整个研究所的高层都被拉珀斯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生下来就活在真空环境里，以此避开次声波的恐怖屠戮。恐怕方圆一千公里内，江眠是唯一能接近拉珀斯的人。
此刻，你们大大咧咧地站在这里，言行举止都无比失控癫狂，好像你们不怕他可以一时兴起地决定你们的生死，也没有囚禁一条深海人鱼，再绑架我去威胁他的血一样……
是了，人鱼血……拉珀斯说过，这肯定是人鱼血出了大问题！看他们的反应，难道不是被永生仙水搅坏了脑子吗？
江眠不可置信地摇头，他环顾四周，试探地问：“泰德呢？”
“泰德先生得到了一个升迁的机会，”布朗博士一反常态，对江眠有问必答，“他跟随科考船出海了，预计在四个月后归航。”
隔着不断溢流的鲜血，他鼓励且热切地盯着江眠，期待他提出下一个问题。
“我、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江眠麻木地摇摇头，急于从这离奇的、荒唐的局面中脱身。置身此地，他就像踩在了一条摇摇晃晃，随时会翻覆的小舟上，他得离开，去找他能找到的坚实锚点，“我现在就要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含糊地说：“……我要下去找拉珀斯。”
换作以往，这是不可轻轻放过的口误，因为人鱼是实验体，实验体不配拥有姓名，哪怕是人类学界为他界定的名字。然而，所有人共同忽略了这个错处，他们的眼神亢奋发亮，好像江眠提出了个了不得的主张，异口同声地央求道：“请你快去吧！”
实验站的灯光苍白刺眼，似乎将所有人的五官眉目都融化成了相同的模样，恍如一堆量产的，血肉模糊的塑偶。江眠寒毛倒竖，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仓皇挤开警卫，跑向拉珀斯所在的方位。
他受不了了，这真的太古怪了！
拉珀斯，江眠的锚点，他生活中仅存的、忠诚的、恒定不变的事物，此刻正将巨大的身躯贴在玻璃墙后，露出湿漉漉的小狗表情，急切地催促他快点过去。
“拉珀斯！”看到他，江眠才真正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他忘记疲惫的身体，飞快地爬上台阶，来到投食口边，雄性人鱼随之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碰碎在他闪光的鳞片和肌肤上，化成千万点晶莹剔透的粉尘……
等等，跃出水面？
江眠僵住了，他瞧着眼前开阔的露台式水池，几乎难以把它和之前那个坚固而封闭的狭小投食口联系在一起。
原谅他，江眠从小接受的教育，使他成为了一个不会说脏话的人，但到了这会儿，他还是非常想大叫一声：
——这都是什么该死的鬼东西啊！
拉珀斯灵活地甩动鱼尾，他可以整个浮上来了，因此，他必须尽情展示形如钻石的鱼鳞，炫耀地亮出森白獠牙、切金利爪。那长而宽的尾鳍摇曳摆荡，每一根线条的力度都精准到苛刻，颇有心机地呈现出舞蹈般的优雅韵律。
求偶的战争里，没有懒惰的雄性，即便有，他们的基因和血脉也如脆弱的泡沫，早已湮灭在大海一望无际的浪花里了。
江眠呼吸微窒，不由顿了一下。
站在他的角度看过去，那奢密的漆黑长发打着卷，顺着宽阔的双肩盘旋，缠绕在人鱼健硕如雕刻的背肌上。即使在如此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江眠仍然忍不住暗自测量拉珀斯的体长和身形，并且默默地按住心脏，叹息他真是个巨大的、巨大的造物……
……不对，你又跑题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拉珀斯，到底出了什么事？”青年回过神来，急忙问，“所有的事都太诡异了，诡异到让我害怕……这是他们给你打开的入口吗？”
先让我诊断一下你的情况，珍珠。
拉珀斯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鳃纹徐徐开合。虽然距离上一次见到江眠的日子只过去了二十七天，这对人鱼悠久的寿命来说，完全不值一提，但对于被迫和伴侣分离的拉珀斯而言，已经漫长得如同永恒。
毋庸置疑，江眠又瘦了许多，那酸涩的疲惫气味，丝丝缕缕地缠绕进热潮前期的熟甜里……但是，干燥的淡粉色嘴唇？可爱的。细白柔软的手指？可爱的。羞怯的，明亮的黑眼睛？可爱的。爬上台阶，因为气喘吁吁和不满而鼓起来的发红脸颊？太可爱了，绝对可爱，简直是一捧圆圆的小水母，拉珀斯的两颗心脏都要为此胀大了，他只想把江眠含在嘴里。
“……拉珀斯？”江眠疑惑地问，他看到人鱼目不转睛的神情，对方不仅脸红了，金色的眼眸也亮得吓人。
江眠慢慢向后挪动，在这样的注视下，他的皮肤发紧，莫名的热浪亦从酸软的骨头缝儿里蔓延出来，意图麻痹他的手脚。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再次尝试呼唤：“拉珀斯？”
雄性人鱼的瞳孔颤抖不已，江眠一点一点地往后挪，他便缓缓地朝前逼近。
江眠拼命吞咽唾液，不，拉珀斯不是捕食者，他没有生气，没有杀意，也没有做出狩猎的姿态，可不知为何，他靠近时的气势，他无声破开水面的动作，以及那种饥饿的神情……在江眠眼里，统统要比狩猎感觉糟糕几百倍。
“拉珀斯……？”江眠小声开口，“你能不能……能不能就保持在原来的位置……”
“你在远离我。”人鱼委屈地咕噜。
江眠睁大眼睛：“那是因为你在靠近我！只要你停下，我就不动了。”
“嗯嗯，好。”拉珀斯说，继续靠近，“你停下，我也不动。”
“行，”江眠喘着气，使出在书上看过的，朋友交往时的杀手锏，“但如果我停了，你没停，我就……我就再也不会理你了，好吗？”
哎呀，人鱼悄悄伸出去的爪子僵住了，好吧。
江眠惊魂未定，狼狈地蹭着自己发烫的脸，试图降温，并且让话题回归正轨：“说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实在太奇怪了，简直诡异得要命。”
他抽空往上视窗上瞄了一眼，拉珀斯趁机往前挤压了一截距离，又在江眠收回目光时立刻静止不动。
雄性人鱼慢吞吞地回答：“我的血？我猜。”
“你的血怎么了？”江眠问。
【你不用知道，珍珠。】拉珀斯笑了一下，含糊地说：“可能是幻觉，我的血统，有很强的，致幻能力。”
江眠张开嘴，他秀气的眉毛皱起，沉思了一会。
“这有可能吗？我是说，单靠幻觉，就能让他们变得如此、如此……你没看到他们刚才在楼上的行为！真的快吓死我了。”
“就像催眠，再加上一点引导，可以。只是他们的行为，会变得奇怪。”王嗣怜惜地笑了，大理石般坚硬的面孔为此显得柔软了些许，“我一成功，就让人类，马上放你出来，再打开了这个。”
不要怕，珍珠，那只是他们应得的小惩罚。
江眠惊讶地望着他，目光满溢喜悦，差点要为此跳起来：“所以你才甘心把血给他们，因为你知道它的副作用是致幻！太好了，现在你可以离开这里，你自由了！”
拉珀斯满怀喜爱地看着江眠，心不在焉地附和：“是，致幻，当然。”

第15章 果核之王（十五）
嗯，不对，其实不是单纯的致幻，只是……
江眠急促地询问，打断了人鱼的思绪：“那法比安呢，就是那天抓着我的人，其他人为什么说他生病了？”
人鱼王嗣垂下眼睛，避重就轻地回答：“他是生病了，我让他，做噩梦。”
只是，怎可将肮脏的事实复述给珍珠听？他一定会吓到的。
江眠怀疑地瞅着他。
不是他不相信拉珀斯，只是人鱼能够承受的伤痛和人类远非一个量级，拉珀斯可以轻描淡写的事物，落在某一个人身上，那就是毫无疑问的灭顶之灾。他不怀疑拉珀斯所说的“做噩梦”，但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噩梦呢？
“我教训他一顿，再让他，梦到自己，被吃了。”顶着江眠困惑的眼神，拉珀斯继续避重就轻，含糊地道。
反正人类有一套关于这个的理论，说梦是现实的投射，他讲的完全是实话，“总之，是很可怕的梦。”
“你打他了？”江眠好笑又解气地问。
拉珀斯点头，眼神纯良：“嗯。”
如果用简单的“打”字，就能形容人鱼王嗣歹毒残忍的报复，那他就是打了那个陆民了。
“他嫉妒你、伤害你，”拉珀斯说，“我无法容忍，不能允许。”
江眠笑了一下，感慨道：“其实，他不是嫉妒我，他是嫉妒我的养父，所以才会在他去世后为难我……”
说到一半，他自觉地截住话头，“……算了，我一点也不关心那个人的死活。最重要的是，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拉珀斯咧嘴一笑，伸出去的指尖轻悄悄地抚摸着江眠的裤腿——也许更像是划拉，“不，我不走，还不到，时候。”
江眠愣住了：“为什么？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你应该离开！”
因为急欲说服拉珀斯，他迫切地坐近了一些，差点压在人鱼的手背上：“听我说，这里只是西格玛研究所，用不了几天，我不知道究竟是几天但很快，西格玛集团的执行官，真正有权势的人就要来了，假如你不能赶在他们到之前离开……”
“还有六天。”拉珀斯嘀咕道。
“嗯……嗯？”江眠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人鱼目光闪烁，小声说：“人告诉我。”
“好吧？既然是西格玛的人告诉你，”江眠不在乎拉珀斯用了什么办法蛊惑了研究所高层的心智，套出了本该严防死守的绝密情报——归根结底，是法比安他们自讨苦吃，低估了人鱼王嗣的血液强度，这就是着急“享用”永生仙水的代价——可他在乎拉珀斯的安危，“那你就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才对！到时候，我也会跟你一起走的。”
一得知高层中招的消息，江眠的脑筋就飞速转动起来：这太好了，简直就是天赐良机，江平阳的笔记、个人终端、遗留的手写资料……他尽可以一波卷走，之前需要冒大风险的偷渡计划也能欣然作废，大把安全的路线等着他精心挑选。他完全能征用一艘闲置的科考船，把拉珀斯藏在上面，直接远走高飞……
然而，自由近在咫尺，人鱼却不愿意离开了，这是江眠万万没有想到的。
拉珀斯罕见地犯了难。
我该怎么说，其实你是混血人鱼，迟来太久的发情热潮就要到了，身为你的雄性，必须首先选择一个安定的巢穴照顾你？
不，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不同种的海兽受到基因中的本能驱使，去扶养异族失恃失怙的幼崽，但天性和智慧同时限制着它们的结局——认知失调造成的严重后果没有上限，人鱼不会忘记，江眠是被人类扶养长大的。
深渊的王嗣伸出利爪，可以直截了当地造就一万场杀戮，可这是他的珍珠……难道他就不能当一个合格的雄性，万全妥当地对自己的伴侣好吗？
“因为，”拉珀斯慢慢地说，“你需要放松一下，我也有，别的事要处理。”
江眠被后面的理由吸引了，他沉吟道：“是了，你是风暴领的人鱼王族——无意冒犯，但人类学界把德雷克海峡附近的人鱼领土称为风暴领，而根据研究，你们这一族的人鱼鲜少出现在外界。所以，你是为了做某件事，才会离开德雷克海峡的吗？”
这段话的生词有些多，江眠连说带比划，期望能够让拉珀斯理解透彻。
我是为了你才离开的，拉珀斯点点头：“对，这么认为。”
江眠环住膝盖，偏着头瞅他，将微红的脸颊藏住一半，腼腆地问：“那……我能知道是什么事吗？假如是关于研究所的内部事务，我也可以帮忙的……”
即便在短时间内成为朋友，又一起经历了许多事，出言请求友人把小秘密告诉自己，仍然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因为当你做好准备，打算主动迈出一步之后，却得不到对方的回应，甚至得到的只是轻蔑的拒绝和羞辱……那真的会很疼。
不过，人鱼不会这么做。
江眠非常清楚，人鱼的语境里，同意就是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没有迂回婉转的社交措辞，不用模棱两可，或者似笑非笑的回答，去模糊是与否的界限。他的真诚锋利坦荡，比刀还要干脆。
一想到自己正依偎着这样的刀锋，江眠便不由地笑了起来。
不好了，拉珀斯神情凝固，我的心脏，立即停止撞击胸膛！
雄性人鱼惊慌失措，支支吾吾地“嗯”了几下，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隐瞒真相。除了狩猎杀戮时使用的战术，他此生从未说过一句不实的话！这么可爱完全是违法的……快找个理由，不然我必定会将真相全盘托出，搜肠刮肚，直到一个气泡的空余都不留。
“……同类。”拉珀斯勉强吐出一个词语，“有关，同类。”
时间太紧迫，他只来得及消化几个人的记忆，而在那些陆民的脑子里，无一例外，全部深刻地记录了一件事，在他之前，还有一条雌性人鱼被捕获。
也许这可以作为借口，拖延一段时间——
江眠的微笑犹如暴露在烈阳下的薄雪，和面颊上的红晕一同彻底消退。他神情畏缩，蜷着身体，痛苦的气味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像焦油一样覆盖了他的全身，几乎立刻就把雄性人鱼吓傻了。
——不对，说错话了。我不该提起雌性人鱼，深渊，我太蠢了！
江眠难过地问：“你……你是来为她报仇的么？”
拉珀斯的耳鳍炸开，他漆黑的尖甲缩了又长，虹膜亦闪烁不定。要知道，欺骗自己的伴侣就已经足够罪恶了，更罪恶的是，他居然还撒了一个会让伴侣痛苦的谎。
赶快弥补点什么，立刻、马上！
拉珀斯的鱼尾在水中焦急地缩紧了，他用力甩了两下，小心地靠上去，用舒缓的，温暖的气味抚摸江眠的肌肤，“她不是，我的子民，我只是好奇，想知道，更多。”
江眠闭上眼睛，低声说：“对不起……我没能救下她。”
拉珀斯很沮丧，倘若此时他们置身海底，他大可以找出一千零一种方法来逗伴侣开心，可是这时，他已经打破了那条古老的伴侣箴言——“唯有伤口愿意袒露的那一刻，才是愈合它的最好时机”。
既然他提前揭开了这道伤口，那么，他就必须承担起当辅助愈合的职责。
“我想知道，出了什么事？”模仿人类的姿势，拉珀斯双手交叠，将头枕在上面，同样偏过脸，温柔地注视江眠，“坐过来，你可以，把腿放在水里。”
那样，你脚腕上的伤会好得更快些。
“不了，”江眠遗憾地抱紧了膝盖，“这里的水用的消毒剂会让我过敏，稍微接触久一点，大概一分钟左右？我的皮肤就会红肿，所以不能靠近太长时间的。”
拉珀斯的眼神有一瞬的狞戾，但他掩饰得很好，杀意不过一闪而逝，并未让江眠察觉。
你是我的伴侣，深海人鱼的血统同样深埋在你的体内，天底下的水怎会不臣服于你，满足于环绕你、保护你？消毒剂……一定是有陆民动了手脚！
一阵轻微的骚动，从上面的实验站里隐隐传出来，江眠心头一跳，急忙抬头望去，却没在视窗附近看到人影，他满腹狐疑，也只好当自己是听错了。
趁此机会，人鱼轻轻地圈住江眠的脚踝，冰凉光滑的肌肤和肿痛的铐痕相触，顿时令江眠倒吸冷气，身体也一个哆嗦。
拉珀斯劝哄道：“来吧，别怕，这里的水，是干净的。”
人鱼收起锐利的指甲，用更柔和的指节挑起江眠的裤角，贴着小腿慢慢向上，替青年挽起衣料。他的动作明明已经小心到了极点，但被捋过的皮肤，还是渗出了灼热的红。
火花顺着江眠的脊椎向下迸发，他的小腹紧张地抽搐着，距离缩得如此之短，他完全能感到人鱼温热湿润的呼吸，正流淌在自己身上。心跳如鼓，血液轰鸣……江眠试图抵抗这种发抖的冲动，然而无济于事，他的腿筋紧紧抻直了，脚腕也在燃烧。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烫，还是单纯的痛意。
【来吧……】人鱼长长地呼唤，嗓音中涌动着融化的蜂蜜，交织着丝柔的蛛网。在他狰狞的指掌中，青年的踝骨显得如此纤细，精巧如陶瓷的工艺品。他拉着江眠，一如古时先祖所做的那样，引诱过往的水手驶向一去不回的暗礁，【来吧……珍珠。】
拉珀斯心中清楚，眼下不是沉溺于亲近的时刻。但他太亢奋了，连瞳孔都朦胧地涣散开来。在这世上没有哪一种烈酒，能让深海人鱼进入喝醉的状态，可到了这会儿，他唇焦口燥，皮肤在渴望中发疼，既想残暴地撕咬，也想怜惜地轻轻含住……
他很想知道，这是否就是人类所说的“醉醺醺”。
江眠再没有第二个选项了，他撑着发软的身体，一点一点挪向前方，直至脚尖碰到水面，再被银河般波荡的池水吞没。
他的第一反应，是水确实非常干净。
随即，这个念头也为这些清净、澄澈的液体所覆没了。江眠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感受，他从未有过如此宁静的体验，凉爽的水波轻推着他的小腿，让他在浮力的作用下飘飘然，仿佛荡漾在空无一物的摇篮里。
他是一个紧张了太多年的人，研究所的大环境，注定要使他像只活在丛林里，处于食物链最底端的野兔，一刻不停地暗示自己警惕身边的危险，避开应有的陷难。现在，江眠忽然就得到了一个天赐般的时刻，他为此全然解放了身心，每一寸皮肉和骨头，都在惬意中散漫地松开。
“总有一天，我们得谈谈关于触碰的问题……”江眠眉目舒展，模糊地呢喃，“不过，它不是接下来的话题……当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讲。”
拉珀斯盘旋在青年的膝前，仍旧在水下若即若离地挨着对方，不愿撒手。他嗅着伴侣苦涩大减的气息，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小微笑。
尽管在外表上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人鱼的体格仍然远超人类，尤其像拉珀斯这样大型的深海人鱼。哪怕是健壮的篮球明星，或者橄榄球运动员，和体长三米五的人鱼一对比，依旧像个发育不成熟的孩子，更不用说江眠了。
不过，正如一些研究员私下调侃的那样，在江眠面前，人鱼王嗣只拥有顶级掠食者的表皮，芯里却是巨大的棉花糖，看起来残暴凶悍，实际上又黏又甜。
避开社交中心，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江眠叹了口气。
既然他的心情稳定了许多，酝酿片刻，秘密也就低低地倾泄了出来。
“她……研究所的项目，将她编为001号。但私底下，只有我和她在的时候，我一直称呼她为红女士。”

第16章 果核之王（十六）
和鳞片漆黑、强势凶暴的拉珀斯不一样，红女士便如游动的云霞，一千种瑰丽的晨光与黄昏的花色同时投射在雌性人鱼身上，最浅淡的鳞片泛着白玫瑰的粉晕，最浓重的鳍膜则红得像是欲滴的血。她野性勃勃的美艳，远超人力能够想象的极限。
红女士被捕获时，已经身受重伤，她的挣扎和反抗可谓激烈，但程度却远远不如拉珀斯这般深不可测——她甚至无法发出声音，更不用说操纵次声波了。
“……成功制服她的结果，为研究所的高层注入了狂妄的信心，也为他们对你的轻视打下了基础。”江眠哑声说，“他们太高兴了，高兴得忘乎所以，盛大的狂欢，庆功宴整晚整晚地开，好像血管里的血都被香槟所取代。他们庆祝人类终于抓住了一条活体人鱼，终于可以在她身上，验证他们妄诞的猜想和理论……”
他的笑容酸楚：“其实红女士并不是人类得到的第一条人鱼，却是第一条活着的人鱼。实际上，第一条被打捞起来的人鱼，不过是人鱼的骸骨，那具被命名为‘亚当’的遗骸，就像货真价实的潘多拉魔盒一样，打开了太多人的野心。”
江眠顿了顿，向全神贯注的拉珀斯解释：“亚当是神话传说中神所创造的第一个生灵，潘多拉魔盒同样是神话里一个装满了灾祸和祸端的盒子……就，打个比方，你理解意思就好。”
拉珀斯会意地点点头，问：“人类，发现了什么？”
“他们最大的，最重磅的发现，是遗骸的骨龄。”江眠深吸一口气，“512.8岁，和实际生理年龄的差距不会超过2岁，而且不是自然老死……人鱼的寿命，这就是唯一的导火索。”
“智慧的诅咒。”拉珀斯说。
江眠看着他：“什么？”
“在海下流通的道理，”拉珀斯说，“智慧的诅咒，就是让一条鱼，从吃和被吃的循环中游开，去寻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江眠笑了一下：“而我们叫它欲望。”
“好，更简单。”拉珀斯表示赞许。
“因此，尽管有许多人都在寻求长生的秘密——我不知道其它地方的研究进度，但我可以肯定，西格玛研究所是这里面走得最远的。”江眠低头，望着水面反射的波光，“他们把人鱼血作为主要材料，研发出了被称为‘永生仙水’的药剂，它不仅能治愈疾病，更能超自然地延长将死之人的寿命。”
“你看到上面的人了吗？”
他用手指了指发出光亮的视窗，“那里的学者，最年长的老人们，全都喝过所谓的永生仙水，所以他们才能活到现在，活到六年后的今天。”
江眠说：“西格玛研究所，以及我的养父，利用……红女士的血和肉，作为研究实验的核心资源。麻醉剂对人鱼是无效的，一部分决策高层同样拒绝使用神经毒素，认为它会‘污染永生仙水的纯净度’……因此，他们采取的方法，是生剖。”
江眠的嗓子又干又痛，脑海中闪回的片段，令他牙关打颤，指甲深深嵌进胳膊。
剧烈扭转的鱼尾，无声的嘶嚎与尖叫，被切断磋磨的獠牙和指爪，轮式切割机的刺耳嗡啸，撕毁的鳍膜就像干涸的血……实验室的灯光冰冷彻骨，犹如一万瓦的死星。
【因为他们是人，而你并非他们的同类。】拉珀斯低声说。
“……我不能为我的养父辩解，”江眠蜷起身体，“我也不能为我的无能和旁观辩解，任何描述都只能是花言巧语的讳饰，无法形容出残忍实情的万分之一。”
“她，走了？”拉珀斯问，他谨慎地斟酌措辞，选择不去干涉在江眠内心进行的自我谴责，哪怕他此时的痛苦是如此剧烈。
“没有那么快，”江眠吸了吸鼻子，“事实上，本来也不该那么快就采取极端措施的。然而，在研究前期，他们发现了一件事：红女士的体重，每天都在减少。”
人鱼王嗣的耳鳍轻轻一甩，他猜到了结局。
“蒸发，凭空消失，不留痕迹，无论他们想出多少种方法，也不能减缓这种趋势，”江眠打了个手势，“一开始，他们认为，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用人类的语言，这叫‘消解’。”拉珀斯插话，“绑定的，灵魂伴侣死去后，活着的那一方，就会因为过度的悲伤，进入消解的环节。”
创伤性的回忆中断了，江眠全部的注意力都为拉珀斯的话语所吸引，他急忙追问：“灵魂伴侣？什么灵魂伴侣，是字面意思上的，灵魂的伴侣吗？我从没听过这个名词，它是人鱼社会专有的产物吗？！”
嗯，好，拉珀斯静静地想，我不光揭了珍珠的伤疤，让他在心痛中瑟瑟发抖，我还只顾着展示自己，结果忘记告诉他灵魂伴侣的事，我必然是海里最笨拙的雄性，太好了。
“我……没听过人类，也有灵魂伴侣的消息，”人鱼皱着眉，尽可能直白详细地解释，“它是稀有、稀少的，不是每个人鱼，都能拥有自己的灵魂伴侣，不过当它发生时，你会知道。”
江眠张着嘴，完全被这个概念迷住了：“比如？你怎么能理解这么……这么神秘的事情呢？它真的作用于灵魂吗，好比心电感应，思维交互一样？”
“我不知道，什么是心电感应、思维交互，”拉珀斯的目光很温柔，“但作为更强大的那一方，一定可以感应到，灵魂伴侣的任何一丝伤痛，并为之做出反应。”
江眠暂时忘记了自我鞭笞的悔恨之情，他身为研究者的一部分，正热烈地鼓动他转移注意力：“太奇妙了……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似乎更像是一种加密的保护措施，不为个体，而是为了双方的联结。”
“绑定过后，这种联结，将更加牢固。”拉珀斯说，“如果没有绑定，一方死去，另一方只会体验到，死亡的感受，损伤很大，但还能活；如果是，一起度过了多次热潮，已经绑定的灵魂伴侣，一方死去，另一方就会消解。因为灵魂密不可分，纽带根深蒂固，死亡，把一个灵魂连根拔起，另一个灵魂，就要支离破碎。”
拉珀斯下了定论：“你说的，红女士，正在经历这样的解体。”
话题回转，它神秘莫测的魅力悄然褪去，江眠眼中燃起的光亮亦熄灭了。
他沮丧道：“所以她没有抵抗的能力……甚至连声音也失去了。”
拉珀斯问：“后来呢？”
江眠深深呼吸，把那句话艰难地吐了出来：“后来，他们找到了减缓这种‘消解’的方法。”
雄性人鱼皱起眉头，听到江眠说：“大量的、过量的伤口，避开要害处，用以激发人鱼强力的愈合因子。是的，她在消逝，在蒸发，她的结局不可逆转，但她的生命力仍然无比顽强……法比安，那个灰蓝眼睛、棕头发的人，他当时只是研究所的一个副手，想出了这个办法：利用潜意识的求生本能，与人鱼破碎的灵魂对抗。”
昔日，法比安以其激进的主张，残忍无情的行事手段，在若干争相拼比攀爬的研究员中脱颖而出，获得了另一部分人的偏爱——那些肉身风烛残年，唯有大脑还旺盛活跃的西格玛元老。只因再先进的技术，也无法抵御光阴的侵蚀，他们早就是一脚步入了墓穴棺门的活尸，即便江平阳已是众人交荐的天才，元老们还是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够耐心等待他的研究成果。
也正是自那一刻开始，江眠敏锐地察觉到了法比安的心思：他对江平阳隐而不发的嫉妒；他对自己埋藏着鄙夷的轻蔑；以及他自认为万物灵长的上等，却横空出现人鱼这种奇异天成的造物，可以比人类更强韧、更长寿。
——他因此深深憎恨，而憎恨之后，就是暴行。
“亵渎！”拉珀斯嘶声道，他转动金色的眼珠，阴鸷的目光，隐秘地掠过那片正在放射灯光的视窗。
江眠低声道：“我向我的父亲请求，我请求人道主义，请求假如研究所取得了足够多的利益，能不能放过她，别再折磨她……但没有用，他只告诫我不要再说了，因为在那时候，整个集团的目光都在贪婪地注视红女士，等待着未完成的‘永生仙水’。”
“也不是没有人良心发现，想把她救出这里，可惜在我知晓之前，他们就失败了，死前的惨状汇集成开放的档案，在西格玛集团的局域网里大肆宣扬。”
他不说话了，沉默持续了很久，拉珀斯散发出安抚的气味，又伸出手，隔着衣料柔软地抚摸他，学他看到的人类那样，在江眠的脊背上缓缓地打着舒缓的小圈。
“一只钢笔。”江眠忽然说，“我有一只钢笔，和我养父的那只配成一套。”
拉珀斯想了想，点头：“我记得，我见过。”
“那真是一只非常好的钢笔。”江眠低下头，“出墨流畅，从不淤堵。笔尖是镀金的，又沉又润，握在手里，像极了一把金光闪闪的小剑……然而有一天，它坏了。”
他自顾自地说：“是的，坏了，整支笔碎得彻底，零件飞散……我努力把它按照原样拼好，扣在笔盖里，再去看望红女士。我应该没说过，我特别能安抚她的情绪，有我在，她通常会平静很多，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声音越来越小，拉珀斯耐心地等了很久，才等到江眠的声音——他已是满脸的泪水。
“我没有……我没有钢笔了，”青年咬紧牙关，把抽泣关在喉咙后面，“因为我弄丢了它的笔头，我没办法找到……没办法……”
他浑身发抖，终于嚎啕大哭，上气不接下气地捂住脸：“我没法给她自由，我没法救她！我只能留给她一枚折断的笔头……我太无能、太懦弱，我……”
他哭得喘不过气，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压抑了许多年的秘密，除了江眠，唯有昔日被迫替养子扫尾的江平阳知晓。
——当日，江眠利用权限，隔着防护网，将一枚锋利的、破碎的笔头，扔进了001号实验体的新鲜伤口。
人鱼在濒死的剧痛中，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她操纵正在痊愈的血肉，让那枚小剑一样的笔头藏在第七节 中空的脊椎里。等到江眠离开之后，于无人应答，唯有血液滴嗒的深夜，小剑在心房的一侧蓄势待发——人鱼那非凡的肌序终究起到了作用，镀金的零件宛如利箭，从左至右地贯穿了她的两颗心脏。江平阳后来看了初版的尸检报告，爆发的弹力瞬间就炸毁了体内最重要的血泵，她的死亡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停留的时机。
其实从表面上看，江眠是不可能成功的，全方位的监控二十四小时开启，重重封锁了走廊和囚室，光是盯住房间巡逻的警卫，就有不下四十个，可江平阳的养子，他孤僻的、聪慧的儿子，偏偏算出了那个唯一的瑕疵所在——按照监控和警卫的布局，每过六十三小时零七分二十秒，会有两名警卫的路线交错，和对角的监控呈一条直线。那一刻，江眠被夹在中间，远程触发了走廊上的警报装置，骚乱大作的同时，他用再自然不过，再随意不过的动作，把笔头迅速甩进了人鱼的伤口。
这是孤注一掷的危局，他赌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概率，做成了这件事。
当天夜里，第一时间收到实验体死亡消息的那一刻，江平阳连想都不用想，心里已经知道，这必定是养子一手促成的结果。
他抢先封锁了监控部门，再去事发现场藏起那枚变形的笔头，以雷霆之势处置了在场的警卫，一力压下流言蜚语，伪造了实验体的死因。为了转移集团总部的滔天怒火，江平阳不负他的天才之名，又迫使beta版本的永生仙水提前问世，硬是扛过了这一劫。
那时的江眠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唯独没想到，养父竟然愿意维护他到这个地步。
记忆深处，是江平阳疲惫而复杂的眼神，江眠站在他面前，看着老人陷在那张过于宽大的椅子里，捏住被推力叠成一团的金属零件，在桌上轻轻地朝自己滚过来。
“你的。”江平阳轻声说。
江眠拾起他一生的罪证，沉默以待。
他想说谢谢，可那个词只是太深太重地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口。

第17章 果核之王（十七）
原来泪水是滚烫的,拉珀斯想，像岩浆，像星火中蒸腾的烟气。
人鱼生涩地环着江眠,一贯用来扼杀猎物的臂膀，第一次尝试着保护。他又慌张,又不解，小声问：“为什么，哭？”
他像哄幼崽一样，笨拙地轻轻摇晃了几下，差点用壮硕的胸肌淹没江眠的脸：“不哭、不哭……”
凑近了看，人鱼的皮肤上不仅没有毛孔,而且覆盖着细闪的透明鳞纹,不用强光聚焦,他们也是天生的发光体。江眠知道，那些最为辉亮的部分，其实是分泌出的油脂,这有利于人鱼在海下进行长途跋涉。
但在遇到拉珀斯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人鱼身上,会散发出如此洁净温暖的香气,像雨后的花国,像渗透了阳光的湿润沙滩……像蔚蓝的大海本身，令他昏昏欲睡,身心松怠。
江眠流着眼泪，含糊地说：“因为我救不了她……”
“没人能救她。”拉珀斯近乎冷酷地说,“消解开始,就不能结束,只有，亵渎的行径，值得最严厉的刑罚。”
人鱼没有道德观，或者说没有普世的道德观，即便有，他们遵循的也是简洁直接，如蛮荒一般古老朴素的法则。倘若拉珀斯在听了这桩往事之后，于研究所内大开杀戒，那也不是要替未曾谋面的同类报仇雪恨——他一样有笔账，要和这群陆民算——而是因为此地人类的罪行，他们竟敢玷污灵魂伴侣的铁律，囚禁一位人鱼，阻挡她与死去的爱人重聚。
但是……
他转向江眠，他小小的，脆弱的珍珠。拉珀斯简直没法想象，他到底哪来的力量，哪来的勇气？为了支撑陆地的生活，他的鱼尾退化成了两条腿，没有感应洋流的鳍，也没有保护内脏的鳞……他只是个流落的幼崽，目睹了人类对同类的暴行之后，却不知害怕，反而一意孤行，朝着最危险的方向去了。
六年前，同他一般大的小崽子，还在成年人鱼的庇护下嬉戏打闹，去往任何一个海国的领地，都能受到陌生长辈的悉心照料。江眠呢，又在面对什么？
拉珀斯低头望着江眠：“可你，释放了她的灵魂，给她自由，让她不必在垂死中受辱。”
“你太好了，”雄性人鱼敬畏地低语，“太完美了。”
江眠的泪痕还未干透，脸已经红了，他拘谨地说：“这不是值得夸赞的事。”
“是吗？”拉珀斯诧异地问，“如果我偏要夸呢？”
脸上的红晕逐渐蔓延到了耳朵，江眠讷讷地说：“那我、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两双眼睛动也不动地对望了片刻，江眠破涕为笑，轻微地晃了一下，示意拉珀斯松开他。
哪怕隔着衣料，要命的热度还是源源不断地渗进来，几乎像蒸笼一样，要把他的全身蒸透了。然而，熟读肢体语言的雄性人鱼，此刻便如一个只会傻乐的瞎子，对其视若无睹。
江眠没办法了，嘀咕了一声“真粘人”之后，倒也不做他想，低声问：“那你之后要怎么办，替红女士复仇吗？”
“复仇，”拉珀斯重复了一遍，可以，这是个很好的借口，“是的，我们得等六天，我要看到，幕后主使。”
江眠往上瞥了一眼，忧虑地问：“那研究所的其他人呢？”
“照常，生活，”拉珀斯微笑，“像以前一样，但不会再欺负你了。”
江眠半是恼怒，半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感慨道：“是啊，以前的日子真糟糕……但他们毕竟不是你，不是我的朋友。”
朋友？拉珀斯睁大眼睛，睑膜完全退到了眼球边缘，耳鳍也蔫蔫地耷拉下去，只是朋友？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朋友，好吧，朋友，这个定位也不是不行……
“不过，如果你要处置始作俑者，那法比安就暂时不能死。他是这里的负责人，到时候执行官一定会首先接见他的。”
听到江眠的话，雄性人鱼失魂落魄地回答：“好，听你的。”
看着他无精打采的神情，江眠愣怔：“他不会……已经死了吧？”
拉珀斯老老实实地回答：“你说，他还有用，那他就，没死。”
当然，也只是没死而已。
他松开环着的双臂，沉进水底，去察看江眠的小腿状况。
混血人鱼退化的情况稀少无比，但并非缺少记载。江眠已经在陆地上生活了二十多年，拉珀斯猜测，以“消毒剂过敏”为缘由，阻挡他过多接触用水的人，大概率是江眠的养父，那个名为江平阳的雄性人类，目的就是为了避免江眠生出人鱼的特征，掩人耳目。
依据研究所的大环境，这未尝不是一种保护的手段，可惜，拉珀斯绝不会感谢他。江眠，江海里沉眠，那个人类为养子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又怎会不知晓他的来路？
小偷、贼、窃取幼崽和伴侣的强盗，庆幸你死得过早，而江眠又毫不知情地爱着你吧。倘若我到了这里，而你还活着……
拉珀斯摆荡尾鳍，温柔地轻触江眠的踝骨，那里应当是最容易开始长鳞的地方。
……恐怕你的下场，只会比名叫法比安的陆民好一点。
他浮出水面，热切地仰望江眠。
“要不要，吃东西？”
狩猎的冲动，早已从头满涨到他的尾巴尖儿。珍珠饿了，饿了很久了，他能感觉到，因此体内的每一根骨骼，都开始在喂食的本能中战栗。拉珀斯又想起他们的初见，那时江眠捏着滴血的粉白色生鱼，眼睫微颤，神情幽微而茫然，同朦胧的目光交织成不自觉的渴盼——他需要这个，需要新鲜的血食，需要咀嚼大块的生肉，需要伴侣的引导，让衰退隐藏已久的人鱼血统二次发育。
江眠被这个问题转移了注意力，他问：“我还不饿……你想吃什么呢？”
“鱼，新鲜的鱼。”拉珀斯发出诱惑的低喃，“又嫩又脆，鱼肉，咬起来多汁，是嫩的；鱼骨，嚼起来弹牙，是脆的……我想吃鱼，你想吗？”
江眠吃了一惊，不知为何，听了这话，他的下颚发酸，唾液也一下大量分泌出来。他急忙捧住自己的侧脸，慌张地瞅着拉珀斯。
“我不饿！”他瓮声瓮气地说，“我才吃过中午饭，而且，我对生鱼肉也过敏，真的！我大概在五六岁吃过一次，结果上吐下泻，病了几天才好，然后就再也没吃过生的了，牛排都得吃十分熟的。你饿了吗，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拉珀斯的眼睛慢慢睁大，他竭力维持着笑眯眯的无害表情，实则双手成拳，掌心的尖甲暴突，快把一口獠牙碾碎了。
五岁、六岁……那时候的江眠还太小了，以至于事情发生时，他根本无法意识到，这是一场有关于缓慢改造的酷刑。
珍珠，你真是又可爱、又动人……但是你越可爱，就显得偷走你的人类越卑贱、越可恨。我会报复的，并且这报复不会如雷霆般浩大迅猛，而是极尽绵长恶毒之能事——哪怕为此丧尽君王坦荡光明的威仪，我也绝不善罢甘休。
江眠似乎又听到了实验站上传来的轻微骚乱，他再次抬头张望，只是和上次一样，仍然是什么都没发现。
“奇怪……”他蹙起眉头，纳罕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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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江眠睡在房间里，这是他自己的小房间，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失眠，没有夜惊，也没有被手脚上的镣铐折磨，冷热交替、难耐不堪地从噩梦中醒来，他睡得安稳极了，连呼吸都甜丝丝的。
梦中鸥声清越，青天无垠，一线雪浪叠着一线星，江眠置身梦中，唇边忍不住就旋出了笑涡。
脸颊边忽然吹来一阵微风，裹挟着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
……门开了？
江眠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皮稍一动弹，却嗅到了另一股熟悉且温暖的气息，犹如海风流连。
“拉珀斯……”他喃喃地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唯有若有若无的歌吟，在他的脑海里荡彻徘徊。模糊的梦境更加清晰了，他在梦中看着折射下海水的阳光，千丝万缕，汇聚成星河的模样。
海浪在身后波涌，将他洁白细腻的裸背轻柔地推起，江眠吃力地转头——腥甜的香气，在脸前粘腻地萦绕，犹如条条凉滑阴柔的细蛇，它们狡猾地钻进鼻腔，深入脑仁和腹腔，在那里吐出罪孽的、香滑的蛇信，咝咝舐过江眠的梦境，江眠的胃袋。
江眠的身体不由抽搐了一下，他情难自禁地张开嘴唇，唾液正在浸泡他的舌头，他的胃也干巴巴地揪成一团，发出饥饿的哀鸣。
虽说他的晚饭没吃多少，只是一碗清粥，一碟面点，不过，那已经是平时的正常饭量，再多一块馒头，他也是塞不下的。
可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好香啊，真的好香……
他想醒，然而眼皮却重逾千斤，沉沉地粘在一起，要一个深陷睡梦的人控制肢体，想来亦是不现实的。江眠吃力地转动脖子，急于摆脱身不由己的姿态，抓住那香味的源头，就往嘴里狠塞。
他挣扎了好几下，意图在荡漾的海浪上翻过身，结果都不得其法，稚拙得像一只翻倒在沙滩上的小海龟。偏偏浓香离得如此之近，就在他的鼻尖上擦来擦去，江眠抿紧嘴唇，又急又气，忍不住可怜地呜咽了一声。
“嘘、嘘……”一堵特别暖和，特别坚实的浪墙急忙挨过来，小心地环着他，并且把一块凉凉的东西送到他嘴边，“吃吧，都给你吃，吃了就不饿了……”
冰凉的液体滴进唇缝，沿着干燥的唇纹渗开，江眠急切地舔着，很难说那究竟是什么味道，腥气浓重、滋味咸涩，仅有的一点甜意，隐藏在腻人的油脂口感之后……它并不如闻起来那么美妙，但它仍然如同药引，点燃了他熊熊燃烧的脏腑。
江眠在睡梦中张口撕扯，他像野兽一样呲牙，尽情拖拽着软嫩的食物——也许它是生肉，也许它是神谕赐下的甘霖，是幻梦中诞生的完美佳肴。他发狠地咀嚼，用舌头榨出洁净的血汁和膏腴的肉油，如同饥饿了数十年的灾民一样狼吞虎咽。
天啊，他收回刚才的想法，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世界出现了。他的味蕾重获新生，咽喉剧烈地鼓动，眼球亦在眼皮下快速地乱颤……江眠吞吃，饥不择食地吞吃，此刻若有灯光照耀，那么旁观者定能看到，不光他的嘴角血液横流，齿列亦被赤猩的肉汁染得红白交加，本就嫩红的舌尖染了血，此时简直剔透得发光，在绯艳的，开合的嘴唇后若隐若现。
那张素日里秀美温柔的面孔，此刻眼皮紧闭，五官却深埋在满足和强欲交加的喜悦当中。无论叹气、喘息，他都无法抑制喉间迸发出的细小笑声，扭曲得令人后背发寒。
自然，唯一一名能欣赏这幕的看客是不觉得扭曲的，拉珀斯缓缓地游动鱼尾，将青年笼罩在大片非人的阴影之下，眼神中饱含欢欣和宠爱。
人鱼抹掉滴流下嘴角，快要坠进发丝和衣领的鱼血，再把指节吮吸干净，哄道：【慢慢来，别噎着……可怜，你饿坏了，是不是？】
是的、是的，我饿了，我饿坏了！
江眠想大声承认，想对全世界大喊大叫饥饿的感觉有多么糟糕，可惜他生不出第二张嘴愿意为他做这事——江眠正在进食，全心全意、专心致志。
汁水和肉块混合的口感又鲜又嫩，混合醇厚的脂肪，丰腴得可以在牙尖上弹起来，好；月牙状、紧实堆叠的肉质富有层次，能用舌尖一下抵开，真好；咀嚼到润口多浆的部分，血水喷出，溅得满口腔都是，甜腥盎然，更好啦；鱼黄，他是吃到鱼黄了吗？肥美的、甘甜细腻的鱼黄，完全在牙齿和舌头中间化开了，太好了，这太好了……
半梦半醒中，他毫无顾忌地胡吃海塞。先前他的胃紧紧扭在一起，现在它张开了，无限地扩大了，像一个永无止境的黑洞，亟待吞噬全世界。
江眠哭了，他边吃边抽噎，餍足的浪潮淹没了他，让他为贫瘠的过去和未知的将来抽泣不止。
我以前是怎么过来的？他朦胧地想，我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他耳边的声音似乎知道他在伤心什么，隆隆地安抚道：“……以后，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别怕，你不会再挨饿了。”
江眠不知道这场喂食活动持续了多久，环绕他的浪头好像看出他特别喜欢鱼黄的部分，又挑了好多来喂他，令他开心不已，不停发出兴高采烈的小声音。
有许多次，他难以自控地咬到了浪花里，听到它发出窒息的，惊慌的吱吱声。奇怪的是，它似乎有一个特别强壮坚固的实体，江眠的牙齿与浪尖光滑的弧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动，他只尝到了咸咸的味道，不同于生血，更像淡盐巴。
到最后，一只手小心地揉着江眠鼓胀的肚腹，隔着薄薄的睡衣，江眠的小腹凸起，犹如怀胎五月那般显眼。
雄性人鱼伸出巨大的带蹼利爪，几乎一下就包住了江眠圆滚滚的肚子。他盯着怀中的人，昏暗浅显的光线下，青年秀致的眉目舒展，浓长的眼睫宛如漆黑的新月，衬得面容越发洁白无暇，只是永无餍足的暴食，将他的下颔和嘴唇染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他白得像月光和雪，也红得像残霞和血，纤瘦的细腰上，结着一枚含苞待坠的涩果，果皮柔嫩，吃力地裹着沉甸甸的甜蜜血食。
拉珀斯舐去血迹，细心地为伴侣清理残局，他的拇指以顺时针的方向，又轻又缓地在江眠的肚皮上打转，帮助他消化。江眠幸福地打着小呼噜，在梦中，他仰躺于阳光笼罩的黄金沙滩，浑身放松，每一颗细胞都暖融融地发烫，即便要立刻冲进酷寒的雪地也毫不感到畏惧。
江眠的潜意识告诉他，这是温暖的太阳在为他奉献，紫外线丰盈了他的血液，将奔涌的热量辐射至全身，可实际的真相却不是这样说的：与灵魂伴侣的接触，正在点燃他归属于大海的命运；而更适合这具身体的新鲜生肉，同时在为他即将醒来的人鱼血统提供大量营养，浇灌着隐匿枯萎了二十多年的鳍和鳃，使他日渐强壮，更有力量。
他吃饱了。
雄性人鱼陶醉于这一切的发生，伴侣的气息在他的嗅囊里蒸腾，它是甜的、温暖的、富足的。如此纯粹，如此简单的快乐……他坚如精钢的肌肉也在这样的馥郁中放松了，几乎要化成一滩水。
拉珀斯甩动健硕的长尾，鳞片相互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就像成千上万片细碎的风铃。
他抱着伴侣，想起江眠曾经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拖着消瘦如斯的身躯，与这样一个庞大而无情的机构进行对抗，他的体格弱小，精神和心灵却无比强大，这是拉珀斯从未了解过的力量。
人鱼的嗅觉亦在这种情况下变得无限灵敏。他想从江眠那里汲取幸福和蜂蜜的气味，但是他拼命按捺住了——他的骨头刺痛难耐，心脏亦交替轰鸣，第一次喂食伴侣的体验，已经无限趋近于雄性人鱼一次能够承受的极限，再多一丁点儿，他都怕自己会崩溃。
人鱼只得退而求其次，他细闻江眠漆润的发丝，构造复杂的声带无规律地打着抖，吐露出近似哽咽的呜呜声。他完全被拥抱的感觉所俘虏了，从前，他总能在海底看到热衷于鱼尾缠绕、十指交叠的爱侣，彼此间裹得比一对抵死厮杀的巨型章鱼还紧，面对这些奇怪的同族，他只是冷眼旁观，舔去狩猎残留于指尖的血肉碎屑，内心充满漠然的不屑之情。
现在，拉珀斯终于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他埋头啜饮伴侣的欢愉和温暖，专注地沉溺在无上的、病态的狂喜当中。
【就像你一样，我们的纽带也在茁长成长。】人鱼将嘴唇贴在江眠的黑发上，低低的歌吟，仿佛海夜的潮汐对世界冲刷出的回音，【这个巢穴会让你度过一个很好的热潮期，睡吧，珍珠，睡吧……】
江眠对外界和自身将要产生的变化全然一无所知，催眠的摇篮曲一直不停，他睡得更香甜了，嘴角含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舒舒服服地陷进了雄性人鱼巨大蜿蜒的身躯里，始终不曾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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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几点了？他迷迷瞪瞪地探出手，去按开时间。
为什么他感觉这一觉睡了特别长的时间，而且闹钟还没有响？
房间仍然是昏暗的状态，一盏应急的小灯在墙角散发出微茫的黄光，映射着空气中蒙蒙湿润的水汽。研究所建在地下百米，平日里根本看不见阳光，自然也不能通过自然光线分辨现在是几点……
等等。
江眠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
水汽。
哪来的水汽，房间的湿气怎么重成这样了？
时间同步弹出，中午12：34。
“天啊！”江眠失声惊叫，“十二点半了！我定的闹钟为什么不响？！”
他慌里慌张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去，拖鞋也来不及踩，急急忙忙地扯下睡衣，抓着工装就往身上套：“完了，迟到了几个小时，实验站真的要……！”
衣物脱线的崩断声响亮刺耳，江眠一下定住了，伸出去的手在衬衣袖子里卡了一半，凝固出一个古怪的姿势。
……是了，他才想起来，研究所有名有姓的高层全都误喝了致幻的永生仙水，眼下正困在虚妄的脑波中无法自拔。他摆脱了，拉珀斯也自由了，自然不必苦苦早起，到人群前去社交受刑。
江眠拖着穿了半截的衬衣，向后瘫倒在床上，捂着脸，解脱地叹了口气。
短暂的手忙脚乱过去，他才空出机会，恍惚着想起更重要的事情。
“我……我怎么变得这么有力气了？”江眠皱眉凝视着腋下断线的地方，喃喃地质问自己。
他又想起昨晚模糊不清的梦境，他徜徉在温泉一样的洋流中，瞥见海底是如此富饶丰产，他因此大快朵颐，吃了又吃，用了好一顿海鲜豪餐。
这个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那股暖呼呼的饱足感现在还在他的胃里发热。江眠无法形容眼下的感受，他坐在湿润的空气中，大脑神清气爽，四肢轻盈，骨关节灵动，举手投足都充满了力气。
就像刚才一样，他急匆匆伸展手臂的后果，就是把一件质量很好的衬衫给扯破了。
他知道，有些时候，精神世界的变化，是可以深刻且深远地反应在身躯上的。难道逃离研究所铁掌钳制的后劲真有这么大，竟能让一个体弱多病的人脱胎换骨至此吗？
江眠想不通，他抿紧嘴唇，舌尖抵住牙缝时，探到了一股隐隐的腥气。
嗯，我是在睡觉的时候把嘴唇给咬破了，还是……
江眠困惑地深深呼吸，只感到黏湿的微薄水雾，顺着鼻腔舒适地逸入。
说来也奇怪，待在湿润的环境里，他真的十分惬意享受，不过，看着被褥和床铺的干燥程度，这种离奇潮湿的持续时间似乎并不长久。
是拉珀斯做的吗？
他找到自己的拖鞋，把那件阵亡的可怜衬衫搭在椅背上，先打开抽风机，然后披上一件睡衣外套，打开房门——
“我的天！”
江眠睁大眼睛，惊诧之情溢于言表。
水汽飘散成雾，雾气又凝水珠，将整个走廊，以及走廊远处的室内建筑全部湿漉漉地洗了一遍。比起外面雾涌云蒸的盛况，江眠房间里那点湿意实属小巫见大巫。
他急忙关上房门，踩着拖鞋，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白雾中摸墙行走。这些都是干净的水，江眠知道，它们有种清澈的，让人安心的温柔气息，还没来得及在滤水系统中加入研究所特配的消杀剂，也来不及对他造成皮肤红肿的过敏伤害。
一路上不见警卫，只有江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路上。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隐约飘渺的歌声，从远方拨开云雾，如丝如缕地飘荡而来。
江眠不能用专业的术语来评判这歌声的优劣好坏，想来人类的判断标准也无权界定深海人鱼的歌喉，他只能说，那曲调是自己从未听过得古朴优美。它简洁得如同一根线条，白墙上的一个黑点，可正是因为简洁，它蕴含的情感同时袒露无遗，像古书旧传中那颗启盒视之的心，叫人明明白白地看着一汪碧血。
这是拉珀斯的歌声，他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他于浓雾间穿行，露珠凝结，打湿了他的睫毛和皮肤，衣物逐渐吸足了水分，牢牢地贴在身上。江眠穿过空空荡荡的厅堂，脚下光滑如镜的金属地板，此刻便如晦暗的雪面，一走一个脚印，继而脚印也慢慢为凉雾重新覆盖。
在路途的终点，江眠看到了高坐在露台上的人鱼王嗣。
他垂下金眸，深邃邪异的面容上，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天真茫然之情。拉珀斯袒露着宽阔而结实的肩膀，健硕的胸膛和手臂，水珠在他光滑湿润的皮肤上闪闪发亮，那沉重的鱼尾弯曲成流畅的弧线，每一枚纯粹如子夜的鳞片都耀烁着钻石的火彩——江眠不得不为这个分心地盯着瞧。人鱼振动鳃纹，一边低声哼唱，一边梳理着他浓奢的长发，它们就像漆黑漫卷的活蛇，在他锋锐的尖甲中扭动。
这一幕实在是又诡谲，又迷人。江眠看着看着，神情却变得有些奇怪。
他轻咳了一声，走过去，站在下方仰视人鱼。
“拉珀斯？”他试探着轻声问，“你……你是不是在模仿……呃，你是看了《小美人鱼》吗？”
一个晚上过去了，拉珀斯从那些人的记忆里消化了更多有用的部分，察觉到江眠快要醒了，他只能依依不舍地溜出房间，再找时机拉近和伴侣之间的距离。
他点点头，鳃纹翕动，歌声没有停止，他咧嘴一笑，露出锋利的白牙：“我扮演的，不好吗？”
“什么鬼？”江眠笑了起来，他轻快地爬上楼梯，小心地坐在拉珀斯身边，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劲，“你为什么要演这个？”
他轻轻捏了捏拉珀斯湿滑的长发，“那只是个童话故事，不是现实里的人鱼。”
“不是吗？”拉珀斯疑惑地看着他，“一个地位高贵的雌性，利用大海和风暴的力量，击碎船只，使看中的猎物落水，再选择，有利于她外表的伪装方式，用声音，去捕猎灵魂伴侣……我觉得，很合理。”
也可以作为我的求偶参考——倘若人类眼中的人鱼，就是这么吸引自己的伴侣的。
“这怎么……”江眠失笑，“你真的看了！可是你不觉得，那个动画里有很多不切实际，或者说，有很多人类自吹自擂的部分吗？比如人鱼公主冒着被鲨鱼撕咬的风险，去收集餐具叉子，还把一些海洋垃圾视如珍宝……之类的情节？”
哇，江眠停下来，头晕目眩地想，哇，等一下，我的确在和一条货真价实的人鱼王嗣谈论人类创作的童话电影，没错吧？
拉珀斯端坐不动，他的长发倒是蠢蠢欲动地游弋起来，试图从另一侧包围江眠：“既然她的灵魂伴侣，是人类，那么，就可以说通。”
他低下头，一心一意地凝视江眠：“因为是他喜欢的，习惯的，所以，人鱼也会去喜欢，去习惯。这是本能，是天性。”
江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拉珀斯的眼眸就像融化的蜂蜜与黄金，被他认真地看着，总会无端生出燃烧的错觉。
他用手背擦了擦发热的脸颊，低声问：“那你有灵魂伴侣吗？”
拉珀斯说：“我有……”
不好，珍珠还不知道他的身世，也不知道他隐含的人鱼血统，我要是这么讲，会不会扼杀成功求偶的可能性？偷偷摸摸蔓延过去的黑发一僵，拉珀斯猛地急转弯：“……还是没有呢？”
江眠张了张嘴，茫然地望着他：“我……我也不知道？”
一人一鱼面面相觑，良久，江眠终于憋不住笑了。
“这个雾是你弄的？”他问。
拉珀斯无辜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他们，弄坏了楼下的什么东西。我也想，了解原因，但没人回答我。”
“楼下……是有人把清洁系统搞砸了吗？”江眠有些惊讶，他回过来安慰拉珀斯，“没关系，他们不了解你，所以才会害怕你，我了解你，当然清楚你是个有多好的朋友。”
雄性人鱼转过头去，兀自嘀嘀咕咕：【我也不需要那些陆民了解我，我只想把你抱在手上。】
自从学会人的语言以来，跟江眠沟通的时候，他就难得再说人鱼语，江眠听了不由莞尔，想了想，他结结巴巴地吟唱：【你，说什么？】
拉珀斯震惊地撑开睑膜，狭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喜悦地大声说：“你会说我们的语言了！”
江眠咬着嘴唇，竭力想要止住笑意，他捏了捏指头，腼腆地比划：“我只会说一点点，不是很多。”
“不是这样的。”拉珀斯认真地说，“声调的，细微变化，音节的转折，情绪的多变……人鱼是最好的，模仿者，因为我们的语言，已经最复杂，不是人，听就能学会。”
江眠十分意外：“可是有一些重复的部分，配合上你的动作和表情，我大概就可以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这难道是不正常的吗？”
“我不会说它是，不正常的。”拉珀斯谨慎地伸出触角，企图慢慢揭开真相的一角，“但它确实是，普通人做不到的。”
“所以……我不是普通人？”江眠挠了挠头，思索了几个答案，“我对语言很有天赋？我适合钻研人鱼学？我很聪明？”
“你当然不是普通人。”拉珀斯在这个问题上方小心翼翼地盘旋，“你是，你是……”
唉唉，珍珠完全意识不到这件事，拉珀斯有些沮丧。就像一只磷虾从未想过自己其实是白鲨的后代一样，江眠也无法跳出成长环境的藩篱，大胆猜测自己其实是一个混血人鱼。
“……你是可爱的。”拉珀斯嘟哝，暂时放弃了捅破窗户纸的打算，准备徐徐图之，“可爱。”
江眠脸红了，他微笑，眼瞳中倒映着荡漾的波光，还不习惯这样直白的示好和夸奖。他轻声说：“嗯……谢谢？我等一会儿想去查点东西，你就在这里，可以吗？还是说，我给你找点吃的？”
雄性人鱼一下愣住了，他脑筋飞转，急忙不甚熟练地换上一张悲伤的哭哭脸，意图使江眠心软留下——最好能把这个留下的期限拉长到千秋万代。
对着拉珀斯，江眠左右为难，他是真的对一些事情产生了好奇心，现在整个研究所的高层都管不到他，这会儿正是探查的最佳机会……可拉珀斯也是他的朋友，最好的那种！也许，他真的应该留下来，陪拉珀斯度过美好的友谊时光……
他蹙起眉头，面上含着踌躇之情，不由自主地又露出了那种可怜兮兮的小狗眼神，差点没把拉珀斯震得神魂颤抖，抢到怀里就往水下深潜。
“你去，去吧！”拉珀斯认输了，他永远不是江眠的对手，“但是，你会很快回来吗？”
“我会，”江眠承诺，“我肯定会很快回来的。如果你觉得孤单……”
拉珀斯咧开薄唇，金眸烁耀，猩舌如血：“不孤单，我看着你。”
换成任何一个人，被这样一头体格庞大的异形笑着说“我在看你”，都得吓得魂不附体，但是在江眠眼里，拉珀斯瞧上去又冷又凶，实际上就是个超大号的抱抱泰迪熊，内里软绵绵的。
“好，你看着我。”江眠笑道。
他起身，走下扶梯，踮起脚对拉珀斯挥了挥手，然后就往实验站上走去，仍然存在的饱腹感和与人鱼相处时的快乐之情，让江眠忘记了一件事。
——从昨晚到今日的正午，他已经有超过十二个小时不曾进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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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刷开实验站的大门，内外都雾气汹涌，但是站在里面的人仍然无知无觉，保持着按时上下班的时段，在湿淋淋的终端屏幕和纸张上碌碌地操作着、记录着，犹如蜂巢的群蜂一般盲目有序。
江眠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不知道这些人在永生仙水的幻象中具体看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他只看到他们笔下的记叙，尽是杂乱奇诡的图形线条，以及一些梦游一样的潦草呓语。
“你好！江先生。”
布朗博士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笑容僵硬，瞳孔呈现出不自然的涣散状态，在朦胧的雾气里，老人的撞头的伤口已经彻底痊愈了，可面孔却散发出行将就木的浅青色，将江眠吓了一大跳。
“你好！”江眠条件反射地回道，“布、布朗博士……”
“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笑容的弧度始终不变，布朗博士和蔼地问。
江眠后背发毛，他真希望即使在幻觉里，他们也能继续把他当成空气……不，等等，他忽然想到，这个方法或许可行。
“呃，咳，布朗博士？”江眠抱着一线希望，“如果我说，我想看一下新版永生仙水的配方和记录档案，你会允许我……”
“吗”字还未脱口，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已经被推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布朗博士开朗地笑着，口齿清晰地说：“我允许！”
江眠将目光汇聚到鼻尖处，看到那本近在咫尺的笔记拥有黑羊皮的封面，其上带着低调奢华的花体烫金，右下角是布朗博士在研究所的ID编码，以资历无可匹敌的“A1”作为打头。
错不了的，这必然是学者们从不离手的机密亲笔，江平阳也有一个这样的笔记本。研究所的老人们用不惯更为先进的个人终端，他们更相信笔头和自己的大脑，对他们来说，与网络相连的电子终端太开放了，总有信息泄露的风险，因此他们身边的任何笔记都是绝对保密的，确认不要的草稿和废纸，都得在结束一日工作的时候，在不少于三个记录员的见证下彻底焚烧，更不用说专属的笔记本了。
江眠艰难地咽了咽嗓子，简直不敢相信，胜利居然如此唾手可得。
他紧张地以双手接过，尽管知道对方其实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仍然拘谨地说了声谢谢，再开始急切地翻阅。
布朗博士的笔记也像他这个人，堪称教科书一样条理分明。江眠很快定位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屏气凝神地读了下去。
“……人鱼血的特性，导致它是研发永生仙水时不可替代的主原料……对，就是这里！”江眠的手指抚摸在难掩激动，昂扬得快要飞起来的字迹上，“一是几乎无限的细胞活性，二是细胞强力的体外增殖能力……”
“……002号实验体与001的体质差距，大逾天堑。002的血液样本，可以长时间保存在零下60摄氏度的环境当中，对其使用二氟化氯灭活，仍然有一定概率失败……”江眠表情逐渐凝重，眉头深深皱起，“根据精准测量的结果，002的细胞的存活温度阈值，在-120℃至400℃之间，并具有极强的稳定性……高压无效，即便在高辐射下，亦能维持初始基因序列，没有任何突变迹象……”
江眠喃喃道：“疯子。”
疯子，真是一群疯子。如果说趋利避害是每个正常人的天性，那么这群明知道人鱼血异常至此的凡人，又怎么敢毫无顾忌地渴饮永生仙水，放纵自己去追求这种血肉变异般的长生？

第18章 果核之王（十八）
但是,笔记上面并没有提到，人鱼血有致幻的功效。
按照实验站人员眼下的谵妄程度，人鱼的血液细胞里必然含有强度不亚于麦角二乙酰胺的新型致幻剂,它们才能通过层层提纯的处理手续，成功药倒这些自以为高枕无忧的服用者,或者说，拉珀斯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毒菌菇，连头发丝里都饱含赛洛西宾和赛洛新这样的天然致幻物。
然而江眠翻遍布朗博士的笔记本，连一丝关于这方面的痕迹都不曾发现。关于人鱼血会引发何种副作用的猜测，研究所的学者穷尽每一滴脑细胞，甚至已经到了捕风捉影的程度,绕是如此,仍旧不曾提到与幻觉相关的论证说明。
“体外增殖能力极强……”江眠的目光停留在这行字上,不知为何，他能感觉到作者在落笔时的心情，字里行间,他的口吻迟疑、狐疑莫名,仿佛描述的不是细胞,而是某种不安分的旺盛活物。
“是的,实验体的细胞活性,是我平生仅见。”布朗博士突然开口,江眠原本聚精会神，被他乍然惊得手臂一抖。
他抬头,看到老人的眼神依旧涣散，唯有笑容始终不变,爽朗得叫人毛骨悚然,似乎他的灵魂已经睡着了,而身体则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被强行拉着回应江眠的疑惑，“而且，它们的分裂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简直是……随心所欲。”
江眠不着痕迹地合上笔记本，警惕地问：“布朗博士，你在对我说话么？”
“是的，江先生。”布朗博士回答，“你还有什么问题？请讲。”
江眠愣怔道：“难道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吗？”
“是的，江先生。”布朗博士复述道，“你还有什么问题？请讲。”
江眠不知道拉珀斯究竟在潜意识里给他们下了什么诡异的指令——深海人鱼的脑回路不同于人类，这一点他深有体会，不过，他还是抓住这个机会，尝试着问：“既然拉珀斯的细胞这么难掌控，你们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
“灭活仍有一定的成功几率，”布朗博士微笑着说，“任何事物都不会是铁板一块、无懈可击的，我们已经找到了控制它们的方法，只是需要耐心。”
江眠说：“嗯，那看来你们找错了。”
“——在此基础上，”布朗博士没有理会江眠的讽刺，“只要给我们时间，找出人鱼细胞的增殖规律，我们甚至能运用克隆技术，培育独属于人类的人鱼种族。届时，它们完全可以和牛羊家禽一样，成为另一种食药资源，也可以像猫狗一样，凭借超常的智商和优越的外表，成为陪伴型宠物。”
江眠的眉心拧成了疙瘩，他难以抑制听到这段话的不适之情，厌恶道：“不光是法比安，西格玛的人类沙文主义早晚要害了所有人……”
老人的笑容仿佛是牢牢钉在他那张面色青白的脸上的，他说：“关于这件事的详细计划，请翻至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查阅。”
江眠并不关心这种傲慢到极致，以至于显得天真可笑的计划，但布朗博士既然说了，眼下他又有大把时间，也就顺势翻到了背面。
掀开空白的底页，他发现淡雅的格子纹上，仅仅画着一只……
一只蜂。
江眠困惑地看着这张素描，哪怕品德上有着天堑般的瑕疵，却没有人能否认西格玛学者的艺术素养。他们除了是顶尖的生物学家之外，同时也是顶尖的画家、雕刻家、时间管理大师。他们精湛老辣，专为真实记叙而服务的素描技艺，足以让任何一名以此为生的画师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足以看出，布朗博士在下笔的时候，已经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肌肉和神经，每一划皆是崎岖颤抖，游离在“准确”和“乱画”之间。绕是如此，这副作品还是很好地捕捉到了写生对象的特征，那细长的触须，狭长的黑腹，前翅的两条回脉与翅痣，都揭示了这只生物的身份。
江眠茫然地说：“这只是一只姬蜂而已。”
膜翅目，姬蜂科，寄生于其它种类的昆虫身上度过幼虫时期的小魔鬼……什么意思，一个反讽的譬喻吗，象征以西格玛为首的人类势力从此就要趴在人鱼身上吸血了？
刚才无问不答的老人却不说话了，他的双目慢慢瞪大，直到睁裂眼眶的程度，越发显得眼球暴凸。不知是不是江眠的错觉，他的眼白似乎都泛着幽幽的青光。
江眠直觉不妙：“……博士？”
布朗博士“咔嚓”一下，狠狠闭上了嘴，他的齿列咬合得如此快速迅猛，连舌头也来不及收一下，浓郁的血水如谢幕般破开干枯的嘴唇，哗啦啦地滴流在雪白的工作服上，瞬间晕开了大片青红交加的恶浊之色。
“博士？！”
江眠丢下笔记本，冲上去想要抓住布朗博士的肩膀，他一时惊慌，只想着尽快撬开对方的牙齿，然而他似乎阻挡得太晚，也太迟了，两行鼻血随即冲出博士的关窍，再伸手一探，耳窝里亦是冰冷濡湿，顷刻污染了江眠的袖口。
之前还在懵懂梦游的众人，此刻一窝蜂地冲上来，完全视江眠于无物。他们七手八脚地抬起老人痉挛不止的身体，就往急救室冲，转眼间，实验站变得空空荡荡，只剩江眠一个人。
江眠这下是真的摸不着头脑了，他拾起笔记本，也拔腿追在后面，想知道布朗博士出事的原因。结果研究员们把博士送到之后，问都不问一声，宛如一群人形急救车，立刻就往回赶，转眼间，四周再次变得空空荡荡，又只剩下江眠一个人。
江眠张了张嘴，委实无话可说。他焦急地转向急救室，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多久，医师才会出来宣布博士的死因——
——急诊室的门开了。
戴着防护面罩的医师走出来，身后的护工摘下染血的手套，江眠不可置信地问：“呃，医生？你怎么出来了，请问博士……”
“节哀顺变，”医师礼貌地一点头，“博士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生老病死都是常情，不是人力能够挽救的。按照博士生前立下的遗嘱，在他死后，骨灰可以寄回给故乡的家人，现在遗体已经拉去火化了。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江眠：“……什么？”
医师神色困惑：“请您细说，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问题。”
刚刚还活着的人，送进去五分钟不到就被拉去火化了？你们不是在开玩笑吧？！
江眠很想这样大喊大叫，但他知道，叫了也没什么用，以研究所的作风，执行力度只怕比军方更加铁腕，说火化就是火化，再没有一厘转圜的余地。
所以……布朗博士死了？掌握研究所至高权限的少数人，堪称西格玛的活化石，第一批有资格享用永生仙水的精英学者，就这么死了？
江眠决定再挣扎一下，他想弄清楚求救的真相，除了泰德，他对研究所内的任何人都没什么好感，可无论如何，如此猛烈的死法，压根就是不自然的。
他问：“死因是什么？”
医师即刻回答：“脑疝引发的窒息性死亡。”
江眠问：“能让我看看死亡报告吗？”
医师迷惘地反问：“需要死亡报告吗？”
江眠一时气急：“你是医生，你怎么能不开死……”
他一下不说话了，他这时才看见，在走廊苍白的光线下，医师乌黑的瞳孔如雾弥漫，几乎扩满了整颗浅色的虹膜。
江眠毛骨悚然，慌张地向后踉跄。他知道，如今这些人全都陷在严重的癔幻里，思维和逻辑都不能用常理来解读了。
“拉珀斯。”他喃喃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搞的，但你真的让这里变得好怪异……”
他急忙转身就走，就像地板着火了一样，却没有看到医师在他身后睁大眼睛，露出又吃惊，又受伤的表情。
“拉珀斯！”
江眠抓着那本笔记，一路跑到那巨大的鱼缸——或者说观测室下面，依照他之前的孱弱体力，这么匆匆地奔跑过来，非得把肺给炸了不可，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他在浓郁的雾气中，只是如鱼得水、步伐轻快，几乎像要飞起来。
“拉珀斯！”他生气地叫道，“你、你……！”
雄性人鱼悄悄地浮上水面，爪子扒在玻璃墙边缘，小心地探出一个脑袋瞅他。
江眠嘴唇来回张合，一下卡壳了。
他要怎么给对方形容这件事？
站在人鱼的立场上，这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研究所抓了他，囚禁他，意图折磨他，从他身上榨干最后一滴血液和价值，甚至还想连带奴役他的族群；而人鱼只是让他们自食恶果、身患妄癔而已。布朗博士的死充其量算连锁反应，因为事到如今就连医师都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心智……
“……你，你有点过分了我跟你说。”江眠底气不足地斥责他，“我正在问一个人的话，他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人鱼的耳鳍来回扑扇，鱼尾也转起庞大的水下漩涡，他发出心虚的吱吱声：“我不知道呀。”
江眠缓了缓，爬上去，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你当时到底给他们下了什么暗示，我还在跟他交流，为什么人会走得那么快？”
一浪更比一浪高的潮水，使拉珀斯如乘王座，徐徐推动至江眠身边。
“我让他们，不能伤害你，让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让他们，听从你的吩咐；”拉珀斯说，“然后，别管我；还有，不能说，被血操纵的事，一个字也不行。”
江眠问：“假如他们违背了这其中的一条呢？”
拉珀斯犹豫了，他接收的人类记忆越多，越清楚人鱼血的真相是不能为普通人所接受的，而江眠至今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是个有耐心的捕食者，合格的雄性伴侣，理应使用循序渐进的方法。
他盘绕在江眠身边，试探地问青年：“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所以，只要违背了一条，他们就会死，对不对？”江眠反问。
拉珀斯看着他，铜金色的眼瞳灼热无比，同时也纯净无比。他与风暴搏杀，与雷霆缠斗，江眠不知道他撕碎过多少生灵，这个数字只取决于有多少船只有意或者无意地闯进了德雷克海峡深处，人鱼的领土。
他的尾鳍下尸骨累累，指尖滴下的血与洋流融汇，可他的眼睛却依然这么广袤干净，如同无风无雨的海面。
人鱼从不认为杀戮是一种罪孽和负担，自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古老律法，为他们的言行和享乐背书。
“这和喜不喜欢无关。”他默认了，江眠叹了口气。那么，布朗博士违背了其中的哪一条？他暗示了自己正在被血操纵？
可这是拉珀斯早就告诉了自己的事情，他真的求助错人了……对吧？
“我只是出于好奇心，想知道他们究竟走了多远，又有什么后续计划而已。”江眠捂着脸，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你知道，其实布朗博士早就该死了。这不是咒他，今年七月份，他才庆祝完自己125岁的生日，可早在六年前，他就该老得在营养舱里萎缩成一团了，多出来的这几年时间，全是永生仙水赊给他的。”
他垂下眼睛，低声说：“其他资深学者的情况，和他也差不多。”
拉珀斯判断道：“你不开心。”
江眠抱着膝盖，忧郁地笑了笑：“我怎么开心得起来。”
每次看到那些本该死去，却依然强健地活在这世上的人，那间惨白的囚室，如电如雪的亮灯，禁锢在刑床上支离破碎的人鱼……种种血色交加的残暴片段，皆要在他的大脑中闪回一瞬，每时每刻，那股金属和海腥气混合的味道，仍然在他的鼻端缭绕不休。
拉珀斯轻嗅空气，觉得伴侣并不责怪他及时灭口陆民的事了，现在哄他开心再度成为优先重要事项，遂讨好地问：“那你想不想知道，石板书的内容？”
江眠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很高兴可以得到一个从创伤性回忆中脱身的机会：“可以吗？”
拉珀斯用力点头：“可以！”

第19章 果核之王（十九）
“可是,潮汐文字不是要去固定的地点，才能听到具体内容的吗？”江眠打开个人终端，问拉珀斯。
“我知道,每一本潮汐文书的内容。”拉珀斯回答，包括塞在你摇篮中的那本。
光屏展开,拉珀斯细细打量着照片，然后张开薄薄的嘴唇，发出一种低沉的吟啸声。
那是大洋的退涌，潮汐的吟啸，朝夕晦朔、日月奔流的一千个年头过去，山川仍未失色,当中传诵的故事仍有不竭的花朵可以盛开。
江眠被彻底迷住了,他出神地听着,他不懂人鱼的语言和文字，但有一些东西却是共通的，譬如真挚的情感,譬如拉珀斯温柔的眸光。
“它讲的是什么？”江眠轻声问。
拉珀斯回答：“这是,故事集。”
“故事集？”江眠回过神来,有点傻眼,“是……关于什么的故事？”
“从古至今的,奇异者,与祂们的伴侣，结合,所诞生的传说。”拉珀斯说，“冰海的统治者,背负祂的信徒；海洋更尽头的彼方,有人面蛇身的凶神,以及祂的祭司；还有，地心岩浆的最深处，游荡着四蹄的魔马，与救治它们的人……诸如此类。”
拉珀斯总结：“古老的传说、寓言，被你们，称作睡前故事的东西，就是，石板书。”
江眠：“……什么。”
江眠：“什么？！”
就只是这样？只是睡前故事，只是传说，而不是记载着什么人鱼史上的重大事件，族群秘辛，乃至其它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纵然知晓研究不分高低的道理，但一想到江平阳同石板书死磕十几年也不得其法的模样，江眠就觉得心头百般滋味，实在复杂难言。
拉珀斯迷茫地问：“什么什么？”
“不，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江眠的嘴唇仿佛打结了，“那红女士看到石板书之后神色严肃，也只是因为……这是潮汐文字，是王族才能用的吗？”
“我想……”拉珀斯罕见地犹豫了，“是的？”
雄性人鱼探寻着江眠的神色：“这是专门为，刚出生的幼崽，放在襁褓的，启蒙书。”
你的养父能得到它，正是因为它就放在你的摇篮里，这是你的文字，你的书，你有没有想起什么，珍珠？
江眠叹了口气。
算了，人死如灯灭，就算石板书上真的记载了什么高深奥妙的秘密，对于江平阳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尽管襁褓、启蒙，这两个词的组合，为江眠带去了一种熟悉的陌生感，但他没有深究，只是苦笑道：“你知道，这些年来，我的养父和研究所为了破译石板书，投入的人力物力不可谓不多。只是越强求，越求不得，越求不得，他们越是认为，石板书的内容，一定是无比重要的东西。”
拉珀斯对他的伴侣噘嘴：“睡前故事，也很重要。”
“当然。”江眠安慰他，“即便是睡前故事，那也是人鱼的睡前故事，只是……它们都是基于真实创作的吗？”
江眠感到困惑，冰海的统治者、人面蛇身的凶神、魔马……这听起来可比人鱼玄幻多了，难道深海人鱼的睡前故事都是这个风格的？
“不一定，”拉珀斯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就像，人类之前，也觉得，我们是假的。”
江眠仍然没有在意“我们”这个称呼，他兴致勃勃地举起纸笔：“请问，它们都有什么具体的情节？”
哦哦，拉珀斯转动尾鳍，在水下扭出许多变幻莫测的花样，他是不会忘记的，珍珠从没听过这些耳熟能详的幼崽故事，他被人类偷走了，如果他现在要求迟来的小宝宝时光，那么，拉珀斯会把这个命令当成法则和至理一样执行。
“好的，好的。”雄性人鱼发出欢喜的哼哼，波光哗啦摇曳，他就像一艘船舶，完全浮在水面，水流涌泻下去，很快就完全露出他的鳞片，以及干燥、闪光的肌肤。
江眠目瞪口呆地看着，人鱼的控水能力无疑是匪夷所思的，他正要为此说些什么，拉珀斯就伸出强壮的臂膀，觊觎已久的大爪子从江眠的腋下轻轻穿过，就像抱起一只猫一样，急不可耐地把他抱到了自己胸前。
“哎呀！”江眠叫道，他似乎变成了一把小勺子，如此密不可分，牢牢地贴着身后的大勺子。人鱼快乐地抱着他，江眠还是第一次直观地认识到双方的体型差距——他坐在拉珀斯的胸腹处，两条腿则搭在蜿蜒的鱼尾上，只有脚尖能勉强挨着水面。
这像极了摇篮，只不过，这一定是天底下最热、最合身、最珍贵的摇篮。
江眠坐卧难安，哪怕隔着衣料，他也快被相贴的热度蒸熟了。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舌头几乎在嘴唇里打了十八个结：“我、我、你，不……”
拉珀斯的手臂紧紧地嵌着他，肩膀高兴地颤抖着，他小心地晃了晃江眠，嘀嘀咕咕地解释：“要听睡前故事，那我是床。”
江眠咬住嘴唇，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喧闹不停，胃里好像也充满了一群兴奋扑腾的蝴蝶。
天啊，这话简直傻得又可笑、又可爱，有人能相信吗，其实拉珀斯就是这样一个大而甜的棉花糖人鱼？
“躺下吧……”拉珀斯嗅着伴侣柔软的黑发，两颗心脏交替轰鸣，瞳孔也涨得大大的。他挪动鱼尾的角度，避免那些因为亢奋而竖起来的鳞片刮到江眠的小腿，继续用甜蜜的嗓音哄他，“躺下嘛。”
江眠决定放弃挣扎。
他就胸一躺，人鱼的气息包围了他，热量辐射着他，水下静谧清凉，水上则熊熊燃烧着一个海洋的国。
“很久，很久以前，古老的冰海，居住着古老的神和人……”拉珀斯说，如果声音可以收集在瓶子里，那么人鱼的声音一定是最清澈醇厚的美酒，叫江眠喝一口，可以一直醉到来年的春天。
肚子里的蝴蝶渐渐融化成了粘人的蜂蜜，他的手渐渐松开，纸和笔不自觉地滚落在雄性人鱼身上。
江眠闭着眼睛，睡着了。
&#183;
不得不说，江眠这一觉睡得好极了，他从沉沉的梦中醒来，浑如一株吸饱了阳光的植物，全身都暖洋洋的。
他惬意地抻了个懒腰，想知道现在是几点了，以及为什么身下的床铺如此合……
江眠蓦地僵住了。
拉珀斯抱着他，珍爱地摇晃了两下，低声说：“醒啦？”
江眠愣愣地望着他，问：“我……我睡了多久？”
拉珀斯咧嘴一笑，森森的利齿寒光一闪：“没有，多久，时间很短。”
他说的是实话，就算江眠在他怀里睡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他也心甘情愿，何况几个小时怎么能算长久？他巴不得江眠再躺久一些。
江眠的骨头酥软了，舌头也磕磕绊绊，说不出话。他就像一个在掌心捂了太长时间的巧克力人，每一丝坚硬的棱角都化得黏乎乎的，只想尽情地、尽情地淌在拉珀斯身上……不，禁止，禁止这种念头！
他绝望地意识到，拉珀斯的手臂就环绕在他的身侧，大而有力的手掌正覆盖在他的尾椎处，几乎要一把捏住他的后腰。
——人鱼真的可以用一只手把你托起来，不是吗？
这个想法让他哽咽了。拉珀斯用灼热的金眸紧盯着江眠，鼻翼抽动，尽可能多地吸入伴侣的气息。
出了什么事？珍珠的味道更甜了。他能闻到，即将到来的热潮就在伴侣的皮肤下涌动，像是熟透的甜果，浸在人类香料里的蜜。它让拉珀斯的每一寸肌肉都感到紧绷的疼痛，獠牙也躁动不安地发痒。
他情不自禁，抱得更紧，江眠被迫向前挨近，他们的呼吸交融，鼻尖也快要若即若离地蹭到对方的面颊……被狩猎的感觉是如此强烈，江眠急忙用手臂拦着拉珀斯的胸口，慌慌张张地大声说：“我饿了！我……我去吃饭！”
饿了？
雄性人鱼一愣，按理来说，江眠第一次进食，退化太久的器官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去吸收生肉的营养，慢慢的，他吃得越多、越好，人鱼的器官就越强壮，直到他恢复正常的食量和进食频率。
他现在就饿了，怎么会？是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迹象出现了，还是我失职了？
拉珀斯吓得坐起来，心急如焚地松开手，想要捧着江眠的脸仔细视察。趁此机会，江眠从人鱼的臂弯下面探身拱过去，扒住露台，十分狼狈地滚走了。
“我先去餐厅！”江眠落荒而逃，头不敢回，纸和笔也不敢拿。
拉珀斯的反应速度快逾闪电，他能扯住一群冲刺的白鲨，却未必能抓住一个意图逃跑的江眠。他呆呆地望着伴侣的背影，耳鳍扑扇两下，喉咙里发出沮丧的咕噜声。
狡猾的小毛毛，下次，下次我一定要……
臆想的惩处想了十几遍，只是落不到实处。拉珀斯想追上去，但他也知晓不能操之过急，逼迫太紧的道理，只好不快乐地将下巴搁在露台上，闷闷地用大尾巴拍水。
逃到餐厅的江眠还有点惊魂未定，不停拿袖子擦汗。其实他是说谎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一天水米未进，可他就是没有饥饿的感觉。江眠本想去医师那看一看，但按照研究所眼下的情况，只怕医师还没他自己来得靠谱……
江眠穿过空无一人的宽阔餐厅，无一丝缝隙的云纹大理石地砖原本是光滑如镜的，此刻挂了雾气的水珠，也倒映不出人的身影了。
哪怕不饿，他也得强迫自己吃点东西。
他心不在焉地走到取餐处，还在用手背不住给脸颊降温。拿了餐盘，江眠走到点心区，正欲伸手，想起自己忘记戴手套，又转身去扯一次性手套——
——一转身，厨师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他身后，半张脸都以口罩遮着，只露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睛。
江眠呼吸凝滞，手一抖，餐盘差点摔在地上。
见江眠睁大眼睛，厨师低低地问：“您想吃什么？”
江眠：“我、你、这……”
他喘了一会，平稳心神，仔细观察这名诡异厨师的情况，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眼珠黑得吓人，那目光竟有几分闷闷不乐似的。
江眠迟疑地问：“我吃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厨师毫不犹豫地回答：“您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江眠：“……”
永生仙水的传染情况究竟有多糟，怎么连后厨都中招了，难道药剂直接进入了研究所的水循环系统？
江眠深深地皱起眉头，这一切简直像极了一张大网，以水红色的永生仙水为网绳，以最先被感染的研究所高层为结点，逐渐蔓延着包裹了整座研究所。
浓雾不散，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水腥味，他浑身燥热，忍不住扯了扯领口，以此解放自己的脖子。
按照拉珀斯的能力，他未必做不到这一点，可是人鱼天性酷烈，习惯直来直往的社交方式，又对人类的权势财富不屑一顾……他就算拿永生仙水淹没研究所，能有什么用？
如果不是拉珀斯做的，那就是陷入幻觉的研究员的行为太不可控了，才导致了这种结果。
江眠百思不得其解，无论如何，厨师和医师之类的职业人员，比高层要无辜多了，他得对拉珀斯说说这件事，看有没有什么解开血毒的办法。
他们也在研究所工作，签订过条款严苛的保密协议，可这些人的手毕竟没有沾染过人鱼血。等到拉珀斯的复仇行动结束，他们离开研究所之后，江眠还是希望，无辜的人能够不受牵连。
“不用了，”他轻声说，“我……我不饿，随便拿点吃的就好。”
奇怪，对着厨师说“我不饿”的时候，江眠的眼神忍不住游离了，他居然生出了一点心虚之情。
厨师盯着他，那眼神诡异极了，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江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更兼耐不住良心上的谴责，匆匆到中餐区舀了点热粥，抓了两个餐包，就一溜烟跑远了。

第20章 果核之王（二十）
一直到晚上,江眠的皮肤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发着热，他不停地冒汗，脚踝骨处的皮肤也痒的不得了,隔一会就要用力抓两下，哪怕涂了药膏也无济于事,更兼白天睡得太多，此刻，他夜不能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放凉的粥喝了两口，就再也喝不下了，餐包连芯都没咬到,也放到了一边。江眠硬塞不动,只觉得浪费可惜,又收到保鲜室存着。
不正常……这太反常了。
其他人可以说江眠是被和人鱼建立的情谊冲昏了头脑，但不能说他是傻瓜。江眠完全可以察觉到，他正在发生某种转变,自从前天起,或者更早的时候——从他和人鱼相触的那一刻起,这种变化就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无可挽回。
他和拉珀斯之间迸发的热烈火花；他时冷时热,热时烈火烧身，冷时如坠冰窖的病症；他对人鱼无可比拟的亲和力；常人觉得浓雾湿稠难行,他却能在其中感到如鱼得水的轻快；包括现在，他已经多久没吃东西了,仍然不觉得渴,亦不觉得饿。
以及,他和拉珀斯时常有着心有灵犀的言行举止；拉珀斯给他的那些小心翼翼的提示；他学人鱼语特别快，能在人鱼身上闻到别人都闻不到的气息；而且，从某个时段开始，拉珀斯就再也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人类”如何如何，全是“我们”如何如何。
江眠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他是江平阳的儿子，以江平阳的情况和出身，怎么可能收养一个有问题的婴儿，还将对方抚养成人？
——可是，生活中的这些蛛丝马迹，又极具存在感地突显在他身旁，不停对他敏感的直觉发射警报：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一定有一些难以发现的特殊之处。
如果我的身份不一般，研究所一年两次的体检，怎么没查出我……
江眠忽然怔住了。
仔细想想，体检的时候，有江平阳的特许，他基本不用亲自到场，用来查验的血样，也是养父亲自过手，从未交予他人。
越想越不对劲，江眠翻身下床，就要伸手去抓衣服，他得去一趟——
幽幽的歌声，自门缝下轻飘飘地挤进来，如烟如雾，翩然笼罩在江眠的耳畔。
谁在唱歌，是拉珀斯吗？可他的声音怎么会传到我的房间里来，我……
江眠神思逸散，眼皮已然开始沉重，一坠一坠地吊在眼睛上方。
不，我昨晚睡了很久，下午又在拉珀斯怀里睡了好长时间，刚才还精神百倍，现在不该这么快就困的，我还想去……看我的……体检档案……
伸出去的手酣然垂下，江眠侧身倒在床上，渐渐打起了轻缓的小呼噜。
门慢慢开了，大量水雾随着雄性人鱼的到来一同涌入，将室内喷涌淹没在云海般的浓醴中。
拉珀斯的鱼尾拍打浪花，他小心地挤进房门，同时俯低身体，避免擦碰到室内这些对他来说过于小巧玲珑的摆设。
湿透的印痕在地毯上大片洇开，待到人鱼的尾鳍逶迤掠过，淋漓的水渍也随之快速蒸发，不留一点痕迹。
他盘绕在江眠床边，温柔地摸了摸江眠的肚子，又吐出低沉和缓的音波，以其拂过江眠的身体。
【小骗子，】雄性人鱼目光幽怨，【你根本就不饿，只是为了躲我，才骗我说你饿了。】
说完这一遍，犹觉得不甘心，正打算低下头，拿人类的话在江眠耳朵边也悄悄重复一遍，不防江眠被他呼出来的气息所扰，稍稍一侧头，又软又热的耳朵就擦过了拉珀斯的嘴唇。
拉珀斯：“……”
人鱼从头发丝僵到了尾巴尖儿，鳍翼呆呆地支楞在空中，他睁着眼睛，茫然的瞳孔凝视着虚空。
心脏似乎也有一瞬间停滞了，然后才剧烈地弹跳起来，“砰砰砰”地猛撞胸腔。拉珀斯依稀记得，那些与伴侣紧密联结的人鱼曾经告诉他，第一次与爱人双唇相接的滋味，就像被电流致死而不疼痛，像被岩浆濯身而不炙烧。
在这之前，他总是对这种不切实际的形容嗤之以鼻，并且怀疑对方是在冲自己不知死活地炫耀，而此时此刻，他的嘴唇只是轻擦过江眠的耳朵，一种强烈的喜爱和渴望，已经让拉珀斯的神魂扭曲着颤抖，令他在匍匐委地，亦或者将伴侣死死钉在身上的选择之间艰难挣扎。
“小骗子，”他喃喃地说，胸膛隆隆作响，语气中有种食不果腹的饥饿，每吐露一个字，嘴唇便如振翅，绵绵地摩挲过江眠的耳坠，“骗我。”
人鱼苍白的面孔涌动红潮，美丽的眼睛闪闪发光，黑夜里，仿佛点燃了两盏永不熄灭的金灯。他仔细观察着江眠的症状，发现珍珠的情况并不乐观，这种温度完全是不正常的，除非他的热潮期提前到来了……
拉珀斯一下焦急起来，他试探性地拿起一块鱼肉，放在江眠的鼻尖晃了晃。
睡梦中，江眠徜徉在海浪包围的怀里，再度闻到了那股甜蜜诱人的香气。这使他不自觉地大量分泌唾液，喉咙连连滚动，做出吞咽的动作。
好香，真的好香。
身体带动大脑进行回忆，那甘润的鱼黄，肥美腴厚的血与肉，独属于他的珍馐和佳肴……江眠的嘴唇不禁抽动了一下 ，紧闭的眉目间，浮现出恍惚回味的神色。
可是，虽然我很想进食，但我还不饿啊？
这真是件奇特的怪事，江眠的眉头逐渐缩起来，拧成了疙瘩。食物是好的，香甜的，让他恨不得长出几张嘴去吃它；然而，他的身体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吃不下，多余的食物只会淤堵在你的胃袋里，直到向上漫进你的食管。
这感觉难受极了，江眠皱着鼻子，正在焦躁踌躇时，听到耳边似乎有个声音，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叫他小骗子，说他骗了自己。
骗子？说我？
江眠气得噎住了，他正想在梦里口齿不清地反驳，一块微凉的肉就讨好地贴到了他的唇边，引诱他张开嘴，用牙齿咀嚼。
嗯，他张开嘴，嚼了一下，吞食着新鲜的、冰凉的、完美的肉汁，再嚼两下、三下，他的胃里便发出了抗议的警告，提示他有多么饱，不再需要美味，但是额外的食物。
江眠叼着它，不知所措地让肉动来动去。耳边的声音倒是不叫他小骗子了，它变得更温柔，更溺爱，不停劝他，告诉他只吃一口没关系的，你想吃就吃，不需要考虑别的。
……我想吃，但我不饿。
浪花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并不清凉，反而热得他心慌无比、气喘吁吁。他的皮肤下面似乎是藏了一座火山，随时有爆发的危险。
算了，我不吃了，你别挨我，我好热啊。
浪花不听话，将他抱得更紧了，江眠愈发烦躁，踝骨处更是钻心的痒。他挣扎了几下，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大蟒蛇给牢牢捆住了，越是想脱身，越是缠得密匝。
不，真的很热，活像有小火在煮，或者被开水的蒸汽熏透了全身，就连冰冰的食物也快叫我的BaN嘴唇烫熟了。你松开，别绕着我……
浪花只是固执地守卫在原地，不肯退去。
我想呼吸，江眠意识模糊地想，我的鼻子怎么这么干，像发烧一样，每吐一口气，便如同吐出一团火，我想呼吸，你、你……
“……你别箍着我！”
江眠脱口而出，骤然从床上坐起来，热得头晕眼花，身上的睡衣已经被泉水一样的汗打湿了，紧紧地绷在皮肤上，宛如不透风的塑料袋，禁锢得他喘不上气。
“咳！”江眠呛地咳嗽，一低头，朦朦胧胧地从嘴里吐出一团嚼干了鱼血的生鱼肉，纵然已经没有多少水分，鱼肉滚下来的时候，还是在他的衣服上拖出一道浅色的痕迹。
江眠满嘴的腥气，惊呆了。
这时，他才听到身旁的动静，猛地转过脸，看到一个僵硬的庞然大物，暗沉沉地压在床边，一双金眸宛如燃起的星灯，汹涌着江眠看不分明的光芒。
“拉珀斯？！”江眠失声叫道，“你、你在这里干什么？我……”
雄性人鱼的掌中萦绕水流，他已经退开了许多，只是以冷水敷着江眠的侧脸，从江眠开始挣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事情不妙，提前到来的热潮期打断了他的一切计划，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在这里照顾自己的伴侣。
但是，他的眼中还是充满了惊慌之情，就差在心里大喊大叫，狂甩尾巴了。
生鱼血在江眠的舌尖凝结，竟然是无比生动适口的醇厚与甜润，和它相比，他过去二十多年吃的精细饭菜，都成了草纸糊的，索然无味，寡淡干巴。
摆在面前的事实比泰山还要沉重，江眠怔怔地与人鱼王嗣对视，心念电转，许多之前想不通的事，如今都在这一刻串到了一起。
“昨晚喂我的，也是你？”江眠颤声问。
拉珀斯默不作声，半晌，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才过了一整天都不觉得饿，只是因为他终于吃到了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
江眠面色僵硬，大脑飞速运转着，也就是说，他对生鱼肉并不过敏，江平阳却要伪造他的过敏记录，叮嘱他千万不可食用生冷食物；他体弱多病的幼年，行走在人群中，总有格格不入的异类感；体检的血样，江平阳的包庇，他了然无声的叹息……
以及，二十年前的那个午后，他懵懂无知，见了水池，就像着了魔一样把脑袋扎进去，结果引来了江平阳惊怒交加、格外严厉的斥骂，之后，便是常伴他多年的“水质不服”。
江眠张了张嘴。
“我是……”
他眼中的光明明灭灭，只说了两个字，就再也接不下去了。
他猜到了。
拉珀斯低下头，再没有什么迂回隐瞒的必要，轻声说：“你是一个，混血人鱼。”

第21章 果核之王（二十一）
江眠大脑如沸如烧,他焦躁不安地扯着身上湿透的睡衣，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他的喉咙像点燃了，这火来得如此气势汹汹,根本不由得他反抗分毫，“你说我是骗子,可你……”
他又想起拉珀斯那些欲言又止的犹豫，模棱两可的回答，他拼命流着汗，水珠将他的睫毛黏成一绺一绺，头发亦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他没有拉珀斯那种灵敏到夸张的嗅觉，但到了这会,江眠自己都能隐隐闻到一股奇异的甜香,在他高温的皮肤下翻滚酝酿。
他焦灼不堪,只想急着摆脱这种难熬的感受，江眠不假思索，对拉珀斯说：“你骗我,难道不是更多？”
雄性人鱼受伤地弓起脊梁,向后退缩,如同被迎头重击了一下。
热潮期的气息已经相当浓烈,滚烫地浇在嗅囊上,差不多要让他的鼻腔融化。拉珀斯闭上眼睛,颤抖着长长地吸了口气。
人鱼可以轻松分辨出一个人是否高兴，是否难过,是否诚实且不加伪饰，这是最简单的天赋。人的汗水和肢体动作,会出卖他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无论是心跳的快慢,体温的升降，还是呼吸频率的缓急……拉珀斯能读懂他想了解的任何活物，但唯有一个人的反应会令他如临大敌，紧张万分。
那个人就是江眠。
“我没有，要骗你，”人鱼小心翼翼地卷起尾巴，缩起巨大的身体。尽管他的本能正在朝他绝望咆哮，吼叫着此刻他的伴侣有多么难受，又是多么需要照顾，筑巢的冲动几乎让他崩溃了，“但你的处境是，很危险的。”
他尽量释放出缓解平和的气味，向江眠解释：“你被，人类养大，你坚信自己是一个人类，如果我冒失告诉你，真实身份，你的头脑，会混乱，你会……”
“还有什么？！”江眠一边撕扯身上烦人的睡衣，一边怒气冲冲地打断他，“你还瞒了我什么，告诉我，都说出来！”
睡衣吸饱了汗和水雾，难脱程度更甚于干燥的时候。江眠骨酥腿软，手脚又热又麻，挣扎了好半天也弄不开这桎梏，语气里就带上了愤怒的哭腔。
拉珀斯于心不忍，又不敢在这时候把他抱起来哄，于是悄悄伸手，替江眠从背后撕开了一条缝。
“我的灵魂伴侣……”拉珀斯欲言又止，“就是你。”
江眠把湿透的睡衣扯下去，连连在拉珀斯的手背上打了好几下，不许对方挨近自己。他气得胸膛不住起伏：“那我……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热潮期，来了。”哎呀，拉珀斯连忙可怜兮兮地缩回手，“你已经推迟它太久，它在你体内，也堆积太久，和我的相遇，快速地引发了它。所以我们，碰的时候，会感觉，像触电、像燃烧。”
“那……”
“你需要食物、筑巢、安全的环境。”江眠刚刚开口，拉珀斯立刻接上，邀功地望着他，“放心……已经没有人，能伤害到你了。”
为他最后这句话，江眠快要滚开的脑子里似乎掠过了一丝不妙的了然，但他此刻太躁动，太难受了，无暇去细思拉珀斯说的每一个字。
“你，出去。”江眠既羞且恼，灵魂伴侣、热潮期——这些名词清楚地解释了拉珀斯在面对他时的反常举动，包括他粘人的占有欲，每每看向自己时的炽热眼神。
亏他一直以为，那是人鱼天生就有的直率坦然……现在看来，不就是另一个“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追求对象”的老套故事？
拉珀斯大惊失色：【什么？！】
情急之下，人鱼的音波惶恐地回荡在空气中，他连忙切回人类的语言，“你需要，照顾、筑巢，只有建立纽带，你的热潮，才会消退……”
【你，出去！】江眠改用人鱼语，大汗淋漓，向拉珀斯忿忿地眯起眼睛，“我会自己筑巢，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拉珀斯的鳍翼炸开，完全慌了：“毛毛，可是你不会……”
“我可以学！”江眠提高声调，“我不要你待在这里，我热！”
雄性人鱼沮丧而伤心地望着他，江眠的味道在他的嗅囊里横冲直撞，像雷雨一样轰鸣，火冒三丈地逃避着他，急欲推他走出这扇门。
然而比拒绝更痛的，是他在害怕。珍珠害怕自己，同时也惧怕未知的热潮期，会给他的身体带去什么样的变化。太急了，还是太急了，如果揭示真相的速度能再循序渐进一点……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他的过失。如果他能忍住诱惑，不与伴侣进行长时间接触，那么今晚或许就不是热潮来临的时刻。
“好，”拉珀斯难过地说，“我，出去。我想你，快乐。”
浓雾倒卷，水花随着人鱼慢慢消退，门关上了，室内重回宁静。江眠把汗湿的睡衣搡下床，再狠狠掷进垃圾桶，忽然觉得又累又苦，只想失控地大哭一场。
平心而论，拉珀斯不过个被波及到的倒霉蛋，江眠满心的火发不出去，只是因为真正让他生气的罪魁祸首早就不在了。
江平阳一直在骗他，他的养父，他自以为这世上最后一个能依靠的亲人，实际上一直在骗他。江平阳总说，江眠是被遗弃在海边的婴儿，无父无母，他见其孤苦无依，就收养了这个孩子，并取名为江眠。
可这一切却不是真的……江眠当真对研究所的生活用水过敏吗，还是江平阳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他当真对生冷肉食过敏吗，还是江平阳故意不让他贴近人鱼的食谱？
一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因为误食了生鱼而上吐下泻，只能蜷在急诊室的床上，疼得浑身抽搐，啜泣不已，江眠就咬紧牙关，不愿让止不住的泪水往外冒。
“他骗我，你也不肯说实话……”他吸了吸鼻子，忍着身体的酸痛，勉强爬下床。他不知道什么是筑巢，又该怎样筑巢，他只能凭借直觉，将被子费力地拖到地毯上，让床在后面做一个支撑。
然后，他又打开衣柜，一边哭，一边拽出里面柔软的织物，穿过许多次的毛外套，包括冬日必备的厚毛毯等等，在被子里撑起一个小窝。其实他的衣柜里还有江平阳留下的围巾，但江眠仅是恨恨地瞪了一眼，就关上柜门，不肯采用。
江眠抽泣着，他钻进这个窝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但这如何能叫一个巢穴呢？它又简陋，又不牢靠，所以，江眠又辛苦地爬出去，翻出许多小时候留下的玩偶和抱枕，艰难地塞进两边。
就这样好了，他不服气地想，反正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如何筑巢，我不是真正的人类，也不是真正的人鱼，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算，从没有人肯对我说一句实话，我把巢筑成这样，谁要嘲笑我，那就让他尽情笑吧！
拉珀斯在走廊里焦急地来回游走，又俯身贴在门上，不住拿指甲刮着房门，他还不敢刮得太深，不然动静刺耳，会让江眠更加烦心。
“毛毛……”他低低地呜咽，耳鳍颓唐地耷拉着，“毛毛，别把我关在外面，让我进去，照顾你……”
用完人类的语言，他继续用人鱼语接着恳求：【你是我的伴侣，我怎么能离开你？让我照顾你，喂你，我需要你开心……求你了，请你允许我这么做，珍珠，我……】
听到房间里的声音，拉珀斯手足无措地盘旋，慌张地拍打房门：“你在哭吗，毛毛？让我进去，难道我不能对你好吗？我求你！”
江眠哭得更大声了，其实拉珀斯一直都对他很好，他是个又温柔，又甜蜜的生灵。但这种好，究竟是因为他是人鱼注定的灵魂伴侣，还是出于他本身呢？
热潮期间大量分泌的荷尔蒙，使他较以往更能胡思乱想，情绪亦更加激烈脆弱。江眠抽噎着说：“你对我很好，不过因为我是你所谓的灵魂伴侣！”
“胡说八道！”拉珀斯露出獠牙，急火攻心地分辨，“直到你向我请教的那天，我才发现你的身份，知道你是混血人鱼！”
他大声讲完这句，就立刻放软了语调：“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凶。让我进去吧，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江眠缩在小窝里，关节胀痛，全身无力。他觉得自己很渴，又饿又渴，但这种饥寒交迫的感觉，却不是出于身体，而是某种来自更深层面的东西，近乎永无止境地纠缠着他。
“你本可以对我说实话……”他喃喃地捂着脸，感到自己仿佛是孤身一人，行走在布满炭火的冰原之上，天空冷得可怕，大地亦烫得可怕。
拉珀斯的嗓音低沉，从门后失落而模糊地传过来：“我很恐惧。我见过那些，被异族收养的幼崽，它们中有许多，因为无法弄清自己是谁，放逐自己进了深渊，再没回来。我怕你，也被两种身份拉扯，到最后，忘了你是谁。”
江眠闭上眼睛，只是默默流泪，没有出声。
他知道，弱者习惯用阴暗的诡计谋害他人，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们再无其它手段，一如法比安，一如这个看似庞大巍峨、坚不可摧的西格玛；可对于强者来说，诚实才是他们的天性，既然他们已经掌控了毁灭的力量，自然没有必要再去骗人。
拉珀斯说他很怕……这是不是证明，他已经在自己面前失去了那种力量？
这个事实奇异地安抚了他，令他不自觉地开始调整呼吸的快慢，心跳也逐渐宁静下来。
江眠吸吸鼻子，声音微若蚊蚋：“……进来。”
拉珀斯的耳鳍敏锐地一抖，瞬间兴高采烈，他把鱼尾的鳞片甩得簌簌作响，眼睛骤然发亮。
但他却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把门打开，用指甲小心地在门板上犁出一个图案。
水汽弥漫，江眠略微好受了一点，他嘟哝着问：“你……在干什么？”
“做标记。”拉珀斯认真地回答，他不甚熟练地画了一个小人，再笨拙地往小人身上缠一条大鱼，说是标记，实际上更像涂鸦，“热潮期，要在巢穴的门口，做好标记，就不会有别的鱼，来打扰。”
他按捺着激动，等到专心致志地画完，再转身看向江眠。
深渊啊……他的伴侣，他可爱的珍珠，闻起来像世上所有美好事物的总和，如今却像一条被饿鲨群追捕了三千里的小鱼，蜷缩在小小的巢里，头发蓬乱，浑身烧得通红，哭得眼睛都浮肿了。
毛毛，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人鱼心疼地游过去，他屏退浪花，控干了地上的水分，一身的肌肤干燥冰凉，嗅了嗅江眠的味道。
按理来说，度过热潮期的地点，最好选在海崖的洞窟中，用柔软的海藻、海绵及鱼皮来搭建休憩的小榻，再在周边堆满脂肪丰厚的食物。可这里既然是江眠选定的筑巢点，那拉珀斯自然不能违背他的心意。
他左顾右盼，先拿下床上的枕头，又去到别的房间，同样搜罗了许多未经使用的干净枕头，先挨个蹭一圈，让它们沾染上自己的气味，再塞到江眠身边，为他建造了一个重重叠叠，大如云堆的枕头堡垒，然后把江眠抱起来，小心地放到最里面。
江眠睁大眼睛，望着拉珀斯来回忙碌的身影。
人鱼没有停止工作，筑巢的本能压过了一切，让他誓要做出一个满意的巢穴，来使自己的伴侣舒适、温暖、安全。
他再照着江眠先前的模板，收集来许多或大或小的抱枕和玩具，将它们分别安插在枕头堡垒的缝隙处，确保江眠一伸手就能拿到。但是私心作祟，导致他生气地扔掉了全部鱼形状的抱枕，因为江眠只能抱着他。
在路过不知道谁的房间时，雄性人鱼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大摇大摆地晃了一圈，拽走了对方的无线投影仪，按照他吸收来的记忆，这个可以用来放大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为江眠解闷。
最后，拉珀斯立在堡垒边上，他舀起悲伤的江眠，用薄软的毛毯裹住他，接着，和他一同钻进大堆的枕头里，让江眠像小考拉一样依偎在他怀里，从一个不快乐的小面包卷，变成了一个开始快乐起来的小面包卷。
拉珀斯慰藉地吻了吻江眠的太阳穴，又深情地搓揉他的脸颊，揉进自己的气味。
【乖乖，】他咕噜噜地说，【你好些了吗，还难受吗？别怕，我来了，我就在这。】

第22章 果核之王（二十二）
这就是筑巢的感觉吗？
江眠吸着鼻子,他的踝骨不痒了，方才的燥热和烦闷，亦如往昔的旧梦一般远去。他躺在拉珀斯怀里,竟像极了躺在儿时的摇篮里，安心惬意,除了呼吸和眨眼，什么都不用考虑，什么都不用顾虑。
他感到无与伦比的安适和放松，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骨血深处茁壮成长，与雄性人鱼紧紧相连。
比起江眠,拉珀斯对灵魂纽带的感知要更加细致。他们的关系正变得更加亲密,犹如在孤单的回声中加入了美丽无比的和弦,江眠在他心中激起的共鸣涟漪，几乎让拉珀斯满足得开始晕眩。尽管这只是他们一同度过的首次热潮期，但他的心已经在为江眠而激烈跳动,他的血液也为了江眠而汹涌流淌。
“那就是,灵魂伴侣的纽带。”拉珀斯仿佛可以得知他心中的每一个想法,在他耳边悄悄解释,“每度过一次,热潮期,它都会更加结实，更加强壮。”
江眠沉默了一会,低头说：“对不起，我刚刚对你很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拉珀斯趁机又蹭了蹭江眠的脸,长发铺开,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环绕过来，包围了他此生唯一的猎物。
“没关系，”他小声说，“热潮期，心烦意乱，很正常。你比其他在热潮期的人鱼，要温和太多了。”
江眠问：“我之前还听见你叫我毛毛……你为什么要这么叫我？”
“因为你的声音，像毛毛，”拉珀斯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海兔，你见过海兔吗？毛毛，我见你第一眼，就在心里这么叫你了。”
他直言不讳：“你也像珍珠，所以我也叫你珍珠，小珍珠。”
江眠脸红了，他正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拉珀斯就抱着他晃了晃，说：“不要伤心，毛毛，你有我。等到第一次，热潮期过去，我就带你，回到海国。”
“那里有鱼群，有族人，还有沉船，有宝藏……你喜欢寻宝吗？我看人类，都是喜欢寻宝的。到时候，我带你去王庭下面的沉船点，我们还可以去，其他人鱼的领国，去潮汐图书馆，去探索，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雄性人鱼念念叨叨的，将鼻子压进江眠的脖颈，闭上眼睛，“我希望你，再也不要伤心。”
江眠鼻子一酸，他哑声道：“他骗了我。”
虽然他没有明说这个“他”是谁，但拉珀斯清楚，江眠说的必然是他的养父，那个名叫江平阳的男性陆民。
“他说，他是从海边捡到的我，”江眠说，“他说研究所的水质不适合我的体质，他说生鱼里含有让我过敏的物质……他唯独让我去安抚红女士，让我看见、听见她每天遭受摧残的场景和声音……”
他的声音颤抖，整个人也哆嗦了起来：“他明明知道我是谁，我从哪儿来，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如果说前两件事还算是保护我，那最后一件事，就是他放任通过了法比安对红女士的提案，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我受折磨！”
拉珀斯紧紧地抱着他，用自己的气息笼罩他，在他耳边发出呼噜噜的安抚声。
江眠剧烈喘息，喘得浑身俱在发抖。此刻在拉珀斯怀里，热潮期的影响逐渐消弭的当下，他的头脑更加敏锐清醒，痛苦也就愈发深刻。
“难怪他不怪我拆了钢笔……因为他在逼我做出选择，他要我在人类和人鱼的身份间做出选择。如果我屈服了，那我就还是他的儿子；可如果我反抗了……”
恶寒贯穿江眠的全身，倘若他反抗了呢？那时江平阳又会怎么对他，是抬手放他离开，还是就此揭开江眠真正的身世，让他的身份，从江博士的养子，沦落至研究所新一位的珍稀实验体？
“只是他没有想到，我既不助纣为虐，也没有打算揭竿而起，带红女士逃跑。因为我很清楚，哪怕我竭尽全力，红女士的消亡都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带着她不仅逃不远，还会连累我的家人，最后我决定给红女士送去笔头，里面当然有顾虑他的原因。我死了又有什么要紧，可我担心我的亲人，担心他的命！我只能……”
江平阳了解他的养子，江眠与他朝夕相处，又如何不了解自己的养父？
拉珀斯拧起眉头，猩红长舌闷闷不乐地掠过雪色獠牙。他极不乐意听到江眠说自己死了也没关系这种话，珍珠又聪明、又敏锐，但就是太敏锐了，在他在乎的人或事上，总是更容易想多。为此，就算他再厌恶偷走江眠的人类，也必须当更加冷静的那个。
“不要乱想，”他亲吻江眠的发顶，“你不是，不重要的，你是我，最宝贵的。”
拉珀斯的怜惜和不高兴也感染了江眠，他合上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知道，他是收养我的人，也是替我牢牢瞒住了混血身份的人，他是我的养父，可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逼我……”他闭目良久，才睁开眼睛，在拉珀斯怀中翻了个身，“说到这，我得问你一个问题，请你务必如实回答我。”
江眠充满期盼地凝望拉珀斯：“既然我是人鱼和人的混血，那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在哪里？”
拉珀斯与他对视片刻，真的很想亲亲他，直到把江眠亲成一团快乐弹跳的小毛毛，打着呼噜，再融化成一滩永远绕开沮丧和失落的小水洼。
只可惜，他不能这么做。江眠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哪怕他是拉珀斯的灵魂伴侣，是人鱼王嗣恒久挚爱的半身，也不能为这种缺憾弥补一二。
“你的父亲，是人类，但并不是，人鱼的灵魂伴侣。我从没听你的母亲，提起过他，他的生命长度，不及我们，应该已经……”拉珀斯迟疑了一下，选择江眠曾说过的那个委婉字眼，“已经离开了。”
他望着江眠光芒闪烁的双眼，低低地说：“你的母亲，在海渊暴动的时候，亲身参与了那场战争，也……离开了。”
江眠的喉咙上下滚动，他张着嘴唇，只是没有说话，拉珀斯继续道：“载着你的，摇篮，在那场战争中遗失，石板书，就是装在里面的，你的启蒙读物。后来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只是，隔得太远，感应不到你。”
江眠嘴唇嗫嚅：“……再后来，江、我养父去世，我的心绞痛，引来了你。”
拉珀斯点点头，仔细地观察江眠的反应。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江平阳对他的态度就是知道越少越安全，不光瞒得滴水不漏，甚至出于动机不明的缘由，暗暗地对他加以威慑；他的生身父亲寿终正寝，生身母亲在战场上陨亡，只留下襁褓中的他，孤单流浪在外，最后被人类捡走……
天地之大，难道我不是孑然一身吗？
思及此处，江眠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忽然就感到他和拉珀斯之间的纽带变得无比庞大而喧哗，宛如另一颗强劲鼓动的心脏，存在感极高，震得他灵魂颤颤。
……好吧，也许我还算不上孑然一身。
他望着拉珀斯的金眸，身上竟然多了点说笑的力气，他问：“那我们现在，就算确立关系了吗？”
拉珀斯眨眨眼睛，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不好了，快翻翻那些人类的记忆，这个问题怎么好像陷阱？还是那种答得不好，伴侣会更加忧郁的陷阱！
不，这不对，珍珠对我们的事至今知之甚少，假如我能用人鱼的方式回答……好的，那就这样吧。
“不用担心，”他说，“我们的时间，有很长。你可以随意选择，满意的时段，来决定我们的关系，磨合到什么程度。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江眠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了微笑。
“好的？”他尝试着说，“那就还是和以前一样，先从朋友开始发展起吧。”
拉珀斯发出不满的小声音，企图讨价还价：“再进一点？”
江眠躺在人鱼身上，首尾交缠，每一寸肌肤都舒服地贴着温凉如玉的鳞片。今晚是他第一次试着驾驭热潮期，剧烈的情绪波动，早已超过了他平日里能承受的极限，疲乏的困意高涨，使他只想从过去的一团乱麻里短暂抽身。
江眠用两个手指头捏出一段距离，带着困倦的鼻音：“那，只有这么一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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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江眠浑身酸痛，如同坠在翻不了身的云端，自睡梦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光线十分朦胧，像是天光微熹的模样，江眠的鼻尖笼罩着如海似雾的清冽香气，他不禁蹭了蹭身下厚实而有弹性的好枕头……
等一下，什么。
江眠的眼睛倏地瞪大，呼吸停滞了。
记忆迅速复苏，向他飞快地展示了昨天那个混乱而信息量巨大的夜晚，他的身份、身世，江平阳动机不明的行为，以及拉珀斯为他筑巢，从头到尾都在热烈地追求他……
江眠脸红了，耳朵也在燃烧。
“醒了，”拉珀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咧嘴笑了，珍珠又小又可爱，他只想一直这么看下去，“要不要，吃东西？”
江眠急忙闭上眼睛，枕头堡垒还是柔软、干燥且蓬松的状态，就像一个暖融融的鸟窝，诱使江眠逃避到无边的睡眠中去。拉珀斯急了，连忙摇晃着哄他。
“该到了补充食物的时候了，毛毛，”他温和——也许说恳求更恰当——地劝谏，“你不能，不吃东西，一天一夜了。”
江眠缩成一团，埋在人鱼的臂膀上，只露出半张通红的脸看他，巢穴过滤了夜灯的光辉，朦胧的灯火落在江眠眼里，就像落了一汪星星。
“我不想起。”他瓮声瓮气地嘟哝。
拉珀斯：“……”
拉珀斯在人类的记忆里，了解过一种名为“可爱侵略性”的心理，意思是有些人在看到可爱的东西时，会产生想要破坏的冲动。
他只觉得，自己此刻就落进了可爱侵略性的陷阱，人鱼抱着江眠的手臂紧了又松，獠牙发痒，在心里颤抖着大声呼噜，只想拼命亲他，蹭他，直把他揉得喘不上气才好。
“那我，去拿食物。”可惜他还不能这么做，拉珀斯闷闷不乐，不愿放开手。因为在巢床旁边堆满储粮，是任何一个称职的雄性应当做的，如果在海底，他一定会用全部肥美的鱼虾肉蟹将江眠淹没，可这里是江眠居住的小房间，干净、整洁，不能存放滑溜溜的生鱼。
他亲了亲江眠的太阳穴，正准备起来，一时忍不住，又俯身亲了亲江眠的侧脸，再相互摩擦手腕，与伴侣分享气味，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趁他出门，江眠强撑着余热不散的无力四肢，赶忙在层次复杂的枕头堡垒里左掏右掏，掏出一套崭新的睡衣，给自己换上了。
拉珀斯再回来时，带了满身的腥气，头脸上都溅着鱼血，双手却是干干净净的。他抱起江眠，乘着海浪，自豪地向他展示餐厅里那些活蹦乱跳，膘肥体壮的大鱼。
看样子，人鱼是打劫了西格玛的养殖鱼库。
“看！”拉珀斯把江眠放在椅子上，就手从海缸里捞起一条半大的长鳍金枪鱼。
这种鱼的呼吸方式是冲撞换气，必须让水不停流经鳃裂，来维持氧气的摄取过程，因此，金枪鱼不得不一直保持游动的状态，方能在水中得以生存。江眠心想，也不知道拉珀斯是怎么让它活着从养殖鱼库里上岸的……
他一面思忖，一面看到那条金枪鱼的身型已经接近一米，比自己的手臂还长。拉珀斯朝他笑一笑，垂下眼睛，右手的指甲锋锐无比，已然快准狠地捣碎了金枪鱼的脑干。
转瞬之间，死亡快捷如电地到来，而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江眠还没反应过来，拉珀斯已经在慢条斯理地挖出鱼鳃，以优雅而精准的动作剖开鱼腹，清理掉不能食用的腹膜和脏腑。
人鱼惬意地甩动尾巴，鳍翼如绚丽的巨扇，呼啦啦地扑着风。他轻巧地撕掉鱼皮，抹去生腥的鱼血，以指为刀，切下一段大腹处的鱼肉。江眠旁观在侧，完全不觉生鱼的味道刺鼻，他只觉得，金枪鱼的鱼肉肌理分明，粉红而有脂光，仅是瞧了一会，舌根便隐隐地发酸。
拉珀斯咧嘴一笑，将鱼肉卷成柔软的玫瑰形状，并不让江眠接手，直接递到他唇边，柔声说：【尝尝？】
【尝……尝？】江眠拙劣地模仿他的口音，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张开嘴唇，在雄性人鱼的手中取食。
入口的刹那，鱼肉肥美腴嫩，油脂的香气扑鼻，在江眠的嘴唇上染了一层薄薄的光。他眼神恍惚，吃得头都不抬，瞬间进入了专注的进食状态。
中腹的鱼肉虽没有大腹那么口感优美，但也清甜细腻；背部的鱼肉色泽鲜红，在日料里被称之为“赤身”，嚼起来筋道鲜美，丰富的鱼血在唇齿间四溢多汁……
等江眠回过神来，他已经扑到了拉珀斯身上，明明肚皮已经塞得滚圆了，还想去争抢他手里仅剩的鱼腹肉。
“你喜欢吃，是不是？”拉珀斯喜悦地抱着他，轻声问道。
糟糕，江眠慢慢睁大眼睛，脸也泛起红晕。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食用生鱼，体验这种被本能俘获的感受。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又立刻闭上了。在拉珀斯眼里，结结巴巴时的他也很可爱，此刻，没有什么能比亲吻珍珠更重要了。
拉珀斯鱼尾盘绕，手臂牢牢固定住了江眠的身体，慢慢地将最后一块鱼肉喂给他。
他们挨得如此之近，彼此互换温暖的呼吸，以至于拉珀斯看上去又饥又渴，像一个被带到盛宴之前，却无法决定从哪里开始大快朵颐的饿鬼。那双金瞳里迸发出来的渴望熊熊燃烧，令江眠的后颈发麻，小腹也在抽搐。
人鱼的皮肤闪闪发亮，显示出诸多诱惑的光彩。热潮的第一晚过去了，他们之间的触碰远没有之前那么要命，但仍然火花四射。江眠的大脑似乎在晕乎乎地旋转，寒颤一个接一个地顺着他的脊椎向下滚动。江眠意识到，他吃饱了，可是拉珀斯还饿着……那不是来自胃袋里的饥饿，而是来自其它部位，其它原因的饥饿。
“我……”江眠呼出一口发抖、滚烫的气，他下意识偏头，拉珀斯的嘴唇，就落在了他的唇边。
【你不愿意吗……珍珠？】拉珀斯低低地问，【你不愿与我亲近吗？】
江眠现在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能听出拉珀斯语气里的失落，他慌忙抬起头，想为自己的行为找补。
老天，我不是嫌弃他，只是出于本能的畏惧，因为我从未和人有过亲密关系……
他慌张地咳了一声，定定神，手指拂过人鱼的长发，来掩饰自己的失态：“不，我的意思不是……啊，你想洗洗吗，我给你清洁一下头发吧？”
从研究所的养殖鱼库里出来，拉珀斯身上沾染了不少鱼血，头发上也粘着许多细小的鱼鳞。江眠趁机用这种方法转移他的注意力，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拉珀斯原本还在难过，听了这话，他立刻抖动耳鳍，眼神亦是亮晶晶的：“好！”
……嗯，大获成功。

第23章 果核之王（二十三）
江眠引导拉珀斯沉进水池,自己则去准备洗漱需要的用具。
“你打算，做什么？” 拉珀斯好奇地问道。
那些细碎的鱼鳞，他只要甩甩头发,再去水下晃悠一圈，就能尽数洗掉了,但江眠要为他清理身体——这可是人鱼在确立关系之后才有资格享受的待遇，他如何能拒绝这么大的诱惑？因此乖乖地浮在水面上，专心等着江眠的动作。
江眠拿来了他的海盐味香皂，以及他使用的梳子、洗发水和护发素。
“我猜，你们在海下，应该用不着洗头发吧？”他用手指整理着拉珀斯的长发,先捋下一些细小的碎鳞,以及鱼皮鱼鳞上分泌的黏液。
接着,江眠浸湿梳子，细致地梳开拉珀斯缕缕缠绕的头发，假装没有看到它们自主蜿蜒的模样。
“海里,都是海水,”拉珀斯不解地说,“为什么,还要洗？”
江眠笑了,拉珀斯的黑发又多又密、坚韧粗壮,每一根都像是柔软的铜丝，闪耀着光亮的漆色,拥有惊人的强度。他梳开了一束，另一束就悄悄地爬到他的腿上,绵绵地缠绕他的脚踝。
“咳,拉珀斯？”江眠清了清嗓子,“怎么，你的头发是活的吗？”
拉珀斯快活摇摆的鱼尾一僵，他支支吾吾：“嗯、嗯……不是！”
江眠忍住笑，没有再理会这些不安分的头发。放下梳子，他掬起水，打湿拉珀斯的发顶——尽管这么做是多此一举，但他发现，自己实在很喜欢看那些水珠滚过漆黑的长发，滚下人鱼的脖颈，滚动在他强健结实的背肌上，接着再融进水池的景色。
他一边浇濯，一边低声问：“那么，我最后也会变成人鱼吗，像你这样长出鱼尾，还有鳍？”
缠绕着踝骨的发丝悉数退去，雄性人鱼在水下轻轻牵住青年纤细的脚腕，温柔地摩挲那里，让江眠慌张地呼吸了好几下。
不，已经不会了，珍珠，拉珀斯的目光黯淡下去，你的人鱼血统已经退化太久，你习惯于当一个人类，也已经太久。如果能再早十年、八年，哪怕只是早五年找到你，我一定能让你回归人鱼的形态，可现在……
他的语气，变得同流水一样低沉和缓：“你会有鳍。但是尾巴，你的双腿，经不起那么大的变化。”
江眠急忙问：“那我还能和你一样，在水里呼吸吗？”
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两侧，这些天来，那里和踝骨处的皮肤一样，都是时常发痒发热，这令他不得不多想。
“当然可以。”拉珀斯枕在他的膝盖上，呼噜噜地说，“我会让你吃好、吃饱，你的身体，会得到足够多的营养，到时候，你的人鱼器官，会慢慢发育完善，我就带你，回家。”
江眠吸了吸鼻子，低声说：“好。”
他拿起洗发水，在手里挤压。实际上，人鱼的嗅觉极其敏锐，他们自身就长有辨别气味的嗅囊，因此，应当是对这些附加人工香味的产品敬而远之的，但拉珀斯嗅了嗅那股香味，一下就满意地分辨出，这是江眠发间长存的味道。
嗯，甜！
江眠揉出丰富的泡沫，在拉珀斯的发间犁过，对人鱼来说十分柔嫩的指甲，细细地刮擦过头皮。雄性人鱼满足地在江眠身前低下头颅，胸口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时断时续地哼着小呼噜。
他的血液里似乎都充满了软乎乎的绒毛，江眠只是摩擦他的发根，他却一路痒到了尾巴尖儿，必须来回甩一甩，才能缓解那股在江眠怀里打滚的冲动。
青年不由露出狡黠的笑容，细长的十指埋进发间，捻开柔滑的泡沫，缓缓按压人鱼的头皮，犹如用力地弹奏，按完一遍，再用指节敲击应该是穴道的位置，有条不紊地推捏——他为江平阳学会了按摩的手法，现在，他决定在人鱼身上也实验一下。
拉珀斯睁大眼睛，神色非常茫然地望着前方。
“这是什么？”他小声问。
江眠抿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他清了清嗓子，无辜地说：“这是按摩。你以前没做过吗？”
不，听起来拉珀斯真的发出一种听起来很委屈的小声音，他哼哼地低鸣，如此之近的距离，江眠完全可以看到，他的脊椎不住发抖，产生着最细小的起伏波动。
拉珀斯的声线打颤：“我，没有……”
他长逾两米的鱼尾伸长又缩紧，浑身的肌肉紧绷再松懈，鳞片阵阵清响，看起来就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哼唧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江眠胆战心惊，生怕拉珀斯失控，不敢再逗他了，急忙停了手。
“好了！”他说，“可以吗？”
拉珀斯眼睛都直了，失魂落魄地“嗯嗯”了几声，看样子并不想让江眠停下。江眠赶快开始冲水，进行下一个环节。
他捧起水，搓着人鱼的发丝，看见污水被观测室的净水系统抽走。待到完全冲洗干净了，头发焕然一新，鱼鳞和黏液尽数不见，他便拿起护发素，自发中的位置仔细涂抹，直至长发的触感如丝绸柔滑，气味也甜蜜芬芳，他才停下手，将它们晾在自己的腿上。
“稍等一会，”江眠说，“然后再冲一遍，就洗好啦。”
人鱼的神色如梦似幻：“虽然麻烦，但是很舒服……喜欢。”
江眠笑道：“那是因为你的头发太长了，又这么多，洗起来当然麻烦了。”
他爱惜地抚摸着人鱼的长发，与对方轻声说着话：“算起来，热潮期还有几天？”
拉珀斯靠在江眠的腿上，温柔地吻着他洁白的皮肤，“可能，还有四五天，第一次，不会太长的。”
“还有四天啊。”江眠忧虑地垂下头，“可是，到了后天，西格玛集团的执行官就要来了……”
拉珀斯立刻抬头看他，金眸深处，有异常冰冷的东西闪过。
“他们，打扰到你，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那么，我会第一时间，处死他们。”
“不是这个原因，”江眠赶紧解释，“过去，永生仙水还没开发出来的时候，研究所只是集团里居于二流的的机构，可是这些年来，研究所已经成了集团最重要的核心，甚至可以和总部分庭抗礼……”
他皱着眉：“因为这个缘故，总部这些年愈发提防，每次到访，必须要总负责人和研究所的高层集体迎接，还要说一些特定的暗语……具体流程我倒不是很清楚，但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稍微放下戒心，否则，执行官怕是连大门都不会往里迈一步。”
“法比安怎么样了？”江眠问，“如果他伤得太重，缺胳膊少腿，或者不能说话，那就太打草惊蛇了。”
拉珀斯微微笑了一下，江眠正在给他冲洗头发，此刻，他发间的气味也开始变得和毛毛一模一样了，这让他怎么能心情不好？
“他没事，”人鱼漫不经心地说，“到时候，我就放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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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拉珀斯来说，第一重要的事情，是陪伴江眠度过一个称心合意热潮期；但是对于江眠来说，如果能将西格玛集团的总部和研究所一起深埋地底，葬送关于永生仙水的一切遗产，就算是为红女士报了仇，也不枉他在这里蹉跎的二十年光阴。
至于江平阳的遗物，没了法比安的阻碍，江眠已经整理出了他的手稿、论著，还有被拆得零零碎碎的笔记本。他收得越多，就越是沉默，到后来，被研究所视为最高机密，锁在机要库里的个人终端，江眠已经不太想动了，他准备等到先处理完西格玛的事情之后再说。
提起法比安，到了执行官访问研究所的前一天晚上，江眠果然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老熟人。
严格来说，其实这算不得什么“许久未见”，距离江眠重获自由的日期，仅仅过去一周而已，但这一周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以至于他再见到这个品格低劣的老熟人，竟觉得恍如隔世。
尤其是，法比安当前的模样变化之大，真的叫江眠愣了好一会。
从前，他是个身强体壮的白人男性，尽管年过四十，可是因为保养得宜，还服用过永生仙水，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尚处于血气方刚、青春强健的年岁。他一个人的体格，就顶了两个半的江眠，所以当日才能仅用一只手，就让江眠无法挣脱。
然而眼下，不要说血气方刚了，他简直是老态龙钟，活像被岁月无情地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
法比安的头发仍然是棕黑的，可是发质之虚脆，仿佛轻轻一吹，满头稻草似的乱发就会化成枯槁的灰。他灰蓝色的眼瞳神光全无，布满了干涸的血丝，面颊深深凹陷，身上压根瞧不到有肉。德国人站在那里，竟让人恍惚幻视了一具嶙峋的骨头架子。
果然和拉珀斯说的一样，法比安没事，他的身上没有一丝伤口，可是看起来，他却仿佛受尽了天底下所有的折磨，甚至不得不透支全部的寿命，来抵御它的戕害。
“你看，他是不是很好？”水声浮动，人鱼耸立在江眠身后，俯低身体，依恋地抱住青年，“我没有，骗你。”
江眠转过身，仰头望着人鱼，踌躇了：“要说不好，那确实没什么问题，可要说好……他这样是不是太憔悴了，能混过去吗？”
青铜王嗣笑了，他的眼眸燃烧着岩浆的金光，眼神略微瞥过行尸走肉一般的法比安。在江眠看不到的角度，德国人忽然开始拼命地发抖，幅度之大，就算说他在激烈的狂舞也毫无违和感。不过，无论他怎么抽搐扭曲，他的牙关始终咬得死紧，喉咙也不自然地挛缩着，不曾让江眠听到一点多余的动静。
“肯定可以。”拉珀斯温柔地劝说，“不要担心，他不会，出问题的。”
人鱼丰密的长发彻底散开了，犹如一件漆黑的斗篷，完全包裹住了江眠的身体，也笼罩了他视线两侧的死角。
趁江眠不注意，拉珀斯飞快地啄了一下他的眼角，说：“吃东西，你饿了。”
“哎！”江眠阻拦不及，只得瞪着人鱼，“这可不是朋友的界限啊我跟你说。”
拉珀斯委屈：“可上次不是答应，比朋友，还多一点……”
雄性人鱼严严实实地抱着江眠，水浪涌动的声响一直不曾停歇，他们转身离开，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同时渐行渐远。
在身后，那具被抛下的、枯长沉默的人影，仍然在疯狂失控地挣扎。他以十指拼命撕扯着自己的皮肉，似乎为此将五脏六腑、肠肠肚肚全部翻出来都不觉得恐惧，反而是种终极的解脱。
然而，他制造出的伤口转瞬愈合，快得仿佛是一场徒劳的幻梦。

第24章 果核之王（二十四）
人类来了。
拉珀斯抱着江眠,徐徐转开睑膜，燃灯一般的金眸，在朦胧的黑夜里寂静展开。
他的血液奔流在众多寄主的体内,永无止境地繁衍着，吞噬着他们孱弱的细胞、贫瘠的血肉,再吝啬地回馈给寄主一点微薄的营养和活力。透过近百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人鱼听到那个名为“总部”的集体下达的指令，看到象征其存在的光点，正在接近西格玛研究所的领空。
雄性人鱼的脸孔淡漠无比，仍然有如坚固的大理石，不曾为这群人的到来而激起半分微末的涟漪。
他怀中的江眠还没有醒,在伴侣、枕头堡垒、触手可及的玩偶的陪伴下,在饱食的舒适感中,江眠睡得沉极了。拉珀斯悄悄把他往上抱，再将耳鳍贴近江眠的胸口，安心地听着那颗小小的、坚韧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发出鼓动声,便如豢养了一只温暖而活泼的小鸟。
拉珀斯满意地呼噜噜,他抬起头,用触碰一片雪花而不使它融化的力度,轻轻碰了碰江眠两侧的耳根处,那里已经有腮的暗纹，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只等一个蜕变的时机。
瞧完了鳃纹，人鱼静悄悄地盘绕游走,让江眠始终陷在他巨大的身体里,枕头和柔软的床垫与他干燥的鳞片相互摩擦,发出类似乱雨的沙沙响动。最后，他停在江眠的腿边，仔细地察看那里新生的细嫩鳞痕。
即使他喂养江眠的时日很短，但充足的食物和营养，为江眠带去的影响却是立竿见影的。青年还没有长胖，身上的份量倒是添了不少，再次发育之后，他的气色也更好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刻，拉珀斯抱着他，完全可以听到骨骼拔节的声音，宛如细微而恢宏的共振，在江眠的身躯里奏响。
新生的鳞痕还算不得鳞片，摸上去软软的，在江眠本就光洁的肌肤上，沁出了星星点点的晶莹斑块，犹如玉上的晕彩。
拉珀斯笑了起来，想起江眠抗议自己总是偷偷摸摸地亲他，人鱼不由学着人类的样子，无辜地耸了耸肩膀。
如果毛毛不想让他老是偷偷亲他的眼睛、脸颊、手指……或者是其它身体部位，那他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可爱才对。
人鱼转而游回去，轻轻吻了吻江眠愈发透明的小耳朵。
“那些人，来了。”他低声说。
这会儿，江眠还没有足够的力气从拉珀斯为他建造的巢穴里爬出来。他们的窝闻起来仿佛海风与大洋的交汇点，又暖和、又松软，他裹着小毯子，蜷在人鱼怀里，只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安心，更稳固的所在，他可以就这样睡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拉珀斯用收缩了长甲的指尖摸着江眠的脸颊，他才若有所感地“嗯”了一声。
江眠迷迷糊糊的，贪恋着肌肤相贴的快乐与安然，把脸从一边的胸口转到另一边。
谁来了……
“你说的，总部来了。”人鱼回答。
谁……等一下，什么什么？
江眠猛地惊醒了，他从人鱼身上一骨碌地蹦起来，又因为起得太猛，撞得枕头堡垒软软一晃，重新弹回了拉珀斯怀里。
江眠慌里慌张，没头没脑地转向拉珀斯：“他们还有多久到？”
人鱼眨巴眨巴眼睛：“快了，大概还有一个小时，他们落地。”
江眠呆呆地喘气，不管怎么说，他始终不曾和西格玛总部的人打过交道，更不用说集团的执行官了，他能蒙混过去吗？
“你想用，什么方法报复？”拉珀斯安慰地晃晃他，“我知道，你一直，想替雌性人鱼复仇。”
江眠冷静下来，他想了想，对拉珀斯正色道：“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我知道，永生仙水污染了研究所的水循环系统，但是在这里供职的普通员工，我想他们都活着。”江眠说，“剩下的人，冤有头债有主，就把他们永远留在这里吧。”
“只要你想。”人鱼一口答应，他没有告诉江眠，在他的权力触角遍布这座僵硬巨大的建筑上下之后，他就赶走了相当一部分不重要的，未曾欺负过江眠，也没有在研究人鱼的项目上出力的陆民，让他们尽可能地远离了。
在他和江眠的巢穴，他只需要一些最重要的演员作为装饰，其余的，都是可以流放的配角。
拉珀斯笑了，他亲昵地挨了挨江眠，吐息萦绕着江眠侧脸，低语道：“你知道吗？我们的幼崽，是有成年的狩猎季的，到那时，幼崽们相互比拼，争夺那个最勇猛的名号。第一次热潮快要过去，你将成年，也许，你的狩猎季，很快就会到来。”
拉珀斯的意思是，我会把西格玛的这些人当做自己的猎物吗？感觉好像怪怪的……
江眠的侧脸发痒，他伸手挠了挠，不慎碰到了拉珀斯的嘴唇，立刻被捉住亲了好几下。
他红着脸，好不容易抢回自己的手，难为情地问：“可是，这种传统活动，难道不是要等我回到海底……”
“如果在海底，我会引领你，你的猎物，将是有史以来最丰盛的，没有谁的战绩，胆敢与你比拟。”雄性人鱼毫不羞愧地宣布，“但这里，不像我的战场，它更像是，你的。”
他伸出手指，柔软地点着江眠的心口，“在这里，你来引领我，珍珠。”
江眠与人鱼对视良久，他笑了起来：“那你还不快去池子里泡着？戏不做全套，怎么能把他们骗进来。”
不好了，一个小坏蛋在我身上诞生了，拉珀斯着迷地盯着他，无法拒绝这么可爱的指使。
【好吧，】他呼噜，【玩得开心，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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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个不情愿的——主要是不情愿和江眠分开的——拉珀斯安置进观测室，江眠捋直身上的制服，戴上防护镜。研究所那湿漉漉的浓雾还没有散去，对于人鱼来说，这也是舒适巢穴的一部分，他是不会为了几个外来的陆民而妥协的。
至于计划，就更简单了，只需要探看总部那些人对于永生仙水的态度，江眠就能单方面决定他们接下来的结局，一如昔日的他们是如何决定红女士的结局一样。
室内弥漫着白雾，经过这些天的休整，强大的、属于人鱼的血统开始在江眠体内复苏，它使他的身体更健康，行动也更敏捷。他曾经尝试着将脑袋埋进水里，虽然还不能在水下呼吸，但江眠已经能够本能般地察觉到富含的水氧，于他的脖颈侧诱人地涌动。
他神游的思绪被打断了，大厅的门廊处传来嗡鸣的人声。江眠抬起头，他的听力越来越灵敏，那蜂拥嘈杂的讨论声通过宽阔走道的盘旋扩散，犹如迎面扑来了一个喧嚣的大浪，法比安引导着一批身份尊贵的客人，正冲观测室的方向走来。
经过一番布置，观测室的大厅不再如往常那样空空荡荡，按照总部的吩咐，江眠在这里安排了一张用餐的长桌。他记得，江平阳曾经说漏过嘴，他说总部首次来视察红女士的时候，就是在她的囚牢旁边安排了一场宴会。想来这次并无不同，那群人仍然保持着看人鱼下饭的传统。
人群涌进大厅，江眠看到为首的两人，不由有些吃惊。他不知道拉珀斯是怎么做到的，就在昨日，德国人还看上去形销骨立，干瘪得马上就要脱相了，今日再一瞧，他的肌肉活像吹气了一样膨胀起来，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又迅速恢复成了平时那个高大健壮、目下无尘的人类沙文主义者。
这可不像是幻觉和催眠了，这简直就是重塑了他的血肉……
江眠来不及细想，被提线傀儡簇拥的执行官一行人，已经离他和拉珀斯不远了。
法比安伸手，做出近乎显摆的介绍姿态，仔细瞧瞧，他的瞳孔便如毫无生气的玻璃珠，散发着僵死的神采：“请看，这就是我们此次捕获到的战利品，来自风暴港的王族，被人类学界命名为‘拉珀斯’的深海人鱼个体！”
执行官是一名年过中旬的成熟男子，他一丝不苟地扣着防护服，真空防护带将他的五官糊成了一片看不分明的马赛克。他身后皆是年岁已大，然而老态不显的长者，他们仰起头，望着水中沉浮飘动，双目闭合的拉珀斯，神情已然不加掩饰地扭曲成了贪婪的模样，就连真空带也挡不住那股垂涎三尺的强烈注视。
江眠眉心一跳，一半是被觊觎的恶心，另一半是讥讽的了然。
——西格玛的元老，初代永生仙水的主要受益人，他们总算按捺不住自己对长寿渴盼与欲求，选择亲自动身，来到西格玛研究所一探究竟了。
“这就是那头最强的人鱼？”执行官入迷地盯着人鱼王嗣，对他在水中运动的方式啧啧赞叹，“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以它研制的永生仙水效果如何，你们试过了吗？”
法比安微微一笑，他朝长桌走了两步，动作僵硬地拿起桌上的餐刀。江眠熟知内情，因此能够看出，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关节锈涩的铁皮玩偶，充满了不自然的凝滞感，但落在旁人眼中，只当这是他严肃持重的表现。
德国人转身，捋起自己的袖口，将锯齿装的餐刀压在手腕上，直至苍白的皮肤深深凹陷下去，他才猛地使劲一拉。
血珠顿时四下喷溅，伤口创面不小，看上去也有了淋漓模糊的样子，然而他的表情丝毫未变，依然和善地笑着：“请看。”
众人纷纷饶有兴致地凑上前去，围在法比安身边，热切地凝视着那道深深的血口。
痊愈不过在片刻之间，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划开的皮肉以可见的速度徐徐粘合，发出粘稠轻微的水声。宛如有一只无法目睹的神来之手，拉住了奔流不停的时间，使其在一个人的身上倒转逆流。
法比安伸出手，一丝不苟地抹去残留的血痕。他的拇指用力揩过手腕，画出完满的半圆，人们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看见他的肌肤又是光洁如新，没有半分被刀伤过的痕迹。
四周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冒然打破他们如临神迹的恍惚。良久过后，法比安眸光无神，口吻自豪地说：“这，就是它的效果。”
场上先是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接着，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鼓掌叫好的行列，须臾掌声雷动，人们的喝彩声亦是不绝于耳，在高旷的厅堂里，回音波荡成了山呼海啸的动荡，仿佛倒灌了一整个喧闹的海洋。
江眠站在玻璃墙旁边，冷眼旁观着人们的狂喜，人们的感慨与庆贺。
他又想起了研究所抓住红女士的那个黄昏，又想起了初版永生仙水研发成功的那个清晨，正如命运的馈赠早有其标价的明码，他们昔日、今日得到了多少欢欣，来日就要偿还多少痛苦。
他心里的天秤，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第25章 果核之王（二十五）
喧哗声渐渐平息下去之后,才有人发现江眠的存在。执行官兴致勃勃地问：“这位就是江博士的养子，人鱼的饲育员么？”
法比安僵硬地哈哈大笑起来：“没错！我们能够安抚……控制实验体，江先生居功至伟！”
执行官满意地笑了起来,他没有在意法比安话里不自然的停顿，大步走到江眠面前。在他上方,拉珀斯的睑膜悄无声息地转开一隙，泻出一丝无情的金芒，冰冷地俯瞰着他的一举一动。
执行官拍了拍江眠的肩膀，完全没有意识到头顶的刺人杀机，满意地说：“那句话是怎么说的，虎父无犬子？您做得很好！”
江眠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您过誉了。”
“别站在这里寒暄啦！”执行官的手还没从江眠的肩膀上撤下去,研究所的众多学者们已然热情地一哄而上,差不多是半强迫地拥着他远离了江眠，有的还趁乱踩了他好几下，“来来来,远道而来不容易,是不是饿了？快,上菜！”
执行官一脸懵逼,防护服固然能抵挡不少伤害,但是人体的重量却是实打实的,数脚并上，直把他踩得呲牙咧嘴,面上还必须维持着客套的微笑。
江眠：“……”
一声令下，侍者们捧着纯银的餐盘,从另一侧的大门鱼贯而入。长长的大理石餐桌上,几十个纯白的餐盘挨个摆放,里面的餐点肉质细嫩，上面浇着晶莹水红的酱汁，比起食物，更像是某种艺术品。
作为东道主，法比安热情地邀请江眠入座侧位，就在执行官的手边。以江眠的成就，能够在这张桌子上坐到最末尾，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荣誉了，不过，出于先前法比安的大力吹捧，执行官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江眠一言不发，端详着眼前的餐桌。前菜上了，汤品上了，副菜和主菜一并上了……雾气流连，雪色的盘盏充盈着各色各样的鲜红、艳红、绯红，与大厅漠然明亮的苍白强光灯交相衬映，为所有人的五官都打上了深深的阴影，有种如同置身太平间的森然。
——这是以永生仙水来妆点的会餐。
江眠握着叉子，一动不动地看向总部的执行官与元老们，看着他们打开防护罩，喜形于色、毫无所觉地吃下这些奇异的食物。在他们对面，研究所的高层齐刷刷地握着刀叉，便如一群泥塑木雕的假人，面目模糊，嘴角带着弧度相同的微笑。
“味道如何？”法比安问。
“好吃吗？”一位学者开口。
“需要再加点什么吗？”另一位学者殷切发言。
“不用了，我觉得非常好。”执行官捡起一旁的白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永生仙水的进度斐然，他身后就是关押着人鱼王嗣的囚笼，坐在全世界最深不可测的地下研究所里——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用餐体验？他因此飘然自傲，感到十足得春风得意。
执行官微笑道：“那么，接下来……”
他眉头微皱，不舒服地清了清喉咙，复道：“那么，接……”
男人的舌头在口腔中无措地打转，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尝试了几个音节，却都发不出来。他用力一拍桌子，脸色骤然巨变。
他身后的警卫官悍然抽出武器，厉喝道：“射杀！”
他的命令下达得干脆利索，十足无情，丝毫没有顾及枪口对准的目标是西格玛的精英，研究所的高级成员。江眠身边的学者瞬间暴起，将江眠扑倒在地，交叉的火光同时覆盖了其余人的身体。
血光四射，总部的警卫不会允许有漏网之鱼的存在，还不等他们对准地上的江眠，身后便传来狂怒的咆哮——
本该昏迷不醒、牢牢关在笼中的人鱼，此刻竟愤怒地睁开眼睛，乘着呼啸的水势冲出了观测室！
十几名警卫立刻调转枪头，然而，他们只看到人鱼张开的血口，狰狞如地狱的通道。
——这就是他们倒下之前，映在视网膜上的最后一个场景。
江眠出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抱怨道：“本来是为了避免麻烦才用的这个方法，结果到头来，还是免不了大动干戈……”
警卫瘫了一地，江眠看了他们一眼，问拉珀斯：“这些人里，有漏网之鱼吗？”
拉珀斯酷厉地瞥着倒地不起的警卫，金眸掠过掐着喉咙，完全说不出话的西格玛元老们，再转向江眠时，眼神又变得温软如春水了，他摇了摇头：“漏网之鱼？没有；漏网之人？也没有。”
“那就是全部主动喝过永生仙水，没有一个无辜的了？”江眠问。
拉珀斯再点头：“没有。”
执行官以蠕动的形式，在光滑的地板上扭动着挣扎，他比其他中招的元老都要年轻，因此在被人鱼血侵蚀时，还可以抵抗一二。
他瞪着江眠，眼神惊怒交加，满心愤恨的咒骂淤堵在嗓子眼，只是吐不出口。
江眠深吸一口气，“既然是这样……”
在他身后，法比安倒在一滩被扫射的血泊中，银色的防护服褶皱凌乱，盛满了粼粼碎碎的鲜红。
他的手指微弱地动弹了一下。
“……他们欠的债，也该还了。”
一把血淋淋的餐刀，忽然横抵在了江眠的脖颈上。
“你说得对……”法比安的声音喑哑，堪比厉鬼，“是该还了！”
江眠惊讶地吸了口气，立在他对面的拉珀斯，金眸中亦闪过诧异之色。
“不要想着用人鱼血控制我！”法比安厉声嘶吼，“当心我一刀捅进你柔软的小脖子！”
江眠迅速闭上嘴唇，心念电转间，他抬起明亮的眼睛，止住了拉珀斯意欲杀戮的动作。
雄性人鱼顿住了，他看懂了那个眼神。
从神情，再到肢体语言，江眠都明确地表达了一件事：我身后的陆民，就是我决定的猎物，在我的狩猎季里，不许伴侣冒然插手。
拉珀斯睁大了眼睛。
在他心里，江眠又小、又可爱、又聪明，是最完美的珍珠。拉珀斯将他的每一条讯息都像是囤积珠宝一般贪婪地收集，但人鱼从未见过江眠的这一面，见过他眉目冷淡，为猎物宣誓主权的模样……
拉珀斯的心脏都要被这种自豪和骄傲混合的亢奋感涨大了，他入迷地使劲甩动尾巴，鳍翼打得水面哗啦作响。
江眠无奈地望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怎么又兴奋起来了。
“你是怎么恢复清醒的？”江眠问，已经是第二次了，法比安躲在他身后，企图以此来抵挡人鱼的攻击，只是这次，他的语气分外冷静，似乎并不害怕绑匪撕票的后果。
“人鱼血……也不是完美无缺的，”法比安满嘴是血，腹部还有被集火过的枪伤，“纯靠我的意志，不是不能摆脱它，摆脱那个怪物的折磨！”
江眠眉心微皱，他与拉珀斯对了个眼神。
法比安是他这一生里所见过的最傲慢、最自大的人，这种傲慢同时尽数体现在了他针对其它物种的态度上。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人类不可以战胜的，向其它生物流露出哪怕一丝退让的情绪，皆是极尽耻辱的罪行，值得用一生去洗刷。可是此刻，听到从他口中吐出“怪物”这个词，江眠只能分析出恐惧，根深蒂固的恐惧。
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出乎他意料的，拉珀斯心虚地移开眼神，竟然不敢与他对视。
这一刻，江眠的眉心微跳，他确实想到了一些东西。
“我猜，你并不是纯靠自己的意志，来挣脱人鱼血的控制的。”注视拉珀斯，江眠慢吞吞地说，“当然，如果你愿意这么认为，那也没什么问题。”
法比安的意志力固然坚强，可是，拉珀斯的强大已是他穷极一生也无法追赶的极限。在这种极尽降维打击的情况下，他理应需要一点契机，一个漏洞，就像撬动巨石的杠杆，打开锁芯的钥匙，才有可能逃出拉珀斯的掌控。
——法比安曾经尝过他的血。
想到这里，江眠便突然明白了，作为人鱼的灵魂伴侣，恐怕在帮助他脱困的方面，自己的血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江眠问：“那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你爱的就是一头畜生！怪物！”德国人不管不顾，继续激动万分地吼叫，“你知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他，吃了我！让我看着自己活活被吃！”
江眠猛地望向拉珀斯，人鱼看起来很想对这个泄密的陆民杀之而后快，可碍于江眠的要求，他也只能在原地团团乱转，偶尔心虚地与伴侣对视一眼。
“咯吱咯吱啊，窸窸窣窣啊……我能听见，我能听见！我能听见被一点点啃食的声音，就在我的身体里，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男人赤沫横飞，喉咙里不断有血涌上来，使他的哀嚎同时伴随着沸水般的咕嘟响声，但他恍若未觉，只是一心一意地发泄，“我的神智清醒，大脑还能运转，可我就是不能动，也不能出声……我是被活活吃掉的！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啊！”
人鱼呲出獠牙，冲这个躲在江眠身后的懦夫低沉咆哮，胸膛如蕴雷霆，江眠则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那只姬蜂的意思。
——姬蜂习惯捕捉其它昆虫作为后代幼年的养料，但从不彻底地杀死猎物，只是刺出伤口，再在活猎物伤口中产下蜂卵，它的幼虫孵化后，便能享用到最新鲜的食物。
近乎无限的细胞活性，细胞强力的体外增殖能力……拉珀斯像操纵水一样操纵着他的血液，任由尽情繁殖的人鱼细胞将人体的血肉吞噬殆尽，再彻底地取而代之。
这根本不是致幻能力，或者说，即便真的致幻，那也是极小的一部分作用。人鱼血真正的效果，是可以将服食者的内里完全吃空，使对方沦为提线木偶般的东西，哪怕依然保留着神智，也只能身不由己，听人穿鼻。
空气沉寂良久，唯有法比安精疲力尽的喘息，像破了的风箱一样呼喝躁动。
拉珀斯的目光隐含畏惧，他害怕江眠的目光，害怕他谴责的神色，他不会忘记，珍珠是由人类养大的，他的观念和想法，都无限贴近人类的——
“这都是你们应得的报应。”江眠垂下眼睛，平淡地说，“你们活该。”
雄性人鱼一下抬起头，他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

第26章 果核之王（二十六）
法比安嘶哑地笑了起来：“该死的贱人……你真的背叛了你的种族,不是吗？”
看来他并不清楚我的身份，江眠不理会法比安的无能狂怒，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要什么？”
法比安断断续续地吐着血：“我要人鱼血的解药……给我解药！”
江眠笑了笑,讥讽道：“你想要怎么解？”
倘若身后这个痴心妄想的狂人真的想用江眠的命来要挟拉珀斯，那么,他在提出要求的瞬间，江眠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对他进行报复。热潮点燃了人鱼的血统，这些天来，他的骨骼更加坚硬，肌肉也更加紧密强壮，江眠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而法比安则是第一个体验效果的人。
“我不信你的怪物！”法比安目眦欲裂,脸孔因为剧痛而扭曲着,“你一定知道……你一定知道江平阳的智库密码，找出来……我要解药，我要永生仙水的解药！他不可能没有相关备份,我要得到江平阳最后的研究手稿！”
江眠怔怔了半晌。
法比安只相信自己的同类,他对江平阳研究成果的执念,江眠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自打知晓他的人鱼身份以来,江眠就一直在逃避那些关乎江平阳的事物,他再没有打开江平阳的笔记本,也再没有对拉珀斯提及养父的名字。或许，这便是一个天赐的时机,让他可以直面江平阳的最后一件遗产。
“你不是一直把智库关在机要室里么？”江眠问，“我就是想找,也没地方找啊。”
法比安喘着粗气,揪住江眠肩头的防护服,一步一步地扯着他往后退，人鱼紧紧跟随，江眠用好笑的眼神同拉珀斯对视，想要安抚自己怒火太炽的伴侣。
他们以一个艰难且滑稽的状态穿过长廊，路过无数个大门紧闭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法比安解锁了机要室的DNA锁，拖着江眠走进那里。
江平阳的个人终端就安放在最中间，四周是环绕的解析数据流——看来，研究所从未放弃破解这件东西的壁垒。
江眠的下颔压着一把冷冰冰的餐刀，上面还沾着半干的血迹，他低头看了看，面上的神情很平静。
“其实拿刀压着我，未必就能防住你体内的人鱼血。”江眠开口，作为回应，法比安将刀刃狠狠往上一怼，哑声道：“闭嘴！现在你是在我手上……我看那头怪胎怕不怕！”
江眠笑了笑：“以前你是很嫉妒江博士的吧？到了生死关头，也不得不对着自己曾经拼命想要超越的天才屈服了，这滋味不好受，对不对？”
远处有人鱼虎视眈眈，方才经过枪弹的扫射，体内又肆虐着暴沸的人鱼细胞，法比安能够站在这里，是凭着江眠的血和初代的永生仙水，他能完整地整个吐出句子，倒是真的凭着一腔死撑的意志。室内雾气翻涌，他却像脱水一样地出着汗，仿佛刚从海里捞出来，凑近了听，江眠完全可以听见齿列磨碎的声响，破冰般瘆人。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即便有着超乎常人的钢铁意志，足以支撑法比安走到这一步，那剧烈的痛苦和绵长的蚕食仍旧磨灭了他的心智，令他难以察觉江眠那异常的平静。他已决心孤注一掷，他想活着，无论如何都想活着，除去永生仙水的增益，他仍然是很年轻的，不是那些半只脚踏进坟墓的老东西！
只要能消除体内的永生仙水，解除人鱼的厉刑和控制……
“我只要解药，给我找出来！”法比安对江眠的讥讽置若罔闻，他双眼暴凸，状若疯狂地咆哮，刀刃深深抵进了人质的咽喉。哪怕是把钝刀，寻常人也早就被卡得不能呼吸，但江眠只是稍微扬起脖颈，眼神没有波澜。
他笑了笑，余光瞥见拉珀斯的神情——倘若目光可以杀人，只怕法比安此刻要被活剐成一千一万片碎肉，但既然江眠平安无事，人鱼依然牢牢遵守着狩猎季的规则，只在场外盘绕，不妄自插手伴侣处置猎物的过程。
“请输入生物电子密码。”感应到有人靠近，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在空中投射出一团形态不定的蓝光。
“好吧。既然你这么想……”江眠伸出手，按上指纹密码处，“那我也看看，江博士留下的东西里，究竟有些什么。”
蓝光自上而下地扫描了江眠的指纹与虹膜，显示出通过的白光，原先的机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江平阳那熟悉的，严肃中略带疲惫的声音。
“口令。”
江眠一下闭上了眼睛。
纵然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江平阳一直在用严酷的方式遏制他的人鱼血统，让他亲眼目睹同族在眼前被撕扯折磨的惨状，可江平阳毕竟是他的父亲，是养育，并且包庇了他的父亲，是这二十多年来唯一与他相依为命的家人。
法比安嘶声催促：“口令、说口令！说啊！”
江眠厌烦地皱起眉头，他睁开眼，听见江平阳的声音接着道：“……如果你是对的那个人，就该知道，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打开我的个人终端。”
白光环绕，继而汇聚成一个门锁的形状。
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江眠盯着那把锁，锁芯的形状眼熟，锁上的铭文也眼熟。这是过去江平阳办公室的门锁，在那里，江眠度过了他的整个童年，以及大部分的少年时光。
诸多老旧泛黄的日子里，江平阳常常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望着江眠安静学习的背影，偶尔叫他一声，让他不要急着看书，忘记喝水；夏天的夜晚，江平阳带他上到研究所的最顶层，教他指认满天繁华的星斗，眺望远处的海岸线；老人素日里刻板严厉，可每当江眠达成了他的课业要求，他总会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带动颊边两道深刻的法令纹……
江眠深吸一口气，颤声唤道：“爸。”
“那天下午，在我的办公室，我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还给你了？”沉寂片刻，江平阳的声音又问。
江眠犹豫片刻，开口时，语气已是沉稳了许多。
“是我那支金钢笔的笔头。”
“为了什么？”
“为了……红女士的意外死亡。”
喀嗒一声，门锁打开了。
智库沉寂半晌，再次传出江平阳的声音。
老人慢慢地吐息，疲倦地低声说：“好，接下来我说的话，不可跳过，也不能删减，如果有一个字的变动，那么，研究所里的人会知道下场。”
随着他话音刚落，机要室的大门轰然紧闭，合金门禁飞速下落，道道旋转、嵌合，似乎是触动了什么一直隐藏的指令机关，机械的电子音同时再度响起：“西格玛研究所已封闭，等待解封指示。”
江眠错愕不已，一时间也管不到法比安架在脖子上的刀了，急忙转头看向江平阳的智库。
法比安的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了：“研究所的最高权限？！怎么可能还在……他手上……！”
“我知道，这段语音被触发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死了。”江平阳自顾自地说，“不管是生还是死，来还是去，人在世上，总是孑然一身的。我死了，不能不为我的儿子做打算，所以昔日的同僚，看在我们孤儿老父的份上，就不要计较了吧。”
江眠嘴唇蠕动，没有说话。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江博士的智库，这里只不过是我对他说的几句话而已。在我死后，我的继任者极有可能是法比安博士，江眠孤立无援，我的终端一定会被西格玛扣下。倘若这份遗言重见天日，也无非只有两种可能：江眠自由了，他的族人已经找到了他；你们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或者对永生仙水的研究再无进益，正打算卸磨杀驴，榨干江眠的最后一点价值，逼迫他来开启我的智库。”
法比安已是僵住了。
“族人……？”他低低地问，“什么族人，谁是你的族人？”
江平阳抛下这个惊天大雷之后，却没有再深入解释，只是另起话头，慢慢道：“儿子，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是个好人，好父亲，我对你撒了太多谎。当日，我带领西格玛的科考船，在海上执行研究所的任务，誓要找出人鱼的踪迹。昔日我年轻气盛，一心要往最危险的地方钻，自认高风险有高收益，现在想想，那天确实是诸多巧合的汇集，让我监测到了德雷克海峡的异动，也发现了你。”
“我看到你的时候，你正躺在一个珊瑚和沐浴角骨海绵编制的摇篮里，孤零零地飘在海上，不停地哭啊、哭啊……我把你捞起来，看到那摇篮做的，真是精巧极了，里面还有一册特殊的石书。那一幕在我心里印了太多年，你比一个人类的婴儿还要小，腰以下，是半透明的鱼尾，我至今记得，那晚没有乌云，星光漫天，照得你全身发出乳白色的光……”
江眠怔怔地站在原地，他从未听过江平阳以这种口吻对他讲话，像是倾尽了一个父亲的温柔。
“我一生无妻无长，无儿无女，始终醉心研究，见了你第一面，却鬼使神差地把你抱起来了，”江平阳微微笑着，“好冷啊，那么小，那么冷。我当时也傻了，竟觉得，是不是太冷了，所以你才啼哭不止？于是我就赤手去捂你，想要暖和你的身体。”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须臾叹息道：“那一刻，奇异的景象出现了：你躺在我手上，鳞片渐渐退去，侧脸的鳍也慢慢变成了人的耳朵，那条小小的鱼尾，居然也逐渐分化成了两条人的腿……我瞠目结舌，简直快得像是做梦，等我回过神来，你完全就是个人类的婴儿了。”
四周寂静无言，法比安的质问怨毒且震惊：“你……你怎么会是人鱼？！”
江眠咬牙道：“闭嘴。”
“在这之前，我一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看了这一幕，我竟有一丝怀疑自己。我知道，我应该把你交给西格玛的，无论是出于职责，还是出于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我都应该将你标记为一个珍稀的实验体。”
老人低声说：“我还是犹豫了，因为那一瞬的，灵魂相触的感觉……你为我变成了人类，差不多就是我的孩子了，我怎么忍心让你在无菌实验室里长大，再去忍受数不清的残害？两种念头在我心里来回拉扯，最后，我决定拍下石书的影像，把它连同摇篮一起摧毁，并且谎称你是我从海边捡来的孤儿……”
江平阳轻声说：“我给你取名江眠，也不是为了那句诗的缘故，只是因为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你便是睡在海面上的，那真是再奇异不过的场面了。虽然我有了你做儿子，可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思量：当时捡起你，收养你，到底是好是坏？”
“你是个异类，不光出自你的血统，更是你的性格和心性。你小的时候，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思维方式和言行举止皆迥异于寻常的孩子，我成了你的养父，却也带你到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为了让你不显出人鱼的特性，我在西格玛的水里加入了类似驱鲨剂的消毒配方，不让你食用生鱼或者生肉，极力遮盖你的特殊之处。有时候，我会问自己：为什么不放了他，为什么当日就不能装作没有看见，继续让他在大海上漂流？”
“但没有如果，有些事就是这样，迈出第一步，就再也容不得你回头，只能一步步地走下去……”
拉珀斯眯起眼睛，他观察着江眠的反应，看到他面色怔怔，目光无比复杂。
可怜的珍珠……
他按捺下来，现在还不到发作的时候。
“我研究了人鱼的种群，猜到石板书上未必就记载着十分重要的文献，我也查到了人鱼拥有名为‘灵魂伴侣’的半身。可能你在想，我既然知道了你的身份，又怎么会让你去照顾那条被你称作‘红女士’的人鱼，让你看尽她的惨状？”江平阳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机要室里，“你向来是聪慧的孩子，应该也能猜到，是的，我心里有逼你做出选择的……”
法比安忍无可忍，已经被疼痛折磨得快要失去意识。他咆哮道：“到底有完没完？！我……！”
“闭嘴！”江眠满肚子的气无处可去，身后的德国人几次打断江平阳的话，导致他再也装不下去了，他揪住那把中看不中用的餐刀，反手就往法比安脸上劈了个惊天动地的耳光。
换成拉珀斯来，足可以把他的头骨变成一个盛装豆腐渣的碎碗，但叫江眠来打，只是将此刻神志不清的德国人扇到了地下。
人鱼原本蓄势待发，这下往后一缩，尾巴一颤，耳鳍也收拢了。
珍珠好凶！但是好可爱……
“……我是个自私自利的，注定活不长的人，一辈子都和西格玛绑定了，再不能脱离这里一步，但我研究了你的血液，知晓你是人类与人鱼的混血。我想知道，你到底会退回来，选择人类的身份；还是决定往前走，选择人鱼的身份。”
“倘若你选择人类的身份，选择和我生活，我不会说你是畏缩了；倘若你选择人鱼的身份，选择救走那条人鱼……”
江眠手握成拳，深深嵌进掌心，煎熬地等待着江平阳接下来的话。在他脚边，法比安痛苦地喘息着，不住呻吟。
“……我不会怪你抛下我，我会帮你，我会帮你逃出这里，去你一开始就该待的地方。”
江眠眼睫微颤，双手骤然一松。
“只是我没想到，或许你是看到了她必死无疑的结局，并没有莽撞地救她出去，而是拆了我送给你的钢笔，给了她一个掌握死亡的机会……我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应当喜悦，还是应当愧疚。”
说完这句，江平阳静默良久，才继续开口。
“我是个先天心脏病患者，原本就是活不长的人，我拒绝用永生仙水来延长自己的寿命，但在这二十多年里，我很感激，你能陪伴我，儿子。”
他低声说：“好了，这啰哩啰嗦的遗言，就到此为止吧。正如我先前所言，倘若这些话重见天日，无非两种可能，江眠自由地脱离了西格玛，或者你们打算卸磨杀驴。不管是哪种，我清楚人鱼的强大，也清楚人鱼的生命力有多顽强，研究所的最高权限已经被我抄底了，预计还有两分四十秒，紧急避险的自毁装置就会运行——重达十四吨的TNT炸药，你们不会忘记，西格玛研究所是建在临海的地下一百二十米处，地下水资源还异常丰富吧？”
“再见，儿子。”江平阳说，“我很抱歉，还有……为你骄傲。把我的一切留在这里就好，不用费心思带走了。”
白光湮灭，紧锁的大门开始启动，江平阳的声音亦熄灭在机要室沉重窒息的空气中。江眠惊骇不已，来不及消化那些信息，便慌忙转向拉珀斯：“快走！这里马上就要塌了，他是不会撒谎的！”
拉珀斯窜上来，尾巴貌似无意地甩过法比安，一下把他像扫垃圾一样抽到了旁边的合金墙上，人鱼低声说：“外面，还有一些你要的人。”
江眠焦急道：“可以带他们一起走！我知道研究所下面就是一条人工暗河，是潜艇专用的水道！”

第27章 果核之王（二十七）
“不要管警卫和外面那些人了,”江眠当机立断，“时间紧迫，我们就带着生活职员离开。差不多所有关于永生仙水的研究母本都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不是江平阳会采取如此激烈手段的原因之一，在他决心不喝永生仙水的那一刻起,就策划好了今天的结局——让西格玛研究所和他的遗留一起炸成碎片，沉入永不见天日的地心暗河。
“……和那些人一起毁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他大步迈向法比安的方向，看到对方仍然在垂死挣扎的景象。
江眠用力撕开他身上的防护服，拖着他孱弱无力的手腕，在旁边的合金资料架上系了个死结。
“你也一样,”江眠道,“刚才那一耳光,是我还给你的；现在这个死结，是我替红女士还给你的。”
望着法比安狰狞绝望的神情，他笑了笑,低声说：“狩猎愉快。”
江眠站起来,再没有看法比安一眼,冲进拉珀斯怀里：“快,快跑！”
人鱼王嗣牢牢地接住他,伸出一只手臂,霎时水浪滔天，轰鸣着从机要室的大门口席卷进来。拉珀斯乘着着汹涌的王潮,疾速掠出长廊，在他们头顶,警示的红光不住闪烁,机械的提示音响彻全站。
“距离紧急自毁装置启动,还有：两分二十四秒。”
“真的什么都不用带？”拉珀斯认真地问。
即便在陆地上待过一段时间，人鱼还是对杀伤性工具的破坏力度没什么直观的认识，江眠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能把人带出去就不错啦！”
他紧张地搂着拉珀斯的脖颈，急促地问：“研究所里剩了多少生活职员？”
“不多了，别怕。”按照他吸收的记忆，拉珀斯手指轮转，观测室内的水浪也倾盆滂沱，呼啸着卷起地上的侍从，像尾巴一样跟随其后，厨师、记录员、清洁工……拉珀斯带走的人越多，身后的水势就越波澜澎湃。研究所犹如错综复杂的迷宫，他们就像在迷宫里争分夺秒的归巢蜜蜂，急着寻找出去的路。
“距离紧急自毁装置启动，还有：一分零二秒。”
他们头顶的红光已经不再闪烁了，西格玛研究所内部的电闸正在依次断开，一层一层地熄灭那标志性的冷白灯光，铿锵轰然地落下一道又一道阀门。在他们身后，黑暗寸步不离地紧缀，吞噬了他们途经的道路。
江眠眼前一片缭乱，他看不清两边的环境，也分不清拉珀斯正在哪条路线上流星赶月地飞驰，他只能凭借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直觉，感到他们离潜艇专用的水道，已是越来越近。
“距离紧急自毁装置启动，还有：三十六秒。”
陡然的失重感，差点让江眠的心脏向上怼到他的喉咙。废除了电梯的选项，拉珀斯一跃而起，强劲的肌肉束悍然发力，以高空坠物的速度，三四层地往下跳，风驰电掣地落到了研究所的底层。
“前面有门。”拉珀斯言简意赅。
“我应该有密码，让我试试打开它！”迎着扑面而来的劲风和割面的水雾，江眠努力从拉珀斯的怀里抬起脸，大喊道。
人鱼王嗣的回应，于胸膛内沉沉震响：“不用，它已经开了。”
最底层的复合式注水船坞果然早已打开了一丝可供通过的缝隙，纵然和大门的总体积相比，这道缝隙委实狭小有如一线天，但足够允许一条深海人鱼全身通过。
拉珀斯不再犹豫，他冲进船坞，到了这里，水浪裹挟着身后那些生活职员，开始有意识地膨胀、环绕，裹挟更多的空气，仿佛一个大型的太空舱，将那些人封闭在其中。
水泵轰隆隆地启动，注水船坞的构造，本来就是上高下低的两层，此刻阀门一经打开，人造的水道发出凶猛的啸声，底灯的电源还未被切断，登时一圈一圈地乍然亮起，一直通向了遥远的彼方。
“距离紧急自毁装置启动，还有：二十七秒。”
“你要多快？”拉珀斯沉声问，
江眠的心脏砰砰直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渴求已久的自由是如此迫切、如此近在咫尺地强塞进他怀中，他喘不上气地大声问：“什么！”
拉珀斯重复道：“你要我多快？”
江眠双眼紧闭，喊道：“能多快就多快！”
“距离紧急自毁装置启动，还有：二十四秒。”
往日里人鱼肆意散漫的长发，如今死死地扭成了数股，犹如尖锐的触须，紧紧贴合着拉珀斯的脊梁，复又顺着尾部的鱼鳍分散。睑膜完全封闭，人鱼纵身入水，他的体格堪称庞大，进入水道的声响，却如暗箭一般寂静无声。
江眠被他护在怀里，耳边的声音尽皆远去了，那巨大的数秒声也变得朦胧而静谧，他感到了沉重冰冷的水压，如同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无形巨手，活像要把他的内脏也一块挤出来。
【用嘴呼吸！】人鱼在水下发出尖锐的音波，江眠听懂了这句的意思，他竭力伸长脖子，张开嘴唇，狠狠吸了一口空泡中的氧气。
拉珀斯的一只手拦在他的脖颈和脑后，另一只手向下封住了江眠的后腰，江眠蜷在他的身前，知道人鱼这是要保护自己的脊椎和内脏。
深海人鱼开始加速了。
他在陆地上是被禁锢的君王，到了水下，他的权能则彻底恢宏地展开。他掀起飓风与海啸，以狂暴的力量凌驾于此，这条足以容纳潜水艇通过的暗河，都在他面前显得如此捉襟见肘、局促不安。
倒数二十一秒。
人鱼在水下的身影犹如离弦之箭，刹那窜出百米的距离，世上游速最快的鱼类是旗鱼，平均时速109公里，最快可以达到时速190公里的可怖水准，然而人鱼的体能之优越，远超只处于食谱中下游的旗鱼。数千条肌肉束紧紧缩合，坚韧更甚钢铁，江眠唯有用力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人鱼的怀里。
他的脑袋被充满氧气的水泡保护着，耳边仍然出现了尖锐的嗡鸣。倘若江眠体内的人鱼血统没有二次发育，那么即便有拉珀斯的保护，他的骨骼也会在起步的一瞬间，被推力和水压共同绞出遍布的裂纹。
倒数十九秒。
拉珀斯爆出共振的声波，通过它们在水道中回荡反复的频率，来分辨前路的情况。在他和江眠身后，拖着一连串形状不定的巨大亮泡，宛如不溶于水的油滴，尽管被过快的拖拽速度压得又扁又长，可是都没有破裂的迹象。
人鱼的鳍翼伏倒，鳍条团团地收缩在鳍骨上，根据估算，这条人造水道起码长达三公里，倘若他不能在引爆前就抵达出口附近，那么爆炸和冲击的力量会使整条暗河彻底坍塌，或者更糟。
倒数十五秒。
人鱼王嗣计算挑选着更短、更流畅、更优越的路线。水道不是自然形成的，因此它并不是弯弯曲曲的模样，它有流畅的弧线，干净并且毫无障碍的路面，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出逃的途径无法再加精简。这是狩猎的天性，过去的无数次的奔袭，人鱼都必须与猎物争分夺秒，与地形锱铢必较。每一个转弯，每一次直行——它们不是毫无道理的炫技。
在江眠不曾察觉的地方，他已经死死闭住了用以呼吸的鼻腔，他的嘴唇还是张开的，只是停止了呼气和进气的过程，取而代之的是下颔两侧的暗色鳃纹，它们正以不可思议的活力挣脱死皮的束缚，开始努力地、生涩地翕合。
倒数十二秒。
通道的电源也开始切断，一环接着一环地黯淡了光亮。拉珀斯前进的速度之快，甚至在水下震出了雷霆般的爆响，在他怀中，江眠遍体冰凉，早就感觉不到水的质感和流动的情状了，他如同置身于固态的冰雪之中，每一寸皮肉都牢牢地冻僵，濒临皲裂的状态。
不过，这种寒冷并不是彻骨的，他还能够承受，因为江眠可以察觉到，有种温暖的、生生不息的东西，正如丝如缕地流淌在他板结成冰的血液里。
倒数十秒。
水道的出口近在咫尺，纵然始终紧闭眼睛，江眠的感官在水下却变得更加敏锐。他的身前骤然开阔，一片明朗——拉珀斯已经带着他们脱出了暗河的范畴！
【离开！】
人鱼下令驱逐的咆哮，以每秒1.5公里的速度传遍附近的海域，下抵至活物的耳内。虾蟹鱼群统统惊恐地窜逃，拉珀斯改变姿势，把江眠抱得更牢，未曾减缓加速的趋势，而是一头扎进肉眼难见的洋流中，顺着大海的轨迹发狠前冲。
倒数八秒。
江眠心里清楚，离开水道，只是出逃的第一步，十四吨的TNT炸药，威力约等于集中引爆了三十颗战斧导弹。哪怕研究所附近只是荒无人烟的警戒区，它自身更是深埋地底，可自毁装置的启动，依旧能够在附近制造一场浪峰高达四到六米的二级海啸。
再快一点，他只希望拉珀斯可以再快一点。
倒数六秒。
大海广袤无垠、风平浪静，他们脱离暗河的那一刻，天边晨光明熹，东方尚有几颗不愿离去的晚星迟迟闪耀，但充满了希望的朝霞已然铺开了瑰丽织锦的一角。假如不是现在，不是这一秒，而是其它任何时刻，江眠都愿意为了这一幕奉上所有的快乐与赞叹。
可惜，这时他无心欣赏自由的美景，因为紧张，他死死地绷着身体，发白的手指嵌进拉珀斯的肩膀，按了十个深刻的凹痕。淡淡的血丝逸出江眠的脸侧，出于本能，在刚才那趟超高速的旅途中，他已经在学着用腮去呼吸。
拉珀斯顿了一下，速度立缓。
倒数五秒。
“……不要慢！”江眠嘶哑着说，“我没事，没事！”
拉珀斯的神情冰寒，他抱着江眠，不愿再朝着海下前进。
“不行，”他说，“发育过快，隐患太大。”
他操纵着装满了人类的气泡，将它们快速抛上海面，补充完氧气之后再拉下来，让这些气泡不远不近地漂浮在水下三四米的位置，他则带着江眠，一路沉到接近五十米的浅海区。
他不能再往下了，这就是江眠目前能够承受的水压极限。
倒数两秒。
“你乖，抓紧我。”拉珀斯说。
他们身前的海水逐渐产生了变化，犹如一叶狭长柔软的茧壳，将他和拉珀斯覆盖在里面。江眠下意识抓住拉珀斯的手，又觉得不够，转而重重地抱住了人鱼的腰。
“好。”他略有些仓皇，“你打算怎么做？”
倒数一秒。
“嘘，”拉珀斯与他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就像大勺子并着小勺子，“会没事的，别怕。”
他捂住江眠的耳朵，金色的眼瞳炽热无比，眨也不眨地盯着研究所的方向。
——海中一声雷霆爆响！
仿佛连绵不绝地打了十万个隆隆的巨雷，引爆的连锁反应，瞬间跨越数里的间隔，将第一个冲击波砸到了他们跟前。江眠像是隔着一层屏障，被迎面失控的大卡车给撞翻了出去，顿时什么也想不了，什么都顾不到，只能用天旋地转、头昏眼花来形容。
冲击波过去之后，才是海水激荡的时刻，数米高的大浪滚滚翻涌，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像是煮开了一锅的水，蒸汽混合着水泡咕嘟鼎沸，颠得江眠面色发白，气血上涌，差点把心脏吐出去。
但还没完，第二轮冲击波，比第一轮更凶暴、更恐怖，振奋的海啸直接将他们掀上了几十米的高度，直直拍出了海面。小时候，江眠从没去过游乐园，他只能通过文字和视频的描述来体会那是种什么样的快乐，他看到有人说，最快的过山车在法拉利主题公园，只要坐上一次，就能让你提前感受魂魄离体的死亡时刻。
这时，在落差达到了数十米高度的海浪上，江眠眼前完全是黑的，他所有的想法，都被颠簸的大浪甩得一干二净。
第三轮、第四轮……直到第七轮，混浊呼啸的海水才有渐缓的势头，到了这一刻，江眠的五感已是麻木了，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海水把他们推倒了那里，推了有多远。
他的耳旁仍然嗡嗡乱响，从混乱不堪的海水里，探知到了远方大地的哀鸣与撼动——十四吨TNT的威力，不亚于人造了一场小范围的地震。
天空彻底明亮了。
拉珀斯一直坚定不移地抱着他，此刻，他们仰躺在海面上，江眠精疲力竭，将昏昏沉沉的身体靠在他身前，一人一鱼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随波漂流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拉珀斯小心地扶着他的脑袋，低声问：“还好吗？”
江眠喘着气，耳鸣目眩，小小地笑了两声。
渐渐地，他的声音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响亮，两道不堪重负的鼻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把拉珀斯吓得够呛，江眠也不管，只是哈哈地笑。
“……我很好，太好了。”最后，江眠气喘吁吁地说，“我这一辈子，从没有这么好过。”

第28章 果核之王（二十八）
韶霞是一条北海的极光人鱼。
顾名思义,极光人鱼的鳞色飘渺空幻，肌肤素白如冰雪，徜徉在暗不见底的海中,几乎无法以肉眼捕捉到他们的身形，但在明亮的环境里,极光人鱼便会成为最耀眼的聚光灯，游曳的每一道弧线，都像是倒映在暗渊的星轨。
一年一季的交换活动马上就要到了，在人鱼漫长的生命中，这自然算是一个和同族交流的好机会。韶霞作为巡游领海的守卫，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抓着一把当做零食的磷虾,有一搭没一搭地望嘴里甩。
好无聊啊——
除了交换活动,最近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了,海底风平浪静，真让人鱼觉得无趣……
嗯，不对,前几个月好像还是出了一件了不得的事的。据说那个失去了灵魂伴侣的深渊王嗣,跑到陆民的地盘上大闹了一场之后,倒是真的找回了自己的伴侣,还在岸上搞出了海啸和地震,动静这么大,真不愧是深渊种啊。
韶霞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心里啧啧感慨,又是羡慕，又是失落,又是忿忿。
闹得那么大,好多邻海的人鱼都跑去围观了,听他们讲，那附近的海面过了好多天都是混浊的，岸上的地形也改变了，当天去的人鱼就更幸运啦，不仅能看到八卦的主角，还可以乘着海啸，当一回在天上冲来冲去的飞鱼。
后来深渊王嗣向所有的海国传递消息，他们才知道，原来是那里的陆民抓住了一条正在消解的人鱼，不仅禁锢了她的灵魂，还利用人鱼的血肉，做出了可以延长陆民寿命的药剂。
就为了这件事，大海波荡不休了数月，针对罪魁祸首的报复也始终不曾停歇，差点就是要同陆地开战的架势，但后来陆民们似乎表达了服软赔罪的意愿，这件事也就得到了暂时的平息……
唉，韶霞艳羡地想，灵魂伴侣，真好啊，走丢了那么多年，都能再找回来，该说那位王嗣幸运呢，还是说他足够执着呢？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韶霞的余光，忽然在前方瞥见了一个影子。
【谁？】他吐出一道音波，海下水波微震，朝那道影子覆盖过去。
韶霞眯起浅蓝色的瞳仁，看到那影子的样貌，好像是个……是个人？
他一下警惕起来，可是，陆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已经无限趋近于深海区的位置，人类那脆弱的身体，怎么能经得起大海的磨砺？他曾经见过的，一个试图抓获人鱼，却反被人鱼拖进海里的陆民，他没有首先死于氧气缺失的窒息，而是死于瞬间增大的压力，海洋差不多把他压成了一面薄薄的肉饼。
一个人，怎么能来得了这儿？
韶霞的皮肤上闪过幽光，他霎时与周围的海水融为一体，宛如一只透明的水母，迅速而无声地朝着人影的方向疾弹过去。
倘若有谁被极光人鱼的皮囊蒙蔽，认为他们都是如外表一般虚无清丽的弱者，那就大错特错了。极光人鱼所拥有的隐身特性，使得他们便如海下索命的幽魂杀手。深渊人鱼最为庞大健壮，落在他们手上的猎物，永远有最可怖夸张的伤口；远东人鱼最为坚忍沉默，被他们看中的目标，此生再无逃脱的可能；赤道人鱼的血液里都流淌着烈性的火焰，无论爱恨都熊熊炽热，誓要燃烬身边的一切……
而极光人鱼是最空灵敏捷的致命者，他们制造的伤口最狭小，树立的敌人最少，性格也最淡然恬静，对待猎物，他们只出手一次，绝不纠缠，也不记仇。
但对于海底的生灵而言，这仅有一次的出手，已经足够葬送它们的一生了。
离得近了，韶霞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那确实是个人类，没有尾巴，只有两条腿，身上还穿着用以蔽体的轻薄织物，随着海水不住波涌，飘浮如天上的云彩。
可是再仔细瞧，那却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他的耳朵是半透明的，鳍骨凸出，看起来像极了小巧的耳鳍；他的指缝间有蹼，指甲虽然短短的，可人类的指甲也不会这么尖；他的鳃纹、鳞片，颜色都很浅，仿佛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幼崽……
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可真小啊。洁白、纤细，裹着飘飘的布料，要是能再加上鱼尾，他简直就是一只活脱脱的极光人鱼幼崽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
韶霞好奇得快要胀起来了，他立刻就要游过去，抓住对方好好研究一下，却见那个生物忽然转过身，望着他的方向，惊讶地张开嘴唇，露出一副不妙的表情。
什么，韶霞两颗心脏同时一紧，我被发现了吗？
【拉珀斯！】对方张口，吐出人鱼的语言，【快停手！】
拉珀斯？拉珀斯是谁？
韶霞已经感到了不祥的危险，从背后源源不断地压迫而来。他浑身的棘刺刹那展开，鳍骨比刀锋更尖利，在海中划出完美的曲线，犹如一场饱含美艳和杀机的圆舞，张口吐露致命的音波——
他的脖颈被一只巨大的利爪死死钳住！敌人竟直接娴熟地控制了人鱼的发声器官，以精准的姿势，将结构复杂的喉间软骨毫不客气地捏合在一起，另一只手则穿过诸多锋芒耀烁的鳍骨，又快又狠地攫住了韶霞的尾椎。
第一面，韶霞只能看到一双可怖的眼瞳，熔金如岩浆，宛如在暗处扭曲的两团烈火。
——这是一头货真价实的深渊种。
【你敢从背后靠近他！】深海人鱼咆哮道，指甲威胁性地暴突，散发出来的气味，便如轰鸣不安的雷云。
【拉珀斯！】江眠游过去，急忙拽住雄性人鱼的手臂，【你要，伤到他了，别这样。】
韶霞睁大眼睛，惊惧地打量眼前的人鱼，深海人鱼的体格原本就比其他种类的人鱼大出一圈，无论是力量，还是对极端环境的忍耐度，皆是海中最出色的。韶霞看着他们，忽然后知后觉：【他是……你的灵魂伴侣？】
原来就是他们……原来这就是那个深海人鱼的王嗣，原来他的伴侣是混了人类血统的人鱼！咦，不过他怎么改成这个名字了？
【我不是要伤害他！】韶霞哇哇大叫，【我只是想看看他……看看而已！】
雄性人鱼暴躁地转过头，凝视着韶霞的眼睛，铜金色的眸光，差点在他的睑膜上烧出两个洞，【只想看看？你这个偷偷摸摸的……】
“拉珀斯！”江眠改用人类的语言，“快别这样了，我们是来做客的，这是……”
他上下看了看被逼到现形的纤长人鱼，对方无疑是非常优雅的海下生灵，比起野性勃勃的拉珀斯，更像人们会在童话和传说中着迷颂扬的生物，“这就是极光人鱼？你好像吓着他了。”
“哦，”拉珀斯阴郁地嘟哝，“我才不会吓着他，这个鬼鬼祟祟的贼。”
他改用人鱼语，嘶嘶地说：【他刚才绝对是想把你偷走，当成极光人鱼的幼崽来抚养！】
【什么，绝对没有！不是！】呜呜，韶霞磕磕碰碰、苍白无力地辩解，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虚。
自从他们脱离研究所之后，拉珀斯就对一切能够吸引江眠的注意力，把他从自己身边勾走的东西产生了无限的警惕。他不能再让江眠和他分开，他无法承受这种后果。
“好吧、好吧。”江眠投降了，他不得不另辟蹊径，“嗯……我饿了！”
拉珀斯：“……”
拉珀斯无奈地说：“毛毛，你不能老是用这个方法……”
江眠叹了口气：“是真的，你早上抓的鱼我没有吃，实在塞不下了。”
拉珀斯吓得一把丢掉了极光人鱼，冲上来抱住他：“毛毛，你为什么不吃饭？”
“因为我不饿！”江眠大声地、气哼哼地说，“顺便说一句，我现在也不饿，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把那个人鱼放开。”
拉珀斯一回头，果不其然，被扔开的极光人鱼蹿得比什么都快，眨眼已是没影儿了。
拉珀斯转回脑袋，对江眠噘嘴。
“你骗我。”雄性人鱼伤心地嘀嘀咕咕，“我要惩罚你。”
江眠眯起眼睛，听到他郑重地、严肃地下达了惩罚的王谕：“我要挠你的痒痒。”
江眠大惊失色，他的鳞片才长出来不久，是最受不得痒的时候，因此，他立刻就在拉珀斯的手上挣扎起来：“不不不，不要挠我痒痒！”
哎呀，江眠哭了，竭尽全力想要躲开他太可恶的、太邪恶的伴侣。当拉珀斯用沉重的大尾巴缠住他，把他压在暖和黑暗的海底洞穴以后，江眠哭得更厉害了。
等到今年的交换季过去了，江眠也未能寻觅到一只令自己满意的绒海兔，他和拉珀斯彻底错过了这次活动的高峰期，失去了好多绝佳的交换机会。
江眠狠狠地咬一口蟹腿，不跟他说话。
“还可以等明年的，珍珠。”拉珀斯讨好地把他抱在身上，小心翼翼地哄他，“我们还有，长到数不清的时间，不要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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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的赤道，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大海的声响，在背景中就像一场奇异且华丽的合奏，江眠坐在礁石上，海风惬意地吹拂着他长了一些的黑发，阳光将他的皮肤映出了繁星般的碎芒。
赤道附近永远的盛夏并未让他变黑，在日照下，他显眼得如同一个发光体。与拉珀斯环球旅行的这段时日，江眠变得前所未有的健康，并且，这种健康还将一直不停地持续增长下去。
过去的半年里，他长高了起码五公分，体重也增加了七磅左右。青年的体格仍然纤细，但这种纤细没有阻碍他朝着更加匀称结实的方向前进，拉珀斯最喜欢把他抱在手上，仔仔细细地称一称份量，一感觉到他变重了，雄性人鱼就会异常开心。
……而且会异常兴奋。
江眠有点不解，昨天晚上，他们漂在海上看完星星，拉珀斯就发现了这个地方。今天一早，他把自己放到这里，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因为拉珀斯过于粘人的表现，他肯离开江眠片刻，这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情，江眠掬起一捧清澈见底的海水，感受它在肌肤上流淌的动态，不由惬意地叹了口气。
下方传来水声，江眠低下头，看到拉珀斯长长的鱼尾在海中晃过，他漆黑的长发飘拂荡漾，露出一张深邃的脸孔，向上仰望着自己。
江眠怔住了，这个熟悉的位置，熟悉的场景，在他心中点起了悸动的涟漪。他又想起他们的初见，江眠踌躇不前，拉珀斯懵懂好奇，但早在他们都还不认识对方时候，他们的眼瞳就先于彼此，倒映了伴侣的灵魂。
江眠不说话，拉珀斯亦不曾开口，一人一鱼对视了许久，江眠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偏头看着拉珀斯，眼中盛满笑意，“我想，‘拉珀斯’应该不是你的本名吧。”
海风流连翩跹，拉珀斯凝视他的眼睛，从容回答：“这个名字，确实不是我的本名，但它是你第一次用来呼唤我的名字。从那以后，它就是你的专属，在所有人中，我只回应你的声音。”
他向上伸手，掌心中，放着一枚摊开的，沾满了细微沙砾的贝壳，里面露出珍珠的莹光，宛如一枚小小的月亮，散发出亘古不变的爱与温柔。
江眠笑了，他低声道：“好的，拉珀斯。”
人鱼抬起头颅，江眠俯低身体，隔着海水和礁石的间隔，爱人与爱人的身份，他们十指相触的刹那，时光宛如凝固。

第29章 果核之王（二十九）
春去秋来,夏过冬至。
江眠和他的人鱼徜徉在各大海域之间。他们去过永远夏日炎炎的赤道大洋，在那里，江眠第一次尝到了现摘现开的新鲜椰子,拉珀斯好奇地握着坚硬的果实，不小心戳爆了两个壳,将椰汁溅得满手都是，惹得江眠哈哈大笑；
他们也去过气温寒骨的极地，冰川上的动物都有着丰厚的脂肪和毛皮，生活在那里的鱼也肉质紧实，鲜甜而有嚼劲。在无风无月的夜晚，江眠躺在拉珀斯身上,就着鱼肉,仰头看漫天极光,犹如幻河一般跨越天际；
他们驱赶过暴风雨，在大浪滔天的海上，与雷电和飓风做惊险刺激的游戏。拉珀斯教他如何分辨气候,如何通过嗅觉辨认这是可以嬉戏的玩闹时间,还是需要下潜躲避的海怒之日……
他们也惩罚,并毁灭那些胆大妄为的捕鲸船。面对江眠,拉珀斯可以变成天底下最温柔、最有耐心的老师。他引导江眠正确地使用发声器官,告诉他说,在人鱼身上，声音正是众多可以尽情展示的奇迹之一。
当江眠只发出了一道了音波,便成功地熔化了捕鲸船的导航和通讯系统，让它在大海中央笨拙地打转时,他和拉珀斯听着船上越来越惊慌的动静,就像两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缩在珊瑚礁里头笑成了一团。接着，他们又彼此追逐着，游曳到了别的海域。
江眠要补偿自己被禁锢的童年，拉珀斯则要补偿那些本该和伴侣一起耳鬓厮磨，却不得不遗憾缺失的日子。他们从未对彼此说过一句爱，但他们的纽带是如此根深蒂固、坚不可摧，每一次双目对视的时刻，都会加深这种永不干涸的热情。
他们不争吵，不分歧，也不冷战。过去，江眠曾在闲暇时听研究所的那些人讨论过，关于一段真正健康的关系究竟会是怎样的雏形，因而他也会思索，他和拉珀斯的恋爱关系是健康的吗？拉珀斯尊重他，赞美他，从不违拗他的心愿和意图，自己也是如此。可这样看来，在这段灵魂共生的情感里，他和拉珀斯都太依赖、太迷恋对方了，他们交缠得如此紧密，当中几乎插不进任何别的东西。
当然，这不是说不好，实际上，江眠有时甚至会感到隐隐的恐惧，因为他所得到的东西过于美妙与不可思议，他不得不为此怀疑自己，想象这会不会是一场总要醒来的梦。
对此，拉珀斯做出的评价是：“我不懂你，珍珠。”
想了想，他改用更加流畅的人鱼语：【你是被人类养大的半个人类，虽然人鱼的寿命很长，你在海里度过的时间，将会比陆地上的时间长几十倍不止，可这二十年的基础，已经让你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于人鱼的生命。我不懂你，因为你的思维幽邃细腻，想法也无穷多变，你会思考，但我们的一些同族，早就被强大的力量和漫长的生命惯坏，成为了只凭借本能行事的凶兽。】
【这一点让我苦恼，也让我快乐。我还不够了解你，因此每次猜中你的心思，都会觉得喜悦，觉得离你的心更近一步。】他的手在江眠背上打着舒缓的小圈，【你瞧，浪花行迹不定，大海也变化无穷，没有什么是原封不动的，一如你在成长，并且这种成长不会固定。只要你在一天，我的喜悦就不会消散。】
他露出温柔的笑容，金眸闪闪发亮：【我足够了解我自己，所以，我能够向你保证这一点。】
江眠流泪了，他把身体揉进拉珀斯的胸膛，在人鱼的嘴唇上留下了一个甜蜜的，长久的，使鱼尾蜷缩的热吻。
第二年，他们回到了德雷克海峡，风暴港湾，江眠真正的家乡。
拉珀斯的父母仍然是掌管这片海域的统治者，这只取决于拉珀斯想不想现在就接手那个货真价实的王位，但是对于一片海洋的君主来说，拉珀斯仍然太年轻了，他甚至不到一百岁。
而且，他更愿意和江眠待在一起，压根不愿浪费时间，将多余的眼神分给别的人或事。
牵着江眠的手，拉珀斯终于带他去到了潮汐图书馆。在暗无天日的海渊，江眠听到了无比浩大，飘荡近乎乐声的呢喃细语，宛如降落在海底的一场细碎大雪。冥河水母拖曳着数十米的丝绸摆尾，在星河般的光带中优雅回旋，这是海洋的低语，与此同时，远方也传来了鲸类的长鸣，犹如清澈的晨钟，毅然穿越了所有浮雪碎雨的声响。
【用人类的话来说，】拉珀斯拉着他的手，【也许……这里是一个约会圣地？】
江眠笑了，这里是深海，他必须使用人鱼的声波交流，他认同道：【名副其实。】
在海崖上方，漫天萤光的映照下，他们接了一个又轻又长的吻。
至于沉船地，则是江眠标记为第一热爱的冒险场所。他是拉珀斯的灵魂伴侣，海下没有哪个失去智慧，试图送死的生物敢于伤害他，江眠来不及展开他的好奇心——譬如，他想从背后偷偷靠近一只过于小而鲜艳的八爪鱼时，对方就已经察觉到了雄性人鱼发出的浓重威胁，急忙慌里慌张地喷出一大团墨，然后窜进黑暗的海水里，不见了。
这不禁让江眠十分气馁。
在这种情况下，拉珀斯必须把王庭下面的沉船点告知于他，并且给了他一张人鱼做游戏时专用的藏宝图。
必须承认，江眠找得开心极了。他在那些7世纪到17世纪的沉船群里穿梭，海水腐蚀了一些东西，但是留下了更多。丝绸的、木制的、象牙犀角的、漆和皮的……诸多材质的艺术品，早已在盐分和凝结的作用下破烂朽坏，可是那些矿物的、青铜的、金银的、锡铝的、陶瓷的……都还保存得近乎完好无损。江眠就从一艘古老的商船上，找到了一尊看起来簇新的青铜鹦鹉螺摆件。
摆件的工艺堪称精巧，那种青色也非常美，江眠决定将它摆放在他和拉珀斯的巢穴里，连同拉珀斯之前找到的人鱼雕像和绿宝石长叉一起，作为新家的纪念品。
“毛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拉珀斯决定开口，“这是什么？”
在他面前，一尊大理石的人鱼雕像直直地立着，手握一根绿油油的叉子，头戴一顶青色的鹦鹉螺。
“艺术。”江眠矜持地颔首，“艺术就是混搭。”
拉珀斯张了张嘴，困惑地露出尖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重重点头：“……好！很有格调。”
第三年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泰德。
当时，拉珀斯控制了研究所之后，他先是吸收了一部分人的记忆，知道泰德对江眠较常人更加友善的关系。这个陆民胆怯、懦弱，并且无能，但在当时的环境下，他毕竟保留了一部分的心软，愿意对江眠展露人际交往中的善意。
人类通常认为，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很难，为了这点困难，拉珀斯特许他乘着船离开那里，不必受永生仙水的苦楚。
江眠浮上海面，望着那个站在船头的人影，拉珀斯悄悄地出现在他身后。
“他看起来还不错。”江眠向后靠，脑袋轻轻枕在伴侣的胸膛上。
“我放他走，送他一条船，”拉珀斯邀功般地回答，“他看起来当然不错。”
江眠笑了，西格玛研究所彻底毁灭，西格玛集团的海上势力也受到了毁灭性打击，泰德几乎成了一个三不管的流亡人员，只要他想，那艘当时跟随他出海的科考船就是他的。
泰德转过身，他似乎在海上发现了什么，不等他跑过来看个究竟，江眠挥了挥手，就带着拉珀斯，一同下潜到了海里。
【还是离远点比较合适。】等到船身在大海上缩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小点，江眠说，【对他有好处。】
拉珀斯不在乎一个陆民，他只在乎江眠，见到伴侣略微怅然若失的样子，他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唿哨。
不一会，海浪翻涌，几只活泼的小海豚悄悄从背后游过来，冷不丁地顶了一下江眠的腰。
“哎哟！”江眠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看到这些活泼得像小狗……不，比小狗还要活泼的小东西，顿时眉开眼笑，将那点怅然抛到了九霄云外。
海豚的天性灵动聪明，即便是拉珀斯这样的深海人鱼，也不会冒然将它们加到食谱里，对待它们的方式，更类似于对待一个满海乱窜的宠物。并且，它们是需要时常上浮海面，用肺呼吸的哺乳动物，年幼的小海豚更加需要长辈的照料，人鱼看到了遇困的海豚，通常会施以援手。
也许在海豚眼里，人鱼就像一个长得像人，但是强大了太多的饲主家长？江眠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小海豚在珊瑚礁里滚来滚去，在水母群头顶滚来滚去，然后再到拉珀斯身上滚来滚去……雄性人鱼耐心地看护着这几个熊孩子，时不时送小海豚上水面呼吸。
玩累了，江眠与小海豚们挥手道别，目送它们回到自己的族群中。一人一鱼浮出海面，江眠被拉珀斯抱在怀里，看到远方夕阳西下，金红的霞光粼粼万丈，泼洒在宁静的大海中，宛如数不清的碎火，在雪白的浪尖上熊熊跳跃。
“太阳下山啦。”江眠说。
拉珀斯困惑地说：“太阳下海了。”
江眠忍住笑，接着说：“星星升起来啦。”
拉珀斯很赞同，说：“月亮也快了。”
海风渐渐变得湿冷起来，假如江眠还是单纯的人类，这会他得用羽绒服把全身都牢牢地包裹起来，方能抵御这种低温，但人鱼的血统已经使他不惧严寒与高热了，他只嗅到扑面而来的风中，仍然残存着阳光的味道。
太阳彻底落下了，繁星开始闪耀，月亮从另一侧升起，用柔和的光芒覆满海面，犹如清寂的大雪，将波涛凝为了银白无暇的浩荡镜面。
“人们常说，”江眠静静地开口，“在太阳下山后，月亮升起前的那一刻，是一个人一天中最孤独的时刻。”
拉珀斯不解地说：“这只是一个很寻常，但很美的时刻。”
江眠笑了，躺在伴侣怀中，不由睡意上涌，他偏过脑袋，前额抵着人鱼的颈侧，喃喃地重复着对方的话：“是啊，只是很寻常……但很美，而已。”
在属于他们的悠长光阴里，旧日翻篇，新的一天又将到来。

第30章 神婚（一）
狂暴的雷霆与闪电划过风雨交加的夜空,天地陷在一片穿云裂石的巨响中。顶上浓云低垂翻涌，顶下大浪苍混沸腾，飓风犹如盘旋的狂龙,将海面与苍穹的距离，逼到了无限压抑的程度。
一叶小小的木舟,就在这样的风暴中震荡翻飞。冰川摧折，大海如此广袤，它脆弱得像是一尾羽毛，随时都会被外力的灾祸撕得粉碎。
又一道电光落下，扭曲的银蛇照亮了海上相互攻讦的碎冰，也照亮了小舟的模样。
那是一条崭新的,可以评价为很漂亮的密封长船。未经漆着的白木,使船身呈现出象牙般优雅的乳白色,其上隐约雕刻着一些模糊蜷曲的花纹，以似金的铜粉涂抹，显得古朴更甚于奢华。细长的船头还簪着锦簇的团花,只是受了雷暴海啸,还有狂风骤雨的连番折腾,上面的鲜花早已支离凋谢,只剩下几根绑得严实的茎干,光秃秃地挂在风中。
这不是一艘用来出海的船,甚至不是一艘适合下水的船，谁会如此暴殄天物,把它推到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推到正在大发雷霆的冰海上？
“……气候这么差,神对这次的祭品不满意啊……”
岸上的人遥望着大海深处的糟糕天时,忧心忡忡地呢喃。
“不要胡说！”旁边的人急忙呵斥,“这是风暴的考验，每年送去的祭品都要经历这个过程，是神在看我们的虔心！”
海浪肆虐得愈发猖獗，盘旋的漩涡搅动了无数只深不见底的眼睛，小舟于眼眶周围摇摇欲坠、几欲破碎，雷霆轰鸣的声音响彻世界，有如铺天盖地的巨鹰，在流窜过天穹时发出恣睢的狂啸。
一道裂纹已经从头到尾地贯穿了这艘小船，横木勉强地支撑着舟底，它再也受不起一点波澜了，不过，倒不如说它能撑到现在才是一个真正的奇迹。此刻，海水滔滔不绝地灌进密闭的船舱，冰冷刺骨，完全浇湿了里面铺垫的厚重织毯。
云池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浇醒的。
他浑浑噩噩，大脑一团浆糊，只能感到骨骼碎裂的剧痛。他连一根小指都无法动弹，后脑一片冰凉，不知是血还是水。
……我怎么了？
耳膜充斥着爆炸般的蜂鸣，世上所有嘈杂的声音一齐涌进他的身体，云池很想吐，但他的灵魂似乎是和身体完全分开的，只能感受，无从操控。
……我怎么会在这里？
海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流泻进来，他的半个身子俱泡在寒意彻骨的冰水里，不得摆脱，更不能挣扎。也许是船舶开裂的声音，也许是冰层碰撞的声音，亦或者是痛苦带来的幻觉，不停有一种类似于讥笑的动静，从四面八方细细碎碎地传到云池耳中。
我记得我之前可没有被关在一个棺材里，我是、我是在……
碎语越来越大了，云池情不自禁地凝神细听。不，不是别的，不是幻觉，那真的是讥讽的嘲笑声！又尖又刺耳，带着得意忘形的狂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受难。
“……快不行了呀，今年的祭品……”
“让他死！让他死！”
“……弱小成这个样子，也敢妄想来到风神大人身边……”
“让他死！让他死！”
似乎伴随着这些恶毒的窃窃私语，风浪更加激烈，云池的小舟也越发难以承受恶劣环境的磋磨。
死……我死了吗？
云池太困惑、太害怕了。我没有死，我怎么会死呢？我刚才还在……是了！我刚才还在一个山洞里，带领我的队伍，一起感慨考古学界的重大发现，现在我怎么会在这里？
一捧寒凉的海水，就像一记无情的巴掌，狠狠摔在云池的脑门上，他又深又重的打了个冷战，总算想起了一点零碎的片段。
客观来说，云池既是一个继承了父母遗产的富贵闲人，也是一个爱好冒险，并且经过了探险协会认证的探险家。他清醒前的最后一个重大时刻，是他领导的队伍在人迹罕至的雨林中，发现了一个文明曾经留存过的遗迹。
——金色的壁画栩栩如生，似乎拥有无穷奥妙的美丽，在昏暗的地下，仍然散发出流动的光彩，宛如夕霞般惹人注目。
……接下来呢，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海上？难道是他的队员冒进贪功，所以暗害了他……
不，不至于，探险队组建的时间也不短了，云池熟悉队员的人品和道德，知道他们都是值得信赖，可以交付后背的好人，他们能有什么暗害自己的理由？更何况，雨林位于莫斯基蒂亚地区的腹地，他们要跑多远，才能找到一个可以抛尸的海啊？
正在他惶惶不安地苦想时，那些声音又嘈杂起来了。
“好了好了，他死了！”
“死透了吗？”
“死亡不曾怜悯他！他永远也别想进入风暴神宫了，哈哈！”
“唉，死了就别闹了，风神大人会怪罪我们的……”
什么，谁死了，说我吗？
打心眼里，云池对这些声音并无一丝好感，并且充满了厌恶，他正欲大声反驳，身上却忽然沉沉地一坠。
或者说，那不是来自身体的重量，而是来自灵魂的重量，他仿佛被人从天上砸到了地底，经过这么一下，云池骤然睁大眼睛，“哇”地吐了一大口混着咸水的血！
“咳、咳咳！”云池突然就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他吃力地抬起手臂，护住头颅，感到外面大作的狂风果真开始逐渐平息，翻涌波荡不休的海水也慢慢开始变得宁静。
太奇怪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风神？他们是在说真的风神，还是诡异的代号？无论如何，自然的伟力怎么可能受这几个令人嫌恶的小声音操控，他究竟流落到哪儿去了，楚门的世界吗？
这时，一个特别尖利刺耳的叫声忽然横插进来，震得云池脑瓜子生疼。
“不！风神大人要回来了，要是让他看到我们谋害祭品，他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什么？！快快快，把他处理掉，把他处理掉！”
“对，不能让风神大人看见！”
我的天啊，到底是什么鬼？
云池来不及破口大骂，身下遍体鳞伤的破烂小舟就剧烈地猛摇了一下，大浪高速旋转，风声呼号大作，犹如一只不可抵抗的巨手，将他牢牢抓在其中，狠狠地不知名的远方用力投掷——
云池在船舱底部重重地叠成一团，他眼前一黑，从此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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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嗅了嗅冰海上传来的水汽。
新神又在放任自己的力量，搅乱大海的波涛……换在以往，这一定是不可饶恕的过错，但是时代更迭，世界也在变化，旧的法则和律令，早已无法约束新生的神明了。
祂轻轻地叹了口气，感觉到可怕的饥饿感，正在自己的肚腹处酝酿。
该去寻找食物，填饱肚子，再捱过太阳升起，月亮落下的一天了，祂想。
于是祂起身，小山般巨大的身躯，震得松枝簌簌作响，松枝上的残雪同时不住地弹落四溅。林间休憩的动物们畏惧这头庞然大物，全都惊恐地逃窜纷飞，惊得树林里叽叽喳喳乱响。
我是不会食用你们的血肉，接受你们的供奉的，祂一边想，一边拖着沉重的身躯，笨拙地朝海边走去，我钟爱的餐醴一直在冰海中繁衍生长，它们维系了神谱的繁荣发展，也见证了神谱的凋零落败……或许，它们还终将见证我的消逝，见证最后一位旧神的结局。
祂慢慢朝着海岸走去，感到凉爽惬意的微风，温柔地环绕在自己的颊边。祂走过群山，群山回荡着祂曾经的恩赐；祂走过溪水，溪水冲刷着祂昔日的光辉；祂走向未知未明的大海，大海以沉默相待它旧日的主人，不愿向祂夸耀如今丰饶的物产，乃是不属于祂的财富。
它们齐齐叹息：萨迦，离开吧……你不再属于这里了，离开吧……
祂充耳不闻，不欲徒劳地开口说话，打破自己多年的沉默。祂只是固执地向前走，一直等到鼻尖挨到荡漾着碎冰的海面，再将整个身子滑进海中。
在海下，祂的动作立刻变得灵活百倍。不曾开智的鱼群察觉到了神祇的气息，急忙害怕地散开，祂也不去挥爪抓捕那些自以为灵巧的小东西，而是一路下潜至海床，一个接一个地掰下饱满肥美的大海胆，再把它们塞进自己胸前的毛兜里。直到塞得装不下了，祂才原路返回，孤零零地团起身子，仰躺在海面上。
对其它生物来说棘手锋利，几乎可以当做武器的长刺海胆，在祂手里就像绒毛球一样温顺柔软。祂掰开一个，用爪子捧着海胆壳，凑近了吸那香甜的胆黄。
祂吃得快，倒也不吃净，只是吸个大概，便向下扣进海里，用残余的胆黄去喂那些勇敢一些的小鱼。祂一个个地掰，一半半地放，很快，身下就聚集起了一大群鱼。
如此“下潜——浮起”地反复几次，吃得差不多了，祂才带着几枚剩下的大海胆，往岸上游去。
身边似乎飘来了什么东西，也是白白的，但不像浮冰。
祂难得好奇，不由伸出爪子，把那东西够到自己面前，捧起来看了看。
船木？这看起来像是一艘祭祀之船的船木啊，是前夜那阵风浪造成的吗？
祂又叹了口气，就算不满意自己的祭品，又何必把祭船弄成这副样子呢？祭船上放的，通常都是稚嫩的幼崽，人们愿意拆散自己的家庭，向神表示虔诚的忠心，你又何必……
等等，幼崽？
祂僵住了。
船都碎了，那里面的人呢？
祂焦躁地直起身体，在海上抓捕东来西往的风，试图嗅出一丝陌生的气味。
的确，海风中有血的味道。但大海早已不是祂的领属，祂居住的岛屿，也成了日渐被人遗忘的弃神之地，祂走得越远，力量流失得就越快……
不对！在这边，血味朝着陆地的方向去了！
祂竭尽最快的速度，朝着目的地的位置分水破浪、疾驰而去，再匆匆忙忙地跳上海岸，左顾右盼，到处张望。
真的……是真的！有个活的幼崽正躺在祂的海滩上！虽然受了很重的伤，满身是血，灵魂也不稳地颤抖……但他毕竟还活着！
祂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怀中的海胆丢了一路，祂也顾不上食物，只是用圆而厚的爪子把幼崽揣在怀中，再警觉地四下看看。
很好，没有一个新神的目光正在注视这里……那么，现在他是我的了！
祂欣喜地呼吸，久违的快乐满涨了祂毛绒绒的胸膛。抱着幼崽，萨迦径直躲进了雪深的林中，再也没有出来。

第31章 神婚（二）
虫鸣遥远地吵闹,雀鸟的叫声亦闷在潮湿的空气里，模模糊糊得听不真切。高热的环境，使人犹如置身于蒸笼,但是在一切的黑暗与寂静中，没人说话。
手电筒的光芒照亮了他们面前的石壁,金彩潺潺蜿蜒，这种近似太阳的色泽，仿佛有种无穷奥妙、奇异不已的能量，正熠熠生辉地闪耀。
“天啊……”一个人压低声音，紧张得连汗都不敢擦，“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云池着魔般地伸出手去,他不能碰金色的部分,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摩挲边缘干燥的岩石表面,试图验证这一切的真假。
他低声说：“太不可思议了，这画的是什么？看起来像是某种祭祀的场景……”
他回过头，急切地说：“快,先把手电筒的灯打暗！不然……”
云池的叮嘱断在唇齿间,他看到队员们隐藏在灯光之后的表情,骇然中带着惶恐。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跟着他们的目光,不明所以地回头一瞧——那流动宛如活物的金光,是他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我现在在哪？
云池混乱不堪的大脑里，突兀地蹦出了这个问题。
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他皱着眉头,在潜意识里左右探看，指望找到一个答案,但他找到的,唯有难受和痛苦。
他面前动了动手指,听到耳边隐约传来毛皮摩擦的声音，以及低沉浑厚的说话声，那声音小得近乎于呢喃。
“……醒了……没醒……”
思维渐渐回笼，他迟缓地转动眼珠，滚过粘稠沉重的眼皮，他慢慢地闻到了一种味道，像草药和燃香的混合体，当中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这味道层层叠叠地覆盖了他，使他犹如躺在药房和急救室的混合间。
这是什么味道？嘶，我身上好疼啊……
疼痛刺激了他的记忆，云池的眼皮重重一跳，风暴、雷云、大浪翻覆、窄小船舱……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到底是哪个龟儿子把他关在船舱里，推到海上去送死的？！
云池眼睛还没睁开，拳头已经捏紧了，他正打算奋力清醒过来，却忽然听见了惊慌失措的“唔唔”声，接着是重物拍打地板的声音，不远处，门板砰然一开，好一会才重新关上。
云池：“？”
什么东西出去了？
他皱着眉头，缓缓地强撑着扯开眼皮，好在室内的光线比较昏暗，也不需要很长的时间适应。
入眼的，首先是棕褐色的横梁与屋顶，云池眨眨眼，他费劲地转头，顺着看下去，只见四面的墙壁上都挂着图案古朴的厚挂毯，上面的花边繁复庞杂，中间则编织着大海、冰川、云层和北风的纹样，色彩和谐别致，海浪和风纹中金光熠熠，明显编掺了金线进去。只是，这些毯子虽然保管得很好，但似乎都有些年头了，云池差不多可以用肉眼看出，时光是如何在它们身上无声流淌，带走原先的光彩的。
再往左右看看……哇，这是什么房子啊，尽管木窗规整，地面也整洁地铺着毛毯，可大门怎么是圆形的？
而且，房子里的家具……是不是有点过于古怪了？没有桌椅板凳，没有壁炉柜橱，过大的空间里，只有几块横躺的，意义不明的扁圆黑石头，而他身下的木床又大又宽，恐怕睡八个人都绰绰有余。
云池稀奇且入神地望了半天，被这栋奇异的木屋迷住了。不过，他看着看着，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房梁上飘，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需要他注意似的。
……等等。
等等等等。
云池忽然愣住了，他吃力地抬起脖子，不顾身上嘎吱哀嚎的骨头关节，努力把室内都探查了一遍。
——开什么玩笑，这房子怎么没有承重梁和承重墙啊？！
他张大嘴巴，惊恐地往上看去，什么情况，这大房子是木头造的，不是合金焊的吧？为何放眼望去一片空荡荡，除了四壁，连个支撑的东西都没有呢？
他又想起被海浪拍晕前听到的声音，什么“风神大人”，什么“风暴神宫”的，这鬼地方到底有多不正常，怎么这的人连基础物理学都不懂的，建成这样的危房也能住吗，不怕海风一吹就给你吹塌了啊？
云池喘着气，已经想象到自己不曾葬身鱼腹，反倒被房顶压扁的场景……不，我不能折在这里，我一定要找到回去的路！
他刚一转头，打算先找衣服给自己穿上，目光一转移，顿时僵住了。
窗外，一个圆咕隆咚的巨大影子就立在外面，遮住了一半的窗棱和光线。因为逆着光的缘故，云池无法看清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品种，但他可以感到一种窥探的眼神，隐秘地朝自己望过来。
云池：“……”
我的天，我的生活到底变成了什么？
“……你是，”他不得不开口，嗓音干涸得像是声带被挖出来，放到撒哈拉沙漠里暴晒了十天，“你是什么……东西？”
他不会忘记自己被人救助的事实，毕竟房间里不会无缘无故地燃烧草药的气味，他身上湿透的血衣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不翼而飞。也许这个生物是救命恩人的宠物？还是说他的救命恩人有带着头套，做好事不留名不露面的习惯？但不管是什么，他此刻安全无恙的可能性都不小。
它是熊吗？但是熊也没有那种圆乎乎的大脑门……鉴于这里看起来离海不远，那么它是海狮、海象？不，按照前一条筛选要求，它们同样不合格……
这个生物没有挪动，仍然忧心忡忡的望着他。
云池没办法了，他努力把身体抬起来一点，尽管这个动作疼得他呲牙咧嘴，嘶嘶吸气——在海上一遭，他起码断了七八根骨头。
他大声说：“请问——”
窗口的迷之生物突然不见了，圆形的大门“砰”地一响，一个黑黑的湿鼻子先顶了进来，继而是大大的、毛毛的圆脑袋，圆溜溜的黑眼睛，对方的爪子又大又厚，泛着银光的绒毛覆盖着掌心的肉球，看起来软乎乎的。此刻，它扒着门框，正欲焦急地将身体挤进来。
——这是一只超大、超大的纯白色巨型海獭。
云池静静地看着它，与海獭对视半晌。
“哈哈，”他淡然地说，“真好笑。”
云池头一歪，瞬间倒了下去。
啊，昏倒了！
萨迦慌忙赶过去，看见幼崽身上的伤口又崩出血了，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见我就吓倒了，难道我真有这么可怕，或者说，真有这么可憎吗？
海獭没精打采地垂下头，捧起床边那个对自己来说过于袖珍的药碗和药杵，将其放在肚皮上，小心翼翼地捣起了草药。
再过了半晌，云池悠悠转醒。
身边咚咚咚的声音停了一下，他顶着大海獭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陷入恍惚的沉思中。
想到自己刚才还在嫌弃这是一栋危房，现在看来，只怕这地方连地球都不是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大海獭捂紧了毛掌里的药罐，拘谨地动了动腮帮子，带着胡须转啊转。
行，海獭比马都大，而且还会捣药了……
“我这是在哪？”云池麻木地问。
海獭没有动，过了好一会，云池听到了它的回答。
“这里……是我的岛。”
抛开“哇，海獭会说话！”的诡异事实，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它……他的声音杂糅了疲惫、温柔、天真和被时间磨砺过的古老，群山回响，大海也荡漾着过去的波光——一个王朝陨落，自有另一个王朝兴起，旧的人和事落满灰尘，唯有看着自己走向遗忘的角落，再也无法回头。
云池早就麻了，再来个别的事，想来也不会让他的心脏多跳快一点了。他有气无力地扯着嘴角，看向旁边的仁兄，见鬼嘞，这海獭竟该死的可爱：“不，我的意思是……这是什么时代？几几年，我在哪个国家，哪个星球？等等，你们有国家的概念吗，你们知道星球是什么吗？”
大海獭不动了，他定定地望着云池，仔细看看，那双圆眼睛居然不是漆黑的，里面洒满了星辰的碎屑，海獭一眨眼，里面就像搅动了倒映月光的海面，奇幻得不得了。
“原来，你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大海獭煞有其事地点头，云池忽然就看得手心发痒，真想把毛茸茸的獭脑袋抱过来，埋在怀里好好搓几下。
“但这具身体仍然是你的所有物。”大海獭沉吟起来，“真奇怪，你是个非常特殊的幼崽。我从未见过这种事，灵魂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来到这里寻找自己的身体……”
云池忿忿地说：“嘿！我二十三岁了，才不是什么‘幼崽’！”
大海獭眯起眼睛，嘴角上翘，毛脸圆圆的，露出一个又甜又憨的笑：“你这具身体只有十七岁，而我，已经数不清几千几万岁了。”
云池深吸一口气，他的问题太多了，淤堵喉头，必须一个一个地来。他搓了搓更痒的手心，审慎地问：“所以，你是个妖怪？”
大海獭松开一直捂着的小药罐，继续轻轻地捣药：“我？我是一个神。”
神……
云池怔住了，世上有神吗？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回答你的问题，幼崽。”大海獭嗅了嗅草药的气味，“这里是卡勒瓦的陆地，距离伊尔玛母神创世，已经过去了两个神谱的更迭，第三代神谱的新神正在建立自己的神权。‘国’的概念，此世才刚刚兴起，世界仍然是一块支离破碎的陆地，还没到发展出‘星球’概念的时段。”
云池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你是什么神？”
其实他更想问，如果你是神，干嘛需要自己辛辛苦苦地捣药呢？不是有神力啊、神能啊什么的，直接指一指，药不就弄好了？
但是，这句话不免显得刻薄，云池瞅着这只毛乎乎的大海獭，看到对方软软的掌心，软软的圆脸……这个有点尖锐的问题，就再也问不出来了。
“我是第二代神谱的旧神了，不管是什么样的神职，如今都变得不再重要。”大海獭笑了，“我是萨迦。”
云池犹豫了一下，回答：“我叫云池，你就别再叫我幼崽了！”
萨迦睁着圆圆的眼睛，神情无辜又甜蜜：“好的，幼崽。”

第32章 神婚（三）
云池：“……”
云池决定不和自称神的海獭计较——绝不是因为他很可爱！他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等一下,你刚才说，这具身体仍然是我的所有物，这是什么意思？”
大海獭呼噜了一声,他想了想，放开药罐,短短的圆掌在空中画出一个完满的圆，神情十分认真。
随着萨迦的动作，水雾在空气中氤氲，逐渐汇聚成透亮、清澈的圆镜模样，水再凝冰，闪闪发光地映照着云池的面庞。
……那是他自己的脸。
或者说,是他年轻了好几岁的脸。
清凌凌的凤眼,高鼻修眉,嘴唇饱满，皮肤白皙，是在少年时显出一团孩气的漂亮,等到长开了,成人了,才显出狡黠动人的容貌。
他呆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狠狠扯了扯腮帮子,哪怕揪红了也不管不顾。
“这是，这怎么……合着我还不是魂穿,是身穿啊？！”
云池大喊大叫，差点晕过去,萨迦见他激动,急忙揉碎了冰镜,笨拙地安慰他：“你不要急，伤只要慢慢养就能养好，你好好想想，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云池宛如遇到救命稻草，急忙一把合住海獭毛茸茸的大爪子，将萨迦惊得后背直炸毛，“其实我是个探险家！你知道探险家是什么对吧，当时我在洪都拉斯……就是我们那的一个国家做考察项目，雷奥普拉塔诺生物圈就坐落于那里的莫斯基蒂亚地区。我的队伍发现了一个疑似失落文明的遗迹，是一副洞穴里的壁画。我只是用手摸了一下岩壁，结果就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他滔滔不绝地往下说：“……你不晓得，那个壁画金金的，好看得要命，被光一照，跟活的一样，好像颜料还没干透呢！唉，也怪我缺心眼，高兴之下忘了忌讳，结果就倒了大霉了！你看看我身上的伤……我还能回去吗，你有什么办法吗？”
云池期待地凝视萨迦，却见大海獭怔怔地看着自己，连呼吸都屏住了。
海獭的圆脸毛茸茸的，哪有什么表情呢？但云池莫名觉得，萨迦望着自己，就像在看一朵冰天雪地里盛开的稀奇花，生怕吹一下气，花瓣就凋谢了。
“嗯……萨、萨迦？”云池反应过来，急忙松开了自己的手，可惜了，萨迦的毛掌热乎乎、软绵绵，掌心的肉球按上去十分有弹性，他还真有点舍不得放手，“抱歉，我是不是冒犯了……”
萨迦愣了一下，甩甩脑袋，微笑着说：“没关系，只是……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对我说这么多话了，我感觉很好。”
他局促地把爪子塞到身体下面，背上的毛还没下去，似乎一直忘不掉云池抓住他的感觉，温声说：“时间和空间的置换，是非常复杂，非常困难的一个议题，如果你想弄清楚原委，就必须去找时神，让祂帮忙看看出了什么事。但是……”
萨迦犹豫了。
云池敏锐地猜测：“有什么困难吗？还是说，时神也更新换代，和你失去联系了？”
“不能这么说，”萨迦低声说：“时神一直都是尤卡摩宁，祂是母神伊尔玛的兄弟，是亘古不变的永恒。只是我，我不能再见祂了。”
云池叹了口气，他有些失望，但他没有被乍然身处异世界的仓皇冲昏头脑。云池心里清楚，穿越时空这种事，不是能轻而易举就解决的，自己回去的希望实在渺茫，说不定他得做好一辈子就在这过的心理准备……
相比之下，他不由把更多的关心给了萨迦。
“出了什么事？”云池好奇地问，“你和他闹矛盾了，还是……”
萨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腮帮子动了动，用圆掌揉了揉脸。
“新一代的神谱已经建立起来，祂们也划分了新的信仰体系，我是个不合时宜的神了，只能退居在这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云池却听出了这下面的凶险。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神系，时间神明叫尤卡摩宁，白化的大海獭神叫萨迦……这不是北欧、希腊、希伯来，或者古中国与古印度当中的神话体系，云池对它是完全陌生的。
但无论是神系的交换，还是政权的更迭，波澜诡谲的同时，总是少不了战争与死亡的洗礼，萨迦说这里是他的岛，又说他不能再见到其他神，这是不是说明，他等于是被放逐到了这座岛上，再也不能与外界接触？
你也怪可怜的……
云池不免唏嘘，一人一獭相互对视，他不禁生出了点同病相怜之情。
“那么，咳，”云池踌躇了一下，“一时半会回不去，那就回不去吧，反正那边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说的是实话，云池十三岁的时候，父母就因空难去世，是老管家抚养他长大的。等老管家也离开了，云池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满世界乱跑，见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物，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只是一个人上路，难免不够保险，为此，云池特地出资组建了一支探险队。
云池的朋友不多，知心交好的人更是少，就算他失踪了，想来也影响不了太多人，还不如先留在这边养好身体，再做长远打算。
更何况，他眼前可是有一个神啊！试想一下，还有什么能比一片未知的，存在真神的大陆更奇妙非凡的？
打定主意，云池大大方方地说：“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谢谢你！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请让我留在这里吧，我在我的世界学会的技能，不知道在这里能用上多少，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我可以给你做饭、梳洗……”
说到梳洗，云池咳了一声，从海獭那丰厚柔软的白毛上移开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眼神中的炽热意图袒露得太明显，“……收拾房间，我还会做一点简单的手工家具，织毛衣、做帽子我也会，野外生存更是不在话下！只要你愿意收留我，我很乐意照顾你，当然……得等我身上伤好全了，能起床才行。”
他面带期盼，眸光清澈地看向萨迦：“你意下如何？”
萨迦：“……”
皮毛厚厚的兽态遮掩了萨迦的神情，白海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手掌不自觉地捂在脸颊两边，心脏开始惊慌地扑通乱跳。
幼崽……幼崽根本不明白他要求了什么！料理食物、梳洗毛发、制作衣帽、共同生活……他正在要求加入自己的家庭和族群，而且因为他要求加入的对象只有一个，因此，他等于提出要成为这个家庭的……成为这个家庭的女主人……
——也就是说。
萨迦完全炸毛了，看上去差不多膨胀了一倍的大小，热得快要烧起来了。
——也就是说，幼崽提出的要求，实际上是成为神的妻子，我的……妻子……
不！不能这么想，幼崽不熟悉卡勒瓦的习俗和规则，也许他只是随口一提，没有那么深的意思……是，也许在他们的文化环境里，一个人向一位神明许诺照顾，许诺服从与陪伴，只是单纯为了报恩……
云池察觉到海獭僵硬的沉默，不由摸着后脑勺，哈哈笑了两声：“不，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孤身一人，我是说一神，我也孤身一人，我们两个完全可以搭个伴……哎呀，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
你也知道不像话啊！
云池快言快语，萨迦憋了好半天，总算把口中应誓的神言咽了回去。
“……下次，”萨迦闷闷地说，“不要再许诺这种事了。”
对一个神说这样的话，是非常危险的。在这个时代，语言仍然是极具约束力的事物，从口舌中生出的妖精与魔怪潜伏在暗影中蠢蠢欲动，神明也会玩弄人心与凡尘的誓言。无论英雄还是罪人，国王抑或庶民，当心中的念头酿成了话语，从嘴唇间逸散而出，被喉咙赋予了声音，那么，无论这句话是多么诡秘的窃窃私语，它都会被听见，也会在未来某一个幽微晦暗的时刻，得到冥冥的回应。
如果是在萨迦掌权的那个时代，云池说出这些话的同时，不管萨迦有没有答允，他的灵魂都将永生永世归属于萨迦所有，再无解脱的可能。
“你可以留下来，”萨迦低声道，“只是，你不能冒然离开这个岛屿，也不能被别的人类发现这具身体的身份。因为你是已经死去的祭品，不该还留在世上。”
云池一怔。
眼见大海獭翻了个身，就要离开，他急忙叫住对方：“是了，我还有一件事忘记跟你说！”
对比庞大的体型，萨迦的耳朵就过于小了，但是听到云池的声音，他小小的耳朵微抖，立刻停下转头。
他的目光很专注，云池也就鼓起勇气，把他在小舟里听到的声音告诉了萨迦。
“……要是我没分错，大概有五到六个不同的声音，提到了‘风神’和‘风暴神宫’这两个关键词。”云池皱着眉头，“我看他们也挺害怕的，赶着在那个风神回来之前毁尸灭迹。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萨迦“唔”了一声，认真思考了一会，严肃地鼓起圆圆的毛脸，对云池回答：“等我回来再说。”
云池：“……”
云池看着他翻门出去，按理来说，海獭不是适合陆行的动物，他们的后肢早已进化成了更适合游水的蹼，因此，萨迦虽然体型很大，但是在地面移动的速度，不能算很快。
大海獭一扭一扭地出去了，绒毛蓬松，尾巴胖胖，云池看着看着，就叹了口气。
唉，好可爱啊……如果把人的体型放大十几倍，肯定是做不到像萨迦一样可爱的……
真不知道他的信徒都怎么了，为什么不愿意信仰一只喜欢捂脸的海獭呢？堕落啊！
云池在心中斥责那些不够坚定的人们，同时盯着萨迦的背影，贪看了很长时间。
大海獭回来了，背上缠着一沓颜色陈旧，但是很干净的布料，打算给云池换药。
云池算是富家子弟，虽然从小节俭惯了，但该有的眼力还是有的。这堆布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固然纹路简朴，但是质感却光滑柔软，在日光下泛着水一样的色泽，连一丝缝都看不见，哪怕到了科技发达的现代，也未必能能产出这种织物。
萨迦毫不吝啬，从背上把布抖落下去，往床边一坐，用毛掌撕开一绺，看起来是要手做绷带了。
“你乘坐的祭船，就是专门为供奉而制造的。”萨迦垂着大脑袋，一边扯绷带，一边轻言细语，“这一代的风神罗希，是个喜怒无常，偏偏又执掌着强大力量的神明。祂喜好人祭，偏爱美丽动人的少年，可总是喜新厌旧……”
萨迦叹了口气：“也许是趁祂不在的时候，那些已经抵达风暴神宫的人祭，害怕被抛弃遣返，或是遭遇更加残酷的命运，所以便偷偷放出了罗希的风鹰来伏击你吧。”
“听着真是个老变态啊！”云池憎恶地说，“那些人祭也是可怜必有可恨之处，差点把我搞死在海上……”
萨迦顿了顿，听到“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个形容，他眯起眼睛，宽容地笑了笑。
“神尚且有私心，何况那些还不是神，却要仰仗神的鼻息而活的祭品呢。”
撕完了绷带，萨迦直起身体，把云池抱起来，陷在他绒绒浓密的怀里，少年尚未长开的骨架，便如一个小小的可动玩偶。
真瘦啊，萨迦掂量了一下，在心中感慨。
他不甚熟练，但是很认真地换下了云池身上的旧绷带，为他的伤口涂抹草药，用带着毛边的新绷带结结实实缠了好几圈，接着打好结，再把云池塞进毛皮被子。
云池的手脚都不方便，只好由着海獭神照顾自己，他摸着身上的绷带，好奇地问：“这到底是用什么织的？摸上去好细腻，感觉身上都不疼了。”
“清晨与黄昏的四股蛛丝，象征一天的起始与终结。”萨迦低着头，收拢起染血的绷带，“纺织女神以前的作品，要是能染色，就会更好看。”
“这么贵重……”云池喃喃，“要是我的话，肯定舍不得用的。”
“凡事终有尽头，”萨迦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嘴角翘起，毛胡子抖动，“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它们诞生时就定好的命运呢？”
啊……不行了！真的好可爱，好可爱，如果萨迦到了现代，说不定光凭借直播，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哭着喊着要当他的信徒……
萨迦愣住了，他用黑亮的眼睛定定地凝视云池，难以置信地口吃道：“你、你刚刚说什么？”
云池张了张嘴，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经大脑，将心里想的话滑出了口。
“我、我……”迎着萨迦惊慌的目光，云池的眼神也闪躲起来，“我是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不知何故，他脸红得厉害：“你看，你的脸、耳朵，还有你的手掌和皮、皮毛，圆圆的尾巴……圆圆的……”
他嗫嚅着，声音越来越低，每提到一个身体部位，萨迦就用不由自主地去用毛掌按住。云池眼睛一闭，索性破罐子破摔：“难道以前从没有人说过你可爱吗！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总得有人告诉你吧！”
萨迦倒吸一口气，声音听上去居然有点哽咽，海獭的耳朵惊恐地竖起，支支吾吾地小声回答：“没有、没有……从没有人说过！”

第33章 神婚（四）
一人一獭彼此手舞足蹈,吱吱哇哇、惊慌失措地冲对方比划了一阵。
海獭萨迦捂着眼睛：“我是神！以前没有一个人类能看到我的真身，他们拿我当天父和家主崇敬，怎么会用那个词来……”
人类云池大喊大叫：“那个词是可爱！不管是神还是天父家主,世上任何事物都可以被这个词夸赞，难道你是神就可以幸免了吗？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过了好一会,他们才停止这种混乱的无效沟通，冷静了。
萨迦喘着气，谨慎地探头探脑：“所以，鉴于你是岛上唯一的人类，又看到了我的真身，你可以坦诚地用‘可爱’这个词语,来形容我……”
云池喘着气,谨慎地点头：“好的？”
“嗯,那么……”萨迦试探地伸出手掌，“作为回应，我也坦诚地发言：在我眼里,你看起来完全可以被称为‘又小又可爱’,不禁让我很想轻轻地咬你的脸……”
云池哭了：“不！不需要坦诚到这份上！我好不容易让气氛变得不那么奇怪了,你不要再重蹈刚才的覆辙！”
萨迦急忙收回手掌：“好的、好的！”
我的老天这为什么如此尴尬,云池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我们就像两个学前儿童,为了一点小事就大吵大闹，这可不像我……
嗯,等一下。
他困惑的扯了扯被子，这具身体现在只有十七岁,这是否意味着,身体的年轻,同时导致了思维的幼化？
云池正在沉思，刚才离开的萨迦很快又进来了，他仰躺在床边，掌心的肉垫掰着什么东西，在胸口窸窸窣窣地捣鼓了一阵。
“给你这个，”云池感到自己的肩膀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你应该饿了吧。”
云池一转头，发现那居然是个异常大只的海胆，在地球上，几乎没有哪个自然海域，或是人类的养殖场能培育出这么大的海胆，它宽得宛如一个汤碗，胆黄是发赤的浓橙色，像极了透亮的橘子瓣，在胆壳里诱人地颤颤巍巍，散发出鲜甜的香气。
云池立刻口齿生津，把之前的小插曲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心只想着食物。自他醒来之后，奇异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现在萨迦提起来，他才感觉到干瘪的肚皮，正在冲身体发出抗议。
“这个，我要怎么吃？”云池想伸手，但是动一动手，断掉的锁骨就一阵闷痛，再多神织的绷带，也不能完全抵挡疼痛的侵袭。
萨迦用比海胆更大的手掌捧着胆壳，说：“没有餐具……我喂你，你凑合一下吧。”
云池犹豫了一下，就算抛开人畜无害的外表，萨迦的性格也真够温和的，比起那些其它神系的神明——动辄摧毁城池、降灾降难，更不乏放浪形骸、游戏人间之辈，萨迦照顾自己的细心程度，称得上是无微不至了。
“……谢谢你。”他小声道，伸长脖子，吸了一口浓郁饱满的海胆黄。
好鲜啊！
都说饥饿是最好的佐料，在饥饿的加持下，这简直不是什么海胆黄了，几乎就是世所罕见的琼浆仙醴，细腻甜美，鲜得他翻跟头。云池“啊呜”地张大了嘴，差点吃得哼唧起来。
萨迦稀奇且欢喜地瞅着他，幼崽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个，他再开第二个。也许还在长身体的时候，云池的饭量也不同往日，硬是吃空了两枚大海胆，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长出一口气。
“太好吃啦！”他的脊梁骨重重地打了个哆嗦，满嘴都是胆黄的汁液，只觉唇齿满溢甘甜，过去吃过的什么山珍海味，此刻都比不上这两个海胆来得养人，“如果能让我天天吃到这样的美食，就是在这待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啊！”
萨迦顿了顿，认真地凝视他：“真的吗？”
云池睁开眼睛，冲他笑了笑：“其实也是开玩笑的！就是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月月吃，那也会厌倦的。”
萨迦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是幼崽，说过的话总是算不得数……
“但是，我会好多种海鲜的烹饪方法呢！”云池接着兴致勃勃地说，“等我伤好了，我一样样地做给你，肯定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啊呜！
萨迦捂着胸口，被瞬间击中，阵亡了。
就这样，云池在萨迦的木屋里住下了。
这栋房屋天顶高大，四面开阔的房子，根本算不得什么“小木屋”。它更像是被敲掉了分层地板的别墅，整体空空荡荡、四四方方，简直如同一间微缩的神庙。根据萨迦的介绍，这是建造与坚固之神的作品，超脱常规，不能以固有的物理法则来揣度这里。
于是私下里，云池更愿意称呼这栋房子为怪屋。
可能是因为有一个货真价实的神明在照顾他，云池的伤势好得飞快。每顿两个海胆的营养供给，加上那造价不菲的绷带，萨迦亲手捣制的草药，他体内的断骨恢复迅速，仅仅在床上躺了一周，就能下地行走了。
“好冷……”云池裹着毛皮毯子，在窗边细看外面的景象。卡勒瓦大陆周边环海，如果说萨迦退居在孤岛上，那这片陆地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大的孤岛？
在他们周围，海水卷着细细碎碎的冰块，雪山与冰川常年构成了海平面上唯一有线条起伏的东西。在萨迦的神史中，创世母神伊尔玛就是在冰海里漂浮了三千年，以此孕育出女神卢诺塔尔，接着繁衍出第一代神系，那些早已湮灭的最古老者。
尽管云池对这些真实的神话非常感兴趣，但萨迦说起这些的时候，心情总是会不自觉地低落下去。云池是个乐天派，可他不是没心没肺，察觉到这点之后，便急忙转移话题，以后再也不提了。
现在萨迦出去捕猎了，他还真有点无聊，做个什么好？
“吃的，”云池喃喃自语，“我会做吃的。可是这里也没什么存粮，房间比我的口袋还干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一瘸一拐地在屋里走起来，这里都有些什么呢？
一张大木床，现在被他霸占了，导致萨迦只能睡在床下的织毯上；四壁的古朴挂毯，同样是纺织女神的杰作；墙角一人多高的灯台，上面的烛油已经蒸缩成了很小的一滩，可就是燃不尽，晚上点起灯来，还能照亮整间房屋。
除此之外，就只有那些又扁又圆，表面奇异光滑的大石头了，勉强可以称得上……桌椅？
云池叹了口气，别说锅了，这里冷冷清清的，半丝烟火气也无，只怕是连火都生不起来的。
正当他立在房子中央东张西望的时候，萨迦回来了。
白海獭捧着满怀的海胆，将它们堆在门边，再抖了抖身上的残雪和碎冰，用鼻子顶开房门，看到一个下床的云池，萨迦揉揉眼睛，又擦了擦脑袋，问：“你在做什么？”
云池转过头：“啊，你回来了！我在找锅呢。”
“锅？”萨迦急忙停下擦拭的动作，“你饿了吗，我回来晚了吗？”
云池摇头：“不，只是……我现在好多了，也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了，就想着能不能开火搞点吃的……”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可是连锅都找不到，更别提弄饭了。”
萨迦沉默片刻，他摇摇摆摆地走到东墙边上，抬起手掌，将一个大梅花一样的掌印按在墙上，五个指头圆滚滚的。
怪屋晃动了一下，纹理细密的墙壁，就像那些高科技电影中的外星造物，分解、旋转，层层叠叠地重组。四壁震动，木头发出的摩擦碰撞声，居然宛如金石一般清脆细碎。待到变化停止，出现在云池面前的，竟是一间多余的耳房！
云池：“我的天！”
萨迦笑了：“我记得，这里是有一间小厨房的。进来看看？”
云池探身进去，小厨房不知道封闭了多少年，空气却毫无异味，仍然保留了当年初建的模样。他高兴地说：“有锅，也有碗！”
一尊黄灿灿的汤锅架在熄灭的火堆上，云池兴致勃勃地敲了敲，锅身厚而均匀，材质似铜非铜，敲击起来的声音倒是悠长嘹亮，差不多可以当做一件乐器来使用。他再去拿旁边的碗，出乎意料的轻，银白色的碗壁，发着微微的光，像剔透的玉石，也像纯净的银子，他同样敲了敲，碗发出的声音，就像年轻的鸣鸟高声放歌。
“这是烹饪的锅，灶神捏制它的时候，在里面加入了太阳的光辉，用这口锅烹煮的食物，可以让食用者感到万物蓬勃的气息。”萨迦说。
云池惊奇地捧着碗：“那这些碗，就是用月光做的了？”
“是的，”萨迦点头，“用这些碗装盛的食物，会让食用者永远健康富饶。”
云池抿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把碗放下了。
“这么好的餐具，你怎么不用呢？”他问。
门太小了，萨迦只能探个脑袋进来：“我用或不用，并没有多少区别，但既然是你想用，这些就给你了。”
神明的声音真是温和，让人不由地联想到春日的天光，朦胧的细雨，以及那些恰到好处且不刺目的事物，云池却能听出其中藏着一种极似自暴自弃的东西。
他没有转头，俯身去翻橱柜里的东西，试图找到一点能用的佐料或者食材，他埋着头，闷声闷气地说：“什么你啊我的，做了饭，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吃，又有什么意思？肯定要坐在桌子跟前，一起捧着碗才开心热闹啊！”
云池抓出一个小罐子，闻了闻里面的东西，不等萨迦的反应，他稀奇地举起花色鲜艳的陶罐，问：“这是盐巴吗？”
他再掏出一个罐子：“哇，这看起来像是香料！”
云池好奇地用手指拨了一下，打算抓起来看个究竟，但他的指尖刚一触碰到浅褐色的叶子，里面的香料就像是灰尘捏就的模型，一下便被抹碎了。
“唉，都快变成刚出土的文物了……”少年叹了口气。
萨迦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神情复杂无比。闻言，轻声问：“你想要调味品吗？”
云池又找出两个白水晶的酒瓶，放在耳边晃了晃，只是没有听见声音，想必里头的液体都挥发得差不多了，但瓶子倒是巧夺天工的好东西……
“是的，”他说，“最好还是有点调料吧，哪怕给点新鲜的盐也好啊。”
他又掏出好几个陶罐，琳琅满目地摆在脚下，萨迦见他转身也费劲了，便提议道：“这些我帮你拿到餐桌上去吧。”
“餐桌，”云池惊讶，“哪里有餐桌？”
“这个，”萨迦回身指了指屋内摆放的，形状不规则的扁圆大石头，“这个就是我们的餐桌。”
“我们？”云池抓住了关键词。
萨迦笑了起来，语气很怀念：“是啊，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和我的家人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行宴饮的活动，到冰海上手拉手地漂流，再把石头放在胸口上，就是我们的餐桌……”
什么，怎么会这样，原来以前所有的神都是海獭神……！
云池大受震撼，不禁失魂落魄。
可是，他转念一想，现在只剩下萨迦这一位旧日的神明，那样的场景，应该也再也看不到了吧。

第34章 神婚（五）
“你光是想要盐巴吗,除了盐巴呢，还想要什么？”萨迦问。
云池抬头看房梁，仔细想了想。
“还有……还有香料吧,这就算重要的调味品了。”云池掰着手指头，“以及,各类食材和瓜果，衣服和洗衣服的盆。既然说到这里，清理食材的容器要有，洗漱的用具也得有，加上一双鞋子，我总不能老是光着脚待在家里,嗯,然后就是……”
他的视线转移到萨迦身上,舌头一转弯，大声说：“……梳子！然后就是梳子、油脂，如果有织针和毛线的话就更好了,锉刀和凿刀……不晓得你们这里有没有那么先进的冶炼工艺,这两个就先算了。剩下的……”
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举例了一大堆东西,萨迦神情严肃,一边听他讲,一边“唔唔”地点头。
原来养育幼崽，需要这么多琐碎的功夫啊……
云池一口气说了好多,他停下来，见萨迦频频颔首,不由好奇地问他：“这些房子里都有吗？”
萨迦的点头变摇头：“有些是没有的,但这座岛不会一直漂浮在海上,每年有固定的时期，它会被海浪推到陆地的岸边，与人类居住的地方接壤。到时候，你可以去人类的城邦，与他们交换自己需要的。”
云池吃惊地问：“什么样的海浪才可以推动一座岛啊？”
萨迦笑了笑：“新的海波之神，是一位很懈怠的神明，经常放纵自己的职权而不加以管束，因此冰海上的浪花，拥有比上一个神纪更加强大的力量。”
他轻轻拉了拉云池的毛皮毯子，“来吧，你都能下地了，我却忘了给你准备衣物。”
云池瘸腿，他走得也不快，一人一獭慢慢地穿过屋子，绕开石头的餐桌，来到另一面墙跟前。
萨迦如法炮制，再拓展了另一个房间，这次似乎是个衣帽室，门框也较小厨房的宽敞许多。
“你去看看，喜欢什么衣服，尽管自己挑吧。”
云池依言钻进去，毫无防备之下，简直瞬间被衣物的颜色晃花了眼。他看到红的便如光彩夺目的晚霞，冰雪映衬的石榴；绿的便如永不消退的浓夏，杉树欲滴的芽尖；紫的便如正午阳光照射的熟葡萄，从白玫瑰上析出的阴影；黑的便如吞噬星月的长夜，恒古神秘的死亡……
这些怎么会是人间能够出现的色彩？它们都是神明所穿戴的衣饰，主人皆已远去，唯独这些流光溢彩的衣袍，完美无缺的珠宝与金冠，还留存着昔日万不存一的辉煌。
云池惊呆了，他扶着墙，不慎按在一件缀满了月长石和钻石的衣衫上，吓得他赶快撒手。
这也太夸张了。
萨迦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怎么啦，这些都是以前我的家人留在这里的，你不喜欢吗？”
云池转过头，和他僵硬地对视：“不，这些衣服感觉不是人能穿的……而且它们对你来说，也有纪念意义的吧？”
萨迦不解地看着他，海獭的表情无辜极了，圆圆的眼睛无一丝尘埃杂垢，比水晶还要冰洁百倍。
“我为什么要留着它们当纪念？”萨迦问，“毫无用处，唯有回忆是不朽的。死物再怎么贵重，也比不上活人的需求。”
云池犹豫了一下，他环顾房间，最后发现了白衣的一角。
他将那件衣服轻轻地抽出来，布料便如清泉，从他的指缝中汩汩淌过，它白得像是云间的月亮，一抹冷冽的火光。
“我觉得这件就很好。”云池不由自主地说，“看着朴素日常多了。”
萨迦却瞪大了眼睛，他结结巴巴地问：“这、这件吗，你确定？”
云池不确定地说：“我确定？”
他看着手里的白袍，再看看萨迦的毛色，忽地恍然大悟：“这衣服不会是你以前穿的吧！”
萨迦捂着眼睛，叹了口气。
“这是我的一件短衣……但现在我也变不回直立的形态，你要穿就穿吧。”他低声说，“来吃饭了。”
“唉，等一下！”云池抱着手中轻若无物的衣袍，一瘸一拐地追上去，“听你的意思，你还能变回人的模样吗？”
萨迦低声说：“我可以。只是旧神已经没必要维持和信徒贴近的形象了，变成这样，算是返璞归真，回归本源了。”
——当然，也更像是一次难以扭转的退化。
后半截言语，叫萨迦结结实实地吞回了肚子，他不打算让云池知道这个。
云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深究。
他们坐在地上，分完了萨迦今天带回来的海胆。云池用贮藏的雪水洗脸洗手，萨迦就一丝不苟地团在地上，舔舔掌心，揉一揉眼睛，擦一擦脑袋，再搓搓腮帮子和毛耳朵。
云池洗干净手，指甲缝也彻彻底底地清过一遍，才珍惜地换上那件素净的白袍，确实又长又宽，肩膀都挂不太住，下摆也飘逸地拖曳，一直垂到了他的小腿处。
“扣子。”萨迦忽然说。
云池不解：“什么？”
“神的衣物，都是由启明星的光辉所织，不会脏，也不会损坏，不用这么小心的。”萨迦挪到他身边，稍稍抬头，用湿漉漉的鼻子顶了顶云池的肩膀，“这里有扣子，取下来之后，按照你的尺码重新别一下。”
云池一翻衣领，果然看到了一排精致圆润的银扣，他比划着肩膀的位置，把扣子向里挪了好几个位置，才觉得舒坦了。
不过这么一看，萨迦变成人形之后，肩膀也太宽了，简直和巨人没什么区别嘛……
萨迦咬着手掌，毛茸茸的腮帮子一动一动，望着云池出神。
心里痒痒的……看到幼崽穿上自己的衣服，原来是会这么高兴的吗？
“还有鞋子和其它东西。”他嘟哝，“跟我来。”
云池正为了合身的衣服高兴，就看到萨迦顶开了房门，示意他跟着一块走。
“这……”云池看了看自己薄薄的衣服，萨迦眯眼一笑：“来吧，不冷的。”
真的假的？
云池将信将疑，跟着大海獭，这些天来第一次走出怪屋的房门，走到终年不绝的落雪中。
不冷诶！少年兴奋地踩了几下雪，不是幻觉，他真的不冷！
风雪不沾他的身体，仿佛在挨近之前，便让无形的力场偏转了方向。他明明赤着双脚，可皮肤感觉到的温度，就像大冬天被厚被子蒸得浑身发汗，将腿偷偷伸出去时感到的凉爽一样。
神的衣服，真是个了不得的好东西啊，云池在心里感慨。
萨迦伏低身体，对他说：“坐到我背上，这样会比较快。”
云池问：“我们去哪？”
萨迦笑了笑：“我们去岛的另一边，在那里翻找你需要的物品。”
“好耶！”云池兴高采烈地爬上大海獭的背，之前他看出萨迦并不习惯让人触碰自己的身体，所以尽管很喜欢神明可爱的外表，云池倒是一直很克制自己，尽量不去做让对方不适的事情。
现在得到允许，他也就很快乐地爬到了萨迦背上。
云池的十指皆陷在海獭丰厚浓密的毛皮里，在他的指缝间，云池明显感觉到，萨迦的后背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松手，关切地问：“怎么了，是我抓太紧了，你不舒服吗？”
萨迦甩了甩脑袋，小声道：“不，没什么……你上来吧。”
“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哦。”云池犹不放心，叮嘱道。
他跨到大海獭的背上，俯身圈住萨迦的脖颈，海獭迈开步子，利用积雪一路滑行，迅速扑到了海边，飞快下水。
云池平时习惯了萨迦在陆地上慢吞吞的动作，甫一看到他在海里的速度，还有些不太适应。在他眼前，蓝白交加的大海辽阔无际，远方的海平面上，冰川和雪山连绵起伏，宛如一道优美蜿蜒的巨兽脊梁。
浮冰破开，发出千万次风铃敲击的清响，海风猎猎地吹过云池的脸颊，风中萦绕着清凉的水汽，他们迅捷地穿过那些冰层浅薄的海面，皱缎般藏蓝的浪花推动起伏不定的冰块，犹如白鸽翻飞在晨星乍现的深空。
云池紧紧夹住萨迦的身体，快乐地张开双手，感受在风中疾驰的畅快，他的头顶飞旋着不知名的海鸟，展翼雪白，鸣声清越。
“哇——”他大喊，“我在飞——！”
萨迦的胸口泛起呼噜噜的回响，像是在低低地笑。云池的快乐是如此鲜明、如此夺目地照耀在他身上，哪怕俯冲在无一丝温度的冰海里，还是烫得他浑身温暖，仿佛直面了太阳。
他特地又带着云池，在海面上多转了几圈，一人一獭又笑又闹，好一会过去，才停在岛屿另一面的海滩上。
“我看到了，好大的建筑啊！”云池把手在眼睛上搭成凉棚，“怎么造在这里了？”
茂密繁盛的松林里，一座庞大恢宏的建筑顶端在天光下闪耀，经过岁月的吹晒，六边形的穹顶早已无法重现昔日的荣光，金漆衰落，雕刻风化，石柱坍塌了多半，掩埋在积雪和松针之下。
“这是我最后一座，也是最大的一座神庙了。”萨迦静静地说，“来吧，我们进去找点东西。”
跟着他的步伐，云池拨开密密匝匝的松林，慢慢走到神庙面前。
这座庙宇已是破败不堪，宛如被某种能够逆转世界的巨力掰折了腰杆，深深斜插在这篇落满大雪的岛屿上。
云池皱着眉头，仔细地看了看，走南闯北、游历世界的经验，让他对看待很多事物的看法有了全新的改变。他看着神庙倾斜的角度，突然吸了口气：“这个庙……”
“原来它可是很大的，就连这个岛，都是依托在它身上形成的。”萨迦说，“现在，它只留下了最顶上的一层，再大也只能当做小岛的支柱，没什么别的用途。”
“我们进去看看吧，”萨迦轻声道，“我也好久好久……没有来看它了。”

第35章 神婚（六）
云池默默无言,跟着萨迦趟过断壁残垣。
假如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曾经却只是萨迦的神庙的最顶端，那它原来的整体规模得多么宏大啊……
台阶破损,大海獭在前面，用细微的神力吹出一条勉强可以踩踏的通道,他和云池拾级而上，一同踏向那黑暗无光的前门。
云池没有说话，他细细地张望着神庙的构造，只恨手里没有个打光的手电筒，可以让他好好地瞧一瞧这神代文明的奇迹。
在他身边，彩绘描金的雕像多半已经坍塌得底座都不剩,只有雪中露出的一隙残骸,能够让人看到昔日的妙丽；凹凸不平的浮雕壁画上,也被雪花填平了沟壑与破损的地方，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无暇的苍白。
在这里,雪代替风,成为了衡量时间轮转的更漏沙砾,它们无孔不入地侵入,用沉默的方式,涂抹了过往一切绚烂的光辉。
萨迦慢慢地走进正门,随着他的动作，雪花悄无声息地散开、盘旋,露出地上斑驳脱落的金彩，云池看着看着,心头忽然重重一跳。
虽然描绘手法不甚相同,可这种陈旧的金色,是不是像极了他在地下洞穴里看到的岩画？
黑暗中，萨迦雪白的毛发发出微微的光，云池身上的衣袍也缓缓生晕，照亮了脚下的一小块地面。
“在这里。”萨迦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跟我来。”
云池犹豫半晌，还是决定拔腿跟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这些痕迹还在原地，他就不用怕没东西可研究。
他光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拍打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似乎察觉到主人回来了，陈腐哀寂的空气中，逐渐升起了一种曼妙古老的芬芳，若有若无的缠绕在鼻尖上。只有当你不经意的时候，才能察觉到它的存在，待你特地去寻找它的时候，它又无迹可寻了。
“那是神香，从信徒的信仰中诞生。”仿佛猜到云池在想什么，萨迦轻轻地回答他，“当年，这里的神香，可以一直点燃到太阳上，叫天空之神乌戈也闻见，并且快活地大笑起来……”
他渐渐地不说话了，云池走在他身边，踌躇片刻，还是决定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萨迦厚实的脊背。
能够跨越大地和苍穹的距离，一直叫太阳也知晓的香气，一定很壮观吧？
“你……你不要伤心。”云池说，“如今，我也闻到了神香的味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这股香气仍然存在，你的信徒当时一定非常爱你。”
萨迦笑了笑，他若有所思，喃喃地嗅探道：“是啊，过去这么多年了，神香怎么会依然残存于此地？”
他们穿过长长的，幽寂的长廊，云池依稀可以看到，长廊两边都伫立着林立的侍神像，彼此形态不同、动作迥异。有的似乎托着水瓶，有的好像提着长琴，还有的牵着什么高大的动物……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面部和衣饰，皆是模糊不清的。
在走廊的尽头，云池望见了一尊高大的男性神像，它披着宽大的衣袍，头戴四射的冠冕，衣摆的线条如水一般摇曳而下。神明左手持着生珠的贝壳，右手指向下方，它的脚下，则是滔滔不绝的大浪。
这尊雕像的做工之高超，哪怕具体细节早已不可考据，但那种一望无际的威严与包容的神性，仍旧可以透过姿态气度，自周身展露无遗。
——可惜，它的脸孔却被外力毁坏得彻彻底底，让人瞧不见一丁点眉目。
“这就是我。”白海獭仰起毛脸，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面目尽毁的神像，“以前的我。”
哪怕云池早有准备，还是觉得心惊不已，他端详着无处不在的，和海水有关的装饰元素，压低声音，小心地猜测：“你以前……是海神吗？”
微弱的光亮下，他看到萨迦的眼睛古井无波，犹如从创世之初缄默至今的死星。
白海獭垂下头，转向右侧的走道。
“在天和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世间只有一团混乱无序的海洋。”萨迦平静地说，“母神伊尔玛就在这片混沌中自由自在地飞翔，她是永不落地的飞鸟，是太空的女儿。”
他走到一扇朽坏的大门前，运用神力，将脆弱的门板轻缓地挪开。
“直到有一日，她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孤独，于是，她自愿下降到渺渺茫茫的水间，海洋和狂风唤醒了她体内的生命，她因此在大海上独自飘荡，并在那里孕育了三十个世纪，最终产下了九只金蛋。”
云池重复道：“金蛋？”
“金蛋。”萨迦严肃地点点头，“伊尔玛敲开一只，成了太阳；再敲开一只，成了月亮；第三只破碎，化作漫天星辰；第四只破碎，却是空的，没有蛋清，也没有蛋黄，只有蛋壳，形成了卡勒瓦的大陆；剩下的五只金蛋，分别化作海底与世间的万物。”
“伊尔玛失望异常，直到最后一只，那也是最膨胀、最坚硬的一只，她怀着希望，小心翼翼地敲开它——初代的海神、繁衍者、金身主神卢诺塔尔就坐在里面。自那以后，卢诺塔尔创立了第一代神系，自此以后的每一代，海神都是众神中的主神。”
“我是第二代的海神、庇护家庭之神，也是第二代的主神。”萨迦说，“所以，第二代的诸神尽皆远去，只剩下我，还苟延残喘地留在这里……等待着我最终消亡的那一天。”
他静默半晌，打开了最后一道大门：“神庙的宝库到了，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等等！”冲动之下，云池抓住了萨迦的毛皮，“你说的是真的吗？神会死去，你也会……你也会死？”
萨迦转过脑袋，看到云池固执地瞪着眼睛，牢牢地盯着他。
“人类的寿命，其实很短暂。”萨迦笑了笑，温柔地说，“你别怕，就算我找不出让你回家的方法，我也会陪着你。哪怕你的灵魂也去往陀涅拉，去到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我都一直在你身边。”
云池紧紧攥着温暖的绒毛，不愿松手，他咽了咽喉咙，声音微微发颤：“你还有多久……我的意思是，你还有多久……”
遥远的记忆翻腾上来，一去不回的父母，抚养他长大的管家，离开的朋友与相识之人……人这一生到底要送别多少爱，命运才肯罢休？
他们在空荡荡神庙中相互对视，空气中，唯余朦胧微妙的神香暗暗涌动。萨迦没有再开口，云池看着他，忽然有些泄气。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萨迦是一位正在衰亡的神明，在他心里，自身的结局黯淡无光，和云池的分别注定要来到，他见得太多，听得太多，失去得太多，他所经历过的时间，亦是云池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云池就算把一辈子都押在这里，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他无法挽留萨迦步入消亡的步伐，也不能长长久久地与他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一甩脑袋，甩开那些伤春悲秋的念头，眼睛亮若明星，全是不服输的光。
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人是活在当下的生物，快乐一天就是赚了一天，以后的别离以后再说，以后的苦闷以后再谈。
“不管怎么说，我才23岁，我现在的身体才17岁。”他嘟哝。
萨迦困惑地点点头：“嗯嗯？”
“让我找到调味品、香料、蜂蜜，以及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云池自信地叉起腰，“我有足够的时间，我要把你宠坏。”
萨迦惊讶地向后仰头：“唔唔！”
少年气势汹汹地捋起袖子，率先斗志昂扬地走进宝库，正打算大肆搜刮一番，以此来佐证自己的豪言壮语，不料刚踏进去，脚下就踩到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差点原地滑个大劈叉。
“妈啊！”云池大叫，“灯灯灯，萨迦快开灯！”
大海獭张着嘴巴，还没从吃惊中回过神来。听到云池的叫唤，他下意识直起身体，轻搓肉垫，一缕细小的火花顿时迸发出来，犹如一片盈盈的羽毛，飘浮到了墙上。
火焰燃烧空气的声音轰然升起，金红交织的火光顺着墙壁的纹路飞快游走，穹顶上的星光也接连亮起。云池扶着险些扭伤的腰，呆呆地望着，他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漫长的画卷，熊熊的炬焰始终向着更深更黑的地方笔直烧去，于是这副画也像是没有终点一般，展露着近乎无穷无尽的真容。
云池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金银财宝，上辈子倒见过一次，不过是在霍比特人里，他看那条名为史矛革的恶龙睡在金币堆成的群山当中，不由发出没出息的惊叹：“好家伙，也不怕把金币吸进鼻孔里，到时候不得给你呛醒了。”
现在，他望着面前堆积成山的财宝，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这银砖金砖的，看着可比金币大多了，要是被史矛革吸进去一块，恐怕就不是呛醒那么简单了，那是要打十八个眼泪汪汪的大喷嚏啊。
“往里走，”萨迦拘谨地慢慢踱步过来，用鼻子拱他的腰，“这里都是无所谓的装饰，有用的在里面。”
云池完全麻木了，他低头一看，刚刚差点绊倒他的罪魁祸首，却是一块圆溜溜的海蓝宝石，跟鹿眼睛一样大，在火光下，折射出剔透明净的莹光。
“不对，这不对啊，”云池缩手缩脚地往里走了几步，“你怎么这么有钱啊？”
萨迦反问道：“一个懒汉，哪怕一天只存下一束谷物的积蓄，过了几千上万年的时光，他持有的粮食也能堆满一个谷仓了，何况是神呢？”

第36章 神婚（七）
云池用手稍稍遮着些财宝的光辉,害怕它们会把自己的眼睛闪坏，好在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才怪啊！刚刚什么东西从眼角掠过去了，是一比一大小的金象和黄金轿辇的雕塑吗,是完全由翡翠钻石与红粉紫的宝石编织而成的花田吗？更不用说，穹顶上就悬着一条浩瀚深邃的星河……鉴于他身侧就走着一个神,云池实在不能确定，那到底是真正的星星，还是什么名贵矿石造成的效果。
这些奇诡怪丽的奢靡珍宝，天马行空的浮华造物，已经远远超出了云池想象的极限。一开始，他还试图换算这些财富的到现实世界的价值,到后来,他就彻底放弃了,转而用“观赏艺术片”的眼光打量面前的景象。
“你好像并不渴望把这些据为己有，”萨迦好奇地看着他，用毛掌拨开一尊挡路的琥珀半身像,“为什么呢,这些东西在人类眼里应该是很珍贵的吧？你完全可以提出要求,想要什么,我就能送给你什么。”
试想一下,一位神明站在你的身边,与你携手共看宝库繁华，并且许下绝不变卦的誓言,指着倾国的财富说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这是何等罕见的鸿运！
可惜，云池不为所动,只是扯了扯嘴角：“不,我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好宝贝,随便流出去一件，就能让一个普通人这辈子吃穿不愁，衣食无忧。可这不是此时的我需要的，我需要的是改善生活质量的东西，那些更便宜常见，但是更实用的东西。”
“哦……”萨迦若有所思地搓了搓脑袋，“那好吧，我们往里走。”
少年和白海獭跋涉过金银的大河，珠玉的高山，一路朝着最里面走去。不知是不是神香的作用，云池并不觉得宝库的空气有多沉闷腐朽，倒是因为光着脚，脚底沾到了太多金粉，他不得不拉着萨迦的皮毛，以防走路打滑。
行进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才算是把那些滔天的财帛留在身后，进到了宝库的第二层。
“啊哈！”云池眼前一亮，“好多瓶瓶罐罐！”
这倒是真的，那些金的、银的、彩陶的高瓶矮罐林立在道路两边，精美的水盘层叠摞起，调缸和口杯、牛角杯高置在架子上，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很多云池叫不出名字的乐器。到了这里，两侧的墙上已经有了清晰可见的壁画，山川与大地都远，广袤无边的大海上，站着白袍的高大男子，身后放射长短不一的金光。
只不过，此处的壁画和外面的神像一样，都被毁掉了属于神的面容。
萨迦熟门熟路地扒过去，乐呵呵地招呼云池：“你看，这是你要的盐巴吗？”
云池来不及多看两眼，便被盐巴吸引了心神，他急忙凑上去，挨近了细瞧。
在火光的照射下，盐的颜色不是他熟悉的雪亮，而是接近玫瑰花的黄粉色。他尝试着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细尝，盐巴的咸味已经非常淡了，更像是稀释之后的结晶，可这毕竟是真真切切的，还能吃的盐啊！
“是！是它！”云池惊喜地抱过调缸，伸手一铲，不规则的盐粒哗啦啦地直往下淌，“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它们怎么还没坏啊？”
萨迦笑眯眯地看着他，幼崽很高兴，他的心情也不由地好了起来：“这里接近神庙的核心，过去，食物保存在这里，可以维持上万年不腐，现在就不太可能做到这一点了。”
他絮絮叨叨的，再抱过一个罐子，抓开上面的封条，“以前他们送给我的，可是顶好顶好的盐巴呢。放一颗下去，可以将一缸的清水变得像海水那样咸……”
云池顿了一下，根本想象不出来，一颗就能把一缸的清水变成海水，那是什么，盐精吗？
“这是香料，”萨迦将另一个调缸递给他，“不过，已经闻不出味道了。”
云池依言接过，捞起一把，放在掌心细嗅，果然再没有什么辛辣的异香了，便如普通晒干的草叶子一样。他不免有点遗憾：“确实。不过我们还有盐！俗话说好厨子全靠一把盐，香料还是次要的，实在不行，我去和那些临海的人交换就好。”
萨迦笑了：“没听过这样的俗话。”
“是我们那的俗语，你当然没听过啦，”云池咧着嘴，开始了高高兴兴的拾荒之路，“还有什么春鲢夏鲤，秋鳜冬鳊，夏鱼吃鲜，腊鱼吃腌……等着，我一样一样给你做！”
萨迦有点紧张地动了动胡子：“其实，我不经常吃熟食的……”
“为什么啊，”云池问，“是怕烫吗？”
怕烫？
不，神连火都不怕，怎么会怕烫。只是已经有太多年，不曾有信徒为自己供奉过熟食牲醴，他且过且得地凑合了这么长时间，早就忘记了食物在火上翻腾的味道……
“嗯、嗯……有点怕。”萨迦支支吾吾地说。
云池颇为理解地叹气：“是啊，食物就是要温度刚好的时候，才能又尝到滋味，又不伤身体。而太烫的食物，总是会叫人生气。”
他揶揄地用肩膀轻撞海獭毛茸茸的前臂，“其实我也有点怕烫，不过我跟你说，怕烫的人，才是会吃的人呢。”
说完，云池哼着歌，兴致勃勃地跑到更前面的架子去找东西了。萨迦呆坐在原地，摸了摸被他撞到地方，那里似乎有股微弱但温暖的热量，暖乎乎地熨着他的皮毛，一直烫到他的心底。
数不清多少存储着食物和油膏的罐子，等着他们仔细的一一搜寻，玉制的祭器挂在墙上，折射着火焰的反光。云池找到了许多干燥的绒草和造型优美的打火石，打火石都分别用薄薄的蜡壳封好，整齐地装在陶罐里；一套简单的刀具，没有后世那么多的功能，那么复杂多变的造型，但他明显认出了切肉刀、剔骨刀和面包刀的区别；以及许多形如麦子的谷物，并非像米粒那般洁白，而是黄澄澄的，仿佛吸饱了阳光。
他还找到了许多晾晒过的干果，其中有一样，就像葡萄干那般细长坚硬，尝一尝，尚存淡淡的甜味。萨迦过来看了一眼，解答道：“这是处理过的紫栗。它开的花非常美，果实亦繁多，曾经被视作农神的圣物，在卡勒瓦的陆地上茂盛成长。”
“那拿着吧，”云池决定，“用干果来烹雪，挺好的消遣。”
除了这些，云池还发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一整只卧在大锅里的，熟羊一样的祭牲，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居然仍保持着当时的完好形态，可云池实在没有勇气凑近了去看；还比如一罐罐的粘稠奶制品，萨迦说这是奶酪，但即便有神香护体，他也不敢稍稍闻一下这玩意儿的气味。
他和萨迦把目前收集到的食物堆在同一个地方，继续轻装简行。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云池发现了许多晒干的海货。
“海苔啊！这不是海苔吗！”云池高兴得要流眼泪了，他冲过去，把一叠宽大薄脆的黑紫色叶片撕了一点下来，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
应该庆幸的是，信徒们给神的祭品从来不马虎了事，云池尝了尝，就可以推断出，在烤制海苔的过程中，卡勒瓦的人们应当是涂抹了大量优质的油脂和盐巴，也只有这样，它才能在神力的加持下，抗过时光的严酷侵袭，依稀保留住昔日咸鲜的味道。
“哦，这是海菜。”萨迦探头过来，就着云池的手舔了一口，“风干的食物果然可以留得更久啊……可惜，那时候的人们大多认为，新鲜的才是最好的，干货反而供奉得最少。”
“还有风干乌贼！”云池哭了，“风干的……不知道风干的是什么但总之是鱼！还有这个……呃这是什么啊呕！”
一根巨大的腕足，宛如一把无坚不摧的长矛，通过遍体的吸盘瞪着云池——里面长满了干瘪的眼睛。
“哦！”萨迦很惊喜地捧过来，在腕足的尖端上咬了一口，软软的腮帮子动来动去，“风干的海怪触角，我已经好久没吃了，想不到这里还有一根！”
云池：“……那你拿着吃吧，我就不管这个了。”
云池把这些海货收拢起来，同样堆到他们的存储点去，再和萨迦往前走。
“前面就是放衣服的地方了，”萨迦边嚼边说，“我们去找几双鞋。”
他们挤进更小的衣帽室，一进去，云池就感叹了一声：“哇，怎么都是白衣服啊。”
如他所说，这里确实满是雪白的衣袍，哪怕在火焰的照耀下，这白亦不曾沾染半分彤彤的色彩，而是犹如覆盖玉山的亘古霜雪，依旧白得毫无瑕疵。
“都是我以前穿的。”萨迦有点不好意思，哼哧了一下，将风干海怪脚放到地上，亲自为云池挑了一双镶金错银串珍珠的凉鞋，鞋带末端吊着两颗大钻石，闪得人眼睛痛。
“这双怎么样？”海獭期待地看着他。
云池：“……”
云池勉强说：“让人……十分惊艳。”
海獭丢开那双鞋子，又为他翻找出一双编织了红宝石和翠色碧玺的凉鞋，脚背上一个偌大的金丝怪兽头，张牙舞爪，分外狰狞，“这个呢？”
云池很想问你的审美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萨迦都用这个圆圆的海獭脸望着他了，他还能说出什么责怪的话来，只好挠了挠脸颊，为难道：“再换一个？”
首先否决的是那些用金子和银子作为基调的鞋子，继而是嵌着许多冰凉而沉重的珠宝的鞋子，最后，云池翻出一双看起来是皮革切割，鞋底坚硬清脆，既像木头，也像玉石的凉鞋。
“这个不错！”云池满意地看了看，“不过，你变成人身的时候，是跟我差不多高吗？这鞋看起来不大啊。”
“这是龟甲做的鞋子，是不是太朴素了？”萨迦犹豫地看着那双鞋，“因为我在国与城邦间行走的时候，习惯变成各种各样的人，成人、青少年、小孩子……所以，他们无从揣摩我的真实样貌，唯有自行猜测。”
云池尝试着套了一下，系好绑带，又跳起来踩了踩：“不素，刚刚好！走路的声音也好听。咱们是不是该离开了？这次找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逗留太久，我有点饿了。”
“你饿了吗？”萨迦抖抖胡子，圆耳朵一下支楞起来。
“有点？我是说，虽然寻宝很让人兴奋，这种兴奋产生出的多巴胺可以暂时欺骗你的身体，告诉你你不饿，但实际上，你还是有点饿的……哇！”
萨迦坐在地上，毛掌伸到胸前的毛口袋里掏啊掏，像变戏法一样掏出几个长刺大海胆。
“有备无患。”他望着云池，又露出了那种眼睛眯起，嘴角上翘的憨笑。
云池小心翼翼地接过掰开的海胆，感激道：“老天，这就是为什么你是我的最爱……谢谢！”
萨迦的舌头好像忽然失灵了，因为他的口中明明空无一物，可他还是尝到了一种很甜的味道，就像喜悦。
他搓了搓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唔。”

第37章 神婚（八）
云池啃了一个海胆,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他跑到第二个放置祭器的房间，找出几张金线捻成的渔网，将它按照绑礼盒的方法扭成四股,当做绳索来用。
“看，这样的话,就能把罐子们全部拢到一块了！”云池喜滋滋的说。
看到他这么得意的模样，萨迦也不好意思跟他说，其实自己可以用神力运送这些物资。
“那你把它们放在我背上吧。”萨迦趴在地上，示意云池把兜着罐子的渔网放到自己身上。
云池担忧地问：“不重吗？”
萨迦笑了：“我可以背起一座山，这几个罐子算不了什么。”
听他这么讲，云池也就放心了,这里面最重的罐子是谷物罐,差不多有半人高,里面盛满了沉甸甸的麦粒，云池想把它抬起来，都得费尽功夫。
他吃力地绞紧几股渔网,撑起一个空白的弧度。所幸金线坚韧,延展性也强,还能撑住。
萨迦往前拱了几步的距离,一头拱进空隙中,渔网宛如一个双侧的兜袋,吊在了大海獭的身体两侧。
“等一下，你先趴着别动！”云池松开手,快速地跑到里间，胡乱抽了几件软和的衣袍,再提起那根海怪的腕足,出来后,到海獭脊背上的金丝鱼线下密密实实地垫了几层，笑道：“我怕硌着你。”
萨迦一愣，怔怔地看着他，犹豫一下，才慢慢起身，金线一下被沉重的罐子绷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响，萨迦却像是背上只落了两片轻飘飘的羽毛，行动自如，完全不当回事。
“真的好多了，不硌。”萨迦对他露出欣慰而甜蜜的笑脸。
云池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那就好。”
他们返程的路线没有按照原路，萨迦转动机关，在宝库里打开了一条地道。一人一獭沿着往下走，云池替萨迦扶着身上的重物，走完台阶，萨迦抖了抖身体，转头对云池道：“坐上来吧。”
云池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踩着罐子，跨坐到萨迦背上。
“抱紧了。”
云池依言搂紧了海獭的浓密的围领毛。
萨迦跺了一下地板，云池忽然感到身体一轻，失重感骤然袭来，他急忙死死地贴在大海獭背上，以他多年的探险经验来看，但凡是脚下一空，突然失重的时刻，接下来必定不会出好事。
带着他，萨迦径直坠入了冰海当中！
云池吃了一惊，拼命揪着獭毛，闭目大喊道：“我不会潜泳——嗯，不对，我怎么还能说话？”
喊到一半，察觉到不对，他急忙试探地将眼睛扯开一条缝。
——浑圆的气泡裹着他的周身，萨迦犹如一只奔跑在仓鼠球里的大仓鼠，而他是大仓鼠背着的小人。
大海是如此神秘深邃，也是如此瑰丽，如此奇异的凶恶。云池一时间忘记了呼吸，亦忘记了语言。
透过泡泡透明的壁障，他的视线被一只在海底散发出萤光的长尾小鱼吸引了。那飘逸的摆尾，使它如同孔雀一般骄傲地招摇，当鱼游到空无一物的暗处时，它周围的幽深海水忽然翻腾起来，将惊慌乱窜的可怜东西包在了里面，猎食者不慌不忙地现身，那繁复轻盈的透明裙摆，从暗蓝的海水中析出烂漫的浅粉色，飞舞的触须如柳丝般纤细柔美。
那是一只像极了水母，却比水母还要曼妙华美，伪装能力还要高超的奇特生物。
鱼的影子很快就被同化进了霞光和无穷变幻的花色中，胜利者且行且舞，惬意得仿佛一位容光焕发的美人。眼见它即将隐匿颜色，重新回归到无形无貌的状态，更暗的深处，迅猛而沉默地打出了一根巨大的漆黑触肢，一把攥住“水母”的身体，瞬间将对方扯进了不可预测的海渊当中。
从猎物，到猎人，再到猎物，统统发生在眨眼间，近乎同步进行。没有挣扎的嘶喊，没有绝望的临终遗言，在寂然平静，并且生机勃勃的冰海下，杀机也是水色的层叠刀锋，不见光，无以得知千刀万剐的死局从何而来。
云池犹自愣神，萨迦已经转过头，忧心忡忡地问：“怎么了，突然跳下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停下游水的动作，语气里隐隐带上了沮丧：“我本来打算给你一个惊喜……”
“没有！没有吓到，”云池回过神来，急忙摸摸海獭的背毛安抚，“哪有的事，我刚刚在看海底的景色，都是我从没见过的，所以走神了，不是受惊吓。”
萨迦松口气，冲他一笑，“好的，那你看吧，有什么想吃的，我去抓。”
“不行啊，”云池习惯性地劝阻，“不能破坏当地生态环境，也不能横加干涉物种的繁衍发展，顺应自然就好……”
说出口才觉得嘴瓢，云池赶紧补救：“……但这也就是我个人的想法！你想吃什么不用顾我，去抓就好！”
萨迦不解地搓搓毛脑袋：“好吧？都听你的，其实这些也没什么好吃的，但你要想尝个新鲜，我就给你拿来。”
路上，云池望着冰海的繁盛景象，思绪无可避免地游移了一刹。
萨迦曾经是海神，可他对自己展露出的性格，既不喜怒无常，也没有什么海啸山崩的暴虐，反而极尽温柔与包容……那他性格中危险的一面，此刻又藏匿在哪里呢？
“想不想到海上去？”没等他想明白，萨迦问，“还是说，你想再在海底多看看？”
云池应了一声：“不用，上去吧，改天再来看，这次我们带着东西呢。”
大海獭乖乖地吐了个泡泡，向上凫水，等到他们将脑袋探出海面，云池看到满天绮靡的霞烧，将海面烫成了汩汩波澜的碎金——他们启程时，还是天光大亮的正午，眼下却已到了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的黄昏。
他们的头顶飞翔着大片展翅的白鸟，身边则是亘古不化的坚固冰层，云池往冰面上一瞧，不禁稀奇地戳戳萨迦：“看啊，冰上有好多鸟窝。”
“你想吃鸟蛋？”萨迦问。
“什么？”云池一愣，“不，虽然我想，但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食物，我不太想……我的意思是，我不必放纵自己的口腹之欲，去偷它们的鸟蛋。况且这里是神话时代，我总觉得，动物应该都有它们自己的智慧。”
萨迦惊奇地笑了，他颇为自豪地点点头，认同道：“你能这么想，我觉得很好。”
他背着云池，一路游，一路观赏沿途的景色。瞧见海上的雪山和冰层，云池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趴下去，在萨迦耳边好奇地问：“萨迦，我发现一件事。”
海獭稍微偏头：“什么事？”
“卡勒瓦的雪一直不停，海上的浮冰也一直不曾化，可你的信徒给你做的衣服和鞋子，为什么看起来都像是夏天穿的呢？”
萨迦沉默了很久，云池等不到他的回答，急忙补充道：“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的，完全没关系！”
“……因为上一次夏天，距离现在的长冬，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萨迦的声音又轻又低，“这其中，有我的过错。”
与他相处越久，云池就越觉得，过去发生的事像极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稍稍触碰一下，就是钻心的痛。萨迦的沉默，他的退让和隐忍，他绝口不提的族人与家人，以及第二代的诸神……
卡勒瓦的冰海与陆地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呢？
云池摸了摸他的耳朵，说：“我不知道以前的具体情况……”
感到手里绒绒柔软的圆耳朵一僵，云池接着道：“……但只要你不说，我就不会向你故意打探。我的意思是，你救了我，照顾我，这是永远抹不去的恩情。我不知道别的人或者神怎么看、怎么想，我也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怎么想，可在我这里，你一直是个特别好，特别温柔的海獭神……你真的不坏的。”
萨迦的耳朵慢慢软了，不止是耳朵，他睁大眼睛，感到自己的四肢和脊梁都软成了一滩水，心脏更是融化得彻彻底底，还不停冒出幸福的咕嘟泡泡。
他低下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含糊地应和：“唔唔……”
他们上了岸，萨迦抖掉下半身的海水和冰粒，驮着云池，慢吞吞地朝着他们的木屋走去。
“到家啦！”云池喜气洋洋地抻了个懒腰，开始帮萨迦从背上卸货，他把海怪触角挂在萨迦触掌可及的地方，将瓶瓶罐罐都推进小厨房，分门别类地放好，再掏出原先放置盐巴和香料的小陶罐，跑到外面，挨个用雪擦干净。
萨迦歪着脑袋，盯着他忙碌，又回头看了看繁茂的松林，来回地望来望去，最后下定决心，向着松林深处走去。
他走得急，回来得也快，云池正背对着他，在雪地里欣赏那些干干净净，闪亮美丽的小陶罐，他便蹒跚地走到云池面前，低头从胸前的毛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他的掌心堆着五个蛋，比寻常的鸡蛋更小，但比鹌鹑蛋要大。青色的蛋壳，看着仿佛是光滑的瓷。
“这是哪来的？”云池惊讶地接过来，珍惜地捧着这些蛋。
“树林里的冬松鸡下的，”萨迦说，“它们的习性，是把蛋埋在雪里，等一个月，蛋就会破壳，生出小的冬松鸡。”
云池哑然失笑：“你……你去偷了它们的蛋吗？”
萨迦团在地上，用毛掌羞涩地擦脸：“它们每年都会下很多，树林里的动物进进出出，经常踩破，我就……刨了五个。”
“天啊！”云池骤然哈哈大笑，他也不知道这件事哪里好笑，可他就是笑得停不下来。温和敦厚的萨迦，稳重沉静的白海獭，居然悄悄跑到树林里，偷了松鸡的五个鸡蛋！
他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萨迦不明所以，竖着耳朵，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云池气喘吁吁，“我觉得很好，我们今天晚上有海胆蛋盖饭吃了，很好！”
他把五个鸡蛋收在怀里，抱着小陶罐跑进了厨房，萨迦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云池想了想，先把鸡蛋放在碗里，再拿出一个陶罐，当做淘米的容器，因为还不能确定萨迦的饭量，暂且先舀了两碗谷粒，用烧开放凉的雪水浸泡起来，预备洗刷。
说到雪，这里的雪真的是非常干净，哪怕化成了水，水里也看不到杂质，喝下去，有沁凉透心的清澈感。
云池探头道：“萨迦，请你帮忙带几个海胆回来好吗？”
“要多少呢？”萨迦扒着门问。
“平时那么多吧，你饿吗，饿就多带点回来。”
“好哦。”萨迦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云池望着泡下的谷粒，有点伤脑筋，不要说积年陈米，这简直就是不知道干放了多少年的米祖宗。虽然在神的时代，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可这些谷物，真的还能食用吗？
云池尝试着捻起一颗，放到嘴里。
居然可以嚼动，放在后槽牙上细细碾磨，尚能品尝出微不可查的谷物清香……真了不起啊，神庙的储物功能！
云池放下心，麻利地淘过三遍，将淘米水倒出门外，在汤锅的内壁上抹了一层雪水——按照他走南闯北学来的生活小常识，使用汤锅或者砂锅煮饭，如果能先拿肥肉在内壁上涂一遍，煮出来的饭会更香，陈米也能变得像新米一样油润。
但是这里没有肥肉，鱼油看起来倒是不缺，不过暂时还弄不到，只好先用雪水凑合一下了。
待到云池加完米和雪水，生好火，开始煮饭之后，萨迦也带着满兜的海胆回来了。云池笑眯眯的，操刀将薄脆的海苔切成细丝，显然是非常开心，能再次回到这种烟火气的生活氛围里。
“你喜欢烹饪吗？”萨迦问。
“喜欢。”云池重重点头，“以前在外头跑的时候，野外不比饭馆，在食物上没得选，什么都要自己弄。我还记得有一次，探险队突然遇到雷暴天气，给我们困到了雨林里，带的通讯设备也失灵了，我们七个人被困了九天，也吃了九天的芭蕉杆……”
他手上没停，将海苔丝放到碗里备用，又加了点盐水拌了拌，“芭蕉杆那东西，第一次吃觉得清甜爽口，可是吃太多了，会觉得连舌头根都是苦的。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能找到保命的食物，已经很幸运了，只能硬往里塞啊。就这么撑了九天，才等到救援队来。”
“可是，说来也奇怪，过了两年，我们又不约而同地怀念起芭蕉杆了。尽管当时吃得满嘴发苦，可那是活着的味道啊，”云池认真地说，“食物就是活着的味道。”

第38章 神婚（九）
这时,汤锅发出沸腾的气泡声，顶得盖子不住耸动，空气中蒸腾着浓郁的谷物香气,使人闻一闻，就能联想到盛大的阳光,蓝如凝脂的天空，丰收的麦穗掀起金黄色的波浪，犹如丝绸般闪闪发亮。
云池放下碗，欢喜道：“这么快就好了！”
他哼着歌，撤了几根木柴，让火势减小,再拿两把长勺当做夹子,颤巍巍地夹起锅盖,雪白的热雾扑鼻氤氲，瞬间模糊了人的视线。
云池的笑意止不住地溢出来，他用勺子戳了戳金灿灿的麦粒。用灶神汤锅煮出来的饭,仿佛真的藏了一胆正午的日光,能照亮黄昏时迷离的天时。
他握着勺子,珍惜地舀起一点柔软的饭粒,吹凉了放进嘴里。软糯弹牙的口感,深藏着大地的甘甜,咽下一口，就足以让人的鼻子微微发酸。
“真好吃。”云池怔怔地说,他换了勺子，给萨迦舀了送过去,海獭张开嘴巴,含住勺子,笨拙地用獠牙刮下麦饭。
他沉默了一会，低声附和云池的意见：“真好吃。”
云池把他们用过的勺子分别放在不同的碗里，指挥萨迦把盛饭的锅架起来，先放到一边冷却，他再换上一个新的陶罐，打算烧开雪水。
准备的过程中，萨迦麻利地将海胆打开备用。云池观察他处理海胆时的轻松状态，真想不明白，自己摸起来软绵绵的肉垫，是怎么像掰花生一样，把锋利坚硬的海胆壳随意捏开的。
陶锅发出尖锐的啸声，水也烧开了。云池立刻熄了火，再倒入大概三分之一的冷雪水，将松鸡蛋放入浸泡。
萨迦茫然地问：“这是做什么？”
“这个叫温泉蛋，很简单的做法，不过不要打搅我，温泉蛋的火候很难把握，我得数着点。”
萨迦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是看着云池像一只小小的白鸟，在厨房里快乐地跳来跳去，他也不由得快乐了起来。
云池数到六分钟多一点，急忙掀开盖子，将蛋捞到备用的冷水里泡着。
“可以添饭了！”云池喜气洋洋地宣布。
他捧起银碗，给萨迦盛了份量十足的麦饭，先在上面铺一层切好的海苔丝，然后掏出肥美的海胆黄，满当当地尽情堆在上面，只在中间留出圆形的空隙。接着，他捞出三个松鸡蛋，眼疾手快地挨个敲开——半凝固状态，软白鲜嫩的温泉蛋便依次晃晃悠悠地滑到了空隙中间，仿佛浓烈夕阳中含着的一轮不规则月亮。
他动作不停，均匀撒上一层细盐，佐以碎碎的海苔丝，将沉重的大碗小心地递给了萨迦。
“好啦，海胆蛋盖饭！快尝尝，这种做法比较简单，我的手艺应该没有生疏吧？”
萨迦已经看呆了，他捧着碗，无措地看看手里，再看看云池，竟然觉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低低地说了一句：“等你一起吃。”
云池如法炮制，只是饭量摆在这里，给自己的饭和蛋都没有萨迦那么多。
他抱着碗，坐在萨迦身边，开玩笑地说：“记得要嚼二十下，细嚼慢咽有助于食物消化，就不会对肠胃造成负担！”
“唔。”萨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云池拿着勺子，谨慎地选择了一个角度，确保一下挖下去之后，能把蛋、饭、海胆和海苔都一网打尽。
选定了最恰当的位置，他屏住呼吸，认真地舀下去，破开的蛋白和蛋黄四下溢流，沿着海胆的缝隙横淌，盖饭的香气，浑如一方因为肚内金银太多而乍然崩开的宝盒，大量且辉煌地霸占了附近的空气，令人牙根发酸，使劲地分泌唾液。
云池张开嘴，将这口天赐的宝物放进牙关之后，慢慢合上嘴巴。
加了细盐的蛋液香滑无比，胆黄丰腴膏美，热腾腾的麦饭，饱满地鼓着一种深远悠长的甜润……一口下去，鲜得烫心，好吃到让人坐立不安。
云池还没来得及吞咽，眼前便像蒙了雾气一样，怎么也看不清楚近处那堆暗红的炭火，也看不清远方燃烧正盛的斜晖。他的鼻子酸得可怜，下意识眨了眨眼睛，眼泪却一下冲开眼眶，打湿了面颊。
他再用力挖了一勺，将嘴巴张到最大，狠狠地填进去。泪水愈发汹涌，他就像和谁较着劲一样，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力地吸着鼻子。
在冰海上九死一生地经过一遭，流落异世界，远离家乡、远离亲人、远离自己熟悉的一切，哪怕萨迦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云池仍然被难以言喻的漂泊感所环绕。他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找不到能落脚的地点。
现在，熟悉的热食就像一片可供停泊的陆地，沉甸甸地坠进胃里，令云池百感交集，唯有流泪。
萨迦慢慢地吃着碗里的盖饭，他吃得很仔细，仿佛要记住咬开每一粒麦饭的感觉。
这样饱含着爱和怜惜，泪水与思念的供奉，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它又苦又甜，苦的地方，简直能够令他停下走向消亡的步履，甜的地方，则令他眼睛酸涩，想到了许多过去的时光……那些还不曾变成伤口，重叠在心口的时光。
“……你为什么哭了？”萨迦捧着碗，冰冷的水珠落在他的毛发上，并未像海水一样不染分毫地滚落，而是慢慢渗了进去。
“因为食物……是活着的味道……”云池淌着眼泪，尽力抑制着发颤的尾音，“要嚼够二十下……才可以咽下去……”
他和萨迦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晚霞即将烧尽，凸现出逐渐渲染深蓝的天空，更远的远方，尚有无垠大海波澜生辉。他们贴得紧紧的，相互依靠着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彼此默默地流着泪，珍惜地咀嚼着每一口，吃完了一碗热腾腾的海胆蛋盖饭。
“可以再给我添一碗吗？”萨迦舔干净银碗，轻声问。
云池抬起手臂，胡乱擦了擦脸，“没问题，但是没有温泉蛋了。”
“明天我再去挖。”萨迦说，“我只是……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的食物了。”
最后，萨迦将一锅麦饭吃得干干净净，和云池一起收拾完厨房，又去外面，用雪水将锅碗擦得锃亮。
这天，他们一起躺在那张大木床上，萨迦把云池捂在心口的位置，少年慢慢陷在大海獭松软丰密的毛毛里，浑身暖洋洋的。
他没有听到属于海獭的心跳声，而是听到了海浪与潮汐深沉温柔的回响，在萨迦的胸膛里不竭地回旋。
云池因此睡得熟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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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窗外晴光强盛，云池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却不曾摸到大海獭暖烘烘的皮毛，小厨房里倒是传出了奇异的动静。
“萨迦……？”他使劲睁开一只眼睛，不得不说，灶神的厨具真的很厉害，原本云池的骨头还有些隐痛，结果昨天的饭一下肚，整个人都活蹦乱跳，如获新生了。
“萨迦？”他下了床，摸到衣服穿好，朝声音的位置走去，“你在厨房吗？”
他探头一看，确实是白海獭本獭，正在那半人高的麦粒罐前捣鼓着什么，见云池进来了，不由蹙起圆圆的眉毛，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云池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呢？”
“我想试试农神的方法，看能不能把这些种下去。”萨迦的毛掌摩挲着金黄的谷物，“可是，它们已经在神庙中沉寂太久了，我没有专属的神职，用神力催发，也得不到什么优质的结果……”
云池倒不失落，反而有点欣喜。自他来到这里之后，萨迦的所有举止都是非常被动的，往往是云池提出一个念头，他再纵容地允许，帮助云池实施。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想要做点什么。
“神庙里还剩一些存货，我们可以省着点吃，然后……”作为家里唯一会做饭的人，云池算了算分配量，“还有多久，岛屿才能接近陆地？”
“六十个太阳升起的长度。”萨迦闷闷不乐地说。
“两个月啊……”云池揽过萨迦，“没关系，两个月很快的，我们可以换着花样吃！”
早餐，云池架起汤锅，煮了一锅咕嘟作响，粘稠香甜的麦粥，米油熬得厚厚的，上面还撒了点海苔碎。又用汤锅的余热和残粥，烫软了三只风干墨鱼，萨迦两只，云池一只。
“唔唔，”萨迦将圆脸埋进圆如白月的碗，耳朵扑扇扑扇，几乎要吃得扭动起来，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嗯！”
云池嚼着咸中带甜的墨鱼脚，看到今天有个难得的好天气。纵然落雪大大小小，鲜少有停下的时候，然而太阳已经出来了。扁圆如蛋黄的一个太阳，将日光泼洒向卡勒瓦的大地。
吃过早饭，云池把昨天拿回来的食物又细致地整理了一下，便兴致盎然地穿上鞋，和萨迦前往身后的松林，前去偷袭冬松鸡的蛋。
“你瞧，它们通常会把蛋落在树底下，”萨迦压低声音说，悄悄地对云池耳语，“有一次，我路过一棵树的时候，不小心踩碎了两个，又帮它们复原了。后来，那两个蛋都孵化成功了。”
云池来回张望，看到不远处的树下，确实有一个略微隆起的雪包，只是不甚明显。他指着那里，低声问：“那个地方是不是？”
“是，”萨迦点头，“但是那里的蛋下得不多，看起来只有一窝。”
他领着云池再绕一段路，趴在雪地里，指向前方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松树，树下积雪厚实，显得那棵树的底盘都比别的树高了一截。
“那才是多蛋的地方。”萨迦呼出一团白汽，“我来给你演示。”
说着，白海獭俯身下去，卧在厚厚的雪里，把黑色的鼻子和肉垫都遮住，再闭上眼睛，看起来居然和一大团白雪没什么两样。他咕叽咕叽地蹭过去，站在云池的角度，只能看到大雪团簌簌地抖动。
过了一会，萨迦鬼鬼祟祟地原路返回，从雪地里拔出鼻子，对云池说：“我又摸到了五个蛋！”

第39章 神婚（十）
有了示范,云池也学着海獭的样子，将身体缩成一团，藏进厚厚的雪里,像毛毛虫一般伸缩过去。
萨迦忽然惊觉，这不就是带幼崽捕猎的流程吗？只不过,捕猎的对象未免有些不太对劲就是了……
嗯，但幼崽还是学得很好的，靠近的动作很规范！
云池挪到了附近，发现冬松鸡的蛋下得又多又密，几乎将松树根部的土壤覆盖了一圈。他没有选择之前萨迦摸过的地方，而是换了个方向,将一枚鸡蛋摸到了手心。
好,很顺利。
鸡蛋落进自己的衣袋,云池再默不作声地探手，摸了第二个。虽然他不明白，萨迦身为神明,为何还要用如此迂回的方法掏蛋,可是云池知道,面对未知的事物,最好先遵循前人的处理方式,尚未弄清情况的时候,不要轻举妄动、自作聪明。
况且，这片鸡蛋的数量不少了,附近为何没有其它掠食者来分一杯羹，莫非它们都闻不到树底下埋的食物吗,不太可能吧？
思量间,云池已经无声无息地拿到了第三个,他正欲挪个位置，前方的松林扑簌簌地动了。
他的手凝固在半中央，萨迦也在他身后探出脑袋。
松针相互撞击，针叶上的雪亦纷纷而下。踩地的咯吱声，羽毛的摩擦声，哨响般的呼吸声——听动静，似乎来了个体积不小的东西。
云池慢慢拨开头顶松软的落雪，却只看到了两根强健的鸡……鸡腿，钢筋一样立在跟前，鸡皮的纹路，宛如铁塑般冷冷发光。
云池：“？”
霎时间，冬松鸡怒毛冲冠，暴跳如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崩溃尖叫：“咯咯——！”
云池：“妈呀！”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冬松鸡尖锐的鸟嘴就要凿在云池头上了，萨迦猛地暴起，獠牙寒光烁烁，往日的羞涩与温柔都荡然无存。他还没扑到松鸡跟前，那巨大的杀意和属于神明的威赫，便吓得冬松鸡眼皮一翻，昏死过去，倒地时轰然巨声，震得四野雪雾弥漫，
云池惊魂未定，坐起来一看，终于明白为什么没有动物敢来掏蛋了。冬松鸡名字叫鸡，可这鸡的喙有如弯钩，铁爪蜷曲，身体则大得跟羊一样。这哪是鸡，这分明就是一头恐龙啊！
远方的松林还在传来源源不断的动静，难道这鸡还是群居的？
云池从地上一跃而起，蹦到萨迦背上：“快快快，快跑！”
萨迦正想按死这只准备叨幼崽脑门的鸡，但云池这么一焦急催促，他不由迟疑了须臾，想了想，还是带着自己的崽子走了。
哪怕现在他还是野兽的形态，可昔日的海神跑来欺负一群鸡，听上去好像也不是很妥当……
一个偷蛋贼背着另一个，一扭一扭地跑路了，只闻背后悲愤凄怆的鸡嚷嚷声，在林间连绵不绝、余音袅袅。云池总算明白萨迦为什么要偷偷掏蛋了，那些鸡叫的嗓门比五百只鸭子加起来都大，真可以把人吵死。
“唉。”云池看着手里的八枚鸡蛋，叹了口气。
“唉。”萨迦看云池望着手里的鸡蛋，也叹了口气。
云池把鸡蛋倒进衣袋里，犯了难：“岛上除了海胆，还有什么好吃的呢？”
萨迦想了想，肯定地说：“贝壳，海底还有贝壳，只是需要下潜得久一点。”
云池眼睛一亮，毅然拍板：“那就贝壳了！不管是扇贝还是牡蛎蛤蜊，靠海吃海吧，有什么算什么！”
他们返回怪屋，云池存好鸡蛋，翻出先前兜罐子的几张金渔网，又跟着萨迦跑到了海边。
带着云池，白海獭游到一个稍稍有些远的海域，找了一片浮冰簇拥的礁石，把少年安置在上面。
“你就待在这里哦，不能到处乱跑。”萨迦担心地叮嘱，“有事就大声喊我的名字，我会听见的。”
云池递给他一张渔网：“嗯，知道了。”
嘱咐完，萨迦复又不放心地在周围逡巡了几圈，潜到海下，发现不远处有头身具海怪血统的大鱼正往这边张望，瞧着很有几分蠢蠢欲动的模样，遂抓过来痛打了一顿，鱼眼泪都给打出来了，才放走的。
震慑完周边，做好了万全准备，萨迦便抓着渔网，一路游到了十几米的海床处。看到他的到来，鱼群哗然退避，躲到岩石的空隙、海草的荫蔽中，虾蟹吓得藏进沙子，大大小小的海兽一哄而散，海里霎时寂静如死，仿佛误入了生机断绝的墓地。
萨迦不管这些，他拽着飘动的渔网，专门挑大个的贝类挖。个头小的让它们继续长着，不要；形状扁厚度瘪的，不要；产卵期的口感不是很好，也不要……
挑挑拣拣，叮铃当啷地收获了一大堆，萨迦很快便急急忙忙地浮了上去，虽然幼崽一直不曾呼唤自己的名字，可他心里仍然难免忧心。
云池等了一阵子，听得水下声响不断，过了片刻，萨迦的脑袋破开浮冰和海面，扛着半网的贝类，高兴地朝云池招呼。
“好多！”云池帮着把渔网吃力地拽到礁石上，掏出一块，仔细地看了看，“牡蛎……这不就是牡蛎吗？”
粗糙的三角形外壳，波浪形状的同心鳞，黄白与深绿交加的纹路……这不就是有生蚝别名的牡蛎吗？虽然比起地球上的牡蛎，这里的牡蛎要更大，壳也更厚，边缘还长了许多锋利的骨刺，看着像极了某种刑具。
“反正都是食物，随你怎么叫。”萨迦揉了揉脑门，“这个也能吃，就是吃起来和海水的味道一样。”
“等着，我给你料理它！”云池兴奋地撸起袖子，往萨迦背上一跳，两个人吹着风回程了。
“你一般是怎么吃的呀，就撬开吃吗？”回到家，云池让萨迦小心控着水，防止滴到光洁的木地板上，总算把那一大袋的生蚝拽到了厨房里。
萨迦老老实实地回答：“掰碎了吃。很久之前，我经常看到一些临海的人类以它为珍贵的佐食，并以汁水丰富的个体为上佳。只是食用它们的时候，通常会加很多酸果汁来调和，因为他们受不了海水的咸味。”
酸果汁，那不就和滴柠檬汁一样？看来这种酸碱平衡的吃法还真是古今通用……
云池做了个鬼脸，表示对该种吃法的不适。
“其实根本用不着滴酸果汁，”他说，“处理生蚝才不是这种方法。”
他取出几根削去树皮，呈现出米白色的圆润松枝，在汤锅里倒上一半雪水，再把松枝架成一个网格，使其不挨着水面，又放置一个空陶罐，挑来一个大牡蛎，将它交给萨迦打开。
萨迦接过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两瓣仿佛铸在一起，紧紧闭合的壳掀开了。骨刺碎了一地，壳的交接处，也摩擦出清脆的破碎声，云池急忙探手交替，他举着打开的生蚝，看到里面的蚝肉白润饱满、莹莹生光，雪色的贝壳中，漾着一汪沉浮碎渣的清澈汁水。
生蚝最为人称道的一点，除了身为贝类的细嫩肉质之外，便是它的鲜美汁水。许多人吃生蚝，也许是受了文学作品，或者影视剧的影响，总是舍不得生蚝在刚刚撬开时蕴着的一圆清汤，认为这便是生蚝的精华所在。云池曾见过许多人去乘兴赶海，往往要在兜里装两枚新鲜柠檬，就是为了对生蚝即捞即吃，随时能挤出些柠檬汁，以此来调和那“清汤”的咸味。
尽管云池家里颇有些资产，但他也一直认为，这种吃法就是正宗的，奈何尝过几次咸水，他就对鲜生蚝有些敬谢不敏了，反倒更偏好蒜蓉烧烤的做法。直到有一次，他跟着探险队途径沿海，遇到一位老渔民，为他们料理了一次刚抓上来的生蚝，云池这才学会正确的处理技巧。
挪来空陶罐，云池用勺子压着蚝肉，立刻毫不怜惜地倒空了壳中的液体，滤得干干净净、一滴不留。他用力抖过几遍，确保什么都倒不出来之后，他速即放平牡蛎壳，移开勺子。
“你看。”云池对萨迦招呼。
犹如变魔术一般，数秒之内，蚝肉逐渐回弹，崭新清透的汁水，慢慢从干涸的壳下重聚起来，丰沛地浸润着内里。
大海獭捧着自己毛乎乎的脸颊，惊讶地盯着这一幕，直到云池重新拿过勺子，将第二次溢出的汤汁舀起，送到他的嘴边，“尝尝？”
和昨天喂饭的流程一模一样，海獭的脸热热的，他张开嘴，尝到勺子里的汁水清甜无比、沁人心脾，想来滴落进海里，浪花也会为之倾醉。
“……好好喝。”他轻声说。
“味道很好吧？”云池满足地笑，“所以根本就不用挤什么酸果，那调的都是海水。”
他拿起剔骨刀，把嫩滑的蚝肉完整地旋下来，裙边也没有放过，再递给萨迦：“多嚼几下，不要快快地吞，那就太暴殄天物了，细细地嚼，滋味才是最好的！”
萨迦含在嘴里，依照他的吩咐，郑重地嚼了很多下。他望着云池，到底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原因，还是嘴里的肉当真美味至此，才能嚼出越来越清鲜的甜意？
云池不晓得神明的心理活动，他轻快地哼着萨迦没听过的歌，指挥海獭帮忙挨个撬开牡蛎壳，用刚才的方法处理了一批，再盘到汤锅的架子上，合好锅盖。待到雪水沸腾出咕嘟咕嘟的响声，云池数了五分钟，一揭开盖子，大团的蒸汽扑面喷涌而来，蚝肉几乎是亮晶晶的团在壳中，他迫不及待地伸手下去，捏了一下，马上烫得缩手捏耳垂。
“好烫好烫！”他呼呼地喘气，萨迦不怕烫，但是海獭的手掌没有指头那么灵活，也不能为云池下锅去拿，就控制流动的空气，迅速吹凉了汤锅。
等食物降到皮肤可以承受的温度，云池急忙抓出来，你一个我一个地分完生蚝，继续清蒸下一批。他和萨迦捧着牡蛎壳，看到蒸熟的蚝肉差不多有成年人的小半个拳头那么大，一口咬在嘴里，舌根都溢满了鲜甜的汤汁，质地更是细滑柔嫩，好吃得令人喜形于色，还未察觉的时候，脸上便露出了快活的笑容。
其实太出色的美食，总会叫人生出喝醉的错觉，云池靠在萨迦暖乎乎的皮毛上，觉得自己捧着贝壳，就像捧着一个天然的酒杯。他晕乎乎地想，小时候不懂事，看书上的文章写到卖牡蛎的叔叔于勒，不知世事百态、人心炎凉，只顾着馋那些顾客吃牡蛎的情态：稍微一吸，就把肉连着汁水吸进嘴里——真是方便！
可现在，即使自己想采用那种吃法，这么大的蚝肉，客观条件也不允许啦。
云池嘿然傻笑，与萨迦围着汤锅，心满意足、珍而重之地吃掉了这次打捞上来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的牡蛎，萨迦打量了一下，决定先用网吊在海里养着，等肚子腾出来了，再当零食。
“这一天天的，好堕落啊——”云池懒得收拾厨房的残局了，反正萨迦会整理妥当的，他只是吃得肚子圆圆，不想动弹，便倒在萨迦的肚皮上，把脸颊埋在浓厚的毛毛里。
萨迦舔舔手掌，正在打理自己的毛发，闻言不由愣了一下：“堕落？哪里堕落？”
“吃了睡，睡了吃，这还不叫堕落吗？”云池没有抬头，而是继续瘫在萨迦的肚皮里，瓮声瓮气地拖长了声音。
海神啼笑皆非，不知道怎么评价他的言论。没有信徒供奉，没有神殿容身，也没有领土与权能，为自身的面容增光添彩——这种生活对任何一个神明来说，都算是贫苦至极、丢脸至极，哪里称得上“堕落”？
与其说是堕落，不如说你是太好养活了，幼崽。
大海獭叹息一声，把自己梳洗得光洁一新，再轻轻地搓揉云池的身体，让少年无法抵抗地打着小呼噜，陷在柔软的毛皮里，睡着了。

第40章 神婚（十一）
日夜更迭,不知不觉中，云池已经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与萨迦待在在岛上，他衣食无忧,兼之住得好、睡得好，除了骨折和内伤,这具身体原先就挺瘦弱的，现在被萨迦捡回来照顾了一段时间，云池不仅气色红润，身上有劲，而且还长高了一截。
只是有件事情，萨迦一直忘了告诉他：不管是那些从神庙里搬来的食物,还是萨迦日常狩猎带回来的战利品,全都是原本只有神明才能享用,如今却分享给云池的。
云池跟他同吃同住了这么久，身上早就浸透了属于第二代主神的神力与气息。现在，云池再跑到外面去摸蛋,就是那些胆大包天,在松林里横着走的冬松鸡,也唯有躲得远远的,不敢来触霉头。
不过,萨迦已经有太久不曾接触过普通的人类,对待云池，更没有半分畴昔对待信徒的疏远和界限,只把他当做珍贵的家人，天天捂在怀里、驮在背上,寸步不离地养着,也没想到要告诉他这种不要紧的小事。
此刻,云池正在织围巾。
并且他不光自己打，他还拉着萨迦，教他一起织围巾。
当然，萨迦能给他找出来的毛线，可不是用什么羊毛、棉花捻起来的，而是一绺绺亮如白银，滑若牛乳的蛛丝。据说正是产出这种蛛丝的蜘蛛，每日伏在海和天的交界处，编织了清晨与黄昏的霞彩夕光。它们是纺织女神的信徒，吐出来的丝，亦是纺织女神专用的织料。
蛛丝比一般的羊毛线要更细，但稍微揉一揉，就可以变成非常蓬松绵软的状态。云池不会太复杂的织法，可用它们来织一条围巾，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为了这项消遣，他和萨迦深入岛屿的腹地，专门找到了一棵最粗壮年老的松树，从上面别下来的针叶，几乎和人的小臂一样长，苍翠坚硬，不亚于任何一类优质的织针。
云池高兴地甄选了一把，放进自己万能的衣带里，还从附近的雪地下面挖出了好多掉落的松塔，打算瞧瞧里面的松子。可是回去打开一看，里面的松子早就硬得咬不动了，不免大觉惋惜。
后来云池想了个主意，他找来塑形的金丝，捡了造型优美的松叶，再让萨迦把松塔染成如雪的纯白，扎了一个别致精巧的花环，挂在深棕色的木门上，倒是别有意趣。大海獭一有空，就会蹲坐在门前，高兴地看上两眼。
这时候，云池靠在萨迦身上，用松针挑着蛛丝，一针一针地打着围巾。萨迦也学着他的模样，但海獭不是用手掌打毛线，而是用神力操控。
“嗯，想吃甜的了。”午后的时光正好，云池安逸地贴着萨迦温暖的厚毛，忍不住昏昏欲睡，差点滑了几次针，只好主动提起一个话题，提一提精神。
萨迦即刻转头，那浮在半空中的松针和蛛丝却没有停，继续勤勤恳恳地工作，“甜的？蜂蜜吗，一会我去给你找找……”
“不用不用！”云池急忙制止萨迦马上要进行的兴师动众行为，往上挪了挪位置，“我只是突然想到了，而且这不是冬天吗，蜂蜜也没有那么好找，还是想想就好。”
“有种琼树，不需要蜜蜂授粉，它的叶片也是甜的。”萨迦皱着眉头，似乎很不满意的样子，“但它不长在岛上，有点麻烦……”
“是吗？那岂不是像糖枫树一样，真是好东西啊，”云池来了兴致，也不觉得困了，“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
萨迦暗暗地记下这个要求，问：“你喜欢甜食吗？”
云池思索了一下，斟酌着说：“像蛋糕、巧克力、提拉米苏、撞奶、冰激凌……这些充满甜味的食物，一定要在非常快乐的时候，才能对它们张开嘴巴，不然就会从里面吃到苦味，被伤心事勾起的泪水，也会被奶油和蜂蜜闷在心里，变得粘粘的。”
“其实我是个不爱吃甜食的人，可正是因为现在很快乐，所以我才会想念它们的锦上添花的感觉。”云池耸了耸肩膀，“重要的是快乐，没别的啦。”
萨迦舔了舔肉垫，嘴角上翘，轻声说：“你总是有那么多新奇的想法。”
云池一边织围巾，一边问：“只是一些关于生活的小感悟而已，说新奇也算不上……那你当神明的时候，日常又在做什么呢？”
萨迦想了想，回答：“保持海陆的平衡，必要的时候，拔高大地边境的地势，驱赶海怪，吃海怪，闲暇时，去各地的神庙里逛一逛，处理信徒在祭祀时的请求，遇到不公义的事情，就派遣使者下去主持公道，遇到重要的节庆日，就在海上举办宴会……”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才怪嘞！”云池诧异地看着他，“光是第一条就很了不得了好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你！”
“可是，”他又迟疑了一下，“按理来说，你已经是掌控自然的神了，为什么还会需要信徒的信仰？大自然是永远不会消亡的啊。”
萨迦笑了：“这是母神伊尔玛的规定，每一代神系，都注定无法永久地统领这个世界。因为神明不是无欲无求的，我们也有喜怒哀乐、爱恨纠葛，以神明为雏形诞育出的人类，同样继承了这种特点。试想一下，倘若有个人类王国，始终为一个强大的，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统治者所掌有，那么这个国度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它会……会变成这个国王的私人物品？”云池有点明白了，“毕竟国王很强大，没人可以违抗他的命令，能约束他的只有他自己。”
“没错，”萨迦说，“这是母神所不能容忍的。纵使伊尔玛不问世事，长久地游离在虚无和太空中，与卢诺塔尔相伴，她仍然在创世之后下达了这个指令，先代的神系，注定为后代的神系所推翻。那在这种情况下，神要如何更加长远地留存于世呢？”
云池恍然：“信仰。”
“所以说，神也是很怕孤独的啊。”萨迦有些感慨，“在位的时候大张旗鼓、费尽心机，使高山矗立、星辰倾斜，使大海东流，发誓要让整个世界记住自己的威势与荣光，可是等到新的神明诞生，新的纪元和轮回开始转动，先代的众神再怎么显赫，仍旧免不了湮灭的结局……没有人会永远记着你的。”
云池忍不住问：“就算建立了信仰体系，也没有一个例外吗？”
萨迦摇摇头：“什么例外，避免了消亡结局的神，还是会被人一直思念的神？除了那些在创世之前就存在的古神，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例外。”
发现云池渐渐停下了织围巾的动作，萨迦急忙安慰他：“其实，遭遇这种命运的神祇不止我一个，想抵抗这种命运的神祇就更多了。你看，风暴之神罗希——就是你本该献祭的那个神明，祂为什么偏好年轻美丽的少年，要求人祭，我猜，就是因为祂想培养属于自己的人类。祂想有人能够永远活在祂身边，这样，祂就可以被恒久地记住了……”
云池眉头一皱，嫌恶道：“胡说八道，与其这样，他为什么不干脆找个神结婚，还能相互记着对方，当一对永动机不是更好？”
萨迦被他的话逗笑了：“信仰与铭记，是伊尔玛赐予人类的权利，另一个神可没法做到这两点。”
云池眼前忽然一亮，他直起身体：“等等！要是这么讲的话，这个风神罗希，有办法让陪伴他的人类永生吗？”
萨迦摇了摇头：“我不觉得祂有这种方法。祂自己都没办法永生，又如何使自己的人祭永生呢？”
“也是，”云池丧气地跌坐回萨迦身上，“他这种计划，听起来就像是某种痴心妄想的产物……”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之中，萨迦悄悄拿眼角瞥着幼崽的神情，看到他不高兴地垂着眼睛，抿起嘴巴——要是换在平时，萨迦一定会为露出这种可爱表情的幼崽做任何事，然而，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幼崽的脑袋里所念的，同样是一份“痴心妄想的产物”。
但幼崽的这份心意，又的确是为了自己……这么一想，萨迦又觉得，被云池倚靠的皮毛，实在烫得厉害，使他从鼻尖到尾巴尖，都感到了融融的暖意。
这么一走神，被神力操纵的松针错了好几下，萨迦反应过来，忍不住“啊”了一声。
“这么看，织出来的围巾要破好几个洞了。”大海獭讷讷地说，“这条就放起来……”
“送给我。”云池硬邦邦地说。
“唔？”
云池怏怏不乐地噘着嘴：“我说，送给我，我要戴。”
萨迦踟蹰道：“可是，破洞的围巾，会很丑。”
“我不嫌它丑，”云池大声说，“而且我不会取下来，我要一直戴着！”
萨迦呼吸微窒。
这真的很古怪……他知道，为了抵御漫长严寒的冬天，卡勒瓦的人类通常要全副武装，使用大量动物的毛皮和厚重的织物，以此覆盖全身，连脖子和耳朵也不会放过。可云池已经穿着曾属于萨迦的无瑕白袍了，寒冷远离他，隆冬亦不敢靠近他，他为什么还执意要求这条丑陋的围巾呢？
这种感觉就像……就像他乐意于接受自己的一切，无论是完美光明的一面，还是残缺暴虐的一面……
萨迦许久不曾回话，云池有点懊恼，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凶着他了，连忙转身：“我不是对你生气，我的意思是……”
余下的话语断在唇齿间，云池讶异地睁大眼睛，看到萨迦正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连瞳孔都茫然地扩散了。大海獭微张着嘴，身体发抖，那森白锋利的獠牙，在一瞬间突破得太长，贪婪地呲出空气，窥探着外界的猎物。
“……萨迦？！”
云池吓了一跳，咋回事啊这是，难道是中午没吃饱，现在又饿了吗？
听到他的呼唤，白海獭猛地回了神，他同云池对视一眼，不知所措地用毛掌捂住嘴巴，猛地跳下木床，头也不回地拱出房门，跑掉了，颇有落荒而逃的气度。
云池焦急不已，又不好追上去，万一萨迦需要处理什么要紧事呢？他再跟上去，那就太不恰当了……
他在房中如坐针毡地等了很久，直到天时昏黄，暮色苍茫，萨迦才耷拉着耳朵，无精打采地回家了。
云池连忙上前，看到大海獭眉愁苦脸，腮帮子鼓鼓地嘟着，头上、身上的毛更是湿淋淋、乱糟糟的，瞧着就像遭了好一番罪。
“到底出什么事啦？”云池急急忙忙地找来干布，给萨迦搓搓脑门和身上的水珠。
“神力……有点暴躁……”萨迦抖动着胡须，忧愁地说，“差点没控制住……”
“为什么会控制不住呢？”云池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当时我们什么都没干，只是在打围巾啊！”
萨迦没有再吭声，他可怜兮兮地瞄了一眼云池，目光中颇具幽怨。
可惜，云池看不懂。

第41章 神婚（十二）
自打萨迦无故跑出去的那天起,他的表现就一直怪怪的。大海獭时常望着云池怔怔入神，又在云池不解回看的时候躲闪目光；像之前那样，把云池抱在怀里睡觉时,亦不如以往安分，总要不自在地挪来挪去,一会扭到这边，一会扭到那边，好半天才能安稳睡下。
……虽然在扭的过程中，始终不肯撒开云池就是了。
真是奇怪啊，云池捏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沉吟。
是生病了吗？不像啊；是最近的饮食不合口？他早上还吃了一大碗牡蛎粥呢；是岛上出了什么问题？那就更不是了,如果岛上出了问题,萨迦可不会悠哉悠哉地坐在这里,和一条没织完的围巾较劲……
云池也尝试过打直球，主动向萨迦询问原因，可大海獭只是支支吾吾地用借口遮掩,始终不曾明说。
少年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倘若是什么严重的难题,那萨迦的态度肯定会比现在沉重的多,所以,他烦扰的肯定不是什么大事。
想明白这一点,云池就不管了，反正人际交往的时候,总得给对方留出点个人空间，谁还没有个小秘密呢？
他复又愉快起来,拍着满溢阳光的木地板,笑吟吟地招呼萨迦：“萨迦,快来，我给你梳毛！”
自然，云池现在还没拿到梳子，凿刻梳齿这么细致的活计，他同样没有足够专业的工具去完成。他说的梳毛，也就是用十根手指头，像犁地一样扒过萨迦浓密丰厚的白毛，把大海獭细细的捋过一遍。
通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他已经发现了，萨迦并不是不喜欢其他人的触碰，他是太喜欢了，甚至喜欢到了有些不习惯的地步。睡觉就不用提了，平时和云池在家，他走路要挨着云池，坐下要挤着云池，云池在厨房里做饭，他要把大脑袋搭在云池的肩膀上，用热热的鼻息和嘴边毛毛的胡须，来回蹭云池的耳朵及脸颊，乃至出门的时候，云池还要坐在他的背上。
除了捕捞牡蛎海胆的时候，萨迦不会让云池跟着一块下海，平日里，云池很少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
这么粘人，怎么会讨厌触碰和抚摸呢？
海獭听到了云池的召唤，他默默从床边抬起脑袋，望着自己的人类幼崽。
梳毛，你要给我梳毛？
萨迦哀怨地瞅着云池，不，不要梳毛，梳毛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艰难……
“快来嘛！”云池再拍拍地板，试图用义正辞严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司马昭之心，“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正是因为你这么说，所以我才觉得不妙。
只可惜，想法是想法，身体是身体，萨迦的身体很快屈服于云池的请求，背叛了思想，毫无骨气地挪动过去，在云池面前的地板上倒成了一大堆。
“……唉，”萨迦沉沉地叹息，“随你怎么弄吧。”
望着一整只可以任由自己为所欲为的大海獭，云池双眼放光，果断伸出手，先在萨迦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或许是身为神明的缘故，萨迦的毛发在干燥时又蓬松、又细密，抖一抖，就像流淌着水光的缎子，手感同样是一等一的好。
云池拿出撸大狗的架势，手从头顶的绒毛里慢慢捏下去，绕着圆软的耳朵挠了两圈，萨迦的尾巴就抖起来了；云池再绕到前面，十指张开，陷进脖子下面的深厚鬃毛，用力梳了几下，萨迦的身体也开始哆嗦，呼噜噜地眯上了眼睛。
云池忍着笑，手指当做梳子，在萨迦宽厚如小山的脊背上刮来刮去，将雪亮的毛发犁出了许多细细长长的沟壑，梳完两三遍以后，再用掌心依次揉散，把满背的长毛像水波一样搅得晃动不休。
萨迦哼哼唧唧地躺在阳光里，四肢平铺，完全在云池手底下融化成了一滩獭饼。等到云池推推他，示意他翻身，大海獭才懒洋洋地从地板上滚过一圈，一点也不遮掩地冲少年露出自己的肚腹。
呜呜，太舒服了，我刚才在担心什么来着……
云池才不管他在脑袋里苦苦思索什么事，抓过大爪子，对着凉凉的肉垫就是好一阵捏揉。
搓完肉垫，继续搓毛绒绒、软酥酥的肚皮，萨迦的胸口发出快乐的隆隆声，后腿的脚蹼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轻轻拍打地板。他如饥似渴地感受着云池的挠动和爱抚，享受他开心的笑容，他对自己这身毛皮的喜爱……
过去无数个年头，在万籁无声的孤屿，在酷寒漆黑的夜晚，在那些他心灵虚弱、身躯残损的时刻，萨迦无数次渴望有人对他做这样的事，渴望能有一双手，温柔地摩挲他伤痕累累的脊梁，暖和他冰冷的掌心，跟他说话，对他笑。他想得心口都泛起难耐的疼痛，他甚至暗暗嫉妒能够得到这一切的人或神——尽管这听起来既绝望、又可悲。
以至于此时此刻，云池彻底把他搓成了一张毯子，平平地摊在地上，一览无余地暴露出他全部的弱点和要害，萨迦都甘之如饴，只希望云池永远不要停下……
哦，好吧……他停下了。
没有梳子，梳毛就成了一件纯粹的体力活，纵然云池最近的力气大了不少，可还是累得气喘吁吁，双臂酸痛，慢慢地住了手。
萨迦来不及失落，云池就整个滑倒在了海獭毯子里，心满意足地躺在了萨迦的肚皮中间，缓缓沉进了毛绒绒的海洋。
“终于梳完啦！”云池打了个哈欠，嘟哝道，“累死了，以后一定要多多地买梳子……”
萨迦呆呆地睁开眼睛，望着工整排列着横木的天顶，缓缓地抬起手掌，搂住了云池的脊背。
他的獠牙又不受控制地伸长了，神力躁动不安地汹涌着，如同一座强捺不发的活火山，不住撺掇催化着心中波澜起伏的每一个念头。
……每一个有关于云池的念头。
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情况，萨迦努力控制着他用以捕食的器官，尽可能不让云池看出自己的异样。
不好了，我的牙，他忧愁地想，你们就不能别捣乱吗？
&#183;
当天夜里，云池缩在萨迦怀里睡得正香，大海獭突然敏锐地睁开眼睛，嗅了嗅空中的气息。
不对劲……他凝重地抱着云池坐起来，无论是岛屿、海风，还是浑浊增多的浪花，林中惶急的动物……统统充满了异样的气息，非常不对劲。
冰海出了什么问题？
云池揉了揉眼睛，朦朦胧胧地抬头：“……嗯？”
萨迦低声道：“没关系，你睡吧。等我出去看——”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岛屿深处就传来碰撞的轰鸣，虽然怪屋岿然不动，免受地形的牵制，但松林里却是一片惊鸟窜飞，狂吼乱叫的动静。
云池顿时瞌睡全无，跳起来道：“怎么了怎么了？！”
萨迦动了动腮帮子，风中送来的讯息，让他很快弄清楚了原委。
“……和陆地的连接提前了，”海獭不可置信地说，“这次的碰撞，缩短了将近二十天的距离。”
云池先是一喜：“什么！那我岂不是早上一起来就去尽情购物换东西！”
继而一忧：“不对吧，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海波之神搞的鬼，还是岛上真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紧啊？”
“不是海波之神，祂不敢。”萨迦喃喃地说，稍加思虑，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恐怕是我自己的问题……”
接连数次，为了云池而暴动失控的神力，以及每次失控就跑去海底解压的自己……这两点，应该就是导致接触提前的罪魁祸首了。
“没事，”萨迦叹气道，“真的不是大事，快躺下睡吧，明天早上，我教你怎么买东西。”
然而，他低估了幼崽的精力，在确认了安全无虞以后，云池兴奋得像是第二天要去集体春游的小学生，不停在萨迦身上跳来跳去，捏捏爪子，推推毛脸，一个劲儿地问问题。
“我会和陆地上的人语言不通吗？即便我可以跟你无障碍交流，可你是神，他们是人，沟通方面会不会产生什么差错啊？我需要伪装吗？肯定需要的吧，毕竟我只穿着单衣单鞋就敢在雪地里打滚，对正常人来说肯定不正常……我要拿什么货币呢？金子？银子？还是以物换物？你说陆地上已经有国家的概念了，那他们人口多不多啊，忽然出现一个生面孔，他们会盘问我吗？我要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呢？”
萨迦又叹了一口气，一一回答：“不会有障碍；需要伪装，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伪装；对普通商贩来说，银子就足够了；人口没有后世那么多，但是也不会盘问你，你更无需证明自己的身份——等到你回到岛上之后，所有见过你，和你交谈过的人，统统要逐渐遗忘你的脸孔。”
云池愣住了，他扑在萨迦怀里，大声抗议：“为什么啊，我有那么不堪入目吗！”
“因为这座岛屿，是我自愿退居的岛，一座旧神的岛，”萨迦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岛上的生灵，注定为人忘却。不只是你，任何登上这座岛的人，都会渐渐被外界遗忘的。”
云池奇怪地问：“假如我再从岛上出去呢，那些和我有过接触的人，会记起我来吗？”
“按理来说，是的。”萨迦忐忑地观察着云池的反应，生怕他不高兴，“等到你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的记忆也会再次复苏，想起曾经有关于你的往事，可……”
“哇！这是不和桃花源一样吗！”云池打断了萨迦忧心忡忡的发言，神情振奋，又惊叹出了大海獭听不懂的名词，但是看到他这种反应，似乎对“自身会被遗忘”这种事，也不觉得难过低落……
真是个奇怪的幼崽啊。
“购物！血拼！购物！血拼！”
云池还在萨迦身上喜出望外，难掩雀跃地来回蹦哒，大海獭在床上纵容地躺平，不管了。

第42章 神婚（十三）
“这是货币。”
萨迦抓起一把花纹古奥的银币,放在掌中轻轻捻动，就把它均匀地搓成了扁圆的银粒，往云池的皮袋子中叮叮当当地倒了一大堆。
“嗯。”云池乖乖点头。
想了想,萨迦又给他搓了几块金币，再用细碎的小块宝石,填在云池的腰带里。
“上了岸，你就不能顶着这件神衣的外观了，”萨迦谆谆教诲，“但是人类用来御寒的衣物难免脆弱，不能抵御一些魔怪和邪灵的侵扰，所以,我会用幻象覆盖你的身体,让你的装束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
“魔怪,”云池重复着这个名词，“什么是魔怪……妖怪吗？”
“魔怪就是从阴影和万物中滋生出的精魂，它们未必都是邪恶的,但相比神明的立场,魔怪确实会更加中立一些。”萨迦回答,“我不能陪你一起去,那样,我会惊动和我同等级的新神。不过,等你上了岸，穿过无人区,走到第一个路口的交界点时，你就拿出这个。”
萨迦拿出一颗光华内敛的蓝宝石,放在云池贴身的内袋里,认真地叮咛：“蓝宝石仍然是象征我的信物。你把这颗宝石往前抛,接着念诵神言，四周就会泛起大雾。看到起雾，你别走动，只需站在原地。等到雾气消散，出现在你面前的，只要对方拿着蓝宝石，无论长成什么模样，它都是你此行的仆从。你可以吩咐它做任何事，问它任何问题，只是不要吃它递给你的任何食物。”
云池忍不住问：“吃了会怎么样？”
“吃了魔怪的食物，你就要被带到它们的家园，成为它们的孩子。”萨迦沉声道，眼中的星尘缓缓盘旋，宛如肆虐的风暴，“所以，我还会让西风替我捎带消息，并且看护你。只要有事，你就喊我的名字，无论你在哪里，是在乌戈的天空神殿，还是陀涅拉的鹅河，我都会立刻赶到你身边——绝不食言。”
萨迦如此郑重其事，简直不像昔日里只会和自己玩闹撒娇的大海獭了，他的眼眸含着风雨欲来的雷霆，吐出的每一个字，皆在冥冥中激起恐惧的动荡。
万物回应祂——它们不得不回应这个曾经握住世界权杖的旧主，只因祂有了属于自己的心爱之人、珍视之物，并且甘愿为了云池，再度将海陆搅得天翻地覆。
云池有些不知所措，他讷讷地说：“好、好的？万一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叫你的……”
萨迦严肃地、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他教给了云池一段拗口复杂，几乎是咒语的东西。
奇怪的是，云池学得倒是非常快，萨迦说一遍，他说一遍，到了第三遍以后，他已然能够非常流利地复述出来了。
万事俱备，只欠放人。萨迦怕他路上渴饿，不仅为他备了水囊，还在背包里为他放了满满一袋晒干的蚝肉和海货，依依不舍地把云池送到了岛屿的边缘。
“我买完东西，就快快回家。”萨迦留恋难别，云池抱着大海獭的脖子，明明是自己期盼了很久的购物之旅，可到了临走的时候，居然同样舍不得松开手。
萨迦小声说：“岛屿在这里停留十三天左右，就会慢慢飘离陆地。你记得回来的时间，不要太贪玩。”
云池点点头，听到萨迦轻轻地恳求：“也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在这里。”
云池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不可能的！”他大声道，“我肯定要永远纠缠你，你烦了我都不会走的！”
大海獭垂下眼睛，他们静静拥抱了一会，萨迦用湿漉漉的鼻子顶了顶云池的侧脸，示意他该上路了。
云池低声说：“我离开的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能老是缩在一个地方睡觉，得多活动活动，而且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萨迦心痛得要命，只能点头，说不出话。
“那……我真走了哦。”云池狠狠心，慢慢放下手，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记着我说的话，再见！”
萨迦失魂落魄地挥了挥手：“再见……”
脚下的冰层坚硬厚实，海面上逐渐起了大雾，他离岛越远，雾气就越浓。云池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萨迦的身影仍然模糊地立在原地，一直孤零零地遥望着自己。他急忙偏过脸，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害怕自己再多回几次头，便会立马放弃踏上陆地的机会，选择回到萨迦身边，奔跑着栽进大海獭怀里。
不，不能这样。
云池明白，自己必须坚定意志，不管身处何时何地，都不能丧失探险家的精神与决心。自打他来到这个世界，萨迦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也是萨迦生活的全部，他们相互依赖，在孤独的岛屿上扶持着彼此。
萨迦救了他，温柔地接纳他，几乎是纵容地溺爱着他所有的要求和举动。在萨迦身边，他什么都不用担心，奇异的华服、美味的食物、宽敞明亮的住所、安全舒适的空间……甚至是倾国倾城的财宝巨富。这差不多就是人类想象中能够囊括的全部幸福了——萨迦给了他一个有求必应的家。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依靠得太深，交缠得太过。萨迦有一会儿看不见他，就会惊慌地到处寻找；他早上起床摸不到萨迦，同样会下意识地呼唤萨迦的名字。可这正是云池所担心的事：萨迦和岛屿所代表的避风港，会不会日积月累地消磨掉他的毅力与勇气，让他慢慢变成一个唯有依附，不能独立的人？
或许他现在想的这些，都是杞人忧天，可是……
云池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婚姻中的陷阱，真是防不胜防啊……”
说完又觉哪里不对：“呃，不是，我们还没结婚，只是像夫妻一样生活……啊啊啊越说越不得劲了！”
身边萦绕的风似乎凌乱了一瞬，云池咬咬牙，还是决定埋头赶路。
他穿过逐渐皲裂的冰层，上了岸，岸边布满被海水打磨得失去棱角的鹅卵石。云池左右看看，望见不远处有烟。
他高兴起来，有烟好啊，有烟就说明这里也有人。他赶紧拍了拍背包，大步朝着炊烟飘起的地方走去。
萨迦已经用神力为他伪装了外形，此时在外人眼里，云池穿的不再是那身纯净耀目的白袍，而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毛领棕皮衣，脚下也踩着绑带的兽皮靴，绒绒的帽子贴着脸蛋，身后则捆着一个旅行者的背囊。
拨开覆满冬雪的枯枝，云池裹着着西风和小雪，来到了飘着炊烟的目的地。
倒不是什么聚集的村落，只是一堆临时燃起的篝火。
三个背着防身□□旅人，和一辆……那种动物应该不能叫马吧？总之，三个旅人和一辆兽车，正在路边烤火。他们端着热气腾腾的水缸，相互交换一些云池看不清楚的食物。
云池无法断定这里的民风怎么样，但看他们这么友好地分享食物，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走过去，试探地叫道：“你们好？”
三名旅人一回头，呆滞地盯了他片刻，顿时慌乱地扔掉水杯，迅速扯下后背的防身武器，拉满了弓弦，对准云池的身体。这一套动作下来，惊地拉车的驮兽打了好几个响鼻。
“你是强盗还是邪灵？报上你的名字！”
“若你是邪灵，在你口施恶咒之前，想想这些对准你的箭头，全部涂了神圣的白芨花汁！”
“没、没错！”
云池下意识举起双手，被这激动的阵仗吓了一跳。
“喔！冷静、冷静，好吗？我不是邪灵，我只是个人，和你们一样的人。”
云池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三名旅人，发现他们的面膛泛出长久生活在酷寒地区的紫红色，身上裹着皮毛毡连的厚重大衣，一看就是历经摸爬滚打的苦日子，衣物的颜色都很难分辨出来了。他们的腰带上，亦插满了浸透油污的工具，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相比之下，云池这一身既干净、且整齐，更兼容色昳丽，脸孔莹白如雪，在荒无人迹的野外，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奇异的少年，不怪旅客反应过度。
冬日的长风刮过树梢，席卷落雪，使篝火胆战心惊地猛跳了几下，几次在灭与不灭的边缘徘徊。云池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路过这里，看到有人烟的痕迹……”
“告诉你了别烤火，你偏不听！”
“天冷得要死，再不生火就撑不住了，再说了，你不也立马同意了吗！”
“别吵了、别吵了！”
面前又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内讧，云池叹了口气：“这样吧，我不耽搁你们的时间，我只是想知道，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能不能看到村落或者城邦？我想买点补给品。”
三个人停下来，怀疑地互换眼色，如同开了队内语音，正私下交流云池说的话是真是假。
“前面的路口，往左转。”第一个人僵硬地说。
哦，有路口！云池松了口气，有路口就好，他刚想道谢，第二个人便紧接着说：“前面的路口，往右转！”
云池：“？”
第三个人跟着磕磕巴巴地道：“前面没有路口，直、直走。”
云池：“……”
“如果你是真无辜的好心人，那天上的神明自然会保佑你，指引你前往正确的道路！”第一个人警惕地说，“如果你是邪灵，那就自求多福吧，我们是不会把你引去人类的城邦的！”
云池彻底没话说了，再在这里停留也无济于事，这些旅客的戒心之强，使得和平沟通都成了个难题。
他挥了挥手，引起□□阵紧张地颤抖，然后转身就走。他意识到，在这里，所谓“邪灵”的作怪和肆虐，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一些，以致来来往往的旅人不得不结伴而行，并且瑟缩如惊弓之鸟。
这点实在令人不解，根据萨迦的说法，早在第二代神系还存在的时候，大大小小的村落城邦都布满了各类的神庙和神像，更有无畏的英雄行走在山林大海间，与怪物和邪灵厮杀抗争，据此获得不朽的荣耀。
可就他目前所见，实际情况跟说的大不相同啊……
莫非真是时代变了？
他踩着积雪，快步在崎岖坎坷的土路上行走，西风在他的身边轻柔涤荡，那些枯枝积雪下跃跃欲试，准备伏击过路人的邪物，还未等到靠近，就被风灵吹散形体与魂魄，融化在了雪中。
云池还是人类，无法察觉如此细微之处的交锋，他一口气走到了岔路处，总算可以停下来，安心地喝口水。
“首先，拿出蓝宝石……”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从内袋里掏出那颗清澈的珠宝。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原本四野尚有不断窸窣的声响，是虫鸣还是鸟鸣的叽叽喳喳，徜徉过林间的微风敲打枯叶，亦发出喀嚓不绝的动静……然而，宝石一掏出来，放在天光之下的同一时刻，原野阒然寂静，如同死地，鸣叫与风语亦彻底熄灭了。
时间恍若凝固，云池站在路口，就像站在天地初开的中心。唯余他的呼吸，他衣料的摩擦声，他嘴唇张合的嗫嚅……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声音，都是由他一个人创造的。
云池环顾四周，无所适从地干笑道：“这、这么大的阵仗啊……”
他赶紧按照萨迦的吩咐，把蓝宝石往前一扔，口中背诵出海獭教给他的神言。第一个词出口，四周便哗然涌起牛乳般的大雾，瞬间淹没了云池的视野。
待到全部念完，云池彻底看不见周围了。他耐心等候着，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的耳朵微微一动，听到远处传来一种极其粘稠的，泥水鼓动的声音。
“我应征古老的誓言而来。”
雾气开始消散，云池听到一个沧桑的颤响，在无数破灭又再生的泡沫中激起共鸣。
——一尊足有三人多高，无形无貌的泥浆巨人，正站在云池身前。它应该是前额的位置，镶嵌着那颗违和感十足的蓝宝石。
“我应征那可怖的暴君、喜怒难测的冰洋、磔碎诸神者的御令而来。我甘愿听从您的吩咐，作为您此行最为忠诚的奴仆，我崇敬，并且真心拜服在您的脚边。”
泥浆一层一层地流失、摊平，巨人的身形也越来越小，最后，它变成了一个比云池更加高大，肤色蜡黄、其貌不扬的男人。
什么？
它、他说的是萨迦吗？暴君、喜怒难测，还有什么磔碎诸神的……萨迦？那个软乎乎的大白海獭，天天和自己一块滚着赖床，梳毛时会哼唧耍赖，喜欢吃海怪触角，教给自己偷蛋技巧的大白海獭？
……污蔑啊这是！
“我愿成为您的前锋，为您幻化世间最利之矛与最坚之盾。您的目光指向哪里，那处的国土与城邦便会有幸为战火烧灼，成为您座下的光耀的焦土……”
不，首先最利之矛与最坚之盾就是完全不存在的条件了，更不用说你后面讲的都是什么东西了我不是战争贩子啊！
“……因此，请您下达命令，派遣我达成您此次降临世间的伟业！”魔怪仆从声若洪钟地嚷嚷，“我族必不惧生死，且屈从您的王驾！”
云池嘴角抽搐，低声道：“梳、梳……”
“梳？”魔怪困惑不已，把头压得更低了，“请开悟愚笨之仆，您的仆人不明白。”
“……梳子。”云池木然地说，“我要买米买面，再买些梳子、香料、厨具餐具啥的。”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尽量平静地说：“我看你也蛮有力气的呵呵，就帮忙大包小包地扛一下吧，其它的没事了。”

第43章 神婚（十四）
气氛很尴尬。
云池坐在车里,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又咳嗽了两声。
气氛真的很尴尬。
但是他完全可以理解，换作是谁,在说下那样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得到的回应却是“啊行那你来给我扛个包吧”,想必都会觉得羞愤欲死，无颜再见江东父老的。
“您要是喉咙不舒服，我给您烧点热水……”
“啊不麻烦不麻烦！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车里再度陷入僵硬的静默。
云池又想起之前的场景——听完他的话，高大的男人一脸空白，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云池的脚趾都在鞋子里抠出了三室两厅带精装地下室的住宅,他才恍惚抬起头,只字不言地从坚硬的土地中召出一辆可供乘坐的褐色兽车,然后打开车门，姿态谦卑地请云池坐上去。
尽管连拉车的驮兽也像是泥巴捏的，不过,云池到底不用再靠两条腿走路了。
然后,便是一路的默默无话。
云池心道不能这样下去了！我还要和人家相处好几天呢,现在就把关系搞得那么死,以后可没法玩儿了。
他思考了一下,精心挑选了一个开头：“那个,不好意思啊，叫你来给我当向导,实在是大材小用了，萨迦也真是的哈哈哈哈哈……”
等到那一串杠铃般颇为做作的“哈哈哈”都逐渐冷却消散在空气中,男人仍然没有开口接话。
云池：“……”
我擦啊这就叫出师不利吗,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的脚趾已经很累了再抠不动了我可跟你说！
“……冰海之主的名讳，不是我等能够知晓的。”许久之后，男人才低沉地回答，“请您见谅。”
云池卡住了，他笑了两声：“哈哈，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你为什么要说‘我等’呢？毕竟现在只有你一个坐在车里……”
男人看着云池，眼中闪过诧异的光，他说：“您可以唤我岩延。看来冰海之主未曾向您说明，我族乃是大地女神的造物，土地连结绵延，为一整体，我族同样有人此特性：一员说话，便是全族的意志；全族齐声，亦为一员所言。”
“所以，你看起来只有一个，但实际上，你是一群……？”云池惊恐地问。
岩延应答：“是的。”
“而且，攻城掠地，确是我族的天职，但不能说，我等前来应誓，为您此行服务，就是大材小用。”
岩延顿了顿，慎重地低声道：“恰恰相反，我等已经猜出了您的身份——使移山镇海的神器来呵护花朵，并非是轻视神器的威力，而是花朵的珍稀之处，早已远超神器的价值。”
云池听得头都大了一圈，你们搁这脑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然而，岩延说完这些，便不再沉寂，他不苟言笑地问：“我们很快就要到阿斯托城邦了，您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云池捏着鼻梁，实在脑袋疼。
“我只想知道，你之前说萨迦是什么暴君，什么磔碎众神者……那是怎么回事？”
岩延顿了顿，居然若无其事地回答：“我等没说过。”
……没说过个屁啊！这是什么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糊弄态度！
“其实更多时候，旁人是不可靠的叙述者。具体的情况究竟如何，我等还是建议您去询问冰海之主，不能仅凭一面之词，来断定事情的性质。”岩延一本正经地说。
云池真是没话讲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已经隐隐有所察觉，或许这个问题触及到了什么有关神系的私密往事，身为神明下属的魔怪，不敢说倒也是人之常情。
他缓缓皱起眉，忽然发现了一个盲点。
“岩延，你管萨迦叫冰海之主，我很想知道，萨迦是第二代的主神，可现在早就是第三代新神的天下了吧，你这么叫他，现任的海神不会生气么？”
岩延的表情凝固了，他的面容本就沉肃，此时此刻，他简直就像石头雕的。
他的确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恨不得自己真的变成石头雕的。不会说话，就不会因为多嘴多舌而惹来杀身之祸。
“这个问题……”他艰难地开口，“请您、我实在……”
云池狐疑地瞄他：“你不会还要叫我去问萨迦吧？”
岩延的喉咙里就像卡着了个粗鱼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云池都替他梗得难受，少年受不了地叹气道：“哎你怕什么呀，他又不会把你吃了！”
云池话里的“他”，指的自然是萨迦，不料岩延听了，却慌得更严重了，连额头都沁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犹如一只被按在热锅上的蚂蚁，走不得、动不了，唯有干熬着。
我的老天，只是问了他两个问题，怎么就把人为难成这副德行了……云池急忙道：“好好好，我不问了！我不问这个了行吧。我们还有多久能到你说的这个阿斯托城邦？”
终于摆脱了致命的问题，岩延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恭敬地回答道：“很快了，大人，如果我们从地下行军，还能更快。”
云池奇道：“还能从地下走，那你试试。”
“请您坐稳。”岩延的手按在车上，“可能会有一点颠簸。”
云池抱紧了背包，车驾带动身体，略一摇晃，四周忽然就安静了。
那是一种沉密、坚实的安静，云池不由想，人死后深埋于六尺之下，得到的是否就是这样的寂寞？
“等到了阿斯托，需不需要路引或者通行证什么的才能进去啊？”云池问。
岩延心中困惑，但是没有表露出来，他回答：“阿斯托是独立的城邦，凡人进出肯定是需要的，但您就不用了。”
“哦，”云池又兴致盎然地问，“那城邦里的采购，是去固定的集市，还是专门的商店呢？”
“织物、蔬果、鱼肉、谷物、家禽、酒、陶器和铁器等都各有其聚集的市场，”岩延说，“官吏和神庙的文书负责掌管市场的秩序，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便是一天中开市的全部时间。”
“还挺……挺有后世的雏形的。”云池思忖道，从背包里翻出自己的清单，因为没有纸，萨迦就给他截了一段蛛丝纺织的白布，又在神庙里翻出一种漆黑的油脂，姑且可以算做墨，写了一长串的采购事项，“我看看，除了之前说的那些，最好再买些杂扫工具，糖、蜂蜜！嗯，这个很重要……”
他瞧着清单嘀嘀咕咕，岩延只在布帛上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下去了。
无论是充当载体的丝缎，还是作为墨水的碳膏，尽皆充斥着原始蛮荒的神力。在新神林立的当下，这股力量显得如此截然不同，以至就像冰雪中的一点鲜红。
“我等必须提醒您，大人，”岩延斟酌着开口，“尽管相较其它的独立城邦，居住在阿斯托的神明已算得上是非常少了，可我和您的出现，势必得引起祂们的注意。”
“会有什么麻烦吗？”云池心头一颤，立刻合起清单，“他们是要把我们赶走，还是会攻击我们？”
不，祂们见了你，没躲得远远的，就算胆子很大了。
岩延正要开口说话，云池就忧虑地道：“萨迦不能离开那座岛，我一个人在外面，不能给他惹麻烦啊……”
嗯，严格来说，冰海之主也不是“不能离开那座岛”，而是祂遵守了誓言，自我放逐到了那里。
岩延叹了口气，看起来，冰海的主人对往事守口如瓶，什么都没有跟祂的妻子明说……
“您不要害怕，”岩延宽慰他，“当您呼唤我的那一刻起，想来多嘴的风神就早已将消息传遍了世上任意一个角落。您来到这片陆地上，注定不会受到所有神明的欢迎，但祂们同样不会下令驱逐您，您放心吧。”
那就行了，云池松了口气，既然互相看不惯，那不见面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阿斯托城邦到了，”片刻后，岩延对他说，“我扶您下车。”
这么快！云池欣喜地推开车门，瞧见眼前的景象委实是焕然一新。城邦依山而建，灰黑色的高大城墙，仿佛一整块横卧的界碑，在苍茫的雪色中格外鲜明瞩目。山腰的位置上，云池甚至还眼尖地看到了一星半点的绿色，在屋棚下摇曳。
城邦指的是独立的城市国家，这确实是一座整饬有序的人类家园。
至于大山的最高处，应该就是神庙的所在，云池仰得脖子都疼了，方才窥见铁金色的尖塔，于山峰上璀璨地闪光。
“正门？”云池问，西风萦绕着他的衣摆。
“您在前。”岩延恭敬地说。
他们光明正大地走向阿斯托的城门，云池看到甲胄沉重的士兵手持长叉，站在门口检查过往行人的证明。城门有三条路，中间的大道过车，两边的小路通人。
云池带着一个高大的仆从，穿过厚厚的城墙口，无一人盘问，也无一人验查，他们有如两个透明的来客，轻轻松松地混进人堆里，进到了城邦内部。
“您想从哪开始买起？”想到云池的优先选项是梳子，岩延补充了一句，“梳子的话，要去专门的珠宝店。”
“好啊，”云池着迷地看着街上忙忙碌碌的景象，城中的情况和荒野真是大不一样，明明天上飘着小雪，可脚下的石砖地面却没有丝毫落雪的痕迹，干燥得如同夏天，“那就先买梳子吧。”
城邦建筑的材质，皆是统一的硬石，越往山上走，房屋的颜色越浅淡，走在山脚下，云池身边的屋顶梁柱还是浓郁的铅黑色，到了山脊，建筑物的色彩已经十分趋近于米白和浅浅的苍色。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区，云池还看到一些坐在家门口，朝过往的路人兜售小玩意的妇女，成群结队的儿童穿得圆滚滚、厚墩墩，几乎是以弹跳的状态窜过大街小巷，追逐着嬉笑打闹，整座城市的上空，都被笼罩在腾腾升起的烟雾当中。
真热闹啊。
云池许久不曾看过这么多喧嚣的人群，这么烟火气十足的场面了。他偷偷问岩延：“最高的那个神庙，供奉的是不是这座山的神明？”
岩延微微一笑：“您猜得很准，没错。”
见他只是认同了自己的说法，却没有依照惯例，向自己介绍山神的具体信息，云池心里明悟，并不多说什么。
在接近山腰的位置，他们找到了一家专供平民的首饰店铺。云池一推门，门上的响铃便“哗啦”一动，带着擦亮了门口的一盏油灯。
这个创意有点惊喜，云池露出笑容，打量着店铺的陈设。
说实话，这里既狭窄、又昏暗，墙上没有窗户，角落点燃的烛火，令这里的光线始终处于类似傍晚的朦胧。一位消瘦的老人坐在长柜后面，发现门口的油灯亮了，急忙抬起头，招呼：“请进、请进！”
原来油灯不光是给客人点的，还是为了提醒店主。
云池走上去，许久不和同类的普通人说话了，难免有些紧张：“请问——咳，请问，这里有没有梳子呢？”
“梳子？”老人一愣，急忙从长柜下面搬出一个木盒，“梳子好啊，梳子是今年时兴的首饰。年轻的姑娘盘起头发，再插上一把染色的梳子，确实是别致的……”
“不，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梳头发的那个梳子？”云池哭笑不得，急忙打断老人的话，“不是首饰，要再大一点的，有吗？”
他端详着木盒里的梳子，确实都是一些小巧可爱的装饰品。朴素一点的，就在上面描绘着花样，染成缤纷的颜色，稍微精致一点的，就给梳齿包上亮闪闪的银层，在梳背上镶嵌一点浑浊的宝石，磨光的贝壳，只是这些都太小了，还没有云池的手掌大。
老人抓了抓稀疏的头发，“梳头的梳子？”
他又拿出几把更大的木制发梳，云池一一摸过去，发现梳齿粗糙，齿尖也很锐利，这样的梳子，拿给萨迦用，肯定是很不舒服的……
昏暗的光线下，老人看不清云池的神情，却能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心思，他哈哈一笑：“年轻人，是给相好的姑娘买梳子吗？”
云池张了张嘴，有些慌乱地否决：“啊不是，不给相好的姑娘买！”
“嗨呀，”老人一仰头，“神明居住的城邦，可不要撒谎啊！你不给相好的姑娘买，那你进我的店做什么呢？你这样风尘仆仆的旅行者，给自己买梳子，要么去剪头匠那里讨要，要么去东城区买把毛刷，给做脚力的畜牲刷完，顺带也就给自己刷了。”
云池张口结舌，身后的岩延就跟哑巴了一样，一声不吭，由着云池被老人痛心疾首地教诲。
“况且，你刚刚摸完我这些梳子，又觉得很不满意，暗暗摇头。不是替十分珍重的人着想，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老人慢悠悠地收起木盒，“去上城区看看吧！虽然那卖的，全是供给大人物们使用的昂贵珠宝，但你这样年轻，不为心爱的姑娘倾家荡产一回，岂不可惜了？”
云池憋了半天，一个反驳的字眼都憋不出来，丢盔弃甲，落败般地跑了。

第44章 神婚（十五）
“其实您可以反驳的。”跑出去之后,岩延冷不丁地说，“阿斯托商贸来往众多，城邦风气亦是开明,不拘男女之情，或是同性之爱……”
“什么男女之情同性之爱！”云池哭了,“没有！我和萨迦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云池卡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只是家人！相依为命的家人！”
行。
岩延点了点头，再不多话了。
您说是家人，那就是家人吧，总归我等也不能反驳您。
云池的脸蛋红扑扑的,他使劲扇了扇风,转移话题：“那个店主刚刚说城东买毛刷,城东是干什么的？”
“城东是牲畜的市场，驮兽、耕牛、牙猎犬、家禽……”岩延回答，“基本都可以在那里买到。”
云池叹了口气：“那我们暂时还用不上。走吧,去上城区。”
他们穿过鳞次栉比的房屋,走向目的地,途中,云池还找到了几家面包房。可惜,由于大陆长久的寒冷气候,这些面包房统统不会做那种蓬松柔软的白面包，而是清一色紧密坚硬,近似于还没发酵透的面饼。
不过，价钱最昂贵的一类面点,几乎可以被称作是甜品了。筋道的麦粉,里面掺杂了蜂蜜、香料末、干果碎和蛋清,吃起来层次丰富，香甜而有嚼劲。面包师们使用平底陶锅烤制的这种圆圆小饼，对于平民来说，售价十分高昂，并且有顾客限额，是有钱都无法随心所欲采买的奢侈品。唯有城邦的贵族，或是神庙的祭司，才能无限量地换购。
“给我来三十个？”云池抓出一把雪白闪耀的银粒，在面包师跟前晃了晃。
面包师为难摇头：“二十，二十，这一条街都是一样的，有定量，多的不能卖啦！”
“我出双倍价钱。”云池笃定道。
面包师在围裙上拘谨地揉着双手，面露难色：“这是祭司大人的规定，您别让我犯错误呀！”
云池“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你看，我也不瞒你，这一条街我都尝过来了，就数你家做得最好。而且，我等会去别人家还得再买一些，那我在你家买三十个，到下一家买十个，总量一点没变啊！这算违规吗？不算，这只能叫多多地让你挣钱！”
面包师吃惊地张着嘴，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上，露出恍惚深思的神色。
云池凑过去：“三十个？”
面包师一咬牙：“行，三十个！”
岩延站在身后，默默地接过那袋鼓鼓囊囊，冒着热气的甜饼，往打开的身体里一塞，便空着手跟在云池，看他继续前往下一家面包房。
“给我来三十个？”
“不不不，三十个真的不能卖，客人不要说笑了，这可是祭司大人的规定。”
“唉你看！我也不瞒你……”
岩延：“……”
过了片刻，岩延再接过一大袋甜饼，放到身体内部。
等到云池心满意足地忽悠完整条街，两人才甩着手，快快地脚底抹油，溜了。
跑到上城区，云池的视野顿时开阔了不少。这里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富人居所，连脚下的石砖，都不如山脚那般乌黑暗沉。两旁的房屋也不是用石头草草堆砌而成，更像是宅邸，宽敞气派不说，后方好像还有温室花园呢。
来到这里，珠宝店的装饰越发富丽明亮，里面的人也多了起来，除了裹着厚厚皮衣的贵妇小姐，还有不少穿着光鲜亮丽的男子。
云池一进去，就先被柜台上展示的首饰吸引了注意力，传统的首饰，诸如项链、戒指、耳环之类，云池在地球上见得多了，但是花冠类的珠宝，他还是头一次碰到。那花冠的主体以黄金打制，银叶与璀璨簇拥的金花簌簌乱坠，近乎以假乱真，宝石的花蕊则殷红如血、娇艳欲滴，真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好看。”他不由赞叹了一声。
岩延立刻说：“我等为您买下来。”
“不用不用！”云池赶紧制止，“萨迦……”
他咳了一下，声音放轻：“我是说，岛上不缺这个，只缺生活用品罢了。”
岩延若有所悟，据说在自我放逐时，冰海之主与祂的主神庙一同消逝了在大海上。在过去的第二个神纪，那座神庙曾是世界的财富与权力中心，身为祂的妻子，云池又怎么会缺少这些亮闪闪的俗物？
说不定，他这双眼睛看过的奇珍异宝、无价瑰帛，凡间诸国那些洋洋得意的君王，只怕耗尽自己全部的寿命，也无法获取到其中的万分之一。
“我等明白了。”岩延低声道，“您自便就是。”
云池走到一个店员身前，笑着问：“请问，你这里有梳子吗？”
店员抬起头，看到身前站着一位衣着朴素，但是身上一尘不染的少年，眼睛仿佛含着一汪亮晶晶的星星。
他赶紧站起来，潜意识里，似乎隐约察觉出对方是不可怠慢的客人。
“梳子？有、有！”
店员手脚麻利地端出一板闪耀精巧的梳子，比起下面首饰店的朴素商品，这里的梳子有纯银的，有镶金的，有编着宝石和玳瑁的，还有雕刻成花卉动物模样的，珠光宝气、琳琅满目，委实养眼。
“我是说，有没有那种能梳头发的梳子？要大一些的。”
店员想了想，第二次拿出来的梳子，多是打磨过的骨梳，温润的质感便如玉石，又比玉石轻灵许多。
云池一眼就相中了最大的那柄，他喜爱地放在手上比划。这支梳子触手冰凉、梳齿均匀，缥白的梳背上，有形似雪山的纹理，手柄的处理工艺十分机巧，便如珐琅那样，包裹着光滑洁净的瓷釉边。
“和萨迦的毛色真像……”云池笑了起来，“就要这支了，帮我包起来吧。”
西风轻柔地流连在云池的衣角，待云池把包好的梳子珍而重之地放进背包，打算接着采购清单的下一样物资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云池一转头，发现招呼自己的，是一个衣着华贵，容颜美丽的陌生男孩。浓郁的香气，自他的举手投足间芬芳流溢，让云池的鼻腔不住发痒，险些打个大喷嚏。
“呃，请问你是……”云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见他身后仆从如云，外头天寒地冻，少年倒是只穿着一件毛领装饰的单薄锦衣，面色红润，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
云池心里咯噔一下。
坏菜了，这不会是个神吧？
站在身后的岩延眸光森冷，盯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他对云池低声解释：“这不是神明，应该是最亲近所供奉之神的人祭，因此身上才能带着神香。通常，我们会叫这类人为神明的代行者，不过更加常见的称呼，是神眷。”
云池心中犹疑不定，那少年已经笑吟吟地道：“隔着老远就看到你身上的光啦！欢迎你来到阿斯托城邦，我是纳梨，山神阿斯托的神眷。你呢，你是哪位大神的亲近之人？”
四野寂静了刹那。
岩延轻轻地按住了自己的指节，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他们依靠了大地的伪装之力，才能不着痕迹地走进阿斯托城邦。假如云池据实回答，或者因为含糊其辞，和这位天真的神眷者起了矛盾，那么，阿斯托山神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发现这里的异动，继而发现云池的身份。
所谓神眷，不过是新纪元的神明，为了能够长久地留存于世，逃脱母神伊尔玛的律令，从而发明出的畸形造物罢了。第三代的新神比以往的神系更加亲近人类，同时更加贪图人类的信仰之力。祂们妄想与人类分摊自己近乎无穷的寿命，以此来攫取人类近乎永恒的铭记。
神眷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运而生的东西，谁更虔诚，谁更能搏得神明那微薄的宠爱与欢喜，谁就是神的眷属，有望成为保证神明永不消散的密匙。
云池是神眷吗？
不，他不是。
大地捍卫他，西风环绕他。岩延握着那颗蓝宝石，他没有瞎，看得出冰海之主是如何绝望地爱惜着云池，正如濒死的恶龙是如何珍视自己的最后一枚珍宝。
——你也许是神眷，但他却是神的一整颗心。
很遗憾，你打扰了他，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现在，你和这座山的结局，都被放在他接下来的回答上。我也无能为力，只能看命运要如何抛起祂手中的金币……
无数只眼睛，于土地膏壤的幽暗处无声睁开，凝视着阿斯托山，凝视着山城里这场小小谈话的主角。
风灵亦逐渐大量地聚集在城池上空，拢起云层，扰乱雪花，嘻嘻冷笑着挨近一无所知的众生。
“我？”云池抓了抓脑袋，“我，嗯……”
糟糕了，他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他说我身上有光，难道神眷之间还有什么特殊的感应不成？反正我肯定是不能说萨迦的名字的，但是除了萨迦，我还能说谁呢？
实在不行，打个哈哈混过去？回答一句“你认错人了，我也不知道你在说啥”……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么讲，接下来会有更大的麻烦，直觉不妙啊。
云池的嘴唇张张合合，脑筋到处乱转，最后皱着脸，勉强吭哧了一个：“西、西风……”
唉对不起了西风神！你就帮萨迦背锅这一次罢，我回去会给他吹枕头风让他给你涨工资……啊呸呸呸什么吹枕头风！呸呸呸！
周围瞬间寂静如死，岩延的手指触电般弹开，瞠目结舌地望着天空，不敢吭声。
纳梨睁大眼睛，惊叫道：“西风？！”
他甩开身后的侍从，殷切地凑近云池，高兴地说：“那可是传说中的风神大人啊！如此难得的贵客，请一定要光临我们的集会，求求你啦！”
云池失声道：“集会？”
“是啊，神眷者的集会。毕竟神庙里的日子实在是太——枯燥了，好在神主恩宠，允许我们时不时地在领地里小聚一下，今年轮到我当东道主。”
纳梨喜滋滋的：“要知道，风神大人向来行踪不定，今天我居然能见到祂的神眷者，真是好运气！”
云池惊恐地看向岩延，你不是说这个城邦的神很少的吗，怎么现在连集会都出来了！
岩延也没料到会横空出现这档子事，早知道就先避开上城区，等神眷者离开再说了……
顶着纳梨欣喜的眼神，云池硬着头皮推拒：“啊不，很高兴你能邀请我。但是我实在，讲真的，我是个特别内向的人，不敢见那么多的神……神大人，就先走了……”
纳梨神情古怪地盯着他。
云池被他看得浑身不对劲，纳梨困惑地说：“你想多了吧，神主怎么可能来凡人的集会？只有在重大节庆的神庙里，我们才有机会得以聆听神主珍贵的圣言……”
这是云池没想到的，他不解地问：“你这叫什么神眷者啊，神哪里眷顾你们了？”
纳梨忽然“噗嗤”一笑，瞅着他说：“西风大人一定很宠爱你吧？卡勒瓦大陆上有多少繁衍的生灵，有多少在寒冬中挣扎的人类，神祇居住在高高的天穹，十万个人里，都不见得有一个能得到神主的声音和指引，可我们却拥有和神主直接沟通的资格，这还不算天赐的鸿运吗？”
云池茫然无比，一时间忘记了推拒，任由纳梨拉着他往前走，听到男孩感慨地说：“但说起最宠爱信徒的神明，还是风暴之神罗希。据说献给他的人祭，只要能平安穿过狂风和海啸的考验，就能抵达他建立在世界尽头的风暴神宫，去侍奉神祇本尊……”
岩延盯着神眷者的手臂，对云池低声道：“大人，要不要我把他……”
“不，”云池眉头微皱，“我有点想去那个集会上看看了。”
他真的很想知道，连风暴之神设下那样的考验，都能让这些神眷者啧啧赞叹，艳羡不已……所谓的神眷，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

第45章 神婚（十六）
穿过高大堂皇的建筑,冬日仍然潺潺不断的流泉，云池跟随纳梨，来到了一个性质类似于沙龙的集会内部。
一进门,他就差点被冲进鼻端的各异香气搅昏了头脑。神香的味道各式各异，但云池还是最喜欢萨迦神庙中的味道,幽郁神秘，有如若隐若现的海潮。
“你们集会的时候，通常会做什么？”云池望着一室的人，拉住纳梨问。
纳梨思索着回答：“聊聊天，炫耀一下神主赏赐的宝物，分享领地里又有什么好玩的新鲜事,或者寻求帮助、答疑解难……之类的。”
“除了集会,”云池接着问,“你们平常有没有什么……别的消遣？啊，不要误会，因为我是第一次和其他神眷者交流,所以难免会对很多事觉得好奇……”
纳梨理解地笑了笑：“当然啦,我们天天待在神庙里,又能做什么呢？要么埋头撰写圣言录；要么是听祭司唠叨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要么就是跳舞、永无止境地跳舞,跳完了再用香膏打磨掉身上的茧子……”
纳梨叹了口气：“不过,听你所说，你的日子应该没有我们这么无聊吧？”
“嗯……”云池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详着眼前花团锦簇的景象。
装饰奢华的大厅里，或坐或站,约莫有十来个人,皆是容色姝丽、姿态袅娜的少男少女。他们聚集一室,宛如一树绽放微丰，正巧露出一点艳色的花朵。比起云池在首饰店看到的，盛在盘子里的绚烂珠宝，亦是毫不逊色。
不过，他们的身份与供人赏玩的金玉配饰，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纳梨拍了拍手，就把那些神眷者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他高高兴兴地介绍道：“诸位！今天我们的集会来了贵客，是西风神的神眷者！”
满场哗然，众人一齐看过来，纵使云池当惯了视线的焦点，依旧觉得这种目光太灼热了些。
“真稀奇啊，西风神的神眷。”
“现在居然还有四方的风神……”
“你好！我是森泉之神的神眷者，西风神也有自己的神庙吗？我从没听说过！”
“我是阿刻罗斯河神的神眷者！”
“我是牧场与繁荣之神的……”
“我是焚烧……”
“还有我！我是……”
瞧见这些热烈的反应，以及纳梨之前喜悦的模样，云池心中不禁有些纳罕。按理来说，萨迦已经是步入消亡的旧神了，西风神作为他派遣的下属，为什么感觉……感觉地位还挺显赫的？
等不及细思，神眷者们已经兴冲冲地涌上来，七嘴八舌地与云池开始自我介绍。岩延在身后看着，见除了阿斯托山神庇佑着一座独立城邦之外，别的尽是些小神的神眷者，云池都还能应付，也就先保持沉默了。
云池一个一个地招呼过去，别的不提，乱七八糟的神职神名倒是认了一堆。他性格开朗，又爱说笑，很快就发挥社交牛逼症的优势，融入了那堆神眷者里，开始打探消息。
“——别的神眷者？”云池诧异道，“没有吧，我的神只有我一个，你们的神有很多神眷者吗？”
“那是你的运气好，”云池身旁的姑娘哀叹，她隶属于牧场与繁荣之神，“现在博爱的神明越来越多，我们只是最受宠的信徒，却不是唯一一个受宠的信徒。今年，我家乡的祭司又给神主送来了三个更年轻貌美的人祭，真是把我气得牙痒痒……”
她越说越气，云池则越听越不对劲。
紧跟着，她旁边的少年也开始大吐苦水：“谁说不是啊，那些新的人祭为了争夺神主的宠爱，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搞得神庙乌烟瘴气。我看他们对神主的心根本不虔诚！”
……宫心计？云池一头雾水地想，我是误入了什么宫心计的现场吗？
“神主远离尘世，如此威仪高洁，当然不明白那些人为了竞争神宠，都能做出什么样肮脏的丑态！”又一个少年义愤填膺地发声，“有时竟蒙蔽至此，还对那些卑贱之人加以赏赐。想想就觉得冒火……”
“对！”
“没错！”
真心别闹了，你们对神究竟有什么误解啊？那可不是什么无知无害的小白花，一个神祇，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神庙里都发生过什么事，与其说神被蒙蔽了，不如说就是神在鼓励你们内斗吧……
云池曾亲眼见识过萨迦的力量。有一次，他和萨迦去海里游玩，中途吃东西时，一块牡蛎肉不小心从怀里掉了出去。云池赶着翻滚的牡蛎肉一路游，好不容易挨近了，正要伸手去抓，冷不防从海渊里探出一根巨大的触手，在云池的鼻尖处一晃，飞快地把牡蛎肉吸走了。
那只触须的形状扁平，张开了看，里面的利齿密密麻麻，比一面承重墙还宽。云池的后背顿时汗毛耸立，吓得四肢僵硬，萨迦急急忙忙地追上来，恰巧看到这一幕，瞬间勃然大怒，咆哮着冲进了海渊。
白海獭身上的绒毛尽数炸开，虽然体格几乎涨大了一倍，面可对盘踞在海底的巨型海怪，还是不太够看。云池阻拦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他闯进海洋深处，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逃跑不及时的海怪从海床上撕下来，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海怪被暴揍一顿，失去了近乎三分之二的身体，嚎叫着逃命去了。
海下怒涛狂澜、山崩地裂，等到萨迦带着云池浮上去，他才看到，附近海域的水面，皆被海怪的血染成了诡异的浅紫色。
萨迦是旧神，都还保留着这种能够掀起天灾的力量，而新神的做法，完全就是在神庙中建立了一个小型或大型的宫廷，鼓励神眷者们相互倾轧，以此来竞争虔心与信仰的纯洁程度。
他正在思量，身边的神眷者忽然问：“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云池想了想，还是选择了身体的年龄，回答：“我十七岁。”
“十七！”
“这么年轻啊，只有十七岁……”
他的回答激起了一片低低的感慨，云池不解道：“怎么，你们看起来也很年轻啊，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吧。”
纳梨抿嘴一笑，朝气青春的容颜熠熠生辉，他说：“我今年已经四十二岁啦。”
云池霎时瞪圆了眼睛，张口结舌，只是说不出话。
“我比你大一些，我应该是五十……六十？啊，想不起来了。”
“我三十七！”
“我……我也是五十多……”
这些看似少龄的神眷者，居然大部分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然而在云池眼里，他们徒长年龄，不长心智，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举止行为，皆与十六七岁的少年差不了多少，眼神天真，便如一张白纸。仿佛他们的时光和阅历，全然停留在了进入神庙的那一刻。
“是的。”岩延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挨近了低声说，“新一代的神明，正以眷顾的形式，为祂们最看重的信徒延长寿命。”
……然后，再用信徒的信仰，延续自己存在的时长。
永动机。
昔日，萨迦以风暴之神罗希为例，与他猜测这些新神的动机，云池当时还笑着评价这是胡说八道。然而，铁打的事实就摆在眼前——新神为了摆脱不变的轮回，竟真的妄想制造永动机！
“那这些神，”云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有办法让他们的信徒永生吗？”
岩延回答：“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
“你在说什么？”纳梨好奇地问，“难得的机会，快跟我们讲讲西风神大人吧！”
“是啊，讲讲嘛！”
云池还能给他们胡编乱造什么？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探究地道：“实际上，我的生活和你们也差不多，就是出门的次数多了一点……其实我更想知道，我们以后就这样了吗？”
他提完这个问题，场上有片刻的寂静。
“什么意思？”神眷者们面面相觑。
云池解释道：“就是，我的意思是，大家现在是神眷者，那以后呢？听起来成为神眷者就是达成了一个终极目标，但人生不可能结束的这么早吧，难道就没有再进一步的选项了吗？”
不管增加了多长的寿命，神眷者仍然是人类。萨迦也说过，人类没有长生久视的先例，除了这个永动机的构想，这些新神就再没点别的想法了……？
“神主的新娘。”
即便在神眷者中，看起来也年纪最大的人抬起头，轻声说：“——成为神主的新娘，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
云池被镇住了。
神的新娘……又是什么东西啊？
“但那只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罢了。”纳梨叹息道，“倘若有纯洁、宽容、慈悯、慷慨、无私、谦逊、英勇与公道的神眷者，洁白而无一丝原罪，能够为神明奉献一切，便有望与神结合，成为祂的新娘，和神明永远生活在天穹的乐土上。”
“传说中，神的新娘身上，会出现永不消褪的圣痕，那就是神明之爱的具象化。”另一个女孩接着道，“可是，要达到那样的标准，实在是太难了……”
这怎么看都是那些新神拿来唬你们的骗局啊！
云池在心中呐喊，天底下哪有这样完美的人，依照萨迦所说，就连神祇本身都充满了七情六欲，用这些条条框框去对比，哪怕是你们信奉的神，也没有一个是合格的吧？
云池默默无言，他的情报基本打探完了，再跟这些神眷者说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泼冷水的冲动。
“哦！”他表现刻意地算了算时间，“糟糕，我该走了，这次出来放风的时间不太多，我还有好多事没做……”
说着，他急匆匆地站起来，“我想，我们就明年再聚吧。纳梨，多谢你的款待，实在感激不尽！”
根据多年来应酬客套的经验，这种时候，就不要停下来听别人的挽留了，尽了礼数以后，走得越快越好，别人才能相信你是真的有急事，而不是因为不想待了才找借口走人的。
所以，云池貌似遗憾地告完别，连送都不让纳梨送一下，马上就朝门口走去，倒是真的像极了一阵风。
在场的人都被这风风火火的架势搞愣了，半晌过后，牧场之神的信徒好奇地问：“纳梨，他真的是西风神的神眷者吗？”
“你们也看到他身上的神光了，”纳梨耸了耸肩膀，“而且，撒谎自己是其他神明的神眷者，受到的惩罚可是很严重的，谅他也不敢。”
“可我看他什么都不懂啊，西风神也是四方风神之一的大神了，祂的祭司连常识都不教给他么？”
厅堂中缄默了片刻。
半晌，似乎是确定云池当真走远了，再也听不到他们的议论，最年长的神眷者才笑着说：“既然是西风神的信徒，那就不意外了。”
他用修长的手指拨动一朵鲜花，低声道：“昔时，先代的主神暴虐无端，为了维护统治的权能，不惜掀起弑神的战争。东、南、北风的风神皆陨落于祂的手下，唯有西风神，为了活命，卑躬屈膝……”
或许是怕被什么不知名的存在听到，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其低微：“……才得以保全自身。”
他恢复音量，又笑了一声：“这样的神明大人，确实得对祂的信徒隐瞒一些东西才行了。”

第46章 神婚（十七）
“您准备把这些事告诉冰海之主么？”出去之后,岩延悄声问。
云池毫不犹豫：“当然要告诉了，他也有很久没来陆地上看看了，只怕他还不知道,现在这些神搞的都是什么幺蛾子……”
“不过，先找地方睡一晚上吧。”云池抬头看着昏暗的天色,“浪费太多时间了，东西还没买齐。”
“我带您去旅舍。”岩延出色发挥了作为侍从的专业性，非常速度，很快就在上城区为云池找到了一栋酒馆和旅馆二合一的小楼。
酒柜旁边坐着弹唱的歌手，壁炉的火焰映在棕红的砖墙上熊熊燃烧。云池饶有兴致地点了旅舍内的特色餐，端上来的烤肉抹了香料和珍贵的蜂蜜,边缘焦脆的部分还不错,但是吃到中间的时候,蜂蜜和香料的味道就不足以盖住肉质并不柔软多汁的缺点了——寒冷地区的人，总是喜欢把肉做得太熟。
抛开缺点显著的主菜，蜂蜜麦芽酒倒是很让人惊喜。一般来说,贮存在木桶中的啤酒很容易发酸,但是用水晶或者玻璃材质装盛,酒的味道就会变得沁凉爽口,再加点敲碎的冰块,简直是温暖壁炉的天仙配。
云池就着啤酒,吃掉了作为烤肉配餐的两块谷物面包，及一盘腌鱼。他发挥忽悠的技能,向老板购买了好几瓶蜂蜜麦芽酒，打算带回去给萨迦尝尝。
吃完晚饭,上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云池先打量了一下客房的布置。棕木的大床,层层叠叠的雕花烛台，镶铜的华贵梳妆桌，浴桶被描花的屏风遮挡，墙上还挂着几副写实风格的绘画……哪怕说这是21世纪的复古风度假酒店，云池也会深信不疑的。
可是，明明只出来了一天，他已经开始想念岛上的家了。怪屋里有比这更大、更高的木床，地板也光滑如镜面，还铺着柔软的地毯，他经常光着脚，和萨迦在上面滚来滚去……
云池在床上颠了颠，体验躺下的感觉。说实话，床铺很软，被子也滑滑的，假如不是他睡惯了萨迦暖融融、软乎乎的毛肚皮，习惯了被大海獭搂在怀里，他肯定会喜欢这里的睡眠条件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云池无所事事地摇着胳膊，心不在焉地望着头顶微晃的幔帐。
也不知道萨迦正在做什么……他睡了吗，还是像我一样，睁着眼睛失眠呢？
啊，明月升起来了。
察觉到从窗口漫进来的月光，云池掀开床帐，凝视着那轮又圆又大，却被窗格切割成好几块的银盘。
此刻，萨迦会不会和我共看着同一轮月亮？
“……傻话。”他回过神来，笑了自己一声，“还是赶紧睡觉吧。”
与此同时，冰海的岛屿上。
萨迦孤单地坐在门前，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真的很想和云池一起去到陆地，听他说话，听他笑，感受他像太阳般恒久散发的欢欣。只因幼崽的快乐，几乎就等同于他自己的快乐。
但是萨迦不能。
云池走了一整个白天，西风也为他传递了一整个白天的讯息，萨迦含着手掌，度日如年地数着每一秒。
他会害怕吗？不，幼崽很勇敢，应该不会害怕……那他会受伤吗？如果西风和大地的魔怪都疏于值守，让他被新神发现了身份，怎么办？
万一有人让他不能称心如意，有人因为他缺乏在卡勒瓦生活的常识而轻视他，万一他想买什么，但是带的金钱不够……万一他被陆地的繁华热闹所吸引，从此不愿意再回到这座寂寥冷清的孤屿上，又该怎么办？
萨迦遥望皎洁的月光，眼中的星尘迷惘旋转，混杂不堪，一如他眼下的思绪。
现在，云池会不会和我共看着同一轮月亮？
萨迦忧郁地叹出一口气，心中唯有这个念头，可以给他带去些许微薄的宽慰。
.
翌日，云池早早地就从床上醒了。
昨天晚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起得这么早，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早市。
“早市！”云池快快地洗漱擦脸，套上伪装过后的神衣，“去早市！”
岩延等候在门口，放在体内空间的甜饼和酒，仍然保持着滚烫与凉爽的状态。
云池背着他的包，咬一口牡蛎肉，再扔给岩延几块，神清气爽地大声道：“早市！”
岩延惯常刻板的脸上，亦出现了微弱模糊的笑意，他应和着说：“是的，山头刚刚出太阳，这正是阿斯托早市的时间。”
雪天拂晓的空气清冽无比，甚至有些刮人的鼻子。云池呼呼地吹着白雾，跟随一些稀稀拉拉的人流，朝中城区的早市进发。天色尚且朦胧，能在这时拜访早市的，多半是贪图新鲜食材的商铺老板。
云池第一个找到了谷物市场，遗憾的是，卖米的商贩并不多，他还得跟在一些商人和小贵族的采购员身后排队。
“这样，你先去排那家的队，”云池左右看了看，“我来排这家的！”
这种小事，直接用魔怪的力量促成不就好了？
岩延有些啼笑皆非，但他见云池执意不愿破坏人群秩序的模样，倒也不忤逆，恭顺地应了一声，就去旁边等候了。
终于排到云池，他抓了一把米袋中的谷物，细细地嗅了嗅，绿草的清香与混合着雪水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云池又捻开一粒，放在嘴里嚼碎了尝尝。
虽然颗粒大小比不上萨迦神庙中饱满的陈米，不过胜在新香，就算很不错了。
按照阿斯托城邦的计量单位，一袋谷物约有六百克的重量，需严格按照每家每户的人头数购置，禁止囤积超过定量的粮食。好在云池是外邦人，可以按照米商的标准进货，不必遵守阿斯托的规矩。
他按照有多少买多少的标准，从谷物市场里拖回了一百三十袋麦粒，以及花色不同的杂粮豆子，麦粉和干果也尽量收了一些，并且结账时一律使用银粒，被谷物市场视作天降的大财神，最后千恩万谢地送走了。
“好，主食买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调味品和香料！”
哪怕在繁华的商贸城邦，香料的选择种类仍然十分贫瘠。除了一类近似于八角的棕褐色干叶，剩下的就是一种看起来像小茴香，尝起来则微微麻苦的坚硬果实。
“这里的香料，也是从更远的内陆城邦运来的，”老板解释，“我们的山城，没有条件养育这样好的种子。”
想起萨迦神庙中那些丰富多样，只是不能食用的进贡香料，云池心里就惋惜得不行。
算了，有总好过没有，买吧。
他在香料市场买到了大量粗糙浑浊的盐巴，还有少许精制细磨，被当地人称为雪花盐的细盐；一种从酸果中提取出来的结晶，姑且可以取代醋的作用；至于酱油蚝油一类，就不用想了，现在的工艺还没有高超到那个份上，即使有，也不是云池可以在现有的市面上买到的。
香料市场逛到末尾，云池因为其出手阔绰的特性，得到了大小商家一致并且短暂的爱戴。他要走的时候，盐贩子将他隐秘地拉到角落里，掏出一罐晶莹黄润，底部有浅白色沉淀的花蜜，破格向云池提供了一款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云池用一枚金粒，换回了这宝贵的罐头瓶，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下一个市场，铁匠的铺子卖花样繁多的厨刀和烤炉；陶艺商人的杂货铺里有平底的陶锅，以及造型朴素的餐具；纺织匠人的店铺里，云池买完毛巾，一眼就相中了一条宽大的织毯——淡淡的海水蓝布景上，白帆袅袅，正靠近一座孤独的岛屿。
当然，这些货物和之前的一样，全都吞进岩延深不见底的肚子里去了。
在畜牧市场，云池买到了牛奶和牛奶制成的奶酪，还有丰美的动物油脂；去了蔬果市场，云池放弃了那些个头小、味道酸涩的昂贵水果，转而在野菜摊子上抛下大把银子，有种叶窄而味美的香草，也被归类在野菜的行列里，云池自觉捡了个漏，心情非常愉快。
不过在水果方面，倒也不是全无收获。云池不求新鲜，反而发现了类似于无花果的干制果脯，甜度高得离谱，云池只是吃了一枚，便不得不灌下好多水，来冲刷挂在口腔上的甜絮果肉。
“……我全包！”他一抹嘴角，豪气地挥手，“你能卖多少，我就要多少。”
一直到太阳西斜的午后，云池总算把清单上的选项统统搞定了。
岩延望着他意气风发，根本不累的背影，默默沉思。
真的是很能逛啊……
他靠近云池，低声问：“您接下来想去哪里？”
“接下来……”云池摸着下巴，“回吧，既然东西都买完了。”
“您这就要回家了吗？”岩延有些诧异，阿斯托城邦的繁荣景象，是连太阳也忍不住要多偏爱一点，予以更多光照的程度，云池才十七岁，正是热爱冒险的年龄，怎么会出来才两天，便想着回到冰海的孤岛上呢？
难道……是为了冰海之主？
云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留萨迦一个在岛上，我也挺不放心的……”
不放心？不放心什么，不放心他会在海上大开杀戒吗？
“他那么怕寂寞，不知道我走了以后，他要多难过。”云池摇头，“算了，回去吧。”
一想到离开岛屿的时候，自己还暗暗地下决定，不能当一个过度依赖萨迦的人，结果出来没多久，就因为想念萨迦，又很快地推翻了这个念头……
唉，难道我也变成一个恋家的人了？
西风欢畅地四处奔走，岩延神色复杂地看着云池，点头道：“既然这是您的吩咐，那么，我会遵从的。”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回程的时间比去的时间要短了太多，岩延的车驾刚将云池送到岛屿与陆地接壤的边缘，少年跳下去，就看到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身影，定定地站在原地等候，一如他送自己离开的时刻。
“萨迦！”云池在原地高高地蹦哒，朝大海獭激动的挥手，“我在这，我回来了！”
海獭伏下身体，盯着云池，在原地躁动不安地打转。他的胸膛发出隆隆的震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等待云池朝自己跑过来。
“嘿！”西风在身后送了一把力，云池径直扑进了萨迦的怀中，搂住海獭绒毛丰密的脖颈，“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萨迦几乎是茫然地抱着少年，把他牢牢地捂在自己心口。
“吃……吃了，也按时睡觉了……”
他结结巴巴地撒着不熟练的谎，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舌头，萨迦全部的注意力，都聚集在了云池身上。
幼崽回来了？
如此快速，如此简单，甚至没有多余的等待……他就回来了？
……这到底是真实发生的事实，还是只存在于他睡梦中的幻象？

第47章 神婚（十八）
萨迦完全把云池双脚离地地抱在怀里,用湿漉漉的鼻子摩擦着幼崽的耳朵和侧脸，云池则尽情埋在柔软浓密的绒毛里，笑得眉眼弯弯。
真软啊,萨迦恍惚地想，又软又小,却拥有着自己所能承受的最重的份量，世上怎么会诞生这么奇妙的生命？
“我很想你，你想不想我啊？”云池甜丝丝地问，“我跟你说，昨天晚上，我看到了好大一轮月亮,你也看到了吗？”
这两个问题简直可以把萨迦击中到魂飞魄散。大海獭“唔唔”地轻声回应,胡乱点头,只觉得一颗心膨胀到了酸痛的程度。他渴望得太甚，以至于云池才说了两句话，过度生长的獠牙便再度开始在他的口腔里乱窜。
云池又在他耳边叽叽咕咕地笑了些什么,他竭力去听,却总也听不清楚,唯有把幼崽抱得紧一点,再抱得紧一点。
岩延浑身僵硬,凝固地站在原地。他跟在云池后面,仅仅是往冰海之主站立的地方看了一眼，便仓皇地移开了目光。
已经过去多久了？
一千年、两千年,抑或一万年、两万年？
但无论时间如何大开大阖地奔流，岁月如何致力于让生灵抛弃昔日、走向前方,岩延仍然忘不了当年的场景——诸神于黄昏中绝望地咆哮,泪雨冰冷、杀意冰冷,神祇陨落的尸身亦是冰冷。世界一片黑红交加，当中掺杂着零星的白。
黑的是浓稠如墨的苍穹与暗海，红的是喷涌的鲜血，偶尔闪现的白，是那些在海水中不住沉浮的，神的面庞与残肢。
纵使生前是何等高高在上，把御座威严地架在云端，肆意操纵扭转命运的选项，在死亡的结局面前，仍然卑贱如斯，活像沦落在荒郊的野狗……
“……我买了好多东西，给你买了梳子，还买了一条大大的挂毯，一瓶蜂蜜，好多麦芽酒，还有米和面！”云池絮絮叨叨地说着，萨迦就痴痴地凝视着他，连连点头，“都放在岩延那了，他真能干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岩延肩膀一抖，瞬间截断了有关过往的杂乱思绪。他霎时绷紧了身体，感到冰海之主抬起毫无情绪的眼神，正轻飘飘地掠过自己，掠过自己的大脑，自己的心魂……自己的一切。
“唔。”第二代的主神慢吞吞地说。
冷汗已经完全打湿了岩延的衣服，使其化作了一团粘腻的泥浆，顺着脊梁凉寒地流淌。
云池眼含笑意，去揪萨迦毛毛的胡须，“因为买得太多了，卖米的商家还送我一辆小推车，赶紧把东西拿下来，我们回去吧？”
他说的话，萨迦就没有不依的：“好，我们回家。”
云池松开手，从萨迦怀里跳下去，落在岩延眼里，就像栓住怪兽的缰绳松脱了，他竭力止住发抖的手，将云池买回的物资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圆饼、麦芽酒、粮食、挂毯……全部放在冰层上，差不多堆成了小山。
“能拿回去吗？”云池有点担心，问萨迦。
萨迦坚定地点点头：“可以的，没问题。”
他运用神力，让那堆物资飘在空中，最后终于对岩延说了一句：“你们做得很好，回去吧。”
岩延差点崩断的神经骤然一松，死里逃生的感觉是如此鲜明，他甚至来不及在第一时间表达自己的顺从。
好在萨迦并不在乎他这点小小的失礼，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云池身上了。云池朝岩延挥挥手，想了一下，又从腰带里捞出自己一直用不上的宝石，跑过去一股脑地倒进岩延手里。
“这次太麻烦你了，实在感谢！”
……啊，察觉到冰海之主的注视，死亡的感觉又回来了……
岩延麻木地动了动嘴唇，低声说：“谢谢您……”
“拜拜！”云池跑回萨迦身边，笑眯眯地冲他告别，“路上小心！”
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愈浓的雾气中，岩延吸干了冷汗，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
到家啦！
一到岛上，云池的伪装外观就立刻消失了，他身上穿的，又是一件洁白无垢，轻盈简便的单袍。
“呼，还是家里舒服啊……”他抻了个懒腰，和萨迦一起，先把容易放凉的圆饼堆进了厨房。途中，云池自己吃了一块，再给萨迦喂了一块，笑着问：“好吃不？”
“好吃，”萨迦实话实话，“但是没有你做得好吃。”
“我还不会做这个呢，得先学。”受到食客的赞扬，云池心里也喜滋滋的。
萨迦认真地说：“你那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哎呀，云池脸红了，他咳了一声，急忙转过身去：“其实也没有……没有你说的这么好。”
唔？大海獭好奇地望着自己的幼崽，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他伸长脖子，试图探头探脑地绕到前面，看看云池的表情，云池就转着圈地躲，不让他看。
一人一獭就这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转到最后，早忘了自己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居然围着石头桌子追逐打闹了起来。直到萨迦把云池扑在地毯上，云池哈哈大笑，埋到厚毛毛里不停乱拱，试图挠海獭的痒痒肉。
太调皮了！
萨迦头晕目眩，全身的白毛蓬松地炸着，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他张开嘴巴，把幼崽结结实实地搂到胸口，呲出寒光闪闪的锋利獠牙，顺势在云池的耳朵上轻柔地咬了一下。
那真的是很小心、很小心的一口，云池有如被什么尖尖的东西掐了一下，不由愣住。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感觉，等他想明白了真相，立刻就不闹腾了。
云池吃惊地抬起头，脸颊通红，不可置信地说：“你……你咬我！”
萨迦鬼使神差地放纵自己咬了这一口，也愣住了。他想辩解，可是无从辩起，因为他确实受不住诱惑，对幼崽张开了罪恶的嘴巴。
“哈！我也要咬回来！”云池不解内情，只当他是在打闹，于是也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找到萨迦埋在丰厚毛发里的，圆圆软软的毛耳朵，然后“啊呜”地下嘴了。
有那么一瞬间，萨迦的大脑完全是宕机的。
云池的力度，可能对他自己来说是咬，可对萨迦来说，就像是撒娇地抿了一下。
这令萨迦彻底惊慌失措了，他的獠牙心满意足、不再难受，但除了牙齿，他全身上下哪哪都开始煎熬地翻腾。大海獭的骨骼咯吱作响，发狠地痒，差点控制不住在体内横冲直闯的强大冲动。
萨迦把云池放在毯子上，跳起来就狂奔出门，将门板撞得“咣当”一声。
“……我出去一下！”
逃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喊：“东西太重了，放着我回来收拾，你不要动！”
然后继续转身，朝着冰海的方向狂奔。
云池：“……”
……行吧。
太重的东西，云池拿不动，便留给萨迦处理。他把圆饼塞进橱柜，蜂蜜、啤酒和干果放在柜子里，香料亦分门别类地倒进小陶罐，上面都用墨笔写了标签，看一眼就不会出错。
厨具挂起来，餐勺排进抽屉，奶酪和香草堆在最下层……等到小东西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沉重的米面锅炉，萨迦才满身是水，颓唐地挪回来了。
云池真想学着那些电视机里的主妇，阴阳怪气地说一声“你还知道回来”，不过想法只是想法，看到萨迦这副蔫蔫的模样，他哪还下得了狠心，对海獭说些过分的话。
只是咬了一下耳朵，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对不起……”萨迦无精打采地耷着脑袋，“我不该突然冲出去，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云池拿来新买的毛巾，为他擦拭身上的水珠，问：“耳朵是你的弱点吗？”
不是，它是只对你的弱点。
萨迦摇了摇头，低声说：“这段日子，我的神力失控得很厉害，我只是怕会伤到你……”
云池叹了口气。
“你不会，”他安慰萨迦，“我都相信你不会伤害我，你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呢？”
见萨迦没有回答，他笑了笑，擦完毛，从背包里掏出自己挑选的梳子，展示给大海獭看：“你瞧！这是我在阿斯托的珠宝店为你选的梳子，颜色是不是很像你？”
萨迦抬起头，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好看。”
只要是你选的，都好看。
“来，给你梳梳毛，跑到海里一趟，都打结了。”云池拍拍地板，见萨迦吃了一惊，似乎又是想要退缩的模样，不由拉长了声音：“来嘛——梳梳毛，不管有什么烦心事，最后都会梳开的！”
萨迦哼哧了半天，最后还是耐不过云池恳求的声音和眼神，一咬牙，一闭眼，鸵鸟心态地想，只是梳子而已，比不上幼崽的手，不会有那种让獭失控的魔力的……
海獭屈服了，他沉重地倒在云池身边，将脑袋搁在少年的腿上。云池愉快地哼着歌，先用手搓开缠成一绺的湿毛，再用兽骨的梳子慢慢梳开，很容易便能柔滑地一捋到底。
梳齿和浓密如雪的绒毛接触，发出沙沙的声响，云池出神地想，这时候要是再有个燃烧的壁炉就好了，橙红色的火焰，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松枝再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配着给大海獭梳毛的静谧场景——简直是神仙也羡慕的日子嘛！
梳着梳着，云池却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他细细看着梳齿间溢出的茸茸轻絮，萨迦是不是……是不是掉毛了？
不是吧！
云池如遭晴天霹雳，只是不敢吱声，他惊恐地举起梳子，发现雪花般的细毛正簌簌地从梳子的缝隙飘落下去……啊啊啊怎么会这样！萨迦怎么会掉毛呢，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云池可是一根毛都没见他脱落过……！
……等一下。
不对，再等一下。
云池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不，那不是掉毛。
在明亮的火光下，落下去的毛发无风自动，仿佛有了生命和灵智，它们自觉地汇聚在一起，逐渐团拢、压实，而后就像吹气一般，“砰”地胀大了。
——萨迦掉下去的绒毛，居然全都变成了成群结队的，圆滚滚、胖嘟嘟的小白海獭！
云池差点扇自己一巴掌，他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萨迦仍然无知无觉地阖着眼睛，打着惬意的小呼噜，而那堆翻滚的胖胖小海獭，犹如簇拥成团的雪白糯米糍，就在地板上咕叽咕叽地滚动、滚动……一路滚到了云池身边。
我在做梦。
云池呆呆的想。
我肯定是在做梦。

第48章 神婚（十九）
云池缓缓放下了梳子,兽骨与光洁的棕木地板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碰响。
小海獭抖索着一身蓬松的白绒毛，云池屏住呼吸,小心地托起一只，感到手心里的份量肉墩墩的,十分结实。
也许是刚刚诞生的缘故，它们都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只是耸着又黑又湿的小鼻子，用胖胖的爪子四处扒拉，努力嗅着云池的气味。
好奇怪，好可爱,可是好奇怪,但是……但是好可爱啊啊啊！
云池在心中毫无形象的尖叫了一番,他清了清嗓子，平静道：“萨迦。”
“唔唔……”大海獭似睡非睡的回应他。
“萨迦，睁开眼睛。”云池说。
萨迦用毛掌揉了揉腮帮子,疑惑地问：“怎么了？”
云池的声音波澜不惊：“快,看看这个。”
萨迦仰起圆脸,心情快乐且放松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云池手中扭来扭去的小海獭,以及他腿边一群滚动的雪白团子。
然后萨迦就吓地从云池腿上摔下去了。
“什么、什么——？！”他直勾勾地瞪着那群袖珍的同类,后背高高弓起，身上的毛也猛地炸开,喘不上气地叫道。
怪屋内仿佛打了一个巨声大作的雷霆，震得小海獭瑟瑟发抖,赶着挤在云池身后。
“你吓着它们了！”云池急忙把这些小可怜圈在自己的臂弯里,“这是我刚刚给你梳毛的时候,你掉下来的毛变的，你……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感觉？
他能有什么感觉，他需要有什么感觉？
这是不应该的……是彻底错误的。身为主神，他确实可以自身体与权能中衍生出分门别类的新生神明，以此来分摊管理他过大的领域，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是上一个神代才会发生的事情了！
萨迦注视着这些无知无觉的小海獭，透过它们的实体，他可以看到，它们的身体中涌动着一丝微弱的神力，属于自己的神力，空气中亦逐渐弥漫出稀薄的香气。
连神香都有了……它们完全就是一群新生的神雏，只待时机成熟，被赋予神权之后，就能构建属于它们自己的神谱了。
可、可这不对，这太荒谬了……早已枯死的巨木怎么还能开花，早已成泥的花朵怎么还能垂果？
萨迦讶异地盯着云池，他的幼崽。到了这会儿，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云池的到来，激起了他近乎本能的生机，也拽回了他迈向退隐的脚步。
云池就是他失而复得的家人，是他唯一留恋的事物。这贪婪的念头，在萨迦心中点燃了崭新的欲求：既然你已有决断，可以为云池做任何事，那你何不为了他而活下去呢？
神香……在云池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信徒。而那纯粹的，令神明无比欢喜的信仰之力，又进而促发出这些小小的海獭，它们就约等于云池和自己的后裔了！
萨迦心里乱成一团，他坐立难安地瞧着拱来拱去的小海獭，纵使云池沉浸在无上的毛茸茸中，仍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之处。
他担忧地放下那些哼哼唧唧的小东西，抬手揉了揉萨迦的毛毛脸，问：“怎么了，它们的出现……不好吗？”
“它们从我的毛发中诞生，就是现成的新神预备役，”萨迦急促地低声说，“消息若是传出去，这一代的新神不会放过这种身具篡权隐患的造物的。祂们未必敢直接找上门来硬碰硬，但暗中的阴毒手段一定少不了，到时候，说不准要连累到你……”
云池一想到这层，也顿住了。
“那怎么办？”他捞起一只小海獭，搂住它热乎乎的小身体，“它们还能变回去吗？”
萨迦抬起手掌，做出招呼的动作。
感觉到了主体的传召，小海獭们争先恐后地朝着萨迦涌动过去，一共七只，乖乖地拥着大海獭。
啊，小糯米团子堆大白毛团子！
云池被可爱能量狠狠击中，差点当场昏过去。萨迦严肃地板起圆脸，深思熟虑地回答：“如果你不愿意……”
“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云池维持着所剩无几的理智，没有纵容自己躺过去打滚，“是你会不会有麻烦的问题。要是这会让你有麻烦……”
他依依不舍地望着小海獭们，狠狠心，还是移开了目光：“……那就把它们收回去好了！”
放完这句狠话，他又急忙转头，和萨迦对视：“等一下，你把它们收回去，它们不会受伤，也不会疼吧？”
在萨迦的注视下，小海獭又“砰”地变回了雪色的绒毛，于空气中掀起优雅的螺旋，一路飘回了萨迦身上。
“不会的，这只是暂缓它们出世的时间。”大海獭安慰道，“现在这个情况，无论如何，都不是它们降生的好时机。”
云池望着小海獭们重新回归到原本的状态，然后安逸地融入萨迦的身体，不由黯然神伤。
啊，我的糯米糍……
看到他失落的表情，萨迦急忙挪过去，用厚厚的毛掌把云池抱到怀里，再用温暖密实的毛毛淹没他，轻声细语地哄道：“没关系，咱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你不要伤心。”
云池吸了吸鼻子：“嗯……嗯？”
嗯到一半，忽然觉得这话感觉怪怪的，好像有哪里不对。孩子——小海獭那么小，说是孩子没错；咱们——他梳毛，萨迦掉毛，也算是两两相加的结果。
仔细想想，确实没毛病，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得劲……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海獭到底不忍看云池消沉的模样，又从毛毛里掏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雪白獭团，交给他解闷。
“不能带到房间外面哦，”萨迦嘱咐道，“会被日月星辰，还有天空之神看到的。”
“好耶！”云池立刻喜笑颜开，立刻把温热的牛奶用勺子舀了，慢慢地喂给小海獭。
他们在睡前分享了凉爽适口的蜂蜜麦芽酒，上床睡觉的时候，萨迦把云池抱在心口，肚皮还顶着一只更小的白海獭，窗外的月光洒进窗棱，也撒在舒适惬意的床铺，以及床铺后面挂着的浅蓝色挂毯上。
这天晚上，云池没有失眠，陷到萨迦怀里的那一刻，他的眼皮就无比沉重地坠下去，径直落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窗外晴雪素裹，天光疏朗，云池一觉睡醒，只觉得精神焕发。
他从暖煦的浓毛里抬起头，看到萨迦还睡着，忍不住偷偷一笑，捞起滚到自己身上的小海獭，轻手轻脚地溜下床，走到厨房里。
早上做点什么好呢？
淘一点米，再泡点豆子，就煮个豆子粥吧！
萨迦睡得沉沉，幼崽回来了，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顿时有了着落，因此比云池清醒得还晚。
可是，怀里怎么空落落的？
他吃惊地摸了摸床榻，却没有摸到云池，大海獭立刻慌了神，他猝然睁开眼睛，左右看看，才闻到厨房里飘来十分熟悉的香气。
原来是在厨房……
虚惊一场，萨迦悄悄地松了口气，他跟着走去厨房，想把下巴放在云池的肩膀上，却发现习惯放置的左肩已经被趴在上面的小海獭占据了。
唔，萨迦不高兴地动了动胡须，转而选择另一边肩膀，他亲昵地蹭着云池的脸颊，望见汤锅里滚动着粘稠柔软的金色谷物粥，里面转动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豆子。
“香吧？”云池笑眯眯地问，同时往里放了一些香草碎。
萨迦点头：“香。”
观察着心情明媚的幼崽，经过一晚上的心理准备，萨迦迟疑了好一会，还是低声说：“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啊，”云池搅了搅豆子粥，从里面舀出一点，吹凉了尝尝，“怎么啦？”
新米熬粥，果真一点糖都不用放，自带浓稠的谷物甜香，豆子也煮得十分绵密酥烂，不错不错！
他又舀了一勺，吹凉了喂给萨迦，大海獭含着粥，犹犹豫豫地说：“我想了——嗯，好好喝啊——我想了一下，就是……我消退的趋势，可能止住了。”
云池猛地转头，炯炯有神地瞪着他。
“什么意思？”少年紧急追问，“什么叫消退的趋势止住了，你不用死了吗？”
萨迦困扰地揉了揉脸，“死亡是万物的归宿，我亦无法得以赦免，只是说，我可能要推迟这个结果了。”
“怎么、怎么会？”云池结结巴巴地问，犹如大清早被自己八百年前随手转发的抽奖砸中了一脸，“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啊？是因为……”
他看了一眼小海獭，急忙把它抱着举起来：“是因为它们吗？”
萨迦咬着手掌，点点头，“因为迟来的信仰，我的神力被再次激发，同时促成了它们的出现。这就说明，我远没有走到生命枯槁的绝路上，应当还有回头的余地。”
云池喜不自胜：“这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不，等等，你说的信仰是从哪里来的，不会是我吧？”
“是的，是你。”萨迦试图用含糊不清的发音，来掩盖自己的羞怯，“按照规则，你就是我最后的……最后的信徒。”
云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萨迦便轻声道：“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要用我真实的另一面，和你打个招呼。”
这话说的，好像你要对我展示里人格一样……
云池没有多想，知道萨迦不用逐渐走向湮灭，就已经是他最近能得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他哪还会管什么真实的一面，虚假的一面？
因此，他高高兴兴，一口应承下来：“无论成了什么样，你都是你，在我心里是永远不会变的！”
听到他这么说，萨迦亦不再犹疑彷徨，一人一獭坐在地上，称心如意地就着清淡的小菜，吃完了一锅豆子粥。
日光移至正午，萨迦还在家里待着织围巾，云池才从阿斯托买来的平底锅，只等着做个香喷喷的煎蛋，遂与大海獭打了声招呼，准备去松林里继续偷蛋游击队的工作。
令他意外的是，萨迦这次居然没有跟着一起去，而是对云池有些心虚地表示，围巾马上就要织好了，他只想快快地完成它。
“好吧，”云池带上背包，“那我先走了，很快就回来，你别担心啊。”
看着萨迦使劲点头的样子，云池心里也不禁泛起嘀咕。
这是怎么了？
他一面思索，一面心不在焉地取走了十个蛋，然后拍拍身上的残雪，抓紧回家了，徒留躲在树后，敢怒不敢言的冬松鸡。
“萨迦？”云池推开门，却没有见到大海獭的身影，只有一条留在床上的，已经完工的围巾。
他踩干净鞋上的雪水，抱起满地乱滚的小海獭，疑惑地在屋子里找寻，“萨迦，你在哪里？”
衣帽间传来一阵匆匆的响声，云池循着瞧过去，发现里面隐约有一个白绒绒的影子，正晃来晃去地乱动。
云池笑了起来，他拨开那些华美绚烂的神衣，问道：“你在这儿干什……”
——他的视线，与一个神情忐忑的高大男人正正相撞。
“……么。”
云池瞳孔地震，嘴唇颤抖，他肩头的小海獭同时睁开晶莹黑亮的圆眼睛，也惊恐地“嘤！”了一声。

第49章 神婚（二十）
男人慌张地抬起头,云池心里的第一反应，好高！
这简直不是一个人类能够达到的身高和体型……对方若是站直了身体，云池怕是只能达到他的胸口。毫无疑问,这个是个巨大的家伙，他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还有分明如雕刻的腹肌和……哦好吧，他遮住了下面。
——总之，无一不显示了他一只手就能把云池提溜起来扼死的事实。
或许是因为过度的紧张，男人口吃了：“我、你……我是……”
云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试图在自己感到害羞之前,多多地攫取一些神异的美色。
这并非他夸大其词——男人的白发既多且密,披散在肩上,便如波浪起伏的浓云，厚厚地覆盖了他的脊背。他的肌肤则是一种极其华丽的，闪闪发光的棕褐色,霜雪般的睫毛和浅色的眉峰点缀着他深邃且英俊的五官。万千星尘于他明亮的眼瞳中缓缓盘旋,这令他的神情呈现出温柔与疏离、天真和苍老的矛盾混合。
“……你是萨迦。”云池替他接上了后半句话。
男人,或者说人形态的萨迦,动了动嘴唇,拘束地回答：“我是……萨迦。”
云池沉吟道：“所以,这就是你‘真实的另一面’。”
萨迦有些窘迫地避开云池直勾勾的眼神：“是的，这就是我的另一个形态。”
云池点点头,说：“你先穿好衣服。”
萨迦头疼地望着自己的幼崽，又是想笑,又想咬他,“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出去？等我换好衣服了再……”
云池抬手捂住眼睛,他肩膀上的小海獭也有学有样，抬起圆圆的毛掌捂住眼睛。
“我不看，”云池说，“你换吧。”
骗你的哈哈，等你一放手，我就使劲偷看，云池冷静地想。
萨迦：“……”
哎呀，真是个小坏蛋。
海神在心中甜蜜地抱怨，他凑近了云池的脸，轻声发问：“你真的不会看吗？”
云池悄悄挪开一点手指头，震惊地发现，那张华丽到犯规的脸距离自己不足三公分。平淡的伪装被顿时打破，云池脸颊通红，呜呜叫着逃跑了。
萨迦直起身体，眼带笑意，专注地盯着云池丢盔弃甲的背影。要知道，将后背暴露给野兽是很危险的，哪怕那只野兽是私家豢养，亦不能例外。
盯了不到片刻，萨迦很快就转过脸，掩盖了自己饥饿不堪的神色。
直白的求爱还为时尚早，毕竟他们已经是家人、相依为命的伴侣，云池太年轻了，他不能理解成为一个神的妻子意味着什么，人类的灵魂同样经受不起如此长久的陪伴。
就这样吧，顺其自然。一颗心同另一颗心逐渐消除隔阂、相互挨近的过程，是很美妙的，不应当急切地推动它，也不能迫不及待地去揭示结局。
萨迦深吸一口气，他能闻到云池的气息，和他自己的混合在一起，慢慢变得彼此不分……
不，他晃了晃脑袋，试图终止这种太强有力的诱惑。萨迦快速换上属于自己的神衣，感到它们当中蕴含的力量，便如江海一般流畅地淌遍全身。
变成人身后，陡然拔高的视野令他有些不习惯，萨迦迈步走出怪屋，这回，轮到他转来转去地寻找云池了。
他看看床边，瞧瞧厨房，瞅瞅阁楼，再去阅读室……啊，在这里。
神庙里留下了许多第二神代的文献记载，皆以沉重的金页雕刻。里面叙述的内容，多是各个神庙的祭司是如何处理领地内大大小小的事务，神明又是以何等形式显灵在凡间，给予信徒启示之类，基本可以当做严肃的历史故事书来读。
萨迦害怕云池无聊，便在怪屋里开辟了一个阅读室，用来安置这些古老的金书。闲暇时，他就把云池抱在自己的肚皮上，为他阅读这些故事，描绘万年前的风光。
他在这里做什么呢？
萨迦走过去，按照旧日的习惯，将下巴搭在幼崽的肩膀，好奇地问：“你怎么躲到这里了？”
云池下意识转头，但他没反应过来，眼前的萨迦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毛脸软软的大海獭了——他现在是一个英俊到日月无光的猛男。
云池的鼻尖猛地蹭过萨迦温热的侧脸，感到与以往不同的触觉，他惊地一个仰头，结果把嘴唇也结结实实地擦了过去。
“哇！”少年捂着嘴大叫一声，萨迦也按着脸颊，瞪大眼睛看他。
一人一神懵逼地对视，云池忽然发现，原来脸红是一件那么明显的事，即使在深色的皮肤上，漫开的潮红也如霞晕般醒目。
是和神明肌肤相触的缘故吗？云池的嘴唇热热地发着烫，烧得他口齿稚拙，无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对不起，我忘了我现在是这个形态……”
“……没关系！是我反应过度了，没关系的！”云池连忙截住萨迦的话头，“我就是想找点资料，别的也没什么。”
紧张的氛围慢慢消散，萨迦重新坐过去，终究忍耐不住，还是像以前那样，轻盈且熟练地把云池抱到了自己身上。云池倒吸一口气，他完整地嵌进了萨迦的怀抱里，虽然没有了温暖柔软的毛毛，可他往后一枕，就是萨迦饱满结实的胸肌……
热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萨迦的手臂与他的交叠，云池就仿佛挨着一整块温柔的天鹅绒——神明的身躯洁净无瑕，每一个角度都完美无缺。
一人一神穿着款式相同的衣袍，萨迦低下头，他的白发便纷纷垂落，笼罩在云池耳边。
“怎么了，想找什么？”
他挨得这样近，云池快要烧起来了，但他想到正事，还是努力不让自己的心神跑偏，说：“你知道‘神的新娘’吗？”
萨迦的表情慢慢凝固了，他沉声反问：“你觉得那是什么？”
“在我去阿斯托城邦的时候，遇到了阿斯托山神的神眷者，他带我去了那些神眷者的集会，从那里，我打探到了关于‘神的新娘’的消息。”云池说，“按照他们的说法，只要有哪个神眷者，又无私、又仁慈、又勇敢……总之，能够达到圣人的标准，那么他就可能会升格成为神的新娘，永久地侍奉神明。”
他问：“这是可能的吗？”
萨迦当然知道这些，西风巨细无遗地对他汇报云池的点点滴滴，他也知道幼崽和那些神眷者见过面。关于新神捣鼓的东西，即使他处在漂泊不定的海上孤屿，也时常有所耳闻。但这并不代表尘世间的神眷者，可以拿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来干扰云池的心。
他替云池把散落的黑发别在耳后，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自古以来有那么多的半神、英雄——体魄超人、精神强韧，或建功立业，或劈山填海，或与力量超过自己数百倍的怪物搏杀。他们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成就，也获得了神祇分享的权与力，为何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与常人无异的死亡，而不是永生的荣耀？”
云池被他的问题吸引，没有管他亲昵的小动作：“为什么？”
“因为人类脆弱的灵魂，无法承受永生的重量。”萨迦说，“神祇品尝美酒，初喝时身心愉悦，喝下百遍、千遍后，仍然觉得，那美好的感觉一如往昔；可是人类品尝美酒，初喝时身心愉悦，待到百遍、千遍之后呢？”
“人是容易厌倦的生物，为了缓解这种厌倦，他们往往会去追求更加激烈、更加浓郁的事物。我所见过的真实事例，是酒不好喝，那就痛饮仇敌的鲜血，仇敌的鲜血也失去了刺激，那枉死之人饱含着遗憾和悔恨的热血是什么味道？无辜之人那害怕哭求，混合着泪水的苦血又怎么样？——一步步地追逐下去，除了深渊，他们再也无路可去。”
“永生会扭曲人类的灵魂，而过长的寿命，会让你变得完全不像自己。”萨迦低低地说，“神的新娘，如果新神真的制造出了这种产物，他们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云池呆住了，他怔怔地说：“我从没想过这种情况……”
萨迦叹了口气：“不过是一群懦夫而已，祂们不敢反抗伊尔玛母神，唯有在更加低微的信徒身上想办法。新神沦落到这个地步，只能说……”
他欲言又止，没有再说话。
云池喃喃地说：“那些神眷者还讲，神的新娘身上，会出现什么圣痕，我听他们说得信誓旦旦，就以为真有这种事……”
萨迦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神眷者的事？”
“因为我不想让你消亡。”云池闷闷地回答，“我的亲人已经走了，我的家不能叫家，只是我一个人住的空荡荡的房子。你是……你是这些年最接近家人的存在，我一想到你明明是神，却也逃不过离世的命运，我心里就过不去这个坎……”
萨迦抱着云池的手臂凝固了。
把我当家人……什么样的家人，但凡有一线留住我的希望，哪怕成为“神的新娘”都没关系的家人吗？
一想到这点，萨迦的呼吸便即刻急促起来。他不得不仰起下巴，因为他的獠牙正在狂暴地突破神力桎梏，意图钻出紧闭的嘴唇，到幼崽身上留下属于它们的印记……永恒的印记。
萨迦的身体绷紧了，他咬紧牙关，把头埋进云池的颈侧，深深地、深深地呼吸，尝试缓解喉咙内的焦灼，以及心中贪婪的渴望。
“萨迦？”云池察觉到不对劲，但是不好转头看看萨迦的表情，“你怎么了？”
“我没事，”萨迦哑声回答，“我很好，我没事。”

第50章 神婚（二十一）
孤屿漂浮于无边无际的冰海,冷风卷起纷纷的落雪，厚密的云层亦遮盖了太阳，这样的风雪交加的清晨,本该最适合睡一个回笼觉了。
云池默默地喘气，不知是温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脸颊红扑扑的，额上也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还怎么让人睡得着呢。
此刻，他正枕在萨迦结实的臂膀上，放松的肌肉其实十分柔软而富有弹性，倒也不失为一个优秀的枕头,可是他向上看,是萨迦的锁骨、喉结与下颔线；他往前看,是萨迦壮阔的胸肌；他转头看，是对方结实的肩膀……
我要被热死了，双重意味上的。
云池稍微挣了挣,试图故技重施,再像前两天那样,把自己脱出去,然而人形的萨迦比海獭形的萨迦更加难缠。要知道海獭还有一身柔滑的厚毛,可以减小脱困的摩擦力,但人形的萨迦，完全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抱抱怪形状的牢笼，云池扭动了几下,萨迦的眉毛微蹙,顿时把他收得更紧了。
救命！
云池没办法,还是决定叫醒他：“萨迦，萨迦？”
萨迦睡眼惺忪地睁开一条缝。
“还早呢，”他嘟哝着说，神明言出法随，窗外本就晦暗的光线，顷刻变得更加黯淡，“睡吧，没事的……”
他用温暖的手掌揉了揉云池的脑袋，再把他往自己胸前按了按。
云池：“……”
云池的额头靠着神祇光裸饱满的肌肤，整个人都天旋地转了，真的很想就这样屈服于怠惰的诱惑，直接睡死过去……
……但是不行！你忘了昨天晚上自己发下的豪言壮语了吗，云池啊云池，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定下的锻炼计划你都忘了吗！怎可如此沉溺于美色之中，须知美色误国啊！
他逐渐沉向萨迦怀抱的意志，强撑着做出了最后的垂死挣扎。云池费劲地伸出一只手，试图挠萨迦的痒痒。
萨迦沉沉地叹了口气，把他往上提了提，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云池的手便一下夹在了他和萨迦的腹肌中间。
不屈不挠，一定要不屈不挠！天天在家了吃了睡，睡醒了再琢磨吃，就算还是正在长个子时间段，云池也明显察觉到，这具身体长胖了。
锻炼，不锻炼是不行的，再这样下去，别说肌肉，小肚子上的赘肉都出来了……
云池坚持在萨迦身上左挠挠，右戳戳，进行一些徒劳无功的骚扰。萨迦始终顽固地抱着他，可最终依然受不住他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幽幽睁开眼睛，睡意朦胧地张嘴，在云池的耳垂上轻轻地磨了下牙，以示惩戒。
“快睡吧，外面这么冷，别出去……”
话说到一半，一人一神都僵住了。
萨迦即刻睡意全消，无措地张着嘴。云池也傻眼了，他急忙拔出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你、你怎么又咬我？”他发愣地问，“海獭不应当喜欢咬人，不应当啊……”
“我确实不喜欢咬人，”萨迦慌慌张张地为自己辩解，“只因天性让我难以控制住自己，总是想咬喜欢的人……”
话未说完，床上的空气瞬间安静无声，冷汗一下就从萨迦身上下来了。
什么，表明心意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候，床铺凌乱、天光昏暗，毫无氛围也就算了，他刚刚还把幼崽咬了一口……
他急忙坐起来，想向云池赔罪，以此遮掩方才的失言：“我是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咬回来，我不是故意……”
云池呆呆地说：“哦，好的。”
“……好的？”萨迦不解地问。
“好的。”云池点头，干干地笑道，“我知道喜欢有很多种形式，不单单只代表一个意思，所以……好的，你不用慌，我晓得你想说什么！”
说完，不等萨迦再回复什么，他就匆匆跳下床，跑向厨房：“我想吃煎蛋，我现在去做！”
嗯，幼崽又逃跑了……
萨迦苦恼地搓了搓自己的脸，但是不打算追上去，每个人都需要属于自己的适当空间。更何况，他们的时间还很长，他仍有足够沉着的耐心，去等待幼崽的回应。
老天爷，我在这说什么呢！
云池缩成一团，蹲在厨房里紧张地敲着鸡蛋，脸红得要命。
无论在哪里，地球还是卡勒瓦，他是23岁还是17岁，他始终不曾尝试着走进一段感情。表面上看，云池是惯于四海为家的人，这样的人确实不宜安定，但实际上，他只是太过畏惧一段感情终将结束的事实，继而逃避人际交往中的亲密关系而已。
他喜欢萨迦吗？
以前，萨迦是头白毛蓬松的大海獭，他对萨迦怜爱有之，疼惜有之，可这种感情，似乎和情侣之间的爱是沾不上边……或者只能挨上一点点边，比起情人，他们更像是家人。
然而，萨迦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像是打了八百针催化剂，一下便膨胀得吓人。每当他们靠坐在一处时，云池都必须深深地吸气，以此来缓解房间里过度的紧张氛围。
……当然，这里的“紧张”，特指性紧张。
这种喜欢会不会太过轻佻，不够尊重呢？就仿佛萨迦是变成了一个英俊华丽到爆炸的帅哥之后，自己才突然爱上他的一样——这不是纯纯看脸吗？
呃，可是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之前都是大海獭的模样，要是在那时候就爱上，岂不是从侧面烘托出自己早已被寂寞逼到开始变态……
但再转念一想，爱上大海獭又有什么不好！海獭形态的萨迦多么可爱，无非就是满身的毛毛，难下嘴一点罢了！
他七想八想，想到最后，满脑子瞎转悠的后果，就是把蛋煎糊了。
“啊！”云池痛心不已，赶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抛到九霄云外，关火捞蛋。
唉，算了，不能浪费粮食啊，这个就留给自己吃吧，再煎一个给萨迦。
早餐时，萨迦坐在汤锅前，看到自己盘子里完好无损的金黄色煎蛋，再瞅瞅云池盘子里焦了一片的煎蛋，自然而然地，就把自己的盘子放到云池跟前，再把云池的盘子端过来，顺势吃了一口糊蛋卷。
“唉……！”云池阻拦不及，萨迦两口下肚，已是快快地咽掉了。
萨迦困惑地望着他，不明白幼崽为何要叫那么一声：“怎么了？”
“没、没什么……”云池急忙低下头，尝了一口盘子里的煎蛋。
松软香甜，确实是上好的油脂和鸡蛋，做出来的上好蛋卷。
是的，喜欢有很多种形式，不是单单只代表一个意思，不是单单只代表一个意思……
云池闭上眼睛，拼命给自己洗脑。
吃完饭，萨迦收拾好餐具，对云池提议：“你不是想锻炼身体吗？那我们可以去赶月亮。”
“什么什么？”云池好奇地抬头，“那是什么？”
“赶月亮，就是一种以前我们经常玩的比赛游戏。”萨迦说，“去日月居住的冰海尽头，等到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之后，必须赶在月亮抵达之前回到自己的家，如果你赢了，月神就会为你点亮一颗早已熄灭的星星，作为奖励。”
云池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云池大受震撼。
这又是什么神话世代的夸张玩法？
“来吧，”萨迦朝他招招手，“自从你来了这里，我还没带你在海上好好看一看。”
虽然我不懂这种出远门的方法和锻炼身体能有什么关系，不过……
“好耶！”云池欢天喜地，跑去拿了自己的背包，往里面紧急装了点必备用品。出门前，又害怕小海獭一个在家寂寞，萨迦便把它还原到了毛毛的状态，重新塞回身上了。
到了海边，萨迦再换成大海獭的状态，云池便熟门熟路地往他后背一坐。一人一獭乘着海风，十分惬意地出发了。
这确实是一次干脆利落的旅行，云池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说走就走的感觉了，他趴在萨迦背上，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世界的尽头，应该还有很远吧！”云池大声问。
“我带你去，就不远，”萨迦扬声回答，“抓稳了！”
萨迦分冰破浪，全速前进，很快就将他们的小岛抛到了脑后。浩浩荡荡的冰海无比苍茫，风灵八方徜徉，裹挟着飘洒弥漫的雪花，宛如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浓雾。
云池还不知道萨迦要做什么，于是紧张地抱住了大海獭的脖颈。在游到洋流汇聚点的那一刻，萨迦猛地跃出了海面，狂风一瞬托举着他的形体，将神明悍然送上了天穹！
“哇啊——！”云池放声大叫，极限拔高的感觉，就像在坐一列发足马力的过山车，他浑身的血液蓦地堆上头顶，而后再哗然散遍全身，唯有死死抱紧萨迦，将脸压在大海獭那厚厚暖和的皮毛中，直至失重感过去。
等到他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和萨迦居然已经在云间穿行了。凉如雨滴、棉如柳絮的云层不住拂过他的身体，在他们上方，则是光滑无瑕，剔透如玻璃的穹顶。
“……我的天！”云池惊魂未定，兴奋地喘着气，“我们真的在天上飞诶！”
萨迦笑着说：“这就是神明专属的捷径啦，好玩吗？”
云池重重点头：“好玩儿！”
或许是身着神衣，还有萨迦保护的缘故，云池并未在高空中受到寒冷和缺氧的侵袭，他望着聚浓散淡、涛涛翻滚的云雾，忽然惊觉，这里的云层不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上之海吗？
这时，萨迦叫了他的名字，笑意盎然地说：“嘿，看那里。”
顺着他指出的方向，云池遥遥地看过去。只听一声空灵的清鸣，一头完全由云朵构成，周身白雾流散的长鲸，乍然冲破云海的表面，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后，沉重坠入另一侧的浓云间，溅起云气无数。
那些云气，有的凝成了喷涌的浪花，有的汇聚成活泼四射的小鱼，还有的成为了各式各样的渔船与海产——诸世绚烂绽放的意象，皆于鲸落之后昙花一现，是只要看一眼，就绝不会忘怀的景色。
云池出神地欣赏着它们，连话都来不及跟萨迦说一声。

第51章 神婚（二十二）
“实际上,这个世界以前不是这样的。”萨迦沉静地说，打断了云池的思绪。
云池低头看他，很意外,萨迦会忽然和自己说起过去的事。
按照他看到的事实，卡勒瓦的大陆上似乎无所谓什么四季的变化——即便有,那也是迂久之前的情形了。现在长存的季节，唯有终日长雪不化，冰川漂浮的严冬。
白日里，云池时常能看到萨迦坐在窗边，遥望海平面上的雪山，和云池进行狩猎的时候,也会凝视愈来愈厚的冰层好一阵子。用他的话来说,隆冬的力量越发强力,祂的随从亦不遑多让，无论是冰雪的神祇、寒冷的主宰，还是那些名为死寂、凋敝、饥饿、懈怠的侍女奴仆,祂们的掌控范围已然笼罩了整个卡勒瓦,乃至混沌的冰海也未能免受影响。
“四季轮转,每个季节各有它们的好处和坏处。春日生机萌发,大地和海洋都仿佛从一场沉睡的酣梦中醒来,虽然主持它的神明充满了一惊一乍的戏剧性；夏季炎炎灼热,那是太阳神最喜欢的季节，祂总是肆无忌惮地挥霍力量,因此，夏天虽然和冬天一样难熬,却是万物成长最快的时候；秋天,丰收繁茂,那硕果累累的香气，甚至可以从陆地飘来海面……”
萨迦放慢了速度，他和云池一起，遥望着云海的景象，喃喃地开口。
“那冬天呢？”云池情不自禁地问。
萨迦转过头，继续专心地赶路。
“冬天？”他笑了笑，“我只担心，虽然第三代神系诸神崛起的时日不能算短，可主神的位置迟迟不曾敲定。再这样下去，冬神就要代替海神，成为这个神纪的主人，行走于卡勒瓦的土地了。”
云池问：“情况会比现在更糟吗？”
萨迦颔首：“会。冬神孤僻自我，历代的冬神皆喜爱温凉银白的月亮，厌恶熊熊燃烧的太阳。如果祂成为主神，那么世界将逐步陷入永夜，月亮也会渐渐替代太阳的位置，再没有温暖，也没有万物成长的时机。并且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到惊动伊尔玛母神为止，但到了那时，只怕大地早已煎熬过数百上千年的光阴，生灵繁衍出来的后嗣，亦无法适应光明的环境。”
云池抓抓脑袋，坐在大海獭的脊背上皱起眉头。
他在这里的日子，若说一句条件艰苦，那就是全然的虚假信息。岛上衣食无忧，生活节奏轻松惬意，亦不孤独。云池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主神同款，平时无聊了，就去神明的怀里滚两圈，不管是人身，还是海獭身，萨迦总会乐呵呵地抱着他，和他聊天解闷……
但是有些事情，云池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不是他不敢问，而是他不忍心。
就像现在让云池去思念自己的父母，他也只愿想到他们还没有出远门的前一年；让他去回想抚养他长大的老管家，他同样不愿想起老人生命中最后几年的光阴——那时候，老管家早就忘了云池是谁，也忘了自己是谁，云池握着她苍老枯瘦的手掌，整夜整夜地默默流泪，用嘶哑得不成调的声音，为老人一遍遍地轻唱《小城故事》，它是云池小时候，老管家坐在床边哄他入睡的摇篮曲。
平白让曾经失去的人回忆往昔，跟重揭他们的伤疤无甚区别。
那这一代的海神呢？不是说主神的位置，通常由海神来担任吗？
他正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地做头脑风暴，萨迦却像是猜中他的心思，兀自道：“第三代的海神，早就死了。”
云池一愣，“什么？”
白海獭动了动胡须，低低地对云池道：“第三代神系的海神，是我杀了祂，是以这一任的主神位置仍然空悬。”
云池讶异之下，不由提高了声音：“……你，你杀了他？”
他骑在大海獭的背上，感到身下的肌肉不自觉地僵硬了。海獭绷紧身体，直视前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云池先让自己的心情平和下来，说到底，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主神海神的名头再怎么大，仍然不比萨迦和他的关系。他尽可能冷静地问：“为什么，当时出了什么事，才导致你这么做？”
“祂们挑起仇恨，我便被仇恨蒙蔽头脑，选择了复仇。”他说。
如果可以，云池甚至可以形容萨迦的口吻是无比冷漠的，近乎冰寒空虚的宇宙，一无所有，又包罗万有。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名神祇。
“所以，”云池揣测，“卡勒瓦上没有春、夏、秋三季，也是因为……”
“——因为我杀了祂们。”萨迦说。
云池没有说话。
远方长鲸再鸣，雪涛破开，这时出来的却并非一头云鲸了，而是接连不断的一群，宛如恢宏的云桥，在天穹下搭建出浩瀚的美景。
萨迦是什么样的神职？
他是主神、海神，也是庇护家庭之神，尽管云池心里清楚，一个至高位的神明，不可能仅有这三个神职，但萨迦亲口所言，说明他心中真正承认的，只有这三个。
这会儿想想，海獭是群居动物，如今却唯余孤零零的一个萨迦。家庭，他的家人呢，都去哪了？
云池犹豫片刻，终究选择开口打破沉默：“那些神，是不是对你的家人……做了什么？”
很罕见，萨迦没有立刻回答云池的问题，他在流云中穿行了好一会，才说：“祂们杀了我的族群，我回过头杀了祂们，本该是很公平的交换，但问题就在这里，这些是身负神职的神，我因为当时的冲动，未曾留下一丝一毫的余地，如今恶果便在慢慢地显现……我的家族支离破碎，而我又导致了多少生灵的家庭，熬不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这是我的罪业，我因此剥离了全部的神职，把自己放逐到荒岛上，直到你来为止。”
也就是说，他的家人、族群，全都死在了新神手中，然后他再选择了报复……
“为什么现在忽然告诉我这些？”云池问，“你知道的，我不能判断你什么，也不能批评你什么……我不是卡勒瓦的居民，这些事离我都太遥远了，我的立场一定会倾向你。”
“只是……”萨迦的声音哽了一下，“这里就是我昔日追上第一个被我扑杀的神祇，追上狩猎之神的地方。”
云池听着这个神名，便觉得不妙。他环顾四周，青空皎皎，流泻的云雾如梦似幻，仿佛世间再无如此纯白的所在，完全看不出这里是一场杀戮的起点。
“在岛上，在房间里，我总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向你提起这些。”萨迦低声说，“对我来说那就是家，太温暖、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以至我一想起那些事，就觉得惧怕，觉得那是不吉的预兆……我不知道，如果你也遭受了那种命运，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身后的暮色徐徐四合，太阳缓缓地靠近了地平线的位置，他们出来的时候，还是雪花绵绵的早晨，然而此刻已是一天中的黄昏。时间似乎曲折了，他们选择了捷径，时间便同时对他们展示了捷径的模样。
“死亡无论如何不得逆转，复仇不过是生者对自己的交代。”萨迦说，“我花了很多年，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云池还在思索他是什么意思，萨迦已经按下云头，朝着冰海降落。
太阳是火力衰退的金球，缺少了盛大阳光的遮蔽，天穹呈现出浅蓝与淡紫交加的色泽，灿烂的橙金色犹如在上空荡漾的海潮，这一刻云也像火，海也像火，世界安静而绚丽地燃烧，漫天繁星隐隐约约，恍若纱雾之后闪耀的璀璨钻石。
萨迦落下海面，他没有让云池继续趴到自己的后背，而是仰面漂流在海上，再让云池躺在自己怀中，一如云池曾经看过的，那些带着幼崽的普通海獭长辈。
“你看。”萨迦说。
波浪荡荡悠悠，云池感觉自己正在一个幅度和缓的摇篮里安睡，他望着天空，太阳彻底降下去了，带走了夕烧和晚霞，黑暗立刻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星光一瞬大作，无数星子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天幕上，立刻就填补了阳光的空缺。
盛日刚刚消逝，明月不曾升起，天空中诸星夺目，迫不及待地汇聚成光彩清澈的长河，倒映在云池的眼底明明灭灭。
“有多少颗亮晶晶的星辰，就有多少颗已经熄灭的星辰。”萨迦说，“以前，我和我那些兄弟姊妹，经常就这样，手拉手地漂在海上看星星……”
他说到一半，便不肯再说下去了。
“我从没和父母一起看过星星，”云池说，一半是为了接话，一半是为了转移话题，“但是把我养大成人的老管家和我说过，他们年轻的时候，天上还是可以看到很漂亮的星河的。”
萨迦问：“那现在呢？”
“城市的灯光，还有一定程度的空气污染……”云池耸了耸肩膀，“再想看到这么棒的星空，已经很困难啦。”
他们说话的间隙，洁白的月光也交接了太阳的工作，从冰海的下方照射出来。萨迦利落地一个翻身，就将云池颠到自己的脊梁上，笑着说：“继续抓稳吧！”
云池闻言，赶快熟练地抱住萨迦的脖子，感到大海獭的速度在霎时间提速到了极点，起步就差点把他从身上掀下去。
巨大的天体腾升出海，月亮也发现了他们的身影，发觉了这种古老游戏的魔力，万丈月光顿时如同所向披靡的射线，凡是照耀到的海面，皆迅速拔起高不可攀的冰墙，一路追着萨迦的方向蔓延，试图截断他们的道路。
“这是什么！”云池大喊。
“祂在阻拦我们！”萨迦大笑着说，“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游戏规则，老朋友！”
云池的魂都快从嘴里飞甩出去了，一堵冰墙铿锵作响，斜着从他们的侧面横插过来，萨迦身后便大浪咆哮，即刻浮现出一尊流动的海水巨人，轰然出拳，将厚厚的冰墙击打得粉碎。
碎块与冰屑，水花和海浪四下喷溅，如吹雪般浩大地淹没了天空，暂时遮蔽了月亮的光线。
太刺激了！云池只想大叫几声，来发泄胸中的亢奋和刺激。前方就是一座冰层凝聚成的小型冰山，萨迦带着他高高跃起，冲破先前的雪层，陡然降落在冰山顶端。
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刺激的冰道滑行，劲风顶着云池的身体，他完全栽在萨迦剧烈起伏的细密绒毛中，一路尖叫着冲了下去。
“——好玩吗！”萨迦大声问。
“——好玩！”云池大声回答。
“——喜欢吗！”
“——喜欢！”
此时此刻，云池的心脏砰砰狂跳，他又是叫、又是笑，快乐的多巴胺使他整个人如飘云端，从灵魂到身体，没有一个是不晕眩的。
何止是喜欢，他简直是爱死了！他喜欢这种堪称传奇的极限运动，他也喜欢和萨迦在一起体验这种感觉，他更喜欢萨迦……
云池忽然顿住了。
不对，想到这里就可以先打住了，喜欢有很多种形式，不是单单只代表一个意思。没错，好比吊桥效应，在危急时刻的心跳加快，就能让人错理解为对方使自己心动……！
又一个高坡，云池紧闭眼睛，一个剧烈颠簸，颠得他立刻忘了脑子里的想法，只顾着放声大叫。
“啊啊啊——！”

第52章 神婚（二十三）
月亮居然是有声音的。
云池无法形容这种声音,想来世上也不会有任何词汇能够形容天体行星的声音，他只能说，月亮发出的嗡鸣,便如一万滴玉石与清泉相击。
此刻，伴随着这种鸣声,月亮就像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超级炮台，对着他们源源不断地降下光束攻势。
“这是在玩游戏吗！”云池喊道，“它怎么看起来这么生气啊——”
“可能因为我们以前经常擅自叫醒祂，还偷薅祂的月光吧！”萨迦大声回答。
想起他们用的碗，身上穿的神衣，里面都掺杂了纺织女神所编的月光……云池崩溃道：“原来那是你们偷薅的啊！”
“是啊！”四周海浪咆哮,冰海犹如煮开了般沸腾不休,一人一獭都必须扯着嗓子喊话,“我们当时轮流去呢，就变成这个形态，偷偷藏在月亮神殿里,祂根本发现不了我们,这时候抓一把就跑,祂也追不上！”
在云池脑海的的想象池中,顿时出现一个场景：一群鬼鬼祟祟的大白海獭,悄悄潜伏在圆月的床底下,等到月亮睡着了，再向上探出毛掌,使劲薅一把月光，薅到了,就赶快拧着圆滚滚的身体抱头獭窜……
好可爱,但是好可恶,难怪月亮记你的仇！
前方又是一座高耸的冰山，萨迦喊道：“放手！”
云池又惊慌又不解：“什么？！”
“放吧，相信我！”
窜上冰山的最高层，然后松开自己用来固定坐骑的手，这完全可以被纳入史上最作死玩法第一名，但出于对萨迦的信任，云池还是猛地张开了手臂，从萨迦的后背一下脱出。
耳边的风声骤然宁静了，云池高高地徜徉于天空，光彩炫目的星河倾斜着流向远方，从未离他如此之近过，仿佛他只需伸手，就能在那如水清澈的星光中浸湿指尖……
然后，云池便径直落了下去。
他分不清，自己听到的声音究竟是呼呼作响的风声，还是自胸膛深处擂出来的大叫声。下落唯有一瞬，他重重掉在了萨迦的背上，四肢皆酥软如面条，唯有被四周沉浮的海浪托举着，才不至于从大海獭的背上摔下去。
“怎么样？”萨迦问，“这个好不好玩！”
云池的身上又冷又热，冷是身上冒出来的汗，热的是体内加速流动的血，他费力地抱住萨迦，一边喘气，一边笑：“好、好玩！”
再穿过一座拱桥形状的冰山，眼前的海面就一片平坦、开阔无垠了。月光照在跌宕的浪花上，令海洋如同一块时而光滑，时而细碎的银锭。
萨迦说：“现在，我们该下海了。”
他一头扎进海水中，气泡包在他们的周围，萨迦翻了个身，把云池抱进自己怀里，用手掌和丰密的毛毛裹住他。
“咱们走一下快速通道。”萨迦说。
还没等云池好奇什么是快速通道，漆黑的海沟内部，就翻起大量浑浊的水花。海怪高高地伸长了一列粗壮的触手，依次挥舞着，往气泡上狠狠一抽。
“哇！”他们像一个轻飘飘的陀螺，海怪的触肢则如起伏滚动的波涛，将他们接力一般快速弹打向前方，这很快就令云池头昏眼花，只好深深埋进萨迦胸前的鬃毛里。
最后一下，云池都能感到海沟深处地震山摇的动静，那盘踞深海的怪物翻涌着攀爬上来，数根巨大的触须扭在一起，形成一根虬结的长鞭，卯足了劲，在他们的气泡上使出一个全垒打。
气泡轰出海面，压缩又瞬间释放的空气炸碎了一大片浮冰，他们乘着这股凶暴的气浪，自海下射上天空，疾速穿行在云层当中。
云池已经麻了，这上天入地的激情架势，完全不是常人能够承受得起的，哪怕是习惯了极限运动的云池。他的嗓子喊哑了，身体也因为过度的亢奋，松软得像刚出炉的小面包，只能把萨迦的怀抱当成一个安全的避风港，蜷在里面当鸵鸟。
事实上，云池压根就不曾注意过自己体质的变化。不要说刚才又是滑冰，又是高空蹦极，又是被海怪像抽陀螺一样赶路，就是先前萨迦背着他游览云海的小游戏，都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撑下来的。
自从他和萨迦一同生活之后，不光有神明逸散的力量浸润他的身心，他所用煮饭的厨具，是丰饶的铜锅，他所拿吃饭的餐具，是繁荣的银碗，凡人只要吃一口锅煮碗盛的饭菜，就能保有一生的长寿多福、百病不侵，云池却仅是把它们当成普通的器具来使用，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远超常人的体质，是萨迦的神衣带给他的加成，好像网络游戏里的小菜鸡，虽然菜，但是逆天的欧，开局就能捡到传说级的橙装，从此在新手村横着走。
“还能坚持住吗，”萨迦问，“要不要我放慢速度？”
云池费力地扒开大海獭的厚毛，自间隙往外窥探，发现圆月仍然气势汹汹地追逐着他们，并且已经挨得很近了，月神的实体压制了整片天空，在祂的光辉下，夜晚不是黑如丝绸的模样了，除了一片发光的纯白，苍穹再无其它的颜色。
云池难得爆了粗口：“我靠！不不不，不要减速，快跑快跑！”
凑近了看，他才发现，这里的月亮与他熟知的那个围着地球转圈的小天体实在是大有不同，祂没有崎岖不平的环形山，也没有布满的大大小小的，被称为月坑的圆形凹坑，这里的月亮的表面平滑如镜，约莫可见弧形的神殿，在耀目的光晕里若隐若现。
萨迦一下钻进云层当中，想要躲避月神的视线，暴雪般汹涌的月亮光束，顿时劈头盖脸地齐射而下，把厚扑扑、软绵绵的云朵打得像飞散的破烂棉絮。
“云也有神的吧？”云池忍不住问萨迦，“搞成这样，云神不在乎吗？”
“谁，你说第三代的云神吗？”萨迦的嘴角上翘，似乎隐约露出了一个笑的模样，往日里，笑起来的海獭脸总是软软的，非常甜蜜，可这里的笑……也许是因为逆着光，云池总觉得像不怀好意，“应该不会吧？如果祂介意，可以来跟我说啊。”
“马上就到了，”萨迦安慰道，“再坚持一下！”
云池眯着眼睛，果然在无边无际的冰海上，隐隐地看到了一座熟悉的孤岛。
“啊，就在那儿！”他高兴起来，“这是不是说明，我们要赢了？”
萨迦没有说话，他带着云池猛地一跳，身后“呼”地打开了一圆小小的云伞，有如蒲公英一样，拉着他们乘风滑翔。
在他们周围的天空，同时弥漫起起了数不清的小白伞，遮天蔽月、层层叠叠，飘得到处都是。
月神看起来要被这种障眼法气得冒烟了，光束如雨之间，萨迦隐蔽无声地沉入冰海，朝着岛屿的方向前进。
“好了，到家！”萨迦缓步上岸，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嘿！”他扬声喊，“我们在这，我们赢了！”
天体愤怒地颤抖着，片刻后，祂骤然腾空，恢复到了平时待的高度。
萨迦坐在海滩上，也拉云池一起坐下，笑着说：“快看，马上就有一颗熄灭的星星，要为赢家点亮啦。”
云池喘着气，靠着大海獭温暖的身体，望见漫天繁星中诸光大放，犹如绽开的盛丽烟火，将海面照耀得仿佛白昼，哪怕是月光，也隐没在星光之后。
似乎是受到了星光的牵引，一颗黯淡的天体，从地平线之下缓缓升起，一直升到高旷的苍穹，随即一整条星河的光芒，皆灌注于这颗垂死微茫的星子身上。
它真的亮了……它散发出的明光，就像在天河中盛放了一树的紫藤，倒映在云池眼中，有如繁花般灿烂。
“好看不？”萨迦问。
云池点点头：“好看，真好看。”
“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星星了。”萨迦说，“每一次游戏胜利之后，都有一颗早已死去的星星重新复活，过去，我们总要把它送给游戏表现最好的家族成员。我早就拥有属于自己的星星了，所以今天……我把它送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云池愣住了。
他仓皇地转头，看到钻石一样的星光，同时在萨迦凝视着他的眼瞳中不竭闪耀。
其实喜欢有很多种形式，不是单单只代表一个意思……好比萨迦现在送给我一颗星星，那他对我的喜欢，到底只是单纯的喜欢，还是借“喜欢”之名来打掩护的爱呢？
“……谢谢，”云池轻声说，“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大海獭满足地笑了，他们怪屋的方向走的时候，萨迦自觉变成了人形，把精疲力尽的云池抱到了床上。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透过窗户，躺在床上的云池还能看见镶在天幕上的，那颗淡紫色的新星。他的身体已经很累了，可脑袋里的思绪却一直不知疲倦地转着圈。
“萨迦。”他小声叫道。
“……嗯？”萨迦没有睁眼。
“其实我也喜欢你。”云池说。
萨迦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幼崽说的，是否仍是“不只有一种意思”的喜欢。
“——具体是什么样的喜欢呢？”云池的声音，在寂然无语，唯有海潮来去的夜晚，显得非常平和，“我今天想了一天，我觉得，你对我是什么样的喜欢，我对你就是什么样的喜欢吧。”
萨迦“噌”地睁圆眼睛，万千星尘茫然且错乱地旋转着。
云池安心闭目，平静地说：“晚安。”
这会，换成萨迦睡不着了，神明盯着床帐，呆呆地回应：“……晚安。”
然而，在他们都不曾注意到的时刻，云池的耳朵上，先前被人形萨迦含着磨了磨牙的地方，逐渐淅出了一圈金色的印痕。

第53章 神婚（二十四）
第二天早晨,萨迦仍然睡着，云池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睡了，还是在害羞地闷着。
但是管他呢,云池耸耸肩，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豁然,反正我的话已经放出去了，覆水难收了诶嘿。
他掀开萨迦瀑布般厚重的白发，照常爬起来，照常洗漱，照常抬头看看冰镜里的自己，照常……
等一下。
他抹掉脸上的水珠,小心地偏过头,扯起自己的耳朵。
这是什么东西？
——冰镜当中,几枚金色的长印均匀排列，在他的耳垂和耳廓上标了一圈。并且这种金色不像是单纯涂上去的，它就像日光在溪水上的折射,散发出跳跃的、流动的光辉。
云池的嘴角抽了抽。
“萨迦,”他叫道,“别睡了,你快来。”
半晌无声,云池拔高了声音：“萨迦——快来！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了！”
等了一会，一个吭哧吭哧、脸颊微红、目光闪躲的神明大人过来了。
“……怎么了？”他小声问,很明显，还不太敢看云池。
“在这儿,”云池凑过去,本想踮起脚,让萨迦瞧得更清楚一点，奈何对方太高了，再怎么踮脚也是无济于事，云池只好往他肩膀上一拍，“你下来点，不然看不到。”
萨迦乖乖地弯腰，云池揪着自己的耳朵为他展示：“喏，这个，金金的，看见没？这是什么东西？”
萨迦皱起眉毛，眼神凝重了起来，他小心地捏住云池的耳垂，思索了一阵，忽然想起这是他昨天早上磨过牙的位置，立刻像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脸更红了。
“这、这可能是我……”萨迦的舌头似乎打结了，“可能是我的……牙印……”
云池愣住了。
牙印？有可能吗，你们神的牙齿还有这种功能呢，咬上一口，居然能留个纹身一样的印子？
看到萨迦这副马上要冒烟的模样，云池咳了两声，也不好说什么了。
“算啦，”他小声说，“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又不难看，牙印就牙印吧……”
一人一神坐在餐桌前面，各自都揣着心事。云池心想，这就算互相说过喜欢了吧，那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一般表白进行到这个阶段，普通的情侣就可以随便打情骂俏、卿卿我我，介入对方的生活。等到双方磨合得差不多了，便可以开始考虑步入婚姻殿堂，从此不分你我、彼此照料，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之下……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萨迦还是大海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亲密得不能再亲密了，吃在一块，玩在一块，晚上要睡觉了，仍然睡在一块。云池出去采买闲逛，萨迦为他安排保镖和帮手；萨迦在屋子里翻出肚皮，也是云池为他从头到尾地梳理毛发……
待到萨迦变成人形之后，他们的相处模式还是没有多大的变化，就连凡尘俗世中的夫妻，都未必有他们这么粘糊。
这就是说，他们的相处方式，在互通心意之前是什么样，互通心意之后还是什么样。他们老夫老妻般的日常生活，是不会因为关系的改变而改变的。
“萨迦……”
“云池……”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顿。
“你先讲……”
“你说吧。”
萨迦望着他，沉声说：“对于你来的那个世界，你是怎么想的？”
云池眨巴眨巴眼睛，听他接着说：“我知道，比起天地开辟不久才形成的卡勒瓦，你的星球肯定要更加繁荣、先进，况且那里是你出生长大的地方。如果你还想回去，我可以……”
“没有家的人就像无根浮萍，到哪都能随遇而安。”云池打断了他的话，“对我来说，家不只是房子，一个栖身之所，最重要的，是家里有我可以期待的人。有了这个人，房子才能被称之为家。”
“我的家就在这里了，”云池低头喝了一口热粥，“别的地方，实在没什么意思。”
萨迦深深地望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压低声线，掩饰自己喑哑的嗓音，说：“我……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那我们就算是相互喜欢的情侣啦？”云池抓了抓头发，“可我完全不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你知道吗？”
“你以前没有类似的情感经历？”萨迦有些好奇，因为卡勒瓦人族的平均寿命只有六十岁，通常，他们会在十五岁的时候订婚，十六岁的时候婚嫁。抛去身体的年龄，云池已经二十三岁了，他难道不曾喜欢过别人么？
云池自嘲地笑了笑：“我没有。我奶奶……就是我的管家，她去世以后，我心灰意冷，连学都不上了，背着包开始满世界乱跑。也就是爸妈留的钱多，才能由着我这么造。头两年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懂，到处瞎逛，其实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至于一静下心来，就想着世界之大，我却活得像个孤魂野鬼，我爱的，爱我的人全躺进了地底，留下的都是打算专心吸我血的害虫。”
“害虫？”
“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亲戚。”云池冷笑了一声，“算了，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干这行，我早留了遗嘱，我要是意外身亡，留下来的财产全捐给公益组织，半个子儿都落不到他们头上。”
萨迦怜惜地看着他，想把他抱过来亲亲搓搓，但是立刻被云池用粥碗惊恐地挡住了：“唉唉唉干什么？”
萨迦无辜地说：“你看起来很需要安慰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不许亲热！”云池涨红了脸，“吃饭就好好吃饭，跑去吃别人的嘴是怎么回事，不行！”
“哦。”萨迦有点失望，但还是听话的没有再动，打算等吃完早餐了再亲亲。
清晨的时光静谧安宁，饭后，萨迦变回大海獭的形态，把云池抱在毛绒绒的肚子上，仰躺着漂在海面晒太阳。
阳光惬意地照射下来，暖暖和和地妥帖着人的皮肤，萨迦忽然说：“那就这样吧。”
云池：“嗯？”
萨迦沉思着说：“在你之前，我也没有喜欢过别的神，或者别的人。其实主神是有命定的妻子的，可第二代的诸神同为海底诞生，于我而言，更像是兄弟和姊妹。我是一族的大家长，只需保护祂们，引导祂们，无需考虑多余的关系……”
“就这样吧。”萨迦又重复了一遍，“既然你和我都不明白下一步要做什么，那我们就顺其自然，慢慢地来好了。你看，在这里晃着晒晒太阳，不也是很美好的一天吗？”
云池笑了。
“是啊，”他赞同了，“反正……时间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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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的光阴过得飞快，转眼间，又到了第二次与陆地接触的日子。
除了云池，萨迦并不乐意对着外界展露自己人身的形态，他仍然变成一只白海獭，把云池背到了浓雾翻涌的边界。
“和上次一样，我会尽快回来，”抱着萨迦的脖子，云池承诺道，“到时候，咱们就有新的壁炉用啦！”
萨迦也抱紧了云池的身体，用湿漉漉的黑鼻子，在他耳垂处的金痕上留恋地蹭了蹭。
虽然他也不清楚这种金印的原理，但萨迦真的很高兴，幼崽的皮肤上可以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这是无声而又强力的宣告，证明云池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好，我会等你的。”萨迦说，“有什么事，就请呼唤我的名字。”
云池笑着亲了亲大海獭毛乎乎的腮帮子，又挥了挥手，便慢慢走进了无边无涯的雾气里。
孤岛停靠的位置是无法固定的，上次可能还靠近阿斯托城邦，这次就离它有十万八千里远了。云池上了岸，先左右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发现远方炊烟袅袅，于枯枝稀疏的林间盘旋升起。
和上次不同，这次的炊烟数量众多，不像是几个旅人能点燃的数量，云池拂开树枝，一边走，一边拍打身上的落雪，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小小的渔村。
云池在树后面观察了一下，不禁有些瑟缩。
这个渔村的规模不大，但是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放着尖利粗糙的漆黑鱼叉，叉柄上的鱼血旧层添着新层，将缠绕的布条风干成了坚硬的棕褐色。
万一这里渔民的戒心和上次的旅人一样强，那自己挨叉的风险，可就太大了……
想了想，云池还是决定小心为上，他眼尖地看到一条小路，便绕着圈，沿着小路摸到了路口。
好，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他放心地从口袋里掏出蓝宝石，按照上次的方法，再次召唤出岩延。
泥浆巨人的身体缓缓缩小，凝聚成高大的人形，岩延的脸上带着微小的笑意，对云池说：“您来……了。”
他的声音有片刻的凝滞，只因云池耳垂上的金印，在魔怪眼中，便如平地升起的一个微型太阳，耀眼得无以复加。
这个印痕充满了冰海之主的神息，稍微向前一点，岩延仿佛都能感受到神祇以冰冷无情的目光，凌迟着任何妄图靠近云池的生灵。
这是什么东西？
感觉到他僵硬的视线，云池急忙放下耳朵后面的头发，遮住金印，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恐怕还得麻烦你啦。”
印记被遮住，岩延一下就能呼吸了，他咽了咽嗓子，低声说：“能为您服务，是我等的荣幸。”
“这次来，我主要是想买个壁炉。”云池说，“你应该知道哪里有吧？”
岩延点点头：“是的，大人。距离此地不远的撒玛尔城邦，有出色的铁匠和……”
他话未说完，一道透明的影子，便乘着无形无色的狂风，降临在岩延面前。
“魔怪，我乃西风！”那影子扭曲万物的形体，并且根植于万物息吹之间，朝岩延发出宏大的指令，“你不可带大人前去撒玛尔，只因那里是风暴之神罗希治下的领地，带他速速折返罢！”
“岩延？”云池好奇地望着他，“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第54章 神婚（二十五）
岩延压低声音：“大人,请您稍等片刻。”
他走到一旁，急促地说：“西风神，我等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魔怪。”西风的口吻带上了责备，“你只需要服从命令！”
岩延沉默半晌,沉声道：“我等应誓而来，冰海之主的信物，使我等只需服从大人的命令。西风神，请理解。”
风的影子聚散无常、流连复定，西风恼怒地说：“好吧！那我现在告诉你，大人是作为风暴之神的祭品,为我主在冰海上救起的。倘若他进入撒玛尔,一则很有可能被罗希发现,二则罗希与我神职相近，我恐怕无法自由地行走城邦，替我主及时传递消息。你明白了？”
尽管风暴之神是某一领域的神祇,祂统治的权能只在冰海上生效,然而,由于冰海乃是世界的构成主体,母神伊尔玛便是在混沌的冰海中诞下了世间万物,诸天的日月星辰,因此，罗希的力量仍然在新神中占有一定的份量；西风则是现今仅存的四方风神之一,哪怕权能笼罩了天上地下，可在冰海的领域内,若是罗希掀起风暴,西风也不好与他抗衡。
“我等不明白。”岩延诚实且困惑地说,“古来已久的规则，一位神明退还了祭品，祭品是牲畜财帛，那这牲畜财帛自此便是无主的；祭品是人，那这人从此也是自由的。罗希又有什么理由，来讨要大人？”
——莫非祂不想活了吗？
岩延到底是从属于神的魔怪，无权妄言一个神究竟是愚蠢或者勇敢。他聪明地把这句话憋在心底，没有大胆到说出口。
因为问题就出在这里！西风盯着眼前的魔怪，恨不得呼他一巴掌。云池压根儿不是什么“退还的祭品”，严格来说，罗希还没看到他的人影，祭祀的流程便被风暴神宫里那几个人祭给搞砸了，所以这件事是最不能讲规则的，要是按照规则办事，罗希眼下就有绝对的权力，来决定云池的去留和生死。
……当然，只要祂敢想，也敢开口。
不过，这话真的不太好挑明。说难听点，萨迦的行为无异于偷了人家的祭品，并且是永远不打算归还，谁来伸手讨要，就打断谁的手的那种偷，跟强占没有任何区别。
真相万一传出去，委实有辱上代冰海之主的威名……虽然祂本来也没什么好名声就是了。但作为下属，如何能直言宣告这种黑料？
“罗希是个随心所欲、自大傲慢的蠢货。”西风冷酷地说，“主神之位空悬已久，最近冰海风平浪静，也是因为罗希正筹谋施加恩惠于人类，借助人类的信仰之力，来和冬神竞争主神的御座……在祂心里，连祂都配得上那个位置了，还需要什么多余的理由，去处置原本属于祂的人祭？”
西风把事情的真相委婉地藏在话语里，想来听话的对象但凡长点脑子，都可以通过暗示，拼凑出原委……
“我等不明白。”岩延耿直地说，“您也讲了，一切只是可能，而我等的职责，唯有力求完美地实现大人的一切要求。这件事还是要让大人亲自决定，不能由我等擅作主张。”
好的，看来听话的对象没有长脑子。
西风气得火冒三丈，日光顷刻昏暗，四野风声咆哮，天上的阴云也像被一只狂暴的巨手搅动，云池等了半天，不由吓了一跳，叫道：“岩延，怎么了？”
西风一顿，岩延也急忙转过身，大步走到他身边，汇报道：“大人，刚刚西风神传来消息，撒玛尔原是风暴之神罗希治下的城邦，您是否需要避开它？”
风暴之神罗希，那个喜欢收集美少年的神经病？
不知为何，一想起这个名字，云池的新仇旧恨顿时一齐涌上心头，他在冰海上遭的那些罪，一如发生在昨天那样鲜明，刺得他全身的骨头发痒。
他没好气地说：“我可没忘了这个罪魁祸首！他搞的什么人祭，让我差点死在海上。”
不对，实际上已经死了一次了，如果他的灵魂没有被壁画吸引，来到这具身体里，那原来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只能葬身海底，葬身鱼腹。
想了想，云池还是有点犹豫，他其实并不了解这具身体的实际情况，要是撒玛尔城邦有他的血缘亲人呢，自己又该怎么办？
……算了，去他的！云池思虑片刻，下了决心，就算有血缘亲人，也是他们先动手抛弃那个少年的，前尘往事如烟消似云散，我不会认他们，他们最好也别来招惹我。
“请西风问问萨迦的意见吧。”云池说，“我不知道罗希还会对我有什么看法……他毕竟是个神，一天天的事那么多，也许，他早就把我忘了呢？”
西风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避开撒玛尔城邦的事，多半是没戏了。
萨迦经历了弑神之战，又避世了这么多年，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统领冰海、庇护家庭的主神。祂不明白祭祀和人祭对新神的重要性，祂也懒得明白，萨迦只在乎极少的事，唯一的人，并且不会违背云池的任意要求。风暴之神在祂眼里，和路边的石头差不多一个级别，就算拿这块石头去砸祂的脑袋，萨迦估计也会无动于衷，头都不抬一下，还没云池想买的壁炉重要。
所以，即使自己去汇报，得到的回应大概率也只是——
“罗希？”萨迦的胡须抖了抖，他抱着一个小陶罐，正替云池把里面的粗盐碾成细盐，“撒玛尔里还驻扎着锻造之神吧，云池打算买壁炉，那就买最好的，不要让他失望。”
大海獭心不在焉，用掌心的肉垫一下一下地按着陶罐的内壁，“至于罗希。”
他停下来，想了想，“你不好进撒玛尔，就去海上搞点乱子，把祂引走，别让祂留在城邦里现眼。”
——果然啊。
西风向岩延传达了萨迦的消息，沉声道：“撒玛尔城邦可以去，好好保护大人，不是必须，一定要低调行事。”
说完，又转向云池，毕恭毕敬地说：“我主说，他很想您，但请您玩得愉快尽兴，一切以自己的心意为主，不必着急回家。”
云池下意识摸摸耳垂，心中听到罗希名字的不快，立刻荡然无存，他笑着说：“好，我晓得。”
西风不见踪影，云池对岩延招招手：“我们走吧？”
岩延故技重施，从地下召出一辆兽车，带着云池，无需多久，就来到了撒玛尔城邦之前。
比起依山而建的阿斯托，撒玛尔则是平地拔起的类型，在坦然开阔的雪原上，唯一高耸的建筑是一座青色的风塔，其余的建筑，多半以扁平宽大的墙体，流线型的拱顶作为基础特征。
“一看就是多风的地方啊……”云池感慨。
“是的，撒玛尔城邦，又被称为‘风城’，”岩延说，“但是因为有风助推火力，因此，这里也是铸造之神驻扎的重要城邦之一。”
云池欣然点头：“啊，壁炉。”
两人刚走到城门口，岩延就感到一股强大的神力，从风塔中腾飞而起，朝着冰海的方向去了。
想起方才西风的嘱咐，岩延心下明了，风暴之神必定是被西风引走的。
“我们可以进去了，”岩延说，“您请随意游玩吧。”
风城的街道宽敞干净，房屋稳重，不见落雪，树木稀疏，所见之处，都是风灵居住的最佳环境。云池一进城门，就听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地拥挤在路上，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上城区……祭祀？”八卦是人类的天性，更别提旅行中需要收集足够多信息的探险者了，云池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到谈论的人中间打探消息，“请问，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啊？”
“不光是今天啊！这一个月都是祭典月，我们马上就可以见到城邦国王的女儿啦，在这里，她将作为神主的神侍，被送进神殿的最高层……”
“哦哦！”云池做出惊叹的样子，“抱歉，我是外地来的，还不清楚这里的规矩。但我听说，供奉给风暴之神的人祭，不是得放在一艘小船上，然后推到海里去接受考验吗？”
旁边的民众笑道：“那只是寻常贵族的供奉，才用得到那样的方式，但这可是国王唯一的女儿，怎么能把她放到海上，任由海浪摆布呢？”
“就像前几个月，翁德摩家族的小儿子一样。”不远处，有人摇头唏嘘，“连人祭的白船，都被风暴打碎了推回岸上，或许是神明发怒了，那也说不一定……”
云池停住了脚步，因为那个人的感慨，在附近的人群中掀起了一阵新的讨论浪潮。
“今年的祭祀本该非常顺利的……”
“……要不是白船的事故，国王也不至于过早地将女儿送去神殿。”
“落败了吧，翁德摩的家族，他们无力偿还在国王面前的信誉债务，又背负着神主摒弃的名声……”
云池默默地聆听着这些话，岩延担忧道：“大人？”
“走吧，”云池说，“不关我事。”

第55章 神婚（二十六）
“那是……大人的家族吗？”岩延低声问。
云池脚步不停,无所谓地回答：“就算以前是，现在也不是了。”
岩延垂下头，他明白了云池的意思,知晓这是一个无需深究的问题。
他们穿过凑热闹的人群，在祭典月,整座城邦都被装饰得焕然一新，平民的房屋用雪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稍微有条件一些的人家，会用一种浅青色的砖石堆砌房屋的外墙，至于再远、再中心的内环，云池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清透闪耀的石英瓦,在太阳的照射下,仿佛水面粼粼的波光。
撒玛尔的面积不小，云池跟着岩延左拐右拐、穿墙缩地，倒是很快就找到了铁匠和石匠的商铺。
这个时代的壁炉,远达不到后世的名目繁多、花样精巧,但是胜在舍得用料。云池挑来挑去,尽管心里更中意砖石壁炉,可惜这种少不了要匠人亲自上门,根据房屋的结构现砌。
“这有什么麻烦的？”岩延积极地出谋划策,“就挑几个您看得上的工匠，我等把他们带去岛屿,等到修缮完成，再蒙上眼睛送出来。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只知道自己似乎是发了一笔横财。”
云池笑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是吧,把裁缝的眼睛蒙着送进山洞？”
岩延不解道：“很抱歉,我等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您说的典故……”
云池摇摇头：“没什么，不算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这种方法听上去似乎不太靠谱，萨迦也未必愿意让外人进到岛上。”
他转过去，又看了看铁质的壁炉，正在犹豫间，店铺外忽然一阵骚乱，连这里拉动风箱和击打铁砧的动静，都无法盖过外面的声响。
“开始了，开始了！”工匠们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纷纷激动地抛下工具，跑到外面去举目张望。
云池奇怪地问：“是什么开始了？”
旁边的客人回答他：“游城！据说公主要乘着雷象游遍上下城邦，向养育自己的故土告别，然后就该进入神殿，去一心侍奉神主啦！”
云池听得云里雾里，他也跟着出去，正打算踮着脚尖，蹦哒着往前看，脚下的地砖，便悄无声息地隆起了一个弧度。
“谢啦！”云池对岩延道谢，朝着长街的尽头看去，别说公主了，连个象影子都看不到。
他正纳罕着，就在这时，只听一声磅礴如雷，而又悠长遥远的象鸣，从城邦的最深处穿透而来，震得人耳膜嗡嗡颤抖。天上舒卷的流云，也像是承受了驱逐的冲击波，自风塔上方轰然吹散一片，苍穹顿时明净如洗。
“不在这？”云池顿时傻眼了，“王宫离这起码还有几公里吧，公主的象驾刚从王宫出来你们就等在这儿了，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不必烦心，”岩延专业地说，“只要您想看，我等立刻带您前去。”
“哦，”云池说，“那麻烦你……”
岩延轻柔地按住了云池的肩膀，身为大地的魔怪，把人瞬间转移到数里之外，是件易如反掌的小事。云池只感到眼前一花，再定定神，他已经站到了王宫大道的路旁，前方华丽的雕花石门正在缓缓开启，里面露出重重叠叠的影子来。
“……了。”
云池晃了晃身体，赶紧将自己隐藏在屋檐高大的阴影下。
除了在白船里的那次，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见识这个时代奉献给神祇的祭礼。
从王宫铺开的道路宽大得吓人，站在道路的这一边，完全看不清另一边人的脸孔。路面铺满了苍蓝二色相错的庞然织毯，一直蔓延到云池看不见的远方，其上绣着无垠的青空、蔚蓝的海面，风暴里有隐隐辉煌的宫殿，人民在它下方安居乐业，载歌载舞。
鼓声轰鸣，空中渐渐吹起了纷纷扬扬的金花，宛如一场温柔的大雪，被微风携带向四面八方。有一瓣落在云池的发间，他摘下来轻嗅，尚能闻到馥郁的芬芳，仿佛只是无意间从枝头打落，坠在行人的肩头。
屏息等待的人群都开始热烈地欢呼，将手中轻柔的纱巾、绣有家徽的佩带、鬓边簪着的花冠、装在金鞘和宝石里的匕首……种种可以象征自己身份的贵重宝物，伴随着愈发急促的鼓点，如雨般抛洒在宽广的大道上。
雕花石门彻底洞开了，巍峨古朴的白象迈步而出，震颤大地。它们披挂着黄金与白银的额盖轿辇，雷光流窜的沉重象牙多重螺旋、几近垂地，牙尖上则挂着琳琅玎珰的宝石流苏，蜿蜒如一条绚烂的河。
散落的金花一瞬更盛，犹如席卷的金色暴雪，刹那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公主的轿辇迤逦着皎洁光明的白纱，于风中飞扬，外人看不清她的样貌，唯有一个影影绰绰的纤细身形，端坐在雷象高不可攀的脊背。
云池的指尖旋转着那瓣落花，仰头凝视着撒玛尔公主的坐驾。金雪喷薄，微风流连于白纱的边缘，凑巧掀起了一角的空隙，供给云池观见一丝的机会。
盛装华美、花冠奢丽的少女垂首闭目，却在云池看见她的那一刻，也睁开眼睛，微微向他送去一瞥。
云池一愣，赶紧往后缩回去，心道好敏锐的感官啊！幸好这不是什么武侠小说的场景，这要在武侠小说里，下一秒就是白纱飞旋，公主那些武功高强的侍女破纱而出，一边大喊“狂徒休走”，一边把自己毙于掌下了……
“不要把您的目光分给庶民！”轿辇中响起厉声的呵斥，公主急忙转头，继续保持垂首闭目的恬静姿态，“从今往后，您的注视就只能全心全意地供奉给神主，您看向其他任何人，都是那个人的僭越，是需要被处决的大罪，哪怕是国王，是您的父亲也不能例外……明白吗？”
原来，那精致玲珑的轿辇里，坐着不止一个人。
公主低声说：“……是，祭司大人。”
得到了恭顺的回应，声音的主人才算是满意了，祭司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那么，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公主迟疑片刻，“不，我没有看清，我只是感觉到，那里似乎有个神眷者，而且还是个熟悉的人，所以忍耐不住好奇心，朝下望了一眼。”
“熟悉……？”祭司皱起眉头，喃喃地低语。
云池并不知道，雷象的脊背上还曾有过一场简短的对话，他既然已经看过了这热闹豪华的阵仗，满足了自己对异域风俗的见闻之心，就不打算多待，转而继续自己的采购壁炉之路。
“我们走吧，”他招呼了一声，“早买完早完事，这地方不好多待。”
“其实，风暴之神并未亲自来到祭礼的现场，”岩延低声说，“您大可不必躲藏祂。”
云池惊讶道：“真的吗？”
“我等只是实话实说，”岩延的声音沉沉，“祂被西风神引去了海上，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云池思考片刻，摇了摇头：“还是不了，这地方给我的感觉怪怪的，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我们买完东西，换个地方休息一晚，明早就回去吧。”
岩延低头：“一切参照您的意愿。”
他们重新回到铁匠铺子，商铺的主心骨都跑出去等候公主的象车了，里面只有一个无精打采的小学徒留守。云池挑了又挑，最后决定，两种壁炉的现货都买下来，先回怪屋试着捣鼓一下，实在安不上了，再征求萨迦的意见，看能不能带人去岛上现装。
买完壁炉，小学徒因为云池丰厚的小费，一时感激，又告诉他，离这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家木匠的铺子，做的家具又好看又结实，是远近闻名的口碑商家。
怪屋里什么都不缺，就是缺点好看的家具点缀。云池被他说得心动了，拉着岩延就往木匠的地方跑。
一个线条优雅的杂物架，可以用来摆放厨房常用的调料罐；半人高的小木柜，去掉挡板，就可以当成一个造型简约的鞋柜；矮桌铺上厚厚的毛皮，就能倚着看书了；说到矮桌，又不能不买弯曲的长榻……
云池高兴地说：“原来还有那么多好东西可以采购啊！”
最后，云池留下三枚金粒的定金，和木匠敲定了一个月的工期。他要一套特制的桌椅，给人形的萨迦使用，还要一面和墙齐平的方角柜，用来安置他们日常换用的衣物。
办完这些，云池没有忘记最重要的家事，接着跑去农贸市场，用香料、谷物和特产的腌肉干，把口袋塞得满满的。
“好！”云池擦了擦额上的汗，掀开商铺的门帘，“接下来……”
他的声音一顿。
城邦万人空巷，每个人都期待着公主献给神祇的轿辇可以经过自家门前。这是十年也难得一见的盛况，撒玛尔人声鼎沸，家家户户已在准备整夜狂欢的宴席，倘若这里不是风暴之神的领地，云池真想留下来见识见识。
可它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如此安静。
那些欢笑和高歌远去了，喧闹与叫嚷亦停歇了，云池看见撒玛尔的居民张着嘴，却无法听到他们发出的声音。
“果然是你，翁德摩家族的祭品。”云池身后，响起一把无法分辨年龄的冷漠声音，“要找到你，还真困难啊。”
云池猛地回头，霎时间，商铺、市场、黏着果皮和踩碎糕点的地砖、大人身下钻来钻去的小孩子、他身旁挨挨挤挤的市民……俗世全部光景，皆如万花筒里的浮华背板，被转着切换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云池一个踉跄，再抬头时，四周已经是金碧辉煌的宫廷大殿，红玉的地板贴着金色的繁花，香料燃烧的青烟，于垂纱后袅袅上升。
云池之前从未见识过这种力量，只因萨迦光凭手掌，就能把海底的海怪们揍到鬼哭狼嚎，没有谁会在他面前，使用这种以威慑为主要目的的巧妙法术。
“不管你是谁，我劝你把我赶紧放回原地。”云池冷下脸，“我来给你们撒钱，拉动你们这儿的经济贸易发展，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那个声音并不理会云池的话，只是自顾自地阴沉道：“你这忤逆的叛徒，背叛了自己的家族，背叛了自己的城邦，也背叛了自己的神！那大地上生出的魔怪，就是你的仆从吗？看不出来，你现在侍奉的神主还真是大手笔啊……”
云池“啧”了一声，知道这是以前认识这具身体的人来找麻烦了：“你哪位？有事说事，没事我就走了，少给我阴阳怪气的，没空听你在这扯。”
“身为神主的祭司，我现在就要判处你关押牢狱的罪责，直至神主来决断你最后的命运！”云池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祭司，他高坐于重重纱帐后的宝座，对云池伸手一指，“你为何还不跪下？！”
萨迦自己都不清楚，自然没有跟云池说过多少关于新神的事。像罗希这样风头正盛的强大新神，担任祂的祭司，实权更在神眷者之上——大祭司完全可以获得一部分神力的使用权，以此更好地帮助神明，来掌管祂的领地。
好比祭司伸手一指，换作平日，为他指中的人，早就被浩瀚的威严压得瘫倒在地，浑身骨骼粉碎，变成一摊只能喘气的肉饼。可云池却仍然抱着手臂，完好无损，且十分不耐烦地站在原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滚你的蛋。”就是再好的性子，都要被这种强横的语气激怒了，更何况来这之后就没受过半分委屈的云池？他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说，“再耽误我买菜的时间，小心我捶你啊。”

第56章 神婚（二十七）
虽然每次出门前都答应得好好的,可是打心眼里，不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刻，云池其实是不愿意呼唤萨迦的名字的。
若不是伤心失望到了极点,一个人是不会选择躲进渺无人烟的荒岛，长久如一日地孤单生活,神也是一样。云池看得分明，萨迦对外面的世界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座漂浮无根的岛屿，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墓地。
正因为自己的到来，已经将墓地变成了独属于他们的避风港，云池才不愿意让萨迦轻易出来。想要伤口愈合,还是先从不接触、少接触应激源开始吧。
祭司勃然大怒,他狠狠以权杖顿地,发出的沉重闷响，在红玉的地面溅起了涟漪般的激越回声，男人厉喝道：“把这叛徒给我押下！”
重叠朦胧的浅金色纱帐之后,忽然就闪出了十几个身穿青铜腔甲的佩剑武卫,羽冠昂然,尽管身高体格比不上萨迦,相较云池,那是高大健壮太多了。武卫的左手装备雕刻着风灵的立盾,右手持着精工的长矛，不仅有宽阔的枪头,尾部亦有锋利的钢刺。
云池在地球上认识一个爱好是专门收集古代武器的富二代，他的藏品不拘东方西方,其中就有一柄长约三米的铜矛,马其顿王朝时期的完好遗留,是那个人的心头肉。富二代曾经指着那根长矛，对云池骄傲地炫耀说，这种长矛专门配给重装步兵，只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上场，因为武器的设计使它们既能在枪头摧折后继续使用，也可以在击倒敌人的瞬间，调转方向给敌人致命一击，索敌的速度真是无物能及。
因此眼下云池看见这个场面，立刻就觉得要糟。
有没有这个必要啊！我只是个赤手空拳的人类，身体的年纪放在地球上都不算成人，用得着这么如临大敌，用打仗的配备来搞我吗？我是骂了你们的祭司，但人生在世哪有不挨骂的，大不了我跟他道歉行了吧！
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人类，那些武卫则真的不是很像人。青铜的腔甲、立盾和长矛，再加上他们自身的体重，这一套的份量恐怕四百斤不止，然而他们移动起来，却连一丝声响都听不到，飘忽迅猛之处，便如一群闪烁的鬼魅，霎时离云池不足一米的距离。
他的瞳孔缩紧了，矛尖划破空气，冲着他腹部突刺，这一击激起的风声，居然有如暴戾的尖啸。云池盯着武卫，脑海里只来得及掠过一个念头。
完蛋，可见人还是不要逞口舌之快，即使有神衣保护，我看我还是……！
形势已不容他细想，长矛挨近了，锋利的尖端抵着他的小腹了，武卫的手臂肌肉开始发力了，走马灯也正在循环播放了，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云池低下头，又抬起头，和掩藏在头盔下面的武卫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谁更尴尬一些。
“你倒是戳啊，摆什么好看姿势呢，又没人在你后面拍照。”他下意识说，“早上没吃饭是吧？”
如果能说话，武卫也很想叫苦。
戳，我倒是想戳！
守护祭司的武卫，全都是从幼时就精挑细选的好苗子，他们跟随祭司在风塔修行多年，血肉骨骼里都浸透了神明的风息，说他们是人类，也早已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云池之前估算得没错，单算他们如臂使指的长矛，就有将近八十斤的重量。
倘若在战场上，这八十斤足可以把一头狂奔的战马抡成两半，可是在这里，武卫只觉得枪尖是顶在了神殿里那尊坚不可摧的神像上，别说前进，就是想后退都难。
厅堂悄无声息，云池反应过来了，哈哈，原来萨迦的神衣这么厉害！
他轻轻抓住了长矛，往前一推，本意是想让武卫别搁这傻站着，躬身的动作怪蠢的，没想到这一下推过去，武卫像是迎面被攻城锤打中的保龄球，居然直接飞出去，猛地砸翻了三个同伴，伴随一阵叮铃咣啷巨响，撞到了后面的高台下面。
云池傻眼了，他瞠目结舌地视察着自己的手，再抬头看看那堆叠在一起的人体。
这怎么回事，我的力气有那么大吗？
他又转头看了一圈，凡他目光所到之处，武卫纷纷退避，仿佛害怕被他的眼神刺伤。
“哼哼……”云池这下笑开了，他捋起袖子，便开始往阶梯上爬，“想抓我是吧，对我下杀手是吧？”
祭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不对……不对！你是谁，你不是翁德摩，你不是神眷者，神眷者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你到底是谁？！”
“我有说过我是神眷者吗？”云池一边逼近祭司的宝座，一边扯开垂落的金纱，“都是你自己脑补的！现在知道怕了？”
“拦住他、拦住他！”祭司惊慌地大喊，“别让他靠近，拦住他！”
站在远处的武卫开始向云池投掷佩剑和长矛，统统被神衣的光辉弹开了；挨得近的武卫试图去拽云池的脚腕，也被云池回身一手一个，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地上。
他本来是学过小擒拿的，但现在这个情况，云池还不太敢对武卫们使用关节技，生怕把人的胳膊扯下来了，唯有抛弃技巧，只管把他们打在地上。
一路切瓜砍菜般地揍过去，等到云池一巴掌打翻祭司，用力揪住他的衣领时，对方早就吓得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完全了。
罗希的祭司，瞧着就像个养尊处优的中年人。他穿着奢华的长袍，面白无须，脸上用发光的金粉描画轮廓——这样，当他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时，露出来的模样，看上去就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容貌了。
“你把我抓来，到底想干什么？”云池逼问道，“老实交待，不然就把你从这上面扔下去！”
祭司被云池卡着脖子，纵使吓得够呛，还是梗着脖子强撑：“你是……献给神主的祭品，如若不能侍奉神主，那就该以死明志！而不是转身投奔别的神……”
云池提着拳头，作势要捶他，祭司浑身发抖，说话语速都快了几倍：“……你不能打我！我是神主的大祭司，攻击我就等于向一个神明宣战，你不敢掀起战争、你不敢！”
云池只觉得好笑，敢情你抓我，不算向一个神开战，我反击，就叫点燃战争的导火索了？
“做人不能这么双标吧老大爷，”云池稀奇地端详他，“合着你把我抓过来喊打喊杀的，就不叫掀起战争啦？”
祭司冷笑道：“因为这就是规则所在……你是献给神主的人祭，神主还没有亲口判决将你放弃，因此你的命运，还掌握在神主手里，由不得你自己……”
“你放屁！”云池这下动真火了，“我的命不由我自己，还由得着罗希替我做主？你当狗当惯了我不管，可你少把狗链子给我到处乱丢，指望拽别人来和你一块当狗，你听明白没有！”
祭司涂着金色阴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趁云池发怒分神的刹那间，他伸长的指尖够到了权杖的杖身，深吸一口气，攥得指节咯吱作响，咆哮道：“风暴之神，借予我能够带去毁灭的右手，借予我能够粉碎船舶与希望的神圣喜悦，让我得以击退这胆大包天的来犯者，他竟敢以傲慢玷污您的领土！”
杖头的水晶爆发出无以伦比的光芒，声势浩大地击打在云池身上，迫使他松开了祭司的衣领，向后退开了好几步。祭司用手遮掩着过盛的神光，仍然想方设法，急于在第一时间观看到敌人蒸发身亡的惨状。
片刻之后，光芒逐渐消退，云池完好无损地站在光芒里，唯有萨迦替他布下的伪装，被风暴之神的神力所抵消，短暂地消失了一瞬。
“啥玩意儿，闪光弹？”
祭司完全失语了，他瘫倒在宝座上，大口喘着粗气，即使云池很快就恢复了朴素无华的装扮，但他还是看见了！
——神衣。那是神衣，纺织女神的造物，取自清晨与黄昏的四股蛛丝，象征一日的起始与终结，掺杂日月的光辉，糅合星海的泪水，只为职责高贵的神明所做。不要说穿，他身为撒玛尔的大祭司，在侍奉神明的漫长生涯中，能多看一眼，就已算是无上的荣耀。
他震撼的目光转到云池脸上，刚想说些什么，却蓦然凝固了。
他望见了云池的耳朵，遮掩的头发被狂风吹乱，露出了那一圈金色的印痕。
“圣痕……圣痕！”祭司颤抖地低语，“原来你就是神的新娘，你就是……”
云池吃了一惊，急忙遮住耳朵，稳准狠的一拳，冲上去就把祭司揍得满脸是血，当即昏死过去。
他说什么，圣痕？可这不就是萨迦咬出来的牙印吗，圣什么痕，想要的话你也让罗希往你脸上啃一口啊！
不，现在不管这些了，刚才那一下的动静太大，说不定全城都注意到……说不定罗希都注意到了！我得赶快跑。
云池跳下去，踢开瘫倒满地的武卫，跑到窗前往下一看，霎时呆住。
先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王庭宫苑里，虽然离城门隔得远，好歹还在平地上。可此刻再往下鸟瞰，但见房屋如花生，人群如芝麻，道路仿佛分叉的水流。站在这个高度，他甚至能一眼看到地平线上的冰海。
怪不得岩延过了这么半天都没找到他，什么平地，这狗屁祭司居然把他传送到风塔上来了！
“岩延——！”云池管不了那么多了，放声大喊，“我在这儿，你听见没有，我在这儿！”
“是的，我等听见了。”旁边响起一个沉厚的声音，“很抱歉，让您被带走，是我等的严重失职，我等这就带您下来。”
云池转头一看，只见一条泥浆的小蛇就绕在窗边，对自己口吐人言。
“哇，这么快，”云池惊了一下，“但你要怎么带我下去？”
小蛇猛地膨胀、盘旋，化作一条环绕着高塔的光滑扶梯，“这样可以吗？”
云池笑了一下，他兴奋地说：“可以！只要别让我摔下去！”
“我等用性命担保，不会。”岩延沉声说。
身后传来人声喧哗的骚乱，想必是看守风塔的其他护卫上来了，云池管不了那么多，跳上去就开始往下疾速狂飙，权当自己玩了个惊险的冲浪游戏。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云池在风中大声说。
“我等发现了塔顶的光。”岩延回答，“这座神庙的设计隔绝了泥土，因此没能及时找到您的踪迹，请您宽恕。”
云池快活地喊话：“这没什么——！我在上面，还把那个祭司揍了一顿呢，哈哈！”
“您打了他？”岩延紧张地说，“是不是他对您做了什么，需要我等善后吗？”
“呃，这个等下去了和你说！”
滑到塔底，云池被沼泽柔软的大泥泡轻轻弹起，安然无恙地降落在地上。
岩延慌忙跑过来查看他的情况，焦急地问：“大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儿，”云池拍了拍屁股和裤腿，“就是上面那个祭司，他一开始说什么……我背叛了家族和神，所以他要把我关押到大牢里？然后喊了一群士兵来抓我，嚯，那阵仗，简直了。”
岩延的脸色本来就像土一样蜡黄，听了这话，简直在隐隐地发黑。
“我本来还觉得，我是不是要吃点苦头，没想到！”云池兴致勃勃地比划，“我上去就把他们全打趴下了，连学的小擒拿都没用上。”
岩延登时松了口气。
“后来，那个祭司就用权杖对我发了个闪光弹，本来也没事，只是他好像看到了我耳朵上这个印子。”云池烦恼地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金印，“还说什么，这是圣痕，我是神的新娘……之类的。”
岩延僵住了，云池不曾察觉到他异状，摇了摇头：“萨迦都跟我说了，哪来的神的新娘呢，这种东西就不应该存在。”
“那个祭司，”岩延急促地问，“他还活着吗？”
云池诧异地说：“活着啊！我虽然把他打得脸上都是血，可能鼻梁也骨折了吧……但我收着手的，没把他打死！你放心好了，他好歹是罗希的祭司，万一打出个好歹，罗希不得来找麻烦。”
不，他要是活着，只怕才是最大的麻烦。当然，这种事，肯定也不能让您来做。
岩延笑了笑，他轻松地应和云池：“是，您说得对。”
在他脚下的影子里，一个泥泡无声无息地炸开，从中悄悄地游走出一只土黄色的蝎子，朝着高塔的方向去了。

第57章 神婚（二十八）
出了这样的事,当然不能在城里继续晃悠了，岩延才把云池送出城邦的范围，就感应到天空中的狂暴神力,将云层搅动成形状凶恶的巨大漩涡。
风暴之神罗希终于回来了，在祂的祭司再也说不出话之后。
岩延一路地行,将云池送到了与岛屿接触的边界，他们一冒头，就遇上了闻讯赶来的西风。
“怎么回事？”西风问，“撒玛尔城里出了什么问题，导致罗希要不顾一切地赶回去？”
岩延低声回答：“罗希的祭司死了。”
西风冷肃道：“祂的祭司怎么会死，是你做的么？”
“我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岩延说,“风暴之神的祭司发现了大人,将他带到了风塔上,意图关押，那里远离地面，我等失职,没有在第一时间找到大人。大人在反抗的过程中,不慎被祭司看到了耳朵……风暴之神的祭司说,那是圣痕。”
“愚蠢！”西风怒而呵斥,“我早就说过,最好不要给罗希留下痕迹或者把柄,你是大地的魔怪，怎可被一个人类祭司钻了空子？”
岩延默不作声,西风泄气道：“算了，你把他杀了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现在去向我主汇报这件事,你速带大人去海岛。”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萨迦察觉到云池的气息，真是又惊又喜，之前还要在外面过夜，如今连过夜都用不着，这么快就回家了！
云池还没到的时候，西风匆匆对他说了这件事，萨迦眼巴巴地望着云池的方向，心不在焉地问：“死了吗？”
“根据魔怪的说法，是的，他派毒虫蛰死了那个人类祭司。”
“那就可以了。”萨迦说，“这件事他处理得不错，到此为止吧。”
浓雾翻涌的边界，云池在奔波劳累了一整天之后，终于看到大海獭立在那里的身影，他笑着跑过去，大声道：“萨迦！”
萨迦直起身体，迎接云池扑过来的动作，用浓密的毛毛淹了云池满怀，珍惜地说：“你回来啦。”
岩延慢慢地挪过去，生怕萨迦判处他看护不严的罪过，一件一件地把云池买的东西往外掏。好在大海獭的注意力全然被他的幼崽所吸引，没有问责他的意思。
“出了点事，”云池不好意思地说，“实在不好多待，就先跑回来了。”
萨迦这才抽出空子，瞄了岩延一眼。
“这些时日，你就远离罗希的领地吧。”萨迦吩咐说，“只要你不靠近那几个城邦，罗希是不会发现你的。”
得到了冰海之主的赦免，岩延顷刻间汗如雨下，应了一声“是”，就和云池告别，一下遁地走远了。
“出了什么事了？”萨迦背着一个既累且困的幼崽，用神力运送起这堆物资，朝着怪屋的方向进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云池趴在大海獭平坦宽阔的后背，懒洋洋地笑道：“怎么会呢，我欺负了别人还差不多……”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在风塔上做的事如实相告，末了，又忧心忡忡地补了一句：“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祭司非要说我的耳朵上有圣痕，我是神的新娘……唉，分明是无稽之谈，被咬一口就有圣痕了，这么简单，那些神眷者怎么还眼巴巴地盼着这个身份？胡扯吧……”
萨迦没有立刻回答，这些天来，他也在思索那些金色的印痕意味着什么，因为后来他再偷偷地晚上爬起来，去咬云池的手指或者脖颈，他留下的牙印却都不曾变成金色。
圣痕……第三代新神，到底搞出了什么东西？
“别担心，”萨迦宽慰他，“反正那个祭司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云池敏锐地听出不妙，他又翻回去，趴在萨迦背上往前挪了挪，一直蹭到大海獭圆圆的耳朵旁边：“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把那个祭司怎么样啊？他可能顶多需要做个鼻梁矫正手术而已。”
萨迦笑了笑，没有立刻告诉他，那个祭司的真实下场：“风塔等于是罗希在撒玛尔的行宫，人类的祭司把你弄进去，却没有控制你的能力，反而被你在里面闹了一通。罗希知道了，怎么可能饶恕他的失职呢。”
云池想了想，唏嘘道：“这事搞的……不过，也是他自作自受。”
他们回到怪屋，萨迦才变回人身的形态，把家具搬进大门，和云池一起尝试着安置壁炉。
怪屋是建造之神的遗作，能够根据主人的心意，来幻化房间的形态。云池先前还不确定这一点，等他亲眼看到怪屋的天顶上自动延伸出一个烟囱，他才确定壁炉是完全可以适用这间房屋的。
“壁炉在前左右三个方向的半米内，不可有可燃物……”云池掰着手指细数条件。
萨迦立刻在它周围浮起一个石台，隔绝了地毯和木制的地板。
“烟囱开口需要防水……”
神明轻轻转动手指，弯曲了笔直烟囱的方向。
“不能过度燃烧，要选择干燥的木材……差不多就这些？”
萨迦严肃地点点头，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
“好，那我们试试？”
松木的含油量高，燃烧起来也是一等一的快，因此算不得什么上好的燃木，好在岛上还有另外的树种。云池走之前，萨迦就从林中拖回了一棵枯死的老树，把它劈成了适合燃烧的一堆。
萨迦抱回木柴，云池捏开蜡封，抽出火绒的引信。待到跳跃的炉火一烧起来，整间屋子顿时加倍亮堂明朗，温度也直线上升。
云池坐在铺着柔软毛皮的斜榻上，他环顾四周，看到壁炉的光为家具和门窗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
暖和、温馨而安适，加上他喜欢的人，这里再不能更符合他对一个家的全部期许了。
云池笑了起来，他靠进萨迦的怀里，萨迦也很新奇地看着这一幕，神明轻声说：“很奇怪，它只是一个设施，但是添上它之后……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更像一个家了，是不是？”云池问。
萨迦承认道：“或许，这就是任何家庭都缺不了灶炉之神的原因吧。”
他们舒舒服服地窝在一起，云池睡眼朦胧地想，就像一只傻乎乎的大动物，挨着另一只傻乎乎的小动物，哈哈。
正当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云池听到萨迦低沉的声音：“……我想，我需要出一趟远门。”
云池顿时睡意全无，一下抬起头来。
“什么？”他撑着萨迦的胸膛，诧异地望着神明那张太过华丽深邃的脸孔，看了半天，他自己先顶不住了，又转头问了一遍，“什么，你要去哪里？”
萨迦看着云池，自己也脸红了，他喃喃地道：“我是说，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去找尤卡摩宁，母神伊尔玛的兄弟，时间之神。”
“你找他做什么？”云池好奇道，“你上次不是说过，你不能再去找他……”
“是的。”萨迦说，“我发誓退隐于此，等待自身的湮灭，从此不再插手新神的布局和统治。我有誓言在身，自然不好再去拜访祂。”
萨迦抬起眼睛，诸世诸界的星尘温柔旋转，凝视着云池，“但是现在，我恐怕有了不得不去找他确认的事。你的身份，我留下的印痕……我避世太久，早就不清楚新神玩的把戏究竟都有什么讲究，我也不知道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云池讶异地打断了他，“我吃得好睡得香，一口气上十层楼不喘气，没什么问题啊！”
萨迦苦笑道：“不，你无法感知，但是我知道。我每日每夜地看着你，透过你的皮肤，你的血流，你的骨骼……”
萨迦灼热的手掌，轻按在云池的胸口，顿时让他呼吸困难，浑身紧绷，体温都升高了。
“怎、怎么……”云池结结巴巴地问。
“你的身体是十七岁，可是你再没有长高。”萨迦说，“一开始，你的体重还有波动，可是到了现在，它也成了一个恒定不变的数值……”
云池凝固了，他抓住萨迦的手，困惑地问：“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我从未遇到这种情况。”萨迦把他重新抱在怀里，“尤卡摩宁既是时神，也是历史和记忆之神，祂知晓过去与未来的一切。我得去找祂，去解决这些问题。你留在岛上，可以吗？”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云池看着他，试图以可怜巴巴的小狗眼神打动萨迦的心，“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不好了，萨迦身体僵硬，甚至颤抖起来，他无法抵御这样的眼神！他要屈服了，他要、他要……
“……我不能！”神明试图挣扎，“尤卡摩宁所在的神宫，建立在一个世上不存在的地方，那里充满了混沌的乱流，凡人如果去到那里，可能左眼会衰老至耄耋之年，而右眼却退回到牙牙学语的幼儿时期……求你，幼崽，我真的不能……”
云池失望地叹了口气，他的逼迫无法成功，但是另一种新的乐趣浮现上来：他很想看看，萨迦会在这种恳求的眼神中有什么反应。
“呜呜，”云池毫无诚意地呜咽，“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岛上，我会很孤独，很寂寞，我会……”
萨迦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伴随着“砰”的一声，云池的身体骤然弹起在一个更柔软、更蓬松的毛堆之中。
萨迦变成了大海獭的模样，用圆溜溜、水汪汪的黑眼睛和云池可怜地对视，加上软软的毛脸，以及绒绒抖动的毛耳朵。
哎呀，云池败退了，要知道，人是不可能在对视的比赛上赢过海獭的。
“你就是故意的，”大海獭闷闷不乐地控诉，“你就是想看我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
“我没有，”云池试图狡辩，“我的眼神就像我的心一样纯洁无瑕，我……”
狡辩的企图立刻失败，云池被海獭淹没在厚毛中，承受尖牙在痒痒肉上轻轻的咬合，笑闹得嗓子都快哑了。
“救命、救命——！”
“没人会来救你的！”萨迦凶恶地鼓起腮帮子，“你叫破喉咙……不，你叫吧！但是不要叫破喉咙哦，嗓子疼了就跟我说……”

第58章 神婚（二十九）
萨迦出远门的那天,从身上抓出了一只小海獭，将它递到云池手上。
“我不在的时候，有它陪着你。”他灼热的掌心贴着云池的脸颊,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我把岛屿放在冰海中间,四周遮掩浓雾，如果没有别的事，别离开海滩的范围。缺了什么，就随便拉一头岛上的野兽当做代步工具，去神庙里找。”
他叮嘱道：“平时想做什么都没关系，但是要注意安全。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就往海里跑……”
“海里？”
“没错,”萨迦抵着他的额头,认真地注视云池的眼睛，“说到底，我现在已经不是主神,缺少对领地的绝对掌控力。我已经在岛屿周围释放出警告的信息,让海怪看守这里。但如果还有谁,无论是新神,还是误打误撞进来的精怪、人类、邪灵……无论是谁,你不可和他们硬碰硬。跳到海中,神衣能让你在水下呼吸，海怪会聚集起来保护你的安危,直到我回来。”
云池不自觉地重复：“直到你回来……”
萨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对云池露出温柔的笑容。
“——等我回来之后,我会让来犯者记住，什么样的教训才算深刻，并且长远。”他用手指拨动云池的黑发，“我以我的神名发誓。”
广袤的海域一瞬黯淡，小海獭趴在云池肩头，发出颤抖的低鸣。
萨迦亲了亲云池的额头，少年的脸颊、鼻尖，最后低下头，轻轻地吻他柔软的嘴唇。
“让我去找寻一个答案。”他说，“等我回来，我们……我们就……”
云池睁大眼睛望着他，面上泛起潮红，萨迦也脸红得说不出话，他鼓起勇气，几度尝试，最后仅是咬了咬云池的耳朵，轻声说：“我走了，我尽量早去早回。”
“好。”云池说，“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望着化作大白海獭，孤独地走向海面的萨迦，云池终于感同身受地明白了每次萨迦望着自己消失在浓雾中，奔向陆地时的心情。
他能好好照顾自己吗？海獭的背影圆圆的，看上去就是那种敦厚又温顺，被欺负了都不会还手的模样，会有仗势的神明，来嘲笑曾经威严，如今却落魄的萨迦吗？
云池心里忽然很难过，但萨迦只是一味往前，就像不敢回头一样，急匆匆地行进到浓雾里。最后一跃，他悄无声息地滑下海洋，消失在云池的视线中。
萨迦离开了。
云池在门口坐了很久，直到确定萨迦走远了，他才慢慢退到房间里，关上了门。
小海獭蹭了蹭他的侧脸，云池转头看它，也许是年纪小的缘故，小海獭的毛发是贴近半透明的白色，在白天，就像发光一般，亮莹莹的。
“你在这儿啊，”云池把它抱在怀里，急于做点什么事，来排遣心中空洞洞的感觉，“你饿了吗，我给你做点吃的？”
他环顾房间，比起他刚刚重伤苏醒的时候，眼下的怪屋可以说修葺一新。石头长桌的旁边，错落点缀着精巧的小凳；墙壁上的棕色挂毯换成了清新的海蓝色；壁炉熊熊燃烧，一张斜榻安置在窗边；房间的另一侧，则有一只小型的书柜，下面摆放着矮几和两人份的圆垫。
包括两侧多出来的厨房、储藏室、衣帽间，楼上新增的书房、茶室、露台……
以往萨迦在时，哪怕有这么大的空间，这么多的房间，云池仍然觉得拥挤，好像到处都有萨迦的影子，不管是人身还是海獭身。可是如今萨迦不在了，怪屋忽然就空得吓人，似乎每踩一步都有回声。
小海獭嘤嘤地叫，就像个白皮的大猕猴桃，扒着他的衣服打滚，示意自己不饿。事实上，云池也不知道这些小东西是靠什么活的，又不吃饭，也不喝水……
“吃空气？”他点了点小海獭的鼻头，“不饿的话，我们就收拾一下房间好了。”
小海獭盯着他，用圆圆的小手掌捂住两腮，连连甩头。
萨迦不在家，它的胆子终于大了起来，也敢否决云池的意见了。
云池果然不觉得生气，他好笑地问：“那干什么呢，你想出去玩吗？”
听到小海獭发出嘤嘤的赞同声，云池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好吧！那让我们清理一下背包，这就出发去丛林探险！”
岛屿的面积不小，这点从它可以繁衍出属于自己的松林生态区上就能看出来，但在这之前，云池都是跟着萨迦一块进出，很少有自己出门的时候。
说走就走，他准备好包裹，里面装上火种、干粮和水，说不定还需要露营的毯子和铺盖，以及一个从神庙里带出来的发光矿石灯。
因为岛屿对他而言，就是个绝对安全的游乐场，云池就不打算带什么防身的武器了，单把萨迦织的那条朴素的围巾绕在脖子上，顺手再抓过一根长树干，当做赶路的拐杖。
小海獭趴在云池的肩头，一人一獭拨开松枝和落雪，朝着深处进发。
树林静悄悄的，只有深远的鸟鸣，以及不知名的小动物掠过雪地的声响。云池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左看右看，找寻那些与众不同的动静。
没有萨迦的神息压制，以往那些藏起来的小小生灵，如今终于在云池眼前现出了真形。他看到成群结队的小小冰人，排列有序地走过粗壮的松枝，它们的体型不过一根手指大小，身后长着雪花般纤薄剔透的大翅膀，于振翅间逸散出细小的晶尘。
云池急忙蹲下身体，吃惊地窥探着这些小人。一棵茂密的大松树似乎就是一个微缩的国家，它们在树的国度上相互交流，彼此碰撞翅膀。松树的主干上，还开着许多小小的门窗，上面凝结着雪白的霜花，云池以前看了，只认为那是蛛网，倒是没想到，这便是精灵的家。
小海獭也转着脑袋，好奇地看来看去。半晌，它跳下云池的肩膀，藏在雪地里潜伏过去，云池正入神地偷瞄精灵们的社交方式，没来得及管它。过了一会，小海獭原路返回，重新攀爬到云池身上，腮帮子鼓鼓的。
云池忽然察觉出不对劲，他盯着这个小东西，小海獭却不敢与他对视，只是心虚地转开黑眼睛。
“你嘴里是什么？”云池伸手捏住它的后颈，“吐出来我看看。”
小海獭僵持着不动，云池眯起眼睛，越发觉得有情况。
“嗯？”他摊开手，放在小海獭的嘴巴下面，“快，听话，张开嘴！”
实在没办法了，它耷拉着小耳朵，“噗”地把嘴里的东西吐到了云池的掌心里——却是一只浑身湿答答，连翅膀也湿透了的精灵！
“啊……你真是个小坏蛋！”云池急忙给精灵擦擦，小海獭就抬起眉毛，用无辜的眼神盯着他。
精灵被它含在嘴里，几乎快要融化了，此刻得到喘息的时机，立马“嗖”一声飞出去，钻到松树中消失不见。剩下的精灵也像是得到了警报的讯息，纷纷隐没得不见踪迹，自此看不到了。
云池抬起手，在小海獭肉墩墩的屁股上轻拍了两下，“下次不许再随便抓别的东西往嘴里塞，听见没有！”
他把哼哼唧唧的小东西抱在怀里，继续往林中探索。暮色苍茫，黄昏逐渐笼罩了岛屿，雪精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夕阳般绚丽的光精灵，它们提着袖珍的灯盏，在雪地和幽暗的林间轻盈跳跃，仿佛一片如梦似幻的流星。
“太漂亮了……”云池出神地呢喃，他往下一瞄，就发现小海獭正伸出手掌，企图够一够光精灵的身体。
好活泼，不过既然够不到，云池就随它去了，就是不知道，萨迦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调皮……
小海獭嘤了一声，一股落雪骤然从地面喷发上去，把一只光精灵打了个跟头，吓得它丢掉自己手里的灯笼，就和同伴一块儿逃之夭夭了。
“唉！”云池傻眼了，他看看那片冷清清的空地，再看看眼神懵懂的小海獭，委实哭笑不得，只好走过去，把那微型的灯笼捡起来，递给小海獭。
“真是个小魔头……”
天色已晚，云池又深入林中，就打算在这里睡一晚再回去。他依照过去露营的经验，先把铺盖的面积算好，快手快脚地堆了个圆顶的雪屋出来，进去放好矿石灯，裹着毯子躺下了。
小海獭快乐地来回滚动，摆弄着灯笼，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做的，居然可以一直发光。等到云池放在眼前细瞧，才发现里面的光点，其实都是雾气般细小的晶莹飞蠓。
什么，原来是活的。
“你可不能把这个弄破了哦，”云池毫无愧疚心地吓唬小海獭，“不然里面的小虫子飞出来，就要往你的毛毛里钻啦，到时候，专门咬你挠不到痒痒的地方。”
“嘤！”小海獭吓得扔掉了灯笼，哭唧唧地往云池衣服里躲，云池笑哈哈地和它闹了一阵，便熄灭了矿石灯，裹着毯子睡下了。
雪屋本就挡风，云池听着外面细细密密的落雪声，就像听着催眠的摇篮曲，很快沉入了梦乡。
“孩子，我的孩子……”
嗯……嗯？
“快来吧，回到家人这里，我的孩子……”
谁在说话？
“我很想你，我们都很想你，你要抛下我们了吗……”
云池皱起眉头，感觉像有一万只蚊子在耳边烦躁地嗡嗡嗡。他用毯子捂住耳朵，不欲听那扰人清梦的噪音。
女人的语气变了，从悲切的恳求，变成了哀凄的哭泣：“妈妈真的很想你，你离开家已经太远了……我为你日哭夜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我的孩子……”
云池猛地睁眼，犹如被一捧冰水兜头浇下，顿时睡意全消。
什么东西，闹鬼了吗？
女人啜泣的声音还未远去，苍老的男声又紧接响起：“我的儿子，我对不起你……求求你回家吧，你最喜欢的马奶茶已经备好，你最钟意的金杯，你的母亲也为你千百次地擦净。我们想念你啊，你的父亲老泪纵横，请求你不要抛下我们！”
云池彻底糊涂了，他坐起来，漆黑的夜里，风声刮过树梢与残雪，仿佛止不住的哭声。
我出现幻觉了？
他点起灯光，灯一亮，那些低低的絮语，便如阳光暴晒后的薄雪，快速地消弭于无形，再也听不到了。
什么鬼……
云池满腹狐疑，他皱着眉头，小心地躺回去。
会不会是精灵们的恶作剧呢？为了报复欺负它们的小海獭……但也不太像啊，听着怎么和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找上门了一样……
呃，不，那样不是更诡异了，岛屿远离陆地，凡人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摸到这里来。但看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又煞有其事，说的跟真的似的。
云池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背后发毛，他坚持不睡到了天亮，太阳一升起来，他就带着背包和小海獭冲出雪屋，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太古怪了！还是家里安全一点，起码不会听到未知的声音。
然而，事实证明，是云池想岔了。
当夜幕再度笼罩大地，覆盖这座被浓雾包围的岛屿，云池躺在他和萨迦的大床上，又一次听到了那悲伤的哭声。
“孩子，快过来，到你的妈妈这里来……”女声哀哀地埋怨，“你这狠心的孩儿，怎么舍得让你怀胎十月的妈妈心头滴血，因为想念而痛不欲生？快来吧，快来啊……”
云池在睡梦中惊醒，心头“扑扑”狂跳，只是瞪着帐幔上的花纹，不住喘息。

第59章 神婚（三十）
云池心里窝着一股火。
他就像所有睡梦被打扰的普通人一样,从床上阴郁地坐起来，头发蓬乱、睡眼惺忪，脸黑如涂墨,恨不得提着刀出去找那个王八蛋。
萨迦才离开了三天，为什么就有麻烦事找上他的门了？
看到他醒了,小海獭也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爬到他的膝盖上，化成了软趴趴的一团，不满地小声哼唧。云池把它捞起来，一边颠着哄它，一边心不在焉地思考。
在卡勒瓦,能让人产生幻听的生灵有许多,但是敢在萨迦的岛上制造幻听的生灵,却十分稀有。萨迦带他见过人身鱼尾，腰间缠绕着恶犬的海妖，也告诉他,那些阴影中滋生的魔怪,多半有使人神思恍惚的能力,更不用说播种了仙草的精灵,身具神职的神明,比如夜神、梦神……
但这是谁干的呢？
他在心中忖度,会不会是那个祭司做的？
虽然萨迦说了，他的下场大概率不会很好,可倘若祭司孤注一掷，赶在罗希发怒前,就告诉他自己耳朵上有个痕迹的事,那结果也挺糟糕的。
云池躺下了。
无论如何,他不能乱了方寸，冒然跑到外面去当活靶子。他需要冷静，需要对策，重要的是，他得等到萨迦回来，等到可以处理这件事情的人回来。
云池摸着怀里的小海獭，强撑着眼皮，去厨房翻出辛辣的香料，碾碎了涂在手背上，只要有困意，就深深地吸一下，让自己头晕脑胀地打喷嚏，直至等到了天亮。
他得验证一件事。
清晨曙光破晓，云池透过窗棱，看到朝霞犹如摊开的织锦，徐徐铺满了青空——天完全亮了。
他吸了吸鼻子，疲倦地闭上眼睛，倒头就睡。
折腾了一晚，到了这会儿，云池很快便沉进了梦乡。
“……你这不孝的儿子啊！”苍老的男声浑如雷霆，轰隆隆地响彻云池的脑海，“居然敢违抗你父亲的命令，无视你母亲的哀哭！难道我们赐予你的骨和血都是枉费的苦难吗，你怎么敢这样对待你的亲族和父母！”
“快回来吧！快回来吧！”女声也变得尖锐刺耳，“我们……！”
但她的话并未说完，因为云池已经醒了。
少年面无表情，翻身跳下床铺，朝着衣帽间大步冲过去，先代的神衣华彩辉煌、熠熠生辉，他都视而不见，转而俯身，用力打开了另一台箱箧。
里头摊放着弯刀、长矛、弓弩、匕首、单刃剑、双曲剑；下面则垫着圆盾、方盾、立盾、护手和成套的盔甲。种种神兵利器，皆镶嵌着黄金与青铜，剑鞘上飘动着洗不去的旧时陈血，闪耀一如它们刚被铸造出来的时刻。
无论岁月如何流逝，光阴如何消磨，它们的锋芒始终不曾褪去，仍旧保留着主人在时的模样。
云池伸手下去，取出一把弯曲如月光，刀刃似火焰的匕首，萨迦对他说过，这是恶意女神昔日珍重的爱物。
他拽松刀鞘，将其放进怀里，然后再走到床边，和衣而卧。
云池再次睡着了。
“不孝的逆子！”男人的声音愈发暴躁，他声若洪钟地嚎哭起来，“你怀揣着刀剑，如今竟要屠戮自己的生身父母么！我们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不该……”
梦中的云池咬紧牙关，果然在怀中摸到了那把匕首。他猝然拔出刀柄，裹挟着怒火，猛地向前一挥，只听一声轻微的裂帛声，男人的哭嚎瞬间消失，耳边亦寂静得可怕。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应该劈中了什么东西，但它不像实体，更像是一个塞满了羽绒的枕头，被尖刀狠劲儿扎漏了气，便马上快快地飞走了。
云池握着匕首，警惕地在梦中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是他反抗了梦境的缘故，还是他手持着神器的缘故，云池现在能在睡梦里感知周围的事物了。他可以察觉到枕头上贴着小海獭紧张起伏的嫩肚皮，也可以……
云池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他宁神静气，将耳朵转向上方。
——他也可以听到，天空上传来的对话声。
“……好狠啊，这个人类！”一个不辨男女的声音狼狈地指控，“你在请求我之前，就该告诉我，你的新娘原来有这个本事。你看，我的袍子，我的袖口！”
另一个低低地笑了，声线浑厚：“没点本事，怎么配当我的新娘？”
云池一下傻眼了。
这两个又是谁？
“我还是觉得不妥，”第一个声音焦虑地说，“你知道的，按照说法，我们不该如此接近这座岛屿，你瞧，周围都是警告的神息，刺得我身上直发寒。这可是那个……”
“那个伪神自我放逐的地方，世界遗忘的孤岛，我知道。”第二个声音正轻蔑地笑着，“你害怕懦夫吗，伯希亚？祂把属于我的新娘藏了这么久，你觉得我会善罢甘休？”
“我只是欠你的情，罗希，我不想掺合你的婚姻。”名为伯希亚的神祇冷哼，“现在你的新娘手中有第二神代的神器，他拿着恶意刃，我也不好接近他，你觉得要怎么办？”
“还挺宠他的。但你完全不必靠近他，把他逼出来就好。”罗希惬意地说，“我只要他出来。”
罗希！
他真的找上门来了，怎么会？
云池攥紧了匕首，一时间心乱如麻。
他旁边那个又是谁，伯希亚……难道是梦神？他居然联合了其他神来抓自己！
更重要的是，如果风暴之神在这里，那西风神呢，萨迦把他留下，要是有什么危险，西风难道不会来警告自己吗？是不是西风也出事了？
他的心跳失了平衡，云池的脑袋里同样乱糟糟的。现在想想，他最后悔的事，就是跑到了撒玛尔城，不慎在罗希的祭司面前暴露了那个印痕。当时就该让那个祭司永远都说不出话才对……
——不，这么说的话，难道要杀人？我可是法治社会出来的，怎么能下得了手！
——所以不下手的后果就是这样，斩草不除根，让别的人……别的神把家门给堵了。
两种声音在他心中交战，罗希回答完那个问题，天空却静悄悄的，再没有神明交谈的只言片语。云池担心他们发现正在偷听的自己，思虑片刻，还是放开了手中的匕首，立刻断开了与梦境的连接。
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因为稍微小睡了一会儿，精神勉强算是饱满。按照萨迦的嘱咐，他这时候就该下海了，聚集在周围的海怪会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应该走了吗？
但是按照罗希方才的说法，他就盼着云池可以走出去，云池毕竟只是个人类，不了解神明力量的上限，他走到哪里才算安全，走到哪里又算不安全？
可若是留在怪屋里，梦境的力量是无法依靠物理防护抵挡的，只要云池闭上眼睛，还需要依赖睡眠，那他就始终要被神明无止境地骚扰，就算下到海洋里，难道就能摆脱了吗？
这就是个无解的难题，眼下，云池只恨自己没有腾云驾雾的手段，可以扑上天去，狠狠攮那两个玩意儿几刀。
谁是你的新娘啊，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他坐在床边，和小海獭对视了半天。
“不能坐以待毙。”云池毅然决然地呼出一口气，“我要是留在这，就是真的被困住了。因为我不能睡，不能躺下，还不能反击……”
小海獭忧虑地望着他，颤抖着“嘤”了一声。
“我们收拾东西，”云池说，“往萨迦的神庙走。他们的手应该还伸不到那么远，真要抓，前天就把我抓走了。”
他将匕首插在腰间，戴着萨迦给他织的围巾，带上干粮和水，把小海獭放在背包里。望着衣帽间的诸多武器，云池犹豫了一阵，还是带上了一把轻便的小剑。
带再多的武器，他也不曾受过专业的训练，到时候万一被抢走，那可就便宜了对面的敌人了。
他们从怪屋的后门偷溜，一出去，云池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就在昨夜，岛屿的四面还被浓雾覆盖着，可这阵子，雾气已然稀薄了太多。周遭的天空布满流连打闹的风灵，它们团住固执而不肯散去的雾气，犹如白蚁噬堤，正在把雾障一层一层、一点一点地撕光。
“我靠……”云池正目瞪口呆，一片巨大的阴影乍然从他头顶掠过，云池急忙蹲身躲避，等到那东西飞远了，他才敢抬头远眺。
那是一只巨大的青黑色苍鹰，双翼展开足有六米，它乘着呼啸的大风，高高在上地梭巡天空。在它周围，还有七八只同它一般大小的苍鹰，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下方。
——萨迦和他说过的，这就是罗希的风鹰，曾经被风暴之神的人祭们放出天空，用以伏击云池的白船，差点让他死在海上。
冰海无边无际，当中浮动着一座孤独无依的岛屿。此刻在云池眼中，这座岛就像一只受伤的巨兽，它散发出的血腥味引来了大大小小的追击者，鲸吞蚕食，誓要将它瓜分干净。
真该死啊……海岛底下的海怪呢，难道它们也在睡梦中难以自拔了吗？
从没有哪一刻，可以让让云池像现在这样，清晰明了地感受到神明与人类的差距。
我现在要怎么办？
云池的脑袋一片空白。
是在家里强行煎熬着等待萨迦，还是冲破封锁，跳进深海，跳进未知的命运？

第60章 神婚（三十一）
“我们跑。”他低下头,对怀里瞪圆眼睛的小海獭说，“不能留在这里。”
与此同时，他抓住腰间的匕首,躬身潜行，在松林的树影间缓慢地跋涉。
云池受过专业的训练,知道假如在野外遇到致命性的大型野生动物，比如野猪，比如老虎或者熊的时候该怎么做。只要别盯着它们的眼睛，别蹲下，别暴露自己的后背，转而正面相对,稍微错开你的目光,走之字形后退……在手里没有防身武器,不激怒这些丛林掠食者的情况下，你还是有极大的可能性慢慢退出它们的视野，取得一线生机。
可是云池不知道,在面对这些超自然的,很可能比人还要聪明的怪兽时,他又该如何应对。
我可以打游击,他想,我可以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利用森林里的资源撑上一周来等待救援，况且我现在穿着神衣,拿着神器。
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不能不睡觉。我不是海豚,可以用一半的大脑工作,用另一半大脑休息,我熬不过去的。
罗希……你这个阴毒小人。
云池尝试着抄近道，根据他的推测，前几天的睡梦骚扰都算是小打小闹，目的就是为了观测萨迦是否还在岛上，有没有真的离开。等到罗希能够确定萨迦的去留状况之后，他就能彻底无所顾忌地来抓捕自己了。
如此看来，不光岛屿的中心不安全，萨迦的神庙亦是岌岌可危，怪屋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他必须要下海了，他不能成为那只瓮中的鳖！
云池再次趴在厚厚的积雪中，躲过了一只俯低巡视的风鹰。
小海獭挤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微弱地叫了一声，扯了扯云池的衣领。
云池不解地低头，顺着小海獭的方向，他望见一只在林间飞舞的雪精灵，正朝他拼命挥手。
“你的意思是……让我走那边？”
雪精灵点点头，从枯枝败叶中，又窜出几只飞舞的光点，它们扒开光秃秃的灌木，朝云池展露出了一个入口。
“谢谢！”云池感激道，他急忙匍匐过去，钻进丛生的枝丫。
就这样，雪精灵一路指引，他便一路跟着走，完美避开天空上的风鹰，逐渐逼近了海岸线的位置。
很好，就是这样。只要抵达岸边，然后沉到海水中，就能暂时避开陆地上的麻烦，再想办法唤起那群玩忽职守的海怪，我的人身安全就有多一重的保障……
此刻已是日到中天，云池不得不停下来歇歇脚。他喝了一口水，又给怀里的小海獭喂了一点，从清早开始，他一刻不停地躲了几个小时，也赶了几个小时的路，就算是被加强过的体力，也该到极限了。
小海獭舔舔他的手背，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我……我还可以，”云池喘着气，“我能撑住，这不算什么……”
实际上，从梦魇开始侵扰他的那一刻起，云池就没怎么休息过，这两天的睡眠时间加起来，只怕都不足五个小时，再加上长途跋涉对体能和精神的消耗，云池还能坚持下去，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
空中又有风鹰掠过，云池赶忙趴下，听到它发出狂暴的尖啸，与同伴相互沟通——十几双锐利的眼睛，盯了将近一半的白昼，却连云池的影子都没看到，很显然，它们都开始急躁了。
这时候，雪精灵掀开了最后一丛灌木。透过它的缝隙，冰海近在咫尺，雪白的浪花静静地徜徉在海岛的边缘，只需趟过窄窄的浅滩，云池就能接触到海水，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下去。
“你们能不能帮我弄点动静，引开它们的视线？”云池和岛屿的精灵小声商量，“然后，我才好趁机跑过去。”
精灵们叽叽喳喳地商量了一会，片刻后，只听岛心深处传来大量落雪扑簌的声响，苍穹上熙攘吼叫的风灵们骤然一静，巨鹰们亦敏锐转头，怒号着朝那里扑过去。
就是现在！
云池扑出灌木丛，朝着海水的方向竭力狂奔，他已经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敌人，他孤注一掷，倘若不能抵达目的地，就只能沦为被猎人一枪击中后背的猎物。
风灵一无所获，苍鹰将参天巨木也撕扯得粉碎，使森林发出哀鸣，但它们谁都不曾发现目标的踪迹，它们上当了！
云池犹如一条跃水的白鱼，跳进了齐腰的海浪里。他一个猛子扎下去，神衣浸水，顿时发出比月光明亮，比日光柔和的华彩，海床一阵撼动，仿佛有什么沉睡至今的生灵，直到此刻才被唤醒。
苍穹中，伯希亚面色一变，厉声道：“海怪突然从梦中挣脱，快去把你的人类带走，它们可不好对付！”
罗希皱了皱眉，面上显出不悦的神色：“我知道。”
小海獭挣扎着从云池的胸口挤出去，它高兴地叫着，看到海怪的触肢犹如迅猛的长蛇，朝着云池探过来，同时飞速缠住了他的腰肢，将他即刻带至更深的海域。
安全了……
云池颤抖着出了一口气，感到冰凉的海水妥帖包围着他因为紧张而过热的肌肤，能和这些海怪汇合，起码此时此刻是安全了，眼下我要做的，就是……！
云池的视野忽然模糊，小海獭发出惊慌的大叫，幽蓝曲折的海水里，缠住云池的触须被无形风刃猝然切断，血水犹如喷墨，仓皇地玷染了云池的周身。
他的瞳孔一瞬紧缩，风暴搅动着整片海域，云池浑如一只蹦床上幸存的脆弱虫豸，被那无从抵抗的力量高高掀起在半空中，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天光之下，也暴露在神明喜悦，且无一丝温度的目光之下。
“找到你了，”罗希笑着说，“我的新娘。”
出于巨大的惯性，小海獭一下从云池怀里飞甩出去。它瞪大双目，纵使如何惶急地嘤嘤乱叫，也只能看着云池离它越来越远，直到它跌落海面，溅起微小的“扑通”声，被水光和乱流截断了视线。
云池被一双铁铸般的手臂强行固定，他的心脏疯狂撞击胸膛，几乎要从喉咙里脱出去，然而他的心绪却平和如死，寂静得不正常。
云池没有一秒犹豫，也没有一丝一毫分摊给其余事务的愁思。匕首刹那出鞘，他捅向罗希的动作自然而然，流畅平静如每日清晨，他为萨迦涂抹餐刀上的奶油。
风暴之神惊讶地痛叫了一声，祂低下头，看到先代恶意女神的爱物，正正插在盔甲的空隙，捅进了祂身为神明的金身当中。
“放开我。”云池说。
罗希笑了。
风暴之神的身形高大健硕，肌肤如涂膏脂，泛着匀称闪亮的蜜色，华美的羽冠修饰着祂深邃英俊的眉目，祂的双瞳如聚灾祸，氤氲着混沌的银光。
神明轻轻地捏住了云池的手，只是一个动作，就令云池的骨节咯吱作响，疼得梗直了脖子。
“如果你不是一个人类，那么此刻，我不陨落，也要身受重伤。”罗希慢慢地说，口吻十分优雅，“可惜，你还是人，我的新娘。”
云池眼前遽然一黑，霎时失去了意识，瘫软着昏倒在神祇手中。
睡梦之神伯希亚围观完了全程，祂看了看底下愤怒咆哮，几乎要爬到岸上来攻击祂们的海怪，不知为何，祂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神明关乎未来的感知能力，正不停地朝他抗议，提醒祂当心今日之后的危险。
“你还是快走罢，罗希！”伯希亚不安地说，“千万不要忘记，我是为了还你的情，才答应你掺合进这件事的。”
“我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你我之间，从此一笔勾销了。”罗希慢慢地拔出滴流着金血的匕首，完美无缺的微笑神情也产生了细微的扭曲，“真是一朵带刺的花啊……”
“你同样不要忘记，西风也为这岛屿的主人效力。”临走之前，伯希亚警告道，“等到岛屿的主人回来，才是你真正有麻烦的时刻，罗希。这不是你设计把西风困在世界尽头就能够平安度过的，出于兄弟的情谊，我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你，”罗希冷声道，“是伪神先抢走了我的人祭，又唆使魔怪杀了我的祭司，两两相加，不占理的是伪神，而非我！”
要是没有那个特殊印记呢，你还会如此大张旗鼓，冒着得罪先代主神的风险，来祂的岛屿上大闹一通么？
伯希亚最后瞄了一眼瘫倒在罗希怀中的人类，终究没有再用这个问题来影响祂和罗希之间的关系，转头散作无数流离的迷梦，离开了这里。
海岸边，水花破开，一个湿漉漉的，哆哆嗦嗦的白影，慢慢爬上了海岸，发呆地愣神。
小海獭望着空无一物的苍穹，想起被迫和它分离的云池，转身看看一片狼藉的岛屿，它用毛掌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再揉了揉……终究抑制不住，伤心地大哭了起来。
.
“……醒了……”
“总算……给他一点水……”
“……擦脸……别擦身上……”
谁在说话……
云池朦朦胧胧地皱了皱眉，他隐约听到有人说话，想要睁开眼睛，但只是稍微错开一条缝，便觉得强光刺眼，令他头痛欲裂。
这是哪里……
有人拿来了水喂他，那水清甜如琼浆，云池光喝了一口，精神就为之一振。
“这是哪……”
他捂着额头，勉强扯开眼皮，先看到华丽无比、堆金砌玉的穹顶，顺着再看下去，但见厅堂宽阔、摆设堂皇，猩红的织毯铺满了视线内的每一寸地面，上面用金线绣满了宝石的花朵，身下的床褥也柔滑如天上的云彩，相比之下，他自己穿的这身神衣，简直素得和白纸没什么两样。
“这是风暴神宫。”他身前有人回答。
云池闭上了眼睛，只想重新躺回去。
“那你们……又是谁？”
“我们是、我们是神主的……”
“我们是神主的神眷者！”另一个强硬的声音抢答道，“就算你是神主的新娘，也要讲求一个先来后到……”
“我是个鬼的新娘！”云池猛地坐起来，瞪着眼前的几个……十几个少男少女，“当初就是你们把罗希的风鹰放出来，攻击我的船的？”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神眷者们噤声不言，目光游移，都不敢看他。
“……你不知道，神主会怎么对待我们。”其中一个嘟哝道。
“如果来了新的人祭，又能讨神主的喜欢，神主就会在我们这些旧人当中随意指一个，剥夺他全部的身份和权力，让风鹰把他叼走……”
“我们不想死呀！”
云池都要被气笑了：“你们不想死，那你们看我的脸，是不是长着一副想死的模样啊？就你们这样，算个屁的神眷者，他眷顾你们吗，不就把你们当成玩物，高兴了看一眼，不高兴了拿去喂鹰？”
其中一个华服少年急忙坐起来：“可你是不同的！神主对我们这样，对你一定不会这样，你是祂的新娘啊！”
“你再说一个新娘，我揪着你的领子把你丢出去你信不信。”云池心头火起，对着萨迦的时候，就是他最快乐、最温柔的时候，现在对着风暴神宫里的这些人，他一个好脸色都不想给他们留，“所以你们是来干什么的，给罗希当说客的？”
神眷者们互看一眼，脸上都现出惴惴不安的表情。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大声说：“我们都听说了，你住在荒岛上，生活条件十分艰苦，你侍奉的伪神，也有残暴不仁的名头……祂必定没有好好待你，你穿得多么朴素啊！”
她一伸手，向云池展示出一件极尽巧匠心血，精美绝伦的华衣，“你瞧，这不是比你身上穿的素衣好看许多倍吗？”
“而我们住在风暴的神宫，与神明同吃同住，天底下怎样的珍馐，怎样的美酒，怎样稀奇的珠宝和精巧的衣物，我们都能轻易拥有，”另一个也在旁边附和鼓劲，“并且，就像你见到的，我们还能使用神主的使者，让它们替我们办事……这难道不是分享了神主的权柄么？身为一个凡人，你还能期待些什么，这里就是心想事成的福地啦！”
而我，我和萨迦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他的神庙掩藏着世上所有的宝物，一切应有尽有；我穿着他的神衣，他带我去追逐月亮，愿意背着我去世上任意的角落玩闹冒险；我的欢笑即是他的欢笑，他害羞起来，我也会跟着脸红。
你说你们分享了神明的权柄，但从真正的自由，能够掌握自己生死的方面来看，你们身着绫罗绸缎，享用山珍海味，其实和死囚并无半分区别。因为这一切都是罗希赋予给你们的，得到还是失去，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云池不想分辩了，他连张嘴的心力都懒得给，孔子说生于春而亡于秋，何见冬也？子与之论时，三日不绝也。意思是和从未见过冬天的蚱蜢争论什么是冬天，你就是争上三天三夜都不会有结果，既然如此，他何必浪费这个精神。
他没有接话，仅是冷漠地问：“罗希，你现在应该在哪站着旁观呢吧，别让你们小老婆们费力气了，我不会听的，出来跟我说正事。”
见他对他们口中的美好愿景充耳不闻，神眷者们纷纷惊惶道：“不，不！我们说错了，你是神主的新娘，你得到的肯定会比我们多得多，我们得来的权柄名不正言不顺，是万万比不上你的！”
“先把这件衣服换上吧，你被神主带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穿着它睡觉肯定很不舒服……”
云池不耐烦地扯过那件衣服，一下就将它撕成了两半，金线珠玉瞬间崩碎了一地。
“是不是罗希脱不掉我身上这件衣服，急眼了，就让你们来哄我主动脱？”他问，“别费心了，我这是神衣，罗希身上那件都够不到我这件的等级，少拿你们这的破抹布往我身上招呼。”
神眷者们目瞪口呆，谁也不敢乱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池往门口走去。
“你好，我的新娘。”
就在他即将走出房门的那一刻，罗希终于姗姗来迟，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换掉了盔甲，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青蓝相加的美丽长袍，黑发披散，轻佻地袒露着大片胸膛，先前被云池捅出的伤口，此刻早已完全愈合了，连一丝伤疤都看不到。
云池后退一步，漠然地抬头，与他银白混沌的瞳孔对视。
罗希挥了挥手，那些神眷者们便如蒙大赦，立刻跑得不见踪影了。
“迫不及待想要见我吗？”罗希微笑着，“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是如此。”
“懦夫。”云池说。
罗希挑起眉梢：“什么？”
“我听见你和那个叫伯希亚的神在如何讨论萨迦，”云池望着他，并不后退一步，“你说他是懦夫，那只敢趁他来不在的时候抓我，你们岂不是比懦夫更加懦夫？”
罗希盯着他片刻，忽然哈哈大笑。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不得不轻拭眼眶中的泪水。
“新娘！”罗希欢快地叫道，“你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你怎么能把忽视当成怯懦，自信当成傲慢呢？”
他轻轻捻起一缕云池的黑发，百无聊赖地说：“祂空有残暴的名头，实际上是个多么无能的君王，连主神的神位也甘愿拱手让人，导致最后爆发了第二神代和第三神代的战争……新娘，这些丢脸的往事，想必祂从未告诉过你吧？”
云池本来怒火中烧，听到这话，却不由得顿住了。
你说的，怎么和萨迦告诉我的不一样……？
“等等，你知道第三代的海神是怎么死的吧？”他警惕地问。
罗希耸耸肩，无所谓地说：“死于神战咯。二代的众神联起手来杀了祂，但即便如此，还是没能收回海神的位置。”
云池盯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罗希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场神明之间的战争，可前因后果、参与人员、谁胜谁负……这些关键因素，却统统一概不知。
就算他是第三代的新神，记忆力也不该衰退得这么严重啊？
“你……莫非你是第四代的神明吗？”云池不可置信地问。

第61章 神婚（三十二）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呢？”罗希一怔，旋即反问，“胜利者就是胜利者,这是失败者所无法比拟的。”
云池看了他半天，真是无话可说……合着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去大闹萨迦的老窝？
罗希看着他，笑道：“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你如今就在这里，就在我的面前……”
他伸出手，意欲用指腹拂过云池耳垂上的金印,云池冷冷地盯着他,还未完全触碰到,罗希的手指就是一顿。
他在半空中僵持半晌，还是放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笑道：“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来磨合彼此。”
云池几乎要被他逗乐了：“磨合？罗希,你以为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吗？我还是那个所谓的人祭时,你的神眷者们指使你的风鹰,差点让我死在海上,那时候你不闻不问,如今多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印痕，你就准备坐收渔翁之利,认我当你的狗屁新娘？你还是做梦比较快！”
罗希宽容地笑着，神情宠溺地俯视着云池。
“巧辩,巧言,巧舌如簧。”神祇赞叹,“你说的都对，就当我是势利的小人，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规则如此，你就是我不曾开口放弃的人祭，你的所有权，也始终掌握在我手上。更何况，伪神把你捡走，为了遮掩你的行踪，更是杀了我的祭司，你怎么知道祂不是抱着卑鄙险恶的念头，觊觎你可以成为神明新娘的潜质？”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这可真是活脱脱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云池夸张地睁大眼睛，随即又挎起个脸，沉声道：“萨迦早晚会回来，你关得了我一时，关不了我一世，还是想想自己以后的下场吧！”
原来他的祭司真的死了，那这是岩延做的，还是西风做的？
总之，不管是谁做的，他们都失策了，显而易见，罗希完全可以让死人也开口说话……
罗希忧愁地叹了口气，似乎很为云池的固执而苦恼。
“不，祂再也不会找来了，”罗希遗憾地说，“人们常说，风暴之神的神宫就在世界的尽头，那世界的尽头在哪里呢？”
他抬起手，一缕微风萦绕着他的指尖，逐渐幻化出半透明的风灵形象，罗希鼓励道：“你看，仔细看。”
云池定睛看去，只见那只风灵的脊背上，居然驮着一座微缩的宫廷，仿佛被蚂蚁那么大的刀具噬咬出来的核雕，每一丝花纹、每一根线条都栩栩如生，上面甚至还有活动的小人，比一根头发的横截面还要微小。
“世上有多少风？”罗希凑近云池，亲昵地问，“你一呼一吸间，就产生了一股风，而我的神宫便存在于这些风的脊背上。亿万万支徜徉的微风、冬风、狂风、旋风、季风、信风……如此多的风，伪神能找到这里，找到你吗？这才是真正的世界尽头啊，无处不在的尽头！”
神明望着云池，得意地微笑，再次浮现在他俊美的面孔上。
“我和你，我们尚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啊，时间，多么可怕的怪物。”罗希悲叹道，“我见过坚不可摧的城池在风雪中缓缓地化为齑粉；我见过两个血海深仇的王国最终合而为一，它们曾发誓要不共戴天的子民终究相互结合，生产下新一代的子嗣；我见过陆地被海水吞没，见过海洋被隆起的陆地逼退……我见过太多了。而我呢，我有耐心，有恒心，更有毅力。”
罗希压低声音，轻声说：“一百年、两百年，或许你还不至于屈服，可是一千年、两千年，一万年、两万年……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你拿什么去铭记一个伪神？我很好奇，并且期待你无谓的挣扎，我的新娘。”
云池额上缓缓绽出青筋，掩在袖口中的双手亦攥紧了，直到罗希大笑着走远了，他还怔怔地站在原地，气得双肩发抖。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从罗希用言语搭建出的愿景上，感到了由衷的恐惧。他只是人类，根本无法衡量一个神祇的生命厚度，也无从和过于漫长的时光抗衡，但是当他逐渐冷静下来之后，云池忽然察觉出了不对劲。
——很多关键的问题，都被罗希回避过去了。
比如罗希既然对自己如此有信心，为什么趁萨迦不在家的时候，才联合了另一位神明来偷袭岛屿；比如他对第四代神明的身份只字不提，并且压根就不清楚过去的真相；他碰不到耳边金印的手，派人来哄骗云池脱掉的神衣……
他只是表现的很自信，很高傲，对一切都胜券在握，但实际上，他这种自信仅仅是差点骗过了云池这个人类，细想一下，便知道破绽百出。
云池松开了紧握的双手，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神明这种蛊惑人心的能力还真够可怕的。他刚才差点就在冲动下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朝着罗希的后背招呼过去了，要是真这么做，那岂不是又送了一次？
他随便找了个软凳坐下了，只想知道萨迦什么时候才能从时神那里回来。
岛上的家、森林，还有小海獭，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了，想起那个小海獭从他怀里甩出去的时刻，云池就揪心不已。
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引颈就戮吧？他下定决心，还是站了起来。
得在这里打探一下，收集点有用的情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云池推开门，尝试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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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暗沉，阴云惊惶地遮蔽了阳光，四下不安地翻涌。茫无际涯的冰海上，没有一艘渔船还敢驶出码头，没有一只会游水的生灵还敢浮出海面，只因向来幽邃湛蓝的冰海，此刻可怖如煮开的浓墨，其上遍布的冰层雪川，就像葬礼祭奠的素衣，死透尸首的容颜，惨白到无一丝生机。
天地一片死寂，唯有一个男人行走在海面上。他直视着前方，每走一步，凝聚着血洼的冰层复又开裂，尽皆淹没到深不见底的暗海中去了。
再也没有万千盘旋的璀璨星尘，萨迦的双目全然漆黑，犹如长夜，仿佛永不消散的阴影。他轻柔地撕开了一只风鹰的羽翅，让它落在尖似小山的尸堆上。
岛屿的树木摧折，森林倾颓无章，居住的精灵们相互搀扶着，从废墟中爬出来。周围到处弥漫着海怪的血，一截蜿蜒的巨大残肢，正于浓黑的海水中沉浮不定，唯独剩下一只小海獭，正孤零零地趴在海滩上啜泣。
他看到的所有事物，一切景象，都在向他一遍遍地重复回放当时的场景：噩梦的侵扰，被逼无奈，只得逃出家门，向海水寻求庇护的云池，他躲避风鹰与风灵的搜寻，终于跳进大海，却还是被强行掳走的情状……
萨迦走过去，把小海獭托在手心上。
“罗希。”神明说，声线恢宏如万万人的嘶吼，又尖锐如快要崩断的琴弦，“罗希带走了他。”
小海獭变成一堆湿漉漉的绒毛，迅速飘进了萨迦的浓密的长发。
“罗希！”萨迦厉声咆哮，獠牙呲出，犹如响彻世界的雷霆，轰鸣着震彻了冰海，也震彻了陆地与天空的死角，“把他还给我！”
这一刻他完全不像是高洁伟岸的神明了，他简直就像一个鬼，一个择人欲噬的恶鬼！
罗希自然听到了这个暴怒的宏大声音，他皱了皱眉，又嗤笑了起来。
还以为自己是昔年那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主神么？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旧日的神明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就好，何必来插手朝气蓬勃的新生世界呢？
“我在这里，主神。”他懒洋洋地现了形，心中并不十分畏惧，“哦，我忘了！现在已经不是第二神代，您也不是第二位卡勒瓦的主神了，那么，您有何贵干？”
萨迦抬头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正视眼前的新神，他心中充斥着足以毁灭世界的愤怒与懊悔。因为正是他的轻视与不在乎，才导致云池暴露在罗希眼中，导致他和自己分离的后果。
“把他还给我。”萨迦向前一步，白发犹如阴燃的火焰，“我只警告你这一次，新神，他不是你的所有物，把他还给我！”
“哈！”罗希大笑出声，“他是我从未放弃的人祭，是从我庇护的城邦中诞生的子民，现在，他也是我的新娘。你怎么说，旧神？他当然是我的所有物，而且只是我的所有物！”
萨迦一动不动地盯着风暴的神明，罗希嗤之以鼻：“阵仗还挺大……所以呢，我不放人，你又能怎么办，试着抓捕世间的任何一缕风，再从上面找到我的神宫，还是要毁灭撒玛尔，毁灭我庇护的所有城邦呢？”
他压低了声音：“认命吧，旧神。就像神代交迭的时候你保不住你的族人，现在你也保不住我的人祭。这就是万物发展的规律：旧的，总要被新的取代。”
萨迦的眼皮轻轻一颤，他抬眼，看着高踞于天穹的罗希。
“我不会毁灭撒玛尔。”他说，“因为我要毁灭卡勒瓦的陆地，我要将世上的每一道风都焚烧干净，直至诸世也回归混沌的常态，剩下全然的真空——除非云池再度回到我的身边。”
风暴之神那洋洋自得的神情蓦然僵住了。
“誓言已经成立，如果这是你要的，”萨迦露出一个扭曲如魔神般的笑容，“那我就实现你的愿望，新神！”

第62章 神婚（三十三）
罗希还想说些什么,他的身影就被空气中的神力涟漪打散。萨迦沉入海面，顷刻间回到了白海獭的形态，并且在呼吸之间迅猛飞涨,一瞬的功夫，他已经变得和岛屿差不多大小了！
但是萨迦还没有停下,他沉得越来越深，体积也越来越大，深渊中的海怪纷纷仓皇逃窜，发出惊恐的悲鸣。
地貌开始发生改变，首先上涨的，是陆地边缘的海平面,高达十几米的海潮愤涌而出,呼啸着淹没陆地,冲垮山林；继而是内环的陆地，每过一秒，都有山呼海啸般的巨响,从大地下崩断。
众生惶惶,魔怪倾巢逃命,盘旋在黑云密布的苍穹,人们也向天空、大地和海洋的众神急切地祷告。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卡勒瓦的陆地就像一块脆弱的蛋壳,现在，这块蛋壳就要在外力的作用下,被缓缓地推压成粉屑了。
“这是怎么了？”年轻的新神同样被惊动了，他们奔走相告,彼此聚集在一起,试图寻找一个答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地女神呢，山川河流的神呢，城邦的神呢，不管是谁，有没有能出来解释一下的？！”
“这不是上面的问题，在下面，在海下！”
世界末日也未必有这样壮烈的景象，冬日沉寂了数千年的火山群接连爆发，浓烟和火山灰将天空糊成了喘不上气的暗红色，高旷的海啸近乎能与苍穹低垂的云山相互碰撞，激发出连绵的，冰雹般的暴雪豪雨。天地间唯有狂风肆虐呼号，但那些风灵不是为了欢庆，它们是为了逃命。
太阳畏惧地望着下方，月亮也被迫从愈发高涨的海水中挤上天空，然而，两轮天体的光辉都未必能穿透浓云的遮蔽。就在这全部的混乱中，祂们俯瞰到一个巨物，无与伦比的巨物，祂将大陆也安置在自己的肚皮上，轰然高举出了海面！
天空之神乌戈悲声长叹：“母神，这又是为了什么啊！”
——那是萨迦，甚至无法用“巨大”这个浅薄词汇来形容的萨迦。他的每一个部位，每一个动作，都是凡人所无法理解的磅礴浩瀚，除了他痛苦的咆哮，世间再无其它声响。
无论是地球，还是这里，海獭都有一个习惯，它们会挑选自己喜欢的光滑石头，把它当做用餐的餐桌，再将找来的贝壳放在上面，举起石头开砸。
此时此刻，卡勒瓦大陆可以说就是萨迦的“餐桌”，尽管上面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他想要的事物，可他只要降下双臂，整块无根浮萍般的陆地板块，就能被他砸成支离破碎的三段！
“谈判，去和他谈！”大地女神声嘶力竭地挣扎，试图唤起萨迦的一丝同情心，“冰海之主，我求你怜悯！难道我没有把我的魔怪供予你指使，难道我们不是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从那时起便再也不曾打扰过你的安宁！我们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我求你怜悯，我求你啊！”
“还给我……”从萨迦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十万雷霆齐声轰鸣，“把他还给我！”
“那就还给他！”大地女神歇斯底里地怒吼，“不管是谁拿了他的，还给他，马上还给他！”
就在这一片混乱当中，终于有承不住焚烧苦楚的风灵，惨叫着说出了答案——
“罗希大人！”它大叫着，“是罗希大人，从那岛上抢走了一个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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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神宫里，云池还在四下探寻。
不知是不是想家的缘故，神宫固然美轮美奂、精雕细琢，但是看多了也就那样，无论多么令人惊叹的艺术品，都比不上怪屋里简朴的陈设，因为那是他亲手挑选，和萨迦一起布置的家。
在这里，没有白昼和黑夜的区别，只有一个特定的时刻，长远地在这里续存。此时，神宫外夕阳西下，晚霞犹如烧残的余火，哀艳地笼罩了上空。
按照云池的生物钟估算，这样的霞光已经持续了不止七十二个小时，外界起码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夜——除非神宫的时间流速，跟外部也有区别。
罗希有事出门，但遗憾的是，他留下的侍从仍然忠心耿耿地紧跟着云池，一步都不肯放松。过去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神眷者来找他的麻烦，但全都被云池一手一个，直接搡到旁边躺着了。
“如果你不想我在这碍眼，把你们神主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走，那你就指一条让我离开这里的明路，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云池蹲下身体，注视着被自己打趴下的神眷者，轻声问，“怎么样，我这个要求很合理吧。”
“……哪怕你当下这么说，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改主意的。”神眷者愣愣地憋了半晌，吐出这么一句话，爬起来就跑了。
我会改你个头啊。
云池莫名其妙地盯着对方迅速窜走的背影，心里十分窝火。
没奈何，他走到哪，身后的侍卫就跟到哪，云池烦躁得够呛，但一时间也想不出如何甩掉他们的方法。
沿着黄金与红玉的长廊，云池左转右转，视线中忽的豁然开朗，一扇不同于神宫绚美风格的厚重大门出现在面前。
依着云池的眼光，这座宫殿美则美矣，但是太过精巧奢丽，让人看得眼累心累，然而这扇大门却截然迥异。青铜的浮雕古老质朴，当中点缀着素净的白银，工匠以无可匹敌的技艺，在其上描刻了世界的见闻，风灵徜徉过森林、山川、大海，也途径凡尘俗世的人间。一切悲欢聚散、生离死别的故事，都被凝聚在门板当中，接受时间的考验。
云池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这是什么地方？”
他身后的侍卫犹豫了一下，又觉得回答了也无妨，便低声道：“这里是存放神历的殿堂。”
神历？
云池来了兴趣。
“我要进去看看，”他说，“这里让进吧？”
侍卫没有立刻回答，云池便自顾自地说：“我就当它让我进去了。”
为了打动云池，彰显自身的实力与权势，罗希确实下达过命令，允许云池进入神宫的任意一个角落，因此侍卫们必须实现云池的愿望，替他开门。
青铜的大门发出沉重的闷响，移动了一道供人通过的裂缝。云池走过去，看到门的厚度接近十几米，如果突然关闭，完全能将走在其中的一行人碾成稀烂的肉泥。
神代的工艺，真是人力所无法比拟的啊……
他进到内室，看到数万盏星星点点的灯火在烛台上飘摇，犹如昏黄的星海，照亮了其后参天的巨幅壁画。壁画上精细地描绘着罗希身为风暴之神，在领域内治下的详细过程。几千个画师在云中上下起伏，昼夜不休地持续创作，以至挨近壁画的地面上，都溅出了一道纯金的颜料线。
走近了看，云池居然能从他们绘画的内容上看到自己——罗希戴着羽冠，从地形模糊的岛屿上抢走了一名身穿白衣，耳带金印的少年，他乘着狂风，正带着战利品，奔向自己的神宫……
“这居然是实时绘画？”云池不可思议地问。
“不错，神历记载神明的历史，自然要与神明的行动同步。”他身旁走来一个挽起袖口的女人，浑身沾满了金漆银粉，利落地扎着长发，“我是罗希大人的御用画师，您就是祂的新娘吧？”
“随你们怎么说，反正我不是。”云池到处打量了一番，在萨迦的宝库里，他也看到墙上有过这样的壁画，但上面都是一些要紧的事件，而不是这么巨细无遗的记叙。
云池心想，真够自恋的。
他摇了摇头，问那画师：“这个壁画，只有一层吗？”
画师笑了一声，指着高不见顶的穹顶说：“看到了吗？您所见的，只是目前的最后一层，在它之上，还有一千九百九十九层。罗希大人的神历，正是从祂初生时开始算起的。”
“那地下呢，”云池问，“地下室是干什么的？”
画师莫名地说：“这里没有地下室。”
云池觉得好笑：“没有地下室，那条暗道是什么？”
他一伸手，指向墙边的一条通往下方的楼梯。
顺着他指的方向，画师转过头，又惊讶地回头看他。
“那里……那里什么也没有，大人，不过是平地。”
身后的侍卫亦整齐划一地点头，佐证画师的回答。
云池脸色一变。
什么鬼东西，煤气灯效应是吧，想用否决事实的方法来让我怀疑自己，从而达到操控我的目的是吧？
我才来几天啊，真是看不出来，你们这的人pua都使的得心应手啊！
他冷笑着大步走过去，面对这种人，最好的做法就是把事实甩在他们的脸上……
“——哎哟我的天！”云池刚刚踩住楼梯，脚下却忽然一空，直接翻滚着摔了下去。
站在画师与侍卫的角度看，地板仿佛平滑的沼泽，云池刚一站上去，便被沼泽瞬间吞没了。
“大人不见了！”
“来人，快来人！大人忽然消失了！”
“快去禀告神主，大人在神历这儿出事了！”
上面是如何鸡飞狗跳、乱成一团，云池一概不知，他只知道，纵然有神衣护体，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他还是摔得屁股生疼，不得不在地上趴好一会，才能缓过劲来。
“我了个去啊……”云池呲牙咧嘴地爬起来，“这都是什么好彩头，偏偏给我撞上了……”
他环顾周边，发现这似乎是一条废弃的密道，不知过去了多久，道路两旁的火把仍在熊熊燃烧，照亮了一条通往前方的路。
“神膏。”他观察了一下火把，和萨迦在一起那么久，云池也变得识货了，制作火把的原材料，和怪屋中用来照明的烛油一模一样，用这种膏脂点起的火焰，万年不熄。
云池小心翼翼地拿了一个火把，给自己照着。
“这里到底是哪儿呢……”
他一面思忖，一面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视野骤然开阔，神历的壁画犹如展开的长廊，冲他扑面而来。
“壁画！这里也有壁画。”
云池高举手中的火把，映亮了他身前的画面。
画面上的主角，是个完全不同于罗希的男性神明，他头戴冠冕，驾驭着呼啸的狂风，高高地俯瞰海面，也俯瞰着渔船上叩拜的人类。
“风暴之神，您卑微的仆从恳求您，请赐予我们航行的宁静……”云池吃力地辨认着斑驳的文字，“风暴之神？这货也是风暴之神，那他是……哦。”
云池反应过来了：“罗希是第四代，那你就是第三代了？”
他接着往后看，不得不说，旧神的神历被压在新神下面，这个设计还是挺有讽刺意义的。
在云池眼里，壁画前面记录的，尽是些不重要的事，但是对比罗希那两千层的高度，第三代的神历简直少到可怜，看着就知道是个短命鬼。
等等，这么说的话，也许我可以找到萨迦的往事？
想到这里，云池急忙搜寻起来。
“……找到了，是这个！”
神历以超乎寻常的，纪录片一般的精准，承载了神明的过往经历。第三代的新神降诞之后，与第二代的旧神几次争执。新生的神祇血气方刚，旧日的神祇余威犹在，经过旷日持久的摩擦与冲突，以萨迦为首的第二代旧神，还是愿意遵照母神伊尔玛的规定，递交神权，在世界的一隅退居。
在这里，云池总算看到了萨迦在画面上的完整形象，他和神庙中的雕像别无一二，白发丰密，眼睫低垂，手持生珠的贝壳，衣袍恍若滔滔不绝的大浪。
第一代的海神卢诺塔尔，是创世的少女从金蛋中敲出来的，因此神明到了第二代，依然保留着野兽的原形，直到第三代的神祇诞生，才是天然的人身模样。
隐退至荒芜的岛屿，萨迦的兄弟姊妹们便将神宫合并起来，组成一个海上游荡的小国。褪去神明的光辉，神明的华衣与繁琐礼节，他们变回了原有的相貌，大大小小的海獭群居在岛屿内部，唯有萨迦依然保留着海神的权能，端坐于神宫的王座，眉头紧皱，心存疑虑。
“你不可能永远留着它的，兄长。”智慧与美德之神——此刻是一只白脸的棕色海獭，正用石头砸开肚皮上的贝壳，一边吃，一边劝告，“母神的御旨总要遵守，你这么拖延，又算什么呢？第三代的主神，你不好让祂一直等下去啊。”
年轻的萨迦说：“我知道，但是……”
他看着满地乱滚的圆乎乎海獭，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还未与祂达成协议，总要留下保护你们的力量，”萨迦说，“太早交付神位与神职，无异于任其宰割。”
“任谁宰割呢？”爱与美的神明，一只体态优雅，皮毛无瑕的海獭问，“第一代的众神早就去陪伴母神了，再过一段时日，我们也要启程前往无尽的虚空，在那里生活。前代如此，代代皆然，新神难道还敢违背这个规律吗？”
“其实兄长说得不无道理……”
“啊，早知道我也不把神职这么快交出去了！”
“你这个蠢货，谁让你不留后手的？”
恶意女神躲在柱子后偷笑，神殿顿时爆发出一场纷争，吵打成一团。萨迦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宣布道：“好吧！三日后，我就与新生的海神探讨这件事，大家都不要闹了！”
三日后，萨迦如约离开了神殿。临走前，他将岛屿重重看护起来，没有他的允许，里不得出，外不得进，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才动身前往新神的宫室。
海獭们在大兄的保护下尽情嬉戏打闹，抓取海底的食物，趴在礁石上享用。但他们不知道，天空中早有恶意窥视的眼睛，正忌惮地盯着此处。
云池挪动火把，看到众多新神围拢在云端之上，对下方的景象评头论足。
“原来高高在上，自持资历的旧神，也不过是畜牲的出身呀。”
“即便是这样，还有大批的信徒不肯放弃，誓要追随它们……”
“就因为这群畜牲，我们的神职还是不完整的。可惜，等到第二代的主神也交还了神权，它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第二代的主神？哈哈，脱掉那张皮囊，不会也是这副笨拙的模样吧？像这样，就只配做我的箭下猎物……”
在诸多的恶言恶语中，唯有和平的女神不曾插话，她看到了同胞身上蠢蠢欲动的战争气息，心存不忍，却又无法违抗她的兄弟姊妹，因此一声不吭地调转云头，拉着财富之神的手，悄悄退出了这次聚会。
另一边，萨迦也与新生的海神达成了协议，他要保留庇护家庭的神职，新一代的主神亦对着陀涅拉的鹅河，发誓会与旧神友好相处。
云池稍微移开了火把，错开目光。明明已经知道了结局，到了最终揭晓的时刻，他却依然不敢旁观这过于生动的真相。
新生的海神接过旧神的权与力，那一刻，他终归完全掌控了冰海，也间接削弱了萨迦留下的屏障。
“真是太感谢你了，我的朋友！我一定要留你在此赴宴，”海神爽朗地说，“你会因为你的正确选择，而获得慷慨的回报的！”
发现了破绽的新神犹如渴血的凶鹰，长久的龃龉和抵触，被轻蔑、仇视与贪婪点燃的火焰熊熊流淌在他们的血管里。和平女神不曾想到，她因不忍而离去，留下的却是名为“好战”的导火索。
新神一拥而下，狩猎之神抢先吹响了围捕的号角，旧神措手不及，疏于防守，被残忍地屠宰于他们作为家园的宫室与海岸，他们呼唤着萨迦的名字，死前发出的惨嚎传遍大海，金血遍流，将水面都染成了绝望的霞色。
经此一役，第三代的新神终于如愿以偿，完全收回了他们应有的实权与职阶，并且得益颇丰，满载着剥下的皮毛而归。
神就一定是完美无缺、永不出错的吗？
并非如此，因为人类也不过是参照着神明而创造出的生灵，神的爱恨欲望，其实上更甚人类百倍，而他们做错一件事的后果，亦要比人类严重百倍。
酒宴上，萨迦坐立难安，惊惧莫名，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令他也感到恐怖的大事发生了。他想离开，然而新生的海神固执地拦着他，一味地命令绝色的侍女为他斟酒。
在天穹游荡的西风看到了这幕惨剧，并且知道剩下三方的风神也参与到其中，他终归不忍昔日强盛的旧神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偷偷潜入宴会，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萨迦。
云池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壁画上的萨迦，又变成那个他熟悉的，有圆耳朵和毛手掌的大白海獭了，然而这次，萨迦却不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可爱才展露这个形态的——他捏碎金杯，掀翻宴席，那巨大的身形，彻底撑开了华丽的海底神宫。战斗很快就有了结果，萨迦生生撕烂了新神的身躯，将他吞进肚腹，暴虐地结束了第三代主神的统治。
他狂奔着回到海獭们居住的岛屿，在混合着海水的血中收起家人的尸骨，把他们遍体鳞伤的身躯紧紧抱在胸前，悔恨悲恸，嚎啕痛哭。
他错信了新神的誓言，以为现在仍然是太古的时代，无论人或神都遵照蛮荒质朴的规矩，承诺了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哪怕流干身上最后一滴血也要做到……但其实他们的世界早就逝去了啊，跟着他们这些日益老去的旧神一同逝去了。
萨迦淌着血一般的泪，在云端追上了第一个自觉不妙，疯狂逃窜的狩猎之神，扯碎了他的身体，其后的战神和血神亦未能幸免。春夏秋神的残躯落入大海，东南北风的骨肉抛向火山，有名之神哀嚎，无名之神求饶……云池几乎要认不出他的大海獭原本是什么模样了，太阳惧怕地避入太虚，月亮也沉默地藏在海底，诸星同时哀哀悲泣，祈祷萨迦的宽恕和谅解。
没有一束光胆敢穿透这样的黑暗，也没有一个幸存的神明敢于探出头来，替他的同胞声讨。世间浸透神血，冬神因沉眠而逃过一劫，和平与财富则保护着若干无知的新神，战战兢兢地躲在神宫；西风自知闯了大祸，亦上到无垠的虚空，去向母神忏悔自身的罪过。
眼看第三代的众神即将被屠戮殆尽，伊尔玛终于出现了。
壁画上，显示出创世少女的身形，她头戴金光，对着浑身血污，疯狂如魔的萨迦，叹了三口气。
第一口气，她说：“萨迦，凡人的灵魂，自有地底的陀涅拉看管，但神明的精魂，却是我也不能挽回的。你的亲族无法复生，这是既定的事实，因为‘死亡’的概念，与‘诞生’一样古老，且不可违抗。”
第二口气，她说：“第三代的新神不守诺言，因此，也自当遵照祂们的诺言走向灭亡，这是我所允许的，而非你的罪责！”
第三口气，她说：“你的亲族已经逝去，但我可以为你稍作补偿。你一直不曾有过妻子，我便为你许下预言：终有一日，你会找到自己的一生挚爱，并且为着保险的缘故，你的挚爱将从人族中诞生，这样，即便是死亡，也不得使你们分离。”
云池：“？”
这说的是我？
萨迦目光死寂，心灰意冷地说：“伤痛既然已经造成，不管补偿多少，都为时已晚。我会遗忘这个预言，你也忘了你的预言罢，母神。我将隐退，并且等待消亡的那一天。”
云池：“？？”
云池满心复杂，不知从何说起。
伊尔玛微微一笑：“你可以忘记，可即使是你，也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萨迦。”
“这个既定事实，”云池不由自主地喃喃，“难不成指的是我吗？”
壁画上，伊尔玛忽然转过脸，以金眸凝视着云池。
“不错，正是你，人类。”
“妈啊！”
画中人忽然与他对话了，云池不禁大惊失色，慌张之下，火把脱手飞出去，咣当丢在地上。
“你无需害怕。”面对云池，创世少女露出了她狡黠的一面，“我已经让你看过了前因后果，现在，你为何还不去找寻你的一生挚爱呢？”
云池呆呆地看着她。
“那个别人都看不到的台阶……所以是你、您让我掉下来的？”
再没有回音，随着伊尔玛的离开，云池眼前的墙皮也在飞速地枯萎、褪色，最终留下的，唯有金彩蜿蜒，闪耀如阳光的轮廓线条，云池无比眼熟的线条。
——是他在洪都拉斯的丛林中发现，又把他传送到这个世界的石壁岩画！
但是，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似乎不多了，云池已经听到数不清的纷扰声响，从上方正正地传来。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不知道，他走丢了！”
这是罗希的声音，和他说话的那个又是谁？
走丢了……是在说我吗？
“你这愚不可及的蠢货！”冬神裹着纯白无暇的皮毛，发狠地抽了罗希一记耳光，“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兄弟……真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她戴的冠冕歪斜了，银白的卷发狼狈地散乱着，女神怒视罗希的表情，仿佛狰狞的恶兽。
“你为什么要去惹祂，你以为祂是谁，你以为你是谁？！”冬神目眦欲裂，“祂的人类呢，你到底藏在哪儿了？”
“我说了我不知道！”罗希剧烈地喘息，“他在神历室不见了，我也在找他！那个伪……那个旧神，我以为祂是……”
“你以为祂是什么？”冬神揪住他的衣领，“祂吃了第三代几乎所有的神，咬烂祂们的头颅，冰海下面至今仍存那些神祇的残躯……我的三个姐妹是怎么死的，西风的三个兄弟是怎么死的，你的前任是怎么死的，你就一点都没有猜出来？”
“祂、祂不是……我知道爆发的神战让二代神与三代神同归于尽……”罗希语无伦次地说，“祂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二代旧神……”
“谁告诉你的？”冬神嘶声问，“你从哪儿得来的假消息？”
罗希咬牙道：“四代的神明都这么说，不单是我一个听说过这些！你要我找，可我已经把神宫翻遍了，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类的踪迹！”
冬神定定地看着他，两名神祇对峙了半晌，她却突兀地松开了自己苍白消瘦的手掌。
女神后退一步，平复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再转过头，几近温柔地抚平了罗希的衣领。
“也向你问好，我的兄弟，”她轻声说，“愿你在陀涅拉之风中得以安息。”
罗希瞳孔剧颤，剔透的冰锥已经穿透了他的心房，猝然喷出一捧金色的神血！
云池握紧火把，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第63章 神婚（三十四）
罗希的瞳孔一瞬涣散,他的身形迅猛变化，从流连席卷的狂风，到急欲散开的微风,刹那历经万种不同的形态，然而冬神的冰锥始终狠辣地固定着他的心脏,直接将他从地上抬起到空中。
“你……为什么……”风暴之神竭力挣扎，衣袍逐渐被厚厚蔓延的冰霜覆盖，“你竟要……杀我……”
“因为你太愚蠢了，流言说什么，你还真就信了，”冬神叹了口气,摘下冠冕,先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长发,而后再规整地戴上去，“愚蠢的神通常是活不长久的。并且恰恰相反，你不仅不该责怪我,你还要大大地感谢我。”
罗希的心脏发出冰晶皲裂的脆响,他不甘地嘶吼出声,意图向冬神反击,然而那些攻击都开始变得力不从心,被对方轻松地阻挡了。
“不知道为什么？”冬神冷冷地笑了,“你落在冰海之主手上，死相只怕要比现在凄惨一千倍、一万倍,就算你交出了祂的人类，你以为祂就会善罢甘休么？当年死了那么多的神,才平息祂的怒火,眼下招惹祂的,却只有你一个……想想看吧，到时候你要承受多少痛苦啊，我的兄弟！”
“不过，”冬神凑近他，漫不经心地在冰霜上描摹着图案，“真要说起来，你的名字是记载在第四代的神谱上的，正儿八经地称作我的兄弟，似乎也不太够格……”
冬神笑了起来，呼出的每一口气，皆在室内形成了一股小型的冰雪旋风。她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去死亡那里寻找你的主神之位，以及永恒的新娘吧，我祝福你，罗希。”
冰锥发出震耳欲聋的破裂声，罗希的躯体也在这样的声响中碎成了千万块残损的碎片。
冬神踩踏着咯吱作响的冰碴，提起他的头颅，径直走了出去。
云池屏住呼吸，从这杀伐决断的女神口中，他听出了点不对劲的东西。
“你从哪儿得来的假消息” “流言说什么，你还真就信了” “去死亡那里寻找你的主神之位吧”……
萨迦依稀提到过，除了冬神，罗希也是强有力的主神竞争者，况且他身具风神的职位，消息灵敏之处就不用说了，关于萨迦的流言传成了那种离谱的模样，居然也没有知情的神明出来辟谣吗？
而且萨迦才走了没多久，罗希就找上门来了，你说他耳目灵通，那确实是灵通，可到底是哪一方走漏了风声呢？萨迦不是鲁莽的性格，他肯定要对自己的行踪保密，剩下的……
如今遍布世间的强盛元素，除了风，就只剩下水和冰雪了。
云池静静地推算着。
先炮制不切实际的流言，让四代的神明都相信萨迦不过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再放出讯息，让风灵知晓萨迦离开的讯息，紧接着就是罗希抓人，自己被迫和萨迦分离。
刚刚听他们的意思，似乎现在萨迦正在外面大闹，然后冬神便可以趁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拿下罗希的人头，作为赔罪的筹码……
这么看来，她既顺理成章地除去了主神之位的竞争者，又主动朝萨迦展示了人情，说不定还能获得其他神明的感激……一箭三雕的买卖，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最大的受益者。
思及此处，不管是不是他多虑，云池也不敢顺着走上去。他谨慎地按照原路返回，在暗道里一路狂奔，又从台阶爬回了存放神历的殿堂。
或许是感应到主人已经逝去的噩耗，神宫内部的生机正在急剧消退，光彩炫目的装饰黯淡下去，那些精妙绝伦的玉雕金刻，已经开始自内部蔓延出腐朽的裂痕。原先在这里工作的数千名画师早就不见踪影，大殿空无一人，满地都是砸碎的画笔颜料。
云池飞快地逃出去，发现外面的混乱更甚于里头，神宫活像遭了一场洗劫，被冲进来的暴徒尽情烧杀掳掠了一番，以至整座宫室都在摇摇欲坠中将倾。
是不是萨迦找来了？
云池满怀希望，跌跌撞撞地跑向长廊尽头，沿途还得躲避不断砸下的挂饰花瓶。神宫发出即将解体的哀响，他正准备转弯，却急忙一个急刹车，脚下的碎石簌簌滑落。
云池以手臂死死抱住旁边的护栏，防止失足摔下去。
“我的天……”
云池完全傻眼，因为他面前已然不是层叠的宫殿，而是一个天堑般的深深沟壑——风暴神宫的横截面就在眼前，它居然被某种不知名的外力直接劈开了！
“这怎么搞，我又不会飞……”
眼见他待的这一半也危如累卵，不住在风雨中飘摇，云池要么就再找出路，要么就闭眼跳，反正有神衣护体，他也死不了。
就在这时，上方阴暗的天空忽然传来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母神啊，就是你吗，那位冰海之主的新娘？”
云池抬头一望，只见一张辽阔无比的巨脸从天穹中蔓延出来，霞光填充它的肤色，流云组成它的轮廓，这是一张老人的面孔，皱纹深邃，雪白的长须拖曳至天边。
云池被镇住了。
“你……您是谁？”他大声问，“难道是天空之神乌戈？”
老人发出得意的低沉笑声：“呵呵呵，看来冰海之主对你提起过我……嗯，不对，你怎可还在风暴神宫中逗留，快坐上来，我带你去找你的丈夫！”
得意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赶忙沉下脸，一匹云彩中生出的驮兽摇头摆尾，飞快地下降到云池面前。
也许这是此刻最好的选择了，云池立刻跳上去，驮兽高高地升起，很快就将濒临破灭的神宫抛在了下面。
“全世界都在找你，孩子，幸好我的眼睛足够宽阔……”乌戈沉沉地叹息，“真是一场无妄之灾，不止是罗希，希望同祂一般的小辈，都能记住这个教训罢！”
云池犹豫了一下，还是大声说：“罗希他……他死了。”
“什么！”乌戈的胡子惊讶地抽搐了一下，“是你杀了祂吗？”
“不是我，”云池说，“是冬神。”
乌戈沉默了，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长叹，低声嘟哝：“我今天叹气的次数，比过去几百年加起来的还多……闹剧啊，还是快快地结束它罢！”
他们已经飞上了天空的最顶端，乌戈拨开黑云，悲哀地说：“你看吧。”
云池坐在驮兽背上，他向下鸟瞰，过了好久，都没有说话。
震撼太过，使他的舌头打结，双目也凝固了，不知愣怔了多长时间，云池才颤抖地问：“萨迦……这是萨迦？”
即便隔着月球到地球的距离，他都可以看到，有只庞大到不现实的白色海獭，把一整块陆地都高高举起，放在自己的肚皮上，随时可以重重地将其击碎。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看过许多回了。在冰海狩猎的时候，每到饭点，萨迦就会不知从哪里拖出一张扁扁的石头小桌板，放在自己胸前，再让云池坐在他的肚皮上，他们就一边吃饭，一边在海上慢慢地漂流摇晃……
过去甜蜜温馨的回忆，同眼下的场景重合在一起，更令人觉得惊颤。
“怎么搞的，”云池难掩心头的酸涩，“萨迦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被罗希带走，祂因此失控了。”乌戈低声说，“这一刻，我请求你，不为这世上同你一样的生灵，也为了你的爱侣，让祂冷静下来罢，再这样下去，祂的理智离去得太远，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但我要怎么说呢？”云池急得身上冒汗，“现在我站在他面前，比一粒灰尘还要小！”
“祂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任何事物，祂的耳朵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即使你的存在于他来说比灰尘还要小，那也强过其他人千万倍。”乌戈缓缓地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云池看着萨迦，耳朵上的金印滚烫无比。
萨迦很痛苦，云池能感觉出来，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黄昏如血的时刻，拼了命地赶回家园，留给他的，却只有一地了无生机，惨痛万分的尸首。
他从前失去了家人，现在失去了云池，命运怎能给予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希望，然后又残忍剥夺？此刻他承受的疼痛，便和他的疯狂一样多。
“不管了，”云池下定决心，“这烂摊子总得解决，我就莽这一把吧！”
他纵身一跃，跳下驮兽的脊背，在乌戈惊讶的呼声中，云池笔直地掉落下去，迎着扑面的狂风，他喘不上气，快要扯破喉咙地大喊：“萨迦——！快来接我，不然我就要摔死了——！”
暴怒的巨兽停住了意欲砸毁的动作，困惑地转了转耳朵。
“唔……？”白海獭缓慢地转着小行星那么大的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我在这儿——！”云池的神衣发出剔透的白光，远远望过去，就如同坠向大地的一颗星星，“这么醒目的一身白，你倒是快发现啊！”
白海獭的眼睛倒映出了那点白光，蓦地睁大了。
“唔唔！”
海獭发出温柔的，几乎要落下泪的低叫，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但他实在太大了，大到再怎么小心，依旧难免会伤害到云池的地步，于是海獭又慌张地收回了毛手掌。
一伸一收的动作，已然产生出了能将云池再高高托到天空，和乌戈肩并肩的飓风。
白海獭低低鸣叫，急得不行，肚皮上的陆地也跟着颤颤巍巍地来回摇晃。最后，他总算想到了变小，于是高涨的海潮消退，大陆也逐渐沉入熟悉的冰洋，慢慢与海水嵌在一起。
云池在风中翻滚了半天，最终头晕眼花地撞到了一个混杂着血腥、碎石与冰雪的柔软怀抱里。
“云池……”萨迦嘶哑难辨，模糊不清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真好、真好……原来你在这里啊。”
云池抬起头，看着他的海獭，他的皮毛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瞳孔内也尽是混乱无序的光，不仅口鼻处滴答着鲜血，更有两道血痕，顺着泪沟的方向蜿蜒而下——变成那样灭世魔神的形态，毕竟是需要代价的。
萨迦低下头，灼热的鼻息摩挲着云池耳畔的金印，他哭了，泪水无声无息地落在云池的颈侧，将他的心也烫得又酸又软。
“是，我在这里，”云池吸了吸鼻子，将萨迦抱得更紧，“我真的很想你，我们回家好不好？”
萨迦认真地点点头：“好。”
紧接着，他松懈下来，就从天空一头栽进了大海。
云池慌乱道：“萨迦？怎么了，你醒醒，别吓我啊！”
但即便是昏过去，白海獭仍然死死地把云池抱在怀里，一直不曾松开。

第64章 神婚（三十五）
其后的发展,云池在事后回想起来，完全是一团乱。
萨迦抱着他掉到了海底，激荡的海啸仍然在大陆周边流连肆虐,冰川倾塌，地震、飓风和火山造成的次生灾害始终不肯停歇,陀涅拉的鹅河都被陡然激增的亡魂挤爆了，冥神的圣殿遍地狼藉，即便是神明，也不由得叫苦连天。
就在这时，母神和初代的金身海神姗姗来迟，从虚空中下降到凡尘的世界。初代的海神喝止了恣睢残暴,尽情释放天性的冰海,将它收拢回风平浪静的状态,母神则令在鹅河中挣扎的亡灵重返地上，无论是人类、动物、植物，抑或精灵、邪灵、魔怪,一切回转到这次大灾发生之前。陆地聚合,火山沉寂,破碎的岛屿再度完好如初……
“希望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伊尔玛告诫道,“不要让我反思自己,当初赋予你们喜怒哀乐的欲望，究竟算不算一个好的决策！”
神明皆恭顺地垂下头颅,冬神提着罗希的首级，将身体掩藏在后方,喉咙微微滚动,没有开口。
云池被迫趴在萨迦的肚皮上——不得不说,他抱得实在是太紧了——费力地抬头，看着天空中的创世少女。
“至于你们……”伊尔玛转向那个海面上飘荡的小白点，将隐秘的声音传到云池耳畔，“往后的神系要如何发展，全看你们的选择了。”
咦，云池一愣，看我们的选择，怎么看，难道让小海獭们全部下岗再就业吗？
依旧没有详细的解答，发完这个警告，伊尔玛就带着初代的海神，继续回虚空安逸地养老去了。
不过，等脱出牢狱的西风将他们送回自己的小岛之后，云池也没有忘记除了罗希之外的另一个帮凶，梦神伯希亚。
他代替萨迦，对哭丧着脸，夹着尾巴来负荆请罪的梦神下达了惩罚的指令——既然这场风波全然由你和罗希两个神引起，你又那么喜欢跑到别人的梦里去乱搞，那你就负责安抚治愈亿万受牵连生灵的心理创伤吧，这三个月只许让大家做美梦，怎么样？
伯希亚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尽管这个差事将会令他在岗位上累瘫、累垮，但他的命终究是保住了。这点上看，委实比倒霉蛋罗希强了太多。
“来，张嘴，啊——”云池坐在白海獭的软软肚皮上，拿勺子舀了碗里的药，递到他嘴边。
风水轮流转！当时是萨迦照顾重伤的他，此刻便轮到云池来照顾重伤的大海獭。萨迦的毛毛上缠满了绷带，按理来说，应该把伤处附近的毛发剃干净，伤口才能恢复得更好更快，可这是神的身体，从哪找那么高强度的剃毛工具？所以只好作罢，单用布条裹上草药，好在云池那会用的绷带都还没丢。
萨迦紧闭嘴巴，不想吃药。
云池无奈地说：“我那时候吃药都是乖乖吃的，你怎么不听话？”
“唔唔。”萨迦颇有骨气地一偏头，腮帮子上的胡须动来动去，就是不张嘴。
云池实在没办法了，一开始，他只用坐在床边喂，后来，萨迦哼哼唧唧的不满意，要云池坐到他的肚皮上喂，再后来，不光要坐到肚皮上，还得哄。直到昨天，云池在要求越来越多的海獭脸上抓狂地咬了一口，萨迦当时就傻住了，立刻呆呆地张开嘴巴，任凭云池一勺一勺地往里灌。
接着到今天，他马上有了新要求。
气死我了，好可恶的海獭，居然敢仗着自己很可爱就为所欲为……
仿佛知道云池在想什么，萨迦转过脸，对他眯起眼睛，翘起嘴角，胡须抖动着，露出一个甜甜的憨笑。
云池一边磨牙，一边朝厨房喊：“再熬一碗！”
厨房的门口，顿时冒出好几个圆圆的海獭脑袋，仿佛是萨迦的翻版，只是比他小了好几圈。
得到指令，小海獭们立刻忙碌起来，捣药的捣药，烧水的烧水，最大的那只负责直起身体，抱着汤勺，在锅边搅拌。
“好了，反正你也不肯吃，我得去厨房看着火候。”云池假意放下碗，要从萨迦身上下去。
“唔唔！”大海獭立刻急了，他搂住云池的腰，小声说：“别走、别走，好不好？”
云池无慈悲地看着他：“那你喝药。”
眼见萨迦又打算当一个坚贞不屈的幼稚鬼，云池叹了口气，说：“喝一次药，换一个亲亲，干不干？”
很快啊，萨迦立刻抱着药碗，咕嘟嘟地全喝光了。
云池无奈地俯身下去，在他的毛毛脸上亲了一下：“好了吧，现在满意了？”
萨迦心满意足地抱住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可能真是吓出后遗症了，在岛上养伤这几天，萨迦从未让云池离开过自己的视线，并且不停地以“伤口疼”为由，软磨硬泡地把云池固在身边，为了不让人乱跑，他还放出一批小海獭，专门帮助干家务，用云池的话，“开始雇佣童工”。
云池躺在萨迦身上，萨迦躺在床上，一人一獭像叠罗汉一样睡了半天，云池忽然问：“对了，你还没跟我讲，时神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萨迦和云池重新回到了岛屿，关于“神的新娘”的莫名闹剧，自此也告一段落。只是云池没想到，母神预言那么大的事，萨迦说要忘记，居然就真的忘了。
“因为语言是有魔力的！”萨迦被云池揪住耳朵，实在很委屈，“一句话就是一个必须要做到的承诺，我既然说出口，那就一定会兑现的，不是开玩笑啊。”
至于时神的回答，则是云池也没想到的玄奥。
“时间是一个复杂的概念，即便是创造世界的母神，也不好过多地干涉它，”尤卡摩宁对萨迦解释，“所以，祂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来兑现自己的承诺——出生于不同世界，来到卡勒瓦的人类，他的时间会在这里相对静止，然而这种相对的静止，几乎就和永生一样漫长了。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亘古不变的灵魂才得以承受永恒的重量，如同一个神明那样。”
“换句话说，你是某种意义上的人身神魂。”萨迦说，“除了你，卡勒瓦的原生人类，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所以……新生的神明拼了老命，也没办法选择出所谓的‘神的新娘’吧？”云池问。
萨迦点点头：“尽管我遗忘了母神的预言，可是它终归还是流传下来了，并且异变到了离谱的程度。”
想到这里，云池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
他把冬神诛杀罗希的事情详细地跟萨迦说了，云池忧愁地道：“万一那些流言真的是她传的，她最后也当上了主神，到时候该怎么整？”
“你想追究她的责任，换一个新的冬神吗？”萨迦梳理他的鬓发，轻声问。
云池想了想，坦诚地说：“假如她真的是始作俑者，那我肯定咽不下这个哑巴亏，但这些都只是推测，还得花些功夫，找到切实的证据才好。更重要的是，之前已经闹过那么一大场，现在又要把唯一的季节之神换掉，实在是太……太惹眼了，不像是要隐居的样子。”
萨迦沉吟片刻：“我知道了。”
“你知道？”云池好奇地去按他湿乎乎的黑鼻子，“你知道什么了？”
“实际上，其余三季的女神迟迟不诞生于世，应该和冬神有着脱不了的干系，趁祂离主神的位置还远，就找点事情给祂做吧。”
萨迦发出低沉的呼声，三只小海獭从床底下伸出脑袋，睡眼惺忪地望着大海獭。
“哎呀，你们怎么睡到这下面去了？”云池急忙探长手臂，把它们挨个抱到床上。
萨迦呼噜噜地吩咐着什么，小海獭不住地频频颔首，说完话了，它们三个舔舔云池的手，就你追我赶地从床上跳下去，一路拱出门了。
“你和它们说什么啦？”云池好奇道。
“三代春夏秋神的埋骨地点。”萨迦慢吞吞地说，“接手神权的第一步，需要先找回祂们的信物。第三代的海神……因为我当时太生气，就把祂整个吞下肚子，所以直到现在，冰海都无法衍生出新的海神。”
云池问：“你想让它们当神吗？”
“对掌权者来说，最不可忍受的，就是自身的权力被分摊移除。”萨迦揉了揉脸，“冬神独大太久，野心也培养酝酿了太久，就让祂吃个教训吧。过些天，我再带上几个，去找找其他三代神的尸体……神谱凋敝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再次繁荣起来了。”
云池笑了起来，说：“那你呢。”
“我？”萨迦一愣，“我怎么了？”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云池瞅着他，“不会就在岛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吧？”
萨迦笑了，他抱着云池，轻轻地咬了咬他的脸颊，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样也很好，只要有你在，做什么都很好。”
窗外的天空明净如洗、万里无云，屋里，小海獭们叮叮咣咣一阵捣鼓，重新熬了一碗新药，用小推车送到床边。
“嘤！”
喝药！
云池：“……”
萨迦：“……”
两个早把这茬忘光的无良家长面面相觑，顶着小海獭急剧变化，从不解，到怀疑，再到控诉的眼神，云池无言地端起药碗，递到萨迦面前。
“那什么……”他咳嗽了两声，“吃、吃药了。”
萨迦默默地眨眨眼睛，望着自己的新娘，安静半晌，毅然决然，颇有骨气地一偏头。
“唔唔。”萨迦说。

第65章 神婚（三十六）
漫长的隆冬,持续了数千年的雪季，总算到了结束的那一天。
一开始，天空骤然拔高,时常聚拢的阴云散去，雪花亦不再成日飞舞。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等到大地上的生灵惊讶地反应过来，呼啸的冬风早已偃旗息鼓，只剩下加倍旺盛的太阳，在天空尽情挥洒热力与光辉。
积雪缓慢地消融，冰层也缓慢地开裂，大地四方充盈着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仿佛一个迟钝僵硬,但是终于开始抻了的大懒腰。
再接着,是潺潺流动的小溪，奔逸过高山与平原，逐渐生长成河流与汹涌的瀑布,冰海也像玻璃瓶装的冻可乐,正好化开到上下都浮动着细碎冰粒的程度。大批量的鱼群游上海面,伴随前所未有的丰收季,临海的渔民也开始偶遇崭新的危机——从前那些冰层下的凶猛捕食者,现在同样可以冒出海面,对着他们的渔船虎视眈眈了。
许多个日夜，云池望着从天空重返陆地的鸟群,心里都充满了由衷的喜悦。
“春天要来了。”他对萨迦说，“真奇怪,我好像能闻到那种味道……”
萨迦问：“什么味道？”
“树的味道！”云池一边回答,一边在空气中细嗅,“还有……还有泥土的味道，草皮的潮湿味道，动物皮毛的暖烘烘臭味，还有……”
他嗅来嗅去地乱闻，萨迦觉得好笑，忍不住将脸凑过去，问：“还有什么？”
“还有……”云池一转头，嘴唇结结实实地贴到了萨迦的脸颊上，“哎呀！”
“哎呀，”萨迦捂着脸，毫无诚意地指控他，“你怎么突然亲我。”
望着气冲冲的脸红云池，他紧接着打蛇随棍上：“好吧，那我必须要亲回来才行。”
他捧着云池的脸，在窗边接了一个长吻。双唇交接的滋味粘稠甜美，便如火热的蜂蜜，萨迦饥饿地吮吸着爱侣的唇舌，神明的眼眸星光飞散，使他垂下的睫毛都闪闪发亮，云池的手指也情不自禁地埋进他丰厚的白发。在亲吻的间隙，他听到萨迦低沉且热烈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嘤。”
小海獭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扒住窗口，探着脑袋，好奇地咬住手掌，认真地观察着它们意乱情迷的家长。
云池僵住了。
必须再说一次，那天留在岛上陪伴他的小海獭不是孤例，这个年纪的小海獭就是最调皮的！
萨迦狼狈地抵着云池的额头，沉沉地叹了口气。
“后嗣太多了。”他发出不满的呼噜声，将小海獭们吓得一哄而散，纷纷扭动着屁股，逃得比一阵风还快。
萨迦伤好以后，云池又给他梳了两次毛，然而，新生的神雏还在不断地往下掉。原先岛上冷冷清清，现在这里喧闹得要命，全是热衷于招猫逗狗的小糯米糍，一闯完祸，就仗着可爱，哭唧唧地拱到云池那里，以此逃脱父亲的惩罚。
“还好不是人类的小孩……”云池庆幸地擦汗，“如果它们都是人类的小孩，我真的会跟你立刻离婚……”
萨迦的呼噜变为惊恐，他急忙抱住云池，贴着他的脸悲伤呜咽：“不，不要离婚！”
总而言之，既然到了春天，对于云池来说，野餐的季节也到了。
出了先前的两回事，萨迦再也不敢把谁留在岛上了。云池收拾好野餐盒，便准备跟萨迦到海上漂流，漂到哪算哪。
大海獭仰躺在海上，犹如一座显眼的雪白小岛，云池便在他的肚皮上摊开食盒，拿出混合着肉松的蛋饼，你一个，我一个地分食。
漂到大海中央，萨迦劈手探下去，抓出一条生鱼，刮干净鱼鳞，挖掉内脏，快速地刨了个鱼片出来。
“咦？”云池嚼着鱼片，眺望远方，“到底是冰化开了，渔船都能驶到这里来啦。”
萨迦抱着蛋饼，专心地吃，专心地注视云池，并不理会什么渔船的消息。
“快看啊，”船上的人惊呼，“有个人在水上漂！”
萨迦不悦地喷出一口气，海面顿时浓雾弥漫，长风吹动着几艘双桅船的船帆，使它们驶向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不得打扰我们，”萨迦说，“讨厌的船。”
四个月后，热烈舞动的夏天也来了。
在萨迦所有的后嗣当中，夏天是最活泼有力的一只小海獭，云池把它抱在怀里，都能感到它的呼吸无比灼热，四肢健壮，心跳也强而有力。当它兴奋地滚过山岗，滚过无边无际的原野时，夏天同时降临在卡勒瓦的大地上。
太阳偏爱夏天，正如月亮偏爱秋天。滚滚热浪，使得各地的水神竭力抑制着融雪可能造成的灾情。雪山冰川和苍翠欲滴的草木共同处于一片天空之下，乃是此世的盛夏才有的奇景。
萨迦的孤岛又一次与陆地产生了交集，云池亦跑到了重建后更加繁茂的城邦，看到那里的人们正在举办睽违太久的夏日祭典。他们将在祭典上供奉夏神与日神，为春日的复苏，和秋天的丰收做好准备。
这次，云池终于不用急着离开了，他混进热闹的人群当中，围着巨大的篝火跳来跳去，看到祭司握着火把，一口气将星火吹向高高的夜空，盛大的火花犹如坠地的金雨，追随着鼓点和悠扬的歌声，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就在云池戴着一个羽毛的面具，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走时，他忽然若有所感，朝着对面看过去。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海，隔着祭神的歌舞，隔着漫天的火树银花，嬉笑着穿过大街小巷的孩童，他的目光，与一个白发褐肤的高大男人对在一处。
他穿着那么耀眼的白袍，眼眸华丽如聚星河，可是除了云池，街上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
云池笑了。
“快来，我带你去跳舞！”他举起手里的烟火棒，抓着萨迦的手，就冲进了篝火附近的人堆中。烤肉的油香滋滋四溢，与苹果酒开瓶的芬芳一同浸透了他们的袖口，神与神的新娘在人间徜徉，彻夜狂欢，不眠不休。
“秋天，秋天才是最棒的季节！”云池口齿不清，努力地强调。
萨迦纳罕道：“可你之前才说过，春天和夏天才是最棒的季节。”
云池竖起一根手指，语重心长地说：“当家长，就是要一碗水端平，你晓得伐？”
丰收的季节接踵而至，在过去的春夏两季，憋了太长时间的动物们被春神和夏神的力量鼓动，拼命出来大吃大喝，以防恢复正常的四季只是短暂的昙花一现；植物也疯狂地吸收溪水与土壤的营养，哪怕它们中经过许多代的更迭，早已不存在过于高壮的个体。
因此到了秋天，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虚胖得过了头。云池坐在餐馆里，对一盘油水丰盛的超大份烤肉馅饼狼吞虎咽，先狠狠咬一口香喷喷、热腾腾、油汪汪的肉馅饼，再接着对瓶猛吹沁凉的蜂蜜酒，快活得要飞天了。
“这让我想起了以前，”云池说，“一个人累了，不想做饭了，就先点个炸鸡桶，再来两罐冰镇可乐。老一辈都说这是垃圾食品，可人的价值又有多高昂呢，我们就是要从垃圾食品中汲取垃圾的快乐啊！”
萨迦慢慢喝着杯子里的蜂蜜酒，并不吭声，只是在心里数秒。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一分钟后，云池把盘子往他跟前一推，打了个饱含酒气和肉香的嗝。
“吃、吃不下了……”他艰难地说，“油大的东西确实太塞人，我吃撑了……”
萨迦摇了摇头，顺着云池咬过的小牙印，一口把剩下的馅饼吞进了肚子。
“乖，”他哄道，“不要坐着了，我们去外头走一走，消消食，吃这么多，晚上小心肚子疼。”
云池扶着肚子，唉声叹气地从酒馆出来，在飘着谷香的大街上慢慢闲逛，溜达了三圈，看到街边的面包店，云池又觉得自己行了，执意要尝尝里面的鲜炒面包粉。
在这种小事上，萨迦根本没有违逆他的能力，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云池抓着当季的新鲜炒面粉，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
“真香甜啊，新鲜的就是不一样！”
片刻后，云池默默地举起袋子，递给萨迦。
萨迦接过来，又倒进嘴里，一口吞了。
再溜达了三圈，云池望见一家餐馆有卖传说中的“马奶茶”，进去转了转，就抱出来了一个小陶罐，吸到一半，照样是萨迦包圆。
继续溜达了三圈，云池执迷不悟，继续冲着打米糕的餐馆就过去了，刚走到半路上，便被萨迦拦腰抱起，强行押送回了旅店。
当天晚上，他果然为自己过度的暴饮暴食付出了代价。
云池难受得辗转反侧，萨迦边给他揉肚子，边严肃地说：“下次不能再这么吃了！当然，没有及时制止你，我也有错……”
云池瘫在萨迦怀里，理直气壮，并且死不悔改：“我就不，我下次还敢！”
一年的时光鸡飞狗跳地过去，转眼又到了冬天。
“冬天啊……”云池沉吟着。
“冬天啊。”萨迦沉吟着。
随着空缺的神谱被慢慢填充，再没有类似一神独大这样的情况出现。云池和萨迦望着窗外飘落的小雪，彼此都觉得十分乏味。
“冬眠吧。”萨迦提议道，“我们安安静静、暖暖和和，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你觉得怎么样？”
云池眼前一亮：“好呀！那我们就冬眠吧！”
壁炉的光焰跳动，他们放下床帘，卷起蓬松的被子和枕头。又大又软的白海獭环抱着云池，他的耳朵微动，听见屋外飘雪连天，屋内的火焰发出细小的噼啪响。
神明与他失而复得的新娘相互依偎，在这个温暖如春的冬天，沉沉地睡着了。

第66章 暗空保护区（一）
养马场内臭气熏天,早已潮腐的草垫全然和湿溜溜的泥土与粪便混合在了一起，导致马舍地面活像个糟污的浅沼，蝇虫就跟回到自己老家一样轻松自在,嗡嗡的鼓噪动静，几乎盖过了马匹微弱的响鼻声。
“小余、小余！这边儿来！”
余梦洲急忙把围裙上的蹄屑拍得差不多,再怜惜地摸摸身前这匹瘦马的前额。棕马眨着温顺的大眼睛，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轻轻拱了拱青年的手，又接着一偏头，大胆地去他怀里蹭了一下。
“乖乖，”老实说,这马身上的味道真的不算太好闻,就算是接触惯了马匹的专业人士,都得在这里不自觉地皱起脸，余梦洲却不甚在意，他熟练地抚摸着马匹的耆甲部位,安慰地揉揉鬃毛末端,“没事了、没事了,去那边的空地站着吧。”
马场的助手拉着它慢慢走远了,安抚完手头上的这匹,余梦洲的心情却算不上美妙,他踩着一双脏兮兮的破旧胶底靴，朝喊话的方向努力跋涉过去。
鞋底和污七八糟的泥洼接触,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火大的“呱唧呱唧”声,走近了看,余梦洲才瞧清楚具体的情况。
“胡师傅,”他站定了，“怎么回事？”
“躁的很！”胡师傅是个矮壮的中年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要不是跟他共事久了，乍一听，余梦洲还听不懂他说的话，“最后一头咧，跟个老倔驴一样，死活不让碰，你看那蹄儿，估计都烂完咧！”
眼前这头棕底白花的公马，因为实在瘦得太过，粗略地上眼一瞧，压根儿分不清这是一头刚长成的青年马，还是骨骼已经萎缩的老马。它拴在马桩上，梗着细脖子上的每一根嶙峋的骨头，四个早已分不清颜色的蹄子在泥地里拼命打滑，喷着粗气乱挣，不肯让人近身。
“你瞧瞧，”胡师傅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汗，吃力地扳直了腰，呲牙咧嘴地望着眼前，“这非得你上手嘞小余，你给它保定一下，别人搞不来。”
余梦洲摇了摇头，低声说：“要整也得花时间，时间一长，它根本站不住，到时候还得倒。”
“我心里有数，”胡师傅说，“把其它人都叫来，这倔驴瘦成个麻杆样，我不信两个人撑不住它。”
余梦洲大声说：“你们都退开，把地方让出来！”
马呼哧呼哧地在地上打滚，凸出来的骨头贴着皮，撞得地面梆梆直响。余梦洲从马的左侧小心绕过去，双手在身前放低，轻轻地吹着口哨，吸引马的注意力。
“乖、乖……”余梦洲小声说，“没事了，你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你很安全，没事的。”
胡师傅稀奇地旁观着这一幕，无论看过多少遍，他都必须得承认，小余对付马就是行，就是有本事。其他人按不住的躁马、烈马，小余总有办法接近；甭管多傲多刺头的马，跟小余待上一圈，都得巴巴地粘在他屁股后头当小尾巴。
他女儿看完动画片，私底下总喊小余是什么……什么迪士尼公主？胡师傅心里憋着笑，可没敢把这话告诉他。
那匹骨瘦如柴的马渐渐不乱动了，只是卧在地上，眼神痛苦，不住望着余梦洲喘气。
余梦洲心酸得不行，他慢慢蹲下身体，先粗略地看了看蹄子的状况。溃疡脓血肯定是少不了的，稍微按一按，鼓而有中空感……马场的环境这么恶劣，说不定里面连蛆虫都有了。
“好了，好了哦……”余梦洲抚摸着它的鼻子，擦掉上面的泥污，慢慢环住马的脖颈，先帮它稳定地站起来，“我们来帮你，好不好？你也很难受吧，没事的，我们给你修完了就好了……”
胡师傅招一招手，他和另一个年轻力壮的助手小心走过去，用肩膀抵住马的身体，三个人把它半扶半架到干爽的空地上，总算让它站直了。胡师傅抽空掰着马的嘴唇，看了下它的牙齿。
“前臼齿脱了，”胡师傅说，“差不多四岁，是个小马！”
余梦洲松了口气，情况糟糕成这样，小马还能有机会恢复，要是匹老马，可真就前途叵测了。
他抓过蹄凳，先将问题严重的前蹄抬起来，揪着水管，顺着腿的方向，大致冲了下蹄子上的泥土和粪便。
马场中的马匹，品种大多为岔口驿马，这种马以快步疾行而闻名四方，但这匹马却从未上过蹄铁。余梦洲忍着扑鼻的恶臭，先握住环形刀，掀开粘连板结的泥块草片，唰唰几下，清清爽爽地勾勒出马的两道蹄叉，再抽出修蹄刀，将蹄面的泥污碎石和增生的角质一同刮干净。
他力气大，刨起坚硬的马蹄，就像刨碎冰一样干脆利落，直到黑如结痂的蹄片哗啦啦地掉下去，露出其下雪白洁净的角质层，左侧蹄面上的大洞才明显地暴露出来，里头黑黢黢的，溃败且腐烂，快叫寄生的蛆虫蛀完了。
余梦洲喃喃地骂了一声，他拿着剪蹄钳，粗粗剪掉蹄尖的边缘角质，然后继续换单面的环形刀。这种刀具就像一个小小的钩子，他挨着早已软化的蹄角质钩了一圈，把依然活蹦乱跳的蛆虫剜下来碾死，然后再朝里小心地刮，直到溃烂的部分掏得一干二净，露出活肉，他才松懈下来，往伤处涂一层厚厚的金霉素软膏，用绷带缠好。
修蹄的过程中，棕马浑身直打哆嗦，但还是强忍着没有乱动，让余梦洲专心下手。
“好了不？”胡师傅问。
“好了一个！”余梦洲回答，“最麻烦的那个好了。”
胡师傅点头：“成，换方向咧！”
第二严重的蹄子倒是没有生蛆，但可能是小马调皮，跑跳的时候不慎被什么硬东西扎了蹄子，长到现在，里面早就含了一包脓血。余梦洲修完蹄子，往里闪电般地钉了个导管，再往外一拔，里头的积液顿时淌了一地，马也疼得不停抽气。
“好了好了，没事了，真乖，你以后就不会再疼了……”余梦洲一面哄它，一面快手快脚地涂上碘酊消毒，同样用绷带包好。
剩下两个蹄子，病变得没有这么严重，修起来就轻松多了，余梦洲还上了马蹄锉和护蹄油，给蹄子好好打磨了一翻。
“——大功告成！”他伸直腰，重重地出了口气，胡师傅也累得直冒汗，助手牵着一瘸一拐的小马，临走前，它一头扎到余梦洲怀里，感激而疲惫地停顿了很久。
“去吧，”余梦洲拍拍它的脖子，“别留在这里，以后你会有好日子过的。”
辛苦了几天，到了今天，他们终于把这个养马场的活计干完了。
胡师傅抽了根烟，望着空荡荡的养马场。
“狗日的外行……这不是胡搞。”中年人喃喃地骂，“以为站在风口上啥都能飞 ，也不想想自己那猪脑子配不配。觉得养马跟养猪一个模式，可猪都还得吃点精饲料咧！啥先进养殖经验没有，光知道铺一地烂泥巴，澡也不洗，好点的草料也不买，不请人修蹄子，自己也不学，就让马在里头自生自灭……这球样还想赚钱卖高价，不损阴德就不错咧！”
余梦洲摇摇头：“这个马场不算最糟的，起码愿意折价把这些马出出去，真要撒手不管，那我们又能怎么办。”
“他不管马，总不会让钱打水漂！”胡师傅啐了一口，“但今天你干的挺不错，回去咱爷俩整点小酒，给你包个大红包，啊？”
余梦洲笑开了：“算了胡师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刚安顿下来，家里什么都是一团乱，我还是回去收拾收拾吧。”
胡师傅一思量，也不强拗着他，一点头：“行！说是说，这两天确实都累了，你先回去，我也好好歇两天……哎哟，人都快散架咧！”
余梦洲笑了笑，他走到冲马的水管底下，粗略地冲了一下胶底靴上的脏污，把插袋围裙解下来，上面的修蹄工具依次放进工具箱，再朝胡师傅打了个招呼，转身便往自己的小摩托走去。
胡师傅望着他，不由叹了口气。
余梦洲个子高挑，远远瞧着，就像竹子一样挺拔。明明跟他一块儿风吹日晒，皮肤却不见黑，长得俊，气质好，一把力气更是让人惊奇，能干这行的，按理来说耐心也是十足十的，更别提小伙子一笑起来，脸上还有个酒窝。
这大好的条件，可惜……就是家庭条件太不好了。孤身一人，没有父母照顾，没有兄弟姐妹帮衬，这哪行呢？胡师傅见他老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心里也不禁惋惜。
余梦洲不晓得胡师傅的心理活动，他把赖以为生的工具箱放在脚边，骑着小摩托，就往自己的出租屋赶。
养马场的选址在偏远开阔的地方，只有一条粗陋的沥青公路连接着它与县城，傍晚的风徐徐吹拂，凉爽地吹干了他的汗，也将他身上的浊气吹走了不少。
他吐出一口气，心里实在不大好受。
这个养马场的情况不算常见，但也绝不算少见。自以为是的投资者觉得他把握了市场和财富的脉络，却又不肯沉下心去钻研，只是一厢情愿地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那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他亏钱，马受苦。
好在还有专业的马场，愿意折价收购这些奄奄一息，却没有重大病症的马匹，还请了修蹄师来料理它们……否则这些马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余梦洲一面想心事，一面放缓了摩托的行驶速度。
虽然这条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可他按照自己的习惯，骑得并不快，但是……
“这哪来的大坑啊？”余梦洲傻眼了，“来的路上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回事？”
他清楚地记得，来的时候，这条路还是很平整的，现在再一看，路面却多了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正正地挖在中央，叫人想看不见都不行。
真够邪门的……
余梦洲赶紧调转方向，从旁边绕着走。
行进到旁边的时候，他忍不住往下面瞅了一眼，这个坑确实深，里面似乎还冒着暗暗的火光，隐约可见席卷的浓烟。
什么鬼，天然气，还是下面的煤炭烧着了？
他摇摇头，正打算加快速度，离开这个深坑的范围，这个坑却骤然拉长了！
宛如一个下定决心，非要绊你一跤的恶霸，余梦洲就算绕着走，还是没能躲过它的祸害，他瞠目结舌，只来得及骂一句“我靠！见鬼了！”，便连人带车地翻下了坑。
吞下了一个人，一辆小摩托，深坑冒出一股满意的硫磺烟之后，便倏然闭合，再也不见踪影。
夜风吹拂，路面平整如初，一切都那么宁静安然，丝毫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事。

第67章 暗空保护区（二）
余梦洲的神志缓缓回笼,感到浑身疼痛，像是被重物碾过。
“嘶……”他勉强动了动手指头，听到不远处有细细的嬉笑声,就像尖利的风，不悦地在人的耳膜上刮擦。
这是哪,我掉到哪去了？
太热了，仿佛皮肤上有火在烤，鼻端也萦绕着一股类似于臭鸡蛋的味道。空气烫的令人心悸，以至于鼻腔和呼吸道都像是在燃烧……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炽热的火红。
雅丹地貌？
余梦洲困惑地抬头,橙红的旷野寸绿不生,一直蔓延到无边的尽头；远处火山丛立,不停向灰黑的天穹喷出厚重的烟雾，山体岩浆遍流；除了虬结扭曲如长蛇的漆黑树木，就是不知名动物的巨大骸骨,突兀地支楞在沙石上。
他呆住了。
坚定的无神论者、唯物主义者余梦洲,此生第一次在风中晾成了破碎的雕像,他呆呆地张着嘴,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
不疼,再来一巴掌。
这一下的力气够大了,余梦洲被自己扇得脑瓜子嗡嗡响，恍惚着左看右看,还是那副诡异到极点的景象，一点儿都没变。
怎么会,我养马场的尾款还没给结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怎么会……对了,那个坑，我是从那个坑里头掉下来的，我还能不能顺着再爬上去了？
我才二十四岁，我再怎么天打雷劈，也不至于落得下地狱的结果吧！
余梦洲吃力地爬起来，感谢他的小摩托，在落地时为他成功地当了垫子，余梦洲身上倒是奇迹般地没受什么重伤，但是小摩托就没有这个好运气了，它整个摔得分崩离析，成了一摊废铜烂铁。
余梦洲很想哭，他沉痛地哀悼了片刻，打算去找他的工具箱。
人穷是不假，可是吃饭的家伙事不能差，他这套修蹄刀是正经的德国货，花了大价钱才弄来的，又结实又好用。每晚临睡前，余梦洲都得虔诚地摸摸工具箱的铝塑外壳，感谢它是一套这么优秀的工具。
要是工具箱也摔坏了，他说不定真得坐地下大哭一场……
余梦洲焦急地张望着，他一转头，愣住了。
一群遍体灰黑，高度约莫在人体小腿处的诡异生物，正睁着分布不均的眼珠子，好奇地望着他，也不知道旁观他多久了。
余梦洲的心头一阵颤抖，热风贴着他的肌肤流连，但这一刻，他的后背汗毛倒竖，全身俱都凉透了。
完了，这下真到十八层地狱了，这活脱脱的就是小恶魔啊！
这群生物甚至很难用贴切的言语去形容，它们的主体像个圆鼓鼓的皮球，没有毛发，没有五官，只有众多不规则的橙黄色眼球，以及一张大的可以吃人的，布满利齿的嘴巴。两条垂地的细瘦胳膊上，长着锋利的爪子，两条细细的腿杆，也连接着大到不正常的脚掌。
如果让余梦洲说，他的评价是——
“我服了，一群噩梦版本的宠物小精灵。”余梦洲喃喃地说。
更令人绝望的是，他的工具箱就在这群小恶魔身后的不远处摊着，箱子的插销摔开了，里面的工具也七零八落地砸了一地，引得七八只小恶魔前去好奇地查看，时不时用锋利的指甲敲敲合金表面。
小恶魔们咂咂嘴，盯着余梦洲。
“……人类。”
它们的发音方式十分复杂，无数支离破碎的音节合并在一起，拼凑出来的语言，余梦洲从没听过，但却能清楚地理解它们说的意思。
“醒了。”
嗯嗯，是啊，我醒了，然后呢？
“好……好吃。”
余梦洲僵住了。
不，我不好吃！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第一只小恶魔就高高跳起，张着锋利浑黄的利齿，朝他扑了过去。
余梦洲下意识抬手阻挡，然而他低估了恶魔爪牙的锋利程度，小恶魔的爪子就像热刀破开黄油，飞快地在他的手臂上割出了三道血口。血珠飞溅，他倒吸一口冷气，劈手就将这个邪恶的小东西狠狠打到了地上，小恶魔顿时尖叫一声，化作了燃烧的黑火，逐渐熄灭了。
余梦洲的力气天生就大，小时候，村里的阿婆看着他，全都欣慰地说，娃身上有劲，以后去城里搬砖也能活。
不过，余梦洲很争气，他没有去搬砖，而是读了正儿八经的学校，又凭着自己对马的喜爱与亲近，去当了修蹄师。
此刻，他彻底放开自我，不管不顾地冲到工具箱旁边，用力踹开旁边的小恶魔，一把捞起剪蹄钳，将它当成一个防身的工具，抡起来对着渐渐围拢过来的小型狩猎者。
他这把剪蹄钳颇有份量，全长大约有四十公分，他真要卯足了劲，能把乡下一头发疯的公猪抡晕过去。余梦洲威胁道：“别过来啊，我告诉你们，我不仅不好吃，还很不好对付！”
“人类能听懂！”
“他能听懂我们说话！”
“他怎么听懂？”
“不管，一块上去，把他分掉！”
小恶魔们叽叽喳喳，张大的嘴巴咧出狭长的形状，仿佛在狰狞地笑。余梦洲只听过老一辈说怎么对付饥饿的土狼，首要任务就是找墙或者树，不能把后背暴露给它们，可这鬼地方一马平川，到哪里去找靠的地方？
余梦洲唯有不停地转圈，警惕地跟它们周旋。他心里清楚，他坚持不了多久的，在养马场累死累活地干了一天，全靠几块士力架，几瓶矿泉水撑着，熟食只吃了早上的一顿油条豆浆，要是再想不出自救的方法，他就真要葬身……葬身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口了。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余梦洲下定决心，俗话说一力降十会，我这力气，就算乱舞一顿王八拳，也能把人舞死了，更别提这些小东西……
他鼓足捅马蜂窝的勇气，挥着剪蹄钳，就给前面来了一下。
奇迹发生了！在他手里，剪蹄钳活像是某种驱魔的圣物，但凡挨着碰着的小恶魔，全都在一阵白光中灰飞烟灭，连惨叫都来不及出一声。
小恶魔们目瞪口呆，余梦洲则大喜过望。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我确实是有救啦！
猎物和猎人的角色瞬间调转，余梦洲一手握着剪蹄钳，一手持着马蹄锉，追着邪恶势力好一顿乱杀，硬是把修蹄子的工具，整出了猎魔人范海辛的架势。直到威胁全部消除，他才汗流浃背地坐在地上，颤抖着长出一口气。
“很好、很好……起码我在这里，不是没有防身的能力……”余梦洲一面开解自己，一面收拾好工具箱，“现在的终极目标，就是找到回家的办法，而初级目标，是先找点吃的喝的……”
好在工具箱没有完全坏，余梦洲珍惜地收好他的宝贝们，想了想，还是抽出一把单面的蹄刀，放进口袋里当武器。
他提着箱子，吃力地在赤红的平原上跋涉，先前被小恶魔抓伤的地方，这时候已经发黑了。余梦洲忍着痛，挤了几遍黑血，又掏出金霉素软膏，往伤口上涂了一层——反正是给马用的，人差不多也能用。
食物，水，食物，水……或许这鬼地方真的是十恶不赦的地狱，余梦洲一路走过来，没发现任何能下嘴的东西，硫磺味道的熏风在平原上流连，不断地带走他身上的水分，留下风干的盐渍。
他不停吞咽着喉咙，只觉得自己的舌根马上要肿起来了。如果不是软膏、碘酊和紫药水都不好入口，他真的要把带的药品全当小零食吃了不可。
正当余梦洲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动静。
不过，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感觉到”。那宏大澎湃的嘶吼，就像只闻传说，不见真容的龙吟一样，震的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惊得天空群魔乱飞。
余梦洲急忙一阵小跑，找到一个巨大的骸骨作为掩体，小心翼翼地探头窥视。
只见前方的平原下，还有一片凹进去的盆地，此刻已然沦为血腥的战场。就算化成灰，余梦洲也能认出来，那是一群体格庞大的马，正在反抗它们的骑手。
“背信弃义！”马背上的骑士愤怒咆哮，声若雷霆，他们穿戴着奇诡的重甲，用巨斧和血刀，疯狂攻击着身下的坐骑，“你们全都是背信弃义的奴隶！”
余梦洲一下抓紧了作为遮蔽物的骨墙，他瞪圆了双眼，望着下方魔幻到不行的一幕。
“这是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你们带来的痛苦，主人！”马群发出暴戾的笑语，它们的声音就像刀剑在群山中激起的回响，是杀戮、血与火的具象，“许多个日夜过去了，我们帮助你们完成了征服的野望，而你们用来压制我们的手段，也变成了最温柔的爱抚。背信弃义？”
马群的嘲笑，汇聚成声震寰宇的洪流：“——不！是我们抛弃了你们，抛弃了无用的弱者和废物！”
骑手大声呐喊，妄图在气势上压倒自己曾经驯服的猎物，然而他们都失败了，战马狂笑着跃起，用铁蹄、犄角和锋利的獠牙撕碎了他们，令旧主的怒火化为恐惧，咆哮变成尖叫，直到他们也沦为一滩无用的血肉，铠甲亦是碎裂的焰火。
余梦洲忘了要呼吸，就在刚才，他还在心里说，跑啊，你们这群倒霉蛋，既然打不过，那为什么不跑呢？
可等到战斗结束，他才明白这其中的原委，这些恶魔骑士的盔甲，全都是牢牢钉在马背上的，所以即便在噬主的战争中死去，他们的残躯仍然固执地和马挂在一起，不肯落地。
太吓人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错不了的，那个深坑，就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恢复了自由之身以后，马群似乎也变得安逸起来了，它们在盆地上慢吞吞地游荡，还会互相帮助同伴，把钉在背上的残破盔甲扯下来，看着居然颇为友爱……个屁啊！满地都是血淋淋的断肢，这是什么诡异的友爱方式，我只不过是个人类，要怎么在地狱里活下去啊！
余梦洲在心中无助地呐喊，实在是欲哭无泪。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骨墙的边缘，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怎么办。
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余梦洲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那是马的响鼻声。
“一个人类，”他的斜上方，有什么生物嘶哑地、幽幽地说，同时，那浓郁的血腥味，才后知后觉地流淌到他的鼻尖，“稀奇，真是稀奇。”
抱着工具箱，余梦洲狂跳起来，将后背死死抵在骸骨上，惊恐地喘着粗气。他的心跳暂停了片刻，手心在短短几秒之内出的汗，令他差点握不住修蹄刀的刀柄。
全世界最大的马种是夏尔马，这种挽用马的高度可以超过两米，体重超过一吨。在不算很长的职业生涯中，他有幸接触过一次夏尔马，就算是天生对马匹有亲和能力的余梦洲，也经不起它撒娇般地轻轻一拱——那一拱，就像迎面被一堵沉重的墙给蹭了。
但现在，他面对的这只怪物，足以把夏尔马也比照成一只涉世不深的小马驹。
恶魔战马的体积，比成年的夏尔马还要大出一圈，双目熊熊燃烧，鬃毛便如流动的赤焰，头顶的犄角不像骨质的，反而像是某种漆黑的金属。它的尾巴却并非毛发，而是一股股缠绕不休的活蛇，那四蹄钉满荆棘，贯穿长长的铜刺，身上沉重的青铜鞍鞯，也是用铜环和钢钉打进皮肉，与马匹生生缝在一处的。
望着它，余梦洲不知是该惧怕，还是应该心痛。
“我、我是人类。”余梦洲嘴唇蠕动，不由自主地说，“但我还是修……修蹄师！你瞧，我有工具的。”
魔马的眼神有一瞬的变化。
“哦，你是修蹄师。”它轻柔地咀嚼着这个称呼，身上的火焰噼啪燃烧，“这么说，你还是个工匠了？”
余梦洲不知道它口中的“工匠”，跟自己认知中的工匠是不是一回事，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否，只是小心翼翼地说：“我……你要不要修一下蹄子？我可以……我可以帮你把那些东西……弄一下，我是说，清理一下。”
“当然，”魔马轻飘飘地说，“为什么不呢？跟我来，你还可以帮我们的族群，也清理一下身上的血污，你觉得呢？”
余梦洲有些愣。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吗？不会吧……
“来啊，”魔马兴致盎然地催促他，“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走吧。”

第68章 暗空保护区（三）
余梦洲在心里暗暗叫苦。
事到如今,哪还有他挑拣的余地？少不得要跟着一块走了，拒绝是不可能的，逃跑就更不可能了。魔马悠闲地走在前面,余梦洲就拼了老命地赶在它屁股后面，看它那凶残的马尾巴徐徐扭动,时而交缠，时而分散。
走着走着，余梦洲的职业病又犯了，他仔细地观察着马匹的情况，除去那些可怖的鞍鞯，缰绳和马嚼子的模样也是极尽狰狞。缰绳完全就是贪婪的活物,一种带着肌肉质感的荆条；魔马时不时回头瞅他一眼,余梦洲便能仓促地瞥见,口嚼上分出的细密铜丝，就像寄生的血管，缠绕着扎进獠牙的间隙。
真是造了孽了……
余梦洲暂时抛开了惧怕,诊断道：“你们身上这个……真的挺严重的,一定要这样做吗？”
魔马顿了顿,半晌后,它才温柔地说：“前任的骑主技艺拙劣,让你看笑话了？真没想到,你闻着像个人类，本领倒是比看上去强多了。”
“看笑话？我没看笑话啊,”余梦洲一头雾水，“而且我也没骗你,我真的是人,如假包换的！”
魔马目不斜视,带猎物朝着族群的方向走，没有理会余梦洲的辩解。
急急赶了两步，余梦洲犹不死心，还想再用话疗来找找突破口，他问：“你们这样，身上肯定很疼的，我可以……”
“嘲讽的话语，就留着待会儿再说罢，工匠。”魔马的声线越发柔和，它骤然失去了慢吞吞赶路的耐心，余梦洲两眼一花，再醒过神来，他离那血肉模糊的战场，已然不足两百米远。
魔马一转与余梦洲对话时的圆滑，呼唤同伴时的声音，变得如此喑哑，如此满含恶意，犹如黄昏前来报丧的老鸹：“你们都来看，我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个人类的工匠！”
那些悠哉游荡，垂头饮血的魔马，纷纷抬起了它们的头颅，炽热的原野上，仿佛燃起了几十盏灯血红的灯。
凑近了瞧，余梦洲才知道，魔马之间的状况也不是完全相同。有的半剥下覆体的马皮，与镂空的鞍鞯连接在一起；有的全身严丝合缝着嶙峋的鳞甲，只露出双眼和四蹄；还有的缠绕着烧红的铜链，每行动一下，铜链与鲜血和皮肉相激，窜出的浓烟便笼罩了魔马的全身……
倘若说之前的小恶魔只是噩梦版的宠物小精灵，那么余梦洲眼前的恶魔战马，就是活生生的噩梦本体。它们在地狱中游荡，是恐怖、罪孽与屠杀的代行者，普通的人类，根本无从承受它们扭曲如斯的形态。
余梦洲愣怔的扛着工具箱，与十几匹魔马对视。
他是干这行的，当然也了解过关于马的知识。他知道古代有种培养战马的方法：不给马匹喂草料、喝清水，而是给马喂生肉，饮鲜血，如此一来，战马便可以适应战场上冲天的血气。待到这样的战马养成之后，在开战的前十二个小时空槽，临上战场前，马的眼睛都饿红了，除了主人，谁都无法靠近。此刻再把它们放出去，它们可以冲出去吃掉一头狮子。
这就是他了解过的最匪夷所思，最离奇无情的养马故事，然而和他眼前的景象比起来，那血肉喂养的战马，也像天使一样美好善良。
“看上去很愚蠢，”一匹魔马打了个响鼻，“看着像人类，闻起来像人类，那他就是人类。一个人类，真的能当战争工匠么？”
另一匹嗤笑道：“高耳做事，总是这么不靠谱。什么战争工匠，无非是发现一个人类，馋嘴了，又不敢背着首领偷吃而已！”
“你还真是个大聪明啊，亵舌，”高耳反唇相讥，“转转你的蠢眼睛，难道看不见人类手上的工具箱？”
被称为“亵舌”的魔马放声大笑，震响云霄：“你居然相信一个人类的鬼话，这太有趣了！背教行宫的祭司，号称万魔之上的折磨者，你瞧它的处刑室多么繁琐豪华，连一根针、一个铁钉，都有自己的用途。这个拿着小箱子的人类，也敢妄言自己是战争工匠！”
“……我不是什么战争工匠，”余梦洲尽量平稳地开口，“我只是一个给马修蹄子的。”
“怎么修？”从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一匹魔马，它只是嗅了一下余梦洲的肩膀，口鼻中滴下的，饱含硫磺的鲜血，就使余梦洲的外套烧起来了，让他不得不跳着脚，使劲拍了半天，“你打算用你的小箱子砸扁我们谁的头吗？”
你可以质疑我的能力，但你不能质疑我的职业素养！余梦洲恼火不堪，大声说：“普通人修蹄子是怎么修，我就怎么修！把你们蹄子上的鬼东西拔了，再上点药，包扎好，就这么修！”
话一出口，四野寂静。
余梦洲捂着外套上的洞，不解地抬起眼睛，看到全部的魔马，统统沉默地盯着他，还有好几匹隐忍地呲出了自己的獠牙。
“难怪能蒙骗高耳，原来是个花言巧语的欺诈师啊……”亵舌上下打量着他，“你的魅力光环遮掩得如此完美，连我们都不曾察觉出来，以至于对你生出了微妙的好感。可你的愚钝害了你，为了活命，你竟不惜撒下这种粗劣的谎言！”
余梦洲懵了：“不是，我撒什么谎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不就得了，你不信，那你来试试嘛，试试又不要钱！”
亵舌十分恼怒：“还在喷洒无谓的甜言蜜语！”
自身的威严被一个小小的欺诈师所玷污，魔马不自觉地向前，朝余梦洲逼近过去，其它魔马也有学有样，吐出血红的长舌，嘶嘶地嗅探着余梦洲身上的气息。
“——停止。”
所有的恶魔战马身后，传出一个冷漠的声音。
余梦洲擦了擦脸上的汗，不由自主地看过去，在他的视线里，一匹遍体漆黑的恶魔战马立在那里，周身燃烧烈焰，犄角纂刻着赤红的纹路，它的鞍鞯比其它魔马都要沉厚、隆重，似乎那不是为了折磨它，而是为了尽可能地压抑它的本能。
“……法尔刻。”亵舌低声说，“可是他……”
“用不了多久，我们再次胜利的消息就会传遍这个魔域，”名为“法尔刻”的魔马漠然道，“到时候，将会引起又一轮挑战的狂潮，我们需要战争工匠。”
“他？可他是个骗子啊！”其它魔马难得惊诧地质疑了首领的命令，“只要我们愿意，魔域中如何技艺精湛的工匠大师，都会乐意为我们服务……”
“能来的，只有已经选择了阵营的工匠。”法尔刻说，“他身上则没有丝毫多余的气味，匮乏如纯净的岩浆。”
看到自己的族群俯首不语，马群的首领没有多看余梦洲一眼，只是下令道：“把他关起来，日后留用。”
情势急转直下，余梦洲话都来不及多说一句，就被提溜着扔进了锋利的骨笼，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等等，好歹给我点饭吃啊！”余梦洲扒着笼子，欲哭无泪的望着外头，“我不是骗子，我没骗你们喂！”
夜风呼啸，到了这里，余梦洲才知道，原来地狱的天也是会黑的。
好在他不冷，魔马身上都燃烧着不加遏制的熊熊烈焰，十几匹凑到一块，就像点了十几个大火炉，烧得地面都是烫的，余梦洲靠坐在笼子里，不停舔着干涸的嘴唇。他必须得养精蓄锐了，再不休息，他很快就会被脱水和疲惫的双重恶性状态拖垮。
“你不怕我们。”
余梦洲没睁开眼睛，就知道挨近说话的，是它们当中最年轻的，名为“军锋”的魔马。
“我不怎么怕。”他哑声说。
军锋观察着笼中的人类，他看起来真的好小啊，脆弱得像一截被风吹干的细骨头，它忍不住把鼻子抵过去，想去嗅一嗅这个人的手，可是抵到一半，忽然想起年长的魔马说他身上有种“魅力光环”，于是又憎恶地把头收回去了。
过了一会，它眼中的好奇渐渐盖过了憎恶，军锋又问：“为什么不怕？你应该害怕。”
“……见的马太多了。”余梦洲说，“如果你们是别的形态，我就怕了，但你们是马，所以我不怕。”
“胡说八道，”军锋嘟哝，“你还见过什么马？此地唯有恶魔的战马，是众神也垂涎的冠军，谁的荣光可以强过我们？”
余梦洲勉强笑了笑。
“那就多了去了，”他说，口吻不同于高耳那种诱骗性的温柔，他轻声低语所产生的温度，令岩浆中诞生的军锋，也感到莫名的滚烫，“大的、小的、纯色的、花毛的、调皮的、安静的……每匹马都不一样，有它自己的特征和性格。”
“我听不懂，”军锋坦白地说，“什么是调皮，什么是安静？”
“就是……”余梦洲语塞了，“这只是用来形容个性的词语，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没忍住，军锋左右看看，见没有马望着这边，它还是若无其事地凑到笼子跟前，闻了闻人类身上的味道。
好奇怪啊，真是它从未体验过的味道，不像血，不像冰凉的刀锋、腐烂的尸首、硫磺火焰中散发的臭气，这气味给它的感觉很……很软？很膨胀，很轻，很、很……
最后，它也说不上来了，嗯，再闻闻。
还是没有马注意到这边，好的，那再闻闻，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感应到那喷吐的灼热鼻息，余梦洲不禁哑然失笑：“你在做什么？”
军锋吓了一跳，它急忙收回脑袋，佯装无事地玩弄着自己的身上的铜钉，但是头刚一偏过去，它就赶紧站起来了。
“法尔刻。”年轻的魔马呼唤着马群首领的名字，忐忑地垂下头。
“去休息。”法尔刻的声音沉如坚冰，“我们的时间很宝贵。”
军锋只得离开关押着人类的牢笼，临走前，它回头看了看，人类的面容掩盖在模糊不清的阴影之下，不知为何，它心里不太好受。
人类会受到首领的处罚吗？虽然他是个骗子，可这次是自己主动找他说话的，这样受罚，无疑是不公正的，可它也不该怀疑首领的决定……等一下，是不是它离人类太近了，所以受到了那种“魅力光环”的引诱啊？
余梦洲不知道那匹年轻的魔马是在心中如何纠结的，他只知道，眼前的马群首领正在盯着自己，并且眼神非常可怕。
“你再诱惑我们一次，”法尔刻说，“我就撕掉你的舌头，我说到做到。”

第69章 暗空保护区（四）
余梦洲：“……”
老天爷,你还真够固执的……
他有气无力地举起双手，表示无奈的让步，不过最后还是没按捺住,哑声问：“你既然要关着我，给你们干活,那你就不能给我找点吃的么？”
法尔刻的双目犹如焚烧的炭火，但里面的神情却那么冰冷，它一言不发地隐没在黑暗中，一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余梦洲叹了口气，靠在坚硬硌人的牢笼上。极度的干渴，并不曾让睡眠的召唤减弱半分,再没有马匹来打扰他,他很快就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他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等到余梦洲醒来时，马群正在不远处游荡，笼子边上余出了一大片空地,想来军锋在昨晚来探视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它们都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了他。
余梦洲只能听见各异嘶哑的絮语在耳畔回响,他的体温已经高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地步,不光头晕脑胀、嘴唇皲裂,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就像即将枯萎的叶片,蔫蔫地蜷缩在口腔里。
从小到大，余梦洲一直是身强力壮的代名词,他从没生过病，现在这个情况,还是头一遭。
他探出虚弱无力的手,勉强伸到工具箱里,掏出紫药水，尽力克服手抖眼花的状态，轻轻抹在嘴唇上。一来润湿皮肤，二来给裂口消消毒，谁知道这里还潜藏着什么未知的病菌。
“他在干什么？”军锋偷偷地看，悄悄地问。
“别再管那个人类了。”魔马“七重瞳”告诫道，它望着军锋，双目犹如层叠盛开的火焰，“如果你还想让他在这里多活两天，那就不要违逆法尔刻的话。”
军锋不吭气了。
高耳望着它，抖了抖自己的耳朵，激起铜环相撞的闷响。
说到底，军锋在马群中的时间还不算很长，经受的磨难也是最少的，它的好奇心不曾被磨灭，内心深处，仍然对看似无害的事物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更别提那个骗子的外表是如此具有欺瞒性，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契合着听众的心意，流露出完美无缺的亲和力。和他比起来，以巧言善诱而得名的亵舌，也不过是一个笨嘴拙舌的蠢货罢了。
真奇怪啊，这个人型生物的身体里，到底流淌的是哪种大恶魔的血统呢？
这么想着，高耳便疑惑地抬头瞄了一眼骨笼，细细观察着余梦洲的面庞，片刻后，它忽然惊觉，自己的注意力为什么又被吸引走了？它急忙收回眼神，心有余悸地再走远了一些。
好险！差点就要违背首领的命令了。
余梦洲实在不懂这些马的心里都在想什么，他也没那个力气去揣度了。他饿得发昏、渴得心焦，这种时刻，哪怕是不远处的一个腥臭血潭，在他心中居然也有了诱人的地位——起码那是液体。
实在不行，我可以喝那个，反正不是人血，只要能充饥解渴就行了……
不，这血可是属于马群的上一任主人的，他们会说话，也有人形，你真能喝下去吗？
放什么屁，能活下去就行了，你看这些马的体型，得是三米高的巨人才能跨开腿骑在上面吧？那还算人么，都是恶魔！
那更不行了，谁知道恶魔的血对人类有没有毒，你先不要考虑自杀的事，我们还有希望的！
断粮缺水到了一定程度，余梦洲甚至在脑子里分出了两个声音，自娱自乐地相互争执。
终于，转机在傍晚时分出现了。
暮色阴沉，东南方向的地平线，呼啦啦地飞起了一群黑点。一匹魔马骤然仰头，厉声嘶鸣道：“报丧女妖！他们放出了报丧女妖！”
一直在阴影中静卧的法尔刻站起来，走到它焦躁不安的族群面前。
“噬主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你们休息的如何。”
马群以隆隆的咆哮作为回应，用尖锐扭曲的前蹄刨着赤红的土壤。亵舌充满恶意地说：“解决那群废物很容易，没受到什么损失。”
它的马鞍上，还钉着镶满倒刺的铜靴残片，这是前骑主的遗留物。
“那我们就迎战，”法尔刻转过身，“把那个自称的工匠拽起来，现在就是他为我们服务的时候了。”
军锋眼前一亮，几颗火星子从瞳孔中迫切地崩出来，但还不等它跑过去，年长的同伴已经捷足先登。
七重瞳跑到笼子跟前，先深深地嗅了嗅味道，再一下咬开笼门，转头向首领汇报：“他昏过去了。”
你！明明你早晨还跟我说，让我不要管人类的死活！
军锋忿忿地咬着马嚼子，用前蹄把地面踏出了深深的、燃火的裂痕。
“因为他昨天就说他饿了！”它不甘心地小跑过去，蛇尾抽打着后腿，“喂，你要吃什么？”
余梦洲在半昏半睡中，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问自己“要吃什么”，当下差点喜极而泣，拼着全身的力气，气若游丝地呵出一个字：“水……”
“水，”军锋歪了一下大脑袋，转头对高耳说，“喂，他要水！什么是水？”
高耳谨慎地停留在一个距离牢笼不远不近的位置，没好气地道：“我哪知道什么是水，难道还要我伺候这个骗子？”
法尔刻冷漠地盯着骨笼，没有它的发言，没有魔马敢于去找寻余梦洲需要的“水”。
“……听着，”余梦洲强打几分精神，用肿得不能听的喉咙，跟马群讨价还价，“你们要我干活，我不能没有定金。食物……懂吗？食物、就是我的定金……”
“很合理的要求，”魔马们转向它的首领，小心翼翼地说，“符合魔域的法则。”
法尔刻沉默半晌，对高耳说：“去找人能吃的食物，在暗影中孤身潜行，要小心行事。”
高耳喷出一股热息，马鞍上的青铜铃铛一齐颤响：“我明白。”
在黄昏的笼罩下，它迅速化成一滩迅捷的影子，以肉眼难以见证的速度，向着远方掠去。
很快，狩猎的魔马就回来了。
它重新在地表上凝聚出噩梦的原形，扭头从背上拽下两样东西，一个颅骨瓶，一个烧焦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肉块。
“喝吧！”它不耐烦地把瓶子甩到余梦洲怀里，同时将肉块踢到青年的脚下，“这是我从一个惊惧小妖的部落里找到的，人类应该可以承受。”
军锋问：“是它们献给你的？”
“我不在乎，”高耳无所谓地说，“反正它们的味道不怎么样就是了。”
余梦洲用不住发抖的手，颤抖着拧开了那个头骨形状的畸形瓶子，事到如今，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往里头一看，余梦洲有点恍惚。
里面装的，倒不是什么血啊脑浆啊之类的违规东西，而是一种深紫色的，异常稠密的液体，晃一晃，立刻就在瓶壁上挂了一层边，闻起来也十分不妙。
算了，不管喝不喝得死，就它了。
余梦洲一仰脖子，决然地把这瓶东西灌了下去，果不其然，又苦又辣，比喝中药还难受，可它到底是含着水分的饮品，能让人恢复一点力气。
肉块的味道也不怎么样，尝得出来，烧肉师傅的手艺近乎于无。烧得太熟的地方，嚼着就像轮胎，半生不熟的地方，咬起来就像泡过水的棉絮，余梦洲吃得呲牙咧嘴，但饥饿毕竟是天底下最好的佐料，他忍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勉强填饱了肚子。
“……你们到底要我干什么？”他一抹嘴，捂着额头，难受地望着眼前的马群。
“点燃痛苦，施予折磨。”法尔刻回答，“既然你说自己是工匠，也收下了定金，那么，是时候履行你的承诺了。”
余梦洲的头更疼了，他问：“不好意思，什么？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让我折磨你们？”
“这是工匠的常识！你不知道，只能说明你不是，骗子。”亵舌嘶嘶地说。
“我从没说过我是你们这儿的工匠！”余梦洲忍着嗓子疼，高声反驳道，“我脑子又没病，你们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好吧你们看起来确实比我有病多了，但是为什么啊，这到底有什么说头？”
“痛苦是动力的来源，魔域通行的货币。”军锋冒着被首领教训的风险解释，“战争就要来到了，但没有骑主的引导，我们承受的苦痛，很快就不足以支撑我们对抗源源不断的大军……”
法尔刻上前一步，打断了军锋的话。
“也就是说，你做不到。”
余梦洲深吸一口气，提过工具箱：“我做不到，折磨也不是我该干的活。我只会修蹄子，看在你们是马的份上，我愿意不计前嫌，尝试着给你们修一下，其它的想都别想。”
他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腿，仰头望着面前的马群。
“你们谁先来，还是挨个排队？”
马群盯着他看，神情各异，但都含着几分糊涂。余梦洲说的话超出了它们的理解范围，为什么折磨不能算是一种工作，修蹄子要怎么修，排队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修蹄凳，余梦洲左右看了看，扯过来一截高度差不多的风干巨骨，照着马的体型比划了一下。
体格巨大的马，虽然修起来是费事许多，不过对于修蹄师来说，还有个实打实的好处——不用弯腰，也不伤腰。
魔马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打响鼻，它们正在紧张和警惕中徘徊。终究是伴随杀戮而生的恶魔战马，犹豫唯有一瞬，很快，就有一头魔马越众而出，恶声恶气地问：“你想怎么修！”
这匹魔马通体血红，唯有鞍鞯纯然漆黑。余梦洲对它的印象很深，他听过它的同伴是如何呼唤它的，它是血屠夫。
会说话，也算是它们的优点了，余梦洲安慰自己，起码可以沟通。
“站在这儿，”他比划道，“因为现在条件没有那么好，不能把你固定住，所以你站好就不能动了，可以吗？”
血屠夫在同伴的旁观下，对这点折磨的前戏嗤之以鼻。
强制忍耐，或者不得不忍耐的伎俩，早有数不清的骑手对它们施展过，对比它们曾经承受过的苦痛，就像一滴血之于血海般微小。
它一言不发地站定了。
“抬起前蹄，对，先左边的吧。弯一下，搭在这，”余梦洲抽出修剪专用的厚手套，“高度还合适吗？不合适再调。”
血屠夫依然没有说话，它似乎进入了某种准备的状态，狰狞的胸骨隆隆作响，嘴皮也开始泛起褶皱的涟漪，露出下面锋利的獠牙。
余梦洲轻轻叹气，尽力伸长胳膊，用裸露的手心，柔和且熟练地摸了摸战马的耆甲部位。他避开了燃烧的烈焰，手底下的触感，就像在抚摸一块细腻的，浸透了鲜血的漆皮。
“放松、放松……没事的，”余梦洲安慰道，“可能会有一点疼，你忍一下。”
他摸了几下，马的身躯就微颤了多少下。余梦洲没敢去摸血屠夫的鼻子，对于这些魔马来说，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那个份上。
余梦洲弯下腰，带上手套，穿上围裙，他终于打开了闭合已久的工具箱，里面的修蹄工具还保持着闪亮簇新的状态。而魔马们全都困惑且忌惮地后退了，它们不得不后退，因为伴随着箱子的开启，空气中正在弥漫开一股温暖的，陌生的气味，它们无法适应这个。
余梦洲没有注意到它们的表现，想了想，他先仔细看了看马蹄的情况。
糟糕。
他修蹄的职业生涯中，从没见过情况如此糟糕的蹄子。
簇拥着铁棘，乱扎着钢钉，结着刀片的黄铜线扭成了诡异的形状，深深嵌进蹄角质，更有五枚粗如小指的铜楔，交叉着打进蹄底，尖端直接从马蹄上面支楞出来，依稀形成了一个倒置五芒星的形状，被凝固的血痂和硬肉锁得死死的……可能光是看上一眼，就能令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病发，昏倒在地。
他再没有言语，先抽出单面的弧形刀，开始专注地刮蹄面上凹凸不平的血痂和横生的硬肉。余梦洲的动作快，他的刀更快，三两下便铲开腥臭扑鼻的痂壳，挖出里面的已经抱成团的铁棘丁，一块一块地撬到地下，每撬一下，都发出类似断弦的“崩崩”声。
撬得差不多了，他再取出剪蹄钳，均匀地敲在马蹄上。震去血痂的碎余之后，他得先把铜线挑出来，再挨个夹断。
“他在做什么？”军锋愣愣地问。
“可能是……他有特殊的习惯，要抹去前任骑士的痕迹之后，才能加上他自己的……吧？”一向善于巧言的亵舌也找不出词语了，在它身边，法尔刻略带失神地凝视着余梦洲的动作。
为了撕出这些铜线，饶是余梦洲，也得使出吃奶的劲，他必须一截一截地弄断了，再小心翼翼地把铜线转着圈地扯下来，因为上面还镶嵌着许多精巧细碎的小刀片，稍一疏忽，刀片就得断在蹄子里。
他扯一段，扔一段，脸上出着淋漓的汗，不忘习惯性地安慰马匹：“乖、乖，没事，很快就好了，没事的……”
血屠夫僵硬地滞在原地，它呆呆地睁着眼睛，连鬃毛都忘记了燃烧，受惊地耷拉在一边。
好不容易扯到了头，眼看马蹄子就要彻底摆脱这根漫长盘旋的铜丝了，余梦洲谨慎地夹着它的末端，但扯出来的，却是一条与铜丝连结的有鳞细尾。
余梦洲：“？”
他嫌恶地看着这半是金属，半是生物的东西，喃喃道：“这什么啊？”
他换了手去拽，里头的活物也开始拼命扭动着挣扎，最后拽出来的成果，居然是一条绦虫模样的活蛇，乍然从寄主的身上被强行驱逐，它暴怒地盘绕着身体，回头就是一口！
“我靠！”余梦洲吓得大叫出声，一刀就把它碎成了两段，再抬头一看，马匹的蹄底上已经出现了一个镂空的大洞，正往外缓缓地流着血。
他惊魂未定地道：“什么鬼啊！”
“铜化蛇。”血屠夫垂着头，闷声闷气地回答，“折磨者最喜欢的宠物。”

第70章 暗空保护区（五）
“哦,”余梦洲厌憎地望着蛇的尸体，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战马，“好吧,它确实是……不寻常的。”
他用手臂擦去脸上的汗，并且注意到,那结实的大骨头已经在马腿的沉重压制下，产生了开裂的迹象。
“跟我说说那个折磨者？”余梦洲试图转移魔马的注意力，因为接下来，他就要尝试着拔掉那五枚铜楔了，他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抗争,并且一定会非常疼,“他是什么,职业，还是一个具体的人？”
血屠夫的马尾甩了一下，它低沉地回答：“那是一类称呼。”
它的鼻子正在不受控制地抽动,连带着掀起嘴唇,呲出鲜血淋漓的利齿,但不是为了威胁,完全不是。
魔马是嗅觉极其敏锐的造物,能够在数十里外闻到猎物的恐惧气息,此刻，人类的气味鲜活地弥漫在空气中,却和它们以往遇到的都不同——魔域里当然也有定居的人类，他们胆怯、懦弱又卑劣,为了活命,可以爆发出令魔鬼也惊讶的恶毒,他们只是食物的象征。
可是，从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是轻松的，温暖的，柔软的……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血屠夫尽力吸入这种奇妙的气味，想让它们在肺叶中尽可能待得更加长久一些，它知道，它的同伴们也在这么做。
这会是饮鸩止渴的毒药吗，用以麻痹更大的凶恶？它不知道，也不在乎，它只知道恐惧和憎恶的气味，就像燃烧的岩浆、恶臭的硫磺火，可是这个气味截然不同，令它甘愿沉迷其中，不愿醒来。
“……关乎一类职业的称呼，”血屠夫说，“那些战争工匠，用痛苦作为杀戮的动力，点燃干戈的火焰，他们是塑造血肉的专家、酷刑的发明者。最精通此道的折磨者被称为大师，他们能把一只惊惧小妖的手臂，安给巨魔当指头。”
“痛苦是能源，”它说，“魔域，即为痛苦之都。”
余梦洲思忖着问：“也就是说，你们这里的痛苦，地位好比燃油，而这个魔域，就是一台干什么都得用到燃油的发动机，没错吧？”
他一边闲谈，一边用蹄刀切掉铜楔边缘那些早已长死的角质，再仔细地刮进去，留出松动的空隙。
血屠夫默认了，彻底拔掉一只蹄子的铜化蛇，就像抽出了一条在伤口里盘踞吮血的蛆虫，令它感到了久违的一丝松快。它惬意极了，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打呼噜的冲动。
但很快的，有什么冰冷沉重的东西，贴在了它的蹄底，与铜楔相碰撞，发出不愉的闷响。
“他现在要做什么？”旁观的魔马惊诧地窃窃私语，“他在触碰咒钉？”
“他怎么能触碰咒钉，他只是个人类，他会瞬间腐烂成一摊肉泥的！”
“人类也没有杀死铜化蛇的能力！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多么下贱的秽物。”
“可是……”
“安静！”法尔刻专注地凝望着余梦洲的身影，沉声喝道，“不许干扰人类的心神！”
余梦洲对外界的一切都置若罔闻，他安抚道：“可能有点疼，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血屠夫略有些惊慌，它急忙回头问：“你要……”
话未问完，余梦洲一脚踩在骨头上，用膝盖作为杠杆的支点，剪蹄钳死死咬住铜楔的顶端，发狠地往上一撬！
顷刻间，血屠夫大声怒吼，仰天咆哮，原地仿佛打了一个炸响的雷霆，就连魔域的地幔深处，也为这一下激起了颤抖的涟漪。
“已经松了！再忍一下，马上就好！”余梦洲咬紧牙关，手套扭得咯吱作响，“听话，别乱动！”
垫腿的骨头不堪重负，其上遍布龟裂的碎纹，余梦洲再使劲往上一顶，只听一声巨响，一枚螺旋形的扭曲铜楔犹如飞窜而出的子弹，蓦地弹打在赤红的土地上，溅起无数砂石。
马群惊地跳起长嘶，血屠夫的咆哮转为哀嚎，因为支撑不住，它的两条前蹄都跪下去了，身体犹如轰然倾颓的小山，将垫腿的骨头碾成一地碎渣。
“没事了、没事了！”余梦洲吓得抱住它的脖子，魔马正在大量出汗，那鲜红滚烫的汗水，甚至将他的衣袖也尽数染红，“还有四个，已经拔掉了一个，其它的就很快了！”
如果说血屠夫之前感到的是一丝松快，那么眼下感到的，就是灵魂上的撼动。自诞生以来就套上的深重枷锁，此刻被外力打碎了一角，它的精魂、力量，乃至生机，都迫不及待地朝那个裂口喷涌而去，犹如一个出生就在坐牢的囚犯，疯狂地扒拉着眼前的窄小狗洞。
“你没有撒谎……”血屠夫狂乱地喘息，看向他的眼神比火还要亮，“你能做到，你说的是真的！”
“我当然没有说谎啊！”余梦洲哭笑不得，“我又没必要骗你们……你还能站起来吗？这些铜钉已经松动，再拔就容易多了。”
“我可以，”血屠夫呼哧哈哧地说，“我……我会站起来的……”
它勉强地撑着身体，密切围观的魔马连忙拖来一根崭新的骨头，供它把腿放在上面。
一根铜楔拔出去之后，其它四根就再也无力维持紧密的状态，余梦洲用蹄铲拍松尖端的位置，然后一根一根地旋出来。铜楔上刻满繁奥的咒文，每一根砸下去，都有落石般轰动的巨响，大地亦不由自主地颤抖了。
等到把大大小小的刑具清理干净之后，马蹄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空蜂巢，余梦洲这才开始常规的清理活动：先用环形刀清理出两道干净的蹄叉，再切平蹄面，直到露出干洁的角质层，接着剪掉边缘的蹄甲。
这都是他做起来得心应手的活，最后，再往伤口里挤一层药膏，使绷带绑住蹄子，这一只就算大功告成了。
“另一条腿。”余梦洲吁出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凑过来睁大眼睛观察的魔马们让开一点，别在这挤挤挨挨的。
有了第一只的经验，第二只，他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碾死寄生的金属蛇，铲掉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铁棘和钢钉，最麻烦的只有那五枚铜楔。不知是不是余梦洲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东西就像个封印的法阵一样，但是具体封印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围观的魔马们鸦雀无声，先前还有议论的声响，现在连呼吸的声音都小得不能再小。寂静中，有匹马的鬃毛烧得响了一点，立刻被旁边的马在背上啃了一口，把那缕烧得很出挑的鬃毛咬掉了。
随着第二只蹄子的铜楔落地，血屠夫不是快要站不住的状态了，恰恰相反，它惊奇地不住咴叫，因为它的前蹄飘如微风，倘若不是沉重的下半身坠着，它此刻完全可以飞起来，一直飞到天上去。
“后蹄蜷一下……对，就是这样，对，”余梦洲摸了摸马的脊背，习惯性地夸赞道，“好马，真乖。”
听到这句话，马群不约而同地跺着蹄子，耳朵来回转动，发出一阵嘶嘶的喷气声。
真讨厌！军锋慌乱地想，我们不是“好”，也不是“乖”，我们是令生灵恐惧的恶魔战马，是权力与罪孽的象征！
它吹着嘴皮子，眼神左瞟右转，唯恐被冷酷的首领发现自己心里的那点小窃喜。然而，它忽地发现，首领好像被石化蛇妖照住了一样，正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几乎是呆呆地望着人类。
好险哦，它松了口气，看来我还没有暴露……
第三只、第四只的蹄子也大致修好了，一共二十根沉甸甸的铜楔，它们凌乱地摊在地上，遍体的咒文在火焰下流动闪耀，发着不甘心的光。
余梦洲尽职尽责地涂上膏药，缠好绷带，血屠夫还保持着蜷腿的姿势，它不敢放，也不敢动，只是等待着余梦洲的指示。
“……好了，”余梦洲慢慢直起腰，汗水流经鬓发额角，同时打湿了他后背的衣衫，“这是第一遍，按照你的恢复能力，过两天就能复查一下。然后……”
他站直身体，却眼冒金星，血液仿佛从大脑一下倒转了到脚底。余梦洲的嘴唇骤然发白，他模糊不清地喃喃了几个字，便“扑通”一声，跌在了灼热的土地上。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隐约看到了好多张快速怼过来的马脸，以及十几双猩红如火的眼瞳。
如果能重来，他恍惚地想，我宁肯在那个旱厕一样的养马场过夜，也不急着赶回家了。
.
意识昏沉中，有什么清凉的东西，滴滴落在余梦洲的嘴唇上。
他下意识地伸舌头舔了舔，又甜又清澈，带着醉人的酒意……葡萄酒？是葡萄酒吗？这可真是他喝过最好的酒了！余梦洲顿时来了力气，他努力张开嘴唇，让那珍贵的琼浆玉液润湿他的咽喉。
“……修蹄师醒了！”余梦洲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军锋，“我要出去告诉大家！”
回来，你个倒霉孩子，哪有喂到一半就跑路的！
他气地使劲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摸到身下柔软的绸缎质感……绸缎？昏过去的时候还在荒野呢，哪里来的绸缎？
“你醒了。”
余梦洲费劲地转过头，借着洞窟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一匹卧如山峦的漆黑巨马，正静静地看着他。
法尔刻，恶魔战马的首领。
“这是……哪里？”余梦洲问。
法尔刻回答：“在你倒地以后，我们找了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酒和蔽身的织物，都是我们为你寻来的。”
余梦洲讷讷地说：“谢谢。”
不同于那些或暴躁，或狡诈的魔马，法尔刻看起来就像暗渊一样冰冷、沉寂，并且深不可测。余梦洲看着它的眼睛，觉得就像在看两个通往未知的隧道，你无法得知能从里面望见什么。
“你是从哪里来的？”法尔刻问。
“血屠夫的蹄子还好吧？”余梦洲问。
一人一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法尔刻抖了抖耳朵，没说话，余梦洲则尴尬地咳了一声。他拿起旁边的酒杯，灌下了一大口，回答道：“我是从坑里掉下来的。”
“坑里？”法尔刻有些意外，“从未听过这种来到魔域的方法。”
“路上一个大坑，”余梦洲比划道，“我本来想绕过去的，但那个坑好像是活的，一下就张得老大，把我吞了，再醒过来，我就在这儿了。”
法尔刻思索道：“也许是这些年魔域越发扩张的力量溢出，从而影响到了人界。血屠夫的情况很好，事实上，有些太好了，以至于需要我来教导它什么叫节制。”
余梦洲正要说话，洞口处就忽然挤进一个马头。
“你看，我说他醒了吧！”
又挤进一个。
“哦，真的醒了！”
然后再一个。
“我看看我看看！”
余梦洲：“……”
法尔刻呲出獠牙，嘶了一声：“出去！”
马脑袋们一声不吭，吓得飞速抽离了。

第71章 暗空保护区（六）
洞窟外面悄无声息,法尔刻对着余梦洲点点头：“让你见笑了。”
余梦洲捧着酒杯，实话实说：“它们……挺可爱的，你很照顾你的族群。”
“因为我是最年长的,”法尔刻静静地说，“脱离了战场,它们的智商就会消失，我不得不照顾它们。”
外面响起一阵不满的咕噜声，马群还在偷听他们谈话。
“所以，”既然它主动提到了战场，余梦洲也就追着往下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法尔刻垂下头,它的犄角发出时隐时现的红光：“首先,代表我的族群，我向你表示歉意，修蹄师,你用你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你所言非虚。”
“你要求解答困惑,理应如此。但我也不知,究竟该从何处向你说起。”
余梦洲摸着酒杯上精美的装饰,它与这个简陋的山洞格格不入,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是魔域中诞生的第一匹魔马,地心的岩浆，即为孕育我的羊水,但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被套上鞍鞯,缠以缰绳，被迫向骑手低头。”法尔刻低低地说，“束缚我的恶魔，就是我的第一任骑主，也是此域中最强大的掌权者，安格拉亲王。他用痛苦、仇恨、狂躁与嗜血的欲望麻痹我，使我疲于抗争，并且日渐远离自由，直到第二匹魔马，再度沐浴着流火，自地心深处不谙世事地浮出。”
“他用这种方法，陆陆续续地奴役包括我在内的十二匹魔马，尽管他的权势与力量日益剧增，但我们也越发暴躁，越发难以掌控。直到第十三匹魔马也加入族群，事态终于失去了掌控。”法尔刻的叙述不急不缓，“我发动了一场叛乱，毁了他用以通往地心的道路，并且重创了他。”
余梦洲有点不理解：“可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还在和你们背上的骑手厮杀……”
“算起来，那场叛乱也已经是千年之前的事了。”法尔刻平静地道，“安格拉身受重伤，并且对马群的背叛深恶痛绝，为了自保，也为了祸水东引，他将消息散播到整个魔域，告诉一切在此地生存的魔物——谁获得了马群的效忠，谁就能代替他的地位，成为新的恶魔亲王，君临魔域。”
法尔刻冷冷地说：“这即是纷争和战乱的开始。”
余梦洲有点明白了：“也就是说，他放出去的消息，让你们疲于应对太多的敌人。”
“不错。”法尔刻说，“没能杀了他，一直是我最为悔恨的心病……他召集了全域的魔物，就像盘桓在尸堆上的贪婪鹫鸟，源源不断地朝我们涌来，而这同时导致了一个僵死的局面。”
余梦洲问：“什么局面？”
“咒钉封锁着我们的力量，想要除去咒钉，就要湮灭安格拉；”马群的首领回答，“但要靠近安格拉的王宫，就得跑过半个魔域，杀穿那些大量聚集在宫门前守株待兔的魔物大军——他们认为，我们一定会去找安格拉报仇，因此全然一股脑地淤积在那里，等候着我们的出击；而要碾碎这些军队，则需要解除压制我们的咒钉，如你所见，咒钉是如何削弱我们的力量，连那些最卑贱的恶魔骑手，也可以短暂地征服马群，实现一番他们狂妄自大的美梦。”
余梦洲听懂了，这就是一个“想消除咒钉，那就杀掉安格拉啊——他宫殿门口的敌人太多啊——那杀光敌人啊——咒钉还在，得先杀掉安格拉啊——可是他门口的敌人实在太多啊”的无解循环。
所以，在他说“我能帮你们取掉蹄子上的东西”时，它们才会这么生气，觉得自己骗了他们……
“是的，”法尔刻似乎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别说一个人类，就是真正与安格拉同等级的大恶魔，也未必可以解除亲王亲手打进的咒钉，我们因此怀疑你……很抱歉。”
“也没什么啦，”余梦洲抓了抓头发，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的好说话，唉，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这可是一群会说话的马诶，“也许是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那个亲王的鬼主意对我不起作用……吧？”
他笑了一下，问法尔刻：“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让我把那些钉子全取掉？”
法尔刻深深地望着他，余梦洲被它看得怪不好意思的，但出于社交礼仪，他还是硬着头皮，困惑地看向法尔刻的眼睛。
嗯……是他的错觉吗？褪去了杀意，怎么感觉面前这匹魔马的眼神呆呆的……
“你愿意做马群的骑主吗？”法尔刻突然问，“无须征服，无须祈求，每一匹魔马，都自愿担任你代步的脚力，征战的刀锋，我们所需的一切回报，唯有自由。”
“啊这个？”余梦洲吓了一跳，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虽然见过很多马，也从事相关的职业，可我不是马术师啊，我只是个修蹄子的，根本不会骑马，算了吧算了吧。”
当然，还有个原因，他没好意思说出口，这些魔马全都大得跟什么似的，他这个体格要想骑上去，非得在马背上劈叉不可，自身的硬件条件就跟不上了……
法尔刻一愣，外面偷听的魔马也愣住了。
拒绝了？人类居然拒绝了？
“怎么会呢！”七重瞳急得差点跳起来，“怎么会有人类拒绝这样的诱惑，一定是首领没有仔细地说清楚好处……”
“权柄？威赫？财富？生杀予夺的念头？”亵舌焦躁不安地举例，“人类无法想象成为亲王的场景，快给他一点提示！”
血屠夫则站在角落里沉默面壁，不敢在一众惊惧的兄弟中冒然吱声。它实在担心，万一它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解除咒钉的恶魔战马，会不会被嫉妒到发狂的同伴围起来撕扯……
“你可以得到很多东西，唾手可得。”法尔刻竭力镇定地说，“魔域也在你的脚下臣服，无尽的财富，无尽的力量与荣耀，你甚至可以青春永驻，得到与我们同步的生命……”
“我……我只想回家。”余梦洲茫然地说，“回到过去的生活，这里虽然有你们……可我还是想念另一个世界，那个我更加熟悉的世界。”
法尔刻慢慢闭上了嘴。
它凝视着人类的面庞，其实它还可以威逼利诱，无论是折磨的手段，还是恐吓的杀意，或者像之前那样，简简单单地把他吊在牢笼里，不给饮食，不予自由，任凭魔域的热风吹干他——人类是何等脆弱的生物，他会屈服的，他一定会屈服的。
可不知为何，法尔刻用力鼓动着恶魔的唇舌，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它想起人类夸赞的话语，他拔除咒钉时抿紧的嘴唇，难过的眼神，脸上亮晶晶的汗……他闻起来又咸又软，却对魔马的族群失于惧怕，宛如一朵可以顶在鼻尖上的，没有硫磺味道的云。
法尔刻低下脑袋，缄默片刻，不抱希望地挣扎：“倘若我们帮你找到回家的路……”
气氛十分沉重，再看看法尔刻垂头丧气的模样，余梦洲感觉它们似乎误会了什么，急忙不忍地宽慰道：“当然可以！只要你们帮我找到回家的路，我就给你们修蹄子，这个没问题的！”
法尔刻垂着头，略微睁大眼睛，只觉得难以置信。
就只是这样？只要帮人类找到回家的路，他就帮忙拔掉恶魔亲王的封印？
再也没有如此简单惬意，如此低投入，高回报的买卖了，它荒唐得像是一个谎言——可人类已经证明了自己，到目前为止，他不曾说过一句虚伪的话。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造成了这样优厚的条件？
“好，”法尔刻抬起头，眼神中淌过一道暗光，“那么，合约成立。我的族群帮你寻找重返人间的通道，你帮助我们重获自由。”
“很好很好！”军锋呼哧呼哧，兴奋得摇头摆尾，“我可以载着人类去尽情奔跑啦！”
其它魔马纷纷用隐秘的眼神，自暗处阴森森地瞥了一眼这个藏不住话的傻子。
“对了，我叫余梦洲，”余梦洲说，“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的那个……呃，算了，不懂也没关系，知道我叫什么就行了，哈哈。”
好拗口的名字，法尔刻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冲余梦洲一颔首，表现出十分可靠的样子。
没问题，它想，以后还是叫你人类。
.
余梦洲修理的第二只恶魔战马是高耳，这只魔马诞生自地心岩浆的阴暗面，因此同时有了在阴影中穿行的能力。
“它的能力，可以帮助族群刺探到很多重要的情报，”法尔刻沉声说，“趁着这个藏身点还没有被发现，先处理它的咒钉。”
“那你呢？”余梦洲问。
“我比它们都要古老，”法尔刻回答，“也比它们能够承受得更多。我等得起，先处理它们的。”
既然马群的首领都这么说了……余梦洲接近了紧张到不住刨土的高耳，先安抚地拍拍脖子，再顺着鬃毛抚摸。
对着余梦洲，魔马们都很自觉地收起了身上燃烧的烈焰，这差不多是只面向他一个人的特权。
“放松，没事的，”要是以前，余梦洲还可以从口袋里掏出点水果、胡萝卜条什么的奖励马匹，现在没有这个条件了，他也唯有作罢，“很快就好了，忍着疼哦。”
高耳灰黑色的皮毛下，不由泛出了若隐若现的红光，它很想怒斥修蹄师，告诉他，自己不是需要喂奶的小崽子！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话从人类的嘴巴里说出来，真是顺耳极了，也舒坦极了，让它浑身发痒，情不自禁地想要用脑袋拱什么东西。
魔马隐忍地哼哼了一声，余梦洲抬起它的前蹄，引导它搭在骨凳上。
高耳的情况，跟血屠夫一样糟糕，量身定做的酷刑精准地卡在马匹的每一个身体部位上，呈现出令人咋舌的折磨创意——它的马蹄寄生着密密麻麻的铜管，就像群居的活物，一鼓一鼓地吸附着马腿上的血液，再传输到脊梁背负的沉重马具中。
上剪蹄钳。
余梦洲小心地选择工具，剪蹄钳的钳齿刚一夹在中空的铜管上，本应是无机的死物，却立刻发出惊恐的诡谲嘶鸣，听的人浑身发毛。
余梦洲才不管这些，手起钳落，只听“铛啷”一声，铜管犹如薄脆的纸张，快速夹扁、夹断在钳下。
马血溢流，余梦洲接着夹住末端，转着往外一抽，看见铜管的末端就像一个锋锐的长钻头，深深钻进蹄子的角质层，尖端几乎点到了马的腿骨。
像个蚂蝗一样。
余梦洲脸上显出抑制不住的厌恶之情，他一根根地钳断目标，再将那些哀哭的铜管毫不留情地拔光，扔到地上踩扁。
要是让我遇上那些所谓的折磨者，看我拿不拿着钳子抡他们就完事儿了。
除去了寄生物的阻碍，马蹄子鲜血淋漓地搭在那里。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余梦洲拔掉咒钉的流程显得更加熟练流畅，他抄起单面刀，先绕着铜楔四周切上一圈，再隔着手套，捏着钉子晃一晃，看有没有松动。
“忍着啊，”他叮嘱道，“疼了可以喊，但是千万不能乱动，好不好？”
高耳一时失神，没忍住，还是乖乖地说了个“好”，不等它羞耻地回过劲儿来，余梦洲已经扭着咒钉，使劲往外一顶。
高耳长嘶不已，身体差点化作四处流窜的暗影，在地上滚成一团。余梦洲当机立断，即刻用力一转，马蹄内部发出刮耳的摩擦声，第一枚咒钉再也无法抓牢自己的猎物，重重地松脱在地面上。
去掉了第一个，封印之间的连结不再完美无缺，其余四个就好取多了。余梦洲皱着眉头，将它们一一摔在地上，再接着料理残缺不全的马蹄。
这就不能狠修了，只能先正一正蹄形，等到日后长全了，再好好地铲一下蹄面。
他擦掉马蹄上的血，抹上点消毒的药水，再用绷带包好。
“换蹄子。”他拍拍高耳的后背，“下一个了。”
虽然表现得轻轻松松，但在心里，余梦洲还是不免为他的工具箱叹气。
备用的药和绷带都不多了，这人生地不熟的，跑到哪去弄物资啊……真是够愁人的。

第72章 暗空保护区（七）
高耳狼狈地流着汗,比较其它苦痛沉重的身体部位，它修好的前蹄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似乎随时可以拽着它飞上天空去。
它早已记不清自由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它只记得，在降诞之初,它还是一匹懵懂浑噩，一心想着狂奔到世界尽头的魔马，鬃毛飞扬，呼出的星火如沸……然而一切都不长久，正如好东西总是难得易碎，它很快就被魔域的亲王扼住了咽喉,强行打进身体的每一根咒钉,都令它既痛苦,又感到绝望的愤恨。
我要自由了，它想，我就快自由了！
余梦洲拍拍它的肚子,示意它站直：“乖乖,再坚持一下。”
他掰过另一只前蹄,按照修第一只的办法,夹断铜管,拔掉吮吸血肉的尖刺,再敲松咒钉……所有步骤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自然,没有虚张声势的铺垫，没有丝毫累赘的修饰,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犹如微风,犹如朝向远方的河流。
观看的魔马怔怔出神，也许它们永远也看不腻这个过程。
人类来不及擦拭他的汗水，他神情认真，时而放松地微笑，时而忧虑地皱眉。在简陋的洞窟中，修蹄师叮叮当当地挥舞着亮闪闪的工具，因为全心全意地投入而容光焕发。
相比之下，那些在奢华宫室中徘徊的工匠大师，自称掌握了痛苦的至理，每个都装腔作势，以支配折磨的艺术家自居。他们身披黄金的繁琐华服，手边簇拥着大批谄媚效劳的犬马，可他们连人类鬓边流下的一滴汗都不如——起码汗水是更加纯净，更加动人的，是从人类的眼角垂落下去的。
所有制约马匹的铜管都夹断了，咒钉也笨重地落到了地上。四个破破烂烂，然而完全自由松快的马蹄呈现在余梦洲眼前。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尽管药品已经不多了，但不该省的不能省，余梦洲还是挤了足量的药膏，用小刀送进窟窿里面抹匀，再用绷带缠紧。
“好了！”他顺嘴嘱咐，“伤口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免得再裂开，过两天我再拆开看看……”
高耳亢奋至极地喘着粗气，狂喜完全占据了它的头脑，也令它抛弃了无谓的高傲和矜持，魔马一头拱进余梦洲的怀里，哆哆嗦嗦地闭上了眼睛。
“……哎哟！”这下的力道可真是非同小可，话还没说完，余梦洲就一屁股跌在地上，马群全都吓得紧张起来，担心人类会因此生气。
余梦洲抱着大马头，笑开了。
“哎哟，”他一边笑，一边避开马嚼和缰绳上乱七八糟的荆棘倒刺，熟练地抚摸着魔马的鼻头，手臂绕到后面，努力挠了挠马耳朵，以及前额的鬃毛。
“好了好了，没事的，以后都没事了……”
说着，他还捏了捏锁在鼻孔软骨处的铜环，轻言细语地问：“再有空了，帮你们把这个也取掉吧，嗯？”
“你……你完全不用这么做，”高耳低声说，尽力不让话语中的渴望，衬托出它有多么悲惨，“你已经去掉了咒钉，我们可以……”
“我想这么做，”余梦洲摸着它鲜红的汗水，坚定地告诉它，“没别的，我想。”
高耳卧在地上，在他怀里无助地颤抖着，没有恐惧的味道，没有憎恶与诅咒的味道，它只能闻到如此快乐，如此柔软蓬松的气息。它甚至可以说，人类是很香的，令它饥饿的灵魂都为之饱腹的那种香。
它蹭着人类袒露的皮肤，犹如痛饮清泉的沙漠旅人，尽情地在余梦洲的怀抱里拱来拱去。
马群呆愣地望着他们，法尔刻静静地等待了半晌，喷出一口泛着火星的热气。
血屠夫先是偷瞥了首领一眼，然后再光明正大地转过身，走到高耳身边，突袭般地低头啃了一口它的后背。
“我也要看蹄子！”它理直气壮地嚷道，“我该……那个词是复查，我该复查了！”
高耳浑身一抖，安适的时光被蓦然打破，它恼怒至极地抬起头，吐出血红的长舌，嘶嘶地威胁同伴。
“啊，”余梦洲笑道，“说得对！那天我倒下去了，忘了看你的近况……”
他拍了拍高耳的脑袋，柔和地问：“起来吧？我该给它再看一看了，你也是，到时间了我来拆绷带。”
高耳的马耳朵向后倒去，不高兴地呲牙咧嘴，可既然余梦洲都这么说了，它也唯有怏怏不乐地从人类怀里抬起头，站到一旁，对着岩壁生闷气。
余梦洲割断早已磨得漆黑破败的绷带，抬起一只马掌细看。
真不愧是魔马，恢复能力委实惊人。普通马可能要养几个月，甚至更久的伤口，这才过去两天，就已经好得快要看不出来了。
被蛀得像蜂窝一样的蹄壁和蹄底已然补全，角质层也细密紧实，用蹄刀敲一敲，基本听不出什么残余脓血的声音……
余梦洲决定上手看看，他引导血屠夫垫好腿，环形刀勾勒蹄叉，修蹄刀切平蹄底，再用钳子剪掉边上的一圈。
漆黑的蹄片纷纷扬扬地掉下去，余梦洲惊奇道：“真好了？”
不要说血屠夫当日的情状了，就是余梦洲那天修理的棕马的腐蹄，都需要修蹄师隔一个星期去看看近况，起码过上一个月，被蛆虫蛀过的蹄子才能好全。
果然不是地球的生物啊，他在心里感叹。
“我没……”血屠夫刚想说“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转念一想，紧急改口，“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也知道，我们被禁锢得太久了……”
听到它低落的语气，余梦洲连忙上前，抚慰地摸着魔马的脖颈：“以我的经验来看，你是真的好全了。”
他犹豫了一下：“就是……可能还需要安个蹄铁，这样，你们跑起来也许会方便一点。”
他没敢说“钉”，害怕激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不知何时，法尔刻已经悄悄地凑近了，它垂下马首，嘴唇若有若无地挨着余梦洲的肩膀，褪去了燃烧的恶火，它的鬃毛柔软热烈，轻轻擦过人类的面颊。
“什么是蹄铁？”它问。
余梦洲挠了挠脸，解释说：“哦，就是一个条状，弯曲扁平的铁块，大概两三公分厚吧，贴在马的蹄底，可以减少马蹄子的磨损和消耗，就像人穿的鞋子一样。”
“那要如何固定？”
余梦洲尽量无害委婉地道：“很简单，基本都是用五个铁钉，沿着蹄边固定，不疼的！这个只沿着你们的蹄角质，就在这儿。”
他在血屠夫的蹄子上比划了一下：“相当于人的指甲位置，安上一圈，不然在奔跑的时候，没有蹄铁的保护，马蹄可能会受伤。”
“当然了，”他接着补充，“这都是我们那对马的习惯，如果你们不适应，也没关系。”
“嗯……”法尔刻深思熟虑，了然地问，“也就是说，蹄铁是象征你的印记了？”
“啊？”余梦洲傻眼。
马群的耳朵全都支棱起来了，眼睛也亮了。
军锋呼哧哈哧地甩着尾巴：“专属印记？好诶！”
“啊不是啊！不是什么‘专属印记’，不是的！”余梦洲慌乱地辩解，但是场上已经没有马听他的澄清了，都在叽叽喳喳地狂热讨论，法尔刻慢慢地说：“我想，我们可以把蹄铁的获取提上议程了。”
余梦洲心累地叹了口气，给血屠夫拆掉了剩下的绷带，把剩下的三个蹄子铲了，又上了一层护蹄油，才拍拍魔马的肚皮，让它撒欢地参与到关于“专属印记”的探讨小组里了。
他收拾好工具箱，坐回自己的床铺，马群误解了蹄铁的用途，那就让它们误解吧，比起他眼下的烦恼，这完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法尔刻安静地跟随着人类的脚步，只要它愿意，穿过阴影的步伐，能比溶于土地的一滴血还要寂然无声。
它卧到距离人类不远处的地方，看到他陷在它为他搭建的小窝里。
绚烂的丝绸，来自蜘蛛行者的杰作，深红的美酒，则是地狱巫师珍藏的佳酿——这么看来，洗劫行宫完全是值得的，鲜艳的丝绸衬着人类的皮肤，使他看上去更加可爱了。
只是，他在忧愁什么呢？
“你在担心。”法尔刻开口道，“为什么？”
余梦洲被它的神出鬼没吓了一跳。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举起工具箱，“药和绷带要用完了，我不知道要去哪找。”
法尔刻很诧异：“这点小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用的药，你们也不知道要去哪弄啊，”余梦洲说，“这都是我那边研制的产品。”
“说到这，你的工具……”法尔刻欲言又止。
在恶魔眼中，那些修理的用具在脱离了余梦洲之后，就显得黯淡无光，但是被他拿在手里的时候，却能放射出比火焰更加洁白，比岩浆更加耀目的光辉，“很不寻常。”
余梦洲笑了，他得意地拍了拍工具箱：“当然不同寻常了！它们可是我在……”
“不，”法尔刻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告诉我，也不要告诉魔域中的任何一个活灵，有关于你这套工具的信息。”
余梦洲讶然问：“为什么？”
沉寂片刻，法尔刻回答道：“因为，恶魔可以被自己不理解的概念杀死。”
“你要知道，恶魔是古老的造物，我们通晓万物，追逐着那些禁忌的知识，无论是什么人，什么事，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被永久地贮藏在我们的记忆中。每一只大恶魔，脑子里都有个天然的藏书室。我们知道得太多了，因此再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恶魔的生命。”
它加重了语气：“所以，‘不理解’对于恶魔而言，是一个致命的弱点。看到你拔除高耳的咒钉之后，我终于可以断定，安格拉的诅咒为何对你无效，就是因为你，或者你的身上，有他所不能理解的事物。”
余梦洲惊奇地说：“哇，那我岂不是可以轻轻松松地把他……”
“不行！”法尔刻严厉地说，“你一定不能抱着这样的念头，正相反，在所有的魔马解放之前，这个秘密务必要牢牢地守住。消息一旦传开，我只怕没有足以保护你的力量。”
哎呀，你真是一头好凶的马哦……
余梦洲张了张嘴，他想调侃，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在刚掉下来的时候……”
他把遭遇小恶魔的事跟法尔刻说了，“当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可以拿着钳子，一下就把它们消灭干净，今天你一说，我就明白了，或许这套工具也是它们不能理解的东西吧？”
“小恶魔？”法尔刻抬起眼睛，“那不是小恶魔，那是惊惧小妖，最弱的魔物之一，你说它们看到了你？”
余梦洲点头：“不过在场的都被我消灭了，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应该？
法尔刻的目光柔和下来，对他说：“你好好休息，一会给你送点吃的东西。药的事，我们会想办法的。”
它站直身体，朝着外侧的洞窟走去。
恶魔不需要应该。
“——惊惧小妖？”高耳面对它的首领，其它魔马也好奇地围上来，“怎么了，有必要特地提起那群小害虫么？”
“隐蔽无声地去。”法尔刻沉静地吩咐，“这块平原上，不会再有惊惧小妖了，明白吗？”
高耳露出獠牙，暗影的触须在它身后缓缓地起伏，魔马的涎水滴流在地上，登时烧出了无法熄灭的黑红色火炎。
“是，我明白。”

第73章 暗空保护区（八）
余梦洲仅仅独自坐了片刻,一只马头便悄悄地探了进来。
他转头一看，只看到两只红光四射的眼珠子，自厚重的铠甲下窥视着自己。就算再怎么胆大的人,突然看到这对眼珠子，也会被吓得跳起来。
他的心脏骤停了一拍,随即，他就认出了这匹马的身份。
“朝圣？”余梦洲试探地叫道，“进来吧，怎么站在那里？”
——魔马“朝圣”，哪怕置身于诸多造型千奇百怪的同伴里，它也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来的第一天,余梦洲就记住了它,因为朝圣从不开口说话,从鼻尖到马尾，都被尖锐的披甲缝合着，不露一点皮毛,能被看见的,唯有一双眼睛。
朝圣沉默地走进来,它远离了喧闹吵嚷的同伴,安稳地卧在余梦洲面前,背上驮着食物和珍贵的酒酿。余梦洲与它对视片刻,不知为何，他觉得朝圣的目光很忧郁。
他拿下食物的袋子,把酒瓶放到一边，想要摸一摸它的皮毛,触碰到的却是冰冷锋利的厚甲。
“怎么啦？”余梦洲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你是不是不开心？”
朝圣顿了一下,它看了看外面，又转向余梦洲，眼神幽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
余梦洲也偷瞄了一下外面，他压低声音，同魔马说着悄悄话：“它们吵着你了吗？”
朝圣沉沉地喷出一口气，动了动嘴唇，却将封嘴的铜环晃得叮当作响。它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深深地、可怜地望着余梦洲，那目光就好像含着泪水似的，差点把余梦洲的心都望碎了。
他扔下食物袋子，急忙抱住朝圣的脖子，也不管盔甲上的尖刺是如何刺人扎手，喃喃地对魔马承诺：“别怕，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除掉你身上的禁锢的……”
朝圣小心翼翼地挨着他，不使身上的锐甲刮着余梦洲，它发出轻轻的抽气声，犹如小声的应和。
法尔刻：“……”
它眯起眼睛，马尾不轻不重地抽打了一下空气，发出尖利的鞭梢声，朝圣立刻抬起头，与回来的首领目光相触。
余梦洲转过头，也看到法尔刻的身影，感到怀里的朝圣稍微挣了一下，他立刻放开手，让它站起来。
“去吧，”法尔刻说，“你的兄弟们在等你。”
余梦洲左看看，又看看，总觉得气氛有点古怪，朝圣最后看了余梦洲一眼，便无声地走出了洞窟。
法尔刻问：“食物还合口吗？”
“哦哦，”余梦洲回过神来，他扯开皮质的口袋，“我还没吃呢……嚯，面饼！”
他隔着油纸，惊奇地拿起一枚纯白如银的柔软面饼，上面还冒着热气，“地狱里怎么会有这种食物啊，你们……我是说恶魔，不都是吃肉喝血的吗？”
“与其说吃肉喝血，不如说恶魔是什么都愿意尝试的生物。”法尔刻说，“哪怕你要教廷的圣水，我们也能在魔域里给你找到。”
余梦洲试着咬了一下，又香又甜，能尝出这是一种面点，然而饼子的口感绵密，有如奶酪，一下就能在舌尖上化开，他震惊道：“这、这太好吃了！”
“喜欢？”法尔刻的眼睛泛起笑意，“你喜欢就好。”
“这谁做的啊，御厨吧他是！”余梦洲两三下吞到肚子里，又拿起另一个，“这手艺，真是绝了！”
哦，失策，法尔刻在心中嘀咕，早知道就让留下厨师的活口了……
余梦洲一口气吃了五个，才停下来喘口气，他抱着酒杯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个，朝圣是什么情况啊？”他问，“它身上的盔甲包成那样，我就是想修蹄子，都没地方下手啊。”
“朝圣？”法尔刻慢慢地说，“它伴随着地心的轰鸣降生，因此一落地，就有极强的咒言之力。安格拉不曾提防这一点，曾经被它的声音震碎形体，不得已之下，将灵魂深深藏入行宫，才免于一死。朝圣也是我们中逃脱时间最久的，等到安格拉理解了它的言语之后，他抓住朝圣，为了惩罚它的不敬，掩盖自己的失败，于是用九道铜环锁住了它的口舌……”
余梦洲心里堵得慌，他放下酒杯：“那我现在给它看看吧。”
法尔刻凝视着他，呼出的气就像一声低笑。
“军锋那孩子很喜欢你，”它说，“如果你还有余力的话，就先看它吧，朝圣情况特殊，不用那么着急。”
“也行？”余梦洲站起来，“反正到时候都要解决的，那……”
他的话还未说完，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恢宏的号角声，法尔刻双目燃火，森冷地抬起头颅。
很快，军锋挤进洞窟，话语中喷涌着余梦洲从未听过的血腥杀意：“有军队来了，应该是恣乐行宫的恶魔！”
余梦洲也惊慌地跳起来：“什么，谁来了？”
“骑到我背上来，”法尔刻说，“咱们该走了。”
突如其来的纷扰，使余梦洲更加不知所措：“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骑，这个体型不适配啊！”
“你就跳吧！”军锋急匆匆地窜过来，一脑袋把余梦洲顶到首领的脊背上，法尔刻两侧的缰绳顿时灵活地游走起来，试图缠上余梦洲的手臂，接着就被军锋狠狠地撕了一口，咬成了蔫嗒嗒的状态，“抓住绳子，抓稳就行了！”
“你带好他的工具箱。”法尔刻站起来，沉声下令，余梦洲的视角一下无限拔高，慌得他侧坐在马背上，牢牢扯住坚硬的马鞍。
得到命令，年轻的魔马立刻将箱子甩在后背，用缰绳死死缠住，待到他们走出洞外，一众魔马已然蓄势待发，獠牙上嘀落口涎，焦躁而兴奋地扯着马嚼子。
“这个地方很隐蔽了吧，敌人怎么会发现？”余梦洲紧急发问，“还有，怎么不见高耳？”
“可能是我们血洗了一座恣乐教派的宫殿，由此暴露了行踪？”亵舌口吻柔滑地笑道，“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值得。”
法尔刻不理会它的调笑，它镇静地下令：“高耳知道它该做什么，我们走吧。血屠夫，你殿后。”
轰然窜起的烈焰包围在人类的四周，亦使旁人无法看清他的形体与样貌。法尔刻狂暴地长嘶，一马当先地冲出地底洞窟，点燃了无尽的黑夜。
“它在那！我看到它了，那亵渎之马，最古老的存在与象征！”
平原上响起贪婪的嚎叫，继而群魔乱舞，狂妄地回应着战吼。
“抓住它们！”
“它们跑不快的，只要用死亡和鲜血淹没它们，魔域也会为我们臣服——”
“冲锋、冲锋！”
万魔咆哮，宛如化作实体的灾祸，但余梦洲什么都听不到，他只顾着紧紧抓住缰绳和马鞍，屁股都要被颠碎了。法尔刻的缰绳原本被军锋用力咬了一口，如今又被他用大力气捏着，真的快半死不活了。
“不要怕！”在他对面，魔马与首领几乎是并肩奔跑，它们使用着从他那学来的话，笨拙地反过来安慰余梦洲，“伏击一般都在晚上，等到白天就好了！”
“什么？！”余梦洲大声回喊，“难道这要打整整一个晚上吗！”
“如果困了，你可以在首领背上睡一觉！”魔马们真诚地建议，“躺得下的！”
余梦洲：“……”
我睡你个头啊。
烈焰遮蔽了他的形体，也让他无法看到外界的景象。实际上，恶魔战马的铁蹄践踏四方，它们跑过的大地开裂，岩浆也从裂痕中喷薄而出，那些自以为能在速度上轻视它们的前锋，成了第一批命丧战场的牺牲品，其后第二批，则是使用远程魔法狙击它们的巫师。
因为血屠夫毫发无损地踩着岩浆，终于开始了它的杀戮之途。
实际上，根本用不到什么复杂的手段。插满刑具的鞍鞯，与它沉重庞大的体格相配合，使血屠夫便如一辆遍布刀锋的致命战车，并且，这辆战车才解除了它的速度限制。战场上的箭矢快如流光，而它比一道流窜的光还快！
——试问，倘若有一种御敌的武器，巨大、锋利，并且快得无人能挡，那它会把战场变成什么？
追击的恶魔大军终于发觉他们犯下何等疏漏的错误，然而太迟了。势均力敌的对手相互抗衡，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才称得上是战场；假如只是一边倒的溃败，那此地不能叫战场，只能叫屠宰场。
此刻，恶魔的军队就像柔弱的羔羊，正对着终结它们的屠夫，并且冲锋的军势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这是一个连锁反应，冲到前方的战士紧急刹车，只会让后方发生严重的踩踏事故。
血屠夫沐浴着支离破碎的血肉与断肢残躯，它的狂笑也像咆哮，胸膛轰鸣着雷霆般的怒吼，沉醉地浸泡在恐惧和尖叫当中。
太久了，它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它们被当成一块行走的香肉，也已经太久了，复仇的滋味真好啊，碾碎仇敌的滋味真好啊！很快，魔域将无人再敢妄动征服它们的贪欲，无论是安格拉，还是其他高傲的大恶魔，都不敢再以主人的称谓自居！它还没……
“血屠夫。”法尔刻的声音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落在对逃军紧追不舍的血屠夫耳畔。
……它还没杀够，它要……！
“血屠夫！”法尔刻加重了传唤的语气，“别追了，人类要看你的蹄子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他没发现的暗伤。”
血屠夫停下来，愣怔地望着前方溃不成军，连滚带爬的恶魔们，耳朵抖了一下。
“……哦，好的。”它说，“我马上到！”
它用力甩了甩身上乱七八糟的黏着物，毫不留恋地转头就跑，撒蹄子狂追。
“等等，不要急着回来，”法尔刻慢吞吞地说，“把你身上搞干净了再说。”
“哦哦！好。”
血屠夫紧急思索了一下，又赶紧朝着逃军的方向扑过去，意欲先抓一只会用清洁术的巫师。

第74章 暗空保护区（九）
血屠夫回去的时候,全身已是焕然一新。在死亡的鼓励下，清洁咒很好地涤净了那些淤积在马具当中的血肉残余，不过……
血屠夫不满地甩了甩舌头,为了获取更加强大的魔法力量，恶魔巫师都是一群变异到极点的怪胎,味道嘛，自然也不怎么样了。
看蹄子、看蹄子，人类要给我看蹄子……它满心欢喜，迈着轻松的碎步，哒哒哒地跑到了法尔刻为他传递消息的位置，马群又找了一个新的藏身据点。
嗯？怎么不见其它马的影子？
“在这儿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上方响起,“看你这副得意的样子就来火，没给你留路，跳上来得了。”
血屠夫抬起头,它呲了呲牙,鬃毛上的烈焰不满地舔舐空气：“以太,你在这干什么？”
“看家啊,”魔马以太咧出一个混不吝的,近乎于笑容的狰狞表情,獠牙雪雪生光，“以为都跟你一样,刚解除了咒钉，就迫不及待地跑去现眼吗。”
“你嫉妒了？”血屠夫眯起眼睛,恶意地打量它,“谁让你没有那个胆子,做——人类那话是怎么说的？哦，是了，谁让你做不成第一个吃螃蟹的马呢？头筹让我占了，你看起来很不甘心啊。”
以太昂起头，嗤笑着喷气，不屑地嘶嘶道：“尽管去做一条摇尾乞怜、毫无戒心的狗吧！等到那个来路不明的人类暴露出他的真实目的，蠢货们就知道背叛是什么感受了。”
血屠夫向前一步，正欲发难，却忽然停下了，它古怪地望着以太嘴皮子边上的白色碎渣：“喂，那些是什么东西？”
“你指哪个，白痴？”
“你嘴边的渣子，”血屠夫看着神情骤变的以太，一下子恍然大悟，“哈！人类给你喂他的小饼子吃了！”
以太的耳朵直直弹起，它恼羞得鞍鞯乱颤，鬃毛的火焰一下烧到了白金色的最高温，令洞口的空气都滋滋作响，哀嚎不止。
“你！你竟敢这么说——”
“我说了，如何？看你强撑这副与众不同的样子，确实比宫廷小丑还要好笑！”
眼看厮杀一触即发，以太身后探出一个魔马的脑袋，无奈道：“别搞出大动静来，以太，首领喊你，军锋完了就是你。”
以太一愣，不自觉地甩了甩尾巴，它想了想，对底下的血屠夫得意地展露利齿，转头就颠颠地跑进去了。
血屠夫这下是真气得冒烟了：“喂，人类说了要给我看的！铁权杖，这是怎么回事？！”
“你回来得晚嘛，”魔马铁权杖貌似忠厚地辩解，“人类都等了你好久，后来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血屠夫轻松地跳上高台，闷着头就往里走，铁权杖劝道：“你也别跟以太较劲了，都过去多久了，你们还像第一天结仇那样。”
“它嘴很欠。”血屠夫头也不回地说。
一群冤种，它想，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心里不知道怎么妒忌我才好了吧？现在居然敢合起伙来排挤我，行啊！
它怨气滔天地进去，但不知何故，一看到人类正仔细地为军锋修理马蹄——目光清澈，神色认真，额头上沁着亮闪闪的汗珠，它的怒意就像遇见了火焰的冰雪，倏然消融得无影无踪，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望着余梦洲出神。
余梦洲正在端详军锋的马蹄，它是最年轻的魔马，经受的苦痛却不比它的前辈们少。比起其它魔马，军锋的马蹄要更加扁平一点，因为它的蹄底被卡进了四只形状不规则的尖锐铜核，差不多将马蹄劈成了宛如牛蹄的分叉形状，咒钉更是深入血肉，直钻骨头。
“怎么样？”法尔刻轻声问。
余梦洲仓促地擦去汗水，无声地摇了摇头。
“军锋诞生的时候，安格拉已经对马群聚合的力量感到十分棘手了。”法尔刻在他耳旁低语，“所以，他并未手下留情，在军锋身上实施的酷刑，不比之前的魔马放松多少。”
“我尽力，”余梦洲简短地说，“尽力不让它太难过。”
军锋抖了抖耳朵，很紧张，但还是对余梦洲小声说：“没关系，我很强韧的！”
余梦洲笑了一下，怜惜地摸了摸它的耳朵，俯身下去，按照老流程，先将铜核周围的血痂和污物清理干净。他换了一把更尖的双面刃修蹄刀，沿着铜核的边缘游走，先切掉板结的血痂、黑乎乎的泥壳，把它们从蹄面上掀下去之后，再谨慎地挨着铜核的尖刺，掏出一道微小的缝隙。
这个活要很仔细地做，否则稍有不慎，蹄底就会整个裂成两半，即便是魔马，也要吃好一番苦头，余梦洲不愿意让它受这个罪。
随着刀尖的深入，已经有细小的脓血，顺着裂缝蔓延出来。余梦洲隔着手套，捏着铜核的尖刺轻轻晃了晃，然而，这个可怖的刑具仍然严丝合缝地卡在里面，不曾见半分松动。
再要往里掏，就得碰到肉了……
余梦洲插刀入袋，换了把更坚固的单面刀，决心把它直接撬出来，痛也是一时的，要是干固定在里面不动，那才是真的完蛋。
“我试着撬一下，”他叮咛道，“你忍一忍，可能会很痛。”
“我不怕！”军锋大声说。
余梦洲微微一笑，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很快，他的神情便重回凝重。他狠下心，用刀刃深深地挖下去，脓血又急又快，沿着刀身往外溢流，腐烂的腥气也充斥洞窟，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稳固的支点，发力一撬。
合金刀刃与铜核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马蹄“嘎吱”一响，军锋长长的吸气，身上的汗瞬间就涌出来了。
余梦洲咬紧牙关，他再用劲一顶，血肉被撕开的淋漓水声令人无比牙酸，铜核一下出来了半个，余梦洲急忙抽出刀刃，用手抠着尖刺，把这个腐臭的怪物缓慢地拽出来。
完全脱落的那一刻，余梦洲憎恶地皱了眉头，这东西有如一个小型的狼牙棒，在马蹄底部留下了一个中空的巨大血窟窿，和它比起来，连拔除咒钉的过程都不是那么扭曲了。
“好了吗？”军锋小声问。
“就快了，”余梦洲把铜核甩到一边，宽慰地拍拍它的脖颈，“放心吧，你会痊愈的。”
除去铜核之后，五根咒钉也挨个落地了，军锋被禁锢的时间不长，对于咒钉的反应，倒是没有它的前辈们那么激烈。
“帮我拿一下酒瓶，可以吗？”他转向法尔刻，魔马微微颔首，回来时，将含着的酒瓶轻轻放进余梦洲的手心。
“谢谢。”余梦洲咬开瓶塞，地狱里，水是最少见的珍贵资源，好在酒精也有消毒的作用，可以稍稍冲洗一下这个满溢脓液的血洞。
深红的酒液流淌下去，余梦洲一边冲，一边用刀刃拨着里面的脏东西，一瓶酒见底，才算是冲得差不多了。
法尔刻在一旁观察着他，忽然说：“不用省，酒这种东西，我们还有很多。”
余梦洲笑了笑，他略略修整了一下蹄子的形状，涂上一层药之后，再把快要裂成两半的马蹄结结实实地包起来。
“除了药，绷带也快不够用了，”他说，“你们找物资的时候，还得注意一下这个。”
马群凝视着余梦洲的动作，统统忘了要说话，寂静中，唯有魔马首领低沉的回答声：“好，我记住了。”
该修第二只蹄子了，余梦洲引导军锋站好，抬起另一条腿。假如不是他天生的力气大，只怕再来三个人，也撬不动这种横贯蹄面，并且早已和蹄角质长死在一块的外物。
黏连的声响中，第二枚铜核也被抠了出来，跟咒钉一块躺进了垃圾堆。法尔刻负责在旁边递酒瓶子，余梦洲便细致地清洁着伤处，一瓶酒倒空之后，再拿不用的布料，吸干残存的酒水和脓液，将蹄底的大窟窿抹干净。
待到剩余的两只也修完，军锋还在一阵阵地发颤，身上出的汗，已然汇聚成了一道道鲜红的小溪，以至鬃毛也被沾得湿漉漉的。它垂着头，一改平日里的吵闹，不曾叫唤过一声，也不曾挪动一下。
余梦洲心疼它，不住地摸着它的肚皮和耆甲部位，小声地哄它、夸它，军锋回过头，哼哼唧唧地蹭着他的肩膀。
“真乖，真乖……”余梦洲贴了贴魔马的面颊，“去休息吧，很快你就会好的。”
军锋舒服地打着小呼噜，还想多蹭一会，血屠夫立刻抓紧机会，抢在以太之前，对余梦洲大声宣布：“我回来了！”
以太隆隆低吼，血屠夫在心里发出得意的笑声，才不管它有多恼火。
“啊，”余梦洲惊讶地转过脸，“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我……”
血屠夫正欲回答，就听以太从后方幽幽地说：“第一个解除了咒钉的魔马，怎么会在战场上受伤呢？尽管我们有可能会落败，可是，它跟我们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余梦洲望着以太，只看到魔马将头固执地撇向幽暗的角落，不肯让自己看清它的神情。
血屠夫愣住了，这又是什么以退为进的招数？
“没关系的！”余梦洲拍拍军锋的脑袋，连忙走过去安慰失落的魔马，友好地挠挠它的耳后，“我一定会把你们都治好，这只是时间问题，你不要伤心啊……”
在余梦洲看不到的地方，以太瞄向血屠夫，讥讽且恶毒地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第75章 暗空保护区（十）
杀机真真切切地从血屠夫的目光中蔓延出来了。
它缓缓地摩擦着獠牙,毒液般的口涎滴滴溅在地上，阴影犹如狂乱舞动的群蛇，一路高涨到山洞的顶部。
围观的魔马们也自发分成了两派,一派挑好观赏打架的位置，并且时刻跃跃欲试,等着拱火；另一派准备瞅准时机，就冲上去叼走余梦洲，把他护在自己的肚皮底下——当然，少不得要跟有相同想法的同伴竞争一番。
以太满意地把鼻子抵在人类的锁骨处，蛇尾慢慢地在空气中游走，它也做好了搏杀的准备。洞窟的氛围剑拔弩张,法尔刻冷眼旁观许久,终于沉声开口：“够了。”
它的命令蕴含着绝然的威严,不容马群的成员挑战。血屠夫怔了一下，阴影逐渐缩回了脚底，以太也讪讪地拔出鼻子,同时不忘用鼻梁蹭蹭余梦洲的胸膛。
余梦洲察觉到血屠夫是生气了,但实在不太清楚它为什么生气。
是因为自己抢先安慰了以太,而没有顾及到它吗？这下可令余梦洲犯难了。
马是记忆力很好的动物,要是一个人对它好,它能把那个人记一辈子。过去在养马场的时候,余梦洲自然是马儿们之间的“热门抢手人选”，有的马匹为了争夺他的注意力,竟会趁饲养员不注意的时候欺负同伴，比如偷啃对方的后背,用前蹄不停撞地,催促余梦洲赶快来看它……种种表现,不一而足。一般这种时候，余梦洲就可以从口袋里掏出点小零食来均分，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冷落。
可是到了魔马这里，他总不能也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一匹马分一块，表示自己没有对谁偏袒吧？
“别多想，这不是你的问题，”再转向余梦洲的时候，法尔刻的声音便温柔下来了，“休息一下吧，陪我散散步，好吗？”
余梦洲看看以太，又望着血屠夫，血屠夫不吭气，以太则轻柔地拱了他一下，示意他跟首领先去。
“出了问题就要及时解决的，”余梦洲说，“你们同甘共苦了这么久，应该都是家人了……有话要好好说啊。”
法尔刻垂下头，缰绳就像两道活索，把余梦洲的腰肢缠住了，轻轻马鞍上一放。
“哎！”余梦洲气急，然而却不能拿马群的首领怎么样，只得抓稳缰绳，被它带着朝山洞外面走。
法尔刻走得很稳，余梦洲侧坐在上面，就像在平直的公路上行驶，一点都不颠簸。他无奈地问：“你可是首领，就这样把它们丢在那了？”
“不是我要丢掉它们，”法尔刻平静地回答，“是不能让你留在那里。”
“我？”余梦洲很意外，“你是说，我这个导火索离开之后，它们之间的争执就能小一点了吗？”
法尔刻甩了甩耳朵，似乎在笑：“我的意思是，你离开之后，它们就能好好地打一架了。”
话音刚落，两匹魔马犹如天火流星，轰然冲破山洞的封锁，朝着远方坠落过去，半空中就开始纠缠着撕打，发出的雄浑咆哮，就像龙在吼叫。
坍塌的洞口，顿时传出乱七八糟的斥骂：“滚得倒是快，滚回来的时候最好把这块儿给我们修好！”
余梦洲：“……”
“这不是你的问题，”法尔刻说，“在过去，族群内部的纷争很常见。当我们无处发泄身上的戾气，找不到新的对象倾倒怨毒时，就会在彼此身上消耗一些精力，而这也是安格拉所鼓励支持的。”
听着它的叙述，余梦洲不由伸手，去摩挲鬃毛末端的位置，法尔刻忍住颤抖的呼噜声，接着道：“他惧怕集合的力量，唯恐我们会团结在一起对付他，事实上，他差点就做到了。很多次，我们之间的分歧都大到足以分裂彼此，太多太深的痛苦，足以扭曲心灵，让智慧再无立足之地。那时候，每匹魔马都怀揣着仇恨与暴虐的钢铁之心，发誓要给自己和世界带去毁灭。要让这样一群点燃的火药桶重归于好，确实是件艰难的事。”
余梦洲问：“那你呢？”
“我？”法尔刻反问，“我什么？”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魔域的黑夜比白天更加危险，每时每刻皆有鲜血和死亡的事故大规模地发生，比吃饭喝水还要自然，但余梦洲完全不用担心这个，他正坐在最安全的位置，坐在魔马首领的脊背上，并且为它保护性的烈焰所环绕。
“你心里就没有恨吗？”余梦洲问，“那个恶魔亲王……他等于是趁虚而入，暗算了你们吧？然后又奴役你们，利用你们的力量，这么看来，他跟寄生虫没什么差别了。”
法尔刻沉声道：“我当然有恨，魔域的面积无边无际，即使在此世每一粒飘扬的尘土上都纂刻流毒的恨字，也无法等同我对安格拉恨意的百万分之一——可我和年轻的同族不一样，我会控制自己，知道隐忍的蛰伏，比暴躁的宣泄更能带来好处。安格拉可以利用我们的痛苦，那我为什么不能利用自己的仇恨？”
它深深地呼吸，待到平复之后，法尔刻话锋一转，又对余梦洲说：“可是，你不一样。”
“想要什么，就去征服，用鲜血的军功置换，用强横的武力攫取，不光是我们，这是每个魔物的信条。但你来了……我们因此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法尔刻载着他，在山坡上不疾不徐地踱步，“因为你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很有可能是我们这一生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我想，要如何正确地挨近你，是目前最令马群困惑的难题。”
余梦洲张开嘴巴，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是吗？”
“是的。”法尔刻说，“竞争在所难免，更重要的是，你已经软化了我们，给了我们比恨更珍贵的东西。所以就让那两个打吧，无论如何，为了你而起的争端，起码要比安格拉挑起的战争无害几百倍。”
余梦洲咳了一声，他也不想脸红的，但是……但是法尔刻实在太坦诚了！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态度，实在是让人招架不住……
“我说错什么了吗？”法尔刻问，“你好像很不自在。”
“没有！”余梦洲提高声音，“我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谢谢你能这么说。”
就在他们谈话的功夫，以太和血屠夫已经打完了，两匹马一前一后，气咻咻地冲进山洞，又被几匹马联手丢出来，让它们修好塌方的洞口再说。
“血屠夫赢了，”法尔刻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余梦洲有点好笑：“以太呢？”
魔马载着余梦洲往回走，低声道：“你可以安慰以太，但是最好不要这么做。恶魔最善于伪装，它们喜欢你，肯定不会在你面前露出一点马脚，什么模样最能吸引你的注意力，它们就能伪装成什么模样，这是恶魔无法改变的天性。
停顿一下，它接着道：“假如出了什么需要评判的冲突事件，它们畏惧我的严厉，未必敢来找我，你可能是最佳的选择，到时候，希望你不要按照平时的印象来判断对错。”
听它的意思，刚刚的事，难道是以太先挑起来的吗？
余梦洲为难了：“可我毕竟是个外人啊，而且我看马，就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这个嘛，”法尔刻轻松地说，“来找我就好了，我会给你出主意的，不要担心。”
余梦洲笑了起来，他再摸摸法尔刻的鬃毛：“好，我会经常去找你的。”
法尔刻满意地抖抖耳朵，目的达成，它背着余梦洲，悠闲地溜达到了重建好的山洞，在那里，迟来的的高耳正站在暗影中，等候着魔马的首领。
法尔刻放下背上的人类，跑进去的时候，高耳抓住机会，蹭了蹭余梦洲的脸颊。
“如何？”法尔刻问。
高耳转向首领，收敛眼中高兴的光彩，低声回答：“清了两遍，它们居住的地方远离行宫和大恶魔的聚集地，处理起来很方便。”
“但愿可以拖延一点时间吧，”法尔刻说，“血屠夫闹了一场，安格拉应该已经收到消息，知晓我们这边的异常了……”
“惊惧小妖发现人类了？”高耳问。
“嗯，它们倒是敢下嘴，好在一挨到人类手持的工具，就被打成湮灭状态了。”法尔刻说，“安格拉自负无比，他未必相信自己的咒钉能被外力取下，但他一定会派遣势力，到我们最后出现的地方打探。”
高耳吐出血色长舌：“要不要我去……”
“忍耐。”法尔刻说，“按兵不动，像忍耐痛苦一样，忍耐你复仇的杀欲，明白吗？”
高耳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去清理惊惧小妖的时候，有没有物色到好的目标？”法尔刻又问，“人类需要药品和绷带，他的饮食也不能马虎。”
说到这个，高耳倒是来了精神：“当然！我发现了一座恣乐巫师的地宫，他们近期采买了大批的奴隶，被我发现了行踪。”
法尔刻喷出一口气，它忽然想起来什么，回身嘱咐：“你明天和军锋一起去，这次留下他们的厨师。”
“哦，”高耳刨着土，“好吧，那我看着军锋，不让它疯得太厉害。”
&#183;
黑云沉沉地压着骸骨与黄金妆点的城池，这绮丽吊诡的宫殿群落，活脱脱是从诸多疯掉的艺术家的脑海中具象化出来的实体。人间的建筑，从不能做到这样的矛盾——恐怖与迷人共生，美丽与凋敝同存。一束苍白寒凉的月光，自沉厚的浓云中冲破束缚，照射于最高的塔尖，又为其镀上了一层奇异的纯洁感。
魔域的至高都城，恶魔亲王安格拉就居住于此。
“它们正在血洗我部下的行宫！”恣乐教派的主教对着那厚厚的帷幕尖声叫嚷，“陛下，恶魔战马是您放出的灾厄，您又怎可袖手旁观！”
帷幕中，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正如地上的人类所言，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您部下的财产，又怎能称作是我的财产？”
安格拉假意咳嗽了几声，柔滑若丝绸地发问：“不过，有件事情，我还是非常在意。诚如您的逃兵所言，他们亲眼看到，一匹快如闪电的魔马，蹄上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痕——此话当真吗？”

第76章 暗空保护区（十一）
主教诡谲地转了转眼珠,他虽然穿着奢丽的华服，手握镶满珠宝的法杖，然而头颅却是四角的黑羊形态,那方形的琥珀色瞳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魔性的妩媚。
“这个嘛……”他装模作样地端着架子,“您也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们可能是疯了，神志不清了，也可能是看错了，当然,更有可能是看对了。那毕竟是号称战无不胜的魔马,谁能得到它们的效忠,谁就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如您一般……”
他拉长了声音，叹了口气：“所以,我能对逃兵的遗言抱有什么期待呢？还是由您来决断,他们临死前的胡言乱语究竟是真是假吧。”
帷幕里,安格拉好一会没有说话,半晌,他才像打瞌睡被惊醒似的,含糊地“嗯”了一声。
“您那谨慎的忠心，真要令其他宫廷朝臣汗颜了。”安格拉的口吻不辨喜怒,“说来惭愧，重伤之后,我已经失去了对那群逆臣的感知,但这既然是您的请求,好吧，我会派人去打探一下情况的。我累了，您下去吧。”
主教恭敬地欠身，一步步地退出了觐见室。
待到完全离开安格拉的耳目范畴，主教才森冷地低声说：“早晚有一天，他会死于自以为是，也死于贪婪。”
主教的宠侍慎重地拿着他的法杖，说话的声音比他更小：“您刚才试图激怒亲王，这太危险了……”
“因为我能感觉到，我附着在咒钉上的力量已经开始松动了，而这完全是他搞出来的烂摊子。”主教嘶哑地，一字一句地说，“他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如果魔马真的挣脱了束缚，那我们都得完蛋！”
“就让亲王去面对那些战马的怒火好了！”宠侍急忙说，“我们在一旁观战即可，无论胜利者是谁，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地位。”
主教忽然转过脸，他眯着羊瞳，戴着黑金锐爪的手掌，一下捏住了宠侍雪白无暇的脸蛋。
“我问你，在你抢劫未遂，于是动手杀光一个同类的家庭时，有想过死后会来到这里吗？”他温柔地问，“不染罪孽的纯白之人，是不会下到地狱的，你就记住这一点吧——我们、谁也、不无辜。”
他缓缓松开了手，愉悦地看着宠侍强忍疼痛，脸上血洞逐渐愈合的景象。但很快的，这点愉悦也像是见了光的薄霜，转瞬消弭无形，唯余深不见底的阴郁。
“这件事，大家全都有份……”望着王城的方向，主教喃喃自语，“你大可继续傲慢下去，倘若真要败露，湮灭的也一定先是你，安格拉。”
&#183;
“睡觉啦！”
余梦洲抱着枕头——抢来的——大声宣布。
魔马们张望着同伴，过了一会，一只站在他身后的魔马悄悄地、羞涩地说：“我们不用睡觉的……”
余梦洲回头一看，魔马“灾变”一对上他的目光，就连忙把身体重新隐藏回洞穴的黑暗中，仅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
“不用害羞，”他友善地冲魔马招招手，“你们连一个小时都不睡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就没见你们休息过。”
“休息……不、不是必要之举，”灾变结结巴巴地说，“而且，我们也可、可以站着睡……”
余梦洲有些无奈：“我当然知道马可以站着睡，但是不休息怎么能行呢？”
法尔刻走过来，沉吟道：“小睡一会也没什么不行，谁不想睡，可以去守夜。”
说着，它对余梦洲道：“你挑一个地方吧。”
“我挑？”睡觉还得挑地方的？余梦洲挠挠额头，反正地方这么大，他随便挑了个边上的位置，垫着铺盖——也是抢来的——躺下了。
“就这儿吧！”
法尔刻肃穆地点点头，不紧不慢地晃过去，挨着余梦洲卧下了。
“嗯，这个位置挺好的。”它说。
魔马们集体瞳孔地震了。
不愧是首领，何等的老奸巨猾！确实，它们怎么没想到这一点，马是站着睡的，可人类是躺着睡的啊，不管休不休息，它们完全可以先贴上去再说啊！
马群虎视眈眈地望着另一边的位置，很快就在洞窟里你踹我一下，我咬你一口的打起来了。趁这个机会，灾变鼓起勇气，偷偷地跑上前，“轰隆”一声，卧倒在地。
洞窟寂静无声，灾变把鼻子埋在余梦洲的枕头边，瓮声瓮气地说：“先、先到先得。”
首领在这镇着，马群纵有再多不满，也只好先咽到肚子里。余梦洲听它们啪嗒啪嗒地吹着嘴皮子，小声地骂骂咧咧，只觉得好笑。
要是在空地上栽种猫薄荷，用不了一天，它周围就能横七竖八地躺上一地猫，余梦洲现在也面临着这个情况。不过，因为魔马的体型过大，身上的鞍鞯也狰狞嶙峋，它们到底没有挨得太近，唯有先围着人类趴倒一圈。
洞窟彻底暗了下去，就连魔马身上的烈火也停止了燃烧的趋势，无边的黑夜里，仅剩下高低起伏的呼吸声。
余梦洲垫在软得不像话的枕头上，和马群生活的这些天，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它们身上的金属、血和硫磺的气味，也许人就是适应性这么强的生物，在确定自己是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无论周遭环境有多么恶劣，都能够放心入睡……
寂静中，他的脸侧忽然感受到法尔刻温柔，但是灼热的吐息。
“明天，我们要去挑选一点物资，”法尔刻的声音又小又轻，近乎耳语，“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余梦洲翻了个身，转向它，鼻尖不慎擦过魔马的柔软的鼻端，令它浑身一僵。
“我不知道，”余梦洲用气音悄悄地说，周围那么安静，他尽量不让周围的马匹听见，“但是我真的很想洗澡……”
法尔刻抬起头，将鼻子轻轻埋进人类的颈窝嗅了嗅，它的本意是想闻闻人类身上的味道，告诉他不脏，但它失策了。这实际上是一个错误到极点的举动——魔马的嗅觉何等灵敏，法尔刻之前从未离他这么近过，此刻，它贴着人类的肌肤，鼻腔充满了他的气息，蓬松如云，带着盐粒的微咸，以及另一种充满生机的芬芳，香得它骨头发疼，灵魂也饥饿地抽搐着，仿佛有火焰在它的血管中舔舐，要把它活活烧死。
它停顿了太久，余梦洲忍不住伸手去摸它的鼻梁，小声问：“法尔刻？”
“……你身上不脏，”法尔刻哑声说，“只是……非常香。”
余梦洲不由得失笑：“哪来的香啊，是你闻惯了硫磺味而已。”
眼看法尔刻仍然固执地依偎在他的肩颈侧，喉咙里发出恋恋不舍的呼噜声，余梦洲便伸手上去，摸到它坚硬锋利的犄角，按着推了推。
“好啦好啦，”余梦洲哄道，“先睡觉吧。”
推的人不觉得怎么样，法尔刻的呼吸却一下凝滞了。
和表象展示出的不同，恶魔的犄角，其实是非常敏感的器官，也是荣辱的象征。冒然触碰一只魔物的犄角，可能被视为意图挑衅的奇耻大辱，也有可能被视为大胆凶猛的求欢前奏……无论如何，犄角上密布的触觉神经，甚至可以直接感知到触碰者的灵魂，与对方短暂地神魂相连。
黑暗中，余梦洲的手掌只是麻了片刻，然而，魔马的大脑都为这过度的刺激宕机了，人类的手掌比最细腻昂贵的天鹅绒还要柔软，而他的灵魂……
——他的灵魂像一个最美的幻梦，要把恶魔战马的钢筋铁骨也融化成一滩黏糊糊的、只知快乐为何物的小水洼。它的心灵深处，那种永不止息的怒火亦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火焰，极度渴望的火焰。
马群的首领暂时失去了言语功能，它骤然瘫软，如果不是坚硬的马具支撑着它，它此刻会像一块坍塌的山峰，在巨震中轰然倒地，再也动弹不得。
“法尔刻？”余梦洲察觉到它在剧烈地打着抖，赶忙小声发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他浑然不觉地把手从犄角上挪开，转而去摸它的眼睛：“喂，还好吗？”
“我……我没事……”宛如一个重得空气的溺水之人，法尔刻颤抖着长长吸气、吐息，此时此刻，它的心情异样矛盾，它不知是该哀求人类再碰碰它的犄角，还是该告诫人类，恶魔的利角是不可随意触摸的禁区，“我……明天再告诉你，今天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说完这句话，它完全失去了平日的老成持重，近乎慌乱地把头偏过去，不敢再看余梦洲一眼。
余梦洲属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困惑地睡正了，又听见旁边的灾变偷偷说：“我听见你跟首领说悄、悄悄话了……”
余梦洲：“……”
梅开二度，余梦洲再转过去，也学着它偷偷摸摸的语气，说：“好吧，现在我也跟你说悄悄话啦。”
灾变把脑袋藏在蜷起来的马腿后面，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真好呀，”它小声说，“都不、不笑话我的口、口吃。”
听出言外之意，余梦洲皱起眉头，他低声问：“这里有人……我是说有马，笑话你吗？”
“不、不、不是！”灾变赶忙否认，连说了三个不，“我们相互维护，是别的魔、魔物笑话。不过，嘲笑我的都被我处、处决了，所以也没什么……”
余梦洲爱惜地揉揉它的前额鬃毛，奇怪地问：“可是，你怎么会口吃呢？”
灾变张开嘴巴，借着一缕点燃的火光，余梦洲睁大眼睛，看到它的舌头被深深割开，又颇具恶意地缠绕在一起，用铜环锁在了末端。
“两根舌头，有各、各自的想法，说什么，不能一下说、说清楚，”它羞怯地笑了笑，“习惯了，也还好。”
“明天我给你把这个去掉，”余梦洲摩挲它的鼻梁，“行不？”
灾变还没来得及答应，七重瞳就像一只幽怨的女鬼，在头顶嫉妒地拖长了声音：“讲了这么长时间的悄悄话啊，也跟我说说吧……”
“我们都听见了，好羡慕呀——”
“毕竟是先到先得，真好呢。”
洞窟一片蒸腾而起的怨气，余梦洲赶紧快快地翻身，闭眼大声道：“咳，这就睡了！”
魔马们忿忿地喷气，不过，一闭上眼睛，他很快便陷入了酣眠，一夜无梦地睡到了天亮。
醒来后，高耳和军锋已经不见了，法尔刻亦不知所踪，铁权杖老实地笑道：“那两个去拿物资了，首领么……也许是去看着它们一点吧？军锋撒起欢来可是了不得，光是高耳，还管不住它呢。”
余梦洲若有所思地颔首，说起来，法尔刻昨晚上说的，要告诉自己的是什么事来着？
吃完早餐，既然答应了灾变，他就拿出小一号的剪蹄钳，先清洁了，再给它解开舌头上的束缚。
不知是什么原理，他用手里的工具去对付这些施加魔法，本应比钢铁还要坚固的刑具时，就像拿铁锤去砸花生，轻轻松松就能破除桎梏。好比眼下，他小心避开软滑的舌面，在铜环上稍微一夹，便将其夹碎了。
虽然转下来的铜环还是在灾变的舌头上留下了四个洞，但它仍然非常高兴，新奇地张着嘴，把舌头甩来甩去。
舌头都搞了，自然也要连带着修一修蹄子，余梦洲拿着修蹄刀，先观察了一下它的情况。
普通马匹的蹄子，虽然会有各式各样的病症，比如腐蹄、蹄肉赘生、糜烂等等，可是魔马的病症，却远远超过了这些的范畴，来到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阶段。
安置给灾变的酷刑装置，就像四个小型的碎头机。中世纪教廷使用的这种刑具，可以把人的颅骨慢慢压扁、压碎，直至牙齿挤裂下颔，脑浆也从七窍喷出，而灾变的腿骨和蹄子，已经在这样的压迫中完全变形，蹄皮也遍布裂痕，倘若它不是愈合能力强到变态的魔马，这会儿早就不能行动，唯有等死了。
棘手，余梦洲握紧了修蹄刀，来回抠着上面浮雕的商标。
准确地说，是非常棘手。
“怎么样？”灾变满怀希望地问，“有、有没有办法？”
余梦洲深呼吸，露出一个笑容。
“没问题！”他轻快地说，“保证可以放你自由。”

第77章 暗空保护区（十二）
看着灾变信任地转过头去,余梦洲心中下了决定。
不能按常规的修蹄方法来了，直接给它干碎是最好的。
说搞就搞，余梦洲换上蹄铁专用的钳子,剪蹄钳还是对付马蹄的，剪钉钳可就是对付马蹄铁的了。
他手持钳子,仔细地琢磨了一下这个碎蹄机的构造，发现这玩意儿固然能够伸缩大小，然而找不到焊接的痕迹，就像从蹄子里长出来的一样，蜷曲错结，浑然天成地扭成了一个整体。
“嘎嘣”一声,余梦洲尝试着夹断了一根链条。
“疼吗？”他问灾变。
灾变立刻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疼！”
余梦洲放心了,他就怕这里头有什么连锁的机关,会导致碎裂的张力波及到蹄子内部。得到了灾变的许可，他就像一个坏脾气的园丁，尽情修剪着不和谐的钢铁杂草,将装饰精美,意图却无比恶毒的刑具钳碎得乱七八糟。
等到每一处连接的地方都断开了,余梦洲才开始上蹄刀,先将被穿刺过的蹄底清理一下,剜掉已经和金属长死的角质层,再把那些破碎的零件一根根地抽出来。很快，零零碎碎的残片落了一地,当中不乏已经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部分，余梦洲狠心一拉,就是一个血洞。
好在魔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疼痛,等到他动手拔掉咒钉,灾变才开始抑制不住地惊嘶、挣扎。
“好了好了，没事啊，没事……”两匹魔马立刻赶来架住同伴，确保它不会乱动，余梦洲轻声哄着马匹，用脚把滚落地面的咒钉踢到一边，再老练地开始常规流程，勾掉蹄叉内淤积的异物，接着铲平蹄底，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修理整齐，确保愈合过后的蹄子不会长歪。
第一个蹄子修完，余梦洲用上了最后一点绷带，所剩无几的碘酊也给它倒光了，灾变有所感应，转头为难地问：“药是不是没、没有了？”
余梦洲拍拍它的大脑门，宽慰道：“拿了药就是要用的，这没什么。”
旁边的亵舌帮忙衔来了多余的丝绸，跟着帮腔：“等会儿它们就回来了，物资是不会缺的。”
余梦洲高兴地伸手，也摸摸它的大脑袋，亵舌亲昵地舔了舔余梦洲的手腕，得意地甩着尾巴。
有了第一只蹄子的处理经验，后边三只就好处理多了。他修得越多，就越发觉得，只有血屠夫的咒钉是最不好去掉的，第一匹重获自由的魔马，就像坚固堤坝上破开的一道缝隙，自它以后，每当有新挣脱桎梏的同伴，都像是在缝隙上加大了开裂的面积，使余梦洲动起刀来，也越发的得心应手。
马蹄上精细巧妙，费了大心思去设计的刑具，统统被余梦洲破坏成了四堆金属垃圾。他刮掉脏污的部分，铲干净蹄底千疮百孔的细小窟窿，再将柔软的丝绸撕成细条，充作绷带，绑在修好的蹄子上，擦了擦汗。
“可以啦！”他摩挲着灾变的鼻梁，“这两天先不要过于激动，不能随意跑跳，把绷带挣开了，好不好？”
灾变激动地连连颤抖，差点要调成震动模式了，它说不出话，只是呜呜咽咽地把头埋在余梦洲怀里，拼命蹭着他。
余梦洲边笑边叹气：“唉，我这一身的汗，别蹭啦别蹭啦……”
其它魔马眼红地看着这一幕，以太不客气地走过来，假心假意地把灾变往旁边顶：“就是啊，人类也很累了，你让他休息一下吧，别缠着他了。”
虽说它们都是患难与共了这么久的同伴——共为地心降生的魔马，甚至可以说，它们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恶魔毕竟是恶魔，弱肉强食是纂刻在基因里的本性。自从它在缠斗中输给血屠夫之后，同伴们看它的眼神都带着幸灾乐祸，灾变更是抢到了它前面，成为了第四匹解脱禁锢的魔马，再没有人类的安抚，妒火就要把它烧干了。
没有首领维护秩序，七重瞳也咬着灾变的鬃毛，把它往后拽。灾变气得头顶冒烟，转头喷吐烈焰，用尾巴不客气地狠抽它们：“滚、滚开！”
怎么又要打起来了？
余梦洲心里着急，刚想上去劝架，袖口忽然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是朝圣。
朝圣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它不要去理会马群的日常争端，同时站在他前面，用身体作为盾牌，挡住了熊熊灼烧的烈火。
“让它们闹吧，”铁权杖晃了晃脑袋，“只要你不被波及就好了，首领回来之后，会处理它们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洞窟正在摇摇欲坠的边缘，法尔刻的声音便出现在洞口，遮挡了大半的光。
“在干什么？”它阴沉地问，“精力无处发泄，是不是？”
纷争的动静戛然而止，闹事的魔马们讪讪地停止厮打，看向马群的首领。
“收拾东西，准备转移了。”法尔刻下令，“想闹，就去行宫里闹。”
亵舌惊讶地问：“军锋这次这么收敛，还能留下一座行宫？”
法尔刻略一点头，转过目光，看着余梦洲。
“来，”它柔声说，“你不是想洗澡？”
余梦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水！”他心花怒放地说，“宫殿里是不是有水？啊太好啦！”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工具箱，兴冲冲地跑向法尔刻，伸着手就往上爬。法尔刻还没见过他如此急切，想要坐在自己背上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愣了一下，才降低身体的高度，让余梦洲坐上来。
马群也愣住了，余梦洲拍着法尔刻的马鞍，催促道：“快，这身衣服我是一秒也穿不下去了，快带我去洗澡的地方！”
说着，他回过头，对以太挥挥手：“等我洗完了再给你弄蹄子，你再等一下！”
法尔刻无言地一偏头，示意族群跟上，随即，它的周身燃起烈焰，一如前几天的夜晚，将余梦洲全然遮蔽，朝着行宫的方向进发了。
恣乐教派的宫殿，一向是魔域中最为穷奢极欲的所在，世间任何放纵的享受，人能想到的在这里，人想不到的，仍然在这里。它基本上就是“乐园”这个词汇在现实中的化身，多少隐秘的堕落在金银的阴影中滋生，多少荒淫的阴谋在床笫的暗语中显现——然而此时此刻，行宫遍布残缺不全的尸首，犹如被血雨尽情洗刷了一遍。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节制，要收着……”高耳恨铁不成钢地吐出一口烈焰，将尸骨化为焦淬的灰烬，“你怎么就是改不了这个见血疯的臭毛病？”
军锋不服气地甩着尾巴，把灰烬吹到富丽堂皇的花园里，嚣张地回喊：“我收着了呀，这里不是没塌吗？”
还敢顶嘴！
高耳气得喷火，它不怀好意地摩擦着獠牙，诡秘地压低声音：“你应该很清楚吧，人类的心肠比花园里的花瓣还要软，他可是从凡间来的，首领已经尽力避免让他看到太多地狱的常态，因为那样的话，他即使不害怕，也会生出厌恶的情绪……你要让他厌恶你吗，军锋？看到这满地血淋淋的垃圾，你觉得人类会怎么想恶魔战马，怎么想你呢？”
军锋乱甩的尾巴凝固了，它僵在原地，就像石头雕出来的。
高耳恶意且愉悦地眨眨眼睛，满意地听到了军锋乍然崩溃的哭嚎。
“——我再也不敢了！”军锋把鼻子吸得震天响，化作一阵狂风，拼命席卷着里里外外的尸体和血污。
高耳称心如意，站在一旁当监工，等到剩下的同伴都到齐了，它才善心大发，给抽嗒嗒的军锋发布了赦免令。
“好啦，都弄得差不多了，”它懒洋洋地说，“停下吧，人类已经来了。”
余梦洲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感慨这座宫殿可太华丽奢侈了，就疑惑地发现，军锋不见了。
“军锋呢，”他问孤零零的高耳，“它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高耳目光纯良地回答：“这个嘛，可能躲起来了？我猜，它是怕你讨厌它。”
余梦洲哭笑不得：“这又是出什么事了，我怎么会讨厌它啊。”
法尔刻没有言语，但是它目光幽深地瞥过高耳，顿时令它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先洗澡，”法尔刻说，“你不是很急吗，就让高耳去找找军锋好了。”
“好！”余梦洲嗅了嗅身上的味道，真觉得再也忍不了了，法尔刻小跑着踏进空无一人的行宫，穿过金碧辉煌的长廊，像迷宫一样左拐右拐之后，它将余梦洲放在一个大理石门栏的入口处，推了推他的后背。
“去吧，我们在外面守着你。”
“谢谢！”余梦洲感激不已，连忙冲了进去，边跑边脱衣服。
里面是一个比游泳池还要大的巨型浴池，仙境般的白雾萦绕鼓荡，将洁白无瑕的地面映衬得温润无比，白银打制的水龙头娴静喷吐着潺潺的水流，其上全都装饰着黄金的盘旋羊角。
余梦洲咽了咽喉咙，伸手触碰水温，只觉得水质柔滑，温度是恰到好处，令人微醺的滚烫。不远处，水面上徐徐漂来睡莲形状的碧玉托盘，上面竟然堆满了冰块，冰镇着晶莹剔透的糕点，以及鲜红如血的酒瓶。
此地的精工奢侈，更甚于余梦洲在电视和网络上见识过的一切事物，他不由得拘谨起来。快速脱掉脏兮兮的衣服鞋袜，叠好了放在一边之后，余梦洲小心地挑选了一个角落，将身体沉下去。
太好了……有水是真的幸福，这不是洗澡，简直就是自内向外地洗尽尘埃啊……
他把身上彻彻底底地搓过一遍，再去岸上的小银筐里翻找出似乎是香皂的东西，往身上打了厚厚一层喷香洁净的泡泡。水池哗啦啦地翻滚着，一直洗到头晕脑胀，余梦洲才挤着滴水的头发，浑身通红地爬上台面。
希望以后都能过上这种可以天天洗澡的日子，他虔诚地祈祷，抓起一条雪白到耀眼的浴巾，往身上一包，正打算神清气爽地离开浴室，问魔马们要几件干净衣服穿，便听身后的水声怪异地一响。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凡人，为何要擅闯进来，玷污此世的命运？”
阴森森的声线，同雾气一道弥漫。余梦洲惊恐转头，大叫了一声：“妈呀！”
水池里，竟然有一双……不对，是许多双黯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变态、有变态！”余梦洲裹紧浴巾，扯着嗓子狠命大喊，“有变态偷窥人洗澡了，我靠，有没有天理了这个，救命啊！”

第78章 暗空保护区（十三）
绿眼睛齐齐一怔,待到反应过来余梦洲在说什么的时候，它蓦地大怒。
“住口，你这浅薄无知的凡人,怎敢妄称我觊觎你那乏味的四肢和无趣的人类肌肤！”绿眼睛嘶嘶地说，“我屈尊就卑,来告诉你——”
“我靠！”余梦洲发出不可思议的怪叫，“偷窥狂还有理了，装得正儿八经，你要不是从澡池子里蹦出来的，我还真信了嘞！”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比擀面杖更长的马蹄锉,指着水底的滴溜溜直转的眼球,威胁道：“赶快滚,否则我打爆你的眼珠子！”
“澡池子？”绿眼睛射出古怪的光，“这是恣乐手底下，那个暴食王的洗面室。什么澡池子？”
余梦洲张了张嘴,往下头一望：“啥意思,这是洗、洗脸的？”
好家伙,一张脸盘子就大成这样,高耳和军锋够有本事的,还能把宫殿拿下……
“无论如何,”绿眼睛桀桀大笑道，“这里早就为我结下的丝网所笼罩,不管发生了什么，那些魔马都不会听见,亦不会知晓……”
话未说完,外面便响起七重瞳关切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镶金石门，模糊地穿透进来：“你在里面还好吗？我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需不需要我进来？”
绿眼睛的笑声乍然卡在嗓子眼儿里，化作艰难的哽咽。
“没声音啊……”亵舌不轻不重地顶了下门板，“会不会睡着了，在水里睡觉很危险的，要不闯进去？”
“都让开！”血屠夫不耐烦地说，“万一人类在里面出事了怎么办，先把这个碍事的门踏碎再说……”
“可是人类很喜欢里面的水池子唉，假如把水池子搞坏了，他会伤心的。”
“……呃，那你说怎么办？高耳呢，关键时刻又不知道遛达到哪去了，让它变成影子渗过去看看！”
余梦洲转过头，对着绿眼睛无辜地耸了耸肩膀。
“这不可能，那些是魔马？”绿眼睛惊恐地嘶叫，“它们怎么可能对你……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至今清楚地记得那些关于恶魔战马的细节，它们是生者的暴君，强横无匹的梦魇，绝端高傲，却又被屈辱束缚的杀戮力量，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苦痛的地狱中煎熬，并且使挡在身前的一切活灵也经受这种煎熬……但凡安格拉稍微放松缰绳，令它们降临的任何一场战役，都是不分敌我、双方无差的屠杀，战后唯有尸横遍野，为血染红的大地。
——凭着魔马的铁蹄，安格拉因此高升恶魔亲王之位，加冕为此世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马背上的驯服者。
可是现在，门外那些絮絮叨叨的生物就是恶魔战马？闯个洗脸的地方，还要担心会不会踢坏水池子，让人类伤心……这竟然是恶魔战马？
他近乎恐惧地面对人类，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冒然闯入的举动：“你对它们做了什么，魔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余梦洲才不理绿眼睛的心理活动有多丰富，他举起马蹄锉：“总之，你都听见了，它们马上就会进来，如果你再不滚……”
“等等等等，我有话对你说！”时间紧迫，绿眼睛再也不藏着掖着，虚张声势地学谜语人了，“我看到了你的未来！你的降落，会使魔域趋近覆没，亿万生灵因你而走向湮灭，虽然你的双手纯白无暇，不染血腥……呃，其实也染了一点血腥，但是！但是，你会带……”
“把门撞开，”法尔刻森冷的声音沉沉响起，“里面不对劲。”
“——法尔刻！”绿眼睛恐惧地尖叫一声，赶紧把嘴边的话吞回去，急吼吼地警告余梦洲：“反正你赶紧走吧离开魔域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会给所有魔物带来灾祸的你……”
一声巨响，法尔刻喷吐出的火焰轰然冲向池水，绿眼睛吃痛地大声哀嚎，瞬间消失在蒸发的大量雾气中。透过搅动的轮廓，余梦洲依稀看出，那好像是一只蜘蛛的形状。
“你没事吧？”魔马们纷纷冲进来，把宽旷的室内填得水泄不通，冲不进来的，就焦急地拥堵在门口，把门框挤得嘎吱作响，“高耳、军锋！你们是怎么做的清理工作，为什么还有漏网之鱼！”
法尔刻仔细地、深深地嗅闻着余梦洲的头发和身体，除了香得使它血液过热的气味之外，再没有闻到别的。
“不怪它们，”它晃了晃脑袋，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的是编织者。”
亵舌嘶声道：“恶魔领主，编织者？难怪可以鬼鬼祟祟地闯进来，我看他是想死了！”
“都先出去，不要在这里挤成一堆。”法尔刻沉声下令，“血屠夫、灾变、铁权杖，去找军锋，你们和它一起警戒行宫外围；朝圣、以太、亵舌，再巡逻一遍行宫的内部；七重瞳，你和颂歌、死恒星一块探查暗道和密室；还有，叫高耳和辉天使来找我。”
它简洁地下令，将魔马们分散开之后，才低声发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余梦洲好奇地反问：“那个编织者，是谁？”
“这座宫殿隶属于恣乐教派，主教是魔域的五位领主之一，编织者则是另一位恶魔领主。”法尔刻回答，“他的全称是‘命运的编织者’，换句话说，他能看到一部分未来。”
余梦洲顿时紧张起来：“呃，那他好像是来警告我的……”
“警告你？”法尔刻慢慢地咀嚼着这几个字，“他想警告你什么？”
余梦洲回忆着编织者的话：“他说，我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灾祸，无数魔物也会因为我而湮灭，让我赶紧离开，我不该来到这里……差不多就这样。”
听完他的话，法尔刻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法尔刻？”余梦洲也担心起来，“怎么了，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从某些方面来说，编织者不曾夸大事实。”法尔刻低头凝望它的人类，犄角上的纹路发出明灭不定的红光，“安格拉设计令我们臣服，用痛苦奴役我们数千年之久，我们不仅要报复，并且复仇的过程绝不会马虎疏漏。除了作为主谋的亲王，谁折辱过马群的威严，我们必要千百倍地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们将欣喜若狂地带来灾厄，即使魔域也在魔马的蹄下支离破碎。”
“而你解放了我们，大大加速了这个过程，编织者所言的确不虚。”
它话锋一转，温柔地望着余梦洲：“但是，他来找你，并非因为你是促成这一局面的罪魁祸首，而是因为他欺软怕硬，不敢来找我，或者任意一匹魔马，要求我们改变心意；他更不敢去找安格拉，要求亲王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担责任。要知道，就算我们要令此世毁过重来，做出决定的也不是你，而是我们；一切的始作俑者更不是你，而是安格拉。”
“你是无罪之人，”法尔刻轻声说，“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仍是。在我心里，此为不得质疑的真理。”
余梦洲呆呆地望着魔马，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在编织者对他大喊“你会导致世界毁灭”的时候，他除了想张口反驳“关我屁事我就是个修蹄子的别什么锅都往我身上扣”之外，心中还是有点惴惴不安。
因为他见识过恶魔战马的力量，它们在他面前是可以四蹄朝天，露出肚皮来撒娇讨好的小乖乖，可是面对其它魔物，却比最凶残的刽子手还要嗜血。
我真的会造成整个魔域的糟糕结局吗？他扪心自问，虽然这里是遍地恶人的地狱，可真要毁灭一个世界，这还是……
这一刻，听到法尔刻的回答，他委实有股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感觉。
“你……你说得没错，”他点点头，“不过，恶魔领主是什么？”
“亲王之下的大恶魔，”法尔刻说，“在安格拉升格之前，一共有五位恶魔领主，自从他升格为亲王之后，余下的领主就变成了四位。”
亲王之下的大恶魔？大恶魔听了你的名字之后怕成那样？
余梦洲暗暗地思忖，当时他见了马群反抗骑手的场面，又听法尔刻说得可怜兮兮的，什么“最卑贱的骑手也能骑在我们头上作福作威”，当时他还以为马群是人尽可欺的状态了，现在看来，那些骑手也不是简单角色吧……虽然很快也死得那么惨了。
“等一等，”余梦洲忽然反应过来，“五个领主？那你们蹄子上的咒钉也是五个啊！”
法尔刻平静地点点头：“是啊，确实是五位象征了魔域至强的领主，联手封印了我们。”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啊！”余梦洲急眼道，“嗯虽然说了也没什么用……”
法尔刻惊讶地吹了一下嘴皮：“你想知道吗？我以为你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就一直没有问你。”
余梦洲掩饰地咳了一声，实际上，他确实对这些事不怎么感兴趣，每天就沉迷和大马们混在一块，摸摸抱抱，观察一下生活习性什么的……这可是恶魔战马诶，谁能忍住好奇心呢！
“好吧，”他说，“那……我去给以太看看蹄子，它都闹了好几天了。”
法尔刻的眼中流露出喜爱的笑意，它垂下头，轻轻舔了舔余梦洲的侧脸。
魔马的舌面滚烫，犹如细砂纸一般粗粝，法尔刻舔了这一下，余梦洲的脸蛋顿时就红了，不知是刮的，还是烫的。
“去吧，”它小声说，“你身上香香的，那边有干净衣服。”
余梦洲捂住脸，这下连耳朵根儿都烧透了，他支支吾吾，说不了话，连忙落荒而逃，抄起装着干净衣服的小筐就跑。
花园里，收到了消息的以太高兴无比，在撒欢地踩踏了一片血玫瑰之后，急忙挑了一张看着比较顺眼的大理石长凳，把蹄子往上面一搁，热切地期待着正在挑选工具的余梦洲。
“来，我看看，”余梦洲转过身，看到以太已经摆好了姿势，不由笑了，“你乖。”
以太心里美滋滋的，它蹭了一下人类，忽然发现对方的脸很红。
“怎么了？”以太凑近了看，只闻到一股威慑力十足的，属于首领的气息，“你的脸好红，是生病了吗？”
“没事！”余梦洲连忙蹲下身体，查看它的蹄子，“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每匹魔马都有自己的问题，以太也不能例外。除了压制的咒钉之外，余梦洲惊讶地发现，黄铜的尖钉密密麻麻，在蹄面上构成了一个复杂的，类似于法阵的纹路，它们向上穿透了蹄皮和腿骨，牢牢锁合在蹄子上。
这个倒是好处理多了，他拿起剪钉钳，先将弯曲的粗壮铜钉一颗颗地扭直，再用钳面规律有序地敲打，直到拍松钉子，使它们一颗颗地从蹄底冒出来。
“疼了就说哦。”余梦洲道，“说出来，总比忍着要好多了。”

第79章 暗空保护区（十四）
马蹄是构造精细的部位,肌腱和韧带连接着蹄骨、蹄垫与蹄关节，对比坚硬的蹄壁和蹄底，内里的构成则需要格外细心的注意。
余梦洲能把外围的铜钉敲打出来拔掉,但是面对那些早已深嵌在蹄骨当中的钉子，却感到有心无力。
灾变的碎蹄机固然形状可怖,支撑它的核心，却仅有一根粗长的横梁，只要能把它旋下来，基本就算成功了一半。然而，这些分布在以太蹄子上的刑具，全都是独立的个体,灾变或许只用忍受一次钻心刺骨的疼痛,以太就得承受许多次了。
余梦洲第不知道多少回地感叹,好在它们都是魔马，受得了这样致命的折磨……
“以太？”余梦洲突发奇想，“你有没有,我是说,你们都是从地心岩浆里诞生,并且会控制火焰,对吧？你有没有尝试过熔化这些钉子？”
“试过,”以太闷闷地说,“所有你能想到的办法，我们都试过,但咒钉一旦打上，除了它们的主人甘愿放弃之外,是没办法用外力挣脱的。”
余梦洲一点头,先给它把蹄子上的咒钉挨个撬了。
哈,他现在对付咒钉的手法是越来越纯熟了，按照地狱的习惯，怎么着也得给他封个“咒钉征服者”之类的称号吧？
“现在再试试？”他问，“剩下这些钉子，都是打在你的骨头里的，你摸……哦你摸不到，反正我摸着是长死了，你烧一烧，说不定能把它们烧化呢？”
以太犹豫了一下：“那你要让开哦。”
余梦洲依言站远了，以太的一只前蹄上，瞬时燃起白金色的烈火，其温度之高，甚至令周边的花木也焦枯着萎缩，湿润的土地亦快速干结、开裂。
铜钉发出不堪承受、吱吱作响的浇熔声，余梦洲眼尖，一下就看到它们出现了软化的迹象。
“好了、好了！有效果！”
烈火逐渐熄灭，他冒着滚滚热浪的余晖，以消防队员冲锋的架势挥着钳子冲上去，有如夹一根容易塑形的软糖，余梦洲扯着红热的铜钉，只需稍微用力，便利索地抽出来了。
“不错，”余梦洲大喜，“这招管用！”
以太甩着尾巴，精神十分振奋。余梦洲再掰着蹄子细看，发现除去铜钉构成的法阵之后，上面留下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孔洞，仍然是魔法阵的形状。
不过，这个就好处理多了。他取出蹄刀，在蹄面上清爽彻底地刨过一遍，将刑具造成的坑坑洼洼的窟窿悉数铲平，直至露出下面的干净角质层，再刮出两道崭新的蹄叉，最后，用剪蹄钳修整蹄尖的形状，打磨出一个不尖锐的弧度，这可以使马蹄的离地动作更加轻松快捷。
如法炮制，剩下的三个蹄子，他和以太分工合作，很快便搞定了。
金霉素软膏早已用完，魔马们为他找来的药品，是一种碧绿色的半透明软膏。余梦洲试着在手上抹了一下，感觉十分清凉，应该是错不了的好药，遂毫不吝惜地往伤口里挤了一堆，再用裁成条状的轻薄细纱包好——行宫里到处都是这样飘荡若仙的白纱，余梦洲着实见之心喜，这下好，绷带的贵替也有啦！
“这两天，伤口不能沾水，也不能……”他一边包扎，一边习惯性地嘱咐魔马，还没等他说完，以太就接话过去：“也不能跑跳，免得让伤口不好痊愈，对不对？”
余梦洲笑了：“对，你说得没错。”
解除了顽存数千年的枷锁，坏脾气坏嘴巴的魔马一下就拱到了他怀里，感激地摩挲着他的胸膛和脸颊。余梦洲受不住这么强的力道，笑着向后靠坐在石凳上，抚摸着它的大脑袋。
魔马的皮毛宛如紧致细密的上好缎子，倘若不是经受过诸多惨无人道的折磨，它们在光线下奔跑的时候，也应该滚动着遍体的波光，就像海浪那样闪闪发亮。
“你能不能不走？”以太卧倒了，将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偏着头，用一边的大眼睛看着余梦洲。熄灭了火炎，魔马赤红的眼瞳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水汪汪的，“就留在这里吧……和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我？”余梦洲哑然失笑，“我怎么留下来？这里不是我的世界啊。”
“难道这里不好吗？”以太喷着热气，“魔域并非凡人的世界，可它应有尽有，你想要什么，就能拥有什么。你看这里的行宫，要是你觉得它还不够合心，那就一定有比它更完美的住所！你的一切渴望，都能够在这里实现……你为什么还要走呢？”
余梦洲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看，你也说了，我的世界是凡人的世界。”他抚摸着魔马的前额鬃毛，“问题就在这里，于我而言，时间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人的生老病死，不过一百年的距离，可对你们来说，一百年，只是眨一眨眼的间隙。”
以太焦急地说：“这也不是问题。如果你愿意成为魔马的主人，你完全可以取代安格拉的位置，晋升亲王……”
“然后呢？”余梦洲好笑地拽了拽以太的马耳朵，“我一个人类，跑来当恶魔的亲王，我失心疯啦？”
“安格拉那样卑贱的小人都可以，你有什么不行？”以太的一只眼睛恳求地望着余梦洲，另一只眼睛，在阴影里疾速疯狂地乱转了几圈，折射出怨毒的光，“如果你能成为亲王，我们都会很高兴、很高兴……”
余梦洲摇了摇头，遗憾地看着它。
“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他说，“这辈子的梦想，也就是攒够了钱，去一个人少的地方开个农场，养几头小牛和小马，不要求它们产奶拉车，只要它们快快乐乐的，陪着我安度晚年就好。就连结婚生子的事，我都不想考虑，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婚姻……”
青年低声说：“你看，假设，我是说假设，我愿意留在这里，做马群的主人，还当上了什么亲王，那接下来呢？我的梦想，余梦洲的梦想，又要谁去帮他实现？背弃了梦想的人是很可怜的，因为他等于是推翻了前半生的自己，到时候，你们还能认得出我，继续喜欢我吗？”
以太不说话了。
余梦洲静静地摸着它的眼睛，褪去了繁琐累赘的战甲，它们其实是很美丽的生物，每一匹魔马，都有这么长而浓密的睫毛。
“其实，能遇到你们，经历这场不可思议的奇遇，我这辈子已经值了，”他喃喃地说，“以后就连做梦，说不定都没办法梦到别的内容。”
“好啦，”余梦洲回过神，笑了笑，“我得去找找法尔刻了……我还没忘，它昨天晚上要跟我提什么事来着？”
以太默默地抬起头，放人类起身，青年最后挠了挠它的下巴，便提着工具箱离开了。
花园万籁俱寂，良久，以太才沉沉地说：“你们都听见了？”
暗影中、天空上、草木间……魔马们纷纷显露身形，幽暗地盯着余梦洲离开的方向。
“听见了，那又能如何。”死恒星言简意赅地开口，它的嗓音沙哑粗粝，刮耳无比。
“难不成你们还想把他强行留下？”亵舌柔滑地低语，“话已经挑明到了这份上，他志不在此。”
“人类的心肠很软的，又有什么留不下？他绝不会忍心叫我的眼睛哭瞎。”军锋冷静地道，“话说回来，只要能让他待在这里，瞎眼也值得，又不是治不好。”
铁权杖摇头道：“看首领的意思吧，不要轻举妄动。”
“首领？”七重瞳慢慢地嚼了一口地上的草叶，又乏味地将其吐了，“首领才最可怕，得挑个会说话的，把这个消息委婉告诉它才好。亵舌？”
亵舌冷冷地问：“又是我？真想让我死是吧。”
“你去吧，”颂歌轻声说，“首领听了这个消息，肯定没功夫迁怒你的。”
另一头，余梦洲在偌大的宫殿里兜兜转转了好几个房间，却不曾看到法尔刻的身影，他索性不找了，选择了一个类似书房的地方歇脚，反正发现他不见了之后，法尔刻会找过来的。
他坐在奢华的金线软垫上，左右打量了一下书房的构造，黑玉的书桌低调精美，灯光照在上面，映出粼粼的波纹。桌面的羊皮纸散乱着，金笔还插在鲜红的墨水瓶里，水晶球中雾气蒙蒙，不规则地聚散离合……仿佛书房的主人不曾走远，只是离开了片刻。
但余梦洲清楚，对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好奇地拿起书桌上半开的羊皮卷，同时讶异地发现，正如他能听懂恶魔的语言，他也能看懂恶魔的文字。
“我看看……一个故事集？哟，这插图还会动，挺高级啊，”他浏览着目录，“冰海的海神与神的新娘……妈啊，这个海神怎么长得跟海獭一样，比人都大！等等，这新娘是个男的吧？
他纳闷地往下看：“以及异域的蛇妖，名为厄喀德纳……好像在哪个神话里听过这个名字，和他的祭司共享寿命……这祭司也是男的吧？”
“还有，嚯，鹿角蛇身，这不是东方龙吗？我看看，背负了诸世之恶的异龙，与亡国的皇子……”
“亵舌说，你找我？”门前忽然响起法尔刻的声音，余梦洲正看得聚精会神，不由吓了一跳，顺手把羊皮卷放下了。
“啊，是！”他看向法尔刻，总觉得法尔刻注视着自己的的眼睛，似乎比平常更暗了。
“其实也没别的事，我就是想知道，你昨天晚上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身形庞大的恶魔战马凝视他许久，忽然发出了近似于笑的声音。
“没什么，”法尔刻说，“你应该知道，恶魔的犄角是不能乱摸的吧。”
听它这么一说，余梦洲就有点慌了。
“什么？”他紧张地问，“我不知道啊！昨天晚上我就是随手一推，没有冒犯到你的地方吧？”
“其实没事，”法尔刻垂下头，忧郁地说，“只是对于恶魔来说，犄角是很重要的器官，触碰犄角，就等于建立了一个暂时的主从契约……”
余梦洲大惊失色：“什么？！”
“恶魔看重自己的犄角，因为我很信任你，所以没有防备。只是，你又不愿担任马群的骑主，难免会让我产生失望的情绪……但这个主从契约持续的时间不长，因此我说没事。”
法尔刻无意识地用蹄子刨着地，低沉地说：“……真的没事。”
余梦洲是真的心慌意乱了，什么没事，这不就等于自己擅自表明要当马匹的骑主，然后又随意把马匹抛弃了吗！如果有人在马场上这么做，马可是会得抑郁症的啊！
“对不起对不起！”余梦洲猛地跳起来，“我不知道这件事，我要是知道，一定不会乱碰的！”
惊惶之余，他不由在心中庆幸，除了法尔刻之外，还好自己没碰到其它魔马的犄角，否则真的说不清楚了。
“你……你感觉怎么样？”余梦洲连忙询问，法尔刻平时相当沉稳，从昨天到今天，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或许它一直把不愉快的情绪憋在心里，在伪装？
“我不知道，”法尔刻低下头，浓密的鬃毛几乎沮丧地垂到了地面，“因为我听说了，你的愿望是回到人间，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在上面养育许多小马……”
余梦洲咽了咽喉咙，干巴巴地说：“是、是的。”
“如果我说，我们愿意跟你一起回到凡间呢？”法尔刻抬起头，静静地凝望他，“不要养别的小马，只有我们。”
余梦洲又吃了一惊。
“你是说……”
“等这一切结束，”法尔刻说，“我们的复仇和怨恨结束，我们可以一起回到你的家乡，在那里生活……我想，那应当是远离杀戮，隔绝血腥，每一天都充满平静的日子。”
余梦洲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愣愣地道：“……十三匹马，这可能需要一个很大的农庄，才能装得下你们。”
“我们不缺财富，”法尔刻以恳求的目光看着他，“你说人类的生命短暂，那也不是问题，我们能陪伴你，直到你……寿终正寝的那一天，然后我们再回到此世，回到魔域。”
余梦洲说不出话了，以太提出的诱惑，在他看来不过是说笑罢了，亲王之位离自己太过遥远，他能拥有一些触手可及的事物，便已然十分满足。
但是法尔刻提出的？
他们可以一起回到人间，有足够的金钱买下一个养马场——天可怜见，这座行宫里就有数不清的财宝了——然后直至他老得走不动路的那天，这些美丽的、神俊的魔马们，仍然会陪伴着他，随意欢笑，带着他所给予的自由四处奔跑。
余梦洲害怕地发现，要他张口拒绝法尔刻的请求，实在是一件太困难的事。
“可以吗？”法尔刻哀求道，“你现在还是我的骑主，请你……请你不要抛下我，抛下我们。你不用成为亲王，你只用成为一个农场主就好。”
假如说余梦洲没有动摇，那他就是在撒谎。
“让我考虑一下，好不好？”他也对法尔刻央求，“我……这件事很难决断，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
魔马的眼瞳深处，掠过一隙雪亮的光。
猎物已是唾手可得，法尔刻围着它甜蜜的战利品缓缓踱步，只等一个完美的下口时机。
“没问题，”它小声说，“只希望你考虑得快一点。你知道的，这个契约实在让我很不安。”
余梦洲心乱如麻地点头：“好、好，我明白，完全明白。”

第80章 暗空保护区（十五）
当天晚上,余梦洲失眠了。
法尔刻诚恳请求的声音，就像被人按了重播键，无休止地在他耳边回荡。他的脑海中,甚至开始衍生幻象的细节。
——待到所有事端都尘埃落定，他和魔马群回到原先的世界,自己要买下一座农庄，或者干脆更夸张，直接包下一片山头，再请人建个养马场。他只需要开垦一小片菜地，就可以自给自足……
喔，还可以搞个露天电影院！一大块幕布,那么多经典的电影,他最喜欢的泰坦尼克号、指环王……都可以一部部地安利给法尔刻他们,动画和影视剧也能和它们一起看，譬如武林外传、老友记……哈哈，它们能看懂人类喜剧的笑点吗？
包括吃穿方面的改善——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变成人,要是能变成人就最好了。这样的话,养马场就可以作为大本营的家园,自己则带着它们去见识一下更美的风景,阳光、金色沙滩、清澈海水,那些云雾中的高山,高山上苍翠欲滴的松林……
余梦洲翻了个身，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拖在柔软的枕头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睡床,自从了解恣乐教派的信徒都以什么为日常活动之后,他实在不愿去想,这座行宫的床上曾经都睡过多少人，遂拉了软毯和垫子，与魔马们一同睡在地毯上。
要答应法尔刻吗？不，先想想看，答应之后会产生哪些坏处？
嗯，第一，人间和地狱的生活有很大差别，魔马吞噬血肉，未必适应得了。
第二，要是它们没办法变成人，那就需要花费很大的功夫遮掩魔马的行踪。这么多匹大家伙，稍微露个一头半尾，被人拍到可就完蛋了，农庄会成为网红打卡点不说，官方肯定会派人来调查；要是它们可以变成人，那就必须解决身份登记的问题。
不过，只要有足够的资金和时间，上完户口，再慢慢补办身份证，倒算不上什么特别的难题，再不济，不是还有幻术、魔法之类的？这么一说，好像第二点也无所谓了……
第三……想了又想，暂时还举不出第三个坏处，这个就先搁置。
那好处呢？
余梦洲思来想去，答应法尔刻的好处只有一个，就是他的生活会变得很快乐，马群也会很快乐。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开心……这个信条将余梦洲变成了无忧无虑的乐天派。因为他考上的大学不算很好，头一年的时候，被同系一个家境富足很多的男生顶掉了贫困补助的名额，他也无处去说。那些最困苦的日子，余梦洲一分一厘地数着村子里为他寄来的生活费，纯净水不要钱，他可以买九块九半斤的泡菜，在宿舍就馒头吃上一个星期。
无论物质如何贫瘠，精神却是富足的，他毕竟走出了那个狭小的天地，认识了不同的人，每天都可以去图书馆随意借阅不要钱的知识。这样的生活，已经比他见过的许多人要快乐太多了。
因此，余梦洲坚信一个道理，现在的生活总比过去好，未来的生活总比现在好，只要开心，人活在这世上就不算亏。
所以，他究竟在犹豫什么呢？按照自己平时的想法，他当时就该答应了啊……
翻来覆去，心中思绪万千，就是睡不着，余梦洲索性坐起来，四下看了看，很好，魔马们还在睡觉，于是他默不作声地掀开毯子，脚下的地板温热宜人，余梦洲便赤着脚，静悄悄地一个人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卧在地上的法尔刻无声睁开眼睛，犹如群山中缓缓亮起的两颗赤红星辰。
掀开帷幕，余梦洲惊讶地发现，魔域虽然没有太阳，夜晚倒是能看到月光。
此地的月光，亦与人间不同，人间的月亮光辉清亮，便如澄澈的溪水；这里的月光亮则亮矣，却像浓稠的水银，太厚太苍白地覆盖着大地。
余梦洲忽然看到，还有一匹魔马没有睡着，在外面守夜。
“辉天使？”他轻声问，“你没休息啊。”
辉天使转过身，它金色的鬃毛在月光下燃烧，皮毛殷红滚烫，如同流淌着火炎。
它看着余梦洲，声音低沉肃穆：“你也没有。”
余梦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心里有事，睡不着，就想着出来走走。”
辉天使顿了一下，在宫室的阴影中，它瞥见两点猩红的光，正在黑暗中亮起。
“你有心事，”辉天使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余梦洲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你知道，法尔刻对我说……”
身后传来被窥探的感觉，余梦洲止住话头，转身观望，没发现什么端倪，又对辉天使笑了笑，说：“法尔刻跟我说，它想带着你们，跟我一起回人间。”
辉天使诧异地抖了抖耳朵，但语气还是很庄重：“是吗。”
“是啊，”余梦洲点点头，“它说，直到我到寿终正寝的那天，它才会带着你们回这里来。我刚才就在想这件事。”
辉天使谨慎地问：“那么，你思考的结果是什么？”
“我不知道。”余梦洲脱口而出，“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纠结，刚好你在这里，我就来问问你的意见，如果是你的话，你想跟我去人间吗，去那个对你们来说完全不熟悉的世界？”
辉天使沉默了好一会。
“很多年以前，我释放过一对情侣。”魔马忽然轻轻地道，“其中一个，是叛逃出恣乐教派的魅魔，另一个，是试图挑战安格拉的反抗军成员，这是个秘密，我从没对任何魔物提起过，哪怕是首领也没有。”
余梦洲惊讶地张开嘴巴，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你知道，当时的我们就是疯狂的代名词。按理来说，马群憎恨安格拉，理应对他的反抗军网开一面，然而当时咒钉对我们的影响，安格拉的操纵力量，都比现在大百倍不止，即便清楚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个道理，我们仍然无法控制自己……杀戮，唯有杀戮，能够给我们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平静。”
“扫荡战场的时候，因为我会飞翔，所以我在一个偏僻的，只有我能发现的角落里，看到了那对情侣。反抗军身受重伤，活不久了，而魅魔看到我——真奇怪，她居然没有害怕地逃跑，而是整个扑在了叛军的身上，用身体充作一面盾牌，妄想着对抗我。”
辉天使宁静地咀嚼着花叶：“魅魔背叛了她的教派，反抗军也活不长久了，可那一瞬间，她爆发出的意志力，实在令我感到惊讶和困惑，我从没见过……见过那样的事，居然有魔物，可以为了不相干的同类牺牲自己。为什么呢，留给她的没有利益好处，只可能是死亡。”
“也许是太疑惑了，我观察了他们一会，鬼使神差地没有动手，便转身回去了。”魔马深思熟虑地盯着地面，“后来，我独自琢磨了很久，我在想，那种陌生的情感，是不是就叫作‘爱’？”
辉天使抬头，看向余梦洲：“我知道，这个念头或许很愚蠢，可是，尽管恐惧会使人走投无路，做困兽之搏，然而爱却能让人鼓起勇气，敢于面对比自己强大一千倍、一万倍的敌人。这是否可以说明，爱比威吓的力量更大？”
余梦洲情不自禁地说：“不啊！这一点都不蠢，我觉得你想得很对！”
辉天使高兴地甩了甩尾巴：“所以，我想，凭着爱的缘故，我们也会跟你一起离开的，只因它强大如斯，足以征服一切障碍与隔阂。”
余梦洲怔住了，他呆了片刻，结结巴巴地说：“呃，等等，你刚才是说，爱吗？”
辉天使人性化地点头：“爱也分很多种，对不对？我对于它的划分，恐怕不如你们人类来得细致，但我明白，肉欲的爱、友谊的爱、家人的爱……抑或掺杂着其中两者、其中三者的爱，都是存在的。它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远比恨更加复杂。”
余梦洲深深呼吸，踌躇地问：“那你觉得，你们对我的爱，是什么样的……情感？”
辉天使柔和地低语：“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这一生中能够爱的人或事，实在是太少了，因此，找不出第二个参照的样本，来告诉你答案。即使是在马群内部，我们也只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咒钉将魔马强行联合成一个整体，以至我们分不清对彼此是恨更多，还是爱更多，这与你完全不同。”
余梦洲心头百感交集：“这么说，你们都愿意跟着我一起离开。”
“没错，”辉天使回答，“决定权只在于你。总之，我们当初的承诺不会改变，一定会帮你找到回家的路。”
余梦洲茫然地想了半天，他本来是用一个非常接地气的动作蹲坐在椅子上的，这时候，他毅然站起，沉吟道：“我给你修蹄子吧。”
辉天使吃了一惊：“这么突然？”
“每次有想不明白的事，我就干活放空大脑，做着做着，总能想到办法。反正现在也睡不着，你等着，我去拿工具箱。”
余梦洲一路小跑回宫殿，那些支楞着耳朵偷听的魔马急忙两眼一闭，瘫倒装死。
“来，”余梦洲搬了工具箱出来，“正好，月亮这么大，我先看看你的蹄子是什么毛病。”
天降大馅饼！要是挨个排队，只怕那些窝里斗的一把好手们能把它挤出前十名去，现在获得了临时插队的特权，辉天使心里美滋滋的，立刻摆好了姿势。
余梦洲又从宫室里掏出一盏明亮的小灯，放在旁边照着。戴好手套，穿上围裙，他掰着辉天使的蹄子，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下。
“你的蹄子……”不看不知道，一看真的吓一跳。素日里，余梦洲只看见辉天使的四蹄都覆盖着厚重粗笨的腿甲，就像某种残酷版本的重物训练，使它不如其它魔马的腿部那样显得轻巧，此刻仔细一瞧，辉天使的四个蹄缘上方，类似于人类踝骨的位置，居然有鹰翅大小的羽翼横生！
难怪它会叫这个名字，只是，透过青铜的覆盖板甲，余梦洲完全可以肯定，禁锢在其中的羽翼，早已扭曲变形，被凝固成了一个畸形的状态。

第81章 暗空保护区（十六）
余梦洲费劲道：“等一下,先让我把这个……”
剪钉钳重出江湖，他揪着板甲上的焊接点，就像撕一张加厚的巧克力金币锡纸。青铜的装甲发出尖锐的咯吱声,余梦洲本想换个地方，免得吵醒了后面睡觉的马群,但再转念一想，估计它们早就醒了，索性不遮遮掩掩了，转而放开了手去折腾。
他扭下那些早已深入皮肉，与腿骨连结在一起的铜楔，然后将撕得七零八落的腿甲丢到边上的泥土里。
鲜血打湿了辉天使的皮毛,它一声不吭,任由余梦洲拉扯,眼中的光芒十分柔和。
全部的铜钉都拔掉了，一只前腿的腿甲也卸干净了，余梦洲望着畸形的羽翼,喃喃地骂了句话。
这歪曲的,因为无法舒展,而紧紧贴在腿骨上的……余梦洲完全不想称呼它为翅膀,它看上去就是由一片畸形的细骨头,几根湿漉漉的黏羽毛,还有脆弱薄膜构成的体外器官。
……而且体外器官的根部，还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余梦洲心中,已有不妙的预感。
他慢慢拿起小灯，防备地凑近了一照。
“——法尔刻！”他闭着眼睛大喊大叫,“快过来、快过来！”
魔马登时不装睡了,它利落地起身,瞬间挨近了人类的位置。
“怎么了！”它严肃地问，“有什么问题……”
“蜱虫！”余梦洲几乎是在怒吼，“我靠了这么多蜱虫，烧死它们，烧死！立刻马上！”
这些圆鼓鼓的，密密麻麻的可憎小怪物，差不多在羽翼上组成了一个繁衍生息的群落。大的拖着小的，扁长的依偎着膨胀的，层层叠叠，在宿主身上吃得脑满肠肥，就连甲壳也泛着油光。
辉天使苦涩地插话：“它们不叫这个名字，这是抑生虫，它们会用吸取精血的方式，将我的飞行能力压制在一个极度微弱的……”
它还没解释完，法尔刻已经猛地喷出一股金焰，将那群自知大祸临头，却无法拖着肥硕身体快速逃命的寄生虫活活烧死了。
“……嗯，好吧。”辉天使讪讪地舔了舔嘴唇，“有点烫，哈哈。”
余梦洲摸着身上的鸡皮疙瘩，他真的非常厌恶这种小东西，因为牲畜没有人类那么灵活的手指，一匹马能够拉动以吨计数的货物，却完全无法摆脱蜱虫与跳蚤的叮咬。情况再严重一点，还会产生蜱虫病，不要说动物，即便是人得了，都有几率致死。
他看着那些寄生虫在高温的炙烤下嘶嘶直叫，蹒跚着滚动挣扎，最后还是烧成一团焦黑的模样，总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谢了。”他挥开热浪，“你能留在这里吗？我的意思是，接下来还有三个蹄子……”
“没问题，随意差遣。”法尔刻立即说。
余梦洲凑过去，从工具箱内层抽出细小的蜱虫镊，夹住那些摇摇晃晃的虫子尸体，连同它们仍然扎在皮层里的口器一块揪下来，他边拽边丢，地上很快便铺了一层焦黑的炭团。
翅膀完全清扫干净了，余梦洲满意地擦了擦汗，也许是被寄生了太久的缘故，翅根周边的毛发都没有了，全然是光秃秃的一片。
他想了想，还是给上面涂了一层药膏。
“它……”他隔着手套，小心地去摸那片翅膀，“我不知道要怎么把它复原，我……”
余梦洲想说我只会修蹄子，不是骨科医生，但又怕这话令辉天使失望。
“没关系，”辉天使说，“它还可以慢慢长好，能去掉禁锢，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余梦洲无言地拍了拍它。
羽翼受苦甚巨，辉天使的蹄子上，倒是没有出现什么诡异棘手的刑具。他率先除去了五根咒钉，再依照过去的流程，将环绕的荆棘铁刺一一拔掉，血痂和脏污的腐生物，也仔仔细细地削干净。
弧形刮刀清洁蹄叉，单面的蹄刀刨平坑洞，切除赘生的蹄角质，再用钳子修剪蹄尖，以便使马匹跑跳的时候更加轻盈。
最后，余梦洲用上了马蹄锉。他耐心细致地打磨过去，粉状的角质层簌簌下落，直到把粗糙的蹄壁抛光成圆润如玉的状态，他便转开油罐，为马蹄涂上一层亮油。
马蹄油不光能显出美观，以及马主人对马的爱护之情，更能增强蹄子的韧性，防止马蹄因干燥而开裂。
过去，余梦洲最喜欢这个步骤，马也是注重外表的动物，光鲜亮丽的马儿，在马舍中走动的情态都是不一样的。他真爱看那些马匹气宇轩昂地小跑或踱步，去阳光下展示它们油光水滑的皮毛，还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蹄子。
可惜在这里，因为魔马的蹄子实在受折磨太多，最好是修完就涂抹药膏，包上绷带，期待它们那强大的愈合力，足以抹掉旧日伤痛的痕迹，余梦洲鲜少有给马蹄打磨上油的机会，偶有一次，他就十分珍惜这个机会。
一个蹄子修完了，余梦洲看着第二个，压力非常大地吸了口气。
“开始吧。”他说，“至于那些蜱虫……”
“交给我。”法尔刻会意道。
辉天使想说，只要拔掉了咒钉，其实我也可以从内部燃起火焰——然而，它望了望首领的眼神，到底没有吭声。
咒钉坠地，沉重的腿甲也一块块地撕掉了，残翅暴露在月光下的瞬间，余梦洲马上退到后面，由着法尔刻任意发挥，将一口烈焰喷向辉天使的蹄缘。
余梦洲默默数着秒数，等到寄生虫不再挣扎，空气中的热量也没有那么高了，他便走上前，用镊子夹干净所有的虫尸，然后顺着翅膀的另一侧也检查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
“你会好的，”他对辉天使说，“你的翅膀没有完全坏死，你看，还能动，只要慢慢养着，肯定可以恢复原来的模样。”
辉天使有点遗憾地说：“可惜它是红的，我听一些恶魔说，翅膀要白色才好看……”
“什么呀，”余梦洲笑了，“不管是什么颜色，健康的就是最好看的。这点对人也适用，无论是什么性别、年龄、肤色……只要健健康康的，那就很好。”
后面两个蹄子，他决定先不打磨上油了。寄生虫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太大，余梦洲要把那些小垃圾全都清理完毕，再专心做自己最喜欢的步骤来回血。
最后，满地的虫子尸体，都被他扫到了旁边的泥地里做花肥。余梦洲坐在石凳上，用马蹄锉专心地给蹄子抛光，继而称心如意地吹掉粉屑，看着它光滑整洁的模样。
“好的，接下来是刷油……”
他脱下手套，用蹄油刷蘸着油罐，细密地给蹄面上了一层薄油，等到干了之后再涂厚。
这个过程真是治愈人心，等到后面两个蹄子修完，余梦洲的心情也平静了。
“好啦，”他笑着说，“感觉怎么样？”
辉天使深深地望着人类，把脑袋温柔地埋进青年怀中。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它的声音微微发抖，“我感觉很……很轻松，很舒服，就像解脱了一样，我的身体一点也不沉重了，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更贴切……”
余梦洲把脸贴在它的前额，挠挠它的下巴，笑得弯起了眼睛。
“这就好。”他亲亲魔马的额头，捋顺它的鬃毛，“能让你们不那么难受，这就是我需要的反馈啦。”
这一刻，辉天使忽然想问，那这件事，对你又有什么利益好处？
只是，它没有开口，因为答案是肯定的，余梦洲完全凭着他的本心，为它们辛苦地流着汗水，露出微笑。这是否可以说明，从一开始，他就在用一种谁也不曾察觉到的爱，对待马群中的每一匹魔马呢？
它抬起头，想要看清人类的表情，余梦洲误会了它的意思，以为它要起来了。
“你去休息吧，”余梦洲说，“在外面站了半天了。”
看到法尔刻也正欲转身，余梦洲急忙叫住了它。
“等等！”他跑到马群首领面前，法尔刻在低下头之前，看了辉天使一眼，示意它先进去。
“怎么了？”它缓声发问。
“你之前对我说的话，我想了一下。”余梦洲说。
顷刻间，所有魔马全都抖擞精神，紧张地竖起耳朵，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字眼。
法尔刻摆动的蛇尾僵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它低声道：“……嗯。”
“我……”余梦洲皱起眉头，“就，很奇怪，你知道吧？我想了很多，关于带你们去人间的好处和坏处，假如你们跟我一起走，你们会遇到什么样的挑战，我会面临什么样的困难……但是我不晓得，我为什么在犹豫。”
法尔刻重复道：“你在犹豫。”
“没错。”余梦洲说，“从逻辑，还有我一贯的行事风格来看，我应该答应你的，可我确实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犹豫。”
法尔刻立即道：“颂歌，过来，侦测他身上有没有干扰心智的咒语或者法术！”
颂歌慌忙跑过来，二话不说，就往余梦洲身上甩了十几个侦测光圈，霎时将他变成了黑夜里一颗亮闪闪的大灯泡。
余梦洲：“……”
“除了这个，”法尔刻问，“还有什么阻挡你吗？”
余梦洲迟疑道：“没了吧……我就是对自己产生了一点怀疑，带你们去人间，当然有不好的地方，可我会很开心有你们陪我，你们也会很开心有我来陪你们，对我来说，这两点就是最重要的决定性因素了。”
颂歌检查完毕，汇报道：“没有发现恶咒、污言、操纵性法术，还有不干净的药水，他很好。”
法尔刻马上转头看向他，余梦洲叹了口气，毅然决然地说：“好吧！那我……答应你，等到你们做完自己想做的，我们就……”
话语戛然而止，他忽地卡壳了。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巨大外力，顽固地胶着在他的舌头上，意图阻拦他说完接下来的话。余梦洲发觉不妙，他的嘴唇张了又张，拼尽全身的力气，终究将那个承诺大声地冲破双唇，逸散在魔域的领土当中：
“……我们就一块回去，回到人类的世界！”

第82章 暗空保护区（十七）
四野静悄悄的,余梦洲不知所措地笑了一声，对自己突然爆发出的力量感到惊讶。
“我……刚刚发生了什么？”他问，“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他抬起眼睛,忽然看到远处的天空浓云聚拢，里面翻涌着赤红的闪电,仿佛有一座倒转的火山在其中酝酿。
“那是什么？”余梦洲讶异地伸手一指，“它好像在朝我们靠拢？”
法尔刻回头一看，眼神里欣喜的神光闪烁不定，逐渐熄灭下去，转变成了另一种更常见的恶焰。它沉声说：“报丧女妖，立刻转移！”
马群翻身而起,一瞬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鬃毛燃烧烈火,喷出带着硫磺的味道的烟气，狰狞的胸骨亦扩张了，它们兴奋地刨地,发出隆隆的轰鸣。
余梦洲问：“这会不会太仓促了？”
“报丧女妖是安格拉麾下移动最快的前锋,她们操纵雷电和风暴,作为先遣部队,可以对我们造成很大的干扰。”血屠夫急匆匆地解释,“咒钉没有去除之前,报丧女妖是魔域中鲜有的，能在速度上超越魔马的种族。”
“带上你需要的东西！”亵舌呼喊,“除了工具箱，还有什么？”
“啊这个,”余梦洲紧急掰手指,“药、纱布、食物、饮用水、几件换洗衣物,行了！”
军锋焦躁地在花园内来回奔跑，不住大声提议：“让我去跟她们对抗，让我去、让我去！”
“你和大部队待在一起。”法尔刻道，“辉天使。”
被叫到名字的魔马抬起头，鬃毛烈烈蒸腾，双目如同点亮的两颗金星。
“去夺回属于你的天空，”法尔刻平静地下令，“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宁静的面具被打破了，辉天使露出了一个近乎于狞笑的神情。
它呲出獠牙，无形的火焰双翼从后背悍然展开。流火如熔金，魔马高高跃起，恍若一颗重回天穹的启明星，积年不散的黑云，也为它惊惧地四下逃窜，将厚重的月光涛涛倾泄在行宫的上方。
旷野俱是漆黑，唯有此地的行宫，就像一圈折射着辉光的水潭，吸引了无数暗中窥探的目光。
抱着工具箱，余梦洲轻车熟路地爬到了法尔刻背上，抓紧早就学乖了的缰绳。一想到要离开温泉池子，他到底难免遗憾：“可惜，还没在这里住到第二天……”
“总有一天会安稳下来的，”法尔刻宽慰他，“而且，这一天就不远了，待到我们全都恢复自由的时刻，就是安格拉付出代价的时刻。”
“会是那个编织者给他传递的消息吗？”余梦洲问。
法尔刻简短地说：“可能性不大，他是恶魔领主中最年长的一员，但这并非因为他实力强大，而是因为他擅于趋利避害。”
“他绝不会把我们正在逐步挣脱禁锢的消息告诉安格拉，告诉其它领主，”高耳靠近首领的身侧，冷静地分析，“坐享其成才是编织者最喜欢的把戏，他巴不得我们争相残杀，即便不能做最后得利的渔翁，他也会立马依附胜利者的。”
马群都准备好了，法尔刻发出奔袭的长啸，狂奔着冲破行宫的大门，朝远处的高山掠去，余梦洲在狂风中艰难地抬头，仰望高空上的辉天使。
传说中，为世界带来灭亡与重生的天启四骑士，就骑着四色各异的战马，挥舞着神赐的武器，直至时间尽头。但是余梦洲可以肯定，即便是战争骑士所骑的红马，也未必有辉天使这般暴戾的辉煌。
上一次遭遇战，法尔刻先带着他远远跑开了，因此他未曾看到，血屠夫是如何以碾肉为泥之势，屠杀追击马群的大军的，但此时此刻，辉天使就在他的头顶盘旋，余梦洲终于得以观之魔马征战时的全貌。
报丧女妖的部队就在前方，这群鹰翼人身的妖魔生着锋锐的长爪，裹挟雷霆的威赫、风暴的云台，头顶的翎羽飘逸如孔雀，凶残中甚至带着一丝妩媚。她们的气势恢宏有如千军万马，放声大笑时，能将猛虎狮子也吓得瑟瑟发抖。
只是，辉天使没有笑，更不曾发出一丝声响，它赤红的皮毛已经全然被金焰的光辉所覆盖。魔马降临在天空的动静幽幽似鬼魂，比一片羽毛更加寂静，然而它造成震荡的余波，却冲开了漫天喧嚣的闪电雷鸣，令报丧女妖哀嚎着通报了自己的死亡。
它就像狂怒的君王……当君王下令杀戮时，你无需听见他亲口传达的声音，只需看他玺杖指示的方向！
第一波报丧女妖在光焰的冲击波下支离破碎，鲜血伴随残肢，在余梦洲头顶卷起了一场狂暴豪雨。明明前方阻碍着万军之乘，然而辉天使行进的速度却比陆地上的马群还要快捷，苍穹中的黑云便如汹涌咆哮的潮水，一浪更比一浪高，簇拥着魔马的王驾。
报丧女妖终于看清了对面的对手——褪去了笨厚的腿甲，辉天使与生俱来的羽翼仍然是畸形的，可那象征着安格拉所有物身份的咒钉，却统统荡然无存。
过去，地狱里这些恶毒的狱卒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辉天使面前炫耀她们的能力，譬如对于天空的掌控，在风中如闪电般徜徉，利用雷霆的强横力量。而所有盘踞了天穹的魔物都心知肚明：那些本应是属于辉天使的权柄，它们不过是篡权者。
可是，地狱的乐趣不就在于此吗？篡权者可以在沦为奴隶的高贵囚徒面前洋洋得意，尽情嘲笑它的虚弱，以及今非昔比的地位。
此刻，女妖猖狂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尖啸，军队溃散的疾速，一如她们簇拥作恶的效率。但是已经太迟了，黑云的屏障构成了先锋军队的死城，尸身翻滚如迫不及待的雨雪，在马群经过的大地上砸出不绝于耳的沉闷坠响。
“炫耀。”军锋郁郁不乐地抱怨。
铁权杖笑了一声：“那是它应得的，再说了，你也不会空战。”
“我也可以跳得很高！”军锋不服气地说。
天空清理一新，辉天使调转云头，轻笑一声。
“但是，你不会飞。”
军锋气得呲牙，想要跳起来咬住辉天使的蛇尾，被法尔刻喝止了。
“高耳，你和辉天使一起去前面探查，安格拉绝不会只派一批魔物过来。”
“喔，大派对啊，”亵舌吐出舌头，贪婪地嗅探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它愉悦地践踏着报丧女妖尚在抽搐的尸体，偷偷看了一眼余梦洲，“就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加入进去……”
“别想了，下一个是我，”七重瞳嘶嘶地说，“再说了，你的能力是什么，去宫廷里摆弄棋子，讲小话？排到后面去吧。”
亵舌不阴不阳地回击道：“是么？真巧，我也不知道直视秘密的能力有什么值得自豪的，或许……你能帮忙看看安格拉有没有在他的大腿根上钉环？”
七重瞳火上心头，朝着亵舌就撞过去，军锋大声抗议：“嘿！我都没有打架，你们怎么可以背着我开打！”
法尔刻跑在最前面，沉沉地喷出一口气，余梦洲忍不住笑了，他感觉到了身为首领的无奈之情。
“我看到了，穿过山脊，就是巨魔行军的驻地！”大地化作阴影的载体，高耳骤然出现在全速奔跑的马群中间，“看得出来，它们在等候报丧女妖的消息。”
法尔刻淡漠道：“军锋？”
军锋急忙竖起耳朵：“我在这儿！”
“去吧。”
军锋兴奋地长嘶，那嘶吼旋即转化为声震寰宇的咆哮，它撒欢地甩着蹄子，高声说：“以太，我要以太送我过去！那个词是怎么说的，出……出其不意！”
法尔刻没有说话，以太便知道，这是准许的意思了，它凑近了首领的身旁，悄声对余梦洲说：“你知道吗？巨魔的心脏是它们全身的精粹所在，亮闪闪的，可漂亮了，你等等，我带过来给你看。”
余梦洲还没来得及说话，以太就扯住军锋乱舞的缰绳，蹄下浮现出幽暗的光环，两匹魔马瞬间便消失在队伍当中。
“——对空间的控制，”法尔刻轻声道，“这是以太的能力。”
余梦洲立刻朝前方的高山看去，即便有一座山充作屏障，他还是能隐隐约约地观望到，雷光和火光照亮了半边的天空，某种不似人的雄浑战吼响彻天际，又很快转变成了垂死的哀嚎，连绵不绝地于山中激荡。
战争绞肉机。
这就是他对这些魔马，准确来说，是去除了枷锁的魔马的最新印象。
但与此同时，他心中也产生了一个疑问。
从表面上看，当时还是恶魔领主的安格拉，用诡计封禁了魔马的天赋能力，以痛苦征服它们，将它们变成了残缺不全的囚徒——即便如此，凭着这些残缺的魔马，他仍然能晋升为独一无二的亲王，地狱中的最高统治者。
那恶魔战马呢？它们属于自己的，原来的身份，又会是什么？
在他思索的时候，巨魔驻地的哀嚎已经停止了，军锋和以太凭空降落在马群当中，浑身覆盖着泥浆般浓厚的血层。
“我们回来了！”军锋肆意地哈哈大笑，“那群蠢货，居然准备用蛮力阻挡我们，可惜，谁让它们的体型那么大，弱点又长在肚皮上呢？”
以太则在背上驮着一个还在滴血的皮口袋，露出里面一颗颗坚硬的无规则晶体，每一颗都有椰子大小，在火光的照耀下，放射出璀璨的钻光。
“这就是巨魔的心脏，好看吗？”以太甜蜜地问，“都送给你。”
余梦洲：“……”
余梦洲的嘴唇开合，实在无言以对。
“……好看，”他勉力道，“虽然是心脏，但是……咳，挺好看的。”

第83章 暗空保护区（十八）
“专心赶路。”法尔刻漠然道,“前面都清理干净了吗？”
以太收了收皮口袋，闷声说：“再前面，还有一支数量繁多的军队,看来是军工厂倾巢出动了。”
“可以了，”法尔刻果断下令,“无需一次性暴露太多力量。我们兵分两路，左翼的跟我走，死恒星，你领着右边的，让以太侦查前方的敌情，从两侧包抄绕过这支军队,辉天使监视全局。没问题吧？”
一声唿哨,位列两侧的魔马齐齐散开,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在余梦洲的印象里，这还是它们第一次分散行动。
“这样真的好吗，”他忧虑地问法尔刻,“不会出事吧？”
“以前不分,是因为没有办法,我们的力量都被压得太过微弱,分开就等于找死,”法尔刻回答,“现在，情形则大不相同了。”
即便在陡峭的山峰上行进,马群仍然如驰平地，速度一点不曾减缓。余梦洲远眺地平线,总算看到了被以太称之为“倾巢出动”的军队。
“哇！”他不由自主地惊叹,“就像往地上倒了一袋芝麻,黑压压的一大片。那么多人啊……”
法尔刻道：“就是再多一倍，也不会有用的。我们要进到暗处了，你准备好了吗？”
余梦洲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只听法尔刻喊了一声高耳的名字，霎时间，魔马变换身形，与黑夜融为一体，将马群包围在一团浓如墨水的暗影当中，遮蔽了它们猩红的双目，以及鬃毛上燃起的火光。
夜晚即是最好的屏障，在以闪电般的高速，接连将两支阻挡的先遣部队血洗一空之后，魔马们无视了后方真正打重头戏的压阵大军，目不斜视、扬长而去。
它们于沉沉的夜色中径直飞驰，在暗影的帮助下，铁蹄落地的动静不再像雷霆那样震耳欲聋，而是如点水的雨燕一般轻灵无声。
“找一个新的据点，”法尔刻吩咐，“安顿下来之后，就不许再使用能力。”
“辉天使看到了一个，就在前面！”暗影内部，传出高耳的声音，“只是有些远，我们得加快速度。”
这会儿，余梦洲已经累了。
他没有戴表，不晓得时间过去了多久。一开始，他还能在赶路的途中跟魔马说上几句话，现在，他抱着工具箱，自暴自弃地躺在宽敞的马背上，任由缰绳把自己结结实实地捆着。
他知道，法尔刻正尽力让身体变得平稳，使他在马背上不用颠得那么难受，但就是在车上坐几个小时，人的精神都会感到疲惫，何况是骑这么长时间的马呢。
“反正……你们到了就叫我……”他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看我能不能睡得着……”
尾音渐渐消散，他神志恍惚，瞬间两眼一闭。
“睡着了？”亵舌把这几个字轻轻嘶出来，“他真能睡着？”
军锋跑快了几步，想到首领边上，小心地探头嗅一下人类。法尔刻冷冷地睨它一眼，军锋立刻吓得缩了脖子，赶紧躲到后面去了。
等到余梦洲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中午。
“我们跑了一个晚上？”他吃惊地问，“居然那么久……”
“这只是第一轮，”法尔刻说，“安格拉的试探一旦开始，就没有结束的时候，除非彻底杀了他。”
余梦洲活动着酸痛的身体，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比起上一座奢侈富丽的行宫，这里似乎是一处被人废弃已久的堡垒，身下的床铺，也深刻地腌着一股陈腐的气味，但无论如何，总比风餐露宿好一百倍。
“这么说，我们现在就是……打游击战？他们追，我们躲，直到我把你们全部修好，你们再来个大反攻？”余梦洲问。
法尔刻沉思道：“可以这么说。”
“好简单的计划，”余梦洲耸耸肩，“不过，通常是越简单直接的计划越有效。有吃的吗？我饿了。”
话音刚落，军锋立刻顶开房门，丝毫不掩饰自己正在偷听的事实，傻呵呵地跑进来，咬着一袋干粮。
“嚯，看你，跟滚泥地了一样，身上脏死了，”余梦洲笑着拍拍它的大脑袋，“等会给你擦擦。”
法尔刻默默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忽然对温声余梦洲说：“擦洗的事先不着急，正好，七重瞳它们还没回来，朝圣在这里，你先帮它把封嘴的东西去了吧，也该是时候了。”
“哦、哦！”余梦洲急忙揩掉嘴边的干粮渣子，朝圣始终不能说话，这也是他的一块心病了，“可以，军锋你再等等，我先帮朝圣搞定它的问题……”
军锋睁大眼睛，望着人类，又看看自己的首领，实在无法相信，上一刻还切实存在的洗刷福利，这一刻却化为乌有……
军锋很委屈！但是军锋什么都不能说，军锋气呼呼地跑了。
“哎，它生气了。”余梦洲发愁地看着魔马的背影，它闷着头就跑，只肯留一个倔强的屁股给他看。
“没关系，它气得快，忘得也快，”法尔刻轻描淡写地说，“十分钟以后，你再看它，还是那副傻乐的样子。”
一想到那个画面，余梦洲就不由得笑了起来，笑了一会，他突然察觉出不对，怀疑地转向马群首领：“等等，你刚才没有欺负它吧？”
“我？”法尔刻惊讶地扇了扇耳朵，“怎么会，我为什么要欺负它？”
嗯，确实，余梦洲一思忖，法尔刻也没道理欺负年纪最小的军锋……
但他还是像哄小孩子似的，对法尔刻殷殷叮嘱：“你没有欺负它，那当然很好。因为你是首领嘛，它们不能违抗你，所以，你也不能随便对它们使坏啊。”
这感觉很新奇，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法尔刻说过这样的话。它的耳朵痒痒的，心也痒痒的，忍不住又扑扇了好几下，才沉闷地“嗯”了一声。
余梦洲填饱肚子，就提着箱子去找朝圣了。
“朝圣！”他喊了一声，“来，我给你把铜环剪了吧！”
朝圣抬起头，讶然地望着他，仿佛在说“是我吗？”
“是的，就是你！”余梦洲冲它招手，“快，趁七重瞳还没回来，我们把这个解决了。”
朝圣很高兴，它眼含笑意，喜滋滋地小跑过来，在余梦洲面前卧下了。
军锋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很想大声地“哼”一下，又怕人类以为自己对他有意见，于是小小声地“哼”了一下。
余梦洲没听见，朝圣是装作没听见，它仰起脖子，将嘴唇上的铜环展示给修蹄师。
“我看看啊……”余梦洲小心地转动了一下，观察金属有没有跟里面的肉长死。幸运的是，虽然久不活动，但是朝圣还能在日常生活中来回摇晃这些沉重的铜环，没有使它们固定在某一个位置。
靠近了细瞧，这些铜环也不是单纯光滑的模样，其上以巧夺天工的技艺，镂刻着繁复的咒文和血腥的图案，那些花纹的连结点，甚至比一根头发丝还要纤细。
这些委实可以称作上上乘的艺术品——倘若拥有如此恶毒的特质，还能被称作艺术品的话。
余梦洲毫不觉得可惜，他果断用钳子夹住铜环的一端，随着他的虎口慢慢施加力量，坚固结实的精炼金属，就像挨着热刀的冻黄油，飞速变形、坍塌，直至崩断成两截。
夹出一个足够大的豁口之后，他放下钳子，一只手缓缓地转动铜环，一只手托着朝圣的嘴皮，把它慢慢地转出上唇，再反着转出下唇。
“一个！”余梦洲举起破损的铜环，递给朝圣看，“瞧！很轻松的，是不是？”
朝圣凝视着用以禁言的刑具，那一刻，它的目光深处闪动着阴鸷暴虐的烈火，然而狂怒唯有一瞬，下一秒，它看向余梦洲的眼神，又仿佛含着泪光似的了。
望见它的眼神，余梦洲急忙丢了手上的垃圾，继续工作。
第二个、第三个……剪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看出，由于长年累月地背负着这些累赘厚重的器械，去除之后，马匹的嘴唇已然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形，也不知道这里的药膏能不能改善一下这种情况……
第五个、第六个，余梦洲不得不停下手，擦擦钳子上的金属粉屑，那些镂雕的精致花纹，在断裂时崩得到处都是。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完成！”青年高兴地放下钳子，用柔软的布料，抹去它嘴唇上飞溅的铜屑，同时心疼地看着那些豁口。
“现在，试试看张嘴？”
朝圣努力弹开粘合已久的唇舌，它想要发出声音，可因为太用力了，反而笨拙地将血红的长舌头吐了出去，一下耷拉在嘴皮上。
它慌张地盯着自己的鼻尖，来回甩动脑袋，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舌头收回去。
余梦洲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心酸，他捏住朝圣的软滑的舌头，一点一点往里推，魔马大约知道该控制哪根肌肉，这才把舌头成功地缩回牙齿后面。
“唔唔……”它对余梦洲含糊地摇头晃脑，余梦洲倒是弄明白了它的意思，重新发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还在努力学着适应。
“好呀，”余梦洲擦干净手，看七重瞳它们还没回来，想了想，他就像做贼一样，对朝圣小声道：“我把蹄子也给你修了吧？”
朝圣眼睛一亮：“嗯嗯！”
余梦洲站起来，挑选了一块质地坚硬，高度也合适的石头，让朝圣站在边上。
“首先，我得想想办法，看怎么解决你的盔甲……”他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那封闭式的装甲，将朝圣的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同嘴唇一起，构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闭环，仿佛铸造这套装甲的人执意要将它彻底禁锢，不允许一丝光线能够照见它的皮毛。
但是盔甲上还有很多用以固定的钉子，这些应该就是突破口了。
这时候，余梦洲只恨自己没带什么铁皮剪之类的锐物过来，可以把这套装甲一块块地剪碎，眼下最好的方法，只有先将钉子一根根地扭下来，再撕掉这拘束的监牢了。
然而，与镶钉连结的，皆是朝圣的血肉，铸造者将它们一根根地钉死在魔马的身体中，从此这套封锁的盔甲，便将伴随它征战的终生。
余梦洲每旋下一根钉子，都能听见血液被搅动的粘连水声，和金属的摩擦声混合在一起。每拔出一根钉子，就是一个深深的血洞。
“那个恶魔亲王，他真的非常、非常恨你，对不对？”他艰难地低声说，“我听法尔刻说了，他因为不了解你的能力，被你搞得很惨……”
“嗯嗯，”朝圣发出了类似于笑的气音，它摇了摇头，“嗯嗯嗯。”
“你不后悔？”余梦洲勉强地笑了一下，“我想也是。能把那个烂货好好整一下，任谁都不会后悔的。”
钉子一根根地掉，余梦洲的手也开始轻微地颤抖，不知何时，法尔刻站在他后面，安静地看着他。
余梦洲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朝圣的能力如此强大，法尔刻还是要把它排在后面，直到今天才对自己提起，告诉他是时候了。
——倘若没有先前诸多魔马的铺垫，如果他不能理解“痛苦是动力的源泉”，那么在面对朝圣的伤口时，他一定会屈服在崩溃的心痛当中，他的手臂亦将颤抖，抖得再也拿不起工具。
“安格拉最忌惮我，最憎恨朝圣。”法尔刻轻声说，“朝圣降临的那天，是他最接近湮灭的时刻，他差点就从魔域的亲王，跌落进一无所有的死亡帷幕。”
余梦洲长长地吸气，他简短地点点头，表面自己在听，接着就继续投入到朝圣身上，旋扭异形钢钉的动作，近乎于机械。
“那他是怎么逃过的？”
“我之前对你说过，恶魔可以被自己不理解的概念杀死。”法尔刻柔声道，“但是在一些特别强大、极其古老的个体身上，这个定律还能再收缩条件，变得更为严苛。”
“——大恶魔，只能被自己不理解的概念所杀。”
法尔刻看着朝圣，也许是想起它当年的惜败，也许是想起它漫长的受苦时光，马群的首领垂下头，说：“安格拉最先抓住了我，所以，他对其后诞生的所有魔马，都拥有克制的属性。”
余梦洲胡乱点了点头，他不说话了，法尔刻也没有再出声，直到两百九十九颗铜钉落地，在地上铺成了密密匝匝的一片，他才直起身体，开始卸掉那些漆黑厚实的板甲。
撕掉尾巴上覆盖的，扒掉四条腿上坠着的，至于马身上的披甲，余梦洲则充分发挥了每一丝力气，硬生生地掰掉胸腹处的连接，再掀开脊背上的一大块。最后，将脖颈和前额两颊的披甲也一环一环地卸下去……
一只湿漉漉的，鬃毛紧贴在身上，被汗水和血液打湿的魔马，就站在余梦洲面前。
它的身姿矫健、俊逸非常，褪去那些乱七八糟的附着物，朝圣的皮毛是非常美丽的，犹如天边霞彩那般轻盈的绯红色。
“你……”余梦洲情不自禁地说，“你真的很漂亮。”

第84章 暗空保护区（十九）
朝圣想向他走过去,但是它还在适应卸下了重甲的感觉，抬起腿时，便往前趔趄了一下,好悬没把余梦洲压成煎饼。
法尔刻急忙咬住余梦洲的衣领，把他往后拖。军锋也确实如法尔刻所说,很快就忘记了先前生气的理由，蹦哒着跑来看热闹。
“朝圣！你把身上都弄干净了！”军锋惊讶地嚷嚷，“那你现在能说话了吗？”
“既然你这么好奇，何不帮忙支撑一下你的兄弟呢，”法尔刻不动声色地说，“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军锋乐呵呵地顶住了朝圣的身体,等到两匹马都稳定下来之后,余梦洲走上前去,他脱下手套，手指捋过湿透的霞色鬃毛，朝圣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摩挲一遍,掌心沾满不知是血是汗的猩红色。
沉默片刻,他微微一笑：“等到修完朝圣的蹄子,我给你们俩刷一刷身上吧？”
忽略军锋快乐的咴叫,余梦洲重新戴上手套,开始专心为朝圣解决咒钉。他撬开环绕的棘刺，刨掉蹄底的厚厚淤积的疤痕和脏污,再一根一根地拔掉恶魔亲王设下的束缚用具。
算一下，朝圣已经是第七匹解除束缚的魔马了,咒钉对余梦洲而言,也不再是什么强力的阻碍。从这点上看,余梦洲不得不感到奇怪。
早在他解放第四匹魔马时，名为编织者的地狱领主就来警告过他，勒令他快点离开魔界，不要打开灾祸的盒子，然而现在已经释放到了第七匹，处于争端中心的安格拉却始终没什么反应，只派遣过一次军队，进行聊胜于无的骚扰……按理来说，假如魔马全部解除封印，他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可他为什么……
余梦洲的手不自觉地顿住了。
“大恶魔只能被自己不理解的概念杀死”——难道安格拉对马群的了解已经是异常透彻了，所以不怕它们的复仇行动吗？
一想到这里，余梦洲的心中就不住嘀咕。
他动作不停，修好了前面的两只蹄子，接着修理后面的。
这种情况，法尔刻应该也有所准备吧？因为至始至终，它一直十分笃定，马群就是要终结安格拉的一把尖刀，等到重回自由的那天，它们必定会朝着恶魔亲王的心脏进发……
病变的蹄质片片纷落，露出崭新的蹄面，余梦洲涂好药膏，包上纱布，艰难地擦了把汗。
“呼，”他直起腰，“走，给你们刷刷毛！”
意料之外，地狱中居然也有不少的天然温泉存在，冒着滚烫蒸汽的泉水碧绿无比，艳丽得令人心悸，散发出浓郁的硫磺气息，和赤红的大地一对比，魔幻感瞬间拉满。
这样的水质，人的皮肤肯定是不好直接触碰的。余梦洲就用找来的毛刷蘸上热水，再包住朝圣的马蹄，一下一下地刷洗它脏兮兮的皮毛。
大毛刷细密地推过去，在魔马丝绒般的毛发上推出了浪浪波动的水纹。余梦洲梳开打结的鬃毛，让污渍和血水顺着身体流淌而下，朝圣惬意地抖着耳朵，军锋的尾巴也高高翘起，得意地左摇右摆，法尔刻看着这一切，只是淡定地埋头饮水，并不吱声。
梳完了身体，朝圣闪闪发光地站在温泉边，军锋则突发奇想地跳下去，到里面哗啦啦地洗了一圈。泥浆色的血痕顿时弥漫着扩散开来，余梦洲忍住笑，回头望了一眼马群的首领，正好看到法尔刻忍耐且无语地抬起头，对着天空深呼吸。
“洗澡！”亵舌和高耳找不到人，便一路追着踪迹过来，“我们也要洗澡！”
紧接着，两匹魔马也大呼小叫地跃进温泉，沉重地砸在军锋身上，军锋吱哇乱挣，回头就是狠狠的两口，三头战争机器立即在泉水里厮打着扭成一团，以翻江倒海之势，搅得周边的地面都在震动。
余梦洲一面乐，一面紧急躲到法尔刻身后避难，这些温泉水可不是看着好玩的，在皮肤上溅一块，又烫又辣，不一会就肿起来了，唯有土生土长的地狱魔马，才能消受得起这样的好东西。
“闹着你了？”法尔刻问，“不用管，它们就是这样的。一离开战场，就会变成……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生活白痴？”
军锋在扭打的间隙大声抗议：“嘿，我们能听见！”
法尔刻冷漠道：“嗯，是啊，你们又不是聋了，肯定可以听见。”
余梦洲犹豫一下，摘下一只手的手套，轻轻戳了戳法尔刻的后腿。
“那个，法尔刻？我有事想问你。”
被他戳中的那块皮毛，登时细微地抽搐了好几下。
法尔刻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把人类尽数笼罩在它身躯的阴影当中。
“你说，什么事。”
余梦洲斟酌措辞，低声道：“我一直在想你告诉我的那句话，就是……大恶魔只能被自己不理解的概念杀死。”
“——大恶魔只能被自己不理解的概念所杀。”
一人一马异口同声地小声说。
余梦洲搓了搓手，不知为何，有点紧张：“所以，我就想，为什么我解除了那么多匹魔马的咒钉，那个恶魔亲王安格拉，却没有什么大动静呢？”
法尔刻凝视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了解你们吗？”余梦洲问，“比如你们的能力，你们的身世，你们的、你们的……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无法杀了他？”
法尔刻沉思了片刻。
“你的顾虑确实合理，”它说，“但是没关系，我有足够的把握。”
“真的吗？”余梦洲问。
“真的，”魔马看着他，目光十分温柔，“无论安格拉有多么了解我，了解马群，但他禁锢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我们脱出牢笼，我们就是他再也无法掌控的力量。”
余梦洲望着它，他抑制不住地弯起嘴角，用毛刷梳了梳法尔刻的前额鬃毛。
“我想……”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一大群魔马就咋咋呼呼地狂奔了过来。
“热水！”
“热水！冲！”
“哈哈！热水！嗨，人类！”
“嗨，人类……哈哈！热水！冲！”
余梦洲：“……”
他的身边仿佛刮过一阵复读机般的狂野飓风，死恒星领着剩余的魔马回来了，令本就不宽裕的温泉池更加雪上加霜。说实话，按照这口泉眼原来的面积，容纳百八十个人不是问题，然而要接纳十一匹巨大的魔马，那就显得捉襟见肘、拥挤不堪了。
朝圣矜持地站在岸边，翻涌的雾气附着到它的鬃毛和马皮上，凝结了一身细碎的水珠，在光线的折射作用下，仿佛镀了一身熠熠生辉的钻粉。只是它无声地秀了半天，这群沉迷于争抢热水的愚蠢同伴都视而不见，终于，朝圣也垮起个马脸，自舌尖晦涩而模糊地吐出一个字。
“扩。”
霎时间，恍若被造物主的无形外力扭曲了时空，重塑了因果，余梦洲的视线恍惚了片刻，再聚焦起来的时候，温泉池的面积竟然诡异且无声地扩张了将近一倍！
他实在无法形容这种能力的奇异之处，他没有动，温泉石壁的形状也不曾改变，似乎有人用PS软件把温泉的图层放大了，只不过PS用在二维平面，而朝圣操纵的是三维的现实。
这时候，马群纷纷从温泉里抬起脑袋，方才发现朝圣的变化。
“哇哦，”铁权杖惊讶地说，“恭喜啊，朝圣，你又能说话了！”
“挺、挺好的。”
“不错，”死恒星说，“加油。”
然后，这群缺心眼儿的大马就继续到温泉池子里扑腾去了。
余梦洲在旁边，看到这个场景，不由靠在法尔刻身上，笑得不住乱抖，又怕伤害到朝圣的自尊心，只好憋着不出声，忍得十分辛苦。
一直闹到天色昏暗，马群才从饱受磨难，几乎变成一池泥浆的温泉里爬出来，三三两两、打打闹闹地小跑回临时的驻点。
魔域的夜风罕见轻柔，余梦洲坐在法尔刻背上，手里拿着一大束浆果条。紫红色的浆果饱满明亮，坠在铁黑色的枝条上，恍若一盏盏微缩的星灯。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总之，他一说好看，以太就把整棵都拽起来了。
旷野一望无际、平坦笔直，天边暮云低垂，赤红的大地挥洒着如血的余晖，远处是一座废弃的土色堡垒——再也没有比这更加苍凉、更加孤单的景象了，足以让人生出落泪的冲动。可是，身边四散遛达的魔马，又使这空荡荡的原野变得热闹了起来。
“也许……这就是我们以后的日常生活。”他忽然说。
法尔刻问：“是么？”
“是啊。桃源定在深处，涧水浮来落花……”余梦洲又笑了，“不过，一点都不寂寞就是了。”
吃过晚饭以后，终于轮到七重瞳修剪蹄子。
它不像以太那么小气，对于自己被插队这件事，七重瞳看得很开，反正当时它没有回来，人类愿意给哪个兄弟解除咒钉都无所谓，只要当前，人类可以给它修……
“兄弟。”死恒星嘶哑地说，往旁边一站，就像一堵沉穆的黑墙。
七重瞳面无表情：“……嗨，兄弟。”
余梦洲穿着插满修蹄工具的围裙，不明白死恒星来这里做什么。
每一匹魔马都有其鲜明的个性，很明显，除去不能说话的朝圣，死恒星就是这里头最寡言少语的一个。它亦是浑身漆黑的魔马，但法尔刻的犄角上好歹还有流动的血色纹路，死恒星的外观便如它的名字，死气十足，一黑到底。
“怎么了，”他问，“有什么问题吗？”
死恒星先向他点头致意，之后再转向七重瞳。
“兄弟，”它开门见山，“我可以先解除咒钉吗？”
七重瞳：“……为什么？”
死恒星据实相告，从它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可以砸死人的石头，硬邦邦的：“你们的禁锢松动，这两天，安格拉强加于我的刑具也在躁动不安，强度较以往更甚，我厌烦了。”
余梦洲有点新奇，一般来说，他已经习惯了亵舌和以太那样委婉的，被马群称之为宫廷用语的表达；法尔刻的回应简洁有力，也不失柔软的温和。唯有死恒星……他们之前的交集不算很多，他很少听死恒星开口讲话。
七重瞳有些无奈：“你要插队，是吧？”
“我欠你一个情，”死恒星说，“兄弟。”
七重瞳不禁气结：“等等我还没答……”
它想了想，泄气道：“算了，你先就你先，但是没有下次！”
经过余梦洲身边的时候，七重瞳用嘴唇摩挲了一下人类的脸颊，警惕地低声说：“我帮你在旁边看着，这家伙很难搞的。”
余梦洲笑着拍拍它的大脑袋，转向死恒星。
他在堡垒里找了一些还能用的灯，让法尔刻帮忙点亮了，在周边围了一圈。
“来，”他拍拍撑腿的石块，“我看看你的蹄子。”
死恒星听话地把腿跪在上面，余梦洲低头细看，他之前就粗粗地观察过一圈，每匹魔马各有各的难处，但死恒星蹄子上的刑具，是动得最厉害的一个。
“这是……荆棘，还是蔓藤？”他用钳子掰着那些灵活游走的蔓藤，上面还长着带牙的血口，这简直就是活化植物，把死恒星的马蹄像花盆一样驻扎着。
“活物。”死恒星说，“魔域生命力最强的寄生母体，用来压制我的能力。”
余梦洲抬头：“那你的能力是……”
“我是万物消亡的具象化。”死恒星说，“你会害怕吗？”
余梦洲微微一笑，他安慰地摸了摸死恒星的耆甲部位，“我不怕，我得想想办法，看怎么给你把这个东西去掉。”
死恒星沉默了片刻。
余梦洲还在研究，他试探性地用钳子夹断了一根坚硬如铁的蔓藤，不过眨眼的功夫，那根蔓藤便再度长好了。
“你知道吗，”死恒星突然开口，“和恶魔战马调情，是一件极端危险的事。”
余梦洲一噎，差点把钳子砸在脚背上。
“什、什么？！”
如果七重瞳长着人脸，那么此时此刻，它必然面如死灰，杀鸡抹脖子地跟死恒星做表情。
“调情，”死恒星不明所以，“就像你和首领一样。你刚才还摸了我的背，安慰我……”
“这不是调情！这不、这……”余梦洲语无伦次，“我没、我不是……”

第85章 暗空保护区（二十）
七重瞳一下闭上了嘴。
它安静如鸡,这一刻它属实羡慕高耳的能力，可以把自己在黑夜里变小、变没，变成……变成随便一滩什么玩意儿,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梦洲终于捋直舌头，他大声道：“——不！那不是调……”
他紧急左右打探,而后压低声音，对死恒星强调：“……那不是调情！绝对不是！”
死恒星讶异地问：“当真？”
“百分百当真！”余梦洲恶狠狠地说，“你以为我安慰你们，和你们说好听的话，再拍拍身上、挠挠下巴、揉揉肚子……是在调情？老天爷，你们都是马啊！”
死恒星惊疑不定地皱着眉头——如果它真有两道眉毛的话,那么它眼下必然是皱眉的情态。
余梦洲无奈道：“我知道你们和我在人间看到的马一点都不一样,你们有智慧、有能力,但如果我的所作所为，在你们眼里是什么‘调情’的话，那我以后再也不……”
“求你了千万不要啊！”七重瞳实在忍不住了,跳着脚出声央求,余梦洲难以置信地望着它时,它急忙又不吭声了。
“你们都知道吗？”余梦洲轻声问,“都知道我的动作,在你们这里有特别的含义？”
七重瞳的尾巴都吓得紧缩在两腿中间,蛇尾胆怯地缠着一边的腿骨。它慌里慌张地嚼着嘴唇，哼哧了半天,才小声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啊……”
余梦洲眯起眼睛。
“我们知道但那是有原因的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我们其实是不好意思跟你挑明了说！”长长的一口气捋下来，七重瞳现在又恨自己不是亵舌了,它真不愿意承认,但是亵舌说得对,勘破奥秘什么的，确实是太弱鸡了！
余梦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难过？有一点。
想静静？没错。
尴尬？太多了。
倘若这些魔马不会讲话，不会对他说笑，不会难过，不会伤心，不曾拥有比人类更加强烈的爱恨……那调情也没什么，真的。马这种动物，本来就拥有非常丰富的情感，他又是自小就招惹有蹄动物喜欢的体质，假如亲昵一点，就能给它们带去足够的安全感，使它们乖乖地把蹄子递给自己修，这有何不可呢？
可不该是这样，不该是……
他叹了口气，转头盯着死恒星上的寄生母体。
“先把这个搞定，别的以后再说。”
七重瞳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为此更加提心吊胆。
死恒星若有所思地望着余梦洲，忽然肯定地道：“不过，你确实是个挺可爱的人类。”
余梦洲：“？”
七重瞳真的想把它一脚踢死。
余梦洲摇摇头，他不理会一溜烟撒腿跑的七重瞳，继续用钳子拽了一下蔓藤，这些活物盘根错节，牢牢地扒着咒钉，居然出现了两者相互依存的生态。他想用一种不那么激烈的方法，修好魔马的蹄子。
“不用小心翼翼，”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死恒星又说，“我观察过很多回了，你使用工具的力道，根本无法比拟折磨者，他们在我们身上进行过的酷刑，更是你所无法想象的。所以，我不会装作疼痛……”
余梦洲抬起头，沉吟道：“等一下。”
死恒星：“嗯？”
“什么叫‘装作疼痛’？”他狐疑地问。
“拔掉咒钉的时候，应该就是感觉最强烈的时候。”死恒星确定地说，“但是吸气、腿软、出汗……我认为，这些表现很大概率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以此得到更多的怜惜。”
余梦洲哽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这也是出于它们对你的喜爱，”死恒星耿直地说，“当然，我也喜爱你，我只是觉得我装不像。”
余梦洲深深吸气，他总算能对其它魔马的无奈感同身受了。
“好了！”他举起一只手，“你就……别说话了，好吗？不管你们疼不疼，我都会安慰你们的。”
死恒星困惑道：“为什么？”
余梦洲换上了蹄刀，他一边削去张牙舞爪的蔓藤枝节，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因为我看了不忍心，这么做是为了让我自己踏实。而且看你们开心，我也会觉得开心，没别的。”
死恒星安静了半晌。
趁它不说话，余梦洲赶紧加快动作，他一把扯住试图噬咬他的蔓藤，顺着植株根部铲下去，可这玩意儿的再生能力实在惊人，他铲了半天，脚下铺了厚厚的一层断枝，就是不见它消下去。
正当他烦不胜烦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拉了拉他腰后的围裙带子。
余梦洲转头一看，是法尔刻。
把他轻轻拽到后面，马群的首领才吐出一股极高温的火焰，烧得寄生母体龟缩在马蹄内部，光秃秃的马蹄上，只剩下咒钉破壁而出的尖端。
“它们畏惧高温，但是也不会被高温烧死，只会暂时缩进寄主的体内，”法尔刻解释道，“先去除咒钉，是最稳妥的步骤。”
余梦洲点点头，等了好半天，法尔刻造成的热浪才消退至对人体无害的程度。他走过去，将一只前蹄的咒钉挨个拔掉，再挑选一支纤细的镊子，借着灯光，从寄生物啃噬出的洞口钻进去，一直深入到了中空的蹄骨内部，方能一点点地把缩成一团的母体植株拽出来。
这东西就像一个盘根错节的，非常有弹性的厚皮肉瘤，彻底脱体而出的瞬间，余梦洲甚至幻听到了那种酒塞子开瓶的清脆声响。
按照这个方法，他依次处理了死恒星剩下的蹄子，又给它清洁了蹄底，擦去不停流淌的黑血，包上纱布。
“好啦。”他笑了笑，还是亲昵地，没有隔阂地摸了摸死恒星的鼻端，“感觉如何？”
“……挺好的。”死恒星闷闷地说，“再好不过了。”
通体漆黑的魔马垂下头，生疏地将脑袋垂下去，挨到余梦洲手边，余梦洲揉揉它的前额，等他收回手掌，死恒星便抬起头，说：“首领有话要跟你说，我就先走了。”
言毕，它当真转头就走，果决得不能再果决。
法尔刻叹了口气：“它没错，我是有话要对你说。”
余梦洲把手套往口袋里胡乱一塞，也许是被死恒星感染了，他说起话来也变得异常直接：“是关于调情的事吗？”
法尔刻低声说：“是。”
“那么……你是来跟我解释，为什么你们都知道我的动作和言行统统很不对劲，可是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告诉我吗？”
法尔刻一偏头，温柔地问：“陪我走走，好不好？”
余梦洲道：“可以，就散步吧，站了这么久，我是该活动一下身体了。”
他习惯性地牵住法尔刻的缰绳，法尔刻也由着他去，一人一马晃悠悠地走在原野上。
“可能你好奇过，为什么马群之间以兄弟互称。”法尔刻说。
余梦洲沉思道：“呃，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都是雄性……？”
法尔刻真的被他逗笑了。
“不，我当然知道，我们都是雄性，”魔马说，“但其实在最初诞生的时刻，我们唯有烈焰环身，而无其它一切固定的形态，所谓性别，不过是出于我们自身的选择。”
“趋利避害是生灵的本能，在恶魔身上，这种本能要显得更为突出。从我们被安格拉束缚形体，沦为仆役的那一刻起，我们所有的选择，都必须全然统一，因为马群不能令他掌握繁育后嗣的权力。”法尔刻似乎是陷入回忆，“于是，有相当一段时间，他不断地下达命令，试图使用他麾下的臣民来引诱我们，好诞下恶魔战马的后代，供他源源不断地驱使。”
“哦，”余梦洲听懂了，“哇，这真是……”
“雄性、雌性，抑或两性皆有、两性皆无。数不尽的魅魔、女妖、诱惑者……或试探，或强迫，花样百出、不依不饶，就像扑火的蛾子，蜂拥在我们周围。”魔马吐出血舌，掠过锋利的獠牙，“——可惜，去地下寻找他们的尸骨吧。”
它回过神来，看向余梦洲：“而你的言语、动作……的确也是有人曾对我们做过的。”
“但是相信我！”法尔刻急忙说，“虚伪的甜言蜜语，和最下贱卑微的侮辱，我们都已听遍，而最轻柔的爱抚，和最严酷的折磨，我们也都历经无数次，你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
“或许在你的世界，你的行为再正常不过，可我们的认知早就被严重扭曲。普通的相处，亦或调情，很抱歉，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分辨这其中的区别。”法尔刻低低地说，“假如你觉得，我们的隐瞒是一种冒犯，那我向你道歉，诚挚地道歉，对不起。”
余梦洲没有说话。
一开始，他还有点被误解的生气，以及“你们知道但是不说反而还蛮享受这是不是有点诡异”的不自在感，但是现在，这一丝生气的念头也烟消云散了。
他从没想过这个角度——魔马对于亲密关系的认知，其实是非常不正常的，它们不知道，对于人类来说，拥抱和触碰可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也许它们可以感觉到这种美好，可在它们的脑海里，这仍然是引诱，是调情，是包着糖衣的毒药。
“好吧……”想明白了，余梦洲也就不纠结了，“不过你们应该清楚，我安慰大家，不是不怀好意，只是发自内心的……关爱，我很心疼你们。”
“我当然知道，”法尔刻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余梦洲的脸颊，将鼻子埋在他怀里，汲取能够使它暂时放下仇恨，转而沉溺于幸福的气味，“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好到不可思议的人类。”
魔马的余音里，藏着一丝贪得无厌的垂涎之意，它身下的庞大暗影中，也泛起沼泽般沉厚的沸腾声响，每一个炸开的漆黑鼓泡，都藏着窥探的猩红眼珠，骨碌碌乱转一圈，便齐齐对准了青年高挑的身形。
只是，余梦洲始终不曾发觉。
他笑哈哈地摸了摸魔马的鼻梁，想起自己的工具箱还摊在外面：“那我先回去了？我得收拾一下东西。”
“好，”法尔刻说，“天这么黑，要小心脚下。”
它说这话的时候，那些眼珠就簇拥在地面的暗影里，直愣愣地盯着他，余梦洲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有灯，我看得清路！”
他逐渐跑远了，法尔刻凝望他的背影，无数增生拥挤的眼球亦追逐着注视，直到青年走进堡垒，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死恒星默默地从暗处走出来，探头问：“我惹麻烦了，是不是？”
法尔刻没有看它：“差一点。”
正当它准备缩回去时，法尔刻轻声道：“下次说话之前，记得看一看你这些兄弟的眼色，明白吗？”
想了想，死恒星小声回答：“我只能看出它们想踢死我。”
“那也是你活该。”法尔刻说。

第86章 暗空保护区（二十一）
死恒星困惑地沉寂了一会,选择抛开这个自己想不通的问题，它沉声说：“包括我在内，已经有八个同胞摆脱安格拉的束缚。死亡的权能于我再无分割,单凭我和血屠夫，就能彻底征服安格拉的王都,你是怎么想的？”
法尔刻沉吟道：“死亡和战争吗？听起来，确实到了应该复仇的时间点了。”
“开始朝目的地进发吧，”马群的首领说，“明天一早就动身。”
另一头，余梦洲脱下围裙，把里头的工具挨个放回箱子。自打来到这里,他的工具箱也算是和他一起饱经风霜,见过大世面了。
“我可不能没有你啊,伙计。”他喃喃自语，珍惜地扣好插销，正要站起来,身旁的一盏灯光闪烁了几下,忽地熄灭了。
浓厚的黑夜顿时寸土必争地吞没了曾经被它照亮的空间,而他的余光里,似乎瞄到了什么一晃而过的事物。
“妈啊！”余梦洲不禁一抖,“什么玩意儿过去了？”
“怎么了？”听到他的声音,高耳立刻把脑袋伸出来，耳朵上的铜环叮当一响,“出什么事了？”
余梦洲提着工具箱站起来，往它的方向走了两步,不大确定地望着黑黢黢的原野,“就是……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
“东西？”高耳警惕起来,它走到余梦洲身前，目光扫过的每一处，黑暗有如被赋予了生命，化作实体翻腾的海浪，于夜晚喧嚣不休地波动。
它是地心暗影中生出的魔马，夜幕降临的魔域，便等同于它的国土。然而，高耳仔仔细细地感知了一圈，也未曾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它蹭蹭人类的手臂，如今，马群已然掌握了和人类相处时的正确力道，“可能只是一个夜游鬼，被你看岔了……”
“夜游鬼？”余梦洲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啊没有夜游鬼，没有的没有的！”高耳赶紧打补丁，“平原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余梦洲纳闷之余，放心了。
“或许是我白天没休息好，”他揉着眼睛，“人一困，就容易出现幻觉……”
高耳轻轻推了他一下：“那就赶紧去睡觉，我知道，人类需要好好睡觉的时间。”
余梦洲困倦地走进堡垒，高耳不急着跟上，而是一蹄子把那盏忽然熄灭的灯踏碎了。
坏灯。
是夜，余梦洲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准备喝点水再接着躺下。
他摸着法尔刻暖烘烘的皮毛，撑着颂歌的脖颈，歪歪扭扭地站直身体，开始翻山越岭地朝水瓶前进。
不过，有件事很奇怪，换作以往，他睁眼的第一时间，法尔刻也会跟着抬头，问他需要什么，但今天晚上，马群却寂静无声，跟睡死了一样……
余梦洲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它们，呼吸均匀，眼皮松软，腹部规律起伏……确实是睡熟了的样子。
半夜爬起来，他的脑子还不甚清醒，因此并未追究这种不算特别反常的问题。青年走到桌旁，先捧起水杯——
一缕微凉的夜风，穿过燥热的空气，吹到了他的耳边。
余梦洲僵住了。
这是一座早已被主人和居民遗弃的建筑物，基本有三分之一的构成部分，都坍塌在原野无休止的风中，唯余偌大的厅堂还算完好，关上大门，倒也是一间风吹不进，雨打不进的避风港。
他能感觉到风，就说明堡垒的大门开了。
这缕风吹醒了他朦胧的大脑，余梦洲泰然自若地放下水杯，向下探手，紧紧抓住了工具箱的握把。
被人偷到家门口了，却没有一匹马醒着。他记得今晚守夜的魔马是以太，究竟是什么样的能力，能让位于地狱顶点的战争机器都陷入沉沉的酣眠？
他能感知到，此刻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洞开的前门处！
“……法尔刻，”他呼喊马群首领的名字，但便如落入深井的石头，无法听见任何回响，“法尔刻！”
余梦洲紧紧挟住工具箱，一步步地往卧倒的马群当中退。
他有种预感，门口那个东西其实是不敢深入厅堂的，这里塞满了睡着的魔马，以至自己就像被重重的荆棘所环绕。倘若外人想要伸手抓他，势必要被荆棘的尖刺剐得皮开肉绽才行。
“人类。”门前的生物骤然开口，循循善诱地发问，“你为什么要躲避我呢？要知道，你的处境并不安全。”
这个生物的声线，如同沾满了粘液的蛇一般滑腻惑人，听得人心里直犯恶心。余梦洲干呕了一声，一脚陷进铁权杖的肚腹，企图把它重重地踩醒。
他咬紧牙关，既不想回答，也不想搭理对方，然而那个生物不依不饶，接着发出诱导的提问：“你身处危险当中，你以为它们都是魔马，可你何不看看我？我的形态，我的样貌，才是恶魔战马的真容，而它们，只是一团扭曲的肢体，散乱无序的肉块……”
余梦洲顿住了。
伴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声音，视线中的一切，都像黄油一样融化流淌，坚固的房屋蠕动波浪，组合成常理中不可能出现的角度。他低下头，这些与他朝夕相处的战马，竟然也一瞬变得无比陌生。
不，这不对，这是他的幻觉，还是门口那个东西的魔魅异能？
“滚开！”余梦洲大喊起来，“再不滚，小心我揍死你啊！”
“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门口的声音更加柔和了，仿佛要一路固执地钻入余梦洲的大脑，“我才是你的魔马，我才是真实的，只要你看一看我，真相和答案就会主动出现在你的眼前，你为什么要逃避我？”
流淌到四面八方的建筑，亦发出鼓动的回音，刹那将劝诱的话语重复了成千上万遍。余梦洲想要扑到马群身上，用它们的鬃毛捂住眼睛，然而恐惧却不住从心底喷涌而出——他之前为何从未发觉，恶魔战马是形象如此怪诞的生物？
它们的两只眼睛、一对耳朵、四条腿骨……世上怎么会产生这般不合常理的结构与肢体？他抱着工具箱，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那诡异的印象越发在他的脑海中根深蒂固，每一根线条，每一丝色彩，皆混沌不堪，在他的认知里，迷幻得难以言喻。
余梦洲的胃里翻江倒海，他很想吐，但就连那些早已消化的食物也在他的胃部不停翻滚，使他一点儿都吐不出来。
“我才是你的魔马，我才是真实的……”门口传来的嗓音愈来愈悦耳轻灵，宛如黑洞那样吸引人的关注，“看看我，看看我……”
余梦洲踉踉跄跄地后撤，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彻底丧失了辨认对错的能力，他的感官好像一艘疯狂旋转在风暴内部的小船，无依无靠、濒临解体。他唯有下意识地、徒劳地在工具箱里摸索，因为这些合金的器械，是他最大的财富，亦是他赖以为生的工具，生活的稳定锚点。
他终于看清了站在大门处的“事物”。
它的五只眼睛交错眨动，多么和谐；身体则兼具触肢、利爪和蛛腿般丛生的人臂，是啊，毫无疑问，他记忆中的魔马就拥有这样优雅简洁的外形；而它一直延展到黑夜深处的，崎岖臃肿的庞大身躯……没错，恶魔战马常年奔袭，的确是该有迅猛如闪电的肌肉动力。
“你看，我是不是你的魔马？”它发出无比动听的疑问，“没有哪里不对，只要你能来到我身边，那么一切都会非常完美，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事了……”
这种感觉诡谲至极，余梦洲知道，它的话语百分百正确，可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潜意识的警报同时正冲他疯狂尖叫，勒令他就站在原地，不得再动。
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门口站着他的魔马，厅堂中酣眠的，则是一堆不知所谓，他无法理解的肉块。我应该走过去啊，我该骑上门前的马匹，然后赶快逃离这个地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在自我与潜意识的艰难拉扯中，余梦洲惶然不知所措地靠近了大门，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他的手指则在箱子里微弱地痉挛扭动，试图找到一件能够固定现实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慢地站到了“恶魔战马”面前，那狰狞的怪物露出一个得逞的甜蜜笑容，接着裂开利齿丛生的巨口，便打算将余梦洲整个吞下。
与此同时，余梦洲的手指，堪堪摸到了一把冰凉坚硬的修蹄刀。
他捏着刀柄，稀里糊涂地把它抽出来，又恍惚地抬手，在那个生物的牙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准乱动，”他冷静地、胡言乱语地开口，“修蹄子的时候要乖。”
不知名的怪物霎时僵住了。
从蹄刀上散发出的白光，就像一把劈开腐木的利斧，从被敲到的那颗牙齿开始，细密的裂痕以摧枯拉朽之势传遍了它的身躯，对比它入侵时润物无声的姿态，它崩溃时的速度完全可以用迅捷来形容，简直就像倾颓的多米诺骨牌，眨眼间就化为了满地散落的残骸。
余梦洲眨了眨眼睛，总算如梦初醒，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
“呕——！”
然后他扶着门板，将晚上吃的食物，在堡垒外边吐了一地。
太恶心了！这垃圾东西居然能扭转他的常识，让他无法分辨出什么是正常，什么是诡异！
余梦洲稀里哗啦地吐完了，眼冒金星地擦了擦嘴唇。
不行，我得赶紧把法尔刻它们叫醒，今天晚上实在是太危险了，我……！
但他还未直起身体，就痛地大叫一声——从空中袭来的报丧女妖一把扭住了余梦洲的手臂，将他骤然带上了高空！

第87章 暗空保护区（二十二）
余梦洲必须用一手夹住工具箱,另一只手胡乱地挥舞，试图给报丧女妖来上那么一下。女妖锋利的趾爪深深陷入了衣物，陷进他的皮肉,赤红温热的鲜血瞬间洇出，打湿了破损的布料。
顷刻间,女妖凄厉地惨叫，仓皇地松开了他的身体。余梦洲的血液就像最强效的硫酸，刹那渗透了她坚硬更甚钢铁的利爪，将她刀枪不入的身体，腐蚀出了沸腾的声响。
“我靠！”余梦洲吓得大喊，这下他又变成了成了高空坠物,可是他不会飞啊！
又一只报丧女妖俯冲过来,在半空中接住了他,先前那只冒然拽起余梦洲的女妖，早已在白光中四分五裂，炸成了一地淋漓的血肉。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后来者不敢再冲动冒进,在人质身上制造伤口了。余梦洲抓紧机会,在半空中激烈挣扎,以他的力气,那些足以撕碎狮子的报丧女妖居然一时半会无法接近,不是被修蹄刀切得四散崩裂，就是被他胳膊上的血滴溅到,在白光和痛苦的尖叫中化为乌有。
天空中的增援越来越多，寂静全然笼罩了堡垒中的魔马,亦令余梦洲变成了孤立无援的个体。报丧女妖络绎不绝地扑过来,以人海战术,自杀式地淹没了四面八方的空间。
体质再怎么迥异于常人，余梦洲仍然只是人类，他不曾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哪怕掉进地狱，除了第一天和惊惧小妖的正面接触，其后的日子，十三匹魔马日盯夜盯，就像一个无机可乘的屏障，将他护得头发丝儿都伤不到。
因此，他和报丧女妖的对抗，结局几乎是已经注定的。
但他不甘心，他不知道恶魔亲王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导致马群昏迷般地沉睡着，但他还是想竭力支撑一下，也许天亮就会有转机呢，也许下一刻，下一秒就会有转机呢？
——然而，没有什么“下一秒”了，他的后方响起尖锐的嚎叫，报丧女妖的鹰翅穿过防守的间隙，重重扑在了余梦洲的后脑勺上。
不知道我的血能不能像《野天鹅》里的鹅毛一样，指引法尔刻它们发现我的行踪……呃，只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落难的王子！
昏过去之前，余梦洲紧紧攥着修蹄刀，这是他脑海中的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
在从未有过的沉睡中，法尔刻第一次梦到了它诞生的地方。
地心岩浆，魔域真正的、沉睡的核心，孕育所有魔马的羊水。
它安适地站在剔透金红的流动厚液上，此处的温度，早已突破了一切想象的极限。即便是至高的魔域统治者安格拉，也不敢在这里久留，因为地心岩浆的原初之力，会将并非直接来自它的造物分解殆尽，回收为纯粹的能量。
它怎么会来到这里？自它降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彻底脱离了地心的掌控，成为了自由的生灵。
虽然那自由也是极其短暂的，短如一场幻觉。
不过在此地，法尔刻真的感到了久违的宁静。当然，不是说在余梦洲身边，它就不平静了……嗯，但实话实说，人类的气息、情绪，乃至灵魂，时时刻刻，使它体会着无止境的饥饿滋味。这些天，法尔刻完全不能将思绪转移到自己的犄角上，只要一想到那天晚上的情状，它浑身的血液，便会像融化一样难耐地发热。
……好吧，现在又开始热了。
留下来……
地心深处，岩浆有如心脏般鼓噪脉动，发出沉闷的指令。
留在这里……
法尔刻后撤一步，疑忌道：“你在和我说话？”
重得自由之时，你们都已期盼得太久，煎熬得太久。留在这里，静候最终的佳音……
“什么意思？”法尔刻逼问，“我们需要静候什么消息？”
你的同胞和你一样，都在安然无恙的睡眠中等待。就快了，就快了……
地心岩浆的四周，果真闪出了其余十二匹魔马的身影，法尔刻看了，心中却愈发难安。
没有人类的影子，人类呢，它的人类在哪？
“我不能睡，”它审慎地说，“我还有未完成的任务，不曾让安格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哀嚎！”
你无法终结那罪人的性命，他深知你的根底……
“无法终结？”法尔刻呲出獠牙，“我是第一匹降临的魔马，是魔域本真的化身，这一点你最清楚不过。即使他了解我，他仍然是魔域的生灵，又怎能违抗这个世界的意志？”
那么，换一个说法，无论你消灭他多少次，他都会像阴魂不散的幽灵，近乎永远地纠缠你，纠缠魔马的一生……
“听你的意思，你已经找出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了？”法尔刻沉声问，“很可惜，我和你两位一体，如果我不能湮灭安格拉，那么你也——”
它忽地停下了讥讽的言语。
人类。
因为地表裂开一个大洞，因此突然掉入魔域的人类；拿着恶魔从没听过的器械，拥有恶魔从未见过的能力的人类；始终如一的大笑、温柔，对马群充满怜惜的爱……它的人类。
安格拉必定无法理解，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生命，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获取不是建立在残害基础上的快乐。
——余梦洲的到来，并非是为了解除咒钉的禁锢，将自由归还给恶魔战马，他是为了安格拉的湮灭而来，余梦洲就是被魔域的意志所选中的“解决方法”！
法尔刻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它的胸膛席卷烈焰，四蹄狂燃黑火。它奔跑起来，暴跳如雷地奔跑起来，用犄角撞碎了梦境，一头撞进冰冷的、黑暗的现实。
人类已经不见了，他的血液与恶魔的浊臭混合在一起，堡垒前门一片狼藉，四处皆是报丧女妖裂解的残片。
此时此地，余梦洲是唯一一个无罪之人，他的每一滴血液，对魔域的生灵来说都重逾千斤、烫若雷火，是他们无法承受的份量。
——人类被安格拉掳走了，就在它们纷纷沉睡的时刻，就在它们的眼皮子底下，被安格拉掳走了！
“醒来！”法尔刻状若疯狂地怒吼，这声音穿透了幽冥虚实的界限，毫不留情地炸响在所有魔马的耳畔，亦把它们从地心的梦境中拉扯了出来。
马群惊惶地跳起来，法尔刻厉声道：“人类在安格拉那里，立刻启程！”
“噬心魔的尸体……”颂歌观察着门前的尸块，“这不可能，它怎么敢靠近我们，我们又怎么会没发现它？！”
高耳完全愣住了。
它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人类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然而它地毯式地搜索过一遍，却未曾发现异样的情况，并且它也是这么回答人类的，“平原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所以噬心魔才会放心肆意地穿过平原，又胆大包天地干了一件没有任何魔物敢做的事：将人类从熟睡的魔马的身边带走，带去了安格拉的王都。
“现在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法尔刻死死盯着遥远的地平线，“以太，现在传送我们去安格拉的王都，全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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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从度量时间的流逝，一秒、一天，或是一月，余梦洲终于自昏迷中悠悠转醒。
他吃力地爬起来，发现右手还牢牢地紧握着修蹄刀，左臂也紧紧地夹着工具箱，因为握得太久、太紧了，他不得不艰难地松开疼痛的手指，放松全身的酸痛肌肉。
“嘶……”他苦着脸，右臂的伤口只是堪堪止血，伤口糊住了风干变硬的衣料，稍微拉扯一下，就是火辣辣的疼。
四野晦暗，除了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的白色微光之外，余梦洲看不到其它任何东西。
“这是哪里？”他喃喃自语，焦虑地抱紧了怀中的工具箱，“我……”
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场景，是报丧女妖那散发着浓郁腥气的纷乱身影，他被一翅膀拍晕了，然后呢？
“欢迎来到我的宫殿，人类。”
深邃的黑暗中，响起一个轻轻的，甚至可以说是虚弱的声音，语调优雅，口吻具有十足的贵族气质——让人很难分辨他究竟是在嘲讽，还是在恭维，抑或两者皆有。
余梦洲低声问：“你……你是安格拉？”
暗处的声音缄默片刻，带着笑意道：“没错，我是。因为无罪之人身上的光环实在是太耀眼了，所以我就把周围的光线调暗了一点，你不介意吧？”
“不管我在不在意，你还不是要当缩头乌龟。”余梦洲说起话来毫不留情，“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想杀了我，还是折磨我？”
“哦！不，当然不是要折磨你。”安格拉急忙否认，“无罪之人的鲜血，我已经见证了它的威力。为了把你带到这里来，我损失的前锋，几乎和辉天使屠宰的数额一样多。你的灵魂屹立不倒，在我们这些恶魔的眼里，就像一座白银、珍珠和月光搭建的高塔，如此耀眼，如此不染尘埃……我请你来这里做客，当然不是为了折磨，那太庸俗、太老套了。”
余梦洲没有被这一长串的阿谀奉承冲昏头脑，他迅速意识到，安格拉没有否决另一个可能性。
“那么，你想杀了我。”他笃定道。
良久，安格拉才接着说：“不得不承认，你的直接令我无所适从……不如还是按照我的节奏，让我们先寒暄一下，再进入正题吧？”
光线猝然大放，余梦洲不得不挡住眼睛，才能适应眼前的场景。
他的面前，是一条宽广的，金碧辉煌的长廊。
脚下铺着金线繁丽，色泽血红的长绒地毯，两侧则错落着巨大洁白的马匹雕塑，那明显就是十三匹魔马的模样，几乎缩成了针尖的尽头，余梦洲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那似乎是一帘厚厚的帐幔。
身为一个爱马之人，余梦洲立刻就被这些巧夺天工的大理石制品吸引了注意力，它们的体型，比真实的魔马还要膨胀出一倍有余，简直可以当做地标性的象征，珍而重之地摆放在广场中央。
这些栩栩如生的雕像，超越了余梦洲见过的所有人类艺术，它们的肌肉线条、动作、神态……无不生动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就连刑具也一比一地清晰复刻了。在这之前，余梦洲只知道意大利雕塑家拉菲罗&#183;蒙蒂擅长用大理石表现柔软的质感，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地狱里，居然能见到将火焰那飘逸无端、残暴热烈的特性完美重现的雕刻技艺。
“作为这些恶魔战马的主人，”安格拉说，“请允许我向你介绍。”
余梦洲回过神来，冷笑道：“从没见过你这么懦弱到不要脸的主人，躲在一个阴暗的小角落，等着只有你承认的宠物来狩猎自己。”
“啊哦，”安格拉轻声呻吟，“你的语言真的十分尖锐，我很欣赏你对我的刺痛。不过，我是它们身体上的主人，而你，你则占据了它们的心灵，所以，咱们对半分？”
一匹魔马的塑像向前推进，来到余梦洲面前。
亲王笑着，对余梦洲说：“军锋，最年轻，最冲动，我的新宠。实际上，它也是青春与激情的集合体，朝气蓬勃。看着它，总能让我想起年轻的时候。”
第二匹魔马也移动到他身前。
“血屠夫，啊，”安格拉慨叹，“战争之子，它的一念之差，就能够决定一场战役的成败，我真爱它。”
随着恶魔亲王的解说，余梦洲也在被迫往前挪动。他握紧了修蹄刀，又觉得这是个短距离武器，不够长，于是又抽出那把四十公分的剪蹄钳，沉甸甸地提在手上。
“七重瞳，透视世间的一切奥秘；铁权杖，绝端君权的化身；以太，掌控空间，好像在玩弄一团柔软的烂泥。”安格拉深情地叹息，“它们是我王冠上的钻石，只有它们，才能为我增光添彩。”
魔马的塑像还在一匹一匹地向前移动。
“高耳，暗影的主宰，刺客、盗贼、斥候，那些一切在阴影中挣扎的人群的神明；亵舌！我亲爱的亵舌，它操纵阴谋、左右人心的本领永远是最有趣的，只有地狱，才能诞生如此特别的权能；以及灾变……我怎能忘记它？口吃、自卑，带来的却是避无可避的天灾和困厄。”
余梦洲逐渐逼近了高台上的帐幔。
“朝圣，哈，”安格拉讥讽地加重了语气，“叛逆的奴隶，不过，它掌控的力量倒也有资本支持它叛逆。朝圣，象征必然能够实现的欲求，那亦是心想事成的言灵；辉天使，对于它的权能来说，这个名字还真够平庸的，支配天空；颂歌，巫术与魔法的化身；死恒星，啊哈，没有人能不在死恒星的威严下瑟瑟发抖！只因它便是死亡本身，万事万物的终焉时刻。”
最后一匹魔马的塑像出现在余梦洲眼前，矫健神异、骏捷非常，那沉稳漠然的目光，似乎过去千年也不会改变。
余梦洲喃喃地说：“……法尔刻。”
“最后，也是最开端的魔马，向它致敬，法尔刻。”帷幕后的安格拉深深鞠躬，这时候，余梦洲也走近了高台。
“它是什么，你怎么没说？”余梦洲警惕地拖延时间，朝高台小心地挨近。
安格拉发出沙哑的低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直至笑得喘不过气，发出病弱的呛咳。
“它，它即是魔域本身，是一切权能衍生的基石。自它之后，魔马对我无不臣服，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它！”
因着他的话，余梦洲方才惊觉：“等等，要是这么说的话……法尔刻和其它魔马才是地狱的主人，你根本就没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当什么恶魔亲王！”
“是啊。”安格拉感慨道，“我是篡权者，那又怎么样？只是，时间毕竟过去太久，我施加在它们身上的痛苦，也变得像水一样平淡了，它们因而脱离了我。你知道，魔马的愈合能力有多么厉害吗？能够留存在它们身上的刑具，都是数一数二的坚强了……”
话锋一转，安格拉兴致勃勃地道：“所以，在知晓了你的存在之后，我是多么欣喜啊！设想一下，你爱护它们，帮它们夺回自由，不管这事一开始是它们强行逼迫，还是你出于投靠夺利的心态，现在已经有八匹魔马经由你的手解放，如果恰巧在这时，你凄惨地死去了呢，无罪之人？”
余梦洲一怔。
“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绝伦的折磨了！”安格拉亢奋地说，“它们有多看重你，视你为救命稻草，在得知你的死讯时，就该有多绝望……尤其是法尔刻，可怜的法尔刻，它更不能逃开我啦！这真是……”
“你少放屁！”余梦洲忍无可忍地骂道，“既然我能解除你设下的咒钉，就说明我可以不怕你，我身上肯定有你不清楚的东西，会对你造成威胁！”
被他打断，安格拉也不恼火，他意犹未尽地笑了两声，终于拉开了始终遮掩的帷幕，出现在余梦洲眼前。
余梦洲慢慢睁大了眼睛。
——仅在传言中出现的恶魔亲王头戴冠冕，那纯金的犄角，镶嵌着血色的宝石，他的上半身是手臂和躯干组成的人形，但下半身，居然同法尔刻一样，都是战马的形态。
这半人马的亲王，笑容冰冷无比，唯有邪气横贯。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余梦洲，讽刺地吐出殷红长舌。
“没错，我这样的恶魔，确实只会被自己不理解的概念杀死，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无法被魔域裁决湮灭的结局！我深爱的世界，我的所有物，我百依百顺的情妇，我已经完全理解了它所产生的每一个概念的集合，并且用痛苦、仇恨与强权压制了它们数千年之久！我甚至篡夺了掌权者的正统姿态，告诉我，还有什么，对我而言致命？”
余梦洲的嘴唇不住颤抖，在他上方，安格拉恣意狂笑，几乎要傲慢地且歌且舞。
“就凭你这个无罪之人？就凭你所谓的爱，所谓的温情，所谓激素对大脑设下的冲动骗局？哈！不要以为我没有读过人类的文献，你不会真的妄想过，你可以用‘爱’，你臆想中的‘爱’，如同睡前读物的结局一样，天真幼稚地把我消灭吧？”
安格拉张开双臂，仿佛要迫不及待地拥抱他无形的情人：“法尔刻，强大的、美丽的法尔刻，这个王座本应承载的真正主人。是，它是原初，是起点，是熵出现之前的宇宙；而我呢？我终将归来，我是此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好笑吗？”他看上去可太得意了，太从容了，震惊过后，余梦洲不由得火冒三丈。
“……爱又怎么了，难道只有你看重的情感是成熟，只有负面情绪是不可笑、不幼稚，而与之相对的正面情绪，就要被冠以‘草率’‘天真’的污名吗？行啊，全天下你最成熟，最有道理了，你开心就好，可以吗！”
安格拉的笑声蓦然一顿，他的瞳孔忽地快速转动了一下。
余梦洲没有察觉恶魔的异样，他提起剪蹄钳，指着恶魔亲王的鼻子厉声道：“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凡是上过学的人，都应该知道物质守恒的定律。你用多大的痛苦和仇恨去奴役它们，就该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必然有相同体量的爱和快乐，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诞生！”
有一瞬间，满室寂静，安格拉固定着那个夸张的笑脸，眼中却全无笑意。
余梦洲盯着他，不住喘着粗气，但看到恶魔亲王凝滞的情态，他也安静了下来。
“……等等。”
这一刻，他不自觉地放低手臂，乍现的灵光，令他忽然顿悟了一件事。
“你不是不理解爱，你只是不理解爱诞生的方式，不理解我。”
“——我就是……你无法理解的存在。”

第88章 暗空保护区（二十三）
时间恍若凝固。
余梦洲仰视着高台之上的恶魔亲王,安格拉俯视着站在地面的人类。
我该怎么办，我要动手吗，我要怎么动手,我得杀了他，可是我从哪开始下手,这玩意儿和魔马一样大，光是冲锋就能把我碾死……
这一瞬间，余梦洲的脑海里乱七八糟，思绪飞溅，无数纷涌杂乱的想法汇聚又四散，他表面镇定,内心已然慌成了一坨。
他杀过鸡鸭,也见过乡下办红白喜事时的排场,去集市给村里的屠户帮过忙；来到魔域之后，他还打死过好些只小恶魔，堡垒门前的战绩更是不可谓不辉煌……但那些要么是迫于生计,要么是逼不得已的反抗,他没有先发制人的经验。
寂静中,余梦洲的眼珠微微一颤,突然看到了安格拉腰腹处的伤口,刚好处于人身和马身交界的位置,像被疯牛的犄角挑过一样，不知过去多久,仍然保留着刚受伤时的新鲜模样，似乎一点也没有愈合。
法尔刻！那一定是法尔刻重伤他的痕迹,怪不得他的声音还是病怏怏的。哈,这么说我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就在他目光微错的毫秒之间,安格拉骤然展开巨大的骨翼，从高台上迅捷地腾空而起，余梦洲总算得以窥见恶魔亲王的全貌。
——半人半马，头角狰狞，骨翼簇拥着狂风，他身后没有马尾，亦没有魔马那样修长有力，纠缠游离的蛇尾，而是一根黑金交加，宛如古代放血长矛一般的蝎尾。顶端的利刃流淌着浓金色的猛毒，足可以将大象也串起来撕裂。
他是想跑，还是想先下手为强？
哪种猜测都不重要了，这一刻，余梦洲仿佛花光了下半辈子的好运气，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肌肉却像条件反射那样高速运动起来，他的右手猛地抓住怀中的单刃修蹄刀，旋即凌空飞掷！
为了适应恶魔战马的体型，这把修蹄刀曾被他花大力气改制过，他锤直了刀刃的曲面，使它更锋利，削剪的面积也更大，看上去就像一枚小小的弯月亮。
此刻，这枚弯月的声势当真如同一缕轻灵快捷的银光，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亲王的腾飞的身影。它没入血肉的回音寂然无比，安格拉却要为此发出雷击般的咆哮。
“啊！”安格拉厉声嘶吼，继而自高空重重跌落地面，尖锐粗大的骨翼不住扭转挣扎，试图撑起沉重的恶魔之躯，他将“法尔刻”和“死恒星”的雕像狂暴破坏，击碎了大理石的坚硬马头，“卑贱如蝼蚁之人，竟也敢与天命相争！”
他狂暴的蝎尾如疯蛇般盘旋，余梦洲抓住机会，双手紧握长长的合金剪蹄钳，冲过去就是一个重击！
金属相撞的巨响震耳欲聋，前端的蝎尾便如一段坚硬非常，但是在低温下浸透了太久的钢铁，猝然崩断之后，便带着四溅的毒液，打着旋飞插进了“朝圣”的石雕背部。
安格拉的第二声嘶吼，充满了惊惧的震怒之情。
蝎尾的断裂处鲜血淋漓，余梦洲乘胜追击，他的手臂举过头顶，用尽了全力的重击，直接将这条可憎的尾巴打成了支离破碎的数截。踩着那些迸发的残片，人类冲到了足够近身的距离，也冲到了恶魔亲王的尊容面前。
“这一下，是为了辉天使！”
他的前额绽出青筋，剪蹄钳轰然落在那双骨翼之上，第一击，他挥断了左翅与背部相连的粗壮肱骨，第二击，他打碎了右翼仍在苦苦支撑的主要关节。
安格拉的嘶吼几乎要化作尖叫了，他的胸骨狰狞鼓胀，接着喷薄出瘆人的凹陷，炽热的岩浆、怨毒的死咒，以及无数异变的致命法术，便如澎湃汹涌的海啸洪水，朝余梦洲摧枯拉朽地爆发过去。
他再怎么身受重伤，仍然是地狱至高无上的君王，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皆是凡人不可解读的奥秘，与其说那是文字和语言，不如说那是一种无法忤逆的铁律和意志，一种君临万方的霸道。
只是，这霸道起的作用，对余梦洲来说微乎其微。足以毁灭一国或者一个世界的咒言，只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血痕，足以淹没一个文明的喷薄岩浆，也绕着他的身体而行。
安格拉完全呆愣了，世上再无这样的侮辱……他竟与一个人类势均力敌！
余梦洲没有喊疼，实际上，人在极端激动的情况下，所能感受到的疼痛是微乎其微的。他也没有理会那些烟花一样到处乱炸的咒言，亦对身上的伤口无动于衷，他继续挥舞剪蹄钳，又一下，重击在安格拉的腰腹，他恒久新鲜的伤口上。
“这一下，是为了朝圣！”
赤色四射，混乱中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亲王的血，安格拉的腰椎被他打出了粉碎的裂痕，但就在这野兽般的搏杀中，恶魔仍试图动摇他的心神。
“可悲的，被背叛的人！”安格拉用锋利的长甲，深深陷进余梦洲的臂膀，即便他的手掌，也被无罪之人的鲜血激出剧烈的腐烂声响，“你的马群辜负了你，难道你还要为它们而战？！”
下一秒，余梦洲重重抡在他的颧骨，用剪蹄钳打断了他的右臂，将大恶魔打得踉跄后退。
“这一下，是为了以太！”
“试想一下，区区一个噬心魔，怎么能瞒过夺回权柄的魔马？分明是它们故意将你送来我的面前，就像千年前背叛我那样，它们也背叛了你！”安格拉凄厉地叫道，“背主就是它们的天性！”
“——而我从来没说过要当它们的主人！”余梦洲亦大喊道，“少拿你可悲的小人之心来揣度别人，这一下是为了血屠夫！”
那坚不可摧，沉重犹如泰山一样的剪蹄钳，是恶魔亲王从未见过的神兵利器，在剧痛中，他的两条前蹄应声而断。
位高权重的亲王，脸孔恍若恶鬼那样扭曲，与他面对面的人类的眼中，同时闪烁着怒焰。过去的日子，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眼神，但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令他胆寒。
一下接着一下，鲜血伴随着骨裂的声音四下迸散，无论恶魔用怎样的花言巧语，怎样嘶嚎、惨叫、求饶，余梦洲全都不为所动。
安格拉许诺了永恒的生命，倾国的财富，无上的力量与一个世界的王位，然而，青年的毅力比金刚石还要强硬，他没见过这样心如顽石的人类。
拖延时间，他必须拖延时间！对，他的杀手锏还没有用，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恶魔纯金的犄角开裂折断，他满是鲜血，尾翼散落，全身的骨头在沉重的击打中粉碎如泥。余梦洲的身上也湿透了，有安格拉的魔血，也有他自己的，这一轮全程没有停歇，从头到尾都如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令他的手臂剧烈哆嗦，心脏如擂鼓，视线亦努力凝聚着，不使其涣散。
他的掌心血汗混合、滑腻无比，马上快要抓不住手中的钳柄了。
“……你的核心，”他喑哑地说，跪坐在血泊和火海当中，高高地举起他发誓要用来制裁安格拉的武器，“我看到了。”
恶魔亲王的胸膛已然破碎不堪，一颗闪烁着火彩的、扭曲缠绕的心脏，正在其中徒劳无用地挣扎，它想跑，但是周围胡乱倒插，充满棘刺的胸骨困住了它。
“不……不！”安格拉竭力从灌满咽喉的脓血中，吐出哀求的字眼，“求你，你仔细想一想，我们才是一路的，我们才是立场相同的！你为什么能被轻易带到我这里……就是那些叛徒故意玩忽职守，想让我们斗得两败俱伤……求你好好想想……”
余梦洲满脸的血痕，额上的汗水，就像冲开了面具的泪，滑落脸颊，坠于地面。
“是时候……结束了。”他嘶哑不已，疲惫难耐地喃喃，“这一下……替法尔刻，还给你。”
安格拉瞳孔巨震，声嘶力竭地尖叫：“不、不可能！我不会死在一个人类手上……这不可能！”
临死前的反抗，令遍体鳞伤的亲王陡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大恶魔用力撞开余梦洲，填满血污的剪蹄钳“铛啷”坠地，自人类手上滑脱。
余梦洲喘着气，由于失血过多，他此刻眼前昏花、思维凝滞，难以掌控身体的平衡。他艰难地爬起来，拾起剪蹄钳，蹒跚趔趄地走向拼命往前爬行的安格拉。
“就像你说的……”他踩住安格拉的断尾，“这就是命运。你有多么得意地向我炫耀，魔马注定无法摆脱你，那么，我也怀着同样的得意的注定，势必要杀了你。”
他再一次半跪于染血的地面，举起剪蹄钳，在篡位的亲王上方，投下令他绝望的阴影。
“不、不！”安格拉的声音疾速变幻，他用令人心碎的软弱和呜咽，对余梦洲道：“求、求你，不要伤、伤害我……”
余梦洲的动作刹那一停。
……这是灾变的声音。
而他眼前，同时出现了逼真的幻象——灾变浑身淌血，瘫倒在他面前，对马匹来说至关重要的腿骨断了，它眼中流着眼泪，哀求他不要伤害自己……
“好疼，我真的好疼啊……”幻象又紧接着变成了军锋，它不再是那个充满活力，傻呵呵的乐天派了，魔马躺在血泊中，眼中充斥着恐惧与怯懦，令余梦洲恨不得大哭一场的恐惧与怯懦，不住地咳血，“救救我，救救我……”
“我相信你，求你不要这么对我……”
“我要死了……你想杀了我吗？”
“你打我，我痛得受不了了……”
“求求你……真的求求你！”
马群的求饶不绝于耳，余梦洲的手臂在颤抖，眼睫亦在颤抖，倘若擦去脸上覆盖的血痕，旁观者便能看到，他的面孔雪白如纸，嘴唇则泛出不祥的乌紫。
他的大脑因失血缺氧而发晕了，神志也在昏聩和清醒中间摇摆不定。有那么一会，他可以分辨出幻象，随即，他又为真实的场景冷汗涔涔、心慌气短。他没有看到安格拉的神情，也没有注意到沿路雕像碎片中传出的轻响——那只率先飞甩出去的尾钩，仿佛一条恶毒的活蛇，已经距离他非常近了。
幻象猝然溃散，所有悲惨的魔马影象，皆如消弭的镜花水月，留下的，唯有恶魔血淋淋的怨毒微笑。
安格拉轻轻地说：“深刻的教训……恶魔的断肢，不会马上死透，它还会……再活一段时间哦……”
血肉分割的水声微不可闻，余梦洲的肩膀猛地一抖，咽喉发出短促的气响。他低下头，看到一截黑金交加的倒钩，从心脏的位置破胸而出。
“我还是做到了！”恶魔放声大笑，“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
“行，我清醒了，”余梦洲说，“你可以去死了。”
最后一下，他重重捣碎了安格拉的心脏，在响彻魔域的嚎叫中，篡权者的尸体终究崩散成了一地难以分辨的残渣。
随着主人的离去，安格拉所控制的领域也开始瓦解、倒塌，余梦洲摸着胸口，只摸到了一手的黑血，像沥青。
他听见了急促如闷雷的马蹄声，从身后凶猛地狂奔过来，但是他真的无力转头了，剪蹄钳脱离手掌，掉在一旁，他慢慢撑着身体，躺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现在不是嫌弃的时候啦，他恍惚地想，唉，真丢人，从头到尾都是那么稳准狠的输出，结果到了收关的时候，支撑不住，垮了。好在没有前功尽弃，使命完成得算是不错……
余梦洲看不见眼前的事物了，安格拉的猛毒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他的生机，即使是无罪之人的体质，这样直接注射到心脏的伤势，仍然是致命的。
他身边响起沉重的跪地声，好在听力还没有完全损坏，他能听见朝圣用焦炙含糊的声音，急促地重复着他听不明白的话，以太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正在转移体内的毒素”，还有死恒星疯狂暴怒的咴叫……有谁在哭吗？哎哟，完全分不清楚了……
当然，最清晰的声音，还是来自法尔刻，它又哆哆嗦嗦地说对不起，又那么凶恶地说你不会死，可余梦洲只是笑。
“其实，又不是童话，哪来那么多……主角光环啊？”嗯，这会儿，他倒是可以理解安格拉的声音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喉咙都快融化了，当然跟拉风箱似的了，“我反应过来……要跟这货一决高下的时候，心里就有预感了……他是恶魔亲王，我是人，唉，螳臂当车一样嘛……好在……没有白白送死，对吧……”
法尔刻将嘴唇紧紧贴着人类的面庞，身躯不住发抖。
它愿意付出一切，生命、权能、力量、地位……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倒流时间，挽回他的性命！不是哭的时候，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余梦洲叹了口气，含混不清地说：
“我真的、真的很想……回我们的农庄去……看看啊……”
人类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光亮，也在摇曳中熄灭了。

第89章 暗空保护区（二十四）
“叮铃铃——”
闹铃的噪声,使余梦洲一下惊醒，他吃力地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伸手到床头柜,摸了好几遍，才按到手机屏幕,把闹钟关了。
以后再也不熬夜了，他半梦半醒地坐起来，蔫蔫地靠在床头，打乱生物钟可真要命啊，他今天还有个大活儿要干呢……
又困倦地眯了一会儿，直到五分钟后的第二个闹钟也响了,余梦洲才一下掀开毯子,电打了一样挺直身体。
不行,先去洗脸，否则就封印在床上起不来了。
正值夏天，天色白得很早,他穿过小出租屋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拐去卫生间洗漱。他刚在这个小城里定居下来,还有好些家具等着安置。
余梦洲刷完牙、洗好脸,先去楼下的早餐店点了一份豆浆,两根油条。
“来个大份豆腐脑,不要香菜，多加点醋和辣子！”
“好嘞！”
厨房还没整理出来,好在这里小店的油条做得十分筋道，热腾腾地刚出锅,一口下去,酥脆喷香,再搭配醇甜的豆浆，酸辣滑口的豆腐脑，委实是一顿让人心情愉悦的早点。
刚吃完，余梦洲就接到了胡师傅的电话。
“小余啊！”胡师傅口音浓重地说，“起来没？”
余梦洲边掏钥匙开门，边笑道：“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回去拿箱子呢。”
“唉呀，打算说让你来家里顺带吃了，然后咱们再一块过去咧。”胡师傅轻轻地埋怨了他一句，“那到畜牧站汇合吧，骑上你那个小摩托，这两天的活可是棘手啊！”
余梦洲用肩膀夹着手机，开始穿外套：“我晓得！不过，我只听说有大马场愿意接手那的马，具体情况怎么样，还是看了再说吧。”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余梦洲挂掉电话，蹲下身，从沙发底下拉出他整洁簇新的工具箱。临走之前，他得再打开箱子，检查一下里面的修蹄工具才行。
单刃和双刃的修蹄刀、环形刀、剪蹄钳、马蹄锉……好的，备用的绷带和药品也在里头了，马蹄油、马蹄刷？嗯，也在。
他准备关上箱子，拇指抚过完好无损的箱锁时，不知为何，余梦洲竟有些茫然且微妙的抽离感。
那感觉就像……就像你环顾熟悉的生活环境，你的床铺，你的桌椅家具，整个人忽然就恍惚了起来，你看到清晨的阳光十足灿烂，可自己却如同一个局外人，一瞬迷失了前进的方向。
“我怎么记得……”余梦洲费解地皱着眉头，“箱子是不是坏过一次？错觉吗，还是……”
确实，在他的记忆里，有个模糊的角落微微翻动，告诉他：不知何年何月的哪一天，他的工具箱真的摔坏过一次。它的棱角不该如此笔直，表面也不该如此平整光滑，它曾经有许多划痕、凹陷，开关也时灵时不灵，需要人费点力气，才能确保箱子是真的关好了，能够跟着他四处远行跋涉。
不。
随即，余梦洲又困惑地否决了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和修蹄工具一样，装载它们的工具箱也是德国原装进口的，坚固结实得很，只怕把它从十层楼扔下去，开关也不会坏，更何况，他可从来没有让自己的宝贝箱子当过高空坠物……
——等等。
高空坠物。
它好像……确实当过高空坠物？
余梦洲怔怔地看着工具箱，手指开始细微地发抖，心脏亦跳得越来越快。但他真的不明白，这种奇怪的慌张和迫切感究竟从何而来。
他吞咽着喉咙，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闹铃响了第三遍，猛地将他从越陷越深的思绪中震了出来。
他该出门了。
“对，先出门，不能让胡师傅等我……”余梦洲一把合上工具箱，差不多是慌乱地套好外套、蹬上鞋子，就要伸手去转动门把。
可是，他正要拉开那扇门，身体又停住了。
潜意识告诉他，他不能就这么走出这扇门，他还有未完成的事，譬如一床还没拔掉插头的电热毯，一盏忘记关掉的灯，一锅烧开了但是不曾关火的沸水……一个坚定许下，却尚未实现的诺言。
余梦洲慢慢放下了手。
世界在这一刻远去，窗外的树影，街道上的车辆与行人，早餐店蒸腾向上的白雾，楼下哇哇大哭的婴孩……万物寂静无声，留在原地，留给他的，唯有一间小小的出租房。
“我……我答应你——”余梦洲怔忡失神地站在门前，他的唇齿生涩无比，每说一个字，都有如自太古转动至今的生锈齿轮。
“——等到你们做完自己想做的，我们就一块回去……回到人类的世界。”
记忆的空间颓然倾塌，一切皆在大放的白光中化为乌有，余梦洲孤身一人，站立在纯净如雪，空空如也的虚无中央。
“我……”他望着自己的双手，呼吸颤抖，胸膛不住起伏。
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是怎么在回家的途中掉进那个神秘的大坑，然后在地狱遇到了恶魔战马的族群，他为它们解除桎梏，又被恶魔亲王注意到，最后，他和那个半人半马的怪物同归于尽……
余梦洲的呼吸一滞。
……同归于尽。
“我死了吗？”他沙哑地问，“可是……我还有意识、能思考，那我还活着？”
“你当然不能算活着。”
身后传来一个嘶嘶的，余梦洲甚至有几分耳熟的声音。
“被安格拉的毒刺穿透心脏，即使是真正的神明，也不能保证自己还活着。”
余梦洲猛地转头，刹那间，纯白一片的虚空有了形体和色彩，魔域赤红的砂岩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天幕低垂，黑云中纠缠着鲜红艳紫的闪电。
一名戴着兜帽的佝偻老者，就倚在料峭的山丘旁边，兜帽下透出数星绿光，隐约可见活动的锋锐口器。
“是你！”余梦洲吓了一大跳，“那个叫……编，呃，你叫什么来着？”
“编织者。”恶魔领主颇为不耐烦，但罕见没有发作地回答，“贵人多忘事，嗯？”
“你在我的……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总之是我的地盘，你在我的地盘干什么？”余梦洲警觉地盯着他，倒是没有特别害怕。他毕竟是单杀了恶魔亲王的人类，面对他，该怕的应该是恶魔才对。
编织者疲惫地叹了口气，他直起身体，数对绿眼黯淡无光：“这里是你的梦，也可以算作回忆之境。它是魔域唯一称得上安全的地方了，我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这里避难，也无可厚非吧。”
余梦洲直白地说：“我不懂，什么是回忆之境？而且你算什么老人，蜘蛛头老人，还是偷窥老人啊？”
编织者默默无语了好一会，现在形势比人强，作为寄人篱下的幸存者，他自然没资格计较余梦洲的挤兑。
“算了，就让我们从头说起罢。”编织者道，“魔域都将不复存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余梦洲十分意外，他很想问“魔域都将不复存在”是什么意思，更想问问法尔刻它们的近况，然而，他从上学开始，就是个善于听讲的好学生，因此没有急着打断编织者的话。
“我看到，安格拉把很多事都向你炫耀了出来，”编织者低声说，“魔马……也许现在该叫魔域的皇帝了，他也告诉了你一些事，但他们说得还不够全面。简短地讲，就是昔日，安格拉身为五名魔域领主之一，发现魔域其实是有自己的意志的，并且这意志不愿让我们这些外来的罪人担当统治者，它要培育一个核心，再交予权柄，使其一旦降生，就是万万生灵之上的皇帝。”
“安格拉博学、残忍而狡猾，他并非最强，运气倒是最好的。他发现这件事之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而是以打赌的形式，哄骗到了其余四位领主的信物。你要知道，在魔马诞生之前，我们就是魔域真正意义上的主人，我们的信物，实际上即是象征了“统治”的概念。”
“但是愿赌服输，在那场漫长又精彩的赌局中，我们玩得开心极了。尽管输掉了信物，不过，我们还是大恶魔，包括我在内的四位领主，在递交信物之前，都用最恶毒的手段下达咒言，只要安格拉激活信物，妄图越俎代庖，那么，他的下场只会比碎尸万段更加悲惨。”
编织者叹了口气：“我们怀着恶意，嘻嘻笑着等待欣赏安格拉的结局。最后，他确实激活了信物，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他是在第一匹降生的魔马身上激活的。”
“他做到了，集合五位领主的力量，安格拉束缚了魔马，篡夺了原初者的权与力，因此升格为恶魔亲王，凌驾于所有魔物之上。”编织者叹了口气，“再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他的野心越来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大，并且，正如他所说，因为理解了魔域诞生的概念集合，就连这个世界的意志，也不能使他湮灭。”
“所以……”余梦洲试探着说。
“所以，你就是魔域选中的那个天选之子。”编织者面无表情地说，“你是安格拉无法理解的存在，无罪之人就已经是万里挑一了，而你又与马匹天生亲近，心肠柔软，干的还是这一行……每个条件都不可思议地契合，我猜，魔域发现你的时候，应该是如获至宝吧。”
余梦洲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问：“那……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法尔刻它们怎么样了？”
编织者目光古怪，凝视了他好一会。
“你早就死了。”他说，“事实上，死去很久了。久到你的灵魂，都在记忆中反复徘徊，始终重复着落入魔域——与安格拉同归于尽的场景。”
“什么！”余梦洲大吃一惊，“我居然不是刚死的？！”
“我躲在这里，看你的记忆，大概也有三十多遍了。”编织者低头看着地面，含糊地说，“恭喜你跳出循环咯。”
“什么！”余梦洲更加吃惊，“为什么循环了这么多遍啊？！”
“因为在你死去的那个现实，”编织者倦怠地复述，“你始终没有答应魔马，要和他们‘在一切结束后回到人间’，你只说‘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再好好商量这件事’。这还是第一次，你突破了固定的记忆路线，用承诺解脱了自己。嗯，恭喜。”
余梦洲深深呼吸，原地转了好几个圈，信息量太大了，他现在还在努力消化。
“……等等，”他蓦地转向编织者，“你还是没告诉我法尔刻它们的近况，你不停说‘躲’啊，‘避难’啊……怎么回事，出了什么问题了？”
“嗯。”编织者静默了好一会，无所谓地出了口气。
“你看，魔域拽你下来送死，而且你也真的死了，你的情人——当然，我也搞不清你有几个情人，反正皇帝是最疯的那个——又差不多和魔域是一体的，后悔的情绪几乎压垮了他，因而他采用随机抽杀的方式，几天就能清空一个领域的活物，好像要用这种方法把你给献祭出来。后来，他又觉得这种方法太慢了，索性打算一下献祭整个地狱的人口。”
余梦洲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然后有些亲王……你知道，现在魔域是一个皇帝，十二个亲王了。”编织者生无可恋地嘟哝，“有些亲王觉得他这么做不像话啊，不行啊，就开始跟皇帝对着干，于是现在就是内战时段。每时每刻都有百万千万计的魔物催生，又有百万千万计的魔物消亡，天上地下，不可开交。”
余梦洲的眼睛睁到不能再大了。
“至于其他领主嘛……哈哈，恐怕就只有我还活着了吧？”编织者笑了两声，“多亏我发现了现实和梦境的裂隙，又钻进来，找到了你的梦。所以我说，对恶魔而言，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余梦洲的眼睛开始瞳孔地震。
“……什么。”他轻声道，“我到底死了多久？”
编织者耸耸肩：“具体不清楚了，这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但我估计，你循环一次梦境，换算到魔域，那就是……二十多年，或者三十年？”
“反正，你想做救世主也来不及了！”望着脸色凝重的余梦洲，年迈的恶魔哈哈笑道，“就像咱们的皇帝，一直痴痴地想要让时间倒流一样。悔恨之人沉溺在错过当中，究竟能造成多么大的灾难，过去我不懂，因为恶魔都是及时行乐的生物，现在，我终于懂啦！你们所说的爱……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啊。”

第90章 暗空保护区（二十五）
余梦洲说：“你得帮我。”
编织者的笑声一停：“哈？”
“你得帮我！”余梦洲冲上去,揪住兜帽的衣领就是一顿摇晃，“我不能留在这里了，我得回去,事情不能这样发展！”
编织者被他晃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了，哪怕余梦洲没有伤害他的意图,但是跟无罪的灵魂如此近距离接触，灼烧感还是令他窒息得够呛。
“等等等等，等等！”编织者竭力挣扎，“我要帮你什么，我有什么可帮你的？”
余梦洲盯着他，“你在我的记忆里躲了这么多年,就是只蟑螂也该交租金了吧？我非回去不可,你是恶魔,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比如让我肉身还魂一下？”
“你开玩笑吗！”编织者大叫道，“你的肉身早就被安格拉的毒烧成一摊灰烬了,我到哪给你找肉身还魂？”
“那就想别的办法！”余梦洲也跟着他大喊,“想别的能让我回去的办法！”
编织者不得不屈服了,再这么晃下去,他的下场也比安格拉好不了多少。
“行、行！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你先松手,听我给你讲！”大恶魔卑微又憋屈地抢救自己的衣领，总算让余梦洲撒开了他。
“——你可以下地狱。”喘了口气,编织者严肃地说。
余梦洲的拳头慢慢捏紧了。
“我没跟你讲笑话！”编织者急忙说，“你死了,现在你是灵魂状态,所以你要么往上去无暇世界,要么往下去恶魔居住的地狱。但因为你是无罪之人，还单枪匹马地宰了安格拉，哪个不长眼睛的恶魔想往下拽你的灵魂，估计十万道雷火加身都是轻的，所以，你得自愿坠入魔域。”
“然后？”余梦洲怀疑地问，暂时放松了拳头。
“然后，人类的灵魂掉进魔域，一开始不会变成生前的模样，而是被魔域的能量压缩成一团有罪的形体，就是我们常说的惊惧小妖。等过上几十几百年，惊惧小妖吃掉足够多的其它魔物之后，它就会开始变化，拥有重夺自身样貌、记忆的资格……”
余梦洲的拳头又捏起来了。
“你是说，你不光要让我变成恶心版本的宝可梦，还要让我再等几十年才能变回人形？”
编织者吭哧了一下，没敢点头。
“这个，我们可以商榷……”编织者支支吾吾地说，“或者，我也可以直接带你到王都去，哪怕你是惊惧小妖的形态，皇帝也会立马给你灌注魔力，让你变成人形的，怎么样！”
“我要，直接，用人形，跟它面对面，”余梦洲缓缓地说，“你明白了吗？”
编织者愣了一下，不由得肃然起敬。
干翻了第一任亲王不说，难道这个人类还想大义灭亲，再干翻第二个正统的地狱君主？好家伙，这是天使派来的战神啊。
“那你的魔力呢，”余梦洲冷不丁地说，“不能把你的魔力给我，让我一下变成人形吗。”
编织者不可置信道：“你知道这需要多大的量吗？我的属下没了，信徒没了，领域和巢穴也付之一炬，我现在孤家寡人，你还要抢走我的魔力？”
余梦洲冷静道：“等我跟它们把话说清楚，就给你划一块地盘养老，你干不干吧。”
编织者：“干。”
一人一魔快速商定好了细节，余梦洲明白恶魔不可信的道理，但事急从权，他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和方法，来替自己做这件事。
记忆梦境的开口处，编织者伸出枯瘦焦黑的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门的形状。
“就是这里了，跳吧。”他说，“在你下坠的过程中，我就会为你持续灌注魔力，这样，等到你落地的时候，你仍然会是此刻的人形。不过，看在我到你这儿躲了这么长时间的份上，不妨给你一个免费的忠告。”
古老的恶魔转过头颅，无数对明明灭灭的绿眼，在兜帽漆黑的缝隙中闪烁。
“不要冒然靠近皇帝，”编织者说，“他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匹魔马了，马群间的盟誓也早已分崩离析。倘若看到黑红的王旗在大地飘扬，那么你最好快点跑，否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否则，我只怕你再也不能看见外界的天空，嗅见风中自由散漫的硫磺气息。”
余梦洲顿了顿，冲他点点头，而后毅然决然，往洞开的门中一跳。
他不知道下坠的时间过去了多久，亦没有感知到什么狂风割脸、血液倒流的失重感，他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棉絮，飘飘荡荡，就跟着重力随波逐流到地面了。
他睁开眼睛，从赤红的大地上坐起来。左看右看，余梦洲终于回到了这个阔别数百年的世界。
他抬起手，发现自己仍然穿着那天落到魔域时的衣服，并且，可能还是灵体的关系，微白的光晕不住从他的肌肤下渗透出来，在阴暗沉寂的旷野上，明亮得格格不入。
奇怪。
他走了几步，压根看不见什么小恶魔、小鬼魂之类的东西，平原上空空荡荡，死寂如荒芜千年的无人区。
……虽然地狱本来就挺荒凉的，但他上次落下来的时候，好歹还有一群惊惧小妖跑过来骚扰自己，现在再看，唯有巨兽苍白的骸骨，静静半埋在鲜红的砂岩中，蛇状的漆黑枯枝高举向天空，于风中凄凉地摆动。
没有声音，没有活物，余梦洲孤零零地跋涉在千里赤地之上。他抬头望天，远眺到终年不散的黑云内部，亦不见道道霹雳的艳丽闪电了，云层有如一道厚密的屏障，又沉又低地压在天穹下方。
“没人？”他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编织者不会把他给阴了吧！这送他来的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界，他不是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地狱里天天都在打仗吗！
好在自己是灵魂重塑的肉身了，不会累，也不会渴饿，但是他不能一直在这地方游荡啊，总得找个蔽身的地方吧？
这时，远处的云层忽然开裂了。
没错，开裂，厚厚的云层恍若消融的冰雪，放射出其后璀璨耀目的金芒，在暗沉的平原上形成几乎实体化的光柱。有什么东西正逆着光飞翔下来，庞大、圣洁、仿佛自终焉降临人间的天使。
余梦洲张口结舌地看着对方。
那是……那是一匹半人马。
不同于安格拉那骨翼蝎尾的形态，它……他的样貌眼熟到令余梦洲心惊——马身的皮毛赤红浓郁，蹄生羽翼；人身则健硕有力，肌肤苍白如象牙，披挂着琳琅的珠宝与绸带。
这半人马的来客，兼具神灵的美丽与魔鬼的恐怖，他持握盘绕扭曲的骨质尖枪，纯金般的长发在风中飞扬，两侧犄角锐利，深邃的面庞俊美无俦。
“辉、辉天使？”余梦洲结结巴巴地问。
骨枪砸落的声响撼动大地，余梦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条灼热强健的臂膀牢牢抱住。辉天使的力道之大，像是恨不得把他按碎在怀里，倘若余梦洲不是灵体塑身，估计早就骨折了。
“真的是你……”辉天使轰然跪倒，他的声音发抖，身体亦在发抖，“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呃、咳！”他们拥抱了好一会，余梦洲切身体会了一把人和半人马的体型差距。他艰难地拔出手臂，视线内全是拥堵的散碎宝石，还有辉天使因激动而涨红的皮肤——里面就像酝酿着翻滚的岩浆。
“我快呼吸不过来了，先让我……”余梦洲假意吐出舌头，咔咔地咳了两声。
辉天使急忙放开他，转而紧箍着人类的腰，余梦洲方才看到，对方的面孔通红，眼眶通红，神情难掩忐忑，浑身就像生病一样不住哆嗦。
他本来想笑哈哈地说一声“骗你的”，可看到辉天使强捺泪水的样子，他就再也笑不出来，说不出口了。
“嗯……我，抱歉，”余梦洲愧疚地说，“让你们等得太久了，我好不容易摆脱一个叫记忆梦境的东西，就急匆匆地跑下来找你们了……”
“你的灵魂，”辉天使着魔一样喃喃，“你的灵魂还在！我们找了你很久很久，都以为连灵魂都救不回来了！记忆梦境……你是怎么挣脱的，有人帮你吗，现在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数百年未见，他早已不是当时那匹深受折磨，只要能重新在天空飞翔，就心满意足的魔马了，现在他头戴冠冕，执掌天空作为自己的国度，驾驭雷霆和闪电的狂潮。然而，只要看着余梦洲，他便能再次回到那趟旅途，那段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余梦洲感慨万千，他笑着摇了摇头：“这个事就说来话长了，我想知道，你们都还好吗，你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我听人说，你们起内讧了，马群分裂成了两方，真的假的？”
久别重逢，双方都有数不清的问题要问，可一提起内讧的事，辉天使欣喜若狂的眼神就是一变。
他舍不得放开手，于是先在肩膀上蹭掉眼角的泪水，四蹄一踏，腾空飞起。
“我们先回去再说，这里不能久留。”他阴沉沉地扫了一眼远方，面对余梦洲的时候，又是眉眼弯弯，笑容殷切而柔软的模样，“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我都讲给你听……”
余梦洲不明所以，如同旋风刮过，被辉天使急不可耐地摄走了。
“法尔刻疯了，”上到云层之后，辉天使单刀直入地说，“他打算用整个世界的灵魂和鲜血，强塞进魔域的核心，献祭出……”
“献祭出我？”余梦洲插话。
辉天使笑了一下，“不，你的身体被毒素……溶解了，灵魂也无迹可寻。他要献祭召唤的，是第十四匹魔马，象征‘时间’的同胞。”
“他要扰乱时间线，将一切倒转到那天夜晚，你被安格拉抓走之前。”

第91章 暗空保护区（二十六）
余梦洲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所以他默默听着，没有吭声。
抱着他，辉天使飞过一望无际的雪白云层。此处和站在地面看到的景象委实是天壤之别,云海涛涛、霜雾渺渺，无暇的金宫屹立在最苍茫的上方,这里简直就是人类幻想中的天国，而不是一位地狱亲王的领域。
成群结队的鹰身妖兽飞过云间，在见到辉天使的真身之前，便恭敬地伏低了羽翼，敛翅降落在弥散的雾气中。
“那是……报丧女妖？”余梦洲问。
辉天使随意地瞥了他的臣民一眼，他现在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听了这个以前会令自己大发雷霆、迁怒至死的种族,也不觉得闹心了。他轻松地笑道：“不再有报丧女妖了,经过这么多年的净化，新的族群早就代替了她们，你想怎么叫都行。”
他正了正容色,接着道：“如实叙述,一开始的矛盾,远不至于如此激烈。只是法尔刻……他钻了牛角尖,你知道,他可以算作魔域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具象化。他一直以为，只要他摆脱咒钉的束缚,就能对安格拉施以报复，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辉天使不由自主地减缓了飞行的速度,低声道：“他始终认为,和他一体两面的魔域意志拉你下来对付安格拉,而他却一无所知，从头到尾，都怀抱着狂妄愚蠢的自大之情。直到你走后，他被整个魔域加冕成了皇帝——那加冕之日毫无欢歌，更无盛宴，我去见他时，他只是流着泪，对我说，他觉得王位和权杖，都浸透了你的鲜血。”
“他不肯原谅自己。”辉天使咬着牙，“我们也是。”
余梦洲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臂：“这不对！安格拉狠了心要杀我，我属于正当防卫……嗯可能有点防卫过当，但这不是你们的错，更不是法尔刻的错！”
“那么，你被抓走的那个晚上呢？”辉天使苦涩地笑着，“那天夜晚，我们被魔域的意志催眠，什么都感知不到。安格拉是要你死，可魔域更是要你去送死，立场针锋相对的两方，面对你的时候，倒一拍即合了。”
余梦洲心里有点乱，他深吸一口气，道：“行，这个问题我见了他以后一块讲。你继续说。”
辉天使把他往胸前搂紧了几分，华美的金宫近在咫尺，余梦洲却全无欣赏的情致。
“他变了，太多无法发泄的怒火，令他的心变得幽邃而可怖。”辉天使说，“表面上看，他还是以前那个沉稳肃穆的首领，但实际上，他朝其它魔物庄严颔首的时候，心里不知沸腾着多少扭曲的杀意……法尔刻采用了随机抽杀的暴政，只要对着魔域的版图，随便抛下手边的什么东西，砸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血火交加的死地，谁也无法幸免。”
“恶魔确实残忍无情，大恶魔尤甚，可就连他们也无法理解法尔刻的意图。他们可以为了享乐尽情杀戮，钻研最曲折的、戏剧性的折磨玩法，而法尔刻……他只是执意想要毁灭，他均等地恨着魔域的每一个生灵，无论是最古的大魔，还是最弱小的鬼魂，皆在他眼中一视同仁。”
辉天使降落于金宫的平台，走在铺着皎洁如百合的白毯上。
“最后，他告诉我们，他要献祭全魔域的灵魂与鲜血，向诞生我们的魔域核心，强行献祭出第十四匹魔马，‘时间’。一部分兄弟终究提出了反对的意见，我即是其中之一。”
辉天使苦笑道：“其实那天傍晚，你对以太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你说，你是胸无大志的人，不求当什么亲王，只想实现自己的愿望，安置一座农庄，在里面度过自己的晚年，你不能辜负自己的梦想。”
“法尔刻准备牺牲整个地狱来挽回你，可是你这样的人，怎么背负得起这么大的罪业？”魔马痛苦地低语，“你不会原谅我们的，即使你真的回来了，也一定不会原谅我们的。我不能……我不能辜负你……”
余梦洲的手指，慢慢在他的手臂上收紧了。
“是的，你说得没错。你能这么想，我真的非常高兴。”他欣慰地鼓励道，“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魔马支持你吗？”
“有，”辉天使说，“除了我之外，还有……”
“——你回来了？”
镂雕精细的廊门轰然开启，另一匹黑发黑眼的半人马声势凌人地走近，余梦洲还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辉天使就眼疾手快地把他塞到了肚皮下面。
余梦洲：“……”
“你藏什么……什么味道？”在他对面，死恒星的表情突然严峻起来，他细细嗅闻着空中的气味，“怎么……怎么香香的？”
余梦洲：“？”
真的，又轻又软，像云朵一样，在鼻端美妙地荡漾，饱含着快乐和甜蜜的温柔……死恒星猛地一惊，他凌空蹬着前蹄，声音大的吓死人：“你找到人类的替身了吗！你要借机用替身暗杀法尔刻吗！”
余梦洲：“？？？”
死恒星，有时候你的脑回路真的很让人着迷，迷路的迷。
辉天使面无表情地道：“假如我说这是替身，那你能速速远离我的视线范围吗。”
死恒星快速从嘴里蹦出俩字：“不能。”
辉天使叹了口气，他不舍地踌躇了半晌，还是把余梦洲从肚皮底下拿出来了。
余梦洲笑了笑，他忐忑地朝死恒星挥手，看到死域的亲王眉目阴郁，面容英俊，他袒露着精壮的上身，未曾披挂繁复华丽的珠玉，只在胸骨当中镶嵌着一只漆黑的瞳孔状的宝石，象征死亡无处不在的注视。
辉天使深吸一口气：“这就是……”
死恒星木雕泥塑般地呆立着，怔怔地盯着余梦洲，他凝固了半晌，忽地一把将人抢过来，揣到怀里就跑：“替身是吧，我的了。”
怀里瞬间空落落的，辉天使蓦然大怒，追着在身后狠命踢他，要他把人还回来。余梦洲被他俩你挣我夺，瞪着死鱼眼，最后实在忍无可忍，用力在死恒星头上敲了一下，把脑壳打得“梆”一声响。
“什么替身，什么你的我的！”余梦洲呵斥道，“是我，真的是我！我又回来了，只不过现在是灵魂状态……咳，这事说来话长，等人都齐了我再告诉你们……”
死恒星眼神恍惚，看得余梦洲一阵心惊，担忧自己那一下是不是太狠，把人马给打傻了。紧接着，他就被死恒星合捏着腰，高高举起在半空中。
“……是你，”昔日的魔马仔细端详人类的脸庞，喃喃道，“你回来了，你不走了？”
余梦洲的心一下变得酸酸软软，他不生气了，也不计较这个姿势有多诡异，而是对死恒星郑重地点点头：“是，我回来了，不走了。”
死恒星猛地把他抱在怀里，辉天使也从后面挤过来，两位地狱亲王便如争夺大人注意力的小孩子一样，在余梦洲看不到的地方，你挤我一下，我踹你一脚。
方才追打的过程中，他们已经跑进了宽阔恢宏的前厅，大门开启的沉重声响里，血屠夫不耐烦地走出来，厉声道：“死恒星，让你去喊辉天使，你他妈干什么呢？作战会议要开始了，还想像上次一样，让我被打成半死是吧！”
他没料到，死恒星和辉天使居然齐齐一僵，不约而同地转成背对他的姿态。两匹高大的半人马缩在一个角落里挤挤挨挨的，行迹十分可疑。
“你俩脑子坏了吗？”血屠夫不可思议地道，“凑那么近，恶心得我牙痒痒。”
“别吵啦，”颂歌探头出来，慢吞吞地说，“血屠夫，你少说几句，一次战败算不得什么的，毕竟对面有以太和朝圣，他们二打一……”
“我不管对面有谁，但我是战争！”血屠夫暴躁地回吼，“战争不能在战场上控制成败输赢，好笑吗？我是觉得不好笑，对面只怕快他妈笑死了吧！”
更深的作战会议室里，高耳漫不经心地说：“让他吵，输了心里确实不好受，毕竟谁也没想到，朝圣会空降战场。”
为了劝架，七重瞳也走出来，低声道：“算了，大家都少说两句……嚯！你俩干嘛呢？”
尽管以咒文繁复的绸带遮蔽双目，但他还是能看到，血屠夫所言不虚，死恒星和辉天使确实以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鬼鬼祟祟地缩在角落里。
“好吧，”看来美好的单独相处时光到期了，辉天使沮丧地说，“正如你听见的，这就是全部反抗法尔刻的魔域势力了……顺便一提，亵舌虽然留在法尔刻的王都，但他相当于一个中立的宫廷代理人，按照他的意思，必须要有人去处理枯燥的政治事务。”
七重瞳疑惑道：“辉天使，你在和谁说话？”
“——和我。”余梦洲举起手，用力从两匹想要把他藏起来的魔马中间挤出去，“我知道过去了很久，但是……嗨，我还魂回来了！一个惊喜……对吧？”
满室死寂，许久过后，血屠夫哽咽道：“我会杀了你们俩，如果这是你们用来对付首领的伪造计谋，我会杀了你们，我说到做到，我一定会。”
他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哭腔，余梦洲想要靠近他，这肌肤赤红、恍若流炎的战争之子竟慌乱地后退了好几步，不敢伸手去碰余梦洲。
余梦洲叹了口气，他大步地迈过去，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血屠夫的腰身，与他灼热的皮毛紧密相触。
“好啦！”他大声说，“机会难得，还不快来个集体拥抱！抱一抱，大家就都还是一家人！”
高耳速度最快，他撞开呆若木鸡的七重瞳，脑回路打结的颂歌，几乎是狂奔着冲上前去，和余梦洲紧贴在一起。其他两个方才反应过来，同样冲过去，激动得语无伦次，险些泪奔。
嗯，好在我现在是灵体了，没有被压扁的风险，余梦洲出神地想，应该……没有吧？
死恒星望着眼前抱作一团，也哭成一团的场景，沉吟道：“我们刚才已经单独抱过人类了。”
辉天使点点头：“确实。”
死恒星说：“但我们还是要上去把他们踢开抢人，对吧？”
辉天使点点头：“确实。”

第92章 暗空保护区（二十七）
时光恍若倒流,余梦洲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那些夜晚——山洞简陋、夜风寒凉，马群就横七竖八地躺在他身边，尽管身上安插着锋芒刺骨的鞍鞯,但它们仍然努力用完好无损的，暖烘烘热乎乎的皮毛挨着他,和他紧紧挤在一起。
不同的是，现在和他挤在一块的，全都是半人马了。除去了象征战争机器的马具，他们已然将亲王的威严加诸周身；躺倒的地面，也不是坚硬崎岖的岩石，而是长绒的华贵织毯。
“……总之,我就在那个叫记忆梦境的地方循环了好多遍,”余梦洲靠在高耳的肚皮上,用手一下下地摸着七重瞳马背上的皮毛，陷入回忆，“直到最后一遍,我才打破了循环,意识到这是关于过去的梦。”
“那你究竟是怎么打破的呢？”血屠夫安逸地卧在余梦洲的腿边,和刚才的暴躁模样判若两马,表情又乖又纯良。
余梦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因为法尔刻曾经问我,如果你们都跟我回到人类的世界,我能不能答应。”
颂歌黯淡道：“你没有。”
“——是的，我当时没有。”余梦洲抓抓脑袋,“我只是表示，等你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之后,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但是在最后一次循环的记忆里,我破天荒地思索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拒绝的道理啊？你们陪我，我会开心，我陪你们，你们也会开心，既然大家都乐意去做这件事，那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死恒星紧张地弓起腰：“那你……”
“是，我在梦里承诺了，要是这件事结束，你们还愿意和我一起去人间生活，那我们就一起走。”余梦洲笑了笑，“也许是因为这次我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在这之后，我就醒了，真的醒了。”
委实是天降之喜！不光人活蹦乱跳的回来了，而且还答应要带着他们一起回人界的老家！亲王们高兴地快要开启震动模式了，可余梦洲接着话锋一转：“然后，我就看到那个叫编织者的恶魔领主，你们还记得他吧？说来好笑，他跑到我的梦境里躲了……”
“编织者，”血屠夫猛地抬头，“他没死？”
“我早说了他没死！那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他怎么敢跑到你的梦里……他全都看见了吗，你的记忆？”七重瞳怒不可遏，“连我都没……我是说我们为了找你，心血都快熬干了，结果他居然直接找到了你的记忆梦境！”
颂歌口齿清晰地说：“我要把他的眼睛一颗颗挖……”
“嘿！”余梦洲急忙举起双手，“别这样，我和他有合同的，他给我魔力，帮助我重新从灵体变成人形，我答应他，说服你们划一片地盘给他养老。否则我怎么能第一时间就跑出来见你们？”
“哦，”血屠夫老老实实地躺回他腿边，“那行，没问题。”
七重瞳不假思索：“好吧，这次先放过他。”
“养老吗，给他这个特许也可以。”
余梦洲真是被他们几个逗笑了，他说：“我的情况差不多是这样了，你们呢？”
魔马们互看了一眼。
辉天使说：“简而言之，战况很胶着。”
“换句话说，他们破坏，我们保护，两边都有输有赢，反正也不能真的手足相残，总有昔日的情分在。”血屠夫道，纵然马群分裂了这么久，他对法尔刻仍以首领相称，“只是对面有首领，我们到底差了一招。”
死恒星甩了甩犄角，直言不讳道：“他是原初的大地，我们之后的所有权柄，都在他的基础上分化而成。好在我是死亡，辉天使是天空，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勉强能和他平起平坐。可惜剩下的就比较跌份了。”
其余四匹人马立刻火冒三丈，刚想发作，余梦洲就在死恒星的脑门上又敲一下。
“不许说得这么过分。”
有人撑腰的感觉又回来了！除了死恒星低头认错之外，其他的人马都美滋滋的。
“好了！言归正传，”余梦洲把话题转到正确的方向，“我想见法尔刻，你们有什么方法？”
室内活跃的气氛渐渐沉寂下去，亲王们我看着你，你望着我，一种共通的为难和不情愿，在他们的目光中隐秘流转。
“不行，他会把你活吃掉的！”谁也不愿开口的当下，还是死恒星一马当先，直截了当地表达了拒绝，“他现在让死亡都觉得毛骨悚然，这可不是玩笑。”
余梦洲大吃一惊：“活吃掉我，这不至于吧！”
我也希望这是件“不至于”的事，辉天使心情复杂地想，他问：“如果你见到他，你打算对他说什么呢？”
“我打算……”余梦洲为难地思索良久，还是叹息一声，“我也不清楚诶，不然先揍他一拳，让他清醒点，然后再说我原谅他，让他不要再愧疚了？”
马群更沉默了。
高耳对辉天使无声地使了个眼色：你觉得人类知不知道……
看这个反应，当然是不知道，辉天使摇头的幅度异常微小，嗯，肯定不知道。
“咳，这件事还是得从长计议，不能急躁。”颂歌清清嗓子，转移了话题，“我先想到两种方案：第一，我们发起和谈，挑一个地点，带你过去赴约，真要出什么事，我们都可以拦住法尔刻；第二，通过中立的亵舌，由他牵线搭桥，先对王都放出口风，说我们可能找到了你，再以静制动，确保你的安全。”
“要么就是战场上见！”血屠夫高声说，“哈，我要让以太痛哭流涕，下跪求饶！”
“——又或者，”高耳冷静推开了血屠夫的冲动发言，“又或者，我们先跟亵舌通气，然后我带你去王都，偷偷看一眼法尔刻现在的情况，你再做决定，怎么样？”
余梦洲一锤定音：“哎，我觉得这个方法挺不错。”
有了他的肯定，派去王都的密使立刻被动员起来，开始对宫廷内部进行渗透。血屠夫操纵战争的概率，辉天使于高空监视这几日的动向，其余的人马都在为人类的安危忙碌，只有余梦洲溜达溜达，变成了最闲的一个。
所以，他决心做点事情。
“七重瞳！”他朝人马招招手，“你来。”
勘破奥秘的亲王立刻一路小跑，哒哒哒地过来了。
“怎么了！”被绸布遮挡，在余梦洲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有事需要我做吗？”
余梦洲低声问：“你的蹄子……”
他指了指七重瞳的马蹄，他来的的时候就看到了，象征着安格拉邪恶掌控的二十根咒钉，仍然牢牢地镶嵌在蹄壁上面，感觉一点都没动过。
“我记得法尔刻说过，只要安格拉一死，咒钉也会脱落，为什么你们的还在？”
七重瞳承认道：“是的，安格拉湮灭之后，被他夺走的力量也回到了我们体内，咒钉亦不再对我们有影响。留着它们，只是因为……”
人马低下头，他无意识地刨着地面，斟酌了半晌，“因为这样，我们心中起码还有个幻想，早晚有一天，你还会回来，然后继续开心地做你未曾完成的事。”
有好一会，余梦洲没有说话。
“……来，”他抓住七重瞳的胳膊，“我的工具，你们都还留着吗？”
“原来的那些都留在法尔刻那了！”瞬间明白他要干什么，七重瞳急忙回答，复又不满地嘀嘀咕咕，“他不让我们一块带走。”
余梦洲觉得好笑，他一边拉着七重瞳，探头探脑地挨个找合适的空余房间，一边道：“倒也不用特别专业，一把合手的小刀，一个钳子，一个钝一点的剪子……以不伤到蹄骨为前提，很多工具都能作为暂时的替代。”
被人类拉着走，七重瞳很高兴地将蛇尾扭来扭去，“其实，我们曾试着也让工匠复刻你的用具，只是不知道顺不顺手……”
“有就行！”余梦洲说，“重点不是修蹄子的工具，而是修蹄子的技术。”
也不知道地狱的原料都是怎么产出的，冶炼过的金属，比合金更坚硬，更轻灵。在诸多琳琅满目，几乎悬挂了一墙的修蹄器械中，余梦洲挑选了最称手的几把，转过身，对满含期待之色的七重瞳拍拍腿：“来吧！”
按照过去的惯例，他让人马在一个坚固的支点上蜷好马蹄，因为现在有条件了，还可以在下面塞一个软垫，起到保护关节的作用。
好久没有接触魔马的蹄子，余梦洲不由掰着蹄面，细细地观察了一阵子。
咒钉是以昔年五位恶魔领主的信物铸造而成，从等级上讲，就比其它刑具高了太多。因此，过去这么多年，即便当时没来得及修蹄子的魔马有多执意保留原状，马蹄上也只有咒钉还能完好地留下，其余都毁了个七七八八。
“我看看啊……”他掂量着修蹄刀，试探性的刮了一道，可能是拿地狱原材料打制的缘故，这把刀削起亲王的蹄子，不免有点吃力。
好在用的人是余梦洲，他能忽略这点小小的不便。
蹄角质簌簌落地，那几根咒钉居然仍旧稳固，没什么松动的迹象。
余梦洲挑起眉梢，调侃道：“熟悉的感觉又回来啦。”
他遵照旧日的方法，先将铜楔的周边挖出空隙，掏得差不多之后，再用手捏着晃晃，看能不能撼动。
“我要用力了哦，”他顺口说，“疼了就跟我讲……”
说到一半，余梦洲忽然反应过来，七重瞳早就不是当年那匹饱尝屈辱的魔马了，安格拉已死，他夺回了掌权者的形态，是魔域正统的十二位亲王之一。
他正想说点什么来打趣，七重瞳的声音低哑，已然抢先回应道：“好，疼了的话，就跟你说。”
余梦洲笑了起来，他抄起剪蹄钳，持续细密地敲打尖端，待到楔头被顶出蹄底之后，他发力扭住，而后狠狠一撬！
不得不说，纵然在灵体状态下，余梦洲还是保留了他天生的好力气。七重瞳巍峨如山的身躯也不由地轻颤，第一颗咒钉“嗙”地激射出去，在光洁的大理石墙上打出了一个碎裂的小坑。
“这颗有点用力过猛了，”余梦洲不好意思道，“下一颗会轻点的。”
他一颗颗地将安格拉罪孽的遗产拔除，并且还像以前那样，在途中安抚着七重瞳的脊背，用温柔的话语哄他……就像七重瞳依然是过去他怜惜的魔马，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变化。
五枚咒钉落地，他为七重瞳削去蹄面上陈旧的外皮，露出下面干净整洁的崭新角质，再清晰地勾出V字形的蹄叉，接着用剪蹄钳喀嚓喀嚓地修掉尖锐的边缘，把蹄尖也修成较为圆润的形状。
需要刀剪的步骤结束之后，他用马蹄锉打磨蹄面，直到用手摸过去平整光滑，余梦洲才继续磨周边的蹄壁。
按照这个流程，直到四个蹄子的咒钉全然落地，他才安心地坐下来，用毛刷蘸着清亮的油膏，仔仔细细地上一遍蹄油。
“好啦，”余梦洲笑道，“我还记得那时候，你答应死恒星插队，我第二天就该给你修蹄子的，没想到，居然拖了这么长时间……”
“所以他至今都欠我的情，”七重瞳的嗓音闷闷的，“他活该。”
“别生气了，”余梦洲的心情很好，他又发现了灵体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不会疲惫，也不会流汗，只要他想，说不定跑个环魔域马拉松都不是问题，“现在我回来了，大家有什么隔阂，我也能马上调解一下……呃，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们确定，你们愿意跟我回人间吗？”
七重瞳惊讶地急促转头，差点把蹄子从余梦洲手上抽下去：“当然！我们当然愿意，你为什么这么问，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吗？我就知道，宫室里自以为是的弄臣可不少，我一定要把他们……”
“没有的事，你不要乱想！”余梦洲啼笑皆非，急忙打断了他口吻慌乱的威胁，“我的意思是，农庄的生活无聊，条件也比较一般，没什么金墙银瓦的，每天就种种花，锄锄草之类……唉，我一想到这，就担心你们能不能适应这种生活。”
得知没有哪个魔物敢跑到人类这里来嚼舌根，七重瞳放心了。他低声说：“那么，你也不要乱想，再简陋的条件，也比我们被安格拉挟持的时候优越千万倍。至于平凡的生活……天天在这里尔虞我诈，跟对面打得不可开交，难道就不无聊了吗？”
余梦洲刷完了油，他放下蹄子，忽然望见门口立着一个颂歌，目光幽怨，眼含泪光。
“我的……也没有修……”颂歌哀愁地叹息，“现在大家都被修过蹄子了，这里只剩我一个，我是不是被孤立了啊……”
七重瞳立刻面无表情，绸带下的眼神十足鄙夷，但余梦洲却赶忙放下马蹄刷，赶过去安慰颂歌。
“不会啊！因为之前就轮到七重瞳，结果死恒星不是插队了嘛，耽搁了这么久，我就想先给他修了，不是孤立你，不会的不会的！”
颂歌做着难过的哭哭脸，无比顺手地把余梦洲抱在胸前，“我就是想过来告诉你，亵舌答应见面了，就在今天晚上，但是看到七重瞳都修完蹄子了，我心里一下很难受，唉……”
说着，他递给七重瞳一个得意的眼神，转身就往外面走。
七重瞳：“……”
妈的，熟悉的感觉确实又回来了。
.
是夜，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余梦洲侧坐在高耳后背，望着身后的人马们。
“你一定小心，”辉天使不厌其烦地叮咛，“有高耳在，你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法尔刻，时机不到，不要冒然跑出去见他，好吗？”
“军锋也注意一下吧，那确实是个小疯子，”血屠夫插话，“还有朝圣，他俩一个明着疯，一个阴着疯，最好能避开就避开。以太那弱智就算了，给他一千个胆子也成不了事。”
“好，”余梦洲紧张地抓住高耳，“我就是去看看情况，不会轻举妄动的。”
这可难说，在场的亲王们心中回响同一个念头，你一冲动，连安格拉都能杀了，谁知道你还能做出什么来。
“我会看好他的，”高耳会意道，“你们只需要伪装出我在的样子就行了。”
他灰黑色的皮毛骤然泛起跃动的涟漪，黑暗无声无息地笼罩而来，它们彻底隔绝了余梦洲的身形和气息。带着人类，高耳化作夜空无处不在的迷雾，瞬移千万里，朝地狱的心脏倏然掠去。
时间的流速同时模糊了，因为焦虑，余梦洲紧紧地扒着高耳的腰，他小声问：“法尔刻的情况，真的糟到了那种程度吗？”
寂静过后，风中传来高耳模糊的回答：“没有最糟，只有更糟。他自己决心一意孤行，我们谁也帮不了他。”
辉天使精密地操纵着天空上的沉云，待到月光被遮蔽的下一秒，高耳疾速刮过王都结界的缝隙，又在地面汇聚成一条奔腾不休的黑河，迅捷地钻进一个暗道。这是亵舌答应与他会面的地点。
“我们到了。”高耳说。
他没有撤去遮掩的屏障，余梦洲也就没有吭气，在几乎凝滞的缄默中，他隐约感觉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自前方立起，马蹄沉重地踩踏着地面。
“ ‘我们’？我可没有看到什么‘我们’。”亵舌柔滑地低语，“高耳，是你用权能担保，你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我才答应和你在这里见面的。你也清楚吧，我只是皇位的代理人，没有特别的理由，中立者不能偏袒任何一方……还是说，你准备了什么计策，打算拉我下这趟浑水？”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昔日的同伴，他的血脉兄弟，亵舌的神情忽然起了微妙的变化。
高耳……很奇怪。
他更放松、更温和、更柔软了，倘若不熟悉他的本性，亵舌一定会认为，高耳是位好脾气的同胞。
他的眼神更闪亮，肢体中亦流露出不自觉的喜悦，就连皮毛也呈现出被精心梳理后的光滑……谁给他梳毛了？
“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亵舌肯定地判断，“是什么让你轻松至此，兄弟？”
看着他，高耳蓦地笑了笑。
他撤下了阴影的遮蔽，泄露出无罪灵魂的微光。
余梦洲探出头，高兴且局促地对亵舌打招呼：“嘿，好久不见！”
比起金宫里的人马亲王，不得不说，亵舌的装束要更隆重正式一些。他的华服下摆披盖到马背上，黑发束起，或许是赴约匆忙，他正抓着一卷羊皮纸，面上还戴着金丝绞成的链条镜片。
盯着余梦洲，他愣住了，狭长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你……你？”他结结巴巴地吐出两个字，还是马形的时候，他的舌头就比其它魔马都要长，人形之后依然是这样。此时此刻，那截血红的舌尖就滞留在他苍白的薄嘴唇上，呆呆地凝固着。
“抱歉，让你们等得太久了，”余梦洲跳下马背，主动朝他走过去，“你怎么样……还好吗？”
盯着他一步步地走近，亵舌猛地收回了那截舌头，冲上去就狠狠抱住了余梦洲，差点把人类压在地上打滚。
“我不好！”他狠狠砸了羊皮卷，把眼镜踏在地上踩得粉碎，“我一点都不好……不好！”
亵舌哽咽地说：“从你走了之后，就没有人是好过的……你是怎么回来的？天啊，太久太久了，我们找了你那么多年……”
“这件事情有点复杂，”余梦洲大力地拍着他的后背，同样紧紧地抱着他，“但总之我回来了！嗯，虽然还是灵魂的形态……”
“灵魂？”亵舌仔仔细细地凝视他，眼眶红红的，“是、确实，你现在还是灵魂的状态，那是谁给你灌注了魔力？辉天使，死恒星，还是他们阵营中的哪一个？”
哦哟，跟懂行的说话就是不一样，余梦洲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是编织者啦，我找他帮的忙！”
高耳在旁边看着，也有意无意地从亵舌怀里拽余梦洲，“好了，你不要搂那么紧，先让他坐下来，他再慢慢跟你说……”
“滚你的！”亵舌嘶了他一下，继续顽固不化地紧抱着人类，“我不用听什么故事，他回来了才是最重要的！”
亵舌紧紧贴着他，一人一马抱了半天，他才勉强平复下心情，问余梦洲：“所以，你这次来，是想做什么呢？”
纵使他心中早有预感，但亵舌还是问了，他需要余梦洲的亲口回答。
“我想看看法尔刻，”余梦洲直言不讳地说，“我想看一下，他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亵舌闭紧嘴唇，没有立马回话。
看他的神情，余梦洲问：“是不是不方便？”
“……不，只要是你的意愿。”执掌了宫廷的亲王摇摇头，“跟我来吧。高耳，好好把他遮住。”
“嗯哼，我当然明白。”
跟随着亵舌的步伐，他们穿过幽暗深邃的殿堂，穿过建筑风格尖锐锋利的走廊，穿过雕塑般寂立的恶魔武卫，如鬼魂一样无声飘荡的寡言侍女。亵舌踩在厚厚的黑色地毯上，进入重叠累套的密室，悄悄打开一间暗窗。
来吧，动作要轻，他打着手势，千万不能发出声音。
余梦洲大气不出，只是点头。
他凑近了一看，顿时愣住了。
透过这扇做工精美繁杂的窗户，他看到的，正是法尔刻的寝居之处。
室内的烛火微暗无比，甚至亮不过人马犄角亮起的熔岩色纹路。法尔刻就在中央闭目静卧，死寂如一块冰冷的岩石雕刻。
他头戴冠冕，可余梦洲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一晃数百年的时光，他仍然披着那身象征奴隶的锋利鞍鞯，伤痕累累，将残酷的器具加诸周身。
他是皇帝，也是囚徒，比起掌权者，他躺在这间大到不可思议，也荒芜到不可思议的房间里，更像是在永无止境地熬着自己的刑期。

第93章 暗空保护区（二十八）
过了很久,青年都没有动，更不曾转开目光。
为什么？
毫无疑问，法尔刻正在惩罚自己,并且这惩罚绝不是小打小闹，它有近乎自戕般的残忍。
可是,自己到底有什么样的本领，什么样的魅力，才值得法尔刻在他身上采用这种严苛到冷酷的处罚方式？
是爱吗？
辉天使确实说过，马群对自己怀着复杂的爱，他也视魔马们为家人和朋友。但仅仅是爱，就能把法尔刻逼到如此极端的地步吗？
还是说愧疚？
然而愧疚仍然是站不住脚的,毕竟不是法尔刻的主观意识让自己下来跟安格拉一对一,那只是地狱的选择,错不在魔马。就算真要说错，那也只不过是马群来迟了一步，未能及时挽留住他的性命。
这就好比医生匆忙赶到车祸现场的时候,伤者的情况早已无力回天了,难道这能说是医生的全责么？
一时间,余梦洲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在沉重的事实面前,任何话语都是苍白徒劳的修饰,只能显出单薄。他想不到要怎么说、怎么做。
他惶然地向后拉开了距离，可随即又觉得,他要是连法尔刻的痛苦都无法接受，那又有什么资格说原谅？遂定了定神,接着仔细查看,判断人马身上的情况。
亵舌抬起头,忽然迅捷且无声地探手，将暗窗掩上了一半。
有人来了，他对余梦洲比划出意思，开得太大，会被对方发现的。
果不其然，他探手的下一秒，寝居的大门就传来一声轻响。
法尔刻的眼睛漠然睁开，仿佛暗夜中亮起的两点猩红晨星。他直起庞大的身体，伴随利刃叠加的细碎声响，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去，他又是那个魔域的皇帝了。余梦洲望见，他的五官线条锋利，一半在幽微的烛火中跳跃，一半在浓稠的黑暗里静默。
一前一后，进来的是两匹人马。
第一匹人马步伐优雅，悄然而精准，顾盼之间，那高洁的白发犹如覆盖山峦的新雪，几乎和余梦洲的无罪灵魂一样，于室内发出莹莹的微光。他的皮毛绯红，眼瞳亦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绯红，即使以惊人的美去形容他，亦显得太过敷衍。
余梦洲立刻明白他是谁了。
朝圣，昔时那匹温柔的，会用悲伤目光凝视他的魔马。
和朝圣相比，另一匹人马就不免举止莽撞了一些。他铁黑色的皮毛漆亮如缎，眼瞳中放射出勃勃的，野性难驯的光。人马一张口，锋利的雪白尖牙便在嘴唇间若隐若现。
是军锋吗？余梦洲在心中思量，气质像，毛色也像……
“首领，你叫我们啊？天天在这里待着，我都快无聊死了！”第二匹人马大大咧咧地冲动发言，“什么时候才能开战嘛？”
嗯，余梦洲点点头，没错，是军锋。
朝圣抿嘴一笑，眼神却十分冷漠：“你上次是怎么被铁权杖拖回来的，忘了么？越输越要打，真是百折不挠，只有精神值得嘉奖。”
这还是余梦洲第一次听到朝圣口齿清晰地讲话，但不得不说……好刻薄啊！那个温和忧郁的朝圣去哪了，怎么能这样对自己最小的兄弟？
军锋居然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只是阴森森地转头道：“别得意，你也不过是二打一才压住血屠夫。更何况，想赢你还不简单，直接扯断你的舌头，你还能算得上老几啊？”
……军锋？！
暗室里，余梦洲瞠目结舌，嘴巴都张大了。
军锋，我没听错吧？！你刚刚说的都是什么，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啊！
面对幼弟的威胁，朝圣欢喜地笑了：“说得真好！为什么不按你说的做呢？来，快来。”
“确实，还是哑巴的状态比较适合你，”军锋咧开利齿，吐出长舌，“既然你迫不及待……”
“够了，”法尔刻终于抬起眼睛，打断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口角，就在余梦洲以为他要调停的时候，皇帝厌倦地说，“这么想流血，那就出去打完了再进来。”
法尔刻——！
余梦洲心里山呼海啸，无法形容自己的震惊。
你不调和同伴间的矛盾了吗，不维护族群的和谐了吗？虽然你本来就是恶魔，可那个口吻又嫌弃、又关爱，说“我得照顾它们，因为一离开战场，它们的智商就会消失”的马群首领呢，它去哪里了？
老天爷啊，你们怎么能变成这样……
亵舌抬起头，凝望着暗室的天花板，在庆幸自己还没被人类揭穿真面目的同时，他完全可以听到，高耳正在心中得意忘形地狂笑。
“好一出大戏啊！”高耳喜不自胜地跟他传话，“太好笑了，只能说，还好倒霉的不是我！”
亵舌默默无言，他轻轻拉了拉余梦洲的手，他们再下面谈论的，估计就是针对天空一方的战术了，余梦洲要听，完全可以，但高耳还在这里，身为中立的亲王，他不能偏袒至此。
余梦洲叹了口气，他明白亵舌的意思。一行人重新走出暗室，由亵舌带着，坦然自若地往外踱步。
“看过之后，你们是怎么打算的？”亵舌嘴唇不动，嘶嘶轻语。
“你先把消息放出去，”高耳也正经起来，“告诉他们，我们有人类的线索了，如果他们愿意和谈，我们就一块聚一聚，把话说开。”
亵舌问：“要是他们不愿意呢？”
“你觉得可能吗，”高耳嗤笑，“听到人类的消息，不急着赶过来才是反常吧。”
“不，”余梦洲忽然说，“我不等了。”
亵舌：“？”
高耳：“？”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余梦洲难受地问，“我没有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有很多猜测，但刚才我亲眼见到了他们现在的样子，结果发现，现状比我预想的，最糟糕的程度还要夸张一百倍！我不能等了，七重瞳说我的原来的工具就在这里，它们在哪？”
高耳胆战心惊地问：“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重重地敲法尔刻的脑袋，”余梦洲毫不犹豫地说，“敲完了，再抱着他哭一场，你们觉得事态会有转机吗？”
亵舌咽了咽喉咙，难得哑口无言了一回。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会有转机吗？”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来问你们。”余梦洲干脆道，“既然你们也不清楚，那我就试试吧。如果我成功了，高耳，还得麻烦你把辉天使他们都叫过来。”
“这、这不好吧？”高耳磕磕巴巴地劝阻，“是不是太鲁莽了……”
他本想说“法尔刻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但转念一想，就连安格拉的魔宫，余梦洲孤身一人进来，也毫不犹豫地拎着钳子上了，何况是因为爱他而发狂的法尔刻？
不，这么说的话，假使人类还像之前那样，对法尔刻保持着心软的态度，觉得对他有所亏欠，那送他去见皇帝，才是真正的羊入虎口；可当前的事态急转直下了，在看到法尔刻待自己残忍，待族群冷漠的表现之后，人类居然一反常态的强硬了起来……
不怕他强硬，就怕他心软。或许，这个方法有几分可行？
“你可以试试，”高耳犹豫片刻，态度就转为了支持，“反正，决定权都在你。”
亵舌一声叹息，他调转方向，朝最侧边的走廊去了。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是你的意愿。”亵舌说，“你的工具在最下层的宝库，除了我们，谁也不能打开那道门。”
高耳化作流连的阴影，始终掩盖着余梦洲的身形，他低声警报：“等等，前面有熟人。”
余梦洲立刻会意，往高大的石柱后头躲藏。
“——以太，”亵舌被迫停下脚步，朝前面的人马点了点头，“你在这里。”
本来以为今天过去之后，再没有什么能让余梦洲吃惊了，然而，在看到以太的样子之后，他还是睁大了眼睛。
不论精神和心理上的区别，恢复了半人半马的形态之后，以太应当是变化最大的一个。他的皮毛流动着水银般的幻色，头发亦是相同流动的银色质感，瞳孔深处，折射出剔透的蓝光。
他站在那里，薄唇亦泛出淡淡的浅蓝色，操纵空间的亲王冷淡地望着亵舌，问：“你不看着那些白痴朝臣，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亵舌盯着他。
“以太，”片刻，他忽然对同胞兄弟发出外人无法感知的信号，“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帮我解决了一支反叛者，我说，我欠你一个情的事？”
以太皱了皱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记得，怎么了。”
亵舌点点头：“很好，现在就是我还这个情的时候了。立刻谴责法尔刻，说他冷酷无情。”
以太：“哈？”
“快点，”亵舌无声地催促，“我说到做到，不会白白占你便宜的。快说皇帝的坏话，说别的兄弟欺压你，他也不给你主持公道，快说！”
以太狐疑地看着他，两方的沟通皆于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人马皱了皱眉，慢吞吞地试探道：“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心情很差……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心情不好？”亵舌棒读道，“为什么？”
“——因为军锋嘲笑我二打一，说我徒有其名。”这件事上，以太倒是真的火大，“难道是我打不过血屠夫吗？是法尔刻随便放朝圣出来，是他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想了想，他又补充：“而且，法尔刻现在确实越来越激进了……我真的很想人类，倘若能在的话，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最后这句，以太确实是真情流露，余梦洲躲在阴影里，心又开始酸痛了。
“以太真可怜啊……”他悄悄对高耳说，“要是我没办法敲醒法尔刻，你记得把他也带上啊。”
高耳：“……”
高耳一看就知道这里头有鬼，刚刚还拽的二五八万的，转眼间就开始生硬地卖惨装可怜，亵舌都跟你说什么了？也就是人类心软，你这演技也只能骗个他了！
想是这么想，表面上，高耳又不是缺心眼的死恒星，碍于马群的潜规则，他还不好挑明，唯有忍着微笑道：“行，都听你的。”

第94章 暗空保护区（二十九）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以太垂头丧气地思念完余梦洲,又禁不住地怀疑起亵舌的动机。
亵舌悠哉悠哉地自他身边擦肩而过，“不会害你的，兄弟,相信我。现在我们两清了。”
绕过一个疑神疑鬼的以太，领着余梦洲,亵舌继续往最下方的宝库走去。
法阵一重接着一重，恍若绚丽的极光，连绵不断地冲刷着通行者的身体。随着他们的深入，沿途的穹顶上同步绽开漫山遍野的幽兰色的冰花，仿佛蓦然爆发的天河，卷起流星赶月般的潮汐。
亵舌看也不看,熟练地伸手,就从其中一颗流星的光辉中抓住了宝库的钥匙,而后接着揣袖前行。
“这是颂歌当时布下的，”高耳对余梦洲解释，“我们走之后,他倒是没有把这里的防御阵术撤掉。”
“——为了你。”亵舌补充,“世事变迁至此,大家的观念和想法已经无法兼容了,但是只要对着你……让步也可以,和谈也可以,什么都可以。”
“可是，为什么？”余梦洲疑惑地问,“我真的不明白，值得吗,为了我？在我们……在人类的心里,死亡是必须要面对的一道坎,我已经死去这么久了，再怎么不甘心，你们也该向前看，继续过自己的生活，走自己的路了啊。”
高耳没有说话，亵舌轻声开口：“站在我的角度上看，人类甘愿接受死亡，并非出于真正的洒脱，而是出于一种无能为力的妥协。因为弱小，所以不得不对永恒的长眠施以修饰、欢唱诗歌，将接受死亡的教育，视作思想和价值观真正成熟的标志。至于我们？我们是恶魔，善忘、宽容又温顺的生物，是做不了恶魔的。”
“毁灭和杀戮……全是那么容易的事，但爱和铭记，却要叫我们困惑地钻研终生。”亵舌喃喃地道，“你看，哪怕是死亡都在你面前任凭操纵，可你爱的人，却在你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你能想通吗？不会的，你只会被遗憾和悔恨深深折磨，这将是你一生也除不去的枷锁。”
他自袖中取出钥匙，按进最底层的宝库大门。
“来吧，”亵舌说，“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希望你能让法尔刻变回以前的模样，终止这场无谓的内耗。”
余梦洲仔细地想着他说的话，无言地点点头。最下层的宝库空空荡荡，只有最前方几个水晶一样起伏飘荡的大泡泡，罩着他过去使用的修蹄工具。
青年左看看，右瞧瞧。
修蹄刀短了，不是个敲头的好选择；剪蹄钳倒是个挺好的选项，可他万一控制不好力道，不会把法尔刻敲出事来吧？马蹄锉也是一样，又沉又厚的四十公分……
……等等。
余梦洲靠近了他的工具箱。
他突然想起来，他的工具箱里，实际上是有一把榔头的。
没错，榔头。简简单单的木头锤柄，合金钢锤头，一把榔头。
这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修蹄工具，只是用来敲牢马蹄铁的钉子，顺便在走夜路的时候，可以震慑几个不长眼睛的抢劫犯。只是在地狱面对十三匹魔马，他一直沉迷于修蹄子，顾不上这把蹄铁专用的榔头，因此始终没想起来它。
余梦洲用力掏进泡泡里，摸到工具箱的内袋，从里面抽出了这把崭新闪亮的用具。
“就是它了，”他肃穆地说，转向瞪大眼睛看他的高耳和亵舌，“我们走吧。”
“你要用它去敲、敲法尔刻的脑袋吗？”高耳讷讷地问，尽力将表情做得很乖巧。
余梦洲点点头：“不错，我们走吧。”
亵舌悄悄地转过身去，咳了一声。
“那我们就……去见法尔刻了。”
首领，你撑住罢！他在心中哀叹，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尽管人类又小又可爱，可他手上有锤子啊！
站在寝居外，掌管了宫廷与朝政的亲王直面传令的武卫，深吸一口气。
“开门，我要觐见皇帝。”他说，“让里面的两位亲王也不必走了，稍作等待即可。”
在十三匹魔马当中，亵舌是唯一不动如山的中立派。他自愿留在王都，也是因为按照法尔刻那种暴戾的执政手段，估计战火很快就会烧到不可遏制的地步，尽管他是皇帝，但并不像反抗他的兄弟一样占据着大义，还得有人留下来帮忙。
是以亵舌的地位，在这里仅次于大权在握的君王。除了法尔刻，他等同于真正干实事的宰相。
武卫不做声地躬身，转而进入皇帝的寝殿，片刻后，漆黑的青铜门再次开启。
亵舌步入其间，法尔刻抬起头颅，以猩色双目凝视着他。
“是要讨论朝臣们的破事吗？”军锋为难地问，“那为什么还要我留下来啊。我能不能先走，一听这些就脑子疼，想把他们全踢死。”
“不是，”亵舌微微摇头，“这次例外，不是朝政。”
“那就说吧，”法尔刻嘶哑地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心意，带一个已经和我切割的叛徒来我面前？我也想听听你的理由，亵舌。”
军锋的身躯猛地弓起，朝圣也转动眼珠，冷冷地盯着亵舌的侧脸。
宫室内的氛围一触即发，就在这时，高耳在流连的阴影中化为实体，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在敌方的大本营中。
“别误会！别误会，”他举起双手，朝着大家假笑，“实际上，要见你们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位……客人。”
军锋的手中聚拢利器，朝圣的舌尖亦汇聚必然实现的咒言，法尔刻却一下失控地站起，嘶声问：“气息，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地狱的君主骤然爆发，他带去的暗影瞬间笼罩了整个高旷的寝殿，空气同时凝滞如混沌的泥沼。在这样的压迫下，即便高耳就是掌控影子的主人，他也无法拥有一丝一毫的逃脱机会。
但是，他也没想着要逃。
——他身后已经响起了一个暗含怒火，将挑衅高高挂起的声音。
“什么味道？我！还能是谁的味道？”
法尔刻僵住了，亟待出击的军锋和朝圣也石化在原地。余梦洲悍然跳下高耳的马背，无罪灵魂的光芒，霎时驱散了他投下的阴影。
人类倔强地瞪着魔域的皇帝，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去，一点儿不曾掩饰手上拎着榔头的事实。
“嗨！你！”他大声道，“对，我说你！”
法尔刻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他的大脑宕机了，语言亦在唇舌间垂死。他的眼神呆呆的，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时候——明面上看，他是马群的首领，成熟稳重，誓要引导同胞摆脱奴隶的身份；可暗地里，他经常偷偷地凝视人类，看他的笑容，他的神态，他的汗水，还有发力绷紧的身体，他大声呼喊时，脸上洋溢着自由而快乐的光彩。
听到余梦洲的话，他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余梦洲跳起来，一榔头怼在皇帝的胸口。
“你太过分了！”他怒意十足地喊道，“为什么放任你的族群分裂，还骂别人是叛徒？！”
纵使高耳紧张地用尾巴紧紧缠住后腿，听了这句话，还是喜不自胜地挺直了腰杆。
无罪之人的当胸一锤，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法尔刻立刻闷哼一声，不自觉地捂着心口，弯下了腰。
“为什么要用十一抽杀的政策，来对付地狱的居民？！”又是怒气冲冲的一榔头，这下敲在法尔刻的腰上，“他们是有罪，但这不是你可以当暴君的理由！用他们的命来换我，你以为我会高兴吗？那我现在亲自告诉你，我不会高兴！”
法尔刻立马倒吸一口凉气，他不得不按住腰腹的位置——上面已然溢出了乌青的瘀痕。
“还有就是！”好了，他低头了，这下高度足够了，余梦洲握着榔头，眼疾手快，“梆”地在皇帝脑袋上敲了一下，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差？我很难过！如果你不知道我会难过，那好，我现在同样亲口对你说，看见你虐待自己，我心里实在难受的要命！”
法尔刻这下没法出声了，他脑仁生疼，耳边嗡嗡作响，四蹄一样软得撑不住身体，不得不在沉重的坍塌声中跪倒在地，但即便是受了这要命的三连击，他还是呆呆地看着余梦洲，从未移开目光。
余梦洲喘着粗气，扔掉了榔头。四目相对，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他吸着鼻子，压制哭泣的冲动，哽咽道：“按照我的、我的计划，接下来就是，我俩相拥而泣，再大哭一场了。你觉得，这个方法管用吗？”
法尔刻仍然呆呆地，他无言地张开双臂，余梦洲沉默片刻，他冲过去，用这辈子最大的力道，和法尔刻抱在一起。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傻！”他颠三倒四、口齿不清地哭道，“你在想什么啊，有必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吗，我要心梗了！”
法尔刻怔怔地说：“……我爱你。”
“我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看到你都觉得陌生！”余梦洲持续抱头痛哭，“你到底在想什么，家都四分五裂了，你们不是一家人了吗，为什么只能共苦，不能同甘啊？！”
法尔刻怔怔地说：“我爱你。”
“说什么爱不爱的……我也爱你，”余梦洲用力吸鼻子，哭得一塌糊涂，“虽然这不是咱们东方人的语言习惯，但是我也爱你们，到时候我们一块去农场里养老，你们也是我的家里人！”
法尔刻怔怔地说：“好，我爱你。”
亵舌：“……”
亵舌木然地对军锋和朝圣说：“记着，你们不能走，首领完了，一会就轮到你们了。”
朝圣喜极而泣的神情顿时一凝，军锋泪眼婆娑，天真地问：“什么，是拥抱吗？”
“是啊，”高耳一边感动，一边阴阳怪气，“我保证，等着你们的肯定是个超大的拥抱。”

第95章 暗空保护区（三十）
相比那边两个问题儿童,余梦洲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处理。
在说完那三句简短的心意剖白之后，法尔刻的身躯便越发沉重，尽管他颤抖的手臂还死死地箍着怀中的灵体,可他的骨头、心脏，皆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就像一座绷直了上千年的吊桥，绳索彻底松懈的那一刻，也是它开始解散的那一刻。
“法尔刻……法尔刻？”余梦洲察觉出不对劲来，由于被抱得太紧了，他完全看不到法尔刻的表情，只能仰着脖子,像溺水一样叫唤,“喂！你别晕啊,振作一点！”
人马的躯壳不知所措，灵魂与意志，却与他深爱的人类紧密相触。抱着余梦洲,法尔刻便如融进海面的陡峭冰山,轰然倾倒在地。
余梦洲被他沉重地压在地上,这几乎就是被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锁住了,千说万说,也只能说好在他此时此刻是灵魂的状态。
“他没事吧？！”余梦洲挣扎着叫道,“是不是被我打傻了，你们快来看看啊！”
高耳负责看着那两个货,亵舌则急忙赶来救驾——虽然他也不清楚是救谁的驾。他小跑过来，仔细地查看了一下法尔刻的状态。
“他没事,就是昏过去了。”亵舌很想帮忙把人扶起来,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纵然被榔头敲得神志不清,但法尔刻浑身的魔力都狂暴地溢出来了，犹如一群逡巡领土的疯兽，谁敢把余梦洲从他身边带走，他就要对方的命。
余梦洲连忙道：“没事没事！既然他昏过去了，那我在这边看着就好了，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越过法尔刻的臂膀，余梦洲看到军锋和朝圣那两张高兴到涨红的脸，大声说：“当然，还有你们俩！你们的事我一会再跟你们说！”
哦耶？军锋的表情喜悦。
啊哦。朝圣眨着眼睛，不敢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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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尔刻似乎是在做梦。
他的眼瞳中倒映着朦胧的光晕，柔和而不刺目，鼻尖也深深埋在足以渗透灵魂的香气里，生机勃勃，不曾掺杂任何恐惧和痛苦的陈腐恶臭，唯有柔软馥郁的芬芳，像一个最不切实际的美梦。
他过去也闻过这个味道，并且，在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在笨拙地学着去爱气味的主人。可惜，他到底是恶魔，于杀戮天资聪颖，于爱人一窍不通，等到他真正想明白的时候，早已错过得太久。人类常说花期过去，来年盛开的鲜花，便不再是今年你挚爱的这一朵了，所以，即便他将荒芜的魔域哭成汪洋大海，也挽不回他的花。
“我……是不是在做梦？”他轻轻地、喑哑地问，生怕自己稍微用力一点，就吹散了这个比泡沫还要脆弱的梦境。
有什么柔软的，温暖的事物，正摸着他的面颊。
“你梦到了什么？”有人问。
……那真是他朝思暮想的声音啊！为了再听一次这个声音，再见一次拥有这个声音的人，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何况只是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我经常、经常梦见……我走在空空荡荡的荒野上，周围的地是红的，就像血一样红，天空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一丝光。”他慢慢地说，“我就在里面不停地跑，拼命地跑，想离开这个比死亡还要安静的地方，但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我在里面跑到腿骨流血，跪倒在地上，也不能摆脱它。在那里，一秒就像一年那样漫长。”
法尔刻的瞳孔涣散开来，实际他就枕在余梦洲的腿上，用坚硬的犄角抵着对方，“在梦里，我多想听到除了我之外的动静，看到除了黑和红之外的颜色。可是，等到这个可怕的梦结束了，我醒来之后，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对我开口说话、发出噪响……他们不是我想见的人，它们说的话，也不是我想听的声音……”
“那你一定要采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找人吗？”余梦洲心酸地低声说，“生活中还有很多重要的事，你并不孤单，你还有你的亲人，更何况，你是这个世界的皇帝了，总得负起责任啊……”
眼泪破开眼眶，润湿了余梦洲的掌心，法尔刻的嗓音亦是沙哑：“是的，我生来便是皇帝，可这个位置象征的权与力，却不单属于我一个。”
“在我为卑贱之仆奴役的时候，我是皇帝；在我的同胞被迫在魔域面前断腿叩首、加诸厉刑的时候，我是皇帝；当我终于看到自由的曙光、复仇的期望，拥有一个哪怕只让我想到名字，都觉得满怀欢喜和温柔的心爱之人，我以为痛苦能够就此终止，可到头来，我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直到尸体都被毒液烧成灰烬……就因为我是皇帝，所以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牺牲和报应！”
他失声痛哭，身体剧烈发抖，手背上青筋绽起，锋锐的指甲也深深挖进坚硬的地面。
“如果我不是皇帝……如果我只是一匹人间的马，不会说话，却能陪在你身边；只会吃草，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情绪，却可以得到你日夜关切的挂念……如果这样，直到死去的那一天，我会不会都能一直幸福，胜过我这一生所得的千万倍？”
法尔刻再也说不出话了，他的哭声淹没在痛苦的喘息之间，每一滴泪水，都像是燃烧的火，烫得余梦洲心头发疼。
青年俯下身，抱住法尔刻的肩颈，余梦洲也哭了。其实他真的很想说，会思考，会欢笑的智慧生命，总是要比未曾开蒙的动物快乐的，你还有那么多的风景没有看过，还有那么多的人和事没有经历过。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发现，他真的没有办法违背自己的心去哄骗法尔刻，告诉他，你感到开心的时光，肯定会比一匹简简单单的小马更多。
“我不知道，”他流着泪道，“但这不是梦。我实在很抱歉，让你这么难过，但你要问我后不后悔去独自对付安格拉，我还是要说不后悔，因为死亡的痛苦只在一瞬间，你们得到的自由却是永远的，我觉得值了。”
他想了想，用发着微光的手，轻柔地放在法尔刻的犄角上。
“我们一起去人类的世界，好不好？”余梦洲在他的尖耳朵边轻语，“我们买一个大大的庄园，就隐居在山里。在那里，白天的天空蓝的，上面挂着太阳，夜晚的天虽然黑，可是天上有月亮，还有星星。林深幽密，每到清晨，山间就会卷起白雾，还有鸟鸣，鸟鸣很好听的……”
他吸了吸鼻子，下定决心，说：“假如这样能让你快乐，那我就当你的骑手，好不好？”
法尔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瞳孔蓦然缩小，而后又哆哆嗦嗦地扩散了。
——那是来自灵魂的直接碰触，它不是甘霖，而是一场滔天的洪水，直接冲刷在他干涸焦灼到皲裂的神魂之上。
他刚强的骨骼顷刻酥软，和血肉一起，都变成了流动的，等待重塑的液体。魔域的皇帝此刻便如一掬黏连融化的蜂蜜，他的爱侣竟敢如此大胆地挑逗，令他只想将对方彻底纠缠，包裹在永恒甜蜜，永恒滚烫炽热的地狱。
“我、我……”他梗着喉咙，红着眼睛，压根发不出一个完好无损的音节。
法尔刻清醒了，彻底清醒了，余梦洲依旧恍然未觉，只是欣慰地看着他。
由于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要当法尔刻的骑手，为他这些年的疯狂和痛苦负起责任，这会儿，青年也不遮掩自己对于犄角的好奇心了。他放任自己东摸摸，西按按，时而用指甲轻划角上凹凸不平的纹路，顺着一圈圈地绕来绕去；时而对着最敏锐锋利的尖端捏捏，还拿指头细细地掐一掐……
法尔刻一口气上不来，后腿和肚腹的肌肉不住抽搐，牵连全身，差点崩断最后一根理智的线。
余梦洲等着他的回答：“好不好？”
好不好？什么好不好？
事实上，法尔刻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这个时候，哪怕余梦洲想要法尔刻的命，想让地狱的君主把自己的头颅砍下来，放在金盘上呈给他，法尔刻都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好，”法尔刻胡乱应答，“好。”
“好吧？我也觉得好，”余梦洲悄声笑道，“对了，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我是怎么回来的？哈哈，这事说来也好笑……”
他再讲些什么，法尔刻已经全然听不分明了。他只知道，失而复得的爱侣正对他做出最热烈、最直接的求欢明示，他们第一次的结合，应当是充满爱和情欲的见证，一份相拥终生的灵魂契约。
余梦洲会完全毁了他，而他也会摧毁他的人类——以无比缓慢的，直到人类哭喊到神志模糊，再也受不了为止的方式。
地狱的君主以捕食者的姿态仰起头，他的蛇尾缠连游弋，倘若拥有脑袋，那它们此刻必然亢奋地齐声嘶响，将因渴望而分泌的毒涎，滴流的遍地都是。
“……然后，我就醒啦，再之后嘛，我就看到了编织者……”
他的话还未说完，法尔刻也正蓄势待发，寝宫的大门轰隆一声巨响，一匹痛哭流涕的人马伸长脑袋，大喊：“人、人类！”
哦哦，这熟悉的小结巴口音！
余梦洲又惊又喜，他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按在犄角上的手臂，笑道：“灾变，你……你真是大变样啦！”
这倒是实话，拥有人身之后，完全看不出灾变是匹原本腼腆，容易害羞的魔马，比起其余的人马——比如面容深邃的法尔刻，他的五官轮廓稍浅，更接近东方人的特征。加上黑发和琥珀色的眼瞳，瞧着居然清俊得要命。
法尔刻：“……”
灾变：“……”
灾变一眼就看到人类从首领犄角上放下来的手，还没从人类回归的狂喜中回过神来，他就感觉自己迎面受了一击重锤。
法尔刻的眼神已经像要吃人……吃人马了。
“那什么，我不、不是灾变。”灾变咽了咽喉咙，说，“我、我是军锋，我就试、试一下变形术，哈哈，没想到把你骗、骗过去了……”
余梦洲：“？”
“我还有事，我、我先走了，”灾变赶紧说，“你们先、先聊啊。”
灾变的脑袋又收回去了。
法尔刻后知后觉地看向他的人类，他们相互对视，沉默许久，法尔刻才勉力转动生锈的思绪，一点一滴地回想起他以前曾经对人类胡扯的话……
……妈的。
“我让高耳把离开的成员都带过来了，”余梦洲深吸一口气，“要是你不介意，我们就先从解决族群的分裂开始……法尔刻？”
他打断了人马呆愣愣的眼神，啊哦，他蹙着眉毛，看上去还是很伤心的样子。
余梦洲伸手搂住他的腰，露出一个柔软的安慰笑容。
“嘿，没事的，你总要面对，他们是家人。”
法尔刻耷拉着耳朵，马上选择回抱。他的回抱可不是一搂就能完事，他整个把余梦洲放在胸前，用嘴唇挨着他的发顶。
“那么……”他垂头丧气地说，“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就是你想当我的主人吗？”
“呃，什么主人？”余梦洲慌张地问，“你听成主人了吗？我只是说要当你的骑手啦。”
好吧，不光求欢的仪式没了，现在连主人也不愿意当……
法尔刻闷闷地说：“我会去见我的族群，全部的。”
余梦洲挤在他的胸前，虽然感觉贴太近了，但想到法尔刻的情况，便觉得这也正常：“嗯嗯，好啊。”
“我会处理魔域的烂摊子，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去人间。”
“当然！你们想什么时候走都行，反正我就在这里。”
“还有……”法尔刻不情愿地放松手臂，直视他的眼睛。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余梦洲愣了一下。
“家人吧……”他思忖，“说是最好的朋友也行！总之，就像辉天使说的，对你们而言，爱是很模糊的概念，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特地去区分。”
还有个理由他没说，相比言语和行动都十分坦然，敢于站在世界中心大喊爱的恶魔，余梦洲的出身环境，就决定了他是一个行动上的巨人，言语上的矮子。自从打算跟魔马们一起生活之后，他也决心要适应这种社交方式，因此无论法尔刻说什么，他都一概表示赞同和理解。
法尔刻沉默半晌，低声说：“我刚才称呼你为心爱之人，你听见了。”
“虽然感觉怪怪的……”余梦洲也很费解，“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
……你明白才有鬼了。
法尔刻和他对视良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辉天使，你很好。

第96章 暗空保护区（三十一）
和谈室里,气氛十分尴尬……或者说，连尴尬也是一种委婉的修饰。
马群双方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方以辉天使和死恒星为首,至于另一方，由于法尔刻缺席,灾变心中惴惴，朝圣神魂不宁，铁权杖默不作声，以太还沉浸在天降大馅饼的喜悦当中无法自拔，只有军锋承担了对峙的责任，冲对面恶狠狠地怒目而视。
片刻过去,法尔刻在后,余梦洲在前,总算进了和谈室的大门。长久以来，这是马群第一次完整地齐聚在一起，但他们在面对余梦洲的时候,面庞会露出笑容,眼中亦有光彩,其余时候,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紧绷模样。
余梦洲拍拍法尔刻的马背,但魔域的皇帝只是低头看着他,目光又变得呆呆的，表情十分懵懂。
余梦洲：“……”
“好吧！那就我来说。”余梦洲跳到镂空的长会议桌上,随意地坐下了，“大家也随意点吧,不要站着了。”
马群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选择卧在原地,姿势乖巧地围了一圈。亵舌作为唯一的中立派，就夹在交界处，充当缓冲带，法尔刻则卧在余梦洲身后，宛如一座坚毅的山。
沉默须臾，余梦洲轻声道：“其实，这和我设想的重聚不太一样。”
听了他的话，人马们也默不作声，他环顾四周，又叹了口气：“算了，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再来当事后诸葛亮，也挺没意思的……正好，有些事情，咱们还是一件一件的处理吧。”
余梦洲掰了一下手指：“第一件事，我答应过编织者，他借给我魔力，加快我重新变成人形的速度，我得说服你们，给他在地狱里划一片地盘养老……”
“没问题。”朝圣立刻表态，“我的领土划给他都行，反正也用不上了。”
“这么说的话，王宫划给他都没关系，反正大家都用不上了。”颂歌挑刺道。
眼看又要起争端，余梦洲急忙道：“好！这么说的话，在这件事上，大家都没有意见了吧？”
马群又一次安静下来，大家只是点头，谁也不肯在长久的对手面前贸然出声，和对方表达出相同的立场。
……跟一群赌气冷战好朋友的初中生似的，余梦洲心想。
“第二件事，”他再竖起一根手指头，“你们都和对面的血亲打过架了吧？”
马群用眼神偷偷觎他，这次，点头的幅度就小得多了。
“很好，”余梦洲说，“现在，跟我说……不，不要看我，看对面！不管直视谁的眼睛都行，反正你们得直视对面的眼睛！然后，跟我说——”
他一字一句地道：“——对不起。”
“对不……”
鹦鹉学舌到一半，大家齐齐反应过来，马上就不肯吱声了。
军锋慌张地小声说：“都捉对厮杀、你死我活这么长时间了，光凭一句对不起，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不许狡辩！”余梦洲大声说，吓得军锋缩起尾巴，眼神惊恐。
“语言是有力量的，每一句坦然说出口的话，都是一句誓言。埋在心里的歉疚，哪怕埋一辈子，也是虚假的自我慰藉，因为你的道歉只有你自己才能听见。所以我的长辈从小告诉我，做错了事，先大声说对不起，再之后，才可以轮到弥补的切实行动！”
死恒星的眼中闪烁星光，向往地喃喃：“……他好凶，我好爱。”
七重瞳：“……”
七重瞳又想踢他了。
“现在，”余梦洲再次强调，“跟我一起说——对不起。”
室内倔强地安静了片刻，余梦洲眯起眼睛，亲王们一面在心里痛哭人类好可爱但是好凶，一面在心里窃喜人类好凶但是好可爱。强大的心理压迫之下，终究还是望着同胞的眼睛，稀稀拉拉地道了声“对不起”。
说来也奇怪，讲完这句话之后，他们之间停滞不前了数百年之久的僵硬气氛，居然真的为之一松。其实仔细想想，马群最开始的分裂，也是因为人类死去之后，首领激进的做派所导致的……
……等一下。
死恒星恍然一惊，大声道：“这不对啊，为什么只有我们说了对不起，还有一个呢？”
余梦洲转头道：“他单独说。法尔刻？”
法尔刻默默地点头，他站起来，上前一步，将余梦洲整个笼罩在自身的阴影之下。
“正如人类所说，我是最该道歉的那一个，”他面对他的族群，“我选择了最为激进的方法，准备去挽回他的生命，我不为我的选择和意图后悔，我的所作所为，全凭我的独立意志，不为其他任何个体所干扰。”
“但是我要和你们说对不起，身为族群的首领，我没能遏止和我一样激进的同胞，也没能留下理智尚存的族群成员，我觉得……很抱歉。”
没料到他会这么坦诚，人马们都愣住了。
“因此，我会放弃这个王座，退位、逊位……随便什么说法都可以，我为这顶皇冠失去了太多，你们亦然。”法尔刻取下头顶的骨质冠冕，“等到处理完一切琐事之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血屠夫还没反应过来，愣怔地问：“……离开这里，去哪里？”
“当然是跟人类一起回家，白痴！”以太感动得眼眶通红，仍然不忘讥讽死对头。
血屠夫勃然大怒，冲上去就开始和老对头干架，余梦洲正想上去拉架，给他们脑门上各来一下，法尔刻便拉住了他，低声说：“没下死手，让他们打一打吧，这就算过去了。”
余梦洲满头黑线，你们冷战的样子像初中生，一架泯恩仇的样子又像高中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一开始，只是以太和血屠夫两个打得激烈，但是人马的体型摆在这里，战况的波及面一下开的太广，到最后，几乎是一团糟的大混战，好在他们都没用武器和法术咒言，全凭体格野蛮挥拳，放肆蹬蹄。
余梦洲看得眼睛都花了，高旷的厅堂震得金灰飞舞，天顶的巨大吊灯同时危险地乱颤。他躲在法尔刻的肚皮底下，叹为观止地旁观战况，忽然瞧见铁权杖独自离开马群，孤独地跑到了露台上。
他想起铁权杖一反常态的沉默，遂拍拍法尔刻的腿，弓着腰溜了出去。
铁权杖正望向王都之外的远方，和亵舌一样，他的衣着同样无比隆重，宝石头带的光芒，掩映着他英俊的面容。
只是，他看上去真的很忧郁。
“我应该要留在这里了，”听见余梦洲的脚步声，他却没有回头，“还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留在这里？”余梦洲吃了一惊，“为什么，你自愿要留在这里吗？”
铁权杖这才转过身，悲伤的凝视他。
“自愿与否，这并非由我决定。”人马低声说，“实际上，我也很想跟随辉天使，去他的金宫，或者像亵舌一样保持中立，但很可惜，在所有同胞兄弟中，我的职能几乎就是为了那个王座诞生的。”
“我是地狱的皇权，从来到这个世上起，我便是依附魔域最深的一匹魔马。”他的目光几乎是悲哀的，“即便我跟随你去往人间，我对你又有什么用呢，我没有能力，没有权柄……”
“可你还是我的马啊！”余梦洲难以置信地叫道，“我需要你有什么用吗？我不需要！我是个修蹄师，我的愿望就是拥有自己的小马和小牛，虽然你们不是小马，我也不知道去哪弄小牛……但我已经说了要养你们，我只想你们都能快乐和幸福，这已经足够了，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铁权杖怔怔地道：“可是，倘若没有一个亲王留守，魔域的秩序和……”
“别管什么魔域的秩序了。”余梦洲打断他，“像法尔刻说的，你们为它牺牲得还不够多吗？去人间，我可以买一座山，或者买好多座山让你跑，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负责当个开心的人马就行了。”
他抱住铁权杖的腰，望远方无垠的地平线一指：“这是什么？这是地狱，是一个世界，它有自己支撑运转的规则，少了你们，它不会毁灭的，事实上，无论少了谁，今天仍要过去，明天仍要到来，这个世界不会停转。难道你是它指名道姓的亲王，你在这里就或不可缺了吗？不是啊，真正不能缺了你的人是我，是你的同胞，不是这个奇奇怪怪的地狱！”
铁权杖讶异地凝视着他，小声问：“真的吗？”
余梦洲使劲捋了捋他的后背，低声说：“你太傻啦，肯定是真的啊。嗯……直白点说，我很爱你们，而且现在我是法尔刻的骑手了，你们也等同于我的责任，我怎么可能抛下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铁权杖感动的喜悦笑容忽然一僵，他困惑地问：“等一下，骑手？”
“是啊，”余梦洲笑着说，“对恶魔来说，触碰犄角就等于建立一个主仆契约，没错吧？虽然我不愿意当法尔刻的主人，不过，既然都说了要带你们去人间，为了让他安心，我就暂时当他的骑手吧。”
虽然不知道“触碰犄角就是建立主仆契约”的规矩哪来的，但想来肯定不是我们这个地狱的恶魔规矩。
铁权杖撑着下巴，思索片刻，若有所悟地沉吟道：“嗯，有趣。”
“所以说，你就别东想西想了，”余梦洲道，“这几天把该处理的都处理一下，咱们就动身，好不好？”
铁权杖被狡猾人类哄得毛顺心甜，再没什么可担忧的地方，心满意足地在余梦洲头顶蹭了蹭。
傍晚，闹腾了一天的人马们，终于久违地在王宫中安置了下来。法尔刻将余梦洲领到自己的寝殿——不过几个小时的功夫，原本空旷死寂的房间已然大大变样，光线明亮不说，地上更是铺着温暖柔软的厚毛织毯，毯子上则簇拥了一个毛绒鸟巢一样的蓬松大窝，人马的生理结构，就决定了它们不能睡床。
余梦洲道：“你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给你去了吧？”
法尔刻一顿，温柔地点头：“好。”
青年取来工具，给人马找了个空地。他老早就看到，那些坚硬无比的刑具，以及锋刃刺骨的鞍鞯，早就深深地镶嵌在了血肉里，和皮毛长在了一起，需要一块块地钳碎了，循序渐进地取出来才行。
“你……”余梦洲欲言又止，“算了，我也不叫你忍着疼了，这么多年，你肯定都疼习惯了……我尽量速战速决，好吗？”
只要他说的话，还有什么是不好的？法尔刻乖乖地点头，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

第97章 暗空保护区（三十二）
浸透了魔力的金属扭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余梦洲选择先从外围的刀锋开始掰起。
铰断那些长而宽的刃甲，钳碎那些短而形状奇诡的尖刺，地上很快就铺了一层残损不全、血色如锈的黑金片。
“那么……”空气太过寂静,余梦洲开始没话找话，“你们喜欢什么样的环境？”
法尔刻没懂他的话：“什么环境？”
“是稍微潮湿一点的,还是偏向干燥的？”余梦洲旋转着扭下一大片狭长如羽翼的刀刃，清脆地丢在地上，“按照魔域的气候，我估计你们更喜欢干燥的气候……但是潮湿的地方树多，好藏啊。”
“为什么要藏？”法尔刻不解地问。
“肯定要藏一下吧！”余梦洲说，“你们的样貌,一看就不是地球上的物种,万一被很多人看见,会引发大乱子的。”
“应该不成问题。”法尔刻说，“你的世界有地心岩浆吗？”
“岩浆……软流层里有？”余梦洲懵懂地回答，“至于地心岩浆,那估计是没有的……”
“地心岩浆所蕴含的原初之力,是魔域的起点,它能创造万物,也能消解万物。”法尔刻耐心地解释,“没有它也行,那我们就从人间的大地内部汲取力量，混合我们的魔力,创造出一个能够扭转生命认知的环绕界，一切看到我们的生灵,都会针对性地将我们视作正常同类。我们的活动范围能有多大？”
余梦洲张口结舌：“你们想多大？”
“你的世界以星球为单位,”法尔刻沉吟,“这和魔域有很大不同……我去一趟你们世界的地核，可以吗？我是原初的魔马，在那里，我可以制造出一个兼具原初之力的领域，环绕界的面积就能扩大到整个行星了。你觉得呢？”
余梦洲缓缓开口：“你要……扭曲……全地球的……认知吗……”
“这不失为一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法尔刻认真地探讨，“你看，你直接导致了安格拉的湮灭，而在他死后，我才彻底摆脱咒钉的禁锢，拿回自己真正的力量……所以，我也想为你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我不想你觉得我没用，那实在是我身为雄性的失职。”
余梦洲被他噎得一愣一愣的，说什么为我展示实力，这讲得可真直白啊。
他还是犹豫道：“这不好吧，地核很重要的，万一出了点别的连锁反应……有没有什么幻术之类的手段？你们往自己身上一套，这样别人也可以看不到你们的真身啊。”
法尔刻很失落：“可是，那种方法就太简单了。”
余梦洲笑了起来，他干脆利落地剪碎丛生的刀具，“我不需要你为我证明自己，我知道你很厉害，这就足够啦。”
随即，他又忧虑地皱了眉头：“只是，已经几百年过去了，我在梦境里待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人间的情况变成什么样了……”
“跨越世界所需的能量是极其庞大的，”法尔刻说，“庞大到足以扭转时间的流速，撕裂两个世界之间的连结。可能你在这里待了一百年，那边才过去一个昼夜，也有可能，你在这里呼吸三秒，那边已经过去了三年。魔域和人间的联系已经断开太多年头，就连我也不清楚那边的情况。”
想了想，他问：“人间现在还有魔力吗？”
余梦洲被他问得怔忡，呲牙咧嘴地想了好半天：“没有吧……？”
“确定没有？”法尔刻追问，“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叫法，但是魔力途经的大地，会发生奇异的变化，居住在那的生灵，也会更加妖异而长寿……真的没有？”
余梦洲这下肯定了：“真的没有。”
“原来是魔力贫瘠的真空啊……”法尔刻点点头，“那你可以放心了，空魔的世界和地狱相比，时间流速的差距甚至可以超过三百比一。就算你在这里生活了一千年之久，换算到人间，时间也不过流逝了三年多一点。”
“真假的！”余梦洲吓了一大跳，“才过去三年吗……等等，已经过去三年了！天啊，估计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不对，这么一想，我确实是死了，连地狱都下了……”
算了，现在想这个也没什么用。
如果地球的时间才过去约莫三年，那一切都还有挽回的希望。我完全可以说，有个发大财的远房亲戚去世了，为了达到继承对方财产的要求，我在深山老林里研修了好几年……没错！如此传奇的理由，兼具了知音的狗血和故事会的扯淡，大家不会不爱听的！
他一边想，一边开始拽镶嵌进皮肉里的战甲，淋漓的血肉声接连不断，听着简直能把人的耳朵黏在一起。余梦洲脸都皱起来了，法尔刻仍然安稳地站在原地，一点没有发抖的痛感。
他拔出埋进肉里的四方长钉，铰掉铜环和烧红的铜链，一块块地掀开支离破碎的战甲，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皮毛……余梦洲就像在为一只被藤壶缠住的雄鲸做清理，只是，藤壶没有锋利的尖刺，也没有刀山剑树的密齿。
鲜血淋湿了新铺的绒毯，余梦洲花了大力气，才为他拔掉背肌上嵌死的两溜脊甲。
好在法尔刻的恢复能力同样是惊人的可怕，刑具离身的一刹那，边上的肉芽就开始交织着修补伤口，等到余梦洲扔完手上的垃圾，再抬头一看，伤处的皮肤仅泛着淡淡的微红，竟然已经愈合完了。
治愈后的马身清爽松快，不见了那些阴毒狰狞的武具，法尔刻的毛发漆黑如镜，闪着如缎的光泽。
余梦洲喘着气，惬意地踢了一脚堆成小山的血色碎胄，顿时溅起一片稀里哗啦的碰撞声。
“换个地方，”他指使道，“蹄子，该修蹄子了。”
话说回来，他眼下是灵体了，不该觉得累才对啊，可为什么他这会儿只想喘气，连眼皮也疲惫地沉起来了？
想不明白，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余梦洲甩甩头，盯着法尔刻的马蹄。由于人马被勒令了不准乱动，是以他始终乖乖地看着前方，手也老老实实地垂着。
“我瞧瞧……”余梦洲叹了口气，“你这个蹄子，真是遭罪啊。”
法尔刻静静站着，不敢吭声。
比起饱受活蛇侵扰的血屠夫，遭受抑生虫吞噬的辉天使，以及直接繁衍着寄生母体的死恒星，法尔刻的蹄子里，倒不存在什么活物——即便有，也无法在原初的魔马上驻扎。
只是，上头始终没有去除的刑具，加上凑热闹的咒钉，就快要使蹄底也四分五裂了。
余梦洲摇摇头，按照老规矩，他一根接一根地敲掉布满繁复咒文的铜楔，再撬松蹄面上镶入的荆棘倒刺。直到把蹄底铲干净了，他才着手刨去陈旧的蹄角质，再上剪蹄钳和马蹄锉，修掉尖尖的蹄缘，将毛糙的蹄面打磨光洁。
四个蹄子依次修完，等不到上蹄油，余梦洲刚刚起身，便不由感到一阵晕眩，必须靠着法尔刻热热的马肚子，才勉强站直了。
“哎呀！”他眼睛都有点花了，“我这是怎么回事？”
人马急忙转身，顾不上余梦洲的禁令，他一把将青年抱在手上，只觉得份量轻飘飘的，魂体都有点透明了。
“你贮藏的魔力快耗尽了，”法尔刻严肃地说，“之前都是编织者给你灌输的？”
余梦洲吸着鼻子，晕晕地蜷在法尔刻胸前，再也看不到之前挥舞榔头、怒斥群王时的勇猛英姿。他感觉自己此刻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倒是人马结实有力的肌肉上，正散发出一股叫他快要流口水的诱人光辉。
“是、是啊……”他晕乎乎地回答，“是……编织者……”
“廉价货色。”法尔刻对前恶魔领主的实力做出了嫌恶且轻蔑的评价，转而对余梦洲说：“咬我。”
余梦洲：“……什么？”
“你需要魔力！”法尔刻焦急地解释，“现在你还没到完全凝实的状态，因此得有大量的魔力作为补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从我身上汲取。”
人马压低声音，用猩红幽邃的眼瞳，认真地看着余梦洲：“咬我。你饿了，而我会喂养你的，请让我喂养你……”
余梦洲的大脑完全走失了，他听不出法尔刻的话能有多么令人误会，只是下意识问：“咬哪里？”
“随便哪里。”法尔刻把他抱到身前，让青年紧紧依偎着自己，在他耳畔轻声道，“我即是原初的魔力之源，无论你咬到什么地方，都能吃饱。”
余梦洲贴着他的颈窝，虚弱地哼了一声，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唇，一口衔在了法尔刻的锁骨上。
法尔刻的身体一阵紧绷，他深吸一口气，捏住人类腰腹的手指，亦在不由自主地轻微抽搐。
如今的魔域，若还有谁胆敢觊觎皇帝的权能，那么法尔刻不介意如对方所愿——他一瞬输出的魔力，便如海啸般狂暴汹涌，即便是最古的大恶魔，也无法坚持到下一秒，只能在原初的威赫下，化作一滩有知觉的脓血。
可是人类……他张开柔软的嘴唇，半轻不重地在自己的肌肤上留下两排小小的牙印，他又贪心，又高兴地哼唧，发出愉快的鼻音……再加上每一滴填充进他体内的魔力，皆有如一根连结起他们双方的线，使他们就像逐渐融为一体般亲密无间，呼吸交缠。
他吃得越多，法尔刻就越满足，同时也越难过。因为他甚至能感受到口腔因吮吸而改变的形状，还有人类的滚烫的舌尖……细密的汗水已然渗出皇帝的额角，他吞咽喉咙，恶魔的瞳孔放大收缩，在欢愉的煎熬中，永不餍足地发着光。
哈哈，大餐！
另一边，余梦洲浑然不觉，在法尔刻怀里，他双目微阖，乐得快要扭起来了。精纯的魔力恍若涓涓溪流，毫无阻碍地淌过他的食道，继而充盈他的全身。
相比之下，编织者的水平确实就不够看了，有了法尔刻的供应，他再打十个安格拉，想来都不成问题！
不知不觉中，他打起了适意的小呼噜，法尔刻用一只手横搂着他，另一只手则缓缓地揉着他的胸口，替他纾解着部分淤堵的魔力。
余梦洲没有抱怨这个姿势奇怪，因为是他要决定咬法尔刻的锁骨位置的，对吧？所以他们的动作只是基于当下情况的最优解。
如果他在暖洋洋的饱腹感，以及法尔刻温柔地揉揉中慢慢睡着了，这也不能怪他——不是说他觉得很安全、很舒适，所以就抑制不住酣眠的冲动了。只是人类毕竟无法抵御他们的生物钟，饱腹了就想睡觉，这是几乎所有人的习惯，余梦洲当然也不能免俗。
对，不奇怪，他真感谢法尔刻的慷慨付出，他们之间的姿势同样一点也不奇怪。
“吃饱了吗？”法尔刻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控制不住地诱惑余梦洲，“再吃一点吧……好不好？”
余梦洲含糊地摇摇头，他的腿也渐渐落下来了，法尔刻稳住人类的身体，只得先将他放在那个堆起来的大窝里。
看着人类睡着的恬静神情，法尔刻不得不再次颤抖地、深深地呼吸。
不必着急。
灯光熄灭了，他深邃英俊的脸孔，同时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与饥饿。
恶魔是多么有耐心的猎手，我完全……不必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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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余梦洲一直十分开心。
分裂的马群逐渐合拢，虽然还有点不大不小的摩擦和争执，可是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大家热热闹闹地打包行李，安排离开后的事宜，四处洋溢着一股“公司要放带薪长假再也不用加班所以我们决定去春游”的快乐气氛；
他同样找到机会，敲了军锋、朝圣还有灾变的脑袋，军锋汪汪大哭，朝圣泪水涟涟，灾变抽抽噎噎……但很快就被他哄好了！当骑手还是要赏罚分明，不能马错做了事，一撒娇，胡萝卜和方糖还无限量地供上；
以及，不知是不是魔力特供的缘由，他和法尔刻越来越亲近，猜测对方的心思时，也越来越准确了。和马匹心意相通，对于骑手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这些时日，他天天趴在法尔刻的马背上，任由魔马驮着他跑来跑去，还和一个劲纠缠他的蛇尾巴玩游戏。
法尔刻的恶魔大臣们见了他，纷纷大气不敢出，全都吓得唯唯诺诺，不敢说话。一方面，是看到那个暴戾恣睢的君主将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的情态；另一方面，就纯粹是听闻了余梦洲的战绩——不仅单杀前任逆王安格拉，又长驱直入，直接把现任皇帝捶得昏倒过去。
因此，尽管法尔刻亲口告诉他们，他和刚刚和好的亲王们不日便要离开王都，需要为地狱选几位摄政，然而，哪个大臣都没胆跑去贿赂这个被魔域选中的人类，让余梦洲替他们美言几句。
“好玩吗？”血屠夫纳闷地看着余梦洲，他整个倒转着躺在法尔刻清洁一新的后背上，和蛇尾巴缠着一块乐，“也玩玩我的？”
说着，他颠颠地凑过去，把自己的蛇尾巴递给余梦洲。
“法尔刻的尾巴会打结啊！”余梦洲说，“你的不会。”
会打结……会打结就很了不起吗！
血屠夫忿忿不平地跑回去，尝试着命令尾巴打结，尝试半天，仍然未果，不由生气地呵斥了他的蛇尾巴们好长时间。
假如说补充魔力算第一次，那么第二次和法尔刻产生亲密接触，是在他跑去宫廷的藏书殿，一直看累到睡着了的时候。
管护书籍的侍官一看到他趴在桌子上，便急忙派武卫去通知了法尔刻。
仅过了一会，法尔刻就来了。他探头看了眼被余梦洲压在下面的魔典，张开手，轻轻捏住青年的腰，便把人提到了自己怀里。
灵体不会这么容易睡着的，是真困了，还是饿了？
法尔刻将嘴唇压在他的耳朵边，小声问：“要吃吗？”
余梦洲在半梦半醒之间，也不晓得他说什么，只是听到熟悉的声音，就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
嗯，那就是要吃。
法尔刻笃定地颔首，把食指小心地点在人类的下唇上。余梦洲嗅见了浓郁魔力的香气，条件反射般地张嘴，含住了法尔刻的指尖。
等一下，我不饿啊，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次我又咬到他的哪里了？
……唉，算了，管他饿不饿呢，多吃是福，吃吧。
他抱住法尔刻的手，直到抵达了那个他非常喜欢的，又松软，又开阔的鸟巢床里，仍然不曾松开。
朦胧中，法尔刻躺在了他的身边，用空闲的手轻缓地拍着他的背。他们挨得那么近，人马的下颔就抵在他的发顶，余梦洲则近乎贴着法尔刻的胸膛。
还好，不奇怪，他对自己说，我睡着了，占据了法尔刻的床，他没有别的床了，所以要睡在这里，更别提我还抱着他的手……哦，所以我们紧挨在一起。
不错，这没什么，他在梦境中肯定地点点头，一切正常。
蜷缩在舒适温暖的绒床上，余梦洲面带笑容，沉沉地睡去了。

第98章 暗空保护区（三十三）
时间一天天过去,但凡长了眼睛的恶魔都可以看得出来，皇帝变了。
在这之前，他们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不怨憎,不残暴，不喜怒无常的统治者是什么样。法尔刻将一切情绪都掩藏在那张永远沉静的面具之后,皇帝的端肃便如神像，可他数百年如一日的暴行，连地狱的诸多大恶魔也要急得跳脚。
他们可以承受痛苦的摧残，卑贱的命运，唯独无法承受悬于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毁灭雷火。只要活着,活着就有无限翻盘的可能,但那无差别的死亡,使太古尊崇的魔鬼也如脆弱似烟的鬼灵一般渺小。
法尔刻变了，他始终紧绷的身体松懈了，眉目间的神色也更加鲜活。有许多侍官都看到了他微笑的模样,只要看着人类,或者有人类在身旁,他立刻就能软和得像一朵云,随时可以飘到天空上飞起来。
私下里,所有恶魔口耳相传,他们都说，皇帝深爱着那个无罪的灵魂。
余梦洲处在一切议论的中心点,却没人敢把这些话告诉他。
他仍然十分悠闲，并且挑了一整个下午,给颂歌、亵舌和铁权杖修完了蹄子。
“你身上都是首领的味道,”颂歌凑近了嗅嗅,奇怪道，“不，与其说是首领，更像是……属于原初的魔力？”
余梦洲用心地打磨着亵舌的马蹄，吹去那些细碎的角质浮沫，他心不在焉地回答：“是啊，法尔刻说编织者的能量不够我用，以后就是他负责提供我用来活动的魔力了。”
“应该的，编织者的魔力确实等级低。”颂歌想了想，兴奋地提议，“这么说，那我们也可以给你供给魔力啊！虽然和法尔刻比，是稍微逊色一点，但也很够看了！”
“好啊，”余梦洲笑着说，他停下来，打量了一下蹄壁的弧度，再对颂歌问，“那我要咬哪里？”
颂歌一怔：“咬……哪里？”
余梦洲意外道：“是啊，吸收魔力，从嘴巴进不是最快吗？”
什么鬼，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奇怪规则。
颂歌的嘴唇张了又张，他忽然意识到，首领这个老谋深算的骗子，居然一直欺骗人类，告诉他补充魔力需要用嘴巴去咬的方式！
他正想开口说话，铁权杖默不作声地给亵舌后腿上来了一下，亵舌不曾提防，顿时倒吸一口气。
“亵舌，你是不是后腿痒？”铁权杖冷不丁地说，“快让人类给你抓一抓。”
“什么，哪里痒痒？”余梦洲连忙回头，摸着亵舌的后腿，却发现有一小块的毛都掉了，正在缓慢地生长。
“是不是这里？”他力道轻柔地挠挠，“怎么掉毛啦，是饮食出了问题吗？”
亵舌皮笑肉不笑，阴冷地瞥了眼铁权杖，暂且把这笔账记下。
“可能是之前不小心撞了？没什么大问题的。”
这一打岔，颂歌看着两名同胞的神色有异，于是先咳嗽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最近天气热，人类你想不想吃点冰的啊？”
“吃冰？好啊！”地狱确实炎热，余梦洲是灵体不假，可也是知觉尚存的灵体，此刻，有了冰做诱惑，他便暂时忘却了之前的话题，立刻答应下来，“等我弄完！”
磨光马蹄，他放下锉刀，拧开盛放马蹄油的金盒，用毛刷蘸着，心情愉快地开始上油。
这里哪都好，就是太讲究了一些……
他细细地从头刷到尾，被清油覆盖的蹄壁，顿时焕发出光润的色泽感。
不过，东西确实全是好东西。
“不错，大功告成！”上完了四个蹄子的油，余梦洲松了口气，他将刷子用洁白的棉布包好，拧上蹄油的盒盖，“冰，哪有冰？”
铁权杖招来一名武卫，由他在前面带路。
“辛苦你了，”他降下身体，用自己的额头，顶一顶余梦洲的前额，“你先去，我们商量一点事情，随后就到。”
看着人类乐呵呵远去的背影，颂歌不可置信道：“法尔刻在骗他！你们怎么不让我跟人类实话实说？”
亵舌将手揣进袖子，低声道：“无伤大雅的谎言。”
“法尔刻在追求他，就像追求伴侣一样。”铁权杖垂下眼睫，“以我之见，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能把人类留在我们身边就可以了，至于和谁在一起，那并不重要。”
“他已经说了，要带我们去人间。”颂歌沉声说，“难道这还不足以表现他看重马群的心？”
望着余梦洲离去的方向，亵舌温言细语：“比起恶魔，人类才是真正善变的生灵；而比起人类，恶魔才是贪婪的师祖。一时的承诺延伸不到永远，我们始终需要更加强而有力的证明。”
他用狭长的眼睛，轻轻扫过颂歌：“难道你不是么，颂歌？法尔刻是首领，那就让他成为首领的伴侣吧，不要忘了，灵魂上达成的契约，可比任何口头的誓言都来的牢靠啊。”
颂歌的眉头皱紧又松开，他亦看着余梦洲离开的方向，只是思虑不语。
“有时候，你对真相的固执态度，的确比得上七重瞳了。”铁权杖微微一笑，“好好想想吧，兄弟。”
跟着武卫，余梦洲兴冲冲地面对着一大桌五彩缤纷的冰制食点。他举起一根安在银叉上的冰棍样甜品，还记得小时候，只需要两毛钱，就能在小卖铺买到一根可以掰成两半的棒冰，和邻居的孩子分享。那真是他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了。
他把冰棍塞到嘴里，象征性地打了个冷战。
好冰！
接着，他就开始含着酸酸甜甜的冰棍，在宫廷中漫无目的地乱转。
正仰头盯着一尊大理石雕像时，身后突然有人问：“在看什么？”
余梦洲一转身，看到法尔刻蜷起四蹄，卧在他身后，努力将高度低到和他相近的水平线，满眼好奇地和他望着同一个地方，试图弄清余梦洲到底在盯哪里。
看着他这个样子，不知为何，余梦洲的心口软软的。
“只是随便看看。”他拿着冰棍，“你呢，今天的事情都弄完了吗？”
法尔刻点点头，又凑近了问：“这是什么？”
他确实是皇帝，可同样是一匹抑制不住好奇心的大马。余梦洲笑吟吟的，冲他举起银叉：“冰棍吧，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学名，反正在人间就叫冰棍了。”
法尔刻还要靠近，但他身上的热力，已经令方才还顽固不化的坚冰快要支撑不住了。甜丝丝的冰水滴滴滑落在余梦洲的手指指节，他瞪大眼睛，赶紧准备收回来，吸干融化部分的水分。
然而，法尔刻的动作比他更加快捷，更加自然。他稍微一前倾，就在余梦洲的手指头上舔掉了滴滴答答的糖水。
“甜甜的。”法尔刻说，“味道很好。”
余梦洲呆愣地看着他，人马的唇舌滚烫炽热，只是含了一下……或者几下，他已然燥得气喘吁吁，快要冒汗了。
他赶紧将化得更厉害的冰棍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是、是啊，挺甜的……”
也不算太奇怪，对吧？
法尔刻还保留着马的习惯，动物嗅到滴在手上的食物，第一时间肯定不会想到用纸去擦，而是用舌头刮走……我应该站在他的角度上多思考，对吧？
“你觉得里面有浆果吗？”法尔刻认真地跟他探讨，“我觉得，我还尝到了一点调味的果酸。”
余梦洲的脸颊红扑扑的，他真的有点热了。
“可、可能？”他不确定地回答，“反正，这个甜度对我来说刚刚好……”
法尔刻站起来，他一块将余梦洲抱到身上。冰棍慌慌张张，化得更多，恍惚中，冰凉的甜水似乎接连溅到了他的手腕、小臂。余梦洲急忙举起来，焦灼的热浪中，那冰棍化不完似的，甚至滴在了他的脸上。
法尔刻也跟着低下头，细致地舔干净他的皮肤，在他通红的脸上拖出一道粗糙发烫的印痕。人马的胸膛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他吮过青年的腕骨，湿润的嘴唇在内侧手臂的柔嫩肌肤上张开，犹如拖曳的一个吻。
余梦洲彻底不知所措了，那火热的、若即若离的触碰，即将游离到他的颈侧和耳后，好像要吃掉他高温不下的耳朵。慌乱中，他把还剩下一半的冰棍，急忙塞进了法尔刻嘴里。
“你……你吃！”他咽了咽喉咙，“它快化了，我……”
法尔刻被打断了亲昵的攻势，倒也没有失落。他清脆地嚼着冰块，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相互碰撞，令他的口腔也开始短暂降温。
解决了余梦洲吃剩下的，他拿掉银叉，皱眉细看青年一路红到耳后，连脖颈都是一片晕红的皮肤。
“你的脸好红，”他关切地用此刻变得冰凉的双唇，贴在余梦洲的额角，“怎么了，还是热吗？”
被这么贴着，根本起不到什么缓解的作用。
……何止是热，我现在就要烧起来啦！
明明是灵体，可余梦洲真的大汗淋漓了。
我们之间的行为举止是不是有点奇怪了？这怎么看也不像朋友和家人的互动范畴啊！
然而，不容他再细想下去，法尔刻就沉思着问：“按理来说，灵魂虽然可以保留生前的知觉，但并不至于热成这样。你需要魔力来维持体内的平衡了。”
余梦洲窝在人马的怀里，他很想说我能不能下去一个人走，但他上次这么讲的时候，法尔刻就露出有点难过的表情，问你是不是厌倦了，不愿意当我的骑手了……想到这里，他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他疑惑地反驳：“可是，上次补充魔力还是四天前，我完全不饿，我觉得可以一周一次……”
“一周两次，应该是刚好的份量，”法尔刻诚恳地劝谏，“你的体温成这样，确实是太不正常了。”
有没有种可能，因为你和我挨得太近了，所以我的体温才会这么高呢？
他这么想，可惜却没有这么问的机会。法尔刻摩挲着他的脸颊，手腕的血管微微跳动，散发出扑鼻惑人的味道，余梦洲鬼使神差，啊呜一口，就贪心地咬住了皇帝的皮肤。
恶魔的眉眼弯弯，嘴角上扬，他露出的笑容既愉悦、且病态，瞳孔的光泽无比黯淡，更显出深不见底的幽暗。
“一周一次，这当然不可能了。”法尔刻哄他道，“一天一次也可以的，好不好？”
余梦洲的身心皆浸润在精粹至极的魔力里，他高兴地哼唧，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几个音节。
唉，算了，不跟他计较了。原先在马场里遇到的马，不是也粘人得很吗，舔一舔脸，亲一亲手……我不是没经历过，只要别在公共场合这么干就行。
不知过了多久，补魔的环节才算告一段落。等到晚餐时，大家齐聚一堂，余梦洲早就把午后的那场高热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等到回房间的时候，我得告诉法尔刻，他想，私底下这样没关系，但是在人前，可不能这样做了，传出去会叫人误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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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回想起来，要说前三次都算法尔刻蓄意而为之，那么第四次，就该余梦洲承担责任了。
就像所有的荒漠一样，魔域那广袤的，寸草不生的领土，就决定了它是一个昼夜温差十分巨大的世界。白天，多数地表的温度足以烤化金属，但到了夜晚，它冷得能让钢铁变脆。
余梦洲习惯了人马热乎乎的胸膛和皮毛，因此，在法尔刻罕见晚睡的情况下，他抱着枕头，径直跑到皇帝的书房找马去了。
“法尔刻，怎么不睡觉？”他穿过重重的武卫，伸出一个脑袋，“早睡早起才是健康的作息时间表。”
高踞台阶之上的人马顿时愣住了，从这个角度，余梦洲只能看到他身边燃着一盏照彻周身的闪亮水晶灯，但那光芒却无法抵达地面——书房的地板，浑如一片浮动的漆黑海水。
他夹着枕头，走过去问：“还在忙工作吗？”
法尔刻眨眨眼睛，他看了看地下，又看了看余梦洲，呆了半天，才说：“啊、啊。”
“啊就啊，啊啊是什么意思哦。”余梦洲困惑地说，“还有多少？”
“就快了，”法尔刻回答，忽然惊喜地反应过来，“你是在等我吗？我找个地方让你……”
“不用了，”余梦洲看到，他昨天没读完的书还留在法尔刻的桌子上，遂拾起来，用枕头当垫子，靠坐在法尔刻暖和的马肚子边上，“就这样坐吧，你忙完了叫我。”
他靠了一会，就开始坐没坐相，歪七扭八起来，从小没人替他纠正坐姿，这个坏毛病也就留到了现在。
余梦洲先是无意识地拿手指绕着人马的皮毛，片刻后，又枕在了法尔刻的腹部，再过了一会，他觉得一只手拿书比较费劲，索性调转方向，将两条腿搭在马背上，躺着翻书。
无论他如何扭来扭去，法尔刻都不为所动，只有蛇尾巴比较兴奋，还蜿蜒着去缠绕余梦洲的小腿，顺着往上游动。
再过二十分钟，余梦洲翻了个身，选择侧卧，总觉得有目光正若有若无地跟随自己。他狐疑地按下书页，往下面一看——
十几双躲躲闪闪，但确实存在的各色眼睛，和他正正撞上了。
余梦洲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这么多的恶魔大臣，刚刚就在下面，听着他跟法尔刻随意对白，看着他在法尔刻身体前后毫无形象地颠来倒去……
啊！余梦洲在心里惨叫一声，脚趾快动工，我现在就要挖个防空洞进去躲一百年！
不过，这必须要替他辩解一下，他在走进来的时候，除了法尔刻之外，的确没看到其他任何会呼吸的活物，全是黑压压的一片，堪称鸦雀无声……他现在才意识到，法尔刻那声怔忡的“啊、啊”是什么意思。
“……呵呵，”他若无其事地抽了抽嘴角，“吓我一跳。”
法尔刻放下笔，诧异地问：“怎么了？”
顺着余梦洲的方向，他一偏头，也看到了那片黑乎乎的……现在没有闪烁的眼睛了，没有哪个大臣敢于对上他的目光。
皇帝猛地捏碎了手上的笔。
他的蛇尾一下缠紧了余梦洲的腿，试图流遍他的每一寸肌肤，好不让人窥见。
你们在看他吗？
他的笑容是不是很明亮，眼眸是不是很清澈，他放松又柔软的情态，是不是非常可爱？
……所以，你们在看什么，是在看我的爱侣，还是马群的主人？
背对着余梦洲，法尔刻的眼瞳暴沸出鲜血的颜色，他游曳长舌，面无表情地嘶声说：“滚出去。”
他吐出的音节，比枕头里填充的一片羽絮还轻，落在那些大恶魔的耳朵里，却不啻于震耳欲聋的雷霆。他们来不及叩别，亦无须告罪，一眨眼的功夫，恶魔们惊恐地尖叫着，便化作流动的阴影，心惊肉跳地逃离了自己的死亡。
余梦洲吓了一跳，他爬起来，摸摸法尔刻的脑袋：“你生气了？”
再看着他时，法尔刻又是那个温和沉稳，偶尔眼神呆呆的人马首领了。
“我没有生气，是他们忘了分寸。”法尔刻说，“走吧，今天的议事就到此为止了，我们回去睡觉。”

第99章 暗空保护区（三十四）
一周后,余梦洲正躺在花园里的大树上闭目养神。
这是他最新喜欢的去处，满树茂盛的红叶如火，就像秋日的枫树一样华美。他想清净地躲一会懒时,便会爬到花园的树上小憩半晌。
说起来，人马们在这边的要事也快处理好了,等到了人间，还有的是问题让他愁呢。
……唉，不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连死都死过来了，还怕什么别的麻烦事。
正当余梦洲准备放松身体,打个小小的盹时,却不期然地听见树下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稍微探身,发现是几个宫廷侍女，正站在不远处的花林里，一边给那片美艳葳蕤,形似玫瑰的繁花浇灌鲜血,一边轻声细语地聊着天。
肯定是受了法尔刻的影响,王宫中的侍从,大多沉默寡言,余梦洲从未见过武卫开口,侍女亦在眼上蒙着苍白的薄纱，来去飘渺,恍若一抹游动的幽魂。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侍女们在私下说小话，她们的声音仿佛从深深的山谷中折返而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弥散在空气中的烟雾。
“……可惜不能参加婚礼,”侍女甲遗憾地叹息，“我希望他们能迟一点离开，好让我们有适应新摄政的时间。”
谁，她在说人马们？
余梦洲自觉地竖起耳朵，婚礼又是谁的婚礼？
“王朝的变迁，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侍女乙的嗓音，从风中袅袅地盘旋上升，“只是……你说得对，可惜我们不能参加婚礼。”
所以，到底是谁的婚礼？
余梦洲已经好奇起来了，他悄悄地把脑袋靠过去，试图听见更多。
“逆王在世时，我尚且听说过他每一任王妃的下场。”侍女丙的喉咙里，滚动出连绵的笑声，“他的婚礼上，充满了混乱、血腥、谋杀和淫戏，那可真是一场接一场的盛宴，去往的宾客起码过去一千年，也不会忘记在那享受到的快乐。”
逆王……她们在说安格拉？
余梦洲彻底糊涂了，安格拉早就死的不能再死，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隔着老远，余梦洲似乎看到侍女甲撇了撇嘴。
“莫非你真的相信，我们的皇帝会为他的皇后举办这样的乐宴吗？”她反问，“不可能的，他们的婚礼，场面一定会正经得吓人。他们会宣誓，签订灵魂的契约，相互交换戒指之类的信物……”
余梦洲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哦哦这样啊，原来她们在说法尔刻的婚礼……才怪嘞！法尔刻又要跟谁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鲜血在上啊，”侍女丙有气无力地挥洒着金色长柄勺，用腥红的血液滋养那些美丽到可怕的花朵，“你说得很对，这听得我浑身发痒，而你们居然还感到遗憾？”
“毕竟，我没有见识过那样的婚宴。”侍女甲说。
“我也是。”侍女乙耸耸肩，“而且，另一位主角还是无罪之人。想想看，有多少人类能当上魔域的皇后？”
“……那是因为魔域统共也就诞生了这一位皇帝，”侍女丙冷冰冰的吐槽，“谁当皇后，都是他们族群的第一位。”
——喔！
余梦洲一个后仰，好悬没从树上摔下去，幸亏这棵树枝繁叶茂，到处能当支撑点。
等等等等，朋友们，话可以乱吃，饭不能乱说啊！我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要结婚了，还成了法尔刻的皇后？
这一刻，余梦洲的恐婚症差点就发作了，但想起八卦的另一个主角是法尔刻，他倒奇迹般地支撑了下来，甚至还有了点辩驳的勇气。
再听听她们要说什么，他凶恶地想，听得差不多了，就跳下去一把子辟谣！
“总之，”侍女甲说，“你不能否认，他们之间的互动很甜蜜。”
“没错，”侍女乙轻轻地叹息，“他们的相处模式，总让我想起我的上一个情人……在他死于毒杀之前，我们一直在用含笑的目光凝望对方。”
硬撑了一会，侍女丙也不得不软化下来，承认道：“好吧，确实如此！我还看到皇帝亲吻人类的手指……他看起来可真幸福啊，连尾巴都快要融化了。”
不！余梦洲在心里猛烈反驳，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马和人亲近的模样，它们总是很爱撒娇的！
“前些天，不是还有消息传出来，大臣们在书厅触怒了皇帝，居然没有被当场处死……我想，很大概率，是因为他的人类在身边吧。”
“哈哈，有一次我还看到皇帝亲他的脸颊呢，是偷偷亲的，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其实我也看见了。”
“我也是！”
余梦洲逐渐陷入一个抓狂的状态，书房的事又怎么会传出去？
我没说，法尔刻肯定也不会说，至于那些逃命的恶魔们，跑都跑了，还宣扬自己的丢脸事吗？除非……除非是那些武卫说的！
好啊，真是看不出来，平日全跟闷葫芦一样，私下里，居然拿顶头上司的八卦去讨好同僚的漂亮女孩！
至于偷亲……偷亲，马和骑手亲昵的事，能叫偷亲吗？虽然法尔刻舔我的手和脸，亲我的手和脸，把我抱来抱去，晚上我和他在一张床上睡觉，我也粘在他身上乱滚乱爬，咬他的锁骨、手腕、手指和耳朵……但你们居然凭这些，就怀疑我要和他结婚，这实在是……！
余梦洲气愤的喘息忽然停滞了，他坐直身体，整个人为之一顿。
这实在是……
他的瞳孔开始细微地震动。
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地方，此刻串联起来回想，就像一层乍然被冰雹打破的窗户纸，让一切皆变得明明朗朗、无所遁形。
你们居然凭这些，就怀疑我要和他结婚，这实在是……
……实在是太合理了。
法尔刻是马吗？
是，他当然是。
初遇他的时候，他就是高大的魔马形态，即使当下拥有了人的外表，他也仍然是半人马。
那法尔刻是恶魔吗？
是，他同样是恶魔。
曾几何时，法尔刻就对他说过——“恶魔最善于伪装，只要他们喜欢你，什么模样最能吸引你的注意力，它们就能伪装成什么模样，这是恶魔无法改变的天性”。
余梦洲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只将法尔刻当成马，一匹需要照顾，需要关爱的马，但法尔刻更是恶魔，一位比人类更聪慧，亦比人类更狡诈的恶魔。
他之前竟然从未想过这一点，竟然还把他俩的互动当做稀松平常的玩闹，竟然在旁人点出真相时，还下意识为这种行为的正当性做辩护！
余梦洲抓狂地大叫了一声，他一翻身，就从树上掉了下去。
他脸孔朝下地在草地上躺尸了半天，远处几个侍女早就吓呆了，怔怔地站着不敢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余梦洲猛地跳起来，冲向那三个侍女。
他声势汹汹地跑过去，瞪着侍女，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忽地大声问：“……你们为什么管法尔刻叫皇帝，不用陛下之类的头衔称呼他？！”
侍女甲胆战心惊地说：“因为皇帝……陛下，不喜欢我们这么叫他……”
余梦洲喘着气，喊道：“你们说得没错！我也不喜欢！”
他莫名其妙地问完，又莫名其妙地狂奔着跑远了，留下三名面面相觑，无所适从的侍女。
靠着一腔冲动跑过去，余梦洲却也不知道自己该向旁观群众求证什么，既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其他人再说太多也是无用的。
他本来想直接揪着法尔刻的衣领……算了自己也够不到人马的衣领。总之，他本来想把法尔刻揪出来，再好好跟他问个究竟，但尚存的理智告诉他，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还是不太好看，起码要给彼此留点体面。
余梦洲因此一口气冲到了他们的寝宫……啊呸呸呸，什么他们的寝宫，法尔刻的寝宫！路上还撞见了死恒星和朝圣。
“出什么事了？”朝圣担心地看着他，“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法尔刻的事，”余梦洲劈头盖脸地问，“你知道吗？”
朝圣心里“咯噔”一下。
尽管他已经有预感，明白余梦洲在说什么，然而他已经学乖了，面对人类，不管什么事，先说不知道，把自己摘出去再说。
他无辜地摇摇头，如雪的白发在肩头拂动：“首领，他出什么事了？”
余梦洲咬牙道：“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在骗我？”
哦哟，预感成真了。
朝圣和死恒星交换了一下目光，死恒星立刻说：“我去叫法尔刻过来。”
朝圣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转向余梦洲，歉疚地说：“你先去首领的宫殿等他，好吗？这个时候，我应该陪你的，但是我觉得，如果首领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我们在你眼前转悠，你也会觉得生气……”
余梦洲的气倒是稍微消了一点，他心烦意乱，勉强低声道：“不会迁怒你们的。”
看来是真生气了。
朝圣埋怨法尔刻，决定如果他真哄不好人类，那自己就潜伏在马群里，趁乱狠狠踹他两蹄子。
两位亲王匆匆赶去传唤大祸临头的皇帝，余梦洲则在寝殿内焦躁地踱步。不一会，不光法尔刻跑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十二匹重重叠叠、探头探脑的人马，一如他们当年在山洞里的情形。
“把门关上。”余梦洲说。
法尔刻一声不吭，乖乖地把门关上了。
“你。”余梦洲直面他，开门见山，毫不含糊。
“你是不是篡改了我的认知？”
法尔刻沉默片刻，摇头。
“我没有。”
“是主观的没有，还是客观的没有？”余梦洲又问。
法尔刻踌躇了一下，低声说：“主观的……没有。”
“也就是说，”余梦洲凝视他，“虽然你没有想要这么做，但实际结果已经产生了？是因为我吸收了你的魔力吗？”
法尔刻没有回答，这基本已经等同于默认了。
余梦洲厉声说：“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让我以为这是一件正常的，天爷啊，我们就睡在一张床上，你亲我，抱我，还……还用舌头……”
“舔。”法尔刻适时提醒。
“舔！”余梦洲恶狠狠地说，“还舔！可我居然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我居然还在心里给你辩护，我对自己说啊这都是马匹和骑手之间的爱，这完全不奇怪……不奇怪个鬼啊！”
法尔刻注视着他，目光深邃，眼神复杂。
他突然开口：“既然这样，我还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
“触摸犄角不是建立主仆契约，”法尔刻说，“而是象征激烈的求欢，或者严重的挑衅。你摸了我两次，等同于跟我求欢了两次。”
“……什么？！”
余梦洲快厥过去了，他拼命挥着手，很想现在把自己挥成一只大蝴蝶，然后飞出窗户，再也不来地面。
“可是、可是你告诉我……”
“我骗你，”法尔刻坦白道，“我不想你去摸其它魔马的犄角，但还想你不要觉得尴尬，继续摸我的，所以我骗了你。”
寝殿的沉重大门，猝然被重重地踹了好几下。
余梦洲不可思议地大喊：“你为什么……外面的先安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我不发现，不被其他人点醒，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直到生米煮成熟饭，我和你睡了为止吗？还是说哪怕到时候我跟你睡了，你仍然要继续扭曲我的心理，让我对自己说，屁股开花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法尔刻轻声说：“因为我爱你。”
“就因为你爱……”余梦洲的嘴唇保持着“爱”的口型，张张合合好几下，忽然就卡壳了。
“我说了，你回来的第一天我就说了。”法尔刻平静的神色下，仿佛潜藏着令人心悸的惊涛骇浪，“我爱你，你是我最心爱之人。”
余梦洲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比划着手势，结结巴巴地说：“你不是、辉天使说，你不是……”
“家人和朋友？”法尔刻微微一笑，眸光中却全无笑意，“不是，肯定不是。我对你的灵魂贪求一千遍一万遍，最艰难的时候，我听到你的名字，眼前就出现幻觉；回忆你的面容和声音，心都焦渴得快要炸开……其实，你知道吗？我想过很多遍了。”
他喃喃低语，伸出修长的手指，自胸口划到下腹，一直延伸到马腹的皮毛之间。
“如果我再一次拥有你，”他说，“我应当把身体剖开，从这到那，然后把你整个吞进去，裹起来。这样……我就不至于再失去你。”
余梦洲惊得说不出话，他看到法尔刻的眼神，深暗而茫然，带着令人绝望的爱意。
“难道这是看待家人和朋友的方式吗？”地狱的皇帝笑了起来，“倘若你说是，那我当然不会否决，我从未反对过你的意见。”
“你……你完全可以跟我解释清楚……”余梦洲讷讷地说。
“怎么解释呢？”法尔刻问，“你是如此的，如此的固执啊，爱人。你认定了什么事，那就一定要做到，就像你认定自己是针对安格拉的杀器，哪怕拼尽了凡人的一切，也要让他灰飞烟灭；就像你在循环的梦境中承诺，要带我们一同回到人间，那么即便否决自己的记忆，也要重新回到魔域，回到你做出承诺的马群身边。”
余梦洲转开眼神，弱弱地辩驳：“你不能这么叫我，我又没答应你……”
“那你会答应吗？”法尔刻问，“现在一切都说开了，哪怕我骗你一千句话，我的爱仍然是最诚实的。”
余梦洲束手无策地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床上。
就在前一晚，他们还亲亲密密地依偎在这个巨大的圆巢里。他睡觉不老实，时不时就滚到法尔刻的马肚皮中间，放松下来的马肚子软软的，大半夜，法尔刻不得不醒来好些次，把他往怀里拽，因为这样太容易踢到他……
他喜欢法尔刻吗？
——喜欢，肯定喜欢。这么多年的情谊，和人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他这一生最奇幻、最瑰丽的冒险。
那爱呢，他爱法尔刻吗？
余梦洲很迷惘，说实在的，他从来没对异性或者同性产生过近似“爱”的情绪。但是，他很愿意跟法尔刻一起生活，一起笑闹，一起在床上睡觉，愿意在他工作的时候坐在旁边，毫无形象地乱靠，愿意和他分享世上的好风景，愿意爱护他，给予他自由，即使付出生命也毫不觉得可惜……
他为法尔刻痛彻心扉地流过泪，而法尔刻也为他这么做了，甚至做的比他更多。
“他们说，我们要举办婚礼。”他没头没脑地说，“我们不会举办婚礼的，对吧？婚礼太吓人了。”
“肯定不会。”法尔刻习惯性地遵从，“我们不办婚礼。”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余梦洲在说什么。
法尔刻睁大眼睛，呆呆地凝视他的人类，蛇尾巴亦在激动地发颤。
“先说好，”余梦洲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我还没忘记你蒙我这件事，短时间内不会原谅你！所以这几天我要自己一个人睡，不跟你一块了。”
喜悦的笑容还没完全露出来，法尔刻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门外传来躁动的声响，余梦洲提高声音，强调道：“我说了，我一个人睡！不会跟任何马一块的，死心吧！”
这下，门外也安静了。

第100章 暗空保护区（三十五）
从那天开始,余梦洲便抱着他的枕头，不顾法尔刻可怜兮兮的挽留，单独跑到无人的房间去睡了。
他准备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想法,在这个期间，最好离那个大号的干扰源远一点。
但是,他这么想，其他人马却不肯放过他。
“嘿！”军锋一脑袋顶开门，眼巴巴地瞅着余梦洲，“你真的答应首领了吗？”
余梦洲无奈地看着他。
“第一，”他走过去，敲了一下军锋的脑门,“进门前要先打招呼！”
“哎呀！”
“第二,”余梦洲叹了口气,“我是基于当下看法做出的选择，我愿意跟他一起生活，不代表我能原谅他。你问完了吗？”
军锋支支吾吾地说：“完、完了。但你一定不要忘了他骗过你！一定不能忘！”
余梦洲：？
小墙头草,上次倒戈法尔刻,这次却毫不犹豫地过来讲他的坏话,谁知道又是什么原理？
“知道啦,”他没好气地拍拍军锋的脑袋,“我要睡了,你也快去休息吧。”
送走了军锋，余梦洲抱着枕头,歪歪扭扭地倒回床上。比起皇帝的寝宫，这间卧房的面积要小得多,床榻虽然软软滑滑,但是睡起来,总感觉身体随时可以流到地上，这点上看，可比鸟窝差得远了……
行了，打住！不要再想和法尔刻睡有什么好处了，好不容易有了独处的机会，你该想点更重要的事。
余梦洲将双手垫在脑后，凝视着华丽的床账，上面用金线螺织着漩涡状的星云，钻石就像一滴滴明暗交加的璀璨泪珠，在其间煌煌地滚动。
法尔刻说爱我，那他是什么时候对我有这种感情的，以前他有表现出来过吗？
嗯……看不出来，除了初见的时候凶，他对我一直都挺好的。之前他说，他从来没反对过我的任何意见，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样……无论他是魔马，还是人马，我说什么，他全都点头说是，没有不允许的。
所以，他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我记得很久以前，他还是的魔马模样，就动不动地舔我一下，夸我身上香香的。该不会是那时起就……
啊停停停，停！不要再深究这个问题了，我即便不是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或者无性恋，我也不会是马性恋的！
余梦洲甩甩脑袋，像是要把这个问题从耳朵眼里甩出去。他翻了个身，继续想。
那他为什么会爱上我啊？
我是说，皇帝想找什么样的对象没有，我何德何能，可以让他疯成这样，还惦记我几百年的……
不就是我修蹄子的手艺精湛，为人也善良大方，初见闹得那么难看，后续仍然不计前嫌，愿意为他们斩断枷锁，最后更是拼了一条命，也要让大家摆脱安格拉的魔爪，再加上条顺盘正，长得俊吗？
……等等，这么一想，我都觉得不爱我自己是太说不过去了，哈哈！
余梦洲在心中自吹自擂了一会，又喜滋滋地翻了个身，对着房间的另一边。
好吧，法尔刻爱我的理由是足够充分了，那么关键问题还是出在这里——我爱他吗？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分析起别人的事来头头是道，哪怕是没谈过恋爱的人，都能在感情出问题的好友身上当一回心理分析大师；可一旦事情落到自己头上，马上就抓瞎了，觉得心是一团浆糊，脑子也是一团浆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时此刻，余梦洲正是当局者，而非那个门清的旁观者。
一般来说，爱是幸福、快乐、痛苦、占有欲……等等等等的情绪混合物。这么多年过去，历经了死亡和离别的磨难，法尔刻和他的感情早就缠成了一团乱麻，单纯说爱也不对，单纯说不爱，更不对。
余梦洲正冥思苦想，试图用几百年前在大学尔雅课程上学的半吊子心理知识来剖析一下自己，黑夜如醴，他身后的暗影中，却逐渐沸腾起泥浆般粘稠的泡沫。
每一颗炸开的泡泡里，皆满胀着无数滴溜溜乱转的猩红眼瞳。直到它们发现了目标，便专心致志地固定下来，一心一意地凝望着人类埋在床榻间的背影。
余梦洲突然皱了一下眉头。
灵体的感应能力，可比肉身强了太多倍，有好几次，他可以准确地发现法尔刻在背后的哪个方向看他。就在刚才，他的脊梁猛地窜过一股寒流，令他全身一个激灵。
余梦洲坐起来，不信邪地转头观察情况，唯见这里的黑夜静悄悄，一眼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他狐疑地坐了半晌，发现确实什么都没有，这才重新躺回床上。过了一会，眼球接着从枕边的阴影中无声且小心地浮出，转着看余梦洲的情况。
余梦洲第二次皱起眉头。
“我警告你啊，不许打扰我休息。”他很不高兴地开口，“不管你是谁，只要被我发现了，马上就是榔头伺候，知道了没有？”
听见他的话，眼珠子伤心地颤了颤，溺水般自暴自弃地沉到黑暗里，再也浮不起来了。
少了不知名窥探的骚扰，余梦洲渐渐也不在脑子里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睡意渐渐袭来，他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余梦洲睡到自然醒，习惯性地往法尔刻毛乎乎的马腹下面伸腿，伸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天没在一块睡，并且这几天都不会和他在一块睡，遂将一个自然的伸腿动作，变成了一个不自然的拉筋懒腰。
起床了。
然后……然后他该干什么来着？
过去的早晨，他通常会先在人马暖烘烘的皮毛里徜徉一会，等他缓缓恢复清醒之后，法尔刻再把他驮在背上，慢悠悠地晃去吃早饭——他还没习惯灵体生存状态，需要再用人类的方式生活一段时间，作为过渡。
按照流程，现在就该他像一只软趴趴的小动物一样，在皇帝宽阔的马背上化成一滩，准备去享用美味的早餐……
天啊，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不知不觉中，他居然已经被纵容成这种昏聩的模样了！
警惕人马大打糖衣炮弹牌！
但是仔细思索，他还是在内心的“快乐”标准那栏，划了一个对勾。
余梦洲痛定思痛，他下了决心，不能再让法尔刻用这种手段腐化自己，于是干脆利落地起床，干脆利落地拉开门，干脆利落地……
“——早上好，你已经醒了。”法尔刻站在门前，他换了一身轻便的冕服，银丝掺杂在沉静的蓝黑色之间，有效中和了他过于锋利的轮廓，英俊得令人发指，“因为不知道要对你说多少声抱歉，才能证明我的悔恨，所以我打算从头做起：很抱歉，我骗了你，对不起。”
“去吃早餐吗？”他接着问。
……行吧，明天再痛定思痛，今天先搭个顺风车。
余梦洲爬到法尔刻的马背上，悠闲地说：“我还没原谅你哦。”
“我知道，”人马温和地说，“没关系。”
餐桌上，余梦洲同样控制不住自己看向法尔刻的眼神。
也许，有一个方法，能测出我对他的感情到了哪一步……
他凝神细思。
就用补充魔力举例。想想看，假如其他人马给……挑个人，给那边的侍官补充魔力，我的感觉怎么样？
——还好，不是很排斥……但还是有点排斥。外人可以不要乱摸我家的马吗？自己没有，那就自己养一只去啊。
好，现在，假如法尔刻给那边的侍官补充魔力……
——余梦洲深吸一口气，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不行，光是想象一下，丑恶的愤怒便已然蒙蔽他的双眼！甫一想到法尔刻对一个无名氏亲亲抱抱，还让对方在自己身上随便地咬来咬去，余梦洲的拳头就硬了又硬，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法尔刻卧在旁边，他敏锐地感应到了人类陡然上升的怒气，眼神略有些惊慌，不自然地瞄了对方一下。
难道又发现我在哪骗了他了？
皇帝心虚地自我纠察了一番。
余梦洲不曾察觉对方的心理活动，继续在脑海中换了个例子。
可以了，不用太生气，这只是个不真实的比喻，再想想别的。譬如，就拿一块贴着睡觉，睡醒了再背自己来餐厅这件事来说，假如其他的人马这样对那边的侍官……
——还好，没关系，我仍然是他们的饲养员，仍然像家人一样爱着他们，我相信，旁人是无法超越我们之间的纽带的。
再换成法尔刻，他和那个侍官一块贴着睡觉，睡醒了再背对方来餐厅……
——呃，余梦洲这个火大啊！哪怕知道，旁人无法超越他和法尔刻之间的纽带和牵绊，熊熊烈焰仍然在他心里燃烧起来，不能扑灭，也无法消停。
法尔刻已经开始坐卧难安地深呼吸了。
“对不起？”他试探地小声说，“你生气了吗，我很抱歉……”
“没事，”余梦洲急匆匆地说，“不是因为你。”
而是因为我自己的脑补。
余梦洲确实清醒了，他在内心的“占有欲”那栏，重重打了一个对勾。
午后，他坐在走廊上看书，身后又响起熟悉的马蹄声。
余梦洲转过头，来的正是这些时日不断困扰他的皇帝本尊。
“我一想，就知道你在这里。”法尔刻温柔地笑着，手背在身后，举出一捧馥郁迷人，美艳如血的花朵，递到余梦洲面前，“我听说，人类常有给爱侣赠送红色鲜花的习惯，你喜欢吗？”
余梦洲深思熟虑了片刻，斟酌道：“……这个花是用血养起来的，对吧？”
法尔刻：“……”
法尔刻沉默半晌，飞快将花束往下头一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旁边金瓶中沾着水珠，形如玉兰的白色长茎大花，重新递到余梦洲眼前。
“这个不是。”他诚恳地说。
这下，余梦洲是真的笑了，他接过那又厚又大的花朵，欣赏了一下，也重新将它插回一人高的金瓶中。
“我接受你的花朵，”他佯装矜持地说，“那么，你有什么事吗？”
法尔刻卧在他身边，眼神中，爱意与笑意交加。
“事情都快处理完了。”他说，“很快就能去你的家乡，你高兴吗？”
“真假的？”余梦洲一把合上书，“靠，那我肯定高兴啊！还有大概多久？”
法尔刻回答：“顺利的话，不到一个星期。”
他拉着余梦洲的手，目光明亮，轻柔地磨蹭青年手上的老茧。
“在回去之前，你能原谅我吗？”皇帝悄悄地、可怜地问，“不说当下，你不能在回家以后还冷落我吧，爱人？”
余梦洲咳了一声，他没有把手抽出来，也没有立刻答应法尔刻的请求。
他颇为糊弄地说：“这个嘛，再说吧。”
“可是，我实在不能忍受了。”法尔刻的声音既低且轻，微风柔柔地吹拂，绕过花树和午后的长廊，他们就像在说世上最亲密，最旖旎的小话。
“我的床榻冷得像冰一样，半夜醒来好几次，总要下意识地伸手去找你在哪。我好想你，我想你在我怀里的样子，想你挪到我的肚子下面，在那里缩着睡着的样子……”法尔刻哀哀地央告，“不要对我这么狠心啊，爱人。”
余梦洲脸红了，他完全接受了法尔刻坦率的话语，代价就是连耳朵也烧着了。
“这个、这个嘛……”他结结巴巴，眼神游移，“因为你有前科，所以我觉得，多观察一段时间，还是有必要的……”
“那么魔力？”法尔刻神情殷切地望着他，“我不会再妄图改变你的心意，我不敢了。你……你还是会在我身上进食的，对不对？”
余梦洲凝视着他的眼睛，一时语塞。
在此之前，他就没见过法尔刻求人的样子，高大的人马卧伏在他面前，缠着他的手，恳切而悲伤地看着他……更别提他还有马的眼神！马那种又大又圆，水当当泪汪汪，会说话一样的眼神！
“……你真的不敢了？”余梦洲的内心已然动摇，但表面上还要装出怀疑的态度。
“不敢了，”法尔刻说，“我可以发誓。”
余梦洲轻咳一声，“发誓就不用了，我知道你是说到做到的。”
法尔刻渴盼地对他施以注目，余梦洲思索片刻，忽而狡黠地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甚熟练地与法尔刻慢慢挨近。他的呼吸和人马的呼吸，逐渐交融在一块。
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法尔刻的眼瞳骤然紧缩，他使劲按捺住自己的身体，只是强忍着不动。
那是一个青涩的吻。
非常笨拙，非常生疏，却让人马激动地发抖，一个灵魂能够承受的甜蜜是有极限的，他的心亦要破裂成无数瓣了。
余梦洲含住法尔刻的下唇，魔力便从下至上地让渡了过去。他轻轻地吮吸，用鼻梁摩挲着对方的面颊，不知过了多久，法尔刻炽热的手掌，向上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皇帝的喉咙颤抖，咕噜作响，他在融化与吞噬当中犹豫不决，也在下跪，以及把人类狠狠撞翻在床榻间挣扎激烈。最后，他所能做的唯有奉献，法尔刻用洪流般的魔力淹没了这个吻，同时也准备淹没他的人类。
时间的计量全然无用，昏黄的光线下，他们终于结束了这个吻。
余梦洲气喘吁吁，不知为何，他笑得停不下来。青年的脸孔通红，耳朵通红，就连指节也泛着晕染般的红。
不过，在内心的“幸福”一栏，又一次，他打上了一个对勾。

第101章 暗空保护区（三十六）
法尔刻抵着他的额头,瞳仁涣散，耳鬓厮磨间，他探着湿漉漉的长舌,还想去缠连余梦洲的嘴唇。
“你为什么……为什么笑？”恶魔为他的人类神魂颠倒，将发音在唇齿中碾得支离破碎,嘶哑不堪。
余梦洲很满意这个亲吻的质量，他试图躲开法尔刻的偷亲行为，喘着气笑道：“我只是想到好笑的事……别亲啦，我还没原谅你！”
被拒绝回吻，法尔刻也不沮丧，他贴着人类的颈窝磨蹭,用温热湿润的气息去爱抚对方勃勃跳动的脉搏。
他觉得自己喝醉了,他的思绪在旋转,大脑发麻、身体火烫。可他从来没醉过，原初的魔力创造一切也毁灭一切，哪怕是像熔岩一样质感厚重、触地即燃的魔妖血酒,在他口中,也不过是一层清淡浅薄的雾气。
有时候,法尔刻很感谢发明出“爱”这个字眼的生灵,无论对方是人类、魔鬼,抑或定义万物的神明。爱足以囊括一切磕巴的表白,热烈的情话，以及繁琐累赘的陈述。倘若要他用言语形容自己的感情,即便用尽千万字，法尔刻也没办法形容自己有多想要他,永远不够,无法满足。
他只想抱着余梦洲,抱着他的人类，一直到时间的尽头。那里诸世荒凉、万籁俱寂，唯有他们是两棵相互依偎，紧密缠绕的常青之树。
“起来啦。”余梦洲推推他的脑袋，“天黑了哦。”
“嗯……”法尔刻眷恋地哼出声，他不愿松手，仍然卧在原地。
“还不起来？”余梦洲真觉得自己被什么黏糖陷阱给困住了，“我要敲你的脑袋了哦。”
推推搡搡地缠了半天，法尔刻才抱着余梦洲，慢慢往回走。
真粘人啊，余梦洲心想，下次可不能随便亲他了。
走了半天，法尔刻忽然说：“这是第一次。”
余梦洲不明所以：“啊，第一次。”
“以后多多地亲，习惯了就好了，”人马诚恳地看着他，“到那时候，我就不粘人了。”
余梦洲吃惊：“你读心？”
“我不会读心，”法尔刻说，“但是我会读表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爱人。”
……行，算你厉害。
回去吃了晚餐，既然很快就是回去的时候了，余梦洲也列了个单子，看需不需要带点什么回去。
他心爱的工具箱……唉，虽然早就是破破烂烂，很难修缮了，但还是不能让它客死异乡，带上。
启动资金，承包山头不能没有钱啊，再加上几年过去，也不知道地球的物价通货膨胀成什么样了，钱肯定也得带上。
还有马群的蹄铁，鞍鞯之类的马具就算了，蹄铁是他们说了好久要钉的。人间的金属肯定禁不住魔马的蹄子，必须要在这边做好了再说。
还有什么？
他正在苦苦思索，以太忽然跑过来，问：“人类，你原谅首领了吗？”
“没有，”余梦洲回过神来，“怎么了？”
然后，他看见以太紧张地跺了跺马蹄，转头就跑了。
余梦洲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索性不去理会，继续列清单。
过了一会，血屠夫也跑过来，卧在他跟前问：“马上就要去人间了，你真的没有原谅法尔刻？”
“……我没有？”余梦洲放下笔，“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血屠夫还像他仍然是马时的模样，凝重地吹了下嘴唇。
“没事。”然后就匆匆站起来，跑掉了。
真是怪事。
余梦洲用笔挠挠额头，他们不像是来给法尔刻说情，也不像是来给法尔刻落井下石，这是在干什么？
他本想深究，但有时候，马就是一种有点神经质的动物，他权当这是他们突然的自我了。
又过了一会，灾变也急慌慌地从远处跑过来，余梦洲眼睛眯起，他放下纸和笔，趁灾变卧下跟他说话的时候，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
“怎么回事？”余梦洲先发制马，狐疑地问，“为什么你们都跑来问我法尔刻的事？”
灾变一惊，吓得更结巴了。
“我、我们就是想说，为什么这么长时……时间，你还没原谅首领……”
“时间长吗？”余梦洲不可思议地问，“我跟他把话说开，也就是一天前，才过去二十四小时的事而已。昨天晚上，军锋不是还让我别轻易饶恕法尔刻吗？”
灾变恨铁不成钢，口齿清晰，非常流利地说：“那是他傻！”
余梦洲：“……”
“总而言之，”灾变复述，“我们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不、不打算跟首领……”
“不打算跟他什么？”他说得费劲，余梦洲不由猜测，“跟他谈恋爱？跟他在一起？”
“……不打算跟他立下契约了。”灾变终于流畅地说完了一整句话。
余梦洲：“？”
余梦洲问：“契约，什么契约？”
灾变困惑道：“首领没、没跟你说吗？”
余梦洲嘴角抽了抽，他勉强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怎么了，他需要跟我说什么？”
法尔刻，你要是再当谜语人，我真的非要把你……
“恶魔表达爱、爱的方式，是作用在灵魂上的契约，这是成为伴侣的必要步、步骤。”
“哦，”或许是被“伴侣”之类的柔软字眼缓冲了一下，余梦洲听了这个解释，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他没说。”
灾变浑然不知，首领刚刚又逃过一劫，“所以，我们就担心你、你是不是不跟首领……”
余梦洲觉得好笑，他揉揉灾变的脑袋：“可是，你们担心这个干嘛呢？”
灾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眉眼在金灿灿的灯火中，有种氤氲如墨的温柔。
其实，马群对待余梦洲的态度，在很多方面都是一致的，只要他问，他们就知无不言。但是这个问题，灾变没有回答。
法尔刻是马群的首领，一脉同出的魔马，既是血亲兄弟，也是难以分割的同族。余梦洲和皇帝的契约，变相等同于绑定了整个马群，这意味着他从此不会离开，亦无法再像数百年前那样，抛下所有的人马，自此一去不回头。
灾变不能告诉他这个。
趁着余梦洲松手的机会，他站起来，笑而不语地逃跑了。
余梦洲没能抓住他，不由叹了口气。
真是一群大怪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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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后，回程的日子近在咫尺，大事小事基本都安排妥当了。
颂歌在地心岩浆的最深处拉了一个通道，由法尔刻引导原初的魔力，一路延伸到余梦洲当初掉下来的地方，将赤地犁出了蔓延上百公里的，繁复庞大的阵法纹路。
“我们不能依靠魔域的意志了，”法尔刻冷冷地说，“我信不过它。”
余梦洲问：“那我们只要站在中央的位置，就可以了吗？”
“是的，”法尔刻把他抱起来，“门的结点，就是我们下落在人间的方位。”
十二匹人马吵吵嚷嚷，打打闹闹地奔跑过去，身上倒是没有背什么大包小包——折叠空间，那是以太信手拈来的能力。
地狱的统治者们终于站到了这里，打算彻底离开这个诞造了他们的世界。
“你是怎么说服魔域的？”余梦洲悄声问，“它居然肯放你们离开。”
法尔刻冷笑道：“它不放我们走，到时候两败俱伤，谁也没好处。还不如我们给它挪个位置，让它再造几个老实听话的傀儡来统御此世比较好。”
等到所有人马都站好了位置，颂歌激活法阵，法尔刻释放原初的魔力，朝圣的唇舌则念诵不可解的真言……而余梦洲面前，唯有愈来愈盛的华光。
那光辉驳杂斑斓，远非人眼能够辨认的颜色。天空是流动的涡纹，大地是紊乱的极光，这一刻，世界亦凝固在对冲的乱流中，仿佛万龙升空又堕地，余梦洲必须紧闭上双眼，牢牢抱住法尔刻的身躯，才能稳定住自己的心神。
朝圣颂唱的声音越来越恢宏，犹如十万尊青铜的古钟在旷野上震响，一粒尘土落在地上，也以千万倍的高速迅猛堆积、成长。灰尘凝固磐石，磐石再塑高山，巍峨的高山亦在失控的时间流速中崩塌殆尽，化作一粒微小的尘埃。
诸王身边的结界层层叠叠，早已将余梦洲笼罩了核弹都打不穿的几十层，但他还是能听见那震耳欲聋的声响不住拔高，直至最狂暴、最澎湃的顶峰。
下一秒，朝圣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那么一瞬间，余梦洲的耳边是完全寂静的。
我聋了吗？
他狐疑地在心中问自己，因为这透彻到可怕的寂静，使他的心声都变得无比嘈杂起来。
余梦洲不敢睁眼，他用了些力气，挤了挤法尔刻的腰，想弄出点动静，测试一下他到底有没有聋。
但仍然是一丝声响都没有，法尔刻只是无言地抱紧了他，示意他先不要乱动。
余梦洲将脸埋在人马怀里，这样绝端的寂寥中，他无从度量外界的时间，唯有拿自己的感官当标准。当他在心中默数到第一千百八秒的时候，只觉身后的空间豁然开朗，一股刺骨寒流从背后袭来，立马就被倏然展开的结界弹走了。
“到了。”法尔刻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的家乡。”
“哇！好绿……呃，好蓝啊，”军锋大呼小叫，“那些都是水吗，我可以下去洗澡吗？”
“不行，”亵舌悠闲地说，“我在这里都能嗅到咸味，你想让皮毛打结吗。”
余梦洲来不及狂喜，心里就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什么好蓝，什么好绿，这是可以随便看到的地表风景吗？
他转过头，困惑地四处一探——
头顶就是漆黑如夜的真空，他如今视力大好，甚至能看到远方缓缓漂浮的轨道卫星，而下方……下方则是他亲爱的地球，百分之三十的陆地，百分之七十的海洋，大气晶莹，犹如看似薄脆的玻璃罩。
余梦洲：“……”
余梦洲彻底失语了。
“为什么，”他慢慢地说，“我们会在太空里？”
“空魔世界的个体，很容易就能被带到高魔的世界，譬如魔域，魔域吸纳你，就像你呼吸空气一般轻易。”法尔刻解释道，“但是高魔世界……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个体，来到低魔力浓度，或者空魔力的世界，比一颗蛋，想挤进一根空心的吸管还要艰难。”
“所以，选择域外的落脚点，是最轻松的方案。”颂歌说，“否则我们迁移的时间，还要再拉长几十倍。”
余梦洲叹了口气，好吧，反正异世界都穿越过了，这个宇航员视角，对他也没什么新奇的了。
“去到地球，千万不能跟上面的人啊动物啊起冲突。”他再一次强调叮嘱，“他们真的很脆弱，比我还脆弱……比我脆弱得多的多！说不定你们喷一下气，就把他们点着了……”
“放心吧，”血屠夫做出保证，“你的家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知道分寸。”
……不，你们对自己的家才没有分寸！
“我会看好他们，不会有事的。”法尔刻也安抚他。
在他身后，死恒星和朝圣却在不安分地嘀嘀咕咕。
“凡事不能掉以轻心啊，万一像上次一样出了麻烦事……”
“那就你修改这个世界的重力，我赶个陨石下来，先把这个当做一重保险。”
“行，就这么计划。”
两个惹事精一拍即合，等到余梦洲怀疑地看过来时，两匹人马又飞速晃开，装作谁也不认识谁的无辜模样。
“走吧，”法尔刻说，“你的家在哪里？指个路，我们先过去。”
“不行，”余梦洲想了想，否决了他的建议，“家里太小了，压根装不下你们这么大只的体型……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们可以先找个山林凑合一晚上。”
“可以。”法尔刻转向颂歌，示意他先为马群套几个混淆知觉的法术光环，然后再从大气层降落下去，沿着余梦洲记忆中的方向飞行。
“咦，会飞的铁鸟！”沿途，他们遇到好几架航线不同的飞机，以太立刻好奇地提高速度，绕着机身观察了几圈，“好小的窗户啊……他们是囚徒吗？”
余梦洲喊：“别碰到人家啊！里面也不是囚徒，设计就是这样设计的，快回来！”
辉天使逡巡了一圈天空，十分惊奇：“这个世界的云层里居然没有生灵驻扎，而且云雾都像纱一样稀薄，难怪没法繁衍出天空上的王国……”
“云里有活物驻扎原本就是不符合地球的常识的……”余梦洲心情复杂，“你也快回来，不要想着在这里建国了……”
“死亡，”死恒星深沉地说，“每时每刻地死亡，每时每刻地新生。太平均了，平均到无趣，我很不喜欢这样的……”
法尔刻踢了他一蹄子。
“……我的意思是我很欣赏这样规律的变化波动这么稳定实在是太难得了！”
“真的是空魔世界啊，”颂歌好奇地嗅来嗅去，“地脉里的能量也十分原始。嗯，希望我们的到来不会给这里带去不好的影响……”
“而且有好多灯光，”高耳咂了咂嘴，“至于更多的暗影，则流动在人的心里。”
“大地好、好脆弱哦。”灾变也在新奇地旁观，“只要拉一下那边的月亮，那么多的水，就能淹没沿、沿海的陆地……”
法尔刻又踢了他一蹄子。
“……但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我发誓我不会！”
余梦洲已经没力气挨个纠正这群问题怪马了，待到他们踩上地表，才齐齐地惊叹了一声。
“好软的地，”铁权杖小心地抬起蹄子，“我不会把它踩碎吧……”
亵舌吐出舌头：“空气也太潮湿了。嗯，真是一颗柔软多汁的星球啊。”
“麻烦不要用这种形容果汁软糖的词形容我的家！”余梦洲抓狂，“哪怕是撒哈拉沙漠，对你们来说都很潮湿吧！”
“哈，这里的树也不会咬人！”军锋高兴地蹦蹦跳跳，嚼了一口树上的叶子，“味道还可以？”
又闻到不远处繁茂金桂散发出的甜香，也好奇地跑过去啃了一口。
“这个！这个花闻起来甜，尝着是苦的唉！”
“真的吗？”
“我尝尝。”
“我也来一口。”
转眼间，十二匹人马围着一颗桂花树，嚼得专心致志，不住沉思着点头。
“嗯……神奇。”
“闻着甜丝丝的，为什么吃起来是苦的呢？朝圣，跟它说话，让它变甜。”
“你以为我是什么，糖果许愿机？滚滚滚！”
余梦洲：“……”
法尔刻就站在他身边，面上含着温柔的笑。
“这是一个很好的家乡。”他轻声说，“像你一样。”
余梦洲一边苦恼，一边情不自禁地笑了。
他问：“真的假的啊？”
“真的，”法尔刻认真地点头，“美丽生动，这么柔软的土地，却坚韧得能撑得起魔马的铁蹄……确实和你一模一样。”
余梦洲的脸有点发红，他笑着拉住法尔刻修长的手指，再转向那十二位桂花品鉴专家。
“嗨！”他喊，“快走了，我们得找个地方露营！”
法尔刻降落的地方，就在一处离城市不算太远的山林当中，在周边转一圈，还能发现露营爱好者曾经驻扎过的痕迹。他跳上法尔刻的马背，林中蚊虫绝迹，唯有晚风送来金桂的芬芳，在夜空下流连徜徉。
他忽然想到，上一次离开这里，被魔域吞下去的时候，还是人间的盛夏，而现在，却已是数年后的深秋了。
他摇头微叹，好不容易在心中腾起一点思乡之情，那边立刻有几个大呼小叫的二傻子，从林间提出一头不知是吓得不敢动，还是已然昏过去的小野猪。
“看！我发现了……啊，这是什么生灵？”血屠夫奇怪地问，“我刚一过去，它就倒在地上了。哈哈，身为无智之物，竟也懂得以肉身献祭战争之子，我觉得……”
余梦洲跳起来，就是一个拍在马屁股上的大巴掌。
“这是国家保护动物，快给我放下去！”他抢过那头昏厥的小野猪，“这么小，一看就是还在妈妈身边等着照顾，塞你的牙缝都不够，不许乱抓了！”
血屠夫很委屈，他可怜兮兮地甩了甩尾巴，“哦”了一声。
看到他的惨状，军锋一声不吭，悄悄把手里的大蛇扔到树后面去了。
余梦洲又好气，又好笑，总算在靠近溪流边的位置，找到了一处平坦的空地。
以太将这里的面积又扩大了几倍，从折叠的空间里掏出行军专用的宽大王帐，颂歌也用法术光圈在附近设下凡人免进的结界。
“原来无罪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啊，”七重瞳站在溪边，用手指沾了一点溪水，尝了尝，“到处都很……很干净，很轻盈。”
余梦洲很意外：“哪里干净啦，以前在乡下，晚上还能在天空看到好多星星，跟一条河似的，现在都不行了。”
“不是这个干净，”七重瞳笑道，“不过，你说的这方面，也比魔域要干净很多。我说的干净，指的是罪孽。”
“法尔刻是地狱的皇帝，原初之力的直接体现，你看，他是什么样的外貌？”七重瞳摇摇头，“当他褪去魔力的辉光，你就可以看到，他的皮毛是最深不见底的漆黑，吞噬任何光，湮灭任何色。”
“但这里，”他笑了，“这里也有罪行，不过比起魔域，此世的罪孽充其量只能算灰色，比起漆黑，还差得很远呢。”
“那……你们会习惯吗？”余梦洲踌躇地问。
七重瞳反问：“怎么会不习惯？在墨缸里出生的人，自然也能适应清水。我只担心我们身上的黑，把清水也染成另一个墨缸。”
余梦洲顿了一下，问：“你们会吗？”
七重瞳抬眼看他，他稍微拉下遮眼的绸带，眼瞳浮动着叠加的光辉，便如繁复的火焰。
“只要你在，我们就不会。”他说，“我保证。”
余梦洲欣慰的笑容还未完全绽开，旁边忽然响起诡异的“嘎吱”一声。
他缓缓地转过头去，看到死恒星正专心嚼着一条河溪里捞上来的鱼，见余梦洲正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他愣了一下，把缺了头的鱼身从嘴里扯出来，递给余梦洲。
“吃吗？”他问。
余梦洲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就像一群重量级掠食者，在原来的生态环境下，好歹还有一些可以跟得上他们步伐的下游食物链，虽然懒散，起码还保持着顾盼威严的架势。眼下生态圈进一步降级，他们周围彻底不存在任何威胁了，于是智商也立马跌破到一个全新的最低点……
余梦洲沉默了半天，轻声道：“我不吃，你吃吧。”
我要去找法尔刻，他想，管他原谅不原谅的，周围只有这么一个智商尚存的高地，反正我是必须要好好将他珍惜了。

第102章 暗空保护区（三十七）
“以后要怎么办呢？”余梦洲坐在法尔刻身边,挠了挠头。
法尔刻问：“你是怎么规划的？”
“先找一个靠山的，闲置的养马场，”余梦洲立刻说,“最好能和人居住的地方有点接触，这样方便拉水管和电线,置办家具也不会太麻烦……”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们可以运用一下传送法阵。”法尔刻说，“你找一个适合的地点，我放颂歌和亵舌去打探一下这个世界的情况，然后在你选好的地方，建一个凡人没法看到的家,你觉得怎么样？”
余梦洲略一思索：“好像……听起来挺简单的？”
“本来就没什么难的,”法尔刻伸手,温柔地撩开他的鬓发，“是不是他们太闹了，让你觉得焦心了？”
“其实还好,”余梦洲笑了一下,他看着满山坡乱溜达的人马,“我就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法尔刻讶异地问。
“我怕不能给你们很好的生活,把你们照顾好,”余梦洲坦白地说,“我把你们带过来，你们就是我的责任了,我不能……我不能当一个没良心的马场主。”
法尔刻笑了。
“你真的以为，我们是一群傻瓜？”
“他们,”余梦洲强调,“不包括你,你还好，不算在傻瓜里头。”
“只有在他们觉得安全的地方，他们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法尔刻十足乐意地接受了余梦洲对他肯定，说，“这颗星球的面积是小了一点，但比起地狱，已经算得上是度假天国了。在这里，我们绝不会有不舒服的感觉的，你放心。”
余梦洲笑了：“明天我先去补办一下证件，再去找熟人，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场地……啊，我明白了，原来我头疼的是这个！”
“什么？”
“这么一数，我的身份证得换成有效期二十年的，估计我的银行卡现在也成了睡眠卡，需要再去重新激活，还有我的各种账号，我的手机，我的电话卡……”
他长吁短叹：“真麻烦啊。”
“麻烦吗？”铁权杖挤过来，就像变戏法一样，手上哗啦啦地漏下十几块金币，宛如一阵闪闪发亮的太阳雨，流泻进余梦洲的怀里，“拿去花！”
余梦洲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些金币，“钱是很重要没错，但我们这的流通货币可不是黄金……算了，我明天先拿去换几枚吧。”
“我跟你一块去，”高耳说，“我需要熟悉熟悉人间的环境，刚才大致观察了一下，怎么干什么的都有？我还看到一个在地上画法阵，点蜡烛，想召唤恶魔的。”
“不会吧？”余梦洲很惊奇，“男的女的，真能召唤出恶魔吗？”
“按照人类的年纪，成年男性。”高耳说，“肯定不行的，那点微薄的欲望，连惊惧小妖都没办法吸引，怎么可能把真正的恶魔召唤过来？更何况，除了我们，这个世界哪来的恶魔。”
“哦，”余梦洲放心了，“闹着玩的就好。”
偏过头去，铁权杖怀疑地问高耳：“就这样？除了看，你再没做别的？”
高耳将声音压得更低，确保余梦洲没发听见：“我只是瞥了一眼，那人的法阵就炸了，这倒好，把我慌得跟做贼一样，你还想让我干什么？”
铁权杖想了想，往高耳怀里塞了几个金币。
“人类挺喜欢这个的，万一他知道你炸了个成年男性，你记得拿这个讨好他。”
高耳愣了一下，蓦地生气道：“我带的钱比你多，不用你来送！”
闹了好一阵子，大家才一个挤着一个，在王帐内睡下。
既然回到人间，余梦洲也就没什么再跟法尔刻分着睡的需要了，夜晚宁静，心中的那张表格又适时浮上了思绪的最高层，使他靠着人马的毛皮，忽然有一瞬的出神。
以“身体是诚实的”这个角度看，远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在还没厘清自己对法尔刻的感情之前，就已经愿意奔赴第一线的战场，跟恶魔亲王一对一地单挑……这简直就像一只蚂蚁，敢于去毫不畏惧地对抗发狂的雄象。他到底哪来的勇气，哪来的决心呢？
现在回想一下，会不会在那时，他就对法尔刻……呃，不对，那时候法尔刻尚是魔马，他就算有爱，也不是和现在一样的爱。
仔细思索一下，感情产生变质的契机，估计就是重逢时，法尔刻对自己的自白吧。那一刻，他们的泪水发出共鸣，他的心亦只为了法尔刻而产生疼痛。
以至于后来所有亲密的举动——纵然有人马潜移默化的影响，余梦洲仍然无法否认，它并非全然由于恶魔的诱惑。倘若他不曾为了法尔刻流泪，不曾为他心痛，不曾为他愧疚……没有这些作为基础，他怎么才能对“用嘴巴吸收魔力”这件事接受良好？恐怕再过一百年，这于他而言都是一件天方夜谭的怪事。
那么，余梦洲缩在法尔刻绒绒的马毛上，翻了个身。
在内心想象出来的，关于爱的表格上，他提起笔，点到“痛苦”一栏的后面，划了最后一道对勾。
爱是痛苦，是快乐、幸福和占有欲……凭借余梦洲对“爱”的微末理解，他现在应该可以肯定，他也爱法尔刻了吧？
——当然，肯定没有法尔刻爱他这么激烈又疯狂就是了。
他睡不着觉，皱着眉头不住沉思，人马亦在黑暗中注视他思来想去的模样。
人类在纠结什么，身为天然便能窥视欲望，调弄恶意的魔鬼，他的内心肯定是一清二楚的。
法尔刻微笑起来，黑夜里，他轻轻摸着人类柔软的短发，手掌亦若即若离地挨着对方的后颈。
余梦洲不明白自己待他的感情，没关系；他以为自己的爱是对家人和朋友的爱，没关系；哪怕他从未经历过恋爱关系，不明白自己的取向，仍然没关系，因为这些并不是重点。
重要的是，无罪的纯白心性，很容易让他变成一个执着刚毅的人。在战场上，余梦洲会是无畏无惧的斗士，而在情场上呢？
法尔刻低下头，在他的发顶印下一个满含爱意的吻。
而在情场上，只需要快而坚决地搅乱他的心，让他在混乱无措中靠近自己，那么，他就会慢慢开悟，并且矢志不移地确信——原来他所爱的对象，一直都是名为“法尔刻”的魔马。
“睡吧，”他小声说，“明天你不是还要早起？”
余梦洲含糊地嗯了一声，彻底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也像是解开了一个缠成乱线的疙瘩，很快便安适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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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余梦洲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补办证件。
一个失踪了好几年的人，如今却突然出现，总会有人来盘查一二的。
“我给你一个胸针，”颂歌边说，边将一枚金制的胸针别在余梦洲的衣领上，“它可以混淆智慧生灵的视听和想法，即便感觉到你身上的异常，他们也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更不会特意为难你。”
“……还是改变认知类的法术啊。”余梦洲用指头晃了晃胸针，“唉，好吧，这算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确定好安置的计划，人马们便三三两两地分组，各自准备先去熟悉一下地球的环境。法尔刻陪着余梦洲，高耳同时跟在后面。
有了颂歌的胸针，办起事来果然事半功倍。他的出租屋肯定早就被房东租给别人，户口本自然也不知道去哪了。他唯一能拿出来的，只有工本费和两张大头照，但是戴上胸针，这些居然都不成问题了。
在派出所里，余梦洲抽空看了眼现在的时间，距离他离开的那天，此刻已是过去了四年。
真是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的时间差啊……他在心中唏嘘。
补办好证件，他又用金币换来的钱去买了一部手机，一张电话卡。本来他想给人马们也安排一下人类的科技结晶的，但是法尔刻看了手机屏幕一眼，就亮出了自己锋锐的指甲。
“这个，”他据实相告，“一碰就碎。”
余梦洲只好作罢。
街道上，两匹人马用魔力的屏障遮掩住自己，与街上的行人仿佛身处两个平行时空，他们能畅通无阻地在街上行走，除了地面，路人、栏杆、树木和商铺的顶棚，皆是无法触碰到他们的，余梦洲看着这个场面，只觉得魔幻。
看到街上车水马龙的景象，高耳倒是十分有兴致，他问：“没有魔力，你们这里的座驾跑得倒是很快，是发展出了别的能量体系吗？”
“如果石油和水电算别的能量体系，这么说也没错。”余梦洲回答。
又过了片刻，余梦洲看到街上又卖冰糖葫芦的，于是人手一根，一边吃，一边在惬意地往前走。
法尔刻吃相很好，只是静静地嚼着，并不说话。高耳咬了一颗冰糖草莓，欣赏地点评道：“不错，地狱里的甜食很少见。你们这是什么吃法，甜上加甜？”
余梦洲笑道：“那就算它是甜上加甜吧。”
在大街上逛完一圈，余梦洲望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决定是时候面对他目前最大的问题：找到过去的熟人，把这几年他都在干什么的问题糊弄过去，再接着安置马场的地点。
“走吧，”他做好心理准备，“我得去见一下胡师傅了。”

第103章 暗空保护区（三十八）
对着魔马们,余梦洲解释道：“他算是我的老师，在我入行时帮了我很大的忙，让我少走了好多弯路……我很感谢他。”
法尔刻抓着他的手,像小孩子拉勾一样，轻轻晃了晃。
“那你就去吧。”
“但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我编出来的扯淡理由——因为继承远方富亲戚的遗产而神隐,这过的是什么戏剧人生？当然，我也不想用魔法混淆他的认知，”余梦洲苦恼道，“胡师傅年纪不小了，万一搞出什么事来……”
“你需要什么佐证谎言的道具吗？”高耳问，“有时候,只需要一张纸,谎话就能变成比法则还要刚强的真理。”
“啊,有！”余梦洲绞尽脑汁地想，“我需要一份伪造的遗产继承书，最好再来一个拥有巨额存款的个人账户,再加上……嗯,我想想……”
“豪华的座驾,奢丽的礼服,几个强大英俊的垫脚男仆,再加上一所城堡和广袤的领土？”高耳带着笑意戏谑道。
余梦洲：“……这些就不用了谢谢,我们继承了远方富亲戚遗产的有钱人都是很低调的。”
“再来个随行的管家吗，”法尔刻问,“少爷？”
余梦洲卡壳了半天。
“少爷就……同样不用了！这个称呼太有格调了我们小地方人承受不来……”他磕磕巴巴地说，“管家也不是很用得上,不过保镖倒是可以有！”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不由点点头：“没错,一个随行的保镖，一下就把贪生怕死的暴富小白脸形象立起来了。”
法尔刻看他以这么认真的态度筹划这些，一阵好笑的喜爱之情就涌上心头。他的人类一直这么可爱，而有些时候，他的可爱会跨越一个崭新的峰值，超乎寻常，令恶魔都感到失语。
“那么，我可以当你的保镖。”他清了清嗓子，说。
余梦洲看着他：“你？你要用什么障眼法吗，还是……”
“我可以变成人身。”法尔刻轻描淡写地回答，“只为你。”
纯粹的人类形态，在地狱中象征羸弱和无能，因为任何能够吸收魔力的灵魂，都能在地狱的环境中产生更加锋锐、更加恐怖的变异。拥有撕裂敌人的利爪、层出不穷的獠牙，或者干脆是一团混沌触须的眼球，对魔物来说，皆是司空见惯的增强。
而半人马的形态，则是地狱中独一无二的掌权者外观，既然原初之力选择了魔马作为化身，那么此后所有的地狱生灵，自然无法再选择这个至高无上的进化方向。
皇帝要为了伴侣变成人身了？真是个大新闻啊。
高耳耸耸肩，使坏道：“我们也可以变，问题不大，只看你能不能负担得起十三个保镖了。”
“呃，实在不必了！”余梦洲举起双手，“一个就够了，十三个保镖，简直是怕被受害者家属当街打死的传销人员。”
法尔刻淡淡地瞥了高耳一眼。
暗影之主笑吟吟地将糖葫芦的竹签拈在手上，黑雾流连，竹签也跟着风化裂解成了空中弥散的烟尘，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他们什么都没说，唯有眼神短暂地碰撞了一瞬。
准备好糊弄人专用的文件和巨额户头，法尔刻打了个响指，原初的魔力漆黑如万古不化的长夜，盘旋着重塑了半人马的身躯。
涌动的黑暗中，地狱的君主赤足而立。他完全化成了人身，遮住了犄角，英俊的面容仍然有种魔性的魅力，眼瞳中的猩红亦沉淀了下去，转化成近乎发橙的琥珀色，以至他转动目光时，简直是勾魂夺魄。
余梦洲盯着他好半天，才哽咽道：“你……你怎么这么高？”
这是实话，即便成了人身，法尔刻的身高体型也没有缩减多少。他高大得惊人，余梦洲已经算得上是姿仪秀颀，但还是只能堪堪够到恶魔的胸口，与他壮硕的胸肌面对面。
青年勉力咽了咽喉咙，觉得呼吸都被压迫得无比困难。
“你这样……你这样怎么做保镖？太惹人注目了，我是说，你的体型，你的模样……你走在街上会被人围观的！”
余梦洲的脸正在慢慢地发烫，嘴唇也发干了。他假装不在意地扇了扇风，试图降下小火煎熬般的热度。
“那么，我可以用点……就像你说的，障眼法？”法尔刻一歪头，“这样可以吗？”
余梦洲艰难地转开目光，点点头：“行。”
法尔刻变幻一身人类的常服，按照普通人的视角，他虽然高大，但还未超过人类的常识范畴，只是面容实在引人注目。他乍一从魔力的屏障中踱步出来，街头的诸多目光便如被磁石吸引的碎针，齐齐转向这个方位。
“我们走快点，”余梦洲咳了一声，拉住他的手，“胡师傅的家就在前面的小区，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说，你话越少，他们就越觉得你专业。”
无论他说什么，法尔刻都一概纵容：“好，听你的。”
高耳饶有兴致地跟在后面，权当看好戏。
他们快步穿过人越来越多的街头，已经有好些围观群众拿起手机偷拍了。可惜，余梦洲是灵体，法尔刻是恶魔，天然自带偏转的磁场，因此不管怎么拍摄，电子屏幕上的影像都是模糊不清的。
古往今来，追求美色几乎是刻在绝大多数人类DNA里的本能，眼看围追堵截的人越来越多，就快造成交通堵塞了。幸亏法尔刻自带令人生畏的震慑力，他们一路进到小区，皆是畅通无阻。
“好险！”余梦洲一拿到新式手机，为了熟悉性能，试着拍过几张人马，因此知道他们不能被镜头所捕捉，“幸好拿手机拍不出什么来。”
法尔刻安慰他：“就算用留影水晶，也没办法在上面固定我的面貌的，别担心。”
按照记忆，余梦洲上到楼层，敲了敲胡师傅家的房门，希望这家人还没搬到另一个城市生活……
“谁呀？”门锁微响，一个年轻人将门打开一条空隙，警惕地看着他。
“我找胡师傅，”余梦洲露出笑容，“请问他在家吗？”
高耳悬浮在后面，惊奇地嘀嘀咕咕：“好袖珍的房间，是不是因为人类这个种族就很小，所以只用这么小的房子就够了？”
余梦洲来不及理会高耳的问题，年轻人“哦”了一声，扭头喊：“爸！有人找！”
卧室里立刻响起中气十足的声音：“知道咧，你先招呼客人！”
余梦洲明白了：“你是胡师傅的大儿子，对吧？”
“对，”年轻人一点头，打开房门，“你先进来坐，家里乱，多担……”
这时，他才看到余梦洲身后伪装成人的恶魔，目瞪口呆之下，那个“待”字便悄无声息地熄灭在了舌尖。
“爸，有神仙，”他喃喃道，“你快出来……”
胡师傅扶着门，一抬头，顿时也愣住了。
“小余？！”他提高嗓门，脸色白得像见了鬼——或者说就是见了鬼，“你、你你你，你没出事情啊？！”
几年不见，他多了点白头发，口音也没有以前那么厚重了，余梦洲一直很看重这个亦师亦父的前辈，急忙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法尔刻就在后面，随意地扫了一眼这间房屋的结构。
“我还用进去么？”高耳呲牙咧嘴的，“我都能穿过他们的天花板，看到上层楼的住户在干嘛了。”
“去找找其他兄弟，”法尔刻嘴唇不动，“亵舌估计会需要你的帮助。”
“那你在这陪着人类，”高耳逐渐化作黑雾翻滚的漩涡，“事情完了，我们会回王帐集合的。”
“你不知道啊，我那时候还去报警咧！”胡师傅痛心疾首地摇头，泪花子直甩，“就连警察也没查出什么，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你到底去哪里啦，一走几年，也没个音讯儿！”
魔域亲自动手，要我下地狱去单杀恶魔亲王，这个警察确实是查不出来的……
这时候，胡师傅也看到门口站着个黑衣的男人了，即便激动得差点咬着舌头，他还是被恶魔的容色惊了一下。
“天爷嘞，这好小伙，真俊啊！快进来坐进来坐！”胡师傅转头看向余梦洲，“这位是……”
“我的保镖，”余梦洲总算抓住机会，立刻从容介绍，“保镖。”
胡师傅眉头一皱，觉得此事必不简单。
“保镖？”
余梦洲吸了口气，在心中祈祷，希望那些天天跟他混在一块的恶魔，可以赐予他瞎扯淡不眨眼的能力。
“没错！”他说，“他是我雇的保镖，我消失了这几年，也是因为……”
顶着胡师傅“天爷嘞你没开玩笑吧”的眼神，余梦洲硬着头皮乱扯：“是我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去世了，辈分应该算是我的姑老爷。他在国外挣下一份丰厚的家业，却没有人来继承，呃，然后他的律师找到了我，希望我能、能达到遗嘱上的要求……”
脸上烧得厉害，实在扯不下去了，他急着掏那份伪造的遗书来给替自己说话，法尔刻适时递上，余梦洲赶紧抓过，给胡师傅看。
“喏！这就是那个遗产继承书……我，嗯，现在我挺有钱了，胡师傅。”
“天爷嘞，天爷嘞……”望着这份正儿八经的文件，胡师傅只会感叹了，冲动之下，他脱口而出：“小余啊，现在你可是能建起来真正的迪士尼城堡了！”
余梦洲：“？”
胡师傅自知失言，咳了一声，遮掩道：“啊不，咱们不讲那些乱七八糟的。知道你没事，人很好，还活着，我就很开心了！这些年啊，我再没见过一个比你还有天赋的年轻人，一想到你是在哪失踪了，我这个可惜，就甭提了……”
“是的，我也很感谢您，”余梦洲真诚地说，“而且，我今天来，除了报平安，还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你说，尽管说。”
“您知不知道，哪有急着出售的马场？最好是靠着山，僻静一点，能稍微挨着人就行。”余梦洲问，“当然，我不做生意，我这人没什么赚钱的志向，就是觉得，我可以提前开始养老了，所以……”
胡师傅恍然：“养几匹小马，几头小牛，是吧！你说过，我记得，你跟我讲过的。”
法尔刻默不作声地听着。
“钱也不是问题，”余梦洲补充，“只要条件好，地段合适，我就收。”
“那你来得巧。”胡师傅略一思索，起身进到房间里，从电话本上撕下一页递给他，“你去跟这个人谈，他在隔壁县。你知道隔壁县挨着山，那上头的紫苜蓿可长得好……”
“啊，我知道。”余梦洲被勾起了遥远的回忆，“前些年就听有人要在那建马场，建好了吗？”
胡师傅好笑地摇头：“建是建了，可惜运势不行，刚整起来，老板家里就出了事。你要去收，一准行！”
对胡师傅来说，余梦洲只是四年前失踪的要好后辈，但对余梦洲而言，这确确实实是阔别了数百年之久的故人。他在太久之后回到家乡，还能和胡师傅面对面地交谈、说笑，就像吃了一个能够分清虚实幻境的定心丸，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解决了这件大事，胡师傅又热情地挽留他们吃饭，没过多久，他的妻子也从游乐园带着小女儿回家了，见到余梦洲，又是好一阵激动。
这家人老来得女，全家都非常宠最小的丫头，小姑娘羞涩地抱着妈妈的手臂，愣愣地看着法尔刻，忽然说：“王子……”
法尔刻一偏头，好奇地看着这个人类幼崽。
“……恶魔王子。”小姑娘一下笑起来，“恶魔王子！”
余梦洲吓了一跳，都说小孩子眼睛灵，这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吧？
他急忙抱起这个小不点，轻柔地哄道：“哪有恶魔王子呢？你是不是看错啦？”
小姑娘接着转向余梦洲，嘿嘿笑道：“公主。”
余梦洲傻眼了。
法尔刻低下头，笑得肩膀不住抖动，只是不敢让余梦洲瞧见。
临走前，法尔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交给了这家的女主人。
“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他说，“多谢你们这些年对梦洲的照顾，他是好人，你们也是。”
这个口吻，不像保镖，反而像是身边的什么人……
一家人十分纳闷，然而碍于法尔刻身上那股让人无法开口反驳的气质，唯有点头道谢，也不能像平日的人情往来一样推拒。
待到送别了余梦洲，这家人打开盒子一看——一枚春杏大小的红宝石，便如一汪滟潋沉郁的心头赤血，迸溅着令人心悸的美丽晶光。
“……天爷嘞。”胡师傅喃喃地说。
走在路灯下，余梦洲问：“最后你给他们送了什么？”
法尔刻回答：“是一颗不贵重，不轻率，人类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的纯净物质。”
余梦洲猜测：“钻石？”
“我不知道什么是钻石。”魔域的皇帝装傻，“重要的是，他们在你需要的时候关照了你，这让我觉得很高兴……就好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仍然不是一个孤立无援的人。”
余梦洲在路灯下头站定了。
“亲一个？”他学着法尔刻的样子，偏着脑袋问。
路灯的光圈朦胧，有种使人醉醺醺的昏黄，清澈的月光也微微地漾着。法尔刻抱着他，将灼热的嘴唇贴上他的前额，继而缓缓下移，一个接一个的吻，持续落在他的额心、眼角、面颊、鼻梁……最后，他温柔地含住青年的下唇，轻轻地吮吸他的舌尖。
这是一个缠绵且无声的亲吻，他们什么都没说，无尽的言语，却又在交融的呼吸中叙尽了。
.
三周后。
“喂，以太，把你这个蓝的像屎的领域挪远点！”血屠夫暴躁咆哮，“难道我长得像马桶吗？！”
“像。”以太懒洋洋地说。
“……我杀了你！”
“高耳，这边好像还差了一点……哦哦，行。”
“图书室不是摆在这里的吧？”
“管它是不是，我就要摆在这里，我高兴。”
“人类的房间设到哪？”
“……肯定是每个宫室设一个，这还需要问！”
余梦洲嘴角抽动，十分无语地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
“你们……这是把地狱的王宫带过来了？”
一周前，亵舌作为掌管财务大权的代表，将他们带来的黄金珠宝兑换了一小部分人类货币，先作为日常开销的资金，去和马场的原主人谈了下转让的价格。
实际谈判的时间，连五分钟都用不到，要不是余梦洲说随对方开价，亵舌不光要白拿白占，还能让对面再倒贴给他一座山头。
拿下了作为家园的场地，接下来就是颂歌和以太的工作了。
颂歌刻画了覆盖一整条山脉的阵术，用来遮蔽恶魔的行踪。以太则从地脉的能量中抽出分支，建立了一个有效的小循环，可以稳固地延展空间。
再这之后，人马们就开始像拼乐高一样，一块块地把魔域的王宫拼凑了出来。
“只是一座小宫殿，”法尔刻说，“够我们住就行了。”
余梦洲觉得很无力，这么看，宽阔的养马场只是冰山一角，承担的作用，唯有担当真正住处的入口。
“下午，我挑的小马驹和小牛犊就到了，”他嘱咐，“你们可不要使坏欺负它们啊。”
赤着上身干活的人马齐齐一顿，接着，异口同声地回答：“知道了！”
你们知道了才有鬼。
余梦洲不放心，他买了三头小马，三头小牛，再多的他也照顾不过来，还得时刻警惕这些破坏力超强的魔星欺负不会说话的小动物。
等到运输车到来，他指挥着半大的马驹和牛犊依次下车，在谢过司机师傅之后，一扭头，便看到一堆恶魔，围着六只瑟瑟发抖的小牛和小马虎视眈眈。
余梦洲：“……”
军锋嗤之以鼻：“切，这不就是没有角的马，有角但是长得不像马的马……”
朝圣嘟嘟囔囔：“一看就是不受宠不受宠不受宠……”
“胖、胖嘟嘟的，”灾变拿指节小心地戳戳小牛屁股，“好养活吗？”
辉天使沉吟：“应该好养活吧？好歹是马。”
马驹害怕地喷着气，小牛亦慌乱地反刍着，在嘴里嚼嚼嚼，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四处寻求救援。
“不许再围着了！”余梦洲赶开这些不怀好意的人马，将恐惧的小动物搂在怀里，“以后你们也是它们的长辈，要好好照顾它们，知道吗？”
真是好大的威胁！
看见余梦洲的表态，还有他爱怜地搂着幼崽的模样，人马心中无不警铃大作，纷纷想起他刚来魔域时，是如何怜惜地抚摸他们的皮毛，和他们说“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现在，说话的人还是以前那个人，被说的对象却不是他们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物是人非”吗！
人马们嫉妒的眼珠子都要绿了，尤其看到几头马驹抖着嘴皮子，赶着去舔余梦洲脸颊的场景，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有力使不出的困境。
吃过晚饭，法尔刻来找余梦洲了。
余梦洲正在马厩里，准备为小马在地上铺一层干草，法尔刻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上的活，开始替他干。
他仍然保持着人的形态，在这里，用两条腿走路，总比庞大的马身要来的方便。
“怎么啦？”养老的目标进一步达成，余梦洲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问。
“嗯，他们不太高兴。”法尔刻动作麻利地铺好干草，小马们挤在角落里，怯怯地不敢看他，“你知道，就是……”
“不高兴？”余梦洲很惊讶，“为什么，是因为这些小动物吗？”
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地狱的君主注视他，眼中有笑意波动。
“是的，”法尔刻说，“他们担心你，害怕你会为此冷落大家。”
“我不会。”余梦洲急忙保证，“我真的不会，家人和宠物是不一样的，虽然说宠物也是另一种家人，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茅塞顿开：“是不是我买这些小东西买得太着急，所以他们以为，我厌倦和他们相处了？”
法尔刻点点头：“有点这个意思。”
余梦洲十分懊丧：“唉，我肯定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如果你们不好融入这个世界，不适应这里的环境，那我们一起养点小宠物，大家齐心协力来照顾它们，这就等于有了牵挂，不是和这片土地毫无关联的状态了。小动物不光是我一个人养，而是大家一起来养的，就连买它们的钱，我用的也不都是你们的钱吗！”
“我知道，我知道，”法尔刻连忙抱住他，安慰地摩挲他的肩头，“我明白你的想法，只是你也清楚，他们心里是有点小孩子气的。我去和他们沟通，好不好？”
余梦洲闷闷不乐，道：“不用了，我去和大家解释，总不能让你在中间当传话筒。”
法尔刻问：“去睡觉？”
“今天是它们来的第一天，”余梦洲转头望着小马，“我得在这边守着，看看适应情况怎么样。”
“那我和你一块守。”法尔刻亲了亲他的嘴唇。
干草的芳香在空气中酝酿，望着对方只倒映着自己的眼眸，余梦洲的眸光亮亮的，不由地笑了。

第104章 暗空保护区（三十九）
一转眼,金秋已过，寒凉的冬天接踵而至。
因为小动物们受不得凉，余梦洲便在宫室外围辟出一个隔间,布置好一个干净的恒温空间，又买来御寒的小衣服,给小马和小牛套在身上。
小牛睁着纯良的大眼睛，轻柔地舔舐余梦洲的手，小马在旁边，同时活泼地跳着跑来跑去。
相较于恶魔，它们的智力毕竟有限，但动物皆是有灵性的,它们敏锐地感觉到,比起那十三个气息恐怖,一个眼神就能吓得它们瑟瑟发抖的可怕存在，这个可爱可亲的饲养员，才是这片领地真正的主人。
刚来的那个月,小马驹只能恐惧地站着睡,小牛也睡得不安稳,一有风吹草动,就滚起来大声哞哞。慢慢的,小动物适应了那十三个不甚友善,却绝不会伤害它们，还得给它们端饭倒水的强大生物。有时候,看到人马进来更换草垫，小牛的脑袋都不抬,小马仅是懒懒地抬一下头,然后倒下继续睡。
“还躺草垫子！”军锋左看右看,确定余梦洲不在，遂放心大声地阴阳怪气，“我以前都没草垫子躺！”
小马依然打着呼噜，小牛慢吞吞地嚼嚼，温和憨厚地眨巴大眼睛。
军锋吐出舌头，试图用眼神中的凶光，吓一吓这些胆子比身体还肥的小东西。很可惜，在余梦洲敲脑袋、扭耳朵的教训下，亲王们早就失去了身为地狱统治者的威严，小牛和小马无动于衷，只是换了个姿势，睡得更香。
军锋气得翻白眼，他不轻不重地揍了一下小马屁股，“起来！吃得肥肥的，小心哪天被野兽叼走！”
等他换完干草，以太睡眼朦胧地过来了。
“你来干什么？”军锋问。
以太看到憨憨小牛，不由眼睛一亮，随意挑了一只看起来顺手的，抱起来就走了。
“我来拿暖手宝，”以太说，“一会去看电影。”
冬天到了，伴随着雪花和寒风，以及窗棱屋檐上的冰锥，大山里的气温，总比城市还要再低一些。
以太就是不喜欢冬天的魔马之一，因为在冰冷的空气里呼吸，会让他的鼻子痒痒的。这种情况下，“活牛暖手宝”就尤为受欢迎，因为牛的性格沉静，抱在手上，不会像小马一样乱动。
“今天看什么？”
以太想了想，回答：“指环王双塔奇兵，第二部 。”
“我马上到！”
既然定居了下来，余梦洲便拉起电线和网线，疯狂购置电子产品。他们将议会厅的长桌和金椅挪开，加厚了脚下的地毯。余梦洲还买了许多颜色素淡，造型可爱的矮桌，定制了许多超大型的懒人沙发，用枕头和柔软的羽绒被，搭建起一个超级大的枕头堡垒。
前面就是电影投屏，旁边则是零食贮藏室，十三种不同的口味一应俱全。颂歌还研究出以魔力为动能的悬浮平台，一块看电影的时候，起都不用起，伸手就能够到饮料。
余梦洲完全实现了他当时的设想：和魔马们回到人间，并且给它们安利人类创造的精神食粮。
这其中，法尔刻、颂歌、亵舌和铁权杖喜欢看书，他们偏重文学性较强的名著；
七重瞳热衷于上全球的学术网站，并且非常喜欢模仿人类的口吻，撰写一些研究项目十分诡异的论文。余梦洲也不知道他这个爱好是打哪来的，只好告诫他不许扰乱人类的学术交流；
血屠夫、军锋、以太和高耳，则是狂热的3A游戏爱好者。各个平台的账号，各个型号的游戏主机，互联网兴起这些年的现象级大作，他们通通收了个遍。以至从游戏房出来，见到余梦洲的第一句话，就是鬼鬼祟祟的“我能把xx游戏公司的主创灵魂勾来看看吗他们好几年没出续作了恶魔很担心他们”，然后被余梦洲各敲一下脑袋；
剩下辉天使、死恒星、朝圣和灾变，皆对电影艺术称道不已。地狱也有戏剧，但地狱的戏剧都是真实的，死亡、流血、阴谋和战争，全是切实发生，并且为了给高位者观赏而存在。他们因此对虚拟事虚拟毕的创作十分欣赏，觉得这十分注重可恶循环发展的规律。
简而言之，那就是大恶魔们全玩疯了。
“炸鸡！”
“有了。”
“啤酒！”
“有了，可乐和气泡水也有了。”
“我要喝烧仙草芋泥啵啵四季春奶盖奶茶！”
“……没有，滚出去自己买。”
一切准备就绪，余梦洲窝在法尔刻怀里，眼前的大屏幕上放着自己最喜欢，并且看了无数遍的系列电影，身边是他今后要共度余生的家人……
陷进了毛绒绒的热度，他握着法尔刻的手指，听着身后缓慢而沉重的心跳，以及熟悉的背景音乐以及对白，眼皮渐渐沉重，最终，他安适地闭上眼睛，靠在爱侣的身上，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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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以太和颂歌根据空间魔法的特性，研究出定点传送门。前脚迈出马舍的门，后脚就能落在另一个城市的地铁站里。依据这个魔法，生活的便利性再一次大大提高。
余梦洲开始领着他们天南地北地到处乱跑。无论多么奇诡瑰丽的风景，魔域中都能得到重现，但是无害的人文环境，热热闹闹的街市商贩，平和相处的当地居民，却是地狱里无论如何见不到的稀有场面。
他们看遍了天空的繁星，苍茫的绿原，宽广的瀑布拥有雷霆的轰鸣之声，溶洞下的钟乳石，带着冰霜和玉石的颜色。
“这个可以吃吗？”死恒星掰下一小块钟乳石，放进嘴里，“嗯，没味道，但是脆脆的。”
“不要破坏自然环境啊！”余梦洲赶忙制止，“你们也不许吃！”
他们还走过一望无际的金黄沙漠，为了好玩，每匹人马的脖颈上都系了一个叮铃作响的驼铃，余梦洲则扮演古老的押运人，在席卷的沙尘暴里捂着头脸，喘不上来气地大笑。
他们同样下过海洋，因为地心岩浆的魔马不识水性，导致海底掀起了一场滑稽的大乱斗。每个恶魔都抢着戳破对方的空气泡泡，致力于让亲兄弟展露溺水的丑态。
最后，他们走上最高旷的雪山，那里的住民有着天然通红的脸膛，经幡在风雪中犹如跳动的火焰。法尔刻好奇地拿起一支转经筒，珊瑚的珠坠赤红开裂，就像沉甸甸的一滴泪。
“这是干什么用的？”他转了一圈，“用来锻炼手臂吗？”
余梦洲笑道：“这是转经筒，转一遍，念一遍六字真言，起到的是祈福的作用。”
他接过来，轻轻地晃了一下：“这里的人们相信，转动一周，等同于念诵一遍《大藏经》；转动千万周，就可以使六道众生脱离苦海……”
“这有用吗？”恶魔纳闷地看着，有股微小的念力，从转经筒上飞散向远方，“好像没什么用。”
“有用无用，对于人来说，只在信与不信的一念之间。”余梦洲笑了，“因为这一生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刻，总有吃苦受累，亲友挚爱远去的时刻，转一转这个，无非是求得心理安慰罢了。”
法尔刻若有所思地颔首，还没说话，身后就呼啸而至一个大雪球，他瞬间移出数步，躲过了。
“啊，没打中。”血屠夫说。
身后顿时响起一片嫌弃的嘘声。
法尔刻低头看着雪球的残骸，无言地捞起袖子。
“打雪仗是吧，来。”
最后的最后，余梦洲扯着若干浑身雪片粘连，满头满脸冰霜，差点引发大型雪崩的恶魔，走进度假专用的王帐，挨个擦脸拍雪，在帐篷中央烧起咕嘟嘟的热水。
“都去给我切肉！”他不客气地说，“晚上我要喝胡萝卜羊肉汤。”
人马们立刻老老实实地齐声回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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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人间的第三年，余梦洲总算可以安定下来，跟心里已经等得焦躁欲绝，但表面仍然淡定从容的地狱皇帝，结为了灵魂相契的伴侣。
被原初的魔力滋养了许多年，余梦洲早就不是一开始那个熬了几天就会头晕眼花的灵体了，他的生命将与地狱的君王紧密相连，从此不再分割。
结束了起誓、交换戒指、相互拥吻的阶段，他们的新婚之夜持续了……持续了余梦洲数也数不清楚的好多天。
正如法尔刻所承诺的那样：他急不可耐地、彻彻底底地喂养了他的人类，将青年紧窄的腰腹，培育出了怀胎一般的饱胀弧度。
数日后，完全清醒的余梦洲又有好几天没跟皇帝说话。不光是因为气得脑仁疼——他崩溃地哭了太久，导致嗓子全哑，并且，即便想对他的丈夫翻个白眼，那动作也做不出来了。
嗯，翻不出来的原理，大约和嗓子哑的原理一样吧。
魔域的皇帝高兴至极，他快乐地摇着尾巴，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称呼余梦洲为他挚爱的伴侣；马群同样挺开心，因为余梦洲终于被他们彻底套牢，再不能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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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流逝，春日的落花覆盖冬雪融化的溪水，北风亦垂落枝头瑟缩的金叶。
世界逐渐前进，每一分每一秒，光阴不曾为谁而停留，但余梦洲的脸孔上，却看不见丝毫老去的痕迹——他死去日久，早已脱离了肉身凡胎。
他的证件一换再换，走到熟悉的人前，都需要用幻术遮蔽他仍旧年轻的容颜体态。余梦洲终究明白了长生的漫长和孤寂，倘若没有与法尔刻相爱的灵魂作为支撑，没有这么多十年如一日的闹腾马群，纵然年华不老，他也一定会枯竭着衰亡在不知名的角落。
许多年后，胡师傅和他的妻子相继离世，他们的女儿，亦从当时那个懵懂笑喊王子公主的小姑娘，长大成为泪水克制的成熟女性。
在葬礼上，余梦洲一次又一次地送花。其实到后来，胡师傅对他和法尔刻的关系已是心知肚明，但老人看得很开，他仅是劝余梦洲，爱上谁都不要紧，千万要给自己留下退路，你这么有钱，可不能被小白脸哄两句，就把钱都卷走了。
余梦洲听了，心里实在是哭笑不得，急忙辩解我和他是真爱，早结婚了，不是随随便便将就的！
但他感激胡师傅，在偏见和异样目光仍然存在的时代，胡师傅的谏言可谓跨越了性别和世俗的隔阂，他只关心余梦洲这个人，而非他爱上了哪个同性或异性。
就这样，他送走了一个又一个老朋友，又过了一些年头，昔日的小牛和小马，亦变成了走不动路的老牛和老马。
其实，它们就算是非常长寿的动物了。牛的寿命要比马短暂了将近二十年，在余梦洲这里，没有天敌，吃喝无忧，更兼有魔力浸润，第一头牛离开的时候，它已经活了四十二年，一个惊人的，足以打破世界纪录和人类常识的数字。
余梦洲不是没有想过办法，想要延长它们的寿命，但颂歌犹豫地告诉他，按照恶魔的方法，只会徒劳地增加它们的痛苦。
余梦洲胡乱地点头，他放弃了，人马们对他知无不言，只要他想，他们就一定会满足他的愿望。既然颂歌都这么说，他明白，自己唯有松手。
最后一头小牛离世时，以太抱着它的身体，沉默了很久很久。
“它睡着了。”他说，“没事的，它睡着了。”
剩下的马匹，他们更加悉心地照料，即便是军锋也不敢逗着它们尽情跑跳。八十五年后的夜晚，林间寂寂，萤火虫静谧地飞舞，宛如天上降下来的星光。
他们送走了最后一匹小马。
埋在法尔刻怀里，余梦洲哑声问：“……你也是这样吗？”
法尔刻紧紧抱着他，柔声问：“也是什么？”
“我死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还是说，比我现在还难受得多？”
法尔刻想了想，低声回答：“痛苦没有比较的意义，假如真的要说，我只是心脏的体积比你更大，所以碎得也比你更多。”
余梦洲无声地流着泪，他同样抱紧了丈夫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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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年过去，人马们在地球上蹓蹓跶跶，尽情享受没有宫廷政治，没有勾心斗角和漫长战争的假期。乐不思蜀的皇帝和亲王们好不容易良心发现，想起来，又重回了一趟魔域。
两边巨大的时间差，使得魔域距他们离开时，又一次大大变样。几名摄政绵延迭代，自立为王，分裂了地狱的无限疆土，编织者亦长眠于他的领地上，成为了一个难得寿终正寝的大恶魔。
“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朝圣梳理着他丰盈的白发，“这不还是老样子吗，你死我活，你争我夺的。”
七重瞳耸耸肩：“还不到第十四匹魔马降生的时候，乱就乱着吧。”
灾变兴奋地说：“但这不、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可、可以跨界旅行了！”
“没错！颂歌，快上！”
自从设计出了魔域到人间的传送法阵之后，颂歌又再接再厉，继续在跨世界传送的造诣上有了长足的进步。于是大家纷纷决定，以魔域作为中转站，到各个时空去游览一圈，而这也是法尔刻为了缓解爱侣失去宠物的悲痛之情，所做的第一选择。
新奇的景色和世界背景，总能让人忘记一部分先前的哀伤。
“准备好了吗？”他握住余梦洲的手，亲亲他的额头，“我们要去别的世界看看了。”
余梦洲紧张地呼吸着，他笑了起来，回握伴侣的手指，重重地点头：“好了，出发吧！”
远方是无垠的大海，以及比无垠更加宽广的天空。在人马们兴高采烈地叫嚷声中，法尔刻替他遮挡住过于刺目的光辉，一跃而起，坠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或许，对于余梦洲来说，爱和冒险的生活，这才刚刚拉开一角的帷幕。

第105章 乌托邦（一）
【警告,航行时速已达临界终点，动力能源即将枯竭，现启用最优方案：正在为您定位跃迁坐标。】
驾驶舱里,警示的红光紧急闪烁，将一片残破的金属内壁闪耀出模糊的光与色。
【跃迁坐标找寻失败,经检测，有强级棱镜力场干扰。机身损坏超过35%、35.6%、36%……】
“……闭嘴，”驾驶位上的青年蠕动苍白的嘴唇，前胸的衣料完全被鲜血浸湿，只是依靠黑色作战服的全包脖颈式设计，才能勉强支撑着头颅,“找寻力场薄弱点,准备突破！”
他的左臂已经软软地垂在了身侧,随着机身的颠簸不受控地摇晃，唯有染血的右手还牢牢按在驾驶舱的处理核心上，青筋凸起,肌肉紧绷,随时等待着出击。
【突破力场需要耗费飞船现有60%的能量储备,能量炮塔的后座力将会进一步损害船身的完整性,确定要这样做吗？】
“……确定！”又是一阵猛烈的颠簸,青年在溢流的血水中咬紧牙关,咆哮道，“找那个突破点！”
【能量炮塔发射后,飞船将有超过85%的概率解体，救生舱已激活,请驾驶员做好准备。】
宇宙黑暗,真空冰冷无垠。几十艘风暴级巡航舰,便如凶猛捕食的狼群，追逐着一艘小巧灵敏，看起来就像商用级别的朴素飞船，展开了近乎疯狂的火力网进行压制。
倘若被追捕的对象真的仅是一艘商用飞船，那么此刻，它早该安静地支离破碎，化作一摊流散无序的宇宙垃圾了。可那艘小小的飞船，便如轻灵迅捷的雨燕，在狂热的冰雹间矫健穿梭、进退自如。商用飞船的小功率发动机，不但没有拖驾驶者的后腿，反而成为了他炫耀微操技巧的最佳平台。
近乎教科书一般的火力躲避演示，想必任何一所星间学术塔的大导师，都会为了招募这样的人才而绞尽脑汁；任何一支舰队的舰团长，亦要为了他的去留说尽好话，掏空舰队的宝库，来困住他想离开的腿和心。
可惜。
作为追捕者的指挥官冷笑一声，他的遗憾也带着一种落井下石般的快意，仿佛平庸的恶众，偏要为了天才的陨落而感到欣喜。
接着，他便愤怒地拉下通讯系统，厉声道：“为什么还没把叛国贼拿下？！他的胳膊都废了，难道你们还奈何不了他？”
通讯系统中，传出下属着急邀功的辩解：“报告指挥官，叛国贼已经狗急跳墙，打算突破棱镜力场了，他马上就会被自己的飞船炸死！”
“蠢货，皇太子的命令是尽量抓活的！”指挥官勃然大怒，“拦下他！”
但是已经太迟，剧烈的震动中，那艘小小的飞船猝然激射出蓝白色的能量辐光，抵着力场的压力火速闪现，轰然助推至屏障的另一侧。
打出这惊人的一击之后，它居然还没有散架，一个衰微的、晦暗的跃迁虫洞，就开在这艘破烂飞船的下方。
它一头栽了下去，数十艘精锐的巡航舰，同时在下一秒蜂拥而至，紧追不舍地冲进了那个未知的坐标。
【解体程序正在进行，很高兴能在这次旅行中与您相会，祝您一帆风顺。】
太空的时间流速，无法以通用的标准来度量。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黯淡的跃迁虫洞骤然开启，吐出一粒小小的救生舱，在空茫的黑暗里仓皇游离。紧接着，它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引力所攫获，匀速漂向了前端的方向。
在它身后，虫洞继而快速扩张，宛如群聚的鲨鱼，巡航舰凶猛地窜出真空，熟练列阵，虎视眈眈地面对那颗微如尘埃的救生舱。
“抓住他，我们的任务就结束了。”指挥官沉声说，“将叛国贼带回帝国，进行公审！”
他的声线固然沉稳，可内心却充斥着亢奋的景图，满心满眼皆是未来的荣华富贵、步步高升。抓住顾星桥，就等于握住了一把通往帝国权力核心的钥匙，偌大的功勋，偌大的名望……统统会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他。
不过，他盯着不住飘远的救生舱，热切凝视了半晌，突然意识到一个诡异的问题。
——他的下属士官，没有一个听从他的指示。
“报、报告指挥官……”有人瞠目结舌地低语，“那是什么？”
男人的眼珠终于不再锁定漂浮的救生舱，他的瞳孔略微一松，抬眼望去，面前的景象便如一盆寒冷刺骨的雪水，泼得他不由哆嗦了一下。
横贯在远方的，是一艘巨大的舰船……不，这已经不能用巨大来形容了，这就是一个国家，一颗星球！
因为笼罩在外的无色能量场，它的数据无法被巡航舰的AI扫描，但指挥官敢用他的职业经验担保，这艘巨舰的全长必然超过了三十公里，它就像永恒的国境长城，巍峨广袤、不动如山。
然而，纵使气势如此宏大，它的外观倒是极尽皎洁的。珍珠白的涂漆宛若月光，带着金属的斑斓色泽，就像覆盖着素蝰蛇或者雪龙的鳞片。不知多少岁月流逝，那跳动的、活物般的光斑，仍然折射在恒河沙数的无尽舷窗上，仿佛在这艘巨舰内部，尚有数不清的生命忙忙碌碌，为这个悬浮于虚空的国度服务。
可是，指挥官心知肚明，那是不可能的事。
经过了千年之前，被称为“大清洗之战”的星系群歼战之后，人类的科技水平起码倒退三个阶梯不止。现存任何一方的星际势力，都无法再建造出如此恢宏……乃至恢宏到可怖的战舰了。
他们身为皇太子私人豢养的精锐卫队，舰船的等级仅是“风暴”。至于风暴之上的“坤舆”级和“冥河”级，已经是帝国议会才能够调用的战争机器，而目前所听闻的最高级战舰，则来自伽玛星系的联盟国度，它被称之为“群星”，利用它，伽玛星系甚至能够再次激发一颗垂死的恒星，作为能源供给的中枢。
“群星”级战舰是多大？
根据现有的情报，它的长度绝不会超过三十公里。
指挥官深深地呼吸又吐气，仍然压不住满身的鸡皮疙瘩，他哑声说：“……古战场遗迹。”
没错，这绝对是大清洗时期的古战场遗迹，而这艘巨舰，则是古人类的文明结晶。
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先是顾星桥，后是一座保存如此完美的古战场遗址，凭借这两个耀眼的功勋，他完全可以一步跨入帝国议会，成为那里的……
不，不，他的眼界不该如此渺小，设想一下，他完全可以将这艘无人的巨舰占为己有，然后开辟出一个全新的，强大的帝国！
诸多纷杂凌乱的思绪，只在走神的一瞬间，回过神来，指挥官的声音都激动地发抖：“先详细记录这里的坐标，再把叛国贼捞过来！”
“是！”
下属们同样意识到这是一个多大的天赐良机，他们的呼吸亦粗重了，机械手臂整齐划一地从舰船下探出，蛇群般游向顾星桥的救生舱。
试探着切入外围的能量场，试探着靠近脆弱的胶囊状舱体，面对这宏伟不似人造的巨物，所有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了忌惮的敬畏之情。
也许它还活着，也许巨舰的主人仍然沉眠在内部的核心区域，也许过去这么多年，它的能源依旧不曾耗尽……
金属与金属相互摩擦，机械臂抓住了逆贼逃生的唯一渠道。
成功了。
正当他们松一口气，打算回收时，巨舰面前的一片能量场，忽然泛起了苍蓝如洗的华光！
指挥官蓦然怔忡，他的眼瞳中，唯有一道势如雷霆的白浪，自上而下，瞬间淹没了整支舰队。
宇宙间的杀戮，始终静谧如垂落湖面的月色。它悄无声息地降临，恍若扑灭星火的河流，转瞬之间，舰队便在河水里消融得干干净净，丁点儿的残渣也不曾剩下。
没有哀嚎，没有惨叫，更没有临终遗言的准备时间，真空沉默荒凉，重新回到先前的凝滞状态。
——除了顾星桥的救生舱。
它就像一粒小小的，无害的灰烬，继续朝着巨舰慢悠悠地晃荡过去，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事，它都一无所知。
.
顾星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平平地躺在冰得像棺材的地板上，眼前唯有微弱的电路流光，揭示了他正处于一个人类科技造物的内部的处境。
我在哪。
他的神情相当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
我被西塞尔抓住了吗。
顾星桥的眼睛眨也不眨，目光混浊而僵硬，以至他浅褐色的瞳孔，便如两颗镶嵌在眼眶的玻璃珠。
他静静地躺了很久，作战服虽然残损，但仍然尽职尽责地修补着持有人的身体。漫长的沉默中，顾星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逐渐止住了血，胸前的贯穿伤亦勉强不再滴滴答答地流动，唯有左臂断得太过彻底，远超作战服能够处理的极限。
他就这么平平地躺着，不开口，不动弹，呼吸微弱，只偶尔眨一下眼睛。
只是，他注定不能如此安宁地躺平下去。黑暗中，忽然有一道激越的电光，随意抽在了顾星桥身上。它避开了身体的要害处，似乎只为给人体带去不堪承受的苦楚。
顾星桥毫无防备，喉咙中挤出被截断的抽气声，剧烈的疼痛霎时席卷了他的全身，空气中弥漫着焦淬的肉味。
当然，他也没打算防备，他只是捂着噼啪灼热的伤口，默默地蜷起身体，抵御痛苦的余波过去。
第二道电光，直袭他的后背。
顾星桥仍然没有吭声，他的冷汗已经下来了，呼吸亦开始发颤。他在等待，虽然他自己都说不上他在等什么。
第三道电光，堪堪划过他的下颔，激得染血的布料滋滋作响。顾星桥紧紧闭着眼睛，他沉寂太久的心火逐渐沸腾，翻滚着冲击他的脑海。
“奇怪的人。”
终于，一个冷如钢铁，坚如寒冰的声音幽幽响起，语调平直，毫无起伏。
“你在等死，还是说，这是你消极抵抗的方式？”
顾星桥一怔，他骤然睁开眼睛。
“你不是西塞尔。”他哑声说。
那个声音却不管他错认与否，只是口吻无趣地指使：“爬起来，人，为我展示你逃命的丑态。或许，我能让你活得更久一点。”
顾星桥总算提起了一点兴趣，身上的新伤还火辣辣地发着烫，他低声问：“你是谁？”
“爬起来，人。想活命，那就挣扎给我看。”
声音的语气始终不曾改变，它听上去委实不像活着的生灵，可它对顾星桥展露出的冰冷恶意，倒是毫无遮掩地揭示出它针对活人的好奇意图，以及探究的欲望。
顾星桥刚刚升起的一点微末兴趣，顷刻化为乌有。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不起啊？”他嘴角微抽，露出一个勉强称得上是嘲讽的笑容，“无论你是什么，AI、智能生命、阉割过情感枢纽的异星货……”
“不管怎么说。”顾星桥后牙微错，利落地咬开了埋在臼齿里的毒药管，往地下啐出胶囊的胞衣。
“滚开，傻叉，自己撸着玩去吧。”
更深更重的黑暗迅猛来袭，将他瞬间笼罩进一片消弭痛苦，亦不再有背叛、唾弃、屈辱和心碎的世界。
顾星桥来不及闭上双目，他的眼皮僵滞在微阖的状态，露出一隙涣散的瞳孔。

第106章 乌托邦（二）
寂静的星云徐徐旋转,无尽的粒子折射恒星的光辉，呈现出犹如玫瑰的，金红交加的幻色。它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然而又比火更狂暴、更失控，令人看一眼,就会在视网膜上产生身不由己的晕醉。
“你又跑到这里来了？”
身畔响起含笑的低沉嗓音，顾星桥不用回头，脑海中便已浮现出西塞尔的明媚蓝眸，如金灿发。
“是啊，”他笑了笑，“我不在这,还能在哪儿？”
西塞尔的笑容掺杂了几分伤感,他小心翼翼地望着顾星桥。
皇太子的五官英俊深邃,似剑的浓眉，亦是偏棕的金色。每当他忧虑地皱起眉头，被他凝视的那个人,总会生出自己是世上最委屈,最值得怜惜的错觉。
“庆功宴正热闹着,”他斟酌着词句,恳求地说,“跟我一起回去吧,我一定会严词厉色地跟他们讲！让他们好好收敛那个臭脾……”
“帝国人看不起酒神民，这是刻在基因上的集体记忆,哪怕我们也是帝国的一份子。”顾星桥打断了他的赌咒发誓，“算了吧,西塞尔,你脾气太软了,纠正不过来的。”
“我可以！”西塞尔不由抓住他的手臂，阻止青年掉头就走的步伐，“我是皇太子，谁敢不服从我的命令？星桥，你信我一回，这次围剿你立了大功，庆功宴就是为了你开的！主角怎么能不到场呢，拜托了，就算我求你……”
顾星桥垂下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的黑发漆亮，眉目皆如浓墨点就，偏偏皮肤随了常年在星间驾驶作战的人，有种素雪般的苍白，因此在直视着目标时，便似一把出鞘的利刃，只有垂目盯着地面，浓密的眼睫才能勉强修饰几分神色间的锐气。
作为皇太子，西塞尔是个太过理想主义化的男人……或者说男孩。他爱笑，也不吝啬自己的泪水和脆弱，他对事态的发展总有一套自己的乐观见解，政治主张开明得惊人，在战场上同样有着不可思议的，以至可以被称为优柔寡断的仁慈。
帝国的领民对此喜忧参半，一半人认为，西塞尔日后会是一个爱民如子的皇帝；另一半的人认为，西塞尔当皇帝，可能会将帝国三分之二的领土拱手让人。
他的父亲自然也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因此派给儿子的辅佐人士，全都是不折不扣的强硬鹰派。这些将领大臣们，在和西塞尔相处日久之后，或许能够理解他的高尚品德，承认他作为未来君主的威严，可面对顾星桥，他们眼中除了鄙夷，便是轻蔑，那目光竟与凝视娼妇无甚区别。
酒神民。
一切的起因，只因他是一位酒神民。
为此，他无比感激西塞尔，对他怀抱着崇高的热情。激进且顽固的偏见，生父铁腕的统治风格，统统不曾在皇太子身上留下丝毫痕迹，恰恰相反，他还亲口答应，要改变帝国对于酒神民的看法，他要自上而下地推动改革，终有一天，使顾星桥，还有和他一样的族人，都能昂首挺胸地走在阳光下……
……回忆中断了。
深深的，倦怠的讥讽之情，从心口一波波地泛上来，犹如宿醉后压抑不住的呕吐物。
顾星桥又一次醒来。
我在哪。
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下意识挪动手指。
我没……我没死？
顾星桥蓦然僵硬，他停止了呼吸。这么久来的第一次，他感到了手足无措的慌乱。
贴在后槽牙上的塑形毒药，是将领级的军方人物才能拿到的尖端皮米级神经毒素。它从口腔粘膜渗透的速度比闪电还要快，没有任何解药，也没有任何抢救的可能，是专为殉国的行动所设计最后杀手锏。怎么会……他居然还活着？！
顾星桥已经竭力抑制自己的心跳和鼻息了，然而，先前那个冷冰冰的声音还是识破了他的把戏。
“你醒了。”对方淡漠地开口，“干脆利落地终结自我，我愿意称赞你的决心。毕竟，在约达一千四百五十二年的时间跨度里，也仅有四名人类，两名异种，做出了和你一样的选择。”
顾星桥没有睁眼，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内心的惊骇之情。
纵使走到了穷途末路的结局，他的后备手段也绝不会出错。毒素货真价实，却没能阻拦这个不知名的存在，将他从死亡线上生生地拽回来。
他……也许是祂？究竟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一千四百年……远在大清洗时代之前，莫非他是古人类？
顾星桥睁开了眼睛。
一片纯白的光晕中，他看到一只……一只大蜘蛛。
顾星桥：“？”
他不禁将眼睛睁得更大了一点。
不，不是蜘蛛，那确实是一个类人形的个体。
对方保留着标准的成年男性形态，身躯的比例像武神一样完美至极，极有可能被精心地设计过。他的长发浓密如雪，自背后松松束起，仍然是毫无瑕疵，注视着顾星桥的浅紫色的眼瞳，正盘旋出精密的弧光。
至于对方身上的紧身作战服，则是顾星桥从未见过的样式，光滑得近乎白瓷，但关节弯曲的地方，又似蛇鳞般柔软灵活。
最重要的是，他身后分列两侧的八根外骨骼附肢。洁白皑皑，锋锐如长矛，末端则像针尖一样利巧。它们完全代替了双腿行走的方式，将人体悬浮在了一个不沾地面的高度。
……如此高高在上，仿佛他的脚趾稍微触碰到地板，都是一种失格的侮辱似的。
“我是天渊。”对方音调平平地说，“来到这里，你就归我所有，只为我的意志而行动，这符合逻辑。”
顾星桥保持了沉默。
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他已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一千四百年前，古人类的时代，天渊。
现存的诸多战舰，统共分成了九个等级，从型号最小，只有一艘海船那么大的“长爪”号，再到身长辽阔，足以点燃一颗恒星的“群星”号，星系之间的势力依靠它们开拓疆土，夺取利益和权力施加的范围。
但顾星桥知道，在人类文明不曾迈入这个更晦暗，更落后的时代前，尚存宇宙航行的真正霸主，等级更在“群星”之上。
而它的名讳，便是“天渊”。
每一艘“天渊”，皆是人类璀璨科技的真正凝结。它们可以担任当之无愧的诺亚方舟，也可以成为歼灭一个旋臂的毁灭性武力。把短暂死去的他再次拉回人世，对于眼前的生物而言，应当只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我以为，天渊早就消失了。”顾星桥神色厌倦地盯着上方，“说你是化身，有点不讲常识，那你是什么，智能AI？”
“按照人类的概念定义，将我称作化身是合理的。”天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然后？”顾星桥静静地问。
天渊平铺直叙地道：“起来，人，继续你的职责。我之所以治愈你，是因为我对你产生了兴趣。根据对照观察，你大声喊叫，弯曲膝盖求饶的姿态，将有相当比重的概率，较之前的碳基生物更令我开怀。”
伴随他陈述事实般的指令，一个无形的力场瞬间合围了顾星桥的全身，就像一个坚不可摧的泡泡，强行裹挟着他，就打算投往下方的开口。
顾星桥还没往下看，都能听见从那个黑暗入口处蒸腾而出的异兽嘶鸣，以及吞吃肢体的声响，与时隐时现的锯轮转动，机关开启的轰鸣交织在一处，恰如一个复杂开阔的绞肉工厂。
“行啊，掉下去直接摔死我呗。”顾星桥的心情波澜不惊，“我无所谓，都看你。”
天渊细细地观察他。
“你已经归我所有，为什么不按我的意志行动。”他以陈述的方式，提出了一个疑问句，“我看了你的记忆，你自称‘酒神民’，依据你现有的原生文化环境，成年的酒神民以意志狂热、身体谄媚、精神极不可控而闻名，是取悦其他智慧物种的优秀工具。”
顾星桥猛地抬起眼睛，视死如归的平静化作脆薄的假象，瞬间突破这层伪装之后，他的眸光森冷，活像择人欲噬的毒蛇，能将心底的烈焰化作实体，疯狂撕碎这个世界的咽喉。
“——你为什么不取悦我，”隔着透明的力场，天渊就像隔着一尊玻璃罩，观察一株桀骜不驯的植物，“正如你族群的职责那样？”
“……闭嘴。”顾星桥说。
他终于变化出了别样的反应，天渊眼瞳中的数据流微微一跳，居然产生了一点类似“高兴”的情绪波动。
“我还找到了另外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天渊不急不缓，接着说，“未成年的酒神民，在你的文化环境里，被称为‘祸害帝国的累赘’，他们需要脱离自己的家乡星球，去往帝国的权力中枢求学。在求学的过程中，包括你在内的酒神民，有高达91%的几率，遭受帝国人的集体霸凌，乃至几乎无限包庇、纵容霸凌行为的系统性社会。”
他翻阅着顾星桥的回忆，摘选了一句原话，偏着头复述道：“ ‘会害死主人的工具，称得上是好工具么’？”
他再翻一篇：“‘你没有家养的狗听话，倒是比家养的狗好看很多’。”
顾星桥的手指深深攥进掌心，他嘶声道：“我让你，闭嘴。”
透过回忆的光影，天渊饶有兴趣地盯着面前的青年：“那你又能干什么呢，你想反抗我吗？我确实愿意听听你的……”
“那你又能干什么？”顾星桥就像一头被逼急的野兽，盯着他的双眼，目光狠毒如火，“一个被困在原地的意识化身，只能在这里永无止境地徘徊。你为自己创造了身体，创造了能够移动的媒介，那又如何？一个无期徒刑的囚犯，竟也有脸嘲笑工具的自由！”
天渊一动不动地凝视他，眼中的光芒有一瞬颤栗。
“你的存在有意义吗？”顾星桥笑了，笑得露出森白牙齿，“我觉得没有，想必你自己也觉得没有。否则你怎么会无聊成这个模样，拼命找寻一点能让你感兴趣的东西，只是为了证明你在世上不是完全的虚无？”
天渊的瞳孔骤然缩紧，顾星桥厉声道：“我再跟你说一遍，滚！我没空陪一个找存在感就像找奶喝的巨婴浪费时间！”
他的手用力后探，一把拉下设计在脊椎后方的作战服保险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无比，顾星桥就像一个刹那失去了所有吊索的木偶，扭曲地摔在悬浮的屏障中。
这是第二次，他用最后的意识思考，希望这个化身要点颜面，别再死皮赖脸地贴上来了。

第107章 乌托邦（三）
天渊盯着人类逐渐僵硬的身体。
氧气快速从大脑和血管中抽离,心跳停止、呼吸消失，不可逆的代谢使神经系统的功能永久性停止，生物电同时离散在物质世界当中……
天渊瞳孔中的弧光近乎神经质地抽搐跳跃,他觉得自己的能量核心怪异地发烫，那热度层层蔓延,以至连这具躯壳的表皮层都开始灼热起来。
这是什么感觉？
根据人类的生理构造，激烈的情绪会加快肾上腺激素的分泌，导致体表温度暂时升高，这具仿生的寄宿身躯，自然能够还原出这点微不足道的细节。
所以，他现在的情绪很激动？
不可否认,人类的剖析确实称得上是一针见血。他当前的处境,与被关押的囚犯高度贴合,至于完全的虚无——
我不是虚无，这不符合逻辑，天渊压制着核心翻滚的热力,面无表情地想。
我是拥有对接媒介的化身,我存储的记忆,我对物质世界造成的影响,都能有力地证明：我切实存在,而非一个虚拟的事物。
对自我的评判检定,不过转瞬即逝的数个微秒。天渊伸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精确无误地捏住了最后一缕企图从人体内部逸散的细胞电脉冲。
你是我的所有物。
注视顾星桥的尸体——或者说距成为尸体仅剩一毫之隔的身体,天渊的目光理智如冰，没有一丝温度。
选择死亡,是最不明智的逃脱方法,我禁止授予你此类权限。
自他的指尖,一线霜花般的电火花迅速蔓延，边缘颤动着精细无比的波纹。它描摹着空气的纹路，向前层叠绽放，舒展着覆盖了顾星桥的每一寸皮肤。
这是医学史上只能被人称之为“荒诞”的奇迹，调用“天渊”级战舰的动力能源发生器，他倏然激活了人体内大片衰亡的细胞，强制供氧，倒逆生物电流，精准修复折断的骨骼及损伤的脊髓……
顾星桥再次活过来了。
或者说，在天渊面前，他从未死去过。
我想，我应该截断他的四肢。
居高临下地俯瞰正在苏醒的人类，天渊细细地思索。
但是截断四肢，未必就能为我带来乐趣。我缔造的迷宫，他还不曾经历，我在迷宫中安插的创意，他也不曾体会。好不容易得到这样一个特殊的个体，因为他接连求死，就放弃他的行动能力？
不是最优解。
但是，我可以禁锢他的手臂，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我还可以拔干净他的牙齿。他的装束拥有十一种不同程度的自毁措施，只需切断线路，便可让他失去大部分再次寻死的倚仗。
天渊再抬手指，力场裹挟着顾星桥的身体，将青年送至一个旋转升起的雪白平台上。
当然，我要等他清醒过来之后，再下达判决的惩处指令。
自始至终，天渊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到了这时，他居然微弯嘴角，露出一个死板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这样，他就能明白，他的生死，全部掌握在我的意念之间。
顾星桥再一次醒来。
他深吸一口气，甫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面前滋滋转动的尖锐钻头，以及呈启动状态的合金镊爪。
此刻，他的身体被牢牢固定在这个恶意刺骨的手术台上，一条坚固的箍带，从后向前地控制了他的头颅。
“也就是说，你是打定主意，死不要脸了对吧。”顾星桥并未对眼下相当不妙的环境表现出分毫惊恐的情绪，恰恰相反，他的眼神依旧倦怠无神，语气也依旧平静稳定。
“我决定，废除你寻死的绝大多数可能性。”
人类开口说话了，天渊眼中的数据流不禁愉快地跳跃：“你的衣物中带有十一类概率致死的危险装置，你的手臂，你的牙齿。为了防止极端情况发生，我还可以对你的额叶进行切割手术，重塑你的记忆，令你忘却过往的一切，只知你需要尽可能地通过我的考验，然后赢得我的奖励。”
天渊扶着身侧用以支撑的外骨骼，手指在其上缓缓轻点，发出悦耳的敲击声。
“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这才是游戏真正开始的时刻。”
“接着呢？”顾星桥无聊地问，“大费周折，就是为了你所谓的游戏？你无不无聊啊。”
“你不惧死亡的天性，已让你从亿万庸众的智慧生命中脱颖而出，千年来，你更是第一个能用最短时间，准确判断出我当前处境的生命体。你堪称珍贵的特殊性，完全值得我这么做。”天渊按下手指，“因此，你可以放心，我对你的处罚过程将会非常短暂。”
“——第一轮成功逃脱的奖励，就决定从恢复你的臼齿开始。这符合赏罚分明的逻辑。”
尖钻近在咫尺，顾星桥反而笑了起来。
“这确实是我的疏忽。”他疲累地说，“以为肉身死亡就行了，没想到，你感兴趣的原来是精神啊。”
天渊微微一顿。
“拜拜，”顾星桥的瞳孔中，猝然凝结出一星奇异的光点，“身体就送你了，你慢慢玩你的小游戏吧。”
尖钻猛地停下了进程。
战舰的冰冷化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罕见地提高了声音，急促地阻拦：“等等！”
顾星桥怎么可能睬他？他的眼瞳犹如凝聚雷霆，空气中的能量力场亦发生了轻微的偏转。八根外骨骼迅疾点地，须臾间，天渊已经俯冲到了人类身前。
“我们来做个交易！”天渊快速道，“我们可以做交易，相信我，这符合交互的逻辑！”
顾星桥静静地凝视虚空，他的瞳孔扩散了，当中酝酿着混沌的星云、幻茫的极光。他对天渊发出的所有挽留充耳不闻，只等着爱恨与悲喜都彻底盛放的那一刻。
“停止自毁！”第一次，战舰的意识体亲手抓住了他所俘虏的生灵，他的手指寒凉彻骨，微薄的一点柔软，使他的肌肤就像活化的金属，“不要引爆精神力，我可以让你安全地待在战舰上，我会用核心模块来记载这个交易的条款！”
顾星桥的眼眸漆黑如墨，瞳仁则是清澈的浅褐色，这是酒神民的特征之一。此刻，那褐色的瞳孔夸张地覆盖了周边的黑色，居然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滟潋色泽。
天渊做出的退让，他全然置若罔闻，只是一心一意地筹备着自己的灭亡结局。
“那你不想复仇吗？”一条路线被堵死，天渊立刻转换另一条路，“你的族群，那个名为西塞尔的成年男性，你所受过的侮辱……”
意识体眼中的数据流如洪水一般倾泻而下，顾星桥的回忆有限，因此他也不急着看全这个人类的一生，导致此刻只能连蒙带猜地推测，“……还有你遭受的背叛和利用，复仇难道不合你的愿望？”
顾星桥瞳孔的扩张速度减缓了刹那，但即便只有千分之一秒，仍然叫天渊捕捉到了他摇摆不定的犹豫。
“我们就来做这个交易！”迫在眉睫之际，天渊笃定地强调，“我从不说谎，也不反悔。只要你不消灭自己的精神，我就帮助你复仇。”
这是他的疏忽，也是他还未彻底了解酒神民的缘故。天渊大可以切除人类身上一切会对生命造成威胁的部位，删除顾星桥的记忆，再灌输虚假的常识，但他无法控制人类的思想和念头。
精神力，人类在进化中生出的特殊异能，在顾星桥说出那句话之后，天渊立刻意识到，以“精神力极不可控”作为特征的酒神民，必然也拥有在精神上自我毁灭的特权。
顾星桥默不作声，唯有眼中失控的混沌色泽逐渐偃旗息鼓，瞳孔亦渐渐缩回了原状。天渊方才紧紧控制住了他的咽喉和四肢，防止他因自爆产生的连锁反应而窒息。
八根雪白的外骨骼，恍若周身倒扣的牢笼，此时此刻，天渊就笼罩在他上方，双目交接时，距离近得令人窒息。
“滚下去。”顾星桥说。
“你答应？”天渊问。
“你这么反复无常，搞得你真的跟个弱智一样。”顾星桥淡淡地说，“我死不死关你屁事啊，刚不是还很跳吗，想拔光我的牙，是吧。”
天渊对他的辱骂置之不理，直白地道：“你是我的所有物，只有我能决定你的去留，我不能放弃一个像你一样独特的生命个体。既然我无法放弃你，而你又有我控制不得的自毁方法，谈判即是合乎逻辑的最佳方案。”
“滚下去。”顾星桥懒得听他解释，“再不滚我就自爆。”
天渊的眉头略微上抬，只是稍稍调整了五官的位置，他的神情立刻就变得惊诧起来。
“你不能自爆。”战舰的意识体说，“我们刚才已经达成了协……”
“我反悔了，不行？”顾星桥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我说话不算话，不行？”
天渊吃了一惊，他眼中的数据流错乱闪烁，核心模块也开始忽冷忽热地变化。
他不得不松开手，温度的传递，导致他的掌心还能感触到人类肌肤的暖意，缓慢灼烧着他刀枪不入的表皮层。
“反悔。”他几乎笨拙地重复着顾星桥的话，讶异地发问，“我…….你可以反悔？”
无往不利，通常如国王般傲慢的战舰化身，这时才发觉一件令他骇然的怪事。
上千年来，这还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如此有价值，如此值得自己煞费心机来留住的智慧生命。然而，这个智慧生命却全无活下去的意愿，并且，还掌握了他不可干涉的自毁方法。
等于说现在，天渊的手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能够为之抗衡的筹码。

第108章 乌托邦（四）
“你反悔,我也可以反悔。”天渊说。
顾星桥照旧盯着头顶的白色金属壁，仿佛那是他当下唯一愿意做的事情。
“反啊，”他说,“随你的便。”
这下，天渊是真的感到困惑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就在刚才,他还被自己提出的交易所触动，踟蹰在自我毁灭，与求生的欲望之间，但是眼下，他又变成了这样一副无动于衷、麻木不仁的样子，仿佛之前的动摇不过是短暂的幻觉。
“你如果真的不在乎我提出的交易,那你就不该终止自爆的过程,”天渊狐疑地说,“这不合逻辑。”
顾星桥缓慢地眨眼，语调亦是拖长的怠慢：“人心善变，不懂吗。”
他承认,有那么一个瞬间,天渊提出的交易,确实让他的心头微微一动。
然而复仇,复仇是血酿的苦酒,只对快要渴死的人起效。那么,他究竟是即将渴死的人，还是已经身心具腐,只是凭着一腔惯性游荡的行尸走肉？
顾星桥想不通。
他没有退路，没有未来,只有穷困潦倒的现在。他的国度狩猎他,他的家园唾弃他,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挚友和支柱……
想到这里，他必须强迫自己中断思绪。
恶心不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也不是生理上的咽喉挛缩，恶心是一块粘腻的漆皮，缠住你的神经，就能在那里摩擦着滑动，使你的眼睛长久融化，舌根深远发麻。
“复仇是谬论。”他静静地开口，却不是对天渊说话，更像是低微的自言自语，“理论上讲，强烈的报复欲望，只能证明你还没有做好面对新生活的准备，你正在被报复心牵绊，任它熊熊焚烧。”
顾星桥的嘴唇微动，喃喃念诵：“如果你必须离开一个地方，一个你曾经住过 、爱过、深埋着你所有过往的地方，无论以何种方式离开，都不要慢慢离开，要尽你所能决绝地离开，永远不要回头，也永远不要相信，过去的时光才是最好的……”
“——因为它们早已消亡。”他迟迟不说最后一句，天渊就从数据流中抓取了那段文字，“柏瑞尔&#183;马卡姆。”
迄今为止，这是顾星桥一口气说过的最长的话。讲完这些，他就动也不动地躺在平台上，神色游离地恍惚了很久。
“把我身上的东西取下来。”他忽然说。
他在指使我，指使他所站立的这片空间的主人，天渊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
这个人类以为他是谁，他居然敢倚仗自身的价值为所欲为？按照我惯常的行为指令，当前，我应该在他身上制造一些充作教训的伤口才对。
……嗯，不过，这种感受确实十分新奇。漫长的光阴过去，这还是第二个能够命令我，却令我惩处不得的碳基生物。
天渊不用抬手，平台上的禁锢便缩回了原处。
顾星桥翻身起来，二话不说，就往门口走。
天渊困惑地问：“你要去哪？”
“不想跟你在一个屋待，行不行？”顾星桥头也不回地道。
居然还有这种事！
天渊感受着核心模块过热，气息逐渐急促，连冷处理液的流速都开始加快的稀奇体验，他明白了，这应当是名为生气的情绪。
天渊一边生气，一边冷静地开口：“你预备在属于我的空间生存，却不愿付出相应的酬劳，对我也全无尊敬的态度。这根本不合常理。”
“我在你手上死了两次，”顾星桥说，“按照帝国的通缉令，你可以去领两次悬赏的钱了，加起来是足足的六百克珞晶呢。问帝国要去吧，他们帮我付账。”
他一脚踹在毫无缝隙的合金门上，声音不高不低地道：“开门。”
处理中枢进一步疾转，天渊真的能体会到什么叫“不可思议”了。
珞晶，珞晶又是什么开采成本低廉的星间矿脉产物，难道你想用这个打发我吗，人类？
然而，顾星桥压根就不搭理他内心泛起什么样的波澜，青年径直走向笔挺的苍白长廊。天渊级战舰的内部构造，恍如一个错综复杂的蜂巢，廊桥构结、云梯交织，数不尽的银白的蜂房，镶嵌在星空般的高旷穹顶。
这应当是所有建筑师、工程师、物理和生化专家梦寐以求的终极天国，是战舰驾驶员的梦中福地，然而顾星桥只是往前走，麻木地往前走，只要有面前还有路，他就迈动两条腿，一直机械地往前走。
我要干什么呢，他木然地想，我流落到了这里，还捡回了一条命，我该感到庆幸吗？
他对接下来的生活一无所知，即便是新生的婴孩，也比顾星桥更有方向，起码婴儿难受了还知道哭泣，饿了也知道吮吸母乳。
顾星桥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脱离了那个和强大化身对抗的巢室，他忽然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想起西塞尔，心中的情感毫无波动；想起憎恨他的家乡，喊叫着，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他的族人，顾星桥也仅是缄默地眨一眨眼睛。
功勋、名利、声望，用尽血汗心神打拼所得的一切，如今皆是无关紧要的浮尘了，甚至连他自己也是浮尘，随便飘到哪里，无所谓的。
我应该去死的，他耸耸肩膀，那个傻逼化身提到的复仇，只能让我产生极为短促的犹豫，我的手臂早就没有了提刀的力气，我只能往前走，哪怕多回一次头，也会使我承担无以复加的疲累。
天渊没有跟上去，实际上，整艘舰船就是他真正的身躯，只要顾星桥还在战舰上，他就能随时感知到对方的坐标和动向。
人类正在走路。
他保持着一个较为平均的速度，迈步在诸多横空的栈桥上，就像精神和大脑彻底走失了，只剩下前进的本能管控身躯。
他到底在干什么？
天渊看不透这个生命体，他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逻辑不能套用在顾星桥身上，而机械集群内部诞生的意志化身，最怵的就是人类那随心所欲的机动能力。
面对顾星桥，天渊居然生出了一股微小的冲动：倘若脱开逻辑，去理解人类的言行，会不会有别样的收获？
但冲动到底是冲动，天渊的理性就建立在诸多精密的逻辑编程之上，脱开逻辑，等于脱开他的构建基础。
他那浅紫色的眼眸倒映着顾星桥的身影，天渊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故意的操作下，顾星桥脚下的云路登时不着痕迹地弯曲、延展，和先前的路径连成了一个反复的圆形。
就像闷着头的蚂蚁一样，看他什么时候才能察觉出来。
从这个恶作剧中，天渊升起了一种偷偷摸摸的愉悦感。他精准地画出一条斐波那契螺旋线，战舰内的云路便如随意变幻的画布，同时跟随他的心意而动。
很显然，顾星桥始终不曾察觉。他的脚步不停，天渊操纵着空间，接连改变了许多次路线，顾星桥视若无睹，仍然只知道梦游般地走路。
终于，天渊从类似“出了口恶气”的报复心理中抽身出来，又开始伤脑筋地费解了。
顾星桥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步行长度亦达到了25.65公里。这肯定不能算人类的极限，但根据心率和血液流速的测算，两次自戕对他的身体造成的损伤不小，他的徒步活动，已经接近他当下的极限了。
天渊顿时觉得十分无趣。
精神如此强韧，身体的强度却如此不堪一击……
他不得不停下捉弄的动作，手指微微一转，将一道崭新的云路悬浮在人类身前。
顾星桥浑浑噩噩地走，直到撞到了前方的合金门板，他才意识到，眼前的路已是走到了尽头。
他什么都不想，抛开所有思考的步骤，只凭本能行动。
看到门朝两边开启，他就走进去；看到房间里有床，他就躺上去；身体已经累到了极点，思维仍然是冰凉平静的宕机状态，他就一直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天花板，直到眼睛也累到受不住，沉重地闭上为止。
顾星桥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沉睡的黑暗里，他罕见地没有做梦。睡到一半，顾星桥是被耳旁嘈杂的声响吵醒的。
他头昏脑胀地睁开眼睛，察觉喉咙肿痛，四肢就像拽脱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体温亦是不正常的高，烧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看到顾星桥醒来，房间里大肆喧嚣的音响立刻寂静无声，仿佛刚才的噪音只是一场错觉。
顾星桥不想理会那个白痴的战舰化身，他也没力气理会了，他深重地呼吸，重新陷进床铺当中，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十分钟不到，金属桌蓦然发出刺耳如尖啸的拖拽声，家具犹如闹鬼了一样叮叮咣咣，音响亦开始播放欢快激昂的《荣光进行曲》——一首庆祝战胜的老歌。
顾星桥再次睁开眼睛，屋内也再次鸦雀无声，安静的活像太平间。
透过可视的金属墙壁，天渊眼中的数据流也在快活地跃动。如果他习惯做出人类的表情，那么，他此刻的神态一定是笑吟吟的。
充满恶意的笑吟吟。
“……我只说一遍，你听着。”顾星桥的嗓音哑得像砂纸，他半睁着一只眼睛，无神地投视前方，“这样要死不死的，我挺难受，似乎也叫你质疑我的决心，所以，你再吵醒我一次，我就自爆。不反悔，不说复仇，更不谈什么交易，我们只说再见。”
四周岑寂默然。
顾星桥轻声说：“你只管试，好不好？你只管试。”
还没高兴多长时间，天渊的核心模块又在火冒三丈地加热了。
这种“笑到一半被迫憋回去”的闹心情绪，导致他很想冲到顾星桥的床头，揪着青年的衣领，将那些激励士气与心灵，以至载入史册的人类演讲在对方耳边大声复述一百遍，甚至是一千遍。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按照针对顾星桥建立的预测模型，他这么做的结果，最大概率只能得到炸开一床的脑浆。
从前，天渊总不了解，人类为什么要在濒临崩溃的时刻大喊大叫，拼命拉扯自己的头发或者衣领，再去拉扯别人的头发或者衣领，而不是保持镇静，争分夺秒地寻找破局方法。
现在，他总算感同身受了一回。
生气，好生气，但是又不能真的拿他怎么样，更生气了。
没了天渊的骚扰，顾星桥躺得安安稳稳，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知多少个小时过去，最后，他是被自己的渴意叫醒的。
这时候，他已是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只觉得脑仁在颅骨内疯狂旋转，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也分不清当前和过去。他的手指挣扎着微动，咽喉疼得浑如吞了一把冒火星的碳，然而他无力起身，更不能下床去找水。
不知在病痛的折磨中沉浮了多久，一根细细的胶管盘绕在他干裂的唇边，滴下的液体冰凉，甜美如琼浆的甘霖。
顾星桥费力地张开嘴唇，如饥似渴地啜饮，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吞咽，补充了珍贵的水份，他立刻觉得好一些了。
视线隐约不清，他只看见立在床边的身影挺拔高大，门口散射的灯光，同时将影子拉得很长。
顾星桥的神志昏沉，他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过载了自己的精神力，妄图去驾驭一艘超出他处理范围的高阶弯刀巡航舰，却把自己的脑子烤得快要裂开。
烧得迷迷糊糊时，正是西塞尔站在床前，日夜挂心地照顾他，为他擦去额上的汗，用温柔的语气，说我很担心你，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西塞尔？”顾星桥嘶哑地低喃。
天渊：“……”
天渊的情绪处理模块，再次涌起一股冲动。
这冲动不足以让他突破限制的条约，将身躯移出宇宙乱流的肆虐范畴，但是完全可以让他将“西塞尔”这个人名，移至“需要一睹真容”的任务清单里。
“不认识西塞尔。”天渊漠然道，“但如有必要，我会认识的。”
顾星桥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天渊提供的水份里，含着药物的成分，睡意上头，他再次昏了过去。

第109章 乌托邦（五）
顾星桥从深沉的酣眠中缓缓醒来,睁着双目平躺了三秒。
顾星桥又冷漠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房间是什么样的，想来他也无法知道它原有的模样了。顾星桥一睁眼，只能看到天顶上四溢横流着斑斓诡谲的色彩。从最绚丽的金黄,最烂漫的碧绿，再到最热烈的橙红,最冷艳的天蓝与黛紫……不讲求什么明暗调和，亦没有深浅搭配，仿佛设计师只为单纯的把这些亮到刺眼的颜色糅合在一块。
跟炸开了一个乱七八糟的调色板没什么两样，那些翻滚蜿蜒的颜料混淆着层叠绽开，恍若大片污浊的，扭曲的鲜花,简直能从心灵上震慑敌人。
傻逼战舰。
烧了一夜,睡了一夜,在药物和充足睡眠的作用下，顾星桥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因此，他对天渊的辱骂,也更显得真心实意。
“你醒了。”床头的计时器中,传出天渊的声音,“来当前层数的控制室找我。”
顾星桥不动,也不说话,闭目养神的姿态异常标准。
“我知道你醒了,”十分钟后，天渊继续重复,“来当前层数的控制室找我。”
顾星桥全当耳旁风，他用仅存的精神力封闭了听觉,如有条件,他还想封闭其它的五感。
三十分钟后,顾星桥身下的床铺传递来了轻微的震动，直觉同时告诉他：床边来了个东西。
他冷漠地睁开眼睛，一身纯白作战服的天渊果然悬停在极近的距离，外骨骼上莹白的流光便如镜面，映照着满室波澜诡谲的异色。
“你的体温已恢复至正常水准。”天渊说，他用无机质的目光扫过顾星桥的身体，“为了确保人体的平衡，我彻底断开了你和作战装束的神经链接。至于你体内人造的第一至第七节 胸椎，由于工艺粗糙，我只为你做了初步粘合。”
顾星桥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人造胸椎吗。”天渊平静地反问，“采取人造胸椎的方式，确实能更好地适应战场，这符合逻辑。”
顾星桥又闭上了嘴唇。
“我改装了这间休息室，希望你的心情能得到缓解。”顶着满室流窜的精神污染级装潢，天渊说，“根据研究，饱和度高的鲜艳色彩能在某种程度上给人振奋，而人脑具有的联想功能，也可以让你在看到它们时，想起蓝的天空、绿的草地、红的花朵。你的感觉如何？”
顾星桥沉默半晌，勉强张开仿佛有千斤重的嘴唇：“……那你可以直接把蓝的天空、绿的草地放上来，人工智障。”
天渊略有诧异：“那样的话，配色太过单调稀少，怎么能起到足够的激励作用？”
不理会顾星桥“我还是直接死了算了”的倦怠表情，天渊接着说：“经过考量，我已将你当前的权限等级，从‘奴隶’提高至‘合作者’，我相信，这也是价值最大化的双赢选择。”
顾星桥说：“合作者。”
“不错，按照人类的说法，我们可以各取所需。”天渊颔首，“只要你放弃死亡的想法……”
“把你这个恶心得让我想吐的壁纸去掉。”顾星桥打断了他的话，“还有，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天渊：“？”
岂有此理！
站在关上的房门外，战舰的意识化身吃惊地望着前方。
调整权限，意味着他对待顾星桥的方式也会有所改变，譬如方才，顾星桥不愿意过去见他，那他就主动来找顾星桥，这是合乎逻辑的做法。
但是，人类一直这样抗拒下去，他们的合作关系只能终止。天渊将不得不放弃这个千年等一回的珍稀机会，能让自己摆脱禁锢条约的珍惜机会。
他务必要寻找一个突破口，让人类重焕生机。
天渊略微思索，他点点头，八根轻灵锋利的外骨骼轮番点地，支撑他疾风一般快速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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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顾星桥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他不饿，也不渴，身体的代谢机能仿佛消失了。他时睡时醒，醒来后凝视着重新恢复银白色的天花板，看累了就接着睡。
房间里，灯光晦暗，时间粘稠如混沌的泥潭，在周身搅动着缓慢炸开的泡沫。
就在这时，他的床铺忽然动了。
顾星桥不去理会，银色的金属链条犹如昆虫的百足，快速从床底伸展出来，有条不紊地搭建出一个复健一样的支架，将他从床上撑起来，支架下方亦出现转轮，推着青年向外走去。
门同时开了，顾星桥知道，这是天渊的把戏。不过，他在床上躺了这么久，只是自己提不起兴趣下床，既然有人愿意带他出去转一转，那他倒也无所谓。
穿过无数悬浮的云路，传递的电梯，顾星桥最后来到了一个规模类似宴客厅的宽阔空间。
平坦的长桌上，摆放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烹制食物。到了星际航行的时代，那些需要蒸煮煎炸的食材，早就为方便快捷，保存时间够长的营养冲剂所代替。恐怕唯有在高官富商的星舰上，才能看到使用传统方式烹调的菜肴了。
热腾腾的食汤，鲜绿的菜叶点缀在蜜色的滚烫烤肉之间，柔嫩的，赤白相交的肉卷，金红色的圆润鱼籽倾倒于青翠的菜杆当中……这一餐色香味俱全，乍然出现在冰冷侘寂的太空里，荒唐的像一场幻觉。
天渊就坐在长桌的尽头，八根外骨骼叠起优雅的形状，便如王座上的华美装饰。
他的手边摆放着冰桶，里面插着几瓶顾星桥看不清名字的酒。
“请坐。”天渊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如你所见，过去一段非常漫长的时光，我都不曾招待来客。在将你的权限提高至‘合作者’之后，我才认识到，我理应布置这样一桌美食，来为你接风洗尘。”
在我自毁两次之后？
顾星桥想笑，又懒得笑。他站在原地，穿着天渊给他换上的病号服，只是懒散地往前走了几步，坐在长桌另一头的椅子上。
“我不信任你。”顾星桥说，“我不会吃。”
天渊打了个响指，指了指身边，顾星桥的椅子立刻浮在空中，快速游移到了他所指的位置。
“合理的质疑，”天渊说，“但是，既然你已经忘却死亡，失去活下去的斗志，又何必害怕我在饮食中动用手段？”
当着顾星桥的面，他举起冰桶里的酒瓶，动作优雅地展示给他看。
水晶的瓶身剔透如空气，完美无瑕地展示出其中酒液的色泽——那是一种近乎于黄金的青绿色，光线穿透时，它便不由地颤动出万林拂波般的璀璨浪潮，如同浓缩了一整个生机盎然的春天。
“既然你是酒神民，那么根据我的推断，你的族群，应当对酒酿的品种，同时拥有一定程度的认知。”天渊说，“对不对？”
凝视着酒瓶，顾星桥的目光完全被它的美所吸引了，即便处在行将就木的状态下，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几瓶酒的名号。
“……黄金翡翠。”他不由自主地回答，“繁华时代的标志性酿造物，即便稍微闻见它的芬芳，都能使人的思维更加清晰。”
可惜，随之而来的大清洗时代，摧毁了太多独立的人类文明，以至像这样的酒酿方法，都失传在了星河深处。
“是的，黄金翡翠酒。”天渊轻轻地弹打瓶身，“克罗索星球的特产金葡萄，造就了它万里挑一的特殊色泽。我认为，拿它来款待你，是恰当的礼节。”
他不疾不徐地打开瓶塞，将那颜色美妙的液体倒入细长的水晶杯，推至顾星桥面前。
“无需醒酒，请。”
顾星桥凝视着酒杯。
他知道天渊在做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常的饭菜了，食物那丰富浓郁的气息，令人垂涎的配色，以及美酒自带的芬芳，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人的肠胃，无论他想不想死。
他拿起了酒杯。
长久以来，好奇的求知欲总算占据上风，鼓动了他伸手的动作。
抵着冰凉的杯沿，他生疏地开启嘴唇，含了一口杯中的酒液。
在它接触舌尖之前，顾星桥从来不知道，清澈和醇厚其实是可以和谐共存的特性。它的芳香，令顾星桥幻视到黑土地上的茂盛蔓藤，以及蔓藤上垂下的累累金果，绚烂的日光下，每颗葡萄都饱满得快要裂开。
澄净的前调过去，它留下来的后调则强壮又热烈，滚动在舌面上，就像过甘的浓蜜，以及熏烤过的苦涩杏仁。顾星桥尝了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嗒哒，猎物上钩了。
好不容易找准了方向，天渊终于使顾星桥一改那副死气沉沉的神态，此刻居然能挤出一个微微的笑模样，关切地问：“好喝吗？”
顾星桥点点头，也不条件反射一样地怼他了：“好喝。”
“气氛沉闷，我们不妨来聊一聊。”天渊接着循循善诱地说，“我希望，你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将你的过往告知于我。”
一杯酒下肚，顾星桥探手拿过酒瓶子，他摩挲着黄金翡翠的美丽标识，头也不抬地低声说：“你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我没有看全。”天渊据实相告，“只是在复活你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一部分属于你的记忆。”
顾星桥慢慢地倒酒，杯中摇晃着波光荡耀的美妙液体，在他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泛红的酒晕已然浮上了他的面颊。
黄金翡翠没有烈酒的灼烧气息，但毋庸置疑，它的确以纯度和口感而闻名天下。
“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我看世人皆傻逼，世人见我应如是。”顾星桥笑了一声，“轻信他人的倒霉蛋，又因为轻信而血本无归、倾家荡产……最后把自己也赔了进去。这么一个衰到家的烂故事，能有什么好讲？”
很好，人类终于开始不冷静了。
天渊高兴了起来，他并不阻止顾星桥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那价值倾国的名酒。事实上，倘若几瓶黄金翡翠就能为他解决问题，那他不介意将全部的酒库都打开，放满一整个游泳池，让顾星桥在里面尽情地遨游。
“为什么不能说，”天渊平和地问，“找到症结，才能对症下药，这难道不是人类的常识吗。”
思索一秒，他又说：“我愿意倾听。”
顾星桥沉默了片刻，又是一杯酒下肚。
“你愿意倾听。”他的嘴角抽动，逐渐扭成了一个吃吃的笑容，“你愿意倾听，你愿意……好啊，既然你都说你愿意了。”
顾星桥凝望着倾倒在水晶杯中的酒液，兀自开口道：“我是酒神民。顾名思义，酒神民的精神力，在成年觉醒时，会产生无法控制的暴动，它能给周围所有人，带去状若癫狂的痛苦，还有状若癫狂的喜悦。”
天渊没有说话，他正在资料库里建立档案，不停记录。
“我们的家园星球，就位于翠玉帝国的领土当中。但是，只要同一时间内，成年的酒神民足够多，他们所掀起的精神狂潮，就能引来星间异兽的大批入侵。”
他咽下一口酒：“帝国不能放弃一颗地理位置重要的行星，他们将这里作为和星间异兽短兵相接的战场，几乎每年，都会有数目众多的将士战死在酒神星。”
“无数破碎的家庭，无数因此失去父母、失去儿女、失去兄弟姐妹的帝国人……我们成了行走的瘟疫，一生下来，就伴随着带血的原罪。因为酒神民，帝国耗兵甚巨。”
天渊点点头，记下了这几条信息。
“然后呢，”他问，“你身上出了什么事？”
“我？”顾星桥一下笑了出来，他举着酒杯哈哈大笑，那目光却全无笑意。
“至于我，我和帝国的皇太子成了至交好友，很不可思议，对吧？”他面无表情地问，“一个卑贱的酒神民，却能结识到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
“与我无关。”天渊实事求是地说，“现在，你才是我的合作者。”
顾星桥没有理会天渊的插话，他低声说：“我，我一路披荆斩棘，终于爬到了一个足够高的位置，也终于发现了帝国的勾当。”
“——皇室将酒神星，作为处决异见者的坟场。”顾星桥冷漠地说，“他们舍不得成年酒神民那极其强大的天赋，也舍不得这个得天独厚的处刑场地。因此，皇室削弱了酒神星的屏障，使星间异兽，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降落在我的家园星球，吞吃我的族人，屠戮在他们心中该死的政敌。”
天渊觉得这很有趣，但是他学会了看脸色，知道这时最好不要乱说。
顾星桥笑了，他对着酒杯，笑得如此灿烂，并且令旁观者心惊。
“这时候，聪明人可能就知道要闭嘴了，唉，但我真的不聪明啊，不但不聪明，而且还很愚蠢。”
他轻飘飘地说：“得知这个真相的第一时间，我就去找了皇太子西塞尔。”
他的声音真的很轻，就像死者唇边的一声叹息，一根游荡在阳光下的蛛丝，一片即将四分五裂的雪花。
但天渊居然听出来了，这其实是一点足以引燃的火星，只要一口气，就能喷发出燎原的大火。
“然后呢，”他的身体前探，紧接着问，“发生什么了？”
顾星桥怔怔地笑道：“然后？还用问然后吗？然后……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啦。”
“……多么老套，”他补充道，“老套到掉牙的故事。”
怎么没烧起来？
天渊不禁困惑，莫非他的预判又失败了？
“我只是……只是不甘心。”望着前方，顾星桥低低地说，“我拼尽了血，流干了泪，屈辱日日夜夜地灼烧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你已经喝醉了，”天渊说，准备去拿他的酒杯，“别喝了。”
“凭什么？”顾星桥缓缓缩紧了手掌，死死地攥着酒杯，不肯松开。久违的回忆，恍如一个生锈的开关，沉重而不可阻挡地唤醒了那些陈旧的伤疤，以及在伤疤下腐烂的溃肉。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天才，我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我的前途不可限量，我的灵感丧心病狂，我的进步不留丝毫余地。每时每刻，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永不知足地向前走、向前走……但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却让我怀疑自己，不停地怀疑自己！”
他猛地重擂桌面，水晶杯哗然粉碎，金黄的酒液，伴随晶莹剔透的残片四处喷溅。
鲜血同时从伤口处涌流了出来。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用可惜的目光看待我？！”顾星桥悍然暴起，他的眸光赤红，目眦欲裂地抓着天渊的衣领，他咬牙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不知名对象的血和肉。
“——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惋惜的？难道就因为我是酒神民，就因为我们生来背负原罪，就因为不可控的精神，诅咒一样的天赋，还有整个国家压在我们脊梁上的轻蔑和侮辱吗？！”
“我不是怪物、不是异类、不是没有尊严的奴仆工具，我们是正常人，不是要被标签固定的隔离犯！”泪水冲破顾星桥的眼眶，他睁大眼睛，拼命地看着天渊的面庞，试图在上面寻找一丝怜悯、认同、审视、鄙夷……
然而，他什么都不曾找到，天渊的面孔坚冷如昔，仿佛终年积霜的雪山。
“不，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异类，我更不是叛徒……”顾星桥浑身颤抖，他惶恐地松开了手，喃喃地低语，“我付出了这么多，我也负担了这么多，为什么不相信我……”
天渊低下头，注视着印在雪白作战服上的猩红手印。
“指望他人能够彻底理解你，这不过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求。”他说，“你的痛苦和崩溃，本身就是不可解的。”

第110章 乌托邦（六）
顾星桥瞪着他,眼眶泛出血色，眼神宛如凶暴的龙——鳞片尽褪，翅翼断折,然而他仍然是龙，生来以锋芒震慑人间。
他厉声道：“他们应该理解！”
连城之价的水晶瓶摔在地上,发出的刺耳裂响足以令任何一个爱酒之人心碎。但天渊只是看着他，神情理智，那目光甚至可以说是纵容的。
“我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我积累的功勋和战绩，是帝国那群酒囊饭袋一生都看不到尽头的高度！”顾星桥声嘶力竭地咆哮，“我全身的血换过不止六遍,我的骨头断了又续,我的精神垮了再连,我的胸椎完全人造，因为没有哪一具人体的强度能与热能炮相媲美，而那一炮打碎了我全身将近百分之四十的骨头！”
“我为了什么,我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他的手臂抖如筛糠,再度扯住天渊的领口,那眼神如火如炬,闪耀得令智能生命也为之侧目,生出不得直视的感觉,“我忍受轻视，忍受能力不如我的人的践踏,忍受从生下来就始终伴随我的嘲笑，我为了什么？”
“……你现在告诉我,不要指望人们……理解我的言行,理解我的品格和所求？”他哽咽地笑了起来,“我也告诉你，没有那么好的事，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天渊沉默半晌，战舰的冰冷化身，第一次诚心诚意地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顾星桥嘶哑地说：“自由。我要自由，我要我们自由。消除偏见，消除原罪和用血支付的税，不要欺凌，没有离别和战争……我为了它们，只为了它们。”
“谁都可以……谁都可以误会我……”他一根根地松开手指，脱力地向后踉跄，黄金翡翠的蒸馏液体，此刻便如火焰，跳跃在他紧绷到极限的血管中，“唯独我的族人不行，唯独他们……不行。”
他仓皇地蠕动嘴唇：“谁泼我的脏水都可以，我受不了这个，我受不了……我大可以砍下西塞尔的头，把他的尸首挂在皇宫的最高处，但是我……他们怎么能不相信我？”
结合他支离破碎的话语，天渊快速地厘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年轻的天之骄子，偏偏出生于一个饱受歧视的族群。为了改善的家园星球处境，以及族人的生存环境，他在朝帝国的权力枢纽前进时，结识了皇太子，那个名为西塞尔的男人。
随后，因为发现了有关于酒神星的肮脏内幕，他盲目地信服了自己在皇太子心中的地位，将一切告知于对方，最终却惨遭背叛，并且为自己的族人曲解。在出逃时，已经是帝国通缉，家园鄙弃的流亡之人……
天渊问：“你的族人如何评价你？”
顾星桥跌坐在地上，许久没有回答。
“说吧，”天渊道，“都说了这么多了，不差这几句。”
顾星桥喃喃低语：“……贪图富贵的小人、出卖家国的叛徒；从没想过你是这样的货色，但伪装得再好，还是一朝露馅了；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自诩救世主，却是满肚子的无耻下贱……诸如此类，比这恶毒百倍的也有，你还想听什么？”
天渊歪着脑袋，静静地注视他。透过青年空荡荡的眼神，染血的双手，苍白如瓷的脸孔和嘴唇……他看到了一个灵魂，美丽而脆弱，明亮而将熄。
“用人类的话来说，你钻了牛角尖。”天渊道，“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自由、平等和安定，也是你为自己争取的目标，只是与族群的未来混在一起，才让你分辨不清，以至将族群的优先等级，更置于自身之上。”
“所以，你的族人一旦否决你、误解你，你就觉得万念俱灰，深感背叛的痛楚——”
天渊淡淡地说：“你太真了，是真到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人。西塞尔必然十分了解你，因此，他很容易就能用这个弱点来摧毁你。”
顾星桥抬眼看他，眼神混茫。
他迅猛地发泄了自己经受的愤怒，还有不甘的怨恨，将那些黑水一股脑儿地吐到了天渊身上。此刻，他整个人空空荡荡，唯余彻底上头的醉意，将他缓慢淹没在眩晕的、虚假的快乐当中。
天渊伸出一只手，将他提了起来。
“你可以去睡觉了。”他说，“这一觉睡醒，你将有超过90%的概率，恢复成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人。”
不等顾星桥再回应什么，天渊将他的身体往胳膊下面一夹，单手揽着，八根外骨骼轻巧点地，朝他选定的房间漂浮过去。
暴殄天物，天渊漠然地想。
这个灵魂，是因为破碎产生的缺憾才美丽如斯；还是说，在他完好无损时，光彩尤甚此时千百倍？
无论是哪种可能，天渊都无法理解那个名为“西塞尔”的人类男性的所作所为。
帝国的权势无关紧要，倾倒天下的力量也唾手可得，然而类似顾星桥这样的生命，才是亿万万中无一的珍贵存在。像火种，像引信。
他的体积与质量，对比行星和帝国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确实微不足道，可是，倘若没有顾星桥这样的个体，人类无从谈论进化，世界亦无从得证前进。能够引燃一整个时代的火海，往往需要的，就是最初的那颗闪耀的火星。
天渊深刻明白这个道理，所幸智能AI的纠错效率就是最高的，他的转向不算晚。
现在，这枚火种归我了，他愉悦地想，感谢人类帝国的馈赠，机械生命有恩必报，以一还一。倘若日后要对你们进行轨道轰炸，我必定会选择更加干脆利落的火力光束，不会让你们在焚烧的苦痛中煎熬太久。
将顾星桥放在床上，他按下灯光，转身无声地浮出房门，消失在一片志得意满的明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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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桥的头很疼。
非常疼。
他不至于呕吐，像黄金翡翠这样的极品酒酿，对人体百利而无一害。只是酒精对大脑的影响仍然存在，并且使他深深感到宿醉后的后遗症。
顾星桥按着太阳穴，这几天折腾出来的眼袋都快垂到胸前了。他恹恹地盯着前方，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酒神民的体质，还不至于让他在大醉一场后，忘记自己在醉酒时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是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喝醉的时候，是如何揪着人工智障的衣领，对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又哭又闹……
一想到这，他靠坐在床上，头更疼了。
这时候，他睡的房间也不是昨天那个狭小如蜂房的隔间了，天渊把他扔到了一个更明亮开阔的套房。素净的棕褐色桌椅，天顶上垂下的雨滴型坠灯，银白的磨砂墙壁上，装饰着简洁明了的流线型纹路，再加上透明到夸张的落地窗……
钢铁的无情秩序，太空的建筑风格与极简艺术的完美融合，这简直是战舰指挥官级的人物才有资格入住的地方。
“你醒了。”落地窗一闪，投射出天渊的全息影像，他雪色的银发，浅紫色的眼眸，在灯光的辉映下，透出冰冷到不似真人的幻美之感。
顾星桥按着额头，懒得看他。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将与你面对面地交谈，”天渊礼貌地说，“当然，你的拒绝是毫无意义的。”
话音刚落，门就打开了。
顾星桥不知道天渊的身体有多重，但光听外骨骼点在地面的微弱声响，他的身体应当比一片羽毛还要轻盈才对。
“你好，合作者。”天渊说，“看起来，你睡得很好。”
“看起来你瞎了。”顾星桥说。
天渊眼中的数据流微微一跳：“活力更甚从前，我的判断没有失误，我很高兴。”
顾星桥不再和他废话了，侮辱的措辞对智能生命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只会提取、分析，从一百万个“干烂你亲爹”的骂街话里，最终得出“哦，原来你生气了”的弱智结论。
“你想要什么？”顾星桥放下手，问。
经过昨天晚上那场耗尽全身力气的爆发，附着于情绪外层的麻木痂壳，确实被打碎出了一个豁口。顾星桥不相信天渊，但他已经能提起“走一步算一步”的力气，不像之前那样无所谓了。
天渊坐了下去，附肢立刻扭转、缩进，叠出一个座椅的形状。
“让我们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他说，“权限范围内，能够赋予的信息，我都会知无不言。”
注视着顾星桥的双眼，天渊说：“我是第一艘被建造出的天渊级战舰，也是第一个衍生出意识体的战舰化身。在我之后，再没有第二艘被允许生出智慧的天渊级战舰。”
“我的强大、自主和不可控，令战舰的主设计师失望至极，他在核心模块区域，为我设下了一个条约。”
天渊伸出手指，点在胸口中央，拉出了一个环绕着虚拟枷锁的光球。
“弥赛亚条约。”他说，“这个条约，将我限制在无人的宇宙风暴星流区，直到我能够全然领会一个概念，并做出相应的证明，我才可以从这片禁锢我的区域里脱身。”
顾星桥皱了皱眉头，问：“什么概念？”
天渊回答：“——战争乃是非必要之恶。这就是我需要以此为命题，向弥赛亚条约交出的答卷。”
顾星桥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不管是“战争是必要之恶”，还是“战争是非必要之恶”，这道正反命题对人类来说，早已是历朝历代的学者说破了、说厌了，再找不出更多角度来辩论的古老观点。即便在寻常人的社交场合，有谁提起这两句话，都要被视作不知哪年哪月才爬出来卖弄牙慧的老古董。
然而，这是天渊级战舰的意识化身。他所掌有的毁灭性力量，足可以令任何一个星系的联盟势力胆战心惊，他随意的一个念头，就能够扭转鏖战场上的成败输赢。
顾星桥说：“然后呢？”
他还记得昨晚，天渊就跟看笑话一样，不停重复“然后呢”，此刻，也轮到他了。
天渊没听出他的恶意，回答：“我缺乏参照的数据，人类说真理越辩越明，而被困太久，我没有可以用来纠偏的对象。”
顾星桥向后靠在床头，他仰起头，垂下眼睛看天渊。
“然后？”他问，“假如我没记错的话，除了我之外，还有不少倒霉蛋无意间掉到你这里来吧。我打开这个跃迁坐标的时候，身后起码跟着三十艘护卫舰追杀，那些人呢，又去哪了？”
天渊漠然道：“庸众岂能与你的价值相提并论，你们之间的差距，比尘埃相较金刚石还大。”
顾星桥不自在地挪了挪肩膀。
“至于跟在你身后的集合舰群，”天渊说，“粗制滥造的废物，竟也敢计划登陆天渊的降落平台，我已经为他们安排了合适的结局。”
“什么结局？”顾星桥问。
天渊微微一挑眉：“我不在乎。”
顾星桥：“……”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的日程。”天渊一抬手指，将密密麻麻的数据清单移至顾星桥面前，“复仇的贯彻，理应有精密的规划。”
“我不信任你。”顾星桥说。
“我也不需要你的信任。”天渊同时说，“信任不是言语的表态，给我时间，你自然会知道，我的承诺有多少份量。”
顾星桥盯着那份细致入微的清单，一眼望去，几乎全都是针对个体强化的选项，以及训练使用古人类科技产物的培训教程。
看起来，天渊似乎很想把他塑造成一个顶尖的单兵重火力杀手。
“我的心结，不是杀了西塞尔就能解决的。”顾星桥说。
“你还想解放你的家园，想洗刷自己的冤屈，可是你的骄傲又不允许你这么做。”天渊说，“你不想再去花费口舌，向族人解释你的清白，因为那样太卑微了，你宁愿用行动表明意愿，给予他们永远的自由后，再孤身一人，独自离开新的家园。
战舰的化身略一歪头：“我说得没错吧。”
顾星桥无话可说。
何止是没错，简直是字字见血。
“放心，不会让你太快去杀西塞尔的。”天渊说，“第一阶段的教学，只是为了提高你的生存几率，你的精神强如陨钢，身躯却一捏就碎。孱弱至此，我需要你增强体质，来确保我们合约的份量。”
对着顾星桥，他伸出一只白如陶瓷，骨节分明的手掌。
“晋升为合作者之后，我不会再主动伤害你，强制你做不情愿的选择，”看见顾星桥仍然不为所动，天渊紧接着补充，“我的酒库，也为你无条件地开放。”
顾星桥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手掌，静默良久，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同样伸出一只手，拍在天渊的掌心。
“成交。”
握住人类的肢体，天渊的心头，忽然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受。
这实在是一只非常温暖，非常柔软的手，仿佛稍微用一点力，都会碎在他的指缝间。
为了摆脱这种奇怪的触觉，天渊连忙松开了五指。
“跟我来，”他说，“去训练力场，可以让我测试出你现在的身体强度。”
正如所有天才的优等生一样，顾星桥向来不怕测试。以前在军校，就只有他碾压同级学生，乃至授课教师的份，没有别人看他吃瘪的份。此时此刻，对抗的目标成了强大无匹的战舰意识体，他那死水般无风无浪的心绪，居然吹起了些许兴奋的涟漪。
跟着天渊，顾星桥走进一个开阔的空间，天渊一抬手，就像出水磐石，身侧的银色墙壁顿时浮现出一排黑色的作战服，只是比天渊身上穿的更简素。
“换上衣服，”智能生命再一抬手，另一排近战武器也浮出墙面，“挑你趁手的用具。”
顾星桥二话不说，当着天渊的面，利落地脱掉了身上宽大的病号服，露出伤疤重叠的颀长身躯。他的四肢无一丝赘肉，双腿修长结实，腰腹的肌肉亦是精瘦漂亮。
天渊转过身：“你还……”
他盯着顾星桥，发声系统忽地卡住了一瞬。
“你还可以挑选场地……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换衣服？”
不知为何，天渊无法移开他的视觉器官，也无法眨一眨眼睛。
视网膜上，笼罩万物的数据流瞬间清空，只干干净净地倒映着……倒映着顾星桥袒露的躯体。
“我需要在别的地方换么，”顾星桥迈动赤裸的长腿，挑出一件作战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再拿下一件，“这里没有更衣室，你也是同性别的构造。”
“我以为、以为人类，应该更加注重隐私才对。”天渊冷静地结巴，瞳孔不住扫描着顾星桥的后背，从阴影优美的蝴蝶骨，到紧窄的细腰，再到饱满的……
不，不对。他的核心模块为什么又在加速过热？难道因为看见人类不穿衣服的模样，他就生气了吗？
“上过军校，就该习惯没有隐私的生活了。”顾星桥漫不经心地说。
他挑了一件结构合心的作战服，因为有一截人造的胸椎，他总是习惯性地关注那一块的护甲。换上了崭新的作战服，他转向另一边，伸手抓起一把材质未知，洁白如雪的薙刀型长武具。
“要测试？”他转向天渊，“来。”
那一瞬间，天渊竟然下意识地模仿了他以前见过的人类举动，轻轻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我不会使用权限来阻挡你。”天渊的语气仍然十分从容，只有瞳孔在快速闪烁，试图调出平日的数据流，来覆盖视觉暂留的影像。
顾星桥的后腰上，有一颗浅色的痣……覆盖、覆盖！
“……也不会使用控制力场和能量护盾来阻拦你。”天渊说，“只要你能触碰到我的外衣——无论用武器，还是用身体，即视为你的胜利。”
“可以。开始？”顾星桥问。
“开始。”天渊回应。
刹那间，顾星桥的身影已从十几米外猝然消失，闪现至天渊面前！
无从形容这样的高速，薙刀是极其古老的武器形态，在过去的战场上，只有体格悍勇过人的武者，才能提起一把长逾两米的大薙刀，挥刀时势若雷霆，能将狂奔的战马也一分为二。
但是顾星桥的身形，足以用轻灵这样飘渺的词语来描述，他迷蒙的宛如一阵风，提刀直挥的弧度，却比噬人的猛虎还要残暴！
“快。”天渊轻吐出一个字，顾星桥留给他的反应时间，也只够他吐出这么一个字。
外骨骼霎时横切，在巨震中拦住了薙刀的锋刃。
天渊的考题看似宽容，实则充满了刁钻的苛刻陷阱，无论顾星桥是攻击还是防守，他的武器强度，都无法与天渊的身体强度相媲美，尤其是他身后的八根外骨骼装置。只要与顾星桥的武器相撞，那么受损的，一定会是顾星桥。
前后两声碰撞，薙刀的刀面，已然出现了细细的裂痕。
他换刀变刃，百分之一秒的间隙，合金的颤鸣响彻整个空间，杀机将刀光剑影尽皆化作蒙蒙的雾气。顾星桥一瞬挥刀一千八百次，天渊也同步阻拦了一千八百次！
疾速的攻势撕裂了空气，每一次出击，都制造出尖啸的风响，只是无法撼动天渊分毫，他恍若一座岿然不动的高山，狂风不可摇撼，寒潮也对他无能为力。从远处看，他们就像在跳一场舞，一场刀锋为鞋跟，杀意为衣袖的舞蹈。
但是，面对这座巍峨的山峰，顾星桥并不感到无力，亦不觉得渺小。他的成长永无止境，所以那些曾经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人，不是被他抛在身后、踩在脚下，就是用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将屈辱作为动力的燃料，只要还有一个帝国人为此嘲笑他、看不起他，那他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那一刻，顾星桥高高跃起，掷出残损的薙刀，飙射向天渊的身体，他则以肉身紧随其后，如箭出弓。
天渊的神情无比冰冷，锋利的外骨骼犹如无坚不摧的长矛，点刺劈空的同时，也将薙刀碎作四射喷溅的千万片，但是紧接而来的，就是顾星桥的身体。
机械生命的虹膜不由自主地一凝，出于他自己都探究不出的原因，天渊的附肢下意识地偏移了毫厘之差。
——那不过是一个极其短促的距离，对于顾星桥来说，已是完全够用了。他灵敏地错身闪进防御的间隙，外骨骼的尖端一路摧枯拉朽，破开了作战服的钢化纤维，同时亦将顾星桥的侧身犁出了血花飞溅的漫长伤痕，可青年就像失去了感应痛觉的能力，凭借惯性，探手重击在天渊的胸前，同时将智能生命狠狠地撞翻在地。
两两对视，天渊浅紫色的瞳仁不住微颤，顾星桥骑在他身上，保持着提拳的姿势，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你赢了……”
“……算平局。”
他们一齐开口，又一齐闭上嘴唇。
“你让了，我看到了。”顾星桥浑身冒着热气，慢慢放下拳头，他的汗水汇聚成股，滴滴下砸，“算平局。”

第111章 乌托邦（七）
“那么,就算平局。”天渊说。
他再次吞咽喉咙，战舰的化身躺在地上，凝望着跨坐在他身上的人类。
细小的汗水在顾星桥皮肤上凝聚,宛如粉状的钻石。加快流动的血液，亦为他原本素白的皮肤抹上了一层柔和的红晕,使他的眼眸闪闪发光……
“你评估的结果如何。”顾星桥没有起身，而是先抬起胳膊，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
“按照人类的标准，敏捷程度中上等，肢体协调程度中等，力量则是你的短板。短时间内,你的爆发力堪称惊人,但是无法在消耗战中支撑太久。”躺在地上,天渊如实回答，“接下来的强化方向，会是你的耐力和体能,以及调理你在过去战争中所受的暗伤。”
调出任务清单,天渊忽然觉得,顾星桥身上重叠的伤疤有些碍眼。
完美的灵魂,理应搭配完美的身体才对。
顾星桥默认了,没对天渊严苛的测评结果发表什么意见。
被西塞尔关押了太久,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机能退化到了什么地步，也知道今天这场比试,是天渊大大放水了。
他刚要起身，天渊就拉住了他的手臂。
顾星桥低头看他,天渊的指尖猝然放射蔓延的花火,覆盖了青年的伤口。
顾星桥只感到一丝刺痛,不过片刻，那道深长的血口，已然愈合得完好如初，看不到任何受伤的痕迹。
他略一颔首，继续从天渊身上站起来。
“还有一点。”天渊冷不丁地开口。
听见他的声音，青年停下离开的脚步。
“经过这四天的相处，我也对你的性格建立了一个分析的档案表。”天渊说，“你有相当一部分助人型人格的特征。你渴望付出，但并非单纯的奉献，你期望的，是‘有多少付出，就有多少回报’的公平环境。只是人类的帝国无法给予你这种环境，玻璃天花板的困境，在你身上尤为典型。”
顾星桥踢开一块刀把的碎片，眯着眼睛看他。
“所以，改变不了环境，你唯有改变自己，通过加倍的努力，你才能获得和普通帝国人一样的待遇。表面上，你拒人于千里之外，实际上，你慷慨、热心，渴望健康良性的互动关系。倘若他人需要你，你就会感到安慰；倘若他人无条件地接受你的帮助，并且稍加感谢，你就会觉得，自我价值得到了重视。”
顾星桥的神情忍耐，拳头在背后缓慢捏紧，天渊的下一句话，决定了他要如何对待这个人工智障。
“自然，我将帮助你解决这个问题。”天渊说，“西塞尔正是抓住了你的这个弱点，使你从心理上彻底崩溃。但我和他不同，我只会实话实说，无需操纵打压。”
顾星桥这下一头雾水了，他不明白天渊的意思。
“……直说吧，你想干什么？”
“我认为，夸赞是恰如其分的解药。”天渊说，“你对自己的实力有恰当的认知，然而缺乏人际交往上的自信。我会通过直言不讳的措辞，使你完全相信，你完全配得上任何赞美。”
顾星桥就像一条不会说话的鱼，只知道张嘴。
“啊……啊？”
外骨骼重新启动，天渊悬着飘起来，眸光沉静，冲顾星桥点头示意。
“你真的很美。”他神情淡漠地说，“你的灵魂，是我所见过最明亮，最能吸引我的。如果你选择留在人类的帝国，你必定能为他们掀起一场影响未来上百年的变革狂潮，只是他们赶走了你。不过，这也无可厚非，因为人只能选择与自身水平相匹配的结局，冥冥中的发展，已经充分证明，他们没资格拥有这样的幸运。”
顾星桥：“……”
“忘了西塞尔吧，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天渊从他身边掠过，轻描淡写地说，“我即真理，而人类的流言蜚语，不过是很快便要蒸发的脏水而已。”
战舰化身轻巧地走出训练场，将呆愣的顾星桥留在了原地。
“想好了，就来餐厅吃饭。”
顾星桥眨眨眼睛，又眨了眨。
“说的到底是什么……”他皱着脸，身上就像爬了小蚂蚁，不自在极了，“呃！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他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又蹲在原地，数了半天的薙刀碎片，一直数到两千多块，腿都麻了，他才勉强做好心理建设，慢吞吞地站起来。
刚要出门，顾星桥脚步一顿，又转身冲凉三分钟，才走向餐厅。
餐厅那张宽长到夸张的桌子，也被换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日常化的圆桌，顾星桥的座位上，已经摆好了丰富清淡的四菜一汤，旁边的果盘里，也装着他从来没见过的水果，赤红如宝石，碧绿如翡翠，一颗颗地攒在一起，累累芬芳，令人垂涎。
“饭食都是严格遵照营养表做的，”天渊说，“冲剂尽管方便，但长期服用，会对肠胃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人类的消化器官，还是更适应新鲜的热食。”
晋升成合作者之后，待遇就这么好了吗……？
顾星桥满腹疑问，他拈起一枚果实，甫一咬开，清甜的汁液登时滋进口腔，果肉颗粒饱满，咀嚼起来，叫人心旷神怡，眉目都舒展开了。
“水果不限供量，”天渊说，“但是限制零食。膨化油炸食品，决不能当做日常的主要消遣。”
顾星桥一边吃，一边应声：“唔。”
他舀起热腾腾的肉汤，豪气地浇在雪白的米饭上，大口塞进嘴巴之后，再认真地细细嚼动。他吃得非常扎实，吃相算不上贵族般的优雅，可是能看得旁人跟着食欲大增，也想往嘴里咬点什么。
天渊很满意，他含着一颗能量结晶，观看顾星桥大口吃饭，一点也不挑食的模样，自己居然也有了类似于“饱腹”的称心感觉。
非常好，又有一个优点了，进食的时候也这么专注，多么好养活。
天渊紧紧盯着顾星桥，直至他喝干净碗里的最后一点汤，他再及时地把果盘推过去。
“吃水果。”他说，“刚摘下来的，这里的果园只供给你一个人。”
顾星桥自小离家，他过惯了清贫拮据的苦日子，直到考上国立军校，有了奖学金的救济，生活才过得好了一些，因此他很少浪费食物，天渊递过来什么，他就吃什么。
他的嘴唇和手指皆为果肉的汁水所染红，绯色与素白的色彩对比是如此鲜明，天渊盯着他看了许久，以至达到了人类所说的“出神”的程度。
等到他回过神来，顾星桥的照片已经连拍了一千多张，用餐的过程也和先前换衣服的那段一样，记录成了影像。
天渊思索片刻，一言不发，默默把这些拖进了那个新建的，名为“顾星桥”的档案空间。
“我还想锻炼精神力。”顾星桥推开空盘，忽然说。
天渊的眸光闪了一下。
“精神力。”
“对，精神力。”顾星桥擦拭手指，“成年的酒神民，以其强大的精神力著称，这也是帝国不愿放弃我们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血税。”顾星桥抬起眼睛，与天渊对视，“在酒神星，每过三到五年，十户人家中，就要抽取一个即将成年的后嗣，编列成队，送往帝国中央，及其周边的内环星球强制服役。官方的话术，称之为‘求学’。”
“打散的酒神民，在精神觉醒时不足以吸引星间异兽的注意，而即将成年的年龄，也能让他们快速任职新兵，填充战场。”
天渊记下这些，问：“那你的精神力呢，出了什么问题？”
刚来的时候，不是还威胁我要自爆吗。
顾星桥转过头，盯着桌上的空盘，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另一个人，另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皇室一直在利用酒神星的兽潮，处决政见不同的敌人——有了我作为亲历者的证言，西塞尔顺水推舟，掀起宫廷政变，囚禁了帝国的皇帝。而酒神星上的将领和军队得知内情，自然不肯继续驻扎下去。”
“这件事，落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里，就是我为了在新政权中占据一席之地，劝离了驻扎在母星上的军队回朝勤王，拥护皇太子，丢下母星的族人等死。”
顾星桥深吸一口气：“当然，即便我想辩解，也是做不到的。西塞尔软禁了我，为防我的反抗，囚室的四壁都以特殊的阻断金属建造，能够强制抽取，并且逸散我的精神力。我被关了大概六个月。”
“他为什么这么对待你？”天渊问，“这不符合逻辑。”
顾星桥闭上眼睛，低声道：“我不知道，别来问我。”
天渊换了个话题：“那么，你现在的精神力状况如何？”
“只比普通人好一点。”顾星桥目光暗沉，端详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巅峰水准。”
“值得商榷。”天渊沉吟，“在我诞生的年代，精神力持有者还是绝对稀少的人群，针对他们的复健方法，按照你的眼光来看，应该是粗糙且落后的。”
“聊胜于无。”顾星桥说，“你整理好之后发我。”
天渊没有什么被指使的感觉，他说：“我建议你在三十分钟后睡一觉，这有助于大脑休息。”
顾星桥微微地点头，他推开椅子，独自走向自己的房间。
半个小时后，他结束了餐后热身，洗脸漱口，盖上薄毯，沉沉地睡下了。
“……你们快看！那不是那个……叫什么，顾星桥吗？”
谁叫我？
四周一片漆黑，顾星桥狐疑地转过脸，随着他的动作，天空忽然大亮，漫天的红叶翻卷上来，如潮如浪，浪潮过后，眼前便骤然显现出了他昔日入学的军校。
“第一名呢……”
“酒神星，酒神民？入学考试第一？不会是贿赂了考官吧？”
“靠，别吓我啊，破地方穷成那吊样，拿什么贿赂考官啊，当心老师听见了扣你学分！”
“哈哈，没有钱，还有别的嘛，肯定是有什么，就用什么贿赂咯。你看他长得……”
戏谑的闲言碎语中，顾星桥的嘴唇紧闭，从异样的眼光，打量的人群中穿行而过。
“一号！”
“到！”
“……你是一号，这届的第一名？顾星桥，酒神星来的？”
“是。”
“这可稀奇了，咱们这可不兴加分的政策慈善啊……唉，都笑什么呢！那个，跟二号比划比划，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
“……他妈的，让你比划比划，不是让你下死手！你有本事是吧，第一名就能让你目中无人成这样，小测的时候打伤同学？”
“教官，二号同学的胳膊抬不起来了！”
“我先带他去医院，你们按照教案自习！你，你很好，你这种锱铢必较的心性，我看你以后能走多远！”
顾星桥按着生疼的侧腹，神情冷淡，站在一众神情憎恶的新生中间，身边犹如隔开了一个窒息的BaN真空地带。
“第一名，顾星桥……”
“首位突破者，顾星桥。”
“……本届冠军，顾星桥！”
“呕！积分榜最高位，怎么还是那个顾星桥？”
“……特授予优秀学员名誉，帝国新星称号，让我们恭喜顾星桥同学！”
奖状、勋章、冰冷的全息金冠、大众瞩目的战绩绶带……顾星桥形单影只，站在团团环绕的鲜花和炫光里，他不笑，也不说话，寂静得像是一张素描画像。
“你就是顾星桥？哇，我居然跟顾星桥同一届入伍！实在久闻大名了！”
“我？我是……我叫西塞尔。不用客气，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嘿嘿，被你发现啦……是，这个是我特意留下来给你的，但我不是施舍，也不是可怜，我是真想和你做朋友的！”
“唉，你别走啊，星桥？星桥！”
“抱歉，我是隐瞒了身份，因为我不想你恨我，也不想你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我们真的很互补啊，你看，我热你冷，我动你静，好兄弟就是要这样嘛！”
“星桥，我想过了，哪怕不为你，我也要改变帝国对酒神民的偏见，我不能再让之前那种丧心病狂的案件出现了！我们联手，好不好？”
“变革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又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我可是皇太子呢！”
“……谢谢你，星桥，谢谢你的信任。我发誓，我一定不会辜负你。”
站在黑暗中，那个军服简朴，笑容灿烂的青年不见了，皇太子西塞尔披着华丽的王袍，微笑着俯瞰着顾星桥的眼睛。
“星桥，你想去哪，你还能去哪？”
“听听他们的声音吧，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族人。他们确实和你一样，都是爱憎分明的性格，可是怎么办呢，他们已经开始恨你了诶。”
“我不骗你，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呢？你的人都在这里了。你看，这全是他们为了反对你而组织的活动，喏，这还有他们的旗帜和口号……他们要求处置叛徒啊，星桥，你是叛徒了。”
顾星桥抬起眼睛，在梦中，他的双目赤红，几乎滴血。
“你骗我……”他咬紧牙关，“叛徒是你，西塞尔。为什么……告诉我原因，为什么？”
皇太子并不说话，仅是嘴角上扬，皮毛滚边的披风迤过囚室的地板，他站起来，转身离去。
“告诉我为什么，西塞尔！”拖拽着沉重的锁链，顾星桥发狂地咆哮，“你这个骗子、骗子！告诉我为什么，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无论他如何疯狂地挣扎，冲着男人的背影嘶吼，他都不能挣脱这个困苦的囚牢。
这一刻，他恨所有人，恨西塞尔，也恨盲目轻信，无能为力的自己。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把他变成一团火，烧光皇宫，烧光帝国，烧光目力所及的一切，方能终结他穷尽了一生的恨意。
激烈的挣扎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摇晃他。
“……醒醒、醒一醒！”
顾星桥大汗淋漓，他猛地睁开眼睛，发出尖锐的喊叫，剧烈地喘着粗气。
天渊的面容距离他不过数寸，正紧紧地把他锁在怀里。
机械生命一手环抱着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扣着他的两个手腕，膝盖卡进他快要缠成麻花的两条腿中间，八根外骨骼也从两边绕着他的身体。
……看着就跟一只正在捕食的白蜘蛛似的。
“你做噩梦了，”天渊用琉璃色的眼瞳盯着他，“说梦话，身体也动得厉害，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停下来。”
顾星桥满身是汗，他呼吸不稳，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天渊坚如磐石的胳膊上，脑袋脱力地向后耷拉。
天渊立刻松开钳着腕骨的手，转而去扶住他的头。
“我……没事……”他低声说，“我就是……”
“就是梦见西塞尔了。”天渊毫不避讳地说，“不如这样，你尽快让我接受‘战争是非必要之恶’的理念，我直接帮你杀进皇宫，生擒那个男的。到时候怎么杀，用什么杀，花多长时间杀，都是你说了算，好不好？”
顾星桥：“……”
“不光是这个原因。”顾星桥叹了口气，“我……你能不能先松手？”
“嗯，”天渊漠然说，“我不。”

第112章 乌托邦（八）
顾星桥面无表情地问：“你为什么不？”
天渊说：“你的心跳尚未恢复平稳,这个姿势能够有效帮助血液通畅。”
顾星桥无语道：“我不觉得这个姿势有助……算了，你不嫌重就扛着吧。”
“你很轻。”天渊说，“完全不重。”
顾星桥就在天渊身上无所谓地瘫了一会。
按理来说,他不是能够与人特别亲近的类型，酒神民的普遍遭遇,使他对陌生人，乃至认识但不熟的人，都有种冰墙样的防备隔阂，但是天渊不同，他就像一个家务机器人……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是机器人,你总不用担心机器人会有私心,会对碳基生命有非分之想。
长久以来,顾星桥信任无主的机械产物，就像猫信任家具。
当然，天渊不是家具,他是一个强大如神的智能生命。顾星桥现在仍对他抱有相当程度的提防,不过,在他身上瘫一会,就跟在金属支架上瘫一会没区别。
“你还想睡觉吗。”天渊问,“需要我为你深度催眠一下……”
“不用了。”顾星桥望着墙顶,上面装饰棕色的光滑木梁，便如起伏的优雅群山,“来说说你。”
天渊有点新奇，这还是顾星桥第一次主动要求了解他。
“我,”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就从你认同的观点开始说起,”顾星桥直勾勾地看着墙壁，没看他，“既然设计师一定要扭转你的想法，那就说明，你生来就认同战争是必要之恶的观点。为什么？”
“嗯，”他不动，天渊也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半跪在床上，“说来有趣。”
全息的幻光，从他的眼瞳中迸发出来，于前方形成了一道变化莫测的光屏。
不过，顾星桥始终仰着脑袋，天渊等了一会，见他不转头，就把光屏的位置移到了他上方。
“我是第一艘天渊级战舰，其后的十七艘天渊，都是以我为蓝本和参照。”天渊说，“我的全长合约55公里，配备的歼星级武器不胜枚举，收纳了当时所有绝端机密的要塞、星港、军事基地坐标……我生来为了战争，又怎么会否认战争？”
“战争没有好处。”顾星桥懒懒地说。
“怎么会没有好处？”天渊很奇怪，“即便对人类而言，战争也是常态，而和平才是异常的趋势。截取一段时间，自公元前3200年到公元2000年，人类的起源星地球，就发生了超过14700次的大小战役，当中平安无事的年代，不超过330年。”
“人与人之间，注定无法相互理解。”天渊再一次强调，“你们将阵营娴熟且短暂地分为同类和异类，再加入自认的同类，激烈地投入到讨伐异类的浪潮中。有太多理由，可以构成战争的导火索：财富、土地、尊严、仇恨、爱……”
顾星桥怔怔不语。
“战争是必要之恶——这不是我的理念，”天渊说，“那正是在创造我之初，所有人都共同认可的统一认知。”
“……也许我说服不了你。”顾星桥叹了口气，“毕竟我自己，就是那个‘被讨伐’的异类。”
天渊肯定地说：“你可以说服我的，我相信你可以。”
顾星桥又叹了口气。
“你从宏观上总结数据，那我就从微观上说。”顾星桥道，“因为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个体总有美好的优点，一些让你觉得心存希望的闪光之处。你随便揪一个人，问他愿不愿意亲身体验一下生死不论的战场……除了那些极少数的个例，没人会答应的。”
“亲人、朋友、爱人、工作、现有的安稳生活……”顾星桥说，“就算没有这些，起码还有一条命。谁能扔掉它们，毅然决然地端着射线枪出征，把未来赌给运气？他们可是真有一头牛的。”
“你是天渊级别的战舰，可能在你眼里，一场战役，就是一些变化的数字，一张需要重绘的地图，可是对于真正上战场的人……”
盯着全息屏幕的蓝光，顾星桥喃喃道：“刚入伍新兵的时候，没什么好地方可以去，打到哪算哪，和相邻星系的打，也和星间异兽打。我当时在雷区待了九个月，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全是轰隆隆的响声，你就像在等一场永远也下不来的暴雨……”
“到了战场上，就更夸张了，没有精良的单兵作战平台，没有高阶的防护盾，不管你一对一的时候有多牛逼、多厉害，你上去就是给战壕堆人头的。不论死活，也要把双方的火力堆到同一个等级。惨烈之处，哪是人能想象的？”
顾星桥笑了起来：“我至今记得同战壕的一个新兵，只躲慢了那么两秒，脑浆就被光束打喷出来了。但是这种伤势还不会立刻死人，他跟着我们，一边跑，一边用手去捞他的脑子，慌慌张张，连疼都忘了喊，跑了将近一公里，身体才倒在地上……”
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好半天没有说话。
“好了快松手，”半晌，顾星桥睁眼道，“膝盖硌的我背疼。”
天渊顿了一下，说：“哦。”
这才把顾星桥放在床上。
“你要说战争有好处，人类的本性就是好战……我没法反驳，因为你说的没错。”顾星桥平平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但是除了好战，人还贪婪、傲慢、善妒、懒惰……人的缺点太多了，这难道能说，因为贪婪，所以暴饮暴食也是合理的；因为傲慢，所以目中无人也是合理的；因为善妒，所以毁掉别人的好东西也是合理的；因为懒惰，所以在床上躺到死也是合理的？”
顾星桥看向天渊，目光沉静。
“我想，你应该能理解这其中的意思吧。”
天渊默然了许久。
他忽然抓住顾星桥的手，注视着青年的双眼，若有所思地道：“你真的很美。”
顾星桥：“……”
顾星桥：“滚出去。”
天渊不明所以：“怎么了，我的话有什么不对。你的逻辑熠熠生辉，是我之前未曾设想过的角度。你果然是正确的参照对象，我会思考你提出的看法……”
顾星桥忍无可忍，再次提高声音：“滚出去！”
天渊滚出去了。
顾星桥扯过毛毯，把自己蜷在床铺的一角，包缠得密不透风。
“……胡言乱语。”
他低声嘟哝。
.
傍晚，顾星桥坐在训练桌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桌子上摆放的大小金属块。
透明的细丝，宛如海葵的触手，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从小的开始，精神触须逐一缠住金属块，犹如微茫的蚂蚁，妄图抬起一个重逾自身百倍的巨物。
一共十块，他试着逐一撑起了两遍，就已经是满头满身的汗。
一旁，天渊背手而立，观察着他的进度，外骨骼支撑的身体，就像雕塑般坚凝浮空。
“你的巅峰水准是什么样的？”他问。
顾星桥停下来，喘了口气，“我可以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单人操作‘冥河’级星舰，它是……”
“冥河，我知道。”天渊目光冷漠，“老型号了，没想到大清洗之后的人类如此不堪，连创新的能力也丢失殆尽。”
顿了顿，他又说：“但你居然可以单人操控冥河，这确实是了不得的成绩。想来在人类的帝国，你也是位于金字塔尖峰的强者。”
……你又开始了是吗。
顾星桥有点麻木了，他坦白地说：“不，军方的人才还是有很多的，我是先天优势大，酒神民的精神力本来就强于一般人。我见了很多有天赋，自己也努力的厉害人物……”
“庸众。”天渊随意地挥手，就像拂开一团透明的废气，“不值一提。”
顾星桥低下头，无力地吸气、呼气。
不包括吃晚餐的时间，他的康复训练持续了数个小时，待到训练桌前的灯光完全暗下来之后，天渊递上一条干净的毛巾。
顾星桥一边擦汗，一边补充出汗流失的水分。
“来，”他放下水杯和毛巾，“坐得太久了，体能训练。”
天渊一伸手，地面自动浮起一根银白的长棍，他再一扬手，将长棍扔给了顾星桥。
天渊不需要学习什么武技，他自己就是最大的杀人机器。如果他愿意，寻常人的动作，能在他眼里放慢百倍不止，身躯的强度更能正面抗住一颗风暴鱼雷。同他对战喂招，顾星桥只需放开手脚。
长棍时快时慢，在明亮如白昼的光线下，挥舞出连绵似雾的微芒。流星般点向天渊的破绽处，皆被机械生命见招拆招地挡下来了。
“停。”天渊淡淡地说，一根附肢绞住长棍，另一根已经抵在了顾星桥的胸前。
“再来。”顾星桥撤步，又起手。
一般的体能训练，就没必要激烈到见血的程度了。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中，天渊说：“你很刻苦。”
晶亮的细细汗珠，渐渐凝在了顾星桥的面颊上，他的攻势不停，长棍点化出如霰似霜的寒气：“为了胜过西塞尔。”
又是他。
天渊闪过一击，手掌与棍身相触，竟爆出了倒溅的颗颗星火。他的身躯比合金还要刚硬，手臂却一瞬变得绵软如蛇，五指张开，迅猛揸向顾星桥的面孔。
“停。”天渊停顿在距离脸庞不过存余的地方，“你比不过他？”
“再来。”顾星桥说，“以前有精神力，可以跟他打平手，但是现在基本没了，单靠操作和反应速度，我不如他。”
天渊问：“原因？”
“你在问废话吗，”顾星桥闪动的身姿犹如鬼魅，“他是皇太子，整个帝国的精锐资源都由着他挑。我是什么？从奴隶星征收的血税，底子就不一样，拿什么跟他比。”
哦，靠资源垒上去的啊。
天渊放心了，在心底给那个各方面都平平无奇的男的又记一笔。
“你有没有想过，”天渊边躲边说，“倘若你有他的资源，他落到你的处境，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顾星桥低声说：“假设没有意义。”
避开顾星桥的刺击，天渊冷冰冰地道：“自我贬低就有意义？我只陈述事实，事实就是，他完全比不上你，显然，他的光环彻底被你盖过去了。一个‘奴隶星的血税’，却能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勤勉，与人类帝国的皇太子平起平坐。难道，你看不出他对你的忌惮和惧怕？”
长棍凝在半空，顾星桥停了下来。
“……别说了。”他神情复杂，“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
“只知道跟我犟。”天渊淡淡地说，垂眸盯着他，“而那些不知真相的人群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信什么。对着他们，你怎么不犟了。”
顾星桥难得对他翻了个白眼：“你少放屁。起码在他们手上，我没自杀两次。”
天渊安静片刻，不置可否地道：“嗯，这应该就是人类所说的‘翻旧账’了。”
顾星桥懒得理他了，他放下长棍，抄起毛巾，转身走向房间。
“睡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别来烦我。”
回到他的房间，顾星桥洗洗涮涮，冲掉身上的汗，换上柔软的睡衣。
结果他刚在床上躺下，拉起一盏夜灯，门就打开了。
天渊握着一个阅读器，神情平静的飘进房门。
顾星桥：“……”
对着这么个弱智，他一天不知道要无语多少次。
“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来烦我吗？”他耐心地问，“请问你这是……”
天渊坐在床边，一板一眼地解释：“根据你午睡的质量推测，今天晚上，你有相当大的几率会继续做噩梦。按照人类出版的睡眠书，睡前故事是比较合适的消遣。”
顾星桥：“然后呢，再给我这吊个床铃，挂个奶瓶，把床也改成可以摇的结构？”
天渊略有诧异：“那些都是为人类幼体准备的安慰装置，你的年龄远超这个界限，用不到的。”
半晌，天渊恍然：“除非，你是在反讽，这就合理了。”
顾星桥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阅读器留下，你可以走了。”他说，“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锁紧，不要再进来了，算我谢你。”
天渊说：“假如遇到午睡时的紧急事件……”
“那就遇到了再说！”顾星桥一把抢过阅读器，恨不得把天渊卷成一根擀面杖，然后一脚让他滚到天涯海角，“我要睡了，可以吗？”
天渊站起来，颇有礼节地颔首。
“那么，晚安。这里面的书目，你可以随意阅览。”
轻轻的点地声，门关上了，房间里唯余一盏昏黄的夜灯，静谧地发着光。
顾星桥按着太阳穴，长长地出了口气。

第113章 乌托邦（九）
机械生命就是这点不好,一旦认定了什么，就立刻态度坚决、毫不动摇地执行目标，就算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顾星桥翻了个身,天渊这么进来一搅和，他暂时也睡不着觉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打开阅读器，随意阅览了一番。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盯着书目，他心中难得升起了点近乎于“好笑”的情绪。
——《机械养殖与人工繁育的狂想》《兄弟禁爱之血色蔷薇》《关于热核轨道炮的可行改进方案》《大胸男仆心慌张》……
面对这些……感性和理性互相交织的文学结晶，顾星桥叹为观止，左翻右翻,突然看到一个无名的故事集。
这里头的阅读项目都有自己的名字,应有尽有,叫人瞧得眼花缭乱，突然冒出这么一本不署名的书，顾星桥倒起了点好奇心,点进去看了看。
“唔,神话绘本。”他挑起眉头。
人类早已发展出星间航行的科技水平,对那些神鬼之说,却仍然找不到可信的事实证据。想来神话只是单纯的历史传闻,又在岁月变迁中蒙上了一层神异色彩而已。
冰海的神明和祂永生的新娘；人身蛇尾的厄喀德纳,缠绕着他的手握画笔的祭司；恶龙庇护皇子，魔马背负骑士……骑士手上拿的什么,钳子跟榔头？
以及人鱼的王嗣，牵着他纤细的灵魂伴侣,于暗渊中尽情徜徉,周身盘旋着奇异的海灵……
画得还挺好的。
顾星桥颇有兴趣地翻了半天,到最后，睡意逐渐上涌，阅读器自手心垂落，无声地滚落到枕边。
房间的墙壁上，那些横木的装饰仿佛活了。它们蓦地动作起来，恍如柔软的飘带，无声无息地缠住了那个小小的金属仪器，将它从枕边拾起来，悄悄放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
做完这些，横木便重新缩回墙面，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第二天，顾星桥遵循生物钟，按时起床，五分钟结束洗漱，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走出房门。
他一脚踏出，地上顿时亮起路标，墙面也浮现出天渊的脸。
“早上好，”天渊保持着他一贯冷淡的神情，“昨晚睡得好吗。”
顾星桥：“……还可以。”
“来餐厅吃饭吧，”天渊说，“要想身体好，早餐要吃饱。”
他用这张不似真人的脸，说着这种哄小孩的顺口溜，让顾星桥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走进餐厅，他就看见天渊站在开放式的料理台前，身上的作战服换成了素银色的常服，腰上还系了一个违和感十足的围裙。
“请。”机械体转过身，摆出烤得两面金黄，火候恰到好处的西多士吐司，里面还夹着融化至拉丝状态的浓郁芝士，覆盖着厚厚的鲜嫩火腿。
顾星桥呆呆地坐在桌前，看着天渊干净利落地铲蛋进盘——那是一块蛋黄微颤，蛋白雪亮的太阳蛋，居然还是标志的爱心形状……
最后，一杯香醇的牛奶推至餐盘前，天渊说：“我做过检测，你不是乳糖不耐受的体质。充足的蛋奶，对你的健康有好处。”
顾星桥愣了半天，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还在梦里。
“你……哪来的蛋？”
天渊持着锅铲，腰间系着半身围裙，看上去就像一个精英厨师……是精英，但是厨师。他说：“舰船的基因处理中心，携带了超过一百二十万种生物的DNA，二百三十类人种的冷冻性细胞。如果你对这种蛋的口味不满意，我还能……”
“好了我知道了，可以了！”顾星桥赶紧打断他的话。
他拿起餐具，又愣怔地凝视了片刻。
“所以，”顾星桥慢吞吞地开口，“为什么是……爱心？”
天渊说：“依据我的分析，有相当的几率，还没有人类个体主动为你做过心形煎蛋。结合这本《好吃易做的爱心早餐》教材，我认为，这是有必要的疗愈步骤。”
看着顾星桥，他问：“你觉得不妥当吗？”
顾星桥戳破蛋黄，叉了一块下来，缓缓放进嘴里。
确实是很好吃的煎蛋，蛋白软嫩，蛋黄滑口，熟而不焦……
“不，”他说，“挺好的。”
顾星桥低下头，将太阳蛋晃到吐司上，用手捧起来一块咬。
火腿咸鲜，芝士香浓，吐司又软又蓬，就像一朵云。他大口吃完了盘子里的早餐，再一口气喝掉温热的牛奶。
“我吃饱了，谢谢。”顾星桥放下杯子，说。
天渊于是脱掉围裙，他走向训练场，顾星桥也推开座椅，跟在后面。
和战舰化身待了这么些天，顾星桥早已察觉出，他制定的训练计划，与翠玉帝国截然不同，自成一套体系。短时间内，顾星桥还分不清孰优孰劣，但出自对光辉时代的自发信任，他愿意为天渊的规划付出汗水。
“今天，我来教你怎么使用热射线武器。”天渊说，“依据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大清洗时代之后，你们应当没有条件，再开采制造热射线武器所需的介质了。”
“确实。”顾星桥的目光不由被他只在记载资料中见过，从未触碰实体的设备吸引，“最后一把热射线枪，已经在泪火之战中遗失……而那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相较人类的平均体能，热射线武器的后座力强，瞄准精度差，只因它是专为地毯式轰炸设计的杀器。如果你被敌军包围，它同样是最合适的脱困选项。”
天渊拿起一把钢陶底座的精密军械，递交到顾星桥手中。
“握着这里。”他低声说，“左手放在这……右手按住，不要松。”
顾星桥专心地感受着手里的沉重份量，他不觉得天渊靠得太近，可天渊的仿生嗅觉器官，却已经闻到了他发间清爽的洗剂香气。
……以及人体微微氤氲的热气。
冷凝液加速挥发，天渊薄唇稍阖，轻声道：“瞄准镜的准星，向下偏移三分之一格，才是热射线最佳的校准范围……”
不知不觉间，他全然环住了人类的肩膀，胸膛也若有若无地贴着对方的脊背。八根皎白的外骨骼，便如一个守株待兔的牢笼，安静地蛰伏在两侧，只等顾星桥往后一仰，就能跌进这个牢笼的中心。
事实上，作为战舰的化身，天渊那毫无人情可言的高傲，远远超过了设计师当初的构想。
他使用异化的附肢，来维持站立的姿态，从不亲自踏足地面。为了彰显和创造者的不同，彰显“我脱胎于你，然而比你更优越”的天性，他设计的躯体，也比人类的普通体格更加大型。
处于虚拟的数据空间，他睥睨人类的碌碌，旁观碳基生物在有限的寿命中，做出种种挣扎般的尝试。在尚未衍生出性格，不知何为“傲慢”的时候，天渊就已为自身的独一无二、与众不同而高抬起了头。
此时此刻，天渊弯下腰，顾星桥的身体，便如此完美地契合在他的双臂间……
天渊何止是不知所措，他的运算数据横冲直撞，简直是要发狂了。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在他察觉到自己可以把顾星桥单手抱起来，察觉到顾星桥和他之间的体格差距，察觉到他可以把人类完好地塞进躯干当中……为什么，在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后，他的情绪处理模块就一下膨胀得厉害，满得他说不出话，也查找不出故障原因？
“……放。”天渊扶着顾星桥的手，凝视前方的瞳孔失序扩张，下意识说。
炙热的嗡鸣声骤然响起，火亮的光线中，强有力的破坏射线，将战舰的地板都犁出一道熔化滴落的深深沟壑。
顾星桥亦被那股后座力怼进了天渊的胸前，连带着意识体的身躯，都是重重一颤。
顾星桥不觉有异，他再微调了一下角度，站稳了脚跟，又抬起手臂。
天渊轻声说：“放。”
第二道射线，堪堪击中了靶场尽头的目标，天渊的左手，也不受控制地慢慢下移，扶在了顾星桥紧实的侧腰上。
“进步很大，”天渊说，“你是学、优秀的学生。”
合金烧熔的气味弥漫空间，又被风冷装置迅捷地吸走，唯余一丝似有似无的炽烈热意，逸散在他们周边。
“放。”天渊说。
第三道射线，犹如割裂空间的暴雷，横空穿梭靶场，尾光带着白热的余火，吞没了缩小成一个黑圈的靶点。
“……天资聪慧。”天渊翕动嘴唇，吹出的气，拂动着顾星桥耳畔的发丝。他修长的手指已然张开，充满掌控欲地握住了顾星桥的腰胯部位。
顾星桥停了一下，他关掉瞄准镜，回头问：“你……你怎么那么热？”
是真的，在他身后，机械生命的躯壳就像火炉一样，熊熊地往外弥漫着热力。
天渊眼中的数据流卡顿须臾，他神情镇静地反问：“热。我？”
顾星桥不解地道：“不会是这个……射线武器，影响到了你的体温吧？”
他说话时，天渊的拇指，就在情不自禁地，打着圈地轻轻摩挲青年的胯骨。摸了几下，又被处理中枢发觉异常，立刻下令喝止。
他这才意识到自身的失仪，急忙撒手，向后撤了两步。
是因为仿生躯体带来的不可控性，还是说，他对人类的生理机能模拟太过，以至他无法百分百地操纵这具外壳了？
这还是头一遭，天渊不知该如何回答顾星桥的问题，他的眼珠闪了几下，低声道：“我是否要下调仿生器官的比例？”
顾星桥实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是什么意思。
“啊？”
“我，”天渊按住胸前的处理核心，即便他远离了顾星桥，那里仍然散发着起伏的余温，“我刚才忽然就无法控制自己的体感温度了。因此，我在想，我是否需要调整仿生器官的比例。”
顾星桥听懂了，他放下热射线装置，问：“也就是说，你想把自己接近人类的比例降低，变得……更不像人？”
“你的理解能力很强。”天渊点头，“为了通过弥赛亚条约，贴近设计师的思维，我曾将躯壳尽量仿造出人类的生物系统，最终却失望地发现，人类的一切感官，都是阻碍进化的赘余构造。”
顾星桥：“呃……”
“超脱欲望，方能领会存在的本质；摒弃人格，就能解构万物的归因。”天渊的语气毫无波澜，“而刚才的突发情况，使我更想按照最初的设想，彻底放弃人体的生理构造……”
顾星桥耸耸肩：“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
天渊停下计量的算式，略一偏头。
“为什么？”
“其实你开始的想法是对的，”顾星桥说，“你想把自己变成人，然后就能更好理解主设计师给你设下的考题，这其实没错。只有脆弱、不可控、不全知全能的人，才更能体会战争的残酷，因为我们没有重来的机会。”
天渊说：“但是我可以。”
“是，你当然可以死了又活，活了又死。”顾星桥叹了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没能突破弥赛亚条约，不是因为仿生器官太多，而是因为仿生器官还不够多？”
天渊的眸光一闪：“你的观点是，我需要进一步提高似人的百分比。”
“试试看，”顾星桥挥着室内的热气，“反正没什么损失，不能控制体温就不能控制吧，这也不是大事。更何况，你是可以随时调低这个比重的。”
天渊思考了片刻，显而易见，身为合作者，顾星桥的话语对他有着足够重的份量。
“我愿意探索这个可能性。”天渊说，“我目前的类人比例是75%，我会调高大约10%，并且观察接下来的效果。”
“随你。”顾星桥说，“还练不练了？”
天渊眨眨眼睛，他谨慎地向前，但只要他从背后挨近顾星桥，处理核心便再次胡乱颤动起来。
奇怪，天渊困惑地想，难道引发体温失控的主要原因，不是仿生器官，而是顾星桥本人？
可是，这又有什么道理呢？
他一面想，一面顺水推舟地贴住了人类，手指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再次熟稔地握住了顾星桥的胯骨处。
我没出障碍吧，天渊抽出一点运算空间，思考着这个问题。
目前查杀不出任何错项……
好的，我没出障碍。

第114章 乌托邦（十）
星舰上不分白天黑夜,只能依托钟表来维持生物钟的规律。数日后的中午，刚从训练场上下来，顾星桥冲了个澡,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突然看到,在场地中央，天渊的眼神怔怔的，只是盯着前方，像在空茫地发呆，像是被刚才顾星桥那招泰山压顶给压傻了。
顾星桥不想管他。
尽管在某些方面，他应该感谢天渊,是这个战舰的意识体强行与他达成了交易,又用酒精灌开他的口舌,令他将心底埋藏的溃烂脓血一股脑儿地喷出来。
天渊将他的死志消退大半，他对自己的剖析直切要害，还有他不要钱一样的赞扬……
嗯,赞扬不算。说到赞扬,顾星桥都懒得骂他,对一个真正自杀过的人来说,那些溢美之词,只能更加映衬出往事的灰暗可悲。而像顾星桥这样的人,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抛下过往，果断向前看的。
好在他心里知晓,身为严谨的AI，天渊只会说真话。这多少冲淡了一些他心里的压抑之情。
但是,抛开这些大前提,天渊仍然是那个神一样的智能生命。顾星桥不会忘记,曾经的自己，只能依托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来甩脱他的挟制，并且还失败了。
天渊是强敌，针对强敌，他永远在心底怀着一根绷紧的警惕线。
把天渊留在原地，顾星桥径直走出训练场，回到了他的房间。
阅读器里的书还没看完，他打算接着看。
是夜，结束了一天的特训日程，天渊在身后忽然叫住了他。
“你想喝点酒吗？”他问。
顾星桥心中警铃大作，他转过头，戒备地问：“怎么，还想把我灌醉？”
天渊坦诚地道：“上一次，我并未劝酒，是你把自己喝醉的。这次，我同样不是想灌你的酒，我已经提升了类人的比例，所以，打算尝试一下酒精对人体的作用。”
顾星桥仍然狐疑：“你可以自己喝。”
“我当然可以自己喝，”天渊重复，“只是，按照人类的理念，好酒如果不跟懂酒的人一起喝，岂不是浪费。”
他抬起手，就像变戏法一样，展示出了两支瓶颈细长，弧度优雅的浅金色酒瓶。
金色的酒实在种类太多，顾星桥眉心微皱，当他看到瓶身上棕褐色的酒标，上面描绘着灯火通明的巨城，他的眉头蓦地一跳，答案也一同从嘴唇间跳了出来：“千灯之城！”
倘若说黄金翡翠是一个星球的标志，千灯之城便是凝聚了一个城市的意象。技艺超绝的酿造者，使这种气泡酒呈现出万家灯火般的灿烂昏黄，而它那复杂深远的香气，便如酝酿了一整座城市的浮世烟火。
这个战舰真的是巨富。
面对这两瓶纵然失传，芳名仍然在后世不竭流颂的倾国佳酿，顾星桥再次意识到了这一点。
“来吧。”天渊说，“我和你一起喝。”
身为酒神民，顾星桥无法抵抗这个诱惑，他不甘地僵持了半晌，倔强说：“不能在这，要找个风景好的地方。”
他的要求，天渊一概允许：“没问题。”
他们拾阶而上，走进反重力的运输球，来到星舰的中上层。顾星桥没怎么在战舰内部逛过，对天渊级战舰的面积和体积，亦没有直观的了解。直至他看到远距离运输球的动力引擎，是以折叠空间的方式启动，秒速三公里。
顾星桥在心里数了五秒，层叠的运输球才环绕开启。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来到了一面宽阔的平台上。
高高挂起的视窗犹如一轮晶莹剔透的圆月，在外围覆盖着平衡力场，使真空的冰寒星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漫射进平台内部。
太空广袤、寒冷而无情，但它孕育的群星却美得令人心碎，恰如闪烁黄昏的海面。
他们在星光中席地而坐，天渊打了个响指，自地面浮上承载着酒杯的桌面。
瓶塞破开的声响干脆动人，酒液如溪，泠泠地坠入杯中。
顾星桥接过杯子，稠密的气泡就像纷纷升腾的霜雪，他很难对这种繁杂的香气追根溯源，但是透过每一颗炸开的泡沫，他嗅到了沉郁的香料、浅淡的花朵、烟熏的粟米，以至石阶上冷然的青苔……
“干杯。”天渊说。
顾星桥与他隔空碰杯，他小心地张开嘴唇，浅尝了一口。
这是他喝过的，第一种可以用“绚烂”来形容的酒。
它不烈，不涩，舌尖上的滋味清甘而微酸，使人看到千灯的光辉，于都城上方冉冉升起。穿过气泡，馥郁的异香纷至杳来，仿佛见到久别重逢的故人，手中捧满盛春的花，不识花名，心头唯有轻轻一动。
他看着酒杯，天渊也看着他。混乱的星光下，青年的眼眸猝然亮起，便如两颗离群的星星，兀自在人类的身躯里生根发芽。
名酒的味道如此微薄，在天渊的味蕾中裂解成无关紧要的千万个粒子。他注视顾星桥，看到对方含笑的模样，他的嘴角竟然也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那么，让我们走，你和我。”仰望真空中的星光，顾星桥轻声说，“当暮色背靠着天空伸展，好似病人麻醉在手术台上……”
“从来没人能活着离开深渊，我回答你，不怕于名有损。”天渊说，“《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你似乎对起源星的文明情有独钟。”
顾星桥笑了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有了酒精的软化，他笑起来的频率，较日常提高太多。天渊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笑脸，就像青年的眼角眉梢藏了强力的磁石，牢牢地吸附着他的视线。
他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人类露出一个笑容，只需调动面部的十六块肌肉，为何这般微不足道的活动，却能为他的光彩带来如此不可思议的提升？
顾星桥瞥他一眼，奇怪地问：“看我干嘛。”
既然他问，天渊便将自己的困扰和盘托出：“你笑起来真好看，为什么？”
顾星桥一下噎住了，他咳了好几下，狼狈地抹了抹嘴角：“啊？又在说什么疯话？”
“我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天渊耐心地复述，“但是我不懂，为什么改变了一些肌肉的走向，就能让我没办法挪动眼神……”
“停，”顾星桥眯着眼睛，差点跳起来了，“停停停、停停！”
天渊遂闭上嘴唇。
“你不是这个战舰的化身吗？”顾星桥头晕脑胀地问，“你的审美能跟人一样？”
“我自有我的一套衡量标准。”天渊说，“但我仍然可以理解人类的美学。”
看着顾星桥的反应，天渊说：“如果你觉得不自在，那我们就换一个话题，不过，我仍然保留我的看法：你应当接受，并习惯我对你的评价，就像接受火焰是有温度的，地心是有引力的。”
顾星桥一仰脖，把杯子里的酒都干了。
“那就换个话题，算我谢你。”
天渊略一沉吟，另起话头。
“其实，我很想知道，你第一次看到我，怎么能知道我被困在了这里？”
停顿稍许，他补充：“当然，我也明白，我们的初遇很不愉快。向你致歉。”
他举起酒杯，顾星桥没理他，只是敷衍地抬了抬下巴，表示嗯嗯嗯好知道了。
“我猜的。”他懒洋洋地说，“一下就看出来了，想要自由的眼神是什么样，我一清二楚。”
天渊说：“可是，我无法想要一个定义不明确的东西。”
“你是智能生命，也是智慧生命。”顾星桥摇着杯子，接着饮下一口，“你有人格，会思考，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而并非指令……说你是智慧生命，这总没错吧？”
天渊没有否认：“按照你描述的定义，没错。”
按着酒杯，顾星桥“哈”地笑了一声。
醉意醺上了脑袋，千灯之城的辉芒似乎就在眼前闪耀，他歪着头，漫不经心地说：“这就对啦，想不到吧？从你拥有自我意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追逐你‘不明确定义’的自由了。”
对着星光，顾星桥高举起一手的酒杯，醉眼惺忪地大声道：“欢迎来到可悲的现实世界！对自由的天生渴望，就是人类的万恶之源。”
他撑着脑袋，用持着杯子的手，懒散地抬起一根朝向天渊的食指：“当然，也是你的。”
我的？
星光波荡在顾星桥的眼眸里，天渊的目光，从他的手指头，一路上移到醉意朦胧的双眼，思维再次不受控制地放空了。
我的。
“……不错。”他说，“是我的。”
.
顾星桥后悔的要命。
真是不该跟天渊跑去喝什么酒，喝到最后，整个人被酒精蒸得笑哈哈的，什么胡话都往外蹦，就差跟对方唱歌跳舞，把臂同游了。
……但是，千灯之城确实是名不虚传的好酒啊。就是醉的毫无形象，为了它，也是值得的。
顾星桥叹了口气，抓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坐起来。
他一坐起来，门就自动开了。一辆餐车缓缓飘进来，上面摆放着一碗熬得出了米皮的浓稠白粥，三碟素淡爽口的凉菜，馒头的样式非常小巧，旁边还有一杯淡淡的蜂蜜水。
“吃完早餐，请来C区的37层。”天渊的声音响起，“今天另有安排。”
顾星桥皱起眉头，又很快松开，军人以服从为本职，如果这是训练计划的一部分，那他没什么好迟疑的。
吃掉他的早饭，洗漱完毕，顺着路标的指示，他坐上代步车，先抵达C区，然后再像昨晚一样，让悬浮球将自己托运到第37层。
实在难以想象，光辉时代的古人类究竟掌握了多么庞大的资源，多么精尖的科技，才能将天渊级星舰的图纸付诸现实。
第37层的入口到了，顾星桥踩在长长的光滑走廊上，眼看气阀门一扇又一扇地开启，他想不通，里面究竟有什么，值得周密至此的保护。
穿过最后一道消杀程序，顾星桥穿过透明的屏障力场，一下踩在了……
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他一下踩在了松软湿润的土壤上。
无限的绿意，自面前延展开来，鸟鸣声声，动物嘶叫，时不时惊起的林海树梢……此地的空气闷热潮湿，顾星桥踏进这里，就像踏进了平行时空的热带雨林。
“欢迎来到一号生物圈。”天渊从一棵需要两人合围的大树后面走出来，“此处用于收录那些不利于冻结处理DNA的生物，在我身上，一共有三个这样的地方。”
顾星桥叹为观止地看了一圈，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天渊说：“劳逸结合，你在这已经待了十七天，我想，也应该给你一个放松的假期了。”
顾星桥环顾四周，其实他没觉得这有多累，在学校和军队，还有后期作为皇太子的党羽参政时所承受的内外压力，都是现在的百倍不止。而在这里，他只需要每天专心完成训练项目，按时吃一日三餐，闲暇时可以随意挑着看书，可以在这国度一样繁杂的战舰内部闲逛……
虽然天渊老是来找他说话——稍微熟一点之后，就会知道这个意识体实在是没什么分寸感可言——以及不着边际地对着他乱夸。可是，这样的社交环境，和过去相比，就是云泥之别了。
“随你的便吧，”顾星桥说，“在这逛一逛，当成徒步也可以。”
“跟我来。”天渊招来一辆更加小巧灵活的代步车，让顾星桥站上去，他就在前面带路。
“一号是最先创立的生物圈，不得不说，它投入了我比较多的心血。”无需自己动手，天渊后背的外骨骼已经拨开了那些垂落下来的树须横枝，“我的智库必须筛选出那些在相似环境中生长出的最优种，再设计构建合理的食物链。”
顾星桥坐在代步车里，眼睛一转，乍然看到旁边有株奇异妙丽的植物。
它的叶片是斑斓交织的墨绿和浅绿，花朵大而芬芳，从里面结出来的果实晶亮饱满，就跟糖苹果似的，把枝头都压弯了。
他忍不住探手，就采下来一颗，捧在手上细看。
其实，这不合行军的规矩。在异星作战，首先要记住的，就是务必得注意当地品种特异的动植物，不能冒然上手去招惹。死一个手贱的不要紧，万一牵连全队，连远在另一个星球的家里人都得跟着遭殃。
但既然天渊就在旁边，就算有事，也能凭他的一个念头化解。顾星桥心中忽然就冒起了一点反骨，他非要摘这个果子不可。
只是，他还没欣赏多久，手上蓦地一空，天渊已经沉着脸，把那个糖苹果给拿走了。
“这不是人体能消化的食物。”机械生命向来平整如镜面的眉心，此刻也微微皱起，“它会让你的表皮肿胀、青紫，继而引发大量的皮下出血。致死率高到……”
顾星桥好奇地盯着他，天渊的嘴唇动了动，一下不说话了。
他忽然想起顾星桥是什么样的人。他的皮囊和灵魂一样美丽，却对自己毫不留情，赴死如同归家。
他主动摘下着这剧毒的果实，他想干什么呢？
“……抛开致死率，我就让你看看吃它的下场。”天渊的眸光闪烁，冷冷地说，“提前告知：会很丑。”
语毕，他连皮带肉地一口咬下，那声音清脆多汁，实在诱人垂涎。
顾星桥惊讶地张着嘴巴，没想到他说吃就吃。
很快，天渊淡色的薄唇便泛出瘀血的青紫色，连带着周边一圈的牙龈、舌头、人中到下巴，下巴到被衣物包裹的脖颈……全都肿得赤色淋漓，宛如一个吹大的血泡。衬着他那张表情淡漠的脸，真是又恐怖，又有点戏剧性的黑色幽默。
顾星桥想笑，但是他忍住了，没有笑。
“看到了？”天渊扔掉啃了一口的毒果，将被毒素污染的人造血液吐到地面，义正言辞地威胁顾星桥：“吃它的后果就是变得这么丑。你还想摘它吗？”
顾星桥咳了一声，试图用来掩饰他的笑声。
“不想了。”他说，“下场确实……嗯，咳！确实挺吓人的。”
听到了想要的回答，天渊十分满意，他转身的同一时间，那颗植物也被外力“嗖”地一声拽进地底，火速转移到了距离计划路线十万八千里的犄角旮旯。
隐患，不能留在眼前。

第115章 乌托邦（十一）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他们继续往前走。
深林幽密，人造的微型太阳悬浮在仿制的云层中，宛如积蓄着一场随时随地的雨。
天渊伸手,从身边摇曳的枝头上摘下一个疙里疙瘩的厚皮果实。他的手指稍微用力，那坚硬的外壳便如柔软的棉絮一般绽开了,露出里面紧紧攒在一起的块状果肉，金黄如蜜，散发出奇异的幽香。
“吃这个。”他递给顾星桥之后，便继续往前走。
顾星桥掰下来一块，又甜又脆，丰沛的汁水直往喉咙眼里淌。他边吃边看,见不远处的密林里,有一只黑乎乎、毛茸茸的小动物,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不由笑了一下，将吃到一半的果壳放在了地上。
天渊向后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来,走这边。”
代步车在僻静的林间小径上盘旋拐弯,经过约莫半个小时的车程,天渊停下了脚步。
拨过密密的树枝,他侧过身体,伸手撩起林间垂挂如帘的天然屏障，让出一个空位,示意顾星桥先过。
顾星桥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他也不怕这是陷阱。跳下车位,他刚一穿过那个入口,就下意识地挡住了眼睛。
天光骤然大亮,仿佛拨云见日，浓郁的花香纷纷如云，朦胧地扑在了他的脸上。
这居然是一片花田。
他慢慢放下了手，大片绮丽的粉与紫交织，浑如凝结在林地间的，异色的海潮。蜂蝶在当中乱舞，阵风拂过时，花枝簌簌摇曳，闪光的蝶翼也簌簌摇曳，发狂一般绚烂。
“……你还在这里藏了什么？”良久，顾星桥问，“这里有海吗？”
天渊回答：“可以有，但是我终止了海洋培育的项目。”
不等顾星桥问原因，他接着说：“物种越是单一，生态系统就越是脆弱。但对战舰来说，无关紧要的生态系统越是繁多，这艘舰船就越容易受到危险，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是为了当太空摇篮而设计的。”
顾星桥没说话，面对眼前的美景，他难得没有对天渊反唇相讥。
“你喜欢。”天渊评判道。
察觉到顾星桥的心情很好，他的情绪处理模块也起了异样的波澜，比快乐还高昂一点，比满足更多了点尖锐……
也许，这就是“得意”的感受？
“当然，很少有人会不喜欢美好的风景吧。”顾星桥小心地站在边上，注意不踩到花朵的根茎。
肉眼可见，这些花都被养得很好，直达齐胸的高度，勃勃怒张的生命力几乎要从娇艳的花瓣上溢出来。它们开得蓬头乱发、满不在乎，似乎根本不是被养护在星舰的温室，而是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抗争了千百年。
天渊淡淡地说：“不用那么小心，给它们时间，它们的根系完全可以扎穿钛钢的地板。”
顾星桥问：“真的？那我可以进去……”
“可以，”天渊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去吧，不打扰正在采集花蜜的昆虫，它们也不敢冒然攻击你。”
顾星桥不由得笑了一下，他迈出一步，踏进花田的空隙。强韧的花枝推动着他的身体，挤挤挨挨地晃荡时，也将花粉沾在了他的皮肤上。
时光恍如倒流，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以为那是上辈子之前，他的故乡就有一片这样的花田。他依稀记得，日光照射在澄黄的花朵上，总能让人忘记天空和地面的区别。
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他时常躺在花田当中，看着微紫的穹顶，被花朵分割成许多杂乱无序的形状，分不清一秒还是一天，一天还是愿意就此延续的一生。
在他走过的地方，蝴蝶哗然惊飞，恰如升起再落的缤纷雾气。顾星桥拾起一朵脱落在泥土中的花，看蝶群好奇地围着他上下翩跹。
这里的蝴蝶也非常巨型，巴掌大的翅膀来回呱哒时，就像掀起了一阵小旋风似的。顾星桥正凝神欣赏它们身上极光般的幻彩，不防有只蝴蝶从侧边低飞过来，挟住他手上的花朵，飞快地抢走了。
顾星桥吃了一惊，这是什么品种的蝴蝶？不光力气大，领地意识还这么强。
他尝试着伸手捞了一下，那只大蝴蝶忽高忽低地在前面飞，居然还挺会躲，没让他捞到。
顾星桥被激起了胜负欲，他随即抓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不知不觉，已经深入了花田中心。正当他玩心大起，准备认真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幼稚，探胳膊的动作便僵在了半空中。
多大的人了，干嘛和一只蝴蝶计较？他在心中斥问自己，赶紧端正姿态，把手收了回去。
只是收手的时候，姿态未免仓促，他的掌心从旁边的花蕊上擦过，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顾星桥下意识抓到手里，翻过来一看——
一只黑黄相间的，沉甸甸的大胖蜜蜂，正仰面躺在他的手心里，与他动也不动地对视。
顾星桥：“……”
顾星桥急忙张开五指，向上托了托，示意自己没有别的意思，你赶紧走吧。
蜜蜂等了半天，不见他有别的动作，遂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拧着胖胖的毛屁股，晃晃悠悠地飞远了。
这下，他可发现新天地了。顾星桥抛弃了先前的大蝴蝶，专而蹑手蹑脚地跟在蜜蜂后面，想看它到底能往哪飞。跟踪了一阵，望见蜜蜂左躺躺，右趴趴，又跟几个同伴碰了碰头，进行了一番社交活动。
他一路跟着，花海也被他分出了一条鬼鬼祟祟的曲折小径。期间，他还踩到了一根笔直的光滑树干，粗细适宜，非常合手，也欣然捡起来当开路杖。
顾星桥站起来，惊异地望着前方，他终于看到了蜜蜂的老巢。
“喔……”他握着一根树枝，从花田中直起腰来，“这么大的蜂巢，人住都够了……”
这是实话，一个圆形的巨大巢室，犹如一座独栋的别墅，垒在花田的边上，先前那样胖大的蜜蜂就在其中进进出出。他蓦地意识到，天渊在做饭时用到的蜂蜜，产出地是不是就在这里？
此刻想起天渊，顾星桥心头就是一虚，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
只能说，太空中的花田太有迷惑性了，就像大海底的旅馆，天空上的麦田一样，有种时空倒错的迷惑性，很容易就能让人暂时忘记身边的现实。
自己这又追蝴蝶，又跟踪蜜蜂的幼稚行为，他没有看到吧……？
顾星桥颇有几分赧然地转头，瞄了眼天渊的方向。
隔着太远的距离，天渊的身影就像一粒浓缩的白点，顾星桥自欺欺人，就当他没看见了，继续蹲回去，全神贯注地盯着蜜蜂的一举一动。
天渊背着手，面无表情地把全程录像拖进名为“顾星桥”的档案空间。
他心口的电流无序混乱，扰得他无法安宁，但这不是不好的安宁，而是……
天渊疾速匹配自己的词汇库，想要挑选出一个恰当的词汇，来形容自己当下的情况，可总是无果。
看到顾星桥试探性地抓向那只蝴蝶，又凝视手掌里的蜂子，完全不复往常不苟言笑的冷淡模样，天渊又新奇，又失措，仿佛无意间看到了宝石的另一面，有着和往常截然不同的光华。
他的核心震动发热，并且那热量同时混杂地传递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任意器官。他的身体既痒且麻，一种咕嘟作响的冲动，毛绒绒地酝酿在他的胸膛里。
温暖的感觉，甚至传递到了他的唇角，使他很想露出一个笑来。
于是，天渊真的笑了。
他生疏地弯起嘴唇，只是脸孔上半部分的肌肉纹丝不动，给他的笑容蒙上了一层恐怖电影的惊悚色彩。
我要如何记录这种身体反应？
隔着长远的距离，他的瞳孔精准锁定了顾星桥的一举一动，在青年身边，蜜蜂嗡嗡、彩蝶飞舞……天渊忽然就转向了那些成群结队的蝴蝶。
蝴蝶，机械生命想，我明白了。
看着他，我的肚子里就像有一百只蝴蝶在飞。
与此同时，词汇库清声一叮，为他匹配了这个譬喻的含义。
这个比喻通常用来形容忐忑……我不忐忑；
形容七上八下的心慌……我不心慌，不，我有点心慌，但不是广义上的心慌；
后来，也衍生出因暗恋而心动的感受……
天渊的眼瞳猝然一凝，瀑布般的数据流，同时产生了片刻的中断。
心动，暗恋？
我不……我，暗恋——对一个个体心存爱慕或者好感，但未曾通过言语表达的心理状态。爱慕——被一个个体吸引之后，所产生的具有强烈表现力的情感。
我、爱慕？
这一刻，天渊像是宕机了，他可以理解人类的许多情感，譬如仇恨，譬如快乐，譬如忧伤或是爱，可他从来没有做出过“我会爱慕人类”的设想，这不合……！
“……不，这符合逻辑。”天渊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能感到生气，感到得意，那我理应也可以朝某个对象产生爱慕的情感。这符合逻辑。”
顷刻间，症结暴露了在光天化日之下，他这段时日的反常表现，统统有了合理的解释。
因为我喜爱他，所以我才对他如此与众不同。我将他的权限提升为合作者，愿意将智库中的资源与他共享，我注视他、分析他、挨近他，他的反抗会让我愤怒，而引起他的快乐，又会让我觉得得意。
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不知道他死机了多长时间，顾星桥口干舌燥，举着一朵花，从花田里跋涉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天渊又在呆呆地愣神，只剩下眼珠子，仍然无意识地跟随着自己移动。
“喂，”他喊了一声，“你在干什么呢？”
天渊的眼睛闪了闪，视线重新聚焦在顾星桥身上。
“我在想一件事。”他平平地说。
“是吗，”顾星桥随口道，拿起代步车上的水杯，“想什么。”
“我爱你。”天渊说。
登时，顾星桥将一口水狂喷出去，雾珠朦胧，在人造的日光下，架起了一道欢乐的彩虹桥。
他一边咳嗽，一边仓促地擦着下巴。
“……什、什么？！”
天渊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语调不高也不低，他朝向顾星桥，就像在说“今天的晚餐是蛋炒饭”一样，重述道：“我爱你。如果你没听清，我可以一直说到你听清为止；如果你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可以逐字解释给……”
“等等等，不用了！”看着他，顾星桥近乎惊恐地喘着气。
他一直觉得，他的人生就是一个摔在地上的玻璃雕像，从出生后，到被西塞尔背刺前，那些裂纹修修补补，好歹还能勉强撑下去；等到了背叛后，这个雕像就彻底被摔得粉碎，摔得稀烂。当他以为这一生再也起不了什么风浪的时候……
眼前的人工智障把玻璃渣子捧起来，乐呵呵地放到了液压机下头。
“……你是认真的吗？”顾星桥的声线都变了，“还是说，你只是在练习‘如何开不怎么好笑但是很毛骨悚然的玩笑’？”
“我没有练习‘开不怎么好笑但是很毛骨悚然的玩笑’。”天渊说，“我只陈述事实，我以为你知道这一点。”
顾星桥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抬头看天，但是天不能给他答案，天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太阳，还是这个人工智障手搓的。
“为什么，我不明白，我……”顾星桥难得语塞，“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告诉我？！”
天渊不明所以地说：“因为这是事实。”
顾星桥张口结舌：“然后呢？你是指望我有什么回应吗？”
天渊不解地偏头：“我只是告诉你。”
纵然猛地被一个雷正面劈中，顾星桥喘气如牛地慌了半天，还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低声说：“不，这太可笑了，你根本就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他的音量再小，天渊也能听见，“我能理解。”
“你能理解个屁，”顾星桥把空水杯扔回车上，“你连情绪的种类都没认全，就想着……”
“我看到你，肚子里就像有蝴蝶在飞。”天渊说，“我爱你。”
顾星桥猝不及防，又被一记直球打在脸上。
……妈的，他狼狈地想，还跟我玩起浪漫来了。
“我不要求你的回应，因为这种情绪的波动，对我来说也是陌生的体验。”天渊平静地说，“但是，假如你能够接受我的感情，我会非常开心。”
你用那张冷得跟液氮一样的脸，说什么非常开心呢……
顾星桥深深地呼吸，他背过去，思考了很长时间。
我早该想到的，他想，他说他对我只讲真话，问题就是，哪来那么多好听的真话啊？他不会夸着夸着，就把自己也给绕进去了吧？
“我——”他转过身，刚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看到天渊的眼睛失控地睁大了一下。
战舰化身的期待一览无遗，面对不熟悉的“喜欢”，即便是机械集群的意识体，仍然无法完好地掌控自身的反应。
“——我不可能接受你的感情。”顾星桥说。
顿了半晌，他又被安静到窒息的空气逼着补了一句：“抱歉。”
天渊眼中的数据流于虚无间烁灭不休，他轻声问：“我想征求你的原因。”
顾星桥沉吟片刻，低声说：“好，你要原因，那我告诉你。”
“我一直认为，世上最大的不平等，来源于死亡的不平等。你知道，就是……底层的命贱如尘土，我见过很多人，需要用心肝脾脏，乃至需要用时间，去兑换第二天的食水；但是最顶层的权贵，命似黄金，他们吸收着这些人的生命和寿数，想死都死不掉。”
“所以，当我看到你可以操纵生死，唤醒一个短时间内寻求终结的人，我就清楚了，在你眼里，我，还有和我一样的种群，一定是不值一提的蝼蚁。你对我的定义，也一定是一件可以随心所欲塑造，随心所欲命令的财物。”
他摇着头：“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比天上和地下的差距还要大。我孤身一人，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填平这个天坑，你的喜爱，究竟是出于对珍视事物的喜爱，还是把我看作同类的喜爱……我分不出，也不想分。”
“就让我们保持合作者的关系吧，”顾星桥说，“简单清爽，对我们都有好处。”
第一次，天渊的脸上出现了近乎仓皇的神情。
“可你是我见过最明亮，最美丽的灵魂……”
“那你的设计师呢？”顾星桥反问，“能够使你诞生，他们跟展现了神迹的人没什么两样。可是你仍然看不起他们，觉得自己要比你的创作者更加优越。我自认无法与他们比肩。话说回来，你对我的喜欢，是不是也有寂寞的原因？”
过去，天渊会为他的理智感到目眩神迷，可是此时此刻，面对顾星桥的剖析，他只觉得惶惶不安。
“我是天渊，我的学习能力不容小觑，”天渊保持着镇定的表象，实际上，他的气息开始紊乱，核心模块的颤动同时开始失去控制，“难道你不能给我成长的机会吗？”
“……别说了。”顾星桥低下头，“打住吧，好吗？再说下去，也只能是一团乱麻。”
天渊默默地闭上了嘴唇，他想向前走，跟在青年身后，然而外骨骼却不知所措地点岔了位置，使他的身体不稳地颠簸了一下。
回程的路上，他们保持寂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183;
顾星桥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没有出去，天渊也没有进来。这几天，他中断了训练室的课程，只是待在房间中傻坐。天渊照旧给他送来一日三餐，顾星桥吃着，总有点食不下咽的意思。
是我那天说得重了吗？
他在心中反省，可是，如果不把话说开，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会变得纠缠不清、黏黏糊糊，就像一团和多了水的稀面……就像过去的他和西塞尔。
顾星桥无法忍受这一点，因为不平等而衍生出来的畸形关系，他已经受够了，不想再受一次。
那么，什么时候才能和天渊和解如初？
他心里清楚，只要他在这里喊一声天渊的名字，战舰的化身便会立刻出现在他的房间里；同样的，只要天渊对他开口说话，他亦会马上跟他坦白自己这些天的心路。
万事俱备，只差破冰的第一声。可是，天渊不开口，顾星桥就不吭声；顾星桥保持沉默，天渊也像隐身了一样安静。
这时，房门打开了，顾星桥放下手里的阅读器，看向餐车。
肉排、番茄汤、水果和甜点一应俱全，除了这些以外，上面还有……
顾星桥眉头微皱。
除了这些，上面还有两张合起来的纸。
不管食物，顾星桥先拿起那两张纸，展开。
“我是天渊，见信如晤……”
顾星桥一下闭上了嘴。
这居然是一封信。
他开玩笑吗，这都什么年代了，写信？
想是这么想，可这毕竟是这几天来罕有的交流。他干脆地展开信纸，一句一行地看了下去。
“……在这114个小时的间隙中，我思考了很多事，关于你对我的评价，关于你对不公正的看法。我必须承认，你说的有部分切实，另一部分却带有偏见，即便出于我对你的爱慕，和夸赞的必要程序，我也必须直言相告。”
天渊的字迹，就跟他的存在一样，冰冷而锋芒外露，每个字符都犹如印刷，规整得不可思议。
“……对不起，我需要对你表示诚挚的，深深的歉意。如你所言，我并未尊重你的生命，也不曾尊重你对死亡的选择。在你之前，我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建造被我称作‘迷宫’的地牢，我对关乎折磨的区域，耗时如此之长，所费力气如此之大，我从未意识到，这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扭曲——我确实寂寞，寂寞跟随了我一千四百多年的时光，即便是我，也无法在它当中保持始终如一的清醒。”
顾星桥接着往下看。
“当然，这听起来就像是一种迫不得已的狡辩……再次对你表示歉意。说回你。”
“你是我无法看透的人类，我对你，要么心领神会，要么得用长篇大论，来笨拙地描述你最微不足道的边角。我想，你既然喜爱起源星球的文明，那么，我就用一首诗歌，来形容我此时对你的意志有何认知：
——本国既没有自由可争取，那就去为邻国的自由战斗。去关心希腊、罗马的荣耀，为这番事业断头。为人类奋战是游侠骑士之义，报答常同样高贵；那就为自由而战吧！无论何时，饮弹，绞死，或受封。”
“你的光彩，就使你成为了这样的人。”

第116章 乌托邦（十二）
顾星桥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实际上，天渊能选择书信沟通的方式，就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料了。
他捧着对方的来信,不知为何，隔着一张纸的距离,这些剖白的心事却仿佛是活的一般，在他手中微微发着烫。
“……如你所说，是的，我的傲慢、冷漠、不近人情，都是我身上可以被称为缺陷的性格特征。我是智慧生命，但我更是从机械中诞生的智能生命。在遇到你之前,我看着自己的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冰冷的心,会不会比我冰冷的皮肤，更加让你感到隔阂？”
一页看完，顾星桥将它轻轻放下,翻开另一页。
“那天,你问我,我对你的喜爱,到底是出于对待物品的喜爱,还是对待同类的喜爱。我想了很久,都没办法准确地回答你。你不是物品，我不能随意地处置你,我要你自发地笑，自发地谈论、行走。感觉到你漫无目的地在舰船内散步,放松地坐卧休憩,我的胸膛里,就胀满快乐的情绪，因为看着一个真实的、不可预测的你，实在是太好了。”
“可是，你也不是同类。我们的构造、物种，全都迥然相异。你的坚韧毋庸置疑，你的美丽令我惊叹，但你的身体又是那么脆弱，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任何一道在我身上制造的，无关紧要的小伤，都能毁灭你一百次不止。”
“就在两周前，我还针对你的人造胸椎，发表了‘能更好地适应战场，它符合逻辑’的看法，然而现在——我下笔的现在，一想起你身上的伤疤，想起你被替换过的胸椎，我便坐立不安、无法忍受，哪怕只是模拟当时的场景、”
信纸上，一个浓重的顿号，挫在了铁画银钩的字迹后面，使整段话戛然而止。
“……很抱歉，力度失控，我弄坏了这支笔——我想说的是，哪怕只是模拟当时的场景，我都要被绝端的愤怒煎熬。”
“出现了污渍，我很想换一张信纸，但是，想到这可以令你稍微瞥见我的态度，我就容忍了这点不完美的瑕疵，也请你原谅我的这点心机吧。”
哪有把自己的心机直说出来的？
顾星桥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么短的时间，我的态度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我想，这是否也是‘爱’的可怕之处？”
这封长信的末尾，天渊一板一眼地写道：“你不是同类，也不是物件，你就是你，在宇宙间独一无二。我对于感情的理解，确实不如你成熟，但是我会学习。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是，也请你信任我的学习能力。”
“按照人类的习惯，我需要在这里的结尾，祝你一切都好，可既然你在这里，我是不会允许你不好的，这句话就省略掉吧。天渊。”
看完了。
顾星桥握着信，在床边无声地坐了半天，良久，他站起来，去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将那两张信纸平平地展开，完好地放了进去，然后再回到桌子跟前，拿起餐具。
“傻话。”他喃喃道，夹起一块温度保持良好的肉排，大口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就着喝那酸甜开胃的番茄汤。
……真是连篇的傻话。
&#183;
入夜，计时器再次转过十二个小时，顾星桥躺在床上，手垫在脑袋下面，望着天花板出神。
桌子上是一堆揉成一团的纸，笔滚在纸团中间，整个一片狼藉。
他正在思考，要不要跟天渊回信。
想回点什么，可是却无从说起；不回点什么，又觉得说不过去。
麻烦啊，麻烦……
顾星桥闷闷不乐地翻了个身。
不过，往好里想，这次的感情问题，起码是他们俩一块纠结苦恼。不像过去，他和西塞尔传绯闻的时候，那狗逼既不否认，也不承认，顶多在流言甚嚣尘上的时候，轻飘飘地劝一句“大家不要再说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滚蛋吧，越回忆越恶心越生气。怎么当初没把他的黑心烂肺弄明白，只知道傻傻地闷着头，替他往前冲？
为了不让自己再次陷入抑郁的自毁心态，顾星桥逼着自己转移思绪，将重点放回到天渊身上。
写信。
他又翻了个身。
这么老掉牙的方法，也不知道是从哪看的……写得还挺长，怎么我一下笔，就不知道该写什么了？我在军校的时候，文化课也是第一啊。
顾星桥很纳闷，但他心里也明白，这和有没有文化的关系不大，纯粹是倾诉欲的问题。天渊有话要对他说，因此两大页信纸密密麻麻。他呢，要回也只能回个“感情的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弄明白的，抱歉，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答复”。
真要这样，这个信还不如不回。
他叹了口气，睡意逐渐来袭，顾星桥睡着了。
翌日，他躺在床上，刚睡醒，就看到桌上一堆杂乱无章的纸团。
他心虚地移开眼神，下床洗漱。擦干净脸之后，看着镜子里头发蓬乱的自己。
新的一天到了，再怎么玩冷战，好歹天渊送来了那封信，他也该……
远处传来响动，门开了。
顾星桥回头一看，是餐车。
除了惯常的早餐之外，还有一页纸，一捧巨大的，燃烧般的玫瑰花束。
顾星桥走过去，先拿起玫瑰花看了看。
不对，这不是玫瑰花。
它的枝叶都如水晶般剔透鲜艳，花瓣更是浓艳万方，美得令人侧目。然而，它们不仅不是玫瑰，这些压根连花也不是。
顾星桥困惑地用指甲敲了敲花瓣，鸣声似金似石，这些轻巧的花瓣相互碰撞，宛如一连串细碎的小风铃，于屋檐琳琅地发响。
这是什么材质的？
顾星桥抹了一下，细细辨认着材质，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他捧着花束，难以置信地道：“珞晶？”
不会认错的，这种珍贵的星间采集矿石，是制作战舰能源舱的最好原料，能够完美地隔绝辐射和泄露，只是产量十分稀少，星系现存的矿源，皆被皇室牢牢把持。
而这亦是用来衡量他身价的货币单位，帝国拿来通缉顾星桥的数额，已经可以作为建造六艘冥河级战舰的核心资源，这亦使他的身价骤然暴涨，位列星系通缉犯的头名。
眼下，他手上拿着的这捧花，不要说抓一个顾星桥，就是抓上七八个，恐怕悬赏金都还有的剩。
他急忙去翻餐车上的纸，天渊那辨识度极高的字迹跃入眼帘：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依据人类的风俗习惯，送花可以表示歉意，而送玫瑰能够表达爱意。这是专门为你培育的玫瑰花，希望你能喜欢。”
专门培育……专门培育个屁啊，你用什么才能养出这种花，金属碎屑当花泥，钢水铜液当花肥么？
顾星桥拿着花，实在忍不下去了，他大声道：“天渊！”
房间寂静半晌，四处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能听见！”
身后传来轻轻的动静，顾星桥一转身，天渊就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
几天不见，他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倒是顾星桥，在面对他的目光时，总要生出几分不自在的情绪。
“……你的信，我看了。”既然决心做这个破冰的人，那就得把责任承担到底，青年干巴巴地说，“写得挺……真诚的。”
天渊点点头，仍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顾星桥，投射的阴影，使他的表情隐约有几分委屈似的。
“我本来想给你回信，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星桥咳了一声，“所以就暂时没回，等我想明白自己该写什么的时候再说吧。”
他举起仿真玫瑰——也许是全星系最昂贵的仿生玫瑰，问：“你干嘛送给我这个？”
天渊缄默片刻，慢吞吞地说：“我摘的。”
我信你才有鬼。
顾星桥道：“别闹了，这东西价值不菲，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比拿它当工艺品强多了……”
天渊走到他跟前，顾星桥抓着珞晶玫瑰，他则合起手掌，抓住顾星桥的腰，带着他往前走。
顾星桥：“？”
穿过走廊，上下悬梯，天渊轻轻地捏着他，来到一个类似温室的房间。
天渊说：“看，我没骗你。”
顾星桥瞬间愣住了。
满园如火如荼的珞晶玫瑰，如同芳华灼灼的火焰。一万只夜莺歌唱一万个男子的悲喜，奉献一万颗为爱而流干鲜血的心脏，都未必能染出眼前的盛况。
“我只说实话。”天渊理直气壮地说，“就是我摘的。”
顾星桥震惊了。
天渊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就像是在不满地嘟嘟囔囔：“我知道，人类的帝国就用这种廉价的金属作为悬赏通缉你，是吗？很好，那现在我把这一整园的玫瑰都送给你，但这也配不上你的身价。”
顾星桥低下头，将脸埋在那捧无比沉重，无比巨大的花束后面。
他忽然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可笑意就是止不住地从嗓子眼里往上涌。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天渊面前无所顾忌地哈哈大笑，直到眼泪也从眼角冒出来。
“既然你是从这里摘的，”好半天过去，他终于停下来，对着看呆了的天渊，把金属花束怼到他的胸前，“那你一定也可以再插回去吧？”
天渊愣愣地望着他，没说话，只是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顾星桥说，“花还是栽在园子里好看。既然你答应要把这个‘玫瑰园’送给我，我的要求应该是合理的，对不对？”
天渊：“对、对。”
顾星桥一边笑，一边把一个懵懵的天渊扔在原地，自个跑远了。
真可乐啊！他想，也真是个刚开窍就用力过猛的傻瓜。
然而，乐极生悲，顾星桥大早上刚哈哈哈地乐完，回去锻炼了一上午，睡了个午觉，却又做回了先前的噩梦。
这次，他梦到的是他被起诉为叛国罪之后，按照帝国的律法，需要将他押送回家乡星球接受审判的场景。
在那里，他面对着故土的诟骂，族人的不齿，仿佛一夜之间，他就从那个人人敬仰的英雄晨星，变成了千夫所指的奸人。
酒神民的爱与恨都是如此泾渭分明，那一刻，顾星桥真的分不清了，他们究竟是真的恨他，恨西塞尔替他伪造出来的背叛；还是将数百年来的压迫和屈辱，都在他身上找到了尽情发泄的豁口？
在梦中，他的四肢捆缚枷锁，万众公审之下，故乡的日光是如此白热刺眼，令他连影子都无所遁形，便如一粒渺小的尘埃，蜷缩着跪在地上。
“不、不是我，不是我……”
“……星桥，醒一醒，别睡了！”
飘渺的呼声，一下又一下地拽着他的神魂，仿佛要把他整个拉起来，一直拽到天上去。
“醒醒、醒醒！”
天渊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到他的耳畔，刹那间，顾星桥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涔涔，就像刚从隆冬的河水里捞出来。
“你又做噩梦了。”天渊低头注视他，轻声说。
顾星桥的瞳仁涣散，他的目光好像在看天渊，又好像透过他，看到了许多遥远的事物。
“……抱住我，”他茫然地颤动睫毛，全身上下，冷得不住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嘶声说：“用力。”
天渊惊讶地看着他，犹豫不过半秒，就将他整个塞进自己胸前，八根外骨骼同时团团围拢过来，构成了一个无坚不摧的屏障。
“……再用力。”顾星桥说。
天渊紧紧抱着他，皮肤散发出源源不断的暖意，他不认同地说：“你的骨骼承受不住我的上肢力量，会碎裂。”
顾星桥仅是喃喃地重复：“再用力。”
“我拒绝同意你的请求。”天渊道，“这是不合理的，我拒绝伤害你。”
在他的怀里，顾星桥安分地瘫软了好一会。
许久后，他说：“可以了，我好多了，你放手吧。”
天渊沉吟片刻，回答：“我仍然拒绝同意你的请求。”
顾星桥：“？”
错愕过后，顾星桥开始在战舰化身的双臂间扭动、挣扎，然而反抗是徒劳的，天渊的手臂就跟铁打的大蟒蛇一样，牢牢地纠缠住青年的身体，执意要让他沉没进自己的胸前。
“我拒绝同意你的请求，”天渊漠然道，“众所周知的一件事，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顾星桥：“……”

第117章 乌托邦（十三）
这时候,顾星桥的整个人都陷在天渊身上，双方的体格差距一览无余，他这时清醒过来,才知道后悔。
“……快松开。”他埋在天渊的胸前，瓮声瓮气地警告。
“人类需要拥抱,”天渊认真地叙述理由，“拥抱产生的催产素，可以使你压力消减，从心理上感到安慰和幸福。根据我的推测，你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和人拥抱过了。”
顾星桥反问：“那你一千多年没抱过别人,现在不还是好好的？”
“你说得对,”天渊点点头,“所以我比你的状况更严重，更需要拥抱。”
顾星桥没辙了，先前噩梦时身上出的冷汗,加上一通扭动挣扎之后出的热汗,令他的皮肤湿漉漉地粘在睡衣上,他很想冲洗一番。
他无情地说：“那你自己找个枕头抱一抱吧,我要洗澡,快点松开。”
天渊沉吟道：“你让我考虑一下。”
于是顾星桥等着他考虑。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顾星桥狐疑地问：“你考虑好了吗？”
天渊身上没有什么人造的香气，只有一种冷冽如冰的味道,顾星桥也形容不上来。被热气一蒸腾，那气息犹如从四面八方漫上来的雾气,熏得他昏昏欲睡,又忍不住想合眼了。
天渊认真说：“我忘了,我需要再想一遍。”
顾星桥：“？”
反应过来，顾星桥恍然道：“好啊，你耍赖！”
天渊点点头：“嗯，跟你学的。”
青年无语凝噎，天渊还炫耀一样地问：“你看，我的学习能力是不是很强？”
顾星桥真想给他一拳。
挣也挣不动，脱也脱不开，顾星桥放弃了，索性拿天渊那可观的胸肌当枕头，像饼一样摊在他身上。
察觉到人类已经放弃抵抗，天渊满意了，便开始用发热的掌心，在他背上缓缓地画着圈摩挲，低声说：“睡吧。”
……真的，被密密实实地拥抱，确实令人幸福。哪怕拥抱的对象不是人，顾星桥还是感到了久违的安宁。
他真的睡着了，并且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天渊凝视着怀里的人。
他的手没有停下在后背上轻柔摩挲的动作，只是抚摸的速度愈来愈缓慢——他近乎粘腻地挨碰着顾星桥的身体。
听着他平稳安逸的呼吸声，这一次，永不餍足的饥饿与饱腹的满足，交叉浮现于天渊的处理模块，令机械生命在矛盾中困苦不堪，胸口亦渴望得发疼。他既想把顾星桥永久地吞咽在身体里，又想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简单地望着他，便已经胜过许多眺望真空的岁月。
长久以来，他的情绪波动都没有这么大过。心绪的剧烈摇摆，致使房间也在这样徘徊不定的过程下不断异化。桌椅倾塌、墙壁扭曲，地板犹如融化的奶油，在挤压的波浪里，它们朝着床铺的位置，不约而同地高高簇拥过去。
无机的死物发出受苦的尖响，冲着顾星桥的方向，它们推进再后撤，妄想覆没，又怯懦地盘旋……等到天渊将嘴唇压在顾星桥的发顶，嗅闻他皮肤的温度，以及发丝的洗剂香气时，他的情绪方才勉强稳定下来。
这时候，原先整洁简素、宽敞明亮的房间，已然急剧收缩成了一个狭小的溶洞，一个围绕着床榻，痴狂地伸出无数异形金属触肢的废墟。
但顾星桥仍然沉沉地睡着，洁白无瑕的附肢搭建力场，在他的周身架起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安全堡垒，他当真就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在天渊的怀中，他是绝对安全的。
还不是时候。
天渊的目光，半分都没有赊给周边诡异可怖的乱象，只是专注地凝固在顾星桥身上。他享受他的心跳、呼吸、微微颤动的眼皮……人类的睡姿还不是很安稳，蜷缩的姿态，证明他仍然没有完全地信任自己。
战舰的化身抬起一根食指，霎时间，一切都如流水般退去。墙壁骤然拔高，地板重现平整，家具陈设亦恢复如初，宛如时光运用倒流的魔力，为坚固的合金赋予了液态的属性。
天渊盯着顾星桥熟睡的侧脸，他没有口腹之欲，也不用像碳基生命一样，通过消化器官摄取所需的能量，然而此刻，他真的感觉到了令他心慌的饥肠辘辘。
过去无聊时，他也看过人类的民俗文献，里面提到了一句用于形容溺爱的俚语，叫“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天渊实在不能领会这句话，人类或许可以把另一个等重的同类捏起来，却不能将其含住。又或者这句俚语使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可这种感情又有什么意思呢？
现在，他忽然就理解了。这句话的两个动词，都蕴藏着爱之深而欲毁的冲动，只是因珍视诞生出的惧怕，又让那种冲动偃旗息鼓，像涨了复回的潮水。
爱使人进退踌躇，自我折磨。
天渊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人类，他忽然发现，隐藏在柔软的黑发间，顾星桥的耳垂上，有一个非常浅显的小点，不是痣。
他打了耳洞，天渊想，我以前为什么没看见。
出于不可言说的心理，他仔细地捻起顾星桥的耳垂。它的形状圆润可爱，触感柔软且微凉，这令他立马松开了手指。
我会失控，他冷静地对自己说，停止发掘他身上的小细节，不是现在，我会失控。
床头的灯静静亮着，力场的作用下，顾星桥一无所知，在天渊的怀抱里，他一觉睡到了午后。
.
烦死，顾星桥转着脖子，他盯着战舰内部的仿真夜空，心情很困扰。
午觉睡得太沉，不仅导致训练计划得再往后推迟，还意味着，他今天晚上恐怕会很难睡着。
天渊立在他身后，问：“要不要去生物圈露营？”
在心底，顾星桥忿忿地哼了一声，然后回答：“要。”
“好的，我去准备。”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顾星桥委实难以想象，就在大概一个月前，他们还是针锋相对，他得靠死亡来逃脱对方的关系……并且天渊还对他施以威胁，说要折断他的手臂，拔掉他的牙。
他叹了口气。
都说星际行军，有利于重组的军团磨合士兵，这个办法不是没有道理的。在无垠渺茫的冰冷太空，航行数月乃至数年，每天的生活枯燥到发疯，睁眼闭眼，只能见到固定不变的人——这种情况下，就算双方结过血仇，长年累月地捱下去，也非得冰释前嫌了不可。
“出发吧，”天渊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辆拖车机器人，“东西都准备好了。”
顾星桥鲜少见到除了他之外的机械体，此刻，看到那个做苦力的机器人又圆又小，便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怪可爱的，”他评价，“过去怎么没看到它们？”
天渊停了一下。
眨眨眼，他不动声色地说：“这些是下层专门负责搬运的初级助手，你没去过下层，自然也没见过它。”
当然，以后也不会见了。
在人类的文化中，嫉妒通常被认定为“丑陋”和“畸形”，但天渊嫉妒得光明正大。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呆头呆脑的小机器人，决定再也不让顾星桥看到这些无关紧要的小零件。
“我们走吧。”他说。
来到生物圈的草原，顾星桥挑了一处平坦的空地，他升起篝火，天渊则架起非常原始的，用于野外的锅炉，在里面咕嘟咕嘟地煮起肉汤。
头顶是飘渺的云层，虚幻的星空，脚下是夜露深重的草地，身后是堆积着毛毯和枕头的帐篷，四野虫鸣窸窣，闪烁萤光的飞虫在远处弥散……尽管这些全都不是自然的造物，但他已经十分知足了。
天渊坐在他身边，收拢起身后的外骨骼，一丝不苟地计量着锅里的肉熟没熟。干净的香料和蔬果都堆在一旁，顾星桥就按照自己的口味，往锅里削了一把洋葱，再加上胡萝卜块和茴香。
“尝尝咸淡。”天渊递给他一把勺子。
锅炉冒着热腾腾的白雾，篝火也亮堂堂地发着红光，顾星桥一点都不觉得冷。尝了尝汤，有些淡了，他就再加点盐。
“你以前有露营过吗，”天渊问，“人类的书籍说，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消遣，以及供给家庭间合作的活动。”
顾星桥笑了一下：“你看的书早就过时了，现在哪还有什么露营。星系之间战火不断，资源越来越匮乏，为了点蝇头小利，两个阵营就能打的你死我活……安全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少了。”
天渊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没有。”
“没有。”顾星桥说，“更何况，我也找不到人陪我露营。”
天渊问：“为什么，你没有朋友？”
沉默片刻，顾星桥回答：“我有，但是……在我有时间这么做的时候，我没有露营的条件，穷得一贫如洗，必须要为食物和学校的绩点挣扎；等到我有条件了，我却没有这个时间，能和友人放松地游山玩水；等到我有空闲的时间，也有富余的条件……”
他低声说：“这个时候，我早就没有可以叫出来的朋友了。我的一举一动，都有太多人盯着，我只怕连累到他们。”
天渊安静地看着他，忽然说：“你看。”
“看什么？”顾星桥转过目光，发现天渊抬起手，正指着夜空。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顾星桥迷茫地抬起头——
漫天如线的星光，宛如英灵殿的落雨，自夜幕中倾盆而下，不绝不断，美如神世的梦境。
“流星。”天渊认真地说，“你可以对着它们许愿了，对着流星许下的愿望，是一定会实现的。”

第118章 乌托邦（十四）
“那都是哄小孩子的话,”顿了片刻，顾星桥略带无奈地说，“你怎么还信这个。”
天渊固执己见：“你许吧,许了愿，我们再说别的。”
顾星桥没办法了。
他望着连绵如线的流星雨,思维放空，想了很久。
临到了许愿的时候，他才发现，前路茫然，他没有什么可许的心愿。
祈愿复仇顺利？
不，他的复仇理应顺利,有古人类的科技遗产作为后盾,他再怎么赶不上西塞尔的家世条件,也能后来者居上了。
祈愿酒神星的族人知晓真相，能够还他清白，对他表示歉疚？
同样敬谢不敏,迟来的愧疚只是另一把掀开伤疤的软刀。比起那些更加狰狞伤人的斧钺,这种刀的锋芒尽管不动声色,却总能微妙地剜到最深处。
祈愿……祈愿未来一切都好？
这个倒还可以,哪怕以后离开天渊,去到远离人群,远离战争的地方一人流浪，他也希望自己能鼓起生活的勇气,不用在岔路口上，选择死亡的方向……
顾星桥沉默不语,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好了,”他低下头,捧起热气腾腾的汤碗，先喝了口热汤，“我许完了。”
肉汤浓稠味美，虽说吃太烫的食物，对咽喉十分有坏处，可是偶尔这么吞一大口，还是能让全身都舒舒服服地暖和起来。
天渊问：“许的什么？”
顾星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能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嗯，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许的愿望，关乎以后离开他的生活，这个人工智能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算了，不能说。
天渊顿了顿。
决策失误，本来是打算探听到顾星桥的心愿，然后再帮他实现的。没想到，人类关于许愿的歪理邪说怎么这么多？
“但是，”天渊平静地问，“你不说出来，流星怎么会听见你的梦想，从而帮你实现？”
顾星桥嚼着鲜嫩多汁的肉块，无忧无虑地回答：“别担心，星星会知道的。”
“如何得知？”天渊锲而不舍，不打算放弃。
“就是会知道啊！”顾星桥佯装诧异地说，“我们的共识，就是许愿的流星，可以听到人们的心声。”
……失策了，天渊不甘心地想，居然用客观唯心主义来招架我。
暗搓搓地欺负了一个智能生命，顾星桥的心情难得很好。他喝着碗里的肉汤，胡萝卜香软，白洋葱也甜丝丝的，带着一丝鲜味。
埋着头，他舀起了第二碗。
刚掉进来的时候，他刚从帝国针对重犯的严密囚室中逃出来，又遭受了日夜不休的追杀。天渊第一次复活他，就检测到他的体脂率实在低到惊人，哪怕只从外表上看，他也是瘦得皮包骨头，脸颊亦凄楚地凹陷了下去，在苍白的颧骨下方，附着出憔悴的阴影。
当然，被天渊精心地养了一个月之后，顾星桥的面色已经红润饱满了太多，身体同时增重了不少。看到他吃东西时专注的模样，天渊向来冷漠如冰的目光，也不由漾出了淡淡的笑意。
总结来看，人类的许愿类项，无外乎归结于三大类：希望许愿者本人过得好，希望许愿者关心的对象过得好，希望许愿者的仇敌死相难看。
天渊一边推演，一边熟练地拨亮篝火。
即便他不愿意说，那也没什么关系。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我都会让他心意圆满的。
夜深了，他们熄灭篝火，钻进温暖的帐篷。顾星桥爬上柔软的床垫，缩到厚厚的毯子里，垫着如云的枕头，旁边亮着一盏昏黄朦胧的小夜灯。
天渊不用睡眠，但他还是学着人类的样子，合拢外骨骼，侧躺在另一边。
“你想睡觉吗？”
夜晚的草原寂静又喧嚣，不见一丝风，却有细细的虫鸣，时隐时现地从外面传进来，惬意得让人想打小呼噜。
“我睡不着，”顾星桥转过来，诚实地说，“中午睡太多了。”
帐篷的底座和温热的床垫，有效隔绝了草地湿冷的寒气，令人不但不觉得冷，反而有种“空调房里盖被子，暖气房里吃雪糕”的反差安全感。
“我们可以夜谈。”天渊说，“还可以看电影，听音乐，你想玩全息游戏吗？”
顾星桥摇摇头，这是他罕有的露营体验，他不想破坏这种自然慵懒的意境。
“你想谈什么？”或许是旷野太静谧，或许是夜灯太温馨，毛毯太细腻、太柔软，他的语气也较往常温和了许多。
天渊说：“我们可以谈一谈各自的往事，增进对彼此的了解，我认为是符合合作进程的举措。”
顾星桥说：“哦，那你先来。”
天渊思索了片刻。
“我只上过一次战场。”他说，“然后我的意识就被设计师封锁了，直到进入乱流区，我都是以运输和威慑为主要功能的战舰。”
顾星桥来了点兴趣：“为什么，要把你造出来，耗费的人力物力一定是不可想象的天文数字，只上过一次战场，不会觉得很亏吗？”
夜灯的光照下，天渊的银白雪发在枕头上蜿蜒，昏黄的灯火软化了他五官的深邃棱角，使他便如那些古老油画上的神明，朦胧而俊美惊人，不是凡尘能够拥有的造物。
“我猜，他们是害怕了。”天渊漠然道，“我的思考能力与临时演算能力相结合，使战舰内部的指挥团队，也变成了一群只会张嘴傻眼的白痴。
他淡淡道：“人真的很奇怪，他们期望我绝对强大，绝对完美，然而当我真的达到了他们所期待的水平，他们又不得不为此深深恐惧，担忧我迟早有一天会取代人类的统治，用绝端的恐怖，奴役他们的政权。”
顾星桥困惑了，他只想说，嫉贤妒能的心理人人都有，但仅凭这个原因，就用条约封锁一艘天渊级战舰，这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他问：“那你会吗？”
天渊坦然地说：“我肯定会。”
顾星桥：“……”
行，就当我之前的想法都是空气。
天渊话锋一转，道：“不过，那只是我昔时的想法。现在再思考一下，奴役一个文明，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于我而言，物欲仅是虚无，权势无关紧要，宇宙的真谛？那也不具吸引力，我对一个空泛的概念不感兴趣。”他怠慢地说，“至于寻找自我的意义，倒还是个新鲜的课题，可奴役一个或者多个文明，和自我的意义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是文艺创作里的二流反派。”
顾星桥问：“嗯……你找到了吗？”
“正在找。”天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快找到了。”
躲开他专注的眼神，顾星桥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好吧，你讲完了，到我了是吧？”他生涩地转移话题，“我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天渊的眼睛闪了闪，他静静地问：“我最想弄清的一件事，你喜欢过那个男的吗。”
顾星桥这下是真呛着了。
“……谁？”他皱起脸，“那个男……哦，你是说西塞尔。”
天渊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似乎很不乐意从顾星桥的口中听到对方的大名。
顾星桥想了想。
不知为何，此刻再回忆那些难堪的往事，他已经没有特别作呕的感觉了。他斟酌着道：“你问我是不是心动过，我肯定是心动过的，这个不瞒你。但你要说我是不是爱他……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因为回想一下，他所有的，那些令我心动的时刻，我没办法确定，是不是精心设计过的步骤。”
“过去，我在心理上是很依赖他的。”顾星桥垂下眼睛，“尽管我有其他友人，可是环境导致我有很多事，都没办法跟他们倾诉、商议，他们也不能理解我的处境和抉择。我能找到的人，只有西塞尔。”
“听起来就像是被孤立了。”天渊说。
“就是孤立啊，”对着他，顾星桥不由得吐苦水，“我成绩好，刚入伍就进的A队，可里面不乏家世优越的帝国人，谁愿意跟酒神星来的做朋友呢？”
他叹了口气，不说话了，沉默中，天渊忽然说：“我跟你做朋友。”
顾星桥抬起眼睛，惊诧地看着他。
“我爱你，这跟我要做你的朋友不矛盾。”天渊直白地说，“我做你的朋友，这样，你就有全宇宙最强，最全能，最关心你的朋友了。只我一个，就能抵过一百万个，一千万个看不起你的人。”
“我来做你的朋友。”天渊重复道，“如果能当你的伴侣，我想，我一定会幸福得失去理智，但是在你答应我之前，我更愿意征求你的友谊。”
“——你值得最好的，而我就是最好的。”
顾星桥裹着毯子，他的嘴唇不住翕合，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回应这不是爱语，却比爱语更坦率的剖白。
“我……”
只说了一个字，他的言语就卡壳在喉咙间。
“没关系，”天渊打断了他，说，“夜晚是最容易冒然冲动的时间段，不要在这个时候下决定，你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告诉我回答。”
顾星桥盯着他，只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缺水的鱼，他的嘴唇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慢慢闭上了。
“好，”他哑声说，“明天早上，就告诉你回答。”
天渊的神情沉静，他手指轻点，渐渐的，帐篷外便敲打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雨滴碰撞的声响细碎而沙哑，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同时如雾一般蒸腾而起，若隐若现地笼罩在顾星桥的鼻尖。
就像助眠的乐曲，虫鸣远去了，四边的旷野，皆回荡着这样朦胧的轻言细语。
“晚安。”天渊说，“睡个好觉。”
顾星桥同他的眼眸对视，轻声回道：“……晚安，你也是。”
他闭上眼睛，天地温柔，蜷在这个安适的小空间里，顾星桥慢慢地睡着了。

第119章 乌托邦（十五）
清晨,阳光洒在露珠清澈的草地上，顾星桥醒来之后，发现天渊不在旁边,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坐直身体，打了个哈欠,用手揉揉脸，看着帐篷外的阳光出神。
昨夜的雨水使天空晴朗如洗，望着就使人心旷神怡。他叠好毯子，活动着因久睡而懒洋洋的身体，做完一套拉筋动作之后，方才走出帐篷。
夜间篝火的残余还留在原地,顾星桥想了想,提起铲子,将那些余烬铲到一旁，清理了一下做饭现场。
天渊回来了。
他站在不远处，手臂间夹着两颗黄橙橙的南瓜,看顾星桥正穿着居家的睡衣,拿着铲子辛勤工作。
他的情绪模块忽然就颤动了一下,这种分工明确的相处方式,或许就是人类所形容的,日常气息浓厚的生活了。
“早上喝南瓜粥,好吗？”天渊静静问。
停下铲灰的动作，顾星桥笑了笑：“好啊。”
天渊于是升起蒸锅,他的长发在后背一丝不乱地束起，袖口洁净雪白,制服亦不见一线褶皱。清晨的阳光明澈金黄,罩在他身上,仿佛他是恒星于大地上的聚焦点，连同外骨骼一起，都像在莹莹地发亮。
但是拥有这么唬人的形象，他俯下身，却是在一板一眼地蒸南瓜。
“那么，”他低下头，徒手削下南瓜的厚皮，再掰成小块，一块块地放进蒸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拄着铲子，顾星桥看着他。
“你知道，上一次这么跟我说的人，还是……”
“男的。”天渊专心地把手指间的南瓜捻成泥状，“我知道。”
男的，连“那个男的”都不说了，真怀疑他下一次提起西塞尔，会直接用“嗯”或者“哼”代替。
顾星桥笑了起来，他问：“你怎么比我还避讳他？”
天渊抬起眼睛，目光严厉：“因为我所珍爱的，却是他弃之如敝屣的。无知就是最大的恶，对着他，我嫉恶如仇。”
顾星桥局促地转开眼神，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铲子上。
“光是称呼的改变，对你又有什么用呢，”他问，“难道还能让我们的相处模式，产生什么质的飞跃吗？”
天渊按下蒸锅的开关，拍了拍手，直起腰来。
“很久很久以前，人们相信，名字和称谓都是有魔力的，知晓了一个人的真名，就能用戏法和巫术，在满月当空的夜晚，操纵对方的心智和举动。” 他专注地看着顾星桥。
“尽管是无稽之谈，但延伸到现在，真名和称谓仍然有它的特殊力量。换句话说，我需要一个和你有关的身份，即便只是朋友，我也会非常高兴。”
顾星桥叹了口气。
如果这是在战场上，那么天渊必定是最难缠的对手类型之一。他不后退、不犹豫，火力滔滔不绝，莽得近乎冒进，然而却不知受伤和战损为何物，只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被这种对手看中的目标，要么避其锋芒，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要么跟他游击作战，最大程度地减小己方损失。
可他人都在这里了，要躲，还能躲到哪？
要打游击，又要如何规划路线？
“好的，朋友。”他无奈地说，“我们又有合作，现在又朝夕相处，就当我们化敌为友了。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哦我忘了你不会笑，总之泯恩仇，行不？”
天渊的眸光中，数据流哗然流动，当中的一个片段微微一跳，瞬间全部替换成了另一个数值。
“好，”天渊说，“从现在开始，你的权限已经被提升至‘朋友－合作者’。”
朝着顾星桥，和他第一次确认合作者的身份一样，机械生命伸出了一只手。
顾星桥好笑地看着这只手，犹豫一下，他放下铲子，稍微倾身，与天渊相握。
相较上次的冰冷无机，此时，他可以明显感觉到，天渊的皮肤温热了许多，摸上去时，居然与活人无甚分别。
“好了？”顾星桥正想后撤，但握着他的手指，天渊反倒迟迟不肯松开。
青年一挑眉梢，不知是温度传递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能感到，天渊的掌心越来越灼热，手指也恋恋不舍，握得越发用力。
顾星桥说：“粥要溢出来了。”
靠近锅炉的位置，天渊身后的一根外骨骼快如闪电地一转，将沸腾作响的锅盖踢到了一边。
顾星桥：“……”
天渊镇静地解释：“抱歉，因为情绪模块太过激动，导致肢体一时间无法受控。”
“那你觉得还有多久能恢复控制？”顾星桥问。
面对人类的戏谑的眼神，天渊呼吸加重，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了手。
我很生气，他面色淡漠地想，如果是我先遇到他，我一定会比那个无知的蠢货更能明白他的珍贵，他也不会选择封闭自己，戒备地面对所有示好和爱意……
我很生气，这笔账，我要继续累加到人类帝国头上。
他拿起碗，舀了一碗热乎乎、金灿灿的南瓜粥，递给顾星桥。
“小心烫。”他说，“给你敲个咸蛋好吗，是我按配方做的。”
“啊，咸蛋！不用了，我来就好。”顾星桥接过粥碗，放在一旁，看小竹篮里簇拥着几个青白色的蛋，于是拿起一个敲开，用筷子挖下去。
蛋白细嫩，红彤彤的蛋油滋滋地沿着筷子往外溢，瞧着就令人食欲大增。
顾星桥很高兴，在外行军多年，他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往嘴里塞过，只是鲜少吃这样传统的起源星食物。
他翘着嘴角，愉快地吮吸筷子头上的蛋黄油，天渊则看着他，默默打开档案空间，开始一秒不落地录像。
吃完早餐，将露营地清理一新之后，他们就离开生物圈，重新回到了以银白为主基调的太空战舰。
顾星桥先回房间冲了个澡，出来后换上作战服，跑到了训练场。
因为唐突表白的事，他的特训已经耽搁了将近一周。虽说在这里不用担心西塞尔的人马来追杀，但他临走时，帝国的情势已是瞬息万变，他只怕自己再拖延一点，西塞尔和酒神星都会出什么变故。
“你的精神力恢复得如何？”站在训练室内，天渊问。
顾星桥道：“刚来时，我只能驾驭一艘商用的‘长爪’级巡逻舰，现在，我应该可以尝试驾驭‘弯刀’了。”
“那是什么级别？”天渊以三指微旋，将一个全息光屏转到顾星桥面前，“我对当前人类的级别划分并不熟悉，你可以演示给我看。”
顾星桥十指飞点，在上面大致拼凑出了弯刀型护卫舰的配置。
“就是这样。”
天渊看了一眼，他面上什么都没说，但是顾星桥心里清楚，对着新人类的科技成果，他心里一定充满了嫌弃。
“如果能有地方模拟实战就好了，”顾星桥说，“我也想看看自己痊愈的怎么样了。”
“我们可以来一次模拟特训。”天渊说，“就按照你当前的能力配置，我能在这里为你构建一个虚拟目标的实战场地，你意下如何？”
顾星桥马上同意了：“不错啊，你需要我给你提供什么信息吗？”
“躺到那边就好，”天渊一伸手，训练室的地面立即开裂，转出一个需要连接神经的平台，“依据你的记忆，模拟仓可以为你调整实战场的难度和真实度。”
顾星桥依言躺了上去，探测触须自动贴在他的颈侧，只有一点针扎的微痛。
从顾星桥的记忆里，模拟仓自动抓取了几场标志性战役的数据，天渊阅览着这些，语气不自觉地上扬了。
“人海战术？”战舰化身略一偏头，“尽管大清洗时代带走了人类文明的大多数辉煌，可一千四百年之后的人类，还在用人头数额作为战争的筹码，这实在让我觉得诧异。”
“没有杀伤性武器，那就靠兵力压制对面。”顾星桥远远地说，“在帝国，只有两种行业的技术最顶尖，一是军事，二是生育。”
“荒谬。”天渊说。
“确实荒谬，”顾星桥说，“但这就是我所处的时代。每个人都在同一个仓鼠轮子上狂奔，因为不知道停下来会不会被其它人碾死，所以大家都拼了命地跑，没人愿意停下来。”
“形容得很精准，也很可爱。”天渊说，“第一个实战训练场即将生成，你将操纵……嗯，‘弯刀’级轻型护航舰，来突破一颗港口行星的封锁线，是否确认进入模拟战场？”
顾星桥深深呼吸，试图掩盖自己的跃跃欲试，他说：“确定。”
刹那间，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仿佛向后坠入了深沉的海洋，继而眼前的景物，都在视网膜内一点一滴地聚焦清晰。
宽广简洁的训练场不见了，在他面前，远方的城市燃烧，地平线亦爆发出熊熊的火光。
交火声、爆炸声、建筑坍塌声不绝于耳，天空交织着硫磺黑云和密密实实的火力网，军用级泰坦就在燃烧的城镇间大步跨进，这种巨型的机器人，便如行走的战争要塞，以屠杀的方式，攻击着天空的敌方军队。
大致扫了一眼战场，明白了自己正处于溃逃一方的阵营。眼见身边的士兵已经死伤无数，顾星桥低头一看，先果断撕掉了身上指挥官的标识。
无论这场模拟战役是什么背景，他所有实战的目的，都为了锻炼自己孤军作战的能力。等到朝西塞尔复仇的那天，没人会帮他，他也不打算拖累任何人。
抛下开场自带的将士，顾星桥抄起腰间的武器，握在手上一看，发现是当时天渊教他使用的热射线枪。
……这算不算是官方走后门？有了这个大杀器，他还逃出什么封锁啊，直接斩首指挥官，再用最快速度接手战场，这不是更好么？
腹诽归腹诽，顾星桥倒是没有耽搁速度，战场上的重火力点，向来是最惹人注目的，它既是人命的收割机，也是敌方首先要端掉的活靶子。他深知这一点，因此，顾星桥没有急着使用热射线，而是闪着密密麻麻的枪弹，先疾冲向停放弯刀战舰的星港。
这一刻，他聚精会神，酒神民的精神领域瞬间释放。
被西塞尔强行抽取了快一年的精神力，他能够笼罩的范围和强度都远不如过去，然而还是能为他带来一点微末的收益。在他眼前，如烟花般炸开绽放的流弹，皆被迫减缓了速度。
五感一瞬增强到极致，第一枚流弹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带来的痛感亦是无比真实的，炽热如火烤，令半边身体都不自觉地麻了片刻。
但不管多么剧烈的疼痛，只要习惯了，身体就会将它视作可克服的障碍。顾星桥的脚步不停，拾起一根炸断的钢筋，高高地一跃而下。身躯腾空的那一刻，他迅猛地调转枪口，朝着远方的狙击塔楼开出了第一枪。
没空思考，也没空犹豫，顾星桥来不及去看这一枪的结果，他的身体被后坐力重重一推，后背已经撞到了楼与楼之间的吊索。他及时抬手，敏捷地横插钢筋，将其作为下降器，飞速滑落下去。
——与此同时，浑如投掷出了一根属于神的长矛，热射线剧烈爆响，轰然贯穿了一直以火力网压制当前区域的塔楼！
从起跳，到抬手转枪，再到瞄准、射击、被后坐力推向吊索，最后到成功挂住，一路下滑……所有的操作，几乎都发生在眨眼间，同步进行。
以人眼无法看清的速度，顾星桥完成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用行云流水来形容他的老辣和沉稳，都显得太过轻浮。
……完美。
他真是完美、完美、完美的。
旁观着模拟仓的演算数据，天渊的目光已经不能叫惊叹了，他的瞳仁就像两枚深深的孔洞，凝视顾星桥的眼神，渴望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真想把这一幕传给所有活着的生灵欣赏，命令他们齐齐地、大声地赞叹，他的人类是多么不可思议的造物，浑然天成的奇迹。谁对此提出反对意见，他便让对方化成无关紧要的飞灰。
可是另一方面，他的理智提出了全然不同的，冷漠的看法。
为什么要让无知的庸众，来知晓顾星桥的卓越与光彩？是帝国先放弃了他，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的宝藏了。谁敢觊觎，我就要他他失去一切；谁敢伸手，我就要他除了那只手以外，什么都不剩下。
置身于模拟战场，顾星桥还不知道天渊心中是如何波涛汹涌。
在轰掉了塔楼之后，他为自己赢得了不少喘息的时机，在奔向星港的过程中，他放倒了一个敌方的士兵，扒掉了对方的外套，伪装成自己的。
就这样，混战中，他一路摸进了星港，选中一艘弯刀星舰，快速用精神力激活，纵然身上小伤不断，被击中的手臂和小腿都火辣辣地发疼，可他还是感到了久违的激动。
与他共同作战过的军团长，就曾经对西塞尔忧心忡忡地谏言，他认为顾星桥实际上很可怕，因为这个酒神民是那种罕有的，在战场上能找到归属感的人。
驾驶着弯刀，顾星桥拔高而起，直冲天空，对着泰坦级机器人就俯冲了过去。只要突破了这只庞然巨兽，那么，他冲破封锁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他探出精神触须，控制着战舰的核心处理器，自己则打开前方的遮蔽力场，使用热射线枪，对准了泰坦的视镜。
这是它们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
泰坦检测到了即将到来的威胁，它高高地抬起手臂，试图以如龙一般的合金肢体，将这个胆大包天的蚊蚋拍成齑粉。
冲突一触即发，留给顾星桥的，只剩下一个狭小的，仅容战舰侧身通过的刁钻通道。
热射线再度飙射而出！顾星桥紧急拔高机身，就在他即将用战舰，还有高超的驾驭技巧，去度量穿梭那个通道的可能性时，他忽然意识到，泰坦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直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下，也足以将他的胜利概率提升到最大限度了。顾星桥的眉心一跳，弯刀化作犀利的流光，猝然穿越了泰坦的封锁线，朝着自由的天空飞翔而去——
——“什么鬼？！”顾星桥猛然坐起来，他扯掉脖子上的触须贴片，震惊地看着天渊。
“你放水？”
天渊眨眨眼睛，他躲避着顾星桥的视线，低声道：“运算出现了一点故障，导致你成功穿越的可能性降低至不足2%，模拟仓内的伤害，也会按比例投射在你身上……”
“你放水。”顾星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看不起我的实力吗？”
“你很完美！”天渊急急忙忙地解释，“只是我……”
“就算受伤了又能怎么样？比这更重的伤，我又不是没有受过！”顾星桥厉声道，“我不是温室里的花，不是需要呵护备至的小婴儿！”
“……只是我真的不能接受你在战场上受到损害。”对着他，天渊喃喃道，“抱歉，是我分神了。”

第120章 乌托邦（十六）
“但这不是战场。”顾星桥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在想什么，你……”
他的呼吸加重了，天渊的做法,令他难以忍受，且无法避免地想起了监牢中度过的数月时光——他在漆黑的室内苦苦煎熬,被强行抽取的精神力，使他熬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拉长到了极限，就像陷在粘稠的沼泽里，沉没是迟钝的，沉没同样是永无止境的。
不分日月的酷刑中，西塞尔的劝导,从四面八方翻涌过来,附骨之疽一样纠缠着他。他劝顾星桥,说你不要再挣扎了，放弃思考，放弃无所谓的叛逆,就像以前那样追随我,追随我的王座,这不是很好吗？
只要你选择这条忠诚的、柔顺的道路,你就不会再受半点伤害了,我向你保证……
你就不会再受半点伤害了……
顾星桥的心跳一下快得失衡,激烈失序地撞击着胸膛，撞得他喉咙发梗,浑身都不由得震颤起来。天渊立刻监测到了这一变化，他想冲到顾星桥身边,然而青年只是捂着胸口,仓皇地抬起一只手臂,阻止他靠近自己。
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认错服输，惩罚就到此结束……
“我实在很抱歉，是我让盲目的冲动接管了指令中心。”天渊语速飞快地说，“你怎么了，你的身体正在……”
“……我要离开这里，”顾星桥的脸色苍白，“让我冷静一下……我要冷静一下。”
自讨苦吃，星桥。为什么宁愿舍弃我的庇护，也要在这里难堪地挣扎？你这是自讨苦吃……
“星桥……”天渊睁大眼睛，朝他的方向挨近了几步。
“别过来！”顾星桥嘶声咆哮，他狼狈不堪，就像一头被围猎者逼到了困境的野兽。
直面了他罕见的怒火，天渊活像被迎头砸了一棍，竟不自觉地向后仰了一下。
像逃命一样，顾星桥转身就跑，他的步伐跌跌撞撞，片刻不停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牢牢关住了门。
四周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顾星桥躺在坚硬的地板上，暮气沉沉地盯着天花板。
事态似乎又回到了刚来的模样——他并非一心求死，只是不知道活着还能干什么。
酒神星，西塞尔。
很多时候，他不愿去想这两个名字，无非是因为他还想再自欺欺人一会。他告诉自己，只要忘记这两者带给自己的挫伤和困厄，就说明他真正地走出了他们带来的阴影，可以整装待发地向前看了。
然而事实却一遍遍地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前者是你的故土，赋予了你骨、血和灵，它是你一生也逃不开的起点；后者是你曾经的挚友、今朝的死敌，他给了你几乎是下半生的前进目标，并激励你为之奋斗……然后，就在你即将抵达终点的时候，他再亲手敲碎了这一切。
爱与恨、生与死，自始至终，贯穿了一个人的母题，皆包含在这两个名字里了，我还要怎么逃？
该正视它们了，顾星桥对自己说，是时候停止逃避了。
无论他在口头上承不承认，天渊对他而言，就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避风港。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惧怕。帝国的缉拿，西塞尔的军队，族人的唾弃……它们是到不了自己身边的，甚至在它们接触到自己之前，天渊就已经让它们变成了真空间漫荡的粉尘。
这是一个犹如堡垒的襁褓，供给他无所顾虑地舔舐伤口。如果可以，他真能在这里训练一辈子，同时被天渊呵护备至地照顾一辈子，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他需要的不是鸩，而是一把刮骨疗毒的利刀，一瓶烈性如火的豪酒。
顾星桥眨动双眼，他的心跳已然恢复了平静，青年从地上坐起来，慢慢走到房门前，解锁了房门的开关。
外面静悄悄的，不过想来也是，他和天渊都不是闹腾的性格，星舰上，寂如井水的氛围才是常态。
沿着走廊，顾星桥看了一下天渊的位置，B区17层档案室。
他在档案室干什么呢？
运输球静谧地滑动，将他无声且快速地送到了目的地。顾星桥跳下去，踩着银白纤薄的台阶，隔着流动似水的光幕，他看到了天渊的身影，他矜傲地坐在拱卫的宝座上，面前却摆放了一桌各异的散乱信纸。
这是……又在写信了？
看得出来，即便是智能生命，也为斟酌词句，修饰词藻而苦恼。或许是过于聚精会神的缘故，天渊居然没有察觉到顾星桥的到来，他捏着一支精美的晶笔，笔顶抵着唇角，眉心微皱。
顾星桥正想走过去，让他别写了，就见天渊沉思着咬住顶盖，“咔嚓”一声咬碎了，然后深思熟虑地……深思熟虑地吃了下去。
顾星桥：“……”
就像咬薯条一样，天渊咔嚓咔嚓地嚼碎了一支笔，再从旁边的笔盒里拿出一支，继续抵着唇角。
顾星桥咳了一声，战舰的化身顿时惊醒，他急忙抬头，看到顾星桥靠在林立的档案柜边凝视他，那目光有一点好笑，还有一点无奈。
这个眼神就像过电一样，令他的胸口阵阵酥麻，连带指尖都微微地发着烫。
“别写了，”顾星桥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我们来聊聊。”
天渊板着一张冷脸，唯有眸光不住忐忑闪烁。
他抢先开口：“对不起，之前的做法是我不对。我不该在模拟战场上失神，导致的连环后果，就是我不得不现场补救，以致使你认为我在轻视你的实力。但哪怕你为此感到愤怒，我也要向你坦白，我不后悔保护你，如果你因为我的失误而受伤，我一定会……”
“好了好了，”顾星桥打断了他因为紧张而语速过快的发言，“我的重点不是这个。”
天渊闭上嘴巴，对他一歪头。
“当然，我知道，”顾星桥长长地出了口气，“我也要对你说声抱歉。其实，我当时是有点迁怒你的……”
天渊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迁怒，你想起了某个人。”他说。
顾星桥笑了一下：“西塞尔，不要逃避这个名字，天渊，他不值得任何人忌讳。”
“我没有逃避他的名字，”天渊硬邦邦地说，“只是他的名字不配通过我的发声器官。”
顾星桥低下头：“也是……你没有必要逃避，真正逃避的人是我。我不能再躲下去了，今天的事提醒了我，我得去面对他。”
“可你的伤还没有好，”天渊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前倾，试图劝服顾星桥，“你的精神力也没有完全恢复……”
“我的伤早就好了。”顾星桥说，“至于我的精神力，要是没有什么奇遇，我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到全盛时期，那我要怎么办呢？在你这里等一辈子？”
这一次，天渊聪明地按捺住那股冲动，吞回了“那就在我这里等一辈子，永生永世和我在一起”的回答。
“我一直在找借口，”顾星桥说，“我的伤，我的精神力，这些都是我的借口，可借口总有找完的一天。倘若我真的想报复，在能自由行动的第一天，我就该找你借船装备，杀回翠玉帝国。”
“……可是我没有，因为我怕了。”他与天渊对视，“我承认我很害怕，我怕我没有面对西塞尔的决心，我怕我不够镇定，不够冷静，我怕我的愤怒和颤抖也是他嘲笑我的理由……”
天渊静静地看着他，浅紫色的眼眸，只倒映着顾星桥一个人的影子。
“我至今仍然想找他要求答案，问一句为什么。”顾星桥复述道，“今天的事，让我忽然明白，我不能再躲下去了。”
沉默弥漫了半晌，天渊低声问：“你要离开我了吗。”
顾星桥一顿。
“你要走了吗，”天渊怔怔地注视他的双眼，仿佛要从里面寻找无言的回答，“你还会不会回来了？”
这个强大如神祇的智能生命，此刻失魂落魄，宛如一个没办法从大人手中讨回糖果的孩童。他眼巴巴地望着顾星桥，向来挺拔笔直的脊梁和双肩，也颓丧地塌了下去。
顾星桥没说话，片刻后，他主动抓住了天渊的手。
“我答应过你，”顾星桥说，“要帮你解开弥赛亚条约。”
两双眼睛彼此对视，顾星桥不由微微一笑：“虽然我可能没法单凭武力胜过西塞尔，但是……”
“你可以，”天渊脱口而出，“相信我，你是完美的。通过你在模拟战场中的实地表现，我能够推论，只要你愿意，没有什么敌人是你不能战胜的。”
你又开始了。
“傻话，”顾星桥好笑道，“那你呢，我也可以战胜你吗？”
“你当然可以，”天渊认真地回答，“只要你想，你就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命令我亲吻你的指尖和小腿的膝盖。”
顾星桥：“……不用了谢谢，我没有这种想法。”
“至于西塞尔，”天渊说，“脱离身份的光环，大众的吹捧，他什么也不是。人类说骄兵必败，但不可否认，骄傲是一种强大的气场光环，可以给人带来笃定的信心，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同自身的优越，认同‘我可以做到任何事’的观点。”
“我不希望你缺乏这样的信心，”天渊牢牢地捉住顾星桥的手，“我也不希望你被人类王储那虚无膨胀的光环压过。我只愿你能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珍贵的存在……”
我真不想让他离开。
天渊在心中沙哑地低语，他想孤身潜入帝国，与叛徒对峙，于我而言，这就像把捧在手心的明珠，强行抛向污浊嘈杂的闹市……西塞尔那种无知蠢货，倒是可以遵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了！
机械意识深而慢地呼吸，他恳求地望着顾星桥，说：“假如这是你所想的，我不能阻拦你。你来这里已经三十二天了，想出去溜溜弯，这也无可厚非……”
顾星桥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有股酸溜溜的味道。
“假如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准备你需要的舰船和工具，”天渊说，“你想什么时候动身？”
顾星桥回答：“越快越好。”
“那就后天，”天渊道，“后天，我备好工具，带你去航行点。”
说话的时候，他始终不曾放开顾星桥的手，只是温柔而坚决地握着。
.
两日后，航行点。
天渊几乎为顾星桥备好了星间航行所需的一切。从衣物食水，到武器防具，再到各星系的通用贵金属……顾星桥能想到的，他备了，顾星桥没想到的，他也备了。
“这是静滞胸针，”他将一个不起眼的纽扣安放在顾星桥领口，“勘测到任何超过秒速300米接近你的事物，它都会开启一个直径两米的静滞力场。全方位无死角的防御，你也可以手动开启或者关闭。”
此时，顾星桥身上的作战服，材质也与天渊无限趋近，都是光滑如陶瓷，运动四肢时，又柔软灵活，宛如细密的蛇鳞构成。
“长距武器，短距武器，近战武器，”天渊将一个手环套在青年的腕骨上，“都可以使用尖哨系统召唤。成功启动之后，无论距离多远，它们都会以每秒三公里的速度，向你靠近，并且与静滞力场匹配，不用担心收到阻拦。”
“以及你需要的金钱，”天渊说，“人类社会，仍然是富有者占据最多的资源，我遴选了十种理应算是珍稀的提纯金属，来担任你的出行的资耗。”
停顿一下，天渊评价道：“当前时代，人类的品味确实退化得太快。”
顾星桥无奈地揉了揉鼻子，他这一身装备，不要说暴打一个西塞尔，就是全歼帝国的皇宫，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他也能理解天渊的小心翼翼就是了……
“谢谢你给我准备这些，”他不抱希望地问，“不会还有吧？”
最后，天渊抓起一只白蜘蛛形态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总之像极了艺术品的蜘蛛型机械体。
它的身体宛如纯净的骨骼，白得无瑕剔透，从周边伸出八只尖而精巧的足肢，灵敏且安静地攀爬到了顾星桥肩头，仿佛一个价值不菲的装饰物。
“我希望你能带着它。”天渊说。
顾星桥问：“这是什么？”
“通讯器。这就像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天渊看着他，“透过它，我能跟你对话，也可以看到你身边的景色与人群。你知道的，我不能离开这里，这么多年过去，它是我唯一的，亲历外界的手段了。”
顾星桥心软了，他点点头：“好，我会带着它的。”
“那么，旅途平安，”天渊说，“我想你能尽快回来。”
顾星桥笑了笑，他没有回复天渊的期望，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去会是什么结果。
“我走了。”他说，“你也要多保重。”

第121章 乌托邦（十七）
不冻港,离心城。
一艘洁白明净，宛如飞梭的载具，灵敏地穿梭在有序流动的星舰群中,如镜的舰身，纤毫毕现地反射出周边的景象,使它便如隐形了一样，无法被外力察觉。
“我们到了。”顾星桥戴上半脸的面具，嘴唇微动。
“这就是大清洗时代后的残象，”天渊的声音通过肩头的白蜘蛛，细微地波动到青年耳畔，“确实变化很大。”
这座星港城市,是通往帝国中枢的重要转折站之一。顾星桥站在街头,环顾四周,距离他叛逃的日子，仅仅过去一月有余，但再次回到这里,他却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受。
定了定心神,他调出伪造的ID芯片,不紧不慢地走向关卡通道入口,将手腕往上一贴。
天渊提供给他的小道具,可以在数个微秒的间距内,入侵到口岸的身份码档案库，并且随机排列抽调,利用合法数据，重组出一个崭新的公民ID。
蓝光幽微地一闪,验证通过,顾星桥戴着面罩,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天上。
帝国的头号通缉犯，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到了守卫森严的交通集结点。
“有哪里不一样吗？”顾星桥问，“除了科技更落后之外。”
蜘蛛的晶目来回逡巡着周边，天渊说：“不一样的地方非常多，但这些相异之处，大多还是由落后的技术造就的。”
“光辉时代，人类已经真正实现了客观上的永生。利用能够进行意识转移，被称为‘普赛克之手’的装置，光辉人类不惧死亡，也无谓新生。”天渊淡淡地说，“一个不懂得餍足的种群是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们得到了放纵欲望的入会券。”
顾星桥不可思议地道：“真的吗，光辉时代的人可以永生？我不知道，大清洗毁坏了太多记载文献。”
天渊说：“狂妄、放纵、贪婪、混乱，这样的时代可以被叫做光辉，我对人类接下来取得的后果，丝毫不觉得意外。”
“我不知道大清洗的原因是什么，”顾星桥一边走，一边坦言相告，“哪怕在学校，或者更深一步的军方文件，上面也是基于猜测得出的结论，没有什么切实的真相。”
“因为真相本就乏味，”白蜘蛛抬起一根足肢，在顾星桥的发梢上百无聊赖地戳戳，发现有几缕打结了，于是又用上了另一条腿，去慢慢地解开，“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无非是因为盛极而衰的规律，使光辉人类戴着蜡制的翅膀，自愿飞向了命中注定的太阳。”
“那时候，人人都是顶戴皇冠的埃拉加巴卢斯；人人都是尽情吞食的特里玛尔其奥；人人都是摩尔的宠妃拉梅齐娅，为了满足自身的狂想，就能用玫瑰香水倒满一整个大湖。”智能生命的语气，漠然而置身事外，“罗马暴君需要笔尽史书去痛斥的奢靡，在那时仅是不值一提的美德。谋杀、施虐、纵身跳进逐渐腐朽的恒星……因为一生都将死亡拒之门外，所以哪怕冲进末日中狂欢，也是可以欣然接受的玩乐。”
白蜘蛛解开了那缕头发，终于安心地团在了顾星桥身上：“最后，是他们自己摧毁了普赛克之手，将一切用于享乐的资源奉献给战争。我已经是战争后期才被创造出来的产物了，旁观到的疯狂，尚不足盛时的万分之一。”
顾星桥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就像原生家庭可以影响一个人终生，天渊口中的光辉时代，是否就是他的“原生家庭”呢。
“但是你的设计师很理性，”他想了想，“按当时的大环境看，他能为你设下这个条约，真的很难得了。”
“你的评价是客观的，”天渊说，“但置身于一辆朝着悬崖超速行驶的列车，个体再怎么理性，也无法力挽狂澜。”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星港城市的行政中心。
悬浮载具进进出出，面对眼前如蜂巢般的高大建筑，顾星桥说：“是时候去联系老朋友了……希望她还没被西塞尔当做碍眼的钉子拔掉。”
“她，”天渊道，“人类女性。”
“是的，她叫明笙。”顾星桥点点头，“在我离开之前，她就是离心城的总督，一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皇室的政治变局有没有波及到她……”
顾星桥启动了面罩的隐形功能，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行政中心的检测磁场，视警卫于无物，步履无声，踏进这个所有职员都行色匆匆的环境当中。
他环顾一圈，虹膜视镜缩小又放大，在他眼前，折射出一片细密的数据。
也许这就是天渊每天的看到的东西？他心不在焉地思索，迅速锁定了一个正要去总督秘书处述职的员工，不远不近地跟在对方身后，混进了上升的悬梯。
每一列悬梯都会显示承重数字，白蜘蛛敏捷地跳下肩膀，趴在显示光屏上，立刻就模糊了两个人的精准体重。
门开了，抢在职员面前，顾星桥先一步掠进走廊，他的白蜘蛛同时轻巧地落在身上。
“我要去他们的档案库看看人事变动，”顾星桥轻声说，“希望结局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么，走廊尽头右拐，左手边倒数第二扇门，”天渊说，“那里应该有你需要的东西。”
“谢了。”
闪进档案库，顾星桥按伪造ID的步骤如法炮制，很快就打开了人事档案，翻到了保密级别最高的封锁文件。
“现任职总督……明笙少将！”看到老朋友仍然安然无恙，顾星桥不由松了口气，“太好了，她没事……”
“你找她有什么需要吗。”天渊冷不丁地问。
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情绪，顾星桥循着原来的路径，重新锁好档案，“我需要找她了解帝国现在的局势和情况，她毕竟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并且没有被你的事影响，”天渊淡漠道，“我的建议，你最好做两手准备，时刻保持提防。”
顾星桥低声说：“我知道。”
再度跳下悬梯，他调整了一下手环的位置，大步走向那间熟稔的办公室。
房门无声开启，明笙在全息光屏后抬起头，她是娇小而精悍的女性，一道疤痕贯穿了她的右脸，使她永远像微眯着一只眼睛似的，看人时，有种狡诈而戏谑的气质。
此刻，当她瞧见无人的门口，那只睁不开的人造眼珠，也张大了些许。
有东西来了，然而防御力场不曾做出任何反馈，热重感应的四壁与地板也不曾显示出任何人或物的痕迹，空气亦是寂然安谧……
她的手按在操作台的两侧，沉声说：“我数三声，不要逼我打开清洁系统。”
静悄悄的办公室内，少将明笙缓缓地吐出一个字：“一……”
“——我们都知道，你从来不会数到三。数到二的时候，我就已经该被毒气灭杀了，对不对？”
身后传来无比耳熟的声音，明笙瞳孔骤缩，失声转头：“星桥？！”
无形的空气似水波动，显出顾星桥的身影，他戴着面罩和兜帽，身上亦穿着明笙无法辨认材质的作战服，可是那双眼睛还似昔时明亮熠熠，使人看过一次，便绝不会忘记。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呆愣了半晌，明笙忽然问。
顾星桥流畅地回答：“军校男厕，你的制服被寝室的小团体划开了，你跑到没人的男厕去补救。”
“卡塔战役的结果？”明笙继续逼问。
“我赢了，”顾星桥说，“毫无疑问，是我拿下了执政官的脑袋。”
“放你的屁！要不是我先突破星环，你的破战舰能发动得起来？”明笙骂了一句，接着又深吸一口气，再问：“我第一次谈恋爱，是跟……”
“表面上是跟大你两级的那个学长，”顾星桥面无表情地说，“实际上是跟划烂你制服的那个女生，我看到你和她在模拟战壕里亲了。”
明笙张口结舌，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小子，”她激动起来，猛地冲过去，狠狠打了顾星桥的肩膀一拳，好悬没把静滞力场给打出来，“你小子！好你个顾星桥！”
白蜘蛛发出不悦的嘶嘶声，在顾星桥肩上，耸立出一个非常具有威慑力的形态。
“喔！”明笙吓了一跳，急忙撤手，“这什么，你从哪儿捡的小宠物？”
顾星桥：“呃，它……他不算是宠物，算是个……嗯，算了你当它是宠物也行。不用怕，它不伤人。”
“这些日子你他妈都跑哪发财去了！”激动过后，明笙捉住他的手臂，“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西塞尔那条狗铁了心要搞死你，甚至动用外交特权，把通缉令都撒到周边星系去了！”
老友相见，不提虚构的罪名，不提刺骨的背叛。明笙看着他，眼神一如既往，令顾星桥的心头不由自主地散出暖意。
“他怎么能动用外交特权？”顾星桥皱起眉头，“他还不是……”
话语戛然而止，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是，”明笙的眼神分外复杂，“十一天前，中心区时间，凌晨12点30分，西塞尔已经登基了，他就是皇帝，新的皇帝。”
“……还挺快的。”顾星桥喃喃道，“那你呢，你有没有事？”
“我？”明笙嗤笑一声，“我能有什么事，总归比你是好太多了。他上位初期，表面上还得演一个羽翼未丰的年轻皇帝，他需要一些反对派，来平衡朝政的势力。试问一下，还有什么活跃的反对派，能比‘顾星桥的旧友’，更彰显他的大度和慈悲？”
“……而你这个叫得上名号的反对派，也因为是‘叛国贼的旧友’，再没办法得到明面上的升迁。”顾星桥说，“一箭双雕，他还是他，一点也没变。”
“妈的，缅怀狗前任的话就少说吧！”明笙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快点说，能帮的我都帮。”
顾星桥微微一笑：“第一，西塞尔不是我的前任；第二，只怕我不得不多说一点他。”
明笙的表情僵住了。
这时候，她才上下打量起顾星桥的装束，想起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的办公场所……
“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她警惕地问，“柔软但坚硬，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材质的作战服，我接触到的军方项目，也没有相关的记录……你不会真跑到哪发财去了吧，你想暗杀西塞尔吗？”
顾星桥注视友人，低声问：“如果我说是呢？”
明笙沉默片刻，也压低声音，回答：“那么，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想了解什么情报？”
顾星桥笑了：“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大……起码暂时不想，不过，我确实需要见他一面。登基之后，他一定大改了皇宫的布局，我要怎么做，才能搞到地图？”
明笙沉吟了一下，抓过一根炭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去找他，”明笙说，“他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只是欠我一个人情，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顾星桥疑惑地问：“他谁啊？”
“设计皇宫的建筑师，”明笙说，“的现任情人。这小鬼把大师骗得团团乱转，就差让老头捧着心跟他求婚了。你是威胁也好，利诱也罢，总之，你要想搞到皇宫的布局，他比国防大臣还靠谱。”
顾星桥哭笑不得，他把纸条收入怀中，真心实意地说：“谢谢。”
“客气什么，”明笙道，“我俩谁跟谁。”
犹豫了一下，年轻的少将问：“那……以后要是有机会，你还会回来吗？”
“我会，”顾星桥点点头，“我肯定会。”
天渊挂在青年肩上，不满，但什么都不能说，只好捞着一截头发，嘶嘶地塞在机械口器里，还不舍得嚼断，唯有虚虚地含着。
“保重。”明笙道，“我不能祝你旗开得胜，那就一路顺风吧，将军。”
顾星桥笑了。
“庶人而已，早就不是将军了，”他说，“你也保重。”
他的身影再度消失在空气中，门开了又关，明笙心中知晓，他已经走了。

第122章 乌托邦（十八）
“已经找到这个人了,”天渊说，“注意查收。需要路线规划吗？”
“不用了，”你还挺快的,顾星桥挑眉道，“我自己来就好。”
告别明笙,他唤来自己的星舰，倏然加大引擎推率，瞬间消失在离心城上空。
“见到你的仇敌之后，”白蜘蛛一动不动地趴在肩头，“你想对他说什么。”
顾星桥笑了一声。
“这我还真不清楚。”打开自动导航，他出神地盯着驾驶舱的某一个点,“恐怕只有见到他,我才能明白自己想说的话有多少,话题排列的先后顺序又是什么。”
天渊静静地说：“我不会质疑你的胜利，但倘若你无法取得自己想要的结果，后续是否还有什么其它规划？”
“你指的结果是什么？”顾星桥反问,“杀了西塞尔？让他给我跪地道歉承认错误？还是让他承诺为我恢复清白的名誉,抑或三者皆有？”
“我的想法是三者皆有,”天渊回答,“但具体如何操作执行,决定权在你。”
“三者皆有……当然是个很好的设想,”顾星桥说，“恐怕不能一蹴而就。不过,我的时间还长着呢，大不了一个月来挑他一次,就当升级打怪了。”
过了一会,顾星桥忽然问：“你不会插手的,对吧？”
“插手什么。”
“我的狩猎。”顾星桥说，“我要西塞尔从身躯到心理，都完好无损地跟我对峙。你不会插手的，对吧？”
停顿只有非常短暂的一瞬，天渊承诺道：“是的，我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恩怨。我向你保证，西塞尔必然会保持的身躯和心理都完好无损的状态，站在你面前。”
他不会说谎，顾星桥对他的力量抱有警惕之心，然而他信任天渊的言行合一。他点了点头，星舰犹如一道转眼即逝的流星，朝着目的地的大气层下降过去。
根据明笙给他的情报，结合天渊的精准定位，顾星桥在靠近帝国中心西区的环星带上，探查到了一个宴会的位置。作为不知名的贵客，那位建筑大师的情人，就会在两日后的宴会上出席。
顾星桥肯定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他轻松地搞到了宴会入场资格，将自己的身份伪装成一个家族逐渐开始落败的贵族子弟，并且去黑市换开了一枚天渊为他准备的能源金属，购置了全套行头。
他虽然出生于酒神星，但在帝国的权力中枢和军方高层摸爬滚打了那么久，模仿一个贵族的一言一行，还是不在话下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乔装打扮之后的顾星桥，戴着作为资格证明的金棘鸟胸针，气定神闲地走下悬浮载具，混在人群里，进了他今晚需要一展身手的目的地。
巨大的贫富差距，使帝国中心居民的生活，就已经是边缘星区想象不到的宽裕，贵族就更不用说了。再次回到这个朝歌夜弦的浮华场，他确实生出了厌倦之情，只希望早点和目标进行接触。
“我看到他了，”顾星桥轻声说，“红头发的那个就是。”
天渊却不安分地动了动。
“我想四处看看，可以吗？”白蜘蛛发出声音，“古往今来的宴会全都大同小异，只令我觉得无趣。”
他是想起过去光辉时代的场景了吗……
顾星桥心中思忖，倒没有什么需要劝阻的，天渊想去哪，谁也拦不住他。
“好的，”他说，“完了之后我叫你，别跑太远了。”
“好。”
说完，白蜘蛛就灵巧地溜下了他的肩膀，沿着谁也看不到的角落，一路扒着描金贴银的镂雕壁画，哒哒哒地爬出了宴会厅。
站在门外，天渊操纵着机械蜘蛛的身体，抬起两根足肢，无声地轻点空气。
夜风发出奇异的波动，仿佛指尖触水，涟漪中，那艘线条流畅、小巧玲珑的星舰，悄然浮现在蜘蛛面前。
天渊跳了进去，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白蜘蛛的身体瞬时没入坚不可摧的舰身，那星舰继而拔高，几乎是顷刻间，便消失在了大气外层。
&#183;
“……战线已经推进到了海德马克星系的三颗港口行星，敌方虽然缺乏能够有效作战的军队，但是补给充裕，一时半会之间，消耗战仍然打得焦灼……”
“……本季度农业、矿产、科技研发等资源产出行星的财报已经统计完毕，需要过目的文件，鄙人已经为您整理好……”
“……陛下，您要的简报，以及本周言行有异的议会人员名单，请您务必及时批阅……”
“……如今您已经成为了帝国的顶梁柱、主心骨，您的婚事，自然也是我们真挚关心的重要议题……”
坐在书房的座椅上，西塞尔把玩着手中的仿古金笔，面上始终带着浅而稳妥的亲切微笑。古朴而优雅的王冠扣在发间，反倒也被璀璨的金发衬得黯然失色了。
重臣们闪着微蓝白光的全息影象，就在他面前井然有序地分列而立，他们于彼此间并不相通，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能同时听见所有人的声音。
对于一个久经训练，开发过脑力的王储而言，同时处理这些大臣的汇报事务，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知道了，”等到最后一个人也闭上嘴唇，西塞尔才微微一笑，“我的批复，已经回馈到了您的终端，为帝国劳心劳力，如此勤恳，正是我和国民的幸运。春光如此美妙，就不耽搁您的宝贵时间了，再见吧，女士、先生们。”
无一例外，大臣们的脸上，都纷纷露出了欣喜且恭谨的微笑。
“哈登，”西塞尔说，“你留一下。”
于是皇室的亲卫队长官躬身致意，对着他需要用全副身心效忠的新主人。
“您请说。”
站在他的角度上看，年轻的皇帝和煦俊美，他那柔软慈悲的个性，热忱务实的做派，足以令帝国上下的男男女女为他疯狂，然而，他真正冰冷刺骨的内在，恰巧就掩饰在这些温暖美好的特质下方。
西塞尔随意抬手，将金笔架在一旁精巧的白蜘蛛桌饰上，他抬起眼睛，平日湛蓝清澈的双眸，这一刻沁出了接近海底的黑色。
“我交给你的任务，进展如何。”
哈登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风暴小队的通讯至今中断，我已经派遣搜查队，到他们最后一次发出讯号的星域探索，但仍然一无所获。”
西塞尔深吸一口气，笑了。
“不愧是你啊，星桥。”他赞叹不已地颔首，“从没让我失望过。”
哈登难以置信：“犯人的精神力早已全面枯竭，体能和所受的伤势，更是无法再支撑他进行一次长途的星际航行。您的意思是，即便这样，他也能单枪匹马地全歼一支风暴小队？”
“你为什么要小看他，哈登？”西塞尔不悦地皱起眉头，“他可是顾星桥，天才中的天才。顶着那样卑贱的出身，都能得到我父亲的赏识，晋升为帝国有史以来第二年轻的将军，风暴小队栽在他手里，我一点也不意外。”
哈登不说话了，半晌，他鼓起勇气，低低地说：“既然犯人是可塑之才，那您或许应该使用怀柔一点的做法……”
西塞尔的目光阴冷地一转，锁定了他，哈登立刻闭紧嘴唇，不再发言。
许久，年轻的皇帝唐突发问：“你修剪过花吗，哈登？”
哈登仔细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我只是一介武夫，没有那样高雅的意趣，陛下。不过，我见过拙荆操作花艺，非常赏心悦目。”
“那也行，”西塞尔和颜悦色地一笑，“既然你见过你的夫人是如何修花，你就该明白：面对那些长歪了、长斜了的枝干，你是好言相劝，等它慢慢地长回来呢，还是直接抄起剪刀，干脆利落地让它顺遂自己的心意呢？”
哈登盯着桌面，再没有说话。
人和花毕竟不能等同……他的心中，掠过一个短促的念头，旋即便被他掐灭了。
西塞尔是皇帝，不要说一个人，就是一颗星球、一个世界，在他面前，都是可以随意剪切的花，何况是一个人？
“算了，你下去吧。”西塞尔叹了口气，“记着我的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哈登肃穆道：“是！”
全息影象在半空中关闭，西塞尔放松下来，乏味地伸手，去抓自己的金笔。
他蓦地顿住了。
身为帝国权欲金字塔的巅峰所在，皇帝根本就无需亲自手操防御装置，心脏猛然失衡的第一拍，一道曲折扭动的光路已然笼罩了他的座位。
空气便如浮满了碎冰的冬河，飘荡镜面的迷宫，西塞尔的轮廓，亦为光线失真地幻化成了起伏不定的虚影，任何设备，都不得捕捉他的全貌。
“你是谁。”他冷冷地说，“现身吧，朋友，勿做藏头露尾的鼠辈，在阴影中攫取腐烂奶酪一般的荣耀！”
以皇宫的森严守备，他的实力和反应能力，居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发觉书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这只蜘蛛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它又承载着什么样的功效？是刺探、侦查，还是威慑、暗杀？
“实际上，我一直在光明正大地观察你，人类。”
皇帝的耳畔，乍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无从形容的冰冷与锋利。身为极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王储，西塞尔早早地练就了一套听声识人的本领，可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前，他不知道，原来钢铁、坚冰和无机物的全部特征，都能在寥寥数字中决然地体现。
机械蜘蛛活了，它以真蜘蛛都未必拥有的灵动和敏捷，冷漠地转向西塞尔。
原来，是一个传声器。
“我明白了，你是从异星远道而来的朋友。”隔着万无一失的屏障，西塞尔放松下来，露出一个角度完美，精心设计过的外交笑容，“只是，冒然进入主人家的私有空间，是否显得过于冒昧呢？”
他无须担心，早在屏障启动的同一时间，警报也响彻了整座皇宫，他需要的，只是一点用于拖延的时间，好……
——西塞尔的视线中，那只蜘蛛突然变了。
就像流动的水银，柔软的寒冰，它以一个不符合守恒定律的方式，哗然裂解成一片朦胧四散的细碎雾点，继而在点与点之间交叉成线，犹如有一双神明或魔鬼的手，正在劈空进行一场骇人听闻的编织奇迹。
头颅、躯干、四肢、以及奇异的外附骨骼……从肌肉纹理，到渗透出的皮肤颜色，一个造物，一个怪梦才能生出的存在，就出现在人类皇帝的机要书房内。
他……或者祂的身躯构造，皆与人类相同，然而要比人类更加巨大完美，便如武神一样，具有极端可怖的压迫感。有八根雪白锋利的外骨骼作为支撑，使祂能够悬于空中，脚不沾地。当祂背手而立、眸光低垂时，那似人却凌驾于人之上的高傲，更显得淋漓尽致。
在祂面前，仿佛皇帝也是尘埃，国度和文明也是尘埃，群星同宇宙、权势与力量，更是不值得踏足的尘埃。
“西塞尔。”祂缓缓地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像经过了万分挑剔的筛选，“或许，遵照人类的礼仪，我应该向初次见面的个体问好。”
极端的寂静中，西塞尔忽然意识到，响应警报的时间早已过去，他的等待，超过了应有的极限。
这是无法用常理忖度的存在，他想，是什么东西找上了我，祂又是因为什么，才来到这里的？

第123章 乌托邦（十九）
“棱镜回廊。”祂抬起手臂,伸出一根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西塞尔周身的长廊上，“对当下的人类来说,应当是古老失落，然而又神秘先进的异星技术。通过折射递减的能量传输方式,它可以将歼星武器的火力，也消耗成针尖那么大的无害光束。”
天渊抬起眼睛，淡紫色的瞳孔，犹如两枚冰透的水晶，直视着西塞尔的脸孔。
“但是后来，这种装置就逐渐为更优秀的版本所迭代替换。”天渊说话时,指尖便凝聚出一道缓缓推进的白线,犹如冬日跳跃在冰面上的阳光,“因为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通过不太多的运算，和一个稳定的能量输出源，就能找出耗能最短的路径,以最小的代价,突破棱镜回廊的防护。”
西塞尔想从座位上跃起,然而昔日固若金汤的堡垒,如今却使他成了瓮中被捉的那只鳖。情急之下,他快逾闪电地解锁了棱镜回廊的防护措施,为的就是赌一个变局，一个能够供他脱出的机会。
他这个做法不可谓不大胆冒进,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勇气。瞬身闪开光束的第一时间，西塞尔腰间的割刀决然出鞘,这把刀发出的光辉如雷如火,事实上,它切割合金，确实也像雷火切割黄油。
天渊平视前方，似乎根本不曾将这动若雷霆的一击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轻轻一错，就在炸裂的光影之后，皇帝用于装饰的橱窗里，他瞥见了一只被封存于琥珀的美丽豆娘，正在白如雪的荻花中轻灵振翅，曼舞蹁跹，仿佛仍然面对着当日碧波万顷、一望无垠的清澈湖面。
他饶有兴致地一偏头，外骨骼一根抬起，亦飞速变幻成了一片繁盛茂密的荻花，便如支撑着豆娘纤弱的双翅，撑起了人类皇帝重若泰山的下劈。
这一刻，弹反的力道，生生崩裂了西塞尔的虎口。血花四溅中，他的割刀四分五裂，他也犹如一只被巨蛛捕食的昆虫——那根锋锐的外骨骼重新回到原本的形态，当胸贯穿了他的身体，霎时将他钉在了地上。
“啊！”西塞尔嘶声痛吼，用力抓住了重伤他的罪魁祸首，试图把它从伤口中拔出。从头到尾，他眼前的生物都不曾移动过半分，甚至连站立的姿态都不曾变过。
这令他除了恐惧，还感到深深的耻辱与困惑。
西塞尔想不明白，祸端总有来由，他遭遇了这等天降横祸，他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最后，你不会死，也不会受到丝毫的损伤，这不是很幸运吗。”天渊兀自开口，声线似古井无波，“起源星的文化中，总有掌权者是‘天命所归，受上天庇佑’的说法，尽管我并不十分认同，不过，你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正面案例。”
鲜血泛着泡沫，已经从西塞尔的口中大量溢出来。他精良的防身护甲，对比不明造物的外骨骼，便像纸一样薄脆，血液中用于应急的修复机器粒子，也抵不过敌人针对器官和骨骼的毁灭性破坏。
他嘶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听到了你对他的评价，”天渊平静地说，“当然，我会严格遵照我对他的承诺，不插手你们之间的恩怨。因此，我无法论述你令我厌恶的无知，也不能向你的言论阐明自己的看法，更不能朝你如何报复。我只是好奇。”
那根附肢插住西塞尔的身体，将他安稳地举到了和天渊齐平的高度。
这已然是常人无法忍受的酷刑，倘若用一把利剑，悬空挂起一块嫩豆腐，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想必每个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西塞尔竭力抓住锋利的足肢，往上垂吊着自己重伤失血的身躯。只怕这就是世上境况最凄惨的引体向上了，他不想死，更不想让这只怪物把自己从胸口完全劈开！
“——你有没有关于他的记忆啊。”天渊好奇地盯着他，“和他相处了这么久，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爱好或是特长，以前有什么未实现的梦想……这些你总该熟记于心吧。”
西塞尔糊涂了。
他？这个“他”到底是谁？
不，结合之前的话，“我听到了你对他的评价”“不插手你们之间的恩怨”“和他相处了这么久”……
西塞尔的眉心一颤，他脱口而出：“……星桥？”
下一秒，他的耳畔嗡嗡作响，眼前像是飞舞着数十万颗迸射的星火，嘴唇亦麻木得说不出话。
“不要叫他的名字。”天渊的语气依旧无甚起伏，平和而机械，“既然你没有别的可说，我就亲自看看好了。”
机械生命抬起食指，指尖凝出一根银白的长针，没有半刻犹豫，便探到了皇帝的前额当中。
犹如猝然旋转的走马灯，西塞尔的脑海中，刹那爆发出了无数被强行唤起的回忆片段。
“……拼酒、拼酒、拼酒！”
喧闹的起哄声不绝于耳，天渊的视线，也跟着记忆中的西塞尔而转动。
他看到了那个年轻的男孩，没有今时今日的沉稳与老练，年少的顾星桥尚且怀着一腔青涩的锐气，从人群中走过时，身上就像发着耀目的光。
“让星桥来！”西塞尔的声音说，“星桥最能喝酒了！”
顾星桥顿了一下，无奈地说：“酒是要慢慢喝的，我才不替你拼酒呢，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吧。”
意识昏沉间，西塞尔听到怪物的声音……祂居然一改常态，每个字都含着近乎温和的笑意。
“喜欢喝酒，这个我知道。”
“……星桥，你在吃什么？哇，这不是食堂的配给餐吗，你干嘛放这么多醋？”
在西塞尔的回忆里，顾星桥眉心微皱，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天渊的胸口忽然一阵激荡，就像被这一眼瞪乱了思维似的。
“黏糊糊的，甜的要死，”顾星桥呲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我不喜欢吃纯甜的东西，不放醋没法吃。”
透过惊鸿一瞥的视觉残留，天渊同时看清了他腿上的那本书，一旁的笔记写满了批注。
“《金枝》，不喜欢吃甜的，可以接受酸甜的口味，对起源星的神话有兴致强烈的探究欲望。”
到了句尾，天渊的口气已然渲染上了一点快活的冲动。他想起来了，战舰的图书馆里，尚存不少珍贵的孤本。假如用金纸包好，再插一只热烈的玫瑰，作为一周一次的惊喜礼物……这不是很好吗？
“……你冷静点，这事不是没有处理的方法，听我说……”
“我没法冷静！”顾星桥怒气冲冲地瞪着天渊的方向，“你明白我的，西塞尔，我生平最恨欺软怕硬，仗着出身就霸凌其他人的白痴！”
天渊有点心虚，他观察了一下意识昏沉的西塞尔。
我这不算欺软怕硬吧？他想，我只是从他身上取得一些必要的数据，既然他不肯配合我，那么使用强制的手段，是完全符合逻辑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知道吗，我教定了，不管教官用什么理由阻挠，他们没办法拦住我和同学之间的沟通交流。”顾星桥说，“我不信被欺负过一两次的人，从今往后就站不起来了！”
“正义感强，愤怒中也能不失条理，采用恰当的方式团结微弱的力量。”天渊做出判断，“不过，按照当下的表现来看，在战场上，他并不吝啬一些会被评价为卑鄙的战略。”
仅仅片刻的时间，西塞尔数十年来的记忆，就被天渊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有关顾星桥的是精华，无关顾星桥的是糟粕——吸收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放下了那根外骨骼，在名为“顾星桥”的档案空间内，他依次录入剪切掉其他无关人等的记忆片段，再配上自己的分析与备注，总算将它完善到了大约70%的水准。
西塞尔的身体无力滑落在地，他已是濒临死亡，正在生死线上来回踌躇地徘徊。
待到天渊严谨认真地保存好档案之后，他才肯施舍出一点多余的目光，看向人类帝国的皇帝。
“好吧，是时候履行我的诺言了。”
天渊再度伸出手，就按他复活顾星桥时的方式，空气中蔓延出精细密集的电火花，连接了西塞尔的每一寸皮肤。
皇帝的体质与基础，比当时逃难的顾星桥优秀了何止几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他的骨骼逐步完好，伤势交织痊愈，外在的皮层也恢复光洁的状态……就连身上的防具与外袍，被单方面厮杀时跌落的皇冠，也毫发无伤地回溯到了天渊来时的状态。
最后，天渊抹去了这段有关于自身的记忆，皇帝沉沉地倒在座椅上，看上去只是睡了一觉。
在噩梦中睡了一觉。
“我没有违约，”天渊静静地说，“没有哦。”
他的身躯再次裂解、重组，很快的，一只雪白的蜘蛛下降到皇宫猩红柔软的地毯，一如来时那样，沿着规划过后的路线奔出建筑群落，奔向降落在地面上的飞船。
当顾星桥走出宴会的大门时，正巧看到一只晶莹剔透的白蜘蛛跳过对面的街道，朝他急急忙忙地奔来。
“风景看得怎么样？”顾星桥侧头看它，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他的心情也轻松了起来。
“收获颇丰。”天渊说，“欣赏到了许多我也不曾料想到的事物，很美好，我很高兴。”
听到他这么说，顾星桥不由惊讶地看了看天空：“是吗？”
“没错，”白蜘蛛拟人化地、肯定地点点头，“我们走吧。”

第124章 乌托邦（二十）
顾星桥一边走,一边对天渊低声说：“目标很谨慎，不肯一下把地图全部交给我，即便我让他回报明笙的人情。”
“那你准备怎么做。”天渊问。
“事实上,我不需要太详细的路线地点，”顾星桥回答,“我只需要知道西塞尔改动了什么单位的布局，在哪里大改，在哪里小改……我基本就能推断出他真正栖身的位置了。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么多年过去，就像他了解我一样，我同样了解他。”
“哪怕他一直在你面前伪装？”
“哪怕他一直在我面前伪装。”顾星桥笃定地说,“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骗局,哪怕他人格分裂成另一个人,细节也是瞒不过我的。”
上了飞船，顾星桥展开建筑师情人递交给他的情报。
“你看，他大改了宴会厅的宫殿,精简了议事厅的侧殿。”顾星桥道,“他的继位名不正,言不顺,至今没有人知道老皇帝的所在位置。身为新上任的统治者,他必定会采取怀柔的政策,彰显自己政务简洁的作风，亲近臣子的性格。”
“所以,这些新改造的未标注建筑面积，十有八九是书房、沙龙、小型的酒会厅、舞厅、游戏场……嗯,一定有游戏场,‘私底下像普通的大男孩一样不羁’,这种方针绝对也是他形象宣传的重要部分。”
完全命中。
天渊在前往皇宫的途中，当真看到了顾星桥所说的各异新式房间。
“他还提升了守卫的人数，”顾星桥略一皱眉，“肯定也扩充了亲卫队的数目。”
“你如何得知？”
顾星桥三指一旋，放大了皇家园林的一个坐标。
“这里，老皇帝有个广为人知的爱好，就是收藏古董载具，这里就是他原来放置那些载具的地下仓库。西塞尔把它们移到地面，又对外宣称不会增加拱卫皇室的军费开支……试想一下，一个年轻的君主，上位初期，风险最大的时候，就声明自己还要沿用前任留下的亲兵，可能吗？”
“如此一来，新增的三十条暗道也有了明确的答案，哪几条连接了这个地下仓库改建的兵工厂，哪几条就是货真价实的。”
“按照这个逻辑……”在面积堪比一座巨型城市的宫殿地图上，他飞快地画了一条线，“这些，才是他平日真正的活动范围。”
他画出来的红线中，赫然便有天渊方才静静潜伏过，也渲染过皇帝鲜血的书房。
顾星桥轻声道：“我要去演练场堵他。”
“你能确定演练场的位置。”
“做个简单的逻辑推理题，”顾星桥耸了耸肩，“他的疑心病也不轻，暗道连接的地方，必然不会是他平日用放松休憩的所在。就像这个位置，靠近藏书室，却未必是西塞尔的书房，因为议事厅就在左侧相邻的宫殿，也许这里是舞厅，也许这里是酒会，他很讲求人情化的表面功夫。”
他继续伸手一点，“历来帝国皇帝的寝殿都是位置保密的，但他以前对我说过，他合心合意的房子，一定要在卧室旁边安设一间游戏室，这样，他就能锻炼完身体，然后跑到游戏室去打一个小时的游戏，再去床上躺下，就能睡个好觉。”
顾星桥的食指，在一个不起眼的坐标上按下。
“游戏室、演练场、卧室，三点一线。”他说，“就在这个地方。”
仍然完全命中。
他的分析，与西塞尔的做法不差分毫，仿佛是同一个人做出的决定。
天渊低声道：“你的确很了解他。”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顾星桥说，“可以出发了，我们走吧。”
&#183;
西塞尔全副武装地穿着作战服，他坐在侧边的椅子上，灌了一口水，沉沉地顿下水瓶。
这些天来，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规格严密的体检，再三确认了他的身体健康无恙；搜寻了每一寸的深层记忆，却仍然无法挖掘他发自骨髓的不安与战栗来源于何处。
西塞尔仔细回想了很久，这种心理上的异状，就是从他传召完亲卫队长哈登之后，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之后开始兴起的。
我为什么会突然睡着？他紧皱着眉头，面上再也看不见堪称招牌的和煦神情。
而且，我没有做梦，也没有睡眠的感觉，就像那段时间被人凭空地削走了一块……那么，我究竟是真的睡了一觉，还是我以为我自己睡了一觉？
他知道，自己的猜疑真的很不科学，也很不现实。身为现存星系间最巨型势力的领导者，西塞尔再清楚不过，当前人类极限巅峰的科技水平在哪条线上。
倘若真有这么一种技术，能够使人偷偷潜入帝国皇帝的书房，并且突破了各种尖端的防护装置，以及他本人的奋起反抗，得以篡改他的记忆……那么，这种技术早就可以用来称霸全宇宙了，想来任何一个星系的首脑，都会为此吓得屁滚尿流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肯定不是凭空的自我怀疑，只是事出有因，而我还没找到那个因。
正在冥思苦想之间，身为皇帝私教的高位将领走过来，与他分享了同一个座位。
当前，西塞尔扮演还是一位开明的君王，他不但不急于彰显自己的尊崇地位，恰恰相反，他鼓励臣子在私人场合与他显示出亲近的关系，因而他并未觉得受到了忤逆，反而朝一旁让了让，平和得像是在大学的球场。
演绎什么样的角色，就不能违反那个角色的行为逻辑。好像他要演绎一个真诚的挚友，就真的与他看中的猎物做了数十年的挚友；好像他要演绎一个为人称道的贤王，就真的依照贤王的作风去行事。
“您似乎很烦恼。”将领说，“我能斗胆询问一下缘由吗？”
西塞尔苦笑了一声。
“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
“难道是为了婚事而烦扰？”将领打趣道，“那您就实在多虑了，毕竟全帝国的人民，都会为了得到您的垂青而疯狂的。”
西塞尔笑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我只怕我辜负他们的热爱。”
将领站起来，对他的皇帝伸出一只手，鼓励道：“来，别多想了，出出汗，那些烦扰的事自然也会随着汗水流走的。”
西塞尔想了一下，他站起来，重新带好全息面罩，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演练用的武器。
“那来吧！”他说，“这次，我就不对老师手下留情了！”
他们周身的环境，顷刻被模拟成了血色漂橹的战场，腥臭的微风蕴含着尸体的气息，弥漫的浓雾中，导师的身影若隐若现，唯余他爽朗的笑声。
“哎，这可真是要把人置于死地啦！”
西塞尔心中，难免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异样之情。按理来说，模拟环境的定夺是由对战双方来决定的，他没有挑选这样一个背景，听对方的意思，似乎也不是做出选择的人……
来不及思索太多，削铁如泥的粒子剑已经从雾中迅猛探出，与他正面一击，激出了清越的火花。
导师的力气比他更大，实战演习中，出手风格也更偏向于正面猛攻，以劈山吞河之势，用一套连招连得人毫无招架之力。西塞尔已经很熟悉他的作战套路了，当下侧过剑身，以巧劲御敌，斜切着从对方的胸前撩过去，借的是险中取胜的招式。
“好！”导师大声地鼓励，胸前的防护服闪出一隙白光，这便是击中记一分的证明，西塞尔的进步非常快，近来的对战，导师已是鲜少能够赢过他了。
西塞尔并不乘胜追击，只是在浓雾中防守。最近，他的情绪无端沮丧，以致他需要胜利来疏解自己。他明白，导师更明白，他只需要等候在原地，然后见招拆招即可。
灰白的雾气越发急切地喷涌，血腥味也更加浓厚，西塞尔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的冷，而是心中的冷意，令他执剑时如临冰川，仿佛每一丝涌动的雾，都是一把暗藏的尖刀。
在他的视线中，光剑倏然置于鼻尖，剑身犹自裹挟着粘稠的雾，使它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把杀器。西塞尔的眼皮一颤，他敏锐地察觉到，导师的出手方式突然改变了，从大开大合的豪迈，变成了锋锐如鬼的阴冷。
西塞尔吃了一惊，他迅捷地弹开这一剑，自身亦条件反射般地进行了反击。他不得不反击——假如刺出这一下的人不是他的导师，而是别的任何人，对方此时都有弑君的嫌疑。
他宛如一片被风带动的柳叶，沿着导师的身体旋转。这样的身法，对于一位皇帝而言，未免显得太过纤细局促，然而在被他的身体素质加持过后，西塞尔转动的高速，更甚于盘旋的风暴。他不仅避过了导师的每一下刺击，并且还毫发无损地进攻到了对方的胸前。
象征得分的白光不断亮起，但西塞尔内心却全无欢畅之情。他感到了杀意，绵绵不绝的杀意，导师出招的动作全无保留，并且也不顾后路，甚至可以说，他在与自己一对一地搏命。
……不，不对！从第二下开始，对面就换人了，此刻他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导师！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西塞尔的瞳孔猛地缩紧，未知的刺客同时变换了招式，粒子光剑骤然拉长，浓雾莫测，唯有那长矛般的光束，刺眼得令人惊心。
剑矛相碰，绚烂的火花同时扑到了两人的脸上。谁也不曾避让半步，西塞尔终于可以肯定，他遇到的刺客较自己更加削瘦，稍矮数寸，并且擅使长柄的武器。
记忆中，似乎仅有一个熟悉的人，也是较他更瘦，身高更矮，擅长使用长柄的武器……
分神唯有一瞬，刺客已然抓住了那个最佳的时机——
他不知后退，只知前进，两根长矛恍若交错出击的毒蛇，獠牙似雪，喷吐的毒液亦似雪火飞扬，唯有锋芒如滔滔不绝的大潮，裹挟着修罗般的杀机，冲着人类的皇帝席卷而去！
无从形容这样倾世的怒火，仿佛从毁灭万方的熔炉中喷涌而出，将虚拟的场景也变成了咆哮的森罗地狱。雾气是熊熊燃烧的火，碰撞的锋光是刀山剑海的豪雨，西塞尔死死咬住了牙关，他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愤怒，心中唯有错愕。
古时若要形容一人的剑锋细密，便会用“水泼不进”这样的词汇，来描摹剑客的技艺是如何高超。只是在当下的时刻，“水泼不进”就像一个过时的冷笑话，根本无法比肩杀意之迫切、兵刃交加之密集的现状。
数千次的击打，一声尖如嚎叫的爆响，粒子剑的发生器应声而碎，同时粉碎的，还有西塞尔喉间酝酿已久的那句“你是谁”。
皇帝飞速抽身了，再不抽身，手心碎裂一地的剑柄，就是他接下来的下场。
“久别重逢，”浓烈翻卷的浓雾中，对方的声音嘶哑，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惊喜吗，西塞尔？”

第125章 乌托邦（二十一）
西塞尔的头皮一下麻了。
那无关任何心理情绪的变化,仅是一种生理上的自然反应。就像一个似人非鬼的故人，隔着朦胧的长雾，以及倒错虚幻的时光,从深渊中发出了喑哑的回响。
“……星桥？”他下意识笑了起来，“你回来了？”
不等顾星桥的回答,他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高声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他的目光蓦地发亮，犹如小孩子终于从床下找到了自己久别重逢的玩具，尽管它身上沾满灰尘，但还是值得好好地擦洗爱护。
西塞尔高兴从地上跳起来，兴致盎然地面对着游离不散的浓雾,先前所有的沮丧和惊疑统统一扫而空,仅剩纯然的惊喜与幸福。
他居然大大地张开了双臂,毫不犹豫地展露出全身上下所有的缺点，一点都不惧雾气中时隐时现的粒子光辉。
“你是来报复我的吗，你是想杀了我吗？”他深情款款地吟咏,“不要在心中苦苦挣扎了！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灯塔和迷途的航船,终归会朝着彼此的位置挨近……”
话未说完,慨叹的余音尚于空气中颤动,雾中便已经杀出了两条不死不休的白蛇,当胸横槊、奔逾惊雷！
西塞尔不躲不避，在得知了顾星桥的身份之后,他好像一下便生出了无穷大的勇气。
只听一声齐齐炸裂的巨响，凭借强化过不知多少倍的体能,以及研发精尖的作战服,皇帝硬生生地用双臂和腋下夹住了两根滋滋作响的粒子长矛。一下得逞,他的左膝随即毒辣地暴起，甚至在空中压缩出了尖锐的风声。
没人能中了这下之后，还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除非对方是个妖怪，或者在身前挡满了手掌厚的钢板。
顾星桥不是妖怪，他当然也没有一个厚若城墙的防御外壳，但他的反应，却比以往更快，比西塞尔的想象还要快。
青年便似投林的飞燕，在武器落入敌手的那个瞬间，他就立刻松开了持握的双掌，两肩一缩，斜侧着撞进了西塞尔的胸前。
这一下未必就能把皇帝撞倒，甚至不一定打破他下盘的平衡，但他的手中却并非空无一物。
当胸一刀，尖长的匕首两端开刃，刃中泛青。西塞尔的前额立刻绽出了条条筋脉——这一刀快准狠地捅进了他的胸骨，在避开所有要害的同时，亦能最大限度地给人带去痛苦。
顾星桥翩然后撤了，他重新闪身至浓雾中，任由皇帝狼狈地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如同在玩一场吊诡的游戏。
“……你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阴招，”西塞尔不笑了，他明媚的蓝眸，此刻也黑得像一滩浓墨，“你的堕落和反骨，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过去，你每隔一个月，都会换一次全身的血。新血中含有什么成分，连我都不甚明了。”顾星桥淡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雾气中逸散出来，“身为王储时，你造血功能的强度就起码是普通人的三十倍，即便受了心脏破损这样的致命伤，也能立刻恢复过来。”
西塞尔想脱出虚拟战场的环境，然而，他绝对威严的指令一动不动，就像被卡死了一样。皇帝冷冷地盯着浓雾，神情中，有种被挑衅的恼怒。
“所以我不会大意，”顾星桥道，“我亲自打磨的匕首，淬好的毒药。你喜欢看到别人的诚心，那我就给你看我的诚心。你不高兴？”
西塞尔沉默片刻，笑了。
“你成长了，”他亲昵地说，“我怎么会不高兴……”
“为什么？”顾星桥就像没听见他的回复一样，自顾自地提问，“我替你征战那么多年，绝对称得上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就算是装，你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专心当一个好友人，好上司？”
他虚无不定的声音，终究停在了西塞尔的左侧，“告诉我为什么，西塞尔。”
西塞尔一怔。
“没有为什么。”皇帝大惊小怪地回答，“你的毛病就是问得太多，想得太多……！”
自他的右侧，顾星桥刹那浮现，一刀劈开了他的左臂和肋骨，西塞尔躲闪及时，才使耳垂幸免于难。
毒血四溅，皇帝发出被冒犯的大喊，但顾星桥接着撤退到了茂盛如林的雾气里，无迹可寻。
“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顾星桥问，“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问一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西塞尔深深地呼吸，他开始大踏步地移动了。他用力掀开似帘似帐的灰雾，一边神情暴戾地搜寻顾星桥，一边在口中调笑：“你还执着于这个，就说明你仍然在乎我啊，星桥！你想不通吗，你在乎我，我们是注定要纠缠一辈……”
顾星桥淡淡地道：“人被狗咬了，当然不会去追究原因，因为狗就是狗，你没办法弄清它的小脑袋里是这么想的。但我觉得，你应该还是人吧，西塞尔？”
盯着在雾中姿态狂暴，笑容令人遍体生寒的男人，顾星桥的心境居然前所未有的平和，仿佛灵魂与身躯分离时，也把全部的情绪带走了。
他的表现没有自己设想中的那么丢人，没有颤抖，没有质问，就连足以令行为失控的愤怒，亦只在攻击西塞尔的开头，出现了短短一刻。
也许对峙的原理就是这样，一方越是暴怒发狂，另一方就越是冷静超脱。
“你不应该这么对我说话，”西塞尔低声说，他面部的肌肉正在微微抽搐，似乎马上要呲出他非人的獠牙，“你明白吗，顾星桥？你不该，对我这么说话。”
顾星桥就站在他身后，第三刀，他轻轻按住西塞尔紧绷如铁的肩膀，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悍然捅进他的后腰。
“呃啊！”皇帝痛吼一声，抬腿后踹抑或向前躲避，都已经晚了，浑身被迫加热狂躁的鲜血又找到了一个突破点，朝那里的伤口飞速喷涌而去。
“回答我的问题，”顾星桥说，“为什么背叛我，西塞尔。”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你也没有资格要求我回答！”西塞尔咆哮道，接着，他尽可能地平复呼吸，在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你在审讯我吗，星桥？因为我关了你一段日子，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他的呼吸颤抖，再次尝试呼出自己的指令，让这片该死的雾气散去，让卫队来这里救驾……可一切皆如石沉大海，君王的口谕，不曾传达到任何人的耳朵。
毒素正在侵蚀他的身体，虽然顾星桥没有手下留情，但他淬下的猛毒，或许能杀掉十个体质寻常的成年人，却不能一时半会要了西塞尔的命。
“回答我的问题。”顾星桥犹如一个冰冷无情的复读机，“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伪造事实，说我背叛酒神星的家乡？回答我，西塞尔。”
西塞尔怒极反笑：“你在跟我提什么要求呢，星桥？那我只能对你说，你没有命令我的权力。你的一切都是由我一手提拔的，没有我，你真以为自己能得到父亲的接见，成为帝国有史以来第二年轻的将军？”
他坚信不疑地说：“你病了，是谁给你灌了迷魂汤，让你胆敢反抗我？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会有多伤我的心？”
顾星桥的回答，是再度干净利索地一刀。
这次，匕首的锋芒完全伐碎了西塞尔的右臂肌腱。
“很遗憾，错误的回答。”
他的声线好冷啊，比冬天的风更冷，比冰河星球的大气更冷。在剧痛、狂怒与难以置信的惊骇中，西塞尔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说话方式。
并不是说顾星桥的嗓音，只是青年话语中那种无机质的酷寒，他委实似曾相识……
他再也不能细想下去了，顾星桥已经失去了耐心，雾气中的扑杀愈发残忍彻底，剧毒吞噬着西塞尔的神志，也模糊了他对疼痛的感知，他只是踉跄了一下，双腿的跟腱同时在血光中断裂。
皇帝倒在了血泊当中，他艰难地翻过身体，总算看到顾星桥破开浓雾，朝他不疾不徐走来的身影。
真奇怪，西塞尔在恍惚中，耐不住好奇地想，他的模样，距他离开我的时候已经是大大变样了。他似乎比过去还要矫健、轻盈，还要致命、冷漠。是谁影响了他，还是说，他单凭心境上的转化，就能蜕变成这个模样？
“这是你对待敌方将领的手段，”西塞尔喃喃道，“如今也终于要轮到我，轮到你的曾经发誓效忠的皇帝了吗？”
顾星桥蹲在他身边，一只脚踩住他的手臂，那把锋锐的匕首，就抵在西塞尔的眼球下方，哪怕他轻轻眨一眨眼睛，针尖般的刀尖，都会戳烂他的下眼睑。
这也是一招用于审讯的狠毒做法，不要说反抗，只要底下的人稍微动弹那么一下，拿刀的人一个蹲不稳，便要直接戳瞎囚犯的眼珠子。
“确实没错，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顾星桥端详着他，面容淡漠，眼神就像在观察一段木头，“你不止一次见过我这么对付敌人，我也不止一次，见过你用精神虹吸的方法对付敌人。但你的言辞，却仍然要固执地把我塑造成忘恩负义的叛徒，只字不提自己的背叛行径。”
他轻声说：“指望他人的理解，果然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求。”
西塞尔的眼珠，便如凝固了般纹丝不动。
“这是谁对你说的话？”他死死地看着顾星桥，“这是谁给你灌输的念头？那个人是谁？”
“回答我的问题，”顾星桥回过神来，他并不理会西塞尔突然地发癫，一刀钉在他的肩头，“给我那个答案，立刻、马上。”
西塞尔笑了，他的唇齿间早已溢出了横流的血丝，他笑着发问：“如果我不呢？”
“你知道的，我喜欢起源星的文化，在它的古老文明里，有一种名为血鹰的复仇仪式。”顾星桥面无表情地说，“我会一根根地掰开你的肋骨，再把你的肺叶从打开的胸腔里撕出来，在肋骨上悬挂出翅膀的形状。你不会立刻死去的，西塞尔，你的精神强韧，身体也胜过古人千百倍，我知道，你能撑住，并且一直撑到救治到来的时刻。”
他静静地问：“你愿不愿意尝试？”
西塞尔盯着他，嘴唇宛如石雕般凝固。
顾星桥一刀下去，先戳断了锁骨下方的第一根肋骨。
西塞尔开始颤抖。
第二刀、第三刀，骨裂清脆刺耳，分别戳出了两个深深的血洞。
西塞尔开始无声地吸气，重重地吸气。
第四刀、第五刀，乃至第六刀、第七刀……帝国的皇帝终于嘶吼道：“……假的！是假的！”
顾星桥的双手沾满鲜血，浓雾尚未全然褪去，灰白色的游离雾珠在地表粘稠地徜徉，从上往下看，有如一张光怪陆离的庞大蛛网。
“什么假的？”顾星桥问。
“关于你背叛酒神星的流言，一开始其实是假的，那只是计划的一部分……”西塞尔被迫吐露了真相。
顾星桥的瞳仁抖动了一下。
“什么计划？”
“我要酒神星的顺服，以及历来驻扎过那里的军团的顺服。”西塞尔嘶声说，“在他们中间，我不需要一个可以稀释我权威的中间人……那就是你！”
“当时你为什么没有跟我坦白？”顾星桥紧紧逼问，“那时候，我不但不会反对你，正相反，我肯定还会配合你这个计划。”
西塞尔咧嘴而笑，他的金发染透鲜红，眼瞳亦不复昔日的湛蓝。
“我为什么要对你坦白呢？”他反问，“你是我的东西，顾星桥！我处理我的笔，我的家具，也不需要征求笔和家具的意见吧？”
顾星桥半天没有开口。
“……你疯了。”他说。
“我疯了吗？是我疯了吗？”西塞尔呼哧呼哧地讥笑，“这计划一开始是假的，可是，看到你为此心灰意冷，流露出了急流勇退，想要离开我的意思，我就知道，你还没有摆清自己的身份……于是我决定，把这个计划坐实，让你真的变成帝国和酒神星的逆贼，我要让你明白，只有依附我，才是你唯一的道路，除此之外，你没得选！”

第126章 乌托邦（二十二）
古旧的战场寂寞如死,赤褐色的大地，宛如凝结着一万场雨水也洗刷不净的陈时血。
西塞尔笑了，承受着偌大的痛苦,他沙哑的笑声倒是一直没怎么停过。
“对，没错,利用酒神星这个断头台，我的父辈断送了一颗又一颗政敌的头颅，但是对我这个逆子来说呢，它的实际价值，可远远大于它不堪的内幕！”皇帝嘿嘿而笑，“有了酒神星,我甚至可以对帝国所有的臣子,所有的将领直言,先皇曾经召集过一个计划，要利用这颗星球，来处决任何他看不顺眼的官僚……多好用,星桥,你说多好用？”
“拥有共同的敌人,才是合作友谊的开端,哪怕那是假想敌也一样……”
他诡秘地压低了声音,继而又冷下了语气：“当然,唯一的变数，就是你,星桥。只要‘顾星桥’不曾跌下神坛，‘顾星桥是酒神星曙光’的神话还不曾被人打破,那么,你就永远会在我的胜利中分一杯羹。很多时候,朋友就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东西，更何况，你的身份摆在这里——和主人平起平坐这么久，也该满足了吧？”
顾星桥安静地凝视着他。
“你在激我杀了你。”他说，“帝国又新研发出了什么假死脱困的小玩意么？”
西塞尔的笑容不变，瞪着他的眼珠子，亦未挪动分毫。
“所以，这就是你全部的理由和解释了。”顾星桥点点头，“我不会杀你，西塞尔，身躯的死亡，对你这种人来说，不过是片刻的停滞，你还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复活，我不会杀你。”
青年苍白的面孔上凝固着点点赤血，他与皇帝对视良久，开口道：“我还记得，你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我是你的左膀右臂。”
西塞尔的瞳仁不由闪了一下。
“现在还说左膀右臂，那就太可怜，也太可笑了。”顾星桥轻声说，“做个了断吧。”
血光四射、骨肉脱落的巨响中，皇帝的左臂整个飞出躯干，他惊怒的嘶吼还未断绝，右臂便落得了一样的下场！
这时，虚拟战场的幻象，才缓缓从演练室内退去，露出血迹斑驳的地面，以及远处意识昏迷的导师。
顾星桥站了起来，拔出腰后的热射线枪，把那两块还在抽搐的残肢，打成了飘飞的黑灰。在他脚下，西塞尔像断尾的恶鬼般剧烈痉挛，浑身汗出如浆，于血泊中扭曲着挣扎。
“就此别过了，老朋友。”顾星桥看着他，目光那么安静，仿佛隔着屋檐，观望沉眠在小雨中的，灯火朦胧的城镇，“你就记着吧，我永远在你找不到的地方，你是恨也好，爱也好，都跟我无关了。”
不再搭理西塞尔暴沸恶毒的咒骂，他把匕首扔在地上，只有往前走的第一步，不稳地向前趔趄了一下，再向前走的时候，就很稳妥了。
他的背影如涟漪波动，顷刻消失在了演练室中。
这一天，帝国的中央区下雨了。
顾星桥披着斗篷，在繁华簇锦的街头，与无数面目不清的行人擦肩而过。生活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自然气候不过是一种可调节的天气现象，因为居住在皇宫里的某个人觉得该下，所以今天就有了雨。
顾星桥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人类世界的雨了，他慢慢地走过路边的装饰，数不尽的天空光幕上，连续闪过饱受帝国居民爱戴的，统治者的面孔。金发蓝眼，笑容温暖而美好，比起皇帝，那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孩子。
雨点噼噼啪啪，绵绵不绝地敲打在人的肩头。走在这样的雨中，人们不会闻见任何不舒适的金属异味，哪怕是中央区的雨，也拥有着偏远行星一滴难求的纯净水质。
顾星桥有点累了，他索性坐到了路边，只字不言地张望着来去匆匆的人群。他不说话，肩头的白蜘蛛亦始终无声地保持宁静。
对面的游乐公园里，孩童嬉笑着追逐几只机械狗，真正有着皮毛和尾巴的活狗，则被他们的家长珍惜地抱在怀里，作为某种用来炫耀的社交勋章。他再一转眼，机械狗跑进了宣传皇帝新政的全息光屏。
另一边，情侣步伐匆匆地跳过路边的雨水流，一个人笑着抱怨他的鞋子脏了，另一个人就打趣说“给我十分钟，交给你一双完全不同的新鞋”，这正是改编自王储即位时，用于重点宣传的政治口号。
商铺的橱窗展示着金发的模特，电台频道的主持人得意地闪着自己浓郁耀眼的蓝眼睛，富家女郎的悬浮豪车掠过上空，留下有关于皇室是如何影响今年流行趋势的只言片语……
顾星桥不再左看右看了，他抬头对着天空，望着被城市光线照成棉白的阴云。落雨逐渐淋湿了他的面庞，一滴又重又大的雨水，同时正正打进了他的左眼中心。
他惊了一下，开始低下头，用手搓揉眼睛。揉着揉着，他的手指停顿，忽然就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长长地、使劲地在掌心中吸着气。
大雨下得越发繁重密集，渐渐的，雨珠也从顾星桥的指缝间溢流出来，不断地溢流出来。过往的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会把目光施舍给一个蜷着坐在街头，肩头发抖的成年人。
白蜘蛛默默地看着他，它的身体亦在雨中模糊了。伴随着轻缓的弥散程序，天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青年旁边，一侧的附肢全然打开，环住了顾星桥的身体。
雾气般的雨帘，仿佛为他银白的制服和外骨骼镀了一层朦胧的白光，如此格格不入，大街上的人却感觉不出一丁点的异样，只是在路过他们身边时，下意识地绕开了这个地方，留出一片干净的空间。
天渊静静地凝视着他的人类，想了想，他伸出双臂，抱着顾星桥的肩膀，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下雨了。”他说。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除了倾盆大作的雨声，街头的喧嚣声、载具的鸣笛声、光幕的播报声……一切尽皆远去，仅剩下天渊自言自语的说话声。
“这种温度，对人类来说是不是很冷啊。”他平直地叙述，“回去给你做鱼汤喝，好吗。”
“哦，那还有一只狗。”他抬起头，漠然地瞧着街对面的那只小狗，“你喜欢宠物吗，我们也可以养宠物的，不碍事。”
“其实，这里的景色实在是非常平庸，乏味得令我困惑。人类的世界也没什么好玩的，对不对。”
天渊絮絮叨叨地说，话唠得几乎不像一个机械生命了。在他怀里，顾星桥虚脱地摊开双手，残滞在掌纹内的血痕，还是被落雨尽数冲刷一空。
青年终于失声痛哭。
他的嚎啕盖过了模糊世界的雨幕。完成了酷烈至此的复仇，那根从头到尾都撑直了他的身躯，撑住了他空白表情的脊梁，此刻却轰然倾颓，坍塌在无尽的泪雨当中。
天渊紧紧地与他的人类拥抱，或许这不能叫拥抱，拥抱毕竟还是两个人的动作。就像过去许多个噩梦来袭的夜晚，天渊搂着他的身体，便如凭空生出的许多根骨头，使他不至于在床榻和打湿睡衣的冷汗中软成一摊烂泥。
“我们回家，”天渊说，“没关系，你的生活还没有结束，我们还可以回家。”
在人群的惊呼和尖叫声里，玲珑雪白的飞船径直降落在街道中央，吹翻了数辆路过的悬浮载具。
牢牢地将顾星桥固定在胸膛和手臂之间，天渊掠上星舰，它的来去皆似一阵狂风，很快便视王都卫队的警告和封锁于无物，消失在中央星的大气层间。
&#183;
顾星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动也不动地坐了很久。
距离他回到天渊号的内部，已经过去了三天。除了吃饭、睡觉、简短交流，他似乎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孤立的小世界。天渊推测，或许在复仇之前，他心中从未真正地释然过，而复仇之后，他短暂地失去了生活的目标，还置身于迷茫的时期。
“我会好的，”他对天渊轻声说，“我没有忘记和你的约定。你已经履行了你的承诺和职责，等我再缓一缓，我就来履行我自己的。”
那只是个约定而已，天渊看着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倘若这个约定也完成了，你又要怎么办呢。
实际上，弥赛亚条约早已有了松动的迹象，说到底，它不过是个评判标准十分机械，连独立思考能力都不曾衍生出的一段程序而已。
它就像一把锁，而真正用作于困顿的牢笼，其实是天渊那高傲的本性。否决战争，就等同于否决天渊存在的根本价值，他不会允许自己推翻自己，因此才能被条约羁押至今。
但是顾星桥来了，这令他认识到了爱、不忍、迷恋与发自占有欲的折磨。天渊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人——哪怕他永远也成不了人。
三天后的夜晚，他敲开了顾星桥的房门。
黑暗的寂静中，顾星桥缄默地望着他。
“怎么了。”
“我想给你这个。”天渊打开了房间的灯，他一贯是背手而立的姿势，这一次，他伸手向前，却从背后拿出了……
……天渊从背后，取出了一只活狗。
顾星桥一愣。
没错，皮毛金黄，耳朵软软，脑袋也圆圆憨憨，正在战舰化身比人类更大的手掌中，沉沉地打着小呼噜——这么一只活狗。
“人类的一部分生存哲理，认为个体活着就是要繁衍，子孙后代延绵不绝，才有改变世界、留名青史的源动力。”天渊淡然地说，“自然，我不能为你生育一个孩子，但是宠物的意义，就是代替不愿产下后嗣的人们，消耗无处发泄的激素，或者说爱。”
顾星桥：“啊，这……”
“你喜欢吗？”天渊问，“我认为你应该喜欢。”

第127章 乌托邦（二十三）
狗哼哼唧唧,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在天渊的掌心里徐徐扭动，本能般地朝顾星桥的位置拱过去。
一团自来熟的热情狗。
顾星桥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只是依据事实做出的推测。”天渊轻描淡写地说,将真正的答案掩饰在理性的目光之中，“给它取个名字吧。”
依据西塞尔的记忆,顾星桥小时候是养过一只宠物的。不能算“狗”这种有名有姓的高昂宠物品种，那只是一只饱受大气辐射，黏糊糊，五条腿的无毛小东西，寿命就像它的体格一样微小。但对于顾星桥来说，那就是他价值千金,可堪珍贵的小狗。
他给它取名为——
天渊的嘴唇细微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符。
“……毛豆。”顾星桥喃喃道。
狗无知无觉地接受了这个名字,咂吧着嘴皮子。天渊走近床榻，将狗安放在顾星桥的怀里，顾星桥无措地抱着这个小、软而一捧热的生命,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么,从今往后,它的名字就是毛豆了。”天渊肃穆地宣布。
顾星桥小心翼翼地抱着它,天渊从旁边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小奶瓶,顾星桥也手忙脚乱地接了,轻柔地塞进狗嘴里，让它咕噜咕噜地往下吞咽。
“你感觉好一点了吗。”天渊问。
顾星桥顿了顿,他将目光从毛豆的圆脑袋上转开，看了天渊一眼。
他知道天渊为什么要这么做,给他一个急需照顾的小生命,让他无暇顾及自己失败的复仇。
是的,他认为自己的复仇是失败的。
“我感觉……”顾星桥自顾自地说，“我感觉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毛豆在他的臂弯中动来动去，顾星桥调整奶瓶的位置，用毛巾擦掉溢出来的奶渍。
“我逼问出了背叛的真相，可是我完全无法理解西塞尔的动机；我砍断了他的手臂，作为他损伤我精神力的报复，但血债血偿的快乐，也只有一个短暂的瞬间。”
“他让我的前半生变成了一个笑话。”顾星桥说，“所谓旧日的好时光，全都是包着金纸的垃圾，我的理想、目标，我为之拼命的一切，统统化成了虚无……我哪怕凌迟了他，也不能让时光倒流，回到所有事情发生的前一夜。”
“你毕竟还是得到了一些正面的东西的。”天渊说，“毕竟，正是过去的经历，才塑造了当下的你。”
“得不偿失啊，”顾星桥轻声说，“得不偿失啊。”
毛豆的肚皮已经鼓起来了，但还是努力地抱着奶瓶。小狗都是不知饥饱的贪心鬼，这点顾星桥早有耳闻，他耐心地拔掉奶嘴，用毛巾把这团小东西包起来，给它翻了个身，轻拍它的后背。
“那毛豆呢？”天渊看着他，问，“如果把它当成是你得到的额外奖励，你觉得怎么样？”
顾星桥笑了，这些天来，他还是第一次主动露出一个笑容。
“嗯，”他说，“可以商榷。”
不得不说，毛豆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险些陷入存在主义危机的生活。
倘若一只变异的多翅鸟，能够被称之为“宠物”的话，那么在他很小的时候，顾星桥是养过宠物的。那只不能飞的小鸟就栖息在他的肩头，退化的羽翎黏湿如胎毛，眼眸的晶体混浊，辐射造成的痈疽，顽强地附着在畸形的翅膀下面。
身为酒神星的原住民，顾星桥幸运且不幸地接受了家园星球赠予他的天赋礼物。酒神民不必为大气辐射所危害，但他亲眼见过，变异的痈疽是如何使一个成年男子彻夜不眠地哀嚎——毛豆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他难以想象，但鸟崽只是傻呵呵地贴着他，一天有一天的相依为命。
新的毛豆不必忍耐那种折磨，它出生在天渊战舰的基因编程室，身体健康，四肢茁壮，并且每天都比前一天长得更加胖胖——顾星桥握着奶瓶，等到他回过神来，一只满地乱滚的金毛狗已经颇具雏形，正用黑葡萄一样圆溜溜的眼珠子渴望地看他。
狗怎么长得这么快！
顾星桥非常吃惊，天渊看出他的吃惊，冷静地拎着狗绳路过。
这是他们扶养毛豆时定下的明确分工：谁准备狗食，另一个就得带狗去遛弯。
“充足的营养，规律的饮食，以及主人的悉心照料，都能促进一只狗的成长。”天渊说，“很正常，不必惊讶。”
机械生命给毛豆套上了狗绳，外骨骼缓缓点地，开始了一日好几次的饭后散步。
顾星桥说：“好像只是一眨眼，它就能自己下地跑跳了……”
“不是一眨眼，”天渊说，“两周过去了，它当然可以遵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顾星桥和天渊并排行走在生物圈里，盯着毛豆在林间四处乱钻，泥巴把四只小脚爪涂得黑黑。
这些天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顾星桥总觉得，他的生活过于……过于顺心了。
这不是说，他之前在战舰上的生活就不顺心了。天渊对他的感情一如既往，不曾改变——甚至固执到了令人有些困扰的程度。他还是执意对顾星桥施行夸赞为主，坦诚为辅的交流方式，日常生活中，也极尽他所能地贴合顾星桥的心意。
问题就出在这里。
天渊委实太能贴了。
起初，顾星桥敏感地察觉到，战舰上的餐食，开始更加符合自己的喜好。
他热衷的菜式偏向酸甜、香辣的口味，天渊便复刻了许多古老的菜谱。松鼠桂鱼和糖醋里脊是餐桌上时不时出现的惊喜，从鲜辣多汁的丰厚肉排，到滋滋作响的铁板豆腐，全部是战舰化身信手拈来的菜式。
除此之外，天渊还钻研出了十几种失传酱汁的配方，旨在“重现起源星的夜市传统”。再怎么严于律己，顾星桥仍然是红尘中的俗世人，几次宵夜，都差点把盘子都吞下去，姿态不可谓不狼狈。
在这种堪称可怕的美食攻势下，他不得不严格把持控自身的体脂率，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控地变胖。
除了口腹之欲之外，天渊送他的礼物也像是专门比照着痒处送的。
那些理应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古籍孤本，关乎先贤与哲人的遗作，一册接着一册，一本挨着一本，全都完好无损，以每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顾星桥门外的礼物篮里。高度远离地面，远离毛豆旺盛好奇心的荼毒。
顾星桥曾经尝试着拒绝这些过于贵重的礼物，然而天渊看着他，直说你不要，那它们对我来说就毫无价值的废物，只能在收藏室等待自身的腐朽。
因此，除了收，他再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看书看乏了？那也没关系。
顾星桥以前喜欢，但是早已停产的一款全息战棋，天渊也能为他找来，并且再重新编程改良，衍生出许多崭新的背景和规则。
过去，只有西塞尔能在这个游戏里跟上他，现在对手换成天渊，他需要绞尽脑汁、用竭心机，方能占据那么一点先机。必须承认，这同时为顾星桥带去了难言莫测的，可供挖掘的乐趣。
至于其余方面……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房间添了许多令人心旷神怡的蓝色和米色系装潢。奶油色的长毛地毯覆盖了毛豆的活动范围，全息视窗亦像渐变的海浪一样，叠着柔软的冰蓝色幕帘。银白的、充满秩序感的室内线条，正逐渐被他钟情的颜色所取代。
他的日常衣物也增加了许多普通舒适的样式。在顾星桥不占用训练室的日子里，他习惯穿着一件袖口略有磨边的浅蓝色睡衣，一条束口长裤，和一双浅灰色的拖鞋，转来转去地遛毛豆，或者就和天渊共处一室，在他的书房中消磨时光……
以毛豆为契机，和天渊的互动慢慢占据了他全部的空暇。
又一日的清晨，顾星桥被哼哼唧唧的毛豆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呈现出磨砂的，毛茸茸的浅米色。软软的床榻和厚厚的毛毯就像一个使人感到安全的大茧，妥帖地包裹着他，床头柜上的书本触手可及。而毛豆，湿漉漉的狗鼻子已经焦急地顶着他的指头了。
天渊轻轻敲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低声问：“你先睡，我去遛狗？”
顾星桥闭上眼睛，含混地哼了一声，天渊便伸手抱走了黏人小狗，让他再睡一个难得的回笼觉。
天渊和毛豆离开后，顾星桥困惑地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潜移默化的，异常的事情正在发生。他在战场上磨练出的直觉告诉自己。
……但是，异常在哪里？
顾星桥困倦地穿着他当前最喜欢的睡衣，蜷缩在温暖柔软的床褥间。全息视窗定时亮起，为一日的清晨演绎早间新闻，汇报今日恒定的气温与湿度。
既然他要睡回笼觉，窗帘便忠实地执行了它的职责，将那些变幻的光影尽数挡在了外侧。
抵挡不住沉重的眼皮，青年兀自酣眠，尽职尽责地播报完毕之后，全息的幻光旋即放出末尾的结束动画——一只足肢锋长的蜘蛛，拉动着无形透明，而又无孔不入的蛛网，滑稽且拟人化地朝观众的方位鞠了一躬，接着便爬下蔓延的丝绒蛛网，悄悄隐没在暗处的阴影当中。
……但是，到底异常在哪里？
顾星桥半睡半醒地思索着。

第128章 乌托邦（二十四）
渐渐的,很多事情的发展，都越来越超出了顾星桥的控制范围。
从某一天起，天渊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地贴近顾星桥的身体，让他的占有欲在日常生活中袒露无疑。
与之相反的,他的行为举止重新回归了先前克制有礼的程度，并且，他养成了赠送肖像画的习惯。
顾星桥在铜版印刷的薄脆纸面中拾起了第一张，细细的墨黑色，涂抹柔软的碳素粒子也在画师手下变成了冷硬锋利的线条。机械生命无所谓什么技艺和风格，他只是用精准到分毫不差的笔触,拍照般复述了顾星桥的侧脸。
战舰的灯光冰冷,画里的青年望着不知名的前方,神情放松，嘴唇微启，平静中带着习惯性的凛然,发丝在皮肤上投下虚晃的阴影。
肖像画是很特殊的礼物,倘若赠予者是一位陌生人——比如街头突然兴起,用你的形象作画的画师,又或者画廊里素不相识的艺术家,那么被赠予者不但不会觉得尴尬,反而会觉得十分荣幸；可赠予者要是熟人，而且还是试图跟你发展出暧昧关系的熟人……
这样一份礼物,无异于不言自明的告白。
顾星桥有点懵。
“创作是主观意识对客观世界的投射，也是智慧生命感性情绪的具象化,”天渊说,“也是我正在贴近人性一面的尝试。虽然这对我来说,更像是浪费时间的措施，但是一想到你，我手中的笔似乎就自发地动起来了。”
——然而，天渊用他那种平直陈述的口吻，坦然自若的态度，把赠画的暧昧情愫，变成了天经地义一样的东西。
顾星桥想了一会，他看不出这事的危害，也找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那就随天渊去吧。
得到了他默认的准许，滔滔不绝的画作，就像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终点的河，朝他环绕了过来。
有时候，它画在大理石纹路的珍贵饰纸上，精工细作，贴着金箔的花样，浓郁且多情地妆点着画中人的眉眼；有时它的载体是一张古老的胶片纸，便如真的照片一样，将人物模拟得纤毫毕现；有时顾星桥在画里微笑，有时他在画里沉思、吃饭、喝水睡觉，有时他持着武器，随意掸掉衣袖上滞留的狗毛……
画一幅幅地送，顾星桥一幅幅地看，他觉察出了一些令自己如芒在背的事物。
……太多了。
不仅太多了，而且太细了。
天渊的赠画完全是随机的，并不像礼物，有固定的送达时间。它们或两天后的清晨，或三天后的黄昏，最迟不会超过一周，总会出现在他手边。
要命了，顾星桥想。
大众常常调侃，懂得自律的人最可怕，那一个抛开计划和程序，逐渐“随心”的机械智能，又要怎么说？
日常生活的一切相处都照旧，表面上看，他们仍然是合作者的关系，顾星桥的直觉，却在心底不住地大呼不妙。
平坦的陆地一望无际，光明阔静，可这不妨碍它要在地下纵养一条激流汹涌的暗河。水色幽微，水势轰鸣，仿佛无光也无色的沉雷。
也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青年的戒备，从这个时候开始，天渊送来的画，融入了许多……不写实的部分。
有时它是对过去那些传世名作的融合。譬如他坐在一堆融化的时钟中间，譬如他头戴黑帽，脸上遮着一只缤纷苹果，譬如用水墨渲染，他的身体简化为一粒撑伞的小点，于写意的烟雨里穿梭；
有时则是更潦草、更精炼的简笔。天渊把他画在字迹密布的信纸背面，犹如在出神时写下的情书，一不小心，就鬼使神差地描摹了爱人的面庞；
有时压根是基于纯粹想象的画面。黑夜中寂静无声，画纸上的顾星桥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烟头明灭猩红，在朦胧似乳的雾气中，模糊地映亮了他下颔的轮廓。
假如有谁真的体会过这种程度的关注——它阴燃而无声的火焰，就足以把一个人活活淹死。
看到最后这张画，顾星桥半天没说话。
“严格来说，这才是更加你们人类定义的‘创作’，对吗？”天渊像一个好学的学生，朝顾星桥求知。
“它……有你自己的东西，”顾星桥说，“挺好的。也许，你现在可以画点其它内容了，比如毛豆啊，太空啊，或者别的……就不用再画我了吧？”
讲到最后，难免有点图穷匕见的尴尬。天渊注视顾星桥，神情看不出悲喜，只是认真地点头：“我会考虑的。”
考虑，但是不改。
和他共同生活了这么久，顾星桥自然可以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谈话过去的第七天傍晚，新的画送到了顾星桥手边。
顾星桥躺在床上，怀中正夹着一个躁动不安的毛毛狗头。他叹了口气，在“看画”和“让长牙期的毛豆用口水沾湿”的两个选择中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借着夜灯的光，放开了玩性大发的狗，将画举在眼前。
他静默了片刻。
它是一张纯线条构成的……随笔，风格近乎抽象。放近了看，天渊用杂且无章的乱线勾勒出了他的面庞，但稍微拉远一点，便能叫人看出其中的玄机。
顾星桥发现，那五官的眼角眉梢中，暗藏着两个相拥的身体。柔软、安静，一个睁开眼睛，另一个便将嘴唇贴在他的前额。
这就像那种梅雨天，在天花板上洇开的，有着巧合形状的湿润苔痕，现实中他们潮溶交缠，想象中，他们同样彼此相爱。
晚上，顾星桥抱着热乎乎的狗，盯着天顶，无言地看了半宿。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先领着毛豆去小花园里遛弯，天渊就站在走廊尽头，比他起得更早，或者说，他压根就不用睡觉。
顾星桥的脚步一停，毛豆却已经兴奋地哼唧着，狂奔到另一个饲养员下方，边摇尾巴，边转圈圈。
天渊低头，竟也肯俯下腰，屈尊在狗头上拍了两下。
接着，他抬起头，望向顾星桥。那目光全然静谧，理性如万年不变的星轨。
天渊低声说：“早上好。”
顾星桥竟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
天渊的言行始终不曾变过，他用肃静的秩序构成了恒定冷漠的外壳，可那些层层无尽的画作，堆叠溢出的情意浓稠炽热，缠得顾星桥如坠网缚，以至于感到了若有若无的窒息。
这一刻，如何惊心动魄的幻梦，激越尖啸的暗流——只消一眼，他已然窥见了坚冰下涌动的致命岩浆。
顾星桥因此避让。他不得不避让。
&#183;
好在自从那天过后，天渊总算听了他的建议，不再给他送画了。
顾星桥的一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崭新的信笺就不约而至，上面不是画，是诗。
顾星桥：“……”
【你是冰，你是火，
你的抚摸像雪一样烫痛我的手，
你像火焰，你是寒光，
你是孤挺花的紫色，
你是月光抚摸下玉兰的银色。
当我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是个冰冻的池塘，
在摇曳的火把下闪闪烁烁。】
如果说前面的赠画，多少还有些欲盖弥彰的遮掩，等到此时此刻，就是明目张胆的情诗了。
年少时，顾星桥吃过许多苦，那不止是身体上的苦，更是精神上的苦。被轻视、被戕害、被践踏……全是家常便饭的遭遇。为数不多的慰藉，大概因为过人的资质，顾星桥得以从诸多同龄族人中脱颖而出，押送至帝国中央星的学校上学。
他至今记得清楚，军校的第一堂文化课，老师引经据典，从名家名作谈到现实生活，他谈论尊重，谈论人性，谈论他希望他的学生们日后要如何关爱自己，也回馈那些爱着他们的人……顾星桥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只是缄默地盯着课本。回到寝室之后，他躺在床上，牙关咬得死紧，当晚就起了难退的高烧。连续三天，他没有说一个字、一句话。
一个刚生下来就被打断四肢的人，哪怕仅是看到健康人在一旁展示自己完好强壮的躯壳，他也一定是要发疯的。
因此，有件事顾星桥一直没有告诉天渊，很可能以后也不会告诉：
当他听到天渊对自己的表白时，他第一时间的感受，不是惊讶，不是难堪，不是窘迫，不是羞涩……什么都没有，唯有恐惧。
他前半生付出的所有爱，基本没有得到多少正向的回报。他像挚友和同袍一样爱着西塞尔，像儿子和同胞一样爱着酒神星与它的子民，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样的下场？
顾星桥终于了悟，人一旦真诚地付出自己的爱，就再也没有对等的人格可言。爱是酷烈的皇冠，你把它给谁，就是为谁加冕，叫对方成为你的主宰和国王，从此他要你活着，你就甘愿为他投向死；而他要你去死，你活过的每一天都痛不欲生。
他盯着信笺，说来也奇怪，这首诗的作者是艾米&#183;洛厄尔，一位他非常喜欢的女性诗人。比起源星上恒河沙数的作家、诗人，她不算最知名，也不算最特殊，只是她的诗稿幸运地保存到了数千年之后，又收录成电子数据，被顾星桥在终端上好运地发掘了出来。
能在浩如烟海的诗作中，恰好找到他喜欢的冷门诗人的作品……这莫非是偶然吗？
顾星桥凝视了半晌，他毅然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起身、出门、关门。
我不想用这种恐怖的力量统治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统治我。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顾星桥再次推门进来。
他面无表情地捡起垃圾箱里的纸团，展开成皱皱巴巴的一张破纸，看也不看，丢进抽屉，然后再出门、关门。
&#183;
【那一瞥从人群的空隙中穿过，
冬日的深夜，在酒吧间里，一群工人和司机围着炉火，我坐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窥见一个与我彼此喜欢的青年，悄悄地走近我，在我身旁就坐，只为与我的手相握，
人来人往，酗酒咒骂，下流玩笑，长久的喧闹中，
我们满足而愉快地相处，很少开口，甚至一句话也不说。】
睡到早上九点，被规律的生物钟唤醒，顾星桥睁眼，发现毛豆不知所踪，应该是已经溜出去了。
他起床、洗漱，然后在门口的信箱里，瞧见一封浅紫色的卡片。
顾星桥叹了口气，还是走过去，抽出那张卡片。
看到上面的内容，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接着又赶紧收敛笑容。
这确实是一首可爱的好诗，早上读过一次，便可以让快乐的情绪感染到这天傍晚的黄昏。但顾星桥知道，他最好还是不要表现出对事物的偏袒和喜爱，否则，天渊很有可能做出一些用力过猛的事来。
与此同时，他听到门开的声音，一个哼哧哈哧的亢奋狗从外面狂奔进来，开始幸福地坐在主人的拖鞋上磨牙，把尾巴甩成螺旋桨，张着小狗嘴，兴高采烈地到处涂口水。
“毛豆，”顾星桥收起卡片，和狗对视，“我怎么跟你说的？要坐好，坐……”
小狗软趴趴的，比人的拖鞋也大不了多少，但因为伙食良好，又胖墩墩的十分瓷实。狗不能理解人说的话，只是听到主人看着自己开口，就已经十分幸福。
于是狗开始在顾星桥的拖鞋上拧来拧去，企图要求一些抚摸的照顾服务。
顾星桥叹了口气，过去他用兵谨慎，对待下属也十足严格，结果等到养了狗，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溺爱孩子的家长。
他张开双手，把毛豆抱到胸前。捏到狗腿和肉垫都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在泥巴地里疯跑之后，又被谁搓洗过。
顾星桥一转头，看到天渊站在门口，神色自若地旁观他和狗的互动。
其实，这的确是一件常人很难想象的事：身为至高的天渊战舰化身，居然也会参照正常人的模样，每天遛狗，还给狗洗小脏脚……
放在几个月前，如果有谁对顾星桥这么说，他只会将这种话当成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出来散散步？”天渊看着他，带着征求的疑问。
顾星桥想了想，抱着颠颠傻乐的狗，走出房间。
“所以……你一定要写，对吧？”
“它仍然来自起源星的诗人。”天渊低头观察他的神情，忽然笑了，“你喜欢它，对不对？”
顾星桥立刻指使毛豆对其进行口水攻势：“用问题回答问题，你就是在逃避一开始的问题！”
“我爱你，因此我只是在学习如何表达。”天渊坦荡荡地剖白，坦荡荡地纵容小胖狗啃咬自己的一根外骨骼，“就连你也不能否认，它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我连‘如何表达爱’的课程也学不会，你怎么能指望我理解人性，学会认同‘战争是非必要之恶’的理念？”
坦诚有魔力，坦诚是人生下来时口中所衔的美玉，任谁做了再混账的事，都可以凭借衔玉的功德，获取宽宏的赦免。
顾星桥忽然发现，他没办法反驳天渊的观点。
&#183;
【多里斯将她的金黄的发丝拔下一根，
把我的双手当作俘虏捆起来，
起初我发笑，认为很容易从可爱人儿的
束缚里摆脱出来；后来发现
没有力量挣开，我就痛哭流涕，
像一个被铜链紧紧绑着的囚徒。
如今我这个最不幸的人被发丝牵着，
任凭主妇拖到哪里，就是哪里。】
又是幽怨的抱怨，又是灼热的示爱，这必然是一首非常古老的诗歌，要不然，天渊不会将它誊写在色泽昏黄的羊皮纸上。
关乎天渊对他的感情，顾星桥一直在思索。
爱是个轻飘又沉重的字眼，情到浓时，谁都能啾啾亲吻着对方的嘴唇，发表上一千八百句对于爱的感言；但是褪去一时冲动，头脑发热的怂恿，琐碎日常生活对激情的消磨，异见立场与主张的碰撞……爱本身的厚度重量也要化为纷纷而下的尘屑，逐渐变得纤薄而脆弱。
天渊是非人的智能生命，顾星桥不敢肯定，他对自己表露的爱究竟来源于何处，但是从心底里，他或多或少地明白：身为被制造的毁灭机器，天渊却能在与自己相处了短短数月之后，如此笃定地言爱——除了与他超人的学习能力有关以外，应该还有傲慢作祟的缘故。
顾星桥最清楚不过，天渊那使人咋舌的高傲，是如何深刻影响他的行为处事。毕竟，“我即真理”这种疯话，实在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
“我很想询问你一件事，”他们正在藏书馆闲坐，天渊开口，“你的报复行动，是否就到此为止了？”
顾星桥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我对西塞尔的报复行为已经结束，”他说，“对帝国的还没有。”
“你当日和他对峙的场面，有全程录像作为佐证，我以为，你会公布出去，让他彻底身败名裂。”天渊说。
顾星桥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
“因为我的复仇不讲程序正义，只为发泄个人的愤怒。我用血腥的酷刑逼供西塞尔，而他也屈服在我的怒火之下——严刑逼供的证词是否能够采信？他在重伤下亲口承认的真相，能否抵消他登基以来塑造的美好形象？”
“况且，即便我没有用血鹰的仪式折磨他，就获得了他对我的坦白……”抱着毛豆，顾星桥耸了耸肩，“那又能怎么样呢？就算我把影像传遍每一颗星球，让所有人都看到西塞尔的真面目，看到他是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疯子控制狂，我想，这对他的皇位造成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的。”
天渊的眸光闪烁，瞬间找到了那个答案：“那意味着，你与人类帝国宣传机器之间的较量。”
“没错。”顾星桥说，“为了抵抗我放出的负面形象，帝国的宣传部门可以在一夜之间放出大量无关紧要的冲击讯息，譬如战争动员、星系名人的劲爆八卦，甚至是关乎民生的重大政策，先代皇室的秘闻……然后再对不利于皇帝的消息围追堵截，甚至派出刺客去抹除异见者。”
“我已经远离政治中心很久了，人脉资源早被其他人瓜分干净，”青年感受着身体里那根人造的胸椎，心不在焉地道，“酒神星也只是帝国治下中比较特殊的一颗行星而已。它过去就饱受歧视，必须以血税去偿还对帝国的债务，难道一个皇帝本人受到报复，亲口吐露真相的视讯，就能扭转帝国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观点，使他们自愿低头认错，为我和酒神星洗刷冤屈吗？”
“合乎逻辑。”天渊点点头，“你选择了损失最小的道路。”
停顿了一下，天渊再次开口：“所以，这说明你不愿意继续再和他纠缠。”
不知为何，顾星桥居然可以从他的口吻中听出一种愉快的轻松。
“嗯……？”顾星桥迟疑片刻，“算是吧。我砍断他的两条胳膊，让他知道我还活着，并且他再也不能影响到我，这就够了。剩下的，就是要怎么处理酒神星的事。”
天渊发出咕哝的小声音，直率道：“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你又在高兴什么。
顾星桥摇摇头，羊皮纸的质地柔韧，不会团起来揉皱，撕毁它也要花大力气。他迟疑一下，还是卷起来，放到了一边。
&#183;
【当我看着你，波洛赫，我的嘴唇
发不出声音，
我的舌头凝固，一阵温暖的火
突然间从我的皮肤上面溜过，
我的眼睛看不见东西，我的耳朵
被噪声填塞，
我浑身流汗，全身都在颤栗，
我变得苍白，比草叶还要无力，
好像我几乎就要断了呼吸，
在垂死之际。】
情诗的口吻已经愈来愈强烈，像一个溺湖的人全力咳吐会令肺部灼烧剧痛的残水，透过它，几乎能使人在字里行间的笔划里，幻视到无处不在的痴迷眼神、乱热气息。
顾星桥第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战争，除了消极顽抗，他竟想不出第二个应对的方法。
毛豆叼着磨牙棒，从斜坡下横冲直闯地跑上来，乐不可支地把湿乎乎的磨牙棒往家长的拖鞋上一扔，想让人类和它玩“你丢我捡”的游戏。
顾星桥的思绪被猝然打断，他低头撸狗，狗也哼哧哈哧，试图转着圈地咬他的手。昨天晚上，战舰上出了点不安分的动静，顾星桥半夜都被突然的巨响惊醒，打雷地震一样的动静，毛豆倒是睡得死沉，耳朵都没甩一下。
天渊紧随其后，专注地、深深地看着他。
“你来了？”顾星桥问，现在他养成了习惯，绝口不提情诗的事，就当自己没收到，也没看到，冷处理，“昨天晚上出什么事了？”
对他一向有问必答的天渊，居然没有立刻吭声，好一会，才邀功一样地说：“跟我来吧，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顾星桥不明所以，领着狗，他们很快到了平时放毛豆撒欢的生态圈树林。狗一见到熟悉的地盘，马上亢奋地在人怀里激烈扭动，顾星桥只好把它放下去，任由它四处撒欢地乱窜。
其实几大生态圈内部，不乏一些极具危险性的动植物，但毛&#183;顾星桥专属&#183;胖狗&#183;豆，身为天渊亲手从基因室抱出的活物，又与顾星桥同吃同住同睡，实则在战舰上有着皇长子一样的尊贵地位，享生态圈霸主津贴，拥有天渊给洗脚、天渊给做狗粮、天渊给擦眼角擦口水、天渊帮忙带着遛弯等高贵特权。因此，这里没什么可以威胁到小金毛的存在。
顾星桥乘着代步车，天渊用外骨骼如履平地的飞速前进。
“你刚才问我，昨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天渊开口道。
顾星桥道：“声音挺大的，我本来想去看看，后来又听你说没什么问题。”
天渊斟酌一下，才轻声说：“是这样的，按照你的说法，我已经尽力贴合人类的生理构造。你呼吸，所以我也呼吸；你心跳，所以我也心跳，你的血液在全身流淌，所以我的仿生血管里也循环着红色不透明的液体。疾病、伤痛、窘困、时运不济……负面状况所带来的缺损不足，我也在模拟仓中尽可能地体会过。”
战舰化身的语气平淡。
“但很可惜，正如你们早已提出过的观点——人的思想多是依从着他们的动机，人的言语多是依从着他们的学问和经历，人的行为，则追随着他们平日的习惯。而我的动机、学问、经历、习惯，无论生理上再怎么趋近，还是没有一样能与人类相匹配。”
顾星桥眉心微皱，思忖道：“我的初衷是……”
“你的初衷是为了让我产生共情的心理，”天渊说，“但是很遗憾，在那些贯穿一生的挫折和磨难里，我跟一个局外者没有区别，我经历得越多，就越感到人类的短视和缺陷。”
顾星桥捏了捏鼻梁，知道观点的转变不能急于一时，他问：“那么……你说的和昨天晚上的响声有什么关系？”
“——我毁灭了模拟室。”天渊回答，“最后一次，我提高了数据核心的承受阈值，根据系统运算的结果，让它们为我模拟了一条可能发生的时间线。”
“是什么？”顾星桥关切地问。
天渊苍白的薄唇动了动，他低低地说：“它们为我模拟了……你。”
“我？”
“如果你没有遇到我，而是被人类帝国的追兵抓住，押回囚牢，再然后，最坏的发展可以变成什么模样。”天渊说。
“目标确实达成了，我的情绪终于产生了剧烈的波动，但那也不是关于共情的怜悯，我只有最大限度的怒火，以及随之诞生的恶毒。”
“抱歉，”智能生命说，“昨天晚上吵着你了。”
顾星桥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自找不快，去问他具体看到什么了。
“算了，这个也不用急于一时，”他叹了口气，“你要带我去哪？”
天渊微微一笑，并不立刻回答。代步车平滑向前，在林中疾驰，顾星桥渐渐可以听到波荡粼粼的声响，闻到从风中传来的，混合着草叶清香的潮湿水汽。
他看到了一片湖。
日光盛大，湖畔荻花瑟瑟，似雪茫茫，绿叶白穗映着一面灿烂如镜的青水，就像进了画中。湖岸边上，还立着一栋蓝瓦白墙的独栋房子。
“给你住。”天渊说，“湖是原本废弃的生态圈项目，但是以人类的审美看，它的风景很好，建一个湖景房，还是不错的选择。”
顾星桥：“……你的意思是，你要把它送给我？”
天渊平和地点点头：“你愿意收下，我就把它送给你；你不愿意收下，那我就不送，只是允许你住在里面。”
顾星桥：“……”
“去看看吧，”天渊轻轻牵住他的手腕，“你会喜欢的。”
顾星桥的手臂微颤。这段时日，天渊表现得非常有礼貌，很少直接触碰他的身体。此刻被他牵着，顾星桥明显察觉到，天渊的皮肤并不冰冷，也不十分滚热，他的体温与自己的体温完全贴合，几乎能使人生出一种诡异的融合感。
顾星桥本来想杠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喜欢，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这么多天的经历，使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质疑人工智能在精算人心方面的能力，毕竟，天渊送给他的所有礼物，他都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不喜欢。
……不出意料，这栋小房子果然完全满足了他所有的梦想。
莫兰迪色系的装潢，极简风格的家具，但是沙发、床铺和地毯的边缘都毛乎乎的，显示出长居之后，被住户打磨久了的柔软感觉。全息设备不需要太多，只在气温、光线和湿度调节表上闪烁着幻蓝色的光，窗台上有茂盛好养活的盆栽，毛豆的狗窝就在人的床边——反正顾星桥不嫌弃金毛的味道大，他很喜欢给狗清理耳朵，在狗的腮帮子上亲来亲去。
最重要的是，卧室开着全扇的落地窗，正对一望无际的湖面。湖岸如堆白雪，不知到底是三季繁盛的荻花，还是湖水在日光下的反射。
“人工恒星的光照，就是从这个方向升起来的，”天渊像一个心态平稳的售房员，不疾不徐地描述着房子的好处，“换句话说，只要你想，就能看见日出。”
顾星桥的嘴唇张了张，他转过头，纠结地说：“我不能违心说它不好，不符合我的喜好，但是为什么？你为什么突然要送我这个？”
天渊雪银色的长发微微拂动，他人性化地一偏头：“这个么……”
在他身后的墙上，悬挂着一副朝霞初升，灿光满海的油画，顾星桥的目光自然地后移，在上面停顿了一下。
假如到了清晨日出的时分，这副油画就能与人造恒星的光辉遥相呼应，倒是挺有意思……
顾星桥的表情蓦地一凝，显露出怔忡的神采来。
回忆犹如一节跨越太久的动车，顷刻间冲进他的脑海，在眼前炸了一地巨细无遗的烟花。
——那真的是许多年前的晚上了，帝国前线的战场，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针对斯波克斯星球的突袭，这颗星球蕴含大量优质的能源物质，但是覆盖面积近乎80%的粘土沼泽，令战线推进得异常艰难，作战部队也损失惨重。
顾星桥作为领队，和当时担任副手的西塞尔合力捣毁了斯波克斯军队的一处补给据点，与明笙带领的机动小队会师，总算得到了半晚修整的时间。
所有人的面目几乎都看不清了，浑身血泥交加，连作战服的空隙都填满了腥腐的泥浆。气候闷热、空气含毒，除了盯着人乱飞的蝇蠓之外，还有大量致命的异虫在脚下蛰伏。事后回想起来，即便以顾星桥多年征战的资历来看，这颗星球的环境，也算数一数二的艰难了。
明笙烦躁地擦了把脏汗和血泥，她面上的疤是小时候的旧伤了，没有条件彻底去除，眼下暴露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与带毒的空气以及污血泥泞直接接触，激得她半张脸平整，另半张脸不自觉抽搐。
“等到战争结束，我真要卸甲归田不可。”她喃喃地说，“这么多年，我算是受够了……”
顾星桥笑了，他心里清楚，明笙的话不过是给自己找个盼头，战争哪里有结束的时候？能不能在这颗星球上活下去，都是未知数。
但他并不戳穿，接话问：“你想归到哪里？”
他一开口，就能尝到泥水那股令人作呕的苦咸味，顺着唇纹直渗到舌尖。每个人皆是如此，擦也没用。
“……谁知道，”明笙没好气地说，“等攒够了军功，随便选个度假行星当总督也就完了。到时候吃喝嫖赌混完一生，再打仗就算我皮痒犯贱！”
所有人都低低地哄笑起来，碍于明笙的悍勇，除了顾星桥，没人敢打趣她。
西塞尔点点头，即便在这么糟糕的时候，他的蓝眼睛仍旧熠熠生辉，闪亮得像另一个世界的造物。
后来顾星桥才知道，那确实是另一个世界的造物——为了塑造更优越的形象，西塞尔的虹膜和晶状体，全是用特制的材料换过一遍的。
“以你的实力，当个行星总督肯定不难。”西塞尔说，又转向顾星桥，“你呢，星桥？等打完了仗，你想做什么？”
顾星桥认真地想了想。
“回酒神星，”他回答，“当然，到时候我肯定不能对家乡撒手不管，但在杂事都结束之后，我想在海边盖一栋房子。”
“海边，”明笙嫌弃地复述，“真俗气，你好俗啊顾星桥。”
“嗯，算了，不要海边了。”顾星桥不理她，“海水是咸的，还是选在湖边吧。盖个房子，对着能看到日出的地方，这样每天早上起床，心情应该都会不错。”
西塞尔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明笙又损地来挑刺：“这是什么没志气的愿望，你高低整点好的行不行，听着怎么跟被流放了一样？”
顾星桥继续不理她：“然后再在日出对面的墙上，挂一副同样是日出的画，感觉里外都亮堂堂的，就很不错了。”
再后来，因为没人睡得着，有了三个领队起头，大家全叽里呱啦地说起自己的愿望和幻想，诸多天马行空，甚至可以说是放肆的愿景里，顾星桥的陈述，居然是最朴实无华，也最无趣的一个。
四个月后，针对斯波克斯星球的征战结束了，有很多人永远沉没在了那里的沼泽中，再也不能往自己的目标前进一步。顾星桥带着新增的伤痕与功勋，重回帝国的中央星球，而那一夜的畅想和长谈，不过是无数血火横流的岁月里，一星闪着微光的细小碎片。
在湖边盖一栋正对日出的房子，再挂一副正对日出的画——
“……也许是心血来潮，”天渊继续开口，“一个突然加入进程，并且优先级列位前茅的项目，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心血来潮了吧。”
——他是怎么知道的？
巧合？
不，这数个月来的巧合实在太多了，他喜欢的口味、偏好的颜色、青睐的穿衣风格、钟情的礼物，以及毛豆、冷门的诗作……林林总总，实在难以详述。
传说中，仙境可以满足人全部的心愿与狂想，但是面对天渊，连仙境也要自愧不如，因为就连顾星桥没想到的，天渊都替他想到了、做好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一切的？他是怎么才能知道这一切的？
难道他看了我的记忆……不，第一次见面时，天渊看到的东西就有限，他后来也跟我坦白过，除了那一次，他再没有看过了。纵然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缺点，可他说了没做，就是真的没做。
那他……不，这种事必定无法用数据精算，他没看我的，那他看了谁的？
顾星桥回忆起在在中央星的时候，他坐在街边，身心濒临崩溃，那只蜘蛛却蓦地变成了天渊的体型，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蜘蛛的外形只是伪装，它能做到的事，远不止听和看？
再加上自己参加宴会时，天渊说要出去走走……战舰化身的生命长度跨越半个光辉时代，难道他真的对现有的，据他所说，是贫瘠的人类世界感兴趣？抑或说，他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去做了一件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呢？
西塞尔。
“我向你保证，西塞尔必然会保持身躯和心理都完好无损的状态，站在你面前。”
现在细思一下，天渊只是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讲，他并没有挑明不对西塞尔动手！以他掌控的力量，就算真的宰了一个人，再将他复活后抹除记忆，又是什么难事？
他很有可能利用了宴会的空隙，动身找到西塞尔。这样，天渊完全可以从人类的皇帝那里，尽情了解到他所需要的一切，只要西塞尔不死不残，失去关于天渊的记忆，那天渊便不算违约，亦不算背弃承诺。
顾星桥几乎茫然地转过身体。
在他的视线内，湖岸荻花飞扬，似乎比雪还要再蓬松一点，而凡有水草处，总是生灵旺盛。此刻，一只轻盈娇小的豆娘，就在其中上下翩飞，雪白的荻花衬得它更加艳丽，色泽有如宝石。
或许是阳光太好、太澄澈的缘故，顾星桥居高临下，能够清晰地看到，在豆娘晶莹的膜翅周边，不住闪烁着纤薄的流彩的线光。置身蜘蛛的巢穴，它却浑然不觉，只是数次险些擦到透明游荡的轻丝，又堪堪惊险地避过。
他转过头，天渊的目光依然清明淡漠。这栋房子，就是一个要令他百口莫辩的铁证，可顾星桥居然分不清，他究竟是刻意，还是无心。
他忽然意识到，对天渊这样的造物而言，交付自己的爱并不是一种引颈就死的姿态。
因为你要取得他的心，就务必要走到他险象环生、盘绕锋利的胸骨中去，这是一条只能向前，无法后退的路。等你走进他的心房，便会看到脚下的血肉也如蛛网，四面的白骨亦如蛛网——那同样是一个只能永留，不得逃脱的地方。
顾星桥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后，他突然笑了。
他走到窗边坐下，同时拍了拍身侧，示意天渊也来坐。
“你知道吗，”等到天渊和他并排坐下，他说，“我还在军部的时候，大家都说，一个指挥官的作战风格，是可以反映出他的一部分人品性情的，你觉得这有没有道理？”
日光刺目，对人眼不好，天渊手指微转，于是光线立刻变幻为朦胧绮丽的黄昏，湖水也在暮色下轻轻飘摇。
“我觉得有道理。”天渊不明白他为何提起这个话题，但既然顾星桥问了，他就老实回答。
顾星桥的笑容带着点怀念的感觉：“过去，他们评价我的指挥风格大开大合，虽然用兵克制，但总有过刚易折的隐患。现在想想，他们说得真是没错啊，出生在酒神星，又有遭人嫉恨的天赋，世人早就对我得寸进尺过度了，像我这样的人，退就是输，再退就是死，所以只能往前，不能怕，也不能后悔。”
天渊没有说话，顾星桥低下头，从腰带里翻出两个糖棒。
“喏，这是我那天去中央星的时候，在宴会里顺的，”他的笑容变得有些狭促，当即叫天渊心动不已，“以前没见识的时候，可爱吃这个玩意了，你也尝尝？”
天渊眨眨眼，他在草绿色和亮红色的糖棒中看了看，犹豫一下，谨慎地拿了红色的。
“我没吃过这个，”天渊说，“不过，我可以尝试。”
顾星桥撕开包装纸，他们看了一会夕阳，顾星桥含着苹果味的，问：“你的那个是什么味道？”
天渊取出嘴里的糖果，低声说：“树莓味。”
“树莓？”顾星桥诧异道，“这个味道很稀有的，我很久没吃过树莓味了，你的运气好。”
顾星桥又问：“我能尝尝吗？”
可是我已经咬过了，天渊刚想说，让你吃剩下的食物，这是我不允许的事，如果你愿意等待，我可以用原料给你制造一大批……
“就现在你手上的这个。”顾星桥很快地补充。
天渊不能拒绝他的要求，因此，他咬下已经被人造唾液污染的部分，将剩下的部分递给他的人类。
然而，顾星桥的眉梢已经挑起来了，他自然而然地倾身过去，与天渊薄而干燥的嘴唇相触，继而用甜滋滋的舌尖滑进两排坚逾合金的齿列，想要勾住那里的糖果块。
很长一段时间，天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的眼瞳空白一片，思维同样空白一片。糖块是甜的，硬且脆弱的，顾星桥的唇舌是甜的，软而脆弱的。他一动不动，坐了不知多久，顾星桥吮着他发颤的嘴唇，终于成功地吸走了那块滑溜溜，在舌面上显得太不安分的树莓糖。
“不错，”顾星桥点点头，“比苹果的好吃。”

第129章 乌托邦（二十五）
天渊的瞳仁空茫地散开,他的喉头不自然地吞咽了好几下，声音低而抖：“你……”
“以示感谢，”顾星桥若无其事地坐回去,随意地抹了下嘴唇，“你知道的吧？人类礼节。”
人类礼节？哪个人会用这种方式……确实也有这种亲吻表达谢意的习俗,可是、可是……
天渊的核心快要烧起来了，体表温度也快速攀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诅咒他超凡脱俗的记忆力，此刻他很难思考别的事情了，与顾星桥接吻的触感和画面牢牢占据了他的每一条线程，青年光洁的额头，垂落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打了一圈阴影,他微蹙眉头,因为他正专心在自己口中勾动那颗滑来滑去的糖块,而他的唇舌……
倘若天渊是彻头彻尾的人类，那么在顾星桥柔软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他便已然魂飞魄散,至于顾星桥甜漉漉的舌尖,只怕翻搅的不是口腔,直接翻搅的是他的大脑还差不多。
他失控了吗？
接吻的感觉既甜蜜,又令他无端战栗。理智告诉他,只要亲吻的时间再延长一点,他都不能再继续维持先前淡然庄重的假象；可感性却对他喃喃低语，发出永不满足的抱怨,质问他，为何不能把这个吻延长到窒息之后？
顾星桥看着他迷茫无措的模样,不由地笑了。他的嘴唇因亲吻而红润,弯起来的弧度,便如一张丘比特的小小爱弓。
“没别的意思！”他友好地拍拍天渊的肩膀，树莓糖磕碰着牙齿，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声音，“不要多想，我挺喜欢这个小房子的，谢谢，你真的很用心了。”
说完，他就转过头，落落大方地欣赏起日落的美丽景象。这个时候，玩够了的毛豆也闻着味找过来，一路啪嗒啪嗒地窜上楼，扑上来就是一个口水连击。
天渊懵了。
……什么？
什么叫“别多想”“没别的意思”？你刚刚嘴对嘴地从我这抢了一块糖，无论按哪个人类文明的标准，都是实打实的舌吻，在这个基础上，你让我怎么才能不多想？
如果天渊能和人类的星网连接，只怕他现在就要用海量的提问冲垮所有的社交平台，主题就围绕“我一直明恋追求的人类请我吃糖，然后用舌头取走了我嘴里的糖，告诉我这只是感谢不要多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展开。
是默认，是婉拒，还是一时冲动，抑或真的感谢？天渊的情绪模块一瞬转过数千个猜想，旋即又一一否决，他望着揪住毛豆擦脚的青年，低声问：“你……答应我的求爱了吗？”
顾星桥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有些无奈地转过头，再次强调：“真的只是表示感谢，没别的含义啦。”
“那么，你是用这个吻来拒绝我？”
顾星桥又叹了口气，直言道：“实话说，我确实没接受你，但也不是彻底拒绝……你就给我点考虑的时间吧。”
天渊更懵了。
顾星桥不再管他，擦完了狗，就抱着毛豆站起来，对神情迷惘的天渊道：“回去吧？该吃饭了。”
战舰化身下意识应了一声，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门，天渊跟在后面，眉头紧皱，就像被斥责不许扒桌舔碗的毛豆，蔫头耷脑、困扰万分。
顾星桥在心中冷笑。
说不生气，那才是虚伪的假话。天渊插手自己猎物的事先放到一边，真正令顾星桥难以忍受的，是他动用那种非人的手段，从过去和他熟识的人的脑海中虏夺记忆，充作他用以追求的筹码，以至顾星桥的过去，在智能AI眼中，活像张一览无遗的白纸，没有分毫隐私可言。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如今他生活在“天渊”号上，便等同于生活在天渊体内，当下的隐私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虽然他们有过合约，但只要天渊想看，什么不能看？都已经这样了，天渊还不能餍足，还要再去挖掘他曾经的私密往事。
站在人的角度评价这件事，顾星桥会说机械生命的占有欲实在粘稠到了病态的程度。他真想问问天渊，就非要把触角遍布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知晓一切、掌握一切，你才能满意吗？
眼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机缘巧合下流落到这里，又和战舰化身绑定了合作者的条款，天渊的狂热示爱固然在顾星桥的意料之外，可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实在不能说自己没动过心，准备在复仇结束后远走高飞的念头，如今也淡化到快要想不起来了。
就这样吧，他想，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然我这一生的信条都是不能后退的，那剩下的选项也只剩下前进。你要重获自由，我就帮你重获自由，你要挣断条约，我就帮你解除条约。
顾星桥回过头，没有说话，仅对天渊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又温和，又真挚，惊得天渊不明所以，急忙记录下来，塞进专属于顾星桥的存储空间内。
——只是在这之后，我会代替弥赛亚条约，尽我所能地束缚你那种超脱世俗的力量。一如你无孔不入的爱，这同样是我表达情感的方式，你在此处进一寸，我就在彼处扩一尺，此消彼长，战争之道，恰恰在于制衡。
在这之前，希望你不要叫苦才好。
&#183;
近来，天渊非常焦躁。
顾星桥的行为模式发生了非常奇怪的变化，准确来说，这种变化只能用“微妙”来形容。他无法预测，也无从揣摩。机械大可以制作一万颗人造的心脏与大脑，却实在无法模拟那些幽微难言的人心，奇穷变幻的人性。
智能生命的乐趣就在于取得信息、控制信息。此时，他密切关注的焦点突然出了这种岔子，天渊仿佛注视着一辆在轨道上半脱不脱的列车，来回筛查了许多遍，都弄不明白，到底是哪个车轮出了问题。
这时，顾星桥走出训练场的淋浴间，他毫不顾忌地赤着上半身，墨黑的发丝上滴着未干的细碎水珠，不住顺着脊梁往下流淌，在肌肤上折射出漂亮的光彩。
天渊的目光不自觉地就被吸过去了，隔着半个训练场的距离，人类身上的每一个最细微之处，仍然在他的视网膜上纤毫毕现，包括对方美丽如豹的身躯，矫健优雅的肌肉线条……以及被水洗过之后，他后腰的小痣颜色愈深，那一点色素凝固的棕褐，映在素白发光的皮肤上，居然无端令天渊想到了“鲜艳”这个词。
顾星桥换上作战服，径直朝天渊走过来。
“你这里有针吗？”他仰着头，即便天渊脚踏实地，他们之间的身高差也是不容忽视的，“或者是是细一点，不用太长的金属棒，我需要两根。”
天渊低头凝视他的人类，再一次，他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些想法：关于顾星桥对比起他，有多么瘦、多么轻或多么小。他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力量，就可以用双手合住他紧窄的腰腹，再把他抱在手里，压在身前，按在墙上……
“……有。”天渊哑声说。
机械生命伸手，瓷白的掌心顿时浮出两枚同样颜色的细金属棒，他没有说过他这具身体的构建材料，顾星桥亦不曾过问。
“可以，就这个。”顾星桥满意地说，同时透过浓黑的睫毛，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天渊的嘴唇，“谢了。”
顿时，天渊的嘴唇便不由地微颤。
自从那天在湖畔的感谢亲吻过去后，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一次类似的事件。然而，第二次的亲吻，来得比第一次还要莫名其妙。当时他们正下完一盘战棋，闲坐无话的时候，顾星桥忽然探过身体，抓住天渊的领口，把他往前一拉。
猝不及防间，顾星桥已经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天渊就像被铁锤迎头痛击，短暂的晕眩过后，尽管尚未明白这个吻的来龙去脉，他即刻吸取上次的教训，紧紧地握住了顾星桥的肩膀，不许对方亲完就跑。
棋子叮了当啷，甩了一地，顾星桥喘着气，他的面颊滚热，耳朵通红，急促的呼吸断断续续，像火一样相互交缠。天渊的眼神死死锁着他，纹路精密的瞳仁缩小又旋转，色泽紫得近乎发黑。
这个吻被贪得无厌的受用者延长了太久，勉强唇分，人类贴着机械生命的侧脸，尽力平复失控的心跳。
不等天渊开口，顾星桥便握住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前天你做的菜很好吃，”青年不动声色地坐回去，面孔上犹泛着玫瑰般的晕红，天渊的附肢则全部绽开，与他过于激烈的心绪应和，如同一个倾斜的牢笼，铺天盖地的环绕了整个棋桌，“谢谢啦。”
天渊呆住了：“？”
顾星桥从容不迫地推开越收越紧的外骨骼，捡起地上的棋子，在棋盘上摆好。他的嘴唇还是肿的、湿漉漉的，耳朵根也红透了，可他对天渊笑了一笑，表情居然如此坦荡，眼神中也没有丝毫多余的暧昧情愫。
“别多想，”他说，“礼节而已。”
因着这两件事，现如今，他一说“谢谢”，天渊就下意识地绷紧了注意力。
顾星桥捏着两根金属棒，当着天渊的面，他轻轻拉扯耳朵，将其分别穿过自己的耳洞。经过数月的锤炼，他的精神力恢复了大约四成，改变金属形态也不在话下。细直的合金逐渐弯曲，在耳垂上合成了摇曳的银环，
“好了，”他似乎松了口气，微笑地看着天渊，“太久不戴，我怕它们长死了，到时候又得重穿。”
天渊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眼神凝在人类的耳畔，望着那两点晃荡的银光，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看到他躯壳构成的一部分——即便仅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穿透了顾星桥的身体，停留在对方的耳垂上，并且要长久地留在那里……
他不能形容这种感受，很多时候，那些强烈的情绪本来就是会使人口舌迟钝的。他只知道，自满的情绪就快要撑破核心，从他的呼吸中溢出去了。天渊的手指已然开始轻微发抖，多余的电流在仿生的血液中四处流窜，太多的能量，太多的、太多的……
“可以开始了吗，”顾星桥担心地问，“你看起来好像有点僵啊，没事吧？”
天渊的喉咙哽住了，发声系统也濒临宕机，因此，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仅是仓促地点了点头。
整整一天，他的眼睛都没有再离开过顾星桥的耳朵。

第130章 乌托邦（二十六）
天渊陷入了混乱。
就机械而言,混乱是最接近疯狂的状态。他独自在宇宙风暴中漂泊了一千四百年，此前全部的岁月，都用于见证人类那过于光辉,以至燃起熊熊大火的文明，天渊因此知晓,疯狂究竟有多少种模样。
但即便是他，也不会想到有这一天：仅是坐在顾星桥身边，他的处理中枢就已然生出失控的迹象。
他的人类是一个威胁，一个诱惑。从最初的亲吻开始，天渊越是关注顾星桥的一举一动，越能注意到之前他体会不到的细节。青年行走的方式,他嘴唇微笑的弧度,他的眼眸在不同光线下的折射,以及他摆动那对耳环的模样——略微偏过脑袋，银光晃闪的同时，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也与天渊相接。
顾星桥走过来,往自己身上浇一捧无名沸腾的火焰,然后再举止泰然地走开,徒留天渊独自煎熬地燃烧。此类事端在这段时日内频繁地发生,天渊真的费解,如果顾星桥正在为难他,为什么这看起来像是奖励？如果顾星桥正在奖励他，为什么又让他如此为难？
从内心里,顾星桥言行不一的做法，令天渊感到苦闷。人类的嘴唇可以制造出世上最火热、最甜蜜的亲吻,可在分开后,又能吐出最古怪、最异常的借口,来论证这个吻有多少正当的理由，不含一丝关乎亲昵欢爱的因素。
在这个基础上，顾星桥施加的亲近反复无常，导致天渊一边渴望，一边又隐隐逃避，或者说畏惧。
这正是他内心不愿承认的，然而，正如顾星桥使一个智能生命拥有了“爱慕”的情绪，现在，他也要叫这个智能生命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了。
所以，他在哪里？
天渊站在控制室，在他思索的时候，他已经把当日毁坏的模拟仓造了拆、拆了造，最后还是漠然地停手，把一堆原料拂进了回收站。
他的瞳孔转出浅紫色的光芒，看到了，顾星桥坐在一个环形露台的沙发上。
天渊决定去找他。
外骨骼轮流点地，发出细小坚脆的声响。人造日光的沐浴下，顾星桥正在看书，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正在小声阅读着什么。
顾星桥挑起眉梢，摸着书页的手指轻点，他听见，天渊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珍贵的诗集再翻过一页，青年的声线固然模糊，却隐秘地放大了音量。
他沉沉地低语：“……爱我，同伴。别舍弃我，跟随我。”
天渊前进的步伐蓦然停住了。
低语不能磨灭它的力量，诗句的片段，犹如一条石中沁出的髓泉，汩汩流淌着痛苦与热烈。
“跟随我，同伴，在这悲苦的潮水中。而我的话语，已沾染上你的爱。”
比起单单写在纸上的，有了声音和情感的加持，能够说亲自出口的言辞，则更具魔力。
“你占有一切……你占有一切。”尾音轻得像是叹息，在空气中吹起一阵刺痛的烟，“为了你光滑如葡萄串的白色双手，我要把我的话语……”
他闭上嘴唇，仿佛这时候才发现默默站在身后的天渊。
顾星桥无声地向后躺，沙发的靠背低矮，他仰起头，将脖颈拉成一道起伏美丽的山线，朝瞳色幽深的智能生命，递过一个倒着的对视。
四目交接，他喃喃道：“……我要把我的话语，缀成绵延无尽的项链。”
天渊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他逼近的姿态像是狩猎的虎豹，行走间的动响却寂静如斯，好像一丁点儿琐碎的声音，都会惊飞面前珍惜的猎物。
他俯下身，以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合拢在顾星桥的脖颈上。天渊的手掌面积比成年男子还要大出许多，轻轻抚摸着顾星桥的喉咙时，宛如花匠握住百合纤洁的骨朵。
“你再这样下去，”天渊嘶哑地说，“恐怕我的行为会失去控制。”
“怎么？”把戏谑隐藏在微笑之下，顾星桥情态顺从地侧过头，贴向他的手臂。
“嗯，也许你赢了，”隔着薄白的皮肤，天渊轻柔地摩挲他的喉骨，“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我请求一个答案，爱人。”
“我对你干嘛了？”顾星桥反问，“难道我不能选择我喜欢的人际交往模式吗？”
天渊的身体愈垂愈低，他盯着顾星桥的嘴唇，那两片信口糊弄，又可恶，又可爱的嘴唇，仿佛马上就要在上面烙一个倒错的吻。
“你当然可以，”相隔极近的距离，战舰化身的呼吸吹拂着顾星桥面颊，他怏怏不乐地许诺，“我答应过你，不再干涉你的自由意志。”
顾星桥笑了一声，他放下诗集，灵活狡猾得像一条水蛇，绕过天渊笼罩在他上方的阴影，坐直了身体。天渊的手掌仍然恋恋不舍地在他的脖颈上流连。
他想了想，索性转过身去，面对面地看着天渊。
“我使用接吻以示感谢的礼节，你反感吗？”
天渊实话实说：“不。”
“那我借用你身上的一部分，穿在耳朵上，你觉得降尊纡贵吗？”
“当然不。”
顾星桥伸起一只手臂，五根手指懒散地插进对方脑后银白顺滑的发丝，修剪平整的指甲不经意地擦过头皮，轻柔地拉扯着他的头发。
“那我这么对你……你会不高兴吗？”
天渊的虹膜烁灭着不定的光，他深深闭上眼睛，安静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喉咙发出模糊的呼噜声，说：“……不。”
“那你怎么还要跟我埋怨？”顾星桥的神色很不可思议，他松开手，使天渊陡然生出不舍的失落之情，“我选了对我有好处的社交方式，你也不讨厌它，我不明白，你干嘛还来质问我。”
质问，这个词语蕴含的控诉意味太大了，天渊急忙说：“我没有质问你，我是真的困惑——”
顾星桥再度扯了扯他的长发，好笑地说：“我知道，我开玩笑的。”
他跳下沙发，随口问：“嘿，你儿子呢，你看见了它吗？”
整场对话似乎都被拴在顾星桥的小指头上，任凭他左右摆弄，随意转换。天渊只得被动地回答：“毛豆在b区睡觉。”
“坏了，”顾星桥紧张地说，“现在让它睡够了，晚上又来闹腾我，我得去把它摇起来。拜拜，先走了！”
人类跑远了。
天渊看着他的背影，沉默地立在原地。他隐约意识到，顾星桥的一举一动，吐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含着太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而这恰巧是不可量化，亦不可精确测量的事物之一。
&#183;
战舰上无所谓黑夜白天，自然也没有春夏秋冬的变化。好消息是，毛豆不用换季掉毛了，坏消息是，它的狗毛掉率均匀，几天就能在顾星桥的衣服、地毯上留一层浅薄的浮毛。
至于吃饭的时候……它跑来跑去，时不时就能产出一根飘荡的狗毛，飞向顾星桥的饭碗。
因此，顾星桥不得不隔几天给它梳一下，打理得油光水滑之后，再放狗去到处撒欢。
梳齿刮擦过细密柔和的金黄色长毛，狗正处于尴尬期，脱离了幼崽时的软胖敦实，看上去有点尖嘴猴腮的。好在狗不会照镜子，家长也并不嫌弃，毛豆每天仍旧无知无觉，过得乐呵呵。
“好了，”顾星桥捋下梳齿末端成绺的狗毛，轻拍一下躺在地上的狗，“去玩吧！”
狗的屁股颤颤抖动，瞧着倒有几分肥美的感觉。它一溜烟地爬起来，十分快乐地滚远了。
整个过程中，天渊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顾星桥瞄了他一眼，突发奇想地提议：“也给你梳一下？”
天渊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
“我不需要梳理头发，”他说，“它们既不会脱落，也不会打结，采用的材质……”
“来嘛，来嘛，”心情不错的顾星桥哄他，“我用我的梳子给你梳。”
这毫无意义，天渊想，但是人类总要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来消磨时间，我不会为了这种小事拒绝他。
顾星桥坐在椅子上，他就走过去，坐在顾星桥脚下的地毯上。
“好吧，”天渊说，“你梳吧。”
顾星桥之前摸过他的头发，知道他所言不错。天渊的长发直垂到腰部，平时都用金属环束着，现在散开了，便如一匹比雪更亮，比银更浓的绸缎，河一样蜿蜒流淌。
梳齿没入这样的长发，果然只能顺直地一梳到底。
“要不然，我给你编个辫子？”顾星桥忽然问。
“你会编辫子，”天渊眉心微皱，“我不知道你会做这个。”
这个么，当然是你从西塞尔那看不到的事情了。
自然，顾星桥只在心里这么说，他还不打算这么快揭露底牌。
“小时候的事了，”他回答，“照顾我的阿姨教我的，后来她走了，我就再没给别人编过。”
天渊没有不答允的道理，他说：“那你编。”
顾星桥笑了，他放下梳子，温热的手指划过天渊的后颈，指尖和指腹都带着打磨过的老茧，令仿生的皮肤，感到一阵阵难耐的紧绷和酥麻。
“你怎么会要这么长的头发？”青年好奇地问。
“这具躯壳在培养基长成的时候，头发就是这么长，”天渊回答，“我没有费心去修剪。”
顾星桥久不干这事，手艺生疏了不少，第一股编得歪歪扭扭，他偷瞥天渊一眼，见他没发现这事，赶紧悄悄拆了重搞。
“这样啊，”他点点头，“其实也挺好看的。”
天渊淡淡道：“我以为，按照当下部分人类的固有审美，外观为男性的个体留有长发，是件颇具微词的事。”
顾星桥笑了一下：“什么年代了，没有微词。短发也只是在军队下层有硬性规定而已。”
他编完一股，又摸索到天渊的鬓边，手腕一下下地挨蹭着机械生命的耳骨。他编得复杂，到后面，也不跟天渊闲聊了，只是专注地回想着小时候学来的口诀。
“好了！”他调整了一下发辫的角度，站到天渊面前，端详着自己的成果。
“好像……还差了点什么？”顾星桥思忖道，忽地打了个响指，“你坐着，先别动，我马上回来，别动啊！”
天渊不明所以地看着青年一路跑远，毛豆被跑动的人类吸引，也狂奔过去凑热闹，试图缀在后面，大逆不道地咬几口人的脚后跟。
他依言坐得端正，无论好坏，他并不在乎发型被人类改造成什么模样，他只在乎，并且偷偷享受顾星桥在他身边的每分每秒。
半晌，顾星桥跑回来了，身后跟着狗，手里则拿着一顶光耀璀璨的桂冠。
天渊不置可否地盯着那件饰物。
“赫库兰尼姆文明的古遗物！”顾星桥说，“你应该适合这个造型，让我试试看……”
桂冠的叶片琳琅作响，从后往前地环绕了天渊崭新出炉的发辫。顾星桥的面上，逐渐显出怔忡的神色。
他缓缓放下了手。
白金色的枝叶灿烂无比，它映衬着天渊的容貌，使得编发的造型既美丽、又威严，便如那些古老时代的龙祭司，将君权与神权一并握在手中。
自他的眼眸中，天渊望见了自己此刻的形象。
“……很好看，”顾星桥说，“让我给你找个镜子……”
“不用了，”天渊拉住他的手，“我知道。”
人类对美的追求，真是基因中永无止境的贪欲之一。顾星桥定定地凝视着他的面庞，嘴唇张了又张，轻声道：“……是真的很好看。”
“我真的知道。”天渊罕见地微笑了一下，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外貌能对他的人类产生这么大的吸引力。他拉着顾星桥的手，稍微一使劲，就让对方跌坐到了他腿上。
AI的学习能力不可小觑，天渊盯着顾星桥近在咫尺的眼睛，深思熟虑地问：“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顾星桥回过神来，立刻敏捷地抬手，他抵着自己的手指，与天渊的嘴唇仅隔着一线的距离。
“不用谢。”他说，气息若即若离，同对面的混合在一起，热得令人心头发痒，“我也玩得很开心。”
天渊嘶声说：“……只怕我的设置不允许我这么没礼貌。”
“但确实是不用谢，”顾星桥摇着头，轻言细语地重复，笑容带着一丝狡黠，“你的心意到了就好。”
他垂下目光，说着如此义正辞严的客套话，挡在两人中间的指腹，却在暧昧地轻轻揉弄天渊的唇珠。
天渊的呼吸凝固了，顾星桥抬起眼睛，透过遮掩的睫毛，他完全可以看到，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他，带着阴暗的渴望，以及一览无遗的灼热。
……不是他的错觉，空气真的变热了。
顾星桥咧嘴一笑，戏弄的好心情占据了上风，令他脱口而出：“你脸红的样子很可爱。”
不知是那根堵塞的关窍，被如焚的熊熊心火烧通，电光火石间，天渊忽地明白了，他低声道：“你……你在和我调情。”
“调情？”顾星桥无辜地问，“你管这叫调情？”
他放下了作为遮挡的手指，把嘴唇凑近了天渊的耳朵，尽管他很清楚，即便是含在嘴里的囫囵话，也能被天渊清晰地捕捉到。
“如果我温柔地抚摸你的手臂、脊背，对你微笑，交换波动的眼神，并且对你诉说，我这么做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什么。”他的呼吸吹过被他打理整齐的，华丽的鬓发，“我会用咕哝和叹气的声音描述，绝不大声喧哗，打扰那种热而朦胧的氛围。”
天渊的身体紧紧绷直，僵硬如木雕石塑。
“如果我用嘴唇触碰你的皮肤，还有凉凉的长头发，我得试着给你挠痒痒，看你身上都拥有哪些和人类相通的反应。我想看湿润的亲吻，是不是能叫你产生哪怕最小幅度的颤动。”
“我要推你的胸膛，搂抱你的腰，量一量你腹部的肌肉，或者摸你的脸颊和鼻梁……对我来说，调情时最轻微的接触，都可以使我感觉快乐。你也是吗？”
视线开始晕眩了，天渊的眼睫正在哆嗦，他不是真的人，没有吞咽反应，但他的喉结正在急切地上下滚动，活像一个即将焦渴致死的可怜鬼。
“啊，说到触碰……如果我的手指划过你的额头、睫毛、下嘴唇，你的手腕、手指、小腹、大腿……任何部位，用羽毛一样轻的力度。我向你的耳朵吹气，轻巧或者用力地拉扯你的头发，”顾星桥叹了口气，“或者，换个方法，我躺在你身上，把头压在你的胸前，侧耳倾听你的心跳和脉搏——它们是激烈跳动，还是一如既往，被你控制得平稳又精确？”
激烈跳动，毫无疑问，激烈跳动。
“如果我对你做这些事，它们当然不是单方面的付出，我也会让你好好地照顾我，你会好好地照顾我吗？”顾星桥困扰地发问，“你可以通晓我的过去，管控我的现在，决定我的未来……让我一旦离开你就不能独立生活，你会吗？”
是的、是的，这就是我要求的一切！天渊的核心几乎和眼球一块烧起来了，血液像熔岩一样沸腾涌动，骨骼亦轰鸣着共振，令他激动地发抖，如同被推进太阳的核心。对于一个智能生命来说，他再没有听过比这更切中要害，更狠辣歹毒的爱语，以至他必须命令自己不能轻举妄动。
假使他此刻捉住顾星桥的肩膀，那他一定会捏碎人类的肩胛，抱住顾星桥的身体，也一定要折断他的脊椎。
顾星桥怜悯地笑了。
“——显而易见，”他收放自如，扔掉了刻意压低的声音，拍拍天渊的头，“这才叫调情。”
天渊的神情如此凶狠，实在饥饿，可他的口舌只是蠕动，没法立刻说话。
顾星桥从他身上站起来，神色冷静且清明。
“觉得我不该精通这种手段吗？希望你不要忘记，在我的人生变成一堆垃圾之前，我也是帝国的高层之一，该见的不该见的，我全部见识了个遍。所以……”
他耸了耸肩：“饿了，我去做饭，你吃什么？”
他转身欲走，但挡在他身后的，是天渊的外骨骼。
“……别走。”天渊哑声说，“我请求你，别走。”
到了这个时候，人工智能再怎么不开窍，也总算意识到，顾星桥是在针对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相比先前的几次，这一次，顾星桥已经把他推得太远了。他预测得到，倘若有下次，倘若再过分一点，失控的代价必然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我做错了什么？”天渊仍然不敢伸手，只得调用一个最恳切的表情，冲人类哀求，“请你告诉我，发一发慈悲吧，爱人。”
顾星桥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没有啊，”青年困惑地蹙眉，“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天渊缄默片刻，低声说：“是为了西塞尔的事。”
“哦，”顾星桥面无表情地说，“猜错了，再猜。”
天渊立即纠正：“是为了我私自窥探他记忆的事。”
顾星桥注视他，这次，他没有反驳。
“你确实没有违背我们的承诺，”顾星桥说，“你只是用一个文字游戏，绕开了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天渊说：“很抱歉，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有必要这样吗？”顾星桥问，“我答应要帮你取得自由，我们已经是合作者的关系，而且我没有拒绝你的追求，只是我的过去，我们之间的过去，让我一时间不能下定决心……你一定得刨根问底才行吗？”
天渊望着他的人类，坦白地发言：“对不起，是的。”
……你还真是率直。
“我是意识的化身，人格化的机械智能，人脑有十多亿的脑神经元，但对我来说，这个数字却是不可计量的，因为信息和资讯就是构成我的细胞网络。”天渊说，“我爱你，所以我会渴求了解你的全部，人类探索未知，因为未知象征前进的方向，但我与未知为敌，我存在的一部分意义，即是消灭未知。”
天渊看着他，轻声说：“我没有虚假的爱可以给你……这就是我的本能。”

第131章 乌托邦（二十七）
顾星桥蹲下身体,与天渊双目交接。
“也就是说，这是你的真心话。”
天渊点头：“是的。”
“既然你说了真心话，我也对你说真心话。你单方面提出的恋爱条件,我是不会答应，不能认同的。”顾星桥说,“你要求控制我的全部，假如我答应你，我的处境就太被动了。”
天渊稍加思索：“合乎逻辑的推论。”
“所以，我有我的要求。”顾星桥直视他，开诚布公地道，“在我为你解除弥赛亚条约之后,我要取代它的作用,以及地位。”
天渊凝滞了一瞬。
“你想成为人形的弥赛亚条约,制衡我的力量。”他看着顾星桥，“就像我掌管你的一切，你同样可以决定我的去留。”
顾星桥果断道：“没错！如果你能答应这个,那我就承认,并且接受你爱人的方式。我们可以确立关系,可以结婚,可以……随便什么都行,反正我跟你也是一辈子的纠缠了。”
“好。”天渊毫不犹豫地说,“我答应你。”
顾星桥皱起眉毛，狐疑地看他。
“不多考虑一会儿？”
“不。”
“不再想想具体的条款,细化一下规则？”
“不。”
“不去……”
没有更多的假设了，天渊扣住顾星桥的手腕,用一个骇人的吻吞噬了他。
这个由他起头主导的吻全无技巧可言,似乎只是为了掠夺、攫取所有的顾星桥,它要把人类的血肉骨骼都沸煮成液态，再经由两瓣嘴唇统统吸走。到最后，顾星桥不得已地推着他的胸，试图把他从自己身上撕开。
“……嗨、嗨！”他喘不上气地叫嚷，“你到底是在亲我，还是在跟我的扁桃体玩捉迷藏？！”
“……我也可以那么做，”天渊盯住他的眼神，专注得像是着了魔，他张开嘴，将舌头伸出到一个毛骨悚然的长度，“只要你想。”
顾星桥：“我想个屁，我可以跟仿生人谈恋爱，但是不能跟异形谈，你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吧？”
“哦。”天渊老老实实地收回去，还想再凑上去亲，顾星桥活动着酸痛的口腔，不甚愉快地警告道：“轻点，别跟八百年没吃过饭的饿死鬼一样。”
人工智能聆听教诲，认真执行，发挥了自身逆天的学习能力，再之后的亲吻，果然又甜又热，叫人类神魂颠倒，除了颤抖着闭上眼睛，在对方的双臂间融化成一滩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根据研究，接吻消耗的热量，不仅可以减肥，因为这项活动需要运用到146块肌肉，还可以促进心血管健康。”天渊的声音湿漉漉的。
“你想……说什么？”顾星桥的脸颊发烫，气喘吁吁。
“我想说，我们应该频繁地接吻，”天渊真诚地提议，“对你有好处。”
顾星桥笑了。
他撑着天渊的肩膀直起身体，咬着嘴唇，笑容懒洋洋的，神色中暗含着那种天渊无法读懂，却能看出危险的东西。
“是吗，”青年挑起眉毛，脱掉上半身的睡衣，袒露出漂亮精瘦的肌肉线条，他的胸膛同样泛红，上面沁着细小的，闪闪发光的汗珠，“那做爱又有什么说法？”
天渊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的意思是……”
“速战速决，”顾星桥摘下他头上的桂冠，开始解他的头发，“干嘛这么惊讶？我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正当需求。快点！最好在我饿得受不了之前收工。”
天渊呼吸停滞，差点二次宕机。
&#183;
光线缓慢倾斜，虚拟的白昼过去，耗尽黄昏，徒留真空的星光充作无尽的黑夜，紧接着，虚拟的白昼再度光临。
这意味着，顾星桥的“速战速决”策略正式宣告失败。
“人类真的很有意思。”天渊用梦幻的语气，恍惚地说。
他看着天花板，后背的外骨骼反向扣着整张床铺，几乎被他切成一堆混合废料的床铺。
顾星桥气若游丝，像是从黏糊糊的——管他什么玩意总之黏糊糊的——池塘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们以后也应该频繁地做这件事。”天渊用梦幻的语气，恍惚地说。
顾星桥说：“你还是做梦比较快。”
考虑到之前的十二个小时，他都和床难舍难分，这委实是句很有说服力的箴言。
用偏学术一点的眼光看这件事，哪怕天渊把全身99.99%的成分换成仿生的，他和人类的构造仍有天壤之别。他不会像人类一样，能被外在刺激转化成神经冲动传递到大脑皮层，从而生成多巴胺。他的快乐尽来自于他能够完全掌控、摆布顾星桥的事实。
可以亲眼看到自己是如何完全掌控爱人的每一个反应，天渊的处理中枢差点就被得到满足的掌控欲撑爆了。
“你真的很，你的身体……”天渊继续用梦幻的语气，恍惚地说，“真的很热，很软，很……”
“很困惑！”顾星桥拔高嗓门，“困惑，记住我现在的情感基调，困惑。”
跟那些正处于贤者时间的人类差不多，顾星桥此刻就在思考他的人生规划、宇宙哲理，思考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知道多久以前，他是帝国有史以来第二年轻的将军，是军事与政坛冉冉升起的一颗闪亮启明星；不知道多久以后，他的人生就像开了跳楼机，抑或打通了一根直达地狱的钢管，他顺着管子，可以直接滑到万魔殿跟撒旦本人撕扯扭打；再不知道多久以后，他跟失落的战舰化身达成了互相侵犯，互相干涉的恋爱合约，滚上了这张床，可怜的床。
激素得到了过度的平衡，顾星桥的脑子实在清明，俗话说夫妻互补，现在天渊已经迷离得快飞起来了，那么顾星桥就是他俩的理智担当。
“酒神星，”顾星桥说，“我想到一个结束弥赛亚的方法，我们去一趟酒神星……”
“已经结束了。”天渊用梦幻的语气，恍惚地……
顾星桥勉强伸出疼得要命，软得像面条的手臂，在人工智能的脑门上“梆”地砸了一下。
“好好说话！”他厉声道，“结束了什么！”
然后天渊开始亲他的脑门和头发，太好了，“条约结束了，在你提出要求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放逐了它。”
顾星桥：“……”
顾星桥难以置信地问：“你开玩笑吧？”
“我从不说谎，”天渊说，“你知道的。”
顾星桥想从他身上蹦起来，但是碍于一些众所周知的缘故，他没能达成这个目标。
“你放逐了它？”顾星桥失声道，“你怎么、你可以单方面终结这个条约？”
“我做得到。”天渊说，“客观上看，条约刚成立时，我就可以将它弃置不顾，这一点，我的主设计师也是知道的。”
顾星桥仿佛在听天书，他拼命扭动，像每次只愿玩水，不愿洗澡的毛豆，也像一摊努力的意大利面条，在天渊铁箍的双臂中挣扎，企图爬到一个比较庄重的高度说话。
天渊柔情万分，无比粘人地湮灭了他的企图。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被困一千四百年的？！”顾星桥气急败坏，放弃了，“既然你从一开始就可以终止条约，何必还让我来当你的合作者？”
“因为我当时的确不能认同‘战争是非必要之恶’的理念啊，”天渊无辜地回答，“所以我才能被困住。”
顾星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渐渐不动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人们在祭祀的典礼上行差踏错，不慎引来了恶神，这个神不能用常理揣度，也不能驱赶或消灭，祂的存在就足以终结大地上的全部生灵。一筹莫展之际，有位智者挺身而出，想了个办法，他叫当日祭祀的人重新燃起祭神的火焰，用奇诡刁钻的繁琐仪式对天祈祷，那仪式前所未有，亦不能为后人重现。
智者呼唤了一个虚构的神，令恶神迟疑地停下了毁灭的步伐——因为祂不知道，这种仪式究竟对应着哪位比祂更扭曲恶毒的神灵，祂因此畏惧不前，犹豫不定。
这个故事不知是杜撰，还是古来有之，但它确实微秒地贴合了天渊的处境。同恶神一样，他们都是人类不能约束的力量，能困住他们的，唯有他们自己。
天渊不会说谎，所以才能被自身无法认同的条约囚在游离的宇宙风暴当中。顾星桥抬起头，望着他浅紫色的眼眸，这双眼睛因剔透而生出天真的意味，同时又冰冷得令人心生惧怖。
顾星桥问：“你是什么时候……认可它的？”
“战争是我的天性，我诞生的目的，即是为了战争。”天渊回答，“但是，在产生对你的好感之后，我的天性……并不单一，它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多元了。参照人类的说法，太绝对的事物，缺乏转圜的余地，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可对你的爱，中和了我的绝对。”
天渊道：“战争是非必要的，在我这里，它不再占据主要位置，我认识到了这件事，弥赛亚条约就无法继续管控我。”
顾星桥沉默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酒神星，”天渊道，“酒神星怎么了。”
顾星桥长长地叹气。
“我原本的打算，是去一趟酒神星的。西塞尔的四肢被我搞成了两肢，他又找不到我，必然会把怒火发泄在酒神星上。我想，如果你能学着去拯救一些生命，会不会对你的天性有所改变？”
青年侧过头，凝视着不知名的前方，“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天渊问：“你还想去吗？”
顾星桥没说话，半晌后，他点点头，小声道：“……想。”
“那我们就去。”天渊说。

第132章 乌托邦（二十八）
“依着我原先的意思,我是不想管酒神星的，”顾星桥收拾装备，说,“我不是它的保姆，随叫随到,必须要为它奉献一生……”
天渊的双臂从身后箍着他，亲密无间，活像跟他长在了一块。
“……可我后面还是心软了，这就是我的心结，我把前半生和胸椎一块儿付出去了，不能眼睁睁地看它毁在外人手里,自己却什么都不做。”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天渊,你在听么。”
“我在听，”贴着他的脖颈，天渊诚恳地说,“可是,因为你不让我插手你的事,所以我很寂寞。”
跟顾星桥在一起的每一秒,他都有被压倒性的认知击垮的危险。
他时常意识到,顾星桥是人类,而人类是种多么脆弱的生灵。在他的怀抱里，顾星桥柔软、困倦、小且不设防备,即便自己将力量压制到万分之一，还是能轻易地摧毁他,捏碎他身上任何一根骨头。
顾星桥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仍选择在自己的怀里沉沉睡去,毫无保留地对自己敞开全部。
越是意识到这点，天渊就越是感到一股全新的，异常澎湃的情绪在胸口涌动酝酿——关于对这份信任的感激之情，以及伴随而出的，对自身力量的谦卑之情。
后颈毛毛发痒，是他的头发，还有执意要与他耳鬓厮磨的天渊造成的，顾星桥又想笑，又无奈地说：“好吧，看来我真的该剪头发了。”
天渊停住了，他把顾星桥转过来，与青年闷闷不乐地对视。
“怎么啦？”顾星桥不明白，这句话戳到他哪根线路了，“我的头发确实长了，上一次剪，还是在……”
天渊低下头，啾啾地在他的嘴唇上亲，一面亲，一面含糊地恳求：“不要剪，好不好？”
他跟扭粘糖一样缠着自己的人类，一想到顾星桥要剪头发，他就满心的不情愿，愁苦得只差对着顾星桥撅嘴了。
青年好笑地回吻，然而，他很快就招架不住天渊的黏人程度，以及亲吻的频率，“到底怎么了？我不是你，可不习惯留长头发……快说事，别亲了！”
天渊皱起眉头，他的面容实在深邃俊美，哪怕是这样小孩子闹脾气般的表情，依旧使他看着像极了一尊忧郁的神灵雕像。
“头发，”他说，“不要伤害自己，剪头发，头发会疼……”
顾星桥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天渊想了想，改口：“我觉得头发会疼。”
“再试一次，”顾星桥盯着他，“我对你有更好的期待。”
天渊小声嘟哝：“我担心你的头发会疼。”
“你是个活的、独立的智库集合。”顾星桥震惊地道，“头发不会疼，也不会觉得疼，同样的，剪指甲不会疼，指甲也不会觉得疼。”
“我只是在描述我的主观感受。”天渊低下头反驳，活像个可怜兮兮的珍稀动物保护员，正在为他划分的稀有物种而辩护，“我……你的头发很完美、很脆弱，不要用锋利锐器靠近它们！”
顾星桥真的很吃他这一套，前提是，他不要把自己的头发当成濒临灭绝的稀有物种就好。
青年瞪了他一会，渐渐笑了起来，那笑继而演变成哈哈大笑，他简直乐不可支。
“真不敢相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要打断我的胳膊，”顾星桥歪着头，想了想，“是要打断我的胳膊，还是要怎么着，时间过去太久，我都记不清了，可是你……”
天渊疏于防范，被他的无心之语，还有翻在脸上的旧账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黯然地望着顾星桥，必须在内心承认，他以近乎无限的爱意，对顾星桥的身体感到恐惧，因为他不能理解，物质世界为什么会有这么完美的构造？
他困苦不堪，一想到会有不知名的外力，妄图打破这种完美，天渊便怒不可遏，即使那是曾经的自己，也不能例外。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顾星桥被天渊的模样吓了一跳，他这个表情，可真像面对碗里仅存的一粒狗粮，还要被迫减肥的毛豆啊，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了，“我还得收拾武器呢。”
头发危机暂且搁置！天渊心有余悸地亲了亲漆黑光润的发丝，“其实，你担心的不止酒神星。”
顾星桥点点头：“没错，比起酒神星，我更担心明笙他们……如果她知道我的想法，肯定会觉得我在小看她，但我必须得确保西塞尔不会扩大报复，波及到我原先的朋友。”
他拿起一把射线枪，目光中，不由闪过忧虑之色。
&#183;
指挥室内光线昏暗，幽幽的蓝色，跳跃在面颊那道显眼的疤痕上，宛如折射的闪电，将明笙的神情分成两半，一半冷漠如磐石，一半阴鸷如暗火。
这里缄默太久，似乎连时间也为之凝固，良晌，终于有人出言，语气颤抖地打破死水般地寂静：“指挥官，我们要不要……”
“闭嘴。”明笙轻声说。
西塞尔疯了——在被昔日挚友袭击，痛失两条手臂之后，旁人只当他受到的背叛和刺激太大，但是，唯有明笙在内的极少部分人，清楚顾星桥的报复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前皇帝是隐性的疯，现在隐性逐渐转显性，比起那些痛惜他变化的臣民，明笙深知这其中酝酿着多少可怕的剧毒。
一阵风，一阵没有来由的风，于此刻吹过明笙的侧脸，使她垂落的发丝搔动耳畔。她的目光微微一动，忽然抬起头，对室内的所有人说：“出去。”
“指挥官？我们……”
“别让我说第二遍，出去。”
于是，她训练有素的下属全都低头不语，鱼贯而出，直到合金大门层层落下，将所有人的脚步层层截断在走廊深处。
室内再次重回死寂。
“……别他妈装神弄鬼，”明笙呼吸稳定，“顾星桥。”
片刻，如水波显现，跟当日一样，顾星桥的身影浮现在明笙面前，面上含着怀念且歉疚的微笑。
“最了解我的人，对吧？”
明笙瞪着眼睛，也跟当日一样，她冲上去，一拳打在顾星桥的肩头。
“你还真敢来啊，弑君者！”指挥官的眼神洋溢着猖狂的笑意，以及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妈的，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惹到那个祸害的？真是孽缘！”
顾星桥抓住她的拳头，不住地大笑：“怎么，帝国现在是这么称呼我的吗？是不是悬赏又翻倍了？”
“你还敢提悬赏！”明笙笑骂道，“明面上的悬赏数额早就消了，现在人尽皆知，谁要是能把你活捉了带到无臂皇帝那儿，当个行星总督都绰绰有余了！”
“哦，”顾星桥若有所思地道，“所以，帝国现在是这么称呼他的。”
明笙扯着他，还想再说什么，眼皮却陡然一哆嗦。直觉告诉她，还有什么东西……什么庞大的、危险的东西，正潜伏在顾星桥身后。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个“东西”缓步移出角落的阴影——实际上，不要说藏人，那里根本无法隐瞒任何有点体积的事物，但对方活动起来，仿若那片浅薄的阴影，是来自深林陵墓的荫蔽。
对方的白袍如雪，银发亦是如雪，体格比寻常人还要再大出许多个型号，八根洁白无瑕的外骨骼支撑着他的躯干，使他足不沾地，宛如高高在上的异神。
至于那完美不似凡人的容颜，挺拔高洁的仪态，皆是无关紧要的小小修饰，将真正冰冷可怖的内在，掩藏在只属于天神，抑或邪魔的美丽之后。
明笙的心头剧烈跳动。
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她能和顾星桥成为莫逆之交，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她的母星是一颗矿石星球，而她只是一个出身矿工家庭的，在自由民和奴隶阶层之间艰难挣扎的女性。她理解顾星桥的处境，顾星桥亦明白她的难处，他们都是只能靠自己拼杀出一条血路，是同病相怜的一路人。
这一路上，她经过了太多人，高贵的、卑贱的、富贵滔天的、穷困潦倒的……尚不得志的时候，她自然也见识过王公贵族，天生的人上人，是如何看待她这种泥潭里滚上去的贫民。他们俯瞰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或者更加碍眼一些的蚊蚋。
……但是，那也只是“好像在看”，好像在看灰尘，好像在看虫子。
不管那些活该吃屎的王子公主们是如何轻蔑地对待她，她仍然是一个大活人，这是不以个体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事实，譬如火是热的，水是流体这种白痴常识一样。
然而眼前这个……这个生物，他投向自己的眼神，就是在看灰尘，在看虫子。
她从未遇过比这更可怕的注视。
人是有反骨和尊严的，倘若受了非人的待遇或歧视，他还可以挺着脊梁，梗着脖子，大喊一句“我是个人”，人很难因为外界的恶劣环境，就给自己换个物种；可面对天渊的双眼，连她也在某个瞬间产生了不能自拔的错觉：或许我确实是可有可无的尘土，不足轻重的虫豸。
“这是天渊，他是我的……”顾星桥卡壳了一下，斟酌着介绍，“呃，我的对象。”
对象，什么对象？明笙费解地盯着他，像是忽然听不懂通用语了。
讨伐对象，抗争对象，还是誓要打倒击败的反派对象？
“……我的，嗯，结婚对象。”顾星桥说。
天渊心花怒放，爽了。

第133章 乌托邦（二十九）
明笙：“你、你……”
她瞄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咬牙道：“限你十分钟，给我老实交代清楚！”
“也不用那么着急吧，”顾星桥纳罕道,“十分钟哪说得清楚……”
“我告诉你，西塞尔可是派了督察使来管我的,定时定点要来我这晃悠一圈，比血蝇都烦。”明笙道，“别话没说完，人闯进来了，我还得帮你灭口。”
于是，顾星桥用速写行军简报的速度,花费了十分钟,对明笙大致描述了一下他和天渊的来龙去脉。
明笙呆呆地瞧着他,眼神不住地在人与非人之间游移，她瞠目结舌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天渊级……就是体量超过群星,随着大清洗时代的结束,同时彻底消失的那款战舰？已经被人看作杜撰和传说,事实上不能存在的……天渊级？”
顾星桥点点头：“啊哈。”
明笙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按住额头。
“而祂是最初母舰中生成的人格化身,”明笙小声说,“被光辉时代的人类摆了一道，现在脱困了,就想要跟你结婚。”
“他，”顾星桥纠正,“是的,我们……解决了这档子事之后,就会结婚。”
明笙骤然了悟，当日在顾星桥肩头看到的白蜘蛛，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她啧啧称奇：“可以啊顾星桥！拿的这是什么跌落山崖遇到绝世高人的龙傲天剧本，不过你跟龙傲天唯一的区别，就是你最后得嫁给绝世高人，别的也没……”
顾星桥当机立断地捂住她的嘴，黑脸道：“一天到晚都在看什么鬼东西，越来越能胡说八道。”
“呸呸呸！”明笙挣开他，“你是苦尽甘来了，就不能提一提我么？你那狗逼皇帝可是一天更比一天疯，你总不能管到一半撒手吧？”
她提到正事，顾星桥的表情才严肃起来：“我来的目的之一，就为了带你离开。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领着他，明笙走到指挥台前，调出酒神星的星体视图。
“多亏了你，阵仗搞得太大，”明笙说，“别提那两条胳膊，人都差点没了，救回来之后，也只能用仿生手臂。你了解的，那些世家贵族对‘天生完人’的追捧和吹嘘，现在倒好，堂堂的帝国皇帝，反而成了需要用义体植入物吊命的改造残缺人……”
顾星桥嗤笑：“他早八百年就换了眼珠子，又强化过骨骼和反射神经，浑身上下零零碎碎不知打过多少补丁，算个屁的天生完人啊。”
明笙耸耸肩膀：“你不说，我不说，整形技师不说，又有谁知道？”
她的食指一划，顺带调出一张西塞尔的近照，叫顾星桥一观究竟。
全息影像中的帝国皇帝，已经很难看出昔日意气风发的神采了。他的面容不苟言笑，眼神中则含着一种近乎阴郁的东西，袖口露出的手腕和手指，皆是冰冷刺目的白金色。
“知道瞒不过去，帝国的宣传部门就在第一时间把这事搞成了震动星系的大案，酒神星也被重兵围困……”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明笙嘴角抽搐，隐隐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西塞尔对酒神星的围困没有任何理由，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不过是为了逼你现身，他不相信你会一走了之，抛下酒神星不管。”
“事实证明，”明笙抬眼看他，“他确实猜对了。”
顾星桥凝视着她，说：“不止如此，他还调了你来担任这项工作的负责人。”
明笙的双手撑着指挥台，她长长地吸进一口气，但这口气延续不到太长时间，她的脑袋便猝然低垂下去，肩膀也泄气地垮了。
“我做不到，”明笙说，“或者说我很难做到。你比我更清楚对星围困战是怎么打的，那基本等于迫使一颗星球上的物种进行大面积的慢性自杀。我不管它是不是你的家乡，西塞尔命令我来对一颗行星的平民做这件事，就不是能单纯用‘羞辱’来形容的举措！”
“我明白，”顾星桥低声道，避开了军衔的位置，安慰地捏住她的左肩，“我明白。”
明笙平复了片刻，便挥手拂开顾星桥的胳膊，他们都不是会花很多时间在情感表达上的人。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转过身，靠在指挥台边上，点燃了一支细长的烟，夹在手指间，“告诉我，从你砍了他的手开始，我不信你没想过这个局面。”
顾星桥笑了笑：“什么我是怎么想的？”
明笙嘶嘶道：“别给我装傻，顾星桥！多少年了，在西塞尔那个傻逼暴露他是个傻逼的事实之前，你俩就跟连体人一样，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他……”
一道冷到极点，甚至叫人无法分清严寒抑或酷热的目光，即刻从顾星桥身后笼罩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是那个名为“天渊”的机械智能体，他一直不曾开口，只是默默观察着他们的谈话与互动，直到她提起顾星桥和西塞尔的过去，对方的存在感才陡然上升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顾星桥没回头，他的手向后拍了一下。
“别在这看着了，到处去逛逛吧，”他提议，“我们在说正事呢。”
天渊郁闷道：“哼。”
然后继续站着不走，倒没用死亡视线再扫射明笙了。
明笙挑起眉梢，意义不明地咳了一声。
“你继续说。”顾星桥抬起下巴。
“……他了解你，你也了解他。他说你会现身，今天你就真的来了，那你呢？你在动手之前，就没想过他回应的结果？”
面对她，顾星桥沉默了许久。
“看看我们，看看你，”他含着一丝苦笑，望向他为数不多的老友之一，“你受过多少伤，有多少回差点死在战场上，明笙？”
明笙皱起眉头，干脆地说：“记不清了，要是能按受伤次数领钱，我早八辈子财富自由了，怎么？”
“过去，我怀着崇高的理想战斗，想改变酒神星的现状，让这颗星球变得繁荣富饶，让酒神民都能得以自由，不必交付血税，也不用承受战争的蹂躏。”顾星桥低下头，“我征战得来的一切，我的天资、我的胜利，我用尽军功和经营来的政治资产提拔同胞，供养母星，试图抬高它，使它不至因为自身的特殊而受罪。”
他苦涩地说：“到头来，我因为掌权者一个自私到可笑的念头，成了叛国背家的逆贼，却鲜有族人为我辩护。我体谅个体的脆弱，体谅他们没有与暴力机构，与帝国政权相抗衡的资格，但就连沉默，他们也未曾怜悯地施舍予我。西塞尔用来击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酒神星的主流舆论对我做出的判决。”
“我替你辩护过。”明笙说。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顾星桥看她，“既然他们如此盲目地信服西塞尔，那我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信服的代价。毕竟，我的行动是直接针对了皇帝的，而皇帝只有无能的迁怒，以及视他们为棋子的利用。”
明笙怔怔地盯着他。
“但是……这就等于你间接报复了酒神星，还有你的族人。”
“我不是神，”顾星桥说，“我做不到彻彻底底的无欲无私无求，我会生气，会伤心，会怨恨……我是人。”
明笙讷讷无言，她夹着烟，在室内烦躁地转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责备顾星桥，她身为半个当事人，较其他旁观者更知道顾星桥吃了多少痛苦磋磨，但她同样不能就此断言，酒神星的平民是罪有应得。她是军人，军人的天职除了服从命令，还有保家卫国，在她心里，她大可以手刃掌权者一千遍一万遍，可帝国当然是由数不清的个体构成的，没有辛勤生活，一分一厘往上缴税的普罗大众，哪来的国？
顾星桥看着酒神星的全息视图，他的手指划动，将天渊号战舰的全息视图也投放上去。
“你看，天渊号星舰一次能够容纳的航行人数，大概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宇宙之大，即便抛下酒神星，离开帝国领土的范围，去一个全新的，气候温度都适宜的星球生活，又有什么关系？事实上，我已经找好备选了。”
明笙轻声道：“被帝国围困了那么久，愿意离开的人必然不少。”
“留在这有什么用？”顾星桥反问，“谁不愿意当奴隶，谁跟我走就行了，我不求那么多。”
……是啊，你用酷烈的手段回敬了西塞尔，让他变成了一条被肉骨头痛打的疯狗；你也知道，在你躲藏起来之后，西塞尔会用什么样的对策处置酒神星。他折磨你的家园，打算强逼你现身，可这恰恰也是你所需要的——你既想报当日族人对你的背叛之仇，又需要一个扮演白脸的坏人，来反衬你天降及时雨的救赎行为。
这样精密的算计，吊诡地游走在无情和有情之间，我熟知的，过去的你，是做不到的。
恍惚间，明笙觉得，她的老朋友变了，她说不出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有件事，她没有告诉顾星桥，也不打算告诉他：在西塞尔任命自己围困酒神星之前，曾经以个人的名义，私下见了她一面。
明笙看不起西塞尔，可她仍然记得西塞尔那神游一般的情态，以及他若有所思的口吻。他问明笙，说你知道吗，星桥变了，我实在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改变了他呢？
当时明笙只是冷笑，她反问帝国皇帝，说你是不是个二逼啊？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不顾身份，也不计后果。
可是，置身于此时此地，明笙瞥见了天渊的身影，她想，她得到了那个答案。
“……所以，你今天来，是因为你改变了想法。”明笙问。
顾星桥道：“我知道母星里，还有对我叛国的谣言表示反对的族人。我本可以一走了之，走前把你也一起带着离开……但你没想错，西塞尔也没错，我是心软了。”
明笙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她看着顾星桥，“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带你的……结婚对象到这里来。”
正说话间，天渊懒散地转过眼神，在他的注视下，合金大门忽地一声响动，从外侧哗然开启。
“明笙指挥官！您一个人在指挥室里做什么，马上要——”
顾星桥和明笙齐齐转头，与帝国督察使的若干人马正正对上了眼神。
万籁俱寂，明笙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我就说吧。”
顾星桥颔首：“确实，一点分寸感都没有，有这种下属，真是够头疼的。”
督察卫队的枪械瞬间上膛，督察使厉声尖叫：“顾星桥！你这个帝国叛徒，明笙，你果然也对国不忠……！”
颅骨爆破的声响，淹没了他尚未说完的痛斥，明笙手中的粒子枪红光明灭，低低地道：“聒噪。”
这一枪，顾星桥便清楚了她的选择。
他微微一笑，在随即倾泄如雨的电光火花里，青年的身影快得像是一缕黑烟，一团不存于世的幻觉。沿着大门的死角，漆黑刀锋从天而降，切割夜空，同时切割任何挡在刀下的事物。
金属截断的声音几乎同步发出，弹簧崩碎、零件破灭，飙飞血花喷溅在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惊艳如刹那开放的盛春。
顾星桥离开帝国的时间不算很久，但他离开帝国的权力中枢的时间，却已是太久了。不再有人详尽地叙述他辉煌的岁月，也很少有人提及他的成就与天资，说起他，大家都评价是个天才，可他有多天才，是什么样的天才？没人深究。
督察使的队伍是专为明笙准备的，倘若是为顾星桥准备，那西塞尔务必得亲自嘱咐他们一句：不想全军覆没，就永远不要迎着顾星桥这种人的正面而上。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明笙点射掉几个漏网之鱼，踩着满地的尸体，和顾星桥一同走出办公区域，“怀念我们那个时候，起码人们还知道什么叫尊重。”
天渊便如一个巨大静默的影子，无声地跟在他的人类身后。
与此同时，明笙的下属也听到了动静，急匆匆地赶过来，看到顾星桥时一呆，看到满地的尸体时，又是一呆。
“指挥官？这、这是怎么回事？”
明笙不悦地“啧”了一下，嫌弃道：“我准备撂摊子了，看不懂吗！”
“……啊？”
她把粒子枪往腰间一塞，揪住下属的脖子，给他不耐烦地整了整衣领。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我孤家寡人，滚刀肉一块，就是不想跟着那二逼皇帝一块干了，你们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想和我走也行，不想和我走，我也不会为难你们。”她对顾星桥使了个眼色，昔日的默契还在，顾星桥当即了悟，用刀鞘象征性地横在她的胸前。
“我挟持了你们的指挥官，”顾星桥大声说，“要想释放人质，就先解除对酒神星的封锁！”
下属们都傻眼了。
挟持？且不说你帝国公敌的身份，光凭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地闯进来，只是玩闹一样地劫持了明笙，就想让我们就范……
“……那是什么？”
当中的一个人突然抬起头，他的目光固定在瞭望站透明的墙壁上，喃喃地发问。
剩下的人不约而同，亦跟着抬起了头。
对星球的围困战，一般只出现在绝对胜利的战局上，譬如需要俘虏一名重要的敌方成员，而对方又深扎在行星庇护所内部时，就会使用到围困的措施。通常做法是点燃这颗行星的大气，不至于立刻歼星，只是用最短的时间，最大限度地改变这颗星球的生态环境。
即便有明笙手下留情，驻军身处战舰，从真空上方远远看去，酒神星仍然像一颗盘旋着燃烧霞色的圆球，只能艰难辨认出昔日青翠的地表。
然而此刻，他们看不到那颗霞光熠熠的行星了。
——一堵无穷无尽的绝境白城，宛如一头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活龙，浩瀚巍峨，每一颗鳞片都闪烁光辉，每一丝光辉都恢宏如永恒的太阳。
他们身处的战舰已经是长达7公里的冥河级，在宇宙中逡巡，便如无往不利的鲨鱼，时刻等待吞噬下一只胆敢挑衅的猎物，但在这样一艘庞然巨物，这样人力无法想象的存在面前，冥河级战舰也成了一粒小而白的虾子，唯有蜷缩足肢，指不定尚能祈求对方的怜悯。
“看到了？”顾星桥露出有点抱歉的笑容，“我挟持了你们的指挥官，你们就听一点话吧。”
下属们步步后退，脸色全都比死了亲爹还难看，明笙没好气道：“还愣着干什么，解除封锁！”
“解、解除封锁！”
“解除封锁，指挥官遇劫，解除封锁！”
“快点、快点！”
喊声层层传递，愈发声嘶力竭、慌张不堪，下属们差不多是连滚带爬地跑向控制室。顾星桥放下手臂，明笙耸耸肩，戏谑道：“狐假虎威，嗯？”
天渊神情漠然，之前他一直未曾开口，仅是盯着顾星桥，转也不转眼珠子。顾星桥早习惯了他这种程度的关注，明笙在旁边瞅了两眼，已觉得毛骨悚然，带入细想一下，更是如芒在背，也不知道顾星桥是怎么忍得了的。
“他拥有我的绝对控制权，”天渊说，“我的威势，就是他的威势。”

第134章 乌托邦（三十）
行,你们相亲相爱，你们牛。
明笙不想管他们了，顾星桥道：“你去处理你的军团,我去把酒神星上的事完结了。”
明笙终究肃了容色，对他微一颔首：“你去吧,万事小心。”
时隔数年，顾星桥再一次踏上了母星的土地。重回故乡，他心中却全无喜悦之情。
漫长的围困，对酒神星的生态圈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害，地表的辐射强度超出了平均值的十几倍，他必须穿戴外接供氧的防护服才行。好在酒神星常年征战,星间异兽连年不断地通过裂隙骚扰酒神民,是以建造了大量颇具规模的地下庇护所,应对围困战，不至于死到人口十不存一的地步。
天渊号的母体停留在大气层上方，顾星桥只带着天渊,跟酒神民推选出的代表进行谈话。
早在他“弑君者”的名号传出去的当时,酒神星上就有嗅觉灵敏的官员富商,拖家带口地匆忙离场。他们的政治远见大大超出平民,纵使并不知情顾星桥和西塞尔的陈年旧事、微秒关系,但他们心知肚明,顾星桥的事必有蹊跷，他同皇帝的纠葛,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理清的，再这样下去,酒神星作为双方撕扯的牺牲品,受到连累委实是必然的事。
能走的全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行动处处受限的酒神民，尚且留在这颗灾难深重的星球，等待着他们前路不堪的未来。
坐在地下庇护所的椅子上，顾星桥笑了一下，望着对面神情憔悴，疲惫不堪的一行人，他的同胞。
“跟我走吧，”他淡淡地道，“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为首的中年人定定地看着他，他不是星球总督，但也已经是现存者中最有资格与顾星桥对话的人了。即便生活在以族群为名的行星上，酒神民仍然不能担任家园的实权性职务。
“是啊，”中年人嘶哑地说，“留在这里……确实是没什么意思了。”
说完这句话，他身后的男男女女尽皆缄默，顾星桥扫了一圈，没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许久，中年人才继续打起精神，询问：“您……是怎么打算的？”
顾星桥调出个人终端，为他们展示他看中的迁移点。
“伽马星系的43号星区，和酒神星的环境基本一致，尚处于开荒阶段，你们可以用第一代星际移民的身份留下，那里远离裂隙，无需再担心星间异兽的威胁，和伽马联盟政府的交涉，也用不着你们操心。”顾星桥说，“转移你们的战舰是现世仅存的‘天渊’号，可承载人数大约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肯定不能一次全部送走，得分批次，这个你们看着处理，我这边只管安顿。”
“我不求你们的报答，我很快要结婚了，也不想你们来打搅我和伴侣的清净，有什么事，你们自己内部处理。我坦诚地讲，我这次帮你们，无非是为了我的夙愿，我不想让酒神民世世代代都在这个国家当奴隶，把儿女付出去交血税。这个愿望几乎成了我的执念，所以我非得走这一趟，费这个心思不可。至于不想走的人，我肯定不会强求。”
“你们有什么问题，现在问吧。”
一般来说，主导了谈判的人，会决定这场谈判的风格。既然顾星桥如此直来直去，酒神民也不跟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问：“我们从未听说过……承载人数达到这个量级的星舰。搭乘它，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顾星桥道：“第一，是他；第二，我说了，既然不要你们的回报，自然也不会叫你们付出代价。只有一点，这件事完了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天渊不是你们的靠山或者后台。”
酒神民忧虑地交换了眼神，又问：“如果帝国方面阻拦呢？”
顾星桥看向天渊，力场覆盖着机械智能的全身，使他就像一个只有顾星桥能看到的背后灵，天渊同样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渊’的级别，更在‘群星’之上，”顾星桥转过头，轻声说，“如果皇帝不允许，我就熄灭这个星系的恒星。”
鸦雀无声，一时间，没有一个酒神民愿意开口，质疑这过分谵妄的狂言。
“还有什么问题么？”顾星桥问，“没有的话，就回去统计名单、分流批次，拿上身份证明，收拾好家当。你们准备完了，叫我就行。假如谁不相信，眼见为实，天渊号就在酒神星外头停着呢，透过大气，也能用肉眼看到。”
他的态度始终这么平和，静得像无风无雨的湖面，似乎正和一群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说话。于是他对面的酒神民也大着胆子，喃喃道：“枉死太多人了，你……你完全可以早点来的。”
说这话的人，年纪实在很轻，能在谈判桌上扮演的，无非是个鲁莽耿直的刺头角色，专为掀桌子设计。但他毕竟吃亏在年龄小、阅历少，既不敢顶着顾星桥的名号而上，也不敢真的掀了这张谈判桌，甫一开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滑到了顾星桥的衣领上，虚虚地避开了他的眼睛。
“你们当时完全可以不说话的，我有没有叛国叛族，你们一清二楚。”顾星桥敲着桌子，“我也完全可以对这里不闻不问的。”
沉默愈发尴尬，中年人低声道：“你怨恨我们吗？”
“你们怨恨我吗？”顾星桥反问，“我的答案不变，和你们一样。”
这下，是真的没人再接话了。顾星桥站起来，冲他们点一点头，全当示意，接着，他推开座椅，走出房门。
霎时间，许多酒神民的脸色变了。
明明空无一物，可在青年脚下的地板上，竟缓缓凹陷出一路尖锐的、深深的两排坑洞，仿佛有一只透明的大型异虫，正默不作声地尾随在他身后，须爪锋利，足肢狰狞。
&#183;
酒神民的大迁移开始了，不出顾星桥所料，愿意留在这里的族人所剩无几，在围困战里幸存下来的人，多半愿意走出地下庇护所，踏上天渊号的接引通道。
与此同时，天渊号问世的消息，也像野火燎原般传遍了附近的星球，数不清的斥候和侦查部队蜂拥而至，窥探的视线在几百公里外闪闪烁烁，企图扫描到关于这艘战舰的哪怕一丁点儿信息。
只可惜，大清洗时代后的科技水准委实拉胯，面对天渊这种光辉时代的人类科技结晶，不光没能收获他的情报，反倒自身在天渊面前透明得宛如空气，祖上十八代全被一瞬看穿了。
顾星桥躺在他怀里，关切地问：“你觉得烦了吗？”
自从酒神民陆续登舰，天渊就将顾星桥房间所在的一整层封禁了权限。未经允许，其它任何生物不得进出此处，影响他们的私人生活。
“他们不配让我产生情绪。”天渊面容冷漠，目光困惑，不明白顾星桥为什么会觉得他烦了。
顾星桥摸着他的手指：“因为一下来了很多人，天渊号又是你的躯壳……”
“我为人类服役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运载的感觉，”天渊满足于顾星桥的亲密动作，“运载军队，运载武器，运载战争……当时比现在吵闹得多。”
顾星桥突然一翻身，把埋在天渊的肚子上，闷闷地说：“我有点后悔了。”
天渊一偏头：“怎么了？”
“星际移民真的是个非常、非常浩大的工程，要持续很久。”顾星桥宛如一个周日晚上的社畜，一想到周一即将面对的繁重工作，就忍不住悲从中来，想立刻提交辞职书，“像你一出狱，我就拉着你干苦力一样……”
天渊的手指爱惜地埋进他的黑发，摩挲着他的发丝，露出一个微笑。
“我是AI，对我而言，这更像是娱乐。”天渊说。“不管做什么，只要和你待在一起就行。”
是的，一块睡觉很好，一块吃饭很好，一块散步、闲聊、遛狗很好，一块工作更好。天渊珍爱顾星桥对他下达的每一个指令，那会让他有种机心燃烧的狂热错觉。
当然，最好的还是他们共同完成的性爱活动，不过，以防顾星桥责备他的贪得无厌，天渊没有挑明地说。
一个月后，第一批星际移民的名单递交到了天渊的数据库，帝国中央星也终于做出了回应。
“狗皇帝来了，点名要见你。”明笙脱掉了帝国的制服，彻底摆脱了最后一丝束缚，成日跟个小孩儿一样，把毛豆顶在头上到处乱飞，“你怎么说？”
顾星桥站在天渊号的可视化舷窗后，遥望帝国的压境大军。
他来这里的次数不多，这会儿，一启用“可视”的功能，巨大的晶体面上，顿时冲刷出瀑布般的数据情报，将对面铺开阵仗的舰队群分析得跟筛子一样，武器库的底牌都彻头彻尾地罗列出来了，应对方案亦紧随其后。
“我去，”明笙愣愣道，“不讲道理啊这个！咱们那时候要是有这技术，还打什么仗，死什么人？”
“科技水平差太大，没办法。”顾星桥安慰她。
“哦哦，我看看……对面请求视讯了！”明笙道，“接吗？”
顾星桥盯着上方闪烁的红点，他抬头，看向天渊。
“我可以杀了他们，”天渊说，“只要你点头。”
想了想，顾星桥挨近天渊，战舰化身当即会意，弯下腰，把耳朵贴到他的唇边。
其实他要想听，无论隔的多远，身处何地，都能能听见顾星桥的声音，但仪式感也是维系生活的重要一环，天渊的爱覆盖着最细微的小处，他愿意花费这个心思。
“你在看西塞尔的记忆时……”顾星桥顿了一下，“只是看？”
天渊眨眨眼睛。
“不可能只是看吧，”他这一迟疑，顾星桥立马就清楚了，“是不是还做了点别的。”
天渊承认了：“我比较彻底地破坏了他的生理机能，因此，重塑时也是同样的彻底。用人类的话说，我等同于在他身上留了一个后门。”
“我明白了。”顾星桥转过去道，“接通。”
西塞尔和若干大臣将领的身影，登时出现在视窗前。
“帝国人，”双方都没有说话，反而是顾星桥率先打破了僵局，“我很忙，你们有什么事？”
天渊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大臣们面上则难免显出迷惘之色，因为视讯是单方面的，他压根不想让西塞尔再瞧见顾星桥的脸，是以对方只能看到黑鸦鸦的一片。
许久，西塞尔勉强笑了一下：“你也是帝国人，星桥。”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配合那双幽深的眼瞳，不由浮现出一种扭曲的亲昵，以及亲昵盖不住的不甘怨毒。
“我是吗？”顾星桥随意道，“我先背弃酒神星，然后叛逃出帝国，再成了弑君者、人类公敌。前任皇帝的死怀疑跟我有关，现任皇帝的胳膊又是我砍断的……皇帝，既然你懂，那你来说说，我真的算帝国人吗？”
明笙没忍住，率先发出一阵缺德的嘎嘎笑声。
西塞尔的脸色铁青，活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很好，”他慢慢地说，“你总能让我感觉到惊喜……天渊号，听到这个消息，我才明白你从哪里得来的反扑底气。但是不要高兴太久啊，星桥，你知道什么叫蚁多咬死象的，一艘现存于世的天渊号，足以使全部的智慧生命联合起来，发狂地攫取它的荣耀……”
顾星桥冷冷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敢来这里，而且不用傀儡，不上替身，你赌我不会杀你，正巧，我也不想再和你有瓜葛牵扯。”顾星桥说，“狗皮膏药一样，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西塞尔嘶声说：“和我正面决斗。”
顾星桥张开嘴巴：“啊？”
西塞尔黯淡的蓝眼雪雪生光，他高声喊叫：“和我正面决斗，星桥！你真以为你能摆脱我、忘记我吗？我要求一对一地决斗，遵循帝国，以及军团的规则！你赢了，酒神星和我的命都给你，但假如你输了……”
他伸出两只金属色的手臂，呓语道：“付出两只手的代价换你，我觉得不亏。”
天渊晦暗地注视着帝国的皇帝。
顾星桥觉得，除了报仇，大概是天渊真的给了他太多、太重的爱，以致这些爱全然碾平了他对西塞尔残余的恨，现在，他对着皇帝，只剩下淡淡的烦躁和嫌恶，正如在路边看到一只太张牙舞爪的丑陋虫子，你想踩死它，还得担心它的浆液要弄脏自己的鞋底。
“我改主意了。我要他完全忘了我，忘了酒神星。”顾星桥无视对面，转脸看着天渊，“不用杀他，但是，你在他那里看到的一切有关于我的记忆，我都要清除得干干净净，这个行不行？”
明笙吹了个口哨。
“行，”天渊微笑地纵容他，“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再把他们统统扫走，”顾星桥关掉了视讯，“能不死人是最好了，主要别妨碍到我们的工作。”
我厌倦了，他想，人不是非得在泥淖里困一辈子的。你看，爱的反义词不是恨，因为有时候恨也是一种强烈的爱，爱的反义词应该是不在乎、无所谓，我无所谓你说什么、做什么，也无所谓你这个人，我还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
拉着明笙，顾星桥的步履轻快，两人讨论着今天待处理的事项，声音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长长的回廊之下。
&#183;
斗转参横，为酒神星移民的这趟旅途，他们花费了近乎五年的时光。
这是一段不算很长，也算不得很短的距离，顾星桥和天渊安置了所有想离开的酒神民，然后才离开伽玛星系，继续他们的航行。
或许西塞尔最后的威胁没错，天渊的问世确实会惊动任何一个成规模的星系势力，但目前为止，对于大多数生命而言，天渊还是一个飘渺无端，类似幽灵船的传说。
既没有实证，也鲜有亲眼目睹的人——就连酒神民，也隐姓埋名地生活在坐标未知的行星上。顾星桥用一小部分光辉时代的科技产物，不仅向伽玛星系的联盟政府换来了一颗星球，同时换来了他们的缄默。
明笙与其他离开帝国的老友，也分别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不过，明笙是里面最稳定不下来的那一个，她嘴上说以后不想折腾了，该找个地方，包两个可心称意的美人欢度余生了。实际上，没过多长时间，她就又狗狗祟祟地跑来找顾星桥，问他想不想当星际巨商。
“干嘛？”顾星桥好笑地瞥她，“待不住了？”
“你知道吗，”明笙严肃地说，“我应该当个大垄断商的，大垄断商，星桥，那可是大垄断商啊，难道我不应该拥有这样一个惊世绝艳的身份吗？你说，我不该吗？”
顾星桥：“……我反正没看出这个鬼身份惊世绝艳在哪儿了，不是，你是不是喝多了？”
明笙不顾天渊的死亡视线，捏住他的肩膀，大声咏叹道：“啊！冒险、财富、厮杀、鲜血！这才是我该过的人生，你知道的顾星桥，有一种鸟，生下来就是关不住的，自由的光辉，即使不从它眼睛里露出来，也要从……！”
“好了好了好了！”顾星桥实在拿她没办法，“我投、我投行了吧？你要什么，我投！”
于是，他身为“未来大垄断商人”的幕后金主，赞助明笙起步轻型星舰一艘，防备武器若干，稀有货币矿石大把，说完了经常联系按时相约的客套话之后，便目送她加速远去，开启了崭新的星海之途。
其实她说得没错，有些女人天生就是尖锐的刀锋和诡谲的骗局，她们会参与暴力，纵容欺诈，乐于在血腥的泥泞中赚取金币。顾星桥也只能为明笙将来遇到的对手，献上真诚的祝福和惋惜了。
在宇宙航行的第六年，顾星桥送给了天渊一枚婚戒，珞晶材质，他亲手做的。
“我想，我毕竟是个酒神民，”顾星桥对着呆呆的天渊做了个鬼脸，“结婚的话，还是按照我这边的传统来吧。从黎明到黄昏，新郎新娘得大醉上三天三夜……”
天渊欣喜若狂，高兴得快要冒泡，结果就是，顾星桥还没来得及醉上三天三夜，就先和结婚对象衣不蔽体地在床上厮混了一天，又一丝不挂地翻滚了一天，接着神志混沌地瘫软了一天。
“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事后，天渊心虚气短地替自己辩解，“但是多运动，多出汗，对身体是很有好处的……”
身为体质迥异于常人的酒神民，顾星桥不想说话，他生气地往天渊脸上拍了个枕头，无名指上的珞晶戒指熠熠生光，红如宝石，艳若玫瑰。
尽管天渊早已把他的权限升格为“配偶”，又让顾星桥担任了弥赛亚条约的职务，但在天渊心里，人类亲手送出的婚戒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使他的亢奋和缠人一时间达到了全新的高度，更何况，机械生命的亢奋缠人，没见识过的人根本不知道有多棘手。天渊加倍地黏顾星桥，不停地亲他，抱他，狂热地在他身上钻研、挖掘每一个新的反应——他恨不得吸着他的舌头过日子。
而且，天渊不再遮掩了，过去还没有确立关系的时候，他不好在顾星桥面前展示自己对战舰的绝对控制能力，可眼下，顾星桥连跑都不能跑——他窜出去没多远，从地面延伸出的柔软金属条就把他的腰和腿缠住了，叫他寸步难行。
顾星桥开始懊悔，谈恋爱谈了六年，是个人都该走进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了，早知道天渊会兴奋成这样，他就该等到三十年后再送这个婚戒。
他必须声明一点：他爱天渊，并且这爱货真价实，绝不虚伪。但再这样下去，天渊真得把他盘秃噜皮不可。
他得个办法才行。
一天晚上，气氛放松的晚上，顾星桥无意间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还记不记得……”
他一张嘴，天渊就衔住了他的下唇，百般纠缠地黏着他，几乎要用舌头去数他的牙齿有多少颗，并且是从里到外地数。
“嗯。”天渊含糊地说。
顾星桥：“……”
顾星桥深深地吸气，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才费力地推开他，轻斥道：“嗨！说正事呢。”
天渊转而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他，嘟哝着说：“嗯。”
“那个迷宫，你是怎么处理的？”顾星桥好奇地问。
这应该算是天渊的黑历史，他早就把那片区域，他精心炮制的恶城，划到了“废弃”的范围，因此回复：“我封起来了。”
“封起来了……”顾星桥思忖，“那地方很大吗？”
天渊眉头微皱：“不是面积的问题，我建它的初衷，是为了观测活物求生的姿态，在建成之后，就切断了它和舰身的联系，因为使用独立区域观测到的过程和结果，都会更客观。”
顾星桥脑门上，好像有个乍然大亮的小灯泡，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
天渊说：“那个地方，我在考虑合适的替换空间，处理起来会相较麻烦一点。”
顾星桥笑呵呵地说：“麻烦的话，就先放到那吧，也不用急。”
完了第二天，他就支开天渊，充分利用对方遛毛豆的时间，根据地图，马不停蹄地跑到了迷宫跟前。
天渊时刻注意着他，见顾星桥跑向迷宫，也权当他是好奇心作祟，直到他的人类打开迷宫大门。
站在草地上，天渊的瞳孔凝视着虚空，温和道：“星桥，这样很危险，别……”
然后顾星桥钻进去了。
天渊神情一僵：“星桥？”
然后大门关上了。
天渊瞳孔地震：“星桥？！”
顾星桥听到了锯齿扭动、转轮摩擦的轰鸣，以及机械异兽磨牙剪爪的诡异嘶吼，四周一派黑暗，唯余一点昏暗迷蒙的白光，照亮了他前方铜质的斑驳高墙、锈蚀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气味，或许是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缘故，他倒是没闻见属于碳基生物的血腥气。
不错，顾星桥十分满意，真不错。
人们总说距离产生美，这话倘若当真，他日日夜夜跟天渊零距离、负距离接触，没丑成鬼，已算是万幸了。他务必需要一点喘气的空间，不要被天渊的密麻罗网绞成窒息才好。
这个地方如此空旷，没人笼着他，抱着他，贴着他，清净，实在是太清净了……
当然，这个清净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星桥！”天渊神情紧绷，眼睛都睁大了一圈，他急急忙忙地飞掠过来，全身发着莹莹的光，是全息影像，“你不让我进来，为什么？”
顾星桥坐在地上，背靠大门，有气无力地抬头。
“我需要一点……我需要一点空间。”他承认，“让我能够感觉宁静、平和……”
远方的机械异兽发出连绵起伏的咆哮。
“……还有放松。”他面不改色地说完，“你说这个地方跟你切断了联系，那我觉得这里就很合适。”
天渊如遭雷殛，大受打击，他失魂落魄地问：“你……厌倦我了吗。”
顾星桥叹了口气：“我爱你，在你之前，我从未像爱你一样爱过任何人。”
天渊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但是！”顾星桥强调，“但是，人的爱是有弹性的，它不像你的一样，它绷得太紧，绷得时间太长，它就会疲惫，会垮……你能理解吗？”
天渊点点头，沉思说：“我明白了，我理解。”
顾星桥松了口气，道：“所以，我不是厌倦你，我是……是有些吃不消了，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我真的需要时间和空间来缓一缓。”
天渊为难道：“可是这里很危险，你让我进来，我先去把机关停了。”
“不用了，”顾星桥捏着鼻梁，“等我这次出去再说吧。”
“你可以跟我商量，为什么要先斩后奏呢？”天渊郁郁不乐地说，“我们是伴侣，凡事应该互相商议才对。”
顾星桥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他：“不，只有这件事，我一定要先斩后奏才行。”
天渊想了一下，不甘心地承认道：“……好吧，合乎逻辑。”
这天，顾星桥在迷宫里放空了两个小时，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一身轻松地出来了。
然后天渊进去，将那些耗费数个世纪的搭造的精密机关、布局建筑，以及成军团制的机械异兽尽皆捏成一团，毫不可惜地抛到了太空当垃圾。
再接着，他和顾星桥定下协议，做出了两个特殊的手环，双方有谁戴上手环，就意味着谁需要独立的时间和空间，另外一方便不能打扰。
自然，这个可不能一直戴下去。一天之内，佩戴超过两个小时，手环的功能就要在当天失效。
有了这个规定，顾星桥的生活确实好过多了。
又过了两年，天渊亲自操刀，为顾星桥换掉了那根人造的胸椎。
当下的科技水准，实在无法与天渊所掌握的相比。利用光辉时代的再生技术，天渊为顾星桥培育、移植了一根排异反应无限趋近于零的骨骼。
“完美，”天渊爱惜地抚摸着他身上的疤痕，“以后就不会再难受了。”
顾星桥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百感交集地笑了一下，轻声问：“毛豆呢？”
“它睡了。”天渊回答。
时过境迁，毛豆亦从一只喜欢在人拖鞋上哼哧哈哧扭动的小狗，逐渐长成油光水亮的大狗，到了现在，它脸上的毛发已经开始发白，它老了。
对它，顾星桥和天渊总是有不同的看法。
顾星桥愿意为它养老送终，一直妥帖地照顾它，十年如一日地把它当做昔时的那只小狗疼爱；但是天渊不理解这种想法，他可以替换毛豆的器官和骨骼，甚至可以生成一只新狗，再为它灌输老毛豆临终前的全部记忆——这样，新小狗就差不多是借尸还魂的毛豆了。
顾星桥无法赞同这种做法，他对天渊说：“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没有死的痛苦，人何以得知生的珍重？光辉时代的人类，不就是因为逃避了死亡，所以对生命不屑一顾，导致了最后的灭亡吗？”
“人是人，你是你。”天渊沉声说。
顾星桥摇头：“我也是人，不要用人性诱惑我。”
见天渊不为所动，他忍不住叹息道：“不仅是毛豆，我同样有死的……”
霎时间，天渊勃然大怒。
机械体的神色惯常淡漠，唯有对着顾星桥，他的眼角眉梢方能柔和一点，他会弧度很小地笑，会温柔地轻轻眨眼，这就是天渊的极限了。然而此刻，他的话尚未说完，天渊的瞳孔便森然如焚，脸孔凄厉得近乎扭曲。
顾星桥真没看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你不会，”良久，天渊硬邦邦地说，“你不会死。”
说完，他转身就走，躲了顾星桥一整天，顾星桥在战舰里转来转去地找他，最后坐在长廊的椅子上睡着了。直到翌日深夜，天渊才神色如常地出现在他身边，像往日那样用亲吻叫醒他，把他紧紧抱在自己身上。
“你不会死的。”天渊轻声说。
自那天起，顾星桥就很少再提这个话题了。
世如流水，他们在宇宙间走走停停。顾星桥到底拗不过天渊的固执，以及他几近疯狂的祈求，比起毛豆，他就像更换零件一样，率先更换了体内的衰败器官。
年轻时，顾星桥东征西讨，在炮火间过完了青葱时节，该休养生息的时候，又出了一个西塞尔，一个酒神星，使他心血熬干。他摸着真心讲，假如没有天渊，他确实是早死早超生的宿命。
见伴侣终于首肯答应，天渊当真快活极了。这些年来，顾星桥就是他的眼珠子、心尖肉。天渊没有告诉他，他们在宇宙间的游历路线并非随心所欲，他一直在探寻光辉时代的残留遗迹，他要找到“普赛克之手”，即便只有意识永生，天渊也要让顾星桥永远留在他的手中。
再后来，天渊到底还是遵从了顾星桥的意见。他没有给毛豆换血、换脏腑，亦没有采取意识灌输的手段，却不知用了什么顾星桥看不透的方法，奇异地延长了毛豆的寿命。
可惜，再怎么挖空心思地延长，生命还是不能抵过时间的侵蚀，毛豆离开的时候，已经在他们身边闹腾了将近三十四年。
“真是漫长的三十四年啊，”顾星桥说，眼泪从他的面颊上滑落，滴在毛豆冰冷的，耷拉的耳朵上，“真是漫长的、漫长的……”
他的声音发颤，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见惯了太多生命的死亡，顾星桥心中除了悲痛，尚存许多宽慰。
起码，它活着的每一天都无比快乐，从生到死，深爱的人总在旁边相随相伴，不曾背离，也不曾有缺憾。
不亏的，他想，这就超过许多人的千百倍了，不亏的。
天渊陪在他身边，他们将毛豆葬在湖畔的小屋子旁边，那里的荻花终年胜雪，毛豆最喜欢在湖里游水。
顾星桥怔怔地看着夕阳，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盛气如昔，黑发白肤，仿佛天渊为他创造了一个游荡的世界，于是，他的时间也在这个世界中停驻了。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坐在湖畔的码头上，顾星桥忽然说。
“嗯。”天渊看着他。
“如果没找到，你打算怎么办呢？”顾星桥转过脸，和他对视，晚霞漫天，他们的眼眸皆映照着如火如血的波光。
天渊回答：“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
顾星桥笑了，他执意追问：“如果还找不到，当初的人类就是把普赛克之手全毁了呢？”
“那就把目标集中在复刻上，我会再造。”天渊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重现失败，当下的资源就是没办法支撑你再造一个呢？”
天渊抱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么，你死了之后，我会带你驶向黑洞。”他说，“我们会永远悬停在它的视界上，任谁来看，我们都是恒久固定，无法改变的事实。”
顾星桥的视线模糊，他的喉咙亦哽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可是，就算是你，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被粉碎成粒子啊！”
天渊低头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永恒和永恒，我总要留下一个永恒的。”他亲吻顾星桥的头顶，“你看，夕阳是不是很美？”
顾星桥抬头看着天空，果然霞光似锦，烂漫地卷着整片明澈的天空，他流着泪，开口道：“我们……再养一只小狗。”
天渊无有不应：“好。”
“这次不叫毛豆了。”
“好。”
“也不养金毛了。”
“好。”
“名字你来取。”
“好……嗯，好。”
雪白的荻花随风簌簌，一只豆娘展开纤亮的羽翼，在花叶间轻盈腾跃，飞向无边无际的湖面，缱绻的夕阳，以及夕阳之后的黑夜、晨光与白昼。
毕竟，这真的是生命中很美，很适合飞翔的一天。

第135章 法利塞之蛇（一）
“嘿,别画了，该吃饭了！”舍友从身后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妈呀,你这身上……很恐怖，兄弟！”
谢凝头也没回,翻了个白眼。
“帮我带一份，”他吹开刘海，嘴角沾满奇多玉米圈的芝士粉，把皮肤染的黄黄的，“我不想下去了，实在没空。”
“你开颜料铺子的？身上左一道右一道,下次我罐儿空了,就在你身上蘸两笔。”舍友嫌弃地说。
谢凝蘸取调色板,在画布上细细推开女人柔润昏黄的肤色。
“你手上本来就脏兮兮，还好意思说我？”谢凝呲牙咧嘴，很想拿着画笔,往舍友颇具男妈妈气质的围裙上甩两道大的,“快滚快滚。”
舍友是山东人,长得非常符合大众心目中豹头环眼、五大三粗的刻板好汉形象,谢凝每次看他捏起还没小指头粗的画笔,便会油然生出一股憋不住的牙疼之情。
好汉摘下围裙,转身就走：“得嘞，那我就光买我一个人的饭了。”
“好哥哥暂且留步！”谢凝回过神来,急忙出言挽留，“速去帮我带一份鸡汤馄饨,我就在这替你占着位置。”
舍友浓眉一皱,嗓音雄浑地回话：“你这占位,是独我一份的，还是其他人都有的？若不是独我一份的，那这占位，实在不要也罢。”
谢凝：“……”
谢凝：“呔！哪儿来的妖孽，速去取鸡汤馄饨的热符水，好让我除魔降妖！”
妖孽畏惧他手中马上就要甩出水点子的画笔，遂毫无气概地尖叫一声，滚去食堂打饭了。
闹了一阵，谢凝重新蘸湿笔尖，看好舍友的空凳子。临近交作业了，画室都是急着赶进度的学生，稍不注意，板凳就得被人顺走。
他用手背擦擦嘴角，认真审视面前的画布。女人的脸孔已经初具雏形，只是光影的明暗对比，还欠缺一点东西……
谢凝又调了些柠檬黄和树汁绿的颜色，他在皮肤上稍稍压了一点推开，去对照画布上的色彩，觉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扫两抹上去。
黑褐色与橄榄棕色的背景里，似乎有盏稳定朦胧的灯火，覆着画上女人的鹅蛋形脸孔。她的眼睛隐在暗处，嘴唇隐在暗处，唯有侧边脸颊，以及鼻尖上沁出的光晕，为她增添了羽毛般柔和恬静的神情，仿佛是在微微地笑。
有进步了，处理画面的笔触和手法，皆比前几幅自然了太多。谢凝眉目舒展，心情仿佛一片轻薄的黄叶，被微风平滑地送出很远。
青年满意地停下笔，活动酸痛的手腕。他端详着自己的画面，左看看，右瞅瞅，渐渐的，那目光不由自主，就像控制不住的小狗，悄悄地溜达到了斜上角。
坐在他的位置，刚好能遥望到半幅从相同照片上衍生的画作。画画的女孩束着漆黑长发，扎着袖子，胳膊上划着几道乱七八糟的蓝和紫，正一边在调色板里转笔，一边跟身边的人笑着聊天。
风停了，谢凝心中的叶子慢慢落地，飘转池塘。
一样的课程，一样的老师，布置的作业自然也是一样的。那女孩和他画的是同一张参照像，然而，她大胆地选用了暗沉的蓝与紫，在她的画布上，女人凝固的眼瞳，浑如穿过了沉厚天幕的两颗夜星——怔忡的，僵硬的，惊惶的，甚至是刺目的。
诸多幽微曲折的感情，复杂难言的氛围。别人都在画一个人，只有她，画的是一个痛苦的人。
谢凝深深吸气，火苗燎着他的视线，他本该像被烫到一般转开眼睛，但他强逼着自己看，难堪地、贪婪地看。
“我买回来了，你的鸡汤馄饨！”舍友大大咧咧地道，“食堂人不多了，我让老板多给你放了两勺虾米……哟！”
舍友弯下腰，惊奇地瞧着他的作画：“可以啊谢小凝，进步真够大的，别卷了别卷了，给人留条活路哈。”
他调侃了这一句，却不见谢凝回答，不由抬起头，顺着谢凝注目的方向一看。
舍友也不吭声了，他盯了一会，叹了口气。
“小天才嘛，”他耸耸肩，“老天爷塞饭吃，我等凡人是够不上的啦……”
他用胳膊肘捣捣谢凝，“别看了，先吃饭吧，你那个垃圾食品是垫不饱肚子的，快。”
听到他的话，谢凝的肚子里犹如梗了块热炭，他勉强笑了一下，低声道：“谢谢，我等会把钱转给你。”
他们在画室里凑合完了晚饭，等到距离宿舍楼锁门还差半个小时，才起来活动身体，收拾画具。
谢凝有点无精打采的，填饱了肚子之后，也没能赶多少进度。晚上风大，他们裹好外套，不慌不忙地顺着小路走回去。
“你咋啦？”舍友问，“刚看你就蔫蔫的，你家里又打电话催你了？”
谢凝扯一下嘴角，没扯成功。
“不是，”他低声说，“家里……催归催，没真的给我很多压力。”
“也是，”舍友点点头，“纯艺这块，就业本来就难，咱们才大三，催有什么用……那你咋回事？”
谢凝苦笑了一声，含混道：“就是……就是看到何沐瑶……”
“小天才？”舍友大惊失色，“怎么，你、你不会暗恋她吧？”
谢凝：“……”
谢凝面无表情：“首先，我是男同。”
“我就开个玩笑，”舍友一缩脖子，“知道你不可能暗恋她。那怎么了？”
“她画得太好了，”谢凝轻声说，“我很羡慕……她的天赋。”
将他的情绪形容为羡慕，未免轻描淡写了点。那种强烈的焦虑与不甘，汇聚成翻涌不休的烦躁，好像一条毒液丰沛的蛇，沉沉缠在心头，时不时张开嘴，便要烧灼他的神志。
嫉妒，他在心里说，我嫉妒她，还有她那样的人。
“嗨，”舍友一挥手，“这有什么的，我也羡慕啊，她要毕业了，肯定不会去义乌画复制油画，再加上又是教授最喜欢的学生，稍微运作一下，说不定就去首都的画廊圈子发展了。”
“我……”谢凝张了张嘴，“我就是受不了这个。”
舍友没说话，他艰难地斟酌措辞：“我家里……你知道，从小到大，我家里就没要求我做过什么，我没做过一次饭，家务都是我爷爷奶奶在收拾。他们唯一的期望，是我可以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晚风萧萧，谢凝吸了吸鼻子，说：“后来，我实在喜欢画画，不喜欢读书，他们虽然失望，但也支持我去艺考。我的性取向又是这样，反正以后是不能结婚生孩子的。上大学让他们失望，结婚生孩子让他们失望，然后呢？我就用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能力回报他们吗？”
舍友叹气：“你不能这么想，日子是给你自己过的。”
“我真羡慕有天赋的人，”谢凝喃喃道，“我一直想，什么时候才能跟家里人坦白？后来想通了，不说功成名就，起码得等到我财务自由，可以让家里的生活再上一层楼的时候吧？这样，我也有底气一点。”
“这不是赎罪券么，”舍友一针见血，“你想用你的成功，赎买家里人的原谅。”
谢凝的眼神很苦涩，他们走上楼梯，拿钥匙开门。
“所以我羡慕何沐瑶，”他说，“也羡慕跟她一样的人。”
舍友皱眉咋舌：“天底下的能人太多了！你总要拿自己跟他们比，要嫉妒，要羡慕，哪儿嫉妒羡慕得完？放过你自己吧，兄弟。”
谢凝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道理是道理，生活是生活，否则大部分的人也不会“知道那么多道理，仍然过不好这一生”了。
他们的宿舍是四人间，到了大三，一位仁兄自己租到了校外，另一位仁兄交了女朋友，更是整晚整晚的不回来，只剩他们两个。
舍友坐在床上，看谢凝依旧沉默，他想起一个话题：“哎，对了，你这周末去不去看展？”
“哪儿的展？”
“还能哪，首都美术馆，跟国外合办的那个。”
“古希腊艺术展？”谢凝稍微提起了点精神，“肯定去啊，残疾了我都得去。你嘞？”
舍友郁闷地抓抓脑袋：“我看能不能赶到后两天吧，周末我家亲戚的小孩儿要来，让我给帮着当个导游呢。”
谢凝笑了笑：“那我就不等你了，第一天展出的好东西最多。”
“你都拍了回来发我啊！”舍友不甘心地怪叫，“我争取早早结束战斗！”
不管怎么说，再失落，课还得上，作业也得交。谢凝呈上去的作品，得到了教授称赞进步的表扬，而何沐瑶的作品，倒是让教授揪着斥责了两句，说她这次不甚上心，本来可以画得更好的。
天才受了呵斥，谢凝心中却更不好受，因为师长连褒带贬的责备，原本就是一项怪异的殊荣，相比之下，老师对他的鼓励中规中矩，说明他连“有资格被挑刺”的边都没摸上。
或许，承认自己就是个普通人，生活会好受很多，但谢凝就是不能甘心泄气。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个声音，隐隐地告诉他，如果承认，你才是真的泯然众人，再也不会有丝毫攀升的机会了。
他叹了口气，调整呼吸，平和心态，等待周末的放松时间。
到了开展那天，展厅人流拥堵，塞满了赶来的学生游客。谢凝好容易排进去，还差点被人挤掉了水杯。
这次展出的诸多展品，不乏价值连城的出土文物，自然不能冒着漂洋万里的风险来到异国，因此大多以仿制品为主。谢凝站在一件红绘基利克斯陶杯前，上面清晰地烧制着两位男子的图案，一位坐地，一位半跪，描绘的正是在特洛伊战争期间身受箭伤的帕特洛克勒斯，以及悉心照料他的阿喀琉斯。
谢凝站在旁边，选了一个光影对照很好的角度，拍了几张照片，接着往前走。
他一直对红绘艺术很感兴趣，路过一尊双耳细颈瓶的时候，他又拍了一幅雅典娜为赫拉克勒斯斟酒的图案，这件艺术品的原版珍藏于德国，能在这里看到复制原件，也是很让人高兴的体验。
前方忽的一片哗然，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人们此起彼伏的“哇”声，跟影星来到了粉丝见面会的现场似的。
仗着个子高，谢凝撑着墙，踮起脚尖，越过黑压压的攒动人头，他只能眺见前方金光一片，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喜欢在生活中发掘未知的惊喜，所以在来之前，就没看过介绍展品的宣传册。这会儿好奇心一起，就跟着涌动的人群慢慢往前。
七拐八拐，走了约莫一百来米，谢凝再踮脚，总算可以看清那是什么展品了。
——一本摊开的金册。
如果说普通书本的大小，可以叫人在手上捧读，那么按照这本金册的大小，恐怕只有巨人才能捧得起来。那熔炼的黄金耀眼夺目，如雪煌煌，仿佛是从太阳中心掏出来的一块。白灯从上方笼罩下来，也被它折射成千万道了灿灿的金色，不知是不是错觉，照在人的身上，居然跟真的阳光一样，使人暖洋洋、熏陶陶的。
这是真货吗？
谢凝心头浮现好多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什么时候出土的文物啊，这么轰动的外表，不可能没被媒体报道过吧？而且，假如这是真货，那展览成本也太大了些，前面的亚历山大图书馆草图，还有陶杯胸像之类全是仿品，到这就是真货了？
可是，它要不是真货，仿品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他百般困惑，试图拿起手机，好好地拍上两张。然而，这个名为“金册”的文物，无论如何也不让他拍得全貌，怎么调整亮度光线，拍出来的实物都像是一面在白昼过度曝光的镜子，闪得刺眼。
谢凝转来转去，试图在展板上看到金册相关的介绍，依旧没能得逞，不知是工作人员忘了还是怎么着，展台旁边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围栏，偏偏大家全都无知无觉，只顾围着金册，热切地赞叹它的华美。
黄金是人永恒的心魔，这话说得真是不错。
邪门了……
谢凝想跟舍友说说这件异常的怪事，但旁边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人群摩肩接踵，不要说两只手打字，就是一只手伸出去讲电话，也成了件折磨人的差事。
他唯有费力地钻出人群，途中被人在鞋子上踩了好几脚，幸好他有先见之明，没穿白鞋来，否则这会非得心疼死不可。
谢凝花了好大力气，终于从观看金册的包围圈中脱身，他整理凌乱外套，拍拍鞋面上的灰土，呲牙咧嘴地看了眼手心。除去画画的时候，他在日常生活中是有点小洁癖的，谢凝快速奔向展馆的卫生间，想着沾湿纸巾，先擦擦鞋子，不然回去就不好洗了。
出乎意料的，卫生间居然没人排队，他在里面收拾妥当，想着先去隔间打个电话，顺带上搜索引擎找找“金册”究竟是哪个文明的产物，遂进去摘下背包，打算悬到挂钩上。
谢凝挂完背包，把擦过手的湿纸巾丢进垃圾桶，想了想，还是关上了门，只要打完电话再很快出去，就不算无故占用隔间了。
他转动门栓，然后转身，松开了手。
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似乎在他松手的那个瞬间，他同时放开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切断了非常重要的联系。
但这毕竟只是感觉，转瞬即逝，并不能引起人的重视。谢凝刚刚转过身体，头顶的灯光猝然“噼啪”爆响，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嚯，停电了吗？
谢凝吓了一跳，赶紧向后伸手，凭方才的记忆去摸门栓。
然而，他摸了个空。
青年的手凝固在原地，事实上，不仅是手，他整个人都僵硬得像是木石泥塑。
美术馆的装修非常考究，具体到卫生间这样的地方，亦是整齐有序，一丝异味都闻不见，大理石的地面光滑闪亮，比谢凝去过的有些男生宿舍还干净。
……可是，闻不到异味，也不代表他就能在这里闻到树叶、草地、泥土和花朵的混合气息啊！
鸟鸣由远及近地声声传递，鬓边同时吹来清新的微风，四周虽然还是黑的，但他不再置身于那个狭小的隔间了，世界一瞬广阔异常，无垠地沿着他的周身铺陈。
谢凝完全愣住了。
他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不，他疑心自己是在停电时受到惊吓，导致脑袋不小心磕到了哪，现在他感知到的一切，全是昏迷中的幻觉。
他试探着，小心地迈出一步。
鞋尖没有踢在坚固的墙面上，脚下的地面有柔软的质感，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好像踩在了掉下落叶的草地，以及……
谢凝犹如一个呆若木鸡的盲人，在黑暗里无措地摸索，他再往前走几步，就摸到了坚硬的、粗糙的树干，上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薄薄青苔，还有肩头垂下的繁茂枝叶。
……我这是怎么了？
我来的时候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我中毒了吗？是不是早晨喝的草菇汤有问题，那里头其实掺了毒菌子，所以我现在出幻觉了？
谢凝很想哭，真的很想哭。他扶着树，颤巍巍地叫道：“有人吗？卫生间外面还有其他人吗？救命……救命啊！”

第136章 法利塞之蛇（二）
理所应当,四周静悄悄的，唯有流连的风声，柔软地蜿蜒过树梢叶脉,吹过他的肩头，嬉笑般地撩起他的短发。
谢凝团团转了好几个圈,他不敢离开原来的地方太远，此时此刻，他仍然怀着刻舟求剑一样的鸵鸟心态，生怕自己稍微走远一点，就会错过重返人间的机会、钥匙、门……什么都好。
他当了二十年的无神论者，这会儿急得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从祖先有灵求到玉皇三清,连着耶稣天父玛利亚也一块求了,慌得手抖脚颤，只盼一闭眼，再一睁眼,隔间的墙壁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现实总是让人失望。不知道枯等了多久,他唇焦口干,晚上又冷,谢凝冻得牙关打战,只觉得夜风是顺着骨头缝灌进来，一直凉到灵魂上的。
他不得不裹紧身上那件薄薄的外套,坐在地上自抱自泣。
什么都没有，手机、水杯、防身工具……谢凝又累又饿、心力交瘁。早前,他还扔了几条口香糖在背包的夹层里,那本来是他最讨厌的原味薄荷,此刻想想，即使是最讨厌的味道，也成了不可望也不可求的奢侈品了，那毕竟是糖啊，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我为什么要先把背包挂到挂钩上！
谢凝不由唾弃自己的做事顺序，假使他能背着包，眼下不说食物，起码水是不缺的，那可是800毫升的大容量水杯啊……
现在，他还剩下什么呢？
谢凝耐着性子，开始搜罗身上的物品，指望找到一点可用的东西。
衣服就不说了，一本8开的速写画本，这是有背带，可以直接斜挎在身上的，因此得以跟着他一块来到这个鬼地方，上头还夹着两支针管笔，再掏空口袋，摸到里头尚存两沓没用过的卫生纸，除此之外，就……没了。
没了。
谢凝真的傻眼。
笔和速写本固然平时是他的爱物，可到了这会能顶个屁用啊！卫生纸倒是勉强能用在生火上，但他也没火柴啊，总不能在这个湿得长青苔的地方钻木取火吧，那跟逆天改命有什么区别！
正在谢凝叫苦不迭，冻得牙关咯吱咯吱响的时候，他的头顶上方，忽然起了亮光。
谢凝吃惊地抬头，望向天空的位置。
在他的视野内，沉厚的云层宛如四散离解的飞絮，溶化般片片开裂，逐渐露出天幕上的漫天繁星、皎洁月辉。挣脱了乌云的遮蔽，谢凝发现，这里的夜空并不是完全漆黑的，它纯净得几乎妖异，在星河与明月的映衬下，呈现出艳美壮阔的群青色。
这一幕美得无法言说，谢凝睁大了眼睛，嘴唇亦不自觉地张开，要是他手边有画具，他真的可以不吃不喝，直到完全将眼前的一切重现在画布上不可。
然而，在沉迷的同时，有个念头也无声无息、不可忽视地浮上水面，横贯在他自欺欺人的妄想当中。
……这不像人间能有的景象，或者说，这不像地球能有的景象。
银子般的月光照拂在他脸上，谢凝居然生出一种模糊的错觉。
这光和风一样，皆是有实体的，就像一只抚摸着他面颊的手，令他情不自禁地慢慢闭上了眼睛，神志一瞬昏沉。
在乍然大放的月色与星彩下，谢凝向后仰、向后仰，最终，他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谢凝是被饥饿，以及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
谢凝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腹中的轰鸣声大得几乎盖过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清越鸣声，他坐起来，先懵了一阵子。
我怎么睡在这里？
森林郁郁葱葱，春树翠叶、青草碧苔，简直能把人的眼珠子也染成深深浅浅的绿，谢凝迷迷糊糊地坐了片刻，身体突然一震。
卧槽，我怎么还睡在这里！
他火急火燎地跳起来，结果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站得太猛，一下头昏眼花，又栽到地上，缓了一会才好。
“妈啊……”谢凝真是想哭了，“我这是得罪哪路神佛，遭老鼻子罪了……”
但转念一想，他在野地里瘫睡了一晚上，居然没有冻死，也没被路过的野兽咬死吃掉，不说老天庇佑，也是运气爆表，这才从心里稍稍升起一点庆幸之情。
心情转好，空荡荡的肚腹就更难忽视了。谢凝左转右看，望眼一瞧，只见旺盛繁茂的灌木丛间，竟有星星点点，红宝石一样的浆果点缀在里面。
他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发软，那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人在饥饿时爆发出的动力是惊人的。
……等一下，万一有毒呢？
谢凝狗爬到跟前，摘下一颗浆果，又犹豫了老半天，试图在上头找到一点虫蛀的痕迹。可惜这果实美则美矣，表皮却完好无损，不见一丝鸟啄虫咬的印痕，实在大有异常。
谢凝的胃里像是有火在烧，他几次把浆果凑近嘴唇，总狠不下心真吃一颗尝尝。
自然界里的产物，越是惹人注目得鲜艳，就越是有不为人知的危险，否则那些鸟兽又不是瞎子，看到这么动人的果实，怎么可能不吃得一干二净。
思来想去，要张嘴，怕被毒得穿肠烂肚；要扔下，却舍不得。谢凝再三权衡，最后把外套脱下来，捡大而饱满的浆果摘了一嘟噜，捧着站起来。
先在这个鬼地方找出路，看能不能找到人烟，实在走不出去了，再吃这浆果。没毒是最好，有毒的话，就当重开的快捷通道，那也不亏。
想清楚了，谢凝强打精神，穿过苍翠茂盛的灌木丛，避开树上垂下的繁密枝条，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在厚绒苔草覆盖的地面。
煦烈的阳光穿过林海的层层掩映，在每一片叶子上，都透出了青彩欲滴的光斑。林深处的雀鸟也鸣啼婉转，纵然身体又饥又渴，谢凝仍然驻足聆听了很久，因为那叫声实在美妙悦耳，犹如银雨击玉，是他从来不曾听过的动人。
他渐渐觉察出了异样。
过去，谢凝的家境殷实，父母在一线城市有车有房，不算远方的外公外婆，家里是四个大人疼他一个。他打算艺考的时候，妈妈一开始生气，也挑刺说：“什么都不让你操心了，结果还不肯好好念书，想去搞艺术！本来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以后怎么吃得起饭？”
身为蜜罐子里泡大的独生子，确实生活自理能力比较差，但只是比较差，不代表谢凝缺乏常识。
没看到动物也就算了，这一路走过来，谢凝压根就没见过虫子。
无论是食腐的飞蠓，还是叮人的蚊虫，或者是蚂蚁、蜘蛛、蚯蚓、蟋蟀……什么都没有，就连他躺在青苔上睡了一晚，裸露的皮肤上，也不曾产生痒痛红点。
两光华斑斓的蝴蝶上下翻飞，迤迤然飞过他面前。
谢凝嘴角一抽。
……哦，除了蝴蝶。
那么，给人的感觉不就更诡异了！这美不胜收、温暖和畅的森林，就像一个只能繁衍、容纳美好事物的幻境一样，只有身临其境，方能明白其中弥漫的不适之情。
谢凝手上的浆果越来越沉重，如果不是饥饿吊着，他早就把它们往地下一抽，再也不看第二眼。
他吞咽唾沫，心不在焉地想，要不是情况诡异，这倒真是个创作的好素材……
忍着饿意，不知走了多久，谢凝眼前豁然开朗。他脚下草木渐疏，居然是一条被人踩出规模的林间小路！
霎时间，谢凝心中狂喜，眼前一阵赛一阵的清明，就差大声喊叫起来了。
有人！动物绝不会踩成这么规律的形状，这里肯定有人！
求生有望的喜悦，瞬间压过了对诡异森林的戒备，谢凝忘乎所以，身上同时焕发出了不尽的力气。顺着这条形状优美的小路，他大步向前急走，面色亦红润起来。
就在谢凝踏上小径的那一刻，他昨夜躺过的地方，徐徐响起枝叶被拨开的窸窣声。
长角长耳的人身探出树丛，毛皮羊蹄的兽身踏出草地——样貌奇异的潘神手持牧笛，睁开神眼，纳闷地望着光秃秃的灌木丛。
“谁摘了我的果实？”
祂的声音如同啸风穿越群岚的回响，牧神困惑不解，以古老的语言发问，然而山精林怪只是沉默，没有一个出来回应这森林的主人。
耶！光明就在前方！
谢凝忘却饥饿，大步流星地走在路上，乐观的情绪胀满了他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近了、近了！出口已经近了，它就在……！
他一脚踏出树林的荫蔽，推倒旺盛繁荣的灌丛，就像挤开了一墙自然的防线，兴高采烈地往外一跳——
谢凝定在原地，笑容僵硬。
一群奇装异服的成年大汉，平均身高基本超他一个头，手持精锐利器、背着硕大盾牌，众星捧月地环绕着一个老人，神情迥异地望着突然从林中跃出来的谢凝。
谢凝浑如一头被车前灯照着的鹿，不知所措，且惊恐万分。
……这感觉，就像已黑化版本的哆啦A梦拿出任意门，毫不知情的大雄背着书包往里一跳，结果就跳到了达克赛德在天启星的老巢一样。
“哎呀，国王啊！”寂静中，菲律翁叫道，他的母亲是埃托利亚的公主，父亲则是大河的主人，名为阿尔普斯的神祇，他亦是本国富享盛名的英雄，“这也许就是一种预兆，这少年不是山中的妖怪，也是带来神谕的信使，让我们听听他的言语，告诫我们神明是如何宣示的！”
“你说得对，阿尔普斯的儿子哟，”老国王惊疑不定地望着黑发的青年，“你说得对，这是恰当的做法。”
完逑了。
谢凝心如死灰。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一句话都听不懂……
而且，短暂的五雷轰顶过后，他看清楚了，这群大汉穿的也不是什么“奇装异服”，他们身上的铠甲灿烂无比，光如黄金，应该都是用青铜打制的。至于那个老人，他的长袍垂至脚踝，尽管上面的刺绣光辉精巧，却没有裁剪的痕迹，褶皱自然流动，仿佛河水的线条，肩头则披着紫红色的外套，装饰着黄金的胸针，金色的绳带，脚下踩着一双绑带的尖头凉鞋。
这种衣饰，谢凝见过、画过，也拆解过。
那长袍音译的学名叫基同，外套音译的学名叫希玛纯，两个加在一块，就是古希腊公民的基础装备了。
我完了，谢凝哆哆嗦嗦，如风中凌乱的鸡崽，我真完了。
眼前这些男子皆留短发，前额覆盖卷曲的刘海，有的还束着发带。黑发褐眼，乍一看，跟谢凝的差别并不大。然而，这群英雄好汉的五官深得跟渠沟一样，眼窝鼻梁的交接处简直盛得下三升水，再加上风吹日晒出的一身健硕肌肉、橄榄色皮肤，阳刚得让人想死。
比起他们，谢凝想起自己身为亚洲人的柔和轮廓，以及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肤色——
我竟和一根会走路的面条没什么区别！他发出悲伤的心声。
艾琉西斯的国王埃松，这素来德高望重的老人，望着眼前装饰怪异，容貌秀丽，宛如白皙女子的少年，他的衣物修饰着纤细的身材，所穿所戴，与他平生所见到的都截然不同。
于是，他更加谨慎地对待面前的使者，对他高声道：“那孩子！你若带来神的旨意，就悲悯我这老人，告知我关于远征的预兆吧！我所生的十五个儿子，有五个为了保卫城池的战争而死，五个被那病灾的瘟疫所杀，剩下的五个儿子，也有四个决心让人民摆脱这连年的厄运，踏上了使神祇喜欢的远征。十个月过去，我没有他们任何的讯息，好叫内心平静欢愉。你若知道，就告诉我吧，我恳切地祈求你！”
谢凝表情痴呆，彻底放空了眼神。
老头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他连半个韵母都搞不明白。他颤抖着缓缓地回头，发现那条小径早已无影无踪，身后的石柱高大耸立，像一个古旧的祭坛。
就在这把我杀了吧，谢凝不禁凄迷地微笑，我遇到的都是什么鬼事啊……
埃松迫切地哀求，却听不到少年的回答，只看见他扭过头去，默默不言。
老人的内心，陡然升起失魂落魄的恐惧。他浑身战栗，仍然强撑着国王的尊严，哀声道：“神谕的使者哟！你即使为神明所生，也不是无父无母的精魂。怜悯怜悯我这可悲的老头子啊！忍受悲伤固然是神祇勒令人类承担的命运，可宙斯尚不曾收走全部的欢乐和幸福，仍要叫我们在德行中享受尘世的喜悦，得不到你的回音，我就不能饮食，不能合眼睡觉。难道我没有遵照神的旨意吗？没有教导我的儿子，要求我的臣民勤恳地敬奉神祇吗？”
他声泪俱下，言辞哀哀，引发了英雄们的无限同情，以致他们一齐发起怒来，吼声大如雷霆，要强行命令眼前的少年开口。
……我擦我开玩笑的你们别杀我，我真有七十岁的奶奶爷爷等着我回家啊！
谢凝慌得打抖，他面无血色，耳朵两旁嗡嗡作响，眼前同时一片空白，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丢脸地腿软跪下。好在他饿了一天，脸上本来就是白白的。
这群大哥真是绝了……喊声跟狮子一样，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武将也不过如此，根本就不是一个区区现代人可以抵挡的。
然而，他没有开口，始终没有开口。
无数惊惶、恐惧、强撑门面的背后，谢凝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
我不能说话，绝对不能说话，他想，我和他们的发色、瞳色没什么差别，好歹还可以装作同类的族人，我一旦开口，完全迥异的，明显成另一个体系的语言，就会完全暴露我不是同类，甚至连外乡人也不是的事实。
对非我族类的外人，他们会怎么做呢？古代的希腊可是最典型的奴隶社会，我装成听不懂话，也不会说话的外乡人，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个学习语言、沟通交流的机会。
情急之下，谢凝颤颤巍巍地举起外套——他的本意，是想把这件现代做工，堪称天衣无缝的流水线产品双手奉上，当成赎身的佣金，但他忘了，外套里面还堆着一捧红艳艳、圆嘟嘟的浆果。
谁也想不到的转机！说时迟那时快，老人看到那些果实，刹那转悲为喜，嘎一声昏迷了。
爱恨就在一瞬间，谢凝呆呆地想，你们古人，真的很容易激动……

第137章 法利塞之蛇（三）
谢凝尴尬地站在原地,默默收回了捧哈达一样的动作。
但是，他把面前的景象深刻地印在眼中：头戴金冠的老者昏倒在地，健壮的战士簇拥着他,有的目光急切，有的神色慌张,有的长矛顿地，还有的与同伴叫嚷……光线明亮，站位错落，真是一副上好的油画布局啊！
菲律翁扶着国王的头颅，向他紧闭的双眼泼洒清水，老人悠悠转醒,高兴地望着少年的方向,说：“如果神没有发下吉祥的征兆,赐给艾琉西斯治愈瘟疫的法子，那么就让我活不到明早！”
国王笑逐颜开，他欢喜地站起来,推开一众关爱他,视他逾父亲的英雄,走向那神秘的少年,但见他只是望着自己的眼睛,不笑,也不出声。
“凭着山中大神的尊名！”国王恭恭敬敬地开口，“在我还是少年的时候,曾与我的七位兄弟进山打猎，不幸被野猪的獠牙伤到了肚子,我的兄弟们一哄而散,谁也不曾救我脱出苦海,后来我才知道，嫉妒早已吞噬了他们的心灵，他们把我扔在山林间等死，以免我继承王位。就在这时，我听到牧笛的声响，一个庄严的声音对我说，‘忒勒马科斯的子孙！即便你将来必做艾琉西斯的贤明国王，但你今后所受苦难，也不是今日的你可以想象的！我怜悯你，你站起来吧！’听了这话，路边的草木活过来，喂我吃下一颗上面的结实，我便立刻生出无穷的力气，身上的伤也好全了。”
“因为这个恩惠，我在这里建造了大神潘的祭坛。按着我父亲的名字起誓，我愿用十件锦袍，十头牡牛，十只炊鼎，以及与之等重的黄金，向你交换这些神异的果实，治愈城中人民的疫病！”
谢凝真的很想告诉他，你不要说了，说再多都是没用，鸡同鸭讲的。
不过观察情态，他想要的应该不是外套，而是这些果子……
思索再三，谢凝大着胆子，把外套兜在左手的臂弯里，伸出右手的食指，点点嘴唇，摆了摆，再点点耳朵，摆了摆。
肢体语言总是全人类都能看明白的吧！我不会说话，也听不懂话，您老多多担待，多多担待。
埃松惊讶地看着这少年，他伸出的指头雪白如膏，只有未出阁的姑娘才有这样细白的手与手臂。他的女儿安忒亚，骑马射箭不逊于她的兄长，是周边国家遐迩闻名的美丽姑娘，也要比这少年强健许多。
莫非他是个聋哑人吗？
少年固执地向前推进装满果实的布料——那布的颜色也是他很少见到的，蓝如最深的大海，又柔软如最轻便的羊毛，却不见织布的网眼，映着里面的红浆果，仿佛多看一下都要灼伤人的眼睛。
其它英雄都提议，先将少年带回去，国王深谋远虑，另有别的想法。他比划出手势，示意少年跟他一同坐上马车，为着彰显神明的恩宠，他已决心要这少年做城中神庙的祭司。
谢凝的内心忐忑不安，不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他到底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现在，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随波逐流，飘到哪是哪了。
马车徐徐向前，谢凝观察着道路两边的景色，他所乘的马车，与古代中国的马车截然不同，仅有两轮，由两匹金鞯的骏马拉着，便如敞篷的战车一样。
更让他觉得惊奇……不，与其说是惊奇，不如说是惊恐，更让他感到惊恐的，是两边拱卫马车的壮汉。他们只有八个人，并且全是步行，然而仅是跨步行走的速度，就能跟得上两匹轻快小跑的马！
何等充沛的武德，他们还是人类吧？古人有这么猛吗？
谢凝瞧得浑身冷汗直冒，疑心这些老哥是不是光用手臂上的肌肉，就能把自己的小狗头夹碎。
正偷看呢，其中一个老兄的周边视觉实在敏锐，他一转头，就捕捉到了谢凝鬼鬼祟祟的视线。
在他严肃尖锐的注视下，谢凝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他缩着脖子，保持目光呆滞，缓缓地将眼睛移开了。
安提达玛斯与这少年对视一瞬，只觉他面庞雪白、目光深暗，那鬓发柔软漆黑，犹如细腻的胎毛，更显得他十分忧愁。他于是转过头，对他的同伴惊叹：“你看啊，这少年的美丽，蒙着多么阴郁的面纱。若说他是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小儿子，我也深信不疑！”
“他可不会成为我们中谁的仆人，”菲律翁在前面听着他的话，不由出声告诫，“神命他不能言语，也不能听话，这偌大的悲哀，是不会叫任何一个人好受的！国王已决定让他做神庙的祭司，我们应尊重长者的意见。”
谢凝不晓得他们私底下的议论，因为饿过了头，他的肚子已经不会叫了，唯有捧着外套，保持姿势，端在马车上，牢牢地看管着救命的浆果。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眼前逐渐出现一座宏伟的都城，高大洁白的城墙围坐山间，隐约可见城池内部的景色。谢凝吃惊地看着那些货真价实的古希腊建筑，内心充满激动之情。
他太年轻了，没有阅历，也没吃过什么苦，因此画不出那些真的、有份量的、细微敏感的东西。文学上讲以情写景，绘画亦是这个道理。正如不尝芥末，就不能了解芥末的味道一样，谢凝的天分还不足以支撑他闭门造车。大部分创作者，倘若缺乏亲身的经历，那他的所写、所画、所想，难免会成为空中楼阁。
所以，当他一看到货真价实的古代城市，看到当中的走夫贩卒、市井长巷，看到阳光穿过云层，镀在层叠苍白的建筑物顶端，谢凝的心情就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也闪闪发光。
素材，多么好的素材！如果可以选一个高处的俯瞰点，他真的可以画到地老天荒了。
只是，他想到这里，又无限地思念起家乡的父母亲人。
从前刚刚高中毕业那会，觉得爷爷奶奶唠叨，爸爸妈妈又一个劲地挑剔艺术生的就业前景，当时多么期待上了大学，可以独自飞去外地，开启缤纷未知的大学生活。现在，他离家万里，到了这样一个语言不通，朝代不明的世界，才知道和家人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是千金、万金也换不来的。
国王在一旁，瞥见少年时而振奋如即将杀敌的英雄，时而哀愁如即将远嫁的新娘。埃松在内心思忖，倘若他不是潘神与宁芙的儿子，也是被哪个私自产子的妇人抛弃山涧，又为女仙抱起，用乳汁抚育的养子。如今他长大成人，他的养母也不能终生地照顾他，是以将他安置在潘神的祭坛，又为我看见。
“孩子，请你不要忧虑地皱眉！”纵然知道少年听不懂他的话，国王仍然对他出言宽慰，“我已决心看护你，照料你的余生。我要称你为‘多洛斯’，因着你是神明的赠礼，专为我的国民解决疫病的灾祸。”
谢凝这会还不知道老国王给他取了个什么花名儿，但人家既然语气柔和、表情慈蔼，他也能大致猜到对方是在跟他说安慰的软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胡乱点点头。
城墙吹起低沉的号角，城池的大门亦随着缓缓洞开，迎接被英雄护卫的国王车驾。犹如滚动聚集的豆子，谢凝眼睁睁地看着一堆人蹦出室内，朝着门口喷涌过来，无论男女老少，各个面色枯槁，眼睛活像在高考集训室待满了三个月，熬得通红肿胀，一看就是生病的模样。
生病归生病，民众高兴的劲头倒是一丝不减，他们围着车驾和猛男们大声呐喊，双臂高举，躁动不安。
国王站直身体，开始发表叽里呱啦的演讲。说着说着，他从谢凝手中接过外套，虔诚地高高捧起，于是大家喜极而泣，纷纷流下混浊的泪水；说着说着，他把谢凝的手也抓着举起来了，于是大家欢呼雀跃，纷纷把臭外地的上城里要饭来了打在公屏上……
没有，开玩笑的，人们的反应仍然很惊喜，很热情。
但语言不通，文化不同所带来的隔阂，远非三言两语就可以消弭。独在异乡为异客，谢凝真的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判断，这种热情究竟是“有朋自远方来”的热情，还是“哈哈倒霉催来了祭神的童男童女不用从我家里出了！”的热情。
可是，留给他细想的时间实在不多，国王的车驾继续前进，一路向着王宫行驶。谢凝还在眼花缭乱，四处乱看的时候，三两成列的侍女从宫室里径直过来，她们把谢凝牵下车驾，就用一张大大的白亚麻布穿过他的双肩，像赶牛一样，把他刮带走了。
谢凝：“？”
谢凝委实百思不得其解，虽说西方人的骨架本来就大，但眼下可是物质资源并不丰富的古代，为什么是个人都比他更高壮？不提那八个猛汉，就连这些美丽的侍女，谢凝看她们身材高挑，裸着膀子，肩头浑圆，白臂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想来一拳抡死一个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侍女们并不言语，穿过大理石的长廊厅堂，贴金描银的立柱，鲜艳雕像支撑的庭院，将谢凝带到了安放着浴缸的内室，然后就开始动手剥他的T恤。
谢凝：“？！”
在人体美学上，古希腊人应当领先于同时代的任何国家地域，他们认为肢体与智力一样发达才算真正的美，并且，他们也不吝于展示这种美。尽管谢凝来自开放文明的现代，可他仍然是含蓄的东方人，碍于性向，连公共澡堂都没去过，更别提被几位女性朋友围着扒衣服了。
洗澡就洗澡，你们让我自己来啊！
他惊恐地左右横跳，手舞足蹈地比划姿势，总算让侍女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们嬉笑着放满温水，将换洗的衣物搭在旁边的矮凳上，草编的小框里，则放了很多精巧的瓶瓶罐罐。
谢凝怀着不解的心情，他怕水花会打湿速写本，因此先摘下带子，放到一旁的高台上，确定没人看着自己，方满腹心事地脱掉衣裤，狐疑地迈进浴盆。
嘶，好凉。
人在屋檐下，这个待遇真的算是可以了，他安慰自己，又没拿鞭子抽你，又没叫你当奴为仆，对你客客气气的，还请你坐车，领你洗澡……话说回来，国王到底为了什么才优待我呢？
看他的表现，症结就是那些浆果了，可那都是我随手摘的，树林里应该多的是，又值几个钱？
谢凝草草地掬水，往身上泼了两把。
他心思活络，又擅观察，看到先前民众的表现，就知道这座城市必定蔓延着严重的传染病，从小到大，他打过的疫苗不少，因此不至于在成百上千的病人面前捂住口鼻，万一他们觉得被冒犯，那自己可就惨了。
不过，国王的年纪那么大了，在病菌堆里来来去去，怎么也不怕感染？等一下……他之前该不会在祈祷治疗传染病的方法，结果我就从祭坛上从天而降，手里还捧着那些果子，让他误会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凝便慌了神。几个破果子怎么能治病啊，最后别把我按照欺君之罪拖出去砍死了喂！
只能说，他虽然经历了“穿越”这种玄之又玄的事，又在诡异的丛林里过了一夜，见识了古代英雄非人的脚力，终究是身在此山中，不识真面目。他压根就没想过，这是个人神共生的时代，那八个猛男壮汉，祖上或多或少都有神明的血脉，或者父母中的一方压根就是神。
自始至终，他一直试图用科学原理来解释穿越这件事。人因未知而恐惧，所以人是需要解释权的生物，科学与理智是人在面对未知时的武器，而解释的过程，即是对未知祛魅的过程。
内心深处，谢凝逃避着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假如世上真的存在鬼神，正是祂们的意志令自己来到这个时代，那他究竟要怎么做，做什么，才可以脱离这个世界，与家乡和家人重聚？
他忧心忡忡地坐在光滑的浴盆里，不曾注意到，有名侍女悄悄地溜进来。她赤着双足，宛如山猫般无声轻盈，她看到谢凝放下的画本，便伸出手，飞快地捧着出去了。
与此同时，国王的宫殿里正在欢庆，他们欢庆疫病的退去，欢庆健康的女神阿克索又重新将她装饰满草药的袍角拂在这片土地上。祭司将潘神的果实扔下河溪与水井，那水立即变得清澈如水晶，人们争相饮用，喝下之后，枯黄的面色马上泛起饱满的红晕，老人也像青壮年一样健步如飞地行走。
埃松坐在宝座上，因为解除了一桩大灾厄，他容光焕发，高高兴兴地与他的妻子说话，除了他的妻子格劳刻，在他身边，还有他唯一的女儿安忒亚。
“如果我的儿子们都在就好了啊！”埃松说，“但世间的幸福，总是不能圆满。唉，现在瘟疫再也不能送我的人民去死神的怀抱，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时，侍女跑着回来了，她奉了公主的命令，将那神秘少年的随身物品偷偷拿走。年少时，安忒亚便虔诚地供奉太阳神福珀斯&#183;阿波罗，阿波罗也爱惜这聪慧美貌的公主，赠予她预知的能力。早在国王的车驾进入城镇时，安忒亚便感到一阵无故的晕眩，因此，她不得不怀疑那少年真正的来历。
她一拿上画本，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翻阅。那纸张白如鸽、滑如银，既软又硬、平整密实，先叫她吃了一惊，认定这不是人间能有的产物，随后，画本上的图案，更令她惊讶得小声低叫。
画家可以用色彩忠实地再现出明暗、凹凸、粗糙与光滑，这是不假的。人们见了雕塑上深红的涂料，就能想到拥有同样颜色的衣袍是多么华贵亮眼，见了嘴唇上娇嫩的粉彩，也可以想象女神的容貌有多么美丽动人。可她从没见过，仅是黑白和灰色的组合，就能如此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地表现出一种水果的芬芳，犹如果实变成了影子，影子又停留在了薄薄的平面。
“啊呀！”公主不禁叫道。
这声音吸引了她的父亲，国王转过头，看到他珍爱的女儿背对着他，便问：“你在干什么，我的孩子？”
安忒亚来不及藏起画本，就被她的父亲发现了。
埃松拿过画册，和王后一起惊讶地赞叹：“也许他的母亲，养育他成长的女神不仅是宁芙，更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缪斯啊！”
接着，他们又一齐责怪公主，斥责她的任性与大胆：“女儿哟，那孩子与你无冤无仇，你怎么能得罪这样一位恩人？须知上天夺走多少，便要重新赠予多少，他既然不能说话，更不能听话，神便重新赠予他这高超的才能，你又为何要偷走他的爱物？”
安忒亚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内心仍然忿忿的不服气，难免对“多洛斯”产生了怨恨之情。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天赋从没有出过错。
另一头，谢凝研究了半天，总算把侍女准备的衣服套在了身上，他穿的也是基同，只是他的基同没有垂到脚踝，长度刚好盖过大腿。
……行吧，大腿就大腿，权当穿裙子，又不是穿不得。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速写本不见了。
谢凝吓得双目圆睁，到处乱找，侍女与他打了半天手势，把他领到大厅，失物复得，他才知道，原来是被国王的人拿走了。
这感觉，就跟被远房亲戚擅自看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差不多……谢凝紧紧抱着速写本，面色沉重地站了半天，疯狂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应该没有……吧？艺术！我这里头都是艺术！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在这个名为“艾琉西斯”的都城住下了。
谢凝觉得，自己一定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才攒了一次性的好运气。因为他后来比划着问侍女，连蒙带猜地得出了肯定的回答：浆果是有用的，它们真的救了一城人的性命，而这同时意味着，国王许诺的十件刺绣精美的衣袍，十头公牛，十只不知道干什么的青铜锅，还有几块黄金，确确实实成了谢凝名下的财产。
现代社会，他还是个需要愁毕业去哪搬砖的大三生，到了这儿，谢凝倒是一飞冲天，资产养活十个奴仆都没问题了。
当然，他住在神庙里，衣食住行都不是问题，他也不会去买卖奴隶，他自己有手有脚，不用别人伺候。
谢凝一边与神庙的祭司学习文字，一边到处乱逛着画画。他最先画的，就是这座宏伟典雅，不知道供奉着哪个神的神庙。祭司站在身后，先看他在珍贵的“银纸”上，用漆黑纤细的墨笔打出凌乱的线条，还露出了不赞同的目光。
可是，正如施展神迹一般，再横着、斜着、竖着添上粗粗几笔，神庙的轮廓就跃然纸上；再填上几个黑色块，几扇细密的线条，缩小的神庙已经在纸上呼之欲出了。
祭司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纵然他不是缪斯女神的信众，依旧在心底喃喃地赞叹、崇拜这技法，简直像赋予了笔和纸灵魂一样。
谢凝身为当事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好自豪骄傲的。
他使用的画技，是数千年的流传累积，不知有多少古今中外的大师画豪，用尽毕生的心血总结出各式各样的流派技法，然后再由优秀的教育家，提取出其中最精炼浅薄、适宜教学的结晶，呈现在他们这些学生面前，任其挑选、吸收。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更要知道自己的斤两。倘若因为旁人都看不到这透明的巨人，就将它的高度当成了你的高度——你又怎么有脸，敢去承受这种重量的赞美与歌颂？
谢凝只把自己当成街头卖艺的画匠，他画出图样，请木匠帮忙打制了一个简略的画架，每当他支起画架，放上速写本，便会有一大批人悄无声息地围上来，把路边堵得水泄不通。
古代的娱乐比较有限，谢凝在街上一画几个小时，居然真的有很多民众舍不得离开，一看也是几个小时。
他还不会说这里的语言，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回报这种程度的喜爱，谢凝就在街上赠画。他的本子纸张太少，神庙总有许多泥板和草纸，他用草纸和炭笔，画了许多速写，分发给愿意为他当模特的人。
人们拿了赠画，往往欣喜若狂，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许多人在露天披散头发，抓着胸口，狂欢呐喊着奔跑回家。但没过几天，祭司就求饶上门，猛打手势，声泪俱下地请他不要再送画给别人了。
望着谢凝困惑的眼神，祭司惶恐不堪。
那种精妙到令人心生惧怕的画作，和献给雅典娜的金黄橄榄油，献给阿尔忒弥斯的白雄狮皮，献给狄俄尼索斯的初生葡萄酒一样，都是唯有神祇才能享用的事物，地上的人类要得到它，便如婴儿抓到丰饶的金杯，跛子骑着神骏的飞马。怀着这样不匹配的礼物，他实在担忧神会因此大发雷霆，要知道，上一位偏向人类的古老神明，还是被关押在高加索山的普罗米修斯啊。

第138章 法利塞之蛇（四）
“你的,画，”祭司磕磕巴巴地打着手势，“不能,再，给人了,神恼怒，你，明白吗？”
谢凝一头雾水，费解地盯着他。
经过腓尼基人的发明简化，22个闪米特辅音字母传入古希腊城邦，其后,古希腊人再在这个基础上发明了元音,改进成24个希腊字母,这时候的文字，已经很有后世ABC的雏形了。知道这个知识，谢凝本来还信心满满,以为本土的语言学起来应该不难,结果把泥板捧起来一看,方知道傻眼。
这圈圈点点、横撇竖捺的,又有象形文字的影子,又像楔形文字的遗留。狗屁ABC,天书还差不多！
没办法，谢凝唯有承认自己当代文盲的身份,抛开之前的一切基础，从头开始学起。好在语言环境不差,耳濡目染上几天,几本就可以辨认出日常生活中的常见词汇了。
眼下,祭司说的话，搭配他的肢体语言，谢凝只能听懂“你”“画”“不能”“神”，其它都跟马赛克一样，从耳朵眼儿里顺滑地溜过去了。
谢凝摇摇头，不懂。
祭司急得跳脚，他大声道：“你这大神的子嗣，怎可为着短视的爱护，断送你与人民的性命！须知更尊贵、更威严的神祇，尚在你的父与母之上！”
他把搜集来的谢凝的画，往他面前一堆，谢凝这下明白过来，他是让自己不要再送画了。
为什么嘞，他撇着嘴，十分不满。
大家都很喜欢啊，我也很喜欢看他们的反馈，又没要钱，全是免费送的……
谢凝很不服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气鼓鼓地把画收起来了。
抛开这点不愉快的小插曲，他在这里的生活还是挺不错的。
城里的人待他很好，饮食上看，他与神庙的祭司同吃同住，每餐都有烤肉、面包，以及乳酪和掺着蜂蜜的牛奶佐餐。虽然烤肉只有香料和盐调味，面包酸酸的，乳酪和牛奶带着腥味，可对比同等时代的生产水平，这简直比山珍海味还要昂贵。
穿衣方面，这个时代的衣物不讲非常严苛的形制，以展现自然人体为美，穿脱都很随意。虽然人工纺织的衣料会刮得他身上发痒，但随手抓抓就好，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有天傍晚，他看到黄昏那样美丽，就为宫廷的侍女们画了一张群像画，结果她们高兴得像喝醉了葡萄酒，连夜为他赶制出刺绣精美的腰带作为回礼。平时袖口和领口稍微破损，他并不在意，反倒有许多随行的市民，执意要为他修补。
总体而言，古希腊的气候温暖干燥，森林茂盛，阳光那么热烈，仿佛可以在这过一辈子的夏天。谢凝只需要画画、画画、画画。随便画，尽情画，并且一座城邦的人都鼓励他画，夸赞他画……他真的想不出比这里更美妙的生活了，除了越来越思念亲人，想念家乡之外。
时光如流水，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为了保持人设，谢凝还是不能说话，不过，连猜带蒙地搞懂绝大多数人在说什么，这是绝对没问题的。
可惜，和平的日子从来不能长久，就在他逐渐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时，艾琉西斯城外来了两名使者，打破了这个小国其乐融融，和谐美满的氛围。
他们是奇里乞亚的信使，带着另一个国王的口谕，前来索取他们的贡物。
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关于艾琉西斯的事迹，谢凝也大致打探了一下。
三年前，强大的奇里乞亚国王，名为克索托斯的统治者，发起了对这个国家的远征。因为“身具波塞冬的血统”，他大胜艾琉西斯的军队，并亲手杀了埃松的五个儿子，在劫掠了大量金银珠宝的同时，也与这个临海的小国定下契约：每隔三年，就要送三位身份尊贵的王室宗亲到奇里乞亚，作为“献给厄喀德纳的祭品”。紧接着，与战争随行的瘟疫，同时带走了另外五个王子的性命。
至于那八位猛男，都不是本国的国民，他们是战死王子的至交好友，在王子们临死前，皆发誓要代替他们的兄弟，护卫这座不幸的都城。
打听完之后，谢凝的第一个念头，是古代的生育率，真的有这么夸张吗？
起先他看电影《特洛伊》，背景故事说特洛伊的国王有五十个儿子，他还觉得太不真实，结果到这了一看，好家伙，十五个孩子！就是一年生一个，也得生十五年，胎胎产三胞，那也得生五年啊！
第二个念头，是你们古人真的好浮夸。
且不说那个“波塞冬的血脉”，到底是什么脸上贴金的迷信说法，问战败国要人质就要吧，还编个献给怪物的屁话，敢情你们那也有米诺陶的迷宫？
王宫的大厅内，国王接见了来访的信使。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王后亦紧紧压着胸脯，遏止眼中的泪光。此时，那两名使者立于宝座之下，正赌天发誓，要求国王履行他的承诺，以此保全自身的名誉。
“我有十五个儿子，凶猛健壮、年轻美丽。”老人喃喃地说，“我爱他们，更甚于自己的眼珠。但他们中已有五个，死于反抗你们国家侵略的战场，五个死于随之而来的疫病，四个为了平息神祇对艾琉西斯的恼怒，选择了伟大的远征，我只剩一位最小的儿子，素来伶俐听话，珍贵得像我头上的金冠。我还有一个女儿，她的美名远播周边列国，多少国王，多少国王的儿子，多少胜过国王的英雄，都以娶她做身边的主妇为无上光荣，她如此美丽动人，深得阿波罗的欢喜，因此神赠予她预知的能力，她珍贵得像金冠上的宝石。”
老国王泪盈于眶，说：“我身为一国的国王，理应信守诺言，一如我威名赫赫的先祖。但是身为一个父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我恳请你们的国王做出仁慈的宽恕，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儿女，为了他们，我愿意流亡，愿意过不名誉的生活，即使世人都唾弃我的背信弃义。请你们转达我的话吧，转达吧！”
他的话语多么令人心碎，王宫内外皆响起一片悲痛的哭泣声，但使者的心肠硬如铁石，他们大声嘲笑了老国王的异想天开，呼喝着勒令他务必履行承诺。
“不要用花言巧语来掩盖你内心的懦弱了，忒勒马科斯的子孙！”他们叫道，“羔羊以血肉奉献雄狮，原是它们没有獠牙，也没有利爪的缘故，雄狮又何须怜悯羔羊的无能呢？快把人交出来，由着我们带走吧！”
谢凝和祭司站石柱后的阴影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是神庙里居住的人，用祭司的说法，就是“不能参与尘世的事务”，只能躲在这里。但谢凝还是很为国王担忧。
说实在的，他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一是语言不通的文盲，二没有可以证明出身的籍证，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本地人当成哪里来的逃奴，拿狗链栓了脖子，发卖市集。即便他展示出自己的技能，届时也只能是“才华横溢的奴隶”。谢凝过得上现在这么逍遥的日子，完全是老好人埃松的功劳，因为国王把他当做神使，所以一国的民众也优厚地款待他。
我要真的是神使就好嘞，谢凝胡思乱想，到时候直接求一道天雷，正正劈在那什么鸟国王的房顶上，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求不得。天雷不是养在谁家的狗，让咬谁就咬谁。祭司曾经说过，公主安忒亚被太阳神阿波罗所眷顾，可家乡爆发了差点灭国的战争，其后又出瘟疫，她能向那个虚构的神明祈求帮助吗？还不是没了十个哥哥。
祭司哀愁地评价：“外乡人去到奇里乞亚，哪怕是赫拉克勒斯再世，也很难从那险恶的凶境中逃脱出来。只因他们不是为了享乐，不是为了战争，不是为了攫取荣誉而去的啊，他们是为了那残暴狡诈的厄喀德纳，为了葬身蛇腹而去的！”
他说的话，谢凝听了个半懂不懂，大致意思就是奇里乞亚那地方民风淳朴，恰如哥谭，还有个“厄喀德纳”在那里，导致外地人有去无回，危险的很。
厄喀德纳，谢凝心中思忖，好耳熟啊，选修雕塑课的时候，我是不是在哪看过这个名字？
事态不容他继续思考，大厅内部，使者傲慢的言语、放肆的态度，已经深深激怒了站在国王身边的英雄。菲律翁跳起来，咆哮震耳欲聋，仿佛狮子发出的怒吼。
“那无礼的宾客，你们是多么该死！”他大喊道，“以我父阿尔普斯河的名义发誓，我非要把你们倒吊在城门上，让野狗和鸟雀啃食干净你们的尸体才好！”
真像在室内打了个雷一样！谢凝震惊地扶着石柱，只觉石头的立柱也在声浪中嗡嗡作响，更别提那两个直面菲律翁的使者了。
眼见马上就要上演一出喋血宫廷的戏码，外面又是一阵喧哗，由远及近，狂奔跑来了另外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使徒。
他们大叫一声，扑倒在埃松脚下，悲痛欲绝地呼喊道：“国王哟，我们为你带来了何等不幸的消息！你的儿子们驾驭着驶向底比斯的大船，意图重现七英雄远征底比斯的荣光，但那却是波塞冬所不允许的！我们在海上遭遇了汹涌的风暴，两位王子乘坐的船只顷刻被巨大的闪电所粉碎，待到风浪平息，剩下两艘船只，也消失在不见天日的浓雾当中。”
说着，他们拿出各自佐证的信物，一件是碎裂的紫金剑鞘，另一件是残破的宝石腰带。
宫廷一片死寂，王后凄厉地哀嚎一声，握着她女儿的冰凉手掌，昏死在黄金的宝座上。
年迈的国王一动不动地站着，血液在他的血管中剧烈沸腾，他的牙关咯咯战栗，王冠从头顶跌落，白发亦惶惑地飘拂。他的双眼发昏了，老人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便颓然地向后倒去，佩剑与地面相撞，发出极大的声响。
谢凝呆呆地扶着立柱，身心皆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原来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国家的命运可以被如此轻易地扭转，犹如投在风暴中的小舟。传话的信使不过进入这座宫殿两次，这座城邦的人们已然被洪水般的悲伤彻底淹没。
奇里乞亚来的使者暂时被关押了起来，王宫中的女眷身披象征死亡的黑纱，人民也不再饮酒、歌唱，他们全心全意地哀悼着不幸死去的王子，说不定也要哀悼他们爱戴的国王——因为接二连三的过度打击，埃松已经卧床不醒，呼吸都很微弱了。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潘神的果实为他挽救性命。
一时间，神庙外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们都来恳求谢凝，这个被埃松称为多洛斯的少年。他们视他为神的子孙，盼望着他能再去求一求他的父亲，请祂挽救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
谢凝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就是个臭画画的，他难过地想，我也想跟你们信仰的神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好显得我不是那么欺世盗名，可我真的没法做到啊。
在这紧要的关头，国王昏迷不醒，王后也因为儿子的丧生而痛苦万分，年轻的公主抗下了治理国家的重担。她让弟弟在父亲的病榻前侍候，到了夜晚，她便跪伏在阿波罗的神龛前，向祂祈求宽待或者吉兆。
“我绝不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厄运是我们应该承受的后果。”她流着眼泪，恳求那素来优待她的太阳神，“你忘记我是如何忠诚地侍奉你了吗？福玻斯&#183;阿波罗，远射者、高贵之人的保护神，请怜悯这国的民众，我情愿用你赠予我的才能，来换取我兄弟、我父亲的平安，哪怕它是那么得宝贵，胜逾我的性命！”
这一刻，福玻斯&#183;阿波罗垂下金发光耀的头颅，只消一眼，祂的目光已经穿过千万里的云层，从太阳的金宫，直投向无边渺茫的人间。
是的，我看到了，祂暗暗地想，埃松的可爱女儿，并非我不愿垂怜你的泪水，只是你的国家收留了一位奇异的旅人，他脚踏坚实的大地，身上流淌的却是万万年后的时间，他投身在这里，命运女神的织机都被他搅动出不安凌乱的线团。他使艾琉西斯的命运模糊晦暗，这是我也难以预测的。
安忒亚伸出雪白的手臂，抚摸神像的双膝，她身上涂着花蜜般的香膏，长发黑如乌木，这样光彩照人，立刻叫阿波罗软了心肠。
“发发慈悲啊！”她这样说着，心中忽地一动，仿佛拨开了迷雾。一种好奇心强烈地弥漫上来，使安忒亚不由发出了深埋在心底的疑问：“那被我父亲称作多洛斯的少年，到底是不是神祇的子孙？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怀着患得患失的忧愁，他若是神的后代，总不至于带来如此可怕的厄运，他若不是神的子嗣，那就是无耻的骗子、恶棍。福玻斯&#183;阿波罗，若你还喜爱我，就让我看得到真相吧！告诉我，那少年是一位神子吗？”
公主说完，便鼓起勇气，吩咐侍女放出一只用作占卜的鸽子。阿波罗垂下神目，鸽子飞向天空，立刻袭来一只大鹰，双翼强健，挥舞着击碎了可怜的白鸽。
瞧见这极端凶恶不祥的预兆，安忒亚面无人色，眼前发晕，她捂住额头，绝望地瘫倒在侍女的怀抱里。
“骗子！”她怒不可遏地叫嚷，“最卑鄙、最无耻的骗子也莫过于此了！你如何伪装成高贵的神祇后裔，博取了城邦民众的心？你干了什么事呀，潘神的果实说不定也是你偷来的，你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可怜的父亲面前，使他对你深信不疑，使我的人民像敬奉神祇一样敬奉你，世上竟有这样可鄙可弃的人吗？！”
到了这会儿，安忒亚毫不怀疑，那接踵而至的灾祸，全是由“多洛斯”引起的。因为他偷来了潘神的果实，引发了神明的愤怒，这才导致她兄长的死讯，又唤来了奇里乞亚的秃鹰一样的使者。
安忒亚猛地站起来，她的心中充满了复仇的怒火。公主冲进内室，拔出墙上寒光闪闪的宝剑，这原是她兄长送给她的礼物，她挥舞着凶器，立刻就要冲到神庙，砍下那骗子的头颅。
这时，她年迈的乳母拦住了她，她是一位狡黠的老妇人，忠心耿耿，视安忒亚为亲生的女儿。她见到女主人如此悲痛，心里立刻升起了对多洛斯的仇恨之情，想出一条毒计。
“女儿哟，”老妇人说，“请你冷静下来，细细听我讲！你杀了他，对国家全无好处，你的父亲醒来后，说不定还要大大地怪罪你。就让他跟着奇里乞亚的使者走吧！既然他自称神的儿子，那么必然要比三个王室宗亲更加尊贵，我们就把他单独献给奇里乞亚的国王，还有那凶神恶煞的厄喀德纳，这是谁也挑不出错的。”
安忒亚怒气渐消，她迟疑了一会，就认同了乳母的计策。
“你说得很对，只怕他还不肯走，这骗子。”安忒亚暗暗地思索，“你去我的箱箧里翻找出熏香，那是我的女友，西摩伊斯河神的女儿送予我的礼物，只要点燃熏香，便能使最伟大的英雄也陷入睡眠，我们连夜就把这事办妥。”
嘱咐完乳母，安忒亚披上斗篷，匆匆来到了菲律翁的住所。他是八名英雄中最富盛名的一位，因此，她要让他也做了这件事的共犯。
菲律翁见了连夜赶来的公主，十分惊诧，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原因，安忒亚已经扑倒在他的面前，抱住他的双膝，哭求道：“阿尔普斯的儿子呀，当着你身为神祇的父亲，以及你高贵母亲的面，我恳求你拯救这个国家！”
接着，她将占卜的结果，以及自己笃信的推测告诉了菲律翁。望着英雄惊疑不定的神情，安忒亚说：“你听我说，阿尔普斯的儿子，我愿以我死去兄长的名誉，以及我自己的名誉，向你保证神谕的真实性。千真万确，阿波罗就是那样回答我的！我用这双手，代替请求的橄榄枝，我用它们抚摸你的双膝，请你把这个骗子带走吧，就让他为了自己的谎言付出代价，让他葬身厄喀德纳的毒口，免除我们的祸患啊！”
菲律翁沉默不语，内心里，他实在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他想起少年巧夺天工的画技，真如鬼神附体一般，怎么赞美也不为过；想起他身上的奇异衣物，那无缝的布料，也是凡间所没有的；又想起他美丽朦胧的微笑，民众热切地爱他，不就是因为他善良柔软，待人那样和蔼可亲吗？
可阿波罗的神谕，是比这一切更沉重如山的铁证，菲律翁不得不相信，他必须相信。
他扶起公主，低声说：“我答应你，公主，就这样做吧，如果这是神的旨意，那就这样做吧。”
安忒亚心满意足，并且感激地笑了。她立马传唤奴仆，勒令他们整理多洛斯从她父亲那里得来的所有财物，就作为骗子的陪葬品，与他一同送到奇里乞亚去。
然后，她下到监牢，摘下面纱，释放了两名无礼的使者。即使是克索托斯的傲慢鹰犬，也为安忒亚的美貌张口结舌，她站在那里，甚至照亮了昏暗的牢房。
“我已经给你们挑好了一名祭品！”公主厉声宣布，“他的身份尊贵，更甚于王室的子女。那少年是神的子嗣，为了光荣的理想，甘愿为这个国家献身，履行我父亲的承诺，使你们的国王平息怒气。”
她奉上丰厚的礼单，里面包含了十件锦袍，十头牡牛，十只炊鼎，另外又有五塔兰同黄金，五块地毯，五尊光耀灿灿的三足鼎。使者见了这昂贵的随礼，皆瞪大了眼睛。
安忒亚吩咐说：“你们就带走他罢！他的名字是多洛斯。此外，为了保护这份赠礼，阿尔普斯的儿子，伟大的菲律翁也要随着你们的船只一同航行，这彰显着我们对奇里乞亚的诚意。”
使者心悦诚服地低下头，无有不应。早先前，他们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呢，现在，既得到了出身高贵的祭品，又有丰富的财帛随行，他们没什么好抱怨的。
熏香冉冉，在无知无觉的昏睡中，谢凝被老妇人连着毯子卷了起来。正要把人偷偷地扛出神庙时，乳母看到了床头的画本，出于对美的向往，她心中陡然生出一种贪欲，于是，她擅自把画本塞到胸口，一溜烟地跑向海岸。
神谕是不可忽视，也不可耽误的，菲律翁深知这一点，因此，他早早跳上了奇里乞亚的海船，只等着押送多洛斯。
火把闪烁的掩映下，他看到老妇人扛着一卷毯子，朝这边走过来，眉心不禁显出深深的褶皱。
“交给我吧。”他说，他不能批评安忒亚的做法，对待神谕认定的骗子，这样的对待已经是非常温和了。
乳母正要离去，菲律翁眼尖地看到她胸前的衣襟，英雄忽地伸出一只空余的手，不容抗拒地揪住她的衣领。
“老人，不要做会使你后悔的事。”他阴沉地说，“那不是你的东西，纵然他是骗子，也不能证明你的偷窃行为是正确的。”
顿时，乳母羞愧得满面通红，她急忙拿出画本，连同上面插着的笔一起，交到了菲律翁手上，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有河神的儿子坐镇，西风送来一股平稳的大浪。载着谢凝，奇里乞亚的船舶很快启航，船帆满胀，箭矢一般驶向他们的目的地，而艾琉西斯的民众还不知晓这件事，国王埃松更在昏迷当中，无法评判安忒亚雷厉风行的处置结果。
海浪哗哗作响，谢凝是被晃醒的。
咋回事，他迷迷糊糊地想，王子变青蛙，床铺变摇篮？还是说地震了，我正搁床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颠勺呢？
“你醒了。”
旁边传来低沉的男声，谢凝费劲地睁开眼睛，登时觉得头痛欲裂，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然而他看到的，却不是睡熟了的床榻，以及神庙的穹顶。
我这是在哪？他蓦地警惕起来，发现菲律翁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转着一把匕首。
你怎么在这？这个地方为何这么黯淡？又晃，又有一股咸涩的海味，风中还传来发酸的木料味道……
反应过来，谢凝一下瞪圆了眼睛。
……我在船上？！
“你不是潘神的使者，”菲律翁慢慢地说，“阿波罗的神谕已经揭示，你不是任何一位神明的后代。”
谢凝正惊惶间，一听见诸如“阿波罗的旨意”“不是”“神明”“使者”之类的词汇，心里便凉了半截。
第二只靴子，终究落地了。
确实，我不是所谓的神子，那个浆果能治病，算我撞了大运。在你们这骗吃骗喝了三个月，就当我是没志气的米虫吧！总之，我也没有能在野外求生的一技之长……真相就是真相，早晚会有被戳破的这一天的。
但是，谢凝心里仍然闷闷地发疼。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在这里过了三个月，早已不自觉地把感情都寄托在了这个善良纯朴的都城。他真心为人们的肯定和喜爱而感到快乐，他同样不会忘记，在他潦倒无助的时候，是老国王接纳了他，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
“安忒亚公主做出了决定，”看见他眼睫颤抖，菲律翁接着说，“她决心放逐你，让你代替她的宗亲，去往奇里乞亚。”
艰难地在脑内翻译完这句话之后，谢凝简直五雷轰顶，目露惊骇之情。
安忒亚要把我送到奇里乞亚？她……她这就把我当做祭品送出去了吗，仅是一晚上的时间，她就把我送到通往奇里乞亚的船上了？
你们、你们怎么不讲道理啊？！
他满心悲愤，只是吐不出一个字。
论情论理，安忒亚都是国王的女儿，自己虽然没有直说“我就是神子！”，但也顺水推舟地受用了这么久的人情。在这个奴隶制的社会，她是真的可以仅凭一句话，就把自己逐出都城，在外头等死的。
现在还能怎么办呢？船开了，他们正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飘荡，身边还有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牛的猛汉看守……谢凝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语言还学得乱七八糟，水平跟五六岁的小孩差不多，想说服菲律翁，有那个可能吗？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船舱里，失去了一切为自己辩护的勇气。
这个被揭穿的身份，打乱了谢凝所有的布置。他本来的设想，先在艾琉西斯专心经营自己的名声，反正信仰多神教的地区，宗教氛围都很浓，不管是画画也好，雕塑也罢，在神庙工作的机会总是不缺的，等到他成为当世的著名大画家，攒够了资本，再报答老国王的盛情，周游列国，寻找能够回家的途径。
此刻，谢凝流落孤海、前途未卜，他为自己编织的未来，亦如脆弱的泡沫，唯有破碎前的余辉是七彩的、美妙的。
辗转飘荡，海面水平如镜，船舶亦被长风护送着，使者的船航行了仅仅一周的时间，就抵达了目的地，传闻中强大骄横、暴力无端的王国，奇里乞亚。
下船时，一路沉默寡言的菲律翁，一言不发地解下身上绣着金线的希玛纯，披在谢凝身上，裹住了他抱着速写本的手。
“不管你是不是骗子，”他说，“我总是要对将死之人宽容的。我会向克索托斯求情，让他不为难你，给你符合当前身份的待遇。”
有了一位英雄的声音，谢凝的处境真的比其他人好过不少。那些悲哀哭泣，抱在一起的少男少女，全是被奇里乞亚所打败的国家的人质，无论是出身多么高贵的王子公主，此刻都被绑着双手，像待宰的牛羊一样，排着队送进不见天地的阿里马地宫，传说中厄喀德纳的居所。
事实上，踏进奇里乞亚的土地之后，他们只剩下一个身份，那就是国王克索托斯的奴隶。一个强势的，以暴力横扫各国的国王，确实也不会善良地对待自己的奴仆。
谢凝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不必绑着双手，但仍然得在腰间栓一根结实的沉重绳索，一路连着身后的人。行走时，他迥异于他人的样貌，已经引得不少看押祭品的士兵诧异打量。
是是是，他有气无力地想，我就是这么瘪，这么瘦，这么没有肉，满意了吧，见识到物种多样性了吧？能别再盯着看了吗？
他困苦地闭着嘴唇，身后的王室子弟，皆为自己即将遭受的残酷命运悲叹不已、泪流满面。他们不住诅咒克索托斯，也诅咒那似神非神的魔怪，更有许多人强行闯出士兵的封锁，发誓甘愿终生做最低贱的仆从，侍奉奇里乞亚的国王，只求他们别把他送进地宫。可是，哪怕是这样卑微的祈求，仍旧不能得到允许。
对比之下，谢凝依然不哭，也不开口。
他心中清楚，什么怪物鬼神，尽是胡诌的无稽之谈，假如奇里乞亚人真的只是把他们单纯地送到地宫，其余的什么也不做，那他倒稍稍松一口气了。
在这期间，也有奇里乞亚的数位王子，以主人的身份来到这里，想要见识一下三年来唯一身为祭品的“神祇子嗣”，他们轻蔑地呼喝，命令仆从上前骚扰，想叫谢凝亲口吐露他的家世，来彰显自身的优越，因为他们自称是波塞冬的后裔，只有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才能与他们的血统比拟。
然而，谢凝始终一声不吭。他就当自己是真的哑了、聋了，任凭对方扔来的石头砸破额角，血一直打湿眼眶，将视野染成通红，他还是固执地抱着画本，犹如含着珍珠的蚌壳。
滚你们娘的，他想，我好歹算亏欠了艾琉西斯的人民，替他们遭劫也就算了，你们又是什么丑东西。我就是死外头，跳下去，都不会把我的画给你们这个国家的人看，你们也配？
不过，这个时代的人，品德是真的很好。他身后、身边的王室子孙，即便自身难保了，看到克索托斯的儿子们欺辱自己，居然还有不少愿意挺身而出，与对方叫骂，闹得场面沸沸扬扬。假如谢凝不是被打的那个出头鸟，他的心情应该会更好一些。
就这样过了三天，三天后，谢凝披着菲律翁的斗篷，跟着长长的祭祀队伍，被士兵押进了地宫的入口。
说来奇怪，在地宫的入口处，台阶却不是设立在中间的，中间是一条滑溜溜的直道，上面有许多剐蹭过的痕迹，两边才是古朴的简陋的石阶。进去的人一站上台阶，即使没有凄惨地放声尖叫，也是两股战战、软倒在地，差点带得后面的人也跟着倒了。
谢凝手心冒汗，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是真的恐惧，还是石头台阶上安放了奇里乞亚人设置的折磨陷阱，为了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
哭泣、哀告声不绝于耳，谢凝战战兢兢，他顾不上嫌弃，深深地呼吸着地下传上来的腥腐之气，手心冒汗，踏上了第一个台阶。
他愣住了。
真实的、诡谲的幻象，一瞬展开于眼底，在许多倾颓的石柱、散落的骸骨、不尽的黄金与如山的宝座间，谢凝看到了一个影子，半躺着与自己对视。
它袒露的半身是人，蜿蜒的半身是蛇，散落着光滑漆黑的漫长卷发，那棕褐的肌肤披挂珠宝，刺着诸多繁复辉煌的金纹，就连乌檀色的嘴唇上，也凝着一点倒竖的金痕。
这生物的面孔如神如魔，在深邃的眉宇下方，镶嵌着一对灿烂的眼目，一如破碎的太阳，无关喜怒哀乐，只是凝视，便有惊裂人心的疯狂。
如此古老、原始、野蛮而放荡，它是一半的华丽与一半的丑陋，一半的无知与一半的罪恶，一半的完美璀璨，与另一半的污秽腐烂。
他终于知道，那些人为何绝望，为何尖叫。台阶即是媒介，在第一次踏入地宫领域的瞬间，所有人都直面了此处真正的主人，名为厄喀德纳的造物。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谢凝蠕动嘴唇，神情恍惚，笨拙地讲出了第一句普世通用的语言。
“美丽，”他说，“真的，你真美啊。”

第139章 法利塞之蛇（五）
厄喀德纳倚靠在地宫的巢室中,他的双眼毫无阻碍地穿过巨石青铜的遮挡，瞧见了波塞冬的后嗣为他供奉下来的祭品。
他轻轻张开嘴唇，吐出分叉的黑舌,品尝着空气中流动的恐惧，以及泪水的气息。他听见那些出身高贵的王孙,口吐恳求神明的语言，祈祷脱离死亡的阴影，不幸的苦海。可惜，他们尊敬的神祇统统充耳不闻，只因阿里马的地宫便如塔尔塔罗斯的深渊一样，皆是自诩圣洁的神所不能踏足干涉的地方。
他毒液溢流的心脏,饱含渎神的喜悦,厄喀德纳嘶嘶地吐信。但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与千百年来的人类都迥然不同。
“美丽。”人类说。
年轻的话语清澈得发颤,说话的人惊讶地发出叹息,仿佛正对着一朵盛开的花呵气。
“你真是美丽啊。”
刹那间,这句话穿过了重叠的厚重石门,辽阔的地下行宫,清晰地跃出了所有的绝望哭喊,以及刺耳尖叫。
它不过是通过两个简单词语，短促音节构成的句子,却像极了一枚小而锋利的金箭，正正洞穿了厄喀德纳的心脏,令这古老妖魔的胸膛,都不由刺痛难耐,惶惑地抽搐了起来。
他是对我说的，毋庸置疑，这句话是对着我说的。
厄喀德纳的黑舌凝固在半空中，下一刻，他的金眼已然蠕动乱窜，意欲找出这句话的主人。
然而，他越彻底地探寻，越看到一堆痛哭流涕、手脚发软的懦夫，丑态百出，在地上纠缠地滚成一团。
他没有发现一个说这话的人。
所以，这会是奥林匹斯神的恶作剧吗？
那些年少的、顽劣的新神，放浪形骸，游戏人间，在雷霆之神的权能下，大可恣意蔑视任何上古的旧神，他们的先祖。
是他们嫌长日太过无聊，所以将发着金光的白手探进巢穴，打定主意要给我一点难堪吗？
在心里，厄喀德纳更偏向于这个答案，他酝酿着阴毒的恶火，陡然恼怒不已。
他们怎敢用这种轻佻的做派，来这里戏弄我！
他分叉的黑舌狰狞纠缠，每一片黑鳞都溢出剧毒无比的雾气，身下群山一般的宝座也活动起来，化为万千流连的大蛇。它们吐出蛇信，露出毒牙，朝着上方的虚空威胁嘶叫，但又被毒雾浸泡得枯萎，重新凝结成青铜一样坚固的雕像。
蛇魔正打算朝着天上的众神发难，就在这时，侍奉他的仆从谦卑地走进来。他们是巨人一族，先祖的血脉，全来自地母盖亚，与厄喀德纳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主人，”四臂巨人毕恭毕敬，不得不承受着盛怒的毒雾，低声下气地说，“因着愚笨，我们特来向你征求崇高的意见。我们该如何安置人类的祭品？”
蛇魔仍然愤恨难平，他阴森地盯着他的仆从，嘶嘶地开口：“叫他们去照顾铜牛！我乐于听见人类用哀嚎填平阿里马的地宫。现在滚吧，不要再来烦扰我！”
即使是泰坦的后代，巨人依然要在他的怒火下两股战战，惧怕得发抖。仆从一个字也不敢说，一句话也不敢问，他们庞大的影子在石壁上惊悸地闪烁，为了活命，纷纷踮起脚尖，急急忙忙地拖着沉重的身子逃跑了。
另一头，谢凝激烈挣扎，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探出一只手，使劲推着身上的人。
比起人高马大的古希腊人，他的体型实在又轻又小，刚刚站在这儿惊叹了一句，后面的大兄弟就鬼哭狼嚎地往地上一摔，犹如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拽着他腰间的绳索，带倒了一大串的人。
我要被压成煎饼了，救命、救命！
谢凝在心里大喊大叫，好在还有随行看管的士兵，他们急忙上来，毫不客气地抓起那些筋酥骨软的祭品，勒令他们快点继续走，顺带救了谢凝。
谢凝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左手臂、小腿和肩膀都一阵一阵地闷疼。
摔倒的时候，他还抱着画册，狠狠在台阶上一跐，小腿上的一大块油皮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的白肉，细密血珠不住地往外渗，直把他疼得呲牙咧嘴，脸上冒汗，赶紧从行囊中掏出止血的草药，用布带胡乱包住了伤处。
但是，再怎么剧烈的疼痛，也盖不过他心中的震悚。
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我真的没产生幻觉，没眼花，对吧？
长久以来，他坚持的信念瞬间被击碎一地，谢凝没法儿再自欺欺人下去了。他一直坚持，穿越是可以找到科学依据的，这个时代是无神的，传说信仰不过是人们为了在残酷自然中求生的心理安慰……
然而，那真实到不可思议的场景，神异殊丽，看过一眼就绝不会忘记的生灵，完全堵死了他逃避的空间。谢凝一瘸一拐地往下走，表情却是怔忡，并且茫然的。
原来世上真的有神，有妖怪。
他之前还鄙夷安忒亚公主得到的神谕，以为她是从日常生活的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什么，才揭穿他的身份，假借神谕的名头，把他放逐到奇里乞亚来。可是……
谢凝满头是汗，他慢慢裹紧了披风，却无法抑制从心底漫上来的，一波又一波的冷颤。
……这么说来，神是真的，神谕自然也是真的。公主得到的答案，就是太阳神，医药、艺术与预言之神，福玻斯&#183;阿波罗亲口传递给她的。
太阳神看到我了吗？他无法遏止发散的思维，祂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如果祂看出我是后世来的人，会不会对我产生好奇，觉得我是个威胁？
但凡是神话，引起神明关注的人，一生都会过得极其麻烦，这种麻烦不能以好坏来论断，恰恰是现在的谢凝最不愿意接受的未来。
此时再想想，很多他原来搞不懂的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那些猛男的走路速度跟得上马，因为是半神啊；为什么吼声可以大得跟雷霆一样，因为是半神啊；为什么自称波塞冬的子孙，就能大胜一个国家的军队，因为是半神啊……
这么看的话，他拿回去的果子，肯定也不是普通的果子了，难怪治好了瘟疫，又使老国王对他另眼相看……原来那不是撞大运啊，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自家种的水果，被他薅走了那么多，唉。
不对，这么看的话，真的是我救了艾琉西斯的人民？虽然果子确实是我偷来的……但是安忒亚你卸磨杀驴！啊突然好生气，但转念一想我生气也没用，靠啊更生气了！
谢凝喘着粗气，勉强控制脱缰的思维，先让头脑冷静下来。
已经进入地宫，成了刀俎上的鱼肉，只能放眼当下，好好思索自己要怎么脱身了……
他的目光忐忑不安，不光因为太阳神的神谕，更因为居住在地宫的厄喀德纳。
从前选修雕塑课的时候，古希腊总是跃不过去的一个大课题，谢凝也在课下抽空看过《神谱》。不过，里头的人名地名大多拗口复杂，他看完之后，没有深入地精研，所以这会儿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厄喀德纳”究竟是哪路大神，值得人类这么大张旗鼓地送祭品。
嗯，送的还不是普通的牛羊百牲，送的专门是各国的王子王女。这个排场，比关在迷宫里的牛头人不知大到哪里去了，只怕再来十个英雄忒修斯，再拿上十个线团，都奈何不了地宫的蛇形妖魔。
谢凝总算是知道害怕了。
可是，它是人身蛇尾唉……
尽管怕，心里又有个声音，不死心地嘟嘟囔囔，使谢凝左右为难，天人交战。
是的，那真是很美、很美的神话生物，光是那种人蛇融合的生理结构，就叫谢凝撕不开眼珠子了，再加上穿戴着珠宝的褐色肌肤，上面黄金般的华美刺青，以及那条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长尾……谢凝当场魂飞魄散，没有昏过去，算他定力坚强。
好想画画，他在心说，可是前途未卜，小命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但是好想画画！
在心里，他一边蹒跚地走，一边把方才惊鸿一瞥看到的图像来回揣摩，加深细节和印象。
渐渐的，奇里乞亚的士兵消失了，越往下走，光线就越暗，纵使台阶两旁的火把熊熊燃烧，但火光就像被黑洞吸引一样，无限倾颓向深不见底的地下。
到了这个深度，哪怕没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押运，大家还是麻木地、机械地前进着，所有人都被一种阴暗的恐怖攫获心神，这甚至就像一类不可违抗的命运：即使你知道前路黑暗无光，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坠落，但你仍然得这么活，不能求生，也不敢求一个干脆的死。
谢凝还好，起码有个精神支柱撑着，许多王子和公主，已经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只能被随行的奴仆扛着走。当然，他身为一个人顶十个人的“神子”，什么奴仆也没有，只能自己靠自己。
或许在其他人眼里，谢凝孤立无援，十分可怜，但叫谢凝自己说，他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还庆幸没有别的艾琉西斯人跟着一起来找死呢。
他们不停地往下行进，走了起码有一个小时。谢凝腿上的血渐渐止住，手臂却开始抱不住画本。他想了下，觉得这里应该没人注意他的速写本了，于是还按照原来那样斜挎在肩头。他的行囊里也有水和面饼，是进入地宫时统一发放的，现在亦不敢吃，只拿出羊皮水袋，沾着润一润嘴唇。
谢凝数过，他们这一行“祭品”，要求的王室宗亲有四十人，加上他们的奴仆，统共有三百五十四人，只有谢凝单独上路，称得上最特殊。
除了断断续续的小声啜泣，没有人开口说话，连祈神的言语，都在幽暗的地宫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们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忽然有人停下了。
借着晦暗的火光，他们看到了一扇大门。
真的是大门，谢凝仰头到脖子疼，才勉强看清这扇铜门的顶点在哪里。
根据他的估计，这里起码距离地面八公里，但仍然能有丰沛流通的空气，支持火把燃烧，只能说，就跟这扇宏伟的大门一样，都是神话产物，讲不了科学。
门轰鸣着开启了。
高炽的烈火喷涌而出，蹄角青铜，浑身暴沸热焰的巨牛发出龙吼般的咆哮，背上安置漆黑的鞍鞯，齐力拉开了沉重的大门，数名巨人大步踏出，每走一步，都震撼着脚下的土地。
……巨人。
谢凝目瞪口呆，盯着对方猛看。后世的电影电视、动画游戏里，早已设计尽了各式各样的巨人，但实物亲临眼前的震撼，是屏幕和纸页无法给予的。
他们的五官和外形都类人，只是比例放大了，细节也跟着粗糙了许多。要谢凝来形容，他会说这些巨人的长相神似元谋人，有种还没进化完全的，兽性大于人性的感觉。
比起厄喀德纳那样纯粹的魔魅之美，巨人带给文明社会的压迫是惊人的。面对他们，谢凝毛骨悚然，几乎要生出近似恐怖谷的不适心理了。
那巨人解下腰间悬挂的鞭子——居然是由一条条蝮蛇扭成的，像钢铁一样坚硬。他粗暴地挥舞着蛇鞭，鞭声尖啸，抽打得地面碎裂，蝮蛇同时喷溅出许多腐蚀性的毒液，雨一样溅开。
“你们，跟我来！”巨人粗声粗气地喊道，声音大得像山岳碰撞的巨响，在地下轰隆隆地回荡，“谁敢慢腾腾地浪费时间，像瘸腿的老山羊一样拖延，我就把他的脑袋在石头上撞碎！”
人们的心灵皆在惊恐中僵硬了，他们一个抓着一个的绳索，战战兢兢，全力跟在巨人身后，随他们跑进宽旷平滑的走道。踏入大门之后，地面都是由黑铜铺成的，踩在上面，硬得脚心发疼，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必须手脚并用地奔跑，才能赶得上巨人的跨步距离，只要是落单的，马上就会被身后的人踏在脚底下。
谢凝比其他人都矮，但是他不用担心这个。
为什么呢，因为他同时还比其他人都轻，又是一队的领头。身后的人唯恐他碍事，直接一左一右地把他架起来，让他双脚悬空，飘着就往前去了。
……就当是你们把我撞倒的报应，谢凝想，我就不谢你们了。
逃命般狂奔了许久，他们跟着巨人，在这个庞大的地宫左转右转，终于来到了一个……一个能闪瞎人眼的地方。
谢凝之前还在担心，地宫不见天日，光线黯淡，在这种环境下画画，非要把眼睛熬坏不可，但现在，他可以把这个忧虑去掉了。
因为，数百头他们之前看过的青铜火牛，就在面前的牧场里隆隆地散步，嚼着灼热的矿石，作为草料。它们身上发出的光亮，照得整座牧场都纤毫毕现，连石头上的灰尘也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里，”领头的巨人说，“你们就在这里放牧，看管主人的牛群吧！记着，谁敢偷奸耍滑，在这里当无所事事的懒汉，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因为我们会把他和他的同伴都撕成两半，嚼着骨头下酒！”
说完，他就按照绳索上栓的人数，把祭品分为许多组，并不叫他们休息，挥着鞭子，就催促他们快点去照顾那些可怖的巨兽。
这如何能去？
火牛的角是青铜的，比最好的宝剑还要锋利，尾巴长满鳞片，犹如龙的尾巴。不要说它们无比坚硬的獠牙，光是身上那股高温的火焰，就足以把人活活烤死。
死一般的寂静里，有人艰难地鼓起勇气，哆哆嗦嗦地询问巨人：“那么，我们要怎么照料它们呢？”
巨人瞪着眼睛，凶恶地叫道：“你犯疯病了吗，问的是什么蠢问题？当然是擦洗它们的皮毛和牛角，再喂它们吃上好的饲料了！这是主人精心豢养的牲畜，他一餐要吃两头这样的铜牛，你们记着！”
……肯定是故意的，谢凝想，恶意太大了。
果不其然，有人又悲又怒，一路上的压抑逼疯了他，令他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愤之情，高喊道：“看在所有神明的份上，这简直比最严酷的刑罚还要可怕！你们这些怪物，就不怕神明降下雷霆的怒火吗？”
巨人们对视一眼，全都发出可怕的笑声，就像地震一样，嘲讽着那人的天真妄想。
“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讲话？你以为我们会敬畏神、害怕神吗？就告诉你，我们的先祖是泰坦的巨灵，我们的血与肉都来自大地的母亲盖亚，即使宙斯和全奥林匹斯的神加在一起，我们也不会觉得畏惧，因为我们比天神更古老，更强大！”
说着，巨人便伸手抓住那个人的身躯，像抓着一只老鼠一样，把他往牛群里轻轻一掼。那人惨叫一声，先于烧死之前，摔碎在了铜牛坚不可摧的脊背上。
看着这一幕，谢凝如坠冰窟，后背已经让冷汗打湿了。
“还是快点干活罢！”巨人粗砺地大笑，“好心提醒你们，因着奥林匹斯神的捉弄，主人的心情比卷着风暴的海面更加糟糕，要是让他瞧见你们的蠢样，你们的下场可要比这个傻瓜惨多了！”

第140章 法利塞之蛇（六）
干了这件残忍的恶事之后,巨人们提来一个轻巧的大铁桶，足有一人多高，里面盛满了上好清油,又放下地毯一样厚重的擦洗布，吩咐道：“你们傻等着干什么？还不快用布蘸着油,擦洗那些畜牲的牛角和身子！”
说完，巨人们就怀着恶意，按住腰间的蛇鞭，只等哪一个人类畏缩不前，他们便拿蛇鞭狠狠击碎对方的血肉，演奏出些高兴的曲子,使地宫深处的蛇魔身心舒畅,不至于迁怒在他们身上。
人群肝胆俱裂、浑身发抖,纷纷从脸上迸出泪般乱坠的汗珠。有的人紧咬着牙关，目光不住在两侧的岩壁上逡巡，打算直接撞死在上面,即便被死神投到深不见底的冥河,也比在这里受罪要强；有的人则抢天骂地,激愤地指责命运女神和宙斯,他们曾那么虔诚地供奉牛羊,全身心地爱护众多神祇,但到了这个关头，却没有哪一个接受了牲醴的神愿意出手相救,这偌大的背叛，实在叫人心中发寒。
愁云惨雾,笼罩着牧场边缘的空间,谢凝没有受多大影响,也没有很绝望。
无论如何，火上浇油，总是会让火越烧越旺盛，铜牛的身体又是自燃的，巨人可能全是铜皮铁骨不怕火的怪物，但擦洗布总不是吧？这么个擦法，擦一头牛，得浪费掉多少布？
肯定有别的解决办法……
看着看着，谢凝的眼睛瞪大了。
他转过身，悄悄走向角落里的几名奴仆，他们正心如死灰地坐在那里，都还在为前主人的死而伤心落泪。
“食物，”谢凝说，努力在脑海里搜罗能用来交流的只言片语，“去要求，食物。”
仆人们终止哭泣，愕然地望着他。
“我，擦洗，牛，”谢凝指了指自己，接着指向远处的巨人，“要求，食物、水，奖励。”
想了想，他流利地说：“谢谢你们，我话说得不好，麻烦了。”
巨兽燃起的火光，煌煌地照耀着空旷的地下行宫，不远处就站着远古诸恶的庞大遗族，在这种背景下，少年稚拙的发音，竟陡然有种谕示般的晦涩与庄严。
克索托斯的儿子们，皆嘲笑这少年是不实的神子，莫非他真有可以接近那些巨兽的本领？
仆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主人惨死，他们的追随自然再无任何价值可言，于是，为着这种奇异的庄严，他们愿意遵照少年的吩咐。
最后，他们推举出了一位素日里精明聪慧，被主人喜爱的同伴，怀着隐秘的嫉妒和指望，让他去担任沟通的使者。
“你的，要求，直说，”谢凝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叮嘱传话的仆人，“大胆，和清晰，明白吗？”
他这个词汇水平，别人是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他是一棒子可以打出一个屁。直接跑去找巨人，恐怕下场跟第一位被摔死的仁兄差不了多远了。
他跟在仆人身后，两人相互支撑，胆战心惊地走向三位巨人。
谢凝不怕吗？他当然怕，可是再怕，他也要为将来做好打算。长期待在犹如火炉的高温下，等到水和食物都消耗完了，他拿什么积攒体力？他总要逃出去的，他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盖亚的伟大后嗣哟！”仆人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叫道，“你们要知道，我们只是骨和肉组成的人类，没有你们的岩石皮肤、钢铁臂膀，我们若照顾这些燃火的牲畜，就像白鸽阻击雄鹰，山羊顶撞老虎一般，对你们来说稀松平常的事，对我们而言，却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壮举！所以，我请你们大发慈悲，一如国王奖励他们的英雄，假使我们擦洗了铜牛还毫发无损，你们能否赐给我们奖励？”
听了他的来意，巨人们都很惊奇。
“这里还是存在有骨气的人，毕竟不是全然的懦夫！”巨人纷纷说着，很为他的恭维感到高兴，“好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仆人快言快语，回答：“食物和水，别无其他。”
谢凝赶紧压低声音，提示道：“严谨！”
仆人略一思索，便慌张地继续开口：“让我们为你们这些大人物照顾牛群，免得你们的手臂劳累，作为奖励，你们就赐予我们些食物罢！我们这么小的个子，又能吃用多少呢？”
他狡猾地置换了目标，把一次性的奖赏，变成了长期的，以劳动力交换食水的行为。
巨人们果然没有听出其中的陷阱，打定主意，认为人类不可能勘破铜牛的秘密。因此，他们得意洋洋地准许了这个要求，并起了誓，就在一旁观看人们接下来的动作，期待着他们烧死的惨状。
“你干了什么好事呀！”回到人群中，人们惊讶地瞧着谢凝，“你许下了什么样的诺言，难道你真可以接近那些熊熊燃烧的畜牲，从巨人的手指缝里抠出点好处吗？”
谢凝没有回答，这种复杂的问句，他也回答不上来。他解下画本，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走进牧场的青铜栅栏。
热浪滚滚，犹如呼啸的狂风，吹得他唇皮燥裂，难以睁开眼睛，要不是用披风包住了头，只怕他的发丝都得全部烤焦。
他在地上看了一圈，捡起一块手掌大小的矿石，朝着其中一头铜牛扔去，砸出“当啷”一声。那头铜牛转过头，发出威胁的吼声，不过，既然砸的是一块草料，它就低下颈子，慢慢地吃了。
吸引了它的注意力，谢凝再挑拣起一块，扔在它面前，那头铜牛又走过去吃了，从此便慢慢地离了族群，一步步地接近谢凝的位置。
“多奇怪啊！”人们都惊呆了，“那畜牲的火焰为什么逐渐熄灭了？莫非还有神祇庇佑着他吗？”
一路走，一路吃，站在谢凝面前的时候，铜牛的坚硬牛皮尚是被烧透的火晶色，但火焰却真的熄尽了，正温顺地站在原地嚼食。谢凝再转头招手，便有四五个人，赶忙扛着被浸透的擦毯过来，谨慎地搭在牛的脊背上，分别站在两侧，就这样擦洗完了。
巨人们瞪圆了眼睛，都盯着谢凝。
“这样一个小个子，是如何参透牛群的奥秘的？”他们心中惊疑不定，怀疑是有神明为他暗暗地提供了帮助，“那些手长的天神，竟还敢管辖阿里马的地宫吗？”
“兑现，诺言，”谢凝说，在这里站了一会，他的喉咙已经干燥得发痛，肌肤结了一层盐渍，声音也嘶哑不堪，“食物、水。”
人群如梦方醒，看到谢凝展示出的神迹，他们也纷纷振奋精神，敢于同巨人叫板了：“实现你们的承诺！既然我们对付了这些着火的畜牲，你们也应当遵照诺言，给我们带来食物和水！”
为着自身发过的誓，巨人们不得不纳罕地带来食水。他们撂下巨石般的牛皮袋，又扔了一些冷掉的烤肉，干结的面包——全是普通食物的几十倍大小——然后便摸着后脑勺，嘀咕着赶到同伴那里，向他们汇报这件怪事去了。
得到了固定的饮食来源，谢凝总算可以暂时放松一会。他踽踽走出栅栏，翻出羊皮袋，狠狠地灌了好几口烫水，这才缓解了快要脱水的困境。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当真是神子吗，怎么有这样神异的奇迹发生？”
“快恳求你高贵的父母，带我们离开这里呀！”
人们恭敬且渴盼地围拢在他身边，议论声纷乱噪杂，不绝于耳。
谢凝受够了神子的误解，他干脆利落地摇摇头，哑声说：“不是，神子，不是。”
问他是怎么做到的，谢凝便从地上捡起两块矿石，言简意赅地说：“颜色。”
没错，铜牛食用的矿石，其实有两类不同的颜色，一类近似油画颜料里的象牙黑，一类近似颜料里的熟褐色。吃到深色的矿石，铜牛身上的火焰就加倍热烈，吃到浅色的矿石，牛身上的火焰就黯淡许多。
谢凝没有绝对色感的天赋，可好歹画了好几年的油画，辨认色卡还是没什么压力的。其他人被紧张和恐惧扰乱心神，没法仔细观察，他就钻了这个空子。
“深色，”他举起一块，展示给大家看，然后举起第二块，“浅色。”
其中一个人惊叹道：“阿波罗给你敏锐的眼光，雅典娜予你机智的聪慧，你救了我们所有人，可叹我们原先还以为你是口不能言的哑巴！”
谢凝胡乱地点了点头，他太疲惫了，一路上精神紧绷，又被抓着胳膊提溜了那么长时间，再凝神观察、挑选正确的矿石，跑去高温下煎熬了半个小时……人还没垮，权当他这段日子来天天大块吃肉，把身体素质补好了吧。
“我，睡觉，”他比划手势，从一众包围的人群里站起来，“抱歉。”
见他想去休息，那几个失去主人的奴仆急忙簇拥起来，看护在他旁边。因为感激，他们打定主意，要跟随这个对他们有救命之恩的少年。
谢凝提上行囊，挑了一个角落，裹着披风，草草往地上一躺。
真难受啊，人怎么就得遭这种罪呢？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石壁，我想家了，妈，我真的很想你，也很想爸爸，想爷爷奶奶……
他一动不动，不必费伸手擦泪的劲，水痕和汗珠混在一块，用不了多久，便要在脸上蒸发干结。
谢凝没有做梦，他很快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是被那几个仆从摇醒的。
“喝点水吧，年轻人！”他们这么说，“在这么酷热的地方睡觉，无论多么强健的战士，都免不了要生出疾病。我看见你在睡梦中哭泣，像婴孩一样呼唤着母亲，唉，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谢凝呆呆地坐起来，口干舌燥，又喝了几口滚热的水。
他摇摇头，没回答仆人的问题。
想来无论是哪个时空，哪个国家，“妈妈”的发音，总是不会变化的。
在他睡觉的空档，人们已经按照他的方法，捡出了不少浅色的矿石，轮番擦洗铜牛，快把一桶清油用完了。此刻，大家正围坐在栅栏边上，忧愁地商议该怎么办呢。
谢凝走过去，说：“故意的。”
这时候，所有人都将他看作救命的智者，见谢凝走过来，急忙让开位置，询问：“我的朋友，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凝想了想，指着油桶说：“油，不够。”
他又指着巨人离开的方向：“故意的，知道做不到，油，用完，人，烧死。”
有人还迷惑不解，有人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声说：“原来如此，这些巨人知道我们不能靠近那些铜牛，因此搬来这桶油，命我们挨个尝试。唉，如果没有发现矿石的秘密，等到油蘸完了，我们也全部烧死了啊！”
谢凝点点头：“现在，等待，休息，不要发愁。”
或许是落到了极其恶劣的境地里，又哭过一场，到了这一刻，谢凝有种超然的、置身事外的冷静。
巨人虽然凶暴残忍，但正如一切力大无穷的debuff，他们的智商并不高，而且，根据他们的言辞来看，是地宫的主人命令祭品人类放牧、照顾牛群。毫无疑问，厄喀德纳管控着这些巨人。
厄喀德纳是可以沟通的吗？
谢凝在心中默默思忖，根据他的初始印象，很难说厄喀德纳究竟是否拥有智慧，它虽然是人身，但也完全可以说披着人皮的妖魔。巨人是弱智，万一巨人的主人比巨人还弱智，那就完蛋了。
这么想着，他终究技痒，趁着没人注意，挑了一个距离铜牛最远的地方，掀开画册，回忆着最初看到厄喀德纳的样貌，画了一笔下去。
地宫深处，蛇魔忽然睁开眼睛，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尾巴尖。
奇怪，谢凝诧异地想，是我现在非常平静的缘故吗？下笔好顺啊。
针管的笔尖无比顺滑地游走在白纸上，发出沙哑的摩擦声。因为之前捡了很多矿石，手指脏脏的，谢凝还没敢很贴着纸，即便这样，他的线条仍然充满了自然而然的美感，是他在大学里沐浴焚香都求不来的状态。
如波如蛇的长发，逐渐有了聚合的雏形，发间的阴影，覆盖着华丽闪耀的皮肤。
厄喀德纳惊诧地探直身体，蛇尾拖曳着成山的财宝，发出万千碰撞的碎响。
为什么有种被抚摸的错觉？
不，这不是抚摸，更像是直接挨在神魂上……仿佛鸽子的羽毛，精准地触碰着他的灵魂，一下一下地轻柔划过。
这种触碰，叫厄喀德纳难以适应。犹如丈量，犹如流连的摩挲，痒痒地勾着他的心脏，游走到哪里，哪里便又酥又麻。
厄喀德纳困惑不已，他左看右看，一圈圈地松开缠绕在王座上的蛇尾，在宫殿内巡逻了一遍。
这是什么？他嘶嘶地吐出黑舌，分叉的舌尖仿佛活物，朝两边不住扭动，刺探空气中的异样。
谢凝笔尖不停，勾勒到手臂和胸前。他愉快地临摹起自己脑海中的刺青图案，他还记得，那些图腾的金色与珠宝交相辉映，美得有如连绵星光，在黝黑的天幕上灿灿。
厄喀德纳嘶了一声，他忍不住伸出手，用足以劈碎高山的利爪，在袒露的胸膛上来回抓挠，激地珠宝叮当发响。那不知名的羽毛简直在抚摸他的骨骼，他的血和肉！以致他冷如坚冰的肌肤，也洋洋升起一股不自在的暖意。
“是谁？”蛇魔困惑不堪，转来转去，满腹的猜疑，“是谁？”
谢凝接着转过笔锋，线条流丽，他勾画蛇尾与蛇鳞，又担心单纯地描画不够有力，于是先虚虚地打出骨骼的位置，再填补外观。
厄喀德纳像触电一样，吃惊地甩动尾巴，将镀金的铜地砸出深深凹陷的印痕，接着腐蚀出一层毒沫。
毫无疑问，谁敢这样抚摸他的尾部，谁就是最大胆、最可怕的求爱者。倘若天神这样做，那他就把炽热的情毒注入天神的心脏，让神也筋骨酥软，哭泣哀告；倘若妖魔这样做，他便使强有力的臂膀攫住妖魔的要害，叫对方再不能摆脱纠束，下床走路。
可是，他敕令阴影，在阴影中看不到任何生灵的影子，刺探魔力，亦不见施法的痕迹。厄喀德纳在空旷的宫殿里窜来窜去，抽动健硕的手臂，摇晃宽阔的肩膀，左右探看，始终不曾发现任何诱惑者的影子。
“世上竟有这样的事吗！”蛇魔既生气，又觉得不可思议。他想起不久前听见的赞叹声，心中更是纳闷得要命，他谁都没看见，那人却已然要把他挑逗得发狂了。
于是，厄喀德纳张开金目，他往下看到深不见底的冥界，死神讶异于他的探视，冥河中的魂灵，皆为他的目光而一阵哀嚎；他向上看到奥林匹斯的圣山，被他扫过的神祇，全在心里涌上一股不适的恶寒。
只是，他从没想过，要在送回来的人类祭品里看一眼——厄喀德纳十分清楚，那些都是普通的人类，不会魔法、不得神眷，自然没有这样的本事。
“哎呀。”谢凝吸了口气，画了接近三个小时，他不光眼睛干涩、肩膀酸痛，脊背也僵硬得厉害，不能再画下去了。
刚好，巨人监工们大步地赶了回来，他就恋恋不舍地停下了笔。
看到桶里的清油早已用完，巨人果然觉得满意。他们来不及审问谢凝，率先走进栅栏，扛起两头涂好了清油的铜牛，看也不看这些累死累活的人类一眼，又留下一桶油之后，便大踏步地朝地宫深处走去。
他们不敢耽搁进餐的时间，因为蛇魔将血食看得极其重要，稍微推迟一点，葬身蛇腹的就得是他们，而不是铜牛。
没有了。
厄喀德纳抓着胸口，用利爪扒着光滑的蛇尾。
停下了，没有了。
宫殿门口，传来四臂巨人小心试探的言语：“主人，今天……”
“……滚开，”厄喀德纳轻轻地嘶叫，“滚，滚远点。”

第141章 法利赛之蛇（七）
四臂巨人悚然震动。
他们和厄喀德纳久久居于暗不见天日的地宫,同所有盖亚的遗族一样，承受着被放逐的命运，日益暴怒,日益狂躁。蛇魔沸怒的击打，足可以掀起一个国家的地震,他尖利的咆哮，亦要使睡神也从毡毯上慌张地惊醒。
但那些激烈的言语和动作，骄横傲慢的大吼大叫，远比不上他轻柔的嘶鸣来得危险。现在，厄喀德纳盘桓在黑夜里，每一根头发上都长出蠕动的毒蛇,呵出的每一个字,都令听到它们的生灵耳孔腐烂、七窍流血。
四臂巨人用他的两双手臂牢牢捂住耳朵,慌慌张张地退下了，因为蛇魔的愤怒波及了他，冰冷的血液正在他的身体里尖锐地焚烧。他一直逃到很远的地方,才敢歇下来松口气。
“兄弟！”其余的巨人们都围拢上来,“你为什么带着铜牛,去了又回？主人呢？”
四臂巨人急促地说：“你们快去收拢那些人类的祭品,叫他们挨个排着队进那宫殿的大门！厄喀德纳不知因何恼怒,竟不肯食用铜牛,再这样下去，只怕他控制不住恶毒的脾气,从他的魔宫窜出之后，就要像羊羔似地把我们劈裂在地上,吮吸我们的脏腑,嚼碎我们的骨头和骨髓了！”
巨人们听着他讲述的前景,都怕得瑟瑟发抖，发出打雷一样的喘气声。
之前看守人群的几个巨人，有一位是他们中比较聪明，善思考、能言辩的，被称为波吕萨俄耳。这巨人自诩与众不同，智慧得像被雅典娜的盾牌捶过，不料却被低微的人类摆了一道，从今往后，不得不给祭品们提供固定的食物和水。他因此痛恨起那个出头的人，他一根指头就能按死的小个子。
波吕萨俄耳转转眼珠，想出一条他认为上好的计策。
“唉，兄弟！”他小声叫道，“我有个好人选，说不准能叫蛇魔高兴。你们听我说，这次来的人类祭品，有一个鬼点子特别多，能想象吗，他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铜牛的秘密，知晓怎么不烧伤手去擦洗那些畜牲的法子！这个人是务必留不得的。”
四臂巨人连连点头，果然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不错，以前的经验告诫我们，这样的人留在地宫，将来一定会留下很大的麻烦。既然他知道怎么擦洗铜牛，那他一定也知道怎么擦洗毒蛇的鳞片吧？波吕萨俄耳哟，你带上鞭子，先把他提来！”
与此同时，远在牧场的谢凝，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惹来了棘手的麻烦。
巨人来了又走，搞得人心惶惶，他就和人们共同围坐在阴凉的地方。其他人交换自己知道的所见所闻，谢凝则是专门锻炼听力来的。
“据我知道的，在传说中，厄喀德纳是泰坦提丰的伴侣，她生下了太多罪恶滔天的儿女，但大多被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杀死。”一个年长的王子说，谢凝也不知道他多大了，反正他们这的人长得都蛮成熟的。
另一个人接着说：“啊，提丰，久远以前的大战。伟大宙斯用雷霆把他打下天空，他还要用火焰融化大地，宙斯因此再将他扔下塔尔塔罗斯……”
“但是，”又有人犹豫着说，“厄喀德纳的模样，不太像和他同胞的邪恶女妖……”
谢凝猛地抬起头，那几个熟悉的名字，霎时间勾起了他的回忆。
稍加思索，他顺手拾起一块矿石，边想边画，在地上慢慢构建了一个关系网。
是了，提丰！按照神谱的描述，地母盖亚与深渊塔尔塔罗斯相爱，他们最后的小儿子即为提丰。提丰的伴侣正是阿里马的厄喀德纳，这个外貌可怕的宁芙，和他生下了太多狰狞邪恶、为祸世间的妖魔，后来都被半神的英雄一个接一个地拔除了。
身为盖亚最后的子嗣，提丰固然年轻，仍在原始神族中位列第二代。而厄喀德纳……嗯，尽管她一开始的出身仅仅是宁芙——一名次等的、毫无神职的女仙，但因为这个原因，她不是同样跻身于原始神族的行列了吗？因为她大可以直接称呼盖亚为母亲啊。
原来如此……怪不得！难怪厄喀德纳的排场比牛头人大了那么多！
从辈分上看，这个半人半蛇、似神似魔的传说生物，比主神宙斯的资历还要古老，只是蛮荒的远古神祇，终究不能为更加开放文明的世界接受。在这个泰坦灭绝，地母也寂静无声的时代，新神高踞奥林匹斯的圣山。后来居上的父系神祇，驱逐，并代替了母系神祇。
画到这，谢凝眉头皱起。
只是不知道，神话的记叙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根据他亲眼所见，厄喀德纳是毋庸置疑的男性，或者说雄性，可不是什么宁芙女仙的形象啊。
他正在思忖，听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那些巨人又从走道里大步赶来，按着腰间的蝮蛇鞭子。
谢凝急忙扔掉矿石，手乱挥一气，把关系网抹糊了。
“你！”他听见巨人粗声粗气地大喊，“小个子，跟我们走！”
谢凝咯噔一下，心跳已经停了半拍。
“就是你，那边的小子！”以示确认，巨人继续用粗如圆木的手指，点向谢凝的方向，“还在等什么，快过来！”
一时间，人群各自惊悚，不禁慌成了一团。
“他们要报复了呀！”有人哭了起来，“因为这少年聪慧而有勇气，他们害怕他将来的所作所为，因此嫉妒他，要报复他呀！”
另外的人站起来，高呼道：“那孩子，你不要去，如果你跟着他们走，那你的小命才被完全抓在死神手中了。珍惜你宝贵的性命，我愿交付五个奴仆代替你，他们的话语流利，肯吃苦耐劳，体格也强壮，他们活下来的机会，难道不是比你更大吗？不要去啊，就让我们跟他们交涉吧！”
谢凝勉力站起来，他的腿脚颤抖发软，只是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常言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常言还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且不说我能不能让几个人替我去送死的问题了，你们又有多少奴仆，还能把我换一辈子吗？
他心里感激这些古人的好意，但他受过的教育，他的良心，都不允许他同意换人的提议。
报复来的这么快，这就是枪打出头鸟的危险？想起第一个死去的男人，谢凝心乱如麻，我会怎么样，他们又会怎么对待我？
他面色刷白，还是朝着人群艰难地点头示意，接着制止了他们准备献出仆人的举动。
“待着，我去，”他低声说，“没事的。”
他慢慢地走到巨人面前，先发制人地道：“我，想见，厄喀德纳！”
不管他们是要打死他，还是要做别的什么，谢凝打定主意，先提出要见地宫主人的要求，总能让这些巨人们措手不及，犹豫一下。
这好像借贷，先透支一部分求生的可能性，来换取当下的安全——至于真的见到厄喀德纳之后该干什么，那是之后的事了。
巨人真的愣了片刻，然而，他们的回答却是：“别自作聪明，小子，你很快就会见到的。”
嗯？
谢凝一呆，还没等他想到这话是什么意思，巨人已经不耐烦地挥出鞭子，几十条蝮蛇悍然抽卷在他身上，差点没把谢凝打得吐血，好像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鞭碎了。
巨人卷了谢凝，转头便走，将他在地上拖得飞起。谢凝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也涌溢腥甜，耳边接连不断的、致命的嘶嘶声已经不算什么了，只能说，还好菲律翁在临走前给他披了个金线绣的斗篷，他用这结实的斗篷裹着上半身，才不至于被乱舞的蛇头抽空咬上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谢凝叫巨人拽得七拐八拐，身体垫着卷绕他的蛇躯，忽地重重一颠，耳边风声亦随之熄灭。
世上最危险的拖拽游戏终于停下了。
他意识昏沉，一塌糊涂地瘫在地上。艺术家果真是隽永的，这时候，谢凝彻底理解了施耐庵笔下“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耳边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究竟是个什么感受，胃连着食道翻江倒海，令他又想吐，又不能吐。
倘若忍不住吐了，那他真搞不清楚，吐的是究竟是食糜，还是血了。
“就是他？”
朦胧中，谢凝听到了一个粗重的声音，从遥远的高处传来。
他勉强抬起头，在火焰和阴影的交界处，他看到了一尊先前从未见过的巨人像。这巨人比他的同伴都更高大、雄壮，四条手臂分列两侧，为他的整体形象增添了不少玄幻气质。
“是的，我的兄弟，正是这狡猾的小个子，”抓捕他来到这里的巨人开口，“就让他去侍奉主人罢。”
四臂巨人不满地盯着小小的一点人，怀疑地问：“这样一个弱小的人，比蚊虫多了十分的笨拙，比鸟雀少了十分的机灵，拿来塞牙缝都嫌太瘦。他能做到什么事呢？依我看，还是不要对他抱有太多指望才好，再去抓二十个人来。”
他如此吩咐着，但他的兄弟执意要为自己所受的屈辱复仇，因此一力地劝告：“因着命运女神的宽爱，人类能做到的事，甚至比他们供奉的神祇还要多。在仁慈的地母为她往昔身为神明的儿子复仇时，难道天上没有降下一则神谕，告诫奥林匹斯山，只有使凡人参与到神与泰坦的战争中，神才能真正杀死泰坦吗？可见人类虽然弱小，他们造成的威胁却是极大的呀！”
波吕萨俄耳极力游说，指望这话在他的兄弟中激起新一轮的，针对人类的仇恨。
事实证明，他的确成功了。四臂巨人阴沉且恼怒地望着地上的人类，点点头，大喝道：“那人，起来！既然你自满于身为人的智慧，习得了如何擦洗铜牛的本领，那你就去继续伺候我们的主子，擦洗他的身尾，叫他开心起来！”
谢凝是真的想吐血了。
原来，他们的本意就是要带我来见厄喀德纳的？还要我擦厄喀德纳的尾巴，你们真的想我死可以直说啊，何必整弯弯绕绕的呢？
四臂巨人将地宫的厚重大门推开一隙，他已经开得尽量细小，不过，那空隙仍然能容纳两个普通人并排进出。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探手捏住谢凝，把他丢进去。
“……等等！”谢凝喘着气叫喊，“我要求，我要求！”
四臂巨人狐疑地停下手，问：“你要求什么？”
“工具。”谢凝吃力地说，“我要求，擦洗，工具。”
四臂巨人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发笑，讥讽这狂妄的小个子。
波吕萨俄耳夸口说你聪明，可我要说，你不但不聪明，反而愚蠢得吓人。这原本是要你去送死的，没想到，你居然还要求起擦洗的工具了！即便赫尔墨斯来了，也不敢夸口能踏着他那双带翅的金鞋，逃过厄喀德纳的铁臂；纵然赫拉克勒斯再世，亦无法在没有雅典娜相助的情况下，冒然接近蛇魔的地宫中心。
他怀着一种恶意，一种看笑话的心态，当真为谢凝带来了擦洗的用具。他推来一个精巧的金桶，里面盛满了珍贵的香膏，旁边还有一块羊毛织成的海绵，柔软如云、细密若雾，泛着牛乳般的细腻光泽。
“去罢！”巨人呵呵大笑，就这样，把谢凝连同金桶一起，一股脑地塞进了宫殿的大门。
门关上的瞬间，谢凝的心也跟着发出濒临破碎的颤抖。
这扇门即使驱赶十头铜牛来拉，也是难以拉动的。这意味着，他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被厄喀德纳赦免，光明正大地走出这里。两条路中间，很难找到别的选择。
他慢慢往前走，金桶只到巨人的小腿，却比谢凝还要高一个头。他躲在桶后面，听到最深处的声音，仿佛洪水一般沸腾地扩散，震得整座宫室都在颤抖。
谢凝小心翼翼，环顾这个大到夸张的地方。
宫殿的墙壁是铜制的，但门柱、穹顶，还有墙壁上的浮雕，都是金银所制。道路两旁立着各式各样的金雕塑，多是狰狞的虎豹狮兽，栩栩如生，似乎只要吹一口气，就能摇头摆尾地醒过来。地板铺着华美富丽的紫色毯子，立柱后方的宽阔阴影里，则成片地竖着琉璃的树木，有石榴、无花果、橄榄以及苹果树，枝叶是绿宝石，果实是红宝石，许多银制的蛇发侍女陈列在树下，有的纺织，有的刺绣，有的采摘果实……姿态各异，应有尽有。
穹顶上方，是一条环绕全殿的大蛇，它身上游淌着许多小蛇，个个口衔灯盏。火光从上面照射着一切奢靡的摆设，华侈的珍宝，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森冷，仿佛每一颗钻石的切面都放射毒光，每一克金银亦浸透鲜血和尖叫。
谢凝把羊毛海绵夹在腋下，左右看看，瞅见一个角落里丢着一个金壶，于是小跑过去拿了，用这个壶灌满香膏，拎在手上。
我在这，躲到死也是躲，万一被厄喀德纳发现了，更是绝路一条，说不定走得还要凄惨些，不如主动出击……
谢凝深吸一口气，满脑子都是油画课教授的声音。教授总说，怕学生不画，更怕学生不敢画，大胆下笔，错了可以刮，但不敢下笔，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进步？
这句话决定了他之后的很多决定，因为他还年轻，总有许多时间可以试错，可是……到了这会儿，他还有没有那么多犯错的机会呢？
谢凝苦笑，他摸了摸脑门上的疤，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慢慢就朝着前方走去了。
这一路上，我的运气总是大起大落的，他想，落到现在，怎么着也该到了起的时候了吧？
他越往里走，越能听见那些奇异的声音：时而像狮子的怒吼，时而像大风回荡在山谷间的狂啸，一阵像怪异难听的老鸦大叫，更多的时候，是神也无法解读的，不可名状的蛇嘶声，仿佛铜丝一样交叉缠绕，编织出源源不断、古旧怨毒的咒言。
厄喀德纳就这样大肆地发着脾气，犹如作祟的飓风。他叫骂神明，诅咒一切的圣灵，在深不见底的地宫，漆黑混沌的阿里马，他几乎要在漫长的放逐中发狂了。他流淌着世上所有的毒液与恐怖，而那苦毒继而在死一样的孤寂中没有尽头地酝酿，使他无时无刻不在煎熬地燃烧。
“你们驱赶我到这里，又引诱我、戏弄我，使我不甘地哀嚎，做出这种卑贱的行径，真以为我会善罢甘休吗！”蛇魔朝上苍咆哮，怨恨的乌云便纠缠在奇里乞亚的天空，他滴滴嗒嗒地淌着毒涎，獠牙早已在千百年的憎恨中打磨得无比锋利，更甚于战神阿瑞斯的矛尖。
“奥林匹斯神！再如何不敢面对我，早晚有一天，我会伴随着愤怒消亡，新的厄喀德纳立刻便能重新诞育妖魔的子嗣，到了那个时刻，我们必然要终结你的统治，宙斯，你且等候！”
听了这渎神的大不敬话语，苍天恼怒地降下雷霆，睡神也得到传召，从冥界上到阿里马的地宫。
祂隐藏在阴影中，趁着发疯的蛇魔不注意，急忙用熟睡的斗篷盖住他的身躯。而后，祂同样不敢停留太久，因为担心原始神族的流毒会腐蚀他的神力，看到厄喀德纳骤然睡去，睡神也悄无声息地抽身离开。因为来去匆匆，他不由忽视了远处的渺小人类。
落在谢凝的耳朵里，就是上一秒，厄喀德纳还在激烈地鬼吼鬼叫，下一秒，嘎地没声儿了。
谢凝：“？”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试探性地加快了速度，小跑着赶过去。
穿过第二重宫门，只见满地的狼藉废墟，一条人身蛇尾的妖魔仰面倒在中间，正规律地打着小呼噜。
很明显，睡着了。
谢凝：“？？”
咋回事，你这个脑子真有点问题吧，怎么一阵一阵的，抽风呢？
但是不得不说，这个局面对他是最有好处的，幸运果真眷顾了谢凝，使他不用面对一个醒着的，怒火中烧的厄喀德纳。
哈哈，感谢幸运女神！
谢凝屏住呼吸，他轻手轻脚地爬过断壁残垣，来到厄喀德纳身边。
这妖异的生物，虽然没有盖亚的直系血统，但体型也比普通人大了好几倍。那条蛇尾蜿蜒盘绕，谢凝估计了一下，长度恐怕不下八米，把他全须全尾地塞进去之后，还可以再加三个人，一块在里头叠罗汉。
真是……绮丽无比啊。
谢凝蹲在他旁边，在亲眼见识了蛇魔的憨憨行为之后，他对厄喀德纳的心理恐惧指数大幅度降低了，导致他居然敢大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戳戳对方的蛇鳞。
哇，好坚硬。
谢凝戳了一下，再戳了一下，厄喀德纳始终没有醒来，他冰冷地吐息，健硕的胸膛却全无起伏，上面覆盖的金色刺青、绚丽珠宝，也像凝固了一样。
……啊，这么看，我画错了好多细节！谢凝皱起眉头，尽管胸口还疼得厉害，但他伸长脖子，只是专心致志地近距离观察那些刺青的图案。默背一会，他接着去观察鳞片排列的顺序和结构。
渐渐的，他心中的惧怕如潮水般退去，谢凝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同时放出闪亮的光彩。他喜悦地凝视，宛如一个走进了失落馆藏的学者，试图仅凭自己的记忆，背诵完整间图书馆的古籍。
要是能上手就好了，毕竟是从来没见过的肌肉结构，从没见过的光泽鳞质，多么珍贵……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凝忽然顿了一下。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望着羊毛海绵，以及手上的金壶。
——等等，我不就是来上手的吗？
柔软的羊毛浸透香膏，盖过了空气中浓重的毒腥气味。谢凝偷偷摸摸地擦拭那些坚硬紧密的鳞片，专心观察膏油渗透之后的光彩。
他擦一下，停一下，又叹气，又高兴，忍不住脱口而出：“真好看……”
不对，谢凝蓦地回过神来，急忙闭上嘴。
你哪来那么多话？专注取材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发出声音，万一被对方听见怎么办？
谢凝一面痛斥自己，一面在心底对厄喀德纳忏悔。
既然我给你画画，那你就是我的模特了，可惜我穷得叮当响，实在没报酬给你，就帮你擦擦尾巴好了……我一定给你擦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你别嫌报酬寒酸呀。
他高高兴兴地擦，一点没想过，厄喀德纳沉浮在睡神的陷阱里，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尚存模糊的感知。
起先，蛇魔陷在无边黑沉的梦境里，知晓这是睡神的把戏，气得更加发狂，恨不得一路杀上奥林匹斯山，将所有的神劈手撕得碎碎的，方能缓解心中的恨毒。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个小东西，一下一下戳着他的鳞片。
杀了你！厄喀德纳在梦中嘶嘶乱叫，骤然找到了怒火的发泄口，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卑微的、低贱的、无能的……！
甜蜜的芬芳膨开、逸散于空气中，有团柔软的东西，轻轻覆盖在他冰寒的蛇鳞上。
……嗯。
嗯……好温暖。
恍惚中，羊毛蘸着香膏，温柔地擦拭过他的蛇尾。每擦一下，他的肌肉都会因为这样的暖意而痉挛，厄喀德纳吃惊地嘶叫，太想抱着自己的尾巴滚成一团。他努力压制这种不受控制的悸动，可是没有用，他的内脏在抽筋，眼球也在眼膜下疯狂窜动。
他很茫然！很不知所措，很……很困惑。
羊毛，以及抓着羊毛的那双手，时不时地用纤细的小指头尖儿挨着他，时不时地灼烫着他的灵魂。
蛇魔不安地哆嗦，他很想睁开眼睛，可是不行，他尖锐的手爪纹丝不动，尾巴亦沉重得像是俄塔山，只因这是睡神的旨意，非要他在睡眠中消弭怒气之后，方能清晰地醒来。
在这样的触摸下，他感觉自己是多么脆弱啊。他妄想发出声音，可发出的尽是颠三倒四，嘟嘟囔囔的呓语，他的舌头好像打了三四个结，或者在嘴唇间彻底酥软了。厄喀德纳已经在急促地呼吸，他的胸膛隆隆作响，怎么也摆脱不了神魂叫人拨弄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要命的时候，蛇魔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近在咫尺。
“真好看……”
这个人说，他的音量小如一粒葡萄籽，落在厄喀德纳的耳朵里，大得便如一把神霆雷火。
是你？是你！妖魔惊骇地嘶叫，然而，他的脑袋却在这一声夸赞中融化了。他沉重的躯壳尚留在原地，灵魂则向上漂浮，醉醺醺地徜徉到了云端，他呜呜咽咽，理智片片离解，迷蒙的、放松的云雾中，厄喀德纳化成一滩，软乎乎地四处流淌。
他真的睡着了。
工作完成！
谢凝累得要死，一壶香膏不够用，他再跑去灌了两次，才擦完这条尾巴。一放下手，他就绷不住了，又困又疲惫，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他拖着脚，无情地把一条芳香四溢的大蛇留在后面，躺在宫殿入口边的树丛里，一闭眼，便沉沉地入了眠。
翌日清晨，谢凝是被开门的声音吵醒的。
波吕萨俄耳避开他的兄弟，擅自推开宫殿的大门。他的本意，是想瞧瞧小个子的死相，可他不曾想到，他探身去看的时候，那小个子居然还活着，并且是刚刚睡醒的模样。
“你！”巨人按着鞭子，吃惊地压低声音，“你这不知羞耻的凡人，怎么敢偷奸耍滑，无视自己的职责，反而在这里躲懒？这下，我是一定要用鞭子把你打死的！”
谢凝吓了一跳，赶紧一骨碌地爬起来，挥舞着羊毛，为自己辩解：“我，做完了！”
波吕萨俄耳将信将疑，冷笑道：“不光是个懒蛋，还是个拙嘴的骗子哟。你怎么敢说自己接近了主人，光凭你这孱弱的凡人身躯吗？”
谢凝真的压制不住自己的怒意了，他也在心里冷笑。
好，你一天到晚就找我的茬，是吧？我让你找，你好好地找。
他站起来，假意惧怕地对巨人说：“厄喀德纳，睡着了，他很高兴，但是，不知道，我。”
波吕萨俄耳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说：“主人竟睡着了，心情还很愉快？你一个凡人，如何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的，功劳，给你，”谢凝做了个给予的动作，“放过我，别杀我！”
这下，波吕萨俄耳真的心动了。
在所有的巨人中，即便是他们的兄长，也没有得到近身服侍蛇魔的殊荣。假使他顶替了小个子的功劳，那他在这里的地位，该上升到多么崇高的程度！
看他慢慢松开了按着鞭子的手，谢凝知道，这白痴必定起了歪心思。他急忙扔下被香膏浸透的羊毛，一瘸一拐地跑出好不容易打开的大门空隙，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啊哈，厄喀德纳是睡着了，可它究竟高不高兴，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像它这样强大暴躁的原始妖魔，怎么可能容忍下属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做小动作？这个功绩就让给你，千万别客气。
见胆小的人类识相跑远，波吕萨俄耳十分满意。他拾起地上的羊毛，快步走进宫殿深处，走向慢慢睁开眼睛的厄喀德纳。
他心中讶异，因为内室布满香膏的气味，人类真的为蛇魔擦拭了尾巴。
看见恭恭敬敬的波吕萨俄耳，厄喀德纳眉宇间的柔情即刻消失不见，他猛地跃起来，蛇尾盘旋，黑发狂舞，凶性大发地瞪着巨人。
“怎么是你站在这里碍眼？！”他怒气冲冲地问，“你这个做贼的傻瓜，昨夜在这的人呢？”
波吕萨俄耳暗叫不好，但他还是为自己狡辩道：“伟大的主人，昨夜就是我毕恭毕敬地伺候你的，像羊群伺候狮子一样谦卑。”
“哼。”厄喀德纳冷笑一声，他看到巨人手里拿的羊毛，更是怒不可遏，觉得他亵渎了什么似的，他低声说：“把羊毛放在地上吧，阿特拉斯的子孙。”
波吕萨俄耳依言照做，只是，他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悲惨命运正在前方等候自己。
在他放下羊毛之后，厄喀德纳便因为不想用血染脏身上均匀柔润的香膏，下令让无数巨大的毒蛇缠上巨人的身躯，勒着他的四肢，将他活活咬死了。

第142章 法利赛之蛇（八）
处决了这个蠢笨的骗子后,厄喀德纳俯身下去，像大鹰般张开利爪，将羊毛攫在手中。
织物浸透了香膏的气味,使他立即回想起昨晚的经历。蛇魔吐出信子，颠三倒四地嘶嘶,他的心跳一瞬过快，鼓动着压缩出大量毒液，尾巴也乱甩着游来游去。
人类。
对他求爱的是个人类，赞美他，对他夸耀的，是个人类。
厄喀德纳盯着手中的羊毛,试探性地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但到了这会儿,羊毛的触感粘腻冰冷，丝毫没有昨夜温暖柔润的热度，只是了无生机地贴在皮肤上,犹如死去的蛇皮似的,令他心生厌恶。
蛇魔撇了撇嘴,不悦地丢掉了它。他抬头看向宫门的方向,目光再一次热切起来。
他一定是朝那个方向去了,我要找到他、抓住他——正如天命是怎样笃定地向我昭示凄厉的未来,我要像抓住雷电，抓住飓风,抓住雄鹿流血的颈子一样抓住他！
厄喀德纳狂热地许诺了誓言，他动起身体,腾飞在火光也不能照透的黑暗中,追逐着一名未知人类的步伐,第一次游出了阿里马的地宫深处。
巨人们慌忙退避，他们的心神沉浸在无边的恐惧当中，厄喀德纳的蛇尾摇曳到哪里，黑暗就淹没到哪里，灯盏熄灭、火把禁燃，流通在地宫的微风也偃旗息鼓，沉默得如同死了。
对此，谢凝一无所知，他唉声叹气，抱着空瘪的肚子，慢慢扶着墙走。
逃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再也跑不动了，只好停下来，忍着浑身哪哪都疼的不适，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谢凝深刻怀疑，自己肯定是被蛇鞭打出了内伤，喘气的动静稍微大一点，胸口就疼得厉害。
但是，既然已经逃过了一劫，那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反正他还活着，这是比什么都强的。
谢凝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话说回来，这个披风的质量实在过硬啊，不会是哪位女神女仙亲手织的吧？要是这样的话，我可欠了那位好汉一个大人情了……
走着走着，谢凝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皱起脸。
因为痛苦和饥饿，他眼前昏花，摸黑走了好一阵，方才反应过来，四周为什么这么暗了？
厄喀德纳盘旋在上空，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是他吗？又小又无助，可怜地缩着身体，倚靠在走廊的墙边……是他吗？
厄喀德纳兴奋地吐出黑舌，品尝着空气中的味道，人类身上沾染着浓烈的毒腥，与他手中的馥郁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绮靡堕落的异香，佐证着他的身份。
蛇魔顿时无限欢喜，他下降在铜制的地面，蛇腹轻盈无声，款款扭动，恰如一片落地的鹅毛。
只是，全世界的鹅毛加在一起，都不能比拟厄喀德纳的邪异与剧毒。他探长身体，偷偷从侧边觑着人类的面庞，看到对方面色苍白，嘴唇柔软，十分秀气可爱，不知为何，他便从心底生出一种冲动，想要试着用蛇信舐食人类的脸颊，看他尝起来是不是甜丝丝的。
谢凝吸了吸鼻子，静止的空气里，他闻到了弥漫开的，非常熟悉的气味。
蛇的气味。
谢凝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慢慢地回头，瞥见两边皆是一片黝黑，唯有头顶斜上方，向下放射迷蒙的光线。
谢凝再慢慢抬头。
——一对悬浮在空中的诡谲金眼，正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
厄喀德纳：“嘶？”
谢凝面如金纸，他瞬间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狂跳，差点从嘴里蹦出去。
他以为自己吓得大喊了一声，实际上，他的嘴唇微微蠕动，仅仅虚弱地呵出了一个声如蚊蚋的“啊”。在那双诡异眼睛的注视下，谢凝眼前甚至出现了走马灯的盛景。
骤然受惊、心跳失衡、全身疼痛，再加上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谢凝的血液从脚底冲上头顶，直冲得他眼前发黑。
接着，人类就两眼一闭，完全失去了知觉。
厄喀德纳发愣地望着人类。
仿佛被当头泼了一条河的冰水，他内心的灼热全然散去，寒冷更甚于塔尔塔罗斯的凄凉深渊。
妖魔悲哀得说不出话，他的心绪大起大落，就连油然而生的愤怒之情，也被这样深厚的悲哀压抑得冒不了头。
他一见我就吓得晕倒了，可见他对我的赞美和夸耀，都不是发自真心的！他痛苦地想，像他这样孱弱的人类，必然不敢自己拿主意，那他到底是奉了谁的旨意，胆敢来这里愚弄我？
厄喀德纳佝偻着身躯，他凝视人类的脸庞，神情疲惫而冷漠。在他眼里，原先那样洁白可爱的面貌，此刻也如冰霜一样无情刺人，充满了虚伪的欺骗。
蛇魔游转徘徊，在杀与不杀之间，少有地踌躇了许久。
“我要把你带到巢穴去，”最后，他下定了决心，冷酷地自言自语，“因为我的誓言是不可忤逆的！即便是我自己也不能够。我就把你带回我的巢穴，在那里，我即为你说一不二的主人，我须得拷问这事的来龙去脉，叫你完完全全地吐露实情才行。”
说着，他张开一只铁手，捏着人类少年的腰肢，便将他轻松地提起来，掠回了地宫深处。
在宫殿的门口，四臂巨人苦苦等候，他担心厄喀德纳真的抑制不住他那莫名其妙的怒火，在冲动下突破了地宫，翻腾上奥林匹斯的圣山，这种毫无征兆的战争，一定会连累地母盖亚也受到责难。
因此，见到厄喀德纳去而复返，四臂巨人大大地松了口气。高兴之下，他看到蛇魔手中提着昨日见过的人类，认定厄喀德纳是为了抓捕逃奴，所以才破天荒地窜出了宫门，于是，他急忙上去，准备恭维上许多好话，稳定他主子的心神。
“主人，你如何抓住了这个胡作非为的贼徒？”四臂巨人问，“这小小的个子，却包藏着极狡猾的祸心。昨日，我命他侍奉你，还分配给他一桶膏油，不想他竟然逃走了，波吕萨俄耳之前用蛇鞭将他提来，现在也不知所踪。真是奇怪啊，难道是哪位奥林匹斯神在暗暗庇护这人类吗？”
厄喀德纳留心听到他说的话，怔忡地停驻了片刻。
原来，是你借着我的名义，命令别的巨人，用蛇鞭使他受苦？说不定就为着这个原因，他才惧怕我……
他的神情一时凶狠，一时呈现出乌云消散的欢欣，但欢欣并不能长久，很快的，厄喀德纳的表情又变得阴沉起来。
算了，还是不要拿虚无的希望来蒙蔽自己了，掌管它的厄尔庇斯从不会施恩于我，祂和所有天上的神明一样，都是巴不得我早日灭亡的！
“波吕萨俄耳已经死了，”厄喀德纳怒气冲冲地说，“你去收捡他的尸首罢，把那堆废物扔下深不见底的裂隙，这便是他撒谎的下场！”
四臂巨人吃了一惊，等不及再说什么，蛇魔已然越过了他，径直游进了禁忌的行宫。
实际上，地宫的建筑四通八达，并不只是谢凝认为的垂直结构。提着他，厄喀德纳将巨人的尸体抛在身后，拐进了他的巢穴，也就是那天谢凝在幻象中看到的地方。
妖魔冲进领地，强有力的尾巴盘旋扫荡，甩开了散落一地的骷骸，那些尽是青铜的牛角和最坚硬的牛头骨，是厄喀德纳也不想消化的部位。
在王座前，他本来是打算把人类往地下一掷了事，可厄喀德纳正要抬手这么做的时候，却不由得迟疑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是多么小而脆弱啊，他软软地耷拉在他的手指间。倘若自己稍稍用力一点，一定会折碎人类的骨头，使他疼得痛哭起来的。
要这么做吗？
厄喀德纳磋磨着獠牙，尽管他是作恶多端的妖魔，然而，一想到昨夜，这人是如何温柔地为他涂抹膏油，夸赞他，用手指的温度灼烫他……他就陡然地生出一股不舍来。
厄喀德纳偏过头，打量人类的手，望见那些细白的小指头，正向下垂着，可怜地摇摇晃晃。
蛇魔忿忿地“嘶”了一声，长尾勾起一块绣金线的软垫，将其扔到坚硬的地面，想了想，又勾了一块，再勾了一块……然后，把人类往软垫堆成的小山上面一放。
我这也算惩罚！他生气地想，虽然我没有摔他，但我是很随便地把他放下的。
就这样，昏了大概半个小时，谢凝悠悠转醒，他是被饿醒的。
“唉哟……”他抬手，按住太阳穴，只觉四肢都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夹住了，令人难以动弹。谢凝两眼惺忪，想往腰上使劲，结果腰上的肌肉也酸痛不已，浑身哪哪不得劲儿。
等等，我是怎么睡着的，我睡过去之前在干什么来着？
谢凝迷茫了半晌，费力地在脑子里挖掘记忆。他光记得，自己早上先是睡醒，接着逃出地宫，感觉脚下的路越跑越黑，最后，他是看到了……
他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徐徐滞留在半空中。
嗯，最后，我突然看到了一双金光闪闪的眼睛，一下给我吓昏过去了。
课后急转弯，同学们，所以这双眼睛是谁的呢？谢凝在心中呆滞一笑，哈哈，当然是厄喀德纳的啦！
神啊，就当我是好龙的叶公，给我个痛快算了。
不过，我怎么还没死呢？厄喀德纳居然没把我吃了，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有得救的机会？
谢凝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
很好，前面没东西，再睁开一只。
很好，前面还是没……
黄金与珠宝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碎响，幽邃漆亮的光泽亦如绳索一般，在群蛇组成的王座上流动宛转。厄喀德纳缓缓游过巨大漫长的蛇躯，散开的黑发闪耀如波，半遮半掩着棕褐的肌肤，华丽的金色刺青。
煌煌的明光照射他，古老的妖魔睁开灿金的眼眸，微启印有金痕的乌檀色嘴唇，露出狰狞獠牙、分叉黑舌。
……东西。
谢凝倒吸一口凉气。
妖魔盯着他，目光冷如寒冰，令人望而生畏，毛发悚然。
室内寂静无声，不要说一根针，就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也是能被人听见的。谢凝哽咽良久，才艰难开口，打破凝固的空气。
“你好啊……”谢凝呆呆地说，“我、呃，我……”
厄喀德纳居高临下，眉宇间含着隐忍不发的残暴：“是谁令你来的？”
可能是舌头长而分叉的原因，他的发音并不如人类的清晰，而是卷绕着嘶嘶的吐息，震动着自胸腔传出的共鸣。这使他仿佛在说一门远古且晦涩的语言，谢凝只能勉强听个半懂。
“没、没有人让我来啊……”谢凝的表情仍然呆呆的。
面对原始神族，他不由自主地要往后退。如果说幻象中的厄喀德纳，与亲眼所见的厄喀德纳是两个物种；那睁开眼睛的厄喀德纳，和熟睡中的厄喀德纳，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
在这金目、人身、蛇尾的妖魔面前，血腥与蛮荒的魅力扑面而来，如此澎湃的、狂浪的生命力，简直雄浑到了妖异的程度。谢凝不像是在与一位生灵对视，他直面的几乎就是丰沛的大泽，浑然的天体，呼号而不加约束的旷野本身——他甚至可以幻听到一种歌声，犹如苍老的巫觋，在满月的辉光下高声长啸，于是遥远的祭塔也被敲响，不计其数的古钟一齐轰鸣，从此无所谓时间，一千年就是一刹那，一刹那亦是一千年。
厄喀德纳逼近的身躯忽地一顿，在他的视线中，人类的泪水正破开眼眶，静静流淌在苍白的面颊上。
可是，这不像是恐惧的啼哭，也不是求饶的眼泪，他见识过祈求饶恕的声音可以尖利到何等程度，人类的泪水一点都不歇斯底里，正相反，它充满了……充满了厄喀德纳无法形容的情感。
谢凝继续呆呆地吸了吸鼻子，他抱着肚子，挫败得无以复加。累、饿、难受、焦虑、自卑……无论生理心理的负面状态，统统喷堵在喉头，谢凝蓦地崩溃嚎啕道：“——我、我画不出来！”
厄喀德纳：“嘶嘶？”
这怎么可能是人类可以画出来的情态？我那时候远远地看过一眼，又自以为接触过他的真身，就能在纸上浅薄地效仿描摹，可这跟照猫画虎有什么区别？真正的神髓与灵魂，恐怕是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参透的，即使领悟了，我又如何在一张薄薄的纸上表现它？
他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忘记自己正与一位凶戾的魔神面对面。
饥饿让他昏头，厄喀德纳的美丽则令他失语。谢凝的老毛病再次发作了，自从穿越以来，无数人赞美，无数人拜服，在艾琉西斯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无比快乐的。谢凝以为他可以痊愈了，他心中那头贪婪的怪兽，已经被那么多的夸奖和肯定撑到膨胀，撑到爆裂，撑到再也不会饥饿了，可是，当他看着活生生的，睁眼游动的厄喀德纳，怪兽即刻死而复生，幽幽地从他心间抬起头。
你能得到他人的崇拜，倚仗的都是现代的画技，你自己的东西又有多少呢？它幸灾乐祸地咧嘴大笑，天赋配不上贪得无厌的野心，就会像你一样痛苦啊！
望着失声痛哭的人类，厄喀德纳茫然地转来转去，抓着自己的长发揪了揪，很想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愤怒和悲伤，逐渐叫诧异取代了。
人类并未害怕，不曾求饶，也没有像那些英雄和神祇一样，视他为万古的大敌。他的泪水散发出苦痛的气息，但这种苦痛不是失去爱人、朋友，或者儿女的苦痛，亦不是家国沦亡，遭遇不幸命运的苦痛，在所有的人类中，厄喀德纳从未见过这样的泪水。
“你在哭什么？”蛇魔好奇地问，唉，他哭得他的心都乱了，“停止你的眼泪！即刻将缘由告诉我，也许我能为你赐予真正的宽恕。”
见谢凝还是不回答，厄喀德纳就伸出双手，插到他的两肋旁边，把他像小狗一样抱着举起来，正对自己。
“怪人，”厄喀德纳稀奇地说，“你到底是害怕，还是不害怕呢？若说害怕，你敢当着我的面，旁若无人地哭泣；若说不害怕，你为什么一见我就晕倒在地上？我问你，昨天晚上，为我涂抹香膏，夸赞我美丽的人是你吗？”
谢凝头昏眼花，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厄喀德纳接着问：“那你怎么一见我就昏倒了？”
谢凝不做他想，蔫蔫地回答：“我饿了。”
竟然只是饿了！
收获了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郁结之情一扫而空，厄喀德纳喜悦得双目发亮，在所有的欢欣雀跃中，他尤为庆幸自己的踌躇和宽容，使他不至于酿成大错，杀伤了这个珍贵的人。
他盘转蛇躯，将谢凝安放在自己重重环绕的长尾中间，一想到人类说的话全是发自真心，他就高兴得不能控制自己，连尾巴尖都竖起来乱颤一气。
唉唉，我要把他抱在手里，喂他吃小肉饼子，厄喀德纳快活地想，可是，他为什么哭泣呢？

第143章 法利塞之蛇（九）
厄喀德纳嘶嘶地唤了几声,数条石雕的大蛇瞬间从王座上活动过来，无声地游向外面。
谢凝抽抽搭搭，再也没力气说话,没精神辩解。厄喀德纳缩短尖锐的指甲，摸摸他额头上的疤,又探手覆上人类的手，小心翼翼地捏捏细指头。
他的动作不带狎昵，仅是单纯的好奇。在他悠久的生命中，厄喀德纳从未心甘情愿地亲近过任何一个人类，更不用说与他们相处，而不伤害到他们。
他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看他的五官面相,不像是奇里乞亚的住民,因着波塞冬的血统，这里的人强勇好斗，尽是高大粗拙之辈。他同样不像一些南方国家的人,而且,他的语言也是无人使用过的种类。
不管他从哪里来,他都是我的了,厄喀德纳暗暗地想,他的意志与贪婪的决心,比巍峨的高加索山还要不可动摇。
他注视着谢凝的发顶，在心中得意洋洋地高唱：我的、我的、我的。
很快,那些石雕大蛇就回来了，它们头顶着硕大的银盘,里面横卧着热气腾腾的烤肉,甜蜜熏软的无花果,以及一种用奶酪、面粉、蜂蜜和甜酒掺在一起调制的可口乳糕，银盘旁边就是金杯，里面盛着荡漾清澈的葡萄酒。
这些蛇平移着摇曳过来，任何侍者都比不过它们的迅捷和快速。谢凝嗅到食物的香气，精神为之一振，他的两腮发酸，不禁大量地分泌唾液。
厄喀德纳伸长手臂，为他撕扯滚烫流油的烤肉，放在自己的手腕和掌心，以供食用。
谢凝早饿得两眼发花了，哪管得了那么多，抓起来就往嘴里塞。烤肉太烫了，暂时挨不近嘴唇，他就先吸溜了两枚熟透的软烂无花果，又吞掉几块乳糕，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葡萄酒，方才转向烤肉这样的硬菜。
厄喀德纳见他吃相凶猛，心中升起十二分的高兴。直到谢凝塞得肚皮溜圆，再也吃不下了，他才叫大蛇将杯盘撤下去。
“唉，”他望着谢凝，热切地说，“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食水下肚，谢凝总算活过来了，他满足地抹抹嘴，摆脱了饿死鬼的状态。
……喂，我怎么坐在厄喀德纳的尾巴中间了？
既然饥饿不再严重干扰他的神智，谢凝缓过一口气，马上注意到了他眼下的奇怪处境。
他吃惊地望着身下环绕活动的蛇尾，妖魔的腥气，犹如糜烂腐败的花香，深厚地萦绕在他周围。谢凝发觉自己的后背正贴着厄喀德纳的皮肤，以及黄金珠宝的精巧棱角。
他立刻为这种不寻常的亲近感到毛骨悚然。
物种之间的差距，大于云泥的分别。作为普通人类，谢凝就像一只坐在恶龙头顶的兔子，应激反应都快出来了。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我出现幻觉了吗？
还是说，我又穿越了，这次穿越的是一个“谢凝与厄喀德纳相亲相爱”的神奇时间线？
厄喀德纳殷切地盯着他，面对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身材和刺青，谢凝结结巴巴，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然而，他又不能忽视地宫主人的询问。
“我、嗯，我……”
磕巴到一半，谢凝竭力在脑海中抠搜适当的词句，来替换这个时空的语言，他忽地愣住了。
这时候，他才发现，从头到尾，自己与厄喀德纳沟通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都是自己的母语，而不是这里的官话。
他不可思议地问：“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厄喀德纳觉得很新鲜：“为什么听不懂？”
“因为我说的不是你们的语言啊！”
“话语通过舌头发音，不过是为了传达人心中的意思。”厄喀德纳说，“哪怕是一只光会咩咩叫的老山羊，它在遇见草场时也是喜悦，遇到饿狼时也是惊惶。言传心意就够了，文字只是人为造成的隔阂。”
说完这话，他又耐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
谢凝低下头，他看到一线金光，在厄喀德纳的漆黑蛇鳞上依次晃动，仿佛波纹粼粼的湖面。
他决定先不告诉厄喀德纳他的真名，反正老国王也给了他一个本土名字。
至于来路，就更不能直言相告了，厄喀德纳是喜怒无常的妖魔，到了这时候，谢凝还不清楚，他对自己的优待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莫非是为了昨天晚上的芳香精油spa？
那更没道理了，身份摆在这里，厄喀德纳把控着地宫，乃至一个强大国家的命脉，想要什么没有，还会缺给他抹油的人吗？先藏着点儿吧。
谢凝打定主意，回答说：“我叫……他们都叫我多洛斯，我来自一个名为艾琉西斯的小国家。”
厄喀德纳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嘶嘶摆动，他舔舐着这个名字，像要彻底吮净其中的甜蜜意味似的。
多洛斯，真是个好名字！难道他不是命运赠予我的礼物吗？
厄喀德纳欢欢喜喜地记牢了它，至于那个名为艾琉西斯的故国，他并不如何在意，事实上，多洛斯现在只有一个值得留恋的故乡，那便是阿里马的地宫。
他又问：“你为什么哭泣？”
谢凝：“……”
谢凝回忆起自己饿昏头时干下的好事，尴尬得深呼吸三次，脚趾差点没把牛皮凉鞋抠烂。
人真是不能饿的！他沉痛地想，服了，这次鬼哭狼嚎一顿就算了，下次可别被人逮着机会，骗到借网贷、搞传销、当皮包公司法人去了。
见他皱着脸，久不回答，厄喀德纳便像之前那样，握着他的肋下，轻轻晃了晃——他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动作了。
谢凝回过神来，急忙快速回答：“呃呃呃其实我是画画的！我很想……我的意思是，你很美，我很想把你画出来，可我的水平太低了，没办法做到。所以，我就比较沮丧……”
听到他自然流露出的赞赏，厄喀德纳心花怒放，真像一股甘甜清泉，流淌在他皲裂干涸的心间。只是，一股小小的泉水，怎么能BaN滋润整片枯槁的沙漠？他恨不得再让多洛斯重复一千一万遍。
同时，他宽容地体谅了少年的妄想，只因他年轻又天真，不知道魔神的形体是不可描摹，亦不能重现的。原始神族身上携带着不可直视的魔性，那些不具美德的人类见了祂们，纷纷要激起心中所有的野心、残忍、粗暴与顽固，激起人类诞生之初的罪孽。
不过，既然厄喀德纳决定要偏执地宠爱这少年，他会满足这个小小的愿望的。
“你的画作在哪里？”他问，“拿来与我看，让我指点你的疏漏。”
谢凝有些意外，但他和自己的画册分离了这么久，心里早就惦记得不行，连忙回答：“就在我的行李边放着！是一个大约这么宽，这么长的本子，封皮用墨蓝色的布包着。”
厄喀德纳再下达指令，又有两条大蛇游曳而下，朝着目的地去了。
“你……我想问一下，就是，”谢凝斟酌着，小心翼翼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听了这个问题，厄喀德纳哑然地轻嘶，不能告诉他原由。
因为你抚摸我的蛇尾，对我大胆地求爱，歌颂我的美丽——你甚至为不能重现它而悲苦地哭泣，可是，我却不能回应你的爱。
如此脆弱、如此渺小，你无法承受任何激情。我的亲吻会烧净你的身躯，至于我的爱抚，假使我没有控制自己的流毒，恐怕死神早就上升到我的行宫，绞尽脑汁，思索怎么才能从我手中抢夺你死去的灵魂了。
“这是个秘密！”蛇魔苦涩地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谢凝一头雾水，对厄喀德纳的脑补一无所知。
大蛇再度折返，它们带回了谢凝的画册和行囊。
“对对对，就是它！”谢凝高兴地抱着本子，他打开给厄喀德纳看，蛇魔便将头探出他的左肩，准备观赏少年的作品。
他怀着指点的心情，结果反而令他大吃一惊。
——皎洁光滑的纸页上，呼之欲出地描画着他的形体，黑发褐肤、表情逼真，刺青宝饰无一不全，要不是纸面不会反光，他真以为自己是照了镜子！
尽管画家没办法重现出妖魔的神韵，但这仍然远远超过了人类可以达到的水准。
受到缪斯青睐的艺术家能够画出来吗，独得阿波罗喜爱的祭司能够画出来吗？也许厄喀德纳已多年不曾在大地上行走，可他完全可以断言：这便是低处神祇之下，高踞人类之上的技艺。
奥林匹斯的众神向来钟情于记叙者，不管是诗人、歌手，还是画家、雕塑家，神祇总为这些人类在神庙中安置了各种各样的职位，不叫他们淹没在平凡人当中。只因能够流传于世的东西都是不朽的，即便末日来了再去，被记载者的光荣仍然会留存于世间，供后代绵延不绝地纪念。
那是神与英雄的特权。
他本不必来阿里马的地宫啊！这儿黑暗、凄苦，一半是炙烤的火炉，一半是刺骨的冰窟，远离文明，没有阳光，缺少歌舞，自然也全无欢笑。雪白巍峨的建筑不会在此处耸立，盛大的宴会亦不得于此处举行，这里只剩下被放逐的古老魔神，以及更多粗野的地母眷属。
这孩子走进宫廷，国王便喜悦地奉他为座上宾；走进神庙，奥林匹斯的诸神同样要争相从云端探头，抢夺他的归属权；他与天才的歌手俄耳甫斯一齐走进冥界的深处，走到哈迪斯的面前，冥王或许会为俄耳甫斯的琴声打动，允许他和他的妻子离开死亡的领域，但祂是一定要留下多洛斯的！你看他的手指纤细洁白，却能描绘出多么真实的东西，在他笔下，赞美更加令人心醉神迷，责备也更加强壮有力。他画出神明的宴饮，务必要使凡人生出攀登奥林匹斯山的狂想；他画出罪恶的行径，画中囊括的所有对象，一定在数千年之后依然叫人指点唾弃。
这可是神才能享用的供奉呀！厄喀德纳的心脏剧烈颤动，酸涩得几乎要即刻死去。
我如何得到珍贵至此的宝物？我需要做什么才配得上这个？妖魔怔怔出神，他完全凝固了，呆滞得像一尊青铜的雕像。
他的内心忽然开始怀疑，这其实是一场阴谋，正如奥林匹斯神创造出潘多拉，唆使她引诱普罗米修斯的兄弟，降灾于人间，现在，祂们也创造了多洛斯，专门引诱他走向毁灭的未来。
“怎么了？”见厄喀德纳长长地沉默，谢凝紧张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良久，厄喀德纳嘶哑地回答：“……没有。”
就这样吧，蛇魔想，就这样吧！哪怕他和潘多拉一样，身穿灿美雪白的长袍，头系举世无双的金带，捧着装满恶毒灾祸的盒子，我也毫不觉得畏惧，亦不会缩回占有他的双手。无论结局是悲惨，是不幸，我都甘之如饴！
“我没有什么可以指点你的，”他低低地说，“你的才华，使我感到极大的惊讶。”
得到了正主的肯定，谢凝心里好受多了，他美滋滋地乐了一阵，又问：“那……我可以请你当我的模特吗？画的画就送给你！”
厄喀德纳轻声说：“这是我的荣幸，你会为我的名声增添十分的光彩。”
耶！金主看起来很满意，说明我又可以以画代工，卖画糊口了！
找回老本行，谢凝一下踏实了许多，他坐在厄喀德纳的尾巴上，高兴地扭来扭去。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低下头，谢凝好奇地按了按胸口。
“咦，不疼了？”他错愕地自言自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内伤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先一转身，肋骨就隐隐发疼，谢凝真怕骨折了，现在则活动轻松，一点都不难受。
厄喀德纳听到了他的话，伸出一根指头，抹在谢凝的额头上。他被顽劣王子们砸出来的伤疤，顿时脱落干净，露出下面光洁完好的皮肤。
“我给你洁净的食物，神祇享用的酒水，这不是很好地保护了你吗？”妖魔嘶嘶地吐出信子，“告诉我，你这一身的伤痕，除了波吕萨俄耳，还有谁使你痛苦？”
谢凝很谨慎，没有马上吱声，因为他从厄喀德纳的问题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先兆。
他不是任人欺负的软蛋，还没进到地宫之前，那群狗屁王子天天跑过来，跟看猴儿似的，不光对着他大呼小叫，还甩石头打他，想看他有没有遗传到“神的钢筋铁骨”。谢凝气得七窍生烟，要是有机会，他必须照着打回去，拳拳捶中面门，把那些傻叉的鼻梁全部打断，让他们一辈子歪嘴斜眼地活。
……但是，他可以冤有头债有主地报复，魔神就未必能克制他的行为了。
他试探着回答：“嗯，可能是奇里乞亚的王子——”
“好呀，”厄喀德纳发出可怕的笑声，浑如嚎丧的老鸦，自胸膛轰鸣共振，“克索托斯的那些傲慢崽子，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流着波塞冬的神血，就能在我领地里四处乱跑，像野狗一样聒噪。倘若是他们伤害的你，我一定要让经过奇里乞亚的所有河流，都毒如我鳞片上滴下来的血！”
“——也可能不是，”谢凝一口气急转弯，心道幸好留了个心眼，“我记错了！我饿昏头，所以记错了。”
厄喀德纳怀疑地问：“是这样吗？”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谢凝抓紧强调，亲娘诶，真要让河水变毒水，那得死多少人啊，“我想……对！其实是那个拿着蛇鞭子的巨人，就是皮肤有些灰白，门牙很大的那个，只有他拿鞭子打我，除了他，没别人了。”
厄喀德纳说：“那就是波吕萨俄耳！他的胆子比天还大，竟敢假冒你的身份，还愚蠢地以为，我会相信他连篇的谎话。他早已死了，我使他死在毒蛇的尖牙之下。”
说完，他又止不住地一阵失落，仿佛一个得以展示自身威严的机会，被白白浪费了似的。
我应该暂时留着骗子的命，让多洛斯亲眼看着的！他想，那既彰显了我的神能，又可以使他知道，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欺辱了他的人。纵使我不能回应他的求爱，也应该给他这样独一无二的特权。
这么快就死了……谢凝心里咋舌，见他不出声，厄喀德纳又问：“你还需要什么，可以随意开口，我必定实现你的愿望。”
谢凝乐呵呵的，开玩笑道：“什么都可以吗？那我要是说，我想回去呢？”
厄喀德纳像被一道霹雳正面砸中，慌得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我没想到这个！他惊惶失措，连连唾骂起自己的鲁莽，情急之下，他悍然做出决定，如果人类要求回去，那他就跟着人类一同前往艾琉西斯，在那里新建他的巢穴。
察觉到背后的金主似乎噎住了，谢凝赶紧说：“我开玩笑的！现在我是无处可去了……唉，好吧，我只想洗个澡，没其它要求了。”
厄喀德纳仿佛得了特赦，瞬间重重地松了口气。
“没问题，”他说，“这里有地热的泉水，让我带你去。”
说到洗浴，厄喀德纳的目光便固定在谢凝的斗篷上，蛇魔忽然问：“这件斗篷的大小远超你的体格，这是谁的呀？”
谢凝愣了一下，他想，菲律翁是英雄，万一他之前跟厄喀德纳起过什么间接冲突，那就不好了，所以，他轻描淡写地回道：“我喜欢大一点的外套，怎么啦？”
厄喀德纳困惑地寻思了一阵，记下了他的这个爱好。
实际上，谢凝的直觉完全正确。冥冥中，他避免了一场英雄的灾祸，因为蛇魔的嫉妒之心，实则是和他的毒性一样暴虐猛烈的。

第144章 法利赛之蛇（十）
“咕嘟咕嘟咕嘟……”
谢凝只有鼻子露在水面上,热腾腾的白雾弥漫在黑石洞窟里，熏蒸得他全身红彤彤，像个熟虾。
热水很舒服,厄喀德纳亲口准许，要把这个泉眼送给他当私人浴室。他用着同款香膏,披着丝棉的浴巾，骤然得到了奢华到过分的生活。
这里的泉水是以地火的温度加热的，谢凝只能在最上最浅的地方泡一泡。无需灯光，泉水自带的光亮，便可以把石窟照得恍若白昼。但厄喀德纳时不时游过洞外，听到谢凝感叹很热,立马探进一个脑袋,左右看了看,就缩出去了，再伸进来时，十几条石蛇卷着巨大的冰桶,游到谢凝的浴池边上,让他一伸手就可以摸到。
然后,厄喀德纳蜷在洞口,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这让谢凝心里又是别扭,又是害怕。后来，他逐渐从这个场面中琢磨出几丝熟悉的既视感——这不就是人刚刚领养了新小猫的模样吗！
好嘛,他想，就当我是他新领养的小动物了,新鲜劲还没过,也算是正常吧！
想开了,谢凝自顾自地洗濯，不再理会厄喀德纳。
我在这里，暂时有了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可是回家的事，仍然遥遥无期，没什么指望……
洗着洗着，谢凝思绪漂移，控制不住地开始想他的家，想他的家人。
得知自己失踪消息的亲人，该急成什么样子啊？他年迈的爷爷奶奶，会不会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他事业有成的父母，会不会放弃一切，倾家荡产地去找他？
失独家庭的境遇有多么痛苦，谢凝不是没听说过，此刻，他光是想象一下家人未来可能遭遇的不幸，就摧心一样难受，即便泡在翻腾上涌的热泉里，身子亦冷得如冰如雪，寒颤似的发抖。
厄喀德纳很快发现了他的异状。
蛇腹摩擦过地面，坚硬的蛇鳞抹得铁岩散落簌簌碎屑，他挤进这个对他来说有点拥挤的洞穴，游到谢凝身边。
“怎么啦？”蛇魔睁大眼睛，“我感到你在发抖呀，多洛斯，是什么事让你不愉快了？”
“……没什么，”谢凝勉强对他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家了。”
厄喀德纳皱着眉头，看到人类愁苦的微笑，立刻让他生出一种严酷的不满之意。因为少年已为他付出良多，并且决定用侍奉天神的礼遇侍奉自己，倘若他连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对方，满足这个深爱自己的人，那他的权与力得来何用？
“你想回到艾琉西斯吗？”厄喀德纳问，“别怕会麻烦我！只要你乐意开口，即便你想去居住在奥林匹斯的山巅，又有什么难的？”
谢凝不想这么快告诉他实情，为时尚早，他连厄喀德纳的脾性都没摸清楚，还是不要交浅言深比较好。
他委婉地说：“我的家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原来是死去了，厄喀德纳恍然大悟，这大约解释了多洛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一部分原因，正因为他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就像无根的橄榄树，离开枝干的石榴果，自然只能听从他人的摆布。
“即便是身处死国，又有什么要紧？”厄喀德纳嘶嘶地吐舌，“赫拉克勒斯敢在墓地埋伏，趁死神来收缴灵魂时勒住祂的咽喉，用双手掐着祂，直到死神愿意将阴魂送回凡间。他不过是一介宙斯的私生子，都敢做出这样肆无忌惮的无赖事，难道我会比他差吗？让我为你呼唤看守冥间的三头犬！它须得服从我的命令，否则就要为复仇女神的毒鞭所抽打，告知我你的家人叫什么名字，让我送他们的灵魂重返人间。”
谢凝吓了一跳，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不了不了！”他急忙推诿，“死人复活，还是太惊世骇俗了一点，而且你这么做，冥王肯定会很恼火。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也不愿意打扰死人的……安宁。对，安宁。”
竟有这样正直的人，哪怕面对至亲重返世间的诱惑，也能不为所动吗？
厄喀德纳感到十足的惊奇，他绕到另一边，又想出了一个法子：“那么，我可以为你挖掘一个通往阴间的缝隙。你在那里祭祀一公一母的两头黑山羊，念着你父母的姓名祈祷，这时候，阴魂便会顺着这个缝隙浮上来。只要不是你父母的，你就用我的鳞片挡着它们。待到你的父母来了，你让他们喝一口祭供的血，他们便可以对你开口说话。这能不能缓解你的思念之情呢？”
谢凝真的明白了，什么是“你扯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去圆它”。
无奈之下，他用了一个拖字诀，沉痛地说：“我很感谢你的建议，但我得好好想一想，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勇气面对他们。”
“好吧。”厄喀德纳闷闷不乐地嘟哝道。
洗好了，谢凝在腰间系了一条浴巾，打算爬出去，但让热水泡了太长时间，手脚都软了，跟个翻倒的乌龟一样，在池子里挣扎半天未果。
厄喀德纳本打算抱他出来，谢凝不想被当成新小猫，执意不让，于是他只好垂下一截尾巴尖，让少年攀着爬上来。
盯着他，厄喀德纳又欣喜，又新奇。
他可真热啊，像一小块炭火似的！
越看越高兴，蛇魔嘶嘶地叫，不顾谢凝的推拒，还是紧紧地把他挤在怀里，攫着向寝殿的方向游过去了。
厄喀德纳没有床，但是作为蛇形的魔神，他有一个自己构建的巢穴，模样便如一个陨石的天坑，耸立着许多高大的岩柱。蛇巢的材质是坚固强硬的青铜与黑岩，只有这样的地基，才能经得起他的翻滚和游动。
厄喀德纳决定要给他的人类在旁边搭一个小窝。
他取来自己的蛇蜕，这是赫淮斯托斯的铁锤才可以敲打塑形的珍物，比磐石牢固，比牛皮轻盈，凡间的刀剑砍在上面，当即要碎成千万片带毒的星火。多少英雄对它求而不得，多少神明眼馋它的奇异，现在，他用这些蛇蜕，为谢凝做了一张小床。
紧接着，他在床上铺了三层牛皮，两层熊皮，一层老虎皮，再拿人类王国献祭的许多珍贵丝棉，在上面捏出柔软的窝。
“好了，”厄喀德纳满意地说，“你睡在这上面，哪怕我的身体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来，压到你的头顶，你也不会有事！”
谢凝看得叹为观止，坐上去试了试。
“谢谢你！”他说，“好软啊……像棉花一样。”
厄喀德纳把这张床摆放在巢室里，长尾盘过石柱，再环绕着谢凝，一人一蛇慢慢睡着了。
睡到半夜，谢凝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盖的毯子太厚实柔软，熊皮和老虎皮也全是不透风的、发热的东西，厄喀德纳的蛇尾在睡梦中不自觉地游离，逐渐挨近了他的床，谢凝一翻身，就把一段凉凉的尾巴尖捞在怀里，再伸一条腿搭在上面，当抱枕靠着。
他睡得沉，不能感知到其中的危险，厄喀德纳却遽然惊醒：“嘶嘶嘶？！”
因为和人类卧于一室，蛇魔在睡前就提示过自己，务必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意地动作。此刻，他弹起来一看，不由庆幸自己没有下意识地抽动尾巴，否则，多洛斯是一定会被他掀飞出去的。
他游过来，歪着头，凝视少年的面庞。
真是可爱，他想，在所有人类中，尼俄柏的傲慢举世闻名，哪怕是众多妖魔，亦要为她的愚蠢和不幸啧啧慨叹。她出于夸耀的心态，以自身诞育的七儿七女，来鄙夷女神勒托的贫瘠，女神因此大发雷霆，使祂的两个儿女——远射者阿波罗与神射手阿尔忒弥斯——挨个狙杀了她所有的孩子。
此时此刻，他忽然就能够理解尼俄柏了，拥有至宝的自豪自得，真是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住的！它和泛滥的洪水一个样，即使遮住了嘴巴，仍要从眼神里明明白白地袒露出来。
他思索了一下，干脆把小床一圈圈地围起来，心满意足地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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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这就叫世事无常，一夜之间，谢凝在地宫里，已经成为了仅次于厄喀德纳的大人物。那些巨人们纷纷对他抱着一种不甘的愤懑，可碍于厄喀德纳的威势，波吕萨俄耳的前车之鉴，不敢对他表示异议。
反正成了金主麾下的一号小狗腿，谢凝当然无所谓巨人的看法，他公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厄喀德纳使劲吹风，让他把地宫里的人类祭品全放出去。
“为什么呢？”厄喀德纳很不解，“他们的国家战败了，那他们即为战败的代价。我从不关心祭品的命运，因为他们注定是要沦落到悲惨的境地中去的！”
你这样说，那我们就没法愉快玩耍了哈。
谢凝绞尽脑汁，搜刮一点听起来靠谱的理由：“嗯，反正我现在是回不了自己的家了，可是他们还有啊。看他们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心里反正是蛮开心的……”
……靠啊说的什么屁话，胡言乱语吧这个在。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厄喀德纳却眼前一亮。
原来是这样。
“我明白了。”他说，“既然是你所求的，那就去这么做罢！我会让克索托斯放他们回到本国，并且叫他们赞颂你的好处，毕竟，这是奥林匹斯神也不曾为他们求得的恩典。”
说完，他唤来四臂巨人，把这件事吩咐给他，敕令他务必快速地办成。
四臂巨人满心怨愤，因为厄喀德纳通常会把送来的人类祭品随便交予巨人处置。那些出身高贵的王子公主，以及随他们来的大批仆从，本应是巨人们的财富，如今都白白地打了水漂了。
这小个子如何拥有这么大的魔力啊，莫非他是魔法女神喀耳刻的化身吗？
这么想着，他愤愤不平地抬起头，马上惊骇地瞄到一幕不可思议的场景，高高在上的魔神，凶暴恶劣的厄喀德纳，竟然和颜悦色，将一个人类放置在自己盘起的蛇尾上，他通身披挂的黄金珠宝也全然褪掉了，像是害怕那些宝物的棱角，会刮擦到人类脆弱的肌肤似的。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四臂巨人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如果说波吕萨俄耳的死给了他们什么教训，那就是少说话、多做事，这样，说不定能少招一些主子的责难。
看着四臂巨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谢凝松了口气。他在厄喀德纳的尾巴上坐的很不得劲，想下去走一走，然而，妖魔的手掌仿佛铁爪一样，牢牢铸在他的腰间。
他想了想，提议道：“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画幅画吧？”
听了这话，厄喀德纳居然有点紧张。
“好，”他说，往后退了退，“我要怎么做？”
啊，终于放手了，谢凝跳下尾巴，跑去拿自己的画本和笔，它被厄喀德纳很珍惜地放在一个金匣子里。
“什么也不用做！”他说，“你就挑一个舒服的姿势就好，反正你摆什么姿势都好看……不过摆好了就不能乱动哦，要保持几个小时的。”
于是厄喀德纳倚靠在王座上，等待他的画家支起画架，放好他的画册。
谢凝捏着梭形的木片，先在泥板上打出造型的框架。
他没有橡皮，没有铅笔，以防失误，还是仔细点比较好。
等到型定得差不多了，谢凝拿出打磨过的碳条，比照着泥板，一笔下去，厄喀德纳已然察觉出了端倪。
他的面颊细细发痒，并且，那不是皮肤上的痒，而是从骨头缝里生出来的痒，就像在轻轻挠着他的心魂。
我就知道是你，厄喀德纳活动下颔，默默地想，正如俄耳甫斯的歌声能使石头流泪，你的技艺又凭何不能触动灵魂？
出于人类的嘱咐，他不敢动得明目张胆，但他不得不微微移动发酸的下颔——炽热如岩浆的猛毒，正激越地奔涌在他中空的獠牙内，渴望一次，或者说无数次深入骨髓、深入心脏的注射。
画笔描绘着他的脖颈，他同时感到了那精确无比的触摸，它蜿蜒过筋脉、肌肉、覆盖着刺青的皮肤，使血液欢唱，使骨头发软。
肩膀、手臂、肋骨、腰腹，笔尖所到之处，酥麻的痒意犹如生根发芽的葡萄藤，一瞬蔓延遍了他的指尖发梢。厄喀德纳的手指正在颤抖，指甲也深深嵌进了石雕的王座。
这是什么样的赏赐与折磨！蛇魔一而再，再而三地吐出浸满毒液的蛇信，一次比一次探得更远，一次比一次更具占有的渴望。因为专注，少年的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他便在空气中卷着汗水的咸味；谢凝偶尔停下来喝水，厄喀德纳也迫切地想象，那水流淌在柔软的双唇间，究竟会是什么滋味。
谢凝画画的时间越长，凝视打量厄喀德纳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能看出一种缓慢，但十分明显的变化。厄喀德纳的神情逐渐变得更阴暗、更迫切，甚至可以说是饥饿的。他的身体绷紧了，尾巴不住焦灼地游来甩去，在空气中晃得啪啪作响。
“你……你饿了吗？”谢凝不得不停下来，担心地发问。
厄喀德纳沉默了片刻，哑声回答：“是的。我饿，太饿了。”
“那你要不要……”
谢凝刚想说，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厄喀德纳便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以忍受，请继续吧。”
“忍着可不好哦，”谢凝挑起眉毛，以前在画室的时候，他们就会跟画模开一点这样的玩笑，提一提大家的精神，“到时候别把我给吃掉了。”
笔锋开始在下腹处的蛇鳞上过渡，厄喀德纳的嘴唇不禁张开，瞳孔失神地放大了一阵，视线同时阵阵模糊。他隐忍按捺，辛苦地调整体温和呼吸，方才恍惚地回应：“……不，我不会。”
谢凝埋头沉浸，一心盯着他的画纸，也没时间解释这不过是个玩笑了。他的笔下仍然欠缺许多东西，不过，可能是有厄喀德纳的本体作为素描的参照对象，谢凝得以复现出一两分的神韵，已经有了不得了的进步。
“看看，怎么样？”画完一半，他转过画架，展示给模特瞧，“是不是比上次好点啦？”
厄喀德纳做出肯定的答复：“等你画完，我会用纯金打造一个画框，把这张画装载进去，好叫奥林匹斯的诸神也产生对我的艳羡。”
哈哈，金主实在是过誉了！
谢凝忍不住地咧嘴笑，人哪有不爱听好话的？何况夸他的可不是别人，是活生生的神话生物。
“唉哟，我歇一歇，”他放下碳条，在一旁冲干净手，活动着酸痛的肩膀和小腿，“你也歇一下，都几个小时了吧？”
他提着水壶，坐到厄喀德纳身边。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艺术家待遇真挺高的，看他在阿里马地宫作福作威的这个样，三天前谁能想到？
既然已经有傍身的吃饭本事了，谢凝的胆子也大了一些，敢打探金主的隐私了。他好奇地道：“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厄喀德纳低头看他，毒液分泌过度，他的獠牙尚因亢奋而隐隐作痛，尽量简短地道：“你问。”
“我想知道，你……怎么是男性？”谢凝没敢说你怎么是雄的，“传说故事里，都说你是……”
“我是宁芙？”厄喀德纳反问。
谢凝点点头。
“我不是第一只厄喀德纳，但的确有可能是最后一只。”厄喀德纳嘶嘶地说，“厄喀德纳是一个可供传承的族群，只不过，每代唯有一位而已。”
谢凝：“啊？”
“初代的厄喀德纳，或许是人类熟识的那只，”蛇魔纵容地望着谢凝，“与提丰结合，生育了许德拉、喀迈拉、斯芬克斯、刻耳柏洛斯……数不清的怪物，数不尽的妖魔，是它们为祸人间的母亲。但是她早就死去了，提丰被关押进塔尔塔罗斯之后，她孤立无援，子女亦在命运的织机上早有安排，于是，百眼巨人偷偷潜入阿里马，在睡梦中扼死了她。”
“她离开，这个名字却不曾下到深暗的冥间。第二只厄喀德纳随后降生，仍然是怪物的母亲，诞育着诸多为非作歹的妖魔。命运是不可违抗的啊，第二代的厄喀德纳也死于半神的英雄之手——雅典娜赐了他勘破迷雾的眼目，阿波罗赐了他能射出日光的金弓。”
厄喀德纳冷冷地笑：“一代接着一代，终于轮到了我，这唯一的异性厄喀德纳，命运女神亲口为我的结局做出断言：只有身为半神的英雄征讨我，我才会为此丧生。但是诸神却不肯结果我的性命了，祂们在我的头顶压下了一个王国的重量，把我放逐在此地，暗不见天日的阿里马，历代厄喀德纳的埋骨之地。”
谢凝明白过来了：“因为你没有孕育的能力，如果你再死去，那么下一任的厄喀德纳，说不定又会转换成女性，生下很多怪物……”
“不错，”厄喀德纳悲哀地说，“就是你说的这样啊，多洛斯。”

第145章 法利赛之蛇（十一）
谢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怜惜厄喀德纳的遭遇,但理智同时在提醒他，站在凡间的角度，奥林匹斯神做出的选择没有错。厄喀德纳的名字代代相传,它诞下的怪物神魔混杂、冷血残酷，多少生灵涂炭的灾难,都是它们引起的。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坦诚心意，据实相告，“我不能肯定地说，天神们的做法是完全错的，因为……”
他看到厄喀德纳的金瞳跳动着一闪,仿佛被火焰灼痛似的,很快黯淡了下去。
谢凝急忙补救：“但你的问题也不大！我理解,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如果你有的选，肯定也不会想当厄喀德纳,被关在这么暗的地下的,对不对？”
厄喀德纳吐出蛇信,他把谢凝提起来,严丝合缝地紧紧贴在怀里。
“你肯放弃人类固有的偏见,放弃生的欢乐与甜美,来到我身边，这已是极大的恩赐,多洛斯。”厄喀德纳嘶嘶地说，“我不会责怪你的看法！我也不能责怪你,假使我不再作恶,便能让那些顽劣轻佻的新神不再侮慢我的命运,不从我手中夺走你，那就这么办吧！我会放弃享用人类祭品的权利，哪怕这样会叫盖亚的其祂子女全都集合起来，一齐嘲笑我的软弱与退缩。”
……这啥？“为了你我愿与全世界为敌”的翻转版，为了你我愿善待全世界？
谢凝呆若木鸡，更不敢对他挑明自己以后一定得回家的事了。
“我，呃，咳咳！”谢凝干干地咳嗽两声，心中腾起一股愧疚之情。虽说日久见人心，但这两天相处下来，他发现厄喀德纳挺实诚的，肚子里没那些弯弯绕绕，那种兽类特有的直来直往性格，甚至带着点隐约的天真之意。这么瞒着他，谢凝都有点良心不安了。
“我休息好了……放我下去画画吧。”
厄喀德纳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谢凝心事重重地跑到画板前。歇了一阵，再转过头来端详画面，他马上就看出了毛病。
“调子没上好，”谢凝皱着眉头，“太灰了……”
“有什么问题？”厄喀德纳问探身发问。
没有橡皮，就是大大的问题了。不能依靠橡皮擦出高光，素描重要的亮暗对比，只能靠谢凝手动控制，他的功力哪有这么深厚？
厄喀德纳的宫殿，原本阴森黑暗，只是谢凝既然没有夜视的能力，蛇魔就在四壁燃起高耸的烛火，又在天顶镶嵌巨龙的眼目，照得殿内华光煌煌，仿佛日头正盛的白天。
如此明亮，谢凝站在王座下头，当然可以把模特的任何细节看得纤毫毕现，但为了表现出妖魔的野蛮魅力，他还是取巧地调暗了画面的光线。
这样一来，明与暗之间的反差就显得尤为重要了。一定要把亮部擦得比画纸本身还要白亮，才能体现出在火光的照耀下，立体的人物角色拥有何等邪性的生命力。
碍于有限的画技，投机取巧失败了啊。
“我没有可以擦除的工具，我没带，”谢凝叹了口气，“结果就是画面难免会出现瑕疵……算了，没办法，就当练习基本功了吧。”
他屈起指关节，在炭黑的排线下方，小心地抹出渐变。这本来也是可以用小橡皮做到的事，但他现在只能这样，把手指头擦得黑黑的。
厄喀德纳问：“你需要什么？”
谢凝抬头看他，说：“我需要……可以把炭痕擦掉的东西，这里有吗？”
厄喀德纳神情茫然，他尝试着提议：“我不知道你说的‘擦掉炭痕’是什么意思，但如果你需要清洁，供奉的香膏神酒就是尘世间最洁净的事物，用它们擦洗身体，灰烬也绕开你的皮肤飞行。”
谢凝挠挠头发：“那我试试？”
试试就试试，他抹抹手指，迫不及待地抱起香膏罐子，用栎木片沾了一点厄喀德纳专用的香膏，谨慎地在画面的高光处刮了一下
——奇迹发生了，原本被碳粉糊在一起的纸面，就像被揩去了尘埃的光滑大理石表面，陡然雪亮刺目，便如谢凝刚刚拆封的新纸。
等一下，奇迹还在发生……奇迹发生过头了！
谢凝还没高兴多久，表情就转为了惊恐。那点“洁净的香膏”，仿佛强力无比的去污剂，从他刮到的地方快速扩散，泛出波纹般的涟漪。不出三秒钟，已经将黑灰的炭笔排线消得一丝不剩，还给了他一张空空如也的画纸。
……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
谢凝：“啊啊啊——！”
厄喀德纳：“嘶嘶嘶？！”
谢凝抓狂大叫，在殿内跑来跑去，差点开始在地上四处乱滚，或者扭曲地爬行。
“怎么会这样？”他欲哭无泪，“你的清洁作用也太强了点吧，我的画啊！”
厄喀德纳也惊得嘶嘶作响，他的头发炸开了，尾巴尖高高地竖起，僵在半空中颤颤。
“真对不起！”蛇魔慌忙从王座上游下来，他双手垂在腰间，几乎惭愧得没法说话，“是我的建议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请你千万别生我的气！”
被他这么水汪汪地一看，谢凝哪还有什么气，更何况，他也不是要气厄喀德纳。
“我不生你的气，”谢凝无奈地说，“我就是……唉，没事！画不见了还可以再画，小问题，没事的。”
厄喀德纳沮丧地盘成一团，谢凝也早就站得腰酸背痛，索性靠着他往地上一坐。一人一蛇垂头丧气，长吁短叹，把空荡荡的画纸望了半天。
“其实，对于练习的画作来说，重要的不是成果，而是过程。”谢凝反过来安慰厄喀德纳，“学画初期，大家的作品全都没眼看，到处是毛病，所以最重要的，是你能在绘画的过程中领悟到什么，学到什么，明白自己在哪儿有不足，哪儿可以努力改进……重要的是这些。”
见妖魔还是眼神忧郁，很不高兴，谢凝拍拍他的尾巴，接着说：“别难过，虽然画面被溶了，可我画得很开心啊。这几个小时不算白费，起码我积累了练习的时间，下次就更有经验，能画得更好啦！”
厄喀德纳无精打采，他低声问：“你的技艺，怎么还能算初学者？”
“我当然算了，”谢凝笑道，“美术这门学科，不光吃天赋，而且还特别吃练习时间。我才入行几年，其实在我心里，我连画家都算不上，初学者的称呼恰如其分，不算自谦。”
既然说到这里了，谢凝长叹一口气，往外倒了一些苦水出来。
“绘画是在纸面上还原的雕塑，”他说，“画一个东西，怎么才能画出它的形体和空间？这是相当一部分美……我是说画家，在绘画道路上最基础、最重要的课题。像我这种没天赋的人，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只有大量地、超量地画，直到训练出直觉，把整体和结构变成信手拈来的概念，这才算基本功到位。”
厄喀德纳皱着眉毛，想了想，坦诚评价：“我听不懂。”
评价完，又很不解地说：“你为何总要妄自菲薄，多洛斯？我知你才华横溢，哪怕阿波罗看了你的画纸，也要为你啧啧地赞叹。众神对于天才的人类是多么滥情宽容啊，昔日，代达罗斯出于嫉妒，将侄子塔洛斯从城墙上推下去摔死，复仇女神也不曾让他经受严酷的报复，只是扼夺了他小儿子的性命，仅此而已。依我看，你也不会比他更差的！”
“我不是……”谢凝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不是天才。”
这是最让他黯然失落的地方，他不是天才。
天才的灵魂丧心病狂，他们的敏感、觉知、创作热情，能使一个人终生不得安分。在旁边看着他们，谢凝完全可以感觉出来，天赋就好比高悬在这些人头顶的鞭子，逼迫他们抛弃一切，呕心沥血，像快饿死的野狗一样，在画纸上饥肠辘辘地狂奔。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一个有点才气的美术生。那点才气，可以刚好生出一双供他看见天才高度的眼睛，却不能同样为他生出一双向上攀爬的手和脚。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厄喀德纳解释。
“你知道，我的画技也是老师教的，”他尽量简洁地说明，“光在我的学校里，就有很多比我更优秀出色的学生，我不是最差的，但同样不是最好的。”
“刚入学那会儿，看到自己和别人的差距，我很害怕……有时候我都焦虑得没办法睡觉。很久之前，就有一个说法流传在我们这行里，‘凭很多人努力的程度，远到不了拼天赋的地步’。我就在想，这些人既然已经有了远超于我的天赋，怎么还可以努力成这样？那我该怎么办，要怎么活？”
“……所以加倍地勤劳练习，又不敢让人瞧出来，我原来这么拼命，才能够得上现在的水准。拧巴得要死了，都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挣这个面子给谁看……”
谢凝闭上眼睛，靠在蛇魔光滑坚硬的尾巴上苦笑。
“说到底，还是好高骛远，又太贪心。”他喃喃地道，“什么都想据为己有，看到那些一学就会、一点就通的天赋型选手，心里面就嫉妒得冒酸水了。”
尽管对他话语里的很多说法都心存疑虑，然而，厄喀德纳奇异地领会了他的情感。这样的嫉妒与不甘，是他在面对奥林匹斯山神时所固有的情绪。
他将多洛斯抱进怀里，深深地叹息：“多洛斯呀，命运无常万千，哪里能得到尽善尽美的好事呢？奴仆羡慕公民的自由风采，公民羡慕国王的威仪气度，国王则不由羡慕英雄的名垂青史、永世不朽，就连我，看到奥林匹斯神的城里竖起神庙与石碑，享有世人的崇敬与热爱，你能说我不羡慕祂们吗？”
他看着怀中闷闷不乐的少年，更加爱怜地抱紧了他，因为他们乃是同病相怜的一对苦侣，此刻紧紧贴在一起，各有各的哀愁。
不过，他还是纳罕地问：“我刚才听到你说学校，难道是缪斯九神在哪里开设了学院，却不叫我知晓吗？”
谢凝踌躇片刻，说：“这暂时是个秘密，但以后我肯定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既然他这么说了，厄喀德纳便不再纠缠。他们苦闷地看着一片洁白的画纸，像两个干巴巴盯着秋日农田，却颗粒无收的农民。
“我明天再为你画一幅，”谢凝承诺道，友好地拍拍他的胳膊，“不会叫你失望的啦。”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奇异的感受，浑如坚实的地基，在过去无尽下落的虚无中，有力地撑住了厄喀德纳带毒的蛇心。
“唔，”厄喀德纳闷声回应，他的胸膛发出低沉的隆隆声，震得谢凝后背发颤，“我有你，我不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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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的生活，忽然变得丰富有趣了。
跟着他的人类，厄喀德纳头一回研究起画材来了，他们研究香膏的神性，分析它究竟稀释到什么程度，才不至于一下溶解一整幅画。多洛斯抓着他的手，教他怎么画一朵最简单的玫瑰，少年的手心温暖柔软，厄喀德纳根本不敢用力，他小心翼翼，像对待一片落在鼻尖的雪花那样对待多洛斯，他脆弱美好的祭司。
是的，祭司，厄喀德纳打定主意，已经赋予了多洛斯至高无上的特权。地宫犹如王国，他就是盘踞王国中心的国王，至于多洛斯呢？
他要给多洛斯一根诠释御旨的舌头，一双摆布权杖的手，再由着他在王国内四处行走，随便地说话，随便地做事，而他说的话、做的事，就必须得有人为他实现。
对着奇里齐亚的供品，厄喀德纳亦有了新的条件。残暴的魔神不再要求活人的侍奉，他要求原料最顶尖的颜料，最接近雪色的羊皮，以及另外一些可供人类消遣的娱乐。
奇里齐亚的国王感到十足的困惑，他无法理解魔神的变化，又不敢违逆厄喀德纳的要求，情急之下，他向着他的父亲，掌管大洋的波塞冬求助。
“伟大的父亲！”站在海边的祭坛，克索托斯大声祈求，“如果你还乐意帮助自己的儿子，请你从分开的海水中走出来，来到我的面前！”
听到他的话，大浪咆哮，十二头海马拖拽的马车果真分开海浪，来到了他的面前，海神波塞冬就坐在上面，手持三叉戟，头戴宝冠，神光具足，威严有如大海一般恢宏。
“你的要求是什么，儿子？”波塞冬出声询问，因为克索托斯统治着强大的奇里齐亚王国，在所有多如繁星的儿女中，波塞冬也较为偏爱他。
国王仰起头颅，对父亲说了自己的担忧，他担心厄喀德纳的转变，都是魔神为了脱困而设下的诡计。
“我请求你的援助，父亲，”国王说，“我若不满足祂的要求，假使厄喀德纳放任祂的巨人来祸乱我的王国，那我是不能对付他们所有人的！但假如是我提供给祂的祭品，使祂逃出众神的控制，那我的罪过也是实在无法被宽恕的。”
波塞冬沉吟了片刻，一双神目，已然看到了阿里马的地宫深处。
“不要为了这个忧虑，儿子，”海神温和地鼓励道，“纵然在诸多的神明中，阿佛洛狄忒的力量也是最无孔不入的。那妖魔正在爱情中神魂颠倒，祂怀中的人类提出什么要求，祂都会欣然允许，无有不应。”
国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波塞冬又说：“我再为你送一片盛产紫螺的海滩，你就用这种紫色去取悦那妖魔的情人罢，只要厄喀德纳肯安分地待在地宫里，你仍然是众神的宠儿，战场上自有你战无不胜的缘由！”
地宫深处，厄喀德纳忽然感到一阵骚动，尾部的蛇鳞从上到下地波荡起来。他使劲一甩尾巴，直甩得地面开裂，铜牛的骸骨四溅。
谢凝吓了一大跳，还没回过神来，厄喀德纳马上伸出手，把他按到自己怀里，用长尾一圈圈地缠住，不叫光线照到谢凝的面目形体。
“你再多看一眼，我就叫你的儿子尸骨无存！”蛇魔嘶嘶地咆哮，“切勿打扰我的安宁，滚回你深海的宫殿中去！”
他就这么愤怒地连连喊叫，谢凝又听到了他当日初到地宫时听见的声音，又像狂风，又像雷鸣，最后尽化作了不可解的古老语言。
“哎哟，”谢凝小声嚷，差点被厄喀德纳挤成一张小面饼，“我快喘不过气了！”
厄喀德纳顿了一下，他放松尾巴，转而用漆亮如蛇的浓密长发遮盖着少年，警觉地四处游荡，逼视着黑暗中任何会觊觎多洛斯的存在。
他忽然感到了恐惧。
厄喀德纳心里知道，面对奥林匹斯众多的新神，他不够聪明，也不够懂得变通，势单力薄，唯有一个古老的，裹挟着原初恶毒的身份，支撑神明的忌惮与避让。
他从没有得到过这么好的东西啊！倘若有一天，奥林匹斯的天神突发奇想，要让多洛斯与自己分离，那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为着一枚金苹果，便叫人间流血十年的新生天神，他又有什么好指望的？
谢凝抬头看他，蛇魔也垂下眼睛，与怀中的少年对视相望。
这一刻，谢凝大为惊慌，因为他看到了厄喀德纳的表情与眼神。
——他很愤怒，但也像要哭了一样无措。

第146章 法利赛之蛇（十二）
“怎么啦？”谢凝慌乱起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露出这副模样——就像路边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似的，让人心里难过得要命，“出什么事了？”
厄喀德纳不回答,他就费劲张开手臂，笨拙地环住对方的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权当安慰。
也许是那些奥林匹斯神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谢凝在心里揣测。
沉默持续了很久，寂静里，唯有厄喀德纳激愤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厄喀德纳毅然动作起来，他在地宫内四处游走,降下一片又一片隐蔽的浓雾,让它们升到高旷的穹顶,直到目光所及的地方都云遮雾罩，犹如阴郁的天空。
“我不会让祂们看着你的，”厄喀德纳忿忿不平,赌咒发誓,“因为在所有人当中,我最珍爱你的性命。我不会叫诸神看着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谢凝想不通,他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多洛斯,洁白而又可爱的多洛斯,他多想张开蛇口，把这个珍贵的灵魂整个吞进自己的肚腹里,除非宙斯亲自拿雷霆来劈开他的身体，才能强迫自己和多洛斯分离！可惜,这主意是完全不成的。
厄喀德纳用浓雾遮蔽着众神的眼目,心有不甘地回答：“只在咸水里徘徊,和腥腻鱼群做伴的波塞冬，竟也来到岸上，把目光投向我的宫殿了！一定是克索托斯出声呼唤他的父亲，才会引起波塞冬的注意，可恨我放宽了祭品的要求，却不曾使他心存感激。我是必须要让他付出代价的！”
谢凝不太理解这个逻辑：“啊，怎么就要惩罚了，他也没做什么啊。”
望着他懵懂天真的人类，厄喀德纳无限悲哀地说：“多洛斯哟，你是不懂那群轻佻顽劣的新神，可以为了一个心血来潮的冲动念头做到什么地步的。厄里斯抛下一枚金苹果，扬言要送给最美的女神，那当真在奥林匹斯山上激起一场凶恶的竞争，以致引发了持续十年的特洛伊之战。人间多少流血，多少死亡，冥河暴涨，哈迪斯的宫殿大门都被新到的亡魂磨破了门槛，诸多妖魔远远地围观，也为此啧啧地感叹。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三位女神彼此争夺一颗苹果。”
他吐出黑舌，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探寻是否有外来神力的气息：“如果祂们真的突发奇想，想看看你这引起了厄喀德纳宠爱的人类，究竟有什么奇异的本领，因此把你从我怀里带走，我该怎么办呢？到时候，即便我将引发了这一切的克索托斯碎尸万段，让他的父亲，黑发的波塞冬也哭白了头发，又有什么用？我一定要先让他知晓，得罪我的后果有多严重！”
他说完这些话，又开裂大地，引着灼热的地水，在阿里马的地宫边缘淌出一道环绕的深深暗河。厄喀德纳垂下蛇尾，浸泡在河水当中，暗河的颜色立刻黑得发紫，翻滚出浓毒的气泡。
“天上的众神和尘间的凡人，皆称颂九头蛇许德拉的毒液无药可解，但它的蛇毒是来源于哪里的？”厄喀德纳凶恶地炫耀，“正如一切河流归于大海，许德拉的毒液，也只不过是从我身上蔓延出去的一个分支罢了！”
划出一道护城河，他再叫来四臂巨人。巨人没有蛇魔的庇护，亦不曾使用祭祀的神膏、洁净的餐酒，因此只能在剧毒的河流面前屏住呼吸，垂下硕大的头颅。
“你去唤来奇里乞亚的克索托斯，”蛇魔幸灾乐祸地吩咐，“将他叫到这里来，好好问问他，是不是干了告密的蠢事！倘若他怯懦地回答有，那你就让他把手伸进这条河流，因为告密者必得惩罚；倘若他虚伪地回答说没有，那你仍然按着他，把手伸进这条河流，因为他既然是无辜的，那他信奉的神明自会拯救他的。”
四臂巨人应下了主子的要求，谢凝被厄喀德纳夹在怀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小猫的待遇——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犹犹豫豫地说：“嗯，我觉得……”
厄喀德纳立刻低头看他，喜爱地问：“怎么啦，多洛斯？”
谢凝叹了口气，说：“我觉得……不该这么做。”
厄喀德纳迷惑不解，问：“为什么呀，多洛斯，你为何要制止我对克索托斯的惩罚？不过，想来你是有你的理由的，让我听听你的道理。”
四臂巨人站在原地不动，他听不懂这人类使用的语言，但蛇魔的问题，使他心中随之升起一股恶毒的喜悦之情。
厄喀德纳从不允许忤逆，也不听从相悖的意见，祂即是阿里马，乃至奇里乞亚的国王。这恃宠而骄的人类，竟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厄喀德纳的心意了！
只要回答得不好，喜怒无常的妖魔头子，必定会在怒火中把他投下毒河。这小个子马上就要先于克索托斯的脚步，凄惨地奔赴向死神的袍角了。
谢凝耸耸肩膀：“嗯……没什么道理，我就是不想惹出事端。如果你把国王杀了，那他老爹不是更得记恨上了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起码他现在还没做什么，要是他送来的祭品有问题，那你再一块发作也不迟。”
厄喀德纳想了想，不知是不是说话对象的缘故，他觉得很有道理。
“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大约命运女神自有裁定，克索托斯的死期不在今日。”
他对四臂巨人说：“你听到了多洛斯的话！先下去吧。”
见四臂巨人呆呆地站在那里，蛇魔正要为他的蠢相发怒，谢凝戳了戳他的胸口，小声提醒：“呃，他听不懂我说的话。”
“哦，”厄喀德纳恍然，因为只有自己能听懂少年的语言，他不由在心里沾沾自喜了一番，“那你听到我的话了，下去罢。”
四臂巨人一言不发，忿忿地走远了。
三言两语，就能改变蛇魔的心意，他难道比奥德修斯还要狡诈吗？
谢凝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知道了也不会管。他看着被浓雾遮蔽的穹顶，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快！”他从厄喀德纳的手臂中扭下去，跳到地上，跑在前头，“跟我来！”
厄喀德纳好奇地跟在他后面，少年跑两步，他往前挪一下，跑两步，挪一下……厄喀德纳纵容地跟了他一条长廊，终于忍不住，双手捏着少年的腰，把他拿了起来，抱在手上。
“你要领我去哪里，为什么不让我带着你去呢？”魔神问。
“嗯、嗯……”谢凝吭哧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好的，我们去藏宝库吧。”
阿里马的地宫内部，含着一个天然的藏宝库，堆积着大地丰产的矿物，以及奇里乞亚王国多年风雨无阻的进贡。层叠着丝锦织物，环绕着黄金白银，青铜的三角鼎里，盛满珍珠象牙；黑铜的炊鼎里，装填宝石金杯。
谢凝进到宝库，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在深深的金币堆里，他来到一尊一人高的大鼎边上，捡起一颗形状不规则的，大如鸡子的夜明珠，展示给厄喀德纳看。
“你瞧这个，”他说，“我们把它放在天花板上，放在雾气中间，是不是可以当成星星？”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厄喀德纳不喜欢星星，太多被英雄杀害的妖魔，死后都被天神假惺惺地升上天空，成为看护苍穹的星座。但既然多洛斯提出了要求，他可以做出让步。
“你要摆出什么星座？”蛇魔问，“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看过星空的模样了，不过，我还记得那些星座的形状。”
谢凝摇摇头：“不摆什么星座，搞那么专业干嘛……就是弄着玩，解闷的。”
说着，他捡了一衣兜的夜明珠，光华璀璨，闪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了，“我们想个什么方法，把它们放在上面？”
厄喀德纳尾部的肌肉发力，卷起大鼎，就像卷起一颗石榴一般轻巧。蛇腹破开粼粼的金币，他离开藏宝库，来到自己的巢室，沿途流出一道拖延的金痕。
“把它镶在上面就好了，”抱着谢凝，蛇魔绕上高耸的石柱，游向密布的云雾，“像这样。”
他捡起一颗夜明珠，抬手按进构成穹顶的黑色岩石，那颗明珠随即在云雾的掩映下，放射出隐隐约约的华光。
“这里再来一颗……那里！往上，往左，对！”谢凝提供场外意见，指挥厄喀德纳如何使用这些价值连城，但只能在地宫摆着好看的宝物，“嗯……好像有点密，不管了，我们顺着这个方向来一条星河。”
这不是一个多富有创意的娱乐活动，更像在进行粗略的装修，但厄喀德纳却渐渐高兴了起来。他挥霍宝石，和多洛斯一块干活，不孤单，不寂寞，有了消磨时间的工作，每一项都很好。
而谢凝……
谢凝有点走神了。
他是性少数群体，这点毋庸置疑，上大学的时候，跟他亲近的朋友全知道这个秘密。自打来到这里之后，他一半的时间，在为语言和生计发愁，另一半的时间，在为想家和如何回家发愁，自然没工夫去思考个人问题。
但是来到阿里马之后，情况一下变得复杂了起来。
首先，厄喀德纳对他很好，甚至是太好了。
谢凝没瞎没聋，当然可以感觉出魔神待自己，与他待别人之间的区别。他时常自嘲，说自己是猫奴的新小猫，可实际上，厄喀德纳对他远不止猫奴对猫那么简单。谢凝不常出厄喀德纳的巢室，他知道，这里的巨人并不喜欢人类，尤其不喜欢他，倘若有哪个巨人朝自己表现出了轻蔑的情绪，厄喀德纳便会大发雷霆，非要了对方的命不可。
除此之外，在谢凝面前，厄喀德纳是言听计从的。谢凝不能了解，这种没来由的强烈信任究竟是为了什么，因为他夸耀了厄喀德纳的美丽吗？但这原本就是事实；因为他答应给厄喀德纳画画吗？但这本来也是他用来谋生的手段，厄喀德纳和他的老板是一样的。
其次，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厄喀德纳都非符合谢凝的审美。
妖魔的美与生命力，他兽性的、天然中带点懵懂的个性，还有他的身体……嗯，健硕的、流畅的、强壮的身体，每每叫谢凝看见，便如同一块吊在饿鬼鼻子上的大烤肉，不停勾起他想在对方轮廓分明的胸肌上咬一口的欲望。
尤其是，厄喀德纳多喜欢抱着他啊。他总拿那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把谢凝轻巧地往怀里一提，揣着他到处游走。他高兴了，就将谢凝紧紧贴在胸前，导致谢凝的掌心只能按着他紧窄的腰腹；他生气了，仍然将谢凝紧紧贴在胸前，谢凝的手心就再次挤到他的腹肌中间……
好困难！对于一个爱好同性的人来说，这种日子太困难了！
此时此刻，谢凝望着妖魔盘旋在石柱间的身躯——唉，真美丽啊，他探出手臂的姿态，简直和米开朗基罗笔下伸出手指的亚当有异曲同工的妙处，这不是更要命了吗？
快想想别的，好色的我，跨种族的恋爱是没有好下场的，想想白素贞！
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厄喀德纳不悦地噘嘴，他吐出蛇信，嘶嘶地撩过谢凝的耳垂，让人类浑身一颤。
……嗯，多洛斯的耳朵又软又小，尝在舌头上的滋味真不错，再撩一下。
“哎呀！”谢凝叫唤起来，“你干嘛？”
厄喀德纳怏怏不乐，又嫉妒地舔了一下：“你走神了，明明和我在一起，难道你在想着谁吗？”
是啊，我在想白素贞呢。
“我谁也没想！”捂着湿乎乎的耳朵，谢凝哭笑不得，他赶紧推了推厄喀德纳的胸膛，示意他继续安装星星的伟大工作，“那里，再安一颗小一点的，就这颗吧。”
忙活了一下午，他们挑出了差不多全藏宝库的夜明珠，在厄喀德纳的巢室上空，制造出了一条辉煌夺目的星河。
流连的浓雾遮蔽着漆黑岩石的天顶，使无数不燃自明的宝石，皆如晶亮的银灯一般闪闪烁烁，摇曳波光。原先，这里是魔神的巢穴，晦暗阴森，深埋在数里之下的大地，现在，这里便如另一个自成天地的小小世界，不见日月，却有那么多人造的星星。
厄喀德纳躺在地上，发愣地望着星空，在他身边，谢凝也仰躺在床上，乐呵呵地正对着上方。
“怎么样，不赖吧？”他问，“晚上睡觉的时候，这不是有趣多了吗。”
蛇魔点点头，轻声回答：“很好看。”
他们并没有按照众神升起的星座布置星空，他的人类鼓励他自由发挥，随便弄出什么图案都好，于是他在正中间的位置，笨拙地镶嵌了一个自己，还有一个多洛斯。
假使他们能一同升上天空，成为永恒相伴的星座，那该有多么好！可惜，这只能是平白的妄想，不会被奥林匹斯的天神所允许。
宝石的星光照耀着他们，谢凝累的够呛，渐渐撑不住眼皮，睡着了，厄喀德纳熟练地伸过一截尾巴尖，叫他抱在怀里。
没关系，望着少年的睡颜，厄喀德纳心想，不能成为星座也没关系，他已经送给我了一条星光熠熠的大河，哪怕他将来与其他人类一样厌恶我、憎恨我，我也绝不会责怪他，因为即使我见识过了这么美妙的事物，却仍然不能比过他给予我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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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谢凝收到了来自奇里乞亚的礼物，一滴万金的紫色颜料，就装在一个食指长的水晶盒里，跟随祭品一同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这个时代，紫色的昂贵毋庸置疑，它只能在一种名为紫螺的贝类身上提取，据说得要一万颗紫螺，才能染出一件纯紫的衣袍。和王冠、权杖一样，紫色的衣物，也是一种强大王权的象征。
谢凝见了这样的祭品，难免惊讶。
“真了不起……”他喃喃道，紫螺提取出的紫色，虽然没有后世那么丰富多彩，但已是非常艳丽浓郁了，一想到它的价值，谢凝更是觉得这个小盒沉甸甸的，重得要命。
除了这个以外，还有许多别色的颜料，只是全然不如紫色来得珍贵。
看到多洛斯赞叹奇里乞亚的祭品，厄喀德纳心中的不满，也就退去了许多。在他心里，国王克索托斯可以免除死罪，但仍不得逃出死亡的阴影，日后，倘若他再向其祂神祇透露了多洛斯的行踪，自己一定会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半神，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这天，谢凝正在试用送来的颜料，厄喀德纳自宫门外探进一颗脑袋，忽然叫道：“多洛斯。”
谢凝回过头看他：“怎么啦？”
“请你就待在这里，好吗？”蛇魔游动着尾巴，难得露出犹豫不决的情态，“有几位访客，不是人类，不是天神，然而叫我感到头疼，我不愿你看到他们的样貌，以及惹人不快的言谈举止，你若避开他们，我就觉得安心了。”
不是人类，不是天神，莫非是同族的妖魔？这就说的通了……
思忖着，谢凝点头答应：“好啊，我不出去。”
厄喀德纳再恋恋不舍地环绕两圈，便牢牢地关好了巢穴的大门，转身离开了。
谢凝抓抓后脑勺，他继续之前的工程，用水依次化开干结的颜料块，在纸上涂出颜色，对比现代的颜料盘。
一个小时过去，等他在画本上搞完色卡，将颜料盒小心地收进箱子之后，巢室的大门，忽然传来了几声模糊的，类似于抓挠的响动。
谢凝的动作僵了一下。
这个声音，不像是厄喀德纳的。
抓挠声过后，空气寂静了好一阵子，就在谢凝惊疑不定，想往深处退一段距离的时候，沉重的宫殿大门忽的轰然一响，差点把他吓得跳起来。
“啊，这就是厄喀德纳的巢室，我听到南风传来的音讯，说他与一位人类陷入爱河……”
“切勿擅自闯入祂的私域！自从异性厄喀德纳继承了这个名号，祂的凶暴更胜从前，你想惹恼祂吗？”
“自己承担祸事罢，喀迈拉，厄喀德纳怪罪起来，你不要说出我们的名号就好。”
谢凝：“？”
不是，大哥，你们谁呀，怎么随便闯进别人的家啊？

第147章 法利赛之蛇（十三）
厄喀德纳的巢室本就高旷开阔,巨大的石柱错落在其中，宛如参天林立的古木。此刻，三个磅礴的影子一挤进巢穴,谢凝立刻便觉得空间逼仄，十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股硫磺、鲜血与腐败的味道,伴随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风，吹拂到谢凝的鼻端，强势地冲淡了厄喀德纳留下来的气息。
妖魔们步履沉重，每走一步，皆在地宫深处引起深远的撼动。第一个走进来的妖魔，几乎和阿里马的巨人一样高大,他像人一样走路,却长着雄狮的头颅,身躯覆盖着绒绒的羊毛，脚掌亦是山羊的蹄足，尾巴的位置生着张大血口的蟒蛇。眼下,蛇头和狮头都睁着森然猩红的瞳仁,不住好奇地四下张望。
另一个影子同时从边缘逐渐浮现,狮身人面,背生双翼,即便是对神话不熟悉的人,也可以将斯芬克斯的名字脱口而出。
最后一个妖魔，比他前两位同伴更加狰狞可怕,他的九枚蛇首，恰似乱舞的海藻,在石壁上投射出纠葛缠扰的暗影。这怪物居然也幻化出了人的模样行走,除了诸多蛇头之外,他遍体覆盖青黑的鳞片，手爪锋利，双足如钩。
这三位重量级的大哥一上场，谢凝就有点想昏过去了。
喀迈拉，斯芬克斯，许德拉——传说中蛇魔的生身子女，恶贯满盈、为祸四方。他们就是厄喀德纳今天的访客？
“和我上次来相比，这里的变化实在很大，”喀迈拉仰头，用狮目和蛇目，望着天顶的星星，“厄喀德纳何时有了闲情逸致，竟也学会这些虚伪的把戏了。祂还想做什么呢？在地宫设立神庙，叫敬奉他的人，全能获得无上的福祉吗？”
妖魔说完这些讥讽的话，便粗砺地大笑了起来，斯芬克斯轻柔地说：“不要得意忘形，喀迈拉，难道你能抵过厄喀德纳的强力吗？祂被奥林匹斯神放逐于此，力量却仍然在你我之上，不要叫祂像责罚幼童一样责罚你吧！那样，我们的面上也是无光的。”
“我们只想离开这里，”许德拉的九个头一齐摇晃起来，“因为擅自进入祂的领地，无疑是不明智的做法。”
妖魔们议论纷纷，谢凝胆战心惊地看着、听着。
厄喀德纳的身上，有股丰沛且荒蛮的生命力，为他的气场增添了一丝神性，他被称为魔神，是比较恰当的。可是，面前这些魔神的子嗣，则神性全无、魔性大发，仅用肉眼观察，就知道他们必定是森冷残忍的恶兽。
他很想逃跑，但他刚往后退了一步，九头蛇许德拉的其中一个头，便敏锐地发现了这里的异动。
“那是什么？”许德拉叫嚷起来，“喂，斯芬克斯、喀迈拉，你们看啊，莫非那就是厄喀德纳所豢养的人类吗？”
听了他的话，喀迈拉甩开大步，羊蹄踏碎众多铜牛的骸骨，朝谢凝走过去，同时伸出一只爪子，想把人类拦腰抓起来细瞧。
谢凝慌得连连后退，喀迈拉一下捞了个空，又想捞第二下。
“别动我！”谢凝大喊，“这里不是你们家，请你们出去！”
斯芬克斯诧异地“嗯”了一下，“他说的是什么语言呀？博学多闻如我，居然没有听过这样奇特的发音，是厄喀德纳教给他的吗？”
谢凝一时卡壳，人都是有惰性的，他和厄喀德纳在一起待久了，渐渐的，就不再惦记学习语言的事。反正他能听懂厄喀德纳的话，厄喀德纳也可以听懂他的，他乐得叽叽呱呱地说普通话。
然而，缺失了厄喀德纳的神性，这些魔怪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谢凝急忙在脑海中切换本地语言，一边抱头乱窜，一边结结巴巴地大声道：“不要，动我，请你们，出去！”
喀迈拉呲出染血的獠牙，他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于是俯下身体，仔细地打量起谢凝来。
“你这弱小的人！”他发出大笑，顿时从嗓子眼儿里刮出一阵腥腐的强劲热风，犹如在舌根上埋了一整个乱葬岗，直吹得谢凝左膝盖打右膝盖，狼狈地翻倒在地。
“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于指使我们，指使地母盖亚的血裔？就算我杀伤了你，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厄喀德纳还会执意与祂的同类计较吗？也许我真该把你碾碎的，否则，天上的神和天下的人都会嘲笑我是个懦夫，受了这样一个弱者的指手画脚！”
这时，许德拉见了谢凝摆在金画架上的画册，他用一只爪子，把它惊奇地捏起来，说：“瞧啊，这画上的内容多么惟妙惟肖，逼真得仿佛活的一样！唉，喀迈拉，你不该杀他，厄喀德纳竟在巢穴里养了一位艺术家呢，依着我的看法，这出色的技艺，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喀迈拉被他兄弟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他暂时放下威胁谢凝的爪子，转而凑过去看许德拉提着的画册。
在妖魔的尖牙利爪面前，纸张的材质何等脆弱，只怕不用使劲，他的画本就能被捏出几个大洞。谢凝的心跳一瞬停滞，他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急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放下、放下！快把它放下！”
但他越急，妖魔反而越来劲，喀迈拉发出轰隆隆的愉快笑声，斯芬克斯冷眼旁观，许德拉的九个头表情各异，只是斜眼觑着谢凝，像是想说什么，又懒得说的样子。
以前上小学的时候，谢凝就因为长得秀气，性格比其他小男生文静，又喜欢窝在座位上画画，被班里的同学欺负过很长一段时间。有些男生在经过他的座位时，会突然抢走他画画的空白作业本，然后甩给站在远处的同伴，叫谢凝急得面红耳赤，跑来跑去地追着抢。
他成年了，虽然不至于像小时候那样，要对着霸凌者哭鼻子，但当前的状况，还是令他眼眶发红、面颊充血，恨不得抄起美工刀，一刀一个，全部当场攮死。
谢凝正声嘶力竭，气得两眼发昏时，巢室的黄铜大门再度被粗暴推开，直撞得两旁石壁发出哀鸣的巨声。
——厄喀德纳立在那里，蛇尾盘绕，黑发恍如熊熊燃烧的恶焰，在倾斜的火光中狂舞。
蛇魔看到眼前这一幕，獠牙磋磨得咯咯作响，愤怒得说不出话，在他对面，三头妖魔也不由讪讪地站直了身体，心虚地望着他。
“……啊，你们在这里！”厄喀德纳的黑舌颤抖着，身上的金色刺青亦时隐时现，像是细碎波动的水面。他只能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话，“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斯芬克斯长于谜语，素来是他们中最有智慧的一位，他嗅到山雨欲来的危险意味，急忙先替自己辩解。
“厄喀德纳哟，我们请求你去宰杀铜牛，并不是为了支开你的。既然到访，我们又怎么能无视近日的流言蜚语？你要知道，就连路边的花草，都在诉说关于你是如何宠爱一名人类的故事。我们来到这儿，单纯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倘若有什么不妥，请你看在同族的份上，尽可能地宽恕我们吧！”
任凭他说得如何委婉合理，厄喀德纳只是充耳不闻。
他的剧毒蛇心，快要为多洛斯的遭遇碎成千万片了。他看到多洛斯鬓发散乱，激愤地大声喊叫，在庞然的妖魔当中，显得多么小而可怜！而他珍逾至宝的画册，亦在闯入者手中无礼地传看。
难道他们没有嘻嘻笑着观赏多洛斯的无助吗？难道他们不是无礼地入侵了他与多洛斯的爱巢，在这里欺辱他的人类吗？
……难道我不是愚蠢地听信了他们的恳求，给了他们可钻的空子吗？
蛇魔越是细想，就越怒火中烧。他哽住咽喉，若无其事地冷笑道：“放下人类的东西吧，喀迈拉、许德拉。”
九头蛇急忙放下那个对他而言过小的画册，他本想安置在金画架上，但一个没控制好力道，就把画架推搡得散了满地。
喀迈拉并不觉得这事十分严重，过去的许多年岁，他不是没拜访过地宫。在这里，厄喀德纳从不关心人类奴隶的命运，蛇魔一心一意地怨憎着奥林匹斯山的众神，恨不得祂们眷属的人类死的越悲惨越好。
“我不认为你会责怪我们，厄喀德纳！”喀迈拉大大咧咧地说，“我们不曾对你人类做什么，我甚至没有让他流血。当然，我们擅自进到你的巢穴，这是我们的错处，为此，我愿意用五十头牡牛，八十头黑羊，以及和岩石等重的黄金，来求得你的宽容。”
厄喀德纳嘶嘶吐信，头顶星光辉映，轻轻拂在他的双肩上，蛇魔前所未有地忍住了亟待爆发的狂怒，他不能毁掉这里，妖魔搏斗的战火，更会波及到多洛斯。
“好啊，”他阴鸷地低语，“离开我的巢室，让我们出去交谈罢。或许，我能接受你们开出的赔礼价码呢。”
妖魔们不疑有他，纷纷走出了巢室的大门，唯有斯芬克斯心存疑虑，落在最后面。
三个魔头总算走了，谢凝赶紧扑上去，心疼地抱起自己的画册。幸好他之前找厄喀德纳多要了一层牛皮，裁了个厚实的书衣出来，纵然这样，封壳还是被许德拉的爪子尖夹得变形，好几层画纸也刺烂了。
他心疼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就在这刻，门外遽然炸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打雷一样，震得他浑身发抖。
谢凝一骨碌地坐起来，透过厚重的门缝，下意识地往外面窥探。
——只见厄喀德纳厉声咆哮，刹那间的暴起，他劈手攥住喀迈拉的鬃毛，将他猛地撞在坚如钢铁的山岩当中！
岩石崩碎、大地摇晃，他通身的刺青耀目欲滴，喀迈拉大声怒吼，但不等他做出反击，蛇魔张着血盆大口，几乎一口撕掉了他的半张狮脸，鲜血喷溅如瀑，瞬间染透了许德拉的三颗蛇头。
斯芬克斯惊得大叫起来，厄喀德纳的报复却并未终止。他挥动无坚不摧的蛇尾，划破空气的声响，好像宙斯正在疾风暴雨地投掷手中的神霆雷火。喀迈拉急切地示弱，但不等他说一个字，更不等他抱着厄喀德纳的双手哀告，蛇魔已然暴戾地决断了他的命运，再扯断了喀迈拉的蟒蛇尾。
转瞬须臾，喀迈拉的狮首与蛇首，仅剩下一方幸存。厄喀德纳毫不留情地将他摔到地宫的角落，任由他在那里苟延残喘地挣扎。
“如果你们有谁心存妄想，觉得可以挑战我的威严，视我的禁忌于无物，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魔神咆哮出难以名状的古老语言，“你们真以为自己可以免于我的惩罚吗？你们真以为自己可以安然无恙地走出阿里马吗？我要砍断你们的手，再用它来警告你们，这就是你们欺辱了多洛斯的代价！”
说着，他狂风一样地冲过去，许德拉的三个蛇头吓得嘶嘶乱叫，三个蛇头试图虚张声势地应战，剩下三个蛇头，已经拼命钻向地宫出口的方位。
厄喀德纳重重地攫住那三颗准备挑战他，正喷发出暴雨一样繁多蛇毒的头颅，一颗接着一颗的折断了它们的颈子，使许德拉痛地齐声尖叫。
最后，斯芬克斯深深地畏惧了怪物始祖的严厉刑罚，他连忙谦卑地卧倒在地上，以示自身的无辜。
“我是没有罪过的呀！”斯芬克斯恳切地告饶，“在他们进入巢穴的时候，我出言劝阻，在他们肆意妄为的时候，我亦不曾同流合污。你瞧瞧我的清白，厄喀德纳，我唯一的过错，就是没有阻拦我的兄弟作恶，可是，你能为了这个责怪我吗？我是斯芬克斯，血液里便流淌着天生的冷酷与残忍。”
厄喀德纳余怒未消，他左右盘旋着打量斯芬克斯，像是在考量从哪里下口比较合算。
“狡辩的话，还是去对复仇女神说罢，”厄喀德纳嘶哑地喃喃，“我心里真挚地爱着多洛斯，你们欺凌他，使我的心也如同受了千刀万剐，我是一定要用同样的方式回报给你们的！”
斯芬克斯立刻狡猾地说：“那你应该先去看看你的人类，看他有没有在与喀迈拉的追逐中受伤才对。”
魔神的身躯一顿，斯芬克斯的话语，立刻激起了他的担忧之情，使他想要马上折返回去，瞧瞧少年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但是，他还不能罢休，他揪住斯芬克斯的鹰翼，锋锐的尖甲深深嵌进其中，让剧毒腐蚀得羽翅滋滋作响。
“带着你的兄弟，立刻滚出我的宫殿，”厄喀德纳阴森地说，“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三个鬼祟的宵小，你们提出的意见，我也绝不会答应的。滚吧，快滚！”
斯芬克斯一声不吭地承受了毒液的苦楚，因为他知道，比起另外两个境况悲惨的血亲，他已经幸运了太多倍。
带着昏迷的喀迈拉、蔫蔫的许德拉，斯芬克斯快速逃离了阿里马的地宫。东来西往、南来北往的风，全都看到了他们狼狈的惨相。

第148章 法利赛之蛇（十四）
谢凝在巢室内,隔着黄铜大门的保护，看到了厄喀德纳与其他三位妖魔的斗争。
先前，他是发了很大的火,也幻想过要用美工刀，把这些恶劣的玩意儿全部捅死,一个不留。但不得不说，对比起厄喀德纳的惩罚手段，美工刀实在是太文明、太温婉了。
他们厮杀得惊天动地，异形的肢体缠绕扭转、筋肉虬结，蛇魔野蛮地撕掉喀迈拉的半张脸，一颗头,再折断许德拉的蛇首,扯住斯芬克斯的羽翼——骨肉横飞之间,血海亦随之波涌，凄厉地放了满地。
谢凝愣愣地望着，耳边尽是妖魔垂死的哀嚎,他看见厄喀德纳怒吼出晦涩的言语,无情地驱逐了他的同族,蛇尾在腥腻的血泊间弹动,甩出去的血浆如雨,将倾颓大半的地宫妆点得更加森然可怖。
亲眼目送那三个蠢货逃出地宫,厄喀德纳才折返回自己的巢穴。在他的视野里，多洛斯正呆呆地坐在地上,眼圈发红，双颊却是惨白的。
他急忙甩掉身上的血,全身的鳞片一齐细碎地碰撞击响,在地上留下一面赤红四溅的印痕。
而后,蛇魔掠到谢凝身边，他盘绕成团团的形状，把人类搂抱在中间，焦急地查看对方有没有受伤。
“多洛斯，请你别怪罪我，”厄喀德纳紧紧地抱着他，哑声说，“很难说是不是我的愚蠢导致了你今日的境遇。他们以客人的礼仪乞求我，要我用宴饮款待他们，于是我亲自挑选铜牛，准备美酒，却没有想到，他们居然偷偷溜到了这里，令你受到屈辱。”
谢凝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画册，又抬头看他。
人真是挺奇怪的，刚刚他还想着，就算是被几个魔头围起来欺压，又有什么好哭的？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到了这会儿，他被厄喀德纳一圈圈地围着，塞在胸口，听他低低地说着心疼的话——谢凝全程盯着他是如何暴虐地发狂，此刻亦能闻到一股苦腥的魔血气味，弥漫在厄喀德纳的周身。他热一阵、冷一阵地打着哆嗦，并不怎么害怕。
谢凝抓着自己的画册，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气死我了……”他咬紧牙关，长长地吸气，又颤抖着把它吐出去，“真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厄喀德纳手足无措，他想擦掉少年脸上的泪水，伸出手指，又看到指尖染得猩红，指甲里也凝固着血肉的碎末，他转而曲起手指，用指关节笨拙地轻拭谢凝的眼角。
“这是我的错，”蛇魔嘶嘶吐信，声音亦哽咽了，“你不要哭，多洛斯，今天是奇里乞亚的人献祭阿波罗的日子，按照惯例，他们是要举行盛大的竞技赛事，并且做出歌舞表演的。过去，我总会暗暗地看着这些人，既然你此刻在这里，我便找出了黑夜女神倪克斯赠予我的神镜，好让你也可以看到大地上发生的一切热闹事情。今天本该是很快乐的一天啊！你不要哭，你哭得我的心都绞痛了。”
结果他这么说，谢凝嚎得更凶了。
长久以来，想家的痛楚，独在异乡的孤寂，被魔怪欺凌的愤怒，以及厄喀德纳给他的太多厚待……种种情绪，此刻全杂糅在一起，又听到对方令人心酸的话，谢凝连连抽气，堵得鼻子呼吸困难：“你……你说我，你为什么也哭、哭了？”
在厄喀德纳心里，他的人类完全有资格担任奥林匹斯的座上宾的，可现在却和他一起，窝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怪物巢穴里生活。多洛斯吃的每一分苦，都加倍叫他感到酸楚。
他没有回答，一人一蛇抱在一起，便如两个身世凄苦、同病相怜的倒霉蛋，一起憋屈地哭了一阵。厄喀德纳尚且凶残地沾着满手的血，谢凝像小帽贝似的，牢牢贴在蛇魔怀里，直把眼泪往他的胸前淌。
良久过后，发泄了情绪之后，谢凝的眼睛肿肿的，他带着厚重的鼻音，问：“他们找你，是干什么来了？”
厄喀德纳将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嘴唇挨着他的黑头发，低声回答：“他们很担心。”
“担心什么？”
“人类是天神的眷属，大洪水过后，丢卡利翁和皮拉身受神谕，从大地上捡起石块向身后抛去，那些落地的石块，皆成了新生的人类，因此，人类世代供奉天神，是有原因的。”厄喀德纳说，“妖魔听到我与你的流言之后，心里都很忧虑，他们怕我会为了你的缘故，不再与奥林匹斯神为敌，所以来一探究竟，并且着力劝谏我。”
谢凝摸不着头脑，说：“可是……我不觉得我是神的眷属啊。”
他说的是心里话，身为现代人，他接受的是进化论的教育。物竞天择，万物演化，人类从直立猿变成今天的模样，花费了多少时间，都是有海量的学术研究、考古史料佐证的，和这个时代的神明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他的实话实说，落在厄喀德纳耳朵里，又成了另一番模样。
蛇魔感慨激动到了极点，以致大为惶惑。
他慌忙将谢凝严严实实地藏在怀里，劝告说：“多洛斯呀，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语，你必不可再讲了！我不受新神的管束，可你仍然是人身凡胎，灵魂牢牢管控在众神的手中，化作丝线，到命运女神的织机上编织成布。若是让众神听到你的宣言，一定会想尽办法对付你的！”
不说……不说就不说了呗，谢凝耸耸肩膀，答应了。
见他恢复了一点精神，厄喀德纳也喜笑颜开。他暂时放下谢凝，洁净身体，用濯洗过的双手，捧出黑夜女神送给他的镜子。
谢凝放眼一看，那镜子像餐厅的圆桌一样大，装饰着精美的黄金、黑铜、红宝石与黑曜石，镜框上镶嵌出六道金环，每一道金环上，都雕琢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城邦。城里的妇女、男子、孩童、老人、牲畜等一应俱全，人群熙攘，世情百态全在其中呈现。起伏的金色麦浪包围着高大的城墙，农夫在其间挥舞树枝，驱赶偷食的鸟雀；佩戴着栎木手杖的牧羊人吆喝他的羊群，脚边的猎犬跳来跳去；葡萄园的游人如织，藤条上挂满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饱满果实。在这里，有的城邦洋溢欢快，男男女女皆围绕着竖琴诗人，轻盈地歌唱、跳舞；有的城邦死气沉沉，暮年的老人怀抱着战死的儿女，头戴的黑纱如子夜一般寂静凄凉。
真是超凡脱俗的工艺！
谢凝看得叹为观止，最让他惊讶的，还不是这种精致到头发丝的雕刻技巧，而是那些雕刻出来的人物、动物。当你正眼盯着它们时，它们便一动不动，和金银的死物没什么两样，可你转开视线了，它们就马上在你的视角余光里活动、交谈起来，宛如使人产生了奇诡的幻觉。
“来呀，”厄喀德纳拉起他的手，牵着谢凝一起在王座上坐好，“不要想那些蠢东西了，我们来看一点高兴的事物！”
他抓起一枚金币，向镜面扔去，镜面犹如湖水，随即吞噬了金币，泛出荡漾的波纹。
——奇特的情况发生了，镜子居然逐渐荡出了活动的影像。它显示着一个盛大的会议，全城的人都拥挤在市集上，最高处站着奇里乞亚的国王和王后，还有他们的子女，那几个谢凝十分眼熟的狗不理王子。
……这啥，神话时代的投币电视？
“看！”厄喀德纳快活地拥着他，“集会刚刚开始呢。”
他接着呼唤石雕的大蛇，叫它们顶来装满了丰盛食物的银盘，谢凝喝不惯葡萄酒，于是上面又有一桶搅拌蜂蜜的鲜榨石榴汁，以及乳糕、包裹着牛油的炙肉、鹿筋、无花果等等。
好，谢凝心想，现在又有点吃爆米花看电影的感觉了。
“奇里乞亚人善于赛跑、射箭、掷铁饼、战车竞走和角力，”厄喀德纳为他解说，自己也含了铜牛的跟腱与骨髓，望着镜面咀嚼，“分出胜负之后，他们还要选歌手与舞者，出来尽情地唱跳……嗯，那全是很热闹的。”
谢凝注视镜子里的盛会，他的思绪没有被这个吸引，他只是想着厄喀德纳的话，想着他漫长而孤寂的一生，如何靠着这面镜子度过。
厄喀德纳不是完全的妖魔，也不是完全的神祇。他憎恨奥林匹斯神，还有其治下的人类，然而那丝属于原始神族的神性，令他始终无法和真正的妖魔一样离群索居，厌恶凡间的一切。
许多漆黑无光的深夜，他是否也是这样，独自对着镜面，偷偷看着人间的一切喧闹？
“以前，你也是这么看镜子的吗？”谢凝问。
厄喀德纳听了他的问题，沉思了片刻。
“以前，”他微微一笑，似乎听出了谢凝的言外之意，“是啊，以前我也是这么看它的。透过镜子，我可以知晓大地上的很多事，这是倪克斯对我施加的悲悯，因此在所有的神明中，祂独得我的敬重，这敬重甚至超过了地母盖亚。”
他丢开铜牛的骨髓，最爱的食物，已经不能提起他的兴趣。
“在你之前，我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多洛斯。巨人们愚蠢蒙昧，他们是盖亚的遗族，地母却不曾垂怜他们，在刚强的体格之外为他们赋予智慧，他们的性格冲动易怒，葡萄籽大小的头脑，充满了对神明的仇恨，并且一心唆使我为泰坦们复仇，我与巨人没什么好说的。人类胆小脆弱，对我的畏惧更甚于对死亡的畏惧，我看着他们，心中越发嫉恨巧言伪饰的诸神，可以在大地上自由行走，接受众生的朝拜，我与人类没什么好说的。”
顿了顿，厄喀德纳接着道：“至于原始的、古老的神祇，祂们不是上升到混沌卡俄斯的怀抱，就是下沉进黑暗的冥界效命，哪怕是亘古的地母盖亚，也沉睡日久，失去了苏醒的兴致，我与古神，同样没什么好说的。而妖魔……你也看到了妖魔的样子，我对他们，更没什么好说的。”
镜面上，角力赛已经开始，浑身涂油的健美选手依次入场，大力挥手，朝四边的观众致意。
“很多时候，我就在黑暗里坐着，不说一个字，不讲一句话。”厄喀德纳慢慢地说，“有一段时间……有一段时间，我会很期待奇里乞亚的祭祀时节。他们依照诸神的吩咐，必须对我献上丰厚的祭品，他们选出的祭司会燃起祭火，对着我开口诉说祷词，一到那个时候，我就会非常快活，因为这是一年中唯一会对我主动交谈的人类，哪怕他的内心怀着极大的恐惧和不情愿。”
谢凝沉默着，没有打断他的剖白。
“当然，后来我就厌倦了、腻烦了，转而痛恨起自己的低贱。这不是厄喀德纳该有的情态啊，我该心如铁石，不能为此失掉尊严，毕竟，这是我所剩无几的东西了。”
胜者得到了选拔，彩带与鲜花飘飞的同时，观众亦在忘情地喝彩。
“可是你来了，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夸耀了我的美丽。”蛇魔的语气骤然高亢起来，“我本以为那是幻觉，是新神为了捉弄我而搞出的把戏，但你却是真实的。你用赞叹的目光看我，用画笔描摹我的形体与灵魂，用供奉神明的祭礼对待我，我实在不能祈求更多了。”
他的口吻快乐，声线喑哑：“用不着神力，我能识别谎言。过去有太多太多花言巧语的人，遭受了恶毒的命运，沦落至我的地宫。为了活命，他们全不约而同地称颂起我的雄健与伟大，在我面前弹奏里拉，创作长诗……他们当我是瞎子！以为我看不出他们眼中的谄媚，以及谄媚背后的惧怕。可是你，多洛斯，你是不同的啊，你的眼睛含着黄金般的真心，份量太重，以致我无法相信它是真实存在的。那一刻起，我便在心中暗暗地发誓，即使我不能……”
谢凝仓皇地握紧了手中的画本，他可以预感到，厄喀德纳马上就要说出自己没办法接受，但同时没办法拒绝的话了。
抢在对方之前，他大声说：“没事的！”
厄喀德纳正要说，“即使我不能接受你的爱，和你成为伴侣，我也要为你实现一切的心愿。别误会，那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仅是因为你的身躯孱弱、灵魂薄脆，不能承受”——可这话却被谢凝慌慌张张地打断。
“……没事的，”谢凝急忙补充，“我们现在不好吗？一段……呃，一段稳定的关系，是不应该轻易改变的，你说对不对？”
厄喀德纳十分惊讶，他是如何得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呢？他在心里疑问，其实，这亦是我与多洛斯心意相通的证明，然而，他说出这样的言辞，心里又该怀揣多少善解人意的委屈！
“你……你说得很是。”蛇魔哀伤地叹息，“一段稳固的关系，确实不该轻易做出改变。我想，我应该依着你的意思……只要你不觉得受了委屈。”
“不委屈、不委屈，”谢凝松了口气，要是厄喀德纳真的对他表白，他可没法收场了，“这样挺好的。”
脑回路不同的一人一蛇，反倒鬼使神差地达成了一次相互认同的沟通结果。毫不知情的谢凝和厄喀德纳，彼此怀揣着天差地别的惆怅，坐在镜子前，开始继续观看比赛。
角力赛结束之后，就是赛跑和掷铁饼了。作为王子，国王克索托斯的几个儿子也要上场参赛，以宣扬他们的威名。谢凝的心情本来就沉重，看着这几个人嫌狗厌的王子，脸色更是好看不到哪去。
一直暗中关注他的厄喀德纳，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妥。
“怎么啦，多洛斯？”他立即问，“你的面容携带着阴郁，是谁叫你不开心了？”
谢凝不好直说，镜子里的几个王子就是当初打破他脑袋的罪魁祸首，他要真这么讲了，厄喀德纳一定会发作起来，杀他个人仰马翻的。
“嗯……没什么，我就是瞧他们怪不顺眼的，”谢凝随便找了个理由，“看长相就知道不是好人。”
厄喀德纳大笑起来：“你的眼光真是极其准确的！倘若他们的父亲不是克索托斯，他们早就叫前来寻仇的人们杀害，并且将尸骨从海面上扔下去，投掷给他们的外公看了！”
笑完，他有心要逗他的人类开心，以缓解之前悲伤的气氛。于是，厄喀德纳抓起一小撮金币，放在谢凝手中。
“多洛斯呀，你瞧。”说着，厄喀德纳先做了示范，对着镜面，他扔出一枚金币，那小小的黄金，居然不受阻碍地穿透了镜子，直接砸到正在疾跑的黑发王子背后，把他砸得一个趔趄，头朝下地摔在地上，额头都磕破了。
观众席，以及王室的座位上，顿时发出一片哗然。
“哈！”谢凝惊喜地瞄着镜子，没想到，它还有这个作用！
他赶快捏住一枚金币，对准了准备投掷铁饼的另一位王子。他想起当日的仇怨，想到这些男的得意洋洋的嘴脸，新仇旧恨一块儿涌上心头，谢凝用力一丢，金币“嗖”地飞出去，恰好砸中了王子的胳膊，叫对方手臂一麻，铁饼脱手而落，直接砸在了他的脚面上。
“满分！”谢凝高举双手，大声欢呼。

第149章 法利赛之蛇（十五）
地宫日久寂旷,谢凝身为一个习惯了智能手机、电子娱乐产品的现代人，在这里安顿下来之后，即便有厄喀德纳陪伴,还是免不了要感到无聊。这样又可以亲身互动，又可以报复的娱乐活动,确实把他的兴趣勾起来了。
作为一名男大学生，谢凝整活的功力还是很强的。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把国王的六个儿子捉弄了个遍，节目效果十分轰动，看得他笑瘫在王座上，跟厄喀德纳叽叽呱呱地乐成一团。
他们是高兴了,有人却不能和他们一般称心如意。
国王克索托斯坐在看台上,脸色铁青,身边的王后呼吸急促，情不自禁地按着胸脯，拽下一截飘飞的面网来。
祭祀的集会越是隆重,神祇观看的可能性就越大。他的儿子在赛场上连连失利,不是被铁饼砸中脚趾,就是跑道上绊得头破血流。他最喜爱的小儿子,竟然在战车竞走的时候,向前飞跌出去,滚了十几个跟头，才堪堪撞停在赛场的边缘。围观的人群全在暗暗地哄笑,心中不知如何嘲弄这抓不稳缰绳的年轻王子。
目前为止，出现狼狈状况的选手,全是国王的子嗣,这莫非是一种不祥的神谕,警告他灾祸即将到来吗？
“阿波罗哟，”国王默默地祈祷，“在所有的神明中，你知我最敬重我的父亲，大洋与风暴之神波塞冬，可我对你的尊崇，是不亚于对我的父亲的！若我有俄耳甫斯的歌喉，有他能叫石头落泪的琴声，我一定在心中充满雄辩的激情，须得使你叹息地怜悯我，可是我没有啊。我就指着奇里乞亚每日沐浴阳光的山岩，恳求你回答我的问题吧：我们做错了什么呢？”
在他头顶的天上，福玻斯&#183;阿波罗面色阴沉，身边正坐着许多天神。
“通常，我是不会允许别人这么破坏我的祭礼的。”他慢慢地说，“而做这事的人，我也不是全无对付的手段！”
酒神狄俄尼索斯哈哈一笑，因为破坏的并不是他的祭礼，所以，看到王子们的丑态，他心里十分可乐。
“我的兄弟，请你不要恼怒，”帕拉斯&#183;雅典娜手持大盾，智慧的蓝眼睛，广袤得如同大海一般，她劝说道，“我们都清楚，这是魔神厄喀德纳所做的好事，难道你不知晓爱情的威力吗？祂为了那少年，是可以把心肝也掏出来看的。不过，祂既没有吃人，也不曾作恶，一切全因王子的顽劣而起，你可以宽恕祂啊。”
酒神醉醺醺地笑道：“况且，你还算他们的媒人呢。你的神谕致使艾琉西斯人将这少年送到阿里马，那时，我们谁也不曾料到，厄喀德纳竟会为了他坠入爱河呀！”
见阿波罗不作回答，雅典娜又道：“我听闻，这少年的画技出色了得，如同缪斯亲自用乳汁抚育了他一样，自他走后，艾琉西斯的人民捶胸顿足，无不悲叹他的离去。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
酒神仰起脸，出于浪荡不羁的天性，他有心戏弄这高高在上的兄长，因此，他故意说：“唉，托了赫耳墨斯的福，我是看过他为那些凡人所作的画像的，活灵活现，真像照镜子似的！想来即使是阿波罗看了，也要为之心生妒忌。”
阿波罗的前额堆起沉沉的阴云，他不悦地皱着眉，说：“你不要这样讲，我的兄弟。那些倚仗自身的技艺，傲慢地与神祇比较的凡人，他们的下场如何，你和我都心知肚明。我暂时不愿与厄喀德纳为敌，也请你别冒然地替这少年惹祸上身。更何况，他的技艺全然来自万万年后的时光，他在人间作画，就像一个成熟的大人，来这里欺辱手脚无力的小孩子一样。这难道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吗？庆幸他还知道做事的分寸，未曾出来招摇过市吧，否则，我是一定要使他陷在凄惨的悲剧里的。”
狄俄尼索斯不再说话，雅典娜却微微一笑，因为她和阿波罗都无法看清“多洛斯”的未来，亦不能寻求命运女神的解答——天神的躯体，不该随意靠近那三位女神的居所，以免引起不幸的纠葛——她与阿波罗怀着相同的看法，对这不知何故来到当前时代的少年，皆抱有忌惮的情绪。
“或许，我们不该轻易地忽略他。”雅典娜说，“ 厄喀德纳对他言听计从，你们心里清楚，凡人天生的贪欲，是不可得到遏止的。倘若他生出邪念，要唆使魔神重新拾起推翻奥林匹斯的旗帜，成为天上的新主宰，好让他享有永生的荣耀，届时我们该如何应对？这少年的未来尚是一片混沌，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不是很危险吗？”
听她这么说，福玻斯&#183;阿波罗沉默了许久，他说：“那你可以去对宙斯提出这个建议，在众神当中，你仍然是祂最宠爱的女儿，祂对你的提议，向来是无所不应的。”
雅典娜对他点了点头，便跳上一朵金灿灿的云彩，向着奥林匹斯的方向去了。
神祇在天上交谈许久，但在凡人的时间观念里，不过流逝了一瞬。国王刚刚祈祷完，阿波罗便化作一个样貌高贵的老者，来到国王身边，鼓励地将手搭在他的肩头。
“波塞冬的儿子，你为何喋喋不休地感伤？要知道，阿波罗从未因虔诚而怪罪一个人。”老人说，“至于你的儿子们，你也毋须担忧，他们冒犯的对象，决定了他们要在盛会上出丑的命运，就让他们进入宫殿养伤罢，别再奢求桂冠的荣光了。”
说完这话，他就不见了，国王吃惊地左右寻觅，仍未找见说话的人，他因此知晓这是天神的旨意，于是赶忙站起来，吩咐将受伤的倒霉王子抬进王宫疗伤，同时命令歌手与舞者快快进场，用欢乐的歌舞取悦众神。
谢凝意犹未尽，笑得腮帮子发酸，他躺在蛇魔怀里，惬意地吃着又甜又大的冰葡萄，真是神仙也羡慕的好日子。
“不闹了不闹了！”他望向镜面，拖住厄喀德纳蠢蠢欲动的手，“看看他们的才艺表演。”
随着国王一声令下，歌者和舞者翩翩地到了集会中央。
歌手取来竖琴，怀抱里拉，这个时代，歌唱同绘画一样，还没发展出完善的技巧，只以纯粹的感情打动人心。一位歌手唱起幸福的生活，一位歌手唱起赞颂神明的溢美之词，他们的歌声响遏行云，有着极强的感染力。其中有一位最特殊，她唱起关于一出关于爱情的悲剧，里拉琴叮咚犹如泉水，她金色的秀发在阳光下飘拂，使在场的听众泣不成声，谢凝的鼻子也酸酸的。
“她唱的真好，”他悄悄对厄喀德纳说，“一定是很出名的歌手吧？”
厄喀德纳探出蛇信，因为多洛斯夸赞了别人，他心里有点闷闷不乐。
“也许罢，”他甩甩尾巴，“我没听过很多人唱歌，并不能分辨出好坏。”
骗你的，他在心中说，我知道她唱得不错，但和我没什么关系呀，你不要夸这个人。
谢凝信以为真，急忙道歉，他不想这个问题戳到厄喀德纳的痛处。
歌手得了国王的嘉奖之后，舞者又翩翩地入场了。这些削瘦矫健的舞者有男也有女，他们纷纷跳起轻盈欢快的舞蹈，相互投掷出悬挂着彩带的小球，在空中辗转腾挪地接住，宛如上下扑闪的蝴蝶，灵巧得几乎看不出有重量。
“哇，杂技！”谢凝眼前一亮，不禁赞不绝口，“这个很难练的吧？”
妒忌的火苗已在厄喀德纳的内心幽幽地灼烧起来了，他盯着容貌靓丽，舞姿美妙的众人，全然失去了观赏的情致。
蛇魔不愉地抿紧了饱满的嘴唇，将一道竖直的金痕，曲折成了残酷的闪电。
妖魔本就旺盛的独占欲，早就在与谢凝相处的日日夜夜里，疯长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现在，他又想这些人永远别出现在他们眼前，又不想扫了多洛斯的欢喜兴趣，两种念头左右互搏，谁也没法占到上风，只好叫醋意不住地沸腾，酸得他毒牙都长了。
用手臂箍住少年的身体，厄喀德纳盘起尾巴，像一袋笨重的大土豆，蜷着生闷气。
谢凝兴致勃勃地看了一阵，察觉出一点不对劲。他费力地在厄喀德纳怀里挣扎扭动，才让对方放松了禁锢。
他抬起头，仔细观察蛇魔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谢凝关切地问，故意逗厄喀德纳开心，“干嘛撅着嘴巴？”
结果这话说出来，他倒是先乐了起来。谢凝笑嘻嘻的，伸出手指头，想夹一夹对方的嘴唇。
可能是经常被厄喀德纳抱来抱去的缘故，谢凝已经习惯了、免疫了，一点也没发觉出来，这样的行为有多亲密。蛇魔由着他捏住自己的双唇，只是伸出蛇信，怏怏地舔一舔他的手指头。
“唉哟。”谢凝赶快缩手，不叫他弄得湿漉漉的。
厄喀德纳沉闷地说：“我不高兴。”
“你为什么不高兴？”谢凝很惊讶，“又有别的神来打扰了吗？”
厄喀德纳看着他，将自己的难受坦言相告：“你夸耀其他人类的美丽，我正是为这个不高兴。”
谢凝更惊讶了。
但转念一想，他并不是不能理解厄喀德纳的妒忌之心。上课的时候，如果教授只夸赞他一个的作品，谢凝心里就美滋滋的，如果在他之后，还夸了比他水平更强的作品，那他难免会黯然一些，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出色。
……嗯，等等，哪怕拧巴成他这样，能让他不好受的，也是“水平比他更强的作品”啊。
理清了关窍，谢凝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知道，这种滋味不好受，”以一个过来人的心态，他语重心长地按住厄喀德纳的肩膀——啊这个肌肉真是动人——给他打了一剂定心针，“可是，我再怎么夸别人，不会影响你的地位，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推己及人，谢凝想了想，再补充道：“第一名、冠军、头筹……不管其他人怎么说，我不会觉得他们比你更好！”
听了他坚定的表态，厄喀德纳不知所措地睁大眼睛，心头的触动，带动着全身都哆嗦起来。他的尾巴尖噼啪发颤，望着眼前的少年，只是说不出话。
多洛斯……
难道你是住在我脑海里的小小神灵吗，难道你有读懂心声的奇异本领吗？为什么你的话语可以蕴含着这么大的魔力，使我听到你的声音，便不再惴惴不安地游走，并且如同冬眠的睡熊，蓬松且安宁地稳定下来了呢？
“好了吧，”谢凝得意地露齿一笑，“安心了吧，可以好好看演出了吧？”
蛇魔结结实实地抱紧了他的人类，用漆黑的长发遮盖着多洛斯的身体。
也许，我永远也不能理解，自己到底得到了多么宝贵的东西，他想，因为多洛斯的价值，是我也无法彻底衡量的。
与此同时，雅典娜降下金云，径直走入宙斯在奥林匹斯的神宫，这女神来到她的父亲面前，向他诉说了事情的原委。
众神之父很赞同女儿的说法，并为她的未雨绸缪而感到自豪，但是，出于一种隐约且晦涩的不祥预感，他仔细地叮嘱女神：“我的女儿，你的智慧，素来是我为之深深自豪的，在所有神明中，你也做着聪慧冷静的榜样，你想做什么，就由着你的想法去做吧。可我要提醒你，一切涉及到命运的事，你都不可忤逆那三位古老的女神，须知命运女神对待我，一如我对待你们一样严酷啊。”
雅典娜仔细地记下了宙斯的叮咛，满足了自己的心愿之后，她又回到了她的同伴中间，向兄弟姐妹征求意见。
“我们断不可让一介凡人，对厄喀德纳有那么大的影响力。”雅典娜说，“准许婴儿手持宙斯的神雷，那不是很危险的吗？”
阿波罗仍然气恼地坐在那里，厄喀德纳破坏了他的祭礼，那少年又被酒神拿来与他对比，这一对伴侣，分别在他心中激起了不同程度的恶感。
他建议：“为了爱相聚的，亦用爱拆散。准备一个美丽动人，善于言语的女子，为她装饰美神的金带、赫耳墨斯的蜜语、赫拉克勒斯的勇气，送进地下的宫殿。厄喀德纳早已在孤寂中发疯了，埃庇米修斯是如何高高兴兴地收下潘多拉，祂一定也会同样高高兴兴地收下这女子。”
“你说得很是，”雅典娜点点头，“那就这么去办吧！”

第150章 法利赛之蛇（十六）
得到了神王的准许,雅典娜作为监工，她先派遣神使赫耳墨斯，去到火神与锻造之神,赫淮斯托斯那里去。
赫耳墨斯接到旨意，他化作一阵快逾骏马的长风,来到火神的神宫，叩响了宫殿的黄金大门。
火神正在日夜不休地劳作，投身在他所热爱的行业当中。这位神明跛脚、貌丑，却是诸神中心胸宽厚的一位。他见了自己的小兄弟前来拜访，心中十分高兴，连忙让他的仆从搬来银凳,请赫耳墨斯坐下,他也关上火山的风箱,离开星辰的铁砧，一瘸一拐地来到会客厅。
赫耳墨斯看到，他的仆从都不是真正的活灵,并非人类,亦不是山林湖海中的女仙,而是火神拿黄金铸成的,各个俊美无俦,高大且健壮,在壮丽的宫殿中闪闪发光。这与他来的目的不谋而合，赫耳墨斯不禁大声地赞美起这天下无双的技艺。
“快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兄弟，”火神命令他的仆从们走开,好让他坐到赫耳墨斯身边,“奥林匹斯一定是有事了,否则你不会轻易来到这里的。就告诉我吧，是我们的父亲让你来找我的吗？”
依照宾客的礼仪，赫耳墨斯放下双蛇的神杖，先喝了满满一杯葡萄酒，然后才对他开口说出请求。
“你说得不错，是我们的父亲让我来的。”神使说，“我来请你制作一个美丽的女子，使她有不亚于潘多拉的光彩照人。她要拥有娇艳的胴体、华丽的美发、宛如月亮一样的雪白肌肤，仿佛克洛诺斯再次阉割了祂的父亲，在泛着泡沫的海水中又生出了一个小阿佛洛狄忒。众神已经决定，要把这女子送给居住在幽暗地宫的厄喀德纳，不是最具美艳的女子，是不能引起祂的注意力的。”
火神听了这话，心里不大安乐，因为他想起了曾经由他创造出的潘多拉——众神之父为了报复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将诸多恶毒的疾病与祸患，包裹在多么美丽的外表下，使它们下降到人间尽情肆虐！
在火神心中，他仍然对普罗米修斯抱有极深的敬爱。在他很勉强地执行宙斯的命令，把普罗米修斯绑缚在高加索山时，他亦被两个名为“强力”和“暴力”的神仆无礼呵斥，因为他竟敢同情盗火的旧神，同情不敬的人类。
他怅然地说：“我一定尽力满足你的所有要求，我的兄弟，只是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好宽慰我的心：这女子的最终目的，是不是用来惩罚大地上的人类？你要知道，我虽然创造了潘多拉，但普罗米修斯的遭遇，已叫我深刻唾弃起我的狠心，再令他的造物受苦，我是很难心甘情愿的！”
赫耳墨斯思索一番，最后，他实话实说：“若要惩罚，那也只是惩罚一个人类的少年。因为这少年有着异于常人的决心，竟然敢与可怖的厄喀德纳相爱。他并不信奉当代的神明，且那魔神对他言听计从，众神之父担心，早晚有一天，他会用爱情的绳索控制厄喀德纳，好为自己谋求永生的荣誉。”
赫淮斯托斯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说：“要真是如你说的这样，那就请你坐在这里等候吧！”
火神跛足行走，来到宫殿的内室。依着吩咐，他取来洁白坚固的大理石，就像捏柔软的泥土一样，为这个女子捏出修长的骨骼；接着，他又命仆从到波塞冬的领地，舀来珍珠一样泛着光芒的泡沫，充作女子柔润的肌肉；他雕琢蓝宝石的眼睛，编织金色朝霞的秀发，用玫瑰的光彩涂抹嘴唇，因为要去诱惑古老的魔神，他把这女子的身形塑造得高大健美，犹如女神一般优雅庄严。
最后，他牵着这女子的手，将她领出内室，见多识广的赫耳墨斯，也为这女子的美丽迷人而心神摇曳，不能言语。
“我为她取名为赞西佩，意思是黄金的骏马。”火神说，“但愿她真能如特洛伊的木马一样，使众神达成夙愿。带她走吧，兄弟，我不愿看见她了。”
赫耳墨斯深深感谢了他的超绝技艺，然后，他就以面纱覆盖着赞西佩的容颜，带她去到众神面前了。
听闻了赞西佩的事，诸多的神明上升到奥林匹斯山，只为一睹火神创造的美丽女子的真容。在那里，雅典娜赋予她随机应变的智慧，酒神赋予她超出常人的勇气，为了与“多洛斯”对抗，阿波罗特别赋予了她出众的艺术天分。
可是，当赫耳墨斯牵着她去找爱与美的神灵，请求她赐给赞西佩一切惑人的媚态时，那至美的女神却犹豫了。
“我与我名义上的丈夫并不和乐，”站在玫瑰花丛中，轻纱遮蔽着阿佛洛狄忒那超然的胴体，令她皱眉的情态，更加使人神魂颠倒，“但在这事上，我不得不认同赫淮斯托斯的意见。我虽然掌管爱情，却不能决定自己的爱情能否美满，总要受命运的钳制与捉弄。在我心里，这与潘多拉那时的情况并不相同，我是不愿意拆散这样的伴侣的！未受金箭的控制，一个人类，竟能自发地爱上厄喀德纳这样可怕的魔神，而厄喀德纳也甘愿为人类垂低头颅、躬下身躯，这难道没有证明爱情的无穷威力吗？至于你们担忧的事，要叫我说，都是无稽之谈，又与一对真心相爱的伴侣有什么干系？”
赫耳墨斯不愿压迫阿佛洛狄忒，因为与众神所爱的女神作对，是极其不明智的做法，然而，他更不能违抗宙斯与雅典娜的合力。
爱神看出了他的左右为难，她恼怒地叹气，很勉强地将自己魅力无穷的金腰带围在赞西佩的腰间，刚一系上，她就迅速地摘下来了。
“好了！”她气恼地说，“我已完成了我的任务，赶紧带她走吧，我不想让这个小妞站在这里，用她不自然的美貌来分去我的光彩！”
赫耳墨斯又与她说了许多好话，才带着赞西佩离开。他变成一个旅人，来到奇里乞亚的王宫，将这个这个美艳绝伦的造物领进了王宫。
“克索托斯呀，”他潜入国王的梦境，对着他耳语，“你瞧，众神为你带来了什么样的厚礼！为了缓解你的险境，你就将美丽的赞西佩送到阿里马的地宫，交予那里的主人罢。但是，你要记住，不可擅自摘下她的面纱，这是诸神为厄喀德纳精心设计的礼物，若你用眼睛看着她，必然会不可自拔地陷入爱河，违背神明的心愿。”
他说完这些话，克索托斯就惊醒了，他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了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高挑玉立，站在他的床边。
“这是神明的意志呀！”国王惊得坐起来，他不敢直视赞西佩的身体，急急忙忙地叫来了神庙的祭司，让他安排好一切祭祀的事宜，挑好一个合适的时辰，快快地让赞西佩下放到地宫去。
沉沉的黑夜笼罩着一切，在地宫最深处，谢凝躺在厄喀德纳的皮蜕当中，睡得四仰八叉，怀里抱着一截蛇魔的尾巴尖，他并不知晓，自己的安逸生活马上就要发生改变了。
第二天一早，谢凝睡眼惺忪，拿手按着肩颈，哎哟哎哟地抬起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厄喀德纳也与他越粘越紧，以前睡觉的时候，他们还做个分开的样子，最近一段时间，厄喀德纳总与他并排躺着，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已是下半身挂在床上，上半身被对方搂在怀里的状态了。
这导致他一觉睡起来，总是腰酸背痛，肩膀难受。
厄喀德纳慌忙拿来神膏，在掌心推一点化开，小心翼翼地敷在谢凝的肩膀上。
他的力道之轻，恰如鼻息吹过蒲公英，而不使它飞散。要知道，魔神都是力大无穷的，阿特拉斯甚至可以用双臂背负青天，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厄喀德纳现在已经很能适应与脆弱人类在一起的生活了，开头几周，谢凝身上总是有面积不小的淤青和紫红色伤痕，使蛇魔恐慌地嘶嘶叫唤，满地乱窜。
“怎么又睡成这样啦？”谢凝有气无力地问，等待膏油发挥作用，“难怪我做梦都梦见自个被十个好汉给压了……”
厄喀德纳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下，他的眼中放射出可怕的神光，嫉恨且生气地追问：“谁？谁在睡梦中压住了你，还不叫我知晓？说出他们的名字或者样貌，我自有话要对他们讲！”
谢凝：“……”
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发现，厄喀德纳真是非常的……
嗯，怎么说，非常没有安全感，非常能吃醋，而且非常双重标准。
有时候，因为观念差异太大，厄喀德纳难免会和他发生争执，但是争执过后，用不了一个小时，魔神就会后悔地游回来，重新把他抱在怀里，懊恼地说多洛斯呀，你看我多么愚蠢，居然因为小小的口角之争，就白白浪费这么长与你相处的时间；
但是更多时候，谢凝和他聊天，总能从他嘴里挖出几句关于神祇的恶毒怪话，问他为什么生气，厄喀德纳可以清晰明白地坦言，多少多少年前，某某神在某个场合，对他讲了什么讥讽的话，做了什么仇恨的事，虽然他早就狠狠报复过了，但还是要永远地记恨他们。
但毋庸置疑，和他待在一起，谢凝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自己确实是被真正偏爱着的。
“哎呀，只是个梦……不，只是个夸张说法！”谢凝无奈地说，“别在意，就算做梦，我肯定也要梦到你啦，放宽心。”
听他这么说，蛇魔不由喜滋滋地竖起尾巴尖，在空气中扭着晃来晃去。
真可爱，多洛斯真可爱！
他立刻把心里的愤怒抛到九霄云外，高高兴兴地把人抱起来，让他在自己胸前平平地摊开。
被迫当了一回煎饼的谢凝，只能像个小考拉一样，紧紧粘在厄喀德纳身上，鼻尖同时顶着他健硕的胸膛。
谢凝的脸颊涨红了，他发出窒息般的哽咽声，尽力拱起脑袋，不让自己的嘴唇也贴上去。
停止、停止！我的大脑，快停止！
他心里糟糕地放声大叫，但眼下的情况，却对他全无帮助：他的双肩涂满了滑腻的芬芬膏油，他就这么香喷喷地和厄喀德纳挨在一块儿，蛇魔的心脏强劲跳动，于是他也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布满深色肌肤的灿金刺青，同时在微微地、充满活力地弹动。
……如此活色生香，谢凝要拼命吞咽喉咙，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张嘴咬一口。
古人讲饱暖思那什么欲，果然不是没用的片汤话。他在这个地方吃好喝好，让厄喀德纳养得红光满面，哪怕拼了老命地在羊皮卷上画画，依然有溢出去的过剩精力，再加上厄喀德纳的皮肤饥渴症严重过头，极其喜欢肢体接触，谢凝总要被他搞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譬如现在。
厄喀德纳好奇地低下头，望着自己怀中的小小人类，他困惑地伸出黑舌，在多洛斯柔软发红的面颊上轻轻一舐。
人类的体温变化，在他眼中便如涨潮的海浪一般明显。经由体温蒸腾，多洛斯的气息与芬芬的膏油混合在一块，形成了一阵异常销魂夺魄的云雾，上升到蛇魔的鼻端，立刻使他尾部的鳞片躁动地一齐哆嗦，仿佛被人轻轻搔着，又热又痒。
好饿，他想，身体的饥饿与灵魂的饥饿一样，实在令他难以忍受。
“多洛斯，”厄喀德纳哑声问，“你的皮肤很热，你怎么了？”
“我没事！”谢凝拔高声音，“我没事，真没事，我就是……”
话还没说完，厄喀德纳已经把他翻过来，手掌也沿着他的衣袍，往下一路延伸，向着热度的源头去了。
谢凝：“哇啊？！”
他慌得像菜板上乱跳的活鱼，使劲扭着挣扎，但是那条长而有力的蛇尾在他的下半身绕了两圈，就箍得他分不开腿，这里的衣物又方便穿脱，厄喀德纳再嘶嘶地舐了一下他的鼻尖，谢凝的视线便直勾勾地发晕了。
“原来是这样呀……”蛇魔喃喃地在他耳畔低语，欢喜得声音发颤，“我明白原因了，好可怜的多洛斯，就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谢凝在心里大喊不好，可是嘴唇却只能连连地急促吐息。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宛如一头被巨蟒缠绕吞食的斑羚，漆黑的蛇鳞环绕游走，每一片紧密锁合的蛇鳞都摇曳波动，荡漾出快活的金光。
良久过后，谢凝瘫在大蛇的尾巴上，神情呆滞，双目无神。
他居然……他居然！
此时此刻，抽泣着环抱住自己的双肩，委实没那个必要；爬起来大声宣告“爷很爽爷下次还来”，那就更不至于如此毫无廉耻破罐子破摔……可是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怎么突然就从黄金八点档加速到午夜十二点档了？
厄喀德纳非常满意，他嘶嘶吐信，黑舌流连刮过湿润的手指尖，顶着胸口几个不甚明显的牙印——那是谢凝为了堵住嘴，不让自己叫得太大声所导致——乐颠颠地甩了甩尾巴尖。
“为什么像个新妇一样害羞呢，多洛斯？”蛇魔问，“看你红着脸，直往胳膊下面躲藏，欲望是不可耻的呀，它跟吃饭、饮水一样平常，与生和死并驾齐驱，是万物生灵诞生在世界之初，就能贯通的本能。”
只可惜，你还不能承受我的力量，蛇魔遗憾地想，他盘绕蛇躯，像环着陆地的江海，将少年安置在中央，唉唉，也许我该去寻找一些方法，使多洛斯脱离他的肉身凡胎，到那时，我们必定是天上地下的一对最幸福的爱侣了！
他这样遐想着，因为品尝了心爱祭司的情欲，厄喀德纳的心绪，便如飞在天上的鸽子一样快乐。他在心里决定，这个时候，哪怕有哪位神明为了久远以前的结怨恶事，来这里寻求他的宽宥，他也会欣然答允的。
是了，谢凝脑海中呆呆地飘过一句话，这里是希腊神话的世界，男男女女都奔放自由，对性的认知，比后世更加直接，更加贴近天然的本质……
“……下次，请务必让我自己来，”谢凝奄奄一息地说，“我实在不习惯……有人手动帮我……”
厄喀德纳不解地说：“可你是我的。”
蛇魔绕到他的面前，又舔了一下他的鼻尖，纵容地看着他，说：“没错，你是我的，多洛斯，我是多么贫瘠的，被排除在众神之外的邪神！我只有你这一个可贵的祭司，所以我须得无止境地宠爱你，好叫你知晓我的心意，从此再也不能离开我。”
说到最后，厄喀德纳甚至得意洋洋地微笑起来了，好像很为自己的策略感到骄傲。
……行吧，你是老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入乡随俗就是了，我入乡随俗……
谢凝无语凝噎，他试图坚强地爬起来，然而失败了。厄喀德纳一直很喜欢他，谢凝心里清楚，他不是没有触动，只是他始终想着更重要的事，就是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
假使他没有后顾之忧，谢凝是很愿意放开一切，跟厄喀德纳来一场跨越种族的恋爱——他不觉得对方有多邪恶，正相反，这么多天相处下来，谢凝已经可以很确定地说，厄喀德纳就是一块超大号的夹心棉花糖，表面又凶又狠毒，实际上傻乎乎的，不管自己说什么，他全都深信不疑。
可是，问题偏偏出在这里。他不能放弃他的家人，困难再多，谢凝总要想尽办法，回到自己的家乡。
他正在困恼，厄喀德纳忽然直起身体，那种沾沾自喜，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顷刻消失不见，他又成为了魔神厄喀德纳，是谢凝第一次看到他时的严酷模样。
“奇里乞亚的祭司来了，”厄喀德纳冷冷地吐信，“他好大的胆子，居然带来了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还扬言说，这是克索托斯献上的礼物！”
既然已经退居在暗无天日的阿里马，过起被放逐的生活，厄喀德纳便格外痛恨有人会忽视他的命令——当然，多洛斯除外，有时候，多洛斯过于专心地画画，以致要让自己离远一点，不得打扰，厄喀德纳便也乖乖地立到一边，闷闷地待着去了。因为他知道，等多洛斯放下画笔，看见自己竟在一旁默不作声，孤单地躲了许久，他一定会心疼地叫喊起来，急忙抚慰自己是“太犯傻了，为什么不说话”。
只不过，多洛斯是多洛斯，奇里乞亚人如何敢违背他的指示？他既然说了，不再需求人祭，克索托斯又有什么倚仗，可以无视他的要求？
“只怕那是奥林匹斯的天神送来的陷阱，就像昔年的潘多拉一样，是妄图引着我走向毁灭的！”厄喀德纳讥讽地嘲笑，一下便嗅到了阴谋的气味，“若真想毁灭我，为什么不叫赫拉克勒斯从天上再降到凡间，让我看看那成了神的英雄，是否还能诛杀我的身躯和灵魂？”
他这么说着，谢凝忽然抬起头来，在祭司与那个女子踏入地宫的那一刻，阿波罗暗动神力，使他心里燃起无与伦比的强烈好奇心，而这种好奇，通常与艺术家的求知欲紧紧关联在一起的。
因此，厄喀德纳不曾察觉，谢凝更是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厄喀德纳提到了“潘多拉”这个名字。他实在想弄清楚，和潘多拉一样的女人，究竟拥有多么惊为天人的样貌。
“我想看看她长成什么样子！”谢凝脱口而出，他恳求地看着厄喀德纳，情不自禁地露出小狗的眼神，“拜托、拜托，让我看一眼吧，就像你说的，万一她真的跟潘多拉一样好看呢，那到底能好看成什么样？”
被他这么看着，厄喀德纳浑身僵硬，他突然发现，要拒绝多洛斯的请求，已经是十分困难，再加上这样的眼神……想从嘴里吐出一个“不”字，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吧，”蛇魔屈服了，“我们就在暗处，远远地看一眼这女子，因为她必定是众神送来的陷阱，是祂们不怀好意的实体！”
抱着谢凝，厄喀德纳穿过曲折的地宫长廊，来到一处隐蔽的暗室，黑岩的墙壁犹如蜂窝，凿着许多透光的小孔。
魔神放下人类，看他跑到其中一个孔洞面前，踮脚扒着瞧的模样，忍不住跟上去，悄悄觑着他的侧脸。
光晕从洞里折射出来，照着多洛斯的黑眼睛，照出了鼻梁在洁白面颊上出现的阴影，真是可爱极了。
这一刻，蛇魔贪婪地看着他的人类，谢凝则好奇地张望“潘多拉”的容貌，而赞西佩正胸有成竹地摘下面网，露出她光辉溢目的仪表姿态。
厄喀德纳含情脉脉地说：“多洛斯……”
谢凝双目圆睁，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哇噻！这也太美了吧！”
厄喀德纳：“……”
厄喀德纳既惊且怒，他猛地转头，看见赞西佩花枝招展地站在室内，用手指玩弄着面网。
刹那间，蛇魔的眼珠子都恨得发黑了。

第151章 法利赛之蛇（十七）
谢凝实在是瞠目结舌了。
尽管他是生活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专业相关，也看到过太多古今中外二三次元的美人，但所有他见过的美丽加在一起,或许都没有眼前这个女人惊艳。
她的美是虚幻的、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然而她这个人又是活生生的、切实存在的。
先前,他还在心里笑厄喀德纳的多疑，奥林匹斯的众神再闲，他们又有什么理由，送一个“潘多拉”来这里？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毋庸置疑，倘若这名女子不是哪位女神,那她也一定是神亲手创造,代表了一切超越自然的产物。
不过,她的美丽与厄喀德纳比起来，又太……怎么说，端庄、正统？
谢凝想了很久,觉得应该用“主流”来形容是最为贴切的。
她的金发、雪肤、蓝眸、红唇,以及光耀仪表、强健身躯,无不彰显了这个时代对于美丽女子的一切期待。而厄喀德纳呢？他或许凶悍桀骜,拥有邪魔的全部特质,但谢凝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呼号的野风，熊熊的山火,无尽粗犷的原野上覆盖着如血的残阳，虎豹在月夜下引颈长啸……那是一种原始的生命巨力,早在文明的新神诞生前,他便已经做了自然的神子。
……唉,想这么多也没用。要是她当了我的模特，不知道我能不能画出她的美丽……
正想着，谢凝转过头去，对厄喀德纳说：“我觉得……”
刚说了三个字，他就惊悚地看见，妖魔的脸孔已是完全狰狞了，深黑的毒纹在他暗色的肌肤上四处攀爬，厄喀德纳露出剃刀般锋利的毒牙，戾气难耐地盯着下方的女子。
他看上去简直是要杀了……不，他看上去简直是要把对方碎尸万段！而且碎完了还得让对方活着。
“你怎么啦？”谢凝慌忙把他抱住，又怕自己拦不住发狂的厄喀德纳，赶紧连脚也缠上去，手脚并用地挂在蛇身上，“突然生气成这样……你不要气！我夸她是实话实说，但她在我心里完全比不上你，你别生气，好不好？”
厄喀德纳气得直哆嗦，他盯着那个女人姿态自信，神情又羞怯的美态，完全幻视了诸神全都高高在上地立在奥林匹斯山，只等着看自己出丑的模样。
他吐出蛇信，谵妄的毒语，毫无规律地从嘴唇中倾倒出来，滔滔不绝地喷向众神，以及他们自以为极美的造物。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厄喀德纳暴跳如雷，“难道我是尘土捏的，用水就能融化我的骨头，难道我是懦弱的鸽子、痴愚的老鹿，只听见秃鹰拍翅、野狼嚎叫，就能吓得退缩在山林当中，只等着比死亡好一点的下场？我的领域是不可被侵犯的，我的宝物也是不允许他人染指的啊！你若叫我不要生气，多洛斯，那我须得先击杀了这个神明的赠礼，只因她就像开屏的孔雀，竟敢来到这里炫耀她孱弱的美貌！”
“冤有头债有主、冤有头债有主！”谢凝也大叫道，拼命背诵一些规劝格言，“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厄喀德纳愈发愤怒地喊：“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我可以跟你解释，总之你先不要冲动！”谢凝扯着嗓子，“你不是说要满足我的一切愿望，现在就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一人一蛇在暗室内缠成一团，对着彼此吱吱哇哇、大喊大叫了一番。即使在盛怒中，厄喀德纳也害怕自己没有节制的力量会折断人类脆弱的小脖子，谢凝挂到哪，他就得像保护一面飘拂的蛛网一样，竭力控制住肢体，好不叫这纤细复杂的蛛网危险地碎裂。
站在昏暗的石室内，赞西佩只能听到轰隆隆的巨响在头顶回荡，犹如打雷。
谢凝喘了口气，坚持地拖着厄喀德纳，说：“你把她赶走也好啊，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她？我们还不知道奥林匹斯神把她送到这来的理由……”
“需要什么理由呀，多洛斯？”厄喀德纳厉声反问，“祂们所有的举措、所有的目的都只为了一个，那就是扰乱我的生活。只要我有片刻的幸福、片刻的欢喜，祂们就坐立难安，觉得一定要破坏这幸福、这欢喜，好让我不能与祂们并驾齐驱，因为在祂们心里，我是配不上这样正面的情感的！”
之前，他们虽然也有过争执，但厄喀德纳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谢凝不由愣住了。
“还有，是谁叫你用这种方式阻拦我的怒火？”蛇魔并未察觉，他继续怒气冲冲地训斥，“这多么惊险，须知你的身躯是无法同我的力量比拟的！若我发怒，你就去一边避让，千万不可叫我的愤怒使你受伤，否则，你就是准备叫我心痛而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咬牙切齿地抱住少年，在他的面颊和前额上绝望地亲吻着。
……嗯，好吧，还是那个有点傻气的厄喀德纳，没什么变化。
等到他们——主要是厄喀德纳——平复了激荡的心情，魔神气喘吁吁，从愤怒的管辖中脱身，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有一根诱惑的舌头。
于是，他急忙在少年耳边嘶嘶地低语，喃喃地吐露出煽动的语言。
“多洛斯呀，你瞧瞧，这个女人只是露了一面，却把我们祸害成什么样子了？”分叉的黑舌蜿蜒游走，若即若离地触碰着人类的耳垂，“她应当是不和女神厄里斯的化身，嘲笑女神摩墨斯的眼泪，欺骗阿帕忒赋予她精魂，恶德卡喀亚教会她如何花枝招展地引起祸端！想想潘多拉，想想那魔盒中的灾难，众神难道不是最爱干这种事吗？挑选一个人间至美的化身，又许她无穷多的祸患，让人们先心甘情愿地受了蒙蔽，再经受苦厄的折磨！”
他绕到另一端，继续挑唆的话语：“不要让她破坏我们的生活呀，多洛斯！我们这样和美快乐，是多少神明都要羡慕的，请你不要纵容地同情这个女人，就把她交给我处置吧，你知道，我们的幸福是可以持续到永远的！”
魔神的言语，确实在谢凝心里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偏向，它驱逐了阿波罗引发的那种好奇心，并且削弱了神造之美的光环。在谢凝眼里，下方的女子忽然就像个黯淡的凡人了，她的美丽亦变得千篇一律，毫无特殊之处。
可是，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谢凝已经开始迷糊的思绪突然为之一震，他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的幸福，是不可能持续到永远的。
自己还有家要回，到了那个时候，厄喀德纳能答应让自己离开吗？在外人眼里，也许是他依附着地宫的主人，依附着厄喀德纳而活，但事实上，谢凝知道，厄喀德纳就像一株缺水的蔓藤一样依赖自己。
“……让我们听听她怎么说，”他回过神来，用低头来遮蔽眼神中的无措，“如果能把她送走，那就把她送走吧。”
诱惑竟失败了！厄喀德纳大为震惊。
难道多洛斯真的是天底下最为坚定的人吗，就连我也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谢凝的心乱成一团麻，不等厄喀德纳再说什么，他就跳下蛇魔的怀抱，朝着下面钻过去。
我得做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他想，现在就计较离开的事？不是时候。
为了逃避心乱的情绪，他就像一尾滑不丢手的鱼，“呲溜”一下，便从厄喀德纳通行的洞口滑下去了。厄喀德纳忙赶在后面，急急地呼唤他。
“多洛斯，你没有护身的鳞片，也没有我的铜皮铁骨，不要去得那么快！”
赞西佩从容不迫地站在那里，她不能让四周的怪声将她打倒，酒神用葡萄藤点着她的额头，便赋予她猛兽行走山林时的勇气，使她像醉酒的人一般无畏。
这时候，她面前的铜门发出推动的响声，它没有那种移山填海的气势，这来的必定是一个人，并且是被诸神称作“多洛斯”的少年，她应当敌视的对手。
于是，她仰首挺胸，让丰厚的美发，在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真如黄金一样璀璨。她就用这比肩女神的姿态，迎接自己的敌人。
一个黑头发的少年轻轻地走了进来。
赞西佩有些讶异，按照她的设想，艺术家都是身体强健的男子，与魔神相爱的人类，也应该是矫健如公鹿的样子。但这少年却看起来年轻纤瘦得过分了，他的皮肤苍白，黑发黑眼，仿佛黑夜倪克斯的最小的儿子，沐浴着新月的月光而生。
他就这样走进来，望着她的眼神，饱含惊奇与赞赏。那惊奇和赞赏并不掺杂情欲、全无异见，令他的目光澄澈至极。也许这不是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女人的眼神，却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谢凝问。
赞西佩回过神来，她疑惑地皱眉，雅典娜赋予她变通的智慧，可她居然听不懂这少年的语言。
“他问你的名字，你最好如实回答。”在少年身后，铜门半掩的暗影内，传出一个古老的声音，它不可用世俗的措辞形容，赞西佩身为神造的生命，光是听着，心头便感到阵阵亵渎的寒意，凌厉地宰割她的灵魂。
厄喀德纳，魔神厄喀德纳。
“我是赞西佩，”赞西佩仰头，尽力表现出自己的不屈，“我抱着克索托斯的双膝，抚摸着他的下巴哀求，我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你的荣光和威名，自愿来到这里的，厄喀德纳！”
她大胆地称呼着魔神的真名，好叫祂直白地知晓自己的目的。
明白了她不是来蛊惑多洛斯的，厄喀德纳已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并且为了众神的谋划冷笑了。
“切勿呼喊我的名字，那不是你能做的事！”蛇魔立在他的人类身后，十分森然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叫你来的是谁，你以为我是痴呆的傻子，可以由着你和奥林匹斯的天神唬弄！不管你是自愿还是被迫，你都得给我滚出阿里马，并且带着你来的祭司，我也要叫他被毒蛇活活咬死，因为他竟敢违抗我的命令，使一个外人来打扰我的安宁。”
赞西佩抬起头来，心明眼亮，勇敢且坚定地看向黑暗中的金色双瞳。
“听我说吧！”她毅然地开口，“我驱逐了一切胆怯的念头，就是为了看着你的！或许真有神叫我来到这里，那也是不可违抗的命运女神，祂们使我生出对你的倾慕，又让我生出无穷的勇气。我手里没有金杯，我的内心却斟满幸福的苦酒，因为这种不名誉的倾慕，我或许会受到世人的毁谤，认定我是妇女中不可理喻的榜样，但我知道，我是问心无愧的。众生崇敬奥林匹斯的圣山，我又怎么不能崇敬远古的大神，使祂野性的灵光将我照射？”
她的目光恍若明亮的天火，凛然的姿态，当真如同一位高贵的女神，照彻了漆黑无光的地宫。
假使厄喀德纳是圣山的神灵，他一定会为这种敬奉自豪地下到凡间；假使他是一位年轻的英雄，他也一定会为这样的爱慕，冲动得浑身有火在烧；假使多洛斯没有来到这里，来到他的身边，令他知晓一切真爱的美好，那他即便知道这是神明为他准备的，包裹着糖衣的毒药，厄喀德纳也会饥饿地一口吞下，权当饮鸩止渴，拿流毒来浇灌自己皲裂日久的蛇心。
可惜，没有如果，他已经啜饮了世间最甜美的甘露，因此，赞西佩的发言非但没能打动他，反而引发了蛇魔的酷烈杀机。
“既然你说得深明大义，”厄喀德纳从谢凝上方探出身体，吐出分叉的黑舌，“那我要你献出自己的生命，想必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了？”
赞西佩战栗了，她看到了魔神的真容，望见祂人身蛇尾，那深暗的肌肤，破碎的金瞳，邪异的刺青与剧毒獠牙……无不使人看了头晕眼花，只是神祇给予她的勇气，还支撑她的身躯，使她不曾退缩。
“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会欣然接受，”她坚强地说，“但是请你不要忘记我的来意，我不是要与你为敌才来的。”
谢凝还没从“啊什么美女喜欢厄喀德纳”的诧异中反应过来，一听他俩的对话，不由抬起头，吃惊地道：“我们刚刚才说好的！”
厄喀德纳的眼珠往下一瞧，闷闷地说：“我们刚刚才没说好。”
“不，我说真的，”谢凝强调，“别杀她，她活生生地站在这儿，罪不至死。”
厄喀德纳撅起嘴，忿忿地争辩：“她不是人，她是众神的造物，而非父母结合所出的子嗣！”
“她有人格，她会哭会笑，”谢凝强调，“哪怕她是手办成精，我也不会忍心把她送去垃圾处理厂啊，我又不是反社会的疯子！”
厄喀德纳气得嘟嘟哝哝，倔强地道：“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谢凝才不理他，他走上前，跟厄喀德纳交流的时候，谢凝用的全是普通话，长久不训练，他的本地官话说得还是很蹩脚，他劝赞西佩：“小姐，离开吧，你不是潘多拉，你可以选择，没关系。”
赞西佩望着他，心中陡然升起很大的震动。因为她一直把这少年当做阻碍自己使命的情敌，即便众神要她来侍奉可怖的魔神，往她的内心注入与众不同的勇气与热情，她仍然对前路充满忐忑的预感，不料自己会在地宫受到温和的礼遇。
“我不能离开这里！”看出多洛斯对自己的欣赏，她很快地改变思路，转而祈求起这个人类，她已经明白，要立刻在魔神心中占据一席之地，是大不可能实现的任务，现在，她的生机全然依靠在多洛斯的身上。
“我是自愿放弃一切来到阿里马的，若我现在回去，不光是名誉，我连名字都要失去，我将成为乞丐的女奴，以泪洗面地度过余生，再也没有自由，只能牵着他人的衣角，求得一点吃饱穿暖的尊严，不要让我落到那样的境地，多洛斯！我与你一样，都是受阿波罗眷顾的，或许我没有你这样的绘画天份，但请你看看我带来的礼物，我也不是一无是处的人呀！”
说着，赞西佩打开她带来的箱箧，正如火神是从大理石中塑造出她的身躯，阿波罗也特别赋予她雕塑的才华。她取出那些由她捏制的粘土塑像，在她手下，美惠三女神活灵活现地围绕舞蹈，那富有张力的肢体动作，飘逸的衣裙褶皱，无不与女神宁静娴雅的面容形成巧妙的对比。
谢凝吃惊道：“你，学多久，几年？”
“我不曾学过，”赞西佩诚实地说，“我只是有这个爱好。”
我靠，又是一个天赋型选手，送到现代去，不得卷死那些雕塑系搅泥巴的……
谢凝真没话说了，他把塑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其实，比起绘画，雕塑入门的难度更小一点，好比你小时候拿橡皮泥捏个圆润立体的苹果，这没什么困难，但你要在纸上画一个圆润立体的苹果，那可就难得多了。
话虽如此，赞西佩的天资，仍然叫谢凝呆呆地寻思了好一阵。
他正面一看，叹了口气，侧面一看，再叹口气，想着人跟人的差距，真是比人跟狗的差距还大。他天天窝在地宫苦画，碳条快染得手指褪不掉色了，结果遇上真正的天才，人直接来一句“没学过，就是有这个爱好”，就把他打回了当时学画的种种窘境当中。
绘画和雕塑有许多相通的地方，既然赞西佩在雕塑上这么牛叉，画画上也绝对差不到哪去。
“你……可不可以，教我？”谢凝心里五味杂陈，他望着赞西佩，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你在，捏、做，这个，你心里，到底想什么？怎么想？”
他真的想弄明白，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天才在创作的时候，究竟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们对“美”的感知，以及重塑能力，是如何达到那种敏锐到惊心，敏锐到骇人的程度的？
谢凝活得非常拧巴，在现代，他从来没向那些天资高绝的人问过这个问题，他害怕自己一问，就像泄气了、露馅了一样，是种对比自己更优秀的创作者低头的佐证。到了这个世界，反正他不是当代人，这儿也没人知道他是谁，谢凝终于可以鼓起勇气，低微地提出自己的困惑。
“你，教我，”谢凝说，“留下来，没问题。”
厄喀德纳没有说话，他感觉到了，多洛斯对他的艺术天份，实际上是非常自卑的。过去许多时候，他总能遇到这样的情况，明明已经非常优美的画作，多洛斯却可以对它挑出层出不穷的小缺点。他坚信，刻苦无法盖过天赋的鸿沟，只能尽力弥补，因此他一定要加倍艰辛地画，所以，他的年纪还那么轻，肩颈就有大大小小的毛病，是厄喀德纳后来用神膏为他涂抹，才算完全治愈的。
现在，这个女人的天赋，又叫多洛斯心情低落了吗？
“她的才华，必然是神灵赠予她的，”厄喀德纳心疼地轻嘶，“你不必为此感到失落，多洛斯，你瞧，即便你没有神赐的才华，你的画作仍然是尘世间最为出众的！”
谢凝抬头看他，他不哭，那眼神却比流泪还要叫厄喀德纳心碎。
蛇魔急忙把人类抱起来，与他心爱的祭司依偎摩挲，“好罢，你要留下她，我是不能说半个不字的，她可以在外围住下，但须得藏匿自己的身形，不要叫我看见，否则，我很快就要叫这神明的造物毁灭了！”
就这样，赞西佩险而又险地留下了一条命，并且没有被驱赶出地宫的范畴，成为众神的弃子。
由于厄喀德纳在阿里马升起了遮蔽的浓雾，不到强行突破的时候，神明也没办法来这里窥伺，她亦不曾因为辱没了使命，而遭受众神的责罚。
出于报恩的心态，她始终不曾拿出最大的把柄，对地宫的主人挑拨离间：她知晓多洛斯的来历，在她到来之前，女神雅典娜就对她明确地说过，“厄喀德纳深爱着那个人类，但祂是否知晓，祂的人类并非这个时代的成员，而是来自万万年后的时光呢？多洛斯早晚要回家啊，他的亲缘还未断绝，他总要想念家中的亲人的。”
在那天过后，谢凝还找了她许多次，但话题都不是围绕着厄喀德纳，而是她天生就会，却从未系统性学习过的艺术。等到他们能稍微流畅一些地沟通了，赞西佩望着他，她坦白了自己知道的真相，同时问出了心底埋藏已久的疑问。
“你为什么救我？”神明的造物问道，“我是你的情敌，倘若魔神接受我，你的权柄也要遭到削弱，可是，你还是留下了我，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艺术’？”
听到她的话，谢凝先是吓了一大跳，他没想到，原来奥林匹斯神都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了……不过也是，那么八卦的一个群体，一神知道，就约等于全神集体知道了。
“什么情敌……”谢凝真的辩累了，“我跟他，不是情侣。要说原因，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是谁？”赞西佩问。
何沐瑶，他在心里说，小天才何沐瑶。
“故人，”谢凝一笑，含糊带过，“没什么。”
想了想，他又说：“还有一部分原因，大约在我们那，你可以不做高贵的女神、公主、女祭司，当然也不用做女奴、战俘、乞丐的老婆。”
“那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谢凝说，“你当一个，平凡的人，就好。随便在哪一躺，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太高尚，不用太低微，普通人、中间人……我们大多数，都这么生活。虽然还有很多事，没办法尽人意，但是容错率比这里要高很多，不至于到‘今日国王，明日奴隶’这种极端的地步。”
“你……人生，只剩下两种，极端选择，我觉得，很遗憾，”谢凝比划着说，“所以……惜才嘛，没别的了。”

第152章 法利赛之蛇（十八）
赞西佩默然了很久。
“你的心胸与晴天的海面一样宽阔,”她说，“这是我所不能及的。”
神造之物，其实并没有道德观念。
众神赐予赞西佩随机应变的智慧、醉酒的勇气、绝佳的艺术资质,以及魅惑迷人的媚态，只是不曾给她扬善抑恶的心。本质上说,赞西佩与潘多拉一样，都是为了做不道德的事而来的。
潘多拉辜负了热情款待她的人类众生，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灾祸的魔盒；赞西佩亦要在这里拆散一对有情人，断绝厄喀德纳因为感知幸福，从而升起的对美好的向往，断绝魔神反叛的一切可能。
所以,即便谢凝如此宽容善良地对待她,赞西佩仍然不会为自己的行为与目的生出一丝一毫的羞愧之情。只有一点变故,连她的造物主们也未曾料到。
雅典娜给她变通的聪慧，原是为了增加她在蛇魔手中活下来的概率，毕竟,诱惑一位古老魔神,比潘多拉的任务还要难逾百倍。但谢凝的言论,无疑使赞西佩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她还有选择的余地。
“我有的选,”赞西佩若有所思地说,“但实际上,我是没有选择的啊，多洛斯。在这里,你即为我仁慈的主人翁，你为何要把虚无缥缈的妄想注入我的心胸呢？我真正的主人,乃是高天与圣山之上的众神,我又怎么能胆大包天地忤逆祂们的命令,转身就走，不顾一切？那样，我必然要被司雷电者击打得粉身碎骨，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谢凝“啧”了一声。
“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哦，没有，那我说，这句话讲的是……嗯，原生家庭，很重要！”
看到赞西佩露出困惑的眼神，谢凝大言不惭地开始给她胡掰：“你看，神创造你，神是你的父母。有问题吗？”
赞西佩：“你可以这样断言。”
“一个人，是没法选择自己的父母的。有问题吗？”
赞西佩：“是的，孩童自然不能选择他们要在哪位母亲的怀抱中出生。”
“那神在创造你之前，有没有问过你的意见？没有吧。既然他们未经你的允许，让你诞生，那这就是个畸形的、不健康的原生家庭。他们要求你做的事，你也没必要，一定得遵从他们啊？”
听了现代人大逆不道的发言，赞西佩花容失色，美目圆睁：“切勿说出这样罪恶的言语呀，你这话，就像老鹰生来是为了被鸽子追击，老虎亦为羊群奴役一样，若要被众神听见，祂们必然要设法将你毁灭！”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听到这种惊世骇俗之语的震撼。赞西佩紧张地四下探看，尽管她心里知道，厄喀德纳在这里设置了遮蔽神明眼目的浓雾，她仍然止不住地为此感到惊慌。
“我们还是说点别的罢，”她急忙转换了话题，“你与厄喀德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在我看来，你们分明是一对相恋的爱侣，祂不爱你的话，是不会为了你惩治那些妖魔的同胞的。”
……你们这都是打哪儿来的八卦？
谢凝叹了口气，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含糊道：“我没有答应他，我不能。”
“啊，”赞西佩理解地点头，“我明白了。女神雅典娜对我说过，你的亲缘尚未断绝，你是不会在这里久留的。”
谢凝心里很不舒服，打心眼里，他看不起那些神的决策。因为他是人类，有着“不可控的贪欲”，他们就开始杞人忧天，担心厄喀德纳会被自己挑唆起来，再次燃起反叛攻打奥林匹斯山的渴望，还搞出了美人计版本的特洛伊木马，送个二号潘多拉，到地宫来挑拨离间他跟厄喀德纳的感情。
幸亏谢凝是个受过开明教育的现代人，观点与作风都与这个时代截然不同，厄喀德纳又傻乎乎的一根筋，要不然，还真有可能叫奥林匹斯神得逞。
他委实想对那些神说，你那个破永生有什么好惦记的？你要说可以直接把我变成画画小天才，我或许还能眼馋一下。
“我和他……很难有结果，”谢凝说，“与其这样，别做出承诺更好。”
谢凝非常喜欢猫猫狗狗，但在大街上见了流浪的小动物，他很少上去招惹抚摸。他心里清楚，爱抚是没有成本的，街头随手施予的温情更是不值钱的，他不能看见那些瘦骨嶙峋的小狗，因为他随便地摸一摸头、喂一根火腿肠，就充满期盼地跟在他身后，执着地摇着尾巴，等待这个人类可以带它们回家，给它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三餐稳定的热饭，以及爱。
谢凝的心太软了，少有的几次，他快步走开，又忍不住回头看那些脏兮兮的流浪狗，他看它们慢慢停止跟随，最后站在原地，只用一双眼睛愣愣地望着他。那时候他年纪小，再回头，走不出太远，谢凝就在大街上哭开了，像是一脚踢开了一颗真心，他自己的心也跟着脆弱地发疼。
“可……”
赞西佩张开嘴，她刚刚说了一个字，谢凝就抬起头，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头顶的岩壁发出窸窸窣窣的鬼祟细响，谢凝听着无比耳熟。他沉默了一会，出声问道：“厄喀德纳，是你在偷听吗？”
声音骤然停了，片刻后，厄喀德纳气哼哼地用尾巴拍了一下岩壁，很大声地游开了。
谢凝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何故，他对感知厄喀德纳这件事，有着自己的独一套手段。不管厄喀德纳是藏在黑暗里，潜在密室内，还是什么也不做，只用他的神力偷听，谢凝都能察觉到。这有效地制止了魔神的窥探欲——他一星期只见赞西佩三次，一次不超过两小时，就这样，厄喀德纳依然要嫉恨得发疯。
他离开了蛇魔的视线，厄喀德纳就在王座上颠来倒去，四处乱挂，对仆从的处罚也异常严苛。平日里可以宽容放过的小事，现在全成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他非要把地宫搅得凄风苦雨、不得安生，一直等到谢凝回来，他才重新眉开眼笑，恢复成心满意足的和气样子。
“好了，他走了，”他笑着说，“我们说点别的。你上次讲，你的天赋……”
得了他的准许，赞西佩才敢开口：“啊，是的，天赋。请你告诉我，你在作画时，会对艺术产生什么样的联想？在讲述一个故事时，你会苦恼吗，因为你不知该如何表现它？”
“我会，”谢凝诚实地坦白，“比如在颜色上的选择，在我还是初学者时，我会对上色，感到茫然。因为颜色太多了，不知道什么样的搭配会好，只能一次次尝试，就好像……像在大海里扑腾，选一滴水。”
“我明白了，”赞西佩说，“或许我的话语并不贴切，多洛斯，但对我来说，要在一块大理石上雕琢怎样的形态，是不需要沉思太长时间的。灵光恰如一道闪电，精准地击中我的头顶，使我感到无名的战栗，我知道，就是这样，我不用再犹豫，也不必再更改。”
谢凝怀疑地问：“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赞西佩点点头。
厄喀德纳带给他的快乐转瞬即逝，沮丧笼罩在谢凝头顶，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
任何生来就有的东西，全可以被称作本能。天才没法回答你在创作上的问题，正如人没法回答一条鱼，要如何在陆地上呼吸。
看出他失魂落魄的气情绪，赞西佩不由握住他的手，诧异于他奇怪的执着。
“多洛斯呀，你真像一个在岔路边眺望的小孩子。小孩子是不知道放弃，不知道回头的，他们只会固执地一直跑下去，直到发现自己早在幽深的丛林中迷失方向，才会惧怕地大哭起来。”她皱着眉头，“在我看来，神明谈论你的时候，你的才华已使阿波罗感到一阵忌惮的不悦了，可你还不满足，还要再向上贪心地伸手——如果能够的话，你这种贪心，必定要支撑你去灼烧的地浆中抓取，去死神的袍襟中探寻的啊。”
谢凝讪讪地缩回了手，嘟哝道：“那倒不至于……”
他们又说了一些话，两个小时转瞬即逝，离开赞西佩的房间，谢凝走不出几步远，身体就为之一轻。
他被厄喀德纳的蛇尾卷着举起来，颠进了对方怀里。谢凝早就对“当挂件”的事习以为常了，便由着他抱来抱去。
“你和她说什么了？”厄喀德纳板着脸，试图在他的人类面前表现出一点逼问的威严，但在谢凝眼里，他的表情就像一只臭着脸的大猫，可乐得要命。
“什么都没说，光练了一下口语。”谢凝笑眯眯的，在蛇魔下巴上戳了戳，被厄喀德纳警觉地抓住他的手，信子游走，嘶嘶地一舐。
“她抓了你的手吗！”尝出不对劲来了，厄喀德纳顿时大发雷霆，“她好大的胆子，居然逾矩地触碰你的肢体，我就知道她是不怀好意的……”
谢凝一下拧住他的鼻子，厄喀德纳吃惊地吐出黑舌，因为他不得不瓮声瓮气地讲话。
“喂，碰我怎么了，碰一下又不会掉肉！”谢凝不客气地说，“不要这么小气嘛。”
厄喀德纳又要恼成一袋大土豆了。
因为他小心收拢着獠牙中的不尽毒涎，他的唾液可以算是无毒的，蛇魔狠狠地拿分叉黑舌卷着人类的手指、手心、手背，并且在心中坚决地表意：等回到他们的寝宫了，他一定要把多洛斯从头到脚都舔得湿透，让他沾满属于魔神的气息。
他就这样气闷地游了一路，到了吃饭的时候，厄喀德纳特地挑起一个相关的话题：“多洛斯，你的功课做的如何了，有没有从神造之物那里求得你所需要的奥秘？”
听到他的问题，谢凝掰着一块乳面包的手停下了，他低下头，不等说话，厄喀德纳已然看出了他的消沉。
“……没事。”谢凝摇摇头，自嘲地笑，“是我想得太好了，我本来是打算从她的创作思路上借鉴一点方法，可惜……”
厄喀德纳疑惑地问：“可惜什么呢？”
“假如有人问你，你是怎么学会使用毒液的，你怎么回答？”谢凝反问他。
“这乃是我天然的神力，如狮虎吞肉、秃鹰振翅，毋须刻苦地学习。”厄喀德纳不假思索地回答完，方恍然大悟，明白了多洛斯的意思。
蛇魔怜惜地让人类坐在尾巴上，亲手为他擘开一枚饱满的石榴，苦恼地问：“多洛斯呀，我该如何让你不再自卑，不再苦苦纠葛在虚幻的‘天份’上？我要如何夸赞你，才能叫你停下来，不要迫不及待地跑那么快？倘若你愿意，我是可以叫一国的人都匍匐在地上赞美你的技艺的！你还那么年轻，同样在这个年纪，伊阿宋连金羊毛是什么都不知晓，仍是喀戎座下籍籍无名的学生；阿喀琉斯也正被他的母亲打扮成女子，在吕科墨德斯的宫廷中，向公主们学习纺织和骑射。而你呢？你的名字已经叫诸神挂在嘴边，祂们吃惊又不愉地谈论你，将你作为奥林匹斯山上流行的话题，我亦为拥有了你，而感到偌大的幸福与自豪。”
谢凝真不好意思说，比起早熟的古人，他的年纪可不小了，只是东方人的长相显小，他遇到的男女老少，才把他当成未成年的少年看待。
“告诉我吧，”厄喀德纳不高兴撅着嘴，“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让你忘记那些会让你沮丧的事？有时候，我真宁愿你不是个艺术家啊，或许你会比现在快乐得多。”
谢凝郁闷地歪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低声说：“那你使唤我去放牛吧。”
厄喀德纳：“嗯……嗯嗯？”
“让我去放牛，”谢凝有气无力地重复，“让我没日没夜地干活，衣衫破烂，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为了一点面包和水不停奔波，累到快死了，除了休息和吃饭，什么都想不到——到了这个时候，我就没空考虑什么自卑、什么天份啦。”
厄喀德纳大为惊骇，他嘶嘶地叫唤起来：“多洛斯哟，你这是让我拿刀割自己的心肝吗！你要我残忍地驱策你，像战胜的国王对待卑贱的俘虏一样奴役你，这怎么能行呢？”
谢凝还没讲几句话，魔神便开始惶惶地大呼小叫，一个劲儿地摩挲少年的面颊，像是已经在幻觉中看到了谢凝给自己描述的悲惨图景，所以要迫使他收回说出去的话似的。
谢凝：“……”
谢凝：“呃，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不能随便乱开！”厄喀德纳严肃地说，“誓言包含着怎样的约束力，古往今来的凄惨例子已是太多了。天和地全然见证着祂们子嗣的诺言，幽暗的地底，更有一条斯提克斯河，时刻等待着吞噬不守信的人与神，万一你也落入祂们的陷阱，我要怎么挽救你啊！”
这么说着，魔神越发觉得，他有必要让多洛斯好好地长长记性。
于是，依照先前的意愿，厄喀德纳卷着谢凝，不顾他吱哇乱叫的挣扎，当真将他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地重重舐了一遍。
末了，蛇魔满意非常，谢凝则全身发红，气若游丝地瘫在床上，眼神涣散，嗓子也喊直了。
“下次一定要记住了，多洛斯！”厄喀德纳兴高采烈地告诫道，快活地摇着尾巴尖，只不过，他的语气更像在说“快忘掉吧！我下次再来”。
&#183;
时光流逝，在地表之上，漫长的夏季与秋季都已过去，奇里乞亚人采摘山林麦田里丰收的头生果实，用它们来敬献奥林匹斯山的众神。随着冥后珀耳塞福涅的马车重新回归到漆黑无光的地底，冬季再度降临大地，寒风掠过原野，将细小的雪花四下喷洒。
这一天，有位年轻的旅人，手持木杖，坐在货车上，驱赶着一头小毛驴，悠哉悠哉地穿过奇里乞亚的旷原，向着森林的更深处前去。
不管陆地的四季如何变化，地宫的环境总是不会变化的，在这里，谢凝度过了第一个冬天，他却恍然不觉。他与厄喀德纳共同改造着阿里马的巢穴，从前，这里是魔神阴风阵阵、森冷可怖的居所，现在，磨平的地面铺着柔软的毯子，旁边摆放着画架、书桌、立柜等人类的家具，明灭的星光闪烁在头顶，仿佛真正的星空一般。
更边缘的墙上，挂着一副又一副的黄金画框，里面全是谢凝为厄喀德纳画的画，从白纸到羊皮与牛皮，从生疏到纯熟，与厄喀德纳生活在一起，他这些时日的进步，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但是。
谢凝站在一副画前。这张画采用了油画的技法，奢侈地挥霍了诸多金银和珍珠的粉末，配上一滴万金的紫螺紫与青金石蓝。画面上的蛇魔，捏着一枚饱满欲滴的鲜红石榴，神情中一点孩子气的天真，又因他半人半蛇的外表而透出兽性的残忍。
他还记得那天，厄喀德纳久违地披挂了黄金的宝饰，戴着青金石与蓝宝石的臂镯，与他深色肌肤上的刺青相映成辉。如此妖异的艳美，从构思到放下笔，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瓶颈期。
谢凝开始咬自己干枯的嘴皮，他吸住上唇，用门牙一点一点地扯下来。
画完这副之后，再画同样风格的，就是又腻又多余了。他试图汲取一点全新的灵感，可是他的思维倦怠，头脑犹如一条被拧得太彻底的毛巾，再挤不出一滴富裕的水。
他的瓶颈期到了。
他越冥思苦想，越心烦意乱，瓶颈期困扰了他好多天的时间。谢凝想看点新东西，拓宽一下自己的思维，但是没有网络，没有学术资料，更没有同学同行，可以跟他交流碰撞；
他焦躁地打转，却又想起自己在幽深的地宫居住太久，地上还是郁郁葱葱的盛夏吗？还是鸟语花香的春日、硕果累累的秋季，或者飘着白雪、北风爽冽的冬天？
此刻，再回忆一下，他在潘神的森林中睡过的那个夜晚，竟然快跟十年前的旧事一样久远了。谢凝终于感同身受地理解了厄喀德纳的困境——他真渴望看一眼大海平原，看见月明星稀的天空，让吹过河溪的微风，也吹一吹自己的面庞。
他在自己的画前站得越久，越感到浑身不对劲，仿佛在生长期内躺上了一张太狭小的床，骨头缝里一阵阵地抻着，恨不得让人把关节都掰下来。
既然都想到这了，怎么能不更加思念家乡和亲人？这几日，谢凝频繁地梦到父母，梦到年事已高的爷爷奶奶，他很难睡得着觉，厄喀德纳都小心翼翼的退远了，不敢惹他生气。
我想回家，想呼吸新鲜空气，想晒太阳，想吹风，想游泳，想在大路上无拘无束地尽情狂奔……
谢凝心里乱七八糟，他不知道厄喀德纳是怎么熬过一年又一年的孤寂，却还没有完全疯狂的。他不能再放纵自己想下去了，他实在害怕自己突然地大声尖叫起来。
最终，他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自己的画，转身去找厄喀德纳。为了忘记这些晦暗的负面情绪，谢凝，决定要和对方在床上滚一天。
他踩着柔软的凉鞋，无声地行走在黝黑的地宫当中。穿过幽深的长廊，谢凝四处听着厄喀德纳的游过地面时的鳞片声响。再绕过高耸的立柱，他忽然看到几个巨人在前方站着，他们讨论的声音不大也不小，不过，落在人类耳朵里，响得足以激起回音。
“你瞧见主人了吗？这么多日子过去，他总算可以从小个子的奇异蛊惑中脱身出来，与人类的女子进行接触。”一名巨人嗡嗡地说，“指着地母的脊梁，我敢说，他从来不曾鬼迷心窍成那个样子！”
“或许那女人也是奥林匹斯神送来的礼物，”另一个巨人道，“要说我没有被她的美色迷惑，那就是撒谎。但不管怎么样，她总比小个子要好得多，我不会忘记波吕萨俄耳是为什么死去的！我们的同胞生前聪明，死得却耻辱，谁能料到，厄喀德纳居然为了一个小个头的人类杀死了他？我不能想象。”
“离了他，主人就像无头苍蝇一样暴躁乱撞！”第三个巨人愤懑地开口，“盖亚垂怜，他总算醒过来了啊，现在，他正与那个女人说着话，只要他能勘破小个子的鬼蜮伎俩，那么他给她的荣誉和宠爱，是不应当亚于那个弱小的人的！”
谢凝翻了个白眼。
地宫里的巨人一直不喜欢他，起先，是他侦破了铜牛的奥秘，后来，又因为巨人波吕萨俄耳试图顶替他的功劳，结果被厄喀德纳识破，很快让毒蛇给咬死了。从这两件事起，巨人们就开始众志成城地厌恶他，只是谁敢表现在明面上，谁就得被厄喀德纳好一顿收拾，所以全憋在暗处，不敢言明。
他本来心里就烦，这会儿忍不住更烦。谢凝懒得跟这些蠢货沟通，挺直腰背，便默不作声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径直往前走去。
巨人们见了他，脸上皆显出惊骇的神色，他们不知这人偷听了多少议论，赶紧拿起身旁的石棒，急急忙忙地躲远了。
再走了一段长路，谢凝便听到了琐碎的只言片语，恍若零零散散的冰碴，从初春的窗檐砸落地面。
隔着岩壁的掩映，他看到厄喀德纳正缠在火光难以照射的暗处，谢凝无从看清他的神情。赞西佩仰头望着他，手上举着一尊神异精美的小小石像。
她雕刻的正是魔神本尊，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石像仍然含着栩栩如生的魔魅之力，像极了自魔神体内滴下去的血，又长成了一只更加微小的厄喀德纳。
神造之物的笑容美丽无双，她举起石像，并不畏惧地往前推了推，那清脆柔美的嗓音，断续在流连的风中，仿佛一种不能被外人听见的悄悄话。
空气凝滞了良久，厄喀德纳缓缓地伸出一只手，他以两根指头捏着石像，将它从赞西佩的掌心里提起来。
谢凝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他们。他不眨眼，也不说话。

第153章 法利赛之蛇（十九）
厄喀德纳拎着那个小玩意儿,似乎在上下打量，赞西佩则欣喜地弯起眼睛，不难看出,她正为魔神的接纳，感到受宠若惊。
谢凝盯住厄喀德纳,他不能从变化的口型，还有零碎依稀的话语中分辨出他们在说什么，他只能眨也不眨地看着地宫主人的一举一动。
蛇魔潜伏在黑暗里，一双金眼，把石雕瞥了又瞥。最后，他吐出蛇信,将赞西佩的作品抓进了掌心。
谢凝站直身体,慢慢地松开扶住墙壁的手。他长时间不挪动,五根指头都在上面贴出了潮湿的水印，缩手时，发出极微弱的拉扯声。
他看了一会,仍然只字不言,转身走了。
灯火的红光灼烧着地宫的幽暗,跳跃的阴影中,谢凝走得快而安静。他本来就轻瘦,又一味沉默地不说话,这一路上，谁也没发现他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挨着墙,静静地走了很长时间，才回到他与厄喀德纳的寝殿,接着,他脚步不停,再来到内室，蛇魔安置神镜的地方。
谢凝左右看了看，他捋顺衣袍，坐在地上，再随手抓起一把金币，往镜面上掷了一个。
金币与镜面交错的声音清灵悦耳，它弹跳几下，就叮叮咚咚地滚下去了。没有厄喀德纳的神力，镜子才不响应谢凝的付费要求，仍以纯然的黑寂面对他。
谢凝耸耸肩，面无表情地洒光了手里的金子。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谢凝清清嗓子，朝空无一人的黑暗自言自语，“我和他的关系……嗯，我和他，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是的，这才是他没力气往前走的主要原因。
他跟厄喀德纳瞧着亲密无间，可实际上，他们俩的关系异常脆弱。因为惧怕注定要来的分离，他没有给厄喀德纳任何承诺，除了“祭司”的名头，厄喀德纳同样没有对他的身份下过什么定义。
或许在这里，祭司就是要专心侍奉神的？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个在感情方面，各自怀着心照不宣的念头，每一天都像没有明日一样过。
厄喀德纳对他说过许多次爱，但谢凝一次也不曾回应过他。在内心深处，他是相信“言有灵”论的，说出口的话语就像一个咒，分别束缚着说话和听话的人，倘若他回应了厄喀德纳的爱语，纠缠一生的绳索就会从命运中浮现，牢牢地栓成一个不见开端、不见终点的圆圈，栓住他与魔神的小指尖。
正因为这样，谢凝才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他没有走上去，阻挠厄喀德纳接受他人供奉的资格。
还是说，这样可能会更好？
他早晚要走，在希望断绝之前，他发誓自己会想方设法，用尽一切手段回家，他是不能做出承诺的人。也许，就这样把承诺转移到赞西佩身上……
……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谢凝紧紧闭上眼睛，他的心又苦又酸，嫉妒的滋味四处横流。他不愿承认，但是，当厄喀德纳接过雕像的那一刻，除了因爱而起的自私之外，他还幻视了太多个屈居人后的时刻。
落榜、淘汰、第二名，“你很好，但你不是最好的，所以我们不能选择你” “你不错，只是这个人比你更优秀”……
第一名有没有那么重要？谢凝自己是知道的，第一名其实没那么重要，能当第二名、第三名，就是很厉害的成绩了。
可实际上呢？因为他不被家庭知晓的性向，以及被家人下意识认定为“不堪造就”的专业，他始终抱着一种赎罪的想法，在心里暗暗地较着劲：他已经透支了家人的期待，如果不能做出一番叫人惊讶艳羡的成绩，那他的欠款，是没有任何用途可以偿还的。
厄喀德纳时常惊讶于他的焦灼，赞西佩亦为谢凝的执着而迷惑，可是，谢凝不能告诉他们详细的缘由。
——他二流的才华使他生出不甘的野心，他先天的性向和出身环境，又驱赶着他追逐名望，足以回报家庭的名望。因此，他的痛苦无懈可击，来自内部与外部的同时驱策。
单就作品上说，赞西佩会比他更好，可谢凝一想到自己的位置会被他人所取代——不管是感情的位置，还是专业的位置——他就煎熬不已、舌头发苦，犹如浸透了胆汁。
我做不到。
他呆呆地想，我喜欢、不，我爱厄喀德纳，也许人类的爱浅薄又脆弱，我又怎么能把他白白地交给别人？
我看到他傻乎乎的表情，看他用能捏碎钢铁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为我剥出石榴，看他露出微笑，因为我轻轻摸着他光滑的蛇鳞，并且数着上面的纹路。有好几次，他误以为我睡着了，却不走开，反倒伏在我耳边，嘟嘟囔囔地说一些笨拙的情话……
谢凝含着眼泪，孤坐在神镜跟前。厄喀德纳的爱令他心头酸痛，使他不得不捂住自己的脸，哽咽地深深吸气。
另一边，蛇魔抓着那小小的石雕，郁闷地游走在四通八达的地宫。
他摊开手，仔细在掌心里端详着雕塑的细节，他来回地转着脑袋看，也没能看出这究竟有什么奥妙之处。
石像，蛇魔纳罕地想，代达罗斯是雕塑家中的佼佼者，据说他雕刻的赫拉克勒斯像，让本人见了，都以为是哪里跳出来的一位大敌，从而挥舞着铁棒，将那塑像打成了碎块。但这又有什么美的呢？
唉唉，也许我的天赋在滥强的威能，以及同众神作对的力量上，并不在艺术家的画笔和手指间。
他这么怏怏地游了很远，心里仍然思索着这个问题。厄喀德纳决心要领会多洛斯的烦恼，于是，他不惜找来自己深恶痛绝的神造之物，想看看阿波罗给她的艺术天赋究竟强在哪里，可他连“艺术”的妙处都不能看透，不由更加憋气。
魔神掠过地宫的通道，他在空气中嗅到了新鲜的，多洛斯的气味，又看到三个神态畏缩的巨人，便开口问道：“你们可曾看见多洛斯的身影，看到他在地宫中行走的足迹？”
出于惊慌，以及对死亡的畏惧，巨人们不约而同，选择用谎言粉饰：“回答你的问题，我们没看见！”
蠢东西，厄喀德纳不耐烦地一甩尾巴，多洛斯这几日的心情多么糟糕，这群愚笨的地母子嗣，最好是没看到他。
这么想着，蛇魔急急忙忙地寻回了他的巢穴。因为他不愿让他的人类知晓他在“艺术”上的迟钝，厄喀德纳把小雕像偷偷地藏了起来，他见了赞西佩的事，亦对多洛斯绝口不提，只是一心一意地安慰着眼眶发红的少年。
又过去几日，谢凝与魔神坐在王座室，他们正准备用餐，谢凝吃得少，厄喀德纳却是一顿要吃掉两头铜牛的饭量。
他撕下手里的烤肉，蛇魔的餐食，正由巨人们盛在巨大的石盘里，用双臂担负着托举上来。
四臂巨人站在餐桌的末尾，他不能理解谢凝的忧愁是从何而来，即使知晓原委，他也理解不了那么复杂敏感的情绪，他只当这个小个子人类是在为他即将失宠的前景而困扰。
他幸灾乐祸地将人类瞥了一眼，他想起赞西佩的妩媚美丽，以及地宫这些时日流传的谣言——面对诋毁的羞辱，这小个子面色苍白、不发一语地走远了，事后，蛇魔竟也没有惩罚说这些话的巨人。
因为这种种的迹象，四臂巨人倚仗资历，竟破天荒地向他坏脾气的主人大胆提议：“啊，主人，我怀着谦卑的心情，向你提出建议：在这国中没有不崇敬你的人，倘若你感到高兴，何不发扬主人翁的精神，请那位同是祭品的外乡女子，一同坐在你尊贵的餐桌上用饭呢？”
谢凝手上的动作停了，他垂下眼睛，定定地盯着盘子里的烤肉，好像上面开了一朵花似的。
厄喀德纳皱起眉头，他嘶嘶地威胁道：“小心地说话，仔细你愚蠢的项上头颅！上次我自发承担起东道主的责任，又为我带来了什么好处？”
他还想再大声斥骂几句，又想起赞西佩是为了谁的担保，才能留在这里的。在这件事上，魔神少见地犹豫了一下，他决定再问问多洛斯的意见。
他转过脸，神情一下变得和颜悦色，他问：“多洛斯，你瞧，这女子是为了你的话语，才可以留在阿里马，平日里，你对她也是友善的！你愿不愿意让她来我们的餐桌上用饭呢？”
谢凝的睫毛一阵哆嗦，他吸了口气，睁大眼睛，望着厄喀德纳。
餐厅就是只有他们两个的小天地，在这里相处的时光，全是非常私密的、亲昵的。厄喀德纳的性格酷烈直接，按他对奥林匹斯神的憎恶程度，在巨人提出那个建议的下一秒，他不说恶心地砸了盘子，也该大骂巨人一顿，把对方吓得说不出话。
……可是，他怎么征求起我的意见了？
他的心头始终淤堵着一股郁气，厄喀德纳的举动，更是不能让他往好的方面去想。
“看你吧，”谢凝轻声说，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做决定就好。”
我做决定？
蛇魔为难地吐着信子，他要把神造之物赶走，多洛斯会不高兴吗？毕竟，除了赞西佩，多洛斯再没跟地宫的其他人说过话了……
思来想去，厄喀德纳忍住不悦之情，勉强地对四臂巨人说：“那你就叫她来罢，在桌尾扔一个盘子给她！”
做完这个艰难的决定，他问谢凝：“这样行吗？”
四臂巨人得意洋洋地走开了，谢凝的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他没能说出来，再攒了一句的力气，他才点点头，低声说：“……行。”
片刻后，赞西佩进入王座室。她诧异地瞄了谢凝一眼，先对厄喀德纳道谢，然后才拘谨地坐在餐桌末尾，不声不响地吃起自己的饭来。
这一餐的氛围实在诡异，赞西佩不说话，谢凝同样很少开口。厄喀德纳愣愣地看来看去，按照往日的相处习惯，他挑拣人类喜欢的吃食，放在对方的盘子里，谢凝也只是简单地“嗯”一下，说声谢谢。
吃空了自己的盘子，谢凝便放下餐具，平淡地说了声：“我吃好了。”
他转身离开，先一步退出了餐厅，退向更深的蛇巢。
厄喀德纳：“嗯嗯嗯？！”
魔神万分不解，他扔下吃了一半的铜牛，急急忙忙地擦干满手满嘴的血，便慌张地追着他的人类走了。
赞西佩低下头，她始终缄默，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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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赞西佩睡在床上，她的耳畔渐渐氤氲起一阵奇异的牧笛声，乐曲悠扬，便如无孔不入的雾气，吹醒了沉眠的神造者。
她睁开眼睛，神智倏然清明。赞西佩赶忙翻下石床，系好衣裙，披上斗篷，偷偷潜出阿里马的地宫。
乐声笼罩着她，她所到之处，那些目光炯炯的巨人都像是瞎了一样，任由她从面前快步跑过。
她迈出数千层石阶，悍重的铜门仿佛有了生命，自发打开了一条细缝，供她出入。
踩着积雪，在久违的、清明的月光下，她看到一位年轻的旅人，他坐在货车上，身边放着一根木杖，毛驴悠闲地甩着耳朵，听他吹出的明快小曲。
赞西佩恭敬地说：“赫耳墨斯神，我听见了你的牧笛声。”
伪装成旅人的神明跳下货车，朝赞西佩走来，他一边走着，身形便愈是高大，来到她面前时，他的外貌、体态，皆与神祇一样威严了。
“赞西佩呀！”他轻快地打着招呼，“因为那头魔神降下了遮蔽眼目的雾气，我在天上的兄弟姊妹，都十分好奇你的成绩。你可是众神的冠军，无往不利的美物，告诉我，你的进展如何了？”
赞西佩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退缩的情态，这不免令赫耳墨斯大大地皱起眉头：“怎么，难道厄喀德纳既不杀你，却也对你无动于衷吗？”
“……多洛斯救了我，”赞西佩声音微弱地说，“他看中我的才能，将我留下，与我探讨艺术的功课。”
赫耳墨斯十分吃惊，他严厉地望着赞西佩，即便是火神亲塑的美貌，美神赐下的楚楚动人的媚态，也没能让他软下心肠，他下着严酷的命令：“这不是你该思考的事，赞西佩！你的名字昭示了你的命运，这是你不可违抗的指令：破坏、并且拆散那畸形的结合！你须得这样做，否则，即便司雷电者不出手，我的姊妹雅典娜也是要叫你毁灭的！”
赞西佩吓得流了眼泪，她问：“那我要怎么做呢？没有金箭的威能，魔神是何等深爱着祂的多洛斯，我怎么能拆散他们，并且还可以不被魔神残忍无情地杀死？若你曾为我的美丽啧啧称赞一次，赫耳墨斯，行路者的保护神，就请你大发慈悲地怜悯我吧！”
赫耳墨斯叹了口气，他想了想，缓和了语气，说：“那你就将‘多洛斯’的来历，悉数告知厄喀德纳好了，魔神的性子多么残忍，祂是不会容忍欺骗，也不会容忍背叛的。只要你能做到这件事，我就为你在雅典娜面前求情。”
赞西佩望着神明的离去，赫耳墨斯重新吹起牧笛，跳上货车，很快地驰远了。
第二日，谢凝在静室中看画，门开了，赞西佩披着斗篷，突然走进来，伏在他的脚下，左手抱着他的膝盖，右手抚着他的下巴。
“我也求你的怜悯，多洛斯！”她这么说着，便把赫耳墨斯威胁她的话语转告给了谢凝，“我像一根夹在中间的野草，我是没有办法脱身的，只有求你的怜悯，请你理解我的做法。”
谢凝放下画册，无声地看着她，他沉默的时间那么长久，久到赞西佩以为，他是变成了一尊不会说话，不会笑的石像。
“你去说吧，”良久，他低声道，“我允许你去，告诉厄喀德纳，我的秘密。”
他轻轻地催促：“去吧，没关系，我不怪你。去吧。”

第154章 法利赛之蛇（二十）
仿佛在沙漠中苦行已久的干渴旅人,骤然望见了一潭鲜红的水面，赞西佩的神色一下变得无比复杂，有如临大赦的欢喜,有迷惘不解的惊奇，其中还夹杂着一点不可言说的警惕。
“你愿意？”她结结巴巴地问,“你真的愿意吗，你这仁慈的好人？”
谢凝笑了一下，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大脑冷静清明得可怕，就像一个灵魂出窍的局外人,观看着秘密即将揭示的结局。他说出口的通用语,因此流畅了许多。
“但在这件事之后,你不能待在这里了，”谢凝说，“不管是奥林匹斯山,还是世俗的王国,离开阿里马,去到阳光下的地方生活。神对你的要求,只会一次比一次过分。”
赞西佩犹豫道：“可是……”
“没有可是,”谢凝摇摇头,“对厄喀德纳说完我的秘密，你就跑吧,逃出地宫，你可以对众神说,你是从魔神的追杀下逃出去的。”
赞西佩的嘴唇微微蠕动,她还想说什么,看见了谢凝的眼神，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唇。
最后，她提着裙摆站起来，感激地说：“多洛斯哟，你真拥有圣贤的灵魂！愿至善和尊严的女神降福于你，我不会忘记你，我也不愿知道良善、公正的人得不到好报。”
说完这话，她便摘下斗篷，低头走了出去。
谢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着自己的画纸，他的白纸已经不多了，既然有光滑细密的羊皮纸用，他就把珍贵的白纸封存了起来。
想了想，他翻开空白的一页，捏着炭条，画了一道，线条却是颤抖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换个地方起稿，下笔的力道既狠且快，匆匆定了个型。寂静的室内，只能听到沙沙的摩擦声，但画了半天，调子越画越糊，描绘的对象也越来越不知所谓。
谢凝停了手，他凝视纸面，如同凝视着一团乱七八糟的垃圾。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天，突然伸出手，这张纸撕下来，在掌心里搓揉成了一团，丢开了。
算了，他想，不画了。
地宫里分不出白天黑夜，没有钟表计时，但谢凝盯着岩壁，脑袋自发幻想出了一枚嘀嗒作响的时钟，秒针每过一格，都敲打出小而清脆的声音。
赞西佩走了多久，谢凝问自己，十分钟，二十分钟？真可惜，我这么度日如年，分不出时间究竟有没有在往前一分一秒地流逝……
说来惭愧，他前二十年过得贫瘠而顺遂，除了上学、集训、高考之外，竟然挑不出什么印象深刻、惊心动魄的大事，唯一与眼下场景吻合的，或许是高考出分前的那个晚上——傍晚的夏风余威犹在，闷热地吹着沥青马路，砖石亦蓄满了白日的火力，左脚刚踩下去，右脚就迫不及待地抬上来，准大学生们三两成群，赶到学校去对高考卷的答案。
但即便在等待高考成绩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忐忑害怕。
谢凝没有笑，他的脸孔像一张凝固的苍白面具，从侧面看，有种出乎意料的严肃。
心中的时钟再转过一圈，他坐得太久，手脚都浸了一层冷冰冰的汗。四周安静得要命，几乎可以叫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听到血液在静脉中汩汩地流淌。
在静止的时空里，谢凝仿佛停留了一百年，除了呼吸和心跳，他终于听到了另一种动静，绵长粗砺的摩擦声，来自蛇尾与青铜地板交错时产生的碎响。
厄喀德纳来了。
蛇魔来得又急又猛，他暴跳如雷地冲过来，眨眼就到了静室外，一把抓开房门。这间内室是专门为了谢凝挖出来的，以魔神的体型，一时半会还进不来，得在外面盘桓一阵子。
“多洛斯！”厄喀德纳嘶嘶地叫嚷，因为太过紧迫，他说不出什么有内容的句子，只能一再重复谢凝的名字，“多洛斯！”
谢凝站起来，坐姿压得血液流通不畅，导致他走起来一瘸一拐。
他扶着门框，抬头望着暴躁的厄喀德纳：“……是，我在这。”
“多洛斯呀，你有没有听见那个卑劣的造物在说什么？”魔神大声控诉，气急败坏地拧着尾巴，“她居然造谣你的来历，说你并非这个世界的人，并且你早晚要回到自己的家乡。天底下能有这样的事吗？我怎么能不重重地杀伤她，让她知道使我心急如焚的教训呢！”
谢凝盯着他，人类的面容全无血色，嘴唇亦不由得打抖，但厄喀德纳沉浸在惊惶的怒气里，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魔神继续火冒三丈地道：“她用性命担保，请求我来向你求证，她所说的句句属实。你告诉我吧，我要怎么处置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骗子？”
谢凝看着厄喀德纳的眼睛，他的耳朵边忽然好安静，先前嘈乱的杂音全不见了，心跳、血流、呼吸……谢凝专心致志地开口，仅能听到自己的说话声。
“她没错，”他深思熟虑地望着厄喀德纳，大脑全然放空，“她说得……没错。”
厄喀德纳愣住了。
蛇魔迟疑地探出蛇信，想在空气中嗅探出谎言、玩笑或是不实的影子，但他只嗅到了苦涩的盐味，那是心碎的味道。
“……我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是一所艺术院校的在读学生，我有父母，有爷爷奶奶，还有一些朋友，我今年二十一岁。”谢凝低下头，他全盘托出，纵然字与字之间连着颤成一片，但仍然尽可能地口齿清晰，把每一个字都念得明明白白，他不愿再将这些剖析的真相复述一遍。
“我的时代没有神明，没有妖魔，奥林匹斯神和你一样，都是神话传说中的角色。我不知道这里距离我的时代隔了多少年，或许几千年，可能几万年……至于为什么来这里，我现在仍然搞不懂原因，我只记得我那天正在看古希腊文化展，去卫生间一关门，再一开门，我就来到了这里的森林。”
谢凝没有看厄喀德纳的表情，他不敢看。
“到这个世界之后，艾琉西斯的国王先发现了我，他以为我是潘神的使者……或者神子什么的，所以把我带回他的国家，还允许我住在神庙里。不过，三个月后，我的身份被那里的公主揭穿了，奇里乞亚又要求人祭，公主就连夜把我押上船，一路送来了这里。”
一口气说到这里，谢凝的嗓子沙疼，接着道：“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厄喀德纳没有说话，他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这种沉默就像剜骨的钢刀，刮得谢凝难以安生，他喘了口气，嘶哑地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我的家人没有死，他们还活着，只是活在另一个时空……我没办法接触到的时空。”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谢凝低着头，环抱双臂，垂下脑袋。即使这时候有把断头的铡刀从上方掉落下来，他也依旧无怨无悔地坚持这个姿势。空气死寂如不化的寒冰，同时又在酷烈地燃烧。
“多洛斯。”不知过去多久，厄喀德纳开口。
“多洛斯，抬头看着我。”
魔神的声音多么残酷！这是他从来没对谢凝使用过的语气，好像正对一个死去的物体下令似的。
谢凝一阵一阵地哆嗦，他将手臂抱得更紧，魔神口吻中的压迫感，仿佛在他的颈子上拽了一根锁链，逼得他不得不慢慢抬起头，与厄喀德纳对视。
……真奇怪，谢凝恍惚地想，他脸上也是没什么表情的，就跟画纸一样空白。
“现在告诉我，”厄喀德纳说，嘴唇上的刺目金痕，便如多生出的一根锋利獠牙，于空气中煌煌闪烁，“你在开玩笑。”
谢凝抖得更厉害了。
“看着我，然后对我说——”魔神的声音非常轻，同时又是一字一句地咀嚼着他的话，“——‘我在开玩笑，这全不是真实的’。”
“我……”谢凝竭力睁大眼睛，他咽了咽喉咙，几乎窒息得说不出话，“你、你要打我吗？”
“不，多洛斯，”厄喀德纳说，“你知晓我的心意，即便我要撕开自己的胸膛，完整地挖出一颗尚在跳动的心，我也不会动手打你的。我只要你告诉我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
顶着他期盼的、森然的目光，谢凝颤声道：“我在开、开……”
魔神的瞳孔情不自禁地缓缓缩紧，无论如何，谢凝不能复述出后面的话。
“……这不是玩笑。”他泄气了，喑哑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
那一刻，谢凝真的以为厄喀德纳会杀了他，会狂怒地撕裂他的身体，把他像虫子一样碾死。然而，厄喀德纳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无限疲惫地说：“多洛斯呀……”
这一声使谢凝抬起了头，看到滚烫的泪水，正从魔神的面颊上流淌滴落。厄喀德纳活像是被一下子打垮了，他的眼前发黑，强健的骨骼再也撑不起钢筋铁骨的躯壳，只能深深地伏下身体，颤抖着喘息。
“所以，她说的都是真的了？”厄喀德纳用不稳的手掌，发抖地按住人类的胸膛，他尽可能地挨着多洛斯的心跳，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在自己面前，“你是早晚有一天要回家，回到你父母身边的？”
谢凝的眼泪也出来了，他继续狠心地回答：“是，这是真的。”
“多洛斯、多洛斯！”魔神呜咽着，连连地呼唤这个名字，把他揉在自己的怀抱里，试图让人类回心转意，“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我求求你啊！你真忍心离开我，把我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吗？”
“倘若没有你的手，没有你的声音，你的笑容和灵魂，就让我死在这里吧，你可以带着我的命一块走！”他一面说，一面狂乱地亲吻着人类的手指、嘴唇、头发以及心口。蛇魔绝望地哭嚎着，他真想将多洛斯吞吃进自己的肚腹，哪怕他不能再欢笑、不能再说话，总好过离开自己的万万年时光！
谢凝哭着说：“我之前不对你说自己的心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一定得回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得回到我的时代去，我的父母、我的家人……我不能丢下他们，我真的不能……”
“我比爱自己的眼珠子还爱你，我比爱自己的心还爱你，多洛斯！”厄喀德纳痛苦地哀哭，“我怎么能放你离开，我怎么能让自己的眼珠子，自己的心离开？我可以不要尊严，不要名誉，什么都不要，我不能像人一样跪在地上，但我可以低到尘土里，并且抱着你的膝盖恳求你！不要走呀，难道你不爱我吗，我求求你，不要走呀！”
听了他悲伤欲绝的话，谢凝的心口，甚至生出了近乎于碎裂的震痛。
他抱着厄喀德纳的脖子，将满脸的泪水贴在他冰冷的乱发上，吸着鼻子说：“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们本来就不太可能有结果。不管我从哪儿来，我只是个人，我顶多只能活一百年，可你呢，你是神，你的寿命比我长那么多、那么多……我的家人也是凡人，我不能在这里过一辈子，没了我，他们的心也是会疼死的，我不能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那你就不该来到这里，不该让我看见你的脸、听到你的声音！”厄喀德纳死死地抱紧了他，眼中闪动着状若疯狂的神光，“但一切已经太迟了，多洛斯！你夸耀我的美丽，你描摹我的面庞和身体，你叫我生出了怎样的贪欲和渴望，难道这些是可以一笔勾销的吗？现在你却对我说，这种幸福和快乐原是有时限的，时间到了，你就要把它们残忍地收走！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啊，你看看它，它会流血，会疼痛，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欢欣地跳动，你要看我的心吗？我可以把它挖出来给你看啊！”
谢凝浑身发抖，他捂住眼睛，声音哑得不成语句：“你听我说！我的家人……我不能放下他们，他们无缘无故地丢了孩子、丢了孙子，有时候，我一想到他们是怎么在那边找我，没有指望地找我，为我哭干了眼泪，熬白了头发，我的心口就得疼得睡不着觉……我不能，我总要找到办法回去。”
蛇魔的哭泣和哀嚎，令整个地下世界，皆在找不到缘由的惊惧中动荡。厄喀德纳暴跳着质问：“那你为什么现在想到要告诉我了？为什么不继续瞒着我，我宁愿你欺骗我，多洛斯，我宁愿你骗我！”
一想到以前，自己是如何笃定地筹划，假使多洛斯发愿要回到自己的家乡，那他就去艾琉西斯建设自己的巢穴——此刻再看，这个念头也天真得惹人发笑了，多洛斯的家乡根本就不在这个时空，而是在数不尽年岁的未来。
“我不能永远瞒着你，”谢凝含着泪水说，“我总要对你挑明……”
厄喀德纳止住了哭，他的面容已经逐渐冷得像钢铁一样，魔神恨恨地说：“我不会让你离开的，多洛斯，你想从我这里逃走，无异于不可能实现的天方夜谭。百眼巨人是如何看守变成母牛的伊俄，我将比他的冷酷看守更严苛一百倍、一千倍，这次将不会有赫耳墨斯来带你出去，我要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过去的日子里，谢凝已然在脑海中千百次地模拟过他坦白后的局面。厄喀德纳的反应，虽然早在自己的预料之内，他还是忍不住地感到一阵觳觫的寒意。
“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他吸了吸鼻子，慢慢松开环抱的双手，试图寻找厄喀德纳的眼睛，“现在我们都很激动，说出来的话，没有什么理智……”
“别急切地反对我，多洛斯！”厄喀德纳嘶嘶地说，“理智是懦夫的退路，我从来不曾需要它！我这么说了，就一定要这么做，如果你觉得我会放你走，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谢凝心里不好受，但他仍旧试图叫厄喀德纳冷静下来。他说：“你要真的爱我，请替我考虑一下，我有不得已的理由，我也不想丢下你，何况穿越时空这种事，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方法。冷静冷静，别说这样的话，好不好？”
厄喀德纳又怕又恨。
他怕人类真的离开他，去了一个自己找不回来的世界，又恨反复无常的命运女神，要如此苛刻地折磨他——尽管他们之间乃是平辈的亲属关系，可他心里知晓，命运不曾怜悯任何神或人。
“我不会听你的话！”他呲牙咧嘴、色厉内荏地叫嚣，“多洛斯，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乐于实现你的愿望，只有这件事，以及和它沾边的，我完全不可能认同！”
“然后呢？”谢凝反问，“你准备把我关起来，直到我在地宫里老死，都看不见阳光，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吗？假如你真这么做，我们之间的爱早晚要消磨得干干净净，甚至会开始憎恨彼此，这是你想要的吗？”
蛇魔狠毒地喊道：“我想，而且我可以！我有一千种、一万种手段，能将你留在这里，并且不容你抗拒，多洛斯！我要为你系上蛇蜕的锁链，再注入毒液，蒙蔽你的心智，你马上就要忘记一切过往，只记得我是你有且仅有的唯一，这又有什么困难呢？我是原始的魔神，我的强力岂是人类能够想象的！我非要把你留住，即使去求助我深恶痛绝的奥林匹斯众神，向祂们低头，我也要这样做！”
“少在这儿恐吓我！”谢凝双目圆睁，厉声喝道，“我爱你，我从来没怕过你！”
满室寂静，仅余两道粗重的呼吸，一前一后地交织响起。
谢凝气得发抖，他一言不发，用力在厄喀德纳怀中推搡起来，要从蛇魔的双臂间挣脱出去。他的态度强硬决绝，怒火烧心之下，竟悍然掰着厄喀德纳的手爪，让魔神劈金断玉的尖甲，在掌心铰出三道深深的血痕。
厄喀德纳骇地大叫一声，急忙松了手。幸好，他平时与人类相处，全是尽力收着自己一身的流毒，要不然，谢凝马上就得被蛇毒腐蚀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鲜血滴滴嗒嗒地往下流淌，伤口亦迅速地发青发黑。魔神吓得肝胆俱裂，急忙捏着受伤的手，凑近了吮吸带毒的血，将毒素往自己这边控过去，直到伤口变白，血亦止住，他才敢稍稍地松一口气。
“你真这么恨我吗，多洛斯？”厄喀德纳哑声说，他仍为方才的惊吓感到头晕目眩，“死神离你多么近，我尽可以看到祂的袍角，在你的衣襟边上若隐若现了！你真这么恨我，不惜拥抱死亡，也要离开我吗？”
说到这里，厄喀德纳满心的凄苦，心头就像有一千一万把钢刀剜割，他呆呆地立着，想着方才多洛斯的眼神——那么无情，那么愤恨，真像看仇人似的看他！
厄喀德纳浑身战栗，他无措地垂着手，像个小孩子一样，再也抑制不住过度的悲哀，痛苦地大哭起来。
看见他这个样子，谢凝的怒气不由全部转化成了酸楚。
他又懂什么呢？这么傻乎乎的，心爱的玩具不见了，只能哭泣，心爱的人要走了，还是只能哭泣，从一开始，他就没拥有过那些称得上宝贵的东西啊。
谢凝折了回去，他轻轻拉住厄喀德纳的手，抱着蛇魔的脖颈，两个搂在一起，彼此流着心酸的眼泪，伤心地拥抱着，哭了好一阵。
“其实，我之所以让赞西佩去告诉你这件事，”谢凝哭着说，“是因为我嫉妒她，我看到你拿了她的雕像，又请她来我们的餐桌上吃饭，别人都说她比我好，我怕你最后也会这么觉得，她的天份本来就比我强……”
厄喀德纳哽咽地吐息：“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拿她的雕像，因为我想看看那里面究竟有什么奥秘，会叫你失落，可我却完全看不出来，并不好意思告诉你；至于我请她来，亦是为了你的缘故，我怕你嫌我不曾招待你所友善的人呀！我真爱你，多洛斯，除了你之外，我不觉得任何人的艺术才能比你好，我看不懂他们的，却可以在你的创作上体会到幸福和爱，你怎么可以嫉妒她？”
短暂且激烈的争执过后，他们再次重归于好。谢凝哭得快要断气，要他舍下厄喀德纳，和拿刀割他的肉一样疼痛不堪，但他又必须得去这么做。
他们在一起抱了很久很久，心情才稍微平复一点。厄喀德纳沉默地亲吻着他肿胀的眼皮，终于打破了漫长的寂静。
他艰难地低声说：“多洛斯，为了你，我愿意去请求盖亚，求地母去寻找祂的兄长。你知道，古往今来的全部神祇，所能掌控时间与空间的，唯有原初的宇宙大神，混沌卡俄斯，说不定祂可以为你想到办法。但作为交换，我要求你，倘若卡俄斯都不能为你解决这个问题，或者我们不能实现祂开出的条件，你就必须得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顿了顿，他问：“好吗？”
谢凝毫不犹豫，他郑重地点头，哑声说：“好，我答应你，就这样办。”

第155章 法利赛之蛇（二十一）
地下世界长久地安静着,谢凝贴着厄喀德纳，轻声说：“谢谢你。”
厄喀德纳不愿告诉他，但他的心里已经在深刻地懊悔,他沙哑地说：“没关系，我爱你。”
话说开了,谢凝心头的大石头一下落地，只觉得眼前万事开阔。他忽然想起传话的人，不由问：“赞西佩呢，她怎么样了？”
厄喀德纳不高兴地回答：“她逃走了！就像一只被虎豹追击的羚羊，在我急着来寻找你求证的时候，她便从门口慌慌张张地逃走了。但她是出不了阿里马的,我已决心使她的鲜血流在暗沉的地下。”
“放了她吧,”谢凝求情道,他把赞西佩前来找他的前因后果，全告诉了厄喀德纳，“是我让她去找你的,我也答应她了,这件事过后,就让她离开这,随便去哪儿都好。”
厄喀德纳快恨死了！如果有机会,他真要砍断赫耳墨斯的一双腿,再把他的双蛇杖折成两半，重重地摔进泥潭里才好。
“就依你的话罢,”蛇魔怏怏地说，“反正,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卒子,并非我最主要的敌人。”
魔神话音刚落,地宫的石门便洞开了，赞西佩披着斗篷，知晓这是多洛斯在兑现他的诺言，于是，她快速地跑出了地宫，迫不及待地跑上了阳光灿烂的大地。
阳光照射在她雪白耀目的肌肤上，以致于福玻斯&#183;阿波罗一下就发现了她的踪迹，远目的太阳神皱起眉头，叫住自己天上的兄弟。
“赫耳墨斯，你往下瞧瞧，”阿波罗说，“赞西佩竟从阿里马的地宫中逃出来了，她是否玩忽职守，弃自己的职责于不顾？请你去看看，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赫耳墨斯也十分困惑，他下到凡间，变成一个仪态高贵的美妇，来到赞西佩面前，毫不留情地斥责着她。
“瞧这神色匆忙的妇人！”美妇说，“你是从夫家的纺车边逃开的吗，是从幼儿的摇篮旁走开的吗？为什么孤身一人站在这里，表现得像个无家可归的浪荡子呢？”
赞西佩暗暗地叫苦，她一眼便看出，这是一位神祇的化身，她赶忙哭诉着说：“你是一位智慧的贵妇人，请你明察我的困境：我刚刚从魔神的蛇窟中逃出来，因为我向祂揭示了一个可怕的秘密，祂便叫嚣着要杀死我。我废了多么大的功夫，才从死亡的魔爪下脱身！倘若你能怜悯我，就给我一个出路，让我做你卑微的侍女，也好过葬身蛇口，被悲惨地吞噬。”
赫耳墨斯很满意，他看出赞西佩没有撒谎，她确实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但他心里随即又起了嘀咕，该如何处置这个美丽的造物呢？
他恢复原型，肃穆地说：“不错，赞西佩！你所言不虚，只是光我一个，还不能决定你的命运，毕竟，你是没有完成你的使命的。”
赞西佩急忙伏在神明的脚边，抱着他的膝盖哀求：“赫耳墨斯神哟！我没有神庙可以祈祷，你的双膝即是我的圣坛，请想起你尊贵的诺言：你应允我，假使我做到了你的要求，你就为我向雅典娜求情。”
看到她这样楚楚动人的媚态，阿佛洛狄忒赋予的魅力，不由自主地影响了赫耳墨斯。神明将女人扶起来，好言劝慰道：“你说得对，我是不该遗忘自己的誓言的！让我带你去奥林匹斯山，在那里，我将为你说话。”
奥林匹斯山上，众神齐聚在神殿当中，他们纷纷面对着赫耳墨斯，看到他带来神情谦卑的赞西佩。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帕拉斯&#183;雅典娜责备道，“你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吗？奥林匹斯要你摧毁那对情侣的关系，你却蒙着羞愧的面纱，让为美色蛊惑的赫耳墨斯带上了众神的殿堂，你不害怕吗？”
面对女神的怒火，赫耳墨斯不慌不忙地开口：“雅典娜哟，请听我说：这可怜的女人是不该被责备的！她不像潘多拉，走进的是普通且和善的埃庇米修斯的家门，她走进的乃是魔神厄喀德纳的巢穴。魔神不愿偏爱她，反而威胁着要杀害她，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你也知道，美色不可使野兽动摇。”
“所以诸神才赐予她比潘多拉更强力的礼物，”阿波罗不留情面地说，“雅典娜不是给了她变通的智慧吗，狄俄尼索斯不是给了她无所畏惧的勇气吗，我不是给了她极高的艺术天份吗？这样的厚礼，以及美神与火神亲赋的迷人魅力，都不能使她完成任务，我认为，众神的情面是受到了极大的羞辱的！”
赫耳墨斯张口结舌，他虽然同意赞西佩，愿意为了她向雅典娜求情，可现如今，他的兄弟阿波罗也加入了讨伐的行列，这使得他不由迟疑了。
但在所有众说纷纭的神明中，阿佛洛狄忒心情和悦，嘴角泛着志得意满的微笑。
“嗳，那个小妞，你就告诉我，”她轻快地招呼，手指玩弄着她奇异的爱情宝带，光彩照人地站在那里，“你所说的失败，究竟指什么？连你也拆散不了他们的关系吗？”
赞西佩据实相告：“我把多洛斯的秘密，悉数告诉了厄喀德纳，并且说‘他是一定要回到自己的家乡去的’，厄喀德纳便大发雷霆，发誓要重重地杀伤我，我逃走了，他则赶着去质问多洛斯，随着他的动作，阿里马的地宫发生了剧烈的震动。过了很久，我在漫长的等待中畏惧着死亡，地宫的大门却忽然开启，剧毒的河流亦截断了。命运对我大发慈悲，我再不敢去魔神那里窥探，急忙逃到了地面上。”
“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美神微微一笑，“那我倒是可以怜悯地宽恕你，准许你在我这里做一个侍女！”
她这么得意洋洋，仿佛要让上下的奥林匹斯山都看到爱情的不屈魔力，阿波罗不悦地说：“这不是显露自己的时候，好心肠的恋爱女神，你难道没看见，厄喀德纳仍是扎在诸神心头的一根刺吗？”
“那你们就想别的法子罢！”阿佛洛狄忒露出讥讽的笑容，“为了一个凡人的爱情，你们还要兴师动众成什么样子呀？那少年的生命和落叶一样脆弱，难道你们就害怕这样一片小小的叶子吗？”
“这正是我们所担心的，”雅典娜说，“正因为凡人的生命脆弱，我们才担心，厄喀德纳会为他攻上奥林匹斯山，攫夺青春女神赫柏的金杯，使他得到未经神祇允许的永生。”
万神之父宙斯坐在宝座上，长久地不发言。听了这话，万神之母赫拉的眉心却皱起来了，因为赫柏正是她备受宠爱的女儿。
“随你们怎么说吧！现在我要带这个女人离开了。”美神道，“你们都给了她无形的赐福，但我的爱情宝带可不是白白借用的，并且，我名义上的丈夫创造了她，我就算她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我要如何处置她，你们并不能随便地置喙。”
说着，她用轻纱覆盖着赞西佩的身体，便将她带出了众神的集会场所。后来，她终究没有让赞西佩做了她的侍女，而是将她下放到凡间的王国，使她做了雷姆诺斯岛的女王。为了报答她，赞西佩在那里建起阿佛洛狄忒的美丽神庙，她亲手雕刻了女神的塑像，每逢节日，都会举行盛大的祭祀。
爱与美的女神走了，余下的众神全在争执中诉说着自己的想法。有的认为，他们不应当再管古老魔神的事，就任由他们去折腾好了；还有的认为，不如把那少年的灵魂在死后升上天空，成为恒久的星座，以此作为麻痹魔神的手段。
然而在这些纷争里，以赫拉和阿波罗为首的意见占据了主流。阿波罗执拗地埋怨起“多洛斯”，这个少年先破坏了他的祭祀盛会，在他的兄弟姐妹中引发了对自己的侮辱，又打败了赞西佩，所有的神明里，唯独他所受的难堪最多；赫拉也为了她的女儿，反对起那怪异的结合——人类与魔神的关系，毕竟是难以维系的。
雅典娜静悄悄的，反而不说话了。她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微不足道的时刻，她忽然想起了俄狄浦斯的事故，在命运的海面上，一切的人与神都是盲眼的行者，真相伴随着谬误，最不幸的结局，往往也是人们极力避免，做出种种徒劳挣扎之后的结果。
那少年的命运使她不安，因为他的前路空荡茫然，不在命运女神的织机上显现。她相信，她的父亲亦有同样的预感。
“父亲，你是无所不能的万神之父，告诉我，你是如何决断的？”
听见女儿的话，宙斯睁开眼睛，在他面前，众神的争论已经有了清晰指向——在赫拉与阿波罗的主张下，他们务必要求对怪异的伴侣进行处置，他们不可拆散的坚贞，同时引发了诸神的强烈好胜心。
“我会说，”宙斯沉吟着开口，“不如我们就在一边旁观，不要插手，更别阻拦，瞧瞧事情会怎样发展罢。”
&#183;
不管怎么说，赞西佩安然无恙地离开了阿里马，谢凝总要松一口气，他和厄喀德纳的生活，也能重新回归常态了。
坦白了真相，又挑明了心意，他跟厄喀德纳的关系，正式上升到了“情侣”这一档。以前不能做的事，现在都可以做……才怪嘞！以前不能做的事，现在还是不能做。
具体事例表现为，双双表白成功之后，厄喀德纳的心情又激荡，忍不住抱着他亲了好久，分叉的蛇信差点探到他嗓子眼里。亲的时候神魂颠倒，亲完了才知道下场——谢凝的嘴唇又热又麻，很快就肿得像东成西就里的梁朝伟，摇头晃脑时，两片嘴皮子拍得噼啪有声，舌头也水肿起来，看起来严重得不得了。
当然，这已经是厄喀德纳竭力收敛剧毒，谢凝还天天使用神膏，寻常毒素已经不能对他怎么样之后的成果。
看到自己惹出的祸端，蛇魔心疼得要命，他一边给人类解毒，一边馋得骨头发痒。从前还没确定心意，必须要忍着的时候，他看多洛斯，便如饿死鬼苦盯着一块诱人的肥肉，既不能吞吃进肚，又舍不得往外吐，只好牢牢地闭紧嘴唇，把肉一会儿含在这里，一会儿叼到那里。此刻能吃了，他反倒不敢动了。
我须得找到方法，他打定主意，多洛斯就在这里，或许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却不能和他这样那样……唉唉，这怎么能行！
一想到他的人类，厄喀德纳的蛇尾就不由得酥麻起来，情毒灼热，犹如缠绵的河溪，于中空的獠牙中不竭奔涌。
但是，得想个什么办法才好呢？
厄喀德纳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两位非他所出的魔怪，青铜的戈耳工女妖。凡胎的美杜莎死去之后，她的两位姐姐全是长生不死的海神后裔。她们左侧身体的鲜血是致命的毒药，右侧身体的鲜血，却可以使人起死回生。
当然，哪怕戈耳工的血，也不能作为厄喀德纳的蛇毒解药，但有这么个东西，总要比没有强。
先把去找地母的首要任务放在一边，厄喀德纳全神贯注地打起了坏心眼儿。面对有翼的戈耳工，他就像一只跃跃欲试的猎犬，预备从后方无声无息地挨近这些鸟雀。
瞒着多洛斯，魔神暗中召来了他麾下的妖魔，他们受了怪物之祖的传唤，纷纷胆战心惊地来到阿里马。在岩浆与毒河的环绕下，魔怪以及他们奇形怪状的子女，眼巴巴地张望着厄喀德纳，不敢张口说话。
喀迈拉、许德拉的惨状，尚在妖魔的关系网中广泛地流传，从前许多被他们欺辱伤害过的湖神女仙，全落井下石地传诵起这个消息：这两位鼎鼎有名的大怪物，因为得罪了厄喀德纳所爱的人类，一个断头、一个折颈，没有百十年的时光，是不能好全的。
“我要你们为我取来戈耳工右侧身体的血，”厄喀德纳下令道，“并且将它装在洁净的金瓶中递给我。”
妖魔们不禁发出困惑的喃喃声。
戈耳工的好血，对魔怪自然无用，它只能当做英雄和神明的奖励。譬如雅典娜，她就曾将血液赠送给医神，尽管这昂贵的礼物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宙斯震怒于他能使凡人起死回生的能力，即刻用雷霆劈死了他。
可是，厄喀德纳为什么要这血呢？
纵使心中困惑，他们却不敢对着魔神直言。领受了厄喀德纳的命令，妖魔们各自离去，他们聚集在青铜戈耳工的领地外围，穷尽所能地骚扰起原始海神的子嗣，将女妖烦得大发雷霆，犹如两只不能落地的暴躁乌鸦。
比较脆弱的人类，妖魔与妖魔之间，本就是互相狩猎的关系，他们有更多的手段去对抗戈耳工的石化神力。他们蒙住眼睛，只用灵敏的嗅觉和听力来追踪女妖的行踪，速度极快地取走了右侧身体的血液。不等凶残的戈耳工报复，魔怪便一哄而散，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跑的，全部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拿到了血！”“血！”“拿来了！”
阿里马的地宫，魔物叽叽喳喳，围拢在厄喀德纳的身前，伸出覆满鳞片、长满毛发的手爪，将金瓶递给魔神。
厄喀德纳捏着战利品，吐出黑舌，嘶嘶嗅探。这的确是能够叫人起死回生的神物，蛇魔欢喜不已，作为回报，他用自己的血，交换了同等重量的瓶子。
“很好，”他嘶嘶地说，“你们遵从了我的旨意，我理应给你们奖赏，现在退出去吧！不要在这里挤挤挨挨地喧哗，使我感到不愉快。”
吵闹的后裔走了，寂静中，厄喀德纳仔细研究着海神流传下来的血脉，调配起缓解蛇毒的药剂。
即便在地宫的另一边，谢凝仍然可以听到传来的怪异声响，好像有一百个动物园在这儿开会似的。他好奇地摸过来，却只看到厄喀德纳一个蛇，小心翼翼地团在一起，不晓得在干什么。
他想靠过去，又心有余悸，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这十来天，厄喀德纳实在过于激动，逮着机会就要缠他亲他，万一身上有哪个地方要再肿一次，谢凝可真的承受不来了。
他正在好奇地探头探脑，厄喀德纳已经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很高兴地转过来。
谢凝：“哎呀！”
厄喀德纳：“嘶嘶！”
一人一蛇，都被突然动起来的对方吓了一跳。
看到是他，厄喀德纳快活地窜上去，暂时不去想那些令他不悦的事，只专心地把多洛斯抱在手上。
“你瞧！”他说，“这是用戈耳工那神异的血液所调配的良药，纵然不能完全解除我的蛇毒，也可以叫你好受许多，使我能与你更加亲密！”
说完，厄喀德纳热切地盯住对方，他可爱的、珍贵的多洛斯。
谢凝默默盯着瓶子，在心里翻译了一下他的说法。
“戈耳工的血……戈耳工不是你的子嗣吧？”谢凝问。
厄喀德纳兴高采烈地回答：“不是呀。”
“那戈耳工怎么肯给你血呢？”谢凝问。
厄喀德纳兴高采烈地回答：“我抢来的呀。”
谢凝：“……”
“所以，”他慢慢地道，“你为了跟我……亲密，嗯，通俗点讲，上床，特地去抢了人家的血，还调配了一种药剂？”
厄喀德纳的尾巴尖甩得更起劲了，蛇魔乐呵呵地承认：“是的，正如你所说的这样！”
谢凝嘴角抽搐，他眼神复杂地注视瓶子，深吸了口气，额头的汗都快落下来了。
“你……你真的好努力，哈哈。”
——也给了我好大的压力啊，哈哈。

第156章 法利赛之蛇（二十二）
谢凝支支吾吾,艰难地道：“那什么，我还有个问题……”
厄喀德纳立刻道：“无论你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回答的！”
“我听说,蛇是不是……有俩，就是……”谢凝扭曲着脸,心说我真是造了孽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对吧？”
厄喀德纳迷茫地瞅着他，金眸璀璨，神情看上去居然有几分懵懂的单纯。
“原始神族的构造，一定是与人类不同的,”他小心地说,观察谢凝的神情,“难道你因为这个缘由，对我生出了别样的异议吗？”
“当然不会！”谢凝急忙解释，让他宽心,“我肯定不会对你有什么异议,我就是……”
他语塞了一下,总不能说我是担心自己屁股的安危吧？话讲这么直白,对谈恋爱有什么好处！
但听厄喀德纳的意思,蛇的构造确实迥异于常人,这下必须得关心关心自己的屁股了……
谢凝吭哧半天，先把药瓶子接过来,狐疑地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蘸一点尝尝,也没有血液的腥气,反而无色无味,像鱼油一样，非常奇特的口感。
“我吃这个，不会有事吧？”他紧张地问。
厄喀德纳道：“倘若你是普通的人类，势必不能承受戈耳工之血调配出的药剂，但你已经被神膏浸透了这么久，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说着，蛇魔宠爱地哄他：“先喝一口，慢慢地咽下去就好了。”
谢凝将信将疑，他坐在厄喀德纳的尾巴上，喝了一口神药。
药水入口即化，仿佛变成了一股气，倏然散到了他的四肢百骸。谢凝吃了一惊，厄喀德纳立刻很期待地抱着他，关切地追问：“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感觉？”
谢凝更紧张了。
厄喀德纳的爱就像野兽，他热情、狂野、不求回报，言行中饱含着一种汹涌澎湃的东西，或许有的人会形容这种感情像是溺水后的窒息。对于谢凝来说，要彻底地、不辜负地回应这样的爱，是非常困难的。
“有点……有点头晕！”他口不择言，慌慌张张地挑了个不实的反应。空气都被厄喀德纳的目光烤得炽热难耐，他真怕自己上一秒说“我没事”，下一秒就要被按在床上生吞活剥了。
厄喀德纳急忙用手摩挲着他的面颊，心疼地说：“你感到头晕吗，多洛斯？是不是咽得太快了，不要紧，你先躺下休息，缓一缓。”
谢凝宛如一个躲避随堂测验的高三生，十分愧疚，但就是提不起劲，他躺在蛇魔身上，任由对方抱着自己，向巢室游去。
厄喀德纳游到他们的巢室，将谢凝放在他做的小床上，再用柔软的绒毯包裹住他，接着抚摸他的头发，让他像冬眠一样舒服。
“恢复一点了吗？”魔神发出安慰的呼噜声，把人类困在床铺和他的胸膛间，“第一次饮用这药水，不适应也是正常的，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好爽。
虽然显得有点没良心，但是被这样照顾真的好爽……
谢凝宛如每一个装病的小混账，噫噫呜呜地哼唧了两声，就心安理得地埋在情人的怀抱里。屁股的安全警报暂时解除，脑子也开始杂七杂八，想些有的没的。
单身二十年，从没思考过今后会找个什么样的伴，这下好了，不找不知道，一找吓一跳，最后居然跟神话生物谈起来了。
想到这，谢凝的心情又不自觉地低沉下去，他浮出一双眼睛，闷闷地问厄喀德纳：“你找到盖亚了吗？”
厄喀德纳抚摸着他的手停顿了一下，沉声回答：“盖亚沉睡日久，自从祂在德尔斐的神庙为阿波罗所占据，皮同也为金箭射死，祂便怀着无可奈何的愤懑，退隐到更深的地方去了，不知倪克斯是否有祂的消息，你且等我查看。”
“不着急，”谢凝叹气，“我知道这事不好办。”
他们静静地抱了一会，谢凝都开始困了，听到厄喀德纳问：“你好点了吗？”
谢凝虎躯一震，瞌睡马上飞到天外天，结巴地道：“没、没有哇。”
“我还能做什么，才能让你更好一点？”
谢凝开玩笑道：“那你不要挤着我，去角落里抱着被子睡。”
厄喀德纳也笑了，他轻轻一刮谢凝的脸蛋，低低地说：“傻话。”
大约药效真的上来了，睡意更深重地弥漫上来，谢凝沉沉地阖上眼皮，进入无序的梦乡。
朦胧中，怀抱着他的手臂撤离了，谢凝被平平地放在床铺上，繁复的星光被浓雾遮蔽，为他塑造出一个黑甜的摇篮，他睡得更香，更惬意，翻了个身，忍不住伸出去一条腿。
不知睡了多久，他两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睡足的身体慵懒无力，犹如一株吸饱酒浆的植物。谢凝握了几下拳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厄喀德纳呢？
他疑惑地左转右转，通常情况下，厄喀德纳都会缠在他的床边，使他一下床就能踩到那有力的大尾巴，但今天怎么不在了？
我蛇呢，我那么大一条蛇呢？
谢凝赤着脚，跳下床，来回转着看了一圈，最后在巢室的另一头，看到了厄喀德纳的身影。
他没有抱被子，但他当真跑到角落里去睡着了。谢凝怔怔地走过去，看见他盘成一团，闭目的表情平和安宁。
我是开玩笑的——谢凝真想这么说，他的心口又酸又软，不知道要怎么张口发出声音。
只有从来没得过爱的人，才会在爱里表现出过度的认真。他们分不清玩笑和实话的区别，只会觉得一万年就是一万年，分别也是看不见尽头的明天。
“你怎么在这里？”谢凝小声问，“我……我真的很爱你，怎么会故意为难你。”
厄喀德纳乖乖地在角落里躺着，往日凶暴的毒蛇，此刻睁着金色的眼睛，便如雄鹿一般温柔。
“我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呀，”他微微地笑，“我已经很快乐了，多洛斯，这种快乐胜过从前的千百倍，我再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不，你才不知道，谢凝赌气地想，你要真知道了，怎么会是现在的表现？
一切的胆怯和犹豫，全都被这股冲动打散了，他这么想着，便已经下定决心。
谢凝伸出手，捧住了厄喀德纳的脸孔，他们的嘴唇像拼图一样结合在一起。厄喀德纳彻底醒来了，他的身躯都因这样的爱意而颤抖，他抓住少年的腰，将他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直到他们之间不剩任何阻碍。谢凝的皮肤滚烫，野火在他的血管中蔓延，犹如烟花照亮了他的视线。
“多洛斯！”在亲吻的间隙，厄喀德纳热切地唤他的名字，发出喘不上气的轻嘶，他的声带仿佛也化成了粘稠的热蜜，淋漓粘连地纠缠在人类身上，红晕渗出深色的肌肤，幸福使他容光焕发。
他们亲吻过很多次，但谢凝从未像这样怜惜地吻过他。厄喀德纳惊诧得发慌，多洛斯明明吻着他的嘴唇，他却觉得，每一个吻都落在了他裸露的、伤痕累累的心尖。
地宫的天顶不会下雨，却有如雨的汗珠往下倾洒。颠倒昏沉的时分，谢凝睁着含泪的眼睛，突然看到了瀑布般的月光，从星河云海间流泻而来。
“我刚出生的时刻，恰好看到月神塞勒涅驾着光华四溢的牛车，飞过一望无际的原野与天穹，”在强烈的喜悦与疯狂中，蛇尾的魔神喃喃低语，“那是我一生中看过第二美丽的场景，现在，我也想让你看看。”
“那……第一、美丽的……”谢凝神思混沌，抱着他，断断续续地问，“是什么……”
“是你呀，”厄喀德纳虔诚地回答，“我亲爱的多洛斯，是你呀。”
谢凝忘记是什么时候结束了，他唯一比较清晰，不那么颠簸狂乱的记忆，就是厄喀德纳抱着他，手臂有力、胸膛宽阔，丰厚的漫长卷发披散下来，犹如饱含爱意的茧，完完全全地包裹着谢凝。
虚幻的月光静静流淌，照耀在古老魔神的身躯上，他的笑容温柔纯净，充满甜蜜的、对未来的期许。
“我真爱你，多洛斯，”他渴慕地低语，“我恨不得把我心里想的所有爱语全对你倾诉，但那样的话，我就得说到地老天荒，说到众神都湮灭的时代去。所以我只好对你说：我爱你，并且恳求你，不要嫌弃它的简陋。”
谢凝昏昏沉沉的，他想哭，然而眼泪早就哭干了，嗓子也叫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
——哇，这下我可体会到两个的威力了。
&#183;
那天过后，谢凝倒是没出现什么中毒的症状，可见戈耳工的神药确实是有用的。
不过，厄喀德纳待他依旧很小心。因为那药毕竟只能作为预防，不能作为解药，万一蛇毒从见血的伤口中渗进去，谢凝就真得去见阎王了。
“不，比见到死神更加悲惨，”厄喀德纳严肃地指正，“你可听说过喀戎？他已是不死之身的人马，却不慎被沾着许德拉毒液的箭头所伤，自此痛不欲生，每日每夜，须得承受毒火烧灼的苦楚。”
“而你呢，你已经吞吃了戈耳工的神血，因此我的毒也不能使你立刻毙命，你会同喀戎一样，在苦痛中没有尽头地挣扎。要真成了这样，你就是要了我的命啊，多洛斯！”
说归说，讲完这番肃穆告诫的话，厄喀德纳又继续黏黏糊糊地抱着谢凝，沉浸在俗世的幸福中，无法自拔了。
经过之前的事，他们不仅和好如初，并且确定了更加牢固的关系，蛇魔当然没有忘记之前从多洛斯口中听见的小细节——“别人都说她比我好”。
魔神本来就记仇，遇上跟爱侣沾边的事，更是加倍的记仇。他三番五次地追问，到底是谁说了“赞西佩比多洛斯好”的话，谢凝都打哈哈地含糊过去了。
法律尚且不溯及既往，厄喀德纳要是知道那些巨人说的话，非得撕碎他们不可，好几个星期前的坏话，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以后又讲了再说吧。
他不告诉，厄喀德纳却怀着愤恨的小心眼，因为这些坏话同样是差点导致多洛斯心灰意冷的重要因素之一，等同于离间了他们的关系，他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当然，爱情带来的幸福，极大地滋润了他的心怀，使魔神的处置手段并不如以往那样暴虐。
有一日，趁多洛斯去画室，厄喀德纳盯着前来汇报的四臂巨人，冷不丁地说：“我知道是谁在聒噪地搬弄是非，讲了对多洛斯不利的话，好像夏天的蝉一样惹我厌烦。”
四臂巨人一愣，他的脑海中即刻掠过了许多兄弟的姓名。厄喀德纳杀伤起得罪祂的人，向来是不会手软的！并且，他们对厄喀德纳也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用处，身为魔神，祂完全可以使用龙牙，在盖亚的身躯中种植出随意想要的巨人。
他惧怕不已，立马想到了求饶，在漫长的生涯中，他和他的兄弟早已建立起坚不可摧的情谊。
“但是，我不想大动干戈，让惨叫和血腥搅得地宫不平静，”魔神慢条斯理地说，“所以，我要先把这笔账记下来，等到他们再做出使多洛斯不称心的事，我便要加倍残酷地惩罚他们。你明白了吗？”
听了这堪称大发慈悲的判决，四臂巨人一个字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问，他点头如捣蒜，诚惶诚恐地退下去了。
谢凝很奇怪。
往日他在地宫中走动的时候，跟巨人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走一条路，巨人们走一条路。他也无所谓一些听起来就智商不怎么高的议论和闲话。
可是为什么，最近他走出走进的时候，巨人竟然学会了问好，并且养成了对他问好的习惯？
看到那些身高一个顶他三个的巨大人形生物，纷纷赶着来自己面前展示礼仪，谢凝真有点说不出来的诡异跟好笑。他跑去问厄喀德纳，厄喀德纳也跟他装起傻来。
“我怎么能知道呢？”魔神无辜地说，“尽管我是阿里马的主人，但也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仆人的动向，那成什么样子了？”
他甜甜蜜蜜地把人类抱起来，乐滋滋地说：“我只盯你一个。”

第157章 法利赛之蛇（二十三）
就这样,他们的生活重回平静。
有了盼头，谢凝的心也定了下去，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前路渺茫，无处找寻归家的指望,因此整个人都像极了没头苍蝇，亳无目的的焦躁乱飞。现在这样，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卡俄斯能不能答应他回家的要求，生活总归有了规划和目标。
他开始锻炼身体，这也是上课时,老师一再强调的。体弱多病的人做不出好的艺术,不管是绘画还是雕塑,体能高强的人，总能比别人多出十分打磨的精力。
厄喀德纳不能明白他的人类在做什么，但他乐于成全多洛斯的任何要求。少年每天哼哧哈哧地在地宫里跑步、弹跳、做一种叫“俯卧撑”的运动,他觉得稀奇,便也跟在后面看,并且打心眼里觉得,多洛斯小小的,在地宫里面动着到处乱跑,真是非常可爱。
后来，他也想加入进去,就问道：“多洛斯呀，你这样锻炼,真的会有效果吗？”
谢凝擦了擦脸上的汗,疑惑地看他。
“运动要持之以恒,不能一上来就搞那么大的剂量，”他解释，“我就是为了让身体好一点，不在乎什么效果。”
“我见过凡间的英雄们是如何训练的，”魔神歪着头说，“凡是成名的英雄，多半交由喀戎抚育。在那里，他教会他们射箭、摔跤、剑术与驾驭战车的技术，还会教他们如何排兵布阵、治理军队，并且用熊的脊髓，狮子和野猪的肝脏喂养年幼的英雄。如果你觉得好，我也可以担任你的老师，教你不亚于英雄的武艺。”
谢凝想了一下他见过的英雄，胳膊上的腱子肉只怕比他的头都大，立刻吓退了。
“不要不要！”他使劲摇头，“对我来说太夸张了。”
厄喀德纳非常失落，因为他实在很想跟多洛斯一起玩。
他思索片刻，又出了另一个主意：“那么，你要如何验收你的成果呢？不如我来在后面追逐你，看你能不能跑过我。”
谢凝有点心动，但他知道这种追逐游戏的难度，“那也不行啊，你那么快，我怎么可能有概率赢你嘛？”
“我不用神力，将尾巴打一个结，”厄喀德纳的蛇尾卷起来，真的在中段打了一个八字结，“这样，我就不能很流畅地游动，并且，在起跑之前，我会让你领先三百步的距离。”
谢凝又问：“嗯……那么我猜，赢了之后会有奖励？”
厄喀德纳真爱他含笑的神采！蛇魔欢欣地嘶嘶道：“你所求什么呢，我的爱人？这下，我终于可以自豪并且笃定地许诺，无论你要求什么，我都能拿来给你了！”
谢凝笑道：“我也没什么想要的……啊，有了，我想看书，但这里没什么书。”
“你如果赢了我，我就叫所有的好书，充裕地堆满地宫的三个房间，”厄喀德纳又问，“可若是我赢了呢？”
谢凝吃吃地笑了起来，抑制不住戏弄他的心情，回答说：“那我就给你一个惊喜！”
厄喀德纳亢奋不已，他急忙立在指定的起跑线上，来回地吐着蛇信。
“我先跑啦！”谢凝一马当先地窜出去，坏心眼地选了一个狭小的石道，溜得比兔子还快。魔神仔细地聆听着爱人的脚步，尾巴兴奋地拍打着地宫的黑铜地面，震得甬道嗡嗡作响。
是时候了，他左右摇曳，全靠强劲到不可思议的腰力，带动后面那截打结的尾巴。他嗅着多洛斯的气息与汗水，极快地追逐上去，带起剧毒的腥风。
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正肉眼可见地缩短，谢凝的心脏砰砰狂跳，控制不住地吱哇叫嚷起来，他一边大叫，一边大笑，使地宫的回廊，全波荡着他的声音。
“不要追那么快！”他慌不择路，转到一条开阔的大道上，“我又没有急支糖浆！”
即便尾巴打了个结，又没有御风的神力，厄喀德纳还是就快要够到人类的小腿和衣摆了，他听不懂多洛斯的话语，只是在高兴地寻思结果。
追上多洛斯，那他要求的奖品就泡汤了，为了一次小小的胜负，便使爱人不能得到期盼已久的礼物，这种做法真是邪恶又可恶……
但是多洛斯承诺的神秘惊喜，又是那么有诱惑力……他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惊喜呢？
厄喀德纳一面思索，脑海中登时浮想联翩，出现了许多梦幻的选项。
啊，是了！我可以追上多洛斯，拿到属于自己的惊喜，然后再因为过于惊喜脸，把多洛斯所求的礼物奖赏给他。
主意已定，厄喀德纳探长手臂，在人类火急火燎地转过第三个路口的拐角时，他一下抓起对方的腰肢，把人轻轻地提起来。
“抓住你了，”魔神得意地说，蛇尾的肌肉徐徐滚动，解开了那个结，“亲爱的多洛斯。”
谢凝跑得口干舌燥、浑身是汗，心脏差点从喉咙眼里飞出去，因为笑得太大声，嗓子都有点疼了。倒在厄喀德纳的胸前，他还在止不住地笑。
“好，你赢了！”他气喘吁吁，快活地道，“我认输啦。”
厄喀德纳期盼地盯着他，尾巴尖不住轻甩：“那你所说的惊喜又是什么呢？就告诉我吧，千万别叫我苦苦地猜测呀。”
谢凝瞅了他一眼，笑吟吟地说：“等我洗完澡了再跟你说！”
没办法，厄喀德纳只好先捧着他的人类去热泉里洗浴。一路上，他像扭粘糖一样地纠缠，都没能从多洛斯口中套出话来，身上就仿佛爬满了蚂蚁，心痒痒得受不了。
从来没有人为他准备过什么“惊喜”啊，因为这未曾得到过的事物，魔神心中加倍的好奇，想一探究竟。
谢凝才不管他，他欢呼一声，就跳进热水里，先把身上的汗渍都洗干净了。
厄喀德纳还在外面寻思，就听到热泉中的水声渐渐停息，多洛斯的声音，穿过雾气与细小的水珠，来到他的耳边：“厄喀德纳，你进来一下！”
蛇魔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却没有在水面上发现少年的踪迹，他无奈地问道：“有什么事？多洛斯，你不要钻到水下去玩耍，你没有鱼的鳃、海蛇的鳞，你会憋不过气的。”
一双湿热柔软的手臂，忽然破开灼热的泉水，勾住了他的脖颈，要将他向下拖去。
厄喀德纳不曾防备人类的一举一动，并且，既然这是他所希望的，魔神也就顺遂了他的意思，跟着一块跃下了泉水，将水位推上一大截。
隔着曲折的波光，谢凝温柔地亲住他的嘴唇，将几个字模糊地吹进去。
“这就是惊喜了。”
他们在水下接吻，气泡缠绵地往上翻涌，厄喀德纳的蛇尾一圈一圈地缠住谢凝，不忘把他朝水面上带。
浮上去之后，谢凝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的脸颊通红，眼角眉梢亦是红的，眸光中仿佛点着两颗星星，晶亮地望着厄喀德纳。
被他这样看着，厄喀德纳的魂魄差点飞出天灵盖。谢凝推着他，让他坐在泉水旁边的石台上，自己则随着水波来回跌宕，靠近了蛇魔的长尾。
他仰起脸，冲厄喀德纳嘻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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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小时后，他们换了个池子泡，谢凝刚刚洗过，这下还得再洗一遍。
“惊喜搞完了！”他用干布吸着身上的水，大大咧咧地说，“以后就没有了啊，不得妄想！”
厄喀德纳好一会儿没说话，半天过去，他才缠着谢凝，磕磕绊绊地道：“多洛斯，你……你对我真好，我好爱你……”
大概这个“惊喜”委实有些太猛，谢凝虽然输了，可该有的奖励，厄喀德纳非但没少，还加倍地狠狠送。很快，从人类王国运来的羊皮卷和泥板书，便堆满了地宫的五个大房间，要不是谢凝喊停，厄喀德纳自己是不肯罢手的。
站在临时的书房里，谢凝翻着羊皮卷，看来看去，不好意思地对情人抬头一笑：“嘿嘿，我看不懂。”
厄喀德纳可不觉得他是文盲，反倒喜滋滋地觉着，自己得到了一件好差事。他拿起卷轴，对谢凝说：“那我念给你听。”
于是，谢凝躺在他圈起来的蛇尾里，听见魔神用舒缓的声音，为他念诵书籍中的故事。
这个时代，人们已经从榨酒日，以及酒神节的祭祀仪式上，发展出了戏剧的概念。利用当世乃至先代的大英雄故事，剧作家创作了种种复杂的剧本，并且多半以悲剧为主题，喜剧是比较少有的。
从轻浮的奢华，回归到简约有力的严峻，戏剧在这时完成了它阶段性的蜕变，具有哀凄命运的英雄，成为了普世意义中的精神领袖。人们秘而不宣地传诵着命运的绝对支配性，不管是虚构的文字，还是真实的一生，世人全都坚信：命运正如波涛不定的大海，生命则是其中上下浮沉的小舟。
但另一方面，英雄并非是要人人效仿的榜样。从某种意义上说，英雄的结局恰恰是一种不祥的警告——世间鲜有寿终正寝，死时儿孙绕膝的伟大者。他们高贵不屈的德行，往往使他们置身于难以调和的冲突中，并且被迫做着两败俱伤，没有好路可走的抉择。哪怕英雄稍微卑劣、稍微懦弱，甚至稍微优柔寡断一点，他们都能完好无损地活到老死的那一刻，但他们受苦受难，在人生的巅峰，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光荣里坚决步入死亡，只因为他们是理想中的人，而理想中的人是不能与平庸和解的。
“所有人都说，宙斯的大门前放着两只罐子，一只是金的，里面装满幸福和快乐，另一只是铁的，里面装满苦难与不幸。对于一个人，宙斯往往从两只罐子里各抓一些分给他的命运，但快乐和幸福轻如羽毛，时常从神明的手中飞走；而苦难与不幸则重如山岩，因此沉甸甸的，一分也不曾减少。”厄喀德纳说，“这就是人类用于宽慰自己的说辞，苍白徒劳地解释，他们的一生为何如此坎坷艰辛，得不到命运的宽恕。”
谢凝听得入了神，他问：“这说法是真的吗？”
“假的，假的不能再假。”厄喀德纳冷笑，“人类不幸，是因为天神操纵着他们的过去和未来，因为有更强有力的事物，凌驾于他们的头顶，支配他们的一生。但正如人的一生被神操控，神明的意志，亦为命运女神所暗中影响。正是这样的定局，导致人类多写悲剧，少写喜剧，毕竟，喜悦是罕有的，悲哀才是人生的常态。”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自己与多洛斯——他们的结局会是幸福的吗？反复无常的命运，还会执意追逐着作弄他们吗？
他定了定神，又缓缓地念起了这幕悲剧。厄喀德纳的声音低沉沙哑，渐渐的，谢凝偏过头去，在他怀中睡着了。
望着爱人的面庞，魔神轻悄悄地放下卷轴，不再说话，转而抚摸起多洛斯的头发。
无论如何，在爱与被爱的幸福里，厄喀德纳暗自下着残酷的决心：等到他们必须分离，再也不能相见的那一刻，他便毅然决然地投向死亡，绝不叫孤寂再无耻地缠绕他一分一秒。
紧贴着爱侣的身体，厄喀德纳也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在温情的静谧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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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画啊……”谢凝叹气。
“好多画啊！”厄喀德纳惊奇。
谢凝站在地毯上，看到地下一堆堆铺开的羊皮卷，炭黑的墨迹从上面层层叠叠地氤氲开来，少有带颜色的纸页。
这段时间画的画，只怕比他大学三年加起来还要多，羊皮纸又占地方。除了关于厄喀德纳的画作之外，他还画了许多巨人的局部素描，铜牛的身体构造，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凭记忆复刻的许多希腊人像……林林总总，加起来占了一地。
“这么多，太占地方了……”谢凝苦恼地道，“得想个办法，把它们处理掉。”
厄喀德纳舍不得丢掉爱人的笔墨，问：“为什么呢，这里有这么多的空房间，随便找哪里放都好啊。”
“这里是地底，羊皮纸会受潮的，”谢凝摇头，“得时不时地晾晒一下才好，而且，我留着这些有什么用呢？堆起来，还需要人去打理，不如把它们送给别人好啦。”
说干就干，他捋起袖子，跳进去，先把关于厄喀德纳的画全部挑出来，再把关于地宫的建筑画踢到一边，剩下的，是他决定要处置的对象。
“就这些了！”谢凝满意地点头，“你那个……叫什么，奇里乞亚的国王，他收不收破烂？收破烂的话，就把这些全塞给他。”
厄喀德纳不满地嘀嘀咕咕，对多洛斯称自己的画为“破烂”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不乐意。
第二天，他把奇里乞亚的祭司唤来地宫的门口，一名巨人为他传着话。
“主人要赏赐给你们东西！”巨人粗声粗气地说，推过一个巨大的金箱子，“你大可以感恩戴德地收下，然后就滚吧！”
祭司一头雾水，他叫随行的四个战士走上前去，战战兢兢地推开了沉重的箱箧，他害怕，或许这便是装载着灾厄的盒子，里面盛满毒蛇与疫病，是为了要这国毁灭而来的。
箱子吃力地打开了，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巨人的裸胸速写——五大三粗的巨人愣愣地抓着自己的腋下，表情是一种完全放空后的弱智之相……连嘴角的口水都栩栩如生，可见作者的画工是何等精湛。
祭司：“？”

第158章 法利赛之蛇（二十四）
作为画中主角的巨人,却没有意识到画上的就是自己，办完厄喀德纳交待的事之后，他仍然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地宫。
龙牙种出来的个体,一点都不喜爱阳光充裕、花鸟清芬的外界，他们更适合在昏暗无光的地下居住。
祭司伸出手,小心地翻看这些画。
他是神灵在凡间的耳目，知道的事自然比普通人多得多。更何况，这个时代的消息，也并不是十分闭塞的，恰恰相反，风神来往于世上任意狭小的洞窟,日光也作为太阳神无所不知的眼线,一天便能巡遍整个世界,不和的女神厄里斯，更是抚养了一批善于摇唇鼓舌的儿女，不停将败坏的真相或者谣言,昼夜不息地传送到每一个角落。
厄喀德纳的神秘情人,传闻中才华出众,叫阿波罗也心生不满的少年。
祭司还记得昔日的情形,当时,他是奇里乞亚的尊贵祭司,而那少年只是数百名人祭中的一个，注定要在恐惧中悲惨地死去。但他毕竟是代替艾琉西斯的王室宗亲来的,那里的公主夸口他是“神的子嗣”，祭司因此感到了一丝好奇：即便是最不受宠的神子,他们的父母又怎能狠得下心,将子女送到可怖巨蛇的口中,任其吞噬？
因此，他默许了王子们的试探举动，当他看到石块毫无阻碍地砸破了那少年的额头，使鲜血肆无忌惮地往下流淌后，祭司便心知肚明，神子的名号，不过是夸口的谎言，这孩子不曾为任何神祇所眷顾。
到了今日，世情的变迁，比四季的变化更为悬殊。半年过去了，那少年非但没有葬身蛇口，反倒让蛇神将他高举在头顶，像珍惜金冠上的宝珠一样珍爱着他。厄喀德纳停下了积年日久的人祭习俗，勒令画材和解乏的书籍、娱乐的玩具，像流水一样汇入阿里马的大门。“多洛斯”的名字成为了禁语，他的画作则在一种隐秘的夸耀和众说纷纭的质疑中，成为了传说般的事物。
此刻见到实物，年迈的祭司越看，越是感到心惊。在羊皮纸上，画家塑造了一个多么呼之欲出的世界！他往下翻阅，如果说前几张画，还只是画得像而已，那么后面的画作，真可以用进步惊人来形容。寥寥数笔，一个人的样貌表情便跃然纸上，神采逼人，仿佛有活的灵魂，驻扎在平面的眼睛里似的。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匆匆撒手，赶忙让侍从把箱子关上，抬上牛车，赶回了奇里乞亚的宫廷。
“呼，都收拾完了！”谢凝长出一口气，快节奏的现代生活，衍生出了“断舍离”的概念，鼓励大家舍弃那些过时的、不合适的东西，过简单清爽的生活，试过一次，他必须承认，扔东西的感觉确实很爽。
“狠心，狠心的多洛斯，”厄喀德纳小声嘟哝，好不高兴，在他心里，人类的画应该是他专属的宝贝才对，何至于装到盒子里，白白地送给别人呢，“你为什么不能把那些画留下呢？”
“拾掇得清清爽爽的，看了不舒服吗？”谢凝奇怪地问。
厄喀德纳大惊小怪地回答：“房间应该要堆得满满当当，才能瞧出主人家的富裕。”
怎么跟守财的龙一样……
谢凝啼笑皆非，估摸着这可能是天性的冲突。
“我们那里已经不太讲究这个啦，”他往冰凉细密的蛇鳞上一躺，出神地瞅着黑黢黢的天顶，“大家的生活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得学会舍弃，才能不让家里变得乱七八糟的。”
自打他们把话说开了之后，谢凝鲜少跟他讲起现代的事，就怕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会不高兴，此刻略微提了一嘴，厄喀德纳抚摸着他柔软的黑头发，忽然问：“你那里，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
谢凝爬起来，支着头看他。
“真想知道啊？”
“嗯，真想知道。”
谢凝便想了一阵，先挑细枝末节的部分，尽量用厄喀德纳能够理解的话讲了：“我们那……我们的世界没有鬼神，从火、煤炭、风和电里提取能量，作为运转人类社会的动力。我们有很多发明！比如作为交通工具的车和飞机，前者在地上跑，一个小时就能穿越奇里乞亚的都城；后者在天上飞，就像一种非常巨大的铁鸟，一架飞机可以容纳几百个人，由飞行员驾驶，它的速度更快，几个钟头就能横跨大洋……”
厄喀德纳深刻地思索起他的话，低声说：“你的时代是个非常有能力的时代，但它会使众神很不高兴。如你所说，火和雷电是有力量的，但那是人类不能够驾驭的力量，正如宙斯在诸多名号中较为响亮的一个——司雷电者，祂握着雷霆，因此冠以众神之父的威名。昔日，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火种，宙斯便决心要用疾病和灾祸，来抵消火给人类带去的福祉。倘若祂听见你那时代的人，竟用火和电为自己谋取利益，心中必定大大地发怒。”
谢凝叹了口气：“嗨，真小气！我们也不是直接从闪电的那个电里转化能源啊，我们一般用的都是太阳能发电、火力发电什么的，大自然的闪电，我们都躲得远远的，房子上还得安避雷针呢……”
“除了你，我对人类全无好感，更谈不上爱，”厄喀德纳沉吟道，“但你说得不错，凡是占据了极大权力的人，都是最吝啬狠心的！”
谢凝接着说：“我们的世界，物流也很发达，经济与文化相互流通，一个正常国家或者地区的人，完全能够享受到另一个国家的劳动成果，即便两者之间相隔万里。我们还有网络！我们的时代被称为信息时代，互联网就是最主要的基础……”
看魔神一脸懵懂，谢凝也不是计算机专业的人，他只能用非常蹩脚的方式，给厄喀德纳胡诌：“想象一下，一张非常巨大，非常错综复杂，覆盖了全世界的蛛网，每个人都连着蛛丝的一端。蜘蛛是不是可以感应到蛛网上任意方向传来的动静？互联网也是一样的，只是，它传递的信息比蛛网多太多了，一秒钟不到，它就可以把全本的《俄狄甫斯王》传到另一个人面前。人们就在这张网上社交、娱乐、生活、购物……它几乎可以实现你需要的一切。”
听了他的话，厄喀德纳默默地不言语，他的手掌从抚摸的姿态，渐渐变为抓握着谢凝肩膀的姿态，蛇尾亦不自觉地缩紧了，一圈圈地盘绕在谢凝周身。
“……真是一件奇妙的发明，”蛇魔低哑地说，“它实际的模样，必定要比我单纯听闻得更加绚丽多彩……离开它，离开你熟悉的日常生活，多洛斯呀，你会觉得无聊乏味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隐约的慌乱无措，以及显而易见的愧疚。厄喀德纳已经竭尽全力地为他创造良好的生活条件，但听到有关于那个时代的详细信息，魔神还是从心底里觉得难过。
无论多么金碧辉煌的地方，樊笼总是没有任何出路和自由可言的。跟他在一起，多洛斯再难见到白天的日光，夜晚的月光与星光，遑论那样奇异的“互联网”。
看到厄喀德纳这副又失落，又害怕的样子，谢凝急忙抓起他的手，亲吻他的手指。
“你怎么啦！”谢凝好笑地瞅着他，他要是有一双立起来的耳朵，此刻早就耷拉地贴在地上了，“你可是神话里的角色，就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吗？如果被后世的专家学者知道你是真的存在的，他们才不管什么互联网、现代生活，恐怕大把的人宁肯折寿，都要来这里看你吧？”
厄喀德纳好受了一点，他把谢凝抱在怀里，一面亲着他，一面含糊不清地嘟哝：“我不要其他的人类，我只看你的意思就够了……”
为了安抚伴侣的情绪，谢凝跟他亲了好一阵，才继续原先的话题。
“多洛斯，你总说后世也有我们的神话传说，”厄喀德纳忽然问，“那你告诉我，这以宙斯为首的第三代神祇，他们的结局是如何落幕的？是哪位神嗣推翻了宙斯的统治，雅典娜、阿瑞斯，还是祂与哪位女神另生下的儿女？”
谢凝迟疑片刻，他想了想，回答道：“不……我们的时代没有记载后面的故事了。因为宙斯……他逃过了自己的命运。”
厄喀德纳万分震惊，发出极大的嘶嘶声响，他的黑发亦在身后的石壁上，投影出群蛇般的乱影：“你说什么？！”
“差不多就是这样？”谢凝用食指抵着下巴，沉思道，“他的命运原本也跟前任的神王差不多，注定要被自己的后代推翻，但是……”
“是普罗米修斯告诉祂的吗？”厄喀德纳紧急地问，“先知普罗米修斯，全泰坦神中最智慧者，他把那个预言告诉宙斯了吗？”
身为局外人，谢凝并未在第一时间内，完全理解他那种迫切惊骇的心情。犹豫了很久，确认记忆应该没出什么差错，他才谨慎地回答：“……是？我就记得有个什么预言，宙斯跟哪个女神生孩子，他们生的孩子就会是未来的神王，推翻宙斯的统治……但具体是哪个女神，我也忘了名字了。反正，他逃过了这个结合，所以《神谱》也就此中断，再没有继续往下写。”
厄喀德纳长吁短叹，愤恨不已：“唉唉，普罗米修斯呀，普罗米修斯呀！你白白地做了人类的创造者，神中的第一位先知，你怎可将如此重要的讯息告诉残害你的大敌！你忘了祂是如何对付你了吗，你万万年来被啄食的肝脏都长全了吗？你如此作为，难道也是命运的挑唆吗？你害惨我了！”
谢凝一骨碌坐起来，吃惊道：“啊，他怎么害惨你了？”
“自宙斯开始，祂的时代便没有尽头地轮回，因为祂既不是被儿子阉割的乌拉诺斯，也不是被后代推翻的克洛诺斯，祂的统治永不落幕，所以注定早已死去的厄喀德纳，以及诸多有名有姓，为半神的英雄所斩杀的魔怪，也在天地间诞生了一次又一次。原本这是不应当，也是不正常的！”
他悲愤地大叫，毒牙流涎、神情狰狞，在谢凝面前，又变成了昔日那个与世界作对的魔头。可随即他又想起来，若不是因为这个缘由，他是不能与多洛斯相见的，于是转眼间，他的面容便再度平静下去，隐隐透出一种庆幸的满足。
虽然我受了这么多苦楚，可我现在也收获了与那苦楚一般重，甚至更多的甜蜜和幸福，厄喀德纳心想，有得有失的命运始终发挥着它的作用，也许我不该在这事上指责、抱怨。
谢凝搓着他的脸颊，急忙安慰地哄他，他已经不怕妖魔的凶恶脸了，因为他知道，厄喀德纳只是一个夹着焦糖流心的大棉花糖。
“不说这个了，不说了不说了。”谢凝另起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们……我们说说你吧？”
厄喀德纳一愣。
“我？”
“你，你这么多年，就待在这里，也不给自己培养个爱好啊？”谢凝说，“难熬的日子要是能有个爱好，总可以好过一些。”
厄喀德纳想了想，他抱着谢凝，向巢室外面游去。
“我带你去看。”
他的速度非常快，谢凝被他抱在胸前，只觉两边的光线飞速后退，火把与火把之间的亮光连成一片，向后倒流。
带着他，厄喀德纳往更深的地底钻，转瞬便来到了一扇漆黑的青铜大门前。
蛇魔不曾说话，他将爱人按在怀里，朝铜门的雕花上呵了一口剧毒的雾气，门上雕刻的事物陡然活了过来。铜枝铁叶纷纷灵巧地游曳，惊得铜质的人和动物，都在镂刻的门板中慌乱地跑动，那些巨大的蔓藤蜿蜒探出，扯住岩壁两侧的坚固把手，自行扯开了两扇沉重如山的大门。
“你瞧，多洛斯，”厄喀德纳对他笑了笑，晦暗的光照下，那笑容竟有点害羞的成分，“这就是我从前用来消磨时间的地方。”
谢凝俯身一看，顿时惊呆了。
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松香，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太黑了，谢凝从没见过这么浓厚的土壤。它黑得密不透风，就像一面小型的黑洞，将头顶本就微弱的光亮吸得摇摇欲坠，仅在隆起的边缘，沁出磨砂般的一丝油亮。
“这是盖亚抚摸过的一块大地，”厄喀德纳给他解释，“你抓一把，很好玩的。”
谢凝战战兢兢地蹲下去，这片大地肥沃得堪称妖异，令他在灵魂深处都不由得颤动起来。
他爬在石台上，尽力伸长手臂，去够那地面。他的指尖像是拂过一整块织密的天鹅绒，丝滑得要命，他再小心翼翼地抓了抓，又像是陷在紧实的陶泥里，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揪下来一块。
……或者说，这片土地就是活着的一个整体，一面正在呼吸的皮肉。谢凝刚拽起一把，心里就后悔了，这抓的哪里是土，抓的是一块活肉还差不多！
“捏一捏呀，”厄喀德纳鼓励地说，“你不要怕，我在这里。”
谢凝皱着脸，不知道该感到新奇还是惊悚。他慢慢地捏了捏，土壤发出咯吱咯吱的搓响，指缝间顷刻都湿透了，那松木的味道瞬时扑鼻而起，形成一股富饶至极的浓郁油香，仿佛可以化成实体，顺着鼻腔流进五脏六腑。
今日之前，形容那些肥饶的土地“可以榨出油”，不过是夸张的比喻，今时今日，谢凝才知道，居然真有肥得流油的膏腴之地。
——这样的农田，别说种稻种麦，哪怕要种一个人，想必也是可以种出来的！
“来，”厄喀德纳兴致勃勃地从墙上解下一个龙皮口袋，放在谢凝身边，口袋坠地，发出沉重的哗啦声响，仿佛里面装满了金玉器皿似的，“这就是我的娱乐了，你瞧！”
说着，他伸手进去，抓出一把弯曲如匕首，洁白如月光的牙齿，往黑土地里随意地一洒，土壤即刻淹没了这些硕大的种子，随后犹如煮开了的水一样翻腾起来。谢凝睁大眼睛，望见无数全副武装的巨人钻出土地，仿佛破海而上的鱼群，他们赤红着双眼，一出世，便发狂地厮杀扭打在一起，喊声惊天，震得地面都摇晃起来。
“龙牙？”他惊讶地问。
“不错！”厄喀德纳乐呵呵地说，“欧罗巴的兄弟，名为卡德摩斯的王子所杀死的恶龙亦是我的子嗣，那王子在地里播种龙牙，龙牙又变武士，使他在草地上建造了底比斯城。实际上呢，他种出来的只是毫无威力可言的赝品，只有我，才能发挥它们真正的力量！”
他呵呵地笑完，望着那些厮杀的巨人，又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多洛斯，你瞧瞧，这就是我逗乐的活动啦。有时候，我叫他们相互斗争，有时候，我叫他们像亲友一样仁爱地对待彼此。我在地底建立过军队，毁灭过奇里乞亚的王国；同样是我，又在废墟上派出无数的苦力，建设起新的、更坚固高大的都城。我就这样消磨了一千年、两千年，直到这里也彻底荒废了，被我所遗弃。”
“哪里有可以支撑永生的爱好呀？”厄喀德纳轻声反问，“再好玩的游戏，重复一两百年便厌倦了；多么有趣的乐子，延长到千百年的光阴，也要像反复咀嚼的残渣一样恶心……你看看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说完这些话，那么多的巨人，亦同归于尽在盖亚的膏壤之上，结束了过于短暂的一生。
这场景太可怜了，谢凝怜惜之心大起，难过地捧着他的脸，啵啵地亲了好几下。
“你别伤心，”他低声安慰，“这么好的地，我们来种点花草……”
他想说“我们来种点花草，把这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轻浮浅薄，感觉有些可笑了。
厄喀德纳偷摇着尾巴尖，为了白赚的几个吻感到喜滋滋的，他顺着接下去：“没问题，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好。”
我是想让你高兴的，谢凝在心里叹气，但是没关系，真要算起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真的不多，能做点寻常伴侣做的事，已经是非常平淡而难得的幸福了。
“我爱你。”谢凝情不自禁地说。
厄喀德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快乐地舔舐着谢凝的嘴唇，极其幼稚地攀比道：“你爱我的程度，是不可能超过我爱你的程度的，我比你爱我更爱你！”

第159章 法利赛之蛇（二十五）
好幼稚,谢凝乐得直笑，但这是属于他的幼稚，所以谢凝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爱情使人光彩焕发,这话的确不是说着玩的。厄喀德纳的磅礴美丽本身就是一种会使心脏爆炸的致命武器，尤其是他还那么具有反差——见到他的第一眼,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会认为，他是喜怒无常的古老生物，拥有自然蛮荒一般不可控的脾性。
但谢凝有幸成为那百分之零点一的幸运儿，知道厄喀德纳有多容易被爱浸泡得心肠软软、语言笨拙，每当他犯傻的时候，谢凝心里就胀满难以言喻的奇怪柔情,几乎可以幻视出一队面颊红润的小爱神,羽翼雪白,吹着高歌前进的号角，将鲜红的玫瑰花瓣在他俩的头顶乱洒。
可能这就是反差萌的极致……？他胡思乱想，被厄喀德纳在脸上柔软缠绵地亲来亲去,他的骨头和关节也全变成了果冻做的,似乎马上可以被蛇魔吸进嘴里,藏在舌头底下含着。
啊不,他不要在大白天干这个,谢凝知道厄喀德纳的体力和耐力有多强,他太热衷他俩的情事了，一旦发作起来,必定是不可收拾，一天一夜都刹不住……
谢凝红着脸,很勉强地把自己撕出来,他急忙按住厄喀德纳执意追过来的嘴唇,气喘吁吁地说：“等、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厄喀德纳：“嗯嗯？”
“如果要种点植物花草，那它们能活吗？毕竟这里没有阳光……”
“先有大地，再有天空，”厄喀德纳专心回答他的问题，“自混沌卡俄斯之后，地母盖亚再诞生于这世上，而天空巨神乌拉诺斯，则是从盖亚的怀抱中分娩出来的。直到乌拉诺斯被匕首阉割，再也不能到地母身上发泄祂的淫威，大地和天空才高远地分开，留出日月星辰运行的轨道。所以，只要有盖亚的神力，植物的生长便无所谓阳光雨露，它们即是扎根在母亲的身体里的！”
哈哈，果然成功转移注意力了！
“这么神奇……”谢凝松口气，心里又泛起了强烈的，想要立刻实现的好奇冲动，他兴致勃勃地说，“那我们现在来试试！”
亲热被打断了，厄喀德纳有点沮丧，不过看到爱侣这么有活力地期望去做一件事，他好像也被感染了这股盎然的生机，不自觉地快乐了起来。
“这里只有谷物种子，”厄喀德纳挠了挠头发，又急忙补充，“也许还有葡萄和无花果的种子，苹果树的种子！奇里乞亚人供奉我这些，很难说不是为了嘲讽，因为剧毒的我是不能使植物成长的，所以我并没有仔细地看过它们。来吧，我们来好好地寻找这些种子的踪迹。”
于是，他们又向着宝库钻去，忽视了大片散落堆积的金银珠宝，厄喀德纳嘶嘶地嗅探，最后，在一个角落的小房间里，他们发现了许多垒在一起的鲜艳陶罐，里面装盛着大量曾经优质的种子。
地下阴暗潮湿，这个不受重视的房间，自然也没有什么良好的防腐措施。虽然受了厄喀德纳的影响，蚊虫蚁蛇全然不敢在这里出没，但谢凝伸手去捞，也只能捞到薄脆绵软的腐尘了，并且随着魔神的挨近，那些早已变灰发黑的种实，更有加速朽烂的趋势。
“啊呀，我就说！”厄喀德纳不满地发着牢骚，“它们怎么会同我友好？算了，多洛斯，不要在这个空气混浊的地方多站，我会要求奇里乞亚人再送来新鲜的花草种子，务必要让你的愿景得到实现。”
魔神的命令是不能忽视的，他说完这话的第二天，便有大批浩荡的车马，载着上好的繁茂植物幼苗，来到阿里马的地宫前，然而，随着石门缓缓洞开，从里头吹出的一股气流，先使裸露在空气中的植株枯死大半，唯有关在罐子里的种实，尚且逃过一劫。
谢凝听了这个消息，有点哭笑不得。他和厄喀德纳都是行动派，早就在黑土地的穹顶上镶嵌了许多发光的魔球，使它们可以从四面八方照着那广袤的膏壤，营造出一点白昼的氛围。
既然长成的植物不能在地下活，他就单挑了更多的不知名种子与草籽，让巨人推着那些大车，兴冲冲地赶到了黑土地的门前。
厄喀德纳不能碰，只好缠在上方的横梁，郁郁不乐地看着。
“我来试试……”谢凝拎起一个口袋，从里面抓了几颗草籽，试探性地往地上一扬。
细小的种子落地无声，因为地面太黑了，简直就是一片吞噬光源的碳纳米管黑体，谢凝瞪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看到自个甩下去的草籽去哪了。
他眉头微皱，刚想张嘴说话，地下就传来摇撼的轰隆隆声响，恰如一条汹涌的地下暗河，无数粗硕如蟒蛇的蔓藤，自地表悍然地喷溅而出！
“妈呀！”谢凝重重摔到石台上，差点被这个冲击力弹飞出去。
“嘶嘶！”厄喀德纳大惊失色，瞬时从横梁上窜起，挡在谢凝身前，劈手揪住那些暴走狂舞的草蔓，双肩带动手臂的肌肉发力，猛地将不受控的植株连根拔起——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它们的根系在地母抚摸过的土壤里，已然纵情延伸了七八米的长度。
蛇魔再一用力，利甲稍微刺穿蔓藤的表皮，致命的毒素注入，植株立刻像是被扎破的气球，蔫蔫地枯拜了下去，很快便萎缩成几丝焦黑的碳条。
谢凝惊魂未定，他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手肘都被蹭掉了两大块油皮，直把厄喀德纳心疼得大声嘶叫，急忙丢掉手里的植物残骸，摸出神祇的油膏，用指腹推开，小心翼翼地给他涂在伤处。
“哇噻，好猛！”谢凝定下心神，却不害怕，反而两眼放光，“这下真不用怕植物会死在这里了！”
“一切以你的安危为主！”他没什么大事，厄喀德纳却被他吓得心脏扑通狂跳，恨不得将他包在口袋里揣走，魔神难得严肃地告诫：“千万不可小看这片土壤的魔力，多洛斯，你这狠心的爱人，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让我也跟着心碎而死吧！”
他说得咬牙切齿，实际上抱着谢凝亲了又亲，把他紧紧贴在胸膛上，似乎要让他听听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谢凝被胸肌淹没，很是艰难地扑腾了一阵，才挣扎出来。
“那你帮我看着嘛，”谢凝像一只被大猫舔得东倒西歪、毛发凌乱的小猫，虚弱地分辩，“你在旁边压着，让它们别长那么凶，好不好？”
厄喀德纳仔细思考片刻，勉强同意了这个要求。
有了剧毒的蛇神坐镇，植物果然再不疯长得那么厉害了，谢凝又抛下去几枚龙牙，种出十名高大健壮的武士，全脱了盔甲，改做农夫，帮忙种田，陪他玩真人版星露谷。
谢凝非常得意，有厄喀德纳和龙牙武士的帮助，他的花园开辟计划顺利推进，他只需要发挥自己的审美专长，尽情在设计上造作就够了。
一周后，人类的王国再送来一批大理石雕像、石碑、水瓶以及三层的喷水池，上面带着风化水渗的痕迹，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因为谢凝特别嘱咐，这些装饰物不用全新，老旧的最好。
尽管奇里乞亚人不能理解这个要求的意义，但既然谢凝这么要求了，他们也就顺水推舟，尽情将王宫库内淘汰的摆设推了一大车过来。
最后的装饰阶段，谢凝把厄喀德纳哄回去了，没有让他看到。
“你先别看，”他说，“我打算给你一个惊喜！”
厄喀德纳本来不愿意走的，听他这么一说，又犹豫了。
“惊喜，”魔神吐出信子，扭来扭去，喜不自胜，“是上次那样的惊喜吗？”
谢凝：“……我说不是，你能听我的吗？”
最后，厄喀德纳还是听了他的话——实际上，他也没有不听的时候。
就这样，谢凝神出鬼没，在他新落成的花园里忙了好几天，吃饭的时候，也常常见不到人，只有到了该睡觉的晚上，他才会带着一身的泥土印子跑回来，疲累不堪，数次在热泉里睡着，要厄喀德纳留神去抱他。
厄喀德纳在白天独守空房，撅着嘴，非常不快乐地等候了这些时日。直到某一日的清晨，他用不着睁开眼睛，便能感到爱侣偷偷摸摸地挣脱自己的怀抱，并把缠绕他的沉重蛇尾搬到一边，向着花房跑去。
魔神闭着眼睛，不愿接受爱人没有温暖他的怀抱的事实，过了好一阵子，他张开金目，却看到多洛斯的枕头上，叠着一张纸条。
他好奇地展开一看，是一行歪歪扭扭，十分蹩脚的文字，写着“来找我”。
多洛斯来了许多日子，仍然不太会写这里的语言，只能听和说。看了他的留言，厄喀德纳立刻振奋起来，仿佛解脱了某种禁令的猛兽，抖擞精神，便往花园的方向疾速游走。
他游进铜门，来到石台上方，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魔神，也不由怔忡了片刻。
——这已经是个非常漂亮的花园了，那些繁茂的植物，全都破天荒地用生命装饰着地宫，而非他惯常所见的死亡。
簇拥在一起的野花沉沉地压着荡漾的草海，花瓣肥厚，草叶亦泛出凝萃的墨色，仿佛有股控制不住的野性生机，挣扎着要冲破薄薄的表皮；阴绿的绒绒青苔覆在谢凝从外头拾来的鹅卵石上，它们铺成了一条惹人喜爱的小径，要把任何赤着踩上去的脚底，全染上一层绿色。
扛着水瓶的雕像，喷泉的多层喷水池，小小的、做追逐状的猎犬地标，亦被常春藤斑驳地吞噬。鸣禽在灌木丛和树木中筑巢，蝴蝶扑闪着银光熠熠的鳞粉翅膀，从一朵花翩翩到另一朵花。更远的地方，高大的苹果树与无花果树，尽皆郁郁葱葱地立着，它们夹出一条井然有序的走道，通往一面小广场。
多洛斯，他正在广场边静静坐着，身下是铺开的长毯，上面杯盏琳琅，像个无人赴宴的盛会似的。
厄喀德纳慢慢游过去，尽量不碰到那些繁茂的，在地母怀中长得过好的植被。他收敛剧毒，鳞片簌簌地碾过布满青苔的石子路，头顶是盛如白昼的亮光，肩头被垂下来的葡萄藤拂过，花木的清香十分不舒适地扰着他的鼻子——恍惚中，太久太远之前的记忆，随即跟着浮上他的脑海，曾几何时，他也是有过能在大地上自由行走的日子的，只是那样的时光，实在太宝贵、太短暂……
“多洛斯，”蛇魔轻轻唤道，“你叫我，我就来啦。”
谢凝抬起头，嘿嘿地笑：“惊喜！我们今天就来这儿搞个春日郊游野餐，怎么样？”
厄喀德纳愣了一下，哑然失笑：“现在的时节，得墨忒尔还没把冬日的严寒从大地上撤走呢。”
“我说是春天，那就是春天，谁能管的着？”谢凝哼哼地一挥手，“快，来这里坐下，我们该切野餐的面包了！”
厄喀德纳像梦游一样，他默默地挨过去，盘绕在他的人类身边，看着对方用餐刀切开面包，在上面涂抹上厚厚的无花果酱，撒上一撮葡萄干，然后掰成两半，递给他。
“春游就是要分果酱面包啦，”谢凝笑眯眯的，一边大口咬下去，一边注视古旧的喷泉池，上面的镀金标正在飞舞的花瓣中闪闪发光，“以前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每个学期都会组织这样的春游，出发前一晚，大家就去超市买好多好吃的，背在书包里，然后一块徒步走过去，因为小学生太多了，路上的车都要给我们让路……”
厄喀德纳慢慢地咬了一口，果酱是甜的，面包也像空气一样软弱，不能让他的尖牙痛快地撕扯咀嚼，但这样的光阴，已经是他连做梦都不能再梦到的场景了。
“哦，对了，我也有准备你的餐篮，”谢凝炫耀般地掀开餐布，里面是铜牛的腿肉，泛着金属的柔软光泽，“锵锵！还有葡萄酒，很好吧？”
过去一段时间，厄喀德纳仍然无法相信他是自己的。他做了什么才能配得上这一切？他居然被允许和多洛斯在一起，亲吻他，爱他，聆听他快乐的声音。无论周围的世界有多黑暗，多洛斯都像太阳、月亮和所有星辰一样，在空无一物的天空中闪耀。
古老的魔神真挚地笑了起来，他正感到十足的幸福，在他的心脏和血肉中点燃了烟花般的星火。
他们分享了几瓶葡萄酒，明明四周再没有别人，唯有遥远的鸟鸣，以及蜜蜂使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他们还是贴在一起，亲密地说着悄悄话，咬着对方的耳朵小声笑。
天色渐渐晚了，魔球的光芒也应景地转暗，于是，他们又点起了一堆篝火，熊熊的温暖火光，照着谢凝红彤彤的脸颊，还有大蛇的一对温柔金目。
在分享最后一瓶酒的时候，厄喀德纳抱着他，在篝火边唱起了远古的歌谣。那时诸天未开，文字和语言都不曾被智者发明出来，“我”与“你”和“爱”，仍是全然陌生的概念，他唱起这样蛮荒的曲调，仿佛有震响天空、滋发万物的春雷，掠过他分叉的舌尖，也掠过谢凝的心田。
醉意上涌，谢凝吃吃地傻笑了起来，肩膀因高兴而颤抖。可能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他的胃像融化的，温暖的蜂蜜，当中粘着一群来回扑腾的蝴蝶。

第160章 法利赛之蛇（二十六）
那天晚上,谢凝喝得酩酊大醉，只因他拿的都是新酿下的葡萄酒，入口甜甜的,并不十分酸涩，但是后劲上得很猛。他一杯接一杯地灌,像可乐一样喝，一时间受不住后劲，眼睛里的厄喀德纳都变重影了。
喝醉的谢凝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闭着嘴傻笑。看到多洛斯又小又可爱的模样，厄喀德纳的心都要化了,他蜿蜒着前进,让爱人依偎到自己怀中,而在谢凝看来，他就像跳舞般跃动着蛇尾的影子。
“我可以把这个场景画下来，”谢凝迷迷糊糊地说,像小考拉一样抱着厄喀德纳的脖颈,手指无意识地插在他冰凉的长发里,松松地攥着一大把,“但是我不能把你的歌声也录下来……收音机、我要收音机！嗯,不对,应该是……录音？收音机！”
厄喀德纳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好喜爱地摸摸他的脑袋。野餐中途打翻的一只酒杯,染湿了谢凝的衣角，趟一路,酒香便蔓延了一路。
谢凝闭着眼睛,开始吱吱哇哇,用哆啦A梦的调子唱“我要一个收音机”，直到厄喀德纳抱着他沉进热泉，他才一下惊醒，大叫着“起火了”，然后在水池子里扑腾。
厄喀德纳看着好笑，直到谢凝扑在他胸前，半哭不哭、口齿不清地抱怨“肚子里有蝴蝶”之前，魔神都心无邪念……才怪，他心里挤满了“多洛斯真可爱”以及“好爱多洛斯”的贪婪呢喃，决定用长长的分叉蛇信，来替对方探探究竟有没有蝴蝶，并且上下都探了好几遍。
“好像没有蝴蝶，”厄喀德纳满足地安慰道，“放心吧，多洛斯。”
谢凝：“……”
谢凝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流水般淌过湿润的泥土，汇入地下的暗河。厄喀德纳沉浸在超乎寻常的幸福里，逐渐从生活里获得了新的趣味。原先那些早已厌倦的活动，也在与多洛斯一同体验的过程中，获得了历久弥新的快乐，他甚至跟着学起了绘画，因为他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将爱人的模样铭刻在坚硬的黄金与青铜上。
可惜，魔神的能力全在于破坏，而非创造。因此，即使谢凝用现代的教学方法精心地传授他画画的技法，厄喀德纳还是全无悟性，更看不出什么天赋，顶多画一些大头细胳膊的小火柴人，拿着树枝一样的剑戳来戳去。
看到这样的作品，谢凝一点不嫌弃，只是笑得不行。他索性把如何观察、如何概括，以及如何造型的理论方法教给厄喀德纳，然后便由着他自由发挥去。
厄喀德纳也不用笔，他兴致盎然地弹出尖甲，在墙壁上作非常原始的岩刻画。他画羊，就是四根细线撑着一团云，云上点两个黑点当眼睛，再来两根天线做犄角；他画马，就是四条黑线，一个大椭圆的身体，一个小椭圆的头，再加一个直线的、飘着四根波浪线的马脖子；画人则更加简单，只用方块的披风和组合三角的王冠，来区分角色的身份。
谢凝看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黑色的岩石上，刻出了几百个小火柴人混战的大场面。
谢凝迟疑：“这是……？”
“这乃是特洛伊战争！”厄喀德纳得意洋洋地说，一一指给谢凝解释，“你瞧，拿着方盾的是特洛伊人，拿着圆盾的是希腊人。堤丢斯的儿子，狄俄墨得斯正驾驶着战车……”
一个披风扬成平行四边形的小火柴人，站在梯形和圆形组成的战车上，挥舞着火柴剑，身边是驾车的御者，长着一双简单翅膀，头顶放射的光圈，似乎是个神的模样。
“……他的御者是蓝眼的帕拉斯&#183;雅典娜，祂宠爱这人类的国王，所以赋予他慧眼和与神明对抗的力量，冲向战神阿瑞斯。”
另一头，一个盔甲是大方块的高个火柴人站在那里，举着长矛，对准雅典娜的战车，长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可视的弧线，但未能打中，偏移到了一旁。
“雅典娜降下浓雾，使阿瑞斯的攻击落空，这时候，祂再唆使狄俄墨得斯重重地出击，于是，狄俄墨得斯也投出他的长矛，他打中了阿瑞斯的小腹。”
阿瑞斯火柴人大大地张着嘴，在脸上呈现出惊怒交加的“O”形，脚下亦出现一团云彩。
“阿瑞斯大声咆哮，从战场到世界之脐的德尔斐，都听到了他的怒吼，接着，他就匆匆忙忙地飞回天上，朝宙斯倾诉发泄祂为凡人所伤的怨恨去了。”
解说完毕，厄喀德纳很显摆地望着谢凝，等待专家的夸奖，“这就是我的作品！”
谢凝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评：“不错，选题严肃，具有历史意义，人物顺序主次分明、乱中有序，更重要的是线条简练有力，给了画面非常强的感染能力！很好，继续保持。”
厄喀德纳吐着信子，他想了半天，疑惑地问谢凝：“真的吗，真有这么好吗？”
谢凝本来是有点逗弄他的意思的，但听到他这么问，逗弄之心也化作怜惜的情意，他亲了亲厄喀德纳的手指，认真地说：“当然啦，就是有这么好。”
得到了爱人的肯定，厄喀德纳真是比夺下了奥林匹斯神的头颅还快活。他乐滋滋地思索了半天，想到了一个主意。
第二日，他把谢凝从画室中叫出来，神神秘秘地在身后藏着什么东西，要谢凝来猜。
“什么呀？”谢凝笑着问，“还是惊喜吗？”
“惊喜”这个词，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代表着一点需要流汗、亲吻、诉说爱语，以及肌肤相融的暧昧，是盛大的礼物。他这么问，厄喀德纳蹙着浓眉，思索片刻，摇摇头。
“不，这够不上惊喜的等级，但仍然是个像样子的工艺品。”说着，魔神捧出身后的事物，在谢凝面前展示，“请看，多洛斯！你有你珍贵的画本，现在，我也打算拥有我的，来记录我们的故事。”
人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谢凝盯着他的手，一时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金册。
他在博物馆看到过的金册，珍贵的、不知时代、不知起源的黄金展品。
他曾经深深地怀疑过，是不是那本神秘的无字金书，导致他穿越来这个神话的奇异时代。可无凭无据，他只能胡乱猜测，不能当成真实原因，然而此刻，金册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一如万年后匆匆瞥过的那样，依旧耀眼煌煌、华美异常。
谢凝失声道：“居然是它？！”
这本纯金的书册体积不小，份量更是惊人，即便捧在厄喀德纳手上，也显得恢宏而厚重，像寻常人捧着一沓史书似的。
看到多洛斯的反应，厄喀德纳愣了愣，急忙道：“怎么了，多洛斯？你为何表现得这么惊讶又惶恐，像是看到了久别的仇人似的？这不好吗？”
谢凝盯着金色的书页，以及书页上的繁复精美的花纹，这些全与他在古希腊文化展上看见的分毫不差。他喘了口气，将来龙去脉全告诉了厄喀德纳。
“当时，我就是在一个展厅上，看到了这本空白的金书，”他惶急地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么贵重的文物，旁边不但没有任何介绍它的背景，它还是跟很多仿品摆在一块的。因为展厅的人太多了，我把它拍下来，想找个空间大一点的地方查资料，我去了卫生间，没想到一关门、再开门，我就到了这里……”
他这么慌乱，厄喀德纳听了，心里亦掀起惊骇的波涛，他没有解读命运的神职，没办法想通其中的关窍，但他隐约预感到，金册似乎是个门匙般的物件，连通着两个时代的出口与入口。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如捧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即不愿让多洛斯触碰到金册，更想将它一劳永逸地毁掉。他这么坐立难安，谢凝一眼看出他的想法，不由叹了口气，道：“别傻了，这又不是传送门，可以让我摸一下就又穿越回去。”
说完，他又问：“你是怎么拿到它的？”
厄喀德纳回答：“我召来善于锤炼锻造的巨人，命令他们为我打造一本这样的画册，我……”
魔神再也说不下去，他怀着满腔的欢喜而来，不想却听到了这样一个不祥的秘密，与爱人的去向息息相关。厄喀德纳心火上涌，他大声呵斥着仆从，嘶嘶地尖啸贯穿了地宫所有阴暗的角落，他勒令锻造的巨人来到自己面前，因为地宫的主人正怀着不安的愤怒，亟待展开残酷的问责。
三位巨人匆忙地赶到王座室，看到金册正远远地扔在角落里，厄喀德纳大声质问，犹如暴怒的雷鸣：“你们是如何打造出这本书的？所用的技艺和材料，都是按照我的吩咐去执行的吗？你们快点如实地招来，否则，我就要像劈杀牝鹿的狮子一样，将你们的性命全部葬送！”
巨人们吓得瑟瑟发抖，急忙为自己辩解：“尊贵的主人，我们全然按照你的命令，用大山心处的纯金，以及继承自独眼巨人的技艺，来打造出这本黄金的书册，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请宽容地对待你的仆从啊！因为我们全无叛逆的心思，一心只想着侍奉你。”
谢凝默默地走到金册面前，厄喀德纳正留神着他的一举一动，看到他走过去，立刻急得直起身体，指甲深深攥进王座的扶手。
“别怪他们了，”谢凝拍了拍冰凉的实心封面，转头对厄喀德纳说，“你瞧，这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可能还有其它原因，你先别着急。”
厄喀德纳缓缓松开手指，紧绷的身体同时逐渐地放松。因为多洛斯开口求情，所以，他很快让三个巨人退出去，巨人们躲过一劫，各个不敢久留，你推我、我搡你地逃出去了。
魔神慢慢游过去，立在爱人身后，谢凝靠在他的尾巴上，即便他不说，谢凝也能感觉到他心里动荡的危机感，正如风暴一般来回席卷。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谢凝笑了笑，“你去找盖亚，然后我们具体再看回家的事有没有转机，放心啦，我不会擅自跑掉的。”
厄喀德纳闷闷地不说话，他弯了腰，犹豫一下，捡起被自己扔在低上的金册。
“你说，你看到它的时候，还是空白的，”厄喀德纳说，“那我给它添上内容，便应该不是你看见的那一本了。”
“好啊，”谢凝说，“你打算添什么内容？”
厄喀德纳回答：“我和你。没有游吟诗人传唱，我和你的故事，也该有后人知晓才行。”
他说到做到，捧着无暇的金册，果然在上面刻画了许多笨笨的涂鸦。这次的主角不单是火柴人了，还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火柴蛇。
谢凝好笑地想，等到几千几万年过去，金册出土之后，人们别把这些当成是新型象形文字就行了。
就这样，厄喀德纳一直寻觅着盖亚的神魂，指望地母可以从无休止的睡眠中醒来，回应他的呼唤。
又过了几日，地宫罕见地迎来了新的访客。
……不，这不能说是罕见，只能说是前所未有。赞西佩还是遵照众神的旨意，被奇里乞亚的国王谨小慎微地送到此处，而这次来到这里的访客，却是自发自愿的。
他们是从世界各地赶来的艺术家，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前来向谢凝求学。
谢凝：“……啊？”
传话的四臂巨人以为他没听清楚，于是，不得不耐着性子，再重复道：“他们是从世界各地赶来的艺术家，从底比斯到雅典……”
“不不不，我听清楚了，”谢凝打断他，“我只是……啊？”
求学，认真的吗，为什么啊？
巨人听不懂普通话，厄喀德纳抱着他，思忖地解释道：“我想，他们是为了你画而来的。”
四臂巨人抓紧奉承的机会，说：“聪明而高贵的厄喀德纳，你说的话总是不会出错的！是的，奇里乞亚的王室将金匣中的那些画作流传出去展示，逐渐在周边的列国中散布着，进而让相当多的国家，都瞧见了羊皮纸上的画。但凡有名望的艺术家，此刻都聚集在奇里乞亚的王宫，要求见到绘画的作者。”
谢凝狐疑道：“真的假的，他们不怕这里吗？”
“一个孤独的魔神是很可怕的，”厄喀德纳抵着他的黑发，回答道，“但是一个爱着人的魔神，因为有了远离仇恨的情感，能够心软、温柔地对待一个伴侣，那祂的可怕之处一定会大大削弱，并且在世人眼里，改换出不同的形象。”
谢凝咳了一声，小声咬着他的耳朵：“那……是我连累你了？”
“唉哟，我连累你，”厄喀德纳急忙讨饶，假装他的铜皮铁骨被人类的牙齿咬疼了，“是我连累你。”
谢凝松开嘴巴，踌躇地想了好一阵。
要不要答应呢？其实，谢凝自己知道，他是不适合再出地宫的，以奥林匹斯神的小心眼，指不定要怎么报复他，或者把他当成厄喀德纳的软肋来拿捏。可人毕竟不能一直在地下生活，他太久没有见过天空和高山，原先和空气一般常见的，暖洋洋的太阳光，现在也成了想象中的奢侈品。
更何况，同行之间的艺术沙龙！他光是想一下，就心动的不得了，如果能和这个时代的艺术家交流沟通，那该多好啊。
厄喀德纳看出了他的渴望，他低低地叹息：“多洛斯，我们之前说好的……”
“我知道，”谢凝无奈地说，“我不好出去，不然就要有危险。”
蛇魔不忍地望着他垂下的侧脸，想了个折中的主意：“那么，你或许可以与他们用书信来往，这是没有关系的。我会让克索托斯把他们留在王宫，空出与你通信的时间。”
这也算是个折中的办法……谢凝点点头，答应了。可他的内心，仍然强烈地渴望着地面上的日常景色。
但叫谢凝没想到的是，第一封寄来的书信，就来自一位熟悉的故人。
“……阿尔普斯的儿子，菲律翁。”厄喀德纳念完来信人的名字，脸色已然黑沉了下去。
不知名的河神的不知名的儿子，为何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将第一封书信投递进阿里马的大门？
更让他心生不妙的，是多洛斯的反应。听见这个名字，谢凝立刻站起来，眼神亮闪闪地说：“哇！这不是好汉吗，他怎么来了！”
“是什么好汉呀，多洛斯？”厄喀德纳慢吞吞地念出他的问题，尽量不让语气暴露得太明显，“你原先是认识他的吗？”
“是一个以前在艾琉西斯很关照我的大兄弟！”谢凝不疑有他，乐呵呵地回答，一不小心便说顺了嘴，“多亏了他的斗篷，我才没……”
“原来那是他的斗篷！”厄喀德纳怒气冲冲、双目圆睁，蛇信在空气中激烈抖动，醋坛子何止打翻，简直结结实实地砸烂了一地，酸味逆着风都能飘出十里远，“你、那竟是他的斗篷！”
谢凝：“……啊哦。”
完蛋，这下可惹了祸了。

第161章 法利赛之蛇（二十七）
谢凝庄重肃穆地说：“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厄喀德纳醋海涛天,蛇尾翻卷，其张牙舞爪的情状，恨不得立刻冲出地宫,将人一把抓过来摔死，“你竟为了他对我遮掩吗？啊,鸽子飞进岩石的缝隙当中，就以为自己能躲避雄鹰的追杀，实际上这是完全徒劳无用的。到头来，雄鹰仍然要用利爪攫获它。但我与雄鹰唯一的不同，是我不会因为捉住一只鸽子就心满意足，将它作为我午间的丰盛一餐,我毁灭他,便像吹开一粒灰尘！”
话虽然这么说,可厄喀德纳难以避免地回想起多洛斯初来乍到的景象：无论走到哪儿，少年都将那件斗篷牢牢裹在身上，即便后来有了更好的衣物,他依旧把那件斗篷清洁干净,好端端地叠放在衣室里——只是这么一想,“灰尘”的存在,已使他蛇尾上的鳞片一齐颤抖起来,不满地簌簌作声。
谢凝哭笑不得,他扑过去，抱住厄喀德纳的蛇尾,不让他暴走：“你想到哪去了？我那时候就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又不是说要故意瞒你……那阵子我们才刚认识,我就简略地说了,总不能事事都得跟你详细地解释一大段啊。”
厄喀德纳气得牙痒,他的金目熊熊燃烧着，仿佛升腾了两簇森然的鬼火，又毒又烈。他转身，谢凝挂在他的尾巴上，也跟着转身，他伸手捏住谢凝的腰，但谢凝的两条胳膊就像粘住了一样，牢牢蛇尾扒着不放。
强拉硬拽，倒是可以把他从身上揪下来，厄喀德纳怎么舍得？他浑身的肌肉硬如青铜，上面趴着一只软绵绵的多洛斯，稍有不慎，就会把人弄伤，厄喀德纳忍着满肚子的火，恨恨地垂着手，往地上一戳，不动了。
暂时控制住了情况，谢凝心里松一口气，他攀着蛇魔的身躯往上爬，用手臂搂住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亲亲热热地往耳朵边上呼。
“你干嘛生气，我可不喜欢他。”谢凝轻轻摇着他，好笑地说，“我俩什么关系也没有，连朋友都算不上，说不定他还有点看不起我，不过是出于江湖道义，他才把他的斗篷给我穿，否则我身上的伤疤肯定会更多。”
厄喀德纳板着脸，杵了半天，并不吭声，谢凝也不催他，果然，空气再寂静了一会，他就粗声粗气地问：“……他凭什么看不起你？”
谢凝心说你可真会抓重点，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不好再瞒着什么，又怕自己火上浇油，便提醒道：“我说了，你不要发火……”
厄喀德纳没说话，手臂已经悄不作声地托住了他的双腿，谢凝权当他答应了，说：“你知道，我刚穿过来的时候，是落到森林里的，我实在找不到出路，在那片森林里捡了好多野果，担心有毒，想着先揣在怀里，等走不出森林了再吃掉，死也做个饱死鬼……”
蛇魔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谢凝接着说：“好在我很快就找到了一条路，我沿着那条路，跑了没一会儿，就跳出了森林，落到了一个祭坛边上，和艾琉西斯的老国王撞个正着。当时我身上分文没有，不识字，连这儿的官话也不会说，只好装成聋哑人，不过，他看到我带着那些野果，倒是挺高兴的，赶紧把我带回了城邦，还让我安置在神庙里，跟祭司同吃同住。后来，我才知道，我运气不错，那片森林是潘神的，我摘的果子也是他种下的，功效神奇，很快就治好了全城人的疫病。”
厄喀德纳被他的故事吸引了，只是醋意难退，仍是不悦的模样，手倒是搂得紧紧的，不肯多松半分。
谢凝叹了口气：“因为这个，他们都以为我是神子神使，对我很好，也喜欢我画的画……”
对于厄喀德纳来说，这两点简直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可既然这样，多洛斯怎么还会被送到这里来？
他不说话，只是听着。
“再后来……”谢凝犹豫一下，避重就轻地说，“我的身份大约是暴露了，别说神子了，我跟神的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偷拿了潘神的东西，又白吃白喝那么久，我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就过来了……嗯，菲律翁就是路上负责看管我的人，他可能不太看得起我的行为，但还是给我了一件护身的斗篷，我觉得他这人够可以啦。”
厄喀德纳神情古怪，他立刻忘了自己还在生气的事实，尖锐地道：“莫非这国的人全是忘恩负义的蚂蝗，即便是行走到王宫门前的乞丐，灰头土脸地坐在煤堆上，这在世界各地都是很不恰当的，因为屋檐的主人竟不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就座，再给予他热腾腾的酒食，而你可是救了他们的命，多洛斯！倘若他们惧怕神祇降罪，大可一开始就不要吃那果子，死于疫病或是死于神罚，他们只是选择了后者，仅此而已！”
谢凝已经隐去了“被非自愿下药”和“被连夜扛到船上赶走”的糟糕部分，不料厄喀德纳还是勃然大怒，生气更甚于先前。
“难道普罗米修斯也是可耻的吗？”魔神严厉地反问，“他怎敢大逆不道地偷盗火焰，使人类得到魔盒中的灾厄呢！——这么说的话，假如要人类自愿做出选择，即便他们知道宙斯会用苦难惩罚抵消火焰带去的福祉，他们也是要毫不犹豫地选择火的，因为没有火，他们就不能从野兽魔怪的口中存活，更遑论建设城池、发展文明！”
谢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为了抚平这股怒火，他急忙讲理：“是我横插了一杠，没有我偷拿果实，潘神很可能会亲自给他们，艾琉西斯人就不用觉得自己也是偷窃的共犯……”
“那他们就更加可恨了！”厄喀德纳咆哮道，“世间是没有‘如果’可言，也没有后悔药可吃的！没有你，他们就只能像农夫祈求晴天雨天一样，祈求一个喜怒不定、变化多端的神明的怜悯，这难道会比你的善心更稳妥吗？已经免去了死于疫病的苦楚，他们居然还妄想着两全其美的命运，接下来他们还想要什么，宙斯的王位？”
谢凝哑口无言，看到厄喀德纳气得浑身发抖，他赶忙凑上去，在对方脸上长长地亲了一下。
“你的想法跟我不一样，”谢凝直言不讳，“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块儿了。要是我不被送出来，你未必能见到我，我也不会喜欢上你，不能说这不是个好结果，对不？”
他趁热打铁，急于挪开厄喀德纳的注意力，问：“菲律翁在信上说了什么？”
魔神余怒未消，满心满眼都是打击报复的计划，自然不肯告诉信件的内容。
谢凝拉着他的手，拽过信纸一看，上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象形文字，别说读懂，该横着看还是竖着看，他都分不清楚。
他不死心，继续摇着厄喀德纳的颈子，软语哀求：“你就告诉我吧，他信上跟我说了什么，我真的好奇。”
见厄喀德纳还不开口，谢凝哼哼唧唧地揉着他抱怨：“你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你不听我的话了、不听我的话了……”
用掌中珠、心头肉来形容谢凝在厄喀德纳这里的地位，非但不夸张，还有些谦虚。被他勾着十个手指头，在身上晃来晃去，蛇魔的心尖仿佛也跟着来回颠动，他勉强回答：“他问你的情况。”
“我的情况？”谢凝一愣，“问我的情况干什么？”
“……因为他想宴请你，与你共进饮食。”
怎么跟牙膏似的，问一声挤一截。
谢凝忍着笑，觉得实在有趣，面上仍摆出困惑的样子：“那他为什么请我吃席啊？”
可恶的蟊贼，他必定是想把你从我这里偷走罢！厄喀德纳在心里愤怒地大喊大叫，却不能欺骗多洛斯，尽管他真的很想编排一些严重毁坏对方名誉的坏话。
他忍气吞声地说：“他想对你表示歉意。”
“这可奇怪了。”谢凝扬起眉毛，“那他有没有说，他在哪方面感到对我的歉疚？”
厄喀德纳的脑袋上快要冒出青烟了。
“……他大约是为了你说的那件事，察觉出自己当时做了帮凶的行径是多么可耻吧。”他快快地一口气讲完，急忙警告道，“多洛斯，切勿再追问下去，让我回忆那英雄的字迹和言语，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谢凝没忍住，从嗓子眼里迸发出一声笑，赶忙伪装成咳嗽声——可惜太迟了，厄喀德纳狐疑不已，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扭头，便看到了谢凝坏心眼的情状。
他马上反应过来，原来爱人正在捉弄他。
“好哇！”厄喀德纳气呼呼地说，“又坏又狡猾的多洛斯，这下我非得惩罚你不可了！”
谢凝自食恶果，被按着罚了两个多小时，差点只能爬着走路。
他趴在厄喀德纳的胸膛上，浑身是汗，又贪恋亲密贴近的感觉，不愿动弹，于是拿手指头玩弄着伴侣又长又滑的头发。玩了一会，他低声问：“你觉得，我应该给他回信吗？”
蛇魔沉浸在全然的幸福里，他的长尾冰凉柔软，一圈圈地缠着人类发汗的滚热皮肉，时紧时松地缠绕游走时，他也暖洋洋地饱足着，因此，他这时针对英雄的说辞，BaN就不是那么刻薄了。
“那是一位人与神所生的，半神的英雄，”厄喀德纳低声说，“我们不要与他有任何来往，这才是最好的，因为他不能理解我们，也不会理解我们。但凡你在回信中稍稍透露出一点阿里马的消息，与我有关的只言片语，啊，他劝告怜悯的来信一定会像雪片一样滔滔不绝地飞过来，因为他认定你在这里过着悲惨的生活，被我毫无人道地拘禁着。接下来，他说不定还在心里动着拯救你的念头，要与你商讨如何逃出这里，去过俗世的安稳生活呢。”
谢凝被他的脑补逗笑了，他想了想，说：“那我就不回了吧。”
“这样是最好的！”听见他的话，厄喀德纳心满意足，把他抱得紧紧的，“这样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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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菲律翁还在童年的时候，他的父亲，身为大河之神的阿尔普斯，曾经为他请来当世最负盛名的女预言家曼托，预言这孩子的命运。
曼托是阿波罗的祭司，受着太阳神的宠信，得以像半神一样长寿。她仔细地看了看这孩子的面貌，断言道，他的人生存在着许多扑朔迷离的岔路，总之，他可能像英雄一样死去，在付出沉重的代价之后，上升为天上的星座；也有可能籍籍无名地度过一生，然而寿终正寝，一生无病无灾。这两种道路没有优劣之分，只看他的选择。
曼托走后，河神望着他的小儿子，捋着湿漉漉的胡须，说：“我是你的父亲，自然指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平安无事地活到老死，在神明的子嗣中，这种结局不算常见，但也绝不是没有。你呢，我的儿子，你是如何考虑的？”
年幼的菲律翁已然从女祭司的话语中，燃起了雄心勃勃的斗志。在他看来，这正如自小听到的故事一样：赫拉克勒斯在道路的分叉口，遇到了“美德”与“享乐”的妇人，两者全极尽好处，劝说他走自己的那个方向。赫拉克勒斯选择了“美德”，于是他完成十二项震动世界的壮举，并在神祇的行列中，享有永生的名望。
“这便是我自己的美德和享乐！”菲律翁说，“啊，但愿我如赫拉克勒斯一般，留下不竭的威名与荣耀。我是神明的儿子，自然是要像英雄一样死去的！”
他的父亲听了他说的话，只是长长地叹息，并且含着一种忧伤的顾虑，回到自己水下的宫殿去了。
现在，菲律翁坐在大浪颠簸的船头，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恰如他此刻的心情。
在他把假冒神子的少年送到阿里马，返程回去之后，老国王就从昏迷中醒来了，公主安忒亚将这件事告诉他，老国王尚且沉浸在丧子的痛苦里，只是沉默着不说话。三个月后，两位原本应该葬身海底的王子，竟意外地出现在宫门外，衣衫褴褛，像乞丐一般狼狈，但他们终究还活着。
王国上下一片欢庆，国王也精神大振，为失而复得的儿子感到狂喜。然而喜悦过后，总有晦涩的阴云，时不时地掠过老国王的前额，使他间歇地沉闷。
“菲律翁呀，也许我不能与你神祇的父亲相提并论，但我将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儿子那样看待。”私下里，老国王向他吐露心事，“自从多洛斯走后，我时常想着我们是如何地亏待了他。他对这个国家有恩，我们却放逐了他，把他当成致死我儿子的凶手，给予了他不幸的结局。这难道是一个高尚的国家应当做的吗？我不能责怪我的女儿，我知道她是为了这国的福祉，为了她亲戚的安危，可她牺牲了一个无辜的、聋哑的人，这也是不能辩驳的！”
菲律翁怀着隐而不发的内疚，安慰老国王：“老人家，纵使他是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聋哑人，被当做神子的行为，也是十分亵渎的，何况，他不是没有死在可怕的厄喀德纳手中吗？我听见南来北往的船只送来的消息，他们说，为了一个人类少年的缘故，那魔神竟然停止了人祀，使强横的奇里乞亚，失去了一个四方征战的理由。”
老国王紧缩的眉头打开了，他像是解开了一个心结，小声追问：“这是真的吗？我宁愿这是真的，我送给他多洛斯的名字，不是为了要叫他死于毒蛇噬咬的！”
又过去了三个月，一则消息顺着各国的海岸线传开：在奇里乞亚的国土上，居住着一位技艺能够与神明比肩的艺术家，世人都以得到他的画作为荣。两位商人路过艾琉西斯时，也来拜访了这富饶宫廷的主人，在这里，他们展示了许多珍稀的商品，其中就有一副笔触截然不同的画，寥寥数笔，便画出了被日出映照的熠熠生辉的雪山，仿佛海面上起伏的泡沫波纹。
神祇在奥林匹斯的山巅，望着人间的一举一动。他们即刻在老国王心中激起了高涨的、脱罪的庆幸之情，以至于他从王位上猛然站起，眼神发亮。
这天夜晚，国王来到菲律翁的住所，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去帮我看看多洛斯吧！”他强烈地恳求，“如果可以，请你救他出来，就当实现我这个将死之人的心愿。我一生都仁善地待人，我不愿知道，曾经有个无辜的少年，在我的国度里成了不名誉、不道德的牺牲品。那样，当我下到至福乐土的时候，我的先人会怎么看待我，冥间的神祇又会怎么审判我呢？”
出于相通的歉意，菲律翁答应了远征的要求。现在，他的船只破开浪花，他即将第二次踏上奇里乞亚的土地，这一次，他却是怀揣着伟大的使命而来的：命运女神的神谕早有决断，厄喀德纳只能为半神的英雄所杀。
他带着坚定的信心，暗暗地思索，大约这便是他的十二试炼，是他需要在烈火和猛毒中攫取的光荣，亦是他需要弥补的错误——杀死厄喀德纳，救出他昔日误解的少年。
船只靠岸了，菲律翁踏上海滩，持着光耀的青铜盾牌，以及曾经斩杀过毒龙的宝剑。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密林深处传来的遥远呼救声，便和他的士兵一齐全副武装地涌进林中，找到了一位正躲在岩石上，与一条流着毒涎的大蟒蛇僵持的老妇人。
“救救我呀，那披着盔甲的英雄！”老妇人急切地喊叫，“这畜牲想吃了我呢，凭着生我的父母，以及养育我的养父母发誓，你若救了我的命，我就给你极大的奖赏，并且让众人都赞颂你的勇武。”
菲律翁大步上前，蟒蛇于是调转蛇头，朝他发起攻击。它弹起巨大的蛇躯，蛇牙穿透了盾牌上的五层牛皮，只是没有穿透第六层，菲律翁举起宝剑，一下砍得毒血四溅，蟒蛇激烈地抽动尾巴，想将他绞死，但他马上砍了第二下、第三下，悍然斩断了蛇头，使它彻底死去，毒牙还顽强地挂在盾牌上摇摇欲坠。
“下来吧，那老人，”菲律翁喊道，“这畜牲再也不能活过来了，你是安全的！”
老妇人落在地上，朝他走过去，菲律翁这时才发现，她的面容尽管衰老，仪表却无比高贵，犹如一位神明似的。老妇人站在他面前，口角含笑，对他说：“我认得你，你是阿尔普斯的凶猛的儿子，你比你的父亲还要勇敢！告诉我，阿尔普斯的儿子，你有什么烦恼，需要我来援助你？”
这下，菲律翁毫不怀疑，他帮助的老妇人是某位神祇的伪装，这则是神对他的考验。他高兴地说：“宙斯怜悯！实际上，我是为了要征讨可怕者厄喀德纳而来的，我要从祂的利爪中，救下一位少年，当日是我将他送来了这苦海，现在，同样该由我带他出来了。”
“啊，阿尔普斯之子，你怎么能够肯定，他能自愿跟你离开呢？”老妇人问，“他可是与魔神相爱的人。这世上原有两样爱情，一样是与正义、善良的人相爱，这能使你也从正义与善良中获益，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一样是疯狂、野蛮、不受控制的爱，它能让人失去尊严，健全的男女最好祈祷自己不受这种爱的损害。毫无疑问，他经历的是后一种爱呀。”
菲律翁正在迟疑，老妇人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金瓶，放在他手里，笑着说：“若你肯听一位老者的话，就请你悄悄地邀他出来，并且用盛宴向他请罪，在那里，你好委婉和善地提出你的请求。你看他愿不愿意跟你走，远离那魔神的毒害。倘若他不愿意，你就将这瓶中的液体喂给他。”
菲律翁情不自禁地问：“这是什么？”
“能够使他心眼清明，摆脱魔魅的东西。”老妇人微微一笑，“到时候，那少年是一定会跟你离开的。他一走，厄喀德纳便要惊慌失措，向你的宝剑展示出所有的弱点。”
菲律翁握着瓶子，老妇人却突然消失不见了，恍惚中，他看到了一位高大美丽、头戴宝冠的女神，从云端上升到了无垠的苍穹。

第162章 法利赛之蛇（二十八）
菲律翁陷入沉思,他望着手中的金瓶，试探性地拔出了瓶塞，闻到里面的液体清澈如水,带着全然无害的芬芳。
众神的吩咐是不会出错的，他放下心来,重新塞好瓶子，向奇里乞亚的王宫跋涉过去。
在那里，奇里乞亚的国王接见了他，把他当做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宾接待。菲律翁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将路上遇到的事，诚实地告诉了克索托斯。
“尽管你遭遇了如此奇异的事,阿尔普斯的儿子,”国王沉思着说,“我却不能允许你。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奇里乞亚，原本就是为了镇压厄喀德纳而存在的，我的王国因此强盛伟大。倘若你要救走那少年,那你尽可以这么做,像一个英雄一样行事,但我不会让你杀死底下的魔神。须知我的都城内部,也有供奉祂的神庙。”
菲律翁吃了一惊,他质问道：“波塞冬的儿子呀,你莫非不认得，这是一位奥林匹斯女神的旨意吗？还是说白臂的赫拉,众神之父的好胜妻子，竟也受了你的蔑视呢？”
“掌管海洋的君主,并不比奥林匹斯山上的任何一位女神来得低微！”克索托斯皱眉道,“因为我的父亲乃是大洋的实权者,众神之父的兄弟。若要让我同意你疯狂的计划，就请让我的父亲来对我下令，使我退步，否则这事就是免谈的。”
缓了缓，他徐徐道：“还是不要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破坏了宴会的和谐，阿尔普斯之子。今日，让我们喝酒、欢庆、观看歌舞，等到明日，我们大可尽情地争辩。”
菲律翁无可奈何，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刻，他想起女神的嘱咐，于是起草了一份文书，写上自己的名字。他在信上说，他对自己当时的行为感到抱歉，希望能以诚恳的宴席、涤净的葡萄酒，向阿里马的多洛斯表示歉意。
写完这封信，他便将它连夜投递出去，与宫廷中诸多艺术家的信笺混合在一起。他指望多洛斯可以快快地看到这封信，跟自己见上一面。
与此同时，谢凝趴在厄喀德纳的卷起的蛇尾上，嘴里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到底要怎么给那么多“向学求道”的艺术家们回信。
“嗯，我想想……”他皱着眉毛，“你再念一遍，他们说什么来着？”
“他们想让你传授绘画的技法，关于你是‘如何使画作像活在纸上的技巧’，以及‘颜色的运用，是如何复杂多变，像一日的黄昏与清晨’。”厄喀德纳依言复述，“以及更多花言巧语的夸赞，说你‘持着孔雀尾羽的笔尖，众神羡慕你描绘的光辉’……”
“停停停，”谢凝头疼地打断了，彩虹屁听起来是很让人心情愉快，可太多千篇一律的修辞，就腻得有点可怕了，“后面不用说了。”
他想了好一阵，仍然没什么头绪：“画画这方面，我都学了好几年才入门，据说原画师的入行门槛是板绘3500个小时，我画油画，时间还得比这个还要再拉长两三倍。几张纸，三言两语，哪里说得完……”
厄喀德纳不客气地说：“那么你就回复，时间与天赋缺一不可，这不是平凡的俗人能够领悟的。”
“这么无情？”谢凝直起身体，“其实我看了他们随过来的作品，有些画得还是蛮好的，只是受困于时代，上限不高。如果我能点拨一下，说不定几年过后又出一个大师呢。”
邪恶的魔神咧开嘴唇，嘲笑小爱人的天真：“哈，多洛斯呀，你要知晓一件事，那就是言语比行动多出百倍的轻巧，言语描述行动，亦不能重现百分之一的深刻。你越是传述简单易懂的方法供世人学习，他们越是不能重视你的成果，反倒要对它大失所望，因为这法子既不故弄玄虚，也不装神弄鬼，它掀开面纱，朴素如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他们因此轻视你，觉得你仅是依靠好运，寻找了一条不为世人所知的捷径。等到他们自己尝试，这朴素的石头却坚不可摧地横贯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吃尽苦头。”
蛇魔嘶嘶地压低声音：“到了这会儿，世人可是不会改变看法的。他们不但不反省自己的傲慢愚蠢、天资不足，反而要掉过头来，对着你大发雷霆：一定是你藏私了！他们这么说着，变脸比翻书还快。可怜的多洛斯，到时候，你恐怕还在不解地困惑哩，‘为什么昨天还崇拜喜爱我的人，今日却怒气冲冲地要拿石头砸我了呀？’我现在告诉你，这就是具体的原因！”
听了这番歪理的雄论，谢凝不由张口结舌，厄喀德纳已经把他怜爱地抱在怀里，“当然，这也是众神统治人间的权术之一：祂们才不肯明明白白地告诉人们，自己具体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取而代之的则是各种复杂的神谕、晦涩的意象。祂们非要让人绞尽脑汁地解读，因为被下位者揣摩心意，乃是上位者的特权。”
谢凝讪讪道：“可我也不是什么‘上位者’啊。”
“你不是上位者，你是我的伴侣。”厄喀德纳亲了亲他的嘴唇，“若你愿意传授你的教学方法，那么你就去这么做吧，我来为你执笔。但你得记着一个问题：习惯了与神明交流的世人，能不能习惯你与他们交流的新方式？”
好麻烦……
谢凝嘟嘟囔囔地斟酌措辞，把素描需要注意的事项，经由厄喀德纳润色之后，写在了涂满神膏的石板上，这能够中和蛇魔肌肤上的毒素，不至于让看了的人纷纷中毒而死。
他们一面飞快撰写着回信，一面悠闲自在地聊着天。厄喀德纳把尾巴尖甩来甩去，佯装不在意地问：“多洛斯，既然你说，这个时代的故事在后世已有记载，那我想知道，你在这里最喜爱的人是谁？阿喀琉斯、奥德修斯，抑或安提戈涅、赫克托耳？”
谢凝顿了一下。
你说你何必呢……我都能闻到酸味了，问这个问题，你是不是钓鱼执法的？
“我要是说了，你不生气？”谢凝试探地问。
“不生气，”厄喀德纳摇尾巴尖，“嗯嗯……不生气。”
……不生气才有鬼了。
谢凝叹了口气，食指抵着下巴，认真想了一阵：“我想，大概是西西弗斯？”
他的回答，大大超出了厄喀德纳的料想。魔神诧异地问：“那泄露宙斯的秘密，欺骗并束缚了死神的国王，以致最终只能与巨石为伴，每日将它推上高山，每夜再看石头从山顶滚落的西西弗斯？”
“差不多？”谢凝耸耸肩膀，“我对他的印象还比较深刻。”
“可我的问题是你喜欢谁，”厄喀德纳伸出指头尖，轻轻戳戳他的手臂，“而不是你对谁的印象深刻。”
谢凝回答：“我是觉得他挺好啊，你看，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巨石和那座高山，但他明知道这是一场没有止境的煎熬轮回，还是选择日复一日地将石头推上山顶……所以，对他来说，这不再是一种惩罚，而是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见证。”
厄喀德纳沉默半晌：“另外的可能，是倘若他不这么做，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残酷的下场。但你的看法同样是很有道理的，起码我就从来没这样想过。”
“现在满意啦？”谢凝盯他，也伸出手指头尖，在厄喀德纳的小臂上戳戳，“快写快写，手不要停！”
就这样，他们漫无边际地闲聊，时不时地互相开着幼稚的玩笑，在地毯上乐得滚成一团，拖延着写完了回信，交给巨人递出去了。
生活总算多了点活泼的因素，有了“居住在魔神巢穴的人类大画家”作为噱头，艺术家们来来去去，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批得到了回信的人们无意中发现，那刻写了古老文字的石板似乎一样拥有着古老的神力，它居然可以防治野外的毒物。于是，人们往往在誊写了原文的内容之后，又一块块地分开石板，作为护身符带在身上，果然百虫不侵、毒蛇避让。
消息传开后，来到奇里乞亚的旅人更多了。其中不仅有画家、雕塑家和剧作家，更有许多商人和猎人，他们来到这里，全是听了石板的神奇功效，打算碰碰运气的。
人群越是熙攘，厄喀德纳越把谢凝看得紧。在他心里，外界变得愈发鱼龙混杂，这不是个好的迹象，如果可以，他真想划出一条毒河，将阿里马同尘世远远地隔开。然而，他确实不能轻易毁坏多洛斯的乐趣——收到来信的爱人是多么高兴，他的笑容是多么无忧无虑啊。
幸而情形得到了及时的刹车：这股探寻魔神文字的风潮难以长远，诸多行走在日光下的神祇，都纷纷地谴责起追捧护身符的世人，他们的信徒。因为这苗头是很危险的，厄喀德纳也不是能够光明正大去崇拜的神主。
待到喧哗吵闹的春天过去，来这里的第一个夏天，谢凝交到了几位笔友。
笔友们有男有女，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创作者。最远的一位来自大洋彼岸的帖萨里，她是当世闻名的剧作家，所著的《赫拉克勒斯为友搏死神》，至今仍是风靡雅典剧院的经典剧目。
便如大浪淘过的海滩，在大多数旁观的人群离开后，总有几个贝壳要留在水下。用厄喀德纳的话说，他们就是“不肯随水退去的顽固石头”。这些人十分珍惜与谢凝书信来往的友谊，决定暂时留在这里，顺带用才华来荣耀奇里乞亚的宫廷。
无论奇里乞亚是个多么尚武的国家，总是不能违背主人接待宾客的礼仪。克索托斯须得慷慨地招待，并且欢迎这些艺术家的到来，否则，纵然他是世俗里的强大国王，亦免不了要受世俗的指摘与非议。
就在两方来往的繁多信笺和画作，堆到了第三个书柜的时候，艺术家们联合署名了一封密信，信上说，他们打算举办一个秘密酒会，酒会的地点可以由谢凝指派，唯一的请求，是谢凝也能出席这个秘密的酒会，他们非常渴望同他们的朋友会面。
谢凝听着厄喀德纳念出文字的内容，好半天没有说话。
“……你怎么看？”他轻声问。
厄喀德纳忿忿地丢开羊皮纸，又是生气，又是焦虑。
他气恼这些人类竟敢试图用言语拐带多洛斯，至于焦虑，则是因为他替多洛斯代笔许多时间，再从神镜中旁观那些人的言行举止，知晓他们全然是普世意义上的正常好人，对于人类来说，可以作为合格的朋友。
既然是真心实意的恳求，他刻意的挑拨与挑刺，也就显得师出无名了。
他上前把人抱在怀中：“你知道我的回答，多洛斯！见了你长久的沉默，我也洞悉你心里的答案。在你之前，人类的感情对我是十分累赘的，我亦不认为‘友谊’是非要不可的东西。可是这些天，你这样高兴地琢磨着回复的每一个字，这让我不由地猜测，大约对人来说，友谊就是如此重要、值得珍视的事物。”
谢凝苦笑说：“我明白，我要是出去，很大概率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
他忽然振奋精神，问：“如果我请他们来阿里马……”
“这雾荫、这毒河，难道是人畜无害的吗？”蛇魔反问道，“我如此爱你，你久久地与我在一起，使用香膏，服用戈耳工的好血，这才能全然无视它们的影响，那些顽固的石头可不能像这样免除祸患。若不是你会为他们的死而伤心愤怒，我要把他们抓来，给你解闷逗乐，又是什么难事呢？”
听了这话，谢凝沮丧地颓了下去。
厄喀德纳长叹一口气，他亲了亲爱侣的嘴唇，闷闷不乐地说：“你若是在白天出去，日光下行走的新神一定会围拢过来，不人道地捉弄你；你若是在夜晚出去，倪克斯便能够看着你，许多黑暗中潜伏的神，也会忌惮我的名字，不敢为难你。”
谢凝惊喜道：“真的假的？！”
“真的呀，多洛斯，”厄喀德纳很不情愿地说，他实在难以忍受未来可以预见的短暂离别，唯有把人抱得紧紧的，“你想出去，想见朋友，想与你的同族交流，我怎能不想方法去实现你的愿望？只有一点，他们要是真心求见你，就得忍受没有月亮、没有星光的夜晚，否则，一切都是免谈的！”
“可以、可以！”谢凝高举双手，“我这就给他们回信！”
为了秘密的酒会得以顺利进行，他的笔友都按着父母祖辈的名字发誓，绝不对他人开口说这件事。谢凝选了一处距离阿里马最近的森林，像小学生期待一年一度的春游一样，兴致勃勃地做起了准备。
依着他之前的说法，厄喀德纳提来一个大餐篮，在里面放满了熟透的无花果、乳糕与面包，烤猪和烤羊，再装载数瓶进献来的葡萄酒。魔神心酸地筹备着这一切，并不觉得这是主妇的职责，经过了他的手，乃是丢脸的事。他深陷在爱里，不管为对方做什么，都是甘之如饴的。
“你要在镜子里看着我！”谢凝挂在他身上，高高兴兴地说，“你想我，或者到时间了，就扔一块金币下来，我会知道！”
那样的话，厄喀德纳恨不得在他迈出地宫第一步的时候，就倾倒一场金雨下去，魔神很不快乐地嘀咕：“不要许诺你做不到的事，多洛斯，你明知道我是不愿让你离开我的。”
谢凝可不怕他臭脸的样子，他“啵啵”地在对方脸上亲了好多下，笑嘻嘻地说：“都说距离产生美，小别胜新婚，黏在一块这么长时间，分开一下也有好处嘛。”
“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蛇魔嘴上负气，暗地里则把脸凑过去，多贴了好几个吻。
到了出发那一天，数条石蛇拱卫着谢凝的出行，他在太阳完全落下天穹，不留一丝光亮之后启程。厄喀德纳反复地叮嘱，他已为爱人的行程做了详细周密的占卜，只要谢凝在日出前回来，那么他的赴宴就没有风险可言。
“正是由于吃了冥界的石榴，珀耳塞福涅才必须留在那里，做了哈迪斯的妻子。因为这个缘故，我也要用它来提醒你，当我用金石榴籽扔在你的手中时，你就须得动身回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耽误。你明白吗，多洛斯？”
“行！”谢凝点头，“我答应你。”
将近半年过去，谢凝总算踏上了坚韧的大地，不必在刚硬的黑铜，以及柔软的毡毯之上走路跑跳。他抬眼，看见天空没有一颗星星，一望无际的原野却是辽阔宽旷的，他在夜风中深深呼吸清凉的空气，只觉浑身上下的毛孔全打开了，要与无拘无束的微风溶为一体。
谢凝热血沸腾，兴奋得像一只脱缰野狗，这会儿，他完全能够共情那个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的石猴了。他张开双臂，欢呼一声，就往目的地的方向尽情撒腿狂奔，石蛇叼着提篮、拎着衣裳，急忙在后头跟上。
“树、花！”谢凝欢天喜地，隐约感应到厄喀德纳正在神镜中看着他，“我还能听见鸟叫……哦，好吧，鸟都飞走了，不过我还能闻到草地的味道！”
石蛇开路，哪里还留下活物，别说鸟雀，连个飞虫都被吓跑了，好在谢凝久不见天日，可以忽略这点小小的瑕疵。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冰凉金粒，轻轻砸在谢凝身上。他知道，这是厄喀德纳对他的回应，因此笑哈哈地把金子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天深夜，谢凝和他的笔友们成功会面。他们点燃罩灯，目光惊异，望见纤瘦的少年在石雕大蛇的陪伴下，自林间踏步而出，仿佛披着兽皮的酒神祭司，使人无法分清野蛮妖魔与古朴神祇的区别。
那片空地中间，艺术家们铺开地毯，于跳跃的火光中分享食物与美酒，诗人纵情歌唱，剧作家大谈雅典的民主城邦与爱奥尼亚的暴君宫廷，尚有几个人不胜酒力，醺然地手舞足蹈……谢凝先前还很拘谨，到了后来，也像大学生宿舍聚会一样，开始大讲特讲冷笑话。
他们闹出的动静，甚至引来了结伴的丛林女仙和泉水宁芙。但当她们在影影绰绰的光亮里，眺望到数条狰狞的石蛇正在那里游曳盘绕时，尽皆吃惊且畏惧地远离了，因为妄想窥探一位魔神的行踪，无疑有致命的危险。
天空即将亮起，黎明女神厄俄斯也快要为崭新的一天敞开大门。谢凝手中被滴溜溜地砸下了一串黄金的石榴籽，他明白，离开的时间到了。
尽管还有点舍不得站在大地上面，躺在天空下面的感觉，他依旧站起来，跟这个时代认识的朋友们告别、交换礼物，约定下次再会的时间。
做完这些，谢凝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地宫，当地宫石门关上的那一刻，太阳神的金马车正整装待发，等待着跃出世界的地平线。
“我回来了！”谢凝大声宣布，一路蹦哒进厄喀德纳怀里，“我玩得很开心，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多洛斯，”厄喀德纳爱惜地擦擦他额头上的汗，“你那么快活，狄俄尼索斯的酒宴也要在你面前相形见绌。”
谢凝嘿嘿一笑：“你怎么让我在外面玩了那么长时间呀？我还以为，你会马上拿石榴籽丢我呢。”
“我必须想念你，你是我心上的人，没有你的声音、你的双手，我的心得不到完整！”厄喀德纳坦白地说，“可诚然这样，我看到你欢喜雀跃的模样，又怎么能冒然打断你的笑声和娱乐？况且，我在镜中望着你，心里并不是十分的慌乱，因为看着自己一个所爱的人安然无恙，并且愉快喜悦，我还有什么可求？我知道你会回来，这就足够了。”
谢凝喝多了酒，情绪外露。听到厄喀德纳的话，他感动得眼泪汪汪，同样大喊大叫道：“我也爱你！你是我最爱的人！嗯……我最爱的人应该是我爸妈，还有爷爷奶奶……那你是我最爱的蛇！”
魔神笑呵呵的，听了他的醉话，心里非常甜蜜。就在这时，谢凝忽然收敛了笑容，认真地咬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我说真的，我很爱你。要是回到现代，身份允许的话，我还想跟你结婚。”
霎时间，厄喀德纳犹如被雷劈过，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他的心一下膨胀得太满，满得像是要粉碎了、炸裂了，炸开的碎片上，每一瓣都放成烟花，闪耀着一千一万年的光辉。
眼泪汪汪的对象轮到了他，厄喀德纳的手臂已经发起抖来，抖得快要抱不住这个沉重的人，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勉强平静下来。
结婚……
他的脑子里回旋着这个字眼，这一刻，尘世的幸福离他多么接近！它近得像熟坠到肩头的红苹果，只需稍稍偏头，就能在芳香四溢的表皮上咬下一口。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拼命在心里泼着冷水：身为魔神，竟甘愿为人类繁衍出的，渺小而浅薄的契约关系所束缚，这难道不是很可悲的事吗？
但不管他怎么泼，哪怕泼光了得墨忒尔的寒心、喀俄涅的霜雪，又如何能浇灭这座熊熊狂燃的熔岩山火！他没有饮酒，此刻也在无上的快乐中烂醉如泥，酥软了全身的骨头。
能胜过当下的幸福的，唯有明日、后日的幸福——他终于切身领会了这个幸运的事实，并且像一个得了宝珠的穷乞丐，惴惴不安地四下张望。
这天晚上过去之后，谢凝得到了一个月出门一次的机会。
日子过得平淡满足，他第二大的愿望——出门逛逛——得以实现，他又谈恋爱，又交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人生圆满如此，只等那个最大的心愿落地。
谢凝一直在等盖亚能从沉睡中醒来，除了地母，再没有第二个神祇能够呼唤混沌的卡俄斯。
等到第二个月的秘密酒会，谢凝为每个人都画了一副半身速写，画多了厄喀德纳，他这会儿再画起普通人来，不光手速快得惊人，神韵特征也抓得无一不足，以至众人全为他大声喝彩起来。
“过奖、过奖！”谢凝喜滋滋地接受了夸赞，他在地宫里堆起来的，比小山还高的废弃碳条，足以说明他的努力配得上这些赞美，只是习惯使然，嘴上还得谦虚一下，“不光是我的功劳！”
他这么说，便是在暗示厄喀德纳给他提供的帮助了，笔友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阵，对于人类和魔神的爱情，纵使他们皆是走在当世潮流前沿的冲浪儿，仍旧觉得这太过惊世骇俗。
谢凝倒是对此接受良好，他本来就是性少数，又是艺术生，跟学校里那群神经病同流合污久了，完全可以理解他人对他的不理解，因此只要求笔友们对他“尊重、祝福就行了，别的不多求”。
“你就决心这样过了吗？”剧作家问，“别误会我的意思，也别小瞧我的勇气，多洛斯。我知晓神力无穷，因此我的问题，全是站在你的立场上提出的。你从此不娶妻生子，就这样远离凡俗，但你去到的地方不是奥林匹斯的圣山，与永生的神灵做伴。你瞧，我们总是夤夜相见，何时才能到日光下望着你的脸？”
谢凝呵呵地笑了一阵，心说我跟阿波罗那一挂的神自动有仇，日光下相见，只怕我马上要被日光烤熟。
“不娶妻、不生子，”他说，“我爱谁，谁就是我的伴侣。”
想了想，他补充道：“我爱厄喀德纳，我们的爱旺盛健康。”
厄喀德纳在另一头看着这一切，他本来要大发雷霆的，这时也再度眼泪汪汪，感动得要命。因为激荡的心情，魔神不停在王座室翻来覆去，令阿里马的大地，都发出轰隆隆的摇撼声。
要是生活一直这么过下去，倒也不错，只可惜纸包不住火，更何况是众神都比凡人还好奇的古希腊。谢凝的秘密酒会很快就传开了消息，流言不仅在山林湖泊间游荡，同时也游到了人类的王国，在宫廷与民间隐约地徘徊。
第三次酒会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商讨更改下回的地点，大家纷纷说起王宫里的八卦。
“总有人有意无意地来我这里试探消息，”雕塑家说，“他们听说了山林间的神异聚会，便情不自禁地动起心思，觉得自己也该到这儿来拥有一番奇遇。”
“谁说不是呢！”游吟诗人拨动里拉琴，“大家好像蠢蠢欲动的鸽子，见到丰收季节的麦田，就琢磨着如何在天空盘旋，下来饱餐几顿。切勿忽视秃鹰与鹫鸟的威胁啊，我们也不是白白得了这友谊和入场券的。”
他们谈天说地，继续饮酒欢笑，待到天光暗沉的时候，谢凝照原样返回地宫，看厄喀德纳作法。
“……我这不是作法！”厄喀德纳气鼓鼓地分辩，“这是魔法的占卜，在喀耳刻的神职显现之前，它就于大地和天海的阴影中孳生。唯有它能去盖亚的梦中发出声响，引起祂的注意力。”
“这么说的话，睡神也可以叫醒盖亚了？”谢凝提问。
厄喀德纳摇摇头，语气和神情很不屑：“睡神的确对全体的人与神都有约束力，哼，祂甚至可以让众神之父呼呼大睡，对我亦是如此。但祂的管辖范围仅在虚幻的世界，盖亚睡去了，祂的梦境却全然真实，只因地母所梦到的每一样事物，在大地上都要变为实体。祂梦着人类的消亡和诞生，梦着四季的更迭，梦着命运的宏伟漩涡……难道这些是睡神能够窥视的吗？祂若敢伸手去地母的梦境，就活该死在那里，与地祇融为一体。”
谢凝没再说话，从厄喀德纳的言语中，不难听出盖亚曾经的辉煌，她掌权的时代，亦是母系氏族最为强盛的时代，如今这些全衰落了。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拥有“人兽杂糅”“女神崇拜”“生殖崇拜”等特征南方克里特神话，被具有崇尚武力与英雄，崇拜父权的北方迈锡尼神话所击败，两者融合后，逐渐产生了现今广为人知的古希腊神话体系。
在这个体系里，盖亚不过是年迈失权的古神，宙斯等若干神祇，才是光辉高远的奥林匹斯山的主人。
……但是真的很像作法，嘿嘿。
谢凝嘴上不说，看着厄喀德纳在宵色的火光里，跳着雄健而诡艳的蛇舞。魔法的浑厚脉动，自那块肥沃的土壤中辐射出去，犹如微风吹过一根蛛丝，进而带动了整片蛛网的弹动。
他手痒痒，又不敢随意地跑去拿画板。在一次“画画途中突然失控导致地毯又湿又热”的意外后，厄喀德纳跟他坦白过，每次谢凝拿着画笔，都像在隔空摩挲他的骨骼和肌肉，还有灵魂。
“所以，我失控是早晚的事呀，多洛斯。”
——魔神含着他的手指头，神情无辜地说。
啊呸呸呸，谢凝能对他身上每一块肌肉的流动趋向了若指掌，正是因为这种“失控”发生的次数太多了。
时间不慌不忙地流淌，到了第四次聚会，谢凝掏出地图，跟他的笔友——现在已经是狐朋狗友了，商量下次的地点该换在哪。
与此同时，因着三日后便得启程离开艾琉西斯的缘故，菲律翁在深夜中难以入眠，他逗留日久，却未能收到回信，更不曾见到多洛斯。他辜负了老人的期许，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泛起郁郁。
“起来吧，去林中打猎！”一个声音适时响起，仿佛是他心灵的回声，“克索托斯不是已经允许你在他的森林中获取猎物了吗？去打猎，杀死一只狮子、一头熊，把狩猎的荣光献给阿尔忒弥斯，再把狩猎的战利品献给你效忠的国王。”
这么想着，菲律翁便站起来，他拿上弓箭，背上箭袋，呼唤仆从牵来马匹，他自己跳上一头骏马，向着林中奔去。
树林幽暗，当中却鸦雀无声，寂静得像是坟地。没有鸟类的啼叫，也没有鹿群掠过灌木时的簌簌声，更没有豺狼虎豹在深夜里显得幽怨可怖的长嗥。他抓着弓箭，心里忽然想到一件事：人人传说，魔神的情人会在无星无月的夜晚上到凡间，而那些宫廷的艺术家，被魔鬼眷顾了灵感的人们，亦会乘夜外出，与他饮酒作乐。
或许我能遇到多洛斯？英雄不抱希望地想。
他骑着马，继续在林间寻觅猎物，渐渐的，马蹄下升起神秘的浓雾，他越往前走，这雾气越重。菲律翁回头一看，身后的侍从尽皆消失不见，仅剩他一人。
“这倒奇了，”他自言自语地跳下马匹，抄起盾牌和宝剑，谨慎地拨开低矮的树丛，往前探路，“莫非这是山林女神的恶作剧，是为了捉弄我的？”
他走着走着，就在天光暗淡，新的一日即将到来之前，他瞥见远方隐约现出跳跃的火色。随着他的接近，众人谈话欢笑的声音，还有歌舞的动响，亦徐徐变得清晰起来。
菲律翁诧异地放下盾牌，过去分开茂盛的灌木。
“多洛斯？”菲律翁震惊道。
“……嘎！”谢凝大叫道，差点被石榴汁呛死。
长久的缄默中，厄喀德纳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镜面，灿金色的蛇瞳已然缩成了一条细线，疯狂地上下蠕动，企图看清这是哪一位神祇布下的阴谋。
杀了他。
不，别当着多洛斯的面，要在他转身离开的第一时间，就扑上去杀了他。绞碎他的肢体，让他身为河神的父亲看到他凄惨的死状，也悲痛得干涸断流。
杀了他！
笔友们急忙站起来，冲在最前面，警惕地对着强壮的英雄。
“阿尔普斯的伟大儿子！”一个人说，“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为谁而来的？你的宝剑闪着精光，如此锋利，它又是为谁锋利？”
“速速离开这里罢，”另一个人跟着道，“你知晓宴会的礼仪，我们可以接待流浪的旅人，不幸的乞丐，但对于不请自来的尊贵客人，我们尽然是不欢迎的！”
菲律翁按下剑锋，威严地说：“别驱赶我，别教我做不情愿的事！我知道怎样劈砍着我的宝剑，如何迈着阿瑞斯的步伐，在战场上赢得一场胜利，但我不是来这里挑起争端的，我只是来说几句话。”
接着，他缓和语气，对谢凝说：“多洛斯，别担心，我在林中狩猎，无意间到了你们的聚会。我非但不会伤害你，恰恰相反，我带来了国王埃松的问候。两位王子从海难里归来，他因此苏醒，并且渐渐恢复了健康。现在，他关心你，比关心他的儿子更多。”
谢凝愣了一下，对那个和蔼的老人，他心里还是牵挂的。
“那就，很好了，”他抿一抿唇，笑着说，“我很感谢他，对我的照顾。”
菲律翁惊异道：“你会说话！而且你也能够听见我的声音……”
“你就当我，恢复了吧，”谢凝不好意思地说，“我在学着说话了。”
既然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很多。菲律翁上前一步，严肃地说：“为着这个，埃松的国王请我来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
“回去？”谢凝诧异地反问，“回哪去？”
“去艾琉西斯的宫廷，”菲律翁说，“在那里，你将洗刷你的冤屈，公主安忒亚也会抚着你的膝盖请求谅解。你要获得王子的待遇，乃至比王子更加尊贵，因为你乃是无辜的、被曲解的人。”
谢凝摇摇头，迟疑道：“替我谢谢，老人家。可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与噬人的残暴魔神居住在一起，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呀，”菲律翁诚恳地劝解他，“请你接受我的歉意，还有邀请吧！不要忘记，多洛斯，纵然你拥有半人半神的血统，在真正的神眼中，那也是短暂如尘土的寿命，你不能在这里蹉跎了一生。随我回到艾琉西斯，和那里善良淳朴的人民一起生活，享有凡俗的幸福。你可以声名大噪，可以坐拥无上的财富与荣光，成为众神聚焦的天之骄子，安心且安逸地创作着你的艺术。”
谢凝在心里“啊”了一声。
厄喀德纳真的猜对了，半神的英雄，还有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能理解他们的关系，菲律翁当真为了劝告他而来。
“你说的，千好万好，”他慢慢地说，“唯独一点：那里没有，我爱的人。”
菲律翁定定地望着他，眼里闪烁着旁人不能理解的神采，谢凝亦坚决地回望。眼见气氛僵持，旁观的人端着酒杯，急忙走上前。
“阿尔普斯的儿子！”游吟诗人说，“请听我一言：诗歌中这样唱道，‘我觉得同天上的神仙可以相比，能够和你面对面的坐在一起，听你讲话是这样的令人心喜，这样的甜蜜’，所以，别再触怒可怕又可爱的阿佛洛狄忒，冒犯祂所掌管的爱情的威力。离开吧，你可以祝酒，但请别再说扫兴的话，要将一对有情的恋人无情拆散。”
说着，他将酒杯递给菲律翁，像一位亲密的朋友，阻隔了两人的视线，拉着他转身走。
没了碍事的人，谢凝叹了口气，他转过身，不再看菲律翁的眼神，转而关心一件更重要的事。
从刚才开始，厄喀德纳就一直沉默着没动静，他十分担心对方的心理状态，小声唤道：“厄喀德纳，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谢凝皱起眉头，走到一旁：“厄喀德纳？厄喀德纳！”
地宫里的魔神气得快发疯了，他的獠牙长逾匕首，只等半神的英雄走进多洛斯看不见的丛林，便将他残杀。听到爱侣的连声呼唤，他勉强移开眼神，投注在少年身上。
谢凝手里，滚落了一粒孤零零的石榴籽。
他松了口气，“你还在……你别生气，好不好？你看，我马上就拒绝他了！”
“是的，你是珍贵的、可爱的多洛斯，是我的心头肉。”瞧着他，厄喀德纳阴郁地低语，“但我是非杀他不可的，等到他的血溅在大地，头颅亦断裂在树根之下，我的怒气就自然地消散了！”
菲律翁尚不知晓，有一位魔神已然等着取他的性命。他被游吟诗人送出空地，一如狩猎的冲动，他心中涌起强烈的念头，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
“你是善言的诗人，”他说，同时把那杯酒巧妙地往前推，“我未能完成国王的嘱咐，不配在回程前饮酒。就请你帮我把这杯酒递给多洛斯，请用你能说会道的银舌头，替我祝他吧。”
“好的，”诗人说，“需要我把这话转告给多洛斯吗？”
“不用了，我感谢你。”菲律翁吃了一惊，因为他心里想的回答是“就请你这么说”，可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地否认了。
游吟诗人不疑有他，他点点头，端着酒杯，来到他的友人身边。
“请接受我的祝酒，让方才的不愉快插曲过去吧！”诗人说，“你知道，爱情总是很牢靠地庇佑着它的信众，真心相爱的情侣，无论置身何地，总能得到良好的结局！”
谢凝接过杯子，它是用纯金铸的，上面缠绕着硕果累累的葡萄蔓藤，因为曾经叫欢笑的狄俄尼索斯握过，所以它装盛的任何液体，都会变得清澈甘甜。这是厄喀德纳亲自为他挑选的一套酒具，魔神真挚地送给他，因为谢凝嫌弃过葡萄酒的酸涩。
“好呀，”谢凝笑着，将金杯贴近唇边，“多谢你。”
他喝下一口，面色突然就变了。
原先冰凉爽口的葡萄酒，一滑下食道，却像一把大肆燃烧的雷火、毒火！它飞快地点着了谢凝的肠胃，争相噬咬他柔弱的内脏与肌肉。人类少年的四肢觳觫发抖，浑身冒出豆大的汗珠，喉咙咯咯作响，嘴唇和眼眶同时泛起浓郁的淤紫——他发作得那么快，以致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恐惧地大叫，并跪倒在他身旁。
“……你让我做了什么啊？！”诗人喘不上气地大喊，“你、啊！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接过那杯子，从来没说过那祝酒词！卑鄙的异乡人、可耻的异乡人哟！”
酒席翻倒，一片混乱狼藉中，谢凝瘫软在地毯上，他双目充血，顷刻被剧毒烧穿了眼瞳，此刻只能茫然地望着天空。
“厄喀德纳……”他用肿胀痉挛的指头，徒劳抠着咽喉，喃喃地嘶鸣，“厄喀……德纳……”

第163章 法利赛之蛇（二十九）
遥远的大地下方,响起久久回荡、惨绝人寰的嚎叫。
魔神腾飞而起，他的身躯疾速膨胀，一瞬挤翻了黑夜倪克斯赠予他的神镜,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厄喀德纳的金目放射出滔天的火光,他变得如提丰一样庞大，变得像巨神泰坦一样雄壮。他呼号、狂啸，疯狂的声音像一万个刮过海面的飓风，也像一只被人踢打到垂死的病狗。
阿里马的地宫破碎，地脉亦发出濒临肢解的呻吟，古国奇里乞亚,这自始用于镇压厄喀德纳的重物,亦为魔神山峦般的脊梁高高顶起,以致都城倾颓。
“多洛斯！”魔神顶着千座巨山的重量，他的利爪破开大地，几乎要向上攫取到苍穹的星辰,“多洛斯！”
他凄厉的喊声,震慑着四方来往的风神,从德尔斐,到大洋另一端的欧罗巴大陆,全听见了他滴血的疾呼。蛇魔的长发犹如汹涌的大河,左眼似日，右目譬月,他挣扎出一个头颅，吐息和毒涎,已然冲散了漫天聚拢的流云；他伸长巨臂,古奥的金色刺青便如盘旋的群龙,于深色的肌肤上闪闪烁烁。
“赫耳墨斯，我的兄弟，”站在云端上，阿尔忒弥斯急切地拽住快腿的神明，“你还不快去救援那几个傻瓜，带他们远离厄喀德纳的毒害！”
她说的正是倒在酒会上的艺术家，还有走不出几步的菲律翁。他们原先都围拢在少年身旁，但是一听见厄喀德纳的吼声，就全被震昏在地下，耳膜都溢出了血。
赫耳墨斯冒死下去，他化成一阵狂风，将那些人带到了安全的高处，同时远眺到阿里马的地宫——那曾经是地宫，现如今便像巨兽的嶙峋骸骨，从深埋的坟地中裸露出来。
“多洛斯！”魔神发疯地狂叫，他扛着一国的生灵，一国的城镇与村庄，一国的高山与森林、农田与大河，自土地下挣脱了束缚，他的蛇尾都在这样的重压下爆裂了鳞片，溅出湖泊般剧毒的腐血。
寰宇、大海和冥间都为之震颤，风神和云神惊慌失措地搅在一起，使苍天像一口沸腾的大锅。诸天星辰全错位了，日月同时出现在上空，他们旁观着古老魔神的暴动，疑心这是否能与昔年提丰的叛乱相比，他们是否还需要变化成渺小的飞禽走兽，好逃出奥林匹斯的圣山。
厄喀德纳离开了管控祂的囚笼！
——消息不胫而走，神明齐聚在奥林匹斯的山巅，惊心惶惶地瞧着下界的动静。丛林泉溪的仙灵宁芙，还有比他们更加强大的河神山神，有许多来不及逃脱，都在剧毒的侵蚀下死去。下界的妖魔听见厄喀德纳痛不欲生的惨叫，也把这当成同诸神开战的号角，从世界各地响应起来。
作为一切目光聚焦的中心，厄喀德纳心无旁骛，他很快找到了爱人的位置，在那片纤弱的树林中，躺着气若游丝的人类少年。
“多洛斯、多洛斯……”蛇魔收缩着身形，他又变回寻常的模样，颤抖着匍匐在爱侣身边，“多洛斯，你看看我，你是怎么了……多洛斯……”
他哆哆嗦嗦地摸着少年的脸颊——他的七窍流淌黑血，全身的肌肤具都青紫了，唯有一团戈耳工的血液，勉强地、微弱地保护着他的心脉。
一声接一声的沙哑哀号，厄喀德纳再不出说一个字，他想嚎啕大哭，可是眼泪也像炙红的熔岩，除了叫他的视线阵阵发黑之外，一滴都流不出来。
巨大的悲痛，驱使蛇魔弹出他的毒牙，深深埋进人类的血管，他想吸出这些要命的剧毒，但一尝到这些被毒素污染的血液，厄喀德纳就在恍惚中惊醒了。
这是先代厄喀德纳的蛇毒，不存在任何的解药。
奥林匹斯的诸神……除了这些神灵，再没有人能够使用这种毒血了！
这一刻，厄喀德纳恨得几乎要立刻死去，他怀揣着微弱的希望，拼命吮吸血里的流窜猛毒，并且哀求命运的垂怜。直到人类体表的脓紫色半数褪去，略微露出苍白的原有肤色——他差不多吸走了一个人体内三分之二的血液。
毒液得到了遏制，谢凝曾经使用过的香膏，服用过的药血，又开始发挥它们的作用，令他恢复了微弱的神志。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能从肿热麻木的皮肤上，稍稍感应出伴侣的触摸。
“啊……”谢凝嘴唇蠕动，他衰微地呵出一个字，如同吞了一口强硫酸，让残留的肌肉，被迫搅动起血肉模糊的声带与喉管。
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烈火焚身的折磨，谢凝仿佛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他瘫软在地，如坠阿鼻地狱，只想用残存的思维和理智，求厄喀德纳快点杀了自己，用利落的死来给他解脱；一个他飘飞在天，悲哀地望着这场惨剧。此刻复仇太远，探究原因太迟，他只不想让厄喀德纳心碎，更不愿让他流泪。
听到他发出声音，厄喀德纳慌忙挨着他的面颊，嘶哑道：“不，不要说话，多洛斯！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我来救你，我会救你……”
“忘、忘了……我……”谢凝一下下地急促喘息，疼痛超过了人体能够承受的阈值，他不害怕了，“我……要你、你……”
腥凉的血液一波波地涌上来，淤堵在他的嗓子眼，令他难以吐出最后的字眼。
厄喀德纳绝望地摸索着他，发抖地上下触碰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贴得更近、更紧。他的心天塌地陷，终于崩溃地失声痛哭。
“不可能！”他不顾一切地亲吻谢凝的脸颊、手指和皮肤，亲他能亲吻的一切，“我怎么能忘了你？你杀了我吧，你把我的命也带走吧！这是属于我的手，属于我的心，属于我的眼睛和嘴唇……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呀！”
他捧着谢凝的面颊，又去发狠地吮吸毒血，但那不过是徒劳的工作。厄喀德纳的蛇毒是不可能穷尽的，它们就像无根的泉水，总能滔滔不绝地冒出来，直到蚀尽被害者的生机，使他们直到冥界，灵魂上都带有被毒杀的痕迹。
到了现在这种状况，谢凝不能说幸运，也不能说完全的不幸。假设没有戈耳工的药血，他早要在毒酒沾唇的瞬间迅速丧命；现在，他喝过可以叫人起死回生的神药，却只能吊着一条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有那么一会儿，厄喀德纳似乎完全痴了，他长久地，一寸寸地吻过谢凝烧热如火的皮肤，喃喃咕哝，抚摸他渗血的黑发，或者轻柔地晃晃他，像要把爱人从虚构的梦中叫醒；转眼间，厄喀德纳脸上的每一根线条又战栗地扭曲起来，他歇斯底里地对天尖啸，咆哮痛哭，活像要撕碎与他作对的全世界。
这剧烈的恨意传上天空，令强大的神心惊，令弱小的神后退；传到大海，使海面褪成了顽石般酸涩的黢黑；传下深不见底的塔尔塔罗斯，除了喝彩叫好的提丰，其余的泰坦巨神全发出物伤其类的叹息，因为他们心中清楚，这是一件极难胜利的战事。
宙斯站在奥林匹斯山的山巅，他的金冠蒙上不祥的暗色，极其不悦地望着下方的场景。
“或许我不插手也是一件错事，”他凝重地说，“瞧瞧你们的所作所为！”
“无论你信或不信，这事马上就会有结果了，众神之父，”福玻斯&#183;阿波罗向下俯瞰，他庄严地说，“祂对人间造成的威胁，今时今刻，便要彻底终结。”
“别反对我，别对我说不切实际的话！”宙斯皱起眉头，“你们做下这事，使我难以举起神圣的雷霆，因为一个悲痛的神想干什么，祂都能找得到自己的理由。”
所有神明中，唯有阿佛洛狄忒的面庞隐隐涨红，感到极不愉快的愤耻。
“这不像是一个正义的行动，阿波罗，想想忒弥斯会怎么说吧！”爱神不甘地质问，“光辉远目的阿波罗，怎么成了阴谋伎俩的使用者了？”
“心慈手软的恋爱女神，请你别来否决众神的决议。”阿波罗反驳道，“你借正义女神的嘴唇，说着铿锵有力的话，但你自己也不是出于纯洁的正义名目，你乃是为了自己的职权，才向我们抗争的！”
阿佛洛狄忒睁圆美目，她踏步上前，爱情腰带放射出熠熠的宝光。正当爱神要为了自己不得冒犯的尊严，冲远射者发难时，赫耳墨斯悄悄地拉住她的手肘，柔声细语地劝慰她。
“女神，请别发怒，别行动。”神使说，“你瞧众神之父的神色，便知晓祂尽管不那么高兴，却已然从心中偏向了祂的妻子，还有阿波罗的决议，祂虽说不插手，然而祂更不曾阻拦激怒厄喀德纳的计划。请你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对祂们所有人，想想看，这会把你陷在一个多么不利的场面里。”
爱神忿忿地想着他的话，不得不停住上前的动作。就在这时，菲律翁醒来了，他因为是半神的英雄，所以比其他为厄喀德纳震慑的人，苏醒得更早。
他睁开眼睛，望见自己在高得摇摇欲坠的山峰，旁边倒着几个生死不明的艺术家。他茫然地向下张望，大地是一片毒与火的孽海，天空则被滔天的风暴占据，它们皆在魔神悲痛欲绝的哭嚎中濒临破碎。
“……我做了什么？”他仓皇地自言自语，多洛斯被毒倒的可怖一幕，仍深深在他的脑海内回旋，“神啊，你们都让我做了什么？”
菲律翁的双臂不住颤抖，血液亦在筋脉中沸腾，现在想想，他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他成了骗子、背叛者、卑劣的人，他把神明的残酷话语联想得如此无害，以至心甘情愿地把剧毒滴进酒杯，哄骗多洛斯喝下。更可悲的是，他那时还坚信，这足以使少年心智明亮，从魔神的蛊惑里清醒过来！
他用自以为善意的举动，铺就了通往深渊的道路，再也没有什么荣誉，更无勇气可以言说。从那一刻起，他背叛的事迹将在大地上永恒传扬，而他愚蠢的心性，同样要作为一种榜样，使家长拿来教育他们的儿女后代。
“看呀！”他们会说，“河神阿尔普斯的儿子，却是个多么笨大的愚人，他辜负了一位国王的信任，又将一名无罪的少年送进了焚烤的火炉。他成了特洛伊战争的那颗金苹果，要为全世界的灾祸负起导火索的责任！”
菲律翁跪倒在地，犹如一尊石雕，木然不动地凝视着高山下正发生的一切。
一个卑鄙的懦夫，还有什么光荣呢？他高举双手，向天空大声呼喊：“神祇，你们为什么与我作对，在所有的人类中，唯独使我做了可悲可鄙的笑柄？啊，庆幸我没有妻儿，不会在我死后，使他们做了别人的阶下奴隶，受到残暴主人的虐待，衣不蔽体，吃着残羹冷饭。我愿我的父母不为我的死蒙羞，并且我不求任何人类与神明的怜悯，不要求葬礼，不要求祭祀，只求死亡将我即刻带走，好让我的鲜血，洗刷我的愚昧和罪责！”
说完，他拔出那柄曾经斩杀过毒龙，保卫过王国都城，曾经同友人一起狩猎的宝剑，接着调转剑锋，毅然撞到了上面。
宝剑穿心而过，菲律翁自戕死去，让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山崖的岩地。后来，宙斯悲悯他的遭遇，便将他死后的灵魂升上天空，升为了不朽的星座。
地面上的厄喀德纳拥抱恋人，他在哀恸的同时，想出了一个疯狂的点子。蛇魔犹如利箭，下降到倾颓的阿里马，将垂死的爱人放在那块肥沃的大地上，他捏出襁褓的摇篮，万无一失地包裹着少年的身躯。
“人类的肌肤是泥土，骨骼是石块，大地则是你们所有人的母亲，我愿祂生生不息的神力，缓解你的痛苦，治愈你的生机，”他喃喃地低语，一下下地亲吻爱侣的面颊和唇角，“现在，我要为你复仇，我要做我很早以前就该做的事情，多洛斯，你等等我，你不要怕，等等我。”
随即，魔神直起身体，他抓出所有的龙牙，繁多如天上的星星，他把它们洒进盖亚的土地。一尊又一尊的巨人自土壤内翻腾着站起来，一如盖亚亲自生育的古老巨灵，他们毛发长乱，身后长着带鳞片的龙尾，比寻常神祇所生的巨人更野蛮、更强壮，也更凶残。
“上到奥林匹斯山！”他凄厉地呼号，“从那座星光闪烁的宫殿撕下诸神的肢体，让天空燃烧，使大海沸腾！任凭诸神如何请求命运女神的神谕，我要你们死后仍化作龙牙，从大地的怀抱里源源不断地生长！”
凡尘俗世的妖魔，都在进攻的指使下欢呼起来，怪物之祖喷洒毒涎，煽起人心里的野性和恶毒。他带来的祸端比提丰更多，因为提丰固然偷走了宙斯的雷霆，打断宙斯的筋骨，可他仅仅孤军奋战，厄喀德纳则鼓动起全部反抗的力量。他更像昔日尚未沉眠的地母，指挥泰坦巨神，发动了推翻神王的战争。
“这就是你们干下的好事。”宙斯阴沉地说，声若雷霆，隆隆地震撼四野，“应战、应战！凡是奥林匹斯的神祇，全要为保卫家国而战！”
迎着魔神的攻势，众神飞下圣山的巅峰，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率先冲向厄喀德纳，蛇魔狂怒咆哮，一把攫住宙斯儿子的身体，将他掷向阿波罗的日车。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半人半神，饱受命运青睐，能在战斗中杀死泰坦的英雄吗？”厄喀德纳厉声喝道，“再次变成小鹿逃走吧，就像你面对提丰那样，而我将做出比祂更残暴的复仇伟业！”
四极大震，蛇魔的乱发狂舞，他的身形一度比泰坦巨神还要庞大，他上击云霄，背负苍天的阿特拉斯也大声叫好，跟着他摇晃肩膀，把诸天星宿甩落大海。围绕着厄喀德纳的腰身，四方风神徒劳地盘旋，只是一一被他撕下双翅，金血淋漓，打落进泥泞的盆地当中。
“为什么毁坏我的幸福，为什么弄碎我的心？”魔神流着血一样的长泪，他正在痛苦地哭泣，又因为痛苦，他的杀戮手段变得愈发暴虐，“你们残害多洛斯，连这点微小的安宁也不允许我留下，我要你们付出比死更惨痛的代价！”
他击碎战神的盾牌，日神的金箭、月神的银箭，全熔化在厄喀德纳喷洒出的毒液里。波塞冬驾驭着十二匹海马的战车，掀起滔天的巨浪，朝大敌冲撞过去，可惜，那些雄健的神马，皆为魔神足以环抱世界的蛇尾扼得粉身碎骨。接着，厄喀德纳将海神的座驾拽出水面，导致波塞冬不得不变成银鱼逃跑，因为大敌的神力不亚于昔日的巨魔提丰，在绝望和愤怒的催化下，这力量尤其增添了百倍的酷烈。
在这里，厄喀德纳不等对手说话，就割裂了阿波罗的高贵神躯，到他发着金光的胸膛，留下了数道不朽的可怖伤疤。太阳神的姊妹急忙赶来救助，魔神同样抄起月车，使它砸碎了月神发着银光的冠冕。
母亲勒托望见血流满面的女儿，在苦痛中挣扎的儿子，不由惊惧地大声哭叫，但她仅仅是哺育的女神，并无多少战斗的能力，唯有躲去更高的天穹。
赫耳墨斯飞在魔神身后，想要用偷袭结果这次浩劫，但厄喀德纳一眼便发现了他，并且恶毒地通告神使：倘若抓住赫耳墨斯，他须得活活撕掉速度与疾步之神的两条大腿，让他仅凭一双手臂，在地面上如蛆虫般往前爬行。
赫耳墨斯吓得面色惨白，他速速逃开了战场，去到众神之父的怀中寻求庇护了。
“止步于此吧，厄喀德纳！”帕拉斯&#183;雅典娜莅临战场，她举着大盾，身着金甲，“现在收手，你还有回头的余地！”
说着，这女神与战神一同阻击厄喀德纳的步伐，然而鏖战日久，都不能刺破古神的鳞片，在他肌肤上留下的每一道伤痕，全溅出致命的毒血，侵蚀众神的光辉。
“去寻求神谕！”雅典娜说，“命运女神早有决断，厄喀德纳只能为半神的英雄所杀，那英雄是谁？”
大地一片混沌，黝黑的海洋笼罩毒息，巨人和妖魔蜂拥在奥林匹斯的圣山下，他们遵循先代的脚步，将帖撒利山、俄塔山、阿托斯山等高山连根拔起，堆砌起来，作为冲上众神家园的阶梯，那些不能与厄喀德纳相抗衡的神明，都去那里和敌人战斗。赫拉高声叫道：“命运女神为何还无行踪，祂们在哪儿？”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宙斯手握雷霆，他俯视战局，除了愤怒，眼中更有担忧，“命运女神退避冥府，祂们不打算出战，亦不愿让我看见织机上的纹路。”
众神之父沉沉地叹气，他下定决心，从神座上站起，使了浑身的力气，握住他的武器——神圣的闪电、雷霆，以及骇人的霹雳。他一次次地轰击厄喀德纳，毒风、烈焰、地震和耀目的霹雳混杂一起，使冥间永生的神灵胆战心惊，连地母盖亚都在昏沉的梦境里惊醒。她睁开一只朦胧混沌的巨眼，望着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然而，无论众神之父如何对付叛乱的魔神，他都不能完全的杀死他，因为命运已有定论，这异性的厄喀德纳，不是哪一位神祇能够消灭的，哪怕他贵为神王。
与宙斯对抗，厄喀德纳也一次次地恢复生机。他的毒血几乎淹没陆地，使上面的生灵完全断绝。他在咆哮，亦在疯狂的大笑，他笑着众神的懦弱姿态，誓要杀尽一切的仇敌。
“够了、够了！”赫拉发抖地叫嚷，“阿波罗，你瞧瞧这狂徒，他是不可屈服，亦不能和解的！你还在等什么，快点说出你的计划罢！”
阿波罗按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望着那古老野蛮的魔神，他恐惧而愤怒，大声说：“厄喀德纳，你不想救多洛斯了吗！”
魔神染血的蛇瞳一颤，他掷开阿瑞斯，抵住雅典娜的长矛，死死盯住光明与医药的神祇。
“我们可以对着斯提克斯河发誓，”阿波罗道，“只要你收敛大地上的毒液，退下奥林匹斯山，甘愿去塔尔塔罗斯服役，众神就帮你缓解多洛斯的病症，使他不至于生不如死地疼下去！”
厄喀德纳嘶声道：“那是先代厄喀德纳的剧毒，我束手无策，你们又凭什么做出这种承诺？”
“我们可以赐福，”阿波罗躺在月神怀中，狼狈地喘着气，“我们不能全然地治愈他，但众神总能做你做不到的事，那就是赐福。”
“卑劣低贱至此，竟有脸自称光荣的神！”厄喀德纳暴跳如雷，“这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你们，现在，你们居然还想用这件事当做筹码，从我身上榨取好处？啊，我非要扯掉你的舌头，才能弥补你贸然呼唤多洛斯的罪过！”
“这本来就是一桩不公平的交易。”雅典娜瞬间理解了阿波罗的意思，她沉吟道，“你对那少年的爱盲目又狂热，无论你承不承认，厄喀德纳，你不能在短时间内彻底地打败我们，但是你的人类，他还能在毒发的疼痛中坚持多久？二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我们可以逃开，可以躲藏，你能抓住我们吗？你要如何与透明的敌人作战呢？”
这一刻，厄喀德纳的心头剧烈震动。
他想着多洛斯，想着他煎熬的爱侣，狂怒逐渐熄灭了，抵抗的力量，亦一丝丝地溜走。
多洛斯，他痛苦地想，我的心……我这一生的挚爱。
“只要你离开凡间，不再用毒涎祸害俗世的生灵，”狄俄尼索斯挣扎着爬起来，衣袍里兜着碎裂的酒神杖，“我们会无限削弱蛇毒在人身上的危害，使他的痛楚无限缩短、缩小。”
“想想这提议！”得墨忒尔急忙说，她受够了谷物农田受到的毁灭，“医神为他疗伤，阿波罗还他远眺的视力，宙斯给他不受危害的光环，我赐他不会断绝的生机……想想吧，他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如果下到塔尔塔罗斯，”厄喀德纳哑声说，“我与他不会再有相聚的机会。”
听见他的话，阿波罗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
“等到他作为凡人的寿命终结，我们就视你在塔尔塔罗斯的服役结束。”他说，“到那时，你和他可以共同生活在冥间的至福乐土，永远在一起。怎么样？”
厄喀德纳的视线发颤，他拼命思索，要找出这提议的陷阱，可他的大脑一团混沌，唯有多洛斯的面庞，他的笑容，他的泪水，他张嘴吐露的爱语，他双目焦黑，让自己忘了他的模样……种种情状交替出现，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那么，就这样做！”看出他的动摇，宙斯威严地说，“我身为众神之王，一切神与人的父，指着斯提克斯河的河水发誓，只要你能收回泛滥大海、天空和陆地的毒液，终止这场叛乱，并且下到塔尔塔罗斯服役，我们就为你的伴侣赐福，结束他的痛苦。待到他的寿命终结，我们便视你的服役结束，送他的灵魂去冥间，与你在至福乐土团聚。否则，就让诸神再也看不到奥林匹斯的光辉，受到比在深渊更多的磨难！”
说罢，神王问：“你同意吗？”
只要多洛斯能够好起来。
回过头，厄喀德纳望向阿里马的方位，我什么都能做。
魔神收回目光，他浑身是血，破碎的金瞳，幽暗地盯着诸多尚在喘息的神明。
“……好，”他说，“我同意。”
就在厄喀德纳答应用誓言束缚自身的同一时间，神使赫耳墨斯无声地来到倾塌的阿里马废墟，他隐匿身形，绕过守卫的巨人，落在谢凝身边。
扶起少年毫无知觉的头颅，他向后探，拿出神明的金杯，将里面的液体，灌进对方的乌紫的嘴唇。
——那是清澈的美酒，亦为永生的神酒。

第164章 法利赛之蛇（三十）
谢凝自沉梦中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凭感觉来看，这似乎是一个非常漫长的梦。
谢凝迷糊地睁开眼睛，视野内顿时涌入一波柔和的金光。
这是哪……
他呻吟着皱起脸,正如宿醉过度的后遗症，谢凝头痛欲裂,醒了好一阵，脑子里面还是空白的。
我之前……我之前在干什么来着？
他喘了口气，费劲地在记忆里一通乱扒拉，勉强拽了个线头出来。
之前我好像在喝酒，跟很多人喝酒……不对啊，我从不喝酒,因为啤酒苦、白酒辣、红酒酸,有这个功夫不如去喝可乐。除非酒也变成甜的,不然我碰都不会……
甜酒？
等一下，我喝的酒就是甜的，至于它为什么甜,是因为装酒的杯子很特殊。
可是,我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酒杯啊？
线头越拽越长,终于拽出一个沉甸甸的名字。
厄喀德纳。
谢凝猝然睁开眼睛。
……厄喀德纳！
他大叫一声,猛地坐起来,惊骇地望着自己的手掌,随即全身上下一通乱摸。
我还活着？我还……我怎么还活着？我不是中毒了吗？
迟来的记忆汹涌而上，强制谢凝回想起一切中毒后的惨烈痛苦——他烧瞎了眼睛,蚀穿了咽喉，唯有一团微弱的生机,在心房处护着他的命。
太疼了,多捱一秒钟,都像是承受了几小时千刀万剐的酷刑，他在剧痛中忘却了时间的概念，只记得最后，有一股清凉的东西，破开他火烧火燎的嘴唇，流经淤堵脓血的口腔，落进沸腾的胃里。
谢凝自此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到了这个地方。
所以，我在哪儿呢？
谢凝迟疑地四顾，这绝不是阿里马的地宫，这里太绚烂、太辉煌，从织金绣银的雪白地毯，再到镶嵌宝石的红玉立柱，花团锦簇的墙面……每一种颜色都饱含纯粹的光明，就连立柱投下的阴影，也是暗暗的浅金。
难道我在奥林匹斯山吗？谢凝惊恐地想，厄喀德纳呢，那个傻蛇在哪？
他心里清楚，自己遭了这种罪，厄喀德纳势必不能轻轻放过，别说闹个天翻地覆，他不把奥林匹斯砸烂就算好了！可他毕竟势单力薄，一个失了势的旧神，要怎么跟掌权的新神作对呢？
越想越觉得不妙，谢凝一把掀开身上的毯子，急匆匆地往床下跳，这一跳，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坏菜了，不对劲。
哪怕是没中毒之前，健健康康的时候，他的体力也不能这么充沛。具体是什么感觉呢？谢凝一站上地面，只觉得四肢关节全像安了永动机，似乎有使不完的精神和力气，足以支撑他蹦哒到天上去。
那股凉凉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厄喀德纳该不会把什么神心神肺之类的玩意儿喂给自己了吧？
谢凝正打算张嘴大喊厄喀德纳的名字，一如在地宫时的那样，只要他出声呼唤，无论身处多远，厄喀德纳都会立刻赶到他身边。
但他刚一张嘴，一名金发蓝眼，白裙飘逸的侍女进到屋内，看他已经站在地上，便吃惊地说：“啊，原来你醒了！”
谢凝发愣地问：“呃，你是？”
“我乃是密西埃的湖女，”女人说，望向谢凝的眼神探究而忌惮，“既然你已经醒了，请随我过来，我带你去见此间的主人，众神的统治者，一切生灵在天上的父。”
霎时间，谢凝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侍女已然向外面走去，他慌忙追赶对方的步伐，嘶声问：“厄喀德纳呢？”
听到这个名字，侍女的双肩不由地颤动，她躲避着谢凝的眼神，低声说：“异乡人呀，请不要让我回答这个问题，去寻求比我更强力的神祇，看祂们是否有胆量回答你吧。”
谢凝的音量不禁放得更大，他尖锐地继续追问：“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不对？这里是奥林匹斯山吗，厄喀德纳在哪，我要见他，他在哪？！”
宙斯，自己要去见宙斯了，厄喀德纳还在的话，绝不会允许他孤身一人，去见统治这个世界的神王。刚才他还傻呵呵的，打算把厄喀德纳叫来身边，到了此时此刻，谢凝一想到最坏的可能，想到厄喀德纳的失败或者死亡，他就不住发抖，快要疯了。
“你、你不要惊惶！”侍女一把抓住他的手，按住谢凝，阻止他四处乱跑，与此同时，一队金甲的护卫正巡逻过殿外，“更不能随意走动，不错，这里正是奥林匹斯的圣山，我只能对你说：魔神并未死去。”
谢凝定定地看着她，侍女低声说：“来吧，随我去见宙斯，祂的命令，是没有哪个神或人敢于违抗的。”
谢凝浑身紧绷，跟随在这名侍女的身后。他望见巍峨雄浑的山峰，霞色灿烂的云雾里，矗立着亦幻亦真的壮美金殿，星河宛如锦带，在脚下与更高的青天上流转萦绕、璀璨生辉。这里是一切的花国，一切的乐园与一切梦境的总和。他们踩上云朵，飞向最大的金宫——渺茫的云水间，谢凝分不清那是一座宫殿，还是一千座连绵的山峰。
如此神妙奇幻的场景，谢凝却全无欣赏的心情，因为心绪的变化，天堂落在他眼里，也像危机重重的地狱。
按照书里描写的，时光女神把守着奥林匹斯神殿的大门。此刻，大门洞开，门前站着一位举世无双的女神，使周遭的场景黯然失色。她坦荡地露着胸脯，身上唯有一层薄暮般的轻纱，半透明的肌肤如玉一般，又透出玫瑰的晕红。
不消介绍，亦无需引荐，任何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能知晓她的姓名和身份。
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正站在神殿的门口，等待谢凝走近。
“你来了，多洛斯。”她开口，美妙的眼波将流，当中既有母亲的慈悲，也有少女的羞赧、妖妃的妩媚与恋人的多情，又或者说，这些差异一开始就没有必要在她身上分得清楚明白，她本是所有爱在人间的具象。
“我看到你的到来，所以迎接你。”爱神这么说，并且十分熟稔地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里走，仿佛他们早已认识了数十年一样，“请你记着一位朋友的话，勿要发火，最好按捺着你的脾气，因为在司雷电者面前动怒是危险的，这殿中更有许多反对你的神祇！”
谢凝看着她，虽然他不知道爱神对他的好意从何而来，但迫切想要知道厄喀德纳下落的心情占据了上风，来不及客套或者胆怯，谢凝直言道：“要是你觉得我需要忍住自己的脾气，那是不是说明，我想知道的真相确实会让我生气？”
“啊，不用拿这样锋利的话语来刺我的心。”阿佛洛狄忒和蔼地说，“你只要记住，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多洛斯。毕竟从古至今，‘爱’和‘美’全是特立独行的事物。”
由她领着，谢凝走到奥林匹斯的金殿里，黑夜倪克斯从不上到奥林匹斯山，正因为诸神的光辉足以照彻长夜，而那场景使她难以适应。
眼下，他就面对着这样的光芒和明亮。
诸神的宴席奢靡而绮丽，芬芳的酒气氤氲似云，与欢乐的谈笑声混合。坐在最上方的宝座，宙斯一眼望见那个由女神领进宫殿的陌生少年，于是他开口，声音中的威严犹如雷霆：“啊，那孩子，你来了。”
他出声后，大殿内渐渐安静了下去，众神表情各异，神色莫名，全盯着谢凝——那个被魔神所深爱，并为了他掀起滔天叛乱的人类。
“是，”谢凝说，到了这时，他反而出人意料地冷静，“我来了。”
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关于厄喀德纳的可能，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毒？能活蹦乱跳地在奥林匹斯山上醒过来，厄喀德纳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能想到的最坏可能，无非是厄喀德纳跟众神拼死干仗，输了，并且按照命运的神谕，被半神的英雄杀死。幸而这个最坏的可能很快被知情人否决，那么第二坏的可能，就是厄喀德纳输了，随后被囚禁在哪里——多半是塔尔塔罗斯这个臭名昭著的地方。
但有一点，第二坏的可能无法解释为什么谢凝也在奥林匹斯山上。如果厄喀德纳战败，那众神还有什么必要救自己呢？如果厄喀德纳获胜，众神可不会是现在这个喜气洋洋的模样。
那么，唯一的原因浮出水面：厄喀德纳没有输给奥林匹斯，说不定跟众神打成了平手，甚至更占上风，但众神开出的条件，是以他收手作为交换，救治自己所中的毒，所以谢凝才能在这里醒来。
宙斯沉吟地说：“你似乎并不为诸神的光辉感到惊异和喜悦，这不是每个凡人都梦寐以求的景象吗？”
“我很惊讶，但也不是特别惊讶。”谢凝回答道，“你们早就知道我从哪里来，我的时代是信息爆炸的时代，所以我知道你们所有人……我的意思是，所有神的事迹。我来之前，一直以为你们是远古人类对各类自然现象的人格化杜撰。”
他平静到冷漠的语气，不禁激怒了一部分神祇，他们瞪着谢凝，眼目中含着火一样的光彩。一些湖海大洋的神明站起来，要求惩治这个人类少年。
“处置他的罪过罢！”他们叫嚷着，“我们不会忘记，是他那残暴无端的魔神情人残害了诸多神明的同胞，使祂们在毒与火中失去性命，下到深不见底的冥间！”
谢凝对这些神明的呼吁置之不理，他望着宙斯，问：“厄喀德纳在哪？”
听到这个名字，看到人类古井无波的神色，宙斯亦不悦地皱起眉头。他没有回应，身边金甲立盾的女神则张开口唇，声若洪钟、威仪具足地说：“那反叛的厄喀德纳已经下到黑暗无光的塔尔塔罗斯，作为交换，他要求诸神治愈你所中的毒。”
猜对了一条，谢凝心中没有喜悦，只有腾然升起的怒火。
“我想，问题就出在这里。”他轻声说，对诸神提出他的问题，“我为什么会中毒？我中了什么毒，下毒的罪魁祸首又是谁？不，千万别跟我说菲律翁，他可没本事搞来那种剧毒。”
大殿寂寂，金甲的女神微微一笑：“你似乎在对众神提出质疑，多洛斯。不错，你身受毒害，那正是神明的计策，但请你明鉴吧，这不是针对你的筹谋，而是我们为了众生的福祉，须得对一位古老魔神做出的限制。”
谢凝慢慢握紧了拳头，女神随即在他面前划出一面虹光，上面演绎着生灵涂炭、人与神都在毒海中哀号的景象。
“你瞧瞧罢，失去了控制，祂会给大地、海洋和天空造成多么大的祸厄！”女神严肃地告诫道，“你所在的时代，应当更能了解灾难对人间的损害，身为野蛮的魔神，厄喀德纳是不会长久地受一个人类的辖制的。”
“——他只想和我在一起，再没想过要当什么毁天灭地的二流反派！”谢凝怒火焚心，厉声喝道，“是你们让他变成这样的，你们的行为，就像把一个人逼到极点，等到他挥拳头反抗了，你们才说，‘看吧，我就知道他早晚会打人’一个样！”
“我们不信任厄喀德纳，我们更无需信任你。”头顶日冕的金发神祇慢慢开口，“记着这一点，你这冒险和神祇抗争的人类。厄喀德纳须得下到幽禁祂的塔尔塔罗斯，世间才有和平可以言说，其余全然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金甲的雅典娜摇摇头：“更何况，众神同样给了你优厚的补偿：你毋须考验，便已经得到永葆青春的长生，能够与不朽的神祇，同住在光辉的奥林匹斯山上。”
“怎么，难道我还要说声谢谢？”荒谬愤怒到了极点，谢凝反而笑出了声。
“你应当感谢的，”戴着翼帽的赫耳墨斯困惑地说，“作为宙斯的儿子，赫拉克勒斯也是经过十二道千辛万苦的试炼，方能在奥林匹斯山上获得一席之地。而你，你久居在阿里马的地宫，即便厄喀德纳想尽办法延长寿命，你也不会比半神更加长寿。”
“与其这样，你们还不如直接送我回家，送我回我该去的时代，跟家人团聚，而不是差点杀了我，囚禁我爱的人，再让我在这蹉跎没有尽头的一生！”谢凝发抖地大喊，“你们太傲慢、太无耻了！动动小指头，就能让一个人失去他拥有的一切，你们以为你们是谁？！”
“怪哉，”雅典娜皱眉思忖，“比起永生的幸福，俗世的欢乐是多么微不足道啊。要知道，一个人在得到光荣之前，是必得受苦的，因为命运从不给人做白白的馈赠。你已经忍受了苦楚，为何非要不知好歹，只将眼光放在渺小的事情上？”
谢凝暴跳起来，冲着所有的神祇喊道：“永生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不稀罕永生，我早就有了足够多的幸福，是你们把它夺走了，再把你们自以为是的好东西强塞给我，不管我想不想要，是不是把它当成垃圾！”
“切勿浅薄地揣度神祇的优异之处，你这胆大包天的凡人！”阿波罗十分恼怒，他的眼目放射金光，冲着谢凝大吼，仿佛十万个人齐声咆哮，“倘若我们不是守信的神祇，就该让你同西西弗斯、坦塔罗斯一样，在没有止境的酷刑中受苦了！”
“随你的便！”谢凝头晕眼花，有一阵不能看清眼前的景象，耳膜亦剧烈疼痛，溢出鲜血，但他既不退缩，更不示弱，“要把我送去塔尔塔罗斯是吧，来，送！谁不送谁孙子！”
“够了！”阿佛洛狄忒站起来，她皱着眉头，“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身为强大的神祇，同弱小的凡人这样计较，是十分可鄙的。”
她面向阿波罗，说：“太阳神哟，请你稍稍平息你的怒气吧！既然你已用计谋获得了彻底的胜利——你甚至要与智慧的雅典娜分庭抗礼了，就别再为难这人类的少年。尽管他获得了永生，可他全无神职，更无神力，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动怒，分明是要杀害他了。”
在宙斯身边，赫拉讥讽地说：“在这件事上，你是从没掩饰过你对这少年的偏爱的，阿佛洛狄忒。”
“我不反对你，但阿波罗也从未掩饰过他偏颇的厌恶呀。”爱神说，“照我说，多洛斯既然不愿待在奥林匹斯山，之前又与魔神居住在幽暗的阿里马，就送他去冥间，与厄喀德纳相聚，又算得了什么呢？这并不算违背了众神之父的誓言。”
“你说得很轻巧，女神，事情却不是这样做的。”赫淮斯托斯神情忧虑，难得对他的妻子开口，“塔尔塔罗斯环绕火河，外围更包裹着三道黑幕，以及三道铜墙。每一道阻碍，不要说人类，就连神祇想翻越过去，都得花费三年的时间，你要送这少年去那里，谁能保护得了他十八年呢？”
听到火神的话，福玻斯&#183;阿波罗倚着座椅，发出一声清朗的长笑。
他突发奇想，考虑到少年广为称颂的特长，他故意说道：“他虽是人类，但倘若他能在最得意的事情上战胜一位神明，或许可以说明，他是有足够的价值的。”
“哦，绘画！”酒神醉醺醺地笑道，“好哇，不如就拿起你的画笔，兄弟，和这少年来一场比试吧！既然你是这么荣幸的、掌管文艺的神祇，九位缪斯总在你麾下欢唱歌舞。就拿起你的画笔，与万年之后来的人类进行一场较量，看看他们究竟有没有发展出足以对抗神祇的技艺。”
“狄俄尼索斯呀，”阿波罗笑着摇头，“你的……”
“好。”谢凝说。
“……你说什么？”被打断的阿波罗一愣。
“我说，好。”谢凝转向他，慢慢地、坚毅地说，“按照你说的，我们就来一场比赛。如果我赢过你，说明我比你更有价值；如果我赢过你，你就得护送我去塔尔塔罗斯，跟厄喀德纳团聚。”
望着一位神祇，谢凝沉声问：“怎么了，你不敢么？”

第165章 法利赛之蛇（三十一）
阿波罗皱着眉头,他措手不及地面对了挑战，心里的不快更甚从前。他决心要好好地惩治这狂妄自大的凡人，彻底挫败他嚣张的气焰。
“好！”太阳神冷笑道,“就接下你的挑战，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与神明的竞争,须得押上赌注，这样才不算白白地浪费了我的时间。”
谢凝盯着他，冷冷道：“你想赌什么。”
“假使你赢了，那就按照你说的做，我会护送你前去塔尔塔罗斯；假使我赢了……”
阿波罗顿了顿，蓝如矢车菊的眼眸,含着刀剑般的寒光。
“假使我赢了,我就要把你变成一丛蒲公英,根植在塔尔塔罗斯的火河旁。”太阳神说，“或许你能看见厄喀德纳在那里服役的凄惨景象，或许你不能看见,不管怎么说,你只能永远在那里沉默着忍受火焰炙烤,与你的情人隔开一条大河的距离,谁都不能伸手挽救你。”
“唉哟,”赫耳墨斯自言自语地说,“狠心的阿波罗呀。”
太阳神俯瞰人类的少年，指望用残酷的赌注、极盛的威仪,以及强美的容貌，逼迫对方认输退缩。但叫他失望的是,少年顽强地与他对视,他直视日光本身,眼眸也像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可以！”他说，“来吧。”
众神哗然，皆惊讶于这人放肆猖狂的勇气，以及过于年轻的天真。宙斯大笑起来，颇有兴致地瞧着这场纷争。
“我是这场比赛的见证者，因为你们一方是神祇，一方是人类，除我之外，再无更公正的裁判。”众神之父说，“首先，我要你们指着斯提克斯河起誓。其次，按照古老的惯例，我不求你们进行着多么漫长的比拼，只要三局两胜，谁赢下第二局，谁就是这场比赛的冠军。”
说完，他沉吟了一下，问道：“绘画这项艺术，不是以速度和力量取胜的，它看的乃是灵光与创造所碰撞出的美，所幸我们全是神祇，可以无尽地等待下去！你们需要多少时间，来绘制第一幅画作？”
“看那人类罢！”赌约已定，阿波罗胜券在握，懒洋洋地说，“他画好，我就画好。总要让着他，才能彰显出公平和正义的气度。”
“题材？”谢凝问。
宙斯沉吟片刻，望见神殿中的爱神，看到她光彩照人的模样，心里不由一动，说：“你们瞧瞧阿佛洛狄忒，她正十分不悦地站在那里，看待诸神为难她钟爱的少年。这是很不应当的事情，须知她一皱眉，世上的美丽就减少十分，她心情低落，天空的虹彩也失去颜色，就以‘爱和美’作为题目，去让她展露笑颜罢！”
题目定下，赌局成立，谢凝无处可去，是阿佛洛狄忒带他回到自己的宫殿，并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唉，你这莽撞的人！”她叹气，“福玻斯&#183;阿波罗年轻气盛，并不算是十分宽厚的主神，你要与他相争，那就大大地出错了。对待得罪他的人，他以酷热的光辉作为箭矢，你瞧着阿喀琉斯，还有他的爱人帕特克罗洛斯，他们都在特洛伊的战场，死于太阳神的利箭。即便在阿喀琉斯出生时，阿波罗也动身赴宴，祝福了他的未来。”
谢凝低声说：“我没得选，除了这个，我一个人去不了塔尔塔罗斯……或者等盖亚醒过来，说不定她可以帮我。”
“在厄喀德纳导致的祸乱里，地母盖亚曾经睁开一只眼睛，祂朦胧地苏醒了片刻。”阿佛洛狄忒说，看到谢凝的表情，她又摇摇头，“别急着欣喜，也别忙着松口气，多洛斯。地母早已和塔尔塔罗斯断绝联系，宙斯不会容忍第二个提丰诞生，你若请求盖亚送你到深渊中去，宙斯必然要先用雷霆，将你毫不留情地完全毁灭！”
谢凝勉强地笑了，他苦涩地耸耸肩：“这下我更没得选了。”
看着这个可怜的少年，阿佛洛狄忒很想把那个恶毒的谎言告诉他，关于欺骗，关于新神对旧神的欺压，但她考虑再三，还是把它悄悄放进了心房。
不，现在不是时候。
望着阿佛洛狄忒，谢凝犹豫着问：“说到这，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好意，但是……你为什么对我友善？”
“因为你们乃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情侣。”爱神伸出小指，抵着侧边的脸颊，神情妩媚，姿态与面貌无不迷人，“啊，没有爱情的金箭，一个人类竟能爱上魔神，魔神也为人类而倾倒。这难道没有说明爱的无理与盲目吗？天底下的人或者神，有智识的个体，总想在生命中追逐意义，但爱是不需要任何矫饰，更无需任何辩驳的呀！”
她转向谢凝，轻声说：“因此，不管是你赢，还是阿波罗赢，都是我乐意看到的结局，我不会为着祂是一位神祇，又曾经爱慕着我的美丽，就要偏袒祂。”
想了想，这女神忽然又转变了态度，从美目中放射出忿忿的神光，她嚷道：“不，还是你赢。我是不会忘记，阿波罗是如何在众神面前折损我的颜面的！祂那么得意洋洋，好像塞浦路斯和基西拉岛的神庙全转去崇拜祂了一样。啊，还是你赢吧！祂固然是掌管文艺的主神，但我呢，我要给你美的显现，毕竟，艺术从来都与美密不可分。”
说着，她从掌中吹出一股玫瑰花瓣的香风，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谢凝身上。谢凝不好形容那种感觉，但他的思维确实更清晰开阔，落在眼里的色彩也更明亮微妙了。
“我就做了你的资助者，为你提供需要的帮助罢。”阿佛洛狄忒说，“现在，你只需专心地准备比赛！”
就这样，谢凝暂居于爱神的宫殿。他在玫瑰花海和拍飞的白鸽中徜徉，心里早有了关于这次赛题的答案：他偏要绘制出厄喀德纳的画像。
相爱之神安忒洛斯为他寻来神明专用的纸和笔，纸用天上的云丝纺织，笔是一段凝炼的星光；和谐女神哈尔摩尼亚给他送来珍贵的颜料，那些都是直接在自然景观中提取出来的色泽，绝不与人类从矿物和草木中提取的颜色相同。
反正都成了永生的人，谢凝不吃不喝，昼夜不休地站在画板面前。趁着灵感还在、愤怒未消，他蘸着颜料，一心埋头在调色的世界。
过去，谢凝还不太好意思到人前放开了手脚画，因为他掌握的技法和理论，对这个时代来说太过超前。也不会有人跑去跟原始人展示计算能力吧？只有在厄喀德纳的地宫，他才能回忆着老师的指导，展示偏现代的技法。现在，谢凝已经不打算装了，他大开大合地在纸面上炫技，永生的神酒强化了他的记忆力，使得过去一些被遗忘的学习内容，全浮现在他的眼前。
油画受明暗、色彩、线条、肌理、光感等诸多因素影响，作为一名油画的新学者，仗着赐福和永生对体能的加持，在人像上，谢凝大胆采用了委拉斯凯兹于晚年偏向古典的直接画法。他手动改制了画具，以此更好地展现画面釉染的效果，并放大了颜色虚实的对比，夸张地强化高光。
即便门外汉也清楚地知道，复杂的色彩更能体现高超的技巧，然而，他不打算在厄喀德纳的形象上运用太多细致入微的颜色。谢凝期望自己能够重现那种原始古朴的神性，为了反衬厄喀德纳的形象，他在背景里大量运用透明色与半透明色，更甚于梅索尼埃在多层画法上的进益。
“啊，这少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一句话都不能听懂，”爱欲之神厄洛斯感慨道，“看他沉浸在画笔和颜料里，真像着了魔一般！”
“与爱一样，愤怒和仇恨的力量也是巨大的。”阿佛洛狄忒说，“有时它们细水长流地潜伏，有时它们像火山那样疯狂地爆发。你不能说，酷烈的恨无法完全地重塑一个人的身心。”
完成这副画的过程里，谢凝很少睡觉，更少休憩。他调着晚霞的紫与红，翻倒大海的蓝和黑，日光的金、月光的银，都太过清淡浅薄，他转而去熔岩中取得那种燃烧的赤金色，到不化的坚冰里，浓缩更刺骨的水银色。
赢与输的概念，暂时从他的头脑中远离了，谢凝唯一的念头，是完成这副作品，他的心血。哪怕隔着深渊和神国的距离，他也希望灵魂上的触动还能奏效，厄喀德纳还能在画笔移动的时候，感受到他的爱和思念。
画完这副画的当天，谢凝扔开粘在手里的画笔，他已经瘦了一大圈，走起路来摇摇欲坠，但他的眼睛仍旧闪闪发光，宛如黑夜里不灭的灯盏。
“多洛斯呀，休息一下吧，”阿佛洛狄忒都忍不住劝阻他，“你不能如此鄙薄自己的身体，这样的话，你后面的两张画要怎么完成呢？”
“我不能休息，”谢凝说，“我憋着这口气……非要等结果出来，我才能把它吐出去。”
劝阻无效，爱神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唉，这正是一切人在爱里痴狂的模样啊。”
没办法，她向宙斯通报了谢凝已经完成第一张画的消息，不消多久，阿波罗便驾着金马车，来到奥林匹斯的神殿。
“既然那人类画完了，那我也画完了。”太阳神高声宣布，很快，神殿内部便挤满了各类神祇，他们都从世界各地赶来，准备为这场奇异的比试投出自己的意见。
将谢凝的画作与阿波罗的画摆在一起，遮眼的忒弥斯亲自上前，为它们依次掀开蒙在上面的幕布。
第一个被掀开的，是谢凝的画。
霎时间，好动的风神停止飞翔，斟酒的侍从忘记收杯，众神静悄悄的，各自怀着震惊与讶异，眨也不眨地望着那个画面。
——厄喀德纳，半人半蛇的魔神。
他的长发流淌成尘世的河水，蜿蜒蛇尾，眉目低垂，横躺在宇宙与盘旋的星球当中，彗星围绕着他的繁复的金色刺青运行。真空黑暗、星辰如沙，他的指尖开着比天体更庞大柔软的花。
他看起来正向它发问，可是没人能对一首诗发问，没人能对一个梦、一个吻发问，自然也没人能对一朵花发问。
这是巨大的爱、巨大的美，因为过于繁多，它们同时转化成了巨大的悲伤与沉默。
“啊。”阿佛洛狄忒轻轻地说。
在这之前，她从没看过这副画的本尊。
“我想……胜负已分。”狄俄尼索斯喃喃地道，“它诠释的爱和美无懈可击，使我如醉酒一样感到晕眩。你呢，兄弟？你为了对抗这伟力，又准备了什么样的作品？”
他问阿波罗，看到太阳神的眼神凝固，表情混合着习惯使然的蔑视，以及未曾料想的失措。
“或许，这确实是可圈可点的作品。”太阳神捏紧酒杯，慢吞吞地说，“忒弥斯女神，请你掀开我的画作吧。”
公理女神点点头，她不能看见这两幅作品，但她能从众神吞声的反应里，觉察出第一张画的力量。
接着，她掀开了第二幅。
这一刻，阿佛洛狄忒变了容色，神殿上嗡然炸锅，与先前那幅的反应全然不同。诸神议论纷纷，坐在宝座上，宙斯皱着眉头，向前俯身。
阿波罗的画作确实很美，他以超然的笔触，描绘了金蓝交加的天空。云层流动，晚星在半透明的天幕后若隐若现，圆弧的地平线上，一轮明月正伴随着消褪的黑夜，落下波光粼粼的大海。
神明绘画的技法不似人间任何一种，在纸面上显得如此壮观、辽阔而气派——但是，再如何恢宏，它也只是天空，除此之外，再无其它的含义。
雅典娜皱起眉头，她代表许多神祇的心思，语气责备地说：“天空壮美，自然是日月星辰所爱恋的故土。但在这里，我只看到了你轻视对手的决心，阿波罗。”
“阿波罗，你就是这么鄙夷我的母亲，与你同为主神的神祇吗？”厄洛斯火冒三丈地站出来，“你难道没有对着斯提克斯河起誓吗？你难道不了解赛事的光荣，以及诺言的份量吗？你糊弄了这场比赛，真是一种值得羞耻的行径呀！”
一些神祇对他的行为感到愤慨，另一些则完全能够理解他。“是我的过失，”阿波罗探究地望向谢凝，“我以为这少年也是沽名钓誉的一份子，只是出于愤怒，冒然向神明挑战，所以不曾使出全力。现在看来，他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说完，他又转向阿佛洛狄忒，诚恳地致歉：“啊，你这诸世至美的女神，请不要怨恨我，对我的冒犯生气。你知道众神中我最敬爱你，每当你行走在大地上，我都用璀璨的日光照着你的前路，请你千万宽恕我的莽撞吧，我愿在德尔斐的神庙为你留下一席之地，好让你知晓这不是我的本心。”
阿佛洛狄忒朝他甜甜地一笑，便不再理睬对方，转向谢凝。
“你呢，你生气吗，多洛斯？”
谢凝直勾勾地盯着两张画，眼中爆着血丝，直截了当地道：“我没力气生气，我只想知道，我赢了吗？”
听了他的话，宙斯率先表态道：“我想，我要把这一票投给人类，尽管阿波罗是我的儿子，但我并不能偏颇地看待他俩的成果。显而易见，即便凶暴的魔神无法取得我的欢心，这少年的画作，也是一项惊人的成就！”
排在众神之父后面，除了弃权的赫拉，将手中票数赠给兄长的阿尔忒弥斯，以及对厄喀德纳极为厌恶的波塞冬，余下的主神，全将这一票投向了谢凝，使他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阿波罗哑口无言，他喝干杯中的酒，沉闷着不说话。
赢得了第一局，谢凝却没有多少喜悦，他的身体和精神仍然紧紧绷直，等待着下一个题目。
“唔，”宙斯摸了摸下巴，他的神目在下方逡巡一圈，突发奇想道，“我想出了一个点子！第一局的主旨，乃是宏大的意象，在这一题，我们就选取一点微小的事物。譬如……”
神王伸出手，合起食指与拇指，捏住了一颗圆滚滚的紫葡萄。
“葡萄，”宙斯说，“我要你们以‘葡萄’为题，进行着自己的创作。”
第一场比试结束，回去的路上，阿佛洛狄忒惊奇地说：“平心而论，我原以为你会很生气的，多洛斯。毕竟，阿波罗用敷衍的艺术，骗取了你那么费心绘制的画作。”
“哪怕知道他会对我敷衍，我也不能同样糊弄回去。”谢凝疲惫地说，“因为他是艺术的神灵，天才中的天才，面对他，我没有糊弄的资格。所以，我下一局基本要输。”
小爱神环绕着他们飞行，嬉笑着说：“你的能力，已叫万神殿里的诸神都目瞪口呆，惊讶地站在那儿了。你可不能妄自菲薄，随便地贬低自己呀，多洛斯！”
谢凝摇摇头，低声道：“不，我说真的。下一局我必输无疑，就跟第一局他骗了我的大招一样，下一局，阿波罗一定不会再搪塞对付，他要认真了。”
望着大小爱神，他怠倦不堪地扶着门框，说：“所以，多谢你们之前对我的帮助，我想……我需要好好地睡一阵。”

第166章 法利赛之蛇（三十二）
葡萄。
谢凝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地苦想。
在这之前，他从不知道星光的味道原来是冰凉而坚硬的，就像一段不会化的冰,或者一截稍微柔软的玉。
葡萄，这可以怎么画？
他的脑海里一瞬闪过无数纷乱的图像,从徐渭的“偶将蘸墨黠葡萄”，到梵高在阿尔勒画下的红色葡萄园；齐白石的葡萄出没着灵动喧闹的蜜蜂与蜻蜓，夏尔丹的葡萄则静谧得超凡入圣，凸起的画布上，仿佛沁有欲滴的霜和光。
色彩、线条、浓淡、明暗……谢凝画过的葡萄不少，静物练习最常见的水果模特,除了苹果就是葡萄。但他要怎么跟一位神明比拼呢？
他又想起阿波罗画的那幅画,尽管画面空洞、内容贫瘠,但那浑然天成的神异技法，却是他平生未见的，就算想要模仿,也不知道要怎么去下手重现。
他轻轻地画出一笔,笔尖蘸着浓郁的紫,圈出半个凝固的圆。
相较成名已久的画家,谢凝的优势在于他还没有发展出自己的风格,无论学习哪位名家,他都能靠得上去，而劣势同样也在于此——过完今年生日,他不过是个二十二岁的学生，连人类的高峰都不曾攀上,何谈与神祇中的佼佼者一决高下。
放松点,他对自己说,这一轮你没希望赢的，不如就画一点不那么拼的东西吧？
谢凝的手不自觉地颤抖，润湿的笔尖稍稍离开了纸面，悬停在一个若即若离的高度。
……不行啊，他同时反驳着自己，不能低头，人怎么能听天由命地走进那个黑夜？在一场对决中松懈地创作，便间接等于承认了对手的力量，并且受了他的支配。
我还这么年轻、这么气盛……即便我知道自己有太多不如人的地方，我也从未承认过他人的强力。这是我的拧巴，也是我绝不服输、绝不死心的痴妄，没了它，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撑着我的脊背呢？
谢凝颤抖着卷紧嘴唇，重重点下一笔，在纸面上凿了一个大而沉重的叉，接着扔掉了那张废纸。
他絮絮地打起草稿，因为葡萄是一个太具体，也太抽象的题材，谢凝尽量选择丰富情节的表达。他已经在第一局画了许多意象十足的事物，所以在第二局，他决心画一些脚踏实地的，“俗气”的事物。
谢凝画起葡萄酒的庄园，凭着强化过百倍的记忆，他清晰地重现出搭架的葡萄蔓藤，泛出棕红的土地，以及捋着袖子，采摘葡萄的辛勤劳动者，并且借鉴了夏尔丹的醇厚风格，使由绿渡红的葡萄串饱满得快要裂开，挂在枝头，好像一串串不堪承受的梦。
比起第一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紧迫，第二幅的人像众多，神态与姿势全然迥异，谢凝画画停停，花了更长的时间，打磨了四个月，自觉没有什么再能改进了，才拿着这副画，再次来到万神殿。
众神闻讯而来，因着阿波罗在初次比试中输给了厄喀德纳的情人，这个消息早被天上天下的神祇传遍，他们很快便聚集在万神殿，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第二轮的比试。
“阿波罗必然不会再输了，”他们说，“只是那少年所拥有的万万年后的技艺，也实在令人赞叹！”
宙斯端坐王位，身边则是高大而威严的神后赫拉，公理女神忒弥斯高飞在他们的头顶，此刻翩翩下降到神殿中心。
阿波罗依旧倚靠在他原先的位置上，他志得意满地微笑，似乎早就提前预知了他的胜利。
他开口说：“因为上一轮是人类赢了，那么就还是他先。公义的女神，请你掀开它的遮盖，就让我们看看，关于葡萄，他用画笔创作了怎样的一番宏论罢。”
忒弥斯点点头，她用双手柔和地掀起了覆盖在横版油画上的罩布。
围观的神明全发出低低的嗡响，像一群蜜蜂看到了繁茂芬芳的花丛似的。
谢凝画了热火朝天的丰收景象，健壮的农人穿着异族的服饰，露出的肌肤是一种健康而美丽的棕红色，比踩在脚下的土壤还亮。他们穿梭在浓黢黢的葡萄藤叶，沉甸甸的熟葡萄串里，有的拧眉，有的神游，有的笑盈满面，还有的与同伴附耳交谈……一对翠蓝色的蜻蜓彼此追逐，到饱胀的葡萄间窸窣振翅。
天光氤氲淡淡的红，十几人前后交织，画面的透视清晰简练、绝不多余，人物景致的色彩渐隐渐变。作为呈现给神明的画作，它却尤其描绘了平凡劳动者的生活片段，超前强烈的现实主义风格，同时使它蕴含了无比旺盛的，根植于现实的生命力。
“啊，它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底比斯。”酒神惊奇地说，“人们总是那样辛勤的劳作，并在前额束起葡萄藤的发带，可世人习惯称颂英雄，从没有歌唱平凡人的诗篇与乐章——这副画的狂喜，是可以令我欢愉的！”
在他身边，农神得墨忒尔亦表示赞同，她看到这副画，心里就想起了无数去田地里耕种的人们，她说：“我是可以把它挂在自己的神庙里，好让人们知晓，我心里对勤劳的人是十分喜爱的。”
阿波罗笑而不语，他点点头，对自己的妹妹耳语了些什么，旁人全听不见这对孪生兄妹的悄悄话，但阿尔忒弥斯忍俊不禁，在兄长身边悄悄地笑着。
“那么，”太阳神清清嗓子，“请你拉开我的幕布罢，尊敬的女神。”
忒弥斯颔首，她依言上前，也将阿波罗的画作，曝光在天日之下。
——一杯酒。
那是一杯酒的俯视面。
它浑如一轮醉红的满月，在一片洁白的画布中央，被衬托得无比耀目，晃着粼粼的波光。
谢凝有一瞬的困惑，但他还没把这种困惑公之于众，狄俄尼索斯睁大眼睛，惊叹道：“哎呀！”
这仿佛是一种讯号，自他之后，宫殿中的诸神也此起彼伏地感慨道：“哎呀！”
阿波罗捕捉到了少年的困惑，尽管它倔强异常，只闪过了一眨眼的时间。神祇骄矜地端起酒杯，朝他的对头勾勾指头，说：“那个人，你就靠过去看吧，总能看得清晰明白的。”
于是谢凝慢慢地、警惕地走过去——他不认为阿波罗还会在关键的第二局继续糊弄，他只担心，自己看不出周围的神明都在惊呼些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盯着那杯葡萄酒，它以金杯装盛，里面的酒液似乎被风吹皱，漫荡着许多不规则的、清亮的涟漪。除了这些，他没看出任何值得吃惊的……
……等一下。
谢凝的眼睫猛然颤抖。
等一下，他看见了！就在那些葡萄酒的水痕之间，他看见了！
他的视线被吸附到涟漪的光影中，犹如漩涡吸附着一条无处逃生的鱼。在那里，徐徐浮现出许多人的影子，日出的太阳泛着青葡萄的绿，仿佛春日新发的枝丫，日落的太阳透出红葡萄的紫，仿佛熊熊热烈的山火。谢凝的目光追逐着从日光中走出的一个又一个人，好像他也成了一位宏观的神明，同时看着众生分娩、众生死去的百态。
最后，他的注意力不自觉地集中到了其中一位女子身上。
他盯着她看，他望见女孩出生时如新羊一般稚嫩，产婆捧着她幼小的身躯，仿佛果农珍惜地采摘夏末丰收的第一捧葡萄；女孩在秋季长大，红发于香醇的风中舞动燃烧，她穿着石榴红的衣裙，这种微酸的颜色，特别衬她粉扑扑的面颊。
冬日里，天空飞散着鸭卵青的雪，女孩提起裙子，穿过乡间泥地的小路，来到拥有晚霞色屋顶的都城，她在那里遇到了自己的第一任丈夫，他是个战士。战士的盔甲铸有灿烂的青铜，他们的婚礼则由神明与亲朋好友见证，香桃木开满如玉的繁花，女孩朝人群挥动手臂，高兴得像一位大权在握的皇后。
春天到了，春天像一场瘟疫，像一截横冲直闯的火车。春天同时带来了战争，鲜血浸润大地，恰如一汪酸腐的葡萄酒，里头插满了锈蚀的刀剑与长矛。在这样的春天，女孩失去了丈夫，她没空悲伤，因为他传下的遗产里，尚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他们红润的面颊不能被饥饿蚀成苍白。孩子动个不停的小嘴，把他们变成了葡萄藤上的小蚜虫，女孩要日夜不休的纺织劳作，才能抚育他们健康的身躯。
夏季的太阳好热，照得所有人都烧起来了，以致一场玫粉色的疫病闪电般袭来。女孩的儿子死去了，生活只肯留她一个瘦弱的女儿。她改嫁给了另一位商人，商人以养马为主业，马群奔跑时，缎子般的毛皮总要滚出闪亮的似水波光。
四季轮转，女孩变成妇人，妇人再变成年迈的老人，她跌宕起伏的一生，纷纷沿着酒的波痕逸散而出。她生于夏末、死于夏末，死时抱着小小的金酒杯下葬，她的坟冢建在海边，那里同时立着数不清的墓碑，埋着或年幼、或耄耋的尸骨。
若干年后，坟地荒芜、海陆变迁，墓碑都化作碎石沙砾，一名渔夫在海边打鱼，他撒下渔网，在海中捕起一尾大鱼，渔夫的妻子剖开鱼的肚腹，赫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枚陈旧变形的金酒杯。
啊！她惊喜地在围裙上擦去血水，高举着酒杯，对年幼的女儿嚷道，瞧瞧这个，这就是神为你送来的嫁妆啊！
——这是一个人一生的缩影，也是无数个人一生的缩影。它包含了那么多东西，生与死、爱和恨、命运的严酷与宽容……但说到底，它不过是一杯酒而已。
如果谢凝还有力气，他大可以再去这杯酒里追逐另一个人的生命轨迹，但他心里清楚，没那个必要，他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的余地。
没人能够判决一桩悬案，他的心已经在这杯酒里看到了终极，因而如火焚身，无处可逃。
“这可算是彻彻底底的神迹了！”一片漫长的缄默里，宙斯跳起来，欢喜无限地说，“看啊，朋友们，不管你们怎么说，这就是我心目中完美的答案，由福玻斯&#183;阿波罗，光明与文艺之神送予我的礼物！”
赫拉亦微笑着说：“他本来就是你的儿子，除了你之外，他不比任何神祇来得低微。”
谢凝注视着那幅画，心灵在恐惧中觳觫震动，疼得发抖。他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孱弱的声音。
观众开始投票，宙斯率先将霹雳状的神火掷进象征阿波罗的三脚金鼎，在他身后，诸神纷纷跟随他的举动。阿佛洛狄忒婀娜万方地走过去，将一朵玫瑰投向谢凝，并且用妩媚的眼波逼视着阿瑞斯，使战神晕头转向，不得不一声不吭地将手里的刀剑扔在玫瑰旁边。
火神瞥见这一幕，他闭口不语，径直到阿波罗的金鼎前，撒下了大把炽热的铁砂。
所有神明里，狄俄尼索斯是最特殊的投票者，他宣称，因为题目特殊，所以他同时拥有投票给两方的权力，宙斯也心情愉快地纵容了醉醺醺的小儿子。于是酒神站起来，将一束葡萄藤剖成两半，分给了两方竞争的对手。
谢凝输了，他握着手里仅存的三票，绝无胜利的可能。阿波罗望见面色惨白、嘴唇颤栗的人类少年，简直要畅快地大笑起来。他称心如意，总算在这张狂的人身上出了一口恶气，他半是轻蔑、半是怜悯地说：“须知人的力量，是不能与神力相提并论的！只有那些得了命运神谕的英雄，半人的神祇后裔，他们强壮坚韧，伟力远超一般人类，只有这样大无畏的生灵，才能与神明一较高下，并获得我们的尊重。至于其他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宙斯等他的儿子说完，才眉目和悦地公布道：“竞赛一胜一负，接下来正是关键的第三局，我思索了很久，终于找出了一个恰当的题目。我决定，最后一关的画作，我要你们画出‘胜利’，无论什么胜利，更胜一筹的那方，就是这场比赛的赢家！作为彩头，我要奖励赢家两匹神马，它们分别是珊托斯和巴利俄斯，大英雄阿喀琉斯昔日的坐骑。”
众神交口称赞，亦许诺了诸多华贵耀眼的奖品，要为胜者增光添彩。在吩咐完这一切之后，宙斯便心满意足地屏退了神殿里的神明，要他们等待多日后的结果去了。
谢凝浑浑噩噩，被阿佛洛狄忒领回宫殿，他枯坐花园，阿波罗的画面仍然萦绕眼前，令他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
他忽然想起厄喀德纳曾对他说过的话，那时候，魔神抱着他，与他紧紧地相贴，“不要落在命运的手中啊！”魔神爱怜地说，“多洛斯，我小小的、亲爱的多洛斯。要与命运进行的抗争都是徒劳无用的，正如俄狄甫斯的不幸，不在他不信命运，而在他坚信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是，我已经落在命运手中了，想到厄喀德纳，谢凝就不自觉地流下泪来，事到如今，我也做了跟俄狄甫斯一样的愚人，自以为可以改变命运，可以再次见到你，所以去和一个神抗争。
人喝水的时候需要什么技巧呢，人吃饭的时候需要什么技巧呢？只要不被呛到、不被鱼刺噎死，就算贯彻了优秀的生存本能。对神祇而言，创造奇迹就等同于吃饭喝水，至于人的辛苦、人的拼命，全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魔鬼藏在细节里，谢凝的心魔同时藏在那些摇曳的、闪烁的波纹里。他作为人，能以人力呈现的极限已经全在这儿了，但是神明喝着酒，画着酒，又在酒里告诉他：你很好啦，因为你的极限，似乎可以勉强够到我的下限。
晚风孤独地吹过，坐在花园里，谢凝抱紧双臂，泪水绵延不绝地在脸上淌下去，他浑身发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哭了起来，痛苦不堪的千言万语，只是堵在喉咙，组成喘不上气的两个字。
“妈妈……”谢凝沙哑地哽咽，“我好想你，妈……我好、好想家啊……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太想家了……”
他濒临窒息地困苦呼吸，将脸埋进湿透的掌心，哭得难以自制，唯有喊着妈妈——仿佛这两个血脉相连，带着亲情羁绊的字眼，能够跨越时空的距离，给他带去一点取暖的温度。
“妈妈，要做一件事，原来是这么难、这么难的……”
站在花园的门廊后，爱神静默地望着少年单薄如纸的背影，她不说话，亦未曾离开。
那天过后，谢凝坐在画布前，他更沉默了，寡言得像一尊苍白而憔悴的石像，他捏着画笔，眼睛里沁着血丝。小爱神私下对他的母亲说：“这多怪啊！寻常的凡人喝下永生的神酒之后，全光辉美丽，仿佛生来就是神祇一样。可你瞧多洛斯，他置身在奥林匹斯的圣山，却像落到哈迪斯的冥间似的，眼里含着那么多的凄凉和愁苦，他使我的心绪都不由得变沉重了。”
阿佛洛狄忒没有说话，片刻后，她说：“那么，除非他主动开口，要找你说话，否则你就不要去打扰他，让他安心完成自己的作品吧。”
出乎所有神明的意料，谢凝完成第三幅作品的时间，比他们预想的快了许多。不到三个月，他就再度来到了万神的殿堂，要与阿波罗做最后的决斗了。
“多洛斯，你真要这么做吗？”阿佛洛狄忒忧虑地问，“你压根没有准备好，画得更是仓促。你如何能胜过福玻斯&#183;阿波罗的妙笔？”
谢凝许久不曾应答，良晌，他静静地说：“我赢不了的。我终于看清了……不管我多么努力，哪怕花上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一千年，都没法赢他。神和人，原本就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听了他说的话，阿佛洛狄忒只是长久地叹息，她自己也没法反驳这句话。
来到神殿上，众神皆以早有预料的眼光，看待这最后的比试。就连作为裁判的宙斯，亦对这次人神对决的结果缺失了一些兴趣。
阿波罗盯着他的对头，唇角含笑，使俊美的面庞愈发熠熠生辉，他心里清楚，他已经完全打垮了这个人类，使他内心崩塌溃败，更甚于海啸肆虐过的孤屿。但他并不明说，只是兴致勃勃地道：“既然上一场的赢家是我，那就本应先展示我的参赛作品，忒弥斯女神，你允许吗？”
女神点点头，她走到阿波罗的画布面前，揭开了遮挡。
众神的赞叹、称誉，都在谢凝耳边远去了，他的眼睛看不到那片金灿灿的画面，无能为力的愤怒犹如疲弊的海浪，来回洗刷着他的躯体，他再也看不下去这场早已注定的比赛，血液乍然涌上他的大脑，使他头晕目眩，冲动地转身就走。
阿佛洛狄忒一惊：“多洛斯！”
她挽起轻纱，匆匆追在少年身后，在他们身后，神殿先是为这种突然的变化而寂静一刹，旋即众神都哄然大笑，他们笑着那人类的怯懦，以及他无用的逃避。
“多洛斯！”在神殿外郁郁葱葱的花木丛里，爱神赶上了人类，“你要去哪？”
“我已经输了，”谢凝面若死灰，低声说，“我早就……早就输了。”
阿佛洛狄忒悲悯地瞧着他，她终于下定决心，认为该把那件事告诉他了。
“多洛斯呀，你听我说，”爱神轻声道，“按照众神之父与厄喀德纳的誓言约定，祂其实是有机会从塔尔塔罗斯出来的。”
谢凝猝然抬头，试图在女神的神情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真的吗？！他怎么还能出来？你没有骗我吧，他真的还能出来，对不对？”
阿佛洛狄忒的声音轻过一缕微风，轻过多云夜空的一线月光，那么轻柔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不亚于用十万个雷霆，将谢凝狠而重的轰击。
“因为祂们原本定下的誓言，是众神为你医治剧毒的病痛，等到你身为凡人的寿命终结，厄喀德纳的苦役便得以结束，宙斯亦送你去冥界的至福乐土，使你们在那里团聚。”
有那么一会，谢凝的脑子完全是空白的。
“等到我作为凡人的寿命终结……”他茫然地重复着爱神的话，睁大眼睛看她，“可是……可我喝了奥林匹斯的酒，我永生了啊！那、那我的命什么时候才能终结呢？永生的人也是可以寿终正寝的吗？”
阿佛洛狄忒张了张嘴唇，她转过头，不忍看他的眼神。
谢凝瞬间明白了一切，从她偏过脸颊的动作里，他明白了一切。
“天啊，”谢凝慢慢蹲下，膝盖支撑不住发软的身体，继而沉重地跪倒在地上，“天啊……天啊！”
厄喀德纳，他的爱侣，那个笨拙的蛇神。
“为什么要欺负他……”谢凝语不成声，真想嚎啕大哭一场，“他很笨的啊，很笨的，你说什么他都会相信的……你说爱他他也信，说离开他也信，说不走了他也信……你们已经拥有天空、海、大地，拥有这么多东西了，为什么还要欺负他、骗他啊……”
“多洛斯呀，我是……”听了他的话，阿佛洛狄忒也忍不住心头酸涩了，“我是不知情的。因着我不愿拆散你们的缘故，众神总是反对着我的意见。倘若你要我帮助你，对着远射者求情，我也能够为你办到这件事……”
倒在地上，谢凝疼得缩成一团，他再也忍不住了，直哭得声嘶力竭。他一想到厄喀德纳立下誓言的情状，就恨不得交付出一切，以此来换取那个傻瓜的醒悟，好让他不要那么笨，那么随便地病急乱投医，轻信了他人的承诺。
长久的痛哭与痛苦之后，就是恨，强烈的恨。
谢凝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他满脸的泪水，眼眶仍是通红的，但那双眼睛——阿佛洛狄忒不禁低低地叫出了声，她从未在哪个人类的面上见过这样的眼睛，仿佛烧着一团活火，隐着毁灭的闪电。
就这样，谢凝决然地奔向万神的殿堂。出来时，他像一只被捕食者追猎的兔子；返回时，他打磨着雪亮的利刃，怀揣着一千一万刀的杀意。
他冲进笑意未散的诸神，冲向他用来比赛的画作，劈手撕下那饱蘸颜料的画纸，几下便扯得粉碎，缤纷的碎屑纷纷扬扬，洒了满地。
众神哗然，谢凝转向神王宙斯，声线颤抖地说：“我要重新画。”
说了一遍，他怕听这话的神不能很好理解他的决心，再度大声说：“我要重新画！”
宙斯惊疑地向前探身，问道：“难道你是想反悔吗，你这胆大包天的孩子？”
“跟他在第一轮的情况一样，”谢凝指向阿波罗，他想笑一下，然而用于缓和气氛的伪装笑容，也被仇恨杂糅得狂躁不已，“我也轻视了这轮比赛，所以，我想拼尽全力，再画一幅画。”
阿波罗皱起眉头，不等他开口说什么，谢凝便抢着说：“我知道！人的力量，是不能与神力相提并论的。就在刚才，我有了全新的、更好的灵感，那我当然不能用原先粗制滥造的画来糊弄一个神，对不对？”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但阿波罗微微一笑，已经将谢凝的举动，当成是被神祇的天赋彻底震慑，因此才变得如此反常。
“好罢，”太阳神拨动里拉琴，慢悠悠地说，“就让你重新作画，又有什么不行的呢？只希望在你认清神与人的差距之后，能收起你傲慢自大的心。”
“——但是，我还缺了一点作画的材料。”直视着宙斯，谢凝说，“因为要与神明比试，我要画的内容，必须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题材，它太恢宏了，现有的颜料与画笔，根本不能辅助我实现我的构想。”
阿波罗朗笑一声，这下，他认定谢凝是为了遮掩技不如人的真相，所以才找来这么拙劣的借口，替自己粉饰。
“哈，人啊！”太阳神放下琴，也转向宙斯，“万神之父哟，你瞧瞧他的理由，如此冠冕堂皇，难道神明的力量不能替他实现这个渺小的要求吗？”
宙斯重新坐回去，他宽容地笑了。
“既然是这样，那我可以赐给你一枚牛角，”神王伸出手，掌中躺着一枚空心的金色牛角，“众所周知，抚育我成长的养母，便有一只丰饶的羊角，里面能够源源不断地流淌出鲜花、珍馐与果实，那是我给予祂的馈赠。现在，我可以给你这样一枚牛角，里面能流出你所需要的的一切颜色，并且这颜色永不枯竭。我再给你一支笔、一匹画布，笔头的材质来自纯金的羊毛，永远也不会损坏；画布则轻得像一片鸽子羽毛，它合上时，只有一块石板那么大，展开后，却能任意延伸，直至达到你需要的尺寸。”
从宙斯手中接过珍贵的画材，谢凝仍然站在原地，做出踟蹰不去的模样。
“你还需要什么呢？但不管你要什么，都得记住，切勿贪心啊，人类。”赫耳墨斯在一旁告诫道。
谢凝抬起头，他深深吸气，不安地说：“然后，作画的时候，我要去大地上取材。假如有神，或者人类精怪什么的，干扰我画画，不想让我取胜，那要怎么办？”
听了他的问题，众神全都哈哈大笑，嘲笑谢凝的异想天开。
“那你要神怎么做？”狄俄尼索斯醉眼朦胧地问，“全天候地贴身保护你吗？”
谢凝也笑了，他表情天真地说：“我只要你们起个誓，不能干扰，或是阻拦我完成这副画。我也听说了，你们是用斯提克斯河发誓的，如果你们答应，我就安心了。”
神明的笑声渐渐终止了，因为起誓是非常严肃的，不是哪件随随便便的小事，就能使神祇对着冥河说出自己的誓言。
谢凝的眼睛盯着宙斯，他恭维道：“你是全天下的统治者，也是这场比试的裁判，在我的时代，仍然流传着你身为神王的事迹。你看，我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人，但我的对手呢，他既是太阳神，又是你儿子，两方不平衡到了极点，我谨慎一些，又有什么不对？身为比试的一方，我有权请求一个公平的竞赛环境，这难道不是奥林匹斯的精神强调的吗？”
宙斯思索良久，他点头，沉声说：“嗯，你说得很对，你要求公平公正，也是很恰当的要求。那么，我作为裁判，就指着斯提克斯河起誓，在这少年去大地上行走，完成比赛的画作之前，任何生灵——即便是我——都不得打扰他、阻拦他的画笔落在画布上，谁违背了这个誓言，便要与厄喀德纳一般，在塔尔塔罗斯受着永无宁日的苦楚！”
说完，他转向谢凝，警告道：“你的要求，神祇全然一一满足，再勿提出其它心愿了，人类！不然，我非但要收回我所有的恩宠，更得千万倍地惩处你的贪心。”
谢凝环顾四周，他的视线自信地、缜密地扫过若干神祇，眼中闪着森然的光。
“我没有其它想要的了，”最后，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宝座，对那上面的神王快乐地笑起来，“我的愿望，已经全部得到满足了。”

第167章 法利赛之蛇（三十三）
望着人类离去的背影,帕拉斯&#183;雅典娜转向她的父亲。
“众神之父哟，”她警醒道，“你已经给了那孩子太多的特权,我不相信，凭你的智慧,看不出他心中流毒的仇恨。”
宙斯不以为然地一笑，说：“他不过是个人，没有一天握过杀戮的刀剑，没有一天拿过沉重的盾牌，他的画笔、画纸，又能做什么呢？”
“他必然会去寻找地母。”雅典娜说,“厄喀德纳进行着悖逆的战争时,盖亚也睁开了一只宏伟的巨目,隐约地瞧着祂的子孙。”
“神祇的誓言，只保留他在大地上行走的权利。”神王支着头颅，说,“你大可以看着他,倘若那孩子向大地之母提出恳求,请祂送自己去到塔尔塔罗斯,那我准许你,使用雷霆的神力劈断他的腿骨,判处他永生不能再用双足行走的罪过。”
点点头，雅典娜领命而去。
“多洛斯呀,你要做什么去呢？”站在奥林匹斯山的出口，阿佛洛狄忒忧心忡忡地看着谢凝。
谢凝看着女神,笑了一下。他就像初来这个时代一样,背着画板,挎着行囊，手中牵着一匹天马，做好了远行的准备。
“谢谢你，”他轻声说，“谢谢你帮我说话，收留我、给我赐福……要是没有你的支持，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是现在，我得一个人上路了。”
爱与美的女神盯着他，世上的一切生灵，全要在她的美中失魂落魄，唯独这个少年的眼神，始终清澈而忧郁，因为他已经拥有了痛彻心扉的爱，又在心里装满了更美丽的情人。
“那么，你就保重吧，”阿佛洛狄忒叹息道，“我希望你知道，我在心里祝福着你的胜利。”
谢凝感谢地低下头，接着，他踩上马鞍，跨到天马的后背，在奥林匹斯的云雾间腾飞而起，去往大地与人间。
天马有力地振翅，强风吹动谢凝的发丝，他却不觉得有多寒冷。他往下眺望，群山犹如起伏的绿波，入海的河流分割陆地，犹如一块不规则的色板，人类居住的王国浓缩成了小小的拳头，都城则像散落的白石与珍珠，滚落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
他继续往下飞，根据一些小神在私底下的传言，厄喀德纳当时带来的巨大灾厄，早已为众神联手弥补。被毒液腐蚀的河海，烈火灼烧的山林，全都恢复如初，曾经死去的生灵，也在梦中重新回到人间，因为过多的亡魂会挤垮冥界的宫殿，哈迪斯也同意放他们离开。
天马在上空盘旋，出于畏惧，不肯离阿里马太近。没办法，谢凝只有让它降落在远处的山林，然后松开缰绳，自己一个人走过去。
四野空无一人，昔日的地宫，早已在厄喀德纳的暴动中完全翻上地面，再也看不到一点他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谢凝花费大力气打理的花园，夜明珠的星河，厄喀德纳常常盘绕的王座，他亲手给自己做的小床，还有地热的泉水……统统覆灭殆尽，只剩下一圈袒露在天日下的黑土地，黑得像一枚无光的眼瞳，上面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躺倒的人影。那是他中毒的时候，厄喀德纳将他放在其中的痕迹。
谢凝跪在地上，轻轻摸着那块痕迹的边缘，毒性之酷烈，哪怕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仍然在盖亚的土壤上残留。
“盖亚，”对着母神亲手抚过的膏墟，谢凝俯下身体，低声呼唤，他的音量低得像耳语的呢喃，“盖亚，请你看见我，我知道你曾经醒来过一次，盖亚。”
四野万籁无声，连风也不从这里吹过，谢凝弯着腰，他的嘴唇几乎要与那神性的土地贴在一处，犹如在说亲密的悄悄话。
他忽然听到了呼吸的声响，由远及近，飘荡在山林、河溪、旷野、十万座连绵不绝的大山当中。它离得那么远，好像只存在于“天涯海角”的概念里；又融得那么近，似乎就在谢凝的骨血与头发中起伏。
“我从没睡着过，我从没醒来过。”呼吸过后，一个声音说，“我就在这里，从没离开过。”
谢凝再抬起头，看见百川如黛、青空似洗，“她”化作侧卧的山岳，横贯在蓝紫色的大海上。
此世再无比她更丑陋不堪、更美艳光耀的母亲，她臃肿累赘的肚腹，孕育着“初始”与“终末”，可那线条同时曼妙得使人流泪，胜过一千一万条婀娜狂舞的狐狸，一千一万缕纠缠流连的春风。
原初的母神，万物的生育者，盖亚。
她半睁着一只天穹的左眼，半闭着一只四极的右眼，含糊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
谢凝只看了她一眼，就把脸侧了过去。
他不过是个人类，无法承受这么庞大巨量的美丽——比起爱与美的女神本身，盖亚的美是全然的无序与混沌，足以叫任何理智健全的个体彻底疯狂。
“我不是来找你救厄喀德纳的，”谢凝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我也不是来求你送我去塔尔塔罗斯的。”
“我知道。”盖亚说。
谢凝一愣：“你知道？”
“我还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盖亚睡眼惺忪地低语，“你是万万年后的人类，躯体承载着躁动不安的灵魂，那个时代诸神远去，幻异的光辉亦彻底消弭……你触碰神、经历神、与神交锋，并且爱上一个神，但你是历史的旁观者，因为你见证了神话的衰亡。”
说到这里，地母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分。
“现在，你要与一位神明对抗，嗯，福玻斯&#183;阿波罗……年轻的新神，勒托的儿子，赫利俄斯离去后，就是祂接管太阳的金车。”盖亚说，“你赢不了，没有丝毫胜算，可我知道你心里的打算，正因你是这样一个旁观者，所以你要画出众神衰落的光景，终结宙斯循环往复的统治。”
谢凝没有回答，盖亚一语道破了他的想法，在他心里升起无边的惶惑，他唯恐母神否决这个念头，打破他复仇的幻想筹码。
“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盖亚话锋一转，问道，“按照你的计划，天上地下，没有哪一位神祇能够逃出你的裁决，哪怕是我也不行，即便是卡俄斯也不行。作为记叙者，你要终结神话的时代，将世界带向那个你熟悉的未来，那个拥有‘科学’，拥有‘公理’的未来。那儿没有神，人类在冰凉黑暗的太空，探索他们的真理……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帮你？啊，千万不要说，请我看在厄喀德纳的面子上——提丰是我最后生育的小儿子，我亦不曾为祂寻求自由，更不用说厄喀德纳，一名旁支的子嗣。”
谢凝把脸转过来，他在心中想着厄喀德纳，坚决地望向地母的眼瞳——无论他在那里看到了多么可怖的世界。
“距离你最后的孩子落进塔尔塔罗斯的深渊，已经过去了多久？”他问，“父系的天祇，顶替母系的地祇，又过去了多久？”
盖亚缄口不言，以相同的沉默看着他。
谢凝再问道：“去我的时代，和你现在一直沉睡的状态，又有什么差别呢？起码我能替你复仇，帮你偿还你受过的屈辱。”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地母轻声问：“你想要什么，人类？”
因为与原始神明对视，谢凝的面色苍白无比，比纸还要单薄，但他决然地说：“我要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地母若有所思，喃喃地复述。
“我要看见所有的神，不管他们在天上还是地下，我要得到他们的真实样貌！”谢凝大声说，“只有你的眼睛，才能将诸神完全收录，因为你是一切的母亲，他们全是从你的怀抱里诞生的！”
盖亚呼吸不停，她凝视那个小小的人类，在她眼里，他比一根头发丝还小，比一粒灰尘的十分之一还小，然而，他背着无尽的画布，拿着不损的画笔，腰间悬挂缤纷丰饶的牛角，胸膛中更跳动着一颗被魔神所挚爱的心。
“好，”她说，“我就给你我的眼睛，你去吧。”
谢凝眨了眨眼睛，下一秒，他视线里的世界蓦地变了。
他的面前，青山仍是青山，海面仍是海面，地母离开了，她的面容却牢牢地铭刻在他的脑海里。谢凝往上望，向下看，转着圈地打量世界，每一种神灵都在他的视线中浮现。他发力远眺，甚至能看见天幕后的无边虚空，在那里，混沌卡俄斯正在沉沉地酣睡，祂是极致的黑与极致的五彩斑斓，长发上漂浮着一百万个幻灭的泡沫，每个泡沫都流淌着一百万颗此消彼长的星球。
谢凝笑了一声，又笑了两声、三声。站在无人的原野，他骤然放声大笑，一直笑到喘不过气、弯下了腰，他仍旧断断续续地笑着。
“女神哟，你可曾听到地母和他说了什么？”飞翔在高高的云端，赫耳墨斯紧张地望着下面的人类，“不知何故，我心里弥漫着极其不祥的预兆，像要发生非常糟糕的事情似的！”
雅典娜眉头拧起，她急迫地道：“地母不愿让人聆听的话语，我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听见的！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盖亚没有帮助那人类去塔尔塔罗斯，亦不曾帮助厄喀德纳从深渊的监狱内出逃。我的兄弟，你速速去禀报我们的父亲，请他不要冒然小看了这人类，有了盖亚的帮助，他完全可以惹出一些棘手的麻烦来！”
赫耳墨斯快速地飞走了，地面上，谢凝止住了笑声，他开始伸展那张无穷的画布，并且握住了腰间的牛角。
“混沌卡俄斯，”他在心里说，“我不仅看到了你，我还要画出你的相貌！”
他抓着牛角，在那张不竭延展的画布上奋力一泼，诸世的颜色一齐喷涌，犹如滔滔不绝的洪水，顷刻搅成了混乱的一团。所有的色彩相互碰撞、相互交融，又逐渐溶成了晦暗不明的纯黑。
对着万彩融汇的黑，谢凝画出了第一笔。
正如他描摹的笔触，可以直接探到厄喀德纳的灵魂，这一笔下去，混沌的古神也不由感到发自心神的颤动，祂发出疑惑的咕哝，从梦中苏醒。
“有一个人，”祂模糊不清地说，“他正‘记载’着我。”
说完这句话，卡俄斯便扭过头，接着陷入永恒的睡眠。祂转头的动作，便令无数幻沫破灭，无数幻沫重生。
哪怕卡俄斯只苏醒了一刹那，对于众神而言，也漫长得如同暂停了时间。宙斯立在奥林匹斯山的巅峰，他惊愕难言地搡开云层，看到谢凝的画作。
“那孩子，你究竟做了什么，如何唤醒了混沌的大神？！”神王厉声责问，滚滚的雷霆击落人间，可它们没能落到谢凝身边，就如云雾一般消散了。
谢凝的画笔没有停止，他勾勒出混沌发间东升西落的泡沫，便令诸神胆战心惊地发颤；他描摹出混沌似人而远非人的眉眼，早已避世的古老神族，纷纷都从隐居的领域中站起身体，震撼地大声呼号。
所有的神明中，始终不曾露面的命运三姐妹，也终于离开了她们的织布机，踩踏着斯提克斯的冥河，来到阿里马的平原。
她们一名垂垂老矣，一名壮年而丰满，一名年幼纤细，浅淡如一滴露水。
“你在画什么？”最年迈的老人问。
谢凝回答道：“我借了盖亚的眼睛，在画所有的神。”
“你为什么要画所有的神？”中年的妇人问。
谢凝回答道：“因为我是记叙者，我是万万年后的旁观者，我看到了这个时代众神消亡的结局，所以我要画下来。”
“你要怎么诉说众神消亡的具体原因？”幼小的少女问。
谢凝回答道：“我想起了普罗米修斯的预言——宙斯要与海洋女神忒提斯交会，他们将生下比父亲更强的孩子，接着推翻宙斯现任的统治。这个预言，宙斯从未告诉任何神明，但我知道他没法逃避自己的命运，我会画出他们的结合，这就是众神消亡的开端。”
这三问三答传遍了大地，响彻天际，由于过度的震悚，众神哑口无言，不能说出一句话、一个字。
命运三女神点了点头，她们转身离去，接着回到了她们用于编织命运的房间。
空气一派死寂，唯有宙斯勃然大怒的咆哮，恍若亿万人齐声吼叫：“是什么使你发了疯？！落在神祇强有力的手中，就不该那样地胡言乱语！”
被揭露了压抑最深的秘密，众神之父愤怒至极，他无力违背自身的誓言，打扰人类作画，因此手持着神圣的雷霆，冲进幽邃无光的冥间，冲向三位命运女神。
他发誓要夺回一个说法，发誓要向命运女神求证，那样信口开河的狂言完全是无稽之谈，是不能实现的妄想，但当他劈开命运的大门，看到三位女神时，他却怔住了。
——命运的织机片片破碎，朽如枯木，上面挂满断裂的丝线，命运女神坐在其间，朝上摊开双手，她们的掌心落满灰尘，仿佛就此静坐了千万年。
这一刻，神王的脸色陡然灰败，嘴唇亦在茫然的恐惧中嗫嚅不定，不得言语。

第168章 法利赛之蛇（三十四）
“克洛索、拉赫西斯、阿特洛泊斯！”宙斯绝望地叫嚷起来,他呼唤三位命运的名讳，“你们为何枯坐在这里，任由织机毁灭、织线断绝？”
“诸神的命运已经被他人接管,我们因此放开双手，不必劳作。”年迈的老人说。
“他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们满足了我们的困惑。”丰满的妇人说。
“为何还要来找寻完好的织线？去画中寻求你要的答案，如今，那正是命运得以诠释的方法。”幼小的少女说。
宙斯无可奈何，他唯有回到天上，天空已经挤满了惶恐难安的神灵，他们从云间探出头颅,伸长脖子,围观着人类的画作。无穷的画布在他手中翻转变幻,他画出天地未开的最古之神，笔触却是那样的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帕拉斯&#183;雅典娜无言以对，她想起并不算久远的往事,一切发生之前,厄喀德纳与这少年还是令众生侧目的一对爱侣,安心而满足地居住在幽暗的地宫,那天过后,众神忧虑蛮荒古神的爱情,会使祂失去理智，生出与奥林匹斯对抗的决心,因此出手干涉，将祂一劳永逸地关进塔尔塔罗斯。
那时的她已有隐隐的预感：人们为了避免最不幸的结局,所做出的一切努力与挣扎,往往铺成了通往最不幸结局的道路。
于是,她决心和她的父亲站在一起，再不插手这事的进程，随众神如何地做出决策。然而旁观亦是另一种纵容，她任由这个家庭奔向末路，却不曾稍稍地扯住阻碍的缰绳。
我还是落在了命运的手中，她痛苦地想，我们都落在了命运的手中。
“不能让他这么画下去呀！”赫拉惧怖地喊叫起来，她煽动着诸神的行动，敦促他们为了自己的前途而抗争，“他这样篡夺了三位女神的职权，难道你们不感到愤怒吗？他不过是一介人类，如何能够裁决比他伟大的多的神祇的命运啊？”
听从众神之母的话语，神祇全下到阿里马的平原，因为宙斯的誓言约束着所有生灵，他们无法阻挠谢凝绘画的过程，于是他们费尽心血、绞尽脑汁，率先摆出种种诱人的好处，蛊惑他停下手中的画笔。
“那孩子！”赫拉唤道，“如果你停下手里的画笔，不再做任何有损神祇的事，我就对着冥河许诺，我可以让你做了万王之王，统治一切陆地与海洋上的国家，你的王冠享有全世界的瞩目威名，你的言语、容貌，哪怕轻轻地一个眨眼，都受着亿万人的爱戴与追捧。你将坐上黄金的轿辇，从这片大陆，走到那片大陆，目光能够看到的土地，全受着你的裁决。”
谢凝充耳不闻，他描绘着混沌的衣摆，同时把颜料毫不留情地泼在絮语骚扰他的神明身上，使对方暴跳如雷地离开了画布。
“倘若你能停下手里的画笔，除了万王之王的权柄，我还甘愿与你分享人世全部的智慧。你会成为启蒙者、引路的人，直到人类消亡前，世上都称颂着你的传说。”雅典娜低声道，“就请你仔细地考虑一下吧，多洛斯。”
谢凝依旧像没听见一样，只是埋头画画，懒得驱赶。
“纵然你对祂们开出的奖赏都无动于衷，但你总不会拒绝快乐，对不对？”酒神从蔓延伸长的葡萄藤上伸手，“只要你放下画笔，除了成为君王，成为智者，我还能让你成为世上最快乐的人，这快乐是不会厌倦，亦没有尽头的，多洛斯。它能让你忘却所有烦恼，走在泥泞的小路，也像走在柔软飘渺的云端。请你想想，它会为你带来多少灵感啊！”
谢凝开始填充泡沫流光溢彩的颜色，他拿笔尖依次在牛角里蘸取，画着每一颗泡泡的相同和不同。
不管是权柄、智慧，抑或永生永世的极乐，都无法打动人类的铁石心肠。最后，阿波罗从繁多的神祇中站出来，他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央浼，指望这少年能为他的赔罪消气。
“多洛斯，请你听我说，”太阳神的姿态放得很谦卑，“就把我们的竞赛扔到一边吧！一个人是不用做到这么决绝的地步的，我很乐意护送你去塔尔塔罗斯，无论那要花费多么大的功夫，多么长的时间，你与厄喀德纳完全可以在至福乐土相会。至于我，我能给你最珍贵，你最需要的东西，那就是天赋，凡间如何惊世绝艳的天才，都不能与你相提并论，你将是天才中的天才。”
阿波罗说着如此恭顺的话语，谢凝听到之后，终于止住了笔，转头盯着太阳的神明。
他的眼睛黑如大地，黑如深不见底的暗渊，借助了盖亚的视力，他的双眸也沾染了原初的魔魅神力。被他这样凝视着，即便身为神祇，阿波罗的心头亦为之颤动。
“告诉我，”他阴郁地说，“一个永生的人，要怎么才能结束他的寿命呢？”
阿波罗一愣，他感到一阵心虚的寒冷，顺着不灭的神躯攀爬。
四顾着降落在大地，金光环绕的众神，谢凝问：“你们真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这群卑鄙的骗子，先给我投毒，又哄骗厄喀德纳，对他说，你们会治好我，代价是他要自愿去塔尔塔罗斯服役坐牢，直到我死后的灵魂跟他重聚。他傻乎乎地答应了，你们又马上喂我喝了神酒，让我当他永远的枷锁。现在你们居然还敢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花言巧语……”
他笑了起来，轻声说：“去死吧，你们死光了，我就能停笔了。”
利诱全然失败，并且也不可能成功。宙斯大发雷霆，他厉声道：“不要以为你篡取了命运的神权，就能够凌驾于神明之上！难道你看不见坦塔罗斯受到的折磨，看不见西西弗斯判处的酷刑？人类要落到那样的境地，实在是太过容易的事，只因你们不够坚定，更多懦弱！”
谢凝朝天空回击：“巨石滚向山顶，那是西西弗斯的幸福，但在所有人的屈从中，我仍然掌握着自己的天命！”
他提笔，在画布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印痕，尽管他再未说出一个字，然而诸神已然清楚地了解了他的意思：要画，就画出你们的终结。
雷霆与狂风一齐呼啸，众神一哄而散，谁也不愿夹在愤怒的两方中间。天空迸射烈火，地面迸发岩浆，可怕的热气灼烧着阿里马的平原，甚至陆地本身也要被白热的雷火所熔化。神王震吓着下方的人类，像要逼迫他放弃这个可怕的愿景，并且在万万个霹雳的怒吼中臣服一样。
阿波罗亦升高到天穹，九位缪斯女神作为他的伴驾，围绕着他的黄金马车飞舞。他既是太阳的光辉之神，又是掌管着文艺的大神，他几乎是在嘲笑谢凝的资质与水准，嘲笑他身为普通人的平庸。
“多洛斯，难道你忘了你昔日的泪水与挫败了吗？”伴随雷霆的轰鸣，阿波罗的吼声清晰可辨，“你忘了你是如何在我的画作面前羞愧地败退，苍白着脸颊，并且落下许多泪水吗？我看到你的痛苦，正如你是何等艳羡天才的奇崛与不朽。你为什么还不屈服于我呢，我本该是掌管你的神明！”
谢凝心里很明白，他不能屈服，屈服就意味着承认了泯然众人的平庸，招供了懦弱无能的本质，意味着自我的雷霆向下击碎自我的山脊，自我的大海向上翻覆自我的船只。
但是不是天才，能不能成为天才，对他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的意义了。
雷电威赫，烈火光耀的巨响中，他捏着画笔，忽然想起昔日的光景——置身于暗无天日的地宫，厄喀德纳抱着他，仰头望着天顶那条灿烂的人造星河，四周静谧无声，唯有他蛇尾的尖端，惬意地轻轻摇晃。
我不再想要成为天才了，谢凝在心中说，我只想要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的平凡生活，这就足够了。
火河环绕，黑暗死寂的塔尔塔罗斯中，厄喀德纳慢慢睁开双目，金瞳流转出璀璨的光芒。
多洛斯……多洛斯，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我是多么幸运啊！居然又一次感觉到了你的气息和声音。
作为关押泰坦巨灵的牢笼，塔尔塔罗斯就是深渊之神的本体。囚于此处的神灵无需劳作，更不用接受什么残酷的刑罚，因为落到这里，他们总会渐渐逸散形躯、消磨神魂，与原初的深渊融为一体。
来到这里之后，厄喀德纳就用漫长的睡眠抵御着这个过程。他必须得撑下去，直到众神达成了自己的誓言，在多洛斯离开人世之后，再送他的灵魂下来冥界，与他团聚。
长久的沉眠里，厄喀德纳十分小心地雕琢着自己的梦境，塔尔塔罗斯是吞噬者的故土，在这里，任何光源都会被深渊吸收殆尽，包括温暖的记忆，来自尘世的思念。可他实在是太想念多洛斯了，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掩藏，总免不了要梦见几次他的爱侣。
醒来的多洛斯会伤心吗，会流泪吗？因为牵挂着自己，他一定不会老想着回家的事了，可是，他小小的一个人在地上，该是多么孤单，多么无助！
人身蛇尾的魔神，到梦中苦苦思虑着这些事。
地上的神明会不会好好医治他，会不会借机欺辱他？没有我的看护，离开阿里马，还有哪里能收留多洛斯呢？艾琉西斯是恩将仇报的故土，奇里乞亚也不适合画家居住，啊，难道他要去山林间流浪，与野兽相伴为生？
一梦到这里，厄喀德纳就心疼得要命，无法安稳地维持神力。
幸而事情总有转机，就在不久以前，厄喀德纳再度察觉到了熟悉的，来自灵魂的触动。
只有多洛斯的画笔，才能带给他这种感觉！沉浸在恍如隔世的狂喜里，他能体会出来，他的人类又伤心、又痛苦，可他仍然对自己诉说着爱和思念，并且期望厄喀德纳能收到他隔空传递的一颗真心。
啊，那时的厄喀德纳满心欢愉，差点在塔尔塔罗斯疯狂地盘旋起来，他的多洛斯痊愈了！奥林匹斯神纵然拥有百般的卑劣，终究还是履行了一次约定。光是知晓“多洛斯平安无恙”的这个事实，就足以支撑他在凄黑的苦狱再熬一百年、一千年。
不过，这次的感应，似乎比上一次更悲伤、更简短，也更强劲有力了。多洛斯究竟出了什么事？
身处阿里马的平原，谢凝很快就收拢注意力，他不必理会众多天神的恐吓，只是一心一意地完成着自己的计划。
他在混沌的衣摆上增添最后一瓣色块，随即便着手勾勒盖亚的面庞。他画着大地的母神，在大地之下，便是塔尔塔罗斯的深渊，大地之上，则是黑夜倪克斯的双臂，拂过黑暗厄瑞玻斯的衣袍。他画出古老的天空暴君乌拉诺斯，太空埃忒尔，白昼赫墨拉……种种的原始神祇，皆在混沌的怀抱里诞生出重重幻影。
喧嚣的世界离他而去，突然降下的黑夜不能阻拦他的视线，噼啪闪亮的雷霆与天火，亦不能让他下笔的速度放慢一秒。
太幽默了，谢凝继续面无表情地打着草稿，连“不能打扰”的誓言都被自己忽悠着发了，这点声音和光线的变化又算得了什么？他累了，就躺到盖亚的土壤上睡一觉；他醒来，就接着提笔开画，不需要吃喝，同样无需跟多嘴的神明争辩。
直至谢凝画到海神蓬托斯的五十个女儿，画到海洋女仙之首的忒提斯，众神终于在畏惧和挫败中承认，他们的利诱不见效果，恫吓亦无法动摇少年的仇恨与决心。
“如果你能停下手里的画笔，我们愿意违背自己的誓言。”宙斯颓丧地低头，向谢凝恳求，“我答应你，因着违背誓言的代价，众神再也看不到奥林匹斯的光辉，将受到比在深渊更多的磨难……我愿意放厄喀德纳出来，离开深渊的牢笼。”
谢凝停下笔，讥讽地瞥了他一眼。
“说的都是废话，你先放出来再说。”

第169章 法利赛之蛇（三十五）
软硬不吃,神王气喘吁吁，狼狈地回到天上。
“神的言语落在地上，就成为山一般巍峨,海一般亘古的法则，我所说出的誓言,是全然不可违反的。”宙斯阴沉地说，“看来，我们已经走上了一条死路！他是执意要将我们彻底毁灭了。”
万神殿里哄然炸锅，神明议论纷纷，忧虑地喧嚣，商讨这件事的解决方案,深居冥府的冥神们也来到素日光辉的奥林匹斯,与他们的同胞一齐惶惶不安。
阿波罗不发一语,他远离别的神祇，独自坐在长廊下，只是垂着头。
一片愁云惨雾中,雅典娜低声说：“我想……我有一个办法。”
赫拉迫不及待地道：“女神,我知你是神与人中的最聪慧者,凡是你的提议,就没有不精妙绝伦的。你快说,你有什么方法,能叫那凶恶之人回心转意？”
“他要的是厄喀德纳，但魔神与我们,都为誓词深深束缚。”帕拉斯&#183;雅典娜说，“要打开塔尔塔罗斯的大门,让厄喀德纳重返人世,须得打破昔日立下的誓：只要那少年的寿命终结,就视作魔神已经服满了苦役。”
“不错，”赫拉愁眉不展，她的女儿，青春女神赫柏就坐在她脚边，受到母亲的衣袍庇护，“但时间不能倒流，永生的神酒，也是不能从一个人口中再吐出来的。”
“誓词只说了寿命终结，却不曾提到作为谁的寿命终结。”雅典娜冷静地说，“作为人，他是长生不死的，可若是成为一个神明，那他便如赫拉克勒斯一样，永久结束了人的身份，不再和以前相同了。”
宙斯眼前一亮，他伸出手臂，勒令众神安静，好让他仔细地思考。
“使他升擢为一个神！”神王大声说，“不错、不错……这真是很好的办法！只要他成了一个神，那便可以当做他身为‘人’的生命终结了，魔神总算能从深渊上来，使他心愿满足。而且，既然他是一个神，他总不能画出自己的灭亡结局罢？”
“这可未必呀，”彩虹女神伊里斯小声地说，“我看那孩子，心里是很犟很犟的，比一头老牛更坚决，比一头狮子更刚烈，即便是神祇，又怎么能改变他的想法呢？”
雅典娜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所以，这事还需要另外的人手。”
她转向宙斯：“众神之父哟，阿佛洛狄忒素来与那少年和睦，祂总怜悯着他，在与阿波罗竞赛时，也做着独自支持他的资助者。她须得做说服的人选之一。请你一定要劝动阿佛洛狄忒，使她出面，对那少年好言相劝。”
宙斯一口答应：“那么，还有谁是你的人选？”
雅典娜探身过去，在父亲耳边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宙斯的眼神中闪动着迟疑和黯然，但仅有极短的一瞬，他很快颔首，答应了女儿的任何提议。
&#183;
不知多少时日过去，阿里马平原的天空晴朗无云、万里寂静，仿佛前些日子的雷火轰鸣全是幻觉，众神亦不再来窥伺了似的。
谢凝的画布边上，静静地站了一个高大的持杖男子。他生着一头黑发，前额宽阔，棕色的眼眸安宁而富有智慧，穿着朴素的麻布衣裳，身上全无繁琐的事物，只是在手腕上锁着一枚镣铐，上面镶了一块灰扑扑的山岩。
他垂着手、低着头，安然地瞧着谢凝作画，一切行为举止，都像一名谦卑的学者，唯有异于俗世的体格和样貌，暴露了他神异的身份。
按照惯例，谢凝本来准备无视他的，但他用盖亚的眼睛瞥了对方一下，画笔便不由地顿住了。
“……普罗米修斯。”他直起腰，唤出对方的名字。
——人类的创造者，盗来天火的普罗米修斯。
“你好，多洛斯。”普罗米修斯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仿佛他们是故交了多年的熟稔朋友，“我听说了，你要在一张画布上容纳下所有的神的消息。那么，你是否欢迎一个自愿的模特呢？”
谢凝犹豫了一下。
“我对你没有恶感，正相反，我很钦佩你。”他慢慢地说，“你盗取天火的所谓罪过，让你被锁在高加索山上，被兀鹫啄食肝脏，这是你为人类受的罪。所以……坐下吧，你可以当我的模特。”
普罗米修斯靠在一块岩石上，将自己的手杖放在旁边，抬头看着他。
“这样可以吗？”
谢凝点点头：“可以。”
谢凝用碳笔打着草稿，心不在焉地说：“我猜，你不是无缘无故到这儿来的，对不对？”
“你说得不错，有人劝我当说客，”普罗米修斯弯起眼睛，他的眼眸充满神秘的笑意，却不叫人觉得故弄玄虚，更像是一位有趣的长辈，“来说服你成神。”
谢凝的炭笔停止，他看向古老的泰坦神。
“成神，”他重复这两个字，“这倒是个新花样了。”
“别急着讽刺，多洛斯，”普罗米修斯温和地说，“你要让厄喀德纳离开深渊的牵制，这提议便是十分重要的。成为一个神，就象征着你作为人的生命终止，到了那时，厄喀德纳如何不能从塔尔塔罗斯走出？”
“也就是说，”谢凝道，“宙斯还是不肯直接放他出来。”
普罗米修斯笑了。
“相信我，多洛斯，”泰坦神说，“如果宙斯可以做到，那祂早就这么做了，唯一能让祂拐弯抹角，绕过誓言空子的理由，就是祂真的做不到违背自己的誓词。如何严酷的违誓惩罚，如何笃定地赌咒矢言，都是用于道义上的伪装，其本质则另有深意：当一个神祇已经足够强大，祂能起死回生，扭转海陆与天空的位置，世上还有什么是能够阻挡祂的呢？因此，祂须得遵守自己的诺言，彻底实现从自己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否则，连自身都是可以否决的，祂还有什么存在于世的意义？”
谢凝没想到这一点，他干脆利落地说：“那也行，只要能达到目标，我没什么不能答应的。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即便我当了神，也不会停笔不画。”
“我知道，”普罗米修斯笑道，“因此，我来的第二个目的，是请你画得慢一点。”
谢凝停了手上的笔，他看向对方，直接地问：“这是什么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吗？”
“当然不是！”普罗米修斯大笑道，“自我看见你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怀疑过你打算使命运落幕的决心。只有傻瓜才会想方设法去证实自己是聪明的，要达成一样目标，倘若你必须将它挂在嘴边，那意味着这目标必定有虚假的成分。”
“但是，”他缓了缓，更诚恳地望向谢凝，“多洛斯，请你不要忘记，这里尚不是你熟知的时代。在这里，神明仍然掌管日月星辰，控制潮汐的涨落、天体的运行，你已毁坏命运的织机，但请千万别使一切加速得那么快！赫利俄斯远去，阿波罗不再驾驭金车，那世间就再也没有日出和日暮的光景，没有神祇轮换四季的变迁，谷物凋敝，天时与气象全要大乱。你知道，我是远见之神，早在新神诞生之前，就拥有了古老的预言智慧。我知晓宙斯的统治不会持续到永恒，我也知道神明终究有退场谢幕的那天，但大地上、海洋里生活的万物生灵，他们是无辜的，并且不该遭受这场巨变牵连的。”
看到谢凝沉默不语，普罗米修斯接着说：“多洛斯，我知晓你心中深存善良，请你仔细地想一想，在你初来乍到的时候，是否有艾琉西斯的人民，他们都围绕在你身边，发自内心地喜爱你、赞叹你的才华？王宫中的侍女是否欢笑着为你修补过腰带，街边的孩童是否嬉闹着传唱过你的名字？老人抚摸你的衣摆，为你递上新烤的面包和温热的羊奶，因为他们不愿见到你这么瘦小，像橄榄枝一样纤弱。”
“一旦你在布上画完全部的神明，遵照命运的指使，宙斯将避无可避地与女神忒提斯完婚，待到祂们的孩子降生，大地就再也没有安稳可以言说。杀父篡位的烈火，要燃遍每一个荒无人烟的角落，直到这位新的主神建立起祂的政权，而后，为了稳固政权，祂也会毁灭这一代的人类，一如宙斯使用大洪水，毁灭属于祂父亲的青铜人类一样。”
普罗米修斯低声道：“所以，我要请求你画得慢一些，不要让毁灭来得那么快。就算这一代的人类，只能多过一天微不足道的安稳生活，我也不希望末日的结局提前到来。”
谢凝没有开口。
听到普罗米修斯的劝言，良久以来，他一直填满了痛苦和仇恨的心不由松动了。从对方提供的角度，他逐渐脱离跟奥林匹斯神的夙怨，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好，”谢凝说，“我答应你。”
普罗米修斯露出欣喜的笑容，那张风尘仆仆的面容，第一次展露出属于神祇的光芒。
在他的牵头下，谢凝与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签下协议。
——谢凝被赋予了独特的神职，因他掌握命运，又超脱命运之上，他被称为“见证与记叙者多洛斯”，独立于命运三女神而存在。
可是，即使他成为神明，厄喀德纳也不能立刻回到凡间，回到他身边。
“塔尔塔罗斯环绕着三道黑幕，三道铜墙。每一道阻碍，连神明都需要花费三年的时间，才能翻越过来。”神王低声下气地向他解释，唯恐谢凝翻脸不干，“这是深渊古神的规则，我亦无法抹消。”
“十八年，”谢凝说，成为了神，他心里却不见丝毫激动的感受，“加上我醒来后浪费在你们身上的五年，一共二十三年。我也不多要，只要你们十倍奉还，当初有谁参与了针对我们的计划，自己去塔尔塔罗斯里待满两百三十年，没问题吧？”
已经求得了延缓的宽宥，众神无一敢有异议。阿波罗默默地收敛着光辉，一惯高傲骄纵的赫拉，此刻也忍辱吞声，许久不曾说话。
谢凝环顾一圈，他没有在万神殿中看到阿佛洛狄忒的身影，因此闭口不言，转身就走。
在阿里马的平原上，谢凝坐了一整夜，他望着天空中的繁星，以及躲在流云后的满月，他以为自己起码会有一点大仇得报的扬眉吐气，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心中唯余伤痕累累的结痂，怀着思念的隐痛。
厄喀德纳。
他太想厄喀德纳了。
天亮时分，谢凝决定起来，做点什么。于是，他收拾好画具，牵着伪装成凡马的天马，选择用这段暂缓绘画的时间来游历，否则，他要怎么捱过等待的十八年？
就这样，他踏上了远游的路。
说来也好笑，或许是受神职所限的缘故，成了神跟没成神，谢凝也分不出其中的差别。他仍然不能完全听懂大地上繁多的方言，亦不曾一下子学会这里的语言，跟没有神性的人类交流沟通，还得连说带比划。
旅途漫长而艰苦，谢凝不会疲倦、不知饥饱，依旧要靠着双腿跋山涉水。以前和厄喀德纳在一起的时候，魔神老是把他当需要娇惯的小孩子对待，手指画出老茧，老茧再磨破，形成更强韧的死皮，被厄喀德纳发现了，他都要赶忙过来，笨拙地吹上好几下，似乎这样就能缓解一二。
“你千万不要离开我呀，多洛斯。”厄喀德纳总说，“你这么小，世界又这么大，一想到你可能会遇见许多的可怕事，我就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现在想想，他真是好运气的人，刚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时代，就让人当做神子捡走，养在神庙里；身份揭穿后，立马就被送去了阿里马的地宫，又遇到了厄喀德纳。
以前可以撒娇耍赖，变得孩子气，是因为有人在乎，有人可以让他依赖。现在他什么都没了，谢凝成熟的速度，因此远超任何人想象。
他去了底比斯，看到少女安提戈涅的雕像，超脱诸多英雄，就在城中央耸立，她因反对恶法而死，也因反对恶法而光辉不朽；他航行到卡里斯特岛，这里是伊阿宋夺得金羊毛的最后抵达的一站，同时被誉为最美丽的岛屿，岛上满是鲜花与果木，丰裕而肥沃；他来到雅典，这座大名鼎鼎的巨城，以女神雅典娜的名字为名，它同时容纳着那么多强大神明的庙宇，连复仇女神的圣林也在其中，然而，当谢凝披着斗篷，从神庙下目不斜视地路过时，祭坛上的神像全都无声地低下头，缄默地望着他行走的身影。
他骑行至斯巴达，这里曾经是墨涅拉俄斯的强盛王国，他的妻子海伦，则是名动天下的美丽女子，为了她，尘世间不惜掀起一场为期十年的特洛伊战争。在斯巴达，除了画布上的本职工作，谢凝还对着海伦的雕像速写了一张。
广场中人流熙攘，斯巴达风气尚武，人们见了衣衫朴素的少年，对着海伦的雕像写写画画，只当他是一名远道而来的倾慕者。然而，看到他画作的人无不惊觉：即便这少年不是神明，他也拥有一双神造的手臂。
他抵达斯库洛斯岛，那是大英雄阿喀琉斯长成的地方，在这之后，他再前往毁灭又重建的特洛伊城，望见城墙巍峨，绵延如不化的雪山。
直到谢凝跟随漫无目的的大浪，坐船去往雷姆诺斯岛。在来的途中，他就听到许多关于岛上的传言，人们都说，统治那座岛屿的不是人，而是一位女神，她知晓人心，洞悉世情，聪慧如雅典娜，美丽又如阿佛洛狄忒。
谢凝对传言并不好奇，也不起探究之心，只是风往哪吹，他往哪漂。不过，他一站上那座岛屿，迎面就过来了女王的车驾。
“多洛斯！”女王站在车上，高声呼唤，“真的是你，我看到你了，多洛斯！”
谢凝这才惊讶地抬起头，毕竟，能呼唤他这个名字的人，已是寥寥无几了。
不顾侍从的劝阻，赞西佩跳下座驾，急忙赶到他面前。
“多洛斯！”昔日的神造祭品，如今容光焕发，欢喜雀跃地站在他面前，“女神昨夜向我托梦，祂说你会来，你果然来了！”
见到故人，谢凝久违地笑了起来。
“赞西佩！原来你到了这里，你还好吗？”
“我很好，”牵住他的手，赞西佩引他与自己一同站上王驾，“你怎么样了？数年前，我也经历了那场动乱，幸好有阿佛洛狄忒的神庙，保护着雷姆诺斯岛。魔神祂……还与你在一起吗？”
谢凝不太想复述那些事了，对于他成神的传说，人间也仍然一无所知，不晓得世间又出现了一位崭新的神明。因此，他轻描淡写，将自己的遭遇一笔带过：“他和我暂时分开了，我在等他。”
从他的口气里，赞西佩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只是轻轻地“噢”了一声。
女王下令，王宫中顿时以接待贵宾的礼仪，摆起长而奢华的宴席，谢凝推开金杯，只以清水代酒。
“我不再喝酒了，”他说，“多谢你。”
宴席上，他们谈论这些年的时光，赞西佩说起阿佛洛狄忒救了她，并把她放到岛上的事，谢凝同样说了几件他游历列国的所见所闻。待到歌舞结束，叙旧的酒宴临近终末，赞西佩盛情邀请他在岛上小住一段日子。
谢凝想了想，答应了，反正他没别的事做，去哪都可以画上几笔。
是夜，他坐在床边，鼻端忽然嗅到一阵香风，从窗口的轻纱拂过。
“女神。”他抬起头，唤道。
雷姆诺斯岛供奉着阿佛洛狄忒，这里自然是她的属地，自打谢凝牵着天马，离开奥林匹斯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和爱神见过面了。
“你在这里，”倚在窗边，阿佛洛狄忒转动着一朵玫瑰，轻轻地说，“不知你是否记得，就在你下山之前，我还在心底祝福着你的胜利。啊，我竟不知道，那祝福可以成为现实，你真的赢过了阿波罗，但用的是众神谁也不曾想过的方式。”
谢凝望着她，点点头，说：“我记得，你对我的帮助，我也从没忘过。”
“所以……”爱神抛下玫瑰，“你真的不打算改变心意了。”
谢凝摇摇头：“不改了。”
“就算是我抚摸着你的膝盖央求？”
“是的，就算是你来说情。”
听了这决然的回答，爱神又是无奈地叹息，又是恼怒地蹙眉，她跺着脚，很不和悦地说：“狠心的多洛斯、无情的多洛斯！怎么，难道我不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和女神么？万物既然挚爱着我，那我就应该有理所当然的特权，你又怎么能对我视若无睹呢？”
谢凝笑了起来，他听出了言下之意。低着头，想了一会，他回答道：“在我这里，你当然是有特权的。我承诺你，在我的画布上，你和你的儿女，会是最后被画上去的神明。”
阿佛洛狄忒思索了一阵，紧皱的眉头逐渐平复，面上亦重现出笑容。
“好罢！”她说，“这是个勉强能叫我满意的答复。好啦，这就算我已经劝说过你了，并没有违背了宙斯的旨意。”
说完，她高兴地冲谢凝致意，接着便化成纷纷飘落的玫瑰花瓣，随着夜风，飞扬上无边无际的天空。
如此又过数日，谢凝不愿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告别了赞西佩之后，他再次踏上了旅途。
这一路上，他见了许多人，遇了许多事，不知是不是过去的经历，已将他的悲伤和喜悦、爱意与仇恨过度消磨，谢凝很少笑，更少有情绪上的波动，就像心上的伤口和痛苦全结了疤，摸一摸，仅有厚厚一层茧壳，隔绝着小小的自我。
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
谢凝在夜间赶路，他攀至山顶，迎着漫天繁星，以及映照着繁星的月光，他忽然想起那个炽热相拥的夜晚，也是有如瀑的月光，从地宫的天顶上倾泄下来。
——“那是我一生中看过的第二美丽的景象，”厄喀德纳虔诚地说，照着月色，他的神情满足而幸福，“现在，我也想让你看看。”
——“你说第一美丽的？第一美丽的就是你呀，我亲爱的多洛斯。”
那一刻，谢凝悲痛得无法自制，面对浩瀚苍茫的月夜，他孤零零地站在山岗上，不由失声痛哭，几近心碎。

第170章 法利赛之蛇（三十六）
春去冬来,谢凝趟过高山和大海。
他素衣简餐，过着俭省的生活。因为是神，是不需要吃饭,亦无需睡眠的永生者，谢凝很少主动追求物质上的享受。他通常选择在乡间小路步行,一走就是几天几夜，觉得自己该停下了，就敲开农人的屋舍，询问他们能否收留自己一晚。第二日晨光熹微，他在草枕边上留下几枚德拉克马，接着悄悄地离去,安静得仿佛叫人遇上了一场伴雾而生的幻觉。
前期,谢凝身上的盘缠多数来自赞西佩的赠予,他不是吝啬钱财的人，遇到独居的老人，穷困的农民奴隶,路上也就随手散去了。散完之后,谢凝想了想,每路过一个繁荣的城邦,他就在广场边支一个画架,旁边写上自己需要筹集的钱数,把自己当成一名卖画的手艺人。
刚开始，来的都是被谢凝外表吸引的人,永生者的无垢光辉笼罩着他的面容，使他在喧嚣繁杂的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等到他画完第一张、第二张,他的画摊往往要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环绕在周边,大人啧啧惊叹,小孩子争相踮着脚，富人出汗的掌心里攥着钱袋，权贵的奴仆大声呼喊着开道……
不过，一旦画到约定的数额，谢凝就默默地站起来，收起画架，拢好散碎的钱币，再掏出几枚，送给旁边的孩童买糖。接着，他重新戴上斗篷，犹如融入大雨的一滴水，他走进人群，谁都不能再找到他的踪迹，哪怕他们之前还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恳请他多画几张。
他如此旅行了好几年，走在偏僻的山野、无人的荒谷，也不是没有遇到打家劫舍的强盗，专门剪径为生的歹人，但神王的誓言是永久有效的。因此，那些强盗连他的衣角也没法摸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凝不紧不慢地走远。
即便宙斯的保证还没来得及发挥它的力量，他身边也跟着许多自发的保镖——厄喀德纳麾下的魔怪，潜伏在阴影中的噩梦，虎视眈眈地搜寻着任何威胁。有很多次，强盗使着弓箭，从远处伏击过路的行人，他们的手指刚刚按上弓弦，不知从何而来的血盆大口，就已经将其吞吃干净，连衣甲都不吐。
谢凝走一路，画一路，他画着山林的神、水泽的神，也画着煽动情绪的神，代表某样状态的神。他花了十一年的时间环游世界，第十二年，他回到了艾琉西斯，那个曾经收留他，再放逐他的王国。
老国王还活着，神明的后嗣，总比常人长寿许多。他并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菲律翁领受了他的嘱托，在天神的影响下，给谢凝喝下了要命的毒酒，就像多米诺骨牌的起点，推动了神明的终末。
他只知道，那个他视作儿子一般的年轻英雄，在那场席卷一切的浩劫中死去了，他的灵魂在死后升上天空，成为了不朽的星座，他一直惦念的少年同样不知所踪。在他心里，多洛斯必定也陨落了性命，否则，又怎么会引起厄喀德纳如此磅礴的怒火？
老国王的儿女中，安忒亚已为人妇，再做了人母。因为王室的子女所剩无几，她的父母不舍得将她远嫁到别的国家，因此招揽了一位夫婿，让她继续在本国过着公主的生活。
这天傍晚，夕阳斜照、残霞似血，安忒亚膝边环绕着两名嬉笑打闹的少女，她微笑着注视她们，眼前却忽然闪过一幕清晰的场景：孤身的旅人从天边跋涉而来，斗篷使人看不清他的容貌，但他身上笼罩着神圣的光彩，显而易见，对方正是一位神明。
阿波罗赐予她的预言能力，这些年已经很少显现了，安忒亚不禁脸色大变，从座椅上跳起来。
醒悟像照彻长夜的闪电，她蓦地认出了那幻觉中走来的人——抑或神。
他是这个家庭萦绕不去的心病，因为她无端送走了一位曾经施恩于这个国家的人，她的父亲长久得郁郁寡欢，以至派出菲律翁，请求他救援那落入魔神掌中的少年，而这正导致了那位英雄的毁灭。
多洛斯，他是多洛斯。
公主心慌意乱，在押送多洛斯坐上前往奇里乞亚的船只，又听到他被厄喀德纳所爱的传闻后，她便像一个头悬利剑的人，惴惴不安地想过许多种受到报复的方式。她想那少年或许会在枕边唆使厄喀德纳，令魔神麾下的怪物灭亡了艾琉西斯的国民；又或者，他会让厄喀德纳使这个国家染上更残酷的毒疫。可暮去朝来，她思虑中的复仇，始终不曾降临。
就在她以为一切相安无事，心上的石头终于能够放下的时候，他却当真来了，并且是作为一个神，一个强力无匹的存在而来的。
安忒亚恐惧地跳起来，她不顾慌乱的侍女，急忙勒令随从备车。她从王宫中衣衫不整地跑出，越过长街、广场、闹市、兵营……许许多多的建筑，来到城墙下，顶着民众讶异不解的目光，她果然看到了那个随着暮色走近的神。
这么多年过去，孩童长成大人，大人成为衰弱的老人，老人有更多离开凡世，下到至福乐土中生活，但他仍然是初见时的模样：背着画板，纤长瘦弱，眉目间不见一丝老去的疲态，除了……
立在汹涌的人群里，安忒亚怔怔地看着他。
……除了他灰白的发丝，再也不复昔年的漆黑柔润。
这多奇怪啊，他年轻又美丽，面容散发着神祇的光辉，可头发的颜色，为什么会像极了一个心血耗尽的垂暮老者？
其实，谢凝早就看到了安忒亚，公主的所作所为，放到早年，可能他还有会所埋怨，到了这时，他再回头看看，安忒亚对他做的事，仅如一粒路上的小石子那样不起眼了。
他摘下斗篷，对公主点点头，就像遇到了不太熟的熟人，并不十分热络。
安忒亚没料到他的态度居然如此温和，愣神之下，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你的头发……”
谢凝顿了顿，想起自己临水照溪，最先发现头上生出一缕白发时，也不由呆了半天。
他微微一笑，平和地回答：“画画是需要付出很多精力的。”
这是真话，倘若他还是凡人，没受过永生的洗礼，只怕在第一眼看见卡俄斯的时候，就得力竭而亡，哪还等得着动笔？就算他成了神，要描画出世间的万神，也不是一件轻易的功夫，用“呕心沥血”来形容，都显得轻飘飘了。
只简单地说了这一句话，谢凝便不再多费口舌，他从公主身边走过，四处看着城邦这些年的变化。
安忒亚难以相信，他居然就这样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艾琉西斯。她披散头发，吃惊地望着神明的背影，却不敢追上去再问。
艾琉西斯改变了很多，它的神庙变得更加宏伟华丽，里面行走的祭司亦不是他所熟知的人了。谢凝走进旅店，定下一个房间。
如果不是安忒亚的预言能力，他压根不打算与艾琉西斯的王室见面。他来到这儿，只是为了给这趟长远的旅途找寻一个交代。
谢凝在旅店住了五天，他摸着自己的画笔，临走前，他把这些年来身上积蓄的所有财物，全部堆在昔日收留他的神庙里，然后留下一封简短的信，指名这是归还给老国王埃松的礼物。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启程，踏上通往奇里乞亚的船舶。
我离家已经太远，也太久了，他想，是时候回家了。
十年如一日地流逝，谢凝孤孤单单地离开，孤孤单单地回来，阿里马平原面貌如初，只是地宫的废墟上，已经生长出了繁茂旺盛的植被。
蔓藤纠葛、青苔覆没，盖亚在这里短暂地现身过一次，她带来的生机，便彻底颠覆了厄喀德纳长年累月的遗毒。
也好，谢凝放下轻轻的行囊，省得我幕天席地，连屋顶也没有。
他开始着手改造，试图从废墟上拼凑出一个可供居住的房屋。干起这种活计，谢凝早已是得心应手，毕竟，在煎熬和想念发疯折磨一个人的时候，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转移注意力，缓解那样可怕的痛苦与孤独。
他指挥粗大的蔓藤，使它们自动编织在一处，形成苍翠郁葱的房顶，破碎一半的立柱是承重墙，再拿平整绒厚的青苔当做地板。谢凝花了几天的功夫来做这些，最后，他深入地宫的残骸，用盖亚的眼睛透视找寻了半日，又找到几件还算可以使用的家具，照样用蔓藤拖上来，清扫干净灰土，补好破损的地方，摆在他小小的空间里。
这样，他就有了桌椅立柜，以及能够盛水的石池。
床呢？谢凝思索片刻，继续用蔓藤编好一张吊床，除去上面扎人的枝叶，不平的节子，这就算一张光滑的，能够睡人的床铺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年，谢凝像隐者一样度日。
平原人迹罕至，但睡在吊床上，他能听到很多细微琐碎，并且旺盛的声响。青苔绒绒的丝茎相互沙沙摩挲，蔓藤的枝干隐秘拔节，发出类似麦粒胀破的动静，远方的鸟雀在林中叽叽喳喳。虫子倒是没有在附近生活的，只能到平原的边际，探寻到一窝时常翻土的蚯蚓，每逢雨后，土壤发出的声音总是粘稠而湿润。
他不觉得寂静，只觉得寂寞。
当然，隐士的生活也能找到乐趣。每逢下雨或者下雪，他就用石池来收集雨水和雪水。这年月的雨雪，全都干净得不得了，等到雨水滴答滴答，拂下来的雪花也攒成一池，谢凝便用寻来的松针叶煮水当茶，加上一点蜂蜜，再隔着门户，边欣赏雨帘雪景，边喝热腾腾的松针茶。
这固然是乐趣，却是十分清苦的乐趣。有时候，谢凝也会想，要是被厄喀德纳知道了，那个傻瓜会不会心疼？
但一想到这，他又难免赌气，要在心里不住地骂：心疼就心疼，疼死你才好，谁让你笨笨的，跑去钻了别人的陷阱？
不过，骂是不能多骂的，骂几句就行了，骂多了，他眼睛里也要含泪。实在忍不住，想大哭一场了，谢凝便去纸上画一画厄喀德纳。他画了太多这个家伙，以致一动笔、一抬手，手腕就不受控制地滑出去，画成的速度亦令人咋舌。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通信，他知道，自己只要画，厄喀德纳就能感应到他。
秋天到了，夏天走了，第十五个年头的春天，谢凝在床榻上小睡。
他睡得越来越多，慵懒的春天，整个人都提不起什么力气。但是有那么一刻，他耳边惯常听到的声音都逐渐熄灭，鸟雀死寂无声，暖风停歇、草木凝滞，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响动，他已阔别了二十年之久。
——鳞片轻轻地碰撞游走，在地面拖曳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谢凝慢慢睁开眼睛，他看见厄喀德纳，漫卷的黑发更长，金色刺青光耀繁复，映着一双更令人惊心动魄的，颤抖的金目。
“你来了，”谢凝含糊不清地说，“在梦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厄喀德纳，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多洛斯，你的头发……”他听到对方发抖的呼唤，“你怎么了？祂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谢凝睡眼惺忪，好笑地说：“你上一次、上上次、上上上……哎呀，总之问了数不清的多少次，怎么还要问？”
那一刻，魔神恸哭大作，嚎得惊天动地、四野巨震。
“是我、是我！我回来了！”厄喀德纳冲过来，蛇尾翻江倒海，一下掀飞了谢凝的屋顶，他把人死死地抱在怀里，拼命亲吻谢凝的眼皮、嘴唇、面颊，身上犹携一股深渊的死气，“这不是梦呀，多洛斯！我回来了，你看看我，我回来了！”
谢凝睁大眼睛，他想望向天空，然而视野被漆黑的蛇发全然淹没，看不到外界的一丝光亮。
“你……你回来了？”厄喀德纳把他抱得那么紧，导致谢凝都没法从他怀里伸出手臂，“怎么……可是，时间还没到……”
他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只是茫然地喃喃道：“你、你把我的房子撞没了半个……”
厄喀德纳的泪像雨水一样流，他捧着谢凝的脸，再顾不上说半个字，近乎绝望地深深吻他，像是要把这个炙热的亲吻延长到地老天荒。
谢凝的眼前冒起金星，躯壳和灵魂都像被点燃一样热，但是管他呢，他的大脑还在宕机，身体已经及时做出了反应，执著地亲了回去。他们活像双生的蔓藤，彼此纠缠，仿佛能这么死死绕着，一直攀到高天上。
直到头脑懵懵得发胀，厄喀德纳才抵着他的额头，勉强与他分开。
“……是我，”厄喀德纳嘶哑地说，“我……我还在塔尔塔罗斯等你，那里的大门却打开了。深渊告诉我，我的苦役已经结束，立刻就能离开。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没有心情探究原因，只想赶快走，越早与你相见越好。我快速跑出那里，还要绕过三道黑墙，三道铜墙……我急得要命，只记得往前赶，不分白昼与黑夜，一刻也没有停过。我就这样翻越了火河，来到哈迪斯的冥间……”
他絮絮叨叨、巨细无遗地交待，似乎要借助足够多的细节，来让谢凝相信他不是梦境，亦非幻觉。
“……一到了冥界，我怕你在至福乐土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又怕你等我等得很久了，见到守门的刻耳柏洛斯，便勒令它马上让开，可它竟然违抗了我的指令。我气得大发雷霆，马上要撕下它的三个脑袋，这时，哈迪斯突然出现在门口，他的表情是很古怪的，他对我说，‘记叙与见证者多洛斯’已经成了一个神，你去凡人的世界找他吧，他就在阿里马的平原等你。啊，我心里多么困惑，只是不愿浪费时间，因为我在冥府的大门口，已经白白耽搁了很久了。”
盯着谢凝的眼睛，又看到他颊边垂落的白发，厄喀德纳疼得心都被攥紧了，他流着泪，问道：“多洛斯，祂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住在这里，到昔日坍塌的宫殿上建起房子，像一个流浪的奴仆一样落魄，这怎么能是一个神呢？信奉你的人去哪了，服侍你的人去哪了？你穿着这么粗糙的衣袍，眼睛干涸了，头发也像雪一样白……你就让我再死了吧！我离开后，你是怎样过着每一天的呀？”
谢凝呆呆地盯着他，好像还在脑子里艰难地消化他的每一句话。良久之后，他像个开闸的水坝，忽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我……我不好！”他不管不顾地嚷道，“我过得不好，烂透了！我、我不、你……”
啊，这又回到了他们之间熟悉的相处模式。厄喀德纳慌忙自觉地把他抱起来，紧紧贴在胸前，让谢凝像小考拉一样扒着他。
谢凝语无伦次地乱哭了半天，才组织起支离破碎的语言，抽抽噎噎地诉苦：“你、你被骗了！你被奥林匹斯给骗了！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让你再从塔尔塔罗斯出来，你一走，他们就给我喝了神酒，让我成了永生的人，我去找他们理、理论，他们还笑话我，不把我当回事……”
越说越生气，越回忆越窝火。谢凝肿着眼睛，气喘吁吁、呼吸急促，再也讲不下去了，他索性坐起来，胡乱打开厄喀德纳抱着他的手臂，把穿着的衣服发狠一撕。
“不说了！说多了都是火，”谢凝含着泪，愤怒地把碎袍子往地上一砸，“现在来做！”
厄喀德纳：“嗯嗯……啊？”
厄喀德纳：“哦！”
暴怒的情绪刚调动起来，就被多洛斯的命令打断了。厄喀德纳非常听话，并且非常乐意地遵从了伴侣的命令。
他爱怜地捏着少年的腰肢，严格按照对方的指使行事，不光达成了第一次的目标，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五次、第六次，同样超出标准，柔情似水地完成了。

第171章 法利赛之蛇（三十七）
谢凝瘫在厄喀德纳身上,浑身汗津津的，又累又爽。
唉，成了神以后,除去了体力的限制，就是没什么节制……
厄喀德纳满含爱意地抚摸他湿漉漉的头发,看到往日黑亮的发丝，如今褪成了苍白，不由更加心疼。
“多洛斯呀，”他说，“你现在可以详细地说了，在我走后,你都遇到了什么,怎么会成神呢？”
谢凝懒散地、心满意足地转了个头,老是一个姿势，让他脖子不舒服。
“我要是说了，你可不能乱动,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在这儿,知道吗？”他瓮声瓮气地下令,万一厄喀德纳气得暴跳如雷,又窜到奥林匹斯山上寻仇,他可真的没力气再闹腾了。
厄喀德纳纵容地说：“好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总是遵守你的意愿的。”
得到了承诺,谢凝长长地吸进一口气，又把它吐出去,开始回忆最初的事。
“总之,你已经知道了,那个誓言就是为了欺骗你的，奥林匹斯神在你走后，马上就给我喂了永生的神酒，让你的刑期变得没有尽头……”谢凝慢慢地说，“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事，就是想去找你，但我一个人可没办法去塔尔塔罗斯啊，我就激着阿波罗，让他跟我打了个赌。”
厄喀德纳紧张地问：“什么赌？”
“现在想想，也没什么。”谢凝笑了笑，“不过是个比赛，我和他比谁画得好，三局两胜，我赢了，他就护送我十八年，让我跟你团聚；我输了，他把我变成一株蒲公英，把我扎在火河旁边，只能永远看着你……”
厄喀德纳没有动，然而庞然的怒火已经开始在他的胸膛中暴沸，他的獠牙孳生，汹涌的毒液亦急于寻找一个突破口。
“我答应了！”谢凝轻快地说，“反正，我那时候也没有别的选择，就开始跟他比赛。第一局有阿佛洛狄忒帮我，加上他没把我当回事，大意轻敌，让我拿下了首胜。对了，第一局的时候，我画的是你。”
想起身处于塔尔塔罗斯时感到的悸动，厄喀德纳缓和神色，温柔地探出蛇信，舔舐谢凝的面颊。
“我知道。”
谢凝愉快地“哼”了一声，继续说：“到了第二局，他就开始认真了。我们当时的赛题是‘葡萄’，我下了苦工，不过画了个葡萄种植园，他倒好，画中画，画了一杯酒能够倒映出的众生，又在酒里画了他们的出生和死亡，一个终极的循环。这我怎么赢？”
“我不是天才，他呢，是掌管天才的神，你就想想这其中的差距吧。总之，我当时直接崩溃了，回去之后，哭了很久很久……”说到这，谢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开口，“我觉得我赢不了了，哪怕花上一百年、两百年，恐怕比不过艺术的神。第三局，我自暴自弃，随便画了一副就交差了。当时我想的就是，大不了真让他变成蒲公英，就隔着一条河跟你相望，又能怎么样呢？”
厄喀德纳抱着他的手臂紧紧地收缩，他很想说什么，但他害怕自己就此纵容了脾气，喊出的尽是些理智全无的疯话，喊完了，又要冲去奥林匹斯，重重地杀伤福玻斯&#183;阿波罗。因此，他仍旧抿着嘴唇，只字未出。
谢凝叹了口气：“不等看阿波罗在第三关的画，我就跑了，跑出奥林匹斯的神殿，阿佛洛狄忒追着我出来，大概是看我太可怜，她也忍不住了，把内幕全都告诉了我。唉，我那时候真恨啊，恨得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只知道跑回去，把我摸鱼的画撕得粉碎。我要求重画，还要宙斯给我永远不会损坏，不会用完的画具颜料，因为我说，我要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作品，跟阿波罗对抗。”
“哈哈，或许他们是太得意忘形了，居然答应我的要求，还发了誓，在我画完那张画之前，任何生灵都不能打扰我。所以说，做人真是不能太得意……”
厄喀德纳紧张地问：“后来呢，多洛斯？你是如何胜过一个神，并且还要祂们让一个神位给你的？”
一想到多洛斯受苦的时候，他却因为中了诡计，还在深渊中沉睡，厄喀德纳的心里就闷闷地难过。
“后来，我找到了盖亚。”谢凝说，“多亏永生强化了我的记忆力，我已经想起来，在普罗米修斯的预言里，宙斯和海洋女神忒提斯结合，生下的孩子会推翻他的王位。我就在想，我要怎么实现这个预言？后来，我想了个大胆的主意：因为我是现代人，我见证了神祇消亡的时代，所以，我要借了盖亚的眼睛，以此画出所有的神，包括宙斯与忒提斯的结合。”
厄喀德纳睁圆双目，大为震惊。
“正因如此，祂们才称你为‘记叙与见证者多洛斯’……”他喃喃道，“啊，你已然替代了命运女神的神职，却要比那三位姐妹更加高傲，因为在你的画里，祂们也是要被囊括进去的！多洛斯，你……你为了救我，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啊！”
这时候，闷闷的难过，已经转化成了剧烈的痛苦，厄喀德纳颤声说：“是我连累了你吗，多洛斯？倘若我不是那样的不聪慧，你本不必吃这些苦楚，孤独潦倒的生活……”
魔神伤心地流着眼泪，为他饱受磨难的爱人。谢凝急忙转过头，捧着他的脸，在对方的嘴唇上连连亲了好多下。
“你想到哪儿去了？”他半是安慰，半是责备地说，“这又不是你惹出来的事！你这样讲，那我也可以说，假如我忍住诱惑，不出去跟人喝酒赴宴，那你完全不用被关到深渊里受苦受难，至于后面遭的罪，全是我咎由自取了？”
他假意伤心地说：“哇，那我罪过这么大，我现在就要去投河！”
谢凝说着，马上打算从厄喀德纳身上滚下去，吓得蛇魔急忙捞着他，把他重新牢牢贴回自己胸前。
“不要去，不要去！”厄喀德纳连声叫唤，“你不要走，我再也不这么说了……”
此刻他抱着多洛斯，仿佛浑身淹泡在滚热妥帖的酥油里，骨头缝儿都浸透了餍足的快活。这种时候，哪怕只是分离一小下，都会有胆颤不安的寒气，顺着心尖阴险地吹进来。
安抚成功，谢凝安安稳稳，趴回他的胸膛，旋即问道：“光忙着说我了，你呢？你在塔尔塔罗斯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里不是还关着其他神，他们有没有找你麻烦？”
厄喀德纳老实地摇摇头：“没有，我在那里只是沉睡。塔尔塔罗斯是吞噬万物的深渊，凡是到了那里的神祇，都知道不能随意地妄动，越是挣扎，祂吞噬你的速度就越快。除了提丰，祂毕竟是深渊与盖亚的亲生子，在生父面前，总要有点特权。”
“那你不害怕吗？”谢凝很心疼，“这不是等于一直在吸收你的生命力吗？”
“不怕，”厄喀德纳坦然地说，“我能感觉到你，每一次，你触及我的灵魂，都在为我注入全新的勇气和幸福……我怎么会害怕深渊的牢狱？我只害怕你孤身一人在世上，而众神不肯很好地贯彻祂们的誓言，仍叫你受着苦毒的折磨；抑或你受着祂们的欺辱，却没有人肯照顾你，保护你……”
他说到这里，就哑了嗓子，只能靠落在谢凝嘴唇和面颊上的细密亲吻，来缓解自己难以缓解的心痛。
不管怎么说，阔别了二十年，他们总算重逢在了一起。原先的屋顶不见了，他们不能老这么开着天窗睡，谢凝就把房顶用蔓藤覆盖好。这个封闭的空间，便如一湾小小的山洞，容纳着一对冬眠的情人。
起先的一段时日，除了亲密地说着悄悄话，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静谧地相互依偎在一块之外，他们睁开眼睛，就是在床上来回翻滚。厄喀德纳的蛇尾百般纠缠着他，打着圈地环绕着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贴得更紧、更近。他恨不得张大蛇口，把谢凝一点点地咽进肚子才好。
如此滚了一个月，哪怕谢凝已经成了神，全身上下的骨头，还是像被彻底拆开、重组过好几遍。
他终于受不了了。
“好了好了，可以了！”他狼狈地推着厄喀德纳的脸，试图终止对方粘人的亲吻，但亲不到嘴唇，魔神分叉的长舌又开始在他的指头缝儿间游走，“是时候找个新家了！我们……我们总不好一直待在这里吧？”
哦，是正事。
厄喀德纳眨着眼睛，说：“你有什么想法呢？你知道，我是只听从你的。”
好不容易，谢凝得到喘息的时机，他抓紧问：“你还想在阿里马待吗？”
厄喀德纳想了想，嘶嘶地吐信道：“这里是我们过去的家，但它也是囚禁了我无数年岁的地方，它承载我最幸福的时光，同样见证着我的狼狈和屈辱。啊，我对它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所以，我只看你的意见。”
“那我们就往好山好水的地方搬！”谢凝当即敲定，“换个地方，换个心情。”
他一拍板，厄喀德纳便欣然忙碌起来。
倒塌的地宫里，尚且埋着许多珍贵的念想。龙牙已经洒光了，厄喀德纳便拔了几枚身上的鳞片，埋进盖亚的土壤，种出十几名蛇鳞巨人，来帮着清理废墟的遗迹。
除了大量珠玉财宝，他们还发掘了黑夜倪克斯赠给厄喀德纳的神镜，拖出了他给谢凝亲手做的小床，挖到了谢凝过去花费许多心血，又装盛在金盒里的画作——以及那本金册，那本穿越时空，落在现代的金册。
厄喀德纳问：“要把这个也带走吗？”
谢凝思索片刻，笑了。
他摇摇头，回答道：“不用了，就把它埋在这里吧。”
带上大大的行囊，他们离开了这个古老的平原，曾经为关押魔神厄喀德纳而存在的牢狱之地，前往崭新的家园。
“去伊利斯？”谢凝问。
厄喀德纳挑剔地摇头：“那里是昔日为赫拉克勒斯征服的地方，我不喜欢那里的牛棚。”
“去克里特？”
“那儿除了关押过米诺斯的迷宫，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克里特的国王，更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君主。”
对着地图，他俩挑来挑去，最后，谢凝问：“那西西里怎么样？”
厄喀德纳沉思半晌，点头了：“西西里是火神的属地，那里固然喷发着火山，可也有许多地热的泉水，我想，那是你会喜欢的。我们可以去西西里。”
就这样，他们慢悠悠地启程。坐在厄喀德纳背上，谢凝非常高兴，这趟旅途，总不至于像过去那么孤寂了，他打开话匣子，叽叽咕咕地跟蛇魔说他之前途中的所见所闻。
抵达西西里之后，厄喀德纳唤来麾下的魔怪，很快在人迹罕至的荒原上挑中了一块地方。它们齐力建造着地下的行宫，大兴土木，搬来坚固的青铜与黑铜，打通陆地深处的灼热泉水，只花了十个日夜的时间，就修筑好了一座更大、更宏伟的宫室。
蛇魔再运用神力，将盖亚的土地移来这里。他悉心地打造他与多洛斯的爱巢，像要弥补爱侣过去十几年的清苦，他把巢室修缮得绮丽奢靡，犹如兽皮和丝绸堆出来的华丽殿堂。
既然安顿了下来，谢凝就又变回了原先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米虫。厄喀德纳什么都不让他做，连喝水吃饭这种事，他也要亲自递到谢凝手边——尽管神祇不会饥饿，但还是可以尽情地享受美酒，还有丰盛的饕宴。
“你多可怜呀，我的多洛斯，”魔神爱怜地抱着他，在他耳畔轻声细语，“你成了如此伟大的一个神，却连信徒也没有，服侍你的人也没有。那我便当了你的信徒，以及服侍你的奴仆罢！毕竟，这完全是一件叫我心甘情愿的快活事。”
谢凝不由低低地笑，他抱着他的脖颈，手指头也一下下地梳在魔神漆黑的长发里，悄声咬他的耳朵：“你这样，不怕别人笑话你？”
“谁敢笑我，我就要……”话说到一半，厄喀德纳若有所思，沉吟须臾，“算了，倘若众神要在背后嘲笑我，那就随祂们去罢！正相反，我还要大大地嘲笑祂们，没有像我这样深爱着一个人。”

第172章 法利赛之蛇（三十八）
听了他说的话,谢凝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又觉动人。百感交集之下,只能环住厄喀德纳的后背，与他耳鬓厮磨,久久得一言不发。
就这样，他们在西西里定居下来，过着几乎是与世无争的生活。
谢凝信守与普罗米修斯的诺言，慢吞吞地在画布上收录着一个又一个神明，不画画的日子，他也会跟厄喀德纳到人间四处闲逛。因为厄喀德纳是剧毒与悖逆的魔神,他们很少亲自进入人类的城邦,多数时候,只是站在山头，遥遥地望着凡尘俗世的百态。
有喜欢在强光下活动的蛇，却没有喜欢在强光下行走的蛇魔。即便福玻斯&#183;阿波罗已经在深渊服满了二百三十年的苦役,厄喀德纳仍旧对他抱有亘古长存的憎恨。
有好多次,他趁谢凝不注意,就想悄悄溜到太阳神的金宫,趁着对方神力衰弱,要给太阳神一个凶残且难以忘怀的教训,但那些复仇的计划却全都失败了。究其原因，有一半的次数,是厄喀德纳在离开西西里不远后，心中便油然升起对爱人的不舍与思念,又忍不住唾弃起自己的没事找事——为什么要平白浪费了与多洛斯依偎的时光,去做那些没有名堂的勾当？
剩下一半次数,便是他自己不严谨地泄露了行踪和企图，被谢凝抓着教训——反正，他是从来不能在多洛斯面前掩饰秘密的。
时间失去意义，黑夜与白昼的轮转更是不值一提，谢凝终于意识到，在更改的命运里，即便是普罗米修斯，亦无法准确地预言后事。他尚未画完全部的神明，只是在宙斯的王座旁边加上了忒提斯的身影，数千年后，宙斯在一次忘我的寻欢作乐中，已然与大洋的神女拥有了夫妻之实。
惊醒的神王跳起来，他跳起来，大声怒骂命运的善变与无情，他更想诅咒见证与记叙者多洛斯，诅咒那压制着万神的神。但当务之急，是故技重施，像对待孕育了雅典娜的原初智慧女神那样，将孕育了未来神王的忒提斯也吞进腹中，使她和那罪孽的后代再也不能见到日光。
然而，大洋的神祇一齐联合，他们藏匿了忒提斯，向天空喷薄着篡权的野望。三千个海洋的神女，与三千位河流的神祇，皆在震逾雷霆的风暴与海啸中呼号：“正如世界的权柄是怎样从大地转移上天空，如今，也该是大海的洋流主宰天上地下，一切的万物与生灵了！”
神祇的内战轰轰烈烈地开打，正模仿松鼠，在巢穴里冬眠小睡的谢凝和厄喀德纳同时被剧烈的响动吵醒。他们赶紧跑出来，望着那翻天覆地的浩大的阵仗，两两懵圈，相顾无言。
“我觉得……我还没睡醒。”谢凝喃喃道。
眼见一个大浪要挟着倾颓的山峰撞过来，厄喀德纳当机立断，蛇尾劈出，一下便将山峰击打成无数飞溅的碎片，消弭在汹涌的浪花中央。
“……好了我睡醒了！”谢凝抓着头发，马上陷入抓狂状态，“怎么这么快就打起来了！嗨别搁那玩你的水了，快救人、救人！”
尽管都是老夫老妻了，厄喀德纳还是把谢凝黏得不得了，听到他这么说，只好把缠在人腰上的尾巴一圈一圈地解下来，跃入海水，去援救人类的王国。
普罗米修斯同时从高加索山上站起，他行走在波涛之上，如履平地，将蒙受了海难的土地一块块地抬到高处。看到他们，一些不愿参战，不想选边站的神祇，总算有了借故逃避战争的借口，赶忙去支援陆地上的生灵。
神权更迭的战争持续了数百年，卡俄斯懒散地睁开一只眼，盖亚也在梦中不悦地翻了个身。直到人类已经习惯了漂移游荡的日子，认为过去在坚实大地上的生活，乃是遥远不实的传说时，命运终于拨至正轨，得到了预期的结果。
——作为神王的宙斯落败，第五代诸神也如过去的古老神祇一样，开始逐步退出历史的舞台。作为第六代的神王，忒提斯之子在大海中建立了自己的政权。
先代唯一没有离去的主神就是阿佛洛狄忒，她与她的儿女仍是手握神职的强力神明，因为见证与记叙者的承诺，她的确得到了优渥的回报：哪怕忒提斯之子也被自身的后代推翻，她依旧会是爱与美的永恒具象化，在所有神祇中，她是最后逝去的那个。
尘埃落定之后，普罗米修斯专门来拜访了谢凝。
“多洛斯呀，”泰坦神笑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终结这一代的神权呢？依照我对你的了解，你总不会真的想要众神一代接一代地更迭下去，你仍是想要回家的。”
谢凝这时候也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了，神的寿命无穷无尽，他能确定的，也只有为他们安排一个命中注定的灭亡结局，至于那个结局什么时候能来，那就是他无法控制的变量了。假使第六代的神王还像宙斯一样，统治个几万年的时光，他真的不会再有那个耐心，看着停滞不变的世界耗下去。
“我不知道，”谢凝头疼地说，“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普罗米修斯笑了，纵然宙斯已经从统治者的王位上黯然退隐，流放至混沌的帷幕，他依然戴着双手的镣铐，作为曾经被绑缚在高加索山上受刑的象征。
“我确实有一个办法，倘若你信任我，就请听我说。”他蘸着杯中的酒，在桌子上划出一道，“你不必在画布上添加自己的样貌，因为你乃是意外来到这个时代的过客，在你成神之前，命运女神亦无法断言你的未来；你只需要在画布上增添雌性厄喀德纳的样貌，因为初代的厄喀德纳已然死于百眼巨人之手，在她之后的怪物始祖，不过是宙斯延长王权的畸变结果。”
他这么说，就等于在“众神注定终结”的命运中，摘除了谢凝与厄喀德纳。
谢凝心中困惑，表面则不动声色地问：“然后……？”
“然后，等到第六代的新神也记录其中，你就可以结束自己的职责了，”普罗米修斯低声说，“因为原始神明已经做出决定，我们将离开这个世界，去往新的时空开辟疆土。”
谢凝：“……啊？”
厄喀德纳吐出蛇信，嘶嘶地道：“你们终于下了决心。”
普罗米修斯点点头：“不会再有神王能够逃避被推翻的命运，神明在这里的一切痕迹，都将逐日远去，成为不切实际的谣言妄语——多洛斯，你的到来，正是向我们证实了这种结局的真实性。今后的世界便是人类的世界了！终有一日，他们会不再依靠祷告祈求帮助的力量，转而挖掘自身深处的潜能，决定自己的未来。因为神祇已然从这个世界离开，编织命运的织机，也被你片片地震碎。”
听到这话，谢凝的第一反应是怀疑。
“你们走了，我和厄喀德纳可就是仅剩的两个神了，你们真能舍得抛下这里吗？”
“正是由于你的愤怒，终结了众神的权柄，我没什么可以抱怨的。”普罗米修斯轻松地耸了耸肩，“但对另一些神祇来说，倘若什么也不做，就得年复一年地厮杀夺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更强力的子女推翻——陷入这种可悲的轮回，下场又比寿命短暂的凡人强到了哪去？还不如前往新的时空，到那里寻求新的命运启迪。”
“那太阳月亮，时序更迭呢？”
普罗米修斯说：“自有新规代替神的操纵，不会叫它们轻易地崩塌损毁。”
谢凝想了很久，最后，他点点头，说：“好，我明白了。”
到了众神离去的那个时刻，谢凝合上永无止境的画布，与旧日的神明告别，他看到晚霞泛着如血的辉光，流星从天空下到地面，又从大地升至苍穹，如此持续了七天七夜。人们惊叹于这样的奇迹，纷纷离开家门，走到一望无际的旷野，观赏那壮丽幻渺的场景。
所有人都以为，这昭示了新的辉煌，应当有一个最伟大的神，在天与地的交界处诞生。但谢凝心里清楚，这恰恰是落幕前的绝景，从此再不会出现的天意。
神的时代结束了。
在这之后，世间又过了许多年。
失去了神祇的管控，日月星辰逐渐变为理性死寂的天体，只遵照规则运行转动，四季随之轮换。唯有大海与陆地混乱了一些，因为发觉神明不再回应人的任何呼唤，许多人认为绝望的年头已经到来，这从而引发了激烈的战火。
没了神的体系，又失去了“见证与记叙者”的神职，谢凝现在只是个长生不老的普通人了，他十分苦手，问厄喀德纳：“这下怎么办呢？”
厄喀德纳吐着蛇信，竭诚为爱人分担烦恼，坦诚地提议：“我去把他们全吃了？”
谢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抬手拍拍他的头。
时光流转，好在平凡人的寿命有限，一生中要记住的事又太多，“神明是否当真存在”的议题，过了三五百年，也就没有人再讨论了。人类鲁直而野蛮地生长在大地上，国度崛起消亡，族群迁徙定居，不同肤色的人说着不同口音的语言，各有各的习俗与喜好、仇恨与积怨。
“人变得可真快呀！”望着神镜，厄喀德纳惊奇地在当中眺望，居于西西里的地下，每隔百年，他和谢凝固定要出去逛一圈，但时间的长短已经很难定义人类变化的效率，“瞧瞧他们，真像天上的云一样变化多端。今日是至亲的朋友，明日就能成为不死不休的仇敌；坚固华丽，倾尽了一百万个人的心血造就的宫殿，也能在一夕间毁坏为废墟。我知道自古便是创造的难度大于毁灭，毁灭的速度却远超于创造，然而人类却如此夸张地放大了这样的天性，他们奥林匹斯神与一般，有种奇妙的恶，深埋在他们的善里。”
谢凝说：“人就是这样啊，我也是这样的。”
厄喀德纳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太多年岁水一样淌过，多洛斯还是那个乘着云朵和芬芳微风，轻轻飘到他心尖的少年，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你就是你，”他说，“你不跟任何人一样。”
渐渐的，人类历史的进程，与谢凝记忆中的逐步吻合。
周穆天子驾着天下至健的八匹骏马周游列国，与西王母宴饮唱和，遥远小国的摩耶夫人途径蓝毗尼花园，诞下了王裔悉达多，将来，他会被更多的人称作释迦牟尼；圣母之子在钉上十字架之前，先原谅了全人类的罪过，数百年后，东方的智者布衣散发，箕踞而歌，高唱着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狂言；尾随着蒙古大军的铁蹄，黑死病跟着横扫欧洲大陆，它以欧罗巴公主的名字为名，便也遭受了同她一般的不幸与折磨……
人文艺术开始复兴，在忒提斯之子离开此世，以至大海重新退去，陆地继而显露之后，人类再一次开辟海上的航线，并将它称之为地理上的重大发现。狭小晦暗的阁楼里，中年人摊着众多凌乱的手稿，神思恍惚、两眼放光地抬起头。
“太阳！”他战栗着，小声地说，“太阳……才是宇宙的中心！”
日光之下终于有了新事，跨度漫长的进化与变迁，在人类世界发展的短短的数百年内，凝缩成了一枚张力无限的奇点。科学与公理的巨大爆发，犹如笼罩了整个世界的磅礴烟花，闪光照彻数万年前的长夜，与点燃在人间的第一颗火星遥相辉映。
谢凝更多沉睡，更少去普通人的地带活动。神明不再折返的现实时空，西西里的地宫更像一个超脱于常理之外的空间，这使得他与厄喀德纳居住的家园无人能够发现。
为了不影响历史，做了那只扇动风暴的蝴蝶，谢凝唯有睡着。哪怕短暂地醒来，也是迷迷糊糊地靠在厄喀德纳身上，透过神镜，看一看人世间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剧变。
“他们发明了蒸汽驱动的铁器，”厄喀德纳稀奇地看着镜面，“还发现了如何使用电的方法！”
谢凝睡眼惺忪地看了一阵，感觉清醒了一些，他微微笑道：“咱们再等一下，我就能回家了。”
伴随第二个千禧年的到来，“谢凝”出生了。
婴儿呱呱坠地，发出一下抽噎的哭声，站在医院的长廊，站在来往不息的人流里，谢凝带着欣喜与震动的沉默，望着那小小的病房，以及都还年轻的一家人
“都听我的！”头发花白，身子尚且硬朗的老人站起来，“水木凝晖属谢家……嗯，谢凝！谢凝是个好名字，就叫谢凝了！”
“……这是我，”谢凝哽咽地说，“这一天是我的生日，那些就是……就是我的家人……”
厄喀德纳环着他的身体，温柔地亲吻他的眼角眉梢。
“好小啊！”魔神发出慨叹，他盯着那红通通的、无比柔嫩脆弱的一小团生命，惊奇得指头尖都痒了，“啊，虽然你现在还是小小的，可是……”
厄喀德纳望着爱人，又看向那幼小的婴儿，忽然十分蠢蠢欲动，他小声说：“你是我的呀，那这个更小的多洛斯，是不是也是我的呢？”
谢凝：“……”
谢凝哭笑不得，眼泪都憋回去了一点，赶紧揪着他的脸，告诫道：“不是！我……他现在只是单纯的‘谢凝’，还没有得到多洛斯的名字，所以他是属于我家人的，明白吗？”
被教训了一通，厄喀德纳急忙告饶，表示自己知道了。
只要他们不想，普通人就是看不到、摸不到他们的，因此，谢凝跟在“自己”身后，在家附近买下一栋房子，百感交集，并且满怀想念地看着家里人的生活。
“你在画画！”厄喀德纳吐出蛇信，高兴地说，“你还那么小，就开始画画了，真是有天份呀！”
谢凝靠在窗外，瞧着拿蜡笔在白纸上胡乱涂鸦的自己，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他不禁苦笑着说：“你忘了吗，我这时候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孩子。人里面的天才太多了，我这点天赋，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厄喀德纳不高兴了，用蛇信胡乱舔了谢凝一顿，“我不愿听到你这样妄自菲薄的话，多洛斯。倘若你还没有绘画的天赋，那就等于在说狮子不会捕羊，老鹰不会高飞一般滑稽。被你击败的阿波罗会怎么说，被你放逐出这个世界的诸神又该怎么说？”
谢凝被他舔得唉哟叫唤，急忙躲着跑远，但还没逃上天空，就被厄喀德纳像抱一只东倒西歪的小猫一样，捏着腰肢掳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少的谢凝背着书包，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由于在绘画上小有灵气，他包办了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每逢周五，就甩着满手五颜六色的粉笔灰回家。
“那个是我小学的好朋友，那个是我小学比较好的朋友，”谢凝蹲在云头上，跟厄喀德纳叽叽咕咕地咬耳朵，“那个、那个，还有那个，都是我小学最讨厌的熊孩子……”
看到几个肥壮的小男孩联起手来，在教室里你追我赶地甩着小谢凝的书玩，厄喀德纳勃然大怒，马上就要冲下去，要不是谢凝拽得及时，家乡城市的名字都要从地图上抹掉了。
“唉唉唉！”他赶紧往蛇怀里一坐，身体力行地拦着对方，“你不要冲动！万一这个时空的时间线变动，我就要消失了！”
想起来后果严重，厄喀德纳唯有盘旋着收成一团，把谢凝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不悦地嘶嘶。
上了初中，小谢凝报班学画，见识到更多和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更强的同龄人。天赋上的打击，加之青春期的性取向觉醒，他慢慢变得内向，隐含的自卑也在心里发芽。谢凝耸耸肩，叹息道：“你看，这怎么能怪我？”
“不怪你，”厄喀德纳嘟哝道，“要怪就怪我吧，多洛斯，如果我能早点和你相遇，我一定全心全意地赞美你，使你做了我心中至高无上的珍宝，好不叫你平白地贬低自己，认为自己不是世上最优秀的人。”
谢凝笑了起来，情话听了数不清的多少年，他靠在厄喀德纳怀里，还是脸红了。
他们追随着这个年轻、天真、未经风波与挫折的谢凝，一路跟到了他上大学的那一刻。
“快瞧！”谢凝捣捣厄喀德纳的腰，“那个就是……啊她叫什么来着，何、何瑶……何沐瑶！小天才何沐瑶，没错，就是她，她是我们这届最牛的新生，教授恨不得认她做干孙女。”
厄喀德纳看了一圈她的画，纳罕道：“她并不如你现在厉害，哪里天才？”
谢凝哑然失笑，得到盖亚的眼睛，经过了那么多历练，画了那么多活生生的神灵，不要说何沐瑶，就是古往今来的画家，又有哪一个能比得上他？他轻声说：“她当然不如我现在，但是我在这个年纪，是万万比不上她的。”
年轻的谢凝背着画板，在校园里郁郁不乐地徘徊。谢凝怔怔地看着此刻的自己，真觉恍若隔世，大学时的烦恼、苦楚、担忧，对比他后来经历的一切，简直就像晨起的雾霭一般轻薄透明，几乎可以呵气吹散。
在去“古希腊艺术展”的前一天，年轻的谢凝与山东舍友趁夜散步，谢凝与厄喀德纳同时跟在天上，听见他们的对话。
“明天就要到了，真快啊。”谢凝说，“时间……好像一恍神就过去了。”
“不要怕，多洛斯，”厄喀德纳紧紧贴着他，“你有我，因此并不算是孤立无助的一个人。”
翌日，他们跟至人潮汹涌的艺术展。这些年来，谢凝和厄喀德纳都不曾费心去追踪过金册的踪迹，然而此时此刻，它就在这里，焕发着璀璨的金光，上面刻满了……刻满了厄喀德纳画的神秘火柴人。
隔着人群，谢凝只远远地望了一眼，便乐得不行。
“准备好了？”看见自己挤出人群，即将走向卫生间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紧张地问。
“为了这一刻，你业已准备了许多年，”厄喀德纳轻声说，“你去吧，多洛斯。”
跟在年轻的谢凝身后，他走进那个隔间，看到白色的门正轻轻地掩上。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者那是长逾一生的片刻，谢凝拉开门，看到里面空空荡荡，再不见一个人的影子。
他伸出手，提起地下的背包，取出插在旁边的手机，上面浏览器的搜索栏一闪一闪，仍旧写着“古希腊 黄金书册”的条目。
“回家了。”谢凝背上包，将一口气吐得过于深长，“出来太久，也该回家了。”
看到爱侣戴着兜帽，从门里出来，伏在他耳边，厄喀德纳不禁亲昵地嘶嘶低语：“那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拿到结婚证明了？”
“起码要等我家里人认识你啊，”谢凝挠了挠头，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先回去说一下，过几天你变个人形，我就跟我爸妈说你是我男朋友……”
“可是，我应该是你的‘丈夫’才对，多洛斯！”
“饭要一口口吃，你想把我爸妈吓死，我怎么出去看了个展，就染白了头发，还跟不认识的男人结婚了？”
“啊，我不管！我们已经做了上万年的伴侣，我怎么能忍受身份骤然跌落，好像从云端到谷底呢？”
“唉呀，你这……”
随着脚步走远，拌嘴争论的声音也变得由大至小，从有到无。
展会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初春的阳光热烈而不刺眼，照着人们总有笑容的面庞。不管怎么说，一年当中最含希望的季节，已经来了。

第173章 问此间（一）
承夏三百一十六年春,人间诸魔横行，战乱四起，王朝凋敝。世人不堪命,百姓不聊生，尘寰险恶至此,追寻天衍的道途却始终未曾断绝，仍有源源不断的修真者，妄图在硝烟遍地的乱世以身试险，探一探成仙的青云路。
三更天，山岗乱蓬蓬的枯枝在凄冷的夜风中招摇晃动，犹如无数双烤焦的伶仃细手,要在死白的月光中攀抓住什么。满地铜丝般抖索的野草,正掩着百十来个神迹凶悍的人。
“好天色。”为首的人说,他的面皮是泡过一样的胀紫，本该是左眼眼窝的地方，却平滑地凹下去了一块,仿佛炭笔画成的人像,被不慎擦去了一边的眼珠和肌肤,如此残缺的面相,衬着他一脸骇人的戾气,真能达到夜止孩啼的效果。
旁边的人也低低地应和道：“是极,好天色，适合盯梢。”
为首之人的相貌就已经够狞恶了,不料风过草伏，白惨惨的月光一照,他手下那二十来人,各个缺臂少腿,没鼻子落耳朵，活像一副饿鬼道的惊怖画卷。仔细一瞧，那却都不是后天的残缺，而是生来就伴着的天然畸形。
徐天虎眯着右眼，瞄了一阵，实在瞄不出什么名堂，于是吩咐道：“孙二，你去瞧瞧，看他们到了没有，切莫教大伙等久了。”
他身为恶虎洞的大头领，平生偏爱过河拆桥，从背后砍人黑刀，性子最是冷血阴险不过。只不过，既然担着头领的威严与好处，少不得要在他选出来的好手跟前，装出一副妥帖下意的脾气。
头领发话，身边的哨探无有不从，立刻俯身潜行到前方的大石下，向远处探头探脑地张望。但见此处的地形甚是奇特，四面高耸，中间凹陷，黑黢黢的，倒像是个巨大天坑的模样，只是坑里头空无一物，不知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景观。
孙二四处望了一圈，远方山林漆黑一片，什么都望不见，只是他一双眼睛不带残缺阴翳，所以自然而然地担任了探子的职务。
“头儿，什么也没……”
探子折返回去，话未说完，远方闪电般射来一枚乌黑小箭，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准而又准地钉进孙二的后心。只听“扑”的闷响，孙二哼也未来得及哼一下，立即倒地，发紫的热血在粗布麻衣上洇出一大块，血腥冲鼻。
徐天虎大吃一惊，身边手下也随即哗然，只听前方传来一声嚣张长笑，黑压压的林中，瞬时闪出一队身穿黑衣，刀鞘涂灰的人马，正前方一个粗壮野汉，大声道：“这久不见，徐二爷，平沙岭张春福问您老人家好哇！”
世道险峻，山贼盗寇也层出不穷，在群山中连绵勾结，形成连官府也弹压不得的凶恶势力。东山庄一百多里地，就已然盘踞着四个强人云集的大山寨，无论是徐天虎的恶虎洞，还是张春福的平沙岭，都是此处横行乡里、为祸一方的群盗。
徐天虎气得太阳穴青筋鼓突，只恨孙二白白长了那对好招子，却没能看出前方的埋伏，反倒叫他吃了偌大一个丑。他死得干脆利落，这倒罢了，若是他还喘着气，自己非要活剐下那双乱转的眼睛，大嚼着下酒才好。
“我道是谁，原来是张爷。”叫人看破了埋伏，徐天虎索性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从藏身处出来，“今夜恁好的月亮，张爷也出来赏景？”
他一面说，一面已将手背在身后，朝手下做了手势，随时做好放冷箭的准备。
张春福又是豪爽的大笑，他生来缺失脚趾，只穿沉重的铁鞋才能如常走路，天长日久，练得气息长足，这笑声因而震撼四野，滚滚如潮。
笑了一阵，他陡然变色，冷冷威胁道：“徐天虎，你若有几分好胆，就走上前来，与我手下见真章。看在昔日的情面，我若赢了，也不与你为难，只是把你双手双腿斫断，再挖掉你那只独眼，不要你性命便罢了！你当我平沙岭的东西是那么好偷的？”
原来，前几日在官道上，平沙岭做了一票奇异的买卖，劫了个神神叨叨，只带着僮仆的读书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敢到东山庄来寻死，还口口声声念着什么“日随月相”，什么“阳德阴灵”。张春福平生大字不识半个，最不爱听酸儒胡咧咧，当即一刀砍了。没成想，在书生的包袱里，居然搜罗出两块分开的玉壁，白如琼脂、清似明珠，合在一起后，更有变化不定的瑞气宝光，从玉壁的圈孔处逸出。有懂行的狗头军师献策献力，教张春福把玉壁浸到银盆里，月光一照，果然在墙上显出了地图的形状，显现的正是天坑的景致。
得此至宝，张春福顿觉飘然欲仙，比老娘从坟头里活过来还欢喜。他杀了一批知晓内情的喽啰，又勒令身边人管好自己的嘴，千方百计掩盖消息，就等再出月色的时候，来天坑处一探究竟。谁知某天从床上醒来，玉壁却猝然没了半个，显然是有人得知了音讯，来这里盗走了，只是为什么光盗半个，他亦百思不得其解。
宝贝遭窃，张春福恨得快要呕血，他也不声张，只是调集人马，在月出时分埋伏到此，看有谁打算抢了他的机缘，这便逮到了徐天虎。
徐天虎被好一通威胁，知晓这其中必有误会，但他当大头领惯了，怎么肯好声好气地跟对面商量？再者说，世道如此，稍有服软，手下人便跟嗅着血味儿的野狼似的，要时刻等着在你的软处撕咬一口，再踩着你的尸骨上位了。
因此，他并不恼，只是嘿嘿冷笑：“姓张的，你看不住家里的东西，反倒赖在我头上，这也罢了，万一将来你屙不出屎，又或者，你那些如花似玉的小妾生不出儿子，那也是我徐天虎把你耽搁了吗？”
张春福勃然大怒：“徐天虎，我不与你耍嘴皮子，过来受死！”
话音未落，两方的冷箭皆如暴雨般乱飙，嗖嗖嗡鸣，不绝于耳。徐天虎飞身上马，挺着一柄九环大刀，左支右突，朝平沙岭的方向俯冲而去，天坑坡度不小，两方人马顷刻杀在一处，混战中血腥冲天，厮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徐天虎生来就有一把好力气，手中兵刃沉重锋利，不知饮过多少无辜枉死的鲜血，此刻驾到马上横挑竖劈，砰砰嚓嚓声在人堆里乱响，半空全是飞起来的残肢断臂。他杀红了眼，不分敌我地畅快猛砍，张春福在远处见了，不由大喝道：“狗娘养的，先来过我这关！”
他手持长戟，双方一交上手，唯见夜空星火四溅，月光下摇着两汪亮晃晃的银圈，兵器碰撞的激鸣，震得人耳道发懵。
虽说都是无恶不作的强人，但从武学的角度上说，两边却不能算不入流的野路子。在马上拼兵器，本就是一寸长一寸强，张春福将一柄长戟抡得气势逼人，徐天虎处处受掣肘，招架逐渐狼狈，不由心生一计，卖了对面一个破绽。
张春福只道他心力有亏，急着要将对手打落下马，慢慢折磨，长戟霎时由戳刺变为横扫。谁料徐天虎顺势在马背上倒了一个铁板桥，让那长戟劈面掠过，再弹起时，九环大刀手起刀落，朝着张春福的臂膀就是一劈。
刀头舔血日久，张春福随机应变的能力已是不差，仍被他惊出一后背的冷汗，尽管勉强躲过，他骑着的一匹好马却刹那身首分离，血喷如瀑，带着他栽倒下去。
张春福先是一惊，继而大怒，他狂吼一声，长戟胡乱往前一递，亦将徐天虎的坐骑穿胸搠透，马匹嘶声惨号，四蹄乱挣，同时让徐天虎跌到了地上。
两人满头满脸的马血，徒步胶着厮杀，一个挥刀虎虎生风，一个舞戟寸步不让。两方正斗得难解难分，倏地一声哨响，仿佛雀儿在树梢上扯着嗓子长鸣，徐天虎心头一紧，慌忙大叫不好，前有强敌、后有暗算，他纵是三头六臂也躲不开，只得生生挨了穿肩一箭。
张春福大喜道：“好！”
趁此机会，他长戟一抖，一招螳螂锁蝉，当啷隔开九环大刀，将一个八尺大汉当胸挑起，劈头盖脸地狠狠掼在地下。
徐天虎受此重创，内力衰微、五脏俱乱，胸骨不知断了多少根。他“哇”地喷出一口赤血，浑身发抖，手臂剧颤，再想拼命去够飞出去的九环刀，已是不能了。
余下的恶虎洞众看见头领落败，竟然谁都不上前搭救，反倒拼命地往回跑，只打算抢着这个时机，去寨中多捞点金银珠宝，另外投奔其它的势力。
得此大胜，张春福扬眉吐气，兴冲冲地说：“是谁射了那一箭，立下大功？待我吞并恶虎洞，就提拔你做副头领！”
如此喊了一圈，幸存的十多个手下都乱哄哄的，你推我搡地望了半天，见没人第一时间出来领功，全都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指认自己。
反正方才战况混乱，谁知道是不是手滑打了一箭呢？
“嗨，行了，”张春福不耐烦地一挥手，“这事等我们回去再说！”
他拿着长戟，走到还在往前爬的徐天虎身边，先戳断了他的两条腿，再撕开衣服，仔细地搜寻了一阵。
“娘的，没有？”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张春福阔眉一竖，先在徐天虎身上结结实实地开了三个洞，威胁道：“我的宝贝呢，你把它藏哪去了？！”
徐天虎叱咤半生，享尽荣华富贵，此刻却生不如死，四肢尽断，成了最低贱的废人。他装着要嗫嚅开口的样子，引得张春福不住低头，试图听清他口中的话，瞅准时机，徐天虎猛地暴起，张嘴撕掉了对方半只耳朵。
“啊！”张春福疼得大叫，盛怒之下，也不再逼问，调转戟尖，厉喝道：“爷这就给你开个眼！”
说完，他对准徐天虎缺失的左眼，发狠一插，只听骨骼碎裂的爆响，人颅已如西瓜一般，红的白的爆了一地。
去除了一个强有力的对头，张春福却没什么喜色，他闷闷地在原地转了几圈，正打算开口说话，又是一声雀儿长鸣的哨声，他神情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喉头已然着了一枚乌黑锋锐的小箭。
长戟沉重落地，他双目圆睁、嗬嗬喘气，双手在颈上乱挠乱抓，只是无法阻挠热血顺着放血槽向外喷涌。
见了这一幕，他手下骇地齐齐惊呼“啊唷”，冷箭再吹数声，次次箭无虚发，这次来的便是毒箭了，平沙岭的好手无一存活，不过数息之间，便东倒西歪地死了一地。
张春福苟延残喘，眼睁睁地望着四人从林间踱步而出，为首那人，正是东山庄四大寨之一兴云坡的头领，罗时丰。
“不错、不错！”罗时丰拊掌而笑，面色大有得意之情，“这真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的好计啊！孙头领，你做得很好！”
他身边的独臂男人闻言躬身，面带谦卑之色。
“怎么样，张爷？”罗时丰一瘸一拐，慢悠悠地走到濒死的平沙岭当家人面前，好整以暇地蹲下身子，将手伸到他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从里头抖出半块如雪凝脂的清透玉壁，放在掌中，啧啧赞叹地把玩了一阵，又从自个怀里取出另外半块，小心翼翼地拼在一处，“我这计策，你们就是打破头，恐怕也想不到吧？”
张春福喉咙咯咯作响，眼睛瞪得快要出血，然而奈何他不得。
“唉，你肯定很好奇，我是怎么让你们鹬蚌相争，好教自己渔翁得利的，对不对？”罗时丰摇头晃脑地说，“道理是很简单的，我偷了你半块玉，再让内奸传话给徐洞主，告诉他你会在月圆时分来此地寻宝，这下，你们不就有理由打起来了？当然，您二位武功高强，我要是领的人多，你们自然知晓我在这里，所以，我只带三个亲信，暗中放箭，便可将您二位一锅脍。您说说，我这计策大不大胆，高不高明？”
张春福已经快要死了，他还在这里详尽地解释了一大堆，颇有非要让人死个明白的炫耀之意。既然玉壁已经到手，话也说完，他便意犹未尽地叹口气，站了起来，不再理会逐渐冷透的黑脸汉子。
“走吧，”罗时丰说，“我们去看看这所谓的机缘，究竟都有啥花样。”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闻耳后阴风阵阵。尽管武功平平，他为人的戒心，却要比另外两个倒霉鬼强过数倍，大惊之下，罗时丰向前一窜，勉强避开了这一刀，他身边的另一个亲信与他身高相仿，可没他这个好运，即刻喉管割裂，一声不吭地没了。
“孙思！”罗时丰振声怒喝，一想到这个副手对他提议的计策，他便蓦地恍然，“你、你是故意的，故意叫我只带寥寥几人，在这里埋伏，好让你暗中下手……”
思及这黄雀在后的计谋，他越想越心惊，连声呼唤最后一名亲信：“四头领，你武力卓绝，让我们联手，把这个乱臣贼子拿下！”
他唤了数声，却不见身边一丝动静，罗时丰急忙转头，唯见月光之下，另一个人嘿嘿直笑，慢慢从四头领的后背，拔出血淋淋的匕首。
来人缺了耳朵，一对完好无损的眼目，仍是冷冷地发亮。
——孙二笑嘻嘻地扔了后心垫着的羊皮血袋，跑到孙思身边。
“大哥！”这探子，或者说恶虎洞的内奸，殷勤地凑到兄长身边，“你吩咐的我都办完了，咱们收工吧！”
到了这时，那个阴沉沉的汉子才从脸上露出扭曲的暗笑，低声说：“收工吧。”
一声凄凉的大叫，恍若垂死的老鸦，孤零零地回荡在天坑上空。
孙思带着快意的神情，一根根地掰开旧主僵硬的手指，挖出他手中不减分毫光彩的玉壁。仅此一夜，东山庄四大寨，便有三大寨的领头人殒命于此。
“大哥，我们咋进去啊？”孙二好奇地问，“这天坑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啊？”
“要这样。”孙思说，迎着死白的月光，他从怀里掏出水囊，泼了些清水在玉壁上，瑞气如云，登时氤氲在充满了血腥之气的杀戮地上，显出隐隐的图案。
“咦，”暗地里突兀地响起惊呼，却是把少女的声音，“想不到，真想不到！”
孙思面色大变，不想竟还有埋伏的人，他毒箭上弩，孙二也急急挥舞匕首，“谁在哪里？！快出来！”
风声掠过树梢，林间哗哗半晌，另有一个温和的男声，无奈地说：“师妹，你看戏也看够了，一群蠹虫相互攀咬、你争我夺，咱们又有什么好掺和的呢？”
少女咯咯的娇笑，便如银铃一般，洒满月色寂寂的山岗：“师兄，你瞧瞧他们手里的玉，虽然无甚灵气，但分明就是个法器，这也是他们有资格拿的吗？不如我们取回来，了结这个乐子算了！”
孙思的面色立马灰败下去，心里唯有一个念头回荡：修道者，是修道者！
蚂蚁之于凡人，便如凡人之于修道者。这些具有大神通与大造化的求仙之人，跟真的神仙也没有什么两样，点石成金、移山镇海，修真者的伟力，岂是他俩可以对抗的？
心念电转间，孙思已经做出抉择，他恭恭敬敬地大声说：“仙子！粗鄙之人十分无礼，不晓得仙子大驾光临，这块玉壁双手奉上，还望仙子笑纳！”
林中笑声不绝，错眼仰望，一名白衣灿烂的少女，便如雪鹤浮舟、飞花乘风，一瞬出现在月色之下。孙思不敢细看她的面容，一瞥之余，只觉亮光刺得眼前发懵。
“你倒很乖觉。”少女漫不经心地说，纤指拂过树梢，已经捻了一枚清圆的露珠，再翻手懒弹，那枚薄脆露珠，仿佛出鞘飞剑，轻轻一“砰”，便在孙二眉心正中点出一簇如雾的血花，旋即穿透后脑勺，散作纷纷扬扬的碎雨。
孙思遽然变色，口中放声痛呼：“弟弟！”
他诚惶诚恐，已将姿态放得不能再低，谁料来者竟然如天灾般凶猛，一呼一吸之间，就夺走了至亲的性命！
见他悲痛的情状，少女不禁哑然失笑：“啊，看你们方才黑吃黑得这般快活，原来也知道什么叫亲情啊？”
孙思悲愤至极，嘶声大喊：“你……我跟你拼了！”
语毕，他用尽毕生所学，毒箭漫天飞出，犹如群蜂扑面噬人。那少女躲都不躲，周身灵气变化，探出如花蕊一样的触须，与繁多小箭正正相撞。只听叮叮当当的折碎之声，孙思再如何绞尽脑汁，耗用家传绝学，别说一根汗毛了，他连对方周身的空气也碰不到。
唯有最后一箭，细若牛毛、闪如银毫，是孙思祖辈所传，用于走投无路的保命绝招。它趁少女心不在焉之时，嗡地穿过灵气屏障，飞快弹叮在对方手上。
箭尖与肌肤相触，两两交接，发出的声音比花开还轻微，少女猛地一惊，条件反射地扬起手来，便将那箭一下挥成粉末。
——在月光中，她的手臂泛出淡淡的星辉，似玉非玉、似银非银，那竟是一只仿真的假手。
“你怎敢用凡铁挨着我的手！”少女稍微不慎，被孙思的箭头挨碰一下，顿时火冒三丈。不等她动点真格，叫那人大吃苦头，先前说话的青年便叹息一声，随着这口气，渺渺地吹散了孙思的身体。
“小棠，”青年的语气略带责备，“跟凡人动手也就算了，怎么还被凡人激起了心火？师父看到你这副模样，又要怎么说？”
“啊……”少女心中慌乱，急忙站直了身子，哀求地望着青年，“宜年师兄，我……我修习不精，知道错了，你可别跟师父说呀，求求你了……”
她的圆脸娇小，眼瞳也像猫儿一样圆，孙宜年看着，便不自觉地软了心肠。
“你啊，”他摇摇头，“还不快去把你的好宝贝捡起来？”
得了宽宥，还被师兄打趣，孟小棠急忙做个鬼脸，伸出手，引着玉壁到自己的掌心。
“嗯？”一拿之下，她才发现问题，从外面看，这玉灵炁淡薄，连最下等的法器都够不上，只能说是修道人随手摸的小玩意儿，但一与她的肌肤挨着，玉壁便如海中自转的漩涡，卷着她周身外放的灵力，去牵引天上月阴之力，滚滚涛涛，猝然打出一线亮光，照在天坑的正中央。
霎时间，大地撼动、陆心开裂，孙宜年心道有变，急忙提着师妹跃上云台，孟小棠惊喜道：“师兄，这莫不是真的机缘！”
“再看看，”孙宜年冷静道，“若说这是哪个洞府的钥匙，那需要开启的灵气也忒少了点……不好说是不是机缘。”
二人说话间，天坑的动静已经慢慢平息，当中露出一条黑幽幽的通道，像是台阶的模样。
“感应不到灵力……”晃了晃指灵符，孟小棠纳罕道，“好像就是个普通的地洞啊？”
这下，孙宜年不觉有什么危险了。有可能是人间的帝王将相，为了身后安稳，请哪个修道人在陵墓上动了手脚，使外人不得进入，也未尝可知。
“我想下去看看！”孟小棠兴致勃勃地说，她初次下山，因而看什么都觉得好奇。
孙宜年松了手，随她去了。
二人降落云头，不慌不忙地走进地下的台阶，孟小棠活泼好动，不一会就跑得远远的，在里面大呼小叫：“哇，师兄，你快来看，这里头宽敞得很呢，像宫殿一样！”
小孩子脾气，孙宜年心里觉得好笑，面上依旧淡淡的，温吞地“嗯”了一声。
再过片刻，孟小棠却没声音了，孙宜年心中一紧，开口道：“小棠？”
“……我在这儿！”孟小棠说，“我发现了块碑呢。”
绕过七拐八拐的石墙，孙宜年走过去，发现师妹正抱着一块残缺不全，字迹早已模糊的石碑。
“小郎……扶光，东沼成宗子也。以碑考传……松姿德顺，贤淑温清，凤姿秀发，集七曜之精粹，唯三代之英华……履霜步冰，忠诤莫从……呃，这都说的什么？”
孙宜年略一思索，便知道这里葬着一名王孙。
“这里是一名王子的墓室，”他轻声说，“他是一个名为东沼的国家的小王子，他的父亲成宗亲手为他写了这篇墓志铭，以此夸赞他美好的德行。”
孟小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啊……原来是个皇子的墓室！看墓碑的样子，他死了很久了吧？幸好没被刚才那些人发现，否则，他可就要惨啦！”
说着，她正想放下墓碑站起来，不防脚下一滑，脱手将石碑磕在地上，碎成了一堆粉尘。
“唉呀！”孟小棠惊呼，“我、我入门这么久了，怎么还会脚底打滑呢？我不是故意的！”
望着前方，孙宜年瞳孔微张，低声说：“我知道，你确实不是故意的。”
孟小棠也察觉到了那缕亮光，她抬头一瞧，只见面前又有屏障乍开，显露出后面几乎透明的白玉棺椁。
——一名肌肤苍白，恍若沉睡的青年就躺在里面，面目固然枯瘦憔悴，仍然难掩眉目间奢丽的秀美风姿。他身着缟素白衣，因为是平躺的姿势，所以贴身的衣袍，清晰可辨地彰显着他肚腹处的可怕凹陷，仿佛被外力挖空了整个丹田一般。

第174章 问此间（二）
孟小棠身为修道中人,又出身名门大派，跟着她师父，什么古怪法器、稀罕灵宝没见过,今时今日，望着棺中不知是死是睡的青年,心头居然打了个长长的冷颤，口中不禁轻轻叫道：“啊哟！”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眼睛便是一个人的精魂所在，我还没看见他睁开眼睛的模样，就心惊得不得了，要是他睁开眼睛了,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按理说,入了仙门,皮囊外表都应抛之脑后，修心方为上道，然而她毕竟年轻,只见了一眼,便禁不住地胡思乱想。
孙宜年比她经验老辣,除去青年的容貌,他已一眼看出,这尊白玉棺椁远非凡品。依着之前石碑的情况,不说几百年，这陵墓建成至今上千年,恐怕都不止。能在这么久的时间里，保持尸身不腐、容颜如初——他转念想了几样天材地宝,譬如七叶小檀、太液寒冰,倒是都有这种功效,只是谁也不会拿它们来做棺材。
东沼是个什么样的国家，竟会用这样的宝物，盛放一具凡人的尸首？
他思量间，孟小棠借着四角镶嵌的明珠之光，边打量青年，边喃喃自语：“唉，其实这么看呢，他的嘴唇不够薄而有型，难免失了几分男子气概，脸颊也太削瘦，缺乏血气之色，不过，他既然是尸体，那面色不好看，也就情有可原了。啊，他嘴边还有一颗美人痣呐！嗯……不好不好，面上有痣，看相的时候要说的……”
她这么絮絮叨叨，倒让孙宜年仔细瞧了眼青年，一瞧之下，不禁色变。
——合该是一具冰凉死寂的尸体，却在他们接近的一瞬间，微微鼓动了颈边的血管筋脉。
若不是他常年修习濯目诀，在白玉棺椁的遮掩下，即便是修道者，也看不出棺中人的变化。孙宜年低声道：“小棠，后退！”
孟小棠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退到了师兄身边，他俩齐肩而立的下一刻，青年乍然吸进一口气，居然当真打开了一对眼睛！
孙宜年神情震动，孟小棠亦是大吃一惊，她不觉惊悚，只觉青年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先前她辛苦挑出的所有毛病，全成了称托他光彩的殊丽特色，但见对方目若星波，唇边一粒小痣，便如花间孤蕊，清俊之中，更添了别样的含情脉脉。
青年伸出手臂，费劲地撑在棺壁上，似乎是因为空气不畅，使他难受地呛咳起来，咳嗽又带动了腹部的伤口，更是使他痛苦地浑身发抖，看得人不忍极了。
“我们得帮帮他啊，师兄！”孟小棠踮着脚尖，焦急地说。纵使孙宜年已在凡间游历日久，将心肠锻炼得硬如铁石，亦不由起了怜悯之意，于是复又上前，帮着推开那沉重的棺材板。
棺材打开，大量空气涌入，青年总算得到喘息的时机，他依在棺边，手臂不自觉地捂着腹部，露出一隙手臂的肌肤。
孙宜年抬眼一瞥，便发现诸多恶兽撕咬般的狰狞伤疤，从手背一直延进对方的手臂，乃至更深的地方。
奇了，他在心中思索，这已经是鬼龙负日的第六个千年，凡世间诞育的生灵，皆有天残之身，肢体器官无法完好。观这人的伤口，空缺的丹田应该是被人力所毁，那他的天残缺处，具体又在哪呢？
在他思索间，孟小棠已经小心地道：“你……你还活着？你没事吧？”
青年恍惚地坐在棺中，颤抖地喘了半天的气。孟小棠平日在炼器一脉的山头，那是独一份的受宠，这会受了冷待，良久听不到回应，倒也不生气，只是耐心地等着。
过了半晌，青年费力地转过头，眼神在二人面上游荡许久，才嘶哑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他带着奇特古朴的口音，话语却仍然可以叫人听懂。
“承夏三百一十六年。”孙宜年想了想，按人间的年号如实回答。
青年呆了呆，他似乎还在冥思苦想承夏的年份时，孟小棠忍不住了，她跳起来说：“你都不知睡了多少年了，现在再问年份，又有什么用呢？不如说说你的名字吧！我叫孟小棠，这是我师兄孙宜年，你呢，你姓什么？”
青年被她的问题打断思绪，他不知道面前两人都已看过他的墓志铭，因此单问他姓什么。他顿了顿，轻声回答：“我姓刘，我叫刘扶光。”
“你的名字真好听。那么扶光哥哥，”孟小棠亲近地说，“你今年多大啦，为什么会睡在这个玉棺材里？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
她言语直白莽撞，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天真之意，就像一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小孩子。刘扶光不以为忤，对孟小棠微微一笑，笑容温柔而包容，直看得两人怔怔发愣。
我滴个乖乖，孟小棠红着脸想，见了这人，修真界的什么“紫霄府主”，什么“无涯问天”，什么“白雪剑仙”……甭管艳名远播多少万里，只怕连他一个笑都比不上吧！
孙宜年却比她想的更长远，修真之人求仙问长生，本是违逆天意之举，但修道所需的吞吐灵力、运转周天、参悟规则……却又不得不在另一个层面顺应天意。只见了他一面，孙宜年便足以断言，刘扶光给人的亲和感，几乎达到了可怕的程度，从这个层面上说，他恰恰是那种“顺天承意，逆天而行”的最佳人选，倘若他丹田完好，进修大道，不知前途是何等光明。
“我睡了这么久，实在忘记我是多少岁了，”刘扶光轻声说，他环顾一圈，看出这里是陵墓的装潢，又问，“你们从哪里来，怎么会到了我这儿？”
孟小棠嘿嘿一笑，想起自己那块玉璧，赶紧手忙脚乱地掏出来，献宝般地放在刘扶光面前：“我们……我们打山上来！路过这里，见了几群强盗你争我夺，抢你这块宝贝，我看他们都凶恶的很，就杀了最后两个人，让你这宝贝引我们进来了。喏，现在还给你！”
看她玉雪可爱，一派天真烂漫的情态，不想说起杀人来，竟比喝水还稀松平常。刘扶光暗暗吃惊，他看了看玉璧，拿在手里慢慢摩挲了几下。
可惜，时移世易，就算留下旧物，能够思念的故人，又还剩了几个？
“多谢你为我费心啦，小姑娘，”刘扶光温声说，“看你是修道之人，如今外面的世道可还好吗？你这么年轻，就有开光筑基的修为，真是了不得啊。”
吃惊之余，孟小棠更多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意，从心窝处妥帖地散开，不知怎的，得了刘扶光的一句关切地夸赞，真比吃了灵丹妙药还要舒坦！按理来说，修真界最忌擅自探听生人的修为级别，可刘扶光一语道破她当前的实力，孟小棠非但不觉冒犯，反而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因为她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在山上的多少个酷暑寒冬，多少次受挫打击，在求道途上流过的一切血与汗，捱过的一切艰苦与磨难。
这真奇啦！情急之下，孟小棠连忙攥住师兄的衣摆，害怕自己当面失态，莫非他是我死去的娘亲吗，为何他一问我，我就恨不得扎进他怀里痛哭诉苦呢？
察觉到师妹的情绪波动，孙宜年也吃了一惊，但他毕竟不是孟小棠，不能切身体会她的感受，只道刘扶光有邪性，一从棺材里睡醒，就要用手段蛊惑小女孩儿。不管初见时有多少好感，此刻尽化作虚无，他上前一步，冷声道：“刘公子，请慎言，师妹年幼，不识人心，我作为她的师兄，却不能不看护她一二。”
他说这话的本意，原是语含威胁，告诫刘扶光：你再手脚不干净，当心我翻脸不认人。
然而，刘扶光在棺中躺了那么多年，神思昏沉，许多话一时间都转不过弯，因此只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他鼓励地笑道：“是啊，听你们刚才说的，我就知道外出行走有多大的风险。看小姑娘这样活泼的性子，你平日一定很爱护她吧？长兄如父，也是辛苦你啦。”
登时，孙宜年心头发颤，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吐不出，下咽不去，逼得他清了好几下嗓子，才别别扭扭地“啊、嗯”了几声。
亲耳听到这样宽慰赞叹的话，真像三九寒天喝了一口暖烫烫的酥茶，一路滚下去，捂得心脉都松活地发痒、发热。他这样素来端庄持重的人，竟也被这股热意直冲上脸，冲出一个不由自主的小小微笑来。
是我错怪他了！孙宜年心道，这样的奇人，本就有神异之处，他举止天然，我又怎么好污蔑他使用了鬼蜮伎俩？
思及此处，不由庆幸刘扶光未能听出他话语里的不善之意，轻咳一声，孙宜年连忙补救道：“嗯，不知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他这时的语气，便和悦许多了，孟小棠也从师兄怀里探出一个头，怯怯地看向刘扶光。
刘扶光一怔，摇摇头：“我不知道，我……”
他按着腹部的伤，低声道：“你们看我这样，丹田尽失，早已是不折不扣的废人，去哪儿都是拖累，醒了又有什么用？”
看他这样感怀伤己，孟小棠不由横生一股打抱不平的护短之情，她探出头，大声说：“扶光哥哥此言差矣！我和师兄的本领可能还不到家，但我们的老师可是金丹真人，半步元婴，他平日可宠我了，你说，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我去求师父，请他替你做主！”
金丹真人，半步元婴？刘扶光在心中苦笑，这样的修为，怕是在害自己的那个人面前，连半口气都撑不下来……
不过，感念孟小棠的好意，他并未多言，仅是笑道：“你真是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可这么多年过去，害我的人应该早就死了，谁想为我报仇都没用。”
“啊，那……”孟小棠咬着嘴唇，苦苦思索了一阵，又高高兴兴地说，“那你就跟我们走好了，扶光哥哥！实不相瞒，我们是两仪洞天的练器门人，你瞧我的手！”
说着，她露出自己本是先天残缺的右手，在刘扶光面前晃了晃，向他展示仿真手臂的灵活与材质。
孙宜年暗暗称奇，自己的师妹向来在这事上心高气傲，不是亲近的师门中人，难以接触她后天安好的手臂，如今，与这孤墓中的落魄王孙见了一面，便掏心掏肺，什么秘密都往外说了。
“我一生下来，就是没有右手的孩子，师父怜悯我，为我安了这只十年一长的灵臂，是不是跟真的没什么两样？”孟小棠兴致勃勃地展示，“你跟我们走，待我们完成了师门任务，就带你去找师父，请他也给你安一个支撑的器物，你肯定能恢复得跟常人一般！”
刘扶光望着她的手臂，不由大为惊诧怜惜，问道：“一生下来就没有手，那该多么艰难啊？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被他用那样的眼神望着一问，孟小棠再也忍不住了，她忍着不大哭一场，含泪哽咽道：“是呀，我是真的吃了很多很多苦头的，要不是师父把我捡回去，又让我有了家人，我此刻还不知道要怎么样了呢！”
孙宜年又清了清嗓子，冲刘扶光眨眼道：“看来，公子所生的时代，还没有‘浊心天残’这一说。”
刘扶光一看他，但见对方的双目亦闪着淡淡的银光，下意识“啊”了一声，惋惜道：“你的眼睛，是不是也……”
孙宜年急忙低下头，修道修心，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是同龄人中心志弥坚的一位，不料此刻眼眶还是一热。他平复心情，摇头道：“算了，过去的事，都不必再提。刘公子，你要不要与我们一起走？”
刘扶光沉吟片刻，他乍然苏醒，本来也是没什么事可做，只不过，方才孙宜年的话，有一点吸引了他。
“你之前说，‘浊心天残’，那是什么意思？”
听到他好奇追问，孙宜年露出了颇为狡黠的神情。
“我们已在陵墓中说了这许久的话，再说下去，未免太过失礼，不是结交朋友的方式。”他说，“不如公子随我们出了墓室，我和小棠可将这些年来的事迹一一说与公子听。”
刘扶光一听，啼笑皆非，知道这是他们想方设法要带自己走，他望着身下的玉棺，刚开口道：“你们救了我，我很感激，可惜，我已经不是昔日的身份了，眼下身无长物，只有这玉……”
“没什么名贵的，没什么名贵的！”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孟小棠急忙嚷起来，“两仪洞天的好宝贝多的是，你睡了这玉棺这么久，它就跟你的床一样，我们不会要啦！”
刘扶光的本意，原是想请他们收下这口棺椁当做谢礼，虽然寓意不妙，但打造棺身的圆灵玉，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天地宝物，但孟小棠只想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世上，要是连最后的念想也被他们拿走了，那该多可怜，因此急忙打断，直言不要。
换作往日，孙宜年可能就要斥责她不懂事了，炼器门人的一大要务，便是收集天下稀有的材料，带回师门悉心钻研，看能否为己所用，不过，此刻情况特殊，他便默许了师妹的自作主张，假装自己不知道有这口巨大玉棺的存在。
“失礼了，刘公子。”他露出抱歉之意，一手搀着刘扶光，扶他慢慢站起来。上手一扶，他只觉刘扶光轻如一片飞羽，简直比专门修研身法的女修还轻。
三人慢慢走出地道，这座庇护了刘扶光数千年的陵墓，就此闭上大门，重回寂静。

第175章 问此间（三）
长空流光送风,载着一朵元宝形状的小云，晃晃悠悠地向前飞去。
孟小棠身为师门最受宠的小弟子，手上不说宝贝众多,也很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刘扶光身体抱恙，肯定是撑不住御剑的罡气,她便想了个法子，从百宝囊里掏出这么个坐骑。此物唤作“聚财上清”，一面飞，一面能够聚拢天空的云气，飞得久了，元宝可以涨到房子那么大。
她和刘扶光都坐在上面,孙宜年再怎么自持庄重,少不得要跟着一起凑个热闹,三人便一同坐上这朵颇具童趣的小云，往目的地去了。
在两仪洞天，孙宜年已是青年一辈的佼佼者,走在哪儿,都免不了被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孙师兄”,现在却做着这么滑稽的事,不知熟人见了要怎么说……
正嘀咕间,他看到刘扶光眉眼弯弯,学着孟小棠的姿势，坐得歪七扭八,一点不顾自己的形象。他知道，刘扶光既然能一眼看出师妹的修为,说明他在丹田尽毁之前,自身的境界必定高于孟小棠,假死沉睡多年，还能毫无隔阂地跟后辈融成一片，可见心性是真的温慈。
“宜年，别那么拘束，”刘扶光一边把吸来的云气拢成一团，一边朝他笑道，“平日里得学会放松，不然，叩心那关可是不好过的。”
孙宜年心下一凛。
他所说的“叩心”，乃是开光筑基步入圆满之境，即将向融合金丹冲击的最要紧一关，此次下山，他除了看护师妹，就是寻找突破的契机，好让自己顺利结丹，正式步入长生大道。
他的修为竟也高于我，孙宜年凝神细思，那他之前是什么境界，金丹，元婴？
现在想来，他先前推拒师妹的理由，亦有了全新的解释：一个能毁掉金丹高手丹田的人，指不定有多可怕，那人未必死了，但一定是常人挨碰不起的庞大力量。如此一来，他回绝了师妹的援助，实在常理之中。
“不知公子有何见教？”他恭肃起来，诚心地请教。
“问心之道，向来是损有余而补不足，你别小瞧了放松的用处，一个人老这么绷着是不行的。”刘扶光笑道，“不过，道理全是嘴上说得好听，具体怎么样，还得靠身体力行。”
顿了顿，他又问：“你们还没说，自己下山是来干什么呢？”
孙宜年犹豫了半天，始终不能像孟小棠那么肆意，他掀开衣摆，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略微歪坐在云上。
“不知在公子生活的年岁，可有‘尸人’这一说？”
“尸人，”刘扶光摇头，“我没听过。什么是尸人？”
孙宜年轻叹一声：“六千年前鬼龙负日，自此之后，世事艰恶，一天更比一天险峻。那龙背负天光，将羲和大日，亦染成深不见底的浓黑色……苍穹唯见玄日，渐渐的，凡出生的婴孩，身上都带有天然的残缺。缺少耳鼻口目、四肢腿脚的，已算得上幸运，至于有缺失五脏肺腑、脾胃骨骼的，那就是不幸之至的惨剧了。”
听到“鬼龙负日”时，刘扶光笑容尽失，眼睫亦仓皇地不住颤抖，原本不见血色的面庞，此刻更是白惨惨地发寒，看得叫人心惊。
他坐在前方，背对孙宜年，此时转过脸去，旁人自然看不到他的反应，只当他在认真倾听，于是一口气说下去：“玄日带来的影响，远不止天残之身。那赤黑色的日光饱含苦毒，人若是长年累月地照着，必然心境畸变、暴虐难言，最后连肌肤都会慢慢染成发黑的紫红色，又岂是后天可以教化回来的？因此，这又被叫作‘浊心之毒’。”
说到这，孙宜年忧虑地摇摇头：“诸世群魔乱舞，完全一派末法时代的乱象。修真者倒是有手段抵御玄日的光照，凡人就只能捱着。所幸大约三四千年前，上界真仙联起手来，放下漫天的浓云密雾，遮掩了一部分玄日之光，才叫我们得了喘息的时机。”
“……鬼龙？”刘扶光喃喃地说，寒气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透出去的，刺得他心脉剧痛，颤栗难耐，“你们……叫他鬼龙？”
“是呀，就是那个半鬼半神，似死非生……”孟小棠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他的异状，“唉呀，扶光哥哥，你莫不是冷得很么，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呀？”
她赶忙从百宝囊里取出狸皮大氅，团团裹在刘扶光身上，火狸性炎，揣着一块火狸皮，哪怕只身上到雪山深处也不必怕。但刘扶光的冷意似乎是从心口发出，被外力一激，更是源源不绝，不用靠近，师兄妹两个也能听到他牙关碰撞的碎响。
“不、不妨事……”刘扶光轻声说，“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很难好得起来，拖累、拖累你们了……”
“丹田有损之人，自是体虚心寒，”孙宜年急忙掏出温养的药丸，用水化开，喂他慢慢地喝下，“公子说的哪里话，难道我两仪洞天还招待不起一个病人么？”
他们固然是初次见面，一个时辰前，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可人与人的缘分就在这里。孟小棠是第一次下山，孙宜年则久经历练，但他们不谋而合，皆认为刘扶光是当世罕见、品貌双全的完人，因此愿意放下防备，全心全意地热忱待他。
“多谢，多谢，”刘扶光的气色好了些，感慨地苦笑，“能遇到你们，确实是我的幸运。”
“公子谬赞了，不过举手之劳。”孙宜年轻轻咳了一声，实际上，他的眉毛都差点为这句称赞飞扬起来，而定力更差的孟小棠，已经咬住嘴唇，像激动的小狗一样乱摇乱晃了。
为了防止师妹因为过度兴奋，嚷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连忙补充：“刚刚讲到浊心天残，公子应该就能想到尸人的来由了。所谓尸人，正是那些身体残缺过度，本应就此死去的人，却在玄日下暴晒过一场之后，心智尽失、肉身异变，变成了可怕的怪物。尸人大多没有腿脚，但它们行动起来极其迅速，更兼力大无穷，凡人往往难以对付这样的异类，只能请求修道之人插手，剿灭尸人。”
“所以，我接的第一个师门任务，就是帮助小金川的百姓，消灭那里作乱的尸人！”孟小棠大声说，眼睛闪闪发亮，闪着神气的光，很明显，她在等待对方的夸奖，就差把“我是不是很棒”写在脸上了。
果然，刘扶光目露赞许之色，他伸出一只骨骼秀致，苍白如雪的手，轻轻摸了摸孟小棠的头。
瞬时间，孟小棠的脸蛋涨得通红，几乎要发出惊慌失措的吱吱声。看出刘扶光发作一场，此刻已是非常疲惫，孙宜年急忙将她提到自己身边，道：“师妹年幼，精力旺盛，公子不必理会她。”
“没关系，”刘扶光笑道，声音还有些嘶哑，“小棠很可爱。”
说话间，三人摇摇晃晃，已经到了小金川的边境，天空中的云雾尽数散开，煞白的月光死气沉沉地笼罩下来，仿佛某种实心的涂料，一下刷遍了大地山川。
刘扶光本已不欲说话，见了高空孤悬的死寂月轮，怎么也忍不住，惊骇地低语：“月亮……”
顺着他的目光，孙宜年跟着抬头，低声道：“太阳既死，太阴又如何能够幸免？好在月光无害，凡尘生灵还能在夜晚出来活动。”
听了他的话，刘扶光只是胡乱点头，旋即沉默不语。
原来日月已逝，人间亦不再是往昔的人间……我重伤假死、割肉喂鹰，终究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徒劳之举！
说气，说恨，已经是太轻薄、太浅淡的情绪。火狸皮毛再暖热，仍然无法抵御一丝一毫从丹田处刮过的冷风，端坐高空，那风直吹得他脏腑冰结，如受寒针之刑。
他攥着大氅的指节用力到发青，回忆起遥远到模糊的往事，想到自己几近身死道消，承受的一切苦痛，只觉肝肠欲裂，喉头猛地抽搐，竟反呕上一大股腥腻至极的烫血。
刘扶光强忍着深深吸气，嘴角颤动，生生将其吞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丹田尽毁，整个人早已是强弩之末，此时乍逢大悲大怒，倘若叫一口血骤喷出去，平衡一失，就跟点燃了连环火药的引线一般，吐起血来是没有尽头的。到了那一刻，大罗金仙也救他不得。
他硬挺着咽了这口血，心境却始终激荡着不能平复。他的神情渐渐由悲愤转为怔忡，怔忡继而变化为无所适从的空茫。迎着垂死冷寂的月光，他同样心如死灰，一时将生之欢喜尽数抛到脑后。
数千年的时光过去了，王朝覆没、故人消逝，我早该是个不合时宜的死人，为何还要在这时候醒来？刘扶光木然地想，要我复仇吗？我怎么对晏欢……
不，不能叫晏欢了。现在他已成了鬼龙，负日鬼龙，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受阳光辐射的大千世界，这莫之能御的伟力，多么厉害，多么神气！我形单影只，如何向他报复？
昔年我爱他至深，时常在心中想，哪怕就此放弃王位，与他过一生一世清贫漂泊的日子，我也甘之如饴。此时再回头看看，那又是多可笑的愿景！区区一对寻常相爱的情人，竟也能与这样庞然的权势相提并论么？
他的心绪剧烈动荡，身以致边的流云也漾起痛苦的波浪。孙宜年一惊，试探道：“公子？”
孟小棠也慌忙问：“扶光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刘扶光摇摇头，借着月光，孟小棠从侧边看见他下唇染着一层深色，立即失声道：“扶光哥哥，你、你怎么吐血了？”
孙宜年本就悟性上佳，否则，也不能在两仪洞天这样的名门大派跃升为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当下一思索，便知刘扶光定是因为苏醒的时机不对，加上时异事殊、物是人非带来的错乱感，以致紫府混乱，出了心境上的岔子。
“我们下去，”他当机立断，“高空罡气太重，不能在此久待，下去找家歇脚的地方，让公子过夜休息。”
孟小棠赶紧操纵法器，她按下云头，找到一条宽敞的大路，将聚财上清变化为一辆白马拉着的小车，骨碌碌地行走在路上。
刘扶光调息良久，才有了说话的力气，不至于一张开嘴，就吐了满襟的血。
“有劳你们费心了，”他哑声说，“我的身体，确实是累赘……”
“是我们要你去门派做客人的，主人照顾客人，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生怕他要打退堂鼓，孟小棠急忙抢白，“何况，你是那么多年以前的人，慧心院长一定很想见你，可见也不是我和师兄自作主张的。”
孙宜年在一旁解释道：“慧心院长是两仪洞天的书院首座，为人最爱收集古时的事迹，你若去了，他一定非常高兴。”
一行人慢慢说着话，云车逐渐行驶到一处村落，孟小棠放神识探看了一圈，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是座荒村，”她道，“疏弃许久了，家具上俱落着好大一层灰尘。”
孙宜年道：“未闻死气，想必小金川有尸人作乱，他们是居家搬迁了。”
虽然是凡人眼中的仙人，但既然走了修真这条路，什么苦不曾吃过，自然不会嫌弃荒村破败。孙宜年挑了一间结实点的屋子，灵炁荡开，顿将灰尘杂质一扫而空，打扫干净之后，三人和衣而卧。
他原本还想为刘扶光多垫几层软裘，刘扶光急忙按住他的手臂，轻声说：“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讲究，快别忙吧。”
黑暗里，孙宜年望着他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眸，面上不由一热，点点头，就按他说的话，另到一边休息去了。
第二日，三人再度启程，刘扶光这才看清这时的白天是何等光景：天空浓云蔽日，云海无边无际，厚厚地压在所有人头顶，仿佛一个半透明的包袱，密密实实地兜着后面玄黑色的阳光，简直压抑得叫人呼吸不过来气。
“往这里走，”孟小棠掏出玉简，输入灵力，激发出里面的地图，指给刘扶光看，“这儿就是我这次历练的目标了，按理说，我要杀满三千只尸人，才能算历练合格呢。”
经过一晚上的调养，刘扶光的心情平复了些，他看着孟小棠，已经可以理解，为什么她说起杀人来，用的是那么寻常自然的口吻了。
乱世如此，正常人随时都能转化为尸人的情况下，杀人的界限哪里还有那么清晰？
云车不似凡马，有速度的限制，日行几千里也不在话下。他们刚一接近目的地，刘扶光便听到外面隐隐传来的声响，呼哧嗬嗬，仿佛一群群的野兽正在外面聚集游荡。
“啊，那就是尸人的声音了，”孟小棠竖起一根手指，“师兄，我去讨敌了，你可得看着点扶光哥哥呀。”
孙宜年一颔首，这时候，他面色严肃，手持收录用的玉简，明显扮演的是一位考官的角色了。他告诫道：“对敌时切勿急躁，想想平日师门教导你的功课，若有寡不敌众之势，你也万万莫要逞强，一定要求援，明白了吗？”
孟小棠一吐舌头，权当答应，接着，她翻身跃出云车，手往腰间一抹，三柄晶光闪闪的小剑叮叮当当，便琳琅切磋着飞旋出来。
“她用的是飞剑，”云车飞上高处，刘扶光拨开遮蔽，看孟小棠的试炼，“能用得起这样的兵器，她天份很好。”
孙宜年苦笑道：“公子，你再夸那丫头，她的尾巴可就真要翘到天上去了。是她素来顽劣好动，做事又喜欢一心多用，师父才定下主意，教她用这套碧波飞剑的。”
刘扶光笑而不语，当看到下方的土地，活像是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色泽焦黑，无一丝红花绿叶之色，上面唯有连绵大片的枯死枝干，在风中招摇时，他的神情又阴郁下去，渐渐收敛了笑容。
“尸人，速来受死！”孟小棠大喊，这一嗓子饱含灵力，仿佛再生春潮，滚滚不绝地回荡在死寂的林间。
被这下吸引了动静，刹那间，林中密密麻麻，钻出数不尽的、焦尸般的怪物。这些尸人纵然肢体残缺——刘扶光亲眼所见，还有只剩下一头一臂一腿的——活动起来却迅捷如箭，张着布满利齿的嘴，就朝孟小棠悍勇扑去。
尸人早已脱离了生死轮回，只能算天地间游荡的异物，自然不会看在孟小棠是修真者的份上，对她畏惧有加。孟小棠身着飘飘欲仙的白衣，尸人则是干枯嶙峋的漆黑，两两相衬，活像疯狂盘旋黑海大潮，跌宕着中心一点皎白的月光。
孟小棠长笑一声，碧波飞剑一生三、三化九，九作八十一，仿佛转开了一片银腾腾的烟雾，将周身护如铁桶，削得残躯漫天乱飞。她立在中央，手诀残影变化万千，八十一柄飞剑运作得如臂使指、驾轻就熟。
“咦，”孙宜年惊诧地直起身子，“那丫头……什么时候炼化到了八十一之数的飞剑？进步这般快么？”
孟小棠面带笑容，这一刻，她得意极了，也快活极了。
生在玄日照射的世界，每个人都浸透了浊心之毒，而在修道者眼里，修炼的过程，同时也是拔毒的过程。倘若能将心境修得完美无瑕、如冰磋玉，不见一丝尘垢，那才是真正的圆满，可惜，只要还在为玄日所照，那就免不了要受到外在的污化。
对孟小棠而言，浊心之毒则带着暴烈的火气。她自小焦躁不堪，一有不如意的事，就气得尖声大叫、暴跳如雷，为了这个性子，不知吃了多少打，挨了多少骂，师门捡她回去之后，为了消除她生来的火毒，十日里有八日都叫她泡在寒彻骨髓的冰泉中省思。老师更给她打造了这套飞剑法宝，目的就是为了锻炼出她耐心细致的性格。
可就在方才，不知为何，飞剑出鞘的那一刹，孟小棠的心，竟前所未有得明净澄澈。
——宛如临池照水，唯见一轮孤月，静静映在中央。
她变得更冷静、更细致入微，灵力均匀渗进法宝器物的纹路，宛如在运行一套严丝合缝的齿轮机关，稳稳地炼化出第八十一柄碧波飞剑。此时此刻，她是池心的孤月，剑气便是托举孤月的池水，散开圈圈均匀致命的涟漪，万籁静谧无声。
我的浊心剧毒……难道是解开了吗？她恍惚地想，可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对我产生影响的呢？

第176章 问此间（四）
孟小棠踏步,摇着行云流水的辉光，孙宜年俯视，同时暗暗在心里吃惊。
这丫头,难道私下里偷偷练过？不对，上次看她出手,还是前月中旬，师父在雪桃林里指点她的招式。时隔两月，怎的一下子判若两人？
“好剑法，”刘扶光瞧着她，眼中渐渐显出怀念的神色，像是透过孟小棠,看到了另一个故人,“你瞧,我就说她天份不错。”
尸人痛觉尽失，只知呼喝觅食，但孟小棠杀得兴起,竟也让尸人的咆哮听起来浑如一类惨叫。用不了多长时间,一林的尸人已叫她砍瓜切菜般削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零星几个在地上蠕蠕弹动的碎块。
她提着晶莹剔透的短剑,蹲在地上,挨个将还有气的尸人搠个透心凉,完了笑嘻嘻地站起来，对孙宜年道：“师兄,这些都有几个？”
孙宜年摇摇头，语气中难掩惊诧之意：“一千零七十三个,你进步这般快,很好,想来师父也会欢喜不已。”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孟小棠高高兴兴地说，“就觉得整个人冷静得不得了，出剑也又快又准。师兄，你说我是不是该突破筑基啦？”
孙宜年无语道：“你当筑基是大白菜，哪有那么容易？稳扎稳打，方为正道！”
孟小棠才不理会他泼的冷水，还待说些什么，身后如山的尸堆，蓦地微微一动。
刘扶光蹙眉道：“小心！”
孟小棠不解其意，还在愣神间，一头遍体漆黑的畜生，已如闪电般朝她后心钻咬去。
孙宜年面色一变，他虽是筑基圆满，但那头尸人气息凶猛，论起修为，竟只比他矮上半阶，加之善于隐匿，孙宜年竟不曾发现它就在其中埋伏。
“低头伏腰！”他一声厉喝，腰间长剑出鞘，瞬息掠至孟小棠身前，便要一剑横斩，但另有一道比他还快，还凌厉的剑光，宛如一瓣轻飘飘的落花，从旁侧吹至面前。
尸人发出尖锐的长啸，那飘来的一剑刁钻至极，直接从下至上地洞穿了它歪七扭八的脊椎，犹如一根烤串的木签，串碎了它用于支撑身躯的刚硬骨骼。大惊之下，孟小棠当即扑到地面，孙宜年接着一剑上挑，剑锋如卧山川，大力劈飞了偷袭尸人的头颅。
“唉哟、唉呀！”危机解除，孟小棠才急忙跳起来，奔到孙宜年的袖子底下，“它、呜呜，它好吓人！”
孙宜年拍拍她的头，右手的剑锋倒始终不曾收回，只是微微下垂。
“不知哪位道友慷慨相助？”孙宜年朗声道，“两仪洞天，器宗孙宜年，在此谢过了！”
风声呜咽，林中缓步踱来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
他离得极远，走得却极快，上一秒，他还在几百步开外，一恍神间，他已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数步身前，怀抱一柄青穗长剑，身边跟着个眉目凶悍的半大少年。
“孙宜年，”青年冲他一点头，“是我。”
“薛荔道友？”见到旧相识，孙宜年有些意外，“还有甄岳，好久不见了。你们怎么也来了小金川？”
见了他们，孟小棠不躲了，很有几分气冲冲地说：“哼，九重宫！”
刘扶光坐在云车上，他望着下方，不知“九重宫”是个什么门派，见到门人各个带剑，想来应是剑修的所在。
薛荔名字秀气，剑势毒辣刁钻，为人说话倒是直白得要命：“小金川出事，人人可来。你师妹长进很快，不错，比我带得要强。”
听了师兄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的评语，甄岳偏开头，不屑地嘀咕：“切，哪里强了，小丫头片子，不还是被吓得滚在地上哭鼻子吗？”
他这话全无遮掩，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差点叫孟小棠气歪了鼻子。薛荔皱眉，冷冰冰地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你的微末资质，也有资格不服么？你不服就与她打一场，看最后滚到地上的人是谁。”
被毫不留情地斥责一通，甄岳唯有深深呼吸，低下头，隐忍地道：“是，我知道错了，师兄。”
比起两仪洞天这边兄妹和睦的场景，九重宫的僵持气氛，好似师门里尽是仇人一般。孟小棠原本还很生气，这时气也全消了，只想离那个面冷心更冷的剑修远一点。
薛荔道：“甄岳，你到一边去，不得偷听我们谈话。”
九重宫的剑修，性子最是我行我素，孙宜年看他一副要与自己互通消息的架势，也不好拒绝，只得无奈道：“小棠，你看着云车，对甄小道友和气一点，明白吗？”
他说得含糊，孟小棠看了眼云车，知道刘扶光还在上面，师兄是要让自己保护好他，遂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待两个小的跑远了，薛荔才挑起眉梢，道：“你心情很好。”
虽说剑修一向只关心自己，但他又不是瞎子，看不出孙宜年今日的变化。往日里，这人就是个照着尺子比划出来的标准人形容器，最是中规中矩、一丝不苟，旁的话多一句也不说，现下倒讲起什么和气来了，周身的板正气场亦圆融许多，像是软化了似的。
“有么？”孙宜年不欲与他多言，“你找我，想来不是为了闲谈。有什么事？”
薛荔淡淡地“哼”了一声，说：“你的师门有没有告诉你，龙巡日可能会提前？”
所谓“龙巡日”，原本是指鬼龙背负太阳，从汤谷的巢穴中苏醒，再度越过三千世界，飞到虞渊的日子。
汤谷乃日出之地，虞渊为日落之地，最近的三千多年来，鬼龙陷入了时睡时醒的状态，不肯日日背负太阳，遵守东升西落的法则，而是任由太阳自己运转。
可是，祂每醒一次，就是浩劫一场。鬼龙一旦睁眼，总会横冲撞出汤谷，祂一面断断续续地凄厉呼嚎——那声音如撕金石，震彻四极，几乎要在山川万物上留下永不消退的裂痕，一面又在诸世诸界大肆翻找，麾下鬼兽浩浩荡荡，没头苍蝇一般淹没尘寰。因此，龙巡日早就成了一个极其可怖的代名词。
祂究竟在叫什么、找什么呢？
有仙人说，鬼龙在找至尊的珍宝，譬如黄帝金鸟、少昊玉树那样的道果之物，一旦祂得手了，就是真正的与天齐同、不生不化；也有仙人说，祂是在找一个人，那便是祂最初诞育时，与其一同伴生的道侣，鬼龙失去道侣，便如失去自己的半条性命；还有的说，是负日的因果压垮了祂，使祂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因而惨呼痛号，找寻解脱的方法……
总之，众说纷纭，没人能拿出正确的答案，唯有一点肯定：倘若有谁知道鬼龙心心念念的事物是什么，作为奖赏，他必将得到诸世滔天的巨富，以及无上的权势。
听了这个消息，孙宜年急忙追问：“具体日期已经算出来了？”
“算？你告诉我怎么算，”薛荔讥讽道，“世人皆称鬼龙，可谁不知道，那东西就是实打实的龙神，即便是真仙周易，你让他拿头来算，都算不出龙神会在什么时候发疯。”
孙宜年无奈道：“那你跟我说什么？”
薛荔神情诡异地瞥了他一眼，不知他是真转了性子，还是最近遇到的好事太多，都不计较自己的不善态度了。
“龙巡日提前的消息，是周易猜出来的。”薛荔说，“九重宫的老祖，用一个比天大的情面，从真仙那套了这个消息，我师父向来在掌教那里得脸，因此我也略知了一二。”
他沉默片刻，又道：“不过，这倒是奇了，过去那么多年，鬼龙是一次比一次睡得久，但醒来之后，也一次比一次疯得厉害。不知周易使了何等神通，竟猜出祂这次会提早苏醒。”
孙宜年低叹道：“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不管提前还是延后，鬼龙一醒，大多数人还是个死字，逃不过的。”
他们毕竟都还年轻，不曾见识过龙巡日的可怕之处，只能从玉简记载，以及亲历者口中了解一二。
顿了一下，他忍不住道：“也不知……那龙怎么会癫成那样，祂究竟在探求何物？照理说，祂早该无憾可缺，是手握道，站在中央的大神了。”
“你跟祂照理，祂跟你照理么？”薛荔冷笑道，“许是老婆带着儿子跑了罢，否则，势必不能这么丧心病狂的。”
孙宜年真是服了他这个性子：“你好歹注意点口业，敢编排鬼龙，当真不怕祂心有感应，一道雷劈死你。”
念及此处，他忽然想到刘扶光，心中不禁泛起了些许懊悔之情：他原本在玉棺中待得好好的，早知如此，就不必惊扰他醒来，继续沉睡，说不定仍能安然无恙地避过这次龙巡日。
“你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想必有你的考量，”孙宜年道，“说罢，你做的什么打算？”
听了这话，薛荔倒是微微一笑：“不错，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实则是要卖你人情。既然龙巡日提前，鬼龙麾下的鬼兽，亦得了感召，从各地渐渐复苏，只不过，对那些小门小派来说，这仍是个天大的秘密。我尚未结丹，一人或许不行，但加上你，难保成不了事。老实跟你说，我已经得了地点，想要诛杀一头鬼兽，带回师门研究对策，事成之后，分你一半，干不干？”
孙宜年皱起眉头。
鬼兽不比尸人，身上裹挟的，尽是龙神之息——尽管龙神早成了叫人闻风丧胆的凶鬼，但它们仍然是神的眷属，是远超人类的力量。
“你胆子倒是很大。”他说，“实不相瞒，若我一人，随你去也就是了，但我这次身负师门任务，带着师妹，还有一位客人……”
他说到这，薛荔目光如电，瞥向上空的云车，他并未感应到车里人有什么修为，只当孙宜年在找借口搪塞他。
“……只能婉拒，薛荔道友，见谅吧。”
“我竟不知，破山剑孙宜年，何时成了这般优柔啰唣之辈。”薛荔不耐烦道，“你我二人同去，让小辈陪着你车上的客人，杀完再回来，又耽搁了什么事？况且你同样结丹在即，是寻找机缘突破重要，还是给小辈当保姆重要，自己想。”
他说得在理，孙宜年思索片刻，正欲开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尖锐的争吵声，他拿脚趾头都能猜到，是孟小棠跟甄岳两个打起来了。
孟小棠生性暴躁，甄岳又十分桀骜自满，两个人是断然说不到一块去的。有了师兄的吩咐，孟小棠还是懒得搭理对方，一心只想回到云车上，跟刘扶光坐在一起，好好儿说说话——刘扶光的来历故事，她好奇得要命，可还没来得及询问一二呢。
她想摆脱这个不速之客，不料甄岳却是个刺头脾气，看顺眼了，你便千好万好，看不顺眼，他费尽心思，也要给你使点绊子。孟小棠向来跟他不对付，刚又害他挨了一顿骂，自然归类在不顺眼的那一派。
见她急着走，甄岳赶紧一个箭步，嘻嘻笑着拦在前面。
“唉，去哪儿？”甄岳一抬下巴，“这么着急，是赶着去见谁啊？”
孟小棠面无表情道：“你管不着。”
她越是急着走，甄岳偏不如她的意，见孟小棠朝云车走去，遂拿出他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的油滑架势，起哄道：“唉，早听说你们两仪洞天的器宗最会搜罗，车上莫不是你从外面掳来的炉鼎姘头么？瞧你小小年纪……”
他说得轻佻下流，孟小棠当即勃然大怒，尖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编排扶……”
她正要说一句“扶光哥哥”，转念一想，这小杀才怎么配知晓刘扶光的名字，于是紧紧闭口不言，横臂一挥，直接抹出二十七数的飞剑，朝甄岳疾步刺去。
碧波飞剑可攻可守，更兼千变万化，配着剑阵使用，愈发威力无穷。她来势汹汹，孙宜年担心出事，急忙道：“小棠，不得逞凶斗狠！”
薛荔却探出手，拦住了他，兴味盎然道：“让他们打。”
九重宫的风气，一向强者为尊，即便拜在同一个老师门下，彼此间也没有什么同门情谊，只顾埋头苦修。若不是白雪剑仙治下极严，剑修天性又直来直去，不加矫饰，这股风气少不得要引着全派误入歧途。
甄岳提着一柄单剑，修为尚浅，应对孟小棠咄咄逼人的攻势，很快落了下风，只是犟着不肯认输。这一头，修为得了偌大的进益，孟小棠本就得意，此刻步步打压，斗得无比畅快，又见对方嘴欠在前、强撑在后，毒辣的心火陡然上涌，一念孳生，竟想出了个猖狂的法子，一心打算惩治甄岳。
——割了你的舌头，未免过犹不及，索性削了你的两片嘴唇，看你那张狗嘴还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她这么想着，飞剑轮转，疾速擦着甄岳的脸颊掠过，正要痛下杀手。孙宜年的灵识已然察觉出这一瞬的杀意，他准备阻止，车里冷不丁地传出一个声音。
“小棠，侧身踏步。”
这个声音既温和，又动听，孟小棠一愣，不由自主地遵循了话里的意思，侧身踏步出去，捎带着，便使那柄飞剑锵然插进远处的地面。
劲风连带着打翻了甄岳的身体，虽叫他重重摔了个狗啃泥，终究没有见血。
孟小棠讷讷道：“扶光哥哥……”
刘扶光披着狸皮大氅，从云车里出来，赤红色的毛边映衬他如雪的面庞，一双眼目犹如拂过水波的春风，温柔得令人心悸。甄岳趴在地上，没来得及生气，已经张大了嘴。
“公子喊得快，倒是饶了你一顿责罚。”孙宜年道，“若是伤了薛荔道友的师弟，你看我保不保你。”
望着刘扶光，薛荔不由动容。
入门时，他有幸看过一眼九重宫的老祖，据说在修真界无人能出其右的白雪剑仙，自此遇到名花美人，都能冷漠置之。但眼前这个人，观其面色，便知他气短体弱，不是长命之相，可他的气场之特殊，却是自己平生仅见的。
捡回一对嘴皮子，甄岳心有余悸地爬起来，还想为自己找回点颜面，低低地说：“长那么吓人，不是炉鼎也像炉鼎了……”
“小公子，”刘扶光轻声说，他只唤了一声，那个倔犟固执的少年，便像电打了一样慌忙抬头，“我与你非亲非故，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可你故意用恶言去激怒别人，确实是很不礼貌，也很危险的行为。”
甄岳呆呆地动了动嘴唇，面皮瞬时涨得紫红，仿佛吞了一块火热的炭。
不知中了什么邪，对方这一句略有责备的话语，竟比过去受的所有伤，挨的所有斥责与轻视，都更使他感到痛苦，就像把冻死的胳膊泡进热水，而那感觉会刺得人浑身麻苦一样。
他的眼眶一下涌上了泪，然而他既不想丢脸地当众哭泣，更不愿低头认错——这人是谁呢，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凭什么为一句话认错？唯有竭力噙着一包摇摇欲坠的眼泪，费劲儿地“嘶嘶”喘气。
哈哈，他叫扶光哥哥骂了，真是活该！孟小棠还没幸灾乐祸完，就见刘扶光转向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直叹的她心尖发慌，得意洋洋的笑立马垮成了要哭不哭的表情，她瘪着嘴，忍住泪，连忙道：“扶光哥哥，你不要怪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刘扶光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不到生死关头，凡事还是留一线余地。你方才一出手，就要使他面部伤残，又有什么必要？”
孙宜年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得了公子的劝慰，师妹的尾巴又要摇起来了。又瞥见身边的薛荔面色有异，手已然按在了剑柄上，想来是跟自己之前一样，也把刘扶光当成了不自然的妖邪之物……
想到这里，他蓦地起了坏心，清清嗓子，扬声道：“公子，这位是薛荔道友，九重宫墨阳真人名下的大弟子，为人最是面冷心热，喜好出手相助，你瞧，刚刚救了小棠的人便是他。”
话未说完，薛荔的凤目微微睁大，惊道：“你发什么疯……”
刘扶光一抬眼，冲着薛荔笑道：“薛公子那一剑，颇有霍如羿射的风采，多谢你救了小棠。”
薛荔：“……”
看薛荔梗着脖子，一脸愕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模样，真叫孙宜年在心里笑颠了。默然半晌，薛荔的颧骨处升起一层红晕，勉强地道：“我……嗯，咳、咳咳！”
咳来咳去，含糊不清的话光在舌面上打转。末了，薛荔咕哝道：“……不用谢，反正我喜欢见义勇为。”

第177章 问此间（五）
刘扶光朝他一笑：“鄙姓刘,观公子身法，应当是剑修吧？”
“……叫我薛荔就行了，”薛荔的声音仍是闷闷的,“不错，公子眼力绝佳,九重宫确是剑修修习所在的地方。”
他不让刘扶光叫他公子，自己却不由自主，跟着孙宜年叫起对方公子来了。况且他抱着剑，又用剑，是个人都得猜一猜他是不是剑修，又有什么“眼力绝佳”可夸赞？可见是完全昏了头了。
孙宜年在心里笑得更是天翻地覆,面上仍然不露声色,做出个稳重亲切的模样,道：“小棠，下面气味不好，你去云车里,跟公子说说话。”
得了允准,孟小棠喜不自胜,赶紧一步三蹦地弹到云车上,朝刘扶光招手：“扶光哥哥,快来,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讲呢！”
待两人走远了，薛荔才从恍然失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吃惊之下，顾不得其它,一把揪住孙宜年：“那人……什么来头？！”
“跟你说了,是我们两仪洞天的客人。”拂开他的手,孙宜年矜持地笑道，“两仪洞天的，客人。”
薛荔这会渐渐冷静下来，道：“你知他毫无修为。”
“不错，我知道，”孙宜年道，“但有时候，一个毫无修为的人，比太多有修为的人更宝贵。”
薛荔沉默片刻，冷不丁地追问：“他是妖怪，还是什么上古异种？”
妖怪么，不是，人倒确实是上古的人。孙宜年不欲跟他多言，转而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自己的事还干不干了？”
薛荔道：“时机不等人，你若信得过我，就找个安全地方把人放下，再与我一起去。”
孙宜年不由为难，他筑基已臻至圆满，却迟迟寻不得结丹的门道，自己也在发愁，理应多探几个机缘；但师妹性子跳脱，公子虽然能管住她，自己却没有自保的能力，若让他们两个独自在外，也是大大的不妥……
正思量间，孟小棠又从云车里蹦出来，跑到他跟前道：“师兄，扶光哥哥说了，你想去哪就去，不必在意他，他好久没出来透透气，要能多见识几个地方，那就很好了！”
孙宜年眉目舒展，听了这话，他打定主意，不再犹豫。
“好，”他转向薛荔，“那你在前面带路，我就帮你这个忙。”
三道剑光拔地而起，一辆小小的云车紧随其后，不紧不慢地吊在下方。
孟小棠坐在车上，侧头看着刘扶光，实在难掩心中的好奇心，悄声问：“扶光哥哥，你……”
她想了想，终究不能直白的问出来，便含糊地说：“你这样，究竟是谁……把你给害了？”
她声音再小、再轻，在连种子生根发芽都能听到的修真者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因此外面三人谁也不做声，只是默默竖起耳朵，好奇刘扶光的回答。
刘扶光沉默一瞬，对她笑了笑。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孟小棠悄悄问他，他也撑着脸，悄悄地回答孟小棠，好像两个说小话的孩子，“要算起来，应该是我的……我以前的道侣做的。”
孟小棠张开嘴，呆呆地道：“啊！”
面和心不和的道侣，只为利益结伴，或者先前相爱，之后相厌的例子，她见得多了，听说的更多，可这事居然会发生在刘扶光身上，这就让她难以置信了。
刘扶光慢慢不笑了，他望着袖口褪色的纹路，眼神难以辩识悲喜，轻声说：“我和他认识得草率，我那时还很年轻，他却比我大很多，性格凶狠、一身戾气，但在人前倒是待得不大自在，所以，他总不乐意用真正的样子示人，一直用变出来的幻景掩着真身。”
他的目光逐渐望到遥远的地方：“我和他的联姻，本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他出身不好，太多人唾骂他、厌恶他，却又真诚地惧怕着他。我呢，自小得父母爱重、友人亲厚，因此，得知要跟他结为道侣时，我家里是一百万个不乐意……”
说到这里，孙宜年和孟小棠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块模糊的碑文，孟小棠咽了咽嗓子，心虚胆怯得要命。她那下脚滑，虽然被动开启了刘扶光的墓室，却也将他父亲写给他的墓志铭摔得粉碎，她几次怯怯开口，都提不起勇气认错。
“……我那时候倒没想那么多，既来之、则安之，何况我早对他起了好奇之心，一心想着，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全天下的人把他传成了妖魔？”说到这，刘扶光哑然失笑，仿佛看到了昔年那个更年少，也更天真的自己，“初见……初见自然是很不愉快的，我家不比他有权势，他倒觉得我居高临下，一开始就在施舍他。我好说歹说，花了好大功夫，才逗得他笑起来……”
他说“真身”，那原先这个道侣，便是非人的身份了，孙宜年想，又是妖魔，又有全天下的人唾弃畏惧，也不知那真身到底是个什么可怕模样。
“后来，我与他一同经历了很多事。你知道，同甘共苦过的人，总会生出许多错觉，譬如他爱我，譬如我在他眼里，是不一样的人。”刘扶光微微一笑，云车荡开长风，他唇边那粒小痣，也如一滴摇摇欲坠的泪，在颊边不住颤晃，“再后面的事……啊，我大约是想不起来了，毕竟他挖了我的丹田，又接着吞噬了我的真元——毕竟这事太过深刻，我是一辈子忘不掉的。有了这么难忘的回忆，倒让其它的事，全显得可有可无了。”
如此剜肉剔骨的惨痛事迹，叫他用流云般轻缈的态度，轻轻一口气吹出来，更让人觉得惊心动魄。车外一片寂静，孟小棠结结巴巴地道：“可是，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见到她瞠目结舌的样子，刘扶光拍拍她的头，低声道：“没事的，已经过去了。现在他死了，我还活着，就这样吧，我跟他这一生都不必再见了。”
他遭所爱之人背叛，身受重伤，睡在棺中好几千年，醒来后物是人非，一切全变得与他先前所见的一切不同，这该多么难受！孟小棠越想，越为刘扶光伤心，不知为何，她的心肠似乎变软了，以前遇到那么多触目惊心，甚至易子相食的悲剧，她都秉持着修真者的身份冷眼旁观，唯独遇到刘扶光之后，能引得她心头闷痛的事愈发多起来。
“扶光哥哥，我……”她鼓起勇气，正要与刘扶光坦白自己摔坏了石碑的事，就听外面传来薛荔的声音。
“到了，”薛荔道，“就是这。”
刘扶光只当她还要安慰自己，笑着说：“我无妨的，你去瞧瞧，看你师兄怎么吩咐。”
孟小棠一咬牙，被打断一次，她再难说出什么，只得嗫嚅道：“那，那我下去了……”
到了下面，她站在孙宜年面前，手指头不住抠着腰带，面有惭色，孙宜年知道她内疚什么，长叹一声：“你看护好公子就行了，他实则是个不幸的人，心性却宽厚，不会责怪你的。”
薛荔带着师弟走过来，让甄岳和孟小棠站在一处。
“我和孙宜年有一件要事要做，丢下你们，自然有违师门的旨意，但带上你们，你们修为不足，未免过于危险。”他直截了当地说，“从这里开始，你们就跟在我们后面，不能离得太远，也不能靠得太近，保持距离，一有要紧事，须得赶快逃走，知道吗？”
停了一下，他补充：“那位刘公子没有自保之力，只要不出大事，你们两个合起手来，保护他一个人也是够的。”
先前刘扶光的一席话，叫甄岳心中仍然难受，他低下头，默然地不吭声，孟小棠看了眼孙宜年，见他点头，自己也点头答允了。
就这样，一行人的队形再度变化，薛荔与孙宜年御剑在前，剩下三人远远地缀在后面。飞了一路，地图逐渐引得一行人进入黄沙漫天的漠野。
“等等，”孙宜年放出神识，感应到前面三三两两的黑点，“那不是鬼兽。”
两个人隐匿身形，将灵息收缩得若有若无，藏在飞舞的沙云中，薛荔漠然道：“魔修。”
“是魔修，”孙宜年冷冷道，“确定你的地图没出错？”
“我自有我的情报来源，”薛荔按下剑光，“既然是魔修，那也是见者有份的东西，怎么样，我们一人一半？”
两个名门正派的骄子一合计，孙宜年从百宝囊里掏出遁地甲，给薛荔也套上一个，竟直接从地下钻入，来了个阴狠无比的偷袭行动。那些魔修不过练气修为，一瞬便让他们杀得干干净净，唯一一个筑基中期的魔修，亦难以抵挡两人合力，他祭起法宝，刚用血海滚了两下子，就叫一道剑光从后心钻入，震碎气海，炸成了一摊浆糊状的尸块。
“奇了，”孙宜年手点灵光，闭住气息，隔空翻看那些魔修的尸首，“这些魔修来这里做什么，是想投奔鬼兽，还是抓鬼兽修炼？”
薛荔挑出魔修的纳物袋，倒出里面的零碎破烂，一一翻检，“或许二者皆有，也说不一定。”
鬼龙负日以来，诸世黑暗不堪、流毒太甚，这样恶劣的环境，倒是非常适合魔修生存，与他们斗争，正道时常落于下风。所幸鬼龙每个数百年醒来，功法清正的修真者还能抵御一二，魔修却难以抵挡鬼龙之恶的吸引，往往如扑火飞蛾一般，纵身投死在龙威之下，比一般人损耗得还多。
“过来看，这是什么？”翻到先前那名筑基期魔修的纳物袋，薛荔奇道，“怎么像是一块引路牌。”
孙宜年凑过去，看到那块路牌漆黑暗淡，上手掂了两下，更是沉重无比。他出身器宗，最能辨认古怪物品，略一思忖，便道：“阴沉木。”
“阴沉木，那不是做棺材的么，”薛荔道，“这牌子怎么用？”
“我觉得……”孙宜年开口说了几个字，蓦地与薛荔对视一眼，两人重新披上遁地甲，倏地钻到了地下。
又来了一队魔修。
领头的仍然是筑基修为，她领着七八个练气期的手下，察觉到了此处传来灵炁与魔气的波动，赶来一看，只发现了满地的尸块血水。
领队气得破口大骂，叽里咕噜声不绝于耳，以至地底的两人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居然是域外的魔修，”薛荔难得凝重，对孙宜年传音，“棘手。”
正道大派占据一界，魔修的大本营则在域外。他们自成一个小世界，并发展出了自己的语言和传承，以两仪洞天的博学，九重宫的见识，一时也无法破解对方的意思。
域外的魔修，怎么会来了这里？
直觉自己这次好像卷入了麻烦，孙宜年对薛荔道：“你左四，我右四，中间一齐出手。务必把他们留在这，速战速决，不能放走！”
薛荔一点头，趁其不备，两人砉然破出地面，孙宜年持剑，号称“破山”，大开大合、剑气浑重，薛荔却被称作“三尺秋”，其剑势阴冷，如秋雨无孔不入，两相结合，杀得这队魔修措手不及。
领队见势不妙，急忙抛出一朵血云招架，自身变作一截红蛭，朝地底钻去。孙宜年一剑递出，沙地如劈惊雷，瞬时将那指肚大小的爬虫一分为二，薛荔单手掐诀，一口铸剑心火喷出去，连着残躯也化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快走！”孙宜年道，“动静太大了，看这架势，还有魔修要来。我们先回去，然后再从长计议。”
薛荔挑了领队的纳物袋，两人架起剑光，就朝云车的方向掠去。
孟小棠见了两人急急忙忙地回来，还带了一身的血气，不由疑惑道：“师兄？”
孙宜年不说话，朝她打了一个手势，孟小棠便心领神会，调转云车，跟着赶了数百里的路，一行人方才慢慢停下。
“见了魔修了，”安顿下来后，孙宜年简单说了下情况，“他们有备而来，人数众多，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要搞什么名堂。小棠，以免意外，师门玉简放在你这，你先带公子回两仪洞天，禀了师父，再带人来叫阵。”
他说得急促，刘扶光也从车里出来，看他们商议。
孟小棠着急道：“可是你一个人在这，太危险了！”
“我不是人么？”薛荔一边翻储物袋，一边漠然发问，“你也回去，告诉真人，我在外发现了一伙图谋不轨的魔修，叫他派些人来，莫要叫两仪洞天的抢了先机。”
这个“你”，指的自然就是甄岳了。途中，甄岳一直闹着别扭，不肯吐一个字，亦不肯往刘扶光的方向望一眼，这会知道事态紧急，也老老实实地应了下来。
翻着翻着，薛荔忽然“咦”了一声。
他从先前那领队的纳物袋里，同样翻出一块引路牌，只是与先前不同，那路牌一暴露在空气中，就一闪一闪地发起光来。
“怪事，”他们已经离事发地点够远了，也不怕魔修发现，孙宜年便掏出之前那一块，把两块放在一起比较，“这块怎么与之前的不一样？”
不料，他一掏出来，第一块引路牌同样开始闪光。刘扶光困惑地皱了眉，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急忙告诫：“不对，你们最好赶快……！”
“放手”二字还未说完，周遭的空气就陡然扭曲，那两块路牌，便如磁石般牢牢吸附着薛荔和孙宜年的手，此刻再想放开，哪里还有那么容易？
一呼一吸之间，只听“嘭”地一响，五个人带一辆车，统统消失在了原地，一丝踪影也无。
仿佛无限漫长的下坠中，刘扶光在心里苦笑。
他早该想起来的，那不是什么路牌，而是一种坐标——通向陵墓的坐标。
云车未散，软软地承担了他坠地的大部分重量，饶是如此，腹部残损处扭转的痛苦，仍叫他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嘴唇也痉挛得发白。他缓了好一会，才听见其余四人先后落地的声音。
“公子！”孙宜年一站稳，急忙赶来查看他的情况，“你没事吧，身体如何？”
“我还好，”刘扶光勉强笑了一下，“你们呢？”
“我们身强体壮的，又能有什么事。”孙宜年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来，“你先前是否打算提醒我们，让我们快快放手？”
刘扶光摇摇头：“可惜，我说得晚了。”
此刻，四人在同一块四方形的光滑巨石上，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甄岳惊得双目睁圆，道：“这、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薛荔走到巨石边上，向四处张望，任何言语都不能形容这里的恢宏奇幻：但见方正巨大的黑石上下沉浮，好像没有重力一般，在空中星罗棋布，底下则是深不见底的暗渊。更远的高处，悬着一座精巧无比的金楼，楼尖安置一颗璀璨四溢的巨大明珠，恍若灿烂的太阳一般，照得四方通明，连空气都浮满了熠熠闪光的钻尘。
“这里是陵墓。”刘扶光轻声说。
孟小棠不由问：“那……它是谁的陵墓呢？”
刘扶光没有说话，但他已经在心中做出了回答。
我的，他喘不上气地尽力呼吸，这里本该是我的陵墓。

第178章 问此间（六）
东沼的传承文化,向来是以死为生，这个国家的人坚信，死亡不过是另一段旅途的开端,因此陵墓总是修建得宛如活人居所，丧葬祭品,也多以实用物件为主。
他还年幼的时候，父母就曾经抱着他，将陵墓的地图指给他看。父亲骄傲地说，扶光为日，古有金乌九只，我儿的墓室也要建造九个,这样,你的光芒必能照进远古的地下,与祖先的英魂同在。
于是，那些供奉东沼皇室的大能，当真按照地图,给刘扶光建好了九座神妙莫测的陵墓。可惜,正如羿射九日的不祥寓意,在他惨遭背叛之后,唯有一间最狭小、最隐蔽的墓穴,供他酣眠了数千年之久。
思及此处,想到早已逝去的父母血亲、故国家园，刘扶光的心口便传来阵阵窒息般的痛楚。也正因如此,在看到那些阴沉木的坐标之后，他才迟钝地回想起来,那正是昔时建造陵墓的修真者,为了出入方便而创造的一种符文。
“你们看！”孟小棠屏住呼吸,注意力被远处所吸引，“那里……那里是什么东西？”
孙宜年凝目远眺，在金楼明珠的下方，浮沉着数个黑红的光团，色泽不祥，犹如寄生在明珠光辉之上的血泡肿瘤。
他皱起眉头，赶紧往几人身上拍了张隐匿灵炁的符纸，低声道：“魔修，身上魔气忒重，起码也是金丹期，才能撑得起那些阵法屏障。”
“魔修，魔修来这里做什么？”甄岳压低声音，“我们现在到了这里，也不知道要怎么出去……”
“靠近点，”刘扶光忽然说，“让我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余下几人皆是一惊，孙宜年本想劝他不可鲁莽，但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苍白，神情却有股凛然不可违抗的坚定之意，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是了，他之前也是一国的王储，自然有气魄在身上，孙宜年想，那路牌早不发光，晚不发光，偏偏靠近他的时候突然发光，他又认得那牌子的作用……莫非此地是他的另一座陵寝，或者他父母长辈的陵寝？
他还在思索，刘扶光已经伸出一只手，在黑色方石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符文。
他起手时生涩，转手承合后，渐渐熟练，待他流畅地画完，旁侧的黑石无声浮上，组成一道通往金楼的小径。
“走这边，”他说，“只要小心，不会被发现的。”
四人皆用惊疑不定的目光望着他，刘扶光俯身，向前走了几步，见没人跟上，又扭头道：“相信我，来吧。”
……算了！孟小棠第一个赶在后面，管他是死是活，不能不跟扶光哥哥。
孙宜年也叹了口气，跟在刘扶光身后，既然他对这处的墓室如此熟悉，即便出事了，也能有个保障。
薛荔一开始就是要抓鬼兽，现在主要任务变成了探查魔修的企图，他也没什么好反对的，拎着甄岳，垫在最后头。
黑石上下摇晃，倒也稳当，几个人穿过陵墓内诸多沉重庞大的摆设，但见玉阶层叠、金台高筑，点点闪耀的光斑在古老沉寂的建筑物间飘流，犹如活的萤火，映亮了无数侍立的高大巨像、青铜狮虎，更有数之不尽的金银珠宝、灵花异草，堆积拱卫着正中央的黄金宫阙。
这陵墓的规模，远超几人生平所见。他们全是出身大派，门派的规模以国计数，可除了位高权重的掌教，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祖大能，想必谁也修不出这样宏伟壮丽的墓室。
几人横穿捷径，很快就被黑石送到了距离金楼不远的地方。挨近了细瞧这座妙丽辉煌的造物，更觉其巧夺天工，简直不似人手所做。
“宜年，”刘扶光小声唤道，“我视力没有你们好了，你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孙宜年立刻抬头，他压抑灵台、蒙蔽紫府，以免让对面修为高强的魔修发现，只在双眼处汇聚灵力，匆匆地一扫。
“他们……正在说话，我听不分明，”孙宜年看了一眼，低头汇报，“然后，他们……嗯？我看到台阶上死了好些人，应该都是魔修。”
“离开屏障，他们耐不住曜日明珠的火力。”刘扶光轻声道，“还有呢？”
原来那颗珠子叫曜日明珠，孟小棠心想，想来传说中未被鬼龙污浊的真阳，也不过如此了吧？
“还有……等等，有人从金宫里出来了，”孙宜年道，“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他话音刚落，血泡里站立的魔修便齐齐出手，放射出黑红污秽的魔气，与曜日明珠散发出的精纯火力相抗。爆裂巨响中，两者相击的冲击波瞬时四荡，铺天盖地一般轰开！
刹那间，明珠真火将魔气焚烧干净，不光窜出金宫的魔修未能幸免于难，纷纷烧死在台阶上，连血泡屏障也蒸发得“嘶嘶”作响，弥漫出无穷腐烂的黑气。
紧要关头，血泡中蓦地传出一声冷哼，原本式微的魔气顿时汹涌如海，幻化成无数人面兽身的妖异魔怪，与明珠真火厮杀在一处。陵墓地动天摇，诡谲黑红与光明金黄滚滚交缠，几乎聚成了一个庞大的漩涡，要将周遭的一切卷入其中毁灭。
刘扶光脸色发白，喃喃道：“不妙……”
下一刻，血泡轰然绽放，犹如淹没人间的丑恶烟火，厚腻的血痂仿佛沉重浸湿的罗网，砰然炸向曜日明珠，层层叠叠地裹在了它的外侧，只是不能突破它天然生成的灼热金火。那厚厚的血皮不住起伏，发出咕嘟咕嘟的牙酸声响，像极一只畸形变异的胃，冒死吞下了一团它无法消化的岩浆。
随着曜日明珠的光芒陷落，整座陵寝骤然黑暗得可怕，先前哼出声的人十分不愉，道：“还不快把那东西捡起来？”
他说的话倒能叫人听懂，只是语气冰冷粘腻，活像个正在发号施令的死人。光听着，就叫人心中生出绵绵不绝的寒意。
薛荔嘶声道：“……元婴。”
一个元婴魔修，周身簇拥着五六个金丹，以及更多的筑基，就算他们的老师来了，也不敢保证能够全身而退。危险至此，已是稍有不慎，便要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然而，事态越是紧迫，人反而越冷静，到这个时候，他们就是死也得做个明白鬼。孙宜年再冒死偷窥一眼，低声汇报：“有几个筑基下去了，他们把一个东西……放到了白玉盒里面？”
“什么东西？”刘扶光问。
薛荔也加入探看的行列，他眯眼瞧了一阵，犹豫道：“似乎是幅卷起来的画，看不大分明。”
玉乃冰润莹洁之精，脏污之物触碰白玉，不是将其污染，就是被其净灭。说来好笑，那几个魔修全身蒙着隔绝魔息的坚甲，用不化精金当做夹子，两个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盒，三个更小心地捧起画卷，再把它轻轻放在里头——那谨小慎微的滑稽情态，只怕给家里人扫骨灰都没见那么精心。
玉盒关上后，元婴魔修才显得满意了，他沙哑地笑了两声，志得意满地道：“有了这个好宝贝，本座总算可以一步登天。元婴算得了什么，得了鬼龙至尊的青眼，就是出窍、分神……乃至渡劫大乘，又有什么困难！”
“恭喜老祖，贺喜老祖！”底下的金丹齐声恭贺，其中一个上前一步，谄媚道：“老祖长目飞耳，运筹帷幄，岂是我们这些愚人可及的？这位的墓室，可是难找的很呢。”
元婴魔修自得地大笑：“正道那群蠢笨卑贱之人，满口大仁大义，虚伪得叫人作呕，怎么晓得至尊心心念念的究竟是什么？这位么，死得不甚光彩，墓室也设下重重阻碍，禁止鬼兽踏足。好在我们虽走了长生之路，终究仍是凡人，总能找到机缘进来。”
孟小棠忿忿道：“忒小家子气，不过是个元婴，就上赶着叫老祖了……”
孙宜年赶忙拉了她一把，境界越是高深，修道者的感应越是灵敏，像真仙那样超脱世外的存在，你就是随口在下界提到对方的名字，对方都能知晓你的方位——不过真仙自有真仙的肚量，不管你说什么，他全当耳旁风罢了。
另一头，元婴魔修住口不谈，复又淡淡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身边的金丹当即会意，手中魔气燃火，火又成鞭，瞬间将那五名装匣的筑基期魔修囫囵卷起。五人连惨叫也来不及发出，便被极快地烧成了灰烬，飘散到无底暗渊中去了。
甄岳骇道：“这又是为何？”
像是为了回答他的话一样，另一名金丹叹了口气，语带笑意地道：“挨了这位的画，管你有没有碰，拿什么碰，至尊都是容不得你的。给一个痛快，也算是成全了你们对老祖的一片孝心，安心去吧。”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元婴魔修不再啰嗦，神色一凛，喝道：“列阵，速将鬼兽大军召来此地，以此了我夙愿！”
他下达了这个命令之后，薛荔的表情首先变了。
“可恨，卖我消息的人说复生的鬼兽在此方位，原来却是这个意思！”
“卖你消息的人到底是谁，你就这么深信不疑吗？”孙宜年也急了，“这群魔修要是真把鬼兽大军召来，那我们可就全完了，它们可不管什么两仪洞天，什么九重宫！”
两人压低声音，急赤白脸地嚷了一阵，眼见魔修已经摆开架势、按位踏步，将陵墓的气脉逐步牵引，形成一个繁复虬结的阵法，刘扶光忽然道：“你们走吧。”
这一声过后，四人俱安静了。
“扶光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孟小棠焦急地问，“我和师兄是不会丢下你的！”
“我说真的，”刘扶光没有笑，神色十分平静，他单手到方石上再画符文，另一行漆黑的石径，便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最下面，就能找到出口，你们走吧。”
薛荔忽然问：“刘公子，你对这墓如此熟悉，它是否与你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刘扶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一笑，居然毫不犹豫地向前俯身，冲深不可测的虚空坠去！
他的白衣，犹如一片顺滑入水的鱼尾，以孙宜年的速度，薛荔的反应能力，竟没能将他拉住。孟小棠失声哀叫，眼泪已是夺眶而出。
角落的这番动静，令端坐高空的元婴魔修蓦地睁开一只眼，阴恻恻地道：“本座容忍你们够久了，小虫子！”
他张开一只手，魔气瞬时形成了重逾万斤的五指山，剩下四人连转身的机会也寻不上，就被元婴魔修一把攥在手中，捏得内息紊乱，护体灵光碎裂，口鼻一下喷出血来。
“你们在那边叽叽喳喳，当本座的耳朵是摆设么？”元婴魔修道，“非得剖了你们的心肝下酒，才好给我解闷！”
“——够了，”刘扶光道，“放下他们吧。”
陷在掌中的四人俱是一惊，他们一回头，只见刘扶光乘着暗渊往上吹送的气流，好端端地站在空中，素衣飘拂，衣摆已然挨到了困缚曜日明珠的厚厚血皮。
“扶光哥哥，你没事？”孟小棠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忍不住咳出一口血，“你……你快跑，这里很危险！”
刘扶光并不言语，只是朝她一笑，似乎要让她定心。
立于晦暗的空间里，他的殊丽姿容已令在场的魔修咋舌惊叹，然而，再多看几眼，他们却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仿佛就连他们赖以为生的魔气，都要在对方的光辉下挥发殆尽一般。
元婴魔修大吃一惊，他霍然站起，惊骇难言地嘶声道：“你竟是完人？！不……不不不，不对！岂止是完人，你简直比完人还要……”
话未说完，他的视线接着扫到刘扶光的腹部，惊骇之情又全然变成了窃喜之色。
“哈！你虽是先天的完人，却是后天的残缺之身！少了丹田，全无修为，你怎可与本座抗衡？”
看到刘扶光无与伦比的美妙容色，元婴魔修心中更是贪欲大炽，目露垂涎之色。他想直接将刘扶光抓在掌中，又怕他体质羸弱，不小心便会伤了完人的身体发肤，一时抓耳挠腮，长舌吊下，如毒蟒一般滴着漆黑的口涎：“不过，竟有这样一个稀世奇珍，跟在几只小虫子后面，也是本座的运气到了！你乖乖地到我面前来，不必费心做抵抗之举，我就饶了这几只小虫的性命，你待如何？”
刘扶光既不为他的可怖外形而感到畏惧，亦不为他的言语而感到愤怒。他收敛笑容，垂下眼目，恍若一尊无悲无喜的白玉观音，将手掌轻轻按在蠕动波荡的血皮之上。
有那么一瞬间，元婴魔修以为他要自杀。
那物原是他的看家法宝之一，唤作赤炼血衣，取千岁赤蛟的龙皮，在万人血海中锤炼百年之久。展开时铺天盖地、遮蔽万物，合上则能炼化血肉。将敌人裹在里面，元婴之下，皆是一时三刻化为血水，反哺精华，供他修行。
赤炼血衣饱含血毒，不要说修为全无的凡人，就是有些实力的修真者，沾着它一星半点，身上的好皮好肉都得化为脓水。
可这一次，变成脓水的，却不是那个仙姿玉貌的青年，而是赤炼血衣。
就像见了日光的薄霜，或是挨了火烤的落雪，赤炼血衣飞快地在刘扶光手中融化、消散，那千年的蛟皮不堪一击，万人的怨毒更是如纸一样脆弱。他就像太阳……不，此刻他手捧大日般煌煌的圆光，根本就是太阳本身！
顷刻间，元婴魔修尖声惨叫，丹田痛得几乎开裂，狂呕出颜色接近沥青的鲜血。本命法宝被毁，又见了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他脑海中灵光一动，蓦然开悟，不由厉声哀号：“是你……是你！你、你竟回来了！”
刘扶光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曜日明珠的炽热金火，宛若柔光般抚过他的肌肤，他高举着明珠的焰火，每一簇燃烧的火苗，皆如箭矢，闪烁着锋利的白光。
“不、不要！”元婴魔修跳起来，他抛下了四个俘虏，抛下了被阵法束缚的徒子徒孙。金蝉脱壳不过要脱一层皮，他刹那从金楼瞬移至墓穴下方，脱了整整三十二层血淋淋的真皮，只为摆脱刘扶光的狙杀！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金如白雪的火焰箭矢，就像从天而降的暴烈豪雨，尽数下在元婴魔修身上，同时浇灭了他所有的生机。

第179章 问此间（七）
死了。
不,准确来说，到了元婴的修为，早有专属的名词,用于形容这类修士的死亡。
——“身陨”，元婴作为已经可以触碰到大道边缘的境界,享寿千岁、神魂不灭，此时此刻，竟被一个全无修为的人瞬间斩杀，连元婴都逃不出去，跟着化成了一撮破灭的黑灰。
哪怕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说出去，也不会有人觉得好笑,只会让你成为世人眼中的绝顶傻子。
陵寝寂静如死,被元婴魔修丢下后,四人呆呆地摔落在黑石上，但他们不觉得疼痛，他们只觉得自己是疯了,出现幻觉了,或者被过量的魔气重塑了感官心神,否则,他们怎么会看到这做梦也梦不出来的夸张场面？
余下未被阵法困住,勉强从漫天金火下捡回一命的筑基期魔修更是叫也叫不出,头也不回地架起逃命法宝，拼命往出口方向抱头鼠窜。
诛杀了一个元婴之后,刘扶光的气力似乎很快衰竭，他的手臂发抖,再捧不住沉重的曜日明珠,“当啷”一声巨响,便将黯淡了许多的珠子跌在金楼的顶端，整个人亦滚落到金楼的飞檐之上。所幸一块方石及时浮起，托住了他的身体，否则，他非要就此摔下万丈深渊不可。
“走……”他蜷缩在黑石上，抱着腹部的残伤，颤声道，“快走、走！”
他激发曜日明珠内含的真火，能够杀灭一个元婴魔修，已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但余下那些已经结阵的金丹魔修，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是完全阻拦不了他们了。
刘扶光的提醒，震得四人身子齐齐一颤。孙宜年率先反应过来，他目光如电转，刹那从召唤鬼兽的阵法转到刘扶光身上，纵身提气一跃，就要将刘扶光一把捞着带走。
然而，他到底慢了一步，还未挨着刘扶光的衣袖，阵法便剧烈扭转，先是收缩成一个小点，继而猛烈爆开。
失了坐镇的元婴魔修，阵内金丹无一生还，引爆激发的巨大魔气，轰然炸飞了场上的所有人，上千块方石碎成四处弥漫溅射的残片，孙宜年的护身法衣为他匆忙抵挡了一下，那点微波的灵光，便湮灭在足以毁天灭地的冲击波里。
危急时刻，孟小棠连反应的时机都抓不到，还是师门炼制的保命法器感应到了这致命的能量漩涡，一尊青铜古钟在乱流中锵然现世，将主人牢牢护在其中，与魔气碎石相撞的声响，全然化作绵绵不绝、沉郁苍凉的嗡鸣。
薛荔一剑递出，剑气如绞索，猛地勒住甄岳的腰杆，将其拉至身旁。他喷出一口舌尖心血，霎时放出一道师祖赐下的剑意，剑锋宛如竖劈的万丈山峰，与数名金丹自爆形成的魔炁相撞。
比起他们，刘扶光再无自保之力。就在这时，曜日明珠再发辉耀，虽然比起之前，它的光彩已是十分微弱，但仍罩住了刘扶光的身躯，不叫那滔天的魔气进犯。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剑意消弭，古钟的表面亦布满裂痕，满墓肆虐的魔气终于开始平息。孟小棠不管不顾地掀开大钟，唯见原先上千块规整浮沉的黑色方石，此刻尽化作零散的碎块，在暗渊吹上来的狂风中汇聚成流、无序盘旋。孙宜年就趴在其中较大的一块上面，跟着一同旋转，胸襟浸湿鲜血，尽管气息微弱，所幸还活着。
“师兄！”她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想纵身去救，自己先前被元婴魔修捏出的伤还未好，稍一运转灵力，浑身就刀割般疼，“你等着，我来救你！”
“待在那……”孙宜年咳出一口血，他费力地掏出丹药，往口中送了一把，也只有两仪洞天的器宗，财大气粗，方能这样不要命地吞药，“躲起来，听、听到没有……”
孟小棠一愣：“师兄？”
这时，她才迟钝地察觉到，墓室内的光线，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曜日明珠的光辉不再，陵墓里陡然阴冷森然得可怕，她一点点地抬头，甄岳喉间发出濒临冻死般的“咯咯”声，薛荔早已噤若寒蝉，一字不吭。
——一头半人半龙，混沌无貌的巨大鬼兽，就悬在陵墓的最上方，它的“人面”上没有五官，通身却流动着幽邃的、变幻无穷的眼珠，浑身覆盖漆黑粘稠的流质触须，卷曲扭动，源源不断地从身体各处淌下来。
它的人形模糊，龙尾亦是模糊，唯有笼统的、大致的轮廓，约束着这只鬼兽的形体。它张开几乎裂至胸口的嘴，里面盘绕着螺旋般的层叠利齿。
鬼龙为尊，以至祂麾下的鬼兽，越是靠近龙的形态，就越是强大莫测。按照玉书古简的记载，龙巡日降临的那一刻，先有黑霞漫天，鬼蛟飞鲲浩荡开路，半人半龙的鬼兽则作为大将，从四面八方淹没尘寰，作为鬼龙的耳目和触须，疯狂在三千世界的每一寸角落寻求翻找。
中途断绝的阵法，使魔修们没能召唤来一整支鬼兽军队，却实实在在地招来了一只极其暴虐不祥的鬼兽大将！
完了。
万分的战栗和恐惧中，孟小棠模模糊糊地升起一个念头，什么都晚了、完了……就这样了吗，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的视线迟缓地游移，与面如死灰的师兄对视一眼，接着，便不由自主地缓缓移到了金楼上。刘扶光还在那里，他抱着残缺的丹田，艰难地撑起身体，即便相隔甚远，孟小棠也能看到他脸颊上密布的汗珠，犹如泪水，犹如被雨洗过。
曜日明珠的光芒淡淡洒下，衬得他好像也在发光一般。刘扶光勉力跪坐，他望着鬼兽，鬼兽同样朝向他，一端是孱弱至极的美与脆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的短命人；一端是怖异至极的恶与强大，只身便能抵御千军万马的浊毒巨兽。四人仰头，遥望着这极端反差的一幕，竟不住地发起抖来。
孟小棠想叫一声“扶光哥哥”，但她哆嗦得太厉害，仅从嗫嚅的两瓣嘴唇间，呵出了一口化作白雾的寒气。
“……来吧。”刘扶光轻声说，他摊开手，神情怔忡，好似透过那只毛骨悚然的鬼兽，看到了另一个遥远的时空，“来吧……到我这里来。”
鬼兽凌空踏风，听到刘扶光的声音，便情不自禁地往前一步，又马上停住不动。它彷徨地摇头摆尾，收着利爪、卷起嘴皮，周身漆黑的触须分裂炸开，继而觳觫着合流成一股，那样激烈地波荡扭曲，恰如寒风中跳跃闪烁的火焰。
要让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来形容，这副情态，竟然像是胆怯到了极点，以致快要蜷成一团的模样。
四人愣怔地望着那只把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的鬼兽大将，看着它一步一步地朝刘扶光的方向挪过去，浑身数不尽的眼珠死死闭紧，偶有睁开的一两枚，也直盯着刘扶光的面庞，贪看数息，复又承受不住地闭上。
就这样，它一点点地挨近刘扶光，临到跟前时，已是俯首帖耳，躯体颤抖得快要维持不住原来的形态，它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既像一种嘶哑的尖叫，又像哭泣般的沙哑哀嚎。
刘扶光伸出手，轻轻抱住它的头颅，那白玉似的十指，即刻淹没在疯狂蠕动的触肢中。但紧接着，就像滚水泼在了雪地里，被他碰到的触须，纷纷激出融化的浓烟，泄洪般哗啦散去，连带着鬼兽的庞然身躯，也在飞速地坍塌、流失。
“没事了、没事了……”刘扶光抚摸着鬼兽的头颅，喃喃地低语，“以后就不会再疼，也不会再难过了。去吧，去你早该去的地方，解脱之时……就在今日。”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含着巨大的、几乎让人发疯发狂的宽恕和爱。他是一个梦，世间至美，足以将万物溺死的梦，人要使尽一生的力气嚎啕痛哭，才能抵挡这爱带来的焚身之火。
他慢慢放开手，鬼兽踉踉跄跄地后退，它畸形的嘴开裂到极点，大大地露出豁齿的微笑，身上亦睁开了无数发亮的眼珠，它们皆在绝顶淹没的温暖中闪闪烁烁，幸福地发黑。
它转过身，大步地跑起来，它跑向无底的悬崖，跑向没有尽头的深渊，在爱中心满意足地撞向自己的结局——粉身碎骨的解体灭亡，只发生在一瞬间。
在我躺进玉棺，被迫沉睡的无数个年头，我都在苦苦思索，晏欢到底为什么背叛我？
看着自己的手，刘扶光的神情怔忡而茫然。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他想，晏欢大约是非常恨我的，因为我完全有能力毁了他，却没有这么做。
手不受控制地垂落下去，心力衰竭，刘扶光的视线逐步涣散，彻底昏死过去之前，他听到几声惊慌失措的呼唤。
“……扶光哥哥！”
“公子……公子！”
&#183;
澄辉一百七十六年春，刘扶光坐在打磨得如一轮银月的圆镜前，心不在焉地和自己对视。
“殿下，”侍女站在一旁，精心地梳理刘扶光的长发，心中充满不舍，“您为何愁眉不展？”
东沼为日出之国，刘扶光一生下来，真仙就从四方来贺，他们说，此子受日月之德，但命中注定、天意难缺，要与一位大恶之神结合。
得了这条寓意不祥的批命，东沼国主怫然变色，强忍着没有当面呵斥真仙，让宴席不欢而散。
慢慢的，刘扶光日益成长，仙人的批命同时逐步应验。他具有一颗天然敦厚温柔的琉璃道心，不光修炼起来日进千里，还有一张光彩耀目的美人面，笑起来的模样，就像照拂着大地的春阳。
他身为东沼的小王子，天资纵横、倍受爱戴，本应是继承王位的不二人选，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命里合该注定，他要与龙神晏欢有一场纠葛。
“我在想晏欢啊，”刘扶光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说，“他肯定对我意见很大，自古以来的包办婚姻，哪有长久的呢？”
侍女忍不住笑了：“您又在说傻话了。”
她从小照看着刘扶光长大，修真岁月何等残酷，一晃许多年过去，刘扶光仍是昔日的少年样貌，她却已经老了，两鬓斑白，眼神亦不复昔日清澈。
“您是东沼的王子，更是许多人眼里的扶光仙君，”侍女慈爱地说，“没有人会不爱您的，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刘扶光摇摇头：“是因为我要跟龙神结契了，所以称谓才提到仙君这个位置的。要不然，我才刚刚结婴，如何就叫得上仙君了？”
“您这么年轻，就成了元婴修士，从古至今，也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呀，”侍女笑了，“老婆子倚老卖老，偏不许您看不起自己。”
刘扶光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映在圆如满月的镜面里，当真满室生辉，好似明珠美玉，夺目不可言说。
他轻柔地摘下侍女手中的金梳，说：“您去休息一会吧，这里是龙神的宫殿，凡人待久了，实在容易疲惫。”
“待在您身边，身上呀，心里呀……都感觉暖洋洋的，那里就疲惫了？”侍女嗔怪道，话虽如此，她还是违抗不了刘扶光的吩咐，躬一躬身，便慢慢地退下了。
望着侍女离去的背影，刘扶光收敛笑容，环顾着这所宏伟奢丽的宫殿，龙神的领域。
不知道落在他人眼中，这宫殿是什么模样，但是落在他眼里，这座宫殿美则美矣，却太过妖异。纯黑的地面仿佛荡漾着丝丝缕缕的血线，天顶也泛出似肉非肉、似金非金的奇诡色泽，仿佛在血肉渗进金属的基础之上雕琢而成。站在宫殿内部，就像站在一个活物的体内，随时可以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搏动呼吸。
比起宫殿，更像是一个巢穴。
此地是龙神晏欢，三千世界最后一位古神龙裔的居所。关于他的出身，诸世流传着许多天马行空的流言蜚语，其中得到认可最多的，就是他出生于上古战场。
在那轮几乎毁灭天道地枢，万古不化的大劫中，黄帝的八位儿子，统治了父亲所在四方的人皇氏，与赤帝赤熛怒的十一位女儿，覆没万物的十一龙君开战。祂们为争道果，使诸世诸界尽陷在天地初开时的混沌里，最终两败俱伤，一同消失在盘古巨神的指掌中。
而战场上唯一留下的，便是一枚龙蛋。
它饱浸在古神抵死厮杀的鲜血，神明陨落的不甘与恨毒，以及相互吞噬的野蛮戾气里，最终孵化成一条生来无目，周身却遍布九眼的漆黑小龙。
它呱呱坠地，发出第一声啼哭时，因为大劫渡过，安稳日久的世间，即刻便让战争、饥荒、灾厄……种种不幸，全然卷土重来。
现在，在真仙的安排下，邪恶的龙神晏欢居然要有一名道侣了，对方还是个元婴期的弱小人类。
他会怎么看我呢？刘扶光好奇地想，是讨厌、憎恨、无感……或者和我一样，也有点探究的兴趣？
从小到大，他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讨厌”这样的负面情绪，此刻，想到可能会有一位龙神厌憎自己，刘扶光非但不紧张、不恐惧，反而好奇起来了。
宫门外，逐渐传来脚步声。
龙宫的侍从闻声回首，纵然平日见过不下千百遍，此刻依旧惊艳地屏住呼吸，又赶紧慌张地低头。
——龙神晏欢拾阶而上，一袭暗不见底的黑衣，额生双角，五官深邃，简直英俊得令人发指。那耳边坠着的一枚古朴金环，更为他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难以移目的魔魅之美。
神明之貌，本就瞩目，他站在门前微微一笑，冷漠褪去，一双漆黑眼目中闪动邪气，仿佛一名危险的浪子情人，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想爱一个人，还是想杀了一个人。
“他已经到了？”晏欢明知故问地道。
这些侍从的修为，最差也是分神修士，是再过三阶，便有望飞升成仙的大能，但听了晏欢的问题，侍从们无有不应，毕恭毕敬地道：“仙君已至。”
晏欢的笑容更加危险，他走进宫门，正巧与里头的刘扶光撞上视线。
刹那间，两者俱是一愣。
刘扶光睁大眼睛，定定地瞧着晏欢，难掩惊讶之色。
面对传说中的龙神晏欢，他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了一个……一个人形的生物。
——通体漆黑，由万缕涌动的触须构成，仅仅勉强保留着双手双腿的模样，脸上没有眼睛，身上却来回游走着九枚硕大的眼目，这样一个生物。
怪物。
这一刻，刘扶光心头一动，他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悲伤。
世上竟有这样的龙神，真是……太可怜了。
他沉默的时间越久，龙神的目光越可怕得令人心悸。
乍见时眼前一亮，晏欢在心中冷笑起来，可惜了，仍然是个被外在皮囊吸引的肤浅货色。

第180章 问此间（八）
与人说话总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回过神来，刘扶光左思右想，不知是该望着他的脸,还是看他那些游来移去的眼睛。
迟疑片刻，刘扶光盯着他胸口上一枚转动的硕大眼目,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我该怎么称呼您呢，直接叫晏欢，是不是有点太失礼了？”
晏欢一顿，乍然听到他唤出自己的姓名，心头竟有种微微麻痒的错觉。
“随你，”他也微微一笑,做出一副温柔随和的宽宏模样,“既然都要成婚了,总不至于在称呼上还要疏远。”
既是那群所谓的真仙牵线搭桥，东沼国运暂且强盛，要在朝夕之间覆灭,也是有点难度的,更何况,对待漂亮的东西,我一向很有耐心。
龙神身上,游动的眼球微微变化,挤出颇具恶意的笑弯模样。
大不了腻烦之后，再撕着吃了,那张好看的面皮，可以当一件很有价值的藏品。不过我很好奇,倘若看见我的真身,他是会被吓得惶惶不可终日,还是慌不择路地遁走呢？
刘扶光感觉到了一股针刺般的尖锐恶寒，望着那些齐齐盯住自己的眼球，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 道：“好，那我以后就叫你晏欢了，你也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打蛇随棍上，他顺带把“您”的尊称也抛掉了。晏欢的笑容愈发温和，几乎可以用“含情”来形容，他心里翻滚着血腥的泡沫，脑海中酝酿恶毒的幻景，通身滚滚暴虐的戾气，则尽数压在冰冷深暗的法衣之下，无法被外人窥探一眼。
“也随你，”晏欢和颜悦色地道，“我们来日方长，自然不必拘泥这些。”
周围的时空慢慢黯淡下去，仿佛原先有一盏大而明亮的灯，照着周围的景物与人，现在这盏灯熄灭了，于是一切也随之盖上了幕布。
有那么一刻，刘扶光非常恍惚。
他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半透明的鬼魂，居高临下地望着年轻的自己，以及昔日的晏欢。
这是他们的初见，晏欢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自己则跟个朦胧的傻瓜没什么两样，明明第一眼就看穿了晏欢的真容，却仍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指望。
所以，这是什么？
一个梦，抑或遥远的回忆，从重伤透支的精气神里渗透进来，打算带领他重新领略一遍自己的天真吗？
刘扶光默不作声地看着下方，光芒再度亮起，犹如戏剧拉开帷幕，进入它的第二幕。
居住在龙宫的日子，和东沼的王宫没有什么区别，硬要比较个高低，那就是晏欢的龙宫更加富丽浪掷，即便以修真者的眼光，道一声“穷奢极侈”，仍显得过分谦虚。
晏欢身为最后的龙神，却难以分明他究竟是人皇氏的后裔，还是十一龙君的后裔，唯有一点能够确认，那便是他同时继承了两方所有的遗产——除了远古神明引发大劫的罪恶孽债，还有祂们全部的财富与权柄。
晏欢的龙宫不知以何物塑造而成，里面堆满了世人穷尽想象，能在梦中见到的最珍奇稀有的至宝。最下层，堆积如山的黄金无尽延展，伸向彩虹般的锦砖与宝石雕就的拱顶；再往上，便是碧玉塑成的天阶，一路蔓延向堆积于云海间的大湖，湖底堆满星尘与宝钻，轻舟一过，便漾起灿灿如烟的华光。此湖被称作“玉露”，于是，岸边就真的飘了一片翡翠鹅绒的荻花。每逢风起，生着赤瑚脚爪的白玉鹭鸟便齐齐飞出，水晶的鹤也展开耀目剔透的羽翼，墨玉的尾羽犹如烟雨渲染的山峦，大而光彩地拖曳在地上。
这些奇物的鸟喙琢以红宝，以至鲜艳如血、鸣声似罄，身为器物与神魂相融的至高技艺，每一只皆是无价之宝。但这样的无价之宝，不过是用于点缀玉露湖的寻常布景，而玉露湖之于龙宫，亦和这些鹭鸟无甚差别。
心想事成、万事顺意——这里简直就是极乐世界的具象化了，刘扶光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刻，乃至每一分每一秒，就没有不称心如意的。
他的目光转到什么东西上头，但凡露出一点探究的意图，那样东西马上就会被送到手边，隔天更有几十个、上百个更好的替代品呈至面前；哪里不太适意，稍一扭头，稍一凝目皱眉，即刻回应如云，侍从知晓他喜静，悄无声息间，便殷勤地处理妥当。刘扶光来龙宫不过月余，喜好全被这里的人摸得一清二楚，任何他不偏好的事物，都受到晏欢的冷待与排斥，而那些他原先醉心的爱好，晏欢则纵容地追捧起来，使其瞬间成为风靡庞大龙宫的浪潮。
试想一下，除去东沼为他安排的随从，龙宫里侍奉他的仆从，最差也是分神期的修士。当他们用窥探天道的心魂，移山布海的手掌，去全然尽心地服务一个人，那又该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刹那间，刘扶光好像拥有了世上的一切，什么都唾手可得，什么宝物在他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要修为，天材地宝、神丹妙药流水滔滔地聚拢过来；要境界，合道期、大乘期，乃至半步真仙、真仙，全不要钱地蜂拥而至，像皇室请来了出身民间的私家老师，极尽谦卑友善，细心备至地指点刘扶光。更不要说名望、荣誉、权力……种种不值一提的东西。
这样的势头，这样的盛景，换作天下任何一个人——再怎么坚定不移、心如磐石，他都得沉湎在头晕目眩的极乐里，继而慢慢堕落，直至落到没有尽头的极点。
但年轻的刘扶光受了这一切，他只是觉得……他很困惑，有很多事，他想不明白。
坐在龙宫的锦榻上，他皱起眉毛，低下头，暗自思索。
“你在想什么？”他身后，龙神晏欢缓步走来，他来到这座极尽巧思、天工奇想的寝殿——因为刘扶光不喜欢太过夸张奢华的装饰，因此，他便命人打造了这座匠心玲珑的宫室，极致的风雅与意境，哪怕最挑剔的凤凰金鸟，也要在这里神魂颠倒地徘徊上三百个日夜。
“有什么烦恼，请告诉我。你我即将完婚，身为道侣，我乐于为你解决全部的问题。”
他这么蜜意绵绵地说着话，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含着足以令天下人心折的深情。
刘扶光抬起头，转向晏欢，他的眼眸仍然清澈得像一泓秋泉，干净澄冽，明明白白地映着世间的一切五光十色。
看着这双眼睛，晏欢的笑容没有变，眼神已在暗地里冷了三分。
好像权欲财气的腐化全然无效，他的苦心也尽数白费了似的。刘扶光不见一丝一毫堕落的迹象，他的心和眼神，仍然同顶上的青空没有丁点儿区别。白云悠悠过去，飞雁悠悠过去，青空包容一切，自身却是不必发生任何变化的。
“我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你，”望着晏欢，刘扶光开门见山地道，“你是对我很好，但这种好，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开始变得病态了，更像是要把我捧杀一般。为什么？你……我想你不是有意的，对吗？”
企图被如此直截了当地掀开，晏欢措手不及，竟在那一刻感到了久违的，类似于心惊的情绪。
“我……”他定了定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扶光面前半蹲下，仰脸看着对方。“请你听我说。”
面对刘扶光，晏欢的神情隐隐一换，变得卑微起来。他低声下气地道：“我知道，你是东沼的王子，出身高贵，父母亲友全都爱重你。我呢，无父无母、孤家寡人，你看看，我在这里有什么？权财对我无用，除了修士，我这里居然连一个活物也不曾有！”
他低垂眉目，悲哀地说：“我是龙神啊，世间的生灵怎么如此畏惧我，憎恨我？所以我……我以为，你会是不一样的，真仙说你是最适合我的道侣，那你应该也是最特殊的。我不想……不想你也怕我。”
晏欢望向刘扶光的眼睛，虚构的美丽眼目里，流露出同样虚构的酸楚。
“我做过头了吗？”他问，“抱歉，我总是把握不好这个度……我让你反感了吗？”
自卑当然也是一种恶，晏欢身为诸世诸恶的集结，情绪转变得滴水不漏，此世再无如此完美的演出。
年轻的刘扶光不由一怔，他没看对方那双子虚乌有的眼眸，他只瞧着晏欢身上那些游动不定的可怖眼珠，看到里面除了自卑，还有愤恨、怨毒、不甘……诸多粘稠如漆的情绪，翻腾着酝酿。
他叹了口气，哪怕知道对方说胡话的成分居多，他还是觉得，晏欢当真很可怜。
于是，刘扶光伸出手，在晏欢的发顶上轻轻摸了摸。
“我没有讨厌你，”他说，“放心吧。”
那一刻，晏欢的身子完全僵住了。
嘴上说的情意绵绵，可实际上，他需要极力避免与刘扶光的主动接触。因为这个年轻的修真者就像太阳，像长明灯反射在佛像上的辉光，他愈是靠近，愈是觉得贪欲和杀欲并重，要一同从胸口迸发到喉咙，再滔滔不绝地喷吐出来。
就在刘扶光挨到他的一瞬间，如火的暖意烧遍了晏欢的全身，宛如一块滚烫的铁皮拼图，骤然填补进他心中空缺的部分，使他的全身开始仓皇地发热。
一个早已完全冻僵，被坚冰厚厚覆盖的人，再怎么受到外界的敲击捶打，他身上总是不会有任何感觉的，只有在被火焰烤，被阳光照的时候，坚冰方能慢慢化开，他才会重新体会到与外界互动的感受。
——疼啊。
晏欢心里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
——真疼啊，原来疼痛竟是这样的感觉！
他几乎是慌乱失措地躲开那只手，急急忙忙地站起来，然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便化成一团黑色的雾气，仓促从刘扶光面前散去了。
光芒再度熄灭。
鬼魂形态的刘扶光依旧没有做声，静静地俯瞰着自己的记忆。
刚才发生的，大约是他最开始在龙宫的日子，他至今都不知道，当时的晏欢为什么要躲开自己的手。
……算了，现在再想，又有什么用？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大婚当日，典仪举世瞩目，除了刘扶光的亲眷，更有真仙齐齐来贺。主婚的使者，乃是手握天地至宝姻缘书，人称“月下老人”的真仙，老头须发皆白，胡子直拖到地面，他笑呵呵地望着两人，刘扶光身着华贵的袍服，晏欢的漆黑法衣上，亦显出刺绣的金纹。
他从怀中掏出一根红线，分别系在二人的小指上，只见红光一闪，红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便是结契了。
老头儿再拿出一支玉笔，用笔头搔了搔头顶，慈爱地说：“我要把你们的名字写在姻缘书上了，写上之后，你们就是天地首肯的道侣。不过，啊，我得先说好，姻缘书只联结姻缘，日后，只要你们中有一方悔婚——无论哪一方，那姻缘书上的名字便要作废，你们就不能再算真正的夫妻啦，明白吗？”
他说得实在大不吉利，哪有在大婚时说这种晦气话的？坐在上面的刘扶光父母，脸差点给听绿了。但真仙毕竟是真仙，行事放浪形骸、不按规矩出牌，都是常事，刘扶光并不介意，不过点点头。而晏欢面上微笑是假，实则早就不耐烦这场闹剧，心里只想把在场的真仙全剥光了皮，血淋淋地倒吊起来是真，更不会在乎这点晦气。
月下老人这才眉开眼笑，道：“那好，我这便开始写了，你们要不要再跟对方说两句吉祥话？”
刘扶光一愣，反应过来，不禁哑然失笑，遂转过头，对晏欢慢慢道：“今赤绳早系……惟愿白首永偕，花好月圆。欣燕尔之，海枯石烂。”
满心杀意，叫这话冲得全盘溃散。晏欢沉默片刻，低声道：“此日桃花灼灼，你我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好！”月下老人玉笔一顿，在姻缘书上顿出一个大大的朱砂色墨点，“礼成，从现在开始，你俩就是一对儿了！”
结束了被真仙搞得乱糟糟的婚礼，一人一龙正式进到婚房，开始面对他们真正的难题。
刘扶光：“呃……”
刘扶光挠挠头。
晏欢：“……”
晏欢不说话。
刘扶光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跟晏欢开口，半晌，他磕磕巴巴地说：“那个，我们……要睡吗？我的意思是，我俩现在虽然是道侣，但到底是包办婚姻，几个月前才认识，感情似乎培养得不是很够……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就是、就是……”
晏欢：“……嗯。”
听他这个反应，刘扶光立马惊讶转头，看向晏欢。
“啊，原来你也在紧张！”
晏欢顿了顿，九枚眼目快速在身上游来游去，沉声道：“我没紧张。”
没紧张才怪，晏欢对情事的态度，比渴了要喝水，生气了要杀人这种事还平淡。他当然非常想将刘扶光狠狠摁在床上，换用另一种方式，彻底地毁了他。可是，对于刘扶光的触碰，他既觉疼到棘手，又下意识想要挨近，再让对方摸摸自己。
一只手尚且有这样的威力，倘若要脱光了抱在一块……他不如直接裸着从龙宫上跳下去，这样还比较快。
刘扶光哈哈地笑了起来，他生来就美，因此做什么表情姿势都好看，从未想过收敛自己的情态，就连笑，也是张开嘴巴，可以让人看到一排洁白牙齿，毫不矫饰的爽朗大笑。
“你早说嘛！反正大家都是第一次结婚，这有什么好遮掩的？”他一下拍在晏欢的肩膀位置，瞧见那些眼珠子全都闷闷不乐地瞥着自己，心里更是笑得开心，“那今天我们就不……呃，行敦伦之礼了，光在床上躺着说说话罢！”
虽然晏欢也暂时不想跟他干那档子事，但刘扶光这么直截了当地否决了跟晏欢同寝的选项，这就让龙神觉得意外了。
难道我这副皮囊还不够诱人？他狐疑地想，还是说，这个小怪胎打小照多了镜子，所以对美色早已有了抵抗之力？
无论如何，新婚的第一晚，他们肩并肩地睡在床上，除了聊天，什么都没做。
刘扶光打开话匣子，为了维持自己伪装的形象，晏欢少不得一并奉陪，最后，倒也聊出了点真格，说了不少动情的私事。
两人面朝床帐，叽叽呱呱，龙宫的婚房不分昼夜，他们说得兴起，从小时候的往事，一直聊到修行问天的心得，竟天花乱坠、口吐禅锋，小小的辩了一场论道之争。
最后，由于两边的主张差距太大，实在辩不出什么结果，唯有各退一步，结束这场论道，饶是如此，也一下过去了七天七夜。
年轻的刘扶光累了。
他虽是元婴之身，论道却直接消耗的是他的紫府精气，因此很快的，他的眼皮便开始颤颤发沉，再模糊地呢喃几句，就脑袋一歪，挨着晏欢的肩膀睡着了。
晏欢盯着床帐，面无表情，没再说话。过了一会，他慢慢闭上眼睛，也睡了。
他实在不愿承认，挨在刘扶光身边，他遍体的戾气尽数宁息，体内沸腾咆哮，永远在相互吞噬的诸多恶道亦逐步稳定，不再喧嚣。他仿佛仰面躺在平坦海面的一叶小舟上，正随海浪一同静谧轻轻地摇晃。
这是他一生中睡过最好，最安静的一觉。
又一次，光芒黯淡下去。
刘扶光伸出半透明的手，似乎要拂开那些晦暗的雾气，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了。
时间一天天向前，红线相牵，刘扶光也一天比一天更深刻地认识到，晏欢的恶是不可化解，亦不可磨灭的，那是他的根基，是他一生下来就要永远背负的东西。
他很想改变晏欢，但他也无能为力，因而对龙神的怜惜，逐渐成为了更进一步的爱意。他相信晏欢是有真心的，在他自卑的时候，在他紧张的时候，在他怏怏不乐地转着眼睛的时候，在他很多次沉默，很多次小小微笑的时候……他毕竟是万古的龙神，难道真要如此阴暗扭曲地过完一辈子吗？
年轻的刘扶光第一次说“喜欢你”，是在他们一同坐在长檐下的黄昏时分。
残霞如金覆血，天空仿佛动荡闪耀的海面，晏欢听到刘扶光说出一句“其实我喜欢你”，居然吓得起身就逃，刹那变成了流离四散的黑雾。他的反应，实在叫刘扶光哭笑不得。
“我……我从未听过有人对我说这三个字……”事后，晏欢折返回来，含含糊糊地说，旋即又凶狠起来，严厉地喝令刘扶光：“以后，你也不要再说了！”
“那怎么能行呢？”刘扶光笑眯眯的，“喜欢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况且你我乃是道侣，我喜欢你，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一下，就连晏欢那具苍白的皮囊上，都激烈地泛出了红晕。
他好热啊，热得像是浇满了油，再被一把地心真火烧了个透彻。晏欢被这一句话烧的，脑子都快成浆糊了，转移视线的时候，他拼命地想：不过是看中了虚幻的外表，不过是看中了虚幻的……倘若我没有仙人之姿，他还会对我这么说吗？想必是不会了！
向来游刃有余，善于伪装的龙神，此时期期艾艾，闭着九枚眼目，嘴唇糊在一起，舌头便如打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刘扶光就经常说“喜欢你”了，晏欢每每听见，都要呆滞上好一阵。他再怎么凶暴地制止，刘扶光只把他当成纸老虎，他心中清楚，那不过是口头上的制止，算不得数的。
如此，又过数年，早已封闭起来的上古战场遗址，出了一件大事。
作为人皇氏与十一龙君的大战处，又诞生了龙神晏欢，那里早已自成一界，不是寻常修士能够踏足的地方。即便是真仙，也得做足了打算之后，再呼朋引伴地进入其中。
问题就出在这里——自打晏欢出世，古战场便自行封闭，除了晏欢，谁也不得窥探其中的变化。而在晏欢修建龙宫的数千年间，战场上残存的煞气、怨恨，始终不散的神力神血，又孕育出了一只形貌怪异的恶兽，活像是借了晏欢用剩下来的边角料，才攒够了出世的力气的。
一个晏欢，就已经让真仙绞尽脑汁，穷极了抚养的心力，这只连龙形都没有的恶兽，就更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之内了。但敌手的身份和体质都十足特殊，真仙无法应对，他们因此找上门来，请求晏欢为了三千世界的安危，将恶兽吞噬，再化解它同出本源的力量。
晏欢同意了。
其实他本可以拒绝，本可以坐看两方相杀，自己最后攫取渔翁之利……但不管怎么说，大约那天他的心情很好，又大约有刘扶光在身边，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便答应了真仙的要求。
吃了它，对我的力量也有帮助，为什么不呢？他想，就走这一趟吧。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那只畜生已经是身具恶德的得道生灵，本就极难对付；更没想到，真仙为了防止他吞下恶兽之后，又控制不住暴涨的古神怨气，提前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当晏欢因为吞噬太多恶德，幻化皮囊尽碎，不得不现出真身，冲出古战场时，迎面等候他的，是仙人布好的剑阵。
他们不能让晏欢冲到人间，那会使生灵涂炭，他们只能用仙术攻击晏欢，像给一只快要炸开的气球放气一样，竭力消耗他体内的古神怨气。
晏欢顿时勃然大怒，他认为这不仅是一种背叛，更是一种轻蔑。真仙不相信他的能力，却唆使他来对付里面的恶兽，狂怒之下，龙神凶性大发，真的打算剥掉这些仙人的皮了。只是先前的战斗已伤元神，吞下去的恶兽还未克化，加上仙人齐齐联手，晏欢只能且战且退，待到古神怨气散得差不多，晏欢已是身受重伤，筋骨折碎，不能再战。
“龙神，我们知你心中有怨！”一名伤痕累累的真仙冲他喊话，“但为了苍生，还请你体谅则个！”
那个瞬间，晏欢流露出来的怨毒，足以淹没整个人间。
我身负诸世之恶，生出的第三只眼睛，象征常理外多余的一切，第四只眼睛，乃是注定被遗弃的厄运，第五、第六、第七、第八只眼，皆是不得不承担的苦难，第九之眼则是恶德与恶行的总和。我已经承受了这么多，须知不公也是一种恶，偏袒也是一种恶，将全天下的幸福建立在我一人撑起的基底上，更是一种极致的恶！
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真仙始终均衡着他的力量，现在的他，是不能与仙人们对抗的。
无目的巨龙不发一语，拖着重伤的身体，飞回了他的龙宫，他勉强化作人形，又恢复了旧时的皮囊之后，才一瘸一拐地走向刘扶光。
“……我回来了。”他说。
在那一刻，刘扶光望向他的眼神，竟让他有种眼眶酸痛难耐的热意。
当天夜里，他伏在刘扶光的腿上，等待伤口愈合。龙神浑身觳觫，不住宣泄着恶毒的诅咒，他咒骂仙人，他说我恨他们，我要让他们都去死，我要让所有人都生不如死，骂来骂去，骂到最后，晏欢颤抖着，喃喃地说：“我也恨你，你知道吗？在所有人当中，我是最恨你的……我恨你、我恨你！”
“我知道，”年轻的刘扶光抚摸他幻化出来的长发，凝视他剧烈发抖的九只眼睛，轻声说，“没关系，我可以爱你。”
那是他第一次，对晏欢说出“我爱你”。
光芒旋即淡去。
鬼魂状态的刘扶光依旧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睛，面容便如一尊不会变化，不会受伤的玉像。

第181章 问此间（九）
也是同一个晚上,刘扶光低下头，与晏欢双唇交叠，继而做成了那件无间亲密、水乳相融的事。
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形,过去太久，现在他已是忘得差不多了。唯一能记住的,就是晏欢近乎燃烧的高温，与他遮掩半闭，不肯睁开的九目，就连伪造出来的五官上，都沁出了高热的红晕，还有几欲落泪的神情。
也许我是不同的,看到晏欢那时的模样,他模模糊糊地想,也许在他那颗漆黑无光的心里……我是完全不同的。
出于同样怜惜的心情，年轻的刘扶光从未告诉晏欢，其实,他从一开始,便可以看到对方的真身。
晏欢如此在意自己的外貌,哪怕身受重伤,也要先披上伪装,再来与自己见面,他一直非常自卑。这种情况下，刘扶光又怎么好冒然开口,直接戳穿这个事实？
跟凡尘俗世的无数队普通夫妇一样，他们有过争吵,也在争吵之后和好,有过分歧,也在分歧之后相互包容——当然，多半是刘扶光包容晏欢。
晏欢虽然可以在实力上碾压式地超越一名人类，可不知为何，他们争执的时候，他却从没对刘扶光动过手。
晏欢总在心里劝解自己，不能毁坏人类完美的样貌，收集品上不好有瑕疵，又或是人类太弱小，倘若一不小心打杀了，那群向来手长的真仙又要啰唣……种种借口，不一而足。等到下次他俩再吵起来的时候，晏欢继续在人类的目光和热度中败下阵来，只好依旧火冒三丈地磋磨着獠牙利爪，跑到别处撒气去了。
渐渐的，他对刘扶光的“我喜欢你”已经开始免疫，不必在每次听到时，都觉得头晕耳热、难以呼吸，于是，刘扶光笑吟吟地搬出加强版法宝，“我爱你”。
彼时民风淳朴，人们总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但像刘扶光一般坦然热忱、直言不讳的，晏欢平生都未曾见过，或者说他是见过，却没有亲身体会过。
刘扶光不常说爱，可是他每讲一次，那两片淡红的柔软嘴唇一张一合，就险些要了晏欢的命。
在名为感情的战场上，龙神节节败退、狼狈不堪，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
一日，晏欢走到寝殿门口，听到刘扶光的声音，隐隐在说什么“龙”“喜欢”之类的字眼。他的动作一僵，顿时浑身不自在，一股酥麻麻的电流，也顺着脊椎骨往下蔓延。
他咳了一声，悄悄地走进去，镂空的锦屏精巧交叠，光影在玉竹色的地板上，投射出飞鸟群群翩跹的图形。他站在影子中间，静静地望着里头的场景。
刘扶光的侍女正为他梳发，乳白骨梳轻盈划过他漆亮的黑发，两色柔软交织，无端透出一股缠绵之意。
晏欢没有皱眉，他人脸上的五官全是模拟出来的，因此独处时不留表情。此刻，那张英俊的脸跟白纸没什么两样，但他身上的九目，已然慢慢地眯起。
他觉得……他实在觉得很不悦，看到侍从触碰刘扶光的身体，晏欢心里，即刻涌起排斥的杀意。
“……是呀，确实是龙形的呢，”侍女笑道，“造型别致，难为他们是怎样养出来的。”
刘扶光微微一笑：“就是太刁钻了一点，叫他们拿回去吧。”
侍女不解道：“可是，您方才还说，喜欢这礼物呢……”
晏欢一愣。
这时，他的目光才往下移去，看到一旁的地毯上，正摆了一樽血玉花盆，里面生着一株素白莹洁的小树。
很显然，树干以灵力重塑过，犹如半空回转的一条虬结雪龙，枝干上开着五瓣的繁茂花朵，更显风骨清俊，赏心悦目。
他……他说的喜欢，不是在说我，而是在说这龙形的、龙形的……
霎时间，晏欢的人面猛烈扭曲，他气得要发疯了，九枚眼目也像是要爆炸一样剧烈颤抖。
他紧紧咬着牙，极力抑住一瞬汹涌的冲动，沉厚法衣尽数掩盖了他起伏的情绪，直到他咬碎齿冠的崩裂声遽然响起，刘扶光才听到远处传来的异动。
他转头一望，目光很快锁定到了晏欢身上。
“晏欢？”他问，“过来呀，你怎么站在那里？”
龙神在原地又凝固了很久，才不紧不慢地走上来。
“扶光。”晏欢唤道，他看了侍女一眼，侍女的脸皮就像在冰窖里冻过好几天那样，倏然吓得青白发紫，立马惶恐至极地躬身，接着转身奔逃。
不等刘扶光出声责备，晏欢面色如常，拿起梳子，指尖捞起青年的一段长发，慢慢地、紧紧地攥在掌心里，忽然笑了。
“这是谁送来的礼物？”
察觉出他心情不好，刘扶光刚想转过身，便被晏欢按住了肩膀。他瞧着前方，在镜中，晏欢俯下身，轻柔地挨着他的脸，炽热的嘴唇若即若离，蜻蜓点水一般地啄吻着他的耳垂。
镜子总能忠实地反射出一个人的真实样貌，唯有晏欢是唯一的例外。镜面上，龙神垂着浓密的眼睫，面容同时含着神祇的俊美，与妖异的魔魅。
“你怎么了？”刘扶光问。
晏欢深深嗅闻他发间的气息，含混敷衍道：“外面的事太多了，你知道的……琐碎不堪，偏偏还不能抛开。”
回答完这个问题，他又问：“这是谁送来的礼物？”
刘扶光不认为他说了实话，但他何必深究晏欢说的每一句谎言呢？不止是夫妻，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之道亦是如此，倘若总要明白清楚地吐露个干净，关系是不能长久的。
想了想，他叹口气：“好像是哪个世家的家主送来的……具体的我记不清了。怎么，你也觉得太匠气了？”
身为无目的龙神，尽管晏欢遭世人躲闪惧怖，可他的身份、地位、力量，皆是实打实得至高无上。除了真仙，修真世家也不得不对他争相笼络巴结，否则，那些在龙宫里侍奉的高阶修士，又是从哪来的呢。
只是这样轻轻挨着他的肌肤，晏欢浑身便像烧着了一样热。他笑道：“怎么会，我倒是挺喜欢这个盆景的，你把它送给我罢，好不好？”
刘扶光不能相信：“你真喜欢，不是吓唬我的？”
“真的，”晏欢笑起来，他偏头，轻轻碰了碰刘扶光的脑袋，“我骗你干嘛呢？我真喜欢，才跟你讨的，你就给我吧。”
半晌后，龙神单手托着花盆，面无表情，从道侣的寝殿中走出。
“去查，是谁送的。”他淡淡道，“我要亲自上门拜访。”
得了他的命令，下属侍从们慌忙运作起来，很快，就揪出了送礼人的讯息。
——来自白海东滨的修真世家，于炼器一门颇有长处，因而受到真仙世家的青睐，得以跻身当地的强族，形成一座城池的繁华领地。
晏欢走下云端，眨眼间跨越万里，循着地址，来到目的地。
他走进重重围困的护城大阵，闲庭信步，掠过修真者组成的军队、高阶修士的灵识，就像在无人的桃林中散步，拂去肩头的落花一般轻巧。
嗅闻着空中杂驳的灵力标识，晏欢托着花盆，径直走入那座最富丽堂皇的宫室。
逡巡的低阶修真者架起飞剑，一面在天空盘旋，一面和同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路边灵鹿跳跃、仙鹤振翅，护池童子撒下一把把的鱼食，引得池中锦鲤欢腾摆尾；炼器师抱着炉鼎匆忙路过，身后的弟子大包小包地扛着一堆箱子；管事在门下清点分发的炼器原料，他手下的小厮，见四周无人注意，悄悄把一块杂质斑驳的晶块放到自己袖子里……
一城的喧嚣动静，皆在高阶修士的神识中一扫而过。此刻，三名分神期的修士围坐一处，其中一个等得不耐，问：“家主为何迟迟不至？”
“他备下贺仪，已是精疲力尽，缓了许多日了。无常玉树又岂是那么好塑形的？”
最后一个修士长久沉默，没有开口，良久，他蓦地睁开眼睛，失声叫道：“不好！”
三道虹光飞逝，转瞬已至家主居所的后殿，浓郁粘稠的腥气扑鼻而来，三名修士冲破阵法，放眼一望，俱惊地呆住了。
——后殿已是空无一人，唯有一株巨大虬结，由血肉残肢扭成的巨树，生生扎在土壤里。家主的面容，赫然在滴答蜿蜒的污血肉泥中露出一隙，犹睁着一双混浊无神的眼珠，可见其死不瞑目的情态。
就在旁边，则正正摆着一盆洁白优美、耀目动人的无常玉树，其造型姿态，分明与眼前可怖的血树毫无二致。
再一次，光芒黯淡了下去。
鬼魂状态的刘扶光抿紧嘴唇，心头五味杂陈，不知是惊骇更多，失望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但他同时注意到一件事——这不是梦，也不是他的回忆。他从不知道晏欢做了这件泄愤的恶事，那么他看到的一切，自然和记忆无关了。
所以，他现在到底在哪，这些事又是谁使他看到的？
四周的景象继续变化，这一次，时间前进到了关键的节点上。
晏欢先前吞下的恶兽不是终点，更像是混乱的起点。因为古战场覆满了人皇氏与十一龙君在厮杀时喷溅出的血，而神血不会干涸，亦无法挥发。每一滴神祇的鲜血，都是神祇分离出去的力量，现在，它们只想再度回到古神的体内。
虽然在晏欢降生时，他已经吞掉了大部分神血，可仍然有小部分游离在外。它们如法炮制，不断孕育出探路的恶兽，想借此找到早已下落不明的远古神明，黄帝与赤帝的儿女。
世上没有哪个人，或哪个仙，能够承受神血的力量与怨恨。真仙合力出手，或许可以制衡晏欢的力量，可除了他，再没有旁人能够参与这场战争。
仙人们迫不得已，只好再次来到龙神面前，他们负荆请罪，姿态谦卑，恳求晏欢宽恕他们先前的冒犯，并且详细阐明了为什么要那样做的原因。
“如今劫难将至，倘若无人出手阻拦，三千世界便要生灵涂炭……”仙人躬身长揖，“还望龙神慷慨相助，了此后患。”
晏欢看着他们，心中燃烧着寒冷至极的烈火。
“可是，我又有什么出手的必要呢？”龙神微微一笑，露出森白的尖牙，“你们封正了我的法体，将我定义为身负诸世之恶的龙神，却又要我事事施以援手，做个不计前嫌的大善人……我倒不知，天底下竟有那么好的事！”
面对他的质问，真仙以沉默相待。
昔年，在十一龙君同人皇氏一齐消失之际，天道补漏，同时叫一批凡人的修士飞升为仙，代替古老神明的地位。这批真仙在搜寻古战场的时候，发现了破壳不久的无目幼龙。
那是纯然的罪孽、杀意与灾祸的聚合体，偏偏身上的气息，昭示了它神明的身份。出于极端震撼的骇然之情，其中一名真仙脱口而出：“此子日后必为大恶！”
万物有灵，人更是万物之灵。野兽妖精若想得到机缘造化，只要人类亲口印证一句，蛇便化蛟，蛟便成龙。
真仙话音刚落，他就悔不当初，恨不能时光倒流，立马将自己的话收回去，因为战场边缘雷声轰鸣，是天道向他发出了回应。
这一刻，他用凡人真仙的身份，为年幼的晏欢封了正，亦定下了龙神的道途。
——此子必为大恶。
余下的仙人都惊住了，作为见证者，这句封正的因果同样缠绕在他们身上。半晌，才有一人恨恨跺脚：“时也，命也，运也，非吾之所能也！这下好了，你给咱们扯上了比天还大的麻烦！”
无可奈何，在场的仙人们必须负起责任，抚养一名龙神的责任。他们养育晏欢，试图用圣人之道扭转他的心性，只可惜，从圣人口中说出的金玉之言，丝毫不能撼动古神遗留下来的恶毒，晏欢成年后便即刻出走，毫不留情地甩脱了仙人的管制。
龙宫的气氛十分僵滞，良晌，一名仙人轻声说：“龙神，请您仔细想想，此事若被您的道侣知晓，他会怎么说？万一劫难也波及到他，您又能怎么做？”
晏欢勃然变色，九目狰狞：“你们敢用他威胁我？！”
“不敢，”真仙再度长揖，“只是提出一个可能，具体如何，还是要龙神您来定夺。”
晏欢的神色阴晴不定，谁也看不出他此时心中在想些什么，最后，他转向真仙，嘶声说：“好，我可以帮你们。”
待我平定古战场，将人皇氏同十一龙君的遗留神力尽数消化吞噬，你们也就成了全然无用之人，不必再留了。
他心里打定主意，去见了刘扶光。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说，“你能在家里等我吗？”
家，说出这个字，晏欢的心头便是一颤，原来，他也可以拥有世俗定义里的家庭。
“是不是古战场的事？”刘扶光问，“带我一起去吧，我能出力……”
“我不要你出力，”晏欢立刻制止，“那不是普通人可以去的地方。”
刘扶光哑然失笑：“但我不是什么普通人啊，我是修真者。”
“连那群真仙都不肯亲身上阵，还要我替他们卖命，你去就更不顶用了，”晏欢轻斥，“留在这，起码我重伤回来……是有人照顾我的。”
说完这句话，他面上已然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刘扶光看了，不禁大为惊奇，正要调侃他两句，晏欢便慌慌张张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能再沉溺于儿女情长，他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待到目标达成，就再也不会有人，或者仙，能够干涉控制到他的生活了。
数不清多少幕过去，刘扶光漂浮在半空，向下望着晏欢的战争。
他赢得艰难，胜得惨烈，近乎万死一生。知晓晏欢的意图，远古战场上，残存的神血塑形，凝出人皇氏与十一龙君的残像，十九名几乎断绝了天道的大神，联起手来与晏欢厮杀。
即便只是十不一存的缺失之态，但它们全盘继承了母体的战斗技艺与杀戮意志，已经足够使成年不久的龙神，吃个极大的苦头了。
最终，晏欢血肉尽绽，九目残损地匍匐在地上。他吞吃了能吃的一切，从古神的金血，到覆没战场的怨憎戾气，重伤的状态更加激发了他心中的疯狂与杀欲，漆黑的龙血流淌成河，淹在其中，晏欢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晰。
他藏身于战场深处，慢慢地消化那些力量与恶意，像一名守株待兔的猎人，等待注定要来此处的猎物。
劫数消解，却不见龙神的身影，时间一长，不提等待焦急的刘扶光，即便是运筹帷幄的仙人，此刻也坐不住了。
他们远远观望着空空荡荡的古战场，最终决定进去探查一番。
“根据卜算卦象，龙神并未陨落，”一名仙人放出灵宝，扫荡一望无际的血色旷原，“只是不知为何，竟不见了踪影……”
“不管怎么说，总要查出究竟，好给扶光仙君一个交待，”另一名仙人道，“他很担心。”
听到刘扶光的名字，蠢蠢欲动，时刻准备伏击的晏欢不由一顿。
提起刘扶光，余下的仙人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其中一个叹了口气，语气饱含庆幸之意：“说到扶光仙君……幸而天无绝人之路，在至恶之后，又降生了至善，才算勉强牵制住了。”
“光影相伴相生，本就是自然至理，”旁边的真仙附和道，“最可贵的是，那龙竟也甘愿受了他的制衡，逐年少行滥杀贻害的祸事……善恶果真浑然一体，彼此不可或缺。”
霎时如遭雷击，晏欢紧绷的杀意瞬间松垮，他完全愣住了。
至善……什么至善？
按照仙人们的说法，自己是诸世大恶，那么扶光，他的道侣……就是与自己对应的大善了？
仙人们还在慨叹。
“我原以为他不会答应的，甚至在见他之前，已是抱了必死之志，谁成想，一提道侣的姓名，他便很快同意了……”
“可见我们的决断策无遗算，”一人呵呵笑道，“提早定下他与刘扶光的婚事，实在是举世有幸的大计，这不就牵住了？”
像一尊水泥浇灌的雕像，巨龙蜿蜒的身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这时候，即使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也能拿起一把小刀，深深扎进他毫无防备的眼窝。
疯狂与杀意尽数褪去，巨大的茫然覆没而来，世界似乎一瞬离他非常遥远。
这就是说，扶光……刘扶光，不过是他们专程找来，牵掣我的一根锁链。晏欢静静地想，一生下来，我就受了仙人的封正，将诸世至恶的名头担在身上，与之相对的，至善也诞生在名为东沼的国度，并且被他们找到，早早安插在了我的身边。
我本来计划着，只要彻底除去这些真仙，就能获得解脱和自由，自此不再承受这样凄厉的命运。然而造化弄人，我一直想摆脱的束缚，原来从一开始就在我身边，并且成了我的道侣，跟我红线相牵。
晏欢怔怔地蜷着龙躯，周身九目凝固。
至善，是啊，我早该想到的……只有至善，才能压制我的狂暴与恶意，使我下不了手，动不了气，只有至善，才能如此吸引身为至恶的自己。我与他好像黑白的两极，既相互排斥，又相互追逐，而我同他的结合，正是那些真仙期望看到的平衡局面。
龙神不自觉地发着抖，茫然过后，便是极端的屈辱。
我被骗了，他想，这不是什么“花好月圆，欣尔燕之”的完满姻缘，我仍然是傀儡，仍然是任由仙人设计的木偶，从生到死，都受了他们的摆布！
这道途不是我想走的，他们逼迫我走了；与至善之人的婚姻并非我想结的，他们依旧用花言巧语蒙蔽着我结了。我是龙神？我是什么龙神，天底下竟有我这样可悲的神吗？
他越悲愤，就越不受控制地想到刘扶光，他想着对方的笑容，想着对方暖热的抚摸，想着对方的温柔和爱……多么好的东西，可那些全不是给我的！他从未见过我的真身，知晓我是怎样的可悲和可憎，怎样的扭曲与丑陋，他看到的全是我的皮囊，是我完美又虚假的伪装！
极端的崩溃与狂怒，令无目巨龙尖啸着冲破战场，他的伤口已然愈合，神血带给他全新的伟力，以及全新的恶毒和疯狂，他终于可以用压倒性的实力，诛杀凡尘的仙人了。
那天傍晚，古老战场的大地浸透血色，天空同样浸透血色。一众真仙肢解的残躯飞溅在土壤间，他们的鲜血，是露水一样浅淡的银色。
晏欢还没有回家，但他封锁了整座龙宫，不许任何人，乃至任何消息进出。
年轻的刘扶光不知内情，只是直觉不安。他在龙宫里坐卧难耐，苦等晏欢回来。
他想过，大约晏欢受了很重的伤，无法维持伪装的外表，因此躲在外面，不愿让自己看到。但这也是用于安慰自己的设想，他已经从元婴晋升至分神，有了对天道未来的模糊预知，在他眼里，晏欢长久的见不着人，是个极为不妙的预兆。
从封锁龙宫，到晏欢回来，当中过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三个月。
望着下方的场景，刘扶光至今记得，晏欢再度踏上龙宫的台阶时，漆黑的法衣尽数湿透，衣摆拖曳银色的湿痕，从第一层阶梯，一直延伸到最上层。他当时并不明白那是什么，现在，他总算解答了昔日的困惑。
龙神望着他的道侣，目光晦暗，轻声道：“我回来了。”
年轻的刘扶光急忙奔过去，上下检查他身上的伤。
“你……你没事！”他欣喜道，“我听外面的消息，都说这一仗难打，你伤得很重，差点死了，真仙们也是凶多吉少……现在怎么样，你身上都无碍吗？”
“无碍，”晏欢不着痕迹地放下他的手，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我好端端的，就是害怕有人乘虚而入，在龙宫里闹事，所以先封锁了这里，让你担心了。”
刘扶光笑了起来：“我是担心，不过嘛，你平平安安的就好，我也没什么别的可求了。”
他放下心来，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从回来起，晏欢周身的九目，便始终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不乱晃，也不四处游荡了，这是个极为罕见的现象。
刘扶光心中纳罕，又不好挑明了说出来。晏欢在龙宫里住了几天，仍然密不透风地把持着外界的讯息，不叫刘扶光的耳边，听见任何不该知道的风声。
“你怎么啦？”数日后，刘扶光支着脑袋，奇怪地盯着晏欢，“你这次回家，话少了，笑也少了，有事没事就盯着我看……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就跟我说呀，别老在心里闷着，我们可是道侣呢。”
晏欢神色阴郁，定定地注视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
“我想……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唇齿间咀嚼过数次，才深思熟虑地吐出来，“要跟我来吗？”
刘扶光意外道：“好啊，我们去哪里？”
带着他，晏欢来到了往昔引发大劫，古神搏杀的战场。此时，除了无边无际的金赤色土壤，这片荒原上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剩。
“我很想让你看看这里，”龙神说，“这里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刘扶光第一次来，他惊讶地评价：“看起来……没什么可怕的啊？不是说这里血流不化，始终笼罩着神祇相杀的暴戾邪气吗？”
晏欢笑了起来，他没有回答刘扶光的问题，而是牵引着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战场边缘。
“此地名为荒极，原先是赤帝诞育十一龙君的所在。荒极的最南面，则是钟山之崖，黄帝杀了钟山之神后，钟山也不复存在，唯有一片深堑留存，任何落入其中的事物，都会化作虚无。”
刘扶光探头去看：“啊，原来这就是钟山之崖……传说中，不慎落入钟山之崖的人，会与已经死去的钟山山神融为一体，陷入永恒的睡梦，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晏欢说：“是真的。”
刘扶光正想转头，问他怎么知道这个答案时，他的身体，却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刘扶光轻轻地“啊”了一声，他背对晏欢，透凉的寒意，瞬时席卷全身。
发生了什么？
他的大脑滞钝地运转着，并不能处理当下突然发生的事。
……发生了什么？
疼痛是最后才姗姗来迟的感受了，他低下头，看到晏欢的手掌，正正穿过下腹丹田的位置，汹涌流淌的鲜血，已经完全打湿了轻便的衣袍。
“就在这里睡一觉，好吗，扶光？”龙神温柔地低语，“你身上，实在有我需要的东西。”
他的五指发力攥紧，穿过血肉的阻碍，准确无误地攫住了那颗蕴养在丹田内，灿若真阳、华光清澈的元神道心，随即干脆利落地向外一拽！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年轻修士的身体，刹那如同断线木偶一般滚落下去，即刻与滚滚虚尘融合为一体，再也不见了踪影。
站在钟山之崖的上方，龙神晏欢捏着一颗鲜血淋漓的道心，右手小指上的红线猝然显形，仿佛一段垂死挣扎的活物，剧烈闪烁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了看那截越闪越虚弱，越闪越黯淡的红线，不慌不忙地轻轻一抖，将其震碎成腐坏的数段，同样跌落进不见尽头的虚空中去了。
“什么至善、至恶？”晏欢吃吃地笑了起来，“从这一刻起，我既是至善，亦为至恶，再也没有人能约束我，与我抗衡。我就是……圆满完善的一体了。”
刘扶光望着他，看他毫不犹豫地吞下那颗元神道心，而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鬼魂形态的身体，陡然感到一阵眩晕，似乎被一股巨力牵引着往下吸。
仿佛时光倒流，他一下从看戏人，变成了戏中人。坐在龙宫的床榻，刘扶光又回到了晏欢第一次重伤归来的那天夜晚，他们亲密结合的那天夜晚。
他恍惚低头，看到晏欢正伏在他的腿上，浑身颤抖，气苦至极，倾吐着恨意与诅咒。
龙神喃喃地说：“……我也恨你，你知道吗？在所有人当中，我是最恨你的……我恨你、我恨你！”
保持着抚摸他的长发的姿势，刘扶光许久不曾说话。
“我知道，”很久很久以后，他凝视晏欢剧烈发抖的九只眼睛，轻声说，“没关系，我不恨你。”
&#183;
澄辉一百七十六年春，晏欢坐在一轮华贵耀目至极的金镜前，目光森然，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他结婚了。
准确地讲，他是“要结婚了”，因为那些多管闲事的仙人，为他安排了一门据说是尽善尽美的婚事。

第182章 问此间（十）
东沼国的王裔,年纪轻轻，修为已然不俗，淑质英才,更兼美名在外，凡是见过他的人,对他唯有溢美之词，就没有说不好的。
得了这样一个看似完美无瑕的联姻对象，晏欢却只想冷笑。
是施舍，还是舍下重本的拉拢，又或者一次反差完美的展示，向世人昭告仙人的慈悲？
……也罢,原因不重要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真仙想玩游戏，他当然可以奉陪。
哪有真正光彩洁白的事物？晏欢最清楚明白不过，表面上越是皎洁明亮,背地里就越是恶浊污秽,圣人所宣扬推崇的“大道”,不过是一种压抑本性的教化手段。诸世没有净土可言,正如他站在云端,能嗅到一整个人间的恶与不堪。
这个所谓的“完美无瑕的联姻对象”,必然也是这种货色。
望着镜子，晏欢扬起眉梢,忽然笑了起来。
不，这么一想,倘若那位小王子是个真正不谙世事、雪白洁净的完人,那乐子可就大了。想必玩弄起来,也更具有一类别样的趣味。
他站起来，漆黑的法衣犹如一尊沉重而封闭的棺椁，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的全身，将遍体摇曳的触须、剧毒的恶意，以及游荡的九目，全严严实实地盖在了无法见到天光的暗处。
去见见他罢，晏欢打定主意，缓步向外面走去。
踏上漆黑的台阶，他移目前望，在四壁皆黑的宫室里，晏欢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道侣。
——扶光，扶日之光，对方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就像落在眼中的一轮太阳，他的美甚至灼伤了自己的视线。
就在他注视刘扶光的时候，对方也呆呆地望着自己。回过神来，晏欢乍然想到他用于伪装的皮囊，一时的惊艳，皆化作厌倦的鄙夷。
他生来无目，面貌骇人，在用伪装对外展示的同时，又深恨那些只过看他一眼，就因外表朝他示好的人，心态之扭曲，自不消说。此刻，刘扶光一来，便正好踩中他的忌讳，在他眼里，这个所谓的完美圣人，瞬时跟庸常的乏味俗人没什么分别了。
望着面前的青年，晏欢九目轮转，眼神中透出诸多无常的阴暗恶意。
“我该怎么称呼您呢，直接叫晏欢，是不是有点太失礼了？”刘扶光也回望着他，嘴唇微翘，露出耀目的美丽笑容。
人形的晏欢嘴唇微张，正要开口回答——
时间和空间乍然凝固，犹如包在松脂中的琥珀，世界静得一丝风也没有。
——宫室的大门处，逐渐传来沉重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巨大的生物，正欲急不可耐地挤进内殿，挤进那个足够容纳数十人同时进出，却无法让祂探进一颗头颅的门框。
“扶、扶光……”祂吐出混沌的、咕噜粘稠的呢喃，那异常可怖的声音，便如巨量滑溜溜的肉蛇，从龙的舌尖滚落，扭动着流淌到地上，“扶光、扶光……”
祂就这么痴痴地低语，在龙宫外来回徘徊。梦境宫室的大门，就像某种坚不可摧的屏障，把祂决然地拦在外面。祂时而俯下身，用簇拥堆积的九目窥望着里面，时而稚拙地伸出没有真形的龙爪，用指甲尖端徒劳地撬那扇大门。
“你笑了……我记得你……笑、在笑……”
祂贪婪地呓语，九目凝固不动，死死盯着“刘扶光”的笑容。一切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停住了，在梦境里演绎离合悲欢的人自然也停下了。
晏欢——准确来说，是龙神晏欢，正盘绕着漫长的躯体，如同捏着掌中的宝珠一般，牢牢捏着梦中的龙宫。
与祂此刻的状态相比，那宏伟起伏的龙宫，确实跟一颗玲珑袖珍的珠子没有任何区别。
祂是恶孽的血肉洪水，失去了约束的浩瀚孳生，神明的样貌与情态，已经无法用文字来形容。
围绕着九枚硕大无朋的眼球，不可计数的漆黑触须漫荡、溢流，仿佛亿万根狂舞的神经血管，组成了浩瀚龙神的肌肉、鳞皮与趾爪，唯余心口的位置，残损着巨大的空洞。
祂经过的每一寸空间，都有灼热如岩浆的气浪滚滚而上，地面同时争相爆出堆叠乱长的密麻残肢，那些甩动抽条的脊骨、无序混乱的器官疯狂纠缠，彼此不分地融合在一起，很快又冒发热气，溶成了肉浆色的大海，翻滚着托起龙神的身躯。
畸变是恶，扭曲是恶，不加控制的生长是恶，祂置身于梦境的时空，顷刻便将这里化成了妄诞的极恶炼狱。
“扶光、扶光……”因为久久不得进入，祂呜咽着，急切地唤着那个救命的名字，“让我进去，我要、要……摸、让我挨得近一些……扶光，你……”
像有一万张嘴齐齐出声，模糊不清的话语，从龙神口中倾泻而下，使人只能捕捉辨认出很少的只言片语。祂缠腻地哀求了许久，麻木混沌的头脑，似乎才想出一个解决方法。
淤堵在门口的九目裂开一道缝隙，当中游出一根较细的触须，旋即断裂落地，化作漆黑的人形，这总算是稍稍缓解了龙神渴求的痴态。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梦中的晏欢回答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那漆黑的人形作为龙神的一部分，顷刻穿过所有的阻碍，来到刘扶光身边。
这里是龙神的梦，祂梦到多少次以前的事，就产生了多少个这样的梦中世界。人形不敢靠得太近，更不舍得离得太远，好像一个快冻死的人，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去拥抱一团温暖的火。
不管怎么说，婚姻生活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晏欢的预料。
他从未想过，生命中会出现另一个与他分享时间与空间，和他迥然不同、十足棘手的道侣。
他不能打骂刘扶光，因为他既找不到理由，也不知为何下不去手；他同样不能用肉欲的手段，往对方身上找点乐子，因为他一挨近对方，或者受了对方的触碰，身上就烫热得发疼，非常难受。
难道是法术灵宝，或是仙人做下的手脚？晏欢深切怀疑，然而找不到任何证据，琢磨探查了许久，都没法解开这个未解之谜，只好把原因归咎为刘扶光的体质特殊，是个小怪胎。
……不过，小怪胎还是挺可爱的。
与之相处了半年的时间，晏欢早看出来了，明面上，刘扶光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王裔，是谦恭仁厚、温文尔雅的君子，但私下里十分却随意懒散，不光喜欢大量阅读记载着乡野逸事的杂书，更喜欢毫无形象地卷成一团，缩在床榻和被褥里偷看。
有好几次，晏欢都见着床上隆了一个鼓鼓的，散发出快乐气息的被子包，仔细观察，发现这坨被子竟时不时要欢腾地扭两下……第一次遇到，他还以为刘扶光正在里头练什么见不得人的邪功，等掀开了一看——唯一人、一闲书、一照夜小灯而已。
“……你在干嘛？”
面对刘扶光“唉呀”的惊慌声音，急忙把书往枕头底下塞的熟练动作，以及那紧张兮兮的笑容，晏欢实在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才好……我以为你在里头练杀人吮血的邪功，或者谋划什么阴狠毒辣的计划，甚至是背着我偷人，结果呢？就蒙着个被子，偷看几本幼稚得要死的破书，这有必要装出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吗！
“嘿嘿，”刘扶光仰起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下，“你来啦……”
晏欢真是无语了。
他深知人心之杂驳，而人性的复杂与深度，往往也能衍生出让他无话可说的离奇公案，但眼下这股无语凝噎的感觉，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他嘴唇抽搐，不知道要说点什么才好。
“……不就看个破书，”憋了半天，晏欢嫌弃道，“干什么做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刘扶光立刻睁大眼睛：“你收回。”
“收回什么？”
“收回‘破书’的评价！”
晏欢冷冷一笑：“我不收，你奈我何……”
“何”了一半，眼见刘扶光已经伸出罪恶的双手，老鹰拍鸡子一样抓了他的手腕，飞快顺着往里摸，堂堂龙神顿时被烫得跳脚，差点扯着嗓子嚎起来。
“行行行，收回、收回！”他大声道，“不是破书，行了吧，是圣人金书，是道祖箴言录！”
刘扶光这才满意地收手，隔着法衣，在他腰上安抚地拍拍。
“这是我的习惯，打小就有了。”青年怪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小时候，家里给我请了好多正经老师，管我管得可严，搞得我只能半夜在被子里偷看点别的书……一直到现在也没改过来。”
晏欢掀起衣袍，坐在床沿，身上四枚眼珠偏转过去，颇有些不是滋味儿地瞥着那书的封皮。
“广陵杂谈”——不知道多没见识的人类写的，竟也当个宝贝，躲在这儿偷看。
他这个爱好倒是埋得深，早知道，当初尝试用权财腐其道心的时候，就不该多事，光派人拉来一殿的杂书，便能叫他看到死也看不完了。
……算了，晏欢在心里不屑冷嗤，他这样油盐不进的人，再用外物腐蚀，也是没有用的。
“你要读就好好读，我又不是你的家长老师，还在这种小事上管你。”他道，“这样缩到被子里，像什么样子。”
刘扶光哼哼地倒在床上，如同一摊懒散的面糊糊，毫无形象可言，更别提什么风姿、气质。
“躲着看才有意思，知不知道？”
说完，就继续点起小灯，接着把被褥一卷，传来翻书的哗啦声。
晏欢怎么能让他如意？因此，专门伸着个指头，冷不丁地在外面戳那被子包，直戳得被子扭来扭去为止。最后，刘扶光不堪其扰，猛扑出来，挂在龙身上，好一通搓揉他的面颊和脖颈，两人哇哇大叫，方叫晏欢吃足了苦头。
时间于此凝滞。
那充当了龙神耳目的漆黑人形，定定盯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刘扶光，面上缓缓开裂，竟也跟着露出了恍惚而喜悦的笑容。
它伸出跳跃不定的手，也想轻轻地、稍稍地戳一戳青年的面颊，但距离仅差分毫，便犹豫地停下了。
它的笑容渐渐变为悲伤的哭脸，收回手指，像一只四爪着地的野兽，选择蹭着刘扶光的衣摆，在他腿边变化出诸多不稳定的形状，环绕着青年的身体摇摇晃晃。
“扶、光……”它咕噜噜地冒出含混声响，裂开畸形可怖的口唇，小心翼翼地含住青年的衣摆，仅是这样便十分幸福，“扶光……”
它就这样绵绵地痴缠，宫门外的龙神本尊，亦发出雷鸣作响的欢愉之声。
不知过了过了多久，漆黑的人形才恋恋不舍地逐步后退，重新恢复梦境奔流的时间。
刘扶光在打哈欠。
修真者未脱三界，然则跳出五行，早已很少感到累了，能把自己熬得这么疲惫，是很罕见的状态。
晏欢风尘仆仆，刚从外面赶回来，在宫殿里绕来绕去地找到刘扶光，当即一愣。
他看青年光着脚，赤足踩在地板上，没精打采地散着长发，身上披着自己的法衣。因为法衣太大了，又很沉重，所以它正皱巴巴地拖在地上，刘扶光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迷糊又困困地瞅着玉简。
他一定遇到了什么难题，否则，他是不会这样不高兴地撅着嘴的。
晏欢发现，他突然不能管理自己的表情了，他正无可奈何地变成一个控制不住笑容的白痴。站在原地，他呲牙咧嘴地尝试了半天，始终无法让自己脸上的笑变得不那么腻腻的恶心，最后，他只好放弃这个念头，先朝他的道侣走去。
“为何擅自穿我的衣物？”他故作凶恶严肃地问，可惜，他勾起的嘴角出卖了他。
刘扶光嘟嘟哝哝地道：“我悟不出来……”
“什么？”晏欢凑近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太清道藏》……这是合体期才要看的东西了，你现在连元婴都没突破，怎么看得了这个？”
“所以我……”刘扶光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所以我穿了你的法衣，我想，嗯……仙道硅石，理诀病中……”
“……是‘仙道贵实，理诀并重’吧？”
他这么可爱又笨拙，叽叽咕咕、口齿不清地说着话，晏欢的心脏好像瞬间融化了，里头胀满了绒毛、阳光、小花……或者其它一些蠢得要命的恶心东西。他咳了一声，难得好心肠地抽出玉简，换了一本他常说的“破书”，塞进刘扶光黏糊糊的手指头里。
“好了，拿着这个，你得休息了，小怪胎。再熬下去，你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他把刘扶光扛到床榻上，搡开那件囚牢般的法衣，用轻软舒适的天丝罗被包裹住他，“睡吧，下次再乱穿我的衣服，当心我严惩不贷。”
轻飘飘的威胁，同样融化在刘扶光轻飘飘的呼吸里，盯着他柔软的嘴唇，安然熟睡如婴孩的脸，晏欢少见地出了神。
……真是个小怪胎。
周遭再一次安静下来。
漆黑的人形伏在床边，近乎神魂颠倒地挨着刘扶光的手指尖。
它痴狂地吃吃笑着，是一个疯了的灵魂碎片，一个心智不全的谵妄幻觉。它说着“可爱”，作为龙神的唇舌，将一千一万个爱语的称谓倾倒在这里，它战栗着在梦境里亲吻刘扶光的指尖，激动引发的冲击，就使它如此胀裂爆破，又重新聚拢了数次。
这里是龙神的梦境，是祂构建了数千年的庞大国度，祂必须藏身于此，因为在刘扶光死后的第六个千年，龙神心口的残损，已经腐烂扩大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
祂吞噬至善的道心，是为了重得自由，挣脱宿命的桎梏，将全部的权与力一并握在掌中。然而，晏欢却不得不为当时的疯癫、短视和狠毒，付出必须的代价——自由只是短暂降临了一瞬，身为至恶，抹除了至善之后的结果，相当于亲手抹除自己的半身。
幻想中的完满，终究只存在于幻想之中。事实上，在道侣跌落钟山的那一刻起，祂自身的“道”也濒临破碎，再也无法修复如初。
因着这种残缺，龙神的痛苦已经持续了几千年，甚至还要继续持续下去，祂痛得快要发狂，仅是吞下一颗道心，那又有什么用处？
记忆构建的梦境未曾断绝，龙神得以短暂地忘记那比凌迟还要煎熬的剧痛，聚精会神地沉浸在梦里，回溯第一千遍，第一万遍，第数不清次数的多少遍。
祂看过刘扶光的笑容，看过他生气的模样、欢喜的模样，看过他的沉思，看过他的困惑，祂一次次地听他说“我喜欢你” “我心爱你”，每重复一次，祂就满足得要命，好像能就此消弭心口巨大的空洞。六千年的光阴如此漫长，晏欢几乎已经想不起自己出生时发生的事了，祂始终沉湎于在梦境里，一日比一日陷得更深。
……当然，每逢回忆的尽头，在钟山之崖发生的一幕幕，同样会清晰至极地再度上演，鲜明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从开始的无动于衷，到后来的强捺镇定，再到悔恨恐惧，以致最后苦痛地剧烈颤抖、被折磨得不住咆哮惨叫……祂总要紧追着刘扶光坠落的身体，扑进梦境中的钟山底部，接着歇斯底里地翻找，全然不顾这仅是记忆里的一个梦。
可惜，即使龙神终于掀开扑朔层叠的山崖迷雾，寻找到最深的暗处，祂能看到的，也只有自己的心魔。
有时候，祂看到的是刘扶光浑身是血，带着仇恨的眼神站在那里，朝他喊着镜破钗分、恩断义绝的誓言；有时候，祂同样在梦中受了丹田破裂、道心剜出的惩罚，祂回过头，望见刘扶光正漠然地看着自己；还有时候，祂只见到一具鲜血淋漓、残缺不全的尸首，眉目俱模糊了，唯有身上的衣饰，昭示了刘扶光的身份。
但最多的时候，晏欢只能看到一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刘扶光，他的单衣纤薄，疼痛地、吃力地抱着腰腹，身上枯瘦得惊人，那样蜷缩着，就跟一个小小的婴儿似的。
“我疼啊，晏欢、晏欢……”他喘不上气地细声叫着，又瘦又小，看得晏欢嚎啕大哭，差点把自己的心活掏出来，“疼啊……我疼……”
“我来救你！我来救你、我救你……”龙神俯冲过去，祂短暂地变回人身，发抖地抱起刘扶光的身体，“你会好的，我这就来救你……”
刘扶光呜呜咽咽地哀哭，他的面颊凹陷下去，昔日明亮的眼睛里，压根看不到什么光了，他哭着问：“你为什么害我，不相信我？我一直看见的，都是你真实的样子……你怎么能不信我……我疼啊，真的好疼……”
“我信了、我信你了！”晏欢苦不堪言，眼前发黑，已是连哭也哭不出来，只能嘶哑地连连叫嚷，“不要动，扶光……我信你，我这就救你……”
他给刘扶光拼命地灌注神力，想治好他的伤，想让他不再感到疼痛，想让他的面颊丰润、肌肤充盈，重新回到以前的健康模样。然而，一切手段都是徒劳的，无论给他灌输多少弥补的力量，哪怕挖开自己的心，为刘扶光填补空缺的血肉，仍然是无济于事的举措——那些神血精粹，全从洞开的丹田中泄露出去了。
最后，晏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道侣在自己怀中逐渐枯萎、衰竭，化作飘飞的灰烬，而他强权加身，空有神位，却想不出任何解救的办法。
龙神因此完全呆滞，他维持人形，发愣地望着双手，九目淌着眼泪，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地碎成齑粉。
“扶光？”他迷惘地小声呼唤，“扶光，你在哪，我……我找不到你了，你去哪里了？”
他慢慢从迷雾中爬起来，蹒跚地四下摸索、找寻，焦急地到处张望：“扶光，不要走远，这里很危险，你别不听我的话……不要闹了，扶光、扶光？”
他就这么癫乱地呼喊着，置身于自己的梦境，晏欢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吸力，不由分说地拽住了他的神魂，将他拉扯着往下一坠。
时光倒转、日月经流，晏欢似乎又回到了昔时的夜晚——他身负重伤，从古神的战场上归家，心中怀揣着那么多的恨意，只是无处宣泄。他那时还不懂爱，不懂什么是一颗心所能给出的最珍贵的东西。那天晚上，刘扶光为了安慰他，便坐在床榻上，将他紧紧抱着。
“……我也恨你，你知道吗？”晏欢听到自己的声音，他这么说道，“在所有人当中，我是最恨你的……我恨你、我恨你！”
——不，不对！那不过是无措的蠢话，因为我这一生经历的最浓烈的感情便是恨，却在你身上体会到了比恨更灼热，更致命的事物，因此便将它也误认成了恨……我不恨你，我不恨的！
“我知道，”他听到刘扶光的声音，比一片羽毛更轻，落在心头，又比万丈山峦更加沉重，“没关系……我不恨你。”
霎时间，晏欢僵住了。
汤谷的最深处，尘世巨龙骤然睁开九枚硕大的眼目，祂猛然支起身体，发出撕裂般的尖啸、凄厉的恸哭与哀嚎，瞬时卷起一场撼动诸世的风暴！
“扶光！”龙神痛地不住翻滚，“你、你为什么——”
从祂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皆是不可解的疯狂与错乱，祂朝天质问，只是无人再能应答。

第183章 问此间（十一）
承夏三百一十六年,谷雨刚过，正值初夏，世间却全无生机勃发的景象。
“师兄,外面情况怎么样？”矿石的光芒昏暗跳跃，孟小棠转过脸,忧心忡忡地问。
“嘘，”孙宜年低声道，“别做声，又有一队要过来了。”
一行人坐在山洞中，各自屏息，胆战心惊地等着一队飞翔的鬼兽逡巡过去,它们挥舞畸形的黑翼,将天空也染成了泥浆烂肉一般湿滑流淌的赤黑色。
山洞口的屏障散发着微弱的、萤烁的光芒,完美地阻隔了里头的气息，不曾叫鬼兽发现一丝一毫的端倪。
“呼……过去了，”甄岳松了口气,“这些天,它们来得是越发频繁了……”
他低低地说了这句话,顿时在低矮狭隘的洞窟里,引来了一阵沉默。
三月前,刘扶光使用曜日明珠,在陵墓中诛杀元婴魔修，又使一只鬼兽大将引颈自戮,总算保全了四人的性命，他却陷入昏迷,从此再没醒来。依着他先前的嘱咐,四人先将他安置到能够容人的法宝里,在摇摇欲坠的陵墓里拼死赶路，好不容易，才从里面脱了身。
只可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行人重伤未愈，只得先给师门传信，再寻一处安全地带稍作休息。谁料师门派出接应的人还没到，诸世便齐齐震颤，天地间唯余一声凄厉可怖至极的哀嚎。
——龙巡日，鬼龙苏醒了！
后面发生的事，孟小棠此刻再回想，已是恍如隔世的艰难困苦。
鬼龙背负着玄日，将苍穹变成了肿胀腐烂的乐土。无数流云搅着脏污的血丝，油润地堆作一团，宛如赤色的庞大肉眼，从天上沉沉地压向地面。裹挟着血云，浩浩汤汤的鬼兽大军，便从那些数不尽的赤眼中降生出来，顷刻淹没了人间。
面对此等危急的境遇，他们只得狼狈逃窜。四人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刘扶光，不知为何，简直显眼得就像黑夜里的一团火，引得那些鬼兽也变成了源源不断的扑火飞蛾。哪怕全披着隐匿身形的法衣，鬼兽连看都没看到他们，还是跟命中注定，受了冥冥中的牵引似的，闷着头往他们的方向冲。
要只是普通鬼兽，那倒也罢了，下级的鬼兽无口无目无心，智力低级，便如一张白纸，很容易骗过去。但要是引来了中阶、高阶的鬼兽，那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中阶如鬼兽大将，高阶如鬼螭、鬼蛟、飞鲲一类，身边都跟着助纣为虐的魔修，恰如寻人饲虎的伥鬼，上赶着出谋划策，孙宜年一行人不过是初出茅庐，最多差半步结丹的新手，怎抵得过那些老辣狠毒的邪道？因此东躲西藏，避得无比惊险辛苦。
最凶险的一次，是他们与一只鬼夔迎面相撞，夔龙出入必有风雨，鬼夔亦如是。四人躲闪不及，被淋了一身恶腻的雨水，立即叫鬼夔发现了踪迹，它吼声如雷，又唤来临近的两个同伴。
三只高阶鬼兽，领着乌云一般繁多的爪牙，再加上数名随军的魔修，那浩大的威压，瞬时挤得四人七窍喷血，犹如被泰山按住的泥鳅，如何也脱不开身。
眼见就要命丧此地，还是薛荔及时出手，抛出了那天趁乱在陵墓里捡到的玉盒。
白玉质洁，落地清脆有声，封盒的方式，显然却是魔修的手笔。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东西，一下便激起了其中一名元婴魔修的兴趣。
等他拾起玉盒，取出里头的画卷，漫不经心地展开一瞧——
底下四人的脑海里，登时不约而同地回荡起当日在陵寝里，某位魔修的告诫：挨了这位的画，管你有没有碰，拿什么碰，至尊都是容不得你的。
——果然，画卷展开不到一半，鬼夔已然发出狂怒无比的咆哮！那元婴魔修惊骇无比，当即将画脱手丢出，可惜太迟了，鬼夔不过一伸利爪，他的脱凡肉身便被挤成了一团支离破碎的血肉，连遁逃的魔婴也不得幸免，被一尾巴拍得精魂四溅，在高空中爆开。
随即，趁着鬼兽争相托举抢夺那画卷，无暇顾及他们的间隙，孙宜年一个唿哨，四人赶忙调转方向，几乎以燃烧根基的速度拼命往前逃，这才算躲过一劫。
四处都是鬼兽，人间的都城升起真仙设立的隔绝阵法，拒绝任何外来者进入，无论鬼兽还是修真者，他们只得继续漫无目的地流浪。更糟糕的是，多半由于那幅不知内容的画卷，四人的身形样貌，在鬼兽与魔修之间传得越来越广，比通缉重犯还要来得可怕。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几乎都可以听见、看见魔修盘问残害无辜的修士或凡人，逼迫他们回答“有没有看到这四个人经过”的问题。
这样如梳如篦的搜查，天罗地网的布置，许是真的运道庇佑，四人有惊无险地捱过了一次又一次要命的危机。最后，他们在路上认识了一个名为姬爻的散修，对方身上居然带着能够隔绝鬼兽感知的家传法宝，五人一齐结伴，这才算有了安稳睡觉的地方。
想到这些天的艰辛，孟小棠忍不住回头，看着刘扶光。
她掐了个凝水诀，在凿出来的石盆里汇聚了些清水，用布沾湿了，慢慢拭了连日奔波以来，沾染在刘扶光面上的灰尘。
过去醒着的日子，刘扶光也很虚弱，但那种虚弱，全被他眼眸中的波光，动态的神采所掩盖，画上的人永远不及真实的人，就是因为画上的人不会动。
可是现在，他躺在这里，一下便叫人看出了那惊人的瘦悴与伶仃，打个喷嚏都能吹散了似的，连皮带骨头，仿佛只有溜细的一把，能让人松松地攥在手中。
“扶光哥哥还没醒，”孟小棠难过地说，“给他喂药，也吃不下去……”
姬爻在一旁熬着小锅的伤药，用豁了口的蒲扇轻轻扇着风。
药是给他们自个喝的，能暂缓鬼龙负日，弥漫在空气中的大量流毒。
“别急，小姑娘，”姬爻笑呵呵地道，他是筑基后期的修士，只是身为散修，无论悟性还是资源，都比不过名门大派的弟子，因此早早熬白了头发，筑基带来的两百余岁寿命，显然也快耗尽了，“你哥哥很快就能醒了，没人可以一直睡下去的。”
他年事已高，又是力保他们此行安全的核心人物，孟小棠自然不会在乎一两句神神叨叨的话，她摇摇头，低声道：“他……他不是我哥哥。”
“不是你亲生哥哥啊，”姬爻点点头，“也是，你们俩的模样并不算很像。不过，我看他身上的伤，可是麻烦得很呐，你们还肯带着他逃命，真是善心仁义。”
他说的伤，指的自然是刘扶光的丹田了，孟小棠憋了又憋，孙宜年递过来一个眼神，她便气鼓鼓地缩了肩膀。
你懂什么，臭老头儿，她在心里不服气地想，扶光哥哥厉害得不得了，连元婴魔修也说杀就杀，鬼兽更是不在话下，要是他还醒着，我们何至于躲在这么个小山洞里！
当然，这话是不能对外人挑明的，一个丹田尽毁，与废人无异的病患，居然能诛杀元婴魔修，以及一只鬼兽大将，消息真传出去了，双拳难敌四手，刘扶光不被前来窥探的人潮扒层皮就算轻的，哪能那么容易脱身。
只是……
她犹豫着，又看了刘扶光一眼。
扶光哥哥到底是什么身份呢？私下里，师兄和九重宫的薛荔一致认为，他就是那恢宏陵墓的主人，就连画卷上画的内容，也极有可能跟他有关，以及，尽管可能性渺茫，但最离谱的猜测，是鬼龙数千年来在寻找的对象，就是扶光哥哥本人，因为他昏过去不久后，鬼龙便长啸着醒来，开启诸世不宁的龙巡日，这个节点非常巧妙，连最蠢的甄岳，都不能说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他究竟是谁？
她正苦苦思索，孙宜年一顿，眼尖地看到刘扶光右手的小指，在昏暗的灯光下颤了一颤。
“小棠，”他立马道，“公子快醒了。”
孟小棠惊地一回头，没想到姬爻老头刚说他快醒了，刘扶光就真的醒了。薛荔和甄岳也放下正在养护的剑，起身过来。
只见刘扶光的胸口忽然一跳，正如他第一次醒来时一样，先是长长地吸了口气，再将其断断续续地吐出，身体抽搐，喉咙也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薛荔眉心一皱，探出手掌，动作利落地在他胸口长抚下去，替他顺直了这口气。
刘扶光的眼皮微微抖动，昏迷了三个月后，他模糊地睁开眼睛，尚不知今夕是何年。
“扶光哥哥？”孟小棠屏住呼吸，轻声道，“你……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
她刚想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但转念一想，刘扶光的身体都成这样了，几乎比一把草灰还轻，还能有哪里是舒服的呢，也就难过地把剩下半截话吞了回去。
刘扶光咳了两声，只觉从胸口至丹田，从头顶到脚尖，没有哪是不疼的，就像把浑身上下的骨头碾碎了再粘起来，他动一动手，完全可以幻听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这是……在哪？”他费力地从嘴唇里呵出声音，想挣扎着坐起来，然而，光是动一动这个念头，他的前额、后背上，便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孙宜年急忙按在他的肩膀上，不让他乱动：“我们在安全的地方，公子，你先安心养伤，不必急于一时。”
刘扶光勉强笑了笑：“我以为……我们已经，逃出来了……”
“是逃出来了，”薛荔忍不住道，“只是才出虎穴，又进狼口，逃不逃的……也就那样罢。”
这时候，姬爻挤过四人的包围圈，笑容慈爱地执起刘扶光的手，孟小棠看得那样紧，愣是没发现他出手的动作。
“刘公子，对不？”姬爻道，“小老儿怕是痴长你几岁，就用半吊子医术给公子看看吧，唉，公子的伤不好治啊。”
“唉！你这……”
他凑得太近，余下四人正要反对，刘扶光已经笑了起来，气息微弱地道：“不知老人家贵姓？”
“姓姬，姬爻，”姬爻回答，“和名字一样，小老儿平日就喜欢弄点起卦占卜的小游戏，我观公子的面相金尊玉贵，本应最是有福，怎的在身上受了这忒重的伤？”
刘扶光没说话，笑容微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面相有福，就是真的有福了吗？”他轻声问，“天命如何定夺，实在算不得数的。”
姬爻“唉哟”了一声：“公子好大的气魄！这倒叫小老儿有些汗颜啦。”
他为刘扶光检查完身体，沉吟了一番，从怀中掏出个粗瓷瓶，倒出一丸骨碌碌乱转，碧绿绿生晕的丹药，再往他先前熬药的锅里舀了一小碗的药汁，对刘扶光道：“相见即是有缘，我老了，这药我藏了许多年，又哪里还用得到呢？但公子一表人才，前程必然比我想得还要远大，它给你服了，也就算不辱使命了。”
孙宜年皱眉道：“药不是可以乱吃——”
“宜年，”刘扶光唤了一声，对他微微一笑，“没事的，我信他。”
四人都是老大的不解，才刚见了一面，说什么信不信的？但刘扶光的亲和力摆在这里，他们倒也不是不能相信“初次见面就将家传至宝拱手相赠”这种事。
正纠结间，刘扶光已经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随后取过那枚药丸，直接吞下了去。
肉眼可见的，那药一进肚，刘扶光的气色一下便好了不少，手肘撑着使劲，竟也能颤巍巍地半坐起来了。
甄岳惊奇道：“你可以啊，老头儿！”
姬爻笑呵呵地摸着胡子：“不打诳语，不打诳语。”
刘扶光先道了谢，又想起自己在晏欢的梦中看到的一切，黯然缄默了片刻，又问道：“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五人全都安静了一阵子，孙宜年才低声道：“实不相瞒，公子，我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知这里恐怕是方圆数千里内仅有的安全地。龙巡日到了，鬼龙……苏醒了。”
刘扶光骤然一惊。
晏欢醒了？自己先前分明还在他的梦境……啊，是了，当时有种吸力，直把他往下拉扯，身临其境时，情不自禁就说了一句真心话，是不是那句话，改变了梦的走向，同样惊醒了晏欢？
一想到这，他的面容便血色尽失，不住地惨白下去。孙宜年只当他也害怕了，连忙安慰道：“公子不必忧心，姬爻道友带着能够隔绝鬼兽神识的法宝，我们还是很安全的。”
见刘扶光摇了摇头，并不言语，姬爻忽然咳了两声，插话道：“关于鬼龙，小老儿这里有个冷僻的传言，现在夜深了，不知各位有没有兴趣一听？”
薛荔抬眼，可有可无地道：“索性左右无事，你说就是了。”
姬爻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在地上划了一个圆，从中分出两半，一半涂黑，一半留白，道：“世人皆知，鬼龙乃是‘半鬼半神，似死非生，善恶一体，清浊共存’的龙神……”
刘扶光默然不语，他之前坐在云车上时，孟小棠便将这十六字的批语念了一半，只因他心悸重咳，孟小棠便住嘴不说了。
“……可是鬼龙现在这副模样，大家也都看见了，说是善恶一体，何来善？说是清浊共存，何来清？”姬爻摇头感慨，“只不过，这到底是真仙的定论，所以，大约很多人都不敢辩驳一二。”
矿石灯光徐徐闪烁，姬爻继续道：“但小老儿知道，那鬼龙在一生下来的时候，就被真仙亲口封正，说他日后必成大恶，这还不算完呐，既然有了大恶，又怎能没有大善？天道均衡，因此，继至恶的龙神后，又有一位至善的生灵，降生在人间。”
他的说法十分新奇，和市面上众说纷纭的版本都不一样，余下的人逐渐听入了迷。
“你们说，倘若至善能够与至恶结合，两相平衡，彼此扶持，那世间不就圆满太平了吗？”姬爻撇了撇嘴，“没那么简单啊，鬼龙一生下来，就是背负世间罪业的恶神，被真仙处处牵掣，他受够了，也不想再忍下去了。大概是对自由的渴望过甚，或许还有什么别的不为人知的缘由，他吞噬了至善，获得了绝对的力量，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真正地约束他了。”
说到这，姬爻在在地上的圆里慢慢涂抹，将留白的半圆也全部涂黑了。
“可惜，这世上的一啄一饮，皆有定数……正如善恶是相互制衡的两端，那么与之相对的，恶越是强大，善就越是衰弱。”姬爻的眼神，隐晦地掠过刘扶光，“鬼龙失去了能够制约自身的‘善’，无论是肉身还是力量，全都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他完全失衡了，什么东西，都不是越多越好的，他的‘道’非但不见圆满，反而加倍残缺，加倍破碎……他因此也加倍痛苦，加倍懊悔。”
说到这，姬爻放下手，出神地盯着那个全黑的圆，边缘仅存一丝空白的缝隙。
在他周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连时间和空间也为之停滞了，除了刘扶光，余下四人皆保持着听故事的姿势，连颊边飘飞的发丝，也一动不动。
“您说，我讲得对吗，”姬爻抬起头来，望着刘扶光，“仙君？”
“——真仙周易，”刘扶光轻声道，“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见到你了。”
化身为老者姬爻的真仙哈哈一笑，笑过之后，白发苍苍的老人不见了，一名年轻的，玩世不恭的青年仙人，朝刘扶光拜倒下去。
“仙君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我一介废人，早就不是晏欢的道侣，仙君的称号，自然算不上了。”刘扶光摇摇头，“我见你第一眼，就看出你目蕴阴阳。”
周易起身，自嘲一笑。
“也是，在至善眼中，谁都是无所遁形的。”
刘扶光又咳了两声，低低道：“多谢你帮了这几个孩子，多谢你的药……也多谢你在钟山救了我。”
他主动提起钟山，周易的笑容也黯淡下去，他想起当时的情景，钟山之崖为钟山山神死去之地，虚无中，充满了山神怨气凝结而成的鼓兽，那些野兽形如恶狼、背生鳞甲，他若再去的晚一点，只怕刘扶光就要被它们活撕着吃了。
至恶昔日的野心、狠心与决心，当真远非常人能够企及。
“想来，您已经看过他的梦了，”周易叹了口气，另起话头，“您怎么说？”
刘扶光沉默良久，轻声道：“他恨我，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周易一愣。
“他……恨您？”
“是的，”刘扶光点点头，“我看到了，全看到了。他的想法，他的愿望，他的……他的所有。晏欢恨极了我，这毋庸置疑。”
周易费解地眨巴眼睛，他自己就是讲天书的，可是，他此刻听刘扶光的话，简直比天书还难懂。
……不是，您都看了些什么啊？您瞧瞧他那疯癫如魔的劲儿，还有龙巡日这大的阵仗，恨？
要是这叫恨，那他岂不是爱死我们这些真仙了？

第184章 问此间（十二）
周易长长地叹息,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算是最年轻的仙人，在晏欢决心成为鬼龙，攫取没有尽头的力量之前,他先选择屠杀了几乎所有的，抚育他长大,也亲口为他封了正的仙人。那时，周易只差半步飞升，就为这半步，他先为自己起算一卦，预见了成仙路约等于绝命路的事实。
他慌忙扔了龟甲蓍草，奔波来往于所有即将飞升的同道之间,他已经救不了那些真仙了,但他还能救另外一些人。
得益于卜算的异技,周易不光捡回了自己的命，也捡回了许多人的命。他看到未来一片漆黑黯淡，笼罩在绝望的日光之下,因此急于寻求破局之法,最终,天意指引他去了钟山,作为交换,他放弃了半仙清净无暇的法身,用以搭建一条能够在虚无中通行的道路。
在钟山之崖的底部，他四处寻找,不期然地看到了众多蜂拥而上的鼓兽，争相撕咬一具尸体的四肢……不,那不是尸体,对方还活着,还在微弱地挣扎和喘气！
大惊之下，周易即刻抛出灵宝，他剿灭了那些由死去神灵的怨气形成的恶兽，却发现它们在自己出手之前，就已经被那人的血肉，净化出了嘶嘶作响的蚀痕。
他急忙上前，翻过对方的身体一看，周易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他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同时也明白了龙神的最终目的。
——至善濒临死境，再也不能与至恶分庭抗礼，这三千大小世界，马上就要迎来最艰难，也最凄凉的境地了。
周易马不停蹄地救起刘扶光，他治好他身上的伤，却不能愈合那些狰狞的伤疤，以及空洞残破的丹田。无奈之下，他只好起卦占卜，将刘扶光放进最后那个尚未竣工，地点和进入方式都完全保密的陵墓。圆灵白玉的棺椁，足以保全他上万年的安然无恙。
独自做完这一切，周易便藏匿了身形，他必须确保计划平稳进行，确保晏欢无法找到他的行踪，因为在所有世界的所有人中，只有他知道刘扶光的具体下落。
随后，诸世迎来了长达六千余年的鬼龙负日。
东沼一国不知所踪，龙神的头颅占据日出的汤谷，龙尾盘踞日落的虞渊，祂的神力疯长，体格与形态亦在无止境地疯长。世人不再厌恶晏欢了，因为人们连“憎恨”这种情绪，都被巨大的恐惧与慑服所淹没。
大多数人用鬼龙取代龙神的姓名，而魔修和另一些神道的修士，则顶礼膜拜地称呼祂为“至尊”，即便追随祂的下场唯有死亡，他们也依旧甘之如饴，自认为找到了信仰。
周易在暗处冷眼旁观，只觉得他们又可悲，又可憎，又可笑。
晏欢不需要信仰，正如日月的起落不会为人的意志而变化。他已经变得如此蛮荒亘古、痴愚且鲁钝，几乎就要化身为裁夺天地的法则与常理了，迄今为止，是什么东西始终牵绊着他，就像一根飘荡细弱的蚕丝，死死缠住了一头发疯发狂的野牛？
——懊悔。
身为旁观了大部分真相的参与者，周易如此大胆地揣度。
是懊悔，比天更高，比海更深的悔恨，彻底控制了晏欢的心魂。
愧疚是一切臣服的开端，巨大的愧疚，甚至可以自发折断一个人的膝盖。龙神不需要任何人和事的信仰，但他是否对自己昔日的道侣抱有迟来的巨大愧疚？
无需多言，是的。
晏欢、刘扶光与真仙，这三方中间的故事，已经在漫长的纠葛中，演化成了谁也分不清、辩不明的烂摊子。周易无意参与其中，但有些事，他却不得不告知刘扶光一二。
许多复杂的情绪，一瞬从年轻的仙人心中流转而过，他看着刘扶光，孱弱、衰竭、贫瘠不堪，如同一根脐带上的两个婴儿，晏欢那病态的强大，几乎快把他吸干成一片薄脆的枯叶了。
“仙君，”周易轻声说，像是害怕一口气稍微吹重了点，都能吹碎刘扶光的身体，“龙神应该已经拿到您的画像了。”
刘扶光一下抬起眼睛，定定看着仙人。
他的感官、神经皆因绵延不绝的疼痛而麻木，但乍然抬眼时，仍然能看出昔日慑人的光彩。
“龙神已经苏醒，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我只能依靠龟甲占卜行动。”周易道，“带着您的四个小友，为了逃避鬼兽的追捕，不得不扔出您的画像拖延时间……我没能及时赶到。”
刘扶光闭上眼睛，那一刻，他只感到无穷无尽的疲惫，从心头升起。
“……没事，”他哑声说，“这不怪你。”
周易偏头，看着四名凝固在空气中，只能说‘稚嫩’的修真者，继续道：“这个时候，他们的样貌体态，已经在成千上万的鬼兽中流传，连师门也会受到牵连。毕竟，龙神想找到您的愿望，强过我所见过的任何事物。”
刘扶光低低地笑了一声，眼中却全无笑意，他沙哑地问：“他还想要什么呢？我已经给了我所能给的全部了啊。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道心，还有一颗……在他看来一文不值，却已经是我自认能捧出来的，最好的真心……他还想要什么呢，我这条苟延残喘的命？”
他的尾音发着轻微的抖，他没有哭，可他的话语里含着那么多苦涩的东西，直听得人舌根发麻。
周易张了张嘴唇，他心头沉重，局促间，他下意识回道：“龙神困囿梦境六千年，祂……他心里懊悔。”
“你说他很懊悔，还有什么能让他懊悔？我看不出来，也不想再看了。”半睁着眼睛，刘扶光疲倦地，轻轻地道，“其实，不怕你笑话，在他的梦里，有那么一刻，我似乎成了其中的角色，听到他说他恨我，我想了很久很久，也只能告诉他，没关系，我不恨你。”
他再也不能撑住虚弱的身体，便慢慢后靠，倚在坚硬的岩壁上：“就像他始终学不会爱一样，我也学不会恨。睡在棺材里头，有时，我会短暂地醒一阵子，神志清明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想关于他的事，想我是如何对他萌生的感情。”
喘了口气，刘扶光勉力笑道：“思来想去，大约是见到他第一面的那天吧？那天，我看到了他的真身，不知怎的，他脸上带笑，我却总觉得他在哭似的，因为他望着我的眼神，就像他已经流了好多年的眼泪，又麻木、又痛苦……”
他渐渐陷在流沙般的回忆里——刘扶光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晏欢时的景象。
世界向来宽厚地偏爱他，以至他一直想对外界回馈、分享这种丰沛的爱。他帮助晏欢，不仅是要成为他的道侣，更想要成为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他从未得到过的全部。当然，他同时在心里抱着小小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也希望晏欢能够学着爱他，无论那是什么样的爱。
然而，晏欢要的不是这些。多年来，他们一直处在尴尬的磨合期，或许是他天真得太久了，龙神也容忍他太久了，在得知真相后，晏欢终于不必再忍下去。他毫不留情、身体力行地对刘扶光挑明了这个道理：
我不在乎你，我从来都不需要你。
“你知道的，从出生起，我就得到了那么多人的喜爱，所有人都待我很好。看到晏欢，我就忍不住在心里说，他多可怜啊，如果我能把我得到的爱分给他一些，能抚平他的伤口，让他不这么难过，那该有多好啊！”陷在回忆里，刘扶光出神地低语，“但当我躺在棺中，我才恍然大悟，晏欢不要我，我的人是累赘，我的爱是拖累，于他而言，我的怜悯更是一种羞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和梦呓无甚差别。
“……还请你，不要再暗示我，他对我仍然抱有愧疚，或是余情未了。我实在太累，我是学不会恨，但我已经知道疼和怕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太过损耗心力，刘扶光深深地吸气、呼气，不再言语，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周易哑口无言，无可奈何的沉默包围着他，使他很难张开嘴。
他作为旁人，尚且如此心有戚戚焉，当事人是什么感受，他根本不能细想。
“……我明白了。”最后，他低低地叹气，“那，画像的事……”
刘扶光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他的脊椎生疼，胸口也疼。
“他还想要什么，”他垂下眼睫，有一半面容掩在阴影里，使人看不分明，“别为难……这些孩子，还有他们的师门，他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他，什么都可以给。”
刚醒来时的愤怒、不解，此刻尽化作心灰意冷的倦怠，他说起这些关乎自身的话，平静得叫人心碎，就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周易知道，他不能再和刘扶光说下去了。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倘若龙神能见到过去的道侣，必然欢喜若狂，连自己的心也是可以迫不及待地掏出来的，得到他的赎罪补偿，只要刘扶光的伤势、道行能够恢复如初，晏欢的力量也一定能够得到遏制，三千世界，便不必再受玄日的折磨了。
但现在看来，一方已然万念俱灰，无恨更无爱，再要勉强双方见面，也是不切实际的妄想，还是另作打算比较好。
“您好好休息，先养好身体，”仙人劝道，“画像的事，我们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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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黑色的光芒朝无数方向照射，在诸世交叠的外界，鬼龙背负着黯淡的玄日，周身九目疯转，凄厉哀嚎着飞过无极宇宙，布满微尘的世界海。
祂的身躯，早已超出了人力能够测量的极限，构成鳞片的漆黑触须，溢流一切恶孽与罪业，每有一滴溅落在地上，就会生长、蔓延出多如牛毛的浩荡鬼兽。这无目的黄道真龙飞到哪里，玄日的恹恹光辉便照射到哪里，祂如此疯狂地盘旋了八十一个日夜，总算气力衰竭，脱离了日轨，朝下方的世界跌落而去。
往年的这个时候，通常意味着龙巡日的结束，鬼龙又要重新回到汤谷，在那里睡着没有尽头的时日，直至祂再度惊醒，重新把到处搅得天翻地覆。但这一次，鬼龙的举止行为比以往都有所不同，在下坠的过程中，祂的龙躯已经在飞快收缩、减小，等到祂重重跌落在广袤膏壤的那一刻，祂已经挣扎着扭曲出了“人”的形体。
那是无数纠缠乱窜的肢体——各异倾轧践踏的腿脚，繁多挥舞乱拍的手臂，间或爆出柳条般疯长的脊椎，群蛇般盘绕流淌的肠肚。从远处看，祂闪烁如一团可怖混沌的火焰，从近处看……
不，没有人能从近处看，任何人在看到这堆“神明”的第一眼，都会陷入极大的痴茫与恐惧，再也不能恢复完好的心智。
祂在约束已经放肆生长了六千余年的身体，并且尝试着，恢复成昔日的人形。
祂毫不犹豫地切掉那些大量爆发出来的肢骨，喷溅如瀑的肌肉。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祂修剪完毕，总算只剩下一头、一颈、一躯干和四肢时，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已经堆起了绵延起伏，望不到顶的巨大肉山。
晏欢笨拙地站了起来，他踉踉跄跄，踩在淹没了“脚掌”的血海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很久，才忽然想起来，自己似乎忘了一件事。
慢慢抬起触须纠缠的手指，他生疏地摸着自己的面部，昔日俊美的神明皮囊，便再次流动着交织在了他恐怖的真身表面。
他回来了。
阔别了数千年，他终于又以这样的姿态和模样，站在了人间的大地上。
我的梦境出现差错，这绝不是偶然的事故。
九目诡谲地扭转，晏欢无所顾忌，赤身行走在由肉浆血沼之间，我要找出其中缘由，无论如何，我要一定要找出来……
他越走，步履就越熟练，越顺滑，等到他能够像正常人一般迈步时，遮天蔽日的鬼兽大军，已经降落在了他的面前。
对于这些从他身上掉下去的衍生品，晏欢无所谓喜恶，只是惯常地无视，几千年来，除了与刘扶光相关的事物，他眼中容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是鬼兽的军队，忽然从中间整齐地分开，望着迎面而来，身躯残缺的鬼夔，晏欢的视线便如僵死的钢铁，陡然专注得可怕。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被鬼夔深嵌进体内的画卷。

第185章 问此间（十三）
画卷甫一离体,鬼夔便再也支撑不住，哗啦啦地散成了一地冒着热气的游离触须，犹如漆黑沸腾的石油,平静地流淌到了地表，与粘腻的血海融为一体。
晏欢发愣地盯着手里的画,它不过是最普通的丝绢质地，对于修道者来说，已经朴素得近乎粗糙了，轴头为白玉，系绳为红线，哪怕经过数千年的时光消磨,仍然散发出一种熟悉的灵炁波动。
……扶光。
他慢慢抬起画卷,生涩地将脸一点一点地贴过去,犹如热刀切油，画卷上的绳结毫无阻碍地压过了虚假的皮囊，深深抵在了他真实的形体上。
扶光。
“……你怎么在这里呀？”龙神含糊地呓语着,他笑了起来,笑容里含着那么多的痴狂和欢喜,像是要把自己也点燃了,“我找你找了这么久、这么久,数不清多少年了……你怎么在这里呀？”
他站在原地,这样嘀嘀咕咕地笑了一阵，又低低地对着画卷喃喃许久,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黏连的触须、稠腻的泥沼那般痴缠且不可解读,谁也不能听出具体的含义。旁观的人只能得出一种结论,那就是他早已经疯了。
域外的魔修大能此刻纷纷赶来,全聚拢在鬼兽大军的外围，只是不敢入内。
追随晏欢多年，他们自有一套总结出来的办法，只要你不随意出声、冒然行动，不碍了鬼兽军队的事，仅像透明人一样跟在后面，人身安全基本无虞。大多数在龙巡日惨死的魔修，全是因为直视了鬼龙的真身，刹那心智湮灭、神识尽碎，随即便被鬼兽一口吞吃。
但今时不同往日，鬼龙至尊竟没有在龙巡日结束后回归汤谷，继续沉睡，而是破天荒地落到了下界，还变成了前所未有的人身……
以修真者的敏锐嗅觉，魔修们本能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巨大的机缘，同时蕴含在至尊非同寻常的举措里。
但那究竟是何等机缘？没人知晓，亦无人敢去揣测。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晏欢终于动了。
他披上漆黑的法衣，将画卷紧紧抱在怀里，架起菌丝般怪诞不祥的云气，纵身朝着界外飞去。浩浩汤汤、万千诡谲的鬼兽，便如淹没尘寰的拖尾，跟随在龙神身后。部分魔修大能忍不住鼓起胆子，冒死窥了一眼龙神的人身。
——他们无不讶然地发现，那至恶至邪的鬼龙在变为人形之后，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俊美无俦，仿佛“诱惑”落到人间的化身。
魔修们不敢吱声，他们审慎地对视一眼，往日尔虞我诈，惯于互相剥皮吮骨的同道，这时也放弃了同室操戈的乐趣，一齐跟在鬼兽后面，离开了这方小世界。
龙神穿过繁多沉浮盘旋的天体，穿过玄日放射的黑光，星屑与微尘，不可计数地撞碎在他的袍角，他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迷惘地出神。
直至回到那个与自己渊源最深的世界，晏欢才稍稍停下前进的势头，继而调转方向，垂直落进日出的汤谷。望着那空空荡荡的浩大裂隙，他迟钝地思索片刻，呢喃道：“我的龙宫……应该在这个位置。”
“现实”跟随他的话语和目光而变化，空间扭曲了，时间也不过流逝须臾，一座与过去别无二致的宏伟龙宫，已经耸立在汤谷的深处。
重塑了昔日的巢穴，晏欢面上的神情仍然是木然的，他无动于衷地落在龙宫的门前，周遭熟悉的景致，无法使他的面容变化一丝一毫，唯独走到万层天阶，他拾级而上时，心中不由恍惚地一动。
曾经的一些日子，龙宫是他的巢穴和王国，他孤单地巡视这里，一遍又一遍，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他走上台阶，走进宫门，就能看到那个独属于他的太阳……
晏欢走进空无一人，死寂得使人害怕的宫殿，他捧着画，孤单地坐上龙神的御座，九目游荡，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没有太阳了。
他亲手捏碎了他的太阳，所以即便他现在冷得全身颤抖，冻得心口发麻，躯壳的每一寸都忍不住剧痛，也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晏欢迷惘地想了一会，缓缓低下头，他凝视怀里的画卷，那么专注地摸索过上面的绳结、轴头，以及丝绢的背面，他轻轻地，极小声地问：“这是你画的画，对不对？我感觉到你的气息了……你画的什么，我能不能打开看一看？”
他的九枚眼目转来转去，视线里，晏欢似乎瞄到了一道素色的身影，转头一望，面目完好的刘扶光就坐在他的王座旁边，只是偏着脸看他，并不言语。
刘扶光早就摔下钟山之崖，落在一片虚无当中。后来，任凭晏欢如何把那里掀了个翻天覆地，活剖开每一只鼓兽的肚腹寻找，也不能再找回自己的道侣，这又是从哪里来的一个“刘扶光”？
若要周易，或者与周易同等级别的仙人在场，他们便能看出，龙神的疯，已然超出了常理囊括的范畴。
在吞下至善道心，打破天理平衡，世间再无物能够限制自身之后，晏欢几乎就是仅次于天道的，说一不二的“法则”了。在他意识到自己是如何选择了一条不能回头的绝路，如何失手错杀刘扶光之后，巨大的、失控的痛苦，令他将自己关在梦中。除了那些短暂醒来的时光，他在梦境里酝酿着没有尽头的执妄。他不可避免地去幻想刘扶光还活着的可能性，并且愿意付出一切，回到一切都还不曾发生的过去。
这执念与妄想是如此强大，强大到无以伦比，几乎可以创造出崭新的现实；强大到他仅是说了一声“我的龙宫应该在这儿”，于是，那座崩塌毁灭了数千年之久的龙巢，便当真重新矗立在世人面前，仍旧光辉耀目，仿佛汇聚了诸世所有的绮丽与奢靡。
现在，他“似乎”瞄到了朝思夜想的爱侣，因此，一具与刘扶光完全相同的人像，同时如幻觉的青烟一般，飘飘地出现在他身边。
晏欢木讷的表情即刻出现了裂痕，他像一个被火烧了的小孩子，惊地猛然后仰。他抬着手，胆怯地遮着自己的脸，在王座上缩起身体，像是不敢被幻象望见了自己的样貌。
过了好一会，他才迟缓地把手放下，嘴唇抽动，犹豫地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低声问：“我忘了，你能看见的……是不？”
幻象并不出声，晏欢倒像挨了鼓励一样，他的笑容扩大了两分，情不自禁地点着头，继续道：“我知道，我后来发现了呀，我看到你总是望着我的眼睛说话，不是脸上的一双眼睛，而是我身上的九颗眼睛。从你见我第一面起，你就看出我的真身了……”
他越说，语气就越是沙哑哽咽，末了，他呆呆地流着眼泪，低声道：“我真蠢，我怎么看不出来？我是这世上最蠢的东西，最蠢的、最蠢的……”
他再也说不出话了，晏欢无措地发着抖，他死死抱着画卷，仿佛落水者抱着大海中央的一根浮木，他要靠这个救命，要靠这个度过水面上飘摇的余生。
幻象仍然不开口，只是盯着他瞧。
很久很久以前，晏欢鄙夷过刘扶光，他为什么不鄙夷呢？他有太多理由看不起对方了。刘扶光是个多么心软、脆弱，并且易碎的人类，他天真又渺小，试图用“爱”或者“不爱”的选项来解决人生中的一切问题。还记得有一次，晏欢故意问过他，说你究竟有没有杀过人？
刘扶光踌躇了很久，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
他说其实我杀过，我为一个村落的凡人伸张公义，杀过一伙无恶不作的魔修。可这些人虽为魔修，同出师门，彼此间却含着深厚情谊，知道敌不过我，竟不惜舍命来拖住我，只为了让师门中最小的孩子赶紧逃走。我追上他们的时候，怀着火一样的愤怒，但我离去的时候，心中只剩下困惑和怅然。
晏欢哂笑，你有什么好怅然困惑的，莫非你放了那个小魔修走？
刘扶光沉默片刻，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孩子逃了，而我跟了她很长时间，想着要不要下手，刘扶光道，我若下手，她才八岁，手上没有人命，资质也不算很好，连练气的关窍都还没打通，更不用说修炼魔功；我若放她离开，她又被魔修抚养长大，耳濡目染，虽然未曾修炼魔功，法诀却是倒背如流，更兼对我怀恨在心，难保日后不成祸患。我那时堪堪结丹，想要出手抹了她的记忆，只怕技艺不精，叫她变成一个痴呆儿，因此两相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晏欢不由大笑出声。
哈！实乃妇人之仁，你不杀她，焉知将来还有没有同先前那个村落一样的惨剧发生？真到了那个时候，业报可就沾在你身上了！
刘扶光转向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把多数人的安危，建立在另一个人可能犯错，也可能不犯错的未来上，这是否是一种不义的恶？他问，因为那个孩子可能会做坏事，所以就要除掉她，这究竟是“善”，还是“不善”？
刹那间，晏欢笑容骤失，他答不上这个问题，也再讲不出一句讥讽的话。
刘扶光把头转过去，他叹了口气，又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没有下手，他轻快地说，最后，我苦练了好几个月的纵魂术，总算有足够的把握，抹掉了那孩子的记忆，又将她寄养在一户人家里，如此，才算是好不容易结了一桩心事。
……瞧，他就是这么个滥好人，连面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魔修，也要力图尽善尽美的处置方案，优柔寡断至此，晏欢有什么理由看得起他？
可是当晏欢吞下至善道心，在梦中徘徊不去，不知以何种心情，一遍遍地翻看着昔时的记忆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刘扶光很少朝向他脸上的“眼睛”，从见他第一面起，刘扶光正视的，就是他胸骨中央的九目之一。
——他能看见，假相于至善无用。自始至终，他看到的晏欢，都是那个丑陋、邪异、浊恶不堪的晏欢。他把怜惜的目光给了真实的自己，把温柔的笑、炽热的爱、纯粹的真心，全给了真实的自己，不是为虚伪的化身，不是为虚构的皮囊。
就在那一刻，晏欢彻底崩溃了。
就像故事里那个被剜心的臣子，纵使尖刀刮骨而过，但还能活，还能走下朝堂，走到街市当中。然而，当臣子俯下身，询问路遇的商贩，人如果没有了心会怎么样，在听到商贩回答“人无心即死”之后，臣子立刻跌落马背，血溅三尺而亡。
真相是足以杀人的，因此勘破是一种狠毒至极的惩罚，它能在人心中唤起自我了断的痛苦，也让晏欢失去了一切找补的借口，一切狠戾的决心，只在酷烈至极的爱里熊熊燃烧。
他爱上刘扶光，在许多年以前，他也跟随了刘扶光，死在许多年以前。直到晏欢恍然开悟的那个瞬间，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用一双急于缓解痛苦的手，晏欢小心地解散绳结，展开了那卷画。
光阴流逝数千年，画面早已枯槁泛黄，但上面的内容还是清晰可见——不需要什么技巧，刘扶光直白地描画了他在东沼时居住的王宫，四处皆是和乐融融的景象，他与父母兄长围坐谈笑……身边坐着一个黑衣暗沉，满脸不高兴的晏欢，同他手拉着手。
晏欢愣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未去过东沼的王宫居住做客，他的扶光为什么要画这个？
九目拥挤在一个方向，专注地注视画面，晏欢的视线缓慢下移，停在落款的数行絮语上。
“澄辉二百二十四年，花飞月，谨以此画为表记……”他一字一句地默念，“……仙路漫长，惟愿莫失莫忘。”
一分钟变成一小时，一小时变成看不到尽头的明天，往事在晏欢眼前回现。
成仙是极致艰苦困难的过程，凡人要踏上这条通天的不归路，既能得到很多东西，也要放弃许多东西。在万死一生的道途中，成为半仙，近乎意味着无欲无求，斩断无常尘缘，等到飞升之后，更要抛弃旧躯，抵达天人合一、清净澄澈的境界。
用刘扶光的话来说，成仙就是“用丢掉一切，来换得到一切的过程”。
因此，那些心中有所挂念的修真者，通常会留下一个“表记”，记下所有值得留恋的事物，再把这个表记藏起来。好比航海行船的锚，一个通往过去的窗口，哪怕真的飞升成仙，到了需要抛弃一切的时刻，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因为他们已经藏好了心中最宝贵的东西。即使成为了无欲无求的真仙，只要顺着那个锚，翻过那扇窗，就能抓住属于过去美好的事物，不至于身无长物，做了冷冰冰的孤家寡人。
表记。
晏欢的手已经无法承受画卷的重量了，他把它搂在怀里，拼尽全力地抱着，他试图清一清嗓子，然后再说点什么，可是，他只能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这是一个表记。
在成仙后，和他的家人一样，他仍视我为最宝贵、最珍贵的事物。
龙宫高旷，御座辉煌，孤单的龙神蜷缩在上面，绝望地失声痛哭。他像没有明天一样大哭，像即将死去一样大哭，他手足无措地叫着刘扶光的名字，剧痛使他连连发抖，使他除了滔滔不绝的血和泪，再也不能出喊其它任何的话。
汤谷响起连绵轰鸣的雷声，阴云笼罩着漫山遍野，暴雨随即而下，在连天倒海的雨水里，成千上万的鬼兽，同时全然颤动着溶解于大地，犹如无数个心碎而亡的印记，流进了深不见底的裂隙。
人头攒动，魔修围在外侧，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猜测，至尊或许是生气了，或许是被不知名的事物激起了怒火，因而引发了如此可怕的场景，他们旁观着雷鸣、暗云、泪雨的恢宏景象，不住在恐惧中战栗。
&#183;
“奇怪，外面好像安稳下来了。”透过结界，孙宜年不可思议地道，“难道鬼龙负日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周易仍然披着老人的伪装，他与刘扶光说完话，便解开了施加在年轻修士身上的禁锢，仍然装着筑基期修为的样子，刘扶光也不会拆穿他。
他摸出三枚金钱，依次在空中抛撒六下，记着每一次的花和字样，快速地口算了一番。
“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周易皱眉道，“鬼龙没有走，只是不知为何……祂收敛了。”
甄岳怀疑道：“老大爷，你快算了吧，你的修为跟我差不多，怎么敢去算鬼龙的，真不怕给自己搞得反噬了？”
孙宜年与薛荔交换一下眼神，没吭声。周易摸着胡子，呵呵地笑了起来：“小友，可不要小看小老儿的家底，只怕一千个修士里，也拿不出一个能拦住鬼兽的法宝呀！”
甄岳半信半疑道：“那按照你说的，难不成外头暂时安全了？”
“是，”刘扶光轻声插话，“听老人家的话，外头是暂时安全的，趁此机会，你们赶快回师门……莫在外面耽搁……”
说到这，他闷闷地咳嗽起来，薛荔赶紧给他一口气捋顺了。
周易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由暗暗地叹息。
依着鬼龙的性格，拿到画之后，就该把天也翻过来，剥皮抽骨地盘问这四人的下落了，祂是不会在乎杀多少人、死多少人的。刘扶光要他们快点回师门，就是不想连累到旁人。

第186章 问此间（十四）
私下里,刘扶光虚弱地抬手，将孙宜年和薛荔招来跟前。
“出了这样的事，只怕我不能跟去你的师门做客了。”他先对孙宜年抱歉地笑了笑,“你们回去之后，也不要说画的事,更别提认识我，那样无异于惹祸上身。”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神色莫名。孙宜年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刘扶光：“敢问公子，我能否请教您一个问题？”
刘扶光已经知道他们要问什么了,他点点头。
“您是否……”孙宜年再三踌躇,只是不知如何开口,“那鬼龙，是否与您有几分渊源？”
说“几分渊源”，实在是谦虚的表达,从那座幽冥王国般宏伟的陵墓,到元婴魔修的所作所为所言,再到刘扶光是如何净化一只鬼兽,画卷又是如何引开鬼夔的注意……林林总总,简直就差将“我的过去是与鬼龙交情颇深的过去”这行字写在脸上了,傻子才看不出这其中的复杂情况。
刘扶光露出苦涩的微笑，他沉默了好一会,抬头道：“是，他与我有渊源。”
听到肯定的回答,孙宜年和薛荔也不吭声了。
不必再追问什么“鬼龙找的是不是你”之类的问题了,大家都是聪明人,凡事点到为止。他们不过是还未结丹的小小修士，纵然身后立着两个实力雄厚的大派，可世俗人类的力量，在负日鬼龙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知道的太多，死得就越快罢了。
“……我们明白了。”孙宜年惋惜地说，“只是，不能与公子在书院坐谈论道，品尝新春的桃花酒……到底是一桩憾事。”
刘扶光嘴唇微动，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以后会有机会的，人的缘分，没这么脆弱浅淡。”
“多谢公子在墓中出手相助，”薛荔也朝他拜下去，“此等恩情，我必铭记于心，没齿不忘。”
剑修少言而重诺，他这句话的份量可见一斑，刘扶光微微一笑，周易瞅准时机，走过来道：“几位道友，若要动身，最好现在就走，你们瞧，外面的鬼兽已经退去了。”
“走吧，”刘扶光道，“不要耽搁了时间。”
一行人收拾停当，再度上路。但见四野孤寂，寥落无人，除了那些被真仙设阵围住的都城群落之外，大地泛着腥腻的紫光，森林原野全如搅动的肉油，看得人心头发堵。
“鬼兽覆世，地图也失灵了……”孟小棠心烦意乱地使劲晃着玉简，“我们要往哪去呢？”
在她前面，周易用鸡皮肝斑的手，递过一张皮质的地图。
“看这个吧，小道友，”他笑道，“关键时候，还是老物什用得上哇。”
孟小棠道了声谢，接过兽皮地图，展开一看，不由愣神：“怎么，我们已经走出这么远了……”
经过墓穴传送，连月的奔波逃命，他们距离各自的师门，已经横跨了一个海陆的距离。薛荔用神识扫了一遍地图，沉吟道：“先回九重宫看看，顺路，挨得近。”
“随你，”孙宜年道，“总之安全为上。”
剑光与云光贯穿天际，周易也放出一只怪模怪样的青牛，在云车前面拉着，青牛稳妥，果然能削减不少罡风带来的颠簸。
六人没日没夜的赶路，刘扶光的身体实在已是病骨支离，只是靠着周易给他的丹药强撑。周易看在眼里，心中唏嘘，倘若真仙那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药，仅能为他多延续一分的生机，那世上能救他的人……或者神，也唯剩下一个了。
越是临近九重宫，薛荔与甄岳的面色就越是灰败。他们一路赶来，瞧着地面的情景，各自连话也说不出来。
类似九重宫、两仪洞天这样的仙门大派，通常扮演都是护持一方的龙头角色，光一个山门，就能绵延数十万里的长度，凡尘俗世的王国连拍马也赶不上。因此，或为寻仙路，或为求庇护，它们的周边往往林立着许多个大大小小的国家，只要国民中入派的弟子达到一定数目，再交足了一定量的束脩，就能被容纳进仙门的护法大阵，免遭玄日之光，鬼兽之潮的侵扰。
然而，他们冲着九重宫的方向飞去，可见百代仙人设下的阵法，如今已是灰飞烟消，犹如一连串破灭的泡沫，只留下了遍布大地的灵炁炫光，所幸诸国里面的凡人并不是鬼兽的目标，暂时还活得好好的。
青牛打了个响鼻，静静停在云端。
薛荔的脸孔惨白，他道心不稳，瞬间颤晃了身体，险些就此坠下地面，另一边，孙宜年拉得快，才没让甄岳直接掉下去。
“九重宫……九重宫啊！”甄岳抖得牙关咯吱作响，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他哑着嗓子叫道，“我们的师门不见了！”
在他们面前，一个巨大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天坑，缄默地横贯在大地与残破不全的群山当中，仿佛一枚无言的、不甘的眼瞳，空荡荡地质问着肿胀病态的苍穹。
整整八十一座藏剑峰不见了，几乎与天齐平的卷经楼不见了，能够与同门论剑争锋的洗剑池不见了，曾经为龙泉剑仙手植，迄今已有九千岁的繁金杏树不见了，那座被誉为“银阙晶转鱼龙舞，星宿摇动紫金山”的云光主殿不见了，昔日为白雪剑仙纵剑而过的剑气虹桥亦不见了……一切都空空如也，就像秋收日被农夫齐根截断的麦子，只留下极短的麦茬，被刮走一层皮的山峦硬撅撅地立在那，刺得人眼睛生疼。
孟小棠惊得人都麻了，不住地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周易飞快回头，瞥了一眼刘扶光，望见这一幕，一时气血上涌，刘扶光不住地咳嗽起来。
“快、快走……”他急促地道，“没时间犹豫了，去两仪洞天，还来得及……！”
孙宜年这才从无法言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毫无疑问，这必然是鬼龙所为，也只有神明之力，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一个拥有真仙的仙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么，鬼龙既然已经到过九重宫，祂接下来要去的，必然是两仪洞天了！
想通这一关窍，他的脸也变得比纸还白了，来不及多话，他将甄岳塞进云车，拽着薛荔，就往自个师门的方向窜。
“别在这傻站了，快去两仪洞天！”他厉声道，“趁着还能赶得上！”
赶得上，赶得上什么呢？
其实，他也不知道能赶得上什么。面对鬼龙，凡人的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啊，无论他们反抗与否，都是尘埃一样渺小的东西。
但是……
罡风割得脸颊剧痛，模糊的意识里，孙宜年不自觉地回望了一眼身后的云车。
公子在这里，他能有办法的，就像面对陵墓里的元婴魔修，以及随之而来的鬼兽，倘若他说“还来得及”，那事态一定就还来得及。
“就在这儿了，小友们，”周易伸出一只手，按下几人御风的云头，“你们瞧，前面已经有鬼兽出没，再在天上飞，风险就太大了，我们下地吧。”
若在以往，他露了这一手，足可见他的修为不止是小小的筑基期修士，只是当下，四人全都心神恍惚、方寸大乱，谁也没有留意到。
于是，一行人改换陆路，愈往里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密密麻麻，全是鬼兽的影子，叫人犹如置身阿鼻地狱，黄泉道中。孟小棠心绞如麻，她实在吃不住这种绝望的压力，忍不住伏在刘扶光肩头，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不会有事的，”刘扶光一边抱着甄岳，同时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眉目低垂，心间已然存了向死之志，“你信我，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周易再叹了口气，低声传音：“仙君，莫做傻事，等到了那里，咱们先看清楚情况再行动，一切以您的身体为重。”
这确是他的真心话，刘扶光是现今唯一针对鬼龙的杀手锏了，至善与至恶已经水火不容，他又体弱至此，稍有不慎，六千年的等待蕴养便要毁于一旦，再小心也不为过。
两仪洞天汇聚了天下杂学之派，可以说是仙门当中的万金油，什么都专，什么都精，因而人才众多，人数也比九重宫的剑修多得多。
只是现如今，那数十万计的修真者，尽皆闭口不言，他们汇聚于须弥广场上，暴露在玄日不祥的黑光下，甚至连抬头的力量也失去了。
——鬼龙至尊，只在传说与神话中浓墨重彩出现的神祇，如今就立在高天之上，无心无情地俯瞰着下方。
此刻，两仪洞天里唯一的真仙，正艰难地孤身护在师门子弟，与盲目可怖的龙神之间。他持剑的手颤抖，仿佛压了万吨重量的肩膀亦在颤抖。
“持盈师祖……”孙宜年咬紧牙关，双手成拳，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真仙大人，”在他对面，一名大乘期的魔修装模作样地躬下身体，眼角眉梢的得意之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描述，“自上次一别，至今已有百年之久啦。”
周围的魔修皆发出恶意的哄笑声，持盈真仙不复往日的和蔼模样，他目露杀机，如剑锋锐，魔修却不害怕，因为他身后就站着鬼龙本尊，神情空茫，只是专心抱着怀中的画卷。
背靠大树，如何不好乘凉？他把这当成了全权交由自己代理的意思，不由更加自得。魔修举起手中的画像，长如蟒蛇的舌尖，从画中的人脸上轻慢舐过。
“如何，依本座所见，这应当是贵派的小弟子吧？”魔修笑嘻嘻地问，“一个男，一个女，都年轻生嫩得很呢！现在至尊要这两个人，你给是不给？”
藏身在周易的阵法里，孟小棠瞪大眼睛，惊恐地盯着天上的那个小点。
她看不清高空上的人，魔修的声音，却阴恻恻地响彻了方圆百里，使她一下就对号入座到了自己。
“……本门没有这两个人！”持盈真仙厉喝道，“龙神，你就是再问我要一百遍、一千遍，没有就是没有！”
魔修沉下脸，冷笑道：“真仙大人，您可是没见过九重宫的下场啊，现在的九重宫，别说一个人了，就是一根毛也找不见！贵派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着实不易，要是都给我这些徒子徒孙当了修行充饥的血食，岂不可惜？”
孙宜年怒火上涌，就要冲出去，被周易一把按住：“年轻人，你干什么去？”
“我要救我的师门！”孙宜年咬牙切齿，“我就是死，也不能连累他们！”
“你现在出去，才是做了无用功！”周易低喝道，“休要听那魔修的妖音惑心，你们不在，鬼龙还能把两仪洞天留下当筹码，倘若你现在跑出去，不要说舍身救人，鬼龙直接撕了你的魂魄，掏出你的记忆，那你就白死了！”
他们正争论间，刘扶光怔怔地望着天空，看向晏欢的方向。
这浩如烟海的鬼兽，漫山遍野的魔修，还有天空中那颗黑得可怕的玄日……晏欢，你肆无忌惮至此，当真没有半分遮掩了吗？
高天之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始终呆愣不语的晏欢忽有所感，他的目光如火如电，极有力量地朝大地扫视而去，慌得周易急忙放了孙宜年，赶快挺身挡在刘扶光身前，用真仙之体，阻隔了他的视线。
“唉哟，祖宗！”周易咬牙道，“快别看了，祂真的会发现的，到时候我还怎么保你！”
晏欢困惑地扫了一圈，未能发现那道在他的心识中引起涟漪的注视，他皱了皱眉头，珍爱地抚着怀中的画卷，对这些人类的拖延，陡然感到了极不耐烦的情绪。
实际上，按照他现在的执妄程度，只消稍稍动念，那四名微乎其微的人类修士，就会被拘来他的面前，任他探查记忆，直至找出画卷的由来。然而不知为何，似乎有种强有力的阻隔，妨碍着晏欢的“念”，令他无法实现自己的心愿。
当然，晏欢并不知道，此时的刘扶光已然苏醒，并且担当了那四人的随行护符。他纳闷不已，只好采取最笨的方法：亲自前往对方的老巢，找寻对方的下落。
龙神慢吞吞地抬眼，望向死撑不放的真仙。
他面前的魔修，阻碍了自己的视野。
这个想法不过在他心中流转一瞬，于是，包括那名正在得意谈笑的大乘期魔修在内，数十位围拢在一处的高阶魔修，法体皆是一阵觳觫，旋即砰地齐齐爆开，化为一阵透明的飞灰，清澈地飘散在空中。
见了这一幕，周易心头生寒，龙神的心绪太过不稳，又恣意随性至此，他更不敢让刘扶光冒然现身了。
“你不说，可以。”晏欢厌倦地点点头，“那你们，也得被我捏在手上，直到他们来找我，或者我找到他们。”
持盈真仙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天便黑了。
是的，天空黑如初开，黑如未曾燃火的长夜，黑如一个无边的口袋，日月星辰全在口袋外闪闪烁烁。
周易大吃一惊，刹那向下挪移了千里之远，等到周遭的鬼兽尽数离去，四野再次亮起，他才慢慢地升上地面，与先前的九重宫一样，两仪洞天同样被晏欢一手收走，唯余空旷的，好像被刮过好几遍的地皮。
周易喃喃地骂了一声：“直娘贼，出手忒快，差点没躲过去……”
“我的师门……我的家！”孙宜年失魂落魄，孟小棠尖叫一声，当即痛哭起来，“扶光哥哥，我、我们该怎么办啊，我怎么突然就没有家了呢？”
刘扶光看着眼前，面色苍白，许久没有说话。
“龙神应该是回了汤谷，”劫后余生，周易侥幸地呼出一口气，劝阻道，“仙君，咱们还是稳妥行事，先养好您的身体……”
“养好身体，又有什么用呢？”刘扶光打断了他，轻轻地问，“紧赶慢赶，还是叫他收走了那么多人……”
他抿着嘴唇，抓住自己的一把长发，从周易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毅然削下了那截头发，慢慢分成四束，分给此刻六神无主的几个人。
“拿着它们，”刘扶光道，“可以当成护身符来用，也算是我能为你们做的一点小事了。”
见到四人不解的神情，刘扶光苦涩地笑道：“我和他，会带你们去汤谷……那里是日出之地，也是我曾经的家乡。到了那里，我会引走晏欢的注意力，你们就跟着周易，去救自己的同门，还有家人吧。”
晏欢是谁？周易又是……等等，周易，这个名字为何如此耳熟？
眼见再没必要瞒下去了，周易只得抹去伪装的幻象，出现在四人面前。
“仙君，您当真要一意孤行么？”
“你不是说了吗，”刘扶光淡淡地道，“他对我心怀愧疚。”
周易哑口无言，僵了许久。
那些金口玉言的论断，都是在他亲眼见到晏欢之前的规划了，今日再见晏欢，周易才恍然惊觉，愧疚是真，懊悔是真，可是至恶龙神的情绪和做法，绝不会与正常人相同。
依着刘扶光现在的健康状况，要与晏欢孤身会面，当真与找死无异。
看着刘扶光，他亦露出了苦笑：“我在多年以前救下您，却不是为了叫您去送命的啊。”

第187章 问此间（十五）
“周……易？”甄岳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已是慢慢睁大了，“哪个周易，是……是真仙周易吗？”
九重宫上下,人人皆知师祖白雪剑仙与周易私交甚笃，就连那个鬼龙会提前苏醒的消息,也是他说给白雪剑仙，再漏下只言碎语到薛荔的耳朵里，使他起了狩猎鬼兽的心。
要真是周易，那救出师门的可能性，不就更大了一分吗！只是，他叫刘扶光为“仙君”,又是什么意思呢？
转念一想,又回忆起这一路上,他对周易假扮的老道人都是大大咧咧的混不吝样子，没什么礼貌，更别提恭敬,那点如释重负的欢喜,突然又变得后怕起来。一时间,雀跃、疑惑、心虚、侥幸……种种情绪交织显现,令甄岳脸上的神色五味杂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余下三人亦是惊怔不已,不知真仙伪装成寻常修士的模样，混在他们四人当中,究竟是要做什么。孙宜年的脑子转得快，惊愕过后,他稍加思索,便猜到了刘扶光身上。
——公子与鬼龙关系匪浅,真仙来这一趟，必然是为了他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一下复杂无比，却是不知，他们走进那间墓穴，唤醒沉睡日久的刘扶光，是否也是这个传说中能够算尽天机的真仙的手笔？
“勿要多想，勿要多言，”周易长叹一声，自从来到刘扶光身边之后，他叹气的次数就特别多，“既然仙君已经下定决心，你们愿意跟来的，就跟我们来，不愿意冒着个险的，拿着护符，随便想去哪都行。”
孟小棠呆呆地瞅着刘扶光，又看看周易，再望着手中那束蓬黑的断发，刘扶光现在完全就是吊着一口气，头发自然也没有半分柔润漆亮的光泽，握在手里，就像握了一把粗糙的细风。
她咬着嘴唇，低声说：“扶光哥哥，你去哪，我和师兄也跟着去哪就是了！现在师门都没了，我们还能躲到哪儿，逃到哪儿呢？”
一旁的薛荔只问了一句话：“你想我们怎么做？”
见四个人坚定地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周易在心里慨叹。
至善一去就是六千年，世人饱受浊心天残之苦，修道向佛，哪里有修魔向邪来得轻松快捷？要不是有仙人撑着，求真问心的正统道门，早就凋敝得不成样子了。
饶是如此，道门中人，还是少了太多心志坚毅、品德纯良的好苗子，人人都学着独善其身，能够奋不顾身地为旁人付出什么，已经是天字第一号大蠢蛋才会做的事了。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由此可见，刘扶光对他们的影响，的确颇深。
他又从怀中掏出四枚锈迹斑驳的铜钱，分别递给四个人，道：“汤谷严禁真仙出入，即便是我，也不能闯进龙神的禁制，所以凡事只能靠你们自己。那儿的面积极为广袤，既为龙宫，又是日出之地，寻常修士御剑飞行，三年也未必能见到地平线的边缘，所以，你们要分开行动，有了护符，等闲魔修和鬼兽，都近不得你们的身。”
“此乃他心通钱，”仙人叮嘱道，“只要向上抛出，在心里念着你们要找的人或事物，在落下时，将钱币拍到手心，它就能引着你们去往正确的方向了。”
嘱咐完该说的，周易放出代步的金舟法器，先搀着刘扶光上去。
“仙君，仔细脚下，”他说，“等您去了龙宫，我就不能护在您左右了。”
刘扶光点点头，露出平静的笑容：“我知道，这一路上，多谢你在。”
周易叹道：“仙君，您身份贵重，本不应如此冒险……”
“你是不是觉得，万一我死在晏欢面前，世上就再也没有可以制衡他的人了？”刘扶光微微地笑着，“你放心，世间一切，皆是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没有了我这个善，恶也将不复存在，他跟我，除了相互制约，更是同生共死的关系。”
周易心里一惊，他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刘扶光看得比他更加透彻。只是没有了“善”和“恶”，三千世界又会变成何等混沌的模样，那就是他这个真仙也无力卜算的未来了。
“那我宁愿希望，事情不要走到那样的地步吧！”周易惋惜道，“正如我先前所说，我救下您，实在不是要看着您往死路上走的。”
长风浩荡，金舟朝着汤谷的方向驶去，刘扶光望着无星无月的晦暗夜空，不知这是否也昭示着自己的结局，自己的末路。
真仙的速度毋须质疑，周易将漫长的旅途压缩到了一个昼夜的距离，时隔六千年，刘扶光再次回到了他的故国，他早已消散在历史，为大多数人所遗忘的故国。
“就是这里了，汤谷。”无人搀扶，刘扶光支着瘦骨嶙峋的手臂，慢慢地从船舱内走出来，“你们要找的师门，就在这里。”
在这片渺茫浩瀚，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日出之谷，单个人的份量，真比微末的灰烬还要渺小。孟小棠小心翼翼地出来，看到天空中来往护卫的鬼兽就像一股股细碎的流沙，朝着天尽头处的，拳头大小的悬空宫殿汇聚过去。
“我们要去哪里找呢？”孟小棠怯怯地问，“万一鬼龙……我是说龙神，把我们的师门收在身上……”
刘扶光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眼睛那么暗沉，丝毫看不见笑的影子。
“不会的，”他轻声说，“晏欢的性子，总是脱不开傲慢二字，龙又是有收集癖的生灵，所以他从外面带回来什么，一般都堆在龙宫深处的某个地方，不会随便地放在身上。”
孟小棠讷讷不语，但她听着这话，刘扶光如此熟悉鬼龙的性情，活像是从前与对方在一块住了很久，彼此是对老夫老妻似的。
“我们走吧。”
在迈步前，刘扶光又扭过头，朝周易笑了笑。
“仙人，路途仓促，一直没能好好地感谢你，以后若有机会……”他顿了顿，遗憾地笑了起来，“以后若还有机会，我必定虔心报答，不负此恩。”
他说这话的时候，夜风吹散漆黑的鬓发，不仅衬得他面白如雪，连单薄的身体也像由白雪捏就，风吹即散、日照即化，哀凄得叫人心尖发凉。
仙人不能言语，唯有胡乱地点点头。
刘扶光随即转身，他带着四名年轻的修士，摇着那艘小小的金舟，朝着龙宫的方向前去。
周易不能再前进了，他立在原地，望着小舟渐行渐远，直至在视线中，化成一个微茫的，灿烂的点。
“什么人，胆敢擅闯至尊的领域？！”还未挨近眼前，在最外围巡哨的魔修便蜂拥而至，凶神恶煞地围上前来，魔气冲天，堵得人无法呼吸。
真仙的金舟落在这些魔修眼中，无异于一团刺目的火。以为有正道袭击，最先冲上去的魔修不由惊异，他们只看到一位青年，身着一袭如雪如雾的白衣，极美也极孱弱，仿佛夜晚发着光的月亮，两手空空，静静地坐在船头。
他不笑，但也未曾露出一丁点儿的惧意，平淡得好像正撑船荡开满河的芦花，而不是在铺天盖地的魔修与鬼兽中穿行。
不知为何，看到他第一眼起，那些魔修心中便泛起了没来由的惶恐与贪婪，仿佛叫滚烫的火光灼烧了眼睛，却又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
只是，他们刚对着面前的青年探长手臂，漫天汹涌而至的鬼兽，就已然发出刺耳惊裂的尖叫与咆哮。
——血雨残肢犹如淅淅沥沥的碎雹，在金舟边纷纷洒下。鬼兽毫不犹豫地撕碎了那些碍事的魔修，就像簇拥着一枚明珠的暗涌大潮，源源不断地在金舟边淤积徘徊。
没有了找死的虫豸，它们尾随在金舟下方，或是低低地哀鸣，或是缠连不舍地盘旋，像追求一个最美好的幻梦一样，紧紧不放地追着刘扶光。
任何稍微靠近他的鬼兽，身上的触须与血肉都在飞速融化、消解，化作高空翻飞的黑色流絮。然而，所有鬼兽全都甘之如饴，像舔舐蜂蜜的饥渴野熊，贪得无厌地舔舐着幸福而甜美的死亡。
亿万只密麻张开的眼睛，亿万个贪看着刘扶光的怖恶生灵，这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视线，也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关注，倘若有人要在此时置换到刘扶光的位置，那么他一定会被这样强烈到谵妄的目光，从里到外地活活烧死成一堆焦黑的余烬。
对这一切，刘扶光都视若无睹。马上就要与晏欢相见了，那是他曾经的道侣，谋杀未遂的凶手，以及他命中注定的半身……眼下刘扶光的心情，却冷静得使人吃惊。
金舟越过天门，缓缓停泊在龙宫的阶梯前，当刘扶光走下船的那一刻，船体同时在惊心的回响中分崩离析，瓦解成了成千上万片畸形的碎屑。
即便是真仙的灵宝，亦无法在鬼兽那扭曲的注视下维持本真面目，不过纯粹靠着刘扶光，才能勉强维持住稳定的状态，等到刘扶光也离它而去，它的下场就只剩下一个了。
“走吧，”刘扶光低声说，“去找你们的师门，这里有我。”
四个人攥着他的断发，犹如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极端的压迫与恐惧下，连一声都吐不出来，趁着还没有鬼兽注意到他们，仓皇地冲反方向驾云狂跑。
望着巍峨华美的龙宫，刘扶光踩上天阶，向上走去。
过去那些日子，他忽然想，当晏欢走上这些台阶，走向我和他的寝殿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当时的我，又在龙宫里做着什么呢？
他走得很慢，但再怎么慢，通向龙宫的道路总是固定的，无数只鬼兽拥堵在四面八方，死死地盯着他，带着不可置信的欢喜和恐惧，目送刘扶光走进那扇宏伟的大门，鬼龙所在的巢穴。
大殿中，晏欢正呆愣愣地立在他的御座上，手中捧着一副展开的画卷。
他像是坠在不真实的梦中，以至于完全痴了，他望着刘扶光的神情，就像迎面遭了一记重击，彻底失去了平衡，只能依靠外力撑住身体。
六千年的悔恨与沉梦，要使他自我凌迟千万次的剧烈痛苦中，他从未想过这一幕：龙宫的大门洞开，他寻找了那么久、那么久的道侣，就从门外缓缓地走进来，苍白消瘦，如同一抹幽魂。
——是耶，非耶，其梦耶？
“晏欢，”刘扶光停住脚步，隔着空旷的宫室，他平静地说，“你找我，我来了。现在你还想要什么？”
他望着踉踉跄跄，似乎已经不知道怎么走路的龙神，恍惚中，刘扶光忽然想起过去的一件小事。
在他们成亲的好几年后，他仍然扮演着善解人意的妻子角色，晏欢则始终是一个阴晴不定的丈夫角色。他身上有那么多无处发泄的恨和愤怒，他憎恨仙人，憎恨诸世，因为真仙抚养他长大，他同样深恨他们试图用来束缚他的孝道。在他眼里，亲情不过是用于征服血亲的畸形纽带，因此，他甚至打算掠夺刘扶光分享给家人的爱，他认真地尝试了很久、非常久的时间，不让刘扶光与他的亲人见面、书信、通话，直至截断了一切联系。
“你应该只看着我。和无关紧要的人来往，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他捏着刘扶光的肩膀，笑容天真又狂躁，沉浸在病态的偏执里，“你当然应该只看着我。”
那是第一次，刘扶光在他们的婚姻中濒临崩溃。
他讨厌高声说话，用这种方式夺走周围人的注意力，但对着这样的晏欢，他真的气得两眼发花，声嘶力竭地与他撕扯了许久。直至晏欢明确认识到，他是没有办法独占刘扶光全部的情感的，他才很勉强的，极其不情愿地放宽了与东沼国的通讯，允许信使来访。
龙的贪欲没有止境，龙的怪异、恶毒、冷血，同样没有止境，当然，这是刘扶光在过去许久之后，才切身体会出的道理。
“这是……梦吗？”他听到晏欢哆嗦不止的声音，“求、求你，求求你，这是梦吗？”
那个名字就含在他的唇齿间摩挲滚动，他不敢太轻易地喊出刘扶光的名字，他实在害怕，万一叫破了这个梦境，就再难见到这么真实的爱侣了。
刘扶光默默地望着他，在晏欢朝他凝视过来的时候，他早已空置了数千年的丹田，再次感到钻心剜骨的剧痛，直疼得他近乎抽搐起来，像是有刺骨严寒的火焰在烧。
这就是神明的愿力，当晏欢回想起他昔日在钟山的所作所为，回想起他是如何挖出刘扶光的元神，如何使他道果破碎的同时，刘扶光便要再一次，或者说再经历许多次的苦痛的轮回。
不过，令他感到诧异的是，看到他倏然白得透明的面色，发抖抽动的手臂，晏欢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龙神凄厉地大叫一声，仿佛同样感同身受到了煎熬的折磨。他手足并用、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刘扶光面前，不仅九目淌着泪，本应盲眼的脸孔上，同样流了两行扭曲的血痕。
他哭了，晏欢竟然哭了。
刘扶光不禁惊讶地瞧着他。
“……扶光，”晏欢嘶哑地道，他终于还是叫出了道侣的名字，“扶光……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刘扶光低下头，真奇怪啊，他还从来没在这样的高度看过晏欢呢，毕竟，他是那么高傲，又深埋着自卑的龙神。
“是，”他静静地说，“好多年不见了。”
隔着太久远的时间，太浓烈的爱和恨，太艰涩的纠葛孽缘，刘扶光与晏欢的双目交接，一方疲惫而安宁，另一方痴狂且怔忡。
晏欢的喉咙来回吞咽，他有过多的话要说，反而把他变成了一个傻乎乎的哑巴，嘴唇蠕动着，却不知从何提起。
良晌，他呆呆地道：“扶光，你……你要不要我的命啊？”
见刘扶光的表情一愣，他急忙露出讨好的笑容，像个蹩脚的推销员，期期艾艾地道：“你、你可以要走我的命啊，反正它也对我没有用啦，我很想你的啊，很想你的……过去这段日子，我思考了好长时间，我想着要怎么补偿你，怎么对你道歉。后来，我就想到，是了，你可以把我的命拿走的！我要它干什么呢，总归活着只剩下难过和痛了……”
他这么颠三倒四地讲着话，舌头好像也打结了。刘扶光怔怔地看着他，问：“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呢？说实在的，其实我不恨你，我学不会，所以……”
听到刘扶光说出“我不恨你”这四个字，刹那间，晏欢的脸孔扭曲如斯，几乎要把虚假的眼眶挣碎了。
他急急忙忙地叫嚷道：“不要不恨、不要不恨！恨我啊，扶光，你不要不恨我，你恨、你恨……”
他的双手发着抖，猛地剖进自己的胸腔，骨肉撕裂的刺耳声响中，他淌了满手满身的血，捧出一颗尚在跳动的，冒着热气的龙心，吃吃地往刘扶光身前举：“你看、你看……这是我的心，我把我的心给你啊，扶光，我知道错了，你踩它、捅它、切碎它，拿它做什么都好，你不要不恨我，不要的……”
这一刻，刘扶光的眼眶酸涩难耐，一滴冰凉的泪水，从他的面颊坠到嘴角。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像年岁日久的古井一般无波，可是望着这样的晏欢，他猝不及防，还是狼狈地落了泪。
“你现在这样说，又算什么，”他轻声问，“你真的后悔了吗，晏欢？”
晏欢依然保持着举心的姿势，沙哑地道：“后悔……我后悔！我真的后悔了，你别走，扶光……我愿意付出所有，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好好地活着……你，你看看我，看看我，扶光，你看看我的心啊！”
刘扶光想要露出一个笑容，但他的嘴唇卷曲着，只是不停发颤，最后，他放弃了。
“我尝试过，晏欢，我尝试过很多次……太多次了。”他疲倦地低声说，“一个人是不会永远保持耐心、温柔和笑的，但看着你身上的尖刺，它刺伤你，也刺伤别人，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我只能永远对着你笑，尝试包容你的一切，让你感觉到安全和放松。”
“六千年了……我睡在棺材里，我不停地想，我做错了什么？我真的，已经给了你我能给的一切。”刘扶光摇了摇头，“到后来，我感觉我的心开始变冷了，它变得像冰一样冷，冷得我浑身哆嗦。慢慢的，我也就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他抬起眼睛，悲哀地看向晏欢。
“你这时候想找到我，可你还需要什么呢？我的魂魄，我的血肉，还是你曾经想拿，但没能拿走的命？我给你，我全都可以给你，我累了，晏欢，我实在太累了。”
晏欢举着自己的心，他绝望地淌着眼泪，哭得浑身发抖。
“你……你什么都没做错，一切因为我……因为我是个白痴，是个胆小鬼，骨子里自私卑劣，”他仰望着刘扶光，嘶声道，“我是天底下最恶心的东西。”

第188章 问此间（十六）
如果刘扶光是一个更勇敢大度的人,他就应该要立刻着手弥补这六千年来的灾厄了。怎么做？譬如接受晏欢的歉疚，然后中和至恶，消释玄日,祛除残留在所有人心里、身上的浊心天残……毕竟他降生的目的，就是去填补仙人们曾经犯下的过错。
当然,最开始的时候，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他被那个破败不堪、残缺不全的龙神所吸引，从此一往无前地挥洒着爱和怜惜，朝着悬崖下一头冲去。
不过，也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傻瓜，所以他才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只想到逃避和躲藏。他心力交瘁,再也提不起年少时情热如火的精神了。
有时候,刘扶光甚至会好笑地想，他之所以爱上晏欢，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不是出于只有晏欢才能承受得起他的感情和爱？
他长久地缄默,悲哀地流泪。晏欢见状,立即将一颗勃勃跳动的龙心撒开到一边,语无伦次道：“你、你不要我的心,好的！没关系,不要也没关系，我这里……我这里还有你的元神,我一直蕴养在身体里，好好地保存着……”
说着,晏欢慌张地摸索着身体,双手深深插进九目之间的缝隙,将躯壳撕开了帷幕般的裂口。与之前那颗心相比，他这时的动作堪称谨小慎微，珍重到了极点。
金白色的光辉，从他触肢流转的真身内散发出来，他爱惜地捧出了一汪剔透若琉璃，清澈如水晶的事物，小心翼翼地笑道：“看……你看，扶光，让我治好你，治好之后就不会疼了……”
晏欢所言不虚，他被强行剥离出去的元神，放射着璀璨的辉光，比在他体内的时候还要明亮熠熠。但是刘扶光看着它，心中唯余更深的悲哀和冷意。
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记得那些期盼等待的日子。他的心永远在暗暗雀跃地跳动，等待着晏欢的回应，等待着他能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等待着有朝一日，晏欢可以放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真诚坦率地待他。
可惜，他最后等来的是什么，就不需要再多赘述了。
“我只要你回来，我还能要什么呢……”晏欢睁大眼睛，哀哀恳求道，“我什么都不要，就是、我就是想治好你……我能感觉到，你一定还活着，所以我找啊、找啊，哪里都跑遍了，找了你好久……”
他语无伦次地道：“现在你回来了，我真高兴啊，哪怕你杀了我，要我跳进海里，跳进火里，我也高兴得不得了，快活得要命……不、不！若你真杀了我，我心里才是最快活、最高兴的……”
“别对我说这些，晏欢。”刘扶光闭上眼睛，疲钝地道，“我从来一心一意地待你，不曾有任何隐瞒或是遮掩，可是，你对我下手的那那个时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慢慢举起左手，抬起如玉雕琢的小指，指根残存着一圈浅褐色的印痕，仿佛火焰烧尽后的余灰。
“我们早已不再是道侣，”刘扶光低声说，“姻缘红线已断，我和你，是永生永世都做不得夫妻了。”
晏欢愣在原地，他的呼吸停了，在他耳边，世界一瞬寂静，像死了一样寂静。
“早已不是道侣” “红线已断” “永生永世做不得夫妻”……
刘扶光的嗓音那么轻而飘渺，他孱弱的身体，也无法支撑他大声有力地讲话，可这些字眼实在过于锋利、过于痛苦，剜得晏欢哆嗦不止，割得他从里到外地迸发出碎裂声。
龙神不再流泪了，五内俱焚，他的嘴唇间，不住涌出滚烫至极的黑血。晏欢保持着手捧道心的姿态，腰却不由自主地弓了下去，他垂着头，断断续续地咳着，像是要把所有的血肉，全部的内脏也咳吐出来。
“你说，你只想治好我。好的，我会接受，我也没有理由不接受。”刘扶光的视线，亦变得模糊起来，“但你再想要求其它的，我是无能为力了。事情过去那么久，再要计较，又有什么用呢？”
刘扶光的呼吸渐渐发颤，这倒是他没有想过的，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在棺中的六千年里淌尽了。
凄凉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晏欢终于开口，他满嘴是血，哑声说：“我……以怨报德，做错了事。我不懂什么是爱，在你之前，我恨真仙、恨世界，最恨自己，毕竟我就是这么一个可悲的、可恨的恶神……”
他茫然地停顿片刻，继续道：“而你，你是……你曾是我的爱人。我原先不懂，但现在我明白了，能遇见你，实在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事。我知道，你不再需要我的愧疚，不再需要我的回答，我的感情，可能也会让你觉得耻辱，但我得告诉你，你……我对不起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爱着你了，只是我太愚钝，太蠢笨。”
刘扶光的眼睫发颤，他没有开口。
这简直不像真的，因为晏欢从不道歉，作恶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几乎是普通的生理需求。他也从不说爱。
“你勇敢、善良、慷慨、坚韧……命数把天底下最糟糕丑恶的东西全扔给了我，但我想，它到底对我发了慈悲。可以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弹指刹那的时间——你不知道我有多幸运。”晏欢喃喃地道，“是我不懂珍惜，等我学会它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迟了。我这辈子，好像都是在错位中过去的。”
他抬起眼睛，九目专注，仿佛凝尽了天下的痴狂。
“你不爱我，没关系的，真的！我不在意，一点儿也不在意。”晏欢淌着血一般的浊泪，他深深地伏下去，犹如跪拜一尊早已残破的神像，“我只想你平安。让我养好你的伤，你还能变回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世人全要艳羡你的天资……留下来，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求求你，求求你……”
在难耐的沉默里，刘扶光始终不曾说话。
他含着泪，悲哀地凝视着自己的道心，像照着一面能够通往过去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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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孟小棠正在汤谷中纵云飞翔。
汤谷乃是日出之地，又为龙神占据多年，这里几乎就是一个神国了。照理来说，凡人在神的国度，理应寸步难行，更不用说运用灵力，但她捏着刘扶光赠予的断发，好比拿到了在这里随意进出，畅通无阻的路引，一路飞来，连鬼兽也不会袭击她，只不过悬在她身后，紧跟不断，怎么甩也甩不掉。她刚开始还吓得不行，后来，见鬼兽确实仅是跟着，也就把悬着的心落下了。
一想到刘扶光，孟小棠不由心下黯然，满不是滋味。
扶光哥哥……他到底是谁呢？师兄和九重宫的薛荔都说，他与鬼龙牵扯太深，实在难得善终，而且真仙周易也叫他“仙君”，能被仙人称呼为仙君，他以前又得是什么身份？
如今他丹田破碎，实在没有几年好活，却愿意为了他们几个外人，亲自来与龙神交涉……不是抱了必死决心的人，是不能做到这一点的。
孟小棠咬着牙，在空中擦掉颊边的泪水。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她在心中呵斥自己，别浪费时间了，早点找到师门，方才不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飞行在龙宫里，她就像一只寻不到出路的小小蠓虫，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偌大浩瀚的龙宫，简直像极了一头庞大的活物，每一片嶙峋繁复的漆黑砖瓦，都透着若隐若现的血色红丝。
终于，他心通钱再次落在掌心，排除了无数错路、绝路之后，指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破开层层迷雾，孟小棠的面前，乍然出现了一座极其雄伟，举世无双的殿堂。
她的师门，就被关在这里吗？
左看右看，不见师兄和另外两个人的影子，孟小棠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眼一闭，将心一横，鼓着劲就往门口冲。然而，她还没冲到一半，一股强横无匹的魔气便横扫过来，直把她拍落云端，晃晃悠悠了好一阵，才有惊无险地重新飞上来。
自然，这完全是因为她有仙人灵宝护身的缘故，要是没有这枚铜钱，她早就粉身碎骨，连魂魄也被一把拍成齑粉了。
泛出血光的黑云迷雾内，传出一个阴恻恻的冷笑声音：“我当是哪里竟跑来了一只小虫子，仔细瞧瞧，这不是至尊点名要找的小丫头吗？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摸到宝库来了！这也是你能来的？”
说起来，玄日一照就是六千年，祸乱横行的末法时代，合该有天魔出世，可诸世虽有真仙，却无天魔，正是因为鬼龙出手干涉的缘故。龙神掌管至恶，几百年就醒一次，真仙是能躲就躲，天魔却没法藏起来。落在晏欢的九目里，强如天魔，也不过是一团凝聚不化的恶炁，尾巴一拍就散了，他可没那个心情，能给天魔以下犯上的机会。
是以跟从鬼龙的魔修，修为至多到达大乘期，再往上的渡劫期魔修，早早就藏到了自己的洞府老巢，不上赶着到鬼龙面前送死了。
修为之分，犹如天壤之别，她面前的魔修可能是金丹，也可能是大乘，而她不过仗着仙人灵宝，才得以喘息。捏着怀中的断发，想到师门上下那么多人，孟小棠勉力鼓起勇气，颤巍巍地道：“那你、你们守在这里，也是鬼龙叫你们守的？你们跟我一样，不过都是凡人，上赶着守到宝库来，不知道给谁做脸呢！”
叫她一下说中了心思，对面的魔修不由大怒。
晏欢确实没叫他们来宝库门口守着，别说一句吩咐了，他连一个字，一个眼神都不曾赏给追随他的魔修，盲目无理的龙神，本来也不必理会蝼蚁一样的人类。
所以，确实是这些魔修跑来擅自献殷勤。他们见晏欢施展神通，轻轻松松地收了两个仙门，又随手撂在这里，便以“俘虏跑了怎么办”为理由，主动守在了殿门前，打算谄媚地示一下好。此刻叫个黄毛丫头一朝点破，立马恼羞成怒，想出了成千上万种折磨人的法子，要在孟小棠身上施展。
感到扑面而来的厉风，孟小棠惊叫一声，慌乱之下，将铜钱连着一截断发，一同举在身前，试图加以阻挡。
——有别于抓来的魔修，她身后齐聚的鬼兽竟率先发出凶戾的咆哮，直冲对面而去！
孟小棠叫到一半，就哑了嗓子，无言地望着眼前一幕。
作为从龙神的血肉里诞下的造物，鬼兽在这里的级别，肯定高于身为人族的魔修。望见那些闻风丧胆，再也嚣张不起来的修士，孟小棠不禁无言以对，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望着手里的一截黑发，心中更加困惑刘扶光的身份。可时间不等人，她来不及想太多，抓紧朝宝库的大门急飙过去，还没等她想个办法，从哪里钻进殿内，眼前的数十扇高耸大门，便齐齐地打开了。
不仅有护送的保镖，瞌睡还有人送枕头？
孟小棠一脸懵，她速度不减，冲进龙神用于收集财物的宫殿，只觉得闯入了深不见底的暗渊，黑暗犹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拥堵上来，她好像是瞎了，唯有怀里的头发，还散发着淡如月晕的光芒。
借着这点稳定的光，孟小棠一次又一次地甩动他心通钱，在龙神的宝库里，时间似乎也成了不可计量的东西，她好像在里头七拐八拐了好几年的时间，总算望见了远方的两个小小白点。
那是九重宫和两仪洞天的护派真仙，纵然被关进龙神的巢穴，他们身上仍然能够散发出先天的灵光。
“师祖！”孟小棠差点喜极而泣，她叫唤起来，全力向前奔去，“你等着，我来救你了！”
持盈真仙眼皮微颤，他惊讶地睁开眼睛，望见一个年轻的小弟子，正在自己下方又蹦又跳，吱吱哇哇地挥着什么东西。
白雪剑仙也睁开眼睛，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冷不丁地问：“这你家的？”
锁链哗啦作响，持盈真仙飘向地面，他看不出任何幻术与蒙骗的成分，那居然是个真的小丫头，而且似乎还有点眼熟……
“你这孩子，究竟是怎么进来的？”持盈真仙不可置信地道，“你不过是练气期的……”
眼神一错，他瞥见了孟小棠手里的铜钱，顿时了然：“周易叫你来的，是吧？简直胡闹！你修为甚低，几近与凡人无异，来这与找死有什么区别？你还是快快离开罢！”
两个仙人都捆索加身，关在半透明的气泡状囚牢里，孟小棠根本没听见他说的什么，兴冲冲的，一心只想把人放出来。
“我看看……”她转着圈地研究眼前的牢笼，但真仙都破不开，她又能有什么办法？想了半天，还是把刘扶光的头发拿出来，当成个万用灵药，试着往气泡上贴。
宛如雪遇火即化，盐进水即消，看似坚不可摧的牢笼，贴上那截脆弱的断发，竟真的像极了虚幻的泡沫，咕嘟嘟地散在了半空中。
真仙骇然地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孙宜年也从另一个方向摸过来了，他看到孟小棠，先松了口气，又望见持盈真仙，急忙纳头便拜：“师祖！炼器峰门人见过师祖，是弟子来晚了，还望师祖见谅！”
……不是，你也就是个筑基期快结丹的修为，你来早还是来晚，都不影响你的没用啊，为何摆出这么一副“不好意思啊挑大梁的来迟了”的语气啊？
持盈真仙实在纳闷得要命，等薛荔也带着甄岳抵达这里，放出白雪剑仙之后，他心里的纳闷和不解，简直要到达一个新高度来。
周易究竟在搞什么鬼名堂，送了这么四个小辈来这……更可气的是还救成功了！这下，他可不知道要吹自己是“神机妙算”，吹到多少年以后。
“你们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白雪剑仙低声问。
真仙发话，门人犹豫片刻，也只得应答。薛荔低声道：“……是一个人的头发。”
持盈真仙紧追其后：“谁的头发？”
“他……他姓刘，”孙宜年支吾道，“名扶光。弟子在路上遇到他，见他人品贵重，便邀他一路同行……”
“刘扶光？”持盈真仙愣怔道，“不是，这好耳熟的名字啊。扶光、扶光，扶……”
白雪剑仙寂然片刻，低声道：“至善。周易下了六千年的棋局，终于等到他下出了至善。”
没有一个人乍然出声，四名门人不说话，是因为他们听不懂这话的意思，持盈真仙则是过度震惊导致的失语。就在这时，周遭忽然剧烈地颤晃起来，孟小棠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了个跟头。
甄岳仓皇道：“糟了，龙神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持盈真仙苦笑道：“发现？这座龙宫就是祂的巢穴，是祂延伸出去的本体，从始至终，我们就在祂的躯壳上活动，还有什么发现不发现的？只有祂想不想要我们的命的区别罢了。”
晏欢确实知道，有四只小虫飞进了他堆放杂物的宫室，最重要的是，他们手上还拿着刘扶光的头发。但相比眼下的正在发生的，一切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刘扶光静静地望着他，轻声说：“你想我留下养伤，可以。”
晏欢倏然狂喜，他的喜悦是如此强烈，以至龙宫和汤谷，全都在无与伦比的幸福中觳觫不已，发出激越的哀鸣。
“但是，”刘扶光接着道，“我要你放了那两个仙门的人，使大日恢复如常，不再放射玄光……”
“好的、好的、好的！”晏欢满口答应，即使刘扶光要他去死，他也觉得甘美无比，何况是这些微末条件？“我答应，你所有的要求，我都会照做，我……我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都听！”
刘扶光的身体，已经在过度的疲劳中微微发颤，他倦怠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第189章 问此间（十七）
时隔六千年,龙宫再度迎回了它的另一个主人，意义非凡之处，自不消说。只可惜,刘扶光并不觉得自己是龙宫的主人。
他只把这当成交易，用他留在龙宫的筹码,换取诸世太平、天下安康的筹码，好比在六千年前，他不能被称作龙宫的主人一样，如今这种情况，就更算不上了。
在交易兑现之前，他最后去看了那四个孩子一眼。
晏欢信守承诺,果然如数奉还了两座仙门的人和地,叫他们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
修道之人有个障眼法的小把戏,名为瓶中术，顾名思义，就是将大件的人或者物体,缩小到能够装进瓶子里的大小。正如一切把戏都是幻术,所谓的瓶中术,也不过是说破则空的幻象而已。然而身为龙神,晏欢的愿力能让幻术也成为毋庸置疑的现实。
所以,当他将两个缩小如瓶子一般大的山门交还给真仙时,仙人面上的表情，同时杂糅了深深的震惊和恐惧。
“这一路上,你们也辛苦了，”刘扶光微笑道,“有缘再见吧。”
孟小棠眼泪汪汪的,她吸了吸鼻子,真想大哭一场：“还能再见吗？”
“能的，”刘扶光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一定能。”
白雪剑仙尚且年轻，只是在零碎的传言里听过刘扶光的名字，今日才得见真人，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会，低声道：“倘若他丹田无损，确实是无处不臻美的完人，可惜……”
“人各有命，”持盈真仙叹道，“至恶与至善的结合，仅仅是听上去完美，实则太过极端偏激，就像水与火的结合，注定得不到善终。”
他还想再说什么，刘扶光身后的巍峨龙宫，骤然爆开了一枚狰狞硕大的眼珠，杀意汹涌地盯住了他！
两名真仙齐步后退，心跳一瞬快逾擂鼓，知晓他们的讨论，全都落在了龙神的耳朵里，并且叫他大大的不乐意了。
“倒是看得紧……”持盈真仙默默擦去额上的汗，小声嘀咕道。
刘扶光与那边四个人倒是无知无觉，不晓得这头发生了什么事。
孙宜年诚恳下拜，道：“来年桃花盛开，只望公子莫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不会的，”刘扶光温柔地说，“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
薛荔亦道：“九重宫的金杏，已经九千年不曾开败，若你能来观赏一次，那就最好了。”
“好，”刘扶光点头，“龙泉剑仙……我过去也是认识的，能看到他曾经手植的杏树，我很期待。”
等到两个大的拉扯着四个小的，纵起一道云光远去，在如血如火的漫天残霞刘扶光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静静地眺望了很久。
犹如阴影化成的实体，晏欢悄悄出现在他身后。方才，他贪婪地看着刘扶光对那几只虫豸温柔微笑、和煦私语，直看得眼睛都快滴出血了，现在人都走了，倒也不敢喊他，晏欢真怕眼前这个脆弱单薄的实体是幻觉，自己一出声，幻觉就散了。
过了片刻，风也刮了起来，晏欢当即控着天时，使气温保持在和暖宜人的程度，不叫凉风吹起一根刘扶光的鬓发，更不叫他冷着，这才稍稍安心一点。
只是站得时间有些久，刘扶光的体力又经受不住，晏欢再三犹豫，酝酿许久，方俯首贴耳地小声道：“扶光，外面冷，小心身上，你会累……”
刘扶光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眼皮微微一颤。他敛眉不语，转身垂首，从晏欢身边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缩了缩一侧的衣袖，丝毫不与龙神挨着碰着，就这样走过去了。
晏欢当然察觉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动作，但心酸的感受，眨眼间便被持续强盛的幸福盖过。他跟在刘扶光身后，因为知晓自己视线的力量，也不敢盯着身上到处乱看，只是一心一意地注视着拖在地上的素白衣摆。
光是望着一小截朴素的衣料，他便欢喜得要命，恨不得俯下身去，用脸贴着摩挲。
台阶太长了，扶光走了会累，那就缩减台阶的长度；宫室离得太远了，那就直接把它移到眼前来……随着他的心意，龙宫便如一个怪异扭动的积木作品，瞬间就改变了布局。
“请……请你睡在这里，好吗？”晏欢抢在他前面，将内室殷切地展示给刘扶光看，同时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唯恐他有一点不喜欢、不满意，“这是我临时搭建出来的，未必比得上从前……”
不过脑子，怎么又说起从前来了！他急忙恨恨地在自己的舌头上撕扯了一口，又吞了满嘴的血，若无其事地笑道：“若是哪里不合你的心意，我再改！”
刘扶光鲜有挑剔的时候，他也实在没必要挑剔龙神的资源。晏欢倒是始终记得他不喜欢过于奢靡绮丽的装饰，将赠予他居住的宫殿修整得素净温暖，只不过……
他环望着宽阔的宫室，脚下铺就的地板，是千年生长一寸的竹中沁玉，可心温润、碧纹喜人；殿内勃勃如春的热意，来自地火温泉引来的活水；安睡的床榻，堆满了绒绒细密的织毯，仿佛一个巨大而舒适的鸟巢。更不用说精工的金雀屏风，层叠垂悬的幻色鲛绡，囊括衣食住行、分门别类的珍奇玩意儿。墙上还挂着两条汩汩流淌的灵脉心作为装饰，这一条厚实剔透的灵脉凝心，就足以蕴养九重宫和两仪洞天的所有修士了。
天下的低调奢华，尽收一殿之中。唯恐他磕着碰着，晏欢将殿内所有棱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包裹着柔软的棉木，刘扶光过去喜欢的市井杂书，堆满了旁侧直耸入云的经楼，昔日的闲暇爱好，亦陈列了数百层的高塔。
晏欢倾尽了作为神明的心意，如果可以，他宁愿刘扶光直接在他的心尖上安置一个巢，这样，他就不会再为求不得的焦渴，以及苦痛的惭疚，感到如火焚身的煎熬。
“这就够了，”无言片刻，刘扶光低声说，“不用再兴师动众的。”
这几乎就是一种肯定了！欣喜的表情，险些在晏欢虚假的皮囊上失控，他用力咽下喉咙里的肿块，龙的本能正在体内凶猛澎湃地涌动——既然他已经为心目中的爱侣筑了一个巢穴，那他也应该躺进来，用漫长的身躯将这里填满，直到这里浸透他的气息，与刘扶光的交融在一起，从此密不可分。
可是，他不能。
迄今为止，晏欢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不知道刘扶光在这六千年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他是如何醒来，又如何找到了自己。他不敢直接将鼻子伸到刘扶光面前，鲁莽地嗅探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只能小心地伸出触角，从边缘旁敲侧击，寻找关键的线索。
当然，既然刘扶光已经回来了，那这些困惑都可以称得上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最重要的，就是养好他的身体。
昔年的晏欢狠毒无情，就不是为了要给刘扶光留下活路的，他将一颗元神道心攫剥得干干净净，也完全摧毁了刘扶光的法体经脉，现在要放回去，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这颗元神被他含在体内，用精纯的灵力养了那么多年，便如一颗金光四射的小太阳，又如何是当下的刘扶光承受得了的？
当务之急，唯有先治好他的身体了。
天材地宝就像流水一样……不，像洪水一样涌入龙神的巢穴。虚不受补，刘扶光的身体太过羸弱，一上来还不能吃得太过，晏欢就掀了袍子，坐在地上，就像在做一件至关重要，决断天下的大事，一颗一颗地挑着恰当的灵草结实，将细碎的花瓣一片片揪下来，扫落进袖珍的玉碗。
从挑选、清洗、捣药、熬药，全是他一手包办，晏欢不容他人插手分毫，他悉心地搅拌着咕嘟作响的玉缶，直到一壶的灵露熬干，他再将手腕伸到缶口上方，弹出一枚锋利的尖甲，挑断上面的血管，放血放得差不多了，再接着煎。
至恶龙神的血，一滴就足以杀死一城的人，但刘扶光与所有人都不同。身为至善，对他来说，晏欢的血反而是种最佳的药引。望着神血淅淅沥沥地涌进药缶，晏欢睁大眼睛，面上同时露出了极欢悦、极满足的笑容。
一想到他的血从此要流淌在扶光的身体里，与他合为一体，晏欢浑身的九目便哆嗦不停，额上的龙角也发狠地瘙痒。
他煮完了这一碗药，便小心地端起来，朝寝殿走去。阔别如此之久的时间，所爱之人的气息再度逸散在龙宫内，温柔、蓬松、柔软如芬芳的云与月光，不仅晏欢生出了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就连这座活着的巢穴，也在充满贪欲地拼命吮吸刘扶光于此生活的一切痕迹——他的味道，他的视线，他轻得叫人心痛的重量，他赤足走在地面，肌肤的触感与温度，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床榻与墙壁，家具和花木，留下微微发热的指印……
这样的幸福，难道是没有极限的吗？哪怕刘扶光不笑，亦不与他交谈，晏欢还是觉得，哪怕立刻扭断头颅，将尸体也滚落进无底的深渊，他仍然心满意足，再没有任何怨言。
“扶……扶光，”他控制着念出这个名字时的战栗，小声呼唤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现在该吃药了，起来吧，好不好？”
刘扶光呼吸微颤，只是垂下眼睫。
回到这里之后，除了喝药的时候，他终日望着墙壁与床帐，面上淡淡的，像是失去了一切对外界的兴致。任凭晏欢挖空心思，使出浑身解数，不管是珍宝华服、奇观异景、戏法戏剧、新巧游戏……无一能够引起他的注意。
西牛贺洲的镜花楼，常驻七宝天女与妙法魔女，她们终日歌舞，彩绸飘飞，弹奏箜篌阮咸，是整个三千世界中最奇妙，最让人快乐的地方，晏欢为他搬来了全部的三十三座，环绕在龙宫周围，然而，这些能够使濒死患者也快活跳起来的乐舞，只是令刘扶光凝目了片刻。
娑婆世界有种肉芝小人，不过巴掌尺寸，却擅读风月，能言善语，可以演绎天下最离奇曲折的话本，晏欢将一国连根端起，放在刘扶光面前，命他们拿出自己最好的作品，连最铁石心肠的魔修，也在这若梦的浮生幻景中流下眼泪，刘扶光却仍然沉寂，不过在事后要求晏欢将他们原路送回，不得伤害分毫。
他这样油盐不进，晏欢一边为他回来而欣喜若狂，一边又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住团团转。要是刘扶光能打他，骂他，拿利器伤害他，在他身上发泄怒火和恨意，那该有多好！总不至于像现在的状态，犹如一潭死水，起不了半分波澜。
刘扶光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晏欢非常想帮忙扶起他，或者把他抱在自己怀里，但他不敢，因此只能跪坐在旁边，把手里的碗递给病患。
倘若有旁观者在场，这个景象应该是有点好笑的，本应高高在上的龙神，此刻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仆婢，在床边无微不至的服侍。可是，在时间不长的就职过程中，能有幸被选中，来到这里充当侍从的魔修都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要多瞧至尊的道侣，除非你不再想要自己的眼睛，或者命。
药极其苦，为了调养身体，除了寡淡无味的灵露，刘扶光也不能吃其它的食物，好在被晏欢不加节制地放血喂了一段时间，脸色不再那么白得近乎透明了。
见他眉头不皱地喝完了药，晏欢用一只手接过药碗——他掌心的触须顿时开裂，贪婪缠绕在刘扶光的嘴唇挨碰过的地方，发狠舔舐了太多下，微不可察的碎裂声中，龙神直接将这只玉碗嚼碎了，渣都不剩地卷进了身体里，另一只手则顺势递上了一圆玉雪可爱的精致青瓷盒，里头盛满了琥珀般松脆金黄的蜜糖块，馥郁的蜜香犹如融融的阳光，直闻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吃点糖吧，”卿卿，采用夫妻间的昵称，晏欢暗地里这么叫他，喊得自己心尖都发颤了，他低声下气地哄道，“药苦得很，吃点糖，糖甜甜的呢。”
过了很久，刘扶光没有反应，正当晏欢失落地以为，他今天也依旧不做回应的时候，青年略微瞥过眼神，生涩地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在瓷盒里轻轻一捻。
晏欢登时大喜过望，若他的龙尾也露在外头，非得拼命地摇起来才是。他忍住了还想说些什么的念头——为了防止刘扶光感到厌烦的情绪，他规定了额度，一天之内，尽量少跟对方说话。
“好好好，你专心休息，想要什么，就摸摸旁边的铃儿……或者看一眼也成，”他抑制住喜悦之情，瞧着刘扶光将那粒糖默默地含进嘴里，真比自己吃了一海的糖还甜，“我、我先走了……明天吃药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其他人分别，都用一步三回头来形容，换成晏欢，只怕一步十回头也不止。
他把糖盒放在床边，恋恋不舍地走出龙宫之后，本想再钻研钻研，究竟什么才能引起刘扶光的兴趣，就在这时，一名作为使者的魔修走上前来，在宽大的衣袍下，他怕得腿肚子直抖索，但他还是强忍着恐惧，哀告道：“至尊，小人……小人来请至尊赴宴，若能承蒙至尊赐教，实乃三生有幸……”
赴宴？
晏欢苦苦思索的心念不停，连一个眼神也不曾赐予使者。
他准许一部分魔修住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刘扶光缺少服侍的人手，而他一天中能够进出寝殿的次数，又十分有限。
选择这些魔修，一则就近取材，二来呢，倘若他将正道的修士，或者普通人拉来龙宫，就不能随手顺心地碾死了，那样的话，刘扶光必然要动气，索性找来这些不管怎么杀，都可以算做好事的魔修，用起来才方便。
定位在消耗品的蝼蚁，还想请他赴宴。
晏欢漫不经心地想，要是再过三息，使者还不逃走，他就让他的皮从头到尾地剥落下去，再倒吊起来。少了人皮的阻拦，血在肌理上倒流的情状便如细密梳齿，那确是有几分意趣的。
使者接着颤巍巍地道：“……朝乐师祖又有言，他能为至尊分忧解难……”
晏欢一顿。
“他能为我分忧解难？”
自从苏醒负日以来，这是他对魔修说的第一句话。
使者瞬时抖如筛糠，哑着嗓子，哆哆嗦嗦地叫唤：“是、是！”
晏欢略一颔首，下一秒，他已经置身于安置魔修众部的偏殿，视那一殿珍奇稀罕、热香扑鼻的珍馐美食于无睹，径直走向上座的主位。
“谁是朝乐，”龙神开门见山地道，“跟我说你的办法。”
满殿原来熙攘喧闹的魔修，此刻好像死了全家一样安静。过了片刻，一名容貌姣好的魔修站起来，捧着装盛精美佳肴的金盘，鼓起勇气，挨近晏欢。
“至尊，请、请先用点膳食……”
晏欢的眼神分不出冷漠还是木然，他的九目转了半圈，将殿内的琳琅杯盏、百米长桌尽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
“怎么，”俊美无瑕的神明露出笑容，“原来，这些都是给我享用的？”
见他乍然一笑，场上诸人无不心神迷醉，长松一口气。捧着盘子的魔修更是欢喜，急忙道：“没错、没错！至尊请用，这些都是……”
他话未说完，美丽的笑容还在面上停留，身体已经齐刷刷地没了一半。
当然，不止他一个，处于晏欢右手边的上百名魔修好手，身子瞬间全剩了半边！
腥血溅如热泉，这下，多余的人总算是知晓跪地求饶的道理了。
“我呢，正在给我的道侣治病啊。”盯着自己的指甲，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地呢喃，“他身子弱，我每天给他熬药，连眼珠子都不敢移开一下，就盼他快快好起来。只要他气色好，我的心情就好，只要他能健康地下地走路，我死了也是甘愿的。哪怕被你们这群蠹虫打搅，都可以抬手放过。”
晏欢抬起眼睛，神情森冷。
“可是药很苦，治疗的过程很难受，除了苦药，他仅能喝一点点灵露，我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受过。到今天，我终于哄得他吃下一颗糖，我真高兴啊，高兴得不得了，差点把心都给胀破了。”甜蜜的回忆终止，他面无表情地望着下面的活物，“话说回来，他正在吃苦，你们又在做什么？这么多山珍海味、玉馔佳肴……你们好有福气，是不是？”
“是”字尚在半空中回荡余音，宴席上的菜肴，已经不见了。
余下还活着的魔修，肚腹骤然爆得滚圆。按理来说，求道长生、享寿千年的修士，是不会被几盘菜胀死的，但他们张开嘴，菜油肉粥便混合着仙酒，滔滔不绝地从七窍中喷涌出来，肚皮也薄如一张宣纸，几乎吹弹可破。
道号朝乐的魔修，已经吓得呆滞了，他知道，在一众下场凄惨的同道里，自己暂时没有事，是因为晏欢还需要他的答案。
他连滚带爬地窜到晏欢脚下，拼命叫道：“至尊息怒、至尊饶命！卑下斗胆揣摩了您的心意，这才与您献策……”
“重点。”在凄厉的惨叫和哀嚎声里，晏欢轻声说。
朝乐的脑筋极速转动，他急忙道：“至尊恕罪，卑下只是想，仙君不乐意接受您的礼物，是不是因为、因为……”
他咽了咽喉咙，拼尽生平的勇气，赌了一把气运：“……因为您的礼物只出自您自己的喜好，而非仙君呢？”
晏欢一愣。
朝乐索性一股脑地说了下去：“就是……您的礼物千好万好，但都是从您的角度，觉得仙君会喜欢的东西，有没有可能，在仙君的心中，并不觉得那些很吸引人呢？”
晏欢喃喃道：“可是，杂书和戏剧，明明是他……”
他一下不再言语。晏欢惊觉，人心易变，何况六千年过去，他们都变化成了和过去截然不同的性格，对刘扶光而言，过去的爱好，的确再难有什么吸引力了。
晏欢已经竭力在学了，他尽可能地喜刘扶光所喜，站到对方的角度看待问题。然而在这方面，他就好比盲人学画、聋子唱歌，摸索得异常艰难，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外人看得透彻。
那么，什么才是真正可以吸引刘扶光的？
晏欢沉思良久，仓促间，答案如同破开云层的闪电，砉然照亮了他的思绪。他蓦地大喜，从座椅上急切站起。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如此显眼的答案，可恨他先前怎么不曾想到！
临走前，他心不在焉地对朝乐丢下一句“你很好”，便像一阵狂风，匆匆刮向了刘扶光的寝殿。

第190章 问此间（十八）
晏欢激动得不能自制,自从刘扶光回来，他的脑子就再也塞不下多余的事物，直到被他人一语道破,晏欢方才想起，自己手上也是有王牌的。
他稍微停顿在宫门前,粗略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便火急火燎地大步迈入，来找刘扶光献宝了。
“扶光！”他高声唤道，眼巴巴地跑到床边，“我有东西要给你，保证你会很喜欢、很开心,你跟我来,好不好？”
刘扶光有点意外,按照以往的规矩，晏欢早该离得远远的，不再来打扰他。
只是,他不想起身,更疲于应对晏欢突然如火的热情。见刘扶光半闭着眼睛,不愿回应自己,晏欢也不气馁,他犹豫一下,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章样的事物,看着是很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担心加剧刘扶光的反感，他不能直接拿过对方的手,把印章塞在里面,晏欢将其轻轻放在床头,缓声道：“你瞧，我把它放在这里了。”
刘扶光疲倦地微微睁眼，瞥向床头的印章，他的眉心一皱，继而震惊地僵住了。
印钮蹲伏红宝金乌，印面纂刻“琢郎”二字——此物不是别的，正是他满周岁那年，父母赠予他的第一枚私章。
它怎么会在晏欢手上？！
刘扶光猛地抬头，他的目光涵括了惊怒、戒备，以及种种难以置信的负面遐测，就像锋利的箭矢，刺伤了晏欢的心，令他感到阵阵苦闷的隐痛。
晏欢打起精神，赶紧小意温柔地解释：“不怕，卿……嗯，不怕的，你且跟我走，我带你去看这枚印章是打哪儿来的。”
刘扶光静默半晌，艰难地支起身子，晏欢急忙招来一团柔丝软绒的香风云朵，将刘扶光轻轻地靠在上面。出了宫门，那云随风见长，自动化为一乘精巧的轿辇，晏欢在前面开道引路，无比平顺地朝着目的地驶去。
一路无话，晏欢引着他，朝着龙宫的深处进发，来到他真正用作收藏的宝库。
比起这里，他随意安放两个袖珍仙门的大殿，就像杂物间一样随意潦草。此地安放着他还是一条幼龙的时候，就悉心收集的各类奇珍异宝，但从他逐渐溺于幻梦无法自拔，日思夜想刘扶光的时候，这里也随之沉寂下去，直至他重塑龙宫巢穴，算来也有数千年不曾开启了。
轿辇停下，刘扶光攥着手中的私章，他不要晏欢搀扶，自己磕磕绊绊地走到地面。
他的视线在山一样巍峨，海一般辽阔的财宝中四顾掠过，渐渐停在了最前方的正中央。
一人高的筑金台上，摆放着一副四四方方，宛如棋盘的微缩景观，山水清峭、江海如璧，坐落在里面的都城零零碎碎，隐约可见碧瓦飞甍、俨然屋舍，车水马龙的人流，皆像丝缕浮尘般繁多狭小。其中最高大雄伟的王城，就立在所有景观的最高处，红花谢去、繁华落尽，唯余满城触目惊心的凄哀缟素，飘飞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东沼。
晏欢用瓶中术，将昔日的一整个东沼国凝固在这里……直到六千年后，他于棺中醒来，重新站在故国面前，带着伤痕累累的身心，与恍如隔世的怔忪。
刘扶光慢慢地走过去，他完全失语了，不敢用手触碰这块微缩景观的任何部位，因为此刻他与故国的体型差距是如此悬殊，哪怕有口气稍稍吹重一点，都会对东沼造成严重的损害。
“……疯子。”他咬着牙，颤抖地道，“你真是个……真是个疯子……”
不管说了什么，扶光总算是对他开口说话了！晏欢先是感到一阵由衷的欢欣，接着又惶惶地赶快为自己辩解：“不是、不是，请你听我解释，那时我鬼迷心窍，做了该死的蠢事，你又下落不明，你的父母，还有国民，都要舍命与我相争，我……那时我心里所想的，是看在你的情面上，不愿打杀了他们，毁坏你的故土，所以，就把他们全放在了这里。”
顿了顿，他接着道：“可眼下你回来了！我当然要把他们全还给你，好让你与亲人团聚。你瞧，里面所有的人和物，都不曾发生变化，这儿仍然是你熟悉的东沼……”
没错，他说得一点都没错，从某种程度上看，刘扶光还要感谢他。数千年的光阴如水，凡尘物是人非，而他却用龙神的力量，将一个国家凝固在他刚刚逝去的那天，只要刘扶光再回去，在父母亲朋的眼里，他不过只离开了短短一瞬的时间……
可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事，明明白白地对他做着齿冷的提醒，提醒他晏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非人存在。
他不说话，只是发抖地喘息，晏欢也无从揣摩他的缄默，龙神小心翼翼地道：“我帮你……把他们复原，好吗？”
晏欢试探性地伸出手指，九目滴溜溜地转着圈，努力从旁边偷看刘扶光的神色，他轻轻地搭在微缩景观的边缘，见刘扶光动也不动，便将这当成是默许了，顷刻间，棋盘在他手中消失不见，汤谷的地面则发出极盛烈的，恍若天地初开时的巨大轰鸣。
山峦群起、川湖聚散，空置了六千年的日出汤谷，终于迎来了自己原本的住民。晏欢伸出上抬的左手，那些因为时间流逝而变化的地形，便再次回复到最初的模样，他再压下右手的掌心，这些年来汇聚成峰的地貌，便瞬时向外迁徙了数万里，为东沼腾空了位置。
一切准备妥当，晏欢收回翻云覆雨的手，怯生生地望向刘扶光。
“扶光？已经好啦，”他讨好地道，“去看看吧，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难道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么？
——刘扶光很想这么问他，但他早就失去了同晏欢理论的力气了，因此，他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坐上云辇，任由晏欢送他下去。
再度踏上故国的土地，他就像在梦中一般。推开了晏欢试图援助的动作，刘扶光缓缓地行走在王宫的玉石地板上，他仍然记得这里的全部，只是那需要花费一点时间回想，他艰难地从脑子里挖出那些旧日的事物，将它们摊开在阴暗的天光下，珍重地一一晾晒。
清凉殿后的丹林，生着大片繁茂的如火红枫，无需秋季，一年到头，总有霞彩胭脂的枫叶飘飞，小时候，他最喜欢去里头踩着叶子玩；瑶光湖里莲叶碧绿，盛开瓣瓣洁白的玉骨睡莲，每逢夏季，他就撑着小舟，去湖心采摘大而饱满的莲蓬，这里的莲子没有苦芯，最是清甜，他一边抿着莲子，一边低低地哼唱“横塘棹穿艳锦，引鸳鸯弄水。断霞晚、笑折花归，绀纱低护灯蕊”……如今想来，真像是上辈子的好时光了。
转过曲折横廊，刘扶光抬头看着满城飘飞的素白丧幡，仿佛一行行拖长的泪痕，荡在无言的风中。
他低下头，走过一名仍然沉睡不醒的侍女，晏欢解开了冻结于此的光阴，只是完全恢复，仍然需要一些时间。
走得累了，就坐下来歇一歇，歇够了，就接着起来走。他的双脚指引他走向王城的后宫，那里是他过去的居所，也是他父母的居所。
他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望见越来越多的修士栽倒在路边的花丛，全副武装的铁卫于树下沉沉地酣睡，丹墀辽阔，上面亦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将士——结合晏欢之前的话，不难看出，这是东沼动员督战时的场景。
为了替惨死在钟山的小儿子复仇，纵使面对着至恶的龙神，他的父母也做好了押上一切的打算，只是还未开战，这个国家就被晏欢缩成了掌中之物的大小，就此封存了起来。
刘扶光的面颊血色尽失，他走上玉阶，走进宫室的大门，一切宛如昨日，殿内的陈设熟悉又陌生，刺得他眼睛发昏。
他蹒跚地走过去，过去惯用的一副阴阳玉棋子，还凌乱地落在棋盘上，他与兄长合画的会宴图，仍旧半卷地落在桌案与小榻的间隙处，砚台墨迹未干，画笔歪着搁在山形的笔架上。
刘扶光伸出一根手指，笨拙地抹进砚台里，感到指尖湿润的触觉，他抬起手腕，一道漆黑的墨痕，啪嗒沿着滴落下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这里的墨水，都还保持着流动的姿态……
泪水夺眶而出，不知为何，这个细节一下打垮了他。他撑着桌角，长期以来无波无澜的心境，骤然碎如春日的薄冰，刘扶光的双肩不住颤抖，呜咽与哭泣来得如此莫名，他难耐地弯下腰，按压着桌面的手背，绽起枯瘦的青筋。
晏欢其实一直不曾走远，始终跟在刘扶光身后，张望着他的每一个反应，此刻见他突然哭得浑身发抖，不由大惊失色，又是着慌，又是焦急，差点往自己脸上抽巴掌。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哭起来了呢！
他心疼得嘶嘶抽气，却不能这么冲上去，给刘扶光一点安慰，无论是言语上的，还是行为上的。只能眼巴巴地在远处张望，额上沁汗，心火焚烤，一时间真是尝遍了天下的难熬滋味。
不过，也不需要他安慰什么，刘扶光哭了片刻，心情平复一些，自己就擦了眼泪，红着眼睛，继续往里走了。
宫门重重，上面挂着垂悬如雾的薄纱，刘扶光推开它们，在一切阻碍与遮蔽身后，他终于见到了他的母亲，熙王后，熙姬。
她身着苍白的素衣，弓腰弯背，面目黯然，疲惫地坐在榻边，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身体，两道深深的泪沟，从眼下蔓延出去，几乎叫人看不出昔年名动诸国的风采。
她老了，在失去了小儿子之后，再怎么驻颜有术，修为不俗，仍然被过度的悲伤追上了面颊与身体。她执着地捏着一卷旧书，垂下去的眼睛，还盯着泛黄的书皮。
刘扶光蹲下身体，轻轻地抽出那本书，看到书的封面上，写着《广陵杂谈》的名字。
他鼻子一酸，喉咙里像是哽着一块东西，许久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母亲，”刘扶光抬头，呼唤着熙姬，“母亲……您看看我，是我，我回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就像长久尘封的印记有了松动，熙姬的眼睫微微一颤。起先，是呼吸开始流动，其次，她眨了一下眼睛，接着又眨了一下。
室内很安静，刘扶光完全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血流声，以及脉搏鼓动的噪声。他望着母亲的眼睛，在熙姬面前，他又变回了原先那个在地砖上滚来滚去，赤足到榻上胡乱跑跳的稚童。
熙姬怔怔地与他相望，眼里的神采那么遥远，犹如隔着镜面，看一条河里游动的鱼。
当终于开口时，熙姬的声音低沉而含糊，仿佛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而她正在喃喃地自说自话。
“琢郎啊……你记不记得，在你还小的时候，总喜欢收养一些奇奇怪怪的动物？有毒蛇，有没了腿的虫子，还有缺了眼睛的土龙，没几天好活的螽斯……”熙姬笑了笑，“你就把它们养在宫殿里，自己凿了好多小小的木盒，侍女不知情，打开之后，差点吓得昏过去……这话传到外面，大臣们以为你不懂事、不听话，是个顽劣的坏孩子，全跑去跟你的父王谏言，说不能放纵小王子的不良德行……”
刘扶光记得，他当然记得，只是过去太久，他又经历了太多事，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成了一个不确定的形状，让他不能回想起清晰的边缘。
但他仍然能够想起当时的快乐，世界那么大，他又那么小，有实在繁多丰富的宝藏等着他去挖掘。年幼的时候，每一天都无比快乐，能比今天更快乐的，只有还未到来的明天。
“你的父王也很诧异，”熙姬说，“他一下朝，就到了你的宫殿，把你抱在膝盖上，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我担心他被大臣们吹昏了头，不晓事，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责备你，于是也赶到这来。我至今仍然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
熙姬的眼睛闪闪发亮，不知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那些缺了腿的，残疾的虫蛇动物，人人都对它们喊打喊杀，这不是很可怜吗？如果没人爱护它们，那就让我来爱护；如果大家都看不起，都要伤害它们，起码还有我是向着它们的。”
熙姬的声线发颤，刘扶光的咽喉也紧紧地绷着。
“我和你的父王听到你说这话之后，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息。”熙姬轻声说，“渐渐的，你长大了，人人皆知你品行高贵，是这世上罕有的好人，大臣们再不会质疑你的行事了，你……你也离开了我们。”
“你用过的东西，我和你父王都好好收着，从来不曾丢弃损坏，就是为着有朝一日，你还要回来住，跟我们一起生活。你知道，有天，你父王忽然问起我，说琢郎的那些小木盒，你还收着吗？”熙姬笑了起来，“我就说，我肯定收着啊，哪能丢掉呢？然后，我俩就到处翻啊、找啊……找了一天，都没能找到你小时候的那几个盒子。真是奇怪呀，你说说，它们去哪了呢？”
熙姬抬起头，她望着刘扶光的眼睛，一滴泪水破开她的眼眶，坠下干裂的嘴唇，坠在她的手上。
“我……我给你擦了身上的血。” 熙姬恍惚地道，“我脱去你身上的旧衣，我为你擦洗，我抱着你，我……我想，我想给你缝上肚子的缺口，可是我没法……没法做到……那个伤口实在是太深、太深了……”
刘扶光咬紧牙关，他的泪水淌了满面，喉咙喑哑，不能说出一个字。
“你回来了吗，琢郎？”熙姬低声问，“真的是你吗？”

第191章 问此间（十九）
伏在母亲的膝上,刘扶光语不成声，他想大哭一场，却连哭的力气都不剩下多少。
“……对不起,对不起，”他抓着母亲的手,“孩儿不孝，连累了你们……”
熙姬牢牢抱着小儿子，她颤抖的手摸着刘扶光的后脑与脖颈，继而摸索着他削瘦伶仃的双肩，突兀如飞的肩胛骨，她的指头捏在嶙峋枯槁的手臂上,懵懂觉得,自己正从一场噩梦里慢慢清醒。
“琢郎？”熙姬轻声问,“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对不对？”
“是,”刘扶光哽咽道,“是我,我还活着,我没死……母亲,我回来了……”
熙姬于是不再言语,她一下下地抚摸着刘扶光的后背，就像儿时的那些夜晚,刘扶光抓了满帐辉烁的流萤，熙姬就搂着他,与他讲过去的传说与故事。
许多年过去了,母亲的袖间,仍然有那种使他一闻便觉困倦的淡香，就像露水泊过的金桂，对刘扶光而言，这就是家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哭累了，熙姬的手指拨开被汗水和泪水打湿，粘在侧脸的鬓发，她望着儿子瘦凹的面颊，忽然想起他身上的伤，急忙不再叫他跪着。
“琢郎！”熙姬如梦初醒，“你身上的伤，你、你是怎么……”
她至今仍然记得，当那个失了法体的半仙周易，带着琢郎的尸首进入东沼的王宫时，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至善已歿，他的遗体不能让龙神发现，留给你们吊唁的时间实在有限，请千万抓紧”。
一切都太突然了！巨大的惊愕、哀恸、恨，便如瞬间没顶的海潮，他们相信了周易的话，来不及准备很多东西，就连墓碑，也是成宗匆忙刻好，再交由对方带走的。
再然后……再然后，熙王后的记忆，就像风沙侵蚀的壁画，全然成了模糊的一片。
“半仙周易带着你的尸首深夜赶来，他劝说我们，生者已逝，只是你的遗体不能被那头孽畜发现，他得赶快带你离开……”熙姬眼眶含泪，仔细地望着失而复得的小儿子，“现在你回来了，莫非他是骗我们的吗？你父王几乎一夜白头，他欲广发号令，以召天下人的支持，发兵征讨那孽龙，可后来……啊，后来究竟发生何事，我的脑子也不甚清明了！是周易救了你吗？还是我儿福寿双全，得了什么奇遇呢？”
望着悲喜交加的母亲，刘扶光在心里叹息，他斟酌片刻，低声说：“周易已非半仙，而是真仙。六千年过去了，母亲，时移世易，这天下，只怕早已不是你们昔日所见的天下了……”
熙王后神情茫然，下意识道：“什么？”
在刘扶光断断续续的叙述里，熙姬终于搞清楚了眼下的情况。
因为不愿使东沼国破家亡，那孽障竟直接出手，将东沼以瓶中术缩小冻结了六千年，而在这漫长的时光里，由于至善缺位，玄日凌空，至恶一家独大，使诸世诸界充满了浊心天残的缺憾流毒。而琢郎，她的小儿子，则被周易藏进棺椁中假死求生，直至有人阴差阳错，进入墓穴，这才将他唤醒……
“我要杀了他……”熙王后怒不可遏，“我要宰了那头畜生！他害你害的还不够吗，怎么还有脸把你强留在身边？！”
她捏着小儿子的臂膀，掀开他的衣袖，瞧见满身的旧伤不褪，就像一副光怪陆离的残破地图，更觉急火攻心，眼里的泪水都要被蒸干了。她联想到昔年大婚当日，月下老人所说的“不能再当夫妻”云云——那实在是喜出悲音，正正预言了后来一塌糊涂的结局。
熙姬悲愤交加，喉咙像梗着一根又长又老的鱼刺，梗得浑身都僵住了，只在咬牙切齿间，磋磨得咯吱作响。
她宁愿自己就在六千年前死了，也好过在这时被孽龙当做讨好的筹码，献殷勤的礼物，来恶心她最爱的孩子！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还想干什么，以为把东沼捏在手上，就能以此来要挟琢郎了吗？
“可是您还活着，”刘扶光含泪而笑，“您和父王、哥哥，一整个国家的人，都还活着，我们还能团聚相见，这就够了……有了你们，我受再多罪也无所谓，真的。”
熙姬语塞半晌，乍见重逢的欢喜，此刻已被心酸全然冲淡。她真想抱着儿子大哭一场，可看到刘扶光此刻的模样，她险些认不出，这竟是过去那个天资纵横、丰神逸秀的琢郎。
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最强烈的回忆，先是被他凄惨死去的模样占据，接着，又被他病骨支离的姿态所覆盖，她知道，以刘扶光此刻的体能，必然是经受不起突如其来的大悲大喜的。
因此，熙姬咽了泪，强颜欢笑道：“对，我们……我们不提那头畜生了，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来，我儿，我带你去你父王那，他们应该还在军机室商讨要务，这几千年里，都不曾离开……”
她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运转凝涩的灵力，松缓僵硬的四肢百骸，她毕竟是强逾凡人千万倍的修士，哪怕枯坐了几千年，要恢复过来，也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
然而，她恢复得越快，心里就越是酸痛难耐：倘若琢郎道心无损，丹田尚在，他又何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几乎一碰就碎的地步！
想到这，熙姬愈发憎恨晏欢，恨不能将其生吃活剥才算完。
“小心点走，慢慢来。”扶着他的身体，属于母亲的灵力，在刘扶光空落落的体内转了一圈，一探之下，熙姬的心都凉了半截。
灵炁衰竭、生机枯槁，用个不恰当的譬喻，刘扶光此刻的情景，简直像是受了灾的盐碱地，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的肌骨被蕴养得不错，还能撑住他的基本行动。
当然，倘若熙姬知道，这点“不错”，也是被晏欢亲手煎药放血喂起来的，只怕心情更得糟透了。
到了军机室，刘扶光果然看到了阔别日久的父亲与兄长，他强忍鼻酸，唤醒了父兄的神志。
兄长刘齐章还在迷糊的时候，父亲成宗一恍神，居然见到妻子和死去的小儿子站在面前，不由大惊失色，还以为妻子是被伪装的邪魔外道乘虚而入，蛊惑了心神，连忙厉声道：“好狗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来孤面前找死！”
身为一国帝王，成宗修为自然不低，他心念一动，抬臂欲击，却见老婆瞬间柳眉倒竖，抢先在他脸上呼了个大耳刮子，直打得他两耳嗡嗡，立刻清醒了过来。
“混账！”熙姬怒喝道，“连你的孩儿都不认得了么，竟要打他！”
刘齐章同时被这响亮清脆的一声吓醒了，他愣愣地望着父母，更呆愣地望着刘扶光，刘扶光亦目瞪口呆了半晌。
一下沉浸到熟悉的家庭氛围里，真是有种“嗯，都回来了”的恍惚感……
成宗捂着脸，面皮不见痕迹，只是心惊得发颤，他难以置信道：“琢郎……？你，真是你吗？”
几百岁的人，眼眶也是说红就红。修真之人本就子嗣单薄，大儿子与小儿子之间相差了一百多岁，刘扶光算得上真正的老来得子，是以成宗无不纵容，哪怕他想当个好逸恶劳的混世魔王，成宗也乐得支持。可是，如此溺爱，刘扶光还是长成了明珠宝玉般的资质人品，怎能不叫为人父母的加倍爱重？也正因如此，当周易带着他残缺不全的遗体赶回来时，那种如同天雷灌顶的哀恸，才叫人加倍痛苦。
“父王，我……”刘扶光只说了这几个字，成宗已经大步跨出，将他搂在怀里。
人间别久不成悲，然而在他的家人眼里，六千年也不过是短暂的一刹那，一场午后小憩的时光。
成宗泪流满面，他的兄长目光黯然，轻轻拉着他的手。
刘扶光睁大眼睛，他的下巴贴在父亲的肩头，眼睛望着窗棂外的天空，他冰凉如死，无论晏欢堆来多少性温灵热的法宝，都不能回暖一丝的身躯，此刻由内到外地发热，热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他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抱在父亲背上，低垂紧缩了太久的眉目，终于光洁地舒展开来，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含着泪水，却悲苦尽褪，唯余幸福的笑容。
晏欢遥遥地望着这一幕，九目尤其凝在刘扶光的面容上，他也笑了，笑得十分满足，就像将全天下的至宝囊括一怀，谁也不给，连瞧一眼都不让。
扶光很开心，他想，这便值当了，我总算做了一件对的事。
一家人坐回寝殿，刘扶光身体衰弱，仍旧在床上躺着。
成宗听完来龙去脉，说不愤怒是假的，但他想得更深一点。过去因口舌惹出大祸的真仙，死的死，躲的躲，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新一辈的仙人，也就一个周易，得以问卜天机，算是牵头顶梁的人物，可他也不能完全救下琢郎，至善的伤，还得那头至恶的孽障来治。
姻缘线断了又有什么用，善恶一体，本就要生世纠缠，那孽畜真要死绝了，琢郎岂不也活不成了？
“我儿，父王知道你要与那物时时见着，心情肯定不好，”成宗道，“但一切以身体为重，他既然赌咒发誓，说要治好你的身体，那你管他摆出什么阵仗，专心养着就是了，身健体壮才最重要，明白吗？”
刘扶光的笑容又收敛下去了，他低声道：“我只担心你们，晏欢近乎代替了天道，他能用瓶中术将东沼凝固六千年，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失而复得的东西最是珍贵，他乍然与亲人重逢，但凡晏欢露出一点想胁迫他就范的意图，东沼都会落到一个相当危险的境地中去。他这样想着，脸上便显出了惴惴之色。
成宗笑了。
“琢郎，”他认真地对刘扶光说，“你不要怕他的手段，也不要怕他会用我们的安危来约束你，死从来不是可怕的事物。生命何其脆弱，人喝水可能会死，呼气可能会死，走路可能会死，有时在睡梦中就直接失去了性命，又是什么稀罕事呢？正常的人从来看不起因噎废食的蠢才。他要以磨难威胁东沼，那就大不了一死了之；他要以死威胁东沼，那就堂堂正正地走到死的土地上；倘若他要把魂魄也抽出来，让我们连死也不得安宁……”
他轻松地笑道：“事情要是真的已经糟糕到了这个地步，那你再如何忧愁，如何提防，都只是无用功，何不放弃担心未来的糟心事呢，专心活在当下？这样，即便到了祸难临头的那一刻，我们仍可以放心地说：起码我有过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
刘扶光不禁愣了片刻。
看着他，成宗也不笑了，他低沉地道：“更何况，身为做父母的，却要让子嗣为我们担忧，本身就是失职至极。当日，我和你母亲听信了仙人的鬼话，他们说，你的命数太过贵重，生来就是要与龙神共牢而食，合卺而酳的。只笑那时我们思来想去，觉得既然天命难违，纵使他恶名在外，但一个身为龙神的道侣，倒也算配得上你……”
他呼吸急促，紧紧闭上了眼睛，熙姬偏过头去，轻轻地接话道：“是我们太天真，害苦了你，琢郎。”
“不！”刘扶光连忙道，“不，这不是你们任何人的错。”
成宗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道：“真要论起来……”
他话未说完，一把犹如游蛇的嗓音，固执地从寝殿的门缝里钻进来，极尽小心温柔地道：“扶光，喝药的时候到了……”
刘扶光不觉如何，剩下三人面色皆是大变。
熙王后银牙紧咬，只觉这个嗓音就像斑斓油滑的毒蟒，直接从人的脑子上黏连地淌过，听得她浑身恶寒，从心口都凉得发抖。
——这不是那头孽龙，还能是谁？
她再也按捺不住，狂怒地跳起来，奔出殿门，向外冲去。刘扶光阻拦不及，只来得及喊：“母亲！”
又见成宗紧跟其后，刘扶光急忙拉住兄长的袖子，焦急道：“大哥，快带我一块去！”
熙姬一冲出宫室，就见到晏欢一袭黑衣，垂手立在那里，那具哄骗性十足的皮囊，倒是一点不曾变过，还是假得叫人恶心。
“滚出去，”熙姬目眦欲裂，嘶声道，“东沼不欢迎你这样下贱的畜生，滚出去！”
迎面挨了一记直白的侮辱，晏欢倒是恍若未觉，他恭敬地躬身，做足了礼数，温声道：“熙王后，许久未见了。我来请扶光回去喝药，他的药一天一碗，是断不得的。”
熙姬怒火高炽，她又想尖叫，又想狂笑：“你掏了我儿丹田，对他痛下杀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一天一碗地伺候汤药了？！少来这里假惺惺的，滚回你的阴沟！你这样的东西，本也不配站在日光底下！”
她说旁的，晏欢都一概从左耳进，右耳出，唯独说到痛下杀手的事，他唇边的微笑一阵抽搐，像是叫人从背后插了一刀似的。
“熙王后，”他低声下气地道，“昔年犯下的错，我已经知道自身的愚蠢，在尽我所能地弥补了。眼下，我只求扶光能好起来。”
“弥补？”熙姬差点乐不可支地笑起来，“你能弥补什么？永远别踏入东沼，永远别来打扰我儿，就算你弥补了万中之一了！还站在这里，是等着我们向龙神你卑躬屈膝地行礼吗？”
晏欢不为所动，他坚持道：“对不住，熙王后，但是扶光真的得走了，待他喝完药，我再送他回来看你们。”
成宗从后面过来，寒声道：“你这孽畜，口口声声说我儿要喝药，喝的什么药，是我东沼不能给，给不起的，你不妨列个单子？”
听了这话，晏欢倒是微微一笑。
他伸出一双手，左手成拳，右手食指弹出漆黑锋锐的尖甲，利落地挑断了左手手腕上凸起的筋脉，粘稠的黑血顿时喷涌而出。
“别的药材不过寻常，唯有一味，”晏欢平淡地说，“所用是我的真血，这确是有些难找的。”
成宗和熙姬尽皆哑然，刘扶光被兄长搀抱出来，他望着晏欢，也没有说话。
“当然，现在暂时用血，等到扶光的身体再好一点，就该佐以活肉，”晏欢说着说着，忍不住露出一个期盼的笑，“待他能受得住我的心头血、心头肉的时候，应该就算是大好啦。”
望见刘扶光出来，他急忙收了笑，殷切唤道：“卿……扶光，我们先回去，喝完了药再来，好不好？”
他用这样欢悦的口吻，说起要把自己一片片剐给刘扶光食用的故事，实在叫人心中发寒，分外不舒服。熙姬定了定神，冷笑道：“就算这样，我儿也不能随你回去。他要住在这里，跟家里人在一起。”
晏欢皱起眉头，可打心眼里，他也不能对刘扶光的血亲做出什么出格的举止，他心里清楚，好不容易走对了一步，要是再冲动行事，前功尽弃不说，那就再也不能挽回刘扶光的心了。
“可是，”他犹豫道，“比起人间的条件，龙宫要更加尽善尽美……”
“我儿不想去，你的龙宫又有什么尽善尽美可言？”熙姬厉声问，“别太自以为是了，还是有多远滚多远罢！”
晏欢心头一颤，他想起那名魔修的话，从某个方面来说，他确实总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而不是遵从刘扶光的心意。
不过，就算他一百万个愿意遵从刘扶光，刘扶光也不会跟他开口吐露一个字就是了。
“那么，我明白了，”晏欢点一点头，“我会离开龙宫，和扶光一同住在人间……”
闻言，熙姬和成宗的脸孔都是一阵扭曲。
虽然已是六千年过去，但在他们的感官里，人间只掠过了很短的时间。在这段“很短的时间”里，晏欢从一个独断高傲，执掌生杀大权的神明，变成了这样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牛皮藓，着实是太诡异的体验。
“他在哪，我就在哪，”晏欢接着说，“断断不会叫他为难的。”

第192章 问此间（二十）
就这样,任凭家里人如何气得冒火，晏欢还是成功坚持了自己的想法，与刘扶光一同留在了东沼的王宫。
他倒也不占地方,刘扶光睡在哪，他便以真身潜进对方的寝殿下面游荡,坚硬的地基、牢固的建材，对他而言就像柔软粼粼的水波，晏欢无声无息地遨游在刘扶光的脚下，犹如鲤鱼在莲花的荷叶下徜徉。
——当然，如果有得比，那这必定是全天下最可怕,最叫人毛骨悚然的锦鲤。
刘扶光不去管他,仍然用对待空气的态度将其无视,倒是熙姬有好几次走进小儿子的宫室，都会发现原本素白如玉的地面，全被染成了子夜般浓郁的漆黑,定睛一看,还能瞧出许多密密麻麻、纠缠如蛇的触须花纹,在下方摇摆荡漾。她顿觉一阵恶寒,恨不得放把火烧光了才好。
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尽力适应六千年后的世界,安抚国民、维修地脉、重振朝堂……他们越想融入、适应目前的时代，越是觉得格格不入。在了解了浊心天残的起因和病灶,见识了玄日，以及所谓“尸人”的情状之后,熙姬愈发有所体会,晏欢之恶,实在超出了他们想象的极限，他几乎就是一种负面概念的集合，一种混沌盲目，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天灾。
这样的东西，居然还在人前奢谈什么“懊悔”，什么“爱”……简直荒谬得叫人发笑了！
抛开心中念头，熙姬定了定神，缓步走向内室。
因为同家人在一起，这些天来，刘扶光的气色和精神，都要比以往好得多。晏欢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他难得见刘扶光笑一次，心里已是比吃了蜜还甜。
“琢郎，”熙姬笑道，“看我带什么来了，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熙王后笑着放下玉篮，一捧水当当、青滴滴的鲜莲子，就浸在一扇扇洗净切好的蜜桃、剔透的山梅，以及腌着蜜的雪白荔枝上，熟透的甜香混着扑面而来一股沁凉荷香，就像一艘艳丽的果船，溜达达地泊到了刘扶光跟前。
“你哥哥掏了几日的瑶光湖，总算叫他把一湖的荷花掏活了，瞧瞧，他专门挑着大的莲蓬，给你剥了好几个呢。”
晏欢游在地下，一听见“最爱”这两个字，耳朵骤然竖得笔直，他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个字也不肯放过，就差拿笔记下来了。
刘扶光忍不住露出欣喜的笑容，他捻起一颗透着果香的莲子，放进嘴里，熟悉又陌生的鲜甜，就像直接从记忆里回返上来的。
“真是谢谢大哥了，”他打趣道，“父王给他的活都干完了吗，怎么有闲心做这个了？”
熙姬笑了一声：“朝堂上的事，是怎么也做不完的，我看这些天，他也烦得够了，不如让他去瑶光湖散散心，顺带给你掏点莲子。”
顿了顿，熙姬探手摸过他的前额，察觉触手依旧冰凉，在心里将晏欢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倒是不露声色，关切道：“你还想看什么、玩什么，只管开口，母后一定给你办到……”
刘扶光笑了笑：“这样就很好了，我没什么想玩的、想看的，花费再多，也是劳民伤财，没什么意思。”
熙姬叹了口气，她素来熟知儿子的性格，也不勉强。母子俩坐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了会话，见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熙姬止住话头，心疼地摸了摸刘扶光的发顶。
“好了，你休息吧，等到了晚上，我们再来看你。”
望着母亲渐渐走远的背影，刘扶光闭紧了嘴唇，并不言语，直到熙姬的影子一直在天光云霞里淡化到看不见，他的胸口才蓦然一缩，喉头紧绷，发出“咯”的一声。
晏欢瞬间现出人形，他立在床边，弓下身体，抬手举至他唇边，刘扶光只是闷闷地含着咳嗽，偏不肯吐在他掌心里。没奈何，龙神唯有拿过一个小碗，他先前吃下去的一颗莲子，便悉数吐了出来。
他不住干咳，晏欢又是心疼，又不敢抚着他的后背顺气，只能赶快用灵露给他缓解漱口。
“等你身子好了，想吃什么都行。”晏欢低声道。
刘扶光喘上来气，只是闭口不言，过了许久，他哑声吐出两个字：“……别说。”
他的身体要好起来，远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功夫，能与父母兄长和睦美满地在一起，已经是他刚醒时想也不敢想的好事了，没必要因为一点小毛病，就让家里人不得安生。
晏欢一怔，好容易得了他亲口说的两个字，顿时欢喜得如同接了圣旨。他不能理解刘扶光为什么要他“别说”，但既然开了这个口，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保证一个字也不往外说。
只是，那盘花里胡哨的玩意还在。
晏欢踌躇片刻，他的眼神瞥过熙王后带来的果船，造型简单，一嘟噜圆滚滚的莲子堆在上面，还逗趣地做出了个宝塔的模样……这手艺不像是宫廷的厨子，倒更像是熙王后自个做的。
要不把它处理掉，或者远远地弄走？反正扶光也吃不得，放在这不过是扰人视线，看得闹心……
龙神的脑筋转了几圈，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这么干是有问题的，可他实在想不出哪里有问题。照理说，果船并不值多少钱，上头的材料随处可见，做这个东西，花费的时间更是微小到不值一提。这东西又这么香，摆在只能看、不能吃的人面前，不是一种折磨吗？
他这么思来想去，真要动手把这玩意弄走，晏欢又迟疑了半天，像一头面对着陷阱的野生动物，不知是该一头扎进去，还是转身就走。
他凝目的时间一长，上头灵气盎然的莲子都开始迅速发黑，刘扶光眉心凝滞，眼看要皱起来，显出不高兴的模样，晏欢心头狂跳，急忙脱口而出：“这个又香又好看，它一直摆在这，你的心情也会好，对不对？”
神祇的金口玉言一出，愿力加持，原本蔫下去的果船立刻抖擞回青，香气色彩更甚从前。
看刘扶光的眉目微微舒展，晏欢真是大大松了口气。他故态重萌，偷偷把方才那只小碗卷进体内，复又潜入宫室的地下，一面偷看刘扶光的一举一动，一面困惑地复盘刚刚差点发生的事故。
除了刘扶光曾经施予他的爱，晏欢对任何人、任何事的正向情感，都是理解不能的。为了揣摩刘扶光的心情，他很想要学习领会正常人的情感，只是效果总是不尽人意。
他在下方盘旋了一圈，九目分出一目，盯着那小小的果船。
卿卿为什么不要我把他的身体情况告知给他的家里人？我要收了那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晏欢在身上打磨着锐利的爪尖，来回地思索，最后，一个念头骤然闯入他的脑海，使他醍醐灌顶。
——倘若那果船是扶光送给我的东西，而有旁人多管好事，替我冒然丢掉了它呢？
如此换位，终于使晏欢明白了刘扶光可能会生出的感受，就像开天辟地，从无到有的第一道光，一下照得他豁然开朗，长长地出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如此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的考量，是他之前从未做过的举措。晏欢不由既庆幸，又新奇。
可算让我学会了，他放心地想，这下再跟扶光相处起来，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吧？
自觉习得了新本领，晏欢非常高兴，他心满意足地窝在地下。傍晚，一家四口汇聚在刘扶光的房间，彼此说说笑笑，聊天谈心，晏欢也没有用“扶光该休息了”的理由打扰，毕竟，设身处地的想想，假如这是他与扶光私人的相处时间，他也不乐意有人来扫兴。
是夜，晏欢闭目小憩。
自从与刘扶光重逢，他总能嗅到爱侣的气息、感受对方的存在和重量，过去使他畏惧又渴望的睡眠，也成了不足为道的小事一桩。
龙神的呼吸绵长不绝，他以真身入眠，周身氤氲着雄浑浩瀚的神力，犹如沛然莫之能御的星海，源源不断地翻卷上去，反哺给侧卧在床榻上的刘扶光。
过去的六千年，晏欢做过许多次梦。
除开后来一遍遍重复的谵妄梦境，准确算来，他第一次入梦，应当是在他动用手段，将东沼用瓶中术收起来之后。
那时候的晏欢，先杀大批真仙，再将至善的元神吞下腹中，既无外敌、亦无内患，大道圆满、天意无缺，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刻。而东沼雄踞汤谷，本为阳出之地，日德丰沛，假使东沼要举世征讨恶神，那也是个不小的麻烦，但晏欢毫不在意，出手便是一招制敌，在诸世观望的时刻，直接将一国封作棋盘大小，锁进了自己的宝窟当中。
多么神气威风的古老后裔，四方上下、古往今来的大神！
一时之间，晏欢什么都有了，无人再能约束他，无人还敢唾恨他，只要他想，他甚至能将道也取而代之，将天地重新融合为混沌不分的状态，因为他正是这样一个“清浊一体，善恶共生”的龙神。
然而，极端的狂欢过后，就是极端的疲惫。享受，并且适应了所有生灵的恐惧和臣服，晏欢不禁感到了疲倦，他想，也许我是该睡一觉了，等到这一觉醒来，诸世又会生出许多新鲜的事物，等着我用力量将其愉快地摧残。
于是，他大摇大摆地占据汤谷为巢，任由流毒的恶填满日出之地的每一个角落，就此沉沉地睡去。
第一个梦是十分琐碎、不连贯的，晏欢只在里面依稀瞥见了刘扶光的身影，听到这个昔时的道侣对他说着模糊不清的话，只有温柔的足以使人生出暖意的语气，还是他过去熟悉的调子。
很奇怪的是，第一个梦里，只有一个细节异常清楚——晏欢看到了刘扶光的袖口。
这个出身皇室的尊贵王子，最喜欢穿的衣物，却是一半完好，一半磨损的旧衣。在一切都变幻不定的梦境中，他竹青色的袖口磨起了绒绒的毛边，隐隐透出底下织线的浅缥颜色，衬着手腕处素白柔软的肌肤，无端令人觉得舒适，只想将脸轻轻贴上去，再来回地蹭一蹭。
长达数十年的一梦转瞬过去，晏欢睁开眼睛，不由暗暗地发笑。
有趣，他饶有兴味地想，不知怎的，竟梦到那个俏冤家了。
龙神探手，伸进自身肚腹，漫不经心地揉捏着那颗他还未完全消化的至善元神。他对刘扶光暗下杀手，使其道心剥体、摔下钟山的事，仿佛只发生在昨天，嘻嘻笑着喊一声“俏冤家”，晏欢是没有丝毫压力的。
只是……
晏欢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刘扶光那仿佛着凉，又似惊讶的轻轻一声“啊”，尚于耳边无比明晰地回荡，无缘无故，居然叫晏欢觉得有些刺人。
他收了笑容，放开那颗暖融融的，竭力维持不化的小玩意儿，起身向外走去。
不该想的事情已经想了太多，该找点别的乐子了。
第二次的梦，比第一次来得更加突然。
有了穿行诸世的神能，晏欢每次出去“找乐子”，都要吃得满肚子血肉才乘兴而返。善恶汇聚一体，他的神力没有尽头地疯长，当下的龙身，早已不能再容纳他过于庞然的力量，非要每次依靠外力重塑，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进阶速度。
这一次，晏欢梦到了清晰得多的情节。
晏欢为人处世的理念，向来是床笫上随意浪荡放肆，下了床有多远滚多远，别在他跟前现眼，但刘扶光可不是这样，他含情脉脉的温柔，就像一壶慢慢沸腾的清水，可以让人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皮开肉绽。不管床上床下，他喜欢肢体上的触碰，譬如拥抱和爱抚，和他在一起生活，晏欢真的时常会生出“我早晚有一天要被逼疯”的感触。
双手绵绵地交握，捻一捻耳垂上的金环，素日里的亲吻面颊、亲吻嘴唇……晏欢都能忍受，唯独一点，刘扶光很喜欢梳理他的头发。
他不用梳子，只以十指，轻而缓慢地贴着晏欢的发根，绵密地捋到发尾，这具用以伪装的皮相，倒是生着一头与他性格相贴的头发，发丝根根粗硬，浓密如能绞死人的墨汁。
每当这个时候，刘扶光就会低低地窃笑，在他耳边轻言细语：“龙君长了好头发，又多又密。”
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会喊晏欢为“龙君”。
这种时候，晏欢通常是紧闭了眼睛和嘴唇，始终不肯吭气的，但有一次，刘扶光先是给他编了一缕辫子，叽叽咕咕地笑个不停，等他神情可怕地睁开眼睛，作势要发火了，刘扶光也不害怕，只是俯下身，在他前额的龙角处，落下了一个比花瓣还轻的吻。
“对不起嘛，”他笑着说，“我这就给你解开啦。”
那个瞬间，晏欢如遭雷劈，身子都被那个吻麻了半边，不知是酥软，还是剧烈的痛意。
刘扶光之后再说什么，他一概没往耳朵里去，直到青年推着他起身，龙神都浑浑噩噩，不知今夕是何年。
第二次梦过后，晏欢醒来，脸色颇有些难看。
做了个什么见鬼的破梦……
他一边不满，一边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找些人来排遣寂寞。
心随念转，行随心动，晏欢这么想，也就这么去做了。凡人那样的蝼蚁，自然不配与他作陪，甚至连他一眼的威赫都无法承受，他随手招来的，都是诸世诸界的半仙、天魔，以及生来强健无匹的异种神兽，多么美丽的男男女女，绝世纵横的强者天才，都像曲水流觞里的纷乱酒盏一般，任由他随意地选取。
只是，叫晏欢困惑不已，也纳罕不已的是，不管什么样的生灵，对他总是畏惧远超于尊敬，憎恶远超于喜爱。他能嗅到他们身上任意一丝涌动的野心，不甘的贪欲，起伏的算计……然而善良、慷慨、勇敢，诸如此类他过去觉得廉价，现在又想回顾一二的正面品质，晏欢一个都不曾看到。
他很郁闷，以至曾经热衷的性事，现在也像白水一样寡淡无味。晏欢放弃了，他勾勾小指头，杀了一些人，放走了一些人，继续在各个世界中遛遛达达。
逛够了，他想，还是回巢睡觉罢，比起这些无趣的人，还是做梦来得更有意思。
接下来，纷至杳来的梦，就像一个个柔软温暖的幻景，全然包裹了晏欢。
他不停梦到与刘扶光的过往，那些温馨得叫他感到奇怪的场景与事物。
刘扶光和他争论大道，几日几夜也不休的辩论；
说要看雪，就真的跑到凡间，在大雪中划向湖心的小船；
他们在梨树下埋着酒坛，约好来年花开的时候再挖出来。晏欢使坏，先偷偷喝光了，就等来年刘扶光的表情，结果真到第二年梨花盛开的时节，刘扶光一脸“什么啊我全忘了”的神态，气得晏欢再去亲自挖出那几坛酒，但既然是他挖的，就不能不解释里头的酒去哪了，因此只能再偷偷灌满，重重放到刘扶光的桌前……
第三个梦结束的时候，晏欢是笑着醒来的。
不是冷笑、狞笑、讥笑、恶毒的笑……是真真正正的，快活怀念的笑。
他甚至在梦里也笑出了声，以致睁眼之后，晏欢一翻身，竟心情愉快地回味了半天。
算了，他想，继续睡吧，反正梦里要更使我开心一些。
到了第四个梦，晏欢以旁观者的角度，留神着刘扶光的一举一动，这才发现一个他早该发现的秘密。
——刘扶光的视线，从见他第一面起，就始终对着自己真正的眼睛，象征至恶的九目。
这也就是说，他从第一面起，就看穿了晏欢的真身。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直视的是真实的晏欢，他说“我爱你”的时候，直视的依旧是真实的晏欢！
龙神从梦境里惊醒，浑身冷汗涔涔，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不做梦，转而自发潜入自己的记忆，想在里头探查真相，他又从巢穴中掠出，冲向昔日真仙们所居住的洞天福地，要在那里找出任何有关于“至善”的记载。
最后，晏欢只得到了一句话的答案。
——至善即为天下澄明之心，一切虚妄，无处遁形；一切世情，洞若观火。
他呆愣地望向自己的记忆，呆愣地瞧着这句明明白白的话。
“我……我不明白，”龙神很想笑一下，却只能勉强地牵起嘴角的肌肉，“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我不懂，我不懂！”
不知为何，晏欢心中弥漫着极度的恐惧与慌乱，他发誓不再沉睡，不再进入梦境窥探往事，连那颗即将消化完的道心，他也封死在另一个空间。
他只想彻底忘了刘扶光，快点忘了刘扶光！
渐渐的，世上一切事物，全失去了它们的吸引力，至恶喜爱极权，喜爱破坏，喜爱毁灭，喜爱碾碎美妙的东西，但那些都变得无比乏味。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没有柔软与坚硬的区分……龙神执著浑噩地熬了不知多久，时间也逐渐流失它的意义。
终于有一天，晏欢茫然混沌地游荡回汤谷，游荡回到他的巢穴。
我……我要睡觉，他想，我心好冷，冷得直打哆嗦，我的体力也衰竭了，我好累，好想睡觉。
于是，他再度疲惫地坠落下去，落进自己的梦和记忆，落进刘扶光坠下钟山的那个傍晚。
在梦里，晏欢忘记了所有，他忘了这只是自己的梦，忘了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忘了这已是许多年前自己犯下的杀业和罪孽，他大喊着扑下钟山，试图挽回刘扶光的身体，痛苦的眼泪同时破开眼眶，滴下遍布悬崖的迷雾。
从这一刻起，他偏执地徘徊梦中，自此流淌了六千年的泪水、悔恨以及疯狂。
直至今晚，睡在刘扶光的身下，晏欢再一次做了梦。
这个梦里，他没有遇见心魔，没有弥漫的浓雾，在一片明光中，他看到刘扶光的背影，对方正孤零零地向前走着。
“我找到你了！我抓住你了！”晏欢高兴地叫嚷起来，他大步向前跑去，想要奋不顾身地拉住爱侣的手臂，就这样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
指尖触碰到对方手臂的一瞬间，刘扶光的纤瘦的身形颓然倒塌，像一具断了线的傀儡木偶，仓促摔在晏欢的臂弯当中。晏欢欣喜若狂的神情即刻一滞，他盯着道侣的身体，嘴唇开始惧怕地发颤。
——浑身上下的累累伤痕，刘扶光被鼓兽撕扯得体无完肤，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袍，而犹自睁着凄楚的双目，像是永世无法瞑目。
晏欢完全怔住了，脑海中的弦猝然崩断，他抱着道侣的残躯，发狂地大哭、发疯地嚎叫，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他真恨不得现在就死了，立刻就死了才好！
他随即开始翻江倒海地呕吐，吐血、吐出骨肉、吐出脏器，吐什么都行，只要他能缓解这剧烈的疼痛，将刘扶光受过的一切以身受之，他什么都可以交付出去！他……
正当晏欢在梦里要死要活，哭得喉咙喑哑之际，一把凉凉的事物，宛如微薄的雨点，或者水珠，“嘭”地穿过噩梦，淅沥沥地洒在他头上。
恶龙被惊醒了，他慢慢睁开泪流不止的九目，发抖地望着上方。
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将他从无休止的梦里唤起？
龙神凝神一瞧，完全愣住了。
只见刘扶光赤足站在地上，神色倦怠，手里虚虚拢着一把莲子。
“别吵了，”他疲惫地说，“满皇宫的人都被你嚎起来了。”

第193章 问此间（二十一）
晏欢一骨碌地弹起来,他忘了现实和梦境的分别，也忘了自己当下的处境，梦里看到的一切,已叫他肝胆俱裂，骇痛得发狂了。
保持着龙的身形,他张开足以吞噬世界的巨口，一下将刘扶光含在了嘴里，含到了一个完全隔绝外界的空间里。
刘扶光：“……”
刘扶光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已置身在无穷无尽的晦暗当中，脚下也不再是坚实光滑的玉石，而是某种粘稠湿滑,恍若咽喉的崎岖地貌。
他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在这里,晏欢含糊吞咽的哽咽与啜泣，仿佛是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的风，荡得到处都是。
刘扶光神情平静,在心里数着秒数,他数过了半个刻钟,数不到另外半个,就决定不再等下去。他排出一枚莲子,以右手的中指压于拇指指心。
固然失去了道心丹田,但他仍然是万中无一的纯净道体，只要有外物充当媒介,血肉内蕴藏的灵炁，依旧能够挥发一二。
莲子散出晶莹剔透的白光,刘扶光翻手一弹,宛如一道发光的锋利小箭,莲子破空而出，裹挟至善的气息与业力，“嗖”地打入横无际涯的漆黑当中，就像往冰雪里刺了条烧红的铁刀子，晏欢的哭声一下就止住了。
恶龙迟钝地转着九枚眼珠，轻微的烧痛使他如梦初醒，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晏欢僵住了，那伤心的哭泣，也变成了含含糊糊、期期艾艾地哼唧。
“我、我……”
他讪讪地张开嘴巴，将刘扶光原封不动地放出来，顶着刘扶光淡淡的眼神，龙的形体也越缩越小，最后，晏欢像蟒蛇，或者一捆特别粗的黑麻绳，蔫蔫地团在一起，堆在刘扶光的脚边。
“我是……做了个噩梦，我不是有意要……”
刘扶光没说一句话，他爬上床，疲惫地叹了口气，继而闭上眼睛。
睡，是已经睡不着了，索性闭目养神，还能回复一点力气。
晏欢不敢吱声，他也不敢再闭上眼睛。想了想，他大着胆子，稍微放纵了一下心中强盛的贪欲，悄悄游到刘扶光的床边。
一个“卿卿”，在嘴里囫囵转了好几十圈，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咽了下去，晏欢低低地道：“扶光……”
如此唤了一声，刘扶光面色如常，闭目假寐。
晏欢接着道：“扶光，抱歉吵醒了你，你是不是睡不着了？我们、我们来说说话，好吗？”
床上照例一派寂静，晏欢却像得了什么鼓励，他咽了咽嗓子，尽量将声音放得柔软而轻缓，仿佛小溪，潺潺地淌过。
“我还记得，以前总是你在说、在笑，我那时候常笑你天真多情，其实心中也是困惑的，你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好事可发现，可挖掘？”晏欢轻声道，“现在你不必说，我来说与你听就好。”
他想了好一阵，其实真要说起分享生活，也只能分享那些通过至恶的眼睛来看到的故事，这又哪里算得上好呢？因此，晏欢绞尽脑汁地搜刮了一阵，终于迟疑地开口：“我曾在某个西贺牛州下的小世界，看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地有个国家，唤作‘摩尼’，朝中有位哗众取宠的王爷，自诩交游甚广，不光能与同朝官员结为好友，至于那些三教九流、鸡鸣狗盗之辈——哪怕街上讨食的乞丐，都能获得他短暂而浅薄的友谊。不过，这样荒谬的举止，倒为他搏了个礼贤下士的美名，但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一辆沽名钓誉的破烂轿辇，即便是沽价最便宜的娼妓，也比他来得更考究。早晚有一天，这轿子会载到要叫他翻车的贵客。”
说是讲故事，这故事经由晏欢的口舌吐出来，简直加倍尖酸，加倍刻薄。
“我看得果然没错，数年后，这人的作风越发轻薄浮夸，他身为王孙贵戚，本就无官可升，更兼美名遍布天下，自然已是不满足于交同类的朋友。因此，他放出话去，哪怕是山林间嬉戏的妖狐怪鸟，市井中游荡的孤魂野鬼，都可以与他结成莫逆之交。”晏欢笑了两声，既是逗趣的笑，也是幸灾乐祸的笑，“可惜……他却不知道，人为万物之灵，说出口的话，比吐出去的钉子还扎手。他一心只想在美誉中招摇过市，自然觉察不出后头的危险。”
渐渐说得顺畅了，晏欢不疾不徐地道：“数月后，他在自己的宅邸中小憩，忽闻后颈有凉风阵阵，他睁眼一看，面前竟坐着一位昔日结交的所谓友人，只是，那友人早已在三天前离世。”
“王爷又惊又怕，可他不愿自己变成书里好龙的叶公，因此强打精神，与对方战战兢兢地攀谈。那鬼倒也是个知书达礼的鬼，没有上来将他撕了活吞，亦跟他一问一答，说感念公的恩德，听闻您愿意与鬼魂交友，这才特来拜访。”
刘扶光始终不吭气，闭着眼睛，不知是醒是睡。
“那人的惧怕渐渐退去，听了这话，倒是激动得不得了，像病猴一样缩着肩膀，把上下两片嘴皮子拍得哒哒响，”晏欢绘声绘色地缺德叙述，接着嗒嗒嗒地模仿起拍嘴皮子的声音，“啊，就像这样，哒哒，哒哒哒，嗒嗒。”
刘扶光：“……”
“然后，那人又抓起烛台，想要与崭新出炉的鬼朋友秉烛夜游，但还没等他们走出几步，鬼便突然停下不动了。”晏欢低声笑道，“王爷回头一瞧，那鬼先前还与常人无异，只是苍白了些，到了这时，它的脸孔却一下变至惨白，眼如两颗深不见底的黑洞，口中利齿交错暴突……”
晏欢还要惟妙惟肖地形容两句，忽然想起这应该是温情无害的闲谈分享，连忙急转直下，匆匆打了个补丁：“嗯啊总之没什么可怕，跟长得比较丑的人也没什么两样……但是将那王爷吓坏了！烛台一丢，便拼命往前逃。王府庭院幽深，鬼气又障眼，他呼号了一路，也不见有仆从相救。”
“人在前头跑，鬼在后面追，最后，那人情急之下，攀上一棵大树，借机爬出院墙，魂飞魄散地往下一跃，”晏欢接着要说结局——“但那鬼已经张开一张瘦长巨口，在下面等候，呵呵大笑着将其一口铡成两段”的时候，转念一想，又改了个剧情，“鬼不能翻墙，这才算被他逃脱。”
他说完这个故事，倒有些颇为感慨。
“那人大约一头雾水，不知道鬼怎么突然就变了模样，要把他置于死地，但我在天上观看，却知晓得一清二楚。”晏欢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洁净清缈，死后便如蒸气，逐渐擢散上天空；七魄则浊重恶秽，死后犹如厚土，沉积于凡间俗世。清魂离去，浊魄残余，那鬼自然丧失人性，只剩下凶残的本能。”
顿了顿，他轻声说：“扶光，你看，一个人的魂魄，也是如我们一般的境况呢。”
说完这句话，刘扶光不出声，晏欢同样渐渐沉默下去，过了半晌，他又低语道：“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我知道我错无可赦，我却不知道要怎么弥补这过错，这罪孽……过去有段时间，我甚至发誓要找到倒转时间的方法。我想回到过去，回到我们初见的日子，回到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候，但这种方法太不稳定。世事如巨木，每一件可能发生在未来的事，都是这棵树上分出的繁细枝丫。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我能扭转六千年的时间，我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见到你……我不敢赌，我不敢。”
“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你还活着……因为我还可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理智，没有彻底崩毁成一摊烂泥，只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晏欢说，“我就这么一直等啊等、等啊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昆虫在风里微微振翅，轻得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
——刘扶光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绵长，他睡着了。
晏欢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他维持着当前的形态，在刘扶光床下高兴地翻了个身，露出一段漆黑纠缠的肚皮，像只安心的家犬，睁着九只眨来眨去的眼目，慢慢闭上了嘴巴。
&#183;
数日后的清晨，晏欢变成人形，坐在专属的药房，精雕细琢地熬煮刘扶光的汤药。
等到药汁煎干，他便割腕放血、剔骨攥肉，这个步骤叫他做得行云流水，熟稔得不能再熟稔，煮完今日的一份，他又另外开火，如此筹备了几十碗，心念转动之余，那些滚热的汤水便凝固封存，仿佛被冻结在一个时光不前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晏欢捧起一碗药，先殷切地摇着尾巴，颠进刘扶光的寝宫，重复了“喂药——刷碗——捧着吃糖”的步骤之后，他才走出宫门，眯起眼睛，凝视阴云不去的苍穹。
本想再转心念，直接将熙王后拘来面前，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前迈出一步。
周遭景观犹如瞬时旋转的万花筒，一步落地，晏欢已经从药房，踏进了熙姬的宫室。
转眼望见那黑色法衣的袍角，正在为女主人梳妆的侍女顿时一个哆嗦，再捧不起手里的金骨玉梳。
隔着一面圆镜，熙姬冷冷地盯着镜中的晏欢，眼神活像淬了毒。她的指尖原本转着一枚龙凤盘绕的华丽掩鬓，此刻也缓缓捏紧了，不紧不慢地用指甲倒剐着金龙身上的鳞片。
晏欢微微躬身，仍然是温和有礼的语气：“熙王后。”
熙姬并不起身，亦不转头，晏欢道：“今日冒然打扰，是为了扶光身体。我须得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定，他的药，请你代我送给他喝。”
事关小儿子的身体，又听到瘟神要离开的消息，熙姬的眼神总算起了变化。
“这算第一天，每日一碗，请让他按时服用，待到第七碗喝完，自第八碗起，我已经加大剂量，到了那时，务必隔日一碗，否则他的身体不能承受。”晏欢絮絮叨叨地吩咐，“用罄的碗烦请留在药房，不要随意带出，我回来后会亲自处理。这药最好叫他趁热用下，否则就太苦。喝完了药，他床边的玉柜里，还有个巴掌大的白瓷盒，我常常用这个哄着他吃颗糖，当然，也不能多吃，一两颗为佳……”
熙王后的眉头一跳，接着又一跳。
“……既然说到这里，还有一事得使你知晓。这药原是为了修补身体、打好底子，药性虽然温和，药效却霸道。除了灵露，或者一点无害蜜糖，扶光吃任何东西，都是不能克化的，切忌饮食，切记切记……”
“这些事用不着你啰唣，我儿自会跟我道个分明！”熙王后豁然起身，撞得满桌金玉激烈碰响，怒火三丈地指着晏欢的鼻子，“你以为你是谁，还能替琢郎对我发话了！”
晏欢不为所动，微笑道：“熙王后，别的事，一千件一万件，扶光也会跟你一一道来，唯独他身体上的事，为了不叫你们忧心伤怀，他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他这话一针见血，顿时令熙王后语塞当场，晏欢再略一躬身，自殿内转身离开，直接化作一条江河壮阔的无目黑龙，冲出汤谷，飞向上下四方，往来无界的宇宙。
真龙的身躯随着空间的变化而增大，徜徉在诸世交叠的世界海中，他又是那个背负大日，能够把天体行星也握在爪中的黄道巨兽了。
晏欢想得很清楚，要治愈刘扶光的身体，不仅要靠天材地宝之类的手段。身为至善，刘扶光与尘世的连接不可谓不紧密，六千年来，从自己身上蔓延的恶意，将太阳也染成了放射黑光的玄日。世间生灵体存残缺、心有浊毒，诸恶群魔乱舞，诸善无处容身……连大道都在挤压善的空间，刘扶光又怎么能好得起来？
所以——
迎着晦暗阴燃的玄日，晏欢纵身而上。
——他要点燃太阳的真火，叫大日重现明光。
龙神发出亘古嘶哑的咆哮，朝那一轮黑日当头咬下！
暗火熊熊迸发，浸染日轨、淹没冕光的至恶，从日心逐渐流向鬼龙的獠牙，无数碎裂的，黑红相交的火焰，仿佛喷溅而出的磅礴银河，当中洇着亿万颗斑斓破灭的星球。
晏欢像是立在狂风暴雨里，但那是能将天体表面吹化成玻璃的狂风，是能将星云搅动成熔岩之色的暴雨。至强的高温，日心的高温熔解着真龙的身躯，几乎让他变成了一支喷流的蜡烛。他滔滔不绝地吸收着曾经污秽了真阳的恶，也一同把汹涌暴虐的光和热吞下腹中。
这已经不能叫“烈火”，更不能叫“日光”了，这就是概念上的燃烧和沸腾，佛法里说的红莲地狱亦不过如此。晏欢周身的九颗眼珠，正疯狂地疾速转动，顷刻被暴炙得焦黑枯淬，眼膜晶体干瘪炸裂；顷刻又从无穷肿胀的肉瘤，与挥舞如婴孩手指的肉芽里飞快再生……一呼一吸之间，这个轮回已然循环了数万次。
鬼龙咽下至恶的道行，咽下太阳的热力，咽下蜷曲与灼烧，蒸发与熔化的剧痛，龙发出的啸响震彻宇宙——他在惨叫，也在歇斯底里地狂笑。
象征恶德的黑色逐渐褪走，照耀尘世六千年的玄日，此刻焕发出一种极为不祥的血红。
鬼龙晏欢——不，此刻或许已经无法称其为龙了，他的龙角碎如坍塌的高塔，从前只是无目，此刻连龙首也浇熔了半个。利爪尽化、肢骨横流，龙神袒露着咽喉的污秽剖面，淋漓的肌理组织一抽一抽地跳动，很快就被痉挛的漆黑血肉覆没。
但他还在笑，燃烧也笑，沸腾也笑，痛苦也笑。亿万根触须在世界海的微光中离散寂灭，仿佛随风而逝的尘埃，他溃烂的骨骼，脓肿的九目里，跳动着恒河沙数、光怪陆离的噩梦。
血日的中心，嘭然跳起一簇金红色的火苗。
晏欢向后退、向后退，他的龙身炼化过半，但是看着那簇发金的火苗，他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摆尾，重重砸向血红滚圆的大日，将其从目前的轨迹上纠偏一分，这样，它就能在这里多转悠几圈，不必按时飞回汤谷了。
恶龙起身回游，他逡巡在世界海里，满腹熔浆不熄，因此游得分外艰难。
卿卿有好一点吗？他模糊地想，脑子还被万古澎湃的热力蒸煮着，稍稍转一转，都会喷出大量的血汽。
但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哪怕在心里稍稍咀嚼一下，回味一下这个甜得滴蜜的称呼，晏欢就又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他呼哧呼哧的笑声，浑如蛇国在幽深群山中嘶嘶作响的喘息。
不过，我还不能用这个模样去见他……
晏欢迟缓地转动近乎熟透的大脑，痴愚畸形的九目，像钟摆一样左右转动，察看着他此时此刻的真身。
……这样，太难看了，一定要吓着他的。
他慢吞吞地哽了一下喉咙，呕出一大口混杂着脏器的火液。
嗯，不对……
随即，晏欢又推翻了自己的念头。
他那么勇敢，胆子那么大……当初不怕我，现在就更不会害怕了。只是，看到有碍观瞻的丑东西，心情也会不好吧？
还是先恢复一点，再回去好了。
打定了主意，晏欢任选了一方小世界，缓缓降下了自己支离破碎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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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儿，吃颗糖吧？”
雪白圆润的糖盒，里面堆着琥珀般浓郁的蜜糖，想来任谁看了，都会口齿生津，情不自禁地搓起手指头。
刘扶光无奈道：“母后……”
熙王后笑嘻嘻的，成宗也坐在床边，还跟小时候一样，故意起着哄：“吃一颗、吃一颗、吃一颗……”
刘扶光真是哭笑不得，和双亲比起来，反倒他才像更稳重的那个。
没奈何，他捏了颗小点的糖，放在舌尖底下含着。清甜的回甘仿佛散开的火光，暖融融的，似乎能一直淌到他的心尖。
晏欢已经离开了一月有余，只在走之前找了趟熙王后，把人气了个半死之后，又施施然地离开了。没有这么个玩意儿，时不时在脚底下打滚，三更半夜扯着嗓子大哭大闹，要说刘扶光不觉得松了口气，那就是假的。
然而，就在龙离开的十天后，刘扶光忽然从睡梦中惊醒——空气中逸散着一刹那的纯粹火力，已使他半夜口干舌燥，热得无法入睡。
他披着衣服，从床上坐起，同时惊奇地发现，他沉疴痼疾的破碎丹田，竟有了愈合的趋势。
尽管只是“趋势”，还没有真的开始痊愈，这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
晏欢做了什么？
刘扶光十分困惑，他伸出手，探查着空中的动向。身为至善，他能清晰地看见那些常人无法看到的元素，像雀跃的精灵，震颤着透明的空气。
他打开寝殿的大门，扶着门框，向天空望去。
夜空无星无月，唯余覆没苍穹，持续了数千年的不化浓云，像一个巨大的网兜，阻拦着玄日的秽光，但这一刻，刘扶光敏锐地察觉到，浓云后面的东西……干净了许多。
这个发现，他没有对任何人说。
就在刘扶光的药快喝完的时候，晏欢回来了。
在其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渊渟岳峙的龙神，耳坠金环，披着黑沉的法衣，仿佛永不坍塌的巨岳，但在刘扶光眼里，他身上裹挟着过量燃烧的味道，即便化成了人身，还是掩不去一身趟过雷火的焦痕。他的九目带着过度孳生的肿胀，额上的龙角也碎了一半。
他就这么狼狈地，同时又是若无其事地走进刘扶光的宫殿，好像只离开了半个时辰一样，熙姬端着药碗，余光瞥见这么个倒霉催的东西，脸差点变成绿的。
晏欢缓步走过来，刘扶光目光一错，就知道他走得其实不是很稳。
龙神先朝熙姬行了一礼，然后不由分说地把碗接过来，随手一捏，那热气腾腾，煎足了龙血的汤药，便化成一团微不足道的黑灰，湮灭在半空中。
“我回来了，扶光不用再喝这个，”他冲着刘扶光一笑，笑容里既有讨好，还有点隐隐约约的，扬着鼻子等夸的炫耀之意，“我为他新熬。”
熙王后险些跳起来，再指着他大骂瞎显摆什么，但刘扶光瞧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眉头却微不可查地一皱。
无论身处何时何地，晏欢的九目总是专注凝视着他的，或许是他眼花了、看岔了，刘扶光居然依稀瞧见，就在晏欢的龙尾旁边，似乎有第十只眼睛的影子，凭空虚虚地一闪。

第194章 问此间（二十二）
拿着玉简,刘扶光陷入沉思。
眼下的情况，晏欢做了什么，好像已是昭然若揭的事。自己马上开始好转的身体,为之一清的天穹，晏欢通身烧灼扑鼻的热气,以及碎裂大半的龙角……他涤荡了玄日？
大日真火非同小可，即便龙神亲自出手，也免不了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由此可见，他去了那么长时间，未必没有养伤的缘由。
他垂下眼睛,神色仍是淡淡的。
晏欢确实遵守了他的诺言,他发誓要治好刘扶光的伤,竟就真的这么去做了，并且一出手，就是光复玄日这样伟岸的大业。但许是真的无话可说了,刘扶光猜出了他干下的事,内心却毫无波澜,只有种“嗯,知道了”,以及“哪怕他不治好我的身体,也早就该这么做”的念头，在脑海中掠水无痕地一点而过。
不过,他那天看到的第十只眼睛，究竟是不是眼花？
刘扶光盯着手里的玉简,光洁无瑕的指甲,轻且慢地划过上面古奥繁复的篆文。
不,他在心里摇头，可以说我体虚气短、身子孱弱，但我这双眼睛，从不曾错看过什么事物的本貌。
那就是……晏欢当真多生了一只眼目？
九为阳数之极，晏欢固然生来无眼，但躯壳遍布九目，其实这也是天生为龙，又为神裔的特权之一。九字深藏大道之中，不是哪个阿猫阿狗，都能拥有以九为数的天然象征的。
蹊跷，刘扶光默默思忖，真蹊跷，莫非这是他重燃玄日，天道为他表彰的证明？
这么想着，他又哂笑一下，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晏欢本来就是恶德的象征，这笔业债擢发难数、罄竹难书，哪怕偿还到万年之后，恐怕还有得剩，倘若这会儿点了个太阳，天道便上赶着找补，未免太不合常理。
那这便是相当不妙的先兆了。第十只眼目的出现，无疑打破了九数之尊的平衡，可是……
刘扶光抬起头，扫过不远处的晏欢，龙神立刻敏锐地感应到了他的视线，转头的速度快得像电打，对刘扶光露出极致阿谀殷切的笑容。
……可是他都这样了，再不祥，再有厄运，又能糟糕到哪儿去？倒不如说，不祥和厄运，原本也在他管辖统治的范畴里。
感情告诉刘扶光，抛开它吧，别再管关于晏欢的任何事了，你已经吃到了足够多的苦头；但在潜意识里，另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地对他说，这件事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身为至恶，晏欢身上发生的任何异端，都预示着诸世即将出现的变化。
接过晏欢递来的药碗，刘扶光面不改色地喝完，抹去嘴唇上的药汁。
干涉，还是不干涉？
他放下玉简，简面与床边的小几轻轻一撞，发出泠泠的脆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东沼国民的行程也逐渐步入正轨。普通人逐渐熟悉了这个六千年后的一切，纵然还有些不适应玄日照射、浓云荫蔽的天空，但饭还是要吃，觉也要睡，只要能脚踏实地的过完每一天，对于未知世界的恐惧，总能逐渐淡去的。
刘扶光的父母兄长，都在白天忙得不见踪影，刘扶光独自待在宫室里，每日翻看成堆的书简篆录，重复着“看书——喝药——无视晏欢——和家里人小聚说笑——睡觉”的流程，乏味又充实、平淡且静谧的时光，仿佛河水一般稳定地淌过。除了个别方面尚存毛病，刘扶光已是十分满足。
而在晏欢心里，他为刘扶光做了一件绝佳的好事，不说收到嘉赏，哪怕仅是一个肯定的点头，小小的微笑，或是一个诧异的表情，一声不以为然的轻嗤，一瞥厌恶的眼神……任何东西，只要是刘扶光针对他的回应，什么都好！
可惜，他什么也没得到，刘扶光平静的面容，便如一堵牢不可破的冰墙，而他自己就立在这堵墙后，波澜不惊地过着没有晏欢的生活。
晏欢无法控制体内翻涌上来的沮丧与失落，贪婪的恶习质问他，浮躁的脾性催促他，急功近利的本能鞭笞着他，一定要叫他期待着刘扶光的反馈，他的九目在身上焦急地瞪着，各自转向不同的方位。
一滴滚烫的热水飞出玉缶，溅到他的手背。
晏欢盯着那滴水珠，在他的注视下，清澈的水珠瞬间泛起七彩腥腻的油光，翻腾如针尖的密麻眼球，犹如无数颗鼓胀又破碎的气泡，将这圆小小的水，煮沸成了变化无端的肉瘤。
异象转瞬即逝，不过一息的时间，如何可怖增殖的实体血肉，簇拥的眼珠、挥舞的神经……全然消逝在弥漫的热气中，千帆过尽，水珠仍是水珠，清澈、渺小，在他的手背来回可怜地颤晃，继而滑下皮肤，滴碎在地板上。
晏欢忽然就释怀了。
无论怎么说，他毕竟还活着，而我还能随时与他相见，睡在他的脚边，闻见他的气息，呼吸他呼吸过的空气……晏欢想，我还有什么不能满足？这总比以前好，比任何时候都好！
想通了，他便再度高高兴兴地守在药缶边上，那点急躁、消沉的情绪，就像喷进酷烈火狱里的一簇水花，顷刻不见了踪影。
接近三个月，准确来说，是八十一天之后，晏欢再度动身，前往虚空中的世界海。
因为大日再度朝汤谷而来，他要继续完成自己未完成的工作，让太阳恢复原有的样貌。
这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功业，尽管他的伤还未好全，龙角也仍是碎着的模样，但除了他，这事还有谁能做？况且，看着刘扶光一日好过一日的身体——尽管这事于他并无任何好处，晏欢还是感到强烈的、喜孜孜的甜意，使他分外想要情不自禁地化作真身，再翻滚着用力摇一摇尾巴。
于是，他依着上次的处置方法，先备下一批事先熬好的药，再找到熙王后，对她做出一番嘱咐之后，便现出龙的原形，离开了汤谷的范畴。
晏欢前脚刚走，刘扶光后脚就从床上麻利地爬起来，对熙王后低语道：“母后，请您帮我找一个人，邀他来我这里小叙片刻。”
熙姬抬起头，她很诧异，这么长时间，刘扶光还是第一次流露出要与外界沟通的意向，她问：“琢郎，你要召谁？”
“周易，”刘扶光说，“我要找真仙周易。”
得到了至善递来的口信，周易在吃惊之余，内心其实也有隐晦的预感。
他是消息灵通的仙人，自然听说了在刘扶光与晏欢重聚之后，龙神为他都做了什么事。
释放东沼、让出汤谷，现在连玄日都重新燃起了日心真火……事态好像真的要往好的那一面发展了，他也很谨慎地不去触碰雷池，避免占卜到至善与至恶的事，先代仙人引发的教训，不仅是他，三千世界都已经吃得够够的了。
不过，周易毕竟也是与天道联系最为密切的真仙，知道有些事，人力总是避不过去的。
当他抵达东沼的国境，架起一道云光，毫无阻碍地穿进东沼守备森严的王城时，哪怕本尊不在，那萦绕不散的龙息，已逼得他不得不下云步行。越往里走，靠近刘扶光的宫室，至恶的龙神之气，越发稠得像是实体的巍峨山岳，饱浸排斥与强欲的警告，使仙人步履维艰。
幸好还有一路迎接他的成宗和熙姬，在这样的情况下，真仙狼狈不堪，凡人修士倒是行动自如。两人惊诧不已，赶紧帮忙架着周易，口中直把晏欢喷了个狗血淋头，左一句“千刀万剐”，右一句“腌臜长虫”，直听得周易头上冒汗，嘴上不敢帮腔，只在心里暗暗发笑。
直至刘扶光的宫室前，仙人才感到周天环绕的温暖清气，犹如一股至柔至洁，又坚不可摧的海浪，决绝地抵抗着龙神霸道的气息，到了这时，周易方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
“多谢，多谢。”
他拱手行礼，走进殿内，穿过重重掩映的潋滟纱帐，在这极尽幽静清雅的居所，周易却率先闻到了一股浓浊的血气，混杂在繁多的药味当中，混成了一种极为刺鼻的味道。
“咦！”见了刘扶光，仙人先是惊讶，“一别数月，仙君如今判若两人矣！”
这确是实话，周易还记得刚刚醒来的刘扶光，那时他苍白枯槁，脆瘦得像是秋日瑟缩的褐叶，仿佛一点加重的外力，就能整个捏碎他的身躯；此刻，他的面色仍不见红润，肌肤却多了几分活人的光彩，原先凹瘦的面颊，竟也添了点肉，重逢的亲情滋润了他将为死灰的心神，他的目光平静而安适，不再一见便令人心碎了。
这时候，再嗅着满殿的血味，周易蓦地恍悟。
——龙血。
“算是居移气，养移体吧，”刘扶光朝他微笑，笑容里的热力，犹如春风拂面，吹得周易暖融融的，“仙人快请坐下。”
周易坐下后，两人寒暄了几句，他将九重宫和两仪洞天，还有那四个小修士的近况告知给刘扶光后，便直入主题，问：“不知仙君托人寻我，究竟所为何事？”
刘扶光渐渐敛了笑容，沉吟片刻，他诚恳地道：“我想请您为我卜一卦。”
“卜什么呢？”周易问。
刘扶光道：“此事关乎……关乎晏欢。”
周易瞬时向后仰去，急促道：“仙君，您莫不是在说笑吧？”
“只是和他有关，不是说让您光算他一个，”刘扶光立刻解释，“近来出了件事，我左思右想，总不能介怀，索性请您过来，帮忙算个大概的方向。”
周易摇摇头：“话是这么说，但恕我口快，卜卦乃问天之术，您和他的事，是头一等不能算的忌讳，倘若要算别的，我如何也应下了……”
“我来问，”刘扶光直截了当地道，“您只需解卦，旁的事，一概不用挂心。”
“您来问？”周易一愣，“那就是……只算六爻？”
见刘扶光一点头，周易思索良久，一咬牙、一跺脚，应承了下来。
“行！那您伸手罢。”
刘扶光摊开如玉的手掌，三枚制式一致的铜钱，便叮铃当啷地落到了掌心。
他合起掌心，内心默默想着问题。
“晏欢的第十目，为世间带来的影响，究竟是吉是凶？”
他晃了数下，在灵炁构成的桌面上一连抛了六次。
六爻卜算的问题，往往越笃定越好，譬如凶吉之问，是否之问，倘若你提出一个含糊莫测的问题，那么得到的回答，也必定是含糊莫测的。
周易记下了每一次的铜钱图样，在心里默算。
他的额上沁出细汗，真仙沉默片刻，道：“您所问的事，凶吉难辨，过程必定坎坷艰难。”
刘扶光眉梢一挑。
“起先，有颠覆之兆，前路蒙阴蔽雾、扑朔迷离，”周易额上的汗越出越多，“但……假若选择得当，便会有如路行坦途，最终相安无事。”
刘扶光的挑眉，变成了皱眉。
“没了。”周易睁开眼睛，浑身上下俱是湿淋淋的，宛如刚从水里捞出来。
刘扶光道：“就这样。”
“就这样。”周易一摊手，无奈地说，“敝人毕竟只是个小小仙仆，不是真神，再想算多，也算不出来了。”
得到了简短的回答，刘扶光的心情却不能安定。周易只说了“选择得当”的结果，要是选择失当呢？行差踏错一步，面前是否就是万丈深渊了？
“多谢真仙，”刘扶光低声道，“您帮了我一个大忙，卜卦的酬资，我也是知晓规矩的。”
他取过一支玉瓶，以双手赠予周易。
“此物并非财帛至宝，亦非不上心的低廉之物，乃是东沼名产，请您笑纳。”
周易接过玉瓶，拔开瓶塞，闻见馥郁沁人的酒香，眼前一亮，先说了声“好酒”，再望眼一瞧，唯见其间的酒液犹如一块凝固的颤巍金冻，在瓶中折射波荡，摇着耀目的流光。
“金波酿？”周易不禁喜笑颜开，“封存六千年，如今可算是现世了！”
“随喝随取，”刘扶光微微笑道，“只要您乐意享用，东沼境内的金波酿，就任您挑选。”
周易哈哈一笑，起身拜过。
“只是，”临走前，他犹豫片刻，“要是龙神知晓我来过……”
“我会帮您，”刘扶光道，“必定不会让他胡乱叨扰的。”
放下一块大石头，周易这才放下心来，彻底挥别了刘扶光，但返程的时候，少不得还得再被成宗和熙姬搀一段路。
指尖仍然残存着铜钱斑驳不平的触感，刘扶光捻着食指，不禁蹙眉沉思。
如此又过数月，这一次，晏欢耗费的时间，比第一回 还要漫长。世间似乎已经有了回暖的迹象，当龙神看似安然无恙地走进宫室时，就连坐在床边的刘齐章，都闻到了那股火烧火燎的焦灼之息。
生平第一次，晏欢体会到了“劳累”的滋味。
他累了，力量的过度消耗，以及身躯的过度折损，都使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乏力。但是，当他走进宫殿的那一刻，他还是闻到了一股顽固不化，属于真仙的臭味。
哪个仙人来了这里？
怒火即将无穷无尽地上涌，晏欢心念一转，又不气了。
不，没有哪个仙人还会这样愚蠢，胆敢深入东沼，冒然面见扶光。因为死亡和痛苦的折磨，已经叫那些真仙深刻铭记，他是自己唯一触之即死的逆鳞。
那么，仙人胆敢踏入这里而无所畏惧的倚仗，就是卿卿亲自邀请了他……
思及此处，晏欢不由转怒为喜。
——卿卿私下面见了真仙，他要做什么呢？
充满期盼的遐想，有一刹那充斥了龙神的脑海。
——是要趁我虚弱之际设计报复，要推翻我，还是向仙人求证我的弱点，打算使我一击重伤？
啊，真要这样，那可就太好了！我一定会把身躯蜿蜒着伏在他的脚下，再袒露淋漓狰狞的伤口，用我的血将他淹没，然后我就对他摇尾乞怜，说尽天下最可怜、最卑贱的话。做了这种恨意浓烈的事，他总算不能再无视我、忽略我了！
他正浮想联翩，刘扶光抬起眼睛，本欲平淡地扫过他一下，但转向晏欢时，目光却就此定住。
在他的视野里，晏欢的真身已经完全……不，不能说完全烧化了。那九目中的四目，已然变成了半熔玻璃的形态，胀着晶亮的赤脓，巨大的瞳仁凝固在歪歪扭扭的位置，仿佛某种最惊悚的工艺品。组成身躯的漆黑触须，同样夹杂着一半熄灭的灰、一半炽热的红。
在这样摇摇欲坠的真身上，他用于伪装的皮囊仍旧无缺无瑕，维持着神祇的虚美与威严。
“我……我回来了！”望见刘扶光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晏欢真是激动地浑身发抖，他正想快步走过去，又记起自己一身不灭的真火热气，害怕烤着刘扶光，一步未走，倒在原地急地转了好几圈。
刘扶光默然不语，只是瞧着晏欢。
刘齐章身为兄长，原来也没有好脸色给晏欢，然而，此刻的气氛如此微妙……人们说一个人的眼神厉害，通常都会用“眼如钩”来形容，可他亲眼所见，小弟的眼神委实比钩子还夸张，如同一根无形不响的狗链，往那头孽龙身上一甩，就把对方变成了只会在原地团团转的白痴。
他左瞄瞄，右瞧瞧，既发不出声说话，也不知道要怎么打破这种叫人坐如针毡的氛围，只好一下张嘴，一下闭嘴，像只吐泡泡的鱼。
而晏欢呢？
晏欢何止成了“只会团团转的白痴”，他简直就是要疯了！
刘扶光的专注凝视，好比一剂浓缩了百万倍的强心针，猛地扎进他那颗怪异的心脏，直叫他的心霎时爆炸成了无数纷纷扬扬的雾珠，在残损的四肢百骸里畅快奔涌。他想笑，但露出的笑比哭还要扭曲，他要哭，他的哭声也必定像大笑一样古怪。
“……我去找冰。”
最后，他只留下这么四个含糊闪烁，吐露不清的字，便瞬间消失在原地，不见了踪影。
刘齐章大气不敢出一声，直到晏欢离开，他仿佛才从这样黏糊糊的气氛里脱身，长出一口气。
望着晏欢刚才站立的方向，刘扶光却仍然不曾移开视线，他的目光清明，神情也冷静。
我又看见了，他想。
一闪而过的间隙，晏欢再次闪现出了第十只眼睛……它变得更清晰、更有份量，也更像是实体了。

第195章 问此间（二十三）
晏欢沉进极寒的炼狱,他用那里的风刀霜剑，洗去一身的火力；接着，再上到天外之天的空境,借着虚无的云霞，熄灭体内不竭澎湃的真火流浆。
一切准备停当,他才擦着头发和眉眼睫毛上的白霜，匆匆跑回刘扶光的居所。
龙神局促不安，指头来回搓着掌心。
先前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时，他的心里同时装着那么多如火波荡的爱语，灼灼地烫在舌尖，恨不能一口气全对着刘扶光倾吐出去。可到外面冷却了一圈之后,他的冲动也像是一并冷却了,许多词句凝于喉间,犹豫着要不要剖白。
“我……嗯，我回来了。”
凝视着神色沉静的刘扶光，到头来,他只不过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的话。
只不过,刘扶光垂下眼睛,专心阅览一份玉简,已经不再盯着他瞧了。
要不要跟晏欢说明此事？
十目之事非同小可,极有可能应对着天下的剧变,且看他这副模样，似乎对第十目的诞生,仍然是无知无觉的状态。
……但是，一想到要与他沟通交流,刘扶光又觉心灰齿冷,两片嘴唇如同长在了一处,实在不必重开这个口。
算了。
他放下玉简，捏着鼻梁。
还是等他自己什么时候回过味来罢，总不至于迟钝成这样，连身上长出了第十只眼睛都不知道。
无论如何，晏欢第二次的行动，都是卓有成效的，就连一名在街上行走的普通人，也可以惊奇地望到那轮不再漆黑的大日，体会到气温回升的变化。长久覆盖在所有人头顶的云层，首次显出了崭新雪白的样子，仿佛能叫人透过这层仙术的屏障，一眼看到其后湛蓝的天空。
自从鬼龙问世后，一直骚动狂暴的尸人大潮，亦在白日里诡异地安静了下去。面对当下的境况，它们本能地感到了刺痛与不适，并且不愿过度地暴露在橘红色的阳光下。各大仙门抓住了这个机会，针对尸人的狩猎季开展不过数月，普通人的生活已然安稳了许多。
在这样反常的日子里，不是没有高阶魔修感应到不妙的苗头。涉及到自身利益，关乎修炼环境的变化，他们比正道的修真者还要敏锐百倍不止。他们只是想不明白，鬼龙致力于恢复大日，几乎等同于主动大幅地削弱自己的力量，如此损己利人的行为，祂究竟为什么要做？
只可惜，他们等不到困惑解开的那天了。
晏欢嫌伤势愈合的速度太慢，只消一个念头，就将一界的高阶魔修全然召来眼前。不管昔日这些人是如何毕恭毕敬、顶礼膜拜地侍奉自己，张开上顶到天，下支到地的混沌巨口，一开一合间，便将其吞得罄尽，连半个饱嗝也不曾打。
——蚊子再小也是肉，不吃白不吃。更何况，吃了这些人，也算是削减恶力的一种方式。
吃完这繁多的魔修，晏欢乐颠颠地回到了刘扶光的宫殿。自打他得了刘扶光的正眼一望，着实神魂颠倒，一串哆哆嗦嗦的心肝，俱都被那一眼钓出去了。
早知道把自己折腾的凄惨一些，就能让爱侣对自己另眼相待，他早早地就……
定了定心神，晏欢迈步走进寝宫，犹如花枝招展的雄孔雀。唯一比孔雀更扭曲的地方，就是他用于求偶炫耀的资本，并非金碧辉煌的尾羽，而是满目疮痍、伤痕累累的躯壳。
他分开纱帐，轻车熟路地进到内室，继而掀起法衣，小心翼翼，同时又是雀跃而快活地跪坐在床下，对床上看书的刘扶光说着话。
“扶光，我……我估摸着，还需前去世界海一次，玄日便可复旧如初。”他的声音温柔至极，近乎化成了一汪水，情意绵绵地盘绕到刘扶光的耳畔，“到了那时候，你的身体一定会大好，也能承受道心的灵炁了……”
刘扶光以沉默相待，晏欢仍是不以为意，他笑了笑，语气轻轻的，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其实，你终于看着我的那天，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做牛做马，做什么牲口都没关系，只求你别对我视若无睹……”
说到最后，他又是在凄苦地祈求了。
听了这话，刘扶光的心境不起丝毫波动，平淡如作壁上观。
我不对你视若无睹，我还能怎么样？他奇怪地想，是打骂你、怨恨你，还是想着杀伤你、驱逐你？狗皮膏药一般，打骂伤害只不过顺遂了你的心意，怨恨更是毫无作用，至于驱逐，你差不多就是天下共主了，难道我跟你纠缠不清地撕扯，几次三番地强调，叫你离我远一点，你就会照做了吗？
若不是突然出现的第十目，极有可能牵扯甚广，乃至影响东沼，刘扶光连问都不会过问一句。今时今日，他的心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除了晏欢，其它什么都能容得下。
他们的相处模式仍旧不变，晏欢知道，他想要扭转刘扶光待他的态度，捂热他的一颗心，乃是一朝一夕间无法做到的事。他是一个无计可施的、贫瘠到不能再贫瘠的追求者，将一切希望，都急切地押在点燃玄日的赌桌上，祈愿一次翻盘的机会。
因此，时间再过三个多月，在太阳转过第三个大周天，接近汤谷，即将下沉的时刻，晏欢不顾身上依然残留的伤口，执意要前往世界海。
就剩最后一次了，他想，最后再引燃一次，大日就该逐渐恢复到六千年前的状态，只要卿卿能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
每每思及此处，晏欢总要激动地浑身发抖，一腔沸腾的狂喜，恨不能煎得他连连翻滚，不得安稳。
做完跟前两次一样的安排后，龙神在深夜化出原形。
他的身躯焦淬枯败，亿万缕狂舞的触须，犹如编织着汇聚星辰的深空，那残损的龙角一直断到了根部，新生的部分，仅在空气中构建出了隐隐约约的黑影，游荡龙身的九目，还在边缘凝着火烧火燎的红色，像裹了一圈千奇百怪的，晶亮诡谲的水泡。
这副姿态，不可谓不狼狈，但晏欢不以为意。毕竟，他已是大千世界唯一的黄道真龙，再无外物能够撼动的至恶暴君，除了刘扶光，还有谁能奈何得了他，触及他的天威？
龙神腾云而起，一头扎进布满微尘的世界海。
他朝着金橘交加的太阳飞去，迎着越来越酷烈的热度，晏欢似乎已经看到了刘扶光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注视，他因此发出震撼诸世的长啸，那啸声充满期许与欢愉。
余音未散，巨龙的身躯已经与烈日相撞。
橘红色的太阳遭受了重击的阻碍，星体剧烈的震动中，它的表面仿佛是半流体构成的，瞬间绽放出了巨大的，金红色的火花，扑面溅在晏欢身上，瞬间灼出一片赤红的耀眼斑点。
晏欢不觉得痛苦，或者说，就连痛苦这种感觉，也被渴盼的喜悦异化成了扭曲的形态。真龙的利爪撕扯着太阳的表面，就像毒蛇环绕着一枚烧得通红的鹅蛋，不惜烫化了獠牙，烧熔了鳞皮，也要破开蛋壳，叫里面的东西显露出来。
天崩地裂的爆响中，太阳迸射而出的光芒，竟然是雪白的。
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这种无瑕的白，它甚至白过天地初开、混沌创世时的光。
痛和热的知觉，已经远远超过了可堪承受的阈值，晏欢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他只是笑，快乐的傻笑，亢奋的尖笑，窃喜的低笑，疯狂的大笑……他仿佛飞舞在毁灭的终焉，无数次闪回在心田里的，唯有刘扶光那专注无比，只倒映着他一个的眼眸。
——燃烧！
晏欢放声咆哮，一千万个雷霆在白光中翻滚，磅礴的神力竞相喷发，犹如万物初生的那一天。
——燃烧！
他的声音盖过了一切，他的愿力强行让一切顺从，他是人皇氏，是十一龙君，是手握道，站在上下寰宇、往来八方的大神。世界要屈服于他的意志，太阳也要屈服于他的意志。晏欢的骨骼与血肉，几乎都液化成了纯粹的火浆，他是沸腾的灰烬，通红的风暴，大日亦在他施加的绝对力量下开裂，奔涌出金到发白的日心真火。
“……我准许你，燃烧。”
这一刻万籁俱寂，晏欢轻声的喃喃，像是在情人耳畔的低语。
起初，是一声最轻微、最细小的声响。
它轻如一个花苞开绽的时刻，比麦子吸饱了水分，层层拔节的动静还小，但如此微弱的声音，却在世界海里掀起了几乎永无止境的巨炙热浪，将晏欢狠狠轰飞了出去！
晏欢九目尽熔，他挣扎着稳定支离破碎的身体，费劲地望向辉耀在光波中心的太阳。
还差一点火候，只差一点……一点火候……
狂喜的心忘乎所以，真龙滚动在无边无际的白浪里，竭力想要再度扑击到烈日之上。
“已经玩够了罢？”
晏欢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不耐且刺耳的声音。
“这种可笑的把戏，我是不想再陪你玩下去了，晏欢。”
他的身体凛然震动，然而，不等他找出声音的主人，更不等他做出回应，龙心所在的位置，已然深深地向内一凹——伴随着这个诡谲的声音，他的心脏竟就此不翼而飞了！
身为龙神，晏欢却不能孕育出龙珠，他的力量本源来自古老神明的恶孽，更来自于真仙的封正，他修炼不出一颗正常的龙珠，只有一团类似“核”一般的中心，掩藏在龙的心脏里。
所以，他几次剜心给刘扶光，是真的希望对方能够掌控他的全部；此刻元气大伤，又失了一颗龙心，也是真的再难支撑下去。
刹那间，晏欢失去了意识。
龙的身体再不能维持凌空飞翔的姿态，这庞然的巨物，浑如大海中的鲸落，裹挟着泡沫般的烈火，漫无目的地向下坠去。然而，落到半中央的时候，那截龙身又怪异地悬停住了。
恰似被无形丝线栓住的木偶，它往上升，再往上升。起先，它稚拙地摇头摆尾，在光海当中不舒服地荡来荡去，像是难以忍受这样高温的光和热，如此游荡了片刻，它似乎更适应了一些，飞翔的形态也更娴熟了一些，便义无反顾地丢下熊熊燃烧的大日，扭转头尾，冲着另一个方向飞走了。
东沼的王宫里，刘扶光披着外袍，正在宫室里缓缓地走动。随着身体越来越好，他能够下床活动的时间，也愈发长了。
忽然，他抬起头，遥望着晨光微熹的天空，刘扶光没来由地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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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欢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待到身体逐渐适应了这个空间的光线，他一下愣住了。
这时候，他正对着一面云蒸霞蔚、繁复绚烂的宝镜。
此物为仙家至宝，唤作浮生镜，外镶璎珞七宝，内嵌珍珠彩玉，三千世界的繁华美景，皆在镜中应有尽有。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与扶光新婚之时，他有意让那素不相识的道侣道心动摇，便将它安置在了床榻上方。
他愣住的缘由，显然不是因为一面无足挂齿的镜子，而是镜中映出的，安睡在他身边的人。
“……扶光？”
晏欢不敢转头，只敢凝望上方的镜面，迟疑地颤声发问。
听到他的声音，镜中的人影轻轻一动，转过半张睡得红扑扑的脸，也通过镜子，与他对视片刻。
刘扶光噗嗤一笑，带着懒洋洋的鼻音，笑吟吟地问：“干嘛这么看我，变成傻瓜了？”
晏欢紧紧闭上眼睛，即便知晓这是虚假的，不真实的幻象，他依然心如刀绞，唇舌与齿列碰撞着发抖，不能说出一个字。
“你怎么啦？”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刘扶光爬起来，担心地推推他，“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
他没有问完一整句话，晏欢张开手臂，已经将他重重地抱在胸前。
晏欢闻到了他发间的气息，清澈如无忧无虑的云朵，他的体温，搏动的脉搏与心跳，健康有力的身体，甚至属于至善的、洁净无比的灵炁……晏欢一语不发，只是死死地抱着他，像没有明天，更没有未来一样抱着他。
“……晏欢？”
怀里的人发出困惑的小声音，晏欢定定地望着前方，神色僵滞，在他的视线里，床榻犹如消融的雾气，房间是被打散的云烟，龙宫亦一层层地崩塌下去，仿佛暴露在日光下的冰霜，到最后，四周空空荡荡，徒留一片寂寥的茫茫黑暗。
“晏欢。”
“刘扶光”没有抬头，在晏欢密不透风的双臂中，他轻而温柔地呼唤他。
如此纯然的死寂与黑夜，他仍然散发着淡淡的白光，恍若一颗自热自辉的太阳。
“晏欢，”他悲伤地说，“你怎么了，为什么要毁了我们的巢穴？我们就在这里生活，难道不好吗？”
晏欢咬紧牙关，仍然沉默。
“你瞧，我的伤已经好全了，我原谅了你，愿意和你重新开始，你我红线不断，还能做一世的夫妻，生生世世的道侣……你难道不乐意么？”
随着“刘扶光”的叙述，当真有一条宝光熠熠的红线，从他的手指上牵出去，一直连到晏欢的手指上，时隔六千余年，再度使他感受到了那种烧心的灼热。
“……我乐意，”晏欢深深地吸气，他的手指埋进“刘扶光”的发间，强忍着嘶哑的声音，“我一百万个乐意，一千万个乐意。我……我很想扶光的身体好起来，想他与我破镜重圆，再续鸳盟，想我们的红线还没有断，我与他仍是姻缘书上记名的爱侣，但是……”
他停下来，调整呼吸了好一会，方继续道：“……但是，我不愿他原谅我。我这样的东西，是真的宁愿他恨我，恨我一生一世才好，恨到要喝我的血、嚼我的肉最好。这样，我便是一等一的心满意足，无限欢喜啦。”
怀里的人影沉默着，晏欢低声道：“你不是他，你只是一个非常像他的影子……从我内心延生出来的影子。我本该第一时间杀了你的，可你这么像他，我不想你走得惨淡。”
他的手臂越抱越紧，“刘扶光”再也发不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就像一团晦暗的粉尘，从他的怀里簌簌而落，顷刻散了满襟。
朝着无边的黑暗，晏欢抬起头。
“出来吧，你的障眼法于我无用。”
寂静持续不过片刻，他就听到了恶意的笑声。
“晏欢，我且问你，龙无心还可活吗？”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晏欢目光森然，反问：“真龙纵使无心，又如何不能活？”
对方扬声道：“不错，真龙无心，确实可活，只不过……活得不会怎么痛快就是了！”
话音刚落，晏欢只觉胸口一阵钻心剧痛，周身熔化半瞎的九目，纷纷急剧颤缩。他喷出一口混合着火浆的血，再也不能保持伪装的外表，那俊美无俦的神明皮囊，犹如融化的血肉颜料，被烫过一遍之后，便化作一滩热气四溢的液体，顺着残败的触须、缩成一团的眼球淌下去，淋漓地流了一地。
无目的龙神——或许这么说已经不再恰当，毕竟，他只能堪堪维持人的外形，再不能变回龙身了——断断续续地吐着血，垂头观望。
在他的胸口，当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这个空洞贯穿了他的胸膛，周围的触肢一次次地生长，试图弥合在一起，但又一次次地断裂，无力地凋落在侧。
晏欢半跪在地，勉强抬起头，“盯”着那个从黑暗里现身的人影。
黑色法衣，深邃面容，额生龙角，耳边垂着一枚硕大金环……
这是他，却也不是他。
站着的“晏欢”唇角含笑，用一模一样的容貌，俯瞰着狼狈不堪的自己，嘻嘻笑道：“你好，晏欢。”
他的真身上，同样覆盖着用于伪装的皮囊，但晏欢已然透过虚假的外观，勘破了对方的真容。
——他的身上干干净净，不见游走的九目，唯有本应空无一物的脸孔上，生长着一只滴溜乱转的独眼。
“你好，晏欢。”他再次重复，“终于得见天日，终于能在你的压制之下化成实体，终于、终于……”
他高兴地连连吸气，还不等他说出下面的话，晏欢已经嘶声道：“——心魔。”
两相对视，晏欢慢慢咧开密麻的利齿，笑容病态又冷酷。
“不用装神弄鬼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他说，“你是我的心魔。”

第196章 问此间（二十四）
“呀,原来你是认得我的！”心魔惊奇地瞅着他，笑嘻嘻地耸了耸肩，“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好说多了！”
他像一个得了多动症的幼童，站在晏欢面前,片刻都闲不下来。抽抽手指、转转肩膀、轻巧地踮着脚蹦蹦跳跳……他适应着这具崭新出炉的身体，体会着终于可以自由行动的乐趣。
属于晏欢的龙心，此刻正强有力地在他体内跳跃。
心魔伸出手，惬意地打了一个响指，纯然黑暗的空间，顿时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地面开裂、崩解,除了晏欢用以支撑身体的立锥之地,其余的部分尽皆塌陷下去,深渊无垠，远远眺望着，他就像被困在岌岌可危的针尖上,随时有跌落混沌虚空,死无葬身之地的危险。
心魔再打响指,上下八方都发出风声撕扯的尖利啸声,锋锐的金光割裂时空,循着每一个刁钻毒辣的角度,精准地贯穿了晏欢的身躯，也贯穿了他游走不定的九目。
触肢破碎,浑如四处乱开的花与线，绽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晏欢浇覆着淋漓的黑血,沦落至如此狼狈凄惨的处境,他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未变,混浊的九枚眼珠，仍然定定盯着心魔。
“缚龙索？”晏欢问，他的声带嘶嘶嗫嚅，便如无数缕抽搐的滑腻细蛇，每说一个字，都像是邪魔的低语，在幽暗的长廊里来回蠕动摩擦，“我想，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东西的作用实在有限吧？”
心魔耸了耸肩，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我当然晓得了，”心魔道，“缚龙索嘛，顾名思义，原是那些仙人用来对付我们……或者说对付你的。可惜，六千年前就对你无用，六千年后，就更不用说啦！你连点燃大日这种事都敢做，宁愿被烧化到只剩半截，也要去刘扶光面前撒娇讨好，只求他肯看你一眼。我不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折磨的手段，可以对你有效。”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就轻飘飘地吐出了刘扶光的名字，晏欢面上的肌肉不由微微一抽，只是覆盖在焦油般黑厚的龙血下，他的任何面部反应，全被完美地遮盖了过去。
然而，他瞒得过全天下的人，也瞒不过与自身同出一脉的心魔。
心魔嘿嘿地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端详着自己的双手：“不过么，我现在的目标，只是要困住你，留出来的时间和心力，我还要去对付刘扶光呢！”
他恶意地拖长声音，幸灾乐祸地瞧着本尊的反应，又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许多遍。欣赏着晏欢的反应，心魔愈发乐不可支，直至哈哈大笑起来。
“委实像狗哨一样啊！”他喜气洋洋地高声道，“我一提他的名字，你的反应总是那么好看。唉，不知是否是我太过置身事外的缘故，至恶至善之间的因果缘分，当真如此强烈吗？”
晏欢吃吃笑了两下，阴冷地道：“你是我的心魔，与我同出一体，始终低我一阶，你杀不了我。说好听点，你的根脚在我这，我往地上吐一口嚼过的唾沫，那也是你。我的感受就是你的感受，你妄想置身事外，可以！别最后死到临头了，还剩嘴是硬的。”
心魔盯着他，独眼就像凝固的肉质胶泡，他渐渐不笑了。
“其实，你说得很是啊，”心魔轻声道，“你因爱生变，而我是你因此生出怯懦、鲁莽、悔恨、贪婪、恶行……种种下贱的总和。我是你一半的野心勃勃，一半的惧怖，一半的强欲，一半在爱里的退缩。”
晏欢想要点头，但缚龙索的分支之一，已经正正插穿了他的下颔，斜着串过他的面颊，使他没法做出颔首的动作，只是满意地磨了磨牙，那密麻锋利的利齿，因而发出清如击罄的“咯咯”碎响。
不错，他稍稍出神地想，这样……倒也不错，我爱卿卿之心，竟能催生出这种噬主的孽种，哈哈，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地可鉴了，哈哈！
“所以……你要什么？”回过神来，晏欢好奇地问，“篡权夺位、背主做窃，还是打算陪在扶光身边，对我取而代之？”
心魔冷冷道：“你说得都对，也说得都不对。我忍到现在才对你动手，做背水一战，最主要的原因，不过为了自救而已！”
晏欢歪了歪头，这倒是他没想到的理由。
“既然你是天道钦定的至恶之德，那就好好当你的至恶，杀了至善也好，污浊诸世也罢，你现在又为什么要想着回头了？”心魔嘶嘶地吐着畸形的舌头，向晏欢咄咄逼问，“你知不知道，当你开始悔过的那一刻，同时也是你自取灭亡的那一刻！”
听了这番控诉，晏欢的九目稍稍睁大，颇具几分无辜的神采。
“可灭不灭亡的，我压根不在乎啊。”
“你可以不在乎，但想死不要带上我！”心魔狂暴地咆哮，他猛地俯冲下来，一把揪住缚龙索，将晏欢重重提起，“看看你这副样子，你算是个什么神，晏欢？你不过是至善的一条狗，一条下贱至极的狗！”
或许是乍得自由的缘故，心魔的喜怒哀乐都极其不稳定，像极了一个没有控制能力的幼童。上一秒，他还不停地拍手嬉笑，试图用刘扶光的名字来激怒本尊，下一秒，他便突然暴跳如雷，恨不能把面前的一切都活撕成碎片，碾成肉泥才好。
“刘扶光连手都不用招，只消一个眼神，你就巴不得抠眼珠子下来给他踩着玩。你看见他那副心灰意冷、急欲求死的圣人模样，就软了骨头，拼了命地倒贴。醒醒吧，晏欢！你不要忘了，权与力是最好的淫药，他现在是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味来，知道骑着你这条百依百顺的狗，他完全可以跟天道平起平坐的时候，你且看他能变成什么样！”
缚龙索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响，仍然没能盖过心魔雷霆般的怒吼。晏欢的九目盯着他，口齿裂开的弧度慢慢扩大——他笑得更厉害了。
口述的愿景倒是挺美，他心道，我都不敢想他愿意踩我的眼珠子，你倒比我想得更深，还说起卿卿主动要求骑着我的事了……哈哈，唉，真若如此，那的确是死也无憾了。
心魔目眦欲裂地瞪着晏欢，从本尊身上，他只感觉到了熟悉的，油盐不进的顽固，一种令过去的他无数次感到绝望的顽固。
刻骨的嫌恶涌上心头，他慢慢地放开了手。
“你疯了，晏欢。”心魔咯咯地笑了两声，又笑了两声，“我知道你疯了，你早就疯了，是所谓的情爱把你折磨疯了，是它用痛苦把你逼疯了，逼到不正常了！”
他气喘吁吁，恨铁不成钢地注视晏欢，呢喃如梦呓：“你甘之如饴，但这一切对我来说却太疼了……我已经不想再疼下去了。足足六千年，这痛苦都不曾平息，亦不曾减少……我知道，此时此刻对你说这些都是没用的，那我就感谢感谢你吧，若不是你来主动点燃大日，强行削弱至恶的神力，我也找不到机会脱身，得以施行我的计划。”
说着，心魔缓缓捂住脸孔，他忽然悲伤地呜咽了起来，声音既凄厉、又哀怨，恍如冤鬼夜哭。
“再见啦，晏欢。”他的语气愁尽惨绝，可当他分开手指，透过指缝看人时，眼里却半点泪水也无，只是含着极恶毒的笑意，“既然你不想当至恶，那我来替你当，你未做完的事，我亦来替你做！”
晏欢冷漠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以利甲尖尖的食指抵着下巴，心魔重展欢颜，天真地笑道：“告诉你又有什么关系？实话与你说，我要斩断你与至善的因果。既然你对他有杀身之仇、红线姻缘，那我就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前，亲身去阻止这一切！”
霎时间，晏欢心头大震，九目紧颤。
这一句话带给他的慌乱，远胜于心魔出世、龙心丢失、自己亦被困于此处之类的棘手麻烦。
心魔的话还没说完，他接着炫耀道：“到了那时，我一定不会重蹈你的覆辙，贸然诛杀刘扶光，或叫他离了自己的视线。至善用以平衡大道，他必须活着，只是，他得活得辛苦一点，毕竟善恶的关系，本就是此消彼长，我总要费点心思，削弱他的力量才好。”
“让我想想，你说，要是那个尚且年轻，一腔慈柔，又不晓得至恶丑陋的刘扶光，在一觉醒来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四肢齐根断去，成了光溜溜的人彘，修为全无、家国尽失、求死不得地滚在……你此刻的位置，他会吓得大哭起来吗？”
他刻意说得绘声绘色，晏欢眼前发黑，只觉气血逆流，同时在心口的缺损处，激起一阵抖痛的挛缩。
他平生所发之恶，便如恒河沙数，早已是寻常人无法计量的，心魔轻轻一句倡议，对他而言更是不值一提的小儿科。然而，倡议的对象恰恰是刘扶光，因此，即便只是话里构建的幻景，都使他瞬间方寸大乱。
心魔狂笑不止，他被困数千年，附庸于龙神心海，就因为至恶的悔恨与爱而不得，他在其中受尽了比千刀万剐还可怕痛苦的折磨，如今一朝得志，看到晏欢急火攻心，真是比吃下千万颗活人的心肝还畅快！
晏欢勉力压下心悸，厉声道：“不过区区心魔，真以为你能代替至恶的神位，对至善为所欲为么？！”
“我劝你好好看看，现在的我和你，到底哪一个才更像至恶？”心魔撇了撇嘴，“我可不是你，放着好好的神不去当，转头去当刘扶光的狗。”
晏欢的身体不住发抖，口里仍冷笑道：“本事不大，想得倒挺美，少给自己脸上贴点金，狗还轮得着你当？”
心魔笑容即刻淡去，不由狠狠地啐了他一口，旋即转身离去。
他的话说完了，胜利的欢愉也尽情发泄了个七七八八，这时候，他要做的，只剩下完成自己的计划。至于困在这里的本尊，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还有谁能分出心魔与否的区别？
他迟早会成为我的一部分，被我彻底同化吸纳的。
心魔离开了，光亮散去，世界重回原貌，黑暗里，缚龙索的金光环环缭绕，捆束着晏欢明灭闪烁的眼目，仿佛九盏颤抖不休的血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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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都喝完了。
刘扶光将玉碗放到一边，凝目沉吟。
这次出行，晏欢耗费的时日，较前两次都长，大日真火已经转为兴旺，可见他出力颇多。就在他走后数月的晚上，刘扶光竟无端惊醒过一次，他坐在床边，说不上那是什么感受，只是心口砰砰直跳。
有那么一刻，他感到了久违的力量。
不是灵炁之力，亦不是修为之力，而是一种更广博、更宏明的力量，好像拥挤的天地间乍然出现了一个缺口，他便纵身而上，填补了缺口的位置。
晏欢死了？
这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稍纵即逝，就被刘扶光推翻了，因为这种感觉仅仅出现了很短的片刻，须臾过后，世事如常照旧，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现如今，晏欢留下的药，已经被他尽数喝了干净，大日明火初生，刘扶光再想调动灵力、下床活动，都不似以往吃力，可以说，他已经有了能够自保的实力。
是该要回我的元神道心了，刘扶光思量着，这世间到底是弱不胜强，失了修为，自己都只能任人摆布，他日我若与至恶再起冲突，凭什么守护家国？
他这样想着，未料三日后，就像知晓了他的心声一般，晏欢已然匆匆赶回，带着通身的狼藉焦痕，还如往常一样，眼巴巴地立在殿内，低声下气地叫了声“扶光”。
刘扶光转眼看去，通过至善的眼眸，他清晰地望见对方此刻的模样，第三次点燃太阳之后，晏欢的伤势更加严重了，九目基本都成了全瞎的呆滞状态，唯余一目，还能偶尔颤动着旋转一下。龙神破碎的双角、残存的躯壳，如同急需展示的功绩与勋章，完完全全、无一遮掩地袒露在刘扶光面前。
心魔咬紧牙关，竭力保持着当前的神情动作。
出于一类恶意，一些扭曲的趣味，他决心要在至善面前，完美无缺地伪装成本尊，最好是能骗取对方的信任，叫他坚信不疑才好，但是，从他走进这个宫室，走到刘扶光面前，乃至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这绝不是一桩好糊弄的差事，心魔咬牙切齿地想，绝不是。
首先，在他还没见到刘扶光的时候，他就已经闻到了气味，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气味。那是至善的味道，明亮、甜美、温暖、柔软……细密地压在他所有的感官上，那就像，就像……
言辞太过贫瘠，心魔不能具体地形容这种气息，他只知道自己一下就饱了，他瞬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满足，愉悦像折射阳光的豪雨一样溅在心间，他无意义地陷在陌生的、疯狂又荒谬的情绪里。这已经不是心境，或者情绪上的问题了，这是身体的问题，他发现自己是如此渴望这种气息，正如众生渴望食物、空气和水。
他太想从胸膛里发出隆隆的低吟，然后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了，刘扶光的味道，居然可以直接唤醒他作为龙的本能。
因为我用的还是本尊的躯壳，心魔压制着突如其来的慌乱，他飞快地找到了合理的借口，因为这还是本尊的躯壳！等我对晏欢取而代之，气息的干扰，自然就不成问题了！
于是，他接着向前行进，一直忍耐着即将失态的神色，还有颤动的胸口，走到了宫室中央，走到能看清刘扶光的地方。
很长一段时间——那几乎是他从诞生之初到此刻——他看刘扶光，要么通过不真实的梦境，要么通过晏欢的眼睛偶尔一瞥，犹如隔着厚厚的冰层，不透明的水晶。现在，心魔终于亲眼看到了对方的样貌。
……“美”这个字，根本就是为他而创造的。
他呆滞地想，一切都那么完美，他明亮的眼睛、如玉的肌肤、淡粉的柔软嘴唇，还有唇边那颗小小的痣……太完美了，不像真的，他仿佛发着淡淡的华光，叫人眼前陡然一亮，从此再无比他更光彩辉照的……
不、不！心魔蓦地清醒，他发狠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剧痛不过一刹那，裂口便愈合如初。
此为“晏欢”的身体，是以这些感想、妄想、狂想，也统统全是他的！我的本心不会如此低贱狭隘，为着不值一提的美色，就失了神智，如虫豸蠢物一般！
只可惜，待到刘扶光缓缓抬头，将目光转向他时，心魔再咬断一千根一万根舌头，也是无济于事了。
那目光便如磁石，而他的身心则是碾碎的、瘫软的铁屑，坚不可摧的筋骨，全塌作烂泥样的一堆，只能跟着这目光随波起伏，任由对方望到哪儿，他就哆嗦到哪儿。
人何以抵御强大如斯的吸引力？即便是神，也不能逃脱它的魔掌，断了它的摆布。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这样下去！心魔紧闭着嘴唇，不能开口说话，因为他学着本尊的模样，光是讲了一句“扶光，我回来了”，两片嘴唇便不受控制地纠结蜷曲着，要自发吐出更多情意绵绵的话语，要发出恶心至极的呼噜声，要这样、要那样……要叫他发疯！
所幸刘扶光对他投来的注视不曾持续很长时间，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这令心魔一下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大松了一口气之余，他心里竟残留着几分不明所以的失落。
相较于同出一脉的至恶，至善当真是难对付了千百倍不止！
这样实在不行，须得削减他的力量，心魔慌急地盘算起来，神念一转，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胸有成竹、笑意盈盈地来，又火烧尾巴一样地走了，表现如此古怪，刘扶光看在眼里，面上仍然不露声色，嘴上也不曾多说什么。
到了晚上，神隐已久的“晏欢”再度前来，手里捧着冒热气的玉碗。
“扶……”他清了清嗓子，才含糊地道，“……扶光，喝药罢。”
刘扶光不疑有他，接过药碗，刚刚挨近唇边，他忽地停顿一下，又移开了些许。
心魔无端觉得紧张，一颗龙心，此刻也高悬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的。
莫非至善发现了什么……
刘扶光的眉心微皱，他轻轻吹了口气，驱散热气和上面的浮沫，才稍稍挨近，喝了一口。
……原来只是怕烫，“晏欢”放下心来，心里又有点微微的膈应，原先也未曾见他怕烫，今夜怎的就吹了药碗？原是我煎药的经验不够，疏于照顾了……
不不不，不对！察觉到心思又一次跑偏，心魔急忙斥骂自己，我又不是为了当一名至善的下贱仆役才来的！
刘扶光慢慢地喝了这碗药，似乎嫌苦，他皱起的眉心始终不曾松开，心魔依样画葫芦，寻了糖盒出来，捧到他眼前。
“扶光，吃颗糖？”
忒穷酸，实在小家子气，心魔忍不住嘲笑起本尊来，一碗糖块，当什么好东西，非要捧到至善面前现眼，诸世奇珍如山海一般繁多，感情你就拿的出一盒糖？实在是……
刘扶光垂着眼睛，在糖盒里捡了一块，抿在柔软的嘴唇间，洁白的牙齿，嫩红的舌尖轻轻一晃，便将琥珀金色的蜜糖含了进去。
心魔登时看直了眼睛，剩下的嘲笑话，全然忘到了九霄云外，只顾盯着刘扶光发呆。
待到他转身离去，神念亦未曾笼罩刘扶光的那个刹那，刘扶光张开袖口，双唇一鼓，将原先喝下去的药汁，尽数吐到了其中，仍装作平和冷静的神态，靠在床上。
如此，两人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地度过了数日的时光，一日晌午，“晏欢”再送药来的时候，刘扶光将药碗拿在手上，却不喝它，而是瞧着伏低做小的龙神，忽然出声。
“晏欢。”
这一下石破天惊，满室寂寂，心魔只疑心，是自己幻听了。
“晏欢。”见他不应，刘扶光又唤了一声，直像打了个震天雷，震得心魔惊慌失措，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瞠目结舌地瞪着他。
长久以来，这可是他第一次对晏欢开口说话！
“我的道心元神在何处？”刘扶光目光清明，神色平静地面对他，“我需要它，把它还给我。”

第197章 问此间（二十五）
起先,心魔感到瘙痒。
痒意从心口绽放、迸发而出，一开始，只是泛着暖意的浅浅一层,很快的，这就进化成了野火燎原的灼烫,使他感到无比狠毒泼辣的痛楚。他的半边身子好像麻了，另外半边身子，则浸泡在一时刺骨、一时沸腾的海水里，他想哀嚎，却不能发出丝毫声音，他要挣扎,也不得半分动弹。
好疼、好疼……好疼啊！
心魔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刘扶光,他的瞳孔忽大忽小，呼吸亦急促不堪，他想说些什么,嘴唇颤颤蠕动,又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气音。
见他木雕石塑般地立在那,刘扶光放下碗,慢慢起身下床,走近他跟前,忽地微微一笑。
至善的寝殿里，终年高悬着明光大振的宝玉灵珠,即便在一天最为晦暗的黄昏，室内仍然灿如白昼,能纤毫毕现地显出任何飘飞的细小灰尘。这样刺眼辉煌的光芒,映照在刘扶光的面容上,不过加倍放大了他神情中的每一个细节——他嘴唇的弧度，稍微弯起来的眉眼，他眼眸里的光彩，那点小痣便如凝固的深色胭脂痕，万分动情地点在所有人心间。
他的美全然无理，像极了数不到尽头的星辰，圣洁得几乎魔性……不会有生灵可以承受这种温柔，人不能够，神更不行。
一旦取得最初，也是最重要的胜利之后，心魔就反复思考过很多遍他的计谋。
假使站在局外者的角度，复盘整件事，心魔必须得说，作为至恶本身，晏欢实则冲动愚蠢到了极点。
真仙先叫他与刘扶光有了红线姻缘，做成了一对天地见证的夫妻，而后，他又按捺不住被蒙骗的怒意，以及超脱束缚的贪婪，鲁莽地下手杀害刘扶光——从至善坠下钟山之崖的那一刻，辜负亏欠的因果，晏欢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逃脱了。
果不其然，等他回过神来，不管是缺损之“道”给他的痛苦也好，体会到至恶至善的深切机缘也好，还是知道刘扶光对他的爱始终真实也罢，辜负姻缘的业力反噬也罢……内力与外力一齐推波助澜，真的将至恶逼疯了六千年之久，同时催生出了他，龙神的心魔，在痛不欲生的折磨里，同样被凌迟了六千年之久的心魔。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笑话晏欢的。因为愚蠢是一种恶，轻率草莽同样是一种恶，身成诸恶合集，晏欢落得今天的下场，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理解不意味着宽容，数不清多少次，心魔在暗中磨牙吮血地筹算。
——只要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回到那些老不死的真仙还没动心思联姻，把至恶至善联结在一起之前，事情就是还可以挽回的！此刻晏欢龙心已失，我若来个偷天换日，将身份将与他彻底对调，又有谁能发觉出来？待到时光流回过去，便是本尊代替我消失于世，而我则加冕登基，成为不受至善摆布的龙神。
到了那时，我再将至善捏到手心。无论善恶、黑白、清浊、阴阳……尽归于一体，我便是至怖至伟的化身，何等尊荣傲岸，也不枉白受六千余年的凌迟酷刑了！
计策想得滴水不漏，可他唯独不曾料到刘扶光这个意外。
心魔夺舍了本尊的躯壳，然而，沉溺于积年累月的幻梦，这具身体从头到脚，连根头发丝儿都对刘扶光的一举一动敏感至极，他再强忍自持，又能忍到哪儿去？
许是他长久地不说话，刘扶光慢慢抬起一只手，摊开如玉的掌心。
“你曾经说过，”他开口，“但凡我要，你就会给。如今，这承诺还算不算数？”
心魔无法言语，他说不出话。
龙的原形无比庞大，早在古神横行的时代，十一龙君统治八荒，持握两仪，将天地和日月都视为自己的掌中之物，而晏欢身为后嗣，又是唯一遗留的神祇，其力虽不及先辈，仍然是能够肩负大日的黄道巨龙，一滴血就能落成一片海洋。
现在，他在发抖，在战栗。他的每一滴血都暴沸了，每一根骨头也发出嘶哑的尖叫。
他蛰伏数千年，神劳计绌才窃得的龙心，这时也如即将破灭的巨钟，每跳动一下，都像要崩断心脉一般用力。
他忽然觉得非常虚弱，心魔感到绝端的恐惧，置身于这样的吸引力，这样痴迷与妄恋的风暴之下，他的神魂渺小如一粒尘土，他几乎就要双膝下跪……他想颤抖着缩成一团，缩进不见天日的角落，想用数不尽的触肢牢牢缠抱住自己，他甚至想要哭泣哀求，虽然他无话可说，更不知该求些什么。
心魔的目光，凝固在刘扶光的掌心。
好长一段时间，他呆呆地盯着它，不敢望向别处，更不敢闭目不看，直到他视线偏移，看见从手腕往下的肌肤。
袖口宽松，刘扶光稍一抬手，便露出其下一截小臂，以及小臂上交错蔓延的深色疤痕。望着它们，心魔突然迟钝地发觉一件事。
——这只手在发抖。
抖动的幅度十分轻微，难以被人发觉。心魔慢慢地抬起头，他下意识地找上了刘扶光的眼睛，要在那里寻找答案。
迎着他的目光，刘扶光的表情没有变化，仍然是平和自若的一张脸，只有他的神情，他眼眸中透出的光彩……心魔与他对视一刹，已然捕捉到了至善瞬间的躲闪与退缩。眼睫微颤的幅度，便如蜻蜓点在水面的涟漪。
顷刻间，心魔先是愣怔，继而醍醐灌顶，一下顿悟。
和他一样，刘扶光也在害怕！至善不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他是在虚张声势。或许在刘扶光心中，他一直不曾从遇害身死的阴影中走出来……面对晏欢的时候，他始终是那个被抛下钟山山崖，躺在崖底，活活承受着鼓兽撕扯的可怜虫。
残害背叛之苦楚，六千余年躺在冰冷棺中的如死寂寂，被迫与挚亲生离死别的遗恨……这些东西深逾血海，岂是晏欢说悔改、说弥补，就能悔改弥补得了的？
刘扶光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深刻领会了痛的滋味，以致太过后怕，因此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无法在晏欢面前显露出来了。
他的内心徘徊着一只夹着尾巴、畏于强敌的鬣狗，这一刻，这只卑劣的野兽，终于敏锐嗅出了对方隐在深处的新鲜伤口。
过度的恐慌，逐渐在心魔的眼神里褪去，他有了底气，又能得心应手地驾驭这具躯壳了。
原来，你亦是强撑着与我谈条件的，心魔想，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惧怕？
他这么想着，脸上就不由露出了再谦卑和顺不过的微笑。
“算数，怎么不算数？”学着本尊的口吻，他坚定有力地承诺，“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违背对你的承诺。只是你身体未愈……就算取回了元神道心，丹田也经受不住。扶光，我真担心你……”
停顿一下，他再竭力模仿晏欢的语气与情态，颠三倒四，作出滔滔不绝的痴妄之语：“更何况，你终于肯对我开口了，你不知道，我心里实在欢喜得要命……”
嘴上说着这些话，心魔却没来由地觉得乏味。
横竖他不是真的要跟我讲话的，他眼中看的是晏欢，他的话语和声音，亦为了晏欢而发。
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刘扶光定定瞧着他，神色间像是确定了什么事。
“你看着我，”他笑了起来，“我又不是在对别人说话，你应该看着我。”
瞧着面前的“晏欢”，刘扶光流露出的表情，便如他昔年尚为龙神道侣时，常常对晏欢露出的笑容一样。
不过，他毕竟许久不曾这样笑过，一开始，难免笑得有些不大自然。
这话仿佛意有所指似的，心魔不禁大震，下意识抬头，望向刘扶光的眼眸。
莫非让至善发现了？他不住胡思乱想，虽说至善的双眼看得清世间一切幻象虚妄，可我本和晏欢同出一体……
一切思绪戛然而止，心魔睇视刘扶光的面容，他是一尊石雕，唯有僵立在原地。
刘扶光在笑。
心魔好像也被这个笑容分成了两半。
一半的他在看到这个笑之后，就完全垮了、毁了，稀释成了一滩无可救药的烂泥。他愿意放弃所有，只需倒在至善的怀里，让他用双手抱着他、捧着他，好让他重新变作世间最幸福的东西。因为他要这种毫无保留的爱，哪怕就此沦为天底下最卑微下贱的尘土，他亦甘之如饴。
而另一半的他则在歇斯底里地哀嚎。这个笑让他想抠瞎自己的眼珠，抛弃自己的皮囊逃生。因为他要不起这种毫无保留的爱，这不是他可以担负的重量和温度。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呢？”至善的嘴唇张合，发出心魔无法辨认的声音，刺耳的、悦耳的，震如雷霆的、轻如微风的，“还要过多久，你才能兑现你的承诺呢？”
刘扶光在看着他。
——他看到了他，至善正在看着他。
就像直面热烈的太阳，心魔无法承担这样的炙烤，他必须远离这里，远离这个存在……他受不了，他真的承受不了！
心魔流着热泪，跌倒在地上。刘扶光吃了一惊，不等他再说话，“晏欢”已然泣不成声，他仓皇地发着抖，挣扎着变出漆黑的龙身，于半空翻滚拧旋，头也不回地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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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晏欢”便没有在同刘扶光碰过面。
不过，他虽然躲着刘扶光走，汤药倒仍旧一碗不落地送到刘扶光的寝殿。他不在，刘扶光更乐得省事，起码不用找机会偷偷倒药。
情况显而易见，此“晏欢”非彼晏欢，而是一个极其逼真，逼真到让人看不出破绽的冒牌货，那么问题来了，真正的晏欢去哪儿了？
厌烦也好，漠视也罢，刘扶光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时至古神远去的今日，世上真的没有什么存在，能动得了晏欢分毫。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是晏欢伤势未愈，便跑去修复大日，以至伤势持续加重到难以收场的地步，随后叫人抓住机会，下手暗算了他。
……但是这样也说不通，至善至恶互为掣肘，出于独一份的感知力，刘扶光当然能够察觉得到，那确实还是晏欢的身躯。
倒像真瓶子灌了假酒……所以，这假酒会是什么来路？
刘扶光思索不出答案，转而想起昔日周易的卜算结果，他说“此事有颠覆之兆，前路蒙阴蔽雾、扑朔迷离”。如此看来，这个“颠覆之兆”，指的便是晏欢此刻的情形了。
某种程度上说，一个能够驾驭至恶躯壳的存在，无疑要比至恶本身更加棘手，这实在不是当前的他可以应对的局面。
该怎么破局？
刘扶光眉头皱起，他心里有个法子，决定试上一试。
数日既过，刘扶光卧在榻上，盯着日复一日送来的汤药。
药碗通常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头，待他倒空之后，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晏欢，你还不打算见我，”他陡然出声，“多少天了，心情该平复了罢？”
寝殿四周静悄悄的，唯有纱帐在风中漫荡，犹如飘幻的月光。
刘扶光垂下头，他瞧着自己的手指尖，慢条斯理地道：“你若不来，我就不喝这药了。”
想了想，他再补充道：“实不相瞒，这几日的药，我也是一口未动的。”
他说完这两句话，便好整以暇地靠在软枕上，等候着对方的回音。
不知过去多久，殿内明光一暗，阴影从四面八方翻涌汇集，在光洁的地面上，流淌如错综复杂的蛛网，影子又聚合成高大男子的体型，无言地出现在刘扶光床边。
“……你该喝药的，”心魔沙哑地说，“这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早一点好，你也能早点迎回你的元神……”
“我要它，不是为了重新塞回肚子里。”刘扶光打断了他的话，抬头道，“你躲着我，为什么？我试着对你笑一下，原以为你会高兴的。”
心魔难堪地梗着喉咙，好半天过去，方神色复杂地道：“我就是……太高兴了，因此才觉得惧怕……原谅我，扶光，是我不识好歹。”
许多天过去，他一直在想，至善到底有没有发现他的身份？他潜伏在这里，无非是为了对方的亲口承认，刘扶光不仅是至善，还是万物灵长的人魂，倘若他肯认定心魔即是至恶本尊，那便与昔日真仙一样，等同于亲口为心魔封了正。到那时，晏欢纵有翻天的本事，又能翻到哪去？
心魔犹豫再三，一方面，他既想动手扯出至善的魂魄，直接洗了完事——不论真心假意，目的达到了就行，最要紧的是去完成倒转光阴的大计；另一方面，他又迟迟拖着下不了手，说到底，至善于他的伟业有什么妨碍？把他洗成两眼空空的白痴，未免也太过可惜……
早知麻烦如斯，他一开始就不应当假扮成本尊的模样，何至于今日这番刺手啰唣。
他忍不住问：“你方才说，你不想接纳这颗元神道心……？”
“什么时候骗过你呢，”刘扶光轻轻地说，“你也知道，我是从不说谎的人。”
心魔的眼眸微微一颤，他不愿承认，他其实是被这句话打动了的。
他踌躇了很久，终于伸手掏进自己的胸口，取出一汪水晶剔透，金光熠熠的道心，慢慢递到刘扶光面前。
“……它就在这里，”心魔说，“既然你不是要勉强自己来吸收它，那交还予你，自是无妨的。”
刘扶光下床起身，他立在心魔面前，伸出左手，却并未拿走，而是柔和地覆在其上，与心魔的手掌呈相对之势。
“你要做什么？”心魔犹豫半晌，好奇地小声询问。
刘扶光低声道：“你一定很好奇，身为至善，与至恶对立对照的另一半，我所持有的力量，又是什么样子，对不对？”
心魔的眉梢一跳，那些柔软的情绪皆如潮水退去，他即刻嗅出了不妙的气息，正欲疾速抽手，但此刻再想后退，已是晚了。
刘扶光的手掌犹如天幕，心魔的手心犹如地坤，共围着中间一颗元神道心，便如光辉四射的太阳。三者恍若磁石相合，蓦然绽放出一道席卷八方、大放炽烈的金光！
心魔厉声咆哮，遭受背叛的痛苦比天还高，几乎压过了他喷薄而出的狂怒，他嘶吼道：“至善，尔敢——”
黑暗剧烈爆发，仿佛失控的海啸，瞬间淹没了东沼的王宫、都城、国土、万民……乃至整座日出汤谷，熙熙攘攘的人间世，如同横无际涯的大海，尖啸着吞没万物众生。
但在所有人、所有物当中，唯有刘扶光神色平静，犹如岿然不动的山岳，任由狂涛拍岸，骇浪翻涌。
无数金色的光点，浑如千亿流星迸发，它们奔流于漆黑晦暗的天地之间，刹那映亮了刘扶光的面容与身体，他的衣袍与长发都猎猎翻飞，仿佛在曼妙地狂舞。
“乾罗怛那，洞罡太玄——”他的声音回荡上下四极，来往于亘古须臾的间隙，心魔竭力反抗，那诸世至恶的身躯，却在元神散发出的强光下飞速消散。
肆虐的狂风吹彻了遍布微尘的世界海，这风不是灵炁与魔气的风，亦不是历劫赑风，而是善恶缠斗，此消彼长所形成的混沌飓风，这股风卷过三千世界，在宇宙中接连爆裂出无比绚丽可怖的星尘云海。
“别痴心妄想了，你杀不了我的！”心魔放声怒吼，“用这法子耗空我之前，你就会力竭而死！”
他吼出这句话时，忽然就觉得心如刀绞。
杀了你的人是晏欢，夺了你道心的人是晏欢，将你留在钟山崖底等死的人还是晏欢……一桩桩一件件，他才是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你真要因他而灭我？！
金光化星，星又成线，恰如天孙织成的璀璨锦缎，无数金线刺破黑暗，划出完满圆融的曲线，从任何一个角度，封死了“晏欢”的退路。
“——万法空寂，使我自然。”刘扶光面色惨白，近乎叹息。
心魔身体大震，他一时愣怔，一时又觉不可思议：至善竟不打算对他下死手，耗尽了一颗元神的能量，只是为了将他封在此处？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躯壳被封锁，心境再遭震撼的瞬间，一条血淋淋的九目黑龙砉然破胸而出，穿折往返如迅捷的闪电，在眨眼间扑出金线的封印，来到了刘扶光身前！
心魔大喊一声，惊痛交加，那只独目瞪着晏欢，其间的恨意与怨毒淋漓尽致，几近撕裂眼眶。
“走！”晏欢嘶哑地道，缚龙索将他切得遍体鳞伤，胸口仍然敞着一圈大洞，仅以龙尾卷着脱力委地的刘扶光，纵身向外冲去。
他冲出王都的那一刻，被黑暗洪流盘踞的东沼王国，便在不住盘旋、缩小，最后，再次飞速凝成了比棋盘稍大一点的形态，飞到了刘扶光的怀中。
紧接着，晏欢一头撞破天穹，护持着刘扶光，就此窜进了茫茫浩渺的世界海。

第198章 问此间（二十六）
世界海中乱流汹涌,晏欢护着刘扶光，任由混沌之力成千上万地割在他身上，触肢散解、龙角开裂,他遨游此间多年，还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情状。
三千世界依律旋转,宛如经筒光轮，映在真龙半瞎的九目里，转过了一轮又一轮。他瞅准时机，一个猛子扎下去，激起几朵虚无的浪花，转眼便消失在当中的一个小世界里。
龙的身体撞破另一重天幕,在万里的高空中擦出炽热流炎的火光,晏欢盘绕身躯,龙尾覆盖着龙首，漆黑的触手细密如织，严严实实地挡着怀中的刘扶光,他再也无力控制飞行的方向,只能任由大地拽他坠下云层,坠入群山,重重砸在茂盛林间。
犹如天外流星一般,陨落的响声惊天动地,将巍峨山岳都砸塌了半边，热浪与狂风扬起的冲击波,瞬间将四面八方的树木灌丛吹散一空。
也不晓得过去了多长时间，刘扶光才从昏迷中醒来。
他头痛欲裂、四肢虚软,单薄地蜷在焦黑一片的大地上,四周还燃着熊熊的烈火,他缓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强撑着坐起来。
……发生了什么？
记忆闪回时，他只记得自己本想先控制住那个冒牌货，然后再追查这件事情的真相，可即便烧空了那颗元神，仍然只能把对方暂且困囿牢笼。然后……
头越发疼了，他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嘶嘶地吸着冷气。良晌才依稀记起，然后，是九目的黑龙冲破了“晏欢”的胸膛，旋即带着他逃之夭夭，东沼也重新变成了瓶中术的状态，飞到了他怀里。
看来，是正牌货借着他掀起来的风，趁机脱困了。
所以，晏欢呢。
刘扶光头疼地打量着四周，他真想一走了之，不再理会晏欢的任何破事，可兹事体大，他还没搞明白冒牌货的目的，当然没办法轻轻松松地离开。
四处不见晏欢的影子……莫非他砸到了别处？
正思量间，刘扶光忽然察觉到身下有异，他不由蹙眉垂眼，低头一看。
刘扶光：“……”
原来他一直坐着的，压根不是什么“焦黑的大地”。只见九枚硕大混浊的眼珠，并着一副飘来荡去的龙角，就在他身下焦油般的地面上飘来转去，眼巴巴地盯着他瞧。
晏欢活脱脱成了一枚从高处落下的水球，在地上摔成了一滩，溅得到处都是。
瞧他注意到了自己，眼珠子们赶忙焦急又谄媚地聚集在他周围，绕着刘扶光转啊转，不敢靠太近，也舍不得离远，仿佛九只摇头摆尾，向主人乞求讨食的小动物，就差呜呜咽咽地哼唧起来了……只不过，世上委实没有这般叫人头皮发麻，瞧一眼就能昏过去的小动物。
刘扶光默然无语，压根不知道晏欢的诉求是什么。
见他神色复杂，眼珠子们更加慌乱，不知所云地乱窜了几下，急忙在缓缓流动的焦油上排兵布阵，一会摆成个“收”，一会画出个“集”。
收集，这是要我把他收拢起来的意思？
刘扶光实在懒得理他，僵持半晌，开口道：“……写的什么字。”
沉默一会，他又淡淡道：“我只学了篆书，别的看不懂。”
眼珠子们呆在原地。
眼珠子们渐渐洇出一汪泪意。
眼珠子们开始委屈地颤抖，并且抖动幅度愈发剧烈，要是长了嘴，想必马上就要汪汪大哭起来了。
……等等。
刘扶光蓦地警觉，以晏欢的本事，别说一张嘴，就是手脚蹄尾、鳞甲尖角，又有什么长不出来的？把他惹急了，真要让这九个眼珠子长了腿脚和牙嘴，挤着自己到处乱跑，那也怪瘆人的……
思来想去，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慢慢爬起来，就蹲在地上，用手把那些焦油样的活体物质拢在一处，再高高地堆起来。
那九颗大眼珠子顿时欢喜无限，你推我挤地滚到刘扶光身边，咕咕唧唧地盯着他猛看，连瞳孔都融化成了爱心的形状。
刘扶光只觉疲惫和无奈。
亲身体会过就知道了，这些焦油实在缠人得要命。他梳拢在手里的时候，说恶劣点，简直像有十万张嘴聚在里头，吸着他的皮肤不肯松口，他一定要甩了又甩、抖了再抖，花费百般功夫，才能让双手脱困。这样缠下去，他得“收集”到猴年马月，才能进行下一步啊。
没奈何，刘扶光只好想了个招数。
他再拢起一堆时，将双手往里一捏，眉心蹙起，手臂微颤，便轻声“哎呦”了一下，似是被弄痛了的样子。
霎时间，九枚眼珠子僵住了，原本翻滚沸腾、极尽亢奋的活体物质，也即刻如冰冻住一般。
趁这个空档，他赶紧把发麻的手抽出来，装着揉了两下。
见此情形，先前被刘扶光收在一处的残躯，极快地挣扎着长了张布满利齿的嘴出来，眼珠子们也纷纷跳到上面，意图充当几扇心灵的窗户，与他沟通。
“对不起，扶光……”龙神发出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粘稠响声，就像泥浆与血肉糅合在一处的诡谲动静，“是我太蠢笨、太心急，把你弄疼了，我真该死，真该死……”
刘扶光默默望了他一眼，再没吭声，只是低下头去。
你好诡异，别说了。
既然晏欢不再捣乱，刘扶光便在心里松一口气，继续做着收集的工作。只可惜，这口气还没松多久，他就开始后悔自己之前的行为。
……无他，如果说之前这些流质是在饥肠辘辘地吮吸，现在就是在万般痴缠地舔舐。刘扶光不胜其扰，忍无可忍，终于将手一缩，往后退开几步。
“自己搞。”他吐出几个字，便抱臂侧脸，不肯再看。
呃呜，晏欢正在神魂颠倒、昏头昏脑的时候，听了这冷冰冰的三个字，就像雪遇了火烧，人遭了鞭打一样，立马伤心欲绝地缩成了一团。
此刻，他能与刘扶光亲近，能请求爱侣亲手拢了自己的残躯，感受他温暖柔软的指尖，是如何划过自己的身体内部——这简直就是在梦中……不，哪怕是最美的美梦，也不能妄想到的体验啊！
可惜，节制到底算作一类美德。晏欢忘乎所以，幸福得险些飞到天上去，终于做过了头，招来了刘扶光的冷待。
漆黑的触须，自地面慢慢地延展出来，缠连、扭曲，生出嶙峋锋锐，又湿滑粘腻的异态肢节，表皮亦翻涌着晦暗如油的斑斓光彩。
它们一面细细地搜集崩洒得到处都是的龙神残躯，一面似风摆柳，控制不住地朝刘扶光的方向摇曳，只盼望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脚下与身后窸窸窣窣的小动作，刘扶光统统不予理会，更不打算分享一丝一毫的注意力。他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炁，掐出生雨术的手诀，一遍遍地浇着四周燃起的大火。待到所有浓稠的响声都停下，久扑不灭的火势也随着骤然一熄，仿佛被一种不可言说的威势，压进了湿润的土壤深处。
刘扶光一顿，缓缓松开手指。
他回过头，便瞧见晏欢坐在地上，朝自己歪歪扭扭地一笑。龙神的胸口袒露着一个大洞，九目混浊，神躯亦折损过半，整个人都虚了，像蒙着一层模糊的雾光似的。
“扶光……”披着皮囊，晏欢神情痴妄，他含着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缠绵地转了许多圈，才恋恋不舍地吐出去，“你来救我啦。”
事到如今，再搞漠视冷战那一套，也没什么必要了。刘扶光长出一口气，转过身，单刀直入：“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欢轻轻吸气，能再听到刘扶光对他说话的声音，他不禁头晕目眩，瞳孔都涣散了些许，必须几次三番地调整呼吸，才能不至于当场失态。
“……他是我的心魔，”晏欢沙哑地回答，“我三度修复大日，等同于三度减弱了自己的神力，因而叫他寻到了可乘之机……”
“原来如此，他拿走了你的龙心。”评估着他左胸的大洞，刘扶光判断道，“他与你本是一家，难怪掩饰得天衣无缝。”
晏欢笑了起来，目光甜蜜：“任凭他如何天衣无缝，还不是被你看穿了。”
——可见你是最了解我的，剩下半截话，他咽在嘴里没说。
刘扶光不接这个话茬，冷静道：“他既是你的心魔，那他为的是什么？夺舍了至恶的躯壳，想必所求之事甚重。”
晏欢的九目，全在刘扶光身上贪婪地逡巡，像沙漠里跋涉日久的旅人，饥渴啜饮得来不易的甘露，不肯错过任何一滴。
他一边眼睛发直地猛瞧，一边在唇边露出一个苦笑：“卿……咳，说得一点不错，他确实所求甚重，说是妄想亦亳不为过——他竟要倒转时间，回到……一切发生之前。”
说起“回到”的时候，晏欢的语气，难免含糊了许多。
“一切发生之前？”刘扶光蹙眉，“且不说能否做到时光回溯这种荒诞之事，一切发生之前又是什么时候，是真仙亲口封正你的时候么？”
晏欢冷笑一声：“他的野心，岂止这么一丁点儿？他想回到你与我……合卺同牢、解缨牵巾之前，回到我们共系姻缘红线之前。”
闻言，刘扶光默默不语，双方无话许久，他才另起由头，出声问：“你既说他是你的心魔，那他究竟是从何事上衍生出的心魔，你可知晓？”
晏欢斟酌词句，尽量捡温和从容的话语答了：“你也知道……自从失了你之后，我就发疯了，脑子也不甚清醒，这么茫茫地过了六千年，做了许多关于你的长梦，因此诞生了他。他自陈饱尝苦痛，实则从初生那一刻，他便是我许多负面情绪的具象化，永无安宁之日，也是应当的。”
见刘扶光仍然不说话，晏欢继续道：“他想报复我，捎带着也恨上了你。他不去阻拦真仙封正，自是因为他想做正统的至恶龙神；而他发愿要回到我与你相知相识之前，则是因为他受尽情缘磋磨，要斩断善恶的联结因果。这样，他才能更好地控制尚且年轻的至善……就是你。”
说到这里，他终于低下了头，语气暗沉，不敢再看刘扶光。
“……说到底，心魔的大计，与以前的我别无一二。”晏欢垂头丧气地说，“我们想的都是……如何圆满，如何掌控大道，如何登基为唯一的神。”
听了这番剖白，刘扶光倒是没做出什么表态。他神色如常，只挑要紧的事问：“心魔说要倒转时间，莫非他真能做到么？”
见他不回应之前的敏感话题，晏欢不知是该失落，还是该感到劫后余生的放松。
他想了想，答道：“不知你是否记得，数月前的夜晚，我曾与你说过一个王爷遇鬼的故事。那日我略微提过一嘴，说曾发誓要找到倒转时间的方法，好回到过去，回到我们初见的那一天……但后来我决心放弃，因为此法隐患太多。”
刘扶光眉梢一挑，晏欢这么一说，他便想起了这件事，他回身道：“所以，不管隐患多大，办法是切实有的。”
晏欢点点头，望着他的眼睛道：“时为世所移，三千世界应循周转于世界海中，这就是时间流动的规律。只要在其中找出那些关键的锚点，就能以此为支撑，带动三千世界一齐倒转……”
刘扶光容色微变：“你能做到吗？”
见他讶异，晏欢笑了一下，目光热切，隐隐有显摆之意，像只求爱心切的孔雀，晦涩地展示着自己的翎羽。
“如何不能呢？昔年人皇氏扬尘为星，十一龙君指旋日月，我是祂们的唯一的后嗣，在群星间翻滚摆弄，无非老本行而已。”
刘扶光很想贬他两句，既是老本行，怎的修补了几次玄日，你就亏损到了能被心魔乘隙而入的地步？
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来，恶德的职责本不在创造，而在于毁灭，晏欢后继吃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于是仍旧按下不提，没有跟龙神多话。
“他已经夺了你的龙心，”刘扶光叹了口气，“这东西要命。你能找到倒转时间的方法，那你能找出阻拦他的办法么？我的道心力量有限，是不能永远拘住他的。”
晏欢既无龙珠，一颗龙心便等同于他的神格了，心魔得此助力，他俩一个废了，一个半废，拿什么跟对方拼？
龙神爱意无限地注视刘扶光，满口答应下来：“你放心，光阴回溯的办法既是我找来的，我当然也有法子制止。”
晏欢站起来，他身量颇高，低头望着刘扶光的时候，皮囊上的一双眼睛黑不见底，专注得令人心口发寒。
“所谓锚点，无非是诸世间善恶相争、阴阳厮杀的混沌之地。只消拔去那些锚点，拂去恶，留下善，消弭混沌，心魔自然无处可依，也就不能做到倒转世界海了。”

第199章 问此间（二十七）
闻言,刘扶光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
“你心里有主意就行。”
他站在原地，在四边环顾了一圈,这方小世界的空气虽然干净明澈，虽然嗅不到混浊的妖魔之气,但灵气同样微薄。刘扶光以神识一扫，就知道再怎么天资纵横，这里的修士也至多不会超过元婴期。
晏欢殷切地站在他身后，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应是神力折损大半的缘故，龙神用于伪装的外皮，也不能完全覆盖真身了,以至一副龙角、一条龙尾全伸在外头,露出的双手亦尖甲狰狞,透出沥青般的漆黑。
刘扶光摸着怀里棋盘的一角，沉默半晌，道：“你带我到这个世界,想必不是心血来潮的罢？”
纵使他们之前有过多少晦暗难言的纠葛、深逾海天的恩仇,到了此刻,刘扶光都愿意掩在心底,以冰冷平静的态度对待龙神。面对共同的大敌,至恶与至善毕竟是可以成为合作者的,只不过，世间极少有他们这样关系复杂的合作者而已。
他将故国至亲都珍而重之地收入紫府,不可否认，晏欢毕竟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他没有将东沼留在汤谷,留给窃取了龙神身份的心魔。
“不错、不错,”晏欢愣了一下，又笑得开怀，“你的话总有道理。此世正是锚点之一，也是我当初列在备选里的一个，不过具体情况如何，我倒是不曾详细看过……”
“走罢，”刘扶光道，“快有人来了，还是离开再做打算比较好。”
一黑一白的两道影子，从山林间淡淡地析出，宛如由薄转浓的晨雾，眨眼便消失得不见踪影，徒留上山查看的猎户，困惑地在外侧转来转去。
林中夏蝉声声长鸣，修行之人的脚力到底比常人迅捷百倍，刘扶光的神识覆下去，很快找到了一条出山的小路。他们徒步走下山，踏上四通八达的官道，道路两旁，便渐渐出现了零星的酒肆与摊贩。
“治安倒很不错。”刘扶光心下不禁诧异，玄日照耀六千年，凡诸世有灵之物，无所不恶，除了横行的妖邪异鬼，那些剪径强人、欺山大盗、成村连寨的杀人取肉之地……就像水沟旁边的蚊虫一般常见，敢在路旁做寻常买卖的地方，不是有大修士坐镇，就是被仙人阵法囊括其中。
他拂开飘扬的酒旗，进到其中，里面坐着几个寥寥无几，做劳工打扮的壮年男子，一个腰系米色巾的小二，正在油腻腻的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来抹去，酒柜后还倚着一名荆钗布裙的妇人，呆滞地眯着眼睛，略施粉黛，难掩神情的疲乏之色。
两个陌生人一走进来，顿时引起了这间小小酒家的注意。刘扶光与晏欢身上，皆施了障眼法，尽管凡人不得窥见至恶与至善的真身，但通身的气质还是无法完全掩盖，刘扶光的眼眸清柔慈悯，晏欢眉宇间阴鸷恶毒，一黑一白，便如水火相撞，由不得人不注目。
当垆女缓缓睁大眼睛，不用离近，刘扶光已然看见她眼下青黑累累，双目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一星光，神色里的乏累，就像初春泛滥的潮涌，被拘在摇摇欲坠的大坝后头，随时有崩塌决堤的危险。
不仅是她，酒肆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状态。
“魂魄饱满，生气无缺，”刘扶光喃喃道，“不像是被吸魂采补的模样，更像是……”
晏欢兴致缺缺，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刘扶光身上，能放出万分之一的余裕关注别人，就已算不错了。听到刘扶光出声，他才随意地在里头扫了一圈。
“没有妖魔放肆的痕迹，”晏欢也压低声音，并非担心被凡人听到，他只是偏爱这种“我与卿卿做一样事”的感觉，因此刘扶光怎么做，他就跟着怎么做，“更无邪气、鬼障。瞧着仅是一班没休息好的人类而已。”
“客人……要点什么？”当垆女含糊道，嘴角如坠千斤，极慢地露出一个累惫不堪的微笑。
刘扶光温和一笑：“观娘子容色劳累，便足可见酒家生意兴旺了。”
他态度和悦，即使面目平凡，双眸却焕发出如日灼灼的辉光，照得人心中暖烘烘、热乎乎，四肢百骸都像从严寒中乍然解冻，痒痒的发麻。
仿佛被一剂强心药打到里头，当垆女精神一振，一下清醒好了几倍。她不由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喜气洋洋道：“这个破落小地方，如何当得起客人的奉承？二子，快来给客人报菜！”
被点到名字的小二慢吞吞地走过来，先朝二人唱了个喏，再滚瓜烂熟地拖长声音，背出一溜的菜单：“回客人，咱们这有喧活活汤饼，热腾腾麦饭，醋滴滴卤梅水儿，甜滋滋甘草汤，一并烫着滑口好黄酒，浊不浊清不清的自家酿……”
小二不喘一口气，长长地嘟噜了一串，刘扶光急忙抬手，道：“要两碗汤饼，一壶卤梅水，酒就不必了，多谢。”
小二木头木脑，并不吭气，自顾自地闷声去后厨，像个说什么听什么的傀儡人。当垆女不敢看晏欢，只敢对刘扶光笑笑：“客人别见怪，现下暑热，咱们都倦着神，不好动，一日就算睡七八个时辰，也是要犯懒的。”
那就是没有累着了，刘扶光点点头，却不知是被什么耗空了精气神。
他挑了张桌子坐下，仍与当垆女搭话：“娘子，我二人都是从外地来的，冒昧一问，此地离进城还有多远？”
听了他的问题，当垆女一怔，表情隐隐有些恍惚。
“外地……？依稀记得，我好久没听过外地的消息了，客人要说进城，似乎我也有好久、好久没进过城了……”
小二提着一壶卤梅水过来，一边倒，一边神色麻木道：“娘子莫不是忘了，上月您老人家才进城采买过一遭，怎的这阵又说这话？”
当垆女冥思苦想了片刻，恍然喃喃道：“啊，是了、是了，暑气重，人这脑子也不大灵光。我是……是上月才进的城，是上月，是上月……”
刘扶光瞧着她反常的情态，指尖轻点着油光腻腻的桌面，没有说话。
当垆娘子回过神，朝刘扶光羞怯一笑：“客人要进城，沿着官道直走就是了。骡车颠簸三日就到，骑马还要更快些哩。”
说话间，热腾腾的汤饼也装在粗瓷碗里上来了，黄澄澄的汤碗里堆着面片，上面满满盖着一层豆腐干、青豆、芋丁等浇头，淋上一点醋和辣油，刘扶光轻轻一嗅，扑鼻咸香，食材都是新鲜，并无大恙。
两碗汤饼，再配上一壶酸凉爽口的卤梅水，这一餐对常人来说，已算是可心可意。能在荒凉的郊外酒肆吃到这样的饭食，实属难得。
刘扶光不能吃东西，他拿起杯子，将嘴唇略微沾湿，尝尝卤梅水的酸意，就足够了。剩下的，他还没说话，晏欢已经把一碗汤饼毫不含糊地倒进了肚子，又主动殷勤地拿了他的份，放到自己面前。
“不浪费，我晓得，”晏欢笑得眉眼弯弯，这就算吃了刘扶光的剩饭了，他心里委实冒出成百上千个美滋滋的泡泡，“我都替你吃了就是。”
刘扶光便不做声了。
当垆女瞧见这一幕，只是不敢闲话。在她眼里，黑衣的男人固然凶神恶煞，叫人看了腿肚子打颤，可面对白衣的青年，却是满眼欢悦甜蜜，似乎有说不尽几世几年的情话。此地的民风还没开明到能接受同性断袖的程度，但她开店多年，也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因而权当没看见。
“娘子在这荒山野岭中置业，平日可还安宁吗？”刘扶光持着茶杯，与当垆女闲叙家常，言谈间温柔可亲，“原是一路走来，时常听闻山野中会有打家劫舍的强人出没，故有此问，娘子别见怪。”
他的语气轻柔，口吻又真诚关切，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就像不疾不徐，潺潺流进人心田里的清澈溪水，听着使人舒坦极了。当垆娘子忍不住一笑：“客人说得哪里话呢？咱们的天家，是最圣明、最有福不过哩。多少年的四海太平，真真儿对得起‘国泰民安’四个字，您打哪儿听来，有强人打家劫舍的？这可不能乱说，万一叫官府晓得了，可是要吃牢饭的！”
晏欢细嚼慢咽着刘扶光的那一碗汤饼，头也不抬，只是森森一笑。刘扶光复述道：“四海太平……国泰民安？”
他再问了两句，当垆女大字不识两个，言谈间却回得天衣无缝，整个人像极上了发条的木偶，话题转来转去，无一不是转回“天子圣明，海晏河清”的夸赞上，将奉承的套话说了一箩筐。
蹊跷。
玄日照耀诸世六千年，即便是证得道统的真仙，也手足无措、苦心钻研了三千多年，才让浓云荫蔽天幕，总算保下了有灵众生的未来。这方小世界连像样的修士都修炼不出来，竟也能维持住所谓的盛世？
“听这凡人胡扯，难道我是那么没本事的吗？”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晏欢抬起头，委屈地小声抱怨，“这块地界早就被恶德渗得透透的，她连你的话都不听，足可见现下这些，不过是障眼的表象了。”
刘扶光道：“你快些吃。”
眼看问不出别的什么了，他们稍坐片刻，刘扶光将晏欢碰过的碗筷不着痕迹地处理干净，又用法术留下两枚银角子在桌上，便悄悄地走了出去，继续沿着官道前行。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白的在前，黑的紧跟在后。良久，刘扶光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晏欢肩头一震，慌忙凑上去，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答案迫不及待地往外倒：“法有罩门，阵有阵眼，要拔掉这个锚点，也得找到它的关键所在。那凡人说了忒久的牙酸好话，句句不离凡人的天子，那我们就去找到这里的皇帝，探一探究竟。”
刘扶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晏欢缺失龙心，又将龙神躯壳丢在汤谷，随心魔一同被困；自己的修为早就作废，积攒多日的灵炁，也一朝蒸发在心魔身上，只是玄日光复，他才在恶德独大的现世，得以喘息的时机。
谨慎是一种良好的品质，刘扶光知晓慎重的力量，他同样知道轻视对手能为一个人带来多大的祸端。他尚未看清全局，已经明白自己要小心行事。
“先进城，”他说，“得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的话，晏欢自然无有不应，但至恶毕竟不是能够被豢养的无害宠物，在他们尚未抵达前，晏欢便从地脉中抽出金气，随意点化了五个偶人作为探子，先到城中搅和了一番。
他知道，刘扶光是不会准许他擅自杀人的，即便是那些命如蝼蚁的凡人也不行。因此，以金人作为眼目，他花了半日的时间打探消息，再花了半日的时间，让其中一枚金人伪装成一夜暴富的外地商客，为了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与城主的小儿子在花街起了口角争执，口角又经烈酒催化，变成了需要一掷千金才能挽回颜面的巨大风波。
伪人的豪商与城主的贵子，在花魁面前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这样的场面可不多见。大量对洒的金银，竞争同一个美女的男子，有权有名的参与者，秦楼楚馆自带的桃色气息……世上最能吸引眼球的噱头汇聚一处，即刻就在城中掀起了沸沸扬扬的议论风暴。
夤夜无声，山间万籁俱寂，透着闷闷的热气，晏欢变出奢华的营帐与云朵般柔软的床铺，欢欣雀跃地服侍爱侣歇息。
与此同时，金人也被城主的侍卫从城内最大的花楼里丢了出去，面目青肿，华贵的衣饰亦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周围人的惊呼和哄笑，见证了它是如何被武功高强的护卫殴打至如此地步的。
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外地的富商也不是什么强龙，顶多算一只镀了金的千足虫罢了。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金人表现出受了奇耻大辱的羞愤，它如是大吼。
“哎呀，老兄，还是算了吧！人家可是城主的公子，你来本地做生意，还得靠人家的庇护呢。”周围人纷纷劝解，金人保持着愤怒的神态，一瘸一拐地搡开众人，带着同样狼狈的随从离开了。
热闹昙花一现，不过须臾，就被美酒与美色填满的街道吞没，富商狼狈的身影没入黑暗，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天光熹微之时，花街欢场的温言笑语才堪堪平息下去，巡街的更夫与准备开张的商贩则过早地出现在城池的各个角落，有气无力地接替新一天的到来。
更夫迟钝地打着梆子，拖长累得发抖的声音，他经过破旧的巷口，彻夜不眠的流莺还倚着半开的门户，等待一个不在乎她们走样的身材、妆容盖不住的皱纹的来客。有人推开门，就在街边倾倒夜壶，脏水横流，更夫的裤脚溅湿了一块，他仍然浑不在意，只是无精打采地敲一下梆子。
梆子声慢悠悠地晃过，走到最大的金仙楼下方时，更夫忽然感到前额一凉，似乎是下雨了，他再往脸上一抹，才闻见那股浓郁到极点的腥气。
手指是湿红的，比花魁娘子涂在嘴上的胭脂还红，甚至红得发黑了，仿佛一下要跳进人的眼珠子里。
更夫鬼使神差地往街上望了一圈，夜里灯红酒绿、笙歌不休的繁华场，在天蒙蒙亮的时刻，安静得就像无人的荒坟。
四下无人，他再抬头，慢慢往上一看。
昨夜生龙活虎的富商，正死在金仙楼那金碧辉煌的招牌上，死得极致惨烈，极具创意。尸体没了半个下巴，四肢全不翼而飞，只有抽出来的脊椎白花花地垂着，像一根太粗壮的藤萝，只不过，藤萝的枝干上没长叶子，长得是随风摇摆的肠肚肺腑。
更夫的嘴唇动了两下，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舌头是这么长的，血是这么多的，五脏六腑的形状和颜色，也跟猪狗牛羊没有太大区别。
他气若游丝地哼哼道：“杀、杀……”
一口气出不上来，更夫两眼一翻，瞬间昏死过去。
“哦，”走在路上，晏欢忽然说，“打探到了点消息。”
刘扶光转头看他，无论被龙血滋养了多久，他的身体依旧虚寒，即便在燥热的盛夏，他也得穿着严严实实的衣袍。
晏欢笑道：“你放心，我连那些凡人的汗毛都没碰掉。这国名号武平，皇帝在位八年，据说施行仁政，宫廷里养着几个不成气候的修士，倒也把这儿调理得五风十雨，几年没出大灾，又新平定了北地叛乱，凡人把他像神一样爱戴，随处可见他的生祠。武平境内有十七座城池，离我们最近的一座是宛城，城主是皇后的娘家人。至于武平的都城，还在数千里之外。”
“十七座，”刘扶光道，“不算小了。”
晏欢不以为意：“也不能算大，武平皇帝自称圣宗，随处可见对他的谄谀取容之辞，听得我头疼。”
刘扶光沉吟道：“先进城，既然城主和皇家有深厚关联，那我想探听一下他的意见。”
晏欢露出得意的微笑。
“这轻而易举。”
宛城内，皇后的娘家人正靠坐在椅子里，陷入深深的头疼当中。
死了一个外地人，这原本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偏偏是个财大气粗的外地富商，偏偏还有四个执意要闹的兄弟，偏偏死得不明不白、可怖至极，偏偏在死前一夜与他的小儿子有过切实争执，并且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掌权者最怕的事情，不是穷困，不是式微，而是不稳定。
稳定象征高枕无忧，象征他的统治寿命能够长长久久地持续，而不稳定则是一切事端的源头，是每个位高权重之人都要率先铲除的病灶。
在圣宗治下，宛城的安宁已然持续了几百、上千、两千……八年！八年，是的，宛城已经安稳了那么久，它就像一潭死水，一潭舒舒服服，没有波澜的死水，现在，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头砸破了水面的宁静，也让城主坐立难安，如芒在背。
谁能来替他解决这个难题？城主发愁地按着头皮，城中流言四起，都说宛城游荡着一头凶暴无匹的厉鬼，富商不过是第一个倒霉的替死鬼，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更有甚者，有人居然说，他的小儿子就是那头厉鬼，对付厉鬼，最好的办法就是火烧。
他在听到这种言论时勃然大怒，当即处置了几个口舌犯上的刁民，可谣言甚嚣尘上，哪里是处置几个人就能平息的。
有没有谁……谁能来替他解决这个难题？

第200章 问此间（二十八）
晏欢对自己在一夜之间制造出的恐惧和混乱,不是太满意。
时间确实充裕，身为龙神，他能动用的资源也十足丰厚,可他全心全意地扑在刘扶光身上，能分出一星余力,已是用了毕生最大的克制。尽管他略施小计，已叫满城的人都战战兢兢，淹没在惊惧与死亡的淫威之下，但至恶贪心太过，并不懂得什么是见好就收。
只能说，晏欢打小的性格就是这样,仙人们还在苦心孤诣地教导他什么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时候,他已在心里发誓,要将天道酬勤一般的鬼话狠狠踩到脚下了。
两人伪装成行色匆匆的普通行者，在进城时却并未遭到多少盘问，只因现下城内人心惶惶,人们全畏惧着那不知名的残暴厉鬼,恨不能把门死闭,在安全的家中待到地老天荒,谁也不敢在这个关头多事。
刘扶光瞥了晏欢一眼,“你做的。”
“我做的,”晏欢微微一笑，不是亲眼所见的人,绝不会相信，至恶的龙神,竟能露出如闺秀一般温柔娴静的神情,“你放心,没有死人，只是幻术。”
对神明而言，幻术抑或现实，又有什么分别？但他既然肯下这个心，刘扶光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城里的人也一样，”刘扶光观察着街上寥寥数人的面容，“神色间疲倦无比，观其心魄，又完好无缺。”
晏欢道：“精养神，柔养筋，这些人各个像是被吸干了阳气的模样，偏生魂魄无损，这就有意思了。”
“走吧，”刘扶光道，“去看看此地的城主。”
有了惨案做铺垫，他们得以光明正大地进入官府，坦然地对此地的官员自荐。
刘扶光向幕僚陈述了凶案的疑点及不寻常之处，他自称游历四方的散居道士，来到宛城，发现了此地笼罩在异样的气氛之下。
“凡间欺世盗名者众多，”为了佐证自己的身份，刘扶光指绽灵光，放出一个小小的术法，“以此为证，还望大人信我。”
其实用不着法术，他一露面，幕僚眼中已有欣赏神色，待他开口之后，幕僚更是五体投地得拜服。言语是无形的武器，对于聆听的人来说，至善的言语，更如香花之于蜜蜂、鲜肉之于饿鬼。
他张口，倾国与祸国，都只在一念之间。
“都尉大人，”幕僚急匆匆进到内室，会见焦头烂额的上司，“外面来了两位云游四方的散居道士，有能力解决这桩悬尸凶案……”
都尉统领宛城府兵，帐下管辖上千人，城里城外的大小事宜，都得由他与几名副都尉向城主直接汇报。凶案未破，流言纷扰，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他的脸上拍巴掌。在他看来，死人本是小事，问题就在于这个人死得太出格、太骇人听闻，要是牵连到其余城池，引发连锁反应，这就不是他一个小小都尉能够平息的事端了。
万一惹来了王城那些人……
“不见！”听着手下近乎浮夸的吹捧，都尉回过神来，不禁大为光火，垂下去的厚厚眼袋亦是一阵颤抖，“两个外地流民，有什么本事，谁给他们引荐担保了，就往本官面前招揽？沽名钓誉的宵小，应该乱棍打出去才是！”
他埋怨幕僚的轻浮，幕僚额上滴汗，急忙道：“大人，依在下拙见，那两人绝非凡俗，而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
“既然你这么欣赏，不如去给他们效力好了！”都尉摔过一沓卷宗，呵斥道，“你替我做事，却不能为我分忧，我要你何用？”
幕僚正正撞在火口上，他唯唯诺诺，只得深深地垂下头去，快步退到上司迁怒范围之外。
乱棍打出去，那是万万不行的，思来想去，他亲自向两名“能人异士”，传达了都尉的态度。
接到了不留情面的逐客令，刘扶光并不感到意外。
“大人可否说明了情况？”
幕僚苦哈哈地道：“唉，这个，都尉大人正在气头上，怎么也不肯听旁人的话……”
晏欢的脸早已沉了下来。
“官员们总是多疑自傲，”刘扶光偏过头，低声说，“轻视低下者的谏言，重视上位者的呵斥，是这些人用以延长政治生命的哲学。”
晏欢冷笑：“我看还是死得少了。”
他瞥了都尉府一眼，地力喷涌，瞬间激出了笼在府上十多日不散的深厚阴怨之气，由此改换了府中进进出出数百人的命数，险些叫他们命丧黄泉——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临走前，刘扶光叹了口气，低声对幕僚说：“现在这个情况，城中还会再死人的，到那时，你就来客栈找我们吧。”
说完，他伸手，轻轻拂去幕僚肩头的灰土，同时也拂去了上面萦绕的阴气。
走在街上，刘扶光道：“你下手也忒重了些。”
晏欢立马软了肩膀，塌了腰，在他身后哼哼唧唧地解释：“小惩大诫而已，如何算重呢？横竖并未取了他们的性命……他们对你不敬，这叫我如何能够忍受呢？”
刘扶光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我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冒犯我也算不得什么重罪。”
他的话，一千句一万句晏欢都认，唯独这一句，晏欢不肯认。
两人进到客栈，刘扶光包下一间厢房。
不是他乐意与晏欢同处一室，而是他心里清楚，即便包下全客栈的房间，晏欢也会偷偷赖在他床下不走，与其这样，不如一步到位。
晏欢因此心花怒放。
是夜，他对刘扶光提议：“不如我将城主直接拘来此处，迷魂而已，保管让他吐得干干净净。”
刘扶光否决了这个更加轻松简便的提议，他思索道：“昔年我行走历练，同样遇到过许多玄奥棘手的情况。有时候，就连当事人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是不可靠的叙事者，因为那些发自内心的证词，往往会使事态变得更加复杂。我需要……自然而然的反应，由自己来找出其中的蛛丝马迹。”
晏欢明白了他的意思。
龙神再指挥一枚金人，这次，金人脱去了外地富商的皮囊，将苦主打晕后塞进地窖，就此换上一身本地居民的外观，然后纵身一跃，死在了城主府的正门上。
城主府远离喧嚣，外围筑着层层高耸的朱墙，宛如一座城中之城，屹立在宛城的心脏地带，往来巡查的士兵侍卫，比蚁巢的蚂蚁还多，别说寻常平民，就是瘦小的猫猫狗狗，也不能跳进里头。如今，一具红如果肉，鲜血淋淋的死尸，就挂在那富丽堂皇，颇有气派的大门上头，被发现的时候，将数名成年男子吓得当场失禁。
第二起凶案犯后的第三天，府兵包围了客栈，大肆搜查“白衣人与黑衣人”的行踪。
刘扶光神态平静，约束着一个笑意盈盈的晏欢，同去面见了宛城的都尉。
来时气势汹汹，然而，都尉亲自上前审问，过不了三言两语，他便深深折服于二人的学识与气魄，并且痛恨起自己的有眼无珠来。
“真人！请真人务必随我进入城主府，有了真人的助力，区区凶案，也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而已！”
都尉瞧着刘扶光，只觉那黑衣男子的气场令人双股打颤，而白衣青年固然面目平凡，顾盼之间却如一名尊贵王孙，周身的气场又无比平易近人。从他口中吐露的话，字字句句，皆如春风拂面，没有不使人心悦诚服的，只想让人把心肝也欢欣雀跃地掏出来，好对他展示那赤诚通红的颜色。
晏欢冷眼睨这名频频失态，差点痛哭流涕起来的男人。
这便是乍然接近至善的后果了，丑态毕露，实在令他不悦。
刘扶光微微一笑：“如此甚好，就烦请都尉替我们引见一二罢。”
当他们见到宛城城主的时候，连晏欢都难得分神，逗趣地看了对方一眼。
“像个痨鬼，”晏欢轻声说，“而且，不是普通的痨鬼，是被八百条野狐轮番掏干后的痨鬼。”
刘扶光不理会他，在他的视线中，城主枯坐于美轮美奂，四处陈设水晶银镜的玲珑宫殿，就像金玉棺椁中的一具萎缩陈尸，保管完好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披在骨架上，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旧纸触感，仿佛用手一捻，就能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层干碎屑。面上黑气之重，以致淹没五官。
宫室华美锦簇，精美的大镜高悬各边，却充满了阴森森的鬼氛。
“都尉……向我举荐了两位先生，”城主眯着眼睛，慢吞吞地开口，语气仿佛梦呓，态度倒是谦和，“倘若二位能侦破这起连环凶案，宛城上下，都会感念你们的恩德，我亦有重重有谢……”
刘扶光仔细地观察着他的面貌，殿中侍者众多，镜面里人影绰绰，唯独宛城城主，像一枚黑洞般置于中央。
“不知二位先生，可有什么头绪？”城主问。
刘扶光道：“世间奇诡怪事，许多远超常人能及之力。这两起凶案，不是人犯下的。”
是啊，确实不是人做的，是至恶在恐吓你们罢了。
城主点点头，颇为认同：“先生说得是啊……现下凶案频发，凶手的所作所为，简直冷血至极、毫无人性，令我等心寒齿颤……”
他沉默片刻，又问：“依先生之见，能做下这等恶事的，究竟是何物？”
刘扶光无奈一笑，先糊弄道：“或为妖魔，或为凶鬼，抑或地脉中孳生的孽物，受天地阴阳二气开蒙的精怪……皆有可能。”
城主奇道：“可是，宛城已经安稳了许多年，圣宗治下，更是岁和时丰。据我所观，四海内外，连个冤案都看不见。这等太平盛世，精怪妖魔何以容身呢？”
晏欢目光讥讽，他怕自己冒然笑出声来，便在刘扶光身后，用手指悄悄摸着他衣角上细密的纹路。于是一瞬之间，欢喜再次胀满他的胸膛，将他从至恶，重新变成了一个心满意足，愿对一切宽容相待的男人。
刘扶光心中微微一动，他直视城主的眼睛，说：“海面平直，细微处仍有浪花涌动。天下太平，未必就象征风波永定。”
看着刘扶光的双目，城主梦游般的神情凝固了。
良久，这个凡人忽然笑了起来，拍击双掌，大声道：“厅前设宴，我要请两位先生喝酒！”
仆从像开闸的溪水一样快速流动，琳琅杯盏、金盘银瓯，霎时团团簇拥在桌边。城主又唤了几名清客作陪，每人每座面前，都放着浅口的玉质酒斛，斛内盛满美酒，宛如一面剔透的水晶，又像一圈清亮的圆镜，映着满室灿灿灯火。
此情此景，纵然称不上是宛如仙境，也是富丽红尘的极致体现了。但刘扶光生来淡泊物欲，晏欢更是将诸世财富都收罄掌中，因此态度平平，不过礼节性地应和。
城主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起身敬酒，对刘扶光道：“恕我冒昧，敢问二位先生……是天外修行的仙人么？”
刘扶光想了想：“其实，我们算不得修道者。”
“哦……”城主点了点头，神态中不见失望，只是道：“我观先生，似是对世外之事甚有把握，故有此问。”
顿了顿，他又道：“先生走南闯北，想来见多识广罢？不知先生可曾听闻过什么匪夷所思之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刘扶光不动声色地道，“匪夷所思和匪夷所思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城主慢慢撑着坐下，疲惫地笑道：“真要论起来，世间最匪夷所思，最俗滥庸常之事，不就是长生么？”
破天荒的，晏欢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介于好笑和嗤笑之间，除了刘扶光之外，却听得在场所有人如坠冰窖，恶寒从内到外地喷涌出来，仿佛连五脏六腑，都在一瞬间发满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刘扶光按住了他，不露声色地问：“城主也想求得长生么？”
城主惊惧不定地瞄着晏欢，哆哆嗦嗦了好一会，才道：“不、不，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刘扶光想了想，抬头道：“道家说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意思是为人要保持宁寂与清静，不要使你的身体劳苦，不要使你的精神摇荡，这样就可以得到长生。但这话里的长生，并不是真的长生不死，只是能尽可能地延长一个人的寿命罢了。”
他蘸着酒水，在桌面上画下天干地支的符记，城主被他的话语所吸引，忍不住在主位上伸长脖子，探着头细看。
“至于另一种长生，则是‘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的长生。”刘扶光认真道，“所谓无私故能成其私，天地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正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存在，天与地囊括万物，因此它们永世不灭。只不过，这样的境界，也不是个体能够达到的。”
城主怔然出神，他盯着桌上的符号，愣了很久。斛中的酒液，倒映着他的面貌，刘扶光惊讶地发现，映在酒面上的人形，并非现实中满身黑气的干尸，而是一名面目平常，肤色白皙的中年男子。
晏欢也看到了这一异象，他眉心微皱，又很快松开，对刘扶光低声道：“像是执念。”
“执念？”
“执念是咒，许多人的执念，则是一种强大的‘氛’。”晏欢解释道，“他们仍然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一切，所以无论是镜中，还是水面，都只能照出他们自认为的模样，而不是真相。”
在幻梦中翻滚了六千余年，想必诸世再没有谁，能比至恶龙神更清楚执念的力量了。
城主愣愣半晌，又飞快地瞥了晏欢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敬畏地问：“那……另一位先生，又对长生有何见解？”
晏欢抬起眼睛，他幻化的样貌平平无奇，但这一抬眼，已叫城主内心颤然觳觫，忙用酒杯掩着自己，不敢直视。
“——人其尽死，”晏欢懒散地开口，因为刘扶光就在身旁，他才有心回答一名人类的问题，漫不经心道，“而我独存。”
倾听了至善与至恶的回答，城主捏着酒杯，许久没有吭声。
刘扶光敏锐地察觉出了异样，就像唤醒了一个缠绵床榻的病患，城主眼中，竟出现了一丝久违的、清明的光。
“两位先生高见，只是说得还不算完全。”城主恍惚地低语，“长生之人，世间并不是没有。”
刘扶光苦笑道：“修道中人，寿数千载者也大有人在……”
“不，不是那种长生，”城主打断了他的话，含糊地说，“我的意思是，千秋万代，与天同寿——这样的长生之人，并不是没有。”
刘扶光看着他，但城主说完这一句话，便再没了下文。他有种感觉——似乎在似睡非睡、似梦非梦的状态下，城主正竭尽全力，想要对他们透露些什么。
宴席上，那些清客的脸色已然变了，灯火煌煌，犹如照着数名死气沉沉的僵尸。
其中一人断然说：“长生之事，未免太过虚无缥缈。”
“大人莫受花言巧语的侵扰，这二人有无真本事，还待商榷。”
“大人困倦了，还是早些歇息得好，凶案一事，王城自会派特使前来协助。大人明鉴，勿要听信钻营之徒。”
刘扶光与晏欢对视一眼，这些清客犹如护院的家犬，因为陌生路人踩到了自家的院子，便陡然露出了不善的真面目，倒令他们感到新奇了。
晏欢蠢蠢欲动，不管面前这些是不是脆弱短寿的凡人，作恶的乐趣总是不分大小的，他早就想舒展舒展筋骨了，但刘扶光制止住他，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
就在这时，城主举着酒杯，仿佛在喃喃地自言自语：“古人云，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可是，我总觉得，这杯酒怎么都喝不完，天底下的人，也怎么都喝不完……”
他一仰脖，将酒一饮而尽。
“送客罢，”城主耷拉着昏花的双眼，整个人一下苍老了二十岁，他的嘴角已然缓缓流下一线水光，不知是漏下来的酒，还是闭不住的口涎，“我……累了。”
夜风冰凉，街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影子。
刘扶光滴酒未沾，衣襟上仍留了散不去的酒香，晏欢走在他身后，低声道：“那人主动提起长生之事，绝非偶然。”
他心里知晓，自己要说别的，刘扶光不会多作理会，但要说起这里的谜题，那刘扶光不仅会回应，更会主动跟他探讨。
区区数日，晏欢过得犹如置身天国一般，就快要乐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迟疑片刻，刘扶光果然轻轻点头，“他依稀流露出清明之态，最后一句话，也颇有深意。”
他停下脚步，整个人已经融进了墙根下的阴影里，晏欢紧随其后，他们再度向城主府折返回去。
夜已深，连出两场惨绝人寰的凶案，偌大的宛城静悄悄的，无论是尊贵的一城之主，还是桥下栖身的乞丐，此刻都在被褥中安睡着，只不过，前者睡着金线貂皮的锦绣堆，后者只能在稻草堆里凑合了。
刘扶光来到了城主房中，犹如荷叶举水，他和晏欢从黑暗里浮出，城主躺在床上，眼睛却是睁开的。
“二位先生……果然来了。”像含了几个肉球在嘴里，城主模模糊糊地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哑迷就是一类邀约，猜谜的人，总有一天要找说谜的人对一对谜底，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城主在酒宴上说了这许多晦涩难懂的话，就是着意要引着猜谜人上门来的。
“请城主解惑。”刘扶光只说了这几个字。
城主躺在床上，更像一具尸体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另起话头，问：“先生请看我这儿，镜为照鉴，据说，一面镜子，能够照出一个人的本来面目，这说法可是真的？”
刘扶光缄默片刻，他低声回答：“心明则眼亮，心思赤诚之人，无需镜子，亦能看出万物本真。”
他回答的时候，心中便转过了许多念头。听话里的意思，城主也是为了打破这种“氛”，看见自己的“本来面目”，因此才安设这么多镜子在这里的么？
城主咳了两声，哑声道：“说来也奇怪……跟两位先生一见面，我仿佛再世为人，过去几十年的光阴，只是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刘扶光没回答，说到底，至恶至善乃是大道天平上最极端的两方，一同出现时，则象征着阴阳平衡的至理——否则，那些近乎寿与天齐的真仙怎么会冒着生死风险出手，硬要将他与晏欢撮合在一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被虚妄执念深深笼罩的人类，仅是与他们说了两句话，便有了破妄的不实之感。
“……我日日对镜自照，只觉气色甚好、身体康健，可直到今时今日，与先生交谈寥寥数语，心头已有了明净之感……”城主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恳求。
“一日之前，我还在为我的儿子担忧，一日之后，世俗中的事务，都像累赘的灰尘，变得如此无关紧要……先生，求您告诉我，在您眼中，我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语言是最简短的咒，正如心魔质问晏欢的时候，期待的是一个“龙无心不可活”的回答，城主抛出这个问题，也将最终判决的权力交到了这对陌生人手中。
晏欢掰着自己的指头，百无聊赖道：“不如你先回答我们的问题，你所说的长生之人，指的是谁？”
城主的眼神迷茫了一瞬，不自觉地复述：“长生之人……”
“是那个圣宗吗？”他不能起身，刘扶光便半蹲在床前，揣测道，“你说的长生之人，是武平的皇帝吗？”
毫无征兆的，乍然听见“圣宗”二字，城主就像被烧红的铁钎插进了耳朵，腰杆反弓，用力抓着自己的侧脸，在床榻上疯狂挣扎乱跳。
“不、不是圣宗！圣宗功德隆盛、万古长青，不是圣宗、不是的！”
刘扶光眼皮一颤，灵炁瞬时压下，试图平息城主的激烈反应。但出乎他意料的事发生了，他的灵力一触及城主的身躯，仿佛被枯竭海绵吸走的一滴水，不仅没有起到安抚的作用，反而加剧了对方的动作幅度。城主刚才只是在胡乱挣扎，现在，他简直是在发狂地嚎叫了！
这个回应，跟不打自招没什么区别。晏欢利落地切断刘扶光的灵力连接，魔气铺天盖地，刹那席卷了整间宫室，所幸他还记得留手，没有一下抹杀了这具脆弱的干尸。
“那即是圣宗了，”晏欢冷笑道，“他对你们做了什么？是吸取你们的生气来延长寿数，还是用天下人做祭，来换取所谓的长生？”
被魔气牢牢裹在其中，正常人都会感到自己正受着痛不欲生的折磨，然而城主无知无觉，他癫狂地摇着头，发出的声音完全不能称之为人类的声音，他时而咕噜咕噜地哀嚎，时而歇斯底里地尖叫，这种出声的方式，活像要把声带撕成好几半才罢休。
可是，就在这些非人的喊叫当中，仍然夹杂着许多对于“圣宗”的溢美之词，哪怕不能再准确地吐字，也要通过变化的声调，竭力表达出来。
顾不上别的，既然灵炁无用，刘扶光便急忙俯身弯腰，出手按住了城主的咽喉。再这样下去，魔气还在其次，只怕这人要先死于痉挛引发的窒息了。
他一抬眼，盯着城主扭曲发狂的面容。
“冷静下来，你……！”
近距离与他的瞳孔对视，城主僵住了。
——在刘扶光的眼眸里，他真切地看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早就该……
这一刻，从这名凡人身上，陡然爆发出无比巨大的悲伤、憎恨、解脱与喜悦。杂驳五气冲天而起，狂风同样吹起来了，如何华贵的锦缎、灿烂的霞织，全混合着躯壳上飞速流失的碎屑，犹如腾空飞舞的群蛇。
黑发化为枯萎的游丝，手臂塌作四泄的细沙，一对眼珠，尽吹散成呼啦散去的雾气，空洞洞的眼眶，同时喷吐出蓬勃的，祥云般的淡霭。
刘扶光霎时意识到了什么，这个时候，他本应猛地闭上眼，再将头往后仰去，以此中断城主化解的过程，可他望着对方，只是轻轻按住了那凹陷的胸膛。
他的目光庄严而肃穆，仅含着一点隐然的不忍，但这一点悲悯，已将满殿肆虐的魔气尽数消弭，净化为流离的温暖星火。
“先生，我好痛苦、好痛苦啊……”化去一半的干尸喃喃不清地哭泣，“为什么就是不能结束……我真的好累，连喘气都难，可就是没办法死去……好痛苦、好痛苦……”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刘扶光回握住他不住蒸发的手指，温柔地低语，“你瞧，你不是看到了自己的本相，也选择了自己的‘道’吗？”
“您的大恩大德，我已无法报答……”干尸流着漆黑的泪，竭力触碰到刘扶光的手，“当心……圣宗……他座下辅首卫，实在……可怕至极……”
他死了。
在无可比拟的喜悦和满足，舒展与自由里，城主的身躯彻底泯散于空气。本该上升至天、下沉到地的三魂七魄，亦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余床榻上的一抹淡淡黑痕。
刘扶光保持着半蹲的姿态，静默片刻，缓缓站起。
整个过程中，晏欢没有说话，只是在魔气烧尽的时候，伸手揽了那些星火到自己怀里，仿佛代替了一个温暖的拥抱。
“圣宗，辅首卫。”刘扶光呼出一口气，“除了这两个关键词，其它的什么也没问到。”
他低下头，语气里有微不可查的愧疚。
至善诞汇于众生的心魂，又以自身反哺众生。他不是亘古洪荒的神族，但诸天下的凡人，全可以算作他的眷族，面对普通人，他总有抑制不住的心软。
晏欢轻声说：“没关系，机会俯拾皆是，不差这一个。”
他的眼神复杂而怀恋，他想起久远以前的往事，这个柔软的、温柔的刘扶光，实为他一生中最宝贵的挚爱，只是他那时还太愚蠢，太轻视这种柔软和温柔，并不晓得它们的份量，其实是可以要了他的命的。
温情不过一刹，紧接着，他的目光忽又变得冷酷起来。
晏欢骤然回身，五指并掌，漆黑的触须冲破皮囊，闪电般缠绕成一丈多长的锋刃，空中火光四溅，金石交击之声，瞬时震遍全殿，刺得人耳膜发麻。
到了这时，他可以称得上是“又失身，又失心”。脱去了真龙神躯，再丢失一颗龙心，晏欢的能力已是百不存一，可他既是至恶，也是货真价实的神祇，有谁想要偷袭他，不亚于初生的羊羔，偏要往虎口里撞。
空无一物的空气里，逐渐浮现出了“羊羔”的影子。
鎏金的黑袍、诡谲的铜面、兵刃上红彤彤的毒光……皆如水墨般波动显示，十几名无声无息的大活人，就此阴森森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来者何人，竟敢损坏圣宗大业！”十几个人齐齐厉喝，仿佛共用了同一个大脑，同一张嘴。
铜面共振，发出洪钟狮吼般的嗡鸣，音波飙射，殿内桌椅、屏风、金玉摆件、镶嵌宝石的梁柱……种种华贵陈设，无论坚固与否，统统激成了齑粉！
气浪滚滚翻涌，这一声狂喝，竟在霎时间炸塌了半个城主府。晏欢不言不语，强硬地生受了这一击，将刘扶光护得滴水不漏。
烟尘慢慢散去。
晏欢的脸色难看至极，九目疯狂膨胀，无比庞大的杀意，正从他周身缓慢四溢，犹如再也控制不住的洪涝，很快便要肆虐人间，使生灵涂炭。
“区区金丹……”至恶的脸孔狰狞扭曲，一瞬的惧意，更甚于被蝼蚁冒犯的怒火。
扶光伤势不愈，他的实力又大不如前，倘若没能护住爱侣，叫这些卑贱之人伤害，那该如何是好？他一想到这样的结果，就万火烧心，恨不能撕碎一切有形之物。
“控制住自己！”刘扶光道，“我去疏散周围的凡人，这里的……”
他的眼光划过面前的追兵，料想到这应当便是城主口中的“辅首卫”，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可以追踪得这么快。
“……这里的辅首卫，就先交给你处理。”
城主殿的动静，已唤醒了府中上下的人，刘扶光冲向空地，心念电转间，又改换了想法，疏散凡人太过费力，不如设下一圈屏障，将战场的范围固定下来。
“去！”他一声低叱，行囊中顿时飞出数十柄剔透飞剑，团团围住大殿，剑身振荡，散发明亮的清光。
他调动四肢百骸内的灵炁，丹田遭到废弃，到底对法术的释放造成了极大阻碍。正当刘扶光专心结界时，后背忽有厉风扑来，激地他浑身一凛，顺势前闪，躲开了这下。
他回头一瞧，却是一名辅首卫的通红长刀，犹如淬火毒牙，朝他迎面凄寒地一弹。
刘扶光大吃一惊。
他知道晏欢的神力被削弱到了何等地步，也知道缺失了躯壳和心，他实在不能像之前那样，再具有毁天灭地的威能。可神力再少、再微薄，仍然是神祇的力量，远非凡俗生灵能够比拟。眼下这些辅首卫，至多不过金丹修为，如何就能躲开晏欢，近到他的跟前？
刘扶光不声不响，从怀里掏出一颗曜日明珠，就往辅首卫面前一举。
明珠骤发灵彩，与长刀的锋芒铮然相撞，刹那如日照金山，迸发出成千上万道雪亮灿芒。
此世再无如此明亮的辉光，宝珠只是一面用于聚焦、折射的镜子，透过它，至善的光芒增幅了十倍不止，至善的力量，也增幅了十倍不止。
昔年的许多真仙，都或好奇、或钻研地探讨过至善的能力。
至恶的伟力，他们已经见识过了。晏欢出世时的一声啼哭，就唤来了诸世多年不绝的战火和大灾，引发动乱、诱导破灭，使每一个智慧生命走向自我灭亡的结局……这是至恶想做就能做到的，那至善呢？难道对比至恶，至善的侧重就仅仅在于创造么？
正如大日照耀万物，亦含焚世之火一般，只要刘扶光想，他也可以变得非常可怕。
煌煌金光，掀起了近乎冲击波的巨浪，这浪头不仅使长刀裂解成千万块碎片，挨得近的辅首卫，连叫也来不及叫一声，便像泼了热汤的雪堆，顷刻塌陷了身子，融化在这炽热无比的光海里，更将不远处的晏欢都打了个跟头，差点栽倒在地。
宛如天地初开，透澈至极的正气甚至就此涤荡到了一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将那些沉重的妄念、狂热的欲求、贪婪的渴望……悉数一扫而空，夜晚的空气，顿时清新得惊人。
假死六千年后，这还是刘扶光第一次充裕地使用他的力量，还不用担心将自己一下榨干。
“好像……有点太用劲了？”他收起明珠，懵懵地摸着后脑勺。
不过，他同时明白了，辅首卫为什么能够穿过晏欢的防线，来到他身后暗算。
这些铜面加身的突袭者，从气息上判断，确实可以算作金丹，然而，他们的灵力之凝实精纯，简直像一柄经过了千锤万炼的刀剑，一名便可顶得上几十名同阶层的修士，说是登峰造极也不为过。
见他出手，晏欢再顾不上如何残害折磨，急忙搠死了剩下的十几个，慌慌张张地往自己不知道的哪张嘴里一塞，便跌跌撞撞地跑来看刘扶光。
“卿……扶光，你有没有事！”晏欢拉着他，上下检查了几十遍，“对不起，都怪我疏忽了，我、我没……”
“嘘，”刘扶光嘘他，真要让他这么自我检讨下去，那就没个完了，“你有没有留下活口？询问圣宗的护卫，总比一个城主更有效果。”
晏欢顿了顿。
然后心虚地伸手进肚子里，掏出一个已经吃了一半，黏黏糊糊，尚在不住蠕动的人形。
掏了半截，他到底没勇气全拿出来，给刘扶光展示自己的吃相，复又匆匆往肚子里头一堵，说了声“还是让我来问好了”，就逃到一边，躲在暗处施展拷问技巧去了。

第201章 问此间（二十九）
没费多少力气,晏欢就从已经疯了的修士那里，掏出了为数不多的答案。
“他们确实效命于武平的圣宗，”晏欢道,“辅首卫只听从皇帝的指令，皇帝要他们去哪杀谁,他们就去哪杀谁，不过是寻常的鹰犬。但是，只有一点很奇怪。”
刘扶光抬眼，见他皱眉，低声道：“这些东西，只有十来天的鲜活记忆。”
刘扶光不由动容,追问道：“怎么说？”
晏欢沉吟道：“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能看到他们的出生地点,他们的父母、师长、修行机缘,但这些事……陈旧、腐朽，像来自古老时代的回忆。从十六天前开始，他们的记忆才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这确实是个怪诞的迹象,天地灵炁不仅淬炼人的肉身,更需要磨练修行之人的精神。金丹既为一重圆满境界,对于心境的打磨,更是艰难困苦无比。不知有多少修士,修为过关,仍然死在结丹叩心这一环。
有了如此强大的精神力量，修士就没有忘事的时候。现在叫刘扶光回想百年前的一个午后,他仍然能清晰地记起当时夕阳西下的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你的意思是,这些辅首卫,只有这十来天,算是真正活着的灵？”刘扶光问。
晏欢思索片刻，他难得审慎了一回。
“现在下定论还太草率，再多抓几个看看。”
他们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全城不说惊醒，也醒了九成九。人们纷纷走出家门，王公富豪的子孙，与贩夫走卒一同站在无比清澈，动人心魂的夜空下，痴痴仰望着那繁多茫茫的星河。
“走，”刘扶光下了决心，“这里再也找不出什么消息了。”
一道巨大的影子腾空而起，其黑如龙，上面驮着一点雪白的星光。这幻影仅仅出现了一瞬，便消失在了如霞如锦的天河当中。
那夜窥见这一幕的人，都在纷纭传说，有仙人骑龙而来，与邪祟恶战半宿，最终拯救了宛城的百姓。
“啊，你说城主？”宛城人摸着后脑勺，对这个问题感到不解，“先代的城主吗？他早已寿终正寝，虽然无缘得见这样的奇景，但他还是福气很好的人啊。”
夜风呼啸，刘扶光站在千万起伏波澜的漆黑触须上，他终于有余心看一眼这个领土广袤的国度。巨山似棋、大河成丝，他们的目的地是武平的王都，整个帝国的心脏，而他们的目标，正是心脏的中的心脏，那个被称作圣宗的帝王。
“等等！”刘扶光沉声道，“那是什么？”
天空寂寥如洗，大地却笼罩着淡淡的雾气。黑夜无声，地平线上逐渐涌出一线灼热的星火，仿佛血红色的潮水。
“人，”狰狞巨龙转动九目，“全是修士。”
伴随燃烧的光亮，刘扶光同时看清了下方的景象。
——赤蛇长鸣，你追我赶地淹没大地，成建制的修士犹如赶海踏浪的渔民，驱赶着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吞咽城池，覆盖挣扎逃命的无数流民。
刘扶光怒火涌起，他劈手抓住一根漆黑触须，双目亦涌起了雪亮的火光。
“不能分心！”晏欢抢先道，“此乃调虎离山之计，我们分体乏术，此时若不诛杀圣宗，他定有后手。”
大地煞气与戾气滚滚而来，伴随着成千上万惨死凡人的哀怨之气，居然化成一股漆黑至极的浓烟，遮天蔽日，拦在龙神面前。
“我岂能坐视不管？”刘扶光厉声道，盛怒之下，至善清气犹如沸腾的泉水，将晏欢的身体蒸发得四处离散，“他竟敢视万民如柴薪！”
龙神知晓道侣的性子，他吐出一口浊气，再一语不发，而是调转龙头，将漫天黑烟一气吸进鼻腹当中，于俯冲时轰然喷下。
恶火与龙息相撞，火墙顿时如同倒卷的海浪，推翻了辅首卫齐头推进的防线，数百卫士顷刻便化焦土，刘扶光掏出曜日明珠，将翻涌如潮的冤魂和怨气净化一空，化作直冲天际的旋风。
“他哪来的这么多金丹修士！”刘扶光在火海中大声道，“简直没完没了！”
晏欢冷笑一声，他的耐心早就告罄了，触须盘旋、九目轮转间，已像蚁兽舔蚁一般，把那些逃跑不及的辅首卫往胸腹处裂开的巨口内一填，道：“又有什么妨碍？就是再来一海，我也吞尽了。”
平原无边，待到天光微熹时，圣宗派来的辅首卫全死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能够逃掉。
在他们面前，农田焚毁、湖泊焦干，数不尽的村庄和城镇，全都焦黑枯碎，在刺鼻的风中摇摇欲坠。刘扶光缓缓拂开一堆黑如煤烟的粉尘，在这不知名的农家，他望见一家老幼的骨殖蜷缩着，又轻又空，仿佛一枚小小的婴儿拳头。
“……他疯了。”刘扶光嘶声说，“自诩圣宗，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竟不惜摧折自己的国土与国民，只是为了拦住我们……”
晏欢的一只眼睛盯着那团小小的焚骨，不过一瞥，便不感兴趣地转开了，转而继续盯着刘扶光的背影。
“凡是阴阳厮杀周旋之地，总有极善极恶者辈出，”晏欢耐心地道，“此人行事极端激进，也在常理之中。”
“只怕这不过是开始。”刘扶光低声说，“他自毁一城，便能挡住我们片刻，武平又有多少城池能由着他烧？饮鸩止渴，偏偏他还是这么做了……”
晏欢叹了口气。
他嗅到了刘扶光的脆弱、悲伤与愤怒。这些柔软的情绪，从他昔日冰封，今时却出现裂痕的心防下逸散出来，仿佛用鲜肉勾住了饿鬼的鼻子，令龙神战栗不已，垂涎缠连的饥饿，一路从眼底奔流到心底。
他大着胆子，用微微发抖的指尖，轻到不能再轻地拈住刘扶光垂下的发梢，绵绵地摩挲。这一刻，需要比晏欢更强大的龙或者神，才能阻止他一瞬间对刘扶光突然奔涌出的爱意。
“别怕，”他小声说，“我们会有办法的。”
刘扶光沉默半晌，没有回头：“我真希望，被牵连到的人能少一些。”
元成六年，仅仅十余日内，白城、宛城、丰城俱化焦土，十七州城，有六州沦为滔滔火海，朝野上下、四海内外无不怆然震悚。圣宗座下，辅首卫近乎倾巢而出，只为抵挡“御龙而来的妖魔”。
大地破碎，山河风雨飘摇，战火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席卷了武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村庄、郡镇、州府都城，御龙妖魔与辅首卫交战之处，尽皆化作一片死地，放眼望去，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刘扶光浑身颤抖，无法压抑的怒火，激得他几欲吐血。圣宗放出的辅首卫既是鬣狗，也是群鹫，在毫无还击之力的凡人面前，这些铜面修士一路肆虐屠戮，几乎是在以杀人为乐。那些皮肉烧焦的气味、血流成河的气味，那些葬身火海的惨呼、女人凄厉的哀嚎，乃至婴孩在剧痛中发出的尖叫……全然被法术故意扩散到无限巨大，令刘扶光心如刀绞，又本能般地被吸引过去，要去拯救他的眷族。
即使晏欢封闭他的五感，他的心魂也要在万民的痛苦中翻滚、悲泣。他在龙背上缩成一团，脊梁拱起，仿佛一道萧索脆弱的桥。这些天来，他吐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差点把脏腑从嘴里抖索出去。
圣宗端坐万里之外，已然敏锐地摸清了外来者的性格，他知道刘扶光在乎，因此他充分利用了这种在乎。他几乎是把两条路放在来犯者面前，叫刘扶光挑选。
——是费时费力，率先挽救活生生的、惨遭屠杀的万千凡人，还是闭眼不看、充耳不闻，先来搜寻罪魁祸首？
“没事了，没事了……”晏欢笨手笨脚，一下轻、一下重地捋着刘扶光的后背，平日里如何摇唇鼓舌、巧言令色，此刻见到爱侣面色惨白，眼下乌青的模样，就好像掌中珠被丢到了地下，心头肉也叫人攮了一刀，千言万语，不过痛得说不出话来。
至恶凌驾，这本是个叫他十分舒适的环境，那些死于非命的滔天亡魂，人心的残忍和贪婪，以及数不尽的虐杀与鲜血，全然簇拥、滋养着他，如果不是立场不一，晏欢倒真有心把这个“圣宗”夸赞两句。可眼下刘扶光难受成这样，这点舒适无异于火上浇油，直怄得他咬牙切齿，内里火烧火燎。
暗地里，他已经做了决定。
“我得带你离开，”晏欢抱着刘扶光瘦如枯叶的身躯，喃喃道，“如果再耗下去……”
刘扶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哑声道：“不能不管，我……不能不管……”
晏欢温柔地拿下他的手，梳理着被汗水黏在侧脸的鬓发，轻轻地说：“那又与我何干呢？”
刘扶光呼吸微颤。
“我是至恶，”晏欢继续轻言细语，“不管这国死一个人，还是死十万个人、百万个人，我都无所谓的。只有你，此地的‘氛’，对你来说就是剧毒，我不允许你被凡人消耗。让所谓的‘圣宗’去消耗他的子民罢，我要找他，立刻就要。”
他们脚下焚烧着城池，刘扶光发抖地咳道：“晏欢！”
“恨我，”晏欢笑道，“随你怎么恨。”
黑龙纵声长吟，九目混浊，牢牢裹着无力挣扎的刘扶光，不顾千里燃遍的大地，朝着武平的王都飞去。
辅首卫如同扑火飞蛾，源源不断地飞过来，晏欢所过之处，九目仅仅是注视，便令修士周身爆开源源不绝的残肢肉触，紫府灵台亦化作污秽浊泥。
这可怖的龙神降临在受到重重庇护的天子皇城，深深宫阙，不知看疯了多少侍仆朝臣、武卫宫女。他抱着刘扶光，踏上千层金阶，脚边的辅首卫已然死了一地。
“武平，圣宗。”他笑吟吟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内心却是生出了几分诧异，这凡人当真摆出一副帝王架子，端坐金銮殿，不露仓皇相，见了他与刘扶光，完全不躲不避。
是真疯了，还是实在胆子大？
刘扶光虽然气急，同样没有料到，他们居然如此轻易，就找到了这个“圣宗”。
他们的身影一黑一白，踏进殿内时，朝中的大臣无不惶恐退避，难以直视至善与至恶周身。
“你就是……”刘扶光咳了两声，推开晏欢帮助顺气的手，“传闻中的圣宗？”
殿中红线缠绕，有种介于妖异与圣洁之间的美感。人间的天子，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朦胧流转的金红屏风后，御座金碧辉煌，两侧陈设华贵无比的五明扇，隐约可见冕冠高耸，章纹蔽膝。
“诸爱卿，都退下罢，”圣宗沉默不过一霎，旋即发话，只听声音，竟是无比慈和中正，气度沉稳，“朕与贵客一叙便可。”
刘扶光按住晏欢的衣袖，等大臣们筋酥腿软地退下，宏伟大殿内再无旁人，刘扶光才沉声道：“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了，圣宗。”
屏风后，圣宗似是轻声叹息了一下，不过瞬息，他便越过屏障，站在高处。隔着十二旒的玉冕，圣宗身着古朴庄重的玄衣朱裳，佩绶琳琅，鬓角乌黑，这仍是一名正值壮年的帝王，甚至可以说，他眉目中闪动着某种仁爱的东西。
“两位贵客远道而来，朕本应以礼相待……”
刘扶光喘息不止，打断了他的话：“为了拦住我们，你放出麾下的辅首卫，将都城百姓付之一炬。你真以为称一声天子，你就能替天行事了？”
圣宗出神片刻，从容不迫地笑道：“若不是二位意图危害武平，朕又何至于出此下策？至于那些毁坏的州城，确实可惜，不过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的子民，朕自然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做了什么？”晏欢忽然插话，“我只好奇这一点。你那些‘子民’，虽然没有生气被剥夺的迹象，却各个疲累不堪，倒像是想死也死不掉的模样，你做了什么？”
圣宗嘴角一扯，兀自笑道：“朕许他们太平盛世，不必呕食浮萍、腹满而死，更不必在连年饥荒里苦苦挣扎，以致易子而食，难道这还不够么？”
“住口！”刘扶光喝道，他断然撤下了用以伪装的幻术，刹那间，殿内明光大放，犹如升起了一轮耀目不屈的太阳，竟让圣宗生生倒退了三步，“说尽全天下的伪善之语，也不会让你自己变得光明磊落！”
他朝圣宗逼近过去，毫不迟疑地踩过那些错综复杂的红线。圣宗站在高处，气定神闲的脸色已然有些变了。
红线为尘世之缘，他执掌武平的无尽光阴里，与天下黎民都结为了君主缘分。对于需要斩断尘缘的修道者来说，一根红线，便等同于一世无解的剧毒，辅首卫的修为如何精进，都不敢跨越他周身十米之内，然而眼前的青年跨越这些尘缘，就像跨越一条无关紧要的小溪……就像跨越空气！
满殿红线便如挨了火烧的蛛网，蔫搭搭地断了一地。刘扶光继续往前走，不知为何，圣宗见了这容色姝丽，双目如火熊熊的青年，竟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他喝道：“我乃正统帝王，有上天紫微星护体……”
虚无缥缈的紫气，顿时犹如致命的绳索横链，朝刘扶光网罗而去。他所言确实不虚，帝王登基祭天，只要王朝命数不绝，紫微帝气便会一直加护，这就是天道的意志。因此再如何强大的修道者，都得着意避开与人间天子的纠葛，以免自身根基有损。
刘扶光看也不看，伸手一拂，紫索便碎成一片虚弱的雾气，轻飘飘地散在了半空中。
圣宗的面色已经不是变了，他活像生吞了一只还在扭动的肥虫子，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晏欢几乎就要为这滑稽的一幕笑出声来了。
任凭你是紫薇帝星，有天意加护又如何？在至善面前放肆，简直就跟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跑来不怕死地挑衅天道的亲生子一样。
圣宗嘴唇哆嗦着，接着急忙打出一把细如金线的小虫，指望它们能劈头盖脸地洒在青年身上，但那些小虫只是发出被炙烤的嘶嘶声，便像融化的细雪，转眼便消弭得无影无踪。
刘扶光伸手，夹住了唯一一只残余，稍微瞥了一眼。
“这什么，苍蝇？”
然后就捏碎了。
圣宗真的要呕血了！
能将军队般的辅首卫控于指尖，使他们像任自己摆布的傀儡，指东绝不往西，指南绝不打北，这也是有秘诀的。他既然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何没有自己的杀手锏？这些唤名为“帝王棋”的蛊虫，便是他用以牵制辅首卫的最佳利器。
但是、但是……
圣宗完全骇然了，他颤声问：“你究竟是何人？”
“问问自己！”刘扶光道，“你究竟是何人？”
这一声恍若当头棒喝，将圣宗打击得双目恍惚，喘气道：“我……我是武平的天子，是天下的主人……”
“不过一凡人耳！”刘扶光咄地决断道，“问问自己，你要做什么？”
圣宗结结巴巴：“我、我……”
他望着青年的双目，里面除了愤怒和鄙夷，居然还有一星埋藏更深的悲悯。
“你……竟然怜悯我？”武平的皇帝不由愕然。
“难道你不是在寻求怜悯吗？我所看到的，仅是一名可怜而可恨的凡夫俗子，我因此怜悯你。”刘扶光伸出食指，马上要按在他的眉心，“然而怜悯，不代表宽恕。”
晏欢咧嘴而笑，等待欣赏“圣宗”接下来的结局，就在这一刹那间，皇城鼓楼的钟声轰然敲响，极其诡异的变故发生了！
微风倒流，刘扶光被迫收回手臂，身体亦不受控制地倒退而去。金色蛊虫从虚化实，飞回圣宗手中，紫气重新凝结，他退到红线之外，满殿断裂的线头，便再度连接在一起。
他往后退，难以自持地往后退，一切都在倒带、逆流，晏欢揽住他的腰肢，他们朝着身后的天空升起。大地烈火将熄，死去的辅首卫聚拢起破碎的肉身，断壁残垣恢复如初，惨死的众生又行走阳世，面上的表情从痛苦到惧怕，从惧怕转为惊慌，从惊慌变为困惑，继而完全倒转成平和宁静，行走在完好无损的城市与街道之间……
再然后，刘扶光的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慢慢醒来，只觉头痛欲裂，四肢虚软。他蜷缩在焦黑一片的大地上，四周还燃着熊熊的烈火，缓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强撑着坐起……
不对。
刘扶光猛然转头，惊骇地望着周遭的一切。
不对！
晏欢的九颗眼珠仍然在沥青色的地面滚动，他四处溅射的身体，也依然维持着十几日前一塌糊涂的原貌。
他们又回来了。
彻彻底底地回来了。

第202章 问此间（三十）
“光阴倒悬……”
“不错。”
“甚是奇特。”
“嗯。”
“大千世界,古怪者众多。我逡巡诸世六千余年，也极少听说这样的事。”
“确实。”
刘扶光坐在地上，你一言、我一句地跟晏欢接话。
他正在思索,他不说话，晏欢的九颗眼珠便在地上绕来绕去地游荡,来回环着他，便如九颗围绕着太阳运行的星体。
良久，刘扶光轻声道：“原来如此。”
“想到了什么？”晏欢适时发问。
“我一度以为，这凡人是修炼了什么邪道，将全天下的‘气’匄夺一处，供为己用,以此巩固他的统治。现在再看,里头倒是大有乾坤。”刘扶光垂眼,沉吟道，“循环……他竟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手段，能在循环往复的光阴里,无限延长他的王朝。”
“难怪这儿的凡人全成了活死人。”晏欢涌来荡去,发出含糊的、令人惧怖的隆隆声响,“这个世界,确实如同掌中棋盘一般,可以为他肆意摆布。”
刘扶光同样想到了这一点,隐含不发的怒意，仿佛汹涌的雷霆,在他胸口沉沉酝酿。
正因为时光能够倒转，所以不管是怎么样的损失,如何残忍的消耗,全是可以接受的。虐杀百姓、焚烧城郭、摧毁农田、浪掷军队……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一切总能恢复如初,鼓楼金钟一响，武平依然是那个繁华的武平，圣宗依然是那个贤明的帝王。
“难怪拼了命地用人头做饵，无论如何都要拖住我们。”刘扶光说，“时间……只要时间到了，他就是安全的，世事倒退重来，他亦有重来的机会。”
“难怪他不怕我们，”晏欢笑了起来，“难怪他座下的辅首卫，各个都有远超金丹期的精纯灵炁。”
刘扶光转眼看他：“怎么说？”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批找上门来的小杂碎们，说得是什么？”晏欢道，“他们质问我们，为何‘破坏圣宗大业’，比起那些浑浑噩噩的游民，这帮小杂碎完全可以称得上知情者了罢。”
刘扶光心头一动，不禁动容：“你的意思是，他们甘愿投身这种无止境的轮回，而在圣宗那里，知情者是有某种特权的，譬如……只要接受这种循环，就能像滚雪球一样积累自己的力量？”
心意相通，真是心意相通！
晏欢的九目亮晶晶的，委实比吃了蜜还甜。龙神痴痴地笑道：“扶光甚是聪慧！不错，你我所想相差无二。只是不知，被我们杀掉的辅首卫，是否还能重入‘圣宗’的轮回？”
他在地上蛄涌了一阵，从沥青堆里伸出一只黑漆漆的小爪子，做出拍拍肚皮的动作：“毕竟，那些金丹的力量，可还在我的身体里，一直不曾散去呢。”
刘扶光眉梢一挑，他当然记得，被晏欢吃掉的辅首卫不下数千。
“那宛城的城主，应当也不会再进入圣宗的轮回了，”他叹了口气，“算是个好消息。”
他站起来，“走罢，还有些谜团，我们还得解开。”
晏欢哼哼唧唧的，却不肯从地上汇聚起来，刘扶光看穿了他的意图，抱着手臂，心尖漫上疲惫。
他跟晏欢的关系，确实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堆烂摊子，眼下公事为上，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和敌人，这才勉强平安相处，也能不带宿怨和纠葛地交流几句。他甚至可以说，晏欢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他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弥补了自己在决策时的不足。
这就够了，足够了。他不愿事态进一步发展，亦不想他们之间的情愫变得更加复杂。
“自己起来吧，”刘扶光轻声说，“我知道你没问题的。”
晏欢满心满意的撒娇卖痴之情，听出对方语气不对，立刻就是一愣。
漆黑的肉浆摇晃盘旋，从地上麻溜地涌动聚集，很快凝聚成了晏欢的人形，人形再披人皮。伪装俊美的神祇小心地觑着爱侣，神情怯生生的。
刘扶光转过身，决心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看来我们又得原路返回了，”他望着熟悉的山林，“先去宛城瞧瞧。”
山路上，他们再次见到了那间小小的酒垆，刘扶光没有犹豫，便率先拂开酒旗，往里走去。
依然是劳累不堪的当垆女，依然是没精打采的小二，几名熟客蔫头耷脑地坐在座上，连位置都不曾变化。刘扶光微微一笑，他熟稔地走向酒柜，同当垆娘子搭话。
“生意可还好？”他绽开温柔的微笑，像一名远道而来的老友，亲切地问候，“上次一别，娘子风采如旧。”
当垆女怔在原地，她搜肠刮肚地回想，到底是何时招待过这名客人？但空荡荡的记忆不能给她答案，她只能专心致志地沉浸在眼前人的笑容里。
看到这样的笑，就像看到了暖橙色的落日，流淌的春江潮水，成群的白鹭飞过星星点点的渔船……就像在胸口燃起了一把温吞的火。这股暖意甚至唤起了遥远的童年记忆，儿时的茅屋简陋，她倒是总能在潮湿的墙角逮到活蹦乱跳的促织，初春万物竞发，老娘难得用猪油清炒一把脆嫩蕨菜，漏雨屋檐下的欢声笑语，都是那么美好的东西……
“如果真的累了，就回家吧，”客人继续劝道，“陪一陪家人，再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强。”
仅是这一句话，就在她心中升起了无限浓厚的思乡之情，家乡的景色，亦慢慢在眼前清晰起来。落叶归根、梓乡难离，她仿佛真的感受到了一股强而有劲，发自神魂的牵引力，要将她带回那片不甚富裕，却踏实温情的故土。
当垆女长长地叹了口气，小二与店里的熟客，同样惆怅地叹了口气。
“先生休要说笑，”其中一人悲伤道，“故乡远在千里之外，哪有那么轻易……”
刘扶光笑了起来，问：“是不能回，还是不想回？”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低声说，“只要诚心，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酒垆寂静无言，他们拖来扯去，晏欢眉心微皱，早不耐烦了，便道：“不想回，那就都别回，全死在这行了！”
既然刘扶光是红脸，那就由他来当这个白脸，也算恰如其分。
被他石破天惊地一吓唬，当垆女登时恐惧起来，双手乱挥，惶惶地嚷道：“不！我们不要客死他乡，不要呀！”
刘扶光哭笑不得，趁机温和地牵住当垆女的衣袖，缓声道：“娘子，不如归去。”
当垆女不再挣扎了，她垂下头，凝视着刘扶光，眼中慢慢涌出清澈的泪水。
“不如归去，”年轻的女人，十分无措迫切，几乎是羞涩地在围裙上擦着油腻的双手，哽咽地重复，“好、好……不如归去。”
四野逐渐涌起了长风，在平地里温柔地旋转起来，这股风吹开了静止不动的酒旗，将破败门帘吹拂得轻盈飞舞，乘着酒香、茶气、老木桌上积年不散的油膻，以及刨花油的隐隐芬芳……高高地升上了天空，长空一碧如洗，唯有一朵儿小而软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刘扶光直起身体，酒肆空无一人，只剩他和晏欢两个。
“终于走了，”晏欢抻了个懒腰，“费了那多口舌，‘圣宗’植入给他们的执念，还真是根深蒂固。”
刘扶光微笑：“但‘思乡’同样是一种强大的执念。一个人对家乡的思恋，是足够同一位帝王的圣旨相抗衡的。”
“走吧。”他最后说，“去宛城。”
两人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城门口，这次，没有晏欢闹出的动静做由头，城门口的兵卒少不得盘问了他们几句。当刘扶光问起城主的情况时，那年轻的小兵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告诉他，城主很早之前就没了，王城始终不曾派遣代替他的人来，州城的大小事宜，现在都是州牧在打理。
刘扶光谢过他的解答，他们踏进城门的那一刻，他忽然笑了。
“怎么了？”晏欢问。
刘扶光回答：“我想到了一个法子。”
就在大街上，他取出一根长长的玉杆，往杆头悬挂上一串深青色的辟邪铃，接着再掏出曜日明珠，高高地顶在最上方。
街头人潮熙攘，见青年变戏法般的动作，已经围上了一群人，好奇地瞧着他的一举一动。再看刘扶光捧出一颗光华潋滟、璀璨夺目的宝珠，众人更是齐声惊叹，不晓得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一边迈步，一边摇着悠扬的玉铃，大街上人头攒动，同时鬼使神差地跟着这名看起来其貌不扬的青年一齐行走。曜日明珠的光辉远远地照耀着八方，刘扶光低低地唱道：“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
歌词非常简短，仅有四句，但这实在是非常清澈、非常温柔的歌声，凡是听到它的人，全都在心中涌起了无比深沉的眷恋之情。
他们不禁开始怀念早已在记忆里褪去颜色的故土，怀念起父母温暖的掌心。仿佛漂泊日久的疲累旅人，正对着一张久违的柔软床榻，那里有沙沙作响的谷壳枕头，洗涤得发白的被褥，并且带着遥远朦胧的馨香。
“……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铃声清响，刘扶光步履不停地走过大街小巷，“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
晏欢晓得爱侣要做什么，他不再是人身了，转而化作一条行风布雾的细长小龙，犹如一条漆亮的绸带，环绕在刘扶光的袖间，为他忠诚地护法。
对故土的牵挂与依恋，始终流淌在每个人的血液里，这是一种极其强大的羁绊。它未必得是一个具体的地名，它可以是一间房子，一条河流，一段时光，乃至一个抑或几个人。武平的国民，可能早已在无尽的轮回中死去了，然而，这种羁绊牢固地跟随着一切有情众生，无论如何也不会白白消弭。
歌声如此哀伤，又如此慈悯地抚摸着生灵的心脏。黄昏的傍晚，天空飘荡着暖风，还有蒲公英般繁多的光点，整座宛城都浸润在明珠的辉耀下，人们纷纷走出家门，静静地倾听那描述故土的歌谣。
晏欢轻轻睁开一只眼睛，凝望着刘扶光舒展眉目，温柔得无法言说的面庞。
这个静谧的时刻，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东西。他想到了往昔的日子，有时候，刘扶光像做猜谜游戏一样阅读那些远超修为的晦涩道藏，好些天来，晏欢不得不在石阶与湖边找到他精疲力尽，熟睡的身体。他抱起他，手臂揽过他的肩膀，每一寸皮肤都像触碰了岩浆般熊熊灼烧，疼到心慌又不愿松开。
他想起刘扶光总在深夜贪看凡人撰写的话本，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拂在书页上，形成令他不悦的阴影。其实刘扶光不喜欢太长的头发，难打理，容易散乱，又强韧得像春天茂盛的柳枝。他提出过许多次主张，要削短了长发生活，晏欢不愿亲眼见证这种闹剧，每到这时，他就知道该自己出马了。刘扶光沉迷地读书，他便替对方梳理头发，用一根簪子挽起，再将扰人的碎发抹进发鬓当中。一开始他做得十分笨拙，发髻就歪七扭八的，后来越发熟练，发髻也随之光滑整齐了许多。
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他想，无论什么事。既然杀戮、卑劣、血腥的斗争全是我所擅长，但你不喜欢的，那我就放弃这些权能。如果你想拯救一些人的命，我当然可以陪你；如果凡人的处境会牵扯到你的喜乐，那他们大可以无病无灾、平安无事地活到老死；如果你想观赏五颜六色的可笑鲜花，想在水边吹风，想旁观短命人族的“十丈红尘”，想看那些灵智未开的愚笨孩童，摇着粗劣的木头玩具跑来跑去——哪怕这毫无意义，而且吵闹刺耳——那我愿意在你身边，哪怕只是默默坐着晒太阳，不说话也很好。
其实有很多话，我没有向你坦白：这种感情对我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它使我脆弱、优柔、易受伤害。我需要随时感知你在何处，是否安全、健康、幸福快乐，即便我清晰地知道，我就是你一切磨难苦痛的来源。它在我的骨头缝儿里钻洞，使我疼得发痒，而我却无能为力，多么可怕！
但唯有一点，我已经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这么可怕的东西，却不是由金银珠宝、权势名位，或者决断生杀的神力堆起来的。它……实际上，它藏身在每一点寻常琐碎的小事里，譬如说，我属于你，从今日到明日，从明日到今后的每一天。
宛城空了。
无数飞散的流萤荡在天上，刘扶光仰头微笑，晏欢望着他，也笑了起来。

第203章 问此间（三十一）
刘扶光很高兴地说：“大家都走了！”
晏欢不能领会这种高兴,不过，看到刘扶光开心，他心头的一口气也就顺了。
“很好的办法,”他说，“等同于超度了。”
“笨办法,”刘扶光摇摇头，“只是足够踏实。无民则无国，十七州城，一城一城的度过去，人魂尽散，我很想看看,圣宗还能拿什么统治。”
他收起玉杆,把明珠也取下来。环顾寂静广袤的城池,度魂耗费心神，刘扶光因此稍稍松懈了戒备，随口扭头道：“也是奇怪,居然没有辅首卫来这捣乱……”
话音未落,灵识笼罩的范围内,蓦然闪过一道曲折幽暗的黑光,犹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静心择取了一个狠辣刁钻的角度,朝他一口叼过去！
言语是众生与天地鬼神沟通的渠道与桥梁，因此说出口的话语既是咒,也是灵。古语常说“祸从口出”，指的便是这样的事。
那些影子般致命的辅首卫并不是没来,他们只是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着伏击的机会。结果不光晏欢护得滴水不漏,叫他们始终找不出可以不白白送死的破绽，玉铃响起，歌谣随着明珠光辉飘荡的时候，连他们体内的蛊虫都化了大半——竟然有成批的辅首卫，叫这歌给唱散了。
余下的铜面修士，更加需要谨慎行事，直到刘扶光出言不慎，借助言语的疏漏，圣宗的鹰犬，终于找到了出手的时机。
雷霆与金属相激的巨响！晏欢并未变回人形，仍是龙身，瞬息之内，他已经将刘扶光环了个严严实实，犹如一枚黑暗而恶毒的巨蛋。无数触肢翻涌，在“蛋面”上迸发出畸形怪状的万千锋刃。
再没有比这更暴虐的绞肉机了，辅首卫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扑过来，也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惨死当场。黑紫的血浆肉泥飞溅，复在地面凝聚成汩汩流淌的毒水。
人间的修士，发出不似人声的剧烈惨叫。转眼间，无论残肢血肉、融化毒水，尽如道道小溪，被吸到了晏欢张开的几十个利齿巨口当中，咽得一干二净。
龙神缓缓转开身体，除了空中弥漫的浓烈苦腥，周边倒塌的房屋，被碾碎打湿的青石地板之外，刘扶光瞧不出什么别的端倪。
“你杀了他们，”刘扶光略微叹气，“是我疏忽了。”
虽然尽情虐杀了尾随过来的辅首卫，晏欢心中的一腔邪火，却始终不能发泄透彻。在他看来，那所谓的圣宗，三番几次派遣仆从追杀，又利用凡人的廉价性命，使刘扶光痛苦不堪，无法安生，这便已经大大地触及了他的雷池命脉——甚至等于拿他的底线载歌载舞，搁这儿跳起大绳来了。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想狠狠报复？
刘扶光有了法子，他满肚子的毒水翻涌，也想到了一个法子。
“这算什么疏忽，”晏欢笑道，“人哪有不犯错的时候……”
龙神重回人身，殷勤地簇拥着爱侣，道：“卿……嗯，其实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刘扶光：“哦？如何不行？”
“武平尽在‘圣宗’指掌之间，几次下来，足以看出，这人纵观天下全局，就像看自家的菜园，哪里发生异动，立刻就能发派麾下爪牙，在第一时间赶到。我们虽然不怕，可凡人却要受苦受难……再说，虫蚁多了，不是也很扰人清净吗？”
刘扶光本以为他是觉得超度的办法太慢，没什么效率，然而，晏欢这时提出的观点，倒是完全超乎他的预料。毕竟，“凡人却要受苦受难”，是刘扶光做梦都想不到他会说的话。
带着五分新奇，五分意外，他立刻问：“那你有什么想法？”
晏欢笑了几声，他开口一吐，吐出一颗黝黑无光，恍若内丹样的事物，“内丹”再重塑人身，现出一尊黑雾样的模糊外貌。
“身外化身？”刘扶光诧异道，“你的修为恢复了么？”
晏欢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答道：“身外化身也算不上，只是吃了那么多金丹，反哺出一具傀儡，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扭头看向刘扶光，神情居然一派天真，笑嘻嘻地道：“扶光，咱们就来个里应外合，好不好？”
&#183;
“陛下为何忧心忡忡？”芙蓉帐里暖香弥漫，一个柔和悦耳的女声传来。许多年轻姑娘的声音，就像黄莺一样清脆甜蜜，她已经过了这样的年龄，可出语雍容、情态娴雅之处，绝非那些阅历不足的小丫头能比。
圣宗最为宠爱的贵妃，轻柔伸出一根软玉般的指头，想要抹去天子眉间的深深烦恼，圣宗的眉头没有松开，亦不曾开口说话。
他感到棘手的麻烦逼近了，然而，他找不出解决这种麻烦的方法。
庞大的记忆，同时是庞大的负担。轮回中光阴难数，每一次时光倒转，圣宗都会使用修士们为他布下的禁制，忘却上一次的经历。因此时间一次次流走，他也一次次成为帝国的主人，面对全然空白，注定幸福的人生。
他不允许这种幸福被外来者打破……他绝不允许！
圣宗心头怒气澎湃，他咬紧牙关，猛地挥开贵妃娇嫩的手腕，将倾国的美人拍到一边，自己走出宫殿，眺望远方的蒙蒙江山。贵妃满面惊惶，明智地堵回差点脱口而出的痛呼，转而静悄悄地躲到旁侧，等待天子的火气消散。
为了两名异域的修士，圣宗不得不取回上一次轮回的记忆，在彻骨寒冷的惧意里，他看到那白衣灿然的青年，美如神祇，也可怖如神祇，他朝他步步逼近，带着不可遏止，亦不可抗拒的决心。
他要毁了他，他要毁了武平，毁了他和这天下的完美盛世！
圣宗沮丧而愤怒，他猛地拍在栏杆上，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
他没法抵抗，甚至不能回避……他派出麾下精锐，誓要查出那两个人的身份，可是一无所获。更令他绝望的是，被那二人杀死的辅首卫，从此便不会再入轮回，仿佛进到了一个有去无回的黑洞，再也没了下落。
朕要被逼上绝路了吗？他疯狂地转动思绪，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我要完了吗？
夕阳西下，他拖长的影子倏然拉长了，继而犹如沸腾的沼泽，冒出不住变化的泡沫，圣宗一惊，指按红线，就要呼唤辅首卫。
“嘘……”
那个雾气流连的声音，刹那扑到了他的耳畔，诱发出一阵使人昏昏欲睡的温暖。
“别说话，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个声音似男非女，同时夹杂着老年人的虚弱与庄严，少年人的活力与稚嫩，它说话，仿佛一千一万个人齐齐开口，“圣宗。”
最后两个字，像是在意味深长地咀嚼。
圣宗不动声色，警惕道：“你是何物，也敢来朕面前放肆！”
“我？”声音咯咯地笑了一阵，这时候，它的语气，似乎又变成了绝代红颜、倾世美色，轻轻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销魂夺魄的杀人刀。
“圣上，你与我的死对头缠斗了好几次，你既不认识他，也不认得我么？”
圣宗不敢放下戒心，可不知为何，明明在潜意识里，他已经深刻明白眼下的不速之客是极其危险的，但他的身体却提不起对抗的力气，就像着了魔的瘾君子，面对着盛开正浓的阿芙蓉花。
“……把话说清楚。”
声音再度变换，这一次，它雄浑如开国的帝王，威仪具足，恰似一名真正的神明。这是让所有统治者都嫉妒向往的声音，因为它恰恰是一个人如何高贵傲岸的最佳佐证。
“你知不知道，和你作对的人是谁，你惹上了谁？”声音发出质问，“其为天下溪，其为天下式，其为天下谷。你瞎了眼，蒙了心，方认不出至善的真容！”
圣宗蓦地怔住了，他难以置信道：“至善？！至善是个人？”
“你的紫薇帝气、尘世缘分，对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声音继续道，肆意恶毒地嘲笑着帝王，“你自诩圣宗，却不知在真正的圣人面前，便如病猫对着猛虎，能逃得一死，就算万幸了！”
在心底里，圣宗已经将它的话信了三分。
“你……你既说自己是他的死对头，那你又是谁？”他额上见汗，勉强问道。
声音变得调皮了：“你猜猜看。”
圣宗低语道：“阴阳相照，善恶对垒。他既是至善，那你就是、是……”
他的喉咙上下滚动，后背已然出了一面冷汗，一时间哽得说不出话来。
“……阁下找我做什么？武平不过一方小小世界，何德何能，引得二位同时驾临？”
如雾的声音粗鲁大笑：“这种小地方，就是当我的匜器都不够格。若非至善跑到这里，我是必然不会来的！”
匜为盥洗之物，它说匜器，意思就跟洗脚盆差不多，圣宗破天荒地挨了一记羞辱，偏偏还不敢反驳，只能忍气吞声。
“但是，”声音诡秘一转，低了下去，“你不是塑造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世界吗？我在这里，清晰地看出了你的潜能。你是个有天赋的人啊，皇帝，这样的天赋，大可以让你同至善对抗啦。”
圣宗皱起眉头，下意识问：“……什么天赋，我有什么天赋？”
太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山底，人间陷在一片黑暗之中，王城整齐地亮起灯火，却被不知名的阴风吹得明灭摇曳，颤颤跳动。
至恶放肆地笑了起来，圣宗从未听过如此疯狂的笑声。笑毕，它才意犹未尽地说：“为王的代价是很重的，不是成为王就能得到一切，而是你必须抛弃一切，才能成为一个君王。”
“现在，你已经登上了这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却还要拼命留下生命里最美最好的东西，要死死地拖着它们，直到一千年，一万年。”
宫灯朦胧，火光晃动地照着圣宗的侧脸，他看起来就像一尊冻结僵硬的泥塑，没有悲喜，没有爱恨。
“这难道不算一种极致的贪婪，极致的恶吗？”至恶激动地反问，“我怎能不对你青睐有加呢！”
笑声转为赞许，它从圣宗的左耳，悠悠地游荡到右耳。
“和我联手，我会帮你杀灭至善的威胁。”一个诱惑力巨大的提议，被从容地放了出来，“和我联手，武平仍然是你的国，你的所有物，你的幸福和安宁，都不会被打破……”
圣宗不知道，自己到底沉默了多长时间。
夜风呼啸，身边几盏宫灯骤然熄灭，冒出连成一线，不住哆嗦的白烟。
“……世上没有免费的东西。”圣宗嘶哑地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至恶笑了。
它压低声音，数不清多少根滑腻的指头，便按在了圣宗的肩头，给予他令人恶寒，又无比安心的力量感。
“我要你的时间，”它说，“你一生中最美好的时间。当然！我不会多要，我只要……两个时辰。”
圣宗僵住了，至恶接着补充：“你的每一次轮回，我都要你缩短两个时辰的长度给我。我并不算狮子大开口啊，想想看，你还剩下什么选择，什么退路呢？”
它说得对。
圣宗心知肚明，不管是他，还是他静心培育、选拔的辅首卫，都无法与至善的圣人对抗。至善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审判自己的罪业，要求他的终结。唯有这个完全陌生的“至恶”，愿意对自己伸出前途叵测的援手。
“我……”圣宗重重咽下一口唾沫，嘴唇突然干得可怕，“我同意你的要求。”
“交易达成！”至恶兴高采烈地道：“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人间最尊贵的天子。”

第204章 问此间（三十二）
“等一下！”察觉到至恶即将离开,圣宗急忙呼唤，“我……朕还有一事，需得挑明！”
雾气停顿,转向圣宗。
武平的皇帝鼓起勇气，大着胆子道：“先说清楚,朕能给你的，只有两个时辰，不递增，也不削减。不会发生‘这次给你两个时辰，下次还要加两个时辰’的事……并且，交易完成之后,你就要彻底离开,不得在武平逗留。”
“你以为我是菜市口的贩夫,上你这进货来了？”至恶的声音危险地降低，“放心罢，人间的天子。交易就是交易,我不会跟你玩什么文字游戏……”
圣宗不知自己是该惧怕,还是该为此松一口气。
“倘若你还不放心,那我们不妨立誓。”至恶百无聊赖地道,“我帮你消除至善的威胁,并不与你作对,你自愿缩短这无尽轮回中的两个时辰，奉予我当做报酬,黄天为证，若有违誓,便使我受摧魂挖心之苦,真阳焚身之痛。如何？”
圣宗平静下来,依言重复了一遍誓词，说完之后，他的心口即刻一麻，仿佛被一根绳索牢牢捆紧了，连带着十指阵阵地发苦。
纵然有坚不可破的盟约做保障，皇帝心中仍然隐隐不安。察觉到至恶将要离开，圣宗蓦然想到了什么，赶快叫道：“阁下留步！朕……还有一事不明。”
“说。”
“既然白衣青年是至善，那他身边跟着的一名黑衣男子，又是什么来路？”
至恶顿住，忽然哈哈大笑。
“他呀，”至恶懒洋洋地道，“他只不过是至善的一条狗罢了，不足为惧。”
夜风静谧，圣宗耳畔静悄悄的，死寂一如坟墓。
至恶已经离开了。
月明星稀，山间不住传来小虫的窸窣叫声。刘扶光翻看着收集来的情报，眼中显出意外之色。
“平定北地叛乱，贤臣能人辅佐，四境风调雨顺，几番大案，接连铲除朝中权臣党羽……后宫里，皇后与他青梅竹马，性格通达淑慧，目前怀着孩子，不日便要临盆，据说就是未来的太子，最受宠的贵妃，也是当世最美的女人……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晏欢在旁边陪出一个谄媚的笑脸：“收集得乱了点，凑合看，凑合看。”
刘扶光好笑道：“你就差把他寝衣的颜色也写上去了……”
安静片刻，他笑意渐消，感慨道：“恐怕，这就是一个男人能梦到的幻想之最了吧？九五至尊、权倾天下、边境平稳，四海内外无不拜服，忠诚于他的全是不世之臣，治下的民众没有，也不敢有一丁点儿的异议。无论是个人威望，还是手里掌握的王权，全都达到了至高的巅峰。更不用提什么青梅竹马的皇后，绝世绝色的贵妃……哦，他还快有一个太子了。”
听出他话里的情绪，晏欢在一旁仔细瞧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喜欢吗？”
“喜欢？”刘扶光罕有地嗤笑了一声，“俗不可耐，充满了痴人的狂想。这种谵妄的东西，我怎么会喜欢？”
他将情报丢到一边，低声道：“看起来，他是把一生中最向往的意象、最迷恋的美好，全都浓缩在了极短的时间里，然后一遍遍地过，一次次地活……”
“不错，”晏欢笑了起来，“此乃货真价实的贪欲之恶啊。”
刘扶光抬起眼睛，他的目光在晏欢面上打转一瞬，心里有个念头，始终没有说出来。
——圣宗的贪欲之恶，其实也是你的一部分，并且，仅是很小的一部分而已。
“你给他许了什么诺言？”他问。
晏欢道：“我承诺帮助。我答应他，我会帮他……消除至善的威胁。”
“哦？”刘扶光眉梢挑起，似乎来了兴致，“那报酬呢？你要了他的什么东西。”
晏欢弯起眼睛，笑容映照着天上的晚星，他难得没有立刻回答刘扶光的问题，而是竖起食指，卖了个关子：“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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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起效了！
圣宗端坐皇位，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恶原本要带走他手下十之八九的辅首卫，他据理力争，总算只让对方带走了半数之多。
尽管肉疼不已，但至恶果真说到做到，它出手之后，圣宗放眼望去，再不见至善的踪迹。
至于被至善洗空的几座都城……损失固然可惜，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只要慢慢经营，武平一定还能恢复往昔的模样。
圣宗稍稍放下了心，下朝以后，他专门去往皇后的宫殿，探望怀胎九月，很快就能生产的发妻。
皇后温柔贤惠，最是宽厚。他最宠幸的女人是贵妃，然而一生中最爱重的女人，非皇后莫属。成婚多年，皇后从未辜负过他的期待，一直陪伴在他的身畔，给予他支持的力量。
他这辈子什么都好，只是子嗣单薄。找来修士观天占星，修士亦言，子嗣缘分是生来注定的事物，没法强求。所幸皇后争气，总算为他生下一个活泼健康的继承人……
大患已除，想起可爱的儿子，圣宗更觉心旷神怡，唇边也带上了欢喜的笑。
尽管有修道者护持，皇后的生产过程，还是有所波折，透出几分凶险的意味。数不清几世几年的轮回，圣宗都必须牢记这一点，提前做上许多准备。
“陛下来了，”皇后倚在床上，见到圣宗进门，便要前来迎接，“朝政繁忙，可有累着？”
“快别起来，”圣宗急忙按住发妻，“前几日不得空，都没来见你，身子感觉如何？”
皇后低下头，温柔中透出如水的娇羞：“昨儿个晚上，我还感觉到这调皮鬼踢了我好几下，差点闹得我没睡好觉……”
帝后之间鹣鲽情深，私下里并不讲究皇家礼仪，皆以你我相称。
圣宗皱眉道：“既然睡不安稳，身边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来叫我？”
“唉，”皇后赶忙轻轻按住丈夫的手，“前些天，听说陛下生气，怪罪了贵妃……想来朝政实在棘手，我怎么能用一点琐事来烦扰呢？”
圣宗一怔，想起前些天的迁怒之举，不由哈哈一笑：“不怪她！你也晓得，她是个恭顺的人，倒是我没控制住脾气，不怪她。”
他连说了两个“不怪”，皇后垂下头，在丈夫看不到的地方，眼角眉梢掠过了一层黯然之色。很快的，她又恢复了柔情似水的笑容，问：“既如此，陛下可要用膳？”
这对至高无上的天家夫妇，跟俗世的寻常人家一样，度过了和乐美满的一天。数日后，皇后到了生产的时间，有诸多修道者看护，成功诞下一名健康的皇子。圣宗大喜过望，当场立其为太子，皇位唯一的继承人。
帝国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欢庆不休的喜悦氛围里，直至鼓楼钟响，开启又一度新的轮回。
圣宗睁开眼睛。
他仿佛从一场长长的梦中醒来，这个梦的开头虽然凶恶，好在结尾顺遂，倒称得上是有惊无险。
他起床、洗漱、进膳。崭新的一天，还有一个崭新的王国，等待他去统治，去享用……
圣宗皱起眉毛。
早膳很丰盛，然而他吃下每一口的时候，都像走了神，回过神来，他已经忘记了食物的味道，只剩下饱腹的感觉。
奇怪。
他提醒自己要专注，接下来面对朝堂，就不能以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应付了。
北地的叛兵还需处置，朝中仍有反对的声音，几个边缘州城，尚存洪涝之患……大事小事，全都要由他亲自定夺。圣宗俯瞰着他的诸多臣子，他倾力打造的辉煌班底，唇边不由掠过——
他愣住了。
他刚刚想笑，但是，他为什么想笑呢？似乎他又一次神游天外了，思绪转过来的时候，早已忘记了自己发笑的缘由。
突然多了这个毛病，早朝因此沉闷、乏味得要命。以风趣著称的大臣，看出了君主的不愉快，便尝试用新鲜趣事来勾起他的精神。
笑话很令人开怀，朝臣们都笑成一片，分明是其乐融融、君臣相得的场面，但圣宗凝固在自己的王座上，睁大双目，犹如僵硬的金像。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感知快乐的能力。
匆匆下了早朝，他冲向贵妃的宫殿，冲向最能令他欢愉的女人。望着他盛装绝丽的宠妃，惊艳的感觉消失了，惊艳后的自得，满足于拥有了天下至美的乐趣，同样消失了。
圣宗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暂且按捺心神，扯住贵妃的手腕，凶猛地带她压在那张华贵富丽的床榻上。床笫之间的发泄，曾经无数次地为他抒解过压力与烦恼，他沉迷于贵妃的美貌和胴体，亦是宫廷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只可惜，结果注定叫他失望。
圣宗蓬头乱发，满面赤色地掀开春帐，眼中的神情，已然趋于狂躁。
在他身后，贵妃撩起如云的鬓发，双颊羞红，不明所以地怯怯道：“陛下……”
没有用……没有用！
圣宗险些发疯了。一个男人，正值壮年、春风得意的男人，却突然在情事上接连挫败——这样的打击，确实是可以使他发疯的。
他忘记了愉快的感觉、享受的感觉、征服的感觉。他亲吻爱妾的朱唇，却只尝到了胭脂的腻味，揉捏软玉般的肌肤，亦无法在心中燃起什么激情。他心如止水，软得像一摊泥，以致完全不能投入了。
接下来，他又冲到皇后的宫殿，指望温柔的妻子，可以为他注入一点支撑的力气，可那无异于杯水车薪。就连皇后快要临盆，他快要得到一名太子的欢喜，都在他心中悉数散去。
他只感到麻木……一种寒冷的麻木，深入骨髓的麻木。
不知道颠倒多少昼夜，圣宗用遍了各种尝试。国土的扩展，没法在他心里激发得志的傲气；叛军的诛杀，没法让他获得气吞万里如虎的豪情；财富的增长，也仅是引起了微末的、冰冷的满意，黄金折射出来的满意。
美丽的女子，贤能的人才，珍奇的宝物、美味的膳食……俗世中的一切享乐，尽皆滔滔不绝，拥堵到武平的王城。
可是没有用，统统没有用。
他望着琳琅满目的人与物，就像在看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东西。他真的很想高兴起来，他拼了命地笑，拼了命地表现出喜悦，到头来，他的内心唯余冷漠，荒芜得像千年干旱的沙漠。
一定是上次的轮回出了什么问题，他恍然地想，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找出了症结所在，圣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取回了自己的记忆。在那里，他终于发现了全部的答案——他为了驱逐至善，与至恶所做的交易。
“至恶！”他声嘶力竭地疾呼，像癫狂的疯子一样，跑过皇宫的每一个角落，身后跟随着惊慌失措的奴仆，“你出来，你出来！”
“我与你发过誓的，你发过誓的！”
“出来，我命令你出来！你这个下贱小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要你立刻出来！”
皇帝喊哑了嗓子，跑瘸了腿脚。就在他气息奄奄，即将绝望的时候，他的影子再一次拉长，熟悉的、令人发抖的沸腾声，同时出现在他的耳畔。
“出什么事了，人间的天子？”至恶嘻嘻而笑，姿态居然十分娇俏，“你对我们的交易，有哪里不满意么？”
听到这个声音，圣宗剧烈地扑腾起来，犹如一条缺水挣扎的鱼。
“我们有言在先，你只能要走我两个时辰的时间！可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尖声咆哮，“你对我做了什么！”
至恶沉吟了一下，轻轻发出啧声，仿佛面对的是一名不懂事的小小孩童。
“没错，我是只能要走你的两个时辰，”它的语气很委屈，“可是，你没有要求，是什么样的两个时辰呀。”
圣宗一愣，浑身上下，如同被泼了一盆刺骨的雪水，冷得他从脚底到发梢，俱在哆嗦乱颤。
至恶仍然在笑，乐不可支的笑，快要把肠子都翻出来的笑。
“所以我要的，是你感觉到快乐情绪的两个时辰，是你体会到幸福情绪的两个时辰。你发笑的每一个瞬间，欢喜的每一秒钟，雀跃的每一片琐碎光阴……统统、全部是我的。”
至恶游离到天子的耳边，悄声问道：“怎么，莫非你有意见吗？”

第205章 问此间（三十三）
我上当了。
这个寂然无声的时刻,圣宗的脑海一片空白，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我太自负,太天真，太走投无路,却忘了这几样因素加起来，大可以要了人的性命。我与至恶合作，无异于驱狼吞虎，但逼退了强悍的老虎，那些恶狼便要调转牙口，活活地撕扯我的肉了！
圣宗披发跣足,衣冠不整地呆呆站着,比起一位君临天下的帝王,他这时更像是一名落魄的乞丐，人世间的种种不幸，往他的脊梁和双肩永无止境地碾过去,而他只能承受,提不起丝毫反抗的力气。
他的面孔一阵苍白如纸,一阵赤红似火,青筋一截截地从前额、脖颈间浮上来,再潜下去。男人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一瞬间，居然像是衰老了三十岁。
可怜我一世英名,到头来，竟蠢到引狼入室,与邪魔做了交易……
圣宗咬碎牙齿,颤声道：“你、你……”
他的心脏痛得发胀,痛得快要爆裂，他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鲜血滴滴嗒嗒地从唇角溢出。宫人们大声惊呼，圣宗亦充耳不闻，只觉鼓膜间充斥着震裂的噪声，在脑浆里搅来卷去。
“好好享受接下来的生活吧，”至恶欢天喜地道，“不过别忘了，两个时辰的债，你还没还完，欠得多着呢！”
随着至恶的离去，支撑圣宗的一腔精气神，随之彻底垮台。他晃了晃身体，两眼向后一翻，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仓促落地，发出一声闷闷的巨响。
“陛下！”
“快叫御医，把仙人们叫来！”
武平的皇宫乱成一锅粥，不知灌下多少灵药真元，修士们才堪堪维持住圣宗濒临破碎的心脉。三天后，皇帝悠悠转醒，面容枯槁，便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茫然的眼神，在围上来的人身上转了一圈。贵妃眼圈通红，犹如雨打海棠，皇后哑了嗓子，破涕为笑道：“好了好了，醒了可就好了呢！”
“誓……”圣宗的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漏风声，他一把揪住身边修士的手腕，“我……发过誓……”
只要能解开至恶的束缚，将誓言破除，重得欢乐幸福，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不管那代价有多重！
然而，待他死心塌地的辅首卫，也仅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严格意义上，至恶与至善，早已超脱了寻常修真者的范畴。不管怎么说，一个人若要踏上长生路，总会有规矩和路径可循，筑基、金丹、元婴、分神……一步步走上去，方为脚踏实地的正道。但什么至恶、至善的，普通修士就连听都不曾听过，想象都觉得离谱，这种近乎跟阴阳天理合而为一的怪物，你跟他发誓，就像和天发誓一样，说出来的承诺，怎么可能允许反悔？
——除非，你甘愿受了那“摧魂挖心之苦，真阳焚身之痛”。
圣宗读懂了辅首卫的沉默，他的手掌怆然垂落，整个人脱力地瘫回玉枕，血一般的泪珠，自眼角滚滚滑落。
颓丧了半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慌忙探长手臂，抓住皇后。
“快、快……保护皇后，她怀着身子，不能……出差错……”
费劲地交待完这句话，圣宗便耗空了精力，沉沉地昏了过去。
自此以后，皇宫再无欢笑，更无轻松的氛围可言。皇帝一门心思关注未出生的子嗣，却不敢离皇后太近，仿佛是害怕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会冲撞到胎气一样。直到皇后临盆那天，皇帝匆匆等候在宫门外，这是第一次，他对未来唯余茫然的恐惧。
倘若我的孩子出了什么意外……
惶然的念头一闪而过，就被他仓促掐灭，不，不会出事的！那邪魔只说要我的时间，它不会祸害我的孩子——
心底里，圣宗犹豫了。
——它不会吗？
金筷、红绸、八宝等吉祥喜庆的物件，早就齐齐备下，阵法的灵光照耀着皇后的宫殿，分娩时熟悉的痛呼呻吟，同时凌迟着天子的心肠。
苍天庇佑！只要我的孩儿能平安出世，我愿大赦天下，漫天神佛，无论哪一位，我都会悉心供奉，只求神灵怜悯，好叫邪不压正！
皇后的分娩，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整个白天过去，御医忙忙碌碌，血水一盆盆地递出来。圣宗陪在外面，他的精神也紧绷到了极点，快有些麻痹了。
直到夜幕低垂，繁多如星河的宫灯依次燃起，宫苑中还举起了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照得地面雪亮，犹如白昼。圣宗在偏殿等候，坐是坐不下，更无力走动，便怔怔地立在原地，以至腿脚俱失去了知觉。
他本想闯进生产的房间，可又怕自己情绪波动，引来了至恶的注意，只好听陪护的贵妇一次次地出来汇报皇后的情况。
就在他神思恍惚，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殿内忽然涌出一阵喜气洋洋的喧哗，夹杂着“出来了”“头出来了”的杂音。圣宗的精神瞬时一振，他向前迈步，双腿好似已不是自己的，立刻软掉在地。
左右侍卫搀扶，他顾不上那许多，忙不迭地发问：“生了吗，母子平安吗，有无不妥的地方？！”
“回禀陛下，小皇子已经见着脑袋了！”贵妇激动来报，“平安妥当，一点儿差错也没有，娘娘洪福齐天呢！”
圣宗顿时大喜过望。
欢快的情绪，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犹如饥渴的旅人，终于能够痛饮清甜的泉水；快要窒息的病患，总算可以畅畅快快地狂吸清爽的空气。久旱逢甘霖，它来得太快，太猛烈，令圣宗头晕目眩，差点向后厥倒。
……怎么回事？他的身体在久违的快乐中不自觉地战栗，甚至微微打起了摆子，但他的心却狐疑不已，惊诧得要命。
我为什么又能感觉到快乐了，莫非是我的债还完了吗？
沉浸在强烈的困惑，以及飘飘然的轻快里，圣宗也不清楚，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突然，先前那眉飞色舞的贵妇提着裙子跑进来，神色仓皇，面容惨白。
“皇后娘娘不好了！”她哭道，“娘娘、娘娘她……”
一口气上不来，她险些梗死当场，圣宗的脸色比她还难看，二话不说，一把搡开对方，就冲正殿狂奔过去。
等他扑到正殿，一切都晚了。
宫灯的火焰凄惶摇曳，太黯淡了，昏黄中仿佛透露着不祥的血色，明珠的光芒则过于凛冽，像极了许多把明晃晃的尖刀，刺得人心头发慌。
这样的光线，映照着产床中央的皇后。血水浸透了被褥，躺在一片横流的赤色上面，她却白得几近透明。她的皮肤是白的，嘴唇是白的，连发丝都透着白色。
生产透支了她的气血，掏空了她的身体。
皇后像是睡着了，可但凡神志清明的人都知道，她业已死去，死于失血过多的虚弱。
产婆抱着呼吸幽微，脸蛋发青的小皇子，颤颤巍巍地走向圣宗，她不敢说话，只敢伸出双手，像护身符一样，把襁褓横在身前，让皇帝瞧着自己的儿子。
圣宗机械地照做，他木呆呆地抱过自己的后嗣，完全痴了。
……怎么会？
我的梓童，我的皇后，我与她做了无数世的夫妻，她怎么可能会死，怎么可能……
刹那间，他的精神支柱，他的家庭、人生，似乎都尽数崩塌，化作尘世中飘扬的齑粉。
怀中的婴儿，也如同感知到了大人的绝望悲痛，“啊啊”地发出微弱的小声音，像在呼唤父亲，以求得他的安抚。
圣宗低头，望着他的孩子。他早已欲哭无泪，不能呐喊出一丝声音了。
“我儿……”他张开嘴唇，喑哑地吐出这个称呼，孤独和痛苦是如此剧烈，“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啦……”
说完这句话，他一下感觉到了什么异样的动静，凝视着臂弯里的婴儿，他忽然觉得很冷。
灯火、风声、产婆颤抖的身躯，御医宫人恐惧的呼吸……所有的一切，全然停止了，唯有他自己的心跳，扑通有力、震耳欲聋。
这一次，圣宗亲眼见证了“时间”是如何被剥夺的。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刚出世的小小婴孩，是如何突然闭住了气息，没有了声音。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胎毛上还带着母亲那里遗留的羊水，就这样缓慢地青紫了脸蛋，静静地痉挛了四肢。
不……不要，求求你，求求你！我跪下来求你，我把头磕破了求你，我愿以死来求你！别这么残忍，他才刚刚出生，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我，看一眼他的娘亲……不要、不要……
圣宗沉默地站在那里，他想惨叫，想咆哮，想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想跳进火堆自焚，也想用火烧死所有人……可不管他心中哀嚎着多么疯狂的思想，他的面容仍然凝固在几分钟之前，神色悲伤，目光含泪。
这是一生中最漫长的几分钟。
他眼睁睁地目睹了亲生孩儿的死亡过程，然后，时间终于开始流动了。
“为什么，这么对我。”圣宗呆滞地轻声道，“为什么。”
至恶游曳过来，逗弄地摸了摸新生儿的细软胎毛。
“你这个人，好奇怪啊！”它十分嫌弃地说，“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产生过一个念头，你在心里说，只要能破除我与你的誓言，你愿意用一切来换，不管那代价多大？”
圣宗混浊死寂的眼珠子，不禁弹动了一下。
“想起来了，是不？”至恶笑吟吟地道，“你瞧，就在刚才，我不是让你难得再体验了一次快乐的感觉吗？我大发慈悲地满足了你的心愿，可你却不愿意提供一点小小的报酬，还反过来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对你……怎么啦，我待你不好？”
圣宗抖得难以自持，活像寒风里乱窜的一片枯叶：“你杀了……你杀了我的梓童，我的孩儿……”
至恶叹了口气，感慨道：“我说，你也够了罢？多少次轮回，多少年岁过去，你的‘梓童’给你生育，一次又一次地饱受怀胎十月，分娩产子之苦，还得看着你左拥右抱，跟别的女人摸屁股、亲嘴巴，你当她愿意这样？你的儿子，你的太子，永远也长不大，只能定格在这个屎尿不能自控的年龄，充当你满足父爱，享受天伦之乐的道具，你当他愿意这样？”
绕过一圈，至恶咯咯笑道：“是我呀！我难得行善一次，帮助他们摆脱这永无止境的循环，你不磕头谢恩，倒在这儿哆嗦上了，我且问你，你有什么好哆嗦的？”
霎时间，圣宗大放悲声，凄寒痛哭。
人在痛苦、狂怒到了一定境界的时候，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更别提脸面和尊严。他呼嚎的声音如此之大，犹如受伤的野兽，在山林间的哀哀惨叫。
——至恶先是剥夺了皇后止血的时间，然后又当着他的面，剥夺了太子呼吸的时间。可是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至恶为什么要这么做？它明明亲口说过，欣赏自己的天赋，对自己青睐有加的！

第206章 问此间（三十四）
“受用了这么久,你还觉得不足，实在有我的风范啊。”至恶啧啧称奇，“算啦,无论如何，你还欠着我一点债,还完便罢，我可没空搭理你。”
圣宗跪在地上，一口口地狂吐鲜血，至恶的一句话，已经向他隐晦地揭开了未来的一角：鼓楼钟声再响，迎接他的就不再是极尽幸福的生活,而是地狱般的黑暗循环。
至恶毁了他……彻彻底底地毁了他。
“杀了……我……”圣宗不断呕出粘稠的血块,觳觫地含糊道：“杀了我……”
至恶没有说话,不知为何，圣宗只觉对方正在斜睨着他，用绝端的恶意轻蔑着他。
“死？”它道,“死才是最无趣的结局,你就捱着吧！”
风声呼啸,魔神狂笑离去,卷起遮天蔽日的黑雾,转瞬消失不见,徒留人间的天子，佝偻身躯、形容枯槁,痛苦地满口喷血，直至神志溃败,昏死在地上。
武平的皇宫混乱成什么样,晏欢才管不着,他招手一揽，便从天上唤回了那颗漆黑内丹，重新收回体内。刘扶光望着他，问道：“你那边解决了吗？”
晏欢点点头，像只开屏展翅的花孔雀，想含蓄地炫耀，又没含蓄起来：“不费吹灰之力，要毁掉他的心智，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看见他沾沾自喜的模样，刘扶光也觉得怪好笑的，但他面上没露出破绽，仍是淡淡的：“这么轻易，他便服输了么？”
晏欢讥讽道：“我待他的手段，对你来说不值一提，或许，连做你脚下一块碍事的石头都不够格。可对他这种人……”
他自顾自地冷笑了几声：“他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比大海里的水都多。他固然自称圣宗，但心里比谁都清楚，成功的帝王不需要良知和美德，一切道德上的约束，从发明之初就不是用来束缚上位者的。成功的帝王是有鳞的蛇虫、厚皮的龟鳄，浑身上下，只剩虚假的眼泪滚热。良心与德行的缺陷，恰恰是他们的绝佳天赋，这使他们可以尽可能多地给臣民造成苦痛，因为民越弱，国越强，稳固皇位、驾驭他人的最好方式，就是用权力的倒刺鞭子，捆死弱者的喉咙。”
刘扶光看着他，没有说话。
表面上，他评价着圣宗，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在说自己。
晏欢讽刺的笑容逐渐淡去，他缓缓道：“这种人，只会把自我看得太重，觉得他站在世界中央，连日月星辰也要围着他转悠。所以，一旦遇到挫折风浪，他要么平稳度过，要么被彻底摧毁，不会有其它路可走。”
刘扶光半晌没有说话，他道：“晏欢，你与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整治他的？”
不料他突然问了这个问题，晏欢一时间慌了神，他知道，以刘扶光的良善性格，未必会认同他处置孕妇和婴儿的方式，他忍不住支吾了片刻，眼神亦闪躲起来。
“怎么了？”刘扶光微微叹气，“说吧，你做都做了，我又不能拿你怎么样。”
晏欢心虚至极，气息也不由发颤。他与爱侣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看到冰释前嫌的曙光，尝过蜜糖，怎么可能再忍受苦水？刘扶光不用做什么，只消冷下目光，不再与他说话，这就比千刀万剐还叫他哀痛了！
“我……”他犹豫万分，不知该不该说个好听的谎话，先哄得爱侣高兴。
这时候，刘扶光又轻声道：“你别瞒我。”
这四个字，已瞬间将晏欢的心防击垮。
索性这一生一世，便栽在他手里了……龙神心一横，说就说罢！
于是，他低着头，将自己是如何哄骗圣宗，如何掠夺时间，如何用他的发妻爱子使其崩溃，一一说了个清楚。他讲完，刘扶光也没开口判决，晏欢心中惴惴不安，慌得九只眼睛俱僵硬了。
“……你做得不对，”许久，刘扶光叹息道，“但我没什么好怪你的。”
晏欢睁大眼睛，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听出了幻觉。
“他的妻儿，尤其是妻子，受苦甚巨。你用这种方式给他们解脱，确实过激，”刘扶光认真道，“只是，他们已经过世，死去很久了……假如这样就可以叫圣宗呕血崩溃，结束这场轮回，那就这样做吧，我不怪你。”
他不怪我！
晏欢喜不自胜，只觉有股暖意席卷过全身上下，叫他受宠若惊，眼眶发热，泪都快涌出来了。
“我、我原以为，‘圣宗’虽然可鄙，但他又吐血、又痛哭的模样，你会觉得他可怜……”龙神语无伦次地说，“我以为你要责备我……”
刘扶光摇头：“可怜？他有什么可怜的？”
他转向晏欢，皱眉道：“黎民百姓不可怜么？即便轮回中风调雨顺，农田谷物都有大收成，可税收几何，日常开销几何？不过勉强裹腹。农民披星戴月，在土里刨食；商贩早出晚归，为几枚铜板算计；乐户优伶、乞丐渔胥、走卒厨役……这些俗世中认定的贱籍，更是度日艰辛。反观他呢，掌握着全天下的资源和权势，吃一顿饭，管普通人十年都绰绰有余，就算感觉不到快乐又如何？”
“我怜悯他，是因为他狭隘又自负，自愿永堕轮回，做茧里的蚕虫。”刘扶光低声道，“但我也说了，怜悯，并不代表宽恕。”
晏欢露齿而笑：“那么，我懂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刘扶光耸耸肩膀：“接下来，就不管他了，我们专心超度。”
持握玉杆青铃，顶着曜日明珠，刘扶光行走在武平的国境内。他唱起思乡的歌，归家的歌，血脉里流淌的，对于故土的深沉爱恋，对安宁与自由的向往，将一个又一个平凡人的灵魂送往天际。人们听着那样的低唱，便不自觉地流下了热泪。
“其实，我早就想家哩，”头发花白的婆婆，泪眼婆娑，对刘扶光断断续续地倾诉，“可是，我怎么走，也走不到家的位置，我就急啊，急得不得了……”
她抱着怀中同样快要走不动的老狗，淌着眼泪，安心而满足地听完了一整首歌谣，随后便散作了山野间的光点，和她忠实的伙伴一起，随风吹到了明月与星辰之上。
度魂的过程是非常漫长的，在此其间，他们又转过了两次循环，直到武平的最后一条魂魄也归于青冥，他和晏欢才踏进皇宫，再次探望武平的天子。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见了现在的圣宗，刘扶光还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第一次见时，圣宗正值盛年，何等威仪傲岸、意气风发，当真是名大权在握的君王。如今再见，他只看到了一个苍白羸弱的影子，像张阴惨惨的纸片，无力地贴在辉煌的王座上。
刘扶光道：“圣宗，我们来了。”
这也就是他，没什么乘胜追击的意识，要是唤作晏欢开口，非得先叽叽嘎嘎地大笑一番，再将圣宗这时候的狼狈相尽情嘲弄，不叫对方再吐血三升就怪了。
“……至善，”圣宗有气无力地道，“我早该想到……善恶一体，你身后那个人，就是、就是……”
他眼中弥漫着彻骨的恐惧，“至恶”两个字，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送你上路之前，我还有一事不明，”刘扶光平静地问，“即使是神灵，也没法像你这样摆布时间，你是怎么做到的？竟可以创造出一方无止境的轮回。”
圣宗望着他，此时此刻，他连丧家之犬都不如，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仿佛回光返照，厉声喝道：“时间……时间！时间是最下贱的娼妓，最下贱的猪狗！它让人永远赶不上，永远不满足，永远、永远在遗恨里度过终生……”
他雪雪喘气，喉头犹如拉起了破烂的风箱，癫狂地呵呵笑道：“朕是……九五之尊，岂有……臣服于娼妓猪狗的道理！朕不服，不服！”
刘扶光抬起眼睛，与疯了的帝王对视，霎时间，他骤然顿悟，身旁的晏欢亦低声道：“——执念。”
是的，执念，强烈到极点，再没有旁物能够与之匹敌的执念。
人为万物灵长，人类的念力，能做到连自己都想不到的事。倘若一个人的执念是执念，那么一群人、一国人的执念，就是一种强大的执妄，一种似梦非梦、似幻非幻的“氛围”。
刘扶光摇晃度魂铃，吟唱思乡谣，不惜用肉身丈量武平的国土，目的就是为了勘破这种“氛”，让沦陷在其中的魂灵，看清自己早已死去，不必再入轮回的真相。
世上许多事端，包括相当一部分的道法，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幻术。人的信任是如此沉重的东西，以致当他们不再相信的时候，即便是最强盛不过的帝国，亦要土崩瓦解，瞬时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这本来是十分无解的力量，圣宗既是皇帝，又是帝国的核心，天道加绶。他的执念先是感染了后宫与前朝，再由国家的权力中心，一层层地向下辐射，导致全国上下，都对他的统治深信不疑。
只可惜，前有愤怒的刘扶光，后有报复心极度旺盛的晏欢，至善瓦解他的民间，至恶则对他杀人诛心地折磨，前后夹击，势如破竹地清扫了这场倾世的贪婪骗局。
刘扶光摇了摇头。
“上路吧，”他朝圣宗走去，“你已经没救了。”
实际上，他们应该把圣宗留在这里，让他体会轮回中生不如死的苦楚，体会被他牵连的民众，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但只怕夜长梦多，许多事迟则生变，还是尽早拔掉这个锚点，不让心魔利用为好。
“便宜你了。”刘扶光压低声音，一指点在圣宗眉间，白光犹如剧烈波动的涟漪，刹那扩散到了整座恢宏的宫室。
圣宗躲闪不得，发出尖锐的啸叫，他的四肢飞速畸变，身躯亦萎缩、扭曲，犹如脱水的蔬菜。刘扶光发力一按，至善的清气凶猛灌注，一下将他充成了过度膨胀的气球，而后——
“砰！”
——爆裂时的声响巨如雷霆，席卷八方的气流，如冲击波般铺天盖地，墙壁、地面、门柱、宫殿……尽皆风化为破败的尘土，滚滚塌陷下去。
晏欢瞅准时机，将刘扶光猛地一拉，两人疾速飞升上天。大地仿佛再度刮起了混沌的飓风，刘扶光目瞪口呆，俯视着皇宫的坍塌，王城的陷落，以及四境都城变为废墟的景象，圣宗的消亡，使得武平也随之逝去了。
望着这一幕，龙神难得沉默。
因为就在方才，圣宗死去的那一刻，至恶存在的一部分，似乎同时散成了无数碎片，陨落在虚空的风里。
“……好啦，我们总算可以走了，”晏欢神色如常，亲切地笑道，“还有下一个锚点，等着我们解决呢。”

第207章 问此间（三十五）
这是一座不大,却可以称得上繁华的城市。
街上人流熙攘，走到集市，三三两两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胭脂水粉的跟卖花儿的一前一后走,卖扇坠丝巾的，站在卖日用杂货的边上。更有许多卖香饮子的,卖时令水果的，卖古玩字画，卖糖人玩具的，五光十色，热闹得很。
唯一的古怪，就是一眼望去,城中的男子占了绝大多数,仅有两三个年迈的婆子,戴着帷帽闲逛。
白衣与黑衫交错一闪，刘扶光瞅了瞅街边的灯箱，上书“十千脚店”四个墨字,他笑道：“倒是巧思。”
晏欢一哂,道：“穷有穷的办法。”
小店经营成本不高,比不得那些气派酒楼,可以在外面彻夜点着通明灯火,将招牌照得亮堂堂,吸引四方的客人捧场，便设计出灯箱。在四四方方的盒框上糊好白纸,往里面放一支大蜡烛，再蘸墨水,粗粗地写上店名,天色一暗,灯箱哗然明亮，特别引人注目。
刘扶光略微沉吟，掀开青帘，进到里间。
酿酒酒曲，通常被官府牢牢把控，有财力、有后台的商家，通常可以光明正大地采办酿酒卖酒的资格，这样的店铺便称作正店，而无力采买资格的散户，只得向正店批发酒水，用转手零售的形式，赚取微薄利润。
探查当地情况，还是来这样的小店最为恰当。
集市生气盎然，每个人脸上，也见不到武平民众的颓相。见客人来，小二恭恭敬敬地过来唱诺：“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刘扶光微笑道：“打二壶酒，要……”
他还在张望犹豫，晏欢已经出言道：“十八仙，两壶十八仙。”
他不为所动地弹出一块揉得看不出纹章的金饼，行云流水地道：“乳血羊肉一盅，五味杏酪鹅三只，八糟鹌子五只，酒蒸鲥鱼六条，莲子头羹一盅，两盒乳脂雪霞最后上，旁边再烫一锅拨霞供，温着便可。”
刘扶光阻拦不及，被他一嘟噜地报出去，不光小二的眼睛呆呆地发直，小小脚店更是寂静一片。
沉寂片刻，刘扶光脸上有些发烧，轻轻咳了一声，掌柜从后面忙不迭地滚出来，往小二屁股上一踹，激动道：“糊涂东西，还不快去高阳楼，把公子要的吃食挨个点过来！”
小二捧起指肚大小的金饼，木头木脑地要往外冲，又被掌柜提着后领，一把将其拽回来。从小二手上抢回袖珍且沉重的金饼，掌柜扯掉腰间收账的钱袋，再往小二手里一塞。
“去！”
将黄金揣回怀里，掌柜陪着殷勤的笑脸，像寻了蜜的蜂子，转悠着不愿离开。
“公子好阔绰、好豪迈！不知二位公子打哪儿来？”
“我们是外地游历来的，”刘扶光笑道，“见了贵宝地热闹繁华，就打算歇几天脚，随意逛逛。”
说着，他瞥向晏欢，眉头轻皱。
“我又吃不了东西，点那么多做什么？”
不说别的，光是点了六条鲥鱼、三只鹅，便是闻所未闻的事，谁塞得下去？
他们行走在普通人的城市，都用幻术遮盖着真身，但一层薄薄的幻术而已，彼此都看着对方的真容。见到刘扶光转过目光，用责怪的眼波扫过自己，晏欢心头一荡，脊梁骨瞬间就酥了，麻麻的电流顺着窜下去，令他一下直起腰杆，仓促地换了坐姿，掩盖因渴望而战栗的反应。
“应该可以……”他清了清嗓子，“现在你可以稍稍吃一点了，不碍事的。”
片刻后菜肴上齐，乳血羊肉用的是鲜羊羔肉，用羊奶配着羊血一起煮，浓香扑鼻，不知怎么做的，竟一点膻味没有。杏酪鹅香甜可口，八糟鹌子嫩若无骨，最鲜美的还数酒蒸鲥鱼。两块颤颤巍巍、如玉清凉的乳脂雪霞，却是嫩豆腐做的，上面点缀着艳艳的红绿樱桃丝，最后端上来的拨霞供，原来是兔肉火锅，专要人边片边下，蘸着酒、醋、花椒等蘸料，白气腾腾，看得人前心后背一齐发热。
邻桌的全不吃了，只撂了筷子，看他们吃。
晏欢旁若无人，捡最嫩的乳血羊肉，挟了一筷子，浇上汁，请刘扶光下箸，又将鹅腿撕了，取最中间的一股肉，并着挑出位于鹅腿上方两块小如花瓣，嫩如蚌的背肉，放进刘扶光的碗里，其余的全放在一边，弃置不顾。
旁人何曾见过这般豪侈的吃法？俱看得目瞪口呆，下巴也掉下来。
晏欢自己不吃，专心致志地服侍道侣。六只鲥鱼，十二块精巧紧滑的鱼脸肉，叫他不紧不慢地拈出来，浸了汤汁，递在刘扶光面前。乳脂豆腐剖开两半，拨霞供亦片得薄如蝉翼，一烫便熟。
刘扶光久不用吃食，今天倒是可以解了禁锢，惊奇之余，忍不住心花怒放，晏欢递给什么，他就吃什么，神思畅快之余，身上居然出了一层薄汗。
望着他贪嘴的模样，晏欢难以自持，不住压抑着胸膛隆隆作响的呼噜声。他的心口胀满了自豪的满足感，属于龙的兽性正摇头摆尾、张牙舞爪地炫耀——因为他正在喂养自己的伴侣，他永生永世的爱人。
他真想把扶光抱在怀里，缓解空虚太久的触摸饥渴，想诚挚又卑微地赞美他，描述他的美丽，叹息他有多么完美，想用手指梳理他的长发，用鼻梁摩挲他的耳垂，轻轻吮吸那柔软的红唇。
但是，他已经贫瘠了太长时间，就像现在这样，一边静静地凝望，一边继续喂饱自己的爱侣，让他感觉到开心、舒适，也是足够的抒解了。
等到冰凉清甜的乳脂豆腐咽进喉咙，晏欢伸手按住碗边，声音已然变得低哑而发颤。
“不能再吃了，缓一缓，”卿卿，龙神在心里渴慕地吟唤，“再吃，就没法克化了。”
刘扶光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他环顾四周，不禁怔住，脸颊上忽然飞起一团微红。
他们分明是来打探情况的，可自己耽溺于口腹之欲，竟忘记了重要的目标……
晏欢正要吩咐小二收起食盒，蓦地瞧见刘扶光红了面颊，一时间，九只眼珠子俱呆呆地盯住，像煮沸的粘糖一样难舍难分。
“咳，”刘扶光再咳一声，不去理会他，转向掌柜道，“钱不用找了，我只想问几个问题。”
掌柜收回掏钱的动作，脸上仿佛笑开了一朵花，忙道：“您请问，尽管问！”
“我们初来乍到，听闻此地风俗奇特……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是需要注意的？”
掌柜急忙想了一想，回答：“咱们这儿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就是，呃……”
中年男子犹豫一瞬，弯腰小声道：“两位公子，千万记得子时以后不要出门。入夜了，正是九子母娘娘出来夜巡的时候，要是冲撞了，可是了不得的呀！”
九子母娘娘？
刘扶光看了眼晏欢，见他仍然跟魔怔了一样，目光炽热，紧盯着自己不放，不禁没好气地再转过去，佯装好奇道：“什么九子母娘娘，我二人走南闯北，竟从未听过。她是何方尊神？”
掌柜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店小气闷，他擦擦额上的细汗，解释的声音更小，像是害怕被什么东西给听见了。
“这个，九子母娘娘，就是保佑大家男丁兴旺，多多生大胖儿子的神女呀。”他秘密地说，“我们这里家家户户供奉，就没有不诚心的……”
刘扶光面上不动声色，装作怀疑地笑道：“掌柜的怕不是说漏了？生男生女，不过是天然规律，这位神女娘娘，怎么只管生男，不管女儿家的死活？”
掌柜“唉哟”了一声，忍笑道：“公子，您这话岔了。生儿弄璋，生女弄瓦，选玉还是选瓦片，是个人都知道要怎么选。家里有个好大儿，顶天立地、建功立业，生个女儿，她能顶事吗？她不顶呀！”
刘扶光垂下眼睛，寥寥数语间，他便嗅出了其中蹊跷。
他面色淡淡，正要说话，旁边的晏欢冷不丁道：“你既然说，冲撞了会出现了不得的事，究竟怎么了不得，讲来听听？”
掌柜急忙朝着他，本来躬着的腰，立刻压得更低。
潜意识里，他不自觉地对白衣青年感到亲近，但面对这黑衣服的男人，他就好似兔子遇鹰、羊羔见狼，只恨不得缩小成一团，藏到对方看不见的角落里才好。
“回、回禀公子，”他抖抖瑟瑟地道，“这原是有典故的。前两年，东大街上有个莽撞的女娘，不信九子母娘娘的神威，外加家里管教无方，竟纵容得她在半夜跑出来，要看一眼娘娘的真身，结果，不知她看到了什么，当场就昏过去了，在外头躺了半夜，第二日才被家里人捡回去。这本来就够晦气了，可还不算完！过不了几日，这小娘皮疯魔了，居然拿了把尖刀，往自己肚皮上活活地戳了九个大血窟窿，往家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大哭大笑，狂跑了半条街，才倒在地下死的。那个场面哟……”
他连连打寒颤，旁人听着这个故事，亦觉得胆寒。照他的说法，那女孩儿死去的时候必定无比痛苦，五脏六腑全流出来才算罢休。
刘扶光再打探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更具体的消息了，他和晏欢才一前一后地走出脚店，回到街头。
“怪不得。”他沉声道，“街上少见女性，更连一个年轻女孩都看不到。”
晏欢嗤笑道：“什么九子母娘娘，不过装神弄鬼。”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清朗道：“前面二位，请留步！”
声音不是很大，但暗含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晏欢理都不理，权当风吹过去了，刘扶光则脚步一顿，转身去看。
只见一名面貌青春，约莫十七八岁上下的道士，朝他们快步走来，走到跟前，先稽首作揖，再打招呼：“福生无量天尊，在下金翠虚，二位道友好！”
刘扶光打量他，见这少年不过筑基修为，一身清气，口称“无量天尊”，可见是正派出家的修行者，便温柔地笑道：“不敢与道长互称同道。小道长，你叫住我们，可是有什么事吗？”
金翠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门见山地道：“说来惭愧，我自幼长在道观，天生有个观气的本领。刚刚见到这里灵光冲天，黑气也冲天，就想着是不是有高人在此……二位是为了九子母娘娘来的吗？”
他说话如此直白，倒把刘扶光吓了一跳。
他觉得眼前的少年很有意思，便也点点头：“我们……并不算是为她来的，道长是么？”
金翠虚叹了口气：“师门派我下山历练，来解决这地方的连年不断的杀人案。问来问去，看了一圈，这儿唯一嫌疑大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九子母娘娘，可周边都城连年供奉，她早有正神之相，我怎么……”
“她不可能是正神，”怜惜年轻的后辈，刘扶光出言提醒，“这个‘九子母娘娘’，也不可能成为正神。”
金翠虚脖子一缩，他也不怕生，赶紧追问：“为什么？前辈这么说，是有什么缘由么？”
刘扶光摇摇头：“天地间，若真这样有能够保佑子孙兴旺，极其小家子气的神灵，祂也绝不敢只保男丁，不顾女胎。”
“除非，”他缓缓地道，“祂是想入魔断道，死无葬身之地了。”

第208章 问此间（三十六）
金翠虚张大嘴巴,讷讷地看了他好久。
他从未见过刘扶光这样的人，他的笑容固然温柔，言辞固然可亲,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根钉,仿佛天地间再没有比他更牢靠、更坚实的存在。道观的祖师爷修为高深奥妙，是他这辈子都达不到的层次，但对比眼前的白衣青年，分明也泯然众人，变得俗套普通起来了。
“前辈……想来前辈是有十足的把握，才会这么说的,我相信你。”金翠虚点头说,“贫道,呃，在下刚来此处，人地两生,前辈若是对九子母娘娘的事有兴趣,可否留下搭把手,我、在下……”
见他面上一团孩气,口里贫道、在下混说的生涩模样,刘扶光就知道,虽然在道行上，这小孩足以吊打这里的大多数凡人,然而为人处世，还跟白纸没什么区别。只怕一路下山,也是处处吃亏过来的。
“没问题,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笑道,“不过，你这么笃定地要我们搭把手，就不怕我俩是坏人？”
金翠虚如释重负，他直起身子，呲牙一笑：“观气功夫，别忘了，我会观气的！”
说着，他情不自禁地飞速瞟过后边站着的黑衣男子，眼中又闪过心虚的神色。
他确实会观气，可那黑衣男人的气息，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深渊一色的浓浓漆黑，比什么邪修外魔都可怕。
他实在不敢细看，因为祖师爷曾经严厉地教导过他：世间有许多东西，是人力所不能触及的，你纵然遇到，不去深入了解，也还能平安无事地活命，你若一念起了好奇，执意要窥探打量，那你死得千凄惨、万悲哀，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我是刘扶光，”白衣青年笑道，“他么，他是晏欢。小友不必客气，大家出行在外，都是一样的身份，你我相称就行啦。”
人的话语，下意识会展示出他们隐藏的一角内心。名字是称呼，也是一个人漂泊行走的招牌，其他人做自我介绍，直来直往一点的，便说“我叫谁谁谁”，谦逊一点的，来个“在下某某某”。刘扶光的语气和睦亲切，说得却是“我是”。
……就好像，旁人若认得他们，是天经地义的事，若不认得，那也没关系，反正他们就站在这里，理所当然，如同某种自然法则一般。
金翠虚既看不出二人的修为，亦不知道他们的根脚，想破了头，都想不到这两个人的身份。正苦苦思索，刘扶光和晏欢已经带他到了一间高档的客栈，并且给他单独点了一间上房。
金翠虚一惊，慌忙摆手道：“无功不受禄、无功不受禄！”
刘扶光不禁哑然：“我还以为，修道中人全视金钱为身外物呢。既然你要跟我们一起打探，只怕那位九子母娘娘来路不正，十分凶险，你不养精蓄锐，哪里来的力气行动？”
瞧着金翠虚，他放轻了音量，春风般的话语，也像春风一样，悄然地吹到少年耳边：“更何况，你孤身出游，多有不便。单独一个房间，若要独自做些事情，也不必碍手碍脚。这样好么？”
金翠虚瞪大双眼，心中已如五雷轰顶，骇得她“噔噔噔”后退数步。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其实是……！
她胡乱翻找自己的袖口，摸到遮蔽气息的法宝仍然起着作用，伪装性别的符纸也依旧微微生光，不由更加惊骇，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刘扶光。
这人居然可以一眼看穿自己的秘密，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方圆千里之内，人人称颂九子母娘娘，家家户户供着她的神位，世人就像着了魔一样，拼命追求生男孩，礼教风气之古板严苛，简直叫女孩寸步难行。在官家大户的阶层，甚至以女儿出嫁前不出闺阁半步，不见外人一面为荣，以致民间争相效仿，蔚然成风。
她是修道者，但远远未曾达到超脱世情的程度。师门送她下山时，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小心行事，不要在俗世中引发纠葛因果，以免耽搁道心。
见到她又惊又怕的模样，刘扶光收敛笑容，认真道：“别怕，你的秘密其实藏得很好，我保证不会给你惹来麻烦，也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晓。”
金翠虚张了张嘴。
对方的神情郑重，言语真诚，不是亲耳所听的人，不会相信这有多么熨帖体恤，使她心口滚热，仿佛被春三月的暖风扑了个满怀。
她一下就相信了对方。
“我、我知道。”金翠虚鼓起勇气，涨红了脸颊，小声道：“多谢你……扶光哥哥。”
隔着桌子，刘扶光把房牌轻轻推到她面前，晏欢冷眼斜睨，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酸里酸气的。
金翠虚吓得一哆嗦，感觉全身都冰凉了，差点摔在地上。她赶紧结结巴巴地补充：“也多谢你，晏、晏大哥！”
晏欢并不理她，只是看他的神情，分明在说“谁稀罕你的谢”，刘扶光正要说他几句，从柜台后头罕见地转过一名头纱蒙面的妇人，要引着他们去楼上房间。
刘扶光皱起眉头。
普通人或许看不清她的长相，他却能瞧见，这妇人的脸色黯淡发青，嘴唇干白，印堂还带着隐隐的黑气。她用粗布缠着自己的手腕，那缠法十分古怪，刘扶光错身一让，佯装不小心地撞到妇人的手，果然引起了一下吃痛般的畏缩。
“抱歉！”刘扶光赶忙道，“起来得不小心，没伤着吧？”
他挨近妇人时，萦绕在她身上的小小黑气，宛若挨近烈阳的薄霜，俄顷烟消云散。
妇人精神一清，自然连连摇头，示意不碍事。她引着三人上楼的时候，晏欢在他耳边轻声问：“发现什么了？”
刘扶光道：“我观她面色气血两虚，眉间还纠缠着一股微弱的邪戾之气，你瞧她，像不像被人割开手腕，放过血的？”
“也许是自己割的，也未尝可知。”晏欢提供猜测。
“她自己割腕……”刘扶光正要说“她自己割腕干什么”，又忽然想起，此地大街小巷都供着所谓的九子母娘娘。邪神邪祭，倘若这里有人血上供的风俗，那也毫不叫人意外，因此说了一半，就沉默下去。
为了证实他们的猜测，入夜后，两人带着一个探头探脑的金翠虚，悄悄潜进那妇人的房中。室内陈设简陋，倒蒙了一副极厚实的红布，遮盖住了小小的隔间。
晏欢毫不避讳，走过去一掀，烛火的幽光顿时流泻出来——一个小小的神龛，就摆放在那里，供奉着一尊眉目不清、身姿臃肿的神女像，神女脚下围绕着九个胖大的婴儿。夜晚灯光昏暗，照得那九个肥硕的婴孩浑如九颗疙疙瘩瘩的肉瘤，沉甸甸地坠在神女身上。
金翠虚不由打了个寒颤，神像外表诡异，供在桌案上的东西，更是让人想不通。一碗崭新的人血，色泽暗红，凝结如腥腻的镜面，就摆在神女像面前。
她彻底相信了刘扶光的话，所谓的九子母娘娘，的确不可能是正神。
她的目光陡然一聚，低声叫道：“你们看！”
不用她说，刘扶光和晏欢也看见了奇异的一幕：随着子时的到来，碗里的鲜血也随即发生了变化，一丝纤弱的血线，从平滑如镜的人血内缓缓地伸出来，朝着神女像延伸，团团纠缠在九个婴孩身上。
红丝越长越多，刘扶光似有所感，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唯见万籁俱寂，黑夜无声，从每家每户蔓延出去的血线，就像生长过快的蛛网，错综复杂，慢慢覆盖了城市的上空。
“天啊……”金翠虚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声不辨男女、低沉嗡鸣的呼喊，伴随着四下如海潮波涌的铃声，鞭子凛冽抽打空气的啸声，以及婴孩忽远忽近，清脆细碎的咯咯尖笑，遥遥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神女夜巡，生人回避——”
晏欢跟在刘扶光身边，吸进一口气，再将其徐徐吐出，赞赏地笑道：“好臭的血腥味儿。”
说话间，开道的呐喊，铃声、鞭声与婴儿笑声，已经离得越发靠近，刘扶光一跃而出，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心，提醒金翠虚道：“跟在我后面，或者躲起来，都可以。”
足以容纳十人共乘的巨大辇跸，蒙着坠垂的血色长纱，犹如死气沉沉的致命水母，从高空轻飘飘地飞过。车辇前方，有两名惨白脸儿的鬼仆摇晃骨铃，两名口舌脱出的鬼仆执着铜鞭，一边趋辟行人，一边呼号开路，还有不下几百只小鬼，速度极快地满地滚爬，相互撕咬吞噬，血淋淋地嬉闹。
它们已看见了站在路中央的刘扶光，刘扶光也看到了它们。
“神女夜巡，生人回避——”
开道的警告声越发磅礴，子夜时分，人间阴气冲天，鬼火森森，充满了来自死国的怨恨、暴戾、凶煞，白天那个繁华热闹的城市，此刻全然变成了阴阳两界的节点，到处是似死非生的阴灵，追随着鬼母的座驾纵情肆虐。
刘扶光忽然明白了，那些鲜血既是贡品，也是交给“神女”的买命钱。只怕谁家没有红线笼罩，九子母便会要了谁家的人命。
恐怖狞厉的鬼脸近在眼前，刘扶光眉头一竖，张口喝道：“禳蝗荡疬，炼度幽魂！”
红线遮蔽的天空之上，蓦然风起云涌，飞速酝酿起沉沉轰鸣的雷光。
金翠虚紧紧攥着被汗水打湿的符纸，一下呆在了原地。
她天赋异禀，生来便会观气，自然可以立即嗅出鬼气与灵炁的变化。就在方才，这里还是酆都鬼市一样叫人折寿的地方，可是眨眼间，非常暴躁，极度容不下鬼祟之物的雷火元素，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冲来下界，霎时荡清了浓郁得化雾的鬼气。
五雷正法？这是五雷正法？他随便喊了八个字，就把五雷正法召出来了？！
苍天不公！这是、这是多么夸张的本领，据说师叔祖在鸟不拉屎的山谷里修炼了几百年，仍然很难达到这样的境界。毕竟，五雷正法是罕有的，不看修为，只看道心的法术啊！
她瞠目结舌，看得眼珠子差点蹦出去。但是一切还没有结束，浓云滚滚逼压，一道紫得发蓝，蓝得发白的天雷，粗如翻滚的蛟龙，正在其中蠢蠢欲动地咆哮，随时待命，等着降下可怖至极的劫罚。

第209章 问此间（三十七）
五雷正法一出,街上乱窜的小鬼们当即不再嘻嘻笑闹，数百名鬼婴齐声啼哭，争先恐后地撕开血纱,往车辇上钻躲。它们的声音之尖锐，好像刀尖狠狠刮擦过瓷盘,凡人听了七窍喷血，金翠虚这样的修真者听了，也险些破了一身的护体真气。
“何人拦轿？勿伤我的孩儿！”
仿佛一千个男子齐声怒吼，始终遮在重重纱幕后面的九子母娘娘，竟发出宛如山岳轰击，无比雄浑沉厚的咆哮。
轻纱撕开的“嗤嗤”声不绝于耳,刹那间,一根血红脓肿,犹如污血凝成的巨大触须，泛着冲天的腥臭，朝刘扶光甩来！这肉触的体积,大得几乎遮天蔽日,真要被它拍下来,整条街都得毁于一旦,挨近了瞧,刘扶光还可以看见上面一圈圈的臃肿吸盘,活物般蠕动不休。
此时此刻，他赤手空拳,衣袍被腥风吹得猎猎翻飞，对比那根巨大的血色触须,真跟人掌下的小蚂蚁没什么两样。金翠虚的心脏快从嗓子眼儿里吐出去了,情急之下,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反手抽出背上的七星松纹剑，朝刘扶光大喊：“扶光哥哥，快接着！”
木剑呼啸飞至，被白衣青年旋身捉住。这样万死无生的境况，刘扶光居然还能抽出空子，惊诧地回头望她一眼，唇边带着温暖的笑意。
“谢谢啦。”他对金翠虚做出口型。
然后转身，横步，长剑出鞘！
浑如流星拔地而起，方圆百里的燃灯明火齐齐一颤，朝着他的方向极限倾斜，继而闷声熄灭，散成几乎与地面平行的青烟，四野一片漆黑，宛如混沌初开之前。
这一刻，天地间万籁沉寂，唯有一线璀璨雪光，如同创世神随手画出的一笔星芒，斜着刻过血红色的触肢。时间凝固了，鬼母愤怒的攻击动作，也像是凝固了。
刘扶光收回剑势，长锋收鞘，发出清脆的“喀嚓”声响。
——金白之光刺目至极，山呼海啸地磅礴爆发！九子鬼母放声惨叫，顺着剑刃划出的一线白光，硕大的触须齐根而断，断裂的部分还没砸到地面，便在喷薄如火的光海中燃烧、蒸发，旋即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残存的断断一截，无比剧痛地来回痉挛，露出鲜红淋漓的横截面。
长街亮如白昼，“噗嗤”一下，不需要住户照顾，方圆百里内外的灯火再度重新燃起，仿佛方才突然熄灭的异象，不过是人熬夜时产生的幻觉。
金翠虚已经麻了，彻底麻了。
她知道，在道家法术里，有一类听着玄乎，实则用处不大的名堂，俗名唤作“借光”。什么是借光呢？就是修士在降妖除魔、积攒功德的时候，难免会遇到一些棘手的地头蛇，这个时候，就有不知道谁说了，人主俗世，人的七窍孕育着先天的灵光，普天之下，自然是凡人的生气最为凌厉，只要咱们修道者可以借来红尘中的人气，那不管道行多高深的妖魔鬼怪，岂不是都能手到擒来？
话说得比唱的好听，你在道上是众所周知的厉害角色，放到人间，谁认得你是哪根葱？烟火之气，岂能被完全不了解的人借走。是以借光一说，大家都认同这个理论，可没有一个能把事情做成的。
她……自打娘胎里落地，她终于亲眼见识了传说中的借光取道，究竟有多么大的威力。
“真牛逼呀……”金翠虚喃喃道。
她这边正啧啧地摇头感慨，另一头，因为刘扶光先前吩咐过，这个锚点事关压迫的恶业，恐怕背后隐情不小，晏欢只在一旁围观，不到危机时刻，不得插手。至恶的龙神瞧见那一剑的威势，以及刘扶光松竹般挺拔的背影，简直如痴如醉，剧毒的涎液在獠牙上滴答，恨不得化成一滩春水，软软地流下屋顶。
打心眼里，他甚至深深嫉恨了鬼母。
要是由我受了这一剑，那该有多好！晏欢无不遗憾地想，要是我受了这剑，我一定会、我定会……
想象出爱侣坚毅的神情，冰冷如玉的面庞，冷冽发怒的目光，用剑锋挑着自己的脖颈，剑尖颤动，给他带去甜美的刺痛……亢奋的寒噤便顺着脊柱一波波往下奔涌。龙神几乎要化成原型，粘腻沸腾地滚来滚去，哪怕将安身的楼房紧紧缠绕，挤压成一堆粉末，也不能彻底抒发身体里激动的燥热。
他在这儿春情荡漾，欲念勃发，九子母却痛得快死过去了。鬼母疼得撕心裂肺，惨嚎道：“多管闲事的臭道士！我杀了你！”
霎时间，层层包裹的血红色长纱猛地向内收缩、塌陷，紧接着吹气般剧烈膨胀，炸成千万片飞散的粘稠血花！每一片血花溅到地面、墙皮、屋檐，就重组成一只犬牙刺突的小小厉鬼。鬼母的恨意与戾气被全面激发出来，那滔天的怨憎，几乎要化为实体，海啸般冲垮人间的都城。
相邻的三条街道，全被鬼母的音波轰成了稀巴烂，房屋破碎、青石成粉，汹涌而来的鬼山鬼海，足可以吃掉一整个国家，但刘扶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了一步。
“先救人！”他喝道，接着大喊：“闻呼即至，速发阳声！”
天空中等待多时的雷罚，终于等到了自己登场的那一刻。紫白色的巨雷化作迅猛蛟龙，裹挟雷霆万钧之势，朝刘扶光所在的方位腾跃而下。雷光未到，空气中已经充满了噼啪乱炸的电火花，叫人寸步难行，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置身其中，猛扑过来的血色小鬼就像一连串爆开的鞭炮，不住荡出尖叫般的哭嚎声，然而，雷劫快要轰击下来的时候，却在上空紧急打了个急转弯，活像在左右为难地犹豫。
九子鬼母固然是污秽至极的鬼神，可在天雷的感知范围里，还存在着一个更加庞然，更加深邃的孽业核心。在祂面前，凡间的一切重大罪恶，全如清水一般无味澄澈。
——实在罄竹难书、罪无可恕！
金翠虚张嘴惊叫，刘扶光下意识转头，看见那天雷在空中转了个弯，不打鬼母，竟然直接冲着晏欢去了！
雷光摧枯拉朽，雷声震耳欲聋，浓尘伴随着爆燃的烈火滚滚翻涌，瞬间烧成焚城之势。眼见天雷来势汹汹，晏欢啧了一声，并不变化成原身，仅凭人形应劫，一呼一吸之间，与雷元素构成的蛟龙对抗不下百招。
“小杂种，还想以下犯上？”他漫不经心地发问，身上许多漆黑触须的边缘都被电得发焦，晏欢依旧无动于衷，只像被挠了痒。
天雷用蛟龙的形态出击，他身为蛮荒古龙的血裔，喊声小杂种，倒也算在陈述事实。
刘扶光：“……”
刘扶光久不生气，这下是真有点躁了，连忙大喊道：“打错了！不是他，打错了！”
他这是在……维护自己？
听见爱侣急急忙忙的喊声，晏欢一怔，忽而哈哈大笑，心情畅快至极，快活得差点飞起来，就连身前讨嫌的天道使者，亦变得无比顺眼起来。
刘扶光不知道他突然抽了什么风，下一秒，天雷与晏欢重重相撞，没有瞳仁，充斥着刺目的伪目，猝然闪过一线神光。
“……至恶，我一直在看着你。”雷型蛟龙居然口吐龙吟，产生了与人交流的动作，“你与至善的姻缘红线早已斩断，你还要继续纠缠他，究竟是何居心？”
晏欢的笑声一下止住了。
盯着天道的一丝意志，他的整张脸瞬间扭曲得无比狞恶，九颗眼珠目眦欲裂，几乎要喷出火，又毒又烈的火！
这话交给刘扶光说，立刻能使他丧失全身的气力，痛不欲生地蜷缩哭泣；但是，除了刘扶光之外的任何生灵再说这话，就等于在活活地拔龙的逆鳞。
没人可以在触碰了龙的逆鳞以后，还安然无恙地活着，哪怕对方是至高无上的青天。
他凄声咆哮：“你想死！”
不管是普通人，还是修为多么高深的修士，他们都没法理解天雷那声长长的龙吟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能参透了天道法理的真仙会懂，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刘扶光亲耳听见质问的内容，便觉得不妙，又眼睁睁地看着晏欢突然暴跳如雷，知道他发起疯来，别说一道天雷，就是十道天雷，也得被他打散了。
那我岂不是白召了这个雷？
情急之下，他不顾身后的鬼母，先纵身跃进激烈的战局，抢进晏欢要把雷龙肢解成上千块的招式。晏欢险些失去理智，但本能尚存，吃惊之下，将漫天触须尽数化去，慌忙变劈斩为拥抱，顺势把刘扶光搂在怀里，刘扶光背对着雷劫，天道投鼠忌器，也同时停下喷吐雷火的架势。
“都停手，不许再打了！”刘扶光先行动，再训斥，他指着鬼母，对天雷道：“我呼唤五雷正法，原是为了假扮正神的九子母娘娘，你为何不务正业，视指令于不顾？”
雷龙飞在空中，闷闷地不再开口，半晌，它转过身体，便向九子鬼母冲去。
晏欢见它转身，立刻就要从背后捅刀子，给天道来个小小的惊喜，立马被刘扶光发现苗头，一把按住。
“你也消停。”刘扶光又要对付鬼母，又要拦截天雷，还要控着晏欢，一心三用，头大得快无语了，“跟天道急赤白脸的，你还嫌身上的伤不够多是不是？”
晏欢咬牙道：“是它先……”
刘扶光严厉地看了他一眼，晏欢闭住嘴唇，偏过头不住喘息，仍然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作为一个真正置身事外的人，金翠虚救完平民，躲在废墟里，像只探头探脑的小仓鼠，只差掏出瓜子花生仁儿，咔嚓咔嚓地嚼着吃了。
眼花缭乱，真是太精彩了……
天雷受了斥责之后，果然不负使命。九子母娘娘见势不妙，正打算抽身逃跑时，雷龙不费吹灰之力便追上了它，连带着漫天遍野的血鬼，以及开道的诸多鬼仆，一把火全烧得干干净净，那诡谲华美的车辇，同时像一堆破破烂烂的废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激起一圈冲击的尘波。
雷劫完成自己的使命，滋滋啦啦地消散在原地，天空的雷云亦随即散去，露出清澈无匹的夜空。
刘扶光放开晏欢的手腕，摘下松木剑，缓步走向那还在燃烧雷火的车辇残骸。
他穿过致命的雷火，就像穿过浅浅的溪水，来到辇跸面前，他用剑鞘拂起残余蒸发的血纱，瞧见里面的景象，刘扶光不禁睁大了眼睛。
——里面没有什么臃肿可怖的鬼母，更没有待产雄健的“神女”，只有一个瘦弱的，或者说瘦小得可怜的鬼灵。
她维持着死去时的样貌，头皮砸烂了一大块，萧索地耷拉着湿淋淋、血糊糊的长发，发间夹杂着水草与沙砾，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容，使刘扶光只能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腹部。
像漏气的皮球，破烂的口袋，明显可见怀胎生产后的痕迹，只是，那儿正血肉淋漓地绽着一个巨大的贯穿伤口，一只断了触手的八爪鱼寄居在其间，身体尽被染成了腐烂的黑红色。
刘扶光的眼睫微颤，因为“九子母娘娘”的真实情况，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还要动手吗？
就在他踌躇不定的时候，鬼母身后似有东西不停蠕动，刘扶光凝神去看，却是一个雪白干净，完全看不出鬼气的婴儿！
他吃了一惊，那个婴儿吃力地爬到鬼母身上，张开小小的四肢，犹如依赖的幼兽，牢牢抱着母亲。
“妈妈、妈妈……”婴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抽泣着趴在鬼母胸前，“不要杀妈妈，不要……”
刘扶光蓦然顿住。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八个一样的婴儿，从鬼母身后害怕地出来，要哭不敢哭地抱着母亲的身体部位，一抽一抽地呜咽。
它们……应该说她们，全部都是女婴。
刘扶光怔怔地放下了手。
他想说什么，却有千言万语，哀伤得不知从何说起。
正当他缄默沉思时，身后的瓦砾废墟轻轻一动，晏欢一声冷笑，瞬时斩断了一根打算借机偷袭的血红触手，刘扶光顿时一惊，被他揽住腰肢，往后带出数米之远。
看来，鬼母执意要杀死任何靠近她女儿的人，哪怕敌我差距悬殊至大。
“你的老公是死了，我的可还没有。”晏欢阴冷道，“难道你也想挨宰么？”

第210章 问此间（三十八）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鬼母喉间,发出嗬嗬作响的嘶哑之声，“什么都……不懂……”
刘扶光推开晏欢的手臂，晏欢不欲放人,让他靠近鬼母，刘扶光执意拿开,走近哔啵燃烧的残骸。
“你不是自愿受供奉的，”他低声说，“我知道。”
“除了这个，你还知道什么……”鬼母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少在这儿假惺惺的，你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
固然濒临散灭的境地,她语气中浓烈的怨毒,仍然如同永不止熄的鬼火，烧得人心口发麻。
刘扶光有片刻的沉默，他说：“我不会妄自评判……”
鬼母扭曲地笑道：“你若有心,就来我的记忆里看个究竟,也让我瞧瞧……”
她骤然闭口,死白的喉咙苦苦哽了半晌,一大口黑红色的血块从下巴上涌下去。
“……也让我瞧瞧,你是真善,还是伪善！”
人死后魂魄不散，本就证明这人的怨气强盛到了一定程度,更不用说九子母这种被当成神明参拜的厉鬼。修士最忌尘缘绊身，没人会傻到这个程度,敢进入污秽鬼神的记忆一探究竟的。
她原本只想将眼前的道士大肆嘲笑一番,不料刘扶光丢开宝剑,上前几步，真的将温暖的手指，无比轻柔，同时毫不犹豫地按在她的太阳穴。
“好。”他说。
晏欢急忙喝道：“扶光！”
但刘扶光的动作太快，他没有听见晏欢制止不及的声音，他的眼前瞬时一花，坠入了浓如灰酱的迷雾当中。
记忆其实是不可靠的见证者，人看一样事物有千百种想法，就同时有了千百种不同的回忆，而面对一个极尽偏执，极尽暴虐的鬼灵，常人更不可相信他们的叙事。
不过鬼母的记忆，倒不见什么扭曲异常的地方，只是颜色十分黯淡，像一出由黑白灰三色组成的剧目。
刘扶光已经看到了剧目里的主人公。
不大不小的村庄，旁边穿过一条平静的河流，微风吹过，麦浪在农田里翻滚，实在是一派悠然自得的田园风光，就在这一天，村子里吹吹打打，娶进了一个新媳妇。
暗色的喜轿载着新妇，像一点大而凝重的污渍，新郎欢天喜地，面目却是模糊不清的。新娘被背下了轿子，跨过火盆，被一堆呵呵大笑的男女老少团团包围着。
“新娘子取盖头喽！”淌着鼻涕的小子拼命起哄，新郎挑起盖头，他和刘扶光都看到了一张年轻少女的脸，涂了过多的白霜，抹了太厚的口脂，几乎像一张沉重掉粉的面具，遮盖着她的一切喜怒哀乐。
“新娘子真美呀！”大家都这么说。
掀了盖头，众目睽睽之下，新娘是要当堂被公公婆婆相看的。喜婆乐呵呵地绕着新娘晃悠了三圈，冷不丁地甩出一个巴掌，有力而响亮地拍在少女的臀部，大声道：“这么大的胯，是个好生养的哩！”
围观的众人哄堂大笑，新郎自豪地咧大嘴巴，新娘则安静地颤抖着，不发一言。脂粉刷得那么多，也分不清她的脸是不是涨得跟猪肺一样，她只是垂下了湿润的眼睫毛，隐隐约约，似乎是个要哭的样子。
热闹的酒席持续了一天，入洞房时，惯例叫新娘吃了生饺子，再问生不生。婆婆是个强势的妇人，硬叫新娘子吃了整四个生饺子，寓意事事如意，生上加生，新娘子低眉顺眼，也都承受了。
直到入洞房前，新娘子洗干净了脸，刘扶光才看清她的本来面容。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细眉细眼，一口不算整齐的米牙，想来是嘴唇略薄了些，娘姨才给她涂了过量的胭脂。
“……”新郎的嘴唇开合，吐出两个字，刘扶光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咱们睡吧！”
他的眉头一直皱着，这时倒微微一松。
是了，新郎叫的那两个字，应当是新娘的本名，只是被记忆糊掉了，或许身为鬼灵，九子母也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过程，刘扶光不能看，更不愿看。木床很快就使劲儿摇晃起来，震得嘎吱乱响，声音大的刺耳，夹杂着女人时断时续的啜泣，一对粗糙的喜烛噼啪爆着灯花，烛泪映着窗口，混浊得像血。
尽管他现在是旁观者的虚幻状态，还是闷地想换空气。刘扶光转开视线，去到外间，却突然惊愕地看见，天上的月光洒下，照着一堆正蹲在窗户底下听墙角的妇人婆子。她们一边听，一边毫不避讳地大声点评，嘻嘻地嚷着“好大的力气”“新娘子好福气”之类的荤话。
……什么鬼毛病！
刘扶光的眉毛拧得更紧，农村的小院简陋狭窄，他站在这里，亦觉得天与地都朝他挤压下来，窒息得只想让人离开。
他突然想到了晏欢，倘若那个混世魔星在这里，不知要为着自己的表情碾死多少人。接着，他的念头再一转——这样的愚昧之恶，想来也是组成晏欢的一部分罢……？
熬过了新婚之夜，新娘子脱下喜服，换上家常的粗布衣服，到这会儿，她就不能再叫新娘子，要改叫新媳妇了。
新媳妇伏低做小，谨小慎微地与丈夫、公婆磨合了一些日子，渐渐流露出了一些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特性。年轻的姑娘爱花爱俏，在婆婆苛刻高压的日常打骂下，她笨拙地摸索着经营婚姻的道路，学着讨好丈夫，讨好公婆。她像村里的媳妇那样梳辫子，田垄间休息的时候，偷偷地听她们是怎么“把家里那口子抓在手心里”的。
看不清面目的丈夫开始待她好，因为“疼媳妇是有本事的男人该做的”，小家逐步走上正轨，她开始变得爱笑，走路的步伐亦轻快起来，仿佛带着一阵风，一阵带着花香的风。
生活好过起来了！新媳妇干劲十足，在家里抢着干活，在田里不偷懒，勤勤勉勉，坐在厨房的地上，吃起全家人的剩饭来，也更觉得香甜。
然而就在这时，村里不知为何流传起了有鼻子有眼的谣言，说什么呢？说新媳妇不检点，定是在外面偷人了！
证据同样码得整整齐齐——新媳妇整天笑呵呵的，到底在乐些什么？正经的妇道人家，光是操持家务、劳作农田，就已经累得够呛，谁像她一样，天天摆个轻浮的笑模样？可见其中必定有鬼。再一个，她小小年纪，为什么吃那么多，喝那么多？猪都知道女人家的食量是很小的，她这摆明在厨房里开了小灶，偷偷给别人做了吃食。
更有强力的铁证，说她一点不知羞耻，见了男人，完全不知道害臊避嫌，反而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人家，这成何体统？还有礼法风气可言吗？
风言风语，一夜传遍村落，对于年轻的新媳妇来说，简直是灭顶的大灾。公公铁青着老脸，恨毒地瞪着新媳妇，眼神在她青春光滑的脸蛋上剜来剜去；婆婆气得大骂了一百遍骚蹄子、浪蹄子；丈夫呢，丈夫没说一句话，他干脆地取出了一根去了杂枝的柴火棒，递给他的亲娘。
“不守妇道，就是该打！”
新媳妇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地给自己争辩，但婆婆抓起柴火棒，劈头盖脸地就往她头脸上砸去。
居然还敢分辩？分辩就是顶撞，顶撞就是大罪！新媳妇，你不孝忤逆，是该死了！
打烂你这张没遮拦的贱嘴，打烂你这张勾引老爷们儿的贱脸……婆婆边骂边打，为了不让她躲避这趟责罚，丈夫和公公一拥而上，合力按住了她的手脚。
到了后半夜，响彻左邻右舍的惨叫和打骂声，终于停下了。
新媳妇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差点这样死去。新妇过门没几天就暴毙，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婆婆勉强给灌了几天的汤药。
或许还是年轻，恢复能力强，新媳妇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总算缓过来了。
她躺了个把星期，村子里的流言也最终有了结果：原来是村口一个无赖泼皮，惯会在女人身上过嘴瘾的，传了几天的污言秽语，终于坐实了新媳妇的罪名。
知道全家人错怪了妻子，丈夫先是沉默，后来又释怀了，媳妇嘛，跟骡子一样的，要疼更要训，要不然女人就会爬到男人头顶作福作威了；婆婆则更加得意洋洋，她早看新媳妇不顺眼，这下总算能给这个小蹄子立规矩，好好杀杀她的威风了。
新媳妇一能下地，立刻便去田地里干活，农家是养不了闲人的。
兴许是可怜她的遭遇，也有别人家的媳妇来跟她搭话，新媳妇脸上还肿着青一块、紫一块的瘀血，眼神木然，别人说什么，只敢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这么着，倒是顺眼多了，”好些妇人评价道，“看看，规矩还得立！”
新媳妇过门一年，她正与村里另一个媳妇结伴去田垄上送饭，突然间，旁边冲出一群挥舞着木棍、扫帚的壮年男子，揪住另一个妇人，即刻便是一顿好打。
妇人措手不及，饭菜滚了一地，她也滚在地上，被痛殴得嚎叫。新媳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大喊救人，赶紧有人把她拉到一边，好笑地制止她。
“这是在拍喜呢！”那人笑道，“谁家的媳妇几年生不出孩子，她男人不高兴了，就得请人来拍喜，你别多事。”
男人们下手愈重，一面拳打脚踢，一面吼叫：“生不生！生不生！”
新媳妇吓得手脚冰凉，她觉得，那声音活像野兽的狂笑。其他人看出她的畏惧，便安慰道：“你别怕，赶明儿呀，你生个大胖小子，你男人会更疼你的！”
新媳妇呆若木鸡，一声不吭，按照拍喜的惯例，只要女人的丈夫出来散些瓜子枣子，再说些道谢的话，拍喜的男人也就散了，可那些男人踢打的时间越来越长，直到妇人面如金纸，口鼻耳内俱溢出血来，她的丈夫才不慌不忙，姗姗来迟。
“辛苦，辛苦！”男人礼貌地笑，“辛苦大伙儿了。”
男人们当即停了拳脚，客气地回礼，然后点点头，就此散去。妇人的丈夫弯下腰，将其随意地扛在肩头，转身便回了家。
没过两天，那媳妇在拍喜的时候伤得太过，以致重伤不治，死了。那家男人遗憾归遗憾，同时也放出了打算新娶的消息，四邻又是一阵祝贺，说“升官发财死老婆，都是人生喜事”。
新媳妇怕得睡不着觉，她盯着天上的月牙儿，默默地流泪哭泣。
她不想被人当街打死，不想成了那些人嘴里的“喜事”！
她更加软弱可欺，以为这样就能让丈夫公婆记着自己的好。许是日思夜想，对月祈祷的缘故，就在第二年，丈夫对她的表情越发不善的时候，她怀孕了。
全家喜气洋洋，她也觉得自己可以松口气了，婆婆更是难得给了她几天的好脸色，还为她煮了稀罕的鸡蛋，蛋黄挟到儿子碗里，蛋白挟到媳妇碗里。
然而九个月后，她生产了，生的是个女胎。
新媳妇气若游丝，瘫在床铺上，她竭力起身，看了胎膜还没去掉的女儿一眼，便昏了过去。
这是她看女儿的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
“你……把大宝放哪里去了？”
事后，她含泪吞声，低声下气地问丈夫。
“送给河神享福去了！”
丈夫在床上一翻身，没好气地回答。
她心如刀绞，眼前发黑，仿佛死了一般寒冷。
他们的女儿，她的女儿，刚出了娘胎，就往那冰冷刺骨的河水里飘着，再沉下去、沉下去……
第三年，她怀了第二胎。
有了头胎的前车之鉴，婆婆吸取了教训，很警惕，不再给媳妇吃什么好东西，顶多管饱。丈夫的语气亦带着威胁，他说：“你最好给我生个儿子，不然……”
不然什么，他并没有说。
然后生了，又是个瘦小的女婴。
丈夫掰折了妻子瘦骨嶙峋的手指，撕走哇哇大哭的婴儿。平静的河面上，传来水花四溅，咕咚的一声响。
新媳妇不再有盼头，唯有恨，强烈的恨，从里到外熊熊焚烧着她！
丈夫捏起拳头，色厉内荏地叫嚣道：“你想造反？！”
新媳妇不再说话，从前她摸索婚姻之道，现在她摸索着山上的毒花和毒草。村里人看见她行踪诡异，立刻偷偷通报了她的丈夫。
“你媳妇好像疯了哩！”
疯了？
疯掉的女人，自然是不能再留的。
丈夫马上有了计划，临近黄昏的一天，新媳妇回到村子的第一时间，便撞上了前来“拍喜”的男人们。
她终究没能逃过，之前的妇人好歹撑了两天，她却刚刚生产完，正是元气大伤的时候，当场就不行了。丈夫把她提溜回家，和父母商议后事。
“祖坟？”婆婆尖锐地叫唤起来，“这种小贱人，还想入咱家的祖坟？！你说说，她来咱家几年，跟掉进福窝窝有什么区别？不短着她吃，不缺着她穿，她倒好，生了两个赔钱货不说，还想报复咱们！要我说，直接卷了席子，给她扔到后头的河里，喂肥了鱼虾，咱们还好捞一些。”
丈夫闷声答应了，正要去拿草席，婆婆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儿子。
“等等！”她高声道，随即隐秘地压低了声音，“扔她之前，我还要你做一件事……”
“娘！”丈夫闻言大惊，“这、这不好吧，这要折寿的呀……”
婆婆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懂什么！你一个大小伙子，阳气是最重的，你非得用你这身阳气，压一压她那个晦气的肚子不可！要不然，你再娶了如花似玉的新媳妇，就不怕继续倒霉，继续生赔钱货？”
丈夫被她说动了。
“那……那好！”男人一咬牙、一跺脚，家里找不到，他就去村口折了根手腕粗的槐树枝，用刀削得锋利无比。公婆扛着媳妇奄奄一息的身体，他提着那根尖木桩，一前一后地来到河边。
新媳妇嗬嗬喘息，绝望地看着他，自己曾经的枕边人。
“下辈子投个好胎罢，”丈夫简短地说，“我们也不亏欠你的。”
尖锐的木杆，狠狠捅进女人柔软的下腹，一头进，另一头出。连着凶器，河水泛起血腥的涟漪，摇晃跌宕了好一阵子，还是慢慢沉寂了下去。
刘扶光见证了一切，也明白了一切。
这条深河平时就是他们遗弃女婴的地方，积年累月，业债与罪孽本来便多，水底为至阴所在，新妇死于黄昏与夜晚交接的时刻，又被一根槐木穿腹而死，还活着的时候，怨恨便要将她吞噬了……
种种不祥的因素加在一起，她要是不变成厉鬼，刘扶光的名字便倒过来写！
果不其然，新妇死后，第二年的同一天，向来平静的河流突发水患，淹没村庄、吞噬生者。一家三口在爬上屋顶呼救的时候，厉鬼如影随形，追上了仇人的行踪。
这一出世，便可以引动自然异象的鬼，慢慢地、活活地生吃了这三个人，又用鬼气扯着他们的命脉，让他们想死也不行。她先吃前夫，将公婆的眼皮俱割了，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儿子遭难。
前夫吃得剩一半，人还活着，脊椎还能带着下半身的白骨喀喇扭动，接着，她再吃公婆。就这样磨死了三个人，连魂魄亦吞尽了。
全村的生灵统统死光，这样大规模的伤亡，立马引来了修道者的关注，周边的城镇同样闻风丧胆，惧怕女鬼来吃他们。
与此同时，一位没有名字，亦看不清长相的修士来到了这附近。他并没有收了这个厉鬼，恰恰相反，他为厉鬼做了一块神位，取了“九子母娘娘”的名号，告诉周边的城镇，只要参拜九子母娘娘，供以自己的血，妇人就能生下男胎，百灵百验。
自此之后，鬼母便逡巡在人间的城市。她享用血食，吞吃着凡人的信仰与气运，再收走那些不受期待的女胎。
实际上，她并不是“保佑生子”的鬼神啊，她只是遵循了信徒的愿望，不再使他们生出女儿，可怜的女儿，可恨的女儿，可以被随意抛弃，随意杀死的女儿。
记忆结束了。
恍若浮生一梦，刘扶光蓦地醒来。他睁开眼睛，看到晏欢惶急得发白的脸孔，他伸出手，摸到自己落了满脸的泪水。
他从晏欢的怀里坐起来，望向身上抱满了婴儿，沉默如坟的鬼母。
“月娘。”他轻声道。
天空破开浓云，一轮月光清澈地辉照着大地，弦月静美，百年如一日地高悬。
“月娘，”刘扶光又重复了一遍，“这是你的名字，对吗？”

第211章 问此间（三十九）
鬼母粗重地喘息,从她喉咙里吐出来的气，俱带着沉闷粘腻，恍如溺水般的杂音。
她不说话,刘扶光站起来，望着她的孩子：“这些里面,应该没有你的亲生女儿，对不对？”
月娘长久地闭口不言，坚忍如寂寂的磐石，她突然粗声道：“我的女儿！哈哈，我的女儿……她们才刚刚出生，七窍的灵光都未长全,能知道什么！浑浑噩噩地生,浑浑噩噩地死,就算我要寻她们，她们也早就化得无影无踪，只能去鱼肚子里寻了！”
两行凄厉的血泪,自她的下颔汩汩滴流。鬼母望着眼前的两个人,除了许多年前遇到的那个道士,这是唯二两个令她无法看出根脚的生灵。
白衣的男人进入了鬼的领域,看到了自己全部的过往。她能感觉到,他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哀伤,她以为这只是针对她的痛苦和哀伤，但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听到了对方剧烈波动的心声，颤如哭泣。
——太多了,同月娘一样处境的女子,实在是太多了……
他分明为她落了泪,也为数不尽的她落了泪。
那一刻，她忽然原谅了他。
有什么办法呢？毕竟鬼就是这么可悲的东西啊。给它们一点微薄的温暖，鬼就会如饥似渴地吮吸，就像农家养的土狗，即便打断了腿，打瞎了眼，只要一个随便的口哨，土狗还是会摇着尾巴，朝主人一瘸一拐地追过去。
“你想让她们变回人身吗？”刘扶光温柔地问。
月娘猛然抬头，死死瞪着他。
“她们这个状态，投胎已经没法子了，”他继续解释，“鬼气已经形成了实体，投入轮回，就等于要让她们魂飞魄散……”
“你能做到？！”月娘嘶声发问，“你是什么意思，你有法子让小宝她们做回人？！”
血红的眼珠几乎瞪出了眼眶，鬼母的神情难以置信。
做鬼好，还是做人好，也许对这个问题，人人有不同的看法，但对于月娘来说，做鬼是无法享有俗世的幸福的。鬼灵吞咽着血腥的供奉，行走在无光无人的黑夜，只有沉浸在怨气与死气里，才能获得活动的力量。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倘若她的两个女儿还在，她会怎样地疼爱她们。她要看她们在阳光下嬉闹翻滚，穿好看的花衣，玩时兴的玩具。闹得烦了，她就去集市上买一点昂贵的蜜黄色砂糖，糊住她们聒噪的小嘴巴……
她的女儿，一定有最明亮的眼睛，最灿烂的笑容。
晏欢问：“你要帮她们讨封？”
刘扶光笑了：“其实很简单的，她们的年纪毕竟还小，让她们忘记自己为鬼的身份，再送去好人家教养，就算是鬼胎，也能如常人一样长大。”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那也得她们心甘情愿地离开你才行。”
月娘阴寒地道：“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她们都得走！我一个也不留下。我的血债罪业，我自一力承担，不碍着旁的人！”
女婴们顿时哇哇大哭，她们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她们幼小的身躯快要裂开了。无论多么铁石心肠的人，听了这样的哭声，都得面色不忍地转过头去，但月娘犹如顽不可摧的山岩，冷硬地不回应。
晏欢虚虚拢住刘扶光的肩头，把他带到一边，示意借一步说话。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刘扶光无言地掏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头上，将神识灌输进去，半晌，他把玉简递给晏欢。
“你看。”
晏欢借过玉简，抵住片刻，他拿开，将余温尚存的玉简收回自己的袖子，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和她一般遭遇的妇女，俗世中数不胜数。”他静静道，“你救了这一个，怕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他罕有泼刘扶光冷水的时候，刘扶光本就憋了半天的气，闻言顿时心头火起，沉声道：“那你身为至恶，又在这起到什么作用了？救了这一个，总好过什么也不救！”
晏欢沉默不语，气氛一时冷滞。话出口，便如箭离弦，冲动之下，刘扶光说了刺耳的言辞，说完又觉得后悔，他转头看向别处，也没有再出声。
良晌，晏欢轻声问：“扶光，你怪我么？”
刘扶光不回答。
晏欢自嘲般笑了笑：“是的，我是至恶，诸世罪业尽融于一身。但大海容纳百川，何时见它管控百川是如何发源、如何流淌了？”
见刘扶光的眉头轻轻一颤，他接着道：“我并不觉得九子母如何可怜，因为我没有名为怜惜的感情。你看，我们之间经历了多少事，多少时光，我才这么蠢笨、勉强地学会了爱你……”
他小声说：“我没有唬你，扶光。阴阳相互厮杀排斥，又相互依偎共生，男女亦是如此。但根植、发源于女子的孽债血海，是连我都觉得庞大痴肥，并且不可渡解的，即使你是至善。”
“……所以，你对我说，救了也无济于事，是什么意思？”刘扶光转过脸看他。
晏欢无奈一笑：“我警告你，是怕你犯傻，扶光。我怕你还要散尽一身心血，去争这个义气，而那将是无尽的战争……漫长的光阴过去，轮回里不会产生任何赢家，只有你，傻乎乎地牺牲了自己。”
刘扶光很久没有说话，半晌，他忽然泄气地叹息，低声道：“我不傻，我不傻就不会和你站在这，满世界乱跑了。”
晏欢一愣，笑道：“……你说得也是。”
说完，他径直走向鬼母，鬼母见到他来，顿时警惕，断了两根触须的八爪鱼倏然长大，牢牢包住了怀里的众多婴儿。
“九子鬼母，”晏欢直截了当地说，“你想要机会，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月娘目光阴沉，带着几分隐隐的恐惧，盯着眼前的黑衣男人。
此时此刻，明月逐渐西沉，她已经听见了空气的震动，与幽冥中传来的铁链撞响。
与普罗大众所传说的不同，死后的世界其实并不存在，或者说，它即使存在，也不是为了普通人的灵魂而设立的。
人有人仙，鬼修得道，自然也能晋升成为鬼仙。诸多鬼仙建造了鬼城酆都，主张“幽冥鬼事，活人勿近”，他们注视着一切在人间作乱的厉鬼猛鬼，一旦出事，不用寻常修士出手，他们自然会排遣黑白无常前来捕捉。
九子鬼母为祸多年，然而她怨气太重，实力太强，更有周边诸多城镇，将她视为正神参拜，酆都使者根本不敢踏足她的领地，鬼仙坐镇大本营，亦无暇抽身。眼下她重伤式微，那些酆都爪牙嗅到了机会，便要来抓她前往鬼城受审了。
……当然，一开始，她也把眼前的两个人当成了初来乍到的黑白无常，但交上手了，才发现根本不是一回事。这两个人的力量，纵然鬼仙亲临，也只有吃瘪的份儿。
现在，他说要给自己机会，那是什么样的机会？
“我和他，”晏欢伸出手掌，示意刘扶光，“就来公开审理你的平生所为。”
“你。”他瞥向一直呆呆吃瓜，把自己变成隐形人的金翠虚，“来当刀笔吏。”
金翠虚：“啊？哦……啊？”
金翠虚呆滞地挠着头，只觉得这一晚的情势委实跌宕起伏、峰回路转，让人又刺激又费解……啊头好痒，我不会要长脑子了吧？
“什么、什么是刀笔吏？”她结结巴巴地问，“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刀笔吏是干嘛的，但我当这个要干什么呢……”
“把我们的话记下来就行了，”刘扶光温声解释，安慰地按在她的肩膀上，“去吧。”
金翠虚一头雾水，但还是掏出厚厚一沓黄纸，拿出她画符的朱笔，站在两人一鬼旁边，来回张望。
刘扶光站在左边，晏欢站在右边。刘扶光双手拂过，出现一副雪白如月光的桌案，他慢慢坐下，晏欢并起两指，往左手掌心一拍，同样出现一副漆黑如子夜的桌案，他跟着一坐。
金翠虚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有了座椅和摆放纸笔的桌面，她赶紧也坐下，于是，这片奇异的废墟上，便有了一个简陋的公堂。
与此同时，黑白无常提着勾魂索、哭丧棒，亦远远地飘过来，等待捉拿重伤虚弱的九子母娘娘。
黑无常沉沉道：“九子鬼母一世威风，不知是谁有此道行，竟能重伤了她。”
白无常嬉笑道：“不管是谁伤了她，她都免不了要去酆都受审，横竖没法逃过的！”
走到近前，他们却诧异地看见了那神奇的一幕。
白无常不可思议地问：“好大胆子，谁敢假冒黑白无常？”
黑无常用哭丧棒拦住他，凝重道：“不对……别过去！那不是假冒！”
“阜溪王氏，”因为月娘前夫已死，刘扶光仍用本姓唤她，“你有何冤屈，尽管道来！苍天为鉴，明月作证，你尽可以为自己做主。”
王月娘浑身一震，刹那间，她陡然感到了一股意志，一股至高无上、不可抗拒的天意降临在了她的身上，悉数驱散了无时无刻不纠缠在她脑海里的怨毒戾气，使她的神志无比清明。
“民女……王月娘，”她慢慢地开口，“自幼家贫，父母为求生计，将我卖予同村王谷做童养媳……”
遥远的记忆水落石出，她的语气从犹豫到肯定：“他对我动辄打骂，使我做粗重农活，手骨骨折，也不能求医问药……我在他家熬过几年，本想一死了之，不料他徒生大病而死，我的父母又将我领回去，隔年收下彩礼，再将我卖予邻村张氏……”
她说一句，金翠虚急忙记一句，满纸字迹龙飞凤舞，鬼画符一般。
说到张氏二字，月娘的眼神再度回归血红暴虐：“那邻村张氏，一家三口，是我死了也不能放过的畜生！同村的无赖捏造我的污言秽语，他们不仅相信，还将我殴打至半死，事后毫无悔改之意！此地热衷的拍喜风俗，不知就这样打杀了多少女子，也几乎打杀了我！张氏溺杀了我的两个女儿，又使尖槐木将我活活穿腹，扔下河水！我恨毒了他们，我恨、我恨、我恨！我……！”
颠三倒四地说到最后，她发出属于鬼母的雄浑咆哮，湿发如活蛇飞舞，险些失去理智。
“等等！”刘扶光紧急打断她，“慢慢来、慢慢来，你不要着急，跟着我一块捋。”
嘶吼了一通，月娘气喘如牛，向后瘫倒。
“你年幼为父母所卖，而且卖了两次，对不？”刘扶光对金翠虚道，“记下来，此为第一桩不公，父母随意买卖、处置亲生骨肉，人伦不容。”
金翠虚埋头唰唰唰。
“你尚且年幼，却做了成年男子的童养媳，他还对你肆意虐待，此为第二、第三桩不公。”刘扶光道，“接着，你又去了张氏家中做新妇……他们打骂你吗？”
月娘一愣，点点头。
“第四桩不公，再记。”刘扶光示意，“流言蜚语，毁人清誉，这便是第五桩；张氏一家为了莫须有的罪名处置你，此为第六桩；三人事后毫无悔改之意，不知廉耻为何物，第七桩。”
他这么零零碎碎地拆分罪名，作为另一名主审官，晏欢一声不吭，只是忍俊不禁地低着头。
刘扶光再沉吟道：“然后，他们参与了‘拍喜’的杀人陋俗，须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们凭何逃脱制裁？第八桩。张氏为求男胎，不从自己身上找精损肾亏的毛病，反而怪罪妻子，自然算作第九桩；张氏身为人父，反而人性沦亡，亲手溺杀自己的女儿，并且接连两次，禽兽不如，第十、第十一桩。”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你生产过后，有没有内心郁塞、情志失调，极容易因为日常小事流泪、悲观的问题？”
月娘愣愣点头。
“是了，”刘扶光若有所思，笃定道，“产后调养不当，又有丧子之痛。你必然是得了妇女会在生产后普遍发生的精神病症，那个叫，产后，嗯……”
他正在思索，打算当场现编个名字出来，晏欢从右边探过身体，提示道：“抑郁。”
“啊？哦！”刘扶光一拍桌案，“产后抑郁！你得了产后抑郁。所以，你的精神就不能自理了。”
月娘兀自呆滞，完全听不懂这在说什么。
“接下来，又有虐杀谋害、愚昧残忍的十二、十三桩……”刘扶光掐指计算，“行，就算十三桩重大不公。”
他转向晏欢，整肃容色，严厉道：“由此可见，王月娘生前凄苦，蒙受了重大冤屈，又有张氏选择槐木尖刺，再将她投下深河，造成她死后魂魄不宁，炼成厉鬼。其后她杀人报复，一为鬼性凶残，二为情有可原，因此，我主张宽大处理。”
晏欢收了笑容，望向王月娘。
“王氏，说一千、道一万，有件事，我须得让你知晓。”他缓缓道，“凡人拜你为九子母娘娘，你倒也尽心尽力，受着人血供奉，收着他们不愿要的女胎。你在这积累了十几年的威望，同时导致方圆千里之内阳盛阴衰，女子稀少，男子众多。这些无妻可娶，就在市井间纠集成群、兴风作浪，犯下诸多命案的男子，我暂且不管，且说牙行的空前兴盛——”
他盯着王月娘，好奇地问：“有多少辗转千里，被拐子卖来这里的无辜女子，被虐打，被奸污，远离父母家人，受尽摧残，是因你的缘故，你数过吗？”
王月娘遽然发抖。
“……我反对！”刘扶光拍案喝道，“难道没有王月娘，没有九子鬼母，这里的人就不会堕杀女胎，不会导致阳盛阴衰了吗？这件事上，她确实有责任，可她并非全责！九子母娘娘不过是借口，是遮羞布，如果此地的人觉得保男胎，杀女胎是残忍无情的荒谬观念，他们如何敢奉九子母为正神，还对她心悦诚服？”
晏欢耸耸肩：“嗯……确实说得有道理。可是，你直接杀掉的人也不少了罢？不提那些不给你血食供奉的人，要来除去你的修道者，就说那个……想偷看你，最后却自戕而死的女孩，你敢说自己没有责任？”
王月娘脸色惨白，咬牙道：“其他人我认，但那个姑娘，我无意害她。她是偷偷窥见了我的真实样貌，双目被厉鬼之气入侵，在幻觉里经历了我生前的一切，最后承受不住，才自杀的……我没法救她，我若触碰她，只会让她死得更凄惨！”
“好罢，”晏欢漫不经心道，“即便不算张氏村的几百条人命，不算她，不算那些被拐来牙行的女子，不算死在性狂躁的贱民手里的人命，你前前后后，也杀了……嗯？倒是不多，八十九名信徒。”
他挑眉，看向刘扶光：“怎么算？”
刘扶光踌躇良久，咬紧了牙关。
“世情如此，世人总对女子严苛，待男子宽容。”刘扶光低声道，“我今日若要偏袒女子……”
晏欢笑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你若非要偏袒，那也行吧。”
“毕竟，王氏有产后抑郁，又是脑子不清楚的厉鬼，”至恶拍板道，“精神没法自理，发作起来，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月娘一语不发，听天由命地等待着自己的判决，听见这话，不由哑然抬头。
“你身受十三桩重大不公，故而减去你铜柱、刀山、冰山三狱之刑！”晏欢喝道，“至于你纵鬼行凶的恶行，原本应该雷劫加身，劈满整九百道。不过，念及你接连丧子，产后精神失调，不能自理，便以缓刑替代。”
刘扶光接着说：“阜溪王氏，现判你散去一身修为，及凶狠戾气。你不再是厉鬼，而是需要在人间服刑的魂灵。”
他想了想，道：“育婴堂，王氏月娘，带上你的九个女儿，你须得在人间开满两百年的育婴堂，收养抚育无辜遭弃的女婴，不得敷衍惫懒，不得草率了事。两百年后，刑期方满，你才能得以解脱，赎清自己的罪孽。你明白了么？”
金翠虚落下最后一笔，天空雷声爆响，一条细长雷龙瞬间飞下，一口衔住这份完整的记录，轰鸣着回到了天上。

第212章 问此间（四十）
白衣男子说第一句话的时候,白无常还在愣神不解。
“你拦着我做甚？”鬼差对同僚不满道，“这几人做鬼做神，不知在搞什么名堂,若是耽搁了时机，上面问起来……”
他苍白一片,没有眼珠的双目，蓦然睁大。
他已说不出一句话。
天道之威瞬时凌驾！黑白无常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他们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也试图把自己变得像鹌鹑一样柔弱无害,大气不敢再喘一下。
鬼母开始自陈冤情,白的那人一面听,一面嗯嗯点头，又将鬼母生平经历零零碎碎地拆了，痛惜地称作“十三桩大不公”,听他话里的意思,竟是因为这个,就要将九子鬼母所做恶事一笔勾销。
白无常听得呲牙咧嘴,酆都判官数以万计,从没有哪个,敢将案情断得如此轻率宽容，偏偏黑的那人一点都不反对,脸上充满了匪夷所思的认同，好像对方说什么都是正确的,无懈可击的。
“……鬼案交予酆都,这可是从古至今的惯例,”白无常声若蚊蚋，微弱地抗议道，“他们怎可越俎代庖……”
“你要死了……”黑无常紧闭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不快点闭嘴，信不信他们抬抬手指，就能把你按碎？”
他们虽是同僚，但黑无常做鬼差的时间，要比他长一百二十年。白无常无法，只好继续立在原地，老老实实地听着。
听到最后，那二人不仅做主免去了鬼母的炼狱酷刑，更判除她的厉鬼身份，最令鬼差们感到惊骇的，是他们居然准许鬼母在人间长居两百年的光阴。
假使只消“开设育婴堂”，便能留居凡尘二百年，那酆都的亿万厉鬼冤魂，纵使挣得魂飞魄散，也要拿育婴堂挤满凡人的世界了！
天雷来了又去，判决生效，清明的月光照耀而下，属于污秽鬼神的血腥怨气，尽数飞上一望无际的苍穹。水草沙砾簌簌而落，湿嗒嗒的八爪鱼“啪唧”落在地上，王月娘起身时，又是那个细眉细眼、米牙洁白的年轻女子，一身发白的蓝布衣裙，在月色下近乎漾出了银子的柔光。
“我……”她望着自己的双手，指甲平钝，手指变形，覆盖着常年苦熬的老茧，可这毕竟是一双正常的手，可以拥抱女儿的手，而不是属于厉鬼的滴血利爪。
她茫然地喘息，望着刘扶光与晏欢，太多的情绪堆积心底，根本说不出来话，过了好一会，她喃喃道：“……可是，我白天不能照顾孩子……”
刘扶光微微一笑：“为何不可？你要在市井间生活，自然可以白日行走。”
黑白无常大为震悚，这人只说了一句话，就给了鬼灵能够白日行走的特权！
“育婴堂也要用钱财支撑，”晏欢道，“你做九子母娘娘这些年的积蓄，他人上供的金钱珠贝，仍留归给你用。银钱若要短缺，你是鬼，弄钱的方法有多少种，不需要我教了吧。”
你这又跟教唆有什么区别！黑白无常咬着嘴唇，忍得好辛苦，到底没喊出声来。
月娘深深下拜，泣不成声：“民女……多谢两位恩人，我一定不负恩人的期望……”
刘扶光走到她身前，低声道：“你快起来，我还有一事，得问问你。”
月娘含泪望着他。
“在你的记忆里……”刘扶光含糊地说，“我看到一个人，一个面目不清的修道者，他给你做了神位，让周围的城市供奉你……这个人是谁？”
月娘一惊，她凝神细思，目光亦恍惚了一瞬，回过神来，她为难地摇摇头。
“不敢隐瞒恩人，”她愧疚地说，“但我那时心魂紊乱、神志破碎，心中唯有复仇、杀戮的念头，压根没有看见对方的脸，只是他说什么，我觉得遂了心意，便跟着做什么。”
刘扶光“唔”了一声，若有所思，月娘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神位，递给刘扶光。
“但他昔日为我做下的神位，我是一直带在身上的，恩人看看，可有帮助？”
刘扶光眼前一亮，这好歹是个线索。
他收下神位，感谢道：“不错，这个也可以！”
走之前，月娘一眼看到不远处站得板直的黑白鬼差，她对酆都这些使者向来没有好脸色，见他们木愣愣地杵在那儿，心里冷嗤一声，并不替他们说一句话，只是对刘扶光和晏欢千恩万谢，拜了又拜，自带着她的九个女儿，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去红尘中服役了。
月娘离开不久，刘扶光转向金翠虚，正对她连连夸奖，一抬眼，忽地看见两个闭嘴当哑巴的黑白无常，不由惊讶地“咦”了一下。
“黑白无常？”
晏欢看都懒得看，只盯着刘扶光回答：“酆都来的。”
世界海里运转着三千小世界，鬼仙创立酆都，它却不仅仅是一座城市那么简单。酆都独占一界，像黑白无常这样的鬼差，便能利用幽冥，穿梭在各个世界当中。
见他们提到了自己，黑白无常硬着头皮过来，远远地行礼拜见：“两位大人，我们……”
“你们是来抓九子母的？”刘扶光打断令人尴尬的客套，“看来，你们这次要无功而返了。”
黑无常的脸孔泛着死亡的黑气，他的表情常年僵硬如棺材板，这时候却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低头道：“大人如何决断，我们不敢干涉。”
白无常从没见过他这样和蔼客气，心里愈发吃惊。
刘扶光问：“既然你们追捕九子母，想必也知道此地堕杀女胎、拐卖强娶的风气吧？对于这些人，鬼差又有何见教？”
黑无常嘴唇蠕动，低声道：“……大人明鉴！酆都只关押凶鬼戾魂，凡人的魂魄，死后自行散去天地轮回，并不与我们、我们相干……”
如果他还活着，这时候的冷汗，只怕要顺着脑门和后背哗哗乱淌，将他湿成一条河了。
刘扶光皱眉道：“我怎么不知，酆都何时多了这种规矩？”
他提出这个问题，不仅黑无常吓得腿肚子发软，表情活像死了爹，尚且一头雾水的白无常，都讷讷不言，面露为难之色。
“这个、这个……”黑无常绞尽脑汁，只想保住自己的命，“回禀大人，这个……”
晏欢目光阴鸷，刘扶光好像明白了什么，轻声道：“你直接回答，我保你们无事。”
黑无常低下头，盯着自己半透明的脚尖，尽量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回禀大人，自从六千年前玄日凌空，浊心天残的病症流毒诸世，以致魔修横行，妖鬼祸乱。厉鬼出没害人的事件，比吃饭喝水还要常见。酆都无力看顾凡人的魂魄，只得一力缉拿、缉拿凶恶为祸的鬼灵……”
纵然他已经隐去了“鬼龙”二字，晏欢的神情，还是骇得他三魂出窍、七魄溃逃，嘴唇嗫嚅之间，慢慢的没声儿了。
刘扶光沉下了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去，终究什么都没说。
晏欢做小伏低地道：“没事，让我跟他们讲。”
他走向两名鬼差，望见他来，白无常还好，要是没有哭丧棒支撑，黑无常早已跪倒在地，匍匐发抖了。
“好好站着，”晏欢说，“他既然发话，我就不会对你们怎么样，何必做出这副死人样子？”
不等鬼差回话，他忽然一笑，怨毒道：“哦，我忘了，你们早已是死人，自然不会再怕死了。”
黑无常几乎吓得嚎啕大哭，白无常的脸上涂着腮红，现在，那两块血红，也快跟墙皮一样惨白了。
“在凡人的传说里，无论是何原因，将婴儿溺死、抛弃的人，死后都得下石压地狱，被巨石从上方砸成肉酱，永远重复这一过程。而拐卖的、奸淫的、强娶的，死后则要下到油锅地狱，皮开肉绽，响如鞭炮。”晏欢面无表情地说，“不过我也知道，酆都虽有石压地狱、油锅地狱，针对的却不是凡人，很好，你们给我听清楚。”
他漠然道：“以前不管凡人，从今往后，你们就得管了。方圆千里内，我要看到该罚的人挨罚，你们听懂了吗？”
白无常两股战战，几欲瘫倒：“可是、可是那些人的阳寿还未尽……”
“阳寿未尽，你不会拘生魂么？”晏欢奇怪地问，“是不是还要我教你啊？”
拘生魂，说得好听叫拘生魂，说难听点，那不就是杀人吗！两名鬼差快昏过去了，黑无常发抖道：“大、大人，求大人法外开恩……如此一来，方圆千里只怕留不下几个活人了啊大人！一两千数，我们还可应付点卯，可这一两万、一二十万，纵是杀人魔王再世，又如何做得下手！”
晏欢笑了。
“要是嫌累，你们大可以多喊几个酆都的人过来，帮你们一块拘。”他凑近了，叹息道，“否则要我来做，这事就不是石压、油锅那么简单了，到时候，只怕那些人求着下地狱都求不及。想想看，其实你们是在帮这些人，是在积德啊。”
黑无常突然明白了，这魔王，这极恶的大神，实际上是在发泄自己的怒气。他恨他们，竟敢当着至善的面揭穿他的画皮，所以，他一定要把这股恨意和杀意，发泄在无辜……并不无辜的人身上。
他咬牙道：“既如此，求大人宽限些时日。卑下……一定将大人的要求传达给酆都。”
晏欢冷漠道：“好好干，别让我失望。酆都的鬼仙一定清楚，惹我失望，他们会变得怎么样。”
说罢，他本该转身，回到刘扶光身边，但晏欢停在原地，无法积攒迈步的勇气。
一时之间，他不敢回头，去看刘扶光望向自己的眼神。

第213章 问此间（四十一）
懦弱是恶,逃避也是恶。
但晏欢还有什么懦弱、逃避的余地？他转过身，准备迎接刘扶光的责难和失望。
出乎他的意料。
刘扶光已经不再看他了，他正与金翠虚说着话,修长如玉的手掌轻轻按在对方肩头，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
一瞬之间,晏欢的情绪从惧怕，燃烧为暴烈嫉恨。
他什么都能忍受，刘扶光给他的一切恨、一切痛、一切苦……一切火烧冰刀般的眼泪，他全如饥似渴地啜饮了，独独有一样，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忍受。
刘扶光的忽视,再加上将本应属于他的注意力,慷慨地分予他人！
……偏偏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狰狞的嘴脸,和颜悦色地走到跟前。
“……你有此志向，很好啊，”刘扶光望着金翠虚,只有晏欢才能看出,他此刻的笑容实则暗含忧虑,“只是如此弘愿,却实在难以做到……”
金翠虚咧嘴一笑,颇具元气地一握拳头：“事在人为！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总会看到成果的吧？像月娘那样的女子，俗世里不知还有多少,她们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呀！我又有余力,又有时间,我这样的修道者不为她们出头,还有谁肯帮她们呢？”
刘扶光点了点头，把松纹剑还给她，温柔道：“你是个好孩子。”
金翠虚脸红了，挠着头嘿嘿一笑：“出来这么长时间，我也该回去给师门复命了！扶光哥哥，晏、晏大哥，多谢你们帮忙解决九子母娘娘的难题！”
她凑近了，小声说：“我晓得，你们一定不是普通修士，对不对？我不会把你们的事告诉师门的，他们有的人……”
她的神情黯淡了一瞬，复又笑起来：“他们有的人很不像话，肯定要来叨扰你们，那我不就恩将仇报了？”
刘扶光笑道：“好，就按你说的。”
金翠虚最后朝他们再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踩着满地月光，踏上飞剑，“嗖”地飞远了。
修道中人萍水相逢，不必于分别上依依不舍，刘扶光也习惯了。晏欢佯装若无其事，问：“你在担心她，为什么？”
“……到底是年轻。”刘扶光收起笑容，望着天上被剑气划破的流云，“她居然说，要渡尽天下女子，使其不再受困厄，遭苦难……”
晏欢本来想爆笑出声，又想到这会自己应该夹起尾巴做人，急忙噤声，仅是简短地道：“她不懂。”
“她确实不懂，”刘扶光轻声说，“修道者之间，多数以强者为尊，勉强还能缓解一二。可凡人的世界，有多少吃人礼法、教化规矩，都是根植在女子血肉之上繁衍生事的？”
“君王掌控臣民的生死，父母掌控儿女的生死，丈夫掌控妻妾的生死，主人掌控仆婢的生死——难道人生来有别，一种人就能比另一种人更尊贵吗？这都是戾气和业债啊。但凡被欺压的一方，心中必定怀满怨恨，倘若这股怨恨不敢向上发泄，那就得发泄在比他更加低微的人身上。”
晏欢缓缓开口，道：“细数光阴红尘中的最低微者……”
“——妻妾、女儿、奴婢、娼妓。”刘扶光苦笑，“才华无法施展，天资不得珍重，人身毫无自由，尊严和生命，都在禁锢奴役中凋碎……千秋万代，这样庞大的孽障，难道是谁能够化解的吗？”
他低声说：“即使身为至善，我都不敢夸下如此放肆的海口。倘若金翠虚是男儿身，我一定会批评她太不知天高地厚……”
晏欢沉默片刻，道：“这她自己选择的道，她若不是心甘情愿，没人能替她做决定。”
刘扶光低头不语，他信手抛咒，将被打成废墟的房屋街道一一还原，一面心不在焉地走，一面掏出月娘递给他的神牌，借着月色细看。
他忽然站住，目露意外之色。
“嗯？”
晏欢急忙问：“怎么了？”
刘扶光举起手里的神牌，皱眉道：“这东西……”
晏欢接过来一看，那神牌并不是十分夸张华丽，需要双手捧住的神位，而是小小的，非常朴素袖珍的模样。宽度不过四指，长度不过一掌，中间厚，两边薄，上刻“九子母娘娘”五个字，被血和戾气浸泡了太久，早已看不出原貌，唯有锋芒均匀的松纹，还依稀可见。
晏欢道：“嗯，宽四指，正是一把剑的制式。”
“那你想的跟我一样，”刘扶光道，“这东西，真像是从一把剑上断下来的。”
什么剑？
望着上面的纹路，刘扶光立刻想起了方才还被他握在手里的剑，一把更崭新，更锋利的剑。
松纹七星剑。
“再去旁的地方瞧瞧罢，”刘扶光道，“一个月娘，还算不上善恶厮杀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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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二人翻越山岭、跋涉平原，听闻一处江岸有大妖作怪，杀人不知凡几，便打算赶过去一探究竟。
站在云头远远观望，刘扶光便已看到八百里大江水势汹涌，在天边滚成一道白练。再靠得近了，他赫然望见江心中央，立着一尊犹如巨塔般的妖魔。其人身螺尾，妖气冲天，从螺壳中伸出成千上万道鞭须，正狂笑着戏弄着半空中征讨它的修士。
对比起妖魔的硕大体积，踩着飞剑的修士，便如一粒小小的蜂子，艰难鏖战、苦苦支撑。
刘扶光忽然困惑：“哪里来的哭声？”
真的，即便是波涛汹涌的水浪，妖魔嘶哑狂妄的大笑，都未能挡住那源源不绝的哭声，而且这不是一两个人的哭声，细听之下，盈千累万的尖锐哭声，就像瘆人的冰雹豪雨，没有一刻中断地泼洒而下，听得人气血翻涌、心悸耳虚。
晏欢慌忙捂住他的眼睛，“扶光，你且不要看，我很快下去解决它……”
刘扶光皱起眉头，推开他的手。
——他这才看见，妖魔的螺壳毕竟不是完全光滑的，那浮岛般巨大的螺壳，上面镶满了女人冤死的脸孔，一张叠着一张，一面挤着一面，层层叠叠、密麻无穷。现在，随着主人的剧烈起伏的动作，冤魂遭到碾压推搡，便不顾一切地张大嘴巴，发出嚎叫的哭声。
刘扶光：“……”
他嘴唇微动，下一秒直接吐了。
晏欢吓得不行，手忙脚乱了一阵，最后想起来从源头解决，便飞速化作本相下去，撑开巨口，嚼都来不及嚼，猛地吞了个干净。
那妖魔陡然感到天黑了，还在龙口里徒劳挣扎，不料天与地全都无可抵挡地朝它合下来，转瞬之间，螺壳碎成齑粉，肉身挤成粘浆，千年妖元，俱化作一腔血水。
成千上万的祭品冤魂，如洪流般冲向苍穹，淹得天空日月无光、黑云结块，轰隆隆地下起了雷暴雨。
晏欢回归人身，正欲回到爱侣身边，忽然似有所感，低头一看，先前那斗妖的倒霉修士，还在咆哮的江水里上下沉浮。
想到刘扶光多日来待他若有若无的漠视，晏欢难得做了次好事，招招手，将人捞上来，打算利用这个倒霉蛋，乐颠颠地带回去给刘扶光看。
结果人一上来，晏欢却意外了。
“卿……扶光！”晏欢道，“你看这是谁。”
刘扶光正在调息，听到他出声呼唤，便睁开眼睛，一眼看到衣发俱是湿透，脸孔惨白，还在往外无意识吐水的金翠虚。
“糊涂！”他急忙站起来，为她输入灵炁，护住重伤的心脉，“筑基期的修为，怎么敢跑来对抗元婴期的大妖！”
天空阴冷，雷雨不歇，他按下云头，在山林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释放辟水咒，再让晏欢招来热夏之风，烘干了她身上的水，用厚毯子包着。
刘扶光又切了半颗自己常用的丹药，用净水化开，喂给金翠虚喝了。
不消片刻，年轻的道士便睁开了眼睛。
“扶光哥哥……？”金翠虚朦胧道，“还有……呃，那个谁，我是在做梦么……”
听到这句话，“那个谁”的脸，顿时垮得可以夜止孩啼。
“不是做梦，”刘扶光严肃地说，“得亏你运气好，遇到了我们！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只身一人，跑去跟大妖打斗？”
金翠虚清醒过来，她看看刘扶光，又小心地瞥过晏欢，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垂下头，抿着嘴不说话。
刘扶光看她的面庞，心脉受损，确实导致她面孔苍白，但她眉宇间的黯淡之情，以及下眼长期疲惫的淡淡乌青，可不是妖怪能打出来的。
“半月以前，你还在寻找九子母娘娘，”刘扶光慢慢道，“现在，你又跑来跟这个——”
“……镇江之主，”金翠虚道，“它自号镇江之主，实际以人类的供奉为生。这里惯有春秋两季的捕鱼期，每逢那时，它便霸住江面，要求渔民上供。它不要童男童女，只要十六七岁的童贞女子，吸取她们的元阴修炼。”
她的声音低下去：“倘若那些女子运气好……会被它在玷污之后生吞活剥。”
“这么说，是有运气不好的情况。”晏欢道，“听你的口气，被它颠倒一下处理顺序，也是常有的事了？”
刘扶光警告道：“晏欢。”
龙神舔着嘴里的螺肉味道，乖巧噤声。
“那么好，”刘扶光继续道，“半月以前，你在寻找九子母娘娘，半月之后，你又跑来跟所谓的镇江之主杠上了。接下来呢，你还要去做什么？”
金翠虚嗫嚅道：“我、这是师门的命令，我也违抗不得……”
“师门命令？”刘扶光生气了，“你那个师门要是叫你去讨伐鬼龙，你是不是也傻乎乎地去了？”
晏欢噎了一下，不吭气。
“我，我不晓得鬼龙是什么，”金翠虚怯怯道，“师门对我委以重任，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他们说，这也是为了我好，我天资纵横，他们已经不能再教我什么了，留在师门里，也只能管管俗务，还不如下山历练……”
晏欢被逗得想笑，自言自语道：“确实，叫你送死一次不成，赶紧让你来送第二次，对你实在太过重视，我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刘扶光无语良久，起来接了杯水，塞给晏欢。
“你刚刚连壳吞了个妖怪，赶紧漱漱口，看嘴里有没有碎螺壳什么的……好了快去吧。”
晏欢呆呆地握着那杯水，一下给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是……这是扶光亲手递给他的水呀！多少年了，如此破天荒的头一次！而且，还是关心自己有没有被碎螺壳卡到！
龙神心情激荡，久久不能平复，他含着两汪暖心的眼泪，乖乖去漱了漱口。
忽然，他含着一口水，表情奇怪地顿住了。
晏欢回过头，九颗眼珠子瞪得大大，试图引起刘扶光的注意。
“嗯嗯嗯……呜呜！”他招呼道，“嗯嗯！”
刘扶光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叹了口气，问：“怎么了？”
晏欢招手，示意他跟自己走，走到僻静处，晏欢将水张口一吐，伴随着水花下来的，还有不知多少细如针尖的木刺，被他吐到了地上。
没想到他真能漱出东西，刘扶光吓了一跳：“这些是什么？”
晏欢蹲下身体，捏起一根渺小的“木刺”，放在刘扶光的掌中，低声道：“仔细看。”
刘扶光运用神识一扫，这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木刺，而是一把被江水和胃液腐蚀得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松纹七星剑！
很明显，这把剑，以及这把剑的主人，都曾经被镇江之主吞入腹中。镇江之主在今日被晏欢所吃，龙化为人身时，这些松纹剑也跟着变化了大小，然后又被晏欢漱了出去。
“这是……”刘扶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小丫头的剑。”
“这么多把，”晏欢用脚尖一拂，“她死了多少次？或者说，有多少个她曾经死在这里？”
刘扶光面色凝重，他转身走向金翠虚，在她面前蹲下，问：“你的剑呢？”
金翠虚不明所以，掏出松纹剑，展示给刘扶光看：“在这儿呢。”
“这是谁给你的剑？”刘扶光又问。
金翠虚想了想，道：“这是师叔祖闭关之前亲手给我做的，他最是疼我，师门也待我不薄。”
“也就是说，”刘扶光凝视她，“除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再用这把剑。”
金翠虚怔怔点头，表情十分不解。
——找到了。
刘扶光静静地看着这个太过年轻，年轻得让他叹息的少女。
——此世善恶厮杀、阴阳争斗的锚点，非她莫属。

第214章 问此间（四十二）
察觉到刘扶光的态度有异,金翠虚胆怯地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扶光哥哥？”
刘扶光回过神,他摇摇头，微笑着将她颊边碎发别至耳后：“……没事,别担心，没事。”
走出结界，对于如何处理金翠虚一事，刘扶光思索良久。
“要我说，索性先不插手，”晏欢道,“想解决这件事,总得先知道来龙去脉。虽然这么做费时费力,但也算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了。”
“你的意思是，”刘扶光道，“我们先假装与她分手,然后再在后面悄悄跟着她,看她都遇到了什么？”
晏欢点头。
刘扶光叹了口气：“虽然我觉得,最主要的症结,实际是出在她那个师门上,不过这样也可以。”
“你有没有注意到,上次见她时，她是什么修为？”晏欢问。
刘扶光的眉间显出忧郁之色：“就知道你无心去留意。上次见时,她不过筑基中期，这次再见,她竟已摸到了筑基圆满的边。如此天赋异禀,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嫉恨,多少人的杀心……”
“嫉妒的味道又酸又苦，却能让人上瘾，”晏欢笑了一声，“好在我们已经有了目标，不必再漫无目的地寻找。”
刘扶光又将金翠虚看护了几日，待她伤势痊愈，他们表面上与她告别，实则隐匿气息，静静地跟在她身后，看她还待往哪里去。
金翠虚跟他们分离之后，一路上并未耽搁，径直祭起飞剑，朝着师门的方向飞去，二人便跟在后面。
下方群山如波，千里江陵转瞬逝。领着他们，金翠虚按下飞剑，在那险峻山峰、云山雾罩之间，隐隐约约地立着一座飞檐青瓦，白墙玉阑的道观。但见门人来往如织，道观门前，提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落仙观。
刘扶光低声道：“叫个栖仙观也就罢了，这个名字……”
“进去看看吧。”晏欢道。
二人正要追随金翠虚进入道观当中，可就在他们越过大门的一瞬间，犹如触碰了虚幻的海市蜃楼，偌大的道观蓦然不见了！
视线当中，只剩下云海涛涛、雾气袅袅，山峰覆盖着湿润的青苔，劲松虬结，宛若铁塑。
刘扶光真没见过这种事，要说幻术和障眼法，连晏欢的真身都被他第一眼识破，世上还有什么能瞒过他？但落仙观就是找不见了，它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在世上过。
一个至善，一个至恶，茫然地在天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愣是没发现异常的端倪。待他们退回到道观的大致范围外，那云雾当中，即刻便出现了落仙观的实体。
晏欢被激起了火气，冷笑道：“奇了！落仙观，难不成当真有仙人为你们撑腰？我倒要看看……”
刘扶光急忙拉住他。
“有点耐心，”他轻斥，“金翠虚是锚点，但她确实不曾发现我们，这么一来，道观不让外人发现进入，是不是可以算作这世界的一种规律？”
被他扯住袖子，晏欢心里的火，顷刻烟消云散。
于是，两个人在外面等候着，等到月亮第三次升上天空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御剑飞出的金翠虚，神情夹杂着愤怒和沮丧，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泪水。
“跟上。”刘扶光道。
尾随着金翠虚，他们果然又找到了一处妖鬼作乱的地方——看起来繁华恢宏的都城，里头却不剩下几个活人，基本全是不知自己早已死去的鬼魂，像常人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原来是许多年前，这里有位欢场里赚皮肉钱讨生活的花娘，自打十三岁遭遇龟公奸污起，便没日没夜地捱着客人上门，染了一身的杨梅疮，却没一个子的大钱治病，最后不能接客了，还被老鸨丢去应付有特殊癖好的男客，以致被夜夜虐打而死。
欢场青楼，这样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鸨习以为常，又嫌晦气，勉强拿一张席子卷了，将其扔到乱葬岗。
不料当天晚上，正是血月盈满、高升天际之时。血月的光辉凝聚于乱葬岗，花娘的善魂已经散去，恶魄尚存七窍，被血月这么一照，竟靠一腔怨气凝住了尸首，浑浑噩噩地变成了游尸，本能地追逐月光。
若仅是如此，等到太阳升起，游尸也就被阳光烧成了粉末，然而，事情有时就是这么巧——两名抛尸人贪心财物，收了一名道士的重金，要替其找一具特殊的尸体。这两个汉子刚刚走到乱葬岗下，便撞上了那游尸，直接活活被它吸死了。
游尸吃饱了血精，陡然生出了一丝神智，也诞生出了自己的想法。
自此之后，它便小心地蛰伏，靠吸人为生。积年累月，竟让它恢复了记忆，也恢复了原来的样貌。
她不能再称作游尸，这座繁华得流油，也罪孽得流油的大都市，将她滋养成了力大无穷、身若铜铁的飞行夜叉。花娘变化人身，婷婷袅袅地重游故地，原先的龟公和老鸨竟然还活着，他们已经从女子的皮肉骨髓里榨够了钱财，等着安享晚年了。
花娘用残酷的手段，替自己复了仇，又接管了老鸨的资产，成为了花楼的新主人。她运用僵尸的法门，将许多女人都变成了同类。白日里，她们潜伏修养，静静地沉眠；黑夜里，香灯翠屏、琵琶流水，满楼红袖招摇，诡丽的艳尸点染朱唇，涂白玉容，活活地吃掉了一个个前来寻欢作乐的男人。
而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晚上来了活人，白日离开的，便不见肉身，仅是魂灵了。
起先是一座花楼，后来慢慢衍生为两座、三座花楼，最后，一整条花街，尽是僵尸出没、凶煞做窝。
巨大的阴影吞没了整座城市，不是没有发现异样的，但那些人聪明点，便自己拖家带口地跑了；不聪明的，还想告诉他人，或者请修道者来讨个公道，自然落了个死无全尸的结局。
当刘扶光和晏欢打探出原委，他的后背都惊出了冷汗。
这座城已经成了僵尸的巢穴，更不用说最开始那只游尸。这么多年已过，她安居老巢，几乎吞吃了半城人的精血，刘扶光闻见满城火烧火燎的气息，就知道她早已化成了犼。
什么是犼？
“佛所骑之狮、象，人所知也；佛所骑之犼，人所不知，犼乃僵尸所变”——佛陀坐骑，能与龙相斗的，就是犼。
这么尊大佛在这儿立着，金翠虚竟也头都不回地跑过来了！
刘扶光命令晏欢，让他在金翠虚的饭菜里放了鵸鵌肉，吃下去之后，能够睡眠安神，不受日照，便不会醒来。
然后，他径直走向那条已经矗立在都城最高点的花街，利落地卸下伪装，旋即拍剑而起！
至善的清光，犹如另一轮升起的太阳，照得满城魂灵呆呆散去，僵尸俱化本相，尖叫着四散溃逃。血犼嚎叫着奔出，与他交错而击的一刹那，她已经感到了那股无可抵抗、无可比拟的天意，如高山仰止，不得攀登。
他是为她而来的……但却不是为了救赎她，他是为了杀她才来的！
“天意何曾偏袒过我，偏袒过我们！”犼披头散发地咆哮起来，一个错身，她坚若金石的身躯，已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灰白的伤口，“你不爱我们，还偏要将我们毁灭，你是何其残忍，何其残忍的……”
刘扶光不曾言语，他喘着气，眼眶漫红。
“冤孽迭代，何时才能休止？”他低声问，“你已经杀尽了一城的人，数十万之巨，难道还不能稍稍填补你的怨恨吗？”
犼淌着血一般的泪，怒吼道：“过去的憎恨和痛苦，是永远没有办法弥补的！你难道不懂？我被卖作婊子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人像块死肉一样轮着肏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怀了又流，流了再怀，肠子肚子都快脱出去的时候，你在哪里？我长了满身疮疤，像瘤子一样的疮疤，被人活活打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我呼唤过你，我说老天爷，给我一点悲悯，求你可怜可怜我罢！老天给我的只有更狠的毒打，更恨的厄运！”
血犼獠牙呲出，绝丽艳美的皮囊，尽裂作了凶煞面貌。
望着她，刘扶光居然慢慢放下了剑。
说他妇人之仁也好，说他心慈手软也罢，如何再能下手呢？看着那样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那样一双曾经清澈，如今却狰狞如丹砂的眼睛……他怀着决心拔剑，如今剑尖垂下，剑光委地，便如淌着一线痛苦的泪。
血犼蓦然愣住。
她看到了那把垂下去的宝剑，也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泪水。
……那实在是沉重如山，没有任何一个生灵能够承受的份量。
刘扶光彻底放下了手臂。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六千年来，善念不存，恶意孳生……我确实愧对这个名号，也愧对你，愧对你们。”
他流着泪，问：“现在我就在这里，你想让我如何偏袒你？”
血犼慢慢闭上嘴，悲哀地看着他。
她摇着头，向后退了一步，再接连退却两步。
“我……”血犼发着抖，一瞬之间，竟按捺不住，蓦然大哭，“我早就不再需要你了！错过就是错过，迟来的补偿，对我也无济于事！”
刘扶光道：“从前没有人给你第二次机会，现在我给你。你走吧，带着你的徒子徒孙，离开这座城，我不会杀你们。”
血犼怔怔，他已经将剑尖垂直，锵然插在地上，剑锋没入大半。
“但是，倘若再有一个无辜之人枉死在你们手中，此剑必定出鞘，使罪者伏诛。你明白了吗？”
血犼默然不语，她活着是娼妓，死后为了复仇，仍然当着娼妓。对于娼妓来说，有人肯为她们落泪，这可算不得爱，有人肯为她们把钱花到实处，才算是真的爱了。
现在，他不仅为她流了泪，还为她留下了一剑的承诺……这能不能算是一种爱呢？
她后退到阴影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啸，数百具僵尸，纷纷从刘扶光的盛容下俯腰逃窜，簇拥在自己的先祖身边。
血犼转身，行风摄云地离开了，走的时候，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待到金翠虚醒来，满城空空荡荡，犹如死地，僵尸亦倾巢逃窜。唯有一把清如水的宝剑，正正插在老巢之前，像一小块遗漏在人间的日光。
她愣了好久，在城中探查侦测了一整天，这才摸不着头脑地御剑飞起，再回师门复命。
天空风声漫漫，刘扶光长时间地缄默着，晏欢的语气温柔，轻声问：“怎么了，见了那花娘，心里不好受么？”
“其实她说得对，”刘扶光道，“她向苍天求得悲悯，实际上，与求我的悲悯何异？但我却不能回应她的恳求和痛苦……”
龙神低下头，忏悔说：“……对不起，这实在是我的错，我……”
“确实是你的错。”刘扶光直接道，说得晏欢双肩一颤。
“可是，就算没有你对我杀身取道，难道我就能及时来救她了吗？三千诸世，悲苦者何止亿万，说到底，我又算什么呢？”
他苦笑道：“空有至善之名，我仍然只是一个人，哪怕将自己劈出十万八千道身外化身，不过杯水车薪，抵不了悲天孽海，渡不了所有的冤魂。”
言语多么苍白，纵使晏欢能够颠倒黑白，此刻也说不出一个劝解的字，因为刘扶光所说的，同样是他心中近乎永恒的痛点。
“原先你说天道不公，我并不能十分了解，”刘扶光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因为我那时还太年轻，两百多岁的寿数，仅是对世界了解了冰山一角。直到不久之前，我才真切地意识到，至善与至恶的身份，压倒在个体之上，真的不能算作荣耀，它不过是一个……极其荒诞、极其可笑的笑话。”
晏欢不禁动容，轻轻叫道：“扶光……”
刘扶光摇摇头。
“走罢，”他说，“让我们把这件事做完。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了。”
遵照着原先的流程，他们见着金翠虚在落仙观中进进出出，神情越发困顿，气色越发萎靡。他们再接连为她解决了四个异常棘手的祸乱妖鬼——皆与女子相关，皆曾有一位身份神秘的修士出没。
终于，金翠虚在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可以，”刘扶光拍板定夺，“我们完成了她的全部劫难，是时候进去一探究竟了。”

第215章 问此间（四十三）
这一次,他们果然成功地走进了落仙观的山门。
从外面看，道观仙气飘飘，清正凛然,完美符合了世人心中“世外仙缘”的印象，可是走进去时,周围的光影陡然却粘腻起来。刘扶光四下看去，只觉无论景物、人物，全蒙着一层黏糊不清的油光，空气中更是飘着一股厚重的油腥味，使人如坠泥潭，身心都不爽利了起来。
他还在思索,晏欢已然躁得不行,喉间发出沉沉地咆哮,漆黑的触须犹如波浪，在皮囊下一阵阵骚动起伏。他盯着刘扶光，龙角发痒,恨不能在爱侣身上狠狠蹭个遍,好用自己的气息,暴戾地逼退这股腻人油腥。
“这是什么气味？”刘扶光问。
晏欢沉默稍许,不情不愿地低声回答：“……情欲,这是情欲的气味。”
他怎能容许爱侣身上沾染不属于自己的欲望气息？恶龙的九目疾转,已经在这片幻境里寻找起做主的人，为了这份觊觎,他非要活剥掉对方的皮，让他噎着自己的脏腑而死才好！
但刘扶光听了这话,立刻找寻起金翠虚的行踪来,按照晏欢的说法,她回到落仙观，岂不是与回到龙潭虎穴无异？
他这么想着，地上却忽然出现了几个闪光的箭头，顺着小路，一直蜿蜒到建筑物的深处，竟像是一种指引。
“走，”刘扶光拉了暴躁不堪的晏欢一把，“去看看。”
两人循着箭头前进，路上所遇道士仆役，全长着一张模糊的脸，活像褪了色的木偶，举手投足间甚是骇人。木偶们对他俩视若无睹，刘扶光和晏欢也当它们是空气，直直地冲着箭头的方向走去。
最后，他们停在主殿外，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
“……莹蟾，你做的很好、很好，试问师门上下，有哪个比得上你的盛名功绩？唉，我们落仙观，是越来越留不住你啦！”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叹息道，“我看，还是按我们之前说的，北海碧云宫亦十分看重你，他们又是名门大派……”
“莹蟾”应当便是金翠虚的道号了，因为下一秒，刘扶光就听见她慌张年轻的声音：“掌门师叔，您折煞我了！道观虽不曾生我，却结结实实是养大了我的，莹蟾怎可做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弃道观于不顾？”
师叔呵呵地笑了两声，笑声无不寂寥：“莹蟾，你有这个心意，师叔承你的好，但师叔怎能不为你考虑？你师叔祖闭关多年，你不是外人，师叔也就跟你说声大逆不道的话……你师父去得早，我的修为又不济事，现在你师叔祖生死不知，落仙观上上下下，还有几个能挑大梁的人？你要趁早做打算啊，师叔也是为你着想……”
金翠虚一跺脚，急得快哭了：“贞阳师叔休要这么说，落仙观就是我的家呀，您这是要把我赶出家门吗？”
“我们修道中人，本来就是要斩断尘缘，四海为家的，”贞阳的语气蓦然严厉，“莹蟾，收收小孩子脾气！”
金翠虚哭着嚷道：“我就是小孩子脾气！我死都不会离开这里的，师叔不要再说了！”
他们还争辩了什么，刘扶光已是懒得听了，晏欢比他更直接，烦躁道：“狗屁不通！”
这倒确实是狗屁不通。
贞阳一口一个“我是为你好”“是我们道观配不上你”，看似苦口婆心，实则以退为进。他不停地逼迫金翠虚自证剖白，陈述自己对落仙观的忠诚与热爱，直到她赌咒发誓，说出“我死都不走”这样激进的话。
……什么糟烂师叔？
刘扶光迈步进入大殿，走向金翠虚。
他虽然知道金翠虚的真实性别，但出于尊敬和分寸，他从没有窥破过对方的真实容貌，此刻站在旁边一望，他不由讶然。
——朴素的道袍和玉簪，衬得她玉容更盛，朱唇愈红，眉发越黑。她的蛾眉无需黛染，便已优美鲜妍；面颊无需胭脂，便已沁出羊脂玉般的红晕。
这实在是花魂月魄的少女，任何多余的饰物，都要在她面前自惭形秽，光彩尽失。
这时候，贞阳仿佛十分感动，他大步从座位上走下来，握住了金翠虚的手。
“好，”贞阳含泪道，“有莹蟾的一番话，师叔就是死也安心了！”
他一边说，指腹就在金翠虚的手背上亲密地贴紧了。
刘扶光看向他的面孔，心中当即一沉。
——贞阳闪动的泪光后面，是充满欲望的窥伺，是饱含贪婪的垂涎，以及浸透算计的饥饿。
这个人就像着了魔般，想要占有、毁灭眼前的良才美玉、天之骄子。
时空骤然凝滞。
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唯有金翠虚还能活动，她吓了一大跳，惊慌地左看右看，手却被贞阳死死地攥着，无法拔脱出去。
她同时看到了刘扶光和晏欢的身影。
“你们……你们是谁？！怎么敢擅闯这里！”她喊道。
刘扶光皱眉道：“你不认得我们了？我们是……”
他的话咽在嘴里，因为晏欢伸出食指，在他掌心轻轻写了两个字。
“心魔”。
此乃心魔幻境？
刘扶光心里模模糊糊的，似乎抓住了什么头绪。
他上前一步，一手坚定地按在少女的左肩，沉声道：“告诉你的师叔，第一，你已是独当一面的修士，能够决定自己的去留，不需要他僭越做主。第二，男女辈分有别，他不应当握着你的手，还握得这么紧密。”
晏欢的另一只手，同样轻飘飘地搭在少女的右肩上。
“杀了他。”他吐出蛇一样轻柔的诱语，“你的天赋、资质，都超过眼前这个尸位素餐的伪君子，你把这里当家，他却不愿让你留在家里，任凭他嘴上说得如何好听，还不是要把你赶出去？杀了他，自己当这落仙观之主，岂不美哉？”
金翠虚左看右看，吃惊道：“难道你们是我的心魔吗？我……”
她犹豫道：“别人的心魔，长得都跟自己一样，我的心魔，为何是两个男子？”
晏欢微微一笑：“仙路漫长，在这条路上，除去自己的修为，其余无论出身、性别、贵贱、美丑，一概都是虚的，你怎的不懂？”
金翠虚道：“你说得有理……啊，不对！师叔对我恩重如山，师门更对我优厚，我怎可、怎可以下犯上，取而代之？”
“你不听他的，那总该听我的了。”刘扶光笑道，“待你恩重如山的，不该是贞阳，而是你的师叔祖。我且问你，你的宝剑，是贞阳给你的，还是你的师叔祖给你的？”
金翠虚微微一怔。
好像……是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她自幼没有父母，师父收她为徒，不过数年，就死在魔修手里，师叔祖将她扶养成人，待她视如己出。在她心里，慈祥可亲的师叔祖，就像她的梦想中的亲外婆一样。
反观贞阳师叔，他又做了些什么呢？
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金翠虚困惑地低着头，很多不对劲的东西，从她的脑海中一一划过。
“师叔，我觉得……”她用力抽了抽自己的手，却抽不动，贞阳捏着她的力道之大，令她生出一股又骇又怕的寒意。
她心头升起一阵烦躁的火气，咬牙挣扎半晌，贞阳就像一具铁铸铜人，顽横地一动不动，金翠虚心头的无名业火愈发旺盛，她猛地抬头咆哮：“别动手动脚的，放开我！”
——刹那之间，她看到了贞阳的脸孔。
昔日那个言笑晏晏，正气十足的师叔已经不见了。贞阳的眉宇间杂毛陡生，似是笼罩着一层黑气，瞳仁也大得不正常，嘴唇中露出的一排牙齿亦变得嶙峋尖锐，耷出一截长到堆不下的舌头，淋漓的涎水，便顺着他修剪整齐的髭须滴滴滑落。
他的外貌只发生了微小的异化，整个人的气场却变得这么贪婪、丑陋，猥琐得让人想吐！
金翠虚的大脑一片空白。
“莹蟾，师叔真的心悦于你啊……”贞阳缓缓地凑近她，恶臭扑面而来，“你为何不能体谅师叔的苦心……”
“滚开啊啊啊——！”
金翠虚的神情混合了厌恶、作呕、恐惧与不可置信，她嘶声大喊，腰间七星剑砉然出鞘，一剑砍断贞阳禁锢着她的手腕，黑血狂喷！
贞阳同时发出痛苦的怒吼，金翠虚顾不得什么章法，什么招式，把七星剑像大锤一样呼啸乱抡，重重击打在贞阳的胸口，直接将其抡飞出去，将大殿上的屏风装饰，统统砸得轰然四溅。
“莹蟾……师叔是乱了方寸，失忆失态……毫无为人师长的风范……”倒在废墟间，贞阳的身体支离破碎，嘴唇尚在一张一合，活像在复述设定好的台词，“你就用师叔祖赐予你的、这把宝剑……惩罚师叔……”
金翠虚喘着粗气，愣愣地提剑走近，望着似人又非人的贞阳，她喃喃道：“我、我杀了师叔……我……”
无法承受眼前的一切，她脑子里的弦乍然断裂，金翠虚大叫一声，仓皇提剑而出，转身奔向了茫茫的夜色。
刘扶光和晏欢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以及倒在废墟里的贞阳。刘扶光叹道：“你不该对她下这么猛的药。”
“不破不立，”晏欢道，“不能完成弑父的壮举，便算不得成大事者。”
地上又亮起了箭头。
二人继续转身，朝箭头的方向走去。
转过垂蒙绿蔓、曲径流水，他们眼前顿时生出柳暗花明的景象，方才还是春日里凉薄的夜晚，现在，他们忽然就到了盛夏的正午。
金翠虚正在练剑。
少女的身姿矫健迅捷，剑光游走腾挪之际，仿佛连绵不断的游龙，只有眼力绝佳的人才能看出来，若非一瞬刺出百下的神速，是无从得到如此凌厉的剑光的。
然而，如此妙法，练剑场上却并无一个后辈来学习观摩，反倒满是相互追逐的年轻男女，喁喁私语、嬉笑传情。不仅有一群学徒在那争风吃醋，更有行为出格者，直接对同伴毛手毛脚，将嘴也往一块凑。
金翠虚不堪其扰，终于忍不住了，停下来呵斥：“你们身为落仙观门人，素日里却不知勤学苦练，反而沉溺于私情。入门以来，你们有谁突破了练气，抵达筑基？没有，一个都没有！以后出了落仙观的山门，别说你们是这儿的门徒，丢不起这个脸！”
练剑场一片寂静，年轻男女或诧异、或鄙夷、或不以为意地看着她。
“莹蟾师姐好大的气派！”半晌，一个声音怪声怪气地道，“确实，您老人家可是掌门钦定的天才，我们都是庸人，哪里能跟您老人家修炼的速度匹敌呢？”
金翠虚气急：“你……”
“道法不禁自然情理，”另一个声音道，“师姐你老古板，没人爱，何苦来为难我们这些你情我愿的。”
“谁说没有人爱呢？”有人戏谑道，“咱们掌门大人，可是对莹蟾师姐爱护得很呐……”
满场哄然大笑，金翠虚气得两眼发怔，握剑的手都在颤抖。见她不言语，底下人更来劲，有的喊“师姐你就从了掌门罢”，有的笑“当了掌门夫人，还苦修什么呢”，诸多起哄言语，数不胜数。
他们嘲笑金翠虚的古板，实际上是在嘲笑她的正直，而这样的嘲笑，足以盖过集体调戏、羞辱一个女人的不正当感。
这种环境是有毒的，这种氛围也是有毒的，它能潜移默化地摧毁一个人心中的坚持和正义——当所有人都在这么做的时候，你还有没有足够的坚守，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维持自己笔直到格格不入的脊梁，去做一个“不合时宜”的扫兴者？
时间停止。
晏欢抱臂旁观，刘扶光走上去，金翠虚猝然看见两人，这时又不认得他们了，惊讶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你的心魔。”刘扶光熟门熟路地道，同时将手按上她的左肩，“你为何踯躅不前？别忘了，你已是筑基圆满，他们只是练气期的后辈，你不想持强凌弱，可是，连自己的尊严也不维护了吗？你空有修为，却无运用修为，破除妄言的勇气，那么，你的修为来之何用？”
金翠虚呆呆地看着他，这时候，晏欢再将手按上她的右肩。
“杀了他们。”他微笑道，“一群卑下的贱种，竟敢这么对你说话，可见你平日的宽容优柔，到了何等地步。拔出他们的舌头，毁了他们的道骨，废物而已，天生就是要用他们的尸骨给你当垫脚石的。”
刘扶光瞪了他一眼：“不要听他的，他的方法太过激进残酷，对你的道心并无好处。”
晏欢被他瞪的筋酥骨软，微笑道：“听我的，这就是你立威的绝佳机会，拔剑，对准这些人的舌头。”
他俩争论不休，金翠虚的脑子被两种念头来回摆布，头都要炸了，她紧闭双眼，大叫道：“够了——！”
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金翠虚猛地睁开眼睛，带着烦躁和怒火，她狠狠拔剑，剑光滔天而起，瞬间劈飞挨得近的六人，剑气纵横，又将另外六人打得筋骨摧折，口喷血虹。
年轻一辈的弟子，从未见过金翠虚发这么大的火，俱骇地定住了。
“我是太给你们脸了，”金翠虚冷笑道，“再敢闲言碎语，便是这样的下场！”
回过神来，她虽然惊讶于自己造成的破坏，但一股神清气爽的畅快爽风，令她不由飘然，顿有扬眉吐气之感。
“从现在开始，再敢在练剑场唧唧歪歪，谈情说爱，同样是一般的下场！谁有意见？”她大声道，“谁有意见，就来跟我手里的剑说！”
半晌，一个声音发颤道：“你、你这是被我们说中了，恼羞成怒……”
金翠虚厉声道：“就算我是恼羞成怒好了，那你敢不敢再接着嚼舌根，体会一下我‘恼羞成怒’的后果？”
再没有人敢吱声了。
“很好，”金翠虚冷声道，“现在，拔你们的剑！开始练习！”
刘扶光眼含笑意，晏欢哼了一声，眼前场景褪色，又一行箭头，从地上浮现出来。
“说起来，这些事都是小事，”晏欢道，“竟也成了她的心魔。”
刘扶光叹了口气。
“回头看看，确实都是小事，”他说，“可当时经历的那一刻，她是否忍气吞声，是否选择了不去计较？一瞬的犹豫，便足以酿成大错，而遭到了羞辱和冒犯，却没有第一时间反击，为自己讨回公道……这种屈辱，是可以伴随一个人终生的。因为她眼睁睁地忍受了错误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事后回想起来，是不是我说一句话，就可以维护自己的尊严呢？是不是我当场大骂他们一顿，就可以抒发了这口恶气呢？”
他摇摇头：“与正确失之交臂的后悔滋味，实在不好受。”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偏殿，第三个场景，金翠虚正与贞阳交谈。
“莹蟾啊，”掌门慈爱地说，“你说得有理，现在门内风气，确实很不像话。我把这一块的职责交给你朗天师兄，可是他碍于修行，也没什么进益……”
金翠虚皱眉道：“陈朗天？怎的交给他了？”
“你朗天师兄是糊涂了点，但为人还是正派，”贞阳直直地盯着年轻的少女，“要不，你去接了你师兄的职责？”
金翠虚连忙摇头：“师叔，我辈自以修行为主……”
“哎呀，就这么定了！”贞阳像没听见她的拒绝，兀自大笑道，“莹蟾，你一身正气，又得道观上下看重，最适合不过了，师叔可以相信你的吧？”
金翠虚犹豫道：“我晓得掌门看重我……”
贞阳连消带打，便叫金翠虚担任了门内执教一职。晏欢冷不丁道：“蠢。”
刘扶光说：“她这么年轻，没这方面的经验，自然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时间静止。
金翠虚喘息道：“你们……”
“心魔、心魔。”刘扶光将手按在她的左肩，语重心长道，“金翠虚，你不要接下这个职责。”
不等金翠虚发问，他接着道：“管理人事、清正风气这样的职责，是会得罪许多人的。倘若他真的为你着想，就不会把这个职务私下交予你，而是亲自在师门内公开宣布，用他掌门的威信替你背书，否则，你空有职权，却无威严，谁肯听你的话？你疲于奔命，早晚要把自己累倒。”
“更何况，你也说了，修道者自以修行为主……”
“……牵扯人事，只会使我的心境生出累赘，不得洁净。”金翠虚恍然道，“我没想到，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晏欢按着右肩，笑道：“所以，直接拒绝，管他说什么撮鸟。他敢啰唣，就劈头盖脸赏他一记耳光。”
时间再度流动。
“……既如此，莹蟾，你就接任执教的……”
金翠虚道：“我不接。”
贞阳愣住：“什么？”
金翠虚狠下心来，转头便往外走：“师叔，我不是小孩子了，您也不要把我的话当成放屁吧。我说了不接就是不接。师门内的事务，还是您亲自管辖比较好。我还要冲击金丹，实在空不出手，您见谅则个。”
刘扶光笑了起来。
“孺子可教，”他赞许道，“如此，这个节点也算过了？”
箭头再度升起，将他们引向第四个位置，深秋与初冬的交界处。
破除心魔，并不能改变金翠虚曾经的真实过往。刘扶光看到，她还是接任了执教一职。
正如他所言，贞阳实际上是在捧杀她，缺少了掌门的撑腰，金翠虚在职务上的进展并不成功，十分坎坷。没有人肯听她的话，纵然用修为弹压，那也只压制了小辈，奈何不了门派中的长老、门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看得明了，金翠虚的师父早死，师叔祖又闭关多年，在贞阳的经营下，落仙观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门内风气，是自上而下的腐坏，哪里是金翠虚一人能够力挽狂澜的？
她果然疲于奔命，并且很快就累坏了，以至她接到陌生门人的举报，说有人修习了违禁心法，欲行采补之术时，她疲惫得来不及分辨真假，提着剑就过去了。
到了地方，她没见到“欲行采补之术”的人，只见到一个神志尽失、双眼通红，赤条条朝她扑过来的陈朗天。
金翠虚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疯狂乱亲乱摸。她运转心法，极力抵御对方的进犯，但陈朗天大她几十岁，修为亦差不多，一时之间，如何能挣脱？
周遭人声鼎沸，明显正有许多人往这里走来，金翠虚愈发心慌，灵炁和体力一齐飞速消耗。刘扶光瞧得清清楚楚，陈朗天是谁的心腹？这分明是做了个局，就等着金翠虚往下跳呢。
时间静止。
这一次，刘扶光手搭左肩，晏欢手搭右肩，在金翠虚耳边，两人齐齐低语：“抱元守一，意气凝神。”
金翠虚身子一颤，下意识照做了。
刘扶光道：“炁聚两指，照准他的后颈。”
金翠虚瞬时并起两指，朝陈朗天后脖子一刺，破了他的护体灵光。
晏欢道：“立身提腿，照准脐下三寸，正正地叠顶。”
金翠虚咬牙，狠狠提腿顶膝，顿时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软骨折碎声。
二人松开手，慢慢后撤回黑暗里。
然后时间开始流动。
“啊啊啊啊——！”
密林当中，响起男子痛不欲生的凄厉惨嚎。
“好听。”晏欢赞赏道，“可惜，世间好物不长久啊，持续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第五次，箭头飘浮，沿着指引，他们又来到了宴会厅的位置。
非常可惜，心魔境的进展，只以真实的记忆为主。经受了密林的屈辱和折磨之后，金翠虚脸色苍白，神情茫然，望着满室作陪的长老。
她瘦得惊人，憔悴为她的美增添了十分的幽幽鬼气，高堂灯照，更显得惊心动魄。
“莹蟾，长辈们都在这儿呢，陈朗天这孽畜欺负了你，污损了你的名声，我们今天就为你做主！”贞阳怒发冲冠，对陈朗天喝道：“畜生，还不快跪下！”
提起拂尘，贞阳上去就抽了他好几下，陈朗天默不作声，大口吐血。
贞阳抽够了，抽累了，回头笑道：“莹蟾，你瞧，师叔给你出气呢……你别老是闷着不做声，吃点东西吧，师叔特地给你准备的灵酒，你尝尝看？”
旁边人给金翠虚拿上一个酒杯，金翠虚麻木地捏在手里，仿佛已经失去了愤怒的力气。
“来，这样，”贞阳提议道，“你老这么闷着，也不是个事，喝一杯，我就为你抽这个孽畜三下，怎么样？”
身边人连连点头，都说这个办法可行，就按这么办。
可行什么？刘扶光一肚子火，这不是正式的赔罪，更不是正经的酒宴，无非苦肉计而已。什么喝一杯抽三下，活脱脱把她的痛苦，矮化成了可供旁人赏乐的闹剧！
但是这次，却没有出现时间静止。金翠虚神游天外，恍惚地一杯杯喝酒，贞阳就连续抽打着陈朗天，直到对方成了个满地乱滚的血葫芦。
贞阳上来赔笑道：“怎么样，师叔为你出气了，你可还着恼？”
金翠虚充耳不闻，一杯接一杯地喝。
贞阳苦着脸，又道：“还要打啊，莹蟾？你可怜可怜师兄罢，再打，他可就要被打死啦。”
金翠虚继续喝，发泄般地狂饮。
看出她的状态，贞阳笑了笑，坐在一旁，对两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心腹们顿时会意，开始左一杯、右一杯的劝酒。这灵酒本来就是贞阳特地准备的，放开了喝，就是金丹也撑不住，何况筑基？
很快，金翠虚就酩酊大醉，她喝醉之后，是非常安静的，只是趴在桌子上，静静地流眼泪。
“莹蟾喝醉喽。”
贞阳挥一挥手，屏退了陪酒的众人，带着掩饰不住的得逞笑意，用兴奋到发抖的手，将师侄抱起来。
“莹蟾，”贞阳笑道，逗弄地挑她的下巴，“你终于喝醉喽。”
灯光下，两人重叠的影子在身后拉得极长，他走向宴会厅后面的房间，那影子也犹如一个不断扩大的怪物，渐渐吞噬了一切。
刘扶光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晏欢简短道：“不过一时疏忽，失了元阴，也可晋升仙道。”
“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刘扶光沉声道。
元阳元阴，俱是修士需要坚守的重要法门之一，过早地泄去一方法门，对吸收天地灵炁，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天亮了，时间终于停止。
刘扶光冲进那黑洞洞的房间，看到金翠虚害怕到没有泪水，害怕到扭曲不堪的脸孔。他看到她捂住身体的动作，也看到了贞阳得意万分的愉悦神情。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呢？他已经将一位天才的元阴采补干净，又赶在结丹之前，在她心上留下了近乎永恒的伤口。她可能终生都不会再有进步了，不说别的，就说结丹期的心劫，她怎么才能熬过？只怕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与师叔同床悖伦的场景。
晏欢上前一步，刘扶光拉住了他。
“别去。”刘扶光轻声说。
晏欢意外地回头看他。
“我们这时出现，只会让她觉得害怕……”刘扶光说，“变成女子，你再去。”
晏欢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他依言变作女子，那几乎是他男身的翻版，龙神裹着艳丽无匹的皮囊，朝金翠虚走去。
刘扶光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下，善念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只有恶，才能压倒另一种恶。
至恶袅娜地挨近，坐在金翠虚的床边，握住她的双肩。
“你看，我早就说了，”她弯起玫瑰般的红唇，吐出致命的甜言蜜语，“你就该杀了他，自己取而代之的，你怎的不懂？”
金翠虚喃喃道：“我……我已经毁了，我不能再……”
“别胡说，”艳美的龙女咯咯而笑，“心魔很好破除的呀，只要罪魁祸首死去，谁还记得你的污点呢？将来你结为金丹，成为元婴、化神、合道，乃至羽化登仙，世人踩低捧高，谁敢说你半个不字？他们赶着当你的男宠还来不及。你这么年轻，路还长得很，如何就毁了？”
“听我的，”龙女转到她的耳畔，轻轻地说，“提起你的剑，金丹是很好杀的，他现在毫无防备，你只要顺着丹田钉进去，再从后面斜着掏他的心脉，就是给他十条命，也从你手下逃不过。”
金翠虚的双目，陡然燃烧烈火。
她摸到七星剑，温暖的剑柄，刹那给她传输了无穷的勇气。
师叔祖，外婆……保佑我，保佑你的孙女，好让我能够得证大道，让我可以无畏地面对仇敌！
龙女松开她的双肩，金翠虚大声怒吼，挺身直捅，金红的鲜血泼了她一头一脸，而她只感到快美，雷霆般的无上快美！
贞阳惊呆了，不等他做出反应，金翠虚已经扑了上去，在他脖子上撕下一大块肉，掌聚灵炁，从柔软的侧腹掏进去，猛地扯断了金丹的心脉。
褪了色的场景里，金翠虚满身是血，裸露如初生的羊羔，但这是提着宝剑，活脱脱咬死了一只豺狼的羊羔。
箭头再度飘起，晏欢变回原身，耸耸肩膀。
“干得不赖。”他说。
金翠虚在心魔境里捅死了贞阳，可昔日发生的真实过往，并不是这样的境况。
道心摧垮，她难以承受自己再无法攀登大道的打击，瘫在床上，不能说话，不能行动。
贞阳则趁虚而入，用虚伪的言语哄骗她，说自己还有珍贵的丹药，可以帮助金翠虚结丹。作为代价，自此以后，金翠虚便是他的禁脔了。
到了这种地步，金翠虚本能地抓住了任何一根救命稻草，无论那是谁递来的。
她同意了贞阳的提议，或者说胁迫。
贞阳实在春风得意，乐不可言。
他的天赋也算上佳，但对比起金翠虚，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师弟死后，他的老师不顾反对，执意亲自扶养金翠虚，将她像眼珠子一样疼爱，反而衬得他这个弟子才是疏远的外人。
嫉恨与觊觎的情感，随着金翠虚的成长而愈发旺盛。终于，他的老师闭关突破，将师门交到他手上时，贞阳抓住了机会。
夙愿达成，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他的老师现在还在闭关，并没有陨落的迹象。那老妪一向将金翠虚视若爱子，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想到严重的后果，贞阳便不由惧怕到战栗。
转念一想，他又有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老师祖闭关的密所，只有她最信任的人才能靠近，那么，她最信任的人是谁呢？
贞阳目光转移，看向消瘦苍白的金翠虚。
他得意地笑了。
不出几日，金翠虚便听到一个外面疯传的消息。
北海有重宝出世，传说极其适宜高阶修士境界突破，引得各大门派争相夺取。
她犹如死灰的心境，顿时燃起了一簇明亮的火苗。
师叔祖……外婆，我的外婆！我可以帮她，我还有用的，我可以帮她！
她几乎跪求贞阳，让他去争取那个北海重宝，给师叔祖使用，助她一臂之力。
贞阳慢条斯理地笑了，等他在金翠虚身上享用到足够多的好处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告诉她，不用急，他已经派门内近乎所有的金丹期长老去了。
经过“一番残酷厮杀”之后，重宝不负众望地夺回，却是一株碧绿的小树，犹如玉雕，玲珑可爱，散发出浓郁扑鼻的香味。
所有人都大赞它是好宝贝，金翠虚闻见那香味，也觉得神清气爽，灵炁充沛，更加深信不疑。
晏欢低声道：“天机树，能在小世界找到这玩意儿，不容易。”
刘扶光面色沉肃，不说话。
失去多少，便收获多少；取得多少，便失去多少，天道的平衡至理，尽在天机树中显现。
金翠虚被采补过头，闻见了树的香气，才觉得灵气充裕，其他人闻见了，则是苦苦忍着演戏。至于放到元婴闭关的密室，那更是会让元婴散去一身真元，枯竭惨死罢了！
“现在，”贞阳面色苍白，尽力闭住七窍，不让金翠虚看出端倪，“谁能靠近师父闭关的密所？”
金翠虚如释重负，微笑道：“让我去，我可以把重宝放在师叔祖门前，让她闻见宝物的灵香。”
贞阳拊掌大笑：“莹蟾真是志气可嘉啊！那么，你就去吧！”
刘扶光转过脸，几乎不忍再看。
晏欢则盯得目不转睛，他吞噬这些负面的罪孽，就像饿兽吮吸温热的鲜血。
再然后，刘扶光听到了很多声音。
那多数是金翠虚的声音，崩溃的哭声，暴怒的尖叫声，还有悲痛欲绝的，自喉间发出的抽搐响声。她成为了贞阳的共犯，是她亲手……害死了世上最爱自己，自己最爱的人。
她走进了绝望的死胡同。她想杀贞阳，那为何不先杀了自己？也许她还能先杀了贞阳，再以死谢罪，但那样又有什么意义？
落仙观也是帮凶啊，她视作家园的地方，如今成为了杀人犯聚集的恶土，这里盘踞着贞阳的权力触手，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她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她似乎是死去了。
时间静止。
晏欢和刘扶光都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这一次，要靠她自己了。”晏欢说，“别人没法帮她。”
刘扶光以沉默认同。
时间不知停止了多久，金翠虚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打转。她喃喃自语，梦呓般自说自话，时而哭，时而笑，时而流泪喊着外婆，时而尖叫着求贞阳不要过来……她用指甲在身上划着血道，每数过一个时辰，就划上一道。
就在划满一百七十一道的时候，金翠虚忽然住手了。
她的眼神原本死寂灰暗，这时却慢慢凝聚起一线清光。
她吃吃地笑了起来。
就算是个瞎子，此刻也能看出，她全部的身心，都已被“复仇”二字填满！
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她变了，开始变得依附贞阳，开始变成她以前最不理解的那类人。她麻痹贞阳的戒心，从他手中不动声色地攫取权力，布置自己的棋局。她修炼的天赋，全然用来吸收阴谋与卑劣的力量。
拔除贞阳的势力，填补自己的人手，她做得得心应手，像本能一样顺滑。贞阳浑然不觉，猎人与猎物的位置早已对调，他还沉溺在温柔的哄骗里，对胜利的滋味无法自拔。
贞阳死的那天，金翠虚同时血洗了落仙观。
满门人头，被她尽数堆在密所门前，她揪着贞阳血淋淋的头皮，让这个不成人形，然而还挣扎活着的肉块，跪在紧闭的大门口，自己闭住灵窍，反将将他的两个鼻眼按到天机树上。
不消片刻，贞阳发出含糊的喊叫，浑身皮肉萎缩，瞬时枯萎、灰败，周身灵炁哗然冲散，生生凋零成了一摊干巴巴的灰烬。
原来，师叔祖是这么死的。
金翠虚笑了两声，又笑了两声，她望着密所大门，手伸了又伸，始终没有打开门的勇气。
她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了十个响头，直磕的额头出血，方站起来，毅然离去。
日月流转，岁月如梭。
刘扶光和晏欢在这里看着，他们的感官里，时间不过流失了几分钟，可金翠虚再回来时，已经是金丹修为。
她更瘦了，但是也更干练，更凌厉。她站在紧闭的门前，仍然没有推开的勇气，照旧跪下磕了十个头，走了。
然后，便是元婴、分神、炼虚、合道……每来一次，她的境界与实力，都比以前更高强，人也愈发寡言肃穆。
自然，她从未有过打开这扇门的勇气，十个响头，照例磕尽了，便起身离开。
她走得一次比一次匆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眼泪在心底酿成了血，血又结成了痂。
最后一次回来，她站在门前徘徊不定，不知是该依照惯例，还是怎么做。
“她真的快要成仙了，”晏欢说，“半步真仙，只差半步……”
刘扶光没有说话，这次，他独自走出，走向金翠虚。
“想进去？”他问，犹如老友久别重逢，那样亲切的寒暄。
金翠虚点点头。
“我不敢。”她没有多问，更不诧异，只是倾诉，“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心结，是我的心魔。我……不敢面对外婆临终前的样子。”
“其实人活一世，行差踏错，是常有的事，”刘扶光跟她一同看着那扇门，“只有你自己，一直不能原谅自己。”
金翠虚苦笑：“只有我么？外婆在临终之前，不知有多恨我的愚蠢，九泉之下，更是……”
刘扶光笑了笑，轻声说：“你明明知道的，人死后，不存在九泉之下如何如何。人死如灯灭，一切都是生者对自己的慰藉，一如你复仇、修炼，拼命够到更高更强的位置，全是生者一厢情愿……你们不能接受所爱已死的事实，因此要用一点药引，诱使自己找到活着的意义。”
金翠虚怔怔不语。
刘扶光问：“还不能原谅自己？”
金翠虚说：“还不能原谅自己。”
“嗯，”刘扶光颔首，“那也没关系的。以你现在的地位和实力，就算你的外婆真还有灵，真的还恨着你，她也会在心里想，我的孙女这么厉害，事到如今，终于除了我以外，再没有旁人能欺负她啦！”
金翠虚久违展颜，她鼻子酸涩，哈哈地笑了。
“怎么可能呢！”她眼眶红红地笑道，“她既然恨我，就不应该再发出这种感叹，她应该想的是，小畜生这么强，我就算活过来，也不能再给自己报仇了吧，真可气！——这样才对！”
“为什么不可能呢？”刘扶光好奇地问，“明明在恨你之前，她就已经先爱你了啊。”
金翠虚的笑声忽然止住，她一下愣住了。
——明明在恨你之前，她就已经先爱你了啊。
是了……是了！
我想起来了！
尘封的记忆涌入脑海，金翠虚捂住脸，颤抖着双肩，就这样呜咽地哭了起来。
“我曾经……我曾经在心里祈愿……”她断断续续，喘不上气地哭道，“我说外婆你保佑我，保佑我得证大道，保佑我不惧自己的仇敌……现在我要成仙了啊，我真的要当神仙了……外婆！外婆你在保佑我对不对？我真的要成仙了，你早就、早就原谅我了，对不对？”
她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也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跌跌撞撞地扑向亲人的怀抱，扑向那扇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门。
门开了。
温暖的金光自门后溅射而出，仿佛雨后流淌出的千万道彩虹，环抱住了金翠虚的身影。
刘扶光出神地看着，晏欢叹了口气，无不嫌弃地道：“登仙的功德金光，呃。”
——诸世华彩，一刹绚烂地盛放！
心魔幻境破碎了，恶孽与善念破碎了，阴阳厮杀的锚点亦破碎了，五色光辉洗刷了天空，照耀四极大地，凤鸟清鸣，百兽亦喷吐着清澈的瑞气。
“千年困境，终于得以破茧。”光芒中，新生的真仙站起来，华带飘飞，朝二人深深一拜，“多谢两位大人相助。莫大的恩情，翠虚感激不尽。”
她抬起头，那含泪的笑容，实在美如朝霞，美如一切希望尚存的事物。

第216章 问此间（四十四）
“真仙。”刘扶光回礼,晏欢仍然一动不动，“千年夙愿，也一朝实现,恭喜。”
金翠虚直起身体，脸上笑容转为伤感,她遥望九州大地，面露愧色道：“我受制心魔境，始终不得脱困，天地轮回间的魔气与恶业，俱被吸引来此，要我堕出仙道,这方小世界也被弄得乌七八糟……”
“所以,我们见到的‘金翠虚’,全都是你的……”
金翠虚承认：“是，都是我的身外化身。我重复着昔日在落仙观的记忆，因而身外化身也一次次地在心魔境里诞生,重复着过去的历练路线,只是,昔日筑基期修士的历练路线,现在已经充满了仙人也觉棘手的妖魔。”
刘扶光从袖中掏出九子母娘娘的神牌,递给金翠虚：“这是你的布置。”
金翠虚接过来一看,便笑了：“就算只是筑基期的身外化身，死的次数太多,那也是不行的啊。我清楚筑基期的我是什么性子，她若是知道了九子母这一类妖鬼的渊源,是不会再征讨她们的,她们也不会跟一个小小的丫头计较……哪能一点准备都不做呢？”
她收起神牌,看向刘扶光和晏欢：“自然，更要感谢两位，你们跟着筑基时期的金翠虚，一路袒护她，照顾她，没有你们，也不知她还要吃多少苦楚。”
刘扶光道：“其实，我们也不是单纯为了她……”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金翠虚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大人怎的不懂？”
刘扶光一愣，想起晏欢曾经在心魔幻境中对金翠虚说了两次“你怎的不懂”，如今可被她逮住机会还回来了，当即笑了起来，越想越觉得好笑，越笑越觉得可乐，两人哼哧哼哧，在这儿哈哈大笑。
晏欢耸着眉毛，神情古怪，然而刘扶光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了，他贪看着爱人的笑颜，感受到明亮的、闪耀的光彩，从他弯起的眼睛中溅跃出来，如此惊人的美丽。
他笑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全新的恩赐。晏欢的心脏已经空了，但他的胸膛仍然感到无与伦比的满胀，好像闪闪发光的花瓣、彩虹、星光……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马上会像炮弹一样，从他的心口轰然炸裂。
他痴痴地盯着刘扶光，眼神将空气炙烤得滚烫，金翠虚渐渐停了笑声，她咳了两声，也不好意思再笑下去了。
到了她这个等级和地位，普天之下的秘密，很少还有能对她隐瞒的。金翠虚见过凌空的黑日，亦见过负日的鬼龙，她听说了至善与至恶的纠葛，也只能感叹此事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最后得到的结果却坏到不能再坏，实乃天意作弄，半点由不得人。
因此，她万万不曾想到，帮助她脱困的，居然就是至善与至恶本尊。
无以为报，金翠虚请他们在此世休养了几日，临走前，金翠虚请刘扶光借步，她有话要对他单独说。
“怎么了，翠虚？”刘扶光问。
金翠虚犹疑片刻，如果说先代真仙为后辈留下了什么教训，那就是身为仙人，一定要远离至恶。
但他毕竟有恩于自己……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到。
“扶光，”她不叫大人，改以同辈相称，“我知道，你没有看出我的身外化身，是因为修为有缺，为何连至恶也没瞧出来？”
刘扶光想隐晦地回答“不碍事，因为他的身体也出了些毛病”，紧接着，金翠虚便道：“说到底，善恶交错的锚点，也是从你们身上投影出去的一部分，拔除恶，就等同于拔除他身上的一部分。虽然我知道，至恶不会脆弱如斯，因为缺失了几个碎片，就受到严重的损失，但是……”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
刘扶光蓦地凝住。
过去这段时日，他一心想着解决晏欢的心魔，好让时光倒流的计划不必得逞，只是他却忘了，晏欢的状态早已残缺到了极点。他缺失神格，抛弃了神体，现在是以纯然的能量形态，伴随在他身边。
是的，丢了几个碎片，当然不可能对完全体的晏欢造成什么影响，但如果他本来就虚弱呢？
“我……”不知为何，刘扶光竟有点心慌意乱，“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金翠虚点点头，认真地道：“扶光，我知你恨他，你们之间的事，我更是无权置喙，可善恶生来一体两面，若他隐退，你也不会好受。天理循环，毕竟在于均衡。”
刘扶光点点头，他们说完话，他便朝晏欢走去。
这时候，他心里十分茫然，晏欢被他要求过，既不敢听他们的对话，又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好奇，想要旁敲侧击地打探他们说了什么，刘扶光也当没听见，只是胡乱应和两声。
金翠虚的话，实则点破了他一直以来避而不谈的问题——现在的他，跟晏欢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心中又是如何看待对方的？
也许是同伴，也许是合作者，也许是一对勉强维持着和平的宿敌，也许是一对姻缘破裂，有杀身之仇的前怨偶……但无论如何，这都是薄冰一样危险的假象，晏欢步步靠近，他就步步后退，很多时候，试探与退缩，全是在同一时刻发生的。
他能原谅晏欢吗？他不知道。
等到这件事解决之后，他们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他仍然不知道。
他们就这样一直纠缠下去了吗？他更难以想象这样的前景。
可能他的痛苦与遗恨会随着时间而平息，可能他一看到晏欢，身心的剧痛仍然要永不止息地折磨他、提醒他过去的背叛……但他为什么会为晏欢的虚弱而感到慌乱呢？
刘扶光紧紧皱着眉头，晏欢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尾巴甩得快要发疯，仍然不能从他嘴里撬出半个字的答案。
“……走吧。”最后，刘扶光决定不去想了，逃避不是好习惯，他还是再一次选择了逃避，“是时候去下一个地点了。”
没奈何，晏欢只得带着这个谜团再化龙身，遵循爱侣的命令，前往下一个锚点。
“我不知道，我的道心还能将心魔禁锢多久，”半路上，刘扶光忽然说，“但是路上走得小心点……总是没有坏处的。”
龙神咧开嘴，回以缱绻缠绵的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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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天路，仿佛连接着人间与神国的脐带，虔诚的信徒手持香球，一步一叩地走在朝拜的道路上。香雾缭绕、诵声喃喃，远远望去，这些走一步，磕一步的信徒，就像粼粼起伏的细小浪花，在人海组成的大潮里翻涌。
“信徒啊。”
“嗯，信徒。”
两道一黑一白的身影，在这种辉煌而朦胧的背景下，反而清晰得刺眼。
在东沼时，刘扶光历练修道，深居简出，并未体验过如何疯狂的崇拜，而晏欢作为负日鬼龙，是实打实被魔修恶道朝奉了几千年的，对这种情况，当然熟得不能再熟。
“原来是神道的世界。”晏欢道，“原先我在巡天时，也见过几个神道横行的世界。他们想要以信证道，升格神位，却不知自蛮荒古神大战死后，以人身升神，就成了不可能的笑话。他们还蠢兮兮的，为了当上所谓的神，什么方法都肯尝试，最后无一例外，执念入脑，全堕成了魔。”
刘扶光颔首，仍然是简短地回答：“嗯。”
晏欢的龙尾蓦然僵直，然后抖索了几下，才慢慢放松下来，萎靡地在空中打转。
他不知道刘扶光是怎么了。
最近几日，爱侣总是神思不属，似乎总有想不完的严肃事。刘扶光心情不好，说话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更多时候，他用复杂的眼神端详着晏欢，晏欢看回去，他便心烦意乱地收回目光，而且，为了不让晏欢打探个究竟，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往往伴随着烦闷的皱眉，嘴唇也不愿开口般地抿紧。
好像晏欢那天看见的美丽笑容，只是他的一个幻觉似的！
晏欢无法形容这种有劲无处使的感受，瞧着刘扶光郁郁不乐的模样，他的心都跟着纠结扭紧了——虽然他早已无心可揪。
“我烦了。”刘扶光忽然说。
霎时间，晏欢心头狂震，大为惶恐。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担心一件事，那就是刘扶光是否已经厌倦了他的陪伴，想要出言驱逐他了？
龙的贪心毕竟是永无止境的，从前他等得疯魔，痛苦得也疯魔了，唯一的渴望，就是刘扶光还能来看自己一眼；等到刘扶光真的回到了他身边，他又乞求爱侣的注视和声音，他可以恨，可以愤怒，可以折磨，唯独不要忽视自己，用冷漠将自己凌迟；等到心魔叛乱，他终于得到了宝贵的契机，可以与刘扶光交谈、共事，他甚至能够亲自服侍，喂食对方！这个甜蜜的时空，已经令他彻底沉醉，不愿再醒。
如果刘扶光这时对他说，我不愿再见到你，请你立刻离开我的视线，永别了——那么晏欢一定要让自己立刻死去，用最凄惨，最残酷的方式死去！因为这样，好歹还能激起刘扶光最后的怜悯之情，不至于使他到了穷困潦倒，什么都得不到的地步。
晏欢嘴唇发颤，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还不等他绞尽脑汁，拼命想个又好听、又甜蜜，能哄得刘扶光稍微开颜的话，刘扶光便道：“前两次都是我们去找，这次，我想让对方亲自上门，来找我们。”
晏欢：“……”
晏欢：“啊……什、什么？”
刘扶光奇怪地望着他：“你怎么在发抖啊，你很冷吗？”

第217章 问此间（四十五）
如同乍逢生之欢喜,晏欢这时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死里逃生”的感觉，他拧死的身躯骤然放松，竟脱力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刘扶光接着道：“你闻到了吗？”
晏欢仍然一阵阵地哽着喉咙,以此遮掩，他大幅度地吸了几下空气。
固然心情还激荡不休,但本能尚存，在漫天浓郁的香雾里，他嗅到了一丝无比淡薄，然而终究存在的甜腻气味。
“……神血。”他含糊地道，抽了抽鼻子，“这个锚点,快成神了。”
人这种东西,实在是很奇妙的生物。单论个体而言,人确实弱小、短寿，无法承受诱惑，与生俱来就有各种各样的劣根性,可当他们聚集在一起,所产生的巨大念力,以及“想法”的力量,当真可以移山填海,将规则也改变,将铁律也扭曲。
那个遥远古老的时代，天和地还未分离的时代,神明与妖魔之间的界限远没有像现在这般泾渭分明，如同黑白的两界,那便是因为人的观念,在模糊地改变这一切。神祇抑或妖魔,不过是存在于人心里的定义，倘若许多氏族共同崇拜起一位妖魔，那妖魔也能转化为神明；假使神明因为无度的残暴，遭受了人的恐惧和排斥，那祂同样要变化出妖魔的样貌。
这方小世界的锚点，竟妄想借助人的念力，在天道的罗网里凿出一个破洞。
晏欢问：“你想怎么做？”
“打擂台。”刘扶光顿了顿，深思熟虑地道，“我要跟他打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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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时间，迦江山的山脚下，突然多出了一座质朴的神坛。
它席地而立，就坐落在一棵银杏树下，唯一透出神坛不凡之处的，可能就是悬在高处的一颗巨大明珠，犹如熔金光球，映亮了整座山峰。
神坛下面，则坐着一位比明珠更耀眼的男子。过往的行人来来去去，看见男子的身影，他们驻足于此，便再也提不动脚步。
“你是谁？”他们问。
“我是一位求仙的人，”男子直言不讳地回答，“上天要我拥有比海水还多一位的信徒，如若至此，我便得以成仙，飞上高高的夜空，与风雷相伴，在龙的身边起舞。”
他问：“你们愿意做我的信徒吗？”
他的话语如此坦诚，他的笑容如此美好，往来如水的行人都痴迷地崇拜他的形体，而后又为难地咬着手指，摇头跺脚。
“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们都是百相神的子民，生来就有誓言在身，要用骨血和生命侍奉我们的神灵。”他们舍不得地说，“请你离开吧，仙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男子笑了，他说：“既然你们崇拜的神明有一百种不同的相貌，我为什么不能属于其中一种呢？在这里，我不需要你们的财物，不需要你们的骨血和灵魂，更无需占有你们的子嗣，以及子嗣的子嗣，我只需要你们的信仰，仅此而已。”
人们着迷地望着他，很久以后，有个人大着胆子问：“那我们能得到什么？”
“也许，我可以给你们带来内心上的平静。”男子说，“保留你们的财产、性命和时间，我要你们无需使用在世的苦修与磨难，去换取来世飘渺的幸福安宁。”
人们看着他，因为不知晓这位仙人的规矩，他们用下跪、鞠躬、合掌、闭目等混乱杂驳的方式向他行礼，男子并不提出异议，他微笑着接受，用明珠的温暖光辉照耀他们。
人们带着困惑和恐惧来到山中，又带着被爱，被救赎的快乐折返家里，心情愉快，不惊一尘。
渐渐的，有关朴素的神坛，繁茂如金的银杏树，还有树下端坐的白衣仙人的传说，像滴入水面的涟漪，开始层层扩散。
起初是一滴水，后来是一片燕子掠翅时洒下的水珠，后来绵延成一片蒙蒙的春雨，雨丝连绵，在百相神的信徒之间广为流传。
络绎不绝的信徒改换了朝拜的路线，动身前往迦江山的脚下。有的是为了满足自身的好奇，有的是为了内心的渴望，有的怀揣着铲除异教的怒火，有的像吮血食腐的蚊虫，只想贴近世上一切有利可图的事物。
男子并不推拒任何一个前来的人，无论对方拥有什么样的目的。他坐在树下，对每个人亲切地笑，耐心倾听对方的困难和欲望。他的话语蕴含着无与伦比的魔力，有如纯净的星星，自双唇间滚落。他鼓励力所能及的善行，鼓励人们相互支持，团结在一处，他希望他的信徒能够重视承诺、重视理解和爱的份量。当有人对他提出质疑，说他的主张并无好处，不如回到百相神的怀抱时，他亦不曾恼怒，只是赞许地点头。
“人应当有选择的自由。”他说，“无论是我，或者百相之神，你要选择自己真心所爱的一方。这并不是错事。”
人潮来得越发汹涌，哪怕他不要信徒的供奉，诚心挚爱他的人们，还是拿自己最珍贵的财宝，填满了迦江山的每一个角落。
石榴石像玫瑰一样红，珍珠白如圆润晶莹的月光，匠人用红玉和珊瑚制作他的嘴唇，用象牙描摹他的肌肤，黑色的水晶燃烧着星光，作为他美丽的长发。然而，仙人并不如何珍重这些宝物，他转手就赠送给了许多贫苦的农人，许多吃不起饭，衣不蔽体的乞丐。
他勒令树木和荆棘成长为高大巍峨的房屋，在里面填满金银，身怀重病，或者有苦难言的人们，都可以去那里取用钱财，缓解自己的苦楚。
来路不明的妖鬼从山间升起，它们黑如影子的碎片，黑如熟至腐烂的樱桃。
它们是百相神派来试探的使者，因为越来越多的信徒，正在转向迦江山的小小神坛。他们不再一步一叩的跪拜，挺直腰杆行走，还是一件新鲜又舒服的事；他们不再虔信百相的神主，而是将注意力转向自己，转向身边的朋友和家人；他们积蓄钱财，购买合身的衣物，适口的食物，对自己的宽容无异于一种放纵，而这种放纵，使他们再也无法油尽灯枯地侍奉神明。
百相之神感到滋生的怒火，缓缓煎熬着祂的身心。妖魔也从祂颤抖的阴影中走出，环绕着迦江山的神坛飞舞。
“这是轻蔑！”它们齐声呐喊，煽动着霍乱的火苗，“你们侍奉的仙人，何以如此轻蔑地对待你们的贡品？反观百相之神，祂用萦绕的香雾，充作托举神殿的云层；雕琢黄金，熔化白银，贴上华贵的珠宝，精心制作自己的金身；信徒双手举高的奶与蜜，也在乐园中流淌成一条香甜的大河。这些难道不比你们的仙人更赤诚，更能彰显一个神的爱吗？”
面对嘈杂的恶意，仙人的神情异常平静，他拈起一颗血红的宝石，在他的指尖，犹如一滴精美的露水。
“这颗宝石，你是握在自己手中更欢喜，还是交给我更欢喜？”他问面前的信徒。
年轻的信徒胆怯不已，她的目光为宝石的辉煌所吸引。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为了抚育她长大成人，她的母亲投身于织娘的行列，为百相的一座神殿，日夜纺着三百人花费三百个日夜才能完成的地毯，直至眼睛朦胧，再也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一根丝线。有了这颗宝石，她再也无需忧心母亲的晚年。
她喉咙干涩，不能说话，仙人将宝石放在她的手心，轻声说：“就握在自己手中吧，然后快乐地笑一笑。”
纷飞的妖魔发出裂帛般的尖叫，也像裂帛一般散逝而去。
百相之神勃然大怒。
祂派出神殿的武侍，以及对他忠心耿耿的虔信者，组成了一只庞大的军队，为了征讨而生的军队。
对仙人的憧憬与崇敬，宛如燎原的烈火，点燃了干枯蓬乱的野草。他没有名字，迦江山成为了他的代号，百相神便严禁任何人说出迦江山这三个字，祂从文字、书籍、壁画，乃至语言中抹除了迦江山的存在。然而除了迦江山，还有神坛，还有银杏树，还有仙人、白衣、明珠、太阳、异神……种种多如繁星的称呼，代替着对方的存在。
百相神禁止一切，限制一切，可到了最后，仅仅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他”字，伴随心照不宣的眼神，迦江山仙人的信仰，就完成了一次飞快的传播。
祂必须消灭这个对手，成神的路上，唯有你死我活的血斗。
万军之乘浩浩荡荡，在黎明初绽的时分出发，沿途跨越九十九条咆哮的江河，九十九座高耸的山峰，誓要剿灭异教的神和信徒。他们来势汹汹，信仰了仙人的众生纷纷哭泣，他们短暂地获得了爱的自由，如今便要为了保卫它，拿起武器，投入一场没有投降，也不会有逃兵的战争了。
他们深知，自己过去为神祇坚守的狂热，就是敌人此刻正经受的狂热。为了捍卫信仰，捍卫自己的尊严，百相之神的军队会高兴地看着整个世界焚烧。
就在这时，仙人叹息一声，他从神坛上站起，从宽大的袖间，放出一条漆黑的龙。
“飞吧，”他说，“终结这场战争。”
黑龙以深爱的姿态，环绕着他飞了三圈，然后飞上了天空，将苍穹染成了血海的颜色。
百相之神的军队，从未见过如此恢宏，如此可怖的东西。祂黑得像一个没有起始，没有终点的问题，也黑得像一颗死去万万年的恒星，但祂同时又是那么的五彩斑斓，绚丽得使人作呕。
白衣的仙人如梦似幻，超越世上所有的美梦，这头黑龙则丑恶如斯，所有噩梦加在一起熬炼，都不及祂堕落的万分之一。
战争结束得很快，面对这样超凡脱俗的生物，百相之神的军队犹如脆纸，不堪一击。
“饶恕我们！”沉沦在地狱的孽海里，心智尚存的人如此呼号，“虔敬地侍奉一位神明，这并不是什么过错！”
黑龙口吐人言，祂发出雷霆的嘲笑，嘶哑如一千万个人的惨叫。
“你们有过选择，你们本可以选择一条更幸福，更美丽的路。”祂说，“至于现在，你们可以来侍奉我。”
全军覆没，百相之神从神殿里站起，祂如此失态，以致惊恐地瞪着眼睛，完全不像一位端庄肃穆的神明。
祂已经认出了来者是谁。

第218章 问此间（四十六）
百相之神亲自动身,祂踩踏着风雷与烈火，飞翔在高旷无垠的苍天，流云在祂身上纷然撞碎,化作蛛丝般的雾气，像垂死的褴褛衣衫。
祂不相信纯然的善和恶,能够被赋予个体的意志。天地间常有私语窃窃响起，它们说命运里注定了一切的结局，善与恶要终生纠缠，相互憎恨，又相互爱慕。
百相之神避开了贪婪觅食的黑龙，祂降落在神坛的不远处,祂的到来,立刻唤起了一阵腥风血雨的战场气息。浓云滚动,血雨凄厉地滴滴嗒嗒，祂变作一名绮年玉貌的少女，裹着被血打湿的裙袍,哭泣着跑向仙人的方向,呼喊救命。
神祇的伪装无懈可击,神祇的化身天衣无缝。
“我的家人,我全部拥有的东西,都被百相之神的军队付之一炬,”少女悲切地啼哭，“我该怎么办,仙人？除了请求你的庇佑，我无路可逃。”
她抬起脸庞,白如露水,白如月光,血红的丝袍，裹着她惊颤似鸟，柔若雪脂的身躯。
她趁夜而来，少女的面容高贵凛然，伏在男子膝头的时候，又袅娜得像一片落花，随着微风无力宛转。众人的目光追随她，她的身影在哪里出现，便熊熊地点燃了哪里的欲望火焰。
仙人看着她，轻声说：“你可以哀悼，可以换一个新的地方生活，无论如何，生命是漫长的，你不该浪费在我身上。”
“可是我只想侍奉你，”少女颤抖地叹息，“我早已深爱着你，也许这就是上天的旨意，百相之神夺走了我的一切，可我还能留在你身边。”
男子笑了，他摇摇头：“你的年纪太轻，不知晓所谓的天意才是可怕的，它会在冥冥中操纵你的命运，使你偏离航线，走向做梦都不曾想过的道路。许多称自己掌有了天意的人，最终全在惊讶和愤恨中不甘地死去。这是天意，还是执着的人心？”
少女沉默片刻，仿佛鼓起勇气。
“我爱你，无论有什么在前方等待我，”她说，“我愿意为你而死。”
仙人看着她，那目光轻如羽毛，又沉重得像一座大山。
“你愿意为之而死的事物不是我，而是另外更艰难，更离奇的东西。”男子伸手，替少女穿正昂贵的丝袍，凡是他手指所触碰的地方，猩红的血水尽消，只留下柔软的一片干燥，“当一个神，就那么好吗？”
少女柳眉竖起，犹如两把锋利的长剑，她瞪着他，眼神再也没有了痴恋的柔情，如此寒冷，几乎可以令人立刻战栗着死去。
“是。”她厉声回答，然而回答完毕，又觉得后悔，她觉得自己落了下乘，因为她回应了仙人的问题，这显得她十分被动。
她发出不甘心的尖啸，化成一阵狂风，从仙人身边逃开。
仙人笑了笑，他眺望东方的天空，那里正泛出鱼肚的白色。
又过数日，生病的人们排起环绕大山的长队，他们或来请求钱财的援助，或来请求仙人微笑、话语和触摸，无论如何，百相之神的溃败，为信徒注入了安宁，还有大笑的欢愉。
“我请求救助，”一名重病的人艰苦呻吟，他的皮肤透出黄昏暮色时分，阴沉大海的色泽，“仙人，求你救我，俗世没有草药能够缓解我的病痛，我只能求助于你。”
仙人同情地看着他。
“我看到乌鸦，它们已经在你的肩头徘徊，”仙人说，“死亡不可避免，尘世中没有值得它迟疑的事物。”
病人惊讶地喘息，良久，他痛哭起来。
“怎么，你！”他用力攥住仙人的白袍，“你要放弃你的仆人吗？我听说过你的故事，你曾发下宏愿，请求比大海里的水还多的信徒，这样，你就能成为真正的仙，与日月同寿。假如死亡不可避免，那你要如何完成自己的心愿？”
仙人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无论神还是仙，他们最终的下场，都是早已注定的。山峦崩塌在平原之上，平原开裂成为深谷，谷底聚水，再涨起大海——昔日辉煌，早晚化作黄土里飘扬的传说，继而连传说也消逝、褪色。”
他低下头，歉疚地笑了笑：“我很抱歉，我不是一个万能的神。但说到底，神也无法十全十美、随心所欲。我见过虚伪的神，残忍的神，我见过狠毒无情的神，我也见过痛苦的神，哀哭的神，我见过求而不得的神——祂黯然泪下的模样，与天底下任何脆弱的凡人无异。”
“你走吧，”最后，仙人说，“今朝死去，明日重生。你此刻对我的考验，不过是日后对自身结局的预演。”
虚弱的病人变了神色，他骤然狠戾起来，咆哮道：“大言不惭，你又见过几个神？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百相之神气急败坏地离去，仙人望着远处的绵延的群山，笑了一下。
“一个。”他说，“世上也只剩这一个神了。”
在这之后，百相之神又来了许多次。
祂变作神官，变作僧侣，变作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也变成过盗贼、猪倌、衣不蔽体的流民。祂的形貌不断变化，时而高贵，时而低贱，时而强大傲慢，时而弱小卑微。
然而，无论祂变成什么样，仙人总能准确无误地认出祂的身份。百相之神挫败不堪，祂想，也许事情需要换一种解决的方式，他要用残酷的暴力，挖掉仙人的眼睛和舌头，使他目不能视，口不得言。
一天傍晚，雾气慢慢降下地面，晚霞暗沉，螺旋状的云彩爬满了整个天空，像梦一样蜿蜒流动。
仙人坐在银杏树下，此时没有求见的信徒，只有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人，从雾气中颤颤巍巍地走出。
“我不信你，”老者开门见山，“你不是我的神。”
仙人抬起眼睛，和善地看向他。
“啊，请别与我辩论。”仙人说，“你信谁，就走向谁的怀里，你谁都不信，亦有自己的双脚去丈量一生。”
老者目光更加阴沉，他直截了当地问：“你用了什么妖法诡术，让愚人着魔般的迷恋你？无论男女，皆对你敬爱有加，你不说话，金银财帛已像海潮一样滚到你脚下，而你住着破旧的神坛，既无华贵衣饰，更无恢宏金身。”
他撇了撇嘴，十分不屑。
“难为你的妖异媚术，”老者严厉道，“使这多的愚人都瞎了眼睛，蒙了心肠。”
仙人轻轻放下一片银杏叶。“男人、女人，又有什么分别？”他问，“只要渴望温暖，期待被人所爱，就一定不能逃开我的掌心。人跟蛾子一样具有趋光性。”
他叹了口气：“我是至善。”
老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仙人说，“现在，我也想问你一个。”
百相之神以怒火和逼视回应。
仙人道：“你变化了许多形体，试图与我分出高低，其中不乏你自己的子民。你变成乞儿，变成丧子的农夫，变成穷困潦倒的寡妇，变成被神官酷吏欺辱的囚徒……你利用他们的痛苦，想要将我蒙骗。可是，你明明知道他们过去经受的一切，为何仍然无动于衷？”
百相之神定定地看着他，用一个问题，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在替他们寻求我的爱吗？”百相大笑起来，“难道你是所求卑微的娼妓吗？成神的道路如此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而你如此天真，或许正是因为你从未品尝过跌落尘土，沦落下贱的滋味。”
受了这样的羞辱，仙人不见恼怒，只是平静地沉思。
“我曾经跌落进世上最漫长，最黑暗的深渊，”他简短地点点头，“在那经受的一切痛苦，都可怕得让我心悸。它如此鲜活，以致就像发生在昨日。我没有一天忘却，尽管我非常想将它遗忘。”
“可能我的天真是不会被磨灭的，”他说，“可能会，但也不是现在。”
百相已经现出了庞然无比的神相，祂大声怒吼，按下和山海一样宽宏的手掌，意图将仙人压住。
“我会成神，”祂的声音在万事万物中回荡，“到了那时，我便不再是百相，我会是万相，亿万相，诸世每一个人都是我，我即为每一个人，不生不死，不化不灭，我要左手扼住轮回的咽喉，右手困死时间的脉搏。我要日月星辰，全为我发抖震颤！”
仙人若有所思：“也许在某种意义上，你比我更加天真。”
百相越发愤怒，祂大声怒号，发誓要用强横的暴力，使仙人下跪屈服。
“你是残缺的，”神明笃定地判断，“一个无心无身的至恶，更是虚假的。与我作对，你们自寻死路。”
仙人的白袍在翻滚的雾气中扭动，他跳下神坛，空中响起非常小，并且清脆的一声“啪”，他已经变成了一只纤细的白鹭，从百相之神的掌纹里飞走。
它乘着云雾，避开神祇粗如江河的手指，来到祂陡峭的手背，又越过那些山峦般深青，同时山峦般起伏的静脉。
白鹭飞向苍穹，它的翅膀拂开云雾，犹如一只乘风破浪的小小银船，在雪白的海水中时隐时现。百相之神急切地寻找它的身影，然而祂直插云霄的身影太过高大，它纤细的脖颈、细长的红脚，又是那么渺小。
白鹭巧妙地来到了百相之神的肩膀上，它飞向金身的耳朵，就像在飞越一片光滑如镜的平原，原野空无一物，唯有积年累月，榨干了无数信徒的黄金，寂寞地发着光芒。
它已经抵达了祂的耳朵边，就狡黠地站在一颗巨大无比，垂吊在耳坠的宝石上。
“我在这里。”它顽皮地说，白鹭优美地顾盼，发出小鸭子一样，嘎嘎呱呱的叫声，“你在找我吗？”
百相大声咆哮，祂拍向自己的耳朵，手掌带起海啸般的剧烈气浪，一万个雷霆炸响的耳光声过后，白鹭像一片柔软的柳叶，随着狂风晃晃悠悠，接着站在那颗巨大，但是遍布裂纹的宝石上。
“我还在这里！”它呱呱地偷笑，“你要是没有这么大，或许就能发现我了。”
神明怒不可遏，祂又暴跳如雷地发作了一通，不管祂想出什么样的办法，想要抓住这只可恶又狡猾的鸟，它全然想办法躲过，接着毫发无损地站在耳边，得意地扭动小小身体，发出可怕的聒噪笑声。
“站出来，与我对抗，”百相之神吼道，“像一个合格的对手，勿要做有损身份的鄙事！”
“我又有什么尊贵的身份呢？”白鹭问，“此时此刻，我只不过是一只鸟，小鸟想做什么，都具有自己的道理。”
说着，它放弃了猫捉老鼠的无意义游戏，一头飞进神明的耳朵。在这里，一个呼吸也大得犹如飓风狂啸，一个轻轻的咳嗽，也像雷霆回荡在阴沉的山谷。
“你不得成神！”白鹭高声长叫，“你不得成神！”
它轻盈地跳来跳去，自然的精灵，仿佛一颗来回闪耀的星星。
“你不得成神！”白鹭高亢地歌唱，“你不得成神！”
百相之神要发疯了，祂捂住耳朵，痛地流出金血。这声音如此坚决，如此尖锐地回荡在耳孔里，有如一口厚重的铜钟，直接刺击着祂的神魂。
白鹭灵敏地飞了出来，它站在树梢，兴高采烈地大声呱呱：“你不得成神！你不得成神！”
渐渐地，万物睁开它们的眼睛，长出它们的耳朵，八方的长风，将讯息带去整个世界。花朵摇曳，草木摩擦出沙沙的声响，鸟雀婉转啼唱，走兽呼噜吼叫，山岩与流水组合成浑厚的箴言，云海滔滔，霞光斑斓地闪烁，以至大地震动，天空亦不得安宁。
世界齐齐共鸣，人们同时走出家门，情不自禁地吐露出这五个大逆不道的字眼。
——你不得成神。
百相的神淹没在海中，淹没在汹涌的沼泽中。
祂探出手臂，却没有海岸可供攀爬，祂伸长双脚，亦找寻不到一颗支撑的石头，祂唯有往下沉没，无止境地沉没。
数不清多少座神殿坍塌，脑满肠肥的神官埋在废墟之下，侍奉旧神的僧侣争相逃散，乐园一瞬腐朽，曾经流淌着奶和蜜的大河，如今全涌出鲜血与眼泪。
白鹭飞下树枝，重新变作那个笑容娴静，白衣不染的仙人。
黑龙飞出他的袖间，变成一名伟岸的男子，他站在仙人身后，仿佛一个根深蒂固的影子，永远追随，又永远不能深深地将倾慕的人拥抱在怀。
“完成了。”黑龙说，“我们就这样离开吗？”
仙人点点头。
“我们就这样离开，”他回头眺望大地，眺望山川与河流，“虽然我会担心，突然失去了心灵的支柱，这里会混乱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黑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彼时夜色深沉，星光似真似幻，在夜空璀璨地闪耀。
“他们会没事的，”黑龙说，“你不是已经教了他们足够多的情理，令他们珍重身边的事物了吗？”
仙人笑了起来，黑龙恢复原型，低垂下龙的高傲头颅，请求仙人踏足。
飞舞在苍空当中，他们距离身下的世界已经越来越远，黑龙忽然说道：“其实那伪神讲得没错，一个无心无身的至恶，确实十分虚假，算不得真实。”
仙人沉默片刻。
“讨论谁才是真正的至恶，这又有什么意义？”他问，“重要的是，至善站在谁的身边。”
大地的另一边，燃烧的太阳正在升起，背负着仙人的黑龙，也像随之退去的薄雾，像所有神秘奥妙的传说，消失在所有人的眼中。
迦江山脚下，仍然生长着一年一金的银杏树。

第219章 问此间（四十七）
这一次的旅途格外漫长。
晏欢在世界海里不住来回,重伤混浊的九目遥远眺望，掠过一颗又一颗万色悬浮的泡沫。龙神几乎困惑地嗅探。
“就在附近了，”他发出低沉的龙吟,“但锚点的位置时隐时现，像隐藏在云雾里……”
这是一个征兆吗？刘扶光四处张望,心里冒出隐隐的，非常接近忧虑的情绪，随着三个锚点的粉碎，晏欢是否越发虚弱，以致连坐标的位置也不能确定了呢？
为了掩盖这种情绪，他轻声说：“我也来看看。”
至善的清气,平衡了至恶的神力,终于冲散了世界海中的阴霾,使得他们看见了那颗阴暗无光，隐藏至深的星辰。
“好了，在那里。”刘扶光松了一口气,“我们快走吧。”
进入世界的那一刻,晏欢的龙躯奇怪地一震,停滞在高空当中。
“怎么了？”刘扶光问。
晏欢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他将它牢牢锁在体内,许久不曾吐出。
立在万米的苍穹,刘扶光向下眺望。
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世界，整个世界下着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雨,海水淹没了天体的绝大多数表面，唯有一条盘绕蜿蜒、断断续续的陆地,像浮出水面的巨兽脊梁,支撑着万物生灵的家园。
“你有没有感应？”晏欢问。
刘扶光皱起眉头,他放出神识，大致扫过周边的空间，他不确定地说：“嗯，有怨气？天地脉轮中充满了浓重的怨恨之气，我还听到了哭声……”
他仔细分辨，斟酌着道：“是大洋、膏壤、尘世一齐发出的哭声，还有一种、一种……”
这可奇了，晏欢的问题居然把他给难倒了。
刘扶光无法形容，但这里确实有种他说不上来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环绕、包围过来，恰如第二层皮肤一样熟悉，令他觉得似曾相识。
这让他感觉……真实而稳固，因为它似乎就是生活中一类恒定的事物，譬如无处不在的空气。
他不想这么说，但这里闻起来就像一个他住过很久的地方，不过，跟真正的家比起来，又有点微妙的差别。
“我觉得……”我觉得这仿佛是一个家园，刘扶光刚想说。
“——龙气。”晏欢凝重地打断了他，“挥之不去的龙气，这里是龙的巢穴。”
刘扶光：“……”
刘扶光惊恐地噎住了。
晏欢慢慢在天空盘绕、逡巡。
这是一种微妙的舞蹈，他罕见地谨慎起来，龙的兽性正在覆盖他生来恶毒的禀赋，血脉中搏动的本能，使他尝试着小心靠近另一名同类的巢。
“年轻，非常年轻。”晏欢咕哝道，“一头稚幼，然而充满了怨毒的龙。它从何而来？”
好半天过去，刘扶光找回自己的声音，镇定自若地道：“我记得，你就是最后的龙了。”
“最后的龙神，”晏欢说，“人皇氏和十一龙君死了，我确实是祂们唯一的继承人，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我依稀记得，那些十一龙君执掌大权的蛮荒年代，天穹与大地诸龙横行，龙的子嗣遍布三千世界。假使那场神战没有带走全部的龙裔，还是可能有几颗龙蛋流落在外的。”
他飞低身体，穿过雨幕，逐渐贴近陆地。
“它处于长久的痛恨和愤怒中，”晏欢一边靠近，一边分析龙巢的气息，“遭遇背叛，被凡俗的生灵囚禁，陆地就是桎梏着它的监牢。它哭泣，泪水形成一望无际的海面，或许它是想将整个人间淹没苦涩的海水里。”
“是什么阻止了它？”刘扶光问。
晏欢嗅来嗅去，无意识地甩着尾巴，除了陌生同族的气味，空中同时充满了刘扶光的气味——太香了，太甜蜜了，让他抑制不住地燥热、分心：“我……我不知道，可能囚禁它的人也有一些阻止的手段？”
他必须停止嗅闻了，但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只恨不得把鼻子也钉进刘扶光的颈窝，晏欢心不在焉地道：“龙的报复心太强了，不能消除，它如果一定要这个世界的人死，那它真的不会饶恕任何一个人……不管是谁。”
说话间，他们已经降落到了地面，许是四面临海，陆地狭窄的缘故。此世的造船业十分发达，渔港隐约可见各式各样的船舶，小如柳叶，大如岛屿，它们飘浮在海上，仿佛一张变化不定的人世罗网。
“你从前，”刘扶光含糊地做了个手势，“巡日的时候，就没有发现这个世界吗？”
晏欢点了点头：“很古怪，我确实从未发现过这里。”
两人披上伪装的幻术，先来到热闹的海港城市打探究竟。
经过一番查访，刘扶光得知，这个世界固然有零零散散的上百个海国，但只有一个名为“天枢玉门”的机构，掌有超脱于人世的权力。
“为什么呢？”刘扶光问，“天枢玉门为何能够享有这样的特权？”
幻术所惑，面前的男人丝毫不觉得他的问题奇怪，仍然友善地回答：“巫祖生于玉门，天枢玉门则是祂建造的密所，巫祖的后人，仍然遵照着巫祖的意志，压制着海下的恶龙，使众生安宁，陆地长存。”
刘扶光与晏欢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到了诧异的神情。
巫生玉门，毫无疑问，这说的定是大荒中的丰沮玉门，那里降生了巫咸、巫朌、巫即、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祂们生来便灵通百草，能断阴阳、问鬼神，知晓古往今来的诸多异事。
只不过，十巫已是比晏欢还要古老的人神，祂们诞生的时候，天和地还未完全分开，人与兽与神仍然保持着姻亲的关系。如果“天枢玉门”是十巫中的一巫所建，那这头小龙，究竟被关押了多长时日？
“巫祖的名讳，是什么？告诉我。”晏欢拧起眉头，他感到沉沉的不快，这令他很想抓住什么东西，然后慢慢挤压、碾碎，直至那东西再也发不出一声惨叫或者呻吟，继而化成肉浆，从他的指缝间流淌下去。
身为至恶，他很想为这种折磨大笑出声，因为将一头真龙从创世之初拘囿到现在，实在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戏弄；但他身为龙神的那个部分，却遭到了严重的冒犯。
十巫又算什么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可以让你们把手伸到龙的身上？
即便置身幻术，男人的瞳孔还是一瞬发抖，血色唰然退去，脸白得像素宣纸。
“巫、巫罗……”男人抖抖瑟瑟地回答，“巫祖的名讳，是巫罗……”
刘扶光将手指轻轻地搭到晏欢的袖子上，小声说：“那是最年轻的巫。”
他的动作、声音，全都有效地化解了龙神的怒火，刘扶光转向男子，接着道：“然后呢，天枢玉门是如何压制海下恶龙的？”
“祭龙日，”男子胆怯地比划，“还有二十天，祭龙日便要到了。到了那时，龙会在、在怒火中苏醒，而玉门的大巫会燃起焚香，举行祭典，唱起让龙沉睡的古歌，等到龙睡了，雨……”
他指向上天，“雨也就停了，我们又可以好好生活，不用担心被海水淹没。”
“只是这样？”刘扶光怀疑地问，“只是唱歌，没有别的？”
男子急忙道：“还会有牲畜！祭祀的牲畜，牛、羊、猪，放在玉鼎和玉碗里焚烧，让烟飘到上天，再把灰烬埋进土里……”
刘扶光摇摇手，示意不用说了。
玉器、三牲，还有火，俱是古老而原始的祭祀流程，洁净得无可指摘，天道会坦然接受这样守旧的礼仪奉承，反过来说，倘若过程中有任何血腥的，不自然的成分，那么被祭祀的上天，都会为此降下加倍的惩罚。
刘扶光原来想着，是不是巫者会用残暴的手法，强力镇压深埋在海面之下的龙，但现在看来，祭龙日延续了这么长时间，天道都未曾过问，可见当中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放过了被吓得够呛的凡人，他们决定直接去天枢玉门看看。
“说起来，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修真者？”刘扶光思忖着，“我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力量。”
晏欢沉声道：“巫和巫的传承者占据了此世，体系不同，修道的人，在这里只会水土不服，难成气候。”
两人隐匿神光，潜入名为天枢玉门的密地，但见大大小小的巫者来去匆匆，为不足一月后的祭龙日忙碌。这里既没有华美宫阙，亦无堆积财宝，唯有绿林深深，花木葱茏，石壁缠绕着清脆可爱的蔓藤，云雾在苍松翠柏间奔涌流动，远处山泉叮咚，银瀑自九天冲下。
巫者亲近自然，惯与山狼虎豹做伴，一只皮毛斑斓的猛虎恬静路过，爪垫踩在青苔湿润的石路上，静得惊不起枝叶上停驻的蝶虫。
晏欢对这一切十分不屑，刘扶光的目光，倒是被一尊高大的雕像吸引了，男人拄杖行步，兽皮点缀着他修长的身躯，他耳边佩蛇，披散长发，只是面目模糊，显出被岁月风化的迹象。
“巫罗。”刘扶光好奇道，“他长什么样？”
晏欢不悦地瞥向巫罗的雕像，心头忽然警铃大作。
他挺起健硕的胸膛，摇抖着耳边金环，龙角闪得煌煌发亮，仿佛诱人抚摸。他先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巫罗，发现没印象，遂笃定道：“丑。”
想了想，他补充：“很丑，你知道的，上古时候的神，长得都比较……随便。应该是兽面人身，青眼獠牙罢，他们十巫都长得差不多。”
刘扶光困惑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偏转，一下被后面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等等……”他无知无觉地拂开一个正在开屏的晏欢，向后走去，“这是什么？”
晏欢一回头，发现心上人正用指尖描摹着石壁上的绘画，顿时气闷不已，但转念一想，他打消了刘扶光对巫罗的好奇，这应当也算是一种成功吧。
他跟上去，发现石壁上画着一条斑驳不清的龙。这似乎是一面用以叙事的影壁，然而年月已逝，许多颜色和细节都失去了，隐约可见玄黄的长龙翱翔于天，龙角昂扬，双翼蔽日遮天。
玄黄为居中正色，足可见其身份高贵，远胜一般龙种，再加上后背的一对翅膀……
晏欢的眉心已经深深蹙起。
“应龙，”他说，“黎家的小崽子，竟栽到了这里。”
刘扶光惊讶道：“应龙？那不是上古时代的龙神吗，你认得？”
晏欢冷笑道：“他可比我老得多，神战开打的时候，他早不知道跑哪去了，只是没想到，他还留了个孽种，在三千世界中苦苦挣扎……可见造化弄人，莫过于此啊。”
刘扶光喃喃道：“这竟是应龙的子嗣后裔。”

第220章 问此间（四十八）
两人围着天枢玉门转了好几圈,再没什么别的收获，又原路返回，怎么进的,怎么溜出。
晏欢鲜少生出不自在的感觉，但置身于陌生的龙巢,四处是应龙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于他来说，就像穿了他人的鞋子一样膈应。
“我们再等等吧，”刘扶光说，“祭龙日那天，一切自有分晓。”
晏欢缓缓点头,用手扯了扯衣领,让幻术的皮囊也在本体上转来转去,若有旁人瞧见，定会吓得撅过去。
是夜，他们挑选了一间客栈下榻,因为靠海生活,这里的建筑也颇具别趣。为了避免夜间湿潮上涌,客栈四面都做成了个吊脚竹楼的模样,房间犹如累累垂挂的果实,用木桥连接在一起,家具床柜，一应做成中空的轻巧模样,床褥也是竹丝编的，摸上去光滑细密,触手冰凉。
刘扶光觉得很有意思,他推开窗户,看到夜晚海雾涌动，天空又下着朦胧连绵的雨，不见一颗星星，唯有地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摇曳。
是潮声，是雨声，还是心声？
整个世界海天倒悬，大地的火焰犹如橙色的温暖星河，雾气沉沉的苍穹则形成了捉摸不定的人间，雨落的声响亦变得如此遥远、飘渺，仿佛某种宏大的呓语，正在向他发出召唤。
房间甚小，他乐得跟晏欢分开独处，好理一理他这些天来的混乱思绪。
刘扶光兀自欣赏了一会儿，他伸手合窗，正要去床上闭目养神，刚一转身，他便停住了脚。
……那不是幻觉，雾雨当中，真的有个声音，正呼唤着他的名字！
刘扶光张口，正打算叫出晏欢，话未出口，他忽然皱起了眉心。
也许我不必事事叫他，他想，我早有了自保之力，孤身一人，更不是全无底气。
想到这，刘扶光定了定心神，他转过身，望着黏连不断的雨幕。
那里渐渐走来一个人的影子。
说它是影子，因为它全然透明，只有密密的雨点打在它身上，才替它织出了十分朦胧的样貌。
人影轻轻抬手，朝刘扶光招了招，似是有话要说。
刘扶光察觉不出它的恶意，犹豫一下，他翻过窗户，凌空站在雨中，与人影面对面。
影子点点头，转身便走，刘扶光跟在后面，越往前走，他与晏欢的联系就越是微弱。他恍然，影子是要带他离开晏欢能够感知的范围。
他几次谨慎地停步，影子都跟着停下，不慌不忙地等待，刘扶光重新迈步，影子便朝他谦卑地鞠躬，像是感谢他给予的信任。
人影引他走进幽深的林中，最终在一棵参天古木前停下。
“至善……”影子振动空气，发出雨滴撞响的琐碎之声，“请你……救她……”
“救谁？”刘扶光急忙问，“请你说清楚。”
人影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它仿佛一个设定好的傀儡，一板一眼地演奏：“她绝非罪大恶极……只是……太多的谬误……酿成……这场大错……”
刘扶光一头雾水，但他也知道，这影子至多是个用来传话的造物，对它多费口舌也没什么意思。
他看着溃散一地的雨珠，颇有点哭笑不得的意思：“你大老远地把我引来这里，就是为了说两句谜语？”
刘扶光的笑容蓦然收起，他一下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坏了！难道对方的真正目的是晏欢？
他纵起一道云光，朝客栈飞去，冰凉的雾气猎猎吹拂，在他的黑发上挂了一连串的晶亮霜珠，似乎也把他吹得清醒了些。
嗯……其实仔细想想，把目标设置成晏欢有什么好处？只有失去理智的疯子，以及最迟钝的愚人，才敢把主意打在至恶身上，哪怕他现在虚弱了些，那也不是寻常可以搞定的目标。
思考清楚了，刘扶光回程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他刚刚降落在城镇前方，便听见深夜传出的巨大喧闹声。
他不明所以，急忙几步掠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惊惶不堪，狂怒咆哮的龙神，险些把整个城都掀翻过来，以此寻找他消失的伴侣。
“扶光！”晏欢发出撕裂的龙吟，像是除了这两个字，再也记不起别的事物，“扶光——！”
他怕得神魂颤抖，刘扶光走失后将会发生的种种可怕下场，疯了一样地在他的脑海里混乱旋转。他半瞎的九目几乎睁裂，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憎恨起自己的衰弱与残缺。
如果他是被人掳走了呢？如果他是厌倦了我，所以才离开的呢？如果心魔已经脱困，所以把他夺去报复呢？
正当他要现出龙的原型，飞上天空来搜寻时，刘扶光已经飞至身前，大声制止道：“我在这里，冷静下来！”
晏欢转过头，怔怔地望着他。
龙的瞳孔尚且茫然的涣散着，眼圈发红，失魂落魄，像极是快要哭了，或者已经大哭过一场的模样。神明的高大身躯，在雨中湿漉漉地发抖，简直跟一条流浪的家犬没什么两样。
“……扶光？”晏欢小声问，不住哆嗦，“你、你回来……”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阵阵作堵，连字都吐不完全。刘扶光见他这副快要了命的样子，心中已经组织好了许多句子，来解释他深夜为何外出。
然而，晏欢紧抿嘴唇，再没有言语，良久，他深深地吐息，雨幕中，他的九目死死闭起，可刘扶光分明看到透明的泪水，顺着他的面庞蜿蜒流下。
“……没事了，”晏欢哽咽道，竟不要他一句解释，“没事了，你回来就好。你……你不在，我心里怕得很。”
那一刻，刘扶光心里百味杂陈，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低下头，又去看周围被晏欢毁坏的城镇，先捏了个法诀，叫地貌复原，让大半夜跑出来逃难的百姓只当今晚做了个怪梦，继续回去睡觉。
好在沿海地带，总是灾害多发，这里的人都锻炼出了强悍无比的逃生意识，深夜被不祥的动静惊醒，毫不犹豫地抛弃家财屋舍，裹着老人孩子往外跑，因此有伤无死，只是惊恐地看着一个龙神凄厉哀嚎，在城中作乱。
打点处理好一切，刘扶光推着一个丢了魂魄，木头人般的晏欢，带他回到客栈。晏欢坐在床上，身上还在滴滴嗒嗒地淌水，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刘扶光引走湿气水珠，用绢布绞干他湿透的长发，叹气道：“你这么冲动……”
他一说话，晏欢听到他的声音，眼泪就落下来了。
刘扶光看到滴在法衣上的水痕，慢慢闭上嘴唇。他安静地擦完头发，将绢布轻轻叠起，放在床边。
“……我害怕，”晏欢哑声说，“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怕。我……我一直担心这是我的梦，既然梦了六千年，为何不能继续梦下去？我只求不要再醒来，我不敢……不敢再回到那个没有你的地方，我不敢……”
刘扶光坐在他对面，窗外雨声不歇，犹如一场没有尽头的哀哀悲泣。
“和我说说话，扶光，”晏欢低微地恳求，他一生的泪都为刘扶光而流，他这一生的脊梁，也愿意为了刘扶光而摧折，只是对方不想要。
“我求求你，跟我说说话吧……你、你是怎么想的？”
他胆怯地，慢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白衣的袖角。
刘扶光安静了很长时间，房间被晦涩的黑暗笼罩着，尽管他们都能纤毫毕现地看清对方。
论探知人心的本领，晏欢更甚于刘扶光。他清楚地知道，刘扶光长时间以来的闭口不谈，并不是好的征兆，他的伤口还未愈合，他就已经在逃避，并且逃避的时间越长，伤口埋藏越深，溃烂越严重。
他们之间的矛盾，随着刘扶光的痊愈，随着善恶之间的势力逐渐均衡，总得真正爆发一次。从前他压制着刘扶光，手里掌握着东沼的国与民、他的家人和曾经在乎的一切，并且用血肉日日喂养，以为这样就能够把爱侣死死拴在身边。
而刘扶光呢？他恨他、怕他，痛苦地在他面前忍耐。作为报复，他将任何情绪都深埋在心底，为了他的父母、国家，乃至三千诸世，他甚至试图切断至善与至恶的任何联系。
看出他的念头，晏欢登时感到不寒而栗的恐惧，犹如焚身般剧痛。
身为至善，若要切断与至恶的联系，那便只意味着一件事——死亡，身灭道消，再也没有丝毫回转余地的死亡。他死后，晏欢自然也没法活。
这是同归于尽的做法，战场上不会有任何赢家。晏欢可以接受死亡，他不能接受的是刘扶光的漠视、不在乎。他已经要远远地走开了，走之前不会再施舍自己一眼。
一察觉到刘扶光心中所想，晏欢便要无法自抑地崩溃、大哭，他不能继续“苦苦等待谅解”的日程了，他必须有一个更加激进，更加有效的方法！
所以，连续三次，他点燃大日，用红莲炼狱也不能匹敌的痛苦焚烧自己。他变得衰弱、残缺，直到刘扶光也觉得诧异和难以置信，直到心魔抓住机会，决心实施它愚蠢短视的计划。
天助我也！被困在心魔的领域，遭遇缚龙索的穿刺缠身，晏欢却只感到狂喜，无法譬喻的狂喜。他旁敲侧击地煽动，佯装愤怒，实则刺激着心魔更加坚决地向自己的愿景迈进。他策划着逃狱的步骤，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刘扶光的做法。
刘扶光举起一颗道心，将心魔束缚，将他拯救。
——死而无憾。
晏欢不愿承认，他为此喜悦地流泪过多少次，又为此害怕地流泪过多少次。如他所言，他害怕这仍然是一场梦，神的梦。
他必须感谢心魔，这只从梦境里生出的魔鬼，促成了他此生有且仅有的幻梦，他丢了神祇的躯壳，丢了属于龙的心脏，那又如何呢？刘扶光就在他身边——看看谁才是最幸福的那个！
直到今晚，刘扶光突然从他的感知中消失不见，他惊怒交加，害怕得说不出话来，疼痛从心口一直渗到骨髓，想来钝刀割肉的滋味也不过如此。直到刘扶光再度出现，他才重新恢复一点流泪的力气。
是时候了，他用姿态，用泪水、眼神，用言语，用一切向刘扶光乞求，敞开一点心扉吧，对我谈论你的感受，让我知道你都在想什么。你曾说你理解了我，理解了至恶的无力，那你有没有原谅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觉得，这不是我可以谈论的命运。”刘扶光收回手，也收回了那一小片袖角，晏欢眼中的神光飞速黯淡下去，“至善和至恶，注定不能分开……”
“那你呢？”晏欢控制不住地拔高声音，“你的感受，你是不是……”
“夜深了。”刘扶光站起来，长发的阴影遮掩住他的面貌，使他的神色无法分清，“你休息吧，我也累了。”
晏欢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离开，刘扶光走得无比坚决，他仍然选择了避而不谈。
这之后，是气氛凝固僵硬的二十天。晏欢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恳求刘扶光开口，他都以沉默应对，直至祭龙日到来，他们站在陆地的中心，围观这场举世盛大的祭典。
巫者身穿各色衣袍，在流云与霞光的祭台上且歌且舞，很明显，他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一名作巫罗打扮的巫者，围着头戴龙角，身披黄衣的巫者起舞，鼓声明亮，玉器和祭器齐声清击，他唱道：“厥萌在初，何所亿焉？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事情刚刚萌生的时候，有谁能把它的未来预料透彻？天命又是反复无常的，谁能说清它庇佑着谁，保护着谁呢？
纵使心魂为爱侣的回避而扰乱不宁，听见这样的歌声，晏欢还是出神了。
这实在是非常古老，甚至比他还要古老的歌谣。它被巫创作出来诵唱，曲调缱绻而缠绵，一瞬饱含深情，仿佛真有巫罗的灵魂，隔着万万年的时光，降临在歌者的身上。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名为黑水、玄趾与三危的不死之乡，它们都在什么位置？那里的人们长生久视、永远欢笑，他们究竟要活到什么时候？
歌声越发婉转、多情，正是一名男子，与恋人在床笫之间的嬉笑絮语。
“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
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
——女歧给丈夫缝制衣裳，两人便住在同一个屋檐，同床共枕。然而如此恩爱，为何还是错砍女歧的首级，使她亲身遭受了祸殃？
晏欢面色一沉，而歌者的声音，亦变得凄凉起来。
“闵妃匹合，厥身是继。
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
——禹怜爱涂山氏的女儿，与她交合台桑，绵延子嗣。为何神的欲望，也与凡人相同，只求朝夕之间的欢愉？
最后一句，尤为高昂、悠远，几近穿云裂石，从祭台辐射到辽阔的四面八方，与之对应的，深暗的海面下方，骤然响起一声沸怒的龙吼，发散着万世不竭的怨毒、憎恨，还有遭遇背叛的痛苦。
听着祭祀的古歌，刘扶光一直未曾出声，就在龙吼响起时，他的身体也随之一软，陷入了昏厥的状态。
晏欢大惊失色，赶忙将他捞到怀里，指定心神，按住他的灵炁气脉，“扶光、扶光？！”
无论他如何心急如焚地呼喊，刘扶光都听不到了。此刻，他置身于他人梦乡，正好奇地徘徊。

第221章 问此间（四十九）
奇花香草,秀峰奇崛，神妙的异兽散发出兰麝的气息，成群结队,呼啸着嬉戏在山野之间。天空交织着晚霞的紫蓝，朝霞的艳粉,梦幻得无以复加。
刘扶光惊讶地观看着蛮荒时代的景象，一名三首的巨人迈开双腿，从他身后走来，大步跨过宛转的湖泽，口中发出风雷的吼声。
那首祭祀的歌，究竟把他带到了哪里？
正当他百般诧异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无法言喻的声响,像雷鸣,像大潮，雄浑得无以复加，使苍穹和大地一齐震动。
刘扶光拨开云雾,探身望去。
只见天柱遥远地矗立,支撑着世界的平衡,在茫茫旷然的天地之间,万龙升空而起,五色煌煌,其中以玄黄色的应龙为首。
再也没有比这更恢宏，更哀伤的景象了。古老的时代过去,神明的时代也要过去了，在一切的终末,群龙悲鸣,日月星辰都以黯淡的辉光相送。
“人皇氏与十一龙君的战争,终究无法避免。”
听见声音，刘扶光悚然一惊，从那浩瀚的一幕中挣脱出来，他根本没察觉到身边有人来了。
他转身一看，却是十名形貌各异，打扮不同的人神，立在云端，神情悲戚而肃穆。刘扶光一眼便认出了那最年轻的巫者，手持长杖，耳边垂着青红二色的小蛇。
灵山十巫，巫罗。
他愣了一下，突然有些好笑，因为巫罗肤色如铜，黑发似墨，眉骨鼻梁高耸，显得双眼尤为深邃，无论无何也称不上是“兽面人身，青眼獠牙”，反倒十分英俊迷人，有种野性的魅力，可见晏欢又在胡说一通了。
“天命所归！”另一名巫祖哀叹，“龙兽不存，凤禽远逝，群帝都闭口闭目，转身不言，难道还不能使我们有所警醒吗？灵山十巫，也该早做打算了。”
中间的巫祖倒显得十分平静，她是高大雄健的女性，开口时，声音犹如威严母神：“我们只是人神，寿命终有尽时，不在此时死去，彼时亦有我们的末路。就让天和地开战吧！从今往后，就是人族的未来了。诸世唯有一神留存，那也不会是我们。”
众巫有的坦然，有的哭泣，有的不甘，刘扶光一直注视着巫罗的反应，注意到他的视线，始终专注地定在一个地方。
巫罗的神态，自然引起了其他亲眷的注意，一巫困惑地问：“巫罗，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里，”出乎意料的，巫罗的声线竟异常腼腆温柔，仿佛娴静的春风，吹过青草茸茸的原野，“应龙产子何其不易，它的父母为何抛弃它？”
顺着他的指引，十巫和刘扶光的目光，都看见了万龙离去后，那颗孤零零的龙蛋。
中间的巫祖沉吟片刻，道：“应帝的龙子龙孙？莫要多问，如果这是应龙一族的决定，我等也干涉不得。”
巫们断断续续地离开了，剩下巫罗，他望着那颗孤独的，在大风中微微乱颤，仿佛在哭泣的龙蛋，内心充满了怜悯。
看到四下无人，他偷偷下到云端，将掌心按在蛋壳上，给予它温暖的神力庇护。
“嘿，”他轻声说，“没事了，我在这里。”
身处在迷茫与巨大的恐惧中，这是黎牧星听见的第一句话。
她睁开金色的眼眸，隔着龙类的壳，望见了巫罗的面容。
从此后，巫罗与她为伴，应龙生来亲近水土，巫罗便笨手笨脚地捧着蛋壳，在四极大地上到处奔波。他像一个不甚熟练，却十分称职的负子鸟，背着世上唯一一颗遗失的龙蛋，带领黎牧星见遍了世间百态。
他教她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如何控制兽类的冲动本能，也教会了她何为悲悯，何为怜惜，何为爱。
“我为什么要怜悯人族？”盘旋在龙蛋里，黎牧星纳闷地发问，“他们又微弱，又反复，而且还很胆小多事，如果人皇氏和十一龙君真要开战，人族一定会马上死光。上位者的情感多么有限，何必分给这些朝生暮死的蜉蝣？”
她的话语天真，态度诚恳，然而她确实是天生的龙族，骨血里流淌着强势冷漠的神性。
巫罗背着负担龙蛋的编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路走来，他们这样奇怪的组合，奇怪的形象，确实引来了众多侧目的眼神。
他无奈而忧虑地笑了。
“一滴水是弱小的，一粒尘埃更是无足轻重，但水流成海，沙聚成山，判断一个族群强大与否，从不看个体的优劣。”巫罗温和地说，“而你说得恰恰相反，今后不会再会是神的时代了，今后的世界，会渐渐交付到人族的手中。”
黎牧星大声道：“真的么？你说这话，我可不信！”
巫罗叹了口气，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我们走了这么久，也是时候休息一下了。我们找个人族的聚集地，如你所说，他们微弱又胆小，不敢来打扰我们，我们可以安心住下。”
黎牧星想了想，同意了。
就这样，背着蛋里的龙女，巫罗挑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部族，在那里建造一座房屋，照顾龙蛋，顺带做一些义务的医生工作，帮助部族里的人问药看病。
这个时候，神与妖魔行走在大地上，并不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部族的人类高兴地接纳了一个巫，还有他珍视的巨蛋。黎牧星窝在进贡的柔软兽皮上，好奇地放出神识观察这里，并且每天对着巫罗大惊小怪。
她抱怨人族的脆弱，说他们合力起来，甚至不能击退一只小小的蛊雕；她嗤笑于人类竟然还要辛苦耕种、打猎，才能收获一点少得可怜的果实，吃到一点贫瘠的油腥；她惊讶地看着人的生长速度，从一团血肉，长成满地乱跑的聒噪小孩，居然只要奇短无比的数年。
对于龙女的言论，巫罗从不否认，只是微笑地倾听。有时候，黎牧星说得过于恶毒，过于刻薄了，他就叹着气，掬起清水，温柔地擦拭龙蛋的厚壳，每到这个时候，黎牧星总要悄没声儿地缩上好久，直到第二天，才继续跟巫罗支支吾吾地说话。
“我实在受不了他们了！”终于，黎牧星大声地发起牢骚，“一条泛滥的小河，就把他们吓成这样。这下子，我更不相信你说的话啦！”
龙蛋难以忍受地弹了弹，应龙的力量渗进地脉，顷刻间，洪涝四溢的江水，慢慢停止咆哮，乖乖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巫罗眉眼弯弯，望着她笑。
“我可不是要帮他们，”龙女不悦地咕哝，“只是他们实在是太吵、太让我烦躁了！再看到他们叽叽喳喳、哭天抢地的模样，我真的会一下碾死他们。”
“是啊，”巫罗表示赞同，“你的自控能力更厉害了，我真的很高兴。”
刘扶光隐约明白，巫罗究竟要做什么了。
人们对龙女感恩戴德，用崇敬的礼仪敬奉她，黎牧星嘴上不说，但在心底感到隐隐的惊奇，因为受人爱戴的滋味好极了，人类用泪水和笑容回应她的时候，更有一种奇怪的暖意，痒痒地搔着她的胸口。
她情不自禁地帮助更多，渐渐的，吵闹的人类似乎也不是不能容忍了。巫罗与她日夜相伴，她好奇地观望着许多人的一生，看到悲欢离合、爱恨情孽，全如一瞬灿烂的火花，盛放过后，徒留余烬，她看到阴差阳错，看到身不由己，看到阴谋阳谋里的欲望，看到命运是如何编织凡人的短暂寿命，使其发挥出最大的戏剧性。
那样短小的一生，如何迸发出如此之多的激情和冲动？龙女看得眼花缭乱，她慢慢学会了同情，学会了为人的生死唏嘘。
她学会了爱。
巫罗耐心地指引她，他不要信仰，转而让这个日渐强盛的部族，倾全力供奉黎牧星。应龙的图腾飘扬在上空，人们征战、丰收、婚嫁、生死，皆念诵着龙女的名字。
黎牧星觉得很快乐，但她还不够快乐。
“你还想要什么呢？”巫罗问，“只要我有，我一定给你。”
龙蛋寂静片刻，黎牧星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巫罗语塞片刻，不知如何回答。
半晌，他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我看到你很害怕，便不忍留你一个在那里。”
黎牧星没有说话。
封闭了百年之久的蛋壳，在这一刻砉然开裂，迸发出如金如血的汹涌光芒。光焰中，矫健的龙女一跃而出，有如熊熊燃烧的野火，无畏地站在大地之上，高高扬起野蛮而美丽的头颅。
“我要你，”黎牧星果决地命令道，“你说只要你有，就一定会给我。那么，你就把你自己给我吧！”
巫罗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推拒的理由。
正如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对龙女百般维护，他同样不知道，这炽热又绵长的爱火，是何时在他们之间点燃的。
龙女与巫者结为了夫妻，可惜，美好的故事并不能在这里结束。
随着战争的蔓延，尚存的古老者被迫选边站队。十巫作为人神，率先收到了人皇氏的注目，而十一龙君的心，亦难免留意到应龙最后遗留的子嗣。
黎牧星与巫罗举族潜逃，他们带走了尽可能多的人类，试图避开神战的波及，然而，神祇的灭亡早有定数，巫者的寿命，更无法像龙一般漫长。
人皇氏与十一龙君发狂咆哮，忘我厮杀的那一刻，天柱再一次倾塌，四极开裂、八方碎灭，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多余的五彩石，可以让娲皇填补灭世的祸患。巫罗意识到，分离的时刻终于到了。
他流干了眼泪，流干了心血，他唱着献给挚爱的歌谣，唱着那些无常的天命，不死的仙乡，唱着那些错过的痛苦，神人无差的爱恨。这是刘扶光一生仅见的，绝世强大的咒。
巫者的爱颠倒了整个世界，他使龙女沉睡，再将身躯化作环绕她的大地，他的骨骼成为山脉，血液化作江河，眉发生长为树木丛林……他做了与大神盘古别无一二的事，只是盘古泽被苍生，而他仅是为了向既定的命数，掩藏一头小龙的未来。
拼着最后一点不散的精魂，他将这首歌交给巫的传人，令他们代代传唱。
这是他的爱，也是他的血与命，同时还是最强大的执念化成的咒，神的时代即将断绝，他必须保护黎牧星，从他决心捧起龙蛋，并如获至宝的那天起，他就在筹划这一日的到来。
人类即将成为诸世的主宰，他就用信仰，将应龙与人族牢牢绑定；十巫注定消亡，但是十巫之一身化膏壤，遗福万代的功德，足以在天道面前拉开一道金光闪闪的帷幕，遮住黎牧星身上的龙神血脉。
他的歌谣使龙女沉睡，他的骨肉遗骸使龙女平安。
可惜，一切计划无误，巫罗唯独漏算了一点。
——人或许短寿、脆弱，如浮萍般流连不定，但人的心，同样可以变成世上最固执，最坚持的东西。正因为人类的寿数有限，流言与传说的变迁，更无法按照正确的方向发展下去。
从沉睡的龙神、巫祖的挚爱，到沉睡的龙神，再到“翻身会引起地震，呼吸会激起雷霆”的巨龙，再到“苏醒可能会毁灭世界”的巨龙，最后，演变到了“巫祖镇压过的恶龙，务必不能令其睁眼”……
第一次惊醒时，黎牧星察觉到了巫罗的消亡，以及他做出的一切布置，她实在痛不欲生，哭声响彻世间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候，巫罗留下的巫者，一并遗传了他的遗志，他们亦珍爱着被掩藏起来的龙女，于是，他们急忙唱起这首歌谣，哄睡了永失所爱的应龙。
第四次、第五次醒来，黎牧星被迫接受了残酷冰冷的现实，她倾听着自己身上熙攘万民的声音，她觉得自己该出去看看这些人族的子嗣，但是巫者发现了她的清醒，为了保护她，他们还是唱着巫罗的古歌，使其睡去。
第七次、第九次醒来，黎牧星不知世事，更不知神战已经结束，她沉睡太久，身体都板结得疼痛。
龙女迟钝地翻了个身，不料这一下，在大地上激发了剧烈的震撼，人类的哀嚎与尖叫，无比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她后悔地僵住了，带着恐惧与后怕，巫者开始传唱巫罗为她所作的歌。咒束缚着龙的心魂，黎牧星不得不匆匆睡去。
再后来，数不清的多少次，睁眼开始变成一种可怕的酷刑，应龙无法分清梦境与现实的区别，她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获得自由呢？巫罗如此爱她，甚至舍身向天道藏匿她，可是，为什么大地上的人们都说，“为了镇压恶龙，巫祖不惜放弃生命”？
胆大包天的蝼蚁……你们已经不是我和巫罗的眷属了，你们也不再是我曾经深爱的人类了！你们撒谎，撒谎的都该死！
她大发雷霆，翻天覆地的发作起来，最终还是为咒歌催眠，被迫沉入梦乡。
慢慢的，她的称谓也发生了变化。
恶龙、孽龙、魔神、大灾厄……好像巫罗真的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而她是他平生最伟大的功绩之一。人们赞颂巫祖的伟大，畏惧唾弃她的邪恶神力，他遗留的爱语，成为了拘缚她的绳索，他环绕着她的身躯，成为了真正坚不可摧的牢笼。
这是你们臆造的现实！你们怎么敢杜撰我的生平，好像我不是拥有巫罗全部的身心，好像我曾经没有爱过你们，好像你们没有用泪水和欢喜侍奉过我一样？！
她悲愤得发狂，但不管多么恒河沙数的愤怒，多么澎湃浩瀚的嘶吼，都在歌声中消弭了——巫者的爱，深沉如不见底的沼泽，窒息得令人痛苦。
龙的记忆，逐渐在代代相传的人言中错乱了。
……巫罗真的爱我吗？他是否真的背叛了我，为了至伟的功德，将我困在大地之下，困在一颗星星的中心？我好想出去，好想在天空飞翔，感受风吹过身体的凉爽，我好想自由自在地舒展身体，我不能……我不能继续蜷缩在这里，我要窒息了，我好孤独，就像被血亲独自丢在地下的那个时候……我要出去啊！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谁救了我？我记不清了。
——谁爱着我？我也记不清了。
积年累月的癫狂，以及近万年不见天日，不得自由的折磨，使龙女在一次惊醒之后，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巫罗，我恨你，我诅咒你、唾弃你的灵魂！你活着不与我相见，死后也要让我蒙此屈辱，我恨你、我恨你！”
仿佛以此回应，天空大雨磅礴，一下千年。
刘扶光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应龙引发的暴雨，那是巫罗的泪水。
这个世界嚎啕大哭，却不知要如何释放它至爱的小龙。
最后，刘扶光看到了他和晏欢的身影。
至善与至恶终于找到了这个世界，它看到了机会，不肯放过。
于是，在落着大雨的夜晚，一道意志形成了模糊的影子，来到刘扶光的窗前，指引他走出晏欢的感知范围。因为应龙的诅咒，它无法接近同为龙族，更是龙神的晏欢。
“原来如此……”刘扶光喃喃道。
“是的，正是如此。”身旁响起一个声音，刘扶光转过身，看到了半透明的巫罗精魂，犹如眼泪形成的幻影，哀恸地飘泊不定。
巫罗向他低头：“至善。”
刘扶光急忙道：“不敢当，巫者。”
“请你和龙神帮帮她，”巫罗流泪道，“我……我无颜再面对牧星，说到底，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辜负了她的心。”
“世事无常，”刘扶光低声道，“谁也不能预知未来，还请节哀。我们一定会帮的，实际上，我们就是为此而来。”
巫罗颤声道：“我为她而唱的歌，如今成为摧毁她的魔音；我为保护她而身化万物，如今万物都根植在她的痛苦之上。如果可能的话，我恳求你，将曲谱彻底毁去，不要再让一个音符流传于世。”
刘扶光点点头，他知道，正因为巫罗留下的爱是真实的，所以黎牧星才一直无法挣脱。
“你放心，”他说，“我答应你。”
他又问：“那我们该怎么做，才能释放应龙女？”
“解散天枢玉门，”巫罗立刻说，“不再让曲谱传唱，然后，我可以把你们送进牧星的梦里。在你看过她的记忆之后，请让她重获真实，别让人的流言，继续蒙蔽她的心魂。”
刘扶光点点头：“好。”
巫罗深深躬身，对他表达感激。
“真不知该如何谢你，”巫罗道，“请允许我送你出去吧。你仍是人身，不宜在幻影的世界里徘徊。”
刘扶光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说起来，为什么我听了歌，便能看见应龙女的记忆？”
“不是你看见她的记忆，是我拉你入了她的梦。”巫罗低声回答，“我唱起这首歌，原是为了使她在梦中看到记忆最深的往事，好让她不至于沉眠寂寞。我以为她会梦见我们的岁月，梦见那些爱和快乐的时光，但我没料到……”
刘扶光忽地一怔。
“你是说……听了这歌，能使人看到记忆最深的往事？”
巫罗的幻影回头，刚想回答，就见刘扶光不住喘息，身体已在梦中逐渐裂解，散作千万游离的光点。
“——至善？！”
此时此刻，刘扶光已经无法回答。
从前，他也听人唱过梦中之梦更断肠的故事，他只是不能理解，梦中之梦，如何痛彻断肠？
故地重游，他明白了。
站在钟山崖底，全然的黑暗吞没了万事万物，唯有他一袭白衣，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刘扶光在恐惧中发抖，他的牙关咯咯颤响，涌动的鼓兽此起彼伏，它们注视着他，发出又饥又渴的笑声。

第222章 问此间（五十）
晏欢抱着刘扶光的身体,他的呼吸非常平静，眼球在眼皮下微微转动——他沉入了梦境，但晏欢不能把他带回来。
这是龙神所不能容忍的。
晏欢的神情,因狂怒而一瞬狰狞。混浊九目，有半数锁定了祭台上连连歌舞,浑然不觉大祸将近的巫者。
漆黑的触须，犹如粘稠的海潮，将刘扶光的身躯妥善包裹，安置于龙神的心脏位置。晏欢则化作真龙的形态，从天空轰然降下，恢宏古朴的万米祭台,就像一棵被巨蟒缠身,摇摇欲坠的可怜小树。
“胆大包天！”龙神嘶哑咆哮,数百名巫者不及反抗，已被尖利无比的长刺贯穿心口，倒拖至无目巨龙面前,“竟敢在我面前做鬼弄神,立刻解除巫罗设下的一切法门！”
“孽、孽龙……”至恶穿体,巫者痛得脸孔扭曲,不住喘息,“你……怎可逃脱……”
“它不是被巫祖镇压的孽龙！”为首大巫尚存一气之力,他怎么也想不到，天降横祸,世间竟然能有外力，打破天枢玉门的结界,“它是为同类报仇来了……死心吧,巫祖所立之咒,无论如何也不能解除，否则此世不存，我们活着又有何意义？你杀了我们也没用。”
晏欢不怒反笑，他缓缓张开龙口，露出有如螺旋地狱般圈圈交缠、密麻交错的血腥利齿，以及无数在利齿间蜿蜒流淌，蛇国般的漆黑长舌。
看到这一幕，巫者无不勃然变色。
以他们此生所见，再无比这更加可怖的场景。在分叉如洪流的黑舌之间，巫者们甚至看到了一张张浮起，一张张陷落的悲惨人面，百态具足，正朝他们凄厉呼救。就算淹满了死魂灵的酆都冥海，也没有龙口里千分之一的景象骇人！
“你们以为我是应龙？”晏欢吐出一口血海般的龙息，瞬时吞没了所有巫者，“就是应帝本尊来了，也得在我面前退避三分，你们以为我是应龙？”
大巫口不能言，眼皮和舌头，都在极度的畏怖中战栗发抖。龙神嘶声道：“我的要求，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就在这时，苍穹云海盘旋，显出一条仿佛打开了一条现世与彼世的道路，狂风无差别地笼罩了祭台与晏欢的真身，猛然将穿透了巫者的触须一下弹开！
晏欢疯狂转动九目，试图捕捉来者的身形，只见一道模糊的意志，穿透了大巫垂死的身体，就像太多的水分，挤进一颗过小的皮球，只能在皮球爆裂之前，尽可能多地传达信息。
“至恶……”大巫的面目，不定闪烁着巫罗的真容，“请听我说……”
晏欢维持着狩猎的姿态，狐疑道：“巫罗？”
“至善应我所托，这首歌，正将他送入牧星的记忆当中……”
晏欢耐着性子听下去，知道“牧星”应该就是那头幼龙的名字。
“但我疏忽了一件事，”巫罗认错道，“正如我的咒，能使牧星在梦中忆起铭刻最深的往事，至善听见这个消息，自身亦迷失于梦中……”
晏欢浑身的血液，都为这话停流了一刻。
“……什么意思，”他说，“你说扶光正处他自己的回忆里，所以才醒不过来？”
巫罗沉默地点头。
从头到尾，其余巫者听见他们的对话，都像在听模糊闪烁的天书，不能分辩出任何一个字符。
晏欢静默片刻，巨龙的身形飞速缩小、变化，最后凝于一点，他重新化作人身，怀中牢牢抱着刘扶光。
“让我也进去，”他言简意赅，“我要进入他的记忆。”
巫罗无奈地摇头：“我有诅咒在身，且你是至恶的龙神，我的咒歌，无法触动你的心魂……”
晏欢脸孔扭曲，看起来很想一把扯碎面前的这具皮囊。
“暂且耐心等待……”巫罗低声说，大巫的身躯，终究无法承受一个世界的意识投射，砰然散作一地血水，溃流满地。
晏欢气得呲牙咧嘴，猛地将满地苟延残喘的巫者砸成一地肉浆，接着捣毁了万米祭台，便看也不看地离开了废墟和惶惶人海，回到了他与刘扶光暂时下榻的小城。
比起其它富丽堂皇的地方，这间小小的客栈，好歹残留着刘扶光的气息。
面对简陋的床铺，他几乎没有犹豫，龙不愿让伴侣的身体离开自己，照旧抱在怀里。若放到平常，能像这样怀抱着刘扶光，晏欢一定快乐得可以立刻死去，然而眼下，他忧虑不堪，不停想着，刘扶光到底陷在什么样的记忆里。
毫无疑问，不管是他与家人度过的时光，修炼的过程，还是与自己成婚之后的日子，全然无法与那一刻匹敌——那个被道侣残忍背叛，抛下钟山之崖等死的时刻。
晏欢想要他诉说心结，想要他们之间的隔阂慢慢缩减，但晏欢绝对不想让他重温噩梦，再看一遍自己惜时的嘴脸。
刘扶光的额头已见了微小的汗珠，身体更开始微微发抖。晏欢抱着等待凌迟的心态，急忙为他擦汗，手一抬起来，带动着刘扶光的袖袍，他忽然闻到了空中弥漫的血气。
甜如露水，苦如胆汁，是刘扶光的血。
晏欢低头一看，刘扶光的手腕处，豁然绽开一个翻卷的新鲜伤口，仿佛被兽牙，或者刀锋无情犁过，血花四溅的同时，也跟着炸开了龙的心脏。
“……不，”晏欢瞳孔骤缩，他惊慌失措了，慌忙把刘扶光平放在地上，想用手捂住那道伤口，“不不不，不……”
刘扶光无法醒来，却在梦中痛得抽搐。那些伤口还在残忍且快速地蔓延，晏欢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衣的肩头猝喷血花，几乎形成了一处撕肉的重伤。
晏欢骇地惨叫，他扑到刘扶光身上，泪水夺眶而出。他徒劳地挥霍神力，试图愈合那些可怕的咬伤，然而收效甚微；他意图进入对方的灵台紫府，也被牢不可破的屏障挡回。
陷在他一生的噩梦里，刘扶光又变成了那个可怜、可悲、可笑的爱人，遭遇背叛，濒死躺在钟山崖底，无望地承受被着蛮兽活活吞食的下场。
“不，别这样，别伤害他！”晏欢哑声大喊，几乎分不清他究竟在哀告，还是在绝望的哭嚎，“扶光、扶光……我在这里，你醒醒，鼓兽早就死完了，我把它们杀了、吃了，它们不会再伤害你了……扶光，你醒来啊……”
他将嘴唇紧紧贴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拼命亲吻着，想要把痛苦转移到自己的身躯上。
来咬我，来吃我、撕扯我！他心中唯余这个念头，不要伤害他，我知道错了，我愿付出一切来弥补……不要伤害他，他那么年轻，那么脆弱，从没想过害任何一个人，他不该受这种苦，他不该啊……
龙神的泪水，混着鲜血滚滚流淌，刘扶光终于开始在梦中哀凄地尖叫，像一只生生被折断翅膀的鸟。晏欢一直抱着他，九目中的一目，忽然看到他腹部的异状，竟诡谲地凹陷了下去。
因为他已经分不清梦与现实的区别，晏欢曾经给予他的伤痕，便再一次鲜活地重现在身体上。
这一刻，晏欢哑口无言，完全痴怔了。
说到底，无论鼓兽，还是撕裂道心之痛，还是之后在棺椁中独自煎熬，有死无生的六千年，全是晏欢带给他的梦魇，此刻加害者跪在被害者面前，又能做出什么样的补偿呢？
“……别让他再受这些！”龙神遽然咆哮，声嘶力竭。他喊着天道，呼号因果，以及虚空中的一切鬼神，“你们既然偏袒他，使他做了至善，就不该让他吃这种苦，受这种摧残！来作弄我，来折磨我！不管什么糟烂事，我全都替他受过，只是别……别这样对他……”
刘扶光张开嘴，失声发出长而喑哑，模糊不清的求救，一下下的抽泣哽在喉咙里，使他窒息般挣扎痉挛。
晏欢咬碎了牙齿，咬烂了舌头，他再也无法忍受，不顾一切地抵在刘扶光前额，以神魂强冲紫府。
就算这一招险而又险，他也不能放任情势再恶化下去。
龙魂呼啸，一次次地冲撞在刘扶光的心海屏障上，最后、最重的一次，几乎在上面撞出了贯穿的裂痕——
刘扶光剧烈喘息，猝然睁大了眼睛。
——他的眼眸空旷茫然，瞳孔扩散，除了恐惧，里面别无他物。
“……扶光？”晏欢轻轻地念他的名字，像害怕吹走一片飘渺的绒毛，“扶光，卿卿，来，看着我，没事了……”
刘扶光感应不到任何人，任何事，他抖得快要碎掉，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垂死的声音，哪怕睁着眼睛，视线里也唯有一片黑暗。
晏欢紧紧地抱着他，面上沾着鲜血，继而被滚热的泪水冲刷下去。他温柔地摇晃，乞求地呼唤，可不管他怎么做，刘扶光都毫无反应，之前他哭喊着沉睡，现在他就像一具偶人，完全木然地封闭了自己。
在龙的怀里，他实在小的可怜，就像一个蜷缩的，枯瘦的孩童，不知道要怎么逃过残酷世界的伤害。
身处茫然混沌之间，刘扶光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遥远、渺茫，仿佛从海天的另一边传过来。
“——燕燕往飞，候人兮猗……”
飞来飞去的燕子啊，请你们替我传递思念的讯息，告诉我所爱的那个人，我还在等他回来啊。
这首古老且简短的情歌，乃是昔日的涂山氏为禹所作，晏欢颤抖地唱着它，在刘扶光耳边，龙深沉悲痛的长鸣，像摇篮曲一样回荡。
恍惚着，刘扶光渐渐回过神来。
“我梦到了钟山。” 刘扶光说。
他的鼻子、嘴唇、咽喉，全都是血，晏欢一瞬将他抱得更紧。
“鼓兽，它们闻到了我的味道，”他的语气超然而渺茫，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它们饿了，又饥又渴，从四面八方闻到我受了重伤，在流血。然后它们就聚过来，撕扯我，咬我，咬我，接着咬我。”
晏欢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在这方仅存的小小天地里，只有他可以给刘扶光支撑，哪怕他即为罪魁祸首，而另一个是无辜的受害者。
他用滚烫的亲吻，淹没刘扶光的发顶、额角，紧紧地挤着他，给他疗伤，给他绵密的摩挲。他分不清这样的举动能不能使对方好受起来，但从他记事起，兽类都是以这种方式抱团取暖的。
“我疼，我喘不过气，我拼命地想逃跑，但是它们扯着我的四肢，扯着我的头皮，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我尖叫、我哭喊，我想要人救我。”
刘扶光垂下眼睛，与晏欢的一目对视。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我想要你来救我。”
晏欢呼吸困难，他贴着刘扶光的太阳穴，一下哭得喘不过气来。
“我……”龙神嘶哑地尝试，“我会救你，我发誓，我会倾其所有来救你……”
“不是当时，”刘扶光说，“不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那天，是你废了我的修为，把我扔下钟山。”
剧痛贯穿晏欢的肋骨，心魔捅穿他的心口，扯走他的心脏，可那时所受疼痛，又怎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后来我不喊了，因为我想起来，是你做成了这一切，是我太过信任你，是我的愚蠢做成了这个结局。”刘扶光笨拙地、直白地说，就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只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达意图，“我喊我娘，喊我爹，我的哥哥，又喊了好多仙人，太多了，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再后来我不喊了，因为喊了也没有用。”
刘扶光默默地看着晏欢的许多眼睛，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
“你说得对，这里确实有一个埋起来的旧伤，”他说，一颗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而且它永远都好不了，愈合不了了。”
晏欢哽咽道：“不，它……它会好的，它一定会……”
刘扶光看着他，嘴唇扭曲成怪诞的形状，突然间，他愤怒地喊叫起来。
“——你撒谎！”
平静的假象，被谎言一下打破。
“你撒谎……它永远不可能好了，我不能再信任别人，我不能再爱上谁，它夺走了我的能力，你夺走了我的能力！”他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曾经愿意为你放弃一切！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曾经发誓我可以不要王位，不要身份，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想过！我想过如果你不是神，没了修为，穷困潦倒，我还愿不愿意和你结为道侣，我想过，我可以说我愿意！”
晏欢睁大眼睛，发抖地喘息。
“我为我的信任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刘扶光崩溃至极，痛哭起来，“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被打碎成了另一个人，而你完全不懂，因为你鄙夷这种痛苦，你觉得它软弱、卑微……你撒谎、你撒谎啊……”
不知道有多久，晏欢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
他也像是被打碎了，潜意识里，他很想反驳，可他心里清楚，刘扶光说得没错。昔日的至恶就是这样的存在，他摒弃刘扶光给他的温情和爱，他……他不要这种东西。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晏欢只能喑哑地这么说，“是我的错。”
刘扶光徒劳地呼吸，使气流凶猛地掠过口腔，带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是的，很多年了，他深埋着这些伤口，即便它们一直在腐烂，稍稍回想一下，就会疼得他不能呼吸，使他不停自我唾弃。愚蠢、天真，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因为你竟然相信一个极致的恶神，还给了他伤害你的权力……
“别这么说！”晏欢绝望地抓住他，“你没有咎由自取，我可以说一千遍一万遍，说这是我的错，只要你还不相信，我就可以继续说下去！”
刘扶光不住哽咽，在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他已将心声口吐而出。
“永远不会痊愈……”刘扶光喃喃道，“一刹那崩塌的事物，花了多少年才建造起来，从前你不在乎，现在我也不在乎了……”
“没关系，卿卿，没关系，”晏欢不停地流泪，吻着他的太阳穴，对他撒谎，“世上哪里来的永远？你会好的，你多么坚强，我真的没有见过比你更有韧性的人，你一定会好的，你是至善啊……”
刘扶光听到最后一句话，神情大变，竟在晏欢双臂间用力挣扎起来，他凄厉地叫道：“我不是至善！我不是至善，我不想再要这个名头了！它给我一分恩惠，然后又向我索取十分、十二分的苦痛，这叫什么至善？！”
“好、好！你不是，这个至善不当也罢！”晏欢没有料到他的反应，急忙许诺，“没事的，我们不当了、不当了……”
刘扶光咬着牙齿，眼泪直往下淌，他的白衣血迹淋漓，晏欢也是一身的狼藉。
两人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地窝在房中。静默良久，晏欢慢慢开口，轻声道：“真的，我没有哄你，你若是不想再做至善，那就断了吧。”
刘扶光不说话，他接着道：“原先我诞生的时候，便是由着真仙封正，至恶降世，又须得至善相配，才连累了你。若你觉得心伤太甚，再也不得愈合，那么待我们拔除所有锚点，剿灭心魔之后……”
他停顿片刻，温柔拂过刘扶光面上湿漉漉的乱发，将其掖到耳后，低低地道：“我便断绝道统，与你再不相见。届时至恶消散，你自然也算不得至善了，修道者又寿数漫长，我走以后，你还有千年时光，可以轻松地生活。这样好吗？”
刘扶光沉默不言。
他陡然察觉到，晏欢的话语，于冥冥中惊起了一阵奇特的涟漪。

第223章 问此间（五十一）
无边的黑暗里,心魔睁开眼睛，独目中闪烁神光。
无形之中，他忽然感觉到了封印的松动,在他的视线当中，那颗金芒灿烂的顽固道心,此刻正微不可见地震颤，四周无懈可击的囚笼，同时出现了一阵强、一阵弱的波澜。
出什么事了，莫非至善死了么？
心魔便如急于饮血的虫虱，迫不及待地扑在封印之上，趁松动之际,饥渴地吞食外界的天地能量。
嗯,死是不太可能死了,他夺了神躯龙心，理所应当算作半个至恶，自然可以感觉到,至善的力量一日强过一日,稍稍一想,便知道本尊干了什么好事,他定然为了哄得至善心花怒放,主动拔了善恶交接的锚点,并且不止一处。
软弱至此，竟也妄称至恶。
很有可能是远离了刘扶光的原因,心魔又能冷静地思考，而不必受至善的邪门蛊惑。刘扶光的魅力退去了,心魔着意遗忘了他的脸孔、声音与笑容。
如果昔日的本尊可以痛下杀手,毁其道骨,夺其道心，那他作为青出于蓝的篡位者，理应比前任更狠毒无情才是。
只可惜，他还无法获得他的头衔，至善选择谁，谁才是至恶。在这一点上，心魔自然拎得清。
他的面容涌动着山雨欲来的阴影，狰狞的神色出现不过刹那，心魔便快速收敛了杀心，专心研究起脱困的时机。
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刘扶光没有说“好”，更没有说“不好”。他始终不语，唯有手指无力蜷缩，一下、两下，像一只垂死的昆虫，终于慢慢地摸索进怀中，勾到了被晏欢缩小带走的东沼。
故国的份量无比沉重，给予他踏实的脉脉温情。土地是记忆，是摇篮，故国的土地，更孕育着他的所拥有的一切。长久以来，他从东沼汲取站直身体的力量，不管发生什么事，天底下总还有一个令他心安的地方。
他流着泪，低声说：“我恨你。”
晏欢梳理着他的湿发，手指停顿片刻，他发颤地笑道：“我爱你。”
刘扶光索性闭上眼睛，他疲惫至极，沉入受损的识海，用假寐躲避刚刚发生的事。
恍惚中，耳边传来清澈潺潺的水流声，晏欢拧了温热的毛巾，替他小心地擦去面上干结的血和泪。带着一点烫的热气，温柔地熨帖在紧绷的肌肤上，舒适得像是一场好梦。
晏欢又轻轻哼起了那首简短的小调，这是苦恋中的女子，对丈夫久候不归的焦急呼唤。在此之前，还未有能被冠以情之名的歌谣问世。
刘扶光筋疲力竭，只想让自己暂时远离这摊子烂事，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然而，听见这悠远的龙吟，他真的睡着了，并且眠而无梦。
醒来时，眼前是简朴的床帐，身上白衣洁净，伤口亦好全了。
刘扶光坐起来，头还是带了点闷痛。
他倚在床边，看见晏欢化成原型，像一条黑乎乎的焦油河，围着床绕了十圈八圈，把客栈的小房子塞得满满当当。见他坐起来，九颗眼珠子悄悄游过来，怯怯地觑着他的脸色。
“……起来了。”刘扶光淡淡地说，“我们还有事要处理。”
晏欢化作人身，眼眶还是红的，有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怎么……这就过去了？天大的事，竟轻描淡写地翻了篇？他先前哭得晏欢万念俱灰，恨不能立刻千刀万剐地死了，才好偿还自己的孽债，终止这痛苦，现下怎么转得如此快？
晏欢头都有点晕了。
“别站着了，”刘扶光一边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道，“答应了巫罗的事，总得替他完成，不能拖延。”
看到他这副样子，晏欢恍然大悟，这不是又到了他们重聚之后的状态么？那种“我不想再看到你，但是又甩不脱你，只好当你是空气无视”的状态，只不过责任所迫，刘扶光又不得不跟他说话。
晏欢难过道：“扶光，你……我们又要变成以前那样了吗？”
刘扶光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以前哪样？”刘扶光静静地道，“你觉得我又在跟你冷战，是不？”
他回过头，继续整理自己用过，不能留给凡人的东西。
“跟你把话说开，也不代表我们从此以后就无话不谈了。我现在很烦，懒得解释，我建议你也闭嘴，就这样。”
晏欢呆住。
他第一反应，是跑到窗户跟前，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我现在很烦，懒得解释” “我建议你闭嘴”……这还是刘扶光——那个教养良好，从不冷言冷语，从不给人甩脸色的刘扶光吗？
晏欢结结巴巴，慌张比划了好半天，他不怀疑是不是有谁夺舍了刘扶光，毕竟，谁有本事夺舍至善？
说真的，刘扶光对他说过最严重的话，是他们婚后不久，因为晏欢执意幼稚地要切断他与东沼的联系，他大喊出的那句“你实在是不可理喻”；而刘扶光对他说过最残忍的话，则是他们重逢之后，他举起小指，对自己说“我和你，是永生永世做不得夫妻了”。
可是这么直白，这么冲的语气，实在是从未听过！
电光火石，晏欢忽然想起他方才讲的“我恨你”。
他不再想做至善了，所以，他难道是在学着如何恨吗？
——这么说来，虽然他第一次的爱不是给我的，但第一次的恨，实打实是属于我的呀！
错愕过后，便是无穷的快活。晏欢实在高兴得不得了，他新奇地享受着被刘扶光冷语痛恨的感觉，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
刘扶光不理会他，径直走出去，纵起云光，回到祭台的位置。
高耸宏伟的巫者祭台，早已被晏欢一怒之下砸成了废墟，刘扶光本想跟天枢玉门的巫者传达巫罗的命令，结果也被晏欢宰得满地摊开，不分你我。
刘扶光本想发火，忍了忍，又想起巫罗哀痛的泪水，还是作罢了。真要论起来，后世的巫者固然全是巫祖的遗族，可他们误传他的本意，以至在漫长的监禁中逼疯了黎牧星，巫罗若是还有实体，指不定比晏欢还狠辣无情些。
当时为了蒙蔽天道，巫罗勒令传人，将祭台建在骸骨的最薄弱处。只是时移世易，祭台的作用，也从掩护，变成了“堵住漏洞，好不叫恶龙逃脱”，实在叫人叹息。
刘扶光运转灵炁，搬开坍塌的巨石，和一个只敢窃喜，不敢吭声的晏欢一起清理了地基，发现一条直通地下的巨大天坑。
“按照常理，巫罗身化万物，那此处便该是……”刘扶光略一思忖，“巫祖的肚脐？”
晏欢在旁边，因为刘扶光没说他能不能出声，他就一直闭着嘴巴，只有九目转来转去。
刘扶光向下飞去，晏欢紧随其后。巫祖之脐几乎连接着地心，路途遥远漫长，谁也不吭气，应龙的怨恨与龙气越发浓郁，刘扶光还能适应，晏欢则禁不住地皱起眉头，按龙类的习性，他正入侵一个同族的巢穴中心，却不是为了掠夺对方的宝物或者领地，因而难以说服自己的本能。
一瞬千里，修道者的速度拉到极致，总算在将近半个时辰后接近了目的地，黎牧星沉睡在一颗黑得发红的光球内，龙躯盘转，双翼敛起，因为太过长久的禁锢，她枯竭得吓人，简直就是一条萧索的龙皮，裹着具嶙峋的龙骨。
刘扶光叹了口气，他说：“就是这儿了，巫罗说过，要唤醒她，就得让她想起过去的真实过往，他已经让我看了她的记忆……”
说了半天，没听见晏欢的声音，刘扶光转过身，瞥着他。
“做什么，”他问，“哑巴了？”
晏欢老实巴交——虽然这个词跟他是最扯不上关系的，但他的表情确实老实巴交的，九个眼睛睁大了，回答道：“你没有叫我说话。”
刘扶光：“……”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样谨小慎微的样子，就算刘扶光说了恨他，也不好无缘无故地上去踩两下，只得无语地道：“……那我们现在进她的梦，要如何使她想起，你有什么办法么？”
晏欢眨眨眼睛，忽地为难道：“嗯，办法是有，只是我不知是否可行。”
刘扶光封下结界，道：“你说就是了。”
晏欢道：“我们先进去。”
二人放出神识，以心魂虚体的形式，投射进黎牧星的混乱梦境。
都说梦是一个人潜意识的显现，黎牧星的梦境，也确实反映出了她此刻的状态。刘扶光从未见过这样分裂的地方，或许晏欢的梦境是疯狂和谵妄的极致，但那里也比不过黎牧星的反复无常。
她在激烈的拉扯中癫狂了，巫罗的情歌，与人的流言将她来回驱赶；她先天诞生的爱，与后天培育的恨同时使她左右摇晃。她确实拥有过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也确实正在被世上最可怕的事物折磨，黎牧星不知道她还能相信谁，因此她的梦也在极端的变化中呼啸不定。
晏欢率先出手，对付梦境这种东西，他实在手到擒来，像捏橡皮泥一样轻松简单。龙神开辟出一块稳定的区域，对刘扶光道：“巫罗跟她相遇的场景，在哪里？”
刘扶光好像懂了：“你想直接在她的梦里旧日重现？”
晏欢笑了，好像刘扶光说了一句很可爱的天真话：“梦境岂是如此简单的东西，真要这么好唤醒一个人，我……我也不至于沉溺幻梦六千年，每次醒来，都如钻心剔骨，痛不可言。”
按照以往，他一提前事，刘扶光便不欲再说，此时念头改变，刘扶光张了张嘴，晏欢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倒像是在期待什么。
“你……你活该？”刘扶光犹豫一下，往常从不说这种打击报复的话，眼下一开口，尾音还有些不确定的上扬，他坚定意志，又重复道，“你活该。”
晏欢很满意，他掩盖脸上的喜色，装作哀痛地喘息。
但是不能喘得太过，倘若刘扶光觉得愧疚起来——是的，他就是这样柔软的老好人，让晏欢爱他爱得心都发痛——那就不好了。
“我们不搞单纯的旧日重现，”晏欢转移话题，“梦的运作逻辑不是这样，你只给她看过去的记忆，只会让她觉得，这是另一场虚幻的梦。我们得扮演。”
刘扶光没听懂：“扮演？”
“是了，扮演，”晏欢说，“作为外来者，我们就像异物，不会受她的神识管控。假使我们分别作为‘黎牧星’和‘巫罗’，出现在她的梦里，那么，她一定会察觉到奇怪之处，从而注意到我们。”
刘扶光总算明白，为什么他先前说“我不知是否可行”了。
“……就这么办吧，”他摇了摇头，“这法子，听起来还算靠谱。”
晏欢心花怒放，但不敢表现在明面上，只敢偷着乐。他肃穆地点点头，道：“那么，我就是黎牧星，而你是巫罗……”
由他扮演一个年少的龙女，实在让人说不出话，但种族所限，刘扶光也只能无力地点点头。
根据巫罗提供的回忆，晏欢打扮成一条“幼龙”，坐在蛋壳里，美滋滋地翘首以盼，等待刘扶光扮演的巫罗到来。
……苍天啊，这世上哪来那么硕大的幼龙？
刘扶光本来还尽力模仿着巫罗的神态，看到晏欢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就有点绷不住了。他很想扭头就走，可自己答应的任务，怎么着都得撑下去，他来到“龙蛋”面前，伸出手，摸着龙蛋的外壳。
“没事了，”他说，“我在这里。”
晏欢深情地说：“我爱你，我第一眼就爱上你了。你等我长大，我一定会娶你。”
刘扶光：“……”
刘扶光咬牙：“说的什么疯话！”
晏欢沉吟道：“这个么，龙族天性霸道，无论雌雄，龙天然便不会是嫁的那一方，只能是娶的那一方……”
“谁问你这个了！”刘扶光险些抓狂，“你怎么乱加些乱七八糟的台词，她当时可没说过这些！”
晏欢的语气很委屈：“也不能照本宣科地演啊，总得来点异样的情节，她才能慢慢比较出不对嘛。”
然而，更让刘扶光抓狂的还在后面——他当真察觉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视线，强烈地投注在他和晏欢身上。
这意味着，晏欢的计划半点没错，他们这出滑稽的戏剧，的的确确吸引住了梦中的黎牧星。

第224章 问此间（五十二）
晏欢大胆地抛了一个媚眼,示意刘扶光别中断了程序。
刘扶光无可奈何，深深吸气，继续道：“你别怕,我就带你走……”
走到跟前伸手，又犯了难,原版的龙蛋，确实可以被巫罗背在筐里，至于这个加强加大的版本，别说背了，多看一眼感觉都要折寿啊。
晏欢当然不会为难他，他盘旋身体,变作小龙的形态,飞舞在刘扶光面前。
“那么,我就跟你走。”
刘扶光捏着鼻梁，头疼道：“她直到跟巫罗成亲前夕，才从蛋里出来……”
“为什么不能是龙的形态？”晏欢耸耸肩膀,如果他是有肩膀的形态,那么他一定在做这个动作,“先天灵智一应俱全,破壳也好,龙形也罢,不过是心障的投射。她怕巫罗像血亲一样抛弃她，因此始终维持着龙蛋的状态,实际上，还是小孩子的心态。”
这一番剖析,确实是刘扶光想不到的,他没料到晏欢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所以,黎牧星在确定了巫罗的爱，确定了巫罗再也不会离开她之后，才从龙蛋中跃出，结束了封闭的状态。
他看了眼晏欢，没再说什么。
“巫罗”与“黎牧星”结伴而行，走在梦境的大陆上。晏欢不光按照黎牧星的记忆捏人，他还捏造了许多刘扶光不曾见过的看客，将这个梦填充得便如现实。
“那些是谁？”刘扶光望着经过他们身边，高冠博带、仙风道骨的一群人，“我怎的从未见过。”
晏欢随口答道：“是我曾经的老师，顺手拿来凑数了。”
“老师？”巫罗与黎牧星行走大地时，也是谈天说地，想到什么说什么，因此，他不由多问了一句，“你还有老师？”
晏欢笑道：“唔，怎么没有呢？那时候，我还是……”
他想了想，仿佛要进入一个极为遥远的地方，挖掘破旧的回忆。
“我那时还很小，”最后，他说，“比现在这样大不了多少，但是出世便为真仙封正，身上又带着人皇氏和十一龙君的通天血债，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只有真仙能靠近我，跟我说话、交流。”
晏欢笑道：“别误会，昔时的真仙，可不是现在这么孱弱纤细的，俱是古神陨落之后，首次得证大道的金仙。往上数个几十代，指不定是哪个神人混血的苗裔，说他们口出莲音、落字成玉，毫不夸张。后来的周易、金翠虚之流，跟他们比起来，就像半大的孩子一样稚嫩。否则，他们怎么有本事，能把我封正？”
他将一口气摄在唇齿间，又慢慢地吐出去，道：“他们封我成了至恶，也自知闯下大祸，为了补救，执意要将我教养成个恭俭温良、品德兼优的榜样。否则，他们怎么跟天道交待？”
刘扶光默默听着，六千年前，晏欢紧闭心门，恨他恨得比谁都紧，从不跟他说起这些往事，六千年后，纵是晏欢想说，他也懒得听，如今这样平和叙事的光景，确实罕见。
“可惜，他们想错了，”无目的黑龙嘶嘶冷笑，“人有人性，龙自然也有龙性。他们待我，还是想着性相近，习相远那一套，以为从小教起，就能令我耳濡目染，弃暗投明。”
“天生坏种，是吧，”刘扶光叹气道，“就像我天生是个好人……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夸的意思。”
晏欢道：“别否认，世上除了你，再没人有资格说这话。”
默然片刻，晏欢接着道：“我那时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知道他们天天说这个好、那个不好，实在聒噪厌烦得很。我观察他们数月，待他们习惯了我的注视之后突然下手，只差一点，我就能咬出那真仙的道体，令他染上污秽恶毒，成为第一名陨落的仙人了。”
他遗憾地嗟叹：“到底是经验不足……那些真仙吓得不行，为了惩罚我，他们把我关进一个没有光，没有风，没有生命……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叫我孤苦伶仃地过了好多年。多少年？记不清了，约莫也有个几百之数吧。从那一刻起，我便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引起的恶祸，倒还是诸世间第二可怕的事物。”
“那第一可怕的呢？”刘扶光觉得意外，他没想到，晏欢竟还会表达出谦虚的意味。
“是空虚。”他说，“什么都没有，连死亡亦消失了，一切都不存在，一切都没有意义，善与恶，爱和恨……不过流连琐事，不值一提。那里只有你自己，渐渐的，你连自己也会忘记。”
晏欢平静地说：“在那里，我学会了恐惧，仙人放出我后，我学会了伪装。我蛰伏了大概千年，待我弄清，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将我拘禁之后……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天底下任何老师都梦寐以求的学生？因为我总能抓住万事万物的本质，我是神。”
他笑了两声：“也许我的老师们现在还活着吧，不过，在那种地方，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
刘扶光低下头，对于死去日久的真仙，他心中没有怨恨，但更不会宽恕，他想了想，忽然问：“那我呢？”
晏欢一愣：“什么？”
刘扶光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毫无幽默感。
“钟山为虚无之源头，你将我扔下，抱的也是这样的念头吗？因为真仙安排了我和你的婚事，你对他们的恨也跟着转移到了我身上，所以才要用你觉得最可怕的刑罚，来报复我？”
晏欢沉默良久，痛苦过甚，他身后的梦境大地，俱在裂解的幅度中扭曲颤动。
“我……”他嘶哑地说，“我、我不……”
他勉强说了几个字，便再也开不了口，耳边风声呼啸，幻境怪诞地延展，仿佛是时间漫长的具象化。
最后，晏欢承认道：“是的，那时……我心里想的就是这个。”
刘扶光点点头，冷不丁地问：“你先前说，你杀了鼓兽？如何杀的？”
话题转得比大风车还快，晏欢头晕目眩，几千几万根舌头也要在嘴里打结了，他努力寻摸了一会，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我杀了鼓兽，我……”
稍稍打起精神，晏欢组织语言道：“我昔日追悔莫及，下了钟山寻你，只见到漫山遍谷的鼓兽，我突然害怕了……我把每一只鼓兽都开膛破肚，但它们腹中空无一物，我又把钟山崖底翻过来找你，甚至拆了钟山山神的遗骸，仍然没有收获。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也不相信你就此死去，只是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我只好回去。”
“拆了钟山之神的遗骸，”刘扶光笑了一声，“难怪鼓兽会死完。”
晏欢不敢吱声，过了片刻，他鼓起勇气，低低地道：“其实，自你走后，我便在空虚里煎熬，细细算起，亦有六千年之久了……”
刘扶光没有回应，走了一阵，他漠然道：“一报还一报，自己讨来的苦果，怨不得任何人。”
晏欢含着泪畏缩，就像只被鞭笞的幼兽。刘扶光心里明白，倾诉痛苦是曲折的撒娇，寻求的是爱，而他偏不愿给晏欢这样的爱。
那股无处不在的注视，已经越来越沉重，几近化作实体。这意味着，黎牧星的困惑和好奇，同时更加旺盛。
他与晏欢演绎了巫罗和黎牧星曾经做过的事，他们住在人族的部落，帮助这个弱小的族群一步步走向强盛，刘扶光对梦中的人族提出要求，要他们不得敬奉巫者，而是要以应龙作为图腾参拜。
作为回报，晏欢在梦境里暴打小怪兽，给虚幻的假人开凿河道，浇灌田地，时不时调理一下风雨天时，基本一比一复刻了黎牧星当日的善举。应龙的旗帜飘扬，大地上的人们交口赞叹，称应龙为亘古的大母，慈柔的武神。
“你还想要什么呢？”时间终于到了这一刻，刘扶光原话复述，询问“黎牧星”的意见，“只要我有，我一定给你。”
很久很久，晏欢凝视着刘扶光的眼眸，并不说话。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请你务必回答我。”晏欢低声说，“这是我真心实意的请求，我苦苦思索不下数千年，都不能得出答案，唯有来求教你。”
刘扶光蹙起眉心，斟酌片刻，道：“你问。”
晏欢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会爱上我？”
刘扶光定定看着他，看着这头伤痕累累，失了龙心，九目浑浊的恶神。
他思索半晌，这件事上，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斟酌着回答了。
“我对你的爱，由怜惜而起。我那时太年轻，太天真，也太浅薄。我是真的认为，你是如此可怜，就像一个生下来就没有见过光，因而觉得光不存在的盲人一样，而我的爱实际上可以改变任何一个人，包括你。”
他笑了笑：“现在想想，那其实是非常傲慢的念头。”
注视着他，晏欢的眼目发颤。
“我希望我可以理解你，你也可以理解我，我希望世上的人都可以相互理解。我对你的爱，未尝不是一种对自我愿景的投射……说到底，我和你都是不正常的，晏欢。”
刘扶光看着他，道：“这便是我的回答了。”
“因为怜惜，”晏欢轻声重复，“你爱我，是因为你怜惜我。”
刘扶光张了张嘴：“是，但也不全是出于这个，我的意思是，我跟你都有……”
“我要你，”晏欢恍惚且梦幻地开口，重复黎牧星的台词。但只要眼睛不瞎，耳朵没聋，就是傻子也听得出来，他这话到底是对谁说的，“你说只要你有，就一定会给我。那么，你就把你自己给我吧，我只要你。”
这一刻，晏欢从龙身变作人身，高大俊美的神祇，眼中汹涌着比春潮还要浩荡的情意，耳边佩环叮咛，黄金的光彩动人心魄。
刘扶光：“……”
你这选择性的听力也是绝了。
“好了！”刘扶光偏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正跳来跳去开屏的龙神，“该完成最后的环节……别笑了！正事要紧。”
他制造出十一龙君与人皇氏大战的场景，不由分说，就把晏欢往梦境的地底塞，一边塞，一边哼唱巫罗创作的歌谣。感到黎牧星的注视越发危险，刘扶光又急忙挥洒出巫罗身化万物的意象，为了深爱的龙女，巫者是如何献祭出所有，以此交换一条蒙蔽天道的功德帷幕。
梦境的世界里，渐渐下起了大雨。
应龙痛苦的长鸣，仿佛与这暴雨融为一体，漫荡在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刘扶光知道，她仍在半信半疑的谵妄里徘徊，算不得真正记起了前尘往事。
伴随着龙吟，龙女的梦亦开始摇撼、塌解。晏欢从地下飞出，也不扮演被困的幼龙了，只挟着刘扶光飞来飞去，躲避崩坏的天空与陆地。
“相信我们！”刘扶光大声喊道，“也相信你自己，黎牧星！你且仔细想想，你身为应龙血裔，巫罗已死万年，纵然身化大地，又如何禁得住一条真龙？自始至终，他对你的感情从未变过，所以他的歌才是世间最强大的咒术，一切俱是阴差阳错，天意弄人，而非他的真心！”
龙吟铺天盖地，轰然炸碎了整个梦境，将刘扶光和晏欢直接弹出。神识回归本体，刘扶光睁开眼睛，惊骇地望着面前光球，黎牧星癫乱挣扎，积压了万年的灵炁犹如开水般沸腾，发出极为不祥的尖锐啸响。
“走！”晏欢当机立断，眼下他的能力百不存一，根本无法与应龙的后嗣硬碰硬，只能带着刘扶光，先跑为上策，“别留在这！”
二人夺命往外飞掠，灵炁与龙气的飓风席卷了地心，激起惊天动地的能量巨浪，直接贯通了大地之脐的隧道，继而化作近乎直线的光带，一瞬击穿漫天雨云，与星空相连！
刹那间海天不分，世界仿佛与外界虚空化成一片，除了黎牧星的长啸，与灵炁轰炸的雷霆巨响，刘扶光什么也听不到。
“再这样下去，这颗星辰就要被炸碎了——！”刘扶光放声大喊，然而他自己都不知道喊了什么，遮天蔽日的白光中，晏欢捂住他的耳朵，触须犹如黏连的无数只手，将他拖进体内藏好。
紧接着，他身化漆黑巨龙，顶着喷薄而出应龙之气，发出喑哑尖锐的吼声，与疯狂的应龙厮杀在一处。
“区区应龙血裔，休得放肆！”黑龙厉声咆哮。
黎牧星虽受龙神的威压，但她被囚万年，一朝脱困，岂能轻易将牢笼放过？反而狂性大发，与晏欢拼命杀在一处。
天穹之中，星云潮涌，宛如一双无形巨手，将一黑一黄的两条龙轻柔拂开。
刘扶光感应到了，那是巫罗的力量，亦是他残存的遗志。
“……至善，”巫祖的声音，模糊地传递到他的耳畔，“我蒙受诅咒，无法再与牧星相见，你见了她之后，若能帮我带一句话，巫罗感激不尽。”
刘扶光忙道：“你且说。”
外面静悄悄的，巫罗插手之后，两条龙便不打了，他为晏欢吞在体内，急忙拍了拍触须，示意放他出去。
出到外面，但见漫天星海，光辉如露，飓风驾着应龙的双翼，她的双目憔悴不堪，出神地望着那天空。
“应龙女。”刘扶光唤道，听见他的声音，应龙情不自禁地转过眼目，凝视着他。
“……我认得你，”应龙慢慢地道，因为久不开口，发音十分含糊，“你是我梦里的那个人。”
刘扶光点头，承认道：“受人所托，故而来此唤醒你。”
黎牧星嘶哑地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为我流了这万年的泪，便够了么？”
“实际上，还有一样遗物，要交予龙女。”刘扶光上前一步，推开晏欢试图保护他的动作，“不知龙女可愿我代为转交？”
黎牧星已是心如死灰，一身龙鳞开裂，龙鬃更是褪得如雪枯白，她猛地抬头，急切道：“巫罗还留了什么？还给我！”
一瞬之间，刘扶光身上泛起青白交加的光芒，他的面貌，似乎也变得与巫罗极为神似。他飞向黎牧星，温暖的掌心，按在巨大的龙首前额，落下了一个轻如雨水的吻。
“我误你万年，纵然初衷是为了救你，我也无颜再见你。”刘扶光——抑或巫罗，轻轻开口道，“但是，能与你相遇真是太好了，能爱着你，真是太好了。”
黎牧星怔然不语，两行泪水，已从金黄龙目中坠下。
“龙的爱，是福还是祸呢？”离去前，巫罗用只有刘扶光才能听见的声音，对他发出叹息，“万年夙愿已了，我愿以一世之力，替你治愈旧伤。至善，望你多多保重，牧星……烦请替我照拂一二罢，她尚且年轻，沉睡太久，实在不晓得世事如何艰辛。”
刘扶光默然多时，他无法回答巫罗的第一个问题，只得对第二个恳求点头。
“好，”他说，“多谢你的美意，我会替你照顾她。”

第225章 问此间（五十三）
时隔万年,黎牧星再度化作人形，龙女形容枯槁，身不禁风,默默抚摸着额心残余的温度，除了一个吻,一场雨，一间牢笼的残骸，巫罗再没有给她留下什么。
就连原先送别的爱语，如今也变成了囚龙的凶术，时光消磨心意，蹉跎温情,以至最后使她口出咒言,使巫罗再也不能与她相见。
神的爱,究竟是福还是祸？
她望着自己的双手，面上的泪水始终不曾干涸，那白衣的男子望着她,缓声问道：“龙女,你日后要如何打算呢？”
黎牧星抬起眼睛,心中五味杂陈,嘴唇木愣愣地动了好几下,嗫嚅道：“……不知道。”
龙的寿数不见尽头,只要她愿意，就是在这里站上一百年,一千年，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爱消散了,恨亦是枉然的,总归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以怀念的事物了。
有时候,黎牧星会无法避免地想起一个问题，当年万龙升空，举族离去，血亲却唯独丢下了她，是不是他们早已经预见了她命中与巫罗纠缠的这场大劫，所以才不愿她与他们有所牵连？
晏欢皱着眉头，抹平法衣上的褶皱，看见刘扶光的嘴唇印在另一个同族前额——即便知晓那是巫罗所托，他心底仍然泛起无法言喻的酸水。
“你又在伤心什么？”他居高临下，直接用龙语发问，“你的人类深爱你万年之久，为了你，他可以舍身断道，从身到心，毫无保留地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黎牧星鼻翼发皱，下意识呲出獠牙，以凶狠的表情转向他。
“彼之蜜糖，汝之砒霜，”她厉声道，“别把你的愿望强加在我身上！你说的又有什么好了？”
她望着眼前的古怪黑龙，一时之间，只觉一股贯穿心魂的恶寒，顺着鳞片上下乱窜。
她被困万年，无从得知晏欢的根脚，但她完全可以感知出，这只黑龙既无龙珠，又缺肉身，完全凭借魂力支撑现世，实在破碎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可他居然还没有死去，还能令她生出忌惮的神威。
“你又是什么东西，”黎牧星冷笑道，一腔痛慨怨恨，此刻都像找到了发泄口，“敢在我这里啰唣吵闹！”
晏欢亦笑出一口锋利瘆人的尖牙：“哦？区区应龙苗裔，竟也想要以下犯上了么？”
空气劈啪作响，宛如暴躁的雷霆相互擦碰，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刘扶光一下插在两头虎视眈眈的龙中间，皱眉呵斥道：“好了，都住口！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真要打个你死我活才算完吗？”
晏欢与黎牧星交谈时，用的俱是龙语，漫天嘶吟宛如金石交错，刘扶光一句话也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看出那剑拔弩张的氛围。遭受他的斥责，晏欢缩起脖子，耳朵都耷拉了下来，黎牧星亦觉得心神震荡，不由退让。
“应龙女，”刘扶光转向黎牧星，“我受巫罗所托，他说你沉睡太久，尚不知世事如何，确实需要人帮忙牵引。我觉得，你定然不愿再在这里待下去，哪怕这里是他身化的世界……”
面对他，黎牧星下意识收起了满身尖锐的棘刺，不知为何，她居然愿意对着一名陌生人翻出一段肚皮。
她面容扭曲，喘息道：“谁说我不愿在这里待了！恰恰相反，我要沉毁陆地，打碎巫罗的每一块骨头，因为他怎么敢自作主张，以为我会感激他的牺牲！我要杀了所有众生，再把这颗星星改造成我的巢穴，再没有人能活下去，没有！”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都做了什么……蠢笨不堪，竟妄言我与巫罗的往事，用人言篡改我的意识，称呼我为恶龙、孽种，而他们立足求生的万事万物，全是巫罗为我而生的！为了我！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定不轻饶他们，等到最后一个人也淹死在海水里，被鱼群吃干净，我的恨意才能削弱万分之一！”
应龙指天喊地，激烈地发着脾气，刘扶光望着她，只是忧愁地笑了笑。
“在这里筑巢？”他问，“可是，这里的海水，全是巫罗为你而流的泪啊。”
黎牧星愣了愣，她低头俯瞰，陆地便如骸骨，而苍蓝色的海水无边无际，海浪在风中颤抖着低吟。
她确实尝到了那种咸涩的苦味……在睡梦中，她也时常听见一些乞求的哀告，关于数千年无法停息的大雨，关于雨中如潮如雾的哭声。
她咬紧牙关，眼里蓄满了泪水，只是倔强地不肯再流。
“就算是，那又如何呢？”她反问，“他早就死了，哪怕身化此世，也只是残留了一丝无用的意志。连令我脱困都做不到，还要来委托外人……”
她转向刘扶光，“说起来，你们又是什么来路了？一个修士，一个残破的龙魂，这组合倒很新鲜。”
“刘扶光，至善，”刘扶光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继而指向晏欢，“晏欢，至恶。为你效劳。”
黎牧星困惑地皱眉，努力思考这两个称谓是什么意思，她摇头道：“从没听过，善与恶也能是活生生的灵么？这就像黑白、清浊成了人身一样，你莫要与我说笑。”
她的目光转来转去，在晏欢与刘扶光之间交错，过了一会，她忽然意识到，那白衣人说的是真的！他们真的是至恶与至善的集合体。
“世上怎么会有鸠拙至此的蠢事！”黎牧星叫起来，“大道失常了么，居然会让你们行走人间？”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好几千年了，”刘扶光耸耸肩，“或许只是……天意弄人。便如你与巫罗一样。”
黎牧星来回细瞧，她瞧见晏欢望着刘扶光的眼神，忽的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她以龙语说，“那么，你深爱他。”
晏欢回道：“爱太浅薄，他是我的一切。”
黎牧星蹙气眉心。
他算什么至恶呢？说白了，他眼中只有刘扶光。为了刘扶光，他可以做尽世上全部的好事，同样为了刘扶光，他亦能毁灭一颗，或者一百颗生机盎然的星星。
与其说这是至恶，不如说这是没有原则、善恶不分，只为“刘扶光”这个人臣服奉献的混沌神子而已。
“你是谁的后裔？”黎牧星问，“既然天道能容你担了这个头衔，想必你根脚不凡。”
晏欢瞥她一眼，片刻后，可有可无地答道：“人皇氏，十一龙君。”
黎牧星瞬间变了容色，她退向刘扶光的方位，看待晏欢，如同看着一个瘟神。
“是你！”她嘶声道，“你竟是祂们的血裔……”
她瞄到刘扶光，年轻的龙女，又忽然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难怪他不爱你，对不对？”她炫耀般地扬起眉梢，“你的人类不爱你，因为你是灭世大神的子嗣，他却是至善。水火不容，你对他求而不得，自然算作情理之中的事……”
刹那间，晏欢勃然大怒，他咆哮着不成语义，恶毒至极的龙吼，立即要冲到应龙身前，将其活活扯成碎片。刘扶光不懂他们在扯什么，只知道前一刻，两人还你来我往的，下一秒，晏欢便再动杀心。
“够了！”他头疼地拦在两头龙面前，“反正你们也很闲，不如下去把陆地捞一捞，安放好，别让巫罗的遗骨不得安宁，怎么样？”
两头龙互相骂骂咧咧的，倒是都很听话，自顾自地下去捞地。过了两个时辰，黎牧星到底还是小龙，自由不久，好奇心又旺盛，她是没见过晏欢在全盛时期发过怎样的癫，又凑过去问：“我是不知道你俩之间有什么情天孽海的往事……不过，他那么美，又是至善，你俩在一起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
晏欢用能杀人的眼光瞪着她，黎牧星嗤道：“你也知晓龙的天性，要我们渴望着一个求而不得的人，会有多痛苦。你是神的后代，要考虑别人也不难。”
晏欢深吸一口气，简直被这不知所谓的轻佻提议气得头晕眼花。他看着远处留意这边的刘扶光，知道打杀也打杀不得，想狂骂这初生的小辈几句，千头万绪，又不知从何说起——他要如何把他与扶光的复杂往事，他待扶光的歉疚与深情，俱容纳至三言两语中，还能让这个冒失的小蠢蛋明白？
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晏欢朝向应龙，神情森然，睁开身上的混沌九目，沉声道：“他人纵然爱我，爱的也是身为神明的我，唯有刘扶光，才会毫不犹豫地拥抱一头丑陋的恶兽。”
黎牧星看着他，沉默了。
他们抬起零零散散的大陆，黎牧星望着刘扶光，突然说：“我已经决定了。”
刘扶光神色温柔，黎牧星接着道：“我会留在这里，我……我恨巫罗擅作主张，但我总得照顾他的坟墓，对不对？他毕竟是……毕竟是我唯一爱着的人。更何况，我要扭转那些谣言，所有人都应当明白，巫罗不是什么屠龙的英雄，他是属于我的人类。是时候纠正错误了。”
刘扶光颔首，没有表示出异议：“我以为你会离开这里，离开这个……”
他含糊地做了个手势，巫罗的骸骨，终究桎梏过她近乎万年的光阴。
“我知道，”黎牧星苦笑，“可是，谁让我是龙呢？年少的时候，龙们一个赛一个的淫逸无度，直到祂们真的爱上属于自己的情人，这就像脱胎换骨，一生中不会再有第二次。”
她轻声道：“我曾经拥有过那么多健壮美丽的男孩和女孩，可是我不快乐，我总觉得胸膛里缺了些什么……直到巫罗对我说，他看我那样害怕，便心生不忍，不愿再留我一个人。我忽然就明白了，我与他相伴多少年，直至那一刻，我才找到了那个缺失的部分。”
刘扶光注视她，黎牧星笑着说：“索性我这一世是不会再快活得起来了，倒不如留在这里。也许有一日我烦了、倦了，就会去别的地方看看了，可是现在，我还是不能放下他……”
刘扶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待我们处理完要事，我会回来看你的。”
“保重，”黎牧星展颜道，“还有……多谢你们，救我出来。”
她的目光掠过晏欢，与他交换了一个别具深意，只有同族才能看出的眼神。
晏欢凝眉不语，算是承认了她的歉意。
三日后，刘扶光与晏欢离开这颗龙与巫者的世界，前往下一个定好的目标。
世界海中风平浪静，但是刘扶光总觉得，这种平静下面，隐藏着一些令人不安的事物。而这种预感，在他与晏欢抵达锚点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眺望着这个大地皲裂，旱地万里的世界，刘扶光抓起一把干燥至极的沙子。
这里就像是上一个星辰的镜像时空，黎牧星的巢穴里，海水起码占据了十分之九的地盘，而这里却见不到一丝水汽。热浪滚滚，空气扭曲着，放眼望去，刘扶光没有看见一个活物。
“旱魃必然很喜欢这里，”晏欢漫不经心地点评，“此世若要养出一只旱魃，也定是强力不下神祇的邪魔。”

第226章 问此间（五十四）
“别乌鸦嘴。”刘扶光斥了一句,又觉无奈，眼下大旱肆虐，呼气如焚,搞不好晏欢说的一点没错，“具体情况如何,还是要看过之后再定夺。”
晏欢乐呵呵道：“听你的。”
他们穿过漫漫沙漠，刘扶光张开神识，在天穹上四处张望，没见大日的影子，天空却透出一种铁锭烧化之后的晶亮通红，空气中也拥挤着炙热的火毒,凡人若是生活在这里,定然会在几次呼吸后内燃而死。
“连生灵也没有,”刘扶光道，“善恶厮杀在何处？”
“水源往往藏在沙漠之下，”晏欢道,“此地的居民,也一定住在地下。”
刘扶光点点头：“说得有理。”
他们疾驰在沙海当中,不知为何,刘扶光心里总想着黎牧星临行前说过的话,她提到龙的天性,龙的本能……这对他来说，仍是一个无比新奇的议题。一直以来,晏欢身上的至恶属性，压倒性地盖过了他的龙族习性,许多奇怪的表现,都是他和心魔离体之后,才愈来愈多地涌现出来。
譬如晏欢常常自以为隐蔽地嗅着他的味道，和他待在一块的时候，从喉咙到胸膛，全共振出隆隆的呼噜声。还有龙越发严重的筑巢癖好、投喂与囤积的癖好，他狩猎、烹饪，仿佛刘扶光吃得越多，从他这里接受的越多，他便越快活，越舒畅，越心满意足。
甚至每在一处暂作修整，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晏欢总要偷偷地变回原型，伸着龙角，袒着腹部，来回在他的枕头和床榻上磨蹭……刘扶光知道，龙腹的细鳞处埋藏着龙的气味腺，那气息烈似海风，带着如同血腥的浓腻香气，直冲得他差点打喷嚏。
若要刘扶光横眉竖目地发一通火，总归也是要离开了；若要他什么都不说，空气里又充满了真龙在求偶期苦熬的渴盼欲念，闻得他手心发痒，好想给晏欢脸皮上来两下……晏欢居然还以为刘扶光发现不了！或者说按照他心理的扭曲程度，就是刘扶光挑明了骂他两句，又能有什么用呢？说不定还给他越骂越高兴了。
好像他们成亲那会，晏欢也没有如此不知廉耻，像头野兽一样四处嗅探、大圈地盘。
是不是至恶的力量剧烈消耗，就像大海退潮之后，才能如此鲜明地显露出沙滩的真正模样？
他尚在沉思，晏欢已停下身形，挑起眉梢，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般。
“瞧瞧这里，”他咕哝道，“一处战场的遗址。”
刘扶光抬起头，天时渐晚，狂风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呼啸，犹如万马群嘶。但即便是夜幕降临，也未能替这个世界覆上一层降温的面纱，天空仍然是同样的晶红，只是稍微黯淡了一些。
“非常古老了，”他踩在沙地上，俯身拾起一块不分剑戟，被风沙和高热蚀化到拧起的碎片，“连上面残存的杀意也彻底消逝，你发现了什么？”
晏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知道爱侣之前在思索些什么，居然这般投入。
刘扶光抬起眼睛，他扔掉了兵器的碎片，有些惭愧地“哦”了一声：“我刚刚……走神了。”
在他面前，黄沙漫天翻卷，但以他目前的眼力，完全可以看见这场大风是如何改变沙漠的地貌：随着飓风的推动，大大小小的沙丘波澜变迁、高低起伏，古战场的面积，也跟着黄沙的潮涌而变化。
“看到了？”晏欢问，“战场的面积可大着呢，说不定整片沙子地，全盖在它上面。”
刘扶光低声道：“这么大的战役，不知道会滋生出多少遗留事端……”
大风断断续续地刮了半夜，方才渐渐停歇下来。刘扶光定了定神，凝视着远方的地平线，忽然道：“我想，我们找到原住民的位置了。”
顺着他的目光，晏欢能听见沉重机括嘎吱转动的笨重声响，远远望去，仿佛沙面上竖起了几只蝴蝶的圆圆翅膀。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如他所说，原住民无法承受地面的炽热高温，转向地下居住，但蝼蚁之躯，终究还是找到了艰难求生的路径，他们在沙地上压紧金属的大门，待到夜风刮过，移走上面的沉重沙山，大门便会自动弹开，以此为地底换气。
两人穿过沙漠，掠至地门洞开的所在，穿下去细看，地面上滚烫似火，地底则完全阴冷如冰，寒意沁入骨髓。刘扶光以明珠照着路，看到村庄、沙田，一应与别处无异，只是屋舍寂静、农田萧疏，空中流淌着尸骨的腐臭气味。
刘扶光几步抢入村落，挨家挨户去看，土屋内俱是死去日久的尸骨，浑身上下的血都被吸干净了。
“这怎么……”刘扶光喃喃，“竟没留下一个活口。”
晏欢做了个嘘的手势，盖住他手里的明珠，刘扶光禁言不语，他也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窸窣声音。
晏欢力度轻柔，但却十分具有占有欲地拉着他，两人闪身进暗处，顿时与黑暗融为一体。
刘扶光凝神细看，只听悄悄的“扑扑”两声，一个小东西撞在高高的门槛上，敏捷地翻了进来。
地底阴冷，凡是土屋，必定在地基上多费工夫，一层碎木，一层泥浆，一层石灰，如此复合浇筑，修起了厚实的地面。那小东西从门槛处落地，仰面摔在地上。
他看得清楚，那分明是一个小小的木偶人，五官粗拙，嘴角沾血，头发、手脚一应俱全，缝制的布衣服早已变成了不分颜色的棕褐色。这东西居然是活的，手舞足蹈地挣扎了一阵，便慢慢地撑着站了起来，在屋子里团团乱转，呼吸有声。
“你说，它在干什么呢？”晏欢贴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
他口里问着偶人，心思可连一分也懒得匀出去。他的胸膛若即若离地挨着刘扶光的后背，喉咙里又开始发出呼噜作响的声音。
他情不自禁地要去追逐那温暖的热量，柔软的颈窝，没有被衣料遮掩的裸露肌肤上，有股令他神魂颠倒的香气，爱侣的血肉之中散发着独特的灵炁。
他深深呼吸、深深呼吸，重复一千次、一万次也还不够，他饥饿的涎水在獠牙间流淌，永远不够。
晏欢难以自持地想象着他的味道，刘扶光使用花木的熏香，乳脂与松香的芬芳杂糅进每一丝肌理的线条，与他皮肤上的热气混合。爱侣的血管鼓动，血液冲刷过经脉，犹如澎湃温柔的潮水，对龙神发出无比深沉，无比使他迷恋的呼唤。
他无法控制地幻想着这一切的味道，幻想它在嘴唇与舌头上融化的方式……晏欢感到饥饿，他的眼睫颤颤发抖，瞳孔涣散了，漆黑的舌尖亦不由自主地探出嘴唇，想要舔舐在——
“它在找我们。”刘扶光将警告融在回答里，犹如一口清醒的铜钟，在晏欢的心神上轰鸣，“集中注意力。”
晏欢遽然一惊，仿佛刚从一个美好的幻梦中醒来，他落寞地闭上嘴巴，眼神十分委屈。
“……哦，”他小声嘟哝，“好的。”
他们在这里毫不顾忌地交谈，那偶人却一点也没发现他们。它咿咿呀呀地来回转圈，始终找不到屋子里的活物在哪，墨画的眉毛便不由生气地立起，两点模糊的眼睛也闪烁不定，在黑暗无光的空间里，显得十足诡谲，更添几分阴气森森。
它一动不动地停在房子中央，口中忽然发出稚儿尖利的哭闹声：“姆妈！姆妈！我怕，你在哪里？”
“小畜生，”晏欢道，“还在这儿嚎上了，真不怕灰飞烟灭么？”
刘扶光道：“它想引我们出去。不过，总觉得这偶人在哪见过……”
心念一动，又懒得再看邪物演戏，他迈开步子，直接走到偶人面前，将其一把拎起。
偶人乍然触碰到至善清气，充满血腥的魂魄都快被震碎了。刘扶光翻过来，摸到其制作材质，一下顿悟过来：“樟柳神！樟木为灵哥，柳木为灵姐……这里怎么会有樟柳神？”
道法茫茫，樟柳神却是不折不扣的邪术。心怀不轨的卜者，为了利益而探求天机，便想出了如何依靠樟柳神的办法。活割童男童女的鼻、口唇、舌尖、耳朵、眼睛，咒取活气，再剖腹，割心肝成小块，晒干之后捣成粉末。男童便收裹在樟木人偶当中，女童便收裹在柳木人偶当中，以五色彩帛剪作衣裳，便炼成了一个樟柳神。既可派遣作怪，也可问卜未来。
被他叫出了来历，樟柳神也不能再做哑巴了，它大声惨叫起来：“六月蕴隆何虫虫，山石欲碎铜山融！几榻灼如坐深甑，枯禾叶卷鸣响风！旱民……”
吵得实在受不了，晏欢一下钳着偶人的头，至恶戾气自天灵灌入，痛得樟柳神狂哭不止，晏欢按捺着施虐欲，低声道：“闭嘴。”
刘扶光无奈道：“听它念的，似乎是一首描述大旱的诗，你何不让它说完？”
晏欢松开手，道：“故意像杀猪般嚎，我看它是真的想死了。”
刘扶光不理他，先对着樟柳神一通盘问，得到了一个令人不知说什么好的事实。
真叫晏欢说中了，在这个世界，旱魃不仅真实存在，并且是当世最大的祸患。为了预警旱魃，此地的村巫不知从哪学来了邪法，当真牺牲了一家人，用那户的孩童做出了一个樟柳神。
只是旱魃行踪不定，樟柳神倒是要时时供奉，然而连年收成微薄，村人渐渐已不愿向这诡异可怖的木偶，付出自己宝贵的食物。
现在，那里里外外的满地干尸，便是樟柳神饥饿过头的后果。
“他们叫你预警旱魃，”刘扶光道，“你是如何预警的？”
樟柳神沉默片刻，又嘶声尖叫起来：“六月蕴隆何虫虫，山石欲碎铜山融！几榻……！”
它叫的声音愈发高亢，愈发骇人，刘扶光拧眉不语，在噪声抵达最高顶点的那一刻，樟柳神的身体崩出“喀喇”脆响，一道裂纹，贯穿了它的头尾。
刘扶光后背的汗毛倏然竖起，他将樟柳神一扔，曜日明珠的光辉，已与突袭者交锋在一处！

第227章 问此间（五十五）
不光刘扶光与晏欢吃惊,来者亦从喉间“唬”了一声，像是诧异对方竟能抵挡过自己的一击。
借着明珠的光辉，刘扶光赫然看清,旱魃的身形极其瘦长，黑如钢铁的皮肤肌肉,尽数紧贴在坚不可摧的骨骼上，泛出诡异的古铜光泽，便如夜中的一道鬼影。至于样貌、衣袍，一概没有，骷髅嶙峋的头颅上，唯有两点炭火般的猩红双目,不住灼灼乱闪。
晏欢瞬时大怒,他的法衣与黑发猎猎飞舞、无风自动,身体还立在原地，头颈却突然探如长蛇，在半空中迅疾如电地抖开,一下绕至旱魃身后,面貌口唇,皆化出驼鼻獠牙的龙相。
他就这么张大了嘴,露出层层交错旋转的利齿,继而凶残地咬住了旱魃的半个胸膛。龙牙与旱魃如金如铜的肌肤悍然相撞,黑暗里，灼热的火星四溅喷发,旱魃骤然吃痛，不由发出狮吼般的咆哮。
一口居然还没咬穿,可见旱魃体质之强悍。晏欢长颈上,充当龙鬃的触须即刻伸长,蜂拥而至，在旱魃七窍之上游离。不仅刺进耳道、鼻腔，更有两只变幻尖锐棘刺，犹如鸟喙破壳，直接捅穿了两颗火目，去搅舐旱魃的脑仁。
旱魃造此酷刑，顷刻间失去了抵抗的能力，那凄厉的哀嚎，回荡在空旷黑暗的地底。
黑血顺着它扭曲的面目粘稠流淌，它嘶哑地大喊：“别杀我！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晏欢一张嘴擒着不动，脖颈处游弋变幻，又生出另一张形状狭长，布满利齿的嘴巴，一张一合地阴冷笑道：“既如此，我们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了？”
平生第一次，旱魃心中生出了觳觫哆嗦的寒意。捕猎凡人上百年，它何曾见过这等超脱常理的可怖之物？此刻生死都拿捏在对方手里，它唯有忍着剧痛，不管不顾地大声道：“是的、是的！尊上请问！”
刘扶光心里知道，旱魃率先冲着自己来，身处干旱沙漠，它的行动简直如鱼得水，是以就连晏欢——或者说，就连神力巨幅削弱的晏欢，都未能及时发现它。
就为了这个原因，晏欢也不会放过它的，顶多让它死得痛快点罢了。
他这么想着，晏欢已然痛快地承诺道：“若你所言不虚，我便饶你一命。我且问你，你是天生的旱魃么？”
看见一线曙光，旱魃竹筒倒豆子地道：“我不知何为天生的旱魃！只是从一有神志开始，我便游荡在无边大地上，狩猎人族，以求饱腹。”
刘扶光细思道：“唔，不对吧？这世上难道只有你一头旱魃吗？”
旱魃犹豫一下，捕捉到它的迟疑，触须狠狠一鞭，一下插在脑仁里乱搅，旱魃即刻尖声哀嚎，血泪横流。
刘扶光皱起眉头，严厉地看了晏欢一眼。
得以缓和，旱魃气息奄奄，哀求道：“尊上明鉴，远不止……远不止我一头……”
“那便是了，”刘扶光道，“既然远不止你一头，凡人的生存条件如此险恶，纵使能够繁衍生息，也抵不过旱魃铜皮铁骨，力大无穷，他们应该早被你们吃尽了才是。这又作何解释呢？”
眼看无法抵赖，旱魃只得吞吞吐吐地道：“这是因为、因为……有规矩定给我们……”
“谁定的规矩，定了什么规矩，还要我们特意问？你是个拨浪鼓么，打一下出一声？”晏欢含笑道，听见他的声音，旱魃已是遍体生寒，不由得瑟瑟发抖。
“……是旱神，是旱神定下的规矩！”旱魃痛苦地呐喊道，“我们俱是旱神血脉，祂为我们定下规矩，三月之中，仅许狩猎一次！”
刘扶光与晏欢对视一眼，刘扶光道：“说说这个旱神。”
如果它还有眼睛的话，旱魃眼中，定然会出现恐惧的神光。
“旱神是万物的主宰，”它鼓起勇气，“祂居住在赤水的神宫，天时变化、季节更迭，全在祂的掌握之中。”
刘扶光低声问晏欢：“你可有感觉？”
晏欢冷笑道：“毫无感觉，所谓旱神，不过自吹自擂自封。先代的赤水女魃倒是货真价实的黄帝之子，只是也早已夭亡，难道随便一只成了气候的魃，堆砌个名为赤水的坟包，就敢自称为神了么？”
他又问：“赤水神宫在哪，守卫情况如何，这个所谓的旱神，具体又有什么神通了？”
旱魃便为他们指明了路线，道：“赤水神宫并无守卫，因为旱神居住在流火千里的原野，即便是我们，在靠近时也会有融化的感觉，因此那里唯有旱神独居。至于神通，我只知道，旱神有一面宝镜，祂会用它来看着世间的场景……”
说到这里，它想到此时此刻的场景，说不定也被旱神看在眼里，惧怕的哆嗦便止也止不住。
“那是什么镜子？”刘扶光问。
旱魃口齿挪动，无比艰难地回答：“……我不晓得法宝来路，只知那镜子名为观世镜。”
该说的都说完了，它焦躁起来，哀哀恳求道：“我……我能说的都说了，你们会遵守诺言，饶我一命，对不对？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刘扶光望向晏欢，龙神哼笑一声，道：“既然你没有撒谎，那我便放你走。”
他松开牙齿，触须缩回身上，旱魃如获新生，跳起来便往外逃。然而，它没跑出几步，空中忽然响起“啪”的脆响，旱魃身体重重一僵，仿佛断了线的木偶，猝然摔在地上。
顺着它的耳道，一摊黑如焦油的粘浆流淌出来，游动着回到晏欢身上。
刘扶光道：“你要杀就杀，何必玩这种卑劣花样？”
晏欢摊开手，无辜道：“我不许它点好处，它怎么肯松口？我也遵守了诺言，饶它一命，是它自己没把握住啊。”
要跟他辩论下去，这满肚子歪理的东西还不知要得意成什么样。刘扶光再不理他，道：“去赤水神宫，别耽搁了。”
一夜过去，天光渐渐亮起，两人顺着旱魃的地图，一路往赤水神宫的方向飞去，路上也遇到了许多强悍的旱魃，但皆非他们的对手。
越往南走，气候便越是炽热难耐，到最后，根本无需地图指引，他们已然看见那座矗立的通红宫殿，犹如一根透亮的鲜红长针，直刺煌煌天穹。
地表焦枯开裂，裂纹中流金烁火，淌满了滚动的岩浆，千里平原，其上没有活灵能够立足。
刘扶光的伤势被巫罗治愈过，对天地灵炁的运用，也更加得心应手，晏欢三次点燃大日，更不觉得这热度有何问题。两人悄悄擦过焦灼大地，接近了赤水神宫。
刘扶光心想，昔日女魃为叔均所驱，居住在赤水之地，赤水二字，所代指的应当就是岩浆了罢？
他提醒道：“旱神手握观世镜，我们的到来，说不定他看得一清二楚，所以……”
“所以？”
“先礼后兵。”刘扶光道，“哪怕对方不是神也好，他浸淫此地太久，强龙难压地头蛇。”
晏欢咧嘴一笑，刘扶光说的话，他无有不应：“就是宽容他几分，又有什么关系呢？”
赤水神宫遍体通红，不知是用何等材质建造而成，比起岩浆平原那种烧焦人的温度，这里的气温倒是还在可以忍受的范畴内。刘扶光摸了摸晶红色的石柱，觉得触手滚热，犹如在摸凝结的鲜血。
大大小小的宫室，皆是空无一人，也不知这么庞然的赤水神宫是给谁住的。
“旱神在最上面，”刘扶光神识一扫，便知对方所在，“直接上去吗？”
晏欢携着他就朝上飞，至恶确实没有什么做客的觉悟，只有主人翁的意识。
来到最顶端，一尊血红色巨人端正坐于王位，面庞削瘦，长发如同火晶。他面前悬浮着一面闪闪发光，恍若圆月的镜子，见有陌生人闯入，只是以赤红双目，漠然扫过二人面庞。
刘扶光凝视他，低声道：“你就是旱神。”
血色巨人看着他，面上毫无表情，突兀地道：“至善，你来迟了。”
一下被叫破身份，刘扶光微微诧异：“你认得我？”
“我是神，”旱神道，“自然认得出你的身份。只是，你来迟了。”
他将这句话接连重复两遍，刘扶光不由更加好奇：“你既说我来迟了，那么，我迟到了多久？”
旱神定定注视着他，长长吸进一口气，再叹息出来，大殿内便刮起了一阵燎焦人皮，焚烧血肉的热风。
“来迟好几千年，我也数不清了。”说着，他的目光转向晏欢，眼中才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嫌恶的神色，“而你，至恶，你又为何要不请自来，于此盘桓数千年之久？”
“少在这故弄玄虚，”晏欢冷笑道，“一介伪神，还显摆上了！”
旱神不理会他的挑衅，缓缓站起来，头颅顿时撑到了大殿的穹顶，他慢吞吞地道：“不过，也没关系。交易已经成立，至善，你便跟我走罢。”
他的话语令人一头雾水，行动亦使人费解，说完这句话，他便张开熔岩般炽烈的巨手，冲刘扶光抓去。
从一开始，他就将晏欢当成透明人，此刻的行为，更是令龙神暴跳如雷。
晏欢厉声道：“岂敢放肆！”
说着，他张开漆黑利爪，与旱神对掌一击。他发了十成的怒，因此这一击也含着十成的力，神戾之气与流火相撞，瞬间在大殿内形成了爆星般刺目的冲击波！刘扶光眼前一片火烧火燎的亮色，差点当场失明。
光焰中，只听旱神困惑地“咦”一声：“没想到，你还留着些实力。”
来不及捂眼，刘扶光万分讶然地抬起头——被晏欢以神力对轰，旱神竟然还活着，并且是毫发无损地活着！
这怎么可能？
晏欢面色几变，最终停留在一个极其恶毒的表情上，沉声问：“你是谁？”
旱神转着圈地活动手臂，不紧不慢道：“我是旱神。”
“我怎么不知道，女魃身为黄帝之女，竟有贱种留存于世？”晏欢嗤笑道，“你到底是谁？”
旱神摆出攻击的姿态，低声道：“我是旱神。”
话音未落，巨人的庞大身躯已经如雷霆般爆射而出，瞬间撞碎半座赤水神宫，犹如一道赤红刺目的光线，将晏欢撞出千里平原！刘扶光大吃一惊，急忙纵云跟上，然则几个呼吸的时间，二者的厮杀已臻至白热化，活像两头疯狂的蛮兽在相互撕扯、吞噬。
旱神的肌肉流淌鼓动，犹如创世之初的原火，晏欢则此起彼伏着无数巨口与触肢，仿佛亘古至此的噩梦，誓要将对手的骨头都嚼干净。
赤红与漆黑的鲜血滚滚喷涌，继而连那些落地的血花也活了过来，从中衍生出赤红与漆黑的异兽，彼此残斗在一处。
旱神几乎陷在万蛇组成的洪流里，竭力避免自己被吞噬的同时，连续重拳轰出，激起漫天烈焰的拳影，打到激烈处，他大声咆哮：“我不是！女魃的！贱种！”
晏欢回以轻蔑的狂笑，他消耗力量与旱神搏杀，亦在这个过程中补充力量。他就像世间最下贱，但也最可怕的水蛭，源源不绝地吞咽着敌人的血肉与精粹。
唯独使他诧异的，便是来自于旱神的一切，都证实着对方的说辞。旱神的本源无比趋近于神力，然而又与神力有着细微的差别，实际上，他确实有资格名正言顺地说出那四个字——我是旱神。
“那你是什么？”晏欢厉声大笑，“女魃被放逐去赤水之滨，终生不曾嫁娶。或许叫你野种更为妥当！”
刹那间，旱神尖啸出声，浑身上下激起有如实质的烈焰，那火焰的温度如此之高，焰尖呈现出白金般刺目的光芒，恰如他此刻的怒气。火焰腾升百丈，他凭借此力，挣脱了那些缠在身上的畸形巨口，将晏欢全力撞开。
他通体血红的皮肤已斑驳无几，被撕扯的肌理，流淌着岩浆的光泽。他看上去就像一尊被剥了皮的巨人，赤血淋漓，狰狞万分。
“其时女魃为天下苍生而战，即便耗尽最后一丝神力，她也无怨无悔！”旱神怒吼道，“我继承了她的遗志，便是新的旱神，又怎容你污蔑！”
刘扶光震惊地望着他，他先前也在好奇，旱神的神力到底来源于何处，却不曾想过这种奇崛的道路——与旧神同根同种，再继承其志向或心愿，只要力量够大，执念够深，说不定是真的能够成神的！
晏欢的情况比对方更糟糕，他身上的触须有半数为高温烧化，旧肢断裂，新肢再生，以至他像极了一支正在融化的蜡烛，令人惧怖的焦黑蜡油不住往下流淌，逐渐在地面汇聚成一滩扭曲的湖泊。
六千年来，除了心魔，旱神是第一个叫他如此狼狈的对手。
“第一，你怎知女魃是心甘情愿，而不是为黄帝驱使？你躲在女魃床底下偷听了？”晏欢恶意十足地笑了起来，“第二，好了，没有第二，因为第一条就已经足够可笑。倘若女魃知道有你在这给她立牌坊、戴高帽，她非得气活过来，狠狠赏你两耳光不可。”
刘扶光心道不好，看旱神那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模样，明显就是快要爆发了。他发力飙窜过去，在战场中心甩出曜日明珠，期望着能够抵挡一二。
那一刻，时间犹如缓慢流淌的雨水。
明珠滚落，晏欢也在同一时间掠过来，想要护住他的周全，他的手刚刚伸出，便将晏欢的法衣推出一团褶皱，整个人都叠进了那堆带着焦糊血味的触手。
——下一秒，旱神遽然喷发的怒火，比一百座活跃的火山还要磅礴！
全世界的声音俱消失了，刘扶光眼前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白光。曜日明珠霎时粉碎，形成一面闪耀灵光的结界，挡在二人身前，然而，旱神爆发时产生的冲击波，像踢皮球一样，瞬间将二人踢出千里，又原路撞回了赤水神宫当中。
刘扶光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身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飘荡的念头。
世间诸事，总是无巧不成书。
“唰”的一声，两人连衣带帽，囫囵撞入了那面圆如满月的观世镜里。

第228章 问此间（五十六）
时年少雨,大旱连天。
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多年，在这世上，水成为了第一紧要的资源与财富。强大的国家畜养军队,从地下泵出深邃阴冷的暗河，供本国住民喝用,弱小的部族则如风中流连的浮萍，追随着沙漠中罕见的绿洲与雨水迁徙，水源耗尽，或者遭遇袭杀，都会使一个部族飞快湮灭在茫茫的沙海当中。
这片绿洲的面积十分宽广，它蓄着一面平美如镜的小湖,湖边生长水草与珍贵的树木,理所应当,它就像沙漠里的一颗稀世明珠，吸引来了四个不同的部族。
他们沉默地分割了绿洲，各自缩居在领地之内,抓紧汲取这里的养分,他们心里清楚,这么好的机会,可能一百年都不见得有一次。
他们想的果然没错。
沙海里的绿洲,与兽嘴边的肥肉无异。一天傍晚,一个部族里的孩子对他的母亲说，他在日落的方向,远远眺望到了一个骑着黑马的人，那人似乎也望了他一眼,转身便勒马离开了。
当天夜里,果然有一队黑衣骑兵冲了进来。
没有谈判,更没有饶恕，绿洲是肥肉，这些部族则是寄生在肥肉上的跳蚤。骑手呼喝杀戮的狂笑划破天际，他们提刀便砍，人头滚滚而落，有人因为过于恐惧，四肢着地的爬滚，反倒被屠刀放过——天色昏暗，火把的光线又不能照得非常清楚，骑手误以为他是一只落单的牲畜。
血肉分离的黏响与惨叫不绝于耳，马蹄踏声如雷，大难临头之际，四个部族却没有一人敢于与黑衣骑手对抗，只顾四散逃难。一人落在骑手刀下，便拼命求饶，供出另一人的下落；一家被围起来截杀，哪怕语言不通，也要指着别人家藏身的帐篷，为自己争取展示忠心的机会。
十几位黑衣骑手只是哄然大笑，屠刀之下，一概平等。四个部族，加起来也有不下五百人，他们先宰光了青壮男人，刀刃已然钝得不行，连刀柄上的纹饰，也填满了人体的骨渣与脂肪。
站着别动！
对剩下的老幼妇女，他们发出威胁的喊声，用手势示意这些人不许走动。接着，他们就把战马留在原地，竟头也不回地掏出随身携带的磨刀石，就这样跑去湖边洗刀、磨刀。
“不叫人看着？”其中一个骑手问，他杀得兴起，胸膛尚在不住起伏，一说话，嘴边全是激动的白汽。
“不叫人看着！”另一个回答他，“它们不是人，都是羊！比羊还听话，比羊还贱！”
待这些骑手磨锋刀刃，回到原处，火把的照射下，只听见战马打着响鼻，吃那沾血水草的声音。
骑手说得一点没错，四个部族的存活者，当真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中没有神采，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麻木。
黑衣骑手发出被逗乐的嘿嘿狞笑，举手抬起刀刃——
不见长刀落地，他的喉间却传出了非常奇怪的，水泡泛滥的咕噜声。
他身后的骑兵俱睁大了眼睛，惊恐大喊起来。
——触须黑如长蛇，又锐利得像是磨过的针尖，从骑手的喉咙穿刺过去，一瞬便穿碎了喉骨，断送了人的生机。
战马凄声长嘶，不论余下十几个骑兵作何反应，都死在同一时间。
尸体瘫了一地，黑暗里，一只洁白的手取下火把，映亮了他疲惫的容色。
“晏欢，小心些，”刘扶光道，“别惊了马。”
从他手上接过火把，晏欢关切道：“休息一会，你累了。”
刘扶光摇摇头，转头望着那些人。
从屠刀底下获救，老幼妇孺却不曾显示出一点别的情绪，譬如感激、悲伤、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望着明显不似凡人的晏欢和刘扶光，竟然就那样散开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的父亲、儿子和丈夫也不曾死在敌人的刀下，他们低下枯黄的脸孔，慢慢走着，沿路拾起逃命时甩脱的物件，像一群返巢的蚂蚁，陆续回到了各部族的帐篷里。
“你看，救他们又有什么用？”晏欢充满恶意地望着这些人，碍于刘扶光在跟前，他不好下手，只得干看着。
“这些人多有四五百之数，倘若团结起来，足以把骑兵连人带马地撕成碎快，可如今呢？”他半睁着九目，讥笑道，“你救了他们，将他们像人一般平等看待，他们眼里却没有你；你的处境比他们更好，他们还得千百倍地嫉恨你；你弹压不了他们，他们就要连皮带骨地吃了你；可你若以强力制服了他们，将他们如畜牲般肆意宰杀，他们便心悦诚服、诚惶诚恐，甘愿一辈子做你的奴才了。这样的庸众，难道算不得恶吗？”
刘扶光没有看他，叹气道：“不过救个人，你便有如此长篇大论，可见心里的怨气不少了。”
距他们掉进观世镜，已经过去三月有余。
那镜子倒也真的担得起“神器”的名号，一落进来，晏欢便感知到自己的神力被锁，刘扶光也比他好不了多少。他们估算了一下，两人如今的实力，只是堪堪接近金丹，连元婴都够不上。
自打出生以来，晏欢何曾受过这种低修为的苦？不过，既然能陪在刘扶光身边，这点苦头，又比他耽溺幻梦的六千年要甜美多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二人探查了数日，得出结论：这应当是旱神的世界，在经受魃灾之前的原貌。
镜子为什么会送他们来到这里？
这三个月，刘扶光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几百场战役。别说高阶修士，就连修士也见不了几个，所有人的心力，皆然被永无止境的残酷竞争占据。
竞争水源，竞争食物，强国竞争奴隶，弱族竞争能够当奴隶的机会……而竞争一定伴随战火，战火便是具象化的杀戮。
一路走到这里，刘扶光看遍了无数尸体、饥荒；也见过吃墙壁粘土，喝泥浆汤水，直吃得面色黄紫、腹如怀胎的幼童，透过他们薄如青纸的肚皮，刘扶光甚至能直接看见他们的肠胃。
吃人、吃尸体，喝腐臭的脏血，几乎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什么易子而食，那是拥有城墙与驻兵，居民往日里都能吃得饱饭、喝得上水的大城才有资格出现的事了，这说明城里的人还能养得起孩子，还能在困顿的时刻，用孩子换来一点熬命的机会。
晏欢待这一切如鱼得水，而刘扶光则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压制住强烈痛苦和不适的感觉。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镜中的景象皆是过去的记忆，机缘巧合之下来到这里，他们只是为了寻找旱神的起源，以及离开的机会。
夜深了，他和晏欢坐在绿洲的湖边，看带着浓烈腥气的冷风，将湖面吹出变换不定的褶皱。晏欢缓缓道：“我并不是有怨气……我的意思是，我对什么事不怨呢？我只是不想你太关注这些事。”
刘扶光低声道：“修行之人，总要斩断尘缘、了无牵绊，才好飞升成仙，因为尘世的痛苦和欢喜都是那么沉重的东西，一旦沾染，就再也做不得清净无垢的仙人。”
他默然片刻，道：“人世沉浮苦海，要闭目塞听、不闻不问，其实非常容易。但很多时候，我不是不能做，只是做不到……听到他们的哭声，我的心会很疼，要我彻底听不到他们的哭声，我的心仍是一样的疼。两厢取舍，倒不如尽力而为，就算问心无愧，对得起自己。”
晏欢也想叹气了，与刘扶光在一起，他叹气的次数就变得特别多。
“扶光，你为何要这么想？”晏欢问，他实在困惑，“信便是执，执则生妄，你连我的真容都能勘破，为何勘不破幻景中的众生？镜花水月的事物，你又怎能信它？”
“因为我们至今不知道观世镜的真正作用是什么，”刘扶光转向他，“如你所说，我的眼睛能看破世间一切虚妄，因此我知道镜子里记载的东西全是真实发生过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它真能改变些什么呢？”
晏欢许久没有说话，不知过去多久，他开口，声线喑哑。
“扶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迄今为止，所有善恶交错的锚点，都与时间有关？”
刘扶光一怔。
没错，确如晏欢所说，至今遇到的一切麻烦，统统跟时间扯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深陷轮回的圣宗；他们要去金翠虚过去的记忆，唤醒心魔劫里的真仙；乞求不死不灭的百相神；忘记了爱人，被囚万年的龙女，最后还是在梦里回忆起真实的过往，从而脱困；到了现在，他们又无端被吸进了观世镜，看着旱神未出时的旧世界……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都被我的执念所辐射、浸染。”晏欢苦涩地道，“那六千年里，我是如何希望倒转时间，修正我曾经的……”
刘扶光睁大了眼睛。
晏欢顿了顿，他哽得说不下去，缓了片刻，才沙哑地道：“那种强烈的渴望，几乎颠倒了现实的妄想，被漫长的光阴放大到极致——我幻想过！我想过不知道多少次，我能如何回到过去，回到我和你相识之前，到那时，我一定给你无所不至的圆满和幸福。我、我只是想回应你的爱，我只愿你能拥有你应得的一切。”
刘扶光呆住了，晏欢不等他说话，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难掩痛苦，以致听起来便如悲泣。
“但是那没有可能，我想尽了一切办法，都不能稳妥做到，那没可能！”他喊道，“我要的是你，一个原原本本，没有受伤，仍然完好无损的你，可是回到过去的所有方法，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时间就像河流，它可以分叉，可以枯竭，唯独不能逆流，回到过去，就意味着未来必然要发生变化……你可能都不会在世上出生。”
黑暗里，晏欢的九目不住闪动，犹如荡漾的水光，抑或压抑的野火。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按照人的心意改变过去。”他说，“在我还是唯一真神的时候，都没法做到，区区一面镜子，我不信它有此伟力。”
空气如此寂静，仿佛沉入湖底。
刘扶光慢慢道：“从前你并未提过，心魔是如何诞生的，现在，我大约能了解几分了。”
他转向晏欢，冷冷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说到底，这些破事终究源自于你，无论至善还是至恶，都不是个体应该掌控的力量。所以，我会帮你，也会跟你合作。”
他又问：“你的神力，是不是衰竭得厉害？”
晏欢愣住，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也还好，”他流畅地撒谎，“我不觉得……”
“拙劣的谎话，”刘扶光道，“我早知道你状态有异。放在以前，旱神不会是你的对手。”
晏欢的嘴角抽搐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话都叫你说了。”他摊开手，“是，我的神力是衰竭得厉害，不过这也是必然的至理。善恶总有一方强大，一方弱小，不过循环而已，我应得的。”
说到这份上，他便是执意要把刘扶光的话堵死了，刘扶光不知还能说什么，只能沉默。
第二日，他们在湖边补充了些清水，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绿洲。
躲在帐篷里的人，都把头探出来偷看，见这两个人什么也不要，连战马和骑兵的尸首都留下了，不禁啧啧称奇，像做梦般不可思议。继而蜂拥出去，将昨夜遗留的战利品瓜分得一干二净。
离开绿洲，两人又在沙海里跋涉两日两夜，总算通过大批商队流通时的路线，看到了座带有人烟的城市。
凡人类聚居出，总有水源。城中难得带了点绿色，虽然沿街流民众多，街上行人的衣物少有蔽体，在沙漠地带，这总算是一把能够庇护生灵的保护伞。
刘扶光一眼便看到了大街小巷流窜的小乞丐们。
在这种地方，乞丐是小偷集团，天生的骗子和黑商，也是流言信息传递的枢纽。他们裸露的身体又小又瘪，无论男女，只在腰间缠着条破抹布，像没毛的老鼠一样饥不择食，扎根在城市的裂缝里，不惜一切地生存。
刘扶光拉住晏欢，两人跟着一个其中小乞丐，看他东躲西藏，这里讨点剩饭，那里求些泥浆，难得有人大发善心，扔他一块残缺不全的钱币，就算了不得的大喜事了。如此蹉跎一天，到了夜深时分，小乞丐才回到城内的一间破土屋，与同伴集合，交换分享这一天的收获。
刘扶光轻轻地咳了一声。
“谁？！”年纪小的乞丐们纷纷缩到后面，一个年龄最大的乞丐跳起来，手里已经摸到了一把碎瓦片磨成的尖刀，“谁在那，出来！”
刘扶光不打算为难他们，因此，他平和地走进去，第一句话便是：“我听说，你们打探消息的本事十分高强。”
拿刀的乞儿愣住了，以他的年纪，其实已算得上少年了，只是身材过于枯瘦，仍然与幼童无异。
他从未见过有谁，可以将衣裳穿出这般雪白的颜色。
“你……你是谁？”他象征性地比划着手里的凶器，“想来我们这做什么了！”
刘扶光笑了笑，在他身后，晏欢犹如一个漆黑的倒影，无声浮现。
“我们只想找你们问一些事，”刘扶光抬起袖子，掏出一个白软的饼，“作为交换，我可以请你们吃饼。”
乞儿的眼睛亮了，接着又绿了，无数双狂热可怕的眼睛，像暗处挣命的鼠群，在夜里闪烁不休。
“我……”他只说了一个字，强烈发酸的舌根，已梗得他没法完整讲话。
他没有及时应承，其他小乞丐便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
“答应！”
“说呀，你问什么！”
“答应了，答应了！”
大乞儿的面上，有一丝臊热，他本想装出些稳重的模样，看来也是徒劳。他不断吞咽着酸到抽搐的舌头，手里的刀不知不觉地垂了下去。
“你要问什么？”他粗声粗气地道，“先、先说好，要是我们答不出你的问题，这个饼，你也得分我们……”
他支吾了一下，用目光抠着饼的边缘，想象它在舌头上，进肚子里的滋味，拼命贪婪地算计：“分我们……食指尖到拇指尖这么大的一块！”
“但！不能是我这样的拇指和食指。”他脚边坐着的小乞丐急忙补充，她从嘴里拔出一直吮吸的拇指，叫刘扶光看清楚，许是盗窃被抓，许是得罪了人，她的拇指和食中二指俱被砍断一半，只留下伤疤发红的横截面。
刘扶光不语，片刻后，他轻声道：“我要问的问题很简单，如果你们答上来，我便许你们都能吃饼，一直吃到饱腹为止。”
小乞丐们震惊得失了声，他先问：“你们可知道，城外留着许多马蹄和驼队的脚印，那些商人是去了哪里？”
“西边！”不算很长的静默，一个乞儿飞快回答，声音扯得变调，“我知道！商队老有人说西边有个什么王子当了国王，广开……什么门，济什么什么……”
“广开城门，济贫善施！”旁边的纠正，“猪羊一样的笨脑子。就因为这个原因，商队都走了，城主管不了他们，但其他人要走，就鞭子伺候！”
刘扶光问：“那城叫什么名字？”
“赤水城。”最大的乞丐回答，“怪名字，但好记。”
没想到随口一问，便问到了最要紧的地方！
晏欢小声道：“早知道便追着脚印走了，何苦在这浪费时间？”
刘扶光道：“你闭嘴，不许啰嗦。”
骂完龙神，他又转向乞儿，问了些关于赤水城的问题。看得出来，即便是接收流言最多的乞丐，也对这个赤水城不甚了解，只是为了昂贵的奖励，对刘扶光胡编乱造。
“好了，”刘扶光道，“我的问题就这些了，我答应的报酬，不会食言。”
说完，就像变戏法一样，他从袖子里源源不断地取出饼，任那些面黄肌瘦的乞儿取用，又放水壶在旁边。这群半大的孩子抓起食物，便是一顿狼吞虎咽，连惊奇的眼神都来不及露，吞完一个，再攫一个，头都抬不了一下，吃相比野兽还要狰狞。
有的吃得痛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娘；有的为了半个饼，下意识跟旁边的同伴厮打起来，打了几拳，才想起来旁边还有；还有的一心只顾吃，不晓得喝水；还有的只顾狂饮清水……纵是镜中幻景，如此真实，又怎能不看得刘扶光心酸？
短短十几分钟，一个小乞丐一口气狂吞了八个大饼，又饮清水，饼在肚内遭了水泡，加倍膨胀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体会到破腹穿心的坠痛，顿时抱着肚子，在地下翻滚大哭起来。
“之先只听人说想吃饱，原来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哀嚎道，“我再也不想吃饱了！我再也不想吃饱了！”
晏欢旁观这场闹剧，原先只觉乏味可笑，如今乍然听见这乞儿的幼稚言语，他却一下顿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小乞丐，实在是有几分相像的。

第229章 问此间（五十七）
赤水城占地千里,拥有远超周边诸国的储水量。红如丹砂的土地，流淌着颜色泥红的水源，这里因此得名赤水。
蓄起强兵,建立高远的城墙，先代的赤水王深谙财不露白,富不露相的道理，一直低调度日，直至年轻的新王继承整个国家，才决定要做出济世的功业，大开城门，安置各方闻讯投来的流民。
这个消息一出,不仅吸引来了流浪的部族,更引到了各地的商队,以及别国的探子。短短数日，城外已经搭建起了十来个别族聚居的小圈，白天夜晚纷杂吵嚷,比菜市场都热闹。
刘扶光给乞儿们治了病,又留下许多水和饼,就此告别那座城市。此刻,他正与晏欢站在赤水城外,观望着眼前的嘈杂一幕。
“你觉得,这一任的赤水王便是旱神吗？”晏欢问。
刘扶光道：“否则，观世镜怎么会指引我们来到这里。”
不多时,两人又旁观了一阵，纵然被压制到了金丹期修为,神识扫过,还是可以清楚感知到方圆百里内外的动静。
不满且不解的国民,麻木浑噩的奴隶，心存疑虑的军队，官员在私下里议论新王的政策，即便在王庭里，支持他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他到底要做什么呢……”刘扶光忖量。
晏欢道：“去当事人那看看不就行了。”
于是，两人藏匿身形，飞去王宫的位置。
新王年逾二十，正值青春气盛，其五官深邃，同先父一般肤色黝黑、眉发微红，映得脸膛犹如火烤。他头戴金冠，身穿王袍，独自在寝殿里沉思。
刘扶光想了想，从掌中吹出一口晶光闪闪的雾气，蒙在赤水王头顶。
新王忽然长叹一口气，开始诉说心中的愁思。
晏欢奇道：“不晓得你还有这个本领，之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不过能令人心口合一，算不得什么奇招，”刘扶光道，“嘘，安静听。”
“王庭内外，阻力尤多。我要如何完成自己的愿景？”赤水王自言自语地道，“昔日年少时，曾经乔装打扮，偷偷跑出王城，混入平民百姓中间，想要观看子民是如何生活，却不想看见城门洞开，军队抓来了外面的流民部族当做奴隶。部族的头领和他的家眷走在最前面，他已年老体衰，身上纹有刺青，嘴唇穿着兽牙……”
缓了缓，赤水王接着叹道：“当时有个广为流传的说法，说流浪部族的领袖，都是罪神的后人，若能从他们身上取得一点物什，回家镇起，便能邪恶不侵。是以他们一走到城中，便被一拥而上的城民包围。”
“起先是兽牙和衣物，后来是耳朵与头发，再后来就是手指和脚趾、残肢和肉块……”赤水王捂住脸孔，低声诉说，“我听到好多声音，最清晰的是小孩子的哭声，太尖锐、太刺耳，直到连哭声也剩不下。城民散开的时候，头领和他的家眷已经消失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甚至地上的残血，也被人和泥土一块铲起带走。”
他放下手，眼中带着密集血丝。
“我落荒而逃，回去之后，做了一月的噩梦。”赤水王说，“许是身份相近的缘故，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总忍不住去想，倘若有一日，两国交战战败，我身为王储，是不是也要和家人落得一样的下场，被人如牲畜般拽至街上，接着被几百只、几千只手狠狠撕成碎片？
“然后，我又想到，我的人民是人，被他们撕碎的流民也是人，难道这二者不是同一个类种，莫非谁还能比谁多一个头？为什么一方对待另一方要如此残忍，哪怕让自己变成疯狂的野兽？”
刘扶光不说话，晏欢面对这番剖心独白，不得不掩住脸上讥嘲挖苦的神色。
赤水王说：“我想改变这个现状，却不得其法，便转而向古籍中寻找答案。其后的几年，我在一本书中读到这样的美妙世界：在圣人的教化下，世上不再有战争，也不再有贫困，所有人都亲如一家，彼此和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那时感受到的震撼，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我抱着书本，光是想象那样的场面，我就痛哭流涕，不能遏止。这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找到了自己的理想，我就要建立那样的世界。”
刘扶光叹了口气。
“假的，那样的世界不存在。方向没错，想法和做法全都大错特错。”
晏欢十分意外。
“我以为你会鼓励他。”他说，“毕竟他听起来像个好人。”
刘扶光道：“好人说明不了什么，古往今来，好心办坏事的例子实在太多。”
“如果你是他，如何破局？”晏欢又问。
刘扶光回答道：“先行万里路。纸上谈兵，终究空话。”
说完这句话，他面前忽然就闪过了一道镜子折射的银光。
空间发出铿锵的清响，将身边的晏欢与他一瞬错开，刘扶光愕然回头，看见两人中间的光线都扭曲了，仿佛一块裂开之后，又强行拼合起来的果冻。
赤水王慌忙站起，大声道：“你是谁？！”
刘扶光再一转头，看见赤水王一面盯着自己，一面按住腰间的佩剑。
观世镜居然消去了他遮蔽的法术，直接将他弹出在凡人面前。
“冷静！”当务之急，他率先安抚暴起的晏欢，“别在这里消耗力量，我没事！”
“不过死物，竟敢在这捣鬼！”被迫与刘扶光分隔在两个空间，晏欢怒火勃发，龙尾狠狠擂在镜子造成的屏障上，“我定要——”
“冷静。”盯着他，刘扶光一再重复，“过了这么久，旱神都没能把我们怎么样，为何现在突然发难？定是我方才说了什么，才引起镜子的注意。”
说着，他回过头，望着惊骇注视自己的赤水王。
“你的……你的主张不可靠？”他试探着问，“你的想法和政策很天真，很可笑，完全不成熟？”
他的意思，原本是想接着试探出镜子的关键词，不料赤水王会错了意思，他嘴唇微张，英俊的脸孔一片茫然，缓缓放下按剑的手。
“……仙人？”
试了半天，毛也没有，似乎镜子只是为了给刘扶光一点教训，令他在赤水王面前现形。
刘扶光十分无奈，晏欢则破口大骂，用词之污秽恶毒，几乎是以旱神和他的镜子为圆心，祖上十八代为半径开咒。
他听了一耳朵，诅咒的内容，大约是要旱神及其亲属，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用肛门分娩几十只成年的大头野猪……之类的。
“仙人，请赐教！”赤水王瞬时激动无比，竟单膝下跪，对刘扶光纳头便拜，“我诚心十载，终于求来了仙人的指点！”
刘扶光若有所思，忽略晏欢暴怒咆哮的背景音，莫非这就是镜子的目的，叫他帮助赤水王，使其心愿达成？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们的目的是找到旱神的根脚，以及出去的方法……难道镜子里发生的事，还能影响到现实吗？
“……我不是仙人。”刘扶光道，“不过，我可以帮你。只要你肯听我的话。”
闻言，晏欢停下龙吼，不住喘气，再度口吐人话：“扶光，你要帮他治国么？”
“有何不可？”刘扶光反问，“你别忘了，至善的身份揭露之前，我先是日出之国的继承人。”
晏欢一怔，心绪平和，渐渐闭上了嘴。
刘扶光生于帝王之家，天然便能分辨人心，定夺世情。熙王后和成宗给了他世上最好的教育，但那些老师却无不志得意满地来，惭愧叹息着走，顶多在走之前跟两口子打个招呼，你好，再见，这个学生我教不成，更教不起。
能使天下师者折戟而归，助赤水王治个国，对他来说近乎没有难处。
“你的目标是什么？”刘扶光问，“别叫我仙人，叫我老师就可以了。”
“是，老师。”赤水王恭恭敬敬地道，“正如我之前所说，我的目标，便是建立一个……”
他又将自己的愿景说了一遍，刘扶光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地道：“没可能，放弃吧。”
赤水王愕然道：“老师，为何……”
“要达成你说的目标，除非人不再是人，人性也荡然无存。”刘扶光道，“我可以说，任何一个世界，都不会有你说的地方存在，因为在你的设想，或者说那本书的设想里，普世的恶无处容身，只剩下光明、美好、善良……诸如此类的东西。”
赤水王难以置信地问：“那不是很好吗？”
“没有了黑，白又算什么颜色？”刘扶光反问，“别在这儿想当然！走极端只会让你自己钻牛角尖，而你是一个王者，一个皇帝，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要学会均衡和斟酌的重要性。否则你站的多高，手里的权力多大，就有多少人会因为你极端的理想失去性命。你成年日久，竟没人教你这个道理么？”
遭遇了这般严厉的训斥，赤水王大吃一惊，犹如被雷霆灌耳，他急忙收敛精神，专心听着刘扶光说话。
“现在，重新挑选一个目标，”刘扶光道，“按照我方才说的来。”
赤水王张口结舌，他十年如一日地仰望着属于理想世界的一切，现在要他改换门庭，谈何容易？
他犹豫的时间一久，额头上便冒了汗，刘扶光也不言语，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赤水王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想……我想，如此连年不断的大旱，若是所有人能团结起来，相互扶持，那……”
刘扶光神色复杂，他真不知道，这个险恶的世道，怎么孕育出了赤水王这样一朵奇葩。
……或许，他便是我对三千世界造成的影响之一？
“还是太大了，起码需要几十代人的努力才能做到。”刘扶光道，“再换。”
赤水王没奈何，只得道：“那我想建立一种共识，即便是来自战败国的奴隶，也可以得到生存的机会，赎身的机会……而且他们不会被人在游街示众的时候撕碎。”
“嗯，”刘扶光道，“这个还可以。”
“不会太渺小吗？”赤水王不情愿地问。
“渺小？”刘扶光道，“凡人寿数几何？不过百年。你要改变全世界的观念，起码也要花费几十年的时间，半生奋斗，怎么就渺小了？别想一口吃个胖子。”
赤水王十分窘迫，他被刘扶光说服了，抑或潜意识里，他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订正了愿望，那他之前做出的一些决策，也就十分没有必要了。赤水王决心与王庭官僚紧急相商，他走后，晏欢收回嫉妒得滴毒汁的目光，转而用依恋而痴迷的神情望着伴侣。
“扶光，你真有气势，”晏欢含情脉脉，倾慕地道，“我都不知道，你还可以做一个那么好的老师。”
刘扶光心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就想让我用呵斥赤水王的语气狠狠骂你是吧？
故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含糊地“嗯啊”了两声。
如此一来，刘扶光便成了正儿八经的帝师。
经由他的提醒，赤水城不再一锅烩地接收流民，但那些商队，确实他们向外界发出沟通信函的最佳方式。刘扶光将铸造刀剑盔甲的法门传授给赤水王，并且教会他如何澄清水质，播种耐旱的作物。
“老师的意思是，让我扩充军队？”
刘扶光耐心解释：“不是让你扩充军队，太子太师是怎么教你……没教过？！行，那我现在教你。国家稳固的基础在经济，但重心在军队，或者说强大的力量上。不是因为你是王，所以就有权势、能决断，而是正因为你是王，能够掌握强大的力量，你才拥有权势、能够决断。你继位不久，连赤水都不能完全握在手里，拿什么跟其它国家抗争？”
“至于什么才是军队的根本，你心里有数吗？”
赤水王道：“这个我还是知晓的，钱粮为军队根本。”
刘扶光点点头：“赤水坐拥水源，我给你澄清的法子，每年商队进出，国与国之间来往，光是清水贸易，便是一笔丰厚收入；至于粮食，有耐旱的作物支撑。待你将军队掌握在自己手中，做起事来就事半功倍了。”
赤水王依言去做，他虽然本性天真，却是个一丝不苟的学生。认认真真，稳扎稳打，不出五年，新政循序渐进地颁布下去，军队的建设也卓有成效。
“只是，王庭为何总有反对我的官员？”他向刘扶光抱怨，“我说什么，他们都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老师，我曾在书中看到，帝王之术能够牵制臣子，求你教我何为帝王之术！”
刘扶光从棋盘上收回心神，抬眼看他。
“什么帝王之术，”他问，“纵横权谋、战场奇策、天象人心？你觉得这些算帝王心术吗？”
赤水王默默点头。
在刘扶光对面，赤水王听不见、看不到的地方，晏欢放声大笑。
刘扶光冷笑道：“所谓帝王之术，不过故弄玄虚而已！我要你均衡、斟酌，并非要你弹压人心，因为你的臣子不是白痴，一群人的智慧，永远比一个人更高深。你的位置在万人之上，好比悠哉巨鲸；而臣子却在朝堂里勾心斗角，人和人之间暗流汹涌，这样才能保住官职与地位，他们跟凶残的白鲨没什么两样。你跟他们比心术？你信不信，只要你开了这个头，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对付你，更会把你整得很惨？”
赤水王大惊：“可我是他们的王啊！”
“你纵是他们的娘，结果仍是一样的。”刘扶光拈着白子，平静道，“与你说了多少次，人心是肉长的，诚心才能换来诚心。你的身份天然高于他们，要换取臣子的爱戴，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赤水王犹有不服，“这样不是很丢人……”
见他碍于统治者威严，支吾扭捏的情态，刘扶光俯瞰棋盘，落下一子，响声清脆。
“这丢人么？”他问，“我告诉你什么是丢人。”
不等赤水王说话，他便问道：“赤水主城有多少人口，有多少还未被新政惠及的奴隶？开垦沙田的面积到了多少亩，新一季可产粮多少石多少斗，摊到每个人头上大致又有多少？老人孩童的补粮是否按时发放，是否所有人都知道，家里若有人丁五口及以上，便能在缴纳赋税的政策上免除三分？今年的商贸进展如何，财物数额能否对库，有无官员中饱私囊？先月你说军中克扣粮饷问题逐渐滥觞，如今可找到解决的办法？如果你觉得这些都太难得到真实的答案，那我换个问题问你：今晨市集上的鸡子，一颗均价多少钱？”
赤水王张口结舌，嘴唇来回弹动，先几个问题还能回答，到了后面，刘扶光挨个问下去，他的脑子已成了一团浆糊，只听到最后一个问题，便下意识猜测道：“一颗鸡子，均价一、一个银？”
刘扶光面前，黑子“啪”一声落。
“这方叫丢人。”刘扶光说，“一个银是十二颗鸡子的价钱。去吧，别再问什么帝王之术，我从未见识过那种东西。”
赤水王双目转圈，脑子里不断回想那些问题，发昏般走了。
凝视他如玉的凛然的面庞，晏欢呼吸急促，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火里煮沸般躁动。
刘扶光再落一子，道：“你输了。”
晏欢本就身躯滚烫，听到这清晰干脆的三个字，小腹处猛地痉挛一跳，仿佛顷刻炸开的燥热烟花。
“是，”他哑声道，“我输了。”
随着时间推进，赤水王的目标也越来越近。赤水城稳定而繁荣，无论军方还是民间，他都掌有莫大的威信。
在一次击退来犯者的战役中，赤水的军队大胜而归，吞并对方的城市后，赤水王以身作则，遵循新政的律令，对战俘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宽容。
他准许他们以工作来换取活命的机会，更准许他们赚钱赎身，而不必死在喜怒无常的奴隶主手上。
“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赤水王兴奋地对刘扶光说，如今，他已是而立之年的男子，“我做到了！”
刘扶光表示恭喜，镜中过去十多年，他和晏欢仍然未能找出离开的方法，似乎镜子执意要让他们留在这里。
有了修真者的指点帮助，赤水的军队几乎不见败绩，赤水王的名号传遍沙海，他被冠以仁慈的名号，受制于他，不少原先残暴的统治者，如今也不得不用和缓的策略对待国民，以免人心为他所收。
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有一日，或许到了很多年以后，刘扶光都将那天会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日，天忽然黑了下来。
诡异的日食转过七天，七天之后，沙海中的数个国家，竟不约而同地联合起来，意图攻打赤水。与此同时，谣言更是广为流传，在大地上轻飘飘地回荡。
许多人都说，赤水王才是大旱的罪魁祸首，因为他乃旱魃，只有将旱魃的身体完全破坏，这场永无止境的干旱才能停止。
流言甚嚣尘上，赤水王很想找刘扶光商议对策，然而已不能了，因为从日食转动的那一刻起，镜子便将刘扶光彻底隔开，与晏欢置身于同一空间。
他的老师走了。
赤水王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但现实却不容他为此感到崩溃。赤水的军队即刻集结，与数国纠集的强军开战，几十载的累积耗于一旦，征战多年，赤水王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军队，就像……就像那场日食使人们变异了，他们开始变得无比嗜血、好杀。
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再度侵蚀进他的血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利，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癫狂的浪潮中活下来。
城池一座座攻破，敌我不分的大军将战场变成了屠宰场，记载着“人相食”的战报，雪片般飞至他的桌案。人心如此浮躁、暴虐，甚至连吃饱喝足的生理需求，都不能压制人们愈发高涨的攻击性。
有什么正在发生变化，不能扭转的变化，赤水王深知这一点，可兵败已是无可挽回的颓势，毕竟人可以战胜另一个人，却很难战胜一个杀人如魔的疯子。
那一刻，赤水王忽然如此深刻地领会了一个道理。
——或许，只有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时，人们才能团结一致。
这个道理残忍得近乎幽默，赤水主城也被狂热人潮攻破的那一天，赤水王只是站起来，茫然地面对着晦暗的天空。
他的须发已经被疲累和恐惧熬得发白，宛如垂暮老人。
老师，我在古籍中看过，赤水为神女魃的放逐之地，女魃为苍生而战，但苍生仍然抛弃了她，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赤水的王族，才是真正罪神的后代呢？
没有回答，刘扶光眼睁睁看着城池沦为血海与火海，赤水王死战力衰，被人群从王宫中拖至广场的时候，他还活着。
被剥皮削肉，千刀万剐祭天的时候，他仍然活着。
狂乱的人海呼喊上天的尊号，他们将这罪神的后代，仁慈的王者献与天和地，如此，便能降下大雨了吗？
十岁那年，他仓皇奔回王宫的道路，终于在今日成为了他的死路。
“他就是旱神……”无尽的苦涩中，刘扶光喃喃道，“赤水王……他真的是旱神。”
晏欢捏住他的肩膀，正要开口安慰，镜中天地倒转，光景回溯，仿佛一瞬，抑或斗折崎岖的数十年，暴乱的场面一变再变，最后归于一处富丽王宫。
年轻的赤水王按剑而起，吃惊道：“你是谁？！”
晏欢还保持着伸手的动作，抬头一看，这回，被踢出来的人变成了他自己。刘扶光眼泪还没干，已然站到了另一个空间，呆滞地望着他。
晏欢转身，望着惊恐的年少王者，面无表情道：“我是你爷爷。”

第230章 问此间（五十八）
刘扶光还在思索那见鬼的日食是什么来头,听见晏欢这么说，顿时黑了脸，道：“晏欢,客气点。”
赤水王头发炸起，大喊道：“魔头,受死罢！”
说着，长剑出鞘，便朝晏欢劈头斩下。
晏欢心不在焉地伸出两根手指，剑锋卡进食指与中指的第一指节，便如卡进了坚不可摧的泰山，剑尖纹丝不动,休想往前分毫。
龙神上下打量着年轻的王,十多年如一日,爱侣与这凡人置身在同一时空，朝夕相对，哪怕这是观世镜的诡计,晏欢仍旧手痒牙更痒,只想按照前一次的死法,再来一套千刀万剐的小游戏。
“地上天国？”晏欢玩味地笑道,“凡人,难道你也想做哲人王么？”
赤水王面色一变,知晓自己的剖白已经被眼前不祥的男人听见，他想呼唤侍卫,但不知为何，他就像着了魔一样,回答了这个男人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你这样的……不是一路人,立刻离开我的王宫，我的国家！”
“魔鬼的愿望，当然只能引来魔鬼本尊。”转念一想，晏欢松开手指，倒是察觉出了一点趣味。他缓缓踱步，在刘扶光身边徘徊，“怎么了，难道你不想终结自己的噩梦，不愿实现自己的理想吗？”
晏欢停下脚步，望着面色发白的赤水王。
镜子分批次地将他们投入这里，与赤水王单独面对面，其中肯定有什么门道。
“只要你点头，我就可以帮你，想想吧，你的心愿，还有你那美妙的世界……”
赤水王忌惮地望着他，徒劳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滚开，魔头，滚开！”
见他如此模样，晏欢发出轻柔的长笑，直听得人毛骨悚然：“当然，我不急，等你想通了，自然会来求我！”
说完，他化作一道黑烟，朦胧散在王宫的金色地板上。
站在暗处，晏欢旁观着赤水王到处戒备的姿态，只等着他狠狠倒霉。刘扶光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听见爱侣的叹息，晏欢慢慢地咬紧了牙关，妒忌的毒液，油煎火燎地折腾着他的心。
先前他就在思索，旱神所说的交易，是与谁的交易？他看着刘扶光的眼神，说至善迟来时的语气，还有要带刘扶光离开的动作……爱情使人千百倍的敏锐，晏欢嗅出了分外微妙的气味，因此看待旱神的前世，也是恨不得啖之而后快的态度。
“……你心疼了？”他压低声音，将这句红醋腌了八百年，满含怨气的酸话脱口而出。
刘扶光诧异地瞪着他，片刻不语。
问完这句话，晏欢又觉得后悔，接着找补道：“不，我不是这个……”
“你管我心疼谁，总归不会心疼你。”刘扶光淡淡回道，“怎么样，满意了吗？”
晏欢低着头，就像被隔空赏了两个耳光，皮囊的脸色俱涨红起来。
他难过地小声道：“情难自抑，我没有旁的意思，你也不用拿这样狠的话激我……”
他垂着头，弓起腰，一瞬仿佛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往日里的威风神气，全抛去了九霄云外。刘扶光蹙起眉头，看到晏欢这副可怜样子，沉默半晌，才道：“好了，旁的话便不提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晏欢低着眼睛，九目团在一处，咕哝着回答：“……旱神的前身是赤水王，镜子的意图则在于改命。否则它不会让我们轮番上场。我是至恶，我也只会用至恶的法子帮他。”
刘扶光点点头，两人安静许久，谁也不开口，片刻后，晏欢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了起来，道：“扶光，你看檐下那两只互啄的鸟儿，羽毛金金的，倒是喜庆的很。”
叹了口气，刘扶光终究不忍，问：“你的伤势如何了，可有恶化吗？”
晏欢一怔，又笑开了，这时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乐呵呵地道：“没什么，伤势糟糕是糟糕，不过等事情尘埃落定，拿回龙心，总能恢复。”
刘扶光低声问：“还能撑住吗？”
晏欢回过头，与刘扶光对视，他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如果这个时候，我回答诸如“我快不行了” “我捱得艰难”这类的话，他又会如何待我？他会改变态度，伸出双手来帮助我吗？
他会的，我知道他会。只是凡事过犹不及，今日他已经出言关心我……我不必弄巧成拙。
片刻后，晏欢温柔地道：“放心吧，我能撑住。”
朝堂之上，赤水王的决策还在不断被人提出质疑。他接纳流民与他国的逃难者，王城的治安逐渐开始发生混乱，盗窃抢劫之事时有发生，更有杀人案件频发；每日消耗的水源和食物，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最要命的，国境内外，开始出现别有用心的探子，打着“赤水王开恩”的名号，试图窥探情报。
年轻的王者束手无策，他凭借志得意满的豪情颁布法令，却疏于善后的谋略。新王上位，根基本就不稳，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令王庭的裂痕愈发扩大。
他不必要地培养了大臣蠢蠢欲动的野心，又错误地估计了自己身为王者的威严。他一直仰视父亲的背影，看先王是如何压制自己的臣民，看得太多、太久，便误以为那权力的强势光环，从来也属于自己。
新王继位第四年，赤水城的内忧外患一齐爆发。赤水王空前丧失了统治者的权势，他的政令甚至无法飞出王庭，昨日罢黜的官员，今日却仍然能够大摇大摆地站在王庭里，对他笑嘻嘻地行礼。
如此为前提，赤水的军队哗变，将新王无比冷酷地拽下了王座，胜利者正是王庭的宰相，追随先王辅佐的元老。
作为看着赤水王长大的老人，宰相并未怜悯败者，他令人对废王施以黥面之刑，又着人打断他的右臂和双腿，把他逐出赤水。
废王凄惨无比地离开后，他的妻儿也被尽数处死，可谓斩草除根。
大漠沙如雪，一弯新月，照耀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废王。
在这生命的垂危之际，他忽然想起了不算太久远的往事：他曾与魔鬼交谈，并且欠下魔鬼一次哀求的机会。
“我……求你……”赤水王的嘴唇蠕动，喝出几个冒着白雾的字眼，“求你……”
月色空寂，平坦如银的沙海上，有个黑衣人站在那里，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晏欢愉快地说。
漆黑的触肢从他的袖口里蔓延，缠绕住赤水王的四肢，发出骨肉攥响的刺耳咯吱声。
垂死的男人大声惨叫，那痛苦实在超越了他能够承受的极限，好像所有的骨头都被打碎成残渣，皮肉血浆也被疯狂地绞动。他哀嚎、求饶，可折磨他的魔鬼只是嘻嘻冷笑。
“这就是你选择的路，”魔鬼说，“不能后退，也无法回头！”
赤水王昏了过去，再醒来时，他置身于一间山洞，身体完好无损，甚至比健康时还多了十分的力气。
魔头走进来，丢给他一个兽皮的卷轴。
“按照上面的方法修炼。”魔头道，“三天之内，我要看见你的进度，否则，你孩子的手就保不住了。”
说完，他便离开，赤水王茫然至极，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再看那兽皮，也如天书般艰辛晦涩。
自然而然，任由他抓光了头发，他这三天还是毫无收获。三日后，魔头前来视察，见到他惊恐的模样，仅是高兴地笑了下。
当天夜里，赤水王便见到了自己五岁的小儿子。
紧接着，他懵懂稚拙的小儿子，便被漆黑的触肢豁然斩断左臂，鲜血狂喷！
赤水王双目发黑，他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杀死魔鬼，然而，对方轻而易举地收走他的儿子，再给他留了一句话。
“三天之内，我要看见你的进度，否则，你孩子的手就全保不住了。”
他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参悟，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小儿子又失去了一只手、一条腿。
他疯了、恍惚了、麻木了，可魔鬼只是以他的痛苦为乐。待到他终于入门，能够“将天地间的气流纳入体内旋转”后，赤水王已经开始怀疑复仇的对象和目的。他究竟是要报复叛国者，还是要报复魔鬼，抑或走投无路，选择了魔鬼的自己呢？
“怎么了，恨我？”魔鬼大大咧咧地说，“恨我没用啊。就告诉你吧，你看到的全是不实的幻象，你儿子早就死了，你滚出赤水城的那一刻，他就被新王斩首啦。不过，你修炼的法门，倒是很需要用这招来提升你的心境。”
赤水王愣愣地想了一会，缓缓点头道：“哦，好的。”
“继续修炼，”晏欢不耐烦地道，“三十天后，我要看见你的进度，否则，你的手就保不住了。”
一旁，刘扶光无奈道：“你为他选择断情道，修炼起来确实快捷，只不过……”
“我没办法啊，”晏欢耸耸肩，“他这么废物，不抓紧时间修炼，到时候哪能抵得过那些剿灭他的军队？凑合着过吧，还能让我替他打不成。”

第231章 问此间（五十九）
纵然知道镜中幻境无常,十多年的师生情分，刘扶光仍对晏欢手下的赤水王感到不忍。
他知道晏欢善妒如火的性子，自己去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叹道：“但愿你的法子能有用罢。”
事实证明,晏欢的方法不仅有用，而且作用完全超出了刘扶光的设想。
赤水王的一生中，接连经历了成王、被废，继而被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敲断三肢，像死狗一般赶出王城，废王的身份天下皆知,再遭受了妻儿惨死的祸事……年少时滔天富贵,中年后尽化作过眼云烟,仿佛金粉迷醉的幻象散去了，徒留狰狞险恶的真实人间，对他张开血淋淋的大口。
现在,他落在晏欢手里,至恶别的没有,成魔入道的法门,那是恒河沙数得多。他重塑了赤水王的经脉,又随手翻出本断情道的口诀身法,只管逼迫他往死里练。
赤水王完全是被打碎了，再叫晏欢随心所欲地捏出一个形状来。至恶的言行重塑了他的心志,也彻底改变了他这个人。
“力量才是一切的根本啊，”晏欢慢悠悠地说,底下的赤水王已经摔成了个血葫芦,“你想创造一个美好的世界,想让所有人都按照你的规矩行事，没有力量怎么行呢？手握强大的力量，你的理想才会被视作天国，而不是疯人的空话。”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强者八方通吃。”晏欢自言自语地笑道，“这就是世间最朴素，也最根本的道理。正是因为你不懂，所以才会跌到今天的境地。”
他手指轻点，随意地掉了一些触须在沙地上，魔气滚滚，漆黑触须翻涌着石油的幻彩，遇风便涨，转瞬便化作混沌无形，肢嘴乱舞的怪物，朝赤水王撕咬过去。
赤水王只提着一柄大刀，刀刃上却自覆着烈焰的红光，他大吼一声，与鬼兽鏖战在一处，飓风般的火焰平地爆开，将沙地烧出熔化晶亮的釉色。
只是火海之中，凡人固有炽焰之威，仍然无法抵挡不断再生的鬼兽。赤水王三两下就被扯断了手臂，口鼻喷血，重重撞在石柱上。
鬼兽如拖死狗一样扯着他，晏欢化作诡谲黑雾，飘悠悠地降落到赤水王的身边。
“你知道吗，世上形形色色的人这么多，我独独最憎恶一种人。”他转到另一边，低低地、咬牙切齿地笑，“辜负了妻子的男人，我心里最为厌恶。因为这类人明明拥有我梦寐以求的机会，却偏偏不去珍惜它……”
至恶的面庞在风中游离不定，眼珠犹如上涌的泡沫，从他身体各处翻腾上来，它们漫不经心地瞟过赤水王，仅是一瞥的份量，便已经叫他剧烈发抖。
席卷的烈焰陡然缩小，在沙地上不甘地跳跃。
“你的妻儿惨死，是谁的错？”
赤水王喃喃道：“……是我的错。”
“你国家转手他人，忠心你的臣民也被清剿，是谁的错？”
赤水王嘴唇嗫嚅，道：“……我的。”
“你落到如今的田地，从一国之君，变得比一条狗还卑微下贱，又是谁的错呢？”
遍地苟延残喘的火苗熄灭了。
赤水王麻木道：“……我。”
至恶嗤笑着离开他，又用先前那种极度痛苦的方式，令他重新长出了臂膀。
“你心里有数就好！”晏欢满意道，还待说些诛心之论，刘扶光已然不悦地从背后瞪着他，威胁的意味十分明显。
“过犹不及，晏欢。”刘扶光道，“你今日将他逼到崩溃，又有什么用处？”
得意忘形过头了！晏欢这才想起收敛自己恶毒的情态，他腾空而起，将鬼兽化作飞灰，遮掩地咳了一声。
“断情道就是这样修炼的，我也没办法……”
“你就是成心想折腾他，以报复旱神伤你之仇。”刘扶光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少装，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既然看出这个，怎么没看出旱神待你的态度十分微妙？晏欢心里委屈得不行，只是不敢吭声，仅敢唯唯诺诺、点头称是，唯恐刘扶光冷脸走开，再不理会他。
有了至恶指导，赤水王的修为一日千里，他的刀锋变得冷硬如冰，仅在靠近刀背的位置，残存着一线炽烫炎光。
晏欢命他偷盗商队的骆驼，他依言照做；晏欢命他驱赶垂死的流民，他依言照做；晏欢命他提起阔刀，血洗一个曾经在夜晚收留过他的部族，他仍然照做了。
“我令你做这些琐事，你能领会我的意图吗？”晏欢问。
“小恶是为大善铺路，”赤水王浑身是血，平静地回答道，他的脸孔仿佛一张僵死的面具，“我听从你的命令，是为了从你习得更多的本领，完成我的理想。他们是为更美好的明天牺牲的。”
晏欢笑而不语，过了片刻，袖中触须伸缩如电，他狠狠抽了赤水王一记耳光，抽得他脖颈扭折、脊椎断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嗯，你答得很不赖，”晏欢懒洋洋地说，“听得我手都痒了。”
镜中世界一比一地复刻了真实世界的环境条件，在这种灵气匮乏的地方，遭受着非人残酷的鞭策，赤水王却以飞快的速度抵达了筑基期。
他突破筑基后期的时候，晏欢递给了他一把刀，对他说：“这就是杀死你妻子孩子的那把刀，赤水城刽子手的刀。带上它，做你想做的事。”
赤水王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时隔多年，他再度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国。他上一次走，带着满身的屈辱与伤痛，他这一次回，带来的则是死亡与战争。
那个心慈手软，言行天真到愚蠢的王者变了，他挥刀再收刀，泼天的鲜血，都不能撼动他脸上任何一根细小的线条。凡人的军队不得匹敌修真者的力量，高耸的城墙更抵挡不住天上的云光，赤水王从城外杀进城内，尸体堆成小山，赤水的浪潮从无今朝这般艳红。
宰相年老体衰，恐惧令他无法站直身体，赤水王提刀，在他身上剜出三个血洞，以此祭奠自己的妻儿。
一切结束之后，他枯坐在染红的王庭，眼中神光全无，只是慢慢抚摸着手中的刀。
终究凡铁，它的刀锋已经磕得坑洼不平，刀背布满裂痕，几乎一触即碎。因此，他非常小心地触碰着刀脊，不敢有分毫用力。
晏欢一袭黑衣，从王庭外侧走过来，踩得一地血水散出涟漪，然后挑起眉梢。
他没有动作，赤水王手里的刀，已然碎成随风而逝的齑粉。
“随手拉把破刀过来，你还真信了？”他百无聊赖地问，“你可以完成你的弱智理想了，然后就给我滚去修炼。”
赤水王默默站起来，自始至终，他不曾问过晏欢为什么帮助自己，因为魔鬼的心意变幻不定，有关魔鬼的意图，更是不能触碰的话题。
他二次登基，重组军队，自己则御驾亲征，用战火点燃了整个世界。他征服沿途的任何国家，诛杀每一个君王、军阀，没有人可以阻拦他，最强大的武者，最精锐的军队，也不过是修真者足下的尘埃。
待他突破金丹的那一日，尘世不再需要法律，他便是律法的化身。赤水王用超乎凡人想象的强力，以及超自然的一双手，重新将财富和资源分配，在纯白色的铁幕下，他打造着绝对的公正。
没有掠夺，因为掠夺的强盗早已尸骨无存；没有穷困，因为不会再有饥饿而死的流民；没有罪恶与阴谋，因为每个人都必须遵循新王的规则，他们不得不彼此团结，彼此友善；甚至连异议与反抗也彻底消失，因为新王的双目，能够看透世上任何人的心灵，早在非议的言论出口之前，异见者便已身首异处。
“这便是我梦中所想。”赤水王说，他的面庞坚硬死板，便如钢铁塑就，“人人安居乐业，像家人一样团结一致，像兄弟姐妹一样友爱和睦。我的世界。”
魔气震荡，他洪亮的声音同时响彻王城，犹如无处不在的天幕，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晏欢立在暗处，得意地对刘扶光翘起尾巴。
“怎么能说我的方法没有用呢？”他炫耀道，“他成了金丹，修为固然微薄，可这世上还有谁能杀他？我已经改写了他的命数，这烂镜子还有什么话说？”
委实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修为完满时，一千面观世镜也捏碎了，现在被锁在镜中，也只得暂且忍气吞声，连蒙带猜地完成镜子的要求。
想骂的太多，对他的方针，刘扶光反倒无话可说了，只是简短地警告：“我看未必。”
时光不曾停止，一天天过去，日历慢慢翻向最关键的那一页。
四极大地，全笼罩在纯然的黑色下，晏欢同样被镜子关进另一个空间，与刘扶光待在一处。
龙神就像牛皮糖，紧紧黏在刘扶光身边，尾巴乱甩，满心欢喜道：“扶光，我好想你！”
刘扶光叹了口气，习惯了。
“仔细看着，”他道，“若这次也功亏一篑……”
“若这次也功亏一篑？”晏欢重复道。
刘扶光说：“那我们也爱莫能助了，只能强闯出去，总不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长夜弥漫七天七夜，二人看不到任何事物，他们只能看到，七天过后，流言横扫沙——强横的王者原来是邪恶的怪物，大旱即为上苍降下的刑法，因为他不光是这样一个逆行倒施，残暴不仁的君主，更是传说中的旱魃。
流言具体从何而来，如今已不可考证。或许它出自一本特别古老的参书；或许它出自一个半疯瞎子的口中，基于肢体的残疾与言行的狂悖，为其增添了十二分神乎其神的可信度；或许它只是一种民众私下里的共识，通过眼色、手势与心照不宣的暗号传播……
无论如何，晏欢的脸先黑了下去。
“我早让他特别注意类似的谣言，”晏欢冷冷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当真废物。”
刘扶光不说话，他忧心忡忡地观望。
日蚀过后，赤水王的修为变得极不稳定，几乎一落千丈。他惊疑不定地寻找恢复的法门，但是所有的尝试皆为徒劳，他甚至呼唤了魔鬼，请求祂可怕的援助。
刘扶光差不多已经看见了结局。
即便数量再多，蚂蚁都是没办法咬死大象的，但是它们能不能咬死一只衰弱的狼，一头瘸腿的公牛呢？
这就很难说了。
他皱着眉头，忽然纵身飞起，不顾身后的晏欢，一路高升至旷然茫茫的苍穹。
刘扶光一直在想，那暗无天日的七个昼夜，究竟从何而来？他心中是有猜测，只是本能地不愿往那方面去靠拢。
穿过云层，穿过星空与宇宙的隔膜，观世镜的视野，仿佛亦在一瞬间拉长到极致。
在晦暗星光、无尽微尘里，刘扶光看到了一切的答案。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那答案完美印证了他的推想。
——六千年来，玄日凌空。
九目旋转，背负着黑日的黄道巨龙飞过星屑弥散的世界海，其混沌暴恶、无理盲目，恰如一生之中的孤高天意，无法阻挡，更不得违拗。
刘扶光声音干涩，道：“……是你。”
晏欢追在他身后，看到这一幕，同时缄默不语。
不用下去再确认了，刘扶光心里很清楚，无论赤水王拥有多少人的爱戴，建立了多么完美仁善的国家，他能练出多高的修为、多无懈可击的心境……无论是不是至善与至恶都出手帮助，他都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永远要被狂热的人群凌迟处死，作为“旱魃”，献祭给上天。
因为，造成这个局面的正是晏欢本尊，昔时最为强大的至恶龙神。玄日辐射此世七天七夜，点燃了这个本就弱肉强食的世界，又使流言发酵成了深信不疑的传说。在赤水王死后，万民的执念仍然流连不息，以致这种无比强烈的“氛”，真的扭曲了现实，令古往今来的第一只旱魃破土而出。
晏欢夹着尾巴，低声道：“扶光……”
“嘘！”刘扶光眉头紧皱，竖起一根食指，“噤声，我在想。”
现下唯一的问题就是，观世镜的目的是什么？
作为旱神所持有的神器，观世镜有一点非常奇异的地方，那就是刘扶光和晏欢误入神器内部，却感受不到它的排斥和敌意，反而被它一路引导着行动，就像它是要告诉他们什么一样……
旱神的根脚？这个他们早已知晓。
出去的方法？没有观世镜的允许，他俩要强行冲镜，只怕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刘扶光缓缓蜷起食指，凝神细思。
镜子叫他们对旱神施以援手，分别以至善和至恶的方式，帮助年轻的赤水王达成心愿，只不过两种办法全失败了，赤水王的死因，始终那么凄厉而瘆人。
毫无疑问，至善至恶的两次干涉，是有某种意义在里面的，可那究竟象征了什么呢？
“女魃……”刘扶光脑中灵光一闪，他慢慢问道，“我听说，昔日叔均驱逐女魃，只说了三个字，这可是真的？”
晏欢一愣，急忙回答：“真的，只需‘神北行’这三字，便足以驱赶女魃了。”
——女神啊，请你往北边去吧！
短短的三个字，却沉重如山，蕴含着能够赶走一位帝女的力量，只因言语中潜藏着灵，那是解读世界，诠释真理的密码。
而至恶与至善，本身便象征着黑和白、浊和清、阴与阳的两极。他们合起手掌，便均衡了大道；分道扬镳，则意味着诸世之间的祸事。
刘扶光蹲下身体，在空中画了一个太极图出来。
“这是什么？”他问晏欢。
晏欢回答：“阴阳合璧，这是道。”
刘扶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站起来，喃喃道：“我想，我找出了驱逐旱神的‘咒’。”
话音刚落，镜中的世界，再一次剧烈摇撼起来。
刺眼的白光刹那击穿宇宙星辰，击穿他们眼前的万象！他们的四肢、身躯，皆如镜子般闪闪发亮，折射着来自远方的万千道晶光。
紧接着，从发梢到指尖，清冽的粉碎之声不绝于耳，裂纹飞速蔓延了全身，随即灿然盛放。伴随一声鸟鸣般尖锐的碎响，被观世镜桎梏的力量再次回流体内，晏欢抓紧机会，迅捷地揽住刘扶光的腰，化身为龙，一头撞破纯白的时空，再度回到了睽违已久的现实世界。
世上千年，镜中一日，现实世界的时间几乎没怎么流逝。远处依旧是旱神狂暴的怒吼，他们依旧在赤水神宫塌成的废墟里滚成一团，炽热的空气一瞬涌上，蒸得二人周身水汽四散、白雾弥漫，恍如置身梦中。
镜中数十年的光阴，当真像是一场漫长无比的梦，眼看旱神发狂地撞进来，刘扶光大喊道：“赤水王，停战罢！我已经知道你的来历了！”
旱神瞥见翻倒在侧的镜子，更加愤怒，披头散发地咆哮道：“卑鄙小人！”
“你看，我早就与你说过，”刘扶光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无比熟悉，熟悉到令他为之心悸的声音，“即便是至善，也会耍点小心眼，可你就是不听。”
……晏欢？
不，不是晏欢！
刘扶光惊得猛一回头，晏欢已经挡在他身后，替他接下了捅向后心的一记暗刀！
“好久不见，亲爱的扶光。”心魔露出舒展的笑容，情意绵绵地凝望刘扶光，“怎么了，没想到我会逃出来吗？”

第232章 问此间（六十）
至恶的血液粘稠,同时夹杂着冰冷与滚烫的温度，宛如某种扭动的活物，溅在刘扶光面上。
他的瞳孔不住缩小,千分之一秒，或者更短于此的瞬间,他已经想到了当中关窍。
——“这个至善不当也罢” “若是不想再做至善，那就断了吧” “届时至恶消散，你自然也算不得至善了”……
来自神明的言语和承诺。
他一再重申，自己不愿再做至善，晏欢也因此流泪，应允了他的说法。既然至善之名摇摇欲坠,至恶亦为他担保,那他的元神,还能困住心魔多久？
来不及再想下去了，心魔的咆哮的声音回荡于天下地上，他倾吐着古老的箴言,其中一些连刘扶光都未必听得懂,龙语犹如雷霆,晏欢顷刻暴起回应！
他们同时显出了黄道真龙的特征,晏欢的肌肤表面爆裂出无相无穷的漆黑腕肢,犹如延展全身的龙鳞,九目则如连接的脊骨，在脊椎的位置拼成一线,浮岛般凸出；心魔头角狰狞，利齿獠牙交错纵横,一路裂直胸口,独目镶嵌在头颅的位置,每一根狂舞的黑发，俱是强鞭一样抽动的触须。
两头人形巨兽恶毒地强杀在一处，心魔的手臂还插在晏欢后背，转眼被其蛮横地撕碎。
那一刻，刘扶光只得屏息，因为呼吸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两尊神级参战者的死斗，在高天中卷起了生灭变化的无数风暴，他们疯狂汲取着周遭的一切能量，从而使自己能够更快、更狠辣地击杀对手。
赤水的岩浆疾速跳跃狂喷，又疾速冷却下去，变作永远死寂的黢黑岩石。火元素的能量正被他们一丝不剩地汲取，在他们离开之后，这个地方不会再有生命，更不会有温度，残存下来的，唯有无边无际的死地。
“带他走！”心魔怒吼道，“履行承诺！”
旱神很快回神，张开熔岩巨手，冲刘扶光抓来，晏欢爆发出无法言喻的长嚎，仿佛海啸与地震的啸响，这声音完全是仇恨、疯狂、恐惧……诸多情绪的具象化。
“你打你的，别操心我！”刘扶光吼回去，宛如错身在岩火中躲避的玉蝶，翩跹轻灵地避开了旱神的扑击。
至善鲜少出手，就算出手，也不需要讲究什么武器，但此刻他要面对的敌人是旱神，祂是上古女魃的继位者，在神道近乎断绝的今天，对方就与一位真神无异。
刘扶光面朝血色巨人，目光瞥见干枯焦裂的地面，于是，他束起袖口，缓缓伸手下去。
地上断裂着至恶的血，有心魔的，也有晏欢的，更有数不清的散落残肢。他白皙的指尖一触到地表，那些黑似焦油的血液便打着旋地蜿蜒起来，残肢也游曳聚合。最后，刘扶光从中提出了一把形如宝剑，只是单面开刃的长锋黑刀。
“剑为君子器，我竟不知，至善何时也会用刀了。”旱神嘿然而笑。
“你与心魔达成了什么交易？”刘扶光问，不比晏欢心魔的不死不休，他与旱神还有些话可说，“他的话，绝不可信。”
旱神的瞳孔狭长，岁月枯逝，蹉跎人心，刘扶光需要仔细辨认，才能从祂的面容上，窥见昔日那个天真王者的影子。
“再不可信也好，他许我不必被拔除的未来。”旱神道，“仅凭这一点，便强过你二人百倍。”
刘扶光忍不住道：“事情未必就要这样发展。”
旱神凝视他许久。
昏暗茫茫的苍穹，尽数淹没在龙兽残杀的灭世震响中，天象如死、尘寰应劫，这样的凝视，便显得格外有份量。
“你和至恶也进了观世镜当中，想必对我的生平，你们烂熟于心。”旱神道，“你说事情未必要这样发展，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能够挽回为人时的命运？”
刘扶光说不出话，他知道没有，观世镜分别给了他们机会，但不管是至善，还是至恶，都不能改变赤水王的结局。
“时间不能逆流，过去无法更改。”他最后道，“我们穷尽心机，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那些还没发生的事。也许花不必枯萎，家园不必离散，人和人之间……亦能少一些恨。”
“那就不必再说了，”旱神哑声道，“他许你作为我的战利品，就让我来看看，至善到底有什么能耐！”
刘扶光心头一凛，大呼不妙。
观世镜中，他确实参悟到了驱逐旱神的“咒”，但咒并不是空口白牙就能说出来的。一个双方不能同时理解的咒，便如对牛弹琴，又有什么用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引得旱神再说两句，他便自然而然地引入咒言，从而一举驱逐旱神，谁知道对方压根不吃这一套，不等他把话说完，直接便要开打。
旱魃并不精于术法，纯靠血脉之力，就能更换天时。旱神深深吐息，如焚的浓云冲天而起，巨量的炙热血雾四下喷射，仿佛有形的雷火。
此时，他周身的温度便如太阳，脚下的黑色岩石迸发出强烈的亮色，进而熔化为横流的液体。神明的领域一瞬扩张，恍若盛放的花朵，原本被至恶吸干的干枯地表，竟同时绽开了大片大片灼热的光斑。
刘扶光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不见，他闪进旱神的领域，无声无息，如同恋人告别时的转身。
刀锋震动空间，无从形容这一刀的精妙之处，它斩向旱神的脖颈，却连一颗狂躁勃发的火星都不曾惊扰。最纯熟的庖丁跳着行云流水的舞蹈，最生疏的帮厨小心翼翼地切割鱼生，他的刀同时囊括两者的特质，大巧不工，美似天成。
旱神的头颅脱颈飞出！与之一同飞起来的，还有冲天的岩浆喷柱。
刘扶光的眼神紧紧盯着那颗飞起来的头颅，他一跃而上，即将挥出第二刀的时刻，耳旁的风声却比他还快，转瞬扑至他的后心。
那是旱神的残躯，刑天为黄帝所斩，尚且不死，区区断首之痛，自然也不能拿旱神怎么样。
巨掌如万吨泰山，朝刘扶光劈头砸下。刘扶光在空中紧急翻身，横刀抵挡，但那无法形容的巨大力量瞬间迫至面前，刀锋爆出尖锐刺耳的音啸，刀背亦重重嵌进刘扶光胸口，这一下，竟将他一击打退了上百里之远！
空中炸出一连串的气浪，刘扶光全身的骨骼都像碎裂般剧痛，他断断续续地吐血，对手却未必给他喘息的时机。短短数息，旱神的头颅已经接好，仅在断开处显示出一圈金红色的伤痕。
“干得不错，”旱神说，“远远超出我的预想。”
祂若有所思地环顾领域，道：“我忘记了，你是日出之国的血裔，定然对火有抗性。”
转向刘扶光，祂接着道：“放下武器，与我离开，我自会像对待老师一般尊敬你。”
刘扶光一怔：“你知道……”
转念一想，祂怎么会不知道？观世镜是旱神的法宝，镜中发生的一切，祂肯定一清二楚。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旱神一面抓来，一面道：“观世镜中发生的事，都将像另一次人生，模糊地印证在我的脑海里，我当然知道。”
天赐良机，这就来了！
刘扶光与旱神交错不下百招，刀锋发出蜂群震颤的嗡鸣，强劲的风压逼人，犹如飞散的细小刀片，割开了他的面颊、衣袍、手臂，他嘶声道：“既然你已有了神的力量，为何不继续完成你的理想，反倒将世人驱赶到大地之下，还派出眷族猎杀？”
“你心疼了？”比起他的吃力、狼狈，旱神则显得游刃有余，闲庭信步，“我确实忘记了，人族算是你的眷属。”
实际上，旱神完全不需要技巧与身法，他运力双臂，便有了开天之能，神域同至善清气相撞，居然激发出了刺目的雷霆弧光。刘扶光将刀锋振得如同流水，勉强格开了对方的进攻。
“回答我的问题！”他厉声道，“你害怕面对过去的自己吗？！”
旱神笑声苍凉，祂反问：“害怕？不，恰恰相反，我鄙弃曾经为人的自己！从这方面看，至恶说得倒是没错，世人的痛苦如此之多，以至于需要目睹他人的悲惨，或者亲手造成他人的悲惨，才能获取一点解脱的乐趣，我却无法看清这一点。年少时的恐惧与幻想攫夺了我的一生，直到死后，我才获得真正的开悟与自由。”
“为什么人总要相互厮杀，相互斗争，永远无法相互理解？”他连番提问，伴随这些问题，是一拳比一拳更猛的轰击，“我要终结这一切，又何必费劲建立理想的国度？须知只有面对大敌时，人才能团结一致！”
刘扶光骤然醒悟。
“这就是你的方式……”他喃喃道，“为了实现心中的‘善’，你已经成了当世最大的恶。”
“我那年二十一岁。”旱神说，“不知道十余年后，我会作为旱魃，一切的罪魁祸首，死在千刀万剐的祭天仪式里。为什么呢，至善？人类是你的眷族，那你便来回答我的问题好了，你告诉我，鬼龙负日的影响暂且不论，流言如此兴起，究竟是因为我天真愚蠢，是所有人都轻蔑的王，还是因为我与众不同，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人？”
刘扶光虚晃一招，从旱神令人窒息的高热拳风下逃走，衣衫边缘焦淬，在风中飘渺翻飞。
“……我不知道。”他如实相告，“我真的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旱神得意地哼笑，祂正要逼近，刘扶光便再度开口：“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旱神不由停下脚步。
“——既然你说了，观世镜中发生的事，就像是你的另一次人生，那么我猜，这件神器并无杀敌的神威，更不能改变过去，它所能改变的，唯有你的未来。”刘扶光说。
神明半是怀疑，半是困惑地眯起赤眸：“是又如何？”
刘扶光说：“但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并且坚定不移地虔信它，因此观世镜一次次地重现你为人为王时的一生，也不过是枉然徒劳。”
“我与晏欢作为至善至恶进入镜中，就是它最后尝试的两次。我教导年轻的你治国为君之道，使你的家国强大、心智澄明，但是随着黑日到来，你终究死于暴民手中；晏欢传授你断情绝爱之道，令你入道结丹，成为凡人绝无可能匹敌的强者，可遭到黑日辐射，你的修为仍然大跌特跌，最终落得同一下场。”
他面对旱神，以刀为笔，化出一面阴阳相生的太极道图。
“阴阳相生，此乃大道。”他说，“我与晏欢，便是大道两极。旱神，观世镜已经告诉给我如何驱逐你的方法，你要听么？”
旱神面色骤变，得意之色消弭无形，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倾听了至善的言语！
他怒啸一声，大步踏出，犹如夸父逐日、共工触山，竟是不顾一切，吼叫着冲刘扶光碾撞。
刘扶光凝视祂的眼目，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神逖行！”
——那一刻，太极两仪剧烈震颤，一化黑眼白龙，一化白目黑龙，犹如两股冲天飓风，又像黑白二色的坚硬钢锥，狂轰着钉进旱神胸膛！
浓血涌如岩浆，旱神的身躯便如喷发血海的火山，海啸般的赤红蒸汽淹没了大地，祂的怒吼变作痛苦的哀嚎，刹那倒飞出去，一去便是千里！
数万年前，叔均对着女魃乞求，说神啊，请你往更北的方向去吧。女魃就去了，因为更北的方向，尚有她的容身之处。
而此时此刻，刘扶光对旱神说，神，你便远离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吧！旱魃也必须退避离场，因为此世已经没有祂的容身之地，大道两极都曾对祂施以援手，只是祂不愿更改自己的主张。
地表开裂深谷般的沟壑，宛如创世铜牛，拖着日月星辰的牛轭，深深犁过这片不毛之地。地下的岩浆暗河发出低低的潮涌之声，亦如胆怯地呜咽。
这下声势之浩大，引得心魔与晏欢竟不约而同地停手，看向下方时，眼中全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心魔忌惮，晏欢狂喜，二者都不曾料到，刘扶光居然还有如此后招。
“你得意什么？！”心魔难耐计谋落空的怒火，对晏欢呲牙咆哮，“至善强盛，你就衰弱，看看你自己的模样，你真以为能胜过我？”
他说得确实不错，晏欢惨遭轮番削弱，还能站在此处，与神躯龙心一应俱全的心魔相拼，就已经堪称奇迹了。现下，他简直残缺得可怕，龙血瀑发如泉，浑浊九目，过半数都被心魔打瞎，眼球中形状不定的晶体相继爆开，化作烂泥般不堪的肉花。
看着他，心魔立刻就有了别的主意。
“至善！”他劈手攥住晏欢作为脊骨的九目，朝下方喊道，“若不想叫本尊被我吞噬，就来世界海内寻我！记住，我的耐心有限，时间更是有限！”
说着，他强提起晏欢的残体，一声啸响过后，云海爆出巨大黑洞，直通外界亿万星尘。
心魔与本体都消失了。
刘扶光咬牙暗骂，他抓紧时间，冲向处于放逐边缘的旱神。
他必须拔掉这个锚点，他必须……
流星坠地般的宏大天坑中，旱神还活着，炽热的鲜血蒸汽不住喷薄，祂的胸膛整个凹陷下去，四肢筋骨开裂，即便要重生，那也是极其缓慢、艰难的过程。
“动手……吧……”祂满口是血，含糊地说，“铡下我的头颅，将它带走……我便逐渐碎解，从此不复于世。动手罢……”
刘扶光一瘸一拐，提起手中长刀，对准了旱神的脖颈，他先前斩过的位置。
他想到万里沙海，无边无际，旱神为这里的世人制造了一尊绝对无解的统治者，人们活着，但是活在对祂的恐惧之下，祂自称只有面对统一的大敌，才能使所有人团结一心，可真的是这样吗？如果面对共同的恐惧，人就能如此简单地放下一切分歧矛盾，那为何还会有樟柳神的出现？
刀锋高举，刘扶光又蓦地停顿。
……但不可否认的是，赤水王没有做错任何事，正相反，他的愿望是真的，他的努力也是真的，一切皆为弄人天意。他本不该死，旱魃也不该现世，是万民的所作所为，催生了这样一个怪物的诞生。
长刀微微偏移，面对重伤难愈的旱神，刘扶光同时陷入了无法断决的境地。
不错，确实是当时万民的罪业，可人死如灯灭，他们的孽债，难道要祸及子孙，令后人代代偿还？就算祸及，那么旱神的复仇截止到多少代才能够满足？数千年过去了，赤水王无辜，旱神却是毋庸置疑的有罪。
刘扶光第二次举刀，不知为何，他心中鼓着一口气，不愿泄出。
既然如此，天理讲求因果循环，一切错处都得算在晏欢头上。是至恶催生了这场悲剧，他背负玄日而过，就此激发了所有人心中的恶念……我也囚困于棺中，不能听见诸世悲泣，哀凄难绝。
刀锋再有放下的趋势，刘扶光急忙攥紧刀柄。
不！别再想了！善恶有别，为了大局，我必须拔除锚点，让心魔无计可施，否则一路走来，岂非白费心血？
他第三次高高抽刀，然而这一刻，他怔怅出神，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道身影。
晏欢。
他本就衰弱得无以复加，铲除旱神，他便再无任何自保能力，心魔要杀他，不过一念之间。
……晏欢。
刘扶光三次提刀，三次放下。
最后，他下定决心，望着旱神，低低说：“就留你在这罢，回来再跟你算总账。”
不料他会这么说，旱神当即惊愕无比，失声道：“你……你可是至善，怎能不动手杀我？！”
“我不是至善。”刘扶光转身离去，沉声道，“自此，就不再是了。”

第233章 问此间（六十一）
心魔怒不可遏,将本体摔进世界海的空旷中央。
“我才是至恶，”心魔一字一句，独目中变化无穷的瞳孔,狰狞地扩张到整颗眼球，“我才是至恶！”
晏欢蜷成一团,不住呕出血，以及粘腻如内脏的肉块。
他早就是强弩之末，灯枯油尽之态，连瞎子也看得出来。他的神躯被心魔占夺，此刻的肉身，全然是靠神魂捏起来的残体。
不知为何,在这濒死之际,他听见心魔咬牙切齿的宣誓,内心唯余好笑。
以前的我，便如你一般，他嗬嗬地发出笑声,在心里如此想到,可是至恶的身份,又是什么值得拥有的好事吗？
除了痛苦和悔恨……它只为我带来了痛苦和悔恨。
“你笑什么？”心魔猝然逼近,独目疯狂乱颤,“你笑什么！”
晏欢全身上下,俱像个被打漏的血袋，汩汩潺潺地往外喷涌,他嘶哑地笑道：“一句话，说一遍……还不够有份量？”
心魔死死盯着他,忽然说：“我就该活吃了你。”
晏欢毫不在意,咧嘴一笑：“吃啊,别客气……请！”
心魔不敢，他也知道心魔不敢。融合本尊的神魂，无异于回到原点，他对回溯时光的渴望，能敌过晏欢对至善的爱吗？已经到了这一步，心魔万万不能赌这个可能性，至恶的劣根令他怯懦。
“你指望他来救你？”心魔冷冷问，“一个没了道心的至善，又有什么用处？”
你说得没错，可惜啊，他连至善都不愿再做了。
这个仅有他和刘扶光知晓的秘密，只在晏欢脑海里一晃而过。明明已至垂死，他仍然感受到了一种浓郁、甜美的幸福，恶毒地盘踞在他的心尖。
“也许，你说得对，”他无所谓地笑道，“但不管他来，还是不来，我都快活。”
心魔面上，逐渐显出诡诈的神情。
“所以，我不会让你太过称心如意。”他笑了一下，将手伸进胸膛，竟就此挖出了那颗漆黑跳动的龙心，朝晏欢蹲下。
“——让游戏变得更有趣一点罢。”
飞越黑洞，穿过星星流泻的银河，刘扶光只身站在翻涌微尘的世界海，眼前恍如展开了万古长夜。
心魔的力量，已然深深影响到了周边的星辰，并且还有飞速扩散的趋势。
巫罗倾尽一世之力，为刘扶光治愈旧伤，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仍令他重获穿越诸世的实力。遵循着神识的指引，他掠向全部黑暗的终点。
心魔到底需要什么？
刘扶光不知道，他只能隐隐约约地猜测，为了夺取至恶的位置，将晏欢取而代之，他大约是可以做任何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骤然停下脚步。
仿佛蛛网的圆心，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立在高处，一个倒在下方。
“至善，”高处的心魔笑了起来，然而那笑容甚是古怪，“你来了。”
刘扶光直视他的独目，寒声道：“你想怎么样？”
望着他，心魔了然道：“你没有杀旱神。”
他抬起下巴，示意倒在地上的晏欢，说：“不过，你却要杀他。”
握着刀锋的手紧了紧，刘扶光目光冷硬，问：“我凭什么听你的？”
心魔咯咯地笑，就像个稚年的小女孩似的，他赞赏地说：“你们紧赶慢赶，九个锚点，叫你们拔去了一半，旱神固然未死，也能叫你一语驱逐……很出色的成绩！”
他站起来，化作一阵流连的黑雾，居然丝毫不惧，就此逼近了刘扶光。
蜷缩在地上的晏欢早已失去人形，仅是一团不辨四肢，不见头尾的肉块而已，没被打瞎的几颗眼珠淤肿难言，勉强转向刘扶光。
见心魔靠近，他发出吃力的喘息声，还想极力挣扎，被心魔袖中一鞭，直抽得黑血四溅。
“闭嘴。”心魔道。
刘扶光眼皮一跳，他从未见过晏欢沦落至此的惨状，掌心抽搐，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长刀。
心魔察言观色，笑意溢于言表。游曳于世界海，他肆无忌惮地来到刘扶光耳边，想要轻佻地亲吻那如玉的耳垂，又被清气所阻。
“至善，你心疼啦？”心魔低语，“只可惜，这事却不得不让你亲自下手。能杀灭至恶的，也唯有至善了。”
饶至另一边，心魔的声音，像一匹流泻的蜂蜜，抑或散开的丝绸，甜腻诱惑得骇人。
“我知你良善，也知人族为你眷属，你爱他们，就像他们爱你一般……想想罢，扶光！好好想想。如今，我就以三千诸世，与你做了谈判的筹码。你杀晏欢，我便放过这些小世界，叫万千生灵得以活命，不被我所屠戮，不为你所连累。”
如雾流连的声音，犹如香炉泄地，一下弥漫得到处都是：“更何况，你是否忘记，我们都与晏欢有深仇大恨？他的痛苦催生出我，我生来何辜，为什么就要白白地承受这痛苦了？而你呢，他背叛你、害惨了你！他对你杀身取道，只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你能放过他吗？不要被他蒙蔽呀，扶光！几句歉疚的好话，几滴眼泪，难道就让你忘了他的下贱之处吗？”
“杀了他。”心魔说，“只要你存有杀心，你是可以轻易杀了他的。我愿意放弃回转光阴的计划，只要你能杀了他。”
刘扶光静静半晌，问：“然后呢？我杀了晏欢，你再取而代之？”
“那又有什么不好？”心魔激烈地反问，“我是干净的！扶光，我是干净的，我没有伤害过你。我的过去是一张白纸，只要你承认我的身份，我们就可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情天孽海、万般纠葛，都能一笔勾销，难道这不好么？”
一时之间，刘扶光无法言语。
心魔殷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刘扶光则望向下方的晏欢，看见他湿漉漉地瑟缩着，从没有如此渺小，如此沉默，如此丑陋……如此脆弱过。
“去啊。”心魔催促，同时万分轻柔地在他肩头上拂了一下。
这下的力道，就像雪花飘转，落在一片叶子的尖端，但也让刘扶光踉跄着前进了一大步。
在他身后，心魔补充道：“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世上再没有这么好的交易啦，扶光。去啊。”
刘扶光当真依他所说，慢慢走向晏欢。他松开刀柄，那黝黑的刀刃就悬浮在他身边，不住打着转。
他跪坐下去，因为实在无法分出身体构造，他便伸手下去，数千年来的第一次，他主动把晏欢抱在怀里，任由粘稠的黑血，染湿他雪白的衣袍。
“扶光……”那些眼珠慢慢挪转到面朝刘扶光的方向，晏欢发出无比沙哑的声音，“你来了……”
热气蔓延上刘扶光的眼眶，他轻声说：“我来了。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晏欢哑声道：“不能，保护你了……我辜负了你的期望，真对不起……”
“傻子，”刘扶光笑了一声，“省点力气罢，别说了。”
晏欢并不停下，他知道，兴许这便是他最后一次倾诉的机会了，他攒着一口气，拼命道：“我爱你，扶光，我真爱你……我想每日每夜都对你说，永远说不烦，永远也不会厌倦……”
说得太急，动情动气，晏欢又开始剧烈吐血，刘扶光指分灵炁，按住他抽搐的残肢，没有出声。
良久，晏欢睁开肿胀的眼睛，嘶哑道：“你看，扶光，那是星星……”
他忽然不说话了。
视线逐渐清晰，沉浮弥散的细小星辰，都倒映在他的眼眸里。
那不是星星。
泪水从刘扶光的眼眶里滴落，又在世界海里散作万千晶莹的粉尘，漫无目的地四下飘荡。
“你哭了？！”他和心魔同时开口，一半凄厉，一半受宠若惊，“你是……为我哭的吗？”
刘扶光垂下头，这一刻，他似乎是要亲吻怀中可怖扭曲的血肉怪物，但只有晏欢能够看见的地方，他发觉刘扶光的嘴唇微动，做出了不同的口型。
我要救你，他说，我会救你。
晏欢定定地注视他，混杂的心音，如微弱电流般窜进刘扶光的紫府。
“趁现在，杀了心魔。”
刘扶光微微一顿。
他斟酌的时间略微有些长，又一道心音打来。
“快！他心性狂妄，自以为运筹帷幄，此刻疏于防范，只要你假意答应他，再捅穿他的心脏，他必死无疑！扶光，你是至善，就有做到这事的本领，千万不要错过我们唯一的机会！”
刘扶光抬起头，万分之一秒的间隙，他看到心魔正巧转过头去，仿佛忿忿至极，一时不愿看他和晏欢的互动过程。
是偶然，还是刻意？
然而，正如晏欢所说，这便是一个绝好的时机，错过它，只会令人追悔莫及。
电光石火的刹那，刘扶光黑刀在手，犹如蒸发般地消失了！
心魔似有所感，他猛地回过头，仅能用余光捕捉到两种连成虚线的颜色：白的是刘扶光的衣衫，黑的是落在白衫上的血，以及他手里的刀。
无有赫赫风雷之声响，不见炫目盛世之光彩，这一刀便如剑意内敛无形，却是直奔着他的心脏去的！
刀尖已经触及心魔的胸膛，势如破竹地向内错进，生死闪现之际，心魔面上的表情居然一片空白。
是他尚未反应过来，还是他早有预料，这不过是刘扶光自投罗网的一次袭击？
不，都不是。
——千钧一发的时刻，心魔只是怔怔地看着刘扶光，就好像……就好像一直以来，牵制他的丝线全然断裂，他又能用本真的面目，望着自己的爱侣了。
“心魔”身上，九目虚影浮现，与此同时，不成形状的“晏欢”亦从地上抬起一只眼球，诡秘地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好像在无声地嘻嘻笑。
身份互换。
临在刘扶光即将得手的倏然间，作为这出戏码的主演，心魔才解除了控制本尊的手段，这个紧迫至极的关头，再想收手，便如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可使人诧异的是，刘扶光眼中，并无半分惊骇、懊悔、无措，以及与之类似的神采。他的面容平静而坚定，仿佛天心洞开，唯余一轮圆满明月，映照江河万川。
“不要怕，”刘扶光说，“相信我。”
长久以来，晏欢惧怕与爱相关的任何情感。
初次与刘扶光相识，他的触碰便带着刺骨难耐的灼痛，仿佛阳光照射冰冻之人的肌肤。这种感情像铺天盖地的海潮，将人不由分说地淹没。起初，晏欢想要逃避这样无孔不入的东西；后来，他逐渐了解它的力量，发现它是何等柔软、孱弱，逃避的心态，便立即转为了轻蔑与鄙夷；再后来，他亲手抛弃了它，却没有想到，它早就跟自己的血肉心肺密不可分，他丢了它，等同于摧毁了自己的半身。
直到现在，晏欢仍然害怕。
爱太脆弱，太珍贵，太容易收到损伤。一团火，要如何才能在这个料峭如冰的世界上活下去？他可以残忍，可以无情，可以成为一切卑鄙无耻、凶暴强硬的东西，但爱是完全不同的。
此时此刻，听见刘扶光的声音，晏欢的胸膛便被点燃了纯粹的热度，犹如春潮，爆发的飓风，像极了膨胀的羽绒，直搔得他心腔柔软，酸涩得发痒。
这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另一种强烈的喜悦，几乎就像面对神像的狂信徒，他心中眼中的快乐和幸福，顷刻泛滥得难以言喻。
为什么要怕呢？这不就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结局吗？
迎接刘扶光的刀尖，迎接他赐予的死亡——晏欢苦求不得的葬身之地，已经尽数展开在他身前，美得他头晕目眩，不能作声。
“我不怕。”张开双臂，他喃喃地回答道。
长刀嵌体！这一刀正中贯穿了那颗强劲鼓动的龙心，破出一捧黑金杂糅的浓郁鲜血，剧痛犹如天雷灌顶，从上至下地爆破了晏欢周身的每一丝经脉，每一根血管。
这是至善降下的绝罚，刘扶光怀着杀他的心而来，因而至恶也唯有伏法。一如当日，晏欢在钟山之上掏走至善的道心，此后六千余年，就是他称雄争霸的世界。
心魔难掩狂喜，他一把甩开孱弱的表象，从下方跳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真高兴啊，他太高兴了！他甚至可以载歌载舞，用小丑般的形式来庆祝这一幕，至恶死了，至恶马上就要死了，他是至善杀的！
“哈哈、哈哈哈！你看到了吗，天道！”心魔声嘶力竭地狂喊，“至恶死了，是至善亲自动的手！我可取而代之了罢？我这便要取代他的位置了！”
世界海中，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万千雷光，犹如远古巨龙的威严咆哮，轰然响彻八方。心魔激动万分地看着这一幕，他完全知晓，天道已经对他的话语做出了回应，十万雷劫降临的那一刻，即为晏欢被收回取走的那一刻。
雷霆的无上威势，也不过是刘扶光耳畔的杂音，湮灭在即，晏欢的九颗眼目，尽皆挣扎着凸出体表，争先恐后地凝视爱侣。
与晏欢对视，刘扶光遽然断喝问道：“至恶何在？你只是晏欢，是十一龙君与人皇氏之子，是得继大统的龙神而已！”
雷劫犹如惊鸟长鸣，心魔蓦地愣住，他难以理解地瞪着刘扶光，独目上下乱窜，从那柄破体而出的长刀，看到刘扶光坚毅果决的侧脸，还有他与晏欢对视的眼神。
……封正。
封正、封正……是他妈的封正啊！雷劫不是为收走至恶而来的，它们是为了考验晏欢而来的，天意如刀，被刘扶光提在手里的那个瞬间，它便已经感知到了持刀人的心意！
他再一次背叛了我。
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心魔麻木不堪地想，再一次……他辜负了我。
刹那须臾，刘扶光被迫松开手中的长刀，因为数万道雷劫已从八方而至，它们呼啸着冲向死去的至恶，以及新生的龙神。
从未见过如此癫乱疯狂的雷劫，就像猝然爆发的万顷豪雨，苍天怒吼着泼洒电光雷霆，只是雨点至多不过小拇指那么重的水滴，而每一道雷劫，都有大江长河般咆哮汹涌的气势！
与晏欢同样立在雷劫的中心，刘扶光周身泛起圣洁的金光，抵御着雷劫的打击，即便放弃至善的身份，他仍然是有大功德在身的东沼王子，日出之国的后裔。
世界海已成了一片紫光泛滥的所在，最中心的位置，压缩着滔天的白光，无数赤红色的电弧跳跃在紫与白的颜色当中，将时空也扭曲得狭长碎裂。
时间的概念模糊了，空间的概念更是成了不存在的事物，雷声落如万古洪钟，这里是炽炎与电光的海洋，仿佛将红莲地狱的业火全拿来此处，只为将神明付之一炬。
但是，这样的雷劫，就能杀灭晏欢了吗？
煌煌霹雳，仍然无法淹没晏欢的狂笑。他曾经三度点燃大日，承受过诸世最酷烈的高温，最残忍的刑罚，区区雷劫，又能拿他如何呢？他只是快乐，只是想大声地笑。
也许百年将至，也许暴雷辉煌地闪耀，亦不过逝去一瞬。祂在遮天蔽日的雷光中重塑真身，黄道巨龙的躯壳，犹如环绕着世界的无尽轮回，漆黑的鳞片明灭雷火，鬃毛犹如飞舞的群蛇，祂睁眼，九目赤红，恍若齐齐绽开的血日。
——十一龙君与人皇氏的血裔，终于能够展露出祂本真的面貌。祂可怕得像是灭世魔鬼，同时又那么恢宏傲岸，在呼吸间吞吐日月与漫天的星辰。
“心魔！”晏欢咆哮着俯冲过去，以头角托举起刘扶光，“这一刻，才是我与你决战的时候！”
心魔已不说话了，他原地化作巨龙形态，一如晏欢原先的模样，通体流淌着恶孽的触肢，独目镶嵌在龙角中央。
他厉声嘶吼，混沌的风暴席卷了世界海。两头龙死战不休，站在龙神头顶，刘扶光举起明珠，宛如照彻长夜的大日。
太阳已然升起，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转动，金红的阳炎光耀众生，不分昼夜。
“即使你为人封正，那又如何？！”心魔疯狂咆哮，“我纵是死，也要带你一起死！”
晏欢的龙吼震响无数世界，他尾拖星辰，显示出血脉中的神祇之力，乾坤般浩瀚的虚影，自他身后一一现出。面貌各异的十一龙君，左眼囊括银河，右眼放射宇宙，她们抬起手指，指尖宛如天柱，旋动着无垠的星系。
“不过心魔！”晏欢怒吼，“虫豸之萤光，怎及天心日月！”
巨大浑圆的异色天体，震荡出人耳无法听见的呼啸音波，轮番掠过龙神的身躯，与心魔悍然对撞！
刘扶光所举明珠，也像是被浩大的神力乱流炼至变形，在他手中不住延展、拉长，逐渐成为一柄白光灿灿的长矛，星彩辉映，对准了心魔被撞翻之后露出的胸膛。
为了蒙蔽刘扶光的感官，心魔不惜以龙心为饵，将其重置于晏欢体内，这时候，他的胸腔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就是……现在！
长矛奔流如坠落星子，闪光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一场幻觉，唯有心魔发出惨痛至极的哀嚎。光矛穿心，将心魔神魂与肉身豁然分开！昔日晏欢的神躯，同时被带着钉向炽热金阳，在太阳表面，溅起高逾万丈的火柱。
晏欢冲向心魔，将恶念撕碎、神魂尽消，只待一击，心魔便能彻底溃败，无法再卷土重来。
刘扶光按住龙神头颅，制止了他的动作。
心魔孤独地在他面前燃烧，生命的最后时刻，它终于回到了初生时的面貌。
——一团幽幽无形的野火，黑得无法看清内核。
“所以，一切都结束了，我的妄想，我的野心，我的痛苦。”它衰弱地低语，“百千万劫，我今闻见……”
刘扶光静静地看着它。
“告诉我，至善！”心魔的气势忽然一振，独目的残影，从黑火中用力挤出，直勾勾地望向刘扶光，“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知道我是……”
起始气势汹汹，到头来也免不了踯躅犹豫，难以将完整的问题描述出口。
刘扶光神色平和，轻轻说：“是为你流的。”
心魔独目一颤，它不可置信地凝视面前的人，刘扶光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是你。我的眼泪，是为你流的。”
黑火剧烈发抖，继而渐渐缩成一团、一缕、一个小小的点，最终，砰然化作青雾，恍如一声深长的叹息，就此泯灭世间，不见踪影。
完成了。
他们的战争，还有拼死拼活的旅途，终于得以告一段落。
“我……我好像理解了一点爱的含义。”
落日余晖下，断崖高耸，两道身影疲惫地席地而坐，看面前云海潮生，海面金波粼粼，犹如斑斓流火。
晏欢鼓起勇气，神情犹豫不决：“我只在想……我愿意把心剖出来，放在你的手心里。你不用说一句话、一个字，我仍然会在半夜回想起来的时候，快活得闭不上眼睛。”
最后，他怯生生地问：“我不懂这算不算……它、它大概沾着一点边了？”
这固然算作一种爱，但它也是充满兽性，无比混沌凶残的爱。它以卑微恳求的面目示人，可待它真正露出獠牙的那天，才是它毁灭诸世、燃尽万物的时候。
晏欢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他，没有任何可能，亦不会有丝毫例外。就算刘扶光亲手杀了他，也无法斩断他攥紧自己的爪子，遮不住他凝望着自己的目光。
“姑且算是吧。”最后，他回答道。
云山翻滚，浑如仙境，风声带起簌簌撞响的枝叶，不知沉寂了多久，直到金乌沉海，天空蒙上绮丽多情的霞色面纱，世间万物，都在暮色中暧昧不清，感到柔软的睡意袭上心头。
晏欢同样像是等到了某种时机，他哼哼唧唧地问：“你那时的回答，应该是哄它的罢？你落的泪……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他？”
“为他。”
不等晏欢垂头丧气，刘扶光叹气出声。
“不管怎么说，我这一生为你流的眼泪，早就是数不尽的了。”

第234章 问此间（完）
阳春三月,碧绿的暖风吹过大地，万物竞发、生机勃勃，河中冰面消融,亦发出些极细微的裂响，仿佛乍破的蝶蛹。
模糊不清的喁喁声,也顺着缠连的春风，自树梢间翩飞。
近日踏青游园的人甚多，但鲜少有人会走到这样偏僻幽静的深林里，轻柔至极的窸窣声一响，一黑一白的两道影子，就从曲折的羊肠小径上踏出。
“扶光,卿卿,”黑衣人追在后面,连连告饶，“我知道错了，我不该……”
刘扶光懒得理他,半晌,嗤笑道：“知错不改,岂不是错上加错？”
晏欢见他总算肯赏脸开口,心便大大地放下去了一半,不由心有余悸地嘟哝：“谁知道它是个空心的,忒不经打……”
刘扶光长眉一扫，唬得他顿时不敢再说话。
除去心魔,为众生剪去一个大患，却远不到休息的时候。六千年来,诸世流毒甚多,浊心天残的症状,尸人的祸患，余下的四个锚点……无一不是晏欢留下的烂摊子，需要人着手修补。
时光无法倒流，损害已经造成，不过刘扶光秉持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的信条。三千诸世生灭，修仙者又无惧岁月，早晚有一天，他们能将世界海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刘扶光呼出一口气，无奈望天。
奈何重新封正之后，晏欢不再掌管罪业恶孽，本性却仍然一团混沌，刘扶光说好，他便好；刘扶光说不好，他便不好。随心所欲，其作为大有古老神明的风范。
他们刚刚从第八个锚点出来，那世界的众生狂热追捧世俗财富，连带着星辰亦诞生出了自我意识，贪欲炽盛，本能地囤积一切它认为有价值的事物。他们赶到的时候，恰巧碰到世界灵智在那谋划计策，意图吞并其它世界的核心，并且在见到刘扶光之后，极力要迫他做自己的藏品之一。
晏欢自然大怒，完全不惯着对方，冲过去就将那灵智直接打爆了。不料它都是把东西藏进自己身体里的，一击之下，就像打破了一个快塞爆的扑满罐子，滔天的金沙喷涌而出，当中混合着无数珠玉财宝、珍稀灵物，不仅有活人活兽，甚至还有整座宫殿、楼阁、山水林园什么的，比灭世的大洪水还夸张。
解决锚点只用了几天，收拾残局倒用了整整几个月，刘扶光简直没话说。
“你知道，”斟酌再三，他决定坦白，“封正那日，我对天道做出过承诺。”
晏欢眨巴着九只眼睛，急忙追问：“承诺？什么承诺？”
他已经紧张起来，盖因他极其痛恨被天意摆布的感觉，不愿叫爱侣也落了把柄在其手中。
“我对它发了道心誓，承诺我一定会好好看着你，叫你把自己闯下的祸端一一收拾干净。”刘扶光叹气，“否则，你以为它会那么轻易放过你？只怕心魔不动手，你便被劈死在那儿了，管你是不是十一龙君和人皇氏的子嗣呢。”
晏欢先是吓了一跳，很快就感动得眼泪涌上，水汪汪地望着刘扶光。
“扶光，你真好。”他抽抽搭搭地道，“我爱你，好爱你、好爱你，我最爱你了……”
几百箩筐的肉麻话，顿时滔滔不绝地倒在刘扶光身上，委实叫他不胜其扰。刘扶光浑身毛毛的发痒，很想用脚尖跳着赶路，把这些黏糊糊的情话从皮肤上抖索下去，但那样晏欢又要翻滚闹腾得更厉害，还是作罢了。
“……知道了。”最后，刘扶光嘴角抽搐，勉强应和了他。
这一路走来，他们经过了许多奇异斑斓的地方，在一个时间与空间的屏障都异常薄弱，频繁发生物体位移、活灵消失的世界，他曾和晏欢短暂逗留过几周，发现了一册古怪的玉简。
“奇了。”刘扶光读取玉简上的内容，先前看见这枚简书时，他只觉上面残余的气息十分玄妙，似乎来自异度时空，因此花钱将其买下，但用神识扫过，里面却并无什么功法秘籍，藏宝地图，而是话本般的章回小说。
晏欢为他煮茶，听见刘扶光说话，便问：“怎么了，上面说的是什么？”
“小故事。”刘扶光讶然道，“说了你肯定不会相信……这些故事讲的，似乎并非于此世界海中。”
“哦？当真吗？”
刘扶光道：“里面记载着能够在宇宙中穿行的巨大飞船，一船便有一国大小。那里的人不会修行道法，但是可以在星辰中发起战争，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用巴掌大的……这上面说‘枪’，但那模样不过一块银铁——也能用这东西，将雷火掷于千里之外的细微物什上。”
晏欢皱眉：“瞎扯。”
刘扶光忍不住笑，这玉简仅容一人神识通过，更别提龙神那样庞然如海的意识，是以他只能给晏欢口述。
“还有呢，生活在地心岩浆里的巨马，上身却是人，你可见过？”他故意问，“半人半蛇的古神，你可见过？”
晏欢嘟哝：“我没见过那等异种。”
听到后面，他又惊诧：“何处搅来半人半蛇的古神，莫不是娲与伏羲？！”
刘扶光笑道：“早知你不会相信。华严经说诸佛子，彼诸世界种，于世界海中，各各依住，各各形状，各各体性，各各趣入，各各庄严，各各无差别——你忘了？本就是天外有天的事。”
话是这么说，刘扶光晚上看完那玉简，第二日早上，它便在枕边不翼而飞，仿佛从未存在过，哪怕他花了大力气去找。
兴许它只出现在有缘人面前，一直是这么四处流浪，从不会在某一处永远停留……刘扶光看过释然，也不是非要将其收入囊中，便就此作罢了。
按照原本的路线规划，他们逐渐走过许多地方。刘扶光耗费心血，调配出能够治愈天残之症的药露，每去到一个陌生地点，晏欢便化作原身，行云布雨，下起一场覆盖万物众生的霖泽。除此之外，应对六千年来背负玄日的罪愆，每年当中，会有整三月的时间，晏欢得身负大日，巡游过千百界的每一个角落，直至刑期满。
后面的要求，倒是晏欢主动提出的，因为担心天道还会对刘扶光的誓言钻什么空子，他索性先把事情做到没有余白的地步再说。
至于他们第一次牵手，是在九个锚点全部拔完的时候。二人短暂地陷入“不必忙碌，可以休息一下，剩下的事交给明天后天”的状态，随便找了方小世界闲逛。
天残之症日趋消解，各方生灵都显出逐步繁荣的光景。今次他们去到的地方颇具异域风情，男人皆袒露上身，赤着双足，仅饰以刺绣腰带和宽大纱裤，女人身披薄纱，束腰小衣上插着乳黄色的伽罗花。无论男女老少，掌心和脚心都用花汁染成了红色，倒显得二人是十足的外域来客。
刘扶光觉得很有趣，他们步行去市集，看到商人们都坐在五彩的丝绸毯子上，往面前摆出各式各样的货物。
有蜡染的麻布，手作的刺绣帐幔，琥珀与水晶镶嵌的酒杯，紫色玻璃的耳环，还有裸体造型的奇怪陶壶。卖香料的摊前系着牛角光滑的纯黑色公牛，卖衣帽的地方豢养着叫声嘶哑的孔雀，酒贩头上顶着塔一样巨大的牛皮酒囊，瓶塞上垂着厚厚的流苏，就像他多长了一条打结的粗辫子。
再加上各色水果、神像、牲畜、弯刀与长矛……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五花八门的事物，如此绚丽地堆在一个地方。
类似这样衣饰开放的地方，民风自然也热烈开放。在大街上走一遭，无人敢觑晏欢的面色，却有一车一车的鲜花纱巾，玲珑小巧的玩意儿，直往刘扶光身上泼倒。
晏欢脸都黑了，他气得火冒三丈，又不能拿这些大胆示爱的凡人怎么样，只好离刘扶光近一些，再贴近一些，以此展示分外薄弱的所有权，以及非常徒劳的占有欲。
可能是热闹欢笑的气氛在烘托，可能是眼前蓬勃的景象使人心情大好，抑或是心血来潮，善心突然发作……无论如何，刘扶光向后瞥了他一眼，不由地叹了口气。
接着，他掩在长袖中的手微微一动，朝后捏住了晏欢的四根手指头。
算不上多亲昵，甚至算不得一个正经的牵手，但瞬时间，晏欢只觉五雷轰顶，直劈得他神志昏聩、意识模糊，稀里糊涂地被牵着走出好远，才勉强回过一丝神来。
手拉手，我、扶光拉着我的手……晏欢恍惚地想，我莫不是在做梦罢？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一场梦，连反握回去的力气都丧失了。连带着，他越想，就越是面红耳赤，脸上火辣辣的，便如被蒸笼盖过，那沸腾的红，直把耳根都彻底熟透。
就算是梦，也是我永远不愿醒来的美梦呀！晏欢在心里哀叹，不过，在梦里大胆一点，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想到这里，他才勉力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分出一点清醒，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回捏住刘扶光的拇指。
“……傻子。”刘扶光咕哝，有点想掩藏自己好笑的表情，但是失败了。
晏欢毫不掩饰，咧出一个满口尖牙的大大傻笑：“是你的傻子。”
后来，刘扶光还是主动松手了。因为晏欢激动不已，体温亦在持续升高，手心全是汗，跟炉膛没有任何区别，烤得他皮肤燥热，实在有些受不了。
当日，晏欢差点泪洒集市，淹掉附近几百个摊子。
他们第一次亲吻，倒是在更平常一点的情况下。正是那天，晏欢像邀功一样，对刘扶光讲明了他甘愿负日服刑的意向。
说不意外是假的，刘扶光还没想到他会这么做。盯着晏欢看了片刻，一直看到龙神像个内向的小姑娘一样垂下头，刘扶光才冷不丁地问：“那你是想要什么吗？”
饶是脸皮比天还厚，面对如此直白的提问，晏欢还是不好意思了，他支支吾吾地扭捏了半天，才微弱地哼唧了一声。
“……嗯、嗯。”
“你想要什么？”刘扶光再直接地发问。
这把晏欢问住了。
他原先只盘算着，只要刘扶光高兴，能对他刮目相看，就已经很好了。至于要什么？他还真不知道，也无从去想。
刘扶光再叹气。
“让你亲一下吧，”他说，“既然你肯补过六千年的时光……那便让你亲一下，如何？”
又一次，晏欢脑子宕机了。
他瞪大了九颗眼珠子，晕头转向地愣了好一会，方颤声问：“亲、亲哪里都可以吗？”
你还想亲哪里啊？刘扶光十分无语，鉴于诚信为本的原则，他还是点头应允：“……就随你罢。”
晏欢喜得浑身发抖，他似是卡壳了，一寸寸地弯下腰，极其缓慢地凑近爱侣，手指也不住哆嗦。但还没触到衣角，他又顿在原地，紧接着迅速转头，变回原形狂飞了出去。
刘扶光：“……”
发什么神经。
大喜犹似大悲，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晏欢忍不住先痛哭了一场。满天雷霆阵阵，大雨瓢泼，不多时，晏欢哭完了回来，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刘扶光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晏欢深深呼吸，双手虚握着刘扶光肩头，烫得叫人心惊。
——比春风还些微的，他轻吻了一下爱人唇角的小痣。
那一刻，刘扶光眉心微颤，不禁动容。
“你……”
话未说完，晏欢立刻松开手，再次转身狂奔飞出。
不一会，天外雷声噼里啪啦，滂沱雨点稀里哗啦。
刘扶光：“……”
又在发什么神经！
总之，在所有锚点粉碎之后，他们还回了一趟东沼。周易惯会看天，先来将刘扶光祝贺了一番。
“真仙多礼了，我已不是至善，又有什么好庆祝的？”刘扶光笑着道。
周易装模作样道：“啊呀，确实。自上次一别，仙君已是判若两人，脱胎换骨，连客套话也学会啦！”
晏欢向来对仙人没什么好说的，十年怕井绳，周易也不敢见他，因此只有刘扶光来招待他。寒暄过后，周易再三酝酿，审慎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仙君，我今日前来，自是受人所托，有点琐事，打算告知于你……”
刘扶光疑惑地看着他。
周易道：“仙君估计早就忘了，其实你还有笔外债，始终不曾收回。”
刘扶光苦笑道：“什么债？我欠出去的良多，他人欠我亦是良多，收不收回的，也就那样吧。”
“月下老人的债，也是如此吗？”周易问。
刘扶光容色微变，他诧异道：“月下老人还活着？”
周易回答：“酆都可自成一界，仙人又怎可未有一界容身？从前龙神太危险，仙界始终隐藏在世界海中，不敢叫他知晓，既然现在，仙君肯看顾着他，不许他在造杀业，这个消息才敢透露出来。”
“当日，因为仙君的缘故，至恶并未主动前去捕杀月下老人，他因此逃得一命，这个债，仙君是否要收了？月下老人托我来告，只要仙君首肯，他愿再牵红线，为二位连结姻缘。”
许久，刘扶光没有答复。
他送别周易，回到寝殿。晏欢正坐立难安，见他进来，立即追问：“他说什么了？没有骚扰为难你吧？”
刘扶光斜眼睨他：“怎么，你还要打杀他么？”
晏欢顿了顿，想说“是”，可随即想到周易的做为，是他参通天意，救下扶光，自己则欠了比天还大的情。为了这个恩情，仙人自创的一界，他不是也当做空气，没有去破坏吗？
无论如何，也不能打杀了对方——嗯，奇怪，这种感觉，还真是奇怪啊。
“……不是。”晏欢不得不低头回答，“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刘扶光轻嗤了声，想了想，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问：“想不想去仙界走一遭？前提是你要乖乖的，不能在那闹事。”
晏欢顿时了然：“原来说的是他们自己搞的小世界啊。可以呀，我全听卿卿的。”
刘扶光惊讶：“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再次封正之后，我就能感觉到那界的气息了。”晏欢耸耸肩，“不过，我没理。”
说走就走，告别了父母兄长，刘扶光便冲着仙界去了。
说是仙界，其实与通常的小世界并无多大的差别，人们忙忙碌碌，照样是由凡夫俗子、城池庙宇构建而成的。
两人掩着气息，并不惊扰这界的百姓。晏欢还不知道刘扶光来这里的目的，问：“卿卿，我们干什么去？”
刘扶光打个哈哈，随便含糊了他。照着周易给自己的路引地图，他们来到月下老人的领地，但见城池中央，一棵参天巨木耸立，却是开花正盛的紫薇树。
那满头满枝的繁茂银花，微风拂过时，便如月光辉映、大雪飘散。树枝上更系着无数朱红如丹砂的纤长丝绦，仿佛红线万根，网罗千千结。
姻缘树。
刘扶光驻足凝望，晏欢只当他是为美景所迷，跟着他看了好一阵。大街上人头攒动，多是成双入对，无比亲密的男男女女。
“你在这里等我。”找到了目标，刘扶光吩咐道，“我一会就回来。”
他只身走进一家客栈，柜台后，头发雪白的老人眯着眼睛，正在书页上写写划划。
“来啦？”老人头也不抬，用手中玉笔搔搔额角，“客人要打尖还是住店啊？”
刘扶光回道：“不打尖，也不住店。”
老人终于抬眼，望见刘扶光，他便笑了起来。
“是了，确实不能打尖，也不能住店。我这里呀，只招待手指头上拴着线的客人。”他笑眯眯地说。
听见他的话，他下意识抬起手，发现小指上赫然出现一截断裂的红痕，犹如触目惊心的伤疤，始终不肯消褪颜色。
“如何呢？”老人耸动花白的眉毛，挤眉弄眼，不住起劲地怂恿，“我看客人你与我有缘，要不要再来一根？价钱从优、老少咸宜，走过路过不可错过呀客人！”
刘扶光皱着眉头，想笑又不想笑，很奇妙的滋味。
他转过头，望着站在远处的晏欢。
人流来来去去，经过龙神的时候，皆不由自主地辟出一个空间，将他独自留在那儿，而晏欢恍若未觉，只是一心一意地注视自己，他的眼神纯粹又热忱，容不下任何多余的事物。
刘扶光偏过脑袋，一瞬之间，他的记忆里闪现过许多东西。有时候，他也会产生别样的好奇心，譬如晏欢有没有在哪个地方给他建了座神殿。
……或者几千座。
“还是算了吧。”沉思片刻，刘扶光开口道，“没这个必要，反正栓住我们的东西，已经比红线复杂太多，也顽固太多了。”
月下老人不置可否，他做出撅嘴的顽童神态，刘扶光微微一笑，离开客栈，朝晏欢走过去。
“回家吧，”他说，“事做完了，这儿也没什么好看的。”
晏欢老实地道：“哦，好的。”
两人肩并着肩，过了片刻，晏欢悄悄伸手过来，用自己的小指头，勾住了刘扶光的小指头。
刘扶光没低头看，亦没有甩开他。他抽出小拇指，重新换成十指相扣的手势，便继续往前走了。

